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我得了圣母病[快穿]》作者:青渊在水   文案:   江快雪命途多舛,原本出身豪门,却流落在外,吃尽苦头,被豪门父母找到时,他已经成年,性格定型,成天冷眉肃目,一看就像个坏人。   生活以痛吻我,先捏爆它的蛋再说。江快雪已长成一朵食人花,可意外绑定的圣母系统,逼他在异世界不停穿梭,做一个好人。   于是他不得不顶着一张反派的脸拼命做好事。   于是,初见时,众人:这人看起来就像个坏人。   后来,众人:好爱他哦怎么办。   江快雪从小穷怕了,节俭成性,穿越到了异世界,成了流量明星/宗门仙师/富家子弟/世外高人,他还秉承着勤俭节约的优良作风:   别的流量明星都拼命在真人秀里刷好感,就他偷偷躲在角落里补衣服!   作为高岭之花宗门仙师,打架之前还要先脱下外袍认真叠好放在一边!   翻云覆雨的朝廷权臣,实际上一天三顿窝窝头!   江快雪:够了闭嘴!我不要面子的啊!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穿越时空 快穿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江快雪、徐知(松月真)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不太好治 第1章 帮他复明(一)   眼前的情况不太妙。   就在一个小时前,江快雪还在家里,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再睁开眼睛,世界就变了个模样。   他坐在车里,身上穿着正装。   衣服不是他的,车也不是他的。   周围的人都十分陌生。   睁开眼的那一瞬间,他胸口闷闷的,仿佛心跳曾经停了,这具身体本来已经死了,因为他的到来,再度复生。   他推断出几种可能情况,灵魂转换、空间折叠、穿越时空。眼下的情况,最有可能的是傅小华跟他说过的穿越。   他好朋友傅小华爱看网络小说,对穿越时空更是心向往之,常跟江快雪念叨小说里的情节,江快雪不置可否,穿越时空这种事,他是不信的。   然而今天的遭遇,颠覆了他的认知。   江快雪心中有些许失落。并非是他留恋原来那个世界里舒适安逸的生活,而是他有可能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世界,也见不到徐知了。   想到徐知,江快雪有些苦涩,他在想什么呢,就算还在原来的世界,徐知也压根不想见到他啊。说到底,一直都是他自作多情,死缠烂打而已。   能穿越到另外一个世界,就此斩断这份孽缘,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江快雪很快打点起精神,了解这个世界的信息。被他穿了的人也叫江快雪,有个哥哥,江风,跨国公司的总裁,有一辆代步的劳斯莱斯,剃短发,戴眼镜,银框,用西普调香水。   江快雪为什么能知道得这么清楚?因为这位老哥现在就坐在他身边。   “你闻闻你身上这股酒味!迟早酒精中毒我告诉你!”江风打开窗,嫌弃地扇了扇空气。   江快雪心想,这原身说不定还就是酒精中毒死的。   “等会儿到了医院,别管人妈妈怎么骂你,你都不许回嘴,知道了吗?!”江风严厉地看了他一眼,有些恨铁不成钢:“这事说到底是你错了!你看看你,把人祸害成什么样子了!左右眼无光感,那就是全盲了!”   穿成了一个害人精。   情况不太妙。   江快雪不清楚前因后果,决定继续保持沉默。   江风责备了一通,也透露出不少信息。原主喜欢一个叫松月真的人,可惜人家只是拿他当普通朋友,反而跟一个叫方千晓的过从甚密。原主妒忌之下,找两人吵了一架,跟方千晓推打中,不慎把松月真从台阶上推了下去,人家再醒来时就看不见了。   今天,江风就是带他去医院给松月真道歉的。   到了医院,江风带着他,身后跟着一个助理,三人被拦在了松月真的病房外。   “我儿子瞎了!瞎了!你这个害人精!你居然还有脸出现!”一个大妈扑上来,江快雪不喜欢被人碰触,闪电般避开,皱起眉头。   江风的助理上前,把松月真的妈妈拦着:“阿姨,您先消消气,今天我们老板带小江先生过来,一是给松先生道歉,二是商量医药费手术费营养费的事。”   听到助理提起钱,松月真的妈妈这才消停下来,恨恨地瞪了江快雪几眼,侧过身让三人进了病房。   病房里两张床位,另一张床上没人,堆着些生活用品。另一张床上坐着个人,穿着病号服,看清楚他的模样,江快雪简直如遭雷劈,惊愕地睁大眼睛。   松月真的面容,居然跟徐知一模一样!   那面容年轻而俊秀,无论是眉眼的廓形,还是下巴的角度,都充满了优雅内敛的气质。   徐知出身高贵,家庭富裕,在研究所工作,不染俗尘,宛如江快雪抬头仰望却永远够不着的月光。他的家庭背景和生活环境,能有如此雅致的修养气质并不奇怪,但是这松月真的气质为何能跟徐知如此相似?看他妈妈,也不过是普通的市井妇人,不像是什么生活富足安逸的人家。   江快雪心如擂鼓,强自按捺住激动的情绪与心中的疑惑。   坐在病床上的人早就听见了门口的动静。他一只手放在一本书上,这书并没有文字,只有一个个凸起的小圆点,这是盲文。松月真在认真摩挲圆点,直到听见几人的脚步声在病床边停下,他才侧过脸,一双没有焦距的眸子抬起来。   “江快雪?”竟然连声音都与徐知十分相似!   江快雪情绪激动,仿佛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在胸口,非得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让心脏别跳出胸腔,说起话来便有些底气不足,声音沙哑:“是我。”   他仿佛又回到了站在徐知面前的时候,心跳加快,手足无措,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松月真轻轻皱了皱眉头,努力克制着情绪,哪怕是面对害了自己的人,他也受限于良好的修养,不想吐露刻毒的言辞,更不愿令情绪失控,破口大骂。   “你来干什么。”酝酿了半晌,松月真也只是这么冰冷地一问。   “我是来道歉的。”虽然事情并不是江快雪做的,但是看到眼前这个与徐知一模一样的男人,江快雪心中油然生出痛惜之情,如果道歉能令对方好过,那么他并不在意替原主背下这个黑锅。   “对不起。”江快雪性格孤僻冷漠,朋友少,社交圈简单,人也不善言辞,说不出什么漂亮话,但他说的都是真心话,也是他的承诺:“你的眼睛,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治好,只要我能做得到……”   松月真冷淡地点头:“知道了,你走吧。”   遭逢巨变,还能如此冷静自持,对他来说已经十分不易。他怕再跟江快雪多待一分钟,那苦苦克制的情绪就会瞬间土崩瓦解,兜不住的愤怒会让他失控。   江快雪也看出来,松月真在拼命克制情绪,他也不想再刺激病人。一旁松月真的母亲见他欲离开,叫嚷起来,嗓音尖利:“月真!你跟这个害人精客气什么!除了医药费,他还得赔钱!他害你瞎了眼!他得赔钱!”   松月真闻言皱皱眉头,抿起嘴,没说话,他看起来跟母亲的感情并不亲厚。   但是松母显然并不在乎,既然开了口,那后面的话就好说多了:“你们得赔钱!五十万,一个子儿都别想少!”   助理有些讶异,看了一眼江风。   松母嚷嚷道:“怎么?嫌多?你们去打听打听,我儿子本来就是大公司的程序员!年薪四十万!他现在瞎了,今后工作都成问题,这得损失多少钱!”   她一双眼睛颇为势利地上下打量江风:“看你穿的人模狗样的,出门还带个跟班,怎么?五十万都拿不出来?”   江风大概还是头一次跟这种市井妇人打交道,有些不悦,他看了助理一眼。助理走上前,安抚松母:“阿姨,您放心,我们江先生是诚心诚意来跟松先生道歉的,五十万就五十万!”   见他如此爽快,松母先是喜形于色,继而眼珠子滴溜一转,大概是觉得自己要价低了,试探着抬价:“五十万一分钱都不能少,另外还得要十万块钱的营养费!”   助理看了江风一眼,颇为无奈地苦笑,这妇女当他们是什么人呢,这漫天要价的,当这是菜市场呢?   助理跟松母谈好,下午去银行转账,三人这才得以脱身。江风扫了沉默不语的江快雪一眼,感觉这个弟弟从坐在车上时就一直怪怪的,话都比以往少了很多。   “六十万。听见没,哥哥刚才帮你付了六十万!”江风强调。   江快雪想了想,是原主害得松月真失明,这六十万是替原主付的钱,跟他没什么关系,所以他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谢谢。”   “谢谢就完事了?!”江风有些气,抬起巴掌拍向江快雪的后脑勺。   江快雪连忙一躲,他孤僻惯了,不习惯跟人有亲密接触。这个哥哥对他倒是挺好,但那都是跟原主的感情,和他没什么关系。   他在原本的世界也有个哥哥,叫江好风,只不过跟他没什么感情。江快雪很小的时候就被拐卖了,在养父母家吃了不少苦头。十九岁那年,虽然被亲生父母找到,可分别的十多年,不仅是时间上的距离,更是情感间的距离。对亲生父母尚且疏离,跟同胞哥哥又能有什么感情?   这个好哥哥江风是疼爱原主的,他能看出来,但是除了羡慕之外,他并没有更多的想法了。他是孤独惯了的人,要他现在跟一个陌生人撒娇亲近,他做不到。   而且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琢磨。就在刚才,他对松月真做出承诺,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他的眼睛时,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声音:请努力积攒善恶值至正1000分。   这脑海中的声音让他吓了一跳,在心里追问了两句,这声音翻来覆去却还是这一句话,让他努力积攒善恶值。这善恶值又是什么?积攒到了正一千会怎样?还有,这善恶值难道还有负的?   就在江快雪思索的当儿,一行三人已经走到了电梯口。叮地一声,电梯门开了,一个年轻男人从电梯里走了出来,迎面对上江快雪。   这年轻人手里拎着保温桶,看见江快雪,满眼挑衅。然而江快雪却一言不发,擦肩而过,进了电梯,连扫都没扫他一眼。   无他,不认识耳。   刚穿来这个世界,他认识的人只有四个:江风,江风助理,松月真,松月真妈妈。   年轻人就是方千晓。他瞪着缓缓闭合的电梯门,难以置信,江快雪居然无视了他?!以前只要看见他接近松月真,江快雪一定会气得跳脚,对他龇牙咧嘴,蠢得可笑。今天这蠢货怎么了?转性了?   江快雪对来自情敌的瞪视一无所知,江风让司机把他送回家,警告他不准出去鬼混,跟助理回去工作。   江快雪到了江家,按指纹进了门,家里的阿姨迎上来,热情地问他晚饭想吃什么。   江快雪生父是富商,生母是美院教授,两人都是上海人。不过他随养父母在苏北长到19岁,口味偏苏北一带。他点了两个苏北土菜,上了楼,推开卧房门。   阿姨跟在他身后提醒:“小江先生,你进江先生的房间做什么?”   江快雪退出来,若无其事地走到第二间房,推开门进去。   江快雪关上门,看了一眼房间,登时咋舌。这地方乱如狗窝,酒瓶子从床头柜堆到地上,怎么没阿姨上来收拾?   他哪知道,原主从来不许阿姨进房间打扫,自己又不会收拾,东西越堆越多,房间自然就乱了。   江快雪叹了口气,花了两个小时,把房间收拾打扫了一遍。他做事井然有序,打扫完毕,整个房间都整整齐齐,焕然一新。   他用电脑查了一下这个世界的各种信息,与他原来的世界居然是一样的,然而他打了生父生母的手机号,都是空号。他就像是误入了一个平行时空,世界是熟悉的,人却是陌生的。   晚上江风回家吃饭,见了阿姨做的几道苏北菜,有些惊奇,听阿姨说是江快雪要吃,他哟呵一声,看看江快雪:“转性了啊,连口味都变了。怎么不吃鱼?你平时最爱吃鱼的。”   江快雪勉强夹了一筷子,他最讨厌吃鱼。   他想过了,他是他,原主是原主,他不打算装成原主讨好哥哥,也自认没那个演技能演好另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人,这样下去迟早要露馅。他更没道理享受原主的一切,包括江风对自己的好,所以他决定搬出去找份工作自食其力。   今天收拾卧室,他也找到了原主的毕业证学位证,是个国外的大学,估计是江风塞进去让他镀个金的。   把想法说了,江风有些讶异,很爽快地同意了:“行,明天让小赵给你安排个职位。”   听这话是想把他安排进江风的公司,江快雪拒绝了:“不用,我自己去找工作,我想靠我自己。”   先找到落脚处,再想办法帮松月真的眼睛复明。虽然人家失明不是他害的,但一来他已经做出了承诺,二来看着那双与徐知一模一样的眼睛再也看不到光明,他心中十分痛惜。   江风一听,笑了:“你要自食其力?还真是转性了啊!”   然而工作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找到的。江快雪投了简历,又看了房子。江风提出先借三万块钱给他应急,等他有钱了再还,江快雪接受了。   下午他一个人去了医院。无论什么时候来,医院的人都特别多,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入目都是人。江快雪在一楼的导诊台看看,旁边一个老太太对着自助取号机有些不知所措。   江快雪瞥了她一眼,打算离开,脑海中的声音又来了:袖手旁观,善恶值:负一分。惩罚将持续24小时。   话音刚落,头部就传来轻微的刺痛!   江快雪皱起眉,按住头。   原来善恶值变负会有惩罚?!   这头疼也不算很难受,因为善恶值还只是负一分,如果到了负一百分呢?   江快雪为人虽然冷漠,但要他出手帮助别人,也不是不愿意。可要用这种方法强迫他,和强 奸有什么区别?   他一定得搞清楚脑子里的这个声音怎么来的。   江快雪转过身,方才那位老人家已经不见了,他只能忍着头疼,跟随人群进了电梯。因为一直皱着眉头,又冷眉肃目,看起来孤僻阴沉,他身上那生人勿进的气场更强,周围的人都不自觉地离他远了一点。   江快雪到了住院部,松月真不在病房,他问了护士,松月真正好去检查了。   江快雪四处找找,在检验部一楼看到松月真。松母不知道上哪儿去了,只有他一个人,茫然地站在人群里,手里拿着的检验单被人碰掉了,他弯下腰,在地上到处摸索。   ※※※※※※※※※※※※※※※※※※※※   新文求个预收:《豪门贵少和沙雕男配[穿书]》   有这样一个故事。   两家人抱错了孩子。本该在富裕家庭长大的男主角,却在穷人家吃尽苦头,小小年纪就要承担养家糊口的重担,终于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的身世,突破鸠占鹊巢的恶毒男配设下的重重阻挠,最终与亲生父母相认。   莫飞就穿到了这样一个故事之中。   他成了那个恶毒男配。   并且什么都不能说。   而原故事的结局里,恶毒的男配被男主角送进了监狱!   莫飞决定自救!   第一步――先跟主角搞好关系!   可是……纪文修你在做什么?你爱错人了啊喂!   纪文修好奇心特别旺盛。   三岁的时候偷喝肥皂水,想看自己能不能吹出泡泡;   五岁的冬天舔东北的铁栏杆,想尝尝是不是甜的;   十六岁的时候听说:26岁还是处男就可以学习魔法哦!   纪文修打算试试看是不是真的,直到他遇到莫飞。   纪文修:“因为你,我放弃了学习魔法的机会!你懂吗?”   莫飞:???   小剧场:   大学某一天,纪文修和莫飞躺在一张床上。纪文修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在眼皮上垂下一团浓密的暗影。   莫飞有点孩子气,靠近了轻轻吹他的睫毛。   后来,纪文修在国外接受采访时,作风大胆的女主持人问他:“纪先生,如果和你喜欢的人躺在一张床上,你会做什么?”   纪文修:“装睡,然后让他吹我的睫毛。” 第2章 帮他复明(二)   江快雪叹了口气,他看得出来,松月真虽然出身一般,但他脑袋聪明外貌出色,也是个天之骄子,性子有几分高傲。现在只是失明,就连一个人回病房这种最简单的事都做不到了。他心里一定不好受。   这对他是个很大的打击。   江快雪走上前,捡起地上的检查单,送进松月真手里。   松月真愣了愣,没有焦距的眼睛茫然地抬起:“……谢谢。”   江快雪没说话,松开他的手。脑海里的声音又出现了:善恶值+1。   头疼消失了。   不远处的洗手间拐角处出现松母的身影。江快雪退开两步,藏进人群里,看着松母在身上擦了擦手赶过来,扶着松月真离开。   江快雪看着他们远去,默默地在后头跟着,一路走到松月真的病房外,门虚掩着,两人正在说话,声音自门内隐约传出来。   “帮我找个护工吧。”   松母:“护工?护工不要钱啊?一个月就得好几千呢!”   江快雪一听,皱起眉头,昨天江风不是已经给了她六十万了吗,她连请护工的钱都舍不得?而且松母也说了,松月真年薪四十万,他们家不应该缺钱吧?   松母见松月真不说话,掩饰自己的心虚一般:“月真,你放心,妈这几天会陪着你!我那铺子一天好几百的生意我都丢下了,可都是为了你!再说,千晓那孩子不也经常来看你吗?有我跟千晓,你要什么护工啊,别花冤枉钱!”   松月真淡淡道:“方千晓指望不上的,也许他明天就不会来了。”   “你瞎说什么呢,我看千晓对你挺好的,你都这样了,他还……”   松月真声音冷淡:“明天出了院,我先回住的地方,过几天到省医院去看看。你要看铺子,哪儿来的时间陪我去,护工一定要请。昨天江快雪的哥哥不是给了你六十万吗?”   “这……”松母有些犹豫。   “你又拿去赌了?!”松月真的声音又急又气。   赌?   “没有没有!”松母连忙道:“你放心吧,明天我就给你找个人过来。”   渐渐地,房间里没了声音。松月真继续学习盲文,松母走出病房,面带恼色。   江快雪拦在她面前。   一见江快雪,松母下意识地就想开骂,可想到昨天人家也陪了六十万,难听的话又说不出口,只能摆出一副冷脸,压低了声音:“你来干什么?!我们月真不想见到你!”   江快雪带她来到走廊尽头:“你们不是要请护工吗?我可以来,让我照顾松月真吧,就当是给他赔罪。”   “我不要工资。”   跟松母谈妥,江快雪正打算离开,就看见昨天见过的年轻人出了电梯,怀里抱着一捧花。他昨天的视线可说不上善意,看来跟原主有些旧怨,江快雪不了解前情,也不擅长应付,便躲进隔壁病房。   松母见了他,很是热情地叫了一声:“千晓,你来啦。”   原来他就是原主的情敌方千晓?   松母已经拉着人进了病房,江快雪走出去,听见病房里传来松母热情的招呼声,倒开水声,还有方千晓的寒暄:“月真哥,你今天好点没有?”   松月真的声音勉强有了点精神:“好多了。”   “今天检查结果怎么样?”   “医生说,脑子里有血块,压迫了视觉神经,血块不散,月真的视力就没办法回复。”松母啐了一声:“那杀千刀的江快雪!真是个害人精!”   “这样啊……”方千晓的声音有些晦暗不明:“对了,月真哥,我昨天跟你说的那事……”   “昨天我已经说得很清楚,要我去给赵志明做嫁衣,不可能。”   “……月真哥,这就是你考虑了一天的结果吗?”   松月真沉默不语。   方千晓叹了口气:“好吧。那如果你改主意了,打我电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月真哥,我知道你很骄傲,跟赵志明有旧怨,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形势比人强,该低头的时候就得低头。”   江快雪退到隔壁病房里,看着方千晓的身影从病房门口离开。   第二天,江快雪来到病房门口的时候,松月真的病房里有三四个人,都是西装革履的,看来是松月真以前的同事。   “月真,你这……你虽然病了,但又不是不能好,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一定有治愈的希望的。”   “是啊松部长,您干嘛非得辞职呢?”   松月真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过几天想去省医院看看,如果省医院看不好,可能会到省外甚至国外去。我天南海北的跑,工作怎么做呢?”   同事见劝解无用,也没办法,只能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留下鲜花果篮就离开了。他们走的时候江快雪还听见了:“松部长离了职,咱们那项目可怎么办?”   “嗨,要我说还是老总太小气,有松月真这么一尊大神镇着,哪怕只是每天远程指导一下,一个月几万的工资也值了。老总真是想不开啊。”   “得了吧,我倒是挺能理解老总的。每个月花几万养一个病人,那多亏啊!我这几万块钱都可以用来招好几个员工了!三个臭皮匠赛过一个诸葛亮呢!”   松月真这是要辞职?江快雪正在思索,松母已经出来,看见他,招招手,带他进了病房。   “月真,人我已经给你找来了,这是江遥,你就叫他小江吧,人挺勤快,也够老实,我会常来看看,帮你盯着点。你放心吧。”   江遥是以前养父母给他取的名字,江快雪用了十九年,更习惯这个名字。   江快雪没说话,拿出手机,打了两个字,病房里响起机械的电子音:【你好。】   松月真一愣,眉头微微蹙起:“你不会说话?”   江快雪:【我会打字。】   松月真的眉头皱起来了,看得出他不满意,随时都会赶人。   松月真没有当场就定下是否要江快雪,还要考察他。松母让江快雪赶紧收拾东西,扶着松月真出院了,这医院多住一天就得多交一天的钱呢。   三人打车来到了松月真在本市的住处,他一个人租了间房子,房间挺整齐,就是几天没人住,落了些灰尘。   江快雪手脚麻利,做事又快又好,一看就是在家里经常做家务的。虽然不太明白这么一个锦衣玉食的小少爷怎么会有这么利落的手脚,但松母也没深究,她不是本地人,今晚得回老家,火车票都买好了。   松月真留她:“再住几天吧。”   “不了不了,我那铺子的生意可不能落下。”   松月真知道她爱钱如命,只得算了。   傍晚江快雪回了一趟家,收拾了衣物和毛巾,打算今天晚上就搬到松月真那里照顾。这工作包吃包住,只是松母没给他钱,他借了江风的三万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上,江快雪有些烦恼,看来还是得再找份工作才行。   江风听他说已经找到了工作,有点意外,问他找的什么工作。江快雪不好意思说自己的工作没工资,厚着脸皮说了句:“打打零工。”   江风含笑看着他:“不容易啊,我这弟弟还真是变了。不过我可说好了,你得做好吃苦的准备,外头不比家里,别吃不了苦回家里来找我哭鼻子。”   江快雪有些赧然:“不会的。对了,哥,我答应了要帮松月真想办法复明,有什么眼科名医,还请你帮我多留意。”   “行了,知道了,我是你哥,跟我说什么请不请的。”这弟弟看来是受了这次事情的刺激,人整个变了一个,跟他的感情都生疏了,这让江风有些不开心。   当晚,江快雪就搬到了松月真家里。   然而,松月真的第一个要求就给他出了难题,他说:“我要洗澡。”   江快雪把洗发水、沐浴露、浴巾都准备好,跟松月真交代清楚,最想下面一层是睡裤,中间是内裤,上面是睡衣,洗发水摆在左手边,沐浴露放在右手边,浴巾挂在左边第一个钩子上。   很快浴室里就传来刷刷的水声。江快雪有点担心,松月真毕竟失明没几天,对家里的环境还不适应,能不能顺利地一个人洗澡?   【松先生,我就在门口,您有什么事就叫我一声。】江快雪守在门口,结果没一会儿,浴室里就传来跌倒声和哗啦的声响。   江快雪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以表达自己的惊慌和关切:【松先生,您没事吧?!】   没有声音,只有松月真吃痛的□□。   【我可以进去吗?】江快雪敲了敲门。   【不回答我就进去了。】机械的棒读电子音落下,等了两秒钟,江快雪进了浴室。 第3章 帮他复明(三)   松月真还倒在地上,他摔倒时拉到了毛巾架,地上一片狼藉。花洒还开着,刷刷地升起一片水雾。   江快雪拿起浴巾,盖住松月真,为他保留一点颜面。松月真抓住浴巾,将自己裹起来,扶着江快雪的手站起来,轻声说:“谢谢。”   江快雪把毛巾架放在一边,问松月真:【松先生,您还要继续洗澡吗?】   “不了。”松月真轻声吐了口气,情绪十分低落。他裹着浴巾,伸手摸索到一边搁着的干净睡衣,对江快雪说:“小江,你先出去吧。”   【好的,您今晚想吃什么?我去做。】   “我今晚不吃饭,你想吃什么,自己做就好。”   松月真一个人穿好了衣服,从浴室里出来,摸索着往卧室走。江快雪跟在一边,不时帮他调整一下方向。为了让他尽快适应黑暗的环境,江快雪没有伸手扶他。   松月真到了卧室就关上了门。虽然表面上平静克制,但是失明之后连简单的洗澡都做不好,这对高傲的他而言打击不小。   江快雪煮了饭,炒了两个菜。以前他养父母家就是开鱼馆的,他才三四岁,就蹲在后厨天天杀鱼,看养父烧菜,大了更是亲自上灶,所以手艺很不错。   端起饭菜,他走到松月真的门口,拿出手机大声哔哔:【松先生,我做了两人份的饭,您要不要吃一点?】   【不吃饭就会饿。】   【饭要趁热吃。】   【这是我老大说过的话。】   【跟您分享一下。】   【多么简单质朴又意蕴深刻的道理啊!】   【出来吃饭吧!】   江快雪以前在养父母家姥姥不疼舅舅不爱,还常常受欺负冷眼,他也就自暴自弃,放任自流,跟几个小混混玩到了一起,也遇到了对他影响很大的朋友莫飞。可惜莫飞后来在一次斗殴中脾脏破裂,过世了。   他一直把莫飞的话当做人生的座右铭,现在更是拿来开导松月真,希望他能走出困境。   只是这棒读的电子声非但不能表达出他的崇敬之情,听起来还有点可笑。   也不知道松月真是被他逼逼烦了,还是真的被打动了,门的那边终于传来声音:“……进来吧。”   江快雪走进去,把饭放在床头柜上,抓着松月真的手,让他摸到碗筷,自己把饭碗端起来。   室内的光线有些昏暗,松月真的手腕那里似乎青了一块。江快雪打开灯,仔细看了一眼,那里还真的摔青了。   【吃完了,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就好,我等会儿会来收走。】江快雪留下一句话,出了门,跑到楼下超市买了一瓶红花油。   他回到松家时,松月真已经吃好了,他甚至还把空碗盘端了出来,放进厨房的洗碗池内。   “你去哪儿了?”   【去买红花油了。】江快雪走上前,握着松月真的手腕,让他在沙发上坐下,把红花油倒在手心里,给松月真揉搓发青的手腕。   他以前跟着老大当小混混,没少挨打,这种小伤他处理起来轻车熟路。   松月真微微蹙着眉头,受伤的地方被搓得热辣辣的,有些疼痛。他沉默不语,一双眼眸黑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好了。还有哪里受了伤吗?】棒读的电子音打破了沉默的气氛。   松月真没有说话,先发出声音的是脑海中的那个:善恶值+1   这也行?   江快雪想想,明白了,给松月真做饭也好,照顾他也好,都算是自己职责分内的事。松月真的伤,他可以装作不知情,但是他没有,所以在脑子里那个声音看来,他是在做好事。   松月真掀起裤腿,挽起袖口,手肘、膝盖上也青紫了一大块,比手腕上伤得还重。   江快雪低着头,替他揉搓了起来。   那温热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揉搓着,松月真看不见,所以只能靠触觉来接触这个世界。现在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这双手,那温暖的触感让他孤独的心得到了些许慰藉,让他觉得,他还没有被全世界抛弃。   “你饭做的不错,以前是做什么的?”   江快雪在穿过来之前,并没有正式工作。他生父有家公司,让他大学毕业之后就在公司里做事,但是他那个亲生哥哥江好风对他十分防备。江快雪做得没意思,索性回了家,跟他那个美院教授的生母学画画。   他生母经常夸奖他有天分,江快雪想了想,颇为自信地打下几个字:【我是画家。】   松月真轻声笑了。   “那你刚才提起的老大又是谁?这个称呼听起来像是混社会的。”   【老大就是我高中认识的,他叫莫飞,很照顾我,我是他的小弟。】   “所以说,你们还真是混社会的?”   混社会的这几个字让江快雪脸红了。他想跟松月真解释莫飞顶多是带着他们一班小弟出去打打游戏,偷着抽烟喝酒,没做过坏事,反而会约束他们不许欺负人,偶尔打架,也是看到有同学被校园霸凌,莫飞看不下去。只是他觉得交浅言深,他跟松月真解释这么多,倒好像是心虚了急着解释一般。   【我不是坏人。】   松月真点点头,他能感觉到这个小江不坏,只是有些爱吹嘘自己。如果真是“画家”,也用不着来给他做护工了吧。   松月真有些好笑,心情倒是轻松了一些。江快雪给他搓好了伤处,他一个人摸索着进了卧室。江快雪收拾好红花油,吃了晚饭,洗了碗。   松月真还在学习盲文,江快雪收拾好客房,跟江风发了几条信息,告诉他一切都好。他还不困,想跟松月真借两本书看,然而松月真的书他居然都看不懂,都是些“人工智能”、“编程”、“大数据运用”之类的,书柜下排是一排英文原版书,以江快雪大学英语四级的水平,只能望洋兴叹。   看来松月真的文化水平真的是很高,他的工作也应该并不是松母所说的程序员这么简单。   两人磨合了几天,松月真对护工小江十分满意,除了不会说话,这个年轻人手脚勤快伶俐,人也老实本分。他让江快雪买了动车票,提前在省眼科医院预约了专家号,这天带着江快雪到了省会。   两人把行李放到酒店,就立刻赶往省眼科医院。果然只要是医院,别管是市医院还是省医院,人都特别多。多亏了提前挂号,等了两个小时就轮到了松月真。   江快雪等在一边,这时手机里来了消息,他看了一眼,是江风发来的。   “小弟,我打听到一个老中医,医术据说十分高明,也诊治过失明的病人,你让松月真去看看吧。”地址附在信息后。   江快雪看了一眼,这位老中医居然就住在省会,这可真是赶巧了。   他没跟松月真多说,想先去探探路,能定下来再跟松月真说。免得给了人希望又让人失望。   松月真这边,大夫看了诊,让他先去拍了个片子,看过片子,跟他说是脑子里有血块,至于究竟能不能治,大夫没给明确答复,只开了两种药,让他一个月之后来复诊。   第二天江快雪跟松月真请了个假,跟他说想出去逛逛,一个人出了门搭车往那位老中医住的地方去。   老中医住在筒子楼里,不是江快雪想象中那种坐在中药馆看诊的大夫,这让他颇为奇怪。敲了门说明了来意,老中医听了,就挥挥手让他回去。江快雪这才知道,他已经金盆洗手,发誓再也不看诊了。   江快雪怎么也不甘心,他不会说漂亮话,就蹲在老中医的家门口不走。楼道里时不时有邻居上下楼,看见他都是见怪不怪,有个老太太还问他呢:“你也是来找顾大夫看病的吧,走吧走吧。他早就不看诊啦。”   江快雪连忙打听,这才知道,几年前顾大夫看病,治了个白眼狼,那人病好了,非但没兑现自己的承诺,还反咬一口。顾大夫气得大病一场,好了之后就发誓再也不看诊了。   江快雪实在无奈,却又不死心,蹲在顾家门口不肯挪窝。这时一双高跟鞋哒哒的声音传来,江快雪抬起头,有个年轻女人从楼下走上来,手里拎着个LV的老花锁头包。这包江快雪看他妈拎过,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姑娘拎的是个山寨货。   他还当又是什么邻居,一动没动。那女人停在家门口,皱起眉看着他:“麻烦让让,这是我家。”   江快雪连忙站起来,想求这女人帮忙说情,话还没出口,她就摆了摆手:“我爸不看诊,谁也劝不动,您请回吧。”   她走进门,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江快雪,感觉他这张脸有些熟悉。江快雪有些犹豫,顾大夫在门内赶他:“快走吧,别赖在我家门口!”   江快雪只得怏怏走了。   女人看着他的背影,有些疑惑,问顾大夫:“爸,他说了叫什么名字吗?”   “没听清楚,好像是姓江吧。”顾大夫不以为意,进厨房接着炖药膳了。   “姓江……”女人忽然灵光一现,拿出手机搜了一下江氏集团,江风那张与江快雪有七八分相似的脸出现在新闻里。   “是听说江氏集团的老板江风有个弟弟,可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模样,难道就是刚才那小子?”女子关上手机,心念转了转,跟到厨房:“爸,他要是再来,您别再赶他走了。”   “怎么?小曼,你想让我给他看诊?”顾大夫有些不满。他发了誓再也不看诊,这丫头是想让他破誓?这闺女白疼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您是不看诊了,可您还没收过徒弟呢,总不能让您这一身高明的医术失传吧。”   “你想让我收他当徒弟?”顾大夫有些不明白了。   顾小曼狡黠一笑:“如果他真是江风的弟弟,您收他做徒弟,不吃亏。”   “江风又是谁?”   “江风您没听过,可江氏集团您一定听过。”   听闺女说起这个,顾大夫神色变了变,问道:“丫头,你老实给老爸交代清楚,你到底想干什么?”   “爸,您管我想干什么呢!您就跟他说,想要您看诊,不可能,但您可以收他做徒弟,只是收徒有个条件,就是得娶您闺女!”   “你!”顾大夫一下子明白过来了:“你看上那小子了?不……小曼,你老实说,你是看上那小子了,还是想嫁进豪门当阔太太?”   被父亲逼问,顾小曼有些脸红了,摔开手负气道:“爸,您别说的那么难听,我就是不想再过没钱的日子而已!”   “你……”顾大夫是狠不下心责备闺女的,只是希望她能多考虑考虑。   顾小曼知道他要说什么,先发制人,嗔道:“您明明有一身高明的医术,可治病救人从来都不肯多要人家钱!您这么清高,可有没有想过我跟妈妈过的是什么日子!我真的穷怕了!公司那个付晓春,明明没我年轻漂亮,可成天在我面前炫耀嫁了个好对象,凭什么?!我委屈!我就是不服气!”   听见这番话,顾大夫深深叹了一口气,什么规劝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第4章 帮他复明(四)   江快雪还不知道他已经被顾小曼看上了,垂头丧气地回了酒店,发信息请江风帮忙再找找有没有别的专家大夫。   松月真听见他回来,问他:“今天去哪儿玩了?”   江快雪说了顾大夫家那一带的地标。   他看看松月真,大概是今天看医生,大夫没给他判死刑,所以他心里又有了些希望,一连几天阴雨绵绵的心情也阴转多云了。江快雪也希望他看西医就能治好,毕竟那位中医大夫咬死了不肯看诊,他一时半会的也想不出别的办法来。   【松先生,您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今天下午回,你去订车票吧。”松月真想了想:“回去之后,我打算把房子退了搬到这边来,也方便我看病。你能接受换个城市生活吗?”   江快雪无所谓,答应下来,定了车票,中午退了房。   他拎着行李,扶着松月真找了个餐馆吃了顿午饭,接着去了火车站。离发车还有一会儿,两人在候车室坐着。松月真戴着墨镜,手里还握着导盲杖,时不时有人好奇地打量他,一看冷面阴沉的江快雪,又都把目光收了回去。   其实江快雪唇红齿白,外貌出众,只是他在养父母家时吃了太多苦头,变得沉默寡言,不是个阳光开朗的性子。成年之后性格定型,想改也改不过来了。   不过江快雪觉得也没什么改变的必要,这冷漠的气场为他省下了不少麻烦,至少他行走在外,没人敢欺负他。   还有两个小时,江快雪掏出手机打开视频app,在看一台烹饪节目,教的都是西点。松月真听见声音,笑着问他:“看来你很喜欢做饭?舒芙蕾?你会做吗?”   江快雪按下暂停,用手机回答他:【我不喜欢做饭,我只是喜欢看这些好吃的。】   松月真笑了,他觉得小江还有些孩子气。   江快雪不明白他为什么笑,又打开节目继续看。他小时候嘴馋,每次路过蛋糕房,都对那些摆在橱窗里的点心垂涎三尺,养父母在生他弟弟妹妹之前,还给他买过一些精致的蛋糕点心,有了亲生儿子之后,对这个养子就没那么上心了。   可他还是馋,尤其是十几岁的时候,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他在家里不敢多吃,每天到了傍晚放学的时候肚子就饿的咕咕叫,路过一家香气四溢的蛋糕房,他总要朝那琳琅满目的橱窗看上两眼。   现在虽然用不着饿肚子,可他还是喜欢看这些精致漂亮的糕点,这是出于一种补偿心理,他自己都没察觉。虽然生活亏欠他的,本不该由他自己补偿自己。   动车来了,两人排队,江快雪扶着松月真,怕他被人挤着,半个身体挡着人护着他。   经过两个小时的车程,两人终于到站,打车回了家,吃了晚饭,松月真让江快雪帮他把租房合同找出来,第二天约了房东谈退租的事,又让江快雪在网上搜一搜省医院附近的租房信息,整理好。   他行动力很强,短短几天就把事情都搞定了。这次去省会,他们可能几个月都不会回来,江快雪临走前去见了江风一面,请他吃了顿饭,没提要走的事,就是想感谢江风这段时间对他的照顾。   江风被弟弟请吃饭,倒是挺开心,还调侃他最近是不是赚大钱了。江快雪没好意思说他现在还在打白工呢。   饭桌上,江快雪又问了一次大夫的事,江风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小弟啊,全国有名的眼科大夫挺多,但是能治好松月真这种一点光感也没有的大夫很少。我上次发给你的那位大夫,你让松月真去看过没有?”   “那位顾大夫已经不看病了。”   江风有些可惜:“那就有点难办了。我再帮他打听打听。不过我说,小弟,咱们都已经赔了他六十万,能做的都做了,你也别太把这事放在心上,帮不了就算了吧。”   毕竟眼睛失明的又不是自家小弟,赔款也已经给了,江风愿意费神去打听大夫的事,已经算是做得够多了。   但是对江快雪来说,算了是不可能算了的。江快雪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骄傲的松月真就此被折去傲骨,从此在黑暗中度过下半辈子。   他请江风继续帮忙打听,可他心中却是有些着急。毕竟他是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的,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莫名其妙地离开。   松月真或许能等,但是他不能等啊。   第二天两人就又回了省会,白天江快雪带松月真去“看”房,晚上两人就住在酒店。   他们很快就定下了省医院附近的一个小区,松月真付了房租,江快雪麻利地打扫了一遍,两人退了酒店的房入住了。   第二天,江快雪再次跟松月真请假,他想再去拜会一下那位老中医。   他拿出江风给自己的卡,里头的三万块钱都还没动呢,想到要用钱,他就有些肉疼,在取款机上摁了一千,想想又改成了五百。   他买了些水果礼品,坐车到了顾大夫住的地方。   他以为这次还得吃闭门羹呢,已经做好了长期奋战的准备,可这一次顾大夫让他进家门了。虽然脸还是挺臭的,可他把礼品放下时,顾大夫也没推辞什么,江快雪感觉这一次有戏。   果然顾大夫就问他了:“你叫什么?”   “江快雪。”   “家里还有什么人哪?”   “还有个哥哥,叫江风。”江快雪有些纳闷,他来请大夫,怎么这大夫还要普查他家里人呢?   顾大夫哦了一声,沉吟半晌,问他是哪里不舒服。   江快雪忙说:“不是我,是我的一个朋友,眼睛失明了。医生说他脑子里有血块。”   顾大夫沉默片刻,跟他说:“年轻人,我这么跟你说吧,我发了誓不再替外人看诊,你就是把一百万丢我跟前,也没用。”   江快雪有些紧张,等他的下文。   “可是,我一把年纪了,还没收徒弟,我不能看着我的医术失传。”   江快雪明白了:“您……愿意收我做徒弟?”   顾大夫叹了口气:“那得看你。我收徒弟有个条件:得娶我闺女。”   江快雪愣了。顾大夫没逼他,说是让他考虑考虑。江快雪脑子有些乱,就先这么回去了。   回到家,松月真问他话他都没注意,沉默不语地进了厨房,弄了两个菜,跟松月真一起吃晚饭。   两人坐在餐桌前,江快雪忍不住看着松月真那张和徐知一模一样的脸。他对徐知有感情,所以对松月真也有移情作用,但是他没想过要跟松月真在一起,就像他不敢奢望徐知会回应他的感情。   可他来这个世界,也没想过要和别人有牵扯,更何况他喜欢的是男人,至于对女人有没有感觉,他不清楚。   松月真听不到他的咀嚼声,问道:“怎么了?感觉你有心事。”   江快雪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有个女孩子想要嫁给我,我不知道该不该娶她。】   松月真听见这话,有些意外,脸上浮现出一抹促狭的笑意:“你桃花运挺旺啊。她漂亮吗?”   【挺漂亮的。】   “你多大?”   【24岁。】   “那也老大不小了,可以成家了。”   江快雪有些苦恼:【可是我跟她只有一面之缘,我不喜欢她,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我,这么被强按头,对我们两个来说都不公平。】   “那你自己考虑。”   江快雪想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又去了顾家。他不想再继续等下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离开,他要尽快把这事搞定。等江风帮他找别的大夫,万一看不好,他还是得回到顾大夫这条路子上来,到时候时间上恐怕就来不及了。   而且他都想明白了,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他来到这具身体时,这身体已经死了。等他离开了,原主也不会复活,他跟顾小曼的婚事自然就不作数了。   想明白这一点,江快雪心头轻松了许多。   这一次顾小曼也在,看见他来,挺大方的招呼他坐下,给他端了茶和点心,还跟他聊天,问他平时有什么爱好。   听到江快雪说喜欢画画,还对西方的画技流派头头是道如数家珍,顾小曼抿嘴一笑,越发确定江快雪就是那个江家人,艺术这种高级玩意,家境一般的人可碰不起。   没多久顾大夫出来,在江快雪身边坐下,问他考虑得怎么样了。   江快雪把自己想了一晚的决定告诉他:“其实我可能是个同性恋,我长这么大,只喜欢过男人。娶顾小姐,我没有意见,只是怕误了顾小姐的终身。”   他不想说谎、欺骗、隐瞒,哪怕顾大夫可能因此动怒。   顾大夫果然大吃一惊,难以置信,脸色涨得通红。顾小曼脸色发白,快步上前拉住顾大夫,两人对视一眼,怎么也没想到还有这个变数。   顾大夫拉着顾小曼进了房间里,好一番激烈的争执,坐在客厅的江快雪隐约听见顾大夫气怒的声音:“我不准!”   他明白,没有哪个父亲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嫁给一个同性恋。   可他又听见了顾小曼的声音:“爸……我求你了!……”接下来的话他听不真切,可听顾小曼的语气,似乎是执意要嫁给他。   江快雪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哪儿惹到的烂桃花。   过了大概十分钟,两人出来了,顾小曼眼睛有些红,大概是用过眼泪攻势,顾大夫在女儿的眼泪中屈服了。   他叹了口气,看了江快雪一眼:“我女儿不介意你是个同性恋,可是我介意。你给我听着,结婚后要对我女儿好,你要是敢跟男人乱搞,我非得扒了你的皮不可!”   江快雪感觉自己就像水流中的一片叶子,只能任由外来的力量推着他,推到哪里,都不再由他自己决定了。既然顾小姐这股外来力量如此强劲,他也无法改变什么,只能保证:“只要您愿意把医术教给我,我能把我朋友的眼睛治好,我什么都答应。”   反正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离开这个世界,他只希望在他离开之前,能尽快让松月真的眼睛复明。等他离开这个世界,婚约当然就不作数了。若是他会在这个世界停留得更久,那就到时候再说吧,既然顾大夫都不介意把女儿嫁给他这个同性恋,他又有什么好怕的?   顾大夫哼了一声,顾小曼推推江快雪,让他奉茶,她爸这算是同意了。   江快雪捧了茶,顾大夫吃了,听他叫了一声师父,这笔买卖就这么定了。顾小曼现在成了江快雪的未婚妻,没什么可不满意的。同性恋又如何,只要能嫁入豪门,她什么都不在乎。   等到江快雪从顾家大门出来,他就成了一个有女朋友的男人,虽然这朵桃花来得太莫名其妙了。   顾小曼把他送到车站,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江快雪就先回去了。   他跟顾大夫说好,每周六到他这里来学习一次,其余时间,他先自己看书自学。顾大夫找了一本《伤寒杂病论》,一本《千金方》,让他熟读背诵,被江快雪拒绝了。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想直接学可以治疗失明的医术。顾大夫想了想,给了他一本人体穴位图,让他记熟。   江快雪夹着书回到家,中午做了一顿饭,两人吃过。下午他陪松月真出去走走,让他尽快熟悉周围的环境。   他想扶松月真,被拒绝了。松月真要的不是搀扶,而是一个人在黑暗中也能自如地行走,眼睛不知道究竟能不能好,他要尽快适应这片黑暗。   虽然失去了小江的手,这片黑暗让他感到孤独而慌张。   ※※※※※※※※※※※※※※※※※※※※   不要方!不会跟顾小曼结婚的,毕竟顾小曼爱的是小江的钱,而我们小江没有钱…… 第5章 帮他复明(五)   两人走了一阵,碰见小区的物业人员。这大姐颇为热情,跟他们说,这附近有一个盲人社区,他们可以到那里去看看,结识了更多同伴,松月真也能更快适应。   江快雪谢过她,带着松月真找到了那个盲人活动中心,就在他们小区旁边的一条巷子里。   推开一扇玻璃移门,江快雪用手机跟活动中心的接待员打了个招呼。里面坐着的几个盲人原本在聊天,听见声音都转过头来,“看”向出现在门口的动静。   松月真聊了两句,这活动中心原来是个老盲人办的,让大家有个聊天交流的地方,不至于每天闷在家里。这地方能听歌,“看”电影,下盲人象棋,还可以打打麻将,一个月只要交三百块钱就好。   松月真交了钱,让小江自己去活动,他想留在盲人活动中心转转,下午五点过来接他就行。   江快雪一个人把小区附近转悠了一遍,留意了几则招工广告,又买了一套素描纸和绘图笔。到了四点多,他没地方可逛了,就拿着顾大夫给的医书,到盲人活动中心的门口坐着。   到了五点,他进了里间,松月真在一堆普通人里鹤立鸡群,气质出众,江快雪一眼就看见了他。   很快他发现了问题。   这些盲人似乎都在有意无意地排斥松月真。   江快雪有些疑惑,更多的是气愤。他把盲人们的排斥归结为集体主义作祟,并对这些盲人搞小团体愤愤不平,松月真这么好,凭什么要排斥他?   松月真对自己的处境当然更为明白,他看得比江快雪更为深入,也找到了被排斥的原因所在。因为这些盲人们都是先天失明,只有他是后天失明。   对于这些从生下来就没看到过太阳的盲人们而言,他已经见过了这个世界。他是不一样的。   在失明之前,他跟这些盲人处于两个世界,他是正常人,没有上过盲校,也没学过该如何对付这个全然黑暗的环境,他的行为举止和谈吐,处处都与先天盲人不一样。   所以这个团体不愿意接纳他。   松月真对此并不在意,可他能感觉到小江在意,小江在“说话”时甚至把手机音量调到了最大,显得恶声恶气。他一定是感觉到了这些人对我的排斥,在为我打抱不平,松月真心想,想不到这孩子这么护短。   因为高傲的自尊心,他从小就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帮助,可是感觉到小江在笨拙地保护他时,心里又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回去的路上,松月真跟他说了在盲人活动中心的收获。他学会了下载读屏软件,现在可以用手机了。他甚至还可以用手机转录图书,然后用听书软件把他想看的书播放出来。   江快雪有些闷闷不乐,问他:【那你明天还要过来吗?】   “我已经交了一个月的钱。下午一点半,你把我送过来,然后五点半来接我就好。”   江快雪只得答应,想了想,跟他提出申请:【那我下午这几个小时没事做,可以去打打短工吗?小区旁边有家超市在招人。】   松月真愣了一下,问他:“我妈开给你的工资不够用吗?”   【我还欠别人钱。】江快雪想尽快把钱还上,背着债务让他浑身都不舒服。   松月真工作了这么几年,自己也有存款,他想给小江加工资,可仔细思量,小江也不能成天围着他转,出去找份工作,扩大社交圈也挺好的。   他同意了。   晚上江快雪炒了几个菜,开着电视,边吃边看他喜欢的那档烹饪节目。   吃完饭,他洗碗,松月真洗澡。他现在已经适应了环境,也不需要江快雪在门口盯着,只要江快雪按照顺序帮他把洗发水沐浴露放好就行。   松月真洗好澡,摸到浴巾,擦干净身体,向前走了两步,干净的睡衣睡裤就放在毛巾架的第二层。上面是睡衣,中间是内裤,睡裤在下面,顺序从来不会错,给他节省了摸索辨认的时间。   出了浴室,他走到客厅,江快雪已经准备好热开水和药。松月真吃了药。他也不知道这药到底能不能有效果,双眼还是没有任何光感,他只能安慰自己,什么药都不可能那么快见效的。   【松先生,我可以用杂物间做画室吗?】江快雪有一阵子没摸画笔,手痒了。   松月真一愣,没想到他还真的会画画,而且兴趣浓厚,笑道:“可以。”   【谢谢。】江快雪拿着纸笔进了杂物间,他已经把这里收拾整齐,自己用木板订了个画架。杂物间的门和松月真的卧室对着,抬起头就能看见松月真坐在书桌边连着耳机“看”电脑。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观察,他发现松月真极其自律。他明明瞎了,看不到时间,可每天晚上十一点他一定准时睡觉,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准时起床。也许是黑暗的环境让他对时间的感知更为清晰准确了吧。   在晚上这几个小时的时间里,他通常都是“看”书,今天晚上倒是不一样,他的双手在键盘上打着字。他今天在盲人活动中心学会了用读屏软件,虽然看不见,但不妨碍他上网,只是速度还有点慢。   晚上十一点,是松月真的休息时间。江快雪把他明天要穿的衣物准备好,折叠整齐,按照顺序摆放在床头,然后自己也回了房间休息。   就在这时,一只灰老鼠顺着墙角刺溜一声,从松月真的卧房蹿到厨房里。   江快雪吃了一惊。   然而比他反应更大的是松月真。他伸出手,抓住了江快雪的手:“刚才那是什么声音?是老鼠吗?”   对一向沉稳冷静,就算是失明都能尽快调整好情绪的松月真而言,他这番反应可以称得上是失态了。   他也怕老鼠?   江快雪有些疑惑,徐知也怕老鼠,这两个人也太凑巧了。不仅仅是长得一样,就连害怕的东西都一模一样。   【别怕。】江快雪并不害怕老鼠,这玩意他从小就没少见,对付老鼠颇有一套办法。老鼠很精明,而且似乎听得懂人话,所以他没跟松月真说太多,打定主意明天就去买黏鼠板。   刚才那只老鼠是从松月真的卧室里蹿出去的,江快雪在他卧房内里里外外找了一遍,没发现鼠窝,也就作罢。   松月真还是不放心,坐在床上问江快雪:“找到了吗?”   【没有。】江快雪走到他跟前,想了想:【松先生,我有点害怕,今晚能跟您一起睡吗?】   松月真几乎是没有犹豫,点头答应。   江快雪上床,在松月真身边躺下。   松月真脸色好多了,也躺了下来,还有心情逗弄江快雪:“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还怕老鼠。”   江快雪:……   怕老鼠的人明明是松月真吧,死要面子强装镇定也就罢了,居然还好意思反过来笑话他。而且松月真死要面子不肯承认也没用,刚才他提出要和松月真睡一起时,可是一下子就加了一点善恶值,这说明他提出的建议帮助到了松月真。   江快雪早已洞悉了一切,并为自己的体贴感到自得。   松月真很快闭上眼睛,江快雪侧过身,看着他高挺的鼻梁和姣好的唇线。这与徐知一般无二的面貌让他一瞬间不知身在今夕何夕,心中涌起巨大的幸福感让他有些飘飘然,他曾经想过许多次,能躺在徐知的身侧,哪怕只有一次也好,没想到这个梦想以这种方式实现了。   然而,厨房传来老鼠碰到碗盘的清脆声响传进了耳朵里,让他的美梦啪地一声破了,整个人从虚幻的幸福中清醒过来。   老鼠……   他知道徐知怕老鼠,还是江好风和徐知的朋友魏从信跟他说的。   “徐家生活富裕优越,房子每天都有人打扫得干干净净,怎么会有老鼠这种阴沟里的生物。所以他第一次见到老鼠,吓得呆住了,那时候他只有四五岁,年纪还小,就此留下了心理阴影,后来一见到老鼠就紧张。”   魏从信说着,目光打量江快雪,别有深意:“好风跟徐知从小一起长大,他们两个才是最合适的。至于你,还是不要突然蹿出来,免得吓人一跳吧。”   那一刻的难堪和羞耻再度涌上心头,江快雪叹了口气,他虽然已经被亲生父母找回来了,可是养父母留在他身上的烙印永远不会消散,他永远不可能像他的双胞胎哥哥一样举止优雅富有教养,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徐知,就像现在,他也不敢奢望松月真的垂怜。   更何况他现在已经有了未婚妻了。   江快雪叹了口气,默默地挪开与松月真的距离。   第二天早上,江快雪出门买菜的时候,顺便买了一副粘鼠贴,贴在厨房的门槛石上。   中午吃了饭,他把松月真送到盲人活动中心,拿上身份证就去应聘工作了。他虽然不苟言笑,看起来有些阴沉,但是眉清目秀的,又是大学毕业,还是个国外的大学,便利店的老板听说他是陪着人在这儿治病,想要顺便打份工,很爽快地收下了他。   因为他只做半天,而且周六不做,所以工资比较低,只有一千,江快雪倒是无所谓,反正他也没什么要花钱的地方。 第6章 帮他复明(六)   这样过了几天,松月真适应得越来越好,甚至不需要江快雪跟着也能下楼在小区里走走了。只是老鼠一直没抓着,两人晚上还是睡在一起。   周六的时候江快雪跟松月真请了假,一大早就把松月真送到了活动中心,然后上顾大夫那儿学习。   他很聪敏,一个星期就把人体穴位图记了个八九不离十,顾大夫对这个徒弟也颇为满意,给了他一套竹针,让他试试手。   师徒二人相处得颇为愉快,如果不是顾大夫特意空出一个小时,让他跟顾小曼相处培养感情,他会更愉快。   而且江快雪觉得,顾小曼对他也并不是很感兴趣,那么她执意要嫁给自己,又是图的什么?   下午五点,江快雪辞别顾大夫离开。他先去菜市场买了点蔬菜,然后到盲人活动中心接松月真。   回去的路上,松月真问他:“这附近有个小公园,你知道吗?”   这个江快雪知道,就在小区旁边,他早晨去买菜的时候经常能看到一堆老头老太太在哪儿晨练。   【知道。】   “明天早上,我们去看看吧。”   当天晚上,两个人还是睡在一起,半夜江快雪醒了,听见厨房那边传来啪啪声,看来是粘鼠贴把老鼠给粘住了,老鼠正在拼命挣扎呢。   他闭上眼睛想,可以不用再跟松月真睡一起了。   第二天一早,他起了床,走到厨房门口,一只大老鼠被黏着,不再挣扎。江快雪抓起老鼠,丢进垃圾桶里,把垃圾袋收拾一下,扔到了楼下。   松月真已经醒了,听到江快雪说抓住了老鼠,他明显松了一口气,又有些不放心:“你再找找,这房子里还有没有老鼠。”   江快雪听话地找了一遍,确实没有老鼠了。   吃了早饭,他带着松月真出了门,两人肩并肩,往那个小公园走。   江快雪发现,这条路上的盲道都修得很好,没有障碍物,松月真用导盲杖就能自如地行走。两人走了二十来分钟,到了小公园里,江快雪发现这里的盲人还挺多的,有的有家人陪着,有的是一个人出来遛弯。   他明白了,对盲人来说,这个小公园是他们除了盲人活动中心唯二能去的地方。   现在的城市建设,很多都不注意盲道,有的地方虽然修了盲道,但是常常都被自行车、窨井盖、机动车辆占据了,盲人被迫呆在家里,而这个道路通畅的小公园,是他们能出来透气、聚会的地方,对他们而言意义重大。   松月真转悠过,没多说什么,跟江快雪打道回府。路上经过菜市场,他跟江快雪提议:“我今天想吃鱼,你买条鱼吧。”   江快雪浑身一僵。   作为一个从小杀鱼杀到大的人,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碰那些滑溜溜的玩意。有一段时间,他睡觉都在梦里杀鱼,那些鱼拼命挣扎,滑不留手,锋利的鱼鳍割破了他的手掌,有的已被开膛破肚,还能蹦跳着溅他一脸水珠。最要命的是冬天杀鱼,冰冷刺骨的水冻得他双手通红,数九隆冬,他连骨头缝都冻得发疼。   江快雪拿出手机,慢慢地蹦出一句话:【对不起,松先生,我不会做。】   江快雪一直秉承着莫飞的教诲,说出的话就要做到,能不说谎就绝不说谎,可没想到今天却只能用谎话搪塞松月真。江快雪心里生出了一股羞耻感。   “那算了,我们吃点别的吧。”   出于撒了谎的愧疚心理,江快雪中午给松月真做了一桌子的好菜:清蒸狮子头,酸汤肥牛,文思豆腐,天麻炖乳鸽。   松月真开玩笑:“你做的菜太好吃了,就怕我复明之后,一照镜子发现自己变成了球。”   江快雪认真地说:【不会的,您一直都很英俊。】   松月真一愣。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好,也被许多人夸过外表,但是听见这句棒读的电子声音,却让他心中轻轻一颤,仿佛有根弦被拨动了。   他忽然想,要是能看看小江的模样就好了。   “小江,你为什么会失声?”他想知道更多关于这个年轻人的事。他忽然发现,虽然小江和自己朝夕相处,但他一点都不了解他。这就是失明带来的憾恨,他无法用最直接的目光,去了解眼前的人。   江快雪却是一愣,犹豫了半晌,实在是编不出理由,松月真见他沉默了这么久,以为是触到了他的痛处,连忙说:“你不想说就算了。”   他苦涩一笑:“抱歉,是我唐突了。如果有人问我为什么失明,我大概也不想说吧……”   “不过如果你问我,我可以跟你说。我失明是被人害的,那个人,说不恨他是假的。我现在唯一庆幸的事,就是不用再看见他了。”   江快雪:……   江快雪有些郁卒,虽然他知道松月真恨的是原主,但谁叫他现在成了原主呢,听见这话,感觉松月真说的人就是他似的,让他有些怏怏不乐。   过了几天,江快雪再去盲人活动中心接松月真的时候,敏感地发现那里的盲人对松月真的态度变了。   松月真坐在窗边的位置,跟一个盲人老头下盲棋,其他人脸朝着他们,在听下棋战况如何。大家的脸上都带了一点微笑,虽然屋内只有两人下棋的声音,但江快雪能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   这些盲人群体接纳了松月真。   不仅如此,松月真在这个群体中的地位也上升了。   江快雪有些摸不着头脑,接松月真回去的时候,他忍不住问了:【松先生,今天我去接您,感觉大家对您的态度都变了,这是为什么?】   “最近那个小公园要拆了,你听说了吗?”   这个江快雪知道,他听来超市买东西的顾客提起过。   “那地方对这些人的意义不一样,前阵子据说要建个停车场,如果真的建了停车场,那这些人就没别的地方可以去了。上次我们过去时我留了意,这附近的车流量并不大,尚在承载范围内,何必再建个停车场?”   江快雪听他这么一说,才感到疑惑,松月真说的没错。   【这是为什么?】   “因为政府还有配套项目,而且这个项目一旦建了,会大大地增加这个片区的车流量。”松月真说话不急不缓,条理清晰:“小区旁边就是学校,这一片都是学区房,如果车流量增加,一来噪音会影响学生们读书,二来学生们上下学更加危险,家长们不可能同意的。”   江快雪明白了,松月真点破这一层,就把盲人们和建停车场的矛盾上升到家长们和建停车场之间的矛盾。盲人们势单力薄,可家长们为了自家孩子能好好读书,态度必然强硬。现在一户家庭除了爸妈,还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老人家们的战斗力也是不容小觑的。   【那停车场还建吗?】   “听说政府暂缓了这个项目。”虽然只是暂缓,但松月真为盲人们保住了这个小公园出力不少,盲人们佩服他,自然接纳了他。   江快雪不得不佩服起松月真来。   像松月真这种人,无论走到那里,都是焦点,即使他失明了,换了个环境,也一样能左右逢源。江快雪忽然想到了徐知,徐知年纪轻轻,能在研究所做到副所长的位置,又是凭借的什么?   业务能力过硬?能进那种国家级科研项目的,有哪个人是草包?   靠家里的势力?以徐知高傲的自尊心,怎么可能容许自己借家里的权势为自己造势?   有人的地方就有勾心斗角,徐知能在研究所做到副所长的位置,必然有他笼络人心的手段和心机。   徐知和松月真,这两个人越是对比就越是让江快雪心惊,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呢?   很快就到了复查的日子,江快雪一大清早就起了床,带松月真去了医院。他们提前挂了号,饶是如此,还是等到十一点多才进去。大夫做了检查,面色凝重,没多说什么,只是给松月真多加了一种药。   江快雪买了药,带松月真回去。   松月真大概也知道自己情况不乐观,回去的路上一直都很沉默。周围车水马龙,嘈杂喧闹,但是他的世界还是一片黑暗,他跟那个热闹的世界唯一的接触,就是小江的手。   陷入全然黑暗的世界,他只能强自镇定,压下心头的慌张,抓着最后一点希望,就像溺水的人抓着一根稻草。但是今天复诊的结果,让他强自压下的慌张和迷茫再度翻涌起来,他感到窒息,甚至想自暴自弃。   松月真想,只要再往前走一步,他就能解脱,再也不用迷茫不用痛苦!   松月真呼吸急促起来,被正常人的世界抛弃的绝望和求生的希望在体内翻腾,撕扯,要他今天做出一个选择!   松月真向外走了一步……   忽然,一只手抓住了他!   是小江的手。被那只手牵过太多次,松月真已经能凭感受认出那只手。手指纤长,掌心柔软,温暖,那手不大,秀气得像女孩子的手,他觉得这手的主人应该也像这只手,单薄秀气,虽然已经成年,却还带着一点少年人的模样。   小江……   要是能听听他的声音多好啊。   小江的手是连通着那个光明世界的手,小江的声音也是连通着那个光明世界的声音。   松月真开始感到不满足,他想听听来自那个世界的声音。 第7章 帮他复明(七)   松月真给了江快雪一个药方子,让他去中药店抓药。   江快雪仔细看了方子,眉头越皱越紧,这是什么方子?守宫皮、老龟壳,当归尾?   【松先生,这方子是治什么的?】   “治眼睛的。活动中心有个朋友给的,说是他也在吃,有点效果。”   江快雪跟着顾大夫学了有一阵子了,依他来看,这方子非但对眼睛没有什么作用,反而对身体有毒害作用。   但是他也不敢确定,把方子拍了照,发给顾大夫麻烦他看一下。顾大夫很快回了信息,问他这个偏方有没有人在吃?有的话让人赶紧停了,吃多了容易重金属超标,百害而无一利。又叮嘱他,想治疗眼睛,副作用最低的就是针灸,他好好把针灸学好了,才能给朋友治眼睛,别去信那些民间的偏方。   江快雪得了顾大夫的准信,连忙劝说松月真。然而松月真这一次出乎意料地固执:“我想试试。只要有一点点可能,我都想尝试。”   他宛如溺水之人,随便抓到一根稻草,都要紧紧地攥在手里。   【松先生!不行啊……这个方子真的不能用!】   然而江快雪打字的速度比不上松月真说话的速度。松月真打断他:“你按我说的曲做就好,有一切后果,我自己会承担。”   江快雪无可奈何,叹了口气,站着没动。   没听见他的动静,松月真有些不悦,问道:“你不愿听我的话了?”   江快雪没办法,又松月真着恼,只能怏怏不乐地出了门,走到药房。   他是不可能真的按照方子给松月真买药的,便自己配了一副活血化瘀的药方,拿回家给松月真交差。   松月真让他用小砂锅煎药,每天早晚各一次。这天江快雪在便利店打完工,去盲人活动中心接松月真,扑了个空。前台跟他说,松月真下午三点多就走了。   江快雪连忙往家里赶,刚打开门,就听见厨房传来“哐啷”一声!他鞋都来不及脱,快步往厨房冲。一进去,就看见一个砂锅摔得四分五裂,汤药泼洒出一片污渍,松月真茫然地蹲在地上摸索。   江快雪连忙上前,把松月真拉起来。松月真抬起脸:“小江,你回来了?”   江快雪掏出手机问他:【松先生,您这是在做什么?】   松月真有些茫然,半晌没说话。   江快雪闻到这一地难闻恶臭的药味,已经猜到了大半。大概是松月真知道他每天喝得药被江快雪偷梁换柱了,所以自己去托人买了药来。   江快雪把砂锅的碎片捡起来,用塑料袋装着,把地上打扫干净,扶着松月真出了厨房。   松月真在餐桌边坐着,一言不发,神情是难得的沮丧颓废。江快雪看他手掌红红的,看样子是被烫着了,他拿了毛巾,蹲在松月真身前,给他冷敷。   松月真这双手修长白皙,非常好看,要是留疤就不好了。   江快雪看松月真一直沉默不语,不禁有些忐忑。松月真给钱让他去买药,结果他自作主张把药换了,松月真能不生气么?   他拿出手机,诚恳地跟松月真道歉:【松先生,对不起,是我把你的药换了。】   【你那副偏方真的不能吃,如果你朋友还在吃,也赶紧劝他停了吧。】   【我请老中医看过,那方子重金属超标了。】   【您不要灰心,治眼睛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好的,而且就算省医院看不好,还有国外的专家啊。】   松月真说话了:“小江,你不用说了。”   他今天和朋友闲聊,那朋友问他药方子有没有效果,还说这药虽然闻起来臭,但是真的有效。松月真听到这个,才觉出不对来。   他每天喝的药虽然苦,但是没有那股臭味。跟朋友再三确认之后,他想明白了,是小江偷偷换了他的药。当时他是有点生气的,他独立惯了,不喜欢别人为自己做主。   可是他并不怪小江。   因为他心还残存着一点理智。   以前他只相信现代医学,看到“母亲信偏方抓蝌蚪给孩子治病,导致孩子脑部出现寄生虫”这种新闻,也觉得不可思议。可直到黑暗落到他头上,他才明白,人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是真的会病急乱投医的。   因为已经别无他法了啊……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我不想一辈子当一个瞎子。”松月真凄楚地抬起眼睛,“看”着江快雪:“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又可笑?我也知道这种偏方多半是骗人的,可是我就是想试一试。”   江快雪摇了摇头。想到松月真看不到,他又用手机回复了一遍:【不是的。】   松月真听着那棒读电子音,抬起眸子。   【我不是您,感受不到您的痛苦,不知道黑暗是什么样的,不知道摸黑走路害怕一脚踏空的心慌。】   【那种被遗弃在黑暗中的孤独滋味,我也无法了解。所以我不会觉得您可怜可笑。】   【我只能尽我所能,为您多分担一点,只要您需要,我就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您对黑暗感到孤独恐惧的时候,想一想我就陪在您身边,是不是会好受一点?】   江快雪伸出手,抓住松月真的手。   这天中午吃了午饭,江快雪把松月真送到盲人活动中心,松月真忽然问他:“你在便利店的工作累不累?”   江快雪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这么问,松月真继续说:“便利店给你开多少工资?我也开给你,你把那里的工作辞掉可以么?”   江快雪犹豫了一下,回答他:【松先生,我在便利店做得挺好的,您为什么想让我辞职?】   他在便利店做得挺开心的,老板人也很好。不过如果松月真有足以让他信服的理由,他可以辞职。   松月真失笑,摇摇头:“算了,你去忙吧。”   江快雪把他送到活动中心里面。听到江快雪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松月真感觉心里有点空空的。他这段时间越来越依赖小江了,这不是什么好事。   毕竟小江不可能陪伴他一辈子。虽然那天他说了“只要您需要,我就会一直陪在您身边”这种话,可松月真也知道,人家不过说说而已罢了,他不能太当真的。小江已经二十四岁了,总要成家的。   对了,前阵子好像还有女孩子喜欢他来着?那事后来怎么样了?看小江每天照常接他送他,好像并没有在谈恋爱?   松月真想到那素未蒙面的女孩子,心里有些别扭,决定等小江来接他了就好好问问。   然而松月真等到六点半,也没等到江快雪。   他等来了便利店老板的电话,今天下午便利店来了个抢劫犯,江快雪跟他搏斗中胳膊被划了一刀,现在正在医院缝针呢。   “小江让我跟你说一声,不要担心,他缝了针就回去。”   “怎么会受伤的?”松月真有些着急了:“你们便利店没有别的员工了吗?收银员呢?”   “小江就是收银员。您也甭着急,小江那伤口不深,他医药费我都垫着了,他好好休养几天,好了再来上班。”   小江是收银员?松月真愣了。   小江不能说话,要怎么收钱?松月真知道小江口不能言,所以从没把他往收银员这个职业上想过,还以为他在便利店是帮忙卸货搬运之类的。   “他……他不是不能说话吗?怎么能做收银员呢?”   “您这是说什么呢?”老板一脑袋雾水:“小江那孩子说起话来利索着呢。”   等江快雪从医院赶过来,已经是七点多了,天边隐约露出三两颗星星,松月真一个人站在盲人活动中心的门口,孤零零的。   【对不起,来晚了。】江快雪连忙跟他道歉。   松月真抬起头,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对着江快雪的方向,他明明看不见,那双眼睛却让江快雪心惊肉跳。   “手没事吧?”   【没事,休养几天就好了。】江快雪以前没少挨打,次数多了就练出了反应速度,这次要不是那抢劫犯带刀子,他也不至于受伤。不过这一次受伤也值了,他又加了十点善恶值。   “你们老板给我打了电话。”松月真声音一顿,还是慢慢开口:“他说你会说话。”   江快雪呼吸一滞。   “为什么要骗我?能让我听听你的声音吗?”   江快雪明白,他已经瞒不住了。   他想开口,然而喉咙仿佛被堵住了,什么话都说不出口。松月真急了,伸出手按在他肩膀上,往他脸上抚摸,着急地问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怕被我听见声音?我认识你,对吗?!”   “……对不起。”江快雪羞愧地低喃。   这声音明明清亮悦耳,却仿佛一个晴天霹雳!   松月真一下子呆住了。   他浑身僵硬,双手停在半空。 第8章 帮他复明(八)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想听的声音,恰恰来自最不想见的那个人!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小江,居然就是害得他双目失明的江快雪!   松月真一时间头晕目眩,想大哭,想大笑!生活到底要怎么折腾他才够?   他胸口剧烈起伏,双手发颤,江快雪上前一步,想握住他的手,却被他猛然摔开,仿佛被他碰到都不能忍受。   见他反映如此激烈,江快雪一时间手足无措。松月真跌跌撞撞地抓向导盲杖,他手指颤抖个不停,导盲杖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松月真在地上摸索,江快雪走上来,想帮他捡起导盲杖,被松月真一把喝住:“别碰我的东西!”   他摸到导盲杖,站起来擦着江快雪的肩快步向前走。江快雪看着他急于摆脱自己的模样,又是难受,又是着急,只能追在他身后。   松月真听见他的脚步声,回头喝道:“别跟着我!”   江快雪见他疾言厉色的模样,简直难受至极。他仿佛又回到了强吻徐知结果被他一把推开的那一天,徐知的神色,与现在松月真简直如出一辙!   他再次被讨厌了……   江快雪心口难受,弯下腰看着地面,拼命忍着眼泪,把脸颊憋得通红。   眼泪可以忍住,可是这徘徊在心头的痛苦,要如何排解呢?   “莫飞老大,我好想哭……”   松月真磕磕碰碰地回到家,立刻关上门。他的情绪已经平复不少,至少手不再颤抖了。掏出手机,他给松母打了个电话,那边过了一会儿才接通。   “月真,什么事啊?妈妈这儿正忙呢!”松母压低了声音。   “江快雪!”松月真怒吼一声:“你为什么要让江快雪来照顾我?!”   听见这愤怒至极的声音,松母的声音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了:“他说他想给你赔罪……是不是那个死小子偷懒?还是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你重新给我找一个护工,我不需要他。”   “这……”松母的声音一下子犹豫起来:“你对他有什么不满的,跟妈妈说,妈去跟他讲,也用不着把人辞退吧。我看他挺诚心的,而且人家哥哥给咱们赔了钱,你就别再恨他了。”   松月真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不需要他。如果你不愿意找,给我三十万,我来找。”   “三十万?!”松母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江快雪的哥哥赔了我六十万,这些钱是赔给我的。现在我只跟你要三十万,不过分吧。”   “这……月真,现在护工不好招,你再考虑考虑……”   “他到底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松月真提高了声音。   “他……他不要钱呀……”   松月真吸了一口气,果然是钱。   有什么能让松母退让的,大概只有钱了。松月真心头一寒,只想冷笑,不知道他这个妈妈究竟更爱他还是更爱钱。   “月真,你现在在哪儿?妈明天去看看。”   松月真没说话,挂了电话。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江快雪的声音小心翼翼的:“松先生。”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骗你的。”   “能开门让我进去吗?”   “您还没吃晚饭呢。”   “松先生?”   松月真坐在卧室里,没有回应。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就是他最想听的小江的声音,却来自他最不想见到的人。   小江为什么要是江快雪?落差太大,他无法接受。   大概半个多小时,门口的声音渐渐消失了。松月真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导盲杖往前扫了一遍,没有人。   江快雪已经走了。   走就走吧。松月真负气关上门,回到卧室里继续坐着。肚子有点饿,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却发现他对厨房完全不熟悉。   这里是小江常待的地方。   就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手机响了,有消息进来,内置的语音朗读程序把信息读了出来:松先生,电饭锅里有中午的剩饭,冰箱第二层放了两个菜,微波炉热一下就好。   松月真握着手机,想问问江快雪在哪儿,犹豫了片刻,还是什么也没做。   他随便吃了点晚饭,照常打开电脑准备工作,可是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久久没有动静。   小江……他吃了晚饭吗?   想到这个,松月真有点恼火:他骗了我,我为什么还要为他担心!   江快雪没有松月真想的那么凄惨可怜。   他坐在便利店的休息室里,老板给他夹了个鸡腿:“你那个哥哥怎么回事儿啊?他真不打算让你回家啊?”   江快雪两颊鼓鼓的,咽下饭菜,他有些低落:“我惹他生气了。”   “你怎么惹他生气了?”   “我骗了他。”江快雪很不好意思。   “唉,这年轻人,哪能不犯错嘛!你这哥哥可真是铁石心肠。”老板站起来:“你放心,你就睡我这儿,我回家去。等会儿你记得关门。”   江快雪点点头,把老板送出去。   老板收留了他,作为报答,他晚上得帮老板收银看店。   江快雪吃了饭,把饭碗洗好。晚上便利店没什么客人,他站在收银台里,看着顾大夫给的医书,到了点就关上店门进休息室洗洗睡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开了店门,七点多的时候,老板来换班,顺便给他带了几个包子。江快雪吃着包子,回了小区,站在楼下张望。   松月真的卧房里有人,不知道他有没有吃早饭。   江快雪晃悠了两圈,想上楼去看看,又怕松月真还没消气,只能垂头丧气地走了。   他虽然惦记松月真,可又怕对方再说出什么伤人的话,只能时不时去小区里转转,可松月真没下过楼,也不知道他这几天吃了什么。   这天星期六,江快雪去了顾大夫家,回到便利店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有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着一根导盲杖。   江快雪心中一喜,可走近一看,才发现不是松月真。   这位盲人四十来岁,方脸,皮肤微黑,看着面熟,应该在盲人活动中心见过。江快雪问道:“您是来找我的?”   那盲人听见声音,问道:“你是松先生的护工小江吗?”   江快雪一愣,点点头:“是我。”   “松先生已经好几天没到我们活动中心去了,原本我跟他约好了今天下棋的,他也没来。我觉着他不是那种会无故爽约的人。我也没他联系方式,听说你在这儿打工,所以来问问你,松先生没出什么事吧?”   江快雪听见他这么说,心跳顿时快了几拍,松月真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前几天我惹他生气,被他赶出来了。我这就回家去看看!”江快雪简单解释两句,跟便利店老板说了一声,往小区里头狂奔。   他是有钥匙的,只是不敢自作主张开门进去,在门口叫了几声:“松先生,您在吗?”   里面没有声音。江快雪等不及,用钥匙开了门,家里静悄悄的,他跑进松月真的卧室里,人就躺在床上,胸口一起一伏。   江快雪松了口气,开了灯走上前,松月真显然是病了,脸色潮红,嘴唇干裂。江快雪进了厨房,想倒杯热水,开水瓶却轻飘飘的。他再看看冰箱和电饭锅,里面都空空如也,也不知他不在的这几天松月真有没有开火。   江快雪回到卧室,摸了摸松月真的头。松月真还有点意识,虚弱地叫了一声:“小江?”   “是我,病成这样了怎么也不跟我说?我带你去医院。”江快雪把人扶起来,背在背上,拿上钥匙下了楼。   他在便利店买了瓶矿泉水,老板见他背着个人,也是吃了一惊,问他要不要帮忙。   松月真一米八三的个头,虽然不壮,但也把一米七六的江快雪压得够呛。他让老板帮忙,拦辆出租车去医院。   “去什么医院啊,医院都是人,排队都得两个小时呢。我带你们去社区诊所。”   老板骑着他那电动三轮就出来了。   江快雪扶着松月真上车,慢慢给松月真喂矿泉水。也不知道松月真是多久没吃东西了,人看着都有些脱水了。   江快雪有些懊恼,虽然这并不是他的错,但他还是觉得自己疏忽了,松月真作为一个失明没多久的人,自理能力还不够,他不该把松月真一个人丢家里的。   很快到了诊所,大夫给松月真挂了点滴,老板无奈地看着他:“你明天先别来上班了,好好照顾病人吧。”   江快雪谢过老板。   老板先回去了,江快雪守着松月真,过了半个小时,松月真人清醒了许多,抬起手想要坐起身,江快雪连忙按住他,免得把针头碰掉了。   “小……江快雪?”   “是我。”江快雪坐在他身边,垂着头:“松先生,对不起,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我保证,等你眼睛好了,我就离开。”   松月真没说话。   “我先回去做点吃的,你在这里打针,别乱动。”江快雪站起来,跟大夫交代一声,麻烦他多多照看一下,快步跑回小区。   他淘了米煮粥,又做了点清淡小菜,天气渐渐热起来了,他跑步回来,出了一身汗,在厨房里忙个不停,等到他把饭做好,才终于觉察到累来。 第9章 帮他复明(九)   粥没那么快好,他把菜放进保温箱,赶到诊所去,松月真的点滴已经打得差不多了,医生见了他跑得满脸通红的模样,问他:“你怎么出这么多汗?多喝点水吧,不然一准得脱水。”   江快雪嗯了一声,不舍得买矿泉水,舔了舔嘴唇走到松月真身边,盯着吊瓶。   医生看不下去了,拿纸杯子给他倒了杯水,江快雪谢过,咕咚咕咚两口就喝了,喝完问医生还有吗。   医生也是无语了,拿了纸杯子又给他倒:“让你去买矿泉水你不听,我这不要钱的水喝起来更甜是吧?”   江快雪有些不好意思,小口把水抿进嘴里。松月真转过脸来,对着江快雪,心中有些疑惑,他不明白,江快雪家里明明有钱,哥哥是总裁,以前他也不是这中勤俭节约的生活作风,现在怎么会变化这么大。   没多久吊瓶就空了,医生拔了针,让他明天接着来打针。江快雪谢过医生,扶着松月真回去。   松月真沉默不语,江快雪也不敢说话。走了十来分钟,松月真忽然问他:“我妈是不是没给你工资?”   江快雪啊了一声,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   “以后你的工资由我打给你,每个月六千。”   江快雪心中一喜,松月真说这话的意思就是愿意留下他,不赶他走了。   而且每个月还有六千块钱!   “不过说好了,我眼睛好了,你就离开,不要在我面前出现。”   江快雪一愣,喉咙有些哽住,难受得说不出话来。无论是徐知还是松月真,都不希望见到他,他早该明白的。   “……你放心,我说到就会做到。”他向松月真保证。   两人回了家,粥也煮好了,吃了晚饭,江快雪照例替松月真准备药和凉开水,再拿好换洗的睡衣。   他做这些事都已经习惯了,松月真却忽然问道:“江快雪,你一个富贵人家的少爷,怎么会做这些事的?”   “我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少爷,您也别指名道姓的叫我了,还是叫我小江吧。”   松月真没说话,进了浴室。   江快雪把家里打扫了一遍,他不在的这几天,松月真是不可能做家务的,家里又有点脏了。来到储物间,他的画架和画了一半的画居然都还在,看来松月真并不是真心要赶他走的。   两人又恢复到了以前的日子,晚上松月真拿着电脑工作,江快雪坐在画室里画画。但是两人之间的气氛变了,松月真对他的态度,也变得冷淡了。   江快雪知道,这是无法避免的,他不应该希冀太多,更何况他已经做出了承诺,等到松月真复明,他就会离开。   江快雪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看了一眼灯下的松月真,在画架上勾勒出一个年轻男人的身形。   松月真打了快一个星期的吊针,这天是最后一天,烧已经退了,明天可以不用来了。回家的路上,有小贩推着车叫卖西瓜,江快雪看了一眼,西瓜清甜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他舔了舔嘴巴,松月真刚给他发工资,他决定豁出去膨胀一把。   江快雪挑了个西瓜,让小贩称了,提在手上,边走边跟松月真交代他挑西瓜的窍门:“西瓜要选肚脐眼小的,皮上的花纹要清晰,颜色碧绿。这种西瓜皮薄汁多味道甜。”   他说了十来句,松月真终于搭腔了:“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莫飞老大教我的。”   松月真有些怀疑这个莫飞老大究竟是不是江快雪杜撰的。以江快雪的家庭条件,他没可能去当混混,还成天管一个小混混叫老大。   但是他没多问,江快雪的事,他不想多管。   “快点回去,还能赶上我想看的那台节目,今天做乳酪包。”江快雪催促道,他迫不及待地想要一边吃西瓜一边看电视了。   两人进了小区,在楼下等电梯。电梯很快开了,然而里面居然有人。   几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抱着胳膊等在电梯里,以江快雪混社会多年的经验,敏感地嗅到了这几个人来者不善的气息。   松月真要往里头走,被江快雪一把拉住。   “怎么不进来?”站在中年的高大男人目光紧紧盯着两人。   江快雪把松月真推到身后:“电梯太挤了,你们先上吧。”   “上个屁,老子就是来找你们的!”高大男人大喝一声,他身后的弟兄们登时冲了上来,扑向江快雪。   说时迟那时快,江快雪一脚踹在当先一人裆下,接着左右开弓,拳拳到肉,高大男人吃痛,愤怒大吼一声冲上来,江快雪退开一步,电梯恰好收拢,将那高大男人夹在中间。江快雪抬起一脚,踹在那男人脸上。男人向后一倒,又把刚爬起来的几个兄弟压趴下。   松月真被江快雪拦在身后,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几人的呼喝叫骂声。听声音,对面人挺多的,也不知道江快雪能不能应付。他悄悄用手机报了警,紧紧握着拳,恨自己无能为力,在这懊恼之外,他还感到心慌,仿佛有一只手捏着他的心脏,叫他提心吊胆,担心江快雪会受伤。   他这才明白,早在他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江快雪已经变得对他重要起来。   这场斗殴简直惨不忍睹,究其原因,实在是这几个人智商不够,偏偏要站在狭窄的电梯里装逼,电梯这种逼仄空间压根伸展不开手脚,让江快雪占据了有利地形,逆风翻盘全面反杀,唯一的损失就是手里的西瓜被对面打了个稀烂。最后几个人被踹得倒得倒,翻得翻,江快雪按在电梯门口,问道:“你们到底是来干嘛的?”   “妈的!□□妈!”倒在地上的大哥即痛且怒,叫骂不绝。   “我妈已经死了。”江快雪看着摔烂的西瓜,眼神冷酷绝情。   松月真报了警,警察很快赶到。   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被带到了警局里,江快雪和松月真也被叫去做笔录。   看来江快雪今天是不可能如愿看到想看的电视节目了,他气得满头包,坐上警车的时候还在问警察:“他们损毁了我的宝贵财产,我能要求赔偿吗?”   “什么宝贵财产?”警察有点好奇。   “一只西瓜。肚脐眼小,花纹清晰,颜色碧绿,皮薄汁多味道甜。”   警察笑了:“你挺逗啊。”   江快雪登时心塞到自闭了。   到了警察局,经过一番审讯,这些小混混们才终于老实交代了,他们是来要账的。   欠债的是松月真他妈。   在医院时江快雪听松月真问过他妈“是不是又去赌了”,当时他就有些心惊肉跳,没想到松母居然是个赌鬼。更没想到有一天她的债主会找到松月真这儿来。难道江风给她的六十万都被她输光了吗?   那可是六十万啊!   松月真听警察说了前因后果,脸色也是十分难看,神情更是有些疲惫。这些年他眼睁睁地看着好好的一个家因为好赌的母亲四分五裂,他高中大学全靠打工自筹学费,赚到的第一桶金也用来为母亲还债,母亲曾经痛哭流涕跪在他面前向他保证再也不赌了,可一转眼就拿着他失明的赔偿款继续上了赌桌,他真的累了。   “欠债的是张明月,你们去找她要吧,她的事我不会再管。”   警察把两人送到门口,对江快雪颇为欣赏。他们都看了监控视频,是那些混混们先动的手,江快雪算是正当防卫,而且他一个人堵在电梯门口反杀几个身强体壮的成年男人,称得上是十分了得了。   回去的路上,江快雪还在心疼他的西瓜,松月真却一直沉吟不语。他在想,究竟是谁透露了他在这里看眼睛的消息?他来到省会城市,这事情可是连张明月都没说过的。   回到家,他第一时间给张明月打了个电话。张明月大概已经被催债的人吓疯了,成了惊弓之鸟,接电话都小心翼翼压低了声音:“月真!”   “你又去赌了?那些要债的都来找我了!”   “啊?那……那你有没有事?”   “你说呢?你是真的想要害死我吗?我瞎了眼睛还不够,是不是?”   “不是……妈……妈……”张明月自知理亏,说不出话,呜呜哭了起来。   “江快雪哥哥给你的六十万呢?”   “都……都输光了。”   松月真早料到这事,疲惫地闭上眼睛,半晌才睁开眼:“你有想过我该怎么办吗?我看眼睛也需要钱。”   “对不起,月真,是妈对不起你……上周千晓来找你,还很热情地邀请我去香港玩呢,我……我就答应了嘛,反正费用他全包了,结果去了香港,我就想着,那澳门也得去一次啊,不然多亏啊……”   张明月支支吾吾的:“在澳门千晓拦着我,没玩太大的,我就觉得有点不尽兴,回来之后,忍不住就又上了牌桌……”   “方千晓?”松月真垂下眼眸,他眼睛瞎了,但是心里都明白了。   “月真!这次你可得帮帮妈呀!”   “行了……”松月真沉重地叹了口气:“我想想办法。”   松月真挂了电话,无论怎么琢磨,都觉得这事是冲着他来的。方千晓是他学弟,之前刻意亲近他,松月真拿不准他的路数,没有拒绝,直到他失明了,方千晓当赵志明的说客,想说服他去为赵志明做事,他才知道,方千晓是赵志明的人。   赵志明是他学长,这个人手段卑鄙,格局太小,以前还剽窃过他的学术论文,松月真怎么可能与他为伍。拒绝了方千晓之后,这段时间他在网上接了个外包的活,跟另外一个公司在接洽工作方面的事,难道是赵志明听到了风声,故意来给他使坏?   他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赵志明想招揽他,却被松月真冷漠拒绝,这是新仇,以前剽窃过松月真被松月真举报,这是旧怨。   既然得不到,那也不能让松月真落到别人手里,行业圈子就这么小,他帮了别人,自己就要吃亏,再加上新仇旧怨,赵志明可没那么大的气量,趁他病要他命,他要趁松月真失明失势时废了他。   引诱张明月去赌博,输光了钱,这些人必然会去找松月真要债。赵志明如意算盘打得响,只是没想到松月真身边有江快雪这么个变数。   松月真疲惫地叹了口气。   “小江?”他们回来挺久了,怎么也没有听到小江做饭的声音,反而听到了笔尖写在纸上时刷刷的声音:“你在写什么?”   江快雪站起来,把手里的纸张放到茶几上:“没什么,我去做晚饭了。”   他进了厨房。松月真在沙发上坐下,在茶几上摸索一阵,摸到一叠纸张。他有些好奇,用手机扫了一下,传图识字,读屏软件把纸上的字读了出来:   诗一首:作者,江遥。   我的心在碎/我的泪在飞/你们砸烂了我的瓜/你们还不肯赔……   ※※※※※※※※※※※※※※※※※※※※   我们小江是热爱艺术的人,写诗也是艺术!你们不许笑!让我先笑哈哈哈哈哈   松月真:等我眼睛好了,你就离开。   后来,松月真:我什么时候让你走了?我怎么不记得!   顺便说一下,明天不更新。 第10章 帮他复明(十)   松月真登时忍俊不禁,一时间有些压抑的心情也好了很多。   吃晚饭时,松月真跟江快雪说,这地方不能再住了。   “我们要搬家吗?”江快雪问松月真。   “你去留意一下租房信息,我们这几天搬走。”对付赵志明还得再琢磨,这地方却是不能再住了,那些要债的能来第一次,就能来第二次。   江快雪有些怏怏不乐。这地方他都已经转悠熟了,工作做得挺好,虽然没什么钱,松月真在盲人活动中心的人缘也很不错,现在又要搬到陌生的地方重新适应,对两人来说都是个麻烦。   不过既然松月真交代了,他当然只能照做。第二天一早他买了菜,跟便利店老板说了要辞职的事,又拜托他帮忙留意租房信息,老板有点惋惜,也没多说什么。   江快雪拎着菜回了家,餐桌上放着一只大西瓜。他一愣,转过头问卧室里的松月真:“你今天出去了?”   江快雪回来时松月真就竖起了耳朵,留神听着餐厅里的动静,闻言却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早上出去逛了逛,凑巧遇到卖西瓜的。你吃了吧。”   江快雪很开心,又不好意思受人恩惠,期期艾艾道:“我先做饭吧。”   松月真只得说:“我现在就想吃,你去切了。”   江快雪这才抱着西瓜,放进水池里洗干净。这西瓜表皮碧绿,肚脐眼小,花纹整齐清晰,一看就是个好瓜。   江快雪洗了刀,拦腰一刀,把一个碧绿的西瓜破成两半。其中一半罩上保鲜膜放冰箱里,另一半他切成均匀的四块。   松月真已经从卧室里出来,坐在客厅里。江快雪端上切好的西瓜,两人头碰着头,坐在垃圾桶边吃西瓜。   松月真吃了一块就不吃了,江快雪埋头吃了两块,肚子有些撑。他丢掉瓜皮,一抬头就看见松月真脸颊边有粒西瓜子,想也没想,伸出手在他脸颊边拨了一下。   松月真一愣,脸上痒痒的。   江快雪这才有些讪讪,跟他解释:“脸上粘着瓜子了。”   松月真没动,江快雪站起来拿了湿毛巾,递给松月真擦脸擦手。   中午吃了饭,江快雪就把人送到了盲人活动中心,然后去便利店上班。老板重新贴了招工启事,但招人没那么快,他只能先干着。   这几天他每天下午上班,要看房就只能上午看。松月真给他交代了,找房子要找交通便利,物业齐全,环境好的地方,租金倒没有限制。江快雪却是个勤俭惯了的人,总想着能省一点是一点,有的地段租金高了,他有些犹豫,就只能再多看看。   这么一天天跑下来,他人都瘦了一圈,天气越来越热,这天中午他回了家,就感觉没什么食欲,胸口闷得难受。   可能是中暑了。江快雪买了藿香正气水,喝了一瓶,人还是没什么劲。他看了一下时间,十一点,做饭什么的还早,就躺在沙发上打算眯一会儿。   他醒来时,还是头痛得厉害,人也不舒服。一只手在他脸上摸索,摸到了嘴巴边,接着一丝凉开水慢慢流进了他嘴里。   江快雪睁开眼睛,松月真正坐在他身边,一只手托着他的头,一只手端着水杯给他喂水,小心翼翼的,怕把他呛着。   江快雪心里一暖,握住松月真的手坐起来,接过水杯灌了一大口水。他看了一眼挂钟,居然都已经十二点半了,吓得连忙站起来,头一晕又栽了下去。   松月真听见动静,捞起他,放在沙发上:“你中暑了,别乱动了。”   “我还没做饭呢……”   “我煮了粥。”炒菜对松月真来说比较麻烦,用电饭锅煮个粥还是可以的。   江快雪这才在沙发上坐下。   “还难受吗?下午去诊所看看吧。”   “我没什么事,休息休息多喝水就是了,别浪费钱。”   松月真听见这话,果断说:“你的医药费我来付。”   江快雪更坐立不安了:“那怎么行……不可以的,是我生病又不是你生病。”   “你是为我租房子才中暑的,算工伤。”   松月真这么说了,江快雪才没话说。   松月真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这么节省?欠了很多钱吗?”   他记得上次江快雪说过,欠了别人钱,难道是几百个亿?不然以江家的家底,哪用得着他这么节俭。   江快雪嗯了一声,认真道:“是欠了挺多的。”   他还叹了一口气,一副被如山债务弄得疲惫不堪独力难支的模样。   松月真连忙问:“多少钱?”   “三万块。”   松月真:“……”   江快雪还叹气:“三万块钱,唉,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我要赶紧还了,不然心里一直记挂着,太难受了。”   松月真:“……呵……”   松月真心想: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小江是在逗我吗?可他说话的口吻明明一本正经!   “有什么好记挂的。”   “我就是担心万一我离开这个世界了,还不上这笔钱,江风岂不是亏惨了。”   听见这话,松月真大脑还来不及反应呢,手就先一步按在江快雪手上:“不许你说这种话。”   江快雪不是那个意思,他的意思是他是莫名其妙过来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莫名其妙地离开了。不过看来松月真很忌讳这个,江快雪连忙呸呸两声,吐槽自己是乌鸦嘴。他心里头又有些开心,之前松月真还生他的气呢,现在这样,看来是不气了吧。   他跟松月真喝了粥,下午人还是不太舒服,松月真把笔记本电脑带上,拉着他出了门。   社区诊所的大夫还记得他,给江快雪挂上点滴,还调侃他:“你不会是舍不得喝水才中暑的吧?”   江快雪有点不好意思,脸红了:“我才没有那么吝啬。”   这大夫也是个年轻人,活泼外向,闻言走过来逗他:“我这儿还有凉白开呢,不要钱,喝不喝啊?”   “你给我就喝。”   “行啊,想喝你先叫声哥给我听听。”   松月真坐在一边,戴着蓝牙耳机,一边听读屏软件的语音,一边分神听江快雪说话。听见大夫逗弄江快雪,他敲键盘的速度渐渐慢下来,脸色也沉了下来。   有点气闷,松月真百思不得其解,难道自己也中暑了?   江快雪感觉敏锐,看出来松月真情绪不太对,也没工夫跟大夫讲话了,围着松月真,一会儿问他是不是肚子饿了,一会儿问他要不要喝水,不知到底谁才是病人。   松月真心情顿时好多了,胸口也不闷了,键盘敲得飞快。打下最后一个符号,他勾起嘴角笑了。   赵志明想对付他,真当他单纯无害小白兔吗?   过了两个小时,江快雪点滴吊得差不多了,喊大夫来换瓶。大夫拿着手机边走边看:“尚品集团用户数据大范围泄露……疑为核心算法构架出现纰漏……这什么意思?都是中文字合在一起我就不懂了。”   江快雪也不懂,看着医生拔了针挤掉气泡换了一瓶药水,问道:“用户数据泄露,什么意思?”   “你这都不懂啊,就是隐私泄露呗。”医生其实也不太懂,拿出手机又看了看:“尚品集团或将起诉志明科技……”   “这又是什么意思?这个尚品集团数据泄露是志明科技干的?”江快雪一头雾水。   医生翻了翻手机,边查跟他解释:“好像是这个尚品集团的核心算法模型是找志明科技做的,当时签了合同保证不会出现问题,现在出了用户数据泄露这么严重的事,当然要追究志明科技的责任了。”   江快雪被医生科普得头更晕了,感觉自己的大学可能是白读了不然为啥听不懂,始作俑者松月真坐在一边沉默不语,深藏功与名。   江快雪这几天看了挺多房,傍晚两人回去的路上,他就把看到的这些房源优劣点都跟松月真说了。松月真很快敲定了一处房子,月租近一万,但是环境物业交通什么的都很好。   江快雪担心钱的事,松月真直接拿了张卡给他,让他明天就去把合同签了。   然而这里刚给了江快雪钱,晚上张明月就打电话来要钱了。   她在电话里又是哭又是求的,毕竟是自己妈妈,松月真也狠不下心,只能跟她说再想想办法。   江快雪看松月真那发愁的模样,也有点为他忧虑。他手里头工资加上江风借的三万,差不多有四万。他问松月真要不要借钱,松月真却一口回绝了。   江快雪就看到松月真拿着电脑一通鼓捣,没多久,他手机就响了,都是银行进账短信。   江快雪听见他那读屏软件把信息都读了出来,把几条短信的钱加起来,有十来万了。江快雪都给唬住了,瑟瑟发抖地问松月真:“松先生,您没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吧?”   松月真听他被吓到了的声音,笑了:“什么是不该做的事?”   “比如说入侵银行的安保系统从他们的后台把钱转到你的账户上啊……”江快雪虽然不太懂,但是他觉得以松月真看过的那些书,他是具备这个实力的。   松月真噗嗤一声笑了:“没有,我只是又接了几个活,让那边先把钱打过来。”   江快雪哦了一声,这才放心,松月真不会骗他的。   “您真厉害啊,轻轻松松就能赚这么多。”江快雪由衷地敬佩,愿意提前支付酬劳,那些雇主们想必是十分信赖松月真的。   松月真有点脸红了,故作不甚在意的模样:“还好吧,如果不是为了给我妈还债,我大学到现在赚的钱,应该足够在本市中心买两套房了。”   江快雪哦了一声,大概是这反映有点平淡,松月真有点不满,暗想:他一定是不知道本地的房价! 第11章 帮他复明(十一)   江快雪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清早就去签租房合同了。   他手脚利索,一个上午就把搬家事宜全部搞定,房子还没来得及打扫,他先接了松月真,又跟便利店老板把工资结了,两人静悄悄地离开了这个小区。   松月真赚了些钱,但也没一股脑儿全给张明月。都是张明月打一次电话,他给一点,陆陆续续给了几次,也不知道张明月的赌债还得怎么样了,他们新搬的地方物业做得很好,暂时没什么人来骚扰他们。   江快雪暂时还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就把心思都用在学习医术上,他学得不错,现在已经能上针了。顾大夫有时候会拿一些病例来考验他,问他该怎么下针,他都做得不错。   只是松月真的眼睛还是没什么起色。他们复诊了好几次,可左右眼还是无光感,别说松月真,江快雪的心都开始往下沉了。如果西医看不好,他可能真的要给松月真施针,可他也没那个信心能把人治好。   这天松月真的主治医生联系了他,说是有一位美国来的眼科大夫到本市进行访问交流,他把松月真的案例给人看了,那大夫想见松月真一面。   听到这个消息,松月真自然是十分激动,他在黑暗的环境中待得太久了,久到都快要忘了光明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了。然而在黑暗中每多待一分钟,对光明的渴望就强烈一分!他真的快要撑不下去了!   第二天,江快雪带着松月真去了医院。那美国大夫一把年纪,胡子白黄掺杂,一双碧蓝的眼睛,讲话也是一口英语,江快雪听不懂,松月真与他交流起来倒是没有任何阻碍。   这大夫开了几个单子,让松月真先去检查。这些检查他们每次复诊都要做,江快雪都已经跑熟了。轻车熟路带着松月真把检查做了一遍。   等待的时间是很难熬的。江快雪和松月真就坐在检查室外面。松月真握着盲杖的手在轻微颤抖,江快雪伸出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掌。   “别担心。”江快雪不会安慰人,只能干巴巴地说:“就算这个美国佬治不好,我们还可以去德国去日本呢。”   松月真勉强点点头。但是他知道信息比江快雪多:这个美国大夫在业内是权威,如果连他都束手无策的话,那么他们也用不着去德国去日本了,赶紧向哈尔滨的盲犬培训中心申请一条导盲犬吧,这辈子可能都摆脱不了盲杖和导盲犬的帮助了。   大夫叫到了松月真的名字,江快雪连忙站起来,领了检查结果。他对着那一块黑一块白的片子吭哧吭哧看了几分钟,试图从这冰冷的死物里看出一点希望来。   松月真叫了他一声,江快雪走向他,带着人回到了美国大夫那儿。   美国大夫那眉头皱的比江快雪的还深。松月真用英语着急地问了一句,江快雪听不懂,只看到那美国大夫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松月真的脸一下子白了。   美国大夫叹了口气,一副十分遗憾的模样,松月真愣着了足足有十秒,忽然站起来,把凳子都带翻了。   见他如此失态,江快雪连忙抓住他的胳膊,免得他一时激动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来。松月真神经已崩到了极限,就在美国大夫给他“判死刑”的那一刻,那根弦终于断了!   他已经被那个光明的世界彻底地拒绝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今后要永远活在这无趣而乏味的黑暗里,那么他的拼搏他的努力,又有什么意义呢?!   努力了这么多年,为的就是这样一个可笑的结果吗?!   他记不清自己做了什么,只记得自己狂跳的脉搏和眩晕的大脑,他的身体近乎疯狂,却被人紧紧地按住,耳边的嗡鸣声盖过了整个世界,一切都是黑暗的,黑暗的,该死的黑暗的!   等到他清醒过来,力气已经在刚才歇斯底里的发泄中消耗一空。   有人还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是这个人夺走了他的光明和梦想,也是这个人,紧紧地抱着他,抓着他,承受他的怒火和发泄。   而他已经对这个人恨不起来了,松月真想笑,却又想哭,事到如今,他就像一截燃烧殆尽的木头,剩下的只有那黑色的灰,他已经没力气再去谈爱或是恨了。   “松先生。”江快雪担忧地看着他:“您好一点没有?”   从目前两个人的情况来看,江快雪还要更糟糕一点。在刚才那场歇斯底里的发泄中,他怕松月真做傻事,所以一直紧紧地抱着他,脸上和颈部被抓挠出了道道血痕。而松月真看起来比他好得多,只是有些脱力而已。   但是江快雪知道,这个男人的伤在心上。   他希望他能快点好起来。   松月真也已经冷静下来了。他闻言,转过脸来,声音有些嘶哑,但足够理智:“我们先回家吧。”   江快雪带着松月真回了家。   松月真一回来,就径自回了卧房,江快雪犹豫地在客厅转了好几圈,终于抓起他放在茶几下面的一套银针,进了松月真的卧房。   “松先生,我……”他期期艾艾地走上前,见松月真没有驱赶他的打算,把话说完:“我也许可以治好你的眼睛。”   松月真却是笑了。   他苦笑着摇摇头:“江快雪,我知道你觉得很愧疚,不用这样,我已经不恨你了。”   江快雪半跪在他的床前,握住他的手:“您可以让我试试,也许有用呢。”   “你是医生吗?”   “我不是,但是我跟着一位大夫学过几个月的针灸。”江快雪急忙打开盒子:“您现在就可以试试,您有哪里不舒服吗?”   松月真沉默着,可江快雪一直紧紧抓着他的手,如果他的眼睛能看见,就能发现江快雪一直仰着头,那双清亮的眼睛充满了渴望和期待。他希望松月真能给他一次机会。   江快雪比他还要执拗。松月真无法,只得抬起手臂:“刚才在医院,手背好像磕在桌角上,你看看是不是青了?”   江快雪连忙打开灯,握着松月真的手仔细看了看。手背的确青了一块,他按了一下,松月真眉头微微一蹙。   “你放心,明天就不会痛了。”江快雪捻起一根针,一点点扎进松月真手背上的穴道内。   松月真看不见,所以他的感觉更为敏锐。手背上并不痛,反而是一种麻麻胀胀的感觉。接着血管好像胀起来了,他连手指都没办法动弹。   江快雪握着他的手,把最后一根针扎进去。他站起来,把松月真的手小心放在一边,叮嘱道:“您别乱动,不要把针碰掉了。”   “想吃什么吗?我去做。”   松月真随便报了两个菜名。江快雪进了厨房,开冰箱取食材,接着厨房里传来叮铃咣当的声音。   松月真一个人静静地坐着,听江快雪做饭的声音。   他对黑暗的适应已经足够,比如现在,他就能从江快雪发出的每一个声音里判断他正在做什么。他想,如果接下来的日子有他陪着,倒也没那么难以忍受,可是他会陪着自己吗?   江快雪现在能陪在自己身边,不过是因为他心里还有愧疚罢了,他迟早有一天会离开的。他是富贵人家的少爷,应该有自己的精彩生活,而不是成天围着一个瞎子转悠。   想到这一点,松月真的心渐渐地往下沉。他像是被泡在水里,整个人都快要窒息了。   “咦?您怎么了?”江快雪做好了饭,走进来就看见松月真面色苍白,一副悒郁的模样:“手背很痛吗?不应该啊。”   他走上来,握起松月真的手,小心地替他拔了针,用丝绒布擦拭一遍,放进盒子里。   松月真用力抓住了江快雪的手。   他想说话,想请江快雪就留在自己身边,不要离开他。   因为他已经不能失去小江的双手了。   “怎么了?”江快雪更疑惑了。   松月真想说什么,可是高傲的自尊心让他说不出示弱的话来。过了片刻,他才张张嘴:“去吃饭吧,我饿了。”   江快雪带着他走到餐厅,两个人坐下来。松月真握起筷子时,手背有点胀痛。   “就这样就行了吗?”江快雪好像都没有交代必须扎半个小时什么的,做好饭就给他把针取下来了。这般随意的作风,怎么也无法让人放心吧。   “嗯,明天就能好,放心吧。”江快雪压根没感觉到病患对他的不信任,把盘子往松月真那边挪了挪:“豉油鸡很好吃,不过你要小心骨头。”   松月真夹了一筷子,又忍不住问道:“你怎么还会针灸?什么时候学的?”   “来了这边之后学的。我托江……我哥帮忙找眼科方面的专家,他说这里有位老中医,以前治好过和你类似的病患。但是我找过去的时候,那位顾大夫已经不看诊了。”   松月真都不知道江快雪居然背地里为他做了这些。 第12章 帮他复明(十二)   “那然后呢?”   “顾大夫收了我做徒弟,他说虽然他不看诊,但是他的医术不能失传!然后我就跟着他学了几个月的针灸。”江快雪又保证:“你放心,虽然我只学了几个月,但顾大夫说我现在就算是要独立看诊也没问题的。”   松月真这才明白,为什么每逢周六江快雪就会请假离开。他是去学针灸去了。   他是真的喜欢我吧。松月真心想。   江快雪以前就经常来缠着他,给他送花送车送卡,可他从来都没有接受过,更没有回应过,更没想过要认真了解江快雪,那时候他觉得这富家少爷只是玩玩而已,过阵子就腻了,索性放任方千晓跟他斗气。那时候的他多可笑啊,以为方千晓对自己的接近是出于真心,反而对江快雪从无回应,直到现在他落难了,才知道究竟谁才是真心。   见他一直没动筷子,江快雪有些疑惑:“松先生,你在想什么?是菜不合口味吗?”   “我在想以前的事。”松月真抬起头:“你以前不是叫我松月真的吗?为什么现在这么礼貌,叫我松先生?”   而且……以前给他送花送车送卡的时候那么阔绰,接触了才知道原来小江这么节俭,这般反差比较之下,才更能体现出真心吧。   江快雪挠挠头:“这个……指名道姓地叫好像有点不礼貌。”   松月真微微一笑:“我倒是觉得你现在对我礼貌过头了。叫我阿真吧。我以前可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   “什么样?”江快雪心里一突,难道松月真发现了他不是原主?不然今天为什么要说一堆莫名其妙的话?   “就是,这么勤俭节约,很体贴,会照顾人……”又很可爱。   这是不是在骂自己抠门,无趣,不会说话啊?江快雪有些惴惴的,勉强笑着说了句“我有这么好吗?”便把话题岔开了。   第二天松月真的手果然好了,手背已经看不出一点青紫的痕迹,松月真按了按,果然一点也不痛。   “看来你真的学到了不少。”松月真夸奖他。   饶是如此,江快雪也不敢随便就下手。他拿着松月真的病历本和检查片子,去了顾大夫家里,请他帮忙一起看看。松月真这种情况,可能要在他脑袋上扎针,江快雪不敢造次。   这关系到一条人命,顾大夫也帮着他一起定了针灸方案。他拿石膏做了个人头,在几个穴道上标上红点,江快雪与他的想法差不多,稍作调整。他端着那个石膏人头,搭乘地铁,在路人的侧目中一无所觉地回到了家里。   有顾大夫背书,江快雪感觉应该是万无一失了。不过他还是把施针可能造成的后果告诉了松月真。   “有可能会对你的大脑其他区域造成影象,到时候会产生什么后果我也不好说。当然,这种可能性非常小。”   松月真对他一笑:“来吧。你学习了那么久,不让你来试一试,岂不是很不甘心。”   最坏不过是一死,松月真已经没什么好畏惧的了。   江快雪冲理发师点点头:“动手吧。”   理发师酷酷地点头,拿起推子把松月真推成了光头。   “头发太长,会影响我找穴位的。”江快雪试图跟自闭状态的松月真解释:“而且你又看不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要什么紧呢?”   “可是你看得到啊。”松月真小声埋怨。   “我……我并不会嘲笑你啊!真的,松先生……阿真,你现在也很帅!”   松月真的头抬起来了一点点。   江快雪再接再厉:“真的超帅,果然光头最能检验帅哥了!”   松月真的头再抬起来一点。   “我觉得你现在真的帅得要命!我的心都在砰砰跳!”   这句话终于奏效了。松月真抬起头,勾起嘴角,努力掩饰脸上得意的表情,并摆出一本正经的模样教育江快雪:“人的心都会砰砰跳,除了死人。”   “你懂得真多。”江快雪拿出鸭舌帽,给他戴上,想要带他离开。松月真却一把抓住江快雪,嘴角一勾,露出一个坏笑:“慢着。”   他的笑容让江快雪生出不好的预感。   果然。   “你觉得我光头这么好看,不如跟我一起剃个同款。”   江快雪:“……”   松月真把他往店里一推:“托尼老师,动手吧。”   江快雪坐在椅子上,在镜子里偷偷给理发师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全部剃光,至少给他留个板寸。   松月真就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似的,在他身后慢悠悠地开口:“等你剃好了,我们一起合个影吧。我们还从来没有合影过呢。”   江快雪无计可施,只能认命。   很快又一颗油光水滑的光头新鲜出炉,江快雪和松月真站在一起,让理发师帮忙合影。他面容阴沉沉的,剃了光头,看起来就像是刚从牢里放出来的小酷哥。松月真伸出胳膊拦着他,满脸笑容。   吃了晚饭,江快雪联系了江风,问他要了银行卡号,把三万块钱转给了他。这几个月松月真都付了他工资,加上之前在便利店打工赚的钱,他手头上存了点钱,也是时候还钱了。   江风没想到他居然真的会还钱,十分吃惊,又问他现在在做什么。   “我……我在照顾病人。”   “哦?是在医院里当护工吗?”江风想到自家锦衣玉食的小弟在医院照顾人的模样,不知道是小弟更辛苦,还是被他照顾的病人更辛苦。   “差不多吧,我做得不错,现在已经存下一点钱了。”   “存了多少?”   “减掉还给你的三万,我还有两万呢。”   两万……听见这话的江风有些好笑,不过也没有出言打击江快雪。能自食其力已经很不错了。   江快雪挂了电话,有点发愁,急剧缩水的存款数字实在是不能让他安心,他决定再出去找份工作。   傍晚吃了饭,他带着松月真出去散步。这附近都是商圈,别说盲人活动中心,就是连家盲人推拿都没有。   此时已经是华灯初上,两人经过一条酒吧街,不少酒吧已经亮起了招牌灯,开始营业了。江快雪发现这里不少酒吧都在招人,有些跃跃欲试。   把松月真送回家,江快雪跟他交代一声,让他有事就打电话,一个人又回到了那条酒吧街。   他进了几个在招人的酒吧,很快选了工资给的高的一家。老板是个金链大哥,脖子上还带着纹身,他上下打量江快雪两眼,连身份证都没看,就同意他来上班了。   “你就负责端端酒水,在咱们这儿,顾客就是财神爷,别惹客人生气,知道不?”老板摆摆手:“你也别太担心,不是啥难事,你要是有啥搞不定的就叫我。”   “就是你这光头……”老板摸摸下巴,围着他转了两圈。   江快雪有点忐忑,摸了下自己的头,难道要他戴假发上班?   “有个性!够酷!”老板一拍巴掌,对他的光头十分满意,就这么定了。   江快雪第二天晚上就去上班了。   松月真没多说什么,只问了他在哪儿上班,听说是家酒吧,皱了皱眉,让他一定要注意安全。   这条酒吧街挺热闹,尤其是十点钟以后,人特别多,江快雪穿梭在人群里,给客人们送酒,很快就适应了酒吧的工作。   江快雪还是挺满意的,在酒吧工作工资挺高,除了有的客人会碰碰他什么的,其他都没什么。只是下班太晚了,他第二天早上就会睡得晚一点,幸好松月真宽容大度,没说过他。   这天晚上,江快雪去上班了,松月真一个人呆在家里,工作也没心思做了,他有点想念以前江快雪不用出去工作的夜晚,他们两人待在家里,虽然没人说话,但那铅笔在素描纸上排线的刷刷声与他敲键盘的声音相伴,让他觉得一点都不孤单。   不像现在,这种清冷的夜晚,真的很孤单。   松月真拿起导盲杖,收好家里的钥匙,出了门。   现在还早,小区的门卫也挺负责,见他一个盲人,问了他要去哪儿,把他给送到了马路对面。松月真顺着盲道往前走,他记得那间酒吧的位置。   一路行来如此轻松,令松月真升起一股自信,没有小江在他也能做得很好,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就在这时,他给A了一下,跌在地上。和他一起摔倒的还有占在盲道上的自行车。   松月真一时间愣住了,之前升起的自信也像一个巨大的肥皂泡,一下子破了。他和正常人还是不一样的,一辆自行车就能让他摔倒。   他站了起来,绕开自行车,继续往前走。胳膊有些刺痛,但是他现在更想看到江快雪。   从路口到那间酒吧,他数过,一共两百六十三步。   松月真在心里数着:两百六十、两百六十一……   嬉闹声传进他的耳朵里。   “李老板厉害啊,上哪儿招的服务生。那屁股,又圆又翘,我刚才掐了一把,真特么带劲!”   ※※※※※※※※※※※※※※※※※※※※   捉虫。 第13章 帮他复明(十三)   “那光头小子看起来不好惹啊,你没看见刚才那他眼神?”   “他还能把我怎么着?我跟你们说我,就是这种不好惹的小子,干起来才带劲。等我把他搞上床,看我怎么狠狠干他!”   “得了,那小子看起来脸嫩,都不知道成年了没。”   “哈哈,管他呢。对了,他叫什么来着?”   “我听阿K叫他江遥。”   “江遥,江遥。”还是那个下流的声音,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平白生出一股子猥亵的意味。   松月真的脑子一下子就炸了。   他走到酒吧门口,还没进去,里头的声浪就扑了出来。就算看不见他也知道,这鬼地方就是个盘丝洞,里面一屋子淫男乱女,音乐震天响,这不是江快雪该来的地方!他不该答应让江快雪来的!   就在松月真琢磨要怎么把江快雪劝走的时候,端着酒的江快雪已经看见了他。   