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书名:我带着千万遗产重生了 作者:麻辣香橙 徐年刚刚继承老男人的巨额遗产,还没顾上花,就被抢遗产的人推倒重生了。 重生回来的徐年生了个“怪病”,脑子里定期有个声音给她读数字,还挺有规律的,每日一次,每次三遍,整得跟英语听力考试似的。 她用最新听到的数字买了张彩票,中奖了,不多,一次五百万,重生大神用这种方式给她把遗产带了回来。 于是徐年悄悄领完奖,揣上钱,乐颠颠跑去找那个可以把她宠上天的老男人。 问:撩自己上辈子的老公是个什么体验? 徐年:谢邀,人在老公怀里,刚醒。怎么说呢,就是毫无顾忌,放飞自我,想怎么撩就怎么撩……   ☆、巨额遗产   “你这个女人,你年纪轻轻跟着我大哥,还不是图他的钱?这些家产都是我大哥辛辛苦苦挣的,你嫁过来吃他的用他的,花他的钱,蛋都没给他生一个,你瞅你那一脸狐狸精样儿,你凭啥拿他的遗产呀?”   “就是,这遗嘱肯定有问题,我们才不承认呢,谁知道不是你趁他病重逼他签的。他一个病人脑子不清醒,签了也不算数,遗嘱没有法律效力得作废,我们请了律师告你!”   “那是我亲大伯,他自己又没儿女后代,得我们当侄子的给他端盆送终,遗产理所应当我们继承,怎么说也轮不着你,你最好有点儿自知之明。”   徐年32岁嫁给岳海洋,岳海洋44,整天在工地辛苦劳累,看起来像五十好几,人都说她图他的钱。   说就说呗,徐年不在乎,岳海洋也不在乎。   其实岳海洋那时也没多少钱,有几辆工程车,一支小工程队,接建筑活,能吃苦,旁人眼里的包工头罢了,说不上成功人士,倒也不缺她的钱花。   两个人都是半世沧桑,一身伤痕,他比她大了整整12岁,拿她当小姑娘养,处处宠着护着她。除了遗憾两人没孩子,徐年度过了人生中最安稳舒心的一段时光。   可惜好日子太短,短短十年,他才不五十几岁就倒下了,积劳成疾,绝症。徐年陪着他辗转求医,陪他度过了生命最后的时光,看着他在病床前签下遗嘱,他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她。   那笔财产却足够惊人。因为长期干建筑活,他走南闯北,一步步做起来,手里单是抵工程款的房子就有十好几套,这几年房价飞涨,加上他工程队的资产和积蓄,林林总总算一算,总价值居然有五六千万。   他丢下她,却把她的余生安排好了。   然后就来了一堆抢遗产的人,他的弟弟,弟媳,侄子侄女,甚至他八辈子不来往的堂哥……   徐年看着那一张张丑陋的嘴脸,忍不住呵呵冷笑。金银财宝动人心,果然不假,然而在他穷困潦倒的时候,在他艰难谋生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等着人伺候的时候,他这些所谓的亲人呢?人呢?   甚至于,他的几个弟弟妹妹都是他一手带大的,养大成人,成家立业,结果还不是养了一群白眼狼。   他们甚至没有真正承认过她,总认为她不过就是岳海洋养的一个小女人,孩子都没给他生。   “我和他是合法夫妻,享有第一顺位继承权,他父母去世,没有子女,也只有我享有他的遗产继承权。你们一个个的算老几?”徐年抬高下巴,傲然看着那些人,“他坚持在病床上叫来律师立下遗嘱,肯定也是早就看透你们这些王八蛋了,我呸!你们也配拿他的钱!”   律师则在一旁再次宣布遗嘱的合法性。然而律师却也明白,这些人未必是不懂法,这些人就是要无理取闹,说白了就是贪心,想按闹分配,想要钱。总价值六千万的遗产,谁不眼红?   “听见了吗,都给我滚出去,再不滚我报警了。”徐年恶狠狠地抬手指着外面,“滚!”   “你这个臭女人,这么多钱你就想独吞?我告诉你,没门!”   几个女人冲上来拉扯,混乱中有人猛推一把,徐年脚下趔趄,往后摔了下去,后脑磕在大理石的茶几角上,血殷红涌出。   一团慌乱,律师和几个邻居冲过来扶起她,一张张恐慌焦急的脸在她眼前晃动。   当着所有人的面,徐年倔强地抬起头,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字一句道:“我死后,全部遗产都捐给流浪猫狗救助组织。我就是都捐给畜生,也不留给你们一分!”   ☆☆☆☆☆☆☆☆   “徐年,起来了,赶紧起来把盆里衣服洗了。”女人高八度的嗓门喊了一声,唠唠叨叨地骂,“那么大姑娘家了,死懒不动,还得让我喊着,赶紧给我起来。你这样懒法,嫁了人婆家一顿打死你。”   声音远了一些,很快又折回来喊道:“听见没?还挺尸?快起来收拾一下,再去买点儿煤球,我得赶紧上班了,我要是再迟到扣奖金,咱们这一家子等着吃|屎吧。”   徐年,十八岁,高中刚毕业,待业青年。   徐年听着她妈唠叨的声音渐渐走远,望着白乎乎的房顶出神。好一会儿,手脚并用从床上爬起来。   这是她从小长大的麻纺厂家属院,老式玻璃窗,水红色碎花布窗帘,推开窗子,初秋的天空云淡风轻,蓝得仿佛梦幻。   多么美好的1995,连天都这么蓝,这么澄净,清水洗过的一样。   徐年继续坐着发了会儿呆,听见外边咣当一声,走出去一看,她的小弟徐帅正弯腰捡起地上的搪瓷盘子。   见她出来,徐帅嘿嘿笑了下说:“姐,没撒饭,我都吃光了,不小心碰掉的。”   “徐帅,你怎么上学还没走?徐伟呢?”徐年问。   “他先走了。”徐帅爬起来,抓起书包慢慢吞吞往外走。   徐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心说这小子又迟到了。她两个弟弟,徐伟这会儿读初三,徐帅还在读小学,两个都很滑头,逃学打架的货。   徐年在这座城市出生长大,父母都是普通工人。跟这年代许多的双职工家庭一样,父母整天上班,多少也有点重男轻女,徐年小学起就几乎包揽了家里的家务,两个弟弟则养得游手好闲。   然后接下来,按照上一世的轨迹,她应该就会托关系进她爸厂里当临时工,一年后被清退,远去南方打工,接连遭遇退婚和婚变,父母几年后都会下岗,两个弟弟不成器,渣男席卷家产跟个欢场女人跑了,她陷入艰难不堪的生活泥沼,苦苦挣扎……   直到遇到岳海洋。   徐年坐在餐桌旁边,对着乱七八糟的剩盘子脏碗决定,她要去找岳海洋。   算算时间,岳海洋现在还在农村老家出苦力,关键是按照上一世轨迹,这一年他原本会结婚,并且所娶非人,那个女人骗婚嫁给了他,后来却给他插了人生中重重的一刀。   徐年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可眼下的难处是,岳海洋还在几千里外的农村老家,她要怎么去,起码她得先想办法从父母那儿弄到路费。   找到他之后呢?呆在他身边让他养?   先不说他这会儿境况艰难,甚至根本不认识她,她跑去他老家可能什么都干不了,农活她都没干过,还得给他添负担。   徐年反复考虑了半天,觉得她必须得从长计议。起码先挣点钱,解决路费,养活自己。   然而说来容易,她手里除了她妈留给她买菜买煤球的十二块钱,就算去练摊都没本钱。   不过半生艰难,她好歹也是生活磨砺出来的,这些都难不倒她。徐年打定主意,便决定先找个能挣钱的工作,苦点累点没关系,慢慢来,这个创富年代肯定有机会。   她收拾洗漱一下,拿好十二块钱的纸币,去家属院门口刘大爷那里借了小推车,推着上街去买煤球。蜂窝煤两毛二一块,五十块蜂窝煤花了十一,徐年自己呼哧呼哧搬上车放好,剩下一块钱还能买几斤便宜的青菜。   徐年推着小推车往回走,一路欣赏着熟悉的街景,心情大好,遇上冲她吹口哨的小青年也浑不在意。   徐年知道自己长得很漂亮,细腰长腿皮肤白,胸脯鼓鼓的,十八岁的身材已经非常有料了。   所以上一世她刚认识岳海洋的时候,那老男人真没把她当交往对象考虑,两人结婚后,他才开玩笑的口气说,她长得太好看,太惹眼了,不像那种宜家宜室的平常女人,他起初是不当真的。后来两人慢慢相知相爱,才过出滋味来了。   徐年慢悠悠推着车回来,经过街角的彩票亭脚步顿了顿,索性放下小车歇口气,心说这时候蓝城就开始卖彩票了。   徐年没玩过彩票,隐约记得岳海洋跟她提过一嘴,似乎也就这几年彩票开始盛行,最先出现的是福彩,然后体彩。然而岳海洋那样务实的人,也不曾玩过彩票,穷困潦倒的他不是不做发财梦,而是舍不得两块钱。   早知道能重生回来,她什么也别干了,死活也得把这年代彩票中奖号码背出来,也就不用为几十块钱的火车票发愁了。   徐年歇歇脚,推车回家。忙忙碌碌一天过去,晚饭后徐伟上晚自习,徐帅放下饭碗就跑出去疯了,她爸妈惯常也不会在家,一个打牌一个打麻将,她妈整天嫌别人懒,自己麻将瘾还特别大。   “爸,妈,你们等一下。”徐年在爸妈出门前叫住他们,“那个,我想出去找个工作。”   “找什么工作?”徐树民问。   “我今天在街上看了一下,饭店、包子铺都有招工的,随时可以干,也不用什么技术。”   要技术的工作,就算钱多她也等不及,她可没工夫再学,徐年说,“爸妈,你们看我总不好一直在家这么呆着。”   “瞎胡闹,饭店包子铺那都是啥工作,私人的,干不了两天又得走人,家里好歹供你读了高中,干那些还不够丢人的。”徐树民说完,头也不回出门走了。   “不是说过吗,等你爸给你托托关系,按道理城镇户口应该有安排,哪怕进厂干个临时工,也比私人饭店什么的强啊。”吕恒兰顿了顿说,“都十八了,也有人给你介绍对象呢,咱们多长长眼,你想想,只要找个好婆家,人家婆家自然会想法子给你找工作,有权有关系的直接就给你安排个好单位,你一姑娘家,跑去私人饭店打工还掉身价。”   徐年欲言又止,看着爸妈一前一后离开。   家里是真不能指望。她把碗洗了,自己冲个澡,就躺在床上琢磨接下来的对策。   家里七八十年代的老公房,地方挤,他们姐弟三个只能住一个房间,靠里边一张小床是徐年的,中间拉一道布帘子,外头靠墙一张双层床,住着徐伟和徐帅。徐年躺着左思右想,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说话读数字。   “7,3,4,6,8,0,9。”   机械而又标准的普通话,一个一个数字,间隔均匀地读出来。就在她分辨不清时,又重复了两遍。   “7,3,4,6,8,0,9。”   “徐伟,徐帅?”徐年喊了一声,这俩熊孩子带同学回来玩了?她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打开灯,却发现外面没人。   数字重复三遍,便没有再出现。徐年索性走出房间看了看,家里就她一个人,爸妈和那俩熊孩子都还没回来。   那声音明明清晰得就在耳畔,数字却毫无规律,徐年坐在床边想了想,没想出个所以然。她默默记在心里,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什么玄机。   第二天,徐年借着买菜的机会,骑上自行车出门,打算瞒着父母,先找个能尽快挣到车票路费的活干。   经过彩票亭的时候,看着外边贴的海报,她心里一动。   七位数。 作者有话要说:  谢如初自幼父母双亡,好在还有养兄把她一手带大。她一直以为,她这养兄温和体贴,君子如玉,性情是极好的。 直到那一日,她亲眼撞见一群朝臣高官跪在他面前,颤巍巍地高呼陛下。 她竟然从来不知道,她从小相依为命的养兄是皇帝,杀戮无数,狠戾独断;她爹不光没死还当了王爷,养了一个跟她长得很像的假货当郡主,听说都宠到头顶上了…… 文案二: 立后之初,群臣谏,言谢氏女出身低微,一介民女,入宫为妃嫔也就罢了,皇后之位当择高门贵女。 帝拍案大怒:朕亲手养大的心头宝,普天之下,倒是有谁比她的门第还高?   ☆、天降大奖   徐年看看手里,吕恒兰给她买菜的两块钱,正好够一张彩票。   她盯着海报上往期中奖号码的七位数字,越看越像。看了又看,想了又想,不管了,拼了,赌一把。   徐年压了下遮阳帽的帽檐走过去,隔着窗口,一声不响拿起便签纸和圆珠笔,写下昨晚听到的数字,连同两块钱纸币一起递过去。   彩票亭里坐着个中年男人,接过彩票瞟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在机器上敲打几下,递给她一张小花纸。   徐年接过来核对一遍,转身就走。   她不是担心别的,她得赶紧去把这两块钱的事情解决。试想她要是回去说钱丢了,一顿骂少不了,一家人中午晚上就只能吃咸菜了。   徐年凭着记忆,骑着自行车直奔城南的蔬菜批发市场,找个地方把自行车放好,就径直走了进去。   市场里人来人往的,没走多远,便看到一家摊位前停着一辆大三轮,车上摞满藤筐,一对中年夫妻正在卸车。   “婶子,你家今天这韭菜真新鲜,零卖怎么卖呀?”徐年嘴里说着,就伸手从车上搬起一筐水萝卜,胳膊一用力,紧走几步,搬到摊位挨着放好。   “哎,这姑娘,咋好叫你搬呢。”女摊主直起腰,笑道,“苔下韭,新鲜着呢,刚从乡下拉来的。姑娘你旁边站着等会儿,我把这规整一下就给你称。”   “悖我年纪轻轻,站旁边看着你们俩长辈干活有点别扭。”徐年一伸手,又搬下一筐萝卜。   “小姑娘看着年轻娇滴滴的,力气还真不小,这一筐萝卜你婶搬都吃力。”男摊主笑眯眯站在车上把筐子往边上搬,提醒道,“不用你搬,弄脏你衣裳。”   “没事儿,在家干活都干惯了的,叔你不知道,人都说我力气大。”   说着话聊着天,徐年帮着摊主夫妻一起,把一车菜卸了下来,还帮着摆整齐了。   她弯腰拍着身上的泥土,还没开口,女摊主就笑眯眯抓起两捆韭菜,往她自行车篮里一放,又不容分说抱来几个萝卜。   “哎,婶子,您先称称啊,我买一捆就够了。”徐年作势要拦。   女摊主一手挡住她,另一手又顺了一把小葱放进去,笑道:“悖鲜货水菜又不值钱,帮我们忙活这半天,婶子送给你尝尝。”   “这可不行,婶子你们也不容易,我哪能要您的菜呢。”   男摊主则笑嘻嘻走过来说:“姑娘,都不值几毛钱,可别再跟你婶客气,下回买菜就往叔这儿来,给你挑好的。”   徐年心里估计一下,篮里这些菜也就一块钱,便伸手拿起一捆韭菜,往女摊主怀里一塞,笑道:“那我就留着吃了,谢谢您了,可这么多也吃不完,婶子我要一捆就够了。”   说着挥挥手,笑眯眯推车走人。走出一小段心里叹气,这种招数就算她脸皮厚,也只能用个一次两次,这年头大菜场的摊贩也就是挣个辛苦钱,什么事亲力亲为,也请不起帮工。   她骑车一路回家,把韭菜洗净切碎,包薄皮大馅的烫面包子。等吕恒兰下班回来,包子正好出锅。   吕恒兰还问了一句,买菜的钱花完了?徐年琢磨全花光说不过去,就说还剩下两毛。   “家里鸡蛋没有了,您给我两块钱也不够买,妈你明天多给我点钱,这韭菜包子要放点儿鸡蛋皮多鲜啊。还有徐帅,昨晚就喊想吃肉了。”   “就他嘴馋,猪肉都涨到三块多了,什么都涨,就工资不张,不攒点钱,俩小子将来娶媳妇指望个屁呢。”吕恒兰随手捏了个包子出去,倒也没再问剩下那两毛钱。   晚上就做个萝卜粉丝汤,这一天的伙食菜钱算是对付了过去。   饭碗一推,爸妈和两个弟弟各自出门,家里又剩下徐年自己。她收拾洗漱完,坐在床边盯着那张彩票发愣。   “老天保佑,哪怕给我中个两百块钱,也够我解决眼前的困难了。”   徐年双手合十,真心祈祷了一下。   两百块,买张火车票,去找岳海洋,剩下的钱还够她先在当地暂时安顿下来。   这天晚上她没再听到数字。   徐年琢磨着,兴许她就是脑子恍惚了,怎么可能天上掉大奖。要是她这两块钱白花,可就亏了。   隔天一早,自行车被徐伟骑走了,徐年洗完一家人的衣服,拎着菜篮子步行上街。她专门饶了个路,跑去看一下彩票亭。   拐过街角,老远便看见彩票亭门口围着一大堆人,很是热闹。徐年脚步一顿,本能地压了下遮阳帽,拎着篮子慢悠悠走过去。   倒也没有人注意她,一堆人都在兴高采烈地议论着,彩票亭门口贴着一张大大的红纸,上边大大的毛笔字写着“热烈恭贺本店中出双色球特等奖500万元”。   徐年心头一颤,手指尖忍不住发抖。她踮起脚尖,目光越过人堆看了一眼红纸上熟悉的数字,顿时心里噗通一下。   噗通噗通噗通……   那一刻,徐年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有种不真实感,晃晃脑袋,脑袋也有点懵。   要说她上辈子也算见过钱的,自从嫁给岳海洋之后,他就没再让她拮据过,养得她富足安乐。   然而不一样,此时此地,五百万,意味着什么,徐年一颗激动兴奋的心都要跳出胸腔了。   “啧啧啧,还真有人中大奖啊,五百万,这得怎么花呀。”   “瞧您这话说的,人家这不就中了吗,发横财喽。”   “谁中的呀?”   “不知道,买彩票又不记名字,老板说他每天就是卖彩票、卖东西,你看他这亭子里还顺带卖报纸、汽水饮料什么的,这一期卖了一二十张,他哪一个一个留意呀,说记着好像是个女的,很年轻,隐隐约约还有那么点印象,具体啥样可就说不清了。”   “运气真好,你说人家咋就中了,五百万,啧啧啧做梦不得笑醒了。”   ……   徐年听着周围纷纷杂杂的议论声,暗暗松口气,也就是说,没人知道中奖的是谁。   问:如果你彩票中了大奖,你先干嘛?   答:悄没声的,先买菜回家。   她到附近的菜场买了菜,回家去赶紧先把彩票妥帖藏好,就忙着做午饭,一边切菜,一边心里跟自己说:大半辈子了,你又不是没见过钱,光遗产你就有六千万呢,稳住稳住,别跟个黄毛丫头似的。   中午老南瓜贴饼子,饭菜一锅熟。徐树民下班回来挺激动的,忙着讲刚听到的新鲜事儿:   “城里有人中五百万大奖了,就在咱家东边那条街那个彩票点。乖乖,五百万,整整五百万块钱,这什么命啊,等我也去买一张。”徐树民说。   “那大奖是人人都能中的?你就没那个命,可别浪费我两块钱。”吕恒兰啃着饼子问,“谁家中的呀?”   “这谁知道呀,你要中了五百万,你会自己跑出来嚷嚷?”徐树民咂咂嘴,一脸向往,“你说我要是能中个五百万,我给这俩小子一人买个小洋楼,再买个小轿车,赶明儿就算考不上大学,不工作不上班,也不愁娶不上媳妇了。”   “土鳖,真有五百万,还考什么国内的大学,还搁这地方买楼,两个都送去外国留学多好。”吕恒兰道。   没人提徐年,徐年只管低头默默吃饭。   吃过饭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徐年让徐伟把自行车留了下来,说出门有事,叫他走路去上学。   “姐你怎么又要我的自行车,我走到学校也得老半天呢。”徐伟抱怨。   “怎么,这辆自行车写你徐伟的名字了?”徐年眼睛一瞪,凶巴巴道,“叫你走个路你还懒,我问你,我怎么听说你作业又没做?你都初三了,你等我去问问你们老师,不好好学习,看我不揍你!”   徐伟脑袋一缩,赶紧跑了。他倒不用怕徐年揍他,而是徐年这么一嚷嚷,让他爸听见了要挨骂的。   等家里人都走了,徐年锁上门,骑车在大街上四处游逛。她不敢再去原来的彩票亭,怕万一被认出来,而今之计,得先找个别的彩票销售点,问清楚她要怎么领奖。   她以前依稀听说过,大奖好像得去省城的彩票管理中心领,具体可就不清楚了。   徐年骑着自行车跑了半个城市,找了个相对僻静的彩票销售点,装作路过的样子,走进去花五分钱买了个冰棒,坐那儿一边慢悠悠吃,一边跟店主套近乎闲聊。   一聊她就弄清楚了,特、一、二等奖奖金浮动,具体看奖池,特等奖、一等奖去省城领,二等奖可以去市里领,三等奖以下奖金固定,可以随时在你购买的那个销售点兑奖,无需身份登记。   徐年留意看了店里的海报资料,尤其关于怎么领奖的,心里默默记着。现在她面临的难题,就是怎么弄到去省城的路费,再用什么借口,去省城领奖。   反正她肯定不敢跟她爸妈说:抱歉,我就是那个中五百万的。   “三等奖三百块,在你这就能领?”徐年看着墙上花花绿绿的资料问。   “对,我这个销售点,上个月就中过一个三等奖。”店主显摆了一下,笑着鼓动她,“怎么样,姑娘你买一张吧,指不定你就中了呢。你没听说吗,就咱们城里,昨天刚中出了特等奖,五百万呢,听着都让人羡慕。”   “我没有两块钱。”   徐年轻叹,心里说,她要是能再中个三等奖就好了,就有钱去领她的五百万特等奖了。   回到家心不在焉地做晚饭、打扫卫生。吃过饭爸妈弟弟筷子一放各自出门,徐年坐在她的半间屋里盘算了一圈,琢磨着有谁可以借钱给她。   借钱是真难。她眼下认识的人,除了家里的亲戚熟人,就是她同学,然而她的那些同学,大都跟她一样家境普通,除了少数几个读大学的,几乎也都在家待业,谁有钱借给她呀。   “5,8,0,3,2,5,7。”   徐年:……   依旧是机械而标准的普通话,重复三遍。   徐年反应过来,惊奇地睁大眼,又来了?   原来不是只有一次啊。看来昨天晚上她没有听到,应该是因为她已经买了,而新一期今天开始销售了。   这个认知让徐年有点接受无能,事儿太大,晕乎乎的。   她托着腮,坐那儿发了会儿呆,听着对面传来一阵猫叫声,徐年推开窗户看了看,应该是前边邻居家养的大黑猫,外头黑咕隆咚也看不清,听这叫声,好像在跟哪只外来的猫打架。   徐年想起她临死捐给猫狗们的那些遗产,听说猫狗都很邪性,难不成,善恶有报,重生大神让她把遗产带回来了?   她默默在心里把刚才的数字重复了一遍,那么,现在,她是否可以利用这个已知数字,合理地,低调地,小心谨慎地,给自己中个三等奖?   可以很方便地领取三百块奖金,解决她去省城领大奖的路费。 作者有话要说:  为配合下周上榜字数,明天不更,后天开始会一直日更。   ☆、老夫君   按照她白天恶补的彩票玩法,三等奖应该是……   相同位置四位数。   徐年立刻爬起来,翻箱倒柜半天,终于从徐帅的书包夹层里发现了两张五毛、一张一毛的纸币。   她二话不说全装进自己兜里,反正这小子的钱不是她妈偷偷给的,就是从家里偷的,丢了也只会赖到徐伟身上。   大晚上徐年就有点坐不住了,天可怜见,她对这个三等奖的期待真是比大奖还急切。   于是翌日一早,徐年买菜的时候就先跑去买彩票。为了谨慎,她特意骑车跑去城东另一个彩票店,装作就住在附近的样子,选择了中间“8032”这四位数,花两块钱买了一张。   然后故意等到快晌午的时候再去买菜,选摊主剩那么一点便宜处理的,成功省下了几角钱,加上昨晚从徐帅那儿翻来的,算是顺利解决了两块钱本金的问题。   等啊等,等的心急,又等了两天,本期开奖,徐年一大早跑去城东的彩票点,在老板连声恭喜声中,顺利领回三张一百块的崭新票子。   太好了!离开彩票点,徐年抑制不住满心兴奋,径直骑车去汽车站。   她先买了一张当天下午去省城的车票,回来路上经过菜市场,很阔气地买了两斤五花肉,一条两三斤的鲢鱼,几样青菜,两串葡萄和几个苹果,喜滋滋跑回家。   “徐年,今天买这么多好菜呀,你家来客人了?”经过麻纺厂家属院门口时,刘大爷问了她一句。   “没来客人,我们自家吃。”徐年故意提高声音,顺手拿个苹果塞给刘大爷,笑道,“大爷,我找到工作了,去外地当老师,这不是有点舍不得家吗,想孝敬孝敬我爸妈。”   “呦,那可好,老师好啊,姑娘家当老师,工作稳定又体面,找对象人家都喜欢找女老师呢。”   刘大爷手里拿着苹果,呵呵笑道,“看我们徐年人长得这么漂亮,再当上老师,将来一准找个好婆家。”   徐年没心思跟他装害羞,骑车吭哧吭哧跑回家,杀鱼切肉忙忙碌碌,心里琢磨着用不了多久,整个麻纺厂家属院都该知道她要去外地当老师了。   果然中午一下班,吕恒兰先回来的,推门闻到一股馋人的肉香,嗅嗅鼻子问道:“徐年,你哪来的钱买肉?我咋听说你自己找了个工作当老师,怎么回事儿?”   “是这么回事儿……哎,妈,我等会跟你慢慢说,正炒肉呢,今天我买了整整两斤,做红烧肉。”徐年示意了一下手里的铲子。   吕恒兰立刻转移了重点:“你哪来的钱买肉?”走过来伸头看看,“这还炖了鱼?我的天,你疯了,一顿吃完这日子不过了?”   “哎呀妈,我保证没花家里的钱。”徐年推了吕恒兰一下,叫她,“妈你先别急,先把那豆角递给我,我再炒俩素菜,让徐伟、徐帅吃个够,他俩早就馋了。”   两斤肉一条鱼,加上炒豆角和烧茄子,一家子吃得风卷残云。徐年一边看着他们吃,一边就不急不躁解释起来。   她按照想好的说辞,说她有个老师,以前调走了的,现在大肚子要生了,回老家来待产呢,学校那边急着找人代课,找别人又不放心,想到她高中毕业没事干,就找上她了。   反正她小学到现在老师多的是,说了她爸妈也对不上号,她爸妈其实连她班主任姓什么都记不准。   “代课老师,还在外地?”徐树民皱着眉头说,“代课老师有什么用,人家生完孩子回去上班,你就该滚蛋了,钱还少,我听说乡下代课老师一个月才几十块钱。”   “不是,她急着找人,还没生呢,按规定学校不准她的假,她还想多请一阵子假,学校呢又不放心随便找人,人家看中我一个高中生,给我开一个月两百,就让我去顶替她,她还说她再给我贴补一部分。”徐年信口瞎编起来。   吕恒兰道:“两百可就不少了啊。我听说小学正经毕业分配的新老师,一个月也就三百来块呢,咱这地方民办教师才一百八。”   “悖人家有钱,嫁了个好对象能挣钱。”徐年笑笑说,“刘老师嫁的男人有钱有关系,人家不在乎这点工资,就想让她安安心心在家里歇着,生孩子带孩子,规定三个月产假人家嫌短。”   “刘老师喜欢我才找我,她说了,要是我能干好,就帮我找关系弄个民办教师名额,我一高中生,再考个脱产进修,就能转正了。”   徐年笑眯眯给吕恒兰夹了一块肉说,“那我就是正儿八经的人民教师了,一个月三四百块呢,找婆家也挑着找。妈,这可是个好机会,不然你看,我在家闲着吃白饭。”   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把零的整的票子,当着徐树民的面把其中那张一百的抽出来,递给吕恒兰。   “妈,你看她急着请假,怕我没路费,连我这个月的两百块工资都先付了。”徐年慢悠悠把剩下的钱卷起来,“妈,先给你一半,我今天买鱼买肉花了一点,剩下的我带身上用了。学校吃食堂花销少,往后我每个月最少也能给你寄回来一百块。”   其实她这番说辞,仔细推敲漏洞百出,然而徐树民和吕恒兰两口子一听,好机会,又见了钱,还就信了。   美滋滋吃完一顿好饭,徐年接着说,她下午就打算动身了。   “钱都收人家了,也不好再磨蹭,我起码有个态度。再说万一我拖延了,人家学校找别人了呢。”   “说的也是。”徐树民点点头,“那你收拾收拾,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了爸,别耽误你上班。”徐年想了想说,“路远我怕那边要用,到时候来不及拿,我得把户口本和身份证带上。家里要是用到,爸你就再去派出所领一本吧。”   鲤鱼脱却金钩去,只要今天出了这个家门,往后甭管说什么,可就是自由人生,她自己作主了。   徐年偷偷揣着满心喜悦,等他们上班上学都走了,也没多带东西,一个小拎包直奔车站,赶在当晚天黑以后,坐长途客车赶到了省城。   徐年找了宾馆住下,第二天一早先把房退了,美滋滋去街上吃了碗菜肉大馄饨,领奖去。   为了平安稳妥地领奖,徐年可以说做足了准备。   她先找到彩票管理中心,按照之前了解好的,在旁边不远的银行开了个账户,然后不急不躁去逛商场。   大大的遮阳帽,大墨镜,商场里十五块钱买了条裙子,颜色老气、风格宽松,穿上远看像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都准备妥当了,赶在上午十点半,徐年走进了彩票中心的大门,径直走到柜台说她来领奖。   她这副打扮多少有点不伦不类,然而彩票中心毕竟见多识广了,别说她这样的,全副武装戴头套来的都见过。   工作人员听说她来领奖,第一件事就是请她在彩票背面亲笔写上自己的名字,避免经手后出现问题。验完彩票和身份资料,很快就给她办理领奖手续,上缴个税,20%的偶然所得个税,代扣代缴。   然后徐年拿到一张彩票中心开出的支票,四百万。   大约因为数额太大还是安保需要?反正两个工作人员陪她到银行办理了转账手续。   四百万,真金白银都是她的了。   徐年捏着薄薄的银行卡傻乐。一开始她还以为领奖都是现金呢,还发愁四百万,大概得装满一个大行李箱,她一个年轻姑娘怎么拿,关键怕不安全呀,这下可好了。   为了方便用钱,徐年随即又在柜台办了一张跟账户绑定的银行卡,当场提了两万块现金,然后收好卡片和钱,转身出门,抬手打了个出租车走人。   她在人来人往的市中心商圈下了车,进了旁边的商厦。   两个多小时后,徐年换了身装束出来,牛仔裤,领口袖口滚花边的白色衬衫,原本的低马尾也梳成了披肩发,脑后散开,额前和两侧容易散乱的头发在脑后用一个素雅的发卡夹住。   完全按照时下流行的打扮,这会儿的她,跟刚才判若两人,看上去就是个家境良好的女大学生,十八岁的一张脸能掐出水来,漂漂亮亮,亭亭玉立。   她看了看橱窗里的自己,很满意。   她手里拖着刚买的行李箱,满满当当都是她给自己和岳海洋准备的东西,包括两部新买的手机,时下最先进的黑色翻盖手机。   然而这个手机徐年心里嫌弃了一下下,用惯了智能机,再看这个,真土。   她径直打车去火车站,买了一张开往瀛城的票。   晚上九点多的火车,徐年先去吃了碗牛肉面,又买了些路上吃的喝的,就拖着行李背着包,坐在候车室等。   晚九点二十,徐年登上了火车,谢绝了旁边殷勤要帮忙的小青年,自己费力地把行李箱搬上行李架。   她了无睡意,趴在车窗上看着往后一闪而过的万家灯火,忍不住在心里得意地笑。   亲爱的老夫君,我来了。      ☆、徐骗子   三十岁的岳海洋这会儿在建筑工地当大工。   大工是要一些技术的,跟小工不一样,普通小工一天18、20,他一天能拿30块钱。   不过建筑工地这个活,既然是按天算的,干一天算一天,下雨或者其他原因停工,麦收秋收大农忙请假,反正平均算下来,他一个月也能拿到七八百块。   七八百,在这个平均工资三四百的年代,可以说相当高了,还能兼顾一下家里。   不过家里现在也越来越好,他二弟已经结婚,一个妹妹嫁出去了,三弟谈了对象也准备订婚了,最小的弟弟还在读高中,成绩挺不错,考大学有希望。   岳海洋觉得这日子很有盼头。   他父亲是个煤矿工人,没死于矿难,却死于矿场失控的运输车,父亲死的时候他十四,最小的弟弟才两岁,矿上适当抚恤一下,孤儿寡母坚持了几年,小弟上小学的时候,岳海洋十九,母亲跟他流露出想改嫁的意思,岳海洋自己点的头。   弟妹虽然多,可都有手有脚,该干活干活,该种地种地,一窝子也都养大了。   至于他自己,早几年他自知没有那个心力,别人也无意,一直单着。这几年挣钱多了,自己能独当一面,自然也就有人给他介绍对象,已经订了婚,开始准备自己的婚事。   岳海洋盘算着,等结了婚,狠狠心多干活攒点钱,顶多一两年工夫他就能买辆拖拉机,还可以考虑拉个小工程队。   总之在岳海洋眼里,日子都是人过出来的,再困难都过去了。   不过他最近也有些烦心,三弟那边急着订婚,他这边呢,都老大不小,两家在商量结婚的事了。两天前媒人来了一趟,女方那边随时同意结婚,提了两个条件,人家姑娘说了,要么过门就分家,他弟弟们的事情他不能再管,要么就得抬高彩礼,三万块,少了不行。   “三万块,她还真好意思开这个口,十里八乡我就没听说过超过一万的。海洋哥,他们女方家提这样的条件,不是摆明了想逼你退婚吗,人家这是嫌弃你呢,你可别傻了。”   一大早,窦月铃赶在岳海洋出门前拦住他,苦着脸劝他。   “其实也能理解,”岳海洋笑了笑说,“我们家就这个情况,这要是我妹妹,我也不希望她嫁过去,还得辛辛苦苦帮衬两个小叔子。”   “可是当初她同意订婚的时候,又不是不知道你们家这情况,谁又没瞒着她。”窦月铃低着头闷闷道,“海洋哥,你说你到底看上她哪点了,我见过了,长的一张大饼脸,个子也不高,哪哪都不如你。做人也不咋样,看上你就看上,看不上就算,耽误你这一两年,现在临到结婚了又拿捏你一把,什么人呐!海洋哥,你别傻了,她对你就不是真心的。”   “月铃,这是我的事儿。”岳海洋笑了笑,推着自行车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我自己心里有数。不跟你说了,你回去忙吧,我得赶紧去上工了。”   今天的工地在县城,给一个单位建宿舍楼,四五十里路程他还得骑车赶到。岳海洋骑上他那辆半旧的二八自行车,大长腿一阵锰蹬,两三分钟也就出了村口。   村口停着一辆红色出租车,在初秋的晨光下十分醒目。这车岳海洋认识,得市区才有,他们小县城还没有正经的出租车呢,有也是小昌河或者拉客的小三轮。   看样子,这是谁家来城里亲戚了,还是村里谁在外边打工回来了?   岳海洋不由就留意了一下,一开始车里没动静,眼看他越来越近,车门猛地被推开,一个漂亮抢眼的年轻姑娘从车里钻出来,然后……两眼直勾勾地看着他。   那姑娘穿了一身时下流行的暖粉色小西装,小细腰,高马尾,打扮特别洋气,一张脸白生生俏生生,漂亮得有点发光。   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姑娘此刻正小嘴微张,一脸激动,两只明媚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看,眼睛亮亮的闪着水光。   岳海洋被她这样盯着,看得不禁有点心慌局促,浑身不得劲,乡村土路原本就窄,再堵着个出租车,他一个着慌,自行车就往旁边歪了下去,切着路边长满野草的斜坡一滑。   岳海洋本能地一个摇摆,大长腿赶紧一撑,自行车后轮已经滑了下去,车子歪倒,他险险地撑住了,得亏没摔个五体投地。   岳海洋:……   这小姑娘怎么回事嘛,哪有这么看人的,何况他还是一个人高马大的大男人。   “那个,姑娘,你这是……来找人?”岳海洋压下心里的尴尬窘迫,打量着她问道。   结果他一句话问出来,就见那小姑娘一转身,随手塞了一张大票子给出租司机,怪着急似的挥挥手:“那个,谢谢师傅,你回去吧,快快快,不用找了。”   村头一个丁字路口,往前通大路,出租司机也没调头,一脚油门真就跑了。   岳海洋:“……”   他心里默默掉下两根黑线,右腿先从车上下来,然后把自行车提回路面,拍拍裤脚蹭上的草叶。   徐年在火车上晃了一天一夜,昨天晚上赶到瀛城,找宾馆住下,本来一路上还琢磨着怎么“从长计议”,毕竟这时候岳海洋还不认识她,并且算算时间,他这时候可能还有个订了婚的对象。   可是当她一下火车,双脚踩到瀛城的土地,就再也忍不住了。   瀛城,他的家乡,前世两人婚后还回来住过一段时间,徐年对这地方多少也算熟悉,下了火车之后就感觉离他那么近了,一宿没睡好。   所以一大清早,都没能等到太阳出来,她打个车就过来了。   本来打算找个借口,跑到村里去找他,她琢磨着一下子肯定安顿不下来,这偏僻村庄,等会儿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去,正考虑着是不是把出租车包下来留着用个两天呢,结果就看到他了。   徐年一眼就认了出来,自家老男人,一起生活了十多年的丈夫,就算回到年轻时光,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年轻,高大,健壮,身材挺拔。   黑,一张脸和露出的胳膊都黢黑,满满都是烈日下汗水煮过的颜色,可是就算黑,就算随便穿了身沾满油漆的工作裤、白汗衫,也那么英俊,浓眉大眼,五官俊朗。   一时间,徐年心里百感交集。   岳海洋扶好自行车,一抬头,这姑娘怎么还盯着他看啊,她就这么一直看着他,也不说话,那目光似悲似喜,仿佛那么熟悉。   让这么一个漂亮到犯规的年轻姑娘盯着看,岳海洋很难不局促了。   “我说姑娘,你认识我吗,还是认错人了?”岳海洋忍不住问了一句。   徐年摇摇头。   岳海洋也搞不清她摇头是个什么意思,认错了还是不认识,试探着又问:“你到我们村来找人?找谁呀,看你不是本地人吧。”   听她刚才跟司机说的是普通话。   听他这么问,徐年定定神,一边在心里提醒自己稳住稳住,一边操着一口当地方言反问:“大哥,这是东泉河村吧?”   “是啊,”岳海洋问,“你找谁?”   “我找……卞芝。大哥你不是卞芝她哥吗?”   哦!岳海洋恍然大悟,难怪呢,原来还真是认错人了啊。   他忙说:“姑娘,你是不是找错了,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人,我们村也没有叫卞芝的。”   “不是?”徐年小脸一垮,眼睛湿漉漉看着他,委屈地扁扁嘴,“你真不是卞芝他哥?我刚才看你有点脸熟,我还以为你是我同学她哥,专门来接我的呢,原来你不是来接我的呀。”   “不是,我们村也没有这个人,没有叫卞芝的,全村就没有姓卞的。”岳海洋说。   “怎么会这样?”徐年表情苦恼地挠挠头,“我记错了?大哥,你们这儿是不是还有个西泉河村?对了我想起来了,她应该是西泉河的。”   “西泉河,”岳海洋迟疑了一下,“好像也没有姓卞的。”   “我没说她姓卞啊,”徐年眼睛都不眨地说,“她姓徐,叫徐卞芝。”   徐卞芝,她心里自己偷笑,徐骗子。   “西泉河有姓徐的吗?”岳海洋自己嘀咕了一句。   徐年已经抢着说道:“有,肯定有,我同学就说她是西泉河的,人家那么大的村子,又不是你们村,有你也不一定知道啊。大哥,你告诉我西泉河怎么走啊?”   面对这一个娇滴滴还走错路的小姑娘,岳海洋有点无奈,他耐心指着方向说道:“你顺这条路往南走,沿着那一大片玉米地和梨园中间那条路往西拐,顺着坡一直往西,下了那个大坡就到了。”   “还得有多远啊?”   “不远,也就三里路。”岳海洋问,“姑娘,你哪儿人啊,听口音不像是我们这儿的人,咱这地方偏僻,你一个年轻姑娘可别乱跑。”   “……”徐年心说,我上辈子还不就是跟你学的本地方言。   然而她每每觉得自己学得已经很像了,他却哈哈笑她,说别人听着是差不多了,很像,但本地人一听就不是那么回事儿。   “我是……很远的地方来的,滨海省。”徐年眨眨眼睛,干脆换了普通话,“那个,我同学是这地方的,我跟她呆一起时间长了,学会一点这儿的方言。”   她说着跑过去,伸出两只白生生的小爪子抓住岳海洋的自行车后座,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大哥,一看你就是好人,大哥你看我,我大老远来找人,根本就找不到地方,你看那条路大片的玉米地、树林子,我……我一年轻女孩子,我害怕,大哥你行行好,你送我过去行吗?”   “……”岳海洋心里无奈,心说这小姑娘是不是也太没脑子了,非亲非故的,说她害怕,怎么就不怕他一个大男人,万一是坏人呢。   他顿了顿,也换了普通话跟她说道:“姑娘,我真没法送你,我得去上班,我上工都要迟到了。”   “可是,我找不到地方,那么远路,我人生地不熟的。”徐年抽抽鼻子,硬逼出一点泪花花,水汪汪地眨给他看,“大哥你看,那个路我真不敢走,你看我这鞋……”   她翘起一只脚给他看脚上细高跟的白色皮鞋,“我穿这鞋,走两三里路脚脖子都得断了,多可怜啊。再说一路庄稼地、树林子,万一要是来个坏人什么的,我跑都跑不动。”   她眨眨眼,想到眼前的老男人是多么宠她,上一世在乡下玩,过个小河沟他都得背着她,现在对面不相识,她还得这么花言巧语地坑蒙拐骗……徐年眼睛一热,忍不住眼泪就涌了出来。      ☆、不解风情   徐年心里发酸,眼泪就忍不住了。   历经生死又见到他,活生生的,健康,年轻,她不禁悲喜交织,忍不住就想在他面前撒娇释放一下。   “哎,我说你别哭啊。”岳海洋噎了一下,有些无奈。怎么让小姑娘这一弄,他好像成了什么硬心肠的坏人了。   他顿了顿,耐着性子道:“小妹妹,我跟你说,我真得上班去了,我还得赶到县城工地呢,人家别人都住在工地,我今天本来就有点晚了,迟到要扣钱的。要不这么着,我去村里喊个人送你,行吗?”   “反正你本来就晚了,送我一下怎么了吗。”徐年可怜兮兮地抽抽鼻子,心说自家老男人心肠软,她还就不信了,今天赖不上他。   “我不敢信别人,谁知道好人坏人呀,大哥,你上一天工多少钱啊?我给你行不行,我给你双倍,就当我雇你当向导。你看我人生地不熟的,你不管我怎么行啊,你帮帮我呗。”   “不是钱的事儿,”岳海洋顿了顿,无奈暗叹,这娇滴滴的小姑娘脑子好像也不太好,迷糊蛋一个,还没有半点警惕性,对人都不懂设防。长这么漂亮,还穿这么漂亮,一看就有钱,今天得亏是遇到他了,这要是遇到村里那些个二流子……   看着小姑娘眼泪汪汪,岳海洋无奈推起自行车:“行了行了,别哭了,让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呢。上车我送你去,行了吧?”   徐年憋着眼泪破涕为笑。   想想自己现在十八岁的年纪,娇花一样,可别在他面前哭丑了,赶紧掏出手绢把眼泪擦擦干净,顺手还整理了一下头发,把小背包往背上一甩,二话不说就爬上他的自行车后座。   岳海洋:……这谁家的小祖宗,爹妈居然也敢让她一个人出门。   那条路还真是像徐年夸张说的那样,一路往西,上坡又下坡,农村田间的土路,也就两米宽,高高低低铺满沙砾。路北是青纱帐,比人还高的大片玉米地,挑着一个个玉米棒子,挂着红缨子。路南是梨园,梨树行间还种着低矮的农作物,主要是大豆和地瓜。   地地道道的青纱帐。   这会儿梨树还小,不太大,看样子也就是近几年栽植的,稀稀疏疏能看到小孩拳头大的青梨子,树龄小,果农也不会让它挂太多的果。   徐年记得她以前陪岳海洋回老家来,还到过这片梨园,她来的时候梨园已经很有规模了。来几次都不是时候,两人除了在老家住过几个月,其他时间一般是过年和清明节回来,他回来上坟扫墓,所以梨子没吃上,梨花倒是看上了几回,非常漂亮。   岳海洋骑车带着她,也不多话,徐年坐在车后座,看着他宽宽的肩背,很想把脑袋靠上去,可是知道这老男人的德性,她又不敢,万一把他吓跑了,或者板着脸训斥她一顿。   她悄悄地把脸贴近一些,嗅着他身上阳刚的气息,抿嘴笑笑。   眼下初秋时节,这些农作物正在成熟期,也不用怎么打理,所以一路上除了路边看见过几个割草的孩子,四周静寂无人,小风拂过玉米叶沙沙地响。   此情此境多适合腻腻歪歪约个会。   徐年忍不住心里哀怨,俩人要是已经认识熟悉了的,是否就可以抱一抱、亲一亲,聊慰一下再世重聚的相思喜悦。   徐年看着他的腰,有一种想伸出胳膊抱住他的冲动。看着他现在这样,年轻英俊,健康强壮,真好。上一世在他最后的日子里,他病得那么虚弱,发苍苍,骨嶙峋,每每让人心疼不已。   自行车一个颠簸,徐年趁机抬手扶在他腰上,放上去不由就悄悄捏了捏,硬邦邦,肌肉真结实,嘴里故意说道:“哎,大哥你慢点儿。”   软乎乎的小手放在他腰侧,带来一片异样的温热感觉,居然还捏了捏,岳海洋忍不住心神一凛,皱皱眉。   他本来骑车带着个陌生的漂亮姑娘就有点拘谨矜持,结果这姑娘还这么大咧咧。   “农村路就这样。”他一刹车,大长腿撑住车子停下,转头看看她,“那个,你呀,手可别乱放,我怕痒,万一骑不稳摔着你。”   徐年讪讪把小爪子缩了回来,委屈地扁扁嘴:“路太颠了,我怕掉下去了。”   “你是不是都没怎么坐过自行车后座?”岳海洋知道自己这辆半旧的二八自行车,已经是比较“古老”的了,车架子大且高,城里八十年代就渐渐淘汰了,现在新出的自行车都小巧轻便。   他很难忽视的那种肢体接触,看看人家小姑娘,却一脸单纯无辜。   岳海洋只好骑上车继续走人,一边叫她:“你抓住后座的铁框,就稳当了,怎么可能把你掉下去。”   他骑车穿过青纱帐的层层绿意,越想越觉得,这傻了吧唧、又有钱又漂亮的小姑娘,可真叫人操心,自己跑那么远,家里怎么也没个大人陪着。   要知道,这偏僻农村,邻村老光棍刚买了个被拐卖来的年轻媳妇。   “小妹妹,看你年纪也就十七八岁,跑到咱们这儿来做什么,就为了找同学玩儿?”   “也不是,我有事儿。”   至于什么事,徐年这一时半会的,还没编好。   她盘算着接下来的对策,要找个什么好理由,才能结结实实地赖上他。   “我跟你说,农村这地方,什么样人都有,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可不安全。”岳海洋说。   “对呀对呀。”知道他背后看不见,徐年偷笑,“我很害怕的,刚才你一说我找错了,我差点就急哭了。”   “……”岳海洋忍了又忍,没忍住吐槽道,“你家里大人呢?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出门。”   “我爸妈不怎么管我,再说我都十八了,又不是小孩子。”徐年说。   岳海洋:……我看农村七八岁小孩子都比你精!   两个相邻的自然村,真的不远,说话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自行车穿出青纱帐,前边一条水渠,过了渠上的小桥,就是村子了。   一路上,徐年的“连环计”也都阴谋完善得差不多了。   她起初就是想制造机会,多跟他接触熟悉,后续当然也要安排上。   等到了西泉河村,徐年一下车,就央求的口气:“大哥,你不许丢下我,你等我问清楚,找到人了再走行不行?这地方我一个人都不认识,万一遇到流氓地痞,我还特别怕狗。”   然后徐年眼睁睁看着岳海洋叹了一口气,表情有点无奈又无语。   “走吧,我帮你问问,你这一开口,人家就知道你外地的。”   徐年背着包,干脆伸手拽着他的自行车后座,尾巴似的跟着他进了村。   进村不远,岳海洋接连打听了两个人,都说村里没有叫徐卞芝的。   “有没有姓徐的?”岳海洋跟那老头说道,“大爷您好好帮我们想想,姓徐,出去上过学的,十七八岁,您看我妹大老远专门来找人,就说是这个村的,兴许她在村里都叫小名儿,大名别人不知道呢。”   “我们这村里没有姓徐的,这村里街坊邻居我难不成还有不认识的,没人姓徐,姓许的倒是有两家,言午许,不过人家家里可没这么大的闺女,人家孙子都上学了。”   岳海洋扭头看看徐年,有点不报指望地问:“小妹,你再好好想想,到底是哪个村的?”   “她就说是这个村的。”徐年毫不心虚地一口咬定,“她给我写信就这么说的,瀛城市,祈安县,桃李镇,西泉河村,对吧?”   在岳海洋揶揄调侃的目光中,徐年摸摸鼻子讪笑,“那个,大哥你别生气,我刚才吧,不就是东和西记反了吗,谁让你们两个村名字那么像,我就跟跟出租车司机随口说错了呗。”   那个老头说:“肯定没有。咱这村里绝对没这个人,你说统共百十户人家,我在村里活了大半辈子,年轻时候我还当过生产队长呢,村里人哪个我不知道?”然后扬手招呼邻居,“老张头,你跟他们说说,咱村里有姓徐的,或者叫卞芝的女学生吗?”   “没有,没听说过。”老张摇头。   “你看吧,没有就是没有。”老头摊摊手,倒背着手走了。   “信呢?”岳海洋问。   徐年:“没带。”   “那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   徐年可怜巴巴地低下了头,努力做出愧疚的样子。   “你呀,赶紧回家吧啊。”岳海洋叹口气,拍拍自行车后座,“你这小孩呀!上来,我送你去镇上坐车,哪儿来哪儿去,赶紧回去吧。”   徐年乖乖爬上自行车,一路被他又带回去,岳海洋一路默默蹬车,徐年坐在后边则心情好得很,笑眯眯比划着戳他的后背:老男人,老古董,不解风情的大笨蛋……   岳海洋骑车经过东泉河村口也没停留,继续向北,看样子是去镇上。   “大哥,你不是要去县城吗,你还说要上工呢。”   “唔,怎么了?”岳海洋眉梢微挑,“你抬头看看太阳,我这时候去上的什么工?”   “都怪我耽误了。”徐年满满一副歉疚的口气,“那个,大哥,要不你带我去县城呗?本来我就算到了镇上,也还得想法子回县城呀。”   “镇上有中巴车,一小时一班。”   “可是,你本来也要去县城啊。大哥,你好人做到底,你看我今天要不是遇到你,还不知得在哪儿哭呢。”   “我就骑自行车带你去县城?四十多里路,你不累?你不累我还累呢。”   累,真累,这种老式的二八大自行车,车后座铁框都是扁的,竖着的,比圆的那种还硌人,路又颠,一路坐得徐年屁股疼。   虽然但是,她乐意,只要能把这老男人拐走。   一路上徐年心里还盘算着,他这会儿恐怕还没有驾照,得叫他先考个驾照,然后买辆车,反正她有四百万呢,可不想坐这硌屁股的车了。   徐年:“你要不累我就不累,有你带我回县城,多安全啊。再不然,大哥你把自行车放着,我们一起坐车去县城,大哥你说的对,我一个女孩子得注意安全,万一我车上遇见个小偷、人贩子什么的呢?再给我来个劫财劫色。”   岳海洋心说,这怎么半道上捡个麻烦精啊,黏胶似的,怎么还赖上他了。   “你从哪儿来的?”他问。   “昂?”徐年顿了顿,“滨海省,蓝城。”   “就你一个人?”   “对呀,就我一个人。”   岳海洋:“那么远,隔着几个省呢,那你怎么来的,也没见你半道上被小偷人贩子抓去啊?”   徐年:“……”   岳海洋:“我们这当地治安还可以,你自己长点心,别跑去僻静地方,别落单,公共场合注意拿好东西,别露财,尤其车站。在外边少跟人说话,尽量你就别开口。”   一开口就得暴露她的傻咕隆冬。   “你呀,怎么来的怎么回去,老老实实回家去吧。”   个倒霉孩子,真叫人操心。      ☆、未婚妻   岳海洋在镇上的中巴车停靠点停下车,叫徐年下来,把自行车在路边放好,自己径直往停着的一辆白色中巴车走去。   徐年只好跟过去。   岳海洋走到车门口,伸头看了看:“呦,刘哥,这趟你跑啊?”   “对,你去县城?上来坐。”中巴车司机点点头,瞥见他身后的徐年,眼睛一亮。   “我不去,”岳海洋招招手,挺熟稔的样子拉了下徐年胳膊,指着说,“刘哥,这我小妹,她去,你给她带到县城汽车站。”   “行行行,上来上来。”中巴车司机原本斜靠着座椅,两只脚只穿着袜子,高高翘在车前的工作台上,一见徐年要上来,忙把脚收了回去。   大抵很多人看见特别漂亮有气质的美女,都会不自觉注意一下形象,尤其还是这么一个粉粉嫩嫩、漂亮到抢眼的年轻姑娘。   司机收回脚,身体坐了起来,看着徐年笑道:“海洋,你还有个这么漂亮的妹妹呀,不是你家的吧,这看着可不像咱乡下人。”   “那是,城里人,我姨家的,”岳海洋随口扯了个谎,“刘哥,你给她带到车站,有人接她,小孩没怎么出过门,路上你可得帮我照应一下。”   “好嘞,放心,上来呀。”司机连声答应着。   在岳海洋催促的目光中,徐年满心不乐意地爬上车坐好。   岳海洋一根手指隔空点点她:“好好回家,听见没?”   “知道了。”徐年缩了下脖子,看着他转身走向走到自行车。徐年想起什么,哧溜一下赶紧从车上窜出去。   “哥!”   “……”岳海洋转过身来,乜了她一眼,没开口,眼睛里却满满都是“又怎么啦”的无奈表情。   “不是,哥!”徐年跑过去,反正他自己声称是他妹妹了,干脆两手一把抱住他胳膊,凑近他小声说,“哥,我叫徐年,双人徐,大过年的那个年。”   岳海洋:……   就为了告诉他这个?他心说这小麻烦精一走,谁还再见着她呀,管她叫什么呢。   岳海洋:“行,我知道了。”   刚转身去推自行车,胳膊又被拽住,小麻烦精依旧小小声问:“哥,你叫什么呀,你叫岳海洋对不对?”   岳海洋想了一下,他有说过吗?   “不是你路上说,你们村大多数都姓岳、你也姓岳吗,刚才司机不就叫你海洋吗。你看,你刚才跟人司机介绍我是你妹,我都不敢大声问了。”   “对,岳海洋。”岳海洋顿了顿说,“赶紧上车,可别乱跑了,你这丫头要真是我妹妹,我一准狠狠骂一顿。”   徐年脑袋一缩,赶紧溜回车上坐好。   司机瞧见俩嘀嘀咕咕小声说话,笑呵呵道:“你们表兄妹俩感情可真好。”   徐年隔着车窗,看着岳海洋骑车走远,笑了下问司机:“师傅,您跟我哥很熟呀?”   “还行,反正早就认识了。”司机说,“你哥这人可真不错,实诚,仗义,有担当。”   “实诚仗义有什么用。”徐年撇撇嘴说,“您看我哥长这么帅,又高又帅,到现在连个媳妇都没娶上。”   “听说现在不是有对象了吗。”司机说,“这女人呀,可得有眼光,光看着眼前人家缺爹少娘、负担重,嫌人家穷,可是你说像你哥这样的,吃苦能干,人品好,人家将来不会混差了的。”   那是!徐年心里说,算你识货。   “他那个对象你认识吗,我一直在外边上学,都还没见过呢。”徐年问。   司机摇头说不认识,旁边三十来岁的女售票员插进话来:“我认识,就我们这镇上的。”抬手指了个方向说,“就住西北角那块儿,人长得也不错的,个头跟我差不多高。这两人年纪都老大不小了,人家跟他们一样大的,孩子都能上学了,要说结婚还不很快么。”   这个女售票员一听就爱八卦,嘴里更好套话,徐年立刻转向女售票员聊了起来。   “早前我哥家庭原因耽误了,他自己也不着急,这都三十了呢,得亏遇上这女的,两人年龄都不小了,我们也没见过,也不知合不合适。”   徐年这么有意一引导,果然女售票员就打开了话匣子。   “可不是嘛,那姑娘也是耽误了,要不也不能等到二十好几。听说是前头找了个对象,处了一段发现男方不着调,退了,后来人家又给介绍一个,又拖了一阵子,不知什么原因又退了,第二回是男方先退的。哎,反正是婚姻不顺耽误了。姑娘倒是不错,然后别人给他们介绍的,该到他俩人有缘分。”   徐年心里切了一声:我谢谢你了,对不起,她跟我家老男人可没缘分。   上辈子没有,这辈子没有,下辈子也别指望了。   中巴车停留等客,又等了大半个小时才发车,等到了祈安县城,也就中午时候了。徐年慢慢悠悠出了汽车站,先找个干净地方解决了午饭,下午就雇了个拉客的小三轮,在小县城里四处溜达。   巴掌大的小县城,也就那么几个正在施工的工地。徐年都给他考察了一遍,方便她明天“守株待兔”,坐车先回瀛城市区,她行李还在瀛城的宾馆呢。   而岳海洋那边,莫名其妙粘上个麻烦精,也没法再去上工了,骑车一路回家,打扫一下院子,就开始张罗午饭。   家里这情况,他不可能不会做饭,不说做得多么好,反正家常的饭食他都会。   他平时干建筑工,家里的农活就留给了老三,还养了一头牛。等老三岳海防一手牵着牛、一手背着筐回来,岳海洋已经把午饭做好了。   “大哥,你咋在家呢,清早不是去上工了吗?”   “没去,半道有点事,又回来了。”岳海洋道。   说来话长,他懒得说。   下午兄弟两个一起下田,去花生地里锄草,牛就顺手牵着,用一根长绳子拴到路边吃草,这样牛吃不太饱的,花生地里拔的草都归拢好,太阳落山时候两人一牛一起回家,那草正好背回家喂牛。   平常家里也就他们兄弟两人,进了家门就各自忙碌,岳海防去做饭,岳海洋就喂牛、饮牛,院里的菜地浇浇水。   “海防,田里现在活儿也不多,我看你一人也干得过来,明天我去上工,就住在工地了啊,每天骑车来回跑也累人。”   “行,大哥你去好了,家里我都能行。”岳海防把锅里的辣椒炒茄子铲出来,端在手里顿了顿,“大哥,家里这几亩地也没大出息,我想出去打工你又不让,我看等秋收完了,我也跟你去干小工吧。”   “行啊,干小工一天也十八块钱呢。”岳海洋点点头,问,“你跟你那个宋姑娘怎么商量的?你说你们两个正处着呢,我让你去外地打工算怎么回事儿,不太好。等你们正经订了婚,你出去打工,或者你带着她一起去,我都不管你。”   “我们俩还行,就是……”岳海防顿了顿,期期艾艾道,“她爸妈原先不是不同意吗,嫌我们家这样,没有公婆帮忙,穷得叮当响。现在好不容易松口了,要三金,订婚要五千,说是多要点儿,怕闺女过了门受穷……说要是答应了,就请媒人上门去。”   “……反正都是钱的事儿。”岳海洋从他手里接过盘子,端着进了堂屋。   订婚五千,加上三金、订婚衣裳、酒肉礼物什么的,又得两三千,加起来七八千。这还不知道结婚要多少彩礼呢。   他那边呢,更厉害,未婚妻要三万。   岳海洋无奈摇摇头,这都什么逻辑,因为他们家穷,没有父母帮衬,就故意多要点彩礼?   他盛饭坐下,拿筷子指了指岳海防:“你呀,你就不能跟那姑娘好好商量一下,订婚礼哪有要这么多的,平常人家都两三千,镇上再有钱的人家,也就听过有给四千的,她爸妈能要价,你也能还价呀。”   岳海防呐呐道:“我说了,可是……她也当不了她爸妈的家,好不容易她爸妈同意了,那人家还说了,说你那边未来嫂子还要三万呢。”   “要三万我说给了吗?”岳海洋没好气地斥了他一句,放下筷子,有点没食欲了。   老二结婚娶媳妇就够不容易的了,可以说倾尽全家之力,现在家里这边四间房,预备他自己和岳海防结婚用,都是兄弟几个自己动手建起来的,想尽办法省钱,自力更生。   结果房子解决了,卡在彩礼上了。   岳海洋重新抓起筷子,敲了敲桌子:“等明年海胜再考大学,又得不少钱,你看看,看看你大哥连骨头带肉值多少钱,你把我卖了吧!”   “二哥手里也没钱,帮不了几个,他还不当家。”岳海防觑着岳海洋的脸色,试探着说,“大哥,要不,去跟二叔三叔张张口,借点儿?咱们也就结婚成家的一桩大事了,他们当初可满口答应照顾的。”   “你呀,就别想了,各家有各家的日子,各人靠各人自己。”   岳海洋不愿意提他两个叔叔。   他父亲在矿上出事死后,按政策可以照顾安置一名子女亲属,进矿顶班当工人,那时他才十四,年龄不够,没法顶班,母亲就想放弃这一项照顾,改为多要点死亡补助金。但是他爷爷奶奶不同意,作主让年纪正合适的三叔顶了班,当时还允诺说,爷爷奶奶和叔叔们都是亲的,将来肯定帮着抚养照顾他们孤儿寡母几个,不会不管的。   结果问题就来了,爷爷奶奶过世了,他三叔进矿当了工人之后,对他们几乎没过问过,反正人家在一两百里之外的煤矿,人家过得好好的,你也轻易见不着人家。   而本村住着的二叔二婶呢,一肚子怨气,说当初工人名额给了老三,他们老二家本来就吃亏了,凭什么还让他们帮忙养孩子。   因此岳海洋跟两个叔叔来往都很少。他是个硬气的男人,只相信自己。   兄弟两个聊了几句,刚端碗吃饭,外头大门一响,窦月铃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一个盖着白笼屉布的小竹筐。   “海洋哥,海防也在家呢,”窦月铃笑吟吟走进来,“吃了呀,那个,海洋哥,今晚我蒸馒头,我寻思你们大男人家不会做饭,给你们送几个来。”   “谁说我不会做饭了,中午还做了发面大饼呢。”岳海洋咽下嘴里的饭,放下筷子,慢悠悠站起来笑道,“月铃,真不用,这怎么好意思,再说我们家里有饭,也吃不完,你赶紧拿回去吧。”   “大饼是大饼,馒头是馒头,邻里邻居的,我送来你还嫌弃怎么地。”窦月铃笑眯眯进了屋,把小竹筐往往桌子上一放,嗔笑道,“你就尝尝,你看看我的馒头有没有毒,能不能药死你。”   说着拍拍手,自顾自转身走人,走到院子里又转身问:“海洋哥,你明天是不是还去县城上工呀?”   “对。”   “那我明天能不能跟你一起去?我想去县城玩,买点东西。”   岳海洋道:“你去镇上坐车吧,你一姑娘家,我骑自行车去没法带你,风吹日晒、尘土飞扬的,还不安全。”   “我不,我就赖着你,就让你带我,我还省四块钱车票钱呢。”窦月铃背着手俏皮地笑了下,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走出大门,还体贴地把大门关好了,岳海防转着眼珠子看岳海洋。   “我说大哥,月铃这阵子往咱家来的可挺勤啊。”   岳海洋自顾自吃饭,没搭理。   “大哥,我看月铃对你有意思。”   “别瞎说。”岳海洋夹了一筷子菜,喝粥。   “瞎没瞎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岳海防咂咂嘴,“啧,要说窦月铃,长相我看比韦叶莲强,比韦叶莲还小了两岁呢。”   韦叶莲是岳海洋订了婚的对象。   岳海防揶揄地斜眼看他:“大哥,我要是你……”   “我要是你,我就好好吃饭。”岳海洋瞟了他一眼道,“这种话以后少说,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钱钱钱,看看你哥连骨头带肉值多少钱,你把我卖了吧! 女主:我买我买我买我买……(跳脚举手喊破音)。   ☆、熊孩子   徐年回到瀛城宾馆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就退房走人,拖着大大的行李箱,打车直奔祈安县城。   小县城最像样的宾馆也就是政府第一招待所了。政府招待所以前就是招待机关事业单位来客的地方,改革开放前是不对外营业的,现在随着改革开放,也对外营业了。而且可以预见,未来五到十年大概还能保持住“县城最好”的宾馆老大地位。   不光是条件档次问题,最关键的,政府招待所从安全性来说,绝对是最佳选择。所以徐年直奔招待所。   政府招待所跟政府大院一条街,相隔也就两百米,一个大院子,主建筑是一栋五层高的客房大楼。眼下各级政府正在招商引资的大背景下,徐年打扮洋气讲究,拖着个大行李箱,出租车直接送到大楼门厅前,让前台服务员一看,瞧着倒像是哪里回来的归国华侨呢,于是格外殷勤,一路帮她拿行李送进房间。   办完入住手续,进了房间也没停顿,徐年把东西放好,收拾一下随即出来。   为了今天的“守株待兔”,她特意换了身俏丽舒适的休闲装,白球鞋,大遮阳帽,随身小背包,清清爽爽上街去。   徐年出门沿着大街往前走,这条街应该是县城最繁华的街道了,两旁主要都是县里的机关单位,公安局,劳动局,再往前过了十字路口,城中心商业区,商场以及各种店铺,经过教育局和供电局门口,就到了她要找的第一个建筑工地,没挂什么工程项目的牌子,徐年昨天下午溜达的时候就打听了,是供电局新建的单位宿舍楼。   迎着朝阳,工人已经开始忙碌干活了,徐年走进去,靠工地进出口一堆工人在搬砖、运水泥,满眼的钢筋砖头。   工地上出现个洋气漂亮的妹子,马上就吸引了一堆眼球,打小工的基本都是些小青年,纷纷盯着她看,有的还起哄打口哨。   徐年对口哨声恍若未闻,很快就把目标锁定在一个五十来岁的工人身上,看样子像个小工头,工人都是黄色安全帽,他戴个蓝色的,长相也和善忠厚。   相由心生,徐年相信这一点,比如尖嘴猴腮的人,她绝对会敬而远之。   “大叔。”她走过去。   “哎,你这小姑娘,怎么进工地来啦,”那人迎上来,指了指高高的脚手架,又指了下自己的安全帽,“工地上不安全,闲人免进。”   “嗯,我知道了。”徐年乖乖巧巧地笑了下,“大叔,我找人,你们这儿有个叫岳海洋的工人吗?”   “岳海洋啊,有这个人。”那人打量着她问,“你是他啥人啊?”   徐年:“我是他妹妹。”   “噢,他在上边呢,”那人抬手指了指四五层楼高的脚手架,招招手叫来一个小青年,“小王啊,你去把海洋叫来,说他妹妹找他。”   可怜岳海洋一大早跑来上工,一层层爬上四楼的脚手架,刚砌了几块砖。   一早出门,他还被窦月铃耽误了一下,窦月铃一早等在门口,非要坐他自行车来县城,拉着他自行车后座不放。   岳海洋指指东方刚冒红的天空说:“哪有人这么早跑去逛街的,人家店里都不一定开门,我急着上工呢,你可别捣乱了啊。”然后骑上车就跑。   窦月铃跟徐年的事情不一样,窦月铃又是本村的,满村都熟人,他今天要是堂而皇之骑车带着窦月铃出了村,晚上恐怕还得把她带回来,一来一回,村里人还不知道说成什么呢。   所以他骑车就走,窦月铃在后边气得跺脚。   岳海洋不瞎也不笨,窦月铃不挑明,邻里邻居他又不好直接撂脸,可他是一个订了婚的男人。   窦月铃跟他们家住得很近,前后院隔了两家,也算是邻居了。窦月铃二十四,跟他妹妹海兰年纪相仿,小时候也经常一起玩。   窦月铃十六七岁初中毕业出去打工,一走好几年,今年春忙时候回来就没再出去,家里人说姑娘大了,先不出去打工了,留在家里准备找对象。   结果这倒霉孩子,整天就往他跟前凑。   二十多公里的路,岳海洋匆匆骑车赶到工地,好歹没有迟到。结果刚爬上去开始干活,小王攀着脚手架喊他,说他妹妹找他。   岳海洋的妹妹海兰嫁在外村,离县城不远,有时候的确会来看他,或者给县中的小弟送点吃的。所以岳海洋没做他想,忙从脚手架一层层爬下来。   “是你?”   初升的阳光有点晃眼,岳海洋看看面前的人,浅灰色裤子,米白休闲上衣衬着粉黄的内搭小T恤,白球鞋,怎么看怎么跟这乱糟糟的建筑工地不搭。   “怎么是你,你来干什么呀,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岳海洋扭头扫了一眼几个吹口哨的小青年,看看自己满是灰泥的劳保手套,认命地脱下来往口袋里一塞,随手拍拍身上的灰土,取下黄色安全帽拿在手里,示意她跟他出去。   “哎呦喂,我说小姑奶奶,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你怎么还没回家呀?”   走出工地蓝色的围挡墙,岳海洋瞥了她一眼,自顾自走到路对面的树荫下,看着她的眼神颇有些无奈。   徐年没想到这么顺利,第一个工地就找到了,心情大好,背着手慢悠悠走到他面前站定,抿嘴笑。   “还敢笑,什么地方你都敢乱跑,就你这样,掉一块砖头都能砸死你,你知道工地上都是什么人吗。”   “我来找你啊。”徐年一脸无辜。   “……”岳海洋这会儿是真怀疑她脑子有问题了,顺势往地上一蹲,眼睛看着她,脑子里想着对策。   徐年一看他蹲着,笑眯眯也在他对面蹲下了,相距也就一米,脸对脸。   “……”岳海洋,“你蹲这儿干吗呢?”   徐年:“那你怎么蹲着呀?我站着不好跟你说话。”   “我一建筑工,爬高上低,整天站着干活,有时间就喜欢蹲着,歇歇腿。”岳海洋嫌弃的眼神看她,“你一小姑娘家家的,你这么蹲着好看吗?”   徐年笑眯眯不接这这个话茬,笑眯眯看着他的脸。她的老男人真帅,年轻时候比她想的还要帅,不是俊美阴柔的那种帅,就是眉目硬朗,阳刚大气,浑身男子汉的味道。   在徐年眼里,连他身上的水泥沙灰都更增添了他男人的魅力。   帅。   “哥,我知道你烦我,你看我老给你添麻烦。”徐年扁扁嘴,抽抽鼻子,努力做出一副可怜相,“可是你看,我这不是走投无路了吗,我实在是没办法,我一个人在这异地他乡,谁都不认识,谁也不敢相信,你说像我这样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一个人出门在外容易吗,要不是逼急了,我能一个工地一个工地找你吗。”   岳海洋有点头疼。工地有多乱,鱼龙混杂,没人比他清楚。   “你一个工地一个工地找来的?”   “没,”徐年翘起一根白|嫩嫩的手指头,“我本来打算挨个找的,结果头一个找到这儿,就找到你了。”她停了停,笑嘻嘻问道,“哥,你说我们是不是心有灵犀?”   “你怎么还没回家?”想起她说没办法、逼急了之类的那些话,岳海洋问,“没钱了,还是钱包让人偷了?”   徐年:“要是我说没钱了,接下来你是不是就给我钱,让我买票回家?”   “你想得美。”岳海洋面无表情往她来的方向指了指,“看你也不像穷人家孩子,真没钱了,从这儿往前走,去公安局,有困难找警察,给你家里人打电话。”   “家里人不管我,我不能回家。”徐年端正了一下脸色说,“哥,我现在是真有难处,所以才来找你,哥你是好人,你看你能不能请个假,我们找地方聊聊,我保证把我的事情都告诉你。不然你看,我们俩这样蹲在这儿,也不方便呀,让人看着也不好看。”   像是印证她的话似的,路上开过来两辆运料车,放慢速度拐进工地,司机一条胳膊搭着车窗,眼睛一直盯着他们看。   “你呀,幸亏不是我妹妹,我要有个你这样的妹妹,都能给你愁死。”岳海洋指了指方向,“小妹妹,我不知道你怎么回事,我也帮不了你,真有难处你就去公安局,你看我还得干活呢,你再跟我捣乱,我半天的工资又没了。”   自家老男人这么难哄的吗?   徐年这会儿有点懊悔了。她原本还想着找个稳妥的法子接近他,可谁知道刚到村口,恰好在村口遇见他了呀,干脆就先黏住他,找借口接触。现在好了,被嫌了吧。   总得把这个谎圆过去。   反正她现在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就算任性胡闹,耍点儿赖皮也无伤大雅。   徐年撇撇嘴,看着他站起身走人,看着他就要走进工地大门了,徐年一溜烟跑过去。   “你怎么又跟来了?”岳海洋皱眉看她。   “哥,我帮你干活。”徐年一撸袖子,露出白生生的小细胳膊,“哥,我就在这帮你干活,等着你下班。你爬高上脚手架我干不了,我可以当小工,搬砖、卸水泥,我要跟你证明,我不是那种闲的没事故意给你添乱的熊孩子。”   她四下里一张望,瞧见刚才帮她找人的工头大叔,一溜小跑过去。   “大叔,我能在这儿给您干小工吗?您给我一个安全帽,你放心,我有力气,能干活。”   工地上不是没有女的,农村女人在工地上干活也有,泼辣吃苦能干也不比男人差,可像她这样十七八岁、漂亮娇艳、还穿这么干净洋气,一看衣服就很贵的……真没有。   所以工头大叔眼神疑惑,扭头看看岳海洋问:“海洋,怎么了这是?”   徐年抢着说:“没怎么。大叔,我真打算在这当小工,我陪我哥一起干。您放心,您先看看我能不能干,不能干您可以不要我。”   她上辈子吃过那么多苦,什么活没干过?不过徐年琢磨着,自家老男人不可能让她在这儿干下去。   果然,岳海洋走过来,歉疚地说道:“张叔,您别理她,这跟我闹别扭呢。叔,真是对不住,我家里有点事,我想请会儿假。”   “没事,你去吧,”张叔挥挥手说,“你妹都找来了,一准有事啊,你赶紧去看看。”   岳海洋领着徐年离开建筑工地。路边都是法桐树,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树下的林荫往西走。      ☆、干事业   “说吧,你到底找我干什么。”   “哥,我不能回家。”   被他眼睛一盯,徐年缩缩脖子:“哥,我都跟你说了吧,我今年十八,高中刚毕业,我到这儿来,是被人给骗了。”   岳海洋瞥了她一眼:“早看出来了。”   顿了顿问,“那你怎么让人骗了的?”   “我跟你说的那个同学,其实不算很了解,她就是在我们学校借读过半学期,在一起玩过一阵子。前段时间她给我写信,邀请我来她老家玩,还跟我推荐这边环境好,政府都在招商引资,要跟我合伙做生意。”   “我寻思都是同学,她哪能骗人呀。她说她家里很有钱,现在我们成年了,应该开创自己的事业,她想用招商引资的名义,让我来跟她一起创业办厂什么的,这样能享受到政府的帮扶优惠政策。”   “你就信了?”   “对呀,”徐年点头,弱弱说道,“我们不是高中刚毕业吗,没考上大学,又没有工作,你看现在城里这么多待业青年,整天游手好闲的。我也是想找个出路,也想干事业,信上我们说的好好的,所以我就来了。我哪知道她是骗人的呀。”   “打算骗你的钱?”岳海洋语气一顿,“不对,想骗你钱,怎么都不露面见你?还查无此人。”   “也不一定是。”徐年说,“我琢磨,她一开始吧,也可能就是虚荣心作祟,爱撒谎,为了面子撒谎,吹牛说自己家很有钱,可以跟我一起创业做生意,她以为我跟她一样说着玩的,她没想到我是说真的。”   “哥你看,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为了面子随口撒撒小谎呗,我现在想想,可能她到我们学校短期借读,连名字都是假的呢,还给了我一个假的老家地址。”   “小丫头之间说几句话,真假搞不清你就敢大老远跑来投奔,你有没有脑子。”岳海洋吐槽道。   “我现在知道错了。”徐年伸出一只小手,卖乖地拉拉他的袖子,“哥,我知道你是好人,一看你就没有一点恶意,所以我昨天逼于无奈,就只好先赖上你了,多亏你帮我。我自己也知道人生地不熟,遇上个流氓地痞我就完蛋了。”   徐年眨着水雾蒙蒙的大眼睛,可怜巴巴的,努力想要感动他。   她的老男人,外表坚强硬气,其实心底柔软,很软很软的。   岳海洋看她说的有鼻子有眼,还真信了几分。他扶着一棵法桐站住,顿了顿问:“既然知道被骗了,那你还留在这儿干什么,赶紧回去啊。”   “哥,你不知道,”徐年摸摸鼻子,“我来之前家里也不同意,跟家里都闹僵了,定了君子协议的,我要是在外边混不下去,就得乖乖滚回家去,让父母安排嫁人……”   徐年停了片刻,轻叹,两眼幽幽望着岳海洋,“哥,我才十八岁呀,他们要是把我嫁给我自己不喜欢的人,万一吃喝嫖赌,家暴打我,把我嫁给一个糟老头子。”   “怎么可能!”岳海洋侧目,斥道,“净胡说八道。”   “真的,我爸妈有个熟人,早就对我不怀好意,那老头都44岁了。”徐年说。   上一世两人结婚时,他刚好44岁。   岳海洋这次是真不信了,问道:“你家庭条件应该很不错,你父母怎么可能把你嫁给岁数大这么多的对象。”   “可是他很有钱啊。”徐年委屈地扁扁嘴,“那个人比我爸妈有钱有势,他看上我了,就想让我嫁给他,哥你知道什么叫商业联姻吗,我妈最喜欢钱了,特别贪心,只要男方足够有钱,甭管什么人,她恐怕都会让我嫁,哪有人嫌钱多的。”   其实她说的这也不全是假话。上一世她经历过一次退婚,一次离婚,虽说不光是因为父母,可也都离不开父母的干涉影响。   “所以我现在,只能靠自己生存创业,不然我就完蛋了。我们那儿的女孩子不受重视,不能自立自强,你就得听家里的,让你嫁人换彩礼。”徐年摊手。   岳海洋肩膀半靠着法桐树,表情意味不明,琢磨着她这些话有几分真实性,想了想问:“那你现在怎么打算怎么办?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也帮不了你。”   “哥,我其实就是想先找个地方落脚,我自己也不敢乱跑,坐火车来的时候,我就被二流子骚扰过,还想偷我东西。”徐年眨眨眼,“哥你看,人生地不熟的,两眼一抹黑,我敢相信谁?所以我昨晚愁了一晚上,还是决定来找你。”   “你也就昨天才认识我吧。”岳海洋面无表情吐槽道,“你知道我什么人,好人坏人?坏人脸上又没写字,指不定我正好是人贩子呢。”   “哥你不是人贩子,你要是人贩子,我昨天就没得跑了。”徐年嘻嘻笑道,“我在这地方就认识你,不找你我找谁呀。”   岳海洋噎了一下,这叫什么啊,雏鸟情结?刚出壳的小雏鸟,第一眼看到啥就认定是她的鸟妈?   “帮你找工作,还是帮你找住处?听你的意思是想在这边落脚做生意?”岳海洋眼睛乜她,“小丫头,不是我瞧不起你,你一个才十八岁的姑娘家,就想在异地他乡落脚做生意,没那么容易。”   他知道南方一些发达省份重商,当地人全国各地跑,落地生根,开店办厂做生意。可在他看来,这不包括徐年这样一个十八岁的小丫头。   “所以我原本是投奔朋友来的呀。”徐年讨好地嘿嘿笑,“哥,虽然我遇上骗子,可这不是还有你吗。你也别小看我,我是有决心干事业的。”   “别叫我哥。我可要不起你这样的妹妹。”岳海洋没好气地说道,“我到底怎么沾上你这位小姑奶奶的,我穷得叮当响,就一农民,工地上出苦力的,我能帮你什么呀。”   徐徐图之,不能操之过急。徐年往地上一蹲,讨好地嘻嘻笑道:“哥,你看我反正都赖上你了,你就当多了个妹妹,你昨天都跟人说我是你妹了,好人做到底,不能半路不管我呀。”   岳海洋:“……”   徐年说:“哥,你看咱们站这儿说话都累人,就不能找个地方坐会儿吗,再不然,你骑车带我在这县城转转看看,帮我参谋参谋,看能做点儿什么生意。反正你上午都请完假了,也不好再回去干活了。”   岳海洋想了想,那行吧,九十年代的小县城,让她这样一个外地来的漂亮小姑娘到处乱跑,真不行。   他去骑了自行车,带着她沿着县城几条主要街道转悠。   中午太阳热起来,民以食为天,在徐年的要求下,岳海洋带她去吃午饭。他没招待过这个年纪的年轻女孩,也不知道该带她吃什么,两人就去了一家当地小有名气的面馆,吃当地特色的盖浇面。   说这家面馆有名气,是因为它不光处在县城最繁华路段,味道好有特色,还是从八十年代初开起来的,听说老板是个国营饭店退休的厨师,退休后就办起了这家面馆,如今七十多岁了还能亲手煮面。   面馆门脸不大,楼下除了厨房只有两张长方的小桌子,老板指引他们去了楼上,楼上也就七八张桌子,人不算多,两人找了个地方坐下。   徐年自己点了个雪菜肉丝盖浇面,却抢着给岳海洋点了个西红柿牛肉盖浇面。   “我猜你肯定喜欢吃这个。”她得意地笑。   “没吃过。”岳海洋尝了一口点点头,“唔,的确好吃,原来牛肉还可以炒西红柿。我们农村,西红柿都是用来生吃的。”   “你以前没吃过这种吃法吗?”徐年很是意外,明明上一世他很喜欢吃西红柿炖牛腩啊,他自己的拿手菜。   “没吃过。”岳海洋张开一只手掌说,“你以为我一个月出苦力,挣钱够吃几顿牛肉的?”   建筑工人的手。他的手宽大粗糙,整个手掌都布满老茧,仔细看带着一条条细小的伤痕,老树根一样。   徐年忍不住一阵心疼,眼眶有点酸。   她掩饰地扭头去看墙上的菜单,看了会儿就又点了两样小菜,一个腌萝卜炝拌木耳,一个拍黄瓜。   “我就喜欢吃这样脆生生的小凉菜。哥,说好了,这顿我请你,下次你请我。”徐年笑。   然而吃完饭,岳海洋放下筷子就径直去柜台付钱。徐年看着他宽宽的肩膀,撇撇嘴也没跟他争。   这个男人,他大概接受不了让女人请他吃饭,尤其在他眼里还是个小丫头。   “绕了这么多地方,下午你自己看看怎么安排,我得回去干活了。”岳海洋付完钱,走回来坐在她对面。   “哥,说真的,你这人在建筑工地干活屈才了。”   “累是累了点,可挣钱也不少了。”岳海洋笑道,“不然呢,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家里有钱,可以这样任性,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徐年默默没吭声,也没反驳。   岳海洋看着她低头落寞的样子,又有些不忍,便安慰道:“你十八岁,已经可以独立了,别人的事情我不好说,但是我觉得现在机会还是很多的,农村年轻人出去打工还能找个出路呢,你要是看准了就去做,人不管干什么总要去试试。”   “嗯,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徐年用力点点头,笑。   “你现在住在宾馆?”岳海洋说,“那你先回去休息吧,转了这一上午,回去也好想想自己的打算,我得先回去了。”   “回工地?”徐年眼睛转了转,“那个,哥,你们工地大中午都不休息呀?”   “休息,十二点收工,就在工地吃饭,吃完了各自找地方歇一会儿,下午一点半上工。”   “挺辛苦的。”徐年顿了顿说,“哥,我觉得你这人吧,真的有能力,也有见识,你总不可能一辈子都在工地打工吧,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干几年再说吧,我一个年轻大男人,干惯了也不觉得辛苦,挣钱也不少了,我家里――”   岳海洋顿了顿,他没跟她提起过自己家里的情况,笑道,“我家里负担有点重,眼下也不方便出远门打工,咱们这农村小地方,除了种地也就干个建筑工了。干几年挣点钱,再找别的路子呗。”   徐年:“哥,那你说,要是你不缺资金本钱,你比较看好哪一行?”   见他眉梢轻抬看过来,徐年忙说,“哦,我就是问问,我这不是想创业吗,就想参考一下你的意见,我觉得你很有眼光。”   “我要是有资金……”岳海洋抱臂往后靠在椅子背上,想了想笑道,“买拖拉机,买挖机,搞个施工队,能挣钱的。”   毫不意外,他上辈子就是这样起家的,当然过程比较艰难,没有谁从一无所有白手起家是容易的。   徐年眼巴巴问:“听起来不错,还有吗?”   “办个建材厂,你看现在农田保护,国家都不提倡取土烧砖了,如果办个生产水泥砖、水泥预制品的小厂,资金足够买起设备的话,还可以生产瓷砖、地板砖,现在城里大搞建设,农村也都家家盖新房,这一行将来肯定行。”      ☆、打他的脸   “对呀,哥,我觉得你说这个真能行。”徐年一拍手。   “能行什么呀,”岳海洋笑道,“悖我跟你一个小丫头说这个干什么,你一个年轻姑娘家,真要有本钱,开个服装店之类的多好,轻松干净还体面,我说的这些你可干不了。”   “但是我可以跟你合作呀。”徐年笑眯眯说,脸上一片兴奋,“你看,你有想法,有技术,有经验,也熟悉建材行业,你还是当地人,当地你都熟。那我呢,我有那么一点资金,这不正找不着项目吗。”   徐年两手一拍,“正好,哥,咱俩合伙干,我给你投资,你给我出力赚钱。”   岳海洋挑眉看看她,老半天无语。在他看来,到底是年纪小,小孩心性啊。   “怎么了吗。”徐年趴在桌子上,两手托腮眼巴巴看他,“你说怎么样?”   “不怎么样。”岳海洋一笑,“你以为合作办厂是过家家呢?”   “谁跟你过家家了,我说真的。”徐年正色道,“哥你别瞧不起我年纪小,我已经成年了,再说好歹我家里是做生意的,从小熏也该熏出来了。我是说真的,你看我人生地不熟,我也不敢轻易投资,我一个外地人,就算开店,我还怕人家给我使绊子呢,最好的办法就是能找到可靠的当地人合作,而且还能用招商引资的名目,享受当地的优惠政策。”   “小孩儿,脑子里有点东西啊。”岳海洋看看她,问,“说的一条一条蛮像那么回事,那你有多少投资?”   徐年瞥了眼店里,有两拨人在吃饭,可大家分散坐开,也没人注意他们。于是徐年想了想,张开手,伸出白生生的三根手指头。   “三千,还是三万?”岳海洋说,“三万省着点儿,差不多还真够办个小水泥预制品厂的了。”   徐年:“三……三十万。”   岳海洋:“……”   徐年一脸无辜地望着他。   她本意是三百万,琢磨着除了办个有点模样的建材厂,足够直接搞起一支小工程队了。   上一世岳海洋就是搞工程起家,从他的生活经历来讲,这也是他最熟悉的行业。不过徐年其实对他搞工程队并不太愿意,以岳海洋的性格为人,他也就赚几个辛苦钱,并且又喜欢亲力亲为,这一行可是个辛苦活,尤其起步阶段。   没把四百万全说出来,一来她现在真拿不出四百万,毕竟她都开始花了,花钱那是相当潇洒,中了大奖免不了就要买买买,打扮得漂漂亮亮回来找他。二来她觉得也用不了那么多,可以给她自己留点儿底气。   从上次的三百块三等奖,这几天她都没“听”到新的数字。   徐年琢磨着,两次的数字来的都非常及时,简直是急人所急,心想事成,至于以后还有没有,她现在也不知道,她甚至自己都没弄明白其中机巧。   就算还有,偶尔应急来几次,她也不能整天中大奖呀,一个人整天中大奖那叫什么事了。所以四百万被她视为现阶段的创业基金。   “你这小孩啊,可真有你的。”岳海洋手指隔空点点她,“你呀,要真有三十万,自己爱干嘛干嘛去,也别呆在这小县城胡闹了。”   三十万,在这个年代可不是小数目。   “怎么了,你不信呀?”   “怎么了,你说我信不信?”岳海洋白了她一眼,“谁家再有钱,给个半大熊孩子拿着三十万块钱乱跑?”   “……”徐年噎了下,“那个,我们家情况有点特殊,我有个亲人特别疼我,他把财产都留给我了,这些钱也不完全是我爸妈给我的。”   徐年又开始随口扯谎,半真半假,一边心里两行泪:所以说人轻易可不要撒谎,正所谓你要是撒一个慌,后续就得用无数个谎言来圆它。   她真是,太难了。   “行行行,我现在都不知道你哪句话真、哪句话假。”岳海洋道,“听哥一句话啊,你要是真有钱,想创业,你可以去大城市,随便哪儿开个店,肯定比你呆在这小县城折腾的强,你要只是在这儿唬人,我建议你还是乖一点回家去。”   他说着站起来,“不跟你说了,走吧,送你回宾馆休息,再耽误,我下午又不能上工了,你一口一个哥,你哥还指望挣钱养家呢。”   “你不相信我?”徐年扁嘴抗议地看他,“见他转身下楼,忙抓起小背包跟上去。   “你住在哪儿?”岳海洋等她爬上自行车问。   “第一招待所。”   “还真是有钱人家孩子。”岳海洋笑了下骑上自行车。   “哥,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你以为我年纪小不靠谱。”徐年坐在车后座,耸耸肩膀说,“不过没关系,你教过我的,确实不能随便相信人,要有警惕性。这么着,等我把钱拿来,你就相信了。”   嗅嗅他身上的汗味和阳刚气息,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戳戳他的背:“哼,其实你有什么好不相信的呀,你自己说,我骗你做什么,你有什么好给我骗的呀?你一个大老爷们,你要是个漂亮大姑娘,我兴许还能骗去哪里卖了,卖给大山里哪个老光棍当媳妇……”   熊孩子一路碎碎念,越说越不像话,岳海洋也懒得理她,一路骑车到了招待所门口,停下让她下来。   “进去吧,可别跑去工地找我了啊,工地哪是你去的地方。”   丢下一句嘱咐,他骑车走人了。   徐年站在原地看他走远,冲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决定了,等会儿就去把钱提出来,三十万,啪啪甩到他面前,打他的脸。   然而她可没想到,提款,居然不是个简单事。   原因无他,这年代不是不能异地取款,能取,可是特别麻烦。电脑远没有普及,银行正在努力推广柜台业务处理计算机自动化,而电子银行还只是个新名词。   她在领奖的时候,省城的银行柜台已经在用电脑处理业务,她就把这个茬儿给忘了。她还办了跟账户绑定的银行卡呢,结果异地银行卡还不能使用。   疏忽了,疏忽了。   然而没疏忽其实也没什么好办法,她总不能拖着四百万现金钞票,一路火车汽车地跑来跑去。   徐年在银行跟工作人员耐心了解了半天。网络和电脑既然还没普及,银行资金结算和异地资金清算还需要通过报单完成,像她要求的这种跨省取款,需要她先在当地银行办理委托收款,当地银行受理后向存款银行发出委托收款报单,然后存款银行清算,通过联行划转,这边收款才能通知她取款……   这个过程来回差不多要等一个月。并且这中间还要产生一些手续费。   徐年:……   一个月,我可去你的吧,那她还不如自己跑去拖回来呢。拖一大箱子现金钞票回来,虽然比较疯狂,可想想还挺带感。   徐年花了五分钟时间考虑,便决定动身回滨海省城一趟。估计想拐走那个老男人也不容易,一个人,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搬钞票之旅”。   她回到招待所收拾准备一下,为了方便就故意没退房,带上随身东西和证件,说走就走。   徐年当天下午先到了瀛城,赶在下班前,在瀛城的一家农行开了个账户,然后去火车站,当天晚上八点多钟爬上了去往滨海省的火车。   T字头的旅客列车,算算她这一来一回,加上中间办事情,至少得三四天时间。   徐年走的第二天,岳海洋晚上收工后从工地出来闲逛,走着走着就到了第一招待所。他没进去,在门口路对面站了会儿,寻思着这两天没瞧见徐年,也没再跑去工地给他捣乱,估计已经听话离开了吧。   也不知回家了还是跑去别的地方了。   岳海洋想起那张美得让人不自觉放轻呼吸的脸,太过娇艳明媚,年轻鲜嫩,走到哪儿都能引来一堆目光。   他在招待所门口站了站,摇头笑笑,心说这样一个小姑娘,走了可千万别再乱跑了。   徐年在滨海省城下火车时,已经晚上八点多钟,先找个宾馆住下,第二天去银行。   这么远路,她打算把所有的钱都带回瀛城,然而四百万的钞票让她扛回去,别的不说,大概得有四十多公斤重,肯定够累人的。   并且她可不想冒那么大风险。   她的打算是先提30万现金,剩下的钱办理银行汇票,汇回瀛城,这也是她来之前在瀛城的银行开了个账户的原因。跟异地取款差不多,这年代跨省的银行汇票也慢得堪比蜗牛,不过没关系,反正其他的不急用。   大额取款要预约,徐年先去银行预约,接下来也只能再等一天,开开心心又逛了一天商场,第三天上午取了款,除了办厂的三十万,她又给自己多提了两万块现金备用。   办好汇票手续,回到宾馆收拾准备一下,隔天晚上,便拖着行李箱踏上归程。   知道自己长得没多少安全性,还带着这么多现金,这事情实在马虎不得,徐年干脆买了同一个软卧房间的四张火车票,反正这年代买票不用身份证,全当多花钱请了个保镖。   这么一来,门一关,从里边锁上,房间里就她自己,一天一夜的车程也就放心多了。   依旧晚上九点二十,徐年拖着行李箱上了火车,找到自己的房间,把行李放好,随便挑了张下铺坐下。   列车员很快来换了铺位卡,徐年怕夜间空着的铺位会临时安排给补票的人,就干脆把四张票都拿了出来,说另外三张票都是她买的,家里人下一站上车。   列车员一走,她便关门上锁,一夜睡了个安生。      ☆、婚姻大事   第二天早上徐年睡醒起来,列车正穿行在丘陵山区,她收拾一下,拿了洗漱包出去洗漱。   洗漱台并排三个水龙头,已经有两人站着刷牙,徐年嫌挤就等了等,等其中一个人走了,才过去刷牙洗漱。   她正弯腰接水洗脸,旁边又来了一个人洗漱,不经意间徐年感觉到胳膊被碰了一下。   她也没太在意,就往旁边闪了闪,让开一些,洗完脸刚拿毛巾擦脸,感觉屁股又被碰了一下。   徐年放下毛巾,扭头看了看旁边的人,一个穿小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见徐年扭头看他,那人装作专心洗脸,脸上一本正经的样子,手掬着水却好半天没动,察觉到徐年看他,对方也转过脸来,笑了笑。   徐年看了他一眼,忽然唇角一勾,露出一个怯生生的笑容,拿起刷牙的杯子,转身去旁边接饮用的开水。   她站在那儿,慢条斯理一根根擦干净手,拧开水龙头,刚接了半杯,眼角余光瞥见格子男也跟过来了。   格子男凑过来贴在她身后,看样子像是要等着接水,然而下半身却好像不经意地往她身上蹭了蹭。   徐年抬脚狠狠一踩,趁着那人吃痛的瞬间,手一抬,大半杯刚接的开水就泼在了他身上。   顿时,一声杀猪的尖叫响彻车厢。   尖叫声引来了附近的旅客,列车员也从旁边的乘务室钻了出来。初秋的天气,衣服都不太厚,薄薄一层衬衫,徐年一杯开水泼上去,格子男半条胳膊和手顿时通红,身上也湿了一些,疼得在那儿龇牙咧嘴,怪叫着,甩着手学猴子跳。   见惊动了人,列车员也过来了,格子男顿时一副受害者的表情,操着一口南方沿海口音的普通话,唧唧哇哇指责徐年烫伤了他。   “端着开水还冒冒失失乱撞,你看看你把我烫的,你怎么陪?”格子男满脸控诉,抬起一只手叫大家看。   徐年看着他那手背心里啧了一声,心说可惜了,这个水一早晨接的人多,应该还没烧开,不然现场可以表演杀猪褪皮。   中年的男列车员看看事件双方,一个人模狗样的中年男人,一个则是娇滴滴怯生生的漂亮小姑娘,看着就叫人有几分心下不忍了。   列车员口气还算温和地问徐年:“怎么回事?”   “叔叔,我没故意烫他。”徐年指着格子男,一脸怯生生的委屈,“我正在接水,他跑过来站在我后边,离我太近了,都……都贴到我身上来了,往我身上蹭,嘴凑到贴着我肩膀,口臭都熏到我了,我害怕,把我吓得一转身,就把水弄洒了。”   围观旅客和列车员那鄙夷的表情:“噢――”   立刻就有个妇女指着格子男骂道:“我说呢,原来是你耍流氓呀,真不要脸,你这种人,也就欺负人家一个年轻小姑娘,换给老娘,一巴掌抽死你。”   格子男当然不能承认,连声否认,喊着说他没有。   “他说没有,那你们大家看看,”徐年指着洒到地上的水说,“水都洒在这儿,我就站在这接水,他要不是故意贴在我身后太近,水怎么都洒在这儿?”   现场太明显,围观的旅客纷纷指着格子男数落,格子男百口莫辩,被列车员叫走了。   “啊呸,败类玩意儿。”仗义执言的妇女拍拍徐年,“姑娘你别怕,他再敢欺负你你就喊人,我们帮你收拾他。”   徐年赶紧道谢,散了回到车厢房间,关上门笑了下,欺负老娘,找死。   她倒也不怕格子男报复,这是火车,谁还不定在哪儿下车呢,车上人这么多,她在这房间也不怎么出去。   徐年离开的第三天上午,岳海洋正在四层的脚手架上抹水泥,工头张叔让人来喊他,说有人找。   “这熊孩子怎么还没走?”   岳海洋本能就以为又是徐年,忙从脚手架下来,脱下脏兮兮的手套,一边拍打身上的灰泥往外走。   结果他到了一看,不是他以为的熊孩子,是他二叔岳有财。   “二叔,你怎么来了?”岳海洋有些意外,走过去。   “海洋啊,你怎么好几天没回家了。”岳有财问。   “家里眼下农活少,有海防在家呢,我就住在工地上了。”岳海洋随手指了下,“那边有工棚,这不是赶工期吗。”擦了下额头的汗水问,“二叔,你找我有事儿?”   “也没事,给你说个事,你对象那边你到底怎么打算的,找你又不在家,人家媒人都找上我来了,问我呢。我今天不是跟着村里拖拉机进城买农药吗,我寻思跟你说一声。你看你都三十了,找个对象也不容易,我能不操心吗。”   “行,我知道了二叔,我这两天就回去。”岳海洋点点头。心说媒人找他二叔,意思还不很明白吗,他父母不在了,村里就只有二叔这个血缘关系最近的长辈。   农村婚丧嫁娶,一般总得有个长辈出面。大约也因为女方提出条件之后他没答复,媒人找上他二叔了。   然而在他看来,没答复本身也就是一种态度了,彼此再慎重考虑一下。   “那你就抓紧回去一趟,你看人家老是找我,你的婚姻大事,我也不好给你作主表态,赵三姑那张嘴,还埋怨我不理事,这不是让我不好看吗。”   岳有财期期艾艾道,“再说你也知道,我家里边,你还有堂哥堂弟,都不省心,你婶子脾气又不好,我也是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   “我知道了二叔。”岳海洋点点头,这是担心他去借钱呢,便直截了当说道,“你放心吧,我没打算找你借钱。”   “你看,你这话怎么说的,我要有钱,那我还能不借给你吗,我没有呀。再说当初你爸死了,矿上的工作给你三叔顶了,他该管你们的,你也不能怪我呀……”   岳海洋一听岳有财又要扯开这些积年的陈芝麻烂谷子,忙指了下施工架:“二叔,我得上去干活了,你也回去吧,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处理。”   还能怎么处理?   他跟韦叶莲经人介绍,订婚都一年半了,韦叶莲当时25,搁在农村,两人都已经过了可以挑挑拣拣的年龄,有些话该说也说了,当初双方能同意,也是建立在对彼此家庭条件都了解的基础上。   今年入秋他请媒人去提了一下,盘算着要是女方同意,赶在年底把婚结了。韦叶莲父母就提出两个条件,要么一万块彩礼,过门分家,从此不能再管两个没结婚的小叔子;要么给三万块钱彩礼。   两个条件,岳海洋基本都没法做到。三万块钱他没有,而且这三万块要是真给了,老三岳海防的对象肯定要的更多,一旁等着看着呢。   两个没结婚的弟弟,老三海防其实还好,他自己也干活种田,也能养活自己,老小海胜还在上学,不管他怎么办?   于是下午收工后,岳海洋跟工头说他得请两天假,当晚骑车回到家中,决定找韦叶莲好好谈谈。   韦叶莲跟他差不多情形,平时在邻镇一家私营服装厂打工,平时厂里有宿舍,农忙也会回家帮忙,所以岳海洋骑车去服装厂找韦叶莲。   上午下起了小雨,下午雨渐渐停了,岳海洋赶在下班前找到了服装厂,盘算着接到韦叶莲,两人可以有充足的时间好好聊聊。   订了婚的青年男女,在这个手机电话还没普及的年代,农村已经没那么保守,当然可以约会见面,但两人订婚后各自打工忙,除了农村习俗上逢年过节互相走动,两人私下见面的机会还真不太多。   所以岳海洋接到韦叶莲,就笑笑说:“我今天没上工,来看看你。这都晚饭时候了,要不我们先找个地方吃饭?”   “嗯,我,我食堂定了饭,不吃也要收钱浪费了。”韦叶莲问他,“你找我有什么事吗,要是结婚的事,让媒人跟我爸妈说就行了。”   “要结婚的毕竟是我们俩,我更想听听你的想法。”岳海洋道。   “婚姻大事,哪能就我们两个的事,”韦叶莲低头咬着嘴唇,“我说了也不算,你知道的,我从小就很听话孝顺。再说我爸妈也是为我着想,世界上哪有父母不希望闺女好的。”   岳海洋顿了顿,轻叹:“叶莲,我相信你爸妈是为你着想,那如果我给了这三万块钱彩礼,然后呢?”   “什么然后呢?”   “我的意思是说,我也不要你家再给什么嫁妆,我们靠自己,家具什么的我来买。你爸妈不是说怕你过了门受穷吗,那么这三万块钱彩礼,是给你还是给你爸妈的,你结婚会带回来多少。”   “你给出来的彩礼,还要带回去,那你还给干什么呀,专门做样子给别人看的?”韦叶莲一脸不悦质问道,“你什么意思呀你,我爸妈把我养这么大,刚能干活挣钱呢就出嫁了,就得白白嫁给你家?那我还真把自己当成赔钱货了。”   “我没这个意思。”岳海洋沉声说道:“你也知道,我父亲过世,我妈改嫁后,路远也不怎么联系,我自己父母缘浅,要是结了婚,我肯定会尽我所能孝敬岳父母。”   “你说的好听。”韦叶莲扭开脸道,“谁家姑娘结婚不要彩礼,彩礼你都舍不得给,还谈什么孝敬呀。”   岳海洋顿了顿,有些无奈,耐着性子道:“我没说不给彩礼,我的想法是我们也随别人差不多,一万块钱我还拿的出来,我也要面子的,我们不能比别人少。”   “路是人走出来的,钱是人赚的,我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保证也不会让你嫁过来吃苦受穷。但是三万块,你也知道我现在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钱来,你让我从此不管两个没结婚的弟弟,我也做不到,当初订婚咱们也谈过这个问题,父母不在了,我兄代父职也是逼的,尤其海胜还在上学,我不管他怎么行?我也无非再困难眼前这几年,顶多海防结完婚,海胜读完大学,你让我管他们我也不想管了。”      ☆、徐小姐   “你说这么多有什么用!”韦叶莲皱眉道,“我爸妈统共就提了两个条件,两条路,你一条都不走,说这么多空话有什么用。你说对我好,你拿什么对我好呀,就拿你这张嘴?”   “……”岳海洋沉默半晌,叹气道,“你要这么想,那我也没办法了。叶莲,我们订婚一两年了,我自己觉得,我作为男方要负起责任,不能轻易做出什么决定,我今天来找你,现在你的态度我也知道了,原谅我穷鬼一个,你和你父母提出的这两个条件我都达不到,不是我不愿意给你,我现在真没这个能力。”   “你什么意思你?”韦叶莲拧眉。   “我就是这个意思。”岳海洋顿了顿,“叶莲,我觉得,你本身是个勤快淳朴的姑娘,我要娶的是你,而不是你父母,所以我想知道你自己的想法。如果你现在觉得不合适,那要不……你我的婚事,你就再重新考虑一下?”   “我,我也没说要退婚的意思。”韦叶莲别过头去,她眼看都二十七了,在农村早就超过了恨嫁的年龄,而眼前这个男人高大英俊,她当初一眼就看上了的。   “岳海洋,我也没说你这个人不好,要不我当初也不能看上你。可是,那是我爸妈,把我养那么大,我妈非得要三万,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家里还有两个弟弟,我爸妈负担也不轻。三万块钱是不少,可你一个月少说也能挣七八百呢。”   岳海洋:“那是不是说,如果我答应以后不管我弟弟了,是不是以后我们也不用帮衬你两个弟弟?”   “那怎么行?”韦叶莲脸色一变,一脸指责,“你这话说的也太让人寒心了,那是我亲弟弟,就我这一个姐姐,我能不管吗?你当姐夫的都不帮,那还叫什么亲戚。”   “我知道了。”岳海洋点点头,“该说的我都说了,你的条件我达不到,言尽于此,你回去吧,有什么决定,可以让媒人通知我。”   他把自行车调了个头,骑上车径直走人。   韦叶莲站在厂门口看着他骑车离开,怏怏变了脸色,气得捏自己的手指跺脚。   身后几个女工经过,一个女工嘻嘻笑着问:“叶莲,刚才那就是你对象呀?”   韦叶莲没吭声,那女工继续笑道:“长得可不孬,挺帅的,就是怎么还骑个小破自行车呀,你看看人家那些条件好的小青年,都骑摩托车啦。”   韦叶莲低头没搭理,眼圈微微一红,扭头回去。   韦叶莲觉得,她心里还是喜欢岳海洋这个人的,高大俊朗,待人接物也稳重。   然而她爸妈总归不会害她,爸妈弟弟才是亲的,女人到了她这个岁数虽然恨嫁,但是思想已经很成熟了,知道男人光长得好没用,当不了饭吃。   尤其眼前她有别的可供选择的对象,她爸妈还是蛮看好的,虽然人长得不如岳海洋,还是二婚,可人家离婚没有孩子,跟头婚也没什么两样,关键是家庭条件比岳海洋就好了不止一个档次,对她也是殷勤备至。   隔日,徐年走的第四天,岳海洋没去建筑工地,岳海防背着草筐下田去了,岳海洋一个人在家里到处收拾一下,房子院子规整一遍,农具也要修理好,准备着要开始秋收,眼看田里的花生就要收获了。   下午时候,窦月铃笑眯眯跑来找他,一进门就问:“海洋哥,我听说你退婚了?”   岳海洋放下手里的农具,自嘲地笑笑问:“谁跟你说的?我这当事人,还没收到正式通知呢。”   “哎,不是说你先退的吗?”窦月铃脸色稍稍一顿,挥挥手笑道,“我听村里人说的呀,他们家来人了,好像是她爸妈都来的,到媒人家去过了,一路走就一路跟村里人说是你先提出的退婚。”   “人呢?”   “不知道走没走,中午饭过后来的。”窦月铃说,“悖你还舍不得怎么地,她韦叶莲有什么好,就她那样的哪里配得上你,我看你跟她早就该跟她吹了。”   “那不一样,怎么就变成我先退的婚了。”岳海洋把几样修理的农具拿去放好,洗了洗手说,“就算他们不想把订婚的礼金退给我,该说我也得说,是谁先退的就是谁,一盆水不能全泼我身上吧。”   不光男方先提出退婚会落个不仁义的名声,按照农村风俗,先提出退婚的一方是要承担责任的,男方先退,花多少钱都不能再讨要,而女方先退婚,则要退回男方所有订婚的礼金礼物。   其实一般说女方先退的,反而是对女方名声好听一点。   岳海洋出了家门,便径直去村南的赵三姑家,赵三姑是他和韦叶莲的媒人。窦月铃一看,抿嘴窃喜,赶紧一溜烟跟了上去。   岳海洋找到赵三姑家,韦叶莲的父母还没走,岳海洋跟赵三姑打了个招呼进去,听赵三姑把退婚的意思转述完,便直截了当问韦叶莲的父母,怎么说是他先提出退的婚。   结果韦叶莲的父母一口咬定,就是他先提出的。   韦叶莲的爸当着媒人的面指着他说:“不是你昨天自己跟我们家叶莲说退婚吗,两条路你都不走,你还想怎样,谁家还白给你一个媳妇。”   “就是!”韦叶莲的妈妈接口道,“想耍赖呀,好让我们退礼金?我告诉你姓岳的,门儿都没有。穷逼的玩意儿,我们好好的大姑娘跟你订婚小两年,看你也看了,处你也处了,还没跟你要赔偿呢。”   “……”   岳海洋来的时候还想,他也不打算怎么样,但是退婚前因后果,谁先退的,总得说个清楚,结果这会儿才发觉,跟谁说清楚呀,怎么说清楚?   他一个年纪轻轻的大男人,面对这样的两个老头老太,还是他刚退婚的前“准岳父母”,他是能吵还是能骂?   撕扯叫骂起来,都不够他丢人的。   岳海洋顿了顿,自嘲地摇摇头叹气。   “那随你们吧,我自认倒霉,反正到底怎么回事你我双方心里清楚,三姑作为媒人也清楚。”   岳海洋说完,干脆转身走人,也不想再理会了。   他倒是退让一步,韦叶莲父母却不让了,跟在后边喊道:“哎,你说什么呀你,怎么叫你自认倒霉,我们才倒霉呢,啊呸,倒霉催的,我们好好的大姑娘白跟你个穷鬼耽误这一两年。”   岳海洋没理会,俗话说好脚不踩臭屎,他已经后悔这么冲动来了。   看样子韦叶莲父母今天来,就是来跟他胡搅蛮缠泼脏水的,婚退了,撕破脸,再把他搞臭,自家落个清白还不用退还礼金。至于自家女儿被人退婚的名声则不考虑在内。   他忍了,尾随而来的窦月铃却在一旁开了腔。   窦月铃:“你们说什么呢,人家海洋哥不想跟你们一般见识,你们见好就收吧,就你们家闺女,都留到二十七八了还怕耽误?你们还当自己是什么香饽饽呢。”   韦叶莲的妈妈不认识她,立刻呸了一口反击道:“你谁呀你,你算哪棵葱?你算啥几巴玩意儿,关你屁事!”   窦月铃:“你嘴巴放干净点,路不平有人踩!”   “踩你妈个x!”   眼看两人就对骂起来了,岳海洋忍不住皱眉,这个窦月铃是没脑子还是故意的,她站在这儿,因为这事情帮他吵一架,会形成什么影响啊。   “窦月铃,别说了,你别掺和。”岳海洋转向韦叶莲父母道,“这事就这么算了,我认了,你们走吧。”转身大步流星走了。   窦月铃看他走了,跺跺脚,转身去追他。   岳海洋腿长步伐大,大步流星从赵三姑家的巷子出来,往自己家里走。   他刚走到半路,迎面瞧见村长岳有志急匆匆过来了,跑得一脑门汗,阳光下汗珠子亮晶晶的。   “海洋,你跑哪儿去了!”岳有志瞧见他眼睛一亮,跑过来拉住他,“赶紧的,跟我走。”   岳海洋忙问:“叔,出什么事了,看把您急成这样。”   “大事情,好事情。”岳有志满脸笑容,往他背上用力一拍,“你说你这熊孩子,这么大事情也不跟叔先打个招呼,弄得我们村委手忙脚乱的。”   “有志叔,到底什么事啊?”   “好事,就你办厂那事。”岳有志笑眯眯拍拍他胳膊,笑道,“我说大侄子,你这出息大了啊,我就说嘛,从小我就看着你是个有出息的。”   “……”岳海洋一头雾水,干脆停下脚步,拉住岳有志问,“不是,有志叔,您能不能先跟我说说,到底怎么个情况啊?”   “就是,你招商引资,要跟你投资办厂的那个徐小姐……”岳有志兴奋地一直拍他的胳膊,“人家县招商办的人陪同来了,开着两辆小轿车呢,县里一辆、镇上一辆,说来考察投资环境,”   岳有志用力抓住他胳膊,“我说海洋,你可得记住喽,你可是咱们东泉河村的人,从小在咱村里长大的,今天你无论如何也得想办法叫那位徐小姐选咱们村,就把厂办在咱们村,千万不能再让她走了。”   岳海洋大拇指和食指中指揉着额头和太阳穴,消化了好一会儿。   他大约明白怎么回事了,可他还是没明白,这事情怎么就忽然出现这么神奇的转折了。   “你知不知道,那个徐小姐承诺首批投资一百万,一百万,”岳有志把一根手指头竖到岳海洋眼前,“一百万呀,还说计划投资三百万,后期效益好可以追加,先期启动资金三十万,她都随身带来了。”   “海洋啊,我跟你说,镇上王镇长也陪着来了,到你家没人,好几个人满村子找你呢,刚才王镇长还把我拉到一边嘱咐我,一定要好好跟你说说,咱们桃李镇怎么也得把这个资金争取来,镇上今年招商引资的任务能不能完成,可就全靠你了。”   “海洋啊,王镇长悄悄跟我说了,千万不能让她走了,不能去别的地儿,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把她留住,只要把项目落在咱们桃李镇,要人力要物力,要什么政策支持咱都有。”   岳海洋吸一口气,慢慢呼出去,看看眼前一脸兴奋的岳有志,岳海洋手撑着腰,嘴里啧了一声,不禁摇摇头失笑。   熊孩子玩真的?   嗬,你说这都哪跟哪儿啊。有点懵。      ☆、大手笔   徐年其实自己也没料想到这么个阵仗。   她昨晚在瀛洲下了火车,就打车先回祈安县城,在火车上晃了这一天一夜,先回到招待所休整一下,洗澡换衣服,睡一觉,再说随身带着那么多现金呢。   洗澡洗漱,火车上都没怎么吃正经饭,也就吃了些水果点心,就在招待所吃个滋润的早饭,舒舒服服享用了一顿豆浆油条小笼包,品尝了当地地道的豆腐脑,白生生的豆腐脑放上捣碎的鲜辣椒、花生、榨菜、香菜和白虾皮,浇上酱油醋和麻油,岳海洋以前就喜欢这一口。   吃饱喝足,心情大好地散步出门,跑去工地找岳海洋。   结果岳海洋没在,工地说他家里有事,这两天请假了。   “好像是跟他对象有关,”工头张叔徐年问,“你是他妹妹,你不知道吗,是不是要准备结婚了?”   徐年:我知道个屁!   她只知道岳海洋三十岁这一年经历过一次退婚,而且女方家里好像不太讲理,自家退了婚还倒打一耙,四处造谣抹黑,搞得他那几年名声都不太好了。   至于具体情况,具体什么时候退的婚,徐年就不太清楚了。   岳海洋这个人,你说他大气也好,说他傻也好,事情过去了,他也不会到处去讲曾经订婚的对象不好。时过境迁,他自己都没怎么跟徐年提过,徐年还是听他妹妹海兰说了一些。   所以徐年那天在镇上,才会故意跟中巴司机和售票员打听。这会儿她一听说涉及“婚事”,立刻就坐不住了。   立刻回到招待所,拿钱,出发。   三十万现金,整整齐齐三十沓,两大摞,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找了个大点儿的背包一股脑扔进去,上边塞一件衣服遮挡一下,往背上一背,然后徐年想到了一个新问题。   交通不便。   县城没有正规的出租车,有的就只有小三轮或者那种小面的,俗称黑车,没有正经运营证和统一管理,都是私自运营的那种。   她不敢随便上街租黑车,倒是可以坐客运中巴车到桃李镇,但是到镇上之后呢,她怎么再到东泉河村去?   徐年略一思索,就径直去前台,找工作人员打听政府招商办,随口提了句,说她想要投资。   第一招待所是干什么的,平常主要就招待政府机关的,敏感性、觉悟性还是有的,再说这是要挨表扬奖励的大好事情,马上就有一个青年工作人员过来,积极主动把她带去了招商办。   徐年琢磨着,要说三十万,也太拿不上台面了,于是招商办接待人员问她的时候,徐年张口说了一百万,又补充说后续效益好还可以追加。   招商办一听,大主顾啊,问她打算投资什么行业,徐年就说她已经有意向了,是桃李镇一个朋友邀请过来的,提了岳海洋的名字,然后开始一本正经咨询当地的优惠政策。   虽然看她虽然年纪太轻,可说起投资话题态度从容,一些经济名词随口说来,关键人家带着真金白银呢,招商办自然不能怠慢,于是当徐年提出想先去跟岳海洋会面、考察一下投资环境的时候,招商办专门安排了一个副主任、派了车和司机陪同。   先到了桃李镇政府,镇上一听,好事啊,这笔投资怎么也得争取过来,于是陪同人员就又多了镇上的一辆车。   徐年知道这个年代大搞经济建设,重视招商引资,可其实,她也没想到热情度这么高。   不过这样也好,就当是经过了“官方认证”,岳海洋总不能再质疑她“熊孩子”了吧。   想起被自家老男人当成熊孩子,徐年忍不住开始默默磨牙。   按照人家政府的工作惯例,一行人到了村里先找到村委,才浩浩荡荡找到岳海洋的家,农家小院子,四间小瓦房,家里没人,门锁上了。   村长大叔赶紧找左邻右舍一打听,说刚才还在家呢。   “好像去退婚了,是不是去南边赵三姑家了,刚才听村里人讲呢。”邻居的大婶说。   徐年:退婚?啦啦啦今天是个好日子……   岳海洋一路快步走回来,先在自家的巷子口看到两辆车,拐进小巷,老远就看见一堆人等在他家门口,有来客,也有左邻右舍看稀奇的。   而人群的中心,徐年穿着一条深蓝色及膝裙子,上边搭一件浅浅的湖蓝色小开衫,头发散开披在肩背上,十分简洁的衣着打扮,对比他前两次见到,竟多了几分成熟知性。   其实如果他懂,仔细看徐年还淡淡擦了口红,眉毛也修过了,十八岁的年纪不需要化什么妆,脸庞就更加娇美精神。   “来了来了,回来了。”瞧见岳海洋,老远就有村里人指着他。   “海洋啊,快来快来。”一个中年男人迎上来,很熟络地抬手拉住他胳膊肘,旁边的岳有志赶紧小声介绍说,这是镇上的王镇长。   岳海洋点点头,来不及客套,就被拉到了人堆里。   岳海洋不自觉压着眉梢看看徐年,她就那么安安静静站在他门口,站在人群中心,面带一点恰到好处的矜持和疏离,微笑看着他。   这小妮子!岳海洋轻轻吁气,面色沉着地走了过去。   “哥。”徐年先开了口。   “你这四天,就跑回去拿钱了?”岳海洋口气中不自觉地质问,心说果然是个操心熊孩子,这年月,一个小姑娘也敢带着大笔现金乱跑。   徐年嘴角一弯,微笑默认了,浅浅一笑,便又恢复了刚才的矜持安静。   “海洋,你还真认识这么漂亮的有钱姑娘啊?”围着凑热闹的邻居大婶喊了一句,回头冲其他人说,“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年轻好看的城里姑娘,跟仙女儿似的,比我家画报上的人还漂亮。”   “婶子,她……”岳海洋语气稍稍一顿,“算是我们家亲戚。”   “你家还有这样的亲戚呀,以前没听说过。”   岳海洋说:“哦,我妈那边的。”   都知道他妈改嫁去外省了,他这么一说,别人也就不好再问下去了。   “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王镇长拉着他,老朋友自家人一般的口气,“徐小姐你们早认识了,不用介绍,还有这几位――”给他逐一介绍了招商办的两位和镇上另一位,说是什么办公室主任,然后又把他介绍给对方。   互相客套寒暄一下,岳海洋打开门,瞥了身边装模做样的安静姑娘一眼:“进来!”转身请一众客人进去。   一行人刚要进门,冷不丁听见有人扯着脖子喊岳海洋。   “海洋,海洋……”岳有财一边叫着,一边从人群中挤进来,满面红光冲过来,“海洋啊,我听说,来亲戚了?”   说着两眼在看向徐年,喜滋滋走过去,“海洋啊,你看你也不叫我一声,这是咱家啥亲戚啊?”   他自说自话地拉了下岳海洋,走到徐年面前,搓搓手:“哎,我说大侄女啊,欢迎欢迎……”   “王镇长,这位是……”徐年侧头问王镇长。   王镇长哪认识呀,转身又问岳有志,岳有志都还没来得及说话,岳有财就指指岳海洋,腆着笑脸说:“我,我是海洋他二叔,亲二叔。”   徐年还真不认识他。因为岳海洋这个二叔,在前世她和岳海洋结婚时就已经死了。然而这家人的各种德性她却清楚得很。   于是徐年一脸茫然,淡漠询问的目光看看王镇长。   王镇长感觉气氛不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又把探询的目光看着岳海洋,场面一时有点尴尬,岳海洋只好走过来。   “二叔,你找我什么事?”   “没事,我这不是,听说家里来亲戚了,说要来给你投资当老板呢,我赶紧过来看看……”   “我妈那边的亲戚。”岳海洋平淡地打断他。   村长岳有志对两家的情况一清二楚,一看这情形,忙把岳有财拉过来:“哎呀有财,你啥事这么急吼吼,这么多领导,人家说正事呢。”   他把岳有财拉到一旁,一行人也没人管他,次序走进去了。   “我说有财,你啥时往跟前凑呢。”岳有志把岳有财拉到门口,埋怨道,“你说你也不瞅瞅火候,一堆领导,县里的,镇里的,我都没有说话的地方,你瞎喳喳什么呢。”   “悖你这话说的,人家是亲戚,来给海洋投资,这是我们家这么大的事情,我是海洋亲二叔,我当然得过来……”   “你拉倒吧,”岳有志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嘲讽道,“岳有财,就你们家那点子破事,村里谁还不知道呀,你这会子来露什么脸,你也不看看里边都是什么人,你可别捣乱了。”   “看你这话说的……”   岳有财还想争辩。岳有志脖子一梗:“我说这话怎么啦,你自己心里还没点逼数?人家里边说正事呢,招商办厂这么大的事情,你也敢瞎搅和,人家认识你老几呀。”   岳有财被堵得一脸尴尬,岳有志则转身进去,毫不客气把大门关上了。岳有财站在门口,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被村里人窃窃说笑。   岳海洋家地方小,人口少,本来也招待不下这么多人,招商办两个,县里两个,村干部大大小小沾边的,挤进来一堆,这还不算外头的俩司机,板凳都不够坐的。   岳海洋一边略带歉意地说待客不周,一边递了个板凳给徐年,徐年接过来,就安安静静坐下了。   一行人有的坐有的站,热络地聊了一会儿“投资”的话题,问他们打算合作投资什么项目,有什么需要支持帮助的。   “打算办个建材厂,地方资源和人力资源都可行。”岳海洋答道,“不过也只是个初步设想,具体我们得再商量。”他说完看看徐年,问,“徐年你说呢?”   “我也是这么想的。”徐年抿嘴笑了下,“哥,我们说好了的,我出资你出力,咱俩合伙创业,具体这些我也不太懂,所以我听你的。”   其他人纷纷点头附和,说对对,肯定要考虑成熟的。   见两人虽然客气招待,但都不太热络,陪同一行人先表示了一下支持优惠之类的,便说先告辞了。   “今天也不早了,改日我做东,请徐小姐和海洋去镇上,我们一起坐坐。”王镇长说,然后征询的表情看看徐年和招商办的两位,“那个,徐小姐,刘主任,你们看接下来――”   “我到了我哥这里,你们就不用管我了。”徐年笑笑说,“今天辛苦各位,那你们先回去忙吧,改日让我哥做东请你们坐坐才是。”   然后一番寒暄客套,客人们告辞离开。车停在巷子口,岳海洋和徐年送出去,王镇长又悄悄把他拉到一边,嘀咕了几句。   “海洋,一定要把项目留在咱们镇上,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你是咱们桃李镇的人,当然要振兴家乡经济,造福乡里,对不对?”然后凑近了笑道,“你可不知道,县上今年给我们的招商引资任务就有一千万,就咱这小地方,我头都要愁秃了。”   “嗯,我知道了。”岳海洋点头应付着。   “这事你可得上心,”王镇长不放心地叮嘱,“徐小姐年纪轻,她都说了她只管投资,具体操作在你,我看她听你的。”   完了还专门把联系电话写了个纸条给他,让他有需要好联系。   几个人上了车,岳海洋和徐年站在巷子口挥挥手,看着两辆黑色轿车一前一后开走了。   “有志叔,那你们也都去忙吧。”岳海洋叫跟着送客的几个村干部。   岳有志看着上级走了松口气,问岳海洋:“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岳海洋茫然了一秒钟,笑道,“不是说了吗,她这趟来就是考察投资环境,很多事情我们还得仔细商量。”   “那今晚……”岳有志想了问,“今晚村委做东,好好招待一下徐小姐。你看行不?”   “别了吧,她一姑娘家,生来乍到,跟你们都不熟。”岳海洋忙笑道。   “那也行,改天熟悉了,你一定帮我们请一请,村委做东。”岳有志拍了下大腿说,“那个,那你们好好考察,好好考察,要是需用,你去骑我的摩托车,你那自行车慢。”   “行我知道了。谢谢有志叔。”岳海洋点点头,瞅一眼偏西变红的太阳,看看身边的人,“走了。”   两人迎着几个村民好奇探询的目光,并肩回到家。   一关上大门,徐年就差没欢呼一声,立刻放弃了成熟知性的矜持人设,蹦蹦跳跳跑进去。   这老房子她没见过,上一世她和岳海洋结婚时,这老房子已经拆掉翻建了,徐年饶有兴致先参观了一遍。   “不装乖了?”岳海洋看着她蹦蹦跳跳、东瞅西看的背影问。   “谁装乖啦。”徐年立刻反驳,“我只是不想跟那些人多说话。”      ☆、小祖宗   “不想跟那些人多说话,你还搞这么个阵仗?”岳海洋慢悠悠问,去倒了一杯温水端给他。   “真不是我要搞什么阵仗。”徐年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笑眯眯道,“我去工地找你没找着,一开始我去招商办,其实也就是想让他们派个车送我过来,顺便知会人家一声,也好享受一下当地优惠政策什么的。”   她喝着水,在小板凳上坐下,笑眯眯抬眼看着他。屋里就他们俩,岳海洋站着呢,被她明亮妩媚的眼睛一盯,不由掩饰地轻咳一下,在她对面的板凳上坐下。   见他那一副“小孩,我们得认真谈谈”的表情,徐年喝完水放下杯子,抿嘴一笑,抓起自己带来的背包走到床边打开,拎着包往下一倒,一股脑儿,萝卜白菜似的倒出来一堆钞票。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徐年道,“三十万,资金到位,合理合法,我保证没有一分钱是来路不正的,也经过招商办、镇政府他们官方验证了。你别管我是年纪小还是怎么的,我成年了,法律承认的成年人。”   她拍拍手,歪头挑衅似的看看岳海洋:“你还有什么疑虑,一起提出来,消除隔阂才能精诚合作。”   “……”岳海洋感觉有点噎,长长吁了一口气,问道,“你怎么跟人家招商办说一百万?”   “我说的是,首批投资一百万,计划投资三百万,后期效益好可以追加,先期启动资金三十万。”   她笑嘻嘻道,“拉大旗扯虎皮,我只说三十万他们能那么重视?能给我们更多的优惠政策?再说了,很多所谓投资都是虚的,别说你不懂啊,有的就是账面数字过一下,有的连个账面数字都没有,压根没那么实。你信不信,你们那个王镇长恨不得我今天再多说几百万呢,他就能完成任务了。”   “……”   岳海洋啧了一声,忒地失笑道,“我说你这熊孩子……到底什么人家养出来的,你爸妈都是干什么的?”   “爸妈还能干什么,工作挣钱养熊孩子的呗。”徐年挥挥手,“哎呀这个不重要,以后有空再跟你慢慢说,现在说了你又不认识。”   “然后就这么一股脑把钱给我了?”岳海洋道,“你就不怕我给你匿了,就你这样的,三十万,都有人敢谋财害命了,你信不信?”   “信啊,不过你又不会。”徐年笑嘻嘻指着自己的鼻子,“其实像我这样的,谋财害命的还少,一般都是劫财劫色更划算。”   “……”岳海洋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无语顿了顿,认真问道,“就这么相信我?为什么非得要给我投资?”   徐年没回答,却反问道:“你们家养牛养驴了吗?我看院里有牛棚。”   “养了,养牛。”岳海洋问,“怎么了?”   徐年:“那你家养牛干什么?”   “耕地呗,农村种地不养牲口靠什么呀。”   “对呀,”徐年笑嘻嘻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笑得眉眼弯弯,一拍手,“我找你就是这样啊,给你投资,让你帮我出力赚钱。”   岳海洋:……   他觉得自己碰上这小祖宗,头发可能会早白。   “那现在怎么办?”岳海洋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太阳已经西落,“你现在还住在招待所?刚才也不跟人家的车回去,我先送你去镇上吧,客车估计不跑了,我给你找个可靠的私人租车。”   “不要。”徐年摇摇头,“你都跟人说我是你家亲戚了,你家住不下我?咱俩现在是合伙人,你这也太不够意思了。”   住他们家?岳海洋还真为难了一下。   先不说家里现在就他和海防两条光棍,就是这丫头足够信任他吧,她城里人年纪小,可能也不觉得有什么好避讳的,但是家里的条件摆在这儿,海兰都出嫁两三年了,家里连个小姑娘用的东西都没有。   岳海洋看着外面天色,说道:“住是住得下你,你自己心大住一晚也不是不行,可我这条件可艰苦,床是木板硬床,不知道你来,这两天又阴雨,被褥也没洗没晒。”   他指了指隔壁一间屋,“隔壁屋子是我小弟海胜住的,平时在县城读高中,不常回来,他的屋子还算干净,你可以住他那屋。这屋我住,我家里还一个老三,住在那边东屋。”   他介绍完了总结道:“反正家里现在就我和我三弟两个人,我父亲早年过世,母亲改嫁走了,老二结婚分了家,住在村西头,这边家里就没别的人了。家里就这条件,肯定没有你住在招待所舒服方便。”   介绍了一圈,徐年完全明白他那意思,家里两个大男人,全是公的,没有女性,你一个姑娘家按理说应该避讳一下,并且条件够呛,怕她娇滴滴住得不舒服。   “我不要。”徐年挥了下手,指着外面说,“这么晚了我怎么走?天黑前我肯定回不到县城。往后我们合作办厂,我到这儿来估计还多着呢,我不住你家还能住哪里。”   她说的倒也是实情,岳海洋心里琢磨着,该怎么安顿这位娇客,他家里条件实在是有限。   徐年在屋里转悠了一下:“我不要住别人的屋子,我就住你这这屋,你自己天天住肯定还干净些。你小弟平时都不在家,谁知道他东西干净不干净。”顿了顿补充道,“我住你屋,要不你去住他屋吧。”   心里则说,不想住他屋你也可以,咱俩一起住,反正我也不介意。   这么一想,瞥一眼他年轻健壮的身材,心里窃笑。就像嘴馋的人看见吃惯的美食,她还真想他了呢。   岳海洋现在跟她打交道,多少也有点经验了,在他眼里这姑娘就是任性,任性自我,胆子撑破天,还有点无伤大雅的小叛逆,想怎么着就得怎么着。   从他的经验来看,大概率是家里比较宠,简单说,惯的。   他可不知道,上辈子他自己惯的。   岳海洋无奈劝道:“老小他好歹一个高中的学生,平时也不怎么在家住,一两个月都不一定回来一次,他那屋挺干净的,被褥我也常给他晒。总比我一个建筑工人的床干净吧?”   徐年:“我不。”   “我又不认识他。我不喜欢用陌生人的东西。你不知道,我从小就讨厌陌生人的东西。”   大实话,她可以接受自家老男人脏兮兮的狗窝,也接受不了小叔子睡过的干净床。   岳海洋老半天有点头疼无奈,这怎么还犟上了。   他还在纠结床的问题,徐年却已经背着手悠哉游哉在屋里绕了一圈,转到他跟前歪头问道:“哥,咱们今晚吃什么?我都饿了。”   “你想吃什么?”岳海洋举起一只手,“先说好了,点我会做的。”   徐年忒地一笑,毫不客气道:“辣炒小公鸡,煮玉米棒子,我上次看见田里那个玉米棒子都能吃了。别的……差不多就够了,别的你随便。”   “行,我去给你抓小鸡。”岳海洋走到床边,先把一堆钞票收拾好,锁进柜子里,他要是不收好,真担心这小祖宗背到哪儿丢了。   说实话,岳海洋头一次拿那么多钞票,整整齐齐三十沓,有点晃眼。锁在家里其实也不踏实,决定明天先拿去银行存了。   就这么着,三十万转交完成,两人连个收条都没有。岳海洋转身出去,临出门忍不住问:“你可想好了,真要住我的床?”   “你床上有跳蚤?”徐年明知道老男人是个什么意思,却忍不住故意逗他,挥挥手,“哎呀,有跳蚤不也没咬死你吗,咱俩关系好,肯定也不咬我的。”   “……我就不该管你。”岳海洋转身出去杀鸡。   刚入秋的小公鸡也就七八两重,岳海洋随手拎了根棍子,他家的鸡平常因为家里没人,怕出去霍霍别人家菜地之类的,就用网子圈在院墙西南角,进去随手砸倒两只,拎出来杀了,烧了热水收拾。   他杀鸡收拾,徐年就跑过来,蹲在旁边看。   上一世两人结婚后,她特别喜欢吃他做的这道辣炒小公鸡,他还说一定要用农村散养的小公鸡,城里的肉鸡不行,炒不出那个味道。   起初是徐年一有空,就撒娇让他做这道菜,而他也愿意宠着她,忙里忙外投喂她。   后来他生病,徐年就不让他进厨房了,她自己厨艺也不差,又轮到她忙里忙外,每天精心做菜炖汤,哄着他多吃一点。   “蹲这么近,不是说小姑娘都胆子小怕杀鸡吗?当心脏水溅你身上。”岳海洋道。   “干吗要怕,我胆子又不小。”徐年说,“怕杀鸡,我还要吃它的肉?”   “我发现你呀,歪理都一套一套的。”   徐年反以为荣,拽拽的得意小表情:“那是,咱老徐是个很讲道理的人。”   岳海洋没憋住,扑哧笑了起来。   两人一个干一个看,聊起了家常,徐年有意打听他眼下的家事,问什么岳海洋也就都跟她说。   “你二弟分家出去都不过来了吗?白眼狼啊。”   “他出去打工了,一年才回来一两趟,孩子三岁多了,他媳妇在家带孩子做点儿农活,住在村西头。”   接下来岳海洋没继续说,他这边家里光棍两条,弟媳妇本身也有点高低眼,一般也就不过来了。   “孩子都三岁多了。”徐年咂咂嘴,“那你不是混成大伯父了?”   “对啊,”岳海洋点点头,“货真价实的大伯父。”   徐年斜着眼:“你个落后分子。”   “怎么说话呢!”岳海洋手里收拾着鸡,好笑又抗议地看她。   “我的意思是说,你看你弟弟的孩子都三岁多了,你还孤家寡人一个,你怎么也不着急。”徐年笑,很没良心地奚落调侃他。   天知道她有多高兴,他这会儿还孤家寡人。   “哎,我听说,你今天又被你女朋友踹了?”   “准确说叫未婚妻,订了婚的,今天退了。”   这事也不瞒人,巴掌大的小村子,早就该传遍了。之前也有人给他介绍过几次对象,没成就是了,所以岳海洋对徐年嘴里这个“又”字也不经意。   “那女的眼神不好,瞎了。”徐年问,“你不怪她?”   “怪她干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岳海洋把盆里的脏水倒掉,示意徐年给他舀水,一边说道,“我家里确实也就这条件,谁嫁给我恐怕都得受几年委屈。”   “哥,我跟你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徐年顿了顿,笑嘻嘻问,“要不,我给你介绍个好的?年轻漂亮的。”   “你?”岳海洋看看她,垂下眼睛忙碌,口中笑道,“小孩子少掺和大人的事情。”   徐年:……哼!   老家伙,你给我等着!      ☆、徐怼怼   岳海洋对家里这位娇贵的客人心情略复杂。   这会儿她就蹲在旁边低头看他杀鸡,很熟稔的样子,两条胳膊抱着膝盖,还贪玩地颠着脚前后晃悠,优哉游哉,嘴里叽里呱啦说这说那。   给岳海洋的感觉,恍然就像两人是多年熟悉的兄妹,然而,似乎他和妹妹海兰都没这么亲昵随意过。   长兄如父,家里这个情况,说长兄如父一点都不假,不光是维持生计,他还得担负起教导管束的责任,多年来他对几个弟弟妹妹都已经习惯了板起脸来教训。   妹妹海兰从小胆小乖巧,比几个弟弟都听他的话,可也正因为如此,兄妹两个似乎很少像这样说说笑笑、互相调侃打趣的亲昵。   然而,他跟徐年,两人这才是第三次见面。   第一次在村口,他捡到她,那时她活脱脱是个娇滴滴、没脑子、还特别粘人的小哭包。第二次她跑去工地找他,给他的观感,大约就是个有点任性骄纵、贪玩、涉世未深还满嘴天马行空的问题少女。   今天是第三次,她刚刚把三十万现金一股脑倒在他床上,说要跟他合伙创业。   还这么大咧咧住进了他家里,甚至非要霸占他的床。想想吧,他一个光棍汉乱糟糟的狗窝,她一个小姑娘不应该心里嫌弃吗。   岳海洋实在闹不明白这姑娘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好像天真单纯,又好像世事通透,随随便便就全然信任他,一秒钟可以撒娇耍赖不讲理,还有点儿可爱的厚脸皮,可是看她面对今天陪同的那些人,又完全是大方成熟,游刃有余,矜持得刚刚好。   岳海洋琢磨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但是有一点他自己知道,他对这个小丫头跟对他那些弟弟妹妹不一样,板不起脸来,也有点不忍心,毕竟她的年龄比他最小的弟弟还小了几个月,明知道她言行举止都任性,可你一板脸,指不定她下一秒给你个什么出人意料的反应。   万一再嘴巴一扁,哭给你看。   反正这样的小祖宗,岳海洋是头一回遇上。   岳海洋收拾好两只鸡,就在院里拿个切菜板剁好,指指院子里的菜地给她找事干:“拔两棵葱,摘几个青辣椒。”   “为什么要青辣椒,红的不行吗?”徐年一溜小跑过去拔葱。   “这个辣椒特别辣,青辣椒好挑出来,红辣椒跟红烧的鸡肉颜色差不多,万一你当鸡肉吃了,辣得你可别哭。而且青辣椒炒鸡味道更好。”   徐年一手小葱、一手摘了一把青辣椒,放在他石板搭成的台子上,顺手把小葱剥了根须,舀水冲一下。   岳海洋剁完了两只鸡,直起腰看看西边天际,晚霞正红,太阳已经落得只剩下小半个。   “今天的夕阳真美。”徐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漂亮,像个咸蛋黄。”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明天应该能晴天了。”岳海洋问,“你喜欢吃咸蛋?家里还真有,不是咸鸭蛋,咸鸡蛋。   “咸鸡蛋也行,我就光喜欢吃黄。” 徐年掰掉辣椒柄,冲洗干净放在菜板上,问他,“还要什么?”。   “去厨房小筐里帮我拿一块姜。我去门口摘几个花椒叶。”岳海洋放下菜刀,洗洗手往大门走。   农村喜欢种花椒树,吃着方便,然而老人们说花椒谐音“焦”,不能种在院子里,会给家里带来焦愁,是以都种在院外墙根或者田边地头。   岳海洋随手拉开大门,冷不丁一个人贴在门边站着,不禁稍稍一惊。而他突然一开门,对方似乎也吓了一下,反应过来忙往后退了一步,脸有点红。   居然是窦月铃。悄没声地站在人家门口干什么,啥毛病啊!   “月铃?”岳海洋狐疑地看看她,“你这是,干吗呢?”   “海洋哥,”窦月铃拍拍胸口,随即一脸笑,娇声嗔怪道,“哎呀,看你吓我一跳。这么巧啊,我正好走到这儿,刚想进去,你正好就出来了。”   见岳海洋脸色平淡,目光却分明带着几分不虞,窦月铃忙拎起手里的篮子笑道:“悖你看我,海洋哥,这不是听说你家来了贵客亲戚吗,我下午看你这边人太多,也就没过来添乱,寻思你跟海防两个大男人在家也不方便招待,我正好帮你摘了点菜,寻思过来给你帮忙呢。”   岳海洋说:“那倒不用。也没别人,家里有什么吃什么,我已经做饭了。”   “我听说其他人都走啦?就徐小姐还在呢,海洋哥,徐小姐是你家什么亲戚呀,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我妈那边的,”岳海洋说,“我家亲戚多着呢,旁人哪里知道。”   “看起来那么年轻,她真要给你投资?”窦月铃笑起来,两眼水汪汪地看着他,“这下可好了,海洋哥,这要是真的,你就能办厂干事业了,你就不用这么难了,我一下午都替你高兴呢。”   “对,我们正在商量办厂的事。”   岳海洋指了指她的篮子,篮子里几样青菜,好像还有塑料袋里装的咸鱼、虾米什么的,岳海洋说,“月铃,我家里已经在做饭了,你这些东西真不用,心意我领了,谢谢啊。你赶紧拿回去吧。”   “海洋哥,这就是你不对了,”窦月铃嗔怪地笑道,“人家徐小姐到咱们这儿来投资,城里来的贵客,你可不能马虎。旁的不说,人家一个年轻姑娘,你怎么招待呀。我一个女的,年纪也跟她差不多大,给你做个饭,帮你陪陪客人也方便,肯定比你一个大男人强。”   两人一个扶着门,一个站门外,窦月铃笑吟吟看着岳海洋不肯走,忽然就看见岳海洋身后探出来一张白|嫩娇艳的小脸,大眼睛眨了眨,目光沉沉盯着她。   漂亮得有点犯规。窦月铃莫名一窒。   “哥,这谁呀?”徐年定定看着她半天,目光幽远,语气带着某种凝滞的轻乎散漫,慢悠悠开了口。   岳海洋感觉到她两只小爪子扶着他后腰,十分随意地贴着他的背,从他身后探出头来。   少女馨香的身体离得那么近,岳海洋脊背顿时有点僵硬,很想转身把那俩小爪子拉开,可正面还对着窦月铃呢,又不好动作,心里莫名一叹。   “邻居,窦大叔家的闺女。”岳海洋说。   徐年挑挑眉:“窦什么?”   “窦月铃。”岳海洋听着这熊孩子不太礼貌的口气,只好介绍道,“她叫月铃。月铃,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徐年。”   “徐小姐,你好。”窦月铃连忙点点头,一边掩不住好奇地打量徐年。   下午徐年刚来时,她倒是看见了,可离得远,这会儿近距离再看,心里越发不平衡,人长这么漂亮,还那么有钱,这女的是不是生来专门让人嫉妒的。   窦月铃心里不禁柠檬酸,脸上却挺热情的样子笑道:“徐小姐,您到我们这农村还习惯吗?你看,我正跟海洋哥说呢,家里就他和海防两个大男人,怕也不知道怎么招待你,也没个女孩子陪你,我琢磨就过来给他帮个手,旁的不说,男人做饭肯定就不行。”   “你让她来帮忙的?”徐年问岳海洋,嘴里问着,一只小爪子就开始撒气,用力在他腰上掐了一下。   岳海洋腰侧皮肉一紧,本能地脊背一绷,那小爪子挺舍得,掐得真有点疼了,心说这熊孩子又怎么了。   他脸上却还不能显出来,若无其事道:“不是。我这正说呢,月铃啊,真不用,我都做饭了。”   “你做的什么呀,我还不知道你?跟我还客气。”当着徐年的面,窦月□□气十分熟络,岳海洋半开半扶着门,从窦月铃的角度看,也就只看到徐年从他身后探头出来。   窦月铃笑道:“炖南瓜、煮红薯,贴大饼子,我看你一般也就做这些了吧,你们男人就不是做饭的料,你让人家徐小姐一个城里人,人家能吃得惯吗。”   结果这话不知怎么就惹到徐年了。徐年眉稍一挑:“他做什么我吃什么,他煮红薯我就吃红薯。”   顿了顿依旧慢条斯理道,“我没那么挑,很好养活的。他怎么招待我关你什么事?”   窦月铃脸上终于挂不住了,顿时满是尴尬,可面对岳海洋和这位县里镇里陪着来的有钱老板,又不敢发作,心里憋的难受。   窦月铃脸色白了白,眼含委屈地看看岳海洋,见岳海洋也没有任何帮她的意思,只好讪讪道:“瞧我,说的也是,你这是走亲戚来了。我也是一时好心,我跟海洋哥从小一起长大的,邻里邻居就来关心一下。”   徐年目光沉沉没搭理她。   窦月铃扯着脸皮强笑了下:“那个,海洋哥那你忙,我先回去了,有啥事你叫我一声。”   目送窦月铃拎着篮子拐过墙角,岳海洋连忙把那两只在他后腰毛手毛脚,似乎还准备行凶的小爪子拿开,无奈道:“小姑奶奶,又怎么啦?人家也没得罪你呀。”   随口一句话,谁知徐年还生气了,气呼呼把他拽着转过身来,正面相对,一脸不高兴地质问:“你,你向着她?”   “……”   岳海洋顿了顿,哭笑不得解释道,“我向着谁呀,人家一个邻居,又不是我什么人。窦家大叔大婶对人还不错的,见面说话都很好。邻里邻居住着,犯得着弄得脸面难堪吗?”   岳海洋能感觉到徐年对窦月铃的那种敌意。可是又不知道为什么。   毫无理由啊,这姑娘在他看来虽然在他面前任性了点儿,可也是分场合、知轻重,场面上待人接物大方有礼,头一回见面也没有仇,怎么就对窦月铃十分不喜。   “……哼!”   徐年转身回去,走到院子里看着石台上满满当当收拾好的鸡肉、青菜,怒气慢慢消散了一点,心下一叹。   她怎么到了老男人面前就容易任性,都让他宠坏了,真跟个小孩似的。却也不能怪岳海洋,他知道什么呀。   他什么都不知道,况且这一世什么都还没发生。   这一世头一回见面,前世甚至没正经见过面,她却认识窦月铃这个人的。   窦月铃是谁,窦月铃,正是岳海洋上一世的那个前妻。   一个在徐年眼里无耻无良的女人。      ☆、弄死她   上一世,岳海洋的第一段婚姻应该是在一年后,31岁,娶了“青梅竹马”的窦月铃。   在经历跟韦叶莲退婚、被韦家泼脏水造谣抹黑之后,窦月铃频繁而殷勤地插入了他的生活。她对他热情似火,近水楼台,会说话,人长得也不错,还比他小了六岁。   在岳海洋退婚不久的某个黄昏,窦月铃送了几棵菜到岳海洋家,在岳海洋送她出门时扑进了他怀里,红着脸说喜欢他,还恰到好处地让别人看见了。   岳海洋不管起初有多少疑虑犹豫,觉得两人条件性格思想很多不合适,统统都随着一场婚礼而放下了,他为她遮风挡雨,任她予取予求,可以说尽自己所能地对她好。   对他来说,婚姻是一辈子,娶回家了就要好好对她。   这段婚姻,岳海洋跟徐年也很少提起。这个男人不管是宽容、是不屑,是觉得耻辱,亦或者只是不想把自己变得满心怨怼,他极少向别人提起前妻,更不会在人前喋喋述说前妻的种种。   然而窦月铃是怎么回报给他的?   海兰曾经恨恨地说,窦月铃这种女人,不知道什么叫亏心。   从他周围其他人以及海兰嘴里,徐年大致拼凑出一个曾经的故事。   窦月铃,十七岁去了南方沿海某座城市打工,在那里结识了一个一起打工的男人并且恋爱,因为男人比她大十几岁,又是外省人,窦月铃父母不同意,窦月铃便瞒着父母跟那个男人同居了。同居几年,怀孕,决定生米煮成熟饭父母也就不好反对了。   然而在怀孕七八个月的时候,被男人的妻子找上门来,才知道男人已经在家乡娶妻生子,孩子都两个了。   窦月铃这个本来的受害者打了胎,灰头土脸离开那座城市。因为怀孕月份大了,只能引产,她的身上留下了消不掉的妊娠纹,还落了病。辗转回到家乡以后,她已经二十四了,在农村已经是错过了最佳的婚嫁年龄,但幸好也不算太大,还来得及,于是窦月铃看上了岳海洋。   岳海洋家境不好,没有父母过问,三十岁了还没结婚,但人长得相貌堂堂,穷是穷,早些年锅都要揭不开了,可这几年肯吃苦,能挣钱,家里日子一天天熬过来了。   窦月铃正琢磨怎么挖墙脚呢,恰好这时候,岳海洋跟韦叶莲退了婚。   于是窦月铃很快就主动表白了,她在他家门口扑进了他怀里。   两人顺理成章地订婚,一年后结婚,窦月铃嫁给了他,享受了这个男人所有的包容与担当。   也许窦月铃嫁给岳海洋之后,也是真心跟他过了一段日子的,也许根本没有,谁知道呢。反正这段婚姻仅仅维持了两年,窦月铃因为曾经引产打胎伤了身体,两年中两人也没生孩子。   两年之后,窦月铃忽然不告而别,跟当初那个男人跑了。两个各有家庭的人不知从何时旧情复燃,亦或者,一直就藕断丝连。   她带走了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带走了岳海洋结婚给她买的金耳环、金戒指,带走了岳海洋给她买的新衣裳和手机,居然还给岳海洋留了个纸条,说她真正爱的一直是以前那个男人,那是她的初恋,忘不掉的,爱情没有错,求岳海洋成全她,还求岳海洋不要迁怒她的父母,说她父母是无辜的。   此后整整十一年,岳海洋一直单身,后来徐年和他相识,两人都是经历过婚变,一身伤痕,遍尝人间酸楚。   两人都不是敢轻易投入感情的人了。缘分让两人彼此靠近,互相试探、犹疑,互相慰藉陪伴,一直到相识相处了两年多以后,在某个契机,徐年低血糖晕倒在打工的厂里,岳海洋匆匆赶到把她送进医院。   病床前他握着她的手说,徐年,要不,我们试试一起过?互相有个照顾。   上一世徐年见过窦月铃一次。在跑了十几年之后,窦月铃才第一次回到家乡,回来给她父亲奔丧。她的嫂子把她堵在大门口不让进去,指着她的鼻子骂,你还有脸回来,你还回来干什么,你知不知道爸都是让你气死的,气出病来了,死前都没见你一眼,你知不知道你让我们在村里丢死人了,抬不起头,你怎么还没死在外面呢……   彼时徐年和岳海洋结婚不到一年,丰衣足食家境优渥,正当感情如胶似漆的时候,徐年记得岳海洋带她回老家来猫冬探亲,那时她站在自家屋角,看着被众人指指点点的那个女人。   徐年问岳海洋,你不恨她吗,就不想骂她一顿?   岳海洋说,骂她做什么,她为了个糟糕的男人把自己弄成这样,已经够惨了,我现在有你,过得舒心幸福,我只想好好过咱俩的日子,理会那些干什么。   所以当徐年上次来村里,知道岳海洋已经订婚有个未婚妻之后,她真的又高兴,又庆幸。   韦叶莲从来不是问题,她自己没眼光,注定跟岳海洋无缘,而且就算她这一世不提出退婚,徐年也一定会想办法给她搅和散了。   既然婚约还在,还没退婚,那么说明窦月铃就还没机会对她的老男人下手。   这个女人,这辈子要是再敢染指她家老男人一下……徐年哼了一声,忍不住恶狠狠盯了岳海洋一眼。   然而老男人一脸无辜,一头雾水。就算岳海洋心里知道窦月铃对自己有那么点意思,可潜意识中这跟徐年也不沾边,初来乍到,他根本不明白徐年那么大的敌意从哪里来。   在岳海洋的想法里,他大概是遇上了哪个富豪家庭的娇贵小公主,有商业头脑,很聪明,有钱,可是小公主嘛,肯定就得有点儿公主脾气,待人做事全凭喜好,没事耍个小性子什么的。   徐年说她来自滨海省,岳海洋在外打工磨练这么多年,好歹也有点见识的,知道南方沿海省份有钱人多,改革开放最先富起来的第一批人,巨富家庭确实是有的。   然后他居然一不小心走了个狗屎运,把这个小公主给捡回来了,丢给他三十万投资,反正建材厂这个项目确实也能挣钱。   这时候的岳海洋,潜意识中真没觉得徐年会对他有什么小心思。小姑娘在城市长大,环境宽松,思想单纯,没有这年代农村人在男女方面那么敏感多事,更没有那么多避讳。对他是有点不设防,雏鸟情结,把他当成她的鸟妈妈。   也许人在他乡,对他是有好感和信赖,可是她太年轻太好看,年纪太小,就是个还没长大的小妹妹。两人才刚认识几天呀,两人之间各方面都差了十万八千里,潜意识中他就不可能那么自作多情。   所以打死岳海洋他也想不到“吃醋”两个字。   也因此他才觉得,这就是个操心的小祖宗,就像她大咧咧就要住进他家里,还非得霸占他的床,岳海洋心里会觉得不太合适,可是,如果让她住到别人家,更加不能放心。   两人既然合作办厂,往后她肯定少不了会需要住在这边,这么个小祖宗,还是放在他眼皮子底下看着的好。   “怎么忽然就生气了,别耍小孩子脾气。”岳海洋瞥着她一脸不高兴的表情,啧了一声故意调侃道,“哎呦,真该让今天来的那些人瞧瞧,瞧瞧咱们的投资大老板、徐大小姐,这嘴巴撅得都能拴个小毛驴了。”   “你讨厌!”徐年没憋住笑了出来。   她毕竟人到中年重生回来,就算跟他耍耍小性子,思想灵魂却是成熟理智的,乍见到窦月铃当然生气警惕,可很快也就释然了,这事情,岳海洋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有什么好怪他的。   换句话说,现在她有钱有颜,她已经来了,她要还能让那女人得手,她就不叫徐年了。   “那个窦月铃,我不喜欢她。”徐年傲娇地抬起下巴,盯着他的眼睛,“哥,你相不相信人的直觉?我跟你说,从小到大我的直觉特别准,你先别管为什么,我讨厌她,不是好人。”   岳海洋好笑哄她:“人家一个邻居,又不会经常跟你见面,喜欢你就闲聊两句,不喜欢你就少看两眼,不就行了吗。”   “不行。我本能讨厌的人她就肯定不是什么好鸟,左眼看她左眼够,右眼看她右眼烦,从眉毛眼睛鼻子到头发丝,没有一个地方是好的。”她抬手指指他,“你,以后给我离她远点儿,我跟你说,这个女人谁沾上谁晦气。”   “行了行了,越说越不着调了,你什么时候还会装神婆了。”岳海洋听她那一大串词儿哭笑不得。   “你听见没有?”徐年跺脚。   “听见啦,听见啦,”岳海洋无奈纵容地笑,“我想想啊,离她远点……”他装模做样沉吟一下,“从我家到他们家,大概有五十米,没法再远了,是不是我先得搬个家,要不我搬到非洲去?””   “一边去!”徐年失笑,想了想认真说道,“哥,你现在也别非得问为什么,反正我不喜欢这个人,你别理她,你要还跟她掺和,我就……我就生气不理你了。”   嘴里说我就生气不理你了,心里则在说,那我就亲手弄死她。   “行行行,唉,你说人家一个年轻大姑娘,我离人家太近干什么。”岳海洋看看黄昏的天色,晚霞可都落下去了,揶揄道,“你确定咱们继续在这儿讨论离谁远点儿?晚饭还吃不吃了?”   “吃,炒鸡肉。”徐年顿时一笑,“我帮你烧火。”   “你?”岳海洋说,“你站一边看着就行了,我怕你把房子烧了。”      ☆、看好戏   岳海防天黑以后才回来, 背着草筐牵着牛,巷子口遇到了窦月铃。   “海防回来啦,海防, 你们家今天来了个城里有钱亲戚呀,你知道了吗?”   岳海防这一路已经听到不止一个人跟他说了, 挺神奇的一件事儿,说他们家来了一个特别有钱、又特别年轻漂亮的城里亲戚,女的,还要给他大哥投资办厂。听说几百万几百万地投, 县里干部陪着来的,连镇长、村长都来巴结了。   说的岳海防云里雾里,不太敢信。   岳海防说:“月铃姐, 你看我都还没到家呢,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你不知道?家里要来亲戚,你大哥之前没跟你提过呀。”   “没,可能他之前也不知道吧。”岳海防说,“我这也正纳闷呢,我都不知道, 我们家有这么厉害有钱的亲戚,怎么早也不来接济一下我们, 你看前几年我们差点没穷死。”   窦月铃说:“好像说是你妈那边的。你妈那边,你琢磨能是什么亲戚?你妈走那年我记得海胜七八岁,上小学了,这女的看着跟你家海胜差不多大, 总不可能是你妈到那边生的孩子。我下午好心好意过去一趟,那女的……怎么说呢……”   窦月铃顿了顿,犹豫了一下, 欲言又止地啧了一声,“当着你的面,我也不好说。”   “怎么了?”岳海防道,“月铃姐,你说话别留半句呀,故意让人好奇。”   窦月铃说:“那我可说了,就是……一脸瞧不起人的样子。人家是城里人呗,有点傲,打扮得可好了。”   “月铃姐,你看我妈走了以后,路又远,也很少走动往来,我都还没到家呢,到底咋回事我哪知道啊。”   岳海防回了一句,牵着牛往家走,窦月铃也就没能再追着问。   岳海防心里是真的一头雾水。他中午还在家跟岳海洋一起吃了午饭,饭后下田拔草顺带放牛,年轻人嘛,刚谈了个对象挺热乎,就故意磨叽到天黑约个会。   结果等他再回来,一进村就不停地有人跟他说,你大哥退婚了,你大哥发财了,你大哥要当老板了,你们家要发达了,你们家这下子拽了。   你说就这么一个下午,咋就发生这么多事儿。   岳海防一边念叨,一边加快步子往家走。推开门,院里飘着馋人的香味儿,厨房亮着灯,有说笑声传出来,其中年轻女孩的声音清脆悦耳,特别好听,也不知说了什么,那女孩就咯咯咯笑了起来。   “大哥,咱家来亲戚了呀?”岳海防在院子里喊了一声。   “来亲戚了。”岳海洋问,“怎么回来这么晚?等你干活都等不到人。”   “我那个……有点事儿。”岳海防期期艾艾,没好意思说约会去了,赶紧拴好牛往厨房跑。   进去一看,岳海洋站在灶台前炒菜,他身后站着个十分好看亮眼的年轻姑娘,大眼睛,披肩发,穿着洋气的裙子,小腰不盈一握,亭亭玉立站在那儿,瞧见他进来,歪歪头,眼神扫过,眉梢便意味不明地一挑。   岳海防顿时眼睛都直了。   他不是没见过漂亮姑娘,可头一回见过这么好看有气质的姑娘,还是在自家烟熏火燎灰扑扑的小厨房里。   作为一只颜狗,岳海防都有点傻了。他只顾盯着人家看,被徐年眼梢不悦地一盯,才赶紧回过神来,慌忙掩饰自己的失态。   “那个,你你……你好。”岳海防傻笑着点头,定定神忙问,“大哥,这是咱家啥亲戚呀?我都还没见过呢。”   这是咱家啥亲戚,岳海洋顿了顿,这个问题跟旁人随口一句就过去了,可跟自家弟弟不光没那么好敷衍,一句两句还又说不清楚。   “她是……徐年。”岳海洋想了想介绍道,“是我朋友,以后给我投资办厂。外边人问我就随口说亲戚,这样方便,你也记住了。”转向徐年道,“徐年,这是我三弟。”   徐年心说,不用说我也认识,就是你们家那个窝囊废的老三。   “大哥,你说真哒,一路上人家跟我说我还不信呢。”岳海防喜滋滋地搓搓手,一脸激动看着徐年,“那什么,徐小姐你你,你好,你看这里头烟熏火燎的,快堂屋去坐。”   然后伸头看看菜板上,岳海洋已经炒好了几个菜,炒青菜、炒土豆丝、韭菜炒鸡蛋、还有辣炒小公鸡,怪不得闻着一股馋人的肉香呢。   岳海防看了看说:“大哥,你看来这么重要的客人,你咋没买肉呢,镇上有卤味店,要不我骑车去买点儿?”   “不用了,天都黑了。”岳海洋把菜装进盘子里,掀开旁边那口锅的锅盖,拿笊篱捞出几个黄灿灿的煮玉米棒子,随口道,“你要非得想帮忙,明天早上去田里挖几个地瓜,徐年说她想吃。”   “行,我记住了。”岳海防笑道,“咋想吃这东西呢,农村人都不稀罕吃了,要不我明早去买点肉来,咱包饺子?”   “不用张罗了,我们明天还有事,要出去。”岳海洋把笊篱递给徐年,自己连菜板端上四盘菜走了,徐年便端着笊篱跟他一起出去。   岳海防摸摸脑袋,赶紧跟上去。   结果这顿饭就吃的有点沉闷。从岳海防回来以后,徐年就不太说话了,端菜进屋,坐在小方桌边眉眼低垂,安安静静吃饭,都不像一下午那个叽里呱啦的姑娘了。   岳海洋见徐年专心啃她的玉米,伸手夹了块鸡腿肉给她:“吃菜啊。”   “嗯。”徐年答应着,拿起筷子吃鸡肉,一边看看盘子里,“哥,我要吃鸡胗。”   岳海洋筷子翻了翻,找到两个鸡胗都夹给她面前的盘子边上,徐年自己夹到碗里,慢悠悠地吃,岳海洋随后又夹了个鸡心到她面前。   “哥,你知道我也喜欢吃鸡心啊。”徐年把鸡心夹到碗里,抿嘴笑。   “小孩不都这样吗,”岳海洋笑着调侃她,“海兰以前就是,人家吃鸡挑肉,她先抢鸡胗、鸡心,还喜欢啃鸡爪子。”   “我也喜欢吃鸡爪子。”徐年笑。   于是岳海洋随手又把一个鸡爪夹到她面前。   岳海防在一旁吃着饭,老觉得这两人哪儿有点怪似的,好像特别默契,什么时候这么熟悉了。三个人吃饭,明明徐年才是客人,除了大哥,他好歹也是主人吧,怎么感觉他才是哪里来的外人。   “徐小姐,你看起来跟我们家老四也差不多大吧,”岳海防插进话来,笑着说,“我大哥是老大,那你可以叫我三哥,我们家还有个二哥,没在家。”   徐年低头夹起鸡爪,美滋滋啃了一口,也不吱声,跟没听到一样。   岳海洋这会儿也有所察觉了,这小祖宗除了他,似乎对海防不太热络,应该说她对谁也不太热络。   可能还是因为陌生吧。岳海防这么一想,就挑了个话题,跟她聊起接下来的打算。   既然要办厂,光资金到位还只是个起步,头都没开呢,接下来选址、厂房、物料、技术、招工,以及各种各类手续,足够忙一阵子的了。   “你考虑把厂子建在哪儿?”岳海洋沉吟,“村里我其实不看好,首先交通就不行,招工的面也受限制。镇上相对好一些,县城这一块,拿地可能不像镇上那么方便,不过应该也没大问题。”   岳海防抢着插话:“大哥,咱们办厂,肯定要放在咱们镇啊。其实我倒觉得,村里也没啥不方便的,建在县城别处干什么,人生地不熟,建在本地多好,离家近,面子上也好看,人家都知道厂子是咱们的,招工也方便,都是熟人朋友都放心,你这厂子办起来,连村长支书都得让你三分。那你跑去别处,能有什么好处,人家当地人说不定还排挤你。”   “吃你的饭吧。要办厂的是人家徐年。”岳海洋道。   他对自己这个三弟有多大脑子还是很清楚的,可这不是他教导弟弟的时候,懒得说他。   “哥,我琢磨,我们明天还是四处先看看吧,总得实地考察过了心里才有数。”徐年道。   “嗯,我也是这么个打算,明天带你四处看看,先认真考察一下。”岳海洋吃着饭笑道,“其实水泥砖就罢了,选址简单多了,如果我们考虑将来扩大规模,生产优质的建筑瓷砖,那选址就得考虑到环境、交通之类的问题,优质瓷砖要用的高岭土,咱们瀛城也有出产,资源有,要是能做到就近解决就更好了。”   “哥,你懂的真多。”徐年眉眼弯弯地笑。   “嗬,你哥十六七岁就出去跟人打小工,整天混建筑工地,要连这个都不懂还不完蛋了。”岳海洋笑道,“其实明天我还得先去趟工地。”   “大哥,你还去工地干啥?”岳海防怪叫,“你都要当大老板了。”   “你这脑子,我总得先去跟人家说一声吧,我冷不丁不干了,人家该找人找人,张叔他们一直对我挺不错的。”岳海洋瞪了弟弟一眼,喝口汤想了想,“村里都不通车,要不,干脆我明天就借有志叔的摩托车用用,他自己今天主动说了的。”   徐年不置可否,吃着煮玉米说:“不想借人家车,咱们又不是用一次两次。明天还是先骑自行车到镇上再说吧。”   摩托车随便怎么都能买,可摩托车也不是多方便,现在的问题是他没有驾照,不会开车。   徐年倒是会开的,然而……上辈子的驾照,它现在不算数呀。   煮玉米棒子很地道,辣炒小公鸡也特别香,徐年吃得就有点多了,放下碗懒洋洋的不想动。   岳海洋就陪她就在小院里来回溜达几圈,一边溜达消食,一边商量接下来的安排。   其他事情随他作主,反正徐年真不是太懂,也不认为自己重生了就能摇身变成实业天才,但是,听好了,重点:她是绝对不会把厂子建在桃李镇的。今天那个王镇长注定要失望了。   哪里还建不下一个练手的小破厂,她傻了才会把厂建在这儿,怎么地,离那么近,好方便窦月铃来勾引她男人啊?   叫她哪凉快哪儿滚吧。   镇村干部要知道因为个窦月铃坏了他们的“招商引资大事”,不知道会不会呕死。   眼看时间不早,岳海洋心里多少有些尴尬,面上则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徐年,你要不要洗澡?洗澡其实也方便,我去给你烧水,你在家洗,我正好带着海防出去散散步。”   “不用了吧,这天气凑合一晚。”徐年挥挥手,问道,“哪个是你的脚盆,我要洗脚睡觉了。”   说完大咧咧就往他屋里去了。岳海洋给她端了热水,这姑娘还真洗洗脚关门睡了。   岳海洋从房间里出来,帮她关好房门,在院子里站了站,心情不禁有点微妙。   他一个毕竟有些保守的农村男人,三十岁母胎单身的光棍汉,屋里头一回住进一个娇滴滴的漂亮姑娘,还非睡他的床……   “大哥,她,她睡你屋里啊?”岳海防凑过来,不可思议地睁大眼。   “怎么了?”岳海洋语气镇定。   “那你,你俩……你们……”岳海防结结巴巴小声问,“那你睡哪儿?”   “废话。”岳海洋瞪了他一眼斥道,“我睡海胜那屋呗。”   岳海防感觉脑子有点绕不过来,为什么非要这么麻烦,徐小姐睡大哥屋,大哥再去睡海盛的屋……想了想凑近他,小小声的,神秘兮兮问道:“大哥,你老实跟我说,你把韦叶莲踹了,不会就是……”指了指房门,“为了她吧?”   被岳海洋眼睛一瞪,岳海防赶紧争辩道,“这家里又没有别人,她都睡你屋里去了,一个院里住着门挨门……”   “……”岳海洋深呼吸,缓缓呼出,避免被他气死,磨牙低声训斥道:“你想什么呢,人家一个小姑娘家,她才多大,你把你大哥当什么人了!”   停了一下没好气地说,“而且我纠正你一下,是人家韦叶莲把我踹了的,人家先提出的退婚。别人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我有三万块钱给人家,还是我能从此不管你和海胜两个操心货?”   岳海防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我跟你说,收起你那些污七八糟的思想,外面谁问,就说是家里亲戚。”岳海洋手指在他额头上戳了下,“你呀你,脑子里整天也不多想点正经事,徐年她一个城里长大的孩子,人家可没我们农村那些曲里拐弯的老思想、老古董,人家正经来投资办厂,干事业的。”   “你都二十二了,眼看着订婚娶媳妇了,还等着你自己挣钱养家呢,你还指望我管你到什么时候?”岳海洋逮着弟弟一通数落,手指敲了敲他脑门,“赶紧睡觉去,接下来几天我要出去,你把家里管好了。”   “G,知道了。”岳海防缩着脑袋往屋里走,走出几步又突然窜回来,神气活现笑道,“大哥,韦叶莲退了也好,我早就瞅着他们韦家不太讲理。现在你要办厂当老板了,你等着瞧吧,韦叶莲肠子不得悔青了。”   岳海防也不知道长了一张什么破嘴。乌鸦嘴。   第二天一大早,徐年还窝在床上睡懒觉呢,被外头的声音吵醒了。   自家老男人的床,满满都是他的气息,她一夜睡得很踏实,重生回来以后,她不是考虑怎么来找他,就是忙着领奖、赶路,忙这忙那,似乎就没睡踏实过。   徐年打个哈欠,懒懒的在床上滚了滚,侧耳听着外面叽叽喳喳女人的声音还没走,决定爬起来看看。   今天说好要出门,她就没再穿昨天的裙子,裙装虽然漂亮有气质,可不方便,她脱掉睡裙,换上了带来的一件米黄色蝙蝠袖薄毛衣,深色牛仔裤,白球鞋,稍稍整理了一下头发,开门出去。   外面果然有一个女人,二十几岁的样子,不是窦月铃,就站在大门里侧,跟岳海洋对面站着说话。   徐年瞧了两眼,不认识。   然而她很快就弄明白是谁了,那女人委屈巴巴地站在那儿抹眼泪,说退婚不是她自己的意思,都是她爸妈自作主张。   原来是他那个刚退婚的前未婚妻呀。徐年不禁挑剔地多打量了两眼,中等身材,长相嘛……相对挺拔俊朗的岳海洋来说,也就一般般吧。   韦叶莲会找来,徐年竟不意外。她甚至颇有些好奇期待,这女的既然来了,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要说韦叶莲的父母也是够寸的,无非是觉得闺女不能白养了,自己也不长脑子,听一个亲戚撺掇,说岳海洋家太穷了,负担那么重,你姑娘嫁给他家能有好日子过?跟前有个人看上韦叶莲了,虽然离过婚,可是人家有钱啊,家里大瓦房、拖拉机、摩托车、大彩电,样样齐全,也就短暂结过婚,离婚又没孩子,跟头婚有啥两样,反正韦叶莲年龄也不小了,嫁女儿应该先明白图什么,别的都是假的,找婆家难道不应该找个富裕有钱的吗。   韦叶莲父母就动心了。两相对比之下,决定跟岳海洋多要点儿彩礼,他要能给也还划算,他要不给,那就不如选另一个,正好有理由退婚。   结果世事无常,就是那么寸,这边刚在赵三姑家退婚吵完架,骂也骂了,脸皮也撕破了,岳海洋前脚出门,后脚就听说要办厂当老板了。   大老板,听说投资一百万呐。   韦叶莲父母那个悔呀,真真是悔青了肠子,都还没来得及走呢,当场就跟媒人赵三姑说,那我们不退了,你赶紧再去给我们说和说和。   赵三姑也是个妙人儿,一听就说:“哎呦,我可没那么不要脸,人要脸树要皮,我不去。要去你们自己去。”   韦叶莲父母一琢磨,刚撕破脸骂完人,他们来了也没脸啊,关键是岳海洋肯定不搭理,指不定还把他们轰出去。   老两口也是个人才,思来想去就想到个好主意,当天晚上愣是跑到邻镇服装厂把韦叶莲接回来,一番谆谆教导,一大早韦叶莲就找上门来了。   韦叶莲一早敲开门,哭哭啼啼跟岳海洋说,两人那天晚上分开后她想了很多,觉得她不图别的,只图岳海洋人好,就跑回家求她爸妈别要彩礼,成全他们吧,结果惹了她爸妈生气,她父母才背着她跑来退婚。   “海洋,你相信我,这真不是我的意思,不能怪我。我没让他们来退婚,我就图你这个人好,我们订婚都一两年了,都准备结婚了,我不愿意退的。”   岳海防跟在岳海洋身后插刀:“你可拉倒吧,谁的意思还不都一样,反正你们家已经把这婚事退了,还倒打一耙,骂我大哥,颠黑倒白,张扬得满村都知道了。”   韦叶莲眼圈迅速又红了一层:“不,我不是,我没答应,我不退,我已经说过我爸妈了,我爸妈现在已经不拦着我了。”   “你爸妈转变够快的呀。”随着声音,窦月铃手里拿个镰刀从门口冒出来,看样子像是路过去菜园里割韭菜。   徐年起床后也没急着往这边来,就优哉游哉靠在屋门口旁观,这会儿瞧见窦月铃来了,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句,特么这女人上辈子是当特务的吧,怎么就喜欢躲在人家大门口偷听偷窥。   窦月铃倚着大门门框,咂咂嘴笑道:“你爸妈怎么转变这么快呀,奇了怪了,不会是听见人家海洋哥要发达了吧,啧啧,这么嫌贫爱富,脸都不要了,我都替你臊得慌。”   “关你什么事,你算哪根葱!”韦叶莲扭头怼了一句。   窦月铃:“我算哪根葱,我跟海洋哥从小就认识,你呢?你婚都退完了,还好意思来找他,你又算哪根葱?”   “月铃,真不关你的事。”岳海洋头疼地皱眉,“月铃,你赶紧忙去吧,这是我个人的私事。”   窦月铃脸色一僵,冲韦叶莲翻个白眼转身走了,临走尤不甘心,丢下一句:“好马不吃回头草,就他们家那德性,海洋哥你自己想想看吧。”   “对对对,好马不吃……”岳海防一句话没说完,被岳海洋告诫的目光一瞪,悻悻住了嘴。   岳海防转身一看,便瞧见徐年懒散地靠在屋门口,一副悠闲看戏的样子。岳海防赶紧屁颠屁颠跑过去,离徐年有两三米远,也学着徐年的样子靠在堂屋墙上看戏。   岳海洋扭头瞥了一眼,徐年和岳海防东边一个,西边一个,动作表情也差不多,津津有味靠着墙看热闹呢。   岳海洋心累。   ☆、祸水妖姬   “海洋,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韦叶莲眼圈红红的满是水雾,摇头说道, “这不怪我,我真不知道我爸妈会这样, 我不退婚,你原谅他们吧。”   “无所谓,你不用道歉,我也没怪你, ”岳海洋正色道,“但是我发现我们两个是真的不合适。”   尤其是经过退婚这件事一闹,岳海洋现在是宁肯打一辈子光棍, 都不敢想象有一对韦叶莲爸妈那样的岳父岳母。   他说:“我能接受将来的妻子哪怕丑一点、懒一点, 小性子、小缺点我都能包容,但是我接受不了彼此思想观念的严重不同,包括你父母的一些想法做法。你在我看来其实是个挺勤快淳朴的姑娘,但是劝你也……”   他顿了一下,挑了个比较厚道的词, “叶莲,你应该独立一些, 人总得有自己的想法。退婚我接受,退都退了,昨天就退完了,没有必要再说什么原谅和好, 希望你以后能遇上更合适的。”   “海洋,我们订婚都一两年了,我是喜欢你的, 我爸妈也知道错了,他们年纪大了糊涂,你就不能原谅他们吗?难不成,你现在条件好了就变心了?”韦叶莲泫然欲泣看着他,眼睛里涌出了泪花。   “……”   岳海洋噎了一下。   “这不是原不原谅的问题,我真没怪你。但是我现在觉得我们两家,实在不合适,你已经退婚了,我也同意了,订婚礼金你爸妈不给我也不要了。”   他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个,你看,我家里也挺忙,马上还要出去有事,就不送你了。”   韦叶莲终究是脸皮赶不上她爸妈厚,红着眼睛走了。岳海洋关上大门回来,横了一眼那两个靠墙的看热闹人士。两个都一脸揶揄的笑。   他拿徐年是没办法,于是瞪瞪眼睛叫岳海防:“看什么看,闲得慌?还不快去做饭。”   徐年:“哈哈哈哈……”   “你还笑,你们这些个幸灾乐祸的。”岳海洋无奈地手指隔空点点她。   “哥,别不高兴,这怎么叫幸灾乐祸呀。”徐年笑嘻嘻地乐,“这回他们家自己亲口承认,是他们先退的婚,也没法再抹黑你了,不然你比窦娥都冤。你看多好的事情啊,我觉得你都应该庆祝一下。”   “行啦,别贫了。”岳海洋默默转身,”你说我一大清早,刚起来饭都还没顾上做呢。煮地瓜,煮鸡蛋,小米粥行不行?”   “行,”徐年偷笑,“吃完赶紧走,万一等会儿再来个谁呢。这一大早可都来了俩了,哥你行情真好。”   “……”岳海洋一头黑线。   徐年去洗漱,岳海洋就跟岳海防张罗做饭,除了地瓜和小米粥,煮鸡蛋、咸鸡蛋,还简单炒了两个小菜。两人吃过饭就收拾出门。   刚出门,老远看见岳有志从巷子口走过来。   “徐小姐,海洋,”岳有志大老远就扬手打招呼,笑呵呵的洪亮嗓门道,“我寻思一早过来看看,你们有啥需要的,这是要去哪儿呢?”   岳海洋说去镇上。   “呦,你去镇上干啥呢,我看也不用去了,别去了。海洋啊,要办厂,咱村里不就很好吗,昨晚我跟支书还说呢,看中哪块地都行,随你挑,全力支持。”   岳海洋便跟他聊了几句,说厂子选址也要看交通位置、环境这些条件的,再说他们现在也只是四处看看。   岳海洋说:“有志叔,你想想,这厂子就算建在村里,税收什么的也不归村里,还得白白占用咱村一大块地,村里除了面子上好看一点,其实根本没实际好处,咱村田地本来就少,被占地的村民肯定不乐意。反过来,咱这厂子不管建在哪儿,有什么好处,那我能不先想着咱自己村里吗?”   貌似,好像,说的有一点道理,是这么回事吧?岳有志挠挠头,一边还在费劲琢磨,一边看着岳海洋骑车带徐年走了。   两人可不知道,他们刚走没多会儿,家里又匆匆来了一个人,岳海洋的二弟媳马燕红领着孩子跑来了。岳海防正忙着喂猪,还没下田。   马燕红来到一听说徐小姐已经走了,顿时一脸失望,埋怨岳海防:“家里这么大的事,你们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二嫂,村里人人都在说,满村都知道,你没听到呀?”   马燕红说她昨天回娘家了,昨天一天她都在外村的娘家,吃了晚饭才回来,回来以后关门带孩子,就洗洗睡了。   岳海防摊手:“你看,二嫂你平常带个孩子也挺忙,不怎么过来,又经常回娘家,我哪知道你不知道啊。就算知道,那我也不好跑去你娘家叫你呀。”   马燕红有点不高兴。男人打工,她一个人在家带孩子,平常呆在娘家的时间比自己家还多,跟光棍大伯子、小叔子则很少往来。   昨晚她从娘家回来就不早了,也没跟村里人搭话聊天,哪知道发生这么多事情。   别的事都还好,岳海洋退不退婚她都不关心,可来了个有钱的徐小姐,还说是城里的亲戚,怎么着也该套套近乎沾点光啊,结果愣没见着。   可她又怪不到别人身上,拉着个脸离开。   马燕红经过窦家门口时遇上了窦月铃,两人就闲聊了几句,窦月铃向马燕红打听徐年跟岳家是什么亲戚关系,马燕红也不知道。   “我才嫁过来几年,我哪认得他们家几个亲戚呀。”马燕红说,又跟窦月铃打听,问徐年投资几百万真的假的。   “不知道,只听说县里什么干部陪着来的,说要投资一百万。”窦月铃语气顿了顿,“要真能投资办厂,我也替海洋哥高兴,可是……”   她欲言又止,马燕红自然要追问,窦月铃叹气说:“那个女的,说不清怎么回事,反正给人感觉……就是吧,怎么说呢……”   她越这样吞吞吐吐,马燕红越好奇,忙追问道:“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呀。”   窦月铃:“二嫂我说了你可别出去乱说啊,反正等你见着面也就知道了,那个女的吧,给人感觉特别瞧不起人,眼睛长在头顶上似的,这也就罢了,谁叫咱们农村人呢,人家瞧不起咱们也正常。可是那个女的……说直白点,她长得那个样子吧,给人感觉就是有点妖里妖气的,跟咱们这些人不一样,太那什么了,长得不像个良家妇女似的。”   马燕红立即追问:“打扮太露了,不正经?”   “也不是……哎呀我说不上来。”窦月铃道,“就是长得妖里妖气的,招眼,特别能吸引男人眼珠子那种。”   完了叹气,“唉,也不知道这女的啥时候走,你说海洋哥刚退了婚,他眼看都三十了,老跟这女的搅和一块儿,反正我觉得不太好,对海洋哥不好。你都不知道,昨天晚上那女的就住这儿了呢,你说家里就只有海洋哥和海防两个光棍大男人,也没个女的,也没个长辈,这不是让人说闲话吗。”   哎呦,那得长得什么样啊,马燕红想了半天想象不出来,嘀咕道:“反正人家一个城里人,投资办厂弄好了,也就走了吧,她又不可能在这长住。”   徐年可不知道窦月铃背地里都把她描绘成一个“祸水妖姬”了。   岳海洋骑自行车带她出了村,一路不停地有人跟他们打招呼,或者好奇地问几句。   徐年出了家门,似乎就换了副面孔,一路也不多话,岳海洋跟村里人说话,她则一律略带矜持的微笑以对。   徐年是铁了心不想再跟这村里的人有多一分的联系。   她对村里人倒没多大意见,但是对上一世岳海洋周围的那些所谓亲戚朋友就是不待见,尤其是他那几个弟弟弟媳。   就比如马燕红,今天真要跟徐年见到了,徐年只怕装都装不出来好脸色。   上一世就是这个马燕红,和老三岳海防的老婆宋吉朵,两个女人抢遗产是抢得最卖力的,混乱中徐年记得应该是宋吉朵推倒了她,害她一命呜呼。   不过也好,老男人一走,她孤单活着想想也无趣,一命呜呼之后她就重生回来了,带着财产,青春风华,如花似玉,回来找她的老男人。   想到这儿徐年看着前边骑车的人,宽肩窄腰,挺直的脊背,这么年轻矫健,这么帅,浑身都是男子汉的魅力。   徐年很满意。   手指虚空在他背上画着玩,满意地抿嘴一笑,随口问他:“哥,海防还没订婚呢,他谈的那个对象是不是姓宋?”   “是啊,”岳海洋问,“你怎么知道?”   “不是他昨晚自己说的吗。”   岳海洋一下子也想不起来岳海防说没说过,反正他这个三弟本来就有点嘴碎,又没脑子。   “海防比你大了四岁,我们家老小都比你大了三四个月呢,你这么海防、海防的他又得叨叨,你可以叫三哥。”岳海洋说。   徐年理都没理,熟练地转移话题:“那他们还没打算订婚吗?”   “有打算的吧,两个小年轻的事,我这当大哥的也不好问太多,前阵子女方那边说父母同意了,要五千订婚礼,要三金,我这还没顾上管呢。”   “要这么多?”徐年撇撇嘴,“哎呀,你等我算算啊,这么贵,差不多要划到一百块钱一斤呢,可比猪肉贵多了。”   岳海洋哭笑不得,摇头失笑道:“怎么说话呢,反正也都是风俗,估计主要是女方父母的意思。农村这地方你不太知道,嫁闺女的就想多要彩礼,最好别要嫁妆,娶媳妇的呢又希望人家少要点彩礼,多给点嫁妆,还不都这样吗。”   “切!”徐年嗤之以鼻,这大概也是她爸妈的真实写照,“让我猜猜,我猜她家里还有个弟弟。”   “一个姐姐出嫁了,一个弟弟。”岳海洋道,“我也跟海防说了,我的意思呢,我们随大流,一般两三千块钱,再买点儿金首饰、衣服什么的,我家还接受得了。太多了给不起,太少了人家女方也没面子。”   徐年:“娶回来给你当媳妇儿,给你暖脚生孩子?”   “咳咳……”岳海洋呛了一下,忍不住扭头看她,无奈嗔道,“你这熊孩子说什么呢,不许这么说话,满嘴跑火车。”   “既然不是给你当媳妇,凭什么跟你要钱?”   岳海洋:……   “既然不是给你娶媳妇,他娶媳妇,他自己也二十二了,早就成年了,又不是三岁半,他自己有本事,他给十万、一百万也没人管。”徐年鼻子里哼了一声,撇嘴嘲讽道,“你自己都没个媳妇呢,光棍一条,你倒是操心花钱给别人娶媳妇。”   “我知道你的意思。”岳海洋默默骑车,片刻,平淡的语气说道,“可是家里就这个情况,我这当大哥的,兄代父职,老三又有点没出息,好歹给他们成家立业。你看老二现在就不用我怎么管了,他自己打工挣钱,媳妇带个孩子种点儿口粮田,农忙时候我和老三也能帮一把,这不就行了,要是一个个都混成光棍地痞二流子,自己吃不上,旁人瞧不起,爹娘死了也没法合眼,将来还不是我头疼。”   徐年听着他淳厚低沉的声音,默默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半晌她想起什么,往背包里掏了掏,掏出一个东西,顺手就往他衣服口袋里塞。   岳海洋只感觉到一只小爪子在他口袋里忙忙碌碌,塞了个东西,塞完之后那小爪子还干脆停在他口袋里不动了,衣服薄,那只小手贴着他的腰侧,柔软而温热,带来某种异样的感觉。   她手插在他口袋里,这要是让旁人看到,大概是一副十分亲昵暧昧的情景。   “哎,干什么呢。”岳海洋抖抖一边肩膀,示意她把小爪子拿回去,“你往我口袋里放什么了?”   “手机。”   “哪来的手机?”岳海洋忙问。   这年头高端人士有钱人才能用手机,普通人别说一般用不着,也用不起呀。   “给你的。”徐年不等他开口,就笑道,“以后咱们要创业办厂,通讯联络不及时,没有手机得耽误多少事情,肯定得有啊。”   “你留着用吧,”岳海洋想了想说,“等等再说,真有需要我自己再买。”   “我也有,这都什么年代了,没有手机怎么做事情。”徐年道。   她没说,这手机她早在第一次过来找他之前,就在滨海省城买了,现在才有理直气壮的机会给他。   没别的想法,就是要保证自己随时随地都能找到他。   只是现在的手机还是翻盖黑白屏,除了打电话发短信,不是智能机也不好玩,她的也没怎么拿出来用过。   “那怎么算?”   “什么怎么算?”   “徐年,你既然来投资肯定比我懂,我们既然说合作办厂,那具体怎么合作,利润分成怎么算,这些肯定要先商定好,要有一个正式的文件,没有我们这样随口一句合作的。”   岳海洋骑车的间隙回头看看她,开玩笑的口吻道,“其实资金都是你的,我自己心里琢磨,我就当是给你打工的,你既然叫我哥,待遇优厚多开点工资就行了。”   “这倒也是。”徐年悠然道,“其实这些我早想好了,建材行业我也比较看好,这一行发展前景肯定行,可是呢我又真的没怎么涉足过,啥都不懂,你看看我吧,也别指望我吃苦干活,更别指望我去应酬客户,我这人半点委屈都不能受,一点苦都不想吃,我什么都不管。”   她顿了顿,颇为自得地笑道,“我就是来当黑心资本家的,只管要钱。剥削阶级。”   嗬,是够黑心的,岳海洋听着她那熊熊的口气摇头失笑。   “所以,投资我出,厂子你管,算你技术和管理岗位入股,股份占比的话,我百分之六十,你百分之四十,我控股。”   徐年笑眯眯地安排完,小得意了一下。   “反正意思就是你出力干活挣钱,你辛苦挨累,我坐享其成,赚了钱我还得分大头。还有一点,厂子是咱们俩共有的,你的股份未经我同意,不能转让,不能出售、赠与,反之我也同样需要遵守这一条,你看怎么样?”   小姑娘正经起来可够厉害的呀。   岳海洋不禁咋舌,琢磨了一下,发现她开出的这份“合作协议”,虽然还只是个口头的大致条款,但除了给他的股份实在有点高、高到让他有空手套白狼的嫌疑之外,其他的,还真是比较靠谱,基本没有漏洞,并且也最大限度地保障了彼此的权益。   “行,这方面都听你的。”岳海洋说。   “其实还有一个特别条件,”徐年顿了顿,“或者说是我的建议,我觉得万事开头难,厂子刚办起来肯定也不容易,所以我希望前两年的盈利分红我们先不拿,都投入厂里去。当然啦,这样你我就没收入了,为了解决我们平时的生活开销,我们既然在厂里工作,都应该开工资。”   她说着停下来,伸着脑袋问岳海洋,“你觉得呢?你平常一个月干建筑工,挣多少钱?”   “正常一个月七八百吧,还要去掉一部分伙食费,一般到手不超过七百。”岳海洋笑道,“其实你就是不说,也没有工厂刚开始赚钱就忙着花的,盈利还不一定怎样呢,利润肯定是先投入再生产,扩大规模,流动资金需求也很大的。”   “你也这么想就太好啦。”徐年随手一拍岳海洋的后背,“那就这么说好了,君子一言。那咱们俩嘛……”她想了想,“就开每个月一千块的工资好了,行不行?”   一千块,一年一万二,有她在,除去他正常的生活开销,也剩不了多少钱。   徐年心里满满都是算计,眼下这关头,她可不想让他把钱都拿去养那些个白眼狼。   她说的合理,岳海洋也没多想,再说她这些所谓“条件”对他来说完全是天上掉馅饼,大馅饼咚的掉他头上了,而且还是肉馅的。   岳海洋自然满口答应。   两人骑车到镇上,考虑骑车带她到县城肯定累,不舒服且风吹日晒,岳海洋就把自行车找个地方寄放了,两人坐中巴车到县城。   到了县城的第一件事,去银行把那三十万现金存了。来的时候不好拿,干脆又一股脑塞到徐年的背包里了,一路上岳海洋就像随身带了一件古董瓷器,心里老想着,处处小心,生怕出个什么闪失。   先到银行,赶紧存进去,在徐年的提醒下存了张银行卡,比这年代惯常用的存折更方便。   岳海洋坐在柜台前填单子,徐年就把一捆捆钞票往外拿,随意堆了一堆,顿时引来周围人的侧目。   岳海洋填好单子有些无奈,心说这熊孩子,大概是学不会低调了。   然而他哪里知道,一个继承了几千万遗产、现在拥有四百万、并且随时还可以中大奖的人,是真的没把这三十万当回事,甚至心里还在嫌弃现金太麻烦。   两人从银行出来,岳海洋没了他惯常骑的自行车,便站在银行门前的台阶上两边张望。   这里离招待所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他自己走回去也就十来分钟,可还带着个徐年呢。县城里没有出租车,唯一一趟公交都不知道多久能来,方便找到的也就人力蹬的小三轮了。   “找个三轮车?”岳海洋侧头问她。   徐年看着街上过去的一辆三轮车,孩子气的微微撅嘴:“不要。也不比我自己走的快。”她伸手挽着岳海洋胳膊,笑嘻嘻道,“让个老头在前边蹬车,你让我在车上坐着,感觉忒别扭了。”   岳海洋看了看她脚上的球鞋,说:“那行,你要不嫌累,我们就走回去。”一边说,一边反手扶了下她胳膊肘,这样一来,徐年挽他胳膊的手自然就拿开了。   岳海洋拉着她从台阶上下来,然后放开手,让她走在路边里侧。   徐年:……切,出息!   她还真不是刻意的,挽他胳膊只是上辈子的习惯动作。   两人沿着路边的林荫步行回招待所,一路聊了些接下来的安排。上午的阳光透过斑驳绿荫投射在脚下,路上行人不断,偶尔几声自行车的铃铛响,小县城一片淳朴祥和。   徐年一路心情不错,饶有兴致欣赏着街景,偶然一瞥,瞧见一个眼熟的小售货亭,搭在窗口外面的台子上摆着饮料、报纸,吸引徐年的则是售货亭几个红字:体育彩票。   徐年心里啧了一声,这段时间她一直也没再听到“神秘数字”,还有点小失落呢。   “这儿还有一家卖彩票的呢。”徐年兴冲冲走过去。   “你要买彩票?”岳海洋跟过来,怕她渴了,顺手掏钱买了两瓶饮料,很不经意地笑道,“光看见有人买,可没看见有人中奖的。”   店主站起来给他找钱,一边笑道:“怎么没人中,运气好了该你中奖,刚刚还有人来兑了二十块钱的奖呢,才两块钱本钱,多好的事情呀。”   “我觉得我运气一直就很好。说不定我就中大奖了呢。”徐年接过饮料,看到他都把瓶盖给拧开了,不由抿嘴一笑,喝了一口侧头问他,“哥,你说我要是中个五百万,先干什么呢?”   “等你中了再说。”岳海洋笑。   眼见着徐年还真掏出十块钱来,岳海洋笑道:“哎,你还真买呀,我跟你说,我一个工友,整天做发财梦,买了好几回了,五块钱都没见他中一个。”   “试试呗。我是天命之女,财旺运旺,说不定就该我中呢。”徐年拽拽地抬着小下巴,说着自己也扑哧笑起来。   于是岳海洋看着她买了一张彩票,也没自选号码,跟店主说打五注随机。   彩票很快打好,徐年接过来也没看,随手往小背包里一塞,喝着饮料走了。   岳海洋心说,浪费十块钱。   不过他没说出来扫她的兴,小姑娘出手三十万的人,十块钱买个高兴怎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  岳总:年年如此信任我,我要努力奋斗! 年年:不不不,我想包养你,你不用努力了。 明天的更新在上午九点,等你。   ☆、霸总徐年   徐年随手把彩票塞进包包里, 走人。   她倒不指望中大奖,毕竟她这次是真不知道中奖号码。   单从概率而言,恐怕五块钱小奖都不一定, 但是也有一种暗搓搓的心态,既然进来了, 随手买一张玩呗,全当试试自己的运气。   把徐年送回招待所,岳海洋说他要去一趟工地。   “我得先去跟张叔说一声,原本我今天早晨七点钟就应该赶到工地上班了的, 我没去,张叔可能会担心。”   “嗯,那你去。”徐年想了想, “那我就先不跟你去了吧, 你说完了赶紧回来,到406找我。”   岳海洋把她送到招待所门口,看着她进去,自己转身去工地。   岳海洋走路还给张叔买了两包烟,跟他说家里有别的事, 以后大概就不过来了。   张叔不免要关心追问。反正他们开建材厂,将来还免不了跟建筑行业的人打交道, 岳海洋就说了,说他打算办个小建材厂。   “有出息啊海洋。”张叔一听就很高兴,拍拍他肩膀说,“好好干, 水泥砖、水泥预制品这一块,肯定是能挣钱的,你质量抓好了, 销路也可以来找我,我好在认识这一块的人比你多。”   “G,行,谢谢叔。”岳海洋忙答应着,也没好意思说他要办的大概不是个小水泥制品厂。   既然有资金,他还是打算根据地域优势,生产建筑瓷砖,三十万资金足够他们办起一家中小型磁砖厂的了,慢慢做起,将来还可以扩大生产各种建筑装饰材料,防水、保温材料。   反正他还挺看好建筑行业。   岳海洋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说干就干,他一边往回走,一边就心里把近期要做的筹备工作安排了一遍,琢磨回去再跟徐年沟通一下,然后都列下来,才能有条不紊。   满脑子的致富经。   初秋时节,岳海洋穿了一条藏蓝色裤子,青布鞋,白色长袖衬衫随意撸到手肘,虽说衣着干净,相貌堂堂,却也一看就是当地农民常有的打扮。他心里想着事情,匆匆踏进了第一招待所的一楼大厅。   “喂,你干嘛的?”前台服务人员拦住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因为刚从工地回来,布鞋上还沾了灰土。   前台:“哎哎哎,说你呢,你干什么的,我们这儿不准随便出入。”   岳海洋看了看对方,了然地停下脚步,坦然说道:“我找406的徐小姐,我姓岳,她知道我要来,要不你们先去问问。”   前台还真打了内线电话上去,说了两句,便连忙放下电话,扯出一个有些尴尬的制式微笑:“那个,岳先生,不好意思啊,徐小姐请您直接上去。”   前台人员其实还有点不放心。毕竟岳海洋这样一副打扮看起来,跟406的徐小姐实在是一点都不沾边。   要知道,昨天徐小姐一句“想投资”,他们中的一个连忙把她带到招商办,今天早上晨会就被专门表扬了,可能还会有奖励。   所以前台冲另一个男青年工作人员使了个眼色,那人便殷勤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主动带着岳海洋上楼。   走出四楼楼梯口,便看见徐年笑嘻嘻站在楼梯口,一脸揶揄道:“哥,被人家拦了吧?”   “没有,这不是上来了吗。”岳海洋道。   徐年心里明镜似的,普通宾馆尚且衣冠取人,更别说这政府招待所了,她冲他做了个鬼脸,笑道:“你手机呢,你就不会自己打给我呀。”   “哪用得着,”岳海涛笑道,“你不说,我都还不习惯带着个手机呢。”两人说笑着,一起走了进去。   带他上来的服务员觑着两人的背影,一溜小跑回到大堂,忙告诉前台服务员:“下回这个人再来可注意点儿,千万别再怠慢了,人家真是熟人,看样子还关系匪浅呢。”   徐年带着岳海洋进了406,岳海洋打量了一下整洁考究的房间,自己拿了拖鞋鞋换上。见徐年优哉游哉坐在床边,手里还剥着橘子,好不惬意。   岳海洋拉过椅子坐下,准备跟她认真谈谈厂子的筹备。   “接下来怎么安排?我考虑,下午我们先去县城周边看看,如果合适的话,厂子还是建在县城周边比较好。县城东边还新搞了个开发区,招商引资、鼓励办厂,不过我印象中也没什么人气,我们可以先去看看。”   “急什么,你怎么张口闭口都是工作。”徐年剥好一个橘子,自己先吃了一瓣,五官精致的脸蛋上不动声色,表情如常,随手递给他。   “尝尝,可甜了。”   岳海洋脑子还在办厂上边呢,不经意地接过来,掰了一瓣送进嘴里。   “……”   乜了她一眼,慢吞吞咽下去,酸得眉毛鼻子眼睛往一块儿皱。   “骗子,那个卖橘子的还跟我说一点都不酸。”徐年很没良心地咧着嘴直乐。   岳海洋咽下那个酸死人的橘子,被捉弄了笑起来,不无纵容地手指点点她:“你呀。哎,说正事呢。”   “说正事,要吃饭了。”徐年理直气壮道,“你自己看看,马上都中午了,准备一下就能去吃饭了。今天咱们就在这招待所吃吧,他们给我推荐说餐厅的冰糖肘子、栗子鸡、还有水晶花生都特别好吃。”   “徐老板,你自己真金白银投了三十万。”岳海洋忍不住吐槽道,“怎么就跟一点儿不关心似的,这才十一点不到呢,哪里就到吃饭时候了。”   “没到吃饭时候,收拾一下休息一下,不就到了吗。”徐年一脸的理直气壮。   岳海洋说:“再有一小时吃饭也不晚吧,我们现在去开发区转一圈,时间够了。哪里就耽误你吃饭了,吃饭要紧还是赚钱要钱?”   “说吃饭皇帝大,吃饭要紧,我不吃饱饭哪有力气赚钱?”徐年把酸橘子扔到一边,从桌子上抓起一把钥匙递给他,“你的。”   “什么钥匙?”岳海洋接过来问。   “房间钥匙,409,斜对面。”徐年抬手指了一下,“对面407有人住了,旁边408也有人住,我就给你开了409。”   “你给我开个房间做什么?”岳海洋没接钥匙,笑道,“我又不用在这儿住。”   “那你在县城住哪儿,还是你有办公落脚点,不然人家谁跟你谈生意,人家大老远跑到东泉河村找你?”   徐年又剥了一个橘子,尝了一瓣,还是酸死个人,酸得龇牙咧嘴做了个鬼脸,丢掉叹气,怎么她挑的都这么酸,看来今天买的几个橘子都得浪费了。   “那也不能就住这儿啊,多少钱一天?”岳海洋调侃的语气道,“徐年小同志啊,艰苦朴素是革命本色,你是老板,该知道心疼钱。我们万事开头,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有钱也不能乱花。再说我一糙汉子,你住这儿就罢了,几十里路我骑车一会儿就到家了。”   “这你就不懂了,这一点,咱俩的思想观念和出发点,存在着本质分歧。”   徐年一本正经给他扣了个大帽子,摇头晃脑道,“适当的投入才能事半功倍,不然就耽误事儿,得不偿失。就比如你吧,你今天这一身衣服打扮,出去跟人谈事情都没有说服力,人家不重视你,怀疑你的身份能力。你说对不对?”   她站起来,拍拍他肩膀,一副老气横秋的口气数落道,“哥啊,这个世界就这个德性,我们身在俗世,也不得不流俗,人只能主动适应社会,对不对?所以呢,下午我们先去买几件你穿的衣服,要知道,你现在不是你个人,你代表我们公司的企业形象,干系重大,马虎不得,你得对我们公司形象负责。”   岳海洋:“……”   岳海洋顿了顿,反正也别指望能说过她,索性拿着钥匙转身出去。徐年笑眯眯趴在门边,看着他进了409。   办厂赚钱先也不是目的,也没那么重要。当然了,男人要有事业,上一世他那么艰难都能白手起家,这一世不要说起点不同,就是完全一穷二白,徐年相信他也照样能打拼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但是,徐年觉得,这个老男人必须先经过改造。必须!   他上一世怎么会五十几岁身体就亏得那么厉害,工作狂,干活太卖力,凡是喜欢亲力亲为,年轻时吃了太多苦,就算后来经济条件好了,也照样自己去工地,亲自开工程车,风吹日晒出力气,太不知道心疼自己。   从小生活磨难养成的习惯,不讲究吃穿,不会享受,工地上吃饭随便凑合,十块钱的盒饭他都能吃的津津有味。衣服总是干净整洁就好,身家丰厚也照样穿的很简朴,却舍得花钱给她买衣服、买东西。   你说他,他还说大男人一个,穿什么不行,又不是女人家,要好好打扮。从来也不讲究保养,给他买套男士护肤品,总是记不住水乳霜。   糙汉子一个。   所以,必须改造。   叫他不许工作狂,先学会心疼自己,学会享受生活,学会爱惜自己。   不挣钱都没关系,反正他们现在缺的也不是钱。这一世,她首先要他健健康康,有品位,会享受,夫妻白头,最好再生两个会气人的娃。   然而几分钟后,岳海洋又回来敲门了,徐年开门一看,他也就洗了把脸回来,问她:“这不还有一会儿才能吃饭吗,要不我现在就去逛街,买衣服,行不行?你要跟我去吗?”   “想明白了?”徐年眨眨眼,一本正经道,“这就对了嘛,孺子可教。”   “怎么说话呢。”岳海洋哭笑不得,横了她一眼,“我琢磨着,要是吃过午饭再跟你去逛街,指不定你一逛一个下午,今天下午又什么都别干了。”   “嗯,聪明,我发现你越来越了解我了。”徐年笑嘻嘻跳起来,拿了外套跟他出门。   小县城的中心商业区也就巴掌大,没什么像样的牌子,岳海洋带着她,下意识地就奔百货大楼。   一想到小县城百货大楼那些地摊货,徐年在他要踏进百货大楼之前拉住他,把他拉进了对面一家男装专卖店。   然后从这家专卖店一路扫过去,挑挑拣拣,也懒得问他的意见,就做主买了两条男士西裤和衬衫,一件夹克外套,又买了两双皮鞋、两双球鞋。   她给他挑衣服已经烂熟于心了,他衣服穿哪个尺码,鞋子哪个号,衬衫哪个号,问都不用问,进了店自顾自只管去挑,看好了拎过来,叫他试穿。   岳海洋只见她风一样掠进店里,经过一排排衣服随手拎出几件,往他怀里一塞:“试试。”   都合适,连鞋子都不大不小。   “你怎么知道我穿42码的鞋?”岳海洋不禁有些惊奇了。   “猜的,看看不就知道了吗。”徐年端详了一下鞋子,嘴里嘀咕,“还行,凑合穿吧。”   岳海洋看了一眼标价牌,忍不住咋舌,太贵了,然而徐年压根也不问他的意见,看好了直接拎上。   岳海洋虽然嫌贵,反正认清了也拗不过她的这一现实,看她挺开心的样子,又不想扫她的兴,也就只好由着她了。   “哥,你就是个衣服架子,好看。”徐年笑眯眯看着他,黑色西裤白色衬衫,十分简单的搭配,优质的面料,合体的剪裁,往他身上一穿真帅。果然是人要衣装,再帅的男人也要好行头。   “再去买一条牛仔裤,一套商务西装,西装没有肯定不行。先这么着吧,秋装就差不多了。”徐年利落地付钱,抓起购物袋走人。   回头看看他,居然没有跟上来。   徐年:“咋啦,走啊?”   “徐年,”岳海洋缓步过来,叫住她,“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可是,我怎么就觉得这么别扭呢。”   徐年微微一怔,秒懂。   上一世他们结婚后,她也陪他买衣服,有时候他缺什么衣服,她自己就跑去买了,他自己都不用去了,穿上准保合适。做媳妇的对自家男人的身材尺码哪能不清楚,顶多因为款式不喜欢再调换一下。   她习惯了,可他现在不一样啊,让个小姑娘给他花钱买衣服?   切,老家伙,大男子主义,臭男人的那点自尊心。   想到这一层,徐年顿时有一种“富婆包养小鲜肉”的体验了。脑补了一下,她现在就是徐.霸总.年,带着包养的小情人,豪气地一挥手:亲爱的,喜欢啥,买!   这种感觉还真不错啊,只不过人家包养的是小白脸,而她包养的这个,活脱脱是个“老黑脸”,噗哈哈哈哈……   徐年拎起手里的购物袋示意了一下:“哪儿别扭啦,你想什么呢,我这叫实在没办法,亲自出马打造我们企业负责人的形象,先说好了啊,今天花的钱,年底全都从你分红里边扣。”   “行。”岳海洋一笑,笑容里有着某种释然。   “切,老哥,你想什么好事儿呢,要买也是你花钱给我买东西,这个,你自己花钱,我可不做吃亏的买卖。”徐年说着推他,“走啦走啦,赶紧去看看西装,我都饿了。”   然后眼睁睁看她逛进一家某个牌子的西装专卖店,大概是小县城里最贵的服装品牌了,精挑细选,挑了一套铁灰色西装,试了试,贼帅,顿时精英范儿,付钱,走人。   “我跟你说,下次我可不一定陪你买衣服了。”徐年把手里的购物袋都递给他,自己空着两只手,悠哉悠哉跟他并肩往前走,一边嘱咐道,“哥,你可记住了啊,从现在起,你不再是你自己,你代表的咱们公司的企业形象,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衣着品味,不能不讲究,你要实在不会买,我教你一个好办法……”   “还要什么好办法,舍得花钱呗。”岳海洋揶揄看看她,笑道,“我就光挑名牌的、贵的,是不是就行了?”   “进步挺快啊,靠谱。”徐年笑嘻嘻给他竖了个大拇哥,“当你不会挑衣服,这办法其实也行,男人没有一定的档次就穿不出衣品来。反正你身材高,穿什么应该也不难看。县城的档次样式也就这样了,以后有空你就去瀛城买。”   岳海洋看着她沾沾自喜的样子,再一次心里叹气:这样的姑娘,到底是什么人家养出来的。   岳海洋对徐年这种一言不合就败家的行为有点头疼。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服她。而且想想人家一个有钱人家的娇小姐,既然有钱,为什么不舍得花,字典里大概就没有勤俭节约这几个字。   岳海洋人穷志不短,没那么小气。既然要创业办厂,少不得就需要跟方方面面打交道,给自己买两件像样的衣服,注重仪表确实也需要。但是像徐年那么个买法,实在不符合他的消费习惯,一套衣服比他干建筑工一个月的工资还贵。   好在也说了让他自己花钱。   然而两人刚走出没多远,经过五交化商场门口,一不留神,岳海洋便眼睁睁看着她一溜小跑进去了。   岳海洋脚步一顿,赶紧跟进去,瞧着那小祖宗直奔卖摩托车的区域。   “这个酷,”徐年围着一排排摩托车转悠了一圈,拍拍这个,拍拍那个,嘴里嘀咕道,“就是一万四千多啊,有点贵了。”   岳海洋啧了一声:“不容易,难得你还能嫌东西贵。”   “我怎么就不嫌东西贵了,我是非常理性购物的好不好。”徐年大言不惭。   她从滨海来之前提了两万现金,这次回去除了三十万,又多提了两万现金,然而这段时间买买买、花花花,也花了一部分了。   银行汇票的钱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呢,地主家跟前儿没余粮,她也得省着点花。   “你会骑?”岳海洋怀疑的眼神。   看她那个样子,无法想象一个亭亭玉立、苗条漂亮的小姑娘,骑着一个大摩托车到处乱跑。并且在岳海洋一直的想法里,徐年总不可能在这儿长住,她买摩托车干什么。   “其实我还真会,就是骑得不太稳。”徐年说。其实上一世她还真没骑过这种大摩托车,灵巧一些的踏板倒是骑过,绕了一圈问他,“你说买哪个?我们总得有个代步工具,不然太不方便了。”   “一万四。你自己刚刚还嫌贵。”岳海洋说。   “没事儿,我们可以买这个,这个才八千六。”徐年拍拍另一台红色的,“就买这个,我会骑。”没等他开口,她就一挥手说道,“等我以后要是不想骑了,或者我走了,我就折价卖给你,你给我钱,反正你早晚也得买。”   “……”貌似很有道理,岳海洋一言难尽地看着她叫售货员开单。   五分钟后,岳海洋继续一言难尽地坐上摩托车后座,人高马大,长胳膊长腿,坐在她身后形成一副奇异的画面,看着她兴致勃勃骑上走人。   摩托车他其实会骑,可是徐年兴致头上,非要骑着带他。   “停停停,停下,”两分钟后,他一头黑线,担惊受怕地叫住她:“我说小祖宗,你下来,我骑着带你,行吗?”   “那好吧。”徐年笑嘻嘻在路边停下车,嘴里还安慰他,“其实你别看我骑得有点晃,主要因为你太重了,你这么大块头。其实我不会摔倒的,我心里有数。”   岳海洋:“我心里没数。”   换了他骑,两人回到招待所,先去吃午饭。   徐年点菜倒是比较靠谱,上一世的生活让她没有铺张浪费的习惯,服务员给她推荐过的冰糖肘子、水晶花生,又点了个素菜地三鲜,一个凉菜手撕椒麻鸡。四个菜荤素搭配,有凉有热,加上一个紫菜蛋汤,两个人吃倒也不会太浪费。   招待所餐厅的菜味道还真不错,不愧是本县城龙头老大,徐年决定晚上还来,就点那个服务员推荐过的栗子鸡。   回房间收拾一下出门,徐年便嘱咐岳海洋换衣服,注意“企业形象”。知道他动作快,她就靠在自己房间的门口等。   很快他出来,牛仔裤、球鞋,搭配一件白衬衫,衣料质感很好,裁剪合体,穿在他挺拔的身体上,比想象中还要帅。   岳海洋看看她:“走啊。”   “等我换衣服啊。”徐年转身进去,房门也关上了。   岳海洋想说,那刚才老半天她干吗呢。   耐心等了等,徐年开门出来,同样是白球鞋、牛仔裤,搭配一件白色丝质衬衫,梳着高马尾,小得意地看着他。   岳海洋其实真没明白她高兴个什么劲儿,有也只是觉得这姑娘穿这身还挺清爽好看,十分养眼。   毕竟,他的认知里还没有“情侣装”这个词。 作者有话要说:   岳总:这熊孩子,到底什么人家养出来的。 徐年:你家养出来的呗。   ☆、小模样   两人骑摩托车先去了县里新搞的东开发区。   说是开发区, 其实就是划出了一大块地,除了村庄农田其实就空荡荡一片,以及几个养殖场, 他们转了一圈,真正入驻的企业貌似只有一家小型服装厂, 一家酒精厂,一家石英厂。   “我们生产瓷砖也要用到他们的石英砂,将来我们要是有能力生产高档装饰瓷砖,还需要用到石英粉。这当地出产石英, 这种小石英厂不少的,桃李镇上就有一家。”岳海洋指着那家石英厂说。   徐年问:“上一条高档瓷砖生产线要多少钱?”   “那可多了去了。”岳海洋笑道,“我了解过, 现在比较先进的瓷砖生产线还依赖欧洲进口, 设备和技术工艺都是跟着人家学,主要是西班牙和意大利。大规模的自动化生产线我们一下子来不了,买不起。再说就算有那么多资金,技术上、经营管理上都不敢冒进,还是脚踏实地的好, 慢慢来。”   “也对。”徐年点点头,“吃多少饭, 端多大碗,一口吃不成胖子。我们就慢慢来,先办一个规模小点儿的。”她顿了顿,笑着问道, “哥,你以前就很关注这方面啊?”   “那倒也没有,我干了十几年的建筑工, 这些无非是相对熟悉。现在既然打算做这一块,我正打算先去学习考察一下,做到所有的具体流程心中有数。”   “嗯,你说的对。”徐年点点头,“反正具体的生产经营都得靠你,我懒,然后我顶多在方向上能给你点儿什么建议,我觉得我眼光还算比较准的,咱俩合作准行。”说着说着就开始得意了,“哥们,我跟你说,咱俩联手,天下无敌!”   岳海洋现在对这姑娘满嘴跑火车的性子多少也习惯了,有点小骄傲,语不惊人死不休,她的脑回路似乎异于常人。   只是他就不明白了,明明在别人面前特别靠谱的一个姑娘,大方矜持,聪明敏锐,年纪不大却少有的沉稳通透,怎么一到他跟前秒变熊孩子,让谁惯坏了似的。   因为他是她的“鸟妈妈”吧,岳海洋给自己找到了很好的答案。见她抬着下巴得意洋洋的小表情,心里一乐,很想抬手在她头上揉一把,手指动了动,忍住了。   毕竟他清醒地知道,眼前这是一个已经成年的年轻姑娘,而且,十分漂亮,身材还特别好,你没法真把她当成个小女孩。   两人在东开发区转了一圈,怎么说呢,地方是划出来了,但是基础设施、道路交通都还没建设起来,真不是太理想。   两人继续骑车在县城周边转,从城南往西绕过去转到城北。   岳海洋对县城的情况比较熟悉,经过县城北侧一条大路,就指着一片建筑对她介绍,那是县里的磷肥厂。   “停产了?”徐年看了看问。   岳海洋说:“生产工艺落后,质量又差,随着市场放开谁还买呀。五十年代建起来的,曾经算是县里撑门面的大厂子了,九零年前后就停产了,开始是断断续续地停,大概有两年前吧,就彻底停产了。老工人多、闲人多,吃饭的多,干活的少,早就维持不下去了,不停产能怎么办,生产了卖不出去,越生产越赔钱。”   他扭头笑道,“我有个朋友,就是这厂里的,刚进去时特别高兴,还托关系走后门的,结果没干两年就停产了,自己在县城摆个摊,卖一些头绳发夹、小百货什么的。”   岳海洋介绍了一下,指着那一片给她看,“西边是厂房,你看那一大片厂房,都停产了,现在空着养老鼠呢,东侧是原来的职工家属院,这半前不后的地方,房子破,又不上班,工人就发个基本生活费,如今住在里边的人也不多了。”   徐年随着他的手势看过去,笑道:“这地方要是给咱们,正合适啊。”   “不大可能,我就是看着这厂子倒闭了,觉得可惜,可没敢想要它。”   岳海洋道,“国有企业,你别管他能不能维持,资不抵债也好,停产也好,可它架子还在那儿呢,人家后边有国家养着。它现在恐怕也有几百号人要养活,工人基本生活费都发不上,这里边恐怕还没把那么多退休工人算进去。”   他顿了顿,笑,“说实话,再怎么说也是国有资产,而且这一块地方这么大,看着是块肥肉,可它后边拖着太多累赘和牵扯,我们也没有那么大能力吞下去。”   他说的有道理。   然而徐年想到的却是另一回事。她记得她爸妈是98年下岗,那一波体制改革,资产重组,她爸妈偌大的麻纺厂,国有企业,还不是说下岗就下了岗,然后大概在2000年左右,国企私有化进程,麻纺厂资不抵债,卖给了一家台资公司。   再往后,家境困顿,她两个弟弟一个高中一个读初中,一家人就靠着她爸妈的那一点下岗工人生活补助金和徐年打工挣的几百块钱维持生活。   中间徐年退了一次婚,然后她爸妈又急迫地给她找了个对象,说对方这好那好,很快催着她结了婚,结果她却遭遇了世界上最渣的男人……   不堪回首。不想了。   要说这块地,真是块好地。位置不错,就在县城边上,随着城市发展,可以预见十年二十年之后这周围将是另一番景象。并且眼下这厂房拿过来就能用,也挺适合他们改建建材厂,比他们选址新建投入要省钱快捷。   这块肥肉还真的不小,这么大厂区他们甚至用不了,好比他们准备做个小坎肩儿,而这一块大布料完全够做一件长袍了。   “买是肯定不行,人家现在肯定不卖,我们也没那个闲钱买。”徐年眯眼笑了下,“哥,买不到我们可以租啊。”   “租?”   “对呀。”她轻快地笑道,“你看,他都停产五六年了,空着养老鼠,老鼠又不能卖钱,我们可以问问能不能租下来,好歹他厂里还赚个租金,贴补着给工人发个基本生活费呢,也比他这么一直停产废弃好看。我看这靠公路也近,交通方便,我们稍稍改建一下,就能尽快把建材厂办起来了。”   “租下来,我们可以签个合同,至少三五年吧,期限太短我们也没法租,毕竟我们还得厂房改造、设备安装呢,然后按年付给他租金,我们也不用一下子投入那么大。”   至于三五年之后嘛……徐年眯起眼睛,好像一只看到了大鱼的小猫咪。   两人还坐在摩托车上,停在路边讨论。徐年说到高兴处,很自然地就往他背上一趴,两只手兴奋地拍着他两边大臂:“对对对,就这么干,先给他租下来,贵一点也没关系。”   “……”   岳海洋只感觉到少女的身体忽然趴上来,紧贴着他的背,带着温热而柔软的触感,小手开心地在他胳膊上拍拍打打……他本能地身心一颤,整个背部到全身激起一阵异样的感觉。   他本来还骑着摩托车呢,身心一凛,强自镇定下来,一手扶摩托车,一手赶紧抓住她的小爪子拉下来,却又因为无意中握住那只柔软细腻的小爪子而莫名一荡。   “坐好了。”岳海洋抖抖肩膀告诫地提醒她另一只手,“好好坐,别手舞足蹈的,看把你摔下去。”   徐年:……下意识行为,真不是故意的……   老古板,老东西,死木头,你哪个朝代来的!   她肚子里腹诽,坦然淡定地把两只手收回来,顺势提醒地戳戳他的后背:“哎,你说呢,就这么办,现在我们进去看看,也好心里有数。”   进入厂区的路因为荒废,水泥路面不时有坑洼破损,有的地方还长着草。岳海洋骑着摩托车进了厂区。大门关着,只留了一道小门,传达室看样子平常应该是有人住的,但是却没看见人,估计门卫去哪儿溜达了。   两人骑车进去,沿厂区中间的主路一直行到最后排,顺着后边的围墙从东侧绕回来,整个厂区静悄悄的,院子里还露天堆着废弃的矿石物料,厂房的门上一层厚重的灰土,有的厂房门上还用铁丝拧了起来。   一路走过来除了鸟叫,倒是看到了好几只野猫。   “有没有点像睡美人沉睡的城堡?”徐年笑问。   岳海洋:“什么睡美人?”   徐年皱皱鼻子:“不稀罕跟你说了,睡美人你都不知道,亏你还是个男的。”   岳海洋实在搞不懂 “睡美人”和“他是男的”二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两人从厂区东侧的路绕回大门,发现整个厂区比远远看着还要大,虽然显得老旧,基础设施还是不错的。   两人停好摩托车,并肩站在大门口,对整个厂区的情况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   “这块地有多大,有没有一百亩?”徐年问。   整个厂区的面积,比她刚才远看估计的还要大一些,过去年代土地不值钱,又是县里数得着国营厂,给地可真舍得。   岳海洋说,一百亩估计只多不少。厂区东边还有个家属院,地方也得有几十亩,也属于磷肥厂的。而以他对建材厂的设想,一二十亩地就足够他们用的了。   “虽然旧,房屋倒也结实,改建一下就能用。”岳海洋干了十几年的建筑工,一看也就看出个大概,心里盘算着,笑道,“是不是有点不划算?这么大地方,我们就算租下来也用不到,浪费了,按我们预计的规模,其实一半都用不了,选址新建厂房,用钢结构的话其实建起来也快,投资也不是太多,人家还都是新的,可以完全按照我们的需求来建。”   徐年:“用不了比不够用的强,你做饭还要多做一点,怕不够吃呢。”   “可是就算租,租下这么大一个厂房闲着,浪费钱,租金估计也得不少。”   “没事儿,哥,资金你不用担心,再说等我们建材厂投产,就能挣钱了。”   徐年挥挥手,她是铁了心要吞下这块肥肉。   选址新建厂房的话,就他们这样投资规模的民营企业,别说眼下三十万,三百万全投进去,想在县城城区地方拿到这么大一块地,也不大可能。   而且徐年上一世的生活,虽然在祈安县城停留的时间不多,也就那么几次路过吧,但是该有的印象她都记得。