他没想到松月真会出现在这里,连忙把酒给客人放下,走到酒吧门口,抓住松月真的手:“你怎么来了?”   音乐太吵了,松月真压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是那只手抓住他时,他就知道是江快雪。   “出去说。”江快雪拉着他,走到酒吧外头。   “你怎么过来的?”   “跟我回去。”   两个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开口。   “为……为什么要我回去?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别在这里继续做了,跟我回去吧,我给你涨工资。”松月真伸出手,想抓住江快雪,被他躲开了。   “为什么要我辞职?”还说要给自己涨工资,江快雪不解,也有些抗拒,松月真还要替他母亲还债务,哪还有钱给自己涨工资啊。   “这种地方……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松月真想起刚才那几个客人的污言秽语,胸口就一阵气闷。   “不行。”江快雪还是不同意,他急着回酒吧,跟松月真交代:“您先找地方坐一会儿,等我下了班我们一起回去吧。”   他说完就要往里面走。   松月真连忙拦住他,口吻有些强硬:“你现在去辞职。我就在门口等你!”   “不行,我不会辞职的。”   “为什么,你就这么喜欢这里的工作吗?被那些下流的客人揩油你也不介意吗?”   江快雪倏然涨红了脸。今天被一个变态客人掐了一下臀部,当时他气得想要打人,被同事们拦住,让他算了。他的心情就像踩到一坨狗屎,太没面子,怎么会被松月真知道的?   这么丢脸的事被松月真知道了,江快雪又羞又愤,说话时也忍不住带上了情绪:“反正我不会辞职的!你又不是我什么人,干嘛管那么多!”   他说完就气呼呼地进了酒吧。   松月真浑身一僵,江快雪那句“你又不是我什么人”说得没错,他的确不是江快雪什么人,顶多算是他的老板罢了。而且江快雪如果不想照顾他了,随时都可以离开!   想到这里,松月真就胸口难受,握紧了导盲杖,也走进了酒吧。   酒吧的侍者见到松月真,噗嗤一笑,他还是头一次见到瞎子来酒吧喝酒的,这时一束光打过来,照亮了松月真的脸,这侍者又是呼吸一滞,他头一次见到这么秀雅俊逸的男人。   侍者忙不迭地把松月真引到一边,问他想喝点什么。松月真以前跟同事们去过酒吧,对这里头的门道挺熟,点了一扎酒,跟侍者交代:“让江遥来上酒。”   侍者到吧台下了单,拍了拍江快雪的肩膀:“哎小江,你可真是抢手啊,看见没,刚进来那个帅哥,点名要你去送酒呢。”   江快雪顺着他的的目光看到坐在角落里的松月真,登时大吃一惊,连忙走过去问道:“松先生,你!你怎么能来喝酒?”   松月真听见他的声音,抬起头勾起嘴角,痞痞地一笑:“你又不是我什么人,凭什么来管我喝酒?”   江快雪被他噎得胸口气闷。   松月真仍旧气定神闲地坐着,说话也不紧不慢:“还是说你们酒吧不欢迎瞎子?”   赶上来的侍者听见这话,连忙笑着打圆场,把江遥拉到一边:“小江,你干什么呢?你认识他?”   江快雪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没说话,走到吧台看松月真下的单子。待看清楚他点的酒是多少钱,江快雪又是倒抽一口冷气。松月真这也太乱来了!   他不情不愿地给松月真上了酒,松月真拍拍身侧,高声道:“坐下来陪我喝一杯。”   江快雪坐下来,挨近一点,这鬼地方,不靠近一点都听不清在说什么:“松先生,你……”   松月真提高声调,嗯了一声,竖起食指,按在唇上:“别叫我松先生,叫我阿真。”   “阿……阿真。”两人靠得很近,松月真身上清爽的气息扑面而来,江快雪心跳得有点快了,他从没见过松月真这种游刃有余的情场浪子模样。   虽然眼睛无光,但这丝毫无损于他的魅力。   “你要在这里工作,好啊,那我也来这里喝酒。你工作到几点,我就喝到几点。”松月真在他耳边蛊惑一般说。   “你……”江快雪摇摇头,努力让大脑清醒一点:“阿真,你来这种地方干什么!快回去休息吧。”   松月真按住他的胳膊,顺着摸到了他的手,一把将江快雪抓进怀里:“我今天就是来寻欢作乐的。”   两人靠得很近,即使看不见,他也能依靠江快雪急促的呼吸声,准确地捕捉到他的嘴唇。松月真按住江快雪的后脑勺,把双唇贴了上去。   江快雪却敏捷地一个翻身,躲开了。   幸好我身手够快,否则等松先生清醒过来,一定会后悔。江快雪对自己敏捷的反应颇为自得。   然而被躲开的松月真却是一愣。刚才涌上头的热血冷静了下来,羞耻心让他双颊一热,脉搏也因羞耻而疯狂跳动起来。   刚才被江快雪推开了……他嫌弃我吗?   嫌弃眼睛瞎了的我吗……   虽然眼睛瞎了,但松月真从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可被江快雪躲开的这一刻,他感受到了自尊心被践踏的羞辱。   “阿真,酒我帮你退了,我送你出去。”江快雪抓起松月真的手,带他出了酒吧。松月真一言不发,表面上看似平静内敛,实则他内心已经是翻江倒海。   他翻来覆去想着刚才江快雪的躲避,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真的嫌弃自己吗?可这段时间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难道是假的,难道他一点情意也没有,真的只是出于愧疚来照顾自己的?   松月真手脚冰凉,一颗心也越来越沉。   他想:他明明说过喜欢我的,他不能说话不算数……我已经离不开他了,他反倒要轻轻松松抽身离开,这怎么可以!可是我有什么能留住他的呢,我现在不过是个瞎子罢了,他想走随时都能走。   想得越多,他心中便越是患得患失,心如刀绞。   走到半路,他正要说话,江快雪的手机响了,是酒吧老板来的电话,责问他为什么擅离职守。   “我刚才出来的时候跟阿K哥打了招呼!”   “跟他打招呼有什么用,我才是老板!你现在马上回来!”   “不行啊老板,我要送我朋友回去……”   “别那么多废话,让你回来你就回!”电话那边有人跟酒吧老板说了句什么,老板哎呦我艹了一声:“把你那朋友也带回来,他点的酒还没付钱呢!”   “老板,那就是几瓶果汁兑纯生而已,看在这是我朋友的份上,您给打个折吧。”   “打折?我把你打骨折要不要?就是我老爸来了我也不可能打折。你赶紧回来!否则给我滚蛋!”   江快雪忍无可忍,开口骂道:“几瓶果汁兑纯生你也好意思卖几千?你抢钱吧!良心这么黑!我不干了!这几天的工资我不要了!送给你买漂□□,奸商!”   他说完,恶狠狠地挂了电话,气呼呼地抓着松月真的手,走了一分钟,还是忍不住,开口责备松月真:“你点那么贵的酒干嘛?真是的。我这几天全白干了。”   松月真犹豫了一下:“……你真的不干了?”   江快雪嗯了一声:“每天那么晚下班!工作环境还那么差!早就不想干了!把你一个人放家里我也不放心。”   虽然过程有点曲折,但目的至少是达到了。而且江快雪说放心不下他……松月真刚才翻江倒海的内心稍微有些平复了。   两人回到家,江快雪开了灯,才看到松月真身上有一点擦伤。   “这里是怎么回事?”   “刚才去找你,盲道上放了辆自行车,不小心被挂到了。”   “真是的。”江快雪拿了毛巾给他擦干净伤口,轻柔地给他涂上药水:“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就好了,何必一定要去看我。”   从这恶声恶气的吐槽里,松月真听出了江快雪的关心。他忍不住翘起嘴角。他会为了江快雪一个动作而难过,又会因为他随口一句话而欢喜,在他还没察觉到的时候,江快雪对他已经变得如此重要。   江快雪的关心只给他一个人,他也满足了。他的心就像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原,可只要温柔的风一吹,就能立刻开满花。   ※※※※※※※※※※※※※※※※※※※※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K先生 1枚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日和 1枚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番茄塔酱 10瓶、丘比特。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14章 帮他复明(十四)   第二天一早,江快雪吃了早饭,下楼到附近转悠一圈,把所有的路面都看了一遍,有盲道被电动车、自行车占道的,他一一把障碍物挪开。不过他也知道,这样效果只是一时的,规范盲道的使用这种事,应该是政府的工作,仅凭他一己之力起不到什么效果。   现在天气还是挺热,他做了一半,就热得汗流浃背。手机响了,是顾小曼。   “喂?”江快雪对这位女朋友充满了距离感,说话也有点小心翼翼的。   “亲爱的,你现在在哪儿?”顾小曼一上来就给他丢了个炸弹,这说话的声音透着一股子亲昵,让江快雪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顾小曼这是怎么了?就算两人有了婚约,她对自己也一直不冷不热,让江快雪几乎都要忘了自己有个未婚妻。突然叫自己亲爱的,江快雪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我在……”江快雪抬起头四下看看,试图找个地标。   幸而顾小曼也不是真心要问他在那儿,打断他道:“亲爱的,我跟姐妹们逛街呢,她们想见见你,中午来吃个饭吗?”   江快雪一听,头都大了,松月真还在家里等着他呢。   可顾小曼找他,他也不敢不去,万一惹怒了这姑娘,在顾大夫面前参他一本,他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江快雪只能让顾小曼等一会儿。顾小曼报了地址,让他尽快过去。   江快雪赶回家,松月真正在做事情,他把电饭锅插上,做了两个快手菜,跟松月真交代一声:“我中午不回来吃饭了。”   松月真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还在用电脑。   江快雪之前出了汗,可顾小曼催他催得紧,也来不及洗澡了,他跑出小区,站在马路边,正在犹豫究竟是打车还是坐公交,顾小曼的电话又过来了,催命似的催着他。   “你怎么还没来啊?”   “我还在等公交呢……”   “哎呀你看看都几点了,别等公交,开车过来啊!莫丽森小姐!地址发你手机了,赶紧的啊!”   江快雪没办法,只能打了个车,二十来分钟之后他到了那家叫“莫丽森小姐”的西餐厅。   江快雪有点肉疼打车费,可想一想顾大夫无偿把医术交给他,这就算是学费吧,他这么开导自己。   推开玻璃门进去,窗边的一桌客人对他招了招手。是顾晓曼和她两个闺蜜,闺蜜还带着各自的男朋友。   江快雪走上前,男男女女们抬起头看着他,顾小曼身边的一个女孩子让开位子,迟疑地笑着看向顾小曼:“小曼?这是你男朋友?”   这个顾小曼说的江家二少爷的人设真的有点对不上呢。   虽然模样是挺俊的,可是剃着光头,看起来阴沉沉的,一副刚从工地上下来的样子,额头都是汗呢。   顾小曼也脸黑了,都说了她要引荐几个小姐妹了,这江快雪怎么也不知道弄身行头开辆豪车给她撑撑场面?而且居然还剃个光头?一点富二代的气质都没有!   她僵着脸,笑了一下,让江快雪坐下,跟小姐妹们介绍。这两个小姐妹的男朋友,一个是本市公务员,一个是投行的金融精英,让江快雪有几分自惭形秽。   不过这两个小姐妹对他倒是十分感兴趣,缠着他问一些江氏集团的事情,打听他哥哥江风有没有女朋友什么的。   江快雪没想到顾小曼已经把他的家世卖了个彻底了,一时间有些不适,他也不是个擅长聊天的性格,支支吾吾几句,几人好奇劲儿过了,场上的中心便又渐渐转移到小姐妹们那两个男朋友那儿去了。   顾小曼却是有些不服,她今天跟朋友们逛街,却被迫看他们秀了一个上午的恩爱,实在很想打爆这两对狗男女的狗头,男朋友有什么了不起,谁还没有啊!   她当即给江快雪打了电话,小姐妹们没想到她脱单了,都缠着她问个不停,听说她在跟江家二少爷谈恋爱,两个小姐妹虽然半信半疑,那眼神却是透着羡慕的。   这让顾小曼心里爽极了。谁让她们找到了优质男友就拼命在自己面前N瑟,今天她也非得N瑟一把不可。   可哪知道江快雪这么不会配合。   顾小曼有点郁闷。   她们已经点好了菜,很快西餐和红酒就端了上来。那个投行精英男看了一眼红酒,笑道:“这酒不错啊,拉图尔酒庄的。”   江快雪一听,登时就有些肉疼。他生父教过他辨别红酒,还带他去过国外一些著名酒庄,所以他对这样一瓶产自著名酒庄的红酒价格十分了解,心口都在滴血了。不知道他不喝酒,等会儿付账能不能不出他的那份酒钱。   公务员男也不甘示弱,跟投行精英男聊起了国外的红酒,三个女孩子虽然听不懂,但都感觉他们好厉害的样子,只有一旁的江快雪在心疼钱包。   顾小曼偷偷拉了拉江快雪,意思是让他也说两句,江快雪于是仔细看看那酒瓶子,忽然开了口:“这酒是假的。”   几人的目光登时都集中在他身上。   江快雪拿过酒瓶子,看了一眼上面的酒标:“1998年法国拉图尔酒庄遭遇葡萄虫害,酒庄出产的葡萄酒总量只有一百多箱,其中三分之二都是二军酒卡律阿德斯,剩下的三分之一都上了法兰西皮诺先生的餐桌。市面上不可能出现。”   这些都是他生父跟他提过的,他之所以会记得这么牢,是因为有一次父亲带他和江好风去法国,顺便拜访了法兰西皮诺先生名下的拉图尔酒庄。这个世界虽然已经没有了他熟悉的生父生母,没有了徐知和江好风,但世界背景与上个世界还是一样的。既然拉图尔酒庄仍旧存在,那1998年的葡萄虫害应该也发生过吧?   几人登时对江快雪佩服起来,顾小曼也一脸得意。   那公务员男哈哈笑道:“我就说嘛,这酒这么便宜,怎么可能是拉图尔酒。”   他女朋友毫不留情地吐槽:“刚才你不是还说这酒尝起来就是法国名酒吗。”   几人哈哈笑起来,江快雪也没再多说话,给了两位男士发挥的舞台,顾小曼也不逼他了,刚才这一番关于红酒的点评就够给她脸上添光的了。要不是出身豪门世家,哪能对红酒有如此深入的了解呢。   剃光头又怎么样?不修边幅又怎么样?表情阴沉又怎么样?人家可是富二代,想怎么造怎么造?难道还指望人家一个玉马金堂的大少爷满面笑容讨好你吗?   一顿饭吃得十分愉快,吃得差不多了,顾小曼小声对江快雪说:“去把账结了。”   江快雪:???   饭是大家一起吃的,为什么结账就要我一个人结?江快雪十分不解。   顾小曼见他不动,着急地给他使了个眼色。   江快雪没办法,只好去前台结账,哪知道这一顿饭就吃了四位数,江快雪简直心口都在滴血,一边喃喃念叨着学费学费,一边神情恍惚地扫码付款。   吃了饭,一个女孩子问:“小曼,接下来我们去哪儿玩啊?”   顾小曼推了推江快雪:“问你呢?”   江快雪看了一眼太阳,叹了口气:“好热,是不是该回家了?”   顾小曼登时脸上一黑,正想说什么,这时江快雪的手机响了,居然是江风。   他走到一边,接了电话,原来江风出差来了省会城市,事情忙得差不多了,想叫他出来见个面。   “我在陪女朋友。”江快雪老实地交代。   “你居然有女朋友了?”江风十分吃惊,并坚持要见他女朋友一面,江快雪几番劝说未果,只能挂了电话。   他走回顾小曼身边,顾小曼推了他一把:“说啊,去哪儿玩?”   那投行精英男提议:“郊外开了家马场,我刚好办了会员,一起去?”   公务员男开口:“要不还是去游泳吧,这么热的天,穿骑装不舒服。”   江快雪叹了口气:“我哥哥请大家去滑雪。”   “你哥?”   “去哪儿滑啊?”   “这附近又没雪场。”   “去雾松岛。”   雾松岛,东北最美雪乡,两个小时后,几名男男女女出现在雪乡招待处,冻得直哆嗦。   “有钱人啊有钱人,这真的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开直升机不是要申请飞行许可的吗?”   “这种有钱人家,肯定是有自己的专用航线的!”   “还有这种事?我们国家好像是不行的吧?”   “哎别管这么多了,一起来合照吧!我要发朋友圈!”   “不是……你们都不觉得冷吗?”   终于有人关注到了重点!他们还穿着夏天的衣服呢!   江风让助理去给大家买羽绒服了,江快雪刚才在直升机上有些晕,又惦记一个人呆在家里的松月真,没什么兴趣滑雪。江风让几个年轻人自己去玩,有事找他助理就行,带着江快雪去泡温泉了。   温泉里只有兄弟两人,江风摸了摸江快雪的头,他今天一照面就想摸了。这颗脑袋刚长出一点毛茬子,摸起来毛茸茸的,还有点扎手。   江快雪有些不悦:“你总摸我的头,我会长不高的。”   “哟,你还担心长高。”江风失笑,又问江快雪:“你觉得顾小曼怎么样?”刚才在直升机上,他已经跟顾小曼打了照面。江风这种人,从小在人精里长大,比人精还人精,聊半个小时就知道了顾小曼的路数。   江快雪靠在池子边:“我对她不太了解。”   “那你怎么会跟她谈恋爱?”   江快雪看了一眼江风,压低声音:“你想知道?”   江风心想我还能不知道,我是怕你这个傻子不知道!   “她是拉拉,想找我形婚。”江快雪煞有介事,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江风:……拉拉你个头啊拉拉。 第15章 帮他复明(十五)   江快雪摸摸下巴:“我都跟她说了我可能是同性恋,她还非要跟我在一起,不是拉拉是什么。我看她只是不好意思告诉我而已。”   提起同性恋这个话题,江风忍不住问道:“那个松月真呢,你最近有没有见他?”   江快雪:“有啊。”   “什么时候?他还好吧?眼睛看好了没有。”   江快雪想了想:“五个小时以前,看起来还好,正在忙工作。”   江风:……   江快雪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鼓起勇气跟江风承认了:“他现在是我老板。我是他的护工。”   江风:“……所以他现在拿着我赔偿给他的六十万雇佣你照顾他!”   江快雪:“……那六十万不在他手里。我当初在他的病房里承诺了,要想办法帮他治好眼睛的,他刚好也需要护工,所以我就待在他身边了。”   江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这个弟弟的尿性他还不清楚么,被人照顾没问题,照顾人,不可能的。可怜松月真一个瞎子,落到了他手里,还要付他工资。   江快雪也不知道江风把他和松月真脑补成什么样了,洗好了澡,他出了浴池,穿上干净衣物:“我想回去了。松月真还一个人待在家里呢。”   江风让人开直升机送他回去,至于那五名男女,江风会留在这里招待他们。   江快雪大老远跑到雪乡泡了个温泉回来了,他心情颇为愉快,到菜市场买了点菜,给松月真好好做了一顿晚饭。   然而晚饭还没有吃两口,松月真的手机就响了。他接了电话,脸色越来越白,挂掉电话的时候,神色有些失魂落魄。   “怎么了?”   “我妈……出事了……”   松月真让江快雪买了票,当晚两个人就坐上动车,赶回了松月真的老家。   松月真的老家在本省,一个不太发达的县城。   晚上十点半,动车到站。江快雪牵着松月真下车,两人没带什么行李,径自赶到县公安局,给他打电话的那名民警还在办公,见到松月真,愣了一下,没想到他是个瞎子。   他没多说什么,把松月真带到了停尸间。张明月是从楼上掉下来摔死的,现场并没有其他痕迹,排除了他杀可能,张明月是自杀的。   张明月是烂赌鬼,这些年家给她赌散了,亲朋好友也给她借没了,人死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民警只能打电话找来松月真。   松月真没多说什么,他风尘仆仆地赶过来,该有的忧虑煎熬,旅程中都一一经受过了,现在站在张明月的尸体前,他只剩下满心的疲惫。   今天已经晚了,没办法把尸体送去火化。江快雪跟民警交代一声,明天再来办手续,就带着松月真出去了。   他看得出来松月真精神不太好,体贴地牵着他的手。松月真给他指了路,两人打车到了张明月的店铺前,店居然还开着,只是里头的老板十分陌生。   “张明月早就把这间店转让给我了。”老板挥挥手,赶他们走。   松月真没办法,只能让江快雪在县里找了间宾馆,两个人随便洗洗,躺在宾馆的床上。   床只有一张,空调还不太制冷,江快雪把服务员叫上来,都这个点了,服务员也困得厉害,嘟囔着一口江快雪听不懂的本地话,拿着遥控器按了按:“不制冷就把温度调低点咯,怎么办呢,要修也要等明天了。”   “能不能给我们换个房间?”   “没有房间啦,凑合一下吧。”服务员出去了。   江快雪没办法,让松月真坐在宾馆里,他下楼想找间还在营业的小超市买个电风扇。   “电风扇要去大超市买。我们这里只有这个。喏。”超市老板叼着烟,从货架上拿了个小型电风扇,这电风扇太迷你了,只有江快雪一个巴掌大,看起来像是给学生们用的。   江快雪没办法,这鬼地方晚上七点半以后就没有公交车了,大超市离这里好几站的路,他只能买下这个迷你电风扇,回了宾馆。   松月真已经躺在床上了。江快雪走过去,把电风扇打开,对着他吹。松月真转过头,脸朝着江快雪:“没买到电风扇吧?”   江快雪有些垂头丧气的,躺在他身边:“附近都没得卖,只有这个了,将就一下吧。”   松月真转过身,虽然看不见江快雪,但这样脸对着脸,呼吸交错,让他觉得不再孤单。待在那不分晨昏的黑暗里,他也不再无所适从。   “你是不是很疑惑,我为什么不回家,要来宾馆住?”   江快雪嗯了一声,表示他在听,示意松月真说下去。   “小时候,我还是有家的,可是后来,我爸妈离婚了。我爸去了外地,这些年也没回来看过我。他怕了张明月了。离婚之后,张明月好了一阵子,可是忍不住赌瘾,听见打麻将的声音就心痒,所以我家的房子就赌没了。”松月真握着江快雪的手,他感谢这一刻江快雪没有拒绝:“那之后我跟张明月就搬到了她的店铺里住,住在店铺的阁楼上。那地方不算小,可是天花板很低,站起来必须得低着头,所以大部分时间,我都是坐着的。坐在阁楼的窗前,我在想,外面天地那么大,我总有一天要飞出去,再也不会回来。”   “我没想到,有一天我又回到这个小县城,是为了来给她收尸的。”   “她死了,我终于解脱了,可是我……”   这种感觉,就像跑马拉松,已经肌肉酸痛,呼吸时肺都在刺痛,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叫嚣着停下。可那赛道仿佛没有终点,他只能用意志力,苦苦支撑着双腿,机械地一步步往前跑。跑到最后,仿佛已经成了被骨架支撑的一堆肉,被大脑驱赶着往前进,说是行尸走肉也不为过了。   然而当他终于到达终点,这折磨他的炼狱终于结束时,除了那解脱的轻松,还有茫然。   “她给我的也并不是只有痛苦。我还记得小时候家里经常停电,夏天的夜晚,我热得睡不着,她拿着扇子给我扇风,一扇就是几个小时……”   那吝啬好赌的母亲带给他的除了灾难般的人生,也给过他脉脉温情。   所以现在,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江快雪握住了松月真的手:“我会陪着你。”   第二天一早,江快雪去公安局领了张明月的尸体,为她操办丧事。这事他是第一次办,委实有些焦头烂额,松月真倒是比他沉着冷静许多,交代他一切从简,两人把张明月的尸体送去火化了,领了她的骨灰盒,注销了她的身份证和银行卡。   江风给了她六十万,松月真林林总总给了她十来万,现在躺在银行账户里的,只有可怜巴巴的三十多块钱。   两个人在银行、民政部门、派出所等各地跑了好几天,这天终于搞得差不多了,江快雪去移动营业厅注销了张明月的卡号,也拿了她最后一段时间的通话记录。   就在她自杀的一天前,还给方千晓打过电话。   “方千晓?”松月真心生疑窦,张明月不给他打电话,反而去找方千晓,倒也不难推测。她大概是跟松月真要钱要了太多次,不好意思再开口了,所以找她认为人不错的方千晓帮忙。   那么方千晓跟她说了什么,他跟张明月的自杀有没有关系?   “先回去吧。”松月真把通话记录折起来放好。江快雪收拾好行李,带着他下楼退房。   然而两人走到宾馆门口,就被拦住了。   “你妈欠我们的钱还没还呢,我们大哥想请你们去喝杯茶。”眼前这个男人圆头圆脑,脖子粗,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眉宇间一股彪悍的野性。他虽然只有一个人,却带着轻松的微笑,江快雪四处看了看,树后,车内,水果摊上……七八个人,已经把他们的出路全部堵住了。   “怎么办?”江快雪问松月真。   “跟他们走吧。”松月真反手握住江快雪的手,示意他安心。一味躲避不是办法,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他必须赶紧把事情解决。   两人跟着这男人上了车,那圆头男人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松月真:“都说父债子偿,你妈欠了债,现在她人死了,一了百了,我们只能找上你了。”   “她欠你们多少钱?”   “不多,六十多万吧。”   松月真沉默不语,倒是江快雪给吓了一跳。江风给了六十万,松月真林林总总给了十多万,怎么还欠着六十多万?   ※※※※※※※※※※※※※※※※※※※※   有小天使问更新,这文一般是晚上六点钟更新,有时候APP会出问题,看不到更新,大家可以换WAP。   明天请个假,不更新,后天准时更。   另外,谢谢小天使们的霸王票和营养液!!!!   这个一键感谢霸王票和营养液貌似会有遗漏,被遗漏的小天使勿怪,你们投的营养液我都能在后台看到的。万分感谢。 第16章 帮他复明(十六)   “欠条呢?”   “在我们大哥那儿。你放心,咱们手续齐全,从不坑蒙拐骗。”这圆头自以为幽默,咧开嘴冲两人乐呵。   车开进一个小区里,圆头带着两人下了车,身后还跟着七八号人,把他们的退路都堵死了。   江快雪也没打算逃跑,他带着一个视力障碍的松月真,能往哪儿跑。   一行人上了楼,进了门,江快雪没细看,就被圆头带到了一处会客厅里。   里面坐着个男人,身材高大魁梧,黑面庞,两道张飞眉,眼神不怒自威,他身后站着两个男人,一瘦一高。那个高个子江快雪有印象,正是上次在电梯里堵人结果被他打进派出所的那位。   “松先生,坐。”松月真在他对面坐下。大哥让人上了茶,说话挺客气:“六十多万的事,本来也没必要特意把您请过来,不过张明月过世了,这该交接的也得交接一下。这是欠条复印件,您看看。”   江快雪接过来,看了一眼,欠条上有签字,有手印,白纸黑字写着张明月的借款:十五万。但是利息特别高,这利滚利,张明月还不完,渐渐地就累积到了六十多万。   江快雪把欠条上的内容读给松月真听,松月真早就猜到张明月恐怕是一脚踩进了高利贷的勾当里,也并不怎么意外。那老大见他面不改色,笑道:“松先生有胆魄。您看看,这六十三万四千块钱,您要怎么还?”   “现在还。”这六十多万是张明月欠下的债,法律上来说跟松月真没关系。但这群流氓不是会老老实实遵守法律的人!他们会上门去找松月真的第一次,就会再找他第二次。松月真倒是不怕流氓们,但是他担心小江。   上次小江是占据了地势优势,侥幸把这群人打退了,没受什么伤。可下一次呢?对方人来得更多呢?他们会不会伤到小江?   松月真可以忍受自己受伤,但他不能让小江被伤到。   他要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   松月真拿出手机,跟他业内的几个关系不错的合作方联系,想先借点钱来应付。   “我这里也有点钱。”江快雪红着脸小小声说。他手里才两万多,实在有些拿不出手。   松月真一愣,笑了:“不用,你的钱自己留着。”   那高个子看了江快雪一眼,弯下腰在大哥耳边说了什么,大概是上次上门收账被江快雪堵在电梯口痛揍一顿的事。哪知道大哥一巴掌甩在他脸上,臭骂道:“你自己技不如人,几个兄弟都搞不定人家一个,还好意思来告状?!”   那矮子连忙捂着脸求饶。   江快雪看了,忽然有点心疼他了。在外头要账被自己打,回家还要被老大打,唉,果然不是每一个老大都像莫飞那么好的。   松月真还在等人回复,朝着大哥的方向开口说话:“我想问问,我妈妈跳楼之前,你们有去找过她吗?”   那大哥笑了一声:“张明月借了我的钱,在外头躲了两个月,叫我这些兄弟一顿好找。要不是找不到她人,我也不会让弟兄们到外地去找你。她自杀之前,我的确让弟兄们去找了她,可我得声明,她的死跟我们没关系。”   “是谁给你们通风报信,泄露了她藏身的地方的?”松月真问道。   张明月既然躲了两个月都没被找到,说明她藏身的地方足够隐蔽。再加上她跳楼的前一天还给方千晓打了电话,极有可能在那通电话里泄露了自己的落脚处。那么是方千晓把她的位置暴露给了这些收债人?   那大哥狡猾一笑:“我想松先生您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了,又何必问我呢。”   松月真垂下眼睛,握紧了拳头。   等了片刻,松月真的手机响了,他接了电话,聊了两句,挂掉时脸色不太好。   他又打了几个电话,大哥笑眯眯地问:“怎么,松先生,筹到钱了吗?”   江快雪把松月真拉到一边,问道:“怎么了?”   “只借到三十来万,有的之前说的好好的,现在又不肯借了。有可能是赵志明在给我使坏。”松月真皱起眉头。   大哥老神在在地坐在那儿:“松先生,没关系,这钱你也不用急着还,过阵子再还也成。”   这话简直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这高利贷拖一天就加一天的利钱,就怕他们现在还了三十万,过一阵利滚利又变成了负债六十万。   江快雪想了想,提议:“要不我打个电话给江风,问他借三十万,这钱就算你借的,到时候你有钱了再还也行。”   松月真想了想,点点头。   江快雪给江风打了电话,江风在开会,一时半会走不开,让助理出马。他们又等了两个多小时,江风的助理赶到了。   其实江风也可以出手直接把这拨人料理了,可又不是他弟弟出了事,他没必要非得跟人结怨。强龙不压地头蛇,能把这事干干净净地了结就行了。   助理一进来,废话不多说,直接转了账,松月真拿到他妈的欠条,确认一切无误,把钱全部转了。   大哥收到了钱,自然是喜笑颜开,跟江风的助理套近乎,又说江快雪也太真人不露相了,早知道他是江风的弟弟,他就亲自出马去请人了。   江风的助理懒得跟他歪缠,笑着三两句把人打发了,带着江快雪和松月真出了小区。   他看了一眼松月真,也是有些纳闷,那天他陪着这江家两位去病房,是亲眼看过松月真对江快雪有多么厌恶的,现在这又是怎么了?难道他这是被江家二少给收服了?   他只是个助理,管不着那么多,让司机把车开到了市里的机场,他连机票都给两人准备好了,江快雪和松月真搭了飞机直接回了省会城市,助理去了江风那儿。   路上松月真一直没说话,江快雪以为他是太累了,回到家随便弄了点饭,两个人吃过,松月真一个人进了卧室,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今天累了,就先不要做事了吧。”江快雪端了杯牛奶递给他。   “欠了这么多外债,不努力工作怎么行呢。”   松月真神情有些悒郁,江快雪有点疑惑,他既然不是累着了,为什么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他哪里知道松月真心中所想,令他焦头烂额的债务,江风轻轻松松就能解决,一想到他和江快雪之间悬殊的地位差距,他就如鲠在喉。以江快雪的地位和财富,要找男人,什么样的没有,他松月真又有什么特别,他甚至到了这把年纪,还一事无成,身负债务。   “那我陪着你吧。”江快雪把画架搬进了他的卧室,坐在松月真身边画画。   松月真微微一笑,虽然眼睛看不见,但被那刷刷的笔触声包围着,他内心充满了力气,今夜很长,还能做很多事。比如想想该怎么对付赵志明。   上次他击穿了尚品集团的安保系统,逆向破解了核心算法,造成尚品集团数据大面积泄露,给赵志明添了不小的麻烦,但是显然最近他缓过劲来了,又能来给自己找麻烦。这次一定要让他再也不能翻身!   江快雪觉得事情都已经全部结束了,哪知道这天半夜,他们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江快雪顶着一头乱发,睡眼惺忪地打开门。   “哥?你怎么来了?”他没跟江风说过自己住在哪儿,难道是江风背地里调查了他的住处?这种毫无隐私无所遁形的感觉让江快雪有些不安。   江风一身考究的手工西装,拎着包,身边连个助理都没带。他正抽着烟,看见江快雪,随手捻熄了烟头,丢在一边,进了房子。   “来看看你。你房间在哪儿?”   江快雪把他带到次卧。   江风看了一眼,这房间十分整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位退役军人的房间。他脱了衣服,躺在床铺上,江快雪把他脱下来的衣服挂好,免得皱了明天没法穿。   江风看着他,拍了拍身侧的床榻:“来,小弟,今晚咱们联床夜话。”   江快雪打了个呵欠,关上卧室的门,免得吵醒松月真。   他在床上躺下,闭上眼睛,只想睡觉。   江风看了一眼墙面,问道:“松月真在那边?”   江快雪嗯了一声。   “听小赵说,他对你态度不错。”小赵就是江风的那个助理。   江快雪揉了揉眼睛:“你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前几天顾小曼跟我说过,你是要跟她结婚的,可现在,你又跟松月真不清不楚的。小弟,我很担心你呀。”   “松月真不喜欢我,我跟他不可能的。”江快雪叹了口气,有些伤感,他知道松月真不可能喜欢自己,所以一直在极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感情不要越线,但是最近,他感觉越来越难控制了。   最开始他来到松月真的身边,只是因为他跟徐知长得一模一样,移情作用让他放不下失明的松月真。可到了现在,他也分不清自己的感情了。   “怎么?他不喜欢你?”可听小赵说,这两人看起来就只差临门一脚了啊。   江快雪嗯了一声:“我是来照顾他的,等他的眼睛复明了,我就会离开。这也是他要求的。”   “顾小曼那边呢?你真的会跟她结婚?”   “嗯,只要她不反悔,我就会践行我的承诺。”   江风嗤笑一声,什么承诺,不过是顾小曼想借着顾大夫的医术攀高枝罢了。这些事情虽然顾小曼没提,江快雪也没透露过,但他早就调查清楚了。江快雪是为了跟顾大夫学习医术好为松月真治眼睛,才答应跟顾小曼在一起的。   “如果我说我不同意呢?”如果可以的话,江风是真的不想让这种拜金的女人进自己家门。   ※※※※※※※※※※※※※※※※※※※※   有用App看文的吗?更新到最新版本有惊喜! 第17章 帮他复明(十七)   “结婚是我的事,你不同意跟我有什么关系?”江快雪有点莫名。   他都已经离开了江家,一个人独立生活,自食其力,他非得跟顾小曼结婚,江风难道还能经济制裁他吗?   江风却是误会了,在他看来,小弟就算出来自己工作了,也还是不可能脱离家里,等到他在社会上历练够了,还是会到江氏集团来给他帮忙的。在这个家里,他作为大哥,当然有绝对的话语权。   不过他一向疼爱小弟,如果江快雪一定要娶顾小曼,他也不会反对。   江风还是想再劝说一下:“你又不喜欢顾小曼,为什么非得跟她结婚?给笔钱打发走她不好吗?”   江快雪穷惯了的人,从没体会过用钱砸人的滋味,更没想过还有给笔钱打发人这种路子,他而且他如果反悔了,就算顾小曼同意取消婚约,顾大夫恐怕也不能答应。顾大夫行事做人板板正正,不可能同意他们如同儿戏一般今天订婚明天退婚的。   “我都已经答应了顾大夫,如果我学会了顾大夫的医术就立刻给钱让顾小曼退婚,他会怎么想我?人无信不立,答应了的事就要做到啊。”   “好吧。”江风失笑,没想到有一天会从江快雪的嘴里听到“人无信不立”这句话。当然,对这门亲事他还是持保留意见,如果小弟后悔了,他可以主动做这个恶人,用钱打发了顾小曼。让顾小曼那边主动提出解除婚约,就不算是小弟反悔。   江风第二天一早就离开了,甚至都没跟松月真打个照面。他本来就是过来出差,顺便看一下弟弟,关心关心他的感情生活的。既然小弟自己有主意,他也用不着再操什么心,清早就叫来司机开车离开了。   江快雪给松月真的治疗还在继续。   他已经给松月真针灸了有三个星期,这天松月真醒过来,眼前居然模模糊糊有了一点光感。他简直不敢相信,然而反复确认,那一点微弱的光感并不是他的错觉!   “小江!小江!”他大声叫起来。   “怎么了?”江快雪正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做早饭,听见他叫得大声,还以为是又有老鼠了。   他跑过来,松月真一把抓住他的手,放在眼前。他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这双温柔秀气的手。   然而他什么也看不见。   松月真失笑,他还只是有一点微弱的光感而已,这么激动,实在不像他的性子。   他应该更耐心一点,等到视力恢复,他要看着江快雪的眼睛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怎么了?”江快雪又问了一遍。   “没什么。”松月真摇摇头。   “你啊,真是的。”江快雪嘟囔一句,回到厨房。   松月真起床,洗脸刷牙。两人吃了早饭,江快雪正准备画一会儿画,顾小曼给他发信息了。   这段时间顾小曼找了他几次,都是叫他出去逛街。说是逛街,其实只是顾小曼逛街买东西,江快雪付钱罢了。   他实在是有些烦恼,顾小曼花钱花的太厉害了,这才逛了几次,就花了他好些钱了。   江快雪叹了口气,十分无奈。   “怎么了?”松月真问他。   “没事。”江快雪回了个信息说他没空,拿出针灸盒子,给松月真针灸。   他们的头发都长长了一点,看着毛茸茸的,不算长,所以还能看得清楚穴位。希望在松月真头发长长之前,他的眼睛就能好。   江快雪把针仔细擦干净,放进盒子里,问道:“眼睛最近有没有什么感觉?”   松月真想了想,摇了摇头,他想等到眼睛好了的那一天亲自告诉江快雪。   不过对江快雪的医术,他真的很好奇。   “你的医术是跟谁学的?”   “顾大夫。”说起顾大夫,江快雪还是挺佩服的,这位老人家是真的有一颗悬壶济世的心,他忍不住跟松月真聊起顾大夫的事。   “上次你说这位老大夫已经不再接诊了,但是愿意收你做徒弟?他收你学费么?”   “不收,不过他有别的条件……”想到顾小曼,江快雪就心里惆怅。   “什么条件?”   “唉,也不算什么吧,毕竟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离开,这个条件都不知道能不能兑现。”江快雪还在惦记着他可能会随时离开这件事,他现在对松月真已经十分不舍,而且松月真的眼睛一直没有起色,也不知道究竟会是他先离开这个世界,还是松月真先复明呢。   再一次听到他说要离开,松月真脸色一白,抬起头问他:“你要离开?什么时候?”   “等你眼睛好了,就是我离开的时候。”   松月真抿了抿嘴唇。   果然,不告诉江快雪他的眼睛有了光感是对的。   第二天傍晚,江快雪一边吃瓜,一边看他最喜欢的烹饪节目,松月真看不见,就带着微笑坐在一边听电视声,他对这种家的氛围喜欢极了。也许是否极泰来,最近赵志明频频出纰漏,让他摸到志明科技的内网,抓到不少账目上的错漏;他另外还接了几个外包,再努力工作几个月,账务应该就能还清;再加上眼睛复明有望,他内心充满了轻盈的幸福感。   就在这时,江快雪的手机响了,松月真听见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不由得问道:“是谁啊?”   “一个朋友。我出去一下,饭在锅里,你记得吃。碗不要洗了,放着我回来洗。”江快雪仔细交代一遍,出了门。   松月真听着门关上的声音,坐在沙发上没有动。这段时间江快雪时不时就会出去,时间也不长,就几个小时,可就是让他心里不舒服。   他只能安慰自己,江快雪肯定也有别的朋友,出去跟朋友聚聚是正常的。他都已经为了自己没有再出去工作了,只是跟朋友们聚会,他不能再拦着。   可他心里就是不舒服。   电视里还在放那烹饪节目,可是刚才那家的氛围消失了。   周围唯余冰冷的空气。   江快雪被顾小曼叫出来,还是在看他最爱的电视节目时被叫出来,心情实在不太美丽。顾小曼却不管那么多,拉着他就直奔一家首饰店里。   “真是的,昨天就叫你来了。你快帮我看看!”顾小曼把他拉到柜台边,指着其中一条项链:“好不好看?”   灯光打在项链上,整条项链都璀璨生光,一看就不便宜。   江快雪看了一眼标签的价格,冷酷地说:“不好看。”   顾小曼锤了他一下,美滋滋地叫来导购小姐:“麻烦你帮我把这条项链拿出来看看。”   那导购小姐也是个人精,一看到这种带男朋友来的女孩子,就拼命吹嘘顾小曼戴上项链多么多么美。顾小曼在镜子里左右照照,把项链解下来,交给导购小姐:“麻烦帮我包起来。”   导购小姐立刻笑容满面地包好盒子,请两人到服务台去结账。   顾小曼推了推江快雪。   江快雪把她拉到一边:“不好意思,我今天没带钱。”   “搞什么啊!”顾小曼登时不高兴了:“那你可以用手机付款啊!微信支付宝都可以。”   “我……我卡里没多少钱了。”江快雪说着,还把银行的短信翻出来给她看。上次陪顾小曼逛街买东西,划账的短信还留在手机里没删,余额只剩下一万多了。   “不是还有一万多吗?这条项链只要九千。”   “可是我还要吃饭啊!我还要生活啊!”江快雪试图跟她讲道理:“这一万多可是我的全部积蓄。”   “全部积蓄?”顾小曼被他逗乐了:“你哥哥开私人飞机,穿的也是品牌高定,你跟我说你全部积蓄只有一万多?”   “我哥哥是我哥哥,我是我!”   “你哥哥的钱也有你一半啊。你们不是亲兄弟吗?”   “没有。”江快雪摇摇头:“我要自食其力,我这辈子都不会拿我哥哥的钱的。他的钱都是他自己辛辛苦苦赚的,凭什么我什么都没做就能坐享其成?”   “我不管!”顾小曼才不听那么多,在她看来江快雪说的那些都是歪理,她才不信江快雪是真的打算一分钱都不拿家里的。   “你要是不给我买我就告诉我爸,我跟他说你压根就不是真心要娶我!”   她搬出顾大夫这个杀手锏,江快雪就没辙了,只能乖乖地付钱。   江快雪很痛苦。   他节俭惯了,从没想到谈个恋爱居然这么花钱的,每次看到银行的划账短信,他的心都在滴血。   幸好这一次顾小曼似乎是满足了,好几天都没再找他,他松了一口气。   松月真的眼睛却是越来越好了,随着那一天视野内出现光感,他的视力开始飞快提升。这阵子已经能模糊看到江快雪了。   如果凑得近,能把江快雪的五官都看清楚。他怕吓到江快雪,只能趁江快雪睡觉的时候靠近他仔细看他的模样。   明明几年前就认识,可为什么现在才觉得他特别可爱呢。   松月真伸出手指,慢慢摩挲着江快雪的脸庞。   也不知他梦见了什么,一直皱着眉头,嘴里还在嘟囔:“好贵啊……”   终于到了秋天,空调可以关了,节省一点电费。这天上午江快雪刚给松月真做好针灸,顾小曼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他是真的怕了顾小曼了,这段时间为了给她买珠宝首饰奢侈品,他的积蓄都花的差不多了,现在都是能躲着就躲着,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出门。   “我爸想跟你吃个饭。”顾小曼很清楚他的软肋,搬出顾大夫,江快雪只能举白旗。   他跟松月真交代一声,让他中午点个外卖什么的,匆匆忙忙地出了门。   松月真走到客厅,江快雪的画架就放在茶几边,虽然视力还有些模糊,但也能看出纸上画着一个年轻男人,跟自己模样差不多。松月真笑了一下,拿起导盲杖,戴上墨镜,出了门。   ※※※※※※※※※※※※※※※※※※※※   大家放心,不会真的结婚的,顾小曼现在花的钱,到时候都会还给小江的。   今天放个小剧场:   江快雪:我最近学了几种语言,给大家表演一下。   好贵啊。   so expensive。   高いですね。   So TeUer   Es caro.   оченьдорого.   ???   добре,скъпи.   s? dyrt   C'est cher. 第18章 帮他复明(十八)   顾小曼没有骗人,顾大夫今天出来,是想跟江快雪聊一聊他女儿的婚事。   江快雪赶到饭店,顾大夫跟顾小曼已经等着了。三人在窗边坐下,顾小曼点了菜,顾大夫喝了一口茶,温和地开口:“那个失明的病人怎么样了,好一点没有?”   提起这个,江快雪有点苦恼:“他的眼睛还是没什么起色。”   “这怎么可能呢?”顾大夫百思不得其解,皱起眉头:“你是按照我们商量好的那个方案下针的吗?”   “是啊。”   “那就奇怪了。”顾大夫对江快雪的水平是了解的,相信就算是自己动手,效果跟江快雪出手也并不会有什么差别。   顾小曼哪耐烦听他们聊这个,悄悄地拉了拉顾大夫的袖子。   顾大夫想起她的事,脸色整肃起来,咳了两声,对江快雪说:“其实今天叫你出来,是想跟你谈谈我女儿的事。你已经把我医术学的差不多了,什么时候跟我女儿结婚呢?”   江快雪一愣,没想到顾大夫突然说起这个。   他看了一眼顾小曼,犹豫了一下:“我现在没什么钱办婚礼。”   他说的都是实话,顾小曼却不乐意了:“推脱!你家里那么有钱,你怎么会没钱办婚礼!我跟你讲,我都想好了,婚礼要西式的,最好是找一间英国的教堂,到时候我要把我的那些朋友们都请来。当然了,往返机票钱由我们付……”   江快雪听得脸都绿了。   顾大夫也觉得顾小曼太异想天开了:“小曼啊,结婚这事你不能一个人定,得两个人商量。”   江快雪叹了口气:“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的没钱。都跟你说过了,我哥哥的钱是他自己赚的,没道理分给我。我也是个成年人,应该自食其力,不能想着靠父母兄弟。”   顾小曼登时就不乐意了,顾大夫倒是颇为赞许地点点头,称赞江快雪:“不愧是我的徒弟,那等你赚够了钱再说,小曼也可以再等等,刚好你们俩培养培养感情。”   他们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江快雪回过头,一位客人匆匆忙忙冲进洗手间,把凳子带倒了。   江快雪转过头,继续跟顾大夫聊天。   松月真舀起水,拍在脸上。   直到头发和衣服前襟都湿漉漉的,他才抬起头,看向镜中那个狼狈的自己。   他眼眶通红,脸色煞白,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松月真靠着洗手池,手掌按在洗手池的拐角。掌心传来刺痛,可却无法让他忽略胸口刀绞般的疼痛。   原来江快雪有女朋友!   而且都快要谈婚论嫁了!   他心里涌起巨大的不甘与愤怒!这不甘与愤怒是对他自己,而并不是对江快雪。   把江快雪说过的话和这次谈话前后串联起来,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江快雪跟顾大夫学习医术,条件是要娶顾大夫的女儿。江快雪学习医术是为了谁,为了他!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手机屏保。那是他跟江快雪的合照,照片里两个人都是光头,江快雪看起来不太开心,抿着嘴角。   松月真把手机按在怀里,眼神渐渐冷静下来。   他不可能把江快雪让给别人的,绝对不可能。江快雪和顾小曼的婚事,他一定要搅黄了。   这顿饭吃完,江快雪把顾大夫送进地铁站,又被顾小曼拉去逛街了。   “事先跟你说好,我真的没钱了。”   顾小曼瞪了他一眼:“你还算不算男朋友。”   江快雪有些来气:“我们本来也是形婚,你不觉得你有点过了吗?”   “什么?形婚?”顾小曼瞪大眼睛。   “我说了我应该是同性恋,你也非要跟我结婚,你是拉拉吧?我们这不就是形婚。”江快雪振振有词。   “谁是拉拉啊!谁要跟你形婚啊!”顾小曼气得拿包砸他。   江快雪跳起来躲开。顾小曼的包背了几年了,有点老化,用力挥了几下,包带子断了。   顾小曼更来气了:“都是你,你赔我包!”   江快雪被她拉到LV的专柜,顾小曼拿着一个老花锁头包,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LV的柜姐跟卖珠宝的柜姐就有些不一样了,看见顾小曼拿着包看个不停,态度有些冷淡:“小姐,请问这个包您要吗?不要的话我帮您放好。”   顾小曼看到她的态度,有些不高兴:“谁说我不要啊。”   她捅了捅江快雪,使了个眼色。江快雪这次是真的没办法,摊了摊手。   顾小曼登时脸都羞红了,看了一眼那不耐烦的柜姐,用力拉了一下江快雪的手。   江快雪见她委屈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觉得她也有点可怜,上前把那个包从她手里拿下来,放在柜台上,拉着她走了。   顾小曼受了冷眼和委屈,受不了了,边走边哭:“别人都有,就我没有,哪有女孩子没有一个LV包的……她们天天在我面前炫耀……”   江快雪安慰她:“有的东西,并不是别人有了,你就一定要有,不要去追求那些你够不着的东西。”   顾小曼气呼呼地问他:“那凭什么别人可以有,我就不能有?”   “每个人的条件和出身环境都不一样。有的人家里有钱,我没有钱。”   “不公平!”顾小曼不满。   “这个世界什么时候公平过?”江快雪看了她一眼。   世界是不公平的,人生而不平等。这是莫飞老大说过的话。   当年莫飞老大说这句话的时候,江快雪还不太能理解,他读书没少听说“人人生而平等”(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这一套,心里也认为他跟别人是一样的,可是莫飞老大既然这么说了,他就牢记在心,放到生活中去一一验证。   验证之下,他发现莫飞老大说的没错。同样是爸妈的孩子,他就要没完没了地做事,弟弟妹妹们丢下书包就跑出去玩也不用挨骂,世界果然是不平等的。   他问莫飞老大:“那我该怎么办呢?我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弟弟妹妹就不用做事,我真的很委屈,太不公平了。”   “既然没办法改变,那就坦然接受啊!”莫飞坐在阳光里,脸上是灿烂的笑容:“心里被委屈和愤怒充满了,就会感受不到幸福。”   江快雪看着莫飞,明明眼前的这个人家境比自己还贫寒,留守儿童,跟着奶奶独居,捡别人剩下的衣服穿,可他好像一直都很开朗活泼的模样。阳光照在江快雪的眼睛里,那一刻他有了醍醐灌顶的感觉。   虽然他还无法放平心态,会有感到难过的时候,可他渐渐学会了包容。   他的心也一点点慢慢变得强大。   看着眼前的顾小曼,江快雪有点可怜她。这又是一个被委屈和愤怒充满了内心的人,就算给她买了包,她可能也并不会感觉到幸福。短暂的快乐之后,她还会想要更多。   顾小曼现在情绪上头,劝解她也不会有用,江快雪把她送到了家,一个人坐地铁回去。   推开门就看见松月真坐在沙发上,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江快雪愣了一下,那一刻他有一种跟松月真四目相对的错觉。   “你能看见了吗?”江快雪快步上前,坐到松月真身边。   松月真笑了一下,他看起来有些憔悴,神情却很平静,江快雪看不出什么。   “没有。”   “唉,怎么会这样。”江快雪皱着眉头,十分烦恼:“我跟老师说了,他说按照经验来看,你也应该好了啊。”   “无所谓,反正有你陪在我身边。”松月真摸了摸江快雪的手:“对了,上次听你说,要学习顾大夫的医术,还得有条件?”   江快雪犹豫了一下,看着松月真,对他坦承:“顾大夫说,要学习他的医术,就要娶他女儿。”   他跟顾小曼迟早都要办婚事,也没必要瞒着松月真。只是看松月真平静的模样,他心里有点难过。如果松月真对他有一丁点感情在,肯定也不会是这样的反应吧。   “何必为了我牺牲你一辈子的幸福?”松月真叹了口气,握住江快雪的手:“你答应了?”   “嗯。我向顾大夫承诺,只要你的眼睛能复明,我什么都答应。”江快雪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松月真的眼睛还没一点起色。   “你原话是怎么说的?”松月真来了精神,握住江快雪的手催问。   江快雪想了想:“那哪儿记得……我说的好像是:只要我的朋友眼睛能治好,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听见江快雪的话,松月真却是心中一喜。江快雪做出承诺时,心里想的是他,所以才会说出这种话,也许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这句话还留有余地,足够松月真钻个空子了。   ※※※※※※※※※※※※※※※※※※※※   感觉这几章大家都被虐到了,下章先放个甜蜜番外吧。 第19章 番外   陈明年纪轻轻,就已经做到了台长助理的位置,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在三十五岁以前他就能顺利担纲电视台一线的金牌主持。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   可现在他遇到了一个意外。   陈明头痛地看着桌上的那份简历。   江快雪,男,年龄28岁。   右边贴有照片,一个阴沉沉的男人正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与那阴郁的视线对上,陈明再度头痛起来。   事情是这样的,最近他们电视台和市委宣传部联合举行了一档节目:家有贤妻――把参赛者们齐聚一堂,通过各式各样的考验选出优胜者。   奖金是三万元。   市委宣传部作为投资方,即他们的甲方爸爸,提出的要求是:通过这档节目,展现妻子们体贴温柔贤惠的一面,让节目的观众发自内心的生出想要组建家庭的欲望,燃起对婚姻生活的向往!   “可是你看看这个人!我们要的是人 妻!温柔贤惠的人 妻!他哪一点像个人 妻?!如果让这样的人赢得了比赛的胜利,观众们还会想要结婚吗?”台长的话言犹在耳。   现在同性恋婚姻已经合法化了,所以这次的参赛者中也有一些男性,但是只有这个叫江快雪的一脸阴沉,眼神凶狠,仿佛是牢里放出来的!   陈明完全能理解台长的话,这么凶巴巴的人 妻,换做他他也不会想结婚的!   可是没想到这个江快雪做起家务来真是一把好手,因为力气比女性大,做事又认真细致,在家务环节中就脱颖而出,名列前三。原本以为他在烹饪环节中会失利,可没想到他一样游刃有余,做出来的菜色香味俱全,获得了评委们的一致赞赏。   “你必须想办法,让他在接下来的比赛中被淘汰。”台长是这么要求的。   可是……他究竟要怎么做?   看着简历上的照片,陈明忽然想到了!   长着这么一副凶巴巴的样子,一定不讨小孩子喜欢!下一个环节,就比带孩子!   这天,经过前两轮激烈筛选,终于得以入围第三场比赛的选手们一大早就被带到了本市最大的一家幼儿园。   他们将被分成十五组,每组一个参赛选手加四名小朋友,他们要在一起相处三个小时。   陈明特意交代过幼儿园的园长,把最顽皮的小朋友分给江快雪!   眼下,他就坐在监控摄像前,带着一脸阴险的笑意,从十五组监控画面中寻找着江快雪的那一组。   一组组监控画面中,有的参赛者已经手忙脚乱,疲于应付着哭成一团的小朋友;有的一会儿带这个小朋友上厕所,一会儿帮那个小朋友穿裤子,忙成陀螺;还有的正在绞尽脑汁哄着哭嚷要老师/妈妈的小朋友……   他可以打赌,江快雪撑不过半个小时!   终于找到了江快雪的那组摄像,可画面上的景象却让陈明一呆。   为什么……为什么这些小朋友都这么听话?!这么乖?!   这不对啊!   陈明坐立不安,都已经二十分钟了,画面上的江快雪完全没有手忙脚乱的迹象,小朋友们端端正正地坐着,十分老实。   陈明坐不住了,干脆起身赶到江快雪的那间活动室,从窗外张望。   活动室内摆放着收音设备,四个小朋友都坐得整整齐齐,正在听江快雪讲故事。摄像师就跟在一边,从各个角度拍摄,以便正在观看直播的观众们能看得更加清楚。   而江快雪正在介绍小青蛙。   “小青蛙是怎么叫的?”他问第一个小朋友。   小朋友战战兢兢地站起来,老实地回答:“小青蛙是呱呱叫的。”   江快雪点点头,让他坐下,叫起第二个小朋友:“请你把小青蛙的叫声学给老师听。”   呵,原来是在玩老师学生扮演游戏。这个江快雪还真是有两下子嘛。陈明在心里腹诽:喂!那个小朋友你干什么那么老实?!你不是被老师们称作小霸王的园中一霸吗?!快点哭啊!快点闹啊!快点到处乱跑啊!快点叫着要妈妈啊!   然而陈明没有如愿。第二个小朋友老老实实地“呱”了一声。   江快雪继续问第三个小朋友:“小青蛙是怎么跳的?”   ……   陈明已经不想看下去了。他算是看出来了,这江快雪已经凶到能止小儿夜啼了啊!他带孩子压根没什么花招,就是靠一张阴沉沉的脸让小朋友们不敢哭闹啊!   可恶!这该死的男人!是他低估了!   看到三个小时轻轻松松地过去,江快雪成功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四个小朋友哄睡着,陈明愁到头秃。   这场比赛,毫无疑问,江快雪再度晋级。   作为本次节目有望夺冠的种子选手,江快雪在比赛后被主持人采访:“阿雪啊,恭喜你已经成功晋级前八强了,能不能聊聊你来参加比赛的初衷?”   陈明面容呆滞地看着江快雪脸上一红,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想要奖金。”   “奖金?”主持人盼望他多说点。   “因为老公工作太辛苦了,我的工作又赚不到什么钱。看到这次的比赛奖金有三万元,我就来报名参加了。”江快雪有点羞窘:“三万块钱,对我来说是很大一笔钱了……”   很大一笔钱?陈明忽然眼睛一亮!   三万块钱不过是陈明一个月的薪水罢了,对江快雪来说却是巨款,这么说,他其实,家里很穷吧?   陈明回了电视台,对节目策划交代:“第四个比赛就考品尝红酒!”   像江快雪这种穷人,是绝对不可能了解如何品尝红酒的!   陈明桀桀桀桀地得意地笑出了声。   第四场比赛,他们特意邀请到了法国著名酒庄的经理人作为嘉宾,八名参赛选手们面前放了几支红酒,他们的考验就隐藏在开酒、倒酒、品酒等各个环节。   陈明抱着胳膊,胸有成竹地站在场外看着。   江快雪啊江快雪,这里,就是你止步八强的地方!而我陈明,将成为你一生的噩梦!桀桀桀桀!   然而江快雪的表现令他大跌眼镜,无论是醒酒、开酒、倒酒,还是之后对几支红酒的点评,江快雪的表现看起来都是地地道道的内行!他甚至还能在翻译的帮助下跟法国嘉宾聊两句!   这……怎么会这样?   陈明痛苦地抱住了头。   说好的穷人呢?   穷人对酒能这么了解?   没有业内人士指点过,你能连1998年的法国葡萄虫害都知道?   骗……骗人的吧……   陈明心好痛,想哭哭QAQ。   这场比赛,江快雪顺利晋级五强。   而陈明,被叫到了台长办公室。   “你怎么办事的?!我都说了,让这个江快雪赶紧被淘汰!人 妻不该是他这种形象!他如果获胜了,就违背了我们的节目初衷!四号冯太太多有气质?八号赵太太又温柔又漂亮!她们无论是谁获胜,都比这个凶巴巴的江快雪要合适得多吧!你到底在磨蹭什么?!赶紧的啊!江快雪再不走,你就给我走!”台长劈头盖脸一顿痛骂,而陈明仿佛是暴风雨中的可怜小鹌鹑,缩着脖子不敢动。   陈明被骂了一通,垂头丧气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唉,究竟该怎么办呢。要怎样才能顺利让江快雪被淘汰?他想到头秃,看着简历上性别那一栏……   性别:男。   男?   对啊!他是个男人啊!   陈明忽然想到了什么,跳起来高呼一声:“对啊!他是个男人!是个男人!哈哈哈哈!”   办公室外头,几个同事诧异地看向陈明的门口,面面相觑,接着摇了摇头。   人,又疯了一个。   第五场比赛,比的是如何用最少的钱买最多的东西!   陈明想明白了,他要做的,就是从江快雪的弱项出题!江快雪是男人,而大部分的男人花起钱来都大手大脚的。虽然也有节俭的男人,但大部分的男人在买东西时,都碍于面子,不好意思还价!   他就让江快雪去买东西!他倒要看看,江快雪这一次还能不能赢过那些在菜市场和超市身经百战的家庭主妇们!   一大清早,五位参赛者们就拿着节目组给的清单和钱出发了。清单上的东西很多,钱却很少,摄像师会全程跟拍,看他们会在买东西的过程中怎么发挥,才能用最少的钱,买最多的东西。   陈明就在电视台耐心等待。   但是这一次,他已经没有了上一次那胸有成竹的自信。万一这一次,又让江快雪拔了头筹……毕竟这小子长得不错,说不定那些摊贩们会看在脸的份上多给点……   不!陈明晃了晃脑袋!   不会的!江快雪一定不可能赢的!   他毕竟是个男人,在对市场价格的了解上肯定不及经常采购的家庭主妇!   陈明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明明只是三个小时,他却仿佛等了三天那么久,终于见到参赛者们陆陆续续地回来了。   其他四位主妇买的东西有多有少,但差别不是很大。然而当陈明看到江快雪面前那堆积成山的东西时,登时眼前一黑!   清单上要的那些肉啊鱼啊蛋啊蔬菜啊他好像都买回来了!   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用那么一点钱买这么多东西?!   不!这不可能!他一定是自己掏钱了,这是作弊!   陈明快步走到摄像师身边,看他们这几个小时拍出来的购物经过。   影像中,江快雪买起东西来十分老练熟稔,一看就是经常采买,对物品价格十分了解,也有小贩故意报高价格,江快雪通常都是喃喃一声:“好贵啊”,然后心狠手辣地跟小贩杀价!   他买的每样物品,价格都能被杀到七折甚至五折!然后在小贩们苦逼怨念的眼神中满载而归!   可怕!这个可怕的男人!   他是魔鬼吗?!   陈明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其他四位参赛者。其中就有台长看好的那位四号冯太太。陈明看过她的购物经过,发现自己对这位冯太太还是不够了解啊。   冯太太对随行的工作人员说了:“我从来不去菜市场那种地方的,要买菜买东西,还是超市比较方便。”   然后她就去超市了,买的东西是五个人里面最少的。   毫无疑问,这一次,江快雪顺利晋级前三强。   陈明也是真的要头秃了。   台长办公室。   陈明泣不成声:“台长!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向您保证,这个江快雪绝对不可能走到最后!他不可能夺冠的!台长!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台长负着手:“行。这是他的最后一次机会!也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小陈,好好把握啊。”   陈明直接开车,去了江快雪的家。   江快雪参加比赛,不过就是想要那三万块钱的奖金而已!好,他直接给钱!   出乎他的意料,江快雪的家在一片非常不错的小区。这片楼盘地理位置很好,再加上物业也做得很好,一开盘价格就很高,如果江快雪只是工薪阶层的话,要凑够这么高昂的首付估计就要掏空家底了,更别说每个月还有高额房贷。   他一定很需要这三万块钱!   三万块钱,破财消灾,这对陈明来说十分划算了。   他出了电梯,走到江家门口,按了门铃。   门很快开了,然而开门的并不是江快雪,而是一个俊秀端庄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围着围裙。屋里传出抽油烟机的声音。   陈明看着他那头浓密乌黑的头发,有些妒忌了。   这个男的,就是江快雪他老公吧?   从外表上来说,两人挺般配的。   “您好,请问江快雪在吗?我是市电视台的台长助理,最近我们台要对参赛者做一个回访调查。”陈明随便扯了个理由,给男人看了他的工作证件。   “他还没回来,您先进来吧。”江快雪的老公给他拿了双拖鞋,让人在客厅坐下,给人倒了水:“我叫松月真。小江应该快回来了,您先坐一会儿,我去做饭。”   陈明端着水杯,跟在松月真身后:“松哥,你们家时您在家里做饭,江先生在外头工作?”   应该不是这样吧?陈明记得江快雪说过的,他是因为老公工作很辛苦,所以才想参加节目补贴家用的。   松月真回过头,笑着说:“我们分工没那么细,我也要工作的,今天回来得早,就我做饭。”   陈明点点头:“那江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他开了家医馆,给人看病的。”   陈明哦了一声,有点意外,只是从江快雪阴郁的外表,还真看不出来他是救死扶伤的医生,他还以为江快雪要么是刚从牢里放出来的,要么是教拳击散打之类的。   就在这时,江快雪回来了。他手里头还拎着一个西瓜,看到陈明,有点意外。   陈明忙跟他说,是台里让他过来做个回访的,想跟他单独聊聊。   江快雪点点头,先进了厨房,把西瓜交给松月真,顺手给松月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松月真挥手赶他:“里头热,我马上就做好了,你赶紧出去。”   陈明在外头看着,有点羡慕了。这夫夫两个一看就感情很好。   江快雪带着陈明进了书房。陈明坐下,直截了当地开口:“江先生,其实是这样的,我希望您能退出这场比赛,作为补偿,我将付给您三万块钱。”   江快雪有点意外,问道:“因为我是同性恋吗?可是同性恋婚姻都已经合法化了,你们这样搞歧视是不对的。”   陈明摆摆手:“不是的,我们没有任何歧视同性恋的意思。希望您退赛,完全是因为……其实,我们这个比赛获胜者已经有了内定人选……希望您能理解。”   江快雪看了他半晌,陈明被那阴郁的视线打量,冷汗都要流下来了。   江快雪终于开了口:“不行!不管内定了谁,我只接受被正大光明地打败!”   “噗……”陈明垂死挣扎,试图说服江快雪:“江先生,这样吧,在原本的三万块钱奖金上,我再加一万块!四万块钱,请您认真考虑考虑!”   江快雪语重心长地教育他:“做人呢,最重要的就是光明磊落!你们搞这种暗箱操作,本身就是不公平,我不会配合的。我一定会参加最后一场比赛,就算是输了,没拿到奖金,我也不在乎。”   他站起来:“陈先生,您请回吧。”   陈明被他一路赶到了家门口,还在挣扎:“江先生,江先生!请您再考虑考虑!四万五!我出四……不!我出五万!五――”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陈明碰了一鼻子灰,垂头丧气,可还不想放弃。他第二天再次赶来,可江快雪连门都不让他进了。   陈明近乎绝望了。   最后一场比赛在即,节目策划来找他,问他最后一场比赛考什么,陈明思索了很久,问策划:“有这么一个人,他是个男的,同性恋,职业是大夫,性格孤僻,做家务不错,做饭也挺好吃,而且还深谙各类食材和生活用品的价格,你觉得这种人会有什么弱点么?”   “弱点?”   “就是他不擅长的方面。”   策划摸着下巴想了想:“职业是大夫,那工作应该挺忙的了,做家务和烹饪都不错,说明在这方面花过不少时间。我想他肯定没什么时间发展才艺,比如说唱歌啊绘画啊之类的……”   “才艺?”陈明眼睛一亮,打了个响指:“有了!谢谢你了哥们!咱们最后一场比赛,就比拼才艺!”   最后一场比赛。   节目组提前一天跟三位选手交代过,这一场比赛要比的是个人才艺,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而且因为冠军将在今天产生,三位参赛者的伴侣也被邀请到了节目现场观看决赛。   陈明一大早,就赶到了节目现场。三位参赛者,一位的才艺展示是毛笔字,一位的才艺展示是弹吉他,而江快雪……   陈明眸光一紧。   江快雪带来了画笔和颜料。   他会画画?   陈明有些出乎意料,心不由得往下沉。台长从后台远远地扫了他一眼,眸光森冷。   陈明双手紧握,暗自祈祷江快雪的绘画艺术还停留在小学生水平。   然而天不从人愿,江快雪的画笔落在纸上,随着时间一点点地流逝,那副画卷也在一点点地丰满,清晰。   江快雪画的是餐厅,简约的吊灯下,一张餐桌前坐着两个人,桌上铺着干净清爽的桌布,花瓶里插着一把满天星,正在用晚饭的两人四目相对,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幸福和满足。   而陈明……绝望了!   这个江快雪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会做家务会做饭,买东西一把好手,绘画技艺还如此高超?!   他是魔鬼吗?!   再看另外两位参赛者,写毛笔字的那位,交出一副草书,别说节目组从普通人中选出的三十名评委,就是陈明这种时不时用文化艺术陶冶情操的,也觉得这只是一副鬼画符而已。   那位弹吉他的,吉他估计没学多久,连和弦都不会。   比赛的结果毫无疑问。而江快雪能获胜,全靠同行衬托啊!   两位被淘汰的参赛者下台时,还在镜头前抱怨:“不知道节目组是怎么想的,居然比拼才艺!我们成天做家务带孩子做饭就已经够忙的了,哪来的时间学才艺啊!”   陈明默默咽下一口老血,什么都不想说了。   毕竟他明天就要永远地离开电视台了,现在辩白什么都已经没有必要了。   不远处,台长给了他一个冷漠的眼神,转身离去。   陈明默默地看着台上,江快雪正在进行获奖致辞,他老公也被邀请到台上说两句。   然而,那位松先生究竟说了什么,陈明已经没心思听了。他一个人默默地回了办公室,收拾收拾个人物品,打算等台长的辞退令下来,就去跟人事部门办理交接手续。   然而,第二天、第三天、一直到第好几天,他都没有收到任何辞退的消息,难道台长把这事儿给忘了?   陈明一时间忐忑不安,又不敢去问台长,心里七上八下的。   这天台长终于找到他:“你去准备一份节目策划案,关于青少年成长困扰的。上次跟市委宣传部合作的那个节目效果不错,那边打算跟台里合作办一期聚焦青少年问题的节目。”   陈明一愣:上次那个节目效果不错?   台长您是失忆了吗?上次那个节目夺冠的可是江快雪啊!是您亲口说了不能让江快雪夺冠的,他不符合咱们□□的传统形象啊!   陈明是这么想的,也忍不住这么问出来了。   台长一窘,瞪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现在的年轻人都在想什么?没事你就赶紧出去。”   被台长轰出来,陈明有些纳闷,找到策划,问起上次节目的事。   “你还不知道呢?上次那节目在网上风评挺好的,尤其是最后一期,弹幕里都在刷想结婚。听说宣传部那边对这个效果挺满意的了。”   陈明纳闷,回了自己办公室,就立刻打开了电脑,找到他们放在视频网站上的节目重播,直接打开最后一期。   前面还好,直到江快雪他老公上台讲话,弹幕开始激增。   “我去!江江的老公真帅啊!”   “啊啊啊两个人好般配!慕了慕了!”   “他老公看江江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啊!这两个人的气氛!太闪了!”   “主持人:妈的我成了电灯泡。”   “哈哈哈哈哈哈!忽然想结婚了。”   “想结婚+1”   “空气中都是恋爱的酸臭味!”   “只有我一个人散发着单身狗的清香。”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些年轻人在想什么?如果不是喜欢江快雪,他们不会在弹幕里刷“两人好般配”这种话,可是江快雪这么阴沉沉的,究竟有哪里讨人喜欢?   陈明于是打开了娱乐论坛,用关键字搜索,很快找到几个讨论节目的帖子。   “你们有没有看那个《家有贤妻》?!有个参赛选手姓江的,长得真清秀呀。”   “颜是还可以,就是性格有点阴沉,看起来挺孤僻的。”   “排。还是喜欢那种性格开朗的人。四号的冯太太好有气质呀,看好她。”   这是最初的讨论情况,看得出来这时候的观众们对江快雪还并没有多喜爱。   可随着比赛一场一场地推进,观众们的评价也变了。   “谁来告诉我,为什么一个大男人能把家里打扫得这么干净整齐?他是当过兵的吗?”   “而且做饭一看就是熟手了。”   “他做饭看起来很好吃啊,想尝尝。”   “讲真,我有点羡慕他老公,能找到这么能干的老婆。”   “居然还会做手工?!惊诧!”   “明明看起来阴沉沉很不好相处的样子,可看了几期节目,居然觉得他挺可爱的。”   “这就是反差萌啊。一个阴沉孤僻的□□23333”   “啊啊啊上一期节目的花絮你们看了吗?主持人问江江为什么来参加比赛,江江一脸羞涩地说因为老公工作太辛苦了,他想赚点奖金!”   “看了看了!害羞的江江太可爱啦!一人血书请节目组把奖金给江江吧!”   关上页面,陈明抹了把脸。他觉得,自己已经老了,跟不上现在年轻人的思路了。他们这只是一个比赛节目,这帮人愣是能看出青春偶像剧的效果!   不过他要感谢这帮年轻人们,毕竟他的工作,是这群可爱的单身狗们保住的!   发际线也是!   ※※※※※※※※※※※※※※※※※※※※   番外完。后面会写写其他番外,想写写他们的甜蜜日常啊什么的。至于莫飞老大,不会单开故事的,后面也会减少提到他的次数,以免影响到主线剧情。其实他的作用一是让大家从侧面了解江快雪的过去,青春期遇到的人和事对一个人的影响是很大的,二来是想让莫飞语录起到一个搞笑、活跃气氛的作用。哈哈哈大家都不觉得他的语录很沙雕吗?“饭要趁热吃”什么的,把他的语录奉为人生信条的小江更沙雕啊哈哈。   另外明天不更新,我要存点稿子。 第20章 帮他复明(二十)   早上江快雪出门买菜,松月真也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他出来想透透气,没想到却在路上偶遇了一位不速之客。   走近一点,松月真认了出来,是方千晓。   方千晓的状况看起来不太好,衣服有点皱,头发也乱,看起来几天没打理了。手里捏着根烟,狠狠抽了一下,把烟屁股丢了,用力碾了碾。   松月真在路边站着,他要看看方千晓出现在这里究竟有什么意图。   方千晓显然也已经看到他了,眼睛一亮,打量松月真半晌,似乎在确认松月真身边有没有其他人。他没有过来,拦住一个路人,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币,指了指松月真。隔得远,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那路人收了钱,折回身往松月真这边走过来,迎面用力撞了他一下。松月真没躲,挨了这一下,踉跄着退后了几步。   方千晓就是在这时候赶上来,扶住了松月真。   “月真哥!”他的声音充满了惊喜:“原来你真的在这里?我听伯母说你到省会来看眼睛了,想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能遇上。”   松月真笑了一下:“是千晓啊。”   “伯母的事我听说了,月真哥,你要节哀啊,我会陪着你的。”方千晓的声音听起来真心诚意,松月真却没什么表情。   “千晓,你找我有什么事么?”   方千晓左右看看,拉着他:“月真哥,我们找个地方谈吧。”   方千晓找了一家咖啡馆,跟松月真坐下,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松月真,很不礼貌,语气却是十足的关心:“怎么样,你近来还好吧?眼睛有没有好一点?”   “还是老样子。”   “医生呢?怎么说?”   松月真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方千晓叹了口气,安慰他:“月真哥,你放心,我特意找了几个这方面的权威专家,你的眼睛一定会好起来的。”   “专家?叫什么名字?”松月真流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方千晓有点意外,慢慢摸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别急,我这就找找。”   松月真看他上下划拉手机的模样,就知道他所谓的“找了几个权威专家”的话只是说说而已。松月真不置可否地笑笑,眼睛在墨镜后看着方千晓。   “有了,月真哥,我把这位莫大夫的联系方式发你手机上吧。”   “好,谢谢。”   方千晓转开话题:“对了,月真哥,我这次来找你,其实是想求你帮忙。”   方千晓低下头,转动手里的咖啡杯:“我不是在志明科技吗?最近不知道是谁,举报公司偷税漏税……”   “跟你有关系吗?”   “……财务的□□,都是我签的字……”方千晓手都在抖了,他做的不止这些,可他不敢跟松月真交底,他现在谁都不信了:“月真哥,你一定得帮帮我。”   “我要怎么帮你呢?我认识的人都是业内的。”松月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苦恼,显得十分真诚。   “我听说你最近一直跟江快雪住在一起,能不能帮我给江快雪的哥哥搭线,他的人脉广,一定能帮到我的。”   “这样啊……”松月真想了想:“我回去跟他说一下。”   松月真的眼睛从墨镜后看着方千晓:“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最近跟江快雪在一起的呢?”   “就……听说。”方千晓有点心虚地移开眼睛。是赵志明让他把张明月的下落透露给那些收账的,那天是谁来帮忙还的钱,他都一清二楚,只不过这些话他不能告诉松月真。   “你在这边看眼睛,我有朋友见到过你,他说你身边的那个人挺像江快雪的。”方千晓随口编了个理由,又问道:“月真哥,你现在跟他在一起了吗?”   松月真微微一笑,点点头。   “真是没想到啊。”方千晓的确十分意外。就算是松月真以前眼睛好的时候,对江快雪也是不假辞色的,又因为跟自己走得近,还被江快雪误会。他失明之后,对害了他的江快雪十分痛恨,没想到现在两个人居然会走到一起。   “你不恨他吗?”方千晓真的十分疑惑,松月真向来高冷,怎么会对害了他的人动心?   松月真想了想:“我回忆了一下,那天你跟江快雪在楼梯上起了争执,我刚好就站在台阶下,你们两个动了手,其中一个人撞到了我,害得我滚下了楼梯,其实我不太确定撞到我的人是不是江快雪。”   方千晓连忙说:“月真哥,你在怀疑是我撞的你吗?我向你保证,绝对不是我。”   松月真笑了笑:“具体的我不记得了,不过我有印象,撞到我的那个人,手腕上戴了一块百达翡丽的表。”   这个细节是编的,他其实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看到方千晓手腕上的表,想诈一诈他。   方千晓闻言,浑身一僵,轻轻解下腕表,放进口袋里。   他心虚了!   如果不是心虚,他何必解下手表?这么说他其实心知肚明,真正撞了自己的人是他!   松月真十分震惊,万万没想到他恨了这么久的人竟是恨错了!而真正害了他的人却把错全推到别人身上!   松月真一面为方千晓的虚伪无耻感到震惊,一面又恨自己看错了人。   原来他一直都错怪了小江!   方千晓又百般叮嘱他,拜托他帮忙牵线。松月真一直神不守舍的,等他回过神来,方千晓已经离开了。   松月真慢慢出了咖啡店,往家的方向走。   他错怪了江快雪这么久,为什么他都不说呢。他尽心尽力地来照顾自己,如果不是因为愧疚,那一定是因为喜欢吧!如果不是因为喜欢,一个人怎么会付出这么多?   而且若不是自己眼睛瞎了,江快雪也用不着为了给他治眼睛,答应娶顾小曼!   想起江快雪和顾小曼的婚约,松月真不由得攥紧了拳头。这一切的根源,都要归结到方千晓身上,如果不是他撞了自己,那么他也不会瞎,江快雪也用不着为了学习医术而娶顾小曼……   但是如果他没瞎,真的能看清楚谁对他才是真心吗?又能感受到江快雪的好吗?他只怕还是会像以前一样傲慢愚蠢,错把一颗真心拒之门外。   想到这里,松月真又是难受,他真蠢,眼睛虽然看得见,却宛如一个瞎子!   松月真浑浑噩噩,时喜时悲,慢慢往小区走。   小区门口有家水果店,松月真老远就看见江快雪拎着菜,正在水果店里看水果。   松月真想起来了,他前几天还说想吃榴莲的。   “好贵啊……”果然,走近了就听见江快雪在嘟囔。   想起他做梦都在念叨好贵啊,松月真就有点想笑。   虽然嫌贵,但江快雪还是很认真地挑了一个,让老板称了。他从店里走出来时,看到松月真,有些意外,快步走上来:“你怎么一个人出来逛?没有碰到哪里吧?”   “没有。走到水果店门口,刚好听到了你的声音。买了什么?”   “榴莲。走吧,回去吃。”   江快雪说着,往小区里走。松月真落后他几步,在后面敲着盲杖,不紧不慢。他打量着江快雪的背影,江快雪个头只有一米七六,人也瘦削,看起来还像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他腰身瘦瘦的,屁股倒是挺有肉,双腿也长。   江快雪走得快了,停下来回过头,看向松月真,才发现他脸很红。   “热吗?”夏天都已经过去了,天气也不太热了,怎么松月真的脸这么红。   “有点热。”松月真心虚,不好意思再看江快雪了。   江快雪在厨房里做饭,他手机就放在茶几上,叮咚一声,有信息进来,松月真看了一眼,是顾小曼。   松月真眸色一沉,暗自记下了顾小曼的手机号。   江快雪吃完饭,才看到顾小曼的信息,顾小曼还是放不下那个包,这几天一直在催他。   江快雪叹了口气。   “我下午要出去一下。你一个人在家里,如果有什么事就打我电话。”   松月真嗯了一声,他也刚好需要一些独处的时间。   听到江快雪出了门,松月真摸出手机,回忆了一下那个号码,给顾小曼打了个电话。   “顾小曼小姐,你好,我是江快雪的朋友,松月真。”   “江快雪之所以会跟着你父亲学习医术,都是为了我。”   “我知道你和他之间有婚约,我很清楚你的目的,想嫁入豪门,对吧?很抱歉,依我看你是不能如愿了。当初江快雪是怎么承诺的,你还记得吗?”   “只要他能治好我的眼睛,就跟你结婚。”   “可是到现在,我的眼睛都没好。我也不知道我的眼睛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好,说不定要过个十几二十年呢。如果你不介意年华老去的话,倒是可以等一等。”   “你问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松月真嗤笑一声:“因为我是江快雪的男朋友,我宁愿一辈子看不见,也不会把他让给你,明白了吗?”   松月真挂了电话,以前他从来没想到过自己的下限有这么低,为了一个男人,去欺负一个女孩子,但是现在,他已无计可施,要他眼睁睁看着江快雪和别人在一起,他做不到。   松月真把手机放进怀里,在书桌前坐下。他心情颇好,甚至还哼起了歌。   顾小曼气得胸口急促起伏。她第一时间就想打电话骂江快雪一顿,原来这混蛋还跟男人搞在一起,这个骗子!   可是电话接通中,她又立刻按掉了。不行,不能跟江快雪吵架,万一真的把他骂走了,自己可真的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而且这个叫松月真的男人说的没错,江快雪当初承诺的是:要您愿意把医术教给我,我能把我朋友的眼睛治好,我什么都答应。   这么久了,这个瞎子还没好,江快雪如果要反悔,他们也只能吃个哑巴亏。   顾小曼咬咬嘴唇,有些不甘心。她回到家里,第一时间就是找到顾大夫:“爸,江快雪那个失明的朋友,您见过吗?”   顾大夫没见过,但是松月真的病例他都看过,闻言有些意外:“没见过。你怎么对这个感兴趣了?”   “江快雪给他施针多久了?”   “有挺长一段时间了。”顾大夫疑惑地摸摸下巴:“听小江说他还没光感呢,照理说也该有起色了啊。”   “是不是江快雪水平不够啊。”   “不会,他没有金刚钻,我能让他揽那瓷器活?我们行医,最重要的就是得对病人负责。小曼,你怎么会问这个?”   顾小曼撅起嘴:“我就是纳闷,他那个朋友怎么还没好呢。要不您给他看看?”   “用不着。我都说了不再看诊了,还能自己打自己的脸啊?”顾大夫一口回绝,背着手,边走边嘀咕:“也是奇怪了,他早该好了啊……还没效果?怎么可能呢……”   顾小曼听见他的嘀咕,忽然猜到了什么,手指紧紧抓住了沙发布垫。   好哇,一定是江快雪想要反悔,所以让他男朋友好了也还装没好!   江快雪出去一趟,傍晚才回到家,脸色有些发白。松月真给顾小曼打了电话,看见他这发白的脸色,还以为是跟顾小曼吵架了,正暗自高兴,可看江快雪瘫在沙发上一阵阵地出虚汗,他又有些疑惑。   “你怎么了?”松月真走到他身边。江快雪气色很不好。   “没什么,我休息一下。过半个小时你叫下我。”江快雪喝了两口水,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松月真坐到他身边,一直看着他。他以为下午江快雪是出去跟顾小曼约会了,现在看来不是这样,江快雪去哪儿了,为什么回来之后脸色这么难看?   江快雪醒过来时都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他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感觉好多了,就是肚子饿。   “怎么不叫我?”他看了一眼挂钟,急着做晚饭。   “我叫了外卖。”松月真坐在餐桌边:“看你睡得熟,就没叫你。”   江快雪站起来,挠了挠头,坐到松月真对面吃外卖。   江快雪想了想:“明天,我带你去医院做个检查吧,看看你脑子里的血块散了没有。”   松月真身体微微一僵。   江快雪没注意,吃了饭就上网给他预约挂号。   “如果还没好,咱们可能要想想别的办法,更改治疗方案。”江快雪坐到松月真对面,拿下墨镜,看着他清透的眼睛,抹了抹下巴:“如果更改治疗方案,那可能又得给你剃一次头了。”   松月真嘴角一僵。   难不成他想要装一辈子的瞎,就要剃一辈子的光头?   ※※※※※※※※※※※※※※※※※※※※   新文求个预收:《豪门贵少和沙雕男配[穿书]》   有这样一个故事。   两家人抱错了孩子。本该在富裕家庭长大的男主角,却在穷人家吃尽苦头,小小年纪就要承担养家糊口的重担,终于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的身世,突破鸠占鹊巢的恶毒男配设下的重重阻挠,最终与亲生父母相认。   莫飞就穿到了这样一个故事之中。   他成了那个恶毒男配。   并且什么都不能说。   而原故事的结局里,恶毒的男配被男主角送进了监狱!   莫飞决定自救!   第一步――先跟主角搞好关系!   可是……纪文修你在做什么?你爱错人了啊喂!   纪文修好奇心特别旺盛。   三岁的时候偷喝肥皂水,想看自己能不能吹出泡泡;   五岁的冬天舔东北的铁栏杆,想尝尝是不是甜的;   十六岁的时候听说:26岁还是处男就可以学习魔法哦!   纪文修打算试试看是不是真的,直到他遇到莫飞。   纪文修:“因为你,我放弃了学习魔法的机会!你懂吗?”   莫飞:???   小剧场:   大学某一天,纪文修和莫飞躺在一张床上。纪文修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在眼皮上垂下一团浓密的暗影。   莫飞有点孩子气,靠近了轻轻吹他的睫毛。   后来,纪文修在国外接受采访时,作风大胆的女主持人问他:“纪先生,如果和你喜欢的人躺在一张床上,你会做什么?”   纪文修:“装睡,然后让他吹我的睫毛。” 第21章 帮他复明(二十一)   第二天,两人下了楼,一起去车站。   走到半道上,江快雪摸了摸口袋,手机没了,不知道是不是落在了家里。他让松月真在路边等着,一路小跑回到家,拿了手机下了楼,往车站走。   路上,一辆车擦着他飞快地开了出去。江快雪吓了一跳,往路边一让,正想看看是谁开车这么疯狂,看见遥遥而去的车牌却是一愣,那是顾大夫的车!   这一大清早的,顾大夫怎么会开车来这片住宅区?还把车开得这么快?   顾大夫一把年纪,热爱生命,开车从来不超过六十码,他这是喝了酒,还是开车的不是他?   江快雪心中登时生出不祥的预感,追着车离开的方向,忍不住心惊肉跳,那是松月真在的方向。松月真就站在路边,他又看不见,万一被车刮擦了怎么办?然而他再怎么跑,两条腿也跑不过四个轮子。他又拿出手机,给松月真打电话,可是没有人接!   江快雪吓得手脚冰凉,心砰砰跳的厉害,热血全往胸口涌去!他使出冲刺的速度跑向松月真,远远地已经能看见他站在街头。   然而还是慢了一步!   那辆车径自冲向了他!   松月真的眼睛已经好了,当然早就看到了那辆冲向他的车。也看到了坐在驾驶室的顾小曼。   他下意识地要躲开,也有时间躲开,可是他强自命令自己不许躲!一旦他躲了,江快雪就会变成别人的,他宁愿被撞成残废,也绝对不会把江快雪拱手让人!   松月真放松身体,努力装作什么都看不见,若无其事的模样,只有浑身绷紧的肌肉和咚咚跳动的心口知道他的紧张。   顾小曼已经开着车冲了上来!   路人的尖叫声响起――   就在下一秒,顾小曼踩住了刹车。   车堪堪在松月真面前停下。   江快雪天旋地转,眼前眩晕了数秒,才终于看清了眼前的画面。街上的行人匆忙躲开,惊声尖叫,车头擦着松月真的衣角,松月真皱起眉头,似乎对刹车声和周围的喧闹声有些疑惑,浑然不知他跟死神刚刚擦肩而过!   江快雪松了一口气,四肢几乎脱力,心中涌起愤怒。开车的绝对不是顾大夫,是顾小曼吗?她到底在搞什么?!   他冲上前,扶着松月真,上下打量他有没有受伤。松月真还不明所以,问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我听到刹车声。”   江快雪气愤极了,冲到车边拉开驾驶室的门,顾小曼双手还紧紧握着方向盘,刚才那一瞬间,她这个开车的人其实也很紧张,肾上腺激素飙升,让她现在还在浑身打颤。   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她真的撞到了人,可是要坐牢的。但就算是这样,她也想要试一试!她刚才就偷偷躲在一边看着,这个给她打电话示威的基佬长得不错,可她压根没心情欣赏,她要看看这个该死的基佬究竟是真瞎还是假瞎!   “你疯了吗?!”江快雪气坏了,如果顾小曼不是女人,他真的会动手。   街边的路人们也围上来,交头接耳谴责顾小曼。   顾小曼看了一眼松月真,又看看江快雪,气得大骂了一声:“你们这对狗男男!去死吧!”   她已经认定松月真给她打的那通电话有江快雪的授意。江快雪想跟她分手,没那么简单!   顾小曼关上车门,发动车子走了。   松月真翘起嘴角。   江快雪莫名其妙被骂狗男男,简直是跳进黄河洗不清。松月真走到他身边,摸索着拉住他的手:“头有点晕……”   “怎么了?是不是刚才她撞到你了?”   松月真皱着眉,按着头,一副有些难受的模样:“要不下次再去医院吧,我想回去休息。”   江快雪连忙带着他回家。   没过多久,江快雪手机收到顾小曼的消息:拿十万块钱来,我就跟你分手。   江快雪:???   松月真与顾小曼过了几趟招,江快雪压根不知情,此时看到顾小曼的信息,更是不明不白。他拿起手机,输入:为什么要分手?   想了想又把信息删了,顾小曼要分手,那不是很好吗?这个女朋友花钱那么厉害,跟她结婚就是往火坑里跳啊。现在有一个摆脱她的机会,别管是她自己想明白了,还是移情别恋了,自己最好不要多嘴一问。   只是他哪儿来的十万块钱?   “我没有十万块。”   “那我管不着。你拿十万块钱来,我爸那边我会讲清楚。十万块买个一劳永逸,无后顾之忧,很划算了吧。”   江快雪关上手机,叹了口气。   “怎么了?”松月真问他。   “顾小曼要跟我分手。”   “哦?那不是很好吗?还是你舍不得跟她分手?”   “那倒不是。”江快雪皱着眉,为十万块钱烦恼。   顾小曼的事情解决了,松月真心里松快,也能腾出手来对付赵志明和方千晓了。方千晓这几天没少催促他,看来是急的不行了。   松月真找了个相熟的律师,把方千晓约出来见了一面,跟他说江风没有时间,但是为他找了一位金牌律师,公检法那边也打过了招呼。   方千晓半信半疑的,待上网查了那位律师的赫赫战绩,才放下心来。   松月真是真心要帮他吗?那倒不是。   他让律师从方千晓嘴里套话,最好能套出赵志明更多的犯罪证据。这律师也是个人精,擅长打心理战,以主动交代可以减轻刑责为由,连敲带打,软硬兼施,跟方千晓接触了几次,就收集到了不少证据。   松月真把证据都交了上去,匿名举报了赵志明。开庭这天,方千晓的案子审理起来没什么难度,很快就给他定了罪。方千晓压根不敢相信,浑浑噩噩的如在梦中,直到法官宣判了结果,他才大梦初醒一般,看向坐在一边的松月真。   “月真哥!你骗我!你骗我!”方千晓不甘地想要冲上来,却被法警们及时按住,带了下去。   他回过头,不甘地看着松月真,冲他嚷嚷叫骂。松月真冷淡而平静,冲他挥了挥手。   还剩下赵志明了。   松月真拎着一只西瓜,打开房门。房间里光线很暗,江快雪早上有事出门了,现在还没回来吗?   松月真有些疑惑,脱鞋进了房,下一秒,他就看见了沙发外露出来的一只手。   手里的西瓜掉在了地上。   松月真冲上前,江快雪倒在地上,脸色惨白。   松月真眼前一黑。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镇定,双手却还是抖个不停,把江快雪抱紧怀里。   还有气。   “小江?”松月真掐着他的人中。   江快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我送你去医院。”松月真半抱着人,下楼打了辆出租车,往医院驶去。   车上,松月真仍紧紧地抱着江快雪。他不敢问江快雪是生了什么病,也不敢多想,这是他头一次失去了对事情的掌控力,也是他第一次感到手足无措!   他抱着江快雪,禁不住胡思乱想,江快雪怎么这么瘦呢,他就不该叫江快雪的,他就像一片雪花,初见时,只觉得他冷漠,把他捧在手里,才发现他的脆弱,轻易抓不住他,待终于把他握在手里,他却快要化了!   “我不准你化!不准你化!”松月真死死抱住江快雪。   很快到了医院,松月真抱着人冲进去,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和病人们都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人命。护士推着车过来,把人送进急诊。   松月真喘了口气,坐在急诊室门口,抖着手给江风打电话,他一阵后怕,狠狠喘息了几次,才终于平复下心情,勉强把话说清楚。   没多久,护士推着人出来,给江快雪找了张床位,跟松月真交代江快雪的病情:“病人卖了几次血,身体虚弱晕倒了。你们知不知道卖血是违法的?!也不知道他是在哪儿卖的血,注射剂消毒了没有,这一不小心感染了血液病,有你们好受的!”   “卖血?”松月真不敢相信,江快雪为什么要去卖血?   他忽然想起来,有一次江快雪出了门,回来之后脸色特别难看,还躺在沙发上休息了很久。难道是从那一次开始,他就在卖血了?   为什么?钱不够用吗?   可是江快雪没什么用钱的地方,平时很节省,自己每个月打给他六千,难道还不够吗?   松月真心里又气又慌,心疼极了。   江快雪坐在床上,讷讷地说:“没事的,我都是去正规机构……”   松月真气急了,责备他:“卖血本身就是不合法的,哪有什么正规机构!你是缺钱吗?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江快雪看着他,喃喃问道:“你,你眼睛好啦?”松月真的眼睛好了,也就意味着他离开的时候到了。   松月真一愣。他刚才匆匆忙忙赶过来,忘了装瞎了。   江快雪没有多问,转而向他解释:“你还有债务要还,我……我不好意思跟你开口……”“你……”松月真无奈又心疼,坐在他的病床边,问他:“你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会这么缺钱?”   江快雪动了动嘴唇,小声说:“顾小曼叫我给她十万块钱,分手费。”   松月真呼吸一滞,他千算万算,没想到顾小曼居然还有这么一出。   “这个你不用管了,交给我吧。”   “那怎么行?”江快雪是绝对不可能要松月真拿这十万块的。   松月真还要说些什么,门口传来脚步声。两人望过去,江风身后跟着几个人,出现在病房门口。   “哥,你怎么来了?”江快雪有点意外。   “你生病了,我能不来?”江风已经跟护士问过情况,脸色阴沉得厉害:“卖血?厉害了啊?”   江快雪想解释,江风拿食指点点他:“别说话,不用解释,我都清楚。”   他老神在在地坐下:“我已经叫人把顾家父女请过来了。我弟弟不能白白让人欺负。”   松月真不想跟顾小曼撞上,免得节外生枝,一个人出了病房。   他离开没多久,江风的人就把顾家父女请过来了。顾大夫还云里雾中的,看见江快雪坐在病床上,颇为关切:“小江啊,你这是怎么了?”   “我弟弟怎么了,那可要问问顾小姐了。”江风冷着一张脸,看向顾小曼:“顾小姐,你手里这个包不便宜吧。谁给你买的?”   顾小曼自进病房时就一直魂不守舍,眼神飘忽,不敢看坐在病床上的江快雪。虽然不知道江快雪生什么病了,但她直觉这事跟她有关。此时被江风质问,她就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一般,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她瞄了一眼江快雪,不敢说话。   “还有你的衣服、首饰,要不少钱吧?我弟弟自食其力,所以身上钱不多,都拿来供你这个女朋友了,你要是还不满足,他不就得去卖血了吗?”江风是什么人啊,商海里沉浮多年,对顾小曼的底细也是门儿清,看一眼她的脸色,再看看她全身上下的行头,当即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卖血?!”顾大夫一听,简直就是晴天霹雳。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喜欢的小徒弟,居然会被女儿逼到去卖血。他看着顾小曼,又看向江风,嘴唇颤抖:“你……你把话说清楚……”   “顾先生,您的好女儿在跟我弟弟谈恋爱期间,对他索要昂贵礼物。我弟弟靠自己的双手辛辛苦苦赚钱,都拿去供你女儿了。”江风的语气不太客气。   顾大夫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顾小曼。   顾小曼低着头,不敢说话。   看到她这幅模样,顾大夫什么都清楚了,禁不住一声唏嘘长叹。   “小江,我对不起你!是我没教育好这个女儿!”顾大夫一把年纪,为了女儿,还得给江快雪道歉,也是十分辛酸了。   江快雪之前一直没说话,现在也坐不住了,连忙扶着顾大夫:“老师,您别这么说。”   顾大夫把一身医术毫无保留地教给他,可以称得上是品德高尚,大公无私了,江快雪虽然被顾小曼折腾得有些疲惫,但从来没有迁怒过顾大夫,更不想看到顾大夫一个长辈向他低头道歉。   “没想到啊,我顾行舟清高了一辈子,傲气了一辈子,居然生下这么一个女儿,唉!千错万错,都是我没教好!怪我啊!”顾大夫长叹两声。   顾小曼却是忍不住哭了。   她自问不算什么坏人,更没想过要把江快雪逼到去卖血,现在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呢?   她以为江快雪没了钱,就会问家里要,可没想到他说的都是真的,他不会要江风的钱,他要自食其力。这些话他不只是说说而已,是认真的!   江快雪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啊?!   明明守着金山银山,却非得自食其力,顾小曼长到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种笨蛋!   可他这种傻得冒泡的行为,这种近乎天真的执拗,在这一刻却让顾小曼打心里敬畏起来。   在这个物欲横流,欲壑难填的世界,不是人人都能像江快雪一样,抱守着这份纯然――不属于我的东西,哪怕饿到要饭穷到卖血也绝对不碰。   也是从这一瞬间开始,顾小曼感到自惭形秽了。一直被虚荣和金钱蒙蔽了眼睛的她,其实配不上江快雪!   “事到如今,我也没脸再把女儿嫁进你们家了,你们的婚事,就此作罢吧。”   顾大夫叹了口气,带着哭个不停的顾小曼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江风和江快雪。   “为什么宁愿去卖血,也不愿意问我要钱?只要你要,我肯定会给你。”   江快雪抬起头,看了看江风:“江先生,您应该早就看出来了,其实我……”   “闭嘴!”江风眼眶红了,眼神近乎是凶恶了,仿佛只要江快雪不说出那个事实,一切就都没有改变。   其实他早就看出来了,江快雪不是他弟弟。他怀疑过弟弟被人掉包了,可上次泡温泉,他仔细看过江快雪的胎记,那具身体明明白白是他弟弟的,不会有错。   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的弟弟,会突然变成另外一个人?   是的,另外一个人。他跟弟弟一起长大,自家小弟究竟是个什么秉性,他一清二楚,眼前的这人,绝对不是他小弟。   难道是当初受了松月真的刺激,精神分裂出了一个副人格,弟弟的主人格躲起来了?   江风比较倾向于这种推测。   所以他不接受江快雪的说法,也不接受江快雪那愧疚的眼神。   但他更不能把江快雪送到精神病院,他不能把弟弟的身体弄坏了。   他相信,总有一天,弟弟会回来。   那个小弟,虽然性格骄横,成年了还像个熊孩子,成天给他捅娄子,花钱大手大脚,更不像江快雪一样性格独立又有骨气,没什么讨人喜欢的地方,但那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   江风深吸一口气,对江快雪说:“我弟弟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在那之前,你要照顾好他的身体。卖血这种事,不可以再有了。我看了你的血检报告,还好没有染上病,否则你这辈子就毁了。我弟弟也跟着毁了。”   江快雪嗯了一声,乖乖点头。   江风看着他,伸出手摸了摸他那颗毛茸茸的头,眼眶却是忍不住酸涩起来。   江风很快走了。   松月真想让江快雪住院观察两天,但是江快雪心疼钱,而且医院的床位也很紧张,一打完针,他便跟着松月真一起回去了。   路过超市,江快雪拉着松月真一起买了菜,还买了条鱼。松月真笑着问他:“你不是说你不会做鱼吗?”   江快雪谎话被戳穿,很不好意思,又羞于为自己辩解,一时哑然无语,耳朵都红了。   松月真不再逗他,转移话题,问道:“今天怎么买这么多菜?咦,这些水果刚上市,好贵的呢。”   江快雪登时脸上一红,知道松月真是在打趣他,抿了抿嘴唇,小声说:“我想做给你吃,你上次不是说想吃的吗?”   松月真一怔,却又忍不住笑了,那嘴角翘起,一路上都没放下来。   江快雪买了不少菜,回了家,两人一起洗菜择菜,都准备好了,江快雪开火烧菜。   松月真帮不上忙,出了厨房,站在客厅里看他们生活过的这个小家。他都想好了,等到债务还清了,他要多赚点钱,买一处大一点的房子,他要跟江快雪一起好好生活,江快雪喜欢画画,那就专门给他准备一间画室,他要让他幸福,快乐……   松月真的眼睛落在客厅的画架上。   江快雪的画稿还夹在上面。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脸看着像松月真,身上穿着白色的研究服,戴着眼镜。   松月真一愣,翻了翻画稿。下面几张都是这个男人,有戴眼镜的,也有没戴眼镜的,虽然外貌一样,但他知道,这个男人不是他。   因为画稿上就写着他的名字:徐知。   江快雪端着菜出来,看到松月真和画架,愣了一下。松月真已经傻了,愣愣地问他:“徐知是谁?”   江快雪垂下眸子:“吃饭吧。”   松月真不说话,一动不动。   刚才一路上,充盈在他胸口的幸福感让他几乎要飘上天,可此时胸口却像堵了一团棉花,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怔怔地看着江快雪。   江快雪回到厨房,端了饭菜出来,在餐桌边坐下。他看着松月真,认真地说:“吃完这顿饭,我就会离开。你眼睛已经好了,到我离开的时候了。”   松月真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手都在抖了。   他以为江快雪今天买这么多菜,还特意买了一条鱼,是为了庆祝。庆祝他眼睛好了,庆祝他终于摆脱了顾小曼,庆祝他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原来是因为他要离开了。   原来一直在默默憧憬着两个人未来的,只有他一个。   松月真默默走到餐桌边坐下,食不知味地端起饭碗。   吃了饭,江快雪放下碗筷:“徐知是我喜欢的人,可是他不喜欢我。你跟他长得好像,我第一次见到你时,非常惊讶,世界上居然有这么相似的人。”   “所以你对我好,说喜欢我,留在我身边照顾我,都是因为把我当成了他吗?”松月真怔怔地看着他。   “没有……你是你,徐知是徐知。你有你的人生,有你的故事,有你的喜怒哀乐,你们是不一样的……”   可是他说什么,松月真都听不下去了,他失魂落魄地盯着桌面。江快雪收拾了碗筷,洗了碗,走出来跟他说:“阿真,我该走了。”   松月真抬起眼睛:“你还没找到住的地方吧?先在我这里住着吧。”   江快雪看了松月真一眼,眼神复杂。他并不想走,可是当初答应了松月真,等到他眼睛好了就离开,他怎么能言而无信。   他进房间收拾好东西,走出来看着一动不动的松月真,叹了口气,摸出身上的钥匙,放在餐桌上。   然后他走了。   松月真拿起那枚钥匙,用力握紧。钥匙的棱角刺在掌心,他却完全感觉不到痛楚。   江快雪背着简单的行李,离开了松月真的住处。   要去哪里,他也不知道。   在街头走了半晌,他找了家旅馆,潦草休息一夜。第二天醒来,江快雪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准备洗漱完去做早饭。他穿上拖鞋,才发现这里是旅馆,而他也已经从松月真家里搬出来了,用不着再继续照顾他了。   江快雪愣了半晌,努力忽略心中的失落,开始想下一步的打算。   他当初是为了配合松月真治眼睛,才来到这座城市。如果要继续待下去,他得去找份工作。可找工作的这几天呢?他总不能一直睡旅馆吧?   一天一百块钱,太贵了。去找顾大夫?可他跟顾小曼都掰了,跟人见面总是尴尬。   如果不打算在这座城市待下去,他可以去找江风,江风说不定会收留下,这样他至少能省下一笔房租费用。可是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而且……松月真还在这座城市,他不想离开。   上午,江快雪退了房,带上行李找了家网吧,他刚投了几份简历,顾大夫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江快雪犹豫了一下,接了电话。   顾大夫估计和他一样,也挺不好意思的呢,在那边犹豫了半晌,问江快雪:“小江啊,你现在有空吗?”   江快雪赶到了顾大夫家里。   顾小曼也在。   父女俩一看就在等着他呢,江快雪愣了愣,问道:“老师,您叫我来有什么事吗?”   顾大夫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是这样的,小曼的事,我觉得很对不起你,这事也是我一时糊涂,居然同意了让她跟你处对象,唉……”   听顾大夫又提起这事,江快雪连忙安慰他:“老师,您把医术无偿交给我,我为您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您不要往心里去了。”   顾大夫摆摆手:“话不能这么说,该道歉的,我必须道歉。另外,我问了小曼,这些日子她让你买的礼物一共是五万七千块钱。你算一算是不是这个数。”   顾大夫说着,拿出一张清单,递给江快雪。江快雪都愣了,顾大夫这是要把钱还给他?   “老师……那些礼物也是我愿意送给顾小姐的……”   “你收下吧,是我对不起你。”顾小曼站在顾大夫身边,低着头:“你要不收,我爸该揍我了。”   顾大夫回头看她一眼:“你知道就好!”   江快雪这才期期艾艾地拿过清单,看了一眼,其实他这段时间总共给顾小曼花了多少钱心里也有数,差不多是这个数。   顾大夫问他要了银行卡,让顾小曼把钱转给了他,又叮嘱他,以后每周六还得上他这儿来继续学习,他还没同意让江快雪出师呢。   江快雪知道,顾大夫是怕经过顾小曼这事,他们之间生分。他这是真正把自己当成亲传弟子呢。   江快雪有些感动。   “你跟那个松……是姓松吗?你跟他怎么样了?”顾大夫对这小徒弟的感情状况还是挺关心的,回家听闺女说了松月真是小江的男朋友,他就留心上了。   “我们没怎么样。他眼睛好了,我现在就搬出来住了。”   顾小曼一听这话,嘟囔道:“我就说么,他肯定早就好了,之前装瞎呢。”   “怎么说话呢你,人家好好的装什么瞎。”顾大夫挥挥手,把她赶到屋里去:“眼睛好啦,那敢情好。不过你搬出来干嘛呢?你们俩不是……不是在处对象呢吗?”   江快雪苦涩地摇摇头。   “唉……这……”顾大夫也不好多问,只能问问别的:“那你现在搬出来了,有地方住吗?”   “没有,打算在网吧凑合凑合,一边找工作一边找房子。”   顾大夫一拍脑袋:“别找工作了,你就开医馆吧。”   顾大夫原先是开医馆的,有家门面。他不再看诊之后,那家门面租了出去,这阵子快到期了,人家也不续租,刚好可以转租给江快雪。   “你那水平我清楚,开医馆是足够了。你要有什么拿不准的疑难杂症,还可以来问我!”   顾大夫办事风风火火,很快就把这事定下来。江快雪反正也没有别的事情做,于是便答应下来,托江风帮忙,很快把手续执照全部搞定,开始挂牌营业了。   刚开始营业,生意不是很好,不过江快雪不气馁,反正他吃住都在店里,这方面花不了什么钱,每个月的营业额也够抵店租的。   就是有时候会想起松月真。   他在电视上看了,志明科技的老总赵志明涉嫌几项重大经济案件,已经被批捕,看来是要把牢底坐穿了。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松月真的手笔。   江快雪已经三个月没见到他了。   这天下雨,医馆里没什么生意,江快雪一个人坐在画架前画了会儿,医馆门口走进来一个人,身量高挑。他收了伞,放在一边,走到医馆里头,低头看着江快雪。   江快雪也愣愣地看着他。   “阿真……你,你怎么来了?”   “过来看病。”松月真脸色有些憔悴,期期艾艾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江快雪,仿佛唯恐一个眨眼江快雪就消失不见了似的。   江快雪从画架前站起来,领着松月真在桌前坐下:“哪里不舒服?”   “失眠,多梦。”松月真没有说谎,他这阵子经常失眠,在床上辗转反侧好久,总是不停地在想江快雪的事。好不容易睡着了,梦里也都是江快雪。   有时梦见江快雪十五六岁的模样,个头还是这般高,人很清瘦,剃着平头,穿着破旧的校服,一个人坐在小厨房里杀鱼。有时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坐在学校操场的双杠上。他的裤子有点短了,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腕。   在他的梦里,江快雪大多数都是阴沉孤僻的模样,阴沉孤僻的人并不讨人喜欢,可看到江快雪的模样,松月真却特别想走上前,用力地抱住他清瘦的肩胛骨。醒过来时,他止不住地难过,为江快雪那个孤独的背影,也为自己错过了他那些孤独的岁月。   在梦里,他也有开心的时候,却很少。跟一个叫莫飞的学生在一起时,他是开心的,但这些片段很少,也很琐碎,梦境里松月真甚至看不清莫飞的模样。再然后,江快雪长大了,他的衣着打扮变得精致考究,他的目光也开始追随着一个人。   松月真看不清楚那个人的模样,可他知道,那个人就是徐知。   在他的梦里,江快雪的目光是隐忍而热烈的,然而就像外表平静的火山,总有要喷发的时候。而江快雪唯一的一次喷发,就是鼓起勇气告白,然后强行亲了徐知一下。   接着他被徐知满脸厌恶地推开了。   江快雪眼睛里的火山,在那一次归于死寂,化成漫天的灰烬,冰冷地堆积在眼底,把他那笨拙而青涩的感情全部尘封。从此,那个世界杳无人迹,没有任何人再踏足。   松月真讨厌着这个人。如果可以,他想抓着这个叫徐知的人的衣领,狠狠地质问他,他凭什么占有江快雪全部的目光。他不过是比自己早一点遇见江快雪罢了,他凭什么这么幸运?!而他又凭什么压根不把这幸运当回事?!   这是自己求而不得的东西,他凭什么不屑一顾?!   松月真妒忌!妒忌得要发疯!   可是他做不到,这几个月时间,除去对付赵志明,他都在找江快雪的过去,可他越是调查,就越是疑惑。调查结果里,那个从小到大养尊处优的人从来没有杀过鱼,没有穿过小一号的衣服和短一截的裤子,他想要什么都有,从没吃过一天苦!   这压根不是他知道的小江。   小江……他到底是谁?   松月真神色复杂地看着江快雪。   江快雪一无所觉,认真地给他把了脉,从脉象上来看,松月真最近的确心神不宁,容易失眠多梦,江快雪写了个方子,一面交代松月真:“这药你按时吃,待会儿我给你按按几个穴位,你有点思虑过度,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江快雪把药方子递给松月真,带着他走到内室,让他躺在推拿床上,给松月真推拿肩膀和头部。   松月真伏案工作,一坐就是几个小时,肩颈绝对有问题。肩颈的经络不通,又会引起头疼失眠等症状。   松月真叹了口气:“有一件事,让我每天都在烦心。”   江快雪有些不解,问道:“是什么事?”   他母亲的赌债已经还完,害了他的人也都受到了惩罚,他还有什么可烦心的?   “我一直在想,小江,你究竟是谁呢?”   江快雪的动作顿住了。   ※※※※※※※※※※※※※※※※※※※※   这个世界下一章完结。下一个世界是古代朝堂背景,虽然是朝堂背景但是氛围欢乐,我这文就想写写两个人谈恋爱的事儿,不搞政斗那么复杂。   下回预告:江快雪再次被强行穿越到异世界,这一次,他穿成了一个胖子!他的政敌监察御史松月真,与爱人年轻的时候有些相似!这两个男人之间,究竟有什么复杂的关联?而他,在找到真爱之前,先努力减肥吧! 第22章 穿成胖子(一)   松月真坐了起来,看向江快雪。   江快雪退后两步,有些不知所措。   松月真一把抓住他的手:“你根本就不是江风的弟弟江快雪,对吗?”   江快雪头皮发麻。   他原以为最先认出他不是原主的,会是江风。可没想到江风宁愿往精神分裂的方向去猜测,也不愿相信原主已经彻底消失了。反而是松月真来问他这事。   江快雪艰难地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没有隐瞒的必要,而且他也不想说谎。   “你怎么会变成江快雪的?”   “我也不清楚……我压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在自己家摔了一跤,再睁开眼睛就变成江快雪了。”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那你会离开吗?”松月真心生恐惧,江快雪迟早有一天要离开这个世界这件事,比让他永远在黑暗中待一辈子还要令他恐惧。   “暂时,应该不会吧。我来这里不受控制,回去恐怕也不是我能控制的。”这种事,江快雪怎么说得准,而且看松月真这样子,难道是不想让他离开?他对自己果然还是有些感情在的吧。   江快雪一时间有些不敢确信。   “那……那个徐知,是你在那个世界喜欢的人?”松月真终于还是问到了这个人。对这个素未蒙面的情敌,他无法视而不见。   江快雪点点头。其实他这段时间想徐知的次数少了很多,更多的是想起松月真。   “既然你暂时见不到他,那一定会很想他吧。”松月真拉着江快雪在推拿床边坐下,认真看着江快雪的眼睛:“那么,把我当成他的替身吧。既然我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就不要浪费这个优势。”   “你……”江快雪皱起了眉头:“你是你,徐知是徐知,你不是他的替身!”   他有些生气,松月真这么高傲的性子,怎么可以心甘情愿地当别人的替身?   松月真却是误会了,脸色登时煞白,手也脱了力一般垂在床边,凄惨一笑:“原来我连给他当替身的资格也没有吗?”   江快雪有些着急,反手抓住松月真:“不是的!我没有把你当成徐知的替身,你从来就不是谁的替身,你就是你!我喜欢的人是你这个人,不是你和徐知长得一样的容貌!”   松月真一怔。   表白的话终于说出口,江快雪心里扑通扑通乱跳,脸也红了。松月真拉着他说了一堆“要给徐知当替身”这种话,他还能不明白么,松月真也喜欢他的。   而且一定是很喜欢他,才会愿意放下他骄傲的自尊,当徐知的替身。   “我以后不会再想徐知了。”江快雪认真地看着松月真:“我喜欢的是你,阿真。”   松月真愣了好半晌,终于回过神来,一把将江快雪拉进怀里,眼眶却是忍不住红了。   医馆外头,风带着雨水吹进来,哗哗翻动画架上的速写。画中的男人或是握着导盲杖,或是坐在电脑前,但都明明白白,是同一个人。   ――完――   江快雪看着眼前这双胖手。   十指虽长,但长年累月被厚厚的脂肪包裹,看起来宛如十根长短不一的胡萝卜。右手指腹指节起茧,可见经常握毛笔。   江快雪不敢相信,用手揉了揉眼睛。只觉得双手触感柔软,仿佛揉在一个棉花团上。   江快雪从床上爬起来,在古香古色的屋子里看看,找到一面铜镜。他朝铜镜里望去,只看见一只白花花的面团,好半晌,才勉强从那模糊的镜像中,看到面团上的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江快雪扑通一声,坐倒在地,呆了。   门开了,一名小厮模样的少年快步进来,扶起他:“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   江快雪也想问一句这是怎么了?   今天是他和老头子的结婚纪念日,他们买了菜,手挽着手一起往回走。看到路面上一辆自行车把盲道占了,他顺手就把自行车挪开。哪知道这事情做好,脑海里那个声音叮的一声:善恶值累计到+1000,异世界通道开启,倒计时:10、9、8……   倒计时结束,他也出现在这里。   成了一个胖子。   发现他不见了,老头子该多难过啊。江快雪十分伤心地想。   “大人!大人!您可醒醒神!”小厮试图把他拉起来,未果,出声提醒。   江快雪从地上爬起来,扑通一声坐在椅子上:“去给我拿把刀来。”   小厮虽然疑惑,还是乖乖听命退下:“是。”   片刻后,他取了刀来,交给江快雪。江快雪挥挥手,让他离开。   他拔开刀,雪亮的刀刃映照出他一双被脂肪挤成眯缝的眼睛。   江快雪把刀按在脖子上,在心里对那个声音喊:“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找老头子!不让我回去,我就立刻去死。”   那声音没有任何反应。   江快雪握紧刀,狠狠地在脖子上一抹。   一阵疼痛传来,鲜血喷射,他一屁股坐倒在椅子上,手指脱了力,刀子叮的一声掉在地上!   浑身的力气一点一点地流逝,胸闷,眼前发黑,很快,他就彻底失去了知觉。   可他又醒了过来。   他还坐在那张椅子上,刀子就掉在脚边,地上喷了不少血迹。   看一眼窗外,似乎没过去多久。   江快雪疑惑地摸了摸脖子,脖子上完好如初,竟是连个伤疤都没留下。   他捡起刀子,刀子上倒是还残留着血迹,和一点黄黄的脂肪。   江快雪有点恶心……   看来他是死不了了。至少在完成那该死的善恶值累计之前,他是死不了的。   一旦把善恶值累计到正一千,他就会被强行拽离这个世界。   到时候能回到原来的世界,见到老头子吗?   江快雪难过得直掉泪,心里还是存着一点希望。   “唉,发现我不见了,老头子该多难过啊。”   老头子就是他的爱人松月真。他24岁那年跟松月真结了婚,一起生活了40年,小摩擦小矛盾也有,可两人一直都十分恩爱。松月真上了年纪,便有些力不从心,只是他死要面子,非得保持一天一次的频率,江快雪就叫他老头子,提醒他已经不年轻,不必逞强。   想到松月真,江快雪又是泪水涟涟,躺在床上什么事也不想做,也不想去了解这个世界是怎么个模样。   这世界是别人的,不是他的。他的全世界已经不在了。   日头渐渐升高了,小厮推门进来,不住催促:“大人,这都卯时三刻了,您怎么还不去六科廊呢……”   他进门一打眼便看见地上那一滩血,吓了一跳,唬得手脚都软了,慌慌张张地跑上来,喊道:“大人!大人!”   江快雪偷偷抹了把眼泪,翻过身看着他。   小厮见他还能喘气,这才镇定下来,上上下下打量江快雪:“大人,您这是怎么了?您要是出了什么事,咱们这全府上下可怎么活啊,淮安老家的老夫人可怎么活啊!”   江快雪哭了一通,悒郁的心情排解了几分,也有心情想些别的。他坐起来,看向这小厮,又听他说什么全府,说什么老夫人,登时只觉得沉甸甸的担子压在肩上,叫他也没办法丢开手不管,只能深深叹了口气。   小厮泪眼朦胧地望着他:“老爷……”   “我没事。这六科廊……”在哪儿啊?是他上班的地方吗?   小厮扶他起来,没扶动。江快雪自己爬起来了,小厮替他穿戴整齐,匆忙叫厨房的婆子丫头送上茶点,拿油纸包了,江快雪揣在怀里,不明不白地就被小厮推出门,好不容易爬上了马。   然后他从马上摔了下来。   从没骑过马,他压根掌握不了重心平衡嘛!   幸好江快雪现在一身的脂肪,摔在地上倒也不疼,就是胸口闷闷的难受。他爬起来,叹了口气,如果要顺利完成那正一千的善恶值任务,他得先减肥不可。这身体如此累赘,时间久了,恐怕要生病。他虽然死不了,但病歪歪地活着与受罪何异。   小厮连忙扶他,没扶起来。江快雪自己爬了起来,对小厮说:“把马儿牵下去吧。”   “大人,您不骑马,可就要误了时辰了。”   “我跑步去。”江快雪拍拍小厮的肩膀:“你带路。”   “这……大人……这可不合规矩。”小厮还在嘀嘀咕咕,被江快雪推着往前跑。   晨曦薄雾中的京城,商铺民居已开了门,街上人群熙熙攘攘,混着担柴卖菜的吆喝,还有早点摊子上徐徐的热气,初春的杨柳抽出第一道嫩芽。江快雪跟在小厮身后,一路小跑到了午门,几乎断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看来他高估了这个胖子的体力啊。   守在宫门口的太监见了江快雪,诧异道:“江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哪有京官大白天的闹市急趋的,委实有失体面。更何况这位江大人还是赵阁老的得意门生,虽然官职仅六品,但身居兵部给事中一职,掌封驳权,朝中尚书学士们谁不对他们客气三分?如此闹市失仪,成何体统。   江快雪头上还冒着热气,脸色煞白,额头不断淌汗。小厮一面掏出怀里那个油纸包裹塞给江快雪,一面推着他进了宫门。   江快雪对那太监问候一声,进了午门。眼前的巍巍皇城壮阔威严,令他终于有了一些真实感。   看来是真的穿越到古代来了啊。   唉,老头子……   眼下他是回不去了,死也死不了,只能老老实实地按照那个声音的指示,在这个世界积累一千善恶值,那时或许还有回到上一个世界见到老头子的希望。   只不过他又不会当官,当官规矩多,一不小心就要掉脑袋,可他又死不了,若是被人发现他是不死之身,只怕要惹出大乱子来。而且这原主家有老小,他既然继承了别人的身体,当然就要担起原主的责任来。   想到这,江快雪闷闷不乐,冷不丁肩头被人一拍。他转过头,一个大胡子汉子冲他爽朗一笑:“江大人,怎么愣着不走?”   江快雪不是愣着不走,而是找不到他办公的地方。   眼前巍峨的宫室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哪知道他的办公室在哪一间呢?   那汉子急匆匆往前走了两步,见江快雪没有跟上,回过头催促他:“快点啊,江大人,若是迟到,可是要笞刑二十小板的!”   江快雪连忙跟上他。   午门往左,便是六科廊,江快雪看了一眼匾额,擦了擦头上的汗,终于找到了地方。他一脚跨进门内,看一眼一排房舍,登时又犯难了。   这六科廊是吏、礼、工、刑、兵,户六部给事中办公场所。方才他已经听小厮说了,他是现任兵部给事中,但是他办公室在哪儿啊?   那大胡子已经进了一间房,江快雪慢慢溜达,看了一眼,找了一间没人的房子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掏出发糕包子,细嚼慢咽。   刚咬了两口,一个年轻人急匆匆跑了进来,与江快雪打了个照面,两人大眼瞪小眼,互相瞪视了半晌,那年轻人才慢吞吞开口:“江大人找我何事?”   江快雪老脸一红。原来他走错办公室了!   他连忙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取出一个红豆发糕:“家里做的,味道不错,尝尝?”   他把红豆发糕塞进这一脸见了鬼模样的年轻人怀里,快步出了房门。角落一间房门前,一个小太监正在叫门:“江大人?江大人?”   江快雪连忙走上前,拍了拍那小太监,又看一眼这房门,原来这才是他办公的地方。   小太监回头看他一眼,笑道:“江大人,这一大清早的您上哪儿去了?赵阁老找你呢。”   赵阁老又是谁?   江快雪稀里糊涂的,跟在小太监身后。快步走到文渊阁。里头坐着个中年人,约莫四五十岁,冷眉肃目,下颚三缕长须,不怒自威。   小太监走了,江快雪看着这中年人,应该就是小太监所称的赵阁老。不知这位赵阁老找自己何事?   他实在很不耐烦应对这陌生的环境,也知道以一个京官的身份在城内跑步不合规矩,只是他是个心存死志的人,连死都不怕,还怕惩罚吗?他对自己的最低要求,就是不要干出株连九族的事情来,免得牵累到一府上下。   想明白这些,他倒也不怎么怕眼前这位赵阁老,他都活了六十多的人了,压根不怵这么一个才四五十岁的人,真要算年纪,赵阁老还是个孩子呢。   “不知赵大人找下官何事?”   “赵大人?下官?”赵阁老闻言,眯起眼睛:“连老师都不叫了?”   江快雪这才弄明白,这位赵阁老应该是他的座师。   老头子喜欢看书,他也跟着看了不少书,对历史也有些了解。以前学子们进京参加会试,主持会试的主考官就是这一届学子们的座师,师生关系一种天然的同盟,考生及第之后,只要致仕,就必定会被划分到座师的阵营。想要不站队,谁都不得罪?不可能的,最后只会两边都得罪。不承认这种师生关系?那就是背叛师门,不会再有任何一个阵营接纳他。   所以在古代的官场上,学生与座师的关系是最紧密的,也是最牢不可破的。   江快雪连忙行礼:“老师,是学生糊涂了。”   赵阁老哼了一声:“我看你不是糊涂了,是中邪了!今日卯时为何在闹市急趋?你是怕徐祖盛抓不着老夫的把柄吗?”   徐祖盛又是哪位?不管是哪位,听赵阁老的口吻,一定是他的政敌没跑了。既然是政敌,那地位应当与赵阁老相当,也该是六部尚书、内阁学士之一。   赵阁老沉着脸,显然还在气头上:“这两日陛下龙体抱恙,暂休两日朝会,你就闯下这等祸事来。明日早朝上,徐祖盛少不得要参你一本。”   江快雪低着头不说话。   “明日陛下问你话,你可得想好了该如何应答。眼下京中局势紧张,你也该谨言慎行才是。”   江快雪连忙低头:“学生知道了。”   “下去吧。”   赵阁老挥挥手,江快雪小步后退,出了文渊阁。赵阁老的责备,他倒不怎么放在心上,人上了年纪,许多事都看开了,被比自己小一辈的人骂一顿,虽说面子上有些过不去,可又没别人听见。江快雪便无所谓,回到六科廊,进了自己的办公场所。   他在桌前坐下,拿起案前札牍翻开,结果发现这里的字他压根没多少认识的。   他跟松月真看过不少书,跟顾大夫学了一身医术,江风带着他见了不少世面,甚至顾小曼后来还跟他成了朋友,教过他做针线活,可是看繁体字还真的是很不习惯啊!   不过虽然不知道现在的朝代年号,但这里用的还是汉字,虽然都是繁体,江快雪连蒙带猜,一个上午倒也猜出了不少。   他拿了毛笔,试图把这些字多写几遍几下,结果再一次犯难了。对于一个现代人而言,用毛笔写字真的不习惯啊!   江快雪无奈地叹了口气,给自己泡了杯红枣枸杞茶,坐在窗前慢慢练字。   春风和煦,春光如织,半开的雕花窗外,一抹新绿绽在枝头,清风吹拂着案前的书页,也吹拂着案前的胖子,还是一个面目阴沉的胖子。   江快雪练了一上午的字,中午用过饭,小憩片刻,起来继续练字。以前他喜欢跟老头子一起钓鱼下棋,现在一个人,练练字倒也挺修身养性。   他练了一天字,下午申时便是散衙时分。他关了门,两只胖手插在袖笼里,优哉游哉回去。   小厮已经在午门外等着了,还带着两名轿夫。江快雪眉头一皱,把他叫来,问道:“雇一顶轿子多少钱?”   “两百文。”其实京中物价虽高,雇一顶轿子也不过一百二十文到一百五十文,只是江快雪体胖,自然要加钱。   江快雪一听两百文,登时心疼了,交代小厮:“让他们回去,以后都不许再雇轿子了。”   小厮好心办了坏事,只觉得今天的江大人太不一样。他也琢磨不明白,打发轿夫们走了,便跟在江快雪身后一道回去。   “大人,您为何不许阿福再雇轿子?”以前他们大人可是很喜欢坐轿子的。   “好贵。”江快雪活了一把年纪了,这勤俭节约的性格还是改不了,松月真经常揶揄逗弄他。现在松月真不在,江快雪便又祭出了他的这句口头禅:好贵。   贵?阿福有些不解,他们老爷家家境不错,在淮安也算是富裕乡绅,老爷来了京城,花起钱来一直大手大脚,说贵还是头一次啊。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淮安老家那边出了什么状况?还是老爷在京里又有了什么需要使银子的地方?阿福一时间不禁想了许多。   “对了,府内洒扫的仆从,看门的护院,婆子丫鬟,随从小厮,拢共加起来又多少人?”   阿福算了一下:“约莫有四十来人。”   “竟有这么多。”江快雪有些意外。   他低头琢磨着,不知不觉走到一处糕点铺子门前。看着那些摆在柜台上的糕点,闻着已经有些走油的香味,江快雪有出神。   这地方没有电视,也看不到他喜欢的那台烹饪节目,原以为自己的这个小癖好是得不到满足的了。可没想到这里还有这些糕点铺子。在铺子前站站,闻一闻里头传来的香味,他的心情不仅满足了许多。   只是糕点铺子的老板给吓得够呛,看着门外一个阴沉的胖子官员站着不动,也不进来买东西,正战战兢兢地琢磨他是哪儿得罪了人时,只听那胖子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一脸神清气爽的模样,带着小厮大摇大摆地走了。   老板一头雾水。   待回到江府,江快雪立即召来管家交代:“生活做饭的婆子留两个,护院留四个,小厮留两人,都要手脚伶俐不偷懒的,其他的都多给一个月的利钱,让他们另觅他处吧。”   这一来江府可真是变了天了,管家问他缘由,江快雪只说要省些花用,又让管家把半年来的账目搬到他的书房,便大门一关诸事不管了。   门外传来啼哭声,说话声,片刻后也渐渐歇了。江快雪知道他一下子裁了这么多人,府中恐怕多有议论,只不过他总担心自己会犯些株连九族的大错,现在早早将人遣散,对他们也并不是没有好处。   江快雪看了账目,只觉得这江府简直是花钱如流水。他以前与松月真一起攒下了丰厚的家底,可也没这么花钱的。   到了晚膳时分,江快雪见桌上一水儿排开十道菜,只稍动了几道,剩下的让阿福端下去,叫府中的下人们分食了。吃了饭,他又找来管家,立下规矩,家中入夜掌灯不许超过五盏,子时熄灯。每日饮食,以饱腹为宜,家中如不宴客,两菜一汤便可,不许铺张浪费,厨房每日采买单子,他每个月要查看一次。   管家是前身从淮安老家带来的人,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与他自然是一条心,听见他这般勤俭,十分欣慰。又听江快雪交代:“明日上朝前,不必给我准备复杂吃食,就蒸几个粗粮馍馍即可。”   管家登时不乐意了:“少爷,您何必如此苛待自己,粗粮馍馍,在咱们淮安都是庄子上的人才吃的。”   庄子上的人,指的是那些种田的庄稼汉。   江快雪:“按我说的去办就是。”   粗粮饱腹感强,热量又低,虽然不好吃,但是健康啊!   管家只得答应,又问他:“少爷,今日您卧房内的血迹又是怎么回事?您若是有什么事,切勿瞒着江叔。”   若不是看江快雪还全须全尾,能吃能喘,他真要给吓坏了。   “没什么。”江快雪搪塞两句,打发了管家,一个人坐在案前继续练字。到了九点便上床休息。   第二天一早,鸡叫第一遍时他便起了床。洗漱过后,江快雪喝了一杯温开水,阿福端上杂粮馍馍,江快雪揣进怀里,阿福拎着一盏灯笼,主仆二人上了路。   昨天被座师警告了不许跑步,江快雪就疾步快走,每天快走半个小时,同样有益身心,这是江快雪上了年纪之后的养生之道。阿福拎着灯笼,气喘吁吁地大步跟着江快雪,问道:“大人,您不让人雇轿,也可以骑马啊。何必非得劳累?”   说实话,昨天陪大人跑了一圈,他的腿今天还在酸着呢。   江快雪的腿又何尝不酸疼,但是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连这点小痛楚都忍受不了?江快雪看了一眼阿福:“你若是觉得累,回去便是,灯笼给我吧。”   阿福哪敢,他要是抛下大人自己回去,江叔非得抽他一顿不可。阿福不敢再多嘴,老老实实地陪着江快雪走到了午门。江快雪让阿福回去,独身进了宫,径自走向朝房。   天上只有三两星子,光线实在不甚明朗,周围也三三两两有些来上朝的官员,只是都看不真切,江快雪对他们都还陌生,不便打招呼,只管一个人沿着御河走着。   他身边走来一名官员,身量修长高挑,江快雪禁不住多看了两眼,脚下一滑,身子便朝御河内趔趄。   那官员迅速伸手,一把抓住了江快雪。江快雪这才免于第一天上朝便御河春泳的命运,他连忙调整重心,感叹这身子肥胖,他身手都不如以往灵活了。   “多谢。”他向那高挑官员道谢。   那高挑官员听出他的声音,却是迅速收回手,避他如蛇蝎,快步走了。   江快雪不明所以,只能推测这位官员与原主有怨。他走到朝房,里面已三三两两坐着些官员。   他扫了一眼,但见一身材修长的年轻人站在宫灯下,看他模样,正是方才拉了江快雪一把的那位。   江快雪走上前,那年轻人朝他看来,二人四目相对,江快雪浑身一震,暗道:这孩子真像我家老头子年轻的时候啊!唉,我和老头子如果有孩子,也应该这么大了。   他跟松月真一起生活久了,已记不太清松月真年轻时的模样,便想多看这年轻人两眼,好辨认他究竟有几分相似。那年轻人被他直勾勾地看着,却是有些厌恶地蹙起眉头,走到一边去了。   一名矮胖男人走过来,小声揶揄江快雪:“寒之,你还是忘不了松大人哪?”   江快雪有些疑惑,问道:“这话从何说起?”   聊了才知道,这矮胖男人名叫方通,与江快雪是同榜进士,同入翰林院为庶吉士,现任通政司参议。方才那位文雅俊秀的松大人,现任监察御史,与江快雪的确有一段旧怨。   当年江快雪初来京城,出入戏院茶楼时,有眼无珠,调戏过松大人。也不知究竟调戏到什么地步,不过看松大人过了几年了都对江快雪不假辞色的模样,看来是把人得罪得够狠。   再者,松大人的座师乃是赵阁老的死对头,现任户部尚书,兼任内阁大学士,徐阁老。既然分属两个阵营,松大人当然不可能对江快雪热情。   说起来,巧的是,这位松大人,名字也叫做松月真。   “想不到居然跟我家老头子同名同姓?不过也没什么好奇怪,这个胖子不是也叫做江快雪么。”对于同名同姓一事,江快雪很快就释然了。   没多久便到了朝会时分,众官员上了御殿,各寻位子站定。江快雪自忖他的职级与方通差不多,便站在方通身侧,那位监察御史松大人,便站在他的右前方。   他的老师赵阁老与另外五位尚书,并大理寺卿、通政使,左右都御史等九卿站在最前方。   江快雪随着众人一起向皇帝行礼,偷偷打量了一番圣人的模样。他原以为这位皇帝陛下是明朝万历皇帝朱翊钧一般,故意假托借口不愿上朝理政,这一看才知道,这位圣人容貌憔悴,精神颓唐,病体沉疴,以他跟顾大夫学习中医多年的经验来看,竟是已经到了回天乏术之时,余寿不超三个月,若由他调理,或可再拖个一两年,但他已经是灯枯油尽,不可能再死灰复燃了。   江快雪忽然想到赵阁老昨天说过的“眼下京中局势紧张”!这局势紧张,难道与圣人的健康状况有关?是了,看这位皇帝陛下,年纪尚轻,膝下纵有子嗣,只怕年岁也不大,他若驾鹤西去,幼帝能担得起这沉甸甸的江山社稷吗?   江快雪正在思索时,朝中各部已将要事呈上。陛下抱恙已久,朝中大小事务一应由内阁商议,票拟后由司礼监交由皇帝御笔朱批。今日朝会所议之事,多半是内阁无法达成一致,或是重大之事。   今日兵部尚书便就边疆胡人来犯之事奏请皇帝。   近年常有胡人来犯,这些胡人非常可恶,三不五时便要滋扰边疆,杀了人抢了物资便跑,边疆守军追打,又恐中计不敢深入,都说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胡人之事一日不解决,边疆百姓便一日不得安宁。   前阵子胡人再犯燕云州,边境卫所却反应迟钝,出兵拖沓,以至于燕云州边境损失惨重。   “依下官之见,此乃镇守燕云州的都指挥使邝思清指挥不力,应对失察,恳请陛下追究其责。”赵阁老出列奏请,不时咳嗽两声。   “陛下,邝思清带兵多年,经验丰富,此事或另有隐情,理应由督察院派人前去燕云州彻查清楚,若是贸然处置邝思清,恐怕军中非议。”另一人出列,看他与赵阁老针锋相对的模样,应当就是松月真的座师徐阁老。   江快雪再看皇帝陛下,这位陛下看面相便是心慈手软,优柔寡断之人,他果然一时间无法决断,有些犹豫。朝中各部大臣便宛如神仙打架,你一言我一语互相参奏起来。   眼看几位阁老们争执不休,皇帝只得道:“罢了罢了,此事容后再议。各位爱卿可有其他事要奏报?”   这时,监察御史松月真出列,他声音清朗,谈吐从容,不慌不忙道:“臣有本奏。   昨日兵部给事中江快雪大人卯时三刻于闹市中狂奔急趋,有失仪范,请陛下明察。”   他话音一落,朝中大小官员戏谑的眼光便不由得集中在江快雪身上。皇帝身体前倾,也似颇有兴趣,问道:“江爱卿何在?” 第23章 穿成胖子(二)   江快雪出列行礼:“臣在。”   “松爱卿所奏之事,是否属实?”   江快雪提气朗声道:“陛下,松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昨日下官于闹市中急趋之事不假,只不过此事令有隐情。下官选择双腿步行,实为下官体胖,疼惜轿夫马匹劳累,不忍乘轿骑马。”   江快雪体胖,众人有目共睹,一时间大小官员们都不禁忍俊。皇帝也笑了,说:“江爱卿倒是体恤百姓,只是你于闹市中急趋,到底于朝廷命官的形象有损,便罚俸一月,你自当静心思过,不可再犯。”   一件事便这么轻轻揭过,赵阁老松了一口气,罚俸而已,这算什么惩罚?   然而江快雪却是呆了,他宁愿被贬谪,也不想被罚俸啊!   很快朝会便散了,众官员各自取用朝食,江快雪也取出杂粮馍馍,哪知道里头还夹着豆沙花生馅,不知是厨房自作聪明,还是管家江叔授意。无论是哪种,都是他这个当家人不想看到的。   江快雪皱着眉头吃了,赵阁老站在廊下,给了他一个眼神。江快雪便跟在他身后出了宫门,费力地挤上了赵阁老的马车。   “你今日应对倒颇有几分机灵,往后行事需得小心谨慎,勿要再让监察御史抓到你的把柄。”赵阁老说着,咳嗽两声。   江快雪关切道:“老师昨日气色尚可,可是夜间感染了风寒?学生略通歧黄之术,这便为老师看看如何?”   “你还通晓歧黄之术?”赵阁老有些奇了,伸出手由江快雪诊脉。   江快雪把过脉,赵阁老的病除了风寒,恐怕也有连日来劳累忧心之故。他摸清了大致情况,便替赵阁老遮起袖子:“学生散了衙便把药给老师送去。”   赵阁老嗯了一声。   “对了,学生今日看圣人的面貌……”   赵阁老立刻瞪来,轻声斥责:“竖子怎敢窥探圣体。”   皇帝的身体状况,别说文武百官,就是后宫嫔妃也不能打听妄议,江快雪自知逾矩了,只得压低声音道:“只怕……不日便将有呕血之症。”   赵阁老又瞪他一眼,挥手道:“天家的事,你我不可妄议,你放心,为师一切自有安排。下去吧,挤得为师胸闷!”   江快雪被他嫌弃体胖,只能怏怏挤下了马车。   赵阁老的马车走远了,江快雪琢磨一下,方才他只是单纯的关心圣人龙体,听赵阁老的意思,倒是以为他担心陛下升天之后的事,才说一切他自有安排。   江快雪休息了片刻,便去官署继续练字,他掐准了时间,过了半个小时便起身走动走动,修身养性的老年人的一天就这样过去。散了衙,江快雪出了宫,让阿福带着到了药房。   他报了几味药材,又让人先取出来给他看看,若是些碎的陈的,都拣出来不要,药房的掌柜见他是个懂行的,便不敢糊弄,尽拣了些好药材,称好包上。   江快雪带着阿福,找到赵阁老府上,听闻赵阁老正在用饭,便只请下人将药带进去便走了。   回到家已经到了掌灯时分,他肚子虽饿极了,却不急着吃饭,反而先把管家叫来,询问他早上那杂粮馍馍的事。   他要吃的是杂粮馍馍,里头还包着豆沙馅是怎么回事?身为一家之主,他不能允许底下人自作主张,就算这自作主张是为了他好。   当然,江叔既然是跟着他多年的老管家,他自然不能跟训阿福似的训江叔,只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我不喜甜食,杂粮馍馍只管拿杂粮和面蒸了就好,往后不必再额外添些馅子。”   他特意把江叔叫来说这事,虽然口吻不重,但江叔也都明白了,诺诺应下。江快雪这才叫人摆晚膳。   晚膳倒是依照他的吩咐来的,江快雪吃了个六分饱,放下筷子,进书房继续看书练字。   话分两头,赵阁老用了晚饭,听下人来禀报,他那学生江快雪还当真送了药来。赵阁老对这个学生其实并不甚看重,谁会喜欢一个出入戏院茶楼还爱调戏男人的学生呢。不过这学生家里有钱,出手又阔绰,他难免要照料一二。   没想到这学生还通晓歧黄之术,一散了衙便巴巴地送了药来,这份心倒是好的,人心都是肉做的,他这般嘘寒问暖的,赵阁老对他的印象便好了几分。   只是也不知江快雪的医术到底如何,他不敢随便用药,将那药包放在一边便忘了。   他吃了医馆大夫开的药,病也不见好,只是一直咳嗽着。过了两日,陛下在御花园召见他们一班内阁重臣,因时不时咳嗽,赵阁老只得坐远了些,以免冲撞了圣人。   陛下今日气色看着还不错,坐在太阳底下,膝边牵着个孩子,正是年方八岁的太子殿下。陛下膝下就这么一个孩子,也不知陛下一旦殁了,这小小的孩童能不能担起这巍巍朝纲,累累社稷?   唉,若是再多给些时日就好了。再多些时日,他便能布置妥当,届时幼帝登基,这朝中话事的,即使不姓赵,也绝不会姓徐。   徐阁老也是同样想法。   几位内阁学士看着病弱的皇帝,无不是忧心朝纲将乱,外敌恐怕将趁虚而入,未来究竟如何,实在不容乐观。   内阁学士们心中这样想,面上却都不显山不露水,只拣些好话说与皇帝听了。皇帝看几位重臣们考校太子功课,笑呵呵的,看太子从容应答,十分满意,待要赏赐,一张嘴,却是呕出血来。   御花园内登时慌作一团,司礼监一叠声地叫太医,众内阁学士们也是慌了神,小太子站在一旁,唬得两眼含泪,又不敢哭,只偷偷抹眼泪,十分无助。   唯有赵阁老站在一边,被雷劈了似的呆住了。   这……他究竟该说自己的学生乌鸦嘴,还是说他料事如神呢?!   赵阁老回了家,还是惊魂未定的,既是被陛下吐血吓着了,也是被江快雪的料事如神惊着了。他呆坐了老半天,直到管家来问要不要传膳,才忽然回过神来。   “前几日我那学生送来的药呢?”   管家听老爷忽然问起这个,连忙在府内查问,找来了药包。赵阁老抓在手里看看闻闻,咳嗽两声,让管家将药拿去熬了,饭前送来喝下。   赵阁老心神不宁的,睡前还在思索皇帝的健康状况,他本以为今夜又是一个难眠的夜晚,没想到一沾上枕头就睡着了,第二天鸡鸣时起了床,穿戴了朝服,坐上马车时,他忽然想起来,今天似乎没怎么咳嗽?   早朝上,他一眼就看见江快雪那个胖子,江快雪也看见了他,遥遥对他行礼。赵阁老心中千头万绪,也没精神跟徐阁老吵架了,再加上皇帝昨天才吐了血,今天就上朝来,众臣都怕他支撑不住,也不敢喧哗吵闹。   往日互相掐得如斗鸡眼似的几位朝臣,今日倒是乖得如鹌鹑一般。   皇帝也没甚精神,只想着能多上一天早朝,便能为太子多摆平一些障碍,这才勉强支撑身体处理朝政。   朝会没人吵架,不免索然无味。下了朝,各臣子自去取用朝食,江快雪吃了杂粮馍馍,看见赵阁老跟他使眼色,便又跟了出来。   江快雪挤上马车,一个人便占了三分之二的空间。他怕挤着座师,强自吸着肚子,只是赵阁老心事重重的,也无暇注意有没有被他挤到,压低声音说:“昨日……当真呕血了。”   江快雪哦了一声,不甚意外,他今天已从皇帝的脸色上看出来了。   赵阁老思虑片刻,又问道:“依你看,……还能支撑多久?”   “眼下的情况,怕是不超过三个月。不过若能由我诊治,或许还可以拖个一两年。”   赵阁老闻言,精神一振,颔首道:“好,好,看来是天助我也。”   他拍拍江快雪的肩膀:“做好准备,下午为师带你入宫面圣。”   江快雪应了一声,赵阁老欣慰地看着他,关怀道:“寒之,你近来看着倒是清减了些许。”   江快雪心中一喜,脸上实在是脂肪太多,看不出表情。他府中没一个人看出来他瘦了,看来还是赵阁老眼尖啊。   江快雪辞别座师,先去了六科廊,上午照例是修身养性,中午用过饭,小憩了片刻,便有太监来传他入宫。   江快雪跟在太监身后,进了内廷,一路走到皇帝的寝宫。皇帝坐在床上,面色比早上还差了许多,煞白如纸,床榻边站着两个太医,赵阁老侍立在侧,另外还有一八九岁的孩童,坐在床榻前依依拉着皇帝的手,想来便是太子。   江快雪粗略扫了一眼,便跪下行礼。   皇帝命他起身,问道:“赵阁老说你精通歧黄之术,可是真的?”   江快雪回禀道:“精通不敢当,不过略知些许。”   皇帝便命身旁太医考校一二,江快雪都一一对答,无一错漏,皇帝微微颔首。赵阁老躬身道:“陛下,不如就由微臣这学生为您诊治一二?”   皇帝还想再问问江快雪的医术是从何习来,无奈精力不济,说两句话便头昏眼花。他也知道自己已到了回天乏术的时候,现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便轻轻颔首。   江快雪上前两步,跪在皇帝的榻前为他诊脉。片刻后,他后退站起,向皇帝回禀:“陛下的病情,臣已心中有数。劳烦两位太医取一副银针来,下官这便为陛下施针。”   皇帝的医案向来是由太医院几位太医共同会诊,才能制定疗法,从未有过江快雪这般诊了脉便要动手下针的。两位太医不免觉得草率,有些犹豫,皇帝却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示意他二人照江快雪的话做便是。   太医们出了寝宫,江快雪又细细问了皇帝日常起居饮食,赵阁老问道:“陛下日常起居饮食,可是有什么要注意的么?”   江快雪:……他只是找点话题来聊聊,不然一个人干站在这里跟皇帝大眼对小眼的多尴尬啊。座师是不是想太多了?   “并无不妥之处。”再说,皇帝都已经是病入膏肓,要改善起居饮食也起不到多大的作用。   赵阁老瞪了他一眼,似是嫌弃他闷不吭声不会说话,幸好这时两位太医取了针回来。江快雪道一声得罪,让皇帝依旧坐着,只嘱咐太子与两位太医都站远一些。   其中一位太医不服气,笑道:“下官想看看江大人是如何下针的,江大人应该不会介意吧?”   既然他非得靠这么近,那江快雪也没办法,只能说了一声无妨,便取针施为。   将银针刺入几处要穴,江快雪收了手,站起来后退两步。众人见他忽然后退,有些不解,却见皇帝忽然身子一抽,抑制不住地呕出血来。   血喷洒在被面上,地毯上,还有离得太近的那位太医身上。   江快雪:……还能怎么办呢,都跟你说了退开点,你不听。   几人一见皇帝吐血,都慌了神,太子更是大喊来人拿下江快雪,这时皇帝忽然抬起头,冲众人道:“各位爱卿不必惊慌。”   他吐了几口血,竟是连脸色都好了许多。再看床榻地上那些血迹,色泽深红发黑,更有一股异味。   太子见状,登时大喜,问道:“父皇,您好了吗?”   皇帝掀开被子便要下床,江快雪连忙阻拦:“陛下方才只是将污血吐出,五脏六腑正是最虚弱的时候,切不可贪凉受了风寒。这脏污的被褥地毯也需赶紧让人来换了。小臣再写个方子,请太医院每日熬药,陛下按时服用即可。”   皇帝便命人摆下纸笔,江快雪坐在桌前写药方子。宫人进来整理床榻,将脏污的被褥都拿了出去。   江快雪写好了,自觉自己这几天练字还是有一些效果的,颇为满意地交给太医。太医看了看,沉吟片刻,与另一名太医对视一眼,似乎有些不解。   江快雪暗忖,难道是他的字写得不够好看?   太医走上前来,问道:“江大人,请问这里究竟是何意?”   他食指点在纸上一处文字下,江快雪一看,原来是25g!江快雪一拍脑袋,是了,这里的人又不懂英文字母,他写个25克给谁看呢。   江快雪连忙重新写了一张,25克换算成半两,交给太医。   皇帝朗声道:“其他人都先出去,朕有些话要跟江爱卿说。”   几人应诺退下。江快雪上前两步,看向皇帝。   待众人退下,皇帝问道:“江卿,你老实告诉朕,朕还有多少日子?”   江快雪不想说假话骗人:“陛下,臣只说实话,但求陛下一句保证,若臣说的话令陛下不快,要砍头只砍我一人便是,决不株连我的族亲。”   皇帝叹道:“看来江卿要说的不是什么吉祥话了。”   江快雪沉默不语,如不是万不得已,他不想说假话骗人。   皇帝颔首:“朕答应你,江卿说吧。”   “以陛下目前的身体状况来看,恐怕撑不过三个月。若由我为陛下诊治,还可以再拖延一到两年。”   听见这话,皇帝表情平静,无悲无喜,显然早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果断道:“好,那就由江卿为朕诊治。”   江快雪摇摇头:“陛下,臣现任兵部给事中,若时常出入内廷,甚为不妥。臣愿把医术教给太医院几位太医,有他们常常侍奉在圣人身侧,若有突发事情,能来得比我更及时。”   皇帝沉吟片刻,颔首:“江卿胸怀宽广,兼爱无私,既然江卿愿意把医术教给旁人,那便这么定下,我会让太医院挑选几名聪明机灵的学生跟着你。”   能让太医们跟着江快雪学习到医术是最好的。这样一来,往后江快雪就算不在京城,他也用不着担心儿孙忽然犯病无人能治了。只是没想到江快雪的胸怀居然如此宽广,不存一点私心,皇帝不禁高看他几分。   事情议定,皇帝又不禁好奇,问道:“江卿,你的医术是跟谁学的?为何以前从没听你说起过?”   江快雪想了想:“其实以前臣并不懂杏林岐黄之道,乃是一夜之间学会的。那一夜臣做了一个梦,梦中一晃几十年,臣跟着一位姓顾的大夫,学了许多年……”   他说到这里,又想到以前和松月真在一起的时光,真是美好的恍如梦中。   江快雪不禁唏嘘感慨,心里难受,几乎又要哭了,唉,果然是人上了年纪,就容易动感情。   皇帝原本还想斥责他胆敢在君前戏言,可见他一副真情实感的样子,不禁又疑惑了,难道江卿说的都是真的?   待江快雪离开,皇帝便着人去调查一番,过了几天密探回报,江快雪无论是之前在淮安老家,还是来了京城之后,都不曾听说他会歧黄之术。有一回他的小厮闹肚子疼,江府还是从外头请的大夫。   皇帝一时间也是奇怪,虽然江快雪的解释简直就是胡说八道,但密探也打听不到江快雪究竟是从哪儿雪的医术,说不定这是真的呢?是老天的意思,上天开恩让他再延命一年,好为垂髫幼子把路铺好?   他心中惊疑不定,仍旧让密探盯着江快雪,但凡他有一点异动,便立即来报。   “一夜之间忽然便学会了医术?”松月真看见这份奏报,不禁深感荒谬,荒谬到令他觉得可笑。   “听人说,他为陛下施针之后,陛下吐出不少污血,人也精神多了。难道之前此人一直在藏拙?”徐阁老早听说了寝宫之事,只觉得整件事都十分荒诞不经。   “绝无可能。”松月真想起之前江快雪那混不吝的模样,便心生厌恶。哪有人为了藏拙,要这般抹黑自己的。   “定是巫蛊之术,学生这就去查。”松月真告别座师,出了徐府。天色已经黑了,他回到府中,换上一身夜行衣,悄悄潜入江府之中。   他手下也不是没有武功高强的人可用,只不过若江快雪当真知道藏拙,那便是顶顶狡猾,他还是亲自去查探一番为好。   快步走到江府后门处,松月真心生疑惑。为何江府下人才这么几个?府中黑黢黢一片,竟然不点灯,有古怪!   松月真飞身上了房顶,小心踩着瓦片,慢慢膳厅,掀开屋顶瓦片朝下张望。   入眼便是江快雪那滚圆的身材,他坐在正下方,面前的餐桌上摆着两个菜一个汤。   竟然只有两个菜?奇怪,难道这两个菜是什么难得的珍馐美味不成?再仔细看去,只见那桌上不过是一盘卤猪耳朵,一盘小青菜,汤也是寻常的萝卜排骨汤。   江快雪吃得倒是很欢实,而且食不言寝不语,动作十分文雅。   用了晚饭,下人将盘子收下去,江快雪独自进了书房。松月真正想跟过去,就听见底下人正在说话。   “少爷吃的越来越少了,眼看着清减了许多,老夫人看见,还不心疼煞了!阿福,你成天跟着少爷,知不知道他究竟出了什么事?”   “这个……我看大人这几天心情都还不错,不像是有什么事的样子……哦,对了!前几天我跟江大人家的常随聊天,听他说,咱们大人在朝会上被那个什么什么御史参了一本!”   “真是岂有此理!是哪位御史?”   “名字我没记住,只记得姓松。”   房顶上的松月真:……   他无语半晌,轻手轻脚走到江快雪的书房,正要掀开瓦片窥探,便听见小厮敲门禀报:“大人,方大人来了!”   江快雪的声音传来:“让他进来。”   松月真暗道:昏昏暗室,赵党会面,不妨听听他们要说些什么。   方通快步进了江家书房,疑惑道:“寒之兄,你这府内怎么黑黢黢的,也不多点几盏灯呢?”   “省些灯油。”江快雪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没有半分不好意思。   “这……那你这书房为何也黑黢黢的,不怕伤眼睛么?”   “点了一盏灯便够了。”   “罢了罢了,我不说你了。裕民兄在贝园做东搭戏台子,同去听戏吧,晚了赶不上好位置。”方通说着,就要去拉江快雪。   江快雪却是连忙避开:“不了,都这么晚了,我就不去了。”   “哪里晚了?不过酉时而已。”方通觑了他一眼,揶揄道:“怎么?怕又遇上那松月真,被他参一本?”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我不过是不想出门罢了。再过一个时辰我便要歇息了。方兄,我看你也别去了,成天听戏,有什么趣味,不如与我一道秉烛夜读,如何?”   他拿起案几上的书:“你看这里:恋恋绨袍。这恋恋二字究竟该作何解释,我就不是很明白……”   那一刻,方通和房顶上的松月真的思路不谋而合了:秉烛夜读?他居然是认真的! 第24章 穿成胖子(三)   方通登时脸都绿了,摆手道:“寒之!寒之!饶了我罢!你不爱听戏,那便算了!算了!我这就走!”   说着连连后退,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跌跌撞撞跑了,浑似身后有群狼追逐。   松月真在房顶上看得一清二楚,不禁摇头,堂堂朝廷要员,行事却有失端方稳重,殊为不妥。   他却不想想,堂堂朝廷要员,大晚上的不睡觉蹲在独身男性的房顶上偷窥,难道就是端方稳重了?   他再看向江快雪,这位倒是足够端方稳重,只见他无奈地一笑,在案牍前坐下,提笔练字。不时端起枸杞茶喝一口,一个时辰间,江快雪起身四次,松月真见他在室内溜达转悠,还以为他是要找什么东西,哪知道他只是走了走,敲了敲腿,便又重新回到桌前坐下。   到了戌时,江快雪上床躺下,整个夜晚如此平静,竟让松月真有些恍惚:难道我在房顶上蹲了一个时辰,就是为了看他练字的吗?江快雪今年究竟多大岁数?当真只有二十四?不是九十四?   没有看到任何异常,才是最大的异常,松月真决定明天继续来盯梢。   有的人表面上看上去光风霁月,其实在单身男性的房顶上一偷窥就是一个时辰,江快雪对这些都是一无所知的。第二天早上他退了朝,便被皇帝叫进内廷,太医院已挑选出几名聪明机灵的太医跟他学习医术,江快雪便调整了工作时间,上午在太医院教习,下午再去六科廊办公。   松月真盯了他几天,却是一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江快雪的作息就像个老年人,每天准时吃饭,吃完了饭在院子里散散步,接着看书练字,到了戌时上床休息,居然连一点娱乐活动都没有。   他吃的也不甚好,不过是些粗茶淡饭,也不知吃这些粗茶淡饭,他是怎么长成一个胖子的。   只不过他偶尔练字时会走神,然后唏嘘些“老头子……”之类的怪话。有一次晚膳有条鱼,他对着鱼居然抽抽搭搭地哭起来了,边抹眼泪边念叨“他喜欢吃鱼,我都没给他做过几次……”。   疑惑不解的不只是松月真,江叔也一肚子疑惑不安,忍不住偷偷跟江快雪说:“少爷,已经过去的事,您又何必再耿耿于怀呢?”   江快雪登时惴惴不安:“啊……你看出来了?”   江叔叹气:“唉,您成天精神恍惚,茶饭不思的,谁能看不出来呢。那松大人也真是可恶,不过人无完人,咱们使劲盯着他,不怕抓不着他的痛脚!”   江快雪默默松了一口气,还以为被人看出来他压根不是原主了。   房顶上的松月真:……   江快雪解释道:“松大人是监察御史,他指摘我的错漏之处,是职责所在,我并没有对此事耿耿于怀。”   江叔显然不信,只当他嘴硬。蹲在房顶上的松月真却是哑然了,如此通情达理,这居然是江快雪会说的话?这真的是他认识的那个江快雪吗?!   这个人,之前难道都在故意藏拙?他这么做,究竟有什么好处?!   座师询问起江快雪时,松月真思索片刻,认真道:“老师,那江寒之所说的梦中习医之事,恐怕并非无稽之谈。”   他现在真的有点信了!夜间做梦学习医术算什么,江快雪整个人都能在一夜之间改变,不是吗?!   徐阁老沉吟,慢慢道:“江寒之这个人,怪。你继续盯着他,且看他还有什么动作。”   松月真听命而去。很快,不用他试探,江快雪就自己做出了一件名动京城的大事来!   之前边境拒胡不力,赵阁老在朝会上再度弹劾了燕云洲都指挥使邝思清带兵不力,邝思清虽不是徐阁老的人,但徐阁老已习惯与赵阁老在政事上角力,便为邝思清开脱,这事便暂时压下。   就在昨天,赵阁老搜集到邝思清贿赂司礼监冯盼的证据,再度命人弹劾邝思清,恳请皇帝下旨召邝思清回京并交由三法司彻查,哪知道江快雪居然封驳了章奏,认为眼下将邝思清召回京城有失妥当。   这么一出罗生门,简直看得徐阁老都迷惑了,难道江快雪是他安插在赵阁老身边的奸细?   天可怜见,他还做过这种事,他怎么不记得了?   江快雪这么做,并没有任何人授意,和徐党更没有关系。赵阁老气得够呛,他是知道的,所以一散了衙,他就立刻跪到了赵府门前。   他是跪给赵阁老看的,也是跪给旁人看的。   他必须跪,原因有三。他身为赵党,却封驳了赵党的章奏,旁人看来定要以为他们赵党内讧,所以他必须跪,这是其一;上疏请皇帝彻查邝思清是赵阁老的授意,他封驳章奏,就是打了老师的脸,这是其二;赵阁老气坏了,若他不赶紧把人哄好,只怕这辈子都要与座师交恶,他本人无所谓,但还有一家老小要看顾,不能与人结仇交恶,这是其三。   当然,跪是跪了,可赵阁老也没那么快原谅他。他一直跪到漏夜,赵阁老才让人叫他进去。   江快雪一双腿都已经跪到毫无知觉,赵府的下人不得不搀着他,没搀住,江快雪扑通一声摔在地上。下人连连告罪,又叫了一个人来,两个人一起发力,勉强把江快雪搀进门里。   赵阁老原本还想再训斥他两句,见他这么一副快要残废的模样,也说不出难听的话来,只沉着一张脸,叫人给他揉腿上药。   江快雪虽然肉多,但两个膝盖跪在地上没动过,已青紫起来,下肢更是痛得麻木,下人将他裤腿儿卷起来,只看见两个腿肚子上涨出青紫的筋。   见他这样,赵阁老心中的怒火又消了几分,叫人打热水来给他擦洗活血。江快雪摆手道不必了,放下裤腿,向赵阁老告罪:“恕学生不能给老师行礼了。”   赵阁老哼了一声,冷冷道:“你倒还记得我是你的老师。”   “老师于我有提携教导之恩,学生怎敢忘记。今日封驳章奏之事,还请老师听我解释。”   “邝思清此人带兵拒胡多年,有经验,若是贸然将他调回京城,以燕云洲都指挥使司与左军都督府的战力,恐怕不能一战,届时胡人若是乘乱而为,该当何如?这是其一。   朝中也并非没有旁人可带兵打仗,只是杜和时大人是南人,不服北方水土,擅水战,适宜留用番禺地区。王见良大人年岁老迈,战力已不如当年,镇守燕云洲,还是邝思清最合适,这是其二。   贿赂司礼监,勾结宦官,论律当斩,可若是斩了邝思清,圣人的情况我们都清楚,待到幼帝登基,正是我朝最为忙乱的时候,胡人若大举进攻,吾等该当何如?这是其三。   邝思清贿赂司礼监,但是他得到的好处,多用在军费军需,说到底,他不过是为了打好仗罢了,以学生之见,罪不至死。这是其四。”江快雪说完,唏嘘道:“学生若不将章奏封驳,届时胡人乱我燕云洲,杀我边境子民,我便是千古罪人。还望老师恕罪!”   江快雪这些日子,并没有只是看书练字,他偶尔也会听听同僚们聊天,听多了,对满朝文武就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他把医术教给别人也好,帮了邝思清一把也好,一是为了尽快攒够善恶值,早点离开这个世界。   他还存着一点希望,说不定离开了这个世界,就能回到松月真身边。   二来以前顾大夫把医术交给他,却不收他的学费,只说希望能有更多的人从中受益,如今他把医术教给越多的人,能帮助的人也就越多。他一直觉得每一个世界里的人都是活生生的,上一个世界的江风、顾大夫也好,这个世界的黎民百姓也好,他们都是真真切切的存在,要他眼看着这些百姓沦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他也实在做不到。   所以他封驳了章奏,他的权力还很低微,但是能多做一点是一点吧。   “你倒是伶牙俐齿!罢了!”赵阁老一拂袖子。邝思清是前任首辅的党羽,赵阁当年与前任首辅交恶,当然容不下邝思清。只不过他的学生都这么说了,还能如何,他若再计较下去,那岂不是千古罪人了!罢了,这事只能这么揭过。   “近来陛下龙体如何?”   “尚好。”   “你当真把医术都交给太医们了?”   江快雪点头。他一时半会儿的,也没办法把医术都教会,只能写成医书,让太医们自行研读,有不懂的随时可以问他。他也知道赵阁老对这事不太高兴,赵阁老想着奇货可居,江快雪有精湛医术在,不愁得不到皇帝的重用。但江快雪一个心存死志得过且过的人,一没有想过要在仕途上大展宏图,二没想过靠医术发家致富,把医术教给别人,完成顾大夫的心愿,还能赚善恶值,有什么不好。   赵阁老叹了口气:“罢了,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江快雪便告辞,由两个下人搀扶到赵府门前,江叔已派了顶软轿过来,将江快雪接了回去。   江快雪用针扎了几处穴道,通了通血脉,幸好明天不用朝会,不然他还真不一定能走到宫里去。   上午他告了假,在家里优哉游哉地看书练字,下午宫里来了人,宣他进宫,江快雪只得跟人去了。   皇帝正在考校小太子的功课,见他来了,把书放在一边,摸摸太子的头,让他出去玩耍,室内便只剩下皇帝、江快雪与一名侍奉太监。   平日里侍奉在皇帝身边的是司礼监,如今他涉嫌收受贿赂,已由三法司收押,皇帝身边侍奉的人也就换了一个。   江快雪照例上前为皇帝把脉,这几天他没进宫,皇帝的身体有太医们照看,目前情况还不错。不过皇帝今天把他叫进宫,并不是为了身体的事。   “江爱卿,邝思清之事,朕想听听你的想法。”   江快雪便把昨日对赵阁老说过的话再说了一遍,只不过省却了提及皇帝身体的那一点。   皇帝微阖眼睛,沉吟片刻,从案几上拿起一叠奏报,丢给江快雪。   江快雪打开,里面白纸黑字写着邝思清贿赂司礼监冯盼的单子。如果这份单据属实,那么如此巨额的贿赂,绝不是邝思清的俸禄能支撑得起的。   也就是说,邝思清除了行贿,还贪污。   “江卿,你有什么要说的么?”   江快雪叹了口气:“贪污行贿,按本朝例律当斩。只不过臣想说,清正廉洁之人,未必有能力造福一方百姓,贪污行贿之人,也未必就十恶不赦。”   皇帝冷冷道:“江卿,若不是我了解你的为人,只怕要以为那邝思清也向你行贿了,否则你为何处处帮他说话?”   江快雪不卑不亢:“陛下明鉴。陛下既然问,臣便如实回答心中所想。这也不过是微臣一人的想法,邝思清的生死,还是掌握在陛下手中。”   皇帝忽然笑了:“江卿不必害怕。你连一身医术绝学都愿意传给不相干的人,乃是心底无私之人,朕自然是相信你的。来人,宣朕谕旨,兵部给事中江快雪德才兼备,擢升燕云州承宣布政使,彻查邝思清抗敌不力之事!还望江卿不要辜负朕的期望,朕等你的好消息!”   静室内,徐阁老坐在上首,松月真与另一名中年男子分坐他下首,听地上跪着的一人回禀消息。   “他当真是这么说的?”徐阁老问道。   “宫里传出的消息是这么说的。”   徐阁老长叹道:“不简单哪……他能说出这番话来,邝思清本已是死路一条,他却偏偏剑走偏锋,不但救人一命,还博得陛下的好感。明光,此人城府极深,看来你我都看走眼了。”   一旁那中年人笑道:“我看是老师将他想的深了。或许是真如他所言,不想做千古罪人,所以才封驳章奏……”   徐阁老不同意:“千古罪人?若邝思清当真被斩,蛮夷入侵,这千古罪人怎么也轮不到他来当。他又不是傻子,何必冒着得罪座师的风险这么做!再说,他做了这事,好处不是明摆着的么?燕云州承宣布政使!在燕云州吃几年沙子,回来就是六部侍郎!”   松月真没说话,其实他觉得,江寒之搞不好真的是那种宁愿得罪座师也要救人一命的傻子。   “不行!便宜不能都叫他们占了,明日我要进宫一趟。”徐阁老与赵阁老角力多年,绝不可能眼看着江快雪起势。   第二日,他进宫面圣,也不知是怎么跟皇帝谈的,过了两日,皇帝便着中书舍人拟旨,监察御史松月真擢升为燕云州提刑按察使,与江快雪一道赴任!   江快雪也没想到皇帝会提拔他为燕云州承宣布政使,承宣布政使,相当于一州的最高行政长官,责任重大,马虎不得,邝思清的案子,他必须处理妥当,给皇帝一个交代。至于那位监察御史松月真,说好听点是皇帝派给他的助手,其实赵、徐两党之争,皇帝何尝不知。这松御史,只怕掣肘的作用比助手大。   江快雪擢升,江府里最高兴的就是江叔,不仅第一时间向淮安的老夫人禀报,又叫全府上下帮忙打点收拾箱笼行李,看样子是打算举府跟随江快雪前往燕云州。   江快雪止住他,跟他说了,燕云州条件艰苦,情势复杂,他一个人去,最多带个常随,不能更多了。   江叔怏怏不乐,在府中九个下人里挑来挑去,没得选,只得抓了阿福来,耳提面命一番,严令他不可偷奸耍滑,务必伺候好少爷。   阿福虽然不乐意,可他奴籍在身,焉敢不从,只能蔫头耷脑地跟着江快雪走了。   临行这天,赵阁老一路把他送出城门,正巧碰上送松月真出行的徐阁老。两人不阴不阳地打了一番机锋,又各自叮嘱学生务必尽心办事,不可有负圣恩云云。   两人这便上路。松月真身边也不过带着一个常随,骑马前行。江快雪却是不会骑马的,只能坐着马车,被颠得一摇三晃,到驿站时,一下车便吐了。   松月真与常随坐在驿站内喝水。阿福奔进驿站内,叫来驿丞拿药端水,扶江快雪喝下,在驿站内坐一会儿。   松月真身旁那常随心向主人,对这曾经出言调戏过松月真的人一直心有不忿,此时便奚落道:“大人,小人近来有一新作,还请您品评一番。翻江倒水,腹内有哪吒闹海;一塌糊涂,门外是五谷三牲。”   阿福一听,登时愤愤道:“休得对我家大人无礼!”   常随挑起眉:“我不过是在跟我家大人探讨诗词,和你家大人有什么关系。”   松月真蹙起眉头,看一眼常随:“阿泓,少说两句。”   他走到江快雪跟前,问道:“江大人感觉如何?”   松月真伸出拇指,按在江快雪胸腹间的穴位上,试图替他止住呕吐之欲,然而怎么按,似乎都找不到穴位。三人低头一看,松月真的拇指深深陷在江快雪肚子里,这小肚子松松软软,难怪他怎么按都找不着穴位。   江快雪羞耻得脸色涨红,忙推开松月真的手:“我没事了,多谢松大人。”   松月真问道:“江大人既然晕车,为何不骑马?待到了燕云洲,只怕许多时候都是必须骑马的。”   江快雪面色微赧,低声道:“我不会骑马。”   松月真眼中不由得带上几分笑意:“哦,原来不是因为江大人体胖,顾惜马儿。”   江快雪忙道:“也有这个原因的。”   “我看江大人大可不必有此顾虑,您最近清减了许多。如果是不会骑马,我可以教您。”   江快雪想了想,到时候到了燕云洲,说不定要他亲身上阵杀敌,一直不会骑马怎么行,便点头答应下来,待他明日好些,再请松御史教他骑马。   松月真与常随长孙泓休息过后,便骑马走了。江快雪将驿丞给的药贴在太阳穴上,感觉舒服了一些,也上了马车。   阿福坐在江快雪身边,疑惑道:“大人,那松御史往常都避你唯恐不及的,为何今日竟来关心你,我看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江快雪失笑,看他一眼:“不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阿福还是不放心:“大人,明天他教你骑马时,你可千万多留一个心眼。”   江快雪听着阿福的话,却有些心不在焉。这位监察御史松大人,和他家老头子一模一样的名字,长得也有些相似,难道阿真也跟着他过来了?   他琢磨一番,决定试探一二,只是务必要小心,否则万一认错了人,岂不是尴尬。   傍晚一行四人先后到了驿站,按道理驿站的客房只讲究先来后到,不论官职品级,松月真早就到了,却只住中等客房,将上房留给江快雪。   江快雪晕了一整天,只叫阿福去向松月真道谢,他先一步进了客房,躺在床上休息。   这一觉他睡得很沉,被人吵醒时,还迷迷糊糊的,叫了一声阿福。阿福套上衣服,打了个呵欠皱起眉头:“外头好吵!好像是松御史身边的那个坏嘴巴。”   果然外头又传来长孙泓的叫声:“老鼠!老鼠!驿丞!你们这里为何会有老鼠?!”   江快雪打着呵欠,翻了个身。阿福站起来骂道:“大半夜的扰人清梦,大人,我出去骂他们!”   江快雪叫住他,想了想,松月真把上房让给了他,才住到了有老鼠的房间,他怎么说也应该出去看看。他穿上衣服踩着鞋子出门,就看见院子里长孙泓把驿丞从房里拖出来,要拉着他去看房里的老鼠。   松月真冷静道:“阿泓,瞧瞧你,区区一只老鼠就把你吓成了这样,有失仪范!”   长孙泓不忿道:“大人,您若不怕老鼠,为何要蹿房顶上去?”   江快雪抬头一看,松月真果然在房顶上安然坐着,称着身后皎皎明月,端的是仪范清冷,风神轩举,天下难得的美郎君。   松月真耳根子一红,却仍旧端着冷静从容的姿态:“谁说我是怕老鼠,不过是为了赏月罢了。”   阿泓更是不忿,灵机一动,喊道:“大人!我刚才看见一只老鼠蹿房顶上了。”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松月真一个鹞子翻身,翩翩落下。他整整衣袍,淡淡道:“房顶上有些冷,明日还要赶路,我先歇下了。”   他说着,走向房门口,却磨磨蹭蹭就是不进去,显然还是害怕房间里那只老鼠。江快雪看得好笑,想起同样怕老鼠的老头子,又疑惑这相似之处,高声说:“松大人,我想跟你换间房,如何?”   松月真回过头,显然非常想答应,又碍于礼数,推辞道:“这如何使得。我并不是怕老鼠,我只是睡不着,出来赏月而已……”   大家都累了一天,他怎么会睡不着,这借口找得着实低劣。江快雪心中好笑,体贴地没有拆穿他,走上前两步:“那屋子窗户关不紧,风吹得我头有些疼。还请松大人体谅则个。”   松月真这才欣然答应,阿福小声嘟囔着“哪里漏风啊我怎么不知道”,闷闷不乐地跟长孙泓换了房间,和江快雪一起住进中等房。 第25章 穿成胖子(四)   长孙泓搬进上等房,在屋子内仔仔细细检查一遍,没再看见老鼠,才小心关上门窗,对松月真说:“大人,这窗户关得好好的,那姓江的怎么说漏风?”   松月真躺在床上,训斥道:“阿泓,人家有名有姓,不可叫人姓江的。”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却是辗转反侧,没想到出京一趟,他竟然受江快雪照顾了,这心情实在是复杂,让他觉都睡不好了。   第二日四人都醒了,在驿站用了早饭,江快雪依旧是吩咐驿丞套一辆马车,另配两匹马。朝廷历律对官员在驿站内所用车马配置都有严格要求,他若要了马匹,就不能再用马车。松月真便与他商量,让他仍旧叫人套马车,阿福与长孙泓两人坐马车,他带着江快雪骑马。   马车先行一步,江快雪踩在上马石上,费力地爬上马。松月真替他挑的这匹马儿性子颇温顺,驮着江快雪跟在松月真后头走着。只是江快雪自己控制不住重心,走了两步便从马上摔了下来。   松月真连忙下马,将他扶起。江快雪又上了马,这次坚持了一盏茶的功夫。   江快雪有些郁卒,疼惜地看了一眼摔脏了的衣服,索性脱下来,拍拍干净,叠整齐放在马背上。   松月真看得愕然,又想起他是个多点一盏灯都要疼惜灯油的人,不禁失笑,说:“江大人只穿着里衣,恐怕不妥,待到了下一处驿馆,不如买一身粗布衣裳。”   江快雪点头答应。   他看向松月真,有些犹豫,眼下正是他试探松月真的好时候,只是他该怎么试探?   “松大人,你喜欢吃鱼吗?”江快雪出声问道。   松月真转过头看看他,摇了摇头:“不喜欢。”   江快雪有些纳闷,他家老头子可是很喜欢吃鱼的,尤其是喜欢鲜美的鲫鱼,但他从不让江快雪动手做,都是想吃了就自己买来做。   “鲫鱼呢?鲫鱼肉质鲜嫩甘美,你也不喜欢么?”   “不喜欢,有刺。”   江快雪深感疑惑。他和老头子一样怕老鼠,可又不喜欢吃鱼,那这位松大人究竟是不是他家阿真?   两人骑了片刻,江快雪摔了两次,又找了个话题问道:“松大人,你的名字真是好听,松间明月,皎皎真真……”   松月真有些疑惑的看着江快雪:“江大人,你不知道吗?”   江快雪:“?”   “我本名松清光,松月真是我哥哥,他十岁那年不慎溺水过世,我外祖母日日以泪洗面,母亲担心她忧思过度,便将我名字改成松月真,令我祖母有个念想。”   什么?   松月真十岁那年便过世了?   江快雪恍恍惚惚,难以置信,一时不慎,又从马上掉了下去。这一次他却是半天也爬不起来,心中仿佛破了个洞,一身力气都从那个洞里流逝了。   松月真下了马,吃力地将他扶起来。江快雪望着他那张与阿真有些肖似的面容,难怪这人有些像阿真年轻的时候,原来他们两个是亲兄弟!   是他来得晚了!江快雪唏嘘难过,心中仍存着一丝希望,看着松月真:“那松大人你喜欢钓鱼吗?”   阿真是喜欢钓鱼的,闲暇时便开车带他到乡间垂钓。   “钓鱼?”松月真少年时忙着寒窗苦读,从政后忙于政务,哪有什么时间钓鱼?   他不明白为何江快雪一直问些奇怪的话,摇了摇头:“我既然不喜欢吃鱼,想来也不喜欢钓鱼。”   江快雪别无可想,眼前这位松大人虽然也怕老鼠,可一不喜欢吃鱼二不喜欢垂钓,更何况他的名字都是冒名顶替,想来是自己妄想了,他的确不是阿真啊!   江快雪沮丧失落,一边骑一边摔,两人骑了三个时辰,午时都快过了,才终于到了一处驿站。阿福和长孙泓早等着了,见江快雪鼻青脸肿,灰头土脸的模样,阿福跳起来,嚷道:“大人!是谁欺负你了!”   边说边恨恨瞪着松月真。   长孙泓见江快雪只穿着里衣,也是一脸古怪。尤其是江快雪走路的姿势:膝盖向外撇着,大腿根不能碰到一起,十分怪异。长孙泓的眼睛在松月真与江快雪之间扫来扫去,难以置信。   江快雪坐着,按住阿福的肩膀:“别嚷嚷。去问驿丞买身粗布衣裳来。”又从怀里抽出折叠整齐的外袍:“这件衣服收进箱笼内。”   松月真在江快雪身边坐下,吩咐人上饭菜。   阿福买了衣服,给江快雪换上,四人吃了午饭。江快雪大腿根处的嫩肉叫马背磨得红肿充血,下午是断然不能再骑马了,他便与阿福一起乘车,松月真坐在马背上,贴在马车窗边慢慢地缀着,不时跟江快雪聊聊天。   江快雪到底是活过六十多年的人,看过的书也多,身边又有阿真这样一位良师益友,眼界心胸非寻常人可比,聊起天来令人如沐春风。松月真也是博闻强识之人,不知不觉便和江快雪聊得多了,待反应过来,竟也疑惑他居然与江快雪如此投缘。   天黑时分四人终于到了驿站,江快雪草草吃了饭,让阿福向驿丞要了药,洗了澡抹上,躺在床上便睡了。   如此一连十来天,他都是上午跟着松月真学习骑马,下午坐马车,到了驿站便草草吃饭上床休息,骑术进步不小,同时腰围也清减许多,人已是肉眼可见地瘦了下来。   越往燕云州,天气便越冷。京城明明已是丽花春漫,进入燕云州,却是寒风里夹着雪子。   这一日,眼看就要到达燕云州的州治吹芦城,路面上却结了冰,马车容易打滑。四人便弃了车马,将行李寄放在驿站内,预备到了吹芦城再命人来取。   四人坐在牛车上,沿乡下小路前行。过了片刻,架牛车的长孙泓忽然咦了一声,回过头来:“大人,你看这地上的脚印!”   只见前方地面上脚印杂乱不一,有深有浅。脚印的样式也不一样,有的一看便知是汉人常穿的布鞋鞋底,有的脚印看着却像是胡人穿的靴子!   再往前走,村落间不见一人,草丛倒伏,血迹斑斑,一副萧条凋敝之景象。   松月真与江快雪对视一眼。   “胡人来过。”   想不到这些胡人居然如此嚣张,在靠近州治的乡村也敢大肆劫掠。四人推开农户柴门,无一不是空空如也,粮食被搜刮一空,人也都不见了。   “寒之,我跟着这地上脚印追上去看看。你不会武功,让阿泓护着你去吹芦城。”   江快雪皱起眉头,拉住松月真的手:“你和我一起去。你独自追上去,叫胡人发现了也没个帮手?”   “这些村民被胡人掳去,或许还未走远,得把他们救回来。你放心,我会小心行事。”   江快雪仍旧是不放心,索性便让阿泓跟松月真一起,他和阿福两人前往吹芦城搬救兵:“这样,我回去搬救兵过来,你千万小心行事。”   四人兵分两路,在庄前分开。江快雪与阿福朝吹芦城赶去。   两人到了城南燕云卫,军汉们三三两两,洗衣造饭,组织操练,军田耕种,瞧见江快雪二人,卫兵呵斥驱赶。   江快雪连忙亮明身份:“我是新上任的承宣布政使江快雪!你们都指挥使邝思清现在何处?!”   路边一晾衣服的军汉走过来,冷冷道:“我就是邝思清,你是江大人?江大人为何不进城,到卫所来作甚?敕牒请交我过目。”   “官凭等物都放在驿站。邝大人,我与松御史来的途中路过一处村庄,有胡人出没的踪迹……”   邝思清不为所动,紧紧盯着江快雪:“慢来,你说你是江大人,可我听闻江大人体胖,与你相差甚远,更何况你一身粗布衣裳,哪像堂堂承宣布政使?你假冒朝廷命官,谎报军情,来人将他拿下!”   江快雪没想到他赶来搬救兵,这些人竟不相信,心中着急,眼光在邝思清身上一溜,抢下他腰间牙牌,灵活地躲开士兵,转身冲出两步,爬上马匹冲了出去。他暗道自己虽然上了年纪,又成了胖子,但身手还是这般灵活,心中不禁有些小得意,看来当年跟着莫飞老大练出来的反应速度一直没有变迟钝啊。   众人都看傻了眼,没想到这体态微胖的年轻男子身手竟这般灵活!   邝思清大怒,喝道:“把此贼拿下!”   江快雪头也不回,也顾不得阿福了,趴在马上只一味往前冲。阿福却早已被卫兵们按在地上,扭着胳膊,他气得脸红脖子粗,骂道:“瞎了你们的狗眼了!你们敢伤我一根毫毛,等我家大人回来,定要你们好看!”   江快雪虽然体胖,但胯下良驹却是神勇无比,带着他一路风驰电掣,邝思清屡次只差一个马身子,却堪堪错过,气得拔出腰间兵器,指着江快雪令他勒马。   江快雪一见,连忙夹紧马肚子,把马儿驱得更快了。   江快雪骑着马跑回之前的村落,却见迎面一批胡兵衣冠不整,脚步慌乱,见到汉军,登时仿佛见了鬼。   邝思清也是一愣,连忙命人迎敌。江快雪骑着马冲入胡军阵中,只觉得这些胡人早就不成队形,也不知之前究竟遭遇了什么。   胡人见他冲撞进来,拔刀砍向马腿,江快雪骑术不精,哪知道如何躲避,就在这时,一人踩着胡人肩膀,飞身跳上马背,坐在江快雪身后,抓着他的手拉住缰绳,躲开一刀,手中长剑一挥,已将胡人斩于马下。   江快雪回过头,一见松月真,登时惊喜道:“松大人,你没事吧?”   松月真脸露笑意。   也不知他这段时间做了什么,竟叫胡人们深恨不已,胡兵的武器纷纷朝他身上招呼,一名胡人将领拔出刀指着他用汉话喝骂:“狡猾!卑鄙!汉人都如你这般无耻吗?”   松月真微微一笑,和颜悦色道:“过奖。”   说罢一拨辔头,往后方纵马而去。   他还握着江快雪的手,江快雪不甚自在,回头问他:“松御史,你做了什么?”   松月真却是头一点,垂在他肩上,浑身力气也是一空。   他竟是累的脱力了。   邝思清将一群胡兵收割干净,长孙泓已将被俘虏的汉人都带了回来,一行人回到卫所。   邝思清在京城时是见过松月真的,这才相信江快雪的身份,对他换了副面孔,十分热情:“江大人,刚才下官多有得罪!还请大人不计小人过!今晚我做东,为江大人接风洗尘。”   江快雪推辞不受,只说要待在卫所内照顾松月真,待他醒来。邝思清便先去处理那帮胡人俘虏,又将汉人百姓送回。   阿福很快被放进帐中,喜滋滋地说:“大人,邝大人可真是不错,还特意送我一把匕首向我赔罪。您看看。”   他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刀刃亮如白雪,刀鞘上镶金嵌玉,一看便知十分名贵。江快雪眉头一皱,说道:“把匕首还给邝大人。”   阿福不解道:“大人,我这可不是收受贿赂,这是邝大人向我赔罪的。”   江快雪十分不悦,面容更显得阴沉:“要让你收下东西,自然要找个说得过去的名目。你把匕首还给邝思清,若敢再收赠礼,就一个人回京城去!”   阿福一路上风雨兼程,跟他一起来了这苦寒之地,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听见他话说得这般严厉,登时便不好受,应了一声便出了营帐。   江快雪也不好受,他是来查邝思清的,若下人收了邝思清的东西,他便说不清了。只是这些话也不好跟阿福说,他叹了口气,喃喃道:“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松月真睁开眼睛,笑道:“什么事叫寒之这么烦恼?”   江快雪见他醒了,扶他起来,端茶递水,又见松月真询问他,便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   松月真多么通透的人物,一听便明白了,说:“邝思清因为之前没认出你来,深恐得罪了你,所以才想在你这里打点一二。你也莫要怪他,在官场上只能多想少说,不然若是得罪了人,他的仗也不好打。”   江快雪袖着手,仍有些烦恼:“他送阿福贵重东西,还是叫我不舒服。那匕首该超过五百两银子了吧,算得上行贿了。”   松月真看着他无奈失笑:“他不了解你,待跟你相处久了,就明白不该像待冯盼那种人一般待你了。”   江快雪这才点点头,又问道:“我叫阿福把匕首还给他,他会不会多想?”   松月真嗯了一声:“这个不妨事,一会儿席上喝几杯酒,感情便热络了。”   “……他说要给我们接风洗尘,我已经拒绝了。”   “待进了城,我来做局便是。”   长孙泓进来,松月真又令他去开导阿福。这二人地位相当,说起话来也方便。他又休息片刻,四人便一起进了城。   邝思清已叫人去驿站,把两人的行李取来,一起送到城中。城中早已得到消息,已在官署候着了,见了两人,原布政使便把一应事物都交割清楚。   晚上松月真在城内做东请客,把府衙内原布政使、知府、同知、原提刑按察使以及都指挥使邝思清一起叫上。   松月真看着不食人间烟火,其实对这官场的一套规则早就玩的通透明白,知道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不能说,席间有他在场接茬递话,江快雪也不知不觉说了许多。果然如他所言,席间喝两杯酒,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感情便热络了许多。   邝思清是个武人,酒量颇大,人也豪爽,端起杯子敬江快雪,半开玩笑请他恕罪,今日怪他没将人认出来,险些伤了大人。   江快雪笑道:“我并未怪罪于你。你见我身穿粗布,身形不过微胖,与传闻有出入,是为细心;胡人频频来犯,城中怕有不少胡人的耳目奸细,你将我拦下,是为谨慎。带兵打仗,正需要你这般细心谨慎之人。”   江快雪便端起酒,回敬邝思清。   邝思清听他一言,心中便松快许多。他早听闻京城那边赵党弹劾他行贿之事,心中栗六不安。又听说是兵部给事中封驳了弹劾他的章奏,更是云里雾里,不明所以。今日见到江快雪,看他面色阴沉,似乎不太好相处,饶是他战场上运筹帷幄,这时也难免琢磨揣度这位新来的布政使,终于在酒桌上把话说开了,他才终于稍稍放下心来。   一旁的知府赵文江看了一眼邝思清,眉眼郁郁。   邝思清又问起胡兵之事,江快雪也正好奇,听松月真讲了。原来松月真与长孙泓兵分两路,他将胡人诱入一处峡谷之内,长孙泓赶着牛车,车上绑着两颗大树,树枝都挂着冰棱子,他于峡谷内驾驶牛车,登时山谷回应把冰棱石头撞击的声音来回放大,一时间竟仿佛千军万马。   长孙泓与松月真二人一呼一喝,胡人还当是汉军在此地埋伏,吓得匆忙退却,陷入松月真已布置好的陷阱之中。   待他们终于逃出去,见身后并无追兵,便知恐怕是上当了,又调转头来。岂料峡谷中冲出一只尾巴着火的牛,疯了一般,在胡军中左冲右撞,踩踏无数。长孙泓趁乱去救被俘的百姓,松月真在胡军中三进三出,刺伤数人,胡军大怒追缉,被他一路引回了那小村庄,正巧碰见江快雪带着兵赶来。   众人听了,都不由得佩服他艺高人胆大,心思缜密沉稳,竟将时机算得那般准。若是早半个时辰,江快雪未将援军带到村庄,他只怕就要脱力被俘了。   待散了酒席,长孙泓和阿福不知躲哪里耍去了,松月真和江快雪互相搀扶着回去。   江快雪醉得晕晕乎乎,一会儿说:“老头子该多难过啊……”   一会儿又说:“饭要趁热吃。”   过了一会儿又拉着松月真的手念叨:“来来来,喝完这一杯,还有三杯……”(注)   松月真无奈,把他半扶回房。   江快雪倒在床上,仿佛一朵软绵绵的胖云朵,松月真叹道:“寒之,你好沉啊。”   江快雪咕哝一声:“阿真……”   松月真耳朵一动,靠上前,江快雪却又没话了。   他不禁失笑,伸手在江快雪软绵绵的小肚子上戳了戳,江快雪一个哆嗦。   松月真再戳,江快雪又一个哆嗦。   松月真玩得兴起,连着戳了好几下,江快雪打着哆嗦翻滚,咕咚一声掉在了地上。   第二日江快雪被阿福叫醒,人还是晕晕乎乎的,只得叹道:“果然是上了年纪,酒量不行了……”   他又摸摸头,纳闷道:“怪了,我喝酒怎地把脑门喝出一个大包来?”   眼看时间晚了,他草草洗漱,去了府衙。原承宣布政使已经上路进京述职了,留下累累案牍,江快雪看了一天,蓦然抬起头,不禁生出一丝“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的疑惑。   散了衙,他摇摇晃晃地跟着阿福往回走,路上经过一处卖糕点的铺子,他便又如京城一般,站在人家的铺面门口吸香气。阿福自从离了京城,就没吃过好东西,闻见那些糕点的香气,疯狂咽口水,对江快雪说:“大人,这么香,不如买一点吧。”   江快雪义正言辞地摇头:“不可不可。莫飞老大说过,钱花掉,就没了。不能花钱啊。”   他说完,背着手走了。阿福站在他身后,一面想莫飞老大是谁,一面为他们大人的抠门而气得跺脚。   回了住的地方,却见长孙泓蹲在门廊下,手里捏着一块糕点吃着。阿福登时眼睛一亮,进了屋子,果然看见桌上摆着包好的糕点,松月真见江快雪回来,笑道:“我懒得一个人生火造饭,叨扰了。”   江快雪巴不得他来,省得一个人吃饭寂寞,连忙欢喜道:“那正好!咱们吃清淡点吧,昨天喝了酒,我肠胃还有些受不住。”   松月真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昨夜受了凉?”   江快雪揉揉小肚子,有些疑惑地说:“肚子这儿有点不舒服。今天早上脑门上冒起一个大包来,也不知是怎么来的。”   松月真一时赧然失言,把那糕点推到江快雪面前:“那往后你少喝些酒,多吃糕点。这糕点是特意为你买的。”   两人默默吃了饭,小厮奉上茶水,两人慢慢吃着糕点,松月真这才问道:“昨天喝酒,你看出什么没有?”   江快雪点头:“邝思清与赵知府不合。”   松月真又问道:“你今日做了些什么?”   他这话问得有些逾越,只不过他了解江快雪的性子,与他相处便随意一些。江快雪有些奇怪,也老实答了:“不过是在衙门看些账册。看得我头昏脑涨。”   ※※※※※※※※※※※※※※※※※※※※   (注):喝完这一杯,还有三杯这个梗出自伍佰《突然的自我》。 第26章 穿成胖子(五)   “陛下让你来,难道没提要你查一查邝思清拒敌不力之事?”   江快雪一拍脑袋,这才想起来:“正是!我明日便去彻查这事。”   松月真笑了:“不必差了,我今日已摸清楚了。邝思清带兵如何,能力如何,你我都清楚,断然也不该三番两次吃了败仗,必然是有人在背地里使坏,又把责任推得干净,叫他有苦说不出。”   “赵文江?”   松月真点头:“赵文江五年前调任燕云洲,任一城知府,他极有手段,擅长笼络民心,这城中百姓人人赞颂。邝思清三年前任燕云洲都指挥使,只管军事,政务插不上手,吹芦城在兵事上占据重要地位,他在前方打仗,没有吹芦城支援策应也是不成,因此竟被赵文江压了一头。他只能贿赂笼络赵文江,这两年赵文江胃口越来越大,邝思清不胜烦恼,便又想走通冯盼的路子,哪知道又被人弹劾。”   江快雪点点头,这才明了。邝思清虽然是堂堂都指挥使,但是强龙难压地头蛇,赵文江若要给他排头吃,也够他难受的。就好比新官就任,吏胥们不听话,有的刁蛮些,都能骑在官员头上。官员要向上头告状,上头会怎么想?你堂堂朝廷命官,连手下人都收拾不了,当真有能力造福一方百姓吗?   “他为什么不找承宣布政使查办赵文江?”   “赵文江在本地声望极高,若动了他,只怕要激起民怨,前布政使怕也不敢。卫所还要在本地募兵,须得与百姓搞好关系。”   江快雪想起前任承宣布政使那唯唯诺诺的模样,看来也是个老好人,怎么可能为邝思清出头。   “赵文江究竟做了什么,竟是民心之所向?”   “他初来时,城中闹疫病,赵文江在城中施灵药,一两银子一份,此药的确灵验,药到病除,城中便传起流言,称赵文江乃是药师佛转世!”   江快雪一听便明白:“是他散布的流言。”   “经此一事,赵文江在本地声望如日中天,百姓不去庙里烧香,却去他的府邸外跪拜。他也通晓些医术,偶尔会给人看诊。有这一城的百姓做他的后盾,军营中不少本地的子弟兵,你可想见邝思清怎么斗得过他。”   想不到松月真一天之内竟然查到了这么多,对比自己在官署看了一天的账目,江快雪有些赧然。而要惩治赵文江,江快雪更觉得此事有点棘手。他可以以索贿的名目向皇帝汇报,将赵文江革职查办,但本地的百姓心都向着他,只怕不服。他得做到令人心服口服才行。   江快雪看向松月真:“松大人,你一向智计绝伦,想必有法子对付他。”   “我倒是有法子,只是不知寒之愿不愿意配合我。”   “要我怎么配合?”   松月真附耳轻声说了几句,江快雪连忙摇头:“要我装神弄鬼,说谎骗人?那怎么行?”   松月真无奈道:“说谎骗人的事我来做,你只别否认也不用承认,这怎么算你说谎?”   江快雪这么一琢磨感觉有道理,便答应下来。   接下来几天,他按照松月真的交代,亲近邝思清,去卫所看望他练兵,至于赵知府的求见,一概不理,赵知府的宴请,一概推辞。   邝思清虽然不明白这位新上任的江大人为何对他这般青眼有加,却也是喜出望外了,得闲时便提了几句自己的难处。   邝思清一次带兵征战,追胡兵追的凶猛深入,后方空虚,向赵文江请求支援,赵文江却置之不理。邝思清原本能大获全胜,却因等不到援军,最后与胡人战了个平手,互有死伤。他回来后质问赵文江,赵文江却推说不知。他气得想处置赵文江,但他身为都指挥使,没有这个权限,再者赵文江很得民心,他也不敢轻举妄动。这次朝中派江快雪与松月真前来,让他又看到一点希望,只盼着两人能严加查办。   江快雪都听到了,却没给他明确的答复,跟着邝思清绕着军田走了一遭。   太祖当年定下了卫所制,号称“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闲时军汉们田中劳作,战时便披坚执锐上阵杀敌,开国时卫所制的确行之有效,但到了现如今已是弊病丛生。长年不征战,卫所所囤军田便被有权有势的富绅豪强占去不少,也有军官侵吞军田的,燕云所能保存下这五十亩田产,已是殊为不易。   而且北方土地贫瘠,费力劳作,农作物也是年年减产。士兵们吃不饱肚子,邝思清就只能想办法,托关系,跑军需要军费。身为一洲都指挥使,远不是只要带兵打仗那么简单。   江快雪看了一圈,对邝思清说:“邝大人,这边两块地还没耕种吗?”   “已叫人耕了田,等雪化干净再播种。”邝思清看一眼江快雪,揣摩道:“只不知该种些什么,这地太薄,不旺庄稼。”   江快雪提议道:“种些草药如何?”   北上途中江快雪买了一些草药药籽。士兵们伤亡往往并不是因为敌人凶残,而是战场上受了伤,医治不及时,或者药品不到位,伤口感染而死。他有个顾大夫给的药方子,正可以防止伤口感染,而且这草药耐寒,也不需要多肥的地,在这里种正合适。   邝思清上赶着要讨他开心,别说是把地拿来种草药,就是闲置着给江快雪放杂物,他也能想办法做到,当即便答应下来。江快雪把草药药籽交给他,跟他交代耕种需注意的事项,让他一定记得叫人种下。   江快雪回了府衙,听说赵文江又亲自登门来找他,找不到人,反而听说他去了卫所,脸色很是不好看。江快雪仍是按兵不动,处理了公务,便坐在案前练字。   他写的也不是什么名家字帖,乃是他自己整理的《莫飞语录》,请松月真誊抄一遍,松月真十分不解,但仍认真抄了。他字体俊逸潇洒,十分好看。   散了衙,照例是在糕点店前驻足片刻,再跟阿福一起回住处。晚上和松月真一起吃了饭,江快雪忍不住问道:“那赵文江为何一直按兵不动?”   “放心吧,他肯定要忍不住对你动手的,你且沉住气。”   江快雪只得点头。他和松月真商定,他故意亲近邝思清,疏远赵文江,赵文江恐延误军情及受贿索贿事发,必然跳脚。   他很有可能会把矛头对准江快雪,现在端看他要怎么做。   赵文江要怎么做,他们很快就明白了。   城里再度出现五年前的疫病,同时城内有流言,再度闹起疫病,乃是城中来了不祥之人。   松月真见招拆招,当即便命人在城中抓了几个胡人奸细,推到菜市口砍了头,又让人散布出去,这流言中的不祥之人便是胡人奸细。他让人把江快雪曾为皇帝治病之事散布出去。   这事可比什么药师佛转世可信多了,不少南来的商人,经过京城时,也听过这事。而经过数千里的传播,这传言早就改头换面,江快雪更是被吹得神乎其神,吹芦城中百姓也是半信半疑,能治好当今圣上,那该是多么厉害的仙人,级别怎么着也要在药师佛之上吧。   松月真让人在水源处取了水,用银针试过,并未变黑。松月真疑惑,他原以为这城中多人生病,乃是赵文江派人在水源下毒,为何用银针试过,却未见变色。江快雪看着他疑惑的模样,想起城中那些病人的病症,心内与几种有毒物质比较一番,舀了一口井水尝了尝,心中已有了计较,并不是所有有害物质都会遇银针变色的,而且若是那种会使银针变色的毒药,百姓们也能辩出来,赵文江这出西洋镜要怎么装下去。   松月真见状,连忙抓住他的手。江快雪将水吐了,只觉得舌尖有些麻:“我知道他在水中下了什么毒了。”江快雪在桌边坐下,拿纸笔写了药方子:“按这个方子抓药,吃十天便能好。”   松月真问道:“赵文江在水源中下毒,你能配出解药吗?”   “可以,不过需要一些时日。”   松月真点点头,让江快雪配解药,他自己其实并不着急。赵文江乃是一城知府,如果闹出人命,他也脱不了干系。他笃定赵文江不敢把这事闹得太大。   过了几天,城中得病之人越来越多,无一不是高烧反复,身上红肿发痒,挠之则溃烂难愈。江快雪命人摆摊施药,百姓将药拿回去喝了,三日之后果然药到病除,只是水源内的毒没解决,他们过几日便又病起来。   城中百姓都说,这位江大人虽然也是神仙下凡,药到病除,但恐怕法力不够,不能完全驱散病疫,便又求到赵知府门口。   赵知府端够了姿态,造足了势,才终于施施然出来,承诺近日将在城中布施灵药。   江快雪虽然被这些迷信说法弄得哭笑不得,却也明白这个时代的百姓知识水平有限,对于解决不了的问题,便述诸神佛。赵文江搞装神弄鬼那一套,松月真就陪着他搞,见招拆招,才是最简单的。   只不过他对松月真能不能斗得过人心所向的赵文江没什么把握,便闷着头研究解药。幸而他有从医几十年的经验再身,研究出解药并非什么难事。   第二日,赵文江让人在闹市街头摆摊卖灵药,只不过这一次要二两银子一包,江快雪虽然觉得不妥,但这时若阻拦百姓买药,只怕要被痛骂。   过了一阵,城中生病的人数不再增加,松月真便让人去了水源处的水来,让江快雪验过,里面果然已经解了毒性,变成普通饮用水。   “他的解药应当是只能解水源中投放的毒素,于那些病人无用。”   城中已经得了疾病的居民想要痊愈,必须得买赵文江的药不可。赵文江正好可以趁机敛财。   江快雪说:“我的解药,投放进水里,可解病人体内之毒。他们取用了,三日好转,十日便可痊愈。”   松月真让人悄悄把解药倒入水源内,又叫人在赵文江的药摊对面支起个小摊,桌上一只白玉瓶子,插着一根竹枝,另挂一个幡子,上书:竹枝禳病,三天痊愈,分文不取。   城中得病的居民甚多,赵文江的药摊前围了不少人,只不过买药的只有一部分家境殷实的人家。大部分人因为连年战乱,攒不下银子,二两银子可抵得一户人家几个月的花用了。   见这摊子写着分文不取,不少人便来询问究竟。松月真找来的这人伶牙俐齿,暗示众人这乃是江大人向观音大士求来的玉净瓶,只需以南海竹枝蘸水在病患身上掸掸,三日便可痊愈。   众人半信半疑,有人抵不住免费的诱惑,又加上松月真特意找了人在人群中起哄架秧子,百姓们舍不得拿二两银子买灵药的,便抬了家中病患来,洒了玉净瓶的水。   赵文江的药摊子冷落下去,卖药的立刻禀报赵文江。赵文江听了,冷笑一声:“江胖子装神弄鬼,比我还能吹,我就看看他玉净瓶里能卖什么药!”   哪知道过了三天,那些洒了神水的人都好转起来,一传十,十传百,更没有人来买灵药,都围着求取神水。更有传言说,江大人的法力看来还是比药师佛要强上许多,药师佛大人还得吃药,他们洒点仙水就能好了。   赵文江气得跳脚,想再让人去水源内下毒,可顾及他也卖出了许多灵药,若投了毒,固然能让江胖子的病人再病一次,可买了他药的人也要中招,于他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名声有损,这般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是良策。   赵文江只得认栽,暂且按捺下来。   江快雪救了一城百姓,虽然事情是松月真叫人做的,那等神仙下凡的流言也是松月真散布的,可百姓们都将这功劳算在江快雪头上了,登时江快雪的声望便起来了,虽然赵文江未失势,可方圆十里的百姓们都更加敬佩这位法力比药师佛大人还高的神仙。   只不过虽然百姓们爱戴江快雪,城南的卫所对江快雪却颇有微词。事情起因还在于江快雪要来种草药的那块地。   因为胡兵时常来劫掠,这周遭的百姓都不富裕,所以才连二两买药的银子都舍不得,所以本地的子弟兵们也不好意思伸手问家里要吃的,军汉们平日吃穿,都是靠种的五十亩田产,再吃不饱,就靠邝思清向上要军费买粮食。江快雪要走了两块地,还是用来种一些不知有什么作用的草,这些军汉们便不乐意了。   只不过碍着江快雪是“神仙下凡”,前阵子卫所内也有生病了的士兵得他救治,所以也没人敢闹,只不过微词还是难免的。   江快雪去地里看了一次,邝思清已让人把药籽种下,现在开了春,都发了嫩芽。他跟邝思清解释了,这些都是草药,好好种着,到时候有大用处,正要离开时,都指挥同知跑进卫所,神色慌张。   江快雪跟这同知打过照面,记得他姓鲁,不禁问道:“鲁大人,什么事这般慌张?”   鲁大人脸色涨得通红,额头上挂着汗,满脸急色:“我婆娘生孩子,生了一夜了都生不下来!城内的稳婆不顶事,我来卫所借匹马,去城外请个老练的稳婆来。”   江快雪阻拦他:“你一来一回,恐怕要耽误不少时候。你家夫人现在何处?带我去看看吧。”   鲁大人微一迟疑,犹豫道:“大人,产房污秽,只怕冲撞了您……”   江快雪拉着他快步出了卫所:“人命关天,别磨磨蹭蹭的了。”   鲁同知只得拉了马来,带着江快雪回城中,江快雪取了银针,揣在怀里,跟鲁同知去了他家。   鲁家上上下下都忙碌得紧,见鲁同知回来了,一银发妇人问道:“方婆子请来了没有?”   鲁同知扶着江快雪下了马,来不及说话,江快雪快步进了产房。   一群帮忙的妇人见了,都连忙拦着他,不许他进去。鲁同知连忙向那银发妇人解释:“娘,这位是江大人!”   江快雪的名字已无人不知,那银发妇人却还是有些犹疑,更有妇人嚷嚷道:“产房这等禁地,不能随意进去。就是神仙下凡,也该遵守咱们人间的礼法,不可随意看女人的身子。”   江快雪只得道:“我把眼睛蒙起来,如何?”   妇人们哑然,鲁同知不放心,问道:“江大人,您蒙上眼睛,如何看诊?”   “诊脉施针即可。快些吧。”产房里已经没了声息,也不知那位难产了一夜的妇人如何了。   鲁同知一时也顾不得那些,便蒙上江快雪的眼睛,他在门外守着,那银发妇人牵着江快雪的手,哪知一进产房,看见无声无息的儿媳妇,用手一摸已没有气息,老妇人登时便痛哭惨叫一声,鲁同知在产房外一叠声的催问,一时间内外都乱做一团。   江快雪眼睛看不见,只得随手抓了个人,喝道:“带我到床边!”   那女子诺诺应了,推开人把他牵到床前,抓住他的手按在产妇的手腕上。江快雪诊了脉,发现这产妇只是休克,还有一丝气息在。他连忙取出怀中银针,伸出两指,在产妇肚皮上比划一下,摸准了穴位利落下针。   登时便只听那产妇呛了一声,醒转过来,产房里哭嚎声音这才小了,又是一通忙乱,江快雪高声道:“产妇没力气了,给她喂些糖水。”   汤碗叮叮当当地端上来,产妇喝了干净,江快雪又捻起一根针,对那产妇道:“我下针之后,你务必要用力。”   产妇被折磨了几个时辰,只盼着解脱,对产房内出现的这蒙眼男人也来不及疑惑,应了下来。江快雪两指量到穴位,再度下针。那产妇配合着使出力气,登时只听见帮忙的婆子大叫:“出来了!出来了!是位少爷!”   接着便是一声中气十足的啼哭。   江快雪称赞道:“这孩子,在娘肚子里闷了这么久,还能哭得这般大声,看来是个棒小伙啊!不如就叫……”   他话还没说完,那银发妇人便喜不自胜道:“多谢神仙大人赐名,这孩子小名就叫能哭了!”   江快雪迟疑片刻,听着周围一团喜气称赞,默默把那句“不如就叫宏声。”咽了下去。   众人千恩万谢地,先将他送出产房,鲁同知听见产房内的哭声,眼眶湿润,见着江快雪就要跪拜,江快雪拦住了他,同情地看着他,强忍着没有把“你儿子小名叫能哭”这个噩耗告诉他,告辞离去。   这事情不过一夜便传遍了吹芦城内外。第二天鲁同知拎着喜蛋等物上门道谢,这一下连市井妇人也知道了,江大人乃是送子观音座下童子。   难怪上回他能向观音大士借来禳灾的玉净瓶,看来这传闻果然没错。至于送子观音座下的童子与药师佛,谁的品级更高,那还用说,必是观音的童子无疑了。   江快雪几次想要解释,众人都不相信,更有一些难以怀孕的女子,托人来偷走江快雪的贴身衣物、饰物、发带袜子等,叫江快雪不胜烦恼。   鲁同知在军中人缘很好,士兵们听了江快雪蒙眼施针这般神奇的事迹,不禁啧啧称奇,有对他心怀不满的,也不敢挂在嘴上说了。   江快雪声望日重,赵文江就不那么开心了。不过不等他动手,松月真就先一步向他发难了。   “听说咱们江大人打算开办医所,到时候城中的大夫们都可以去医所学医!”   “那敢情好,若能学会他这一身医术,哪怕江大人调走了,咱们也用不着为生病的事发愁了。”   “嗨,你忘了,除了江大人,还有赵大人哪!”   “赵大人?嘿。不如叫赵二两吧!江大人都是免费给咱们看病,他还要收二两银子!眼睛都钻钱眼里了,这种人能是什么好人?”   “话也不能这么说……不过二两银子也的确高了点。”   “就是说,既然赵大人是药师佛转世,下凡来普度众生的,为什么还要收二两银子?”   “瞧你这话说的,菩萨也是要吃香火供奉的,赵大人看病收钱,是理所应当。”   “收钱是应该的,毕竟天底下如江大人一般的善人少有。只不过他一包药便要收二两银子,前阵子他卖出去多少?进账怕不是有几百上千两吧!”   人群中煽风点火的人把话题带起来,便偷偷溜了。待官兵听到有人诋毁朝廷命官,前来抓人时,带头之人已经不见了。不过赵二两的外号却是传开了,更有流言传说,赵文江家里堆满了雪花银! 第27章 穿成胖子(六)   赵文江察觉到舆论动向,连忙让人编几个故事在市井街头散布,为自己炒起清正廉洁的形象来。只不过赵二两这个名字简单好记,百姓们听了一次,便再也忘不掉,一时间舆论对他十分不利。   松月真感觉时机已到,带副使佥事及一众官兵,把赵府围了。   赵知府人不在家里,管家带着人出来阻拦要说法,松月真一句废话没有,直接让官兵们把人制住,带人进府搜查。他早便暗中调查清楚,赵知府这些年收受贿赂,高价卖药,中饱私囊吃进不少,今天他要让赵文江把这些年吃下的都吐出来。   那管家被官兵押着,还在喝骂:“松大人,哪怕你是朝廷命官,也不能擅闯民宅!你是提刑按察使,怎么可以知法犯法!”   松月真站在赵府花园里,北方刚刚开春,花园内光秃秃一片,他扫了一眼,走到花墙边,对手下人道:“给我砸!”   那管家脸色一变!   门外围着一圈好事者,就见官兵们合抱粗木,撞向花墙。不过三下,只听一片哗哗声,墙皮纷纷脱落,墙内砌着的东西水泼般倾泻下来,铺满了半条石板路。   都是些雪花花的银子!   围观人群登时哗然!   就在这时,家丁们推开围观群众,赵文江终于赶来,又气又怒,喝道:“松大人这是在做什么?!”   松月真就站在那面端墙边,叫手下继续砸墙。看见气急败坏的赵文江,他微微一笑:“赵大人,你来了,你来瞧瞧,我在你这花园里发现了什么?!”   赵文江红着眼睛,浑浑噩噩,简直不知自己究竟是遭了哪路瘟神,竟惹上这么个人。他已经气到麻木了,呆滞地走到墙边,看着地上的雪花银,不知是在发呆在心疼还是在思索该如何遮掩。   松月真一脸愉悦,拍了拍赵文江的肩膀:“赵大人,你看看,你家的墙面里长出银子来了!”   赵文江抬起头:“谁家的墙面会长银子?这分明是……!”   他说道这里,倏然睁大眼睛,不敢再说下去。松月真笑眯眯地,和颜悦色地看着他:“分明是什么?”   赵文江浑身僵硬,心念电转,暗道:我不可上了此人的当!我真是瞎了眼,还当他是个好说话的性子!这人狡诈机敏,城府极深,匪气十足,分明比江胖子难对付多了!看他这样子,究竟是都知道了,还是来诈我?多说多错,我不可多说。   松月真究竟知道了多少?问题不在这里。他今天之所以要闹得声势浩大,当着大家的面来砸赵家的墙,就是为了让赵文江彻底失尽民心。   “怎么,赵大人,为何不说话?”   “这些银子怎么来的,下官也不清楚。”   “不清楚?这些银子就出现在你家,难不成是有人故意把银子砌进墙里,陷害于你?”   “谁有这么大的手笔,拿的出成千上万两银子陷害你?”   “砌墙可不像背起一包银子丢你院内这般简单,非得需要几天时间不可。现在你跟我说你不知情?”   “赵大人,你不说话,好,我替你说。这分明是你高价卖药贪污受贿得来的脏银!来人,将赵大人带走!”   一时间群情耸动,家丁们想冲上来救下赵文江,然而松月真背负皇命,谁敢碰他。赵文江喊冤叫屈,松月真索性堵住他的嘴,把赵府上下全部捆走,下入牢中。院墙内的银子也全部启出,这些都是证据。   百姓们看着赵文江被捆走,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独独没有人替他说话。赵文江看着那一双双冷漠的眼睛,这时才如梦初醒,他两次斗法失败,早已失尽人心了!   “松大人,你果真是料事如神!你怎么知道赵文江把银子藏在院墙内的?”用了晚饭,江快雪与松月真对坐饮茶聊天。   “哪里。我夜里曾探过赵府几次,一次经过那院墙时,发现夜行衣上蹭了一点白,那墙面是刚粉的。我觉得奇怪,便在墙上打了个洞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内中乾坤。”   江快雪了然点头:“原来如此!看来松大人武艺高强,竟内夜探赵府而不被发现。松大人,你以前做过这种事么?想必有许多有趣的见闻,不如跟我说说?”   江快雪以前跟着莫飞老大一起混的时候,最爱看武林高手飞檐走壁的武侠小说,一听松月真原来身负武艺,不禁十分敬佩,心向往之。   松月真哑然,脸上渐渐红了。   江快雪疑惑道:“咦,松大人,不能说吗?”   要他说什么?说他曾经蹲在单身男子的房顶上偷窥人家吃饭看书练字吗……   赵文江的案子松月真审了几日,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没什么好辩解的。江快雪向京城奏疏一封,讲明邝思清抗敌不力乃是有赵文江从中作梗,松月真同时呈上赵文江一案的罪证,并命人将赵文江押送到京城受审。   这事圆满办完,江快雪便松了一口气,着手办理本地政务。他虽是新官,但有松月真从旁协助,有问题也能迎刃而解。过了月余,京城中来了皇帝的诏令,赵文江收受贿赂,延误军情,证据充足,案情重大,收押刑部待秋后问斩。他贪污所得,充作燕云洲军费。   这样一来军士们粮食的问题也解决了。邝思清特意带人跑了一趟南方,收到充足的粮食。   江快雪又在城中办起医馆,凡事想学习医术的,不论男女,皆可报名,几天内便收了十数人,江快雪散了衙便去医馆教习医术,又把他写给御医们的医书再版分发,只盼着赶紧带起一批用得上的大夫,不要再有不孕不育的妇女来偷他的衣物,袜子,发带,腰带等贴身物品了,毕竟他这么穷。而且不孕不育的妇女来偷也就罢了,为什么想生儿子的也要来偷他的东西?   松月真曾提议由他设套,抓几个偷衣贼严惩一番,自然不会再有人敢来对堂堂承宣布政使下手。江快雪想想,还是算了,他刚把赵文江狠办了,正是该怀柔于民的时候,若是连小小的偷衣贼也要严惩,只怕百姓要畏惧,于安定民生无益。他只能交代阿福务必严加管束一府上下,不可令可疑之人进来。若发现有人吃里扒外,立刻赶走。这么一来,他贴身用品被盗的事件总算得以大大减少。   夏天,江快雪散了衙,跟阿福一起往回走。地面上暑气未消,他分外想念南方的西瓜,在这个朝代西瓜叫做番瓜,在北方西瓜价格昂贵,他舍不得买。   路上碰见松月真,手中拎着个碧绿的瓜,江快雪登时眼睛一亮,看松月真的眼神都不禁柔情似水。   “阿真,你这瓜挑的不错,瓜皮碧绿,花纹清晰,肚脐眼也小,一看便是只好瓜!”松月真早搬到了他的院子里,两人日夜相对,熟络得可以穿一条裤子,松月真便不许他再叫自己松大人,也不可以叫他的表字,只叫他阿真最好。   松月真微微一笑:“昨夜我听见有人说梦话了,说什么:瓜……瓜……好贵啊……。怎么办呢,既然他舍不得钱,只好我来买了。”   江快雪登时窘迫得脸色通红,口吃道:“你……你……你怎么偷听我说梦话?”   “你睡得那么早,我还没睡,路过你窗外碰巧听见的。”   说话间到了住处,松月真切了瓜,与江快雪一道坐在院子里头碰着头吃瓜。长孙泓手里捏着一块,蹲在门廊下碰碰阿福,给他一个眼神,朝松、江二人努努嘴。   阿福不明所以。   江快雪抬起头,脸颊边粘着一粒瓜子,松月真失笑,顺手把瓜子拨了下来。江快雪一怔,一时间有些恍惚。   两人身在其中,未觉出这动作中的亲密,阿福却是呆了,长大嘴,一块瓜从嘴里掉了出来。   他呆呆地看着长孙泓。长孙泓耸耸肩,一副有些无奈的样子。   “他们俩……”阿福举起两只手,大拇指碰到一起,眼带疑问。   长孙泓点了点头,一副很懂的样子。   吃了瓜,江快雪和松月真一起洗了澡。江快雪的里衣破了又补,补了又破,松月真看不下去,洗了澡便找了自己的干净衣物拿给他。   江快雪瘦了下来,衣服穿在身上也松松的,腰带要围好几圈。松月真身量比他高些,袖子把手也盖住了。两人坐在廊下整理衣服,松月真看他那模样,似乎觉得颇有趣,含笑替他挽起袖子。   阿福小声对长孙泓说:“你们家大人新衣服可真多。”   三天两头就拿新衣服来给江快雪穿。   长孙泓有些惆怅。他们家大人哪里是新衣服多,那都是为了江快雪特意去做的。特意做新衣服也就罢了,为什么不索性按照江快雪的身量做,做出来刚好可以用“这衣服我穿小了”这理由送给江快雪。   可松月真每回都交代裁缝:“就按照我的身量做。”   长孙泓不明白为什么,可看着松月真给江快雪挽袖子时那乐在其中的模样,他好像就是喜欢看江快雪穿自己那大了一号的衣服……   大人这究竟是什么奇怪嗜好啊?   晚上,阿福躺在江快雪床外的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江快雪问道:“是不是有蚊子?”   阿福昂起脑袋,看着江快雪,问道:“大人,你和松御史……”   “什么?”   “你会跟松御史在一起吗?唉,你在京里时就喜欢他,在戏院见到他时,还夸他面若好女,调戏他呢。我看松御史对你也有意思,只不过老夫人那里你要如何交代?”   江快雪大吃一惊:“你说什么呢?!”   他没想过和松月真有些什么,毕竟松月真又不是老头子,没可能让他再续前缘。   而且……   “他还是个孩子呢!”松月真年纪不过二十七,他可是已经六十多了。   阿福听见这话,噗嗤一笑:“大人,你就会说笑,松御史年纪比你大三四岁呢。唉,松御史人不错,我不会跟老夫人说的,你放心吧。”   自从被阿福这么一说,江快雪便觉察出松月真对他的亲近之意。他别无他法,只能小心疏远,一面要保持两人之间的距离,一面又不能无故冷落松月真,十分辛苦。   其实松月真事务也颇繁忙,只要他有心,比如说早上晚些起床,晚上也晚一些回家,还是可以避免每天跟松月真打照面的。   这天江快雪照例拖到酉时三刻,金乌西沉,天幕黯淡,外头忽然下起雨来,阿福已经先一步回去,应该过不了多久便会带伞来接,江快雪也不着急,优哉游哉地又看了两份文书,才关上门出了官署。   官署廊下挂着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摇晃晃,一个人站着,撑着一把伞,衣襟下摆和鞋面都淋湿了,那背影看起来单薄而孤独,江快雪想起这些日子对他的刻意疏远,不禁有些内疚。   “阿真。”然而,这名字虽然一样,人却不一样啊:“阿福呢?”   松月真回过头,看着他笑了笑,仍是温和又有礼貌的模样,没有半天等久了的不耐烦,也没有被冷落的委屈和不满:“他衣服湿透了,我让他洗个澡,免得伤风。我来接你。”   “你怎么不进去?”江快雪快步上前,躲到松月真伞下。   “想着你也快出来了,就没进去打扰你。”松月真揽住他的肩膀,往伞下带了带:“走吧。”   他的手还放在江快雪的肩头,那炙热的温度令江快雪心跳也加速了,十分不适,偏着身子躲了躲。松月真脸上没什么表情,默默收回手,把伞面往江快雪这边偏了偏。   江快雪让邝思清种的草药收了两次,炮制后磨成粉,用小瓶子装好。医馆的学徒们都十分用心,把他的本事学了个五成,剩下的便是积累经验,他也用不着再每日去医馆。处理政务之余,他便去卫所看看。   近来邝思清练兵愈加频繁,江快雪问他缘由。邝思清说:“江大人有所不知,那些胡人聪敏得紧,每每来犯,都是乘我们丰收的时候。春夏时节我们农忙,他们似乎也都知道,让我们种好了庄稼,养肥了猪羊,他们秋冬便会来抢。”   原来如此。江快雪点点头,眼下已近中秋,难怪邝思清日日练兵,原来是为了准备与胡人大战一场。   邝思清料事如神,刚过了秋收,便有胡兵在城外出没,抢东西杀人。邝思清带兵出去追了几次,一次灰头土脸地回来,一进卫所便摔头盔。   江快雪当时正好在田边看第三季的草药,见他这模样,找到鲁同知问了缘由。今年胡兵换了个将领,叫查图,十分狡猾,竟叫邝思清吃了点亏。而且这人是巴雅尔王子的派系,若叫查图得了军功,扶持野心勃勃的巴雅尔上位,只怕边境百姓将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打仗这事江快雪不在行,便请松月真来帮忙参谋。提刑按察使本不该干涉军中事务,只不过松月真出京时,皇帝让他便宜行事,邝思清若是主动请求他帮忙,并不违反纪律。   松月真欣然答应。邝思清有带兵打仗的经验,松月真足智多谋,两人联手,查图再次来犯时,邝思清带兵追击,赶入陷阱,松月真带左路军,鲁同知带右路军,分头包抄,重创查图。   邝思清大胜,军中还是有不少士兵受伤。江快雪准备好的伤药和医馆便在这时起了作用。   士兵们以往手脚受了伤,普通的金疮药往往作用不大,要用火燎创口,若还是无法消炎,伤口感染,就只能截肢。   如今有了医馆和伤药,士兵们不必再忍受火疗的痛苦,更不需要截肢。受了伤,包扎过后按时喝药针灸,便能下地走路。   江快雪早已料到这个效果,全军上下却无不啧啧称奇,喜出望外。邝思清更是抓着那药瓶,问江快雪这究竟是什么神药。   “这叫消炎药。”   “消言药?”邝思清对这个名字百思不得其解。   这里的科技水平有限,江快雪也难以解释,只得嗯嗯啊啊,含含糊糊带过。   胡人军帐内,巴雅尔看着查图呈上的战报,眉头紧锁:“查图,你此战损失这么多兵力,你要我如何向可汗交代?我可不信邝思清有这种能力!是你失职!”   查图是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但有一双狡猾如狐眼睛。他被巴雅尔责问,脸色不变,冷静道:“邝思清没有这种能力,但有一个人有!王子,今年汉人新来了两名官员,您想必早已听说了他们的名字!”   “你是说那个送子菩萨?”巴雅尔唇边一抹不屑的笑容。江快雪的名声早已传到了胡人百姓中间,他起死回生救治难产妇女的故事也在胡人的妇女们之间流传,有不少胡人妇女偷偷拜祭他,他的一件贴身衣物,能从不孕的妇女手中换走五只小羊。   “他不过是个接生婆,你不要拿他当借口!”   “我不是说他,是另外一位,松月真。早在他来时,我的手下就和他交过手,他只带着一名随从,就把我的手下士兵耍得团团转。他的奸诈狡猾,令人畏惧!”   查图呈上另一份密报:“这次就是松月真与邝思清共同设下诡计陷阱,否则我不会输得这样惨。”   巴雅尔翻过密报,脸色阴沉:“这种人,不能留!”   江快雪坐在院子里缝衣服。松月真送了新的里衣给他,可旧衣服他也舍不得丢,找了块布坐在院子里打个补丁。   邝思清大步跨进院内,高声道:“江大人,松大人还没回来吗?”   江快雪咬断线头,看着邝思清:“他去望乡县考察吏治,明日才能回来。邝大人有什么事吗?”   邝思清正要说话,门口一阵喧哗之声,有士兵高声呼喝,叫江快雪的名字。江快雪与邝思清对视一眼,出了什么事?   两人快步出了大门,门口一群兵士担着一人,那人半边身子都血淋淋的,肩头被刀砍伤,露出骨头来。   “长孙泓?”江快雪脑子一懵,难以置信。   长孙泓望着他,艰难道:“我们回来的路上被胡人埋伏……大人快去救救我家……”   江快雪心头慌乱,想到松月真,浑身哆嗦,几乎说不出话来。邝思清见他脸色发白魂不守舍,跟长孙泓问了两句话,让兵士们把人送到医馆,又请阿福去帮忙照看,接着点出数十人,点上火把,跟他一同出城去。   他虽然心忧,但行事有条不紊,不愧是战场上厮杀过的人。江快雪愣了半晌,强自逼自己镇定下来,跟着邝思清:“我也要去。带我一起去!”   江快雪叫来左右布政使并左右参政,把近期的政务简单交代过,又令他们务必配合卫所,守好吹芦城,提防胡兵乘虚而入。   天色已晚,天边一群乌鸦嘎嘎叫着飞过。一行人出了城,一路往北行去。   路上隐约能发现几点血迹,几队人马走了大半夜,都没能找到松月真。再往北上,就是胡人的地盘,若再前进,遇到胡人来犯,他们这百来人的兵马,只能束手就擒。   邝思清按住兵马,犹豫地看了一眼江快雪。江快雪沉声道:“邝大人,你们回去吧。给我一匹马,我去北边找他。”   邝思清犹豫不决,眼神复杂。   江快雪说:“你不用担心我。我死不了。若我不慎被胡人俘虏,你们也不要为了救我,白白枉送性命,我是死不了的。”   他又看向北方:“我是和阿真一起来的,我要和他一起回去。”   话说到这个份上,邝思清也别无他法。他倒是可以叫人把江快雪绑回去,只不过看江快雪伤心欲绝的样子,不让他去找一找,他要抱憾终身。   邝思清给了江快雪马匹火把伤药防身匕首等物,把长孙泓所说的线索指点给他,带着士兵们走了。   江快雪骑着马,一个人往北边走。今天没有月亮,四野一片漆黑。他灭了火把,免得引来敌人,只小声叫着松月真的名字。   周围怎么这么黑呢,每迈出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心里恐慌忧惧,只能不停念着那个名字,盼望黑暗中有人回应一声。   走了半个时辰,江快雪怕走错方向,拉住马儿找了处野地休息。他相信松月真觉得不会有事,他那么聪明,那么机敏,必定能逃走,他一定是躲起来了。   江快雪不断安慰自己,依偎着马儿迷迷糊糊睡了两个时辰。天边蒙蒙亮了。 第28章 穿成胖子(七)   他看了一眼四周,这里一片苍茫的野地,地势平坦,一眼就能看到头。他昨夜摸黑赶路,可能走岔了,只能再骑上马往回走,走到离昨夜他和邝思清分开不远处,才看到地面上零落撒着一点血迹。   草地上叶子倒伏,被人踩出一条凌乱的小路。   江快雪骑着马,顺着小路往前走。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忽然听见前方传来胡人的说话声。他不懂胡语,只听得清说话的有两人,再仔细听,脚步声却有十来人。   江快雪心中一凛,那队胡人正朝着他的方向来,这四野皆是草原,看不到半点树林山石,他要如何躲避?!   江快雪下了马,摸了摸马头。那马儿似有灵性,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掌心。江快雪忍痛,在马儿身上一拍,低声道:“去吧!”   他在半人高的草丛内躲藏起来,那马儿啾啾打了个响鼻,踢踢踏踏地走远,忽然拔腿狂奔。那队胡人正接近,听见了马蹄声,为首的喝了一声,一行人追了上去。   江快雪躲在草丛里,看着那队人马背影行的远了,心里只愿马儿跑快一些,千万不要被追上。若是邝思清在此处,就能认出,这队人是胡人部落首领王帐前最精锐的刺客部队。   待那些人走远了,江快雪又等了片刻,没见到人回来,这才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原来那前方有个大湖,湖面平静如洗,倒映着天空中大朵大朵的云团。江快雪直觉松月真就在这附近,可湖水四周都是一眼就能看个清楚的草地,松月真在哪儿?   “阿真!阿真!”   江快雪沿着湖低声呼唤,这湖面四周都是杂乱的脚印,看来刚才那队胡人也曾经在这附近找过。   “阿真!”   湖面水波轻轻颤动。   江快雪眼尖,看见水面露出一截麦秆,登时猜到了什么,脱下外衣跳进水里,潜到深处,只见昏暗的水下,远处一团人形蜷缩在阴云的暗影之中。   江快雪吓了一跳,不知那人形是死是活。   江快雪吐出两个气泡,游上前,那果然是松月真。他不知在这水中泡了多久,细算来应当有大半晚,脸都泡得煞白,神志不清,嘴里咬着一只麦秆换气,眼睛睁开一线,冷冰冰毫无生机地看着江快雪。   江快雪握住他的手,只觉得那手冷得像冰。他一时间骇然,不知道松月真是如何在水下熬得这么久的,若是他晚来一时半会,只怕松月真就要殒命于此了。   他抱住松月真,借着浮力一蹬,慢慢浮上水面。松月真已在水中泡得神志不清,连划水也不会了,被江快雪带着上了岸。   “阿真!”江快雪拍拍他的脸,按住他脉搏摸了摸。难怪他能靠一只麦秆在水里龟息那么久,他脉搏跳的极慢,显然是有意控制着呼吸频率。   江快雪搓了搓他的手脚,扶着人往前走,直到看不见那个湖,才停下来,找了个僻静处生了火,查看松月真的状况。   松月真身上受了几处伤,伤口在水里泡得泛白,江快雪拿出邝思清给的伤药,给松月真解了衣服包扎。   他拿皮袋子装了水,架在火上烧开,掰开干粮泡进水里,喂给松月真。松月真嘴巴倒是能张开,勉强进了点食。江快雪给他施了针,让他好好休息,松月真很快闭上眼睛。   江快雪一直担心着追兵,时不时四下张望。过了两个时辰,松月真终于醒了过来,他呛了两声,江快雪握住他的手叫道:“阿真?”   松月真看着他,有些动容:“寒之……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看一眼四周,一见这四野都是草原,更是悚然心惊。   江快雪见他神智恢复,松了口气,把热水捧上,叫他多喝几口,又拿来干粮给他吃了,补充体力。两人踢灭了火堆,往南方走。   路上松月真简单说了下他昨天和长孙泓被胡人埋伏,他被逼得只能往北逃跑,恰好遇到那个大湖,他躲进湖里,那帮胡人把人追丢了,绕着湖面来回找,没找着人,又一路继续往北,天快亮又打了个回转,倒叫他没办法从湖里出来。   江快雪便也说了他昨天跟邝思清一路往北,接近胡人的地盘,邝思清不敢以身犯险,他要了马匹干粮火把伤药,一个人继续往这边来寻他。   江快雪说的风轻云淡,松月真却明白,他冒着巨大的危险来找自己。江快雪又不懂武艺,也不懂胡语,若落在胡人手里,焉能有性命在。   “万幸你没事。以后不许来找我,我脱了险,自然会回去。”   江快雪不吭声,显然不认同,也不想答应。   松月真急了,捏了把他的脸,江快雪人是瘦下来了,就脸上还有些肉:“听见没有,以后我有什么事,你不可以冒险来找我。”   江快雪闷闷道:“我是和你一起来的,当然要和你一起回去!”   松月真心里感动,说不出话来,江快雪前阵子疏远他,他岂能感受不到,心内郁郁。没想到江快雪能冒着如此巨大的危险来找他,一时间他百感交集,若不是紧紧闭着嘴巴,只怕一颗心要飘起来,飞到天上,炸开一朵花。江快雪扶着他,紧紧贴着他,更叫他心里噗噗乱跳的,身子轻飘飘的。   两人走了一个时辰,眼看暮色四合,天色已晚,地平线上竟出现一顶帐篷,两人脚步迟疑,打算绕开这胡人的帐篷。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胡语的呼喝。   江快雪回过头,就看见一个胡人汉子蹑手蹑脚,按着腰刀,神色不善。   松月真脸色煞白,身上带着伤,五官也不甚灵敏,被这胡人汉子尾随后头,竟也未能察觉,他想要提气,胸口却是一滞,江快雪连忙扶紧他。   那胡人汉子拿刀指着两人,呼呼喝喝,示意他们往帐篷处走着。江快雪心中焦急,却不知该如何是好,但凡流露出一点想要逃走的意图,那胡人便大声呵斥,两人被逼到帐篷边。   帐篷内迎出一名胡人女子,怀中抱着个婴儿,她神情诧异地看着江、松二人,与那胡人男子交谈几句。这男女二人说话时神情亲密,看来乃是一对夫妻。   江快雪想带着松月真逃跑,那胡人男子却十分机敏,眼中含威警告地看了他一眼。这时帐篷内传来老妪的咳嗽声。   老妪咳得十分剧烈,那女人走过来,用生涩的汉话对两人说:“你们不要轻举妄动!跟我们进来!” 说时迟那时快,松月真骤然发难,朝那胡人女子一踹,推着江快雪就要逃跑。那胡人男子大喝一声,体内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飞身一扑,宛如草原上的狼一般,一瞬间便将人扑倒,简直叫人惊诧不已。就在这时,松月真左手送出,只见银光一闪,那胡人男子大喝一声,两拳落在松月真身上。   江快雪扑上去帮忙,那胡人女子放下婴儿,登时也扑上来。四人乱战在一处,更添老妪剧烈的咳嗽与婴儿哭声,一时间好不热闹。   松月真体力不支,江快雪虽然身手灵活,但也不是那体魄强健的胡人的对手,两人被制住绑在一起,搜走身上东西,推进帐篷内,帐篷内不过一些生活必需品,一老妪躺在榻上咳个不停,帐篷边一排挂饰,有狼牙兽角等物,还挂着一只袜子。   江快雪定睛一看,好悬没晕过去,那只袜子,怎么那么像他丢过的一只啊?!   胡人女子抱起孩子,一面哄着,一面愤愤地踢了两人一脚,用汉话骂道:“不老实的汉狗!非得把你们的牙齿拔掉不可!”   江快雪心中绝望,这胡人中早下了令,能抓到一名汉人,奖励山羊两头,抓到两名汉人,奖励马驹一匹,看来今天是难逃一劫了。他不会死,但松月真的身体,恐怕是无法再承受任何折磨了。   而且他和松月真绝对不能暴露身份,否则他们两人被折磨一番之后,还会被胡人用来威胁邝思清。到时候邝思清投鼠忌器,倒霉的就是边境的黎民百姓。   胡人男子受了伤,只是松月真手上无力,伤口不深,倒是松月真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脸色苍白,额头尽是虚汗。他气恨极了,脱了上衣露着精壮的上身裹伤,一面用胡语痛骂两人,想来不外乎是“明日就把你们两个汉狗抓去领赏!”之类的话。   榻上那老妪又咳起来,边咳边用胡语问话。江快雪这才发现,她五感衰退,视力与听力都不甚灵光,再看她脸色,已身染重疾,再不医治,支撑不了三天。   胡人女子连忙端了水来,喂老妪喝了,夫妻二人瞧她这般憔悴病重的模样,都是愁容满面。   江快雪忽然开口:“我可以治好她。但是你们得放了我们。”   胡人女子听懂了,却压根不信,回头骂了一声:“汉狗住嘴!你们惯来诡计多端,休想让我们上当!”   江快雪又说:“你们再不医治,她今晚病情便会加重,三日后必死无疑。”   他说得如此笃定,胡人女子半信半疑,胡人男子询问,她便用胡语说了。夫妻二人交换一个眼神,迟疑地看向江快雪。   “你们若不信,便看今晚,到时候她必然会呕血不止,呼吸困难。我可说好了,你们若拖到明日午时,那便是我也救不了她了。”   夫妻两人惊疑不定,耳语两句,不再理会江快雪。那老妪咳过,喘着气躺在床上休息。胡女生火做饭,打开从江快雪身上搜来的袋子,找出干粮丢进锅里。   她又翻找一边,看见几支银针整齐摆在盒子内。夫妻二人分工不同,男子在草原上放牧,她除了照顾一家老小,偶尔也跟着部落内的姐妹们一起去边境的商队集市换些汉人的茶叶、丝绢、中药等物。她见多识广,认出这是汉人大夫用来治病的,便又看了江快雪一眼,将银针搜走。   夫妻两人坐在一处吃饭,闻到饭香,江快雪不禁饥肠辘辘,肚子咕咕叫起来。那胡人男子把半只奶果子丢到两人脚边,喝了一声,与喂狗无异。松月真闭上眼睛不闻不问。   胡人男子嗤了一声,没再管他们。   饿极了自然会吃。   然而松月真跟江快雪是少见的硬骨头,撑了足足一个时辰,两人渴得难受,江快雪发现松月真的头发间还夹着一片水草,想也不想,歪过头衔住那片长长的水草,喂到松月真嘴边。   松月真一怔,张开嘴慢慢咬住水草,一点一点嚼进嘴里,两人双唇一瞬间贴在一起,连呼吸都错在一起。   江快雪吃惊,怔怔地睁大眼睛,与松月真四目相对,松月真的眼里有笑意。   他脸上一热,衔着半根水草退开,默默咀嚼着水草,一点点冰凉的水分沁出,却难解干渴。他甚至觉得更渴了!   两人头靠着头,闭目养神,不知过了多久,那老妪再度咳了起来,小婴儿被吵醒,哇哇大哭,帐篷内又热闹了起来。   这时,只见老妪呕了一声,胡人男子一惊,举着灯来照,只见毯子上湿漉漉一片血色。夫妻二人都惊呆了。   两人一个端水喂药一个打扫地毯哄孩子,待一切稍稍安定下来,那夫妻二人来到江快雪面前,胡人女子问道:“你懂医术?你是吹芦城里的医官?”   江快雪在城内开设医馆,教出一批医术精湛的大夫,就连塞外的胡人都听说了,她有此推测,并不奇怪,毕竟谁能猜到本该在城中坐镇的承宣布政使会出现在塞外呢?   江快雪不愿说谎,转而道:“只要我能治好病人,你又何必管我是谁呢。”   “你有什么条件?”   “放了我们。”   夫妻两人有些犹豫。   松月真在一旁说:“我们两人拿去领赏,也不过是换到一匹马驹,难道还能比得上你母亲的性命吗?”   那胡人男子点头说了句什么,女子便用汉话说:“只要你们能治好妈妈,我们就放了你们。”   “口说无凭,我要你们向狼神起誓。”   夫妻二人色变。这塞外的胡人信奉狼神为守护神,他们坚信,如果当着神明的面说了谎,那么这个人的灵魂将永远被阻隔在狼神的神殿之外,永远不能与亲人团聚。所以没有胡人敢违背在神明面前立下的誓言。   那胡人男子沉下脸来,女子恶狠狠地走上前,抓住松月真的衣襟:“你们不过是我们的阶下囚,凭什么跟我们谈条件?”   松月真还没说话,江快雪先一步开口:“那你就试试,不答应我的条件,我会不会给她医治!”   他眼神凶狠坚定,丝毫不见畏惧,竟叫胡人女子一愣,不由得松了手。   夫妻两人小声说了两句,达成一致,对着象征狼神的北方共同立下誓言。江快雪听不懂胡语,松月真倒是能懂一点,朝江快雪点点头。   江快雪要回自己的银针,又让两人给松月真解了绑,来到老妪的榻前诊了脉。这病症果然与他所料的差不多,是肺部感染。他先施了针,暂时止住咳喘,待那老妪睡下,便跟夫妻二人交代:“她要吃药,我开个方子……”   胡人女子从角落里拿出一个布袋子,在江快雪面前打开,里面是几小包中药材:“我们有的,都在这里了。还要买药材,得等到十五天后集市再开。”   江快雪看了一眼,这些药材都不太对老妪的症状,不过对松月真的伤倒是有用。   他看着胡人女子:“我要的药材,以你们这里的气候环境,应该也有生长。明天我出去采药。我这位朋友也受了伤,能不能把这些药材给我,我要治好他的伤。”   胡人女子一听,登时柳眉倒竖:“这些药材,六只小羊羔换来的!六只!”   江快雪知道这两人答应放了他们就很难了,再想问他要药材那更是难上加难,也就不多说什么。   胡人女子端上来一点吃的,让两人上桌吃了,又给他们勉强收拾出一块睡觉的地方。又把他们的手脚都给绑了,免得两人半夜逃跑。   两人挤在一起,凑活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被夫妻两人踢醒了。江快雪要出去采药,必得有个人跟着,胡人男子怎放心将危险的松月真与妻子放在家里,便留下来,由胡人女子出门放牧。   松月真与江快雪吃了点东西,江快雪查看过那老妪的情况,便跟着胡人女子一起出门。胡人女子还特意让他穿上自己的服饰,将他打扮成一个胡女模样掩人耳目,江快雪纵然十分不乐意,也没有办法。   这女子还在哺乳,孩子便一起背着,拿起羊鞭骑上马赶着羊群出门了。   那些羊群散出去,便如同一团团白云散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江快雪骑马跟着,一路上低头找草药,远远地缀在羊群后头。胡人女子扣着他的同伴,也不怕他跑了,一边赶着羊群一边高歌。   江快雪听不懂她的歌声,时不时下马挖草药,两人已经走了小半天,草药还差几种。他问那胡女:“你们放牧时,有没有见到过一种草,叶片一共有八片,呈锯齿状,春天会开紫色的小花。