祈安县城应该是在现有基础上向北发展,并且往北临近瀛城,之后祈安县撤县设区,并入瀛城市区范围。   所以说,就算是个不大的小县城,不用等十年二十年,这块地也要身价百倍的。   “哎,你们干啥呢?”   随着一声呼喝,一条大黄狗突然窜过来,窜到两人跟前汪汪汪直叫。徐年冷不丁吓了一跳,啊了一声本能地往后一跳,赶紧抱着岳海洋胳膊躲到他身后。   “别怕。”岳海洋反手护住她,跺跺脚,皱眉盯着那条狗。   大概是他人稳稳的没动,表情也很凶,黄狗汪汪叫着来回跑了几步,没敢扑过来,离远了一点依旧冲着他们使劲叫。   “大爷,我们有事进来看一下,瞧见小门开着,就进来了。”岳海洋解释了一句,一边胳膊把徐年护在身后,“大爷,您先把这狗叫走行吗?”   “怕什么,我的狗不咬人。”门卫老头说,喝斥了一声,那狗停住吠叫,跑回去趴在老头脚边。   “你们什么人,到这里干啥呢?”门卫老头问,指了指厂区说,“里头没人,早就停产了。”   “大爷,厂里现在还有人管吗,厂长什么的呢?”岳海洋问,“如果我们想谈点事情,到哪里找他们?”   门卫大爷说:“厂里早就没人办公了,厂长后台大,把这厂子霍霍完早就调走了,说让副厂长升厂长,这厂长还有什么好当的,我都好一阵子没见过人了。”   “走吧,租厂房这事情,他们厂里做不了主。”徐年躲在他背后小声说。   “大爷您忙,那我们先走了。”   岳海洋客气一下,转身想去推摩托车,徐年却抓着他的胳膊哎了一声,岳海洋一看,这姑娘单脚着地,一手扶着他,一手去揉右脚脖子。   “怎么了?”岳海洋忙问。   “刚才让狗吓得,扭了一下。”徐年皱眉鼓起嘴,试着动了动脚脖子,“可恶,穿球鞋还能扭了脚,我穿高跟鞋都好好的呢。”   “行啦,你今天得亏没穿高跟鞋。”岳海洋说着蹲下来,小心托住她的脚,试着帮她活动了一下脚踝,“怎么样,碍不碍事?”   “不碍事,有一点疼。”徐年一手扶着他,单脚跳到摩托车跟前,“走吧,没事儿。”   岳海洋不放心,便一手扶着她手肘,叫她:“你把脚放在地上,看看敢不敢着力,不行赶紧去医院看看。”   “没事儿,就是扭了一下,不重,活动活动就行了。”徐年把脚放在地上走了两步,有点吃痛,但是筋骨肯定没伤到,于是推推他,“不碍事,走吧。”   两人回到招待所,岳海洋看着她慢悠悠走上台阶,倒是不瘸了,自己慢慢腾腾往楼上走。   岳海洋陪着她上楼,送她到房间门口,不放心地问:“还疼吗,用不用给你弄点药酒揉一揉?”   “不要不要,药酒揉更疼,我觉得已经没事了。”徐年想了想说,“哥,要不我们现在去招商办问问?直接找招商办,省得都不知道找哪个部门,估计这事得县里当家。”   “我去吧,你这都铁拐李了,就老实点儿,别上蹿下跳的了。”岳海洋笑道,“你进去老实休息一会。”   岳海洋跑了趟招商办,恰好是上次陪徐年去桃李镇的那位刘副主任接待,见了岳海洋还挺热情,端茶倒水。   了解完来意,刘主任连说他觉得是好事,停产的磷肥厂空在那儿养老鼠,当地面子上也不好看,资产盘活,双方互利。   不过这事情他可做不了主,刘主任表示马上去请示一下县里主管的领导。   岳海洋对这些机关工作的作风效率多少也有所了解,便故意问:“用不用我和你一起去?你也知道,早一天定下来,我们租金早一天到位,建材厂也就能早一天投产。如果不行,我们也好尽早做别的打算,时间就是金钱嘛。”   王主任一听,忙说他马上就去联系,亲自跑一趟。   岳海洋回去跟徐年说了,徐年倒也半点不急,她估摸这事应该没什么问题。   “那我先回去?”岳海洋问。   “回去干吗?”   “回村里啊,我其实真不用住在这里。”岳海洋说,“要不这样,我骑你那摩托车回去,等我们挣了钱,那车干脆就给我吧,我看还真不能放心让你骑。”   “这都要吃晚饭了,为什么非得回去?”徐年斜眼看看他,“家里谁等你?”   “我回家行不行。”岳海洋笑道,“一共才二十几公里的路,你让我住这儿也没必要啊,我平常在建筑工地打工,一早一晚骑自行车都能来回,要是骑摩托车也就十多分钟,用不着在这儿住,这里的房间一晚上得不少钱呢,花钱还未必方便。”   徐年听了,漫不经心道:“随便你,反正你那房间开都开了,又不知道你哪天来哪天不来,总不能一会儿退房一会儿订房,那你把钥匙带着,房间空着好了。”   一转脸她又说,“要不你还是回去吧,你回去,今晚估计你家得不少人找你呢,村干部呀,亲戚朋友、村民邻居呀什么的,昨天晚上我没走,他们估计都没好意思去,今晚你正好回去看看,聊聊,联络一下感情。”   岳海洋一想,还真是。   他现在估计已经是村里的大红人了。   脑补了一下满屋子找他聊天八卦的闲人,或者跑来联络感情的,以及催他把厂址放在村里的村干部们……   “算了,不回去了。”他说。   “随便你。”徐年笑笑。   晚饭按原计划去招待所餐厅吃,点了徐年中午念叨的栗子鸡、椒盐小黄鱼,还点了当地特色的银杏甜汤,搭配两个素菜。   吃完了一路散步回来,在徐年房间聊了会儿办厂的事情,一边讨论,岳海洋就把厂房、设备、原料、预算等梳理一遍,一条一条都写了下来。   按他这个预算,三十万是应该够了,目前只不知道徐年盯上的那块肥肉能不能到手,租金又得多少。刚开端,徐年也觉得不急于一时,就没急着再追加资金。   “这三十万,你就先考虑设备和第一批的原材料,磷肥厂那边我也有别的想法,租金分开另算。”徐年说。   岳海洋顿了顿:“徐年,你家里就由着你一个小姑娘跑来这边折腾,也不管你?办厂也不是小事,你爸妈就不过来看看?”   “什么意思?”徐年孩子气地白眼,“岳先生我再郑重告诉你一遍,我成年了,不是小孩子,还要家长管,投资办厂是我自己创业。”   聊起来不知不觉已经八点多钟,岳海洋就先回了自己房间。他回去又考虑了一下办厂相关的事情,洗漱收拾,舒舒服服洗个澡。   刚上床躺着,手机响了。   岳海洋忙接通电话,只听见电话那端徐年委委屈屈地喊:“哥,我脚疼。”   “怎么了,脚还没好?”岳海洋心说,晚上下楼吃饭,明明看她走路好好的,没问题了呀。   “脚脖子疼,”电话里徐年可怜兮兮的声音,“哥,可疼可疼了。”   岳海洋说:“那你等一下,我马上过去。”   岳海洋利落地翻身下床,穿好衣服,下楼到前台要了瓶红花油,两分钟后到她房间门口,敲门。徐年披了件开司米的绒衫外套来开门,头发软软地披散着,看见他扁扁嘴,撒娇地皱着小脸。   “叫你白天逞能,不会瘀伤了吧。”岳海洋嘴里数落着,进屋把门关上,看着她单脚跳啊跳回去。   “疼。”她坐在床边,把那只脚跷在床上,一脸委屈巴巴的小模样。   “让我看看,”岳海洋走过去,弯腰摸着她的脚踝看了看,没肿,也没青紫,他手指小心在她脚踝上按了按:“这样疼不疼?里边骨头不疼吧?”   “有点疼。”徐年说,“骨头不疼。”   “这样看应该没事,可能崴到脚筋了。”岳海洋直起腰,“估计你白天没当回事,里边还是有挫伤,要不拿毛巾热敷一下吧。”   岳海洋走进卫生间拧了个热毛巾,转身回来一看,不禁脚步一顿,只见徐年脱掉了外面的绒衫外套,只穿了一条米黄色小格子的棉布睡裙,裙子长到膝盖,十分甜美可爱的样式,露出莹白的胳膊和腿,脖颈优美,曲线诱人的玲珑。   她就那么优哉游哉坐在床上,望着他的神情柔软乖巧,单纯而又无辜。 作者有话要说:  岳总,考验你的时刻到了(坏笑坏笑)。 十点左右还有一更,会下红包雨,别忘了来看哦。   ☆、撩他   就没人告诉她, 女孩子要注意保护自己的么?   比如告诉她,面对任何成年甚至半大未成年的男性,都应该设防。   尤其独处的时候。   如果没有, 那就是父母的失职,或者, 别的负责照顾她的人失职。   岳海洋站在卫生间门口,心念转动,片刻短暂的沉默,然后走过去, 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鼻观口口观心,端正心神, 打算给她热敷。   结果他刚一坐下, 坐在床沿的女孩子就十分自然地把扭伤的那只脚跷过来,白生生的脚丫子自觉自发放在他的膝盖上,光洁的小腿白皙如玉,脚趾圆润可爱,像某种细嫩白净的小圆果子。   岳海洋:“……”   “放到床上去。”岳海洋心神一凛, 忍不住瞪了她一眼,“把衣服穿好。”   “不冷啊。”徐年心说, 偏不穿。   自家老男人够保守的,她这明明已经是很规矩的睡裙了好不好。   她都没敢弄个性感丝质小睡裙出来呢。   岳海洋认命地顿了顿,去床头抓了个枕头过来,给她垫到脚底下, 把热毛巾在手上试了试,折叠好敷了上去。   徐年就乖巧地等着他热敷,两手撑在身后坐着。敷了一小会儿, 毛巾凉了岳海洋去卫生间泡热水,便又顺手抓了个浴巾回来。   “脚抬一下。”他把浴巾盖在枕头上,避免弄湿枕头,重新把热毛巾敷上去。   “徐年,你爸妈是不是生意忙,平常都不在家?”岳海洋低头调整毛巾。   “差不多吧,反正整天忙。”   徐年心里默默补充:整天忙着上班,下班吃饭打牌侃大山,三个孩子都不怎么管,一个当丫鬟的,两个惯着的,结果上一世,三个孩子都没什么出息。   “那你小时候,平常都是谁带你?”   “没人,不用人带啊。幼儿园离家特别近,也有小伙伴一起,幼儿园就自己走了,小学中学也都自己走。”   “那你平常在家里呢?”   “家里?”徐年说,“在家里干吗还用人带?”   反倒是她五六岁就要带两个弟弟,学会了做饭。七岁的徐年放学后独自去托儿所接徐帅,背上背着书包,把还不会走路的徐帅一路抱回家。   父母心大,也得亏住在麻纺厂的家属院,现在想想,徐年自己都担心被人贩子偷了去。   岳海洋则脑补了一个爸妈忙挣钱、整天孤零零的留守儿童小朋友。似乎家庭教育有缺失,怪不得这姑娘那么熊。   “徐年,我跟你说啊,我也有个妹妹,我妹妹海兰比你大,已经嫁人生孩子了。”岳海洋想了想,斟酌词句,操着一颗当爹的心,打算给这姑娘补一课“女孩子防范教育”。   徐年:“昂,然后呢?”   “小时候家里忙,经常也是我带她,就跟在我屁股后边长大的。”岳海洋停了停,进去换了块热毛巾,给她敷好继续说道,“我妹妹长得也挺好看的,农村地方,从小我妈就告诉她,外面会有坏人,跟着哥哥们别乱跑。记得四五岁时候,有一次海港带她去河边玩,海港自己跟一帮皮小子下河洗澡,一个个都光着屁股,让海兰一个小女孩呆在岸边自己玩,还让她下水玩,回来我妈就把海港狠揍了一顿,跟海兰说小姑娘要知道害羞。”   “嗯,该揍。”徐年眯着眼睛,笑。   “后来我父亲出事,我妈走那年,她才13岁。家里没有父母,我告诉过她很多次,不能单独跟别的男性在一起,尤其没人的地方,都不许去。我们家兄弟四个,就她一个女孩子,也不知道怎么养,农村有些事又乱,整天操心。”   岳海洋拿自己的妹妹举了半天例子,笑道,“女孩子要注意保护自己,对异性一定要设防,不管熟人生人,心里都应该有所防范。这个社会什么人都有,你不知道谁是坏人,可能一个看着很好的人,一转脸就会变成禽兽。”   徐年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调整毛巾,把冷掉的外层翻进去,换了温热的一面又给她敷上。   “唔,色狼吗?”她耸肩笑道,“你别担心,碰上了,我一脚踹死他。”   “你这小丫头,想的是有多简单。”岳海洋忍不住手指隔空点点她,点了又点,无奈道,“你呀,就是不知道厉害。你对男女体力是有什么误解?别说你这样一个年轻女孩子,普通女性哪里能打过男的。”   岳海洋听她一说越发操心,老爹似的苦口婆心道,“别忘了我是男人,我比你知道,男人坏起来能有多坏。”   “唔,真的吗?”徐年两眼亮晶晶地问,“那男人到底能有多坏?”   岳海洋:“……”   徐年其实很想说,那要不我们试试,来个模拟演练?   不过嘴里却没敢,怕这老男人恼羞成怒。她笑嘻嘻说道,“没关系,我打不过不是有你吗,那我以后就老老实实跟着你,有你保护我呢。”   说着还欠起身来,伸手捏捏他结实坚硬的手臂,笑道,“哥,你一定打得过,我觉得像你这样壮,普通坏人你一个都能打他好几个。”   岳海洋:……   熊孩子听不懂话呀,他就不是男人了?   替她操心的岳海洋真有些头疼。   热敷半天,他修长粗糙的手指按了按她脚踝,经过这一会儿的热敷,莹白柔软的肌肤越发透明,白里透红,浮起一层动人的粉红色。   岳海洋无声地深呼吸,深呼吸,努力忽视某种奇异的身心干扰,温声问她:“感觉怎么样了,还疼吗?”   “还有点儿。”   徐年动了动白生生的脚丫子,目光定在他那双大手上。他的手是真的粗糙,长期砌墙搬砖干建筑活、干农活,他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指节和手掌上都布满了茧子,显得十分有力,不丑,却平添了几分男人味。   “我给你擦点红花油,就赶紧睡吧,”岳海洋拿起手机看了看,都快到十点钟了,“要是还不行,明天老老实实去看医生吧。”   “行,明天不好我就去看医生。”徐年答应着,看他拿着小瓶子的红花油,试着给她脚踝上倒了一点,伸手轻揉,但是因为她脚搭在软软的枕头上,根本不方便。   于是徐年自觉自发调整了一下坐姿,把右腿从床边拿下来,依旧熟门熟路放在他膝盖上,脚趾圆润饱满,皮肤玉白光洁,就这么坦然的对着他。   其实客观而论,脚踝揉擦药酒的话,也的确就这个姿势最方便。   岳海洋顿了顿,也调整了一下坐姿,两人一个坐床边一个坐椅子,面对面。岳海洋鼻观口口观心,下意识地屏息凝气,努力镇静地在掌心倒了些红花油,一手握住她的脚,托在自己膝盖上,另一只手覆上她的脚踝,试探着稍稍用力,用掌心按摩揉搓。   岳海洋:“忍着点啊,揉起来有点疼。”   徐年:……其实不疼,骗你的……就是现在,有点酥酥麻麻……   岳海洋专注按揉了几分钟,红花油和肌肤反复摩擦,脚踝那一片已经有些发红发热了,他放开手,却起身把她的脚放在椅子上,自己站起身来。   “试试,好点了没?”   “好像,没那么疼了。”徐年在他的目光下活动了一下脚踝,笑眯眯看着他,心里半点都没愧疚。   “那你赶紧睡吧啊,天都不早了。”岳海洋顿了顿,嘱咐道,“晚上睡觉老实点,疼的时候不能乱动,可别再拧了。”   “那我回去了。”他说。   “我睡不着。”徐年扁扁嘴,“本来到了生地方,我就睡不踏实,脚又疼,更睡不着。”委屈巴巴地抬头看他,“哥,要不你给我讲个睡前故事行不行?”   岳海洋默了一下:“我不会。我哪里会讲什么睡前故事。”   “随便讲什么我都喜欢听。”   她坐着,岳海洋站着居高临下,看着她忽然一笑,说:“你真要听?我小时候也没听过睡前故事啊,我只听过农村的鬼故事,你敢不敢听?”   徐年:“敢啊,你敢讲我就敢听。”   他要真敢讲,她今晚打算“怕鬼”赖上他。   “别闹了啊,睡吧。”岳海洋笑笑,装作没看到她撇嘴抗议的样子,笑着开门出去,顺手把房门关好了。   徐年笑嘻嘻冲他的背影做个鬼脸,忍不住托着下巴腹诽:臭家伙,坏家伙,不上道的老男人,叫你今晚做个鬼故事的恶梦。   成功调戏了老男人一把,看着他匆匆逃跑的样子,徐年心情还真不错。她哼着歌儿给自己倒了杯水,准备喝点水收拾睡觉。   “5,8,6,3,2,0,9。”   忽然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标准而又机械。   徐年不由动作一顿,慢慢把杯子放在桌上。   声音照例读了三遍。徐年坐在床边,有些困惑地想了半天,自从她上次中奖,这段时间都没“听”到,她原本以为,这个神秘数字大概是在她急需的时候出现。现在看来并不是。   似乎也没有什么固定的时间规律。   那么今天,为什么忽然又出现了呢?   她把今天白天发生的事情回想了一遍,她白天做了什么,去了彩票亭,买了张彩票,心里还想能不能再中奖来着。   徐年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她能听到神秘数字,似乎是有一个触发的玄机,可能是她要去“想”。   也就是说,她这种怪病有个名字,叫做“心想事成”。   或者说,这是一个“发财梦变现系统”。   那么到底是不是这样,她要怎样“想”才能管用,徐年这会儿还没参悟透。她仔细回想了一遍,她三次听到神秘数字,似乎都是在她白天去了彩票亭,并且在心里“想”了,甚至嘴里还念叨了。   第一次她只是经过彩票亭,根本就没进去,那么是否可以推论,这个“心想事成”具有一定的效力范围,她需要在彩票亭一定的距离内“想”,才能触发脑子里那个声音。   这么一想,徐年就忍不住兴奋起来,也没有半点睡意了,睡不着,恨不得马上就去验证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预收《七十年代嫁知青》,文案:叶苗苗穿越三千世界后回来了,回到自己的婚礼当晚,俊俏斯文的新郎官正春心荡漾,一脸喜色要跟她玩亲亲。想到今后这男人将会为了回城抛妻弃子,叶苗苗一脚踹了过去。 古言存稿预收《听说我哥是暴君》,文案:谢如初自幼父母双亡,好在还有养兄把她一手带大。她一直以为,她这养兄温和体贴,君子如玉,性情是极好的。 直到那一日,她亲眼撞见一群朝臣高官跪在他面前,颤巍巍地高呼陛下。 她竟然从来不知道,她从小相依为命的养兄是皇帝,杀戮无数,狠戾独断;她爹不光没死还当了王爷,养了一个跟她长得很像的假货当郡主,听说都宠到头顶上了…… 文案二: 立后之初,群臣谏,言谢氏女出身低微,一介民女,入宫为妃嫔也就罢了,皇后之位当择高门贵女。 帝拍案大怒:朕亲手养大的心头宝,普天之下,倒是有谁比她的门第还高?   ☆、21   岳海洋并没有做鬼故事的恶梦, 他回去躺在床上,也不知怎么的,头脑空白也没胡思乱想, 可就是睡不着,很晚都没睡着。   倒头就睡的人, 居然,没睡好。   没睡好,第二天早晨,岳海洋早早就起来了。他的生活从来还没学会享受, 安逸懒散不符合他的习惯,所以洗漱之后就精神充足地从房间出来。   瞧了一眼406,房门紧闭, 岳海洋走到门前顿了顿, 房间里安安静静一点声音都没有,估计正睡得香呢。   于是他独自下楼,步行出门。走到招待所大门口略一犹豫,给徐年留了条短信,便沿着招待所门前的大街散步去工地, 路上还顺便买了油条。   香软松脆的大油条,一块钱四根, 岳海洋心里大体有数,要了十五块钱的。   炸好的就剩那么几根,好在时间早,来买油条的居民还不多, 摊主加紧炸,岳海洋又等了会儿,一手拎着一大包油条去工地。   他熟门熟路去了工棚, 张叔和工人们已经起床收拾了,正在准备吃早饭,大米粥,小咸菜,比碗口还大的硬面大馒头,工人们干的重体力活,七点上工十二点才收工吃饭,早晨这顿饭必须吃饱了,才能有体力应付一上午的繁重劳动。   瞅见岳海洋过来,一个正蹲在砖头上刷牙的小青年呦了一声,眼睛一亮,两秒钟吐掉口中的水放好杯子跳起来。   “岳哥,”小青年嘴里笑嘻嘻问着,伸手就抽了一根,塞到嘴里咬了一口,还不忘问了句,“油条是买给我吃的吗?”   “是不是给你吃的,你反正都吃了。”岳海洋笑着打趣,把右手装油条的袋子递给他,“去去,拿厨房去,顺路买的。”   小青年一手吃着,一手拎着袋子笑问,“你买了多少啊,够不够一人一根?”   “买了六十根,摊主还让了两根,应该够了吧。”岳海洋说。   “够了,今早在工地吃饭的还不到五十人。”那小青年吞下嘴里的油条,笑嘻嘻又抽出一根,“一人一根还有的剩,那我就能多吃一根了。”   “你个刁吃的货。”随着笑骂声,张叔从工棚出来,看到岳海洋招招手,“海洋啊,今天怎么又来了?”   “有事昨天就没回去,一早出来溜达。”岳海洋说。   “那正好,一起吃饭。”张叔说。   岳海洋琢磨回去还能赶上陪徐年一起吃早饭,莫名就是觉得他要是自己在外面吃了,回去那小姑奶奶又得老大不高兴,就笑着说:“不了吧,你们吃,我就是一早出来活动活动,这就得走。”   工棚里外不停有人走动,看到岳海洋纷纷打招呼,有的还调侃他:“海洋啊,昨天不是听张叔说你要单干,办水泥制品厂当老板了吗,我去跟你干呗。”   还有的喊:“海洋,发财了多给我们送几回油条啊,你看老张头小气鬼,一个月都不舍得买两回。”   “滚你妈的,我明天给你买一筐行不行,吃的还不是你自己的钱。”张叔笑骂。   工人们的伙食费按顿扣,一顿预算也就那么点钱。能来建筑工地干活的,有谁是舍得在吃上花钱的。   说笑一会儿,工人们渐渐都洗漱收拾好了过来吃饭,岳海洋就说他先走了,张叔出来送他,岳海洋便问他,这个工地是不是也快技术性歇工了。   张叔说是。两人都是内行,建筑活自有它的施工工序,有工艺间歇和组织间歇,比如混凝土构件需要一定的养护时间,或者验收时间,这期间就需要暂停施工。   张叔手上眼下就只有这一个工地,歇工大家就没活干,各自回去忙农活。   “我最近可能也有点活要干,”岳海洋说,“具体还没定下来,张叔,我那边要是开工了,正好歇工,家里农活少的人可以过去给我帮忙。”   工人之中有个别非农业户口的,家里没田地,也有家里人手充足农活不忙的,歇工一天就少一天收入,所以张叔一听便满口答应着。   张叔说:“你定下来就跟我讲一声,我这边你都知道的,干活放心,就是不歇工,人手也能给你排出来。”   “那我可谢谢张叔了,”岳海洋笑道,“那您先回去吃饭吧,我也回去了。”   他一路散步溜达又饶了一圈,眼看着快八点了,走回招待所,路上瞧见有好吃的早餐就买点儿,油条、煎包、萝卜丝饼、茶叶蛋,上了四楼便先去406敲门。   结果门一开,徐年穿着睡裙,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来开门,丝毫也不顾及身为美女的形象问题。   反正上辈子她再丑的样子他都见过了,这辈子还得习以为常。   “哥,早啊。你起这么早干吗?”徐年打个哈欠。   早?   岳海洋看看走廊里明亮的光线,想说太阳都晒屁股了。   话到嘴边没说出来,想起眼前这是个小姑娘,不是他那些臭烘烘的弟弟。   “不早了,这都八点多了。”岳海洋低头看着她穿着拖鞋的脚,“脚好了没有,还疼不疼?”   “不疼了。”徐年摇头。   “用不用去看看医生?扭伤脚不能马虎,不注意会形成老伤的。”   “没事,真不疼了。”徐年顿了顿,带着刚睡醒的娇憨咧嘴一笑,“都是你的功劳,昨晚让你给治好了,真的。”   岳海洋狐疑的目光落在她脚腕上,心说看样子也不严重,不然不能好这么快,果然是女孩子比较娇气,一点点疼都要喊。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手里的袋子:“去收拾一下吃早饭,我去让餐厅送个粥来。”   这年代还没有那么多方便的一次性包装,他没买粥。   “不用下去,房间里打电话。”徐年笑嘻嘻拉开门,“进来,我去刷牙,三分钟。你打电话叫客房服务,我想喝豆浆。”   然后就大大咧咧进了卫生间。岳海洋忍了忍,还是忍不住说道:“我回我房间打吧,等你收拾一下换好衣服。”   “那你让送你房间吧,我收拾完了去你房间吃。”卫生间里传来徐年的声音,开始倒水刷牙。   岳海洋回他房间,打电话叫客房服务,服务员刚把他要的豆浆和小米粥送进来,徐年就跑来了,刷完牙,清水洗脸,头发随手扎了个低马尾,根本就没换衣服,只在睡裙外面加了件开衫外套。   岳海洋也懒得再说她了。他总觉得,这丫头脑子跟别人不太一样,听不懂话音似的,可你要说她傻乎乎吧,她脑子又很好用。   特别聪明又好像特别傻。   便越发有点操心的感觉,身边带着这么个小祖宗,也只能多看着点了。   两人吃完早餐,决定等着磷肥厂那边的消息,趁这功夫去当地几家石英厂看看。   两人骑摩托车出了门,先去东开发区,说明来意看了昨天的那家,然后去了县城以南的放白岭镇,这一家规模更大,自己介绍说是本县办厂最早、生产品种最多、也是销量最大的一家。   互相留了个联系方式出来,岳海洋又带她跑了一趟桃李镇,没顾上回村,去镇上的一家石英厂看了,老板姓陆,兴许是消息灵通,一听岳海洋说明来意,自报家门姓岳,就笑着说他们来对了。   “你不来我还打算去拜访你呢,这位就是徐小姐吗?”   徐年微笑点头说是。   陆老板笑道:“哎呦贵客,快快屋里坐。我还以为他们说徐小姐就是个敬称呢,没想到您这么小小年纪,看起来跟我上中学的闺女也差不多大。”   说完大概自己又觉得不妥,忙笑道,“哎,你看我这话托大,您可别介意,我这人不太会说话,但干事老实在的,做生意最实在了,县里其他几家厂我都知道,主要是生产石英粉,我这主要就是做石英砂的,要什么规格都能生产,绝对保证质量。”   “你听谁说的?”岳海洋好奇地笑问,“我们也就前天才确定要办瓷砖厂呢。”   陆老板说:“悖我这不是厂子才办起来,销路没怎么打开吗。昨天王镇长专门给我打电话,叫我可以跟你联系,说你给咱们镇引来了三百万投资,正好要办个很大规模的瓷砖厂。”   “……”岳海洋瞥了徐年一眼,心说果然啊,三百万,张嘴就来了。   “我们一下子也做不到那么大规模,我也是毫无经验从零开始,这才刚开始筹备。”岳海洋笑道,“不过我觉得陆哥你实在人,希望咱们将来能合作。”   结果就因为这句话,陆老板非要留他们中午吃饭,好不容易才推辞出来。两人在街口停下车,岳海洋问接下来怎么安排。   “都到镇上了,回家吃午饭?”岳海洋问,“正好也回家交代一声。”   徐年:“行,你管做饭,我管吃。”   “行。”岳海洋答应着,“想吃什么?家里可不一定有,吃什么赶紧说,镇上兴许还能买到。”   “我有这么挑吗?”徐年傲娇地推他,“我很好养活的,这次我要吃老南瓜贴饼子。”   于是岳海洋在镇上买了点卤味,两人骑车回家。进村不停跟热情的村民邻居打着招呼,到家已经午饭时候了。   家里没人,岳海洋开门进去,米汤先烧上,老南瓜切块下锅,面饼拍成薄薄的贴在锅边,一边慢火烧,一边顺手炒了个最省事的韭菜鸡蛋,拍个黄瓜,加上带回来的卤味,就收拾上桌吃饭了。   “厉害。哥你最厉害了。”徐年夹了一块饼子,一边给岳海洋比了个大拇哥,很没诚意地笑道,“你怎么一个人全都搞定了,太崇拜你了,你看我还等着帮你烧火呢。”   事实上她刚想帮忙,岳海洋就把她撵出厨房了,农村的土灶烟熏火燎,嫌她碍事儿。   她咬了一口饼子,薄脆的面饼沾满了炖老南瓜的汤汁,很是可口,上一世也是在老家时,岳海洋做过这个,眼下这时节老南瓜正好吃。   “吃你的吧。”岳海洋给她盛米汤,嘴里嘀咕道,“这个海防,也不知跑哪儿去了。”   话音刚落,外头大门咣当一声,岳海防兴冲冲地跑进来,进来就先奔院里停着的摩托车,嘴里啧啧有声地绕着摸了一圈。   “大哥,你真买摩托车啦?我听人说还不敢信呢,我一回来村里人就跟我说看见你回来了,骑摩托车,可阔气了。大哥,给我玩几天神气神气行不行?”   岳海防一路喊着,兴冲冲往堂屋跑,跑进堂屋脚步一顿,看见徐年忙收敛些,笑道:“徐小姐也来啦,你好你好,早知道你来,我、我就赶紧回来给你做饭了。”   徐年嗯了一声,眉眼不抬,只顾自己吃饭。岳海洋则问了一句:“你跑哪去了,大中午也不回家?”   “我那个……去看……吉朵了。”岳海防略有些不好意思,跑过来坐在岳海洋身边,一伸手,“大哥,你车钥匙呢,先给我骑两圈过过瘾。”   岳海洋道:“不是我的,是徐年的。你大哥哪有那么多钱。”   徐年的反应则是眉头轻抬瞥了他一眼,懒得搭理,自顾自吃饭。   岳海防顿时蔫了,总觉得这个徐小姐盯人的眼神有点让人发怵,他可没胆子跟徐年要摩托车。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新目标,便扒着岳海洋胳膊:“大哥,你新买的衣服?看着就不一样,你穿的这是耐克鞋吧,你给我也弄一双呗?”   其实小县城就买不到正经的耐克鞋,这只是某个国内品牌的球鞋,这年代老百姓还没那么讲究品牌,不认识,统统叫做耐克鞋。   当着徐年的面,岳海洋吃着饭,瞥了他一眼没搭理。   岳海防有点沮丧,但马上又兴奋起来,“大哥,你知道吉朵跟我说什么了,她说她爸妈催我们订婚哎。”   “催你们订婚?”岳海洋看了他一眼,“还是五千块,三金?”   “对啊,”岳海防笑道,“她妈都说了,人家也不光跟我们要礼金,人家也会给她准备嫁妆的。”   “海防,”岳海洋叫着弟弟的名字,顿了顿,“其实经过韦叶莲这件事,我觉得找对象不光人合适,她的家庭父母也很重要,不讲理的父母教不出通情达理的儿女,要是跟韦叶莲爸妈那样的岳父母打一辈子交道,我还是情愿打光棍好了。”   有些事不用他明说,岳海防跟宋吉朵谈对象也有几个月了吧,宋吉朵的父母之前是竭力反对,看不上岳海防,奈何自家女儿不配合,要说岳海防虽然没多大出息,但人长得不差,皮相还是不错的。   也就前一阵子,宋家好不容易同意了,提出订婚要五千块加三金,还只是订婚礼。   这才隔了几天呀,又忽然催着他们订婚了。   岳海防说:“大哥,你不能这样想,吉朵说她爸妈人可好了。吉朵是看中我这个人,可人家爸妈肯定也得要面子。再说了,我都二十二了,我好不容易谈个对象,岳父母好不好的,谁还跟丈人爹、丈母娘过一辈子呀。你说我这次要是不成,再耽误下去,娶不上媳妇,那我心里能不着急吗。”   岳海洋听了生气,干脆说:“那好,那你就定,我不管你。先说好了,我拿不出那么多钱,你自己想办法。”   “哎,大哥,你,你怎么这样说呢,你现在是老板哎。”岳海防叫起来。   “你大哥这个老板自己一分钱没有,也一分钱还没挣呢。你不知道?”岳海洋放慢语速一字一句道,“你自己还说都二十二了,能不能有点出息,遇事能不能长点脑子,别整天跟个剁了尾巴的猴子一样,除了找对象娶媳妇,你还能不能想点儿别的了。”   岳海防还想说什么,岳海洋停下筷子瞪了他一眼,不耐地呵斥:“行了,你要吃饭就吃,不吃你就滚,滚回去跟你那个宋姑娘说,两千块礼金加三金,再多我们家真的拿不出来。或者你自己想办法,你俩自己看着办吧。”   “两千块?”岳海防惊叫,“大哥,人家村里一般人家还三千呢。”   “三千人家没几个再要三金的,再说了,村里一般人家也比我们家条件好,她跟你谈对象不知道你家里情况?”   “那,那她爸妈要是不愿意,这事万一再让你给整黄了……”   “什么让给他整黄了?”徐年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菜,眼皮子都没抬,十分不屑地切了一声说,“这媳妇是给你大哥娶的?还是你大哥欠你的?”   岳海防脸上挂不住,讪讪地一脸难堪。   “你们不是自由恋爱感情深吗,感情深还要那么多钱?”徐年凉凉说道,“她要是就因为几千块礼金就跟你黄了,这么势利贪财的女人,你刚刚还说她看中你这个人呢,看中个屁呀!”   岳海防大概怎么也没想到,看着娇软文雅的城里小姑娘还会骂粗话,说话还这么尖刻难听,顿时噎得脸色一变,一阵红一阵白,张嘴结舌半天也没接出来话。   岳海洋在一旁听着,顿了顿,默默给她夹了个饼子。   岳海防低头沮丧半天,很想说他大哥马上都发财当老板了,他订婚也应该阔气一把才对吧,可当着徐年的面又不敢说,讪讪站起来出去了。   “让你看笑话了。”岳海洋说。   “没有啊,谁家还没有几个不着调的人。”就比如她爸妈吧,徐年抿嘴笑道,“哥,我知道你这么多年太不容易,兄代父职,可是你已经把他们一手带大,都是成年人了,又不是小孩子。我要是你,该放手就早一点放手,不然他们自己立不起来,依赖你还觉得理所当然,早晚自己也不会有出息。让我说你就不该管他,你还能管他一辈子?”   对自己这个三弟,岳海洋也是摇头无奈。   “老三在我们家性子最面,耳根又软没主见,自己都不长脑子。他是老三,上边有大的下边有老小,真是容易被忽视,从小习惯了什么都听我的,听他二哥、姐姐的,上学也不成,小学没读完就打死也不念书了。现在有我管,将来结了婚大概就什么都听媳妇的。”   “你别看老三上学不积极,偏偏是我们家找对象最积极的,别的出息没有,整天怕自己娶不上媳妇,十六七岁就学会谈恋爱了,眼神还特别好,光拣人漂亮的,只看脸,也不管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性格家庭条件,谈过两个都是开花不结果。人家正经给他介绍个踏实的姑娘他还看不上,嫌人家长得不漂亮。我对他那个宋吉朵也不了解,就他这样,要是摊上个精明能干的媳妇还好,要是摊上个混不吝的,将来日子还不知道过成什么样呢。”   两人一边聊一边慢悠悠吃完了饭,岳海洋起身收拾碗筷,端了出去,徐年坐在那儿犯懒,忽然就莫名来了一股子气。   想起宋吉朵那张脸就来气。   岳海洋可没猜错,那就是个油盐不进、混不吝的货,嫁给岳海防以后,干啥啥不行,撒泼打滚第一名,男人管得像孙子,一家人也过得像孙子,生活上还要靠靠岳海洋帮衬。   岳海洋办起建筑队以后,带着岳海防当工人,带着他挣钱干活,为了将就他一家人处处帮他,结果呢?   上一世岳海洋死后,宋吉朵抢遗产抢得最卖力,还理直气壮,泼妇撒泼那一套,最终害得徐年一命呜呼。   那么这一世,岳海洋的人生只会更好,事业成就只能更高。岳海防总是他亲弟弟,断绝关系的可能性恐怕不大,那么不管怎样,就算你不理不睬吧,打狗看主人,别人好歹还得顾着岳海洋三分颜面,宋吉朵还不是照样沾到他们的光?   所谓水涨船高,就比如现在,刚一传出岳海洋要跟她合作办厂的消息,周围人就纷纷高看他们家一眼了,包括岳海防。   仇人相见,所以这辈子,难道还要让宋吉朵嫁进岳家来膈应她,担着弟媳的身份,沾光享受岳海洋带来的福利?   不都说长嫂如母吗,徐年心说,老娘要是还能让你嫁进来碍我的眼,我特么就不姓徐!      ☆、22   对, 不能让宋吉朵再来膈应人!   然后,最好再给岳海防娶个河东母狮子。   徐年想到这儿,觉得心里舒畅多了, 美滋滋地眯眼笑起来。岳海洋进来时,便看到她坐在小板凳上, 微微仰头看着屋顶,笑眯眯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   “笑什么啊?”   “昂?”徐年稍稍一惊,随即就笑起来,“我笑你……做饭好吃还会洗碗, 这么贤惠,可以嫁人了。”   阴谋阳谋当然是不能跟他说的,并且她眼下也不好直接插手, 要使坏还不能露出自己的尾巴, 所以,此事当从长计议。   岳海洋对她的满嘴跑火车已经开始习惯了,睨了她一眼,给了她一个“你呀你”的表情。   两人饭后小憩,在院里的梧桐树下懒洋洋坐了会儿, 想想一上午骑着摩托车跑了上百里路,参观了三家石英厂, 下午还没计划呢。   “下午怎么安排?”岳海洋问。   徐年:“……出去玩?”   “我们可以去看看高岭土。”岳海洋想了想,“算了,今天恐怕来不及了,最近的高岭土矿路也不近, 晚上天黑不一定能赶回来。”   徐年知道很多地方都出产高岭土,祈安县应该就有,可这个东西首先得成规模才能开采, 肯定不可能自己随便哪儿挖两车,而且质量差异比较大,所以他们肯定也是要采购。   “那你知道哪儿的合适?我们这两天没事就去看看,心中有数。”   “我哪知道啊,你真把你哥当神了。”岳海洋笑道,“等等吧,高岭土直接关系到咱们的产品质量,我们再了解一下。不过我知道丁庄煤矿就出产高岭土,质量过得去,八五十公里远,而且因为是煤矿的副产品,价格也合理。”   徐年压根不懂这些,就好奇地问:“煤矿怎么还出产高岭土?”   于是岳海洋就顺手捡了根细草茎,在地上给她边画边科普了一下。沉积亚型高岭石矿,矿层和煤层紧密共生,煤层中间夹着高岭土层,采煤的过程中就被先后开采出来。   “哥,你知道这么多呀,还说你不神。”徐年其实听的一知半解,却毫不吝啬给他比了个大拇哥。   “这又不是多高深的东西,你不知道而已。你忘了,我父亲以前就是丁庄煤矿的工人。他出事的时候我都十四五岁了,多少也知道些。我小时候对这些挺有兴趣,理想还要当个地质学家来着。”   可惜拖着一堆弟弟妹妹,别说当地质学家了,早早地就开始修理地球。他停了片刻,笑道,“这个不急,一步一步来,我们现在先把厂址的事情搞定。”   徐年则自动翻译为,把磷肥厂的事情搞定。县里的领导们留着个停产好几年的厂不好吃也不好玩,放那儿还碍眼,肯定会同意租用的方案。   “那我们现在回县城,催一催这事?”岳海洋问。   徐年:“我说老哥,你知道你最讨厌的缺点是什么吗?”   “什么?”   “工作狂,这是个非常非常坏的习惯,人生之大忌!”徐年撇撇嘴,一脸嫌弃。   “我这还叫工作狂?”岳海洋反驳,“农村人干活都像你这么磨叽,庄稼可都荒了。”   “荒了就荒,反正草没有庄稼长得多。那我挣钱是为了享受生活的,不是为了累死的,累死了挣钱还有什么用?”   岳海洋:“徐年小朋友,你这是狡辩。不干活哪来的钱?”   徐年:“光知道干活,你还要钱干什么?”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岳海洋笑道,“那你说,今天下午干什么?”   徐年想了想:“什么也不干,这两天累了,我就想在这院里懒一下午。”坐着小板凳笑嘻嘻叫他,“屋里有没有竹席什么的,帮我拿一个呗。”   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斑斑驳驳照着她脸颊,说不清的慵懒惬意,岳海洋看着她,嘴角不自觉浮起笑意,进屋拿了个麦秸编成的、当地铺床用的垫子,铺在树荫下。徐年一看,自觉跑进屋拿了个枕头。   “哎呀,舒服不过躺着。”她嘴里嘀咕着,美滋滋趴在上面。   “那你就在这舒服着吧,我去浇浇菜。”岳海洋说。   “刚批评完你个工作狂!”徐年抗议地嘀咕着,看着他提着桶打水浇菜。   一边舒服躺着,她一边心里就盘算了一下,决定等会儿下午就回县城,最近也不能让他闲着,要给他找事情,别回来了,让他忙的顾不过来,顾不上理会岳海防那个破事儿,冷一冷,然后可以从钱上下手。   让他没钱给岳海防订婚,看看宋吉朵那对爹妈会不会把她便宜嫁了。   岳海洋浇完菜,走过来时发现徐年胳膊盖着眼睛,安安静静似乎睡着了。他进屋拿了条毯子,小心给她盖上,刚一盖上去,她胳膊一动,眨着眼睛看着他,露出娇憨慵懒的笑容。   原来没睡着。   岳海洋便随手拉过小板凳,在距离她一两米的地方坐下,跟她一起享受这份清闲惬意。   他三十年生命中清闲的时光太少,看她那么舒服,很想去拿个垫子一起躺着。   可想想还是算了,两人要这么近距离并排躺着,哪怕不是同一张垫子,想想却总觉得有点那什么……   窦月铃趴着门缝往里瞧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徐年懒洋洋躺在树荫下,岳海洋坐在旁边不远处,小院里一片安闲宁静。   窦月铃脸色一变,恨恨地翻了个白眼。   她躲在门边,扒着门缝看了半天,两人一片安然,并没有其他的动作,也没说话聊天,窦月铃猜测徐年睡着了。   如果说之前窦月铃瞄上岳海洋是给自己找个可靠的下家,觉得自己嫁给岳海洋这样一个“农村大龄光棍”应该是手到擒来,她自己比岳海洋小了六岁,人长得也不差,明明是让岳海洋捡了个大便宜。   所以岳海洋退婚她还特别高兴呢,觉得她只要稍微表示一下,一个三十岁的老光棍大男人,还不是分分钟扑过来。   但是现在,很多人眼里岳海洋已经翻身升值,备受村里人关注,窦月铃开始有危机感了。   窦月铃咬咬牙,轻轻敲了两下门,岳海洋坐那儿没反应,根本就没注意。窦月铃怕吵醒徐年,也不敢喊,稍稍加重力气又敲了两遍,岳海洋终于听到了,站起身走过来。   “月铃?”岳海洋把门打开一尺宽,看见是她,想着徐年在院里睡大觉呢,也没有放她进来的打算,就问,“什么事啊?”   “海洋哥,”窦月铃往后退了一步,“那个,家里有客人是吗,那你出来说呀。”   岳海洋回头看看徐年,把门开大一点闪身出来,却没走过来,一手扶着门问:“什么事啊,你说。”   “嗯,其实也没什么事,我听说你回来了,就过来看看。” 窦月铃咬着嘴唇笑了下,关切问道,“这两天很忙吧,你办厂的事情怎么样了?准备建在哪里呀?”   “还没定呢,忙的很。”岳海洋顿了顿,笑道,“正好你来了,你跟窦大叔说一声,你们家要翻建房子的事,以前他跟我讲过的,现在我自己忙成这样,估计也帮不上忙了,他要是需要,我可以给他介绍几个靠谱的工人。”   “行,我回去跟他说,海洋哥你不知道,我爸呀,最欣赏你了,旁人不信他就特别相信你,经常在我面前夸你。”   “窦大叔老好人一个,谁他都夸。”岳海洋笑道,“还有别的事吗,那你忙,我进去收拾收拾。”   “哎,”窦月铃急忙叫住她,哀怨地跺跺脚,“海洋哥,你就那么不待见我呀,跟我多说几句话都不行?”   “我家里有客。”岳海洋说。   “那个徐小姐,到底是你家什么亲戚呀?她看起来年纪好小,真是来投资的?看着就是个娇滴滴啥也没干过的千金小姐,跟我们农村人可不一样,不是家里大人投资,她跑来玩的吧?”窦月铃问。   “不是说了吗,我妈那边的亲戚。”   岳海洋不愿意多谈,正打算转身回去,忽然有人叫他:“海洋啊,在家呢!”   岳海洋和窦月铃同时转头,便看到赵三姑骑个自行车,风风火火过来了,到跟前跳下车:“月铃也在啊,你干啥呢?”   窦月铃说她找岳海洋有点事,话说完了却磨磨唧唧不肯走。赵三姑也不管她,冲着岳海洋笑道:“海洋啊,你今天总算在家了,我昨天都来两趟了,上午你不在家,晚上你也没回来。”   “有事没回来。”岳海洋一边应答,一边侧头往院里瞥了一眼,徐年还原样没动睡着呢,就索性稍稍把门关上,往赵三姑走过去。   他是一朝被蛇咬,琢磨赵三姑找来,不会还是韦叶莲的事情吧,顿时有点头疼,忙问道,“三姑,您找我有事啊?”   “悖好事儿。”赵三姑大概做媒婆惯了,喜滋滋拍了下岳海洋的胳膊,“人家托我给你说媒呢,”没等岳海洋反应,忙又补充道,“你放心,不是韦叶莲,三姑自己自己还要脸呢,我这次一定给你介绍个好的。”   窦月铃一听,暗暗翻了个白眼:“三姑,你怎么整天说媒,还真要当媒婆有瘾了。”   “当媒婆咋啦,自古无媒不成婚,积德行善的大好事。”赵三姑顺手拍拍窦月铃,“你别急,等我也给你说一个。”   然后就一把拉着岳海洋给他介绍,“海洋我跟你说,这回这个包你满意,今年才二十一,小刘庄的,上过初中,人长得嘛……”看了看窦月铃,随手一指,“就跟月铃差不多高,比她瘦一点儿,又白又俊。哎呀反正你见了就知道了,长得真挺好,你这回今时不同往日,当老板啦,那不好的我也不给你介绍。”   “二十一啊。”窦月铃一听就撇着嘴,“啧啧,这么小,海洋哥,你这要是成了就当找了个小祖奶奶,你就好好哄着吧。”   赵三姑手一拍:“悖人家都说要娶娶个小媳妇,没听说男方还嫌女方小的。”推着窦月铃开玩笑,“你回去问问你爹,想不想踹了你妈找个年轻的。”   “三姑,那个……”岳海洋握拳咳嗽了一声,“您看,不是我不识好歹啊,人家这姑娘条件这么好,比我整整小了九岁,我家里这情况,免不了吃苦受累的,我怕委屈了人家,觉得不太合适。”   “你这是怕女方年纪小,不能持家呀,”赵三姑笑着手一挥,“不是我跟你夸,这姑娘是我远房表妹的闺女,主动托我给你介绍呢,从小都是农村人,从小就勤快能干,脾气也好,有什么吃不了苦的。”顿了顿挥挥手,“要不,你要说这个不合适,我再给你介绍几个,你自己说说的,到底啥要求吧?   岳海洋说:“三姑,我跟你说句老实话,不怕你笑话,您说我前天才刚退了婚,弄得灰头土脸的,这两天又忙得要死,实在不想再仓促找对象了。”   “海洋,要我说呀,你也别忙着说行不行,你先见一见,不见面你也不知道啥样啊,见过面你才能说合不合适。再不然你就多见几个再下决断,反正如今你也不愁找对象了,咱好好挑。”   赵三姑嘻嘻笑起来。她大约没想到今天说媒会不成功,还想再劝,瞧见岳海洋身后的人忽然停住。   “三姑,您是来给我哥说媒的?”   岳海洋一扭头,发现徐年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笑微微站在他身后。   “是啊。”赵三姑看着徐年,问岳海洋,“这就是你家那个城里来的亲戚吧?”   没等岳海洋说话,指着岳海洋对徐年道,“你快帮我劝劝他,我给他介绍个好对象他还不着急了。我这回给他介绍个好的,姑娘家二十一,其实也不小了,搁在咱们农村好多都结婚生孩子了。海洋,要我说你也别忙着说不行,你先见个面,见了你才知道你喜不喜欢。”   “三姑,”徐年慢悠悠开了口,“我哥说不合适,我们家还有一个啊,你看除了他,海防二十二了,也还没有媳妇呢,年纪正合适。” 作者有话要说:  晚六点还有一更。   ☆、23   岳海洋不禁眉心一跳, 这小祖宗要干嘛呢,明知道海防谈了个对象。   可你要严格说讲,她说的也没错, 岳海防的确没媳妇。   只不过农村青年男女的地下小恋爱,除了家里也没几个人知道。这样的就算自由恋爱, 双方都看好了,也还是要按风俗托个媒人走个程序,更不好贸然公开。   岳海洋暗暗给了她一个告诫的眼色。   徐年全当没看见,依旧慢悠悠笑道:“三姑, 我听说你是这十里八村最热心的媒人了,我哥呢刚退婚,他现在忙着干事业呢, 眼下不想找, 可是海防那边挺着急的,你帮他介绍介绍,要是成了,我让我哥好好感谢你。”   赵三姑怎么也没意料到还有这么个操作,短暂愣了一下, 她介绍的这个姑娘,条件长相确实不错, 那是冲着“岳老板”去的,可要是介绍给岳海防……   不客气说,就算亲兄弟,岳海防除了年龄, 其他方面可就差远了。人家姑娘愿意找个大那么多的对象,图什么呀。   当媒婆的人脑子多活络,赵三姑愣了一下, 随即笑道:“海防这年纪,合适的姑娘一抓一大把,等我给他介绍一个。”   “那好,那就多拜托你了。”徐年仍怕她不重视,笑了笑,“都说媒人跑断腿,那就辛苦三姑了,真要是成了,怎么着也得让我哥给您买双好皮鞋。县城里最贵的皮鞋,随您挑。”   果然赵三姑听了,笑眯眯满口答应着:“这话说的,包在我身上。”   然后岳海洋就眼睁睁看着赵三姑被徐年几句话忽悠的,兴冲冲走了。   “哥,回家。”徐年瞥了一眼窦月铃,一把拉过岳海洋往回家,进了大门边还专门抱怨一句,“哥,你说你一个大男人,单身汉老光棍,你能不能离人家未婚女性远点儿啊,瓜田李下,你得知道避嫌,不然让别人看见了,人家还以为你脸皮有多厚呢,没脸没皮的,整天往人家跟前凑,万一再弄得不清不楚的。”   岳海洋一脸黑线,被她拉着进了大门,扭头看看,窦月铃跺跺脚气冲冲走了,脚步似乎都带着某种咬牙切齿的节奏。   “你胡说八说些什么呢!”岳海洋关上大门,抬起胳膊挣开她的手,无奈道,“我告诉你啊,小姑娘家家的,这样可不好,牙尖嘴利就不漂亮了。”   “我这还不是帮你。”徐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装什么蒜呀,这女人跟个幽灵似的,动不动就冒出来了。”见他自顾自往院里走没搭理,撇撇嘴道,“你喜欢她呀?得,那我去帮你把她叫回来,保证跟肉包子唤小狗似的,一叫就来。”   “我说你们一个一个的……”岳海洋摇头无奈道,“海防这么说,你也这么说,你也不想想,你哥三天前才刚刚退的婚,人家一个邻居,路过门口说句家常话,人家别的又没说什么,你们让我能怎么着?”   “随便你。”徐年嗤之以鼻,“说真的,客观条件来说,她二十四你三十,男未婚女未嫁,正好俩光棍,你老实说,你其实……是不是也对她有点意思啊?”   一边拈酸,一边心里就哼了一声。   “别胡说。”岳海洋白她一眼,顿了顿,“月铃这姑娘也二十四了,前几年打工耽误了,窦大婶整天张罗给她找婆家呢。窦大叔窦大婶人都挺好,这些年我们兄妹几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也没个长辈帮衬,村里村民邻居没少照顾我们,窦大叔窦大婶离我们这么近,对我们也挺不错了。”   但是岳海洋心里也十分清楚,起码在此之前,窦月铃的父母择婿可从来没考虑过他。   窦月铃这姑娘从小心眼多,彼此算是熟悉了解的,不论从窦家父母的意思还是从他们两个本人,在岳海洋心里都不合适。   并且他自问也没有任何暧昧不清的表示。   “等她出嫁,我们家还得正经包个红包去添妆贺喜呢,你哥心里清楚的很,别整天胡说八道的。”岳海洋话题一转,“不过――你刚才怎么让赵三姑给海防介绍对象,又搞什么呢?唯恐天下不乱。”   “没搞什么呀。”对此徐年半点也不心虚,理直气壮道,“你家岳海防结婚了?订婚了?还是正儿八经有对象了?”   岳海洋:“……”   的确没有。   “用你们城里的话说,人家有女朋友了,两人已经谈恋爱了。”岳海洋说。   “那又怎么样?”徐年一脸无辜地眨眨眼,“结了婚不合适还得离婚呢。现在不是人家女方要五千块加三金,你给不起吗,难道还不许人家海防找下家,非得在这一棵歪脖树上吊死?”   “老哥啊,你自己想一想。岳海防为什么谈对象娶媳妇最积极?我关心关心他,让人帮他说媒找对象,有什么不对了?”徐年满满一副语重心长,说着说着自己都信了。   说难听点,岳海防怎么个情况,没见过女人的货,家庭环境又导致他有点自卑,随便哪个女的对他有点意思,他都能当成仙女儿了。   所以徐年今天看到赵三姑,就灵机那么一动。她既然厌恶宋吉朵,不管此举成不成,哪怕给宋吉朵添堵,捣乱搅混水也是好的。   反正她又不会有什么损失。   她这么一说,岳海洋沉吟片刻,想想宋家那个做派,算了,随他去吧,顺其自然吧。   担心她再在家里呆下去,还不知道能搞出什么花样来,岳海洋当天下午就带着她回了县城。   他们刚回到招待所,临到机关单位下班前,岳海洋接到招商办王主任的电话,跟他说磷肥厂的事情已经请示过县里的主管领导,“原则上同意了”。   当然,具体的事情双方还要协商。而以机关和国企的行事作风,这个协商也不是一句话两句话的事,尤其国资体制改革之初,把一整个偌大的国有厂房租给私营企业,在小县城来说显然是破天荒头一遭。   当他晚上,徐年说要庆祝一下,拉着岳海洋去散步逛街,走着走着她便去了上次的彩票亭。她上次买的那张彩票还没兑奖呢,饶有兴致跑了一趟,果然……没中奖。   五块钱的末等奖都没中一个。   “浪费十块钱吧。”岳海洋笑着调侃她。   “先预热一下嘛,你等着,我明天就中大奖。”   “你还要再买?”岳海洋摇头笑道,“那岂不是又等于丢了十块钱。你说你又不缺钱,怎么这么财迷呢。”   “你不信?都给你说了,我是天命之女,运气好着呢。”徐年傲娇地太高下巴,哼哼两声,“那我要是中了呢,你输什么给我?”   岳海洋有心哄她玩,就随口说:“随便,输什么都行,只要我有的。”   徐年一听,乐滋滋赶紧买了一张。   她倒是不想紧接着再中一次特等奖,眼下没必要,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发财”,而是“奋斗”。所以心里一转悠,就又挑了中间四位数,提前给自己预定了个三等奖。   彩票两天一期,第二天晚上开奖,电视直播摇奖,结果两人也忘了看,都没当回事,一个是笃定会中奖,一个是笃定不会中。   第二天想起来,晚上吃过晚饭,徐年便又拉着岳海洋去彩票亭。   中了,三百块。岳海洋啧啧称奇了半天。   徐年:这就惊奇了?时机不对怕吓着你,都没敢再给你中更多。   “你输了。”她眯着眼睛笑。   “还真让你中了,三百块赚了。”岳海洋笑问,“愿赌服输,你要什么,我给你买。明天给你做好吃的?”   “不要,先欠着,等我想好的。”徐年斜眼看着他,笑得一脸狡猾。   她一连几次到彩票亭来,目的就是验证自己的猜测。连续几次之后,徐年几乎可以肯定她的猜测,她只要在彩票亭附近专心默念,当晚就能“听”到神秘数字。   这个……太神奇了。   而现在对于徐年来说,明知道中奖号码,却还要忍住了不买,也是挺难的,心里痒痒的,像有一只小猫在挠。   徐年心里一直在想,她能“听到”彩票号码,是不是老天爷也觉得她死的太亏了,让她把巨额遗产带回来了。如果这样,那这些钱本来就是她的,中奖就好比她去银行取她自己的钱,而她脑子里这个神秘的声音,大概就相当于银行卡密码了。   所以,没关系,忍住,用钱来提就是了。   租用磷肥厂的事,两天后主管单位和厂方联系徐年和岳海洋面谈。徐年和岳海洋一起去的,一番寒暄客套,切入正题。租金细节等逐一商定,比如厂区原有的部分机器设备怎么处理。   听说县里为了稳妥,还报经上一级批准,一番折腾,终于签下了租用合同。县里和厂里其实积极的很,为了“盘活资产”,还生怕他们签的时间太短,主动签了五年。   对徐年来说,不用五年,三年后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但是多签这两年,却可以保证过渡期这块地稳稳的在她手上。   岳海防是干实事的,徐年却是个谈判高手,该提前约定的条条款款绝不含糊,其严谨犀利与她的年龄根本不符,为此还特意从瀛城请了律师。   拿着新鲜到手的合同,岳海洋感慨有点多,表面看,具体的设备、技术、生产之类,徐年几乎不懂,也不太关心,而他更了解一些。可要论这样正儿八经地谈判交际,抠字眼、拟条款签合同,他比徐年可就差多了。   要是他一个人,就比如说签订租用合同这件事吧,恐怕还真不好使。   这小姑娘,也不知有多少副不同的面孔,从第一天认识,岳海洋一直都有点云里雾里。   合同签下来,原厂里组织人把一堆废弃的设备物料收拾处理一下,便美滋滋拿到了第一笔半年的租金。   然后岳海洋马不停蹄联系张叔,隔日就安排施工队进场,打扫修缮房屋,重新粉刷,按他们的设想和需求重新布置改装厂房。   两人这段时间每天就暂时住在招待所,早饭晚饭两人都一起吃,午饭有时一起吃,有时岳海洋也会在厂里跟工人一起凑合了。他和施工队的人都是老相识,原本一起干活,如今那边歇工,工人到他这边来也就十分尽心。   徐年也没闲着,干粗活不行,厂区乱糟糟一片,岳海洋也不让她去,徐年就开始着手办理投资建厂的各项手续,她负责出面,时不时也要拉岳海洋过来签个字。有些手续必须要他本人同时到场签字才行。   两人在工厂名称上讨论了半天,岳海洋起初觉得取个厂名就行了,架不住徐年贪大喜功,决定注册一个“施安建筑材料有限公司”,施安这个名称是两人起的,一同想了几个,徐年重生后便有些迷信,特意跑到瀛城去找了个挺有名气的大师给掐算,算了之后挑中这个。   他们这边忙得热火朝天,再加上徐年有心不想让他回去,工作不急却安排得挺满,每天都有事情要做,也就一连十多天顾上没回村里。岳海洋可不知道,因为徐年的阴谋阳谋,家里已经闹成一团了。   这么一说话就长了,长话短说,赵三姑被“有钱大老板徐小姐”那么一夸,一撺掇,又说要给她买皮鞋,顿时职业素养上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新高度,到处张罗给岳海防介绍对象,第二天就给岳海防介绍了一个姑娘。   有人主动给他介绍对象,岳海防还挺高兴,但是他跟宋吉朵正热乎这呢,就支支吾吾找了个借口说不太合适。   结果赵三姑以为他眼界高了不满意,只隔了两天,赵三姑又给他介绍一个,条件更好的,据说相当漂亮。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宋吉朵耳朵里,宋吉朵当然就生气,订婚条件没答应,正在僵持呢,怎么忽然就传出来岳海防要跟别人相亲找对象了。   岳海防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就备受青睐了,还沾沾自喜,心里十分受用,尾巴都要翘起来了。结果宋吉朵找到他,劈头盖脸就一顿骂。   宋吉朵本来性格就泼辣强势,岳海防的家境条件又有欠缺,没有公婆帮衬,还穷,宋吉朵本来觉得是“下嫁”了。   两人谈了几个月恋爱,宋吉朵一直都是强势一方,得岳海防处处哄着顺着。所以宋吉朵听到消息真受不了,气得要命,指着他鼻子骂,跟他撒泼使性子。   岳海防开始还解释了一下,说人家好心给他介绍对象,毕竟他们还没公开订婚,也不能怪人家,也不能怪他呀。   可是宋吉朵哪里听得进去,见岳海防居然还敢辩解,嘴里骂着,一巴掌就抽了上去。   打人不打脸,岳海防也有点受不了了。你宋吉朵凭啥对我这样啊,还不是你要钱太多不跟我好好订婚,我行情好着呢,我又不是娶不上媳妇。   两人大吵一架。   所以岳海防一气之下,第二天就跑去相亲了。   赵三姑给他介绍的王姑娘人长得清清秀秀,相貌外形不比宋吉朵差,关键是人家那姑娘看起来脾气很好,看起来可比宋吉朵温柔多了。   岳海防就忍不住动摇了。   因为岳海防没有父母长辈出面,岳海洋这个大家长又不在家,当天见了面,赵三姑就说让两人熟悉一下,要是都觉得好,改天挑个日子正经订下来。岳海防当时也答应了,还主动跟人家姑娘说了会儿话。   那边宋吉朵还气着呢,等着岳海防来认错求她,结果冷不丁听说,岳海防真跑去相亲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夹子,扑的一点脾气都没有了。开文前也知道不是热点题材,可能会冷,但也没预料到下夹子不到两千收的残酷。说实话写文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在夹子上公开处刑,几年前的老文收藏虽然低,可在当时也是过得去了。扑那么惨,幻言这个收藏,大概就意味着死定了。 不过老读者们都知道,橙子坑品好,该怎么写还怎么写,该怎么更还怎么更,不会因为心态崩了坑掉或断更,不会影响追文的大家看文。 我自己也在反思,总结经验吧,我知道看这个文的大部分都是老读者,那么也拜托大家帮我一起来分析分析,我的文以及这个文,各方面的不足之处,扑的原因主要在哪儿。 虽然我不大写热题材,但是真的很喜欢写文。这两天我自己也在认真琢磨,以冀提高。 橙子工作党,并且还是单位业务骨干和部门负责人,三次元忙成狗,事业上在别人眼里算是挺不错的,所以对我来说,挫折扑文也是一种锻炼考验吧。抱抱各位,感谢大家。   ☆、24   农村已经开始收花生, 歇工期间部分工人回家忙农活了,岳海洋也用不了太多人,施工队一共二十来个人, 都是岳海洋以前熟悉的工友。   大中午,岳海洋看着工人们干活辛苦, 便一声不响给做饭的大婶掏钱买了几斤猪肉,让中午加菜。   工人们的工钱是按天结的,不包伙食,施工队有人做饭, 伙食费他们自己出。所以中午工人们吃饭的时候看到有肉,偏肥的五花肉,肉还不少, 一问, 说岳海洋买的,一个个都高兴起来。   “海洋,今天又得花个二三十块吧,”张叔端着碗笑道,“你这个老板不够黑心, 当老板你这样不行。”   “悖张叔, 你看我不是也想吃吗,又不好意思吃独食。大家这几天干活都很辛苦,我寻思改善一下伙食。”岳海洋笑。   他也端着一个搪瓷大碗,装完米饭上边再盖一勺白菜烧肉、一勺青辣椒炒豆腐, 跟二十几个工人们在临时用来做饭的空厂房里吃饭。   建筑工人们大都是粗犷爽朗的性子,爱说爱笑,干着最重的体力活, 无非图个热闹。一堆糙汉子聚在一起,蹲的蹲、坐的坐,一边吃着一边说笑打趣,话题荤素都有,生冷不忌。喜欢说荤段子的貌似多是些已婚男人,有的还现场哼起了带色的小调。   岳海洋就在这样的氛围中干了十几年,早就习惯了,这些荤段子他虽然不会跟着说,可也笑呵呵只管在一旁听着。   瞧见徐年袅袅婷婷走进来,白色的薄羊毛窄裙,浅咖色小外套搭配黑色短靴,整个人显得清新文雅。窈窕的身影甫一出现在门口,说笑声立刻停了停,各自就把不着边际的荤段子收了回去。   “大老板来了。”有工人小声笑道。   在他们看来,投资的徐年是“后台大老板”,岳海洋这个“岳老板”则差不多相当于“执行总裁”。   “你妹妹来了。”张叔则指着徐年说。   岳海洋放下手里的饭碗,起身迎上去,笑道:“你怎么又跑来了,饭吃没吃?”   “吃饱了来的。”   徐年皱皱眉,伸手拍掉他袖子上蹭的灰。她为什么不先支持他干工程,就是因为他闲不住,干活太拼命。就像现在吧,好好的请了那么多工人,他还要跟着干,又不给他开工资。   “你怎么来的?”岳海洋问,摩托车让他骑来了,厂里到招待所还挺远呢。   “我报了个驾校,上午去报名,正好让教练把我顺路送过来的。”   “报驾校?”岳海洋睁大眼,“你上午不是去办工商执照了吗?你要买车?”   “我办完工商执照,顺路就报了个驾校啊。”徐年嘿嘿笑,“先报着呗,那我总得先有个驾照,才能考虑买车吧,我们这么大的公司没车怎么行啊。”   岳海洋啧了一声,回头看看地上乱七八糟一堆板材、木料、油漆桶的“大公司”,很想说有钱人家孩子到底都怎么养的,那得多有钱,花钱都没个数的。   “那你大中午跑来干什么。”岳海洋说,“我送你回招待所去吧,这里正在粉刷内墙,又脏又乱。”   “不要。”徐年摇头,“就算这些活儿我不能干,我这个老板好歹还能关心关心自己的工厂呢,我就在这儿,等你下午一起回去。”   “走吧,我也回去,这边有张叔盯着呢。”岳海洋道,“我琢磨着,马上厂房收拾好,设备来了就能进车间,原料什么的都得准备起来了,高岭土咱们先进一批熟料,生料一下子来不了,石英砂的合同也定下来,这么多事,光指望我们两个怎么行。估计正式投产还得那么一个月左右,在这之前,我们得先招几个人手,挑好的,培养起来以后也能当个帮手,等生产线落实好,差不多也就得招工,开始培训工人了。”   徐年挠挠头,好吧,办厂真不是个简单事,她脑子里一个简单的小厂,其实千头万绪。除了钱够,还真是凡事亲力亲为,一切从零开始。   其实岳海洋已经确定招了两个人,都是他的工友,这几天也在这边修缮厂房。   两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平常跟他关系就不错,为人踏实肯干,肯用脑子,其中一个还是高中毕业,家里父亲有病,没法出远门打工,又缺钱,这年代一个好好的高中生,逼得跑到建筑工地打工搬砖。   然而这样的情况,干建筑工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尤其还没找对象结婚,干建筑工就不如进厂上班体面。所以两人有心跟他干,岳海洋也觉得这两个可用,有心拉过来,培训一下就能当个小主管。   不过眼下首要是先把厂房先布置好。   一路上岳海洋就跟徐年说了这事,介绍两个人一个叫周二伟,一个叫李军,既然想用起来,他打算工资开得也比普通工人高一些。对此,徐年反正都不认识,也没兴趣多管,她以后肯定也不会多管具体的生产事务。   摩托车沿着法桐的林荫路拐进招待所的那条街,一眼便看到招待所大院的墙墩上坐着两个人,眼熟,近了果然是岳海防,另一个徐年看了又看才认出来,竟然是岳家老小岳海胜。   招待所的围墙是水泥墙墩的铁枝栅栏墙,两人就在离招待所大门十几米远的地方,靠着栅栏枯坐。   这两人怎么来了?   要说徐年对岳海洋三个弟弟,老二老三原本无感,反正她上一世和岳海洋结婚后,大部分时间都住在滨海省城,老三岳海防就这德性了,废物点心一个,其实也蛮有趣。而老二岳海港给她的印象就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没什么存在感。   只是这两家的女人讨厌,太讨厌了。马燕红和宋吉朵,不是说农村的女人不好,而是这两个女人足以代表农村题材影视剧中最泼妇的那一拨,贪婪狡猾,粗俗泼辣,搬弄是非,挑拨离间,样样行,妯娌之间心眼比筛子还多。   最后抢遗产,这两个女人也是主力军,最终撕扯中宋吉朵害死了徐年。   而对于岳海胜,岳家这个老小,徐年则没有什么好感。按照上一世的轨迹,岳海胜今年高考会失利,没考上,复习一年之后考了个普通本科。毕业后赶上国家不包分配了,到南方一座城市打工,走了狗屎运,让一个家境不错的独生女看上了,全当是招赘给人家,享受岳父母家的优渥生活,妥妥的凤凰男。   之后这个凤凰男大概是怕被穷亲戚们拖累,跟老家就很少来往,以至于岳海洋最后病重的时光,他都没来探望过。   可是等岳海洋一死,岳海胜却一副痛彻心扉的样子,哭着喊着赶回来奔丧,跪在灵堂哭得肝肠寸断。   然而在得知岳海洋留下巨额遗产之后,他却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岳家那一边。徐年本来跟他就没怎么接触过,大概那时在岳海胜眼里,大哥是家人,所以遗产也是他们家的,而徐年不过是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   “大哥,”看见他们过来,岳海防站起身,拍着屁股跑过来,连声抱怨道,“大哥,你怎么不回家呀,这么长时间没回家,你都小半个月没回家了,你说家里头那么多事你不管不问的,你可把我急死了。”   岳海洋停住摩托车,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到身后的徐年嗤了一声,下一秒果然口吐莲花:“怎么,你要吃奶啊,非得他天天回家?”   岳海防顿时弄得一脸窘迫,一辆尴尬,却又哭笑不得。   “我,那什么,我……我找大哥有事儿,正经事儿。”   徐年琢磨着,她使的那点坏,也不知效果怎么样了,这忙着办厂的事情呢,没回去,也就顾上验收。   但是她心里都不用猜,不管效果如何,岳海防专程跑来找人,一准又是他订婚娶媳妇的事。   这人是不是打了八辈子光棍来投胎的。   “什么事啊?”岳海洋问。他骑着摩托车,徐年坐在后座,徐年不动弹,他也不方便先下车,想了想扭头跟徐年介绍道,“徐年,海防你认识的,那个――”指了下岳海胜,“就是我们家老小,岳海胜,在这边县中读高三。”   十八岁的岳海胜穿一件半旧的学生服,红蓝相间的运动款,带着明显的青涩,表情些拘谨,忙笑着冲她点头。   徐年不想看见这个人,瞥了一眼,懒得再看。   岳海胜腼腆地打了个招呼,盯着她雪白的脸蛋,被她明媚的眼眸漫不经心一瞥,顿时有些局促紧张,赶紧把视线移开。   “要不你先进去吧,你回去休息,我跟他俩说会儿话。”岳海洋说。   “嗯,行。”   徐年身体往前倾,抬手搭上他肩膀,把下巴抵在自己胳膊上,她身高比岳海洋矮一截,便只从他肩膀露出额头和乌黑水亮的眼眸,从前边看起来像是整个人趴在他背上,十分自然又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那我先进去了,提醒你一下,别忘了今天下午两点钟,我们要去环保局办个手续。”   这段时间两人每天在一起,岳海洋骑摩托车载她已经成了日常,两个人骑摩托车,身体接触自然是不可避免,岳海洋已经习惯了许多,有时候还要叮嘱她抓稳些才安全。然而她这样的动作却……在旁人看来,格外的暧昧亲密。   然而人家这位小祖宗,却每每都是一脸的坦然,单纯而又无辜,似乎一切都是你自己想多了。   并且从岳海洋的感觉,徐年也只是扶着他肩膀而已,所以面对两个弟弟睁大的眼睛,他动了动肩膀:“下来呀,要不你把车骑进去吧。”   两人下车,徐年重新骑上摩托车,一加油门,在岳海洋不放心的目送下骑走了。   “大哥,这个徐小姐,到底是咱家什么亲戚呀?”岳海胜问,两只眼睛还在望着徐年的背影。   然而也只几秒钟,她骑着摩托车,拐进招待所的大门看不见了。   “是我朋友。”岳海洋随口|交代,“她一个女孩子在这边,别人要问,你们就说是妈那边的亲戚。”   “可是,大哥,你,你们,你俩……”岳海防伸着两只手纠结半天,也没表达个完整的意思,索性道,“大哥,你俩,看起来,关系也太好了点儿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岳海洋皱眉。   “三哥的意思是不是想问,大哥你跟徐小姐的关系,她对你,没有别的意思吧?”岳海胜道。   “胡说什么呢。”岳海洋嗔道,“她才十八岁,比你还小几个月呢。再说这都什么年代了,你以为人家都是农村老太太那些思想,女孩子就不能干事业、不能出来跟男的一起工作了?人家是有志气来投资创业的。”   “对呀,三哥就是那个农村老太太,瘪嘴裹小脚那种。”徐年一走,岳海胜在两个哥哥面前活泼多了,笑道,“她才十八岁呀,真了不起。你看我们班那些女同学,大部分都比她大,尤其复读生都有二十好几的了,跟她一比,怎么好像都成傻兮兮的乡下土妞了。”   “所以人得有见识,好好考你的大学吧。”岳海洋说完老小,转向岳海防,“什么事啊,大老远跑来,怎么还把海胜叫出来了,耽误他学习。”   “我这不是找不着你吗,就去找他了。今天星期天,他能出来半天,考大学也不是这一下午吧。你就关心他了,你就不管管我,我没有要紧事,我能这么大老远跑来找你呀,坐车还得花四块钱呢。”   岳海防嘀嘀咕咕抱怨个没完,岳海洋嫌他烦,干脆问岳海胜:“中午饭吃了吗?”   岳海胜说在食堂吃过了,岳海防赶紧喊他还没吃,还饿着呢。   “饿死你活该。”岳海洋指指街对面,“那边小巷进去,有卖包子、馅饼什么的,自己去买,我和海胜在这儿等你。”   “原本还以为你能请我们进第一招待所吃高级大菜呢……”岳海防嘀嘀咕咕跑去买饭,买了几个馅饼一路吃着回来,岳海洋就把他们带进了自己住的409房间。   结果一问,岳海防果然是为着自己订婚的事情来的,可又不完全是,他现在已经不是跟宋吉朵怎么定婚的问题了,居然是“跟谁订婚”。      ☆、25   岳海防跟王姑娘相亲的当天晚上, 宋吉朵就找来了,又哭又闹骂岳海防陈世美,变心了。   毕竟是谈了几个月的恋爱, 岳海防也心有不忍,嚅嚅辩解道:“那是我想当陈世美吗, 人家陈世美好歹是结了婚的呢,我有什么办法,你妈要那么多钱我又给不起,我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宋吉朵说, 她爸妈让步了,三千块钱加三金,就让他们订婚。   岳海防说, 他大哥只答应两千, 三千的话就别买三金了,反正农村订婚也不是家家都买金首饰。农村人觉得不实用,其实大多数人都没买。   宋吉朵说:“你大哥现在不是有钱吗,他就是不想给你。再说你就是缺心眼,你又不是没干活, 你在家也干活种地呢,你种地也挣钱有收入吧, 他凭什么这么为难你,明明就是没替你打算。”   岳海防:“我大哥能有什么钱,有钱那也是人家投资老板徐小姐的,厂子都还没办起来呢, 再说我们家老四马上考大学,也急等着花钱。”   宋吉朵:“你大哥你大哥,你怎么什么都听你大哥的, 你大哥能跟你过一辈子?五千块我们家已经降到三千了,你好歹也应该让一步,我不要面子的呀。”   “你也不想想,你大哥现在有钱,他能挣钱,就算借钱他不用几年也都能还上,我们现在不争,你家还不是都拿去供老四上学了,明明就是偏心老四。我们不趁着现在多要点钱,等将来结了婚,你大哥有多少钱也不会给你的,你吃不吃亏呀。”   又说,“我还不是喜欢你这个人,图你心眼好,你自己想想你有什么好条件给我图的,我好好一个大姑娘,找谁当对象他还能不给彩礼呀。”   岳海防耳根一软,就说等他找大哥再商量商量。   结果岳海洋还没等来,赵三姑那边又来催他,问王姑娘那边到底啥时候订,也不能就这么拖着人家呀。   “所以你就跑来找我了?”岳海洋问。   岳海防点点头。   “到底是谁娶老婆!”岳海洋气得骂道,“你让我给你选?你自己折腾去,我不管。”   “不是,大哥你看我这不是找你商量吗,我这一时半会拿不定主意,不找你我还能找谁。”见岳海胜坐在一旁,似笑非笑的眼神乜他,岳海防用胳膊肘碰碰岳海胜,“哎,老四,你文化高,你帮我分析分析呢?”   “我帮你分析个屁,又不是给我娶老婆。”岳海胜白眼,“三哥你可够厉害的啊,脚踩两只船,两个随你挑了。”   “没有,别胡说。”岳海防直着脖子辩解道,“我一个人又做不了主,我又没钱,我跟宋吉朵到底谈这么长时间恋爱,我也不想这样的,可是万一弄不好,王家那边回绝了,宋吉朵再因为彩礼跟我吹了,我不两头空了吗。”   “所以你是一颗红心、两手准备呀。”岳海胜笑嘻嘻。   “一边去!”岳海防推了他一下,转头瞥见岳海洋黑着一张脸,低头嚅嚅,“大哥,你看……三千行不行啊?已经少两千了。”   岳海洋懒得理他。   门外传来几下敲门声,岳海胜忙起身拉开门,便看到徐年挺悠闲的样子站在门口。   “是徐小姐啊,你,你好。”岳海胜忙请她进来。   徐年熟门熟路走进去,屋里的情形比较有趣,岳海洋坐在床边,岳海胜原本坐在写字台前的椅子上,岳海防则坐在对面放行李的矮凳上,颇有点犯错小学生挨批的味道。   “哥,怎么啦,谁又惹你生气。”徐年径直走过去,挨着岳海洋在床边坐下。两人目光交流,岳海洋的眼里:瞧你干的好事。   “没,没怎么。”岳海防抢着说了一句。   “切,你当谁不知道呢,你嗓门那么大,走廊里服务员都该听见了。”徐年瞥了岳海防一眼,嘴角一弯微微一笑,“三千块钱,可便宜不少了呀。”   “对呀,一下子少了两千呢。”岳海防听了眼睛一亮,觉得徐年这是支持他呀,顿时又来了精神。   “不过――”徐年慢悠悠道,“你能不能问清楚了,来个一次性买断之类的,这次订婚三千,按她们家的作风,谁知道往后还要什么,结婚彩礼要多少?万一跟你大哥似的,再来个韦叶莲二世,结婚彩礼要个三万五万的,你怎么办?”   “……”岳海洋给了她一个满是抗议的眼神。说话就说话,咱能不牵扯别人吗?   徐年全当没看见,优雅闲适地坐在那儿,笑眯眯道:“岳海防,你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这些事情肯定要全盘考虑。”   岳海防叫她轻描淡写一说,脸却有点红了,呐呐说道:“我,我这不是来找大哥商量吗。”   徐年:“你大哥让你娶谁你就娶谁?他让你娶你家养的那头猪呢。”   岳海防一噎,哭笑不得,岳海胜在旁边扑哧笑出声来,捂着嘴憋笑。   “算了,我也不得罪你,横竖都是你自己的事,享福受罪都是你自己。”徐年说着站起来,“哥,你快点啊,我们一会儿得去环保局。”   她说完自顾自走了,却让岳海防陷入了新一轮纠结。   岳海胜捂着嘴笑道:“三哥,这也可以说是你的人生岔路口了,你总得先确定目标,做出选择。如果你选了那个宋姑娘,我觉得徐小姐说的特别有道理,就跟讨价还价一样,你总得把价格谈清楚,宋吉朵她爸妈听起来就不好对付,不然后头还是你自己烦恼。”   岳海防讪讪半天,说那他再回去找宋吉朵谈谈。   看来这是心里还倾向于宋吉朵呢。   岳海洋说:“反正这是你自己的终身大事,老话说好媳妇一辈子,旁人也不能替你作主,但是你自己也长长脑子,有点出息才行。”   他停了停,沉吟着又说,“三千两千的,其实也无所谓,关键你自己真的喜欢那姑娘,脾气性格跟你能合适,你总不能就为了娶媳妇,就随便谁都行吧?”   岳海防嘀嘀咕咕说自己才没有随便,起身要准备回去了。   “大哥你这老板是越来越忙了,最近能回去吗?”   “我回不去。”岳海洋道,“厂里那边正忙着呢,那么多工人在收拾厂房,马上订货的设备就该到了。今年家里秋收的庄稼不算多,干不过来你就花钱雇人家的机械收,小麦也用播种机,镇上有。”   岳海防:“找机器得花钱,咱那几亩地还不知能收入多少钱呢。”   岳海洋从兜里掏出一卷钞票,抽出一张一百的给他,这一秋天花钱请机械应该足够了。   岳海防接过钱,啧了一声:“到底当老板了,阔气了啊。”   “三哥,你花钱能请机械种地,花钱能请人替大哥当老板吗?”岳海胜笑嘻嘻道。   岳海防站起来:“那我订婚的事儿咋办,你不回去能行吗。”   “你先自己搞定再说,行不行?”岳海洋无语了一下。   他起身跟两个弟弟一起出门,走到406门口敲门,告诉徐年。   “那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徐年说,转身拿了小背包出门。她主要是担心岳海洋铁憨憨心软,又答应岳海防什么了。   出了招待所大门,岳海防就自己步行去路口等中巴车,县中离得远一些,小县城还没有正经的公交车,岳海洋就说骑摩托车送他。   “你在这等着,我去骑车。”   岳海洋进去骑车,剩下徐年和岳海胜就站在大门外的法桐树下。徐年便开始套他的话:“岳海胜,你三哥这就回去了,他订婚的事情怎么商量的?”   “商量什么呀,他说回去再找宋吉朵谈判呗,这些人……”岳海胜感慨地摇头,停了停,“徐小姐,你……你才十八岁呀?”   徐年侧头:“昂?”   “我刚才问了大哥,我比你还大三个半月呢。”岳海胜摸摸脑袋,笑,“嘿嘿,我在我们家本来是老小……现在你比我小了,你管我大哥叫哥,那要不……” 羞涩地笑,“叫徐小姐好见外,我能不能叫你徐年,你叫我四哥行不行?”   徐年耸耸肩,十八岁的岳海胜原来是是这个样子的吗,跟前世她见过的中年男完全不同,蠢得够可以。   她看着岳海洋推车过来,笑了下:“不行。”   “为什么,”岳海胜冲口道,“你明明比我小,不许耍赖。”   “你就当……我跟你大哥义结金兰,我管他叫哥,我又不是跟你们一家子结拜,跟你们别人有何干系?”她唇角一弯,看着岳海洋过来。   “笑什么呢?”岳海洋问。   “没笑什么。”徐年说,“哥,你先把他送走,我就慢悠悠往环保局散步走过去,到那儿等你。”有嘱咐道,“你快点啊。”   环保局就在两百米远的政府大院内,这年头环保局连个独立地点都没有,跟县团委、县总工会和关工委什么的一样,挤在政府办公楼的五楼,占了两间办公室。徐年沿着林荫道慢悠悠走过去,进去等了几分钟,岳海洋就赶回来了。   盖完环保局的章,打电话确认了一下订购设备的到货日期,还要等十来天,厂家的技术员随同一起来。于是两人回到招待所,商量起草招工事宜,赶在吃晚饭前送去县城唯一的一家文印社打印。   从文印社出来,夕阳漫天,两人慢悠悠走回来,徐年今天为了搭配薄羊毛窄裙,穿了双黑色细高跟的短靴,看着好看,其实走路没那么舒服,走得累了,就干脆伸手抓着他胳膊。   旁边走过一对青年情侣,姑娘亲昵挽着小伙子的胳膊,小声说笑着超过他们走了过去。这情景顿时让岳海洋反馈到他们两个,两人这情景,是不是……可是又不忍心把她拉开。   转念一想,算了,小姑娘年纪小,身材虽然不矮,可纤细苗条一看就是个小丫头,她一米六二,跟在身高一八一、年龄三十岁的他身边,旁人大概也只会联想到哥哥带着小妹妹。   再加上她长得鲜嫩,人家没以为是老爸带着闺女出来散步,就已经照顾他脸面了。   岳海洋刚这么自嘲了一下,身边的“小闺女”忽然就抱着他胳膊贴过来,把脑袋靠在他肩膀:“哥,你快看,我把太阳捏住给你瞧瞧。”   她笑得眯着眼睛,像是找到了什么特别好玩的事情,一手扒着他,一手饶有兴致地举在眼前,拇指食指比划着要去捏住西边天空落下的一轮红日。   “我是如来佛祖,左手托天,右手托地。”她笑哈哈用肩膀推他,眼眸晶亮,快乐的像个孩子,“哎,你当孙悟空行不行?”说着说着就戏精上身了,左手张开对着他,拿腔捏调,“泼猴,还不乖乖就范,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岳海洋:“……”      ☆、26   “没听说如来佛祖托天托地。”   她整个人靠在他身上, 少女的馨香萦绕鼻端,岳海洋顿时心神一乱,顿了顿, 抓住她胳膊把她扶稳站好。   老顽固!徐年心里撇撇嘴,却跟他较真起来:“哎, 如来佛祖怎么不是托天托地了,他那孙悟空怎么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她张开自己白|嫩嫩的五根手指,指着给他看,“他就是这样一只手托着天, 一只手拖着地,你看这五根手指,就是撑住天地之间的柱子, 孙悟空筋斗云也无法逃出天地界外, 所以就跑不掉呀。”   是这样的吗?岳海洋一下子竟被她唬住了,好像哪儿不对,又好像没哪儿不对。   “行行行,你说得对。”他纵容地笑笑,扶稳她胳膊让她稍稍离远一点, 然后放开,“好好走路。”   “我没长骨头, 走路累。”她说着,竟随便就在路旁的路牙石坐下,不走了。   岳海洋现在都很熟悉她这小性子了,大概就是在熟悉亲近的人面前喜欢撒个娇, 耍耍赖之类的,也不催她,便笑眯眯在她旁边坐下, 陪着她。   只是岳海洋这会儿还不知道,他眼里这“熊孩子”,也只在他面前才会这样。老夫少妻,他自己上辈子宠出来的毛病。   果然,坐了没有两分钟,徐年就叫他:“哎,哥,我们今晚吃什么,不去招待所餐厅吃了行不行,我们去找好吃的。”   “那你想吃什么?”岳海洋问。   徐年想了半天,说要吃韭菜盒子。   “韭菜盒子啊。”   岳海洋想了想,失笑,韭菜盒子不难买,可难的是卖韭菜盒子的基本都是卖饭小摊,顾客买了就走,一般也不会有桌椅和汤粥之类。他看着徐年,让这么一个气质出众、打扮漂亮的小姑娘站在街边吃韭菜盒子?   “走吧,带你去买。”他站起来,随手拍拍她脑袋,迈步先走了,徐年赶紧爬起来追上去。   两人慢悠悠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口果然就有卖饭的,一排看过去大饼、馒头,走不远就找到一个用小三轮摆的摊子,收拾得挺干净,摊主是个老奶奶,就在小三轮上支了炉子做萝卜丝饼和韭菜盒子卖,还有炸好的萝卜丸子。   岳海洋买了四个韭菜盒子,半斤萝卜丸子,提在手里离开,沿街走了一段,拐进另一条小巷,进了巷子口一家小馆子,简单的门牌上写着“带骨羊肉馆”。   其实就是一家卖羊肉汤的,大铁锅,大骨汤,落座后带着白帽子的小服务员就过来问:“来一斤?”   “半斤吧,吃不了。”岳海洋说。   徐年正奇怪,羊肉汤怎么还论斤卖的,很快端上来一大盆汤,放了粉丝和羊肉片,上边撒着香菜和切碎的青蒜苗。   原来这“半斤”指的是放多少羊肉。   “汤和菜不要钱?”徐年眨眨眼小声问。   “怎么可能,汤便宜,羊肉另外加钱。”岳海洋笑道,“这家味道不错的,我们以前来过,大冬天工地干活,有时候晚上就几个人一起来喝汤,有时还带工地食堂的馒头来,只要汤,人家店主也不管我们。”   徐年:“不舍得点羊肉?”   岳海洋:“一般不舍得,大骨羊汤就很好喝了。”   “那你多吃。”徐年笑嘻嘻拿起勺子,给他多捞了两勺羊肉,自己美滋滋喝着羊汤,泡着萝卜丸子。   汤太好喝了,味道特别正,结果只顾着喝汤,一个韭菜盒子都没吃完。怕浪费食物,就鼓动岳海洋使劲吃。   吃饱喝足,等着他付钱。   两人在外面吃饭的话,徐年都不会付钱,而岳海洋则会自觉去付钱,他潜意识就不能让个女孩子付钱,两人莫名就形成了这种默契。上一世就这样,这个老男人貌似有点大男子主义。   “回去睡觉?”走出羊汤馆,徐年摸摸肚子。   “散步消消食,省的长肥肉。”岳海洋说。   天已经黑下来,小县城除了主街道的路灯,偶尔可见星星点点的彩灯霓虹,他笑道,“我怎么觉得自从认识你,整天就吃吃吃,再这么下去我都长胖干不了活了。”   “切,你这么瘦这么高,再长几十斤肉都不会胖。”徐年说着,大咧咧伸出两只小爪子捏捏他的胳膊,顺手掐了下,笑道,“你这都是肌肉,硬梆梆,长不了肥肉的。”   软软的小手捏捏掐掐,不疼,可是……岳海洋对这小姑娘毛手毛脚的毛病着实无奈,似乎不管他怎么“开导教育”,她都不觉得两人之间有什么“性别界限”,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好注意的。   岳海洋现在心中有一种无奈的纵容,那种不赞成却又不自觉纵容的心态他大概自己都说不太清,总觉得她年纪小,两人生活成长的环境完全不同所致,不能怪她没有这方面的意识,好在他一个“大人”,心里始终有分寸的。   然而正在他心念转动时,那小姑奶奶居然大咧咧地撩开外面的小外套,露出只穿着深色紧身T恤的小细腰,胸脯曲线浑圆,自己两手围拢量了下问:“哥,我胖没胖?”   “没胖。”岳海洋移开视线。   “我怎么觉得胖了?”徐年掐着腰叫他看。   “没胖。把衣服放好。”岳海洋盯了一眼对面骑车过来的小青年,路灯下那小青年经过后又扭头看过来,车子晃了下差点摔倒,被岳海洋一盯,赶紧骑车跑远了。   岳海洋收回盯人的目光,直视前方,专心散步。   徐年沮丧了一下下,这老男人怎么回事嘛。是不是嫌她年纪小身材太瘦了,没有女人的吸引力?不应该啊,她虽然瘦,可是自认为身材比较有料,该有肉的地方都有肉。   转念一想,这才是自家老男人。要是他随便一勾就色迷迷上来了,那岂不是随便哪个女人都能勾走?   徐年这么一想,脑袋里就开始咕嘟咕嘟往外冒坏水。今天晚上,他吃了羊肉,喝了羊汤,还吃了韭菜盒子,貌似都是……哈哈哈,都是壮那什么阳的东西?   她还就不信了,这个三十高龄的单身老男人,光棍汉,底线到底在哪里。   她侧头看看他,不怀好意地笑。   “笑什么?”岳海洋问。   “没笑什么,我想啊,这才半个多月,我们搞定了厂房,都开始准备招工了,工厂马上就办起来了哎。”徐年笑眯眯问,“岳厂长,你说我们今晚是不是应该庆祝一下?”   “怎么庆祝?”   岳海洋是心有防备,唯恐这熊孩子一个高兴,又熊出什么新花样来。只是他根本没想到,熊孩子这次是专门要给他使坏。   两人此时站在县城白天最繁华的主街道上,已经走过了招待所门口,没进去,继续往前,已经离开了店铺比较多的繁华路段,相对安静。   徐年停住脚,站在那儿四下张望了一圈,问:“这县城就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歌厅舞厅,KTV,酒吧夜总会什么的?”   岳海洋:“没有。”   “真的没有?”徐年,“歌厅也没有?”她挠挠头,“不对呀,你记不记得我们上次满县城考察厂址,好像看到有唱卡拉ok的歌厅啊,在什么地方来着?”   “没有,你记错了。”岳海洋坚定的口气。   “真的吗?”徐年有些失望,叹气,“唉,真不好玩。等我拿到驾照买了车,我们晚上就可以开车去瀛城玩了,瀛城有歌厅,还有迪斯科舞厅,我看见有。”   “那就先等你拿到驾照的。”岳海洋说。心里有点窃喜,觉得熊孩子应该被打击到了。   这年代学车考驾照可不容易,大事情。小县城只有一家驾校,是瀛城驾校在这边设的一个点,车少,人多,整个驾校就两辆车,一辆老旧的北京吉普,一辆解放卡车。他记得以前有个工友,报名后排队等了小半年,才等到上车的机会,请教练吃饭,找熟人托关系,又折腾了两三个月,才终于拿到驾照,回到工地开卡车,为此还特别请工友们搓了一顿,以示庆祝。   然而他并不知道,时下年代,驾校管理没那么多程序,徐年上午报名时提议让教练车带她一程,就都打听完了,是可以秒过的。   秒过。   前提是,她根本不需要排队等着练车。   两人各怀心思,岳海洋还安慰了她一下,说不着急,慢慢考。   “嗯,我才不着急。”徐年点点头,决定让他见识一下什么叫老司机。   没有歌厅酒吧夜总会,徐年想坑他的坏心眼就只能先收一收,眼珠一转,拉着他进了一家商店,跟营业员说买啤酒。   “你要喝啤酒?”岳海洋问。   徐年点点头:“不然买白酒?白酒我不敢喝呀。”   “你,”岳海洋顿了顿,还是忍不住教训道,“小姑娘家家的,喝什么酒啊。”   “什么思想啊你,老古板,你也农村老太太吧。”徐年扁嘴看他,眼神睇睨,“啤酒就跟饮料一样,跟你喝汽水一样,再说我十八岁了,成年人,你当我三岁呢。”   一提啤酒六罐,徐年买了两提,让他一手一提拿着,自己在前边甩着两只胳膊,左张右望,又进了一家卤味店,买了卤鸡爪和鸭舌、鸭头,还让老板把鸭头从中间切开,说一整个不方便吃。   “你刚吃完饭。”岳海洋默默吐槽。   徐年:“回去慢慢喝,这些东西又不撑肚子。”随手掏出一根鸭舌吃着,笑嘻嘻道,“老哥我跟你说,搁在大城市,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哪有那么早睡觉的,你以后就知道了。”   两人一路慢慢悠悠回到招待所,进了406。   徐年进卫生间洗手,再出来时就顺手脱了外套,只穿着紧身内搭小T恤和白色羊毛窄裙,领口有些低,勾勒出优美傲人的身材曲线,舒舒服服跑回来。   尽管九十年代,农村还是很少有人穿这么曲线毕露的紧身衣服,岳海洋目光沉沉看了她一眼,想到这丫头在自己面前睡裙都敢穿,只好自我安慰了一下,总比睡裙强吧。   “来,庆祝一下。”徐年拿了个鸭舌先吃着,指指啤酒罐让他打开。   岳海洋慢悠悠打开拉环,一边说道:“你真喝过酒?先说好了,喝酒自己心里得有数,可不许喝多了,姑娘家喝醉发酒疯可就丑了。”   结果徐年吃鸭舌的动作一顿,眉毛一拧:“嗯,你以前见过女孩子喝醉发酒疯?谁呀?快说!”      ☆、27   岳海洋慢悠悠打开一罐啤酒放在她面前, 抬起眼皮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我没事去看人家哪个姑娘喝醉酒啊。只要是人,喝醉发酒疯都很丑的,糙老爷们不讲究, 不要形象,丑就丑吧, 你一个漂漂亮亮的姑娘家哪能不讲究?”   “瞎说,老古板,”徐年挥挥手,大言不惭, “美女喝醉酒依然是美女。”   “行,反正都是你对。”岳海洋又打开一罐啤酒,向她举了一下, “来, 美女,庆祝一下。”   他喝了一口,抬头一看,对面那美女咕咚咕咚还在喝,一副江湖豪侠、大碗喝酒的英雄气概。   岳海洋默默看了一眼桌上的啤酒, 十二罐,一打。   然后他一仰脖, 直接喝光了手里的一罐,放下罐子,淡定地看着她豪饮。   徐年喝光手里的一罐,放下罐子:“哇, 老哥,你都喝光了?好厉害呀。”   两眼亮晶晶满是崇拜。   岳海洋笑,目光探询地看着她的脸, 一罐啤酒下去没红,好像也没什么反应,就是眼睛亮晶晶有些兴奋。于是他伸手又打开两罐,一罐给她,却随手给她拿了半个鸭头。   等徐年就着一罐啤酒啃完半个鸭头,桌上已经新增加了三四个空罐子。徐年看看岳海洋,心说好吧,你嘴大,你喝的快,你都抢着喝光吧,用这种方法阻止我喝醉你就错了。   徐年当然知道他的酒量,一打啤酒,这种普通罐装才355毫升,肯定是不指望把他灌醉。换两瓶白酒还差不多。   她也没打算把他灌醉。   她知道他的酒量,可是岳海洋不会知道,上一世谋生艰难的时候,她发过传单摆过地摊,还干过酒水销售员,在酒店里做推销,主要推销的就是啤酒和红酒,酒量虽然不算大,可喝酒对她来说没什么稀奇的。   所以,她只要把自己“灌醉”就好。   等徐年啃着鸭头喝完第三罐啤酒的时候,除了岳海洋手里的一罐,一打啤酒已经全都光了。   岳海洋淡定看着她,慢悠悠喝着最后一罐,问她:“你以前喝过酒的吗,知不知道自己多大酒量?”   “不知道。”徐年摇摇头。   “不知道,不知道你就敢这么一罐一罐地喝?”他教训道,“喝醉了有你难受的,胃也难受、头也疼。万一在外面喝醉了,对女孩子可非常不好。”   “胡说,我才没醉。”徐年嘻嘻笑,“还有吗,再来,我们再干一杯。”   “没了,都喝光了。”岳海洋观察的目光看看她。   “哎呀,怎么这么快就喝光了,早知道多买一点。”她嘀咕着,伸出一根手指点着自己面前的空罐,“切,我,我明明喝的很少,怎么就没了,都让你抢光了。你喝醉了吗?”   “我没喝醉。”岳海洋说。   “你个坏蛋,你比我喝得多。”徐年歪着脑袋,把吃鸭脖的两根手指放进嘴里吮,歪头看他,吮完拿餐巾纸擦了下。   “哥,喝酒很舒服对不对,轻飘飘的,真好玩。”她把餐巾纸随手一扔,晃晃脑袋,忽然伸手去摸他的肚子,拍拍,摸摸,笑嘻嘻道:“哥,你喝了那么多啤酒,怎么肚子都不变大呀?”   “瞎说,喝酒为什么肚子就得变大?”岳海洋抓住她两只手腕,让她坐回去。   “不对呀,你把那么多啤酒喝进去了,都装进肚子里了,为什么不变大?”   徐年顽强地挣脱他的手,伸手摸摸他肚子,隔着衬衫感觉到结实的腹肌,顿时心里有点馋,自家老公年轻时候身材这么好,这么馋人,干脆顺手掐了掐。   “哥,你说你肚子要是变大了,能不能给我生孩子?” 她傻乎乎地咧嘴笑。   岳海洋:“……”   傻眼,一头黑线。这就喝醉了?   “徐年……”   “不许叫徐年。”她嘟嘟囔囔挥开他的手,抱怨道,“一点都不亲切,说明你都不喜欢我。我叫……我叫……”想了想,哈的一笑,“对,你叫我年年。”   “年年。”岳海洋满心无奈,这怎么就醉了呢。   他从来没这个生活经验啊,这要是他那几个臭烘烘的弟弟,喝醉了随便往床上一扔,睡一觉,或者干脆拎出去冲冲凉水……   对,洗凉水。他赶紧把小醉鬼扶起来,让她坐到床上,好声好气哄道:“年年,你先坐好,我去给你拧个毛巾擦擦脸啊。”   “不要,我不擦脸,我没喝醉。”徐年被他扶到床上,趁机抓住他,居然硬是把话题扯回到他的肚子,嘴里含混不清地追问,“喂,你说你肚子怎么没变大?你变大好不好,你大肚子,我想让你给我生孩子,你给我生个小宝宝好不好,我想要小宝宝。”   “……”岳海洋哭笑不得,叹气,“这傻孩子,真喝醉了呀……”   “你说谁傻孩子,你才傻呢,我才不傻,我最最聪明了。”徐年嘴里嘟嘟囔囔,两只胳膊自发缠住他,却被他轻易抓住。   徐年这会儿大约明白了,他说的没错,男女体力差异不是说假的,什么投怀送抱,什么女人像八爪鱼一样缠住他,那首先得那个男人自愿被缠,或者干脆那男的就是个弱鸡。   不然像岳海洋这样,人高马大,这么强壮,她倒是想表演一下八爪鱼呢,可是真的有点难啊。   轻易就被反制了。   好在他这会儿真以为她喝醉了,动作不敢太大,怕弄疼她,所以只是抓住她胳膊让她坐稳。   被反制的徐年干脆抓住他的衬衫,往后一躺,岳海洋又不敢用力硬甩开她,猝不及防地随着她的动作弯下腰去。   她坐在床边仰面躺倒,他差点摔上去,身体下意识地两手撑住……   两人就形成了某种特别暧昧、让人想入非非的姿势……   岳海洋不自觉地屏息凝气,静默,片刻,徐年听到他几不可闻的轻叹,然后尝试着松开她的手,努力直起腰来。   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看着床上的少女,美妙的身体,和娇嫩的脸蛋,目光定定,片刻,目光生硬地移开。   “年年,你喝醉了,好好睡一觉好吗?”他在床边坐下,哄孩子似的口吻,弯腰帮她把拖鞋拿掉了,拍拍她的小腿,“往上一点,好好睡觉。”   “不要,我不要睡觉,你在这陪我。”徐年抗议。   “行,我在这陪你。”岳海洋摇摇头,无声失笑,带着不自觉的宠溺和无奈,“我不走,我就去卫生间给你拿毛巾行不行?”   “不行,说话算话,不许丢下我。”徐年撒娇的轻哼。   不知为什么,此情此景,她说出“不许丢下我”,心里忽然伤感起来,扁扁嘴,感觉到眼角一片无法抑制的湿意。   上一世,他负了他们白头偕老的约定,他先走了,没有什么比亲眼看着自己的爱人死去更残忍了。   人间多少是,此痛最为苦。   某种油然而生的情感在心里流溢,徐年抽抽鼻子,索性任由之释放出来:“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我不要一个人,你不许丢下我。”   岳海洋因为她明显的鼻音,心中一软。他不禁想起父亲的早逝,母亲改嫁后,自己面对一堆年幼弟妹的那种无助彷徨。   从徐年口中,好像她父母经常不在身边,没人陪伴,缺少关心不被关注。   岳海洋便自发把她带入了一个孤独缺爱的留守儿童了。   “没有,哥很喜欢你。”他在床边坐下来,哄孩子似的拍拍她,“乖,哥在这里陪你,哥不走,你乖乖睡觉,睡一觉就好了。”   徐年眼泪顿时更凶了,她干脆坐起来,扑到他怀里,汲取那份跨越生死的温暖。   眼泪的湿热隔着薄薄布料熨烫着他的肩胛,岳海洋顿时心软的一塌糊涂。   他哪里还忍心再推她,而是轻轻抱着她,大手慢慢拍抚她的背,任由她依偎在肩头,把鼻涕眼泪往他肩膀上蹭。   良久,感觉到她撒娇一样的情绪慢慢平息,慢慢安静下来,似乎,睡着了。岳海洋低头看了看,无声一笑,便一手托住她的背,一手托着她腿弯,同时弯腰起身,动作小心地把她抱起来移动一下,放在床上躺好。   看了看,还不行,被子都压在身下了。于是他小心地托起她脖子,把被子一点点扯出来,重新把她放到枕头上躺好。再看看她身上的衣服,岳海洋可就没有一点招了,赶紧给她把被子盖好。   其实徐年压根没睡着,油然而生的那一股情感退却,自己心里其实有点窘,她总不好马上“酒醒”过来,就只好装睡。   她装睡装得好辛苦。可这个老男人,却只是耐心哄着她睡觉。   面对她这么个“醉醺醺”的超级大美人,居然就只会哄她睡觉。   纯字面意义的哄她睡觉。   要不是上辈子自家老公,她真该怀疑这男人某方面不行了。   睁开眼睛,软软地看着他傻笑,然后如他所愿闭上眼睛。她闭着眼睛,听着他伸手关了顶灯,关了床头灯,似乎只留下一展廊灯,一点光线柔和低暗地映在床上,徐年眼皮抖了抖,任由自己的心意,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衣襟。   岳海洋只当这孩子睡得半昏半沉,就坐在旁边守着她。她抓着他衣襟,他怕弄醒她也不敢乱动,姿势别扭而辛苦,徐年身体翻动一扯,岳海洋顺着她的动作迁就过去,干脆就半边身体躺靠在床头上。   徐年满意了些,额头蹭蹭他胳膊,嗅到熟悉而安心的气息,干脆真的闭上眼睡了。   时间流逝,岳海洋就安安静静坐了好一会儿,静静陪着她,她睡着,呼吸渐渐平静绵长,渐渐睡实了。   他握着她抓住他衣服的那只手小心坐起来,温热细腻的手指已经无意识的松开,终于睡实了。   岳海洋低头,看着她娇美安静的睡颜,眉眼如梦,睫毛长长,嘴唇像玫瑰花瓣一样。廊灯柔和的侧光映在她脸上,美的让人迷失。   他心里被某种软软的东西充满,轻轻一叹,慢慢低下头,却在嘴唇将要落在她唇瓣的时候顿了顿,动作往上,换成了额头,轻轻一吻,温热而轻柔地落在她额头。   近在咫尺,岳海洋低头注视着她美好的脸,静静片刻,无声牵起唇角,轻笑,忽然又低头,用自己的额头跟她的额头轻轻一贴一蹭,便决然站起身来。   他轻手轻脚走出去,无声无息地关门,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大家这两天帮我找问题、想文名,基友批评我说,你看读者想的文名都比你强多了,羞愧笑哭。今天周一编辑上班,请她帮忙改好了文名,最终在基友建议下用了@趁年华方早 想的文名,偷偷给几位挖空心思取文名的读者送了份小心意哦。 怕用app的读者找不到了,封面等两天再换。 最近太忙,我应该早一点关注数据,上夹子前就应该改的,幻言下夹子基本上机会就很少了。但是不管冷热,我都会认真写完。如果说工作和写文的冲突教会我什么,那就是不管自己的工作还是自己的文,都要为之负责尽责。 文名文案废,但是能保证写文很认真,不会故意弃坑注水,爱你们。   ☆、28   徐年睡醒的时候已经很晚, 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帘,投射出一片暖意。   她懒洋洋躺在床上, 心里琢磨工作狂的老男人今天怎么没来催她,也没叫她吃早饭。   吓跑了?   一想到老男人可能被她吓到了, 徐年莫名有点想笑,自己抱着枕头笑了会儿。   爬起来一看,身上还穿着昨天的T恤和裙子,顿时又懊恼起来, 这老家伙还有救吗,都不知道帮她脱衣服再睡?好好一条裙子弄成这样。   她脱掉已经皱成咸菜的羊毛窄裙,刷牙漱口, 冲了个澡, 浅蓝牛仔裤配乳白色蝙蝠袖的薄毛衣,跑去敲409的门。   没人。   真吓跑了?   徐年挠挠头回到屋里,拿起手机一看,有他留的短信,说去厂里了, 还让她起来记得吃早饭,上午就留下休息。   臭家伙, 工作狂。   徐年拨了他的号码,还没通,想想又马上挂断了,先给驾校那边打了个电话, 直说她在家学过开车,会开,学费照付, 不必排队等练车了,麻烦尽快帮她安排考试。   驾校那边:“哎呀,这样恐怕不行吧……”遮遮掩掩暗示需要花钱找关系。   徐年:“有什么不行的,麻烦您只管告诉我,我也好应对。实在是我急着用,毕竟我到瀛城来投资办厂,每次下乡出门都要招商局和政府办公室帮我派车,也太不方便了,实在不行我就跟他们打个招呼。”   对方顿了顿,很快回答道:“那好,我帮您安排试试啊,一下子实在插不进去队,可能还是要等几天。”   吃点东西,出门,就在招待所门口打了个出租三轮,操着一口当地方言说去磷肥厂。   结果在车上,开三轮的老大爷问她哪儿人,听口音不太像祈安的。   徐年说:“不是祈安县城啊,我桃李镇的。”   “哦。”老大爷笑道,“这么一说是有点像。桃李镇哪个村啊?”   徐年:“东泉河的。”   一路闲聊着到了磷肥厂门口,付了两块钱,优哉游哉走进厂区。坐在吊板上粉刷厂房的工人一看到她,就赶紧喊岳海洋:“海洋,你妹妹,大老板来了。”   岳海洋闻言从厂房里出来,一身干粗活的工装,神色坦然。   “徐年。”他叫着她名字走过来。   徐年:哼,昨晚陪人家喝酒的时候,叫人家小年年……   岳海洋走过来问道:“怎么又跑来了,吃饭了吗?”   徐年:“你指的哪一顿,早饭吃了。”   他走近了,面对面站住,揶揄地看着她笑:“还喝酒吗,有没有难受?”   “身体不难受,就那么一点酒。”徐年一本正经道,“心里难受,我喝醉了你居然把我一扔,都不管我,也不帮我脱掉裙子,睡觉不舒服,我那条裙子恐怕都报废了。”   岳海洋:……熊孩子说什么呀……   又满嘴不着调了。   尽管近处没人听得到,岳海洋脸色还是不自然起来,看着远处墙上干活的工人,不自觉地咳嗽了一声。   徐年撇撇嘴:“我不管,你要不帮我买新的,要不帮我找干洗店,那裙子不能水洗,洗完还得烫平。”   “行行行,反正都是你有理。”岳海洋无奈地手指点点她,“你还记不记得,昨晚喝醉都干了什么?”   “我喝醉了吗,不记得了呀。”徐年一脸乖巧地摇摇头。   “真不记得了?”   “真不记得了。”徐年满脸虚心求教地问他,“哥,我干什么坏事了吗?”   岳海洋都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生气,顿了顿,手指隔空点点她:“你呀,自己记住了,三罐啤酒,瓶装的话就是一瓶,你就得喝醉了。以后喝酒不管在哪儿,都不能超过两罐。”   “哎呀知道啦,岳老妈。”徐年笑嘻嘻往厂房里走。   她伸头看了看,偌大厂房已经清理出来了,两个工人正在弄一堆板材,徐年倒退着出来,问道:“你今天怎么都不叫我,跑来这么早。”   “今天张叔没来,家里有事,这边工人没人盯着,我就早点儿过来了。”岳海洋解释道。   他想了想,随口安排道:“你来了就在厂里转转吧,看看还有哪儿需要弄的,我今天叫他们把那边那座厂房改建一下,原本那个池子拆掉,地面抹平,西南角隔出来一个小工作间。”   “中午饭带你回去吃吧,把昨天打印的广告拿来,下午我让周二伟和李军去贴广告,准备开始招工。”   他一条一条安排着,徐年举手笑道:“厂门口贴一张大的,我要亲自贴,不许别人贴啊,要招工了,终于不再是光杆司令了。”   “行,你贴。”岳海洋笑,看看手上的水泥灰土,便示意她走到旁边墙根的阴凉处,商量的口吻道,“对了,我寻思,厂子刚建起来,一时半会我们给工人提供食宿可能还有难度,一下子条件达不到,慢慢来,你说呢?”   “宿舍是个问题。”徐年点点头。   原本的磷肥厂都是国营或者合同制工人,厂区东侧就是厂里的职工家属院,他们租下了厂区,但是职工家属院还住着原厂不少工人呢,跟他们无关,而厂区本身没有建食堂和员工宿舍。   厂房除了一排办公用房,就是几排大厂房,就算他们用不了,一时半会也没法改建成宿舍。