秋天结红色的小果子。”   胡女想了想,说:“跟我来。”   两人赶着羊群,走到西面一片低矮的灌木丛边,羊群散开了吃草,江快雪低着头找了片刻,果然看到了他要的草药。   他又另外多找了片刻,把松月真需要的药材一并收集得差不多了。中午便跟着胡女一起吃了些干粮。   胡女填饱肚子,便解开衣服给婴儿哺乳。江快雪转过头去。那胡女嗤笑一声,问道:“你既然是汉人的医官,那一定见过送子萨菩,我问你,他长什么模样?”   江快雪一愣:“什么送子萨菩?”   “就是送子萨菩!”胡女整理好衣服,抱着孩子疼爱地亲了亲,一边逗那孩子一边说:“你们汉人都是这么叫他的!他能起死回生,断气的人都能救活。只要摸他一下,回家就能生儿子!”   江快雪:……不会说的是我吧?   “应该是菩萨,不叫萨菩。”江快雪纠正她的发音,顺道也想纠正一下塞外妇女对他的看法:“你说的是江大人,他的确懂医术,但是并不能送子。不要再以讹传讹了。”   胡女把孩子抛起来,逗得他咯咯直笑:“什么鹅穿鹅?你这个人,既然学了他的医术,为什么还要败坏他的名声!他明明就能送子,喏,你看,我家的吉格图就是送子菩萨送来的!”   江快雪:他什么时候给胡女送子了?他怎么不知道?   胡女抱着孩子,亲昵地蹭蹭他的脸蛋:“吉格图,吉格图,阿妈的小心肝,用五只羊换来的吉格图!”   吉格图在胡语里就是五只羊的意思。江快雪却是不知道的,只觉得不明所以,莫名其妙。   两人骑着马,赶着羊群往回走。这时,一队胡人官兵远远地骑马过来,江快雪吃了一惊,胡人妇女也有些紧张,对他说:“不要说话!”   江快雪下了马,用镰刀割了些草,盖住背篓内的草药。他虽然穿着胡女的衣束,但他细皮嫩肉的,实在不像是常在塞外牧马的胡人。   胡女下马,解开手帕把江快雪的头裹起来,这番打扮,乃是胡人中没有嫁人的女子打扮。不过江快雪面目清秀,这般打扮毫不违和,倒真有些像个胡人的小姑娘。   那队官兵很快到了眼前,领头的随意扫了他们一眼,拿着一张画像询问有没有见过。江快雪扫了一眼,只能辨认出两点:一、汉人;二、男人。当然,不用想就知道,官兵们要找的人多半是松月真。   古代绘画技术原本就不成熟,胡人中擅长绘画的更少,这画像能认出性别已经算不错了。小统领也没指望靠着画像就能抓到人,他带队出来,主要还是排查一下胡民之中的可疑人物。   胡女上前看了一眼,摇摇头用胡语答道:“回大老爷,这个人小女没有见过。”   小统领将画像收好,皱起眉头扫了羊群一眼,指着江快雪问:“你叫什么?她是谁?”   胡女报上姓名住址,又说江快雪是她妹妹,小统领驱着马,慢吞吞踱到江快雪身边,垂眸看着他,用胡语说:“你这个妹妹个头真高。”   胡女走上来:“是啊,可惜她是个傻子,也不会说话,只能帮家里干干杂活。”   江快雪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能低垂着头默不作声。   小统领没再逗留,带着手下官兵走了。 第29章 穿成胖子(八)   胡女松了一口气,拉着江快雪一起上马往回赶。   两人总算在天黑之前回到了住处,胡女把羊赶进羊圈,江快雪进了帐篷,见松月真好好的,也没被绑住手脚,与那胡人男子的气氛没有昨天那般紧张,便放下心来。他分出草药,简单炮制后找了只瓦罐架在火炉上煎药。   胡女生火做饭,胡人男子便抱着孩子逗弄叫他:“吉格图。”   江快雪煎了药,让胡女端给那老妪喝下,他继续煎松月真的那份。胡女看见了,没有多说什么。   松月真出了帐篷,蹲在江快雪身边,问他:“今天如何?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江快雪便把遇到官兵的事说了。   松月真听到他脱险的经过,禁不住笑了。江快雪无奈,低着头守着窑炉子扇风。松月真忽然问他:“渴不渴?”   江快雪抬起头,就见松月真叼着片草叶子,抬手按住他的后脑勺,把草叶子喂进他嘴里。   江快雪一愣,正想责备松月真行事出格,却见松月真脸也红了,目光垂着,竟似不好意思看他。   江快雪含着草叶子,愣忪间,松月真已经站起来进了帐篷。   江快雪脸热犹如火烧,一颗心跳得极快。他心里乱极了,一面控制不住地会去想松月真,一面又觉得很对不起老头子。   半晌,江快雪叹了口气,把煎好的药倒进碗里,端给松月真。   松月真昨天在水里泡了许久,身上起皮,脸上也有些干,江快雪又向胡女讨了些擦脸的雪花膏,给他仔细擦在脸上。松月真不说话,只用一双秋水般的眼睛看着他,含着笑。   第二天胡人男子带着松月真出去放牧,江快雪和胡女留在家里,帮忙照料病人。离这帐篷不多远,便有其他胡民居住,骑马约莫只要一盏茶的功夫。胡女担心有邻居来访,便依旧把江快雪打扮成胡人女孩的模样。   如此一连过了几天,那老妪的身体日渐好转,江快雪又重新调整了方子,跟胡女一起出门采了草药。   这天胡人男子带着松月真一起放牧,又是胡女和江快雪待在家里。江快雪以前学过做针线活,便手把手教给胡女。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帐篷外传来马蹄声。两人迎出帐篷,哪知外面并不是松月真与胡人男子,竟是那天两人遇到过的官兵小统领。   江快雪悚然一惊,难道这小统领查到了松月真藏在此处?可这小统领没带人,只骑着马,拉着两只咩咩叫的小羊羔。   这阵仗,怎么看都不像是来抓人的。   胡女走上前询问。那小统领下了马,盯着江快雪看了一眼,用胡语说:“把你妹妹给我。这两头小羊你拿去。”   胡女愣住了,怎么也没想到这小统领居然是来提亲的。而且这两头小羊的聘礼未免也太过随便了吧。她脸色一变,回头看了江快雪一眼。   小统领已经大步走过来,伸手搂住江快雪的腰,把他往帐篷里带。   江快雪连忙挣扎,胡女也赶上来,拉开小统领的手:“大老爷,谁家嫁女儿也没有这么随便的。您下了聘礼,得请两家长辈在场一起定亲,今天可不能把我妹妹带走。”   小统领嗤了一声,没把胡女放在眼里,推开她便要去拉江快雪。胡女冲上来,那小统领怒了,拔出腰刀指着她,喝骂一声:“你敢坏我的好事?不要命了?”   正在这时,胡人男子和松月真一道骑马回来,远远地听见这处的动静,策马赶来。小统领一打眼便看见松月真,愣了一下,伸手从怀中摸出画像。   胡人男子与松月真勒住马,犹疑不定地看着小统领。小统领看一眼松月真,又看看画像,虽然眼前这男子与画像倒也不甚一样,但他皮肤白皙,五官俊雅,气质端庄从容,一看就不似草原上栉风沐雨放牧打猎的胡人。   小统领正要上前,忽然后脑勺一痛,登时两眼翻白,栽倒在地。   江快雪放下药罐子,松月真与胡人男子已下了马,快步过来,将昏迷的小统领拖进帐篷。   两人包括江快雪都还不明白这小统领为何会出现,胡女把缘由说了,那胡人男子听了,登时一愣,看着江快雪。   江快雪纳闷道:“看我做什么?”   胡女用生硬的汉话告诉了他:“这个人是来向你提亲的!”   江快雪登时一愣,松月真更是脸色一变。   胡女说:“他已经跟你们两个打了照面,不能再留着了。你们也不可以再留下,今天晚上,你们就走吧。把他一起带走,杀掉。”   她说罢,出了帐篷套了辆车。那胡人男子也是果断,将小统领手脚都绑了,嘴巴塞住,拖上车。   没想到今天就要走,那老妪的病却还没完全治好。江快雪又找来笔墨,写下新的药方子,交给胡女叮嘱:“现在的这幅药,再吃五天便可。五天之后,给她换新药方子。”   胡女点点头,把两人推上车,胡人男子也跟着上了车,三个人一径向南,到了一条河边,松月真将那小统领拖下车杀了,尸体丢进河里。胡人男子与两人道别,驾着车回去。   江快雪与松月真渡了河,走了两个时辰,那连绵不绝的草原终于远远地停在了身后,往前已能看见汉人的村庄了。   两人在破晓时分来到了卫所。军汉们早已起来,正在早操,见到两名胡人装扮的成年男子竟胆大包天敢靠近卫所,都呼喝起来,冲到近前,才看清楚这两人是失踪多日的承宣布政使和提刑按察使,军汉们连忙收住武器,喜出望外,普天同庆,奔走相告,又将两人团团围住,送入卫所内。   邝思清也已经听到通报,连忙赶了过来,见到两人没事,喜得不知该说什么好,上来一个熊抱便将两人抱住,哈哈笑道:“江大人果然是神仙下凡,遇到危险总能逢凶化吉!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   江快雪和松月真走了一夜,早已乏了,在卫所随便吃了点东西便歇下了。   醒过来时,长孙泓和阿福都守在榻前。两人又是一番厮见。   江快雪离开多时,担心城内,醒了便立即往吹芦城内赶去。两人换了身衣服,骑着马进城时,只听城内一阵欢呼之声,城中百姓竟是早已听闻了两人归来的消息,守候多时,见两人回来,喜得不住欢呼雀跃。   江快雪看得眼睛一热,看向松月真。松月真一向冷静自持,这时也不禁动容。   江快雪和松月真各自回了衙门,左右布政使与参政已在衙门前等候,见到江快雪回来,纷纷道贺。江快雪进了衙门,问了这几天的政务。那天邝思清把他一个人留下,带着士兵们回来,众人都猜他与松月真怕是凶多吉少,官署内一片愁云惨雾。   众人原本还想瞒着,可江快雪几天不在医馆露面,也不见他在衙门内进出,这怎么瞒得住,慢慢的城中便有传言,江快雪是出了事。这一来人心惶惶,邝思清连忙与左右布政使出面,安抚百姓,可不论怎么说都不好使,后来还是左参政一拍脑袋,跟百姓们说:江快雪乃是神仙下凡,吉人自有天相,过不了几天他便会回来。   百姓们不信当官的那张嘴,但对这怪力乱神之事却是相信得紧。江快雪的“神力”他们都是清楚的,左参政这么一说,百姓们的心便定了,只等着江快雪回来。   也幸亏这两人不到十天就回来了。若拖久了,众人总不见他们回来,还是要不安,要出事的。   江快雪与松月真回了住处,吃了晚饭,各自休息。接下来几天便是处理堆积的公文政务,虽有左右布政使帮忙,可还是有不少要事留着等他来决断。   这些天胡人又来了一次,被邝思清带人杀退,胡人没抢着什么东西,到入冬前,必然会有一次凶狠反扑,他们要早做提防。   查图坐在军帐内,手下监军、万夫长等各自分坐两侧。   查图皱着眉头,问道:“吉格,我让你率队追杀松月真,为何过了这么久,非但没有把松月真的人头拿来,反而叫他回到了汉人城中?”   那叫吉格的虽早已料到有这一遭,在查图的威势前仍是忍不住栗栗,冷汗涔涔,跪下道:“大人,是小人失察,布下天罗地网,竟也叫他逃走了。”   查图喝道:“拉下去,按军法处置!”   吉格被侍卫们拖了下去。   两旁分坐着的几人一时间神色肃穆,油然生出兔死狐悲之情。   查图又说道:“这次进攻再度功败垂成,王子已发了话,我们入冬前必须有所斩获!我军进攻汉人已有数次,为何汉人军士丝毫不见消耗?长此以往,于我军不力。”   他手下监军开口:“将军,汉人中有那位姓江的送子菩萨在城中开办医馆,教出不少医术精湛的大夫,而且他手中还有一种神药,用了那种药,别说是受了伤,就是快死了,也能让人活下来。所以他们的士兵总不见少。但这种药管制严格,我们几次派人,都没偷到过药。”   其他几人纷纷附和。   查图沉下脸:“还有这种事?看来这个送子菩萨的能耐,倒让我小看了。察格勒,你去查查这个送子菩萨的底细。”   左下一人应了一声。   三日后,察格勒将一手册呈上,查图接过,他习过汉字,可看那册上手书,却似云里雾中。   察格勒解释道:“大人,我手下探子来报,那送子菩萨每日处理公文,散了衙便去医馆教习,回家吃了饭,亥时上床睡觉,没有什么特别的。他唯有一点奇怪之处,就是时常看这本手册,看时还摇头晃脑,深以为然,如痴如醉。闲暇时更是拿这本手册当字帖临摹。”   “哦?”查图翻开手册,读出声音:“《莫飞定律》。一、不吃饭就会饿。二、饭要趁热吃。”   这两条怎么看都是废话,查图不禁怀疑自己是否没有汉人说的“慧根”,否则为何什么玄妙都看不出来。   他又继续往下看,第三点写着:电瓶车不锁就会被偷。   他这下来了兴趣,看着电瓶车三字,仔细琢磨,又问察格勒:“你知不知道电瓶车是何物?”   察格勒皱着眉头深深思索,半晌才道:“将军,那送子菩萨既然号称是神仙下凡,或许这电瓶车便是神仙们所用之物,凭属下这愚笨脑袋,如何能参透。”   查图只得继续往下看,第四点:锁了会被偷电瓶。   第五点:所以电瓶车不能放在外面!   查图看了半晌,越看便越是脸色发绿,他暗想凭察格勒那个榆木脑袋,无法参透神仙们的神谕也实属正常。可凭我查图的本事,为什么一点也想不明白?这些字我明明都认识,可组在一起我竟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参透,这怎么可能!   他自小聪明机灵,学起汉人的话来只要短短三个月,天赋异禀,于带兵一事上也可称得上是用兵如神,面上不显,内心却是有些自负的,可现在,他一直引以为傲的智力受到了挑战,他的自尊正在惨遭碾压!   看了半晌,查图眼睛越瞪越大,脸色越涨越红,过了半天,他竟是只撑不住,一屁股坐下,那手册跌在地上。   察格勒连忙上前一步,关切道:“将军,您怎么了?”   查图扶着额头,叹息道:“果然是神谕……我竟也无法参透。”   察格勒深表遗憾,叹息一声,安慰道:“将军,这些话只有神仙们能看懂,您看不懂,也实属无奈啊。”   查图恨恨道:“你方才说,那送子菩萨闲暇时便翻阅这手册,看得摇头晃脑,如痴如醉?”   察格勒叹道:“是啊,我的线人说,他一边看,还一边不住点头说‘有道理,有道理!’属下实在不明白,他究竟看出了什么道理。”   “你传令下去,将这些汉字转写成我们的语言,分发给军中将士,谁能参透这书册内容,本将有重赏!”   松月真散了衙,带着长孙泓刚出了门,便看见鲁同知站在门前,犹豫又徘徊。   见他出来,鲁同知迎上来,松月真笑道:“鲁大人找我?不知有何贵干?”   鲁同知搔了搔头,笑道:“不敢当,下官有个不情之请……”   “鲁大人但说无妨。”   “是这样的,我家大丫头也到了该出阁的年纪……”鲁同知脸上一红,瞥了松月真一眼,有些羞赧。一旁的长孙泓暗道:不好,又是一位要来给我们家大人说媒的!果然我们家大人到了这边塞,也仍旧挡不住摄人的魅力啊!   “原来如此”松月真笑笑,看着鲁同知,等他说下去。   鲁同知憨厚笑道:“松大人,我是想请您帮我家丫头说个媒。这事恐怕只有您能胜任了。”   松月真笑道:“原来是这样,鲁同知放心,我答应便是。不知令嫒中意的是哪一位?”   鲁同知嘿嘿一笑:“是江大人!松大人,您跟江大人关系最好,所以这媒人,由您来做最合适。松大人……松大人?”   松月真脸上轻松礼貌的笑容渐渐没了。   鲁同知有些忐忑,不知自己是哪句话说错了。一旁的长孙泓却是暗自叹气:坏了坏了!这下更坏了!要是给我们大人说媒,我们大人还能拒绝,可这要给江大人说媒,我们家大人怎么能越俎代庖?江大人也真是,成天招蜂引蝶,有失仪范啊!   松月真咳了一声,回过神来,淡淡道:“鲁大人为何一定要把令嫒嫁给江大人?”   “怎么了?难道江大人不好?”   “这倒不是。只不过……”松月真压低声音:“江大人极勤俭,一件衣服至少要打六个补丁,每天早上只吃两个窝窝头,晚上点灯不许超过五盏。恐怕令嫒嫁给他要受苦。”   哪知道鲁同知一听,眼睛一亮:“唉,像江大人这般勤俭清廉的好官不多了!正合我意!正合我意!”   松月真呼吸一滞。   鲁同知喜道:“松大人,我们这便去吧!松大人?”   松月真无法,只得慢吞吞带着鲁同知往江快雪的住处去,一路上使出诸般解数试图说服鲁同知,说到后来,鲁同知也有些回过味来,纳闷道:“松大人,看来您不太看好这段亲事。难道您……”   松月真挑起眉,看着他。长孙泓也是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暗道难道我们大人对江大人的心思叫他看出来了?   “难道您对小女有意?不对啊,你们俩可从没见过面……”   松月真呼吸又是一滞,只得叹息道:“走吧。”   他带着鲁同知进了院子,江快雪正在等晚饭,见到松月真与鲁同知,笑道:“什么风把鲁大人吹来了?”   鲁同知笑着与他寒暄两句,递给松月真一个眼神,松月真只当看不到。   鲁同知急了,喝了两口茶,又跟江快雪说了两句话,再度看向松月真,拼命向他挤眼睛。   江快雪有些纳闷,问道:“阿真……你和鲁同知是有什么事要跟我商量么?”   松月真只得开口:“……这位鲁大人想把大女儿嫁给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江快雪一愣,继而笑道:“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松月真眉眼一松,嘴角禁不住翘了起来。   鲁同知有些丧气,问道:“江大人,这男未婚女未嫁,为何不可?”   “我已经有家室了,不能再娶令嫒啊。”   话音一落,鲁同知啊了一声,松月真更是被雷劈了一般,怔在当场,长孙泓也是一呆,万万没想到江快雪居然会有家室,可他在京城时一直孤家寡人,哪里像个有家室的人?   鲁同知皱眉,犹豫道:“既然大人已经有妻室了……那我女儿做个侧房倒也不是不可以……”   他话音未落,江快雪就连忙拒绝:“不行啊,我已经跟我家老……我妻子保证过,这一生一世一双人,我这一辈子都只有他一个。”   鲁同知只能遗憾放弃,叹道:“看来江大人与令正情义甚笃,罢了,是小女没有这个福分。”   他又说了两句,便向江快雪告辞。江快雪把人送走,一回头便看见松月真端正坐着,脊背僵直,看着江快雪问道:“寒之,你刚才那话可是真的?”   江快雪向来不说假话,可他怎么也不能相信江快雪已经有了妻室,否则为何在京中从来没听人提起过?他更从未调查到这一点。   江快雪坦承地点点头:“我的确已经有了妻室了。”   松月真瞪大眼睛,难以置信一般,呆怔了半晌,他才追问道:“那为何我从没听你提起过?”   江快雪心里也不好受,有些愧疚,但是这话跟松月真说开了也好,他都已经有了老头子,心里再惦记着别人本就不该。   江快雪小声道:“你也没有问过我啊。”   “那我在京中怎么从来没有见过她?”松月真不依不饶,试图抓到江快雪话里的漏洞,从而证明他说的都是假的。   “他……他人不在京城,在老家。”   “老家……”松月真呆呆坐着,不动了。   江快雪走进饭厅,回头看了松月真一眼:“阿真,吃晚饭了。”   松月真失魂落魄的,什么都听不见,默默进了自己的屋子。   江快雪叹了口气,一个人食不知味地吃了晚饭,晚上看了书,便睡下了。   松月真却是压根吃不下东西,长孙泓跟阿福咬了两句耳朵,又跑进松月真的屋子,对松月真说道:“大人,我刚才问了阿福,江大人在淮安老家时压根就没有娶亲!”   松月真的眼睛里这才终于有了一点光亮,继而又暗淡下来,喃喃道:“那他为什么要骗我?他向来是不说假话的。”   长孙泓抓抓耳朵,思索道:“说不定那是江大人为了打发鲁大人,才这么说的。”   “他为了推辞鲁大人也就罢了,有什么骗我的必要?”   江快雪有了心事,夜里便睡得不甚安稳,他翻个身,感觉不舒服,睁开眼睛,却见床头立着个黑影子。江快雪揉了揉眼睛,再仔细一瞧,原来是松月真正站在他的床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阿真?”江快雪有些疑惑,看着松月真一身单薄的里衣,也不知在他床头站了多久:“更深露重,你当心受凉。在我床边站着做什么?”   他掀开被子,示意松月真上来暖和暖和。 第30章 穿成胖子(九)   松月真却站着不动,只用一双秋水般的眼睛看着江快雪,问道:“寒之,你告诉我,你今天说的都是假的,骗我的,对不对?”   江快雪看他这口吻和神情,心里更是有愧,嗫喏道:“阿真,对不起。可我真的没有骗你……我说的都是真的。”   松月真眼眶一红,追问道:“那你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娶的亲,你那夫人叫什么名字?现在人在哪儿?”   “我……我是二十三岁那年跟他在一起的,可我们领证还是在二十四岁那年。他叫松……松……”   “你说啊,她叫什么?”松月真两只眼珠便如白水银中的两丸黑水银,黑白分明,直勾勾地盯着江快雪。   “其实他跟你,你哥哥同名同姓……唉,我也不知道天下为何有这样巧的事,其实你也有些像他年轻时的模样。”江快雪苦苦思索:“至于究竟有多像,我也记得不甚清楚,毕竟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一派胡言!”松月真听见这番颠三倒四的话,怎么能信,只当江快雪为了拒绝他故意编出来这番说词,只不过他不擅说谎,所以编起故事来难免错漏百出。   想到江快雪为了拒绝他,竟然宁愿说谎,松月真心里一紧,对江快雪冷冷地说:“反正你说的话,我是一个字都不会信的!除非你把人叫来,当面给我看过,否则我是绝不会信的!”   他说完这番狠话,转个身便翻窗子走了。   江快雪叹了一口气,叫松月真这么一搅和,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他头昏脑涨地起了床,吃了早饭便带着阿福去办公。阿福忍不住问道:“大人,您不是一直喜欢松御史吗?为什么为了拒绝他,竟然编出已经成亲这种假话呢?这话说出来,谁信啊?您有没有成亲,松御史叫人去咱们老家打听打听就能知道。”   江快雪有些无奈了,喃喃道:“我说的都是真的啊……”   昨天松月真都撂下了狠话,非得亲眼看见他的妻室才相信不可。他是没办法把老头子拉过来见人的,只能想个别的办法。江快雪思索片刻,对阿福说:“你去找些碳条来给我。”   “大人,您要那脏乎乎的东西做什么?”   “别问那么多,去就是了。”   阿福只得出去找碳条。江快雪坐在桌案前处理公务,一个时辰后,阿福终于回来,手里拿着些碳块,烧焦的树枝等物,交给江快雪。   江快雪打发走阿福,铺开纸,回忆了一下老头子的模样,在纸上画起来。   江快雪的画技也很好,毕竟跟医术一样练了几十年,所以虽然画笔只有一根碳棒,纸也不是正规的素描纸,他仍是能把记忆中的那个人画的栩栩如生。   傍晚散了衙,他把画了一天的成果小心卷起,跟阿福回了住处。松月真已经到家了,远远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一个人往房间里走。   江快雪连忙叫住他,拿着画筒追上前:“阿真,阿真!”   松月真停住脚步,忧郁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希冀似的看着他。   “昨夜你说除非我家老……我内人亲自站在你面前,否则你绝不相信。他是没办法站在你面前了,不过我可以给你看看他的模样。”   江快雪打开画卷。   松月真看着纸上那人,那眉眼、那笑貌,甚至连头发丝,都是栩栩如生,呼之欲出。他第一次见到这种画法,一时间怔住,没想到世上居然有人能把人画得与真人别无二致!   呆了好半晌,松月真渐渐回过神来,神色复杂地看一眼江快雪:“你是说,这个男子就是你的内人?”   江快雪拼命点头:“正是正是!”   松月真神色更复杂了:“寒之,你喜欢老者?”   江快雪一愣:“阿真何出此言?”   “你这画上的,分明就是位老者,而且长得颇像我爷爷。”松月真看着江快雪的画作,那画上之人虽然面貌英俊,腰身笔直,带着一种上位者的气质,但那毫无疑问就是个耄耋老者。   江快雪登时急了,连忙解释:“阿真,这虽然是个老者,但我与他认识时他才27岁,我并非喜欢老者,我只是喜欢他而已。”   松月真笑了:“阿真,你越说越是离谱。你说与他初相识时,他才二十七岁,可这画作上的老者,最少六十七岁。既然过了四十年,为何你毫无变化?”   松月真眼中又流露出一丝悲戚:“你为了拒绝我,编出这等错漏百出的话来,你……你当真对我就没有一点感情吗?”   江快雪哑然失声,喃喃道:“我对你……唉,可是你不喜欢钓鱼啊……”   如果松月真喜欢钓鱼又喜欢吃鱼,那说不定还真有可能是他家老头子。   松月真眸光一颤,问道:“你不喜欢我,就因为我不喜欢钓鱼?”   他只觉得荒谬至极,可看江快雪的模样,又千真万确是认真的。   江快雪还想说什么,松月真已经扭头走了。长孙泓跟在他身后,追问道:“大人,你去哪儿啊?”   松月真回过头,一字一顿:“去钓鱼。”   江快雪目瞪口呆,看着松月真扬长而去,阿福走过来,看着江快雪,又叹了口气,小声说:“大人,我们吃饭吧,我肚子饿了。”   江快雪别无他法,只能食不知味地吃了晚饭,坐在桌前唉声叹气。他说的都是实话,可他的经历委实十分离奇,任是谁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相信。   他在书桌前坐到天黑,没见到松月真回来,只能先一个人上床睡下。第二天清早起来,推开门便见到房门口摆着一篓鱼,还活蹦乱跳的。   江快雪吃了一惊,叫来阿福,问他:“松大人呢?”   “他已经去官署了。”   “这些鱼……”   “是松大人昨天夜里放在这里的。大人,咱们今天晚上烧了吃吗?”   江快雪脸色一白,连忙摇摇头:“找个水缸养起来吧。”   一连几天,松月真仿佛猫儿一般,每天早上把一篓鱼放在江快雪门口。江快雪只能叫阿福把鱼都放进水缸里养起来。   这天晚上他终于见到了松月真,松月真正提着钓竿,拿着鱼篓,准备出门。   江快雪连忙将他拦住,求饶一般叹气:“阿真!阿真!求你啦,别去钓鱼了!”   松月真冷冷说道:“我现在喜欢钓鱼。”   “水缸里都装满了鱼!再钓就没地方放了!”   “那明天叫厨房杀来吃便是。”   “可是我不喜欢吃鱼啊!你说你也不喜欢吃鱼,那做来给谁吃?”   这一次,松月真平静的面具终于裂了,他咬牙切齿,问道:“既然你不喜欢吃鱼,为什么介意我不喜欢钓鱼呢?”   “我喜欢的人,应该是喜欢吃鱼也喜欢钓鱼的……”   松月真一脸悲愤:“你自己都不喜欢吃鱼,却要求你喜欢的人爱吃鱼?!”   松月真放下鱼竿鱼篓,一个人进了房间,看来真的是气坏了。一连几天,松月真莫说是跟他交流,两人连照面都没打过一次。长孙泓见了他就是叹气,阿福也跟着叹气,好像江快雪犯了莫大的错。江快雪实在委屈,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深秋已至,家家户户晒了谷子,收了粮食,都收进仓里。只要今年没有胡人来犯,就是一个丰收年。邝思清也一直提防着敌方动向,将手下编出十二支巡逻队伍,一天十二个时辰在边境巡逻。   邝思清接到线人来报,巴雅尔王子打算说服其他几个部落一起派兵南下,趁着皇帝病体日渐衰弱,出兵攻占汉人城池。其他几个部落倒没有热血上头,还在观望。   邝思清收到消息,便立即报告给江快雪。这几个部落如果一起出兵南下,朝廷未必没有一战之力,只不过在这种多事之秋无异于雪上加霜。江快雪命邝思清一定多加戒备,若是叫巴雅尔在入冬之前一战中讨到了便宜去,其他几个部落必然跟着蠢蠢欲动了。   邝思清也知道今年入冬之前这段时间非同小可,和松月真商议几次,议定几个作战计划。眼看时间一天天紧迫,这一天早上,秋叶结霜之时,前方传来战报,查图率军兵分两路,一路上竟是未扰一民未劫一户,悄无声息地来了!   邝思清严令全城戒备,带兵迎击,松月真与鲁同知带着另一队人马,与邝思清分头迎敌。   江快雪带人把守城门,兵力几乎全出,这时候的吹芦城正是最脆弱的时候,他必须把城守住。   江快雪站上城头,这是已近子夜时分,城中宵禁,只有卫兵在城中来回巡逻,城头点着火把,江快雪就站在高处,极目远眺,前方弥漫着氤氲雾气,邝思清和松月真将军报送回已是两个时辰前,不知这两支队伍现在如何了。   江快雪在城头守了一夜,破晓时分,邝思清派了帐前小兵前来回报,初战大捷,他的队伍已经顺利与鲁、松二人回合,正向北继续追击查图的残部。   江快雪点头,让人带那小兵下去休息。   江快雪对行军打仗之事不甚了解,松月真却是从小熟读兵书,虽然致仕从政之后未任武官,但于打仗之事上也有几分了解。他担心把战线拖得太长,吹芦城反而要孤立无援。   邝思清坐在军帐上首位置,听他一说,笑道:“松大人不必担心,城中还留有五百户所的兵力,纵然不够抗敌,也足够支撑我们回援了。”   监军亦附和道:“正是。这次若能一劳永逸地消灭查图残部,至少可保今后十年边疆安宁。”   松月真只得按下心中担忧,跟着邝思清继续出兵。那查图虽有几次反扑,却都叫邝思清打得溃不成军,一路节节败退。   眼看胜利在望,这一日军中忽传急报,一士兵一路狂奔进来,跪在邝思清帐前叫道:“邝将军,吹芦城昨夜突然遭袭,江大人派出十二道求援讯息,为何大人迟迟不应?”   那士兵眼中含泪,身上鲜血淋漓,有的已经干涸,又因剧烈动作,伤口不断崩裂,形容十分凄惨。邝思清大吃一惊,不仅是他,其他监军同知等人都是呆了,松月真连忙追问道:“吹芦城现下如何了?江大人呢?”   “江大人带人死守城门,敌兵虽退,江大人却在混战中下落不明……”那士兵全凭着一腔激荡情绪撑到此处,说完这话,力气登时散尽,一头栽倒。   松月真登时惊呆了,邝思清连忙呼喝,命人带兵回援,一面又叫人把那士兵带下去医治。正在这时,前方又传来奏报,查图带着大队人马,杀了个回马枪,正向他们而来!   到了此时,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们想必是中计了!那查图故意诱他们深入,另派人马突袭吹芦城。江快雪派人传讯求援,想必也是被查图半路截杀。江快雪就是吹芦城内外百姓的信仰,他一旦下落不明,只怕城中便要人心惶惶,支撑不了几日了。   这时查图再牵绊住邝思清的人马,吹芦城只怕城毁人亡在即!   邝思清脸色煞白,环顾左右,监军同知佥事等人都是满面羞愧,若不是他们好大喜功,一味冒进,焉能中计?!   松月真听到江快雪下落不明,登时眼前一黑,半晌才回过神来,冲到帐前跪下道:“请邝将军准我带兵回援!”   邝思清还未说话,一旁监军急急劝道:“万万不可。松大人,此时你若是回援,十有八九会在半途遭遇埋伏。你带兵走了,我们兵力不足,只怕难以与查图大军抗衡!松大人,你万万不可中计。”   松月真哪里听得进去,红着眼睛便闷着头要往外走,邝思清连忙叫道:“将他拦下!”   一干人等连忙将人拦了,松月真这是却是犯了癔症一般,什么话也听不进去,只一味地要往外走,与众人扭打在一起,竟是几个人才将将把他按住,打昏了才罢。   邝思清自责不已,只不过监军说的没错,他们这时必须留住松月真,击退查图大军再回援吹芦城,或许还有翻盘的机会,若是让松月真一人带兵走了,他们兵力分散,到时候恐怕要满盘皆输,一败涂地!   邝思清穿上盔甲,拔出腰间长剑,于军前高喝道:“众将士听令,胡夷亡我之心不死,竟偷袭吹芦城,害死江大人!尔等将士平素受江大人恩惠不小,今日便豁出这条命,为江大人报仇!”   这些士兵们有不少家在吹芦城,若说吹芦城被偷袭,只怕这些人无心厮杀,一心记挂着城中家人。因此邝思清只说江快雪被害,这军中上下有谁没受过江快雪的恩惠?这话一出,全军高喝三声“为江大人报仇!”,一时间群情耸动,无人不激动义愤。邝思清开拔,迎击查图大军。   查图只觉得汉军悍勇非常。他这支大军人数虽多,然而不过是东拼西凑借来的,匆忙指挥多有不便之处,这一仗打起来格外艰难。   他听线人说了,松月真与江快雪情义甚笃,若是江快雪遇难,料定松月真必定驰援,因此派人在半路埋伏,这样一来,解决了江快雪和松月真,就算成功了一半。哪知道松月真并没什么动静,他兵力不够,又派人前去想把埋伏的那支队伍叫回来,邝思清早料到有这一节,命鲁同知设伏,一举将查图的援军全军歼灭。   这一场仗打得十分艰难,傍晚时分,查图眼看已无力回天,终于带着残部一路后退。他带了两万大军,眼下却去了十之五六,回去要如何向巴雅尔王子交代?   那时节,西风萧瑟,残阳如血,查图骑在马上,看着剩下的残兵游勇互相搀扶,包扎伤口,心内犹如死灰一片。他本以为这次设下计谋,定能有所斩获,到时候巴雅尔王子上位,他加官进爵指日可待。眼下黄粱梦醒,野望尽碎,冷冷的西风宛如马鞭,一鞭鞭抽在失意的人心上。   察格勒骑马来报,援军在半道上遭遇埋伏,全军覆没。查图也没什么意外,等了几个时辰,援军还未至,必定是凶多吉少。他凄凉地看了一眼察格勒,察格勒也负了伤,吊着一只胳膊,满面颓丧。   查图长叹一声,忽然拔出匕首,捅向心口。察格勒惊呼一声,顾不得地位尊卑,用力一撞。匕首落在地上,一本书册也跟着从查图怀中掉出来。   那原来是从江快雪处偷来的《莫飞定律》,西风哗哗翻动书页,一页上写着:   廿十:活着很辛苦,也很好啊。   查图看着这直白得仿佛幼童启蒙的字句,一时间有些想笑,眼眶却忍不住红了。   松月真醒来时,邝思清就坐在他床榻前。   松月真连忙翻身坐起来,然而看一眼军帐外黑沉沉的夜色,一切恐怕都已经晚了!   松月真一时间心如刀绞,手指紧紧抓着被衾。邝思清沉声道:“松大人,一切都是邝某的错。现如今我说什么都没用,只不过我想,江大人只是下落不明,总还有生还的希望。前阵子他独自去塞上找你时,曾对我说过,他死不了的,若他不慎被胡人俘虏,我不得为了他轻举妄动。我当时以为他是在安慰我,不过现在想来,以江大人的性子,从不说假话,也许他说的是真的呢?”   松月真抬起头,泪莹莹的眼睛看了邝思清一眼。   邝思清又劝道:“松大人,你万万不可做傻事。我已经派人回援,迟早能找到江大人的下落。他那般关心你,若是你做了什么傻事,待他回来,该多心痛?”   松月真想说,寒之也并非不说假话,他为了叫我死心,故意给自己编出一个错漏百出的妻室来。可这话他不敢说,他宁愿相信邝思清的话,江快雪从不说假话,他若说了他死不了,那就是真的死不了。他只能这么相信,也强迫自己相信。   “请邝大人为我备马,我要回去找他。”   江快雪迷路了。   他带着人死守城门,混战中被人照心口捅了一把,当时便气绝身亡,尸体掉进河里,顺着河水一路向下漂。半途中他又死而复生,呛了一肚子的水,匆匆忙忙爬上岸。   他也不知道自己漂了多久,漂到了什么地方,只能顺着河水往上游走。走到晌午时肚子饿,他想在河里捞鱼吃,捞了半天,一无所获,只得到四周田野找一找有没有吃的。   走着走着便迷了路,他肚子饿的咕咕叫,找到一点麦穗,生火弄了个半熟吃了,结果闹起肚子来,可偏偏身上没有带手纸。   江快雪只能找两片叶子将就一下。他觉得自己又脏又臭,索性脱了衣服跳进河里洗澡,哪知道澡洗到一半,一只大鸟飞过来,“呕――呕――”叫了两声,把他的里衣叼走了。   江快雪连忙穿上外衣,追在那大鸟身后,大喊大叫,用石头砸鸟,那鸟不屑地屙出一坨鸟屎,叼着他的里衣飞向天际。   江快雪只觉得太晦气了,看一眼身上那件外衣,因为心口被人捅了一刀,衣服破了个洞,上面还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他心疼衣服,唉声叹气,一回头,发现自己迷路了。   江快雪转悠了几个时辰,好容易找到一条道,慢吞吞地往前走。他又累又饿,走起路来也没甚力气,只盼着吹芦城能派两个人出来找他。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见前方传来NN的马蹄声,江快雪深恐又是胡人来犯,躲进路边草丛。那马上的骑士却十分眼尖,高声喝道:“前方何人鬼鬼祟祟?”   这声音是松月真!   江快雪连忙叫道:“阿真!阿真!”   松月真一愣,勒住了马下来,迟疑不敢靠近,只站在月色下痴痴地看着江快雪,竟不敢与他相认。   江快雪躲在草丛内,也羞于与松月真见面。他灰头土脸,里衣还没了,只穿着外袍,阿真见了,只怕要说他有失仪范!他怎么好意思出来?   松月真哑着嗓子,问道:“寒之?”   江快雪嗯了一声。   “寒之,你怎么不过来?”松月真声音轻轻的,有些颤抖,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我不能过去……”江快雪拢起衣襟,抱着胳膊,不好意思地垂着头。   松月真深吸一口气,问道:“那你是来见我最后一面的么?”   江快雪有些疑惑:“这话是从何说起?怎么是最后一面呢?”   松月真神色郁郁:“那好,往后你若是想我了,记得入我梦来……”   江快雪讪讪道:“这……这恐怕不行,我可没那个本事。”   ※※※※※※※※※※※※※※※※※※※※   鸟:江大人,我家婆娘下不出蛋,借你贴身衣物一用! 第31章 穿成胖子(十)   他这话一说,松月真更为悲戚,叹道:“罢了。你不愿见我,那我跟着你总行吧。”   江快雪正不明所以,就见他掏出剑架到颈间。这一来非同小可,江快雪连忙冲上前,抓住松月真的手安抚道:“阿真!你这是怎么了?难道是我军吃了败仗?那你也不用这样……这世上没什么过不了的坎儿,我大哥说,活着虽然很辛苦,但也很好,我认为十分有道理……”   他罗里吧嗦讲了一堆,松月真忽然道:“你手是热的。”   江快雪有些疑惑,收回手。又见他盯着自己,不禁羞赧,拢住衣襟讪讪道:“阿真,我也不是有意如此有失仪范的,实在是无奈,无奈,我在河中洗澡时,一只大鸟好生可恶……”   他话还没说完,松月真忽然张开胳膊,紧紧地抱住了他。   江快雪一愣,还想说什么,忽然感觉到颈脖间一阵湿润。   想不到阿真也有如此有失仪范的时候,那我们俩就算扯平了。江快雪想。   已经是初冬时节,早晚气温极低,松月真脱下外衣,给江快雪披上,看见他胸口破的一个大洞,目光一凝。   江快雪有些郁闷道:“你看看那些胡人,着实可恶,我好好一件衣裳,给捅出一个洞。真是可恨!”   那洞正对着心口,松月真深吸一口气,掀开江快雪的外袍查看。他原以为会看到一道伤口,哪知道那胸口平滑,竟是什么伤痕也没有。   “你戴了护心镜?”松月真问道。   “那倒没有。”江快雪想了想,松月真是可信赖之人,把事情跟他说了也没什么,便拉着松月真的手:“阿真,我有些话想跟你说,这话说来就长了。”   两人骑上马,江快雪絮絮叨叨,把他的来历,与老头子的故事,还有向顾大夫学习医术的事都和盘托出,那善恶值的事,他也想说了,却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止了他。江快雪只能说:“在我真正离开的日子到来前,我不会死。就算被杀了,也能活过来。”   松月真难以置信,沉默着,看看他胸前破了洞的衣服,和上面的斑斑血迹。   “那你什么时候会离开?”   “这个随我自己心意。我想早一点晚一点都可以。”有了上一个世界的经验,他已经学会该怎么控制善恶值了。想要把善恶值压下来,只要做些坏事,或者对需要帮助的人视而不见就行。   “那你……”松月真握住他的手:“可以晚一点再离开吗……我还没有做好跟你分别的准备。”   江快雪问道:“阿真,我所说的话,你都相信吗?”   松月真说:“你所说的委实太过离奇荒诞,但是也解释了你这一身医术从何而来,更解释了你那妻室之事,你向来不说假话,由不得我不信。”   他提起“妻室”,两人都是一阵沉默。松月真忽然说:“既然你已经到了这个世界,只怕此生都再也见不到他。你说我与他长得十分相似,你就把我当成他,好吗?”   他说得真诚而恳切,竟叫江快雪有些心疼,以前老头子也曾经说过这种话。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如果这两个人就是同一人该多好。   “阿真,你容我再想想。”   松月真不敢逼得过了,便暂且按下这事。   两人拂晓时分回了吹芦城中。众人都惊呆了,那混战中不少人都见到江快雪被刺了一刀,没想到他竟然能生还,简直是天降神迹。与他一起死守城门的左右布政使并几个百户长列队而出,将两人迎入城中,百姓见了他,都额手称庆,只道他果然是神仙下凡,有观音菩萨庇护。   邝思清派来的援军也到了,两人在住处休息几个时辰,便起来打点城中诸事。胡人突袭时破坏了诸多防御工事需得尽快修正,伤员需尽快医治,还有邝思清还在前线扫尾,军需粮草需得备上,江快雪又命人传讯给他,向他报了平安,又命他只管心无旁骛将敌军残部料理干净,吹芦城中之事不需他分神。   两人着实忙碌了几天,待到一切都处理妥当,邝思清也带兵回来了。他带着军队,到了城门口,却下了马,跪在城外。江快雪早在城头开门迎接他,见他如此,连忙下了城头,扶着他道:“邝大人,你这是何故?你带兵击退胡人数百里,保我边疆五年安宁,上不愧对皇恩,下未辜负百姓,你何来这一跪?”   邝思清羞愧道:“江大人莫要安慰我。是我好大喜功,中了查图的计谋,险些误了大事。若江大人有什么三长两短,我邝思清也只能以死谢罪。”   江快雪欣慰道:“吃一堑长一智,邝大人这次受了教训,想必日后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快起来吧。”   他把邝思清扶起来,一行官兵们进了城。百姓们早听说他们打了胜仗,胡人惨败,至少可保五年边境安宁,各个奔走相告,在城内夹道欢迎。   人群之中,一人紧紧盯着与邝思清并行的江快雪,见他竟然当真毫发无损,面露疑惑之色。   江快雪看着那一水缸的鱼,十分头痛,问松月真:“你真的不喜欢吃鱼吗?”   松月真迟疑道:“并非不喜欢吃鱼,我小时候挺爱吃的,可是有一次看到杀鱼,不知怎么的,心里有点难受……”   江快雪纳闷:“你心疼鱼?”   “倒也不是……”松月真垂着眸子:“我小时候经常做梦……梦见有个小孩子,坐在狭小逼仄的地方杀鱼。他的动作十分利落,可是那双小手上都是冻疮和伤痕。”   “……”   “我看不清他的脸,梦里最清晰的就是那双手,还有他处理的鱼……那个梦做多了,我就不想吃鱼了。”   “……”   松月真笑了笑:“可能是心疼那个素未蒙面的梦中小友吧。我长大之后,倒是没有再梦见他了,也不知他现在如何。”   江快雪认真说:“他现在很好。”   “……”   和老头子结婚后,他曾经说过:“也许咱们俩前世也有缘呢,我有时候会梦见你,梦到你小时候一个人坐在小厨房里杀鱼,梦见你一个人坐在学校的单杠上。如果我能早一点认识你,在那个时候认识你就好了……”   江快雪也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老头子能梦到他以前的事,他从没跟别人说起过这些。不过他能肯定的一点就是,周围的人,只有老头子曾经梦到过那些事。   然后松月真说,他也梦见了,那个孤零零坐在后厨杀鱼的小孩子。   这一刻他才恍然发现,也许他一直都在寻觅追逐,很早就来到了他身边。   而他因为刻板印象,却一直不肯相信,他想要的东西,其实早就在眼前了。   巴雅尔帐篷内,查图跪在地上请罪,巴雅尔本想杀了他,可杀了他又有何用,现如今他大势已去,查图连吃败仗,部落损失惨重,父王已属意将王位传给他那胆小怕事的王兄,他巴雅尔这辈子想要入主中原只怕无望了。   “王子殿下,其实我们还有一点反败为胜的机会。”   巴雅尔叹了口气,看着查图:“说吧。”   “那送子菩萨有古怪!我手下来报,当日是他亲手捅了姓江的一刀,准确无误,可那姓江的却一点事也没有!”   巴雅尔皱起眉,思索道:“是不是你那手下未捅在要害上?”   “我的手下有多少本事,我最清楚。他宰羊放血只要一刀,手法利落干净,绝不是会捅错地方的人!”   巴雅尔问道:“难道他当真是什么天神菩萨下凡?”   查图撇撇嘴:“不管是不是,咱们都可以做文章。我听说那中原的皇帝命不久矣,可这个姓江的居然不会死,咱们要是派人把这个消息散布出去,就说吃了姓江的心脏可长生不死,你说皇帝会不会动他?”   巴雅尔仍旧未想到关键处,问道:“那又如何?”   “这送子菩萨在边疆极受人敬重爱戴,姓邝的对他也感恩戴德,皇帝若是杀了他,只怕民心不稳,到时候咱们再活动一番,不愁找不到动手的地方。”   巴雅尔这才醒悟,看着查图说:“查图,你真是比草原上的狐狸还要诡计多端!”   查图有些惴惴。巴雅尔忽然笑了,扶他起来:“我就欣赏你这份诡计多端!”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边疆大捷,捷报传入京中,赵阁老家的门槛险些被人踩坏了。   他的学生江快雪是燕云州承宣布政使,拒胡之战中居功甚伟,皇帝早发出嘉奖的诏令,封赏更是源源不绝地送往燕云州。   要说他还有什么不爽的,那大概就是徐阁老的得意门生松月真也功劳不小,徐阁老这几天见了他,笑得宛如偷了鸡的狐狸,令他见了就生厌。   唉,即生赵,何生徐啊!   赵阁老穿上朝服出门。朝会上,皇帝看着身体健朗,可赵阁老想起江快雪曾说的,他已经时日无多,心中便有些不安。待陛下殁了,新帝能担起这幅担子吗?他这一年虽然成长了许多,可毕竟年幼啊。   下了朝,赵阁老出了宫门,远远地便看见家仆正在宫门外与人聊天。他走上前,咳了一声,家仆迎上来,扶着赵阁老上了轿子。   轿子摇摇晃晃地起了,赵阁老正在思索事情,家仆忽然问道:“大人,您听说了吗?”   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赵阁老怎么听得明白,不耐烦道:“什么事,你说。”   “小人方才和李大人家的常随聊天。他说,近来京里不知怎么的,流传起一出谣言。”家仆看了赵阁老一眼,斟酌道:“是关于江大人的。传言说,江大人乃是送子观音身边的童子,信他可以生儿子,燕云州不少百姓都这么说的。”   赵阁老嗤笑一声:“无稽之谈。想必是寒之医术高明,救治了几个难产不孕的妇女,就被传成什么送子童子。你不可跟着以讹传讹,免得叫人笑话我赵府管教不严。”   家仆还有话想说,听了这话,只得把话咽下。   “陛下已经下了旨,寒之再过几个月就该回京了,以他的功绩,至少也该加封为六部侍郎,他还年轻,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赵阁老沉吟:“至于那松月真,在燕云州不过是沾了寒之的光,否则哪有这般功绩。”   赵阁老想到此处,就是气闷,回到家就把手下门生找来,令他们给徐阁老找些麻烦,参松月真几本,反正不能叫他徐党太得意。   徐阁老也不是坐以待毙之人,很快予以反击,今天你参我,明天我参你,朝堂上一时间宛如菜鸡互啄,好不热闹。   赵、徐两党斗了几个月,终于到了江、松两人回京的日子。这天一上午,赵阁老不顾春寒料峭,亲自带着人到城门口迎接,不意外地又看到了徐阁老。   两人恶狠狠对视一眼,分站两边,你不许挨着我,我也懒得挨着你,气氛一时间十分尴尬。   幸而人来得很快。等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听见马蹄NN的声音。两马齐头并进,马上骑士远远地便看见了城门口等待的座师,催促起马儿快走。   徐阁老看着松月真,不禁脸露笑意,只觉得得意门生这短短一年功夫,竟又平添了几分沉稳端庄的气质,宛如鹤立鸡群,一看便不是凡夫俗子。   赵阁老却是有些疑惑,伸长了脖子,也没看到江快雪。他有些纳闷,问身旁之人:“不是说寒之也是这个时候回来的么?怎么就看见他姓松的,没看见寒之?”   身旁下人也有些纳闷,将眼睛眯成一条缝,吭哧吭哧用力扫了一遍,倒是看见那两名骑士身后,又追来两匹马,一匹马上坐着松月真的常随长孙泓,另一个却是阿福。   “大人,江大人的小厮还在那儿,想必江大人也不远了。”   赵阁老点点头,轻蔑地看了一眼松月真和他身旁男伴,暗自冷笑,这松月真长得不男不女,带回来一个男伴也不伦不类,两人神态亲密,一看就不清不楚,本朝虽不禁男风,但到底是不三不四,不当不正,难登大雅之堂。   寒之的人品可比姓松的端方多了,赵阁老暗想,继续眯起眼睛,翘首盼着江快雪那圆润的身影快快出现。   哪知道这时候,松月真与他身旁男伴分开,松月真下了马,走向徐阁老一行人,那年轻瘦削的男伴也下了马,却是牵着马儿朝赵阁老走过来,恭恭敬敬叫了一声:“老师!”   赵阁老心内咯噔一声,不敢相信,又仔仔细细打量着面前的青年。这青年瘦削挺拔,眉清目秀的,哪里像他那圆滚可爱的寒之啊?可这声音……   又的的确确是寒之的声音!   江快雪见老师呆怔着不说话,有些不好意思地搔搔头:“老师,学生清减许多,与从前的模样变了不少,倒教老师认不出来了。”   这一回不禁是赵阁老,就连赵阁老身旁随行的众人也是倒抽了一口冷气。   别说赵阁老,就是江寒之的老娘站在这里,恐怕也认不出来吧!   而且他为何与松月真那般亲密?!   江快雪带着阿福回了江府。   果然江叔也先是呆愣,待终于认出江快雪,又老泪纵横,连连感叹果然是燕云州条件艰苦,少爷居然瘦成这样,老夫人见了不知该多么心痛云云。   江快雪修整一番,便进宫面圣。   皇帝还是老样子,精神看着尚好,他拉着江快雪说了些话,江快雪把燕云州、赵知府、抗敌等事详细说给他听,话还没说完,便听到太监来报,松月真也进宫来了。   皇帝让人在暖阁摆下宴席,命人传赵阁老、徐阁老一同进宫赴宴,又叫来太子,六人在暖阁坐定,江快雪与松月真挨着坐在一起。   这两人自以为掩饰得很好,没有任何肢体接触,但松月真总忍不住要看江快雪,江快雪也不时回他一个眼神,二人眉来眼去的又岂能掩饰得住。席间除了年幼的小太子,其他三人瞧见这眉眼官司,哪还有看不出来的。   待散了席,赵阁老和徐阁老的脸都黑了。   第二天,就听说二位阁老在文渊阁吵了一架,这个骂对方的学生品行不端,带坏了我的得意门生,那个喷人家的得意门生虚伪狡诈,装模作样勾引人。这一架吵完,两位阁老都气坏了身体,告假回家躺着去了。   江快雪只能上赵府探望,少不得被赵阁老数落。他面上恭恭敬敬,赵阁老要他赶紧跟松月真割袍断义,他又死活不肯答应,把赵阁老气得头晕。   江快雪想不明白老师们究竟是怎么看出来的,晚上松月真翻窗户来找他,两人亲热一番,躺在床上聊天,松月真今天果然也被座师教训了一顿,他不甚在意,也让江快雪不要放在心上,既然老师们都看破了,他们往后用不着遮遮掩掩的,岂不是更好。   第二天松月真就把江府隔壁的院子买下来,闲暇时就到江府串门,江叔对他十分不满,但松月真为人端方有礼,又擅长笼络人心,很快便把江府上下都收拾得服服帖帖。   他有时间便教江快雪习武,自吹芦城之事以后,他一直担心江快雪被人暗算,便把一身武艺倾囊相授,好让江快雪有能力自保。   这天江快雪又被叫进宫里,赵、徐两人为学生们的事,掐得如乌眼鸡一般,皇帝不能再坐视不管,只能跟江快雪谈谈。   君臣二人寒暄过后,皇帝旁敲侧击,敲打江快雪,言外之意即是说他与松月真都是男子,又是朝廷重臣,与民间贩夫走卒不同,需得有朝廷重臣的表率,岂能枉顾伦常,耽于断袖分桃之癖。   江快雪在燕云州立下功劳,回京之后理应晋升嘉奖,只不过碍于他和松月真的事,皇帝一直拿不定主意,这次谈话,也有试探江快雪之意。这两人一旦晋升嘉奖,便是赵、徐两党的执牛耳者,他们若执意相好,待赵阁老、徐阁老辞官退位,这赵党徐党恐怕就要握手言和。到时候朝中没了制衡,太子年幼,就怕两人要功高欺主,把持朝政。   松月真其实也跟江快雪商量过,两人若想保住仕途前程,最好的办法就是明面上装作不和,掩人耳目,只不过松月真也明白,朝中政斗波云诡谲,他若与江快雪明面上站到对立面,只怕有一天要身不由己,做出伤害江快雪的事来。单是想到这一点,松月真便觉得哪怕他能坐到内阁首辅的位置,可不能保护江快雪,也实在是了无生趣。   再说,江快雪也到了成家的年纪,要他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人上门给江快雪说亲事,他怎么坐得住。哪怕是知道江快雪对他的感情,也实在难以忍受翻江倒海的醋意。   所以他并未刻意遮掩,就是想告诉其他人,江快雪早已经是他的人。哪怕这一举动有可能断送他的仕途,他也顾惜不上了。   江快雪活了几十年的人,又岂能不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更明白皇帝试探他的用意,他想了想,说:“陛下,还记得臣曾经跟您说过我这一身医术的来历吗?”   皇帝不明白他为何把话题牵扯到医术上,点头道:“记得,你说是一夜之间,于梦中跟随一位姓顾的老者学会的。”   “在臣那个梦里,臣与松大人一起生活了数十年,这数十年来,他对我一直一往情深,是个难得的有情有义之人,臣不能辜负他的深情厚爱。”   他早已打定主意,这一次他说什么也不会再跟松月真分开,哪怕是要他放弃仕途前程也一样。   皇帝听见他这话,神色有些复杂了。之前江快雪拿出这般说词时,他半信半疑,想着说不定当真是老天把江快雪送来,是为了给他留一点时间,为太子铺平道路,这还说得过去。可老天爷让江寒之与松月真在梦里相好又有什么用意?怕江寒之太寂寞吗?!   要说黄粱一梦尽为虚妄,可江寒之的神情又那般严肃认真,不像是在说笑。   “江爱卿,哪怕是从此不能在仕途上一展抱负,你也不愿辜负他的深情厚谊吗?”   江快雪毫不犹豫地点头。   皇帝不禁有些咋舌,他身居高位,寒门中十年苦读只为金榜题名一展长才之事看得多了,仕途上为了升迁不择手段之事看得多了,官场上为了一己私利互相倾轧之事看得多了,可这眼看高官厚禄在望,却能为了感情之事毫不犹豫地放弃,他还是头一次见。   皇帝觉得稀奇,觉得有趣,他甚至想要考验一番,江寒之究竟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只是说说而已。他真的想知道,在红尘俗世之中,当真还会有如此深情吗?   “江卿,松爱卿又是如何想的,他对得起你这番深情厚爱吗?”   江快雪没有半分迟疑:“他心中所想,必定与我一样。他对我的情意,不输我半分。”   “江卿倒是十分自信。”皇帝露出一个微笑来:“松爱卿就要来了,朕这就来替你问问他,如何?”   松月真跟着太监进了宫。   皇帝正在西暖阁坐着,香炉袅袅升起青烟,盘绕着锦绣屏风,氤氲出一室暖香。松月真行了礼,皇帝赐座,直截了当地说:“松爱卿,你来之前,朕与江爱卿聊过。”   松月真垂着眼睛,不动声色。   皇帝笑道:“松爱卿难道就不好奇吗?”   “臣愿闻其详。”   “你和江爱卿的事,我对江卿说,你们二人之事到底有悖伦常,若他执意要与你在一起,往后仕途升迁可就难了。我让江卿考虑,江卿虽未给出准话,我看他神色,倒似有些松动呢。”   皇帝微笑着,看着松月真:“松爱卿你呢?江卿都已经退却了,我看你也尽早回头,如何?”   哪知道松月真轻轻笑了一下:“陛下,以我对寒之的了解,他绝不会是薄情寡义,言而无信之人。即便他反悔了,那又如何,臣绝对不会后悔,更不会退缩。请陛下恕臣无法从命。”   皇帝沉下脸,威仪摄人:“松爱卿不要辜负朕一番美意。若你能尽早回头,往后前途不可限量,何必为儿女情长,断送大好前程?”   哪知松月真站起来,跪在地上用力叩了个响头:“陛下皇恩浩荡,对微臣多般眷顾提携,微臣不敢忘记,臣即便是只能做个微末小官,也绝不敢辜负陛下的恩宠,势必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一字一句,说得十分认真,皇帝看了他半晌,长叹一声:“松爱卿,起来吧。你话都说到了这份上,朕若再棒打鸳鸯,岂不是太不近人情。江爱卿,你也出来吧。”   江快雪从屏风后出来,与松月真眉眼舒展,相视一笑。   皇帝摇头叹息:“有你们这两个如此重感情的臣子,也不知是我儿之幸或不幸。”   江快雪垂下头,语气真挚坦诚:“陛下言重了。其实陛下宽厚仁慈,广阔博爱,有陛下言传身教,才是太子之大幸。”   江快雪并非拍皇帝的马屁,他以前看过不少史书,历史上的帝王们,有多思多疑的有刚愎自用的也有好大喜功的,眼前这位皇帝虽然体弱多病,年寿不永,也未能开创出一番千秋业绩,但他心软仁善,也实属难得。若非如此,江快雪也不敢在他面前表露对松月真的心迹。   眼下看来,他这一赌赌得没错。   皇帝苦笑:“江卿你啊。”语气十分无奈。   朝廷的封赏很快也来了。江快雪擢升兵部侍郎,松月真任督察院右都御史。看来皇帝是默许了两人的关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此揭过了。赵阁老和徐阁老虽然气恨,但也没有办法,两人也想赶紧给得意门生说门亲事,可两人不是插科打诨,就是婉言谢绝。再加上两人行走坐卧都在一处,成天焦不离孟,京城中有哪家名媛淑女敢嫁给他们啊?   却说入了夏,皇帝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江快雪进宫的次数也愈加频繁。   这一天江快雪为皇帝施了针,宫人拿起汗巾,小心拭去皇帝额上汗珠。皇帝面色苍白,神情倦怠,看着江快雪问道:“江卿,朕是不是拖不了多久了?”   江快雪也有些伤感:“陛下安心休养,旁的事莫再劳心费神。”   皇帝叹了口气,黯淡的眸光看向窗外的红花绿柳:“朕的身体,朕自然清楚。良辰美景依旧,却再也与朕无关了。”   待皇帝睡着,江快雪轻手轻脚地退出。走到门口时,只听见廊下两个宫人正在小声说话。   “你听说了吗?”   “什么事啊?”   “当然是江大人那事!”   江快雪顿住脚步,眸光一闪。   “你是说江大人是送子观音坐前的童子转生,食其心脏可不死这事?”   江快雪眸光一颤,他近来不是没听到这种传闻,可若是连宫女们都听说了,这谣言该传成什么样了?陛下能不知道么?   “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我瞧着江大人就是模样俊俏些,也没什么特别的……”   “我跟你说啊,据说在燕云州的时候,江大人率兵守城,心脏被人捅了一刀,他却没事人似的,拔了刀子,仍旧指挥若定……”   宫人的声音渐渐远去。江快雪抿着嘴,轻手轻脚出了内廷。   陛下一定听过这种谣言,他会相信么?江快雪心中疑虑烦忧,皇帝若当真来取他的心脏,他左右不过是挨一刀,死应当是死不了的。可正因为如此,他不想被当成一个不会死的怪物来对待。   回到家,没多久松月真也已经回来了。长孙泓拎着从芳味斋买的糕饼,两人吃了晚饭,阿福上了茶,两人分了一块糕饼。   松月真面色如常,捡了几件工作时的趣事跟江快雪说了,逗得江快雪笑起来。晚上江快雪还想看看书,松月真把他的灯盏挪走,不许他再看,免得伤了眼睛,硬是拖着他上了床榻。   半夜江快雪被尿憋醒,松月真竟还没睡,睁着眼睛侧着脸,凝视他,伸出手细致地抚摸着他的脸。   江快雪笑道:“怎么还不睡?我都被你摸醒了。”   他说着,下了床出恭。回到床上,松月真紧紧地抱住他,喃喃道:“寒之,如果你到了下一个世界,我们还能再相遇吗?”   江快雪回抱住他:“以后的事,我也不知道。我若还能遇见你,说什么也会对你好的。”   松月真想了想,问道:“你想不想去草原上?或者咱们可以出海,听说海外有仙山岛屿,杳无人迹,你我就在海上做一对神仙眷侣,好不好?”   江快雪点点头:“你说什么都好,我都听你的。”   松月真笑了一声,有些苦涩,在他脸上摸了摸,轻声道:“睡吧。”   第二日早朝散了,江快雪出了宫门,便被赵阁老叫上车。   赵阁老皱着眉头,忧心忡忡的,老迈昏黄的目光打量着江快雪:“陛下身体可还好吧?”   “尚好。”   赵阁老深深叹了口气,沉思片刻,问道:“近来京中的传言,你听说了没有?”   江快雪点点头。   赵阁老咬牙切齿:“这一定都是老徐的阴谋!他好狠毒啊!这一招将你除去,便是废了我一半臂膀,从此这朝中他便可一手遮天!这个老东西,是我小看他了!”   江快雪沉吟,他觉得这奇怪的流言忽然在京城中甚嚣尘上,恐怕并非徐阁老有意为之。他在燕云州的时,徐阁老怎么可能知道得那般清楚?这事说不定还是出在燕云州那边。   赵阁老安慰他:“寒之,你放心,今天我便进宫启禀陛下,一定将流言彻查清楚,还你一个清白!”   江快雪摇摇头:“这事恐怕不妥。咱们越是想要平息流言,便越是将风浪搅得厉害。这谣言或许本没什么人信,若让陛下彻查,岂不是坐实了?”   赵阁老点点头,忽然问道:“寒之,你老实说,那流言是真的吗?”   江快雪诧异道:“老师,此等无稽之谈,怎么可能是真的?”   赵阁老的目光雪亮得像一柄刀锋,狐疑地看了他许久。   江快雪上午在兵部办公,夏天人总觉得困倦乏力,他趴在桌上歇息了片刻,做了个梦。   一会儿梦见赵阁老枯木似的手指紧紧抓着他,追问:“寒之,食你之心脏当真能不死吗?”   一会儿又梦见皇帝把他叫进宫去,让宫人按住他,拿出一把银刀想要剖他的心。   江快雪给吓得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正巧门外来了个小太监,顶着大太阳叫他:“江大人!江大人!陛下有旨,请您即刻入宫去。”   江快雪一怔,午睡醒来人还是懵的,头昏脑涨地跟在小太监身后进宫。太阳晒得他快要化了,他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一时间觉得十分荒诞。   无论是他活了这么久,一个世界又换到另一个世界也好,还是那所谓的善恶值也好,甚或是他求死不得也好,都荒诞得令人发笑。   然而在这漫长而荒唐的岁月中,有一个人温柔的目光,让他从轻飘飘的半空落到了地上,让他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温暖,那是他无法轻易割舍和抛却的眷恋。   江快雪走进凉亭,凉亭四角摆着冰块儿,正冒着寒气,让他一瞬间从三伏天气里骤然降温,整个人都不由得一个激灵。   江快雪向皇帝行了个礼,问道:“陛下今日身体如何?”   皇帝苦笑道:“朕的身体如何,你总是最清楚的。”   江快雪神色讪讪的,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等着皇帝先开口。   然而皇帝也没说话,只是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他,那目光里仿佛有个钩子,要把江快雪的皮钩破,从那破溃的伤口里窥探江快雪的心。   饶是江快雪活了几十年,练就出一身从容沉稳的气质,在皇帝这摄人的目光下,也不由得栗栗。   他在这个世界有了眷恋,他想要活下来。   皇帝不由得笑了:“近来不知是谁,在京里兴风作浪,传起谣言,说江卿是什么童子下凡,食你心脏可得长生,可我看了江卿这般久,竟也未能看出什么特别来。”   江快雪擦了擦脸上的汗,低着头:“臣也听说了,不知这造谣生事之人究竟与我有多大仇怨,果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皇帝笑道:“只不过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江卿,朕倒真的有些想要验证一下这传闻的真假了。”   江快雪一怔,头晕目眩,连忙道:“陛下明鉴!微臣不过是普通人……”   皇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江快雪被这一片阴影笼罩,登时手脚发软,掌心冰凉,他这才发现,这病弱的皇帝站起来,竟然也这般高大。   皇帝伸出手,按住江快雪的肩膀。江快雪虚弱地挣扎,推拒,可皇帝的手宛如铁钳一般紧紧地抓着他。怪了,皇帝病弱了这么久,不该有这么大的力气,那想必是他的力气变小了……   江快雪这才终于觉得不对……   那些冰块……   江快雪慌乱极了,想要挣脱,却一点力气也使不上。他头脑昏沉,胸闷欲呕,就在这慌乱之际,皇帝忽然松开了手,噗嗤一声笑了。   江快雪终于得到解脱,却早已吓得懵了,面如土色,呆呆地看着皇帝。   “江卿啊江卿,你一直老成持重,看着比你的座师还四平八稳的,像个老头子似的,原来也会如此慌乱。”皇帝神色间略带促狭,似乎觉得江快雪的反应十分有趣,又解释道:“你以为朕要做什么?当真剖开你的胸口,取出你的心吃了看看能不能得长生?食人心脏,朕与怪物何异?”   “况且你为朕立过功,流过血,朕若这般回报你,岂不是要让满朝文武兔死狐悲?”皇帝坐回榻上,兴头过了,眼神中又流露出病弱和疲惫。   江快雪没想到皇帝居然会这么说,连忙跪下来叩头谢恩。濒死之人求生的希望大于一切,宛如溺水之人,即便是一根稻草也要紧紧抓住,皇帝竟然会放他一条生路,着实不是一般人。诚然如他所言,他做事之前要再三思量,需得顾及满朝文武的想法,可除了这方面的考量,他的心软仁善才是主因。   一条歹毒阴狠的诡计,最终竟然被这将死之人的仁善慈悲消弭于无形,江快雪不可谓不感动。   所以这一跪一谢,他都是出自真心实意。   “江卿起来吧。”皇帝看着他:“只不过这谣言背后之人委实歹毒可怕,朕不杀你,这京中却必有不少想取你心脏一试之人。”   江快雪点点头,叹气道:“臣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还求皇上为臣指一条明路。”   ※※※※※※※※※※※※※※※※※※※※   先解释一下,小江推不开皇帝,只是因为中暑了而已。冰块里没下药。 第32章 穿成胖子(终章)   皇帝看着江快雪,目光温和:“江卿,燕云州偏远僻静,就做你隐姓埋名之所,可好?”   “……”   “不过我有个条件,你隐姓埋名可以,松爱卿须得留下来,辅佐我儿直至他成年。不知你意下如何?”   这样是最好的,江快雪不用担心性命安危,皇帝也用不着担心将来赵党与徐党联手把持朝政架空幼帝。   江快雪诈死,这是双赢局面。   江快雪出了凉亭,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他一阵头晕目眩,想来是中暑了。   走了没多久,江快雪顿住脚步,远远望着小太子带人走过来,朝他躬身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年纪小小,端着一副大人模样,冷静自持地点点头,对江快雪说:“江大人要回去?本宫送你一程。”   江快雪点点头。   太子慢慢走着,看看江快雪苍白的脸色,问道:“江大人身体有恙吗?”   “中暑了。”   太子看着他:“大家都说江大人乃是神仙下凡,神仙也会生病吗?”   江快雪肃容正色道:“太子殿下说得哪里话,子不语怪力乱神,民间谣言传说更不可尽信!”   太子垂下睫毛,清冷的小脸上一片愁云惨雾。   江快雪瞧见他眼底红红的,心中软了,却说不出好听的话安慰他。   如果阿真在这里,一定对这种安慰小孩子的事很有办法。   就在这时,前方的护城河边,松月真快步疾走,满脸焦急之色,往内廷中来,一名太监跟在他身后呼唤道:“松大人!松大人!深宫禁地不可疾走!”   松月真不理他,大步走来,那忧虑的眸光与江快雪撞到一起,看见他完好无损,才终于慢下脚步来。   江快雪走上前,对松月真笑道:“我没事。”   松月真抿着嘴唇,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尽是汗珠,手不经意间握成拳头,想来是担忧坏了。   太子询问道:“松大人怎么走得如此匆忙?难不成你以为我父王要对江大人做什么?”   松月真连忙告饶:“请恕下官失礼,唐突内廷,稍后便去三法司领罚。”   太子慢慢走着:“罢了。”   他把江快雪带到宫门口,终于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江大人,我父王是不是好不了了?”   江快雪看着他明亮赤城的眼睛,什么都不忍心说。   太子的眼眶渐渐红了。   “太子殿下……”江快雪忍不住想安慰安慰他,太子殿下摇摇头:“不用宽慰我。”   他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睛,大声说:“我是堂堂太子,我不需要安慰,那只会让我软弱。江大人,无论我父王还能撑多久,我都要谢谢你。你们走吧。”   江快雪与松月真双双行礼,太子挥挥手,腰背挺得板板整整,那身条尚且单薄瘦弱,却已经有了顶天立地的筋骨脊梁。   生在帝王家,他不可能像寻常百姓家的娇儿幼子,在双亲膝下撒娇承欢,享受脉脉温情,他是被寄予厚望的太子,是未来的一国之君,哪怕前路一片黑暗,他也要硬着头皮往前走,终他一生,都要在不胜清寒的高处独自坐着,因为这就是帝王的宿命。   “阿真,近来可好?新帝登基,诸事繁忙,你记得按时吃饭,天冷穿衣。我老师若是还追着你痛骂,你且多让让他。座师上了年纪,我假死之事到底让他受了刺激,心里不好受,还请你不要计较。   进来朝廷下旨,减免燕云州三年赋税,人人称赞新帝仁德爱民,我着实欣慰,愿他继承先帝遗风,做一个勤政仁慈的好皇帝。   燕云州这边一切都好,这边地薄,种粮食产量不多,今年我向琉球人购买了一批种子,叫做土芋,也叫做土豆,这种作物十分好种,适应性强,到时候种出来,寄一些给你尝尝。前阵子我在塞外,遇到一个叫吉格图的小男孩,塞外的那些孩子们,十个里头有八个叫吉格图,偏偏这个吉格图是当年咱们认识的那个,你说巧不巧。   吉格图跟我说,他祖母已经过世了,我这才知道,当年我虽然留下了药方子,但那是用汉字写的,胡女看不懂,又因为老阿妈身体好转,便未再按方子抓药,以至于老阿妈体内病灶未除,今年春天旧疾复发去世了。唉,都是我的疏忽。   眼下胡人们不用跟咱们打仗了,胡人百姓也各个额手称庆,胡人与汉人的互市也重新开了,邝思清经常让人跟胡人换一些皮子、牛羊等等。   对了,前些日子邝思清抓到了查图,一番拷问,原来在京城中散布流言构陷我的当真是他,这人心机狡诈,不能多留,邝思清已处置了他。没有了他,塞外胡狄想必有好几年不敢来犯我边疆,正是我朝休养生息的好时机。只不过虽然暂时不打仗,兵还是要勤练的,只有我朝拉起一支强大的军队,才能永保天下黎民百姓的安宁。   你什么时候来看我,我很想你,京里若有人给你说亲,你万万不可答应。”   松月真看了一遍信,重新折好放入怀中,又打开的第二封信。马车摇摇晃晃,一叠信看完,马车也停了下来,长孙泓打开车帘想外张望一眼,对松月真说:“大人,咱们到了!”   “我已经辞官归隐,你不可再叫我大人。”   “是,那小的还是像原来那般叫你少爷吧。”   松月真轻笑:“我都三十有二,你这声少爷,恐怕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少爷,您看起来还是一如既往地潇洒英俊,看起来还是二十二三的模样,您不说,有谁知道您三十二了。”   松月真眉梢轻轻一挑,压低声音问道:“我看起来,与以前相比,当真还是一如既往?”   长孙泓连忙道:“那是当然。”   松月真这才鼓起勇气,跳下马车。当年他答应先帝,辅佐新帝五年,换江快雪假死离开,隐居在这燕云州。如今新帝登基已有五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这大好河山蒸蒸日上,少不了他五年来殚精竭虑。   如今他已经为新帝拉起一个趁手的班底,即便眼下辞官归隐了,也用不着担心他后继无人。   松月真舒了一口气,下了马车,掸了掸衣袍。   府邸门口,江快雪带着阿福等候多时。   两人四目相对,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这五年光阴留下的痕迹。   不知是谁先笑了,岁月流逝,这温柔的笑容依然如故。   他们还有很多话要慢慢讲。   ――――――――完――――――――   番外一:徐党的阴谋   赵阁老下了朝回了家就在书房摔茶杯。   “这该死的徐党!”   早朝上,他关于治理黄河水患的奏疏被现任左都御史松月真封驳,正在气头上,连摔了两个茶杯还不解气,看到战战兢兢站在一边的方通,怒骂道:“早朝上你怎么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该帮座师说话的时候保持沉默,要你何用?!   方通有些委屈,小声开口:“我觉得松御史说的颇有道理,陈傅明这人并不懂治水,开渠修坝之事还是交给方道坤稳妥,这毕竟是关系到数十万民生的大事……”   赵阁老更气了:“陈傅明出生工匠世家,开渠修坝他怎么不懂?我难道会拿两岸黎民百姓的生命来开玩笑?!”   他拿起桌上的册子砸向方通:“你这个小子,是不是徐党派来的奸细?居然帮姓松的说话!”   方通畏畏缩缩的,可怜得像是暴风雨中的鹌鹑。   “要是寒之在这里,一定不会这样!”赵阁老顺了顺胸口,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寒之啊!我可怜的寒之!他都是被姓松的给骗了!这都是徐党的阴谋!”   方通小声说:“老师,寒之因病过世,和徐党好像没什么关系吧……”   “你懂个屁!”赵阁老堂堂读书人,六部尚书,内阁学士,在这几年对松月真围追堵截的痛骂中已学会各种粗鄙市井言辞,虽然屎尿屁很不文雅,但是解气啊。   “当年要不是姓松的这个不男不女之人勾引寒之,给他灌了迷魂药,吸了他的精气,我的寒之现在一定还活得好好的……”赵阁老五内俱伤,心痛不已:“都是徐党的阴谋!徐祖盛这个老匹夫太奸诈了!”   方通喃喃道:“让松月真勾引寒之?徐党的牺牲会不会太大了……”   听见这话,赵阁老气不打一处来:“你什么意思?寒之都入土了,你居然还在他身后编排是非,你……你是要气死老师吗?”   方通连忙低下头:“学生不敢!学生知错了!”   “你看看你,若是有寒之一半的能为,为师现在在朝堂上也不至于孤立无援!”   赵阁老接下来好一番痛骂,对方通造成了巨大的心理阴影,他呜呜哭道:“我知道的,活人是比不过死人的……”   “好了好了,你总是这样,说你两句你就要哭。”赵阁老被他哭烦了,皱起眉头盘算:“徐党这般狡诈,我不能坐以待毙。新帝初登基,对松月真处处信赖,我再不采取行动,这内阁第一把交椅,恐怕就要姓松了!”   方通擦擦眼泪,问道:“老师,那咱们要做什么?”   “第一步,你去找人盯着他,把他的一切日常琐事都来向我汇报!我不信他还真能白璧无瑕。”   “哦?发现松月真此人鬼鬼祟祟,形迹可疑?”赵阁老不禁得意:“我就知道,就是圣人也是有私心的。他做什么了,你且仔细道来?”   方通身后站着的武林高手低下头:“那日我跟着他,来到城外一处驿馆。他只带着两个人,进了驿馆,稍后便抬着一个箱子出来。他们很小心地把箱子装上马车,为了掩人耳目,还在箱子上盖了一层草席。”   “那箱子里究竟是什么东西?”赵阁老语气又急又快,这可不得了,让他抓到马脚了!亏这松月真平素装出一副光风霁月,清正廉洁的模样,原来收受的贿赂都要用箱子来装了啊!   明日他就捅到圣上那里去!   武林高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匣子,低着头恭恭敬敬地递给赵阁老。   方通接过呈上。   赵阁老迫不及待地打开匣子。   然后愣住了。   里面是一枚黄澄澄宛如鸡卵的圆润之物。   “这是什么?”   “我跟在他们的马车后面,那箱子没有关紧,滚出一枚东西,便是此物。后来我一路跟到松家,就见松月真叫下人把这箱子送入厨房,几个厨娘把箱子打开,我在窗下瞧见,里头都是这种东西,堆了满满一个箱子。听松月真对他们解释,此物名叫土芋,可以食用。”   赵阁老忍耐般闭了闭眼睛。方通一看就明白,这是老师发怒的前兆。他连忙后退两步,先声夺人:“你真是的,拿这东西来有什么用?让你盯着姓松的,是要你留心他的行迹,抓住他的纰漏!”   武林高手犹豫了一下:“可我盯着松月真近一个月,没发现他有什么形迹可疑的地方。每天吃了饭,处理公事,然后看会儿书就去睡觉,整日里循规蹈矩,哪里有什么纰漏。”   “难道他就没有两三个疼爱的女人、男人吗?不如从他的枕边人那里着手……”方通话还没说完,武林高手就苦着脸说了:“松月真成日里守着清规戒律的和尚一般,别说男人女人,身边伺候的都是上了年纪的婆子阿伯。我盯着他一个月了,更是从没见过他去茶楼戏园,秦楼楚馆。”   “想不到此人居然如此狡猾。”赵阁老眯起眼睛,看着手中圆润的土芋,因为在匣子里待久了,上面发了一颗小芽:“倒是我小瞧他了。不过这土芋从没见过,他是从何得来?又想拿来做什么?对了,你刚才说这是食物?”   武林高手点点头。   “方通,你去让厨房把这物煮了拿来,我倒要尝尝这东西究竟什么滋味。”   厨房很快把土芋煮熟,下人端给赵阁老。   赵阁老拿着筷子,在土芋上一戳便是一个洞,他尝了尝筷子:“没什么滋味。”   他用筷子把土芋分开,这土芋外黄内白,里头粉粉的,夹起一块放进嘴里,滋味寡淡,没什么特别的。   把一颗土芋吃完,他也没能尝出其中的妙处,不禁有些疑惑,那姓松的弄这么一箱子土芋回来究竟是要做什么?   然而过了不到一个时辰,赵阁老便觉得不适,胃里灼热,胸口憋闷,上吐下泻。连忙请了大夫来看过,却说他是中毒了。   忙吃了大夫开的药,赵阁老在床上躺下,疲惫地琢磨:“我怎么会中毒,难道是吃的那土芋有毒?!”   厨房都是他信得过的人,今日吃的不过寻常的菜色,想来想去,也该是那从没见过的土芋出了问题吧!   那么,究竟这土芋是原本就带有毒性,还是被人下了毒?   如果是前者,松月真留着这一箱有毒的东西做什么?   若是后者,难道是方通找的那武林人士手脚不干净?   第二天,他就把方通叫来询问了一遍,确认那武林人士身家绝对干净,值得信任,他盯着方通看了半晌,看得方通两股战战,咽了口唾沫问道:“老师,怎么了?”   “我昨天中毒了。”赵阁老负着手,看着方通:“应当是那枚土芋里有毒。”   方通悚然一惊,连忙说:“老师!这……这怎么可能!那人绝对值得信任!他不会在土芋里下毒的。”   赵阁老叹了口气:“我知道。恐怕是这土芋本身有毒啊。你说,那松月真弄来一筐有毒的东西,究竟是想做什么?”   师生二人对视一眼,脸色凝重。   这天晚上,新帝在宫中举办赏月宴,朝中三品以上的大臣列席,方通品级不够,赵阁老坐在席上,看着对面松月真与徐祖胜言笑晏晏,心中委实不痛快。   一支歌舞跳罢,小皇帝拍拍手:“朕近日得一佳肴,请众位爱卿们品评一二。端上来。”   宫人们端着食盒鱼贯而入,在坐席前跪坐着,放下食盘,氤氲的香气逐渐散开,露出盘中那烧的金黄粉糯之物,褐色肉块掺杂其间,与浓稠的酱汁互补增益,愈发令人食指大动。   “这是……”   “从未见过哩……”   赵阁老闻着香味,忍不住了,拿起勺子小心舀起一块,吹了两下送入口中,登时唇齿间肉香满溢,可是,这粉糯的口感……   赵阁老瞪大了眼睛,连忙将口中之物吐在一边,这粉粉的食物,看起来怎么那么像……   “众位爱卿,这土芋尝起来滋味如何啊?”小皇帝兴致勃勃地问道。   赵阁老禁不住了,立刻站了起来:“陛下,这东西不能吃啊!”   原来松月真打的竟然是这个主意!把有毒之物送给陛下食用,他究竟是何居心!难道他还想弑君不成?!   “哦?为何不能吃?”   “这东西它有毒啊!”赵阁老着急上火了:“这东西老臣曾经误食过一次,结果腹痛胸闷,几欲作呕,大夫说是吃了有毒的东西才会这样!”   众朝臣登时哗然,闻着盘中香味,筷子停在半空。   “赵爱卿,你恐怕是弄错了,这土芋乃是松爱卿呈上来的,朕吃过几次,从未有过中毒症状。”   松月真站起来行了一礼,解释道:“陛下,这土芋一般情况下是无毒的,但长芽、烂了、表皮变青时,会产生毒素,所以长芽了的土芋千万不可以食用。赵阁老,不知你上次误食,是不是吃了长芽的土芋呢?”   赵阁老脸色微微变了。   那颗土豆,的的确确长了芽……难道,真的是因为长芽了他才会中毒的吗?   可要他承认弄错了,又实在不甘心,赵阁老挣扎辩解:“陛下,这东西咱们以前从没见过,从没吃过,还是小心为上。地里吃的那么多,何必非得把土芋端上餐桌呢。”   小皇帝笑了一下:“赵卿先坐下吧。若是因为从未见过、未尝试过,就故步自封,人生岂不是毫无进益?地里吃的虽多,但还有许多地方连年闹饥荒,吃不饱饭,甚至要易子而食,朕作为一国之君,岂能坐视不理。这种土芋易种植,产量也大,适应性也强,在一些不适宜黍和粟生长的县域,种植这种土芋十分合适。赵卿说要小心为上,却也没错,所以朕已经带头尝过,诸位爱卿也尝尝看?”   陛下是个改革派,手段虽然温和,改革的决心却很坚定。在全国推广新的农作物,的确是他的风格。赵阁老只得坐着,看着其他大小官员们一边品尝土芋,一边赞不绝口,不禁有些怏怏不乐。   哼,这都是徐党的阴谋!陛下一直心系民生,惦记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底层百姓,松月真真是狡猾,一下子就搔到了陛下的痒处,投他所好!   反正他老赵是绝对不会吃这该死的土芋的!   抬头看一眼对面,松月真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举杯向他示好。赵阁老瞪了他一眼,这人这么得意,不吃土芋岂不是显得自己很在乎?   赵阁老愤愤地叉起一筷子,送进嘴里咀嚼。   唉,徐党虽然狡猾,但这土芋的无辜的嘛!   真香呢。   番外二:赵党的诡计   松月真一收到江快雪的来信,便迫不及待地拆开细读。   “真:   展信好,近来如何?听你说土芋经过陛下的认可,已经在大面积种植,我十分欣慰。上次听你说,我老师也十分喜欢土芋,那就好,我这里还有两道土芋的食谱,你可以做了让人送给老师尝一尝。一、取土芋两枚,削皮切丝,冲洗干净,锅内入油烧热,放姜蒜辣椒,入土芋丝翻炒,放盐,起锅。亦可放些其他调料。二、取土芋两枚,去皮,切薄片,过水冲洗,油锅内倒油烧开,少量放土芋片炸之。出锅后撒辣椒面或椒盐调味。另外,我这里一切都好,你教过我的剑法,我没有松懈,天天都在练习。边疆没有胡人年年作乱,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和美,虽还不算富庶,但比之以往都好了许多。你那边近况如何?这时节那边该是春天吧,闲暇时可多出去走走踏青。我十分想念你,特意写了一首小诗,附在信后。”   信纸下面另外附了一张纸,上面写了四句诗,松月真还来不及细看,轿子停下,长孙泓说:“大人,到宫门口了。”   松月真匆匆把信纸放入袖中,踏着星光匆匆上了早朝。早朝上又是好一番吵闹,徐、赵两党争执不休,他给吵得头昏脑涨,待散了朝,便往官署去。   在桌案前坐下时,才忽然想起早上的信还没看完,伸进袖子里摸出信纸,数了数,却唯独少了写了诗的那张。   他四处翻找检查,把外袍脱下来仔细看过,都没有。这就奇怪了,难道是那张信纸从袖中掉了出来,他却没有发现?   幸好寒之没有在信纸上留下落款,否则被有心人捡到,又要平地生起波澜。   这几日松月真都在留心询问,仍然一无所获。这天他被徐祖盛叫到徐家书房,徐祖盛问他:“明光,你近来有没有写诗作?”   松月真不解,摇摇头:“不曾写过!”   “好啊!我就知道,这些都是赵党的诡计!”徐祖盛咬牙切齿,抖着手抓起一张纸:“姓赵的让人在茶楼散布谣言,说你新近写了一首狗屁不通的诗!你看看,有没有印象!”   松月真冷静得多了,他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是徐祖盛让人誊抄之后的诗句:思君正是春分到,乍暖还寒雨微凉;京城郊外花鲜艳,与君赏春待何时;每到月圆思念处,想要与君喝一杯;春光烂烂又漫漫,后年该是相逢日。   松月真失笑,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为何赵阁老能如此笃定这诗作是我写的?”   “这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我叫去打探的人说,那纸上明明白白是你的字迹。”徐祖盛无奈地看着松月真:“明光,你是不是帮人誊抄了诗作?”   松月真一下子就明白了。江快雪曾经临摹过他的字迹,几乎能以假乱真,连他自己有时候都分不出来。松月真不由得失笑,拿起那张纸读出了声音:“思君正是春分到,乍暖还寒雨微凉;京城郊外花鲜艳,与君赏春待何时;每到月圆思念处,想要与君喝一杯;春光烂烂又漫漫,后年该是相逢日。”   “你看看,这是什么狗屁诗!”徐祖盛气得咬牙切齿:“这都是赵党想要败坏你名声的诡计!”   松月真笑道:“这诗写得也没那么差吧。至少这诗作之中的感情都是真的。”   徐祖盛惊悚地瞪大眼睛:“明光!你在说什么呢!你莫不是疯了?难道……难道这诗……真的是你写的?”   松月真笑笑:“老师,不说这个了,土芋在蓟县与荆县试种,到明年时,就要在全国各地都推广种植,到时候需得由工部派人到各处讲解种植之法,这人选不知老师有没有打算?”   松月真从徐府出来,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到了赵府求见赵阁老。寒之写了诗的那张纸他还得拿回来呢。   赵阁老果然不愿意见他,松月真只得辗转托方通帮忙递话,那张纸对他十分重要,赵阁老如果拾得还请归还。   松月真又按照江快雪给的两个菜谱,让厨房把土芋做来吃,第一个菜谱做出来的土豆丝爽脆可口,第二个菜谱做出来的土芋片也十分香脆。他让人装了一些土芋片,送到赵阁老家,至于愿不愿意吃,那就是赵阁老的事了。   “老师,那张纸既然是松月真的,咱们便还给他吧。”方通小声说。   唉,他也不想帮松月真说话的,可是松月真送了两张贝园的戏票,还是上等座,这拿人手短啊。   赵阁老哼了一声:“这可是松月真的把柄,落在我手里,怎么能轻易还他!”   “咱们取笑也取笑过了,散布也散布过了。这首诗都已经传遍了京城,留着这张纸也没用啊。”   “不给!老夫就是不给!”   方通还想再劝,下人在这时候敲门进来,把两包油纸包着的东西端进来:“大人,这是松大人送来的土芋片。”   “哼,一定又是徐党的阴谋!”赵阁老看着桌上的两包土芋片,指挥方通:“说不定是徐党用发芽的土芋做的,想要谋害老夫。你先尝尝看!”   方通迫不得已,拆开一包油纸包,土芋片切得极薄,炸至金黄,香味扑鼻,松月真刚送过来,这东西还是热的。   方通觉得以松月真的身份地位,也不至于要下毒害人,座师也太小人之心了。他夹起一片土芋片送入口中,咔嚓咔嚓咀嚼,土芋片香香脆脆,竟叫他吃了还想再吃。   不知不觉吃了大半包,赵阁老一直盯着他,说:“好了好了,放下!你都快吃完了。怎样?有没有什么不适?”   方通:“额……老师,时间还短,一时半会的也看不出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不如剩下的这点我帮您一起解决了?”   赵阁老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放下吧。老夫自己来尝。”   赵阁老发誓只尝一片看看,哪知道不知不觉就把剩下的土芋片全吃完了。   看着见底的纸包,赵阁老毫不犹豫地打开另一包,这包的口味不一样,上面撒的是椒盐,但是味道也是一样的很好很香脆。   方通在一旁劝道:“老师,您不怕徐党在食物中下毒么?还是让学生来替您尝尝吧。”   赵阁老瞪他一眼:“老夫不怕!徐党敢下毒,老夫就敢让他们坐牢!你没事就先回去吧!”   方通委委屈屈地被赶走,拿了贝园的票去听戏。他坐的位置视线最好,听得最清楚,没得挑,就是贝园提供的这些花生瓜果小食不太可口,尝起来没什么滋味。   唉,如果有些土芋片,可以一边看戏一边吃,那就最好了。   第二天,方通下了早朝,找到松月真:“松大人!松大人!”   松月真看着他,笑道:“方大人,是不是赵阁老愿意把信纸还给我了?”   方通摸了摸鼻子:“这个倒没有,你放心,我会多劝劝座师的。我是想问问,昨天你送到赵府的那种土芋片,不知是怎么做的?”   松月真哑然失笑:“原来方大人对这个感兴趣?待回了家,我让下人多做一些给方大人送去。”   方通忙不迭地点头应好。   散了衙,方通回到家就第一时间询问松家有没有送东西来。看到下人拿了满满几大包的土芋片来,方通笑得牙不见眼,揣了两包上戏园子坐着,叫上一壶香茶,边吃边看,妙趣无穷。   “你袖子里藏了什么?”赵阁老眼疾手快,从方通的袖子里扯出一包东西。   方通想要阻拦已经来不及,连忙跟赵阁老解释:“不过是些土芋片而已!”   赵阁老没有还给他的意思,把纸包拆开看了看,一脸严肃地问:“这土芋片从哪儿来的?”   方通挠了挠头,有点苦恼:“是松月真送来的……”   “好哇!你这家伙,你也被徐党策反了吗!姓松的给点小恩小惠,就把你给收买了吗?!”赵阁老愤怒地谴责,把方通骂的不敢吭声。末了,赵阁老冷哼一声,收好纸包:“这是徐党利诱你的罪证!为师没收了!”   赵阁老一甩袖子,正义凛然地离开。   过了两天,赵阁老叫来方通。看着一脸茫然的学生,赵阁老清了清嗓子:“最近……徐党那边有没有什么动向?”   方通更加茫然了:“啊?动向?学生这就派人去看看……”   “慢着慢着!”赵阁老叫住他,有些恨铁不成钢:“你怎么如此没有慧根!为师问你,姓松的有没有再次利诱你?”   方通连忙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没有没有!老师,您放心,就算他利诱我,我也绝不接受!”   赵阁老瞪了他一眼:“笨蛋!”   方通顿住话头,真的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老师到底想说什么?他向老师表明坚定的立场和决心,难道也错了吗?   赵阁老压低声音,一脸严肃:“如果姓松的再拿土芋片利诱你!收下!交给为师!为师要好好看看,他们徐党究竟有什么阴谋诡计!”   方通稀里糊涂地离开,在太阳底下琢磨了半晌,忽然明白了!座师其实……也很爱那土芋片吧!   他连忙找到松月真,把事情说了。   松月真不禁失笑:“还有这种事?那倒正好,劳烦方大人替我给赵大人带个话,他若是能把那张信纸还给我,想要多少土芋片我这里都有。”   方通明白了松月真的意思,不过话可不能这么说。他只能委婉一点,跟赵阁老回禀:“老师,松大人说,若我能把那张信纸还给他,他许诺我享用不尽的土芋片!”   赵阁老面色沉吟:“这样么。”   他在书桌上翻翻,找出那张信纸,再看一遍,还是觉得这不过是一首狗屁不通的诗,不知为何对松月真如此重要。   罢了,既然他也已经把这首诗散布出去,对松月真的才学名声造成了严重打击,那么留着也没多大用处,若是能换来吃不完的土芋片……啊不,换来徐党利诱赵党的邪恶罪证,那当然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罢了!你去拿给他!今天日落之前,我要看到土芋片堆满这张桌子!”   方通美滋滋地离开了。   松月真接过信纸,看到上面那熟悉的字迹,还有半文不白的诗句,满意地一笑,小心将信纸折起,放在怀里。   他叫来下人,搬上满满一筐的土芋片:“方大人,这些土芋片您可以全部带走,不过我得提醒一句,土芋片吃多了,容易长胖。”   “知道了!那就多谢松大人了!”方通美滋滋,让下人把土芋片小心搬走,与松月真告辞离开。   当天晚上,看着堆满桌案的土芋片,赵阁老得意一笑。谁说他在松月真手里讨不了好?这次他可是大获全胜啊!   说来说去,都要感谢那首写得狗屁不通的诗!   如果寒之也在,一定会忍不住笑出来的吧。   “松爱卿,你为何要穿一件破衣服?难道是朝廷发的俸禄不够用吗?”   这是一次小皇帝看见他袖口露出打补丁的里衣时忍不住发出的疑问。   俸禄不够花倒不至于,就算他的俸禄都用完了,也还有松家。   这件里衣,是当年在燕云洲时他拿给江快雪穿的。江快雪穿破了,便又打了补丁。分别时他把当年送给江快雪的里衣都要了回来,想念他时就拿出来穿一穿。   小皇帝不禁啧啧称奇,指着松月真的袖口说:“松大人,您这里衣上的补丁倒是打得挺精巧,还绣了一个圆圈哩。”   “……陛下,这不是圆圈,乃是一个爱心。”虽然松月真也不知爱心是何物,但江快雪当时是这么跟他说的。   小皇帝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原来如此。想不到松大人如此勤俭节约,朕理当效仿。”   两人正说着话,徐祖盛也进宫面圣来了。他对小皇帝行了礼,在松月真上首坐下,皇帝例行询问朝中之事,谈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宫人呈上香茶点心。   徐祖盛看着碟子中装着的金黄薄片,不仅诧异,这玩意他见过,不就是他的学生松月真送来的土芋片。   “两位爱卿,你们尝尝这土芋片,是今日赵阁老送进宫来的,十分香脆。”   赵阁老?   徐祖盛登时十分不悦了,这姓赵的简直诡计多端,这本来是松月真做出来的土芋片,倒被姓赵的拿来借花献佛,哼,卑鄙!   松月真却毫不在意,微笑着看小皇帝一片又一片,吃得十分开心,不禁出言提醒道:“陛下,此物食用多了,容易发胖,陛下不可吃多了,也该吃些别的。”   作为皇帝,不可偏食挑食,不能被人抓到喜好从而投其所好。   小皇帝听懂了,登时有些怏怏不乐,吃了两三片,便忍痛叫人把零食拿开。   他轻轻叹了口气,没什么聊天的兴致了,徐祖盛与松月真告辞离去,走了老远,回过头还看见小皇帝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   “唉,陛下也到了该充实六宫的年纪了。”徐祖盛感慨一番,忽然看到身边的松月真,禁不住问道:“明光,你呢,你这把年纪了,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娶妻生子的事了?”   松月真却还似以往,拿话搪塞。   徐祖盛不禁怒了:“那江寒之都过世多久了,难道你还当真要为他守节吗?”   松月真无奈笑道:“老师该明白,我心里只有他一个人。”   两人走到宫门口,松月真还要去督察院,与徐祖盛不同路,两人道别分开,徐祖盛看着松月真离去的背影,恍惚间竟觉得那背影比之小皇帝孤单的身影,竟也好不了多少。   唉,江寒之到底给他灌什么迷魂药了!   一切都是赵党的诡计啊!   ※※※※※※※※※※※※※※※※※※※※   【说来说去,都要感谢那首写得狗屁不通的诗!   如果寒之也在,一定会忍不住笑出来的吧。】   江快雪:并不……   我们小江还是一如既往地热爱艺术呢,真是不忘初心,可喜可贺。   这章写得比较赶,可能会有虫。   这两天日万怎么都没有小可爱夸我?人家想听夸奖! 第33章 修行世界(一)   江快雪在一阵陌生的啼哭声中醒来。   他没有睁开眼睛,听着耳边的哭声,脑子里还在想着之前的事。   他和松月真一起生活了五十年,松月真上了年纪,那年在塞外湖水中泡了一夜的后遗症开始发作,每逢阴雨天就关节酸痛,他也学会了泡药酒,推拿。那天又是阴雨天,他坐在松月真身边慢慢给他推拿膝盖。松月真忽然问了一句:“如果你到了另外一个世界,还会跟我在一起吗?”   江快雪一愣,他的善恶值已经到了九百多,离一千不过是临门一脚,随时都能离开。   江快雪看着松月真认真的眼神,点点头:“当然会。”   松月真嗯了一声,这才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就再也没有睁开过。   松月真都已经这把年纪,江快雪对他的离开早已有了准备,倒也没有特别难过,替他操办了后事,江快雪随便做了两件好事,接着就是眼前一黑。   再醒来时,已经躺在这张陌生的大床上,身边是陌生的哭声。   现在他只想知道一件事。   这个世界,有没有一个叫松月真的人?   如果有,他想要找到他,和他再次相遇。   “别哭了。”江快雪张开嘴,才发现声音有些沙哑,他咳了两声。那一直哭个不停的少年郎手脚并用爬起来,欢喜道:“公子!您醒了!我这就去叫大夫!”   “慢着。”江快雪叫住他,问道:“松月真,你知道这个人吗?”   少年的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江快雪在床上躺了两天,才明白这小厮为什么脸色如此古怪。   他这次穿越的是个修行世界的世家子弟,还是叫江快雪,一直喜欢松家的嫡子松月真,成天缠着松月真,还嚷嚷着非他不嫁。是的,这个世界男人和男人能结婚,女人和女人也能结婚,不过比起这个世界的人居然如仙侠小说一般可以修炼而言不算奇怪了。   前阵子江家的家主托人向松家提亲,江、松两家都是世家,若能结成秦晋之好,互为倚靠,日后必能更上一层楼。哪知道松月真深厌江快雪,他在家族中又是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年纪轻轻,惊才绝艳,在族中也说得上话,松家家主又有更心仪的人选,只能婉拒了。   原主一场美梦成空,怎能甘心,独自一人跑到松家所在的青华州,向松月真讨要说法,松月真连他的面都没见,原主遭到松家小辈奚落取笑,回到江家就大病了一场,不知什么时候断气了,这才让江快雪得以借尸还魂,来到这个世界。   是以小厮听见江快雪还在念叨着松月真,脸色才那般古怪。   “公子,那姓松的有什么好?!这几天我听夫人说了,庄家的小公子庄弥向家主提亲,想要嫁给你,家主已经答应了。庄家不比松家差,往后你就别再惦记那姓松的了!”   这个世界同性之间嫁娶,只与年纪有关。庄弥年纪比江快雪小些,所以就是他嫁。   江快雪吃了一惊,说话都结巴了:“什、什么?那个庄弥向我提亲,家主为何不过问我的意思就答应?他答应了,我可没答应!”   小厮听见他这番话,变了脸色,小声道:“公子,这话可说不得!家主定下的事,岂容你反对。再说那庄弥托人来提亲时,你恰好病着,家主就没过问,先替你做主了!”   江快雪毕竟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虽也到封建社会生活了几十年,但那时他在朝为官,能为自己做主,一时间对这个家族长者说一不二,族中小辈不能有丝毫违逆的世界十分不适。   他抓着小厮的手:“我要见见家主,我是绝对不会嫁给那个庄弥的!”   小厮有些慌张,哀哀劝道:“公子,快别说这些了。家主日理万机,也不是咱们想见就能见的!”   江快雪无法,只得暂时卧床养病,寻找机会。   这天他娘李氏来看望他,江快雪又提起不想跟庄家的小公子结亲的事,李氏原本温婉的表情立刻变了,冷下一张脸来:“你可不要再胡说八道,再惦记着松家那位了!家主定下的事情,岂容你来反悔,你就是死了,尸首也得给庄家一个交代的!”   江快雪活了两辈子,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包办婚姻的,不由得问道:“凭什么家主说什么就是什么,难道我自己还不能做自己的主了?”   李氏气得眼里泛起泪,骂道:“你病一场,怎么变得这样无法无天了!莫不是脑后生出反骨,非得跟大家对着干?!你瞧瞧我与你爹,还不是一切都凭长辈们做主的,何时能做得自己的主了!”   江快雪没办法,气得往床上一躺。李氏走后,他那小厮也跟着劝道:“公子,你就老实一回吧。莫要再吓唬阿福了!”   江快雪默不作声,半夜趁阿福睡着了,一个人偷偷穿上衣服,拿起挂在墙上的剑,溜出他修养的别院。   江家乃是古老世家,不仅等级森严,在这偌大的澄白州也是盘根错节,呼风唤雨,单只是江府,就占了好大一片地方。   江快雪偷偷溜出去,才发现外面有不少巡逻的家将,各个身配宝剑,威仪十足。他前世跟着松月真一起修习过武术,练过剑法,但是在这个人人都能修仙的世界里还是有些不够看。不过他到底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了,生活经验丰富,溜出江府便寻了个机会,把自己扮做一个七旬老翁,勾着背,担着一担子柴火,不时咳嗽两声,混在人群里出了城。   他又换装几次,向人打听了青华州的方向,走到第三日时,遇到两拨江家派来寻他的家将,都让他躲了过去。第十日终于出了澄白州,涉水渡江,到了青华州。   江快雪一路走来,只见过一次能御剑飞行的修士,想来这个世界想要御剑飞行还是很不容易,只有各大宗门世家的长老以上才行。修行者们倒是见过不少,大多都是锦衣华服,报上名头,要么是大门派的内门弟子,要么是古老世家的子孙后代,都是些有家室有背景的人。   寻常的贩夫走卒,却与普通人无异,偶尔有几个身手不错的江湖人,江快雪却很快发现,他们体内没有和江快雪这种世家子弟一样的“气”。   这种“气”靠的是内家功法修炼,而很显然,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世界里,这种内家功法都掌握在古老的世家和宗门手中。   世家的独门功法不传外姓弟子,门派收弟子也只收内门弟子的族亲,这么一来,这个世界的资源和权力能牢牢地被世家门派掌握在手里,但是门派世家人才凋敝,故步自封终会走向腐朽衰败的陌路。   江快雪找到松家,松月真却并不是那么好见的。   他很有耐心,扮做一个寻常的行脚大夫,在街头支着个小摊,一边给人看诊,一边寻找机会。哪知道这天头突然剧痛不已,那久违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扣了他50点善恶值。之间他给普通人看诊时,勉强积累到十点善恶值,这么一扣,他的善恶值成了负四十。   江快雪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那头痛十分难忍。他穿过来的原身有修为在身,不会得普通人的疾病,更别说寻常头痛。这种头疼绝不寻常,仿佛是灵魂受到了创伤,简直快要了他的命。   江快雪疼到浑身颤抖,摸出银针刺在穴道上,企图从神经上暂时阻断这种痛感,可是一点用都没有!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他并没有害过人,难道是有人因为他的无心之举遭了秧?   事情说不定还是出在江家。毕竟他到这个世界来也没多久,跟他联系最紧密的就是澄白州江家了。   江快雪只能忍着痛,这疼痛惩罚足足持续了三天。他还没有见到松月真,不能回去,否则下一次再想逃出来就难了。   阿真啊阿真,只盼快些见到他。江快雪相信,只要能见到松月真,事情一定能有转机的。   这天他收了摊,跟几个百姓问了路,出了城进山里采药。这地方的草药与他认识的不太一样,药性却是差不多的。   江快雪用药锄小心将土拨开,露出草药根须,一点点将须子拨出来。这种草药最忌伤根须,伤了根,药性就损失了一半。   小心将草药完完整整地挖出来,江快雪擦了把汗,蓦然抬头,前方树丛间,一白额大虎两眼灿光,正凶狠地盯着他。   江快雪呼吸一滞,有人跟他叮嘱过,深山内有不少毒虫猛兽,可他走得并不深,现在也并不是刚开春,老虎不至于为了填饱肚子跑到这有些人迹的地方来。   来不及多想,那老虎已经扑了上来,江快雪拔剑,几乎是下意识挽了个剑花,剑尖一抖,便将老虎来路封住。   那老虎被他迫得无法近身,怒吼一声,登时山野战栗,群鸟悚然飞走。这一声虎啸中包含威势,饶是江快雪这种修行之人都有些吃不住。这是怎么回事?若是寻常的山野大虫,不至于叫江快雪应付起来这般吃力!   那老虎猱身扑来,江快雪瞅准空子,不惧不避,一剑挥出。这一剑乃是松月真曾经教过他的松家绝学,叫做平江千重浪。这一剑看似平平挥出,其实早已将对手上下左右全部封死。那老虎无论从哪个方向扑来,也必然要撞在他剑尖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一刻,一人在林中喝道:“阿宝,快回来!”那老虎又怎么收得住,眼看就要撞在江快雪剑上,凌空一人扑来,以迅雷之势一脚踹在江快雪肩头,江快雪滚出七八米远,那老虎却是脱险了。   江快雪肩膀几乎被踹到脱臼,勉强撑着剑爬起来,眼前三个青年,老虎乖如一只猫咪,依偎在其中一人身侧。   当中站着的一人十分眼熟,江快雪用力看了两眼,依稀觉得这是松月真年轻时的模样。   “阿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情况下相遇,江快雪一时间不由得恍然。   松月真身侧另一人却是横眉竖目,冷着一张脸道:“江快雪,还真是你!”江快雪认出这正是那踢了他一脚的人。   那老虎的主人跟着嘲道:“江快雪,你脸皮倒是厚啊!”   江快雪不由得沉下脸来,冷冷道:“原来这畜生乃是你蓄养的,你纵虎伤人,若不是我反应快,只怕已叫这恶虎伤着了。你不思道歉,反倒如此无礼,真是无耻!”   老虎的主人是个圆脸少年,被江快雪一通抢白,这时那一张圆脸都涨得通红,愤愤道:“你……姓江的,你竟敢骂我!”   江快雪冷漠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向那踢了他一脚的年轻人,皱起眉头:“那小子纵虎伤我,你不行劝导,反而助纣为虐。你也是好生糊涂!”   他又看向松月真,疑惑不解,眼神更是十足的心痛,语重心长:“除了无耻小人,就是糊涂蛋,阿真,你身边怎么尽是些这样的人?”   松月真冷淡地看着他,平静地问道:“江快雪,你缘何会松江家的剑法?”   方才江快雪对付老虎时他已看得真切,他使得正是松家的平江千重浪。   圆脸少年咋呼道:“好哇!江快雪,你居然敢偷学!还说我无耻,你们江家的脸都叫你给丢尽了!”   这各个宗门世家,都把自家的绝学看得宝贝一般,绝不传外姓之人,也端着世家宗门的清高姿态,不屑偷学旁人的绝学,若是学了,那就是承认自家功夫比不上旁人。当然,要偷学也没有那么简单,松家这门功夫分为剑法和心法,剑法或许还有天资聪颖之人能看懂,心法没有族内弟子教授口诀,是怎么也不可能学到的。松月真一眼就看出来,江快雪所使的不过是剑法,体内运转的还是江家独门心法。   江快雪晃晃手中的剑,看着松月真:“阿真,我这一手剑法,都是你教我的,你想必也清楚,这剑法之中有几处关窍,若无你指点,单凭我从旁观看,断然不可能掌握精髓。”   他试图唤醒松月真的记忆,上前几步,更想叫他看清楚自己的模样,或许就能想起些什么。哪知道松月真剑尖一抖,只见银光闪过,江快雪右手尾指第一个指节已多了一道血痕。   这时江快雪才后知后觉感觉到痛楚。   “你偷学我家剑法,我便废去你一指。”这剑法的关窍处,便在右手尾指。使剑时尾指抵在剑柄下两指处发力,剑尖轻轻抖动,刺出的伤口豁得极开,可叫人流血不止。除此之外,这剑尖抖动时辅以心法,可令其威力成倍增加。   因宗门世家藏私,许多普通人有天赋又不得其门而入,便只能偷学,一旦被发现,轻则废其一手,重则取其性命。松月真废江快雪一指,倒也无可厚非,只不过江快雪虽然在江家地位不高,可到底也是个世家子弟,他这般做法,在宗门世家之间便有些不留情面了。   江快雪瞪大眼睛,委实不敢相信松月真竟会这般对待他。松月真看看左右两名少年,对江快雪说:“谢玉纵虎欺你,我代他道歉,对不起。只不过这青华州乃是我松家的地界,你若无别的事,还请快快离开。”   他说罢,便要带人离去,江快雪嘶吼一声:“阿真!”   他眼眶红了,快步追上前,抓住松月真的袖子,问道:“阿真,我也不知你之前对我有什么误会,还求你听我解释……”   谢玉转过头来,恶狠狠道:“你还好意思说什么误会!真哥的娘亲叫你害成这样子!”   松月真低声喝道:“谢玉,不要再说了。”   他低头,看着江快雪还死死抓着他雪白的袖子不放,尾指尖一点血迹染在袖口,不由得皱起眉头,看着江快雪,那黑白分明的眼睛中是明明白白的厌恶:“江快雪,放手吧!”   他一点点将袖口抽出,虽缓慢却没有半分犹豫。   江快雪手中一空,松月真已经转过身,带人走了。   天下起雨来,江快雪失魂落魄,他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只是不及此刻的心痛。   或许他不该贸然赶来,也是他想错了,松月真压根就记不得他,就算是见了面,也想不起来,更别说听他解释。   江快雪把尾指包扎,这第一个指节的筋断了,他虽然接起来,以后恐怕也使不出松家剑法的全部威力。可是他还是不甘心,想跟松月真解释误会,松月真却是的的确确是讨厌极了原主,非但不见他,还让松家的家将押着他离开青华洲。   松家家将们找到他,押送他离开,刚到澄白州的地界,就遇到江家的家将,江快雪已经没了抵抗的心思,由着他们一路押送着他回了江家。他还要回江家看看究竟他连累了谁。   江快雪被押入宗祠,这一次他到底是见到了那高高在上的家主。这家主乃是江快雪父亲的二爷爷,可看起来不过是四五十岁的年纪,一头乌发,腰板挺直,保养得宜。   江快雪的父母就站在一边,陪着小心,不敢说话。   家主看着江快雪,不甚在意地问道:“从青华州回来了?”   江快雪私自逃家这事倒说不上大,江家要拦他,不过是因为他已经与庄家定下亲事,若再做出什么丢人的事,不仅是江家有辱门楣,庄家也要着恼。   不过既然江快雪回来了,事情也没闹出格,又有父母在一旁求情,家主便只罚江快雪在祠堂跪三天便罢。   家主带人离开,江快雪的爹娘留下来,江父责备了两句,又交代江快雪须得好好反省思过,不要再惹是生非。李氏又叫丫头拿软垫子来给江快雪垫着膝盖,被江父斥责一通,骂她慈母多败儿云云。   待这两人走了,江快雪一人在祠堂内跪着,抬头看着那高高层层的牌位,心中麻木,脸上也呆呆的,一时间想到松月真,心里又是难过。   晚间李氏叫丫头送了些饭食,那丫头打开食盒,把素菜一碟碟拿出来,口中安慰道:“公子,夫人说了,你现在在祠堂内思过反省,不可吃那些荤腥。等你出去了,夫人亲自下厨,给你做扒烧整猪头!”   江快雪嗯了一声,问道:“怎么是你来送饭,阿福呢?”   丫头回道:“阿福没有看顾好你,被老爷用家法整治了。”   她说得习以为常,江快雪却仿佛晴天霹雳,大声问道:“什么?什么家法?怎么整治?”   丫头看着江快雪,笑道:“还能怎么整治,当然是鞭笞五十丢进后山喂鹰啊!”   这丫头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一双眼睛清清白白,看着江快雪,纳闷道:“公子,您脸色为何这般难看?是不是跪久了,身子不舒服?”   江快雪摇摇头,难怪他会头痛,原来是阿福因他受难了!令他难受的是这些人已对这所谓的家法整治习以为常,一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江快雪轻轻闭了闭眼睛,对那丫头道:“你先出去吧,我吃完了你再来收拾。”   丫头应声退出去,又探进头来,问道:“公子,外头下雨了,祠堂内有些潮湿,要不要烧点祛潮碳?”   “不用了,出去吧。”   那丫头的脚步渐渐走远了。江快雪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膝盖,推开门出去。   外头的的确下雨了,江快雪也不知后山在哪里,他抬头望了一眼,这江家偌大的产业,一眼望过去,前方只有成片高高下下的屋檐,几乎要高耸到天上去。天上飞着几只鹰,隔得远,仿佛芝麻粒一般大。   他想起丫头说的“丢进后山喂鹰”,朝着鹰的方向发足狂奔而去。   他淋着雨,绕开那片住宅区,追着鹰隼的方向转进一条小路,果然便到了一片荒山。   说是荒山,倒并非此处不生草木,而是此地氤氲着一股死气,叫人待久了便不舒服。   那天上的鹰隼不时尖啸一声,江快雪初初看它们时,不过米粒般大小,这时再看,这鹰隼张开双翼,绝对有一米长,爪子鹰喙十分锋利,宛如钢铁。   江快雪叫了一声阿福,那声音在后山荡开,更显得四下一片死寂。   他深一脚浅一脚,淋着雨走着,脚下一个踉跄,踢开两块白白的石头。江快雪蹲下身看了看,那不是什么白色的石头,而是两块白骨。   江快雪脱下外套,兜起两块白骨,继续往前走,走几步便要蹲下身捡快骨头。这些骨头上都有啃噬的伤痕,几乎没有一块是完好的,这里一点,那里一点,分散而琐碎。   江快雪把白骨埋了,走了小半个时辰,却走了不过小半个山坳。寂静之中,除了天空中的鹰啸,便是雨声。江快雪留神去听,那雨声之中,还有一点呻吟之声。   江快雪连忙跑过去,一丛灌木下倒着一个破烂布袋子。走近了才看清楚,那不是什么破烂布袋子,而是一个人!   “阿福!”   阿福身上鲜血淋漓,都已经干涸成褐色,被雨水一泡,汪成一湾脏兮兮的泥土色。他手中抓着一根树枝,身上伏着两只鹰隼。江快雪目眦尽裂,大吼一声,那两只鹰隼却是怡然不惧,仍一下一下啄着阿福身上的肉。   江快雪冲上前,鹰隼这才慢悠悠飞上天,仍旧盘旋不去。江快雪不知这究竟是什么鬼东西,明明是天上的鹰,为何却如食腐的秃鹫一般令人厌恶作呕?!   阿福眼睛还睁着,眼珠子却一动不动。江快雪蹲下身,摸了摸他颈项,万幸他还有一口气在。   江快雪来的匆忙,身上什么也没带,只有几支银针。他看着阿福这一身血淋淋的伤口,没一处完好的身体,一时间也无从下手。这时山边传来呼喝声,江快雪回过头,原来是江父与李氏带着三个家将寻来了。   五个人顷刻间便赶到了。江父怒不可遏,骂道:“杀千刀的兔崽子!你非得把我们全都拖累至死不可!家主罚你祠堂思过,已是网开一面,你偷偷跑到后山来,若是叫家主知道了,为父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那三个家将冲上来抓江快雪。江快雪挣扎起来,挡在阿福身前。   这些孔武有力的家将们很快制服了江快雪,江父走上来,看着江快雪,余怒未消:“以前你娘总是护着你,倒把你惯上了天,爹今天好好教训你一顿,也好叫你记住你的位置!不要再大逆不道,惹是生非!”   他说罢,从腰间抽出一根鞭子,鞭上缠绕着险恶的冷光,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李氏站在一边,青白的脸色,眼中有些痛惜,却也没有劝话――江快雪的行为只要还在安全区内,就是她的宝贝儿子;可若是他敢跟家族的规则叫板,那就是踩到了她的底线。   一鞭子狠狠抽了下来!   好痛!   这种痛苦与头痛不同。头痛来自灵魂,这一鞭子却仿佛抽到了他的骨头上。   一瞬间江快雪的冷汗冒出,他咬紧牙关,绷紧了全身的肌肉,企图抵挡下一鞭。然而没用,那鞭子一鞭接着一鞭,在他的瞳孔上抽出一片残影,鞭鞭都仿佛抽在了他的骨头上。   更让他恐惧的是,随着鞭影一道一道扬起又落下,他心中渐渐生起消极与绝望的情绪。仿佛觉得就这么活着算了,人生也没什么盼头了,松月真不理睬他,那便不理睬,他也懒得再找松月真纠缠了。   待二十鞭打过,江父收起鞭子,家将们松了手,江快雪立刻松了劲,倒在地上。   江父哼了一声,对家将们说:“把他抬回祠堂。”   江快雪只有胸口能喘气,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已经被抽没了,眼中木木呆呆一片,仿佛是那些被强自打了药的精神病人,在药物的控制下连思想都变得混沌模糊。不想活着,不想死去,仿佛已经连思想都不再拥有。   “你……”李氏看见江快雪这个模样,终于有些着急了,看着江父:“你这当爹的下手为何这么狠!你这是要我儿的命啊!”   “他就是变成白痴,也比大逆不道要好!”   李氏气得当头给江父来了一下。   这个世界强者为尊,女人跟男人地位一样,她修为比江父高些,就是嫁进江家来,她也压根用不着虚。她性格看着温和,与江父相处时却占上风,这时候气急了也是说打就打。   江父气坏了,又不敢还手,怒道:“我这杀威鞭不过是让他暂时失去意志力,又不是当真一辈子都变成这种废人!过一阵子不就好了!”   李氏懒得跟他歪缠,叫人把江快雪抬回去,江快雪看看阿福。李氏摸摸他的脸,柔声道:“阿雪,娘知道你心里想些什么,你要救阿福,可以,只要你答应,你得心甘情愿地娶庄家那孩子,往后都不许再去招惹那松月真了,好不好?”   江快雪沉默了。   李氏没有说话,眼神温柔,等着他妥协。   江快雪的意志力已经在二十鞭下崩溃了,他现在大脑一片空白,李氏说什么他都会答应:“好……”   李氏让人把江快雪送回了祠堂。稍晚一些时候,又让人端了伤药来让江快雪服下。那二十鞭子都是抽在骨头上,江快雪受的也是内伤,用外伤药没用。   江快雪在祠堂跪了三天,之后李氏便派了人来接他出来。李氏果然也是信守承诺,把阿福带回来,请大夫诊治过,放在江快雪房里慢慢养着。   “娘说到做到,希望阿雪也莫要让为娘失望。”李氏来看过江快雪,便带着人走了。   江快雪坐在阿福的榻前,低着头默不作声。没多久阿福醒了过来,小声喃喃道:“好痒……好痒……”   他说着,便要抬手去抓挠伤处,江快雪连忙按住他的手:“伤口正在长新肉,不能抓。”   阿福转过目光,看着江快雪:“公子……”   “你怨我吗?”阿福就算恨自己,江快雪也完全能够理解。他这样子都是自己害的。   阿福摇了摇头,抽抽搭搭地哭了:“我想我娘亲……娘亲……”   江快雪替他擦了眼泪,喂他喝了水,又施了针令阿福再度睡着,免得清醒时更受苦楚。他一个人呆呆地坐着,就那么坐着,眼中无光,垂着肩膀,仿佛一个行将就木的垂死之人,了无生机。   他现在虽然勉强恢复了些许,有了思考的能力,可是那杀威鞭带来的负面情绪还是挥之不去,阴云一般笼罩在他的头顶。   阿福还有娘亲可以惦念,他呢?他可以惦念谁?   松月真变成了他陌生的样子,也压根不稀罕他的惦念。他是有父母的,虽然记忆已经变得久远而模糊,但他记得自己有父母,他生父是个商人,生母是位美院的教授,只是生父生母对他都客客气气,总是一副为亏欠了他而感到抱歉的样子,他也有个亲哥哥,哥哥却总在防备他……   除了父母,他记得自己还有养父母,只是那对养父母,想起来了不如不想。此时他心情低落抑郁,养父母这三个字只能让他想起小时候没日没夜坐在油腻狭窄的厨房里杀鱼的日子。   江快雪努力想让自己快乐一点,他在心里默念着莫飞老大、江风、顾大夫、赵阁老、先帝、邝思清……但是想到最后,这些人的身影一一淡去,留下的是松月真清亮的眼睛。   他记得自己答应了李氏什么。   从此以后都不能再去招惹松月真,他和庄家那个小公子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他答应了要娶他,不能再反悔。   这意味着他和松月真不会再有任何可能了。   他本该觉得心痛的,可是此时内心却是一片麻木。原本他还想着救了阿福就逃走的,可是现在,他连逃跑都不想了。逃走了又能怎样呢?松月真压根不会见他,江家说不定还要迁怒到其他人,在杀威鞭的控制下,他看什么都消极,做什么打算都会想到最坏,索性就干脆什么都不做,他对人生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期待,什么欲望都没了,就这么活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江快雪一直枯坐着,仿佛是为了惩罚自己一般,他为自己答应了李氏而感到羞愧,可他压根不知道这修行世界的法术也会对一个人的内心造成巨大伤害。   简单来说,他被杀威鞭控制了思想,如果是一个正常的他面对李氏的要求,必然不会答应。   