用作食堂的话倒是方便改建。   “哥,我跟你说,”徐年眼睛往东看,岳海洋一看她那笑眯眯的样子就知道这孩子又在算计什么了。   在这个角度看不到东边的家属区,徐年指指那个方向,“那边的家属区,五六年一直停产,有的人都熬不住自谋出路去了,或者还有一些退休的老工人,应该有不少搬走了房子空着的,你说我们能不能买下来?”   “我也正琢磨这事呢。”岳海洋扑哧一笑,笑道,“虽说是厂里宿舍,可现在厂子都不生产了,房子呢也都是分配给工人,现在就等于工人私有的了,这附近又没有别的居民,买下来就能解决一部分工人宿舍。问题是咱们一下子恐怕拿不出太多钱,这事先放在计划之内,慢慢来。现在咱们这摊子铺得可够大的,三十万恐怕都不够了。”   “不够没关系,我来解决。你不用担心,超出个十万二十万问题不大。”徐年笑嘻嘻挥手。   考虑之下,她没有一下子拿出太多钱,一来事业刚起步,艰苦奋斗还是好的,摸着石头过河也是好的,不能太冒进。   二来从他的角度来说,事业慢慢做大,经验和能力慢慢积累,眼界也需要慢慢提升,一下子给一个人太多钱,未必是好事。   比如徐年自己觉得,如果她不是上一世的经历,而今一下子给她个五百万大奖,她还不一定会怎样呢。   突如其来的金钱,很容易让人迷失自我。   岳海洋道:“还有啊,我琢磨着,像我老住在招待所肯定不行,家属院能不能买还不确定,现在厂房收拾出来了,后边那一整排办公用房我们也用不了,我打算收拾一间出来,买张床,我就可以住在这边了。”顿了顿,对上她意味不明的眼神,笑着问道,“你的想法呢?”   “我能有什么想法?”徐年面无表情道,“请问一下,那我呢?”   “徐年,有件事我早想跟你好好谈谈。”岳海洋摊摊手,“你来到瀛城,已经有小二十天了吧,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回家干嘛?” 徐年,“我在这儿办厂投资干事业,刚给你投资呢,你赶我走?”   “我怎么赶你走了。”岳海洋无奈笑道,“我的意思是说,你以后怎么个打算,在这边常住还是偶尔过来,如果偶尔过来,你还是住招待所舒服,也方便。如果以后决定在这边长住,那你起码也跟你爸妈联系一下,跟你爸妈沟通好,你一个人在外地,家里人肯定也担心的。”   “你以为谁家都给你一样呢。”徐年淡淡笑笑,顿了顿反问道,“哥,你看我出来二十几天了,我爸妈家人,联系我了吗?”   岳海洋脸色微变,没说话,莫名一阵心疼。   他心里其实有不少困惑,比如这姑娘,到底是什么人家长大的,她身上有很多让人困扰的地方。   说她父母不疼爱她吧,却给她那么多钱,让她能够出来创业办厂。可是要说疼爱她吧,才十八岁的小姑娘,自己从滨海省那么远的地方跑到瀛城,家里人也不来看看,也没见过经常打电话问问,怎么就能放心呢。   “我以后肯定长住这边。”徐年说,“我也没别的地方去。”   “我知道了。”岳海洋点点头,“要是这样,老让你住招待所,我也觉得不方便,还费钱。咱俩这十几天住下来,我整天算账。可是要让你也搬到这厂里住,这边条件比第一招待所可差早了,我一个大男人怎么都行,怕你受委屈,再说……”   他没好直说,两人一起住在招待所是一码事,要是一起搬到这厂里住,等于偌大厂区,除了传达室和保安,常驻的可能就他们两个人,所谓孤男寡女,他们就算自己心底坦荡,可外边旁人还不知道怎么说道。   岳海洋顿了顿,换了个角度接着说道,“主要是偌大厂区空荡荡没人,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住这儿会害怕,以后厂里忙起来,我要是有时不在,可就剩你一个人了……”   他停下,眨眨眼,笑眯眯逗她,“咱这厂区到了晚上,除了野猫就是猫头鹰,万一来个野猫把你叼去,我怕你吓得哇哇哭。”   “嗯,是个问题。”徐年一本正经地抬起下巴,摆了一个颐指气使的姿态,“岳厂长,这个难题就交给你啦。”   她神气活现地走开,后脑勺对着他挥挥手,“反正你要是敢把我一个人丢在招待所,看我能不能整死你!”      ☆、29   岳海洋不敢把这小祖宗一个人丢在招待所。关键是在他看来, 就这么个熊孩子,放她一个人在哪儿也不能放心啊。   可又不想两人孤男寡女在厂区住。其实他已经想好了,要么买一处家属院的房子, 要么就先租吧。家属院毕竟有很多住户,各方面都方便些。   下午拿了印好的招工广告, 徐年兴致勃勃亲手贴上了厂门口的一张。   因为是瓷砖厂,体力活,他们招工只招男工,根据不同的岗位需求, 招收普工要求小学文化,年龄40岁一下,操作工要求初中文化, 年龄不超过35岁, 操作工要通过技术培训。不包食宿,试用期一个月,有意者直接到厂里报名。   岳海洋让高中文化的周二伟正经收拾了一间办公房,专门负责招工面试。   徐年和岳海洋仔细商量过,把基本工资定在了四百块, 奖金另加,满全勤、干得好的话, 普工至少能拿到四百五,技术操作工六百块以上。   这个工资在当地算是比较高了。普工四百五,跟建筑工地打小工差不多,但活儿没那么重, 相对也体面,能长期干,所以要求也高一些。结果他这边一招工, 张叔那边又跑来两个小青年,一个报名普工,一个报名技术工。   张叔一边打趣说岳海洋抢了他的人,一边却乐呵呵跟他说走个后门收下吧。人往高处走,工地的小工跟原先岳海洋这种大工不同,打小工很多都不会长期干,走人是很正常的事情。   招工广告下午贴出去,隔日一早,岳海洋和徐年早饭后骑着摩托车去厂里,刚拐进进厂的那条路,老远便看见厂门口站着几个人。   他们以为是来报名当工人的,走进了才发现是几个中年人。   “请问您是不是岳总?”几人见他们过来,赶紧围上来,一个个满脸希冀。   岳海洋第一次被人当面叫岳总,心里琢磨可能是周二伟说的,便停下摩托车,客气地问道:“我是岳海洋,你们有什么事吗?”   “我们,专门在这等您。昨天晚上来找,说您走了,一早没吃饭就来等了。”几个人你一言我一句,介绍说他们几个都是磷肥厂的职工,就住在旁边的职工家属区。   厂里停产几年了,他们作为名义上的国营厂职工,在磷肥厂工作大半辈子,人到中年,没有一技之长,上有老下有小,外出打工走不成也舍不下脸面,一名职工每月只有一百五十块的基本生活费,养一家子,有时候一百五还拖欠,医药费更是没法报销。   “我们找您,想问问能不能把招工的年龄标准放宽一点,我们几个,都超过四十岁了,其实也就四十出头。我们寻思厂房都租给你们了,也不可能复工了,就想在您厂里干点活,离家也近,好歹有个收入。”   岳海洋听完沉吟片刻,略有为难道:“我们厂里生产瓷砖建材的,技术工主要想用年轻人,得培训。普工的话,说白了就是干杂活,拌料、搬运什么的,要的比技术工还多,活儿可不轻,所以才要求四十岁以下。”   “岳总您想岔了,我们也就四十多岁,就算五十岁,还正当年呢,农村人六七十岁还下田干活,我们干这些活没问题。”几个人赶紧保证说,“您让我们试试,要是不能干,您再说话。”   岳海洋心里琢磨了一圈,招收他们有利有弊,利:住的近,工作方便,也不用他们考虑食宿了。   弊:年龄是一方面,他主要担心国营厂职工长期养成的一些拖沓毛病,不好管理。   “徐年,你看呢?”他侧头问徐年。   “我觉得……”徐年迟疑了一下,下岗职工意味着什么,她经历过一次了。   然而这才只是个开始。   社会发展的大潮,终究要狠狠拍上岸滩。   “哥,具体的工作岗位我真不太懂,就是觉得……他们真的很不容易。”她把额头抵着岳海洋的后背,抵了一下,撒娇地蹭蹭,很快又坐好笑道,“哥你比较懂,你决定好了。”   岳海洋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想了想,便笑道:“这样吧,如果是原磷肥厂的职工,年龄可以放宽五岁,我们租了这个厂区,肯定也愿意支持你们这些原厂职工再就业。”   几个人立刻欢喜起来,岳海洋则答应说,马上就跟招工的负责人讲。   “对了,你们都住在东边家属院对吧。”徐年笑道,“那你们能不能给我帮个忙?”   几个工人忙问什么事,有什么能他们能做的尽管说。徐年就把想在家属院买房的事情说了,说如果有人家的房子长期不住了,房子也没问题,他们想买几户。几个人一听,说这一片他们都了解,马上回去就给问问。   岳海洋进厂就先去跟周二伟交代了一下,那几个人也欢欢喜喜跑进来报名。   一边填表,一边有人就悄悄问周二伟:“你们岳总带着的那小姑娘,是他妹妹吗?年纪看起来比他小不少,特别漂亮,还帮我们说话呢。”   “妹妹?”周二伟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忍不住笑起来,“那可不是什么小姑娘,那是我们后台老板徐小姐,整个厂子就是她投资的。她和岳总,听说是亲戚吧,她管岳总叫哥。”   几个工人有点不敢相信,惊讶了半天。   结果这么一弄,当天闻讯跑来报名的人中,原磷肥厂的职工就有好多,占了相当一部分,都图的离家近,工资高,有个稳定收入。   下午岳海洋安排工人继续修整厂房,徐年就呆在厂里,关注一下招工的事情。收工前,一早来报名的几个工人跑来说找“徐老板”,跟徐年说有人要卖房子。   这半前不后的地方,在县城边缘,墙外就是农田,除了本厂职工谁会到这儿买房子呀,所以有的人家搬走了就空着,乍一听说徐年要买,一口气就联系了三家。   岳海洋要买房目的简单,为的就是他们自己住,以及改作职工宿舍,其实从资金考虑他更愿意租。而徐年则又“阴谋”了一层。这一大片家属住宅区地方不比厂区小,房屋也有些年头了,早晚拆迁,估计跟厂区一样,顶多十年二十年就得纳入城市规划。   那么她要是星星点点在里边买入一些房子,到时候谁还能跟她争,这块地皮,不也成了她手中之物了?   只是目前这种老公房,手续上不知道有没有问题。福利分房大概这几年就会取消,老公房私有,所以就算眼下手续有问题,徐年也决定先买下来,如果不能办房产证,可以先签个转让书。   然而眼下的问题是,她通过银行汇票的那三百多万,还没到呢,这都大半个月了。   加上她钱又花得凶,想花就花,漂亮衣服买买买,想吃什么买买买,又买了摩托车,所以徐年目前囊中羞涩,赶紧跑去撺掇岳海洋,让他先把这三家买下来。   消息传开应该还会有人卖,以后慢慢再买。   就像扎钉子,只要他们扎进去几根钉子,别人就别想抢走这块地。   两人把三处房子都绕了一圈,两家有人开门,进去看了,还有一家主人已经搬去了瀛城,房子锁着长草,被同事联系之后只委托给了邻居,也没当好东西,说难听点便宜就卖,主人已经觉得赚了。   磷肥厂的职工住宅区都是两间平房的小院子,后边两间,前边除了过道房还有一个小房间,徐年兴致勃勃跑去看了一圈,房子是老旧,可徐年看中的本来也不是房子。   “其实也不是太适合做工人宿舍。”岳海洋沉吟道。   他不太看好,这些老旧平房是磷肥厂为了解决工人住房,分几批先后建起来的,有的房龄都超过三十年了,少的也有一二十年,可能还几经修缮几经易主,就算便宜,花钱买来做什么呀。   “我们眼下已经说了不包食宿,我看了一下招工报名,来的人多是周围村镇的,以后真要发展壮大起来,可以考虑申请厂区往后扩一排地方,我们自己建。”岳海洋道,“这样吧,徐年,我看我们挑一家好点儿的租下来,省点资金,留着给你住。再不然你就干脆在城区租个像样的房子。”   徐年嘴巴一撅:“我偏要。厂区办公室改建住人也不方便,买下来我们都可以搬过来住了。”   岳海洋说:“这种老公房,也不算宅基地,还不如村里的房子值钱呢,你只买个使用权,地都不是你的,也不好花钱翻建。”   “哎呀哥你就听我的吧,”徐年拉着他忽悠,“买了我们不就能搬过来了吗,这房子便宜,不用住招待所,还能省不少钱呢。”   岳海洋想了想,好吧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反正的确便宜,破败长草的那家,一间房要只要九百块,两间正房加一个小院子,才一千八,要住人只能整个修缮。另外两家是八零年前后增建的,房龄短,维护得好一些,粉刷收拾一下就能住人,按的一千五一间,统共花了七千八百块,买下了三户。   “哥,这就叫张叔安排人粉刷收拾一下,我们就能搬进来住了。”徐年笑眯眯道,“你说咱们自己住哪个?”   “这房子你要是住,就住不下两个人。”岳海洋淡定以对。   徐年:……好吧。   老公房宿舍地方都不太大,设计来看就是给小家庭用的,两间正房是相通的里外间。前边挨着过道的院屋太小,窗外就是路,住人太不方便,当厨房倒是可以。   这房子,其实也就相当于一室一厅的小套房。她和岳海洋目前住一起的话……貌似真不太方便。   尽管她一百个不介意。   她不介意,岳海洋却不能让两人这么公开“同居”,所以他后排的房子留给了徐年,那房子比较新,前主人收拾的好一些。   岳海洋隔日就安排工人过来粉刷修缮,让人靠院墙用水泥砖和楼板建了个小小的浴室,装了一台眼下很受欢迎的太阳能热水器。   “前边那个你住?”两处新一些的房子前后隔了两排,徐年去转了一圈,问他,“你这边为什么没建浴室啊?”   “大男人哪那么讲究。”岳海洋笑道,“我一年到头都在院子里冲澡,顶多大冬天在屋里洗。”   “那以后天冷了你可以去我那边洗。”徐年一琢磨,拍手笑道,“正好,我那边建浴室,你这边把前边小厨房好好弄一下,我去你那儿吃饭,你去我那儿洗澡。”   看着岳海洋一言难尽的眼神,徐年睁大眼:“难不成你没打算做饭给我吃?先说好了,我也会做饭的,统共两口人,吃饭合伙。”   “我敢不做给你吃吗。”岳海洋忍不住拍拍她的头,“指望你自己做饭,万一把你饿死了,我又没有好处。”   “切,小看人。我跟你说,我会做饭的。”徐年认真保证。   但转念一想,厨房自古乃兵家必让之地,他愿意做,她才不争呢。   专业搞建筑的,收拾起来也快,一个小浴室,三个工人当天就建起来了,几天后粉刷的墙壁干了,通通风,添置必要的家具,徐年就决定搬家。   岳海洋也怕她住不惯委屈了,叫人给她房里买了床,写字台、沙发和衣柜。然而男人终究是不够细心,搬家前这姑娘自己去商场转了一圈,很快又有工人送来了梳妆台和洗衣机,还有一堆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她甚至还买了玻璃花瓶和几个小巧可爱的盆栽,摆放在窗台上。   招待所退了房,徐年拖着她的大行李箱,还有一堆包包什么的,岳海洋就没多少东西了,几件衣服一拿,搬家。   搬家也没什么好讲究的,东西往房子里一放,岳海洋安顿好她,转身就回厂里忙去了。机器设备已经部分到货了,他真是忙的很。   等他一走,徐年就跳起来,决定庆祝一下乔迁之喜。   住招待所,方便是方便,总是没有家的感觉。      ☆、30   当天他们在新建了污水处理池, 在厂区西侧的墙外,一排三个大水泥池子。瓷砖厂的污水其实污染指数比较低,且污水量少, 只要做混凝沉淀就可以了,滗出清水还能回用。   将就把扫尾的活干完, 所以岳海洋回来比较晚,天已经黑下来了,大门没锁,推门进去, 便听到徐年哼歌的声音。   岳海洋站在过道想了想,确定这是他的住处,后排那个房子才是给徐年的。于是他循着声音进了旁边的小厨房。上午搬完东西, 他就去厂里忙了, 结果这一下午时间,徐年果然按照自己的心意,把他的厨房塞满了。   本来就只有几个平方大的地方,重新粉刷过,塞进去一台小冰箱, 橱柜,灶台, 煤气灶,锅碗瓢盆,小餐桌,漂亮的小杯子, 满满当当,徐年哼着一支没听过的歌,一手抹布正在擦橱柜。   “嗬, 东西够全的呀。”岳海洋走进去。   “还不行,”徐年放下抹布扭扭腰,活动了一下胳膊,指着灶台,“我琢磨着,是不是在这儿装个抽油烟机,明天让人来装,不然这墙壁不用几天就得脏死了。”   “买这房子的时候你都没进来仔细看,这面墙他们家原本贴了一块塑料布,脏的你都不敢看。”岳海洋笑。   以前老百姓也没有抽油烟机,就在屋子里做饭,终年的油烟可想而知。说着又开始算账,这小祖宗好像还给自己那边买了洗衣机和电视,这一屋子灶具橱柜,再加上抽油烟机……   农村小青年结婚都不带这么挥霍的。   她花钱好像从来也不算账,也没有“你我”的概念,想买就买,也不管是花给谁的,所以两人花钱早就一本糊涂账了。   所以岳海洋只能默默地想,好吧,对她都是小钱,他只能努力把厂子办好,多多的把钱给她赚回来。   “昨天不是还吹牛会做饭吗,做什么吃的?”岳海洋笑着调侃。   “没做。”徐年笑嘻嘻,“我一下午跑腿买东西也很累的好不好,我买了包子、馒头还有卤味,还买菜了,今晚凑合一顿,明天再自己做。”   “搬家第一顿,要开伙做饭的懂不懂?这叫燎锅底。”   “我懂啊,”徐年笑,“就是太累了。不然咱们开伙炒个鸡蛋吧。”   岳海洋看了一圈,见篮子里有青菜,冰箱里也塞了不少东西,就洗手切菜炒菜,简单炒了个家常豆腐和回锅肉。   徐年则把新买的锅仔细洗了一遍,收拾碗筷,一起坐下吃饭。   “吃完饭咱们出去散散步,正好散步到我那边一起看电视,顺便看看我的小窝。厨房在你这边,所以做饭的主力军是你,还有我买了洗衣机,你可以把衣服拿去给我洗。”   徐年自己说着,真心觉得这到底图个啥呀,你过来我过去的,直接同居不就方便了吗?   唉,真是的。自家老男人真麻烦。   吃过饭就依着她,两人收拾了碗筷,一起散步出门,去徐年那边的房子。   其实两处房子相距也就一百米的样子,进门一看,岳海洋忍不住一笑,小姑娘的屋子,果然跟他这个糙汉子不一样,就这短短一天功夫,屋里干干净净,香喷喷的,沙发上放着抱枕和毛绒玩具,窗台上放着小盆栽,茶几上一盘红彤彤的橘子和苹果,花瓶里甚至还插着长枝的月季花。   徐年确定这是月季花,小县城县医院对面开了家鲜花店,所谓玫瑰明明就是月季。   “姑娘家的屋子可真好。”岳海洋陷进沙发里,慨叹。   作为一个做企业的人,她觉得新闻联播是要看的,上辈子他也一直有看新闻联播的习惯,而那时她则忙着追剧,看八点档,看各种综艺。然而他一天下来的确累了,陪她看完新闻联播,就回去冲澡睡觉了。   徐年觉得自己最近好像胖了,一早起来穿一身白色运动套装,绕着厂区家属院跑了一圈,顺便熟悉环境和早起的新邻居们,一圈下来带着薄汗,跑进岳海洋的院子。   “哥,有饭吃吗?”   “小米粥和咸菜,煮鸡蛋,你昨晚买的包子。”岳海洋站在院子里伸腰展臂,见她进来,笑着打趣,“咱们徐老板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以后都会早起。”徐年自我标榜了一下,“锻炼身体,你看我还专门买了运动服。”   岳海洋看看她的白色运动服,故意笑道:“我说呢,原来是要展示新买的运动服,不会三分钟热度吧?”   “胡说,才不会。”徐年跑过去洗了把脸,跟他一起盛饭吃饭。   岳海洋吃过饭去厂里,这几天订购的生产设备陆续到货,厂家派来了安装生产线的技术员,这几天就在跟进厂区的改建增建,今天要对新招收的工人集中培训。   这些事情徐年一向不大参与,说要去逛街,等岳海洋一走,她就骑摩托出了门,按照约定时间赶到驾校,在驾校统一坐车去瀛城。   驾照考试统一在市里。   路上教练还有点担心,一天车也没练,毕竟这么个年轻的姑娘,就算学过开车恐怕也没真正开过几回,真要是送个什么也不懂的学员去考试,闹出笑话他们面上也不好看。   徐年自己也慎重了一下,到了以后,特意先认真熟悉了一下车况。   顺利通过。   决定回去也不告诉岳海洋,等着她要好好地牛气一下。   岳海洋哪知道这姑娘跑去考驾照了,说去逛街,中午饭也不回来吃,他还打电话问了一下,嘱咐她一个人别乱跑。   徐年不回来,他一个人也懒得回去做饭,便打算跟施工队工人们随便凑合一顿算了。刚准备去蹭饭,李军跑来说外面有人找他。   “谁呀,干什么的?”岳海洋问。   “说是您叔叔和您弟弟。”   这两个人怎么一起来了?岳海洋慢吞吞放下手里的工作,起身出去。   厂区地方可不小,他从西侧的厂房出来,径直往大门去,走到大门口,老远就听到岳有财的声音。   正好被传达室挡住,岳有财看不到他过来了,还在那儿跟传达室的看门大爷大声吹牛皮:“我跟你说,你赶紧让我们进去,我是你们岳厂长的二叔,亲二叔,你这整个厂子都是我们岳家的呢,懂不懂,你连我也拦。”   看门大爷说:“你跟我说这个没用,我只管执行厂长的规定,我刚来也都不认识你们,这两天很多设备运进来,一台机器就几千上万的,那哪能马虎,岳厂长亲□□代过大门不准外人随便进,今天里边还有工人培训呢,你说你是厂长亲二叔,那也不差这一时半会的,厂长还能不让你进去?你坐下等一会儿,等里边有交代了我哪敢拦你。”   看门大爷刚换了一个,原来那个属于磷肥厂的老合同工,他们租用后,老大爷也没要求继续干,年纪也大了,回去养老了,岳海洋就重新招了一个。   新招的这个刘大爷是他工友推荐的,附近村庄的农民,听说合作社那会儿还干过队长,为人比较较真,用来看大门正好。反正就是管大门,以后厂子正式投产,肯定还要配保安。   岳海洋一字不落的听着,觉得这个刘大爷也不用试用了,应该挺负责。   “二叔,海防。”他走过去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海洋啊,”岳有财立刻指着他对刘大爷道,“你看你看,我说我是你们厂长的亲二叔,你非拦着不让我进。”   “岳厂长,你看,我刚来,我也不认识……”刘大爷为难了一下。   “没事儿,刘大爷,你这么做就对了。只要不是咱们厂里的人,没有特别交代,肯定不能随便进来。”岳海洋迈步过去,安抚地冲刘大爷笑了笑,然后叫岳有财进来。   岳有财面子没得到满足,有点不是太满意,瞥了刘大爷一眼,悻悻跟着岳海洋进去。   “大哥,你现在不住招待所啦,我们先找到招待所,说你们退房了,废了老大力气才找到这儿。”岳海防道。   “光住招待所谁住得起。我暂时住在厂里。”岳海洋整天忙,目前厂里也没弄个正经的办公室,就随意把他们带到招工用的那间临时办公室。周二伟还在忙,见他们来了,起身给岳有财和岳海防倒水。   “哎呀,我跟海防,我们跑了一上午。”岳有财咕咚咕咚喝完一杯水,一抹嘴,“我说海洋啊,其实我也没什么事,就是知道你办这么大厂子,不放心,过来帮你看看。你看你爸早早不在了,你三叔又不着调,你到底年纪轻,这么大生意,总得有个长辈帮你把把关。”   言下之意,就剩下他这么个亲二叔了。   岳海洋坐他对面喝水,没听见一样,也不答话。   岳有财见他不搭理,就转移目标,嗦嗦问周二伟厂里有多少人,工人给多少工资之类的。   周二伟大致回答几句,岳有财便开始嫌弃工人工资太高了:“你开这么高工资,你自己还怎么挣钱啊,现在人工哪有那么贵,三百都有人争着干。”   岳海洋笑笑说:“这还叫贵呀,我们高薪从南方大厂挖技术员,开两千工资,人家还不来呢。什么人才什么价,徐总说了,产品靠质量生存,不能用的人,白干活我们都不要。”   岳有财有点受打击,嘀嘀咕咕说了半天,大概就是表达一个意思:自家的厂子,要相信自己人,有钱也是自家人赚,别人能给你尽心吗?然后就提出想让他的两个儿子进厂当工人。   岳有财打的主意特别好,厂里不包吃住,可是有岳海洋啊,他两个儿子跟着岳海洋吃住就行了。他本来以为要费点口舌,结果岳海洋一口就答应了。   “可以啊,二堂弟可以,小学毕业了,来当普工的话工资四百,不包吃住,试用期一个月,试用期工资三百。不过我们这一批招工已经满了,下次招工我可以帮他留意。大堂弟不行,小学没毕业。”   岳海洋说着站起来:“二叔,你别以为这厂里我说了算,人家徐总才是老板,我充其量就是帮她打工跑腿的。”   “那个徐小姐,我看也就十七八岁吧,小小年纪懂什么,”岳有财说,“我看她还不是听你的。”   “这话你也敢说?”岳海洋脸色一变,“二叔,我刚有个事情做,你这不是坑我吗,人家徐总投资几十万,什么叫她听我的?你这话说的就不知好歹了,这厂子姓徐还是姓岳的?传到徐总耳朵里,明天我就该被开除了。”   岳有财愣了半天,讪讪说哪儿能啊。   “人家是出钱的老板,你说能不能?”岳海洋反问。   他转身叫周二伟先去吃饭,自己站起来:“二叔,海防,你俩吃过了吗?”   岳有财赶紧说没,一早来的,等着吃午饭呢。   岳海洋二话不说,就领着他们两个去找施工队蹭饭。估摸着临时增加三个人,怕不够吃,他还悄悄跟张叔交代了一声,他只要一人份的菜,然后让人骑车去多买了几个馒头。   岳有财和岳海防到了一看,都傻眼了,一大碗白菜豆腐,几个馒头,别的就没了?   “你每天就这么吃?”岳有财瞪大眼睛问。   “我整天忙,有现成的吃就不错了。”岳海洋说,顿了顿补充道,“以后要是二堂弟来当工人,想跟我蹭饭的话就来这边,按顿给施工队交伙食费就行了。”   吃完饭,岳有财气哼哼走了,因为失望,临走还用力瞪了刘大爷一眼。   等他一走,岳海洋就把岳海防叫到一边,开始管教自家弟弟。   “你怎么跟二叔搅和到一起了?这么多年他对咱们家不理不睬,这会儿你倒是跟他亲近上了,你都跟他说什么了?”   “没有,大哥,不是我找他。”   岳海防赶紧叫屈,解释说就是巧了,他有事要来找岳海洋,岳有财也要找他,两人就一起来了。   “反正你以后少跟他们家掺和,见面称呼一声就行了。”岳海洋顿了顿,问,“找我什么事,你订婚的事情,决定了?”   “决定个屁呀。”岳海防顿时肩膀一垮,哭丧着脸说,“都闹掰了,我他娘的,可能就是打光棍的命。”      ☆、31   下午, 徐年拎着在瀛城买的零食点心回来,估摸着岳海洋在厂里,也没回家, 就先往厂里来了。   结果就碰到了岳海防。   她手里吃着冰糖葫芦,悠然自得走进厂区。也不知道岳海洋在干什么, 就先去了用来招工报名的办公室。这两天招工已经结束,办公室空着,一进门,就看到岳海防耷拉着脑袋坐在沙发上。   “徐小姐。”岳海防看见她, 连忙站了起来。   “海防来了?”徐年问,“你大哥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啊。”   “他们都忙去了, 说是有人送第一批什么原料来, 他去看看。”岳海防指指外面,“我,我在这等我大哥。”   徐年一听,便知道是陆老板送石英砂来,早上岳海洋提过一句。岳海洋跟陆老板签了个供货合同, 为了慎重,第一批货他肯定要亲自验收。   其他人都不在, 正好,徐年坐在对面椅子上,一边吃着冰糖葫芦,一边开始关心岳海防的“终身大事”。   “你今天来, 是订婚的事情定了?”她问。   “哪有啊,别说订婚,我这回真是倒霉透了。”   岳海防一肚子憋闷, 原本跟岳海洋说来着,可岳海洋本身忙得要死,对他那些鸡零狗碎的事情没工夫关注,就只问最终结果。   而徐年可不一样。徐年不光关心结果,恰恰对其中那些鸡零狗碎的过程很感兴趣。   一个想诉苦,一个想听,还听得津津有味。   结果徐年听完,也觉得岳海防有点倒霉了。   上次岳海防回去时,心里本来是打算跟宋吉朵和好的,盘算着再找她商量一下,让宋吉朵父母别要那么多彩礼,两人赶紧正经订个婚,也就彼此安心了。   岳海防虽然媳妇迷,一门心思找对象娶媳妇,生怕自己打光棍,但也不是谁都想娶,毕竟恋爱了几个月,对宋吉朵还是有感情的。   话说岳海防可能是有点抖M受虐心理,虽说宋吉朵对他一直很强势,甚至生气了动手抽他耳光,他倒是适应良好,其实心里一直还舍不下宋吉朵。   当天晚上,岳海防就去找宋吉朵,在两人平时约会的“老地方”等她。想想上次两人弄得不太高兴,岳海防路上还特意绕到梨园,偷偷摘了几个梨子带上,想讨她高兴。   结果宋吉朵啃了一口梨子,随手往地上一摔,骂道:“这什么破梨,一点都不甜,人家别人谈恋爱给女朋友买汽水、买饮料,你可好,连颗糖都不给我买。”   岳海防忙说他也买过水果糖的呀,大哥也没给他多少零钱,总不能每次都买。   宋吉朵反手把一个梨子砸到他身上,跺脚道:“你大哥你大哥,你还娶什么媳妇,你跟你大哥过一辈子吧。”气呼呼转身就走。   岳海防赶紧拉住了赔礼,说他们订婚、结婚还得指望大哥给钱呢。于是话题就回到订婚的事情,宋吉朵态度却忽然强硬起来,说订婚三千加三金,她说过了就得算数,不能一再让步,至于以后结婚的彩礼以后再说。   宋吉朵:“哪有人还没订婚就问结婚彩礼的,你可真有出息,你问来问去是不是还想着你相亲的王家那头呢?我告诉你,别指望了,王家那边你成不了,人家才看不起你呢。”   岳海防道:“我也不是非得要问,我就是彩礼这东西寻思随大流就行,不能比别人少也不能太多了,你爸妈打算要多少,你好歹先让我心里有个数吧?”   宋吉朵破口就骂:“你什么意思,整天因为钱跟我唧歪,你冲我就这么舍不得呀?不就是舍不得往我身上花钱吗,不花钱你娶什么媳妇,你娶你妈去,娶你姐去,你姐不要钱,你这种人就活该打一辈子光棍!”   岳海防懦归懦,可最恨别人吵架带他父母,父亲去世母亲改嫁,从小孤儿长大,搁在这年代的农村,提他妈就是揭他心里的伤疤。这宋吉朵不光揭他伤疤,还连带把他姐姐也骂了。   于是岳海防当时也火了,指着宋吉朵说:“你嘴巴放干净点!”   宋吉朵一向被他捧着顺着,这还是第一次被他呵斥,哪肯示弱,一边骂着一巴掌扇过来,被岳海防抓住了推开,指着她说:“泼妇不讲理!你放心,我这回打光棍也不要你。”   骂完扭头就走,也不管宋吉朵在后边跺脚哭闹。   就这么掰了。   闹成这样,分手了岳海防倒也就认了,可没想到,更让他生气的还在后头。   岳海防回去见到赵三姑,赵三姑正在生气,说王家姑娘那边白天来回话,婚事作罢了。岳海防忙问为什么,赵三姑告诉他有人使坏,她打听了,有人跑去王家,故意说了岳海防很多坏话,说他没有爹娘管教,吊儿郎当不正干,把他败坏得一文钱不值。   赵三姑气得问他,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呀。   岳海防一琢磨,怪不得宋吉朵忽然就有恃无恐,还当面说他跟王姑娘成不了,这事情肯定宋家人干的呀。   岳海防一五一十跟徐年诉苦半天,叹气道:“徐小姐,你说我这也太倒霉了吧。”   故事太精彩,徐年惊得都忘了吃糖葫芦,拿在手里问:“就这么算了?她过后也没再来找你?”   “找我我也不理她,这女的心眼太坏了。”岳海防说。   宋吉朵过后还真来找过他。第二天白天,岳海防蔫巴巴去田里干活,宋吉朵等在半路上拦住他,道歉了,说她就是一时有口无心,以后一定改,又拿两人感情说事,让岳海防原谅她。   其实就岳海防那个窝囊性子,如果没有后头王家的事情,指不定还真能原谅宋吉朵。   可一想到宋吉朵为了破坏王家的婚事,都能搞这一手釜底抽薪,跑去王家造谣污蔑,败坏他名声,岳海防就觉得这女的太可怕了。   平心而论,如果不是上辈子有仇,徐年真心觉得,这俩人女渣男贱,还挺相配的……   情节发展到这一步,徐年甚至都没预料到,这么顺利就把宋吉朵给解决了。   她早也想过,上一世宋吉朵害死她,肯定也逃不掉惩罚,当时在场那么多人,除了岳家一堆人,还有她的熟人邻居,还有律师在场,宋吉朵就算不会判个杀人偿命,坐牢重罪是肯定的了。   所以上辈子的仇,就当上辈子结了吧,这辈子她只是不想看到这个人,不想让她来膈应人,就这么送她滚蛋了,挺好。   省得她再亲手撕一回了。   毕竟她还有这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发横财,中大奖,办厂创业,调戏自家老男人,享受人生他不香吗?   至于坏人姻缘之类的,宋吉朵这辈子嫁谁,岳海防这辈子娶谁,关她屁事?   徐年默默吃完了她的糖葫芦,问岳海防:“那你现在怎么个打算?”   “我现在还能打算什么呀,两头空。我真是倒霉透了。”   岳海防期期艾艾半天,有点不好意思地问徐年,“那个,徐小姐,你看我弄成这样,等秋收完了,我能不能来厂里当工人啊?我知道我没啥文化,干点杂活我保证好好的,我要不好好干,都不用你讲,我大哥就先收拾我了。”   “行啊,这事你跟你大哥说啊。”徐年道。   “我大哥说他是给你打工的,都听你的,啥事都你说了算。”   徐年心里扑哧一笑,心说那家伙真能说出这种话来?   她想了想说:“厂里这些零零碎碎的具体事情我不管,谁来当工人,也都是一视同仁,不过……”   她眼睛转了转,寻思着万一岳海防来了跑去跟岳海洋住,岂不是给自己弄个大号电灯泡,就说:“你要是来了,不能到处跟人说他是你大哥,这样不好管理,厂里也不统一提供食宿,你还得考虑吃住问题。”   “这样啊。”岳海防挠挠头,他发愁的是食宿,顿了顿忙保证道,“我肯定不跟别人说他是我大哥,再说我大哥这一忙,家里他也顾不上,就剩我一个人了,我得先把家里的庄稼收了,冬小麦种下去,得秋后才能来。”   “那行,那你回家忙秋收。”徐年看他坐在那儿一脸没精打采的样子,心说这家亲兄弟也是够有趣,岳海洋呢,三十“高龄”了没老婆也不着急,而岳海防呢,整天担心自己打光棍……哈哈哈。   “那你先现在等你大哥,有什么事?”徐年看看外面的天色。   岳海防说,本来就是想跟他说当工人的事情,结果他刚开口,岳海防那边送货的车到了,他就忙着走了,没顾上了理他。   “就这事?那你不用等他了,回头我跟他说,他要不同意,我就帮你讲讲情,开个后门。”徐年顿了顿,一脸正色嘱咐道,“那你进了厂可得听我的,要不我还怎么帮你呀。”   其实徐年知道,岳海洋原本也打算过让他进厂。岳海防太窝囊废,岳海防那个性子,他什么时候能忍心不管他的,除非岳海防结婚成家了,他大概能少管一些。   徐年说着心里慨叹一声岳海洋的累,大概只有她能懂。让岳海防进厂,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管着,只要他好好干活别添乱,其实也减轻了岳海洋的负担。   “徐小姐,你对我这么好,那我肯定听你的。”   岳海防一听这话,就像得了某种保证似的,对徐年满心感激,站起来说那他回去了,请徐年务必跟岳海洋说一声。   “行,你走你的,我跟他说。”徐年满口答应着。   岳海防走了以后,徐年去后边厂房看了看,两辆卡车已经卸完了货,第一批原料供货,岳海洋和陆老板两人都是亲自出马,大老远瞧着两人正站在厂房门□□谈。   她懒得过去,看到李军过来就叫他转告岳海洋一声,自己先回住处。   让岳海防闹的,想起自己那两个倒霉弟弟,徐年决定打个电话回去。她来到瀛城以后有写信回去报平安,防止万一,就故意没留具体地址。   所以决定以后还是电话联系。她留了自己的手机号码,撒谎说是学校领导的,没事不要打,急事联系用。   徐家没装电话,徐年打了棉纺厂家属院的传呼电话,接通后跟刘大爷说了一声,让家人来接电话。   来接电话的是徐帅,一听到是她,就怨声载道起来,忙着撒娇诉苦。徐帅说,她一走,爸妈上班,徐伟初三要上晚自习,星期六要补课,家里很多家务就都丢给了他了。他放学回家比爸妈下班早,没饭吃不说,爸妈还让他学做饭。   果然是她爸妈的作风。   这么多年夫妻俩好像已经习惯了,包括徐年妈妈,也没有多少“家庭主妇”的自觉,她爸更是不管,以前是家务几乎都推给徐年,她爸妈只管吃饭,上班,下班回来一个打扑克、一个打麻将,牌瘾还挺大,孩子成绩不好没人管,她爸妈也只会互相指责对方。   惰性一旦形成就很难改变。而今徐年不在家,她妈竟还是老样子,居然连最偏心的小儿子都使唤上了。   所以电话里徐帅一听到徐年的声音,一肚子委屈往外倒。   “……姐你不知道,二哥上晚自习不回来,我放学要做饭、打扫卫生,洗自己的衣服,我都没时间写作业,妈回来还嫌我做的不好。”   换了上一世的徐年大概会心疼,但现在她却觉得,未尝不是好事。徐帅以前就没怎么做过家务,偶尔徐年使唤他,她妈还护着……徐年脑补了一下家里得脏乱成什么样子。   “不会做你好好学啊,晚上吃了饭不要出去乱跑,写作业要抓紧,别拖沓。”   “姐我真的好可怜啊,你不在家,我天天干活,二哥还欺负我。”徐帅在那边鬼喊。   “你有什么可抱怨的,”徐年道,“以前这些活还不都是我干,你现在就只洗你自己的衣服,以前我要洗全家人的衣服呢,也没见你帮忙,饭菜不可口你还挑剔。”   “姐我以后不敢了,姐你回来吧。”   “回去?”徐年说,“我答应一个月给家里寄两百块钱呢,你问问爸妈,同不同意我回去?”   徐帅蔫了。   “你呀,好好上学,等你上了初中,你也可以跟徐伟一样,在学校吃食堂,不用每天回来做饭做家务。你要是连个初中都上不好,以后家里的活儿可就全包给你了。”   徐年顿了顿,叮嘱道,“期末你要是每门课都考到85分以上,等我回去奖励你一百块钱,不让爸妈知道,都是你自己的。”   “真哒?”   “真的。你也告诉徐伟,他要求不高,只要能考到班级中上游,别倒数,我回去也奖励他一百块,能提高成绩,顺利考上高中,我给他买新自行车。”   “真哒?那我考上初中你给不给我买新自行车?”   “考个初中,你都好意思说。”徐年嫌弃了一句,“不过你要是能考进初中重点班,我也给你买一辆。”   徐帅惊喜尖叫,也不想想他那个成绩,这饼画的离他有多高。   高兴半天,这孩子还没忘了关心一下徐年,问她在这边当老师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她,学生气人不气人。   “你说学生要都像你这样的,气人不气人?”徐年笑笑,心里有一丝安慰,这倒霉孩子好歹还知道关心她,长进了,她爸妈都没多问呢。      ☆、32   徐年从瀛城回来时, 买了当地小有名气的烧鸡,岳海洋傍晚回家,就简单炒了个香菇青菜, 一荤一素,再做个白米粥, 买的馒头,两人坐下吃饭。   刚搬过来第二天,岳海洋貌似已经形成了“回家做饭投喂徐年”的自发意识,他总认为徐年不会做饭, 不让她做,不放心她做,顶多就是使唤她择菜洗菜、拿个盘子之类的。   徐年瞧见锅热了, 刚伸手想放油, 岳海洋就拿着铲子叫她:“放下放下,别捣乱,当心烫着你。”   于是徐年安心等着吃现成的。   要是这家伙知道徐年五六岁就能独自做一家人的饭,真不知该作何感想。   饭桌上闲聊岳海防的事儿,岳海洋对弟弟“两头空”的不幸遭遇表示无感。   在他看来, 所谓“两手准备”本来就是岳海防自己不应该,宋家这个做派, 吹了也罢。   “你呀你,可别再瞎胡闹了,他这样一边跟宋吉朵处对象还去相亲,让人家王家知道, 该骂我们家不道德了。”   徐年撇撇嘴,毫不心虚道:“谁瞎胡闹了,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宋吉朵要是跟岳海防成了,他倒霉一辈子”   “我说不过你。”岳海洋笑道,“吹就吹了吧,吹了说明两人不合适。”   “哎,哥,”徐年啃着鸡翅,笑嘻嘻问,“你看人家海防,谈恋爱找对象这么积极,你这个落后分子也不着急?”故意眨眨眼,“赶紧瞅着身边有没有年轻漂亮的,赶紧追呀?”   岳海洋瞟她一眼,自顾自吃饭没搭理。   徐年仍不死心,笑道:“要不你说说,什么条件什么要求,你喜欢什么样的,我给你介绍一个,保证长得好看还喜欢你。”   “吃你的饭吧。我谢谢你了,你可千万别瞎操心。”岳海防撕开烧鸡,里头居然有鸡心鸡肝,随手拿出来放在徐年碗里,顺手又把鸡腿拧下来给她。   徐年这会儿觉着,这个老家伙要么是木头,要么是一根装死的木头,也可能,他还真把她当自家小妹妹了。   这样下去不就完犊子了吗。   整天让她看着自家男人眼馋。这叫什么事嘛。   徐年自己反思了一下,觉得两人相逢都快一个月了,事业进展顺利,感情居然原地踏步,太太太失败了。   不着急,对这个老男人来说,才认识她不到一个月。   而岳海洋对她的凭空出现都还懵着呢,一切都不了解,让他心里总是有某些困惑。   吃过晚饭,两人一边收拾洗碗,一边聊了些厂里的事情。然后散步出门,他送她回去,顺便按她的建议,陪她看新闻联播。   看完新闻联播,岳海洋便打算回去休息了。徐年窝在沙发上问:“哥,你累不累?”   “不累。怎么了?”   “怕你累了呗,你这个工作狂。”   “瞎说,”岳海洋笑,“你呀,整天说我工作狂,你是没在农村呆过,干农活累不累?出苦力累不累?我以前在建筑工地,一天下来比干农活累多了,夏□□服都湿成盐碱,所以现在做这些工作,哪里会累,就我这体力,再来双倍也觉得很轻松了。”   “那好,”徐年笑眯眯道,“那你急着回去干嘛,光棍汉又没人等你,陪我看电视。我一个人看电视有时候害怕。”   她换了个频道,一部走红一时的港台剧,灯红酒绿,音乐绮靡,贵族格调的舞会。   “哥,你会跳舞吗?”   “不会。”   徐年跳起来:“过来,我教你。”   “我学这个干吗?”岳海洋坐在沙发上没动。   “这你就不对了,不思进取。”徐年手指点点他,然后手指勾了勾,“快点过来。我跟你说,你以为做企业就是埋头搞生产?这都什么社会了,你将来作为一名企业家,将来肯定要适应各种场合,有很多交际应酬,你连个交谊舞都不会跳,怎么适应这些场合啊。”   有这么复杂吗?岳海洋狐疑地看看她,被动地让她拉了起来。   “这样,看好了,我先教你最简单的。”她脸上一本正经,大大咧咧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就这样搂着我,搂好了,这只手握住我的手,就这样,”   岳海洋按她指令,由着她摆布,胳膊搂住她纤细柔软的腰,少女柔软的身体贴在他怀中,让他不自觉屏息凝气,慢慢拉长深呼吸。   “对啦,就这样,”徐年笑眯眯把手放在他掌心,“这只手搂着我的腰,你看看人家电视里就这姿势,两人近一些,动作放松……”   岳海洋瞥了一眼电视,恰巧此时,屏幕上跳舞的男人手往下滑,贴在女人圆翘的屁股上,不光摸,还刻意地揉了揉,画面一片香艳暧昧……   岳海洋:……   徐年也看到了,可是,天地良心,这么老的剧她也没看过呀。   看着他强自镇定的表情,徐年一边心里憋笑,一边把手搭上他肩膀,觉得不够,干脆两只小手都软乎乎搭到他肩膀上:“就这样,对啦,现在我教你脚的动作节奏。”   “这都什么呀,我不学了,学不会。”岳海洋放开她,退开两步,不着痕迹地调整放松呼吸。   “这已经是比较简单的一种了,你呀,以后总得学。”徐年看着他走回沙发坐下,笑嘻嘻跑过去窝在他身边问,“我说老哥,你不会是……不好意思抱着人家姑娘跳舞,害羞了吧?”   “我是没看出来,学这东西能有什么意义。”岳海洋淡定以对。   “你以后用到就知道了。”   “那等我以后知道了再好好学。”   岳海洋看着她娇美的笑颜近在咫尺,像一朵娇嫩的花骨朵,开得毫无防备,似乎释放着某种诱惑……他不着痕迹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站起来。   “你看会儿电视休息吧,我有点累,回去睡觉了。”   “走了?”徐年睁大眼看着他大步出去,笑着在后边问,“哥,你不洗澡?太阳能有热水。”   岳海洋:……他还是回去冲凉水澡吧……   设备基本到齐,厂家技术员也跟着到来,厂里开始调试设备,试生产。作为稳妥起见的尝试,他们最先选择生产建筑外墙用的釉面砖,选择了不同规格的白色和深红色两种。   那几天岳海洋就特别忙,偏偏他本身又对技术着迷,就一天到晚泡在厂里,徐年不想让人说甩手掌柜,那天也去了。   因为前期对原材料选择、工艺技术的严格把关,试生产很顺利。当第一片洁白无瑕、光泽如玉的瓷砖缓缓送出生产线,车间里一片欢呼。   单凭眼睛看,他们的产品也是质量上乘。   岳海洋没跟着工人们欢呼,他心里都有数,意料之中罢了。然而那种喜悦回荡在偌大的厂房,他转过身,大手放在徐年头上揉了揉,咧嘴笑。   平心而论,徐年对眼前这个总投资不过三四十万的小厂子,真没那么看重。然而她也真的很高兴。   人总是要这样,一步一步走向更大的成功。   当天晚上,岳海洋邀了两位技术员,还有李军、周二伟他们几个工人骨干,一起去喝酒庆祝,也算是技术员来了以后,正式地宴请一回。生产线调试完成,改天设备厂家的技术员就该走人了,他们自己聘请的生产技术员则会继续留下工作。   徐年没去。她不太喜欢这样的场合,几个大男人喝酒应酬,喝高了指不定吆五喝六,岳海洋也不太想让她去。她这个“后台老板”平常对厂里真不太关心,看准项目,看准了人,也不用她多管,就她一个外行,事事关心反而掣肘。   所以在厂里很多人印象中,徐年这个老板是有几分高深的,不大露面,喜欢在幕后。   她不去,岳海洋保姆病发作,大概怕把她饿着,还坚持给她做了晚饭才走。肉丝面,青椒土豆丝,小葱炒鸡蛋,她一个人没吃完,剩了,于是也不洗碗,吃完饭回到自己的房子。   十点多钟,秋夜静寂,徐年留意听到了摩托车的声音,应该是岳海洋回来了。不太放心,她在睡衣外边加了件厚实的长外套,决定过去看看。   大门敞开,亮着灯,徐年走进去,周二伟拎着水壶从屋里出来,看见徐年忙站住了。   “徐总好。”周二伟解释道,“岳总喝了酒,我不敢让他骑车,就把他送回来了。”   “嗯,谢谢你。”徐年微笑点头,问,“你没喝?”   “我跟李军商量了,留一个人不喝酒,好有个照应。”周二伟摸摸头,面对年轻漂亮的女老板还有些拘谨,笑了下说,“岳哥今天高兴,关键是那个张技术员山东人,太能喝了,刘技术员酒量也不小,岳哥就有点喝高了,我寻思给他弄点开水准备着,他喝这样,夜里肯定得起来喝水。”   挺靠谱的小伙子,怪不得岳海洋看重他。徐年赞许地笑笑,问,“你家远吗,还得回去?”   周二伟说不远,有十几里路吧。徐年一听,就叫他:“这么晚了,那你先走吧,你骑摩托车回去,路上小心,我会给他准备开水的。”   “G,那,辛苦徐总了。”周二伟答应着,出门走了。   徐年听着摩托车声音离开,关好大门,先去拧了个热毛巾,进到房间一看,岳海洋斜躺在床上,两只穿着皮鞋的脚搭在床边。   “喂,你喝醉啦?”徐年走过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揶揄调侃。   “没。瞎说。”岳海洋含混答应了一声。   徐年抿嘴一笑,果然有点醉了。   她走过去,二话不说把热毛巾往他脸上一盖,看看他,这个醉醺醺的家伙脑袋晃了晃,自己抓住毛巾胡乱擦了两下。这下徐年心里有了点数,凭上辈子共同生活十几年的经验,是喝高了,差不多已经在吐酒和昏昏大睡的边缘了。   徐年拿走毛巾,看着他笑,这样的岳海洋,英俊的面庞平静放松,似乎带着几分孩子气,没有了他一贯维持的坚强沉稳,很可爱。   “给你倒水洗洗脚?”徐年问。   “不用,别管,不用管我。”岳海洋嘟囔。   “哦,”徐年顺从答应着,转身去给他倒水,厨房里倒了温水,稍稍放凉,端过来给他。   “哥,”她叫着他,“坐起来喝点水好吗。”   岳海洋睁眼看她,眼睛和面颊都有些酒后的潮红,定定看着,顺从地让她扶了起来,却摇摇晃晃从床上站了起来。   “年年,年年,”他两手握着她肩膀,神情认真而专注, “年年,你是年年……”   “对呀,不然我是谁?”徐年看着他笑。   “年年。”他忽然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用力,也没有其他动作,就是紧紧抱着她,嘀嘀咕咕一直叫她的名字,“年年,年年……”      ☆、33   “岳海洋, ”徐年叫着他的全名,把脸贴在他胸前,“我是年年。”   他抱着她, 静静地不动。   “岳海洋,”徐年两手圈上他的腰, “你喝醉了吗?”   “岳海洋,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依旧静静地没动,他抱着她, 悸动。   片刻,眸光渐渐找回一丝清明,极度的自制力似乎重回到他的身体, 岳海洋顿了顿, 低沉暗哑地笑。   “小傻子,谁能不喜欢你呀。”   他用力抱了一下,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似乎要把她揉进胸膛,然后忽然放开, 有力的手臂圈着她的背,拥着她往外走, 走到里屋门口,打开门。   “乖,小傻子,你得回去睡觉了。”   昂?徐年傻眼地转脸, 睁大眼看着他,这是什么……神转折?   “乖,回去睡觉, 不用管我。”   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酒醉的他脚步踉跄不稳,眼睛潮红,后退,关上门。   就这么当着徐年的面,把房间的门关上了。   徐年:……   臭老男人,这是在打击她身为女人的自尊心吗?   徐年退开两步,随意在椅子上坐下。岳海洋的屋子跟她一样,里外套间,然而他的房间布置更简单,里间一张床一个衣柜,外间一张写字台,几把椅子,简单的就像个临时宿舍。   刚搬来时,他给徐年的房子买了布艺沙发和茶几桌椅,自己这边则是能简单就简单,糙汉子节俭惯了也没那么多讲究,徐年呢也懒得管他,反正他早晚要搬到她那边去。   徐年坐在椅子上,看着里屋那扇关上的门,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曾经她一度以为,他在男女问题上洁身自好,是因为被窦月铃伤得太深,之后单身十年,身边也没有过什么乱七八糟的女人,相识两年才跟她慢慢走到一起。   一个男人,不缺钱,长得帅,身边却长期没有女人,甚至让人臆测他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原来……这么难勾引。   徐年在外间坐了好一会儿,听着里面没什么动静,似乎睡着了,偶尔还传来一两声鼾声。她去厨房拿了保温壶和水杯,放在写字台上,把灯留着,关上门离开。   这么一折腾,就很晚才睡,起的也就很晚,徐年睡醒时,窗外阳光明媚,看看时间,都已经快九点了。   那老家伙居然也没来叫她吃饭。   怎么地,昨晚的事心虚了?逃跑了?   转念一想,是不是也有可能,昨晚喝醉了,今天跟她一样,还在睡懒觉没起床呢。   于是徐年爬起来,刷牙漱口,梳洗打扮,收拾得漂漂亮亮的,拿起手机决定出门。   这年代的手机还不是智能机,她也没有玩手机的习惯,拿到手里才看到有短信。   岳海洋:起来自己开门吃饭,我去厂里了。   徐年:……哼!   熟门熟路到他那边,她有钥匙,刚搬来那天就自己留了的,岳海洋也知道,于是开门进去,厨房锅里有小米粥,桌上有新炒的小菜和咸鸭蛋,居然还有葱油饼。   上一世两人共同生活时,他忙,她闲人一个,家里请了保姆,加上他后来生病,所以徐年知道他会做饭,偶尔亲自下厨给她露一手,但吃的次数不多,肯定不会让他每天辛苦做饭。   现在每天能吃到他做的饭,徐年就经常啧啧赞叹,居然一大早还做葱油饼,薄薄的巴掌大一片,炸的金黄酥脆,葱香浓郁。   吃过饭徐年去厂里,看到他第一句话就是:“哥,你也太贤惠了?可以准备嫁人啦。”   岳海洋正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闻言一抬头,给了她一个不明所以的眼神。   “葱油饼特别好吃,比买的好吃,我整整吃了三块。”徐年笑。   “外面买的油不好。”岳海洋重新低下头写字。   “哥,”徐年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托着腮,两眼直勾勾看他,“你昨晚喝醉了。”   “嗯。放心没事的,以后注意。”   “……”徐年问,“你记不记得,你喝醉酒干了什么?”   “干了什么?”岳海洋抬头问,“我记得周二伟送我回来,路上一直喊我,怕我从摩托车上掉下去,回来以后,好像,你给我倒水喝了对不对?”他摇摇头,自嘲,“人不能太自信了,就我这酒量,自己一直觉得挺厉害呢,酒场上没怕过谁,结果那个张技术员说他白酒二斤。”   “……”徐年郁闷了一下,一鼓作气,“你昨晚喝醉了,你跟我说了很多很多好听的话,你说你喜欢我。”   岳海洋写字的动作一顿,停了停,继续画了下去,半晌语气从容道:“不大可能吧,我记得我喝醉酒都不爱说话,基本上往床上一躺睡成死猪。”   徐年:“赖账不承认?”   “有什么好不承认的?”岳海洋道,“你这样一个小丫头,就算有时候任性调皮吧,可是聪明懂事还有钱,整天跟在我旁边哥长哥短的,是个人都想喜欢你、疼你,我干嘛不喜欢你?”   徐年:这老家伙什么意思呀他?   混淆视听,偷换概念,难得糊涂?   “那就是说,”徐年趴在桌子上,慢悠悠拉长语调,“你说你喜欢我对不对?”   “对。傻小孩儿。”岳海洋淡定地伸手拍拍她的头,正色道,“徐年,你得知道,像你这样一个年轻小姑娘,没人能不喜欢你。”   “但是,喜欢有很多种,你是否能分清楚别人的喜欢,和你自己的喜欢,你年纪小,起码在我眼里就一小女孩,有些事情,过两年长大了,你想法更多,你会懂得更多的事情。”   岳海洋不傻。   他感觉的到,徐年对他着某种依赖和好感。   可是在他看来,这样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女生,懂什么呀,可能家里人也不够疼她,不怎么关心她,从家里跑出来,遇到他,有些依赖他,大概也只是小女生青涩懵懂的一点心态。   年少懵懂。过两年长大了,也许就过去了。   徐年:……我可去你的吧!   她阴恻恻看着他,心里转悠着各种坏心眼儿,琢磨着怎么收拾他。   岳海洋则埋头只顾写写画画,写了几行字,招手叫她:“过来看看。”   “什么呀?”徐年走过去。   “我琢磨着,我们这几天去这几家矿跑跑,把高岭土的供货定下来。之前为了方便试生产,我们不是从邻市进了一批高岭土熟料吗,太不划算了。现在我们煅烧车间也建好了,不用再采购熟料,直接从矿上进原料。”   他说着,随手把那几家可供考虑的供货单位圈起来。   “行。”徐年顿了顿,眼睛乜他,丢下一句,“工作狂。”   岳海洋追着叮嘱一句:“你去哪儿,这地方偏,一个人别乱跑。”   “工作狂真没劲,我不理你。我去逛街,中午不回来吃了。”徐年道。   她往外走,周二伟正好拿着几片新试产的彩色花纹瓷砖过来,见她出来忙侧身站到一边让路,表情拘谨:“徐总好。”   徐年斜眼看他:“周二伟,你这么毕恭毕敬干吗呀,我看你跟你那个岳总一样,死板无趣,呆头鹅,工作狂。”   说完扬长而去。   周二伟摸不着头脑,频频回头看看徐年的背影,走进办公室狐疑地问岳海洋:“岳总,徐总这是,怎么了?”   “没事儿,跟我不高兴呢。”岳海洋笑起来,笑道,“你呀,可也是,就咱们这么个小厂,整天正经八百徐总、岳总的,你自己不嫌累呀。”   “不是,我寻思人前正式一点,你看没人的时候,我都叫岳哥来着。”周二伟摸摸鼻子,自己也笑了。   徐年从厂里离开,不知怎么心情其实还挺不错,骑摩托车出门,说去逛街,实则跑去瀛城办大事。   银行打电话给她,她那三百多万的银行汇兑,终于到了。   所以第一件事,取了一部分现金,钱一直不到,她身上现金不足,都不太敢花钱了。   然后跑去买车。她实在骑不好摩托车,交通不便,感觉没车就像没了腿。   遗憾的是没有现货。考虑到小县城不必太招摇,徐年订了一台最新上市的桑塔纳2000,时下车系没那么多,这一款可以说是比较常见的商务车型了,价位适中,不高调也不算低调。   下午高高兴兴回来,经过岳海洋住处的门口,发现门口停着一辆自行车,工作狂这个时间不应该在家呀,徐年就进去看看。   她随意把摩托车停在门口,就故意敲了两下,一推门,迎面看见岳海胜那张青涩腼腆的笑脸。   “徐年,你回来啦,快请进。”岳海胜笑着跑过来帮她拉开门,眼睛一亮称赞道,“你穿这个颜色真好看。”   徐年挑眉看了他一眼,关你屁事?   “快请进,”岳海胜问,“今天出门忙什么工作呢,辛苦了吧?”   徐年:“逛街玩。”   可辛苦了呢。   岳海胜摸着脑袋笑,扭头冲屋里喊:“大哥,姐,徐年回来了。”   一抬头,正屋门一开,出来一个青年女人,徐年一眼就认出来,是岳海兰。岳海洋那一堆弟弟妹妹,要论相处,她也就跟岳海兰接触稍微多一点了,但因为距离远,其实也没有多深的交情。   徐年对岳海兰印象还行。这大概也因为,岳海兰是岳海洋唯一的妹妹,岳海洋对她挺好,她也比较听岳海洋的话。这姑娘不幸中算是幸运的,即使孤儿家庭长大,却也让哥哥养的活泼开朗,嫁的丈夫为人老实。   而岳海兰是这个年代典型的农村女性,她的思想大概就是,她一个出嫁女,嫁出去就是婆家的人了,娘家她能帮则帮,帮不上就罢,而娘家的财产跟她就没有关系了。   也因此,最终岳家人齐聚一堂抢财产的时候,岳海兰除了来参加葬礼,并没有出现,算是岳家唯一让徐年没有什么恶感的人。   “哥,你家来亲戚了?”徐年脚步没停,看着岳海兰笑笑。   “回来了?”岳海洋从屋里出来,笑道,“介绍一下,这是我妹妹海兰。海兰,这是我跟你说过的,徐年。”   “你好,徐小姐。”岳海兰忙笑着点头,热情地迎过来,“大哥跟我说,你是瓷砖厂的后台大老板,还夸你特别聪明有头脑。我们中午前就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没见你回来,你吃饭了吗,是不是很忙?”   “不怎么忙。”徐年笑,岳海洋肯定没好意思说她逛街玩儿去了。   岳海兰说着话,便拉她进屋坐下,岳海胜则忙着给她倒水。   徐年接过水杯,矜持地笑笑,心说怎么她倒像是客人了。得亏岳海洋这些弟弟妹妹不会经常来,不然她就觉得家里多了很多外人。   “徐小姐,谢谢你这么赏识我大哥,他这人其实太实在了,不过他很能干的,肯用心出力,他肯定能把工作做好。”岳海兰说。   她第一次见到徐年,没接触过,真是她当成外地来投资的有钱老板了。   “我跟他,谈不上谁赏识谁,”徐年放下茶杯,看了一眼岳海洋,抿嘴慢悠悠笑道,“我跟你大哥,顶多算是合伙人,要说我赏识他,那他也赏识我,他很有事业心,有能力也有眼光,而我有一点资金却没有足够的行动力,所以我们合作创业。”   “真哒?”岳海兰听了很激动,又忙着叫岳海胜去洗水果、拿点心。   实则徐年让这热情姑娘弄得有些别扭,这里明明是她整天作威作福、吃吃喝喝的地盘,在她心里,岳海兰他们是客人才对。   于是徐年笑道:“不用了,也没别人,你看我一天三顿都来吃他的,我自己那边连个厨房都没弄。”   “不是,你这样的城里姑娘,家里条件好,哪里会做饭啊。”岳海兰笑,“我大哥会做饭,他什么都会。徐小姐你想吃啥就让他给你做,还省的他一个人把吃饭不当回事。”   “叫我徐年好了,”徐年笑道,“你老叫我徐小姐,感觉怪见外的。”   “那好,那我托大叫你妹妹,好不好?”岳海兰高兴地搓搓手,一脸激动道,“我比你大好几岁呢,我都结婚有孩子了。”   徐年:……我谢谢你了,可别指望我叫你姐。      ☆、34   “你家宝宝有多大了?今天怎么没带来玩呀。”徐年不动声色转移话题。   岳海兰果然不再琢磨姐妹称呼的问题, 跟徐年闲聊起来。她孩子小,才一岁多,所以平常走不开, 婆家离县城不算远,不到二十里路的样子, 隔三岔五会骑车到县城看岳海胜。   在岳海兰心里,岳海洋妥妥就是他们家的大家长,大哥是用来敬的,而对老小的岳海胜则疼爱一些, 觉得他读高中辛苦,得空给他送些吃的喝的。今天趁着星期天,岳海胜星期天下午可以放几个小时的假, 让学生出门洗澡、买东西等等, 岳海兰趁这时间来,得知岳海洋已经搬到厂里住,姐弟两个就找来了。   她们两个在屋里聊天,岳海胜不声不响陪在一旁,岳海洋坐了会儿, 接了个电话就去厂里了。   面对这位“徐小姐”,岳海兰十分热情, 聊着聊着话题聊到岳海洋身上,岳海兰说起他的婚事就生气发愁。   “大哥要不是因为我们,哪能拖到现在。我妈那时候,大概就是看着一个个要成家立业花钱了, 愁得慌,熬不下去了。”   岳海兰停下来,叹气, “他自己不急我都急死了,以前还有人给他介绍离婚带孩子的。前几天,我姨婆,就是我婆婆的妹妹,听说大哥退婚还给我提了一个,说是二十四了,结婚半年因为男的有那种病离了,想介绍给我大哥。我也不知道对方到底啥样,还没跟我大哥说,我心里也拿不定主意,到底是个二婚,我也怕委屈我大哥。”   “你这个姨婆也太不开眼了。”徐年微微笑了下,“怎么什么条件也敢介绍给你大哥?我们上次回村,人家赵三姑给他介绍一个,未婚大姑娘,二十一岁初中毕业,人长得还特别漂亮呢。”   “那成没成,什么时候相亲?”岳海兰急切问道。   “成不了。”徐年悠悠笑道,“你大哥嫌人家小。”   岳海兰傻眼:“他什么毛病啊,人家不嫌自己小,哪有男方嫌人家女方小的呀。”   “对呀,谁知道他什么毛病。”徐年抿嘴笑,有心开导道,“不过你作为妹妹,哪用得着给他操心这些事。你大哥现在行情好着呢,他现在占了我们公司百分之四十的股份,身价几十万,短短一个月厂子就开始投产了,我们岳总年轻有为,事业有成,他难不成还缺了女朋友?”   唬得岳海兰一愣一愣的。   “你说真的呀?”岳海兰睁大眼睛。   “真不真你去厂里问问。”徐年轻声嗤笑,“所以,叫那些人可别埋汰他了。别说他三十岁,就他这样的,四十岁也照样娶个年轻漂亮十八岁大姑娘,还真是阿猫阿狗都敢给他介绍了。”   说到最后,满满都是嫌弃。给她老公介绍对象?嗬!   “真的呀。”岳海兰兴奋地直搓手。   “所以你们以后呀,可千万别给他瞎张罗了,你大哥眼光高着呢,也忙的很,哪来那么多闲工夫。”徐年道。   “那我还发愁什么呀。”岳海兰挺挺胸膛,“以后谁再敢笑话我大哥打光棍,我把这话扔他脸上去。”   岳海洋从外头进来,只见屋里气氛融洽,谈的正高兴。   他随口问道:“你们聊什么呢?”   “没聊什么,夸你能干。”徐年笑。岳海兰则抑制不住地笑开颜。   “真哒,那你们可好好夸。”岳海洋笑起着问,“海胜,你是不是该回学校了?”   岳海胜说要回去了,还有晚自习。岳海洋于是说送他回去。   岳海兰站起来:“那我也回去了,大哥,不用你送海胜,你忙你的事,我跟他骑一个自行车,顺路给他送回去。”   兄妹三个一起出门,徐年便站在巷子口送了送,笑眯眯看着他们走远。从家属院一条窄窄长长的水泥路出去,岳海洋就继续把他们送了送,一直送出家属院,上了前边的大路。   “家里孩子小,天开始冷了,以后别老过来。海胜这边我离得近,你不用老记挂他。”岳海洋边走边嘱咐妹妹。   “反正有我婆婆带,就是现在天有点冷,不然我下次把小宝带来,跟徐年妹妹玩。”岳海兰咯咯笑道,“大哥,我觉得徐年妹妹性子真好。到底是城市姑娘,有钱人家,年纪不大懂得那么多,待人也没有架子,眼光都跟我们不一样。”   岳海洋现在已经认命了,反正他听到的旁人嘴里,都是夸徐年的,大方得体哪哪都好,这熊孩子反正就只在他面前熊。   他心里还小小反思了一下,是不是给他惯的。口中则笑道:“那是,不然怎么能当我们后台老板呢。不过这姑娘可特别聪明,做人做事很有分寸的,你这性子,说话也别太随意。”   “哎,我知道,人家是你老板,我哪能不讲究的。”岳海兰说着话头一转,“大哥,她爸妈是做什么的呀,家里怎么这么有钱,家里还有什么人呀,家里不会是什么大人物吧,放心她一个人在这边?你说她年纪才十八,怎么敢跑这么远来办厂呀,太了不起了……”   “你查户口呢,还是我能去查老板的户口?”岳海洋笑着打断妹妹。   岳海洋把两人送上大路,看着他们骑车走了。   “大哥,你赶紧回去吧。”岳海兰坐在自行车后座挥挥手。   她一路走,一路还在兴奋,想起来徐年那些话就憋不住高兴。可真好,大哥出人头地了,日子好了,他们一家子都有光彩。   “哎,海胜,你说……”等那股子激动劲儿平息下来,岳海兰慢慢升起某种怪异感,   作为一个二十几岁、结了婚的年轻女人,岳海兰兴奋高兴之后,女人的敏感终于开始发挥作用。   这个徐小姐,好像,似乎,处处都在维护大哥呀,那种口气,而且两人朝夕相处,一日三餐都一起,正经小夫妻也不过就这样了……   “海胜,你说,这个徐小姐……”岳海兰拍拍骑车的岳海胜,“你说她会不会是喜欢大哥呀?”   “你说什么呀,怎么可能!”岳海胜猛一刹车,腿撑住自行车停了下来,扭头道,“姐,你可别胡说八道,影响不好,这怎么可能啊。”   “怎么不可能?”岳海兰觉得小弟有些反应过度了,推了他一下,“你好好骑车,差点摔着我。这不就咱们私下里说说吗,你看啊,徐小姐她给大哥投资,跟大哥办厂,说话也是处处维护大哥,比我护得还紧,听到人家要给大哥介绍个二婚的,她就很不高兴。”   岳海兰絮絮叨叨,自己说了半天分析道:“我起初光想着她是老板,我就没绕过来,不往这方面琢磨。可是你想想,她明明就是个年轻姑娘,我怎么感觉,她好像是喜欢大哥。”   “哎呀,姐,你就别异想天开了,你自己觉得可不可能?”   岳海胜默默蹬车,继续骑车上路,一边不耐地说道,“姐,你别农村老思想了,你怎么也跟个瘪嘴老太太似的,人家是来投资的,工作关系,事业女性,你以为人家也是农村人呢,老封建,男女之间就只会盯着那点破事?”   岳海兰道:“我这也没说什么呀,这不是就跟你私下里说说吗,你看徐小姐对大哥多好啊。”   “都跟你说了,工作,人家是工作关系。姐,我知道你着急给大哥找对象,可你也不能这样啊,你自己想想,咱们大哥都三十岁了,农民,初中文化,人家徐小姐是什么人啊,高中刚毕业,城市女孩,家境好特别有钱,长得还特别漂亮,人家才十八岁,整整比大哥小了一轮,就凭你自己说,你觉得人家能看上大哥?”   “当然我这不是说大哥不好,”岳海胜语气顿了顿,和缓下来,“你也别老担心大哥,你没听徐年说吗,大哥现在当厂长了,有身份能挣钱,他还能娶不上媳妇?”   “但是你说徐年,他们两个差距太大了,不可能,根本不合适。你可别瞎琢磨了,传出去对谁影响都不好,人家徐小姐知道该不高兴了。我听见了能提醒你,可别再说给第三个人听见了。”   “你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岳海兰呐呐嘀咕,“这样的姑娘,就跟白天鹅似的,将来也不知道要找个什么样的对象。”   “那当然了,”岳海胜说,“起码,得是个大学生吧。”   岳海兰点点头,却又忽然察觉哪儿不对劲,推推岳海胜:“海胜,你早就认识徐小姐了?”   “早就见过了,那时候她还住在招待所,厂子还没建呢。后来我去找大哥,也看见过她两次,不太爱说话,感觉就是骄傲高贵的小公主,今天倒是跟你聊了不少,可能因为你是女的吧。”岳海胜说。   “海胜,你是不是……”岳海兰慢慢问道,“自己喜欢上人家了呀?”   岳海胜吭哧吭哧蹬着自行车,半晌瓮声瓮气道:“别胡说,没有的事,我一个学生,我现在正准备高考呢。”      ☆、35   驾考过去了一个多星期, 驾校打电话来,说她的“小本本”到了。中间又隔了两天,她定的车也送到瀛城了。   于是徐年开开心心拿上驾照去提车。   这年代还没盛行“私家车”的概念, 考驾照也刚刚开始兴起,很多单位、企业甚至个人买车, 经常还是要雇专门的司机。   于是徐年去提车的时候,汽车销售的工作人员看着她只身杀来,牛仔裤短风衣,青春少女一枚, 利落地上车,关门,银白色小轿车嗖地飞了出去。   几个工作人员站在原地, 惊奇地目送小车绝尘而去。   讲真, 刚重生回来的时候,徐年最怀念的就是她那辆小车车,岳海洋给她买的,他生性节俭不喜欢招摇,自己一辆普通价位的车开了好几年也没换, 徐年让他换一辆吧,他还说开惯了挺好, 老骡子可人疼。   却可以宠着她,给她买她喜欢的小宝马。   习惯了开车出行,乍一回到这个出租车都还没普及的年代,感觉最大的不方便就是没有“腿”了。   这车性能居然还不错, 虽然比不得她的小宝马漂亮顺手,老款手动,可性能也算不错了。徐年飙了一段过过瘾, 这年代路上车少,老让人有飞车的欲望,不过到了人多的路段便调整速度,心情大好地开车回去。   她把车停在厂门口,打岳海洋的手机。   “岳先生,忙什么呢?”   声音背景有点嘈杂,岳海洋说他在车间。   “出来一下,大门口。”徐年嘿嘿笑,“我有惊喜要给你。”   岳海洋一听“惊喜”二字,反而不太放心了,先别说惊喜,不要又整出什么新花招,别让他惊吓就行。   他匆匆交代一声,赶紧出来。   隔着大门没看到人影,跑哪去了,岳海洋大步通过小门,随口问了刘大爷一句:“刘大爷,看见徐总过来了吗,说在门口等我呢”   “没啊。”刘大爷赶紧跟出来,嘀咕道,“没瞧见徐总过来呀,就是刚刚过来一辆小轿车,也没见有人下来。”   岳海洋心头一跳,开始隐隐有某种预感,走出门口,便一眼看见了银白色轿车,新车阳光下锃亮,静静停在门口一侧,他从厂里出来,车停在这儿正好被传达室挡住了。   他走过去,到跟前时车窗降下来,露出徐年傲娇得意的笑脸。岳海洋脚步一顿,慢下来,一步一步走过去,两手叉腰看着她。   “上来。”徐年神气地一摆头。   岳海洋压下眉头:“你给我下来。”   “你不上来?”徐年笑嘻嘻道,“那我可自己去兜风了啊。”   “先说清楚,怎么回事。”   “你先上来。”   岳海洋弯下腰,胳膊撑在车窗上:“哪来的车,你有驾照?小朋友不许乱开车知道不,让交警逮着,我可不管你。”   “切,”徐年撇嘴,“你上不上,不上我开走了啊,我开飞了也没人管我。”   “……”岳海洋落败下风。   他绕过去拉开副驾的车门,坐进去,正色问道:“哪来的车,新买的?我记得你报驾校总共也没有半个月,可没见你去学过。”   “哥啊,你真没劲,一点也不好玩。”   徐年只好把驾照拿出来给他。本来还打算吓吓他呢,看来她要是不说清楚,这家伙绝对不会让她开车。   “这么快就拿到了,你什么时候去学的?不对,你根本就没去。”岳海洋拿着那本驾照,仔细看了一遍,狐疑道,“不会是假的吧?我怎么看你这个驾照,怎么来路不正。”   “岳总,岳老妈,在你心里我就那么不靠谱呀。”徐年撇撇嘴,却一脸得意的小表情,“都跟你说了我绝世聪明,一学就会,你别管我怎么考过的,反正是真的。”   她笑眯眯测过身,一手撑着岳海洋的座椅背,一手食指拇指八字托着下巴,摆出一款霸道总裁的经典姿势,尝试着做了个狷狂邪魅的表情,“女人,你是在怀疑我的能力?”   岳海洋的回答是一巴掌往她头上拍去。   徐年嘻笑着缩着脖子躲开,笑道:“你注意点态度啊,我跟你说驾校真不靠谱,排队等几个月都不一定能摸到车,你估计也只能指望我教你了。”   “你还真买了一个。”岳海洋心里无奈,他对车没怎么关注,也不知道这小祖宗又败了多少钱,反正这个车作为时下机关单位和企业的首选公务用车,肯定不便宜,现在他相信她真能投资一百万了。   岳海洋不抱希望地建议道,“你真打算自己开,要不还是给你雇个司机吧?”   徐年的回答是发动车子,一脚油门下去……   刘大爷站在传达室门口,伸着脖子嘀咕:“天哪,徐总把车开飞了?”   半个小时后,两人在一处偏僻路段下了车,岳海洋脸色不虞地下了车,用力虎着脸,扶着车顶瞪她。   这回他相信,她这驾照真是自己考的了。   徐年看他笑:“你怕什么呀,这还算快?我跟你说,开车这个你学会了,跟你骑摩托车一个样,没什么好担心的,咱是老司机了。”   岳海洋不想理她。   心里则盘算着,让这小祖宗开车是怎么看怎么不放心,他一个大男人,坐在副驾揪着一把心,实在没办法,也只能他赶紧学了。   然而他一时半会肯定学不成,隔日两人按计划去丁庄煤矿谈订高岭土供货合同,岳海洋就算一百个不放心,还是得让徐年开车。   “我答应你,不开快,国道上车多我肯定不会开快。”徐年手指上绕着车钥匙,笑嘻嘻看着他。   岳海洋拉开副驾车门,手指隔空点点她:“说话算话,你现在也就欺负我不会开车,但是你要开飞车,我明天就让人雇个司机来。”   “可以啊老哥,现在越来越有霸总范儿了,都学会威胁我了,啧啧,不错不错。”   岳海洋:“……”认命地坐进去。   徐年一边跟他说笑磨牙,一边发动车子。有岳海洋盯着,到丁庄煤矿一百二十公里,路况也不熟,她开的还算低调,一个多小时后,徐年把车稳稳驶入矿区。   毕竟是他父亲工作过的地方,甚至他父亲就死在这个地方,岳海洋对丁庄煤矿感情上有些复杂。徐年把车子放慢速度,岳海洋指着车窗外的景色,给徐年介绍。   “你小时候都来过吗?”徐年问。   “跟我父亲来过几次,那时候放假了他会带我们来玩,他还盘算着,等他退休了,让我这个长子接他的班,那时他认为只要能进国营单位,人这一辈子生活就安稳了。他要是还在世,现在都退休了,差不多我就顶班进来当矿工了。”   岳海洋说着摇头轻笑,“人这一辈子,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所以我很少去考虑太遥远的事情。”   他这些年,先能把眼前过好就不错了。   徐年不想让他陷入父亲的话题,便趁机贯彻“改造计划”,笑道:“对呀,所以工作是为了生活的更好,活在当下,那就享受当下。你看我老是嫌你工作狂,我们办厂挣钱是为了活得更舒服,不是为了辛苦挨累。所以呢,请岳总以后六点钟准时下班,回来给我做饭,以身作则,别老泡在厂里。”   车子进入矿区,绕着矿场又开了一段,缓缓驶入矿区管理部门所在的大院。   两人下了车,并肩走进去。   岳海洋对丁庄煤矿算是比较了解,加上最近为了选择高岭土的供货方,他也做了功课,并跟矿上的销售科提前联系过,进去之前先打了电话,等他们下车,就有销售科的接待人员迎了出来。   现在煤矿效益不太好,销售人员也没了以前国营大厂矿的架子了,尤其他们要采购的高岭土算是煤矿的副产品,长期稳定供货,供货量还不小,是以岳海洋和徐年受到了十分热情的接待。   功课做的多,两方谈了下价格和操作细节问题,签订合同的时候,要领导签字,销售科的接待人员又把他们请去三楼。   小接待室里坐着两个人,见他们进来,便笑着站起来打招呼,彼此互相介绍。一个中年男人,介绍说是钱矿长,另一个五六十岁上,介绍说是矿办的李主任。   此前在销售科基本已经谈差不多了,进来客套寒暄一下,简单商讨之后签个正式的合同,他们此行的工作也就圆满结束了。   “岳总祈安县人?”李主任看着岳海洋笑道,“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年轻有为。以前来过吗,我这半天瞧着你,有点面善,也想不起来哪里见过了。”   岳海洋道:“可能见过的吧,我看您也面善。我父亲以前就是在这矿上工作的,我来过的。”   李主任赶紧追问是谁,岳海洋就说了他父亲的名字,李主任神色一黯,随即恍然大悟,忙说道:“怪不得我老觉得面善呢,你长得有点像你父亲,我当年跟你父亲还挺熟的,你可能忘了,当年你父亲出事,我那时候在矿工会工作,就是我代表矿上,去你们家安抚治丧的。”   说着激动地连连拍手,“老岳大哥的儿子都这么有出息了,可太好了,我们都老了。”   这么一说就打开了话茬,李主任也到了快退休的年龄,人到了这个年龄容易怀旧,一时不胜唏嘘。又跟跟钱矿长解释了一下,一晃岳海防父亲的事情已经过去十五六年,钱矿长调来的晚,就不认识了。   钱矿长听了问:“这么多年你们过得还好吧?都是给矿上做过贡献的老工人,矿上也应该尽到了抚恤责任,那你们家,应该还有亲属安置进矿啊?”   李主任说,是他的三叔岳有福安置进矿,记得他还有个二叔,问这些年两个叔叔是否也能多加照顾。   岳海洋笑笑,无意多谈,平淡说道:“矿上当年除了安置亲属顶岗,也给了一部分丧葬费,矿上已经尽到照顾责任了。我们兄弟姐妹多,自力更生,也都长大成人了,现在过得挺好。”   这话一听就耐人寻味了。钱矿长和李主任交换了个眼色,但岳海洋不多谈,他们一时也不好直接问。   “哥,你还有个三叔啊?”徐年在一旁好奇问道,“我怎么都没见过?”   岳海洋看了她一眼,心说这孩子又憋着坏了吧。   “难不成他都不跟你们家往来?原来你还有个三叔,你们不说我都不知道。哥,你看你以前过得那么苦,他既然是顶了你父亲的班进矿工作,按理说,要还有半点人情味,好歹应该照顾你们孤儿寡母一下啊。”   出门洽商,徐年其实不太操心,感觉自己也就起了个司机的作用,这些事都让岳海洋为主,正坐在旁边无聊呢。   岳海洋看看她,知道这丫头成心的,就笑笑说:“各家有各家的日子,再苦我们也过来了。你看我现在不是挺好吗,就不说了吧。”   简单聊了会儿,钱矿长和李主任就开口挽留,说中午矿上招待,尤其李主任,一直说他要请客,喊几个当年的老哥们来聚一聚,高兴一下。   岳海洋无意久留应酬,再说这么多年下来,他也不会真把别人的热情客气视为当然,就笑道:“李叔,您看我下午赶回去还有事呢,再说我们开车来的,也不敢喝酒,要不这样,哪天送货您也正好跟车去祈安转转,让我好好招待您。”   两人推辞了从办公楼出来,钱矿长起身送了送,李主任和负责接待他们的销售人员则一直送下楼,送到车前,看着他们上车离开。   结果他们一走,李主任立刻就跑去打电话,打了矿上的通讯电话给岳有福,开口就问:“岳有福,你大侄子来矿上了你知道不?……哪个侄子,你有几个亲的大侄子,你大哥家的老大,岳海洋。”   听着那边支支吾吾地询问,李主任质问道,“岳有福,你还知道你有这个侄子呀,你顶着你大哥的班进的矿呢,你当时怎么说的,怎么承诺的?我现在才知道你这人,可真是仁义,你真有良心。”   骂完,鄙夷地挂断了电话。      ☆、36   岳有福匆匆找过来的时候, 岳海洋正陪着徐年悠闲地参观煤矿。   两人婉拒了矿上的招待,从办公楼大院出来一时也没急着回去,徐年说想去看看大矿坑。她还是第一次亲身进到煤矿。   岳海洋就陪着她去看。   两人信步走了一段, 接近矿坑的地方全是发黑的泥土石块,怕她摔着, 岳海洋就很自然地伸手拉着她胳膊。   “开采不少年了吧,这么大的矿坑,里边跑卡车呢。”就一巨大的坑,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 徐年四周t望,“哥,这里还有什么好玩的吗?”   “能有什么好玩的, 丁庄本来是一个镇, 镇区离矿区其实还有点远。”岳海洋笑道,“不过镇上的驴肉挺有名,想不想吃?”   “嗯,可以尝尝。那咱们回头去。”   两人站了会儿,闲聊着吃吃喝喝的话题往回走, 往办公楼大院那边去取车。   路上不停有拉煤的卡车或者拖拉机开过,岳海洋拉着她闪到路边, 岳有福匆匆找来了。   岳有福撩着眼皮子,打量了这个大侄子一眼。出门洽商,岳海洋秉持徐年“公司形象”的指导精神,再加上他现在买衣服徐年都要参与, 品味自然不会太差,铁灰色小马甲和同色西裤,白衬衫, 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胳膊上。   他身材高大偏瘦,让徐年这么一收拾,看起来便格外俊朗挺拔,有几分精英矜贵的气质了。   岳有福好几年没见过他了,一下子差点没敢认,仔细辨认一下,心里挑剔:哼,穷鬼一个,打扮的这样干啥呢,还不是来给他使坏。   岳有福目光又扫过他身边的徐年。徐年因为开车,又不打算在洽商谈判唱主角,打扮就随意了些,平底短靴配牛仔裤,卡其色风衣外套,年纪又小,看起来像哪里的女学生。   岳有福心里衡量着走过来。   “海洋,你怎么来了,你跑来干什么?”岳有福寒着一张脸,质问的口气。   “三叔啊。”岳海洋语调平淡,淡淡笑了下,“我来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你就专门跑来搬弄是非,在领导面前败坏我名声?”   岳有福气哼哼来了一句,对上岳海洋冷漠的目光,顿了顿,强自辩解道,“我也没什么对不住你们的吧?对,我是顶了你爸的班,可那是我大哥,我亲大哥,你们那时候小又不能顶班,我顶他的班理所当然,怪我了?这些年我日子也不容易,我家里也有老婆孩子,我自己都养不活自己了,也不是不想管你们。你何必呢,你现在跑到矿上来闹又有什么用? ”   “……”岳海洋脸色未变,平静问道,“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来有事,跟你无关。”   岳有福哪里肯听,这些年他住在矿上,为了不让岳海洋兄妹几个“穷亲戚”沾上,也因为心虚和怕被人指责,多年没回过老家,跟老二岳有财也不来往了,所以对老家发生的事情几乎一无所知,对岳海洋的近况就更加不知道。   想起刚才被领导鄙夷斥责,岳有财悻悻说道:“你有什么事,你说出来,不就是那么一点子怨气吗,我好歹是你三叔,你别给我背后捅刀子行不行?当年你爸的事,矿上早就安抚处理完了,按照国家政策,我退休了也是我儿子顶班,你就是再怎么闹,也轮不到你,公家也不会给你一个钱的。”   “……”岳海洋气急反笑,点点头挥了下手,“行,三叔,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我不闹。”   他倒是淡然处之,甚至觉得好笑,徐年在一旁看着却来气,心说她要有岳海洋这块头,这肌肉,就直接一脚踢过去,踹死这个龟孙子。   然而看看自己脚上新买的短靴,估计,就她这小身手没啥力度,万一再弄脏了。   “岳总,我有个问题。”徐年伸手挽上岳海洋胳膊,一脸乖顺地靠在他身边,笑眯眯问道,“岳总,您知道狗嘴里为什么吐不出象牙吗?”   岳海洋稍稍一愣,看着她的眸光隐含笑意,既然小姑娘有兴致,他就配合地问道:“为什么呀?”   “因为狗嘴里,就只长了狗牙呗。”她小鸟依人地靠着他,咯咯笑起来,看着岳有福气怒变色的脸,继续来了一句,“岳总,那您知道为什么狗眼看人低吗?”   眨眨眼,对上岳海洋玩味纵容的表情,徐年慢悠悠揭示谜底:“也是有科学道理的,因为狗是色盲,狗的视野会拉宽,视力很差,约等于狗是个半瞎子。”   岳有福一句句听着,气得脸红脖子粗,跳脚骂喊:“你你你……哪来的小丫头片子,你骂谁呢你?”   “你谁呀?我说狗狗关你屁事。”徐年撩撩眼皮子,笑脸以对,说完小腰一扭,自顾自往停车那边走,拉开车门坐进去。   岳海洋被她这一番操作弄的,憋不住想笑,失笑地摇摇头,赶忙也跟过去。他可懒得跟岳有福在这煤矿大门口叫骂起来,今天他是来签合同的,没得跌了份儿。   刚准备上车,恰巧一个刚才接待他们的销售人员出来,看见他连忙客气地欠身致意:“岳总好,这就准备走了呀,钱矿长都安排了,中午怎么也不留下用个饭?”   “不了谢谢,真的还有事。”岳海洋微笑挥手。   岳有福被无视个彻底,都还没反应过来,傻眼地看着徐年和岳海洋坐进车里,嗖的一下,起飞一样绝尘而去。   “老岳啊,你怎么在这儿?”那个销售人员看了一眼岳有福,这一会儿工夫,李主任那个大嗓门,早就在办公室骂了岳有福半天了,销售人员的目光便也带了三分鄙夷。   岳有福这会儿有点懵,张张嘴:“那什么……我……”指指岳海洋离开的方向,“他来干啥呢?”   “你说岳总?”那个销售人员笑了下说“来谈生意啊,刚跟钱矿长签完合同,现在是我们的大客户。怎么,你亲侄子,你不知道?”   岳有福顿时傻眼了,老半天没找着北。   “小姑奶奶,咱慢点行吗?矿区很多车的。”岳海洋坐在副驾,无奈提醒。   “为什么你老觉得快,我开车技术这么好。”徐年嘀咕,这台不到二十万的小车车,加速性能比她以前那台小宝马差多了。   “皮一下高兴了?”岳海洋看着她笑眯眯的侧脸,轻笑问道。   “还行。可惜你配合度还有待提高。”徐年抬抬下巴笑,利落地避到一边,让几辆装满煤炭的卡车先过去,从卡车扬起的尘土中快速驶过,忙里偷闲瞅他一眼,“哥,你真不生气啊?要是我,我一脚踹死他。”   岳海洋平淡地笑笑道:“你跟他生什么气,不值得。我爸以前就教我,好脚不踩臭屎,很多年前我就明白了,无视就好,也从来没想过靠别人拉一把,人总得靠自己,所以我对我两个叔叔,还真没什么怨气,当作普通乡邻也就罢了。”   自家老男人的本色。正因为了解,徐年有时候都不知道该说他睿智开阔,还是该说他心慈手软,不够狠。   拳头难道不是用来打人的吗?亏他肌肉那么结实。   不过转念一想,也的确不值得怎样,反正这个岳有福,用不了几年就该下岗了。   徐年心说,就这么个破煤矿,高兴了过两年我给他买下来。   上一世过得太坎坷,幼年落寞,成年磋磨,一直到跟他在一起,才过上几年舒服日子,却又眼睁睁看着他早逝。重生之后,徐年只想活得肆意舒心。   两天后,第一批高岭土由丁庄煤矿送到,高岭土加工车间也正式开始运行。他们的产品顺利通过了质量检测,第一批产品出厂销售的时候,岳海洋带着李军亲自去送货。   因为工厂刚建成,销路还没打开,岳海洋十几年在建筑工地打工积累下下来的人面和经验就起了大作用。第一个用户是老相识,县里一家单位的办公楼改造,施工单位一经联系,很快就拍板用了他们的瓷砖。   有个良好的开头,岳海洋就很高兴了,接下来开始下功夫打开销路。   工厂最开始也就是几个生产车间和一个管账会计,重要账目还得他自己管,在徐年的建议下,岳海洋开始细化厂里的职能部门,聘请人手完善了会计室,组建了销售部,他亲自管,具体由李军负责。   “你这小脑袋瓜里,可真装了不少有用的东西,有些方面我还真没想到。”傍晚下班回来,岳海洋一边拿着勺子煮汤,一边忍不住拍拍徐年的头。   “你不是没想到,是眼下厂子刚起步,你自己还能管得过来,以后公司慢慢做大了,总不能什么都你自己管吧。”徐年两手握着菜刀,左右比划了要切肉,岳海洋一伸手拿了过去。   “去去,不要你切。”他指指旁边,“想干活去帮我剥几瓣蒜。”熟练地把里脊肉切丝,一边鼓动她,“徐年,你看你这个后台老板当得游手好闲,明明很有能力,能不能干点正事儿,正经去厂里上班啊?”   “我去干嘛,给你搬砖?”   “能干的事情多了,”岳海洋笑道,“会计室,销售部,这些方面你比我强多了。我管生产,你管销售,不好吗?”   “不好。”徐年大言不惭道,“就这么个小厂,你一个人就绰绰有余了。”   “我看你就是懒,不想老实下班,你只要来工作,也可以不按时上下班啊。”   岳海洋屈指作势要去弹她的脑门,徐年正在跟一瓣蒜较劲,也不躲,岳海洋手指到她额前没舍得碰到,虚虚地弹了一下作罢。   徐年心说,这么个小厂就给他练手来着,能提醒的她自然都会提醒,可让她参与管理就违背她的想法了,她的长项在于长远方向,其实并不擅于管理。让她管销售,广告推广她可能懂一点,可目前他们的产品销售,明明还主要靠他的人脉经验去打开市场。   让他一个人练去。   再说,她还真是懒,这日子过的,自从搬到工厂这边来,她简直舒服随性的招人恨。   每天固定的活动大概就是逛街,勤快了就开车去城区,买零食、买菜,懒了就在家属院前边的小街买,小街上有早市,需要早起,附近的农民商贩会来卖菜卖饭,一公里以内她会散步过去,顺便锻炼身体,回来等着他做饭吃饭。   在厂里,岳海洋会摆出比较尊重她的态度,私下里两人则越来越融洽默契。只除了,每到星期天中午,岳海胜会来吃饭,感觉家里就多了个外人,所以徐年开始有点儿不喜欢星期天了。   岳海洋没有星期天。星期天早上,徐年买了小油条和现打的豆浆,把豆渣也拿回来了,跟岳海洋说想吃豆渣饼。   “豆渣饼啊。”岳海洋想了想说,“我就只做过炒豆渣,放萝卜丝炒一炒,没做过饼。怎么寻思起来吃这个了。”   “那就炒萝卜丝。”徐年笑着吐出俩字,“减肥。”   大概跟她学的,岳海洋没好气地切了一声,揶揄道:“想起来一出是一出,我一天三顿炒菜做饭养你,也没见你长肉,好东西都白让你吃了,就这还要减肥。”   徐年做了个鬼脸嘿嘿笑,把袖子往上撸,露出雪白的胳膊,用另一边手指量给他看:“真的,我觉得我手脖子都变粗了。”   “行,胖了胖了,也不知胖哪儿了。”岳海洋随口应付着,把豆浆倒进锅里煮,叫她去拿萝卜。   徐年拿了个红萝卜,洗干净递给岳海洋。这么长时间她也没主动做过饭,如今岳海洋越发笃定她不会做饭,为了防止“危险”,连菜都不让她切了。   徐年心说,这“哥”当的,怪不得岳海兰孤儿家庭长大,还能被他养得三分傻白甜。也得亏岳海兰嫁了个老实温厚的丈夫。   从上次岳海洋醉酒事件之后,徐年这段时间没再故意“勾引”过他,她对两人现在的相处挺满意。   她站在他身旁,看着他动作娴熟地切萝卜,薄毛衣袖子挽起,露出肌肉坚实的手肘,随着切菜的动作,肌肉一束束鼓起。   徐年咂咂嘴,男色可餐,这家伙啥时候才能缴械投诚呢。      ☆、37   豆浆油条, 小咸菜,煮鸡蛋,豆渣炒萝卜, 自从伺候上这小祖宗,岳海洋是越来越重视自家的小餐桌了。   “哥, 今天又星期天了。”徐年把油条蘸着豆浆,咬了一口问,“你是不是也给自己排个休息日什么的,厂里工人还轮休呢, 你整天泡在厂里,这是违反劳动法的不良行为你知道吗。”   “工人轮休,我是想什么时候休就什么时候休, 又没累着。”岳海洋说, 喝了口豆浆,跟她说起最近厂里挺忙,销售方面有所进展,“李军脑袋瓜还挺灵的,在县城和瀛城的建材市场设了销售点, 跟商户合作,这几天他带着几个销售员, 正忙着在周边乡镇和其他县城设立销售点。”   “我们的产品质量过关,现在市场需求大,销售肯定也没问题。”徐年慢悠悠夹了一根咸菜丝,炝过腌过的苤蓝切成细丝, 放了花生米和炒香的白芝麻,味道真是好。   一连吃了几根,问:“你们这个意思, 其实就是在各地设经销商,给商户代理权,对吧。好处呢是销售网络铺开快,经销商利益相关肯定会努力推销,能尽快打开销路,坏处呢就是货款一时半会收不上来,占用资金大……”   她把二三十年后的商业销售知识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问:“哥,这样我们会不会流动资金不足啊?”   岳海洋听得老怀甚慰,甚慰呀,不容易呀,甩手掌柜大老板终于认真关心厂里的事情了,点点头说是。   “大部分做实业的厂子还不都是这样,资金一时半会收不上来,流动资金都缺,像咱们跟石英厂陆老板也是没结算,直接销售给大工程的更是这样,货款回款周期长。”岳海洋拿起一个鸡蛋剥,笑道,“不过问题不大,再说我们现在有工厂、有设备,还有扶持政策,要贷款也很方便。”   “我是说,”徐年慢悠悠吃着咸菜丝,“钱不够记得跟我讲,我给你追加。”   岳海洋:……   好吧……   岳海洋把剥开的鸡蛋递给她,自己又剥了一个,心里琢磨着,这姑娘前期一下子给他三十万,后来又因为磷肥厂租金和买房子,把这部分钱都算作追加资金打到厂里账上了,还有摩托车、轿车,不算她整天买买买随便花,掰着手指头也得五六十万下去了吧。   抱上了金大腿,岳海洋其实有点头疼。   “徐年,”他看着她喝光碗里的豆浆,放下筷子,打算跟她认真谈一谈,斟酌了一下道,“马上元旦节了,有没有打电话回家?”   “打了呀。”徐年随口答道。   真打了,虽然她每次打电话回去,爸妈上班徐伟上学,几次都是徐帅来接,但她真的打了,报平安了。而且也不能怪她吧,徐帅初三时间紧就不说了,她爸妈下班回来也就在家吃饭的工夫,吃过饭又该出去打牌打麻将了。   也就只有上小学的徐帅,能掐准时间接她的电话。   “那你爸妈叫没叫你回去过元旦节?”   徐年抬起眼皮看看他:“没啊。”   岳海洋不信,追问道:“真没?”   “真没啊。”   徐年饭吃饱了,看着碟子里白生生脆生生、油汪汪细如丝的咸菜,干脆又伸手捏了一根送进嘴里,一脸无辜,“他们忙的很,我这不也忙的很吗,元旦节又不是中国人过年,为什么非得大老远跑回去?”   好吧,岳海洋心说,小祖宗你可离家有两三个月了。   岳海洋其实很想能跟她的父母家人见上一面,他心里有些疑问,也不知道这个才十八岁的熊孩子,怎么会独自带着这么一大笔巨款,跑到这个偏僻小县城来投资,是不是家里人都知情,钱又是怎么来的……   不管怎样巨富的家庭,不在乎钱,还得在乎女儿吧?   可这么长时间,家里也没人来看看,也没有任何过问,岳海洋心里总有些不踏实。一方面他心里对徐年父母有些意见了,哪有这样心大的爹妈。   另一方面他隐隐感觉到,这姑娘有些事情可能没说实话,反正她撒小谎骗他玩都是常态,张嘴就来。   操心习惯了,看着她一天天的不放心。   “你什么意思?”徐年撩着眼皮子,“不想让我在这儿,我在这儿碍你的事了,还是不想做饭给我吃?” 斜眼看他,恨恨道,“我就知道,你嫌我在这人碍事,妨碍你花天酒地勾引人家大姑娘了。”   “……”岳海洋睨她,“又满嘴跑火车了。”   “没有?”徐年咳了一声,捏着嗓子,挥着小手扭着小腰,经典的青楼迎客姿势,“海~洋~哥~~~”   “扑……”岳海洋最后一口豆浆喷了出来,赶紧站起来拿毛巾擦,乐不可支地伸手捏捏她的鼻子,“你呀!”   “好好好,我不赶你走,行了吧。”岳海洋摇头笑起来,谁赶她走了,再说谁敢呀,“我去厂里了,你要是闲的慌,就出门溜达溜达,买一把韭菜,中午给你做韭菜盒子。”   徐年抬眼瞥他:“给我做?你等会我想想,今天星期天,中午还不是你家老四又要来了。”   “不是你要吃的吗?下星期元旦节,高中放假,海胜今天上课不来了。”岳海洋道,“马上天冷下霜了,露天地产的韭菜可就吃不到了。”   徐年一听岳海胜那个大电灯泡不来了,挺高兴,收拾一下跑去买韭菜。   从磷肥厂出来,过了前边的大路,挨着一片住宅区,就在路边多年形成了一个早市,很小,周边村民拿点青菜鸡蛋往路边一蹲,就开卖了,卖鲜货水菜,卖早餐包子,徐年的豆浆油条就是在这买的。村民们卖了菜还要下田的,而且靠着大路,城管偶尔会来轰,所以一般早晨九点以后也就散了。   在磷肥厂家属院住了这段日子,附近的居民渐渐就认识徐年了,长得漂亮,穿得漂亮,到小菜场买个菜,马丁靴牛仔裤,搭一件柔软帅气的皮衣小外套,还背个小挎包,看起来更像是要去逛名品店。   摊贩们听说她是新工厂的后台老板,有钱,大方,买菜只挑最好的,遇上老年人来卖自家菜地的菜,一高兴块儿八毛的找零就不要了。   不过她可以不要找零,你却不能忽悠她,故意抬价缺斤短两,或者故意给她算错帐,当场叫你打脸。   “徐小姐,又来买菜啊。”   甫一走进小菜场,就有认识的摊贩高声说笑打招呼。徐年有时候自己也纳闷,她这“徐小姐”的称呼似乎很流行,到底是怎么来的,她可没让谁这么称呼过呀。厂里工人传出来的?   也不太对,现在在周二伟那个二愣子的带头下,工人们大都称呼她“徐总”,虽然她这个徐总啥事都懒得管。   琢磨了一下,大约是摊贩们没找到更合适的称呼。一般当地人招呼年轻小姑娘,都是叫“丫头”“小闺女”“小妹子”之类的,兴许觉得她也不是当地人,身份有不一样,这么叫不合适。   买了韭菜,买了刚摘下来的枣子,经过卖鱼摊位的时候摊主热情招呼道:“徐小姐,我今早刚捞的野鲫鱼,活蹦乱跳,要不要?”   “今天不做鱼汤。”徐年看着摊贩盆里的虾子,笑道,“小河虾这时节好吃呀,可惜怎么都死了。”   摊贩忙说死的一样吃,徐年表示不要,摊贩便指了个方向:“我这是网的,都死了,你往那边去看看去,有活的,活的贵,村里有人用鱼笼捉的。”   徐年走过去,果然看到洋铁桶里有卖活虾的,做个辣炒小河虾吧,于是问了价格,让摊贩给她一斤。   这摊贩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看着眼生,应该是没不常来出摊,梳着偏分头,耳朵上夹根烟,瞅着徐年殷勤笑道:“小姐,你看这桶里统共也就两三斤,干脆便宜点都给你了吧,你是不是就住磷肥厂那边?你看你这样干净漂亮的小姐也不好拿,蹭脏了衣服,正好我给你拎去送你家里。”   “不要,吃不了那么多。”徐年摇头,“你给我拿塑料袋放点水装着就行了。”   徐年付完钱,一手拎着韭菜和枣子,一手拎着虾,悠然自得往回走。   卖虾的青年盯着她的背影,眯眼跟旁边的人低声笑道:“这女的就是瓷砖厂投资老板?啧啧,够味儿,脸白腰细屁股翘,你瞅那胸脯子,鼓鼓的。”   “我说你这人,怎么跟谁都这死性,什么人你也敢嘴贱。”旁边的摊贩白了他一眼。   “这话说的,长这样还不许别人看了,看看怎么了,这种洋味有钱的女人咱们又吃不着。”卖虾青年摸摸下巴,笑得一脸猥琐。   中午岳海胜果然没来,韭菜盒子,辣炒小河虾,再煮个米汤,吃完饭摸着肚子,徐年就开始琢磨晚上吃什么。   “好吃。早知道就多买点韭菜了,包韭菜鸡蛋饺子。”   “韭菜连吃两顿胃该不舒服了。晚上做个粉皮汤行不行,回头把粉皮泡上。”岳海洋道。   于是晚上就吃白萝卜粉皮汤,简单炒个青椒肉丝,馒头,放下筷子徐年就开始喊,天天这么吃要胖死了。   于是岳海洋拖着她出门散了会儿步,散到厂门口回来,照例去徐年那边看新闻联播。   岳海洋现在看新闻联播看出门道来了,不光是关心国家大事,从中能把握政策方向,发现政策红利,以及揣摩经济形势和商机。   看完两人闲聊了会儿,又定下明早的早餐,决定吃葱油饼。   八点多钟岳海洋回去,徐年就关好门,做了会儿瑜伽,收拾洗漱,躺沙发上看电视。小县城也没别的消遣,她已经习惯了早睡,至于早起,那要看心情和天气。   夜间,徐年半睡半醒间听到有动静,院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她闭眼清醒一下,伸个懒腰,醒来。   很快,外间的房门好像有响动,虽然轻,可夜深人静离得近,徐年整天睡眠充足,睡得没那么死,她觉得自己没听错。   小偷闯空门?还是邻居家的猫儿串门子来了?   要说她住的这房子,安全性应该还是可以的,不然岳海洋也不敢放她一个人住。   磷肥厂家属院都是这种连排的房子,虽然是平房,两间正房一个小院的连在一起,徐年的房子在中间,两边都有别的住户。院子前排是小一点的房子,一间过道放自行车之类的,一间当厨房,不是容易翻过来的围墙。   所以徐年留意听了一下,外面又没什么动静了,她闭上眼刚想睡,耳边听到某种细微的声音,先是什么东西、比如钥匙碰在一起的声音,木质房门和门框轻微碰触的声音。   徐年眨眨眼,外面大门是带保险的暗锁,她反锁了,正屋外间的木门也是暗锁,她随手关上了。   她仔细听了听,摸黑悄悄下了床,里屋房门没装锁,有插销,她把铁质插销小心翼翼推进去。   插好插销,徐年回到床上坐了会儿,心情紧张又雀跃,竟然还有几分期待。感觉似乎时间很长,其实也就两分钟的样子,徐年听到外屋木门被小心推开,木质的门发出轻微的吱呀一声。   她从床头柜摸到手机,切换成静音,果断打给岳海洋。   屏幕上的小电话一闪一闪,等了会儿,那边接通了,岳海洋睡意朦胧的声音响起,刚喂了一声,徐年立刻切断通话,改成发短信。   哥,我屋里进小偷了,进外屋了。      ☆、38   【哥, 我屋里进小偷了,进外屋了。】   发完了,也不等那边回复, 估计岳海洋这会儿也没心思回复,徐年怕不牢靠, 又拨打一遍,响了几声挂断,继续发:   【他娘的,都知道我有钱, 还真招小偷了,小偷把外屋的门弄开了。】   【你别急,注意自身安全, 我把里屋插销插好了, 他进不来,进来我拿刀捅他。我有刀。】   这么一想,徐年悄悄地赶紧把桌上削眉笔的小刀抓在手里,听着外面的人试图推开里屋门,没推开, 似乎咬牙小声骂了一句。   徐年拿着刀靠在门边,心情颇有些雀跃期待。   其实岳海洋根本没顾上看她后边两条。他瞬间清醒, 一个打挺从床上跳起来,胡乱套上裤子,抓起一件上衣就跑,跑到门边又折回来一下, 抓起钥匙冲出了门。   大约一百米的距离,岳海洋一边穿上衣,最快的速度跑到门口。徐年有他那边的钥匙, 大门二门都有,也把自己家的钥匙给了他一份,岳海洋这还是第一次用,果断开门进去,随手打开了过道的灯。   借着微弱的余光,果然看到正屋的门开着,屋里的人被惊动了,也不顾上再试图打开里屋的门,趁黑飞快地从屋里窜出来。岳海洋有所准备,两步窜上去,抬腿一脚,直奔来人心窝踹过去。   对方身形不高,动作十分灵敏,奔跑中竟还险险地躲开胸腹,被他一脚踹到侧胯,趔趄着一个滚蛋,什么东西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那人爬起来还想跑。   岳海洋要是能让他跑了,他就不是岳海洋了。趁着对方爬起来的动作,立刻又补上一脚,仗着身高优势两手一拎,抓住对方肩膀膝盖用力一顶,一声闷在嘴里的惨叫,岳海洋反手一扭,把对方摁在地上,膝盖压上去。   “年年!”他着急喊了一声。   里屋的灯随之亮起,然后亮了外屋和外面的门灯,徐年穿着睡衣跑出来,一看院里的情形,居然还咧嘴笑了一下,很是兴奋。   “哥,抓住啦,揍他揍他!”她说着跑过来,毫不客气地踢了一脚。   “你没事吧?”   “没事儿。”徐年笑着摇头。   小偷被压制住无法动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岳海洋扭住他的手轻松用膝盖压着,皱皱眉看徐年:“进去把衣服穿好。”   她就只穿着薄薄的丝质睡衣裤,这深秋临近元旦的天气,已经很冷了。   徐年答应一声,不情愿地看看地上那小偷,进去穿了件法兰绒的睡袍,很快又跑出来。   四下一看,果然看到水泥地上掉下一把刀,灯光下寒光闪闪,徐年用脚尖碰了下看看,一把刀刃足有二十公分长的弹簧|刀。   得亏岳海洋仗着个高腿长,下意识的飞起一脚踢过去,这要是近身肉搏……徐年顿时有点后怕,跑过去又踢了一脚。   岳海洋膝盖压制对方,一手控制,腾出一只手打电话。他打给厂里保安室。   为了夜间值班,厂里安排了值班室,有夜间休息的宿舍,李军家远,最近就跟两个保安住在宿舍,大半夜接到岳海洋电话,李军赶紧带着两个保安往这边跑。   不过其实也没他们什么事了,闯入者已经被摁在地上摩擦了半天,岳海洋不太放心,先揍了一拳头,觉得老实了,才把对方翻过来。   “呀!”借着门灯看清对方的脸,徐年叫了一声。   “怎么了?”岳海洋忙问。   “这人我认识,白天卖虾子给我的。”徐年啧了一声,蹲下来仔细参观道,“咱们中午吃的小河虾,就是他卖给我的。狗东西,怪不得还勤快的要帮我送上门呢。”   那人声音颤抖哀求道:“小姐,小姐你饶了我吧,我,我就是太穷了,你可怜可怜我,我就想偷点东西,……”   “唔,我想想。”徐年蹲在他旁边,审视着那张脸,撇嘴,“你他妈想偷东西,外屋好多值钱东西呢,老娘桌子上一个包包就五六千块,你怎么不偷?你特么怎么当小偷的呀。”   “……”岳海洋一言难尽地看看她。   那人连忙哀求辩解道:“我,我不认识包包值钱啊。”   “包包不值钱,包里的钞票也不值钱?电视机音响什么的也不值钱?你他妈偷东西,进来不找东西,扒拉我里屋的门做什么?”徐年恶心地轻嗤。   这下岳海洋完全听明白了,顿时气炸了,反手几个耳光抽上去。   那人呜呜叫着,又不敢大声,怕惊动更多人,带着哭音小声哀求:“小姐,老板,老板,您大人大量,我我……我真没想干别的,我哪敢啊,我就是小偷小摸想拿点东西……”   岳海洋一个响亮的嘴巴子抽上去,那人头一歪,不求饶了,开始装死。   “哥,你说这夜半三更的,也没人知道,咱们怎么处置他呢?”   徐年好整以暇地蹲在旁边,拢了拢睡袍,“嗯,咱们把他弄死,后边田野挖个坑埋了,反正也没人知道。”   想了想又重新建议,“挖坑也挺费事的,大半夜再惊动人,不如咱们把他打晕了,丢前边大路上,黑灯瞎火过路的货车多,保准到明天早晨就碾成肉泥了,谁也赖不着咱们。”   “……”岳海洋看看她一本正经的口气,心里有点想笑。真高兴经过这样的事情她还能活蹦乱跳地促狭使坏,估计地上小偷是真想晕过去了。   这时候李军带着两个保安匆匆跑进来。   “岳哥,”李军气喘吁吁跑进来,“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仨人跑进来自己就看到了。