阿福的伤渐渐好转,只是他毕竟是肉体凡胎,受的伤又太重,好了也留下了后遗症。   这天李氏叫了丫头来请江快雪,听说是庄家派人来了,让江快雪与庄弥定结契约,共同挑个良辰吉日完婚。   那丫头把江快雪打扮了一番,到了前厅,庄家来的人是庄弥的生父,他在庄家地位颇高,所以江家接待的便是江快雪的大伯。   李氏坐在一边,见江快雪来了,忙把他唤到跟前,叫他与庄家的亲家们见礼。   江快雪木木然,一一行礼问候。在座之中还有个年轻人,二十左右,因年轻人只有他一个,想必他就是庄弥了。   江快雪对他没有感情,也没有任何期待,是以只是向他行礼问候了,并未好奇打量。庄弥也笑着向他问好,他皮肤白皙,长眉秀眼,看起来温和无害。他眼睛闪亮亮的,不住地打量江快雪,显然对自己这“未婚夫”颇感兴趣。   李氏见了,便叫江快雪带他到外头走走,两个年轻人一起出了厅堂。   庄弥跟在江快雪身侧,笑着说:“你叫江快雪?我听江夫人叫你阿雪,以后我也叫你阿雪,如何?”   江快雪淡淡道:“随你。”   庄弥便亲热地叫了他一声阿雪,又伸出手来想握住江快雪的手。   江快雪连忙让开,这一下动作幅度颇大,显得十分刻意,庄弥一愣,江快雪也尴尬起来,手足无措地看着庄弥。   庄弥有些委屈,问道:“阿雪,你是不是不愿意跟我成亲?”   江快雪连忙解释:“……没这回事……”   庄弥仍旧看着他:“我知道,你跟我以前从没见过面,没有感情,长辈们硬要把我们塞做一处,你心里是不乐意的。可是我一见你就很喜欢,我舍不得叫你伤心难过,你若是不想跟我成亲,那我就去跟我爹说一声,退了这门亲事。”   江快雪叹了口气,跟他认真地道歉:“对不起,是我不对,我都已经答应我娘,要和你成亲,现在又来这般忸怩作态,是我太可笑了。”   他说罢,伸出手来,挽着庄弥的手往前走。   江家地宅太大,江快雪沿着青石板路,边走边跟庄弥聊天,迎面一年轻人带着两个家将走来,江快雪记得这人好像是他一个本家哥哥,便拉着庄弥退到一边,让出路来。   那本家哥哥叫做江子龙,乃是他堂兄,素来有些好高骛远,自以为是,跟江快雪关系也是一般。他见了江快雪,腆着肚子走走过来,江快雪便低头问好。   “呦,二弟,这就是跟你结亲的庄家小公子?果然是一表人才啊。”江子龙伸手拍拍江快雪的肩膀:“甚好甚好,二弟跟他成了家,就该收收心,别成天想些有的没的,那松月真可不是你能高攀得上的。”   江子龙说罢,带着家将走了。   他一走远,庄弥果然忍不住问道:“阿雪,他提到的松月真是怎么回事?”   江快雪问道:“你认识松月真?”   “虽然无缘认识,但我听说过他。不少人都夸赞他惊才绝艳,天纵英才,还说他已内定为松家下一任家主。”   江快雪点点头,阿真一向都是这样,天赋高,能力强,做什么都能做到最好,他又擅长笼络人心,被内定为下一任家主也没什么奇怪的。   庄弥凑上来,问道:“我知道不少人都喜欢他,他山剑派那个贺长澜,云外城那个谢玉。阿雪,难不成你也喜欢他?”   江快雪有些苦涩,看着庄弥,认真说:“我不想骗你,我的确喜欢他,只不过我已经跟你订了婚,我会努力控制自己……”   庄弥握住他的手:“阿雪,我知道他很好,你以前喜欢他,我也不计较,往后你的心要在我这里多放一点,你心里的位置,要多给我留一点,好吗?”   江快雪点点头。他得承认,庄弥是个讨人喜欢的人,和他在一起,虽然没有什么感情,但相处起来很舒服。   庄家地处北方的玄玉州,一年十二个月里有六个月都在飘雪,江快雪这原身自小在南方长大,庄弥便把北方的事当做新鲜事讲给他听,两人聊了一个下午,晚上吃了饭,庄弥又到江快雪房里去喝茶。   ※※※※※※※※※※※※※※※※※※※※   这个世界会比较狗血,不会虐受但是会虐攻,后面有松月真抢亲情节。   我喜欢写攻后悔抢亲!酸爽!   修一下,手没断哈,就是手筋断了。 第34章 修行世界(二)   这个世界有男人跟男人结婚,女人跟女人结婚,男人跟女人结婚,女人之中也有强者,所以并不讲贞洁那一套,只要两个人愿意,婚前亲热亲热也并无不可,只是江快雪并不想跟庄弥亲热。他是挺喜欢这个年轻人没错,可谁会想跟第一天认识的朋友滚床单?   庄弥被他拒之门外,哭笑不得,再三保证他什么都不做,坐一个时辰就走,江快雪这才让下人放他进来。   庄弥好奇地在江快雪房中左看右看,见到躺在床榻上的阿福,有些吃惊,问江快雪:“他是谁?为什么躺在你房间里?是生病了还是受伤了?”   江快雪坐在阿福的床榻边,跟庄弥介绍:“这是我的小厮,阿福。阿福,这位就是我的未婚夫,庄弥。”   庄弥和阿福两人都是头一次被人如此正式的介绍,庄弥失笑,阿福则是有些羞赧地脸红了,十分不自在,小声跟庄弥问好。   庄弥对阿福点点头。阿福用手推了推江快雪:“公子,你们去玩吧,不用管我。”   很显然他十分不自在。这种不自在一来源于他和庄弥地位上的差距,二来是阿福觉得自己躺在榻上,不能向庄弥行礼,有失礼数。他能明白到江快雪对他的态度和其他人对他的态度是不一样的,但是这种区别对待令他诚惶诚恐。   他认为自己并不需要尊重,也不需要江快雪把他放在平等的位置上对待,这令他没有群体归属感,他并不属于江快雪这种世家宗门子弟的群体,可一旦被江快雪礼待了,他又脱离了普通人的群体,这令他感到无所适从,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可是他理不清思绪,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所以这时候他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待着,好从那种令他羞赧的氛围中逃开。   江快雪虽然不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却也感觉到他有些不自在,于是把庄弥带到了里间,自己的卧室里。   他给庄弥泡了茶,庄弥好奇地看着他的床榻,又看向墙上的挂饰,踱到书架前,看看上面的藏书,最后走到江快雪的桌案前。   “你写的字真好看。”庄弥拿起桌上的字帖认真端详,江快雪以前一直是临摹松月真的字,松月真字体清秀飘逸,他临摹了几十年,已是炉火纯青,连松月真自己都分不清楚。   “莫飞定律……饭要趁热吃?人死了,钱就会变成别人的?”庄弥读了两句,手托着下巴思索片刻,点点头:“有道理。”   江快雪眼睛一亮,伸手指着字帖上的第十条问庄弥:“那你觉得这一条如何?”   第十条是这样的:生活就是砂砾混合砂糖,甘苦参半。   江快雪很多事都忘记了,却偏偏对这些细碎琐事记得格外清楚,莫飞时不时就喜欢跟他们这些小弟分享人生哲理,当然,欣赏他的只有江快雪。那天莫飞琢磨出这条哲理,迫不及待地跟江快雪分享,江快雪这一回却并没有捧场。   “大哥,这条看起来有点道理,但是我总觉得不如你以前说的那些话简单深刻!”那时的江快雪分析得头头是道:“你看:不吃饭就会饿!这是无法反驳的真理啊,对不对?世上有谁不吃饭不会饿的吗?没有!可是你这一条,生活就是砂砾混合砂糖。为什么生活非得是砂砾混合砂糖,难道玻璃混合红糖就不对了么?你这一条是可以反驳的,所以它不是真理。它只是一个写的还不错的比喻句。”   莫飞听完他的分析,认真地点点头:“看来做学问这事是不能急于求成的,每一句都应该反复琢磨,推敲才行呢。”   庄弥蹙眉思索,喃喃道:“这一句虽然还不错,但是我总觉得没有‘不吃饭就会饿’这种简单直白的话来的深刻。”   江快雪活了一百多年,终于再一次遇到了一个跟他脑回路相似的人,连忙拉着庄弥在桌案前坐下,跟他交流莫学心得,二人相谈甚欢,江快雪又把书桌上堆着的几本书拿来跟他分享。   “《洞天百草图谱》?”庄弥翻开,泛黄的书页间夹着一张书签,纸上画着一株花,小小一朵,单瓣,叶子也生的委委屈屈的,小心翼翼地蜷缩着枝叶。   旁边用繁体字标注着这花朵的名字:天边一碗水。   “阿雪,你还喜欢看些这个?”庄弥边翻书,边看向江快雪。   江快雪想要多了解这个世界的各类草药,在青华州时便买了这本草药图谱。只不过他最近翻起这本书,到并不是为了这个。之前在青华州遇到松月真时,他听谢玉说,松月真的娘被原主给害成了“那个样子”。   江快雪不知道原主究竟做了什么,回来之后就小心打听,了解了之后才明白为何松月真厌他至此。   松月真的娘中了毒,他外出为母找寻解药,被原主一通搅和,结果晚了两天才回家,松母中毒已深,虽然服下解药,解了毒性,人却仍旧昏迷不醒。   江快雪也不知原主究竟做了什么,他既然喜欢松月真,那么想必也不是主观上要害得松月真晚归,只不过原主没喜欢过人,为了引起别人的注意,恐怕做下了一些出格的事情,以至于他跟松月真闹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江快雪打听到松母中的是哪种毒,以他行医多年的经验来推断,松母现在虽然昏迷不醒,但应该也不至于无法可解,他前几天在书里看到的这种草药“天边一碗水”,或许可医松母的症状。只不过这种草药十分罕见,写这本《洞天百草图谱》的医者也只见过一次,而且距现在也有□□十年了。   只不过下药还需对症,他看不到松母的具体状况,不可能贸然施药,松月真是断然不会让他再接近的,他在这里看这些书研究解药也没什么用。   “不过是随便看看。”   庄弥在室内扫了一眼,说:“我看你可不是随便看看。你会青翡谷的医术?”   江快雪摇摇头:“我会医术,只不过我的医术只能医治普通人。”   这个世界的医术和宗门世家的独门心法一样,在青翡谷内代代相传,绝不传外人。他们有一套独特的心法,可灵活调用体内的“气”为修行者们医治。江快雪就不行了,一来修行者们□□少生病,身体一旦出现问题,往往都是内家功夫出了岔子,江快雪以前并没有应对过这种情况,要他给修行者们治病是不行的,二来他曾将体内的气提出来,灌注于银针之内,结果银针爆裂,也不知是他体内的“气”太过霸道,还是银针的材料太脆弱,受不住他的气。   不过江快雪还在不断研究练习,他觉得用气控制银针是条路子,只不过他得把气凝聚成极细极细的一束,力度稍微没有控制好,银针就会受不住开裂。   庄弥有些诧异,问道:“医治普通人?你一个世家子弟,即便是救治一百个普通人,得到的报酬恐怕都不及你一天的吃穿用度,何苦做这费力不讨好的事?”   江快雪认真道:“因为我觉得,这个世界的规则是错的!”   庄弥怔怔地看着他。   “这个世界等级森严,宗门世家将独门心法垄断在内部,固然可以把利益权势永远抓在手里,可是如此故步自封,养出的不过是一群养尊处优,傲慢自私的富贵子弟,长此以往,人才凋零,这个世界运行得越久,这套封建□□的制度便越是腐朽、衰败,就算苦苦支撑,也迟早有难以为继,行将崩溃的一天。   “普通人之中,也有许多天赋异禀,可造之材,可是没有上升的渠道,他们只能一辈子当个普通人,永远也别想摸到门径。可是只要我多救治一个人,他就能多一点机会。迟早有一天,他们能让这个世界换个样子!”   庄弥认真地看着江快雪:“可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你现在能活的好好的,修习上乘功法,这一切可都是现有的这个世界提供给你的。”   “因为……”因为我厌憎这个世界啊。江快雪把这话咽了下去,他就算说了,庄弥恐怕也不会明白,他只能简单说了:“因为我更向往一个公平,自由的世界。这个世界给了我机会,也剥夺了我的自由。”   庄弥漆黑的眼眸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他拉过江快雪的手:“这些话,你千万别再说了,更别在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跟前说,否则传扬出去,你会被打成邪魔外道,逐出家族的。”   江快雪与庄弥四目相对,问道:“你会去告密吗?”   庄弥问道:“你说呢?”   “你不会。”虽然是第一天和庄弥见面,但是他意外地就是很信任庄弥,或者说,庄弥拥有能让人信任他的能力。   第二天江快雪和庄弥一起被召到家族的承天台,那是一处露天的场所,在江家地势最高处,承天台之外,便是一片渺茫的云海。   江快雪的伯父与庄弥的爹共同主持了结契仪式,他和庄弥把手按在一块石头上,便算定立了契约。   他们这就算定了婚。   庄弥当天下午就跟着长辈们一起离开了。江快雪一路相送到家门口,也有些不舍。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能说得上话的朋友,一转眼人家又要走了。   庄弥也依依不舍的,拉着江快雪的手,叮嘱他要经常给自己写信,又邀请他过阵子去玄玉州玩耍,两人说了好一会的话,长辈们再三催促,庄弥这才离开。   李氏在一边看了,禁不住微笑,对江父小声说:“瞧瞧,咱们还担心这孩子死脑筋,不愿跟庄家那孩子相处。这相处两天,有了感情了,他们倒不想分开了。”   过了两天,江快雪等一干晚辈被叫到议事厅,他打眼一看,议事厅内站了十来个人,都是他的平辈,他那个堂兄江子龙也在其中。   家主还没来,几个年轻人聚在一起互通消息。江快雪就听见江子龙正在那安抚几个小辈:“放心吧,没什么大危险。待进去了,你们若是害怕,跟在我身边便是。”   江快雪找个人问了:“这是要做什么?”   那人看着约莫二十七八,估计也是江快雪的哪个堂族兄弟,回他道:“近来星渊海发现了魔道中人的踪迹,不过威胁不大,家主打算挑选几个人进去锻炼锻炼。”   江快雪点点头,他会的只有松月真教过他的剑法,可在这个世界他不敢贸然使用松家的剑法。而且他的尾指第一个指节的手筋被松月真削断了,接上之后总觉得小指有点使不上力。松家剑法的威力,他恐怕只能用出六七成了。纵然体内有原主练了十来年的内家功夫,没有外家功夫他也使不出来。   家主带着人出来,议事厅内众人站定,江子龙亦是乖得如鹌鹑一般,静听家主说话。   家主所言与那位堂族兄弟说的差不多,星渊海位于紫争州和赤霞州交界处,位置偏远,蛇虫众多,气候多变,不适宜居住,是以那一带少有人迹,也就成了被正道宗门世家们唾弃的邪魔外道混迹的地方。   五十年前他山剑派的掌门曾经组织各大宗门世家共同清缴魔道中人,没想到短短五十年,魔道竟又有了死灰复燃的迹象。   家主点了几个人,都是十八岁左右的年纪,一身功法已有小成,正是该出去历练的时候。根据线报,这次作乱的魔教弟子不过尔尔,聚集几个大宗门大门派的弟子们前去清缴是足够了。他又点了位族叔带队,先去紫争州与其他家族门派的弟子们汇合,再一起进入星渊海除魔。   至于余下的族中子弟,家主也交代他们需得好好练功,不可懈怠云云。   散了场便没江快雪什么事,他回到住处,继续研究将内气灌入银针之法,不时跟庄弥通通信。阿福身体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便照旧照顾江快雪。   他练习久了,熟能生巧,银针不再爆裂,他便开始用自己的身体穴位练习。这一天他正凝神聚气,慢慢将银针插入穴位中,阿福忽然来报,说是家主让年轻弟子们到议事厅集合。   江快雪走在路上,听见前方两个年轻人正在议论。   “家主一个月内召集我们两次,上次是为了星渊海的魔道们,这次不知又有什么事?”   “你还没听说?还是上次那事!那几个进入星渊海的堂弟堂妹们都失踪了!”   “怎么可能?他们不是有五叔叔带着么,再说其他家族也派了人来,带队的也都经验丰富,不至于就这么着了道啊。”   “唉,你我不在其中,焉能知道究竟。还是听听家主怎么说吧。”   进了议事厅,家主的脸色果然有些凝重,他简单说了两句,交代事情起因,便又点了五名族中弟子,年岁都在三十岁以上,最年轻的也是三十,江子龙正在其中。他又扫了子弟们一眼,忽然开口道:“江快雪,听你爹说,你近日十分老实,练功也颇为勤奋,这次外出办事,你也跟上。”   江快雪之前被家主扫了几眼,早有预感,只是没想到江父会在家主面前这般吹嘘,他老实倒还算老实,练功勤奋可就谈不上了。罢了,待出了门,他再见机行事好了,左右他善恶值未积累满点,死是死不了的。   这次出去,刚好能看看有没有他用得上的药材,若是能找到天边一碗水,那就更好了。   江快雪被家主点中,江父和李氏喜忧参半。江父交代他外出不可惹是生非,要多多表现,抓住机会好好历练,李氏却是满面忧虑,叮嘱江快雪:“听说族中那些弟子们下落不明,那星渊海想必有些厉害在,你需得小心谨慎,若是眼看打不过,就躲到后头,知不知道?”   江快雪点点头。   李氏又找来各类药丸,给他装了足足有五六瓶带上,又从江快雪外公那里搜刮来两件法宝,给江快雪带上。   江快雪被李氏好一番殷殷叮嘱,心中十分复杂。江父与李氏二人显然是爱他的,可是这爱不止给了他温暖,也给了他疼痛。   到了出发那日,一行人在江家大门前集合。这次带队的是族里一位姑母,名讳凤清,年纪有四十上下,不苟言笑,看着十分严肃。众子弟们上了马,冲送行的众人一拱手,策马扬鞭而去。   江快雪不由得庆幸自己会骑马,跟在堂兄们后头,闷不吭声,绝不主动惹事。   凤清姑母尚未修炼到入道境界,还不能御剑飞行,其余晚辈就更不用说了。   这天一行人终于到了紫争州,凤清姑母带着六人进了边肃城。紫争州地界已是有些偏僻了,进了州后人迹越发稀少,可这边肃城却是大不相同,街上不少人行走,大多都是修行之人。   一路上凤清姑母不停地向其他人打招呼,这些世家宗门们之间都认识,关系网也是连成一片,倒也没什么奇怪。大概是突然涌入了这么多的修行之人,街上的客栈原本只有一家,哪容纳得了这么多的客人。便有不少头脑灵活之人,把自家的房屋改了一番,挂上招牌充作客店。   他们来的晚了,城内只剩下一家客栈还有空房,凤清姑母正叫人订房,这时一拨人也走了进来,与几人打了个照面。那带队的原来是松月真,他身后几名年轻人也都穿着松家统一的白袍,袍角绣着松枝,看来俱是松家子弟。松月真与凤清姑母点头招呼,凤清姑母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问道:“松家难道是松贤侄带队前来?”   松月真笑着应了声是,两人又寒暄几句。那江子龙站在凤清姑母身后,见到松月真,立时用揶揄的目光看向江快雪,好不无聊。江快雪只不理会他,看着松月真,心头微颤。   松月真带着弟子们与他擦身而过,压根没看他一眼。   江快雪实在是极不适应松月真对他这般冷淡的态度,可他也知道,以原身做的那些事,松月真没有见他一次打一次已经算好了。   江快雪没精打采,闷闷不乐,看起来更加阴沉了。凤清姑母叫人去订房,他们来得晚了些,只有剩下五间上房,江快雪与一名族兄便只能屈居中等客房。   他是无所谓的,只不过松月真比他们来的还晚,上房既然没有了,他们就只能也住中等客房。不知这里的中等客房有没有老鼠。   江快雪正想着这事,就看见楼上走下几人,看见松月真,寒暄几句,又听说已经没有上房了,便都十分热情地招呼他与自己同住。   江快雪叹了一口气,松月真人际关系这般好,哪轮得到他来操心呢。   他进了客房,刚放好包袱,便有人来敲门。   江快雪开了门,门外那人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亲昵地叫道:“阿雪!”   居然是庄弥!   江快雪十分诧异,问道:“你怎么来了?”   庄弥不过二十出头,还有些稚嫩,按道理庄家不该把他派出来才是。   “我知道你会来,就缠着我爹跟家主求情,带我出来。”   “你真是胡闹,这里难道是什么好玩的地方么。”   庄弥却无所谓地嘻嘻一笑,拉着江快雪的手,带着他一起出了门:“走,我们出去逛逛。”   两人往楼下走,正巧迎面碰见松月真。江快雪与庄弥牵着手退到一边,松月真扫了两人一眼,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庄弥拉着江快雪下了楼,迎面碰见几个与庄弥一样身着玄色衣衫的年轻人,这几人对庄弥不甚亲热,连带看江快雪的眼神都有些不善。   江快雪脸色常年保持在多云到阴,偶尔一次云开雾散,那也是心情特别好的时候。现在他情绪低落,脸色便保持在阴转小雨,这几个玄衣年轻人看了,都暗道庄弥找的这个未婚夫看起来不好招惹。   出了客栈,江快雪问庄弥:“刚才那几个穿黑衣服的,是你们庄家的人么?”   庄弥支吾道:“是我族内的几个堂兄弟……跟我关系一向都不太好……”   “有没有欺负过你?”   庄弥一愣,没想到江快雪会问这个,挣扎片刻,问道:“你不问问他们为什么这样对我么?”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娘只是个普通人。她也不是我爹明媒正娶的夫人,不过是个养在外头的。我爹的正室一直没有孩子,十岁那年,我爹便把我带回了庄家。”   江快雪点点头,忽然想到:“那我们两个男人呢?我们总不可能生孩子吧?”   庄弥被他打岔,伤感的情绪冲淡许多,笑道:“像咱们这样的,多半都是从族中挑选一个聪明伶俐的孩子教养。”   江快雪这才放心。他来这个世界不久,对这个世界开放的婚姻规则还一时间理解不了,甚至猜测或许男人也能生孩子。可他洗澡时自己观察过自己,无法想象孩子究竟要怎么生出来。听庄弥这么一说,他放下心来。   两人走上街,街头也挺热闹,不时能看到摊贩叫卖些天材地宝。这个世界中,除了江、松、庄家、他山剑派、云外城等等这种古老的宗门世家,还有许许多多的中小门派世家。有的小门派若是人才凋零了,独门功法渐渐传承不下去了,便只有悄无声息的没落。也有的小世家有幸出了个天才,那必是倾全族之力好好培养,以期这天才把本族功夫发扬光大。小门小派们平时也要生活,便只能做些大世家门派的子弟们不愿意做的事,比如做买卖。   因此这条街上卖东西的,都是有些修为之人。普通人极少,即便有,那也是依附着某个门派世家,有靠山才敢出来行走。   庄弥带着江快雪,溜达到一个卖草药的摊子前。摊位上整整齐齐摆着些灵芝草药,旁边拿一个白瓷瓶插着两支花。庄弥不看那些草药,偏偏对这花感兴趣,拈起一支观赏把玩,又看着江快雪:“这花真好看。”   江快雪心里咯噔一声,登时回想起了被顾小曼支配的恐惧。   他手悄悄伸进口袋里,估摸着自己带了多少钱,问那小摊贩:“这花怎么卖?”   小摊贩是个中年人,两撇鼠须,眯着眼笑道:“好说,一两银子一支。”   江快雪面如土色,喃喃道:“好贵啊……”   庄弥有些失望,却仍是十分乖巧,点头道:“是有些贵。”   江快雪看他这懂事的模样,反而不好说什么了,只得咬咬牙,掏出碎银子,小心数出一两,交到小摊贩手里。   庄弥登时喜笑颜开,把花递给江快雪:“阿雪,帮我别在衣襟上。”   江快雪把花朵的茎秆折了两折,别在庄弥衣襟的第一颗袖扣里,赞道:“这红花很佩你这身玄色衣衫。”   庄弥喜不自胜,从怀中掏出一两银子,给了摊贩:“剩下那朵我也要了。”   他爽快地付了钱,把花从瓶中拿出来,也替江快雪别在领口。   “阿雪,喜欢吗?”   江快雪呆了,喃喃问道:“这是你送我的?”   “对啊。喜欢吗?这朵花也很衬你呢!”   江快雪喃喃道:“所以我买一朵花送给你,你又买一朵花回赠给我,咱们这样送来送去,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庄弥想要,为什么不自己买,这样他们还能省下一两银子!   庄弥不满道:“这朵是你送我的,那朵是我送你的,这就是意义!”   江快雪懵了,完全无法理解情侣之间这种非得互相烧钱的浪漫。庄弥也不太开心,两人随便逛了几处,便一起回了客栈。   他在客房中坐了片刻,望着领口那朵花,默默流了两滴眼泪,思来想去,把心一横,出了客栈去找那小摊贩退货。   小摊贩简直是头一次遇到他这样的人,瞪大眼睛:“这位郎君,花你都已经买了,怎么还能退货的?”   江快雪抱着手臂,脸色阴沉地盯着他:“七天无理由,没听过吗?我这才戴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为什么不能退?”   “小的行走江湖这么多年,没听过这规矩!”这小摊贩抵死不从,江快雪又不擅口舌之争,更不能动手,十分郁卒,索性就抱着胳膊阴沉沉站在一边,十分赶客。有人非得过来看看,他便大声哔哔:“奸商!奸商!这人是奸商!”   那买东西的人抬起头,居然是松月真。他颇为诧异地看了江快雪一眼,江快雪与他四目相对,登时也脸红了。   松月真掉头走了,那小摊贩头都要给他气掉,恨恨道:“不知好歹的臭小子!”卷巴卷巴收拾摊位背着包袱跑了。   江快雪没把钱要回来,也十分郁闷,闷着头往回走。前方一阵喧哗,隐约有兵刃碰撞之声传来,江快雪只能沿着墙根,小心避开。哪知道他是人在檐下走,祸从天上来,一人往墙根一滚,另一人飞扑上来,一剑削来,前头那人一躲,这一剑就削在了江快雪袖口。   江快雪袖口一下子豁了长长一道口子,登时整个人都懵了,万万没想到今日不宜处出门――会破财啊!   持剑那人看到江快雪的衣饰与衣服上的家族暗纹,自忖是个他惹不起的家族子弟,便收了剑向江快雪道歉,又烦请他让一让,别挡着他收拾贼子。   之前那人早已躲到江快雪身后,闻言愤然道:“我不是贼子!我所练剑法,乃是家师传授,你空口白牙污蔑我,有没有证据?!”   这人一头乱发下两道浓眉,一张俊秀的面皮涨得通红,仿佛是受了天大的冤屈。   持剑的年轻人冷笑一声:“你一个普通人,哪里来的师父?你所用剑招,分明就是我们九华派的,你还说你没有偷学?!今日请诸位做个见证,我九华派第十三代弟子赵方存要卫护师道!惩奸除恶,亲手废了此人偷学的剑法!”   围观众人都是些世家子弟,哪一个肯为那普通人说话?各个皆抱着胳膊,作壁上观。那乱发少年气得浑身发抖,骂道:“还有没有天理了?!有没有天理了?!”   赵方存嘿然冷笑,持剑挺身而上。   江快雪喝道:“慢着!”   众人登时都看向他。   江快雪走到赵方存面前,按下他的剑,赵方存警惕地瞪着他,神色不善:“怎么?这位……江家的兄台要为这人出头?”   江快雪没有为别人出头的打算,一来他自己都不会外家功夫,肯定打不过赵方存,二来他也不知道这少年究竟有没有偷学,他只练过松月真教的剑法,也只认得松月真的剑法,至于那九华派,他闻所未闻,哪怕现在两人在他面前演示一遍,他也看不出像还是不像来。   江快雪抓起破成两半的袖子,冷漠阴沉地看着赵方存:“你先把我的衣服钱赔来。”   赵方存:“哈?”   “赔钱!”江快雪怒目而视,浑身的怨气都在控诉着两个字:赔钱。   赵方存惊疑不定,神色不善:“这位江兄,还请你不要袒护这人,你可别以为我们九华派怕你们江家……”   嘴上这样说,真动手他却是不敢的。倒不是他剑法不够高,而是九华派不过二流门派,他怎敢向江家这等古老世家动手。   围观人群中有劝架的,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撺掇着赵方存动手的,场上一时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一人推开众人走进圈内,高声道:“九华派这位师兄,你指责此人偷学你派剑法,可有证据?”   这人是庄弥。想来是他在客栈内没寻到江快雪,便出来找人了。   赵方存看着庄弥的玄衣,从衣衫纹样上认出他乃是玄玉洲庄家的人,更加不敢造次。庄弥又看向围观众人,问道:“老祖宗早立下规矩,若是有人疑似偷学了本门功夫,该当如何判定?”   “请五位第三方世家门派的长老们出面裁定!”   许多年以前,这个世界初初建立秩序时,曾定下这样的规则。只不过时间久了,大家也嫌麻烦,世家门派的长老家主们日理万机,也不一定有空,就算有空,也很难把大家都聚到一起。再说,别说只是废掉一个普通人的武艺,就是杀了他也不算多大事,于是这条规矩便渐渐束之高阁,无人问津了。   庄弥颔首道:“正是!那么这位九华派的赵师兄……”   赵方存见他这般客气,连忙拱手道:“好说好说。”   “赵师兄,你认定此人偷学你师门技艺,他又说没学,按道理该由你上报师门,请五位别的门派的长老们前来裁定才是,怎可由你一人做主?”   赵方存理亏,只得道:“罢了,那就待我回禀师门。那小子,你敢不敢报上你的名号师承来?”   那乱发少年道:“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薛丛,从艺青华洲墨阳郡双月道观。”   “好,双月道观的薛丛,我记住了。待此事了了,我便去找你。”赵方存说罢,收了剑飞身离开。   江快雪抓着两片破掉的袖子,看着众人都四散开去了,庄弥还笑着看着他,似乎是在问他:“我做的好不好?快夸夸我!”   赵方存跑了,江快雪只得自认晦气,敷衍地摸了摸庄弥的头,心里还在为破掉的衣服难受。薛丛走上前向两人道谢,江快雪眼睛一亮,盼望薛丛把他这身衣服钱陪了。哪知道薛丛只说了几句“感谢二位侠士高义,他日到了墨阳郡,务必由我做东好好感谢二位”云云。   江快雪几乎要吐血,且不说他们有没有机会去墨阳郡,就是去了,也可能赶上薛丛不在家,说这种套话,和开空头支票有何异?不过这也不怪薛丛,这里的人就是这样,高来高去,不接地气。   薛丛走了,江快雪叹了口气,找了家成衣铺子。庄弥跟在他身后,问道:“阿雪,你要买新衣服?咱们的衣服不都是家里的裁缝女工们特制的么?”   江快雪怎么可能买新衣服?这辈子都不可能买新衣服的,一般都是把旧衣服缝缝补补勉强维持体面这样子。他在成衣店老板期待的眼神中,买了一卷线,又饶了一根绣花针,庄弥十分好奇,一路跟着他回了客栈。   江快雪脱了外衣,熟练地穿针引线,把袖口缝起来。庄弥十分惊诧,连忙关上门,问道:“你这么会做这个?”   他们这些世家弟子们,每日只要勤练功夫就好,这些事情都有别人来干,可看江快雪穿针引线十分熟练的样子,绝不是第一次做了。难道他在江家受人欺负,以至于连衣服都要自己缝补么?   江快雪也十分无奈:“看看就会了,这袖子不缝,总不能让它破着吧。”   “难道你出门没多带两件衣服?”   “带是带了,可这件衣服也不能丢掉不要,当然还是得缝一缝。”   庄弥只得道:“好吧,没想到阿雪这般勤俭。你认识那个薛丛么?不然为何一定要为他出头?”   江快雪解释道:“我不认识他,也没有特意为他出头。只不过我看他一副受了天大冤屈的样子,应该没有偷学别派功夫。只是因为他是个普通人,就连为他自己辩白的机会都不给,未免太不讲理。”   庄弥一怔,幽幽地看着他:“可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的。”   “所以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错的。错的就是错的,哪怕一万个人说那是对的,它也不会变成对的。”   庄弥神色有些复杂,那幽暗漆黑的眼眸里间或闪现了一点火花,可渐渐地还是熄灭了。他叹了口气,喃喃道:“阿雪,我要是能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江快雪小声说:“你要是真的早一点认识了我,可能就不会这么想了。”   毕竟庄弥早一点认识的也是原主,不是他。   庄弥没听清楚,问道:“你说什么?”   江快雪摇摇头:“没什么。”   “其他几个门派的人今天下午都到齐了,我听人说,咱们明天就要进星渊海。到时候咱们走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江快雪点点头,庄弥年纪还小,他至少有二十四了,而且怎样都不会死,当然理应由他多照顾照顾庄弥。 第35章 修行世界(三)   第二天一早,凤清姑母带着六名族中弟子,前往城外集合。之前那批弟子下落不明,也不知究竟遭遇了什么,这次几大家族门派的领头人便商议一起进入星渊海。   江快雪还以为星渊海当真是一片海,待到了星渊海的入口,站在一片高坡上往下看,才发现这里并不是什么海,而是一片连绵无际的山谷,大大小小的湖泊仿佛珍珠,落在山谷之间,于郁郁葱葱的枝叶间偶尔闪现一点光亮。难怪这地方叫做星渊海,山谷之间的这些湖泊,可不就如天上的繁星一般璀璨迷人。   凤清姑母回过头,与众位子弟作交代,待会儿与兄弟们进去之后,不可造次,需得小心谨慎等等。   江快雪与庄弥并肩站在一起,凤清姑母看了他一眼,也交代一句:“江快雪,你跟紧一些,别走散了,若是你出了什么事,我可不好跟你娘交代。”   其他门派世家的弟子们,有知道江快雪的,便好奇地回过头来张望。谢玉居然也来了,跟云外城的弟子们站在一起,朝江快雪看了一眼,一张圆脸上满是嘲讽。松月真正在给松家的子弟们分什么东西,没有抬头看江快雪一眼。   众人这便依照次序,下了山坡,走进山谷。庄弥一直牵着江快雪的手,两人并肩走进谷内,这地方因为人迹罕至,所以草木生得十分茂盛。参天树木遮天蔽日,林间雾气氤氲出一片浓郁的灰绿。   这山谷竟然如此安静,连一声鸟叫都没有,江快雪不禁绷紧了神经,抓着庄弥的手交代:“咱们千万不可走散了。”   就在这时,林间忽然升起一股雾气,凤清姑母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大家手拉住手,不可散了!小心这雾。”   江快雪伸出手去拉前头的堂兄,手中却是一空。这就怪了,明明前一秒还能听见江子龙叫大家小心的声音,怎么手一抓却空了?   江快雪转过头,却没看到庄弥,他一怔,原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竟然放开了和庄弥的手。   “庄弥!庄弥!”江快雪在原地叫了两声,没有人应答。   前方雾气中隐约出现了一个身影,穿着玄色衣衫,身形像是庄弥。江快雪追上去叫道:“庄弥!”   那身影却忽然消失了。   太也古怪!   江快雪以前要么蹲在家里画画,要么照顾瞎眼帅哥,要么在朝廷里当官,还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幸好他看过几本小说,知道这时候需得万分小心。这种雾可能有毒,也有可能有致幻作用。   他刚才吸了好几口,没出什么事,那么有毒的可能性应该能排除。致幻倒是很有可能,他不就看花眼了,总觉得庄弥就在他前头走着。   江快雪自忖反正他也死不了,就算中了毒,还可以给自己一刀,自杀了再活过来,心里也不怎么害怕,只是担心庄弥。他还有些新奇,好奇地研究这股雾气,一会儿趴在地上看看,一会儿选了颗树往上爬,做猢狲状远眺,丝毫不介意自己的年龄都有一百多岁了――反正也没人看见,想怎么皮怎么皮。   也该着他走狗屎运,在雾里转悠了片刻,竟叫他走了出来。再回头看去,身后却别说雾气了,连他来时的路也看不见了。   江快雪四下打量,不远处一片湖泊,湖水碧蓝,倒映着四周参天的大树与红花碧草。他叫了两声庄弥,没有人答应。   江快雪以前在燕云州时,曾和松月真一起去过塞外,认识了一个叫吉格图的小朋友。这小朋友教过他如何在茫茫的草原上辨认方向,这办法在这山谷里应该也适用,江快雪看了一眼树影和天空,往南面走去。   路上见到不少草药,他一边走一边挖,不知不觉便过去几个时辰。肚子有些饿,他一个人拿了干粮出来,坐在树底下吃了,又继续往前走。   天渐渐暗了,江快雪找了个湖边落脚,升起一堆篝火。他走了大半天,只觉得十分奇怪,这地方对他来说就是个普通山谷,除了刚进谷时的那诡异雾气,没有半点有危险的地方。难道是那隐藏在星渊海内的魔道中人都不屑对他动手?特意没有为难他?   江快雪打了湖水烧来喝了,从包裹里找出驱虫药粉洒一圈。这地方人迹罕至,蛇虫鼠蚁必然很多,不洒驱虫药粉,今晚恐怕别想睡个好觉。   想到睡觉,也不知庄弥现在在哪儿,能不能睡个好觉,松月真又怎样了?他除了得照顾自己,还要照应着松家的子弟们,肩头的担子更重,今晚能不能休息好?   江快雪叹了口气,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他又帮不上忙。   他小心脱下外套,折叠整齐,庄弥送给他的那朵花就放在衣服上。他躺在篝火边,踏踏实实睡了一晚,第二天醒来,神采奕奕,穿上衣服继续上路。   星渊海深处,一戴面具的年轻人负手而立,问道:“诸事都安排好了么?”   他身前一名中年人垂下头,恭身道:“已经准备好了,只待这些人走入套中,咱们便可收网。”   年轻人点点头,又问道:“我带来的那人呢?你们没有伤他性命吧?”   那中年人登时有点郁闷,沉声道:“有领口上别着的花,教中弟子们见了他都是绕道走。少主放心吧。”   年轻人点了点头:“留着他的性命,我还有用处。”   中年人点头:“是,一切都凭少主人吩咐。”   别人是进来除魔卫道,江快雪却像是来春游的,认定了一个方向,便一路往前走,时不时停下来摘两朵花,挖几颗草药。这地方果然有不少珍稀品种,江快雪的包裹都快装不下了。   他还惦记着那极为罕见的“天边一碗水”,若是能在此处找到,松月真的母亲就有救了。   就在他挖草药挖得不亦乐乎的时候,前方忽然传来打斗之声,有人!   江快雪连忙循着声音赶去,那打斗之声你追我赶,不时传来呼喝之声。江快雪追了好一阵,才终于赶上。   只见一白衣青年正与穿的红花柳绿的两人斗在一处,外头一个年轻人扶着个受了伤的光头和尚。再凝目望去,那白衣青年原来是松月真,与他对战的乃是一男一女,男的穿青,女的着红,二人脸上都带着面具,遮去半张脸。   松月真一剑横挑,将那女人的面具挑飞,露出一张俏生生的脸来。那光头和尚见了,有些意外:“阿弥陀佛,崔三娘子,怎么是你?你也入了魔道了吗?”   崔三娘子与那青衣汉子退开两步,松月真也落在一边。他脸色煞白,衣襟前染着斑斑血迹,不知是以一敌二难以支撑,还是在之前就吃了暗亏。   光头和尚身边的年轻人快步上前,扶住松月真,问道:“二哥,你还好吧?”   松月真将他往后一推:“你去看顾风鹤大师。”   江快雪看松月真这逞强的模样,不禁心痛,瞥见草丛里掉着一个银光闪闪的面具,乃是崔三娘子被松月真一剑挑落的,小心把面具捡起来,戴在脸上,免得松月真认出他来,露出厌烦的神色。   这面具香香的,不知崔三娘子搽脸用了多少粉。只是她鼻梁似乎不够高,这面具江快雪戴着有些压鼻子。   崔三娘子看着光头和尚,哼了一声:“什么魔不魔的,你们这些人表面上道貌岸然,其实都已经腐朽生蠹,成天拿着条条框框,框住自己,也框住别人,生生把我和儒郎拆散!”   光头和尚叹了口气:“阿弥陀佛,你与聂大侠乃是师徒,岂可乱了伦理辈分。崔居士,你又何必如此执着,需知一切执念皆虚妄啊。”   一旁那松家的弟子也附和道:“是啊,崔姐姐,喜欢一个人也不一定非得跟他在一起,你也可以默默地守候在他身边,看着他幸福,对你而言又未尝不是一种幸福呢。”   崔三娘柳眉倒竖,骂道:“臭小子!你居然敢叫我姐姐?!”   说罢又打将上来。江快雪暗道,这光头和尚说的都是废话,什么虚妄不虚妄的,倒是那松家的年轻人说的有几分道理,他如今不能跟松月真在一起,能默默守护在他身边,看他幸福也是好的。   可他一时半会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帮松月真,掏出几支银针看了看。他现在已经能把内劲灌注于银针之内,或许可以把这银针当做暗器?可若是失了准头,打到松月真该如何是好?   正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红女绿男渐渐落在下风,就在这时,树丛后一人飞身而出,袭向松月真。松月真见人偷袭,连忙躲避,红女绿男却将他退路封死,叫他避无可避,松月真矮身错开,左腿却是狠狠挨了一下,登时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那名松家的年轻人惊怒道:“魔教狗贼,居然偷袭!卑鄙无耻!”   光头和尚亦是满脸关切。   偷袭之人乃是个瘦削的中年男子,一张木黄的脸,看着平平无奇。他冷冷看了一眼红女绿男:“以二敌一还打不过人家,废物!”   江快雪看他有动手收拾松月真之意,心中十分着急,便在他动手的刹那,江快雪甩出一把银针,射向几人。   那黄脸男子飞身避开,红绿二人却不慎中招。江快雪一直用气控制着银针,待银针射入两人体内时,他便加大灌注于银针之内的“气”,银针立刻爆射开来,二人闷哼一声,呕出血来。   黄脸男子见这二人负伤,己方实力登时去了大半,虽然松月真负伤,但那隐藏在树后之人诡异神秘,他不欲恋战,抓上两人便飞身而去。   风鹤大师朝着树后问道:“是何方高人相助?还请出来一见!”   江快雪却怕松月真见了他,又要厌烦,他虽然戴着面具,可穿的衣服、衣襟上别的花都能让人认出来。他已经打定主意,默默守护在松月真身侧就好,并不想与他相见,便提气飞快地离开了。   风鹤大师高声询问两遍,仍然没有人出来,松家那弟子走到树后张望道:“没有人。那位高人已经离开了。”   风鹤大师沉吟不语,上前将松月真扶着,松家的弟子也快步上前,问道:“二哥,你没事吧?”   松月真脸色煞白,哪里像没事的模样。他不愿旁人担心,便摇摇头,目光忽然瞥到一边,瞧见草丛中一物银光微闪,不由问道:“那是什么?”   松家弟子走上前,用树叶垫着,将那闪光的东西拈起来,示意二人来看,原来是一支银针。   “难道树后那人乃是青翡谷的大夫?”   “青翡谷这次只来了一人,乃是一名叫寻秋的小医仙,难道是她在暗中相助?”   松月真摇摇头:“寻秋没有这等实力。”   风鹤大师将银针拈起,仔细查看,变色道:“阿弥陀佛,这并不是青翡谷所用医针。青翡谷的针,乃是玄铁特制,至硬至坚。这支银针却不过是寻常大夫所用,银针细且长,将真气灌注其中,对真气的掌握须得十分精确,否则此针必裂。”   他说罢,松家弟子将针接过去,以真气灌注其中,果然那针立刻裂了。   “此人能将真气掌握到如此微毫的地步,实力绝对在老衲之上。”风鹤大师思索:“这次入谷屠魔的人中,有如此实力的,不过五人。这五位与老衲关系素来不错,无论树后是谁,也不至于不肯出来一见。”   “说不定那位高人另有要事呢。”松家弟子在一旁推测。   三人也只能作此猜想,松月真腿部受伤,将裤腿撩开一看,小腿青紫肿胀,十分骇人,松家弟子只得扶着他,风鹤大师也受了伤,在一旁慢慢跟着,三人向星渊海中心走去。   江快雪担心松月真的伤势,跑出几里远,便停了下来,把领口的花摘了,外袍脱下,反穿在中衣里头,这一番打扮虽然不伦不类,但是却没人能认出来了。   他方才射出了三枚银针,身上所剩银针不多,不能再拿来当暗器使,他眼光转到一旁的松树上,眸光一亮,摘下一把松针,将“气”灌输进去,果不其然,松针更加脆弱,受不住气劲,裂成两断。江快雪却觉得稍加控制,多多练习,要以松针为暗器并不算难。   而且这松针比银针可易得多了。他摘了一大把,放入怀中,又回到之前遇到松月真的地方,那里已人去地空。他爬上树顶,远远地自茂密的树叶间看见了三人休息的身影。   松月真坐着,也不知是否是伤口实在疼痛难忍,不良于行。以江快雪行医多年的经验来看,松月真若不尽早医治,只怕要废。他提气,朝三人的方向奔去。   江快雪很快追上。见他露面,两人也吃了一惊,松月真已几近昏迷,躺在树下。风鹤大师念了声佛,问道:“阁下有何贵干?”   他一边问,一边暗自打量江快雪,见这人戴着与崔三娘一样的面具,面具下露出的半张脸又十分陌生,而且惊人的年轻,心中不禁惊疑不定。   江快雪压低声音:“方才是我躲在树后,二位受伤了,刚好在下粗通医术,不如由我为二位诊治?”   他亮出一枚银针,由松家弟子验视过了,的确是那种普通的银针。   风鹤大师问道:“原来是恩公。恩公难道是青翡谷的前辈?可否以真面目示于我等,也好打消老衲心中疑虑。”   一旁的松家子弟也附和道:“正是。虽然这位恩公救了我们三人,可你戴着面具,我们不知道你是谁,怎敢让你医治。”   江快雪十分为难,要他摘下面具,那是万万不能的,若是松月真见到是他,别说让他医治了,只怕要立刻赶他走。可不摘面具,又无法取信于这两人。   江快雪诚恳道:“在下保证绝无恶意,只是我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不能以真面目与各位想见。”   “敢问恩公是否是青翡谷的弟子?”   江快雪摇摇头。   松家子弟皱起眉头,与风鹤大师对视一眼,继续说:“恩公既然不是青翡谷的弟子,这医术又是从何处习得?我二哥与风鹤大师都是身份贵重的人物,怎能随随便便交给旁人医治?再说,恩公一直遮遮掩掩,不肯以真面目示我,请恕吾等无法信任。”   江快雪眼光在松月真脸上转悠一圈,见他痛得紧蹙眉头,心里也不由得跟着揪心焦急。他忽然灵光一闪,高声道:“这样吧,二位不相信我,那我便医好自己,向两位证明我的医术。”   他说罢,出手如电,一掌拍在自己左腿上,登时一阵钻心的痛楚传来,身子已歪在地上。   这一下变故来得突然,叫风鹤大师与松家弟子都呆住了。江快雪额头尽是冷汗,只觉得左腿已失去知觉,只不过这疼痛与江父抽他的那二十鞭子相比倒还不算什么。   他问道:“我把自己打残,再治好,两位总该相信我了吧。”   风鹤大师与松家弟子都愣着,万万没想到有人行事居然这般古怪。松家弟子犹豫道:“这……恩公何必如此。您既然救了我们,想必与我们都是同道,将面具摘下来叫我们看看便是……”   江快雪忍着疼,低声道:“请恕我实在不能摘下面具。不过我当着二位的面打伤了自己,等于是将性命交在两位手中,足以证明我没有恶意。”   风鹤大师叹气念了声阿弥陀佛,那松家弟子走上前来,将江快雪与松月真扶到一处。   江快雪刚坐下,没有查看自己的伤势,先一步拿起松月真的手腕为他把脉。一旁的两人看见他这般紧张松月真,那份关心不似作伪,一个思索一个猜测,各有思量。   江快雪放下松月真的手:“阿真……松少侠只是痛的昏过去了,暂时没有大碍。我先将我的腿治好,再为松少侠诊治。”   他说罢,将裤腿卷起来,看了一眼左腿伤处,那里一片红肿青紫,十分可怖,不知腿骨是否都断了。   江快雪取出银针,扎入穴道之内,过了片刻,放出淤血,为自己正了骨,又请松家弟子帮忙,削了两片木板,夹在腿上用布条固定。   做完这些,他看向风鹤大师,问道:“我看这位大师内伤不轻,不如让我看看?我现在不良于行,若是加害于你,自己也跑不了。”   风鹤大师叹道:“恩公心慈仁善,老衲又岂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请恩公一看。”   江快雪诊了脉,大致了解了风鹤大师的伤情。靠得近了,便听见风鹤大师呼吸间有呼哧之声,想来是肺腑受伤出血。江快雪取出银针,将真气灌注于银针,扎在风鹤大师胸前要穴上。   这里的修行之人与普通人不同,非得用真气灌注银针,否则区区普通银针,扎不进他们的血脉。风鹤大师的外家功夫练得炉火纯青,相较于江快雪的肉身,皮肉更为扎实。江快雪凝息屏神,将五支银针一一扎入,风鹤大师与松家子弟亦不错眼地看着他的动作。   待施针完毕,江快雪松了一口气,收了针,风鹤大师吐出一口淤血,呼吸间已经没了杂声,显然是好多了,松家子弟忍不住开口道:“敢问恩公的医术是跟谁学的?竟然这般精妙。”   江快雪说:“不要叫我恩公了,在下姓江名遥,二位叫我江遥便是。我的医术乃是跟一位姓顾的大夫学的。”   松家子弟轻轻念了一声:“江遥?阁下难道是江家人?”   江快雪摇摇头,如果不是无法离开,他肯定早就离开那个江家了。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江家人。   “在下上松下月明,江兄如不嫌弃,称呼我月明便是。”松月明还有诸多疑虑,只不过现在不是攀谈的时候,他们进入这险象环生的星渊海,在雾中与其他人失散,一路遭遇三波魔教中人,若不是有风鹤大师与二哥在,他早就遭遇了不测。现在两人都受了伤,他得打起精神来才是。   “大师,江兄,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尽快寻一个安稳的去处才是。”   江快雪说:“松少侠与我腿部受伤,最好不要移动。”   风鹤大师跟着说:“星渊海内处处都是险象,哪里都不是安稳的去处,依老衲之见,在这山林内寻一个能遮风挡雨的所在便可。”   江快雪心内暗道:处处都是险象?我怎么不觉得?   他一路走来,如郊游一般轻松惬意,并没察觉到什么危险。可见到风鹤大师与松月真的伤势,便也知道他们所言不假,一时间便将原因归结为自己的运气特别好。   松月明听了风鹤大师的话,便在这四处探查,寻到一个低矮的棚屋,虽然十分简陋,但修葺一番,也足以遮挡风雨,供病人休憩。   松月明将江快雪与松月真一一扶到棚屋之内。江快雪见自己还得拖累旁人,也不禁有些后悔一时间莽撞了。可他当时急着看松月真的伤情,不得不出此下策。   幸而松月明毫无怨言,将两位病人安置妥当,风鹤大师坐在一旁调理内息,他便找来干草干树枝,把棚屋屋顶修一修。   这棚屋也不知多少年没人居住了,地面上生着青苔腐草,江快雪疼惜衣裳,不想坐在地上,便找来草茎揉成一个草团子,垫在屁股底下,虽说草团子有些扎屁股,可总比弄脏衣服好。   风鹤大师正在调息,他便掏出怀中的松针,练习用松针当暗器。不多时,脚边便堆了一堆断掉的松针,他真气空了,人也有些疲惫。   这时风鹤大师已调息完毕,与他攀谈一番,原来风鹤大师是跟着白马寺的几位弟子一起进来的,进来时也遇到了那诡异妖雾,与弟子们失散,半途中遇到了松月真和松月明,也遭遇了几波魔道妖人。   “阿弥陀佛,原本咱们有这么些人,聚在一处未尝不能将魔道妖人一举歼灭,只是这些魔道中人狡猾奸诈,诡计多端,将咱们化整为零,各个击破。他们对此地的地形又十分熟悉,打不过便逃,一时间咱们竟落在下风。”风鹤大师沉吟道:“不过咱们人多,又不乏高手,大可不必太过担心。”   江快雪倒不怎么担心,只是有些好奇,问道:“大师,这些魔道中人难道是一伙的么?”   “江施主可听说过摩尼教?”   江快雪摇摇头。   见他连这也不知道,风鹤大师有些诧异,耐心解释道:“摩尼教原本是一不入流的小教派,行事神秘诡异,近年来摩尼教新教主上任,在普通人中间大肆招揽弟子,又收纳许多被世家宗门逐出门墙的离经叛道之人,行事狂放偏激,便有人称呼其为魔教。”   江快雪点点头。这些宗门世家等级森严,叫人透不过气来,想必有许多人和他一样,早已对这些条条框框心怀不满,一旦有了契机,或许就投身到魔教之中了。再加上普通人没有修行的门路,魔教愿意给他们提供功法,当然有不少人愿意加入。就算一百个人里只有一个天才,魔教也收获巨大,剩下的那九十九人,还可以扔出去当炮灰。   只不过听风鹤大师说了,这魔教行事离经叛道,一言不合就杀人,看来魔教虽然充满了创造力和反叛精神,但同样有粗野蛮横的一面。虽然这些宗门世家的规矩早该有人来打破了,但若叫这行事偏激的魔教占了上风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   这时松月真醒了,江快雪连忙查看他的伤势。他怕松月真听出他的声音来,连话都不敢说,松月明在一旁殷殷问道:“二哥,你好一些没有?”   松月真皱着眉头,脸色潮红,疑虑的目光在江快雪的面具上流连。一旁的风鹤大师解释道:“松少侠,这位就是躲在树后救了我们的恩公。江恩公精通岐黄之道,正可医治你的腿伤。”   松月真盯着江快雪,目光冷静:“恩公姓江?”   江快雪压着嗓子道:“江遥。”   也不知松月真有没有听出声音来,他闭上眼睛,继续躺着,脸颊脖子红通通的,看来是高烧起来了。   松月明在一旁道:“江兄,我们现在已经相信你的医术了,能否请你现在就为我二哥诊治?”   江快雪正等着他这句话,立即便取出行囊内收集到的草药,一一尝过,辨认药性,取出几种对症的,让松月真服下。他又把松月真伤腿上的淤血放出来,简单给他清理了,敷上药包扎好。   江快雪让松月明烧了热水,时不时喂松月真喝水,到了傍晚,松月真的烧就退了。只是他一个下午没有小解,怎么着也该去方便一下了,江快雪见他一直没提要出去小解,推测他大概是不好意思,便对松月明说道:“我想小解,劳烦你扶我到树下。”   果然,他开了口,松月真便也跟着让松月明扶出来方便一二。   回了那小棚屋内,松月真有些不解,问道:“江兄的腿怎么也受了伤?难道是我不知道的时候又遇到了魔教妖人?”   松月明想直说,江快雪冲他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是我自己打的。松少侠就当是我抽风吧。”   松月真又问了江快雪几个问题,譬如他是哪门哪派的弟子,医术又是跟谁学的等等。江快雪能说的照实说,不能说的都守口如瓶,他也不在乎松月真究竟信不信他,只要松月真允许他治伤就行了。   晚上几人睡在地上。江快雪担心松月真的伤势,不时便起来看看松月真,喂他喝些热水。半夜松月真又发起高烧,江快雪知道他这病容易反复,穿上衣服爬起来照料他,到凌晨时松月真的烧便退下去了。   松月真睡得迷迷糊糊的,半梦半醒间看见一个戴面具的身影一直在照料着他,喂他水喝。半夜他终于踏踏实实睡着了,黎明时分又被尿涨醒。   江快雪就守在他身边,撑着头打盹,见他醒了,抬手摸了摸他额头,感觉到烧退了,轻声问道:“可是要去方便?”   松月真有些不好意思,江快雪已将他扶了起来,往松月真手里塞了一根树枝,他自己也撑着一根,两人相携着到了树底下。   江快雪知道松月真这人爱面子,脸皮薄,便退开一些,眼睛望着别处。松月真方便好了,江快雪便扶着他,松月真的脸还是红了,闷不吭声让江快雪扶着回去。   松月真喝了水,躺下准备继续休息,棚屋角落内传来一阵OO@@的声音,一只灰不溜秋的老鼠钻出来,黑豆般的眼睛看着地上的四人,竟一点不怕人。   松月真身子一僵,江快雪却是在心中一叹,过了这么多年,松月真连他都给忘了,可却还是忘不了对老鼠的恐惧,看来他对老鼠的感情比对自己的感情还深。   他这么想着,甩出一把松针,打在那老鼠身上。老鼠吱吱叫着逃走,腐草上留下几滴鲜血,这时只听一声叹息:“阿弥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   江快雪收起松针,风鹤大师已经醒来,正惋惜地看着草上沾着的几滴血迹。   “江施主,说不定那老鼠才是此处的主人,是咱们误入了此处,你何必非得取它性命呢。”   江快雪对这满口慈悲为怀的老和尚没有办法,他想要辩驳一番,却又不擅口舌,只得硬着头皮说了人生中的第二个谎话:“我怕老鼠。”   如果不这么说,明天若是再遇到老鼠,他想要杀老鼠,只怕又要被这和尚嗦。   一旁的松月明也醒了,听见这话,不禁好笑道:“江兄,你那般厉害,原来会怕这小小老鼠。”   江快雪不禁赧然,看着躺在一边的松月真,松月真义正言辞:“小小老鼠,有何可惧。”   松月明忽然咦了一声:“二哥!你身后!”   江快雪抬起眼,还没见到老鼠,就先听到了吱吱之声。   说时迟,那时快,松月真翻身就地一滚,身子滚到一边,松月明已经一剑了结了老鼠。   松月明啧啧两声:“二哥,你口口声声说小小老鼠有何可惧,可你看看你自己!”   松月真面容冷静:“你何时看到我怕老鼠了?我刚才不过是背上痒痒了,在地上磨蹭一下。”   他睁眼说瞎话的功夫简直叫人叹为观止,江快雪和松月明一起目瞪口呆,话都说不出来。   四人在这草棚内修整了三天,期间有两个魔教中人经过,并未发现他们,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人经过,一切都平顺得不可思议。   江快雪的腿已经快好了。他这幅身体的体质好的惊人,原本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腿骨都受伤了,这才三天就好得差不多了。松月真与风鹤大师的伤也差不多好了,这一天夜里,江快雪就悄悄离开了。   他都打定主意,要默默守护看顾着松月真,既然他的腿已经好了,那也是他功臣身退的时候了。   江快雪找了个空旷地方,把外套穿回来,花仍旧别在衣领上。上次那两个魔教中人路过时他都听见两人谈话,他们抓了一伙人,眼下就关押在星渊海的中心地带,不知道庄弥怎样了,有没有被这些人抓住,江快雪得去看看。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去了能做什么,但总归不能就这么抛下庄弥走了。   江快雪又郊游似的走了几天,采采花,挖挖草,十分惬意。途中遇到几个魔道中人,看见他袖扣里别着的花,打都没打就跑了。   江快雪摸不着头脑,索性不管那么多,继续一边“郊游”一边练习发射松针。   星渊海的中心,乃是一片湖泊,湖泊周围丛生着琪花瑶草,杳无人烟。江快雪不禁疑惑,在方圆十里内找过一遍,没见到一个人影。   他又回到中心的这处湖泊边,这时,忽然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   “你们这些魔教妖孽!快放了我师弟!”   “哈哈,臭小子,要我们放人,你怎不知说两句好听的来?”   “正是!你叫一声爷爷,我就放一个人,如何?”   “狗贼!休得侮辱我等!你可知我师父是谁?”   “管你师父是谁,在老子眼里都是一堆臭狗屎!”   这说话声音十分清楚,可周围却没有半个人。江快雪疑惑极了,四下寻摸,终于确定那声音是从湖里传来的!   这就奇怪了,湖里怎么会有声音?   江快雪在湖边蹲下,望着澄澈的湖水,因为折射,湖面下仿佛一块微微闪光的碧玉,诱惑着人深入其中。   江快雪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他以为这水会很深,哪知道很快就到湖底了。湖底碧绿发蓝,闪着微光,他忍不住伸手去摸,却发现这湖底压根就不是泥土,不知是什么物质,将他的手吸了进去。   江快雪连忙拔出手,看了看,又伸进去,□□,伸进去,玩的不亦乐乎。   湖底传来一声怒吼:“兀那小子!你到底下不下来?!”   江快雪一愣,手伸进湖底没有□□,忽然有人自下握住了他的手,把他拉了进去。   江快雪原以为他会被拉进湖泥之中,哪知道那只手抓着他,一瞬间就穿过了湖泥,原来这下面还别有洞天!   下方乃是一处巨大的洞穴,足足有半个足球场那般大,分坐着两拨人。洞穴最里头被绑着十来人,穿着各大门派世家的衣服。   江快雪被人拉着,落到地面上,再看头顶,那里悬着一片碧绿微蓝,通透澄明,为下方这处洞穴提供了足够的光亮。而且那湖底的泥土十分奇怪,一点没沾在他衣服上。   江快雪猜测,那湖底的怪泥想必可以吸收光线,难怪会微微闪光。他再看拉着他的人,乃是一个穿着玄色衣衫的人,两道张飞眉,满脸络腮胡,看来之前怒斥江快雪的就是他了。   江快雪看一眼他的衣衫,眼睛一亮,四下扫去,果然看见庄弥与另外一个庄家子弟坐在一起。 第36章 修行世界(四)   他连忙跑过去,浑身湿漉漉的衣衫不停滴水。庄弥上前来迎他,说:“阿雪,你用真气把衣服蒸干便可。”   真气还有这般妙用?江快雪在庄弥身边坐下,运转起全身真气,整个人便被一团水蒸气包裹了起来。   一旁有个声音幽幽叹道:“唉,果然是男大不中留。娶了媳妇忘了娘啊。”   这是江子龙的声音。江快雪循声望去,江子龙与几位江家的堂兄们坐在一处。方才他进来,就惦记着找庄弥,竟然未注意到这几人。   想来江子龙是嘲讽他一来便跟庄弥坐在一处,连他们都不管。他正犹豫要不要到江家几人那里去,另外那拨人又有人说话了:“你们还有谁敢来战?”   江快雪挺直腰背,朝对面那拨人望去,那些人都戴着银质面具,衣服虽然不一样,但看得出都是魔教中人。这些人身后就绑着十来个弟子,江快雪扫了一眼,便看见凤清姑母居然也被绑着,和几个江家子弟坐在一处,登时十分诧异。   见正道众人没人敢站出来,魔教一人嗤笑道:“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们切莫错过。”   江快雪小声问庄弥:“什么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庄弥小声道:“与魔教之人一对一挑战,赢了便可救回那些人,输了就得束手就擒。”   “那咱们为什么不一拥而上,一起把那些人给救出来?”   “他们拿那些弟子们做要挟。咱们毕竟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正在两人说话间,江子龙站起来,高声道:“魔教逆贼,我来与你一战!若我赢了,你就放了凤清姑姑!”   魔教那人桀桀怪笑两声:“那也得等你赢了我再说。”   说话间,两人已交上了手。这时天顶一闪,又有三个人落了下来,江快雪伸长脖子望去,乃是松月真、风鹤大师与松月明三人。   松月真四下里扫了一眼,一眼便望了个明白,不禁轻声道:“怕是中计了。”   松月明在一旁听见,疑惑问道:“二哥,咱们中什么计了?”   “进来的要么是不济事的弟子,要么就如风鹤大师一般有伤在身。你看场中那鏖战的两人,想必是魔教之人承诺,若是打赢他们,便放了我们的人,若是输了,就束手就擒。可凭咱们这些人,怕是赢不了。你看那对战的江家弟子,五招之内必败。”松月真说完,不再看场中,四下看看,想尽快找到一条出路。   松月明一看,果然正如他二哥所说,场中没一个能抗事的。连唯一能期盼的江凤清也被抓了,应当是如风鹤大师和松月真一般,进这里之前就受了伤。至于其他实力顶尖的高人,这里一个也没看到。   看来这也是魔教中人的阴谋。先是故意用妖雾把他们分散开来,逐个攻击,待他们受了伤,便放进这里来,那些不可能受伤吃亏的前辈高人们,则被魔教中人半途拦截。等他们找到这里,只怕也已经是人走茶凉了。   果然不过五招之内,江子龙就输了。他脸色涨得通红,似有不甘,那魔教之人笑道:“怎么,这位江家的大侠,你是输了想要反悔吗?”   一旁另一人取笑道:“你若是想要反悔,咱们也不能耐你如何,只不过若是传扬出去,你们江家号称名门世家,却尽是如你一般言而无信之人,只怕要叫人笑掉大牙。”   江子龙恨恨地走上前,由他们把他与凤清姑母绑在一起。   魔教之人又说:“哟,看看谁来了?这位不是风鹤大师么?白马寺号称天下第一寺,风鹤大师今天就让在下领教领教这天下第一的玄妙之处,如何?”   江快雪在一旁坐着,心想这穿黑衣服的魔教教徒嘴巴可真坏,真损,不禁侧耳问庄弥:“那个穿黑衣服的家伙是谁啊?”   庄弥跟他解释:“魔教有教主,下分左右护法,左右护法之下,再分青、红、白、玄、紫、碧六使。那说话的便是玄州使。”   江快雪点点头。庄弥小声问道:“你怎么连这个也不知道?”   江快雪赧然。庄弥已抓起他的手来,轻轻捏着,小声问:“这一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江快雪摇摇头:“我跟你们在雾里走散了,一个人走了许久,惦记着你的安危,找到这里来。只不过现在看来,咱们是入了套了。没人能打得过那玄州使,看来咱们是很难出去了。”   庄弥倒并不害怕,反而安慰他:“放心吧,车到山前必有路。”   两人说着话,又见那风鹤大师被激得别无办法,只能前去应战。松月真拦住他,劝道:“大师,您身上旧伤还未痊愈。”   风鹤大师还没说话,玄州使就先笑道:“哦,原来你们自诩名门正派,都是一群缩头乌龟。碰到打不过的对手,就推说自己身上有伤,这个借口好!这个借口妙啊!”   他话音一落,这边坐着的几人脸色就有些不忿。其中一人还阴阳怪气道:“嘿,那江家的江凤清前辈身上也有伤,为了救人,还不是一样的上去了。怎么轮到白马寺的高僧,就去不得了。”   江快雪听见这浑话,简直纳闷,不明白这种时候怎么还会有人这般的拎不清,自己人攻歼自己人,有什么好处?   他却是不明白这些高门子弟们的心理。这些人平日里高高在上,性子骄傲,从小受到精英教育,更把等级观念、门第荣誉奉为圭臬,为宗门而战,哪怕必输无疑,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骄傲。这时候有人不肯应战,他们当然看不过去。   风鹤大师却是叹了一声,向前一步便要应战,松月真连忙将他拦住,高声道:“风鹤大师的确已受了重伤,你们魔教乘人之危,算什么本事?不如由我替风鹤大师出战。”   他之所以执意要保下风鹤大师,乃是有他的考量。风鹤大师与他的挚友离宫道人有一门合创的功夫,使出来威力巨大,或许可以助他们脱困。虽然眼下离宫道人不知在何处,可只要风鹤大师留着,别被魔教扣住,待离宫道人赶来,或许便能救下其他人。便是还存有这一点希望,他愿意以身犯险。   松月真说罢,持剑上前,站在玄州使身前。   玄州使笑道:“哦,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松少侠。听说你是松家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罢了,由你来代替风鹤大师,我也不亏。”   江快雪却是心中担忧。松月真虽然行走无碍,但其实他腿伤还未痊愈,对战这玄州使,恐怕没几分胜算。他目光不由得紧紧盯着对战的两人,庄弥看见他紧张的神色,冷冷一哂。   松月真实力果然高强,几百个回合下来,仍然不落下风,玄州使似乎知道他之前腿部受伤,一味朝他伤处攻击,松月真却是不急不躁,十分沉稳,两人再走了百来招,那玄州使不敌他,两步退开。   众人欢呼一片,高声喊道:“魔教妖孽,既然松大侠赢了,就快把我们的人放了!”   在这欢呼的人群中,江快雪却是最冷静的,一直盯着松月真。松月真赢得并不轻松,脸上尽是冷汗,尽力端着一副冷静沉着的模样。   玄州使说:“好!是我输了!按照咱们的约定,应该放一个人。松大侠,你来选放了谁。”   众人一听,都嚷嚷道:“怎么才放一个人?你明明说是将他们全放了的。”   玄州使冷哼:“我何时说过全放了?诸位可不要说笑,你们对战的人输了,我们也才抓一个人,怎么可能赢了就要我们把人全放了。”   众人再一思索,他的确没有承诺过全放了人,只不过他话中诸般误导,叫大家都误会了。   见这魔教之人如此卑鄙,众人都是愤愤。玄州使催促道:“松少侠,快说说你要救谁。”   松月真收起剑:“还请将江凤清前辈放了。”   玄州使嘿了一声,刻意挑拨离间:“这里还绑着几个松家的弟子呢,你怎么不先救松家的人,反倒要救江家的人?你这胳膊肘可不能往外拐啊。”   松月真还没说话,那几个松家弟子先嚷开口了:“用不着你这魔教逆贼替我们说话!二哥!你只管救江前辈便是!”   “正是!江前辈的修为比我们高得多,救了她,或许我们都有救!”   松家弟子们自己都这么说,玄州使便只能冷哼一声,阴恻恻地说:“诸位还真是高风亮节呢。”   他这话却错了,不是这几个松家弟子品德出众,而是松月真平素在松家便极有威望,子弟们心里都向着他,信服他,钦佩他,他这么做,大家也都相信他绝没有任何私心。   凤清姑母被松了绑,向松月真道谢,煞白着一张脸走到江家弟子们身边坐下。   玄州使高声道:“松大侠,这里还有许多人呢,你不救了么?”   松月真看向他,提醒道:“你已经输了。”   玄州使阴恻恻的:“我当然知道,只不过这一次,不是我与你对战,而是我圣教的左护法!”   他说罢,身后的阴影内走出一个人来,居然是那黄脸中年男子。他冲松月真微微一笑道:“松少侠,别来无恙啊。”   松月真却没有和他说笑的心思,冷冷看着他。玄州使在一旁微笑:“怎么样?松少侠,你敢不敢与我们左护法一战?”   松月真还能说不吗?这么多人都在看着,就算他要退却,其他人也不可能答应。   他上前一步,左腿受伤的地方传来一阵剧痛,他也只能强忍着,拔出剑对那左护法道:“请赐教。”   两人霎时间便缠斗在一处。   江快雪又不由得担心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松月真。之前与玄州使的对战便消耗了松月真不少体力,这一次他没能撑多久,便输给了左护法。   众人登时哗然。他们不知道松月真有伤在身,之前见他赢了玄州使,还盼望着他能再赢一次,没想到居然就这么输了。一时间众人都猜测这左护法修为精深到了可怕的地步。   玄州使洋洋得意:“松少侠,你虽然救了江家那个母老虎,可却把你自己搭进来了!用母老虎换你,咱们赚大了啊。”   江快雪只觉得这厮嘴巴也太损了,凤清姑母简直被他气得要昏倒。江快雪却没心思关注凤清姑母了,他的心都系在松月真身上,见那玄州使粗手粗脚地把松月真绑起来,连忙跳出来喝道:“慢着!”   他快步跑上前,挡在松月真身前护着:“你们不许动他。”   玄州使扫了一眼他领口别着的花,退开两步,问道:“这位江家的少侠,你若是想救松少侠,那就要与我们左护法一战,我劝你……”   江快雪看向左护法,拔出佩剑:“我不能让松月真落到你们手里。左护法,请赐教吧。”   那左护法脸色数变,仿佛内心正在激烈交战。   就在这时,江快雪忽然又说:“等一等。”他放下剑,脱下外袍,小心地折叠整齐放在一边,以免待会儿对战时刀剑无眼,把他好好的外袍划破了。   众人看见他这举动,沉默片刻,忽然不约而同看向凤清姑母,很想问她一声,平素江家是不是克扣了江快雪?   凤清姑母也是有口难言啊。   江快雪脱了衣裳,放心许多,一剑刺向左护法。   左护法与他敷衍地走了两招,退开两步,神情郁郁:“我输了。”   众人又是哗然,怎么比都还没比,这之前牛逼轰轰的左护法就认输了?难道是这江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实力太强吗?   左护法仿佛忍耐着极大的羞辱,两眼盯着地面:“这位江……江少侠天纵奇才,修为精深,实力高强……是个不世出的天才,我若与你一战,那就是蚍蜉撼大树,不自量力……”   他说这番话时,满脸的口不对心,仿佛有人拿剑架在他脖子上逼他这么吹嘘似的。   别说其他人了,江快雪更疑惑,明明都还没怎么动手,这左护法怎么就看出来他修为精深实力高强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次算他赢了,他连忙替松月真解了绑。   江快雪又问道:“你们教中还有谁出来与我一战?若是没有,就请你们将这些人都放了。”   魔教左护法认输另有原因,绝非因为实力不如他,听见这话,怎么可能答应。左护法喝了一声:“撤!”   魔教教徒丢下几个烟雾弹,霎时一阵青烟腾起,江快雪只闻到一股十分刺鼻的气味,不禁退后两步,待那烟雾散去时,魔教几人与被俘虏的人质都已没了踪影。   众人也快步走上前来,松月明扶着松月真,凤清姑母看着江快雪,目露疑惑之色,其他人你一言我一语,恭维道:“敢问这位江家的世兄名讳?方才你只出一招,便让魔教那左护法认输,想必修为十分精深!真是天纵奇才啊!”   这些恭维他的,都是其他门派世家的子弟,江家几个堂兄跟他自小一起长大,虽然面见得不多,但也没发现这位堂弟有什么出众的地方,一时间都和凤清姑母一样疑惑。   松月真看向江快雪,似乎是想跟他道谢,这时庄弥走上前来,挽着江快雪的胳膊打趣一般道:“原来阿雪这么厉害。”   江快雪被周围吹得飘飘然,一时间也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蕴藏了连他都不知道的实力?   这时风鹤大师念了一声佛,提醒大家魔教众人抓着人质一起跑了,他们需得赶紧追上,否则若是又失了他们的踪迹,再想救出其他人就难了。   却也有人不同意继续往前追,他们这些人,老的老,少的少,受伤的受伤,不如先找到其他人汇合,再做打算。   松月真说:“先找到出去的路再说吧。”   众人便散开了去,在洞穴内一番查看,果然在洞穴深处发现一条通道。沿着通道往上走,约莫一个时辰,便走到了地面上。   只见眼前一片宅邸坐落于山石草木之间,繁茂的松林掩映下露出几点白墙青瓦,颇有几分出世之意。   众人见了这宅邸,都疑心难道此处是魔教中人的巢穴?可这地方仙气飘飘,看起来也不像啊。那伙魔教中人又跑到哪里去了?他们还带着人质,按道理来说跑不了多远。   凤清姑母与风鹤大师走在前头,江快雪和庄弥跟在队伍的最后头,一行人踩着山间小路,走到这宅邸门前。   这地方空空如也,没有魔教妖人的踪迹,看起来倒像是有人曾经在此短暂居住过。眼下那些魔教妖人既然也杳无踪影,大家便商量暂时在这里休息几天,放出讯号,让其他人前来此地回合。   众人便按照家族、门派,自动自发地分散在几个院落内。庄弥不愿与江快雪分开,便跟着他住在一起。   两人把房间草草打扫一遍,居然找到一支女子用的发簪,难道以前在这房间里住过的是个女子?   两人又仔细找了一遍,还找到半条沾满灰的手绢,将手绢洗干净,发现上头绣着“赠雪江”三个蝇头小字。   江快雪跟凤清姑母汇报了,又和其他几个堂兄互相询问,才知道他们也发现了一点东西――半幅女子的绣像。   江家几个堂兄弟们聚在一起商议。   “这绣像只有半幅,也看不出这姑娘究竟长什么模样。”   “你们看这手绢上的三个字:赠雪江。难道这姑娘名为雪江吗?”   “应该不是。这手绢的绣工精致,应该是住在这里的姑娘绣的,她是绣了送给一个叫雪江的人。”   “血浆?”江快雪喃喃道:“这名字真不吉利。不过这不就是我的名字倒过来么?”   堂兄们登时都诡异地望向他。   凤清姑母皱起眉头:“江快雪喜欢男人,不可能和一个女人住在这里。而且你们看这绣像,有些年头了。依我推测,年纪怕是比江快雪还大些。”   江快雪这才松了口气,他就怕原主是不是和哪个女人在这里住过呢。   到了晚上,大家在饭厅用饭时,也都交流起在这府邸内的发现来。   原来不只是他们发现了女子的绣像等物,别的院子也找到了一些男子贴身佩戴之物,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生活用品。看来是几十年前曾有一男一女在这里住过。   “雪江?”一人摸了摸下巴:“这名字有些耳熟,可我怎么就是想不起来呢。”   众人吃了饭,又回了各自的院落。松家几个弟子就住在江快雪隔壁的院落内。半夜,江快雪悄悄换了身衣服,戴上面具,翻墙到了隔壁院子里。   松月真单独住一间,他找到松月真的房间,推开门进去,还未走到窗边,黑暗中一道银光刷地一声闪过,脖子上已架上了一柄剑。   江快雪连忙压低声音:“松少侠,是我。”   松月真听了出来,收了剑,却并未还鞘:“江遥前辈,您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你与魔教中人对战时受了伤,我想你应该需要我帮你看看。”   松月真一言不发,走到桌边点燃了灯盏,回到床榻边坐下,这才问道:“前辈,你怎么知道我受了伤?你是谁?”   松月真看着江快雪露出的半张脸,只觉得这面容十分年轻,却又想不起来这究竟是谁。   江快雪叹了口气:“松少侠,我如果能告诉你,早就说了。就算我不表露身份,你也应该相信我没有恶意。”   松月真问道:“那天前辈为何不告而别?”   “我还有我的事。”江快雪走到他身前,语气诚恳:“你问了这么多,能让我看看伤么?”   松月真这才把裤腿卷起来,本来已经好的差不多的腿伤果然又复发了。   江快雪用银针为他排出淤血,上了伤药,又取出内服的草药,让松月真服下。   他给松月真把了脉,今天与左护法对战时,松月真受了内伤。他让松月真解开衣服,在他胸腹间施了针,叮嘱他暂时不可再运行真气。   松月真在床榻上躺下,江快雪坐在一边,守着他道:“你睡吧。”   有人这么看着,松月真原以为他要睡不着,可没想到闭上眼睛,便很快入睡了,待醒过来时,身边已经没了江遥的身影。   ※※※※※※※※※※※※※※※※※※※※   一定会虐攻的!不过在虐他之前我肯定要让他先爱上小江啊!要让他爱上了又得不到,后悔当初拒绝了江家的提亲!后悔伤害了小江,这才是最虐的!但是不可能一下子就爱上对不对?爱情要发生得合理自然嘛。   放心吧一定会虐攻的!不虐他都对不起我为小江流的这些眼泪。 第37章 修行世界(五)   江快雪一连两日,都在半夜偷偷溜进松月真的房间,为他施针。松月真与江快雪相处过几天,虽然觉得他神秘诡异,但也能感觉到这人对他没有坏心,渐渐放下心防来。   众人在这府邸内等了三天,却始终没有人来。众人不禁疑惑,派出几个人结伴出去探探。哪知道这几个人却很快回来,大惊失色地回报:“我们出不去了!”   众人都是一惊,这几人解释:“我们出了这府邸大门,走了不过半个时辰,哪知道又回到了府邸大门前,太也诡异。我们试了好几次,分头走也好,换个方向前进也罢,最后都会回到这里来。”   风鹤大师听了,面色沉郁,念了声佛。凤清姑母冷冷道:“这鬼地方果然有古怪。现在看来,咱们出不去,外头的人可能也进不来。咱们岂不是已经与外界隔绝了?”   “一定是那帮魔教妖人搞的鬼!”   “他们还能有这么大的本事,能颠倒乾坤,把咱们困在这里?”   “那可说不准。如果用阵盘、法宝等物,虽然无法颠倒乾坤,但另起乾坤也不是不行的。咱们现在或许就在另外一个乾坤之中呢?”   松月明说:“我外出游历时曾听过一件奇事。曾有个樵夫夜宿山神庙,无意间触犯了山神,被困于庙中。直到他终于弥补了错误,才终于得以离开。咱们被困在这里,或许和魔教无关,而是跟此处曾经居住过的人有关呢?”   这倒也是一个思路,众人一时间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江快雪只在一旁听着,一时间觉得这个说的也有道理,那个也有可能。最终众人总结:一是这地方与魔教妖人有关,二是这地方与曾经居住过的那一男一女有关,想要离开这里,需得解开其中关窍。   魔教妖人杳无踪迹,大家想把他们抓出来打一顿令他们放人也不行,只能把精力都放在第二个推测上。众人于是又把院落翻了一遍,这次找到一支鼓面破了的拨浪鼓。   众人一一传看,江快雪也接在手里看过,鼓面沾了灰,脏脏的,鼓腰上刻着花纹,看起来像是某种异族文字。   大家一时半会的,也参不破这其中的玄机,只能各自散去。江快雪和庄弥跟着江家人回到院子里,半夜待庄弥休息后,他换了身衣服戴上面具翻墙到了隔壁院子,然而刚走到松月真门前,就听见里面传来打斗声,江快雪连忙冲进去,里面人影一闪,一人翻窗而出!江快雪追上前,却忽然闻到一股异香,接着整个人眼前一黑。   江快雪双脚落在地上,眼前已是乾坤倒转,四周山石耸峙,一片荒郊野地,不再是松月真那间黑黑的旧屋子了。   他四面环顾,忽然听见几个人说话的声音,连忙找了块石头躲起来。   几个戴面具的男人从远处走来,正在说话。   “那小兔崽子跑哪儿去了?”   “他人小腿短,应该跑不远。”   这几人说完,便放开声音,高声嚷嚷道:“小朋友,我看到你躲在哪儿了!快出来吧!你不想你弟弟吗?我们现在就带你去见他!”   江快雪躲在石头后,暗想:我怎么会突然到这地方来?这些人戴着面具,看着像是魔教的人,他们是在抓谁?小朋友?他们是在找一个小孩子么?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草丛传来细微的声音,那些戴面具的人立刻察觉,其中一人甩出长鞭,卷出一个小孩来。   那小孩被人提在手里,不住挣扎踢打。江快雪定睛一看,这小孩白白软软,看起来不过四五岁,身上衣服有点眼熟,看起来像是松家的制式。   他百般挣扎不过是徒劳,抓着他的那魔教之人戏谑道:“小鬼,你别白费力气了,我们这就带你去见你弟弟,好不好?”   “我不叫小鬼,我叫松月真!”那小孩奶声奶气,强作凶悍道:“你们抓了我,我爹娘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魔教之人哈哈大笑道:“正好正好!我们也不会放过他们!”   江快雪一听,却是愣了,这小孩是松月真?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回到了松月真的小时候?这究竟是幻象,还是他又一次穿越了时空?   这一定与松月真房里那股异香和那个夜袭的人有关。   江快雪暂时想不清楚,眼下松月真正在危急关头,他不再多想,从怀里掏出一把松针,甩向那几人。   这魔教三人没想到一边还躲着个人,冷不防被松针打中。说时迟那时快,小松月真瞅准机会,一口咬在抓他之人的虎口上,那人吃痛,松开了手。江快雪冲上前,一把将小松月真抄在怀里,夺路而逃!   三人原本还在他身后追着,跑了半个时辰,就都不见了踪影。江快雪停下来,往身后张望,确认是真的把追兵甩掉了,这才放下心来。   他看向怀中的小松月真,这孩子衣服脏脏的,头发也乱了,不知被这伙人追了多久,精神看着有些不济。   小松月真警惕地看着江快雪,问道:“你是谁?是我爹娘派你来救我们的吗?我弟弟被他们抓走了,你快去救他!”   松月真还有个弟弟?   江快雪有些意外,看向他认真说:“我叫江遥。”   “江遥?”小松月真抱着他的脖子:“江遥哥哥!你快去救我弟弟!”   他神色焦急情绪激动,一口气喘不过来,背过气去。   江快雪连忙把他放下,解开衣服在他胸口按按,让他透透气。摸了松月真的脉象,他才发现松月真中了毒,且正在高烧,他一个小孩子还要躲避这些魔教追兵,没病也要吓出病来,也是难为他了。   江快雪抱着他,想找个地方躲避,可放眼望去,四周都是连绵的山峦,辨认方向在这儿不管用,他得找到水源,顺着水往下走。   江快雪索性随便找了一个方向,抱着小松月真赶路。半途中山林间下起雨来,江快雪只得脱下外套,挡在头上,用胳膊撑着,给小松月真遮挡出一方小天地。   他衣服给淋得透湿,雨水里夹着泥沙,他心疼衣服给弄脏了,找了个山洞躲了起来。   小松月真烧得迷迷糊糊的,失去了意识,那刻意装出来的老成面具终于卸下,露出一张纯真无暇的小脸来。   江快雪把他放在地上,小松月真下意识地抬起手,紧紧抓着江快雪的头发,不肯松手。   江快雪只得挠他的痒痒肉,他跟松月真在一起生活多年,对他的身体了如指掌。果然他一挠松月真的肚脐眼,小松月真立刻就松了劲,收回手,不舒服地皱起眉头,缩起身子。   江快雪把他安放妥当,在山洞口拣了些柴火拿回洞里,用内力蒸干了,点了一堆篝火。   他又把衣服蒸干,掸掸泥沙,挂在一边让风吹吹。又接了些雨水,煮沸了滤去泥沙,喂给小松月真喝下。   他高烧还未退,江快雪身上带了点草药,那都是要拿给松月真治疗腿伤的,不对症。他要照看小松月真,无暇出去寻找草药,只能把小松月真抱在怀里,挨火堆坐着,给他输送内力。   小孩子修行不久,和普通人一样容易生病,经络也纤细。输送内力时须得小心,否则会把孩子的经脉撑破。不过江快雪连最脆弱的松针都能使得利索,可以说在操控灵力上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只不过他自己对自己的功力没有个概念。   夜里小松月真又做起噩梦来,江快雪便握着他的小手,时不时给他喂水,到天亮时,这孩子总算安静下来,江快雪也迷迷糊糊地睡了。   江快雪醒来时,小松月真正窝在他怀里,睁着大眼睛,乖乖地一动也不动,免得打扰到他睡觉。江快雪坐直身体,问道:“要嘘嘘吗?”   他一个晚上都在给小松月真喂水,现在也该有尿意了。小松月真听见他这话,脸红红的,从他怀里下来:“我自己去。”   他在江快雪怀里睡了一个晚上,后脑勺头发乱糟糟的,呆毛乱翘。江快雪看着他的后脑勺钻到树丛后不见了,揉了揉被压了一晚上的胳膊,站起来穿上衣服。   不一会儿小松月真回来,仰着头看着江快雪:“江遥哥哥,我肚子饿了,有吃的吗?”   江快雪在他额头上摸了摸,已经退烧了,现在有了食欲,病应该是好得差不多了。   他四下看一眼,这时节应该是春末夏初,山林里头应该有些能吃的东西。他踢灭了火堆,抱起小松月真:“我们去找吃的。”   小松月真自幼在江家长大,锦衣玉食,从没想过这山林子里也能有吃的。他看着江快雪从树桩子上扒拉菌菇,在地里翻找榛子,不禁露出怀疑的神色。   两人走了一个时辰,找了些吃的,也听见了水声。江快雪打起精神来,抱着他循声而去。那是一条清浅的小溪,仿佛一条细细窄窄的腰带,披挂在山林上。   溪水里有些有鱼,小松月真眼睛一亮,让江快雪放他下来,撸起袖子捡起一根小树枝在水里叉鱼。   江快雪讨厌鱼,上次在河里抓鱼还是几十年前,他一条鱼也没抓到,外袍还被一只可恶的大鸟抓走了,这教训委实惨痛,打那之后他再也没抓过鱼。   他在河岸边生起火堆。把菌菇洗洗干净,架在火堆上烧烤。小松月真还在坚持不懈地抓鱼,江快雪留神看着他,免得他栽进小溪里淹死,见他袖口湿了,把他叫过来,替他卷好袖口。   小松月真坚持不懈,在河边蹲了许久,终于有所收获。他举起叉子,走到江快雪身边,一向沉稳的小包子脸上竟有些止不住的得意。   江快雪见他这模样,有些好笑,替他把鱼取下来,放在石头上,找了片石头磨平,利索地杀了鱼,一套动作堪称行云流水。   小松月真见了,不禁好奇地问道:“江遥哥哥,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为什么杀鱼这么厉害?”   江快雪忍着黏腻的鱼腥味,把鱼穿在树杈上,交给他放到火上烤,自己蹲在河边把手洗干净,直到十个手指头上没一点鱼腥味才罢了。   他回到小松月真身边,认真说:“我养父母是开鱼馆的,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整天坐在后厨杀鱼。”   他并没有因为松月真年纪还小,就把他当成个孩子随意逗弄。小松月真听了,点点头,他年纪还小,想象不出这份工作的辛苦,只是有些纳闷,在他印象中,杀鱼这种事都是普通人做的,这个江遥哥哥修为高强,小时候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他究竟是什么人?真的是爹娘派来救他的吗?   江快雪拿过他的树杈子,把鱼烤熟了,递给他。松月真却举着树杈,把鱼递到他嘴边:“江遥哥哥,这条鱼给你吃。”   江快雪有些诧异,没想到他会把千辛万苦抓到的鱼送给自己,不论是他小小年纪就学会审时度势,知道这时候能依靠的人只有江快雪,特意讨好也好,还是他真的对江快雪心存感激,把食物先让给他也罢,这举动都让江快雪心里暖暖的。   江快雪把鱼推让给他:“我不喜欢吃鱼,你吃吧。”   小松月真这才收回鱼,一口一口文雅地吃着,两腮鼓鼓的。这鱼没撒盐,味道应该不算好,他也没嫌弃,看来不是个娇气孩子。   江快雪分了一份菌菇给他,两人吃饱肚子,小松月真到溪水边洗了洗脸,问道:“江遥哥哥,我们现在去救我弟弟吗?”   江快雪落到这个时空,一时间也找不到回去的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他踢灭了火堆,牵着小松月真:“你弟弟被那些人抓走了?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小松月真有些疑惑:“他们是我爹娘的仇人。既然是我爹娘让你来救我的,你应该知道他们呀?”   江快雪摇摇头:“我不是你爹娘派来的。我是为你而来的。”   小松月真一时间有些听不明白。   江快雪牵着他:“走,我们先去救你弟弟。”   他压根没听过松月真还有个弟弟,说不定这个弟弟就是在松月真小时候被掳走了,也不知道是否还活着,更不知道抓走他的人现在在哪儿,不过既然是魔教的人,那么至少还有迹可循。   两人顺着溪水往山下走,傍晚时分终于到了山脚。一路上江快雪采到了不少草药,待进了城,他可以一边给人看病一边打听魔教中人的消息。   进城之前,小松月真却拉住了他的手,有些不好意思。江快雪不明所以,低着头看着他的发顶,问道:“怎么了?你不愿意进去?”   小松月真踮起脚,附在江快雪耳边小声说:“江遥哥哥,我头发乱乱的。”   江快雪一愣,没想到他小小年纪就如此讲究仪表,头发乱糟糟的,他都不好意思见人。   他蹲下身,替小松月真解开发绳,却压根不知道该怎么梳小孩子的发髻。他笨手笨脚的,抓着一把小孩子软软的头发,有些不知所措了。   小松月真期待地说:“江遥哥哥,我今天想梳海螺头。”   江快雪更懵了。他平时上街,看到小孩子的发型,只觉得新奇有趣。这地方的小孩子发型不论男女,花式又多,就是一州之内,都有几种流行的发型,甚至普通人之中,还有一种职业叫梳头姨娘,专门给需要宴客、出门、访友等等有重要场合的客人梳头。可有趣归有趣,真让他动手来梳,他就抓瞎了。   海螺头又是什么东西?   江快雪懵了半晌,最后粗手笨脚地给小松月真梳了一个麻花辫。   小松月真摸了摸,发现不是他期待的海螺头,登时有些委屈,大眼睛看着江快雪。江快雪有些苦恼:“我不会梳海螺头。”   他和小松月真大眼看小眼,对视了片刻,小松月真轻轻叹了一口气,牵起江快雪的手,无奈地说:“那我们进城吧。”   他丧气地垂着头,小麻花辫随着走路的步子一颠一颠。   城门口雕着三个字:骆西城。   江快雪只知道有七大州,但这州下各有几郡,郡下又各有几城他就不知道了。看着这骆西城,他琢磨了半晌,还是问小松月真:“这里是骆西城,你知不知道骆西城属于哪个州哪个郡?”   小松月真知道的竟都比他多些,跟他说:“是青华州墨阳郡。离我家倒是不远,我家在守阳郡。”   “那要不要先送你回家?”   小松月真连忙摇了摇头,抱着江快雪的大腿小声说:“是我带弟弟出来的,我也要带他一起回去。”   “好,那先找你弟弟。”   江快雪带他一起进了城,他不急着找地方摆摊看病,而是在城中各处走了一走,大致了解了城中住民的分布。就像修行的门派之中分三六九等,普通人之中自然也有等级划分。有的人有关系有门路,能背靠修行者的大树,当然也就有权有势,那些没门路没背景没际遇的,当然也就只能一辈子当个人下人。   因此这城中分有富人区和穷人区。富人区在北城,穷人去在南城。江快雪一个人无所谓,带着松月真在外头,当然要先赚一笔钱。他带着小松月真走到北城,这里地段也十分繁华,街两边开着各色铺子,街道边摆着各色摊位,小摊贩高声吆喝,十分热闹。   两人经过一家羊肉馆子,这时候正是饭点,馆子门口车水马龙,羊肉的香味飘出来,勾得一大一小两人驻足。他们在山上吃的东西没滋没味,走了这么久,也早就消化干净了,此时闻到这羊肉的香味,两人都走不动路了。   江快雪咽了咽口水,小松月真也是一脸渴望,看着羊肉馆子的门口,又看看江快雪。   江快雪蹲下身,跟他承诺:“我们先去赚钱,等会儿我就带你来吃羊肉,好不好?”   小松月真立刻欣喜地笑了,用力点了点头。   江快雪抱着他,沿着北城区慢慢走着,路过一户人家后门,闻到门内传来一股熬药的味道――饭点时分,也是喝药的时候。   江快雪嗅了嗅那药味,叹了口气,走了。小松月真有些不明所以,闻到:“江遥哥哥,你刚才在闻什么呢?”   “闻那药味里头用了几种药。”   “闻这个干吗啊?”   “这样就可以推算出这户病人是什么病症。”   “那你推算出来了吗?”   “嗯,那人得的是痨病,治起来效果慢,一时半会的看不出效果,人家不会给钱,你今晚就吃不上羊肉啦。”   小松月真钦佩地点点头,抓着江快雪的手:“那我们今晚真的能吃上羊肉吗?”   “那当然,我答应你了,就一定会想办法做到。”   小松月真咧开嘴笑了,他一向老成,少有这般情绪外露的时候。   走到另一处院墙外,隐约听见里头传来哭声,江快雪抱着松月真,在院墙外张望。家丁见了,走出来驱赶他。江快雪抱着孩子被推到一边,另有一辆马车狂奔而来,在门前停下。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人从车里跳下来,抓着里头一人的手,嚷嚷道:“把门打开,赵大夫来了!”   他几乎是抓着,把车里的一名老大夫请下来,脸色通红,额头上尽是汗水。那老大夫下了车,锦衣青年等不及让他慢慢走,抱起人便往府内跑。   江快雪向一旁随行的一个小丫头打听:“请问贵处是哪位贵人生了病?”   小丫头见他虽然戴着个面具,可带着个孩子却是玉雪可爱,不由得停下脚步,回他道:“我们家夫人病了好些天了。老爷这是特意从墨阳郡请来的神医。”   江快雪问过这家夫人的病症,原来这家的夫人得了怪病,腹大如鼓。那丫头问他是做什么的,江快雪说他也是大夫,可以治夫人的病。丫头却是半信半疑,看着江快雪的面具,进了府。   江快雪带着小松月真在一边等着,过了不到一个时辰,那墨阳郡的大夫出来,沉着一张脸,也不知在府内受了什么气,边走还便叨叨:“这病治不了!别说是我,你就是请来那些高来高往的神仙老爷们,也拿你夫人这病没办法!”   一个婆子带着几个丫头小厮哄他走,啐了一口:“什么狗屁神仙!我看又是个庸医!”   江快雪连忙带着孩子赶上前,毛遂自荐道:“贵夫人的病我可以医治,能否请几位通传一二?”   那婆子却是十分凶恶,听也不听,抬手便哄他。   大门碰地一声关上了。   江快雪叹了口气,失望地垂下肩膀。如果是松月真在这里,他一定有办法,他那么聪明。可现在跟着他的,只有这个饿着肚子的小松月真……   他看了一眼小松月真,小松月真也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一大一小两人都叹了一口气,手牵着手往回走。   经过那家羊肉馆子时,小松月真不吭声,一句话也没说,更没多看那馆子一眼,十分乖巧懂事,江快雪却是不好受。他一向把“人无信不立”奉为座右铭,可今天却要跟一个孩子失信了吗?   两人站在街头,不知今晚要在哪儿歇脚。街边有个妇人在卖发糕,小松月真情不自禁走过去,望着那白白的发糕出神。   那妇人见他可爱,取出两个发糕递给他:“喏,拿着!家里大人呢?怎么一个人跑出来?”   小松月真不敢相信,连忙接过发糕,礼貌道谢应答,跑回江快雪身边,举着发糕欢喜地给他看。   江快雪没想到一个孩子都比他厉害,登时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小松月真拉着他,两个人走到墙根下,一人一个发糕。   “江遥哥哥,今天不用你请我,先让我请你吧。我请你吃羊肉!”小松月真笑眯眯地说着,揪下一块发糕,塞进江快雪嘴巴里,甜甜地问他:“羊肉好不好吃?”   江快雪嗯了一声。   小松月真闭起眼睛,长长的睫毛垂在奶白的皮肤上:“那你也喂我。”   他张开嘴巴。   江快雪揪下一块发糕,也塞进他嘴巴里。   小松月真嚼了嚼,仍旧闭着眼睛,脸上挂着笑容:“嗯!羊肉好香!真好吃!”   江快雪受不住了!   哪怕还是个小孩子,松月真也还是这般可爱,这般好。他不能让这么好的松月真失望!   江快雪抱起松月真,走到一家当铺里。当铺掌柜问他要当什么,江快雪把穿在里头的外套脱下。那是江家的制式衣服,镶金嵌玉,精美绝伦。 第38章 修行世界(六)   掌柜的也不是没见过人当衣服的,只是这衣服一看就是哪个世家门派的华服,他有些疑惑,打量江快雪两眼,问道:“这位仙官老爷,小人敢问一句,这是您的衣服?”   江快雪点点头:“我出自澄白州江家,绝无作假。”   掌柜看出他是修行之人,也不敢多问,拿起衣服看看,发现袖子缝着一道儿,眯着眼睛琢磨了半晌,跟江快雪讨价还价:“您这衣服,原本该值五十两,只不过这儿破了道口子,这价值可就只能对半砍了。”   江快雪穿着里衣,拿了那二十五两银子,抱着小松月真进了那家羊肉馆子。众人都看着这个只穿着里衣,还戴着古怪面具的男人,他怀里的孩子虽然可爱,可头上那条麻花辫也是够奇怪的。   两人收获了一票人的眼光,在一张空下来的桌子前坐下,让小二上羊肉汤。   小松月真就坐在他旁边,捧着碗乖乖地等着小二上了汤,江快雪看他不动筷子,问道:“你怎么不吃啊?”   “我要等你先吃。”   江快雪失笑,给两人的碗里添了汤:“一起吃吧。”   在店里吃饱喝足了,江快雪背着有些累的小松月真,踏着星光往城南走,听人说那里有座土地庙。   “羊肉汤好吃吗?”   “嗯!羊肉真香!真好吃!”小松月真搂着江快雪的脖子,打了个呵欠。   走到土地庙,里头睡着几个乞丐,见戴面具只穿着里衣的江快雪和小松月真进来,一个老乞丐眯起眼睛,眸光在玉雪可爱的小松月真身上打量。   江快雪扫了乞丐们一眼,走进庙里。两只老鼠趴在香案上偷喝香油,江快雪甩出两支松针,只听老鼠“吱――”地叫了一声,栽倒气绝。   江快雪露的这手到底是把几个乞丐镇住了,不敢再往小松月真身上看。江快雪把香案清理出来,垫上稻草,脱下一层里衣铺上。   小松月真刚才见到了老鼠,还有些害怕,躺在供桌上,紧紧抓着江快雪的手:“怕老楚。”   江快雪一愣,才想明白老楚说的是“老鼠”,不由得摸摸他的头:“别怕,我会守在这里。”   小松月真侧过身子,紧紧抓着江快雪的手,睡得迷迷糊糊间,还能看到江快雪就靠在供桌上。虽然他的背影有些瘦削,可就是让小松月真特别安心。   第二天早上,小松月真醒过来,江快雪还靠在供桌边,正在打盹。感觉到小松月真醒了,他也睁开了眼睛,脸色有些疲惫,把孩子抱起来,穿上里衣。   昨天吃了羊肉汤,还剩下些钱,他买了件棉布袍子,又买了两个包子,跟小松月真一起吃了,接着就找了个人流量大的地方,撂地摆摊,给人看病。   一般来说,这种人流量大的好地段都是有主儿的,只不过他是修行之人,也没人来跟他抢地盘。那些爱为难卖艺人的青皮混混也不敢来跟他为难。只不过来看病的人不太多。   一个上午才赚了十来个铜子儿,江快雪带着他,找了个面馆吃了两碗面,下午找了个地方接着摆摊。   下午摆了没多久,就有两个家丁找来,拉着江快雪问道:“您是大夫吗?”   江快雪点点头。   “那请跟我们来吧!快点!我们家夫人要不行了!”   这两个家丁拖着江快雪就要走,又怎么拖得动。江快雪慢条斯理地收拾好摊子,把草药放进怀里,抱起小松月真跟在他们身后,问道:“你们家夫人是谁?”   这两个家丁报上家门,原来是昨天那户人家,昨天夜里那家夫人病重,到今天下午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老爷一叠声地喊大夫,家丁们便纷纷出来找大夫,不管是骡子是马,先拉过去遛遛再说。   江快雪抱着小松月真,跟在家丁们身后进了府邸,过了院墙,入了香闺,却不得进房。房里头头已经挤了不少人,有丫头婆子,也有胡子花白的大夫。江快雪个头不高,勉强踮起脚向里头张望,不知道眼下情况如何了。   里头有个管家模样的人出来,客客气气地把大夫们往外请。带江快雪来的家丁问道:“福伯,我们请的大夫已经来了,您不让他给看看?”   福伯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还看什么,夫人已经没啦!”   两个家丁都是一呆,责备江快雪:“你看看!说了叫你快点快点!你非得磨磨蹭蹭。”   江快雪单手抱着孩子,挤进房间里。那床榻上躺着的人已经没了气息,棉被下的肚子鼓鼓的,宛如怀胎十月。床边,昨天那个青年男子跪坐着,一副了无生趣的绝望模样。   见江快雪走过来,他抬起头,勉强道:“这位大夫,内人已经过身了,还请您先到偏厅……”   江快雪把小松月真放在地上,坐到床边,伸手在已断气的夫人眉间命堂按了一下。   他这突然的举动,叫主人家又惊又怒,青年男子站起来,脸带愠色,正要叫人来把江快雪轰出去,床上那位夫人忽然咳了一声,用力喘起气来。   这一下倒叫众人都呆了。   家丁们本已围上来,将扑未扑,看看忽然喘过气来的夫人,又望着江快雪,一时间都面面相觑。青年男子也是呆住,忽然扑到床榻边,抓着女子的手问道:“夫人!你……你是我夫人吗?!”   人死而复生,一时间叫他不敢相信。   女子无奈一笑,声音虚弱:“聂郎,瞧你说的什么话……”   这语气神态,的确是他夫人无疑。聂官人一时间虽然还不明所以,但也知道这一定跟江快雪有关,连忙倒头便拜:“这位神医,方才是我有眼无珠,还请你救救我家夫人!聂某必有重谢!”   江快雪听见“重谢”二字,一向阴郁的表情终于放晴,罕见地愉悦一笑:“放心吧。”   他坐在床边,切过脉象,已经清楚这夫人究竟是什么病症。难怪昨天墨阳郡请来的神医会说,就算是修行之人来了,也治不了她的病。因为这夫人的病症,正是修行之人害出来的。普通人治病的法子,不适用于他,修行者们不会生普通人的病,一旦病了,就是大病。青翡谷治病的方法只适用修行者,若用到这位夫人身上,她的身体便承受不住了。   江快雪让人把她扶起来,一手按在她身后大椎,一手按着命门,缓缓将真气注入她体内。这也须得小心,若是控制不好,普通人的经脉承受不住,必然爆体而亡。   一趟真气走完督脉任脉,江快雪收了气,将她放在床上,取出银针。聂官人见他要施针,连忙叫下人们都退出去,关上门。   江快雪掀开被子,露出夫人鼓胀的肚皮。那肚皮上涨着道道青红的筋,看起来狰狞可怖,夫人有些赧然,推了推聂郎官,不想让他看。聂郎官却并无嫌弃之色,只心痛地握住她的手,看向江快雪。   江快雪取出银针,在她肚皮上施了几针。   这施针有讲究,须得先将银针灸入要穴,再将真气注入银针。也是这夫人运气,遇上江快雪,否则就是把青翡谷的医馆们请来,对这大肚子也是束手无策。   江快雪收了针,擦拭干净,站起身道:“好了。”   聂郎官没想到居然这么简单,有些不放心,追问道:“神医大人,我夫人的肚子还没消呢。”   “放心吧,三日内必消。”   “她久病在床,要不要开几幅固本培元的药剂?”   江快雪想了想:“多喝热水吧。”   聂郎官迟疑地点点头,见江快雪的确没有多余的话要交代了,这才将人请出卧房。江快雪给夫人输入真气时,他就看出来江快雪乃是修行之人,暗自揣测江快雪可能不稀罕那些黄白俗物,叫手下人取了他的珍藏来,打开盒子献给江快雪:“神医大人,这是在下祖上传下的神锋剑,在下祖上也曾是名门望族,如今在下不过一介肉体凡胎,早已用不得这神锋剑,只能借花献佛,还望神医大人不要嫌弃。”   江快雪脸色登时苦苦的,原来这就是所谓的重谢吗?要一把剑有什么用?还不如给他钱呢!   聂郎官察言观色,看他不甚满意,又从怀中取出一叠纸:“这是在下在城中的一处宅邸,闲置已久,神医大人若不嫌弃,还请笑纳。”   有屋子住倒还不错,好过睡土地庙。江快雪这才收了,看看那把剑,不太想要。   聂郎官却是殷切地望着他,似乎这祖传宝物神锋剑是个烫手山芋。江快雪忽然想到,修行之人若是被普通人得罪,通常都是杀了了事,哪有特意大费周章给普通人下毒药的。非得这么做,那必定是有所求。   普通人能有什么让修行之人觊觎的?那多半是法宝宝贝之类的了。   这把祖传宝物神锋剑,就是个烫手的宝贝。   江快雪接过剑,看着聂郎君:“要我收下这剑,替你挡灾,也不是不行,你再拿五百两银子来。”   见他说着这般直白赤裸地要钱,聂郎君也是好一阵无语。叫人拿了银票来,江快雪满意地收了银票,带上房契,抱起小松月真。   聂郎君送他到门口,江快雪又转过头来:“你夫人若还有什么不舒服,到你那处宅子来找我。另外,你帮我打听打听,城中有没有行踪诡异的修行之人。”   聂郎君应下。   那处闲置的宅子离聂府倒也不远,江快雪抱着小松月真,买了些日常所需之物。把宅邸打扫干净,天色已近傍晚,他随便做了顿饭,点上灯,和小松月真坐在桌前正吃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开了门,一个眼生的妇人牵着个打扮仔细齐整的小男孩,手里端着一碗酥酪,和善地笑道:“你们是刚搬来的吧?我家就在你们隔壁,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们。今晚吃食做多了,这碗酥酪你们收下。”   她说罢,不由分说把酥酪塞给江快雪,牵着孩子走了。   江快雪有些不好意思,一旁的小松月真却是认真地看着那孩子的发型,眼神有些羡慕。   好吧,刚才那孩子的发型的确挺新奇的,不过江快雪是真的不会梳啊!松月真原来这么臭美的吗,和他一起生活了几十年怎么都没有发现?   两人把酥酪分食了,江快雪洗了碗,把银票点点,满足地收进怀里,跟小松月真说:“有了钱,咱们想做什么都能方便许多,打听你弟弟的消息也快。”   小松月真点点头。   江快雪又问他:“想不想家?要不要我先把你送回家,再去找你弟弟?”   小松月真犹豫一下,还是摇摇头,许是怕爹娘责骂他把弟弟弄丢了。   江快雪便不提了,到了戌时,他吹了灯,带着小松月真一起在床上躺下。   小松月真有些纳闷,拉着江快雪的手:“江遥哥哥,我还不困呢。咱们这么早睡吗?”   江快雪昨夜一宿没睡,其实已经困极了,听见他这么说,只能坐起来,两人借着窗外的月光,坐在床上大眼瞪小眼。   “咱们为什么不点灯?”小松月真百无聊赖地坐在窗边,双手托腮。   “省些灯油。”江快雪厚着脸皮,指着窗外的月光:“你看,月亮明明也很亮啊!用不着灯。”   小松月真看他半晌,深深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躺回床上,决定还是睡觉吧。   第二天一早便醒了,江快雪洗漱完,侧耳细听隔壁院落的动静。听见隔壁传来小孩的说话声,江快雪架上梯子,爬上墙头,隔壁院子里,昨天那个妇人正在给小男孩梳头。   江快雪偷偷探着脑袋,墙沿上只露出一双眼睛,把妇人梳头的步骤一一牢记在心,下了梯子,叫来小松月真,拿着梳子给他梳头。   先是把头发分成两边,一边扎一个马尾辫,再把马尾辫编成麻花辫,缠上丝带,沿着木头簪子盘成灵蛇状。另一边也如法炮制,待编好了,小松月真头上顶着两个海螺般的发髻,十分可爱。   小松月真摸了摸头,美滋滋的,又有些害臊,抱着江快雪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谢谢江遥哥哥。”   江快雪摸摸下巴,有点不好意思,他向来不习惯跟人亲近,除了松月真。不过他并不抗拒跟小松月真这种温软无害的小朋友亲近。   小松月真又攥着他的手,摸摸他尾指上的那道疤,跟江快雪说:“江遥哥哥,你这疤是怎么来的?”   江快雪有些唏嘘,又不好跟小松月真说那个断我尾指筋的人就是你,只得说:“是一个故人伤的,他并不是故意的。”   小松月真撇撇嘴:“还好你不是我们松家的人,否则那个伤你的人也太狠毒了。我们松家的剑法,要诀都在右手尾指上,若是断了一个人的指筋,他的剑术就废了五成了。”   江快雪叹了口气,他又怎么不明白。小松月真抓着他的手,放到嘴边呼呼,看起来十分心疼的模样。   两人吃了早饭,门口又砰砰地传来敲门声。江快雪开了门,外头站着个中年男子,留着短髭,穿着一身体面的锦缎袍子,见了江快雪,他恭恭敬敬行了礼:“神医大人,我家夫人身子大好了,老爷叫我来道谢,待夫人好了,他还要带夫人一起登门道谢。”   他身后站着两排家丁,抬着三口红木箱子。江快雪侧过身,让他们进来,详细问了夫人的情况。昨天傍晚他们走了没多久,夫人就开始上吐下泻,闹腾完了,又嚷着口渴,喝了好些水,这么折腾了一晚上,今天早晨起来,精神却是好了许多,也能进些汤粥了。   江快雪听了点点头,这情况跟他想的差不多。他又交代道:“你们家夫人上吐下泻,是该多喝些水,别让她喝凉水就行。”   男子记下了,千恩万谢地走了。   江快雪早晨带着小松月真在城中各处走动,打听那三个歹人的线索。两人路过一家糕点铺子,江快雪闻到那股香甜味,又走不动路了,眼巴巴地站在门外,看了半晌。   小松月真牵着他的手,问道:“江遥哥哥,你想吃就去买啊。”   江快雪扫了一眼柜子上摆着的标签价格,摇了摇头:“好贵,不买。我们走了。”   他牵着小松月真走了,在城中转悠了一圈,有几个人打量他腰上的神锋剑,被他看了一眼,就连忙转开眼睛。   过了几天,聂郎官叫人来传话,他的人手在城东发现了三名修行之人的踪迹,让他务必小心。   晚上,他和小松月真一起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小松月真倒是很快睡着了,手里拽着他的一缕头发,他却没有睡,只是把气息压得十分微弱。今天他抱着小松月真在城里遛了一圈,那三人如果没走,也应该有所察觉了。   到子时时,院落里传来动静。进来的那人虽然压着鼻息,江快雪却能将他动静听得分明。   待那人翻窗进来,江快雪毫不犹豫,甩出一枚松针,那人中招,闷哼一声,知道是着了道,翻身就走。江快雪哪能让他跑了,背上小松月真衔尾直追。   他刻意控制着身体幅度,免得将孩子颠醒了,还能紧追着人不放,到了城东,那人终于不跑了,捂着受伤的地方停下来。   江快雪冷冷道:“你还有同党?一起叫出来吧!”   登时两个人从房顶上跳下来,月光照在三人身上,果然就是那追杀小松月真的三人!   受伤的那人眼睛盯着江快雪腰侧的佩剑,阴恻恻道:“想不到松家的小鬼也落在你手里,聂家的剑也叫你搞到了手,你到底是什么人?!”   江快雪暗道难道这三人就是给聂家娘子下毒的人?他们也想要这神锋剑?那可真是赶巧了,难怪他这几天抱着孩子佩着剑在城里走一圈,这三人就立刻上钩了。   “废什么话!”江快雪低喝一声,扔出一把松针。   那三人早料到他有这手,已暗自防备,见状立刻躲避。他们早已盘算过,江快雪暗器再多,也有用尽的时候,他先躲避,待他暗器撒完了,再让他见见真章。   这时小松月真也醒了,趴在江快雪背上,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江快雪左手绕到身后托住他,右手甩出松针。只不过他的确对战经验不甚丰富,几次都没打中对手,反倒是三人瞅准小松月真是他的死穴,一个在前方干扰,另两个便绕到他身后来偷袭。   江快雪松针用尽了,再一掏怀里,摸了个空。三人神色一喜,攻将上来。江快雪蹙起眉头,伸手抽出腰间的神锋剑,错开身,一剑横扫。   小松月真咦了一声,这是他三岁便练起的松家剑法,他怎么会认不出来。   只是江快雪右手尾指被废了,这剑法的威势便去了五成,与三人好一番死斗。   那三人敢对松家人动手,显然也都不是好相与的,扎手得紧,江快雪左胸几乎给捅穿了,身上鲜血淋漓,才勉强将三人制服。   小松月真趴在他背上,给吓得不敢出声。江快雪疼的抽气,将他放在一边,见他身上还是干干净净,这才放心。小松月真却是看着他胸前不断流血的那个窟窿,眼泪汪汪的,哭着说:“江遥哥哥,你要死了吗?”   江快雪轻轻拍拍他的海螺头:“放心,我不会死,不要哭。”   小松月真忍着眼泪,看着他的伤口:“你是大夫,你一定可以治好自己。你先治好伤吧!”   江快雪看了一眼胸口,把沾血的棉布袍子脱下,撕出布条包扎伤口,接着走到其中一人面前,踩着人的胸口,问道:“松月真的弟弟呢?”   那人不吭声,江快雪一脚踩在他伤口上,冷冷道:“你最好老实说,我折磨人的方法还有很多,我想你不会想要见识一下的。”   他身上还有别的伤口在流血,血迹把衣服都沾湿大半,可说起话来却面不改色,实在让人胆寒。那人怕了他这幅浴血修罗的模样,忍着疼开口道:“我们抓了那小鬼,原本是想用来要挟松家,可那小鬼自己乘我们不注意,跳进河里被水冲走了。若不是如此,我们也用不着抓这小鬼!”   松月真的弟弟掉进了河里?   江快雪其实本就没报多大希望,听见这话,看向小松月真。小松月真哭起来,边抹眼泪,边叫着弟弟的名字。   江快雪弯下腰哄着他:“你弟弟是掉进河里,或许被人救了也说不定。我建议你现在就回家,让你爹娘多派些人手出来寻找。”   小松月真揉了揉脸,擦干净脸上的泪痕,用力点了点头。他又看着江快雪身上沾污大半的血衣,劝道:“江遥哥哥,你快点治治伤吧!”   江快雪没再管那三人,抱起小松月真,拄着剑往住处走。   那三人在他身后喊道:“兄弟,我敬你是条汉子,你究竟是何方人士,为何非得为那万恶的松家当走狗?!不如到我们摩尼教来!”   原来这三人真是魔教的人,这时候魔教应当才刚刚发展,集结的也是一帮与宗门世家有深仇大恨之人,这三个人跟松家为难倒并不奇怪。   江快雪回头看他们一眼,认真说:“你们摩尼教,都是些打不过别人,就把别人的小孩抓过来要挟的人吗?都是些觊觎别人的传家宝物,就给人家的主人下毒的人吗?我不想与这种人为伍。”   三人登时哑口无言,躺在地上目送着他离开。   江快雪回到府邸,脱掉衣服查看身上的伤口。小松月真打了水来,抓着毛巾给他擦身上的血迹,边擦边难过地掉眼泪。   江快雪接过毛巾,给他擦了擦脸,安慰道:“我不会死的。你的眼泪很值钱,不要随便掉眼泪。”   小松月真点点头,擦了擦眼睛,问道:“那什么时候可以掉眼泪?”   江快雪想了想:“当然是触动真情的时候……比如说花了不该花的钱,或者东西买贵了……” 第39章 修行世界(七)   小松月真一头雾水,琢磨江快雪说的话,又看见江快雪尾指上的伤疤,忍着眼泪说:“如果你的手指筋没断,一定不会受这么重的伤!那个伤你的人太可恨了!太坏了。”   他忍不住,又啪嗒啪嗒地掉眼泪,江快雪无奈地替他擦掉眼泪:“别哭了。”   小松月真难受,想哭又拼命忍着,一抽一抽地噎气,过了好半晌,才平复下来,问道:“江遥哥哥,你怎么会我家的剑法?”   “是……是我一位故人教我的,不是我偷学的,你相信我吗?”   小松月真用力点点头:“我相信你。”   江快雪拿了毛巾,把身上擦干净,给伤口上了药。可他胸前那个窟窿破得有点太大了,他给自己止住伤,上了药,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一时间有些苦恼。   其实他还有个办法,那就是干脆抹脖子自尽,反正他的善恶值还没积累够,肯定还能活过来,只是他怕自尽会把小松月真吓着,或者期间出了什么意外……   江快雪想了想,对小松月真说:“明天我就送你回家去。”   赶紧把小松月真送回家,他就可以自尽再活过来。   第二天一早,他早起烙了一叠饼子,又爬上梯子偷看了隔壁人家今天的新发型,给小松月真也梳上,把房契放在桌上,大门落了锁,抱起小松月真就往城外去。   路上,小松月真搂着他的脖子,认真说:“江遥哥哥,你到了我家,我爹娘一定会好好谢谢你!你就留在我家,陪着我好不好?”   江快雪摇摇头:“这恐怕不行呢。”   小松月真有些失落,目光莹莹的:“那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江快雪点点头:“可以。就怕你不想见我。”   “不会的!”小松月真用手捧着江快雪的脸,看着他脸上的面具:“我想见见你的样子,可以吗?”   江快雪摸了摸他的头:“你不用知道我的模样,你只要知道,我会一直保护着你就好。”   江快雪抱着他径自赶路,路上饿了就吃春饼。急急地走了三天,终于赶到松家所在的清河城。   他们一进城,就有松家的眼线看到了小松月真,急急回去禀报。两人走到半路,松月真的爹娘就匆忙带着人前来迎接。   江快雪把小松月真放下,见他顶着新梳的发型,飞快地跑向爹娘,被人一把抱起,颇为欣慰,趁着没人注意,转身走了。   他的伤一直没好,他得赶紧离开。   然而走了没多远,他正准备找个地方抹了脖子,哪知道还没动手,就眼前一黑,再睁开眼睛,却又回到了松月真的房间内!   胸口还是个大窟窿,扎着伤口的布条子渗出点血,再一看腰侧,那把神锋剑居然还佩在腰上。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又从过去回来了?   松月真就倒在床边,江快雪快步上前,扶着他:“阿真?!”   松月真按住头,蹙着眉,仿佛一时间回不过神来,脸色怔忪:“江遥哥哥……”   他摇摇头,眼神清醒了一些,看着江快雪的胸口:“你的伤怎么……”   “方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进我房里时,闻到那股香味了没有?”   江快雪点点头。   “那是邪教的梦幻香,会让人沉入此生最恐惧最不愿回忆的事情之中,若是不能克服,则将永远无法脱身出来。”松月真蹙着眉头:“年幼时那段记忆,我的确一直不愿想起,没想到叫歹人钻了空子……”   他幼年时曾遭此大劫,可当年并没有江快雪出来救他,他从那三个摩尼教教徒手中逃脱,逃跑时滚下了山坡,跌得头破血流,昏了过去。那时天下起雨来,他被雨水打醒了,一个人爬起来,找了个小山洞躲着,担惊受怕,发起高烧,险些要把命交代了。他在山洞中躲了三天,松家派人来找,他这才终于脱险,可他总觉得是自己没有照顾好弟弟,才让他被歹人抓走,丢了性命,十分愧疚,这些年一直都不愿想起这段黑暗的回忆。   这次他中了梦幻香,如果一个人回到过去,恐怕没这么轻松就能出来,这次是多亏了江快雪了。他看着江快雪胸前的伤口,轻声问道:“江遥哥哥,你的伤要不要紧?”   江快雪摆摆手:“不妨事。是谁用梦幻香害你?”   松月真眼神一暗:“是一个我万万没想到的人。不过我已经有了打算,江遥哥哥,你先回去治伤吧。”   江快雪点点头,只是他年纪比松月真小些,总被他叫哥哥,有点怪怪的。他一个人翻墙回了院子,回到屋内,庄弥还睡着。他拔出神锋剑,利落地抹了脖子,剧痛伴随着眼前一黑,再醒来时,庄弥居然还睡着,地上溅了一摊血。   江快雪拆了布带,收好面具,看一眼胸口,那个窟窿已经没了,胸口一片平整,再摸摸脖子,抹了脖子的地方也没有疤痕,再看看手指,尾指上的伤疤也没了,尾指灵活自如。   如果不是这把神锋剑,可能就没什么能证明他曾经有过那么一段经历了。江快雪小心把神锋剑藏好。   他上床睡下,不知过了多久,庄弥把他摇醒:“阿雪!阿雪!”   江快雪睁开眼睛。庄弥指着地上的血迹:“你看!”   江快雪揉了揉眼睛:“那是我弄的。不要慌张。”   他自杀了一次,现在还是觉得很累,翻了个身继续睡。然而没睡多久,一名江家堂兄就来叫人了。   “姑姑让咱们到前厅集合!”   江快雪无奈地坐起来,庄弥也跟着穿上衣服,两个人一起走到前厅。凤清姑姑与松月真盘腿端坐着。松月真扫了江快雪一眼,见他胸口平整,没有受伤的样子,又在几个江家弟子之间打量,思索江遥哥哥究竟是这些人中的哪一个。   接着有不少弟子陆陆续续来了,风鹤大师是最后一个到的。看见他也进了大厅,松月真站起来,笑道:“还以为大师不会来呢。”   风鹤大师念了声佛:“松施主此言何意?”   “昨夜我邀您一叙,话不投机,你偷袭我,又用梦幻香令我堕入回忆之中,我以为您今天定然是不敢再出现了。”松月真看着他,嘴角噙着笑:“看您僧衣上露水未干,鞋子也叫夜露打湿了,想必是在外头山林里奔波了一夜,却苦于无法出去吧。”   众人登时哗然,探眼看去,风鹤大师的衣摆和鞋子上果然都沾着露水。   风鹤大师从容不迫:“阿弥陀佛,老衲住的院子杂草丛生,方才走过来时,衣摆和鞋子沾到了少许晨露。松少侠为何忽然向老衲发难?”   “大师果然是巧舌如簧,可是您辩解再多也无用。昨夜我请您来小处一叙,不少弟子都知道。您偷袭了我,还对我用了梦幻香,难道这事也能狡辩?”   风鹤大师点点头:“昨夜我的确曾前往松少侠的住处与您参详佛理。不过老衲不到子时便离开了,至于偷袭之事,老衲并不知情。松少侠若是一口咬定遭我偷袭,还请拿出证据来。”   一名庄家弟子叫嚷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说了这么老半天的,我怎么越听越糊涂!松少侠,你说风鹤大师偷袭你,他为何要偷袭你?”   松月真举起那半片手绢,拇指按在“赠雪江”三个字上:“因为我不巧曾经听人说过,风鹤大师的俗家姓名,就是施雪江!”   江凤清闻言一怔,忽然醒过神来:“难怪我一直觉得雪江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松月真又拿起那只破了的拨浪鼓,让众人看鼓沿上的花纹:“诸位请看,这鼓边上的花纹,其实是梵文。”   众人一一传看,经松月真这么一说,才恍然大悟,纷纷看向风鹤大师。   “风鹤大师,我昨夜请你来,其实只是想问问,这绣帕上的雪江,是否指的就是你,可惜你被我询问,竟想杀我灭口,那时我一位叫江遥的朋友闯进来,你知道他武艺高强,我们二人联手,你绝无胜算,于是你丢下一枚梦幻香,匆匆逃脱,想要离开此处,却也只是徒劳。风鹤大师,我说的对不对?”   风鹤大师一脸平静:“老衲昨夜子时便已离去,并不知道松少侠在说什么。”   凤清姑姑说:“松少侠,你说昨夜有一位叫江遥的朋友闯入你房中,才让风鹤大师退却,不如你把这位朋友叫来,若有他的证词指认,也更加令人信服。”   松月真神色一暗,淡淡道:“我这位朋友来无影去无踪,我只知他一直跟在我们身边,但并不知他藏身在何处。”   “那不就是没有证据?”一名白马寺的小和尚愤愤道:“你没有任何证据,就敢空口白牙污蔑我师父!你可知这是什么罪过?!”   宗门世家的弟子们,若是要攻讦年长位尊者,须得拿出切切实实的证据,若是拿不出证据,那就算污蔑,检举者受鞭刑一百。所以位低年幼者攻讦位高年长者,是要慎重考虑的。   松月真说:“我还有一样证据,诸位请随我来。”   他说罢,率先排开众人,大步出了厅门,众人紧随其后,江快雪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证据,有点担心他,紧紧跟着。   众人跟在松月真身后,越走越偏,居然走到了风鹤大师的院子前。凤清姑姑忍不住问道:“松少侠,难道证据在这院子里?”   松月真绕着院子转了一圈,拍了拍一棵树,踩了两脚树下的土,对松月明说:“拿铁锹来。”   松月明不知是什么时候,找了把铁锹拎在手里,闻言便推开众人走上前,递上铁锹。松月真握着铁锹,朝众人笑道:“诸位,证据就在这下头,我这就挖出来,给大家看看!”   他说罢,撸起袖子便要动手,风鹤大师终于是忍耐不住,大喝一声:“够了!住手!”   这一声仿佛是惊雷,众人都转过头,江快雪也垫着脚,站在外围,看着风鹤大师,只见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有些激动。   松月真看着风鹤大师,好整以暇道:“风鹤大师,您愿意承认了吗?”   风鹤大师脸上肌肉抽动,挣扎半晌,才缓缓道:“我承认,那帕子是赠与我的,我就是雪江。”   “仅仅是如此而已吗?”松月真看着风鹤大师:“大师,接下来我问的话,您只要说是或者不是就好,如何?”   风鹤大师哑着嗓子:“你先把铁锹拿开。”   松月真依言,退开一步。见铁锹拿森冷的寒光终于远离树苗边的土包,风鹤大师终于松了一口气。   松月真拿铁锹指着那土包:“这里埋着一个女人,是不是?”   “是。”   “这女人是你的妻子,是不是?”   “……是。”   众人登时哗然,风鹤大师堂堂高僧,居然曾经有过婚史!难怪松月真拿起铁锹要挖这土包,他立刻就松口了,想必是不愿意亡妻受人惊扰。可是松月真又为何知道,在这宅院中住过的女人已经死了,又埋在这土包之下?   他怎么就能料事如神?!难道以前曾经来过此处?或者听什么人跟他提起过?   有人已经忍不住开口问了。   松月真答道:“我和诸位一样,也是第一次来到这里。我所知道的,只比诸位多一点点,那就是风鹤大师的俗家姓名叫做施雪江。那时我见到绣帕上的绣字,又看到那只拨浪鼓上的梵文,便猜测此雪江就是彼雪江。此处还留有各种生活物品,有女子,还有个孩子,极有可能,这一对男女是夫妻俩。”   松月真看着众人疑惑的脸色,继续说:“诸位一定在想,我怎么会知道风鹤大师的妻子葬在此处?其实我也只是猜测而已。既然我们从未听说过风鹤大师有妻有子,那么多半是他们已经死了。我看他对妻子情深义重,挑选住处时,想必也是想挑离妻子的坟冢近一些的,好多陪伴她几日。所以我猜,那位女子应当就安葬在风鹤大师的院落周围。”   松月真这一番推断有理有据,可谓是算无遗策,逻辑缜密得叫人害怕。这些弟子们在家族门派中都算得上是佼佼者,有的虽然听过松月真的名字,但与他打交道不多,只觉得他能在松家年轻一代人中暂崭露头角不过是运气罢了。可今天听了他这番话,才知道世上的的确确有自己拍马也赶不上的天才,一时间心中都生出“既生瑜何生亮”的悲观情绪来。   就连庄弥亦是神色复杂。   “那么松少侠怎么就知道,风鹤大师妻子,就葬在这棵小树边呢?”   “诸位请上前来看,这里的泥土上还有脚印,泥地里落着一点黑灰,想必是不久前还有人曾在此处祭拜过。”   众人走上前一看,果然如此,不禁对松月真更是钦佩。   风鹤大师长叹一声,没想到自己竟然是在这处露出了马脚。   “风鹤大师自小在寺院内长大,施雪江这个名字,只是父母给取的俗家姓名,他作为年少成名的高僧,怎么会与一女子有了孩子呢?我觉得十分奇怪,昨天夜里,便让人将风鹤大师请来,哪知道我拿出这两件东西,说出我心中的猜测时,他忽然发难攻击我。风鹤大师,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风鹤大师叹道:“不错。我昨天被你询问旧事,一时间慌了神,深恐旧账被人翻起,有损我的名誉,所以才会出手攻击你。是老衲入了魔障了。”   “怕不只是如此吧。”松月真盯着风鹤大师:“大师昨夜匆忙走避时,扔下一枚梦幻香,叫我一时间着了道,回到了最害怕最恐惧的回忆之中,若不是友人相助,我恐怕就出不来了。风鹤大师,我只想问问,这梦幻香乃是邪教妖人万魔老祖炼化出的妖物,一共只有九枚。四十年前名门正派除魔卫道,已将万魔老祖斩杀于罗刹山,他的梦幻香,也就此销声匿迹,为何你手中会有梦幻香?”   风鹤大师叹息道:“阿弥陀佛,昨夜老衲遁走时,丢下的不过是寻常的迷香,松少侠非得说那是梦幻香,又有什么证据?”   “风鹤大师,您竟然不知道吗?”松月真语带怜悯:“用过梦幻香的人,掌心会留有奇香,这香味可持续十二个时辰之久。您伸出手掌,让大家一闻便知。”   风鹤大师脸色终于变了。   一旁的江凤清看着他:“风鹤大师,还请把手伸出来。”   风鹤大师眼皮下的肌肉抽搐几下,迟迟未动,众人等得越久,眼神之中的疑虑便是越深。   松月真走上前,催促道:“怎么,风鹤大师,您不敢把手伸出来吗?”   风鹤大师终于出了手。   他却不是乖乖伸手,而是一掌打向松月真!   松月真早已有所防备,抽出腰间佩剑,其余人等也纷纷拔剑,与风鹤大师战成一片。   打斗间,风鹤大师嗅了嗅手掌,却一点味道也没有。他登时什么都明白了,松月真不过是在诈他!他早该想到的,松月真年纪轻轻,恐怕只在书里或是听人说起过梦幻香,怎么可能会知道“用过梦幻香,手掌留有异香”这种细节?是他自己心虚,才会上了松月真的当!   这小子,端地是卑鄙狡猾!   “风鹤老贼!你究竟是什么人!”   风鹤大师大笑一声,也懒得遮掩了,索性便大大方方地承认:“我就是摩尼教教主,诸位,想不到吧?”   他说罢,一挥衣袖,扫倒一片弟子,退后一丈,冷冷看着众人:“这次乃是我设计,要把各门各派的年轻后生一网打尽,叫你们百年之内后继无人,虽然眼下出了点小差错,可你们照样逃不出这星渊海!”   他说罢,一个纵身,飞天而去。众人连忙奋起直追,追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忽然发现,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了那鬼打墙一般的地界,再回头望去,那座旧旧的宅邸也不见了。   江快雪一直跟在松月真身后,担心他的安危。众人追不上施雪江,便又往回找,那座府邸却是不见踪影,眼前只有一片耸峙的荒邱。江快雪也低着头,闷不吭声走在山石泥土间,他虽然把钱放在身上,可神锋剑、面具还有行李包袱都放在暂住的房间之内,一时间有些着急。   幸而找了片刻,他便看到了自己的东西,夹在一堆乱石下头,连忙刨出来整理干净。   其他人的行李也四散在各处,仿佛那座宅子是被人凭空搬来的,又被人凭空搬走了,不属于宅子的东西,全部被留了下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听师叔说过,利用阵盘可复制一切山石草木以及建筑物,阵盘锁死了,进入这阵中之人便出不去了,除非操控阵盘的人主动放开。风鹤老贼刚进宅邸时,我看他模样十分惊诧意外,想来这宅邸原先是不在这星渊海的。现在回想起来,更是验证了我的想法,咱们是入了阵了。”   “那这一切究竟是何人所为?他暗中将咱们引来这里,揭露了风鹤老贼的真面目,应当是向着咱们的,可为何又隐藏在暗处?”   听见这话,松月真也若有所思。   山阴处站着两个人。   戴着面具的年轻人负手而立,对他身后的中年人询问道:“施雪江往哪儿逃了?”   中年人恭身而立:“少主,教主他往南边去了。”   年轻人勾起嘴角:“既然都决定站在我的身侧,就用不着再叫他教主了。毕竟过不了多久,这教主之位就要换个人来做了。”   中年人垂下头:“是小人错了。”   年轻人沉吟片刻:“施雪江建立圣教,只是为了给妻儿报仇,全为一己私心,我取他而代之,是为了圣教上下着想,左使,跟着我,不会要你吃亏。”   “小人明白。”中年人仍旧垂着头:“这次还是少主英明,把施雪江带入阵中,逼得他在那些蠹虫们面前亮明身份,让他陷入被动,咱们才好将计就计。”   年轻人笑了笑:“这次若不是有松月真,要让他亮明身份可没那么容易。这松月真当真是不能小看。”   中年人神色一肃:“少主人,要不要将他除去?”   年轻人洒然一笑:“除掉他做什么?这种人若能为我圣教所用,岂不是更好。”   中年人点头应道:“小人明白了。”   ※※※※※※※※※※※※※※※※※※※※   阵盘的原理就是Ctrl+C一下,把喜欢的景点收到阵盘里,然后到了僻静合适的地方,再CTRL+V一下,把景点放出来,人进入阵盘之后,阵盘可以从内部锁死,只有操控的人才能打开。 第40章 修行世界(八)   众人刚把各自的行李物品找齐,便见到一队人马从不远处赶过来,原来是离宫道人并几个门派世家的长老们,带着一队弟子。众人登时宛如见到了亲人,只有几个白马寺的和尚讷讷地站在一边,不知该何去何从。   离宫道人等人听说了施雪江的事,都是十分震惊,可众人言之凿凿,加上有江凤清与松月真作证,由不得他们不相信。   离宫道人与施雪江乃是多年好友,怎么也无法相信他居然会是魔教的教主,一时间不免伤怀。他对施雪江更为了解,道出施雪江一段往事,众人才对这白马寺的得道高僧怎么会堕入魔道有了几分了解。   原来施雪江年轻时行走江湖,与一名普通人家的女子相恋,别说施雪江乃是自幼便在白马寺修行的高僧,哪怕他只是个寻常世家门派的子弟,要和普通人相恋也是困难重重。二人躲在深山里,还偷偷生下了一个孩子,委实过了一段幸福日子。   可惜好景不长,施雪江最终还是被白马寺找到,捉拿回去,那女子却是被当做带坏了施雪江的妖女,当场便打杀了。施雪江想必便是受了那等刺激,才生出心魔,最终堕入魔道。   众人都是唏嘘感慨,又商定接下来的计划,一是一定要救出之前那批人,二是要尽力将施雪江围剿在此处,免得他出去为祸人间。   几个长老们将众人分成两队,分头搜寻魔教妖人的踪迹,若是找到了,就立即放出讯号。江家、松家以及云外城的弟子们分在一处,庄家却是给分到了另一队。   庄弥也别无他法,他虽然与江快雪已有婚约,但现在不是叙儿女私情的时候,长辈的命令,他不能不服从,只能依依不舍地跟江快雪道别了。   江快雪有些担心他,从怀中取出许多草药,跟他交代了药性,让他千万小心。   两队人马分开,江快雪跟在凤清姑姑身后,望着前方。谢玉正与松月真走在一起,不时回过头挑衅般看江快雪一眼。   一队人马走到南边,这一带地势险峻,众人沿着山梯依次走过,这时脚下地面一阵晃动,竟是这处的山体出现小型地震。凤清姑姑与云外城的长老喝令众人不得惊慌,小心躲避滑落的山石。   江快雪找了个地方躲避,幸而这不过是小型地震,很快就过去,除了几个弟子被砸伤,没有其他伤亡。   众人修整完毕,小心度过这段险峻的山体,走到山坳处时,江快雪忽然感觉脚下一震,居然又是一阵地震!这究竟是山体地质问题,还是有魔教中人在暗中作祟?   这一次的地震却比之前一次严重得多,无论凤清姑姑与云外城长老如何控制,大家也不由自主地慌乱起来,抱头躲避。   江快雪也是第一次遇到地震,不免有些担心松月真。抬起头只见高山向下倾倒,硕大的石块劈头盖脸砸了下来,更为可怕的是,地面竟裂开缝隙,有两个弟子来不及躲避,摔进缝隙里。   江快雪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便找到松月真的方向,朝他那边跑。这时云外城的长老御剑飞了起来,甩出一根长鞭卷起一串弟子,长鞭一扬丢到了对面的山坡上。凤清姑姑与松月真尚不会御剑飞行,但也在全力协助弟子们避险。   就在这时,松月真一手拉着一个摔进地裂之中的弟子,想将人拉上来。那地面却又是一震,他脚下泥土登时犹如齑粉般崩塌,江快雪想也没想,扑上去一把抓住松月真的手,却高估了自己的力气,被两个人的重量一起拖了下去!   江快雪是最先醒来的人。   他看了一眼四周,经过一场地震,地貌也全然变了个模样。他们三人不知摔在了什么地方,四周一片荒滩,见不到第四个人的身影。   他做起来,摸了摸头,他记得摔下来时叫一块石头砸伤了头部,可现在伸手一摸,却没有摸到伤痕。江快雪已猜到,他或许是又死了一次,不过应该不是被石头砸死的,可能是摔死的。他毕竟是修行之人,哪能那么简单叫一块石头砸死。他不禁哭笑不得,那脑海之中的声音还真是刻板,只要不攒够善恶值,他就是死了一百次,也能第一百零一次地活过来。   另外那名弟子就摔在他身边,江快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人已经死了,摔死的,也不知他们究竟是从多高的地方摔下来,这幅由真气淬炼过的身体居然也能摔死。   他又连忙去看松月真。   松月真却是运气好,摔进一个水潭里,又被水流冲到岸边。江快雪把他拖到岸上,摸了摸他的脉门,取出银针先为他治伤,接着找到自己的包袱,掏出面具戴上,换了装,佩上神锋剑,再四处找寻一些用得着的草药。   松月真的腿委实是多灾多难,这次摔下来,他又摔伤了腿,江快雪把他拖到一块岩石边靠着,给他敷了些草药。   松月真很快醒了,四下看一眼,见到那具尸首,面露痛惜之色,又看着江快雪,即惊且喜:“江遥哥哥,你没事吧?你怎么会跟着我一起掉下来?”   他记得摔下去时,有个人冲上来抓住了他的手,难道那是江遥哥哥?他们三人摔下来,一死一伤,江遥哥哥却好像什么事也没有,他的实力究竟有多么高强?   “我没事,我先去将他埋了。”江快雪站起来,在荒滩上徒手挖了个坑,把那名倒霉弟子的尸首一块块捡起来,放进去,埋上土。   “他叫谢超凡。”松月真坐在不远处看着。   江快雪点点头,找了块石板,刻上谢超凡的名字,立在黄土包前。   江快雪回到松月真身边,四处看了看,指着前方一处山壁:“咱们到那儿去看看有没有上去的路。”   松月真点点头,撑着身子想站起来。   江快雪看了看他的腿,蹲下身背对着他:“我背你过去。”   松月真看着江快雪单薄的后背,有些迟疑。   “上来吧。”江快雪扭头看了松月真一眼,催促道。   松月真往江快雪背上一趴,江快雪站起来,反手抱着他的腿往上托了托。也是他修行有成,所以背起松月真这么一个成年男子不算吃力,否则非得给松月真压趴下不可。   松月真最不陌生的,就是江快雪的后背。小时候趴在他后背上让他背着,躺在供桌上由他守着,只觉得那后背无比坚实可靠,可现在长大了再看,便觉得这后背有些单薄了。   “江遥哥哥……”松月真脸颊贴着江快雪的长发,闻到江快雪身上干净的气味,一时间不知怎么的,竟然有点脸红。   “把你的剑收一收,抵着我的后腰了。”江快雪后腰有点硌,托着松月真的腿往上送了送。   那山壁离两人不远,下放丛生着灌木杂草。江快雪走到山壁下,有些咋舌,这也太高了,除非是御剑,否则他们两人要怎么爬上去?   他把松月真靠着山壁放下,见他脸红红的,担心他是发烧了,伸手给他把脉,见他脉象平稳才放下心来。   松月真神色间不知为何有些羞赧,他看了江快雪一眼,又移开目光,问道:“江遥哥哥,你怎么会忽然出现?其实你一直跟着我们,对不对?”   江快雪身体一僵。   松月真继续说:“你就是那些江家弟子之一,对不对?”   江快雪暗想难道他被松月真看出来了?不,应该没有,松月真那么讨厌他,若是猜到他的身份,定然不是这种态度。   松月真忍不住,伸出手想拿下江快雪的面具,看看他的面容。江快雪向后一躲,避开他的手。   松月真垂下手:“江遥哥哥,你为何不愿意让我看看你的模样?”   江快雪垂着头:“你要是见到了,就会厌憎我的。”   松月真心中不断猜测他这句话的意思,见他身体好好的,又问道:“江遥哥哥,上次你胸口受了那么重的伤,这么快就好了吗?”   江快雪点点头。   松月真不禁暗自称奇,能有如此超强的愈合能力,江遥哥哥的修为该多么高深?他究竟是谁呢?江家若是有这么厉害的人,他怎么会不知道?   他眼光扫到江快雪的尾指,登时有些诧异:“咦,你指上那道伤疤为何没了?”   江快雪又不能把自己死而复生的事告诉他,只能说:“解释不清楚,不过我千真万确就是江遥。”   松月真对这一点倒并不怀疑,江遥哥哥的身形、说话的语气、身上的气息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只是原本的疤痕忽然没了,江遥哥哥又解释不清楚,更是让他显得神秘莫测。   “你先好好休息,我去找些吃的和草药。”   江快雪站起来,看了看四周,拔出神锋剑把杂草打干净,堆在一边,又找来几块石板,搭成一个简单的灶,又拿一块岩石凿成大碗,取了水放在灶上煮沸,喂给松月真喝。   松月真却非得让给江快雪先喝,江快雪喝了,他才把剩下的水喝净。   松月真有些歉意:“江遥哥哥,我受了伤,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拖累你。”他也不知怎么的,每次遇到江遥哥哥时,要么是受了伤,要么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子,仔细想想便觉得有些丢脸。   “没关系,我为你做什么都愿意。”江快雪这话乃是出自真情实感,他和松月真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夫,这种亲昵的话说出来也十分自然。可他现在对松月真而言不过是个熟悉的陌生人,这话说出口,不亚于情话,松月真一时间又脸红了,目光黏在江快雪脸上。   江快雪站起来,在四周走了一圈,找到一些稀有少见的草药。这里既然有这么多稀有药材,那说不定也会有天边一碗水。他打起精神,又仔细看过,最终在一个山坳处发现一株有些相似的小苗。这小苗顶着个花骨朵,得过几天才能开花,可看那叶子,与天边一碗水十分相似。他取出一截草绳,绑在小苗上做个标记。   找了些草药,他又在地里寻摸些吃的,可惜这地方实在是有些荒凉,除了灌木草药,连个菌菇都没有。回到松月真身边时,他不免有些垂头丧气的。   松月真问他怎么了,江快雪想了想,说:“这边地里没什么吃的,待会儿我去水潭边看看,或许能捞着鱼。”   “你不爱吃鱼,别去了。你瞧。”松月真拿剑叉起一条死蛇,亮给江快雪看:“方才这长虫来咬我,被我一剑刺死,咱们晚上就吃这个。”   晚上两人吃了一顿鲜美的蛇羹,挤在一起睡了。也是两人运气好,在山壁下待了几天都没有下雨,过了三四天,松月真的腿勉强能走了,两人便商量该怎么上去。   山壁上有些可攀援借力之处,只是松月真腿脚不甚灵活,得再修养几天才能爬上去。   这天江快雪一个人,来到那山坳处。这几天他日日都来看,估摸着今天也该开花了。果然一走过来,便看见一片深绿墨绿中,点缀着一朵小白花,将开未开,仿佛美人半遮着容颜。   江快雪耐心在一边蹲下,等着那朵小白花徐徐展开每一片玉瓣,待到全开之时,江快雪将灵气聚集在指尖,小心将其齐根掐下,有灵力灌注在花茎之中,这草药便能常开不败,保持药性。   江快雪收好草药,脸上沾了一点泥,他走到水边,取下面具擦了擦脸。这时灌木丛边传来OO@@的声音,江快雪当是蛇,惊得头皮一炸,转过头来,那里却什么也没有。   江快雪戴上面具,回到山壁下。松月真愣愣地坐在那里,有些神不守舍的。   江快雪看着他问道:“中午吃什么?要不我去打两条鱼?”   松月真抬起眼睛,目光有些复杂,仿佛在透过江快雪看另一个人。半晌他才站起来,冷淡地说:“不用了,我去打吧。”   前几天他都好好的,一口一个江遥哥哥,不知为何态度会骤然冷淡下来。江快雪不明所以,松月真已经往潭水那边去了。   松月真看着水面,心中一直无法平静,他刚才跟在江遥哥哥身后,看到了他摘下面具,然而那张他揣摩过许多次的脸,却让他错不及防地愣在当场。   那居然是江快雪的脸!   他心中升起一股愤怒,被愚弄了的愤怒。亏他把江遥哥哥当成亲密的朋友,左一个哥哥右一个哥哥叫得亲近,原来那是他最最讨厌的人!   他想质问江快雪,想抓着他逼问他,究竟为什么要戴上面具假扮成另外一个人欺骗自己!可是想起这段时间“江遥哥哥”对他的好,想起他说过的“我是为了保护你而来的”、“我为你做什么都愿意”,心中又生出一种无法割舍的疼痛!   为什么要是江快雪?随便是江家什么人也好,为什么要是他?!   松月真心如刀割,浑浑噩噩了半晌,勉强打起精神,打了条鱼拎回去。   江快雪用锅子煮了野菜,问松月真要不要吃,松月真摇了摇头:“我吃鱼就好。”   吃了午饭,石壁边忽然传来声音。两个人快步走过去,听见那石壁上方传来云外城长老与凤清姑姑的声音,正在叫着松月真。   松月真连忙贴在山壁上,跟上方回话问答。上面的人听见他没事,都松了一口气,让松月真往上爬,他们拉他上去。   看到希望,江快雪也非常高兴,松月真忽然转过头,看着他,问道:“你说你为我做什么都愿意,是真的吗?”   江快雪点点头,不明白他为何在这种时候问这个。   “那我说的话,你都会照做么?”   “会,你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松月真看着江快雪:“我要你上去之后,不可以再来找我了。”   江快雪一愣,一时间无法回过神来,松月真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他难道不想再见到自己?是什么时候他又惹松月真生气了么?   “你做不到?原来你的承诺一文不值。”   “我……我答应你。”江快雪的喉咙发紧,说完这句话,便背过身装作收拾东西,免得叫松月真看见他眼中莹莹的水光。   对江快雪说了这种话,松月真却也开心不起来。两人准备妥当,一前一后往上爬,还好这山壁不是滑溜溜一片,有些可以落脚的地方。   两人是修行之人,体力都不错,一口气爬到半山腰,果然见到一条玉带从上方垂下来。   上方传来凤清姑姑的声音:“这玉带乃是一样法宝,一旦开始往上升,就不能再下降,而且只能用一次,松少侠抓好。”   两人抓住带子,只觉得触手温软如丝,那带子有生命似的缠住他们,一点一点往上升,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法宝。就在这时,一阵妖风吹来,将江快雪袖口藏着的天边一碗水吹落。   他来不及多想,松了带子就探手去捞,松月真喝道:“你在干什么!快来!别捡了!”   江快雪却是追着落花,一手抄住,落在松月真身下三四步远。   “抓着我!”松月真伸出手。   江快雪衔着花往上爬,然而松月真也在匀速往上升,两人之间总是只差那么一点。   松月真咬牙,解开玉带,一把拉住江快雪的手,拼命往上爬,追赶匀速上升的玉带,然而不知是不是减少了两个人的重量,那玉带上升的速度加快了。   眼看就要追不上,江快雪抬手在松月真后背拍了一下,把他往上一推,将将够住了那根带子,他自己却因反作用力下降了三四尺。   “你!”松月真满脸急切,死死地盯着江快雪。   江快雪贴在山壁上,口中还衔着那朵花,看着松月真一点一点升上去。   直到松月真在视野内消失不见,想来是安全着陆了,他才松了一口气,再看一眼自己的处境,有些犯了难。   他这位置不上不下的,有点尴尬啊。   这时,又一阵妖风吹来,江快雪衣衫被吹得乱飘,朝风来处看去,视野内一个小黑点慢慢变大,一只大鸟从天际飞来。   离得近了才发现,这鸟大得可怕,一只翅膀上可以站三四个人。它在江快雪脚下停下,江快雪忽然会意,这鸟是来救他的?   他松了手,纵身跳上鸟背,鸟儿嘶鸣一声,一扇翅膀飞了起来,片刻便到了高崖上,寻一个空处把江快雪放下。   江快雪想摸摸它以示感谢,那鸟儿却不屑地一扇翅膀,把江快雪扇了个屁墩,迅疾地飞远了。   江快雪取下面具,收好神锋剑,穿好衣服,又把那朵天边一碗水妥善放好,这才循着方向前去找大部队。   大鸟飞到山阴处,一年轻人人走出来,打了个呼哨。鸟儿盘旋着慢慢停下来,落在水边,亲昵地蹭了蹭那戴面具的年轻人。   年轻人笑了笑,摸了摸它的羽毛:“去吧。”   大鸟一张翅膀,扬起狂风,飞远了。年轻人看着它自由自在的模样,禁不住叹了口气,走进山阴的一个洞穴之中。   走过一段狭长的甬道,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洞窟,洞窟深处亮着星星点点的萤火。   风鹤大师的声音从洞穴深处传来:“弥儿,你方才做什么去了?”   年轻人往深处走去。洞穴深处枯坐着的老人跟前,依次序站着十数人,见到年轻人走来,纷纷让开一条路。年轻人在风鹤大师的跟前跪下:“师父,徒儿方才让大鹏去救人了。”   “救谁?”   “江家与我有婚约的江快雪。”   风鹤大师语气虽然冷淡,但已不复之前的严厉:“怎么,难道你对那江快雪是认真的?”   年轻人低下头,似是有些羞赧:“我与他相处久了,难免生出感情。”   风鹤大师端详他半晌,叹道:“不愧是我徒儿,这性子随我,长情。你起来吧。”   年轻人站起来,走到一边。   风鹤大师又问道:“右使,方才那阵地动给他们造成了多大伤亡?”   “属下不敢靠近,只粗略估算,他们伤了数百人,失踪死亡人数约莫五六十。”   风鹤大师满意点头,又说道:“我让左使带人去对付另一队人马,他迟迟没有回信,不知是不是有了麻烦,你点二十个好手前去支援。”   右使应了一声。   风鹤大师又皱起眉头:“那阵盘之事,查的如何了?”   右使低着头,按照庄弥事先交代过的说辞回禀:“属下探查过了,阵盘乃是那松家的领队人松月真所有。只怕他早已疑心教主您的身份,所以在星渊海内打开了阵盘,将教主困在其中,逼您不得不亮明身份!”   风鹤大师仍有疑虑:“松月真?他又怎么会找到当年我与芸娘隐居的地方?难道……是松家那老头子在背后操纵?”   这阵盘可实现将一处景致收入阵内,到星渊海内时,打开阵盘便可把外界的景致嫁接于此地,没有持有阵盘之人的操作,阵盘无法打开,进入阵盘的人将被昆玉这景致之内。   风鹤大师越想越深,只觉得那些宗门世家的老蠹虫们都有害他的嫌疑,一时间竟没怀疑到身侧亲近之人身上。   ※※※※※※※※※※※※※※※※※※※※   江快雪:把你的剑收一收,顶到我了。   松月真o(*////////*)q:收……收不了。   推一下我最近在追的文,感觉是个狗血文,我爱了。大家快去看!   《分手后我要毁灭世界》by长歌幻梦   文案:“开拓者计划”研究成果发布会场上,周庄竟然遇到了孟谍。   ―― 一个他最不想看见的人,他的前男友。   周庄面带冷笑:孟大间谍尊驾莅临,是又要来调查我的直肠吗?   孟谍平静冷酷:我是为了公事而来,你最好马上终止这次实验。   周庄没说话,直接将手中咖啡泼他一脸。   任由咖啡在脸上流淌,孟谍冷肃道:如果再不停下,你恐怕会有生命危险。   周庄嗤笑:为了追求真相,这点代价,我不在乎。   孟谍:可是我在乎。   #莫挨老子,你很烦人啊#   #每天追妻,每天火葬场# 第41章 修行世界(九)   庄弥认真听完训话,施雪江也累了,疲惫地说:“弥儿继续回庄家的队伍内潜伏着,其他人依照我安排行事。”   众人依言,有序退出山洞。庄弥走到山洞口,远远地与右使交换了一个眼神。他打了个呼哨,召唤来大鹏鸟,飞身而上。大鹏鸟扇起翅膀,地上的魔教弟子,有修为弱的,登时被扇得东倒西歪。   庄弥乘着鹏鸟,不过眨眼之间,便看到了庄家所在的那一支队伍。他不急着靠近,先指了个地方让鹏鸟停下,他跳下鸟背,落在一处光秃秃的大石头上,挥挥手让鹏鸟飞走。   他在石头上等了片刻,山林间走出一个中年人的身影,乃是施雪江之前说的失去联系的左使。   左使向庄弥行了个礼,躬身而立,问道:“少主人,属下已按照你的吩咐布置妥当,不知您还有何示下?”   “按计划将他们引到施雪江身边去。一个时辰后右使会带人前来接应,他带着教中的精锐高手,施雪江身边正是力量最为空虚薄弱的时候。”年轻人负手而立,眸光森冷:“但愿那些正道好手们别让我失望。我还等着接收施雪江的功力呢。”   左使领命而去,年轻人摘下面具,往之前看到的队伍方向走去。道旁灌木丛间生着两朵小白花,他笑了一下,随手挥出一道气劲,两朵花迎风而落,又被气劲吹得高高飞起。年轻人缓步从容,走过灌木丛时,两朵花恰好徐徐飘落在他的手心。   江快雪走了小半个时辰,就看见树影间一堆人围在悬崖边,凤清姑姑,云外城的长老还有松月真站在里头。他连忙跑过去,叫了一声凤清姑姑,众人都转过头来,隔得远,看不清松月真脸上的神情,只觉得他目光灼灼的,也跟着望向江快雪。   凤清姑姑见到他,大步走来:“江快雪,我还以为你在地震中丢了性命,你怎么过来的?”   江快雪讷讷地,含糊说:“一只大鸟救了我,把我送到崖上来的。”   “你倒是福大命大,我也算对你父母有个交代。”   江快雪嗯了一声,又看着大家:“你们围在这里做什么?”   “松少侠有位朋友还困在下面,我们正在商量要怎么把人弄上来。”   这时松月真说:“不用了。我那位朋友修为高深,神出鬼没,想必他自己有法子。”   众人虽然不知道他之前坚持要救人,现在又放弃是为什么,但也松了一口气。这悬崖峭壁,要救人哪是那般简单的事。   “那咱们先寻路下去。”云外城长老带人走在前头,谢玉召唤出他那老虎坐骑,招松月真一起乘坐。松月真没坐,只带着人一言不发地往山下走着。   松月明走在松月真身后,小声问道:“二哥,超凡和你一起摔下去的,你有没有见到他?”   松月明和云外城的谢超凡关系颇好,是以有此一问。   松月真转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没了。”   松月明已有猜测,听见这话,却还是忍不住悲伤起来,唏嘘道:“我都叫他平时多多用功,若是能有二哥这般深厚的功力,想必至少能保得一条命在。”   松月真低声说:“我摔下去,也断了腿,若不是有朋友相助,想要活着上来也没那么容易。”   “朋友?”   “你见过的,就是那戴面具的年轻人。”   松月明恍然大悟:“原来是他。原来他是二哥的朋友?难怪那次见到二哥腿受伤,他比我还着急。为了取信于我,自愿打断一条腿。”   松月真浑身一震,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松月明说:“二哥那时高烧昏迷,不清楚这事,我和风鹤……那魔教头子都在,我们都是亲眼所见的。”   他将与江快雪初遇时的情况都详细说了。   松月真神色复杂,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一出,心中酸涩,远远看着跟在江家队伍后的江快雪。   江快雪身边,几名江家弟子正在闲聊。   “这地震来得蹊跷,要我看,乃是魔教妖人所为。”   “可咱们走了一路,也没看见魔教妖人的踪迹啊。”   “嘿,那可不好说。说不定咱们之中,还有魔教妖人的奸细呢!你看那堂堂白马寺的高僧,居然会是魔教教主!”   “这事我现在想来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江快雪听着周围几个弟子聊天,忽然前方的队伍停下,后头的弟子都伸长了脖子眺望。只见云外城的长老面色凝重,跟松月真、凤清姑姑三人说了句什么,前方传来窃窃私语。   “发现了魔教妖人的踪迹!都小声点,别把妖人引来了。”   “怎么发现的,我怎么没看到?”   “你当然看不出来,咱们长老经验丰富,自然一看就知道。”   这时云外城长老已放出讯号,接着命人就地等待。凤清姑姑走回来,交代江家弟子们等会儿务必小心,听她号令行事。   旁边一个江家堂兄问道:“姑姑,是有魔教妖人在前方出没么?”   凤清姑母一张脸十分严肃:“是魔教教主,施雪江。他们白马寺的功法,叫地涌金莲,施展时地面的草叶子上会染上点点金斑。半个时辰后散去。方才我们发现了有金斑的叶子,想必就在不久前,他曾在此处与人对战过。”   她解释得十分详细,倒教人越发好奇了,窃窃私语道:“到底是谁曾与他在此对战?难道是他们魔教内讧了?”   “我看定是那位用阵盘把咱们困住,揭露了施雪江真面目的高人!他一定是我们这一边的。”   有弟子小声附和:“不错,就算不是咱们这边的,可很显然他也想要对付施雪江,敌人的敌人那就是咱们的朋友!”   江快雪听见众人小声议论,心中也有些许猜测。那利用阵盘把他们困住的究竟是什么人?他有什么目的?   他总觉得有一只大手在身后,把这些宗门世家们推向一个陷阱,这人更高明的是,他逼得大家不得不跳。   等了片刻,另一支队伍便赶到了,原来他们也发现了魔教之人的踪迹,正往此处追击,见到讯号,便赶过来回合。   两队人马回合,领队们聚在一起商议作战计划,庄弥从人群中挤过来,和江快雪挨在一起,手里捏着两朵小白花,一朵别在江快雪外袍的扣眼内,一朵塞进他手里:“上次买的花都蔫了,路上我又看到两朵花。你来给我别上。”   江快雪不禁失笑,心想庄弥可真是一派天真,大家都是来除魔卫道的,就他是来游山玩水谈情说爱的。   他给庄弥别上花,两人走到一边聊天。没多久领队们便议定了计划,把各门各派分开,大家分方向包围。   松月真一眼就看到了江快雪,瞧见他和庄弥亲热地挨在一起,两人领口还别着一朵花,忍不住瞪了江快雪一眼。   江快雪浑然不知自己被瞪,跟庄弥分开,走到江家的队伍里。凤清姑母带着江家弟子们,沿着一条小路往南走。   大家都屏息凝神,仿佛魔教妖人会在下一刻忽然从树后转出来,江快雪不由得也有些紧张,大战已是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左手方向忽然发射出讯号,凤清姑母喝了一声:“走!”一行人迅速赶去。   赶到一处山洞口时,已看见数十人战成一团,不时呼喝叫骂,施雪江赫然在列。他似乎受了些伤,脸色很不好看,见援兵越来越多,面露犹疑,咒骂一声,高喝道:“撤!”   众人衔尾直追,施雪江带人逃到星渊海南边一处石庙之中,这里似乎是施雪江布置的另一处藏身之所。众人追到庙门前,裹足不前,深恐有诈。施雪江的声音从庙内传来:“诸位怎么不敢进来了?”   离宫道人在庙外叫道:“风鹤!你出来!我有话问你!”   庙内一时间沉默,施雪江叹了口气:“没什么好问的,从芸娘被杀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白马寺的风鹤僧,也不再是你认识的风鹤老友。我没有被心魔控制,现在的一举一动,都是出自我的本愿!”   离宫道人神情复杂,声音嘶哑:“你的本愿?你的本愿就是杀无辜之人?纵容你的教徒拿人命练功?”   “我的本愿,是推翻这些条条框框的规则!凭什么普通人一辈子都只能当个普通人?凭什么那些老棺材一无能为二无智慧,却能主宰别人的生死?!凭什么我的儿子没有做错任何事,却要被活活摔死!凭什么我没有伤害任何人,可就是不能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施雪江愈说愈是激动:“为了建立新的世界新的规则新的秩序,必要的牺牲在所难免!他们的牺牲是有价值的!”   离宫道人听见这番话,按捺不住,冲了进去。众人便都跟在他身后,冲入石庙之内。   石庙之内果然已埋伏了魔教之人,霎时间喊杀声震天。离宫道人更是与施雪江缠斗起来。江快雪掏出松针,可那些魔教教徒却仿佛接到了什么命令似的,纷纷避开他,闹得江快雪也不禁疑惑:难道真的是自己太厉害了,所以这些人不敢对自己动手?   场面乱成一片,只有江快雪闲得无聊,他有心想去帮助松月真,可这石庙内光线黯淡,压根看不清松月真在哪儿。   施雪江一掌拍开离宫道人,咳出一口血来,大喝一声:“乖徒儿!开阵!”   众人听他说这话,连忙退开三尺,然而等了片刻,却什么反应也没有。离宫道人就站在施雪江对面,冷冷地皱着眉:“风鹤,你离经叛道,只怕连你的徒弟也看不惯你,关键时刻不愿助你,你还是快快束手就擒吧!”   施雪江忽然间明白了什么,怒发冲冠:“逆徒!逆徒!原来你才是那个叛徒!”   江快雪踮起脚,隔着人头朝里张望,只见施雪江仰天大笑,状若疯癫,笑声中满是自嘲。众人见他已是孤立无援,只带着一帮教徒苦苦支撑,登时一窝蜂攻了上去。离宫道人见状,喝道:“留他性命!”   然而众人此时已被群体的情绪感染,理智已是摇摇欲坠,哪里有人听他的。离宫道人连忙冲上去,把那一窝蜂的人一个个抓开,露出施雪江的身影。   然而下一秒,他就顿住了手。   庄弥哆哆嗦嗦地从施雪江胸口拔出匕首,愣怔地看着离宫道人,似乎是吓得懵了。   众人在石庙的地牢内找到了之前被俘的弟子们,他们很是受了些折磨,有的撑不住的,便死在了地牢内。江快雪则忙着照料庄弥。   庄弥受了些刺激,夜里发起了高烧,江快雪摸过他脉门,只觉得他脉象十分奇怪,有一股十分庞大的真气在他体内胡乱游走,江快雪不得不小心施针,引导这股乱窜的真气,忙活了小半夜才消停下来。   众人这天夜里就睡在石庙内,他们在庙中点燃了篝火,弟子们分工明确,有的照料伤员,有的准备食物,离宫道人把施雪江的尸体拿去葬了,其他几个领队各自在火堆边坐下,没想到这一趟除魔卫道,居然会是这么个两败俱伤的结局。   松月真隔着篝火,远远地看了江快雪一眼。他此番也受了些伤,自己胡乱裹了,神情有些疲惫,看到江快雪安然无恙,便放下心来,靠着墙壁休息。   众人歇息一晚,第二天一早整装出发,往星渊海北面的出口行军。庄弥精神还是恹恹的,江快雪便一直陪在他身边,两人就走在松家弟子的队伍旁边,谢玉一直缠着松月真说话,松月真十句才答他一句,不免有些无趣。   他看到江快雪和庄弥,取笑道:“江快雪,听说你订婚了?这就是你的未婚夫?看起来这般小,只怕是不顶事。”   他开了个黄腔,一旁的松家弟子都笑起来,江快雪有些厌恶,拉着庄弥往一边走,经过松月真时,听见他用力咳了两声。   江快雪早看到松月真受了伤,只是他答应了松月真不再出现在他面前,便不好换成江遥的身份给他治伤,听见他咳得这般厉害,不禁担忧,停下脚步看着松月真。   松月真也看着他,脸色苍白,看起来的确不太好。   两人四目相对,江快雪欲言又止,看着松月真的眼睛。庄弥拉了拉他的袖子,江快雪回过神来,挪开眼睛,垂着头跟庄弥一起走了。   松月真看着两人走远,忽然冷笑一声。谢玉骑着老虎靠上来,问道:“阿真,你在看什么呢?”   松月真冷漠道:“看有些人只会拿好听的话哄人,其实心猿意马,朝秦暮楚!”   江快雪没听到这话,只是他一直惦记着松月真的身体,跟着队伍走了两天,时不时看松月真一眼,见他的伤一直没好,不禁疑惑。松月真是修行之人,他们松家也带了不少药出来,没道理他的伤这么久还没好啊。   队伍走到星渊海北面的出口处,众人这便要分别。庄弥要跟着庄家人一起回去,便拉着江快雪走到一边道别,话还没说两句,松月真带着一队松家弟子从他们两人中间穿过去,松月真目不斜视,仿佛他压根没看到有两个人正在这里话别。   江快雪感觉松月真似乎在针对他,可又有些不敢确定。他跟庄弥道别了,又跟凤清姑母请示,暂时不跟着他们一起回江家,他还有别的事要办。   凤清姑母倒也没有特别刻板,准了他的要求,只让他多加小心。江快雪头一次被她关心,不禁有些受宠若惊,目送着她带着江家的弟子们走了,这才一个人往松月真的方向追去。   天边一碗水就在他怀里,他还要去救治松月真的娘。   但愿等松月真的娘好了,松月真能别再这么讨厌他吧。那时他也用不着再挂念松月真,就该老老实实地跟庄弥成婚了。   江快雪找了个地方,换下外袍,穿上买的棉布袍子,戴上面具,悄悄跟在松月真的队伍后头。   一行人出了星渊海,便由紫争州北上,往青华州去。夜里松月真带人在客栈内休息,江快雪不愿意花钱投宿,便还是找个破庙将就。夜里他到底是忍不住,偷偷跑到客栈外头,爬上窗户偷看松月真的状况。   松月真坐在灯下,不知在想些什么。江快雪待他睡下,便翻身进了房间,溜到松月真床边,想给他把脉,看看他究竟是怎么了,为何一直有伤在身的样子。   哪知道手指头刚沾上皮肤,手腕便被一把扣住,松月真坐起来,冷冷地看着他:“江少侠,你就这么爱三更半夜翻人被窝么?”   江快雪被他一通抢白,登时脸色通红,讷讷道:“我没有翻人被窝……我,我就是想来看看你的伤……”   “何必装作一副很关心我的样子?”松月真冷着一张脸。   “我没有装。”江快雪不知道松月真究竟是怎么了,难道他识破了“江遥”这个身份?可看起来又不像,他要是知道“江遥”就是江快雪,只怕早就拿剑来削自己了。他连忙为自己辩白:“我是真的担心你。”   松月真看着他半晌,恨恨地扭开脸:“你不过是会拿好听的话哄我罢了。”   江快雪登时急了,追问道:“那要我怎么说你才能相信?你要我的心,我就把心剖出来给你!好不好?”   他对松月真是一片真情,说的话也是句句发自肺腑,松月真怎么会听不出来,只不过是当局者迷罢了。   “我要你的心干什么。”松月真松开手:“你为什么跟着我们?你不是江家的弟子么,为什么不回江家?”   “我还有事要办。”江快雪见他似乎不再生气,便伸出手,按在他脉门上:“你别动,你的伤迟迟未好,让我看看。”   然而这一把脉,他又开始疑惑了。松月真的脉象平稳,身强体健,叫他现在马上去宰一头牛也没问题,压根不像是有伤未愈的样子啊!   “你……阿真,你真的有伤吗?”   松月真面不改色心不跳:“你的意思是我装作受伤未愈?我装这个有什么好处?难道就能叫狠心的人多怜惜我些许吗?”   “不是不是,我没那个意思。”江快雪连忙解释,又嘀嘀咕咕:“奇怪,你的脉象,实在是我行医这么多年见过最怪的脉象了!”   江快雪只当是松月真有隐疾没被他诊出来,只能这么总结。   “这就麻烦了。”江快雪的医术头一次受到如此巨大的挑战,一时间面色沉重,先报了几个药名,交代松月真服用事项,便打算离开。   松月真叫住他:“你住在哪里?”   “住在城北的庙里。”   “怎么又睡那种地方?江家难道克扣你的吃穿用度了?”   江快雪摇摇头,只说:“能省则省。”他说完,便翻窗走了。   松月真原本想叫住他,见他跑得快,只得罢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江快雪说:“你要我的心我就把心剖出来给你”,情话说的这么溜,想必是平时跟庄弥说多了,信手拈来,一时咬牙切齿暗恨不已。   第二天江快雪也远远跟着松月真一行,傍晚在客栈投宿时,松月真多要了一间房间,弟子们不明白,又不敢多问。   半夜江快雪估摸着松月真已经睡了,偷偷溜进松月真房间,哪知道松月真还没睡,一个人在床上坐着。江快雪讷讷看他一眼,想打声招呼,又无话可说,只能默默给松月真诊了脉,脉象还是一如既往的平稳,也不知松月真的伤究竟是没好还是好了。   他苦苦思索,又查看松月真的气色,叹息道:“我一直以为我医术还算过得去,这世上没什么疑难杂症我解决不了的,现在才知道,医术还很粗浅啊。阿真,我看你还是让青翡谷的人来给你诊治吧,他们或许对你的身体有办法。”   松月真原本正在装模作样地咳嗽,听见这话,身体一僵,不咳了。他看着江快雪:“那你明日便不来了么?”   江快雪点点头:“我本来就答应了你,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若不是看到你伤势未愈,我也不会违背承诺。你让青翡谷的人治伤吧,明天我就不来了。”   松月真说不出话来,沉默了半晌,才干巴巴地说:“我多要了一间房,你去住吧,不住也是浪费。”   江快雪问了房号,谢过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想了想,又回过头,看着他。松月真眸子一亮,问他:“你想说什么?”   “别太晚睡,头会秃。”江快雪自认他是在关心松月真,哪知道松月真脸色一黑,忿恨地扭开头。   江快雪满脑袋雾水,只觉得松月真这一世的脾气也太喜怒无常,叫人捉摸不透了。前世松月真为国家大事操劳,年纪轻轻的发际线就有前线撤兵的趋势,还是他苦心钻研药方,辅以推拿,才还了松月真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   他原本想安慰安慰松月真,就算这一次他的发际线再度后移,自己也有办法帮他,他用不着为这事羞恼,可是看松月真那拒绝与他说话的模样,只得怏怏罢了。他一个人去了那间空房睡下,第二天一早醒来时,松月真已经带着人走了。   ※※※※※※※※※※※※※※※※※※※※   有小读者要求BE哎,BE是不可能BE的了,这个世界我都写完了,我都写到第四个世界了。不过现在正在考虑第五个世界要不要让小江一个人过。 第42章 修行世界(十)   江快雪换回江家弟子的装束,往青华州松家赶去。他和松月真的队伍是前后脚到的。他先到一步,被拦在松府外头,只能眼巴巴在松府门口摆摊看诊,寻找机会进去。   这时候松月真来带人回来,经过他的摊子时,脚步顿了一下。江快雪对松月真不抱什么希望,他这时候并没有变装成江遥,松月真对他的态度他是能猜到的。   松月真进了松府,很快就有松家的家丁出来,客客气气地请他进去。   江快雪有些意外,更让他意外的是,在会客厅等他的居然是松月真。   这下就好办了,他原本就是为松月真他娘来的,所以松月真问他来这里有什么事时,他就直接说了:“我是为令堂的病来的。”   松月真神色微微一动,有些严肃地看着他。江快雪从袖袋内出去那支“天边一碗水”,这花有灵气滋润,花朵饱满娇艳如初。他说:“这就是治令堂那病症的药引。”   他扮成江遥时,这朵花从他怀里掉了出来,松月真曾经看到过。不过他并不担心,他自忖松月真肯定想不到他就是江遥,而且这朵白花看起来也普通,他不相信松月真只是看一眼就能认出来。   然而松月真是多么聪慧之人,几乎说得上是过目不忘,再说他早知道江快雪就是江遥,看到这朵花,登时什么都明白了。江快雪当时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去抓这朵花,原来并不是为了拿去讨好庄弥,而是为了他!   松月真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有这份心意,哪怕江快雪治不好他母亲,他也释怀了。   江快雪见他神色复杂难言,还以为他是不相信,连忙劝道:“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但是我有行医多年的经验,这么多年还没遇到我治不了……啊不,近来倒是碰到了一例解不了的疑难杂症,但也就只是那一例而已。令堂的医案我研究过许久,有极大的把握,何不让我一试?”   松月真说:“你跟我来。”   他带着江快雪,出了会客厅,两人骑着马,往松父松母居住的偏院去。这偏院倒还不算远,更远的是松家家主的居处,在松家宅邸最深处,要翻过一座山才能到。   路上遇到几个松家的弟子,见到江快雪跟在松月真身后,都有些诧异。片刻后到了松母的寝居,松月真屏退伺候的丫头婆子们,让江快雪上前。   江快雪看了一眼松母,松母给照料得很妥帖,虽然一直昏迷不醒,但身上非常干净,再看看手脚,也没有萎缩的迹象。他诊了脉,松母的状况比他想的要好很多,只是人已昏迷,要救醒并不简单。   他起身,在桌前坐下,向松月真要了支笔,写了一套治疗方案。松月真在一旁看见他的字,诧异问道:“你的字为何与我的字一模一样?”   “我以前临摹过你的字。”这是实话,只不过都是上辈子的事了。哪知道松月真脸上一红,竟似有些不好意思,不知想到了什么。   江快雪把方案写好,吹了吹墨迹,递给松月真,又跟他解释这套方案的利弊。松母在床上躺得久了,不宜下猛药,治疗方案也是循序渐进,把对她的损伤减到最低,弊端就是时间要拖得久一点。   松月真点点头:“就按照你定的来。”   “不需要给令尊看看吗?”   “不用了,我娘的事,我可以做主。”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松月真这般信任他,但是救人事不宜迟,江快雪就立刻着手准备。那朵“天边一碗水”需要炮制过后再入药,给松母施用针灸也需要每天一次,一共三旬,松月真便先安排他住下。   天边一碗水一共十八瓣花朵,江快雪炮制过,每天一瓣,放入松母的药方子里做药引子,除此之外,亦每天给她施针,头三天是一天一次,中三天是一天两次,待松母身体逐渐康复,便换成一天三次。   这样过了一旬,这天照顾松母的丫头来报,松母醒了。待松月真和江快雪赶到,她又睡下了。两人等她醒来,松母精神还是有些不济,脑子倒是清醒的,和松月真厮见一番,掉了几滴泪,松月真眼眶亦是红红的。   松母精神不济,哭过之后乏了,便又睡了。江快雪对这种状况已有预料,让松月真不必担心。松父听说松母醒来,亲自向江快雪道了谢。   这还是江快雪第一次见到松父,瞧他的模样,与松月真十分相像,只是看起来更为沉熟稳重。   松父打量江快雪,笑道:“江公子真是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医术竟然如此高明。”   松月真坐在一边,含笑看着江快雪。   江快雪赧然道:“松夫人余毒未清也是因为我,我现在不过是来赎罪罢了。既然松夫人醒了,我想过几日便该回家去了……”   松月真啊了一声,看着江快雪,眸中尽是哀哀挽留之意:“为什么急着回去……”   松父也跟着说:“正是,江少侠救了拙荆,我们理当好好感谢才是……”   几人正说着话,家丁来禀报,门口有几人自称是玄玉州庄家的人,听说江快雪在这里,想见见他。   江快雪有些纳闷,他来松家并没有跟别人提起,庄家的人怎么会知道他在这儿。   他猜测是松家人说出去的,毕竟松家人多口杂,他又没有刻意掩饰行迹。   松月真让家丁把人请到会客厅,带着江快雪一起过去。庄家来的是几个家丁,说是来青华洲办事,出门前庄弥托他们带点东西,转交给江快雪。   江快雪打开那个小盒子,里头放着一朵花,他不禁失笑:“庄弥真是小孩子脾气,想起一出是一出,劳烦几位大哥大老远的送过来。”   家丁连忙说:“小人也刚好要来青华洲办事,并不碍的。”   花下还压着张信纸,江快雪一并收下,谢过几人。松月真留几人用饭,庄家几人连忙推辞,客客气气地告辞离开。   江快雪正展信细读,庄弥在信中交代他好好保存着这朵花,下次见面时,他要看到花娇艳如初。   江快雪觉得有些好笑,把真气注入鲜花之内,放在袖袋中。松月真送了客,回头就看见他这般细致精心的模样,脸酸心也酸,冷冷道:“千里送花,庄弥倒是很会献殷勤。”   说罢,丢下江快雪一个人,自己走了。   江快雪有些莫名其妙,这段时间松月真对他态度很好,想必是因为他治好了松母,两人之间的裂痕得以弥补,可松月真现在又是怎么回事?说不定嘴巴上挽留他都只是客套,心里其实是烦他的。   江快雪左思右想,觉得的确就是这么回事,打定主意等松母完全好了他就赶紧告辞,免得待久了招人厌烦。   晚上也没见到松月真,江快雪一个人吃了饭,戌时便上床躺下,躺了片刻,他又坐起来,打开窗子看对面。   松月真的房间就在对面,但是从傍晚到现在就一直黑黢黢的,松月真去哪儿了?   往常这时候,都能看到他坐在灯下读书的剪影。   江快雪坐立不安的,看了片刻,又关上窗回床上躺着了。   到早晨寅时,他被窗外哔哔啵啵的声音吵醒,眯着眼睛坐起来,窗户还在被人一下一下地敲着。   他穿上鞋下了床,问道:“谁?”   “是我。”是松月真的声音。   江快雪连忙把窗户打开,松月真衣服上沾着一身晨露,翻窗跳进来。江快雪迷茫地看着他:“你……你这是去哪儿了?”   松月真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放在江快雪桌上:“我昨晚赶到了守阳城,城北有家糕点铺子。请你吃糕点。”   江快雪一愣,认真思索才明白,他说的那家糕点铺子,是他曾经抱着小松月真驻足许久,最终因为价格太高没有买的那一家!难道……松月真已经知道他就是江遥了吗?不然为何要跑到那一家去买糕点?昨夜松月真赶了整整一夜的路,就是为了给他买糕点?!   “你……你为什么要跑那么远去买糕点呢?这城里不是就有么?”江快雪惊诧不安地看着松月真。   “因为……”松月真眯起眼睛笑了一下:“我小时候曾经路过那家糕点铺子,感觉那些点心应该会很好吃。”   江快雪松了一口气。他就怕松月真猜到他是江遥,要骂他是骗子。   松月真打开纸包:“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糕点,就一样买了一点。”   江快雪看了一眼,里头各类点心都有。他合上纸包:“你赶紧去休息吧,我去洗漱,等你醒了我们一起吃。”   松月真嗯了一声,却没走,含笑看着江快雪。   江快雪不明所以。   “你高不高兴?”松月真问他。   江快雪点点头。   “是庄弥送花更让你高兴,还是我送糕点更让你高兴呢?”   江快雪愕然,一时拿不准他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犹豫答道:“我都开心。”   松月真却似并不满意,认真问道:“你跟庄弥的婚事……是你心甘情愿答应的吗?”   这话问得突然,江快雪心中警铃大作,暗道难道是松月真在试探自己,唯恐自己还缠着他不放?他连忙说:“是我心甘情愿答应的。”   松月真愕然,万万没想到似的,秋水般的眼睛看着江快雪,一时间失了神,手上一松,佩剑掉在地上。他近乎仓惶地蹲下身。   只是捡起剑而已,他却捡得够久,一直低着头,江快雪瞧见他指尖都在发抖,担心他是熬了一整夜,身体不济,连忙催促道:“松少侠,你还是赶紧回去休息吧。”   松月真闷闷应了一声,捡起剑佩在腰间,有些疲惫似的,眼眶红红的,看着江快雪微笑道:“那不打扰你了。”   他转身出了门。   江快雪洗漱完毕,照例去看过松母的病情,为她施了针。松母对他有些好奇,问他是哪里人,与松月真是什么关系,他一一答了。   只是他和松月真是什么关系,他也说不上来。松月真原先厌憎他,现在对他倒是有所改观,昨夜还大老远地跑去守阳城买糕点,可他们两个人算得上是朋友吗?   待松月真醒了,两人坐在一起,把糕点分了。江快雪有些不解,问松月真:“你昨夜去买糕点,店家开门了吗?”   “我多付了钱,让店家现做的。”   江快雪点点头,松月真真的是很有心了,就是有点浪费钱。   吃了糕点,松月真又要带江快雪出去走走。这段时间江快雪为了给松母治病,一直闷在房间里研究医案,着实累坏了,也想出去散散心,哪知道两人刚走到门口,就有家仆追上来,叫住松月真――家主找他有事交代。   松月真去了,过了大半个时辰才终于回来,眉头紧蹙着。江快雪问他出了什么事,松月真说:“施雪江一死,魔教群龙无首,各个都争着做老大,闹出不小的乱子。青华州子阳郡一带出现魔教妖人拿普通人练功之事,家主让我带人前去捉拿。”   这些宗门大派,分散在九州各处,便把各州的普通人,视作是自己的私有财产,剥削奴役,随意打杀。他们派出族中弟子捉拿妖人,不过是为了捍卫他们的私有财产,并不是把普通人的性命放在与自己同等的地位。   松月真还未能跟江快雪好好相处,便又要分开,不禁愁闷。他很快点了几个得力弟子,带着人出门前,殷切交代江快雪注意安全,留在松家等他回来。   松月真带人走了,江快雪还是成天给松母看诊,眼看着松母一天天好起来,松月真却还是没回来,直到这天,庄家人又来找他了。   他们之前是来青华州办事的,办完了事便该回去,可哪知道前两天庄弥也来了青华州,由他们接待,哪知道昨天早上,庄弥忽然失踪了。   “失踪?”   庄家家丁苦着一张脸,递上一片枫叶,枫叶上写着“杀我教主,血债血偿。”   “魔教之中有一位枫郎君,乃是教主的心腹,又被叫做疯郎君。听说我们家少爷在星渊海时亲手杀了施雪江,这枫郎君为了报仇,恐怕会对少爷不利。”   “他昨天失踪,你们为何今天才来?”   “江公子有所不知,我们是从子阳郡赶来。子阳郡位置偏远,再快的马,也得跑上一天。”   子阳郡?   那不正是松月真去捉拿妖人的地方么?   江快雪坐不住了。松母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了,他写了张药方子,让丫头按方子抓药给松母煎服,又交代一些注意事项,便跟着几个庄家家仆骑上快马,往子阳郡赶去。   庄家几个人带路,江快雪一路快马加鞭,星夜赶到子阳郡。城门已经关了,他和庄家家丁们只能在城外找地方住。   城外有些农庄,但因为最近魔教妖人在这里闹得人心惶惶的,一行人连敲了几户人家,都没人敢来给他们开门。   最终一行人只能到城郊的山神庙暂住一宿。   这山神庙十分破败,原本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和乞丐们的容身之所,可现在因为魔教闹事,连乞丐都不愿意来这荒郊野外了。   庄家的家丁有些不好意思,频频向江快雪道歉:“咱们庄家在城内也是有处产业的,只是因为魔教之事,城门比往常早一个时辰关上,将咱们拦在这外头,让江公子跟着咱们受累了。”   江快雪摆摆手表示不必道歉,他对住破庙早就是轻车熟路,抱了点干草铺上,脱了外袍折叠整齐,枕着头准备入睡。   就在这时,他身下的木地板被人推了推。江快雪纳闷,连忙站起来,就看见木板被一只手挪开,一行人一个接一个从地下钻了出来。   这些人都穿着松家的衣袍,最后一个上来的果然是松月真。   “阿真!”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他和松月真真是有缘。   松月真看到他,更是大吃一惊,看一眼一旁站着的几个庄家家丁,登时就猜到了七八分,问道:“是庄弥出什么事了么?”   庄家家丁想不到他这般聪慧,还当他是知道些什么,连忙说:“回松公子的话,魔教的枫郎君为了给魔教头子施雪江报仇,把我们的小公子掳走。请问松公子这两天有没有发现我们小公子的踪迹?”   松月真淡淡道:“没有。”   他又看向江快雪:“不是叫你在我家等着么,你跑这里来做什么?”   江快雪解释说:“庄弥被抓走了,我过来想办法救他!”   松月真脸色冷淡,带着弟子们往庙外走:“庄弥被抓走了,要救也该是叫庄家的人来救,跟你有什么关系?”   庄家家丁在一旁听了,讷讷说:“我们已经派人回玄玉州求援了,只是路途遥远,来回都要好几天,只能先请江公子来想想办法。”   江快雪跟在松月真身后,一行人都出了破庙,外头已是满天璀璨星子,四野宁静只闻虫鸣。   江快雪跟着说:“是啊,我是庄弥的未婚夫,他被人掳走,我怎么能坐视不理。”   松月真听见这话,回过头,深深地看了江快雪一眼。夜幕深沉,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只有离他最近的松家弟子感觉到他身上气息陡然一变,登时寒毛倒竖。   江快雪还一无所觉,继续说:“阿真,你们又怎么会从这破庙下出来的?”   松月真没有说话,气氛沉默下来,一时间有些尴尬。江快雪这才后知后觉,不知是哪里得罪了松月真,又叫他不高兴了,上前两步看着松月真,问道:“阿真?”   松月真这才冷淡地说:“我们查了几天,查到魔教妖人藏在这破山神庙下,不过晚了一步,赶到时他们已经撤走了。”   庄家家丁一听,连忙说:“松少侠,原来你们也在追查魔教之事!请恕小人斗胆,不知能否和松少侠一行人一起行事,早一日找到我们小公子,他便多一线生机。”   松月真说:“放心吧,我看你们小公子没那么容易死。我们就住在郊外的庄上,走吧。”   他一摆衣袖,领着一帮人往郊外的农庄去了。   松月真查到那伙魔教妖人藏身于城外,便在农庄租了几间房,便于行动。他让弟子们挤一挤,空处两间房给庄家的家丁们住。江快雪见他没安排自己,有点纳闷,不知他究竟是漏了自己,还是还在生他的气。   众人吃了晚饭,江快雪期期艾艾地问:“阿真,我晚上睡哪儿?”   松月真冲他招招手:“你跟我睡。”   江快雪顿时松了一口气,看来松月真并没有生他的气,否则怎么可能让自己跟他睡呢。他老老实实跟在松月真身后进了房间。   时间还早,两人没有睡意。松月真在桌前坐着,泡了杯茶,请江快雪一起坐下。此情此景叫江快雪忍不住想起以前他和松月真在燕云洲任职时的情景。   那时他散了衙,跟松月真吃了晚饭,两人便坐在一起,泡杯茶天南海北的聊天。想到这事,他嘴角禁不住翘起来。   松月真一直看着他,见他微笑,问道:“你想起谁了?笑成这样。”   “想起你了。”江快雪非常坦诚。   松月真一愣,继而忍不住翘起嘴角,听到江快雪称呼庄弥为“未婚夫”时阴雨连绵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你不过是会哄我罢了。我就坐在你面前,你又何必想我。我看你是想着庄弥吧?”   松月真这句话不过是试探,江快雪听他提起庄弥,脸上浮现出忧虑之色:“庄弥被魔教之人掳走,也不知现在睡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他性格单纯,真怕他要吃苦头。”   “性格单纯?”松月真冷冷哂了一声,看着江快雪:“你究竟是怎么想的?难道真的要和庄弥成婚吗?”   江快雪愣了愣:“怎么想的?我都已经和庄弥订婚了,还能怎么样呢。我若是退婚,江家庄家都不可能答应,他也要被全天下人耻笑。”   江快雪摇了摇头:“我答应家里的时候,就已经把后果都想清楚了。”   松月真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目光也冷了下来。   “江公子,我只想问你一句,既然你已经和庄弥订了婚,也绝不会悔婚,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 第43章 修行世界(十一)   招惹?   松月真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江快雪不明所以,松月真已经开口说话了:“你怎么不说话了?你讲起甜言蜜语时可伶俐呢。”   江快雪一脸困惑:“甜言蜜语?”   “你说你愿意把心剖出来给我看,你说你为我做什么都愿意,你说你是为我而来的。”松月真平静地看着江快雪,虽然是一贯礼貌温和的样子,眼神却带着令人不敢逼视的亮光。   江快雪大吃一惊,这些话他都是扮成江遥时说过的,原来松月真早就知道他是江遥了吗?!   “你……你……”江快雪一时间结巴起来,讷讷看着松月真:“你知道……”   “江遥哥哥。”松月真看着他,靠近些许:“我的好江遥哥哥,你说,你为什么故意来招惹我?”   江快雪一时间陷入谎言被拆穿的尴尬与窘迫之中,脸红心慌,连忙摆摆手:“我不是故意的!我……唉,阿真,我心里喜欢你,你是知道的,只不过我已经和庄弥定了亲,不可能悔婚,我就想着能默默地保护你就好,我对你说的都是真心话,绝对没有欺骗你玩弄你的想法。”   松月真听见这话,一时间什么都明白了,原来江快雪心中竟然是这样想的!他心中痛到极致,反而笑出了声:“默默保护我?江遥哥哥,你真是慈悲心肠啊!”   江快雪见他神色近乎癫狂,不禁担心问道:“阿真?你没事吧?”   松月真转过身,仰起头,看着窗外,视野中一轮明月却逐渐模糊了。   “谢谢你,江遥哥哥,往后都不用你保护我了。”松月真浑身发抖,只是尽力想让声音保持平稳,就花光了他全身的力气:“往后有什么风雨,我都可以自己承担。你不要在我面前出现,就是对我最大的慈悲。”   他说完,翻身飞出窗外,几个起落间已经不见了踪影。   江快雪心中震诧,想要追上前,窗外已经没了松月真的身影。   江快雪心里难受,一个人在床上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或许他自以为是的保护,已经给松月真造成了困扰,他还是招人讨厌了啊。   第二天一早,江快雪被松家弟子叫醒,洗漱过后来到堂屋前,松月真正在那里布置人手。也不知松月真昨夜是在哪里休息的,他看起来状态不好,眼睛也是红红的。   江快雪想关心他,又想起昨夜松月真说过的话,只得闭上嘴,坐到一边去。   松月真得到消息,那伙他们追击已久的魔教妖人躲在了山林之内。   他着手布置妥当,带队前往庄外的山林。江快雪和庄家家丁惦记庄弥,跟在松家弟子们身后。   庄外站着一人,见到松月真待着人出来,连忙迎上来笑道:“二公子,咱们这就去剿灭魔教妖人么?”   松月真点点头:“麻烦松叔带路。”   江快雪小声问一边的庄家家将:“那位松叔是谁?”   “是松家安插在这一带的线人。”庄家家将打听的比江快雪多一些,这线人是松家派到子阳郡打理产业的下人,在子阳郡经营多年,已有了自己的人脉和关系网,松月真让他帮忙探听魔教妖人的踪迹,最是适合不过:“他发现了魔教妖人的踪迹。咱们小公子应该也在。”   江快雪点点头:“但愿庄弥没事。”   一行人跟着线人,在深山里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来到一处洞穴前。那线人说:“那伙魔教妖人就躲在这洞穴内,小人亲眼所见,绝不会有假。”   闻言,松月真沉声道:“松叔,你确定?”   线人点了点头。   松月真忽然出手,一招制住线人的命门。那线人大吃一惊,看着松月真:“松少爷,您这是做什么?!”   一旁的松家弟子喝道:“阁下不要装了,你假扮的这个人,不姓松。姓赵!你把赵叔怎么了?!”   线人神色一变。   原来松月真并未相信他,反而是在诈他!他究竟是哪里露出的破绽?这松月真果然狡猾,线人脸上肌肉一抽,露出狠厉之色,反手一掌,打向松月真,然而松月真早有预料,见招拆招,一只手仍旧牢牢地抓着他,仿佛蜘蛛网,粘上了便甩不脱。   其余人等亦呼喝着上前,多对一,那假线人被制服,按在地上,忽然打了个呼哨,只见那山洞居然开始震动,山石泥土扑簌簌往下掉,不过片刻,便露出其下真容!那居然是一只巨大的蜘蛛,而洞口,便是它大张着的口器!   还好刚才松月真发现了破绽,否则一行人若是钻进这只大蜘蛛的口器中,就算侥幸活命,也能恶心到死。   大蜘蛛挥动八条毛茸茸的黑腿,朝众人冲来。这蜘蛛巨大,又会吐丝,教大家好一番忙乱。   蜘蛛喷出白丝,缠绕在山林树木之间,一时间竟叫大家束手束脚。假线人趁机逃走,江快雪见了,连忙跟上。   假线人逃到一处山坳谷底,见身后江快雪紧追不舍,不由得有些慌乱,喊道:“你们都快快出来!别见死不救!”   山林间一个不男不女的声音回荡:“嘻嘻嘻,毒郎君,你自己都夸下海口了,说你一个人就能解决掉松家那些狗,我们又怎好抢你的功劳?怎么样啊毒郎君?你杀了几条狗了?”   “哈哈哈,毒郎君看起来可不太妙呢?他不仅没杀一条狗,还被狗追着咬啊!”   毒郎君恨恨道:“枫郎君,玉婆子,别在一边说风凉话!快来帮我!”   “哟,毒郎君这可不是求人的态度!你若是愿意承认是你自己没用,老娘倒是可以勉为其难救你一次。”   毒郎君咬牙切齿。   江快雪却是听到了枫郎君三个字,待他第二次说话时,辨别出声音方向,打出一把松针。只听树后传来哎哟一声交换,一个姹紫嫣红的身影从树上掉了下来。   他身后的树干上绑着一人,正是庄弥!   江快雪隔着老远,瞧见庄弥半死不活,胸前一片血红,不禁心都揪紧了。枫郎君站定,掐着嗓子说:“这又是来了谁,倒比松家的狗还难对付些。”   他说罢,已飘然而至,一掌拍向江快雪。江快雪下意识地拔出神锋剑,使出松家剑法,只见一道青光闪过,枫郎君的脸上已被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枫郎君立刻沉下脸来,冷冷道:“毒郎君,你看你,招来一条不好惹的狗!你早认我做老大,听我的话,咱们一起杀了姓庄的狗东西,给教主报了仇,何来这么多事?!”   毒郎君呸了一声:“妈的!杀庄弥可以,但要我让你个不男不女的怪物做了咱魔教老大,老子先抹脖子上吊!”   原来这几个魔教妖人的心也并不那么齐,大敌当前还在争抢教主之位。   江快雪高声说:“庄弥跟你们教主的死压根没什么关系!快快放了他!”   “哼。我们教主,就是让姓庄的这个狗东西害死的!”枫郎君抓起庄弥的头发,伸出涂着蔻丹的指甲,掐住庄弥的脸,喃喃道:“庄弥啊庄弥,你若是老实待在庄家,我倒拿你没办法。可你偏偏要千里迢迢跑到这青华州来取我性命,又突然功力衰弱,看来是连老天都不帮你。”   庄弥被他弄醒,咳了一声,勉强睁开眼睛,看到江快雪,眼中一亮,笑道:“阿雪,我送给你的花呢?”   江快雪见他身陷囹圄竟然还有这个闲情逸致,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冲枫郎君喝道:“你快放了庄弥!那天明明是大家一拥而上,围攻施雪江,你怎么能算到庄弥一个人的头上!”   枫郎君懒得跟他多话,抬手便要打死庄弥,江快雪连忙冲将上去,一剑刺出,枫郎君一甩腰间软鞭,缠住江快雪的剑。   枫郎君对毒郎君喝骂道:“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这小子解决了,否则待会儿松家的狗又追来,又得搅得咱们不得安宁!”   江快雪气骂道:“你们拿普通人练邪功,竟然还骂别人是狗?!”   他一手剑法使得越来越急,越来越厉,竟叫枫郎君渐渐落在下风。庄弥在一边看着,眼露诧异之色,没想到江快雪的修为竟然有如此深厚。一旁的毒郎君和玉婆子按捺不住,也冲将上来,三对一,情势又是一变,江快雪陷入危机关头。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天而降,挡在他身前,将将接住枫郎君抽来的一鞭。   是松月真!   两人联手使出松家剑法,第一次配合却默契务必,宛如双剑合璧,发出巨大的威力来。松月真一剑带着气劲,刺向毒郎君肩头,一旁的玉婆子想要偷袭松月真空门,已被江快雪一剑削上脸颊。   不过片刻,魔教三人尽数负伤,退至一边。江快雪连忙走到庄弥跟前,替他解开绳子,关切问道:“你如何了?”   庄弥脸色煞白,显然在这三人手里没少吃苦头。江快雪伸手握住他的脉搏,之前在星渊海时就发现他体内有一股陌生的庞大气劲,当时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替他理顺,现在竟又在庄弥的四肢百骸乱窜。原来那枫郎君说的功法衰弱乃是指的这个。   “这陌生的真气究竟是怎么回事?”江快雪正疑惑,就听见松月真高喝一声:“当心!”   江快雪倏然回头,霎时间只听见身侧传来一声巨响,可怕的冲劲推向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飞去。   一只手按在他后心,接着一层柔和的真气滑上全身,仿佛一层保护膜,将他整个罩住了。   一阵山崩地裂,三人落在一个巨大的坑洞之中。   四周黑黝黝一片,江快雪有身上一层真气保护,没受什么伤,立刻从坑洞内爬起来,四处看看。他们头顶是泥沙石块,他不敢贸然推开,以免土崩。   “庄弥?阿真?”想起其他两人也是跟他一起被埋在下头的,江快雪立刻叫了起来。   “我在这里。”松月真冷静的声音出现在不远处:“不要害怕,我沿途留了记号,松家弟子们解决了那只蜘蛛,就会赶来救我们出去。”   江快雪听他声音冷静沉着,心中也跟着一松,没那么害怕了。这时身侧传来庄弥的咳嗽声,江快雪循声摸到他,问道:“你怎样了?”   庄弥叹了口气,声音虚弱:“想不到枫郎君在这下头埋了灵气珠,想把咱们炸死。还好方才有真气罩护体,阿雪,是你的法宝么?”   江快雪一无所知,想了想:“不是我的,是不是阿真的法宝?”   不远处的松月真嗯了一声。   江快雪向他道谢,松月真没有回应,江快雪讪讪的,心想松月真可能是不想跟他说话,便握住庄弥的手腕席地而坐:“你体内的真气是怎么回事?坐着别动,我替你梳理疗伤吧。”   庄弥乖巧地嗯了一声,两人坐在一处,江快雪替他梳理体内真气,庄弥跟着调动体内真气,在江快雪的帮助下将这股庞大真气一点点蚕食鲸吞。   过了可能不到一个时辰,便听见头顶传来说话声。江快雪连忙说:“我们在这里!是松家人吗?”   地面上的人连忙回应,又问他们有几个人在下面,让他们小心。江快雪护着庄弥,听见地面上的人正一点点搬动石块,顶上的泥沙随着天光一起漏下来。   地面上的众人小心谨慎,终于挖出一个容一人经过的口子。江快雪连忙托着庄弥,把他送上去。   “江公子,我们二哥呢?”地面上的松家弟子催促他。   江快雪借着一点光线,走到松月真的方向,问道:“阿真?阿真?”   松月真咳了一声,淡淡道:“你先上去吧。”   江快雪听见他咳嗽里带点嘶哑,像是肺部有血,连忙伸手扶住他。这一触手便觉得粘腻,他吃了一惊,问道:“阿真!你没事吧?”   他不由分说,搀扶着松月真走到口子底下,借着天光才看到他头上给石头砸出了一片血红。江快雪登时眼睛都红了,连忙把人托着送到地面上,他跟着也爬了出去,半跪在一边看着松月真:“阿真!你不是有那个法宝吗?为什么还会受这么重的伤?”   一圈松家弟子将他们围着,其中一人拿出一个柔软凝珠问道:“江公子,你说的是不是这个?”   他把凝珠捏破,登时一层珠光散开,将他整个人笼罩住。松月真看了,蹙眉责骂道:“护身珠只能用一次,你当闹着玩?!”   那松家弟子挠挠头:“二哥,这东西明明可以罩住两个人,你怎么会伤成这样的?”   江快雪登时明白了,他看了一眼被庄家家将们围着查看伤势的庄弥,一时失语。松月真把护身珠给了他和庄弥,所以才会伤得这么重!   松月真却是神色平静,对一旁的弟子问道:“你们谁带了神威丹?”   一个弟子犹犹豫豫,从怀中取出一个瓶子,说:“二哥,你受了伤,最好别吃这虎狼药……”   松月真却是一把夺过瓶子,打开来倒出几粒白色丸子,一口吞了。江快雪看得胆战心惊,扶着松月真问道:“这是什么药?药怎么能乱吃?!”   松月真调理片刻,推开他的手站起来:“好不容易有了这几个妖人的线索,不能让他们跑了!”   江快雪见他两颊潮红,精神异常亢奋,想要阻拦,松月真已经吩咐下去:“月轮,庄家的小公子受了伤,你带他下山去找大夫,其他人跟我来!”   他说罢,已带人大步走了。   江快雪连忙跟上。   松月轮走到庄家众人跟前:“庄公子,您跟我下山去吧。”   庄弥看了一眼江快雪离开的方向,眸子垂下,敛去妒色,点头应好。   江快雪追在松月真身侧。松月真并未看他,只仔细查看地上的踪迹,追着魔教三人足足有两个时辰。天快黑时,才终于在一处山坳堵到三人。   枫郎君见到他,不禁咬牙切齿:“松家的狗就是厉害,咬住了就不松嘴!”   他说罢,攻将上来,江快雪连忙一剑格挡,松月真脚步一错,已绕到枫郎君身后,一剑递出。   松家的弟子们也陆续追了上来,与玉婆子、毒郎君缠斗不休。枫郎君渐渐落至下风,松月真与江快雪合力一剑,将他退路全部封死,他已是避无可避,危急关头,他一把抓来身侧的毒郎君,挡在身前!   只见剑尖一挑,毒郎君一臂削断,鲜血泼洒。毒郎君猝不及防,及至看到了满地鲜血和自己的断臂,才后知后觉地痛了起来,哀哀大叫出声。   枫郎君已将他丢开,猱身而上,一鞭子抽向江快雪。   毒郎君被松月真削去一臂,实力也去了大半,松家弟子又不停攻来,他眼看是再也无力回天,心中又怨又恨。他恨松月真,恨庄弥,可最恨的还是拿他当替死鬼的枫郎君。   他掏出怀中一物,冲了上来,对枫郎君高喝一声:“你这见死不救的怪物!若不是你,我不会如此!你给我去死吧!”   枫郎君本就疲于应对松、江两人,一时无法躲开,被毒郎君抱住。就在那一刹那,一股强烈的震波爆发开来,离枫郎君最近的松、江二人首当其冲,被爆发出来的白光吞没!   江快雪醒来,头痛欲裂,他坐起身。松月真就倒在他腿上,将他腿都压得麻了。   江快雪四顾一眼,四周一片浓翠清花,疏林淡日,是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见不到半个人影。江快雪连忙推了推松月真,松月真一直昏迷不醒,想来是之前受了伤,又吃了那劳什子神威丹,身体吃不消了。   地上散落着衣衫碎片,还撒着星星点点的血迹,看起来像枫郎君的,又像毒郎君的。   江快雪把松月真挪到干净地方,在小溪边打了水来,替他清洗头上的伤口。   两人的衣服都震破了,烂布一般挂在身上,江快雪索性把松月真的上衣解开,替他查看伤势。   他们修行之人,受皮肉伤倒不碍什么,过几天便可好了。但是他吃的那神威丹却是很伤根基,江快雪用银针替他针灸了,又在松月真周围转转,想找些草药。   可惜这地方没什么草药,地上的植被江快雪也不认识。他回到松月真身边,过了片刻,松月真终于醒了,呻吟一声,十分难受地蹙着眉头。   他平素一直是冷静沉着的模样,只有这不甚清醒的状态,才会流露出真实的情绪。江快雪一时间有些心痛,又想起松月真说不需要他保护,登时有些犹豫,不敢上前。   松月真撑着身子坐起来,看着江快雪远远地站着,心中痛极了,四处看看,瞧见这陌生地方,一时间也有些诧异。   江快雪靠近一些,问道:“阿真?你受了伤,感觉如何?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松月真摇摇头,从腰袋里取出药瓶子。江快雪连忙按住他的手:“那什么神威丹极伤身体,你不可以再吃了。”   松月真抬起眼睛,看着江快雪问道:“是不是只有庄弥不在这里,你才会关心我?”   江快雪不知他怎么突然说到庄弥,有些困惑。松月真已转开话题,告诉他:“这不是神威丹,是我松家固本培基的伤药。”   江快雪不放心,拿过瓶子倒出一颗,刮下一点粉末尝了,这才相信这的确是伤药。松月真瞧见他关心的样子,心里难受,扭开脸去。   江快雪把伤药还给他,看着松月真服下,眼睛在他身上四处打量,瞧见几处被石头砸出来的伤口,难受极了,问道:“阿真,你然有那护体珠,为何不给自己用?”   “我只有一颗。”   “护体珠不是可以护住两个人么?”   松月真秋水般的眼睛看着江快雪:“我不过是替你做选择罢了。”   “选择?”   “我和庄弥,你一定是选他,我选择护住你和他,你就用不着因为他受伤而难过了。”   江快雪震诧不已,急忙解释:“我虽然担心他,但你受了伤,我心里更难受。”   松月真却是惨淡一笑,没再多说什么。   他盘膝调理了一个大周天,江快雪也修整一番,两人走到小溪边,上游有花瓣飘落,顺着清澈的水流漂来。两张俊俏的面容倒映在水里。   两人修整一番,在这地方四处探索。他们走到边界时,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挡着他们,让他们没办法出去,像是一个没有山壁的山谷。除此之外,这里流水淙淙,花木扶疏,倒像个世外桃源。   只是有些太安静了,林子里没有鸟,没有动物,甚至连蜜蜂都没有。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   妈呀写了好几个小时,这章几乎都是今天写的。果然只有赶稿的时候我才会爆发手速。   可能有虫子,大家帮忙捉一下,谢谢么么哒~ 第44章 修行世界(十二)   松月真想了想:“我听说,这世上除却三千大世界之外,还有五千小世界。比小世界更小的,是芥子空间,如同一个个透明的气泡,存在于虚空之中。这地方这般小,不正是个芥子空间么?或许是那爆炸时产生的灵力太过强烈,在虚空中爆发出无数的‘小气泡’,咱们便是被这种‘小气泡’包裹住了。”   江快雪有些懵了,问道:“那咱们要在这芥子空间之内关一辈子么?”   松月真摇摇头:“这地方的真气一旦耗尽,芥子空间便会破碎消失。到时候咱们便可以出去了。”   “那等到真气耗尽要多久呢?”   “或许五十年,或许一百年吧。”松月真倒是一点不慌,仍旧十分镇定。   江快雪却是发愁,在这地方待上五十年一百年的,出去之后世界都变样了。   松月真看着江快雪:“你急着出去?是了,你与庄弥还有婚约,你若是迟迟不出去,你们的婚约恐怕就不作数了。”   江快雪一愣,心中却不由得生出一丝喜悦来。   松月真仍看着他:“到时候你出去,只怕庄弥连孙子都有了。”   江快雪倒并没有什么难过,他虽然喜欢庄弥这个朋友,但是对他并没有爱情,不过是定了亲的责任罢了。如果庄弥能和别人成婚,得到幸福,对他们两人都是一件好事。   松月真见他脸上没有多少悲伤的表情,微微一笑,站起来:“咱们先将住处收拾出来吧。”   两人忙活了一个下午,砍了几棵树,又捡来许多茅草扎成片,忙活到入夜,棚屋看来是做不完了,两边都停了手,松月真从怀中取出几个果子:“下午砍树时找到的,你吃了吧。”   “那你呢?”   “我去捞鱼。”松月真抓起剑,在河边叉了几条鱼,架在火上烤。   两日后,两人终于起了一座简单的棚屋,两人又烧了泥,挖了沙,做出简单的灶具及日常用具。江快雪爬上屋顶,用枝条把屋顶加固,免得下一场雨就把屋顶吹坏了。松月真则在棚屋下烧两人的晚饭。   这地方没有太阳,两人全靠光线的强弱判断时辰。   四合的光线越来越黯,松月真在门前烧起一堆篝火,招呼江快雪:“下来吃饭了。”   江快雪最后用剑柄在屋顶上敲了敲,跳下房顶,到溪水边洗了手。石板做的锅子里正咕嘟咕嘟地煮着一锅羹汤,闻起来很香。   松月真取来两个陶碗,一人一碗羹汤。江快雪尝了一口,只觉得这汤十分鲜美,不由得问道:“这是什么汤?”   “在林子里找到了一点草菇。”   原来是野生的草菇,难怪味道这般鲜美。江快雪喝了一碗草菇汤,松月真又给了他一颗洗好的果子。江快雪吃着吃着,感觉有点热,不知是不是坐得离火堆太近了。   他退后一点,然而还是热,伴随着潮湿的汗珠,把里衣都打湿了。下腹热流蹿升,叫他视线都变得模糊粘滞。   松月真的呼吸就近在身侧,江快雪却不敢看他,恐怕一个控制不住,会做下让自己后悔的事来。这时只听“啪嗒”一声,松月真手中的果子掉在地上。   江快雪望向他,松月真也是满脸通红,额发间渗出汗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粘在江快雪身上。   江快雪脑中“轰――”地一声。   两人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很久了。   江快雪腰疼,坐不起来。松月真扶他起来,江快雪扫一眼他袒露的胸口,脸上立刻犹如火烧,别开眼睛。   松月真瞧见他闪躲的模样,淡淡问道:“怎么了?你又后悔了?”   江快雪倒也并不是后悔,只不过他虽然不知道要在这鬼地方呆多久,外头恐怕只当他们是死了,庄弥和他的亲事多半也要吹了,可心态一时间没办法立刻转换过来,总还是觉得有些对不起庄弥。   松月真已经打了水来,拧了一块布料子替他擦洗。江快雪颈上胸前还有腰腹间尽是激烈痕迹,他有些躲闪,十分窘迫。   松月真将布料子丢进盆子里,冷漠道:“你现在又害什么羞,昨夜你可是很热情呢。”   江快雪登时脸色涨红,羞耻到手指都在颤抖,连忙解释:“我们昨夜吃的东西不对,昨夜都是药物所致,并非我的本意……”   松月真看着他,周身的气息一瞬间收紧,如同一只炸毛的猫咪,脸上却仍旧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并非你的本意?”   江快雪忙不迭地点头:“阿真,我没有半分要亵渎你的意思……昨天我……”   松月真靠近,眼神冰冷而危险:“所以你现在不想认账了吗?我昨天还是头一遭,你可是十分老练,你以前没少和庄弥亲热吧!”   松月真伸出修长的两指,捏住了江快雪的下巴,拇指用力地摩挲他的嘴唇,瞧见里头隐约可见的舌,愤怒的情绪再度变得灼热,令他呼吸都有些急促。   他可是记得这条舌头的技巧有多么娴熟,轻轻撩拨便令他几乎丢盔卸甲,就算江快雪天赋异禀,也绝对不是初次和人亲热。   到现在他都记得昨夜被妒恨啃噬内心的感受,那时他简直不能自已,那可怕的情绪令他几乎失去理智,不顾江快雪的苦苦哀求,忍不住一次又一次用凶狠的情欲笞罚身下的肉体。   想完全抹掉别人的痕迹,把他全部占有。   而现在,江快雪居然说,昨夜那并非是他的本意?   江快雪被冤枉,十分委屈气恼,用力推开他,认真解释:“我没和庄弥亲热过。”   松月真松开他,闭上眼睛用力深深呼吸,再度睁开眼睛时已重新变得平静沉稳,只是说出的话还是十分尖锐:“江遥哥哥,你连骗我都这么不用心么?你的技巧可是十分娴熟,绝对不是第一次吧?”   江快雪简直百口莫辩,莫名其妙就被这样粗暴地对待,他也是十分委屈,很想大喊笨蛋我就算不是第一次亲热,可我以前也是跟你啊!   江快雪气极了,眼眶发红:“我何时欺骗过你?!我和庄弥虽然有婚约,但一直不过是朋友一般相处,你说我技巧娴熟,那还不是你教的吗?”   松月真看着他:“你把话说清楚。我何时教了你?”   “你……你和我早做过两世的夫妻!只不过你自己忘了,只有我一个人记得,我的剑法是你教的,你不记得,还骂我偷学你家的剑法,废了我的手指;我的技巧也是你教的,你不记得,还冤枉我和庄弥!”江快雪越说便越是气恼,虽然他也知道,这事怪不得松月真,他毕竟不记得了。可是理智上能谅解,感情上却无法接受。   松月真讶然,小时候江快雪跟他说他没有偷学松家的剑法,他一直相信江快雪,可心里也疑惑这剑法究竟是谁教的。可是两世夫妻?为何江快雪能记得,他却什么都忘了?   “两世夫妻?江遥哥哥,你说清楚。”   江快雪索性便破罐子破摔,把以前的事都对他讲了,只是关于那善恶值仍是不能说的,冥冥中有一股力量阻止他把这事情说出口。   松月真听到一半,便相信了,神色复杂地看着江快雪:“既然你什么都记得,为什么不早一些跟我说?”   如果江快雪能早点告诉他,或许就没庄弥什么事了。   “我初次来到这个世界时,便听说你拒绝了与我定亲的事。那时候我千里迢迢跑到青华州去找你,可你二话不说给了我一剑!”虽然也知道松月真那时的冷漠与嫌恶都是对原主发的,可莫名被心上人给了一剑,他不是不难受的。   “江遥哥哥……”松月真哑然,沉默片刻,一把抱住了江快雪:“对不起……”   “你相信我说的话了吗?”   松月真点点头,把头埋进江快雪的颈间:“对不起,如果下一世我还有幸能与你相遇,我希望我能记得一切。”   他不会再让江快雪一个人默默地承受被忘记的委屈。   江快雪叹了一口气,他倒也没有真的恼恨松月真,这一切都是造化弄人,如果他能早一点来到这个世界,或许现在已经和松月真成婚了。   “江遥哥哥,我们就生活在这里吧。”松月真抬起头,眸光闪亮亮的,就算江快雪心里一时没办法忘了庄弥,时间也能抹平一切:“反正你我要在这里待上好几十年,你和庄弥的亲事不能作数了。咱们便当死了一回,进入这个芥子空间的我们已经是重生来过的,往事种种,都不作数了。”   江快雪穿上衣服,到河里洗了澡。回来时松月真已煮了一锅吃的,江快雪问道:“昨天你做的那些草菇还有么?”   昨天他和松月真很显然都是中了spring药。果子他天天吃的,只有那草菇汤是头一次吃,问题可能出在那些草菇上。   松月真说昨夜都吃完了,锅里煮的是他刚找的块根,尝起来绵绵的,有些像土豆。   两人填了肚子,江快雪让松月真带他去看采草菇的地方。只见一颗大树下许多虬结的根须露出地面,上面生着许多菌类,江快雪仔细看过,跟松月真说:“这不是草菇。”   “是么?”   江快雪拔出一颗,嗅了嗅味道,跟松月真交代:“这种菌类我虽然没见过,但是有催情的功效,往后咱们不能再采了。”   松月真有些遗憾:“可惜了,这里还有这么多,够咱们吃好几天了。”   “食物的事,我们可以另想办法。”   松月真嗯了一声,什么都听江快雪的。入夜后两人吃了点野果果腹,松月真忍不住偷偷打量江快雪,心中还在暗自回味昨天的滋味。此前他从来没有和人亲热过,没想到这种滋味竟然这般美妙。   他刚刚开了荤,尝到这其中的美妙滋味,饶是自制力惊人,到了夜间两人在棚屋内躺下,他便忍不住顺势按着江快雪,轻柔细细吻着他的面颊,用一种满足而灼热的粘腻眼神看着江快雪,脸上带着温柔动人的笑意。   江快雪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笑什么?”   松月真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笑了,被他一说,才察觉到自己的嘴角一直提着。那是心中终于得偿所愿的幸福满满溢出,让他的表情都跟着柔软。   这之后的日子,对松月真而言便如神仙日子一般,山谷内各处迤逦景色,更是成了他寻欢作乐的场所。他以往见了沉溺美色不能自拔之人时,往往在心中嘲笑这人毫无定力,可如今自己开了荤,一头陷进去,再也拔不出身来,到情动处时,更是什么孟浪话都能说得出口,什么孟浪事都做得出来,他这才知道情爱里头销魂蚀骨的妙处。   他什么都不想要了,江快雪如果要他的命,他也愿意给的。   暗室内,庄弥问道:“能确定他们两人的位置了么?”   一旁的中年男子点点头:“回禀教主,差不多了。”   “那就好。”庄弥见到中年男人脸上一闪而过的迟疑,问道:“你还有什么想问的么?直说便是。”   “教主,那松月真与江快雪,就让他们待在芥子空间之内不好么?这样咱们圣教少一个劲敌,要成大事便多一分胜算。”   见庄弥不开口,中年人继续说:“属下上次已经刺探过松月真,他压根没有加入我们圣教的想法,如果不能成为朋友,那恐怕就是咱们的敌人。”   “敌人?”庄弥哼笑一声:“他究竟会成为谁的敌人,那还不一定呢。只要有江快雪在,他就有软肋。”   “而且……”庄弥回想着江快雪替他疗伤时的关切模样,淡淡道:“留着江快雪还有大用处。我要借与他的婚事,把力量安插到江家。就算要放弃这颗棋子,也绝不是现在。”   中年人点头称是:“是属下想岔了。”   “说来也是多亏了江快雪,我融合施雪江的修为时功法衰弱,让枫郎君几人钻到空子,险些要了我的性命。”庄弥哼了两声:“他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只是,不知道我把他和松月真从那芥子空间里放出来后,他会不会感谢我呢?”   想起江快雪看松月真的眼神,追逐着松月真的脚步,庄弥眼神渐渐冷了:“我想是不会的吧。”   这天江快雪终于稍稍摆脱松月真片刻,一个人坐在树上给花朵授粉。做了没多久,便听见不远处松月真叫他的名字。   他正要回应,忽然轰隆一声,仿佛晴空打了一个霹雳,将天都劈了!一道白光闪过,空气中一团真气炸开,江快雪身下一空,摔到了地上。   他半晌都回不过神,被那团炸开的真气打到胸口,胸口都有些闷闷的,耳边一阵嗡鸣,眼前金星乱冒。   待浑身乱窜的真气终于逐渐稳定下来,耳边传来一个人关切的声音:“阿雪!阿雪!你没事吧!”   江快雪回过神来,眼前出现一张脸,他愣愣地看着,仿佛不认识眼前的这个人了一般。   庄弥疑惑地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阿雪!你该不会是傻了吧?”   见江快雪见了鬼一般看着他,庄弥笑道:“放心吧,傻了也是我的阿雪。”   庄弥说着,用力抱了他一下,江快雪这才勉强开口问道:“你是庄弥?”   庄弥失笑:“难道你当真傻了?我不是庄弥还能是谁?”   江快雪有些愣怔,站起来,四处寻找松月真。不远处,几个松家弟子簇拥着松月真。两人隔着人头相望,只觉得对方一下子变得遥不可及。   江快雪逐渐清醒过来,跟庄弥打听,这才知道,他和松月真不过在那芥子世界中待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期间庄弥和松家弟子们一直在想办法,终于打破了那芥子空间,将两人放了出来。   魔教妖人既然已经除去,松月真和江快雪也完好无损地救了出来,便到了离别的时候。庄弥离家已久,已该回家了,江快雪也不知该往哪儿去,庄弥邀请他去玄玉州,他不想去,松月真要他去松家,他也再没有理由去了,算算时间,松母的病也该好了。而他和松月真……原本说好了要在芥子空间里住上好几十年,这美梦现在也尽数成了泡影,他和庄弥的婚约还在,他还能怎么做?   江快雪打算回江家,庄弥给他置了一辆马车,两人在子阳郡城门依依话别。庄弥刚带着家丁们离去,松月真一行便出了城来。   江快雪远远地望了松月真一眼,松月真让弟子们等着,一个人走上前来,看着江快雪,替他将一缕头发捋到耳后。   “不如我们走吧,去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江快雪握住松月真的手腕。   他本就是为了松月真而来的,他跟松月真也该是一对。没想到阴差阳错,两人竟走到这般两难的地步。他原以为真的能在那个芥子世界里与松月真相伴五十年,五十年之后,一切问题都已经被时间解决,可万万没想到,那美梦还不到一个月便破碎了。   庄弥把他救了出来,却再一次把他推入尘网,丝网缠身,他已是解不开顿不脱逃不得了!   他已是无法忍受,只想抛开一切一走了之。可是话一出口,他却又清醒过来,他是不可能走的,他还有无法摆脱的责任。   松月真认真地看着他:“施雪江那般地位的人,尚且没办法找到一个避世之处,咱们俩住在芥子空间内,也能叫人拉出来,这世上哪里还有没有人的地方呢?”   他摇了摇头,在这个世界出生这个世界长大的他对这个世界有着清醒的认识:想逃脱这腐朽的规则,不可能的,谁都不能。逃是逃不掉的,躲也是躲不开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强!只有足够地强大,能站在规则的顶端,他才能达成心愿。   他昨天想了一夜,只要他能成为江家的家主,江家不会拒绝与他的联姻。到时候只要让江快雪诈死金蝉脱壳,换个身份嫁给他就行。   但是这一切,他都没办法跟江快雪说。成为家主这事难度有点大,他怕江快雪认为他是个只会夸夸其谈的男人。事情没有做成之前,他不想到处宣扬。   松月真轻柔地摸了摸江快雪的面颊:“你能把婚期延后一点么?”   江快雪问他:“为什么?”婚期延后一点,他们难道就能在一起了吗?他不明白。   松月真没说那么多,他只是说:“你听我的,能拖延一年就多拖一年。”   江快雪虽然不解,还是点头答应。   松月真不舍地看着他,想与他亲近亲近,却又顾及这里人多眼杂,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江快雪上了马车。   他一路追在马车后,想尽量离江快雪近一点,那马车还是无情地渐渐驶得远了。   江快雪一回到家,便被江父叫去问话。   江父先是问他,医术是从哪里学来――松家特意派了人来道谢。   江快雪说:“我是跟一位姓顾的大夫学的。”   江父疑惑,但这不过是件无关痛痒的小事,他不再纠缠,又问道:“你跟松家那叫松月真的小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江快雪抬起头,看了一眼江父,李氏就坐在一边,拧着帕子看着他,提醒道:“阿雪,你可已经是跟庄家定了婚的人了,你忘了当初是怎么答应为娘的吗?”   江快雪嗫喏着嘴唇,不知该怎么说。   江父背着手,看着他,拧着眉头:“松家派人送来谢礼,感谢你治好了松月真的母亲,家主也夸了你。只是往后你得离那松月真……远一点。莫要给家里惹事。”   江快雪看着江父,便想起那二十鞭子带来的绝望,心都跟着颤抖。想不到他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居然被那二十鞭子抽怕了。   他鼓起勇气,跟江父说:“我想把和庄弥的婚期延后。”   江府沉下脸来:“你心里还惦记松家那孩子?!为父刚才说的话你都当耳边风吗?!”   李氏在一旁劝他:“你这么凶干什么?婚期只是延后,又不是不成婚了。阿雪,这事你得跟庄家商量,若对方也答应,那咱们没意见。”   江快雪点点头。江父不敢说老婆,只是不以为然地看了她一眼,又在怪她溺爱孩子。   江快雪回到房里,思索要怎么去跟庄弥联系。庄弥还能出玄玉州么?虽然施雪江的心腹枫郎君已经死了,但万一魔教中还有其他人迁怒于他,要暗害他,庄弥还是待在庄家更为安全。   难道要他北上去玄玉州?   江快雪做好打算,便在家中收拾行李,又给庄弥去了一封信,跟他说自己要去玄玉州看望他。   哪知道走了不过两日,还没出澄白州的地界,就在客栈碰上一队庄家人。江快雪正犹豫要不要跟他们打招呼,其中一个戴着兜帽的便走上前来,将兜帽一摘,笑眯眯地看着江快雪。不是庄弥是谁?   ※※※※※※※※※※※※※※※※※※※※   昨天为啥又在责备小江摇摆不定啊?松月真在坑里时受了伤,可是小江那个时候又不知情,他之前看到的也是庄弥伤势更重,所以在坑底时在照料庄弥。他也没有摇摆不定啊,他的态度一直都很明确,他会跟庄弥结婚,能默默守护着松月真就行了。他对庄弥不是爱情,只不过他是个守信用的人,第一个世界他被顾小曼折腾得那么惨,都没有想过要悔婚的。这一次他也是没办法,无奈,爱着松月真又不能跟他在一起,只能默默地守护他了。   昨天那章我觉得我写的挺好的,比之前的一版稿子写得好。松月真自己心里酸,说什么“我和庄弥你一定是选他。”那是他从自己的角度来看的啊,大家都有上帝视角,看到的比他多,我想应该清楚小江有多爱松月真的。   另外我觉得小江做的已经够多的了,付出得也够多了,我真是心疼他。当然,松月真也没有什么大错,他当初对江快雪的态度,还是因为原主,并不是真的讨厌江啊。一切都是造化弄人。   大家放心吧,最后会HE的啦。   PS:是担心BE吗?你们都不喂我营养快线了。哭唧唧。 第45章 抢婚   江快雪一惊,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问他:“你怎么来了?你不怕魔教又有人要害你?”   庄弥不屑地撇撇嘴:“除了枫郎君那个疯子,魔教哪还有什么厉害人物。”   江快雪倒抽一口气,没想到庄弥修为平平,口气倒挺大。   “你来这里做什么?”庄弥问道。   “你没收到我寄给你的信么?”江快雪拉着他在桌边坐下:“我是准备去玄玉州找你的。你呢?你怎么会来澄白州?”   “信?”庄弥想了想:“许是路上错过了。我也是来澄白州看你的。”   江快雪与庄弥对视一眼,从他琉璃般的眼眸中看到了欲言又止,庄弥有话想跟他说,只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两人既然碰上了,江快雪便带着庄弥一起回江家。庄家的家丁们是来澄白州办事的,两拨人在客栈便分开了。   一路上平安无事,两日后回到江家,庄弥先是去见了江父与李氏,送上礼物,又陪两人说了会儿话,便跟江快雪一起去了他房间里。   “阿雪。”庄弥拉着江快雪在桌前坐下:“你是不是也有话要跟我说?”   江快雪给他倒了茶:“你先说吧。”   “阿雪,咱们能不能将婚期提前?”   庄弥这话一出,就是让江快雪浑身一震。   庄弥面色犹豫,压低声音:“阿雪,我只能这么求你了。我接下来跟你说得话,你别告诉别人。”   “其实,我压根就不姓庄!我不是我父亲的亲生儿子,我是我娘和一个普通人生下来的。”   江快雪瞪大眼睛。   没想到庄弥居然是这种生世。而他居然敢把他的生世告诉自己?!这不仅需要勇气,也需要全然的信任。若是他的生世让有心之人捅了出去,他一定会被庄家赶出去,至于和自己的婚事,只怕也不会作数了!   庄弥……他到底在想什么?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旦我的生世让别人知道了,我肯定会被庄家废了修为赶出去,那些向来看我不惯的族兄弟们,还有莫名迁怒我的魔教妖人们,也一定会要我的命。你,阿雪……你会取消与我的婚约吗?”庄弥看着江快雪。   “不会。”江快雪不是那种落井下石、乘人之危的小人。   “我知道你不会的。”庄弥抓住他的手。   “我也不会跟别人说的,你放心吧,你的生世,除了你我,不要再跟第三个人说了。”   庄弥苦笑一声:“你当我为何想要把咱们的婚事提前?其实庄家已有人隐约听到了风声,正在暗自调查我,我现在是岌岌可危啊。”   他期待地看着江快雪:“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只要我们完婚,我就和你到江家来,到时候庄家那些人就算找到了我的把柄,也不能对我做什么。有江家的庇护,我也用不着担心魔教宵小。”   江快雪皱着眉头,决定实话实说,虽然他不想伤庄弥的心,但是他更不想让松月真难过。   “我喜欢松月真,松月真也喜欢我。我不想辜负他。庄弥,对不起。”   庄弥失落地笑了笑:“我早就看出来,你们两个人之间关系不一般……”   庄弥话还没说完,眼泪先滚落下来。江快雪一时间有些无措,手忙脚乱地给他擦眼泪。庄弥很好,如果能有这么一个小弟弟,他会很喜欢,可他心中所爱只有松月真而已。   庄弥哭过,眼眶红红的,看着江快雪:“阿雪,如果你答应提前跟我成婚,婚后你要你松月真在一起,也都由你,我不会干涉你们之间的任何事,如何?”   庄弥这是答应……形婚?   他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要的只是江家这么一个保护伞而已。而江快雪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因出身受到攻讦伤害,现如今庄弥退了这么一大步,等于是默认他和松月真在一起了,他还能有什么不答应的?   江快雪答应下来。   “但是你记得,千万别把我的生世再告诉别人。”   “你放心,我保证这件事我不会再向任何人提起。”   两人议定,第二天便与江父和李氏提起提前成婚之事,父母虽不知他二人如何商量的,但既然愿意提前完婚,那自然是更好。江父当天便前去禀报了家主,庄弥也回了玄玉州,准备向庄家家主禀告将婚期提前到下个月。   树林内,松月真在一处飞瀑前停下,对着瀑布对面的人喝道:“阁下引我前来,究竟有何要事?”   对面之人飞身而来,落在松月真三四步远处。松月真眼皮一跳:“又是你,魔教左护法。”   月光下,一黄脸中年男子微微一笑,拱手道:“松少侠,别来无恙。”   松月真冷漠地抽出腰侧长剑:“你若还是要来劝我加入魔教,就趁早死了心!”   黄脸男子神情自若地一笑:“非也,鄙人这次是为松少侠之事来的。还请松少侠听我一言。”   松月真收剑回鞘,懒得理他,拔腿边走。   黄脸男子站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若我说此事与江快雪有关呢?”   松月真脚步一顿,转过身看着黄脸男子,浑身真气激荡,一头青丝于半空乱飞,显是怒极:“你们魔教若是胆敢动他,我要这世上从此再也不会有摩尼教!”   黄脸男子笑笑:“松少侠,江快雪下个月就要与庄家的庄弥成婚了,这事您还不知道吗?”   松月真瞪大眼睛,难以置信,一时间有些猝不及防,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你说什么……你骗我!”   黄脸男子老神在在地一笑:“您若不信,可以当面问他。”   “不过我想,他肯定会告诉你,他与庄弥成婚之后,还可以与你在一起,庄弥已经默许了你们的关系。哈哈,若是你问他,为什么要把婚期提前,只怕他也不敢告诉你。”黄脸男子脸上带着可恨的笑容:“要我看,松公子,江快雪虽然对你情深意切,但他对庄弥也并非无情。他这样一来,便可以脚踏两条船,将你和庄弥都抓在手里。而且,还是庄弥做大,你做小哩!”   松月真什么也听不下去,转过身飞快地走了。   江快雪修书一封,寄给松月真,想请他过来跟他说明这事。哪知道他刚把书信寄出,第二天松月真就赶到了澄白州江家,在门外求见。   他虽然年轻,但是在松家已有了举重若轻的地位,江家家主亲自接待,松月真却没什么心思与他寒暄,匆匆应付了,便去找江快雪。   江快雪有一阵子没见他,对他甚是想念,松月真也是极想他,更想与他亲热,只是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拉着江快雪到了没人的地方,问他:“为何你与庄弥的婚期没有推迟,反而提前了?是不是家里催你?”   江快雪摇摇头,跟松月真解释:“我跟庄弥说好,成婚之后,他不会再管我们的事。”   松月真脑中嗡地一声,魂不守舍地想:果然是这样……果然是这样……   他看着江快雪,心中还抱有一丝希望:“可是你若和庄弥成婚,我和你便名不正言不顺!你为何一定要把婚期提前?你能给我一个理由么?”   这要让江快雪怎么说?他把婚期提前,乃是应庄弥的恳求。可庄弥的身世,他早已承诺不会对别人说!   松月真见江快雪果然答不出话来,与魔教左使所说都一一验证,心口仿佛被人狠狠捅了一刀,凉透了。   他怎么也不肯相信江快雪是三心二意之人,可此时他已经是心乱如麻,犹如刀割,什么也没办法再想了。   江快雪见松月真失魂落魄的,似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连忙拉住松月真,想跟他解释清楚。可他既然要为庄弥保守秘密,便是怎么解释也无法解释清楚的。   他死死拉着松月真的袖子,松月真一点点将袖子扯出来,眼中含着水光,最后看了他一眼,便转身决绝而去。   江快雪想追他,一路追到江家门口,松月真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他一时间有些郁卒无奈,看松月真的模样,似乎十分伤心。江快雪不明白他为何这般伤心,明明只要完了婚,他就能跟松月真在一起了,就算不够光明正大,可总比天各一方要好。难道松月真就那般在意名正言顺?   江快雪跟父母禀告过,便离开江家,一路直追到澄白州的边界,仍旧看不到松月真,他只得罢了,打道回府。   黑暗的山头上站着两人,戴面具的年轻人看着山脚下,独自一人往白云郡方向去的江快雪,不动声色。   他身后的魔教左使不解问道:“教主,这江快雪为何这般好骗?”   教主在身世上扯了谎,博得江快雪的同情与信任,又利用江快雪的守信重诺,在他与松月真之间造成了难以解开的误会,可是江快雪若是有点常识,也该知道这种宗门世家门第森严,一定会早在把孩子找回来时便验过血脉,怎么可能把非亲生的孩子收进门。   这一点他实在是想不通。   年轻人淡淡道:“他不是这里的人。”   他早就察觉到江快雪的异常之处,他像是一个从外部世界错步进来的过客,浑身上下都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充满了对这个世界既定规则的矛盾和叛逆。一个从小在宗门世家长大的孩子,是绝对不会说:“这个世界的规则是错的!”这种话的。   “虽然我也不知他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不过……感谢他的到来。”   各种意义上。   他的婚事就要到了,只能等完婚之后,他亲自去一趟青华洲向松月真解释。   两人婚期渐近。因为江快雪比庄弥大几岁,所以就算是他娶庄弥,婚礼要在江家举行。   这段时间江快雪十分忙碌,要制定喜服,布置新房,还要学习婚礼流程。李氏比他更忙,江快雪的婚事,家主只派了个族中的老仆过来帮忙指导,喜服要什么式样,婚房该怎么布置,要请哪些客人,客人来了住哪儿,什么人按什么规格招待,一样样都要李氏亲自拍板。   离婚礼还有十天的时间,李氏让人把喜帖都散出去了,这些天陆陆续续来了几批客人。   这天松家的客人也来了,不仅来了一位族中长老,松月真也一起来了。江快雪带着人在门口接待,见到他,吃了一惊,不过二十多天没见,松月真看起来憔悴了许多,脸色也白惨惨的,没一点血色,仿佛是大病了一场。   他心里不好受,把客人送到住处后,又单独拉住松月真,想跟他说说话。松月真却对他冷冷的,不假辞色:“不知新郎官想说些什么?”   “阿真,你一定要这样对我说话吗……”   “不要叫我阿真!”松月真冷漠地看着他:“你不配叫我阿真!”   他说罢,转身回了院子,不想跟江快雪多说。   江快雪看他这模样,便知他对自己误会深了,若是不解开,只怕要伤感情。到了这天晚上,他又抽空来了松家宾客住的院子外,松月真不肯见他,他便拉住进出的松月明,请他将人叫出来。   松月明是跟着家里的长辈们出来喝喜酒的,没想到还要夹在中间看这一出风月官司。他进了院子通报,又一个人回到院门口,压低声音跟江快雪说:“我二哥说他不想见客。”   江快雪十分执着:“那我就在这里等他吧。”   松月明想说些什么,看江快雪一眼,叹了口气,默默回了院内。   等到月上中天,江快雪一会儿站着,站累了,又蹲在院墙边,月光照在他身上,显得孤零零的。   不知等了多久,眼前出现一双靴子,江快雪抬起头。松月真低着头,面无表情:“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江快雪连忙站起来,腿蹲麻了,人有些摇晃。松月真下意识地伸出手,扶着他。江快雪冲他笑了一下,松月真瞪他一眼,抽回手。   江快雪登时有些讷讷的,问他:“阿真,难道你真的打算就此不理我了么?”   松月真背过身:“你这是在怪我?难道不是你负心在先?”   江快雪莫名被栽上个负心汉的名号,只觉得十二分冤枉,连忙追着松月真说:“我没有负心,我对你的心从来都没变过!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松月真转过头,眼神中满是嘲讽:“你若是没有负心,为什么要跟庄弥把婚事提前?!我让你把婚事推迟些许,你怎么不听我的?!”   江快雪说:“原来是这事……我跟庄弥早晚都是要结婚的,早结婚晚结婚不是都一样?而且他都答应了,婚后他什么也不管,到时候我们就能在一起了。”   他有些费解地看着松月真,心里也十分生气,之前松月真来问他,也不听他解释一个人就跑了,他一直追着松月真,总是他主动,也实在累了:“你为什么因为这么点小事就说我负心?你怎么能这样诬赖我?我这不都是为了能让咱们早一点在一起吗?”   松月真登时炸了:“小事?!这是小事?!”   两人鸡对鸭讲,越说越气,不欢而散。江快雪郁闷难当,怏怏不乐地走了,走到卧房门口,才终于想到,他是要去跟阿真道歉的,怎么跟他吵起来了。可是他拿着一点小事不放,实在是让人恼火,还是等他气消了再说。   他的婚期转眼就到了,天还没亮,江快雪就被小厮们推起来,给他梳洗一番,穿上喜服,一行人簇拥到门外,骑上马带着队伍去迎亲。   庄弥不是女子,用不着凤冠霞帔做花轿。他也骑着马,从城外的江家别苑出发,与江快雪在城门口碰头,两人一起骑着马进城,到了江府门口,便下马进去。   从门口走到喜堂还有一段路程,庄弥牵着江快雪的手,对他微微一笑。江快雪有点不好意思,他们两人都心知肚明这婚礼是假的了,庄弥为什么还这么开心?想来是他今后有了江家做保护,即使生世被人拆穿,他也用不着担心会被自己休弃赶走,被人害了性命,心中松快所以这么开心。   前往喜堂的道路两边布置得十分漂亮,宾客们站在路两边,随着一队新人往喜堂移动。江快雪扫了一眼,看见松月真也跟宾客们走在一起,云外城派了谢玉过来贺喜,他正跟在松月真身后,想跟他搭话。松月真一言不发,只用一双霜雪般冰冷的眼睛看着江快雪。   进了喜堂,家主只派了个代表前来,江父与李氏坐在高堂之上。宾客们站在一边观礼,江快雪由人拉着,被这复杂无趣的婚礼流程弄得十分疲惫不堪,只想快一点结束。   他和庄弥拜了堂,主持之人笑道:“一对新人这便礼成了,从今往后,庄弥就是江家的半子,你们要相互扶持……”   话还未说完,只听得一人高喝一声:“慢着!”   松月真推开宾客,走到堂前,说:“在你们二人洞房之前,我有话想说!”   见他来势汹汹,江快雪心里扑通扑通乱跳,手心里全是冷汗,不知阿真究竟要说什么?   有宾客劝道:“松少侠,您若不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就不能让新人们完婚了再说吗?”   松月真摇摇头,冷笑道:“不能!不能!因为我要说的事,与今天的新郎官江快雪有莫大的关联!”   江快雪脸刷地一下通红,讷讷说不出话来。   松月真继续说:“江快雪,你怎么不敢说话?你这负心薄幸之人!你早就和我有了私情,怎么还能和别人成亲?!你对得起我吗?!”   松月真一字一句,一石激起千层浪,登时整个喜堂内轰然一片,宾客们本是来观礼的,骤然听见这种事,都大吃一惊,仿佛是一群兴奋的苍蝇,交头接耳嗡嗡起来。   江快雪也懵了,不知道一向理智机敏的松月真,怎么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番话?他搅得自己成不了婚,他的名誉地位也将一落千丈啊!   他怎么……怎么就非得做到这玉石俱焚的地步?!   只不过他不明白,有的男人争风吃醋起来,可不似女子互相扯头花,那是要见血杀人的。松月真全心全意地爱他,看到他要和别人成亲,早就是万箭穿心,万念俱灰,什么也不顾了,也什么都不想要了。饶是平素理智沉稳,可碰上了命中的劫数煞星,哪还有什么理智可言。若说有人在感情面前还能保持理智,那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他还不够爱。   却说松月真一席话叫众人都大吃一惊,谢玉急急地拉着他问道:“月真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松家那长老也责备他:“你糊涂了!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松月真第一句话都已经开口了,已经自断后路,还有什么好怕的。他继续说:“我与江快雪早就有了肌肤之亲。他胸口有个胎记。”   众人便都望向江快雪。江快雪脸上烧得厉害,实在无话可说。谢玉气坏了,走上来要扯江快雪的衣服看他胸口的胎记验证。   松月真大怒,抽出剑用剑柄在谢玉手上一敲,喝道:“他的衣服也是你能脱的吗?!不许对他动手动脚!”   众宾客都想:哦?刚才还骂人家负心薄幸,现在又这般护短,你们谈情说爱的人都这般不讲道理的么?唉,家务事,管不了管不了!   谢玉更是又气又恨,拔腿便跑,发誓回了云中城一辈子都不来了!   江父坐在高堂上,早已气得倒仰。李氏还有些理智,连忙催促江快雪:“阿雪,你赶紧说话啊!你说你与松少侠没有私情!”   庄弥看着江快雪。   江快雪羞煞了,垂着头,眼睛看到松月真右手,忽然见到他小指上留着一道疤,心中一震,倏然抬头:“阿真,你手上是怎么回事?”   松月真收了手,藏起那道疤,晦涩道:“还你罢了。”   “你……”江快雪整个人都懵了,留下这一道疤,会对修为产生多大影响,松月真怎么会不清楚,他又何必非得这样虐待自己?!   堂上的李氏见他们含含糊糊,急了:“阿雪!你还在做什么!你可别犯糊涂!”   江快雪闻言,点了点头:“我不会犯糊涂。”   他和庄弥已经礼成,现在庄弥就算是江家的人了,他看着松月真,一字一顿,缓慢而认真地说:“我很爱阿真的,我心里只有他。”   ※※※※※※※※※※※※※※※※※※※※   啊!真狗血!真爽!我爱这种狗血情节! 第46章 修行世界(十四)   宾客登时一片哗然。松月真猝不及防,万万没想到江快雪居然愿意亲口承认,这比他设想的强行将人带走要好得多!他一时间心花怒放,看了庄弥一眼,有些难以掩饰的得意,上前两步抓住江快雪的手:“那你跟我走。”   江快雪叹了口气:“你都做到这般地步,我又怎能辜负你,叫你一个人面对泱泱众口。你说走,那就走吧。”   至于庄弥……松月真都已经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喝破了他俩的私情,无论他是留下还是离开,庄弥都少不得要被人耻笑了。江快雪一时间也是愧疚难当。唯一的安慰大概是庄弥现在已经算是江家人了,有江家的庇护,他不用担心身世被揭穿。   松月真拉着他就走。众人万万没想到,他竟然当真敢如此离经叛道,连忙衔尾直追。然而松月真抢亲并非一时兴起,他早已做下布置,在那婚道上埋了陷阱,跑过时暗暗打开机关,将身后追兵闹得人仰马翻。前路有江家家丁围堵,松月真拔剑,一剑挑翻好几人,带着江快雪左冲右突,跑出江家大门。   庄弥抓着那喜花,追在后头,一路出了大门外,叫道:“江快雪!”   江快雪回过头看他一眼,松月真催促地拉了拉他。身后,松月真事先埋伏的人手冲了出来,将追到江家门口的追兵们拦住,为两人争取时间。   两人一路跑到巷口,他已备了两匹马。   江快雪一时间无法相信他们居然这么容易就逃出来了,也不知道要到哪儿去,问松月真:“你怎么准备了两匹马?难道猜到我会跟你走么?”   松月真看他一眼:“我原本打算绑你走的。”   江快雪眸光一动,想起他尾指上的伤疤:“唉,你这又是何苦呢……”   松月真听他说这话,淡淡道:“我不这么做,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你和大老婆相亲相爱么。”   江快雪听他说什么大老婆,简直一头雾水,茫然困惑,只好问道:“咱们去哪儿呢?你曾说咱们无论到哪儿,都会被人抓到的。”   “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被人抓回去,也好过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和别人成亲。而且我有个办法,或许能助咱们暂时躲避一阵。”   