李军骂了一句很粗的农村脏话,也踢了一脚:“你找死啊,真他妈活腻味了。”   “去去去,把他拎走,别在这儿膈应人,随便拎哪儿弄死算了。”徐年挥挥手,叫岳海洋,“哥,你进屋,看你穿的感冒了。”   岳海洋身上一件衬衫,扣子都没扣整齐,灯光下露着大片结实的胸肌。   “没事。”他随口答应一句,叫李军,“把那刀拿上,打电话给派出所……”   顿了下,又改了主意,“直接打公安局的电话,跟他们交代好了,这小子不像个普通毛贼,没准干了不少坏事。”把人交给保安,又补上一句,“跟公安局的人说,我明天亲自过去处理。”   “行,知道。”李军穿的也不是多整齐,跑过来一停有点冷,搓搓胳膊,在保安提醒下找块毛巾捡起那把刀,和两个保安骂骂咧咧把人带走了。   小院恢复平静。其实也没弄出多大动静,两个“苦主”不叫喊,坏人不敢喊,也就左右邻居大概惊动了,两边邻居亮了灯,东边邻居有开门出来的声音,关注一会儿,听见这边安静下来,很快灯又关了。   “狗东西从哪儿进来的?”李军他们把人一带走,岳海洋就叉着腰在小院里转了一圈,眼睛盯着前边低矮的小房间。   他开门进来时,门是上了锁的,说明不是弄开大门进来的,也不大可能从一排邻居的院墙一道道翻进来,估计从前边屋顶上爬过来的,跳到院里落地的声音惊动了徐年,得亏她睡觉警醒。   “哎呀,快进来,冻死你。”徐年见他还站在那儿,跑过去两手推着他的背,推着他进屋,赶紧拿毛毯给他披上。   “没那么冷。”岳海洋在沙发上坐下。关切问道,“没吓着吧?”   “没事儿,你看我像吓着的样子吗?”不光没吓着,她还挺兴奋呢,抓小偷哎,多带劲的事儿。不过……徐年转念一想,不对呀,她跟他当什么英雄好汉。   于是抽抽鼻子,立刻开始装柔弱了,“唔,就是,还是有点害怕,半夜三更吓死人,幸亏你来得快,反正我吓死了。”她挨着他坐下,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额头蹭着他,撒娇。   “没事了。”岳海洋一时间也没想起来什么“性别界限”,胳膊搂着她后背,移到头上,安抚地摸摸她的头发。   他拍拍她的后背,顿了顿,“不行,我得过去看看。”   “怎么啦?”徐年问。   “白天看见你,晚上就能摸进来,知道你一个人住,还能知道你住哪儿。”岳海洋气哼哼骂道,“还有他是怎么进来的,外屋的门你关了吗?”   “我关上了,睡觉肯定关上呀,没反锁。”徐年说。大门既然反锁了,话说她安全意识还比较强的。   “现在害不害怕?”岳海洋说,“害怕跟我去,警察估计一会儿该到了,你要是不想去,就回去睡觉明天再说。不过外头冷,要不你还是别去了。”   徐年在去和冷之间思想斗争了一下,从这儿到厂里还要走一会儿,估计这夜半三更,警察应该带了人就走,什么事明天再说。   于是摇摇头:“不去,反正这回跑不了他。”   “那你回去睡吧,把门关好。”岳海洋胳膊搂着她的肩膀,拍了拍,“乖,去睡吧,两道门都从里边关好,我把大门给你锁上。”   家属院和厂区其实挨着,中间有围墙,还有路和排水沟隔开,走过去四五百米的距离。岳海洋从徐年住处出来,锁好门,先回到自己房里换好衣服,径直去厂里。   夜间三点钟,传达室的灯光白炽炽亮着。刘大爷本来关了大门里边睡觉,刚才李军他们开门出去,他也就醒了,这会儿担心地没睡,见岳海洋过来,忙把门打开,关切地问他没事吧。   岳海洋进了保安值班室,毛贼被捆住手脚,死狗一样丢在水泥地上,李军和几个保安围坐一起看着他,见岳海洋进来,忙站起来。   “岳总,这小子路上还想跑,捆结实了。照你说的,打电话到公安局值班室了,他们说一会儿就来。”   “嗯。”岳海洋点头。想了想说,“不用都在这等着,大半夜的,你们谁累了去歇会儿吧。”   几个人大概正兴奋呢,都说不累,要等着看公安局来办案。   一个保安笑道:“岳总,这小子绝对是个惯犯,你看我们从他身上搜出来的钥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万能|钥匙。”   说着指指桌子上,果然一大串各种奇奇怪怪的钥匙,还有直铁片、铁针一样的东西。   岳海洋看着那串钥匙推测了一下,估计他就是用这个钥匙打开的外屋门,外屋徐年关上了没反锁,而大门的锁是他们搬进来时新换的防盗锁,质量很好,徐年又反锁了,这小子花了点时间没弄开,前排房子矮,仗着身手灵活就从屋顶爬进去了,结果跳下去的时候惊动了徐年。   岳海洋拉过椅子,对着地上的人坐下,挺平和的语气问道:“说说,你怎么找来的,怎么进来的。”   对方青了一边眼睛,嘴角还破了一块,掀起眼皮看看他,低头扭到一边。   “嘿,这会儿还硬呢,”李军踢了一下,“公安还没来呢,信不信哥几个弄死你,那也是正当防卫。”   “有什么好说的。”对方瓮声瓮气道,“算老子点背,你们不都知道了吗。”   自己招认他就是附近村庄的人,白天起了邪念,晚上就摸来了,徐年住在磷肥厂家属院,一个人住,白天打听来的。这小子大概自己觉得挺厉害的,色胆包天,也有点身手,跟岳海洋猜的一样,扒着前排小房子的窗户翻上屋顶,从屋顶爬过来的。   岳海洋问了几句,心说要只是偶然,而不是厂里或者家属院有内应,没有别的同伙帮手,捉到也就放心了。   毕竟徐年这个女老板有钱的事实很多人都知道,漂亮有钱,就很难低调,出了这样的事情,他不得不多防着点。   “妈的。”李军呸了一口,骂道,“你他妈还真是狗胆包天,找死的玩意儿,连我们徐总都敢惹。我们厂里百十号工人都端着徐总的饭碗呢,大伙心里仙女一样的人物,这要是白天工人都在,你一准活不过今天。”   “不用跟他废话,他这是重罪,估计底子也不干净。”岳海洋指了个保安,“你去大门口看看,公安局的人来了领进来。”   那人用力动了下胳膊,绑的结结实实呢,大概是绝望了,舔着嘴角的伤,恶狠狠盯着岳海洋,扯出一个猥琐邪气的笑容道:“谁让那女人长得太勾人了,啧啧,真他妈勾人,可惜老子今晚点子背,费半天力气摸都还没摸一下,老子还从来没睡过这么漂亮有钱的城里女人呢,可惜了,干她一回,死了也值了。”   岳海洋瞬间暴怒,倏然起身,一脚对着对方小腹下边狠狠踹了下去。      ☆、39   李军今晚有点吓到了。   都说岳哥好脾气, 从没见他生过那么大气,要不是他拉着,那小子今晚就得当场去势变太监。   没变太监也恐怕是废了。   来了四位警察。四位警察来了一看, 好嘛,这厂子保安生猛啊, 把人带走的时候警察叔叔还商量了一下,是不是先送他去医院。   毕竟这个入室犯罪的嫌疑人看起来实在挺惨的。怎么就活该撞进这么一伙人手里,拿眼一看,全是二十郎当岁的青壮年, 都是干力气活出身的,一个个身强体壮,没把人弄死就不错了, 捆得跟粽子一样。警察同志想给他换上手铐, 绳子老半天没解开。   尤其是,也不知什么地方受了内伤,脸色惨白,疼得直哼哼。   李军主动叙述了一遍案情,把弹簧|刀和钥匙作为证物交给了警察同志, 跟警察说,这小子带着刀呢, 穷凶极恶,黑灯瞎火差点伤了他们岳总,还好岳总命大身手好。   至于他那副惨状,还用问吗, 当然是打斗过程中正当防卫了。   于是警察把人塞进警车里,带走了。   送走警察,都凌晨四点多钟了, 黎明前的夜格外黑,岳海洋让李军他们几个去眯一会儿,自己从厂里出来,走回家属院。经过自己住的房子,脚步没停,径直去徐年那儿。   大门紧锁,他离开时亲手锁上的,院里安安静静。   凌晨四点多的大地静寂一片,岳海洋没进去,叉着腰从那排房子来回走动了一遍,在门口站了站,思忖片刻,慢慢走回自己的住处。   反正天都快亮了,他也没了睡意,在院里活动锻炼了一会儿,索性去厨房,拿出冰箱里的猪筒骨收拾炖上,决定早晨吃骨汤手擀面。   吃个面条,去去晦气。   发生了这样的事,徐年居然还一觉睡到七点多。不怪她心大,毕竟大半夜没睡好,穿衣洗漱,收拾好了出门,几个邻居瞧见她出来,忙过来关切询问。   徐年搬来这么多日子,跟邻居们交流不是太多,两边的近邻也只是点头之交。毕竟大家都忙,她一个“闲人”,不一个年龄层次,彼此生活也没有相通点。然而人们还是很淳朴的,夜里一番动静,邻居们有惊动了的,尤其还有不少在他们厂里工作的工人家里,知道后纷纷过来表示关心。   “哟,昨晚招贼了?”一个端着豆腐走过来的邻居后知后觉。   “你没听见?”一个大妈说,“你睡得真死,这要是碰上你,小偷早就得手了。”   另一个说:“她家房子隔了四家呢,没听见也正常,人家徐总是什么人呀,还能让个毛贼给坑到,刚进来就让人家保安抓住了,给逮走了。现在小偷可太猖狂了,我们各家都小心点。”   一个他们厂的工人说:“徐总啊,我们昨晚咋都没听到,有什么事你喊人,你喊一声,我们这么多人,一人一巴掌都能打死他。”   徐年含笑安抚,说没事没事,已经抓住了。   “谢谢大家关心。就一个小毛贼,我听见动静打我哥手机,我哥进来一脚就踹地上了。”徐年笑。   于是众人纷纷称赞岳总威武,有的说岳总那身材力气,一般人三个五个都不是对手。   “那是。”徐年笑着表示赞同。   到岳海洋那边,他正在洗衣服。徐年买了洗衣机,有交代让他把衣服拿去她那边洗,不过这家伙嫌费事,除了床单被罩或者大的外套会拿去机洗,其他衣服自己顺手就洗了。   孤儿家庭,当老大的,他就没用别人照顾过。   “起这么早,我琢磨你还再睡会儿呢。”岳海洋看着她笑,夜里的事他不停地后怕,她倒是一早起来神采奕奕。   岳海洋心说这孩子心真大,心大还是胆大,搁在一般的女孩子恐怕都吓坏了。   见她来了,他把洗过的衣服放清水泡上,走进厨房,他之前把面条擀好了,高压锅的猪骨汤舀到小锅里,开火煮面。   “要不要加个荷包蛋?”   “不要,”徐年摇头,“多放几根小青菜,清淡点儿的。”   岳海洋指指笊篱,叫她洗好的小青菜递过来。   徐年看着他忙碌,就出去把他洗了泡着的衣服漂洗一遍。岳海洋伸头看看,见她正在晾衣服,一件衬衫,一条裤子,抻平晾好。   然后,一条黑色的内裤,这姑娘就那么若无其事抖开,拿衣撑挂好。   岳海洋:……顿时升起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觉。   “吃饭了。”他粗着嗓子喊了一声。   两人坐下吃饭,徐年吃着碗里细白筋道的手擀面,问他:“公安局怎么说,用我们过去吗?”   “没让过去,他们说今天上午他们会专门过来。”   “嗯。”徐年点点头,低头吃了一大口面条,丝毫也不顾及美女形象,呼,好吃,面条筋道滑爽,骨汤浓香淳厚,香。   吃着饭含混不清地说,“来了就让他们来找我,估计也得看现场,我就在家等着。”   “行,我今天上午跟李军讲过了,厂里没事就不过去了,陪你一起。”岳海洋说。   然而两人等呀等,等了老半天没来,徐年还嘀咕了一句,说这警察同志效率不咋滴呀,怎么夜里把犯人带走了,白天也不尽快来看现场录口供。   她嘀咕完了,该干啥干啥,把她那几个小盆栽拿出来晒太阳,琢磨着哪天买个小狗狗来养。   转念又想,狗还得遛,要不,改养猫?   问岳海洋,岳海洋一本正经想了想,语重心长地:“养狗养猫不适合你,你还得伺候它。真想养,养金鱼吧,这个比较适合你。”   徐年自己琢磨了一下,他几个意思呀他?   岳海洋没给她解释,警察没来,他也没干等,去敲开了东邻居的门。   东边邻居是一对夫妻,姓李,夫妻俩都是中专毕业,一双儿女都在上学,磷肥厂停产后发不上工资,为了生活,两人在县城里摆地摊,卖点儿袜子、内裤、扎头绳之类的小百货。   岳海洋敲开门,丈夫出摊去了妻子一人在家,岳海洋就开门见山跟李嫂说,想跟他们换房子。   岳海洋住的那房子,买下来之后重新修缮过,门窗油漆一遍,室内粉刷一新,地砖、水电都重新弄过,窗帘和灯也换了新的,张叔他们那帮工人干这活是行家,所以房子硬件弄得很好。他们搬来也才住了两个月,很新。而这家邻居住了多少年的老房子,早该修一修了。   为了尽快促成这事,岳海洋又提出说,搬家不用愁,可以找几个人帮他们搬。   李嫂一听,还有这好事啊,忙笑着说等她跟老公商量一声。   一直到临近中午,两位警察才匆匆赶到,两个警察,其中一个是昨晚来过的,一来到就先忙着致歉,说忙死了,刚忙完过来。   忙什么呢,忙着审讯,忙着核实、联络。昨晚抓住的那小子,还真让岳海洋说准了,底子不干净。   何止不干净,这小子是个盗抢犯罪团伙的要犯。   两位警察看样子挺高兴,坐下来倒了茶,简单问了昨晚的案情,就忙着跟岳海洋和徐年娓娓道来。这人就是附近西山村的人,在村里叫洪小鸟。   “洪小鸟?”徐年没忍住,扑哧笑了下。   然后她莫名就想到愤怒的小鸟了。   “就叫这个名字,过去年代农村人起名字呗,他叫小鸟,他还有个哥哥叫大雁。”   警察同志也笑了,然后抱怨道,“要不是这个名字的问题,我们早就把他抓住了,这小子是村里的二流子,说是在外地打工,其实长期在南方葵城,是当地一个盗窃团伙的主要成员,你们看他那一大堆钥匙就知道了,这个团伙专门偷车,偷车销赃一条龙,专偷卡车、轿车,偷车过程中还有命案,是上级督办的大案要案。”   “上个月葵城警方专案行动,抓住了这个团伙不少人,洪小鸟就逃回来躲风头,也就是回来不久。他在葵城那边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叫洪飞,没人知道他名字。上个月葵城警方给我们发来协查通报,通报上就说祈安县洪飞,通报上有个模拟画像,也不怎么像,我们这段时间正在排查呢。要不是名字对不上,早该抓了。”   另一个警察接过来笑道:“夜里把这小子带回局里,我们有经验的老警察看着那串钥匙,就断定说肯定是个惯犯,我们也不是很懂,后来才知道有很多是用来偷车的。正好一早上班正在审问他呢,我们负责协查的同事过来,瞅着他有点眼熟,跟协查通报的画像一比,越看越像,年龄什么的也都能对上,审了一上午,开始还死鸭子嘴硬,只承认小偷小摸,等我们跟葵城那边联系上,证据确凿,招了。”   这么厉害?合着他们一不小心还碰上个人物啊。   徐年侧头看看岳海洋,心里后怕。这样一个亡命徒,万一伤着他可怎么办?   一个警察关切问道:“徐小姐没吓着吧,你放心,我们祈安县的社会治安还是很好的,你来投资,我们肯定做好保驾护航,大力打击犯罪。除了偷车、伤人,他这种入室犯罪本身也要重判,即使未遂也饶不了他。这个洪小鸟,这回进去估计就不用出来了。”   “您刚才说,他家里还有个哥哥?”岳海洋问。   这样一个家庭出来的,他哥万一也不是什么好鸟,再想着报复。西山村离得太近了,徐年又学不会低调,这些事岳海洋不得不防。   “家里没人了。他妈死得早,他爸不靠谱,洪大雁娶不上媳妇,几年前招赘到外地去了。”   岳海洋心里稍稍放了下来。   两个警察给他们做了笔录,就告辞离开,临走时还说他们立了功劳,局里要表彰感谢的。   “可以。”岳海洋开玩笑的口吻笑道,“您给我们发个奖状什么的,就发给我们厂里保卫科吧,保安队小伙子们也都帮忙捉贼了呢,警察同志你好好给我们宣传宣传,让别人都知道我们厂里的安全防范特别厉害,不好惹。”   “你放心,这事情一出,估计那些毛贼小偷闻风而逃,可不敢到你们厂来了。”两个警察也笑起来。   送走警察同志,邻居李大哥匆匆赶回来,愉快地跟岳海洋达成了换房协议。   当天下午,岳海洋就叫了几个工人来帮忙搬家。   他那边房子也没什么要收拾的,抬的抬扛的扛,反正离得近,很快就帮李哥他们家搬了过去。   然而岳海洋要急着搬进去住,换来的房子就没那么多时间重新粉刷了。他东西少,抬到徐年院里暂时放着,等帮李大哥搬完了,空了的房子仔细收拾打扫一遍,把床搬进去,这就入住了。他大男人不讲究,先搬进去,决定明天再找两个人手,把该修理的地方都修一修。   岳总的行动力,当晚跟徐年做了邻居。      ☆、40   徐年对岳海洋这样急吼吼搬到她隔壁的行为, 其实觉得有些夸张了。夜间的事有惊无险,一个偶然事件罢了。   然而她乐见其成,百分之百支持。   但是对于岳海洋来说, 这件事足够让人后怕和庆幸,他必须保证她安全, 绝对不允许再有任何类似事情发生。   晚饭为了庆祝岳海洋又一次“乔迁之喜”,徐年开车去县城大菜场,买了一只小公鸡,现场让摊贩给杀好弄净, 还买了牛肉,回来做辣炒小公鸡和焖炖牛腩。   徐年自认为无肉不欢,然而又习惯于餐桌上要有青菜, 荤素搭配, 于是岳海洋又炒了个简单省事的炝炒菠菜。   这时节地产的菠菜正好吃,雪白的蒜瓣,通红的辣椒段,配着碧绿碧绿的菠菜,热油大火稍微翻炒, 端上来油亮诱人,徐年夹了一筷子, 眼睛一亮,好吃。于是大快朵颐,连她平常最钟爱的辣炒小公鸡也退居二线了。   由俭入奢易,岳海洋开始还觉得徐年每天买菜太多, 每天都要吃肉,这不是老百姓过日子的习惯,然而他现在也习惯了。他现在喜欢吃炖牛腩, 喜欢回锅肉,徐年就经常买。   结果两人都吃撑了。   “养只狗,必须养只狗。”徐年摸着肚子看着餐桌,“你看剩这么多菜,养只狗狗就能吃光了。”   这年代养狗柴犬居多,农民家里养狗看家护院,就用剩饭喂。   “你确定?”岳海洋知道这姑娘有多随心所欲,笑道,“不管你,先说好了,你要养狗是你养的,可不关我的事,我一天三顿做饭养你就够了。”   “没事儿,”徐年笑嘻嘻道,“你养着我,我养着狗。”   “还是别了吧,家属院里不少人家有小孩,万一狗咬人,或者吓着小孩子。”   “你提醒我了。”徐年一拍手,“不能养柴犬,不能养大狗,要那种不喜欢叫的小不点。”   随便她吧,反正在岳海洋看来,这熊孩子又不去厂里上班,她还真说到做到,啥事也不想多管,每天呆在家里挺无聊的。徐年现在每天除了一日三餐,买菜逛街,吃吃喝喝,其他时间似乎无所事事。   然而徐年自己觉得她挺忙啊,很充实,每天听音乐,看电视,做瑜伽,散步锻炼,开车兜风……甚至还跑去瀛城报了一个舞蹈班,学跳民族舞,也打算尝试一下现代舞。   前阵子忽然想学弹琴,最近又在琢磨养狗。   过得不亦乐乎。   年轻多好,趁着年轻,她还有很多想尝试的事情。青春难再来,既然再来一次,她想把上一世不曾潇洒的青春尽情放飞。   吃撑了的两人懒在沙发上先看完新闻联播,然后一起出门,去散了会儿步,围着厂子转了一圈,走回来,各自回去收拾睡觉。   岳海洋听着她进了院子,开了正屋的门,进去。很快又出来,隔着墙喊道:“哥,太阳能满满的热水,你洗不洗澡?”   “我不用热水。”岳海洋说。虽然深秋了,他还是习惯常温的水冲澡,顶多稍稍兑点温水。   “那我就尽情浪费啦,我都放出来泡澡。”徐年嘀咕,又喊,“哥,明早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忽然就想吃菠菜丸子汤了。”徐年顿了顿,“算了吧,太费事了,明早吃粥好了。”   “行。”岳海洋答应着,心说一大早真来不及,菠菜丸子汤明天中午再给她做。   然后徐年泡着热水澡,听着他在院里哗啦哗啦冲澡的水声,她泡澡一泡大半个小时,他冲澡也就两分钟。男人真省事儿,不公平。   时令菜味道才最好。吃过了菠菜丸子,又连做了一回炝炒菠菜,一回凉拌菠菜粉,元旦节就到了。   元旦岳海胜放了一天假,厂里也放假,一天时间也不好干什么,岳海洋决定回村一趟。   秋收已经差不多结束了,岳海防几天前用村委的电话打给他,说家里冬小麦已经种下了,只剩两亩红薯没收完。岳海防盼着来当工人呢,问他家里的猪、牛和秋收的粮食怎么处理。   岳海防现在整天巴望着秋后农闲,家里农活都干完了,岳海洋答应让他进厂当工人。当了工人,应该更有面子,希望能尽早找个对象。   徐年其实不太想回去,元旦节,岳海洋那一堆弟弟妹妹,或者还有弟媳,可能都在。   她不喜欢那些个人,也不喜欢那种环境气氛,他们客气巴结把她当客人,而其实,明明他们自己才是外人。   可是岳海洋必须得回去一趟,他回去,就想带着她。对于岳海洋来说,刚发生那件事,厂里又放假了,他不可能放心把她一个人留下。   而对于徐年来说,她还不放心岳海洋一个人回村呢,万一让那什么趁机扑上去,说得清也惹一身骚。   于是两人默契地决定一起回去。元旦节一早,徐年开车,岳海洋带着岳海胜一起回村。   “徐年,你还会开车呀?”岳海胜睁大眼看她。   徐年:“我会的还多着呢。”   “你有驾照?”   “没有驾照我开的什么车?”   “你也太厉害了。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最能干女孩子。”岳海胜说。   “那说明你见的少了。”徐年转向岳海洋,换了话题,“哥,过节呢,回去有什么好吃的?”   岳海胜抢着说道:“对对对,大哥,经过镇上多买点菜,你看徐年好不容易到咱们家做客。”   徐年就不爱听这话,谁是客人啊。于是也不憋屈自己,转头问道:“你说谁是客人?”   “好好开车。”坐在副驾的岳海洋出声提醒道。   岳海洋大概能明白这熊孩子的意思。   然而岳海胜却完全领会反了,连忙笑道:“瞧我,不会说话,徐年才不是客人呢,明明是自家人。”   徐年白眼,扭头,决定不理这个小毛孩子。   岳海胜却笑得一脸雀跃腼腆,怎么看着她翻白眼也这么漂亮高贵啊。   车子驶上大路,转往桃李镇方向,这种县城通往乡镇的土路修得还挺宽,车很少,偶尔有也是机动三轮和拖拉机居多。徐年开了一段,偏头问:“哥,你想试试?这都是大路,换给你开,我在副驾给你看着。”   她有意要教他开车,顺便过一把驾校教练的瘾,而岳海洋呢,一直对她飙车心有余悸,也想赶紧学,两人有空就会找个人少的路段练练,所以岳海洋能开。   但出门上路岳海洋还没正经开过,略一沉吟笑道:“我试试?那你给我看着点。”   于是徐年在路边停车,两人互换位置,岳海洋坐上驾驶座。   岳海胜看着他嘀咕一句:“大哥,你行不行啊,这车可不是摩托车,你就敢开,万一……”   前座两人同时一扭头,徐年:“闭嘴。不会说话少说。”   岳海洋安抚地笑了下:“没事儿,我开慢点。”   岳海胜摸摸鼻子笑,忙补救道:“不过我看徐年开得特别好,有你在旁边看着,大哥练练手应该没问题。”   他一边说话,岳海洋已经发动车子,重新上路。   他虽然初学,但本身的性格使然,开车很稳当,操作规范,就是速度慢,慢慢悠悠,不急不躁的。徐年也不催他,只留意看着前方,随时准备帮他应急刹车。   岳海洋就这么不急不躁、稳稳当当把车开进了东泉河村,放慢速度进了村,偶尔停下来跟相熟的村邻打个招呼。等到了自家的巷子口,岳海洋停了下来。   “换你?这路太窄了我怕开不好。”   “你停车也停不好,乖乖拜师。”徐年得意了一下。两人再次互换,她把车开进巷子,停好。   轿车一路进村,已经迎接一波关注了,刚停好下车,就有邻居路人过来说话。有的问:“海洋啊,发财了呀,这都买小轿车了?”   “不是,我哪买得起啊,厂里的车。”岳海洋笑。   他跟村民聊天招呼,徐年已经自顾自下了车,也不说话,稍稍带着几分陌生人的矜持,拿着包包便推开门进去了。   这年代农村人热情随意,应该说很少有什么隐私空间的意识,村民们现在对岳海洋充满好奇,也有其他各种想法的,然而徐年这么矜持疏离地下车就进去了,一堆人就算想串门子攀谈,也不好硬跟进去。   于是在门口热络聊上一会儿,岳海洋和岳海胜也进来了。   岳海洋已经太熟悉这姑娘的性情习惯,心知她不喜欢应付一堆不熟悉的人,就会有点故意“端着”,进来看着她悠闲自得站在院子里,不仅莞尔。   “大哥,你们都回来啦?”岳海防陪在徐年身边,看到岳海洋和岳海胜进来,一脸喜色。   “回来了,家里猪卖了?”   岳海防忙说猪卖了,等会把钱给他。   岳海洋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眼,一大堆落叶干草,牛棚也没清理,嫌恶道,“海防,你瞅瞅这院子里乱的,怎么也不知道收拾收拾。”说着就去拿扫帚。   岳海防赶紧跑过去抢到扫帚:“我扫我扫,我这不是一个人在家秋收干活吗,知道你们要回来,我一早还打扫了呢,就是没来得及清理出去。”   “秋收都过了,你就是懒。海胜,去帮你三哥收拾一下,我去找有志叔说句话。” 岳海洋转身叫徐年,“你就别跟我去了,屋里玩会儿去。”   徐年乐的躲在家里享清闲,看着院里岳海防和岳海胜打扫卫生,岳海防去清理牛棚,岳海胜觑着空,洗了手跑进来。   “徐年,你喝水。”岳海胜端着一杯水过来,放下杯子,摸摸脑袋笑道,“你看,我们这儿水有点碱,怕你喝不惯,等会我骑车去买点饮料。”   “我不喝饮料。”徐年道。   “也对,你这习惯好,听说白开水应该是最健康的。”   岳海胜拿了个板凳在她对面坐下,想了想笑问:“徐年,你才十八岁,就是今年高中毕业的吧?那你,怎么不复读考大学呢?”   “考大学?”徐年抬眼看他。   青涩高中生被她漆黑漂亮的眼睛一瞟,顿时脸上有点烧,心跳加速。   岳海胜搓搓手,腼腆笑起来,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好解释道:“对呀。我的意思,是你明明还有机会呀,你看,你才十八岁,条件好,也不缺钱,还可以单独请人补课,我也可以帮你补课啊,为什么不继续复读考大学呢?”   徐年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整天忙,一边上学一边还做全家五口人的家务,高中勉强读完,而她爸妈也没打算供她上大学,让她读高中,不过是认为高中毕业更好找工作,比初中能多挣钱罢了。   至于重生回来,就更不必说了,就算没中奖,在她心里也没想过再去考大学。再说她对将来的路有她自己的规划,现在上大学也没多大意义。   徐年:“成绩差,不缺钱,懒得考。”   岳海胜一噎,这姑娘,怎么就一句话把天聊死了呢。      ☆、41   徐年他们刚到家没一会儿, 马燕红就匆匆来了。马燕红长得粗壮,高颧骨,一张天生发红的脸, 颧骨两腮红得尤其突出,特征明显, 徐年一眼就认了出来。   马燕红手上还领着孩子,一进门,就笑逐颜开指着徐年让孩子叫姑姑,又自我介绍说她是老二家的。   “棒棒, 快叫姑姑呀,姑姑可喜欢你了,姑姑给你买糖吃。”马燕红推着小孩。   徐年上一世没孩子, 也说不清喜欢不喜欢孩子, 但是她确定自己不太喜欢马燕红领着的那个脏兮兮、拖着鼻涕、看起来三岁左右的小男孩,让他叫人,反而往马燕红身后躲,抱着马燕红的大腿蹭鼻涕。   上一世这孩子,以“大侄子”的身份要来给岳海洋端盆送终, 因此要求拿到岳海洋的大部分遗产。不过眼前这个三岁的小萝卜头,压根看不出长大以后的模样。   “瞧这熊孩子, 死老实,跟他爸一个怂样。”马燕红道。   “我没买糖。”徐年看着棒棒说,“我不知道家里有小孩,也没准备, 不能骗小孩子。”   “悖你哪能知道啊,你一直在县城, 我平常也不过来。上次你来我碰巧回了娘家,还没见着面。”马艳红主动给徐年找了个理由,一脸奉承的笑容道,“棒棒他爸不是出去打工了吗,家里穷,也不像别人家有老的帮衬,不出去打工没办法。他一走,我一个女人在家带孩子,没人管没人问的,就经常在娘家。”   然后就开始喋喋不休哭穷,从她跟岳海港相亲对象,给的彩礼太少开始。   她在这诉苦,棒棒在旁边不断闹腾,坐在旁边的岳海胜偷偷翻了个的白眼。   小孩在一边不停地闹,要出去玩,要这要那,马燕红不理他,小孩就哭闹起来。   马燕红只顾着跟徐年说话,给他哭闹烦了,随手一巴掌:“皮什么呀,你这小孩就皮死了,你就不能老实点。”   打完跟徐年抱怨道,“你说我们又没有公婆帮忙,我一个人带他,还得干活种地做家务,整天把我都累死了。要是他爸能回来,也能跟我分担一些,我寻思想叫他爸回来,他在南方打工一个月六七百块呢,虽然有些舍不得回来,可回来也能跟大哥厂里帮个忙呀,打虎亲兄弟,他不帮谁帮呀对吧。”   徐年也不接茬,但笑不语,伸手从包里摸了摸,摸出有七八个硬币吧,摊开手心给小孩:“棒棒,不哭了,给你买糖吃。”   小孩从她手里抓起硬币,撒腿就跑了。马燕红喊了一声没回来,使唤岳海胜:“他小叔,你闲着没事,赶紧跟去看着。”   岳海胜说:“二嫂,我很忙的,我一大堆事情,你这话说的,高考生哪能闲着没事。”   马燕红没办法,只好站起来追出去了。   岳海胜脸色有些不耐,却小声安慰徐年道:“我二嫂就这样,农村妇女一个,没文化也没上过学,你不用管她。”   停了停又说:“以前她嫌我们光棍弟兄几个,一年都不来两回。对我二哥也就那样,只跟她娘家亲。”   “没事儿。你大哥怎么还没回来。”徐年笑笑,站起身来往外走。   你说怎么那么寸,她一出大门,正好看到巷子口窦月铃拦着岳海洋说话。   徐年原地站定,好整以暇,歪着脑袋要笑不笑地看过去。   “徐年。”岳海洋喊了一声,就大步走过来了。   窦月铃一扭头,便看到徐年站在大门口,黑色高筒靴配白色羊毛小裙子,外边搭了件卡其色长风衣。窦月铃脸色一变,恨恨走了。   “你胆子真大。”徐年盯了岳海洋一眼。   不知怎么回事,岳海洋就是能明白她说什么,毕竟这丫头对窦月铃的排斥厌恶太明显了,不加掩饰的那种。   岳海洋无奈笑道:“我刚回来,走路遇到邻居打个招呼,统共刚说一句话。”   “随便你,反正我都告诉你了,”徐年倾身凑近他,笑眯眯小声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又不傻,你明知道她想干什么,你还敢跟她胡勾搭,等她往你怀里一倒,我看你怎么跟别人说清楚。”   岳海洋没好气地笑道:“净胡说八道。走吧,回家包饺子吃。”   他回来一张罗,岳海防就去菜地里拔萝卜、剁肉馅,岳海洋和面揉面,包萝卜肉的饺子。农村人习惯把元旦节叫“阳历年”,虽然比不上春节,风俗也是要吃饺子的。   他们家的人干活真是都没问题,连岳海胜也会包饺子,包了一个给徐年看,笑着问:“你会包吗,不会我教你。”   “人这么多,哪用得着她包,”岳海洋接过来话头,笑道,“徐年,去剥两头蒜。”   徐年默默拿起面皮,包了一个漂亮饱满的小饺子,面无表情托在掌心给岳海洋看。   “可以啊,没看出来。”岳海洋笑。见徐年慢慢悠悠包饺子,人手足够,就让岳海防别包了,叫他去炒菜。   饺子包的差不多了,准备下锅,马燕红领着棒棒回来了。   一起吃了顿午饭,饭桌上岳海洋把家里的事情安排一下,猪已经卖了,牛他让岳海防也卖掉,留足自家的口粮,秋粮卖掉一部分,家里他已经委托岳有志帮着照看。其他的,家里反正也没什么值钱东西要照看。   “上班以后,你也得隔三岔五回来看看,家里不能一直没人。”岳海洋道。“你这两天把家里安排好,牛卖了,家里门窗关锁好,你就去厂里找我。”   岳海防点头答应着,问:“那鸡呢?咱家还有十二只鸡呢,四只老母鸡,剩下八只都是今年开春养的,开春买了二十只小鸡雏,我养的不好养大十四只,小公鸡家里杀吃四只,让邻居家狗咬死一只,丢了一只,我一直怀疑丢的那只让后边王老四偷去吃了。”   徐年听着他如数家珍,心里不禁莞尔。   “大哥,要不我逢集拿去卖了?”岳海防问。   “杀了吧,不值当再拿去卖。”岳海洋说。自家养的鸡,卖它干什么呀,徐年隔三岔五都要买鸡吃。   “回头你先杀几只,弄干净,我临走带着放冰箱。等你去厂里就再把剩下的杀了带上。”看看马燕红怀里的棒棒,小孩两手抓着饺子吃,弄得一手一脸马燕红也不管,岳海洋不着痕迹地皱眉,交代道,“杀好了给你二嫂一只,给棒棒吃。”   再问:“那家里的田地呢?”   “冬小麦已经种下了,至于其他的,明年开春再说吧。”岳海洋心说,要是他连个杂工也干不好,或者不省心,还得撵他回来务农。这也是他没让岳海防出远门打工的一个原因。   “大哥,给我开多少工资啊?”岳海防两眼放光问道。   “普工四百,出满勤,认真干,能拿四百五。”   “跟别人一样啊,”岳海防试探着用开玩笑的口气问,“不给我走个后门?”   岳海洋眼皮没抬道:“你小学毕没毕业自己不知道?我们杂工也要求小学文化呢,你这就是走的后门。”   岳海防讪笑。   “大哥,那,那我以后,自己的工资能不能自己收着啊?”岳海防讪笑问道,没等岳海洋开口,又急着辩解道,“大哥你看,我以前都在家务农,种庄稼也没多少出成,还得交那么多农业税,所以家里的收入就都是你管着。那以后我要是拿工资了,自己管着行不行?”   徐年扑哧笑出声来。   “哥,这可就是你不对了。”她笑着斜了岳海洋一眼,“人家海防都二十二了,早就是成年人了,他的工资当然归他自己,用你给人家管吗。”   “……”岳海洋顿了顿,“我也没说不给他吧,他的工资当然归他自己,他自己管。”   徐年:“这就对了嘛,就算你是他大哥,你也不能拿他的钱。你没听说过吗,新社会新国家,各人挣钱各人花。”   岳海洋:……   看看岳海防,还在那儿高兴傻乐呢,大概因为要有经济自主权了。岳海洋心说你就高兴吧,掉坑里了自己都不知道。这脑子真是不敢指望他什么了。   马燕红忙问:“大哥,你看他三叔都进厂了,那棒棒他爸呢?”   “海港?”岳海洋微微一愣,随即反问,“海港怎么了?”   马燕红道:“海防都进厂了,是不是让他也回来进厂工作,我们家棒棒爸爸打工好几年,老板都夸他能干呢,要不是想让他回来,你们兄弟一起干,我还舍不得他回来呢。”   “这事情,你跟海港商量过吗?”   马燕红说还没有,岳海港大概半个月打一次电话回来,下次他打电话回来就说。   “那你跟他商量过了再说吧。”岳海洋淡定道。   徐年一听岳海洋那笃定的口气,就知道马燕红没戏。果然,饭后马燕红带着孩子一走,岳海洋就跟徐年说了。   “海港跟海防不一样,海港在南方打工几年,好歹也学了点技术的,他虽然老实死板,却也有自己的想法。再说了,带海防进厂工作,我是嫌他没出息,想放在眼皮底下看着,海港凑什么热闹。回去我打电话跟他再沟通一下,我们一大家子都挤到瓷砖厂,有意思吗。”   “没意思。我也是这个意思。”徐年笑。   她以前担心他对几个弟弟妹妹太好,为了他们什么都肯付出,因为情分失了原则,失了理性,那就不是成大事的心态了。   毕竟他上一世虽然中年发迹混得不错,也只是搞搞建筑工程,因为抵工程款,手里屯了十几套房子,其中包括一二线城市,赶上十几年□□不衰的房价大潮,才有了他价值四五千万的遗产。   其实很大程度也是运气和形势。   这一世能有足够高的起点,徐年觉得自家的老男人,可以达到更高的高度,只要他够野心,够努力,完全可以坐拥天下财富,傲视各方大佬。   至于她自己,徐年心说,既然老男人负责开疆拓土挣钱钱,她负责享受就行了,就不必自己辛辛苦苦打江山啦。      ☆、42   马燕红吃完饭, 见岳海洋和岳海防一个洗碗,一个准备杀鸡,连徐年也帮着岳海洋收拾碗筷去了。她不想帮忙干活, 可杵着也不好看,就拿孩子当借口, 领着棒棒出去溜达。   经过窦家门口,窦月铃喊住她,从院子里跑出来问:“二嫂子,那个徐小姐, 到底是你们家什么亲戚呀?”   马燕红摇头:“不知道,问了老三他没说,我也没仔细问, 老大只说是他妈那边的。”完了随口抱怨道, “他们家的亲戚我都不认识几个,我嫁过来一没公婆,二也没啥走动,他家的亲戚我平常我都没怎么见过。”   村里现在有人开始传,说徐年是岳海洋的继妹, 他妈改嫁后的继女,反正年龄摆在那儿, 不可能是他妈再婚生的。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他妈改嫁后命好,嫁的男人发横财了,甚至还有人揣测那边家里没儿子, 所以拿这么多钱来贴补前边的儿子。   窦月铃说:“就算继妹,也没有血缘关系,又不是亲妹妹, 那女的整天跟海洋哥在一块,其实真不是什么好事情。我看你们家的人呀,光知道巴结她了,有些事真该多为海洋哥想想。”   马燕红一听不乐意了,反驳道:“可人家有钱啊,人家有钱,办厂,投资,你看看老大现在混的,手机拿着、小轿车开着,我们也都跟着有面子,现在村里别人说话还得高看一眼呢,搁在以前,满村里谁瞧得起他这缺爹少娘的一家子。别说继妹,管她什么亲戚,钱难不成还有假的。”   窦月铃道:“话也不能这么讲。海洋哥都三十岁了还没结婚没对象,你们也不替他着急。这女的整天跟他旁边,关键她自己才十八岁,她一个外地人,一不怕耽误,二不怕名声影响,万一闹出点什么,传出什么不好听的,她拍拍屁股走了一走了之,这不耽误海洋哥吗。”   “啥影响?”马燕红反问,吃吃笑道,“他一个男的,老光棍,影响又怎么了,你没瞧着现在,多少年轻漂亮的大姑娘想嫁给他呢,要不是他一直呆在县城没回来,想给他说媒的人能挤破门框。”   马燕红话题一转:“哎,月铃妹子,说着说着你也二十四五啦,前几天不是听说又相亲吗,咋样了呀?”   “别提了,”窦月铃道,“比我还小两岁,木头疙瘩一样话都不怎么说,什么都听他妈的,我没看上。”   关键是,那个相亲对象她本来就不太情愿,一打听,妈宝男的妈十分厉害,村里有名的厉害角色,这样的人要是当她婆婆……   她身上那点秘密一捅就破,而且窦月铃自己心里清楚,她身体受了大亏,恐怕不能再怀孕生孩子,摊上个厉害婆婆会怎样?   所以窦月铃才会中意岳海洋。以前中意,现在他有了事业,有钱了,窦月铃就更中意了。没有父母,本人年岁大些,这样的男人,没有婆婆来事,只要把他本人哄住了,有钱有地位有面子,日子该多舒服。   窦月铃仿佛看到美好的生活在向她招手。   窦月铃本以为,哄个三十岁没老婆的男人有什么难,这样一个三十岁还没女人的老光棍,稍微勾勾手指就该水到渠成了。   可现在呢,岳海洋倒是有了事业有了钱,可她连见他一面都没机会。   吃过中午饭,岳海洋带着两个弟弟一道,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处理。岳海防当真一口气杀了六只鸡,跟岳海胜两人烧水拔毛,收拾干净了,给了马燕红一只。   “大哥,晚饭能在家吃吗?”   “不能在家吃了,五点半海胜还得赶回学校,还有晚自习。”岳海洋说。   “那我留一只顶小的自己吃,我养了大半年呢。”岳海防把四只收拾好的鸡装进塑料袋,一边装一边笑嘻嘻道,“放车上你带回去,家里没有冰箱也没法放。四只老母鸡我这次杀了两只,下次再杀两只,你带回去给徐年炖汤。”   马燕红本来不太高兴,杀了六只鸡,就给她一只小公鸡,怎么也得多给她两只吧,怎么不给她最肥的老母鸡?刚想张嘴数落两句,一听岳海防说给徐年炖汤,顿时闭上了嘴。   她现在可不敢抱怨徐年。   马燕红一手拎着鸡,一手领着棒棒回家,边走边跟孩子发牢骚:“棒棒你看,还是你姥姥、姥爷最疼你吧,你舅舅、小姨也疼你,他们是真的疼你,别人说疼你那都是假的,你看看你大伯和三叔,才不疼你呢,杀那么多鸡,就给你一只小公鸡。”   “哟,三嫂,杀鸡吃呢。”窦月铃瞅着她经过门口,笑吟吟走出来。   “悖别提了。”马燕红又把刚才的话,噼里啪啦跟窦月铃抱怨一遍。   窦月铃听完笑道:“小公鸡肉嫩好吃啊。”语气一转却又说道,“不过那女的也是,城里有钱人家的闺女,恐怕吃独食吃惯了,大人还真好意思跟个孩子争嘴呀。”   “那没办法。”马燕红说,“这女的现在就是他们老岳家的活祖宗,金贵着呢,你没看老大那个样儿了,处处捧着顺着,捧到头顶上。兄弟几个都捧到头顶上了。”   “这也不能怪海洋哥,那个徐小姐是他老板,又是亲戚,掐着他的命脉呢,他能怎么办。关键是那女的态度,让我感觉怪怪的。”   窦月铃顿了顿,口气不禁尖酸恶毒起来,“二嫂你今天也见到她本人了,不是我这人不厚道,说难听点,那女的长得就不像个良家妇女,你看看她长得那样儿,妖里妖气的,扭扭腰就能让男人骨头酥掉那种,你说海洋哥本来就是个光棍汉子,老跟她混在一块儿……啧啧!”   窦月铃摇摇头,一脸受不了的表情。   马燕红:“那能怎么办,她一个年轻女的都不怕。就算俩人咋样了,横竖老大是男人也不吃亏,各人愿意呗。”   “也不能这么说。”窦月铃拧眉,郁郁不乐地轻叹,“她才十八岁,长成那样,又有钱,就算在外面找个男人浪几年,浪够了,她拍拍屁股回城,照样嫁个条件很好的城里男人。可是海洋哥咋办?”   窦月铃说着怔忪出神。理论上是这样,她长得也不难看,自己觉得挺漂亮,大老远南方打工发生的事情,老家也没人知道,自己回到家乡完全可以嫁个不错的男人,可是……要怪就怪她不该怀了孕,七八个月却又被逼堕胎。   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运气不好一步错,就让自己落到劣势了,并且这劣势还成了难言之隐,每每面对她家人催婚,催着她相亲,她都满心烦躁,相亲了也犹豫不决。   马燕红瞥着她发愣出神,对她那点小心思心知肚明,吃吃笑道:“我说月铃,你对我们家老大倒是很关心呀,比我还关心呢。”   “说什么呢二嫂子。”窦月铃表情有些害羞,“我从小跟海兰一起长大,海洋哥一直那么照顾我,我这不也是……关心他嘛。”   “你关心他,那你倒是有行动啊,你光问我有啥用。”马燕红揶揄调侃。   实则马燕红并不会希望窦月铃当她妯娌。窦月铃对岳海洋那意思太明显了,一次次的,马燕红长眼睛就看得出来。可是窦月铃人长得不差,性子强,心眼多,年龄比她还小两岁,马燕红觉得,窦月铃要是嫁给了岳海洋,作为岳家的大嫂,恐怕要压到她头上。   所以马燕红语带嘲讽笑道:“你这样光关心他有啥用啊,你家婶子又看不上他。你家婶子给你找婆家眼光高,不是一直要家庭好、家底子殷实、公婆能顶用吗,还说最好是家中兄弟别太多,兄弟多了负担重,姐妹多的能帮衬才好。你家婶子上回看见我还说呢,说我没有公婆帮衬带孩子,一个人太辛苦了。”   窦月铃被说中心事,脸色一变,装作不好意思回去了。   马燕红看着她走进大门,撇撇嘴领着孩子走人,一边走就一边嘀咕:“德性。就她这样的,以前老窦家看不上老大,整天忙着给她找对象,现在还不一定谁看不上谁呢。”   窦月铃走进自家大门,关门一转身,正对上她妈那张脸。窦月铃脸色变了变,扯开嘴角笑了下:“妈。”   “妈什么妈!让你洗衣服你干啥呢,你说你都二十四了,再不赶紧找个婆家,你妈就该愁死了。你表妹比你还小两岁,人家孩子都会跑了。”   “妈!”窦月铃无奈地叫,“你怎么什么事情都能扯上找婆家啊。”   “你别当我不知道。”窦母骂道,“你自己说,你跟岳家老大到底咋回事,你俩要是真有什么,我也不拦着了,该怎么的怎么的,一个一个还嫌岁数小吗?”   窦月铃半天讪讪没答话。她对岳海洋有那意思,窦母眼睛也不瞎,早就看出来了。   然而之前窦母是真看不上岳海洋,耳提面命告诫她,说岳海洋不光没有父母,负担还那么重,除了人长得不差,家庭条件要什么没什么。   农村里没有公婆,就意味着没人给你带孩子,没人给你看家做饭、喂猪喂鸡,嫁给他将来一准吃苦挨累。   不过随着窦月铃一次次相亲失败,尤其岳海洋这边办厂当老板之后,窦母的口风就随之改变了。人总是偏心的,在窦母看来,自家女儿那么喜欢往岳海洋,必然是两人之间都有那个意思。   见窦月铃脸色阴晴不定,默默不吭声,窦母气道:“他作为男方,难不成还等我们先开口?”   “妈,”窦月铃无奈道,“你先别瞎咧咧,根本不是你说的那么回事。”   “咋地,那是哪回事?”窦母道,“难不成他岳海洋还有啥不乐意的?你二十四,人物相貌又不差,还读过初中呢,他都三十了,除了有个瓷砖厂,那厂也还是他那个亲戚女老板的,他别的还有啥呀,我们家能同意他就该烧高香了。这要不是你在外打工耽误大了,就冲他那个家庭情况,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43   徐年真是低估了窦月铃的脸皮。她不禁感叹, 难怪上一世岳海洋会栽到这女人手里,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正在收拾东西, 窦月铃一推门进来了,进了门便笑吟吟问坐在院里树下看书的岳海胜:“海胜, 今晚还要走啊,不在家住一宿?”   “六点晚自习。”岳海胜说。   “高三啦,肯定不容易。”窦月铃问,“学习挺累的吧?”   岳海胜应付一句说还行。   窦月铃又笑道:“我听说你成绩可好了, 今年一准能考上大学。咱村里统共出过两个大专生,其实还没出过正经的大学生呢。你肯定是头一个,到时候咱全村都有面子。”   岳海胜听了果然很高兴, 招呼她进去坐。窦月铃边往里走边笑道:“我又不是旁人, 一天都来好几回,还用客气。你大哥呢?”   岳海洋从屋里出来,站在门边平淡问了一句:“月铃来了,有事啊?”   “其实也没啥事,我就来看看, 听说海防也要去厂里上班了呀?”窦月铃笑吟吟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背着两手,歪头看着他笑,“海洋哥,你什么时候把我也带去你厂里工作, 你看我现在也没事干,家里就那点农活,我妈现在也不让我出远门打工。要不你把我带去呗?”   说到后边, 就有几分俏皮撒娇的口吻了。   岳海洋淡定道:“别开玩笑,我们厂里工人都是男的,瓷砖厂,干的粗活。”   “还能都是粗活呀,就没有我能干的?我看你就是不想要我。”窦月铃娇嗔笑道。   “知道人家不想要你,你还好意思说?”徐年从岳海洋身后出来,面无表情地看她。   窦月铃一窒,顿时脸上青一块白一块,可她也明知道惹不起徐年,忍了忍居然咬牙忍下了。   肚里憋出内伤,脸上却仍强笑道:“徐小姐你不知道,我跟海洋哥开玩笑呢,其实眼下我妈不让我出去打工,海洋哥这人吧,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他对我一直特别好,从小就很照顾我,我们在一起说笑随意惯了。”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暧昧呢,岳海洋不禁脸色变了变。   徐年却已经笑道:“你跟他差了六岁,你能弄青梅的时候总得六七岁吧。”   窦月铃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徐年转向岳海洋笑道:“哥,她六七岁,那你都十二三了,十二三岁了你还拿个竹竿当马骑?”   岳海洋一噎,心知自己大概又要被涮了,果然这姑娘下一句笑道:“啧,那你可真够二的,怕不是个二傻子。”   “……”二傻子岳海洋心里叹气,好笑又无奈地张开大手往她头上拍去,徐年缩着脖子躲开,撇嘴瞪眼地做了个鬼脸。   “别闹了,收拾东西,准备回去吧。” 岳海洋说着拿了一袋子东西,往大门外去。   初冬节气,他深色羊毛衫外面穿了件藏青色风衣,深色西裤和皮鞋,越发衬得身材高大挺拔。   以前他穿衣不讲究,竟没看出来,这男人如此英气俊朗,比窦月铃见过的许多城里男人还出色。窦月铃目光追随,感觉心跳有些加速。她觉得,自己是真的爱上这个男人了。   窦月铃眼睛追着他,提高音量笑道:“海洋哥,我其实特意过来看看,你跟海防都走了,这家里咋办?要不你就交给我吧,你把钥匙留给我一把,我反正住的近,随时过来给你照看一下。”   “家里也没什么要照看的,我拜托过有志叔了。”岳海洋道。   他走出大门,把袋子放进车后备箱,又去张罗带点儿花生。   他一走,徐年就自顾自进屋了。把窦月铃晾在原地。窦月铃心里恨得咬牙,忍了忍,却依旧腆着脸进屋找徐年说话套近乎。   这屋子是岳海洋的房间,徐年来了之后,就大大咧咧把这屋子当成她的了。结果她进屋坐下,窦月铃就跟进来了,还自说自话地拿了板凳在徐年对面坐下。   徐年对岳海洋的态度还算满意,饶有兴致看看窦月铃的脸,眨眨眼笑道:“你还不走?他又不理你。”   “海洋哥性子就这样,我知道他心里是对我好的。”窦月铃顿了顿,幽幽倾诉道,“徐小姐,你年纪小,家里条件好有的是钱,又是海洋哥的亲戚,我们农村有些事情你可能很难理解。你可能不太能理解我,不过我一直很喜欢你,很想跟你交朋友来着,我觉得你一个人在这边也没有什么朋友,一直想跟你多聊聊。”   “哦?”徐年笑吟吟看着她,一脸愿闻其详。   “我懂海洋哥心里的苦,他太不容易了,可是……”窦月铃顿了顿,咬着嘴唇,“你知道吗,我是真的很喜欢他,真心喜欢他。”   “你?”徐年瞥了一眼院子一角坐着看书的岳海胜,岳海防也不知出去干嘛了,窦月铃好容易觑着这么一丁点功夫,跑到她面前说这种话,可真是……刮目相看。   “他现在疏远我,其实也是为我着想,他这个人心特别好。”窦月铃看着大门外岳海洋的身影轻叹,自己都要感动了,“农村这地方就这样,男女大防。就比如你吧,你是城里姑娘,没有农村那么多忌讳讲究,其实你都不知道,你天天跟他在一起,走得太近了,就算是亲戚,村里还是有各种说三道四的,坏人名声那些话,我都不敢学给你听。”   “你到底想说什么?”徐年笑眯眯打断她,“恕我愚钝,我怎么听不明白你的意思?”   “月铃姐,你跟徐年说什么呢?” 岳海胜忽然伸头进来,看着窦月铃一脸防备,手背在后边拿了本书进来,撵人,“月铃姐,徐年很忙的,人家跟你不一样,你少跟她絮叨农村那一套。”   窦月铃一噎,埋怨道:“哎呀海胜你凑什么热闹,我跟徐小姐都是年轻女孩子,我们说说话。”   “你们说什么呢?”岳海洋返身进来,看了窦月铃一眼。他借故出去,无非是想让窦月铃自己没趣走人。   结果很意外窦月铃竟然还没走,还在这儿跟徐年说话。难道就没察觉徐年有多排斥她?   岳海洋干脆也开口撵:“月铃,你要有事就赶紧忙去吧,我和徐年收拾一下也该回去了。”   窦月铃暗自咬牙,瞧着这兄弟俩一副保护姿态,一个一个的,拿她当贼防呢,她能把这城里小姑娘吃了?咬着牙根站起来,强笑说那她先走了。   徐年笑意满面地站起身:“哎,别走啊,话还没说完呢,你看聊的好好的,你说话说半截,我这心里吊着呢,到底谁说三道四、坏我名声啊,他们都是怎么说的,你学给我听听?”   岳海洋脸色一变,岳海胜已经嚷道:“月铃姐,你跟徐年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月铃,怎么回事儿?”岳海洋沉声追问。   徐年扭头撅嘴责怪岳海洋:“哎呀你们别打岔。”一边拿手推岳海洋,“你别捣乱,赶紧离我远点儿!”   “……”岳海洋有点莫名其妙,“我又怎么啦?”   “窦月铃小姐说,我跟你走得太近了,名声影响不好,有人说三道四。”徐年伸出一根手指头,戳戳岳海洋的胸膛,“所以听见没,你,以后离我远点儿。”   岳海洋脸一黑,徐年却不再理他,口气认真地问窦月铃:“我特别感谢你好心提醒我,你快跟我说说,究竟是哪个乌龟王八蛋敢在背后说我坏话,你说出来,我这就去找她,我他娘的非把她舌头拔下来不可!”   窦月铃一张脸青一块红一块,红一块白一块,张口结舌半天没说出话来。   对上岳海洋锐利的目光,窦月铃本能瑟缩了一下,夺路而逃的机会都没有,因为岳海胜正堵在门口,两手撑着两边门框,看着她一脸气愤。   “还有这事?”岳海胜骂了一句农村脏话,转向徐年安慰道,“徐年,你别生气,一帮子粗俗不堪的农村泼妇,没文化没教养,什么都不懂,除了恶心无聊嚼舌头,还能干什么!”   窦月铃艰难地张张嘴,欲言又止,脸色青白,脑子里有点空。   窦月铃之前对徐年是心存轻视的。   第一次接触时,徐年给她的感觉就是任性无礼,甚至有几分小孩子脾气。那时她第一次出现在村里人面前,被一堆人众星捧月地陪着来投资,人群围观中疏离矜持带着几分高傲,私下接触时说话很冲,傲慢无礼,就那么傲慢地直冲冲问她“你谁呀,窦什么?”   所以在窦月铃的判断中,这就是个城市有钱人家惯坏了的大小姐,再怎么说也才十八岁,除了命好生在有钱人家,任性傲慢没礼貌,其实懂什么呀。   就算来投资,也无非是仗着家里有钱,旁人都奉承吹捧着,听说办厂的事情就都是岳海洋作主,徐年自己亲口跟王镇长他们说她什么都不懂,具体厂里的事情她不过问。   不像她,十六七岁就外出打工。窦月铃以前在南方大城市打过工,又不是没见过城里人,在她看来,城里姑娘大多高傲单纯,论起心眼儿,恐怕连农村十来岁的小丫头片子都比不上。大小姐知道什么叫人间疾苦呀,不吃苦没忧愁,大小姐一个,肯定也没有什么心计。   即使到了此时此刻,窦月铃一时之间都无法判断,眼前这个徐小姐究竟是太有心计,成心让她难看,还是太直率无脑。   毕竟她表现出来的就是这样。   不管她是怎样,窦月铃也无暇多想了,脸红脖子粗,在岳海洋和岳海胜两双四道不善的目光下,窦月铃一张脸都要冒血了。   偏偏徐年还不肯放过她,歪着脑袋好整以暇地问:“到底谁说我坏话,你说呀,我这个人最恨别人说我坏话了,你告诉我是谁,我保证今天晚上就砸了她家的门。他奶奶的,真当我好欺负呢?”   岳海洋忍不住微微皱眉,这孩子都跟谁学的,怎么性子一上来,张嘴他奶奶闭嘴他娘,说话跟个小土匪似的。   “我,我……我就是,听别人瞎说,徐小姐你别在意,农村人就这样。”窦月铃结结巴巴道。   “别瞎说,什么叫农村人就这样?”徐年抬起下巴,一脸反感的表情,“明明我见过的大部分农村人都很好,你哪儿弄个泼妇就随便代表农村人了?你问问农村人都答应吗?”   她撩着眼皮子,慢条斯理道,“别的话少扯,你先跟我说,谁说我坏话,你既然听到了,还跑来告诉我了,可别说你不记得是谁了,我相信你不会造谣说谎,你哪能那么不要脸瞎编乱造。”   又道,“你说的那个什么破名声我本来也在乎,我又不是你,我又不是你们村的人,我要个虚头八脑的破名声干什么,但是我最讨厌别人背地里说我坏话了,所以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到底谁背地里说我坏话呢?”   窦月铃憋红了脸,顶着岳海洋冷冷的目光泫然欲泣,委委屈屈地:“海洋哥,你看我,我这……我这也没说什么呀,我无非是一片好心,寻思徐小姐在这也没啥熟人朋友,我们年纪差不多,都是年轻姑娘家,我就好心好意来陪她说说话,我就随口提那么一句……毕竟咱们这农村地方,男女大防……就算谁随口提了一句,东邻西舍的,哪能真闹出去伤了和气……”   “屁,男女大防你整天往我们家跑?你曲里拐弯说半天,那你自己就注意点男女大防,没事少往别人家里溜达,可别落个往男人身上硬扑的臭名声。”徐年翻了个白眼,意有所指道,“毕竟你这么重视名声的人,对吧?”   停了停,拉长声调,“还有啊,你比我大了整整六岁,谁跟你年纪差不多!”      ☆、44   窦月铃这下是真哭出来了。   气得胡乱拿袖子抹着眼泪道:“海洋哥, 你,你看她……也太欺负人了,仗着有钱, 就这么欺负人吗……”   “你跟他告我的状?”徐年笑了一下,学着她的口气笑嘻嘻问岳海洋, “海洋哥~~你要不要管管我?你帮帮她,你看她多可怜呀,我仗着有钱欺负人,你赶紧帮她骂我一顿吧。”   岳海洋一脸黑线, 已经不知道能说什么好了。   他要是能管得了这个小祖宗,哪还有这么多事。再说这个窦月铃也是,无事生非, 自取其辱, 脑子糊了,惹谁不好惹到小祖宗头上。   窦月铃捂着脸,呜呜哭着往外跑。   看着她跑出大门,徐年自己摇头感慨了一下:“唉,可怜, 你看看她哭的。”   停了停问岳海洋,“你说, 我一片好心,为她的名声着想,她这么哭着跑出去,人家还以为我怎么她了呢。”   “……”岳海洋手指点点她的额头, 点了两下,又不舍得敲下去,叹气, “走吧走吧,赶紧收拾东西回去。”   决定以后还是少带她回村来吧。   “你什么意思,怕我再欺负她?”徐年撇嘴,“谁叫她先惹我的。”   “我是怕,她这么哭着从我们家跑了,别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呢。”岳海洋无奈摇头,脑补了一下,万一左邻右舍谁看到了,还不知道能编排出什么剧情来。   “管她呢,反正她先惹我的。”徐年表情一顿,“噫,她这么跑回去,她家里人不会找上门来骂我吧,我不会骂农村脏话怎么办。”   旁边扑哧笑出声来,徐年扭头,瞥见岳海胜两眼亮晶晶看着她,居然有些崇拜的样子。   “不会的,再说还有我们呢,她家人敢来骂你,当我们家兄弟几个都是死的吗。”岳海胜笑着安慰她,“就该这么呲她,徐年我跟你说,我最烦的就是那一拨农村妇女了,一张嘴哆哆哆,整天这个那个的。”   岳海防背着两个老南瓜回来,然后就忙着收拾东西,鸡肉花生红薯,芝麻绿豆南瓜,还有鸡蛋和腌好的咸鸡蛋……兴许是一直呆在家里管家种地,岳海防本身性格又这样,怎么看怎么有点像平常家庭老妈子的角色。   徐年再次反思了一下,岳海洋是个好大哥,长兄如父,然而貌似不太会教育弟弟妹妹们,操心太多,把岳海兰养成个傻白甜也就算了,瞧他把岳海防管的,怪不得上一世结婚到了宋吉朵手里,就变成了妥妥的窝囊废一个。   比如上一世宋吉朵伏弟魔,那么多年拿他的辛苦钱贴补娘家,岳海防屁都不敢放一个,动不动还屁颠屁颠去帮小舅子干农活。   所以徐年决定,得把这个岳海防踢出去。进厂,可以,但是要整天继续赖着岳海洋,当电灯泡破坏她和岳海洋的二人世界,滚蛋!   回到县城,先拐进城区把岳海胜送回学校。岳海胜在学校门口下车,岳海洋隔着车窗嘱咐了他几句。   “大哥,放心吧,星期天我就去回去了。”弯腰探头跟驾驶座的徐年笑道,“徐年,星期天中午,我就回去看你们了。”   徐年想说,你不回来最好,瞥着副驾的岳海洋,便故意说道:“你星期天下午也才四个小时的假,不是还上晚自习吗,你高三学习紧张,你大哥也忙,其实你可以不用回去。”   岳海胜顿时觉的徐年是关心他的,忙扶着车窗笑道:“没事,一星期就那么一点时间,我肯定想回去看看你……们。”   “我记得你以前也不是每个星期都回呀。”徐年挑着眼皮子看他,不无嫌恶,每次星期天中午他一来,大号电灯泡一枚,岳海洋就会做他喜欢吃的东西,忙忙碌碌,明明这都应该是她一个人的专享,而且岳海洋真的很忙呀。   徐年:“还是多努力吧,时间宝贵,我怕你今年考不上大学。”   “你放心,我成绩不错,总是全班前几,我肯定能考上的。”岳海胜忙说。   “万一呢?就你们这个县城中学,一年考上大学的能有几个?”徐年毫不客气地反问,教训的口气道,“少骄傲少吹牛,多努力。”   岳海胜脖子一梗,有点着急:“我当然很努力,你放心,我肯定能考上。”   徐年心里切了一声,差点冲口而出:命中注定你今年考不上!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啊。”岳海洋胳膊搭在车窗上,笑着挥挥手,“海胜,你赶紧回去吧,徐年说的对,是得多努力,我可指望着咱们家出个大学生呢。不过压力也不要太大,星期天不用回去也行,抓紧时间学习,缺什么我给你送过来。”   岳海胜有点心塞,他回去哪里是吃饭看他大哥,他想回去见徐年行不行?心里埋怨,站在门口看着徐年一脚油门,银白色轿车飞快开走了。   “岳海胜,你们家亲戚呀,开桑塔纳两千哎,我听说县长也就开这车。”一个男生经过,拍了拍他肩膀。   “我大哥,还有……”岳海胜停了下,笑,“还有我妹妹。”   “你妹妹?”那男生惊奇道,“我看见司机好像是个女的,是你妹妹?看起来年纪就不大,女的也能开车?”   “女的怎么就不能开车了!”岳海胜白了他一眼,不无得意地说,“就是我妹妹开车,她比我还小几个月呢,下个月才刚到十九岁,其实不是亲妹妹,我们也算是朋友,她特别聪明,对我也特别好。”   岳海胜说完,感觉于有荣焉,甚至都忘了心塞了,笑着转身走进校门。   留下男生跟在他身后腹诽,明明听说岳海胜是个孤儿,家里不是很穷的吗?   徐年开车慢悠悠回家,落日斜阳,工人放假厂里静悄悄,两人回家做饭。   晚上吃饭,她一边喝着岳海防亲手养、亲手杀的老母鸡汤,一边跟岳海洋说,该放手时则放手。   “哥,我觉得你对你弟弟管得太多了,尤其你看岳海防,人家都二十二了,他什么不懂啊。弟弟不是你儿子,就算儿子你该放手时也要放手,你总得让他自己出去锻炼,自己独立。”   徐年一大碗醇香滋润的鸡汤下肚,满足。因为是家养的老母鸡,岳海洋炖了够两个小时,加了泡发的干香菇和小青菜,放入几颗红枣,肉筋道喷香,汤醇厚浓滑,味道简直不要太美。   于是徐年决定,大冬天的以后每星期至少喝两次鸡汤。   “我哪里想多管他。可是你看看他,不管他行吗。”岳海洋看着她喝光碗里的汤,米饭则没吃两口,都剩着呢,便伸手端过来,用筷子倒进自己碗里。   “有点冷了,锅里还有。”徐年道。   “不冷。锅里明早吃炒饭。”   “吃炒饭配个清淡的汤。”徐年趁机点菜,想了想,“我想喝甜汤,玉米浓汤,或者银耳汤也行。”   岳海洋答应着,说等会儿记得泡银耳。   岳海洋吃饭,徐年就拿自己的筷子在大汤碗里扒拉,挑出一块鸡腿肉夹到他碗里。岳海洋吃饭的动作顿了下,看看她,没说话夹起鸡肉吃了下去。   农村人没有浪费食物的习惯,他吃她的剩饭似乎再自然不过,反正在以前也是经常吃弟弟妹妹的剩饭,习以为常,从来就没觉得有任何不对。然而互相给对方碗里夹菜这种举动,两人其实不多。   对岳海洋来说,人家一干净漂亮的小姑娘,他们也没有用公筷的习惯,他平常顶多也就是吃饭之前先给她挑两块好肉,夹到她跟前的盘子边上。   不过显然徐年不这么想,这小姑娘跟他这种“共同生活”状态,似乎越来越随意了,在他面前各种随意不讲究,现在还喜欢给他夹菜。   岳海洋身为一家之主的老大,长这么大还没人给他夹过几回菜。脑子里回想一下,应该是他给海兰、海胜夹菜比较多。   看看比海兰还小七岁的徐年,岳海洋知道她该吃饱了,就夹了一块鸡翅膀到她跟前:“再吃点儿,慢慢吃。”   他把鸡翅膀放在她跟前的小菜盘子里,徐年拿筷子夹起来,同时谆谆教导道:“哥,你给别人夹菜,应该夹到人家碗里。”   “行。”岳海洋笑了下,从善如流挑了一只鸡爪夹到她碗里,把自己碗里的米饭吃光,拿勺子盛汤。   徐年就坐在那儿看他吃饭,看他大快朵颐绝对让人心情很好。   农村青壮年男人的饭量,她现在算是见识到了,前世她听岳海洋自己说过,说当地农村的大馒头,他年轻时干重活一口气能吃五六个。那时候徐年真有点不敢信,直到她亲眼看到。   而她自己觉得饭量也不算小了,当地农村那种一手托的硬面大馒头,一个她都吃不完,每次掰一半。   徐年又给他挑了一块好肉,话题回到岳海防身上。   徐年:“可是你看岳海防,人家都知道自己管钱了,自己想要独立自主了,人家就不愿意让你管。他一个成年人,你又不能管他一辈子,你总得让他自己出去锻炼,自己独立。   “海防从小就这性子,没主见没脑子,什么事都听我的,你不管他他都不知道该干什么。性格好像天生的,海港和海胜就比他强。”岳海洋摇头一叹,“等他以后结婚娶媳妇,有媳妇管他,我不会多干涉人家小两口。”   “切!”徐年嗤之以鼻,反问,“那他要是摊上个王熙凤、潘金莲呢?给你们老岳家折腾得鸡犬不宁呢?”   “……”岳海洋,“哪能啊。”   “哪能?”徐年继续嗤,“那你自己想想,天底下好姑娘多的是,可未必谁都能碰到,主要他自己眼神就有问题,狗屎眼,之前他怎么就找上个宋吉朵呢?”   “……”岳海洋顿了顿,宽厚本性使然,他很少恶语伤人,便笑道,“其实也不是说那个宋吉朵姑娘哪儿就不好,只能说两人条件、性格各方面都不合适。”   “你拉倒吧,巴黎圣母院知道吗?”   “嗯?”岳海洋被她跳跃的一句话弄的,有点莫名其妙。   “巴黎圣母院不是你家吗?”徐年抬着下巴,揶揄地看他。   “……”岳海洋反应过来,不禁轻笑,无奈地拿筷子点点她,不自觉的目光宠溺。   “树大分支,亲弟弟将来也要分开的,等他结了婚人家跟媳妇才是一家人,跟你就不是了。你看,他今天主动跟你提出要自己管自己的工资,说明什么?说明他觉得需要跟你争取独立的经济自主权,说明他觉得之前受到你的限制了。”   徐年两手一摊,“你看,你是觉得为了他好,处处替他操心,可是人家也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就算亲弟弟妹妹,不光岳海防,你其他弟弟也一样,你是大哥也得有个界限,有个度。圣米恩斗米仇,你得尊重他们的独立,别什么都管,不然就是你的错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今天也想了一些。”岳海洋顿了顿,忽然笑道,“你这熊孩子,说你熊吧,有时候说出话来老气横秋,跟八十了似的。”   徐年:“你才老气横秋呢。不过……我其实觉得,我心理年龄差不多也得有四十岁了吧。”   实话。   然而岳海洋只会觉得这熊孩子不禁夸,又开始不着调了。他几口喝光碗里的鸡汤,随手把碗收一下丢进盆里,也不忙着洗,叫她:“走啊,出去散步消食。”   徐年今晚鸡肉鸡汤可吃了不少,跟他散步出门,因为放假厂里就只有门卫大爷和几个保安,于是两人不约而同散步去了厂里,绕着厂区散步溜达一圈,回来,把碗洗了,看电视,看完一档新闻节目,八点多钟,岳海洋回去睡觉。   徐年看着他出门的背影撇嘴,死老头子,你才三十岁,光棍一条,我就不信你睡那么早。   话说天渐渐冷了,被窝都不够暖和了。   这么一想,徐年开始觉得寒冬取暖真是个问题了。当地冬季没有急中供暖,取暖基本靠抖,当地人取暖以前主要就是靠火炉,而这老房子密闭性不够好,装空调估计也没大用。   徐年看电视没什么瘾,没有智能机没通电脑网络的年代,无聊的徐年洗漱收拾,上床捂被窝。   有点冷。想念她的人形热水袋怎么办?      ☆、45   想念人形热水袋的徐年在床上翻了个身, 拿起手机给隔壁邻居发短信。   【哥,冷。】   岳海洋很快回了。   【现在有那么冷吗,明天给你买个电热毯。】   【电热毯都是老头老太用的好不好, 再说我觉得也不安全。】   【那怎么办,先给你买个热水袋。】   【麻烦。反正我冷, 一进被窝的时候就特别冷,一个人半夜也捂不热脚。】   【热水泡泡脚,明天给你买热水袋,再不然干脆装个空调。】   【那我今晚冷怎么办, 你一个人睡不冷吗?】   【大男人哪有那么怕冷。】   【可是我冷。一个人睡,孤单寂寞冷。】   手机的黑白屏幕一时没了动静,就在徐年窃笑揣摩老男人此刻是不是老脸恼羞了, 屏幕闪动, 岳海洋回:   【好好睡觉。我明天叫人来给你改一下门窗,装空调吧。】   徐年撇嘴,嘀咕一句:“臭老男人,真没趣,讨厌。”   而隔壁岳海洋放下手机, 琢磨着当地相对滨海,气温确实更冷一些, 瀛城当地冬季干冷,可别把小姑娘冻着。   两天后就来了几个工人,小半天工夫,把徐年房子的老式玻璃窗改成了密封性能好的双层推拉窗, 木门也装了密封条,隔天岳海洋忙着接待客户,一早走的时候告诉她, 今天瀛城那边厂家可能来人装空调。   “你屋里呢,还有厂里办公室不一起装了算了?”徐年问。   “用不着。”岳海洋笑道,“装了也是摆设,真不冷,一堆糙汉子哪有那么娇贵。你说他们夏天怕热我倒还相信些。”   他现在晚上洗澡都还用不着热水呢,毕竟是小姑娘家家的娇气些。   徐年对她的新空调没啥兴趣,其实初冬时节,真没多么冷。   装好了开机试试,制热挺好,门窗改装后房子密闭性也还不错,于是晚上吃过饭,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就把空调打开,屋里暖融融的,外套脱了只穿个内搭的毛衣小裙子。   “哥,我是不是又胖了?”徐年掐着腰问他,丝毫不吝展示玲珑有致的身材。   岳海洋:“胖什么胖啊,饭吃那么少,跟喂猫一样。”   “谁喂猫啦,你不能老拿你自己的饭量跟我比。”徐年说着一顿,跳脚叫道,“对了,我说要养猫的来着。明天去买猫。”想了想,“算了,还是养只狗吧,猫主子喜欢乱跑,养只狗,散步就能顺便遛狗了。”   岳海洋:“……”   还以为她三分钟热度早忘了呢。   当地能见到的都是看家护院的草狗,或者狼狗,徐年不想养大狗,她想要那种小小只、不爱吠叫的小不点,乖乖的毛茸茸的,适合撸。于是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岳海洋去厂里了,徐年就开车跑去瀛城寻狗。   这年代宠物远还没有那么热,养宠物的人不多,在瀛城花鸟宠物市场转了一圈,没看到合意的,一个店主热情跟她推荐了半天无果,就说下次帮她进几只不爱吠叫的小型犬,给她挑选。   徐年在瀛城闲逛半天,买买买,给自己和岳海洋添置几件冬装,买了一堆零食,吃的用的,还逛了花店,买了一大束橙的、白的的郁金香。赶在午饭前驱车回来,经过厂门口已经下班了,她回到家,把郁金香分一半插在自己房间里,另一半也拿水晶花瓶插了,兴冲冲抱着去隔壁。   走进厨房,一眼便看到岳海防坐在小椅子上择菜。   “徐年回来啦。”岳海防看见她,高兴的一脸笑,忙丢下手里的菜站起身来。   “海防今天来到了?” 徐年问了一句,自顾自进去。   岳海洋正在洗菜,转身瞧见她抱着个花瓶,便笑道:“不是去买狗了吗?”   “没找到我要的那种。”徐年说。就去橱柜里找了个她之前拿来的小花瓶,装进清水,挑了两只橙色郁金香插进去,随手放在餐桌上,然后抱着花瓶去了正屋,把花瓶放在他的写字台上。   岳海洋知道她花钱没概念,鲜切花当地根本不出产,还不知道多贵呢,一边切菜一边说道:“给我这边插什么花,我一个大男人也不衬,浪费了,放你房间里好看。”   “买一大把呢,我那边也有。”徐年走到他身后看他切菜,伸手捏了片萝卜吃,初冬的水萝卜咬在嘴里嘎嘣脆,问道,“海防什么时候来的,家里都安排好了?”   岳海防忙说好了,徐年又问:“安顿住下了吗,一进家属院第二排往西那边,那个房子也是我们厂里买的,李军他们也经常在那边住,住起来挺方便,你过去也有床铺吧?再不然你要是想一个人单独住,可以住厂里办公室后边那排,有几间给保安准备的宿舍。”   岳海防哪里想过这个问题,他只带一床被子就来了,就是奔着岳海洋来的,原本根本都没考虑这些,理所当然跟岳海洋住啊,跟他大哥住天经地义,啥都不用管,吃住都解决了。   然而一听徐年这么问,岳海洋顿时就有点心虚,也不敢逆她的话头,支支吾吾说还没来得及过去,等会儿去看看。   徐年也不管他,点点头,便忙着跟岳海洋讨论吃什么。   还以为徐年午饭不一定回来呢,岳海洋午饭做的简单些,醋溜白菜,回锅肉,早晨买到了农民家里用草木灰保鲜存的地产青辣椒,做了个虎皮青椒。徐年从瀛城带了卤鸭舌和酥炸小黄鱼回来,装盘就能吃。   这么一收拾,五个菜,主食吃馒头。岳海洋现在厂里忙,自家很少再发面蒸馒头,买来的碱粉手工大馒头。话说这年代的小县城,压根也买不到那种不好吃的机器馒头。机器馒头没有面粉的味道,手工发面的大馒头越嚼越香。   徐年拿了个馒头掰开两半,多的一半顺手递给岳海洋,便埋头苦吃。岳海洋看看她,知道这小祖宗不喜欢“外人”,她的逻辑似乎很奇怪,除了他,别人好像统统都是外人。   这种看似没由来的信任和依赖,让岳海洋内心深处甚至有些惶恐,一次次提醒自己,她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在这里除了他就没有别的亲人朋友,没有其他可供依靠的人,他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和照顾好她。   他不是木头,可是就好像一个人守着一件价值连城的珠宝,美得再诱惑,也深深铭记自己的职责,而舍不得伸出手去。   岳海洋看看徐年,嘴角不自觉地含笑。平时吃饭,她总是叽叽喳喳的,两人边吃边聊,从来就没有什么“食不言”之类的习惯,这会儿她就只管低头吃饭,都不吭声。   不过岳海洋综合考虑了一下,这边跟老家不一样,岳海防,其实真不太适合整天跟他和徐年一起吃住,不光是徐年的原因。可岳海防初来乍到,他亲弟弟,大概心里觉得理所当然兄弟俩一起做饭吃饭,所以这应该怎么安排,怎么跟他说呀。   他看着岳海防吃得两个腮帮鼓鼓,心里正在思忖,徐年忽然停下筷子,皱眉看着咬了一半的虎皮青椒。   “辣了?”岳海洋看着她笑,这种青辣椒,从深秋用草木灰放在瓦缸里保存,到这时节卖个好价钱,味道比大棚里的地道,跟大棚里的不是一个级别,特点就一个字,辣。   农民自家种辣椒,肯定都挑辣的品种,辣椒不辣还种它做什么。   “辣死我了。”徐年张嘴嘶地吸气,皱着秀气的眉毛哀怨。   “赶紧喝口水。”岳海洋拿水壶给她倒水,端起来,见她只顾张着嘴喊辣,鼻子眼睛都抗议地皱到一块去了,忍不住光想笑,干脆把水杯送到她嘴边。   徐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水,觉得口中着火的辣味似乎缓解了一点点,抱怨道:“我还专门挑了一根嫩的,刚才吃了一根也没这么辣呀。”   她说着,尖着筷子夹起那根剩了一半的辣椒,嫌弃地丢到岳海洋碗里,“这个怎么这么辣,可能成精了。”   岳海洋夹起那半根辣椒送进嘴里,他能吃辣,倒也不觉得特别辣,看着她鼓着嘴抗议的小表情不禁憋笑。   岳海防眼睁睁看着她把吃了一半的辣椒扔到岳海洋碗里,睁大眼睛看着岳海洋坦然吃了下去。   岳海防:“……”   这俩人,是不是……也太亲密无间了点儿?   午饭后岳海洋便带岳海防去厂里,三人同时从岳海防的房子里出来,徐年决定回去补个午觉。   看着徐年优美窈窕的背影进了隔壁的门,岳海防凑到岳海洋身边小声嘀咕:“大哥,你跟她……你们俩,是不是……”   “你要说什么?”   “你们俩,是不是……偷偷好上了?”   “说什么呢。”岳海洋瞪他一眼,责备道,“你这脑子里好歹也想点儿正经事,别整天瞎琢磨。”   “你能怪我瞎琢磨?”岳海防睁大眼,认真陈述,“她吃一半的辣椒给你吃,你还喂她喝水,平常关系能这样吗,你说你们之间没啥?你问问别人信吗。”   “收起你脑子里那些乌七八糟的。你们几个,海胜海兰,谁的剩饭没让我吃过?”岳海洋斥道,“她才多大?还是个孩子呢,在这里举目无亲的,我不照顾她谁照顾她。你以后,就当她是咱们家顶小的妹妹,她一个人在这边,家离得远,你多护着点才像话。”   “我倒是想托个大呢,可是你瞧瞧,人家承认我这个哥吗?”岳海防侧身靠近他吐槽道,“她就只管你叫哥,叫我叫海胜都只叫名字,你就没发现?”   “原本她也不认识你们。再说你自己先有个正经样子,要是你妹妹你会胡说八道?”岳海洋推开他。   “……”岳海防悻悻半天,点点头,“行,反正怪我,都怪我。你自己看看,你们两个现在,除了没睡一张床,跟人家两口子有什么两样?”   岳海防手指点点,想了半天,想起一个词,“你们俩现在,就是那什么,一个锅里搅勺子的关系。”   农村形容亲密无间的关系,会说是“一个锅里搅勺子”。   岳海洋:“……”   岳海防停了停,觑着他的脸色偷笑,“大哥你呀,人家一这么有钱又漂亮的女老板,全世界恐怕也就你当她是孩子。你傻呀,守着这么一漂亮姑娘,她还只信你,只跟你在一块儿,俩人孤男寡女整天泡在一起……你怕不是,打三十年光棍打傻了,这要是还给我,我早就……”   “我早就……”被岳海洋冷硬凶狠的目光一盯,岳海防讪笑,“我,我不是说我,我是说你,说你,守着这么个大美人你还憋得住,我就不相信你不动心,我要是你,我今天晚上就……”   话没说完,岳海洋一脚踹过去。   岳海防屁股上挨了一脚,捂着屁股撒丫子就跑。跑远了,觉得到了安全距离,才大着胆子回头笑道:“大哥,你别恼啊,我,我这明明是向着你……”   岳海洋一个眼刀过去,岳海防赶紧再跑远点。      ☆、46   岳海防在前边一溜小跑, 见岳海洋没有好脸色越发不敢靠近了。   岳海洋在后边其实真不想理他,自顾自走路。   走出家属院,一直走到瓷砖厂大门口, 被岳海洋目光一扫,岳海防才笑嘻嘻小心翼翼靠近些, 还是离得几步远,随时防备挨揍。   岳海洋随手指了一下:“你直接进去,到前边第二排东头那间办公室,我跟他们交待过了, 你只说你叫岳海防,招工进厂的,他们会给你办个招工手续。我就不带你去了, 来了就好好干, 踏踏实实的。”   “G,那我去了啊。”岳海防走出几步,又折回来,脸上难得有了点正经样子笑道,“大哥, 你别揍我,我真觉得你跟徐年你俩肯定有点那什么。你看徐年多好啊, 那么年轻漂亮还有钱,整个祈安县你都找不出这样的姑娘,女孩子总是趁着她年纪小好哄,你还不赶紧的, 现在哄到手、娶回家,人就是你的了。等她要是遇上别的男人,或者以后她回城里了, 你再懊悔也晚了。”   “行了行了,我是你大哥,我的事你少多嘴。”岳海洋瞥他,“你这出息,除了男男女女那点事,你还能不能琢磨点儿别的了。”   岳海防委屈地叫:“大哥,我是你亲弟弟呀,好心当成驴肝肺,你倒还嫌我多嘴了。”   “我看你不像亲的,你看看我们家哪个像你这样,指不定当初爸妈从哪儿把你捡来的呢。”岳海洋白了他一眼。   看着他委屈巴巴的样子不禁又好气好笑,停了停耐心道,“那你也不想想,徐年要是我们家的亲妹妹,你肯不肯让她长久留在几千里远的农村生活?她就压根不会属于这地方。”   “你怕她城里姑娘留不住?”岳海防笑道,“那也不一定,这女人吧,上了炕、生了娃,她也就安心跟你过日子了,还能咋地。”   “……”岳海洋瞪他,骂道,“海防,你说你年纪轻轻,脑子里哪那么多龌龊的东西!”   岳海防张张嘴,顿了顿忍不住吐槽道:“成就成不成就罢,你一大男人你又吃不了亏,别人要有这机会做梦都该笑醒了,你哪那么矫情。”   “活该你谈了两回恋爱都不成。”岳海洋隔空指指他,“她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年纪小,照你这么说,摆明了就是欺负她孤身一个女孩子在这儿,你这叫什么话,徐年她哪里对不住你了吗?”   岳海防觑着他不善的脸色,缩缩脑袋,不敢再言语了。   “我警告你,以后少胡说八道。”岳海洋道,“进了厂你就好好上班干活,别以为我是你大哥我就会向着你,好好听你们主管安排,尤其不能仗着你哥是厂长就不着调,让我知道了我先收拾你。”   “大哥你放心,端人家碗服人家管,我干活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不在家家里农活还不都是我干。”岳海防叨叨咕咕进去了。   岳海洋看着他往人事科去了,在大门口静静站了片刻,径直去成品车间。   下午下班,岳海防理所当然就回岳海洋的住处,等着吃晚饭。岳海洋也没让他闲着,便使唤他刷锅洗碗择菜。   晚饭烧了条鲈鱼,青菜香菇,西红柿炒鸡蛋,平菇烧肉,再来一盆鲜香微辣的萝卜羊肉汤。岳海防一边做饭一边心里高兴,还以为大哥做这么多好菜迎接他。   “大哥,不用做这么多菜,这也太丰盛了,浪费。”   “徐年一早说想喝羊肉汤了。”岳海防道,“这些菜做起来也快,你带来的老母鸡最要功夫,等明天生煤球炉子慢慢炖,放点儿香菇,徐年特别爱喝。”   合着不是特意为他做的呀,岳海防为自己的自作多情哀怨了一下下,问:“徐年一直都跟你吃啊,她一个女的,她自己都不做饭?”   “她不会做饭。”岳海洋笑,丝毫没觉得哪儿不对,投喂她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和乐趣。   岳海防说:“一个女的居然不会做饭,也就她了,这要搁在农村,嫁了人婆家不打也得骂了。”   没等岳海洋呲他,岳海防摸摸鼻子讪笑道:“不过徐年不会做饭也正常,什么人什么命,我听说城里有钱人家都是请保姆的。”   “说我什么呢?”   徐年一脚踏进来,瞧了一眼岳海防,一想到今晚两个人的温馨晚餐多了这么大一只,心里就各种不乐意。   “哥,今晚吃什么?”徐年溜溜达达走过来,看到她想吃的红烧鲈鱼和萝卜羊肉汤,心情又好了一点点。   “盛饭吃饭。”岳海洋把烧好的鲈鱼装进盘子里。   徐年刚去拿碗,岳海防忙抢着去盛饭,一边笑道:“徐年你坐,你坐,我来盛。”端着饭碗又说,“大哥你晚上做米饭呀,我老觉着米饭不扛饿,大米还贵,还是馒头饼子吃得饱。”   “是我喜欢吃米饭。”徐年说,指指冰箱,“你不喜欢吃,自己去热馒头呀。”   岳海防马上笑嘻嘻道:“不用不用,米饭我也爱吃,也不是农忙扛大活,我吃饭不挑。”   岳海防第一天上班,絮絮叨叨跟岳海洋说白天办手续和上班干活的事情,他除了自己干活的熟料车间,对整个磁砖厂的生产工艺流程几乎不了解,问这问那。   徐年坐下就只管大快朵颐。   “徐年,原来你每天都不去厂里上班的呀。”岳海防吃着饭问,“我今天听他们工人说,你平常都不在厂里露面的,统共也没看见你几回,他们工人说起你,好像都挺神秘的样子,对你都很好奇的。可是你不上班,你整天窝在家里在这干啥呀。”   徐年:“啥也不干,老板懒了不想上班。”   岳海洋说:“她有她的事情,厂里大事才要她决策,你见过哪个投资老板每天按时上下班的。”他嫌他话多,伸手给他添了一勺饭。   徐年听着岳海洋处处维护她,半句不顺耳的话也不想听到,不禁抿嘴一笑。想了想,以后要是岳海防整天跟他们一起吃饭,大概整天这么别扭。   “海防,多吃菜,别光顾着说话呀。”瞧见岳海防碗里汤喝光了,徐年伸手给他又盛了一勺。岳海洋看着她勺子往下挖来挖去,满满地给岳海防捞了一大勺羊肉。   岳海洋:……又要干嘛呢这是?   “海防,好好吃。”徐年把一大勺羊肉放进岳海防碗里。   岳海防顿时受宠若惊,捧着碗笑得像个二傻子。   “多吃点,还吃得惯吗?”徐年微笑问道。   “吃得惯吃得惯,哎呀你们就天天这么吃啊,天天吃肉,跟农村过年一样。”岳海防捧着汤碗笑。   “我不会做饭,又不想整天吃饭店,就指望你大哥做给我吃。”徐年夹了一块子青菜,抿嘴笑道,“他让着我,都是按我的口味做的。”   “按你的口味,按你的口味。”岳海防一脸幸福笑道,“我们农村人,吃饭都不挑,按你的口味就好。”   “那好啊,海防,你以后来厂里上班,吃饭打算怎么安排,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吃?”徐年挺热心的样子笑道。   不等他回答,马上就补上一句,“你大哥忙,他下班回来做,我平常时间自由一些,又喜欢逛街,就都是我买菜,我和他两个人,一个月生活费大概也就……一千来块钱吧。”   一千块恐怕只买菜,不算你那些五花八门的零食水果牛奶点心。岳海洋心里默默补充一句。   岳海防反应迟钝地:“昂?”   “我知道,你这人脸皮薄不好意思,天长日久,不让你交伙食费你肯定也不同意,”徐年拨弄着筷子想了想,“嗯,可也不能让你拿太多,你工资少,再说也没旁人。这么着,你每个月出三百就行了。”   岳海防:……啊?   一个月吃饭花三百块?岳海防顿时觉得碗里的羊肉都不香了。   这也太……那什么了吧?他到厂里打工上班,一个月工资也才四百多呢。   岳海防举着筷子,看看岳海洋看看徐年,脑子里懵了半天,再看看桌上的饭菜,想想,一天三顿照这么吃,三百,恐怕真不够啊。   岳海防脑子里迅速转着圈圈,懵了片刻,当机立断道:“其实我,我不太想跟你们一起吃,你看,徐年你是后台老板,我大哥是厂长经理,我一个干杂工的,整天跟你们一起吃住,其实想想也不太好,再说你们都忙……对,你们太忙了,我再整天张嘴等吃,那不是添乱吗,你们都忙不过来了。”   “……”岳海洋瞥见徐年乌溜溜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笑意,默默给岳海防夹了块肉,不动声色问道,“海防说的好像也有道理,那你自己怎么打算?”   “他们都怎么吃?”岳海防道,“别人怎么吃,我就怎么吃呗,我不跟你一起吃,我自己想吃啥做点啥,一个人怎么都行,多方便呀。”   岳海洋就给他说了一下,厂里工人主要都是附近的,还有就住这边家属院的,下了班自然回家吃,遇上几个路远的赶不上,中午就去前边小市场随便买点儿,工人们节俭,花不了多少钱。经常住在厂里的就是李军和几个保安,前面的房子跟这边一样,也有小厨房,厂里给买了煤气灶和锅。   “那我自己做。”岳海防立刻道,心里则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他自己买菜做饭,比买着吃省钱实惠,家里带点儿粮食米面,农村青菜萝卜死便宜,别光挑贵的,就算隔三岔五吃顿肉,炒个鸡蛋,一个月满打满算都花不了一百块钱。   坚决不能跟徐年这样的地主老财为伍。坑人吗,地主老财这么吃也要吃穷的。   岳海防自觉跟徐年划清界限,当下就跟岳海洋说,他等会儿吃过饭,就去前边那处房子看看,有床就行。   “我就带了一床被子,大哥,你有被子吗,再给我一床。”   “有。回头我给你拿。”岳海洋说。   “你真要自己吃住啊?”徐年啧了一声,夸赞的语气对岳海洋说道,“哥你看,人家海防多么独立啊,人家根本就不用依赖你,独立自主的男子汉,靠天靠地靠自己,绝不含糊。”   岳海洋:“……”   一言难尽,心情略复杂。   徐年则心情大好,笑眯眯地嘱咐:“不过海防,你也不用太见外了,自家亲大哥,哪天懒得做饭了就来跟我们吃,要是来吃,记得提前跟你大哥打个招呼,让他预备你的饭,不打招呼肯定不做你的饭。”   “G,行。”岳海防高兴地点头答应着,心说徐年真好,这么有钱的姑娘心眼儿也这么好,对他真是太好了。      ☆、47   为了省下每月高达三百块的伙食费, 岳海防就这么把自己“独立”出去了。   然而他的独立也仅止于此。吃过晚饭,就从岳海洋这儿拿了一床被子,一条备用的床单, 住进了前边的房子。   刚过去,没多会儿又跑来了, 问岳海洋有没有盆,他没带盆,脸盆脚盆都没带。除了一床被子,他就带了自己的衣服来。   本来就是打算跟岳海洋一起住, 他哪还用准备这些。   岳海洋也是单身汉一个,他的房子里能简单则简单,哪有多余的东西给岳海防, 只好说明天给他买。   岳海防毫不客气答应着, 还交代说记得帮他再买把梳子。想了想,又加上了镜子、毛巾、牙刷、洗发精、擦脸的雪花膏。   “还有……”岳海防挠挠后脑勺,想了想,“对了,还缺拖鞋。”   徐年翻了个白眼问:“刚夸完你独立呢, 你自己不会买?你又不是三岁小孩,你大哥又不会你保姆, 厂里那么大一摊子等着他管,最近又重点推广铺开销售网络,他整天忙死了。”   “我,我没钱。”岳海防期期艾艾道, “家里卖牛、卖猪、卖粮食的钱,都交给大哥了,我平常又没有钱, 我自己身上统共就还有几块零钱。”   岳海洋一听,心里默默叹气,拿了两百块钱给他。   “大哥,我就买两个盆、毛巾什么的,用不了这么多钱。”岳海防觑着徐年,有点不好意思,刚刚还说他独立靠自己呢。   “你一天班都还没上呢,发工资之前把嘴封上,不吃不喝了?”岳海洋把钱递给他,“放你身上用,家里猪和牛都是你养的,卖猪、卖牛和卖粮食的钱我明天存银行,都算你的,以后留给你结婚用。”   他停了停,笑道,“你这次提醒我了,你都二十二了,这些钱应该是你的,亲兄弟也不能糊涂账,以后你都自己管。”   岳海防忍不住兴奋,一边高兴,一边又讪讪表白自己:“大哥,我,我也没这意思,家里养猪种田你也没少干……再说海胜上大学还得用钱呢。”   “海胜的学费不用你管,你工资少,以后你想帮他,愿意贴补他生活费随你心意。”岳海洋说。   徐年巴不得两人独立分开,哪里会在乎那么一点点小钱,就在一旁笑道:“你大哥给你,你还不要了,傻呀,家里农活你干得多,钱算给你应该的。”   “也对,关键我大哥现在有钱,他是厂长他钱多。”岳海防立刻找到了心安理得的理由,接过两百块,兴冲冲跑走了。   徐年看着岳海防的背影撇撇嘴,总算把这个大电灯泡踢出去了。   隔几天岳海兰来送东西,送的手工做的棉拖鞋,岳海洋兄弟三个每人一双,徐年也有。   如今即使农村,也不怎么穿过去那种手工棉鞋了,但是自家做棉拖鞋却简单实用,岳海兰给徐年的棉拖鞋比岳海洋他们的更加精工细作,鞋头还有毛线钩的花朵,稍显土气,可是特别暖和舒服。   徐年便暗暗盘算着,不好白要人家的东西,改天给岳海兰的孩子送个什么礼物。   岳海兰见岳海防自己吃住,还问他了,怎么没跟大哥一起。结果岳海防说:“我才不跟大哥一起吃吃呢,他跟徐年一起吃,徐年就一败家子儿,天天吃肉,什么贵吃什么,我可跟他们吃不起,我还想多攒点儿钱呢。”   又说,“她跟大哥俩人一个月光伙食费就得一千多,也不知道她让没让大哥按月交钱,你看大哥每天做饭炒菜,养祖宗一样。”   岳海兰一听,倒是把岳海防夸了一通,让他好好挣钱攒钱。   想起来又忧心,问岳海防:“海防,你说他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一锅吃饭,隔墙住着,可是她年纪也太小了,比咱大哥小了十二岁呢,又是城里的有钱人……”   岳海兰顿了顿,“你明白我的意思不?我也不好问,我还着急给大哥找对象呢。”   “明白,我懂。”岳海防说,“姐,你还是别问了,我问过一回还被大哥揍了,骂我龌龊。咱们那个大哥你还不知道?你给他介绍了也不一定成,他自己都不急,你给他介绍了他也不一定能看上,你瞅瞅这些年,他要是肯凑合一下,哪能打光棍到现在。”   “你有点良心。”岳海兰骂道,“大哥打光棍到现在,还不是因为咱们这一堆累赘。”   岳海防进厂上班,干活倒是肯干,不好好干还怕岳海洋削他。   元旦过后,岳海洋去驾校报了名,他肯定也没功夫练车,再说他也犯不着排队等练车,就让徐年陪着他练车。徐年则建议他请私教。   岳海洋头一回听这词儿,就问她什么私教。   “简单说,单独给你请个教练,驾校缺的是车,教练有闲着的,让他来教你。”徐年琢磨了一下,笑道,“你反正都差不多会开了,找个教练,教教你就行了,向我看齐,争取秒过。”   “这不是有你教我吗,我都会开了。”岳海洋嫌麻烦。其实他自己觉得比徐年开车还靠谱。徐年技术是好,奈何一不留神就开飞了。   “老司机不等于好教练,会开车不等于会教车。”徐年竖起一根手指头,“我教你开车,教练教你怎么通过考试,不一样。”   岳海洋一琢磨,他还真没时间等着去驾校练车,就私下联系了个教练,抽了半天时间来陪他练车,紧赶着把驾驶证考过了。   等他驾驶证一到手,两人就开始争夺“驾驶权”。   徐年利落地把车刹停在厂子大门口,岳海洋已经在等着了,身边还跟着李军。他走过来,拉开驾驶室的门:“换一下,我开。”   “为什么,你开得比我好?”徐年明知道,抗议地挑起两条秀气的眉毛,“你坐那边,我开。”   “不行,回头进了城区你再开那么快。”岳海洋坚持地拉开车门。   “我不开快。”徐年撇嘴,“再说我开快也比你开的好,新手司机,你还是我徒弟呢。”   “新手司机,所以得多练练不是吗。”岳海洋不恼,也不为所动,手伸进去拍拍她的头,顺势往外拉,“听话,你坐副驾,技术指导。”   “唔,我想想。”徐年歪着脑袋笑道,“你那么喜欢开车,干脆这车给你吧,正好我也不太喜欢这车,太丑了,我再买个喜欢的,就买个小跑,要漂亮的,适合飙车。”   “……”岳海洋慢吞吞给她关好门,绕去副驾。   李军在一旁看着,憋不住光想笑,可又不敢公然笑给两个顶头老板看见,憋出内伤。   岳海洋今天穿得比较正式,深色西装,白衬衫,深红色花纹领带,徐年扶着方向盘歪头看看他。   “哥,你这领带有点没弄好,笨蛋,都教你几回啦。”说着再自然不过地伸手过来,整个人身体也侧过来,给他调整了一下,看了看还不满意,干脆给他伸手扯开了。   “自己在脖子上不好弄,下次还是我给你打吧。”她说着开始重新给他结。   两人都坐在车座上,隔着中间的扶手箱她就有些不得劲儿了,岳海洋自发被动地倾身过来迁就她。这一来不免就离得太近,她光洁白嫩的额头几乎挨着他的下巴,鼻端满是她身上的馨香,岳海洋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领带在她手里绕来绕去,熟练地给他系好,调整了一下领子,满意地端详了一下,帅。   现在这个家伙身上的衣物基本都是她买的,或者她参与买的,人要衣装,她可没敢告诉他,这一条领带,抵得上普通人一个月工资了。   有外人在呢,岳海洋重新坐好,下意识地轻咳了一声,理了下领带的下半截。而后座的李军睁大眼看着两位老板互动,等他们弄好,李军也下意识坐直身体,哀怨地低头看看自己胸前的红色领带。   三人驱车去瀛城,在瀛城新开发的建材市场一处显眼位置,“枫叶瓷砖”旗舰店今日开业剪彩,巨大醒目的广告牌下,浅咖色调瓷砖装饰的店面显得很上档次,不愧砸钱专门请人设计的。   在李军的建议下,岳海洋决定在瀛城设立这处店面,不光是专营自己厂里的瓷砖,也是作为一个对外销售、联络的形象窗口,毕竟他们厂子在小县城北侧那么个小地方,需要一个对外销售的门面。   李军原本的设想,就是弄一处好点儿的店面,让徐年知道后,便兴致勃勃建议打造一个“旗舰店”,作为公司的“形象代表”。并且说旗舰店的作用重点是作为外设的一个直销店,追求广告效应,同时也作为辐射瀛城乃至周边县市的经销商联络接待站。   她一向觉得,销售和生产要相对独立。   这一大早上,店面门口已经很热闹了,摆满了开业花篮,挂着横幅。走进去看不到一般建材店乱糟糟堆积的货物,有的只是少量样品展示和产品介绍,库房则设在后头。店里内部装修也主要是用瓷砖,颇有格调,销售员清一色穿着统一深蓝色西装的小伙子,,打着领带,搞得卖瓷砖的建材店倒像街上那些卖服装皮具的名品店。几名销售员看到老板和顶头上司李军来了,忙殷勤过来招待。   “岳总,您喝水,李经理,您喝水。   李军没动弹,而是悄悄瞪了那个那小伙子一眼,低声提醒道:“先给徐总啊。”   销售员一愣,统共来了三个人,岳海洋和李军他都认识,那么徐总……看看坐在一旁百无聊赖的徐年,在李军眼神示意下,年轻的销售员小伙子顿时有点窘迫,忙低头端茶过来:“徐总,您请用茶。”   作为旗舰店的销售人员,他们都是李军精挑细选来的,相貌好,嘴巴好,然而他们就没怎么在厂里呆过,也只隐隐听说过投资老板是个女的,可哪里认识徐年的。   “谢谢。”徐年看到他那一脸窘迫,不禁一笑。   她今天仔细打扮过,一身深红色冬裙,白色羊毛小披肩,下车后就换了高跟短靴,还化了淡妆,这么忽然展颜一笑,年轻的销售员竟然瞬时脸都红了,放下茶杯赶紧跑了。   “什么眼神儿!”李军寻个空说他,“销售人员眼神可不能不好,尤其接待客人,千万不能高低眼。”   “没啊。”那个销售员觑着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的徐年,忍不住嘀咕,“李经理,我,我没见过徐总,哪想到这么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是后台老板啊,还以为,还以为……”   “还以为是岳总带来的小秘书呢。”另一个销售员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偷笑,被李军眼睛一横,忙收敛笑容端正脸色,“李经理您放心,我们保证不会高低眼,一定好好工作。”   开业仪式,庆典,剪彩,中午又设宴招待捧场的来宾,下午三点多钟才算消停下来。店面刚开一大堆事情,李军要留在这边几天,徐年和岳海洋就在店里稍事休息,下午五点钟两人开车返回。   一天下来有些累了,这次出了门徐年也不跟他争,就让岳海洋开车,自己坐在副驾调整座椅,舒服地半躺着。   小半年过去,公司正常运作起来,摊子铺开了,货款回流慢,流动资金像许多同行企业一样开始紧张,回去的路上岳海洋接到两次电话,又打了几个电话,时间稍长,安全起见他索性把车子停在路边。   徐年听着他打电话,在忙着联系贷款的事情。   徐年眯着眼睛半躺在座位上,想说贷什么款呀,她手里还闲着三百万呢。小半年下来,除了买车和她自己花钱,她其实最初投资和后期追加的一笔,也不过五十万。   五十万能把厂子办成现在这样,在徐年看来已经很神奇了,然而当家人岳海洋却一直觉得资金充裕,在别人最艰难的创业初期,他其实没为资金犯过愁。   然而徐年转念又想,以后他们的事业只会越做越大,现代经济背景下,他们不可能只靠自有资金,肯定免不了要跟银行打交道。她也曾跟他表示过,钱不够,你开口,这个老家伙既然没开口,说明他还应付得来。   那就让他自己去张罗吧,跟银行打交道,跟政府部门打交道,包括像今天这样,跟方方面面、形形色色的社会关系打交道,也是他事业的必修课之一。   等他打完电话,徐年睁开眼睛问:“怎么样?”   “差不多了,今晚约他们吃个饭。你去不去?”岳海洋侧头,看着她眯眼朦胧的样子,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不去。”徐年兴趣缺缺地打个哈欠,“那晚上我要吃牛肉面。”   人可以去,先给她把饭做好。   毕竟她维持不会做饭的巨婴人设也不容易,如今还越发懒了。      ☆、48   回到家徐年休息了一会儿, 岳海洋临走敲门告诉她:“徐年,我走了啊,饭做好了, 现在就能吃了。”   “走吧走吧。”徐年挥挥手,起身从屋里出来, 站在门口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凶巴巴摆了个茶壶姿势,“死鬼,喝醉了就别回来了。”   “……”岳海洋无奈地隔空点点她, 没忍住,走过来在她头上用力撸了一把,一不留神又满嘴跑火车, 让别人听见了像什么样子。   “喂, 你当撸小狗呢!”   徐年抗议地一脚踢过去,闹着玩,然而不是对手她没踢到,岳海洋笑哈哈走了。   他其实知道,周围邻居不止一个悄悄打听过他们的关系, 各种八卦好奇。他口中说的两人是亲戚,可到底什么亲戚呀, 也没人知道。   说是男女朋友吧,在别人看来不大可能,可说是兄妹吧,比较亲昵的兄妹倒也解释的通, 然而随着岳海防进厂,周围有人就开始疑惑,既然是兄妹, 怎么亲弟弟还分开吃住了。   然而偏偏徐年对外界就是那么个态度,什么都不在乎,至于外界对她有何好奇,有何言论,压根不在乎。   除了必要的点头客气,她跟周围邻居们几乎就没什么接触,每天一个人悠哉游哉的,美容健身跳舞逛街,琢磨点儿吃吃喝喝,最近还真跑去学现代舞了,每隔两天就开车跑去瀛城上舞蹈课,活得非常充实。   然而对于徐年来说,重活一回,她就只想随心所欲地重活这一回,生活里还有什么只得她在乎的呢,她在这里除了岳海洋,其他的反正都是路人过客。   岳海洋临走给她做了牛肉面,还做了两个配面吃的小菜,蒜蓉生菜和炝拌豆腐丝,徐年吃饱了,就回自己那边看会儿电视,泡泡澡,做了个面膜,磨磨唧唧看看时间,过了十点了。   “臭家伙咋还没回来。”她拿了一盒巧克力出来,一边吃着等了会儿,还没动静。   徐年其实是有点担心的。   她现在作息规律,睡足美容觉,哪里熬夜这么晚的,窝在柔软的沙发上,屋里开着空调,然后就睡着了。   朦胧睡意之间听到隔壁有动静,回来了?徐年揉着眼睛坐来,在睡衣外面披了件睡袍,出门去隔壁。   门关了,她很自然地就用钥匙打开,推门进去。   然后站在门口,有点傻眼。   元旦刚过,大冷的天徐年还穿着厚实的法兰绒睡袍呢,清冷的月光下,这家伙居然是在……冲澡?   他就那么光着身子站在院子里,站在院子西侧的花砖地上,地上一个大盆,舀水往身上冲。   “谁呀?”岳海洋听到开门的动静,心知不妙,紧跟着过道房的灯一亮,徐年站在过过道那间房里侧的的门口,背着光,看着他。   “年年?”   岳海洋大惊,本能地就想拿衣服,然而他把外套之类都脱在屋里,就只穿了薄薄的秋衣和内裤出来冲澡,应酬一晚上回来,浑身的烟酒味儿,脏衣服脱下来随手甩在晾衣绳上,这会儿离他还好几米远呢。   岳海洋本能地慌了一下之后,立刻背过身去,同时侧身几步去拿晾衣绳上挂着的衣服,同时有些无奈地抱怨道:“小祖宗,你怎么进来了!”   相对于岳海洋的惊慌冒臊,徐年倒是淡定得很,开玩笑,这男人身上哪块肉她没见过。   只不过……年轻健壮的他更加吸引人罢了。   月光下本来也看不太分明,她好整以暇地,结果刚打量一眼,就听见他不无埋怨地说,小祖宗,你怎么进来了。   徐年原本也没打算怎样,一听这话还来气了,干脆凶巴巴撇着嘴走过去,一边质问道:“我不能进来?我好心好意担心你喝醉了,好心当成驴肝肺,哼,我以后不来了,我把钥匙还给你。”   “我哪里是这个意思!”岳海洋连忙叫屈,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拽衣服,把秋衣弄到地上的同时成功拿到了内裤,赶紧背着身穿上,慌里慌张差点找不到裤腿,然后放缓语调道,“我是说,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觉,我这……我这正洗澡呢。”   “我知道,有眼睛,看见了。”徐年嗤道,“你个流氓坏蛋,你怎么专挑我来的时候洗澡,还怪我了?”   “……”岳海洋一口气噎在嗓子眼里,老半天深呼吸,叹气,穿好内裤转过身来,软着声音哄道,“乖,我没喝醉,你回去睡觉吧。”   然而徐年已经走到他跟前了,二话没说抬手一巴掌,扇在岳海洋胳膊上,抱怨道:“你什么毛病啊,这寒冬十月的你还在外头洗澡,冻出病来怎么办?”   两人离得那么近,除了一条内裤,岳海洋身上就坦诚在月光下了,稍稍后退一步:“没事儿,我整天这么洗,现在用的温水了。”   然而这么一折腾,徐年手拍在他胳膊上,触手冰凉,顺手摸了下,气得赶紧推他:“笨蛋,你还说,冻死你,赶紧进去啊。”   她一晚上呆在空调屋里,穿着厚厚的袍,手本来就热,他刚露天冲澡身上又格外凉,温热柔软的小手接触到他的皮肤,岳海洋身形一僵,升起一种酥酥麻麻的异样感觉,迅速的整个身体似乎都酥麻迟钝了。   “快点呀。”徐年却没工夫酥麻,嗔怪着推他进屋,关上门就熟门熟路抓起一条毯子丢给他,指着他数落,“冻死你算了。”   “大男人没那么冷,我一直这么洗,你应该知道的,我以前都这么洗澡,还锻炼体质呢。”   岳海洋动手把毯子披在肩上,琢磨着这姑娘咋也不害羞,她走了他才好去穿衣服啊。   “我哪知道你大冬天也这么洗啊。”   进了屋,灯光明亮,徐年对上他结实的胸肌和腹肌,隔着衣服也知道,她从来都知道老男人身材很好,很带劲很馋人,可是光着身子还没这么近距离看过呢,心里忍不住哇了一声,心里有个痒痒挠似的。   反正自家男人,馋就馋吧,便干脆顺应心意,伸手摸摸,捏捏,唔……   “哥,你年轻的时候,身材真好,也没见你每天锻炼啊。”   岳海洋顿时蒸个人都僵了,血往头上冲,往脸上冲,酥麻战栗中脑子都要炸开的感觉。   “徐年!”他气息不稳,声音发虚发抖,下意识闭眼转头,赶紧捉住她作乱的手,然而柔软温暖的小手握在他刚被冷水洗过的掌心,却又引起新一轮反应。   似乎他的体温都在飞速升高。   “死丫头,你,你干什么!”   岳海洋声音强抑的轻颤,死抓着过人的自制力,深呼吸努力保持清醒,然而徐年却已经瞥见某个俗物却不像他的自制力那么争气,迅速做出致敬姿态,而他却又只穿着一层薄棉布的内裤,掩饰都不必了……   “……”徐年偷笑着退开一步,撇嘴,“哥,你这种人,容易活得累。”   “徐年!”岳海洋耳根脖子已经烧起来,强撑着一张脸,气急败坏地喝斥,“你,你一个姑娘家,该懂事了,我跟你说过跟任何异性都要保持安全界限……”   后半句就变成了弱弱的无奈甚至哀求,怎么跟她说了那么多次就记不住呢。   “切,谁不懂啦,你真当我小孩子呢。”   徐年嗤笑,白了他一眼,他越这样,她还越促狭想捉弄他,想看他窘迫,想看看这男人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如果不是上一世当了十年的夫妻,她这会儿真该怀疑他不是个男人了。   然而她却偏偏知道这男人的本钱。   