两人甩脱了身后的追兵,一路狂奔到天黑,到了澄白州边上,松月真带着江快雪弃了马,换了装,居然又掉头,往江家所在的白云郡潜去。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松月真坐在篝火边,揽着江快雪,跟他解释:“我以前曾经得到过一块阵盘,到时候我们在白云郡外,打开这个阵盘,外头的人进不来,咱们在里面,只要想出去,收了阵盘便能出去。”   江快雪恍然大悟:“原来阵盘的原理是这样的。那咱们上次在星渊海进入的那个阵盘,难道是与咱们一队的人打开的?”   “持有阵盘的人,在外头里头都能打开阵盘,所以也不一定。”   江快雪听他这么说,又百思不得其解,想不通究竟是谁在暗中相助,帮他们揭穿施雪江的真面目。   松月真却不许他想那么多了,借着火光打量江快雪的面容,江快雪也借着幽微的光线看着他,抚摸松月真有些憔悴的面容,神情中满是怜惜。   松月真笑道:“今夜本该是你的洞房花烛夜,却与我在这荒郊野岭潦草度过。”   江快雪说:“无所谓的,只要和你在一起,什么时候不是洞房花烛。”   他和松月真都不知做过多少年的夫妻了,这等情话自然是信手拈来,并不觉得肉麻。松月真听了,面上却是一红,呼吸有些急,按着江快雪狠狠亲了一口――那亲却不像亲,更像咬。   他许久没与江快雪亲热,只觉得心痒难耐,不过他们现在处境危险,不是亲热的时候,他只能勉强按捺下来,不自在地调整一下坐姿,对江块雪说:“你先休息一下,一个时辰之后咱们再继续赶路。”   江快雪只睡了半个时辰,便醒过来换了松月真休息。两人潦草休息了,踢灭了火堆继续赶路。四周一片漆黑,他们却是什么都不怕,只因最爱的人已经在身边,心中便会充满力量。   第二天下午,两人到了白云郡,松月真原本想在郊外偏僻的地方放出阵盘,被江快雪阻止:“我有更好的地方。”   他带着松月真,两人居然再度回到了江府门前。门前客人家丁进进出出,江家一边要派人捉拿江、松二人,一边还要给宾客们送行,这偌大的家族一时间颇为忙乱。   江快雪和松月真便扮成家丁,大摇大摆地进去,一路上居然也没有人阻拦。这便是世家的弊端,因为太过庞大,管理不够精简,人员冗余,尾大不掉,平时看着声威十足,出了问题就能闹得一门上下人仰马翻。江快雪对江家大宅了如指掌,带着松月真,沿着一条小路到了后山那抛尸养鹰的山坳处。   “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咱们会藏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而且就在这么个地方。”   松月真环视一眼,也对此处十分满意,打开了阵盘,霎时间天地一变,那堆满白骨盘旋鹰隼的山坳,一下子变成了山清水秀的农家田园。   江快雪四处张望,问道:“阿真,为什么这阵盘中的景色也能改变?”   “我以搬山借物之法,将选定的建筑山水搬入了这阵盘之中。咱们虽然还是在山坳处,但其实已到了我选定的地方了。不知你能否明白?”   江快雪……当然不明白。   松月真又解释道:“我们在星渊海之中进入的那处阵盘,其实也是用了搬山借物之法,把别处的宅邸搬到了阵盘里。所以收起阵盘后,那地方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堆荒山乱石。”   江快雪有些明了了,这其实有点像复制黏贴,把别的地方的景致复制一下,再用阵盘黏贴到这里来。他问道:“这么说,当年施雪江带着他的妻子儿子隐居的地方,其实并不在星渊海之中?”   松月真点点头,牵着江快雪走到农舍内。   里头已经布置妥当,生活用品一应俱全,看来松月真为了两人筹划已久。   两人这便在阵盘内住下。   松月真有些担心他爹娘。他离开前,已布置一些人手帮他照应爹娘,可就怕家主会迁怒于双亲。不过他爹也是机敏的人,想来一定能妥善应对。   暗室,一桌、一椅,两人。桌上用细沙堆出一座城池,看着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庄弥坐在桌边,问道:“那两人还没有下落么么?”   左使低着头回禀:“已派出教中兄弟们四下搜索,庄家也咽不下这口气,揪着江家松家一起四处寻找,只是这两人倒似凭空消失了一般。”   庄弥哈哈笑了一声,似乎是觉得颇为有趣,神色间有几分欣赏:“不愧是松月真,便是和人私奔了,也能做得滴水不漏。”   左使叹道:“教主为了这两个人,牺牲良多,原是想着利用江快雪,逼松月真一把,他要和江快雪在一起,只能来咱们魔教,倒没想到他居然还有去处。”   现在外头有不少人都嘲笑庄弥戴了好大一顶绿帽子。   庄弥笑笑,浑不在意:“要成大事,必要的牺牲在所难免。只要松月真与江快雪不站在宗门世家们那一边给咱们添乱,那么这笔买卖就不亏。”   “另外,我在江家安插的人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因为江快雪和松月真私奔的事,现在江、庄两家都觉得颇有些愧对他,对他十分照顾。庄弥在江家的行动很自由,足够他安排人手:“再加上施雪江之前在各大门派世家内安插的人手,时机已经成熟,是该收网的时候了。”   他说罢,指尖在砂城上轻轻一弹,那巍峨庄严的城池瞬间土崩瓦解,簌簌化成一盘散沙。   江快雪与松月真在阵盘内生活了足足半年,两人相伴相守,虽然这小天地内只有他们两人,但生活并不无聊。只是不知道外头究竟怎样了,这天两人商议收了阵盘出去看看。   他们换好江家家丁的衣服,收了阵盘,从那堆满白骨的山坳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来。   江快雪忽然指了一下天空:“那些鹰怎么少了好几只。”   松月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天空,他们刚来时,天上还飞着五六只鹰,眼下只剩下两只了,两人的目光往山坳投去,这才发现山坳中随意抛着几具尸首,几只鹰正围在尸首边啃噬。   两人只觉得毛骨悚然,江家拿人喂鹰,这做派与魔教又有什么区别?两人相携着,走到一具尸体前。江快雪看一眼那尸首,大吃一惊,这尸首穿着的乃是江家弟子的制式衣服。   他赶开鹰隼,用剑把那人的脸转过来,居然是他那堂兄江子龙!两人又一一查看过其他几具尸体,除了江家的弟子们,居然还有一位是江家族中的长老。   他和松月真对视一眼,都猜到一定是外头出了什么天翻地覆的大事!难怪他们能在阵盘中安然无恙地度过数月,原来是外头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两人便干脆将身上江家家丁的衣服换成常服,小心上了后山。   放眼望去,江家竟已是满目疮痍,两人等了片刻,看到几个人经过,穿的也不是江家家丁的衣服。   松月真打昏了一个人,绑到山坳处弄醒了审问,原来这人是摩尼教的教徒。就在他们隐居于阵盘之中的短短半年,摩尼教大举反攻,以摧枯拉朽之势打得名门正派们抱头逃窜,现在残余势力勉强聚集,在中州山上修整,预备反攻摩尼教。   而江家也被魔教给攻占了,松家家主被魔教教主活捉,就关押在此处。   “那庄弥呢?”   “庄弥是谁?我不知道。”庄弥在教中行走,都是佩戴面具,因此普通的魔教教徒只知有教主,不知教主便是庄弥。   松月真在一边听着,见江快雪谁也不问,先问庄弥,有些不悦,又问那魔教之人松家怎样了,打听到他父母无事,这才安心。   松月真打晕这人,找了个地方把人绑起来,又有树荫遮蔽不至于让他被鹰隼啄食,两人小心溜出后山。听那魔教教徒说,教主已经走了,只留下一个魔教右使在此处坐镇,他们倒是可以想办法把江家家主救出来。   “若能助他们打退魔教,或许咱们的事也能揭过。”   江快雪点点头,他虽然对江父和李氏没有感情,但松月真对父母是有感情的,若他们用不着再东躲西藏,能光明正大地走在太阳底下,对松月真来说才是最好。   救出江家家主倒没什么困难,那魔教右使虽然厉害,但他无心对有心,松月真又十分聪明,设计将他引走,与江快雪一道救出江家家主,顺着家主指点的密道出了白云郡。   江家家主功力被制,江快雪花了好一番功夫,用银针刺穴给他解开了功力。三人一路往中州山去,路上江快雪算是饱受嗟磨,家主气他和松月真私奔,让江家丢了好大的脸,路上对他非打即骂。他不便打骂松月真,但是也没有好脸色。   他平素享受惯了,跟着两人逃难也要讲究吃用,这个季节西瓜才刚上市,他便打发江快雪去买个瓜来解暑。   江快雪心疼钱,却没办法。并不是他对这江家家主有多尊重,只是松月真和他的事想要得到承认,他便不能得罪这些人。   江快雪闷闷不乐地买了西瓜,破成两半,一半给了家主,另一半他与松月真两人分食。   天气炎热,三人成天赶路,还要留神魔教众人追来,是以都疲惫不堪。江快雪热得汗流浃背,脱了外衫,和松月真头碰着头坐在一起吃瓜。他看见松月真的瓜皮没有啃干净,责备了他两句,很自然地捧过瓜皮啃了两口,江家家主在一旁看了,颇为惊讶。   吃了瓜,江快雪擦洗干净,取出针线,把破了洞的布衫子缝缝补补。他们三人穿的都是江快雪在成衣店买的粗布衫子。江家家主哪穿过这种粗布衣服,江快雪买回来时,他还好一通责骂,觉得江快雪怠慢了他,穿衣服也并不爱惜,破了就换新的。   可眼下看到江快雪认认真真缝补衣裳,补完了自己的,继续补松月真的,登时有些不是滋味来。夜间三人在深山老林中歇息时,家主把江快雪拉到一边,责备他:“你对那松月真不可太倒贴了!有损我们江家的颜面!”   江快雪:“啊?”   家主见他一头雾水,有些怒其不争:“他吃过的瓜皮,你怎么还能啃得下嘴?不嫌脏么?”   江快雪解释道:“瓜皮上还有好些肉,丢了多可惜啊。”   家主有些气,问他:“这我又得说你了,咱们江家是短了你吃还是短了你穿?衫子穿破了丢了便是,有什么好缝补的!”   江快雪看着他:“一件粗布衫八十文钱,抵得上普通人一天的薪资。您不事生产,这些天没有分文进账,却已经丢了六件衣衫,合计四百八十文钱。”   家主登时气了,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臭小子,你问我要钱?别忘了,你的钱可都是江家给你的!”   江快雪摇摇头:“不是,是我和阿真辛辛苦苦赚来的。”   松月真身上带的都是该着松家印章的宝钞,这时候不敢拿出来花用,免得露了行迹,其他挂饰配饰等物,也都有松家的印记。三人都是靠江快雪给人看病,松月真帮忙采药赚些盘缠。   家主不免气短,恨恨道:“兔崽子翅膀硬了!好,本尊这就还你!”   他在身上摸了摸,这才想起来身陷囹圄时,身上值钱的挂件都叫魔教教徒们瓜分了,他身上穿的这件衣服还是江快雪给买的,哪里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家主登时脸也涨得通红,江快雪原本期待地看着他,可看他摸了半天,什么也摸不出来,眼中的光亮渐渐暗淡下来,摇摇头:“不用啦,咱们晚辈孝敬您是应该的。”   他说罢,走回松月真身边。家主很是下不来台,冲着他嚷嚷:“你等着!本尊明日就还你!”   第二天赶路时,他便留心想些赚钱的办法。他见松月真帮着江快雪一起挖草药,也想挖了草药卖钱,可他压根就不认识什么草药,又不想让江快雪指点,便留神看松月真挖的草药模样。   他也是绝顶聪明之人,拥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暗自记下草药形貌,再见到时,他便学着松月真的样子,把草药从土中弄出来,这可是他平生头一遭,一时间有些新鲜,还想着采采草药就能赚钱,那么这赚钱也并没有多难么。   待下午走到了城里,江快雪在菜市口摆摊给人看诊,松月真留了部分江快雪用得着的草药,剩下的拿到城中药房售卖。江家家主也跟着他,两人走过有些混乱的街道集市,小心躲开魔教中人。这地方也已经被魔教攻了下来,因为庄弥约束教徒们不可滥杀无辜,那些地位低下的,门派微末的,以及大部分的普通人,其实对摩尼教都甚是欢迎――教主的宣传做得十分到位,现在天底下人人都知道,摩尼教不把人分三六九等,所有人都可以修行功法,至于成就高低,只看天赋,不看出身。地位一般的,有些对宗门世家的条条框框早有不满的,也投靠了摩尼教。抵抗最强烈的,只有江家家主这些曾经高高在上手握权柄之人。   因此这些魔教教徒们在街上行走,却并没有江家家主想象中人人喊打的场面。甚至还有普通人跟他们聊天打招呼,盼着他们赶紧把中州山也打下来,这样大家就彻底解放了。   江家家主眸光微冷,默默跟在松月真身后,走进药房里。松月真把草药拿出来,掌柜的看一眼,报了个价格,松月真和他讨价还价一番,便把药买了,入手八九十文钱。   江家家主颇为期待地把自己的草药摊在柜台上,掌柜的看了一眼,皱起眉头,挑拣一番,摇摇头:“值不了什么钱,二十文吧。”   家主登时怒了,又怕露出行迹要被魔教中人找来,只得按讷下一身真气,问道:“为何你给他就是八十文,才给我二十文!我的药明明还比他多些!”   掌柜的哂道:“你瞧瞧你这草药的成色!你压根不懂药草。这些要用根须入药的,被你把根须掐断了,这些要用叶子入药的,叶子也碎了。还有这种要用花入药的,花都还没全开你就采下来了。”   掌柜的取出二十文钱,丢给他,做了个驱赶的手势:“走吧走吧,二十文,不能再多了。我看你人高马大的,也别糟蹋草药了,去城北搬些沙袋或许还赚的多些。”   江家家主将掌柜的那个驱赶的手势看在眼里,又气又恨,直想问问这人知不知道他是谁?可他是谁呢?他扪心自问,现如今他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哪还是原先那个呼风唤雨的江家家主?他的家园被人占了,族中子弟们死的死逃的逃,他还要靠两个犯了错的小辈搭救,而现在,他居然连四百八十文钱都赚不到!   他一时间想大笑!更想大哭!多么可笑啊,他现在不过是条无家可归的狗,却还端着臭架子,挑三拣四,真是可笑啊!   江家家主丢下二十文钱,负着手仰天大笑着出了门。松月真早知道他在和江快雪赌气,也猜到他必然要碰壁,立刻跟上他,免得他闹出乱子来。   家主大笑着走了一路,不知不觉来到菜市口,江快雪正坐在那里给病人施针。家主一时间裹足不前,他昨天还信誓旦旦地要还钱,可如今却两手空空,真是可悲。   江快雪治好病人,四下扫了一眼,看将家主和松月真,便收了摊子快步走上来:“我跟人打听了一下,这附近有个泉水娘娘庙,咱们晚上可以去那里住。”   他绝口不提四百八十文钱的事,倒让家主有些窘迫了,主动说:“四百八十文钱……我过阵子还你。”   江快雪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我说了,不用您还,孝敬您是应该的。”   家主苦涩地一笑:“什么孝敬不孝敬的,原该是我这个做家主的照拂你们小辈才是。”   江快雪十分惊讶,不知道他跟松月真去卖药材究竟经历了什么,转变竟然这样大。松月真给了他一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多问,三人找到那间泉水娘娘庙。   ※※※※※※※※※※※※※※※※※※※※   这个世界还有四章,后面还会虐一次阿真。不想再看的读者可以在这一章停下了。下一个世界是现代娱乐圈,小江穿成黑子遍地的流量小生。放心吧,下一个世界不虐,就是爽文路线。 第47章 修行世界(十五)   松月真路上看见卖发糕的摊子,买了十文钱的发糕,这便是三人的晚饭了。找到了庙,江快雪先进去看看,留心看了一下边角,没有老鼠屎,放下心来,让松月真进来。   两人把庙简单打扫一下,便坐在地上分食发糕。江家家主照例还是最多的一份,江快雪和松月真一人三块,坐在一起,看着那白白的撒着芝麻的发糕。   “江遥哥哥,今天请你吃羊肉。”松月真笑道。   江快雪一下子便想起以前和小松月真相处的时光,从善如流地拿起发糕:“那我喂你。”   他揪下一块,松月真闭上眼睛,含进嘴里。江快雪问道:“羊肉好吃吗?”   松月真点点头:“真香!真好吃!”   他睁开眼睛,与江快雪四目相对,两人的眼睛里都带着温暖的笑意,眼波盈盈,只要不是瞎子,就能看出来他们两人之间感情极深。   江家家主坐在一边,叹了一口气:“唉,等魔教这事了了,你们就在一起吧,别再躲躲藏藏的了。”   江快雪一愣,松月真已明白过来,这家主不知为何想通了,同意他们之间的事了,连忙道谢。   家主叹息道:“唉,现如今都已经乱成这样,还守着条条框框又有什么意思,你们……”   他瞪一眼江快雪,还是有些恼他太倒贴松月真了――昨天啃瓜皮,今天喂发糕,这小子能不能有点出息?   江快雪莫名被瞪,疑惑问道:“您老人家不喜欢吃发糕吗?”   家主恨铁不成钢,又把他拎到一边:“我昨天就说了,你不能太倒贴松家那小子,丢了我们江家的面子――他自己没手么,居然还要你喂?”   江快雪认真解释道:“你说我在倒贴他,这话对也不对,他也在倒贴我,我们俩是在互相倒贴。我爱他,他也爱我,爱不就是这么回事么。”   江家家主被小辈教育了一通爱的意义,登时觉得自己白活了一把岁数了,转眼一看,江快雪又坐到松月真身边,和他互相喂来喂去。   江家家主只觉得辣眼睛,又忍不住笑起来。   如此过了几天,这天晚上三人正在荒郊野外露宿时,松月真这些天一直不太舒服,吃了饭便靠着江快雪坐着,渐渐入定了。   他脸色时白时红,额头渗出汗珠,江快雪有些担忧,江家家主在一边说:“他要入道了,别打扰他。”   入道?这个江快雪听说过,据说修为突破之后便为入道,入了道的人,可以御剑飞行。而且入道之后,修为实力将大大长进,松月真之前尾指经脉断了,功力去了五成,入道之后经脉重塑,他的功力也可以恢复。   难怪松月真这阵子都不太舒服,原来是即将入道的征兆。他于是守在松月真身旁,江家家主也跟着守护在一边,等到第二天下午,松月真才从入道的状态中醒过来。   他浑身真气一收,江快雪身周无风自动,再看时,松月真已经醒了过来,眼中一缕神光渐渐收敛。   江家家主站在一边:“现在能御剑了么?试试看。”   松月真起身,掷出佩剑,飞身上前,一脚踩上,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   江快雪目光追着他,见他越飞越高,越飞越远,不由得急了,叫了一声:“阿真!”   松月真听见声音,远远地御剑飞回,冲他一笑。   “既然你已经能御剑了,那正好,咱们别走路了,我御剑带着江快雪,你跟上,咱们现在立刻赶去中州!”江家家主取出佩剑,站了上去,拉着江快雪。他御剑只能带一个人,是以之前只能和两个人一起走路。如果有法宝,倒是可以多乘坐几人,可惜他的法宝早就被魔教搜刮干净了。   江快雪站到家主的剑上,剑身往下一沉,又慢慢地浮了起来。松月真跟在江快雪身侧,三人往中州飞去。   中洲山脚。   魔教已将这座山层层围住,魔教教主亲自指挥,誓要在半年之内攻下中洲山,歼灭名门正派们最后一点参与力量。   此时,后方的教主营帐外,一个戴面具的年轻男子负手而立,看了一眼天空中急速划过的亮光,眼神一冷。   魔教左使侍立在他身侧,低声道:“教主,看来是有人御剑进入了中洲山。不如让小人前去一会?”   庄弥摇了摇头:“防得了地上的,也防不了天上的,你上去又能如何?难道还能把他们打下来?由他们去吧。中洲山已经被我们包围了,你只需盯紧了,要他们进得去,出不来!”   “是!”   庄弥转过身,进了营帐:“松月真和江快雪还没有消息么?”   “没有。”   庄弥眯起眼睛:“发动这么多人手寻找,都找不到他们的踪迹,不愧是松月真。”   魔教左使微微躬身:“小人继续派人去找。”   庄弥嗯了一声:“这两个人一个智冠绝伦,一个医术高超,倘若他们调转剑头,转而去帮我们的对手,对我们而言将是一个棘手的麻烦。”   “他们两人在婚礼上私奔,让江家松家庄家都成了笑柄,更为那些口口声声规矩教条的腐蛆们所不齿。就算他们前去投诚,相信中州山上那些老顽固也不会接受他们。”   庄弥哼了一声:“此一时彼一时。那些老骨头们奸诈得紧,卸磨杀驴这招玩得溜着呢。”   他沉思半晌,又皱起眉头:“怪了,这天底下能修为已经入道之人屈指可数,眼下都被咱们困在这中州山上。方才那两名御剑飞行之人又是哪个旮旯里冒出来的?”   他直觉不对,对左使交代:“你去查一下。”   魔教左使领命而去。   三天后。   “松月真?”庄弥坐在营帐内,面具下的脸色晦暗不明。   “是的。青州使带队攻山,被松月真带人全歼了……”左使擦了擦额头的汗,万万没想到,他一直在派人寻找的松月真和江快雪,居然已经到了中洲山上。   松月真被委以重任,带了一队人马抗击魔教,而江快雪也被安排在后方治疗伤员。有这两人相助,他们要攻下中洲山就没那么简单了。   魔教右使出列:“教主,这松月真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不足为惧,就让属下带人会一会他,如何?”   庄弥摆摆手:“不可轻举妄动,松月真这人虽然年轻,但奸诈狡猾,攻下中洲山一事,还需从长计议。”   魔教右使有些不忿,退回队伍之中。   庄弥又问左使:“方才你说,驻守在江家的人员来报,江家家主被人救走?”   “正是!这些人看管不力,属下已责罚过他们……”   庄弥眯起眼睛,喃喃道:“我知道了。原来他们一直躲在江家……难怪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是我疏忽了。”   “教主,咱们不能白白吃亏,那些正道腐蛆们杀了我们这许多弟子,还请教主为他们做主!”座下又一人出列,跪在地上大声说。   “行了。胜败乃兵家常事,诸位不要放在心上,免得一时意气着了敌人的道儿。”庄弥看了一眼桌上的沙盘:“咱们摩尼教,比之那些老古董们最大的优势就是――咱们心齐!他们修为高又如何,有松、江相助又如何,只要各自的利益冲突,他们就会先自己斗起来!”   转眼之间,庄弥已有了计较,一一安排下去,教中众人领命而去。   第二日傍晚,庄弥正在练功,营帐外魔教左使求见,被教主左右侍从拦着。   庄弥已经听见了声音,皱起眉,收起浑身游走的真气,缓缓吐出一口气,穿上外衫,坐到一旁:“让他进来。”   魔教左使急匆匆地走进来,往地上一跪:“教主,右使他私自带人攻山,被松月真带人困在中州山北麓!还请教主立刻让属下带兵前去救援!”   庄弥闻言,眼神一厉,浑身真气骤然释放,袍袖猎猎作响。   魔教左使骇然,连忙膝行后退一步,避免被教主的怒气波及。   庄弥慢慢收了真气,冷冷道:“抗敌之事,本教主都有安排。右使不听命令,私自行动,犯下大戒。左使,你带一队人马,前去将他带回来!松月真这人聪明得紧,你须得小心提防。”   魔教左使领命,点了几个得力干将,带上人马赶往中洲山北麓。松月真果然已带人埋伏就位,左使与他好一番厮杀。   在星渊海时,他曾与松月真交过手,知道他的实力。哪知道这次再度交手,松月真竟是实力大涨,修为已经入道,可以御剑飞行了!   可怕!高超的心智加上强悍的修为,若再放任松月真壮大下去,待他羽翼丰满,将成为教主最大的敌人!   此人非除了不可!   魔教左使费了好大一番功夫,终于把右使救下,一行人潜在山麓间往山脚撤退。   左使有些心疼折损的人手,路上一言不发。右使受了重伤,由人扶着,边赶路边低声咒骂。   一会儿咒骂松月真果然狡猾,一会儿怪左使来援晚了。左使听得心烦,开口劝道:“老弟,你少说两句吧。教主都说了,胜败乃兵家常事,让咱们不可意气用事,你为何不听他的安排,私自带人攻山?”   右使轻嗤一声:“我自在惯了,最烦被人管着,老子爱怎样便怎样。若不是图这份自在,何必入咱们摩尼教。”   “可你既然入了教,身居右使的高位,便该听咱们教主的才是。”   右使满脸不屑:“那小子能上位,可都是靠得咱们哥俩辅佐,若不是咱们帮衬,他能顺利取前教主而代之?嘿!”   左使听他这般居功自傲的话,浑身寒毛一悚,连忙压低声音:“别说这种话了。老弟,你知道咱们这位教主是个有手段的,那枫郎君三个不服他,不也被他给除了?你可别犯糊涂,跟他对着干。”   右使却是不屑地轻嗤:“老哥哥,他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怎么能叫你怕成这样?当年咱们在大江南北横行无忌的时候,他小子都还没出生呢。”   左使怎么劝说都没用,只能暗自叹气,希望右使千万别再瞎蹦Q,到时候惹出乱子来,教主绝对不会姑息。   正是怕什么来什么,一行人刚死里逃生,回到山脚下,教主便命人将右使绑了,要问他私自行动不听指挥之罪!   右使还浑然不当一回事,以为教主只是做做样子,待被绑到全军帐前,教主聚集魔教全军,在众教徒面前宣读了右使的条条罪责,他这才慌了,大叫道:“臭小子!你想干什么?老子是教中元老,你焉敢对我不敬?!”   庄弥冷冷看着他,高声说:“咱们摩尼教上下,从不看重地位,只尊重强者。今日别说是你,就是我犯了错,也一样要受罚,教中律法,一向如此公平公正。我按照教中律法处置你,何来不敬之说?!”   右使还要嚷嚷什么,庄弥已悍然出手,一掌拍在右使的天灵盖上。右使登时七窍流血,气绝身亡,眼睛凸出,有些恐怖。   也不知是谁带的头,教徒们齐声叫好,山呼道:“教主英明!赏罚分明!”   左使站在最前头,看着跪在地上死不瞑目的右使,一时间心中栗栗。   入夜,左使一人进了教主营帐,回禀今日营救右使经过。   “那松月真修为看涨,羽翼渐丰,若不能为我教所用,还需快快除去才是。”   庄弥点点头:“此事我已有计较。”   左使躬身道:“那属下就先行退下。”   “慢着。”庄弥叫住他,请左使坐下:“左使,我命你千辛万苦将右使救回来,却又在众军前处死了他,你心中是否有诸般不解?”   左使连忙低下头:“属下不敢。教主英明,自有决断,岂是我等能够置喙。”   庄弥笑了笑:“左使可别这么说。我就算能堵得住别人的口,也管不住别人的心,这事自然应该向你解释清楚。右使是我教中人,若要处置,也该由我教来亲自处置。若让他的尸身落入中洲山那帮人的手中,对我教士气将是一个极大的打击,所以我才让你将他救回来。右使不听我命令,私自行动,葬送了许多教中兄弟的性命,若不处置他,他只怕还是不知悔改,要犯下更大的错,害死更多的人。我处置他,乃是为了本教大局着想。”   左使想起右使那冥顽不灵、居功自傲的样子,觉得庄弥说的的确没错,若是不处置了他,只怕他还要捅出更大的篓子来。   庄弥又拍了拍他的胳膊:“左使,你与几位叔伯在教中辅佐我良多,我能顺利登上教主之位,也离不开你们的支持。你们的功劳,我不会忘的。”   左使稍感熨帖,那见到右使处刑后便一直栗栗不安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他往地上一跪:“教主英明,赏罚分明!属下愿为教主赴汤蹈火!”   “赴汤蹈火大可不必,咱们接下来先解决松月真这个大患。待解决了他,中州山亦将是我摩尼教囊中之物!”庄弥眼神坚定,志在必得。   江快雪今天又收治了一批伤员。   他有些不安,自从到了中州山上,松月真被委以重任,在前方抗击魔教中人,他便被安排到后方,和青翡谷的几个大夫一起,专为那些受了伤的弟子们治病。   可这治病是没有报酬的。   他在乎的不是钱,而是没有报酬的治病,会被脑海中那个声音判定为做好事。这段时间前方战事激烈,伤员激增,他的善恶值也在疯狂上涨,一路突破了八百大关,眼看就要到九百了。   若是到了一千分,他就会被强制送走。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和松月真好不容易在一起,他若是抛下了松月真一人离开,他还不知该怎样伤心难过。   早在上一世,江快雪就学会了怎么控制他的善恶值。只要他拒绝帮忙或者视而不见,就能扣掉一点善恶值。这样拒绝一次帮一次,就能保证善恶值上涨没那么快。   江快雪着意控制着,救治两个人,便拒绝一个,哪知道这天脑海中的声音忽然提示:善恶值加五十,共计九百四十二。   突然给他加了五十,想来是之前救过的伤员伤势好转。他没料想到这一点,一时间有些慌了手脚。   晚上用了晚饭,他跟松月真说:“以后我再救治病人,便开始收钱,你觉得可以么?”   松月真有些纳闷:“是钱不够用了么?”   不是钱不够用,而是他不能再免费看病了,这样下去善恶值很快就会突破一千,到时候他就会被强行送走的。   可偏偏这些又不能跟松月真说,江快雪有些烦恼,叹了口气。松月真坐到他身边,揽着他,抚平他眉心的皱纹:“我明天去跟几位长老说说就是,别为这事发愁了。”   江快雪点点头。   “还有,你若是有缺钱的地方,尽管跟我说便是。”   江快雪心中暖意涌动。   夜里,两人躺在被窝里,江快雪问他了他今天的战果,又问他有没有打听到庄弥的消息。   松月真眼神一暗,想到江快雪之前差点落到庄弥手里,他就不舒服,而且无论他怎么询问,江快雪也不肯告诉他当时为何要把婚事提前。这一直是他心中的一根刺,让他每每想起便觉得难受。   第二日一早,松月真吃了早饭,把江快雪送到医疗所,一个人往几位长老议事的山头去,打算提一提江快雪治病收报酬的事。   今日倒是巧了,远远地便看见几位掌门族长都在,正在商量着什么。松月真不便上前打搅,便退到一面山壁后,待几人事情议罢再上前。   他刻意屏住了呼吸,几人都没察觉他的到来。庄家的家主继续说:“他们两人的事,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江家和松家家主一齐劝道:“唉,你们庄家那位小公子,眼下下落不明,只怕已丧于魔教妖人之手。你难道要让小江一辈子不娶?”   庄家家主愤然道:“他和松月真私奔,这是全然没把我庄家放在眼里!更没把咱们世家宗门的尊严规矩放在眼里!咱们当初不是说好,让松月真那小子在前头带兵退敌不过是权宜之计么?!”   “这……”   “其他几位呢?你们怎么不说话?老裴,你们云外城成天把规矩挂在嘴上,这两个小子不守规矩,你们焉能坐视不理?”   “庄尊主说的有道理。”另一个老迈的声音插嘴:“宗门可以亡,规矩不能废!今日咱们接纳了这两个践踏规矩大逆不道之辈,明日就有人要踩在咱们的头上作威作福了!”   “唉,裴城主何必说得这么严重呢……”江家家主正要打圆场,被人插了一嘴。   “我也认为,这两个人不能轻易放过。若是轻易放过了他们,五十年前,咱们又为什么要捉回施雪江,逼得施雪江建立魔教造咱们的反?”   江家家主登时无言以对。松家家主在一边急忙说:“咱们抗击魔教,松月真助力不小,诸位难道是想卸磨杀驴,秋后算账?!”   “松兄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嘛,他们有功该奖,有过该罚。咱们只是略施惩戒,又不会要他们的命……”   松月真在山壁后一一听得分明,心中已经凉了半截,江快雪的事,他也不想说了,转头离开。   江快雪一上午借口繁忙推掉了几个伤员,终于把善恶值勉强降下来一点。到了晌午,他跟其他几个青翡谷的弟子们一起领了饭食,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慢慢吃着。   这时,一个庄家的小弟子走过来,在江快雪身边坐下,吃一口饭,看一眼江快雪。   江快雪抬起头,有些纳闷地看看他,那小弟子靠上来,小声说:“江少侠,您还记得庄弥吗?”   江快雪眉目一动,看着那小弟子,缓缓说:“你有些眼生,你是什么人?”   小弟子笑道:“我不过是庄弥的旧友罢了。看来您没有忘了他,他现在被魔教之人扣住,就关押在山脚。”   江快雪神色一怔,问道:“你怎么知道得这般清楚?”   “我找了他许久,今夜打算下山去救他。可是想要下山,必须得有松少侠的印章作为凭证。”小弟子压低声音:“您若是对庄弥还有一丝一毫的愧疚之心,就请您给我一个凭证让我下山去。”   江快雪立刻说:“凭你一个人,只怕救不出他,你为什么不禀告家主,让他派人下山去救?” 第48章 修行世界(十六)   “你以为家主不知道么。只是咱们被困在山上,人手死一个就少一个,他怎么肯费这个心思救一个在家族中无足轻重之人。”   想来也是,他来了中洲山这么久,那位庄家家主一直对他和松月真不假辞色,并不是因为有多心疼庄弥,而是恼怒庄家的脸面被他们踩了一脚罢了。要说庄弥的地位,在庄家是并没有多高的。   江快雪看着这小弟子,这人之前他也见过几次,记得的确是庄家的人。他想了想:“你能确定庄弥就在山下么?”   小弟子拿出一块玉佩,亮给江快雪过目。那果然是庄弥贴身佩戴的东西。   “怪了,魔教若是还恼恨他杀了前任教主,抓到他将他杀了便是,关着他做什么?”   “谁知道呢,魔教尽是些邪性之人,要拿他练功做炉鼎也说不定。”   江快雪看着他:“我跟你一起去救他,多一个人就多一分胜算。下山印信的事,我来想办法。”   那小弟子说:“那好,今夜我在南麓山门处等你。”   江快雪看着小弟子走了,垂下眼眸,心中已有了计较。   江快雪傍晚回到住所,刚做好饭,松月真就回来了。两人一见面,不约而同地开口:“我有话想跟你说。”   二人均是一愣,各自都忍俊不禁。   松月真说:“你先说吧。”   江快雪说:“我打听到了庄弥的消息,今晚要去救他,你能给我一个下山的凭证么?”   松月真一愣,脸色微微变了,问道:“为什么要你去救他?难道没有别人能救了么?”   江快雪解释道:“多一个人便多一分胜算。”   松月真板起脸来,却在想另一件事。江快雪要去救庄弥,救了之后呢?带到这山上来么?他和江快雪是成了婚的,反倒是自己,名不正言不顺。难道还真要让庄弥当大房他屈居二房?   只是这些话他都说不出口,见江快雪执意坚持,松月真冷冷地说:“好,那我到时候和你一起去便是。”   江快雪摇摇头:“有我一个人去就够了。”   魔教现在恨松月真恨得牙痒痒,若是今夜松月真跟他一起救人,出了什么意外,松月真落到魔教手里,焉能有好事?他怎么可能让松月真跟着自己以身犯险?   松月真却是想岔了,他听江快雪不肯让自己跟去,还当是江快雪对庄弥当真有些私情,不敢让自己看见听见,一时间妒火熊熊,又想起庄弥和江快雪互相赠花耳鬓厮磨,又妒又恨,浑身发抖。   他心中五内俱焚,脸上却只是微微沉着脸,叫江快雪看不出什么来。见松月真迟迟不说话,江快雪按住他的手:“我是为了你好,你现在可是魔教的眼中钉,你若去了,落到魔教手里,该如何是好。”   松月真却什么都听不进去,打定主意绝不把印信给江快雪。江快雪软磨硬泡,他都不肯松口,只能怏怏罢了。   到了酉时,两个人在床上躺下,过了半个时辰,江快雪睁开眼睛,轻轻叫了一声:“阿真?”   见松月真没有反应,江快雪坐起来,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也不知道松月真心里在想什么,只觉得他有些无理取闹,伸手在松月真脸颊上拨了一下,叹道:“你啊你。”   松月真并未睡着,感觉到他在自己脸上抚摸,心中一软,暗道自己是否太苛刻了,江快雪有多爱他,他是清楚的,只不过江快雪把和庄弥的婚期提前,至今不曾告诉他原因,这事一直是他心里的一根刺,叫他想起来便如鲠在喉。   他正思索着,忽然感觉到睡穴一麻,竟是江快雪在他睡穴上刺了一针。松月真难以置信,想开口叫出声,却浑身渐渐软了,睡意翻涌而来,叫他抵挡不住,彻底松懈下来。   江快雪在松月真腰上摸索一番,找到松月真的私章,在一张白纸上压了一下,只见一道灵光闪过,这印信便可以用了,他把印信收进怀里,又在松月真脸上亲了一下,把松月真之前给他的护身法宝打开,布置在松月真周围,便翻开窗子飞身而去。   江快雪来到山道间,到了约定之所,一丛树影后走出一蒙面人,声音乃是白日见过的那庄家弟子:“江少侠,那印信拿来了么?”   江快雪亮出怀中印信,催促蒙面人:“走吧。”   两人来到中州山脚的防线处,那里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将两人挡在山上。江快雪抛出印信,一道灵光从纸上闪过,投入虚空之中。   “可以了,走吧。”他收好印信,与蒙面弟子下了山,暗中捏了一个诀,将印信烧了,黑灰洒在地上。   两人来到魔教驻扎的营帐外,蒙面人带着江快雪在树丛里绕了一圈,自怀中取出一个瓶子,打开瓶塞,一只小小的虫儿飞出来,翅膀在月光下闪着光,忽悠悠向前飞。蒙面人冲江快雪招招手:“这是我们庄家特有的联络方式。这虫儿由庄家人用血喂大,只要这附近有庄家的子弟,它都能带咱们找到。”   江快雪一怔,见那蒙面人已往前走了,快步跟上,问道:“只要是庄家人,它都能找得到么?”   “那是当然。别离得太远就行。”   两人绕到营帐西北角,这一片不时有人巡夜走动,那虫儿钻进一顶小巧的营帐里。两人潜伏在草丛里,等巡夜的队伍走开,两人瞅准时机,三两步来到营帐外,蒙面人先一步进去,江快雪跟在他身后。   庄弥就躺在地上,手脚具被锁着,模样好不凄惨。听见声音,他睁开眼睛,警惕地看了一眼,见到江快雪,神情一松,情不自禁叫了一声:“阿雪!”   蒙面人替他砍断了锁链,问道:“小公子,你没事吧?”   庄弥却一直不错眼地看着江快雪。江快雪走上前,庄弥伸出手,江快雪伸手握住,忽然一个反手,扣在庄弥的脉门上。   这变故陡然发生,蒙面人一时惊诧,来不及反应,庄弥也是一呆,困惑不已:“阿雪,你这是在做什么?”   江快雪扣住了他,四下看一眼,抓着庄弥退到角落里。那蒙面人拉下面罩,神情十分焦急:“你在做什么!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傻子,你为何不先问问你这位小公子究竟是什么人?”   江快雪心中愤怒极了,扣住庄弥的手指都在颤抖。庄弥浑身哆嗦,抖着嗓子问道:“阿雪!你怎么了?你先放开我吧,你这样我很害怕!”   江快雪情不自禁笑出了声:“害怕?庄弥,你欺骗我的时候,怎么从不见你害怕呢?”   那庄家弟子着急上火,连连跺脚:“江少侠!你若是与庄弥有什么仇什么怨,救他出去之后随你处罚,现在还请你以大局为重啊!”   江快雪笑了:“出去?我看你这位小公子并不想出去!他是魔教的人!”   庄家弟子一呆,江快雪继续说:“我把江听晚救出来时,他曾说过,江家之所以会陷落在魔教手中,乃是有人里应外合。江家竟不知什么时候,被魔教安插了许多探子眼线,是以才陷落得这般容易。”   江听晚乃是江家家主的名讳。   江快雪继续说:“当时我并没有怀疑到庄弥头上,只是觉得奇怪而已。昨天你来找我,想要下山来救庄弥,我觉得奇怪,这看起来像是一个陷阱。可是我打听过你,知道你的确就是庄家的人,而且是从小在庄家长大,你不可能是内应,故意引我上钩。现在看来,你也被你这位小公子骗了!”   庄弥默不作声,庄家弟子却是一呆。   “庄弥,你曾经劝我跟你把婚约提前,理由是你并不是庄家的血脉,恐怕身世被居心叵测之人查处,对你不利。那时我什么也不懂,直到刚才,我见到他用来找你的飞虫――那虫子用庄家人的血喂大,绝不可能认错。你身上若是没有庄家血脉,它怎么找得到你!”江快雪恨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欺骗我这么久?”   他思索来思索去,实在想不通庄弥的目的,也猜不透庄弥的身份。   “但是我知道,你今夜用这庄家的弟子引我过来,恐怕不是为了我,而是想要对付松月真,对不对?”江快雪从这个目的逆推,之前庄弥让他提前婚期,又请他保守秘密,以至于他和松月真之间有了解释不清的误会。松月真会抛弃一切,抢婚私奔,也可以说是庄弥导致的。   “你为什么一定要针对松月真?”   庄弥忽然笑了,身子也不哆嗦了:“阿雪啊,看来你也不算傻得太彻底。”   他全身真气倏然暴涨,将江快雪震开,倒退两步,勉强稳住身形。然而这小小的营帐却被倏然暴涨的真气冲破,炸开,一队魔教弟子冲将上来,将人团团围住。   庄家弟子看着四周的魔教教徒,这才不得不承认,他真的上当了。他一时间难以置信,看着庄弥:“你……小公子,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我得到消息,听说你被魔教抓了,扣在这山脚下,立刻就想办法来救你……你,你怎么能这样欺骗我?”   庄弥看着他,有些歉疚:“对不起,庄斐,你我立场不同,注定没办法做一辈子的兄弟。你走吧。”   庄斐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庄弥在他身后说:“你回到山上后,记得跟松月真说一句,江快雪在我手里。”   庄斐诧异地回过头,万万没想到,庄弥竟连他最后一点利用价值也要榨干,说是放了他,不过是留个饵,让他回去报信罢了。   江快雪却冷冷地说:“不用他回去报信了。庄弥,你当真以为你能扣住我吗?”   庄弥勾起嘴角,玩味地看着他:“我不能吗?”   江快雪看着他:“你从头到尾都在算计我,可你以为我对你当真就是全盘信任吗?我两次出手,为你调理真气,你可记得?”   庄弥渐渐变了脸色。   江快雪看着他:“你门户大开,任由我的真气进入你体内为你调理,那时要做手脚,简直易如反掌。你难道从来没有怀疑过什么?”   “休要诈我。”庄弥定定看着江快雪:“你以为我会相信么?”   “不相信的话,你可以调动全身真气试一试。”江快雪语带威胁,全身真气鼓荡,吹得他发丝乱飘:“只要我真气一动,你不死也要吃个大亏。我看你在魔教中位高权重,若是受了伤,怕是这中洲山也不好打了吧!”   庄弥眯起眼睛,全身真气游走,暗暗在体内经脉中寻找江快雪有可能动手脚的地方。但是这事需要时间!   江快雪其实不过是色厉内荏,以前他那般信任庄弥,怎么可能对他的身体动手脚,眼下不过是想起以前看过的武侠小说,故意诈一诈庄弥。庄弥看起来在魔教之中位高权重,想必不敢用手中的权势和辉煌的未来,来赌江快雪的一句话。   江快雪问道:“庄弥,你敢赌吗?”   见庄弥不答,江快雪冷哂了一声,转身往中州山走去。   庄弥在他身后轻轻地叹息一声:“你今夜来救我,冒着极大的风险,多谢你对我的一番心意,说到底,一直是我有心算无心,对你多半算计,是我愧对于他你。若不是立场相对,我们或许可以做一辈子的朋友!”   江快雪听见他的话,却没有回头。无论庄弥说这番话是出自真心,还是又有了另一番算计,从今往后,他和庄弥都是天涯陌路。   江快雪顺利回到中州山脚,天边露出鱼肚白,守山的弟子们已经开始巡逻,见到他被挡在屏障外头,有人认出他是江医官,连忙将他放进来。   只是人虽然放了进来,但少不得一番盘问,听得他说是从松月真那里取到的下山印信,巡逻的弟子们便去请示过松月真,才将他放了。   松月真却一直没有露面。   江快雪踏着白露,来到弟子们驻扎的营区。天刚蒙蒙亮,松月真就已经在操练了,江快雪在一边等着。往常他来找松月真,松月真见到了,都会很快走过来。可这次他在演武场边站了半天,确定松月真已经看到了他,松月真却迟迟没有走过来。   看来还是在生昨夜的气呢。   江快雪不明白他究竟在生什么气,昨夜他其实是为了松月真着想,若是他跟过去一起救人,可就称了庄弥的心意,着了他的道了。想起之前松月真曾几次问他提前婚约的原因,那时他守着与庄弥的约定,从来没有说过,松月真耿耿于怀,他是清楚的。既然庄弥是在算计他,那么这事情他也可以向松月真解释了。   江快雪等了一会儿,弟子们终于晨练完了。一个个头上冒汗,浑身真气外涨,散了队三三两两去吃早饭。   江快雪踮起脚,看向松月真。松月真却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了。   江快雪快步追上去,前方一个高个子青年挡住他去路,笑着跟他打招呼:“江少侠!”   这青年是薛丛。   江快雪曾经在边肃城见过他。那时薛丛被一个九华派的弟子责难,说他偷学了九华派的剑法,还是江快雪帮忙解围的。他说他师从青华洲墨阳郡双月道观,没想到这次也跟着上了中洲山。   江快雪对他点点头,招呼一声,薛丛还想说些什么,江快雪已经绕过了他,快步追在松月真后头,叫了一声:“阿真!”   松月真站定脚步,却不肯回头看他,语气也冷冰冰的:“你还来见我做什么?我们已经一刀两断了。”   江快雪想牵他的手,也被他错身让开。江快雪说:“阿真,你何时说要跟我一刀两断,我可没有同意。”   松月真冷笑一声:“你不同意?昨夜你刺我睡穴时,怎么不问问我是否同意呢?庄弥呢?你把他带上山来了没有?他才是你明媒正娶的伴侣,你同不同意,问过他吗?”   “我正要跟你解释!”江快雪有些着急,想抓住松月真的手,松月真却是连让几步,显然是还在气头上,不想理他。   江快雪没办法,又已经到了快要上工的时候,他该去医所了,只得说:“我先去做事,晚上再跟你谈谈,我会把事情都跟你解释清楚的。”   他心不在焉地工作了一天,晚上回到住处,房内的东西却已经少了一半――松月真居然搬走了。   江快雪又气又急,找了个人问了松月真的住处,可松月真却不肯出来见他。   江快雪在松月真门外站了一个时辰,等不到松月真回心转意,自己闷了一肚子的气回了住处。他也有些恼松月真,觉得他实在是无理取闹,索性也不去找他了。   魔教进攻愈来愈急,弟子们都忙着抗敌,江快雪忙着治病,等他听到子弟们中传来的风声,才猛然想起来他已经有好一阵子们见到松月真了。   这阵风声,是江快雪在吃饭时听到弟子们闲谈传起来的。   “昨天魔教妖人又来攻山,我师弟他们编在云中城那一支队伍里。嘿,你猜怎么着,云中城带兵的少城主谢长乐果真是个废物,手下人数是魔教中人的两倍,居然还被杀得溃不成军。”   “听说了。后来是松少族长带人来援,否则咱们这中州山第一道防线就守不住了。”   弟子们又大骂了一番云中城的少城主多么多么废物,江快雪坐在他们身后默默听着,心想原来松月真已经是少族长了,没想到他晋升少族长的消息,自己还得从别人那里听到。   “对了,我听说啊,那松家的少族长,又有了新欢,两人同行同坐,同吃同卧。唉,真是……他和江医官是怎么了?”   “听松家的人说是掰了。真是说不清楚,当初抢婚那事闹得多么不可开交,没想到现在也这般轻轻放下了。说起来,江医官还救过我的命呢,他虽然不苟言笑,但我觉得是个好人。”   “可不是。那新欢听说是什么双月道观的……你们谁听说过?”   “这是什么微末门派?不曾听说过。那小子叫什么?”   “听说姓薛,叫薛丛。唉,家世人品,样样比不上江医官,松少族长在想什么呢。”   “咱们说这么多也没用,架不住人家喜欢啊。”   江快雪默默听了,他是绝对不相信松月真会移情别恋的,只是好久没见他,近来与魔教的战事如此紧张,不知他过的如何,气是不是该消了。   傍晚,他又去了松月真的新住处,走到门口,另一条路上也有人往这边走,远远地叫了他一声:“江少侠!”   江快雪顿住脚步:“是薛少侠啊。”   薛丛快步走上前来,笑道:“你是来找松哥的?走吧,我带你进去。”   他热情地拉着江快雪的手,门口的守卫却拦着江快雪:“松少族长说了,不想见到江医官。”   薛丛皱起眉头:“我邀请江医官进去还不行么?”   守卫低着头:“请薛少侠不要为难小人。”   薛丛有些尴尬,对江快雪说:“你先在这里等着,我进去跟松哥说一声。”   江快雪摇摇头:“不用了。我只是想看看他过的好不好。他近来还好么?”   薛丛想了想,犹犹豫豫地说:“还行吧,我看松哥也挺想你的,你们是怎么了?”   “没什么,他还在生我的气罢了。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薛丛点点头:“都好。”   江快雪叹了口气,从门向里头张望一眼,跟薛丛说:“那我先走了。”   薛丛讷讷地看着江快雪走远了,挠了挠头,进了门。绕过门廊,松月真就站在院子里晒衣服,没有回头,问他:“刚才谁在门口?”   “江医官,他来找你,叫守门的给拦住了。”   松月真哼了一声:“原来是来找我的,我还当他把我忘了。”   他把衣服晾了,转身大步往走廊去,薛丛叫住他:“松哥,你去哪儿?江医官已经走了。”   松月真顿住脚,皱着眉头:“怎么走了?怎么不叫他等等?”   他有些不痛快,慢慢走回院子里,问薛丛:“他说了什么没有?”   “他只问我你吃的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没别的了。”   松月真垂下乌黑的睫毛,反复琢磨,忽然抿着嘴笑了一下,颇为得意,继续走到院中晒衣服。薛丛叹了口气,跟在他身后:“松哥,咱们那谣言就别再乱传了吧。江医官救过的那些人总背地里骂我,今天还有两个人跑来要揍我。”   松月真横他一眼:“他们打伤了你没有?”   “这倒没有。”   “那要什么紧,你就当练练手。”松月真把衣服全晒了,心情颇好,进屋里倒了壶茶,低声说:“我就是要让他也酸一酸。”   薛丛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小声嘟囔:“哥,你可真是……”   明明面对千军万马也能指挥若定,无论遭遇什么陷阱诡计都能一眼看穿,可遇到感情的事,他就瞬间失去了理智,有话不肯好好说,非得如此拐弯抹角,薛丛被夹在中间,也是十分无奈。   “对了,阿丛,待会儿让你师父来找我,咱们到爹娘那里去,有点事要跟他们一起商量。”松月真说。   中州山上的这些老东西们只是想利用他,现在升他做少族长,也不过是权宜之计,是时候给自己留条退路了。 第49章 修行世界(十七)   战事越来越激烈,江快雪每天收治的病人却是越来越少。没办法,他的善恶值眼看着每天都在增加,若不加以控制,很快就会破千。   然而他发现,要控制好善恶值也是很不容易的。每天都有受伤的弟子被抬到医所,亟待救治,医者父母心,他又怎么能做到视若无睹呢。   这天善恶值又涨了一点,已经到了九百五十多,江快雪实在是不能再继续下去,吃了晚饭便去找了江家家主,向他恳求停掉在医所的工作。   他和松月真的事,江家家主没能在其他门派世家跟前说上话,一直觉得有愧与他。听他不愿意继续看诊,家主问了他原因。   “我不能再看诊了,若是再继续医治病人,我就会死。”   家主有些诧异,问他:“这是什么缘由?说起来,我以前从不知道你懂医术,难道你的医术,是以消耗生命力为代价?”   江快雪解释不清,只能说:“差不多吧。反正我若是再救人,一定会丧命。不过等过一阵子我休息够了便好。”   家主同意了,预备把他安排到江家弟子们的队伍里,跟其他人一起抗击魔教。   这个差事甚好,江快雪若是伤了人甚至是杀了人,善恶值会被扣,到时候便能慢慢降下来了。   然而他刚从家主的住处往回走,就看见一人从老远的山道上狂奔而来,远远地叫道:“是江医官吗?”   江快雪听出来,这是松月明的声音,高声答道:“是我。是阿真受了伤吗?”   松月明须臾之间已狂奔到近前,一把抓住他的手:“不是,不过也差不多了,江医官,劳烦你跟我来!”   他来不及说清楚,抓着江快雪一路狂奔,转过一处山头,到了医所。江快雪心中慌急,追问道:“是不是阿真受了伤?!”   到了医所,便看见松月真浑身是血,怀里抱着一个人,见到江快雪,眼睛一亮。   江快雪见他精神尚可,只是脸色有些疲惫,放下心来,走上前查看他怀中之人。   那血淋淋的人原来是薛丛,只见他脸色煞白,有进气没出气,几个青翡谷的医官站在一边,都是束手无策的模样。其中一人看着江快雪说:“江医官,你来得正好!此人的伤只有你能治!你快看看!”   江快雪有些为难,他看过薛丛的情况,的确十分危急。可他若是再看诊,善恶值恐怕就要满了。   松月真见他犹犹豫豫,催促道:“快救救他!”   江快雪摇摇头:“我不能救他,我救不了……”   松月真一愣,眼中亮起来的一点希望逐渐暗淡,他看着江快雪,问道:“为什么不能救他?我知道你一定可以的,上次有个松家的弟子浑身真气逆行,经脉尽碎……还有一个九华派的,血都流干了……你可以的!你一定可以的!”   他一只血糊糊的手抓着江快雪的衣袍,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我……”江快雪愁眉不展,缓缓地拉出自己的衣袍:“我真的救不了他!我救不了!阿真,你让别人来试试,我真的不行!”   鸦雀无声,就连风声都仿佛凝固了。   松月明看着有进气没出气的薛丛,叹息一声:“二哥,要不我现在去叫堂叔堂婶过来。”松父松母还不知道这事,现在叫他们来,或许还能见到薛丛最后一面。   几个青翡谷的医官站在一边,不敢说话,松月真直直地看着江快雪,一动不动。只有薛丛还躺在地上呼哧呼哧地用力喘气。   江快雪咬咬牙,站起来往回走。   “江快雪!”松月真在他身后叫住了他。   他放下薛丛,慢慢走上前来,看着江快雪的眼睛:“你曾经说过,为了我,你什么都可以做。难道你说这话,只是在哄我不成?”   江快雪看着他,眼中渐渐浮现出一抹绝望。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他其实是我亲弟弟,救救他!”松月真一脸哀求之色,看着江快雪。   原来薛丛是松月真当年那个失散了的弟弟?!造化弄人!难怪松月真把他看得这般重要,毕竟是失而复得的至亲,怎么能眼睁睁看他再一次在自己面前消逝?   江快雪想了想,他现在的善恶值累计九百五十多,薛丛的伤治好了,给他的善恶值或许在五十左右,他只要再做两件坏事,把善恶值削减到九百五十以下,或许还能有些转圜的余地。   江快雪取出银针,对两名医官说:“帮我把他抬到床上去。”   薛丛受伤很重,江快雪几乎是忙碌了一夜,到天边出现鱼肚白时,薛丛的呼吸才慢慢平缓稳定下来。   看来薛丛的命是保下来了,江快雪叹了口气,把两名帮忙的医官叫来。两人不明所以,看着他问道:“江医官,什么事?”   “对不起。”话音刚落,江快雪便动手,一人给了一拳。   两人愕然,破口大骂道:“姓江的!你疯了!”   脑海中的声音响起来:恶意伤人,善恶值-5,善恶值累计946.救治病人,善恶值+50,善恶值累计996.   江快雪一喜,那两名青翡谷的医官焉能善罢甘休,抓着他的衣领喝道:“姓江的,你好端端的为何动手伤人!”   江快雪说:“抱歉了二位,不如你们打回来吧?”   两名医官正要动手,外头松月真听见动静,连忙走进来。松月明也跟着进来,两人连忙分开纠缠在一起的三个人。松月明不解问道:“究竟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打什么架?”   松月真已走到薛丛身边,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呼吸平稳的薛丛,喜悦道:“他是不是没事了?”   就在这时,脑海中的声音再度响起:获得松月真的感激,善恶值+10,善恶值累计突破一千,异世界通道开启,倒计时:10、9、8……   江快雪一呆,饶是他修身养性多年,也不禁想要破口大骂。然而一句话都还来不及说,那倒计时已经到了。   松月真转过头,便恰好看见江快雪身体一软,倒了下去。松月真脸上喜悦的表情还未收,就见了这等情况,登时一脸愕然。   两名医官也是大吃一惊,连忙将江快雪扶起,放到一边的软塌上。其中一人摸了摸江快雪的脉搏,脸色一白,见了鬼一般,抖着嘴唇对松月真说:“江医官他……”   “咱们可什么都没做啊!”   松月真快步走上前,急切地半蹲在软塌前,摸向江快雪的脉搏。   “他死了……”   松月真整个人都呆住了,难以置信,手在江快雪颈部摸了摸,又摸到他手腕,然而江快雪的的确确已经没有脉搏,就连呼吸都没有了。   他胸口一片平缓,没有丝毫起伏。   两个医官面面相觑,说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江医官好好的,怎么就……怎么会这样?这跟咱们可没关系!刚才江医官突然打了咱们两拳,可我们都还未还手,你们就进来了……”   松月真骇得浑身发抖,看了两个医官一眼,抓着他们:“快给他看看!他怎么会好端端地就……就这样呢?”   他甚至不敢说出一个死字,就怕说出来,像是什么一语成谶的诅咒。   两名医官仔细看了,都确认江快雪已经死亡无疑。但看松月真期待的模样,什么也不敢说。其中一人出了医所,把其他医官都召集了来,请他们一起来看看。然而无论多少人看过,无论多么高明,多么见多识广的医官诊治了,都是困惑摇头。   松月真就站在江快雪的床榻边,眼神从期待到渐渐绝望。松月明有些不忍,追着一名医官问:“江医官就算咽气,也该有个原因吧!他之前还好好的呢!”   “实在看不出来……”江快雪之前与他们共事过,那模样怎么看都健健康康,怎么会突然辞世,他们也实在是不明所以。   人来了又走,松月明在一旁束手无策,松月真把江快雪放在软塌上,又脱下外衣给江快雪盖上,一根手指竖起在嘴唇前,对松月明说:“他只是太累了,让他好好休息!”   他把松月明赶出所外,一个人退到一边,看看薛丛,又走到江快雪的软塌前,没头苍蝇似的转了几圈,又在江快雪的榻前蹲下,屏住呼吸看着江快雪的脸,好半晌才抖着手,在他脖颈上再度摸了摸,接着像被烫到一般,倏然收回手,喃喃自语:“江遥哥哥只是太累了!他要休息一下。”   医官们与松月明站在医所外,看着他行为近乎失常,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松月明陪着松月真等了一夜,已经十分疲惫,眼睛里都是血丝。   他抓着一个医官,还在追问:“为什么江医官好好的,会……会……突然就气绝了?”   那医官被他追问得焦头烂额,想了想,说:“这会不会和江家的修行功法有关?也许江家有什么功法,会让人在十分疲惫时暂时进入假死状态……”   松月明右手握拳在左手掌心一敲:“有可能,我去找江家家主来!”   屋内,松月真蹲在软塌边,一瞬不瞬地盯着江快雪。又过了好半晌,他再度摸了摸江快雪的脉搏,站起来转了几圈,又回到软塌边,抬起江快雪的身子,一手撑在他后心,把真气缓缓渡让进去。   然而江快雪的身子却毫无反应,那真气仿佛是泥牛入海。   松月真摇了摇头,神智恍惚,仍旧无法接受。他抓着江快雪的肩膀轻轻晃了晃:“江遥哥哥!你快醒一醒!”   这时,江家家主已经赶到,快步上来把松月真推开,在江快雪脖颈胸口各处要穴试过,也是一呆,蹙着眉头不说话。   他眼光落到一边,见到躺在床上的薛丛,忽然问道:“这个人是江快雪亲手诊治的么?”   松月明在一旁答道:“是,今天傍晚我们被一队魔教中人偷袭,薛丛受了重伤,江医官为他医治过后,便忽然气绝身亡了。这……难道……”   他想起江快雪先前百般推辞,不肯救治薛丛,心中生出一个恐怖的想法来,偷偷看了一眼跌坐在一边的松月真。   松月真忽然抬起头,看向江家家主,哑着嗓子问道:“这和他治病救人有什么关系?”   家主十分痛惜,叹了口气:“他救治病人,消耗的乃是自身的生命力。今天下午他才来找过我,说他不能在看诊了,若是再继续治病救人,他就会死。”   这话叫在场所有人都是深感震撼。   一是头一次听说有人能消耗自身的生命力为人治病,此等无私的精神岂能叫人不震撼?二是为江快雪居然早就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生死,难怪之前他一直诸般推辞,原来救了薛丛,他就要死!   松月真却是傻了,呆了。江快雪表面上是为了救薛丛而死的,可他知道,江快雪是为了自己而死的!   若是自己不逼他,他不会死!   他是被自己逼死的!   松月真心神具震,一面是无法接受江快雪的死,一面又是为江快雪对他毫无保留的感情!   可笑他居然一直为了庄弥的事跟江快雪置气,两人自剖白心意在一起后,所过的快活日子也只有在阵盘中的那短短几个月而已!   他若是能别计较那么多,好好跟江快雪过日子,江快雪一定会跟他道明用生命力救人的事!   何至于此!   松月真已是近乎崩溃,心中千般疼痛,万般懊悔,难以言说!   早晨,松月真迟迟没有出现,军营处已派了人四处寻找。待打听到医所这边的消息赶过来时,正见到松月真怀中抱着一个人,往门外走。众人赶上来拦着,松月真却似乎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抱着怀中的人,被人拦住,他便召唤出飞剑,踏剑宛如流星一般朝中州山外飞去。   众人都是大惊失色,江家家主连忙御剑去追,两人一前一后,飞到半空中时,山脚下的魔教发现了动向,魔教左使立刻踩着一柄骨刀前来追击。   松月真仿佛什么也看不见,对拦在面前的魔教左使视而不见,抱着江快雪只一味地向前飞。魔教左使见到他怀中的人,面露疑惑,待要出手阻拦,又被后面赶到的江家家主拦住,两人在空中一番缠斗,松月真已抱着人飞远了。   魔教左使和江家家主打了一场,两人不分上下,各自退走。左使着人打听之下,才知道现在中州山上出了乱子 ――松月真不管不顾,丢开手便走,他带的那一队子弟兵们被临时编入其他队伍。子弟兵们对他都有感情,再加上江快雪救过不少人,听说他突然暴毙了,许多人拦在医所外面讨要说法。   左使神色难掩激动,连忙禀告了教主――这正是天赐良机!他们魔教一举歼灭中州山残余力量的时候到了!   庄弥听说江快雪突然暴毙身亡,难得地有些震惊,询问事情经过。   江快雪身亡这事太过玄奇,现在中州山上说什么的都有,左使也没打听出个所以然来,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他看了一眼庄弥的眼色,说:“教主,上次您设计让江快雪来救你,不就是想要对付松月真么。这目的虽然没有达到,但江快雪死了,松月真悲痛出走,更合了咱们的意!松月真走了,其他小辈们都是些资质平平的草包,那些老古董们也压根不懂如何打仗!现在是进攻的最好时候!”   庄弥按捺住心神,点点头,一一分派任务,准备进攻中州山。   却说江快雪听见了脑海中的倒计时结束,眼前一片黑暗。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穿越到异界,已做好了准备,可居然迟迟被卡在一片黑暗之中不动。   他有些纳闷,等了许久,忽然听见脑海中的那声音说:异世界通道开启错误。重新计算善恶值:九百五十六。善恶值不足,开启条件尚未达成,通道开启失败。   江快雪十分纳闷,他明明是一千分的善恶值,怎么好端端的被扣了五十分   上次被扣五十分,还是阿福因为他被江父责罚,抛在后山命悬一线的时候。   难道这次是有人因为他受到了伤害?   江快雪眼前忽然有了微弱的光感,视野尚且模糊,鼻端就先一步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他吃了一惊,心想难道是薛丛的伤还没有好么。他四下看看,可眼前黑咕隆咚的,身上被重物压着,血腥味就是从那重物上传来的。   那重物……应该是个人!   江快雪拍了拍四壁,这手感……似乎是口棺材。   他莫名其妙极了,不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醒过来会在一口棺材里,还被一个不停流血的人压着。   他现在是到了异世界么,可方才那声音不是提示通道开启失败了吗?   江快雪想起松月真,心中还有些难过,叹了口气,喃喃说:“阿真啊阿真,不知这次我又要到哪里去找你。”   只听见封闭的黑暗之中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那声音带着笑,似乎十分满足:“不用你来找我,这一次咱们永远都不会分开。”   江快雪大吃一惊,这声音分明是阿真的!而是是从压在他身上的人传来的!   他猛然坐起,头碰到了棺材板上,磕得他眼冒金星。   他重新躺倒,摸着身上的人,问道:“阿真!是你吗?你哪里受伤了?!”   松月真的声音好半晌才传来,气息微弱:“江遥哥哥,咱们这是到了九泉之下了吗……”   他神智几乎失常,竟已分不清身处何处。江快雪有点慌了,在松月真身上乱摸,摸到他胸口插着一把匕首,胸口的衣襟都湿漉漉的,登时不敢乱动。   “是谁伤了你?是谁把咱们埋在棺材里的?”江快雪又急又怒,把真气一点点渡进松月真体内,可松月真胸口那个伤就像布袋子破了个口,他渡进多少真气,这伤口就要流逝多少。   他要尽快给松月真诊治才行!   江快雪伸手推了推顶上,棺材板上似乎还埋着土,江快雪气坏了,不知是谁这般坏心,把松月真捅了和他埋在一起。   幸好松月真还有一口气在,否则他真的要发疯。   江快雪鼓起全身真气,大喝一声,劈开棺材板,抱着松月真从棺材里冲杀出来。   霎时间只听棺材板清脆地崩成两半,泥土飞洒,几个正在坟边铲土的普通人登时惊慌失措,纷纷喊着:“诈尸啦!”四散奔逃。   江快雪把松月真放在平地上,抓住一个跑的慢的,问道:“你们是受了谁的命令,来活埋我们?”   那普通人给吓得险些尿了裤子,不断求饶。江快雪把他拎到坟边,又问了一遍。   那普通人打着哆嗦,满脸哀求之色:“是……是躺着的这位仙君请我们来的。”   江快雪一头雾水,蹙起眉头:“胡说!他怎么可能叫你们来活埋他!”   “我没骗你!仙君!求仙君饶命啊!真的是这位仙君,他叫了我们几个来挖了坑,把棺材放进去之后,自己也跟着躺进去,交代我们把棺材埋了,立个碑……”   江快雪松开他,那人立刻跑了。   他看向一边的石碑,碑文上刻着两行生卒年月,一行是江快雪的生卒年月,一行是松月真的。   墓碑底部写着几行小字,交代这是两人的合葬之墓。   江快雪越看越是疑惑,丢开墓碑,查看松月真的伤势。他摘了几根松针,先给松月真止住胸口的伤,小心替他拔出匕首,裹了伤,把真气渡进松月真体内。   松月真流血太多,已经昏迷过去,江快雪抱着他,小心放在一处干净平整的地上,脱下衣服给他垫着。   这里不知道是哪儿,四周青山合抱,绿水淙淙,是个宁静无人打扰的好去处,用来做埋骨之所也挺合适。但是松月真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他是因为自己死了,太过伤心,所以想跟自己一起合葬?这样算起来,他是因为自己才自杀的,难怪脑海中那声音又扣了他五十点善恶值,所以异世界的通道开启条件没有达成,他又回到了这个世界。   江快雪越想便越觉得没错,可阿真为什么要这么傻啊?!   松月真还昏迷不醒,江快雪守着他,用真气把水加热,喂给松月真喝。他原本是打算在这里等到松月真醒过来,可过了两个时辰不到,不远处传来一拨人走路的声音。   接着靠近一些,他们说话的声音江快雪也能听见了。   “这里当真有修行之人?”   “真的真的!那两个仙君可奇怪了,一个要我们把他们活埋,另一个死了又活,还把棺材和坟一起炸了。就在前面!就在前面!”   江快雪凝神守在松月真跟前,手里攥着一把松针。等了半个时辰,终于看到林子里出现了一行人。前面带路的呼吸粗重,看来是普通人,江快雪有些眼熟,不知是不是之前叫他吓走的那群掘墓人之一。后面跟着的人看打扮就知道是魔教的。   江快雪目光一凛,看着这几个魔教教徒,喝道:“你们好大的狗胆子,敢跑到中州山上来!现在立刻离开,我可以饶你们一命。”   魔教带队的人嗤笑一声:“你在说什么梦话呢?一,这里是星渊海不是中洲山!二,中洲山上个月就叫咱们教主打下来了!现在这天下已经是咱们圣教的天下了!”   江快雪大吃一惊,不知道他这一死究竟是死了多久,天地都换了个模样,中州山竟然都已经被攻下来了?!   那么这些人是来搜索宗门世家的残余势力的?   “少嗦!兄弟们!上!”领头人一挥手,一群人冲将上来,江快雪一把松针甩出去,冲在前头的,三人中针栽倒,还有一人脚踝上被打中了,单脚跳着逃跑,后头的连忙躲避。   江快雪却是脸上忽现喜色。   刚才打中那四人时,脑海中又出现了那个声音:蓄意伤人,善恶值-30。   这声音就是天籁之音。江快雪抓着松针,准备好好刷一刷这善恶值。只是这蓄意伤人的标准有点高,打轻了不算蓄意伤人,压根不给减善恶值,打重了把人打死了就不好了。   江快雪正在拿捏手法,魔教领队的有些忌惮,看看他身后昏迷不醒的松月真,又咬咬牙:“兄弟们!他才一个人,还带着个半死不活的,咱们上!把他拿下了!一个修行之人可换一百两!”   一行人又冲上来,江快雪打地鼠一般,挨个掷出松针,一定要打到他们动弹不得,才算蓄意伤人,可又不能把人弄死了。有这两项条件掣肘,他打得十分小心,也倍加觉得刺激。   没多久,一行人倒的倒,瘫的瘫,江快雪觉得不甚尽兴,看向最后站着的那个普通人。那人对上他的目光,吓得一缩脖子,转身便跑了。   江快雪又看向地上躺着的魔教众人,那领队梗着脖子,大叫道:“你是什么人?!我警告你,若是你敢伤我等性命,我们教主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   江快雪十分愉快:“那真是太好了。”   他巴不得不要被放过,魔教可以多派几个人来挨揍,让他把善恶值刷低一点。   领头的听见这话,还当他是在威胁,梗着脖子说:“你……劝你不要冲动!这天下都叫咱们摩尼教占了,你们家里那些老骨头们也被咱们抓的抓,杀的杀,你们都是秋后的蚂蚱,蹦Q不了几天的!”   江快雪站起来,把其他几名魔教之人身上的松针都拔了,对他们说:“你们回去吧,最好多叫点人过来报仇。”   几人惊疑不定,看看躺在地上的领头人,站起来互相搀扶着赶紧跑了。   江快雪走到领头人面前:“唔,不知道我究竟躺了多久,你仔细跟我说说,中洲山究竟是怎么被打下来的?”   领头的瞪着江快雪:“你少拿我开涮!”   江快雪踢了他一脚:“快说!不说我会用很可怕的手段折磨你。”   领头的败下阵来,这个面目阴沉的家伙看起来是真的会说到做到,他也不敢硬刚了。   “上上个月,那中州山上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松家的少族长你总知道的,他的心上人死了,他很是受了些刺激,发了疯,一个人抱着尸体飞走,中洲山上乱成一团。”   江快雪听见阿真发疯,心里又是难受,幸好他现在醒来了。他皱着眉头:“中州山上人还是挺多的,能打的也不是阿真――松月真一个,何至于此?”   “咱们教主说,修为高强的虽然多,但都是些自大骄矜之辈,只有松月真还有些脑子。而且中洲山的防线原本安排的好好的,松月真一走,他管着的那路防线被其他队伍收管,有的磨合,咱们教主就是看准了这个时机,一举攻上中洲山。”   江快雪点点头,觉得这倒还是算合理的。能带兵的人不多,之前的安排是刚刚好,松月真一走,防线出现缺口,魔教大举进攻,自然是势如破竹。   他对那些宗门世家们并没有什么归属感,听到中洲山被攻下,也只是有些担心江家家主,看在松月真的份上,也顺带担心一下松家父母和薛丛。不过松家父母修为不俗,他们应该也能护住薛丛。   “那之后呢?庄家家主、松家家主、云外城的城主、九华派的掌门……他们修为都十分高强,已经入道,焉能受制于尔等?”   领头的十分得意:“这就要归功于咱们教主了。他说这些宗门世家们本就不齐心,只要使个计谋,便可分而化之。他先是派人挨个上门招降,许以金钱地位,越早归降得到的好处越多。然后放出风声,今天说松家有意归降,明天说九华派有意归降,那些宗门世家早已被战事拖得疲敝不堪,多少都有些松动,听见同盟打算投降,唯恐落于人后,叫旁人先得了好处……嘿嘿。”   江快雪说:“就算是投降,也不可能所有人都愿意投降的吧”   就他所知,云中城城主的小儿子被魔教杀了,他与魔教有血海深仇,怎么可能投降?   “那些不愿意投降的,当然都叫咱们教主打败了。”   江快雪这才点点头,有些佩服魔教教主,果然是足智多谋。   他回到松月真跟前,查看了他的伤势。松月真正昏睡着,还没有要醒的迹象。   江快雪又向山下张望一眼,问道:“怎么还没人来救你。”   领头的恨恨看他一眼:“你等着吧,马上就有人来取你狗命了!”   江快雪赞道:“那正好,人越多我越开心。”   他说的都是真情实感,领头的听了,却是啐了一声:“原来你这么变态,真应该到咱们摩尼教来。”   江快雪闹不清他是赞是夸,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一些动静,是又有不少人赶过来了。   江快雪翘首以盼,松针都准备好了,见到魔教之人出现,立刻摩拳擦掌,一根又一根松针甩出,嘴里不时念叨着:“减十分!减十分!哎呀打偏了,减五分!”   一群人被他打得抱头鼠窜,大感丢脸,悲愤大叫道:“卑鄙!用暗器算什么本事!敢不敢光明正大地打一场?”   江快雪欣然道:“我就是这么卑鄙。”   一群人马摔的摔,倒的倒,没坚持多久,场上除了江快雪,就没有一个站立的活物了。江快雪终于把善恶值刷到了七百多,心满意足,暗暗道:早知道善恶值能用这个法子刷,我就该早些把善恶值压下来的,也免得阿真心疼一场。不过我当时在中州山上,周围都是自己人,若要出手伤人,容易闹出矛盾来,还是现在打魔教最方便!   江快雪越想便越是欢欣,对躺在地上的魔教教徒们说:“你们魔教真好,祝贵教千秋万代,永远不倒。”   千秋万代,只要他善恶值高了,就来抓几个魔教教徒揍一揍,这样一来,他想和阿真在一起多久都没问题。   地上躺着的魔教教徒们却都以为他在开嘲讽,一个个羞耻极了,嘴里不干不净喷起脏话来,江快雪只当听不到,他担心时间久了魔教会有厉害人物赶来,便抱起松月真离开了。   他琢磨着为何松月真会把他带到星渊海来安葬,也许是因为,这里是松月真对他动心的地方,总有些特殊意味。   星渊海很大,想要避开魔教之人不难,江快雪很快找到一处隐蔽山坳,把松月真放在草地上,把这一路上采来的草药给松月真喂了,又烧了水喂给他,盼着他赶紧好。   幕天席地,不利于修养身体。江快雪折了树枝,收集干草,勉强搭了个草棚子,把松月真放进去,他就坐在草棚外守着。   第二天清早,松月真醒来了片刻,神智还不清醒,盯着江快雪恋恋看了半晌,抓着他的手又睡着了。江快雪找了些菜根蘑菇煮了填饱肚子,给松月真喂了水,渡了真气,到了傍晚时分,松月真终于又醒了。   江快雪一直守在他身边,问道:“阿真,好一点没有?”   松月真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盈盈流转,一错不错地看着江快雪,轻声问道:“这里就是黄泉吗?”   江快雪摇了摇头:“这里是星渊海。你把我带到这里来,让人活埋咱们俩,你忘记了吗?”   松月真似乎还搞不清楚状况,只是看着江快雪的脸,抓着他的手,过了片刻,眼睛里又流出眼泪来,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江快雪有些纳闷,担心他因为失血过多,导致身体机能受损,变成了傻子,又给他诊过脉,确认他身体没什么大问题,至于后遗症还要继续观察。   松月真的身体终于慢慢好了,可他好像真的变成傻子了,也不怎么说话,只总是用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盯着江快雪,仿佛是害怕他突然间消失。   江快雪知道,必然是自己突然死亡,给松月真造成了极大的刺激,他到现在都接受不了。   他跟松月真解释:“阿真,我活过来了,不信你摸摸,我是真的,有气,还热乎着。”   松月真握住他的手腕,手指还在不停地发抖。江快雪心中疼惜极了,抱住他:“都怪我,我该跟你说清楚的,唉。”   松月真紧紧地搂着他,摇了摇头,眼泪落在江快雪的脖子里。   “是我不好,我不够好。我成天猜疑你和庄弥,真是小肚鸡肠,气量狭窄!”   江快雪深深叹了口气,跟松月真保证:“我不知道你居然会吃庄弥的醋,其实他一直在算计咱们,他以有心算无心,我们着了道。不过往后不会了,我早就和他形同陌路了。”   松月真有些迟疑:“其实我想明白了,只要你活着,还好好地待在我身边,你要和庄弥在一起我也不介意……”   江快雪大吃一惊,松月真极爱他,所以不能忍受他和别的男人亲近,这他是知道的。可他没想到,松月真居然爱到了愿意放弃底线,只要他活着,便是享受齐人之福他竟然也愿意。   江快雪连忙摇摇头:“我对庄弥当真没有任何情爱!我至始至终都只爱你一个人!我自知道他对我不过是利用,对他便再也没有半分情分了。以后我再也不提他了,好不好?”   松月真点点头,用力抱住他。   两人在星渊海修整了一阵子,待松月真痊愈了,才终于出去。外头果然已经变了个天地,以前的宗门世家彻底没有了,摩尼教把教中诸使分派到各个州开设分教,广收教徒,普通人也可以修行教□□法。   宗门世家的遗老遗少们,归降了的归还田产祖业,作为交换,需得上交独门功法,那些不肯归降的,要么战死了,要么被摩尼教关押了起来。   两人在街上走着,竟觉得这摩尼教把天下治理得还不错,也不知他们之前一直抗击摩尼教究竟是为了什么?只能说,人果然是先选择了立场,再选择对错的。   松月真一直有些担心父母和弟弟,他那天浑浑噩噩,无法思考,抱着江快雪的尸身飞走了,也不知父母和薛丛在接下来的大战中如何了。   他跟江快雪两人赶回了青华州,江家的祖宅还在,两人敲了门,开门的居然是族中的一位叔伯。以往高高在上的族中元老,现在也不过是一看门废人,简直叫人诧异唏嘘。   他见到松月真,十分吃惊,一瘸一拐地进了宅子叫人出来。松月真和江快雪看着他的跛脚,有些不是滋味,不知这脚上是不是在大战中落下的。   松家少了许多人,各房的住处也调整了,都搬到了前院里来。松父松母很快赶来,见到松月真,两人禁不住抱头痛哭,薛丛也跟着站在一边,红着眼圈,有些好奇地打量江快雪。   江快雪朝他问道:“你身体好了么?”   薛丛木讷地点头:“好了。”   接着他又忍不住问道:“嫂子,你究竟是人还是鬼?”   江快雪年纪比松月真小,若论嫁娶,的确是该他嫁给松月真。薛丛叫这一声嫂子也没错,然而江快雪还是打了个哆嗦。   松月真说:“他是人。”   众人都惊疑不定看着江快雪。松父忍不住开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松月真是因为江快雪才擅离职守,以至于让魔教抓住了机会,一举攻下中洲山,结果江快雪居然没事?他难道是魔教派来扰乱松月真心神的卧底么?   松月真一看他们的神色就猜到众人在想什么,把众人带到议事厅里,跟他们解释:“其实我早就生了去意。我在前头带领弟子抗击魔教,后头几位长老掌门和族长们却在商量着要卸磨杀驴,要跟我和阿雪秋后算账,我早就心灰意冷了。那时阿雪也是真的没气了,我当时神志恍惚,什么也来不及安排,抱着他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了结此生。说到底也怪我,没有为爹娘和弟弟多多考虑。”   薛丛连忙说:“这事怎么能怪你。原来那些老头子那般卑鄙,一面哄着你为他们卖命,一面又不能原谅你和江医官的事,若换了我,我也只想一走了之。”   松月真苦笑一声,问道:“家主呢?”   “他战死了。”松父叹了口气。   江快雪又问起江家,江家家主受了伤,归降后魔教归还了原先的祖产,江家人也都被放回去了。   几人在松家住了几天,松月真又陪着江快雪回到江家看看。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他对这地方并没有什么留恋,也就是想着在中州山上时家主对他颇为照顾,所以过来看看。   他和松月真突然出现,江家家主十分吃惊,看着江快雪一时失语。江父与李氏仍是下落不明,凤清姑母在大战中丢了一条胳膊,现在闭门不出,原先偌大的江家现在也是日薄西山,人丁凋零了。   江家家主问江快雪究竟是怎么回事,人怎么还能死而复生的。江快雪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支吾搪塞。他知道松月真也在意这事,害怕他会再次突然断气,只能保证他以后都不会突然就死了,其他有关善恶值的事,他是没办法说出口的。   江家家主又交代他:“你们要多加小心。松月真擅离职守,间接导致中洲山被破,有些人丢了权柄地位,耿耿于怀,意气难平,若是再见到你,只怕要迁怒恼恨。”   江快雪点点头。   松月真说:“这些人在高位上坐久了,便不把其他人当人,一面想着要压榨我的的利用价值,一面又小肚鸡肠,不肯容忍我们两人践踏了这个世界的规则,只因他们就是规则的既得利益者,真是自私自利又虚伪可笑。”   江家家主也曾是他说的“这些人”的一员,此时听见这话,却并不恼怒,只是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他们不能容忍任何人践踏的规则,如今却是叫摩尼教彻底打破了。这规则太腐朽,太陈旧,也早该给打破了。”   三人又聊了一阵,江快雪与松月真便起身告辞。江家家主送行,又提醒他们千万小心,三人在门口告别。   江、松两人走上澄白州的街头,只听锣鼓喧天,远远地一队车马行来,中间一人戴着面具,骑在高头大马上,正向周围围观随行的百姓们挥手。   江快雪和松月真被人流挤到一边,找了个人询问这人是谁。   那人白了他们一眼:“你连咱们圣教的教主都不认识?咱们圣教主各地巡游,刚到咱们洲呢!”   原来那高头大马之上的人就是摩尼教教主。   他一张面具下露出来的脸十分年轻,江快雪不禁有些唏嘘,没想到那能力非凡的摩尼教教主居然这般年少。   两人牵着手,在街边看了一会儿,便逆着人流离开了。   庄弥骑在高头大马上,扫了一眼远处两个熟悉的身影,移开目光,面带微笑,打马走向了他的千秋盛世。   ※※※※※※※※※※※※※※※※※※※※   最近几天没看评论。这个世界终于写完了。下个世界流量明星走起。 第50章 流量小生(一)   周围一片黑暗,脑海之中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检测到现代世界一名宿主意外死亡,通道开启,倒计时……   江快雪睁开眼睛。   他刚从上一个世界过来,一时间精神还有些恍惚,出神地回忆起上一个世界的事。   他跟松月真找了地方,隐居生活,过了与世隔绝的两百多年。松月真与他都是修行之人,习得驻颜之术,一百多年来都只是四十出头的模样,两人闲云野鹤,过了好久的神仙日子,该做的都做了,没有留下什么遗憾,江快雪现在回想起来,心中仍能涌起巨大的幸福和满足。   只是毕竟过了两百多年,好多以前的事都渐渐记不分明了。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回过神来打量四周。   这里一看就是男性的房间,装修风格简约明朗,书架上的书摆得整整齐齐,房间里没有一点多余的装饰。床头边的矮柜上放着钱包手机。   江快雪掀开被子,挠了挠头,正要下床,发现自己没穿衣服。有人轻轻敲了敲门,接着推门进来。   看见来人,江快雪呼吸一滞。   这年轻人模样俊秀高雅,有点像阿真年轻的时候,怀里还拿着一叠干净衣物。   只是他跟松月真在一起生活了近两百年,后来的一百多年,松月真一直是四十出头的中年男性模样,以至于他又有些记不清松月真年轻的样子了。   不过根据阿真总是叫松月真这个定律,他只要对上名字就错不了!   江快雪难掩激动,看着松月真:“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一愣,蹙起秀眉:“江快雪,你又在玩什么把戏?只是落水而已,不至于失忆吧。”   落水?   江快雪想要细问,那年轻人已经拿出手机:“既然你已经了,我现在就打电话让你家里人来接你。你穿上衣服就下楼吧,别在我家磨磨蹭蹭。”   “对了,床头柜上都是你的东西,看看有没有少。”他把崭新的衣服放在床头,拿着手机退出了房间。江快雪只得穿上衣服,把钱包手机放进口袋,跟在他身后出门。   这房子很大,看来这年轻人家境很好。只是不知道他跟原主有什么过节,对他说话时这般不客气。   江快雪慢慢走下楼,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乖巧得仿佛是只淋湿了的小鹌鹑。   那年轻人不知到哪里去了,楼上的一间房传来隐约的钢琴声。   很快,庭院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视讯电话响起来,那年轻人从楼上走下来,在门口打开了庭院的门。   他转过身,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江快雪:“你还不起来?你哥来接你了。”   江快雪站起来,走到房门口。一辆车开进来,年轻人喝道:“停下!别开了。别把我的花草压坏了。”   车子停下,驾驶室走下一个二十八九的高个男人,戴着一副黄片太阳镜。他看了一眼江快雪,瞪着年轻人:“松雪华,你把我弟弟怎么了?”   原来这个年轻人叫松雪华啊?不是松月真。   江快雪有点失落。   不过他既然姓松,那么说不定跟松月真是亲戚关系,顺着他就能找到阿真。   “什么叫我把你弟弟怎么了?”松雪华冷着脸:“你弟弟自己往我家跑,掉进池塘里,你问我把你弟弟怎么了?江先生,麻烦你管好自己弟弟,别来骚扰我。”   江家哥哥怒了:“臭小子!什么叫骚扰?阿雪可是你的未婚夫!你们是有婚约的!你对他客气点。”   婚约?江快雪登时头都大了。   这个世界怎么和上个世界一样,男人也能结婚啊?这要是又搞出跟庄弥一样的情况,阿真见到他跟别的男人有了婚约,还不得气得发疯?   “家里长辈糊涂,定下的娃娃亲,我早就说了这不算数!”   “你说不算数就不算数?!我小弟为了你做了多少?你要进娱乐圈,他就跟着你进娱乐圈,你要当戏子,他也陪着你成天待在剧组吃盒饭!这是我小弟!从小到大没吃过一天苦的小弟,陪着你吃盒饭!”江风冲上去就想动手,江快雪连忙拦住他。   松雪华冷漠地后退了一步:“演戏是我的爱好,我没有叫他陪我一起进娱乐圈,我更不喜欢走到哪里都被人跟着缠着!管好你弟弟,工作时间以外,我真的不想和他见面!”   松雪华关上门,江风气坏了,抓起江快雪的手对门里喊:“你不想见我小弟,以为我想让小弟见你吗?!”   他抓着江快雪的手回了车上,怒气冲冲地把车子开出了庭院。   “你这小子能不能争气一点?别成天跟在姓松的屁股后头!”   江快雪哦了一声。   “就一个哦?”江风一边倒车一边瞪他一眼:“说你多少次了。你看他那副德行,压根没拿你当回事。哥哥我真是看不下去了,求求你把婚约取消成不成?”   江快雪欣然同意:“还可以取消吗?那就取消吧。”   江风一愣,见鬼似的看着江快雪。   “别看我,看路。”   “不是,小弟,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看路。”   “之前那句!”   “取消婚约。”   江风都傻眼了,开着车走了五分钟,忽然转过头问道:“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江快雪纳闷地看着他。他第一个世界的哥哥也叫江风,虽然记不太清了,但印象里是个挺精明沉稳的人,这位怎么有点傻呢。   “如果长辈们都同意,那就取消吧。我有喜欢的人,不会跟松雪华结婚的。”   江风嘀嘀咕咕:“你是不是掉进池塘里,脑子进水了……”   江快雪看了他一眼,视线中阴郁带着怜悯。   脑子进水的不是他,明明是这个便宜哥哥。   江风很显然不爽他们的婚事很久了,开着车一回到江家,就拉着江快雪去跟江父江母提了取消婚约的事。   江母有点惊讶,问江快雪:“是不是你哥逼你退婚的?”   江风大喊冤枉,江快雪也摇了摇头:“是我自己想要退婚的。”   江风揽着他的肩膀,竖起一个大拇指,对江妈妈说:“看到没,妈,咱们小弟迷途知返,浪子回头了!可喜可贺啊!”   江父皱着眉,脸色威严,看着江快雪:“之前不肯取消婚约的是你,现在提出取消婚约的又是你,你当这是儿戏吗?”   他挥挥手:“你先回去想清楚,确定不会再变,我再跟你爷爷说这事。”   江快雪没办法,跟着江风一起出了书房。   江快雪正想跟江风打听打听松家的事,他手机响了,来电人是刘哥。   江快雪接了电话,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小少爷,明天就要上节目了,你准备好了吗?”   江快雪有些茫然,问道:“上什么节目?”   刘哥几乎要吐血,嚎道:“小少爷,《手艺人》那个节目,不是您自己点名要上的吗?别跟我说您又改主意了!”   应该是原主定下的事。   江快雪不打算继承原主的一切,当然也没兴趣继承他的职业。他已经想好了,他在这个世界,不用像在第二个世界一样肩负一家老小,也不像第三个世界规矩森严,他可以跟在第一个世界一样,离开家里独立生活。他要开一家医馆,重操旧业,然后找到松月真,和他在一起过平静而幸福的生活。   江快雪想了想,问他:“我现在改主意了可以吗?”   刘哥傻眼了:“小少爷,您说什么呢?咱们可是已经跟电视台那边签约了的!不是……您怎么又改主意了?”   签约了?那么如果他不想上节目,是要赔违约金的吧?   江快雪有点心疼了,他初来乍到的,身上一毛钱都没有,手机都是用原主的。   “你现在在哪里?我想跟你详细谈谈。”江快雪说。   刘哥现在刚好在公司,江快雪问清楚公司地址,挂了电话。   江风看着他,问道:“怎么?你连明星都不想当了?”   刚才听小弟打电话,似乎是不想上什么节目。自从小弟追着松雪华的脚步进了娱乐圈,拍戏也好上节目也好,都一定要跟松雪华搭边同台的,哪怕是演些配角反派他都不介意,结果现在是要反悔?   看来他对松雪华还真的是心灰意冷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是掉了一次池塘,居然就有这么大的转变?该不会真的是脑子进水了吧。   江风狐疑地看着他。   江快雪叹了一口气,点点头:“我现在去跟他们谈谈,能解约是最好的。”   “不当明星也好。”网上对小弟的风评很不好,又是喷他演技烂又是喷他性格差,还有松雪华的女友粉骂他倒贴的,江风早就看不下去了。   “要我送你吗?”   江快雪摇了摇头,摸了一下裤子口袋,掏出钱包,里头都是卡,没有零钱。   “有零钱吗?”江快雪问江风。   江风一愣,上下摸了摸口袋,找出一张十块钱的纸币:“真不用我送你啊?”   江快雪摇摇头,谢了他,拿起纸币出了门。   想要尽快了解一个世界,最好的方式当然是亲自看看。江快雪搭乘地铁,跟着人群上上下下,这里的人和他以前待过的现代世界也没什么不同,除了人群中偶尔可以看到牵着手的同性。   看来这个世界对同性恋的确十分包容,难怪他都可以跟松雪华订婚。   江快雪坐在地铁上,掏出手机想上网看看原主究竟在娱乐圈地位如何,却发现他压根不知道手机的锁屏密码。   江快雪登时有些苦恼,握着手机左右捣鼓,还是把左手食指放在手机背面时才得以用指纹解锁。   他看了一下手机通讯录,又在网络上用他的名字搜索了一下,原主是个小明星,入行两三年了,靠着江家撒钱给他砸资源,有一定的热度,不过看网上,多半都是网友喷他演技差脸色臭还成天倒贴松雪华等等,他在网络上的确风评不好。江快雪看了几个黑粉截的动态图,发现原主的演技的确不好,上综艺节目时也喜欢耍大牌臭着脸。   江快雪叹了口气,这可怎么办呢,如果跟经济公司解约,肯定要一大笔解约费,可如果不节约,他难道要继续拍戏上节目吗?他也不会演戏啊。而且如果他继续留在娱乐圈,是肯定不可能让江家继续帮他拿钱砸资源的,他只能靠自己,能不能混出头都看命。   江快雪正在烦恼,忽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茫然地抬起头,发现不远处有两个女生正举着手机,见到他抬头,有点兴奋地交头接耳:“哇居然真的是江快雪!”   江快雪意识到他是被人认出来了。   他站起来,用外套遮着半张脸,在下一站匆匆下了车,换乘下一班地铁,很快到了目的地――星辉娱乐。   江快雪走进大楼,给他打电话的刘哥就在八楼等他。江快雪跟着几个年轻人一起进了电梯,扫了他们一眼,这几个年轻人都挺俊的,应该是星辉娱乐的艺人。   年轻人们对他点点头,打招呼:“小江哥。”   江快雪点点头。到了八楼,年轻人又帮他按住电梯,让他先出去。看来江快雪在星辉娱乐的地位还是不错的,毕竟黑红也是红,又有家里撑腰,其他人不敢对他造次。   江快雪找到刘哥的办公室,刘哥正在给一个年轻女孩训话,见他进来,立刻换了一副笑脸,把女孩打发走,迎着江快雪让他坐下。   “我的小少爷,你那通电话可没把哥吓死。”他熟练地给江快雪泡了咖啡,坐在江快雪对面,热情地问:“小少爷,您又有什么奇思妙想了?”   江快雪正色肃容:“我和公司的合约还有几年?”   “三年呢。怎么,现在就想跟公司谈续约的事?”   江快雪皱着眉头:“我想提前解约的话,违约金要赔多少?”   刘哥一呆,一张有些纹路的木黄脸皮上一片空白,他又突然笑出来,仿佛江快雪说了一件多么好笑的事:“小少爷,您不会是真的想解约吧?这……可没听说松雪华要跟咱们星辉解约呀。”   原来松雪华也签了这家娱乐公司?想来这位刘哥是误会了,以为他是提前知道松雪华要解约,想跟着一起走。看来原主对松雪华的追求倒贴,不说路人皆知,但也应该是身边的人都知道了。   江快雪叹了口气,问他:“你就说说违约金多少吧?”   刘哥收了笑容,看着江快雪,竖起食指。   “一千万?”   “不是,一个亿。”   江快雪倒抽一口冷气。   刘哥看着他:“小少爷,您在想什么呢?之前说是不想上节目,现在又说要解约,您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江快雪摇摇头,一脸生无可恋:“不解约了。”   他哪里来的一个亿?眼看合约解不了,他只能老老实实地继续再当三年的艺人了,不会演戏,不会唱歌,没有综艺感,那也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刘哥也懒得再琢磨了,这有钱人家的少爷想起一出是一出,他跟不上这脑回路。他一拍大腿:“行了,那咱们谈谈明天上节目的事。这次你们得在乡下住三天三晚,跟手艺人学手艺,这个你到时候随便整整,只要别太糊弄,都能过关。只是我得给您提前说好了,乡下地方,条件不好,您要嫌弃也别带到脸上,电视台会全程跟拍,在网络平台直播。”   “直播?”江快雪以前参加过一档家庭主夫比赛,就是全程直播的。不过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要他再上直播,他还真有点紧张。   “是啊,”江快雪这个脾气性格,刘哥是有点头痛的,就怕他又在直播里出丑。可是江快雪要上节目,他也拦不住啊。只能跟江快雪多上上眼药了:“你也多注意,别又让网上那些黑子们抓到痛脚喷你。”   江快雪点点头。刘哥问他:“明天就要出发了,你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江快雪摇头。   “唉,真不是我说你,算了,我让小米去你家给你收拾。”   小米?   江快雪琢磨这又是谁,刘哥已经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叫了个姑娘过来:“小米,江哥明天得上节目了,你去他家帮他收拾行李。”   小米笑道:“好嘞。”   她跟江快雪招呼一声:“江哥,咱们走吧。”   江快雪想起来,他手机通讯录里有一个“米助理”,难道就是这姑娘?是公司给他配的助理?   江快雪茫然地站起来,跟在小米身后进了电梯,到了地下停车场。小米开着车带着江快雪,一路往一条陌生的街道上驶去。   “这是去哪里?”江家似乎在相反的方向。   “去您的公寓啊。”   原来原主还另外有公寓啊。   “我……我没有钥匙。”   小米纳闷地看了他一眼:“江哥,您忘啦,我这儿有备用的呢。”   江快雪放下心来。   小米开着车,到了一处高级公寓住宅区。江快雪跟在她身后上了楼进了公寓。江快雪发现这公寓是带指纹锁的,所以其实他没有钥匙也没关系。   公寓里有些凌乱,小米却是见怪不怪,很利索地开始收拾,把垃圾丢到门口,沙发上堆着的衣服该洗的放一边拿去干洗,干净的都放衣柜里。   江快雪帮着一起收拾,他是习惯做家务的,自理能力又强,很快就一个人把房间和行李都收拾好了。小米简直稀罕极了,从来没见过江哥收拾房间啊,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江快雪又把房子打扫了一遍,小米想帮着打扫,被江快雪按住――他怎么可能让女孩子帮忙。   小米坐在沙发上,手里被江快雪塞了一瓶酸奶,看着江快雪忙前忙后,简直都要晕了,她江哥向来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居然还隐藏了这种贤惠人妻擅长家务的属性?   那网上那些黑子天天喷江哥是养尊处优的米虫时江哥怎么从来都不反驳呢。   小米也不好意思干坐着,就拿出手机问江快雪:“江哥,你今晚回家吃饭吗?如果不回家,我先给您点个外卖吧。”   江快雪摇摇头,他刚才打开冰箱给小米拿酸奶时都看到了:“冰箱里还有紫菜鸡蛋和洋葱呢,我待会儿自己做一顿。”   “江,江哥……你要自己做饭啊?”小米结结巴巴,一脸难色,不是她瞧不起江哥,而是江哥这种大少爷出身,进过厨房吗?   “你放心吧。”江快雪看了一眼时间:“时间不早了,你可以下班了,回去吧。明天早点过来接我就行。”   小米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之前还扒着门框说:“江哥,你晚上要是肚子疼什么的,一定打我电话!”   待她离开,江快雪又打扫了半个小时,终于把这公寓弄干净了。他开了冰箱,随便做了一顿晚饭。   晚上没什么事做,他拿着手机搜索了一下“松月真”,没搜到关于这个名字的信息,倒是搜到了松氏集团的各种新闻。   有一条小道新闻里写了江氏和松氏联姻的事,推测商业两巨头联姻后会对经济造成什么影响云云。看到联姻这事,江快雪实在是有些烦恼,也不知道家里会不会答应他取消婚约,毕竟从新闻里看,他和松雪华的婚事算是商业联姻,关系到两家的利益,要取消没那么简单的。   “阿真究竟在哪里呢,他是不是松家人?”   如果阿真也是松家人就好办了,他可以直接要求换成跟松月真订婚。   江快雪有点想念恋人,找了纸笔来在纸上简单勾勒几笔,画出一副速写小像。   他把速写小像夹进钱包里,叹了口气,洗了澡躺上床,睡前翻了翻手机。   米助理发了个链接给他,江快雪看了一下,原来是今天下午他坐地铁被两个女孩子拍到放到了网上。   下面评论有不少开嘲讽的:   【惹,不是吹自己是豪门世家吗?怎么豪门世家的少爷还要坐地铁啊。】   【估计是破产了哈哈哈哈。】   【楼上有问题吧,江家多大的产业你自己去查查,还破产。你们全家破产江家都不会破产。】   【啧啧,江快雪是响应环保搭乘地铁,这也要嘲?黑子是绞尽脑汁都找不到嘲点吧。】   【抱歉了,你家蒸煮随便截个图就是嘲点,有时间响应环保不如多去练练演技吧。】   【是的惹,不要成天倒贴我们雪花了,诚心劝你家爱豆提高业务能力是正经。】   【谁倒贴松雪华了,拜托你们木公粉不要自我高潮谢谢。江快雪高门大户,你们家爱豆不要妄想高攀了。】   江快雪看着他为数不多的几个粉丝在帮他据理力争,接着被松雪华的粉嘲得毫无还手之力,一些路人围观也是吐槽江快雪坐个地铁都要炒作真的很烦,压根不愿意正视明明是江快雪的黑黑先把照片放上网的。 第51章 流量小生(二)   看来江快雪这路人缘真的是有够差的。如果不是有经纪公司在后头帮他买水军洗白,只怕他早就被全网嘲了。   至于原主还有的那些少量粉丝,多半也是他的豪门女友粉,毕竟原主长得好看,还有豪门身世加成,肯定会有小姑娘忽略他糟糕的演技和性格把他当成idol。   而且江快雪看评论还发现了一点,网友们好像并不知道松雪华的家世。   可能是松雪华不想借家里的势力,想靠自己打拼,这个年轻人还挺有骨气的。   他给米助理回复:惹,这些小姑娘挺逗的。   米助理丢了张表情包:惹,你竟然说惹。   江快雪:???   米助理:不是,江哥,您今天干嘛坐地铁呀?您黑粉那么多,万一碰上一个行事偏激的要对您不利怎么办?   江快雪:放心吧,我会武功。   米助理:???   米助理内心陷入天人交战:江哥好像脑子有点进水了,我要不要跟刘哥说啊?   江快雪没想过他一句话给小姑娘造成了多大的心里压力,正准备关机睡觉呢,一个电话进来,号码备注居然是亲爱的。   江快雪惊诧莫名,小心翼翼点了接通,那边传来一个清澈的声音。   “江快雪。”是松雪华。   原主居然把松雪华的号码备注为亲爱的……看来他对松雪华是真爱啊,就不知道人家松雪华认不认了。   “什么事?”   “明天我们要上同一档节目了,我希望到时候你能和我保持必要的距离,还有,我和你有婚约的事,也请你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继续守口如瓶。”   这一点江快雪能理解,毕竟大家都知道江快雪和松家的继承人是有婚约的,松雪华又想隐瞒自己松家人的身份,当然不能让他把有婚约的事往外说。   江快雪说:“你放心吧,我不会对你有超出界限的行为举止的。另外,我已经跟家里提出解除婚约的事了,如果你也能跟家里说一说这事,两边一起努力,一定能更快促成这事。”   松月真顿了一下,才说:“很好,我会跟家里提的。”   第二天一早,顶着两个黑眼圈的米助理赶来接了江快雪,跟他一起搭乘飞机到了隔壁省会城市,然后再打车到了电视台的指定集合地点。   “江哥,有些话刘哥交代我一定得跟您说,他说您跟松雪华也合作过挺多次的了,一起拍过电视剧,拍过电影,也一起上过节目,您要追人,没问题,可要注意一下场合和分寸,这次的节目毕竟是直播,你一定得多注意。”   江快雪忍不住掏出手机,用他和松雪华的名字搜一搜,看看以前两人是不是闹出过什么丑闻。   然而搜了之后他就后悔了,原主这个痴汉真是除了违法的事儿什么都干过,也难怪松雪华防他跟防贼似的,昨天还特意打电话来叮嘱他。   “好,知道了。”江快雪叹了一口气,关上手机。   这次电视台一共邀请了六位嘉宾,除了江快雪和松雪华,另外四位分别是老牌歌手郭广清,流量小花邱水灵,女团团长方思微,新锐小生柳明渠。   四男二女。   江快雪到的时候,松雪华和一个女孩子已经在等了,旁边站着几个电视台工作人员,见江快雪来了,笑着跟他打招呼。   江快雪也跟他们点点头,看了一眼松雪华和那个女孩子,他不认识这女孩子,就觉得她长得挺好看的,也挺有礼貌,跟他打招呼叫他江哥。   松雪华对他却是视而不见。   江快雪小声问米助理那个女孩子是谁,米助理有点惊讶,小小声说:“她是邱水灵啊,你们还一起拍过戏,江哥您怎么就忘了?”   江快雪哦了一声,难怪一见面就跟他打招呼,原来以前认识啊。   他自动自发地站到邱水灵身边,打发米助理:“你回去吧。”   米助理还是有些不放心,跟在江快雪身边:“我等你们人到齐了再走。”   一行人又等了不到十分钟,剩下三个人也陆陆续续到了,小米这才离开。这次节目的负责人也走出来,摄影师跟拍助理全部就位,直播开始了。   负责人先是跟大家做了自我介绍,然后告知这第一期节目的内容:“这次咱们要去的地方是益阳乡,到时候,咱们几位嘉宾要向村里的老艺人学习制作篾器。咱们节目组会为大家支付第一天的住宿费和伙食费,但是后面两天就要靠大家自己了。如果赚不到钱,那就只能风餐露宿啦。”   江快雪心里一松,制作篾器?应该不难。就是这个赚钱有点麻烦了。   一行人上了大巴,往益阳乡开去。江快雪靠着窗,望着外头的景色。原主的人缘也就一般般,会跟他笑的多半都是看在他家室的份上,江快雪又一副阴郁孤僻的模样,所以没什么人跟他搭话,他也乐得轻松。毕竟这些人他都不认识,对不上号,叫错了名字很尴尬。   此时,光影TV平台也在同步直播着,因为时间早,所以流量不大,弹幕评论也只有三两条。   【啧啧,江快雪都没人跟他说话。果然是不好相处吧。】   【舔水灵的颜!】   【就我一个人发现雪花都没怎么说话吗?】   【跪求摄影师多给柳明渠一点镜头啊喂!】   摄影师就在大巴车上跟拍,助理跟大家聊聊天,制造话题,活跃气氛。   江快雪跟郭广清坐一起,松雪华和柳明渠坐他们后头。江快雪听见跟拍助理走到后头,叫了一声:“松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啊?”   江快雪回过头,就看见松雪华皱着眉头,脸色发白,额头都沁出冷汗了。   他摆摆手,声音有点虚弱:“我没事,可能有点晕车。”   一时间车上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松雪华不想因为自己影响别人,连忙说:“晕车……下了车就好了。”   助理让人拿了晕车药来,邱水灵在一边说:“松哥,没听说您以前晕车呀。您真不要紧吗?脸色这么差。”   江快雪离开座位,拨开摄像大哥,走到松月真的座位跟前:“让我看看。”   松雪华压根不想跟他扯上关系,无奈现在生病了,浑身没劲,推不开江快雪的手。   直播弹幕刷起来了:【啧啧,就知道江快雪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献殷勤的机会。】   【节目组能不能禁止江快雪碰雪花啊!】   【疯了!我现在就希望江快雪退出节目。】   【路人表示松雪华真的有点惨,被这么一个人缠上。】   【江快雪退出节目!】   【退出+1】   江快雪拨开眼皮看了看他的瞳孔,又看看舌苔,跟他说:“你这是中暑了。”   松雪华知道自己是中暑了,他昨天晚上就不舒服,喝了藿香正气水,早上起来还是难受。他不想因为身体不适耽误工作,所以还是来了。只是下了飞机头就晕得厉害,现在更是一阵一阵地出冷汗。   “那……您还能坚持吗?”助理有些棘手,毕竟中暑这事,有的人很快就好了,但有的人可是会丢命的。他们要去的乡下又没有足够的医疗条件,万一松雪华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们节目组可负不起这个责任。   江快雪刚想劝松雪华去医院看看,就听见他开口说话了:“我没事,我可以坚持。”   助理再三询问,松雪华都坚持可以工作,她只能说:“那如果您有什么不适,一定要及时跟我们说好吗?”   松雪华点点头。   江快雪说:“我给你看看吧,我会看病。”   松雪华摆摆手,他只当江快雪是想接近他,并不相信江快雪真的会医术。   既然他不需要,江快雪也不再坚持,回到座位上继续坐着。   弹幕:【今日笑话:江快雪会看病。】   【江快雪的黑有点烦,我现在就担心雪花。】   【是的惹,雪花太敬业了,都中暑了还坚持要录节目。】   【心疼。】   下乡的路有些颠簸,大巴车开得摇摇晃晃的,助理让松雪华坐到前排,但松雪华脸色越来越差,别说节目组,其他嘉宾都替他担心。   等到终于到了目的地,节目组给六个人分了房间,就住在村里的民居内。两个女孩子睡一个房间,江快雪和郭广清一个房间,松雪华和柳明渠一个房间。   住宿条件还不错,是一片木质小楼,小楼后就是竹林,风一吹簌簌作响,清凉惬意。江快雪拎着行李箱进了房间,房间里就一张床,他跟郭广清面面相觑。   郭广清笑着伸出手:“小江,你晚上睡觉不打鼾吧?”   江快雪握了一下:“不打,您放心吧。”   直播是分镜头的,视频网站的用户可以自己选择要看哪个明星的直播。而直播网站给每个明星的分成,和他们带来的流量直接挂钩。六个明星分开之后,关注江快雪的流量直线下降了。   当然,江快雪并不了解这些,知道了也不在乎。他把行礼收拾好,两人正准备到节目组之前交代过的地点集合,就听见隔壁楼一片嘈杂声,闹哄哄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隔壁住的好像是小松小柳吧。咱们看看去。”   郭广清跟江快雪两人下了楼,赶到隔壁,节目助理策划还有摄像师一干人等都挤在一楼,有人在里头嚷嚷:“村里有没有大夫?赶紧把人送过去。”   郭广清拨开人群,柳明渠蹲在地上,半扶着松雪华。松雪华紧紧闭着眼睛,脸色煞白。   弹幕:【刚才雪花昏倒了!能不能赶紧送医院啊中暑真的会死人的!】   一旁的跟拍助理有点着急了:“这村里哪来的大夫,离这儿三十里的镇上有医院,现在开车送他去吧,他昏迷了,能移动吗?”   江快雪蹲下身,从柳明渠手里接过松雪华,把他平放在地上,解开第一颗扣子,跟其他人说:“你们都散开点。”   人群退开一点。   江快雪在松雪华人中、胸口几处要穴上用力按了按,没多久,松雪华悠悠转醒,仍旧是有气无力的模样。   “醒了醒了!”助理问道:“松先生,您现在怎么样?要不要送您去医院?”   松雪华摇摇头。江快雪扶着他起来,在凳子上坐下,对旁边几人说:“你们都退开点!”   众人还不明所以,就看见他出手如电,又在松雪华膻中以下揉按几处,松雪华毫无预兆,狂奔到简易的洗手间里,张开嘴吐了。   弹幕一下子就刷起来了:【卧槽咋回事儿?江快雪还真的会看病啊?】   【他是乱来吧。照你的胃按几下你也得吐啊!】   【可是我觉得雪花的脸色都好多了哎。】   【雪花再去医院看看吧,真怕江快雪把他按坏了。】   松雪华一个人在洗手间打理过了,脸上红红的,头发湿漉漉的,走了出来,在凳子上脱力坐下。   “端点水来。”江快雪伸手在松雪华胸腹和头部推拿片刻,接过水让他漱口。   助理追着问他:“松先生,您现在好点了吗?”   松雪华点点头:“好多了。”   江快雪跟他说:“我再给你按一按吧。”他没有银针,这乡下地方也没有卖草药的地方,只能给松雪华做穴位按摩了。这一次松雪华没有拒绝。   江快雪洗干净手,从他头顶百会穴往下按,松雪华只觉得他按过的地方又酸又涨,按过之后才发现他已经是汗出如浆。   视频网站前的网友们边看边发弹幕:【哎,江快雪这是不是性骚扰啊?】   【emmmm虽然不喜欢江快雪,可是看他认真的样子真不是什么性骚扰吧。】   【是的,而且雪花出了好多汗啊。中暑是不是出汗就会好很多?】   【作为一个雪花粉我心情有点复杂。】   【心情复杂+1】   【别管江快雪咋样,雪花没事就好。】   江快雪收了手,又擦洗一边,跟松雪华说:“你出了汗,别吹风,多喝点水。”   松雪华看了他一眼,神色有些复杂,语气却很诚恳:“谢谢你。”   江快雪点点头,出了门。郭广清跟在他身后,问道:“小江,你还真会看病啊?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江快雪看着他:“跟一位老大夫学的。郭哥,要我给你看看吗?”   郭广清摆摆手,又看了一眼摄像师:“用不着用不着,我又没病,哈哈。”   江快雪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郭广清想掏手机:“小江,我加下你微信,有事咱们私聊。”   摸了口袋才发现,他们的手机都被没收了,节目组怕他们用手机作弊取钱用。   两人无奈地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一起往外走,路上还碰见了邱水灵和方思微。邱水灵问郭广清:“郭哥,刚才你们那边好像有点闹哄哄的,出什么事了?”   “刚才小松晕倒了,没事,现在已经醒了。”   “他是怎么了?”   “中暑了。这天挺热的,你们也多注意点。”   四个人边说边走,到了集合地点,一栋小竹楼。没多久柳明渠和松雪华也来了,松雪华看着有点虚弱,不过脸色还好。   六个人在桌前排排坐下,节目组的负责人给他们做介绍,并讲解这几天的规则:“这位是咱们益阳乡的老篾匠――聂师傅,制作篾器已经有四十多年,技艺精湛,他制作的篾器曾经远销国外,可以称得上是咱们篾器行业的翘楚了。这三天,大家就跟着聂师傅学习制作篾器。各位要好好努力呀!”   聂师傅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腰身佝偻,围着挂脖靛蓝围裙,就站在一边,一脸严肃地,看起来就是那种十分严厉的师傅。六个人乖乖地跟他点头问好,聂师傅只是高冷地点点头。   这时候已经到了快中午,视频网站流量高峰期,弹幕也多起来了:【聂师傅:冷漠.jpg】   【所以这三天他们不仅要学习篾器还要想办法赚钱?】   【hard模式开启。】   负责人继续说:“之前也跟你们说了,我们只支付你们第一天的房租和饭钱,剩下两天的花销,是要自己赚的。”   看六人似乎都没什么危机感,两个姑娘还笑嘻嘻的,负责人接着说:“我先给你们粗略计算一下,住宿:一晚一百,吃饭,一顿饭三十块钱,三餐就是九十。制作篾器得要成本,一根竹子50元。一天的成本就是二百四。如果你们明天太阳下山之前,赚不到二百四,那就只能睡在外头了。”   其他人还没说话,江快雪先是眼前一黑,忍不住脱口而出:“好贵啊……”   站在他两边的人都哈哈笑起来。六百二而已,搁这些人身上有时候一顿饭都不到。   弹幕也在笑:【哈哈哈好贵啊……】   【不是说江家条件很好的吗?一天二百四也算贵?】   【前段时间还看到江快雪搭地铁呢,连车都开不起,看来江家是真的要破产了吧。】   【emmmm我还买了江氏集团的股票。我这就去抛了。】   负责人也笑了,刚想说什么,江快雪举起手:“那我这三天自己做饭吃可以吗?我看到我住的地方有厨房。”   负责人:“可以啊,只要你自己能搞到食材。”   郭广清推推他:“喂,小老弟,你是认真的啊?”   江快雪无比严肃地点点头。   郭广清噗嗤一笑:“带上我呗,反正咱俩住一起。”   “那你也要跟我一起想办法。”江快雪不接受吃白食的人。   弹幕:【啧啧,不敢相信江大少爷居然会做饭。】   【郭广清不要吃啊啊啊啊!会中毒的!】   【哈哈哈担心郭广清了。】   【我打赌这里条件这么艰苦,江少爷肯定是第一个受不了发飙的。】   负责人拍拍手,拉回大家的注意力:“好了,现在大家先吃午饭,饭后聂师傅会带你们去看看毛竹材料。下午你们就该动手学习了。”   节目组事先跟村里打过招呼,村民们端着菜盘子放在桌上,六个人围着桌子坐下吃饭。桌上有条鱼,江快雪一筷子没碰,只吃了些蔬菜,填饱肚子。   过饭,等了一会儿聂师傅才来,跟几个人招呼一声,佝偻着腰往外走,六个人顶着大太阳跟上。   江快雪看看松雪华,松雪华脸色还是不太好,强打着精神坚持。策划助理在一边跟着问了他几次要不要紧,他都摆摆手。   江快雪默默走在松雪华左前方,用影子挡着松雪华,给他遮阴。松雪华跟阿真很有可能是一家人,他照顾照顾人家是应该的。   一行人走到存放竹料的地方,那是聂师傅家后头一片空旷的场地,一片毛竹摆得满满当当,走近了就能闻到竹子的香味。   方思微哇了一声,忍不住叫道:“这么多竹子。”   她提起裙角,跨过一片毛竹,走深了一点,聂师傅看了她一眼,说话了:“别进去,你们用的料在这边。”   他敲了敲堆在外头的毛竹。   邱水灵忍不住问道:“这些竹料难道还有什么不同吗?”   聂师傅语气冷淡:“里头的料存了两三年了,你们就用外头的新料。”   柳明渠性子活络又会来事,反应很快地接起话茬:“聂师傅真好,谢谢聂师傅给咱们用新料。”   聂师傅看了他一眼,还是那副冷冷冰冰的语气:“老料好一点,给你们用糟蹋了。”   弹幕都在疯狂哈哈哈:【笑死。这位老师傅真是冷漠啊。】   【聂师傅:冷漠.jpg+2】   【就我一个人不太喜欢这个篾器师傅?这么没礼貌真的大丈夫?】   【是的惹,不欢迎都挂在脸上了。】   【可惜了,你们的不喜欢并不能影响到别人。】   【戏别那么多了,我要是聂师傅,看到一群人作秀似的来跟我学手艺,我也不开心。】   热闹的评论区再一次斗起嘴来。   六个人登时也尴尬了,柳明渠更是无语。他们都看出来了,这位聂师傅对他们的到来并不是很欢迎,多半是觉得他们只是为了上节目作秀,其实心浮气躁,压根没心思学习手艺还要浪费料子。   聂师傅扶着腰弯下身,敲了敲两根毛竹,随手点了松雪华和郭广清:“你们俩来抗两根。”   江快雪按住松雪华,一声不吭地跟着郭广清走上前,两人抗起两根毛竹。   松雪华一愣,一旁的柳明渠更是郁闷,这江快雪不声不响的,作起秀来倒是厉害了啊,真是他小看了。   弹幕也刷起来了:【我去,江快雪这么会照顾人的?】   【我看就是在表现自己。】   【作为江快雪的黑子我表示他以前从来不屑这么表现。江黑脸,你变了。】   【作为路人我觉得你们这些黑黑好烦,前面就一直在嘲讽江快雪,现在人家照顾人也要被你们说?】   在江快雪没有察觉到的地方,风向正在悄然改变。 第52章 流量小生(三)   江快雪扛着毛竹,跟在聂师傅身后回到他家竹楼前。两人把毛竹放下,擦了把汗。   聂师傅家竹楼前摆着手脚架,匀刀,条凳,竹椅,角落里堆着泛黄的篾篓子篾筐子,地上随意丢着切断的废料、锯子,木料,篾片,竹片,廊下插着柴刀,刮刀。   聂师傅抓起一根毛竹,架在架子上,用脚踩着一头,拎着锯子跟六个人介绍:“今天先教你们怎么用匀刀分篾片。同一件篾器要用一根毛竹上分出来的篾片制作,当然,考虑到你们毛耗很大,就不用了,只是要做到每一根篾片都一定要做到同样的厚度。你们先看我。”   他拎着锯子,把毛竹分成等匀的几根竹条,再一手拿着竹条,一手拿着匀刀,把竹条从中间剖开,连剖几次,就分出了六根长而柔韧的篾条。   其他人拿起篾条比较,果然每一根篾条都是相等厚度,大家不禁啧啧称奇。   “行了,今天你们先练习分篾条吧,先做到和我这个一样的长宽厚。”聂师傅叫来一个徒弟,给几人多拿了两把锯子和匀刀来。   江快雪弯腰拿起锯子,比照着聂师傅的篾条长度,锯起毛竹来。其他几个人也赶紧跟着干了起来,就两个姑娘还有点犹豫,被摄像机一怼,也不好意思闲站着了。   江快雪是经常干活的人,动手能力强,很快把毛竹分成片。他拿了匀刀,从竹片顶端下手,把竹片一分为二,手往下一划,一阵刺痛传来。   竹刺扎进手里了。   不止是他,邱水灵也哎呦一声,甩了甩手,跟其他人说:“你们小心一点,这竹片还挺扎手的。”   其他几个人也先后中招,小心注意也没用,这些明星们的手平时都是精心呵护,皮娇肉嫩的,一不小心就扎到了。   摄影师扛着机器,对着几个人的手拍。柳明渠笑笑感慨:“看聂师傅做,感觉挺简单的,自己一上手,才知道其中的不易。”   江快雪抿了抿嘴角,一言不发,垂着眼睫毛,盯着手里的匀刀,把篾条分开。   他就指望赶紧把事情做好了,去打打工赚点钱,不然明天的食宿没有着落。   邱水灵咦了一声,看着他手里的篾条:“江哥你怎么弄的?怎么片得这么均匀?”   “练的。”江快雪上一世成天练习用普通银针给修行之人针灸,对力道的掌握十分精准,后来为了和松月真长长久久地在一起,时不时就下山找魔教弟子们“刷分”,即不能把人弄死了,又要给他们的伤害足够到被扣分,也需要极其精确的掌控力。   