她傲娇地撅嘴逼近他,细白的手指戳戳他胸膛,“你呀,你就打一辈子光棍吧,憋死你!”   “祖宗,你回去睡觉行不行?”他无奈地央求道,“徐年,我喝酒了。你还小,别小看男人的兽性。”   “谁小看你啦。”徐年不禁开始反思,这一世自己是不是把什么事情搞砸了,难不成这男人,真对她没有男女之情?她转身坐在沙发上,来之后第一次,决定正经跟他谈一谈。   “岳海洋,”她叫着他的名字,幽幽道,“我喜欢你,女人对男人的那种喜欢,我一开始就是喜欢你,你要么正式回应,要么就说这辈子不可能、你不喜欢我,我保证不纠缠,你一个大男人别整天装糊涂行不行。”   她抬眼,晶亮明媚的眸子看着他,斜斜地带着几分诱惑,几分认真,也带着几分挑衅,似乎这男人要是敢说出不喜欢她,干脆当场废了他算了。   “年年。”岳海洋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两手握上她的肩,嗓音里压抑低沉却带着几分无措,“我,我没不喜欢你,可是……可是……”可是二字萦绕心头,天人纠结的艰难起来。   “可是什么,可是可是,还可是,你可别那么勉强了。”徐年见他沉默,气呼呼推开他,转身就走,边走便赌气说道,“岳海洋,你别可是了,天下男人还没死光呢,我又不是非你不可。”   她快步走出来,转身进了自己那边的大门,身后老男人竟没跟过来,徐年跺跺脚,赌气用力把大门关上,干脆连反锁开关都拧上了。   老男人,敢不来追我,你死定了。   她进了屋,空调嘶嘶开着,满屋温暖扑面而来,徐年在沙发上坐下来,坐了有三五秒钟,外头大门依旧没动静,她真有些动气了。   无论上一世这一世,他都几乎是无条件地宠着她、顺着她,哪怕是她有错,一看她生气难过他准投降,再怎么样都不舍得委屈难过。   这次居然,这么对她?还是在她戳破窗户纸、主动表白之后?   徐年气鼓鼓甩掉睡袍,走进里屋爬上床,扯过被子蒙在头上,睡觉。   大约一两分钟后,她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在里屋门口稍稍一顿,推开,缓缓走了进来。   徐年哼了一声,翻身往里,同时伸手把床头灯也关了。   黑暗中岳海洋走过来,准确走到床边坐下,也没开灯,而是伸手隔着被子拍拍她,轻声哄道:“生气了?”   “睡觉了。”徐年道,“岳总,非礼勿动非礼勿行,夜半三更,你一个正人君子跑我房里来不好吧?”   黑暗中岳海洋听着她傲娇的声音,心里稍稍放下来,不禁莞尔。他静静坐在床边,手依旧隔着被子,安抚地轻拍。   徐年哼了一声,没好气地扭了下身体:“不对,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啊。”岳海洋轻笑。   徐年走后他能不追着哄,他敢吗。可是他还光着呢,赶紧去穿衣服。   一墙之隔,围墙甚至只有两米高,听到她用力关门的声音,他压根就没走大门,胡乱穿了件衣服,就径直翻墙进来了。   “啧,岳总都学会爬墙了呀。”徐年嫌恶嘲讽的语调,“快走快走,不走我喊人了,我报警。”   “年年,”他没接她这话,叫着她名字,两个字缠绵唇齿,轻声道,“我喜欢你,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唔,可是呢?”徐年轻哼,“继续说呀,可是呢?”   “没有可是。”岳海洋浑厚的声音在黑暗中低沉轻缓,“年年,你既然说喜欢我,正好也快过年了,那我明天就陪你去见见你父母家人,行不行?只要他们点头,只要你愿意,我们明天就结婚。”   “……”徐年一窒,随即没好气地推开他的手,“不可能,你少来这套。”   “为什么?难道你的喜欢,不是嫁给我白头到老那种?”   “你傻了吧。”徐年说,“我下个月才十九岁呢。”      ☆、49   “你傻了吧, 我下个月才十九呢。”徐年翻过身来,“结婚年龄几岁你不知道?”   农村普遍早婚,十七八岁举行婚礼而不领证的多的是, 然而这跟他们不同。   岳海洋顿了顿,继续道:“那我们就先订婚, 你愿意吗?正好你也小半年没回家了,不管从哪方面说,我也应该正式去拜访一下你爸妈。”   “我爸妈要是不同意,要把我嫁给别人呢, 你也听他们的?”徐年轻哼,“那你还是别管我了,那你压根就不是真喜欢我, 你从来就想过为了我不顾一切, 你去喜欢别的蠢女人吧。”   岳海洋其实也觉得,她的父母家人似乎不够关心她,但是除了她叫徐年,她很有钱,她家远在滨海, 家里好像还有弟弟,除此之外, 他对这个朝夕相处了小半年的姑娘的身份和家庭背景,几乎没有别的了解。   “所以你看,你年纪还这么小,你比我小了整整十二岁。”花骨朵一样的年纪呀, 这姑娘又有些不设防,对他的亲近他哪能没感受到,可是正因为这样, 他要是再把持不住……   小半年下来,他把这小祖宗疼到了心坎里,守着护着,哪里能舍得自己做出辣手摧花的事情。   “所以,我喜欢你,把你当妹妹,行不行?”   岳海洋摇头轻叹,黑暗中嘴角却在微笑,“年年,你说,我这个人,我有什么好顾忌的?我一个三十岁上的光棍汉,我又没有父母双亲了,我有什么豁不出去的?我舍不得你受半点委屈,更不希望你将来有半点后悔,你怎么就是不懂呢。”   他可以不顾一切为她做任何事,但是并不包括,不顾一切去拥有她,尤其在她这个在他看来还青涩懵懂的年纪。   他一个成年男人,总得有原则。   “我不懂,不懂你怎么就想的那么多。”黑暗中徐年无声而笑,动手推他,“去去去,快走吧,快滚蛋,反正说来说去,还是不够喜欢我,爱情都是自私的,你还没喜欢到为了我不顾一起,应该也不是真心喜欢我,那我还是不要你了。”   她身体动了动,往上靠在床头,推他:“你活得这么累,三十岁活得像个老头子,你彷佛还觉得是为我好,你以为你是我老爹呢?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那你还是去当你的老光棍好了,我不想要你了,快滚蛋。”   “死丫头。”岳海洋轻叹,反手捉住她的手,握在掌心,“那你要什么?”   “你管我想要什么?”徐年反问,“我十八岁,我想谈恋爱,享受青春,想男朋友陪我甜甜蜜蜜,不然我觉得就有点浪费生命,浪费大好时光,我就白年轻一回了。不然呢?”   “可是你不行,你把我当妹妹的,总不能跟妹妹谈恋爱,那不乱|伦了。”徐年想了想,“唔,既然说开了,那我就找别人呀,我给你找个妹夫。”   停下来,挺认真的样子想了想,“哎,我看今天给我倒水那小伙子就挺帅,到我跟前还脸红了,怪可爱的,我明天就让李军把他调来,调过来给我当贴身秘书怎么样?”   “年年!”   “昂,干嘛?”徐年从床上坐起来,满不在乎地推他,“哎呀哥你回去吧,小妹妹要睡觉了,这都几点了?”她从枕边摸到手机,打开来看了一眼,顿时睁大眼睛,“十二点二十六!”   注意力立刻转移,把手机举到他眼皮底下给他看,质问,“岳海洋,你还真是大半夜才回来呀?”   “……这不是,应酬吗……那些人比较能玩。”岳海洋有点跟不上她这种跳跃,忙解释道,“这不是找人家办事吗,我做东,我又不好先走。”   “行行行我知道了,银行那帮人,净是些酒色之徒,你可多学着点儿。”徐年爬起来就把他往外推,“大半夜你还不走,我要睡觉了。”   两人也不开灯,黑暗中徐年准确把他推出了里屋的门,推不动了。   推不动用力推,奈何身高体力差距,她用力推了下,人家纹丝没动。   黑暗中岳海洋一声喟叹,转过身,用力把她抱进怀里。   “年年。”他下巴蹭着她的头顶,“你乖一点,别任性。”   “谁任性了?”徐年嘴硬,身体却很诚实,两条手臂自发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前。   死老男人,居然说把她当妹妹,这是拒绝她了?   你给我记着!   徐年贴在他怀里,才知道他貌似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衫,他刚进屋这一小会儿,肌肤微凉,心跳却快得吓人,扑通扑通,像有力的鼓点,她抿嘴偷笑。   “我现在把你当哥,亲哥,我给你当妹妹。”徐年心里轻哼,松开他,往后退到门里,“哥,晚安,大晚上翻墙跑妹妹屋里你像话吗,滚回去睡觉。”   说完咣当关上里屋的门,还插上了。   “年年。”岳海洋手指在门上轻敲。   “睡着了。”   “年年……”岳海洋静静站了半晌,就在徐年疑心他走没走时,听到他的声音说,“死丫头,你真是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岳海洋在徐年的外屋静静坐了后半夜。   徐年在里屋,离他那么近。冬夜如此安静,开始还有点动静,渐渐的似乎睡着了。   他坐在外间的沙发上,脑子里全是里屋那个祖宗。   谈恋爱啊,他没谈过恋爱,也不知道所谓的“恋爱”该怎么谈。就像她说的那样,三十年来他活得像个老头子,大概已经学不会浪漫,学不会风花雪月了,可单一想到她说喜欢他,岳海洋心里就填得满满的。   可是她年纪小啊。她能图他什么呢,他又有什么能给她的。   也许终有一天,她会成熟长大,理性而美丽,会回到她的家,会嫁给一个身份家世年龄足以匹配她的男人。   那又怎么样,她也是喜欢过他的,能陪她几年,养她几年,就算将来孑然一身,这辈子也值了。   也不知什么时候,他眯眼打了个盹儿,生物钟如常醒来,六点钟不到,里屋静静地没有动静,那小祖宗一贯是睡到自然醒的,有时是他吃完早饭上班走了,她还不起,他给她留饭。   所以岳海洋轻手轻脚起身,打开门走出去。昨晚匆忙中他只穿了裤子和普通衬衫,薄薄的一层,乍一从温暖的空调房里出来顿时打了个哆嗦。   他搓搓胳膊,站在门口适应了片刻,穿过小小的院子去大门。徐年昨晚把大门反锁了,他拉开门锁的时候略一沉吟,邻居们好些都起来了,隐约听得到清晨的喧嚣,这一大清早,他这样衣衫单薄,从她房子里出去……   岳海洋略一沉吟,便重新关好门,利落地翻墙过去,沿路返回。   他先把小米红枣粥煮上,提前发好的面,快手快脚蒸了一锅白菜豆腐包子,炒了小咸菜,切两个咸鸭蛋,等他自己吃完,八点不到,出门去厂里,隔壁还没动静。   岳海洋想了想,拿出手机给她发短信:【起来自己吃饭,我去厂里了。】   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有事叫我。】   一上午手机也没响,短信也没回,岳海洋琢磨着,都说祖宗脾气大,是不是还不高兴呢,十一点刚过,他把周二伟叫过来交代几句,就打算下班了。   “二伟,上次丁庄煤矿送来的那批高岭土杂质有点多,我联系过了,给我解释说新换的设备调试,今天再送货来你亲自验收,一定仔细些。”他说着往外走,“我今天有事,先走了。”   周二伟忙答应着,目送他离开,小声跟旁边的车间主管嘀咕:“哎,你觉不觉得,岳总今天有点心不在焉的?”   “岳总太忙了。”那个主管说。   岳海洋回到家,徐年那边的大门依旧关着,他从徐年门口经过,开门先回自己那边,进了厨房一看,早晨的饭菜原样摆在桌上,这小祖宗压根没来吃。   “徐年。”岳海洋隔墙喊了一声,没回音,难不成还没睡醒?或者还在闹脾气?岳海洋跑到她那边推了下大门,想到她昨晚把门反锁了,干脆也没拿钥匙开,转身回去,翻墙。   一回生二回熟,翻墙过去,正屋门关着,他清晨走时就这么关好的,开门进去,里屋的门半开着,床上空空如也。   人呢?   岳海洋这下有点急了,站在门口愣了愣,心有点慌,头有点懵,这是……生气了,走了?   愣了愣,略一思索,赶紧拿出手机,打给她。手机长音变成嘀嘀嘀的短音,没接。   几分钟后,岳海洋匆匆走进厂里,隔着门卫室的窗户问:“刘大爷,今天徐总来过吗?”   “来过来过。”刘大爷忙笑道,“这不是昨晚您和周经理他们去喝酒,车让人开回来停厂里了吗,徐总上午来开车走了。”   “什么时候,你怎么也没说一声啊!”   刘大爷见他着急,不禁有点摸不着头脑,心说家属区那边不方便停车,巷子窄怕挡路,徐总还不是经常把车停在厂里吗。   刘大爷仔细回想一下忙答道:“大概九点多钟。”   “说什么了吗?”   “没说什么呀。”刘大爷无辜道,“徐总今天穿个橘子红的长大衣,打扮特别精神,进来就开车走了。我还说徐总年轻姑娘家,就该穿些鲜亮衣裳才好看呢。”   “她带包了吗?”   “带了呀,”刘大爷说,“徐总背了个白色小包,看样子是新买的,也特别好看。到底是城里姑娘,徐总怎么有那么多好看的小包包。”   岳海洋没心思再听刘大爷唠叨,转身回家,一路冷静想了想,徐年只背个小包,没拿行李,那就是没走,估计,开车跑去哪里了吧。   她跑出去玩正常,可是早饭都没吃,恐怕是还在生气,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外面不管啊。岳海洋一路走回家,想了想,决定骑摩托车出去找找。   推着摩托车准备出门前,海洋拿着手机又拨了一遍,这次居然,很快就通了。   “喂,哥,什么事?”徐年脆脆的声音传来,听起来似乎心情还不错。   岳海洋顿时觉得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   “在哪儿呢?”他努力保持平常的语调问。   “在外面玩儿。”   “早饭怎么都没吃啊,打电话也不接。”   “哦,刚才过红绿灯呢,街上很吵没注意听。”   “那赶紧回来吃饭,中午想吃什么?”   “不回去了,你自己吃吧。”徐年说,“我在瀛城呢,早晨想吃甜豆花,我就跑出来吃了。中午打算去寻觅好吃的。”   “……”岳海洋,“你去瀛城干什么?昨天不是才回来吗。”   瀛城,旗舰店那个脸红的毛头小子?   岳海洋一时间竟有点埋怨李军,开店呗,你弄些个年轻姑娘当销售员不好吗,你瞅瞅他招的,清一色帅小伙子。   “昨天来的今天就不能来了?”电话里徐年道,“上午来得晚了,下午去上跳舞课,逛街买东西,而且我今天来,还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呢。”   “什么重要事情?”   “偏不告诉你。”   岳海洋顿时更操心了。   “可能回去晚一点。”徐年顿了顿补充道,“估计晚饭也不一定回去吃了,你自己先吃。”   “……”岳海洋默了默,慢吞吞道,“那你玩吧,一个人注意安全。我今天厂里不怎么忙,中午正准备炖鱼,晚上有时间剁肉,做个红烧狮子头,生炉子炖老母鸡汤,再包点儿荠菜肉的小馄饨,做鸡汤馄饨吃。”   徐年:“……”   ☆、50   徐年中午不回来, 岳海洋一个人嫌费事,也没心思做饭了。   得知徐年在瀛城,没跑也没丢, 他把摩托车放回去,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会儿, 晃个神,就到吃午饭的时候了。   岳海洋给周二伟打了个电话,叫他买饭多买点儿。周二伟一听就明白了,徐总不在家, 岳总一个人懒的做饭,找他当饭搭子,也不是头一回了。   周二伟家远一些, 他工作上也忙, 中午不回去,午饭一般就去外边随便买一口。   放下手机,岳海洋走进厨房,才想起早晨徐年没吃,小饭桌上一堆剩饭呢。他开火把粥和小菜热了热, 周二伟就拎着一包凉拌菜、猪头肉和几块大饼进来了。   “岳总,你做饭了呀?我还买这么多呢。”   “早晨剩的, 徐年一早出去了,没在家吃。”岳海洋把热好的小菜端到桌上,解释道,“我也忘了, 刚才还琢磨去跟海防蹭饭呢,他自己做,估计临时去了他也没做我的饭, 就找你了。”   周二伟看着他心不在焉一上午,这会儿又听说徐总不在,老板的事情不敢妄加揣测,就笑道:“一个人吃饭没滋味,岳哥不是我说您,你看你每天下了班就忙着回来给徐总做饭,看起来是你照顾徐总,可是要没徐总,您一个人,一日三餐还不知吃几顿呢。一个人吃饭就不当回事了。”   “还真是,一个人不值当的。”岳海洋吃着饭说,“那小祖宗要是在家,最会挑嘴了,不做也不行。”   “徐总也是挺忙的。”周二伟揣测着他的口气,笑。   而岳海洋心里则没好气地嫌弃了一下,拍老板马屁呀,别人不知道,作为周二伟和李军他们,属于管理层的,哪能不知道徐年这个“大老板”整天都忙些什么吗。   不说声色犬马,也是整天飙车、逛街、花钱。起码在小县城这样的环境中,在别人看来纯属纨绔。   两个大男人坐下吃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周二伟想了想建议道:“岳哥,其实你和徐总平时都忙,怎么不考虑找个保姆,做做家务、做个饭什么的。”   “用不着,统共也没多少事,也没忙到那个份上。”   尤其那小祖宗吃惯了他做饭,现在都不大肯吃外食了。   岳海洋顿了顿说:“徐年不喜欢家里有外人。其实你别看她不会做饭,她真不是啥也不会的娇小姐,别的事情她也不用人操心,洗衣服、打扫卫生,她自己都收拾得挺好。”   “那是。徐小姐年纪虽然轻,可不是一般小姑娘,单说魄力就比一般人厉害。”周二伟笑。   然而周二伟没敢说出来,大概在外界看来,徐年还真就是个啥也不会的娇小姐。   无非是这个娇小姐家里有钱,跑来投资,幸运找了个忠心厚道的投资合作人,没坑她,事实上厂里的事情外人看来就都是岳海洋做主。   “搁我面前就别光拍老板马屁了。”岳海洋瞥了他一眼道,“到底年纪还小,整天跑出去玩,买买买。”   “徐总不去厂里上班,在家也无聊。”周二伟吃了一筷子菜,笑道,“这不是你忙吗,你又没时间陪她,徐总一个外地人,在这边也没什么熟人朋友。”   岳海洋停下筷子默了默,是啊,他都没多少时间陪她,熊孩子不出去玩,难道还整天关在家里?   她一向任性,脑子里似乎也没多少世俗规矩,万一无聊极了,真带回个什么“贴身秘书”之类的……   岳海洋有点烦躁,这个社会最不缺人心叵测,谁知道她会遇上什么人?   在鸡汤馄饨和红烧狮子头的诱惑下,徐年晚饭前终于回来了。   揣测了一下午的岳海洋也终于知道她口中“重要事情”是什么了,没带回来什么劳什子贴身男秘书,带回来一位贵宾。   一只小不点的棕红色贵宾犬。   不爱吠叫,不爱掉毛,小型犬不会长得很大很凶,样子徐年也喜欢,养狗狗吗,第一眼她看着喜欢,有眼缘,宠物店店主终于弄来了合她心意的狗狗。   “怎么样,可爱吧?”徐年抱着巴掌大的小奶狗给他看,“我本来想要一只白色的,可是店主说白色的贵宾毛容易脏,还容易发黄,我就要了这只。”   “可爱。”岳海洋伸出一根手指逗小狗,“它吃什么,满月了吗?”   “已经两个月大了。店主说它很好养,可以吃狗粮,瘦肉、鸡胸肉、苹果、香蕉、青菜什么的它都能吃,省事的话火腿肠也可以吃一点,还有豆子煮烂也能吃。”   “狗粮?”岳海洋头一次听说还有这东西。农村养狗看家护院,都是喂剩饭。   “就是有专门给它吃的东西,比较省事儿。”徐年道。这年代养宠物的没那么多,狗粮也少见,国产的就没有,要进口的。   徐年说着美滋滋抱着小狗,举起一只狗爪,“来,豆豆,跟哥哥问好,以后他给你做饭哦。”   “……哎,豆豆你好。”岳海洋哭笑不得蹲下来,手指碰碰狗爪,问,“年年,咱这是狗弟弟呀,还是狗妹妹?”   “公的。我怕养只狗妹妹,它给我生一堆狗娃子,我养不了。”徐年大笑。   “走啦,把它放窝里,吃饭了。”岳海洋拍拍她。   他放在炉子上小火慢炖一下午的老母鸡汤,仔细撇去油,放几片香菇、几根香菜,下荠菜馄饨,怕馄饨吃不饱,还做了几块薄薄脆脆的葱油饼。   然而哪里吃得完,徐年饼也没吃,别的菜也没吃,吃了半个红烧狮子头,一大碗鸡汤馄饨下肚,满足地揉肚子。   徐年回来的有点晚,等吃完饭,新闻联播都播一半了,两人一左一右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徐年其实对新闻联播没多大兴趣,主要是培养他收看的习惯,她自己一边看,一边就抱着豆豆玩。她把豆豆放在沙发上,小奶狗笨拙地爬过来,去啃她的手指头,痒痒的。   然而岳海洋今晚却看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留意看着旁边的徐年,琢磨着这只小狗功劳真不小啊,瞧她一晚上心情很好的样子,似乎昨晚的不高兴早就忘光了。   绝口不提了。   反倒让岳海洋心里有些不踏实。这小祖宗做事向来随心所欲,谁知道她明儿又干出什么来,真给他带回个妹夫来?   拉倒吧,整个祈安县,整个瀛城市,他就没觉得有谁配的。   万一再碰上哪个居心不良的混账,不说她有钱,单是她长得这样,也足够让人图谋的了……   想到周二伟的话,岳海洋觉着,这姑娘真是有点孤单了,应该有人多陪陪她。   “年年。”岳海洋挪动坐近了一些,见她撸狗撸得上瘾,不自觉伸手摸摸她的头。   “嗯,干吗?”徐年随口应了一声,心思还在撸狗,小奶狗软乎乎毛茸茸,手感特好,太可爱了。   “年年,你明天干什么?”   “明天还去瀛城,你用不用车?你要用车,我就骑摩托车去。”徐年微微嘟了下嘴,“明天有跳舞课。你这么忙,我又没事干,县城也实在没什么好玩的了。”   “那……”岳海洋想了想,“我陪你去?”   徐年逗弄着小狗,心不在焉问:“你陪我去?你去干吗呀?”   “也不干嘛。”岳海洋说,“我发现这阵子我整天在厂里忙,很长时间都没带你出去玩了。”   “专门带我出去玩,什么都不干?”徐年扭过头来看他,睁大眼,“咦,我说老哥啊,今儿这是怎么啦,今天太阳是从东边出来的呀。”   “……”岳海洋看看她,“带你出去玩怎么啦,有这么夸张吗。”   徐年斜斜瞟了他一眼,嘲讽睥睨:“你有带我出去玩过吗?哥啊,你可拉倒吧,你什么时候专门带我出去玩过了?除了回你老家村子,我们一起统共出过几次门?还都是为了厂里的事情。”   岳海洋脸色变了变:“……真的吗。”   顿时有点内疚,瀛城虽说没有什么风景名胜,可好歹她大老远从滨海省来的,总该带她四处走走看看啊。   “怪我。”岳海洋说,“等我安排一下厂里,陪你出去玩两天。”   “不用,你那么忙。我还不是整天开车乱跑到处玩。”徐年笑道,“这不是从我来了,你都在忙厂子的事情吗,我又不是小孩,你又不是我老爹,又不是我男朋友,不用你陪。”   岳海洋:“……”   一口气堵在心口,噎得慌。   “主要是,我也想出去走走,放松一下。”岳海洋道,“你看,工人还倒班休息呢,月休四天,我从这厂子建起来就没认真休息过。”   “真的?”徐年笑嘻嘻看他,有些惊喜意外。   不枉她整天给这家伙灌输“及时行乐,及时享受,挣钱是为了花”之类的思想,厂子建起来好几个月,他还真没正经休过假,也只是为了投喂她,得给她做饭,好歹能按时上下班。   “哎呀,不容易。不错不错。”徐年拉长了语调,啧啧有声,“哎呀,我们岳总终于长进了啊,我跟你说,工作狂最招人厌了,不利于生命健康,不利于家庭幸福,不利于社会和谐……”   “这么严重?”岳海洋配合地睁大眼,“还有呢?”   “还有……这个,”徐年摇头晃脑道,“你记住,会休息、会享受的人,才能更好的工作赚钱,才能真正做大事业。”   “行。”岳海洋右手握拳左手一击掌,失笑地学着她的口气道,“为了生命健康、家庭幸福,还有那个什么,社会和谐,我明天就跟周二伟他们安排一下,咱们出去玩去。”   “咱们?”徐年侧头问,“你和我?还有谁呀?”   “还有谁呀,”岳海洋一时没反应过来,笑道,“不是说带你出去玩吗,就咱们俩,没谁了呀。”   “这样,合适吗?”徐年撸着小狗的毛,举起小狗一只前爪,“豆豆,你说这样能行吗,我哥一直嘱咐我,要注意跟异性保持安全界限,对任何男人都不能不设防,那我要是跟他单独出去玩,谁知道他会不会对我居心不良?孤男寡女的,是不是也对我的名声影响不好,自古女子最重名节……”   “……”岳海洋就那么看着她说唱俱佳,没憋住,终于笑喷了。   “行了啊,别耍宝了。”岳海洋伸手拍拍她的头,忍着笑意,“是我不好,说了带你出去玩,说话得算话,你想去哪儿?”   “想去哪儿啊,”徐年笑了下,“两三个小时车程,方圆两百公里之内,不太偏僻的、比较好玩的地方,我基本都去玩过了。”   岳海洋瞅了她一眼,心说可真会玩,怪不得整天开车四处潇洒,也不招呼他。   “那你想去哪儿?”   “随便你吧,”徐年撇嘴看他,耸耸肩,“看在你已经进步了的份上,你真要去,随便带我去哪儿玩,有好吃的就行。”   她其实也很清楚,眼下他们的厂,严格来说其实也刚刚正常运转起来,销售这一块刚开始有了点局面,所以岳海洋才整天在厂里忙。也因此目前她没规划长途旅行的时间,而且现在是冬天,冬眠季,她也不太想出远门。   创业初期,就算资金没问题,一切也没那么轻松的。      ☆、51   徐年嘴里嘲讽, 其实心情却很不错,今晚这个总想讨好她的家伙挺有趣。   看完新闻联播两人像往常一样出门散步消食,今天顺便遛狗。   她抱着豆豆出了巷子, 到宽敞的主路上便放下来,引着豆豆跟她跑, 小东西四条小短腿扑棱还挺快,可是跑了一阵,就赖在路边不跟了。   “小笨蛋,走哇。”   “今天刚来, 还没养熟,还不知道跟人。”岳海洋弯腰把豆豆抱起来,徐年又接过去抱着。   两人抱着狗狗, 慢慢悠悠散步到厂门口, 再到大路边,折回来。回来的时候遇上周二伟了,老远看见他们打招呼。   “二伟今晚没走啊?”岳海洋随口问。   周二伟说没走,天冷,早晚骑车跑路已经很冷了, 就住下了。   “正好这两天李军去瀛城没在,我先睡他的床。”周二伟说。   李军最先住进去的, 他如今管销售四处跑,也不常在厂里。周二伟父亲的病最近好了许多,他稍稍放心些,也不必每天往家跑了。   周二伟笑着问:“岳哥, 我看那房子,再挤个人也能住下,我能不能搬进去住, 我可以住前边那小房间。”   “你搬来住啊,这还用跟我说。”岳海洋道。   李军和周二伟,这俩最初他看上的年轻人,如今也算是他的左膀右臂了,李军管销售很有想法,擅长交际,敢干。周二伟性子内向些,内秀,加上家里离不开,就主要在厂里管生产。对岳海洋来说,从建筑工地一起来的,是手下也是兄弟。   见他答应了,周二伟笑道:“这不是,海防住里边吗,我其实是寻思,让你跟海防商量一下。”   “用不着。”岳海洋道,“二伟,那房子本来就是厂里的宿舍,两间正屋两间院屋,都能住人,海防他进了厂,是你手下的工人,什么事你安排他就好,怎么还用我跟他商量?”   岳海防进厂时间还短,岳海洋对他是一直关注的,唯恐他生事。岳海防进厂后干活是肯出力的,貌似也有点私心觉得这是他大哥的厂,他等于给自家干活,哪能偷奸耍滑的,不过缺点也很明显,比如下了班就爱跑县城里四处游逛,到处新鲜,或者总是忍不住偷偷跟其他工人显摆自己是“岳总的弟弟”。   白天刚让岳海洋私下敲打了一次。   提起岳海防,周二伟笑着说:“岳哥,其实有个事,我不知该不该说。”   “怎么还该不该说啊,这话说的。”岳海洋笑。   “其实我跟李军还讨论过,我跟他都觉得,你其实把海防放在厂里干杂活,不如让他跟李军去干销售。”   “他能干销售?”岳海洋坦然道,“说真的,我自己的弟弟,我还不知道吗,海防有时有点不靠谱,咋咋呼呼的,没什么脑子。”   周二伟笑道:“也没有啊,你说的缺点可能是有一点,可是他嘴甜,殷勤,待人热情,对赚钱攒钱的事都特别热衷,关键是人长得一表人才,形象好,岳哥你自己想想,穿上西装打上领带,放在李军那边,是不是比在厂里干杂活合适?还省得整天在你眼皮子底下,你光操心数落说他。我看他还有点怕你。”   “李军也这么说?”岳海洋沉吟,“那你等我想想。”   徐年对他们的话题没兴趣,就自己散步继续走,走了一段停在路在路边,把豆豆放到地上,自己踢腿弯腰练习她白天学的民族舞动作。   岳海洋一边跟周二伟聊天,一边频频看过去,每每看到徐年做一些下腰之类的难度动作,总是忍不住担心一下。   徐年学跳舞主要是想锻炼形体,提升气质,消遣锻炼打发时间。话说她学了这么长时间的舞蹈,还要学什么古筝,居然都没跳给他看过。   看着豆豆乱跑,岳海洋走过去,弯腰抱起来。   零星几盏昏黄的路灯下,周二伟看了又看,在确定这是只狗,问道:“岳总,你养的小狗啊,真可爱。”   “徐年今天弄来的。”岳海洋看着不远处的徐年,握着豆豆的爪子跟周二伟招手,小声笑道,“瞧见没,家里已经有个小祖宗了,这又来个小小祖宗,指望她养呢,还不都是我的活儿。”   听着像是抱怨,那口气不自觉的宠溺。周二伟对自家两位老板可不敢评论,忍不住想笑。   岳海洋又跟周二伟交代了一下,说这两天他可能要外出,厂里就交给周二伟了。   “有事你给我打电话。”   “岳哥你要出差啊?”   “不是,”岳海洋笑,“出趟门,私事儿。”   周二伟忙笑道:“你就放心去吧,厂里这几个月下来,已经都让您理顺了,都上正轨了,你就是几天不在,保证也好好的。”   然后次日,两位老板就一起开车走了。两位老板同时出门,又说是私事,免不了让周二伟多添了些遐想。   其实两人出门,也就是逛街散心,吃吃喝喝,瀛城她经常去,两人就开车去了邻市,去古镇玩,三四个小时车程,徐年不熟悉路,岳海洋坚持他来开。   “哥,你觉不觉得,你经常会有一些歧视女性的行为?”徐年惬意地歪在驾驶座上,嘴里吃着零食。   “有吗?”岳海洋分神给了她一个惊讶的眼神,抗议道,“别乱扣大帽子,我哪有?”   “有,”徐年肯定点头,“比如你会认为女司机技术不行,总是不想让我开车,可是别忘了你开车还是我教的。”   “我不想让你开车,是因为你技术不好吗,还不是因为你动不动把车当飞机开。”   “小看人,我开飞机那也是看路段的,我是那么不靠谱的人吗。”   “让给你开?”岳海洋看了一眼码表,笑道,“先下个保证,不许超过七十。”   他们现在走的国道,车还是挺多的,加上沿途有很多村庄,各种路口,随时就会从哪个几乎看不见的小路跑口出来人,所以他的车速,基本保持在六七十。   “不要。耽误我吃零食。”徐年在座椅上蹭了蹭,调整舒服姿势,剥开一个果冻,滑溜溜送进嘴里,嘀咕,“应该把豆豆带来,也不知道海防能不能给我养好。”   “放心吧,别的不行,你想想家里那两头大肥猪,都是海防养的。”   他想起昨晚周二伟说的事,就跟徐年提了一句,问她觉得让岳海防去干销售员怎样。   徐年对此倒是赞成的。   一来岳海防那性子,肯定不能独当一面,但是去旗舰店当个店员,打个勤快什么的,长得人模狗样,说话做事殷勤,再有人留意盯一下的话,也应该可以。   二来嘛,岳海洋来了以后,岳海胜星期天半天的假就更愿意来,中午来吃午饭,兄弟两个就完全破坏了她和岳海洋的二人世界。   徐年因此就特别不喜欢过星期天。给岳海防换个地方,销售员工资还高一些呢,互惠,挺好。   所谓古镇,处处散发着现代商业开发的味道,而且目测还刚开始。这个年代大力发展经济的大背景下,各级各地各显神通,除了招商引资,旅游开发自然也是个热门。新开发,冬季,卖东西的比游人还多,好容易瞧见有人过来,就特别热情。   不过东西挺好吃。一路逛下来,徐年左手羊肉串,右手梅花糕,看见糖葫芦也腾不出手来,赶紧努努嘴,叫岳海洋去买。   “这地方靠湖,特色美食就是湖鲜,中午去吃船菜,正好下午坐游船。”岳海洋买了糖葫芦来给她,先接过她手里喝了一半的莲子羹,换了糖葫芦,笑道,“我看你等会还有没有肚子吃。”   徐年不说话,默默把另一边手里吃不完的肉串递给他。   于是中午就没吃成船菜,都饱了,哪还有肚子装。徐年决定晚上再去吃,船菜嘛顾名思义肯定是鱼虾居多,她喜欢吃虾子。   “我要再玩一天。”她窝在茶馆的椅子上,坐在橱窗前,冬日的阳光下没长骨头似的,整个人懒洋洋。   “哥,你要是有事你就先回去,你把车开回去好了,我明天玩够了坐火车回去,到瀛城下车。”   “那就再玩一天。”岳海洋怎么可能放她一个人,想了想建议道,“这儿离他们市区也不远,估计半小时车程,我们晚上可以到市区住。”   离市区近,景点再单一,古镇范围内就没有什么靠谱的宾馆,去市区住比较合理。徐年点头答应着。   下午坐游船,晚上接着吃了船菜,晚上八点多钟才开车到了市区,在宾馆住一夜,第二天就又寻摸着玩了一上午,去爬了附近的山,山上果不其然也有个小庙,徐年还一本正经去烧了香。   岳海洋看着她一脸庄重地上了香,闭眼合十,两手伸开成掌,额头平贴虔诚叩拜,这样的神情,平日在她身上还真见不到。   他一时看得专注,反应过来,忙学着她的样子拜了拜。   “你求什么?”出了大殿,岳海洋问她。   “与你无关。”徐年傲娇地抬起下巴,眼睛乜他,“我求佛祖保佑我将来爱情甜蜜,家庭幸福,嫁一个疼我爱我的好男人,跟你有关系吗?”   徐年皱着鼻子做了个鬼脸,心里却哼了一声,扭头走开。   她刚才在佛前,求了两人一世安康,夫妻白头。   然而鉴于这个老男人这么不上道,她才不说呢,偏要气他。   岳海洋脸色一僵,见她走远赶紧快步追上去,陪着她在庙里闲逛。   庙里后院有两棵巨大的银杏树,听介绍说有一千多年了,树上系着很多红绸。   “系这个干吗,祈福?”岳海洋停脚问道,左右看了一眼,寻思着她兴许想玩,看看附近应该有卖红绸的。   “哎呀,你什么眼神儿。”徐年不无嫌弃地一把拉走他,抢白道,“你就没看见,人家刚才那两个小情侣在这人系红绸呢,人家这是祈求姻缘的,银杏又叫公孙树,祈祷爱情甜蜜,夫妻恩爱,白头到老,这有你什么事啊?”   岳海洋被她拉着走,扯着脸笑笑:“是吗,也不一定,我听说庙里系红绸一般就是祈福,也不一定就是求姻缘。”   “人家就是求姻缘。”徐年其实也不是多清楚,但既然都说了,强词夺理谁还不会呀,白了他一眼说,“你是我哥,咱俩是兄妹,亲的,对吧?你看这有你什么事儿啊,你又不是我男朋友,你等我找到喜欢的男朋友,我再带他来系这个红绸子。”   岳海洋:……   一路被徐年拉着走了。明知道她故意的,可他心里还是特别别扭,不是个滋味儿。      ☆、52   接下来徐年发现, 自家这个老男人,开始学会陪她了。   比如她要出门,有时间岳海洋就会主动陪她去, 一大早起来,陪她领着豆豆, 散步去不远的小市场买菜。   买菜时候遇到岳海防,他买早点,塑料袋拎着两根油条、一块烧饼。   “大哥,徐年, 你们也买菜呀。”岳海防狐疑地看看他们,“买菜还用两个人来?”   “一早出来顺便散散步。”岳海洋神色不变。   兄弟俩就停下来谈了几句。岳海洋把想调他去瀛城店里的事情说了,问他的意见, 岳海防一听, 登时就兴奋起来了,一激动说话都结巴。   “可是我我我,我听说,人家也要中学文化的。”   “所以你是走后门进去的,文化低, 底气不足,那就悄没声的好好干, 别老咋咋呼呼的。”岳海洋嘱咐道,“去了就都听李经理、听人家店长的,有啥活儿抢着干,凡事别自作聪明, 干不好我下个月就把你弄回来,那可有点丢脸。”   吓得岳海防再三保证,去了店里, 绝对不能丢脸。   于是岳海防转到李军手下,去瀛城的店里做了一名销售员。还别说,穿上西装打上领带,配上他那殷勤小意的笑脸,看着倒挺像那么回事。   岳海洋反正是不太敢信他,交代李军多盯着点儿。   岳海防调去瀛城,其实减轻了岳海洋一个压力,不然总有人会议论,明明他一直跟徐年一锅吃饭,亲兄弟怎么还分开吃住。   岳海防走了,天气也愈发转冷,岳海胜那边到了星期天,岳海洋就先过去给他送点吃的喝的和生活费,不叫他回来了。   天冷,徐年也没那么爱出门了,所以接下来一个多月,她就安享二人世界,呆在家里吃吃喝喝加撸狗,养豆豆,几乎处于冬眠状态。   一晃就进了腊月。腊八,徐年睡到八点多起来,洗漱一下抱着豆豆,去岳海洋那边觅食。   推开门出乎意料,这家伙居然在家,正在厨房。   “咦,你上班还没走?”徐年笑眯眯进去,伸头看看,便哇了一声。   “原来今早吃煎包啊,哥,你真厉害,还会做煎包。”   “煎包其实简单,包好了放平底锅里油煎一下,溜点儿面糊水水再煎几分钟,煎到像这样金黄色,就成了。”   岳海洋在小巧的平底锅上扣了个盘子,压着盘子反手一扣,便把一盘煎包反扣在盘子上。   “尝尝。”他递给徐年一双筷子。   包子底面金黄焦脆,包子皮蓬松柔软,里面包的加了馓子和鸡蛋皮的菠菜,徐年吹着热气咬了一口,直点头:“嗯嗯,好吃。我咋觉得比买的还香。”   “煎包用油多,怎么可能给你用顶好的花生油。”岳海洋把两碗腊八粥放在桌上,小碟子里夹了腊八蒜、腌萝卜干,还煎了一小碟豆腐。   “你今天怎么没去上班?”徐年给粥里放了一勺糖,一边搅拌,继续刚才的问题。   “前几天周二伟不是家里有事吗,请了几天假,昨天他回来了,我今天就给自己放了半天假,又赶上腊八,我也歇歇,你今天出不出去,我陪你。”岳海洋磕破一个煮鸡蛋剥壳,笑道,“我昨晚没跟你说吗?”   “岳总,进步了,进步大大的。”徐年笑嘻嘻给他比了个大拇哥,见他剥鸡蛋,摇头,“我不吃鸡蛋,我光吃煎包,你剥一个就行了。”   “不是给你,给你狗妹妹的。”岳海洋揶揄笑她,拿了小盆喂狗狗,忍不住嘀咕,“这可真是个小小祖宗,整天还得吃瘦肉、鸡蛋,还得给它补钙,农村人养孩子都没怎么金贵。”   “这是幼犬,大一些就不用那么麻烦了。”徐年白生生的手指戳戳狗脸,故意说,“豆豆,你哥整天给你做饭辛苦啦,你快谢谢他。”   说是放半天假,吃完饭收拾一下,周二伟打电话说厂里来了个重要客户,问岳海洋要不要见见。   岳海洋便又放下笤帚去了厂里。他一走,徐年就接着把地扫了,院子扫一遍,进屋把岳海洋换下的脏衣服拿去自己那边,用洗衣机洗了。   屋里手机响起来,徐年估计是岳海洋,八成是说中午不回来了。她晾好衣服跑进屋,拿起手机一看,却是蓝城来的,号码她打过好多次了,棉纺厂家属院的公用电话。   她刚想接,电话又挂了。   一晃小半年,她离开家以后,隔一段时间会打个电话回去,每个月也都会按照离家时说的,寄两百块钱回去,爸妈上班,也不大过问她,反正每个月都收到钱了,而徐伟要上晚自习,周六还补课,所以她平常打电话回去,就都是小弟徐帅接的,仅有一次周六打回去,徐伟和徐帅一起来接。   徐年想了想,就打了回去。她以为是徐帅,所以当电话里吕恒兰的声音传来,徐年还愣了一下。   这么算来,她都小半年没听过她爸妈训斥唠叨了。生死两面,从蓝城到瀛城,恍如一梦。   “妈。”徐年忙把手机放到耳边,呼吸,平息了一下问道,“妈,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上班累不累,家里都还好吧?”   “还行,没死呢。”吕恒兰一贯的腔调说,“整天让你两个弟弟气死了,你一走倒轻松了,家里也指望不上,徐伟、徐帅两个在家,什么事都做不好,我整天上班,累个半死,回到家还得做家务。”   徐年摸摸鼻子,经历了上一世,小半年留存下来的一点想家之情,顿时缕缕消散。   “妈,徐伟上学忙,徐帅才不刚十二,你多教教他,你跟爸也多辛苦些。”她顿了顿说,“你看厂里多是双职工,家家还不都这样吗。”   谁家让个六岁孩子带孩子、做家务的,想想她抱着几个月大的徐帅,领着两三岁的徐伟,周围都是职工家庭,别人家做父母的还不是下班回来打理家务、照顾孩子,现在她出来了,又把家务丢给十来岁的徐帅,她爸妈,还真是一如既往。   唯一能庆幸的是她一走,没了女儿当丫鬟,两个儿子也没那么宝贝娇惯了。   “哎算了算了不说这些,儿女都是债,我上辈子欠你们的。”吕恒兰停了停,问,“徐年,你也该放寒假了吧,哪天回来?”   “今天不才腊八吗,放寒假,怎么也得腊月二十以后吧,”徐年说,“妈,我这边忙,路远还春运,车票贵,也不一定回去。”   “不行,你放了假就赶紧回来,大过年还能不回来?你这孩子还有良心没,家也不想回,也不知道想家了?”   “妈,”徐年揣摩着吕恒兰的口气,顿了顿慢悠悠问道,“我跟你实话说,我要不回去,寒假可以给学生补课,一个假期也能挣好几百块钱,你非让我回去,还得花钱,是有什么事吗?”   “是有个事。”吕恒兰也没遮掩,理所当然道,“有人给你介绍了个对象,姓赵,我都打听过了,各方面都很不错的,国营厂正式工,家里条件也好,他爸是银行的干部,家里关系很硬,很有背景的。按说这样的我们高攀不上人家,不过那小伙子见了你的照片,一下子就看上眼了。”   “妈,”徐年生气打断她,“就算给我介绍对象,相亲也是双方面,我都还不知道对方是圆是扁呢,你们怎么就把我照片给人家看了?”   “哎呀看看照片怎么啦,你计较这个做什么。我跟你说徐年,这个机会你可抓紧了,人家家里有关系,要是成了,人家说保证给你安排到正经单位工作,也不用你大老远跑去外地当代课老师,能有什么前途。”   又说,“要是你嫁过去,你自己有出息了,将来徐伟、徐帅找工作也能帮上忙,这年头什么不得靠关系?”   “那你等我想想吧,还真不一定能回去。”徐年丢下一句,就挂断手机。   几秒钟后,手机铃声急促响起,接通后吕恒兰尖锐的叫骂一涌而出:“徐年你怎么回事,叫你回来你推三阻四,你想干啥呢,敢不听话了?你可能耐了,翅膀硬了啊,你可想想清楚,家里还不是为了你好,是给你找对象,爸妈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还能害你?人家这条件,找什么样的没有,你这个脑子想啥呢!”   “妈,徐帅跟你说过的吧,这是我领导的手机,你这外省打来,人家还得双向收费呢。”徐年慢悠悠道,“我要是能回去,自然就回去了,你少打这个电话,回头人家领导厌烦。”   说完再次挂断。   回不回去呢?   忽然就不想回去了。   本来还有一点点想家,一走半年又赶上春节,好歹她也该回去看看,看看徐伟和徐帅。尤其徐帅,这小半年来跟她时常通电话,好像也懂事了不少。   现在徐年觉得,听她妈骂人的声音,中气十足,身体肯定不错,家里可以推测一切安好,回不回去也无所谓。   和上一世一样,他们又给她安排了对象,成了,订婚了,拖了一年多退婚收场……只不过她记得上一世,是在96年春节后,两人在介绍人家里,在双方父母陪同下见了个面,这回怎么提到春节前了。   想起上一世那些不快经历,徐年却连回去打脸的兴趣都没有。她吃饱饱的,没那闲工夫。   她拿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会儿,听见岳海洋叫她,叫着她名字推门进来。   “徐年,中午……”   “不去。不用。”   “……我还没说呢。”岳海洋失笑。   “你说你中午要招待客户,问我去不去,我不去,问我中午想吃什么,不用你做、也不用你管了,你赶紧去吧,别让人家客户等着。”   “那你怎么吃?”   “冰箱里不是还有饭吗,我记得还有包子呢。”徐年挥挥手,“你快去吧,等你回来,我保证我不会饿死的。”   岳海洋走了。回来时徐年还没动弹,窝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撸狗吃零食,满桌子干果、葡萄干和巧克力。   岳海洋半是无奈半纵容地把她拎起来,让她去吃点儿正经东西。   其实徐年真不太饿,岳海洋说中午饭店里吃了一道荷叶蒸牛肉挺不错,吃完给她带了一份回来。   “不是剩的,专门给你做了一份,还热乎着呢。”岳海洋打开荷叶包,递了双筷子给她。   的确不错,牛肉蒸得嫩滑软烂,吃的到淡淡的荷叶清香。徐年吃着牛肉有点替岳海洋叫屈,整天把她当个巨婴,生怕她饿死了似的。   事实上,这道荷叶蒸牛肉她就会做,做得不比这个差。   将来有一天,这老男人要是知道她骗了他那么多,会不会收拾她呢?      ☆、53   尽管不饿, 徐年还是把一份荷叶蒸牛肉吃了有一半。   岳海洋就坐在旁边看着她吃,一边跟她聊起过年的安排。今天来的这个客户,签下了不小一批定制颜色花纹的釉面砖和通体砖, 加上正常生产销售,所以厂里年前放假早不了, 不然合同就不能如期交货了。   可是一年到头,又想让工人们过个好年,岳海洋打算到腊月二十八放假,年后初六开工。   “腊月二十八放假, 大家还来得及年前送个年礼、买个年货什么的,能安生在家过除夕,年后初六开工也不算早了。”岳海洋说, “我还没顾上跟其他人商量呢, 你觉得呢?”   时下法定假期是春节三天假,徐年看了日历,今年除夕正好是星期天,“大小周”应该轮到大周末,从腊月二十九就能休息, 这样国有企事业单位春节等于有五天假。   他们放九天,应该可以了。   “你跟他们商量决定就好了, 我反正天天放假。”徐年抿嘴笑,放下筷子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   “那你过年怎么安排?”岳海洋望着她问。   “我过年……再说吧,我还没想好。”   过年也没想好啊,熊孩子跑出来, 还真敢过年也不回家?   岳海洋这会儿对徐年那对父母颇有些微词,这都什么家长呀,这么好的女儿, 怎么把女儿的心冷成这样。这姑娘看着任性,可绝不是个胡闹的性子,心思玲珑剔透,问题是这爹妈对女儿也是够冷淡的了。   可他没再多说,换了个眼下更重要的问题:“后天,农历初十到你生日了,想怎么过?”   徐年慢吞吞放下水杯,抬眼瞅他:“不想过生日。我想永远十八岁。”   “小孩子怎么还不想长大呢。”岳海洋调侃地笑她,看着她问,“想没想要怎么过,想去哪里玩,吃什么好吃的?”   “幼稚。”徐年妥妥白了他一眼,语带双关道,“你真当我是小孩子呢?”   顿了顿,怅惘的语调,“十八岁就是成年人了好不好,可是我马上都十九了,唉……十八岁就这么过来了。”   “我就不该管你,你爱怎么过去。”岳海洋一时也感慨了一下,笑道,“日子真快,你老哥过年就得跟人家说三十一了,半拉子老头了。”   “胡说八道。不许这么说。”徐年顿时不乐意了,从沙发上跪坐起来,看了眼时间,歪歪扭扭膝盖爬了两下,歪倒在他肩膀上,岳海洋本能地扶了她一把。   “哥,”徐年扶着他肩膀,“后天我过生日了对不对?”   所以呢?岳海洋揶揄的眼神看她,谁刚才说不想过生日的呢。   “所以你明天也休假,陪我过生日。我要抓住十八岁的尾巴多玩两天。”   “那后天呢?后天才是初十。”岳海洋提醒她。   “后天,后天你当然休假呀,后天要是没玩累就继续玩,玩累了就在家过生日。”徐年嘻嘻一笑。   “那你想去哪儿玩?”   “也不一定要去哪儿,太冷了,等我想想。”徐年往沙发上一歪,没骨头似的安静了会儿,抬手捅他的腰,“哎,今晚包饺子吃行不行,腊八节呢,我想吃羊肉白菜馅儿的饺子了,然后晚上我想去看电影,我们都还没看过电影呢。”   吃饺子好办,看电影……岳海洋略一沉吟,小县城统共一个影剧院,环境也就那样,杂乱,不过反正有他跟着。   “行,那我先去厂里一趟,今天李总定制的瓷砖要求比较高,周二伟下午准备试做样品,我先去看看,把厂里事情安排一下。然后买羊肉,你起来活动活动,准备包饺子。”   “那你先去厂里吧,我去买羊肉。”徐年推他,“我去买羊肉,我就让卖肉的人给我剁好,等你回来就能包了。”   岳海洋去厂里,徐年又懒了会儿,穿上羽绒服开车出门。   下午三四点了,早市为主的小菜场肯定没人了,她直接去城区,买了一斤鲜羊肉,让人家给剁成肉馅,反正时间还早,就转悠了一会儿,又买了几样零嘴卤味,踩着厂里下班的点回来。   她慢悠悠驱车到门口。暮色昏黄,下班的工人们三三两两从传达室一侧的小门出来。徐年便等了等,按照习惯,岳海洋不会跟工人们挤着下班,大概下班后十多分钟,工人们走得差不多了,他才会放下工作出来。   一时兴起,徐年决定去接岳海洋下班。她摁了下喇叭,刘大爷忙放开大门让她进去,徐年把车开进去停好,下了车悠哉游哉去办公室。   岳海洋果然还没走,办公室里还有几个主管,岳海洋正坐在沙发上,身体前倾,胳膊肘搭着膝盖,神情专注地听周二伟说话。   这家伙不讲究,办公室装饰十分简单,也就一张办公桌、沙发茶几文件柜,一盆绿植,仅此而已。徐年敲敲门框:“岳总,下班啦。”   “回来了?这就走。”岳海洋一抬头,随即笑道,“二伟,我看这样可以,就按你说的办。这两天我有事,可能就不来厂里呢,你多辛苦些。”   “好好干,”他拍拍周二伟的肩膀,看一眼徐年笑道,“徐总说了,咱们厂也算是开门红,年底了,要给你和李军你们几个发年终奖,每人一个大红包。”   周二伟嘴巴顿时咧得跟裤腰那么宽。   岳总当家是精打细算,可徐总发红包,用膝盖想也不会小了的呀。   “走吧,下班回家,你们也回去歇歇。”岳海洋站起身。   几个属下便一起从办公室出来,其他人各自去后头推自行车,周二伟这几天都在家属院住,就陪着岳海洋和徐年步行出来。   三人一起步出厂区,徐年走在岳海洋旁边,高跟的羊毛棉靴踩着地面,十分自然地就伸出手去,放在岳海洋的臂弯里挽着。   岳海洋脸色微微一整,旁边有人呢,他胳膊动了动,把徐年的手拉了下来。   徐年眼睛都没眨一下,从善如流往周二伟那边挪了下,亲昵地挽住了周二伟的胳膊。   岳海洋:……   周二伟突然之间:“……”   周二伟二十几岁的大小伙子,可怜人家都还没结婚,连个女朋友都还没有呢,下意识地脊背一僵,脚步一顿。   周二伟眼睛余光瞥见岳海洋的脸色,顿时觉得头皮紧张,汗都要下来了。   下一秒,徐年被岳海洋一伸手拉过来,很自觉地把她的手放回自己臂弯里。   徐年脸色都没变一下,从始至终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笑眯眯坦然挽着岳海洋的胳膊回家。   而逃过一劫的周二伟赶紧佯装落后几步,偷偷呼了口气。妈呀,神仙打架,他遭殃,可不敢跟两位老板一起走了。   徐年就这么坦然挽着岳海洋回了家。他和面揉面,剁好的肉馅,细细地切一刀白菜心、葱丝放进去,两人一起动手包饺子。   包完吃完,看一眼时间,都七点多钟,新闻联播都要结束了。   “还去看电影吗?”岳海洋问。冷飕飕的,外面还开始起风。   人吃饱了就容易犯懒,徐年想了想,摇头:“算了,明天再去。”   徐年拿狗粮和一小段火腿肠喂豆豆。大冬天,整天这么吃肯定要长肉,可是天冷又不太愿意出去散步,便把怀里的豆豆丢给他,自己就在屋里活动活动,瑜伽山式站立,练形体。   “对了,周二伟,二十几了来着?”   “问这干吗?”岳海洋脑子里顿时警惕,瞥了她一眼。   “随便问问啊,咱们这个公司管理层,怎么净是光棍儿,一个大光棍带着几小光棍,周二伟和李军,不都没结婚吗。”   “李军有未婚妻的,他今年二十五,未婚妻比他小了两岁,订婚都好几年,按说早该结婚的,刚订婚不久他未婚妻的父亲就意外去世了,要等出了三年孝才能结婚,结果女方还没出孝,今年春天李军的爷爷又过世了,俩人只能等明年结婚办喜事。”   “他未婚妻好看吗,要说李军长得就挺帅。”徐年换了个姿势,九点贴墙。   “他未婚妻,我哪见过。”岳海洋道,“不过好像他未婚妻那边有点急,以前李军在建筑工地干小工,现在你看看,整天西装皮鞋,打扮得人模狗样到处跑,这小子本身脑子就比较活络,工资也高了,他未婚妻那边就有点不踏实了。”   “怕他变心?”   “差不多吧,怕他退婚呗。”岳海洋平淡道,“农村地方,他们又是媒人介绍订的婚,也不是自由恋爱,不论哪一方要退婚,退了也就退了,按农村风俗,该怎么算怎么算,另一方也没法子。”   不出意外,李军这小子只要一直跟着岳海洋干,这辈子肯定差不了,像这样的婚约何去何从,就是他自己的事了。别人的生活,徐年不做评价。   “那周二伟呢?”想到下午的事情,徐年啧了一声故意笑道,“你看周二伟,小伙子也很帅呀,看着文质彬彬,人也稳重,我看比李军还招人喜欢。”   “行啦,你就别捉弄人家老实孩子了。”   岳海洋跟她聊起,周二伟二十好几没结婚,一方面是没遇到合适的,另一方面也是家庭影响,家境本来就不好,前几年为他大哥结婚欠了不少债,父亲又卧病这好几年。   “现在他父亲病好了些,他自己在我们厂里工作,工资也比较高,听说就有不少人主动给他介绍对象,这小子有请过假相亲的,一时没遇上合适的。”岳海洋笑。   “理解。”徐年话题一转,笑眯眯问道,“这一点我们岳总应该深有体会呀,我听说上次应酬,银行那王主任还要给你介绍他小姨子呢。”   “没有的事,你听谁说的。”岳海洋连忙否认,心里琢磨着,他身边哪个小子当内奸呢。   “没有?”徐年撇嘴,“我听到的说法是,只要我们岳总愿意,就有一大堆漂亮姑娘排队等他相亲呢。”   “别胡说八道,没有。”   “谁胡说八道,你当我不知道,想给你介绍对象的还少了?”徐年做个鬼脸,“还不是你整天在外边招蜂引蝶,怎么就没人给我介绍男朋友呢。”   岳海洋也不急着辩解,只是纵容宠溺地笑。   笑了会儿平缓道:“一个人处在什么社会层次,周围人就会自动给你划分出来。王主任眼里我三十岁还没老婆,农民一个,没家世没背景,现在呢交了好运,不用务农、办了磁砖厂,将来可能会有点出息,起码经济上比一般职工好,他小姨子二十八了,退过两次婚耽误了婚事,虽然也是农村户口,可占了个国营单位的合同工身份,怎么看都应该是我高攀了。那我呢,我自己觉得不太合适,也就算了。”   岳海洋微微一哂,所以他拒绝了王主任,对方简直出乎意料,觉得他不识抬举。   “一个人结婚成家找对象,自然是下意识地去找同等层次的人。比如说当时一起吃饭的还有个政府部门的刘科长,也三十岁左右,干部家庭出身,大学本科,我相信就算他也未婚没老婆,甚至年龄再大几岁,王主任也绝不会有把小姨子介绍给他的念头。”   “所以现在有人热心给我介绍对象,无非是觉得我这个条件,不算太差,但是也没什么好挑别人的,高一点低一点,都会觉着差不多。”   “你拿你比什么呀,你从滨海来到这犄角旮旯的小地方,你去问问整个祈安县,整个瀛城市,能有几个起意给你介绍对象的?不然你去问问周二伟,你借他个胆子,看他敢不敢追求你。”   徐年慢吞吞收回姿势,改为靠在墙上,撩着眼皮子问他:“所以你也这么想?”   他踱步过来,微微俯身跟她平视,轻声笑道:“傻姑娘,这事情,哪里是我怎么想。”   徐年身体在墙上一撑,顺势两条胳膊搂上他的脖子,撒娇地轻哼一声:“那你怎么不问问我怎么想。”      ☆、54   “那你怎么不问问, 我怎么想。”   她两手搂上他的肩膀,姿势顿时暧昧旖旎。   “你呀你……”岳海洋低下头,与她额头相贴, 爱怜地蹭了蹭,意味不明而又宠溺地轻笑。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 而是轻声道,“你放心,我现在,还真没有什么结婚成家的想法。你看, 我家里养个小祖宗,整天挑吃挑喝,忙都忙死了, 哪有功夫看人家的漂亮大姑娘。”   他想, 整日跟这样一个女孩呆在一起,还动不动就撩拨他,就算她以后离开这里,他大概,也很难再看上别的女人了。   岳海洋站直身体, 拿下她的胳膊让她站好,揉揉她后脑勺, “乖,睡觉去,天不早了,明天早点儿起, 带你去玩。”   两人还真起了个大早。六点钟,岳海洋打她手机,叫她起床。起来洗漱一下, 也没做早饭,便开车带她出门。   从县城向南驱车几十公里,丘陵地貌为主,先到了一个偏僻小镇吃早餐,李军推荐的,确实不错,农家风味的红薯粥,空心的玉米小窝头松软绵香,配一碟炒香的咸菜碎,一碟雪里蕻,夹在玉米窝头里面吃。   继续向南去水库散心,远远望见大片水面,这里越冬的鸟类比较多,薄冰的湖面上大群野鸭和斑头雁,居然还看到了天鹅。   于是中午就水库旁边的小镇吃,砂锅鱼头,活鱼锅贴,烹饪简单占了个食材新鲜地道,味道特棒。   下午早早回来了,早早吃了晚饭,按昨天安排好的去看电影。一部贺岁的喜剧片,据说是内地拍的第一部贺岁片,笑星云集,蛮搞笑的。   看完电影回来时,已经晚上九点钟了,车子拐下大路经过厂门口,传达室灯还亮着,家属院那边小巷子窄,没有专门停车的地方,岳海洋就车停到厂里,跟徐年散步回家属院。   “哥,我累了。”徐年拉着他的胳膊。   “马上就到家了。”   “我走不动了。这鞋子累脚,下次不穿了。”徐年说,“你背我。”   岳海洋看着她耍赖的样子,蹲下身子贡献出自己的背,背起她慢慢悠悠往家走。   “我重不重?”   “不重。”   “我觉得我这个冬天让你养的,长了很多肉。”   “没有,你比豆豆也重不了多少。”   “你才是小狗呢。”徐年笑起来,笑着笑着便搂住他的脖子,把脑袋趴在他肩膀上。   “哥。”   “嗯?”   岳海洋刚答应一声,忽然一种异样的触感,温热濡湿,徐年张嘴咬住了他的耳垂,稍用力一咬,微微刺痛,淘气而挑逗地用牙齿研磨。   “年年!”岳海洋顿时身上过电一样,呼吸都不稳了。   “哈哈哈……”回应他的则是她使坏得逞的笑,温热的气息从耳根侵蚀到全身。   岳海洋不知到怎么走到家的。开门走进院子,一直把她背进院子,进了房间,第一个动作就是想落荒而逃。   “哥,今天是我,十八岁的最后一天了。”徐年若无其事地打开空调,脱掉外套,有些怅惘落寞的样子说,“你多陪我一会儿呗。”   “九点多钟了。”岳海洋总觉得,今晚的她有些不一样,他看了看时间,“明早给你做长寿面,早点儿睡吧。”   “唔,也行。”徐年说,“那你回去洗洗睡吧,我洗个澡就睡。”   她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换上睡衣,窝在沙发上给他发短信。   【哥,我睡不着。】   他几乎立刻就回了,【怎么了?】   【不知道,反正特别不舒服。】   手机屏幕安静了几秒,岳海洋回:【我这就过去。】   一两分钟后,他自己拿钥匙开门进来,便看见她穿着平日穿的浅色法兰绒睡袍,懒洋洋窝在沙发上。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岳海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是不是白天东西吃得太杂了?”   “说不清哪里不舒服,反正就是浑身不舒服。”   “用不用去医院看看?”   “不用。可能就是白天累了。”   徐年懒懒地挪动了一下,像是再自然不过地,把头枕到他腿上。   岳海洋目光沉沉,也不知道她是真是假,默了默抬手轻轻拍抚她的背。   两人就这样静静的一会儿。   “哥,”她说,“我想睡了。”   嘴里说着,枕着他的腿一动没动,岳海洋等了等,拍拍她:“进去睡吧,累了就好好休息。”   “不想动。”她说,“你抱我进去。”   “乖,别淘气。”他拍拍她,催促,“起来,睡觉去。”   “胆小鬼。”徐年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仰面躺着,漂亮幽深的黑眼睛盯着他,“哥,我明天就十九了,今晚还十八岁,对吧?”   “对呀,”岳海洋点点头,纵容地笑,“怎么过个生日把你过得神神叨叨的。你要不喜欢,咱们就不过,就当明天是个平常日子,咱们年年永远十八岁。”   他停了停,笑着补充,“你看我从小到大,就没正经过过生日,长得比谁都壮。”   “谁能永远十八岁呀。”徐年道,“哥,十八岁,早就已经是成年人了吧,我这一年一晃就过完了。我想长大,想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成年人,我不想等到明天。你一个这么大的大男人,应该明白我意思的吧?”   她仰面躺在他腿上,两条胳膊反手去搂他的脖子,眼睛亮晶晶闪着光,“哥,我今晚,不想让你走了。”   “……”   岳海洋终于坐实了她今晚那种异样反常,脑子里迟钝的,慢慢炸开了一大片烟火,让他脑子里有点晕乎乎的发空。   “哥,你真的不想吗?反正我想,我想跟你在一起,我以后都不想一个人睡。”   “……胡说什么呢。”岳海洋声音压抑隐忍的轻颤,仿佛能感觉到自己的血管在砰砰爆炸,哪怕下一秒钟就死,这一秒也恨不得先沉沦。   默了半晌,他深呼吸,轻声哄她,“年年,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还小,怎么什么事都能拿来胡闹。”   他定了定,努力镇定冷静,却有些徒劳,他放开她起身,却又弯腰抱起她,抱着她走进里屋,轻轻放在床上。   “乖,睡觉了。”他捏捏她的脸,哄孩子似的拍拍。   他拉了拉被子,慢慢起身,嗓子却发干,尴尬地笑了下,试图打破某种浓到粘腻的气氛。   “那个,我,我先回去了,你好好睡觉。”他停了停,“你不喜欢,咱们明天不过生日就是了,咱们年年永远都十八岁,咱们明天该干嘛就干嘛,高高兴兴的。”   “好吧,那你走吧。”   徐年看着他逃似的走出去,静静等他走到门口,拿起手机耸耸肩,“那我找别人。”   岳海洋脚下一个踉跄,转身快步走回来。   “你……”他深呼吸,“你找谁?”   “你管我!”徐年嘟嘴,也不看他,拿着手机在那儿翻号码,“我找谁不行,你以为除了你就没别人了?我天天出去玩认识很多人的,又不是只有你。唔,我想想,挑个养眼好看的,帅的,挑谁呢,找个你不认识的,成熟点,最好完了还不会死缠着我的……”   岳海洋一把抢过她的手机,丢在旁边。   徐年也不恼,漂亮的眼睛就那么安静看着他。   “年年,你……”他俯下来,额头贴着她的额头,鼻子,声音暗哑虚飘地颤抖,“你,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徐年却一言不发地吻上他的嘴唇,两条胳膊藤蔓一样缠上来,居然还随手关了灯。   她熟悉他的身体,熟悉而又是年轻健壮的不同,她熟知他每一个敏感点,像个淘气的妖精,给他点起一团团火焰……黑暗中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在战栗,用力把她摁在怀里,呼吸压抑着粗重。   死老男人,臭老男人,今晚她要不弄死他,就对不住他几次三番的拒绝!   她要给自己的十八岁,给他的三十岁,画一个圆满的句号。   冬夜漫漫,夜里起了风。   徐年醒的时候天已经快晌午了,她睫毛动了动,费劲地睁开眼皮,意识慢慢回笼,感受着身后健壮宽厚的胸膛,枕着他胳膊,两个人像一个整体。   似乎这家伙半夜把空调关了,可……还是有点热。   徐年试探着稍稍动了下,把被子掀开一些,脸蹭了蹭枕头,浑身每个细胞都灌满了酸懒,浑身虚软的懒。   她一动,身后的人就知道了。   岳海洋早就醒了,静静搂着她,见她醒了也没说话,只是把她翻了个身,拥着她光洁的背把她搂在身侧,脸贴着她的额头。   两人就这么静静相拥,直到徐年先忍不住了,脚趾动了动,碰碰他。   “你干吗不说话。”她顿了顿,脑袋埋在他肩窝偷笑,“唔,岳海洋先生,你被我强夺了清白,是不是在难过呀,要不我给你拿个手绢,你咬着手绢在被窝里哭一会儿?”   岳海洋手指抬起她下巴,凝视着她娇美的脸蛋,目光灼灼。半晌,徐年的脸颊慢慢浮起一层胭脂的颜色。   “死丫头,原来你还知道害羞啊。”   徐年瞪他。   “还疼不疼?”   “……”徐年踢了他一脚。   岳海洋满肚子话化作一声轻喟,不自觉眉目含笑,闭上眼睛拥紧她。   此刻,她就在他怀里,就足够了。   时光静谧温暖,结果两人就这么又躺了好一会儿,一直到中午饭时间早该过了,徐年说她饿了。   “我给你订了蛋糕,还说中午前去拿呢。”岳海洋道,搂着她却根本不舍得放开一下。   “先别管了。”徐年撒娇推他,“我饿了,我现在想吃长寿面。我要长命百岁。”   “我去给你做。”   岳海洋掀开被子下床,健硕的身体不着一缕,徐年眼睛沿着他颀长的骨架肌肉逡巡下来,想起昨晚自己在两人失控急切的情况下,是怎样执着地去扯他的衣服,硬是要第一次“彼此坦诚”,不留一丝隔膜。   事实证明,这家伙的禁欲克制都是假的,表象,伪君子,狗男人,两下就把衣服扯光了。   明明比她猴急。   “笑什么?”岳海洋转身看她。   “没笑什么。”徐年拉着棉被往里缩了缩,笑嘻嘻道,“我男人真帅。”   岳海洋穿衣的动作一顿,目光灼热,低头看她,忍不住弯腰吻她。   结果差点又回到床上去。   岳海洋收拾好出去了,去隔壁煮面。徐年继续赖了会儿床,起来洗漱。   反正今天她也没打算出门,懒得收拾,睡衣外头套了件长款的厚羽绒服,开门去他那边。   她一推开门,豆豆就跑过来,在她脚边绕来绕去,用鼻子蹭她的鞋。   徐年蹲下来撸了一把狗头,领着小狗走进厨房。岳海洋正站在煤气灶前煮面,一手锅盖一手筷子。   徐年走过去,从身后圈住他的腰,伸头往锅里看。   岳海洋就放下左手的锅盖,改为覆在她扣在他腰间的手上,大拇指细细地摩挲。   “豆豆怎么在你这儿,恐怕饿了。”徐年心里赧然了一下,豆豆本来睡在她那边外屋,两人睡到这会儿,早把它忘了。   “早晨饿了扒里屋的门,我怕吵醒你,起来给它抓了把狗粮。”岳海洋道,“刚才我出来,跟着我来的。”   他右手拿筷子搅动锅里的面,放下筷子抓一把小青菜放进去,稍稍一煮便拍拍她的手:“可以吃了。”   闻着都香,闻到香味便越发觉得肚子饿了,徐年一听能吃了,笑嘻嘻忙去橱柜里拿碗。   细细长长的手擀面,面条柔韧雪白,点缀着葱段,卧着荷包蛋和青菜。她食欲大开,吃饱了满足地放下碗,往后靠在椅子背上犯懒。   “你等会儿是不是要去拿蛋糕?”她问。   岳海洋说是,收拾碗筷放进盆里,回到她身边坐下,问道,“你要去吗?”   “不想出门。太冷了。”徐年说,“我在家等你。”   岳海洋定定地看着她,伸手撸了下她的头:“年年,过年,你回滨海吗?”   “我还没决定。”徐年说。   “是不是该回去一趟,”岳海洋说,“我陪你。”   “不用,你现在去干什么呀。”徐年道,“我自己都还没决定要不要回去。”   “年年……”岳海洋沉吟,带着某种郑重,“你要是回去,我必须陪你。你想没想过,昨晚我们……万一怀孕了……”   “唔,对呀,”徐年皱了下鼻子,看着他笑。   她想,她完全明白这男人想说什么。担心她怀孕,他怎么可能让她回去,独自面对家人。她心里算了算日子,倒不是太担心,再说,就算真怀了,怀就怀了,她还有什么不敢的。   她咧开嘴嘻嘻一笑:“所以你回头去拿蛋糕的时候,记得顺便买套套。”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你自愿的,我没强迫你吧,还不快过来献身(勾手指) 男主:……(自己脑补去吧)   ☆、55   她就那么嘻嘻一笑, 神情娇憨,却媚态顿生。   岳海洋脸色微变,目光沉沉, 身体里似乎有某种热意从小腹涌起,飞快向全身流窜。   “哥, 你知道吗,你一害羞,脸上其实看不出来,装的一本正经的, 耳根和脖子就有点红。”   徐年看着他那种不自然的神色,不知怎么就特别有成就感,越发想调戏他。   调戏自家老男人怎么了, 天经地义。   于是她身体挪动一下, 脸对脸坐在他膝头,两手搂上他的脖子。尽管自己脸也发热,却还是眨眨眼,小得意的表情看他。   “……熊孩子。”岳海洋声音变得轻飘飘发虚,强自抑制, 抱着她用力吻了下去,贪婪地吮吻良久, 两人气息不稳地分开。   “年年,我……真得去了。”岳海洋低声道,“我去拿蛋糕,你要是再这样撩拨我, 我就走不成了,那我们现在,回屋里去……”   “那你还是去吧, ”徐年红着脸推他,“快去,我想吃蛋糕了。”   她徐年是个大聪明人,撩拨也要有限度的,这个老男人素了三十年,昨晚心疼她,应该是没能尽兴……   所以徐年爬起来把他往外推:“快去,你先去把蛋糕拿来。”   然而这句话似乎也有歧义,岳海洋低低地笑了下,徐年不禁一窘。   “等我。”他捏捏她的脸蛋,穿上外套出门。   大半个小时后他开车回来,估摸着她怕冷,大概先回她那边屋子了,开门进去没人,再回到他自己那边,徐年还在厨房,怀里抱着豆豆坐在椅子上,煤气灶上居然咕嘟咕嘟煮着什么。   “小祖宗,你弄什么?”   从来没让她做过饭,岳海洋不禁就担心了,赶紧放下手里的蛋糕,掀开锅盖看了看,炖的老母鸡,她真的很爱喝鸡汤。   岳海洋拿起勺子捞了下,看了看,汤色清亮,还放了姜片和葱段,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   “怎么样?”徐年看着他得意。   “看起来很不错。”岳海洋笑道,“真看不出来,你什么时候学会炖汤了?”   “有什么难的,我看你做,我随便学学就会了。”徐年趁机自吹自擂一番,“不信你尝尝,味道应该也不错。”   岳海洋还真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尝了一口,连说不错,他出去时间短,锅刚开,再小火炖上一两个小时,味道就应该足了。   “怎么样?咱老徐天资聪明,一学就会,说不定是个厨艺天才。”徐年说着,自己憋不住哈哈笑。   “对对对,我们徐总厨艺天才。”岳海洋转了小火,却随口|交代道,“不过下次别做了。“   “为什么?”   “做饭有什么好学的。”岳海洋说,“反正家里有我,用不着你学。”   在他心里,小祖宗就只适合每天漂漂亮亮的当公主,那两只小手养的像春葱一样,不适合下厨房。   徐年本来还想给他露一手呢。   自古厨房乃兵家必让之地,他舍不得她做饭,她其实没意见的。   “晚上还想吃什么?”岳海洋问。   “鸡汤,蛋糕,我看够了。”徐年说着把蛋糕打开,美滋滋看了看。   岳海洋昨晚说他长这么大没正经过过生日,其实她何尝不是,从小到大,她爸妈好像就没给她过生日,他们忙,每天只管上班,也没那个闲钱和闲心,大部分时间她自己也给忘了。   算是在这个时空,第一次正经过生日。   昨晚还说不想长大,等鸡汤炖好,岳海洋又炒了几样可口的小菜,徐年还是开开心心地点燃了蜡烛,一根一根插上去,认认真真地合掌许愿。   “你许什么愿?”岳海洋问。   “不许问,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一本正经,岳海洋忍不住想笑,拿了盘子跟她切蛋糕。他之前就给她准备了礼物,是一条红色的羊毛围巾。   “标准的直男审美。”徐年把那条围巾围在脖子上,跑去照照镜子,琢磨着配哪件衣服好看。   “什么直男?”岳海洋问。   “就是说你笨。”徐年笑起来,想了想认真教导他,“哥,你得学会讨好女朋友,比如你想送我围巾,你可以带我去挑,还有我过生日,你最保险的礼物可以送花,鲜花。”   改造钢铁直男,你就得直接教他。   等到两人吃完蛋糕吃完饭,喂完了狗狗,天也就黑下来了。   像往常的习惯一样,两人回到徐年那边,依偎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却都有些心不在焉。   新闻联播过后,徐年就跑去洗澡,洗完进屋就忙着擦乳液,然后练她每日坚持的瑜伽。   岳海洋目光追着她,看着她忙忙碌碌,然而瑜伽也只坚持了一小会儿,她就跑过来。   豆豆正趴在岳海洋腿上,徐年一伸手把豆豆抱过来撸,大大咧咧靠着他肩膀看电视。   岳海洋胳膊一揽,她就从肩膀移到他怀里,调整了个最舒服的姿势。   “哥,你想什么呢?”徐年换着电视频道,胳膊随意碰碰他。平常两人看电视,都会很随意地闲聊讨论,这男人今晚话不多。   “没想什么。”岳海洋说,“我在想啊,我上辈子是不是做了很多好事,老天爷给我送来个仙女。”   自从遇到她,他就活得像在做美梦。   “你上辈子……我给你算算啊,”徐年哑声嘎嘎地笑,装模做样地抬起一只手,掐着指节化身徐半仙,“唔,你上辈子呀,应该是一个坏男人,很坏很坏那种,你偷了仙女的心,老天爷看不过去,这辈子派我来收拾你。”   “是吗?”岳海洋配合地执起她的手,“那你打算怎么收拾我?”   “欺负你,比如……勾引你,蹂|躏你?”徐年侧目看他。   岳海洋不禁轻笑,低头吻她。嘴唇就像有什么魔力似的,刚一接触,两人都有些动情。   “年年,昨晚……都是我的错。”岳海洋认真道,停了停,心中满是甜蜜的罪恶感,一根一根把玩她白|嫩的手指,跟她额头相贴。   她对他来说明明还只是个孩子,他大了她十二岁,她可以年少轻狂,他却不同。   岳海洋早晨醒来,痴痴地看了她一上午,怎么也看不够,如梦似幻,总担心又是一场春梦。   然后他又开始担心另一件事,如果怀孕……别人看起来他眼前成功风光的一切,都是她给的,先不说他现在有没有资格和能力娶她,她甚至都还不够结婚年龄。   那么她将要面对什么,他不能不担心。   “你少来,明明是我主动的,是我霸王硬上弓。”徐年眼睛亮晶晶地笑,尽管一张脸发烫,嘴上却还是不肯露怯,红着脸强硬调戏,“岳先生啊,其实被女人强了也不算丢人,你就认了吧。”   “傻瓜,”岳海洋满心柔软溢开,“这种事情,怎么都是男人的责任。男人要是不想,你还真当你能硬上弓呀。”   “我怎么知道,”徐年瞥他,“那就算是吧,两厢情愿好了,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在我看来没什么不对。”   “那然后呢?”   “什么然后呢?”   “年年,我这个人从小艰难,不敢做白日梦,对你,就算再喜欢也不敢痴心妄想,不过――”   岳海洋声音里带着某种执拗偏执,“所以你想好了,年年,你是我的,已经是我的了,从此以后你心里就要明白,这辈子,我就算拼出命去,也绝不可能再放手。”   “不管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除非我死,你,都必须是我的。”   徐年静静地片刻,从沙发上跪坐起来,搂着他的脖子:“干吗说得这么凝重,不过这话我喜欢,你是我的,我是你的,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疼我爱我,我们快快活活的。”   然而她那样的娇媚美好,让岳海洋就有些神魂颠倒的头昏昏,只想一下子把什么都给她。   他起身把她横抱起来,去里屋。   徐年在急风暴雨中颠簸了许久许久,晕晕乎乎地想,自家老男人怕不是这方面天赋过人吧,进步真快,比昨晚第一次顺畅多了,也舒服多了。   然后一连几天,周二伟看见如常来上班的岳海洋,总觉得他好像哪儿不一样了。   琢磨一下似乎也没哪儿不一样,工作依旧认真专注,做事依旧沉稳果断,上班依旧是休闲装为主,出门喜欢穿西装和风衣。   他这老板似乎就是心情更很好。   大冬天的,老板的脸上却带着盎然春意,如沐春风。   然而周二伟他自己也只是个青瓜蛋子,连个女朋友都还没有,也体悟不出什么来,只能心里猜测是不是公司又有什么利好消息了。   两人中午下班一起从厂区出来,周二伟问了一句:“岳总,这几天怎么没看见徐总啊,我看车停厂里这几天她都没来开。”   “她……年纪小,天冷犯懒吧。”岳海洋道。   “也是,这几天又降温了。”周二伟笑道,“我还以为,徐总过年回滨海了呢。”   “没。”岳海洋说,“厂里都还没放假呢。”   岳海洋回到家,开了自己那边的门先看了下,听到动静,豆豆欢快地跑过来,围着他的裤脚蹭蹭嗅嗅。   这几天豆豆让岳海洋养在他这边房里,主要是因为,他上班走了,小东西就算喂饱了,闲得也会去扒徐年的门,吵她赖床睡懒觉。   厨房里桌子原样放着,早餐又没动。岳海洋熟练地一边温牛奶,一边拿食物喂饱豆豆,撸撸毛,端起温好的牛奶去隔壁。   他熟门熟路开了隔壁的门,进去一看,某个小祖宗还在拥被高卧。   “还没起?”岳海洋不自觉地嘴角弯起,走过去坐在床边,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拍拍棉被里鼓起的人形,“起来吧,早饭也不起来吃,起来先喝点牛奶。中午想吃什么?”   棉被里默了默,传来瓮声瓮气的抗议:“你是猪吗,就知道吃。”   “我不是猪,我又没一天到晚睡懒觉。”岳海洋笑。   “滚!”   岳海洋心情愉快地笑起来,伸手去棉被里挖她:“乖,起来活动一下,吃点儿东西。”   “滚!”   她翻个身,打着哈欠:“快滚,臭男人,你离我远点儿。”   岳海洋笑不可抑,笑够了低头吻她,气息交缠,一时又开始胶着,平息片刻忍不住揶揄逗她:“有的人啊,嘴巴说得特别厉害,真关头怎么就怂了。”   徐年:……   现在就是后悔,真心后悔。   后悔啊,她为什么自己给猛兽开了笼子,为什么喜欢嘴上调戏这个老男人。   妈的,禁欲系男人到底是怎么禁的,一旦开禁太可怕了。这几天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条咸鱼,大半夜被翻过来翻过去,热锅猛油煎得外酥里嫩,要死要活。   兴许对这男人来说是初尝滋味,对她来说却是温存依旧,跟爱的人做快乐的事,然而……妈的,徐年心说,她不该高估了自己,更不该低估一个三十岁的老光棍。   她忘了今非昔比,这家伙正当身强体健,男人最强盛的年龄。而她现在才十八|九岁,也低估了自己这身体的青嫩。   空有一副虎狼之心。   压根不堪匹敌。   所以,徐年翻身转脸往里,把棉被拉上头顶,推他:“滚!你快滚开,岳海洋我讨厌你。”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甜蜜的负罪感。 女主:负罪感这种东西,多来几次就没有了。   ☆、56   在岳海洋连哄带拐之下, 徐年总算起床吃了个午饭。午饭后她决定让生活重回正轨,开车出门去瀛城。   去厂里开车的时候,刘大爷老远看见她乐呵呵迎上来, 问候道:“徐总来了?天冷,这阵子好多人感冒, 一连几天没看见你,我还有点担心呢。”   “没事儿,我挺好。”徐年一笑。   “那就好。”刘大爷说,“您今天穿这颜色好看, 看着气色就好。”   徐年笑。六十岁上的农村大爷,刘大爷对她的喜爱不光是老板,大约有点像看待家中晚辈的呵护, 每次看见都要夸她两句。   “刘大爷, 我出去一趟,回头我哥过来,麻烦你告诉他一声。”   刘大爷忙答应着,徐年开车走人。自觉怕没有什么力气练舞,她就去学她报名几个月也没去过几次的古筝。   徐年小时候没上过兴趣特长班, 除了学校不太正常的音乐和体育课,她就没接触过这些, 但是她还挺喜欢的,趁着年纪小还学的来,自娱自乐。   从古筝班出来,徐年便开着车, 绕着城外闲逛兜风。瀛城,当这个北方省份也算一座重要城市,然而相对来说, 在徐年眼里毕竟还只是个普通三线城市,并且九十年代,也只刚刚有了些发展迹象。   作为一座交通枢纽性质的城市,这座城市未来几十几年的基建发展将比较惊人。徐年心里的想法,祈安毕竟只是个偏僻小县城,他们不可能一直呆下去,磁砖厂建起来小半年,也差不多了。   经过建材市场,徐年便拐了过去,结果还没进市场,她就看到熟人了,李军骑着他新买的拉风大摩托车,摩托车停着的,车把上挂着不少东西,旁边站了个姑娘,手里也是大包小包,两人正在说着什么。   “李军。”徐年缓缓把车停下,摁了下喇叭。   “徐总?”李军一扭头,立刻一脸惊喜,赶紧停好摩托车跑过来。   “你这干吗呢?”徐年嘴里问他,眼睛却看向对面的姑娘。二十来岁,清秀圆脸,中等身材,打扮倒是不差,穿了件新羽绒服,然而气质上一看就是没怎么出过门的农村姑娘,此刻正一脸拘谨地看着徐年,要是徐年没看错,那眼里还有些防备。   “徐总好。那个,我今天休半天假,出来买点儿东西,准备回去过年。”李军跑过来,有点激动地搓搓手,“您今天怎么有空来,是要去店里视察吗,我这就陪你过去。”   “谁视察呀,我路过,厂里的事我又不怎么管。”徐年调侃的口吻道,“李军,你休假不好好休,怎么还到店里来了。”   旗舰店虽然归李军管,但他作为销售经理,也只是把店当作公司在瀛城的一个对外联络接待站,并不需要他每天跟着,作为一家资历尚浅的工厂,李军自己建筑工地出来的,搞销售心思又比较活络,平时除了呆在厂里,可能到处跑的时间比较多。   “你对象?”徐年看着那姑娘,微笑点头致意。   “对。那个,她农村人,见了您有点不好意思,您别介意。这不是快过年了嘛,我带她逛街买件衣服,买点儿东西准备给丈母娘送年礼。”李军招招手,喊道,“丽芳。”   那姑娘走过来,忸怩地点头冲徐年笑。李军介绍道:“丽芳,这是我们徐总,我们公司的大老板。徐总,这是我对象苗丽芳。”   苗丽芳脸上有些惊讶,略显局促,连忙问好。   “你好。”徐年点头笑道,“李军,你眼光不错啊,你未婚妻一看就是贤妻良母的样子。”   “嘿嘿,她……性格挺好,没啥脾气。”李军摸摸脑袋笑,再次问徐年,“徐总,您就一个人,岳总没陪您来?既然来了,我陪您到店里看看吧。”   又热切介绍道,“我们现在把二楼也租下来了,租了两间办公室的地方,除了楼下,楼上就当销售处的办公室,用来管理培训销售员、接待客户什么的,比到厂里方便。”   “都跟你们说了我不懂,厂里的事情有我哥做主,我去店里干什么呀。”徐年笑了下,想起来便问道,“哎,李军,岳海防调过来两三个星期吧,你看怎么样啊?”   “还行,干活勤快,有眼色,离开岳总的眼皮,也少叫岳总操心。目前没让他单跑,就是留在店里。”李军想了想笑道,“这小子还挺精,店里不忙他也会跑去邻居店铺义务帮忙,现在旁边店里的姑娘都混熟了。”   徐年:“……”   还真是媳妇迷本色,到哪儿都不耽误为自己的终身大事操心。   徐年回去路上接到了岳海洋电话,问她人在哪儿,又说他晚上可能有个应酬。   “你也认识的,石英厂陆老板,专门来邀几个人一起坐坐,还跟我说带了他亲自捉的野鸡和大鹅。”岳海洋笑问,“年年,你要不要来?他还问你呢,说你不一定赏他的脸。”   到春节跟前了,中国人的习惯,进了腊月,应酬便明显开始多了,关系门路、客户间、合作伙伴之间都会走动。   “不赏。”徐年一口拒绝,“想吃野鸡大鹅我自己会买,你们一堆男人喝酒最无聊了,我才不去。晚饭你别管了,我正好在街上吃好吃的。”   然后补上一句:“喝醉了就自己找个大街睡吧,不用回来了,我不担心你。”   “知道。”岳海洋笑出声来。   黄昏时候徐年开车回到祈安县城,也没在街上吃饭,冬天贴膘,她最近老担心自己胖了,于是一个苹果一杯温牛奶,一个小牛角面包解决晚餐,吃完了洗澡洗漱,做了会儿瑜伽,爬上床睡觉。   快十一点钟岳海洋才回来,知道自己一身烟味酒味儿,自觉回他那边先洗漱收拾,冲完澡,才到隔壁来开徐年的门。   开不开,居然反锁了。   小祖宗几个意思?   岳海洋二话没说转身回去,半分钟后,熟门熟路爬墙过来。   外屋的门没锁死,钥匙插进去轻轻一拧就开了,明明她还是心软的,岳海洋忍不住咧嘴笑了下,轻轻推门进去。   屋里温暖的空气铺面而来,岳海洋原地站了站,去去身上的寒气,便放轻手脚推开里屋的门。   他蹑手蹑脚走到床边,一边脱掉外套,一边心里说,这小妮子,睡得这么死,万一再来个坏人呢?   似乎忘了他自己此刻也不是什么好人行径。   然而他摸索着坐到床上,悄悄低头还没亲到人,“啪嗒”一声灯光大亮,徐年侧身往里躺着,眼睛都没睁开,只是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床头。   床头贴了张便利贴,岳海洋仔细一看,圆珠笔写着三个字:免战牌。   好嘛。   “怎么了,生气了?”岳海洋掀开被子坐进去,低头,热热地吻上她的脸颊,耳垂,小声嘀咕,“也没太晚啊,才十点来钟。”   “没生气啊,生什么气?”徐年带着睡意的嘟囔,“这跟生气有什么关系。”   “那就是……”岳海洋伸手把人搂进怀里,低笑,“怂了?”   “谁怂了。”徐年依旧闭着眼睛道,“今晚休战,困了,我要睡觉。”   温热柔软的身体入怀,就连她的声音也因为睡意朦胧而格外沙哑绵软,带着娇憨的味道,岳海洋刚喝酒回来,精神十足,身体燥热,要命。   徐年打个哈欠,自觉往他怀里缩了缩:“关灯,关空调。”有现成的暖水袋,就不用空调了,热。然后像是早知道他心思似的,补上一句:“你敢不守规矩,我哭给你看,真哭。”   “……”岳海洋讪讪住了手,想了想问道:“那就……今晚休战?”   “今晚休战。”徐年翻了个身,枕着他胳膊,依旧闭着眼睛嘀咕,“又不是没日子了,你就不能睡个老实觉。”   于是岳海洋关了灯,拥她入怀,睡觉。   清晨天微亮的时候,徐年却被某种扰人的触感弄醒了,热热乎乎地扰人清梦,她很少起这么早,眼睛睁不开,躲开他的亲吻,便懊恼地一张嘴,也不管哪儿就咬了一口。   “干吗呀你,臭坏蛋,说话不算话。”   “谁说话不算话了,”岳海洋无声地笑,“昨晚休战,现在是今天早上了。”   徐年:“……”   我去你的。   徐年:“一大早晨,你哪来那么多精神头,起开,不许耍流氓。”   说着推他,却被他一把扣住,就落入一个任人宰割的境地。徐年额头抵着他胸膛发狠:“我今天再起不来床,我,我就不活了,我死给你看。”   “就一小会儿,真的,我保证。”岳海洋低低地哑声笑,一路吻着她耳垂脖子,哄着,“乖,你不给我,一整天工作都没精神。”   自己造的孽,于是徐年也不管哪儿,张嘴就咬了他一口,又爱又恨地用牙齿磨。   从天微亮一直到浅色窗帘被几缕阳光照亮,她呜呜嘤嘤的撒娇,像个小女鬼……   央求耍赖的时候喊:“哥,亲哥,大好人……”   急了又开始骂:“坏蛋,大流氓,臭老男人……”   岳海洋总算真切体会到,什么叫神魂颠倒,什么叫欲罢不能,什么叫从此君王不早朝……   完了等他重新把她哄睡了,手忙脚乱并且悄没声地起床洗漱,原路翻过墙去换好衣服,差几分钟八点了,他一边套上风衣外套,一边急匆匆跑出家门去上班。      ☆、57   岳海洋中午下班回去, 徐年果然还在赖床。不过这次进步了,补觉补到十点多钟,她裹着睡衣起床, 给自己温了杯牛奶,天冷无聊就又躺回去了。   “光喝奶?”岳海洋把她从被窝里挖出来。   徐年一本正经点点头:“对呀。其实我觉得人类完全可以靠喝牛奶生活, 营养美容减肥,小婴儿就行,没道理大人不能行啊。”   “你瞧瞧你肥的,白给你吃那么多好东西, 也不长肉。”岳海洋作势去捏她的脸,徐年嘻笑躲开。   “起来吃饭,中午咱们炖鱼头汤。”见她磨叽, 岳海洋干脆把毛衣套在她头上。   徐年脑袋被毛衣包住, 赶紧拉毛衣把脑袋伸出来,笑嘻嘻问:“谁去买的菜,咱们岳总还有时间去买菜?”   “李军买的,他上街,我就让他顺便买点儿菜。”   “那他问没问起我?”徐年心虚了一下下, 平常大都是她买菜。万一李军嘴贫问一句,岳总呢, 干啥去了,怎么都没看见她?   岳海洋说没问。   “大老板事务繁忙,李军哪能那么没眼色,还管起大老板来了。”岳海洋玩笑的口吻道。   “对对对, 不论谁问,你就说大老板事务繁忙,日理万机。”徐年穿好衣服, 站在床上拉着岳海洋转过身去,往他背上一跳,“驾!”   相对来说她那点重量,岳海洋握着她胳膊,任由她搂着他脖子,嬉闹着背着她走到外屋,转身把她丢在沙发上。   “好像哪里程序不对。”徐年歪坐在沙发上,挠挠头傻笑,指着里屋,“拖鞋还在床前。”   岳海洋没进里屋,却弯腰把门边给他备的棉拖鞋拿过来给她,笑道:“我先去做饭,你别再磨叽啊,去晚了我就吃光了,不给你留。”   然而这威胁着实无用,徐年磨磨叽叽也不着急。   岳海洋开门出去,三两步到了自己门口开门进去,遇到隔壁邻居买菜回来,彼此点头打个招呼。   他们这房子靠后排,两人门挨着门,房子大门都一个样,邻居们都忙,就算有人偶然看到他从徐年那边出来,也没人注意他到底从那个门出来的,发现了也没人会去深究,毕竟他们本来就这样。   家属院早就推测徐年是岳海洋的继妹,这种关系不足为外人道也,所以对外只说是亲戚。这么一想,生母和继父敢于让才十八岁的妹妹独自一人来给哥哥投资,哥哥任劳任怨照顾妹妹,一切都是那么的合乎情理。   所以岳海洋做饭的时候还琢磨了一下,以前说亲戚关系,是出于对徐年的保护,将来他们正大光明公开关系,要怎样才比较好,得先把这些误会撇清楚。   徐年收拾好了过来,午饭白米饭,鱼头汤,虾仁西芹和海蛏子炒鸡蛋。   岳海洋只随口叫李军帮他买点儿菜,看样子这小子爱吃水产,光给他买水产海鲜了,其实他们平时常更爱吃肉类和蔬菜。   于是两人就聊起了李军。徐年说起昨天遇到李军和他对象的事,完了八卦一句:“两人看起来感情挺好的呀。”   “最近感情是挺热乎。”岳海洋笑。   “嗯,你这话,有什么言外之意吗?”徐年追问。   “这不快过年了吗,按照风俗,年前订了婚的要互相走动,李军对象这阵子不是心里不踏实吗,去了以后,两人……”岳海洋顿了顿,看她一眼笑道,“就同居了,能不热乎吗。”   “噫,你的意思是――”徐年喝着鱼头汤问,“李军对象主动的,为了稳固婚约?”   想起他刚才带笑的眼神,徐年便气哼哼骂道,“李军这种男人真差劲,这种事也要女的主动,真不是男人。”   岳海洋被她含沙射影一骂,也不恼,笑眯眯说道:“这种事无非是两厢情愿,两情相悦,你说对不对?”   九十年代了,农村订了婚的未婚夫妻同居也不算什么,当然也不是什么被鼓励的事情。   徐年吃着饭筷子一顿:“不对呀,人家同居,私密事情,你怎么知道?”   “李军自己透露的呗。”岳海洋道,“毛头小青年,一高兴就管不住嘴,到了厂里就跟我们透露了,现在就等开春出了他爷爷的孝期,就把喜事办了。两人好像嫌麻烦也没避孕,反正就算怀孕了,办喜事之前顶多四五个月,结婚时也不太看得出来。”   徐年呆了一呆,咋舌:“李军的意思,还是他对象的意思?”   岳海洋:“估计两人的意思吧,这种事,应该也不好单方面决定。”   “这种事也能拿出来说?”徐年一脸嫌恶道,“男人真恶心,我听说有的男人专爱把床上的事儿拿出去张扬吹牛。”忽然想到什么,一抬眼恶狠狠盯着岳海洋,“等等,你,不会也把我们的事拿出去说吧?”   岳海洋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我有那么二吗。”   徐年没憋住哈哈笑了出来,引来岳海洋二次白眼,伸手给她夹了块最嫩的鱼鳃肉。   没几天,吕恒兰就又打了电话来,徐年看到号码,等到第二次响起时接起来,喂了一声,吕恒兰的质问就喷涌而来,质问她,怎么还没放假,还不回去,到底哪天回去。   “就一个代课老师,能有什么出息,还那么远,还不如人家去外边打工呢,起码给的钱多,人家老李家的女儿去羊城打工,进了外资的厂,一个月干好了小一千呢……”   “妈!”徐年叫了一声。   吕恒兰顿了顿,“算了我懒得说你。你赶紧回来,回来相亲,现在什么重要,要是这你跟小赵的事情成了,还稀罕当什么代课教师啊,人家给你安排个好工作,什么都解决了。”   “那要是不成呢?”徐年反问,“我回家,这工作我不干了,我一分钱也不赚,你们答应养我吃闲饭?”   “怎么可能不成!”吕恒兰声音突然拔高,她在打公共电话,顾忌周围又降回来正常音量,“小赵见过你照片了,挺喜欢你的,一眼就看上了。”   “那我要是看不上他呢?”徐年淡漠的声音问道。   吕恒兰噎住,喘了口气;“你还看不上人家?你还有什么看不上人家的,你有什么呀,咱们家有什么呀,你说说你,除了一张脸还能看,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停了停吕恒兰郑重告诫道,“你要听话,爸妈可都是为你好。见了面你表现好一点,可别作。”   徐年冷冷道:“妈,你的意思,不管他长什么熊样,人品是好是坏,骨子里是个什么垃圾货色,只准他看不上我,他看上我我就得受宠若惊,我都不准看不上他了?那你还让我相什么亲,也不用我去了,你直接开个价,多少钱,直接把我卖了算了。”   引来吕恒兰一阵尖叫怒骂。母女两大吵一架。   “你翅膀硬了是吧,有本事你就死在外面,你死在外面别回来了。”   徐年:“妈你放心吧,我在外面活得好好的。”   十八岁的徐年怕,然而灵魂里四十好几的徐年,压根不怕。   她挂上电话,随手把手机摔在沙发上。   一个人一辈子,大概都很难忘却来自父母的冷漠刻薄,还有曾经那些不快的回忆,上一世她由吕恒兰带着去相亲,被动地跟赵康见了一次面,似乎从来就没人问过她的意见,似乎所有人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就应该愿意的,很快就被安排跟赵家订了婚。   赵康,相貌是相对平庸,但脾气挺好,相亲时见到她本人一眼惊艳,眼睛就挪不开了。所以即使嫌弃她没正式工作,嫌弃她家里穷、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嫌弃她还有两个弟弟,但是赵康的父母和两个姐姐拗不过家中独子的赵康,还是尽快促成了他们订婚。   然而一年多以后,退婚收场。   赵康的两个姐姐当着面说,这婚事她们当初就不赞成,门不当户不对,徐年除了一张脸还有什么?左手退婚,右手就跟另一个虽然长相平庸、但门当户对的姑娘订了婚,两人还是旧识。徐年硬生生成了一只被嘲讽的麻雀。   更恶心的是退婚之后,赵康还跑来找她说,徐年,我其实是喜欢你的。   岳海洋进来的时候,便看到徐年葛优躺姿势歪在沙发上,头发有点乱的披散着,身上只穿着贴身的毛衣,越发显得丰胸细腰,曲线玲珑。   岳海洋不自觉地干咳了一声。他其实自己都觉得有点尴尬,自从两人三级跳发展到亲密无间,他现在只要一看见她,身体就不自觉地发热。   他走过去,在徐年身边坐下,低头对上她黑黝黝的眼睛,却敏锐地察觉这姑娘不太高兴。   “怎么了?”   “没怎么啊。”徐年手臂一伸,搂着他的脖子往下拉,撒娇性质地抱怨道,“吻我。谈恋爱你都不会,笨死了,下班回到家要先吻我。”   其实不用她要求,两人脸贴着脸,岳海洋便不自觉地吻上她,先是浅啄,见她眼睛亮晶晶的期待,便又吻到一起,深吻良久,直到他努力调整呼吸,用力把她摁在胸前。   “年年,我们,得停下。不然大概……晚饭都不用吃了。”岳海洋抱着她,压制着身体的悸动,苦笑,拍拍她,“乖,去穿外套,去我那边,给你做晚饭。”   “不要,不想吃,我还不饿。”徐年脸趴在他怀里蹭了蹭,绵绵软软的声音问,“哥,你饿了吗?”   饿,想吃人。恨不得一口吞下去。   “又开始挑事儿了?”岳海洋了然地轻笑,一把抱起她往里屋去,低头叮嘱,“那你可记住了,敢作敢当,不许求饶,不许怂。”   “切,谁怂了,谁怕谁呀!”   徐年把脑袋埋在他肩膀,嘴皮子是绝不肯怂的。 作者有话要说:  别问我,我明明设定晚六点,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十二点发了。   ☆、58   结果大半夜, 徐年灰溜溜逃开他,喘得像一条干涸的鱼。   岳海洋手一伸,徐年便圆溜溜滚了过去, 哼哼唧唧地撒娇:“臭坏蛋,臭流氓, 不行了,离我远点儿。”   岳海洋搂着她慢慢调整呼吸,黑暗中闭着眼睛,惬意地无声而笑。遇上这么个人间妖精, 撒娇耍赖的时候让他想把命都给她。   他甚至觉得,这些天,活得都不真实了。   一场缠绵缱绻的欢愉, 让她下午心情的不快早就消散无影了, 白天补眠太多,她小睡了一会儿,脑袋蹭着他肩窝。   “怎么了?”岳海洋睡意朦胧地问了一句。   “哥,你饿不饿?”   “……”岳海洋伸个懒腰,轻笑, “你饿了?”   “有点儿。”   岳海洋放开她,坐起来开灯:“我去给你煮个鸡蛋面, 行吗?”   “不要。”徐年两条胳膊滑溜溜缠上他的腰,“外面太冷了,你还得穿好衣服去你那边厨房。”披衣坐起来,“我这边有点心。”   几分钟后, 两人穿着睡衣窝在沙发上,岳海洋用热水温了牛奶,徐年则翻出一堆零食点心, 蘸着牛奶泡了几块钙奶饼干,又吃了一个蛋黄酥。   “你不饿吗?”徐年看看岳海洋,他就只喝了一杯温牛奶。   岳海洋说不饿。   徐年知道他没有吃零食的习惯,正餐之外几乎不吃东西,偶尔吃一点点水果。两人从昨晚他下班,这会儿看看时间,半夜两点多,她反正是真饿了。   徐年伸手捏捏他的腰,一脸羡慕:“你饭量那么大还不长肥肉,看来我也要改掉吃零食的习惯。”   岳海洋笑了下,明知道她也就说说而已,毕竟吃零食是她一大乐趣。就看她刚才吧,东边摸摸,西边掏掏,柜子里、茶几上、茶几抽屉里,随处都能找到她的零食。   “哥,你说……”徐年歪头撕开一块巧克力,“我们要不要把中间这个墙拆了?再不然干脆你搬过来,反正你现在整天住我这边,我们用这边的小屋当厨房。”   “年年,我当然想搬过来,”岳海洋放下杯子,想了想认真道,“但是,这里毕竟是农村小地方,你一个才十八|九岁的姑娘家,你说我虚伪也好,说我古板也罢,我们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公开住到一起。”   徐年啃着巧克力,黑眼睛静静看着他,静待下文。   “要么,过年我陪你回家,该我承担的,无论什么责难和要求,我都无话可说。就算一时不被接受,反正我也不可能放手,起码先让你家人知道,我们正大光明地订个婚,公开关系。”   “那算了吧。”徐年满不在乎地挥挥手,笑道,“先这么着也挺好,你觉不觉得,偷偷摸摸的,你没事爬个墙,还挺有意思。”   岳海洋:“……”   “我过年,不想回家。”徐年慢吞吞道,“你下班回来时,我刚跟我妈吵完架。”她吃完巧克力,端起他的杯子喝水漱口,自觉靠在他怀里。   “哥,我家,可能不是你想得那样。”徐年摸摸鼻子,想了又想,一个人撒谎太多,现在就算全都说真话,他又能相信吗?   关键是,她那些真话,正常人都不太可能相信吧。   “我家,大概就是一个普通的城市职工家庭,但是你现在去了也没什么意思,没必要,他们现在不会真心接受你的。”   可以想象,就算以岳海洋现在的身份,她那对父母大概率会拼命嫌弃攻击他的年龄家庭和农村人身份,在他们眼里,除了有正式单位工作、家庭背景好的男人可以让他们青睐,其他的统统都不好。   除非拿钱砸。   但是,后患无穷。而且凭什么?那都是她的钱,她还真让父母把她卖了?   尤其,她心尖尖上的男人,她不能就那么让他被人挑剔责难。   徐年搂住他脖子,难得正经表情:“哥,我现在把真话都告诉你。我家其实就是普通人家,我的钱是我买彩票中大奖来的,我做梦梦见上辈子你是我老公,特别爱我宠我,我就拿着钱跑来找你了。”一口气说完,眨眨眼问他,“信了吗?”   “……”岳海洋撸一把她的头发,眼神乜她,“你说我信不信?”   “不信就算了。”徐年挥了下手,“那重来。我其实呢是天上的小仙女,爱上你了,就下凡来找你了,而我是天上最厉害的小仙女,王母娘娘也管不着,我的事情我自己做主。”   岳海洋失笑,顿了顿,问:“那我什么时候能娶到小仙女?”   “起码得等到仙女够到结婚年龄吧。”徐年想了想,嘻嘻笑道,“哥,等到哪天你觉得,你这么好,只有天上的仙女才配得上你,你就穿着金甲圣衣、踏着七彩祥云来娶我。”   “而且你也想好了,我这个小仙女,又馋又懒,还特别会花钱,别的不会就只会花钱,你要养我一辈子,会很辛苦的。”   她其实想告诉这个男人,未来他可以有更多成功,更多能力和自信,只要他想,全世界,都可以听他唱征服。   上辈子那么艰难,他都能够成功。   岳海洋看着她,整颗心都柔软的要融化了。   他这样一个不善于表达感情的人,此刻只想抱紧她亲吻,吻着她耳垂,在心底里跟自己宣誓:为了他的小仙女,他一定倾尽所能的努力奋斗,成为一个足以配得上她的男人。   从腊月初九那个夜晚,用徐年自己的话说,两人度过了一段天昏地暗、晨昏颠倒的日子。   她一天天睡不醒似的,岳海洋却一天天神采奕奕,也不知他哪来的那么多精气神。太不公平了,恼得徐年总想生咬他几口。   一连十几天下来,腊月二十四,岳海洋说他要回村一趟。   岳海洋穿好衣服,站在床前对上徐年询问的眼神,便一笑低头,含着她嘴唇轻轻一吮:“我回去见见我妈。”   “你妈?回来看你们?”徐年塞了一个枕头在脑后,身体往上靠起来。她对岳海洋的母亲从没接触过,前世两人结婚时,这位名义上的婆婆已经去世了。   “也算是吧。”岳海洋整理好衣服,重新在床边坐下,给她拉高被子,一边解释道,“好几年没回来了,她这次趁着过年回来,一来可能是知道海盛要高考了,回来看看,二来回来上坟,回来后辗转托人来告诉我。从她走后,路太远加上各方面尴尬,统共就回来过两趟,平常也不大联系,前边两次回来也主要就是回来给我姥姥姥爷上坟,还有……”   岳海洋顿了顿,脸色如常道,“给我爸上坟。”   一个女人,丢下五个儿女改嫁,却还惦记着回来给亡夫上坟,徐年心里便有些别样感慨了。一二十年前的农村,寡妇人家可想而知有多不容易。   所以他妈改嫁后,岳海洋带着几个弟弟妹妹独立生活,又该何等不容易,吃了多少苦。   所以岳海洋的性格中,尤其是早些年,就经常是隐忍退让、顾全大局,不得不谨小慎微,现在徐年只希望他活得更自在,更张扬,多一些潇洒霸气。   “你妈,在那边到底怎么样啊?”徐年问。事关婆婆,就算是名义上的,她还是多知道一些为好。   “还行吧,那男的前头两个女儿都大了,她嫁过去以后,很快又生了一儿一女,男人也就重视些。那边地广人稀,只要人不懒,反正衣食不用愁,但应该也不会多富裕。”   岳海洋顿了顿,笑了下说,“你就不用去了,她改嫁的时候我同意的,我爸一走,她一个女人在农村,拖着我们兄妹五个也不容易,总不能一辈子绑死了,但是她走了以后,我不想牵扯太多,也就没怎么来往过,这些年两边也都习惯了,没什么联系。”   言下之意,不论他妈还是她改嫁后的丈夫、子女那边,应该也不会跟他们有太多牵扯。   “嗯,那你去吧,早去早回。”徐年点点头,从床上跪坐起来,伸手给他整理了一下衣服。   最精壮的年纪,这男人好像不知道什么叫冷,寒冬腊月外面池塘都能滑冰了,就穿了件普通厚度的羊毛衫,外头搭一件深色风衣。   “你既然要回去上坟,换一件吧。”徐年想了想说,“你里边穿个厚点儿的秋衣,穿我给你买的那件浅咖色加绒的保暖衬衣,打上领带,配这件风衣更好一些。”   岳海洋略略一想,那么穿的确更庄重正式。他在穿衣打扮上一向都听她的,便听话地去换了,拿着一条跟风衣同色系的领带回来,让她给系。   徐年跪坐在床边,仔细给他系好领带,端详了一下:“啧,我男人真帅。”   岳海洋看着她,忍不住低头吻她,徐年却笑嘻嘻躲开了,撒娇地随手给了他一下,嗔道:“不许耍流氓,快去。”   “中午不一定回来了,锅里小米粥,冰箱里有包子,你自己热一下,记得把煤气灶关好。”岳海洋顿了顿,硬是抓住她吻了一下,才出门走了。   岳海洋开车回到镇上,先去了他妈娘家的村子,在他舅舅家里见到了他妈。他妈改嫁后,舅舅不热络,他也就冷淡些,所以跟舅舅家来往也就渐渐断了,而这次当他把车停在门口,舅舅全家都迎出来,格外热情。   岳海洋还是那个态度,不必太热络,但也不至于失了礼数,略坐了一会儿,就带着他妈出来,舅舅一家苦留吃饭没留住,一直送出老远。   人啊,不管是谁,至亲至疏,其实都脱不了人情世故。   母子两个几年不见,说了些家常,岳海洋先开车带她回县城,就在县中的传达室里见了岳海胜一面,嘱咐几句,岳海胜就回去继续上课。岳海港打工还没回来,岳海防还在瀛城,便只有海兰知道后来了县城,她对象陪着来的,四人一起在小饭店吃了个午饭。   午饭后,岳海洋就按他妈的意思,开车带他妈回村,也没进村,直接去墓地给他父亲上坟。   上完坟,他就把他妈送了回去,谢绝舅舅的一再挽留,回到村里。家里老房子虽然没人住,岳有志照看得倒也尽心,还算干净。岳海洋就把房子里外看了看,收拾一下。   既然徐年决定过年不回滨海,岳海洋决定顺从心意自私一回,那就不让她回去了吧。   今天都小年了,他们过年免不了要回来,他琢磨着把这屋子好好收拾一下,被褥也都换换,尽量让徐年住得舒服些。   那小祖宗生活优渥,享受惯了,不能委屈着她。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家事和工作都太忙,存稿告急,二更暂停,每天早六点准时更新,抱歉我会努力码字的。   ☆、59   岳海洋现在也算是村里备受关注的重要人物, 他车停在门口,回到家没多会儿,就先后来了几拨人, 左邻右舍,有事的没事的, 专门来的或者路过的,都进来热情打个招呼,攀谈几句。   刚送走一拨,岳有志风风火火推门进来:“海洋回来啦, 过年都回来?今天都小年了呢。”   “对,我收拾一下。”岳海洋笑,拿了盒烟打开, 抽出一支递给岳有志, 剩下的整包便干脆也塞给他了。   岳有志意思意思地推了一下,接到手里笑道:“这怎么好意思,这么好的烟,你留着待客,我抽都浪费了。”   岳海洋也笑着说:“就给您准备的。我平时又不抽, 车上还有一条呢,叔您回头都拿着。”   人家帮他照看房子, 这香烟本来就是他特意买的。   “过年哪天能回来啊?”   岳海洋说,估计得到年二十九,等厂里放了假。他一边收拾院子,一边跟岳有志聊起来。刚聊几句, 岳有财来了,两口子来的。   在岳海洋印象中,他这位二婶, 一向是对他们家各种疏远,生怕被他们兄妹几个沾上赖上似的,忽然余尊降贵地主动上门了。   岳海洋态度依旧,不冷也不热,客气地叫了声:“二叔二婶来了,有事吗?”   “村长也在啊。”岳有财先跟岳有志打了个招呼,然后一脸喜滋滋的讨好,连说,“有事有事。知道你忙,没事我也不来找你。”   岳有财指指老婆,笑道,“是个好事,让你二婶跟你说。”   “海洋啊,好事情。” 岳二婶也是一脸喜滋滋,指了指西边的方向说,“这不是我那天跟月铃她妈聊天吗,她跟我说,以前她拦过你们的事儿,月铃心里一直埋怨她呢,这一半年的,人家给介绍了好几个对象,条件都挺好的,月铃一个都不答应,这姑娘是铁了心喜欢你,还念着你呢……”   “二婶你等会儿,”岳海洋把手里的笤帚一放,正色问道,“二婶,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怎么叫我们的事儿,我跟谁呀,关人家月铃什么事,您说这话我怎么听不明白了呢。”   岳二婶愣了愣:“你跟月铃,你们俩不是一早好上了吗……”   “我跟谁好上了?”岳海洋脸色一变,斥道,“二婶,有些事可不能乱说,对谁都不好。我跟月铃有什么关系,谁好上了,我怎么不知道!”   “不是……这不是,月铃她妈这么跟我聊的吗,她说月铃一直还喜欢你,以前都怪她反对。”   岳二婶脸色也变了变,停了停居然劝解的口气说道,“海洋,我知道以前窦家瞧不起你,你心里不高兴,可是这不都过去了吗,月铃这姑娘一直对你有意思,咱们这左邻右舍谁还看不出来呀,那你们俩要是没好上,人家能等你到现在啊,连对象对不肯找。”   我X!岳海洋心里爆了一句粗口。   他气往头上冲,便质问道:“二婶,这到底是你说的,还是窦家说的,我跟窦月铃之间从来没有过任何暧昧,她找不着对象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岳海洋虽说光棍一条,可自问做人堂堂正正,没有就是没有。二婶你说说清楚,到底谁说的,谁说的让她来跟我对质,怎么能拿这种事情无中生有。”   岳海洋是真动怒了,吃了死苍蝇的感觉。   岳二婶被他的怒气一扫,就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了,支支吾吾起来。事实上,窦月铃的妈还真没亲口说出“他俩好上了”之类的话,可就是言语间反复都是那么个意思,再经过岳二婶的一番发挥领悟,就成了“他俩好上了”。   岳二婶支支吾吾半天,想到跟在窦月铃她妈面前大话都说出去了,便一拍大腿说:“悖可能我听错了,反正就是那么个意思,你俩没好过也不碍事,反正那姑娘是真心喜欢你,要说月铃那姑娘长得挺漂亮,人家比你还小了六岁,一个村的也知根知底,从小就是个勤快懂事的好姑娘,我琢磨反正是好事呗。”   岳有财见老婆尴尬,忙插了一句:“话说回来,也就是你现在,当厂长有出息了,要不然你还真攀不上人家。海洋啊我跟你二婶也是为你操碎了心,你爸死得早,我是你亲二叔,你打光棍,我们不也着急吗,你过年都三十一了,既然他们窦家都乐意,上赶着想做亲呢,我看这门亲事就挺好。你家里也没个父母帮衬,娶了月铃,一个村的,将来她爸妈还能帮你带孩子、照顾家里。”   这连帮他带孩子都考虑到了?也真难为他们了。岳海洋沉下脸来,冷冷道:“没有的事,我对窦月铃没有那个意思。我爸死得早,我妈走了,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就行,轮不到别人来管,就不劳二叔二婶操心了。”   岳有财冲口说道:“你还不乐意了?别忘了你都三十一了。我瞧着天上掉下来的美事,海洋你都老大不小的了,人家能看上你就不错了,你还有啥好拿乔的。”   转头跟岳有志寻求声援,“有志你帮我说说他,你说这孩子,我是他亲二叔,我还不是替他操心着急吗。”   岳有志可不傻,瞅着这情形便嗤笑道:“有财哥,牛不喝水强按头,这说媒还有强压的吗,人家不乐意还能怎么地。行了行了,你们两口子赶紧走吧啊,我这刚跟海洋说正事呢。”   说着就把岳有财往外推,边推便数落道,“你还不走,等着海洋跟你翻脸吗,你看把他气的。岳有财不是我说你,你们两口子也太不开眼了,海洋他现在还能缺了媳妇,一堆人等着给他说媒呢,也就你们这么低看自家侄子。”   岳海洋站在院子里,叉腰忍不住生气,也懒得再收拾了,索性决定过年也别回来了,有些人有些事,多看一眼心里都不舒服。   便把收拾了一半的屋子简单规整一下,跟岳有志交代一声,锁门走人。他拉开车门,一抬头,窦月铃就站在不远处,眼睛红红的看着他。   那种目光,好像他真是个负心汉似的。   岳海洋略一停顿,索性甩上车门,走到离窦月铃几米远的地方站住。   “月铃,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沉着一张脸,坦然问道,“窦月铃,你我之间除了是邻居,我对你有什么不正当的关系吗,还是我对你有什么让你误会的表示?”   “海洋哥,你,你怎么这么说……你明明知道,人家心里……一直都喜欢你的。”窦月铃泫然欲泣。   窦月铃此刻真觉得,她是真的爱上这个男人了。   眼前岳海洋,不光高大,英俊,现在村里备受瞩目,有风光,有事业,有钱,哪哪都让她心动。尤其今天这样一身打扮,衬衫西裤风衣,还打着领带,看一眼都让人心里乱撞。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窦月铃越是心动,就越不甘心,越看不上别的男人。尤其她那些个相亲对象,农村里到了二十大几来跟她相亲的,哪还能剩下几个样样都好、合乎她心意的。   所以除了他,嫁给谁都不如意了。   明明她一开始就看上的,还以为手到擒来,心理落差太大。窦月铃真心实意觉得自己被辜负了,心里哀怨,不禁就有了几分弃妇模样。   “海洋哥,你,你变了。从一开始,你还在建筑工地出苦力,我就喜欢你,我心里只想嫁给你,我从来没在乎过你有没有钱、条件咋样,我就只喜欢你这个人,我对你那么好,难不成你现在发达了,眼光高了,连你也变了吗?”   窦月铃一脸负心汉的控诉表情看着他。   岳海洋忍了忍,心里忍不住问候她爸妈。   如果是以前,不合适也就罢了,把话说清楚,农村是非多,他一个老光棍,其实也怕沾上什么名誉风波。   可是现在,要是家里那个小祖宗知道了,还不知道得怎么生气,万一再误会了,她本来就那么厌恶窦月铃……岳海洋一想到那小祖宗很可能会倚风作斜,趁机讹人,故意的想着法子折腾闹一闹……   岳海洋不禁有些……甜蜜的头疼。   他脸色变了变,沉声道:“窦月铃,你要这么说,那我谢谢你了,但是你我不合适,我对你从来没有别的意思,你相亲成不成、找不找对象,这些跟我没关系,不能说我耽误了你,请你跟你爸妈说清楚。毕竟你一个姑娘家、我光棍一条,传出去误会对谁都不好。”   “也请你不用在我身上浪费感情了。我有喜欢的姑娘了,喜欢一辈子的那种,不会再考虑别人。”   岳海洋说完,转身走回车前,上车,砰的关上车门,径直开车走人。   岳海洋觉得,他其实是个戾气挺重的人。从小脾气倔,性子强,少年时一言不合跟人横起来,年少张扬……这些年随着父亲去世,母亲改嫁,他带着几个弟弟妹妹在村里艰难生活,棱角戾气都磨去了很多。   但是在建筑工地那样三教九流的地方混了十几年,他为人处世,收敛归收敛,却绝不是个怂蛋善茬。   几分钟后,岳海洋把车停在赵三姑家门口,找到了赵三姑。   他说:“三姑,您看我整天瞎忙,您一番好心,几次要给我介绍对象,我都没顾上,实在有点儿不好意思。”   赵三姑脸上一喜,忙问:“那你今天来……”   “我今天来也没别的事,大过年的我回来一趟有事,就顺便来看看你。”岳海洋说着递过去一包烟和刚在村里小卖部买的点心,笑道,“三姑总操心我们兄弟几个,我真该谢谢您,不过以后再有人托你说媒之类的,你帮我说一声,我呀,不打算在这边找对象,城里已经有喜欢的姑娘了。”   赵三姑一听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言外之意:人家就没看上村里这些乡下姑娘,特意要借着她的嘴对外宣告一下,看上人家的,就别痴心妄想了,说媒的牵线的,也别打搅人家了。   这话说的多少有点傲,可搭配后一句,人家有喜欢的姑娘了,倒也说不着什么。      ☆、60   “行行行, 我明白了,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赵三姑忙笑道。   不愧是做惯了媒婆的人,既然他不成, 随即转移目标,问岳海防找对象了没有。   水涨船高, 岳海防去瀛城当销售员之后,也回来过几次,以前家里一直是他守着,这小子惦记家, 有空就回来看看。每次回来西装革履,都是他干销售的那一身行头,人模狗样, 单身汉的行情也就涨了。   据说村里都有姑娘主动跟他示好了。反正赵三姑还挺想给他说媒的。   岳海洋笑道:“海防这个, 我还真不清楚,他在瀛城没跟我在一块儿呢,反正要过年了,他肯定得回来一趟,到时候您可以问他自己。”   岳海洋回到家, 就先去了徐年那边,开门进去, 没人,习以为常地转身走进另一个门。   徐年果然在厨房,坐在小椅子上抱着豆豆玩,煤气灶上炖着汤, 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你又在弄什么,不是让你别弄吗。”岳海洋走进去道。他心里小祖宗就是个公主,还这么小, 十指不沾阳春水,关键是让她做饭也不放心呀。   “你昨天买的羊蝎子,我没事干就先炖上了。”她想着,等他回来就有热汤喝,谁知道这位老兄还不领情了。   徐年放开豆豆站起来,等他走近,主动伸出胳膊搂住他脖子,踮起脚尖去咬他的嘴唇,故意用嘴唇蹭他刮过胡子、有一点点粗糙感的嘴角。   然而男人更直接,拥她入怀,立刻演化为一个长长的深吻,辗转吮吸。   良久结束,徐年却又挑逗地去咬他的下巴。   “这么热情?”岳海洋拥着她轻笑,“真想一口把你吃了。”   “那不行,我要先吃饭。”徐年脸皮十分强大地说,“你得等我先吃饱的。”   岳海洋偏就爱极了她这样明明有些羞臊,却脸皮强撑的模样,低头跟她额头相贴,低低笑起来,放开她决定先做饭喂饱她。   他煮汤切菜,徐年就跟在他旁边打下手,剥个葱,递个筷子,很随意的语气问道:“回家怎么样?”   “还行吧。”岳海洋把切好的白萝卜装进盘里,也是轻松随意的家常语气跟她聊起来。   “我妈走了以后,十几年,统共回来三次,前边两次隔得近,回来去给我爸上坟,每次都要痛哭一场,哭得撕心裂肺的,这次回来时间长,隔了六七年了,在我爸坟前坐了一下午,倒是没怎么哭。”   “说明她现在的日子过的还行呀。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徐年道。   “是啊,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再说我们现在,日子也不糟心了。”岳海洋接过她递来的葱,细细切成葱末,拌在萝卜肉的馅儿里包饺子,一边擀饺子皮一边问她,“今天小年呢,吃饺子,还有羊汤,还想吃什么菜?”   “别费事了,就咱们俩,炒了也吃不完。”徐年说。自觉搬个小板凳坐下,动手包饺子。   然而毕竟是小年,两人第一次一起过小年,岳海洋却讲究起来了,还是决定再炒几个菜。   饺子和羊汤都是荤的,于是他决定除了一道清蒸鲳鱼,其他的就多做些清淡爽口的素菜,醋溜白菜、蒜蓉菠菜,再来个糖醋萝卜丝。   岳海洋剥了一棵白菜心,斜刀切成菱形的块儿,雪白的蒜瓣、红辣椒和花椒粒炝锅,油烧得热热的,刺啦一声菜心进去,放了陈醋和生抽翻炒,酸辣开胃的醋溜白菜,味道闻着就诱人。   “说真的哥啊,不是恭维你,我觉得你炒菜比那些小饭店的厨子强多了。”徐年趴在他背后伸头看。   岳海洋翻炒几下装盘,一边笑道:“那没办法,谁叫我家里养了个嘴刁的小丫头呢。”   “谁小丫头,下次不许说小丫头,你要说女朋友。”徐年一本正经纠正他,完了又叹气,“唉,你说我亏不亏,咱们就这么稀里糊涂滚床单了,我都还没享受到谈恋爱的乐趣呢,你都没追求过我。亏死了。”   “……”岳海洋顿了顿,放好盘子拍拍她的头,从善如流道,“行,我现在就开始追,可以吗?”   “切,你会追姑娘吗,你会谈恋爱?”徐年质疑的眼神,撇嘴,“我还不如指望豆豆追我呢。”   豆豆被她叫道名字,滴溜溜跑过来,狗鼻子蹭她的裤脚。   岳海洋的回答是低头在她额头亲了一口,两人说说笑笑地煮好饺子,开饭。   吃着饭嘀嘀咕咕继续聊,聊到窦月铃的事,一说,徐年果然生气了。   “我就说你招蜂引蝶吧,回一次家就惹一次腥。”徐年气呼呼拿筷子指着他,“你还敢跟她对上,还敢单独跟她见面,她要往你怀里一扑,赖上你,我看你怎么办!”   “我当时跟她,至少隔着四五米远呢。”岳海洋哭笑不得,这话她可说过一次了,她怎么就那么担心窦月铃扑到他怀里。   “那也不行。”徐年哼哼鼻子,没事找事道,“我不管,反正你就是背着我,跟她胡搞勾搭了。”   “放心吧,没那么严重。”岳海洋安抚地笑,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暧昧促狭地笑道,“你放心,扑我怀里也没用,除非谁有本事扑到我床上去。”   “……”徐年鼓着脸瞪他。   岳海洋笑:“扑到我床上也没用。只要不是你,我保证动都不敢动一下。”   “啧,这是几个意思。”徐年点点头,笑眯眯开始反调戏,“你不敢动,人家要是再霸王硬上弓,强了你呢?”   岳海洋:“……”   败下阵来。   于是为了证明他没那么容易被qiang,岳海洋放下饭碗,决定做点儿什么。   于是这天晚上,徐年就遭受了一晚上的威逼利诱油煎火燎,被迫收回反转了某些话题,呜呜嘤嘤一晚上,撒娇耍赖求饶未果,恼得用爪子挠他。   岳海洋一早起床走了,临近春节放假,厂里上午要开个会,还要给工人发过节福利。他起床时徐年还在睡,岳海洋低头亲了亲,小心放开怀抱,给她掖好被子,临走关好门,还体贴地把窗帘拉严实了。   徐年睡到十点多钟,醒了,起来吃了点东西,估摸着徐伟、徐帅该放寒假了,决定打个电话回去。   她之前还跟徐帅允诺,成绩考的好了有奖励,现在决定不回去过年了,打电话回去嘱咐一下吧。   刘大爷一听是她,就问:“徐年啊,哎呦你这孩子,啥时候回来呀?”   “我不一定能回去了,跟我爸妈说过了。”徐年问,“刘大爷,徐伟他们放寒假了吧,麻烦您看看他俩在不在家,叫他们来接电话,我过几分钟再打过去。”   “哎,你不知道啊?”刘大爷忙说,“你家恐怕没人,昨天下午,徐帅摔伤了……”   “摔伤了?”徐年一听急忙问道,“怎么会摔伤了,摔哪儿了?”   “听说大腿骨折了,找人治呢,你爸妈要上班,说年底了不好请假,没法一直看着,徐伟也跟着去照顾了。”   “怎么会摔这么重?”   “谁说不是呢,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大过年的。”   刘大爷就絮絮叨叨跟徐年讲起来。昨天不是腊月二十四吗,按照风俗,二十四扫房子,打扫除尘,徐伟和徐帅放了寒假,徐树民和吕恒兰要上班,临走就嘱咐徐伟徐帅打扫房子,怕两个懒货推诿,还给明确了任务,说要擦窗户、扫灰尘、掸墙壁之类的。   以前这主要都是徐年的活儿,徐伟、徐帅就没怎么干过,两个半大的男孩子干活反正是毛毛躁躁的,搭了两张凳子,徐伟扶着凳子,让徐帅爬上去用鸡毛掸子掸屋角的灰尘蛛网。   一边干活一边嬉闹磨牙,结果斗起嘴来,一个闪失,徐帅就从两张凳子的高度直接摔了下来。   “那么高,差点没摔出大事来,大腿骨折,胯骨哪儿还有裂伤,反正是危险危险,还是借了我的三轮车用的呢,人不能动弹,我当时看着就估计骨折了。都那样了,两个熊孩子还一直吵架扯皮,嘴皮子都不闲着,徐帅说徐伟没扶好碰了凳子,徐伟呢就说徐帅自己没站稳,反正大人都不在家,也说不清楚章长理短。”   徐年消化了一下这个消息,忙问:“那现在呢,在哪个医院治的?”   “没在医院,昨晚你爸回来还三轮车,我还专门问了,在城北那个王家诊所。”   “不好好去医院,怎么弄到个什么诊所呢。”徐年一听就急了。   “悖这你倒别太担心,骨头断了,还不都是一样治,接骨绑上夹板,给他自己慢慢长呗。”   刘大爷道,“起先是送到街道医院的,医生一看,说应该骨头断了,让送去大医院,要拍片子,去了一问,连检查带住院,恐怕得一两千,让先交五百块住院押金。你说这不是坑人吗,骨折这种还是得找老中医,人家有经验,给你把骨头接上,养几天骨头对位了,就能接回家来慢慢养,顶多花个一两百块。”   徐年心里却打了个激灵,顿时有点气恼。   她记得一世,岳海洋跟她说过的一件事情,他曾经的一个工友也是摔伤骨折,家人给找了个民间的接骨郎中接上了,结果过了十几天又说断骨的茬没对齐,移位了,又硬生生掰断重新接,工友正值壮年的汉子,硬生生疼的晕了过去。   徐年承认,民间自有正骨高手,可高手不是遍地有,未必个个都靠谱,尤其这年代民间所谓中医接骨,完全靠的是经验手感,大部分连x光都不照。徐帅才十二岁,这么小的年纪,骨头万一接不好,留下后遗症可怎么办?   她可以相信传统中医正骨的绝技,但必须是现代医学检查的监护下,才能让人放心。   并且作为国营厂,她爸妈可能要到除夕晚上才放假,春节假也就三四天,那么以她那一对父母的德性,正好寒假,可能就是让徐伟一个不着调的半大孩子照顾徐帅。   徐年考虑了一下,决定她得回去一趟。   她正打算着中午跟岳海洋说,结果放下手机,听到隔壁有些动静。还没到下班时间呢,按说岳海洋不会回来。徐年留意听了听,有女人孩子说笑的声音,女人声音尖细,听着好像马燕红。   她心里略一转悠,猜测着可能是岳海港回来了,带着老婆孩子来做客呢。   或者说不能称之为客人,在他们眼里,人家才是自家人,来看自家大哥还有什么好客套的。于是徐年本来打算起床的,一翻身,干脆又睡了。   睡了没多会儿,有人开门,岳海洋轻手轻脚进来,走到床边坐下。徐年侧身往里躺着,也不知睡着还是醒的,岳海洋就探身过来看。   徐年一转头,乌黑晶亮的眼睛对上他。   “醒了?我还以为你在睡呢。”   “谁大中午还不醒啊。”徐年道。   岳海洋笑,胳膊撑着躺在她身后,低头亲她的脸颊:“醒了就起来吧,起来吃饭。今天家里还有别的人,海港他们三口来了。”   “别的人”这个说法成功取悦了徐年,尽管岳海洋的本意,是提醒她家里有外人,不要睡衣外头裹羽绒服就跑去吃饭。   其实徐年一直觉得,她睡衣外头裹羽绒服还挺靠谱的,长到脚踝的大羽绒服,再穿上棉鞋,外面看起来根本看不出什么。起码她偶尔遇上邻居,也是坦然打个招呼,也没人会发现她哪儿不对。   其实她哪里是这么邋遢,还不是一连半个月,让兴致不减的某人折腾过了火。这么一想,徐年就用力瞪了他一眼。   “怎么了?”岳海洋收到她的白眼,十分无辜地问。   “没怎么,表扬岳先生昨晚上勇猛非凡。”徐年本想坐起来,想到自己不着寸缕的状态,拉高棉被往下躺了躺,叫他,“你,出去,我穿衣服。”   然而这话却偏偏激起了男人的兴致,岳海洋挑高一边眉毛,邪邪地看着她笑。   “我又不是没见过。你不是很厉害的吗,昨晚还发狠要怎么怎么我呢。”   这个只会嘴上硬的熊孩子,似乎在床上对角色颠倒乐此不疲,本着败不馁的精神,一直努力要反攻倒算。   事实上,这死丫头说的是:“你等着,早晚一天我X死你”。      ☆、61   只要一想到夜间那个呜呜嘤嘤、骨头都软成泥了, 却还不忘嘴硬发狠的小女鬼,岳海洋就忍不住从里到外身体发热。   有一种马上让她再学一次女鬼叫的躁动。   然而太不是时候,他抓住她狠狠吻了又吻, 把她从棉被里挖出来,拿起衣服就往她头上套。   “痒, ”徐年缩着脖子笑,推他,“滚,非礼勿视, 我自己穿,你先去做饭等我。”   “想吃什么?”岳海洋怕她冷,把棉袄给她披上。   “你弟弟弟媳妇来了, 问我想吃什么?”徐年把高领羊绒衫拉下来, 把脑袋钻出来。   岳海洋笑道:“不问你问谁,他们来就来了,人家可没你那么嘴刁。”   徐年想了想,说想喝牛肉汤了,别放萝卜, 微辣,放切得细细的蒜黄和香菜。   “牛肉汤得带骨慢慢炖出来才好喝, 这会儿哪还来得及。”岳海洋想了一下,便掏出手机打给城北不远一家牛羊肉餐馆,让给他送一盆牛肉汤来,一边嘱咐徐年起床, 他先去隔壁做饭。   徐年磨磨唧唧穿好衣服,洗漱收拾。琢磨着如此“纵欲无度”她不会脸色虚浮吧,着意照了半天镜子, 脸色水润,眉眼灵动自带妩媚,似乎还更加漂亮了。   于是放弃了画个淡妆的想法,只擦了护肤霜,淡淡涂了点口红,琢磨着饭差不多好了,穿上棉袄去隔壁。   “徐小姐来了?”马燕红一眼看见她,忙站起身来。   马燕红今天穿了件大红色棉袄,喜气洋洋,衬托她那张天然赤红的脸越发红了。   “快快快,海港,这就是徐小姐,徐年,是我们家亲戚,你都还没见过呢。”马燕红推岳海港。   岳海港本来坐在椅子上剥花生,忙站起身,笑着点点头:“徐小姐好。”   岳海港一直在南方打工,徐年来了以后还是头一次见。   岳海港在兄弟四个当中,大概是长相最不出色的,相对而言,实在是其他三个外形都比较好,颜值高,岳海港呢普通些,大众脸,大概就是大街上看一眼,不会再刻意回头去看第二眼的那种。身高比岳海洋略矮了几公分的样子,性子也木讷些。   “你好。”徐年便笑笑点点头,溜溜达达进去,走到岳海洋身后,很自然地一手扶着他的腰伸头看看,见锅里炖的排骨,嗅嗅鼻子说,“哥,你会不会做糖醋排骨?”   “我做不好糖醋菜啊,上次你要吃糖醋鱼,做的就不成功。”岳海洋道,拿调料是侧头笑道,“就你会吃,下次再试试。”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大,嘀嘀咕咕,十分亲昵随意的样子。马燕红冲岳海港努努嘴,示意他看。   徐年一只手还搭着岳海洋的后腰呢,两人离那么近,怎么看都有些不寻常。   岳海港给了老婆一个告诫的眼色。   知道徐年在这儿,岳海港和马燕红有些讨好性质的,还带了不少东西,点心水果、年货什么的。两人带着孩子,来了以后,岳海洋把他们带来的点心打开,棒棒就忙着吃东西了。   “棒棒,棒棒,你快叫姑姑好,姑姑最疼你了,姑姑上次还给你钱买糖吃呢。”马燕红一边往孩子嘴里塞鸡蛋糕,一边拉着让孩子叫人。   然而小孩子根本空不出嘴来,马燕红戳了一下棒棒的额头,气得骂:“死老实,见人都不会说话,跟你爸一个怂样,没出息。”   徐年笑笑,随手抓了把糖果给棒棒。   “海港把花生米给我。”岳海洋接过来,随口使唤弟弟,“海港,把那个香菇给我切一下。”   他绝不使唤弟媳。马燕红在岳海洋眼里是比较懒的,农活家务不勤快就罢了,每次来家里就只管吃,等着大伯子、小叔子做给她吃,从不伸手。然而弟媳再懒都轮不到他嫌弃,也轮不到他使唤。   至于徐年,岳海洋使唤她洗一棵葱都舍不得,似乎她十指不沾阳春水才是对的。   双标得够可以,但他自己可丝毫不觉得。   岳海港木讷,被马燕红又推又使眼色,让他跟徐年攀谈搞好关系。   岳海港:“徐小姐很忙的吧。”   徐年:“没事干,你大哥忙。”   岳海港:“徐小姐这么年轻,就办起这么大的工厂,真了不起。”   徐年:“我不大过问,都是你大哥管的。”   两人就这么把天聊死了。   马燕红在旁边听的干着急,想插嘴吧,徐年一副懒洋洋百无聊赖的样子,只看着岳海洋忙碌做菜,眼神都不会分给别人一个。   马燕红心里就有些愤愤不平了,觉得徐年明摆着瞧不起她,可马燕红又不敢表现出来,憋着。   正好棒棒吃蜜饯弄得一手一脸口水,黏糊糊跑过来往她身上爬,马燕红有气没处发泄,一把拽过棒棒凶孩子:“烦死了,看你脏的,吃吃吃就知道吃。”   岳海洋微微皱眉,随手拿了块毛巾递给岳海港,示意他给小孩擦干净。   很快饭店把牛肉汤送来了,一大盆,两个服务员一个骑车、一个在后边端着送来的,还盖着盖子。   徐年开的门,伸手去接,端汤的服务员却小心闪开了,殷勤笑道:“徐总,您可不能端,刚出锅热着呢,小心烫。”   “给我吧。”岳海洋从她身后出来,接过汤盆,小心放在桌上。   送走服务员,徐年笑眯眯掀开盖子,乳白的汤水散发着浓香,薄薄的牛肉片,飘着蒜黄和香菜,完全合乎她的要求。   岳海洋招呼大家坐下吃饭,米饭都盛好后,便习惯性地顺手给徐年盛汤,徐年则只管吃饭。   马燕红也不知怎么教孩子的,棒棒吃饭时候很闹腾,筷子满桌子乱戳,下手抓菜,不喜欢吃的菜直接往桌子上吐,一块肉嚼了半天没嚼烂,从嘴里掏出来直接往桌子上一扔。   你要说马燕红不管吧,她也管了,她也骂了,就是小孩该怎样还怎样,似乎妈妈的斥骂就是耳旁风。   “好好吃饭,再皮揍你!”岳海港黑脸一凶,小孩哇一声大哭起来。   马燕红又责怪岳海港:“他三岁小孩,你跟他慢慢说,一年不回来回来就骂他,平常在家里也不这样的,他这不是到大哥家高兴吗。”   徐年有点食欲不振了,匆匆把碗里的饭吃光,碗一推,冲岳海港和马燕红客气一句:“我吃饱了,你们慢吃。”便起身回自己那边房子。   马燕红眼看着岳海防进厂之后,西装穿上了,领带打上了,眼看着混得人模狗样,今天来之前就再三撺掇岳海港,让他一定要让岳海洋同意他进厂。等徐年一走,两口子没了顾忌,马燕红就直截了当说了。   “大哥这个事你一定得帮,打虎亲兄弟,让海港回来帮你总比别人强吧,他回来了不去南方打工,还能照顾一下家里,你看我一个人在家带个孩子,多不容易。”马燕红说。   然而岳海洋却不接招,只说:“这件事等我跟海港商量吧。”   马燕红瞪了岳海港一眼,着急道:“这还有什么好商量的,刚才徐小姐也说了,大哥这厂里不都是你管吗。”   岳海洋平淡反问:“人家那是面子话,你们怎么也这样说,这厂子难不成姓岳了?”   其实这件事他之前就打电话跟岳海港交流过,也明确告诉岳海港,他跟老三海防不一样,他已经成家立业,孩子都有了,又在南方打了好几年的工,手里多少也应该有些积蓄。   所以岳海洋的意思,岳海港要是不想再出门打工,那就回来,自己琢磨找个路子,哪怕做个小生意、小买卖都挺好,才是个长远打算,为什么一家子都要挤到磁砖厂来。   长兄如父,他当家惯了,他不答应,岳海港也没办法。   午饭后岳海洋要上班,就先送岳海港一家三口回去,送到前边大路,看着他们上了中巴车。   一上车,马燕红瞥一眼车后渐行渐远的岳海洋,就憋不住发泄不满:“你大哥可真不重视你,这么冷的天,我们还带个小孩,他自己现成的小轿车,都不肯开车送我们回去。”   “他那不是忙吗。”岳海港说。   “忙可看对谁,人家就是不把你当回事,你大哥明明就是偏心,他自己发达了,吃香的喝辣的,都不肯拉你一把。”   岳海港看着满车的人,回桃李镇的车,很难不遇上熟人,就算不认识让人听了去也不好,便劝道:“这事大哥电话里跟我说过,他也是为我们好,做长远打算。”   “长远打算个屁,明明就是偏心。一样是亲兄弟,你看他怎么对老三、老四的,又怎么对你的,让老三进城跟他干,花那么多钱给老四上学,你呢?人家就是没眼看你,就是轻看你。”   “人家谁看得起你?那个有钱的徐小姐,明明说是你妈那边亲戚,结果呢,你今天亲耳听着了,人家只认你大哥,人家可没管你叫一声二哥吧,拿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你说这里头能没有事儿?我看还不知你大哥怎么挑拨的呢。”   岳海港告诫地皱眉:“你别整天这个那个,就你牢骚多。我大哥也不容易。”一边说,一边眼色示意她车上人多嘴杂。   然而马燕红却压根不搭理,越发骂骂咧咧嚷起来:“你还怪我了,能怪我有意见吗,我为了谁呀,我还不是为了你。你大哥现在混好了,谁不知道,他帮你什么了吗?你个窝囊废,你还真是二,千年老二,你什么都听你大哥的,现在谁跟你一家子,你跟你大哥过算了,让你大哥给你生孩子养孩子。”   岳海港脸色变了变,气道:“越说越不像话了,我们结婚,还不都是我大哥操心花钱。”   “呸,你还好意思说,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我嫁给你有什么,没有公婆帮衬就罢了,穷得叮当响,人家兄弟几个最不重视你。”   她一路聒噪,终于前边的女售票员忍不住了,扭头喊了一句:“别吵了啊,一车人呢。”   “岳海洋是你大哥?”开车的司机侧头瞟了岳海港一眼,语调意味不明地上扬,顿了顿说,“别的事先不说,岳海洋拉扯你们这一堆弟妹,倒是给你成家立业了,他自己三十多了还打光棍呢,做人得有点良心。”   岳海港脸色一变,羞愤,用力瞪了马燕红一眼。      ☆、62   岳海洋送走岳海港一家三口, 转身回来,经过厂门口时候也该到上班时间了。   他脚步顿了顿,略一犹豫, 就继续往家属院走了,一边拿出手机打给周二伟, 交代几件工作,并说他手头有事正忙,晚一会儿再去厂里。   忙什么?岳海洋推开徐年那边的门进去。屋里暖烘烘开着空调,徐年正窝在沙发上, 脱了外套只穿着贴身毛衣,吃着零食看电视。   “刚才没吃饱吧。”岳海洋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想到小侄子棒棒不禁皱眉, 琢磨着找个机会得跟海港聊聊,一边歉意地说道,“海港不在家,马燕红又这脾性,好好的孩子他们也教不好。”   “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但不知怎么回事, 我对你那个弟媳妇反正喜欢不起来,你别指望我跟她能搞好关系。”徐年坦然道。   “反正你也不用多跟她打交道。”岳海洋拍拍她, “走吧,去我那边,再给你弄点儿吃的。”   “我吃饱了,半碗米饭、一小碗牛肉汤。”徐年指指茶几上一堆的零食, 笑道,“再说了,你看我嘴巴就没闲过, 你还担心饿着我呀。”   “真不饿?”   “真不饿。”   “那你就多吃点儿零食,我去厂里了。”岳海洋道。   “你去好了,不用管我。”徐年嘴里说着,拿了一颗话梅往岳海洋嘴里送。岳海洋不太习惯吃这些,就摇头说不吃。   徐年却调皮起来,她把话梅送进自己嘴里,从沙发上跪坐起来,促狭地眨眨眼,搂着他脖子吻了上去。   岳海洋正看着电视若有所思,没注意她的小动作。这姑娘一个高兴,突然投怀送抱都正常,温热的嘴唇贴上来,他自然十分受用,含住了刚要吮吻,却被她舌头一顶,嘴对嘴送了一颗话梅进来,还故意撩拨地咬了下他嘴唇。   岳海洋神色不明地吃掉那颗酸酸甜甜的话梅,吐出核儿,然后一把抓住她,摁在沙发背上用力吻了上去。   片刻,分开,岳海洋看着她笑了下。   “年年,现在是大中午。”   “昂,大中午怎么啦?”徐年一脸天真无辜。   “徐年小朋友,”岳海洋眼神危险起来,声音越发轻缓地笑道,“做人要厚道,能惹要能撑。”   “我还管杀不管埋呢。”徐年笑嘻嘻从他怀里滚开,倚着抱枕躺远了些,只穿着袜子的脚丫子踢他,“去去,岳总你这人太不正经了,我好心喂你吃个话梅,健胃助消化,大白天你又瞎想些啥东东呢,满脑子不正经,大流氓,快去上班,好好挣钱给我花。”   岳海洋:“……”   他本来还没打算怎么着她。   岳海洋明确发现这姑娘的一个恶趣味,喜欢随时随地撩拨他,尤其专门喜欢在时机场合不对、他没法更进一步的时候,故意撩拨搓火,等搓起人的火来了,看他憋火情动却不能付诸行动的样子,她还挺高兴得意。   岳海洋当真站起身,面无表情,直直地走出去了。   徐年看着他的背影,刚露出一个干坏事得逞的笑容,谁知岳海洋很快又走回来了。   “你怎么又回来了,忘东西了?”   岳海洋不说话,脸色意味不明地看着她笑笑,他刚才去把大门反锁上了,走进来,目光灼灼盯着她,反手把房间的门也关好了。   徐年:……啊?   自家的古板老男人,还真敢大白天干坏事呀?低估他了。   可是昨晚上……救命啊,要死了。   看着他不善的目光逼近,徐年赶紧从沙发上坐起来,一本正经道:“咳咳,那什么,岳总,你不是要去上班吗?你是一个工作认真的人,事业要紧,要过年了,厂里一定很忙的。”   岳海洋也不跟她废话,也不言语,直接走过来掳人,徐年尖叫一声一脚踢过去,脚腕就被捉住了。   “快滚,救命,强抢民女啦。”徐年吓得踢他。   然而岳海洋是打定了主意要修理她,一伸手就把她压制住了。   徐年落入任人宰割的境地,垂死挣扎了一下,挣不动,还不忘皮一下,拿腔捏调、柔柔媚媚的声音叫:“大爷,饶命啊,奴家再也不敢了。”   岳海洋不说话,任由她皮。   诚如她所言,大白天,周围邻居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反正附近几家应该都没人,她就是再皮一些也无妨,没人听见,当真是喊破喉咙也没人能救她了。   然而这老男人终究还有些古板,舍弃了沙发,轻松把人掳到里屋床上,打定主意要好好修理她。   叫她皮。   结果这天下午,周二伟自己在厂里忙了一下午,也没看到岳总来上班。   周二伟忍不住心里埋怨了一下,这岳总也真是的,年前就要放假了,好多事要安排,这么忙,明明说晚一会就来,竟然翘班不来了。   不过转念一想,岳总肯定真的有重要事情,忙得走不开,幸好有他这个得力的左右手。   晚上吃的是鲜肉荠菜小馄饨。岳海洋也会图省事儿,两人昏天黑地一下午,晚上起来,就没再炒菜,冰箱里小馄饨拿出来煮了,放几片紫菜、一小撮白虾皮,撒点儿葱花香菜和香油,味美又滋润。   徐年也不知是累了,还是中午真的没吃饱,瞧着锅里的馄饨,觉得自己能吃这一锅,特意挑了个跟岳海洋一样的大碗。   结果人家岳海洋一大碗轻松下肚了,还能再来一碗,她却剩下好几个,干脆倒给岳海洋碗里。   吃过饭像往常那样,岳海洋收拾一下碗筷,徐年就先回去了。岳海洋一边收拾,一边还琢磨着,这姑娘下午被他修理得够呛,以她素来的操作,大概又要傲娇一下,故意把他锁在门外。   等他收拾好过去,一推门,开了,竟然没锁,岳海洋心里顿时一乐,不用他爬墙头了。   他走进去,坐在沙发上,习惯性地把她揽在怀里,两人一起看新闻。等到新闻播完,天气预报出来的时候,徐年碰碰他:“哥,我有个事情跟你说。”   “什么事?”   徐年说她得回去一趟。   “我弟弟摔了一下,有点担心他,我得回去看看。”   “好啊。”岳海洋一听就说,“那我把厂里的事情安排一下,就陪你回去。现在春运,恐怕不好买票了,实在不行我们可以开车回去。”   他心里盘算着,滨海虽然远,隔着几个省呢,开车回去要先规划好路线,加上停车吃饭休息,估计至少得两天车程。   “哥,我自己回去就行了,你现在去也没必要。”徐年道。她没打算和岳海洋一起回去,一来大过年的他去了也不方便,二来有些事还棘手着呢,就算她能解释清楚,岳海洋现在去了,也只会被她爸妈挑剔攻击。没必要。   岳海洋默了默,片刻后说道:“那我把你送过去,我再回来,那么远的路,你一个人叫人没法放心。”   “你舍不得我呀?”徐年从沙发上跪坐起来,搂着他脖子笑。   岳海洋看着她:“是舍不得。”   “哥,你就放心吧。”徐年笑嘻嘻亲他,笑道,“你舍得我,我还舍不得你呢。可是我现在都还不够结婚年龄,你去了也没意思,就算要提亲,你好歹也等一两年吧。”   “大过年的,厂里正赶上年底,这几天就要放假,你都快忙死了,不用你送。”徐年想了想补充道,“其实我这两天还在想,过年我要是去你家,要跟你弟弟、弟媳他们一起过年,有点名不正言不顺的。我回去看看,过了年我就回来了。”   这段时间日子挺合徐年心意。岳海防去瀛城了,岳海胜学习紧张,在她几番怂恿下,每到星期天,岳海洋早早地就跑去县中,给岳海胜送吃送喝,送钱,也没让岳海胜回来。   可以让她清净安心地当米虫,享受二人世界。   然而要一大家子一起过年,尤其有那些个她心里不太待见的人,想想挺没意思的。   岳海洋一手揽住她,亲了亲她的脸,心里则没法安心踏实。   他此刻患得患失。   这样一个突然来到他身边的小仙女,给了他三十年来最美好的滋味,会不会,突然有一天从他怀里飞走,就像她突然飞来那样,飞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徐年窝在他怀里说了自己的打算,春运估计是很难买到车票了,她打算从平原省城坐飞机,下午已经联系了瀛城的旅行社,到滨海省城的飞机航班应该不少,下了飞机,再从滨海省城到蓝城,办法就多了。   岳海洋仔细听着,大手揉揉她的头发,没再说什么,脑子里帮她斟酌了一遍这个线路,默默帮她考虑好行程。两人依偎着看了会儿电视,洗漱休息。   真休息。   徐年收拾好了先上的床,一见他掀开被子坐进来,忙往里滚了滚,一脸警惕地看他。   “怎么了?”岳海洋不明所以。   “你……今晚休战,你不许弄我。”徐年皱着嘴巴鼻子做鬼脸,哀怨的小表情。   岳海洋没憋住忒地一笑。   “你还笑,”徐年便气恼地踢了他一脚,撒起娇来,“老哥啊,我真的吃不消了,你那个难不成是铁打的?”   岳海洋笑不可抑,忍不住满心爱怜宠溺。他不是不懂怜香惜玉的人,没那么莽,况且这么一个让人只能哄着的小祖宗。可关键时刻……身不由己啊。   下午……的确有些太疯了。   他笑着胳膊伸过来,让她枕上去,安抚拍拍她:“睡吧,我明天送你去省城。” 作者有话要说:  私下问个问题,大家看文雷女穿男吗?   ☆、63   因为走之前岳海洋的反应, 徐年本以为,送行的老男人会种种不舍,种种患得患失。   然而她似乎低估了这男人。   岳海洋送她到省城, 头天下午两人找了宾馆住下,街上溜达逛游, 吃了晚饭,回到宾馆他就催着她收拾洗漱。   “早点儿睡。”他说。   徐年心里偷笑了一下,心说这半个月,他可整天吃肉吃得欢, 这会儿她要离开,天都还刚黑没多会儿呢,他就催着早点儿睡, 这含义也忒明显了吧。   徐年心里小担心了一下, 要是再像昨天下午那样疯一疯……臭男人也不知能不能给她留条小命。   然而洗完澡爬上床,徐年发现她自己想多了。岳海洋搂着她亲了亲,便没再有别的动作,拍着她的背,哄孩子似的哄她睡觉。   徐年往他肩窝拱了拱, 懒洋洋的。两人开车从祈安县城一路到平原省城,路况又不是很熟, 加上中午停车吃饭休息,整整七八个小时的车程,她其实还真有点累了。   徐年在“勾|引他来个送行爱”和懒洋洋的睡意之间挣扎了一下,很快就迷迷糊糊, 幸福地梦周公去了。   一枕黑甜梦,醒来时她睁开眼,正对上岳海洋专注的目光, 似乎他早就醒了。徐年傻乎乎给他笑了一个。   “老公,早啊。”   其实没有刻意,她曾经叫惯了的,一早醒来很自然就叫出来了,然而对岳海洋来说,很早睡不着就眷恋地看了她这么久,这会儿这姑娘睁开眼,还带着几分睡意,嗓音娇憨,绵绵软软地叫了声“老公……”   岳海洋整个身体的细胞一下子都激动昂扬起来了,目光沉沉,用力吻住她。   半晌,他放开她,自己平息了一下,嗓音暗哑说道:“十点二十的飞机,我问过了,从这去机场半个多车程,要提前至少四十五分钟办登机牌,我们提前一点过去也够了,你还能再睡会儿。”   “现在几点?”徐年问。   “过七点了。”   “唔,”徐年偷笑应了一声,睡饱了想起昨晚她自作多情的脑补,小爪子就开始使坏了,嘴里嘀咕,“时间差不多够了。”   岳海洋:“……”   这死丫头就像一只爱惹火的猫,妖精一般,还真是不知道他心疼她。   明明看她昨天赶路面有倦色,心疼她今天还要赶路,飞机到滨海省城,再转车回蓝城,春运又挤……结果呢?   岳海洋捉住她上下其手的小爪子:“死丫头,你可别怂……”   事实证明,这件事上徐年很难不怂,也就嘴比较硬。   八点多钟,她被岳海洋抱起来丢进浴室,冲个澡,匆匆洗漱穿衣,赶在八点四十,两人退房从酒店出来,早餐就买了车上吃,他开车送她去机场。   这么匆匆赶过去,到机场停车、划机位,两人都没能矫情腻歪地离情别绪一下,徐年就匆匆进了登机口。   “哥,你回去吧,”徐年进去后挥挥手,嘱咐道,“路上你自己开车,慢一点不赶时间,累了就赶紧停车休息。”   “知道了,你放心进去吧。”   岳海洋挥挥手,看着她被着个小背包,手里拖着小行李箱,一路走进去了。   飞机是真的快,可春运是真的挤。滨海省城的火车站人山人海,排队都排到站外老远,听说有人半夜就跑来排了。徐年自动放弃了排队,再到汽车站,汽车票居然也紧张,第二天的都卖光了。   这么一来天就不早了,徐年只得去宾馆再住一晚,一怒之下,便凭着自己的经验,一大清早六点钟,直接打了个车,先去省城和蓝城之间的江城。   江城是个一个交通枢纽城市,来往蓝城和省城的车都要由此经过,她果然在这里成功搭上了去往蓝城的客车。   下午四点多钟,徐年拖着行李,走进了阔别半年的麻纺厂家属院。   结果她刚到家门口,首先听到的是劈里啪啦放鞭炮似的声音,徐年推门进去,屋里徐帅正坐在沙发上,一条腿裹着白色绷带,正在看一部抗战电视剧,旁边放着双拐。   “姐,姐!”徐帅一扭头看见她,脸一愣,不太敢信似的,大声喊着她,兴奋地两手直拍沙发。   “姐,”半大少年叫着她,“姐,真是你回来了呀。”   说着眼圈居然一红,眼泪就滚出来了。   严格来说,徐帅这个弟弟,是徐年自己一手带大的。她只比徐伟大了两岁,所以徐伟小时候被老家奶奶带过一段时间,等徐帅出生时,她六岁,徐帅小时候几乎就都是她带。   “怎么了,哭什么。”徐年忍不住有些心疼,走过去拿手绢给他擦干净眼泪,先仔细看了看他的腿。   “到底怎么摔的?”她问。   “我站在凳子上扫墙上的灰,二哥跟我吵架,生气就打了我一下,他就松手没扶,凳子一晃我就掉下来了。”徐帅气呼呼控诉,“二哥还不承认,非说是我自己摔的。”   “站凳子上还不老实,怎么没摔死你。”徐年训斥一句,再问,“家里就你自己?”   “就我自己。”   “那你怎么吃饭的,不用打针吗,吃没吃药?”   徐帅委屈巴巴的一一回答,好容易见了亲人似的,急着诉说满肚子委屈。徐伟毕业班寒假补课,爸妈上班,徐年看看桌上买来的烧饼和一碟剩下几片的炒白菜,叹气。   以前她总觉得,爸妈重男轻女重的厉害,也的确如此,然而现在想想,她那对父母,轻女是真的,重男是真的,却也重不过他们自己,日子各种不讲究,怎么舒服怎么来,平常对两个儿子宠着惯着,教育孩子却并没走心,放牛散养政策。   她记得她以前还跟爸妈说过,俩熊孩子得好好管,可她妈吕恒兰的口吻就是,树大自直,长大就懂事了。还说他们小时候也没人管。   就像现在吧,徐帅摔伤一个小孩留在家里,她爸妈除了回来做个饭,都没人在家照顾,甚至晚上照样出去,一个打牌一个打麻将,啥都不能耽误,小孩呢,就一天到晚在家看电视,也不看书也不补课。   这样一对心大又不负责任的父母,真不知为什么要生三个孩子,尤其徐帅还是硬赶在计划生育政策落地之前生的。   徐年走进房间,他们房间还是老样子,徐伟徐帅的高低床乱糟糟的,看样子徐帅摔伤换到了下床,而她的床上则堆满杂物。   徐年把行李放好,转身出去叫徐帅:“走吧,我带你去医院。”   “去医院干什么?”   “去拍个片子,你别怕,看看放心。”徐年说着拿起他的双拐,一手拿着在沙发前蹲下来,“上来,我背你。赶紧的,回头人家下班了。”   她背着徐帅出门,打了个车去医院,拍完X光,拿到片子时已经下班,天都挂黑了,万幸的是骨头接的没问题,也只能等他慢慢长了,在徐年要求下,医生又给开了几盒药,治伤的、补钙的,还有维生素。   从医院出来,城市华灯初上,徐年自己有些饿了,寻思徐帅恐怕也没吃好,干脆就带着他就近在医院附近找了个饭店,姐弟俩点了一个一个排骨汤,一个黑鱼汤,一个木耳腐竹,素炒小油菜,琢磨着养伤补钙的。   徐帅吃得一脸幸福,问她:“姐,你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谁说的?”   “我听爸妈说,让你回来相亲嫁人。”   “胡扯,没影的事。”徐年给他夹了块排骨,“快吃,吃不完打包麻烦。”   结果还是剩了,让老板那拿塑料袋打包。   姐弟俩打车回家时,天已经黑了,吕恒兰迎头就骂:“你这死丫头还知道回来?你怎么把徐帅带出去了,吓我一跳还以为他拄着拐跑出去疯了呢。”   “我带他去趟医院,拍个片子放心。”徐年平静道。   “你还知道回来?叫你几次你都不回来,翅膀硬了是吧,有本事你死在外面别回来呀。”   徐年把徐帅扶进屋里,转身淡定地顶嘴:“妈,我回家来看看,你要是真不希望我回来,那我现在买票回去。”   吕恒兰气得一噎,一阵喝斥咒骂,直到徐树民走出来,拉着脸说:“行了,大过年的嗷嗷吵,也不怕让人笑话。”   吕恒兰用力瞪了她一眼:“还不去做饭,我跟你爸都累死了。”   “妈,我跟徐帅在街上吃了点,给你们带了菜回来,你自己热热吃吧,我给徐帅补补课。”徐年说。   她转身进去,把徐帅的课本翻了翻,吕恒兰又进来了。   “徐年,你哪来那么多钱,还下馆子买排骨吃。”吕恒兰皱眉看看徐年身上的羽绒服,伸手捏了捏,质问道,“这衣服不少钱吧,你哪来的钱?”   “我自己上班挣的钱。”徐年说。回来的时候,她还特意挑了几件低调普通一点的衣服带回来。   “你拉倒吧,你一个月三百来块,每个月给家里寄两百,还有钱下馆子,买这么好的衣服?”吕恒兰狐疑地盯着她,上下打量一番,忽然问道,“徐年,你老实跟我说,你不是在外边挣钱更多,瞒着家里?”   “我工资就那么多,省着花呗。”徐年说,“那要不,我以后就少寄一点回来,不寄两百了,寄一百五吧。我一个人在外地,吃饭穿衣零花,每个月一百多也不太够。”   吕恒兰一听就说:“那怎么行。钱都得省着花,厂里现在效益不好,你还有两个弟弟呢,都要花钱。家里这么困难,你少花点钱,衣服买便宜点的,有两件够穿就行了。”   徐年心里笑笑。麻纺厂的确效益不好,其实要不是国营厂,早就该倒闭了,如今其实也面临停产。但是家里眼下能有多困难,她爸妈这些年下来,手里一点积蓄好歹是有的,随着徐伟、徐帅长大,她爸妈一直攒钱预备着给儿子娶媳妇呢,眼下应该不至于就困难死了。   要是她不管,再过两三年,麻纺厂资不抵债私营化,工人下岗,那时候家里才叫困难。   吕恒兰顿了顿,忽然语调一转说:“其实你一个姑娘家,去那么远工作,我跟你爸整天不放心。其实你一个姑娘家,哪用那么辛苦,嫁个有钱的婆家就什么都有了,你王阿姨给你介绍个对象,条件特别好……”   “妈,”徐年打断她,笑笑说,“妈,相亲这事我不同意,那个人我打听过了,娇生惯养小少爷一个,一家子鼻孔朝天。我先说了,我不相亲,你要是非得背着我安排了什么,那我肯定当场让人难堪。”   徐树民踱进来,呵斥道:“你懂什么,这事听你妈的,爸妈还不是为你好。”   徐年耸耸肩,心说那随便你们吧。   自己的父母她毕竟是了解的,说不通的,似乎他们觉得,儿女是他们的私有物,完全可以由他们做主。      ☆、64   当天晚上, 徐年把徐伟狠狠教训了一顿。   在她看来,徐帅摔伤这么重,固然是意外, 但是徐伟绝对有大部分责任。徐伟大概之前已经被吕恒兰数落了一通,倒是没敢再争辩, 端着洗脚盆赶紧想溜。   “你给我回来。”徐年拿了个鸡毛掸子,指指徐帅,“从今天起,徐帅早晨洗脸刷牙, 晚上刷牙、洗脚,都你负责。”   “我上晚自习,回来都很累了……”   徐年没说话, 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他, 姐弟两个僵持片刻,徐伟缩着脑袋,认命去给弟弟洗脚水。   吕恒兰背地里跟徐树民说:“你觉没觉得徐年这次回来,哪里不一样了,脾气也变大了。”   徐年没工夫管她爸妈怎么想。麻纺厂还没放假, 白天家里就只剩下她和徐帅,除了照顾徐帅吃药养伤, 她就按部就班准备过年。   伤筋动骨一百天,她总不可能在家等到下徐帅完全好,徐年一边抽空给徐帅补补课,一边琢磨着, 过了年得给徐帅办休学,然后给他请个靠谱的家教,大不了背地里多给点钱, 除了给徐帅补课,还能帮着照顾一下。   徐年腊月二十六动身走的,二十七上的飞机,岳海洋一个人开车,当天晚上才从省城赶回来。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岳海洋把车停在厂区,一个人走回家属院,开了门,给自己弄了口吃的,总觉得到处都空荡荡的。   他拿了钥匙,像往常一样去徐年那边看电视,新闻联播已经播完了,他换台看了会儿其他新闻节目,也没回自己那边住,收拾洗漱,就独自在没有徐年的床上睡了一夜。   想想他那边的床都大半个月没睡了,肯定特别冷。   所有的人,包括家里厂里,似乎都认为徐年回去过年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可岳海洋翻来覆去总觉得,生活中少了一大块似的,一个人吃饭没滋味,睡觉都不香了。   腊月二十八,岳海洋厂里放了假,高三的岳海盛也终于盼到了放假,也没回村里,径直到厂里来投奔大哥,海兰也趁机挑了这一天来送年礼。   送年礼的风俗一直都有,一般不都是晚辈给长辈送年礼吗,然而按照当地农村风俗,父母都不在了,海兰要给娘家哥哥弟弟送年礼。   岳海洋大约都习惯了,提早就准备了丰厚实用的回礼。原本徐年说过年不回去了,他准备的年货就特别多,现在徐年走了,家里也吃不完,岳海洋就又多给了妹妹一些,鱼肉、糖果、水果点心,还有给小外甥压岁钱之类的。他总不能让妹妹给他花钱。   海兰的女婿打工回来过年,一家三口一起来的,上次海兰还给徐年送拖鞋,徐年提前准备了一套小孩的衣服,漂亮的背带牛仔裤,柔软的小羽绒服。她人没在,临走把衣服留给岳海洋,岳海洋帮她送给海兰的宝宝。   海兰女婿是个老实人,见“大舅哥的老板”还给他们孩子送东西,都有些受宠若惊了,嘱咐海兰以后见着了,一定要当面感谢。   下午岳海防专门开车,带着一堆回礼,把一家三口送了回去,到晚上岳海防也放假回来了,李军骑摩托把他一起捎回来的,岳海洋就把两个弟弟先送回村里,正好让他们俩先收拾打扫一下,收拾准备过年。   岳海洋自己根本不能闲着,中国人的习惯,年前肯定有不少走动应酬,他一连两天晚上都有饭局,二十九又去几处拜访送礼,一直到年三十,他才独自回到村里过年。   兄弟三个清一色单身汉,原本过年也无聊,结果进年他原本预备徐年留下过年,准备的年货就多,加上海兰送的年礼,岳海防领了几样过年福利,也带了回来回来,家里年货就多了。   “今年咱们过个阔气年。”岳海防说。   结果他刚一念叨,岳海港两口子就都来了,表示要跟他们一起过年。   岳海防对此是有意见的,一边烧火炖肉,一边悄悄跟岳海洋抱怨,这三口人来了,就只会来三张嘴。   “去年请他们一起过年都不肯来,今年倒是主动来了。我带回来那柿子饼、葡萄干都是给徐年准备的呢,这下可好了,都进了二嫂的肚子。”   又说,“你瞅瞅,三口人,大过年一点年货都没带,他们过年过节就只会带嘴来吃,家里就二嫂一个女人,她也不伸手帮忙,光等着吃现成的。”   “来就来了,自家人过个年,你一大男人,别这么斤斤计较。”岳海洋说。   岳海洋其实最理解他抱怨什么,因为家里吃喝收拾的活儿,主要就是靠海防张罗,这几年海防他们家里都是管家婆的角色。   他安慰海防:“所以你找对象,可别光知道看脸了,人好才重要,你找个通情达理的。”   岳海防一听这话就有点沮丧了,俗话说“有钱没钱,娶个媳妇好过年”,他今年过年还是光棍儿一条,还没娶上媳妇呢。不光他,家里仨光棍。   岳海防想起来就哀怨,跟岳海洋说:“我也知道找对象不能光看脸,可是忍不住啊,谁还不喜欢漂亮的?谁还喜欢丑的呀。你看我要是能娶个像徐年那样好看的姑娘,我天天给她跪搓衣板、端洗脚水都行。”   “……”   岳海洋用力瞪了他一眼。   “我不是说徐年,我哪敢肖想她呀,做梦都不敢想。”岳海防居然一脸认真解释道,“我就是说,长得像她这样的,哪怕比她差一点的也行啊。”   岳海洋给了他一个嫌弃的眼神,你还不如别解释呢。   岳海防端着炖好的肉出去,岳海洋一个人对着灶膛熊熊火光出了会儿神,心说也不知这会儿,徐年在干吗呢。   算算她走了也就四天,怎么感觉她走了好久似的。   吃饭的时候马燕红嫌猪肉饺子盐放的小了,问谁调的馅儿,手艺不行。岳海防就故意说了句:“二嫂,我调的馅儿,我放盐放不准,不是多就是少,你就凑合吃吧,家里就你一个女的,你手艺可好,本来还指望你调饺子馅儿呢,你又不干。”   马燕红听话听音,就怼岳海防说:“我带着棒棒呢,再说我来你们家,你还让我干活?”   岳海防也怼了她一句:“谁敢使唤你呀,怎么敢呢,那可没人敢。”   马燕红有点不高兴,吃完饭抱着棒棒就走,走出几步,折回来把儿子往岳海港怀里一丢:“你抱着,这是你们老岳家孩子吧,一天天的都累死我了。”   一家三口摸黑往家走,农历年三十,天上连个月亮影子都没有,黑漆漆的看不清周围。   马燕红一边走就一边愤愤不平地抱怨:“你听听,老三就这么挤兑我,我是他们亲二嫂吧,现在你们一家子就知道巴结奉承徐年,每次她来吃饭,你哥你弟还不知得怎么当老佛爷伺候呢,倒挤兑起我来了。”   岳海港没忍住,堵了她一句:“你怎么非得攀比徐年呀,你跟她比什么。”   马燕红顿时更气了。   窦月铃站在门口看人家放烟花,黑咕隆咚看不清人,先就听见他们两口子吵架的声音了。   “二嫂子,大过年气什么呢。”   “没气什么,在老大那边过年呢。”马燕红停住脚,拉着闲聊的架势,岳海港就抱着孩子先走了。   “听说那女的走了?”窦月铃问。   “回去了,回老家过年呗。老大他们光棍三个在家呢。”马燕红说。   见岳海港抱着孩子走远一些了,窦月铃拉着马燕红小声说:“二嫂,我老觉得这女的有问题,你说她年纪轻轻,哪来那么多钱?要说她家里有钱,谁家有钱那也是给儿子呀。你婆婆前几天回来过你知道不?回她娘家去过,听说还来上过坟,有人看见的,看着也不是什么有钱人,也没听说提到这个徐年,她恐怕不是你婆婆那边的亲戚。”   “那她能是什么人?”马燕红道,“有一说一,人家给老大投那么多钱,厂子那么大,你管她什么人,人家有钱呀。”   窦月铃神秘兮兮地说:“你没听说吗,村里这阵子可都在传呢,说这女的,是哪里大老板养在这边的二奶,包二奶你知道不,有钱老板在外边养的小情妇,养着玩的女人。你看她长那样吧,那老板年纪大了又有钱,才是背后真正的投资人,人家家里有老婆孩子,把她养在这边掩人耳目呢。”   她话音刚落,黑暗中就听见一个声音暴跳骂道:“放屁!窦月铃你放屁!”   是岳海防。   “窦月铃,你还要不要脸呀,你巴巴地想钓我大哥他不要你,他看不上你,你怀恨他就罢了,关徐年什么事,你这么胡乱乱放屁造她的谣。”   岳海防怎么也没想到撞见这个!   岳海防是躲刷碗出来的。吃过饭,岳海港一家三口一走,岳海盛就说要看书,回他屋里去了,剩下岳海防对着一桌子杯盘狼藉,赶紧笑嘻嘻跟月海洋说了句:“大哥,我出去看人放烟花去了。”立刻就溜了。   天黑,他跟在岳海港一家三口后边出来,便听见马燕红呱啦呱啦发牢骚。岳海防是个小心眼的,这么一听,好嘛,马燕红你背地里说我坏话,你又馋又懒还对我有意见了?我还跟你有意见呢。   他干脆就悄悄跟在后边,偷听。   结果好死不死,让他听见窦月铃背地里这么造谣。   岳海防一下子气炸了。徐年是谁呀,徐年在他心里不光漂亮,不光是他老板,关键如今在岳海防心里,徐年简直就是女神一样的存在,徐年对他多好呀,处处替他考虑,为他着想。   他能不生气吗,于是乎,指着窦月铃破口大骂。   窦月铃哪想到凭空冒出个岳海防来,一下子被骂的有点懵。   而马燕红一看,这事弄的,关系她也不好呀,还好,她嘴里也没说出什么实质性的话来,反正都是窦月铃的锅,为今之计,是赶紧撇清她自己。   于是马燕红立刻一翻脸,指着窦月铃:“窦月铃你看你,怎么能造谣胡扯呢,我可真是看错了你,我以后可不敢理你了!”   说完脚底抹油,赶紧溜了。   这边岳海防还在气得跳脚指着骂:“窦月铃,你今天给我说清楚,徐年咋得罪你了,你一个女的年纪轻轻,你咋就这么恶毒不要脸呢。”   “海防你嚷嚷什么!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窦月铃强自争辩道,“身正不怕影子歪,反正是人家说的,她要没有就没有好了,又不是我说的。”   “你拉倒吧,我亲耳听见的,你还有脸抵赖,不是你说的,是你吃多了从嘴里拉出来的吧,你也不怕卡着嗓子眼儿!”   农村孩子,谁还不会骂个脏话,尤其岳海防这样本来就自带三分二流子脾性。   大过年,大年三十的祥和日子,家家都有人呢,岳海防忽然这么叫骂起来,很快的周围邻居都惊动了,黑漆漆围了不少人,纷纷打听问询,这是怎么了呀。   窦月铃想抵赖都赖不掉,旁人光听见岳海防在那儿扯着脖子叫骂了,只言片语中听着他一直骂窦月铃“造谣”“放屁”之类的,周围一堆村民也有劝架的,也有议论的,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65   岳海洋得知这事的时候, 正在跟岳有志说话。岳海港和岳海防他们前脚刚走,后脚村长岳有志就来了,大过年串门呢, 岳海洋就给他拿了烟,坐下聊天。   大过年村里本来就喧闹, 大人说笑小孩闹腾,时不时还有鞭炮声。窦月铃家离得不远,海防跳脚骂人的时候,两人聊天说话也只隐约听到外头吵吵, 也听不清楚。   过了会儿,岳海防气冲冲进来了,进来也没顾得跟岳有志打招呼, 气呼呼对岳海洋说:“大哥, 气死我了,窦月铃这个臭娘们,她敢造徐年的谣。”   等他一五一十说完原委,岳海洋顿时也气得变了脸。   “人呢?”   “你说窦月铃?”岳海防道,“让我骂跑了, 跑回她家的老鳖窝里,死也不出来了。”海防撸了下袖子说, “我堵着她家的门骂她,她还装死不出来,她妈还包庇她,说我听错了, 还怪我一个大小伙子吧啦这些事。”   岳海洋忍不住爆了一句粗,臭着脸转身就想出去。   “海洋,”岳有志一把拉住他, “你干啥去,女人娘们长舌头的事儿,她都哭唧唧躲了,你去了又能咋样,大过年你别去,你等着,他老窦家要是还想在村里做人,就该赶紧来赔礼道歉,他要不来,改天我找她爹妈聊聊去。”   “叔,她这是冲着我来的,以前说媒的事情,对我有意见,我一个大男人她不能怎么我,就给徐年使坏呢,徐年招谁惹谁了。”岳海洋道。   岳海防一听,对呀,立刻义愤填膺指着岳海洋:“对,肯定是,都怪你惹的烂桃花,徐年都没见过她几回,又没得罪过她。”   “……”岳海洋看了弟弟一眼,心累。   果然没多会儿,窦月铃的哥哥嫂子来了,脸色尴尬地来表示赔礼道歉。   窦月铃的哥哥全程没脸难堪,相对来说窦月铃的嫂子倒坦然多了,一直说好话,各种骂小姑子不好,又说改天见了徐年,肯定也要当面赔礼道歉。   从窦月铃嫂子的角度来说,瞧着小姑子吃了苦头,这会儿指不定心里正高兴呢。   这么一来,岳海洋面上也不好再怎么样,全程冷脸。   “给我们道歉就不必了,叫她自己给徐年道歉去。”岳海洋道,冷着脸把人撵走了。   “大哥,就这么跟她算了?”岳海防不解气。   岳海洋瞥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茬儿,片刻交代道:“海防,等年年回来,你别告诉她这件事,省的她生气。”   “生气?”岳海防说,“那我还生气呢,就这么跟她算了?徐年要是知道,一准弄死她。”   “恶有恶报,这种人不会落好的。”岳海洋说。   因为这个事情,岳海洋本来就落寞的心情越发高兴不起来,一边守岁,一边给徐年发短信。   【年年,新年好。在干嘛呢?】   停了会儿徐年回了信息。   【看春晚守岁啊。你在干嘛呢,想我了没?】   岳海洋摁着手机半天,回道:【想你了。】   【很想很想。】   【做梦梦见你在我怀里,又乖又暖和。】   徐年顿时脸有点热。老男人学坏了啊。   她回到蓝城以后,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就把手机静音,放在自己的行李箱里没拿出来过。反正这个手机,基本也只有岳海洋会联系她,一般在晚上,临睡前两人会短信联系。   这会儿,一家人都在客厅看春晚,徐年一个人拉上帘子,呆在她的半间屋里,跟他发短信。   【什么时候回来?】   徐年偷笑,回他:【今天才大年三十啊。看情况吧,回去我提前告诉你。】   年初二海兰回门,又参加了村里一场酒宴。年初三岳海洋回到县城,恢复了他“独守空房”的日子。   年初六,厂里开工上班,在徐年的授意下,岳海洋给工人们发了开工大吉的红包,不多,一般也就八块、十八,这年代当地还没有发开工红包的习惯,对工人们来说还挺新鲜高兴。他还特别跟工人说,是徐总专门交代的。   李军和周二伟他们几个拿到的红包肯定要大一些。李军拿到红包就傻乐呵,追着他问:“岳总,徐总啥时候回来呀?”   岳海洋心说,你问我,我问谁呀,我比你更着急呢。   他有时候想,万一,那小祖宗一走不回来了,怎么办?她家里要是想,厂里换了谁来都能代表资方,可是她呢,只知道在滨海,蓝城,蓝城那么大,他想找她都不知道怎么找。   年初十,岳海洋收到徐年的短信,就一句话:后天飞机到平原省城。   他兴奋地跳起来就跑了。   李军:“岳总什么好事呀,高兴成这样。”   周二伟看着他的背影摇头:“不知道,反正肯定是好事。”   蓝城,徐年收起手机,交代嘱咐了徐帅一番,便开始准备行囊。   “姐,你这就走呀,我舍不得你。”徐帅停了停,又叹气说,“姐,你还是走吧,你不走,妈妈回来又得骂你,指不定还要打你。”   徐年转身看看小少年担忧的表情,忍不住笑笑,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撸了一把,安慰道:“放心吧,妈妈不能把我怎么样,只是我回来半个月了,瀛城也好多事,我必须得回去,趁着机会就走了算了。”   一个多小时前,她把找上门来的媒人和赵康给骂走了。她出去买个东西,刚到巷子口,便看见吕恒兰带着几个人从对面走过来,一个媒人,一个青年妇女,和一个眼熟的男青年。   徐年认出人来,就笑笑迎了上去。   “妈,”徐年看看媒人,点点头笑眯眯打了个招呼,“王阿姨好,怎么有空来的?”   “徐年啊,巧了,正打算去你们家串门呢,有缘分就遇上了。”王阿姨看看徐年,看看一旁的赵康,笑道,“你说我从小看到大,一晃我们徐年都长这么大了,长得这么水灵漂亮,我正跟你妈说呢,要给你介绍一个好婆家,有钱有正式工作,条件好的。”   一边说,一边就笑眯眯暗示地拿眼睛瞟赵康。   说良心话,徐年对曾经退婚的赵康没什么印象了,这会儿看见他,一脸腼腆的笑,看见她分明两眼发亮。她本人,应该是比照片还漂亮吧。他的不知道几姐在一旁,则是拿审视的目光打量徐年。   徐年心说,对不住了,妈宝男,本来我可真没打算理你,我没工夫。   “王阿姨,您要给我介绍对象啊。”徐年笑了笑,挺痛快地答应道,“行啊,我听我妈说了,我听说你要给我介绍个条件好的,到底什么条件呀值得你那么夸口,您先给我讲讲,家里有多少钱,既然说有钱,怎么也该有个三五百万吧?可别没有几个钱的穷鬼,还自己得瑟装大款。”   王阿姨堆笑的脸一僵,徐年已经自顾自说了下去。   “王阿姨,那小伙子长得怎么样啊,可别长得歪瓜裂枣的磕碜人,”徐年抬手比划了一下赵康,“身高呢,起码也得比他高一点,一米八以上,好歹配的上我。”   在场几人的脸都已经变色,赵康的不知道几姐一脸难以置信,指着徐年问吕恒兰:“这,这就是你们家女儿?可真是……真是……脑子没问题吧?”   “你谁呀,请问你老几?”徐年问。   纯字面意义,时隔太久,她只认得这应该是赵康的姐,至于赵家老几,真认不得了。   赵康的几姐没搭话,而是拉着赵康说:“弟弟,你瞧见了吧,我都跟你说了,咱们这样的人家,找对象首先要讲究地位出身,越是底层小市民越奇葩,越不知道天高地厚,庸俗不堪,你可看见了,她除了这张脸还有什么?这样的对象咱们家可不能要。”   “哦,对了,你提醒我了。”徐年笑嘻嘻一拍手,冲着媒人笑道,“王阿姨,还有一条,那种一大堆姐姐指手画脚,在家惯成个祖宗的小宝贝我可不要,最讨厌了,她们把弟弟当祖宗,别人凭什么呀。什么都听他妈他姐的,永远不能断奶似的,那种人就不该找对象,吃一辈子奶就行了。”   “吕姐姐,你们家这闺女,也太……太……”王阿姨太了半天没太出来,气呼呼道,“这还要找个三五百万、一米八高的?脑子没毛病,做梦的吧?”   “王阿姨,你自己要给我说媒,这就是我找对象的条件啊。”徐年歪头想了想,笑道,“三五百万的确太少了,我琢磨,等我能到结婚年龄,千万富翁才差不多,少了不行。王阿姨,您都说了您看着我长大的,有这条件的,您就给我介绍介绍。”   “徐年,你胡扯什么!”吕恒兰好容易插进嘴来,用力瞪了她一眼,青着脸喝斥了一句,尴尬地对王阿姨和赵康姐弟笑道,“不好意思啊,这死丫头,胡乱开玩笑。”   赵康的姐姐说:“开玩笑哪有这样的,你女儿脑子正常吧?我真是怀疑她不正常,说实话我们家这个条件,要不是我弟弟说她长得还行,我们压根都不带考虑的。这年头谁家有钱能到几百万,有几百万的,人家谁稀罕她呀。”   “那你可别考虑了,你弟弟长这个熊样,太磕碜的我也不考虑。”徐年接口道,“我今儿把话撂在这儿,我徐年要找对象,千万身价,一米八以上,还得要个帅的,长这么丑的我不要。”   王阿姨和赵家兄妹当时的脸呀,五颜六色的精彩,连个托辞都没找,敬谢不敏,憋着脸赶紧跑了。   吕恒兰已经气得晕乎乎了,狠狠瞪了徐年一眼,赶紧追上去想解释,徐年就趁着这功夫,骑上自行车走人,她刚答应了给徐帅买烧鸡吃呢。   大半个小时她买了烧鸡和一包零食点心回来,吕恒兰已经出门去了,徐帅说,出去找他爸去了,要找他爸回来教训徐年。   徐年一听,得,本来也该回去了,不受这委屈,收拾收拾跑路。   她带回来的行李本就不多,简单收拾一下,给徐帅留了点买零嘴的钱,就拖着小行李箱走人。   徐帅腿伤不能送她,倒是进步了,嘱咐她在外面自己小心。   吕恒兰没捉到人,那个气啊,赵家这婚事黄了也就罢了,可是徐年今天这一番奇葩言论,传出去,整个蓝城谁还敢要她,谁还给她介绍对象呀。   “这女儿不如不养,别指望得她的济,打死算了。”吕恒兰拉着徐树民,骂骂咧咧一路回来,问徐帅:“你姐呢?”   “走了。”徐帅指指外面,不无哀怨地说,“我姐回瀛城了,医生说我的腿还得两三个月才能走路,往后你们谁照顾我?”   岳海洋收拾准备,翌日晚上开车抵达省城,在宾馆住下,第二天临近中午,在机场接到了阔别半个月的徐年。   他注视着徐年一路飞奔过来,下意识地张开双臂,结果这姑娘扑过来的同时一跳,整个人便跳到他怀里,两腿盘着他的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岳海洋下意识地抱住了。   机场人来人往,周围行人侧目。老男人反应过来,顿时有点窘,一张俊脸也不自然起来,发烫。   可又不敢把她放下,也舍不得放下。   “哥,想我了没?”徐年笑容灿然。   “想了。”岳海洋乖乖答道,感受到周围那么多目光,臊着脸,很不自然地咳嗽了一下,“那个,年年,人家看我们呢。”   “他们认识我们吗?”徐年说,“那你管他们看呢,爱看使劲看。飞机上我还瞧见两个外国人一直亲嘴呢。”   果然是她的风格,岳海洋忍不住笑起来,小心把她放下来,随手搂进怀里:“走吧,回家。”   拿行李,出了机场大厅去停车场,刚一坐进车里,岳海洋就伸手把她拉过来,抱进怀里。   狠狠地亲了老半天。   “就这么想我呀?”徐年搂着他脖子笑。   “想。”他说,“一个年过得都没劲,总感觉孤孤单单的。”   “瞎说,你一大家子人呢,肯定比我们家还热闹。”徐年道。   岳海洋说:“年年,一大家子人,可他们都不会跟我过一辈子。弟弟虽然亲,他们总会自己娶妻成家,有自己的家庭,不会跟我过一辈子。我心里,跟我过一辈子的人只会是你。”   徐年一时有些触动,想起上一世,眨眨眼故意问道:“那要是,你娶了别人呢?”   “我不可能娶别人。”   “那我要是嫁了别人呢?”徐年眨眨眼,忍不住笑道,“不骗你啊,我这次回去,我妈还真叫我相亲呢。”   岳海洋沉默片刻,缓缓道:“如果那样,我就一辈子替你办厂,帮你挣钱。”   这辈子遇上这么个让人神魂颠倒的小妖精,他恐怕,再也接受不了别的女人了。   曾经沧海,如果真是那样,他宁愿在不远处看着她,守护她一辈子。   徐年本以为他会说不许她嫁别人之类的,结果他来了这么一句。更要命的是,徐年知道这男人说的是真话。   如果她嫁给别人,他大约,真的会独身一辈子了。   徐年不禁略一感伤,很快撇开那种情绪。不,他们这辈子都会很幸福。   “你个笨蛋。”她搂着他脖子,跟他额头相抵,“说情话你都不会,你就不会说你爱我,不许我嫁给别人,你不是说,你绝对不会放手了吗。”   “我爱你,不许你嫁给别人。”岳海洋笑,伸手把她摁进怀里,感觉终于踏实了。   ☆、66   两人腻歪了一会儿, 开车先回宾馆。   路上两人一商量,决定也不赶时间,在省城停留一天, 休息一下,明天从从容容回祈安县。   “饿不饿, 路上没吃正经东西吧,中午想吃什么?”   徐年看看时间,中午十二点多了,笑道:“饿倒不怎么饿, 你饿了先去吃吧,我想洗个澡睡会儿,从蓝城坐火车到省城, 你可不知道路上那个挤。”   “累了吧?”岳海洋心疼地揉揉她肩背。   “累倒也不是很累, 就是觉得浑身脏兮兮的,车上那个味道呀,还有人老是抽烟,列车员也不管。”   她说着扯掉围巾,扯开羽绒服, 大大咧咧就准备去洗澡,一边抱怨道:“我以后, 都不想在春运期间坐火车了。”   岳海洋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脱了个差不多,只穿着贴身的秋衣秋裤,曲线玲珑傲人,坦荡荡进了卫生间。   岳海洋:……   你说她故意的吧, 又不像。   你说她不是故意的吧,这不故意搓人的火儿吗。   然而对于徐年来说,潜意识里就是老夫老妻, 再熟悉不过了,放个屁可以讨论是不是不消化那种,有什么好讲究的。她可真没想那么多。   于是等她洗完了澡,披散着还有点潮的头发,裹着浴巾从卫生间出来,一眼便看到那老男人枕着双手躺靠在床头,盖着被子。   “过来,我帮你把被窝捂热了。”岳海洋拍拍身边的床。   “……”徐年揶揄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戏谑揶揄,走过去学着纨绔恶少的模样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笑嘻嘻勾着他下巴,“哎呦小娘子,真乖,就这么急着自荐枕席呀。”   老男人没工夫废话,一伸手把人抓过来,扯着浴巾剥粽子一样塞进被窝。   小别胜新婚,徐年起初还行,渐渐的就开始哀怨告饶了,妈的,半个月下来,她就该躲着这个臭男人,这也太夸张了。   于是开始好哥哥、好老公的撒娇耍赖求饶,急了还咬人,弄得男人越发激动,恨不得一口把她吞到肚子里装着。   一直到暮色沉沉,华灯初上,徐年小睡了会儿醒来,鱼儿一样滑溜溜逃开他。   “嗯,经过鉴定,你这半个月应该没敢背着我偷腥爬墙。”徐年叹了口气,挺认真地问他,“岳总,说真的,你要不要考虑养个小蜜、二奶什么的,以减轻我的负担?”   岳海洋伸手把她搂回怀里,淡定吐出六个字,“自作孽,不可活。”   徐年踢了他一脚,磨牙:“哥你变坏了,你越来越不像个好人了。”   这话不知怎么就取悦了他,岳海洋眯着眼笑得十分愉悦。   两人又黏乎了会儿,将近八点,起床出去觅食。   省城到底不比小县城,霓虹闪烁,喧嚣着夜色下的繁华。徐年腰膝酸软地挂在他臂弯里,沿着一溜儿店面挑了家淮扬菜,点了几样清淡的汤和小菜。   两人坐下吃东西,她一边絮絮叨叨跟他说起蓝城家里的事情。   “我小弟徐帅不是骨折吗,我给他办了休学,我爸妈整天上班也没人照顾他,徐伟也指望不上,我又不能把他带着,又不能一直留在蓝城,反正是叫人不放心,就私下里给他请了个家教,跟家里说是我朋友不要钱的,每天下午去给他补课。徐伟让我教训了一顿,他初三了,成绩就那样,也不知道中考怎么样。”   “这次我回去,我爸妈让我相亲来着,我没答应,后来那男的跟媒人跑我们家堵我,被我骂了,小菜鸡,让我给骂跑了,我妈又生气骂我,要收拾我,我就买机票回来了。本来还说回来不着急,我还打算坐火车卧铺呢,根本买不到,得提前一星期购票,还好机票不怎么紧张。”   她絮絮叨叨地说,岳海洋就安安静静地听。然而越听心里越升起一种疑惑,她说的这些,跟他之前所想象的她的生活,似乎完全不同。   “你爸妈都上班,不是做生意的?”岳海洋顿了顿,问道,“年年,我对你家里的情况,还真是不够了解。”   “我爸妈都是工人,两个弟弟,大的初三,小的五年级。”徐年说,“就是很普通的那种城市职工家庭吧,我两个弟弟,以后我多少都要管的,至于我爸妈,你以后见到就知道了,要说孝顺,我觉得吧孝归孝,顺归顺,我们该孝敬该养老,你肯定不能事事顺着他们。”   岳海洋看着她,问:“那你哪来的那么多钱?”   “我说了你信?”   “那要看你怎么说。”岳海洋道。这熊孩子从他认识的第一天起,就喜欢满嘴跑火车,谁知道她又说出什么来。   “我买彩票中大奖了。”喝口汤,徐年一脸无辜耸耸肩,“这些我以前都告诉过你了呀,没骗你,你自己不信。”   岳海洋一时也无法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潜意识中大奖这种肯定就是随口哄人。只是他本能觉得,她没必要拿家庭情况骗他玩儿,这会儿似乎想让他知道。   “那为什么会千里迢迢跑到祈安来给我投资?”岳海洋问,“我越来越觉得,你当初就是冲着我来的。”   “岳先生,你其实也不笨嘛。”徐年笑起来。   岳海洋纵容又无奈地白了她一眼。   “哎,一句话两句话也说不清楚,我说了呢,你又未必信。”徐年慢悠悠吃掉一个鱼丸,“以后慢慢告诉你呗。”   “那以前怎么不告诉我?”   徐年耸耸肩,笑眯眯勾起一个很不正经的笑容:“以前是以前。现在你是我的人了,生米煮成熟饭。”   言下之意,她就是肆无忌惮了。   岳海洋这会儿觉得,下午在床上,还是收拾得不够狠。   徐年想了想:“大概就是,我做梦梦见你是我上辈子的老公,前世姻缘,就跑来看看,一看哎呀老男人这么帅,就爱上了呗。”   岳海洋无语了一下,这叫他怎么信?   然而听到最后一句,爱上了,却又让他心里一软,舒舒服服的,看着营业员来上菜,也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对了,哥,”徐年停下筷子问他,“我看现在磁砖厂也正常运转了,你有没有考虑过,接下来的规划和发展。”   “现在?”岳海洋想了想说,“好好发展磁砖厂啊,不然呢?我们眼下的资金和实力,把磁砖厂生产和销售,扩大规模。“”   徐年听了便说:“可是我不想呆在祈安了,县城就那么大,玩都没地方玩。”   “那你有什么打算?”岳海洋问,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说,“你想搬到瀛城住的话,我们眼下也有钱,就在瀛城买个像样的房子,安定下来,瀛城环境条件好一些,我可以每天上班来回,也省的你学跳舞什么的,经常要往瀛城跑。”   徐年摇头:“我觉得你胃口可以再大点,步子迈的也可以大一点。磁砖厂那边,周二伟和李军能干,也不用你整天盯着,浪费你的能力。”   她停了停,美滋滋夹起一块肉吃掉,笑道,“哥,我这些天琢磨过了,两个打算,要么我们在瀛城投资,建个分厂,要么,你就按原先的想法,搞工程,我们办一个建筑工程公司。”   她说着眨眨眼,笑道:“厂里资金归厂里,不用动,我手里还有两百万,咱们先竞标个小工程什么的,够吗?”   她说的轻描淡写,像是在决定一件很简单的小事。磁砖厂投资,买车,和她自己花,四百五已经去了一百来万,那么她现在拿出两百万,手里留点儿比较稳妥。   然而岳海洋:“……”   岳海洋的行动力不是说假的,再说搞工程这个想法他一早就有,也足够熟悉这一行。可以说只要有资金,随时都能上马。   所以在驱车回去的路上,他已经把建筑工程公司的方方面面,都在脑子里规划了一遍,办磁砖厂给了他很多经验,比如跟各方各面打交道,包括银行。   两百万,再加上适当的资金运作,然后再收编合作几支张叔这样的工程队,基建热潮的时代,他们完全可以大胆地去瀛城竞标一些上规模的工程。   两人一路上,就这么把这件关乎重大的事情决定了。   先回到祈安县城,岳海洋隔日就陪着徐年,先去瀛城找房子,准备搬家。房子便宜得让徐年咋舌,考虑到安全性和生活便利,徐年买房子只考虑市中心。   国内还处于福利分房的时代,商品房时代还没开始,瀛城又是内地三线城市,因此他们想买正规的小区房居然不容易,最后只好买了个私人自建房,两层小别墅,带个不大的后院,钥匙到手,就先让张叔派人过来粉刷装修。   这么一来,这几天两人在瀛城的时间就多了,岳海洋筹办工程公司,徐年就张罗装修房子搬家的事情,结果去了趟店里选磁砖,岳海防居然就赶紧把窦月铃造谣的事情告诉她了。   “你居然不告诉我?”徐年回去就质问岳海洋。   “告诉你能做什么,让你生气?”岳海洋安抚地摸摸头哄她,“窦月铃让海防那么一顿臭骂,弄得在村里就是过街老鼠,名声脸面都没了,不值当你生气。”   徐年:“哼!”   停了停,神外非来一句:“她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说不定我就是她说的那样傍大款呢,你就没怀疑,没觉得我……嗯,挺不正经的?”   “我怀疑什么?”岳海洋反问,好心情地勾了下嘴角笑道,“你一个年轻小姑娘,尽管那方面野了点,那个……”他咳了一声,耳根有点热,“用在我身上招数都挺野吧,小野猫,可我们俩第一次,我做了什么,我自己不知道吗?”   “……”徐年又哼了一声,犹不满意,继续找茬儿道,“就凭这个?臭男人,男人都这德性。”   岳海洋抓住她亲了亲,笑道:“什么都不用凭,什么人我分得清。”   “别恼了。”他安抚地撸了撸她的头,“这事怪我,海防都知道是因为我,她才嫉妒你,你要是还生气,那我让海防再去骂她?”   徐年没憋住扑哧一笑,隔天去店里,看着海防忽然觉得,这孩子还挺顺眼的。   “海防,这会儿忙不忙?”她招招手。   岳海防屁颠颠乐颠颠跑过来:“不忙不忙,叫我干啥?”   “陪我逛会儿街。”徐年说,“你大哥忙去了,我那房子里要添置不少东西,正好抓你跑腿,帮我拿东西。”   结果岳海防受宠若惊了,赶紧跑去照照镜子,还特意把头发仔细梳了一遍,乐滋滋咧着嘴陪她去逛商场。   当搬运工。   徐年买的东西挺多,她没打算把磁砖厂家属院那边的东西搬过来,都留着,偶尔可能回去住,岳海洋如果去厂里,也有个休息的地方,所以家具什么都重新买。   大件让商场送货,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花瓶镜子床单枕头,轻的她拎着,重的岳海防提着,一路逛下来,岳海防两手就拎满了。   两人把东西拿回来放好,又等着接了商场送来的货。   “那个,徐年……”岳海防期期艾艾还有点不好意思,忸怩了半天问,“徐年,我能不能,问你个事儿,你跟我大哥……你俩,是不是那什么……”   “是什么?”徐年看他那样,好笑问道。   岳海防反而不好意思了,期期艾艾觑着她的脸色笑。   “你想问,我跟你大哥是不是好上了?”   岳海防:“就就……就是,想问这个……”   “为什么这么问?”徐年看着岳海防窘迫,心里想笑,伸手递了瓶饮料给他。   新家房间多,她明明买了两张床,打算布置个客房,这傻孩子看出什么来了?   岳海防接过饮料,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一抹嘴不好意思地笑道:“就是,就是觉得你对我大哥太好了,还给他买睡衣、买袜子,从来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紧跟着忙补了一句,“有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就这个?”徐年拎起一个睡衣的包装纸袋,随口说,“睡衣你大哥还有几件,你喜欢,这件送你好了,反正你们兄弟俩身材差不多。”   “我我我,我不要这个,太贵了。”岳海防笑嘻嘻说,“我大哥现在也讲究了,睡觉还要穿睡衣呀,我们农村人,睡觉都不穿衣服的。”   徐年:“……”   徐年顿了顿说,“那等会儿我们上街,我送你双耐克鞋。”   ☆、67   傍晚岳海洋来接徐年的时候, 发现岳海防也在,还穿着徐年送给他新鞋,烧包得走路都踮着脚。   岳海防:“大哥, 看,徐年送给我的, 好几百块呢,赶上我一个月工资了都。”   “那你还舍得穿呀?你赶紧脱下来放被窝里藏着。”岳海洋笑着揶揄他,岳海防小时候,就会在自己被窝里藏东西。   岳海防居然认真来了句:“是不舍得啊, 我穿会儿过过瘾,就脱下来收着。”   徐年:“哥,我们今晚别回去做饭了, 就在街上吃点儿吧, 海防也去吧,我看见前边街上有一家小火锅。”   岳海洋挑眉看看徐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总觉得,这熊孩子又要搞什么事情。   新房子还得布置收拾一下,他们今晚还是回家属院那边住。   回到家里新闻联播早就过了, 岳海洋去看晚间新闻,徐年则趴在里屋写字台上写什么东西, 岳海洋进去看时,这小妮子居然用手盖住了。   “你别看。”推他,   “你写什么?”   “情书。”   “给我的?”岳海洋饶有兴致问。   “不给你。我帮别人写的。”徐年说,转身笑嘻嘻看他, 勾起唇角斜着眼睛,妩媚灵动,“哥, 我给你的情书不用写。”   农历二月了,一不留神就春意盎然。岳海洋顿了顿,忍不住低头吻她。   徐年的情书还真是帮人写的,她帮窦月铃写的。   本来真不想理会她,只要窦月铃别骚扰她家老男人,徐年压根不想看见她,连她的名字都不乐意提。   谁知道我不犯人,人还犯我了。   叔可忍,婶可忍,反正她徐年有仇必报。   造谣泼脏水、坏人名誉什么的,在徐年看来都是虚的,整这些没用的,不痛不痒,窦月龄既然敢拿别人名誉做文章,她就敢实实在在还回去。   徐年隐约记得,窦月铃“真爱”的那个有妇之夫有个很稀少的姓,姓蒯,好像是叫蒯金涌(音),边省甬县人,具体地址就不知道了。   然而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徐年决定大可以试试。她这几天给甬县当地派出所打了电话,以寻亲的名义,请当地派出所帮她查找这么个人。   年龄姓名大致锁定,蒯这个姓又不多,居然还真让她查到了。   徐年按照查到的地址,用“窦月铃闺蜜”的名义写了封信,决定“引蛇出洞”。为了保险,她还特意寄了挂号信,大意就是跟对方说,窦月铃她爱死你了,想死你了,为了你至今不肯找对象嫁人,她家里人整天逼着她嫁人,她都不想活了,你快来接她吧,她现在需要你。我逼得无奈才给你写信,我总不能看着她去殉情,你们可以远走高飞。   你来了可以先到县城,去城北我们老乡的磁砖厂暂时安顿下来,然后再想办法跟她见面,从长计议。   她倒也不怕被戳穿。如果这两人现在没有联系,那么这封信,必然让两人重新联系起来,如果两人一直勾勾连连,那么这封信就该让窦月铃知道,她那点破事根本不是秘密,有人清清楚楚地知道。   尤其提到磁砖厂,窦月铃要不是太笨,兴许还能猜到跟她有关,想想窦月铃必然要慌乱掩饰,要是狗急跳墙出漏子,自己作死自己,就更有趣了。   反正只要这封信到了,总会产生一些影响,搅和起来,具体能有什么效果,就静观其变吧。   二十来天后,岳海洋的工程公司在瀛城正式成立,事实上公司还是个空壳子,然而架不住他有钱,资金充足,对业内门道又一清二楚,一出手就不小打小敲,大大方方投标了一项市政工程。   公司添置了一批工程机械,然后联络张叔和另外一支他熟识的施工队,收编麾下,立刻就上马开工了。   徐年和岳海洋搬进了新买的房子,实则两层小楼就他们两个住,家具什么又都是新的,周围邻居不多,彼此独栋小楼,接触也就很少,邻居们偶尔瞧见两人牵着手回来,走个路都甜甜蜜蜜的。   以至于周围邻居都以为,他们是一对新婚的小夫妻,私下里还好奇,徐年看起来年纪那么小,就已经结婚了呀。   也就在他们的工程公司成立没几天,徐年引的“蛇”果然来了。   徐年之前跟周二伟交代过,这天下午,周二伟给她打来电话,说果真有个叫蒯金涌的人来他们厂询问招工。   上一世窦月铃是在两年后才私奔,而蒯金涌家里还有老婆孩子,两人说是断了,一封信就招来了。徐年心里啧了一声,这种男人,整死了活该吧。   “来了?”徐年交代周二伟,“你安排他在厂里干个杂工就行了,他外地人你就安排他在保安宿舍暂时先住下,别的不用管他,另外你找个机灵的保安盯着他,有什么事情马上告诉我。”   放下电话拍拍胸口,徐年自我感动了一下:“哎呀,我真是人美心善,这么出心出力的,成全了一对有情人。”   再然后就应该是有情人别后重逢了吧,果然,刚进厂,蒯金涌就向别人打听桃李镇东泉河村,还问厂里哪些工人是东泉河村的。   工人们跟他说,有啊,有几个呢,我们岳总就是,不过岳总现在开了新的公司,不一定每天到厂里来。   几天过去,依旧没动静,徐年有点不解了,难道,这两人还没联系上?打电话给周二伟。   周二伟实在不明白徐总怎么这么关注一个新来的工人,不过还是忠心执行,帮她盯着了。   结果刚说完这话,隔天周二伟就打电话来给她,说蒯金涌一早请假出去了,请了一天假,还跟别人打听去桃李镇的班车。   徐年一听,立刻开车跑回祈安县城,到了厂里,却听说蒯金涌已经回来了,中午在厂里吃的饭。   半天时间,从县城再到东泉河村,够干什么的?徐年有点失望,心里琢磨这两位就不能动作快点儿,好歹她费了一番工夫撮合的,怎么也让她白忙活呀。   徐年在街上吃了午饭,就先回家属院的房子午睡休息。下午三点多钟,周二伟打她手机,说蒯金涌出去了。   “去哪儿了?”   “没说,刚出去。”周二伟道,“他不是请了一天的假吗,下午也没上班。”   徐年说:“你叫谁悄悄跟着他,挑个他不熟悉的,别叫他发现了。”   周二伟缩缩脑袋,怎么感觉徐总玩特务游戏一样啊,转身赶紧去找人跟着蒯金涌。   合理推测,上午蒯金涌去了东泉河村,跟窦月铃接上头了,可是村里人多眼杂,所以他又回来,下午两人约了在县城见面。   徐年自己便起床洗洗脸,打扮一下准备跟去看看。   她收拾完才刚出门,盯着蒯金涌的人打电话说,蒯金涌去了县城晃悠,在百货商场门口等到一个女的,两人去了商场后边相对僻静的小街说话。   窦月铃下午找了个理由进城,按照约定来到地方,蒯金涌已经在等着她了。   一见面,窦月铃就眼圈一红,埋怨道:“你怎么会来,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蒯金涌说:“月铃,我太想你了。你知道的,我真心喜欢的是你,我对我老婆早就没感情了,那婆娘丑就罢了,整天对我没个好脸色,我早就想来找你了。”   说着就去拉窦月铃的手,窦月铃看看周围的人,推开他的手。窦月铃对县城比蒯金涌熟悉,顾忌人多,就带他去了百货大楼后边一条人少的小街说话。   两人许久不见,蒯金涌拉着窦月铃诉了半天真情。这个男人本来就很会甜言蜜语,小意温存的做派,不然窦月铃也不会知道他有老婆孩子了,还对他旧情难舍。   窦月铃很快心里就软了,觉得这世间,就只有这个男人最爱她了。   可是接下来一聊,窦月铃发觉不对,惊讶问道:“谁给你写信,我没让什么闺蜜给你写信呀,我们的事情,除了我爸妈心里有点数,就没别人人知道了,我哪敢告诉别人呀。”   那是怎么回事?两人琢磨半天,窦月铃越想越觉得不可能有人知道,而且还能给蒯金涌写信,她爸妈都不知道地址,也只是知道她打工时谈过一个对象。   “不会是你编出来的吧,你是不是故意编出这么个借口,好来找我?”窦月铃问。   蒯金涌赌咒发誓说是真的,又说:“信还在我那儿呢,你要不信,我下次拿来给你看看。”   窦月铃有点疑神疑鬼了,蒯金涌也琢磨不透,只好安慰她。   窦月铃说:“你当然不担心,这是在我老家,这要是张扬出去,我还怎么做人呀。”   说着看看左右两边,担忧道,“你说要真有这么个人,他肯定知道你来了,他会不会就在附近,看着我们呢。”   “没事的,我感觉这个人也没有恶意,应该是想帮我们。大不了我们就远走高飞。你知道的,我对我老婆没感情的,根本不想跟她过下去,我真心爱的只有你。”   蒯金涌看看周围,哄劝道,“大街上说话确实不方便,人来人往的还冷,不然这样,我看前边有个宾馆,我去开个房间,咱们俩好好说说话。”   蒯金涌说着手指挠挠窦月铃的手心,笑嘻嘻道:“月铃,咱俩都快一年没见着了,你不知道,我都想死你了,你难道就不想我吗?”   盯梢的人一看,俩人进宾馆了,赶紧汇报。   徐年一听就高兴坏了,心说这俩人也太猴急了吧。简直比她预期的还要惊喜,她还以为得盯一阵子呢。   既然进了宾馆,估摸着一时半会大概就不会出来。徐年一边嘱咐盯紧了,一边打村委的电话,找岳有志。   “有志叔,”徐年随着岳海洋的称呼,“我是徐年,出事儿了,有点急,窦月铃今天不是来县城了吗,她出事了,你叫上她家里人,赶紧过来一趟。”   岳有志一听,忙问什么事。   “哎呀来不及细说了,你们赶紧来。”徐年道,“有志叔你快点儿,骑你那摩托车,带她爸或者她哥来,她家能管用的。最好再多带几个人。”   放下电话,徐年心里估计了一下,从东泉河村到县城,骑摩托车的话也就二十分钟,前后耽搁一会儿也就半小时。有情人重逢总要叙叙旧,希望蒯金涌不是个快男。   半个多小时后,岳有志骑着摩托车,带着窦月铃的哥哥,另一个村民骑摩托车带着窦月铃爸爸,风风火火来了。   徐年瞧见人来了,就从车里下来,招招手。   “徐小姐,到底怎么回事啊?”岳有志急得抹了一把汗。   徐年说:“是这样的,我们厂里新来个工人,外地的大老远边省人,进厂以后我们发现这人有问题,可能不是什么好人,我们怀疑是个人贩子之类的,就私下里叫人盯着他。刚才这个人到城里来,不知怎么跟窦月铃说上话了,我看窦月铃是上当了。有志叔你知道的,因为我哥的事儿,窦月铃好像挺不待见我,她跟那个人在一起呢,当着面我也不好跑去提醒她,没有证据又不能报警,只好把你们叫来了。”   “哎呦,那怎么办?”窦月铃的爸爸一听忙问,“月铃现在哪儿呢,她没事吧?”   “不知道。”徐年慢吞吞指了指宾馆,犹豫了一下说,“她跟那人一起进去了,在313房间,老半天没出来了。”   几个人脸色大变,尤其窦家父子,赶紧就想进去找人。   “有志叔,你们先等等。”徐年拦了一下,犹豫着说,“那个,我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徐小姐啥事你快说呀。”岳有志道,“这急着进去找人呢。”   “那我可说了。”徐年道,“他们进去就一直没动静,我刚才忽然想啊,他们有没有可能是认识的,我的意思是,他们原本就是谈恋爱,这会儿俩人在房间里,你们这么闯进去就不合适了。”   “不可能,我妹妹一直在家呢,也从来没去过边省,哪里会认识什么男人。”窦月铃的哥哥气愤地质问,“徐小姐,我知道上次是月铃得罪你,我礼也赔了,歉也道了,我也骂过她了,你不能无凭无据乱说话呀。”   “那你当我没说,我道歉。”徐年从善如流,摊摊手,“两人要不认识,窦月铃应该就是被骗了。可是这老半天了,她怎么也不想法子逃呀,我听说现在人贩子都用蒙汗药,把人迷昏了再伪装带走……”   话音未落,窦家父子就撒腿往宾馆冲过去,岳有志他们赶紧跟上。   徐年怕那画面太辣眼睛,磨磨唧唧没急着进去,没多会儿,听见宾馆里闹起来了。   窦月铃的爸爸哥哥担心她,火急火燎跑上来,砰砰砰砸开门,砸了半天出来一个提着裤子半裸的男人,窦月铃的哥哥一把推开,冲进去一看,窦月铃也没啥事,好好的,在床上呢,看见他们闯进来吓得花容失色,急忙拉被子遮住身体。   那画面……   岳有志他们顿时尴尬得不行。   本能地,窦月铃的父兄就认为,是蒯金涌这个人贩子把窦月铃怎么样了,窦月铃一定是被强迫的。   气愤之下,窦家父子俩抓着蒯金涌就打,一边下狠手死命地打,一边骂人贩子、臭流氓,蒯金涌被打得顿时懵了,甚至还没弄清什么人打他。   好容易找到说话机会,蒯金涌急得大喊:“谁是人贩子,我跟她是恋爱关系,好了好几年了。”   “你放屁!”窦月铃的哥哥大骂。   “是真的,不信你问她。”蒯金涌被打得发急,忙争辩道,“以前在南方打工认识的,她跟了我好几年了,从她十七岁就跟着我,她还给我怀过孩子。”      ☆、68   这个年代, 农村风气毕竟还保守,关键这大庭广众之下,丢死个人呀, 窦月铃的哥哥在尴尬地弄清事实之后,脸都紫了, 气得一脚踹到蒯金涌心口,差点没把人打死。   然后咬牙切齿奔向床上的窦月铃,也顾不得她还光着呢,一把揪住头发就拿巴掌抽。   兵荒马乱, 一片尖叫声,服务员怕打死人命,跑去打电话报了警。   徐年走到宾馆门口就没进去, 宾馆不大, 房间又临街,站在门口就听到里边闹腾。   一堆人看着呢,连警察都惊动了。估计这么一闹,用不了半天,整个东泉河村就该老少皆知了。   她倒要让人看看, 到底是谁做贼偷奸不正经。   徐年耸耸肩,转身离开, 自顾自开车走人。   徐年回到瀛城的家,岳海洋从公司回来,正在做饭,还买了一家老字号的荷叶鸡。徐年走进厨房, 便笑嘻嘻从后边抱住他的腰,看他熟练地切土豆丝。   “哥你真好,看你切的土豆丝, 快赶上饭店大厨了。”她笑嘻嘻道。   “少拍马屁,”岳海洋两手忙碌,低头笑笑问她,“你老实交代,这两天神神叨叨搞什么呢。”   “岳总,请注意你的用词,怎么叫神神叨叨。”徐年抗议了一句,兴致勃勃跟他讲起今天的事情。   她当然不会说自己多么人美心善,苦心撮合,便只说后半段,说碰巧了,出于关心结果弄出这个事。   “你说我明明一片好心,他们闯进去的时候,我还劝了一下,谁知道好心当成驴肝肺。”她耸耸肩,斜眼看着他笑道,“我就说吧,叫你离她远点儿,人家是有主的人,你看你,差点当了第三者。”   “还有这种事?”岳海洋听完,惊讶地停下切菜刀,摇摇头,把切好的土豆丝装进小盆里,冲水泡上。   “你还不信?好多人在场呢。”   “我有什么信不信的,”岳海洋擦干净手,笑着捏捏她的脸,“年年,我有点奇怪啊,人家的事情,你怎么就恰巧撞见了的?”   “就是碰巧了呗,你以为我想看见她呀。再说那个男的好歹进我们厂当了几天工人,我关心员工。”徐年说。   “你以为我傻呢,厂里过了年除了个别补充,就没对外招工,他是怎么进来的?”   岳海洋可不会信,一猜就知道跟这个祖宗脱不了干系。   他摇摇头,不禁感慨道:“这要是真的,窦家大叔大婶恐怕要活活气死了,他们一家人,在村里也算老实本分。”   “那不关我的事,”徐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赖我,又不是我把两人绑起来塞一被窝里的。”   “你呀。”岳海洋无奈却又纵容地捏捏她的鼻子,刺啦一声,把土豆丝倒进锅里,加入青红椒丝,大火翻炒一会儿快速出锅。   “我怎么啦,我多好呀。”徐年摇头晃脑道,“所以你以后呀,可千万要听媳妇的话,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行,小媳妇。”岳海洋笑笑,端菜的工夫低头亲她,“请小媳妇洗手吃饭。”   徐年瞧着桌上喷香的饭菜,赶紧跑去洗手,回来时岳海洋已经给她盛好了米饭和汤,徐年坐下就先喝汤,冬瓜排骨汤,味道忒好。   “你呀,最近就老实呆在家里,也别乱跑了。”岳海洋一边给她夹菜,一边叮嘱道,“你还唯恐他们不知道似的主动露面,你也不想想,像蒯金涌和窦月铃那种人,什么事干不出来,万一狗急跳墙,想法子报复你。”   “真没意思,周二伟这个叛徒,到底是你的心腹。”   就知道她那点小动作瞒不了他,岳海洋全都掌握呢。   徐年皱着鼻子哼哼两声说,“我好怕怕哦。我跟你打赌,就蒯金涌那种男人,根本就没有担当,出了派出所他肯定赶紧跑,他敢来报复我。”   “至于窦月铃……”徐年耸耸肩,心情略复杂,“我不摁死她,她整天给我整小动作,烦人。”想到上一世这女人所作所为,停了停不禁感慨道,“窦月铃就是个瞎眼的。其实看着她倒霉,我也没想象的高兴,都有点可怜她了,为了个烂男人把自己搞成这样。”   窦月铃的事,后续发酵还挺厉害。   宾馆报警后,一行人在派出所终于弄清原委,人家派出所给出结论,也就是恋爱男女开个房,两厢情愿,不犯法的事情。   窦家父子打人下狠手是不对,可事情有点特殊,蒯金涌反正没死没残,加上打人者又是女方的爸爸哥哥,他搞人家妹子人家打他,也没法再追究什么了。   然而警察核对身份却地发现蒯金涌是已婚。   这让窦月铃的爸爸哥哥更加觉得耻辱愤怒,恨不得直接把两人弄死算了。所以蒯金涌从派出所放出来之后,怕窦家人打死他,也顾不得窦月铃了,一出派出所,连厂里都没敢再回,行李都没拿,就吓得逃之夭夭了。   窦月铃躲在家里沉寂了一段时间,经常被她嫂子指桑骂槐的谩骂,半个月后悄悄离开村子,好几年都没再看见她。她妈私下跟人说,出去打工了。   也不知道跟蒯金涌后来怎么样了。   说着说着就到了初夏,麦收时节,岳海防从瀛城跑回来收他那两亩麦子,花钱请收割机收的,下茬他还种了大豆,回来时便跑来岳海洋这里汇报,顺带蹭饭。   吃饭时岳海防期期艾艾地说,他谈了个对象。   “又谈了一个?”徐年一听挺有兴趣,这段时间拜赵三姑的热心,岳海防也相过两次亲的,各种原因没成,合着人家自己心里有谱啊。   徐年笑嘻嘻问道,“谈的谁呀,哪儿人,好不好看?”   岳海洋无奈地瞥了她一眼,故意告诫道:“年年,你别老眼光看人家海防,人家海防现在成熟了,娶妻娶贤,哪能光看脸的。”   “对,娶妻娶贤。”岳海防一听高兴了,咧着嘴说,“好看的,真的很好看,可我也不是光看脸,彩凤很聪明能干的。”   可是……他哪次谈对象不是这样?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小子不光媳妇迷,还有点抖M体质,自带三分妻奴属性。   所以在徐年看来,像岳海防这种人,娶个什么样的老婆,就基本决定他将来是个什么样的人。好女人利三代,坏女人坑三代,尤其像岳海防这样自己不长脑子的货,娶个奇葩他肯定跟着当极品,要是娶个通情达理、聪明能干的,这熊孩子保证也能像个人样。   一番循循善诱,岳海防就全招了,那姑娘也在建材市场打工,在亲戚家的五金商店当店员,离他们厂的旗舰店不远,两人也就认识了,岳海防呢又是个殷勤性子,五金店呗,有时碰上重活,搬东西之类的,会叫岳海防去帮把手,再然后两人就好上了。   徐年心说,这样啊,不会是故意暧昧吊着他,好让他当个舔狗劳动力吧,还真不缺这种人。   于是徐年就绕个弯子说:“行啊海防,怎么追上的?”   “是她先主动的。”岳海防忸忸怩怩道,“还是春天那会儿,她喊我帮忙抬东西,没抬稳差点砸了她脚,我说砸伤你可怎么办,她说砸伤了要我养她一辈子。我说我只养我媳妇,她就说,那她给我当媳妇好了……”   徐年:“噗哈哈哈哈哈……”   一边笑得拍桌子,一边推岳海洋,“岳总你看,人家海防这方面可比你强多了。”   笑够了继续循循善诱:“然后呢,你俩就好上了?好到什么程度了?”   岳海防居然脸红了一下,不好意思了,停了停说:“我就觉得吧,以前都是我追着人家女的跑,挖空心思讨好,人家还不一定理睬我,她是头一个主动说喜欢我的姑娘,现在还会帮我买饭、洗衣服,我就觉得她是真对我好。”   然而岳海洋却觉得不太靠谱,等岳海防走了,跟徐年说他怎么觉得俩人跟闹着玩似的。   徐年则直接出击,第二天就跑去五金店看本人。   徐年装作买东西,进门就问:“有小一点的螺丝刀吗,给我一把。”   结果那位姚彩凤姑娘一抬头,看见她就笑了,殷勤地从柜台里出来,笑道:“您是徐总呀,快请坐。”   “你认识我呀?”   徐年一边搭话,一边暗暗打量这姑娘,出乎意料,这姑娘并不算多么漂亮,当然也绝对不丑,中等身材,微胖,圆脸,一双圆杏眼灵活黑亮。   然而在岳海防那个颜狗眼里,这姑娘“很好看”,这大概就是真爱了?   彩凤姑娘走过来,拉了一把椅子请徐年坐,同时笑道:“你们瓷砖店开业那天您来剪彩,我在下边看的呢,前几天我还瞧见你来店里,海防还提到了。像您这么漂亮有气质的姑娘,还是大老板,见过了哪能忘的。”   跑来看人家被抓包,这下换徐年有点窘了。   得亏她脸皮没那么薄,坐下来便顺着彩凤的话茬,笑着问道:“海防这小子都说我什么了?”   “都是好话,他可崇拜你了,说你心眼特别好,处处为他着想。”   徐年:“……”   好吧。   这么看来,这倒霉孩子恐怕把她的老底也跟彩凤抖落的差不多了。这个媳妇迷。   这姑娘看起来倒是个精明爽利的性子,徐年便不再兜圈子,直入话题道:“怪不得海防回去一口一个彩凤,他跟我和他大哥说呢。”   姚彩凤听话听音,脸上便有点不好意思,臊了起来。   两人聊了会儿,徐年就有意无意地把岳海防的家庭情况等都透露出来,聊着聊着忽然问她:“海防正准备正经托媒求亲呢,你俩商量过了吗,我能不能问问,你喜欢他什么?”   姚彩凤倒是挺爽快,羞了下说:“我觉得,他这人傻咕隆冬的,没什么大能耐,可也有优点,你要是对他好,他也实心对你好,将来他肯定也一门心思对老婆孩子好,不会玩那么多花花肠子,起码他不会欺负老婆。小时候我爸就经常打我妈,我讨厌那种就冲着老婆有本事的男人。”   简而言之,好掌控,够忠犬,过日子踏实。   “这倒是,海防肯定不会欺负老婆。”徐年笑道,“不过他从小没了父母,是他大哥养大的,将来没有父母帮衬,他大哥吧,看着是个老板,其实生意才开头,手里没几个钱,经济上他自己都没什么力量。”   “我们聊过这些,”姚彩凤说,“我家里一个哥哥已经结婚了,爸妈也不用问我们要多少彩礼,一般化过得去,不丢脸就行。”   徐年一琢磨,这桩婚事靠谱。   赶紧的,回去就撺掇岳海防,尽快定下来。   半个月后岳海洋出面,请了媒人,邀了姚家人一起坐坐,摆了两桌,给俩人正经订了婚。   订婚彩礼三千,岳海防自己掏的,之前岳海洋留给他卖粮食的钱,加上他这大半年攒的工资,足够了。   徐年琢磨着,将来两人结婚办喜事花钱,估计还是等着岳海洋拿大头,不过结了婚以后,这倒霉孩子大概就不用管他了,媳妇应该能管好。      ☆、69   七月, 高考。   岳海洋和岳海防也没能免俗,跑去给岳海盛送考了。徐年一早起床看见岳海洋白衬衫黑西裤,故意涮他:“哥啊, 你去送考,这么穿不对。”   岳海洋一听还当真了, 停下穿衣的动作问:“怎么了,得怎么穿?”   徐年:“你得穿个旗袍,最好是大红旗袍,这叫旗开得胜开门红。”   “……”   “最好大红旗袍上再绣个金凤凰。”徐年嘻嘻笑道, “哥,你说有没有道理?”   岳海洋白了她一眼,想了想, 居然真的扯开白衬衫, 重新换了一件酒红色衬衫。   这件衬衫徐年给他买的,早就买了,这家伙嫌弃颜色不肯穿,这回终于派上用场了。徐年不禁啧了一声,明明这么好看, 老男人又变帅了。   天知道岳海洋多盼望家里出个大学生。他们兄妹五个,孤儿家庭, 磕磕绊绊这些年也熬过来了,该成家成家,该立业立业,要是再出个大学生, 也就足以欣慰了。   陪考的时间其实挺无聊枯燥,兄弟两个坐在考场对面的树荫下闲聊说话,岳海防透漏说, 他和姚彩凤有打算秋天结婚。   “这么快?”岳海洋想了想说,“其实也不快了,早点结婚好。那你们打算把家安在哪儿?你们都在瀛城打工,就先租个房子?”   岳海防说:“我跟彩凤商量过了,我们不想这么打工了,我们想回桃李镇,开店自己当老板。”   岳海洋听他那得瑟口气有点无语,耐着性子问道:“跟你对象商量过了,具体怎么打算的?”   “彩凤说了,她看她打工的五金店能挣钱,进货什么的她也都清楚,那我呢,我卖磁砖好歹也有点经验了,我们没有大本钱,想在瀛城开店恐怕不行,还得租店面、租房子住,开销太大了。那我们可以回桃李镇,开个小建材店,就卖五金、磁砖什么的,离家近,结婚就可以住家里的房子了。横竖这一行,它陪不了钱,货就算卖不出去它又不坏不烂,农村现在都盖房子,应该好卖,那瓷砖呢,是你厂里的,更不担心什么。”   岳海洋琢磨了一下,不得不承认傻人有傻福,岳海防这个对象还真挺靠谱,怪不得能让徐年夸她。   他问:“那本钱呢,你们怎么考虑的?就算我们厂的磁砖可以赊销,你定期回款就行,可是在桃李镇上开个店,店面、进货,也得不少钱。”   岳海防肯长进了他高兴,他是想帮一些,可他的钱都是徐年的,岳海防眼前还要结婚花钱呢,岳海盛接下来要上大学,他总不能拿徐年的钱贴补自己弟弟。   岳海防这回乐了,小得意地说,他们能解决。   “我工资花的少,可是中间订婚,手里现在也就攒了不到两千,彩凤说她几年打工攒了有三千多,加上我们订婚的彩礼三千,她爸妈也同意了……”   岳海防掰着手指头,笑道,“大哥,我琢磨不够的话,你就帮我一点,还不够,我就去跟徐年借一点,徐年心眼多好啊,肯定能借给我,等我赚了钱就赶紧还她。”   岳海洋一听,好家伙,七千,俩守财奴真有钱,还真差不多够了。   兄弟两个就这么把这事谈妥了,岳海防高兴起来,说回去就跟彩凤讲,他们打算先把证领了,然后就辞工回去开店,等秋天店开起来了,天气也凉快了,他们再结婚办喜事。   让徐年惊讶的是,岳海盛还真考上了,顺利过了本科线。   明明上一世,岳海盛复读了一年才考上。蝴蝶翅膀扇出来的?   岳海盛去学校查分那天,岳海洋跟着他去的,查完出来,兄弟两个都一脸傻乐,岳海盛一出校门就说:“大哥,你赶紧打个电话,跟徐年说一声。”   岳海洋点点头,说回去就跟她讲。   岳海盛催促:“大哥你打电话跟徐年说呀,徐年她知道你今天来陪我查分,指不定正等着呢。”   岳海洋看这孩子一脸兴奋,就当着他的面拨通电话,说了几句,挂了。   “她怎么说的?”岳海盛问。   “她说挺好,祝贺你。”   岳海盛有点失望。高三党,他时间太紧张,学校根本不放假,自从春节前徐年回蓝城,回来后很快就搬到了瀛城,岳海盛就没再见过她了。   他很想去瀛城见见徐年。还想找机会跟她表白。他太喜欢这个姑娘了,为了她争一口气,为了证明给她看,拼命也要考上大学。   这倒霉孩子一直关在学校里,哪里知道,他的心上人,实际上早就成了他大嫂。   可是他大哥在这儿呢,他三哥海防又回镇上开店去了,岳海盛琢磨着能用什么理由跟着岳海洋去瀛城。   没等他张嘴,岳海洋拍拍他笑道:“走吧,我送你回家,回去先给爸上坟报个喜,然后准备准备,咱们得摆几桌,请亲戚朋友喝喜酒。”   这年代大学生稀罕,兄弟两个一起回村,很是风光了一番。   岳海盛的升学宴摆在镇上。天气热,村里办酒宴不方便,摆在镇上的饭店里,这样村里的客人不远,县城的客人要去也比村里方便。   当天上午,岳海洋和徐年开车回到镇上,客人们还没怎么来,岳海防和姚彩凤已经到饭店帮忙张罗了,海兰两口子都在,岳海港特意从打工的地方回来参加。   岳海盛这个主角当然也在,一看见徐年便兴冲冲跑过来。   “徐年,你看,我考上了吧。”   少年人一脸兴奋,然而徐年却从他这句话,想到她曾跟岳海盛发生的幼稚争执,说他今年考不上。   所以徐年挑挑眉,怎么地,考上了牛逼啊,来打我脸?   她皮笑肉不笑地咧咧嘴,把手里的东西随手往他手里一塞:“祝贺你,给你的礼物。”   岳海盛打开纸袋,小巧的盒子里是一只手表,顿时就笑得裂开了嘴,忙说:“谢谢你啊,徐年,我太喜欢了。”   徐年:“你大哥买的。又不是我买的。”   “海盛,你干嘛呢你,赶紧去老歪店里把我订那鞭炮拿回来。”岳海防在里边喊了一声,埋怨道,“你自己的升学宴,你也不多干点活,大学生还这么偷懒,我一早跟彩凤忙活到现在了。”   岳海盛只好跑去拿鞭炮。风风火火大半天下来,等到下午宴席结束,竟没能跟徐年说几句话。   岳海盛有点郁闷。他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居然高考完这么多天,都没找到机会追求心上人。   客人走了以后,岳海洋去结账。岳海防就招呼岳海盛,一起收拾剩下的白酒、饮料之类,徐年在人前表现向来懒散矜持,才不会去帮忙收拾,刚想躲,被海兰拉着说话。   岳海洋去了柜台,正在饭店老板算账,岳海港过来了,大概喝了点酒,直截了当道:“大哥,今天花不少钱吧,都是你给海盛出的?”   岳海洋说是,以为他想表示一下,就笑道:“这事就不用你管了,海盛读大学我会供他,你孩子小,先顾你的小家庭就好。”   “大哥,你对海防、海盛还真好,给海盛花钱上大学,让海防进厂,给海防开店。”岳海港话题一转说,“大哥我不想在南方打工了,家里老婆孩子的,我也想回来做点生意,你也帮我开个店吧。”   岳海洋无语了一下,扭头看他喷着酒气的脸,皱眉问道:“海港,你喝了多少酒?你打算开什么店呀,自己酌量好了,海防开店我也没帮他什么,人家小两口自己拿的钱。”   “你骗鬼呢!”岳海港喷着酒气喊,“就他那熊样,他能有几个钱,还不都是你给他的?大哥,我就不明白了,到底我是不是这个家的,一样是你弟弟吧,你怎么就那么拿我不当回事。”   “信不信随你。”岳海洋说,“你结婚成家,房子、彩礼,还不都是我给你花钱?你已经结婚分家了,没让你帮老三老四就算了,怎么还得我再帮你开店。”   “那你凭啥帮老三开店?凭啥帮他不帮我?你不是有钱吗,谁不知道你岳总混得好?”   岳海洋皱眉推开他道:“海港,你喝醉了,我不想跟你吵,等你清醒了再来跟我说。”转身叫马燕红,“弟妹,海港喝醉了,你照顾一下他。”   结果人家马燕红一扭身,翻个白眼愣没搭理他。岳海港则直着脖子喊道:“清醒个屁,你就是看不起我,就是偏心!”   岳海港气呼呼一挥手,把饭店柜台上的花瓶扫下来,碎了一地,脸红脖子粗地喊,“我早就憋得慌了,你凭什么看不起我,凭什么呀?我今天专门回来给老四办酒,可是你瞧瞧,他们一个开店当老板了,一个上大学了,都比我强,谁有眼看我呀,燕红说的没错,我这个老二,就是千年老二,你眼里哪有我这个二弟。”   ……   徐年和岳海兰正说话呢,听见吵起来了,两人赶紧跑出来,正好看见岳海洋一拳头过去,把岳海港打倒在地上了。   马燕红一声高亢的尖叫。   徐年本来还想过去,一看这样,耸耸肩,自顾自转身又回去了。这大热天的,小包厢里好歹有个吊扇,凉快。   好好的酒宴闹成这样。   岳海洋当天也喝了点酒,徐年肯定不敢让他带着气开车,就交代岳海防和岳海盛几句,让他们把饭店里剩下的事情处理好,自己开车带着岳海洋,连同海兰他们一家三口一起回到村里的家。海兰女婿把岳海洋扶进屋,劝了劝,叫他睡会儿。   “海兰,你们路远,先回去吧。”徐年道,“等海防回来,你大哥醒醒酒,我们也回去了。”   送走海兰他们,徐年打了盆水走进西屋,想给岳海洋擦一下,刚坐到床边,岳海洋却翻身过来了,睁着眼睛看她。   “年年。”他捉住她的手,握在掌心,停了停叹道,“我真没想到,今天会弄成这样,丢人都丢出村了。”   “那个时候客人们基本都走了,丢人也是你们自己家人。”徐年安慰他,话题一转道,“哥,你不是说过吗,弟弟再亲,总有一天成家立业,有自己的家庭,将来过一辈子的是我们,你以后心里有数,这种人你对他再好也不知足的,你远着他点,少理他就是了,犯不着因为个白眼狼生气。”   “对,我们才是过一辈子的人。”岳海洋握着她的手,放到唇边吻了吻,说道,“白眼狼不管他。我只是太失望了,心凉,我爸去世,我妈走了以后,我带着他们几个,吃了多少苦,整天操心的都是他们,结果呢?”   “我哪里没替他打算,之前我就跟他仔细谈过,叫他在南方好好打工,把人家厂里的技术学好了,多攒些钱,回来也可以自己办个小厂子,结果呢,他竟然这么想的。”岳海洋自我解嘲地一笑,摇头道,“可真是我的好弟弟,我还说兄弟几个他最老实木讷,总替他打算。”   “大半是媳妇教的好。我发现你的弟弟们,都没长多少脑子。”徐年默默吐槽。   事实上岳海港长期打工不在家,他对自己亲大哥的很多怨气,还不是马燕红传达给他的。   徐年嗤道:“所以海防找对象,我开始就特别担心,他要是再娶个马燕红那样的,你还有的糟心呢。”   岳海洋默然赞同,他对自己那个极品的弟媳妇也算是了解颇深了。   “哎呀别想了,不许为这些个白眼狼生气。这样的弟弟不要也罢。”徐年笑嘻嘻推他,故意逗趣道,“大哥啊,你说你多幸运,你媳妇可比他们媳妇强多了,大美女,白富美,又漂亮又爱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早就人生得意了好不好。”   “对对对,我媳妇当然好了。”岳海洋不禁轻笑,带着三分微醉,伸手搂着她的脖子往下压,吻上她。   此情此境,本来就喝了点酒,索性一用力,把她搂进怀里,辗转深吻,好好亲个够。   “大哥――”岳海盛一推门,一眼就看到床上的两个人,岳海洋把徐年压在床上,正抱着她亲。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已经进入了完结的步伐。   ☆、70   “大哥――”   岳海胜一推门, 岳海洋正把徐年压在床上亲。   “大哥!”岳海胜血往头上涌,本能地就认定是岳海洋欺负徐年,冲过来一把拉开岳海洋, 用力一推。   岳海洋毫无防备,被他推得往后一个趔趄, 岳海胜顾不得再看他,一把把徐年拉起来护在怀里。   “徐年……别怕……”   徐年懵了足有三秒,反应过来推开他,一巴掌甩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   “神经病呀你,你干什么!”   岳海胜脸上顿时五个红手指印,愣住, 彻底凌乱了。   “徐年……他、他……他欺负你……”岳海胜捂着脸, 指着同样懵圈的岳海洋,老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神经病,你有没有教养就进来了?”徐年气呼呼骂道,“我们亲热关你屁事!”   岳海盛难以置信望着她。   “海盛,”岳海洋看着最小的弟弟心情复杂, 但还是解释道,“你误会了, 不是我欺负徐年,我们在恋爱。”   “你胡说,胡说,你知不知道我喜欢她。”岳海胜跳着脚大叫大嚷, 转身扭头冲了出去。   岳海防处理好饭店那边,骑个机动小三轮回来的时候,老远就看见岳海胜站在村口路边, 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两眼发空地怀疑人生。   “海胜,怎么啦这是,在这儿干吗呢。”岳海防在他身边停下三轮车问,“酒席吃撑了?发什么呆呢。”   “三哥……”岳海胜呆兮兮地回过头来,看着岳海防半天说,“大哥和徐年,他们俩……亲嘴……”   岳海防忒的一笑,咕咕咕偷笑半天,伸手撸了一把岳海胜的脑袋道:“傻小子,你怎么撞见人家亲嘴呀,以后在家里注意点儿,避着点,多不好意思。”   “不是,三哥,”岳海胜难以置信地拉着他,“大哥跟徐年,亲嘴,他们两个亲热,大哥他欺负徐年!”   岳海防:“这怎么叫欺负呢,谁家谈恋爱不亲嘴呀。”   岳海防:“亲个嘴怎么啦,瞧把你吓的。那我跟我们家彩凤也亲嘴呢,瞅你傻得,你个青瓜蛋,等你有对象了你不想亲她?我跟你说比什么都上瘾。”   岳海胜张张嘴:“……”   岳海防回味了一下,自己猥琐地笑眯眯,然后才注意到岳海胜不太对劲,伸手捏着他的脸问:“哎,你这脸咋的啦,怎么跟让人扇了一巴掌似的。”   岳海胜停了停,怒吼:“三哥你早就知道?他,他都三十多岁的老光棍了,他不尊重,他勾引徐年!他坏良心了!”   “你拉倒吧。”岳海防撇嘴道,“就他俩,谁勾引谁还不一定呢,我瞅着,早就好上了。”   “你胡说!”岳海盛气得大叫,“徐年怎么会看上他,他哪里配得上徐年,他凭什么呀,肯定是他欺负徐年,占徐年便宜,他还不知用了什么卑鄙下流的手段呢。”   “老四,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岳海防皱眉道,“你就这么看大哥呀,不是我笑话他,咱大哥这方面就是个呆货,别说他欺负徐年了,他在这方面真不如我,我老早就瞅着徐年对他有意思,说了你们还不信。”   “哎,老四我跟你说,我现在琢磨着,这俩人恐怕早就有一腿了。你想想,徐年从一开始,是不是就只跟他走的近,从来不把我们叫哥,为啥呀,她那是要当我们大嫂呗。”   “海盛你呀,别一惊一乍的,也就是你不知道,春天那会他们刚搬到瀛城的时候,我问她,徐年都自己承认了,人家俩好着呢。以后你在家里注意点儿,小青年没对象,你别往人家跟前碍事儿。”   岳海防唠唠叨叨开导了弟弟半天,看着岳海盛失魂落魄的样子,停了停,才后知后觉回味过来,睁大眼睛道:“老四,你,你别是喜欢徐年了吧?”   岳海防还坐在机动三轮上呢,一拍大腿:“哎呀,那可不行,你傻呀那是你大嫂,你可消停点吧。徐年年纪再小,当你大嫂也比你辈儿大,你可别胡来。”   岳海盛冲口道:“可是大哥比徐年大了十二岁,他根本配不上,他哪里比我好了!”   “嘿,越说你还越拧了是吧。”岳海防啧了一声道,“你管他哪里好不好,徐年喜欢他,他就哪哪都好,情人眼里出西施,臭的也是香的了。你这不是自己犯蠢吗,亏你还大学生呢,你可别忘了,你上大学的钱还捏在她手里呢。”   少年郎梦破碎,情断肠。   岳海盛原地红着眼愣了半天,扭头就走。   “哎,你上哪儿去?”岳海防喊了他一声,不太放心,干脆下了三轮车,追上他问,“海盛你上哪儿去?我可告诉你啊,我今天已经被二哥气够呛了,你可别再气我。我招谁惹谁了我这是。”   “……”岳海盛停住脚,默了默,丢下一句,“我就在外面走走,你现在让我回去干吗,看他们俩亲热?”   “行,那你就走走。”岳海防想了想说,“走走你就回来啊,徐年在村里呆不住的,估计一会儿就回去了,你老实回家呆着,可别给我生事。”   让岳海防说着了,他骑机动三轮回到家时,徐年正准备回瀛城。   让岳海盛这么一闹,她是一会儿也不愿意再呆了。   岳海洋对自己最小的弟弟心情颇有些复杂,岳海盛在家是老小,相对受宠一些,他还一直把他当小孩呢,结果呢?   一想到有人觊觎徐年,岳海洋就感觉无法容忍。那种压不住的怒,亲弟弟也不行,或者说亲弟弟更让他不能容忍。   加上今天老二岳海港的事,你说他怎么就养了这些个白眼狼。   “回去吧,不等了。”岳海洋道,决定以后都让徐年离岳海盛远远的,“我们先回去,其他事,等会儿我给海防打电话。”   徐年撅着嘴道:“可是我还在生气哎。”   “还生气?”   “对呀,”徐年说,“谁亲热让别人闯进来看见,能不生气呀。”   岳海洋不禁失笑,低头亲亲她脸颊,哄道:“不气了,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我先警告你,暑假别让他到我们家去,别扭,就你那俩白眼狼弟弟,你以后少让我看见。”徐年道。   岳海洋原本打算,暑假让岳海盛去瀛城他的工程公司,让他打工磨练磨练他呢,这会儿不用徐年提,他自己就改了主意。   不然多尴尬。   “要不,我们先订个婚?”岳海洋思忖道,“家里基本上该知道的也知道了,我们正经订个婚,外边也好说话。”   徐年对此则不以为然,定什么婚呀,这边岳海洋没父母,那边呢,她爸妈又那样,怎么定婚呀,本来她也不在乎这些形式的东西。   “算了吧,麻烦。你乐意的话以后就跟别人直接宣布,就说我们已经订婚了。”徐年嫌弃地挥了挥手说,“等我明年满了二十岁,我们直接结婚不就完了。”   岳海洋笑,想了想说:“那我给你买个金戒指吧,农村订婚,都是金戒指。”   徐年:“不要,金戒指太老土了。”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岳海洋问。   “也没喜欢什么样的,宝石戒指我好几个呢,平时逛街去首饰店,碰到喜欢的就买了,其实买了没怎么戴过。”徐年道。   岳海洋:……好吧。她小祖宗乐意就行。   两人收拾一下,刚准备走人,岳海防来到了,在门口停了车,还故意摁了两下喇叭,从车上搬了一箱白酒进来。   “大哥,徐年。”岳海防扯着嗓子喊,“这个怎么处理?都是宴席喝剩下半瓶之类的,我也不太喝酒。”   “给有志叔送去吧。”岳海洋随口道,下一句问,“你回来看见海盛了吗,你去找找他。我们有事先回去了,找到海盛,你给他暑假找点事情干,去你店里干活,或者让他磁砖厂干活,反正别让他在家闲着。”   岳海防满口答应着,说包在他身上。   岳海盛大概是情伤未愈,在岳海防安排下,默默去了磁砖厂,干杂活,一整个暑假都没再跟岳海洋和徐年联系。   期间岳海洋去磁砖厂,遇见过他一次,低头叫了声大哥,就匆匆走开了。   岳海盛报考了一所外省的学校,暑假后就去上大学了,之后除了寒假回来过年,徐年就没怎么见过他。   元旦节,岳海防和姚彩凤结了婚。徐年和岳海洋去参加婚礼,一早打开徐年的首饰盒,给她挑了个红宝石的戒指戴上。   席上有人提起岳海洋的婚事,他便大大方方跟亲友宣布说,他跟徐年已经订婚了。   一时间惊起一片眼球。别说村里,整个祈安县城都听说了,那个年轻漂亮又有钱的女老板,才十九岁,电影明星似的,让个农村老光棍给抱回家了。   说什么的都有,嫉妒的,猥琐的,祝福的,更多的是艳慕,这好事怎么就轮到他了呢,怎么没轮到我,这个男人到底什么本事,怕不是老天爷亲儿子吧。   岳海防婚礼过后的隔日,岳海洋和徐年留在村里张罗小两口回门,岳有志来了,一同来的还有王镇长,以及两个镇政府的人。   初冬的天气,徐年刚吃过午饭,懒洋洋看着他们进来,然后一通彩虹屁性质的奉承和恭喜。   “徐小姐,听说你跟岳总订婚啦,真是大喜事,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你们俩站在一起实在太般配了。”   “王镇长说话真让人高兴。”岳海洋笑了下问,“你们今天来,有事的吧?”   “还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王镇长眼神看看岳有志,互相推诿了一下,见岳有志装死,王镇长只好开口说明来意。   简单说,王镇长奔着岳海洋和徐年来,他这次是来“募捐”的。   王镇长说,桃李镇中心小学为了重视教育,改善校舍,要投资兴建一栋教学楼,这也是桃林镇、乃至周边其他乡镇的第一座教学楼。总投资九十万,上级财政拨款远远不够,镇上出一部分,镇上各个下属单位,包括全镇的中小学老师每人自愿捐出一个月工资。   徐年心里啧了一声,心说愿意往教育花钱是好的,这年代“土地财政”还没开始,结构调整前夕,像磷肥厂那样的国有企业不在少数,基层政府收入少负担重。   在有限的经济资源下,舍得给教育花钱值得赞扬,虽然但是,这种“自愿捐一个月工资”也是挺那什么了。   “我们镇上几家企业、个体也都捐款了。我琢磨着,海洋如今可是咱们桃李镇的企业新秀,青年才俊,肯定是愿意为家乡出力的。”王镇长说完,满含殷切地看着岳海洋和徐年。   他亲自跑这么一趟,本来期望值不是太高,人家的企业其实根本就不在桃李镇,在县城呢,能找出来的理由也就是岳海洋是本镇人。   可是公司的实际拥有者徐年,却压根跟桃李镇扯不上关系。人家要捐,难道不会捐给县城、瀛城,名声影响岂不更大?   可是昨天婚礼上一听,订婚了?那就是桃李镇的媳妇了呀,王镇长立马又觉得有几分希望了。   “这事情啊,”岳海洋沉吟,看看徐年,磁砖厂是开始盈利了,然而现在他工程公司开局良好,苗头不错,可资金占用比较多。   再说,公司是徐年的,他不能替她做这个主。   徐年则直接问道:“王镇长,各单位人员捐一个月工资,那企业要捐多少?   “悖这话说的,企业人家是捐款自愿,哪能规定数额的,捐多少我们都感谢不已。”王镇长一不小心就说了句大实话。停了停补充一句,“石英厂的陆老板你们认识的,捐了一万。”   “王镇长,你们这一轮捐下来,资金多少了呀?”徐年问。   “咱们镇穷,一边建我们一边筹集资金,现在还缺口小二十万呢。“王镇长说。   徐年抿嘴笑笑,忽然抛出一句:“那我们就捐二十万吧。”   此言一出,在座的几人脸色都是一变,王镇长大喜,岳海洋一张轮廓分明的俊脸还真呆了一下。   “哥,你说行不行?”徐年看着岳海洋抿嘴笑,“用我们俩的名义捐,种种原因我们当初没把厂子建在桃李镇,我哥还说对王镇长有点不好意思呢,所以这次就当我哥为家乡做点贡献了。不过――”她看看王镇长,“关于款项,我还有个小小的想法。”   “什么想法,您说,您说。”王镇长声音高了三分,大有她要登月宣传,他们也拼一把试试的劲头。   “或许我们也可以把这二十万换成瓷砖建材,按出厂价,折算抵用捐款,这样于我们双方都能互利。”徐年道。   王镇长忙说那当然好,教学楼主体结构已经建起来了,接下来后期工程,本来也需要采购瓷砖建材。   三言两语,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王镇长一再表示感谢,又说等教学楼竣工,要请他们亲自莅临剪彩。   全程岳海洋陪在徐年身边,和煦微笑,绝不给媳妇扯后腿唱反调。   可是等王镇长一走,岳海洋就苦笑了一下道:“年年,我不是舍不得,你一张嘴就二十万,我们现在,摊子铺得太大,资金可够紧张的。”   “我也不是光给他捐款。”徐年抿嘴笑道,“一来这是你家乡,建学校是积功德的好事,要捐的,二来嘛,我们捐款了自然要宣传一波,据我所知,县里正准备新建一所高级中学,规模很大,今年的政绩工程、形象工程,光是初步的校舍投资预算就八千万。我们这会儿捐款建学校,做了好事,名声也来了,你可以趁机把这个工程抢下来呀。”   “……”岳海洋脸色变了变,咋舌道,“这可不是个小工程。”   “岳总,要有雄心壮志。”徐年笑嘻嘻拍拍他说,“吃肉谁不挑大块的,就算吞不下,我们也可以先拿下来,然后合纵连横,分一杯羹。这样的工程关系到方方面面,拿下来,干好了,以后我们的路子就宽了。”      ☆、71   岳海洋没想到, 这二十万捐款,经过省报和瀛城电视台的大篇幅报道,不光让他名声大噪, 顺利拿到了祈安高级中学的工程,同时也让他跟老二岳海港彻底撕破了脸。   海防订婚时的事, 吵了打了,但怎么也是亲兄弟,岳海港肯定不想离开岳海洋这棵大树,之后也期期艾艾地跟岳海洋示好后悔, 表示自己喝醉了。   虽说那之后兄弟感情有些疙瘩,可好歹还有往来的。   捐款消息传出去没几天,岳海港和马燕红专门跑来瀛城, 没去家里, 跑去公司找到岳海洋,开口就是质问要钱。   话里话外的意思:听说你给学校捐款二十万,你咋想的捐给旁人,你给我多好呀。我们是亲兄弟,你都能给学校捐二十万, 我现在要发家致富做生意,你给我点钱。我们没去家里, 知道你宠着徐年呢,怕她不乐意,我们避着她不用让她知道。   岳海洋给这两口子气得笑了,笑完了问:“你们要多少钱?”   “我也不要多, 不用二十万。”岳海港说,“大哥你看看老三,他现在建材店开起来了, 很挣钱,整天牛逼哄哄的,兄弟几个就我最不行了,人家旁人看不起我,连带你脸上也不好看是不是,谁不知道我大哥是大老板呀。我现在打算买车搞运输,买个大货车,也就十几万块钱,这个你一定得帮我。”   “行啊,”岳海洋笑笑说,“那你等我慢慢攒吧,公司的钱都是徐年的,她才是老板,她的钱她想怎么捐怎么捐,可是我不能拿她的钱送给你。我呢,活该我倒霉是你大哥,我欠你的,我一个月工资一千,除去我自己吃喝花销,每个月给海盛生活费,也就没了,还得徐年贴补养活我。”   岳海洋赶苍蝇似的挥挥手,“你回去等着,什么时候海盛大学毕业了,我不用管他了,我就攒钱给你买大货车,什么时候我攒到十几万块钱,就给你买。”   岳海港和马燕红开始听他一口答应,还挺兴奋,结果越听越脸黄。   听完了马燕红尖着嗓子叫道:“你直说就是不想给嘛,说这说那,平白无故的外人你都能给人家捐款二十万,亲兄弟你一分不给,你让别人评评理,也太绝情了,你还有人味没有。”   岳海港接口道:“就是呀,谁不知道公司你说了算,徐年都跟你订婚了,她一个女人,嫁进来就是我们岳家的人,她的钱还不都是你的。大哥你好歹一个大男人,你也长长骨气,能不能别什么都听徐年的,她一个年轻小丫头,你难道还管不住她。”   马燕红阴阳怪气道:“你这话说的,人家好不容易找个小十几岁的对象,又有钱,娇滴滴的,给谁还不得宠上头顶呀。可是你是大哥,谁不知道你现在是有钱大老板,你能给外人捐钱,亲兄弟你都不给,说出去人家说你岳老板发达了就六亲不认,太没人情味了。”   岳海洋点点头,默了默,半晌道:“海港,爸死得早,我自己觉得我应该照管你们,这十几年就算吃苦挨累都没怨言,也从来没指望你们对我有任何回报,我怕你们一个个混成下三滥,让爸九泉下也不能闭眼。现在我给你娶妻成家了,我也尽到了当初对妈、对你们的承诺。你既然觉得我这个大哥不好,以后就别理我了吧,是好是坏日子你自己过。”   岳海港跳起来喊:“大哥,你这话啥意思?你做这么绝,要跟我断绝兄弟之情了?”   岳海洋说:“字面意思。”扬声吩咐外面,“叫两个保安进来。”   然后平静问岳海港,“你们自己走,还是我让人把你丢出去?”   岳海洋如今经多见广,尤其进入工程行业以后,形形色色三教九流,什么人他没见过,什么场面他没经过,他现在终于可以理解徐年有时候那种看透世人的轻蔑眼神了。   岳海港两口子眼看要被赶出去,一肚子憋屈,马燕红出了办公室的门,往地上一坐,就放开嗓门大哭起来。   “啊呀呀,我倒的什么霉呀,我怎么这么命苦呀,嫁到你们这样绝情绝义的一家子,男人没出息,亲兄弟都看不起我们,亲大伯子都欺负我呀……”   岳海洋皱眉,冷眼看着她泼妇打滚那一套。   正打算叫人把她丢出去,一抬头瞧见徐年来了,小香风套裙,红底高跟鞋敲着走廊,风情万种地走过来。   “呦,这谁呀?”徐年走到跟前停下,就用那种玩味的眼神俯视着地上的马燕红,抿嘴一笑道:“嫁错了人是吧,男人不好,大伯子不好,妯娌也不好,你真是命苦。”   马燕红:“……”嚎得更大声了。   “别哭了,”徐年依旧笑眯眯道,“这么不好的婆家,我给你出个主意,赶紧离吧,都这样了你还不离,赶紧离婚换个好的呀。”   马燕红一噎:“……”   “要不你先离?”徐年笑嘻嘻指了指岳海港道,“别委屈人家了,你先离,你离了,我就考虑给你二十万,你另娶个别哭得这么难听的。”   岳海港张口结舌,老半天没说出话来,看样子还真……动摇了。结果马燕红急了,爬起来拉着岳海港就走,也不用人催,跟后边有鬼追似的。   徐年翻了个白眼,摇曳生姿地经过岳海洋身边,进了办公室。   岳海洋站在门边憋笑,掩饰地轻咳一下,进去关上了办公室的门,隔绝走廊里一堆视线。   他这是工程公司,一堆臭男人,一个个瞅见美女眼睛都能放光,就算知道徐年是后台大老板,不敢造次,耐不住各种放光的眼睛追着看。   徐年走进去坐在沙发上,见他关了门,便踢掉高跟鞋,舒舒服服地把两条腿翘到沙发上。   “哎,我们徐总也会到公司来?”岳海洋走过去坐下,很自然地把她两条小腿放到自己腿上,轻轻按摩。   明明是个懒性子,还穿这么高的高跟鞋,不过搭配这身衣服的确漂亮。   “知道他们来了来帮我?”岳海洋大手揉着她的小腿,笑道,“放心吧,你男人没那么弱。一个人,可以仁义,但不能包子。”   “我有工夫专门来帮你。”徐年切了一声,笑道,“逛街买零食路过,遇到张叔告诉我有人来闹事,我跑来看热闹的。”   岳海洋表示心累。   徐年知道他最近资金紧张。可她现在改主意了,如非特殊情况,比如他的确遭遇困境了,她不打算再买彩票。   她谋划的,一直是房地产。   做这一行,就没有资金不紧张的,恰恰也是解决资金的过程,让岳海洋一步步历练,一步步从最初的三四十万投资,发展到现在的规模,短短一年多,瀛城市民营企业也算有他一把椅子了。   尤其拿下祈安高级中学的工程后,他们在工程行业的影响力,一下子壮大好多,找上门来想从他们手里合作分一杯羹的,往往都是有名有姓的公司。   工程有工期,他们目前的能力其实也吞不下,而岳海洋在这种合作共赢过程中,手里握着话语权呢,隐隐已经有了几分“带头大哥”既视感。   在别人看来是事业成功,而在徐年看来,这才哪里呀,这才只开了个头。   她现在觉得,他们的事业基础已经够好了,已经得天独厚,就让这个男人去经历、去历练、哪怕犯难碰瓷走弯路,都是必要的磨砺,去一步步壮大好了。   97年春节前,徐年满二十岁。因为去年她吓跑媒人的“豪言壮语”,之后几次打电话,大概都得听吕恒兰骂几句,春节前又因为“回不回家”的问题被一顿臭骂,徐年索性决定不回去了。   海防结婚了,经过岳海港的事之后,岳海洋便撒手不再管岳海防,过年也让人家小两口自己过了。岳海盛放寒假倒是回来过年了,实则自己不愿意到瀛城来,徐年呢也不乐意他来,也就在家过了几天就返校了。   于是就只有岳海洋和徐年一起过年,回老家村子一趟上坟,也没多停留,公司放假,两人在瀛城享受了一个甜蜜二人世界的新年。   这一年的冬天贼冷,徐年又是冬眠属性,就不爱出门,除了岳海洋必要的出门应酬,两人就窝在一起腻腻歪歪,愣是把大冬天过成了春意盎然。   偏这姑娘又野,什么都敢尝试一下,鸳鸯浴什么的早就是小意思了。年三十晚上她吃着零食,看着岳海洋在厨房忙碌剁馅儿,准备包饺子。   这男人,活得越发神采,越发自信沉稳,徐年看得入了神。   结果这姑娘看着看着,靠在厨房门口很不正经地来了句:“三日入厨下,洗手做羹汤。哥,你这要是不穿衣服,只穿个系带小围裙,就更有那味儿了。”   岳海洋手一抖,一刀剁偏了,剁在旁边空的案板上。他索性停下来,扭头看她。   结果徐年一脸纨绔恶少地给他抛了个媚眼。   岳海洋脸上一热,无奈地瞪了她一眼。   “哈哈哈……老男人还害羞了。”   “……”岳海洋拿起刀,又放下,随手脱掉围裙,决定让她切身体验一下。   于是这一年,年三十的饺子就包的晚了。屋里开着暖气,徐年被老男人一把捉过去,熟练地剥掉她身上的家居睡衣,还认真给她穿了个系带的小围裙。   “我是说,让你穿给我看……”徐年挣扎了一下,然而战斗力不在一个级别,很快就被对方轻易制服,任人宰割了。   真的任人宰割啊,字面意义,俘虏没人权吗,他把她放在料理台上,怕大理石的料理台冰,居然还贴心地给她铺了大毛巾,然后,尽情欺负人。   “哥啊,亲哥,我投降了,投降,以后保证不敢了……”   她肯求饶,老男人却不肯心软。在一起的日子长了,某些事对他来说渐渐变得从容,少了一份急切,却也越来越从容享受。   被欺负透了的徐年软哒哒被他抱回客厅,放在沙发上,良心发现地给她裹上一条毛毯。   “哼!”战败方徐年扭过头,皱着鼻子坚贞不屈,她是绝不肯跟敌人认输的。   “死丫头,”平息下来的岳海洋摸摸她的头,揶揄道,“农村有一句土话送给你,光腚惹马蜂,能惹不能撑。”   “臭老男人。”徐年用力哼了一声,“农村还有一句土话送给你,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地。早晚一天轮到我收拾你。”   “行。”岳海洋笑起来,笑着说,“尽管收拾。反正老男人早晚死在你身上。”   “行。”徐年同样的口吻还击道,“反正你比我老,等你先死了,那么多财产全是我的,我就用你挣的钱,多养几个年轻俊俏的小白脸。”   “你等着,等我七老八十也照样收拾你。”岳海洋一伸手,作势要打屁股,徐年吓得赶紧裹着毯子滚到另一边。   决定了,从明天起他要每天锻炼健身,老了也要老当益壮,陪她长命百岁。      ☆、72   97年春节过后, 公司办理一笔数额较大的融资手续,需要徐年本人出面。   这个年代的经济法规和操作还不是那么详细健全,手续繁杂, 徐年拥有公司百分之六十股份,是实际控股人, 岳海洋百分之四十,而两人又都属于独立股东,没有任何法律上的实质关系。   所以这种重要文件和手续,就需要徐年本人出面。不止这一回, 公司有些事总要她这个“大老板”到场的。   徐年懒,没耐心应付,干脆就说她满二十了, 要不领个证算了, 这些琐碎烦人的事务她是不是就能都推给岳海洋了。   岳海洋黑人问号脸:难道不应该先拜访岳父岳母、正式登门提亲吗?   岳海洋想领证。可他却不想这小祖宗为了偷懒省事儿,就随便跑去登记结婚,那种口气,就跟她上街买个零食一样。   人生大事,是不是也应该正式些, 需要仪式感。   徐年扁扁嘴,说那就再等等吧, 等她把“登门提亲”安排上日程。   至于具体什么时候,这姑娘当时啃着糖醋排骨说,起码等到她妈不是一打电话就骂她的时候。   一晃98年春,徐年离开家也两年多了, 吕恒兰打来电话,说家里出事儿了,徐树民生病住院了。   徐树民虽然生活方式不是太健康, 抽烟喝酒打扑克,不怎么养生运动,可毕竟是干体力活的工人,年纪也才四十几岁,身体一直还是很好的。所以徐年一听就担心了,赶紧问怎么回事。   吕恒兰说,气的。   麻纺厂改制,资产清算拍卖,徐树民和吕恒兰双双下岗了。工人们眼看着铁饭碗砸了,一家老小没了生计,自然不甘心,闹起来,几百号工人四处投告诉求,闹了好一阵子。   然而大势所趋,该下岗还是要下岗,年轻听话、容易培训转岗的工人,新老板还愿意吸收一部分再就业,像徐树民这样年龄偏大、还组织工人封堵厂子、带头闹事的,第一批开了。   国营企业呆了大半辈子了,别无所长,现在下岗什么也没有了。徐树民打击不小,当天跟几个老工人摔酒瓶骂娘,一直喝到大半夜,才摇摇晃晃回到家,倒头就睡了。   凌晨五点多被紧急送进了医院,胃出血,差点没命。   医生说,喝酒喝的。   实际上在97年底,麻纺厂就已经全面停产了,工人每个月发一百五十块基本生活费,有时还拖欠,吕恒兰每次跟徐年打电话,大概都要嘱咐几句“挣钱别乱花都寄回家。”   事实上,徐年每个月寄钱回去,最开始寄两百,后来麻纺厂停产后,增加到三百、五百,让家里的生活不至拮据困顿,还背地里承包了徐伟、徐帅学习用品、补课费之类的花销。   正常情况下,她一个年轻姑娘,对外说的又是代课老师,想想也不可能挣到这么多钱。然而吕恒兰却像压根不懂似的,并不多问,也不担心女儿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在外头怎么挣来的这些钱。   当然,徐年绝不会一次给父母太多的钱。就算要帮两个弟弟,她干嘛不直接花在两个弟弟身上。   “徐年,你能不能回来?”吕恒兰在电话里说,“你要是不能回来,就赶紧寄点钱回来,实在不行你跟人借点儿,你想想法子先寄三千来,少了怕不够,你爸这回,光送来抢救这一天,就花了好几百了。”   “我马上回去。”徐年丢下这句,就挂了电话。   岳海洋坐在她身边默默听着,问:“你爸住院了?”   “对,我们得回去一趟。”   她说的是“我们”。   岳海洋放下削好的苹果道:“那我这就叫人买机票。你别担心,既然到医院了,胃出血只要治疗及时,应该不会有危险的。”   徐年看着他打电话,叫周二伟订两张最快到蓝城的机票。工程公司经营起来以后,岳海洋把磁砖厂交给李军负责,把周二伟带过来了,周二伟心细,又是建筑工人出身的,协助他处理日常事务得心应手。   “哥,”徐年等他挂上电话,坐在沙发上,一脸无辜地问他,“要是你发现我骗了你很多事,还耍你,你会生气吗?”   “你耍我的事还少吗。”岳海洋笑了下,撸了一把她的头发道,“我舍得对你生过气吗?”   这倒也是。   徐年缩着脖子笑笑,拿起他削好的苹果咬了一口,却又不想吃了,塞给他手里,起身上楼去收拾行李。   徐年担心徐树民的病,心里只想着尽快回去,而岳海洋则在短时间内,对这趟行程做足了准备。第一次登门拜望岳父母,他哪敢不重视。   甚至隐隐的有些紧张。   不过岳海洋好歹沉稳,徐年明明已经在担心了,他总不能再给她增加紧张。于是岳海洋一宿没睡好,把前前后后都思虑周全。   他现在,并不担心徐年父母反对他们,或者为难他。   男人的自信来自稳定的感情,也来自事业成功。虽说徐年是“大老板”,在岳海洋心里,他就是个帮媳妇干活挣钱的,然而他们从三十万投资的小厂起步,发展迅猛,现在公司已经是瀛城数一数二的民营企业。   尤其他现在做工程,祈安高级中学的工程过后,资质和名气得到提升,过千万的工程就连续拿下两个,动辄几百上千万的资金,社会的各个阶层,形形色色方方面面……   他现在不是穷小子,不是当初那个普通的建筑工人,他有能力照顾好徐年,也有足够的能力不让任何人染指觊觎她。   当然了,他抢了人家的女儿,还比徐年大十几岁,就算徐年父母为难他一下,他也十分荣幸地接受。   去蓝城的航班少,最快的行程规划就是先飞去滨海省城,然后从滨海省城再到蓝城。   岳海洋有心维护小祖宗的面子,也为了代步方便,干脆就让周二伟先在滨海省城给他们订购一辆车,反正做工程这一行讲排场,他最近本来也有打算换车。   至于新车买哪种,问徐年,徐年想都没想就说喜欢宝马。岳海洋一琢磨,进口宝马一百多万,的确也适合他们现在的需要,买了。   然而徐年对宝马却是有某种情结的,非关身份排场,上一世他送她的车就是宝马。   这么短时间内订购宝马,幸亏是在滨海,经济发达的沿海省会城市,换在别处不大可能有现货。等他们下了飞机,径直去提了车,赶回蓝城。   车子一路飞驰,望见路边矗立的“蓝城人民欢迎你”的巨大广告牌,徐年侧头看看开车的岳海洋道:“哥,到我家了。”   岳海洋回以微笑,然后专注看着前边。很快进入城区,车和行人也多了起来。这是徐年从小长大的地方,跟他想象中的现代化都市不太一样,很温馨的一座小城,从规模上,感觉并不比瀛城大多少。不过毕竟是沿海城市,从路两旁的建筑和街道行人,却要比瀛城发达一些,商业气氛也更浓。   “哥,你先要有个思想准备。”徐年慢悠悠说道,“我虽然经常骗你玩儿,但大事不骗你,我以前跟你说的那些基本都是真的,我家里很普通,现在甚至比较困难,要不是我每个月寄钱回来,估计这次我爸都没钱治病了。”   “嗯,”岳海洋应了一声,笑道,“我知道,你说过的,我心里多少有数。”   其实这段时间以来,徐年提起家里的情况也从来没避讳他,甚至有心让他了解,有时还会当着他的面跟徐帅打电话,所以岳海洋对徐家的真实情况大致都知道。   “然后我带去祈安的钱,真的是我买彩票中奖得来的。”徐年道,“种种原因,我没让我爸妈知道,这事我有我的苦衷,很多事你反正也会知道的。所以你不能拆我的台,我回去就跟家里人说,我找了个有钱的男朋友,钱和公司都是你的,你也不能拆我的台,你得维护好我的面子,要不然……”   她耸耸肩,傲娇地抬起下巴,“要不然,只能请你换个女朋友了。”   “这么严重呀?”岳海洋笑起来。   他专心开车,顿了顿说:“放心吧,我这人没别的优点,优点就是疼媳妇,保证听媳妇的话。”   两人先去了医院。徐年之前跟吕恒兰说了她会带男朋友回去,让她先跟徐树民透露一下,免得她爸太意外。   吕恒兰看起来对女儿有男朋友的事情有思想准备,毕竟徐年离家两年半了,都二十一了,吕恒兰电话里也没多问,只冷淡地说了句:先回来再说吧。   两人先去医院。找到病房,隔着玻璃门先确定一下,病房里三张床,吕恒兰背对着门,坐在中间那张床旁边,病床上的人则看不清楚。   徐年推开门,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妈。”她轻轻叫了一声,目光便落在病床躺着的徐树民身上。   尽管父女感情说不上多好,可到底是她爸,徐年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心里一紧,徐树民侧身蜷缩着躺在床上,背对着徐年,看不到脸,身体弓得像一只虾米,明显是痛苦难受。尤其枕头上、被子上,一片片弄脏的黑色,一看就是呕吐痕迹。   胃出血,吐出来的胃液混着大量血液,想想就危险。   徐年心里一叹,轻手轻脚绕到床的另一边,徐树民贴着枕头,脸色焦黄,紧闭着眼睛,看上去十分虚弱。   徐年进来后只顾去看徐树民,岳海洋进来后先跟吕恒兰点头致意,客气而有礼地轻声道:“阿姨好。”   “G,G,你好。”吕恒兰连忙站了起来。她第一眼看见一个高大英挺、气宇轩昂的年轻人进来,不自觉地就已经有三分小心了。   吕恒兰一边点头答应着,一边打量着岳海洋。年轻人看起来比徐年要大一些,气质沉稳,相貌堂堂,身高足有一米八以上,笔挺的深色西装,白衬衫,黑色皮鞋,甚至还打了宝蓝色暗花纹领带,整个人收拾得没处挑剔,浑身上下虽然穿着很稳重,并不张扬,可一看就应该有些地位身家的。   天知道,岳海洋今天打扮自己,比他去参加重要的商务活动还要用心,简直就是拿新郎官的标准来收拾自己,唯恐给小祖宗塌了面子。   岳海洋打完招呼,放下手里的鲜花,便走到徐年身旁,先看望徐树民。见徐树民那副样子,又闭着眼睛睡得昏昏沉沉,就没有打扰,很自然地伸手拍拍徐年的背,满是安抚,然后转过来跟吕恒兰说话。   “阿姨,叔叔脱离危险了吧,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没有危险了,就是有的养了,少说得住上十天半个月的院。”吕恒兰没好气地说道,“这个死鬼,喝那么多酒,抢救花那么多钱,越穷越花钱,如今厂子倒了医疗费还没处报销,怎么没直接喝死他。”   岳海洋心里微微一顿,这话他就不好接了。   等吕恒兰骂完了,岳海洋才恭谨有礼地自我介绍道:“阿姨,我是徐年的男朋友,我姓岳,叫岳海洋,都是我失礼,早就该来拜访二老的,这次听说叔叔生病,就冒昧来了,还请阿姨不要见怪。”   “悖这怎么能怪你呢。”吕恒兰说,“要怪都怪徐年,这个死丫头,自己主意大了,早也不跟家里说一声。”然后就问,“小岳啊,你是瀛城当地人吧,爸妈做什么工作的?家里几个孩子呀?”   吕恒兰问着问着,声音就略高了,徐年一抬头,指指病床上的徐树民,示意她小点声。   吕恒兰瞥了徐年一眼,声音低了些,继续问道:“小岳啊,你自己做什么工作的,什么单位?”   岳海洋坦然回答说,他是祈安县人,他父亲很早就过世了,母亲改嫁,家里兄弟姐妹五个,他老大。   吕恒兰一听,脸色变了变,停了一下问道:“家里孩子这么多呀,祈安县的,那你是城镇户口,还是农村户口?”   岳海洋说农村户口。   吕恒兰听完,脸色又难看了一层,不悦地瞪了徐年一眼,这年轻人看着人模人样的,原来是个水货。   吕恒兰再问:“那你现在干什么营生?”   “我做建筑行业。”岳海洋道。   “建筑行业,什么建筑行业,干建筑队的?”吕恒兰挑着眉道,“哎呀小岳,不是我这当妈的挑剔,人贵有自知之明,你们年轻人也别太自信了,别整天妄想吃天鹅肉,就你这情况,拿什么配得上我们徐年?”      ☆、73   岳海洋想到徐年父母会挑剔他, 比如嫌弃他农村户口,孤儿,年龄还大那么多……   说实话, 一想到他家徐年那么那么年轻漂亮,那么可爱迷人, 他自己都嫌自己,做梦都能笑醒,到底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能让这么个让人神魂颠倒的小妖精爱上他。   至于这样当面刻薄挑剔……岳海洋虽然没有唾面自干的圣人修养, 可客观而论,比起他见过的某些农村泼妇,就比如他二婶、马燕红之流吧, 以及当初韦叶莲妈妈, 比这些人,吕恒兰其实还差了点火候。起码她还做不到一边刻薄挑剔,一边骂骂咧咧满嘴日娘草老子。   十几岁就混在建筑工地谋生,什么人他没见过呀,这么点小场面算什么。   所以岳海洋压根也不当回事, 不恼不怒,目光对上徐年, 却见她面色如常,像没听到似的,只是眉梢漫不经心地一挑。   岳海洋神色不变,甚至面带微笑道:“阿姨, 您说的是,您看我农村户口,家庭又是这样, 能有徐年这样的女朋友,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了。所以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爱她疼她,我比徐年大了十二岁呢,肯定把她疼到心坎里,宠着护着,绝不舍得叫她受半点委屈的。”   吕恒兰一噎,生生憋了一口老血。   有心发飙,可还没忘了这是病房,徐树民还在那半死不活躺着呢,同病房两家也不是能让人的。   所以吕恒兰气得喘了几口粗气,压着怒气咬牙切齿道:“徐年,你给我出来!”转身先出去了。   徐年看着徐树民昏睡,呼吸起伏皱着眉头,也就没扰醒他,跟岳海洋示意了一下,轻手轻脚跟着吕恒兰出去。   “徐年,你怎么回事,脑子有病是吧!”一出门,吕恒兰就再也忍不住了,脸色难看地呵斥道,“你鬼迷心窍了?就这么个三十好几的农村男人,你还真有脸往家里带?他给你喝了什么迷魂汤,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妈,你小点儿声。”徐年平淡的语气道,“要嫁给他的是我,我觉得他挺好啊,农村人怎么了,我爷爷、外公那辈还不都是农村人,我也没觉得哪儿丢人啊。”   下岗大潮都已经开始了,市场经济了,这年代许多人信奉的却依然是城镇户口、国营单位。反正吕恒兰特别信奉,只凭着户口两个字,就在农村的老亲戚面前优越感十足。   事实上,徐年压根不让岳海洋户籍迁入城镇。尤其工程公司在瀛城成立后,按照落户政策,有关单位送上门,她都给拒了。户口留在农村,目前还能操个“青年农民企业家”的人设,享受一大波光环和扶持政策。   他们这代人,包括吕恒兰终有一天会发现,农村户口变得比城镇户口值钱,国家各种政策鼓励你把户口迁入城镇,等你再想迁回农村,可就难喽。   “你,你……”吕恒兰气得指指她,两手叉腰原地转了一圈,一不留神嗓门就高起来了,吼道,“你这是要气死我呀,你这是回来干什么,是不是嫌你爸这次没死透,专门回来气死他算了?”   她这么一吼,对面病房就有人开门来看,一个护士也伸头出来,瞧了一眼道:“吵吵什么呢,小点儿声啊,这么多病人。”   “对不起,不好意思啊。”徐年无奈地跟人家道歉,转身往走廊尽头走。   徐年在电梯间停下,看着跟过来的岳海洋和吕恒兰:“妈……”   “别叫我妈,我不是你妈,我没你这样的好女儿。”吕恒兰压着声音气急尖叫,“你还有我这个妈呀,我警告你,你现在赶紧让他走,不许带他到我们家去,出去打工两三年,还等着你出息呢,带了这么个人回来,街坊邻居问起来,我怎么说呀,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徐年默了默,点点头:“那行吧,我们先出去,就不回家住了。爸现在这个样子,你要是非得添油加醋误导他,可就不是我气死他了。”   在她找对象的问题上,她父母的意见基本保持一致。   徐年说完折回病房,左侧病床的病人醒了,正在大声咳嗽,跟陪护的老伴喋喋不休抱怨什么,右侧病人陪护的家属是个年轻妇女,略显烦躁地提醒道:“大爷你们小点儿声,我爸还在睡呢。”   “我咳嗽也不许了,咳嗽有什么办法?”左侧病人道。   徐年走近时恰好看到徐树民蜷缩的身体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看见徐年表情有些波动,头动了动,用一种粗粝难听的声音吐出三个字:“回来了?”   “你爸不能说话,医生不让他说话,来了人他还光想跟人家说。”右侧的年轻妇女插话道。   “爸,那你就不要说话,好好休息。”徐年弯下腰,轻声哄劝道。   徐树民看着她,嗯嗯两声,表示知道了。   “爸,我带了朋友回来,”徐年指着走过来的岳海洋。   “叔叔好。”岳海洋也弯下腰,也轻声问候道,“叔叔感觉怎么样,您好好休息养病,等您好些了我陪您聊天。”   徐树民看着外型高大英俊的年轻人还算满意,他这会儿也没法像吕恒兰那样查问一番,就贴着枕头点点头。   “爸,你安心养病,等会儿我去找医生,看能不能给你换个单人病房。”徐年蹲下来,给他拉了下被子。   想了想还是怕吕恒兰给他来个雪上加霜,见吕恒兰站在门边吊着个脸,便故意安慰道,“爸,治病花钱你不要担心,有我呢,该花就得花。”   她这么一提,岳海洋立刻默契道:“对,叔叔您安心养病,哪有什么比身体要紧的。”说着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徐树民枕头边,“叔叔,我听说您现在什么也不能吃,也没给您带东西来,这是我一点心意,讨个吉利,祝您早日康复。我和徐年先去安顿一下,别耽误您休息,回头再来陪您。”   徐树民瞅着那个信封挺厚实,心里满意,艰难地扯出一丝笑容点点头,抬手挥了挥。   吕恒兰也盯了信封两眼,吊着脸没吱声。   两人道了再见,从病房出来。   等他们一走,吕恒兰一把抓起信封,当着同病房和徐树民的面直接打开,掏出厚厚一沓票子,大部分是百元大钞,最上边有几张十元的。   吕恒兰愣了下,蘸着唾沫HHH数了一遍,张张嘴嗓子有点发干,拿在手里冲徐树民扬了扬:“六千八百八。”   徐树民也愣了下,粗粝的嗓音道:“怎么给这么多?”   “哎呦,这年轻人这么有钱呀,还懂礼数,给的都是吉利数,探病带零头,怪讲究的。”左侧陪床的老太太意味深长瞟了吕恒兰一眼。   “徐年,男朋友,不错。”徐树民说。   吕恒兰在病床边坐下,脸色变了又变,忽然冲徐树民发脾气道:“你少说点话,不要命了,听你说话都费劲。”   徐年和岳海洋从病房出来,先去了护士站,跟护士仔细了解了一下徐树民的病情,又问能不能换个单间病房。   “要换病房,得大夫说了算。”护士说,“你们得找他主治医生白主任,这会儿出门诊去了。”   两人就先离开,出了医院,先去找个宾馆入住,简单休息一下,徐年洗澡换了件衣服,等到放学时间,开车回麻纺厂家属院。   “哎呦,徐年啊。”看门的刘大爷老远盯着白色轿车过来,等到看见车窗里徐年的脸,顿时乐了,乐呵呵喊道,“徐年,回来照顾你爸的吧?”   徐年下了车,随手拎了车上准备的一袋水果给刘大爷,口中道:“刘大爷好,我回来看我爸。”   “哎呦,怎么还给我送这么多水果,我不要,我还正打算去探望你爸呢。哎呦你爸这次可够危险的,五更天都不能动弹了,还是我们几个老邻居给抬到医院的。”刘大爷絮絮叨叨,眼角却瞥着车里。   岳海洋随即下了车,点头冲刘大爷微笑致意。   徐年硬把水果给刘大爷放进屋里,没别的意思,她经常打刘大爷的传呼电话找徐帅,挺麻烦老爷子的,好歹表达个心意。   “这是……”刘大爷指指岳海洋。   “我男朋友。”徐年笑,问道,“刘大爷,您瞧见徐帅回来了吗?”   “回来了,刚才过去。”刘大爷指指岳海洋,小声问徐年,“小伙子可俊呀,一表人才,当司机的?当司机工资高啊。”   “不是,自家干点儿工程。”徐年道。   “干工程,那得很有钱吧?”   “瞎混,”徐年笑笑说,“还行吧。”转头跟岳海洋说,“里边巷子窄,车进去挡别人道,你停外边吧。”   这年代的老小区,还真不会规划停车位,岳海洋就把车开到大门口一侧,靠着街边找了个不碍事的地方停好。   “忽悠你大爷呢,这年头干工程哪个不赚钱的,不赚钱能开小轿车?”刘大爷絮絮叨叨。   徐年既不好谦虚,又不好炫耀,就应付地笑了笑,等岳海洋停好车过来,两人并肩往家里走。   徐帅来开门,一眼看见徐年,见了亲人似的就扑过来了,抱着徐年胳膊不撒手。   激动了半天才注意岳海洋,问徐年:“姐,这谁呀?”   “你未来姐夫。”徐年说。   “姐夫好。”   这小子,居然自发把前边俩字省略了。徐年不禁好笑,岳海洋听了却心里一乐,伸手拍拍半大少年的肩膀,心说这小舅子懂事儿。   三人进了屋,徐帅忙着给岳海洋倒水,徐年在屋里转了一圈,屋里有些乱,厨房案板上放着小半个冬瓜,看样子徐帅正打算做饭。   “你弄什么?”   徐帅说:“烧个冬瓜汤,还有早晨买的大饼。二哥上晚自习不回来,我那初一不是不要求上晚自习嘛。也不知道妈回不回来,不回来咱们仨吃。”   说到这半大少年一拍脑袋,有点发愁,未来姐夫来了,他好歹得加个菜呀。   “别弄了,我们等会儿去街上吃。”徐年说,“妈要回来就给她带点儿。”   徐年当初真没想到,她离家两年多,二弟徐伟从初三到高二,整天在学校里顾不上,小弟徐帅居然被迫长进了许多,会做饭会洗衣服,还会体贴担心她了,就是学习成绩半死不活的。   姐弟俩聊了会儿家里学校的琐碎,岳海洋就在旁边陪着。   他给两个小舅子准备的礼物是两台复读机,临来时仓促让人买的,大约属于这年代的新科技了,送给徐伟徐帅学英语,徐帅一看果然很乐,高兴地摆弄半天。   在家呆了有二三十分钟,两人带着徐帅从家里出来,决定去觅食解决晚饭。   出了家属院门口,一眼便看见好几个人围在他们的车前评头品足。反正附近都是老邻居,徐年打了个招呼,邻居们闲聊询问几句,大概已经听刘大爷说她带男朋友回来了,一个个自觉不自觉都盯着岳海洋看,有的问这问那,有的夸几句帅。   徐树民的牌友陈卫东住他们前头,最近刚因为女婿买了辆捷达好生炫耀了一波,这会儿撩着眼皮子直接就问:“徐年,这车你开回来的?”   徐年说是。   陈卫东又问:“租的?”   徐年因为对方那个口气抿嘴笑了下,心说中老年男人也这么八卦刻薄,干脆笑道:“买的。”   陈卫东似乎抽了口气,再问:“你买的?不可能吧,刚才那谁说这车是宝马什么来着,值一百多万呢,你可别说你打工赚了一百多万。”   徐年这会儿觉得,岳海洋硬是两天之内在滨海省城提了新车,还真挺有远见的,人呐,活在俗世,谁都别想免俗。   “陈叔,您瞧着我是买不起。”徐年笑笑指了下岳海洋,“他的。”   岳海洋也不认识这些人,徐年不介绍,他就只管点头笑笑,先打开后座车门让徐帅进去,跟徐年各自上车,开车走人。   也就是他们开车刚走,不多会儿,吕恒兰风风火火回来了,老远瞧着一堆人围在一起闲聊,还没散呢。   “他吕姨,你回来啦?”吕恒兰的牌友周阿姨迎上来,一把拉着吕恒兰问,“刚才那真是徐年男朋友?”   “他们来过了?”吕恒兰脸色变了变。   “带徐帅开车走了。”周阿姨说,“他吕姨,你们家徐年的男朋友做什么的?开一百多万的车,多大老板呀?”   吕恒兰有点困难地张张嘴,有点懵,发生什么了?   大概看她脸色异样,陈卫东自认为抓到把柄了,赶紧就想扳回一局,扯着嗓子道:“瞅她这样就知道不可能是真的,肯定租的,要不就是借的。现在这年轻人呀,走个老丈人也得打肿脸充胖子,除了那些外资老板,谁家有毛病了,一百多万买个车呀。”   旁边一个小青年不忿了,嬉笑道:“陈叔,人家买得起一百多万的车,自然就不缺这一百多万,给你你买吗?现在白给你一百万,你敢不敢买这车,就你那四百来块的工资,油你都烧不起。”   另一个说:“人家那是进口宝马,都还挂着临时牌照呢,谁家一百多万的新车,脑子有毛病了租给别人呀。怎么样陈叔,就凭您老那法眼看,比你女婿那七万多的捷达如何?”   “谁知道真的假的。”老陈涨着脸强辩道,“七万的捷达怎么啦,你也买不起。”   吕恒兰在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中终于回过神来,两手一叉腰,冲着陈卫东抢白道:“怎么的老陈,你女婿七万块买个破捷达就是真的,你就得炫耀全世界都知道,我女婿一百多万买个宝马就是假的?输不起你别说话呀,我女婿是建筑公司大老板,有的是钱,买个车怎么了?”      ☆、74   “老李你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 你前几天到处显摆你女婿有钱,我这么刻薄你了吗?你自己瞅瞅你女婿什么样,我女婿什么样, 就你那个女婿,长得跟个冬瓜似的, 肚子比你女儿怀孕六七个月还大。”   吕恒兰把李卫东一顿奚落。   要论刻薄,谁怕谁呀。   中年失业下岗,两个儿子还在上学,徐树民又进了医院, 吕恒兰最近真是灰头土脸,急需给自己渺茫的生活找一点安慰。   女婿居然是大老板,有钱, 开一百多万的车, 这个消息顿时给吕恒兰打了针兴奋剂,立刻就扬眉吐气起来,连说话的声音都高了不止一个八度。   浑然忘了就在刚才,她刚把岳海洋一顿挑剔羞辱,当着面撵人。   周围邻居说笑起哄看热闹, 却也不得不承认,李卫东那个女婿要跟岳海洋一比, 可真是货比货得扔了,刚才但凡亲眼见到岳海洋的,谁不夸一句一表人才。   “他吕姨,你们家这下可拽了, 徐年男朋友这么有钱,怎么着也能帮一把吧,你也不用为老徐的医疗费发愁了。”周阿姨道。   “那是, ”吕恒兰趁机透露,“今天到医院看老徐,出手就给了六千八百八。”   老邻居们又纷纷表示了一轮羡慕。大家都听说徐树民这次凶险,住院医疗费就得三四千,之前还纷纷感慨徐家要一病致贫呢,大家都刚刚下岗,这不是雪上加霜吗。   “他吕姨,你好福气。”周阿姨奉承道,“这是专门回来,给女儿女婿做饭呢?刚才他们带徐帅开车出去了,也不知忙什么去了。”   一堆人便嘻嘻哈哈打趣吕恒兰,叫她赶紧回家做饭,可别怠慢了第一次上门的新姑爷。   吕恒兰本来就是回来吃晚饭,两个儿子小,指望不上,她在医院陪了徐树民这一宿二日,打算回来吃个饭换换衣服。当然这会儿吕恒兰可不会这么说。   “那是那是,你们聊,我得赶紧回去炒菜了。”   吕恒兰回到家,空荡荡一片静寂等着她,只有案板上放着削了一半皮的小半个冬瓜。   吕恒兰一琢磨,看样子这是出去吃了呀。上回徐帅摔伤腿,徐年回来就是这样,一旦她骂得紧了,死丫头也不顶嘴,全当没听见,带上徐帅就出去吃了。   吕恒兰在屋里转了一圈,在椅子上坐了会儿,坐也坐不住,干脆又跑回来,跑到刘大爷的传达室打电话。   徐年给家里留了她的手机号码,这年代手机毕竟少,普通人比如徐家,连个电话还没装呢,所以以前徐年就跟家里说,是她领导的手机,有事可以联系。吕恒兰这会儿自作聪明一琢磨,什么领导呀,这丫头还瞒着她,每次一打就通,明明应该是女婿的手机。   所以电话一通,吕恒兰就拿出最和蔼可亲的语气,小心陪笑道:“喂,小岳呀,我是你阿姨,徐年徐帅都跟你在一起吧,你们在哪儿呢,怎么来不回来吃饭,回来阿姨给你们做饭。”   徐年:“……”   “妈,是我。”徐年道,“我们在外面吃饭呢,什么事啊?”   “怎么在外面吃呢。”吕恒兰一听埋怨道,“小岳呢?哎呀徐年,你这个死丫头不懂事,小岳第一次上门,怎么能在外面吃呢,赶紧回来。”   “……已经在吃了。”徐年瞥着还在研究菜单的徐帅,眼神示意他快点儿,她都饿了。   吕恒兰听着她那平平淡淡的语气,停了停,退而求其次道:“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反正你爸还在住院呢,我忙得也还没做饭,你们在外面吃就在外面吃吧,那你们吃完了赶紧回来,医院那边不要你们管,你跟小岳回家来住。”   “妈,你不是不让他到我们家吗,我们已经在宾馆住下了。”徐年依旧平淡的语气道。   吕恒兰噎了下,暗暗生气,心里气恨这个女儿不听话,都不懂得跟她一心。得亏这会儿晚饭时间,邻居们也都散了,传达室这儿没什么人,不然让人听见了她多没面子。   “你一声不响带了男朋友回来,也不跟我透个底,我都没有一点待客的准备,还不都怪你吗,我说你几句怎么了?”吕恒兰气性一来,平常对儿女那种颐指气使的本性也就来了,顿了顿冲着徐年道,“我不跟你说了,不懂事的丫头,你把手机给小岳,我跟他说。”   “妈,他就在我旁边,听着呢。”徐年漫不经心反问道,“妈,不住宾馆,咱们家有地方住吗?”   家里两室一厅的老公房,徐年离家前和徐伟、徐帅挤在一个房间,中间拉个帘子,只有半间屋。她96年春节回来照顾徐帅,也是住的这半间屋。   吕恒兰不吭声了,电话里明显生了气,呼哧呼哧喘粗气。   “妈,不说了,我饿死了。”徐年看着徐帅点完菜,岳海洋把菜单递给服务员,便对着手机说道,“妈,我们吃饭了,吃完饭去医院陪我爸,要不你今晚就在家休息吧,晚饭要是不想做,回头让徐帅给你带点儿。”   挂了。   吕恒兰被这个不软不硬的钉子碰的,却又无可奈何,重重地把电话一挂。   “呦,怎么了这是?”正在啃苹果的刘大爷抬头笑道,“新姑爷上门,这么好的小伙子,咋还不高兴了呢?”   “那个,不是,我没生气……”吕恒兰赶紧强笑道,“我就是……就是说徐年这个丫头不懂事,交了男朋友早也不跟我说,你看新女婿上门,我连个准备都没有。”   “这不是特殊情况,赶上老徐生病住院吗。”刘大爷抬手示意了一下手里的苹果,道,“要我说,可没有比你们家徐年再懂事的姑娘了,回家来一趟,还给我带了一大兜子水果。你瞅瞅这院里,厂子一倒多少人没了着落,这两年你们家还不多亏了徐年,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你就知足吧。”   完了老爷子又忍不住絮叨道:“徐年妈妈呀,不是我说你,闺女大了,你这态度也得改改了,老话说儿子大了不打,闺女大了不骂,别整天叨叨得闺女都不跟你亲了。”   “那是,那是。”吕恒兰讪笑道,“不说了,我得赶紧回家收拾收拾。”   徐年他们吃过饭,还真给打了包回来。徐帅这小子大概馋了,点的有点多,徐年就让把两样干净没怎么吃的肉菜打包带上,又打包了一份素净些的点心,留着晚上给下晚自习的徐伟当宵夜,高二的半大小子整天跟饿死鬼似的。   徐年路比较熟,换了她开车,把徐帅送到麻纺厂家属院大门口,交代几句让他拎着打包的饭菜下了车,就调转车头直奔医院。   徐树民还在睡,邻床陪护的姑娘见他们进来,主动告诉说医生应该给徐树民用了一些药,让他尽量睡觉。   “跟我爸一个病,我爸也酒鬼。”那姑娘说,“我爸开头两天也用些镇静药来着,不然他难受,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喝了。”   所以徐树民这样的病人,真没什么好陪护的,不能吃不能喝,什么也不能干,一天到晚躺那儿,上午挂了水他就一直在睡觉。   徐年就跟岳海洋商量着,也不知道吕恒兰还来不来,要不她留下陪护吧。   “我留下,我照顾起来也方便。”岳海洋轻声哄劝地拍拍她,“你回宾馆睡觉,睡不好要有黑眼圈了。”   “你自己留下?”徐年笑笑说,“我妈知道我们两个在医院,估计还得来。”   岳海洋默了默,没作声。让徐年在医院陪护,他不放心也舍不得,隔壁床的老爷子不停咳嗽,老太太还一直喋喋不休抱怨儿女不孝、老头子难伺候之类的,估计徐年陪床就别指望休息了。   可是要真是徐年回去了,留他一个人在这对付准丈母娘,他有些事还真为有点为难。   短短一个照面,岳海洋基本已经明白徐年之前说的苦衷了,不禁有些心疼她,怪不得她过年都不想回家。他总算知道了徐年为什么之前说起她父母,曾说过“所谓孝顺,孝要孝的,顺就算了”。   的确,生活中很多像这样的父母长辈,孝要孝的,顺就算了。   两人既然来了,也没闲着,徐年随手拎了一包饮料、点心,就去找值班的医生护士套近乎,十几分钟后她回来,笑眯眯跟岳海洋说,医生答应了明天给徐树民换个单间病房,明天上午正好有单间出院的。   “不然请个护工?”岳海洋问。   “不用,他这样子,也没什么用到护工的。”徐年说,“我跟你打赌,我妈一会儿准来。”   说这话没多会儿,吕恒兰果然来了,换了身干净整齐的衣服,不像来医院陪护,倒像是要去哪里做客,一进来看见岳海洋也在,就和蔼可亲地绽开了笑脸。   然而吕恒兰这个年纪阶层和见识,对有钱人本能地多了几分敬畏,加上之前冲着岳海洋那么一顿刻薄奚落,这会儿笑容就讪讪的,本能有些怵,看着特别别扭。   “小岳,你们……吃过饭了呀。”吕恒兰有些不自然地陪笑道,“怎么还在宾馆住呢,都到家了,住在外面像个什么样子。我寻思你叔反正住院,我呢在医院陪护,住得下,你跟徐年正好回家住。”   吕恒兰高啊,没事人似的,一张纸掀过去,丝毫不提之前挑剔羞辱的嘴脸,仿佛那事情根本不是她干的。   全当是别人干的。   岳海洋面上丝毫不显,客客气气笑了下说:“阿姨不用了,我们已经在宾馆住下了。”   “哦,那,那……”吕恒兰想了想问,“你们住哪个宾馆啊,远不远,方便吗?外头总是不比自己家里方便。”   “不远的,就在医院前边那条街左拐往东,有个锦绣宾馆。”岳海洋依旧客气微笑道,“挺方便的。”   吕恒兰心里一嘀咕,随即又高兴起来,果然是有钱人,锦绣宾馆啊,蓝城东路那栋全是蓝色玻璃幕墙的大楼,也算蓝城的标志性建筑了。 作者有话要说:  加了一天班,临时性外出工作,累而且晒,然后,职业倦怠……第一百零一次想要辞职。 抱歉各位等更的集美,这几天都是临时性外出工作,明天的更新还在晚上,早睡的亲可以隔天早上来看。   ☆、75   徐年回去的第四天, 徐树民经历了入院后六天的禁食禁水,终于可以吃一点流质食物了。多半碗煮得稀稀烂烂的小米粥,他硬是吃得比红烧肉还香。   “以后还敢喝酒不?喝死你多省事。你这次命差点就没了, 要不是女儿女婿,别说住单间了, 住院费都交不起,你也不想想,我们现在穷成这样,徐伟、徐帅还这么小, 这一家老小可怎么办。你得亏还有个好女儿,你这回,可全指望女儿女婿了。”   吕恒兰坐在旁边, 没好气地数落他, 话却是说给徐年和岳海洋听的。   徐年知道吕恒兰话里话外那个意思。   回来这几天,她和岳海洋虽然每天到医院来,可两人几乎形影不离,又是在医院,吕恒兰几次想找她私下说话“谈心”都没成。   吕恒兰背地里跟徐树民抱怨说:“养她这个女儿有什么用, 人家说闺女是妈的贴身小棉袄,养她这么大, 都不跟我一心,都不跟我亲了。”   徐树民如今却满心都是女儿女婿的好,徐树民说:“你可知足吧,说什么贴身小棉袄, 这个小棉袄,从小到大,你把她贴身几回?”   吕恒兰:“她是我生的, 我把她养这么大,我哪里对不住她了?”   二十几年对待女儿就这个样了,吕恒兰是真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然而形势比人强,眼瞧着岳海洋对徐年百依百顺,而徐年却并不肯听她这个亲妈的话,吕恒兰嘴里抱怨着,对待徐年的态度却变得微妙,下意识地开始小心甚至讨好这个女儿,比如闲聊似的跟徐年提起,你小时候我很疼你来着。   当然了,这种讨好,先要排在岳海洋的后边。如今吕恒兰眼里,岳海洋是第一位的。   徐年已经不指望她这个妈,从思想根子里能有什么改变了,小时候她每每想跟妈妈亲近撒个娇,换来的往往是冷漠粗暴,而如今,她早已经过了想跟妈妈亲近撒娇的年龄。   徐年回来的第七天,徐树民终于出院了,虽然还虚弱,整个人瘦了一圈,可好歹是自己走出病房的,下楼坐进吕恒兰跟他念叨了多少回的“一百多万的宝马车”,徐年开车送他们回家。   “徐年,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车了?”吕恒兰问。   “早就会了。”   “你能行吗,你可别开不好,你让小岳开。”吕恒兰习惯性地挑剔唠叨。   徐年专心开车没搭话,岳海洋坐在副驾,侧头笑笑说:“阿姨,年年开车开得挺好,她路比我熟,路上这么多人,我们让她专心开车,不要干扰她。”   他没说,他开车还是徐年教的呢。   岳海洋一开口,吕恒兰立刻就顺着他的话笑道:“那就让她开,你事情忙,她开车你还能歇歇,再说我看人家有身份的老板,都不是自己开车的,都是司机开车。”   岳海洋真不太懂吕恒兰这个脑回路,明明一心想要讨好他,却怎么非要贬低自己的女儿。   她是不是搞错了。   这是徐年和岳海洋回来后,第二次回到麻纺厂家属院,车进不去,照旧停在大门一侧,岳海洋自觉去拿东西,徐年就扶着徐树民,慢慢走进去。   如今家属院里的工人们都下了岗,好多还都是像徐家这样,双职工下岗,上午十点多钟,满院子闲人,看见徐树民出院了,好多人过来说话问候。   吕恒兰红光满面,就连刚出院的徐树民嗓门都格外大,一路跟邻居们说话,不停地介绍岳海洋:“对对对,好了好了,出院了,女儿女婿今天专门开车把我们接回来的。”   恨不得全家属院都说一遍,唯恐谁不知道似的。   “她王姨,”吕恒兰老远瞧见王阿姨过来,忙招手叫她,一边大声跟岳海洋介绍,“海洋啊,这是我们厂里的王阿姨,王阿姨,这是我们徐年的男朋友,姓岳,你听说了吧?”   王阿姨两年前给徐年介绍对象,被徐年抢白了一顿,就到处宣扬徐年“脑子不正常”,居然要找个身高不低于一米八、千万身家的对象,搞得那一阵子徐年名声都臭了,吕恒兰这个性子,这会儿哪能放过的。   王阿姨自己心里当然有数,这会儿被吕恒兰挤兑,脸上讪讪的,只好陪笑奉承道:“我也听说了,徐年妈妈你好福气。”   吕恒兰笑道:“那是,什么人什么命,眼看着我们徐年让人给败坏的,都要嫁不出去了,就因为我们徐年看不上那个什么玩意儿,说我们徐年眼光高,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可是有什么法子,谁让我们徐年天生好命呢。”   岳海洋不明所以,不过听话听音,大概也猜到几分,侧头询问地看着徐年。徐年笑了下,想起当初自己立下的“范儿”,又有些好笑。   可是,当初强迫她相亲的,难道不是吕恒兰自己吗?她心里索然无味,便扶着徐树民赶紧回家。   恰好星期天,徐帅在家,半大少年按照吕恒兰的吩咐,忙活了一上午,不光买了很多菜,还把家里收拾了一遍。   吕恒兰进了家门,就大声吆喝徐帅帮她拿东西,嗓门嚷嚷的东邻西舍都能听见。   “小岳啊,你陪你叔坐下说话。”一转脸叫徐帅,“徐帅啊,快去给你姐夫倒水,把那水果洗了拿来。”然后叫徐年,“徐年,赶紧跟我做饭,小岳这还是头一次来家里吃饭呢,可不能马虎。”   叙帅洗了樱桃来,徐年伸手捏了一颗送进嘴里,酸了咧了咧嘴,冲岳海洋笑了下,笑声道:“哥,今天中午我给你做饭吃。”   “真的假的?”岳海洋也小声问道,他之前了解了徐家的家庭情况之后,也听徐年说会做饭的,然而也只局限于吹吹牛皮,他还真没舍得让她做过。   “我真会做饭,你还不信,不信我给你露一手。”   徐年吃了几颗樱桃,起身去厨房。   说实话,岳海洋跟徐树民没有什么能聊天的,徐树民本来就刚出院,一开口就是骂娘,从厂领导到外资老板到下岗政策,统统都要骂一遍,中年失业下岗大概击碎了他大半辈子信仰的很多东西,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岳海洋笑微微坐在那儿,听着徐树民骂娘发牢骚。   “你说我们这些人,我们在麻纺厂工作了大半辈子,给这个厂奉献了青春,付出了汗水,现在厂子倒了,就把我们当成累赘,一脚踢开,让我们下岗了,这些人还有良心没有!”   他说,岳海洋就陪坐听着,反正徐树民也只是要发发牢骚,并不需要开导,偶尔岳海洋安慰他两句。   他坐在那儿听着,目光却心不在焉地飘向厨房,有时隔着门能看见徐年忙碌的身影,或者偶尔传来吕恒兰吩咐她做什么的声音。   “干辣椒在上边柜子里,多切一把,哎呀你切成段。徐年你可得好好学做家务,你一个女人家,照管好家里是第一要紧的,小岳那么大公司,事情忙,你得多体贴他,你平常多给他做些可口的饭菜,好好照顾他。”吕恒兰的声音。   岳海洋坐不住了,起身进去。   小厨房也不过几个平方大,徐年弯腰在切菜。   “年年,”岳海洋走过去,拍拍她,“给我,我来切。你去吃点樱桃,刚才不是说好吃吗。”   “哎呀,小岳你怎么进来了,”吕恒兰甩甩洗菜的手,胡乱在毛巾上擦了几下,热情体贴地把岳海洋往外面推,“你快去外面坐,让她切,不是我夸,我们徐年五六岁就会做饭炒菜的,你赶紧出去,不用你切,哪能让你一个大男人切什么菜呀。”   “哥,你出去吧,放心吧我会做饭。”徐年道。   其实心里莫名有些好笑,这话她好像说过不止一次,奈何在岳海洋身边这两年多,被他伺候得太好了,人的惰性越养就越懒,还真没正经做过饭的。   关键岳海洋也不让她做呀。   岳海洋被吕恒兰推出去,站在厨房门口顿了顿,看着徐年微微弯腰,把干红辣椒切成小段。干红辣椒不好切,在家他都是用剪刀的,徐年切的时候,胳膊和手明显用力。   岳海洋看得受不了。   “给我。”他走过去,二话不说从她手里拿过菜刀,随手把她拉到身后,口中道,“你非要干,就去剥两头蒜,切辣椒一不小心弄到你手上,皮肤火辣辣的疼。”   他那么大块头一进来,小小的厨房里便显得格外狭小局促,徐年干脆往后退到一边,张开手,看着自己雪白细嫩的纤纤素手笑了下,果真转身去剥蒜。   “哎呀小岳,这些女人家的活儿,怎么叫你干呢,你出去坐。”吕恒兰转身责怪徐年道,“徐年,你这丫头也太不懂事了,哪能叫小岳做这些女人家的活儿。小岳你把刀给她,你第一次来,让你进厨房做饭,这不让人笑话吗。”   岳海洋忍了忍,没忍住,一边熟练地切辣椒段,一边慢条斯理道:“阿姨,年年不会做饭,我来切好了。”   “她不会做饭?”吕恒兰睁大眼,嗓门下意识高了一个八度,指指徐年问,“她跟你说的?哎呀小岳,你可不能这么惯着她。这个死丫头,她哪里不会做饭了,从小做饭做家务。她一个姑娘家,做饭烧菜照顾你才是正经事。”   “阿姨,你别管她了。”岳海洋依旧慢悠悠的,一字一句道,“我在家,从来没舍得让她做过饭。都是我做好了,还得哄着她吃。”   “……”吕恒兰噎了下,张张嘴还想说什么,徐年却耸耸肩,淡淡说道:“妈,要不你出去吧,这厨房里,也忙不下三个人。”   外面徐树总还有几分眼色,喊了吕恒兰一声道:“做个饭,你哪那么多意见,他们两个愿意做,你就别指手画脚了,你出来收拾收拾桌子,去巷子口买几样卤味。”   吕恒兰脸色变了变,这次憋住了终于没说话,转身出去买卤味了。   岳海洋掌控了小厨房,也就不多讲究,看着食材简单做了三荤三素,等到吕恒兰提着两样烧鸡卤味和两大瓶饮料回来,往桌子上一摆正好八个菜,五个人足够吃了,收拾吃饭。   一家人算是齐了,除了徐伟不放假回不来。于是饭桌上话题从徐伟聊起。   不管徐树民还是吕恒兰,其实自从徐年和岳海洋来后,一直考虑的就是两个儿子。   他们下了岗,没了收入,自己眼看着都养不活了,大概最焦虑的就是两个还在上学的儿子,迫切到恨不得徐年和岳海洋能给一个保证。   可有些话,当着岳海洋的面,却又不好说得太直白。   于是吕恒兰就拐弯抹角地说,徐伟成绩还是可以的。   “徐伟的老师说了,只要保持住现在的成绩,就算考不上本科,考个好大专还是有把握的。将来要是不好找工作,就让他去小岳的公司,跟着姐夫干。徐帅呢才初二,徐年你也多管管他,叫他好好学习。”徐树民道。   吕恒兰拿筷子指指徐帅,数落道:“徐帅,你可得好好听你姐的话,你看爸爸妈妈下了岗,一家子吃饭都发愁,好在还有你姐和你姐夫,他们俩那么疼你们,肯定不会不管你们的。你姐夫反正有的是钱,将来考上大学,你姐和姐夫肯定会供你们读大学的。”   吕恒兰:“徐年啊,幸亏还有你,小岳待你又这么好,徐伟、徐帅小,爸妈这把年纪下了岗,这个家将来可就全指望你了。”   这些问题,这几天徐年和岳海洋还真讨论过。   以他们现在的事业和能力,要养活这一家人,难吗?   结论是,不难,甚至不算什么大事。   当你的财富积累到一定程度,有些看起来不合情理的事情,其实压根不值得你去在意。   尤其徐年对他们未来的事业有足够信心,钱,从来就不是问题。   比如她家里这一摊子,徐树民和吕恒兰如今不到五十岁,再养他们把四十年吧,也花不了多少钱,赡养老人本来也是理所应该。   徐伟和徐帅呢?以现在的经济水平,两人读书、上大学,一个人几万块钱,解决了。   买房子,娶媳妇?蓝城现在的房子,几万块钱就买一套还不错的。结婚娶媳妇,再加十万,够了吧?还不够,翻个倍,二十万?   如果只是用钱来说话,这个家的问题全部解决,高标准解决,也花不了外面那一辆车钱。   甚至不够一个爱马仕铂金包的钱。   她甚至也不怕他们不知餍足。不信的话,看看岳海洋的三个弟弟。岳海防这会儿结婚成家,建材店红红火火,岳海洋总会照应些,偶尔徐年还给他帮扶点儿。   岳海盛,还在读大学,岳海洋供给他学费和一般标准的生活费,并且因为此前种种,这倒霉孩子很岳海洋这个大哥之间总有些疙瘩,反正等他毕业,徐年就不打算再管他。   至于岳海港,已经很久不往来了。   如果可以,她宁愿丢下几十万,两厢欢喜,从此不用再管这个家。   然后呢?   徐年心里叹口气,不急不慢问道:“爸,妈,徐伟和徐帅,每人再给他们准备二十万,读大学买房子结婚,够不够?”   她这话一出,吕恒兰就心里一顿,心跳节奏顿时都快了,跳的有些乱。   她知道女婿有钱,作为两个下岗失业的中年人,生活似乎毫无希望,这几天吕恒兰和徐树民反复讨论盘算的,就是怎么让徐年拿出钱来,给他们养老还是次要的,最重要的,要解决徐伟、徐帅上学读书结婚买房这一大篮子事儿。   吕恒兰和徐树民甚至觉得,这样做合情合理,都是没办法的事,不指望徐年,还能指望谁?   只是没想到,徐年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76   “我算了一下, 徐伟、徐帅上学、买房子、结婚,每人二十万,差不多够了吧?”   徐年一问, 吕恒兰从惊喜和难以置信中回过神来,一脸兴奋地连连点头:“够了够了, 应该够了。”   当着岳海洋的面,徐树民多少有点不好意思,期期艾艾道:“其实……估计也用不了那么多。考上大学,生活费、学费, 几万块也足够了,要是考不上大学,早早工作, 买房子结婚十万都用不了。”   吕恒兰一听, 她巴不得多一些呢,这怎么还有猪队友呀,女儿女婿自己都愿意给二十万了。   吕恒兰暗暗瞪了徐树民一眼,口中说道:“哎呀,十万哪里能够, 你想想,将来他们娶媳妇结婚, 那人家女方还指不定提什么条件呢。”   “那就二十万好了,”徐年依旧心平气静的语气道,“妈,那我明天得空, 就把钱给你,两个弟弟我给预备四十万,你看行吧?”   那可太行了, 吕恒兰连连点头,兴奋地直搓手,嘴里嘀咕道:“这我可就不愁了,等你两个弟弟结婚成家,我和你爸就可以享清福啦。”   “不过――”徐年语气一转,黑眼睛幽幽看着自己的亲妈,问,“妈,你说等到他们结婚成家,万一自己没出息,或者结了婚又碰上什么事情,挣不到钱,日子过不下去了,你说怎么办?”   吕恒兰想都没想说道:“那不是还有你们吗,你就只有这两个亲弟弟,你和小岳,还能忍心不管他们?”   “我不忍心。”徐年点点头,轻叹道,“他们两个是我亲弟弟,尤其徐帅,从小都是我带大的,从不会走路我就天天抱着他,我哪里忍心不管他呀。”   埋头苦吃的徐帅停下筷子,看了看徐年,有些委屈地说:“姐,我哪能那么废物点心……”   “你先别说话,吃你的吧。”徐年随手给他夹了一块鸡肉,淡定道,“就你那个学习成绩,估计想叫你考个大学是难了,等你将来出去打工,一个月挣几百块钱,老婆孩子都养不活,你说怎么办,我还能不管你?”   “就是呀,徐帅,你看你姐多疼你,从小就疼你。”吕恒兰瞪了徐帅一眼, “反正你姐夫有的是钱,将来肯定会帮你的。”完了还陪笑问岳海洋,“是不是呀,他姐夫?”   岳海洋脸上微笑,心里苦笑,心说他这位岳母大人,怎么这么不了解自己的女儿。   这小祖宗要不搞事情,他岳字都能倒过来写。   “光帮他们哪里够,”徐年也要笑不笑瞪了岳海洋一眼,告诫他别乱说话,慢悠悠道,“等徐伟、徐帅将来结婚有了孩子,那可都是我亲侄子、亲侄女吧,我总不能忍心不管,总要管的,干脆把侄子侄女将来上学、结婚、买房子、成家立业的钱也预备好,反正我们这么有钱,也用不了多少钱。我们家统共两个弟弟,我们生意做大了,养他们一家子一辈子也是应该的。”   徐树民越听越不对味儿了,脸色尴尬道:“徐年,也不能这么说,也没说这样……”   “哎呀,你别打岔。”吕恒兰正听到兴头上呢,随手在徐树民胳膊打了一下,埋怨道,“你别穷人没见识了,人家小岳是大老板,动不动就是几千万的大工程,哪里在乎这点小钱的。”   徐年还真点点头。其实客观而论,也许对于马爸爸、强东哥之流,一年花个千八百万养亲戚,根本无需在意的小事。   她正好也有当“徐爸爸”野心,并且正在一天天实现。   “不过,爸,妈,要是将来哪一天,我自己有什么变故,自己都自顾不暇,忽然不管他们了呢?”   徐年看着吕恒兰笑笑,问道,“我哪天要是指望不上了,破产了,意外了,生老病死,我自己都管不了自己了,到时候别说你们二老没人管,两个弟弟也该养成废物了,半路生生的,让他们没了指望,可怎么办呀。”   “瞎说什么!”吕恒兰尖声喝斥道,“怎么会呢,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停了停气得骂:“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你是我生的,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好好的你能出什么事?阴阳怪的说这一大堆,让你帮着娘家你这是委屈了?我白养活你了?你去看看,现在谁家不是这样啊,当姐姐的谁不得帮衬弟弟一些?”   岳海洋脸色一变,徐树民则重重叫了一声:“恒兰!”   “我说错了吗,”吕恒兰尖叫道,“我哪里说错了,你让别人评评理,如今家里这个样子,她不管谁管?养她个白眼狼,她还有良心吗?”   “我没说不管。”徐年眉梢都没抬,看着徐树民,一字一句说道,“但是爸,人生无常,祸福难料,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我说的一点都没错,你以前想到过你们有一天会下岗失业、吃饭都困难吗?”   怎么会想到,他们是铁饭碗呀。   如今铁饭碗说砸就砸了,中年失业,在国营厂养了大半辈子,他们别的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有,要不是还有徐年每个月寄钱回来,这个家要怎么办?   事实上,就算岳海洋没来之前,他们已经是让邻居们羡慕了,他们好歹还有女儿帮衬。偌大的麻纺厂家属院,又有多少人家如今陷入困顿、生活无着的?人到了走投无路,想寻死的都有。   吕恒兰停了一下,立刻又喝斥道:“你少说这些,也不过眼前让你帮衬家里,你少说那些败兴话,谁说我们徐伟、徐帅将来就没出息了?”   “可是妈,你现在,给他们的思想就不对。”徐年叹气道,“我听说前头张叔他们家,老伴有病常年吃药,张叔自己下岗后就跑出去找工作,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大儿子上大学半工半读,二儿子才十七岁,也出去打工了,你怎么不让徐伟、徐帅去?就是岳海洋,”她指了下岳海洋,“他没有父母,十六七岁就在建筑工地干苦力,因为他明白自己没有任何能依靠的,他自己立不起来就完了。”   徐年不再说话,静静看着徐树民。   徐树民放下筷子,挠挠头,半晌叹气道:“徐年,你说的这个,我懂了,你是怕两个弟弟仗着有你们靠,自己不长进,养的废了。”   “我倒不是怕徐伟、徐帅自己废了,“徐年耸耸肩,毫不客气说道,“我是怕,您和我妈非得把他们养废了不可。”   徐树民又沉默了半晌道,“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好办。”徐年示意了一下吕恒兰,“您和我妈,已经这个年纪了,我们怎么着也不能让你们像张叔那样,一把年纪再去辛苦讨生活,肯定会照顾你们的。至于徐伟和徐帅――”她指了下吕恒兰,直截了当说道,“当着徐帅的面,您让我妈给我下个保证,我可以管徐伟和徐帅,至于怎么管,您和我妈以后不得干涉。”   “徐年,你这叫什么话,我养你这么大……”吕恒兰本能地一张嘴就想骂人,被徐树民抬手打断了。   徐树民呵斥道:“你先少说两句,我们大半辈子就混成这样了,你就不能听女儿、女婿的,能不能消停些?”   徐年道:“我照管两个弟弟,是我们姐弟之间的事情,是我疼爱两个弟弟,岳海洋愿意跟我帮衬弟弟,也是他这个姐夫的关心疼爱。不是因为爸妈让我们帮才帮,更不是爸妈要求我怎样我就得怎样帮。也得他们自己肯上进,不听话、不走正路,我照样不管。”   “但是如果你们非得要干涉,硬要我按照你们的要求来帮娘家,你们是我爸妈,我好歹也得听。那我现在就可以给一笔钱,至于往后怎样,就别指望我再管了。”   她耸耸肩,笑道:“反正我离得远,我不想管,就不管。谁也不能把我怎么着。”   “徐年,你这是威胁自己爸妈?你,你……”吕恒兰气结,侧头去看岳海洋,“小岳,你说说……”   “妈,”徐年打断她,撇嘴笑道:“妈,你就别叨叨他了,在这件事上,他都听我的。”   完了还认真问岳海洋:“你自己说呢?”   岳海洋又不傻,赶紧表态:“对,叔叔阿姨,家里的事情,我都听徐年的。”   吕恒兰:……噎得慌。用力喘了几口粗气。   徐树民心情复杂,唏嘘半晌,徐年则抬抬下巴问徐帅:“徐帅,你自己说呢?”   “昂?”徐帅终于被允许说话了,半大少年吞下嘴里的红烧肉,略带兴奋笑嘻嘻道,“我听我姐的。”   徐帅可太乐意了,自从徐年离开家以后,徐伟学习紧张,家里跟徐年联系最多的就是徐帅了。   熊孩子笑嘻嘻道:“反正我本来就得听我姐的,爸妈你们整天上班忙,你们又不怎么管我,从我那年摔断腿,我姐让我休学就休学,让我补课就补课,让我干什么就干什么呗,她还那么凶,从小凶我习惯了,还管我买衣服、零花钱,我不听也不行呀。”   听听,熊孩子就是这么现实。   然而熊孩子整天补课也没见成绩多好,勉勉强强罢了,好像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   吕恒兰用力瞪了小儿子一眼,拍着胸脯,心里堵。   “爸,妈,”徐年达到目的,在父母跟前也就低调些,不敢太得瑟,装的眉眼低顺说道,“你们要是答应了,等晚上徐伟回来,我们就再跟他说一遍。”   晚上十点多钟,徐伟晚自习回来时,徐年和岳海洋已经回宾馆了。徐树民刚出院,已经按要求睡下了,吕恒兰自己关在屋里,一副全世界都抛弃了她,谁也不想搭理的样子。   徐帅则兴奋异常地把白天“姐姐大战妈妈”的实况向徐伟转播了一变,完了问:“二哥,你说咱俩以后,是不是就划归姐和姐夫管辖了?”   “管理权转移了?”高二的徐伟听完,笑嘻嘻道,“反正我明年高考了,爸妈下岗没工资了,我还愁学费呢,姐要是能给我交学费,等我大学毕业我就不愁了。”他在徐帅头上撸了一把,切了一声嫌弃道,“那你惨了,你个笨货成绩整天上不去,考不上大学,姐那么凶,一准想法子治你。”   徐树民出院的第三天,徐年和岳海洋动身回去。半道买个车,回去就只能开车了,两人为此做足了准备,两个人趴在地图上规划了行程,反正也不赶时间,带着几分旅游的心情,下意识地就规划了一条好吃好玩的路线。   然后,吃的喝的零食点心,准备了一堆在后备箱里。   在他们临走之前,吕恒兰又找到了新的关注点,那就是:这俩什么时候结婚?   岳海洋没父母,也没有能管他的长辈了,之前两人过得自在,各自心里笃定,徐年不急着办婚礼,岳海洋也就由着她,反正她也就刚过结婚年龄。   可是对吕恒兰来说就不一样了,女儿早就够结婚年龄了,怎么还不结婚,甚至想到别处去了,岳海洋怎么还不娶她?岳海洋那么有钱,万一不是真心想娶她怎么办?   吕恒兰担心的就是这婚事有什么变故。   于是吕恒兰居然成了催婚的生力军。   吕恒兰找机会试探岳海洋,意有所指道:“小岳呀,你们两个,出双入对的,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呀?”   岳海洋说:“您二老要是答应了,我们回去就准备结婚,不过先得年年同意才行。”   “她还有什么不同意的?”吕恒兰苦口婆心道,“小岳呀,我看徐年这丫头,是越来越小性子了,你可不能这么惯着她。你看你们两个整天在一块儿,结婚这样的大事,有些事总要结了婚才名正言顺,你一个大男人,别惯着她,这事情你要拿主意的,你说呢?”   岳海洋自动领会了丈母娘那意思:你们两个整天黏在一起,宾馆住一个房间,以为我不知道呢?你作为男人,要负责任的,你难道要始乱终弃,还不打算娶我女儿?   岳海洋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要不是那小祖宗做事太随性,在她满二十岁的那天,两人就该登记结婚了。   97年春节,她满二十岁,倒是提了一回,居然是为了方便,不当回事地提议两人领个证算了。   岳海洋当时没同意,说人生大事哪能这么随意,一定要讲究些的。她也就往脑后一扔,不管了,反正两人的小日子过得蜜里调油,没有长辈催婚,更没有谁来管闲事,乐的自在。   徐年跟吕恒兰关系僵着,一直都没回家,结婚的事情也就没再提。   岳海洋有时候真好奇这姑娘脑子到底怎么长的,尤其这次蓝城之行,他亲眼见到了徐年父母家人,了解她从小长大的家庭,便越发想不通了。   这样的家庭和父母,到底是怎么养出她这个怪胎的?   以前一门心思就想着睡他。睡都睡了,用得还蛮顺手,却压根不把结婚当回事。   然而对岳海洋来说,他没着急,一来他总得先见过岳父岳母吧,二来,随着事业版图迅速膨胀,他开始觉得,等一等其实也没什么不好,他可以有更大实力,给她一个更盛大、更美好的婚礼。      ☆、77   关于婚礼, 两人一开始就谈崩了。   徐年的想法:怎么省事怎么来。   岳海洋的想法:怎么盛大隆重怎么来。   徐年斜眼撇嘴乜他,一脸嫌弃:“岳总,你知道土豪的土字怎么写吗?”   她说:“就我们两个结婚, 盛大隆重给谁看呀,你那边, 又没有父母长辈参加,除了你弟弟妹妹,连你二弟都不怎么来往了。我那边,先不说离那么远, 本来也没有多少亲戚。”   “那也不能像你说的,扯个证、咱俩吃一顿就完了呀。”岳海洋恨铁不成钢地指指她的额头,数落道, “结婚是多大的事情, 订婚的时候你嫌麻烦,懒,愣是就那么算了,到现在我还觉得遗憾,我们连个正经的订婚仪式都没有。”   又说:“你光想到亲戚, 你怎么就不想想,我们在这瀛城地界也混了几年了, 光是场面上的朋友、生意伙伴、方方面面的关系,结婚你敢不请?你要不请,那些人烦都能烦死你。再说了,大老板、二老板结婚, 公司里你好歹得请一请吧,不然那帮子夯货可不会说你,他们只会跑来酸我。”   “岳总, 你现在也开始圆滑了。”   他说的倒是实话,不说别的,这家伙现在跟大半个瀛城有点头脸的人物都能呼朋唤友。   徐年扁扁嘴说,“那随你,爱怎么折腾都随你,行了吧?别折腾我就行。”   她反正甩手掌柜,可不想累着自己。如果只等着美美地当新娘子,倒也挺好。   岳海洋一琢磨,他们两个,又没有父母长辈帮忙操办,他忙得飞起,徐年虽说没那么忙,可每天健身美容学琴跳舞,也没闲着。   岳海洋很喜欢她那样云淡风轻、自得其乐的生活状态,可舍不得扰乱她。   然后周二伟一声不响给他推荐了个婚庆公司。岳海洋设想中的婚礼是中式的,可又觉得西式婚纱特别漂亮,最好中西合璧,规格要求高,几经挑选,从京都专门请了个婚礼策划师。   岳海洋这个人,真讲究起来也是够矫情的,正经请了先生给挑了黄道吉日,先生一算,说按他们两个的生辰八字,要到秋天,给挑了农历九月十二的好日子。   岳海洋一琢磨,正好,秋天天气合适,也有足够的时间准备了。   赶在中秋节前,两人不得不又跑了一趟蓝城,去徐年家里正经求亲订婚,在徐家摆了两桌,也算满足了岳海洋订婚仪式的心愿。   然后徐年就没法置身事外了,答应都答应了,只好跟着拍婚纱、试礼服,熟悉婚礼流程。   岳海洋毕竟思想观念传统一些,按照他要求的婚礼策划,他们先在村里举行传统的中式婚礼。上午吉时,大红花轿抬进村,凤冠霞帔的新娘子下了轿,从此也算是东泉河村的媳妇了。   98年农历九月十二,二十一岁的徐年嫁给了岳海洋,三十三岁的光棍汉终于娶上媳妇了。   老家的喜宴就摆在岳家老房子院里,请全村的父老乡亲都来热闹。地方小,加上农村风俗要分早晚席,男宾上午先“喝酒”,女客下午再“吃席”。新郎新娘没法全天在这儿,就交给岳海防张罗。   一对新人敬了酒,然后婚礼车队从村里离开,返回瀛城,在瀛城酒店再举行一个西式婚礼。   婚礼上不光公司的人都来贺喜,也几乎惊动了整个瀛城,高朋满座。婚礼现场摆满了深红色玫瑰,新娘子白纱拖地,美得像个童话。   证婚人舌灿莲花,说了一大堆美好吉利的话,然而新郎官太没出息了,都没怎么听,就只管握着新娘的小手傻乐呵。   主持人看不下去了,硬把他拉过来,让他给新娘子表白一下。   这货忙得也没提前准备,当着新朋旧友、公司员工的面,接过话筒想了想说:“媳妇儿,允许我这个三十好几的老男人高调表白一下,原谅我不会说情话,来点儿实际的,我前几天已经通知律师,把我名下所有公司股份和财产都转到你名下,做了婚前财产公证。从今以后,我是你专属的打工仔,你养我,余生几十年我陪你,什么都听你的。”   据说让满座宾朋当场震惊,有人惊得,嘴巴都能塞下一整个鸡腿。   什么概念?不少人知道他们公司的所谓“股份”,也就是最初徐年投资办厂,给了岳海洋百分之四十的股份“技术入股”,然后徐大老板两手一推,不管了,只管当甩手掌柜。   得,有钱人的快乐咱们不懂,新娘子当初把百分之四十的股份,闹着玩似的就送给新郎官了,现在呢,新郎官又把发展壮大的这几千万股份,闹着玩似的送给新娘子了。   这是人家的夫妻情趣,别人你不懂。   其实徐年还真懂。这个决定,岳海洋之前也没跟她说过,就自作主张了。可聪明如徐年,略一琢磨也就明白了这个老男人的用心。   从她带着四百万,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岳海洋从一个建筑工人,一步一步发展到现在,已经成为瀛城最大的民营企业,财力雄厚,占尽天时地利,滚雪球似的发展起来,工程公司的业务早就走出瀛城,已经拓展到省内外。   九十年代中后期,工程建筑行业暴发户式腾飞呀,反正大体估计,就他那百分之四十,也该有几千万身家了。   何况背地里不止一个人说,就徐年那个“啥都不懂、啥事不管”的甩手掌柜做派,公司平常什么都是岳海洋做主,都不用别人把她架空,岳海洋没把公司私吞了就是他厚道了。   有钱了,男人是不是就该变坏了,尤其这个男人还挺帅。反正这两年,岳海洋身边什么人没出现过,什么人又没有?名利上,恶意揣测的从来不缺,情感上,想挖徐年墙角的就不说了,当面给他投怀送抱的也不是没有。   甚至有人背地里说,公司早晚都是岳海洋吞掉,徐年一个年轻小姑娘,傻乎乎落入男人的手掌心,早就让岳海洋占为己有,给圈养起来了。   这家伙这么做,把全部资产婚前公证登记在她名下,无异于昭告天下,老子就是这么忠心,谁也别给我媳妇打马虎眼。   无非是要让她安心安逸罢了。   来参加婚礼的不乏成功人士,也就不乏成功人士的夫人们,女人大概更容易感动,有人感动得稀里哗啦的。   然而新娘子本人却没多大反应,依旧淡定。   对于徐年来说,她又不是傻白甜,结了婚,婚前股份也还是她个人的,真有人敢惹到她头上,她就敢直接捶死了算,再使劲踩上几脚。   除此之外,所谓财产和股份,对他们两个来说,在谁名下有什么不一样吗?   婚宴开始后,徐年应付地转了一圈,美美露个面,就让人陪着溜了。今天她是主角,一大清早就起来化妆,中午又没能休息,她累了。   岳海洋在酒店楼上开了套房,徐年就先跑回房间休息。   岳海防还留在村里张罗宴客,其他亲戚朋友都在老家参加婚礼,陪着他们来瀛城举行婚礼的家人,也就岳海兰和姚彩凤。   徐年如今越发有些欣赏姚彩凤这个弟媳了,这姑娘心态好,十分拎得清,脑子也足够用,婚后跟岳海防在桃李镇上开了建材店,生活得悠哉游哉。   看着弟弟争气过得好,岳海洋也高兴,几次想帮岳海防扩大生意来着,可人家小两口倒是很满足现状,知足常乐,也不扩张,也不急躁,又因为没有公婆帮衬,姚彩凤如今准备生孩子了,干脆说生意做大了来不了,怕太忙了孩子照顾不过来。   倒是岳海兰,两口子都胸无大志的,也没什么能力,甚至还有点傻白甜,去年海兰女婿打工回来,岳海洋就没再让他出去,之前他是在南方太阳能厂打工,岳海洋就因势利导,帮他拿到了国内两个大品牌的地区经销权,在瀛城开了个店,专门经销安装各种太阳能热水器、电热水器。   生意做起来,小两口不用外出打工两地分居,妹夫把大舅哥当神,岳海兰笑容整天甜滋滋的。   徐年发现岳海洋不太喜欢把弟弟妹妹带进公司,而更喜欢根据他们自己所长,帮他们自己创业。   不过他现在对房地产行业还有点模糊,大概有意无意的,又把妹妹拉到行业里来了。   大树底下好乘凉,徐年盘算着,等他们正式进军房地产行业,岳海兰夫妻两个也就可以跟着发财了。   “大嫂,大嫂,”岳海兰一整天高兴得脸通红,抱着徐年笑嘻嘻地一直叫,“大嫂,你说我怎么跟做梦似的,我大哥真厉害,真给我娶了个这么漂亮好看的大嫂,我还整天担心他打光棍呢。”   “你现在可不担心他打光棍了,你可以开始操心将来一堆小侄子、侄女闹腾你了。”姚彩凤打趣她。   “我不操心,大不了我帮你们带,”岳海兰拍着胸脯说,“我孩子大了,再过两年就能上小学了,大嫂、三嫂,你们生了我帮你们带,我给你们伺候月子。”   “可把你忙坏了。”姚彩凤笑道,“你就已经一堆事了,我妈说了,赶明儿生了孩子她来帮我。至于大嫂――”她笑眯眯拍了下徐年说,“你瞅瞅咱们大哥那个样儿吧,我估摸着呀,你想伺候还抢不上呢,人家媳妇人家自己伺候,他哪里肯让你抢他的活儿。”   两人就咕咕咕笑了起来,徐年不禁也笑了,就这样家长里短,满满都是人间烟火的气息。   姑嫂妯娌聊了会儿,岳海兰拿了个小手绢包出来,犹豫了一下说:“大嫂,这个……我妈让我给你的。”   徐年打开手绢包一看,里边是一副老式的银镯子,看样子有些年头了。   “你妈来了?”徐年问,“那怎么没来?你早说呀,既然来了,总该叫她来参加婚礼的。”   “她自己不肯来。”岳海兰低了头,很快又抬起头来,笑了下说,“我妈那个人呀,其实我们没怨过她,可她自己心里过不去那个坎儿,老觉得自己已经改嫁了,没脸再来儿女的喜事露面了。”   “这个镯子,还是当初我妈嫁过来,我奶奶给她的聘礼,指不定还是我奶奶的嫁妆呢。”海兰笑着对姚彩凤说,“三嫂,你可别见怪啊,这镯子,我奶奶就只给了我妈,我爸是长子,这回大哥大嫂结婚,她又送回来,给大嫂了。”   姚彩凤那么通透的人,连忙说怎么会呢,她当然能理解。   “你大哥知道吗?”徐年问。   岳海兰说知道。   “大哥这两天忙,我妈又不肯来,通过电话了,大哥说忙过这两天抽空去看她。”   徐年点点头,便不再多问。这个问题上岳海洋一直没让她多管,他承诺过她,不会让她去烦心什么婆媳关系之类的问题。   对于已经改嫁的母亲,如果有需要,他肯定会照顾赡养,但尽量不会跟那边的家庭牵涉太多,更加不会让徐年去操心这些。   新房还是布置在他们自己家里,晚一点岳海洋送走来参加婚礼的客人,回到套房,接他的新娘子回家。   “不会有人闹房吧?”徐年问。   她累了一天,只想赶紧回去洗澡睡觉。   “应该不会,”岳海洋笑道,“我看谁敢。”   徐年心说,就公司里那一帮整天跟钢筋水泥打交道的糙汉子,还真难说。   不过回到家,新房布置得喜兴温馨,一大堆人簇拥他们进去,说些吉利话,很快也就散了。   “徐总,天晚了,我们就告辞了。”李军一本正经说完,下一秒破功,忒地笑道,“岳总可提前警告过我们了,谁敢耽误他洞房花烛,他扣谁奖金。”   众人嘻嘻哈哈哄笑起来,说笑着陆续散去了。   等他们一走,岳海洋送出去顺便关大门,徐年就赶紧拆掉头发,跑去洗脸洗澡。   专业的化妆师化妆肯定漂亮,可一整天老感觉脸上厚厚一层,徐年拿了洗面奶仔细洗两遍,才终于觉得皮肤清爽了。   洗完脸,她泡进专门定做的橡木浴缸,累了一天,热水一泡,顿时舒舒服服一声喟叹。   新娘子是美,可当个美美的新娘子真很累啊。并且按照他们的婚礼安排,明天休息一天,后天飞机直飞蓝城,赶上三天回门,再到蓝城娘家宴客。   “真是的,早知道这么麻烦,就不该听他的,扯个证不就完了吗,臭老男人事儿真多。”   徐年一边泡着,一边自言自语地嘀咕,耳边听到一声轻笑,一抬头,她刚刚骂完的老男人换了浴袍,正站在门口,目光灼灼看着她。   随性如徐年,可不会表演个害羞什么的,美人鱼似的往下滑,脑袋枕着浴缸边沿,美滋滋从铺满的泡沫里伸出一只小手,手指勾了勾。   成功勾来一条阳刚健硕的雄性美人鱼。   他坐进浴缸,拥她入怀,本想两个人说会儿贴心话,可小美人鱼太美,今天当了新娘的小美人鱼更美,岳海洋忍不住就深深吻了下去。   “这就嫌我事多了?”他辗转吮吻,轻笑道,“媳妇,我今晚事儿还特别多呢。”   徐年眨眨眼,强撑着脸皮调戏他:“你的事能有多多?我看你今天也该累了,一把年纪,别太勉强操劳呀,要不你就躺平任我蹂|躏算了。”   死丫头,总是这样嘴皮子硬,始终不忘一颗反攻的心,有本事你别软呀。   岳海洋把她抱起来,体贴地裹好浴巾,一路回房,把她放在铺满玫瑰花瓣的床上。   良辰美景,洞房花烛,哪能叫一分一秒虚度了。   (正文完结)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