练习多了,片这些篾条对他来说并不难。   弹幕也跟邱水灵一样惊诧:【不敢相信,是不是我眼花了?感觉就江快雪做得最快最好?】   【不敢相信+10086.】   【之前说他肯定是第一个坚持不了要发飙的呢?打脸了吧。】   【就我一个人很心疼他们六个人吗?看柳明渠的手给扎得全是血泡。】   【心疼雪花的手哇】   江快雪很快片了一堆,收集好了进了竹楼,聂师傅正坐在堂屋抽着烟,看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说:“再去练练。”   江快雪脚步一顿,挠了挠头,走到屋子外头又锯了根毛竹,分出一堆篾条,再次进了堂屋。   聂师傅一根烟还没抽完呢,看见他,抖了抖烟灰,走上前来:“你们年轻人做事情,要有耐心,不能急功近利,你这些篾条……”   他拿起一片看了看,话音一顿,江快雪正看着他,等他说出下文呢。   聂师傅咳了一声:“都不错,是你们一起片的?”   江快雪摇摇头:“我一个人弄的。”   弹幕又开始哈哈哈了:【这个臭老头终于被打脸了哈哈哈,引起极度舒适。】   【江快雪真的是厉害,作为他的路人黑我表示佩服了。】   【前面的旁友能别叫人家臭老头么?你觉得人家没礼貌,你也没什么礼貌。】   【我就是不喜欢这种爱教训人成天拉着一张脸的臭老头,略略略。】   【我觉得每一个能坚守传统技艺的人都值得尊重。】   “小伙子手脚倒是挺快啊。”聂师傅有些诧异,打量江快雪的手。那双手修长纤巧,保养得当,没有一个老茧,不像是一双匠人的手,这才做了不到一个小时,手上就给扎出几个血泡子来了。这怎么看也不像是以前学过的啊。   聂师傅满腹狐疑,让江快雪把他分好的篾条放在一边的篾筐里。   江快雪交了差,剩下的自由时间可以用来赚钱,他有些雀跃,跟在聂师傅身后问道:“聂师傅,我看您腰椎不太好,我会推拿,要我给您按按吗?”   聂师傅看着他:“你还会推拿?”   江快雪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会,我按得挺好的,一个小时只要五十块钱。”   聂师傅无语了,原来这年轻人还要收钱啊。一边跟着的摄像师也乐了,没想到江快雪进入角色这么快。   江快雪看出来聂师傅对他的推拿手艺没信心,连忙说:“您可以体验十分钟,不收钱!”   江快雪眼巴巴地看着聂师傅,聂师傅犹豫了一下,可能的确是腰疼的厉害,死马当活马医了,跟江快雪招呼一声:“你跟我进来吧。”   江快雪跟在他身后到了里间卧室,聂师傅在竹床上趴下,对江快雪说:“你来试试,就给你十分钟。”   弹幕刷起来了:【生存的压力令人头秃。】   【哈哈哈不得不努力赚钱。】   【有没有人注意到刚才江快雪说一个小时五十块钱时聂师傅那一瞬间的僵硬?】   【没想到江快雪进入角色这么快。】   【有点担心他会不会推拿呀?】   【这个是要到专业技术学校学的吧。真怕他把人按坏了。】   【唉,能理解他赚钱心切,不过这么冒失是不是不太好?】   【是的,就担心他节外生枝】   【努力赚钱是好的,但是给人瞎按就不好了】   节目里,江快雪已经撸起袖子,他没立刻动手,而是先站在窗边对着光把肉里的竹刺挑了。   挑好了,他揉了揉手,走到竹床边,找了块毛巾盖在聂师傅的后腰上,开始推拿,摄像师就一直跟在一边,仔细拍摄他的推拿手法。   十分钟过去了,江快雪停下手,聂师傅皱起眉,催促道:“继续继续!”   江快雪雀跃地笑了一下,还不忘提醒聂师傅:“师傅,我先跟您说好,一个小时……”   “行了,知道了,五十块嘛。你赶紧动手。”   江快雪在里头打工赚他的第一桶金,外头的五个人还在卖力地片篾条。柳明渠对比着聂师傅的样本和他的篾条,对旁边的方思微说:“微微,你看看我这,是不是差不多了?”   方思微认真地看看,跟他说:“我觉得你的篾条好像更厚一点。”   柳明渠呼了口气:“得了,那我继续。”   他望了一眼堂屋里头,有些纳闷地跟方思微咬耳朵:“你说江哥怎么进去干嘛呢?他就做好了啊?”   邱水灵听见了,隔着松雪华跟他说:“是啊,他做的可快了,又快又好。”   柳明渠哦了一声,心中暗嘲,这个江快雪真是不会做人,如果是自己第一个做好,那肯定会帮帮其他人一起做,不仅能刷好感度,还能刷观众缘呢。   大部分的观众还留在主频道看其他几个人工作,跟到分屏看江快雪一个人的只有少部分。这留在主频道的大部分都是五个人的粉,看到爱豆们还在努力工作,弹幕里都在亲亲抱抱各种心疼,也不乏有埋怨江快雪的:【江快雪真的是一点团队意识都没有。】   【自己那么快就做好了,可以留下来帮帮别人啊。】   【弱弱地说一句,江快雪没有帮助别人的义务吧。】   【出于朋友之间的互相帮助,他也应该留下来帮一帮其他人。】   【前面的你忘了,江快雪脾气那么差,哪儿有朋友啊。】   【emmmm刚才切换到江快雪的分频去看了一下,他在给聂师傅推拿】   【啧啧,就他会拍马屁,还能让老师给他开小灶吗】   江快雪对外头这人的心理活动是不清楚的,他卖力地给聂师傅整整按了一个钟才停下手,聂师傅扶着他坐起来,长长舒了一口气,擦掉额头上的汗,站起来转了转身子。   江快雪期待地看着他。   聂师傅掏出钱包,给了一张五十的,跟他说:“明天继续。”   江快雪难得地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弹幕:【我去,这也可以啊!】   【居然是江快雪第一个赚到钱,不敢相信。】   【合理怀疑这个聂师傅是被收买了,在配合江快雪演戏!】   【前面的黑子真的是搞笑了,这么牵强的理由也能想得出来,你们对江快雪是真的恨啊。】   【怜爱江快雪。】   【怜爱+1】   【好了别吵了,我就想知道江快雪的推拿真的有用吗?】   【这个要问聂师傅。】   聂师傅出了里间,走到竹楼外头,五个人立刻争前恐后地说:“聂师傅,我们做好了,您给看看?”   聂师傅还是不冷不热的模样,拿起柳明渠手里的篾条看看,皱起眉头跟他说:“你这些篾条厚薄不均匀,你再练练。”   他又看了几个人,松雪华的勉强过关了,其他人的都不合格。郭广清举起手:“聂师傅,我们能先歇会儿吗?您看两个小姑娘顶着太阳,手也扎得厉害。”   “行吧,你们先休息,不过今天吃晚饭之前,要准备足够的篾条,不然明天的进度跟不上。”   几个人欢呼一声,甩着膀子散开找水喝。松雪华坐在堂屋的条凳上,对着光挑竹刺。   江快雪拿着小针,坐到他身边:“我来帮你。”   松雪华没有拒绝。江快雪低下头,抓起松雪华的手,认认真真地对着光看着,小心把刺挑出来。松雪华秋水般的眸子看看他,垂下眼睫,敛去复杂的神色。   没多久邱水灵喝了水回来,看到江快雪和松雪华,很不见外地跑过来,伸出手:“我也要挑!帮我挑帮我挑,我手疼死了。”   视频网站上,看到江快雪捏着松雪华的手帮他挑竹刺的松粉们刚想开骂,结果发现江快雪是真的在帮忙挑竹刺,而且邱水灵也凑了上来,一时间有点尴尬,不知道打到一半的弹幕要不要发出来了。   【刚才是谁说江快雪没朋友的,被打脸了吧?】   【刚才是谁说江快雪没有团队意识,不爱帮助别人的,被打脸了吧?】   【啧啧,镜头前演演戏谁不会啊。】   【惹,既然江快雪是演戏,那你家爱豆可以不要把手伸过去啊,可以不要配合他演戏啊。】   江快雪把松雪华手上的刺挑完了,让邱水灵在跟前坐下,接着帮她挑刺。邱水灵问他:“你刚才跟聂师傅去哪儿了,怎么要那么久?你说,是不是聂师傅给你开小灶,要收你当亲传弟子了?”   江快雪被她的想象力折服了:“我去赚钱了。”   他掏出口袋里的五十块钱,在邱水灵面前晃晃,露出一个有些得意的小模样。   弹幕:【人家是进去赚钱,刚才说他拍老师马屁的能出来道歉吗?】   【黑子们放了屁就在当无事发生呢嘻嘻。】   【道歉就道歉呗,不过你们这些水军能消停点吗?都洗白他一天了还没够?】   【哦,被江快雪讲两句话就要被打成水军?】   【不是水军是啥?我不信江快雪能有这么多粉。】   【真以为谁都眼瞎?你们这些黑子真恶心,黑他一天了谁看不出来。】   【黑子滚滚滚!】   这下子江快雪的黑算是犯了众怒,被其余用户骂的不敢说话,弹幕总算清静了一点。邱水灵看着江快雪的五十块钱,啧啧称奇道:“你这是怎么赚的啊?江哥,我真心叫你一声哥,以后几天小妹可就靠你啦。”   江快雪给她把刺挑了,赶她走:“好了,下一个。”   郭广清笑嘻嘻地走过来,让邱水灵起开,一屁股坐下,把手递给江快雪。   柳明渠在一边看了,跟方思微说:“你要不要挑刺儿?我来帮你呗。”   “好啊。”方思微伸出手,柳明渠皱着眉头用针挑刺,一针下去扎偏了,方思微哎哟痛叫一声,条件反射地缩回手。   “唉不要你挑了,我等江哥挑。”方思微站起来,自觉地走到郭广清身后排队。   柳明渠有点尴尬,给自己挑刺,可就是对不准地方,扎了自己好几次。他只能无奈地站起身,跟着排到了方思微身后。   江快雪准头极佳,把几个人的竹刺都挑干净之后,四个人又休息了一会儿,继续站起来干活。   江快雪和松雪华已经干完了,两个人分头行动,在村里四处走走看看,寻找“商机”。   他倒是想利用医术给村民们看病,无奈人家对他的医术并不怎么信任。倒是有两个小姑娘跑来玩闹一般找他合影,江快雪收了十块钱,跟她们合了影,又问她们平时买菜都是上哪儿买。   “村里家家户户都种菜养鸡,缺东西了才去镇上买菜。”   “你们家里有菜卖吗?”   “有啊。”两个小姐妹带着江快雪回了家,给他看了今天刚从菜地砍来的白菜萝卜,院子里还养着鸡。   江快雪大概问了一下价格,差不多了解清楚了,打算明天开始就自己买菜做饭了。   夕阳西下,他一个人往回走,边走边望着山上的竹林,或许竹林里也能找到一点吃的。   他回来的时候,松雪华也从村落另一边走回来,大概也在琢磨生财之道,两人打了声招呼,互相询问有没有收获,边聊边走,回到聂师父家门口,另外四个终于勉强过关,各自把篾条收好,放进指定的篾篓子里。   终于可以开饭了,累了一天的六个人已经饿坏了,围在桌前坐下,负责人跟他们开玩笑:“大家想到赚钱的门路了吗?今晚这顿可就是你们能吃的最后一顿免费餐了。明天就要花钱了。”   这个点钟,差不多是视频网站一天流量的高峰期,大量的新用户涌入到直播频道,弹幕数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同时江快雪的黑子也在增加。偶尔有追了一天直播的人,帮江快雪开口说话【我觉得江快雪挺好的】【是啊,人家并不娇气,做事情又快又好】等等,都会被打成洗白党。   虽然这些新来的观众们很快发现,江快雪好像除了性格有点孤僻之外,也没他们想的那么讨厌,可是固有印象在,想要扭转舆论风向没那么容易,评论里还是一片【不想看江快雪,求多给雪花/微微/水灵/明渠一点镜头】。   关注了一天的米助理和刘哥却是已经松了一口气。江快雪上直播节目,最提心吊胆的就是他们了。看到江快雪认认真真干了一天的活,没有痴汉地粘着松雪华性骚扰,更没有黑脸发飙嫌弃累撂挑子,他们已经很满足了。   而且看弹幕就能看得出来,原先对江快雪无感或是路人黑在看了节目之后都对他有了改观,只不过大多数人都是沉默的,剩下的小部分人还骂不赢黑子。但是江快雪继续这么保持下去,也能慢慢赢得人缘。   节目里,被竹篾摧残了一下午的几人已经没有了中午那般轻松惬意的心态,邱水灵弱弱地问:“节目的意思是让咱们一边学习一边赚钱?这是不是有点不人道啊。咱们学手艺就挺累的了。”   负责人嘿嘿笑了,眨了眨眼睛:“多想想办法嘛。”   几个人无奈,吃了晚饭,郭广清把江快雪拉到一边,问他有没有想到什么致富的门路,江快雪掏出那五十块钱:“下午赚到的。”   “小老弟怎么赚的?带上我啊!”   “推拿。”   郭广清有些诧异:“你还会这个啊?小老弟不得了,晚上给老哥推推?”   江快雪欣然点头:“五十块钱一个小时,给你打个九九折。”   郭广清笑了:“去你的吧。那你这三天就打算靠这个赚钱?”   江快雪也有点苦恼:“可能不行,没有客源。而且按一个小时才赚五十块钱,我可能没那么多时间赚钱,毕竟还要学手艺。”   “那要不咱们晚上去村里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发财的路子?”   江快雪点头。   很显然,有这个想法的不止是他们两个,路上两人还碰到了邱水灵和柳明渠,四个人打了招呼,一起在村里游荡。   郭广清的想法是帮村里的老人家挑水浇菜地,他遇到有老人家在家门口纳凉的就去询问要不要帮忙,连问了几个,老人家都是摆摆手拒绝。有个老人家跟他说了:“下午有个后生来问,我已经答应雇他帮忙啦。”   郭广清有点失落,蹲在地上想别的办法,邱水灵已经找到了生财之道――唱歌。   她本就有一把好嗓子,作为流量小花,唱跳也是基本功,她性格又活泼,抱着一把扫帚当吉他,边“弹”边唱,很快吸引了一群人。   一晚上过去,邱水灵收获了二十多块钱,其他三个人一无所获。   弹幕里都是怜爱了:【邱水灵惨,激情开麦,一首五块。价格赛白菜。】   【前面怎么阴阳怪气的,人家自食其力,总比你们好。】   【姐妹别给它眼神。阴阳怪气当心自己蒸煮糊到地心。】   【路人表示邱水灵唱得挺好听的。】   【看了一天,邱水灵性格挺好的,你们粉黑要战出去战。】   四个人怏怏回去,邱水灵唱到嗓子都有点哑了,叹了口气,提了个建议:“要不咱们明天住一个屋吧。这样住宿费可以分摊。”   郭广清说:“明天再看看。”   他跟江快雪回到住处,居然有个人在院子里等他们――聂师傅。   聂师傅还带着一个人。   江快雪有点诧异,聂师傅直接奔着他来了:“你今晚有空吗?”   “有。”   “我徒弟腰椎也不好,你给他按按。”   旁边那个年轻点的男人走过来,他看起来四十多岁,一张焦黄的面皮,双手和聂师傅一样,都是老茧和伤口,十分粗糙。   江快雪简直是意外之喜,连忙带着聂师傅的徒弟进了屋里,让他在床上躺下,给他按揉腰椎。   郭广清站在一边说:“这可真是财追着你跑啊,小老弟,你也教教我怎么推拿,我明天也出去接活儿去。”   江快雪扭过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这手艺没有三年五载的练不好,瞎按会把人按坏的。”   郭广清就有点纳闷了:“那你学了多久啊?”   “学了有……五六年吧。”时间过去太久,他也不记得了,反正差不多是五六年这个数。 第53章 流量小生(四)   “五六年?”郭广清惊诧了:“怎么会想着用五六年的时间学这个呢?”   “为我对象学的。他因为工作的关系坐得久,肩颈不好。”   郭广清更诧异了:“你有对象?都没怎么听说啊。”   江快雪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继续给人推拿。   弹幕则直接炸了:【我去,咋回事儿?我刚来的,江快雪还会推拿?】   【不是,比起他会推拿,你们难道不应该更惊讶他有对象的事儿?】   【他肯定有啊,他不是和松家的嫡子有婚约吗?】   【我去,那他还成天黏着松雪华?这么渣!】   【人家有钱人不就这样,他现在又没结婚,玩玩呗。】   【他不怕他对象吃醋啊?】   【商业联姻,能有多少感情?】   【不可能没感情,没感情江快雪会花好几年的时间学推拿?】   【那到底是咋回事儿啊?江快雪这渣男两个都爱?】   办公室累了一天的米助理快要抓狂了。刘哥也连忙给江快雪打电话,可是联系不上,两人这才想起来,江快雪的手机被节目组没收了。   两人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看着节目里郭广清继续追问:“你对象也是圈里的?”   江快雪摇摇头,叹了口气:“不是,他离开我了……。”   虽然他也在努力地找阿真,可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在这个世界找到。   “呃……”郭广清有点尴尬了:“那你节哀。”   江快雪有点伤感,但要说节哀也不至于吧,他还是有很大概率能再找到阿真的。   弹幕都在问怎么回事,质疑江快雪是不是为了炒作胡编乱造,刘哥跟米助理盯着屏幕。米助理还是着急:“江哥怎么了这是?安分了一天忽然来这么一出……他哪儿来的对象啊?我们怎么不知道啊。”   刘哥盯着电脑看了半晌,忽然一拍脑袋:“行!就这么着!”   米助理还没反应过来呢,刘哥就先交代起来了:“小米,你现在立刻在微博上发个声明,你就这样写,咱们阿雪呢曾经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俩人吧,爱得很深,那是死去活来的。咱们阿雪还为了这个竹马特意去学了推拿。哪知道就在几年前,这个竹马得病死了,我们阿雪本来也是活不下去了,可见到了跟竹马长得一模一样的松雪华,他就魔怔了。当然了,你写的声明要正式,对阿雪的情史你要轻描淡写,重点放在澄清这个事情上。别像我口述的这段跟三流小报似的。”   “啊?”米助理也是懵了,还能有这种骚操作啊。   她很快想明白过来,江哥之所以在网上被黑了这么久,他对松雪华的痴汉行为居功甚伟,大家都知道他是江家的少爷,也知道他跟松家有婚约,身上还带着婚约呢就成天黏着一个不是未婚夫的人,肯定是要挨骂的,可如果按照刘哥这么交代,他是因为无法放下过去的感情,所以才对松雪华一直诸般痴缠,那么大众对他的印象肯定要好得多。   只不过……   “刘哥,这个声明要怎么个轻描淡写啊?”   “第一,对阿雪过去的那段感情,你就一笔带过。第二,不要直接替松雪华的名字,你就隐晦提一下,他追了某艺人很久,大家看到声明会自动联想到松雪华的。第三,主要放在澄清他在节目里说有对象的事情上,跟大家解释清楚他的对象已经过世了,要让大家知道阿雪没有脚踏两条船。”   “那他有婚约在身还来追松雪华的事儿怎么解释呢?”   “这有什么好解释的,大家都知道他那是财团联姻又没感情,不算什么黑点,再说他追松雪华都还没追到呢。”   米助理差不多明白了,打开文档起草声明。   江快雪对经纪人和助理的安排压根不清楚,还在认认真真地推拿,给聂师傅的徒弟按完了,收了钱。聂师傅的徒弟做起来,揉了揉腰部,竖起大拇指:“厉害。我腰舒服多了。这钱花的值。”   江快雪问聂师傅:“您知道后山上那片竹林是谁家的吗?”   “怎么了?”   “我明天早上想去竹林里找点吃的。”   “那竹林是我跟别人承包的,你去就是了。”聂师傅很爽快地答应了。   师徒两个很快走了,江快雪把钱收好,打水洗漱,躺在床上休息。摄像机一直跟着他,他其实有点不习惯,但想想这毕竟是工作要求,只能忍了,侧过身子面朝墙壁,没多久就睡着了。   看直播的观众们也是有点懵,现在才刚刚十点钟呢,一个晚上流量最大的时候,江快雪居然就这么睡了?   【这是老年人的作息吧?】   【看他睡得挺香的,天天失眠秃头的我慕了。】   【这个生活习惯真好,我敢打赌江快雪肯定成天保温杯里泡枸杞。】   【哈哈哈保温杯里泡枸杞是什么鬼?】   【就不说他是不是脚踏两条船的渣男了,睡得早至少能说明江快雪不是那种夜店咖吧。他看起来是习惯了每天十点睡觉了。】   【江快雪的官方微博发声明了!快去看!】   【什么声明?】   好奇的吃瓜群众们赶到官方微博地下,看完了那仿佛警方通告一般严肃刻板的声明,吃瓜群众们的瓜都掉了。   微博下三十分钟内一下子多了近一千的留言。   “难怪江快雪在节目里看起来挺难过的,原来他真有一个已经过世的前任啊。”   “呵呵,你们怎么这么好骗呢?这一看就是江快雪的团队在为他洗白。”   “讲真,江快雪追了松雪华几年,就被黑了几年,他要洗白为什么不早洗?而且谁会拿已经过世的恋人来开玩笑?节目里看得出来,他那句对象是随口一说,压根不是刻意准备的。”   “那个什么过世的恋人就不能是杜撰的?”   “作为一个推拿师我就说一句,江快雪的推拿手法很专业,如果过世的恋人是杜撰的,那他何必去学五六年的推拿?”   “吃了这么久的瓜,我觉着吧,虽然这事听起来挺狗血的,但多半是真的。”   “就算他有一个无法忘记的已故恋人,也不是他成天缠着雪花的理由!”   “就是啊,凭什么拿我们雪花做替身!”   “所以现在有三个男人,江快雪已经过世的前任,松家那位跟他有婚约的神秘继承人,他一直苦追而不可得的松雪华。前任已经过世了,可松家的继承人还活着吧,怎么就能由着他成天在娱乐圈追汉子?”   “商业联姻,结了婚也是各玩各,有什么好奇怪的。”   “妈的我居然有点同情江快雪了,追了松雪华好几年了吧?这么痴情也是不容易了。”   别管网上是怎么舆论大战的,江快雪这一觉睡得很香,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郭广清跟他一个屋,还没醒。江快雪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洗漱完了就往后山那儿走。   摄像师只得跟着他,便走边打呵欠,眼睛有些红,看样子没休息好。   江快雪原以为他起得算早的了,哪知道出了门就看见对面楼里走出来一个人,是松雪华。他身影一闪,往村里去了,江快雪则向着后山的方向去。   早上没多少流量,弹幕偶尔两三条,都是些【早安~】【时差党表示要去睡了,晚安】之类的和谐评论。   江快雪上了山,竹林里果然有不少竹笋,江快雪拔了棵笋,抱在怀里往回走。   路过一片菜地,松雪华居然站在地里,正拿着葫芦瓢认认真真地给菜地浇水。江快雪问他:“你身体怎么样了?”   松雪华抬起头,看着江快雪:“谢谢,好多了。”   自从江快雪昨天帮了松雪华,他就对江快雪挺客气的。不过想一想两人是未婚夫夫的关系,就觉得这种相敬如宾挺好笑的。当然了,这婚约江快雪也压根不在乎,他还盼着赶紧取消婚约呢。   他转身往住处走,松雪华在后头叫住他。   江快雪转过身,松雪华看着他怀里的竹笋,问道:“你真的要自己做饭吃?”   江快雪点点头。   松雪华走进两步,看着江快雪,有点犹豫地问道:“那我可以跟你一起搭伙么?伙食费咱们分摊。”   江快雪很干脆地点点头:“行。”   松雪华笑了一下,认真地看着他:“谢谢。”   江快雪本来想跟松雪华打听一下阿真的事,可现在在节目上,不是说话的好时机。他没再说什么,抱着笋回了住处,郭广清才刚起来呢,一边洗脸一边问他:“小老弟一大清早去哪儿了?”   “去后山转了下。”江快雪把笋上的泥土清洗干净,跟这栋竹楼的主人家打了一声招呼,想借用一下厨房。   主人家很爽快地答应了,江快雪把笋放进厨房里,跟主人家买了一斤面粉、大米、面条和两个鸡蛋,饶了一把小葱,很熟练地煎了一盘子的葱花饼。   郭广清已经洗漱好了,走到外头的墙根下。竹楼的影子铺在墙根下,那里摆着一张长桌,上头放着各种早点。郭广清在桌边坐下,笑着问:“是不是得等他们到齐了再开饭?我去叫他们呗。”   节目组的负责人拦住他:“随时都能开饭,但是在开饭之前,请先交伙食费三十元。”   郭广清打个哈哈:“那我先赊账吧。”   “小本生意,恕不赊账。”   郭广清不敢相信节目组居然是来真的,登时有点郁闷,还想再说道说道。不远处邱水灵和方思微顶着七八点的太阳跑过来,躲进阴影下头,看着桌上的早餐问道:“这是咱们的早饭?现在能开饭吗?”   郭广清叫住邱水灵:“小邱,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节目组,居然不带赊账的,你说他们过分不?”   “不给赊账啊。”邱水灵从热裤口袋里摸出一把零钱:“得了,郭哥,我请你就是了。”   她看着负责人问:“那这一顿多少钱?我这儿有二十八块五毛,够这几个人吃的吗?”   “昨天说了,一顿饭三十块钱,二十八块钱付你自己的账都不够。”   “啊?”邱水灵也是没想到节目组居然这么铁面无私,说三十块就要三十块。方思微在口袋里掏掏,掏出两个钢G儿,跟邱水灵凑了个三十块整。   三个人正一筹莫展,柳明渠从楼里出来了,不远处松雪华也往他们这儿走。五个人聚在一起,商量这顿早饭该怎么解决。   “我跟江快雪说了,跟他一起搭伙,伙食费均摊。”   郭广清想起早上迷迷糊糊看见江快雪抱着个大块头进了厨房,一拍脑袋:“得嘞,要不咱们看看小老弟去,说不定他有办法呢。”   几个人进了楼里,江快雪刚巧从厨房里出来,身上还围着围裙,端着一锅面条。   “小老弟,你真做了吃的啊?”郭广清毫不见外,走上前帮江快雪端面条,笑嘻嘻的:“这一看就是做了咱们的份啊。小老弟真贤惠。”   江快雪看着他,认真说:“要给钱的。”   其他人哈哈笑起来,柳明渠忍不住插嘴:“不是,咱们要是早上就吃这个,能填饱肚子吗?”   江快雪进了厨房,把煎好的葱花饼端出来。柳明渠登时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邱水灵站在一边啧啧称奇:“江哥,你可真厉害!这饼子好香啊!我能吃五碗!”   方思微已经进了厨房,给几个人拿了碗筷出来。六个人围坐在桌边,一人一碗粥,吃起了一顿简单却不失美味的早餐。   弹幕里也很和谐地发起了评论:【水灵早呀~跟水灵一起吃早饭了。】   【跟微微一起吃早饭真幸福!】   【社畜今天也要上班,正在地铁上看直播。】   【江快雪好贤惠哎。】   【他算是这节目最大的意外了。】   【我感觉江快雪人挺不错的。当然了,等会儿流量大了他的黑就多了,这话我只敢现在说说。】   【哈哈哈昨晚吃了一晚上的瓜,我现在看江快雪都有点同情了。】   【路人表示以前挺讨厌江快雪的,现在有点心情复杂。】   【是的惹,毕竟不娇气做事又认真的人,也讨厌不起来啊。】   节目里,大家美美地吃了早饭,离学习做篾器的时间还有十来分钟,郭广清提议大家一起商量一下接下来几天的花销问题。   “这样吧,咱们既然跟小江一起搭伙吃饭,钱就得算清楚,不能让他一个人出。”郭广清话音一落,其他几个人跟着点头。   “要不这样吧,咱们把赚到的钱都放到江哥这里,由他替咱们统一保管,咱们的支出花费都交给他来负责。”邱水灵说着,笑嘻嘻地从热裤里掏出三十块钱的毛票:“江总管,接下来的两天就靠你啦。”   松雪华拿出今天早上浇菜地赚到的钱,那钱厚厚的一把,也不知道是他浇了多少块菜地赚到的。他把钱推到江快雪面前:“收下吧。”   郭广清有点尴尬,看看也有点赧然的柳明渠:“合着就我跟小柳没赚到钱哪。小老弟,你多担待,我今天非得赚到第一桶金不可。”   江快雪认真点点头,把钱收好,郑重地跟五个人说:“大家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大家对我的信任。我会好好打理这笔钱的。”   邱水灵噗嗤噗嗤笑出声来,弹幕里也觉得很好笑:【不辜负大家的信任哈哈哈哈哈哈】   【好好打理这笔高达一百元的巨款。】   【他干嘛这么认真啊看得我好想笑】   六个人一起出门,往聂师傅家里走。经过昨天一天和今天早上的相处,几个人都熟络起来,方思微跟江快雪打听:“江哥,你昨天怎么做得那么快啊?是不是有什么窍门?”   “窍门?”江快雪想了想,认真地说:“集中注意力,手不能抖。”   “没了?”   “嗯。”   九个字,大家压根没领会到什么,柳明渠更是在想心里琢磨,昨天江快雪肯定只是运气好,不信他今天还能做到最快,今天自己必须第一个干完,然后赶紧去赚点钱,不然要他这几天靠着江快雪养活,那也太羞耻了。   几个人来到聂师傅的竹楼前,聂师傅已经在等着了。   “把你们昨天分好的篾条拿出来,用刮刀刮到平整光滑,像我这样。”聂师傅坐在架子前,架子上竖着放着一把刮刀,刀锋朝上。他左手拿着毡布,右手拿着篾条,篾条夹在刮刀和毡布之间,用力均匀抽出,反复几次,篾条登时变得平整而光滑。   这看起来十分简单,几个人都说懂了懂了,待坐在刮刀架子前动起手时,发现压根不是他们想的那么简单。   聂师傅就站在一边指导:“大拇指要用劲,隔着毡布按住刀锋,右手用力得均匀。”   两个女孩子力气小,有点吃亏,左手按久了,十分酸痛。不过两个女孩子能在娱乐圈脱颖而出,都是吃了很多苦的人,不会连这点小苦楚都受不了,两个人都忍着一声没吭。   刮篾条要的是经验,该怎么发力,拇指朝着什么方向、角度,都得一致。江快雪今天做的速度就慢了下来,一直做了两个多小时,才终于把一筐篾条都刮得平整干净。   柳明渠是第一个做好的,交了作业之后就去村里找事做了。郭广清力气大,松雪华做事细致,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做完的。   江快雪第四个做好,两个姑娘还在皱着眉头拉扯篾条,他在旁边看了半天,摄影师还以为他要上去帮忙,哪知道看了之后他就转身走了。   “怎么不去帮帮她们两个?”一旁跟拍的摄影师问他。   江快雪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我们来这里不就是为了学手艺的吗?我帮她们做完了,那她们没有学到,不就白来这一趟了么。”   他想了想,继续说:“学习这种事情是不能偷懒的,一定要努力练习,反复练习,一定要吃到苦,才能学到东西。如果我帮了她们,那么她们之前的努力也都白费了。”   这是他以前跟着顾大夫学习医术,后来跟着阿真学习剑法武功领悟到的心得。   弹幕里也一片感慨:【他说得挺有道理的。】   【昨天不是还有人怪他先做完没帮其他人的忙吗?真应该出来看看。】   【我感觉他真的是认真来学习的。】   【想把他说的话给我家小孩看看,一定要吃到苦,才能学到东西,很有道理。】   【江黑还有三十秒到达战场!】   【哈哈哈黑子是有点烦,我以前也是在网上看了点黑料就不喜欢江快雪,现在看直播真觉得他还不错了。】   江快雪往回走,路过一片农田,看到郭广清穿着短袖汗衫,正站在泥巴地里给庄稼农田砌排水沟。他脖子上还挂着汗巾,汗衫湿透了贴在背上,裤腿卷起,双手都是泥,好端端的一个稳重俊雅大叔变成了乡间老农。   郭广清累坏了,勉强支撑着身体站起来,用手背捶了捶后腰。他看见江快雪,叫了一声小老弟,走到田埂上:“咱们今天中午吃什么啊?我真是饿坏了。”   “吃笋吧。”只不过人这么多,早上挖的一棵笋可能不够他们吃的,江快雪打算一会儿再去竹林里看看。   而且说不定竹林里会有竹鼠,要是能抓到竹鼠,他们就能加餐了。   郭广清站在田埂上,嘴巴朝一边的水桶努了努:“倒点水给我洗手。”   江快雪举起水桶,倒在他双手双脚上,郭广清擦干净,穿上鞋子,跟着他一起往回走。   两个人往回走,老远就闻到一股异臭,柳明渠的身影出现在田里,异臭就是从他那边飘过来的。   “他在干什么?咱们过去看看。”郭广清拉着江快雪走到田边,只见柳明渠正在地里给庄稼施肥。   就是这个肥料应该是农家自己堆的,太臭了。   柳明渠脸色也臭臭的,但是为了赚钱他只能忍了。看到郭广清和江快雪走过来,他有点羞耻地背过身去,假装没看到两个人――现在这种情况让他怎么跟熟人打招呼啊?他恨不得隐形了好吗。   弹幕里也是一片哈哈哈:【我们明渠也是豁出去了。】   【柳明渠好羞耻啊哈哈哈哈哈。】   【没有种过庄稼的朋友可能不能理解那种臭味,是真的很臭啊。】   【心疼他们几个,都挺不容易的。】   郭广清一眼就识破了他的意图,哈哈笑起来,跟江快雪说:“你看小柳还不好意思呢。那小柳,你等下记得先洗个澡再去吃饭啊!”   柳明渠耳朵都红了,恨不得把头埋进肥料堆里。 第54章 流量小生(五)   江快雪回到住处,先把米饭蒸进锅里,早上那颗笋给六个人吃肯定不够,而且也不能只吃一个菜啊。刚好这时候邱水灵和方思微回来了,两个人咕咚咕咚喝了水,问江快雪要不要帮忙。   江快雪想了想,掏出二十块钱给了方思微:“你去村里买一斤肉,再买点蔬菜吧。”   “二十块钱啊?”方思微没怎么买过菜,不太了解价格行情:“够吗?”   “够的。现在猪肉一般就十三、四块一斤,村里不少人养猪,应该要更便宜点。”江快雪叮嘱她:“多问几家,贵了就换一家。”   方思微应了一声,拿着钱出门了。江快雪对其他两个人说:“我去后山转转,你们去吗?”   “走呗。”郭广清找了三顶草帽,一人一顶,往后山竹林走去。   三个人走进竹林,迎面便感觉到凉风习习。郭广清眼尖,一眼就看到一颗笋,走上前拔笋。   就在这时,只听见身后的邱水灵咦了一声,郭广清刚回头,就感觉到耳边一阵劲风。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前方传来一种小孩子似的叫声。他蹲着的那根毛竹边,躺着一只棕色的东西。   “刚才发生什么了?”郭广清还有些纳闷,伸手把那只棕色的小动物抓起来,居然是一只有两三斤重的竹鼠!   郭广清纳闷的当儿,弹幕已经炸了:【我去!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是暗器吗?】   【这真的不是特效吗?!】   【想看江快雪再演示一次!】   【江快雪还有什么会的咱们不知道吗?真的是宝藏男孩了。】   【我去!不敢相信!】   “我的天啊!郭哥!刚才你看见了吗?”邱水灵和直播平台的观众们一样,已经忍不住惊呼起来:“咱们江哥刚才发射了暗器,把这只竹鼠打死了!”   “小姑娘脑洞真大啊。”郭广清直乐呵,抓起那只倒霉的竹鼠,看见竹鼠头上露出来的半截竹枝,石化了。   摄影师刚才也没注意这突如其来的一下,这时候连忙扛着机器凑上前来,邱水灵已经忍不住快步走过来,抓过郭广清手里的竹鼠,嚷嚷道:“看吧!真的是暗器!”   她抓着竹鼠,把竹鼠背后插着的竹枝亮给摄像机。这时,她手上的竹鼠忽然一个挣扎,邱水灵吓了一跳,手一抖,竹鼠掉在地上,挣扎起来,又叫了两声,流了点血,这才终于不动了。   江快雪走过来,邱水灵抓着他的裤腿问道:“江哥!你真的会发射暗器吗?”   “只是准头比较好而已。”江快雪蹲下身,把竹鼠拎起来看了看:“今天的伙食是不愁了。”   弹幕:【只是准头比较好而已???这也能叫而已?】   【江快雪是不是对只是……而已……的用法有误解啊?】   【科科,只是走狗屎运罢了,你们至于吗?真是没见过世面。】   【……】   【emmmmm】   【讲真的,以前江快雪的黑子黑他的时候我也就是看看而已,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讨厌过。】   【我也是,黑子好KY。免鉴定非江粉。】   “这玩意叫什么啊?”郭广清已经忍不住发问了。   “竹鼠,吃竹子的。”江快雪让两人再拔了几颗竹笋,三个人回到住处。   方思微已经买了肉和菜回来,松雪华在厨房里炒菜,柳明渠刚洗了澡,一个人站在通风处自闭。   看到三个人满载而归,方思微迎上来,好奇地看着江快雪怀里的竹鼠,问道:“这是你们刚才抓的?真厉害啊,怎么抓到的?”   邱水灵比划了一个飞射暗器的动作,嘴里还给配音:“biu――这样,江哥发射暗器,一下子就把竹鼠打死了。”   方思微不信,给她夸张的动作逗乐了。两个姑娘要跟进厨房帮忙,被郭广清赶出去:“到外头去,油烟味对皮肤不好。”   弹幕也是看得很欢乐:【哈哈哈,清哥很会照顾人啊。】   【就我一个人觉得自闭的柳明渠很好笑吗?】   【你当然不是一个人。】   郭广清已经抱着竹笋放到水池子里冲洗,江快雪磨了刀,熟练地处理竹鼠,松雪华已经炒好了两个青菜,看看方思微刚才买回来的肉,问江快雪:“肉要怎么烧?”   “肉炒竹笋吧。你先把竹笋切片,一会儿我来炒。”   几个人分工明确,江快雪把竹鼠处理干净,裹上保鲜膜放冰箱里,松雪华已经把竹笋都切好了,厚薄均匀,刀工不错。   江快雪很快把竹笋炒肉做好,六个人坐在桌前赶紧吃饭。现在已经挺晚了,他们下午还要继续学手艺,不赶紧吃饭就没时间午休了。   松雪华炒的两道都是素菜,江快雪尝了一下,意外地居然挺不错的。这时松雪华尝了一片竹笋,也抬起头看他,两人的眼神都是一模一样的意外。   “竹笋好香啊。没想到江哥手艺这么好。”邱水灵称赞了一声,又问其他人:“不过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怪味道?”   柳明渠微微一赧,默默挪开了一点,吃了饭,他就迫不及待地掏掏口袋,把忍辱负重给庄稼施肥赚到的钱交给江快雪:“八十块钱,都给你了。我下午会继续努力的!”   郭广清也拿了钱出来:“一百二,来,小老弟收好了。”   两个姑娘面面相觑,有点尴尬:“我们晚上会再想想办法。”   江快雪点点头,把钱收好,找了张小纸片默默记下。松雪华在一边没说话,可能是一上午也没找到别的活儿。   中午六个人各自回去休息,江快雪睡了十来分钟,就被郭广清叫起来:“走了,上课了。”   他支棱着一脑袋的乱毛,还有点醒不过神来,一张困倦的脸看起来更阴沉了。郭广清看了,有点想笑。   六个人在聂师傅家门口集合,聂师傅已经等着了,让六个人拿出他们上午刮好的篾条:“今天下午教你们制作篾器。有的篾器是有颜色的,这种涉及到染色,需要煮篾,比较费时间,我就不教了,你们没时间学。我就教个简单点的。”   他用一只脚踩着篾条,弯下腰拿一根根篾条把篾器的底部编织出来。江快雪这次算是明白为什么聂师傅跟他徒弟的腰都不好了,他们成天这么弯着腰,再加上还要扛毛竹,腰椎绝对好不了。   “你们来试试。”聂师傅直起腰杆子,敲了敲后背,让六个学员们自己动手,他挨个检查指点。   场中一时之间只听得见篾条噼里啪啦的脆响,这次是松雪华第一个学会,接着两个姑娘和江快雪几乎是同时做好了,郭广清和柳明渠还在跟篾条奋战,聂师傅挨个指点了,两个人搞得差不多,就是底部漏孔有点大。   接着就是从底部开始往上编织,聂师傅把底部抱着,上部散开的篾条拢成一束。他弯着腰,从底部开始由后往前,不断把篾条交错编织,他特意放慢手指速度,让六个人能看清楚。   六个人围着看了,学着聂师傅的样子,先是把篾条拢成一束,篾片子还是有点突出的竹刺纤维,柳明渠和郭广清穿着短袖,胳膊上给划出几道口子,江快雪穿着薄衬衫,也给篾条子划出一道口。   江快雪看着衣服那个破口,有点心疼。他记得原主的衣服都挺贵的呢。   “早知道咱们应该穿长袖来。”郭广清刚说完这话,就看到江快雪默默把袖子卷了上去。   “小老弟,你这是干啥?不怕篾条划胳膊啊?”   “篾条划胳膊肉疼,划衣服心疼。”   本来昏昏欲睡的弹幕又热闹起来了:【哈哈哈,划胳膊肉疼,划衣服心疼。】   【服气了服气了,这大中午的我本来都要睡着了,听见这话愣是笑醒了。】   【不是说江家很有钱的吗?据说江快雪拍戏都是带资进组,让家里给他砸资源的。】   【可能是资源砸多了,收不回本,所以能省一点是一点。】   【港真我竟然觉得他有点可爱了。】   不止是弹幕,左右离江快雪近的都噗嗤笑出了声,江快雪一无所觉,学着聂师傅的动作弯下腰来,把篾条来回交叉,慢慢从后往前编。   几个人腰弯久了,都有点难受,邱水灵问一遍的柳明渠:“柳哥你腰疼吗?”   男人,无论是二十六还是六十二,对腰啊肾啊这类字眼都是很敏感的,柳明渠立刻否认:“我腰才不疼呢!”   邱水灵立刻笑眯眯地说:“那好,等会儿我让江哥给我按按,你别按了,反正你也不疼。”   柳明渠立刻说:“我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小病小痛都能忍着,反正休息一晚就好了。”   邱水灵点点头:“行啊,佩服你。”   江快雪有点不明所以,昨天他就有感觉了,邱水灵和柳明渠有点互别苗头,不过弹幕没有那种身在其中的感受,还在刷【流水CP】【打情骂俏】。以前邱水灵和柳明渠合作拍过戏,那时候邱水灵已经是一线小花了,柳明渠却是第一次担纲男一,两个人被拉CP很明显是男方在蹭热度,但是CP粉们磕得欢快,邱水灵也只能默默把这口气咽下。   柳明渠被邱水灵抢白,也不吭声,一个人默默把篾筐编起来。聂师傅看了看六个人的进度,觉着都差不多了,教他们如何收筐。   收筐就是把那些露在外头的篾片顶端收起来,这样一个筐子才算做完了。眼看成功在即,忙活了一下午的六个人都打起精神来,学着聂师傅收了筐。   邱水灵欢呼一声,把筐子一抛,接住,对聂师傅说:“聂师傅!谢谢您!我学会啦。”   聂师傅点点头,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那你们明天自己做一个筐子,能成功做出来就算学会了。”   “啊?”   原来这还不算完?六个人不约而同地瞠目结舌。   弹幕已经笑开了:【聂师傅:你高兴得太早了。】   聂师傅已经进了堂屋,方思微放下那个编好了的篾筐子,揉了揉胳膊,让邱水灵帮她看看胳膊后头是不是被扎到了,一直有点疼。   江快雪也把筐子放好,揉了揉腰,他累了一天,想好好休息,但现在并不是休息的时候。   其他五个人各自散去,江快雪进了聂师傅的堂屋,问他现在是否需要推拿。   聂师傅照旧把他带到卧室里,江快雪认真按了一个小时,手指十分酸胀,这养尊处优的双手还并不习惯干这种体力活呢。   聂师傅给了钱,又把徒弟叫来,江快雪按完了,天色也晚了。他把钱放好,拖着疲惫的脚步往住的地方去。   他还没到住的地方,就听到邱水灵的欢呼声。江快雪有点纳闷,快步走进去,先是闻到一阵香味,接着邱水灵看到他,笑着说:“江哥,咱们晚上吃烤肉,可香了!”   江快雪想起中午那只竹鼠,走到厨房里,松雪华正好把已经洗好的菜端出来,看到江快雪回来,他说:“正好,你回来了,你给点钱,让小方她们去村头买几听啤酒吧,咱们晚上吃烤肉。”   松雪华的厨艺还不错,看到是他下厨,江快雪也松了口气,拿出钱给了方思微和邱水灵。   他进了厨房,松雪华已经把那只竹鼠切出一条一条的肉,拿作料腌了一大盆。郭广清和柳明渠就站在盆边拿竹签子串肉。   江快雪洗了手上前帮忙,四个人把肉串好,方思微和邱水灵也已经买了啤酒回来。   几个人在院外搭起了架子,搬来条凳和小桌子,很快一个夜市烧烤摊就有模有样。   天边露出三五点星子,凉风吹走一整天的热气,六个人沐浴在惬意的晚风里,邱水灵抱着扫帚做出弹吉他的样子一边唱歌,松雪华垂着眸光烤肉,郭广清在另一边烤蔬菜。   江快雪累了一天了,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在这惬意舒适的晚风中几乎要睡着了。这时候节目组的负责人带着人走过来,笑眯眯的问道:“几位还没吃吗?”   邱水灵问他:“你要跟我们一起吃吗?”   “不了不了,我就是来给大家提个醒儿,你们今晚的住宿费该付了,一间房是一百元,一共三百。”   江快雪坐起来,疲惫地揉了揉眼睛,从口袋里掏出钱,数出几张票子,给了负责人。   大家眼巴巴看着他拿着钱走了,忍不住问江快雪:“咱们还剩下多少?”   “今天买了菜,买了米、面、肉、啤酒,还剩下七十五。”   “七十五啊,那不是明天的住宿费都不够?”邱水灵有点沮丧。   柳明渠看她一眼:“那你多多加油啊。”   “嘿,你是不是怪我没挣着钱啊?”邱水灵娇嗔一声,拿着烤肉的小签签作势要戳柳明渠。   柳明渠赶忙蹦开两步:“我可没。”   “哼,不理你了。”邱水灵皱了皱鼻子,走到江快雪身边:“江哥,你现在有空,能给我按按不?我今天弯了一天的腰,特别疼。”   江快雪把两张条凳并在一起,让她躺下:“只推十分钟啊,多了要算钱。”   这时候已经到了视频网站的流量高峰期,不少忙了一天的人边吃晚饭边看直播,见状忍不住刷起了弹幕:【啧啧,真是守财奴。多给妹子按几分钟怎么了?】   【是啊,给邱水灵这种美少女揉腰,他都该偷笑了。】   【唉,果然呢,黑子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路人表示有点厌烦了。黑子没来的时候弹幕都很和谐的。】   【啧啧啧,前方的江粉不要装路人洗地了,你们蒸煮掉钱眼里了赶紧把他捞上来8。】   【就是。装什么正义路人,哪来这么多正义路人。江快雪就是懒又扣,还一点都不友爱团结。】   【黑子们放屁之前请先睁大你们的狗眼,之前江快雪忙着学习了一下午,然后又给聂师傅师徒推拿了足足两个小时。他并不是专业推拿师,没那么好的体力和臂力,现在已经很累了好吗?】   【黑子们guna!烦死你们了!】   对视频网站上那好一通粉黑大战,江快雪和邱水灵都是一无所知的。邱水灵趴在条凳上,江快雪给她推拿了十分钟,问她:“以前是不是腰这儿受过伤?”   “是啊。”邱水灵扭头看了江快雪一眼:“江哥你怎么知道?难道你是我的老粉?我小时候摔伤过,只有一些老粉才知道呢。”   “按出来的。你这腰天气潮湿的时候应该会酸痛,多注意腰部保暖吧,没事多走动,揉揉腰。”   邱水灵可不信江快雪真是按按就能发现她腰受过伤,不过这么按了十分钟,还真是挺舒服的。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竖起大拇指:“别说,按得时候疼得我冒汗,按完就舒服了。你们谁要来试试?”   郭广清招招手:“小邱,你来这儿盯着,我让小老弟给我按按。”   他在条凳上躺下,换邱水灵去烤蔬菜。江快雪给郭广清按了十分钟,按好了,郭广清坐起来,揉了揉腰,称赞道:“小老弟这手艺真不错!可以出去开店了。”   方思微也有些心动,跃跃欲试,问江快雪:“江哥你累不累?”   江快雪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对她说:“你躺着吧,多你一个不多。”   弹幕:【唉,有点心疼了。】   【这时候觉得邱水灵郭广清他们是不是有点过了?】   【什么过不过的,十分钟而已。】   【一个人十分钟,三个人就是半个小时了。】   【那江快雪觉得累不会拒绝吗?要你们来操这个心。】   方思微已经在条凳上趴下,江快雪也给她认认真真按了。   “舒服啊,江哥真厉害!”方思微坐起来,走到松雪华身边:“松哥,你要不要按一下?我来替你烤肉吧。”   松雪华看了江快雪一眼,看到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神色有点疲惫,于是摇摇头:“不按了,开动吧,都已经烤好了。”   几个人围着小桌子坐下,一边喝酒一边吃烤肉。方思微和邱水灵嚷嚷着减肥,只吃烤蔬菜,郭广清打趣她们俩:“其实这蔬菜经过烤制,热量就已经挺高了。你们还不如吃烤肉呢,至少能胖的有质量。”   方思微馋烤肉,也有些忍不住:“那好吧,我就吃一点!大不了吃完就去跑步。”   她的手伸向了烤肉……   然后就没有停下来过。   两个姑娘不沾啤酒,江快雪和松雪华一人倒了一杯,郭广清倒了半杯,三个人看向柳明渠。   柳明渠摆摆手:“不喝不喝,热量太高,我一喝就胖。”   郭广清笑着看着他:“你看我一唱歌的,嗓子这么金贵,我都倒了半杯,你也来点意思意思呗。”   柳明渠疯狂摆手:“不行,我们当偶像明星的人,对外形一定要严格把控,身上多长一斤肉,上了镜头胖十斤……”   三个人含笑看着他。   “不能喝,我不能喝,我一喝就胖……”   三个人含笑看他。   “我……我跟你们说,一胖毁所有……”   三个人还在看他。   之前因为按摩的事吵得沸反盈天的弹幕这时候又不约而同地哈哈哈起来,不停地在弹幕上刷【真香警告】。   柳明渠挣扎犹豫了半晌,终于彻底缴械投降,放弃抵抗,把心一横,端起啤酒罐子,拉开易拉罐:“得了,我今天就舍命陪君子吧!”   四个人边吃烤肉边喝酒,美滋滋。柳明渠挺爱喝酒的,就是容易醉,醉了之后他开始拉着人诉苦,讲述他在当偶像明星之前的悲惨经历。   留守儿童,奶奶靠拾荒把他拉扯大,父亲母亲一起在工地上打工,十六岁的时候母亲在工地上出了事,高位截瘫,雪上加霜,他只能退了学出去打工。大冬天穿一件薄羽绒服摆地摊,羽绒服质量差,羽绒跟雪花一起漫天飞舞……   只要不是铁石心肠的人,谁听了不同情他。邱水灵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她因为之前跟柳明渠合作,被柳明渠的团队发通稿强行炒作的事,对柳明渠的印象不好,觉得他为了红压根没有底线,人又好表现,恨不得抓住每一个镜头作秀,心里有点瞧不起他。可女孩子到底容易心软,听到柳明渠的悲惨过去,登时有些难受了,安慰柳明渠:“否极泰来,否极泰来,你会红的!”   柳明渠眼眶红红的,看着她两秒,动了动嘴唇。   邱水灵竖起耳朵。   “嗝儿――”柳明渠打了个酒嗝,一头栽倒,不省人事。 第55章 流量小生(六)   弹幕里也是一片圣母心:【我去,原来柳明渠这么惨的吗?没听说过啊。】   【同情。】   【作为他的粉我都不知道这事。以前从来没听他说过。】   第二天一早江快雪就醒了,他头天晚上没喝多少酒,洗了把脸人就清醒了。他找到隔壁邻居,借了针线,一个人偷偷坐在卧室里,背对着卧室镜头,把昨天那件破了的衣服补了补。他针线活还是挺不错的,补了之后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虽然他们的直播是全天候24小时,但是早上也没多少人看直播,他不怕被人看到。   补好衣服,跟拍的摄像师走过来,跟江快雪打了声招呼:“江哥这么早就醒了啊。”   江快雪点点头,竖起食指放在嘴唇前,示意他们走路轻点,郭广清还在休息。   他出了竹楼,打了水把昨天的脏衣服洗干净晾晒。松雪华从对面的竹楼里出来,跟他打了声招呼,扁担挑着两桶水往菜地那边走。   “早上想吃什么?”江快雪冲着他的背影喊。   松雪华回过头,看着他:“就昨天早上的吧。”   细碎而灿烂的阳光洒在洗干净的衣服上,江快雪站起来,对着光检视一遍,这才满意,进了厨房。   郭广清已经起来了,正在洗漱。江快雪把米放进粥锅里,和面打鸡蛋烙饼。   郭广清打理干净,就进了厨房帮他打下手,两个人很快准备好了六个人的早饭,昨天的烤肉还剩下一点,郭广清从冰箱里拿出来,用微波炉热了,端上桌。   这时候其他人也来了,柳明渠跟在松雪华身后进来,看到众人带着些怜悯,时不时偷偷打量他的眼神,一头雾水。   “呃……你们这是怎么了?”   郭广清目光慈祥,语重心长:“小柳啊,这世上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你要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随时可以来跟郭哥说。”   “是啊!明渠,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人要向前看。”方思微也跟着安慰他。   柳明渠心中生出不妙的感觉。   以前他住校的时候,就被室友说过他喝醉了会拉着人诉苦,难道昨天喝大了,又没忍住?不可能吧,他都好几年没犯过这毛病了!   这怎么行?!他也知道,把自己的悲惨过去拿出来说一说,一定能帮他圈到一批粉,但是卖惨算什么事?他是男子汉大丈夫,要圈粉也应该靠自己努力营业而不是卖惨!   柳明渠灵机一动。   他脸上绽放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揶揄几个人:“哈哈,看来你们也被我骗到了。”   “嗯?”   “我昨天晚上喝醉之后是不是拉着你们诉苦了?”柳明渠轻松笑道:“我最近接了个本子,正在揣摩角色,最近有点带入过头了,喝醉了酒脑子有点不清醒,把你们给骗了。”   “啊?”   “这样啊……”几人有点尴尬了:“那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柳明渠看他们似乎都相信了的样子,微微一笑,为自己的机智点赞。   弹幕里为数不多的观众们原本正在互相问候早安,听见柳明渠这么说,不禁讨论开了:【搞了半天是在揣摩角色啊?】   【我就说嘛,没听说柳明渠有这么悲惨的过去啊。】   【是的,作为他出道以来一直在关注着的事业粉,从经纪公司那里获得的讯息感觉上是他家家境还可以的。】   【哈哈,这入戏也太深了。】   【刚才的直播画面已经截图了,一会儿发到微博去帮他辟谣。姐妹们也帮忙转发啊。】   【快去发!我的鼠标已蠢蠢欲动。】   六个人围在桌子边吃早饭。   “咱们今天还去抓竹鼠吗?”邱水灵问江快雪。   “你们还想吃竹笋么?”   “吃点别的吧,我看村里好像有鱼塘。”   江快雪的脸登时皱起来了:“吃鱼啊……我不会做。”   “没事啊,我会做!”方思微举手,终于找到一件她能做的事情了,怎么能不抓住机会好好表现。   松雪华看了他一眼,提议道:“村里的鱼塘也是私人承包的,捕鱼要给钱的,我们经费够么?”   江快雪掏出昨天用剩下的钱,七十五块,放在桌子上。   松雪华从口袋里拿出今天早上浇菜地赚到的钱,八十块。   “现在一共有一百五十五,中午能吃什么,就看咱们上午够不够努力了。”   六个人把碗洗了,收拾干净,一起去了聂师傅家门口。聂师傅带他们到保存毛竹的地方挑选好了竹料,江快雪交了钱,几个人扛回到竹楼前的空地上,六个人一人一把砍刀,把毛竹砍断,剖开,分片,然后用分片刀分成厚薄一致的篾条。   江快雪在分篾条的时候一直都是如此精准快速,他分好了要用的量,用刮刀把篾条刮到表皮光滑,忙活到上午十一点,六个人各自散去找活儿干。   柳明渠继续帮人施肥,郭广清帮人运木材,邱水灵终于找到了活儿,帮人带孩子,方思微更绝,她居然帮人砌墙!   老乡的院墙本就年久失修,昨天下了一场雨,今天一早就被猪拱倒了。   “这些砖头,搬着不累吗?要不要我帮你?”江快雪看她人小小一个,把砖头从院外的板车上一趟趟卸到院子里,忍不住问她。   “哈哈,不用啦,我力气很大,体力也很好。”方思微没在逞强,她干了有快半个小时了,还是脸不红气不喘的,朝江快雪秀了秀胳膊:“我就是力气大才被推选为798团长的啊。”   798是她那个女团的名字。   “那你这个活儿干的完吗?”江快雪抬头向院子里张望,想跟主人自荐一下,跟方思微一起打工。   “干的完!不要来抢我的工作!”方思微笑着推推他:“江哥你就回去做饭就好了,前两天你辛苦了,今天就看我们的!”   弹幕:【昨天是谁吐槽方思微不体贴人的?】   【好了好了,都已经过去了就不要提了。再提又要吵个没完。】   【惹,场面话谁不会说啊。说得好听罢了。】   【看看,要吵起来了吧。】   【前面那个是江快雪的黑子!方思微的粉不要上当!不要吵!】   【强烈要求光影TV出个举报禁言功能!有几个江快雪的黑子成天反装忠挑掐,我都已经眼熟你们了。】   节目里,江快雪被方思微推走,一个人在村里转了转,这时松雪华从村头菜地边走过来,双手插兜,一派轻松写意。江快雪问他:“你也没找到工作啊?”   松雪华看看他,笑了一下,问他:“没找到事做?”   江快雪点点头。   “没找到就算了,咱们回去做饭吧,这都快到饭点了。”松雪华拍拍他的肩膀。   江快雪有些忧虑:“不知道咱们今天能不能攒够住宿的钱。”   “钱不够也没关系啊,我们四个大男人可以挤一间。”   两人往住处走着,路上边走边商量吃什么。江快雪顺道在村民家里买了点蔬菜萝卜和猪肉,回到住处,两人一起下厨,萝卜去皮,莴笋刨丝,做了个凉拌莴笋,爽口萝卜丝,再蒸了一个米粉肉。   饭刚做好,其他四个人就丧尸一般耷拉着肩膀回来了,进了屋第一时间抱着水缸咕咚咕咚灌水,灌饱了之后就瘫在桌前,一副累惨了的样子。   柳明渠勉强打着精神,在院子里冲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确认身上没有化肥的气味了才终于进屋坐下。   六个人吃了午饭,午休过后便到了聂师傅家门前,继续编织篾篓子。他们昨天才学了压花编篾,今天就有人不记得了,倒是松雪华记忆力很好,轻轻松松做好,其他几人有样学样,勉勉强强把篾篓子编起来。   昨天那件精致昂贵的衬衫被划破,今天江快雪特意穿了一件短袖,于是其他人为了今天的活计特意穿上长袖,却发现只有他一个人光着胳膊。   “江哥,你今天怎么也不穿件长袖衣服来?”   江快雪认真说:“会被划破啊。我昨天的衬衣都被划破了。”   众人惊诧,问道:“你就是心疼衣服所以才特意穿短袖?难道不是人比衣服重要吗?”   “划划胳膊而已,没事的,睡一晚上就好。”江快雪解释:“衣服划烂了我心疼。”   几个人噗嗤笑起来,纷纷说他真是会开玩笑。   江快雪有点郁闷,衣服划烂了他是真的会心疼啊,而且他的衣服还都挺贵的。   几个人边聊天边干活。压花做好,就该编织篾篓身了,这一步又得弯腰,郭广清对邱水灵说:“小邱,你腰不好,你先放着,我这个做好了帮你做。”   邱水灵笑着道谢,又说:“你帮我做,可能不能算数,咱们来学手艺,肯定得自己动手啊。”   她蹲下身子,试图换个方式,却发现还是弯着腰把篾篓放在两腿之间这种姿势效率最高。蹲在篾篓的侧边编织,会比较耗费时间,而且也会更吃力。   其他人陆陆续续都做好了,邱水灵最后一个,但也没有耽误到太晚。这时节目组的负责人出来,请聂师傅把六人的成果一一点评。聂师傅挨个看过,松雪华做的最好,篾篓不紧不松,洞眼大小均匀,其次是江快雪和方思微,柳明渠做的紧了一点,郭广清做的又有点松,邱水灵的有几处编错了。   “好了,经过三天的努力学习,各位已经达到了入门水平。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大家以后也要多多练习,争取把咱们的传统手艺发扬光大。”负责人笑着说:“相信各位在这三天的学习时光里已经累坏了,明天咱们就可以打道回府,当然了,今天晚上之前,我还会找你们一次,不知道各位有没有准备好今晚的住宿费呢?”   负责人带着人扬长而去,江快雪照旧给聂师傅的弟子推拿一个小时,其他人各自散去找事情做,争取在日落降临之前凑足住宿费。   江快雪干完了活,收好五十块钱,往住处走去。还没到地方呢,就看见他那竹楼前围了一圈人,周围邻居三三两两站着看热闹。   这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江快雪快步走上前,就看见人群中间,柳明渠一脸尴尬崩溃地被人拦着,拦着他的是个村民,脸带怒色,正抓着柳明渠用本地话飞快地说着什么。   郭广清在一边劝,两个姑娘还在发愣,搞不清楚状况,她们压根连土话都听不懂。   松雪华走上前,让那村民松开手,安抚道:“您说的我们已经知道了,能不能带我们去地里看看?如果真的是小柳的失误,我们一定照价赔偿。”   柳明渠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眼眶都红了。那村民松开他,说了句:“那你们跟我来。”   现在正是视频网站流量的高峰时段,弹幕里又炸开了锅:【咋回事儿啊?这人是来碰瓷的吧!】   【谁能给翻译下?他刚才说啥了?】   【好像是说小柳施肥施多了,把他家的苗烧死了。】   【我去,飞来横祸,心疼小柳。】   【说不定真是柳明渠操作失误呢。人家村民一家的生计可都在那块菜地上。】   村民带着一行人往田边菜地走去,江快雪连忙跟上,问邱水灵:“发生什么事了?”   “我也没全部听懂……”邱水灵压低声音:“好像是那个伯伯这两天让柳明渠帮忙施肥,结果田里的菜苗都烧了。”   江快雪跟着一起到了田里,果然,那些前几天还生机盎然的菜苗此时叶片枯黄萎靡,的确是烧苗症状。   村民拉着柳明渠,用本地话责问他。柳明渠十分委屈,嚷嚷道:“我都是按照你说的来做的啊!我敢保证我施肥的流程没有任何问题。”   他为自己辩白,这话在村民听来就像是不想承担责任,村民登时怒了,松雪华连忙安抚,跟村民提出解决方案:“烧苗了咱们可以多浇点水,喷施调理剂,能救则救,救不过来的,一切损失由我们赔偿。”   这话一说,方思微和柳明渠都面露愁色,邱水灵也小声问:“咱们有钱赔偿吗?”   郭广清压低声音:“这个先不用管,先把事情解决了再说。”   村民同意了松雪华的解决方案,六个人留在菜地里,帮忙浇水喷洒调理剂。   一直忙活到晚上七点,几个人累坏了,沉默着往住处走。晚上就随便弄了几个菜,六个人疲惫又沉默地吃完了,收拾干净,端着白开水在桌边围坐着。   柳明渠率先打破沉默,问道:“我们现在还有多少钱?”   他们今晚还得交住宿费,明天早上去看看田里菜苗的情况,再计算要赔偿多少。   江快雪把钱掏出来,其他人也拿出今天的劳动所得,加起来有小四百了。如果没有柳明渠这个事,他们今天晚上的住宿费可以解决,明天早上一顿早饭还能吃得不错。   柳明渠虽然没说什么道歉的话,但大家都看得出来他周身阴云密布,被愧疚的氛围笼罩。   松雪华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放在桌上,两指按着轻松地推到桌子中央。   大家登时都震惊了,邱水灵更是哇了一声,忍不住拿起钱来点了点:“一千块钱!妈呀!”   她拿胳膊碰了碰柳明渠:“别难过了,你看看,咱们问题解决啦。”   郭广清难以置信,连声追问松雪华:“这是你赚的?哪儿赚的?”   柳明渠更是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   松雪华笑了一下:“我今天到镇上去看了看,帮村里的篾匠谈了一笔生意,给一家家具店供应凉席。这是给我的抽成。”   郭广清佩服之至:“生财有道,佩服佩服。”   “啊!为什么不早说!”邱水灵也是一脸惊喜。   “早说了你们说不定就不会努力赚钱了。”松雪华笑着,把钱放到一起:“除去该赔偿的钱和今晚的住宿费,这些钱还有多。咱们明天早上可以吃点好的了。明天早上去镇上看看如何?”   两个姑娘高兴欢呼,江快雪也被这气氛感染了,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弹幕更是刷了起来:【雪花厉害啊!】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们的问题解决了我也好开心!】   【开心+1】   【开心+10086!不知不觉就被他们带动起来了。】   【替他们开心,这几个人都挺不错的。】   晚上,节目组如约前来收取了住宿费,六个人聊了一会儿天,洗了衣服,各自睡下。   半夜江快雪一个人起来,跟拍的摄影师和助理几个都已经休息了,只有架在他们房间的机位上,还不时闪着红光。他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出了门,用手机照明,往田里走。   以前跟阿真在山里隐居时,他也自己种过两亩地,知道该怎么施肥。之前看柳明渠施肥,并没有发现有哪里错了。   所以他趁着夜晚特意来看一看。   就在江快雪蹲在田边,捏起一点泥土放在鼻端嗅闻的时候,不远处几束灯光摇晃着过来。   江快雪有点诧异,抬起头张望。松雪华走在最前头,身后是跟拍的摄影师几人。   松雪华咦了一声,把手电筒放在田埂边,走到江快雪跟前:“你怎么也来了?”   “我觉得柳明渠施肥的过程应该没什么问题,所以来看一下。你呢?”   “他一直一副很委屈的样子,不能让他承受不白之冤啊。”松雪华笑道。   江快雪站起身子:“你闻闻这些泥土的味道。”   他把手心里的土送到松雪华鼻端。   松雪华嗅了一下,沉默不语,拿上手电筒上了田埂,看江快雪还愣着,跟他招招手:“我们都前头去看看。”   这村民堆肥的地方就在田垄不远处,散发着恶臭。两人在肥堆边被熏得生不如死,真不敢想象这两天柳明渠是怎么忍耐下来的。   “这种农家堆出来的肥料氮磷钾等各种营养物质都有,但刚才我们闻过的泥土气味中,感觉氨的含量更高。”   氨气,含有特殊刺激性气味,用乡下厕所的气味来形容会更直白一点。   江快雪也点点头,松雪华的推测跟他想的差不多:“可能那片菜地在施肥之前已经施用过尿素一类的肥料,氮含量太多烧苗了。”   “不应该,地里如果施过尿素,作为主人不可能不清楚。”松雪华跟江快雪在黑夜里慢慢走着,不知不觉来到那户村民家屋后。   松雪华笑了一下:“咱们怎么走到这里来了?深更半夜的,被人发现说不清楚。回去吧。”   江快雪嗯了一声,忽然看到屋后随意丢着的肥料桶,忍不住走过去看了看。   松雪华跟着拿手电筒照了一下,这肥料桶上一层发黄的尿碱,看来是曾经长年累月从事马桶的工作。   两人面面相觑,都替柳明渠委屈。这户主人稀里糊涂拿着个马桶给他装肥料,氮含量太高不就烧苗了么。   既然破案了,两人就各自回到住处睡了个回笼觉。第二天一早,几个人陆续起来,柳明渠脸都没洗,赶到田边去看菜苗的情况。   昨天经过他们的努力,有一半的菜苗情况稍有恢复,另外一半还是半死不活的。柳明渠肉眼可见地变得沮丧起来。虽说松雪华会帮他出钱赔偿,但他这可是上真人秀节目,节目是直播的,大家都看得到他施肥把农民伯伯的菜苗烧死了,肯定要喷他的。   柳明渠垂头丧气地回去,其他五个人都已经洗漱干净,正坐在节目组准备的早餐摊前大快朵颐。见到他回来,郭广清招呼他:“小柳,快来吃啊,这个土豆鸡蛋饼我替你留了两块。”   柳明渠嗯了一声,洗了脸刷了牙,来到桌边跟大家一起吃早餐。   吃了早饭,松雪华看看江快雪,问他:“是你说还是我来说?”   “你来吧。”   松雪华咳了一声,看着柳明渠:“昨天晚上,我和江快雪一起去菜地里看过。烧苗的事,并不是你的责任,所以你不用愧疚。”   柳明渠挺起背,认真地看着他。   “你施肥的那个桶里面,含有大量的尿碱,肥料中氮元素含量超标了,所以就烧苗了。”   柳明渠一拍脑门:“那个桶是那家主人随便拿的,那应该不是我的错了。”   他一脸劫后余生的喜悦,眼睛都闪亮起来,看看松雪华,又看看江快雪。 第56章 流量小生(七)   弹幕也跟着激动了:【我去!佩服江快雪和松雪华了!】   【能为小柳做到这个份上,不容易啊。】   【昨天晚上他们究竟是怎么发现的?昨天半夜我都睡了,有没有夜猫子来说说?】   【夜猫子这时候还没醒吧23333】   “你们昨晚什么时候去的?我怎么一点都没察觉?”郭广清纳闷地看着江快雪。   “半夜。太晚了,大家又累了一天,我又不能确定,所以也不好吵醒你们。”   松雪华看看柳明渠:“所以咱们现在要商量的是,还要不要赔偿那位村民的损失。”   “你怎么想呢?”大家都问他。   “我的想法是,本着人道主义关怀,咱们还是照价赔给他吧。对咱们来说这不是多大一笔钱,但是对人家来说不一样。只要柳明渠的冤屈洗刷干净了就行。”   大家都是这么想的,众人一致同意,那位村民带人找来的时候,大家很爽快地把钱给了,事情得以圆满解决。   上午,众人在镇里逛了逛,用剩下的钱买了点好吃的,便跟着节目组上了回程的车,车上大家终于领回了宝贝手机,大家交换了一下微信号,邱水灵还把六个人拉到了微信群里。   郭广清问坐在一边的江快雪:“小老弟,会玩游戏吗?吃鸡,农药会吗?”   江快雪茫然地摇头:“吃鸡?农药?游戏的名字都这么奇怪吗?”   柳明渠哈哈笑起来,拿出手机展示给江快雪看:“是这两个游戏,你不会没玩过吧,超好玩的。”   “是啊,你看我这种大叔级别的人,都喜欢玩,就知道它有多好玩了。”说话间,邱水灵和方思微也加入进来,四个人坐到一起玩游戏去了。   松雪华和江快雪坐到一起。江快雪有点好奇,打开手机问松雪华:“他们玩的游戏你能帮我下吗?我也想看看。”   松雪华教他打开应用市场,帮他下了两个游戏,江快雪打开游戏琢磨了一路,感觉太复杂了,还是作罢。   待到了省会城市,几个人依依惜别,跟着来接送的人走了。   米助理也等久了,一看见江快雪从车上下来,就连忙赶上前,上下打量,小声说道:“江哥,这几天难为你了。”   江快雪:???   米助理:“要忍住对松雪华澎湃的爱意,不容易吧。”   江快雪忍不住吐槽:什么澎湃的爱意,我看是痴汉的冲动吧。   “不过江哥你突然在直播里提对象那事,真是把我跟刘哥搞得措手不及啊。”   听米助理提起这个,江快雪也有点赧然,连忙道歉:“不好意思,我当时没多想,顺嘴就说了。”   “没事,江哥,反正我跟刘哥都是为你服务的。我们在微博上发了个声明,你看看行不行?”   江快雪已经从节目组那里把手机领回来了,闻言连忙打开微博。看了米助理发的声明,江快雪心情有点微妙。   他在直播里说阿真离开了,是因为他现在换了一个世界,也不知道阿真有没有跟着一起来,可看声明却被曲解成了他对已故前任一往情深?   江快雪想问米助理怎么发声明也不事先跟他联系商量,可想一想他在直播里骤然丢了个炸弹,给经纪人和助理造成了这么大的麻烦,而且当时在直播他手机被没收,没办法联系沟通,这事不能说经纪人和助理做得不对。   声明既然已经发了,那就这么着吧。他如果够幸运能在这个世界找到阿真,再跟他解释这个“已故前任”的事,如果找不到,那就当阿真的确先一步离他而去了吧。   “行,就这样吧。”   两个人赶往机场,米助理又拿出一份剧本:“江哥,再过几天你就要进组了,剧本再看看熟悉一下吧。”   江快雪一愣:“进组?”   米助理的微笑裂了:“江哥,你不会把这事彻底忘了吧?!《傅求佛》那个剧,咱们好不容易争取,你还给剧组砸了两千万才终于争取到的角色啊。”   “两……两千万?!”江快雪懵了,这是带资进组?   想起原主进圈就是为了追人,有松雪华的节目必上,有松雪华的剧组必进的行事风格,那个剧不会是松雪华演男一号吧?除了这个他想不出别的能让原主往水里丢钱的理由。   江快雪翻了翻剧本,果然在第一页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男一号:傅求佛 演员:松雪华。   “对啊江哥!两千万演一个反二号,我也觉得亏。”   “可是我这个节目后面还要再拍几期啊。”   “那个没事的,节目是两星期拍一次,你这个剧没多少戏份,十天左右就拍完了。”   这该怎么办?他又不会演戏。   马上要开机了,这时候说不演大概会被导演永久拖黑吧。而且人家肯定不会退那两千万。   江快雪下了飞机,回到自己的那套单身公寓,把原主以前演过的片子都找出来看看。他不需要演技爆发,只要别低于原主的水平就好。   看了之后他实在是忍不住想吐槽了,原主演的都是些什么角色?十个角色里七个是反派,两个是男三,好不容易混到一个男二号,被他演的僵硬如木偶,网上一片吐槽。幸好松雪华要么演男主要么演男二,演技都是在线的,否则他还真的没办法坚持看下去。   也难怪松雪华的粉这么讨厌他,好好一个片子,因为他质量都下降了,收视率不够,松雪华也要被带累的。   全部看完之后,江快雪倒是松了一口气,这样他就放心了。原主根本就没有演技,他进娱乐圈纯粹就是为了泡汉子!   以前那些角色,好一些的都是靠砸钱换来的,为了追个人花了这么多钱,结果人还没有追到。江快雪实在是替原主不值。   这次的剧本他翻了翻,他要出演的又是个反派,戏份不多,有一些还是少年时代的戏份,会找小演员,台词也少,演起来应该不难的。   江快雪把剧情从头到尾看过,这个故事讲的是男主角傅求佛父亲原本是朝廷官员,因得罪朝廷奸臣被害,母亲将他偷偷送到乡下,保下一条性命。   他在乡下拜一名身患重疾的世外高人为师,突破重重艰难险阻,最终为父母报了血海深仇。   傅求佛的演员就是松雪华,而江快雪的这个角色,是大反派收养的武功高强的干儿子。   说是干儿子,其实也不过是奸臣用来杀人的一柄刀,咬人的一条狗。而且台词又少,给人的形象一直是冷酷阴沉又孤僻,与江快雪的形象倒是不谋而合。   江快雪自觉演起来应该没什么难度,把剧本中为数不多的台词背一背,到了进组的头一天,米助理就来接他了。   两人进了剧组下榻的酒店,米助理带着他跟这部剧的导演制片打了个招呼,两人下楼的时候,恰好碰上松雪华带着助理走上来。   两人在电梯门口打了个照面,松雪华笑笑,江快雪也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能在这个剧组碰见一个熟人,江快雪的不安和紧张稍稍消退了一点。   江快雪和米助理去拜访了导演编剧等一干人,导演多半也是抱着只要别演的太烂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的态度,又因为他是这剧的小资方,导演编剧制片人什么的对他都挺客气。   第二天开机之前,导演带着剧组全部人员一起上香,接着揭开摄像机上的红布,仪式就算完成。   不过在正式开拍前,还要先拍定妆照。江快雪在戏里经常穿的就是一套刺客的黑色夜行衣,化妆师给他化了点淡妆,强调了一下冷酷的眉弓和稍深的眼圈,江快雪只要保持平时的表情,就活脱脱是个冷漠孤僻的刺客。   松雪华的定妆照就比他惊艳多了,松雪华原本就有种典雅清丽的古典美人气质,穿上戏服,再化了妆,活脱脱是位端方美人。   女主角是和邱水灵齐名的一线小花胡冰,说实话,她虽然也美,但是站在松雪华旁边,好像没什么存在感了。不只是江快雪一个人看了定妆照这么想,剧组的官方微博发定妆照发了之后,也有不少路人网友夸起男主角的颜来了。   之前的直播节目《手艺人》的热度还在,网友们看到江快雪也有在《傅求佛》这部剧里出演,忍不住笑着调侃:【不用看剧情就能猜到,江快雪一定又是演反派。】   【哈哈哈其实江快雪并不是反派脸,为啥总是演反派啊有点同情他了。】   【有松雪华的剧就有江快雪,不知道到底是应该同情松雪华还是同情江快雪了。】   【当然是同情雪花了,走到哪都有痴汉跟着,拍个剧质量都被拉低了。】   虽然黑子还在锲而不舍地开嘲,但是江快雪在路人大众中的印象已经扭转了许多。只不过大多数人总是沉默的,才使得他看起来在网上仍是黑子遍野。   当然,网上再怎么被嘲讽,对江快雪来说都没什么影响,毕竟他进了剧组,就忙着琢磨角色,不怎么上网了。   开始拍摄了,江快雪才发现,演戏没他想象中那么容易。   第二天开机,江快雪的第一场戏,江快雪就在频频的NG中焦头烂额。   一连NG了好几条,导演把他叫到旁边讲戏:“小江啊,你是一个冷酷无情的杀手,从小吃不饱饭,被奸臣严江收养,他让你吃饱了饭,让你有衣穿,所以你对他言听计从,但是你并不是没有感情的。你跟傅求佛小时候认识,有过交集,现在长大了,你与他重逢,你的眼神里要流露出对过去的怀念,你懂吗?”   江快雪试着去懂。   但是演戏这种事,他一个从来没有尝试过的人,压根不可能一下子就做好啊!   江快雪回到场上,演傅求佛的松雪华跟着他相对站着,天气很热,两人都穿着厚厚的戏服,看到松雪华的助理帮他擦汗补妆,江快雪有点内疚。   执行导演拍下场记板:“A机,第一场,一镜七次!”   傅求佛看着严琅,这时他还不知道昔日的好友已经是奸臣门下走狗,脸上带着真诚而喜悦的笑意:“阿琅!”   江快雪演的角色,原先叫江琅,被严江收养后改名叫严琅。   江快雪一个激灵,刚才酝酿许久的灵感又没了。他不是严琅,他是江快雪。   导演皱着眉,喊了一声卡。   “那个,小江啊,你再好好琢磨琢磨,咱们先拍严江的戏。”   江快雪走到一边,米助理连忙递水扇扇子。江快雪皱着眉头,默默在一边看着,浑身被阴郁的气场笼罩。   米助理试图安慰他,江快雪问道:“我刚才演得很烂吗?”   米助理有些迟疑:“……额,还好。”   “跟以前比起来呢?”   “说实话,江哥您以前演得更好。”   好吧,江快雪算是明白了,原来他以为原主的演技已经到了最底层,可原来他还能突破演技的下限。   这时候松雪华走过来,看着他:“你演戏的时候,要注意一下机位。”   江快雪连忙洗耳恭听。   “就是说,你要有镜头意识。对戏的时候,可以用眼角的余光注意一下机位。”松雪华见江快雪很谦虚地愿意听她说,也很乐意倾囊相授,把学到的镜头感相关知识都告诉江快雪,教他该怎么在镜头前最好地表演。   江快雪边听边记,他本来就是很聪明的人,听松雪华说的时候,也留意场中正在对戏的几人,别说那些个老戏骨,就是一些青年演员,镜头感也是非常好的。   之前没有入门,他看不出其中的门道来,被松雪华点拨了,知道怎么跟着机位调整角度,机位转换的时候,念台词时要停顿多久,慢慢地看了一下午,也明白六七分了。   “谢谢你。”他真诚地向松雪华道谢。   松雪华笑了一下:“不用客气。”   这一场其他的戏份都拍得差不多了,导演把江快雪叫过去,问他:“小江,你琢磨得怎么样了?”   江快雪想了想,小声提了个建议:“严琅的名字,可以改吗?”   “改名字?改成什么?”   “可以改成江遥吗?”这样他会更有带入感。   导演打量他一会儿,只是改个名字倒不是什么大事,就怕这位小资方是在试探自己在剧组的权限,到时候伸手越管越多就麻烦了。   导演把编剧叫到一边商量了一下。   “严琅这个人物,其实还是个半成品。”编剧对自己本子里的人物都十分清楚,严琅毕竟是个不太重要的小角色,反二号而已,他的大量笔墨,都用在创作男一号、女一号和反一号身上了。   “反二号追加一些设定,并不会对片子有太大影响。”   “可是严琅是严江的养子,养子怎么可以不跟着养父姓,改成严遥倒是可以,可改成江遥……这样没问题吗?”   编剧想了想,又把江快雪叫过来:“如果要把他的名字改成江遥,需要有足够的理由。”   编剧也是懒,直接把设定上矛盾的地方抛给江快雪来解决。   “名字是他唯一拥有的东西了。”江快雪很快给出答案。   剧本他反复看过很多遍,也试着带入到“严琅”这个角色中去。严琅的经历其实和他是有点像的,曾经一无所有,孤独无依,在养父母家如同一个多余的人,不被需要,这些经历让他更加能对严琅产生共情。   在编剧的剧本里,严琅只是一个沉默寡言、阴沉孤僻的杀手,一个形象模糊的人,但是在江快雪的心里,他在逐渐清晰,丰满。   出生贫穷,父母都是傅家的下人,那时他还不算凄惨,虽然贫穷,但父母给过他足够的爱。直到傅家满门被害,他浑浑噩噩,被父母藏起来,逃得性命,流离失所,又被奸臣严江收养,训练成一条听话的狗,把爪子磨炼锋利,只为了换一块肉吃。   他是沉默的,因为没有人愿意听一个小人物说话。   他是孤独的,作为一条狗,他连命都是主人的。   他唯一拥有的,就是那个父母曾经给过他的名字。   江快雪把他共情后对“严琅”的理解解释给编剧和导演听。他的神情十分认真且有说服力,又补充了一句:“他对严江来说不过是一条狗,严江怎么可能会继续用‘琅’这种美好的事物给他命名呢。”   看导演的样子,已经被他说服了。   “行,那从现在开始,你就叫江遥。”   这一场重新开拍。   傅求佛重遇年幼时家中玩伴,声音中带着惊喜与迟疑:“江遥?”   “你认错人了。”江遥抱起剑,转身离开。   他并非没有感情。   他只是足够忠诚。在傅家的时候,就忠于傅家,被严江收养,就忠于养父。   如果一条狗连忠诚都做不到,它将再无存在的必要。   虽然终他一生,从生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忠诚是多么的荒谬和可笑。   这一次终于过了。   接下来的两天都是棚内拍摄,江遥的文戏就集中在这两天。他的文戏不多,但有很多地方都需要揣摩。他对大奸臣严江的态度,对老友傅求佛的态度,都是值得花心思的地方。   江快雪着实被折腾惨了,虽然有松雪华经常帮他补课,可他并没有天才到能在短短几天之内实现演技大突破的地步!   除了他,导演也被折腾惨了,私下里经常跟编剧吐槽:“啊这个江快雪真是有够让人头痛!要不是他是资方之一,我绝对不会让他进我的剧组!”   编剧也冷冷地吐槽他:“现在拒绝也可以啊,反正也没开拍多久。”   “资本的事,哪里是我能操控的?我还怕一个不小心惹怒了资方爸爸,把我这个导演给换了呢。”导演只能苦笑。   幸好虽然江快雪演技生涩,但并不是娇气吃不得苦的人,有时候导演急坏了骂他两句,他也没什么表情。导演终于把他为数不多的文戏拍完,转而换摄影棚,准备吊威压拍武戏了。还好影视城这边的摄影棚是免费接他们拍的,否则像古装剧这种在外景车马费、服化道费用等各方面都很烧钱的剧,拍了都怕回不了本。   傅求佛是古装武打片,武戏当然是重中之重。这次请来的武术指导是业内资深大牛,在很多名导的片子里做过武术指导。   不过对于江快雪来说,武术指导再厉害,对他来说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毕竟以前跟松月真学过剑法,就算现在不能修行了,他的剑术还是在的啊!   不过他现在是在拍戏,一切都得听人调度,他不能自己做主。更何况他有好几场杀人和行刺的武戏,这是需要互相配合的,他不可能一个人出风头,他使出的招式要是没人接得住,那还怎么拍?   执行导演拍板了:“B机,第九十六场,一镜一次。”   江遥一个人在练习剑法。   一起被收养,放在刺客楼里培训的孩子那么多,他永远是最为勤奋的一个。   他要变强大,强大到足以报答严大人的恩情。   练剑这段导演的意思是拍一条,到时候剪几个镜头进去就好了,漫不经心地在一边看着,喝了口水,忽然顿住。   江快雪刚才练的那一段,好像跟武指演示的不太一样啊。   他拍武侠片,很看重武术招式的观赏性。要他说,刚才江快雪练的那几分钟剑法,十分惊艳,称得上是精妙绝伦。   他把武指叫来:“刚才那套动作是你安排的?”   武指神色复杂:“前面还有点像样子,可后面好像都是他自己编的。”   而且自己编居然还编的有模有样。武指是有武术基础的,看得出来刚才江快雪的那套招式不仅有观赏性,还具有很强大的杀伤性。   “小江。”导演把江快雪叫过来:“你刚才练的是什么?武指说不是他教的。”   江快雪难得地有点羞愧了:“不好意思导演,刚才我只记得前面几个动作,后面的都是自己加的。”   “自己加的?”   “不好意思王导,我跟赵师傅练练,我多练几遍就能记住。”   “不是。”导演摆了摆手,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动作挺帅的,你跟谁学的?”   “……一个会武术的朋友教的。”   “那什么,你再练一遍我看看。”   江快雪虽然不知道导演是什么意思,只不过看导演好像不打算责骂他,松了一口气,依言拿着道具用的剑,重新练了一套招式。   他还特意提醒大家散开一点,可偏偏有人忍不住往前凑,想看清点,结果一个带着一个,场地越缩越紧,江快雪一剑刺出,站的最前方的一个小场记手一抖,连忙后退,手机差点都掉在地上。 第57章 流量小生(八)   “都说了让你们离远一点了。”江快雪收了剑:“靠太近会受伤的。”   其他人都嘻嘻哈哈,纷纷称赞他:“厉害了,这招式帅啊!”   导演也点点头:“是挺好看的。老赵,你看咱们能不能把这套动作用到戏里?”   老赵就是武指,他还在琢磨呢,江快雪就先说话了:“不行啊方导,这套剑法是我朋友的家传绝学,我不能教给别人。”   “那他怎么能教给你呀?”   “我跟他关系非常好,他特意教给我自保的。”   “那这样,戏里你一个人用就是了。”   江快雪还是很为难:“我一个人用,别人接不住我的招啊。”   杀一些虾兵蟹将小炮灰还好说,可他跟男主角傅求佛有很多对手戏,尤其是最后一场,江遥死在傅求佛手里的戏,男主角要是接不住剑招,那江遥还怎么死啊。   导演乐了:“说你胖你还喘上了,你这是什么绝世大杀招啊,别人还能接不住。”   “我不骗您,我这剑法威力很大的!”江快雪一本正经,试图恐吓。   场上众人都笑了。导演叫了几个人高马大的场工:“行,那你跟这几个比划比划,让我看看。”   江快雪没办法,把手上的道具剑放到一边,在地上找了根棍子:“用剑会伤到人。我用棍子吧。”   江快雪比了个手势,示意几人一起上。   导演跟武指笑笑:“你瞧他,说得跟真的似的……”   一句话还没说完,几个人高马大的场工已经倒在地上了。   武指惊呆了。   全场沉默了。   导演一声笑卡在嗓子里,呛着了。   他剧烈咳嗽,问旁边的人:“刚才谁录视频了?没看清楚。”   一旁的场工举起手,同时奉上手机。   导演调慢速度,跟武指一起重新看了一遍,汗毛都竖起来了。   江快雪速度太快了,放慢了才看清他的招式,一招制敌,干净利落,看起来简直就像是那几个人高马大的家伙放水了。   “看吧,我说了这套剑法杀伤力很大的。”江快雪一脸无辜地把地上躺着呻吟的几个人拉起来。   松雪华提议:“是不是你有武器,而他们赤手空拳?让他们也用剑试试?”   可是冷兵器都被淘汰多少年了,现场会使剑、刀、枪的压根没有。   武指只能亲自上,他是有武术功底的,以前在少林寺学过几年棍棒功夫,找了根棍子跟江快雪对战,哪知道江快雪只出了一招,敲在他的棍子上,武指只觉得虎口发麻,手中棍险些脱手而出。   导演看他只一招就垂着头丢开棍子下场,还纳闷呢:“怎么了?干嘛不打了?”   武指说:“他讲的没错,他的招式好看,可是杀伤力更大。他跟傅求佛的四场对手戏,两场平手,一场胜,一场败,我不好设计傅求佛的动作,他出手太快了。”   导演只能退而求其次:“那可以让他把动作放慢一点,力度减小一点嘛。”   “那样就不好看了。”   导演没办法了:“那把刚才那一段多拍几个镜头。小江,你用你那套剑法。”   江快雪于是在镜头前老老实实练了一遍松家剑法。   如果松月真能在电视上看到这套剑法,会不会有所触动呢。抱着这样的想法,他练得十分认真。   一条过,今天没有江快雪的戏份了,他就在一边看着其他人演戏,默默琢磨。   松雪华很快也下了戏,接下来都是反一号严江的戏份。   演严江的是个老戏骨,彭怀江,人很和气,没什么架子,江快雪跟他讨教,他也很乐意指点。   演艺界跟别的行业不一样,不是年纪越大、经验越丰富、业务能力越出众就越吃香的。这行吃的都是青春饭,一个剧组里,最受追捧的永远都是那些流量小生小花们,他们是收视率的保证。老戏骨算什么,演技好又算什么,大部分观众想看的都是帅哥美女,谁要看你那张老脸?   片酬低也就罢了,老戏骨们最怵的,还是那种人来了片场拍几个重要戏份就走,其他不重要的戏份就上替身,或者干脆后期P图的主演。和这种人演对手戏,那没办法演啊。人都不在,让人老戏骨一个人对着空气念台词?眼睛该定在什么地方?情绪怎么调动?这些都是很影响发挥的。   但是他们也没办法,他们的片酬低,地位尴尬,讲话也没人要听的。想自己挑戏挑个靠谱的?不可能,老戏骨多得是,你不爱演还有别人呢。他们就指着剧组吃饭呢,有戏找他们就不错了,还想挑?   所以能碰到这个靠谱的剧组和导演,彭怀江已经觉得很幸运了。导演对质量有要求,演员们演技也基本在线,松雪华演戏认真又敬业,至于江快雪嘛,虽然演技还有点木讷生涩,看起来阴沉孤僻,但彭怀江看得出来,这孩子是最勤奋好学不端架子的。   闲暇的时候,见到江快雪来请教,他也爱跟这年轻人多讲讲。现在他在场上演着,江快雪就和松雪华坐在一边观摩。   两人不时交流两句,看起来颇为亲密。   “对了。有件事想问问你。”江快雪拿起手机,找到自己画过的那张小像,他把图片拍了照,一直保存在手机里。之前上节目全程有人跟拍,他一直没机会问松雪华。   “这个人你认识吗?”   松雪华凝目看了,有些意外:“这不是我爸么。是你画的?”   “你爸?”江快雪惊讶了,连忙跟松雪华说:“是我画的,这是我要找的人,不过他应该比画像上这个状态年轻。”   年轻个两百来岁吧。   他跟阿真在一起生活了两百多年,到后来对着阿真中年的模样多一些,一百多年的时间,让他已经记不清他年轻时的容貌了。   “我爸的确比画像上年轻,你又不是没见过。”松雪华拿出手机,翻翻相册,找出一张他跟父亲的合照。   江快雪拿起来,放大了,努力在那模糊的五官中辨认出熟悉的痕迹。别说,松雪华他爸的确比画像上年轻,看起来可能也就三十出头的模样,多半归功于保养。   难道松雪华的爸爸真的就是阿真?江快雪想问问他爸叫什么名字,可又怕漏了马脚――原主跟松雪华订了婚,怎么可能不知道松雪华他爸的名字?   问周围的人也不行。   他干脆拿出手机,搜索一下松家的现任当家人。结果搜出来的是个老头子。   是松雪华的爷爷。   对他的儿子,却是完全没有介绍。   也不知道是松家出于对子孙的保护,还是他的子孙后代都太低调。想一想松雪华进入娱乐圈却完全不愿意提家室,想必多半是后者吧。   唉,可能还是要亲眼见到松雪华他爸才能确定了。   不过如果松雪华的爸爸真的是阿真,那么他在这里已经结过婚了?江快雪心里有点失落了。   “你爸爸跟你妈妈的感情,一定很好吧……”江快雪小心试探。   松雪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是挺好的。”   “唉,他幸福就好……”   “幸福倒是谈不上。”松雪华蹙着眉头,表情是真的困惑了:“我妈过世那么多年了,我爸又没续弦,能有多幸福。”   啊……原来松雪华的妈妈都过世很多年了吗?   晚上还是在剧组吃盒饭,演女主角的胡冰还给大家点了几个果盘。之前松雪华也给剧组点过几次外卖,两人都挺大方,反倒是江快雪这个带资进组的小资方一直没有表示――他能怎么办,他这么穷!   江快雪把瓜皮啃干净,洗干净手和脸,带着米助理回酒店去了。米助理神色有点怪怪的,江快雪起先还不明所以,结果到晚上八点多的时候,松雪华给他发了个链接和一张截图,直截了当地问他:“是你的意思?”   江快雪有点纳闷,点进链接,发现是一篇媒体通稿,今天晚上七点多刚发的,就已经有了好几万的阅读量了。   通稿的内容则是他和松雪华。   ――华雪私交甚笃,破剧组不和传言。   有文字有配图――他和松雪华坐在一起的背影照。看样子是今天下午拍的。   松雪华发来的截图是一张微博的热搜,#花雪CP是真的#。   江快雪连忙给松雪华解释:“不是我的意思,我压根不清楚这事。”   “又是发通稿又是买热搜,这明显是有团队操作。你们团队帮你炒绯闻,你会不知道?”哪怕听不到声音,只有文字,也能感受到松雪华的愤怒,天知道他是多么洁身自好爱惜羽毛的人,对各种想拉他炒作情侣CP的男男女女一直都是严防死守,结果一不小心阴沟里翻了船。   江快雪想起米助理之前那有点微妙的模样,觉得真有可能是他的团队操作的:“我真的不知情,我现在去问问我的经纪人和助理。”   他把米助理叫进来,把手机上的通稿亮给她看:“这是你们搞出来的吗?”   米助理小心地组织措辞:“这是刘哥的意思。之前他问我,你跟松哥处得怎么样,我说你们挺好的,他就说,那可以拉着松哥炒一下,反正都是一个公司的艺人,炒作对你们两人都没坏处。之前你一直在网上被黑倒贴松哥,现在有图有真相,不能放过这个好机会。”   江快雪饶是一直心态平稳如老年人,这时候也忍不住生气了。他点进热搜里,现在网上一片谩骂,粉黑大战不断升级。松雪华的粉喷他拉着松雪华炒绯闻不要脸,江快雪又没死忠粉,只有一些看了直播节目的路人粉帮他讲两句,另外就是刘哥帮他请的水军不停帮忙洗白。   “网上都在骂我,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刘哥早就预料到了,水军营销都准备好了。他让我跟江哥你说一声,这阵子先别看手机,等过去了就好了。反正黑红也是红,给您操出热度再说。”   江快雪压根无法理解这些人的三观,十分生气:“那你们为什么都不跟我商量呢?!”   米助理缩了缩脖子,讷讷道:“以前刘哥跟你提拉松雪华炒作,你都不答应嘛,刘哥也是没办法,他也是为你好。”   想一想松雪华爱惜羽毛的样子,肯定是曾经警告过原主不许拉他炒作的。原主那么喜欢松雪华,当然不想让心上人生气,结果现在这两人先斩后奏,自作主张,别说松雪华,就是他也很生气。   他虽然不喜欢松雪华,但喜欢松雪华他爸啊!   搞不好以后松雪华就是他的继子了,当然要提前把关系搞好!   江快雪摇摇头:“这不是为我好,这是不尊重我。”   米助理还年轻,是个没经历多少风雨的小姑娘,有的事情还不太明白。江快雪耐心跟她说:“你是不是一直没有找对象?”   米助理一愣,不明白江哥怎么突然说到这个:“我不打算找对象,也不想结婚生小孩。”   “我觉得你这样不好,哪有人不找个对象结个婚的呢。有了小孩,你才能体会到更为丰满的人生。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是时候找个对象了。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个?”江快雪看着米助理脸上强自镇定的表情一点点出现裂痕。   米助理连平稳的情绪都没办法维持了:“不用了江哥,结不结婚是个人选择。”   “你别怪我多事,我这都是为你好。”   “这根本不是为我……”米助理说到一半,倏然停下,后知后觉地开始尴尬了。   “你现在知道这种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却不尊重我个人意愿的行为究竟有多讨厌了吧?”江快雪站起来:“结不结婚是你的个人选择,没有任何人有权利干涉。要不要和松雪华炒作也是我个人的选择,你们一个是我的经纪人,一个是我的助理,不要越俎代庖。哪怕我一辈子都没办法走红,你们的工资也是照拿。”   “刘哥,我知道,他的工资是分成的。”江快雪拿出手机:“但是我作为公司的艺人,就是被雪藏了,也不想成为经纪人手中的牵线木偶,受他摆布。”   他打通了刘哥的手机,只说了一句话:“以后再自作主张替我炒作,我就只能换一个经纪人了。这是最后一次,我说到做到。”   没理会刘哥要辩解什么,他挂了电话。他的经纪人手伸得太过了,这一点之前在他参加直播经纪人直接编故事发声明上就已经有了预兆。当时他因为愧疚,也没跟经纪人具体聊过,没有申明自己的话语权,是他疏忽了。   “你出去吧。”他没有再责骂米助理,毕竟她看上去已经很难过了。   接着他给松雪华发了信息,跟他解释清楚,虽然对方并不见得就会相信。   松雪华没有回信,他正在跟经纪人联系,商量这次的事情要怎么处理。   “否认也没有用,人家连照片都拍到了。”经纪人在那边晦气地骂了一声:“咱们就冷处理,别回应。你以后也小心一点,离那个姓江的远一点,太心机了。”   松雪华冷静地挂了电话。   拍真人秀节目时,他对江快雪的印象好了不少,现在看来,是他想太多。   有的人就是一辈子都改不了本性的。   第二天在片场的气氛也是有点尴尬。   松雪华还是礼貌温和的模样,但谁都看得出来他在疏远江快雪。江快雪也没办法,解释了又不信,他能怎么样呢。   他看了一眼网上的评论,果然还是听刘哥的,最近不要上网比较好。   今天江快雪只有两场戏,都是武戏。他默默在一边等着,今天是松月真和女主角的部分对手戏,但两个人好像没办法立刻进入状态。   导演已经喊了好几次卡了。   “这样,雪华胡冰,你们先到一边练习一下,找找感觉。咱们先拍小江的戏份。”   江快雪被叫了过去。   第一场是在客栈被围攻的戏份。江遥坐在四方木头桌前,端着一碗面吃得很香。   然而对手派来杀他的一队人马很快出现。   江遥捧着面碗,头都没抬,一条腿踩翻凳子,挡住两个,脚上一勾,转动桌子,又打翻五个,还有一个从他身后偷袭,江遥抱着面碗,身子一番,抬腿一踢。偷袭的人仿佛是自己往他脚上凑一般,被一脚踢飞。   这段打戏十分漂亮精彩,按照剧本安排,江遥手中小心护着的面碗不慎被人打碎,掉在地上。江遥登时眼睛一红,眼神都狠厉起来。   场面霎时一静。江遥冷漠的眼神扫过,慢条斯理解开衣服,伸手一抛,衣服挂到了二楼的扶手上。   然后江遥开始打人了。   在这里武指没有给他安排动作,导演的意思是他可以用自己的剑术。这些人反正也是要被江遥打飞的,能不能接招都无所谓,摆几个动作就行。   但是导演并没有安排江快雪脱外衣。   他看着江快雪只穿着里面的单衣,在厮杀的人群里进进出出,不过片刻就把人全放倒了。   然后他说:“滚。”   江快雪的招式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和优柔寡断,一个冷血无情的杀手形象因为这套招式而更为丰满立体。   刺客们全部跑了出去。   江遥走上二楼,仔细地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穿上。   戏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哪知道江遥又回到了一楼大堂,捡起碎掉的面碗,拿起筷子把碗上残余的几根面条吃干净。   他吃得很认真,发髻有些乱了,一缕头发垂下来,半遮住锋利漂亮的侧脸。   吃完了面,他才走出客栈。   “卡!”   导演正想把江快雪叫到跟前问问他为什么要给自己加戏,一边的编剧就忍不住拍案叫好。   “这就是江遥!”编剧忍不住笑起来,把江快雪叫到跟前:“你说说,你为什么要加那两段戏。说给王导听听。”   “因为江遥很穷,所以我想他应该很节省,那身衣服那么好,他一定很爱惜。在打架之前把衣服脱掉是很正常的。”他已经把江遥带入了自己,把自己带入了江遥,对这个人物产生了很强烈的共情。打架之前把衣服脱掉这事他自己也做过,所以觉得江遥也应该会这样。   导演问道:“那吃脏面那一段呢?”   “面不脏啊,还能吃。”江快雪是真心这么觉得的,不过那些面都是道具,其实味道并不是很好:“江遥在被严江收养之前,过的日子十分凄惨,我记得有一幕戏是他跟狗抢吃的。他应该是个十分珍惜食物的人,碗碎了,可面并没有弄脏,所以他应该是会把面捡起来继续吃的。”   跟狗抢吃的那段戏在江遥的少年时期,有专门的小演员,不用江快雪来演。   “老王你看看,我一看他的表演我就get到了,你还要他解释。”编剧补充了一点看法:“还有,江遥在客栈里遇到袭击,把人打退之后,他压根不怕这些人会不会再叫更多的救兵来,一个人大摇大摆的继续吃面,这里面有一种嚣张的态度在的。这的确就是江遥,太酷了!”   导演终于能理解了,跟着点点头:“这个形象越来越丰满了。不过刚才那条要重拍。那几个客栈里面的群演啊,最后江遥吃面的时候,你们的表情要到位,要诧异,要匪夷所思,要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江遥。就像编剧说的,这个小子怎么这么嚣张啊,简直是怪物,一个锋利的怪物。”   江快雪于是不得不重新吃了一碗面。   这条终于过了,他揉揉肚子,接着准备下一场,偷袭傅求佛的戏。   这里江遥已经知道,傅求佛就是他年幼时的玩伴,但是既然杀掉傅求佛是命令,他就要不折不扣地执行。   江遥蒙着脸,在黑暗中与傅求佛打斗。他不会因为傅求佛是故友而放水,因为他整个人就只是一柄剑,剑不可以有感情。   两人的眼神在暗室中交错,碰撞。傅求佛因为熟悉而感到迷惑,江遥则是冷静而充满杀意。   就在男主角的生死关头,女主角从窗户里冲了进来,二打一,两人一起对付江遥,江遥受伤败走。   导演喊了卡,这条也过了,江快雪热出一身汗,连忙换下了戏服。他今天的戏已经全部拍完了。 第58章 流量小生(九)   江快雪带着米助理回酒店,米助理开车,他坐在后面。开到半路上,米助理扫了一眼后视镜,忽然说:“江哥,后面那辆车怎么回事?感觉一直在跟着我们!”   江快雪回过头,后面一辆大众,正紧紧地缀在他们后头。米助理踩下油门,大众也加快速度。米助理上了高架,大众也跟着拐弯。   “不会是那种私生饭吧……”米助理连忙打开车上的蓝牙电话,给刘哥打电话说了情况。   “怎么可能,阿雪连粉都没多少,怎么会有私生饭?”刘哥在电话那头交代:“小米你照顾好阿雪,别让他有危险。我人不在影视城,有个哥们在,我叫他到酒店门口去等你们。”   米助理不安地挂了电话,把车开的更快。然而后头那辆大众还是追了上来,试图别米助理的车头。   “江哥,你系好安全带!”   江快雪望着车窗外,那辆大众的窗户摇下来一截,一只纤巧的手伸出来,手里握着一个喷雾瓶,向他们的车按下喷头。   米助理吓得手一抖,险些没握住方向盘。江快雪也是十分惊诧,身子探到前头,帮米助理把住方向盘。   大众还在试图靠近,米助理不停避让,大众的车窗又摇下来一点,一个戴着小丑面具的脸在车窗后出现,冲他们大喊:“去死吧!江快雪!赶紧去死!”   江快雪震惊了。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面对陌生人的恶意。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那只握着喷雾的手,那是女孩子的手吧……为什么一个女孩子,会做出这么疯狂的事?   米助理已经吓得手脚冰凉,被江快雪推了两把,勉强镇定下来,踩着油门下了高架桥,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酒店门口。   “我们甩掉他们了吗?”她甚至不敢看后视镜。   哪怕是个能把江快雪照顾得面面俱到的优秀助理,在面对如此险恶的人性时还是会感到恐惧!   幸而刘哥找来的朋友已经带着几个人守在酒店门口,一见他们的车到了,就连忙护着两人进了酒店。   江快雪第一时间报了警。   米助理则在抖着嗓子给刘哥打电话:“那些人,有几个女孩子,应该是江哥的黑!我不知道她们怎么敢做到这个份上的!江哥没事,不过我们是真的给吓坏了,一定要抓到她们不可!”   江快雪遇袭的事压不住,酒店周围就有不少狗仔蹲守,他们的车子被喷得乱七八糟,没办法遮掩。这事第一时间被发上网络,刘哥一边忙着联系警方,一边联系媒体控制舆论风向,并试图把这件事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导演等人也过来看望过他,安慰一番,确认他没有出事,还能继续拍戏。   而那帮作恶的女孩子,在当天晚上就被警方抓到了。   江快雪开着车,带着状况还不是很好的米助理一起去了警察局。   在审讯室里,那些没经历过什么事的女孩子被吓一下就都交代了,跟江快雪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就是讨厌他,想要吓唬他而已。   她们都是松雪华的粉,看到江快雪拉着松雪华炒CP,气不过,所以故意来恶作剧吓唬人。   江快雪是真的诧异了。没有想到有人能为了追星疯狂到这个地步。甚至这些女孩子,有的都不知道她们的所作所为是违法的。   直到现在,他才对自己偶像明星的身份有了更深入的认知,也发现,作为偶像明星,是有社会责任在的。他不能光顾着自己的事业和爱情,也要对这些三观还不够健全的青少年人做出正确的价值引导。   “江哥,刘哥让我问你,这事要不要炒一炒?”   江快雪摇摇头:“不用了。”   炒作对他的名声并不会有多大帮助,而对松雪华来说,可能会成为很大的污点。粉丝行为,偶像买单。这些女孩子是他的粉,一旦曝光到网上,网友们只会痛骂松雪华。   娱乐圈因为粉丝太彪悍而失去大部分路人好感的明星不是没有。   他跟警方也沟通过,如果警方要在网络上发案情通报,不要提及这几个女孩子是松雪华粉丝的身份,以免网络舆论战争升级。   这件事就默默压下去就好。   闹大了谁都讨不了好。   第二天警方就出了案情通报,刘哥让米助理用微博转了一下,并声明人没事。   微博上一时半会没法消停,剧组在跟江快雪沟通过后,在官微上放了几组拍摄花絮帮忙转移视线,江快雪一“剑”斗数男的那段视频也在其中。几个剧组的主要角色纷纷转发,那条微博下面的评论渐渐多了,而且讨论点都集中在江快雪的动作视频上。   【江快雪这么帅的吗?!A爆了!】   【想问问武指怎么想的,为什么给一个反二号安排的武打动作都比男主角的帅?】   【我觉得之所以帅气不止是动作的加成,而是江快雪真的很有那种节奏感和气势啊!能练到这个份上,肯定是下了苦功的。】   【其实我不喜欢江快雪的,这段视频也就勉勉强强看了一百多遍吧。】   【动作好短,不够看。】   【我想问问,江快雪是不是真的有武功?之前看直播他不是还一刀一个小竹鼠?】   【哈哈哈一刀一个小竹鼠什么鬼?想看了。】   【楼上的姐妹快去看,指路光影TV,TV号:233333.】   就在官微的这条微博破了万转的时候,一个微博小号放了一段视频。   视频时间长一点,拍的是江快雪独自演示剑法的那一段。拍摄的人站在江快雪对面,江快雪收招的时候,一剑向镜头刺来,镜头一抖,显然是拍摄的人拿着手机抖了一下。   这条视频也很快破了万转。   【我去!最后那一剑是真的有杀气吧!】   【真的真的!差点被吓尿!】   【我觉得这套动作不止是有观赏性,是真的能杀人的!】   【get到了江快雪的帅气!】   【就算是武指设计的动作,能练得这么流畅有气势,肯定也是下了苦功的吧!】   【啧啧,又来营销了。之前被私生饭袭击的事还不够你炒吗?】   【动作再帅有什么用?这部剧叫《傅求佛》!】   【一个反二号戏这么多!不会之前遇袭也是自导自演的吧!】   【感受到了十八线小糊咖想火的心情!】   【前段时间还倒贴松雪华炒作,人松雪华压根没回应。真是替他羞耻惹。】   【黑子又来KY了。积点德吧,谁会用自己被袭击的事情炒作啊?】   【虽然但是,江快雪虽然不红但是也不是什么十八线小糊咖吧?】   不管网上什么风评,《傅求佛》这部剧渐渐有了人气。加上官微不时放一些花边剪辑和主演照片,几个主演都有了不少关注度。   这天松雪华来了不少探班的粉丝,在他拍戏的时候就默默等在一边,拍完戏了,松雪华走过去跟她们互动合影签名,助理在一边帮忙收礼物之类的。   “大热天的,你们别中暑了。”松雪华看到有两个女孩子连水都没带,回过头对站在矿泉水箱边休息的江快雪叫了一声,比了个手势。   江快雪拿了两瓶水,吆喝道:“接着!”   松雪华准确地接到水,递给两个女孩子,微笑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有礼貌:“拿去喝吧,快中午了,你们先去吃饭吧。”   女孩子们有点愣愣的,刚才他叫江快雪丢水那个动作十分自然,看样子两个人相处得不错,压根就不是网上说的松雪华对江快雪爱答不理。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待探班的粉丝们都回去了,江快雪也不明所以,忍不住问松雪华:“你刚才是特意给我解围的?”   网上嘲江快雪倒贴松雪华不是一天两天了,没必要特意给他解围吧。   松雪华看着江快雪:“你经济人跟我经纪人说了,那些尾随恐吓你的女孩子都是我的粉,让我们管好自己的粉丝。”   刘哥这回的做法倒没什么错,松雪华的粉闹了事,如果不跟他说,下次这批粉可能会捅出更大的篓子来。   松雪华认真道歉:“她们做的事,我感到很抱歉,已经让经纪人加强对粉丝后援会的管理了。”   江快雪说:“算了,粉多了难管,也不是你的错,你不用内疚。”   “那天你没事吧?”   “没什么事。”   “那就好。”   两人对视一眼,还是有点尴尬,不约而同移开眼睛。   “对了……”松雪华咳了一声:“你的戏份是不是不多了?”   “嗯,估计还有两天就要拍完了。”   那些探班的粉丝回去之后就发了合影照片,不过是发在她们个人的粉丝大群里。像这样的千人粉群,还有好多个,由粉头们以及松雪华经纪团队的工作人员一起管理。   在线的粉丝就有好几百人,照片一发登时舔屏的回复就刷了起来,刷了足足有五六分钟,兴奋的粉丝群才稍稍镇定下来,有人问了:“这次去探班的妹子有看到江快雪嘛?没有一直粘着我们雪花吧?”   探班的妹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那个,我觉得雪花和江快雪的关系挺不错的。”   另外一个也跟着回答:“看起来挺好的。”   粉丝群完全不敢相信,这时管理出来说话了:“上次袭击江快雪的人,就是雪花的粉。雪花的经纪人昨天还跟我联系了,让我管好粉丝,大家理智追星,不要做出违法犯罪的事情给爱豆丢脸。我们粉丝的个人行为,最终是会要爱豆买单的。”   有粉丝忍不住回复了:“话说江快雪被袭击那事是不是被压下去了?连个热搜都没有,只有一个警方通报。”   “我听说这次的事情他虽然没有受伤,但是他那个女助理受了很大的惊吓呢。”   “我有一个小小的推测……那个,江快雪把事情压下去,是不是为了雪花呀?”   “emmmmm……”   “emmmmmm……”   “怎么了姐妹们?他那个经纪团队那么爱炒作,这次这么好一个机会,把他炒成受害者的形象,对他来说不是一件稳赚不赔的买卖吗?”   “别说……还真有可能……”   “所以我们要感谢江快雪嘛?心情有点复杂。”   “心情复杂+1.都已经习惯天天骂他了。”   “不过既然是雪花的朋友,那以后还是见到他就绕道吧。”   这两天小演员也进组了,跟着拍了几场江遥和傅求佛小时候的对手戏。   演江遥小时候的小演员叫孙孟舟,礼貌又可爱,拿到剧本也是研究了很久,看了导演之前拍的一些片段后,不研究剧本了,改称研究江快雪。   江快雪穿着戏服蹲在地上吃盒饭,孙孟舟也跟着一起乖乖蹲着吃饭。两个人穿一样的戏服,一样的发型,蹲在一起仿佛是一对孪生兄弟。   吃了饭,孙孟舟笑嘻嘻地拿出手机:“江哥,我们来合个影吧!”   江快雪一直都是不苟言笑的阴沉脸,对着手机镜头也笑不出来。孙孟舟拍了两张,照片里只有他一个人笑得像个小傻子,他琢磨了一下说:“江哥,你这样好酷啊!真的很有江遥的感觉!从现在开始我也不笑了!”   于是孙孟舟举着手机,又拍了几张两人一脸杀气仿佛马上要去出任务的照片。   孙孟舟平时是很爱笑的,他一旦没有笑容,剧组里就有不少人问他怎么了。孙孟舟振振有词:“这是跟江哥学的,可以帮助我尽快入戏。”   他还把照片发到微博上,热情配词:“冷酷杀手,莫得感情。”   下午他的几场苦情戏果然都拍得很顺利,不过松雪华就不是那么顺利了。   他跟江快雪在拍最后一场。   这一场,傅求佛已经知道那个成天追杀他的刺客就是年幼时的玩伴江遥,跟他约好了正大光明地比试,赌上生死性命。   这场比试,不是他死,就是江遥亡。   所以松雪华的感情一直拿捏不好。   在这一场戏里面,傅求佛对江遥的情绪是很复杂的。松雪华一时半会拿捏不准,这条戏就卡了一次又一次。   江快雪穿着厚厚的戏服,热得头上冒汗。导演喊了卡之后,米助理连忙递上矿泉水,给他扇扇子。   松雪华充满歉意地对他道歉:“不好意思。”   导演有点着急了:“哎呀,你不要光说不好意思!前面都很顺,这里你的感情还是不到位!我说你们两个,干脆那个……那个一下!”   “那个?”江快雪有点纳闷:“那个是哪个?”   导演把两个人叫到跟前:“小松,我建议你们两个先尝试一下演情侣。你不要惊讶,我是认真的!你跟小江小时候是朋友,可是两个人因为意外分开,成了仇人,这不就是一对情侣热恋之后分手,成了老死不相往来的仇人吗?友情和爱情其实是有共通性的。”   王导也算是苦口婆心了:“先假装是情侣,可以帮你最快找到感觉。”   松雪华也是没办法了,一直在卡,他把剧组的拍摄进度都拖慢了。本来江快雪今天的戏拍完,明天就能走。   两个人换下戏服,都还有点不好意思,连看对方一眼都觉得羞耻似的。王导哎哟一声,夜店妈妈桑一般:“都这么大的人了,害什么羞啊!你们这只是演戏而已!现在不演,以后也是要演感情戏的啊!”   他抓住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   “不好意思的话,先牵牵手。”   两个人脸都涨红了,被逼良为娼一般。剧组其他人看到,都毫无同情心地哈哈大笑。   “手不许松开啊!”王导盯着他们:“拿绳子来。免得你们两个不老实。”   他叫来管道具的,没找到绳子,只找到一截细小的锁链,王导把两人的手腕锁上,钥匙装自己兜里:“你们两个先感受一下恋爱的感觉,我这边先拍其他人的戏。”   两个人尴尬到路都不会走了,膝盖总是撞到一起,其他人看到他们的窘迫模样,都笑得肚子痛,称赞王导是强人锁男。   江快雪和松雪华对视一眼,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江快雪下意识像往米助理那里走,松雪华想往另一边走,手腕登时被细小锁链扯得生疼。   他们停下来,看了对方一眼,松雪华问:“你想去哪儿?”   江快雪跟他商量:“我想先去喝水。”   “行。”   两人走到米助理身边,米助理笑得直不起腰,把水杯递给江快雪。江快雪喝了,又跟松雪华走到他的助理那边喝水。   为了避免再出现分歧,两人干脆找了个地方坐下。然而坐下半个小时,松雪华忽然站起来,拖着江快雪一个踉跄。   “不好意思。”松雪华连忙道歉,压低声音:“不过我想去下洗手间。”   江快雪并不想跟去,两人找到王导,要求暂时解绑。王导摆摆手:“记住!你们现在是情侣,同性情侣之间一起上个洗手间有什么奇怪的!一起去!”   两人没办法,又怕磨蹭久了要被笑话,只能垂头丧气地一起进了洗手间。   松雪华有些犹豫,江快雪连忙说:“你放心吧,我不会偷看的。”   松雪华也没办法,带着江快雪一起进了隔间,两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江快雪扭过头,看着不太干净的门板,试图装作对门板上的无痛人流电话很感兴趣的样子。   然而左手被拉起来的感觉是那样鲜明,接着是松雪华解开皮带的声音,冰凉的布料碰到了他的手背,江快雪有点无所适从,只能安抚自己,松雪华可是很有可能成为他的继子的,既然是继子,那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江快雪还是很紧张,紧张到忍不住双手握成拳头。   松雪华那边没了动静,好半晌才听到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抓到我了。”   江快雪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抓到了什么,连忙松开手,尴尬解释:“抱歉!我也不是故意的!”   松雪华没吭声,默默放了水,穿好裤子拉着江快雪出了小隔间。   两人的脸都红透了,走到洗手台前,江快雪正想洗手,松雪华先一步把双手放到水龙头下,当然,也带上了江快雪的左手。   江快雪干脆探过身子,把右手也放到水龙头底下,四只手打架一般匆匆洗好,撞得那铁链子叮叮当当作响。   他们洗了手,又掬起水抹脸,这也很不方便,只能一个用水拍了脸,再换另一个来。   两人不得不靠得极近,近到能看清松雪华的长睫毛被打湿了。江快雪忍不住伸出手,在松雪华的脸上拨了一下:“你这里有一缕头发粘住了。”   松雪华礼尚往来,也帮他整理了一下头发。   两人都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是谁先笑了,那尴尬紧绷的气氛消失。他们走出洗手间时,已经自在了很多。   晚上还是在剧组吃盒饭,没有想到万恶的王导就连吃饭都不肯给两个人解锁,他还振振有词:“我和我老婆谈恋爱的时候,哪次吃饭不是你喂我我喂你的!你们给我像情侣一点啊!把扮情侣当成工作!当成硬性要求!”   两人没办法,笨手笨脚地打开盒饭,坐在一起。江快雪是左手被锁住了,右手能用,还好一点。松雪华要用右手吃饭,就不得不还拉着江快雪的左手,有时会碰到饭盒盖、脸颊、还有筷子,十分不方便。   “说了啊,互相喂!还有!你们给我坐近一点!”对面的王导还在咆哮:“小松,明天这最后一场戏必须搞定!你最好早一点找到感觉!”   两人无奈地贴到一起,松雪华换了塑料勺子,舀了一勺豆子:“喜欢吃毛豆吗?”   江快雪啊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松雪华就把一勺毛豆塞进了他的嘴里。   “喂!”都不事先打声招呼的吗?!   江快雪一边鼓着腮帮子咀嚼毛豆,一边夹起一块丝瓜,报复般地塞进松雪华嘴里。两人互相塞个不停,还是松雪华先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态。   江快雪不由得笑了。   笑完了,他也是一愣,阴沉孤僻久了,很少有会笑的时候。实在是和松雪华互相报复性地喂食,很像不成熟的高中生。   松雪华也仿佛是回到了轻松的高中生活,不用带着假面疲惫地活着,一时间也跟着笑了。   笑着笑着,一粒米饭从口中掉了出来。江快雪连忙用筷子夹起来:“这可是男朋友喂你的爱心晚饭!怎么可以漏出来!”   筷子碰到了松雪华的舌头,有点疼,松雪华不满道:“好啊你!偷袭我!”   他用勺子舀起一勺南瓜:“我发现你很不爱吃南瓜!怎么可以挑食!”   一只手捏着江快雪的脸颊,把那勺南瓜塞进他嘴里。   两人打仗般吃完了一顿饭,原以为可以松绑了,哪知道王导抽着烟,妈妈桑一般瞅瞅两人:“有感觉了吗?” 第59章 流量小生(十)   “额……”气氛虽然轻松,但是恋爱的感觉还是没有的,松雪华不知该怎么回答。   “没有那就继续捆着。”王导迷醉地吐了口眼圈,挥挥手:“没什么事你们就回酒店去吧。”   “王导,您不解开锁链,今晚我和他怎么休息?”   “睡一起喽!情侣睡一起不是很正常?”   两人愕然,松雪华连忙说:“可是酒店外面天天都有狗仔蹲着,万一被拍到……”   “万一被拍到,我们全剧组都可以为你们的清白作证!”王导不在意地挥挥手:“好啦,那些媒体都知道你们俩关系一般,怎么可能往桃色方向想?你们小心一点没事的啦。”   江快雪也没办法了,跟松雪华商量坐米助理的车一起回酒店,松雪华不同意:“坐我的车吧。”   毕竟江快雪不久之前还被黑子尾随恐吓过。   “坐你的车,晚上就到我的房间休息。”   这个松雪华没什么意见,他也不择床。两人商量定了,江快雪让米助理一个人开车,他跟着松雪华上了车,车上还有两顶鸭舌帽,不过两人手都给捆在一起,戴鸭舌帽也是欲盖弥彰。   助理下车望了风,确定没有狗仔的踪迹后,两人匆匆下车,上了酒店,坐电梯直接到了江快雪的房间。   “你房间这么整齐?”松雪华有点诧异,江快雪在这里住了好几天,东西都还是整整齐齐的,连被子都叠成一个精致的豆腐块。   他推开浴室看了一眼,江快雪问道:“你是不是想洗澡了?”   这么热的天气,他每天回到酒店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等一下,我助理帮我去拿洗漱用品了。”   两人在房间里等了一下,为了避免尴尬,江快雪还把电视机打开,结果电视上正在演的就是江快雪曾经做配的一部剧,这剧松雪华是男二号。   松雪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还认真地跟江快雪说:“我觉得你的江遥演得比这个好。”   听到他提起演技,江快雪就有点发愁:“其实我并不会演戏,江遥我是带入了自己,对这个人物产生了理解和共情,所以演起来渐渐地得心应手了。我怕以后接到了没办法共情的角色,不知道该怎么入手。”   “我知道一个演技培训班,效果挺不错的,要不要介绍你去一下?”   江快雪有点心动了,立刻问:“价格高吗?”   松雪华一愣,回答他:“还好吧,两万多一期。”   “两万多?”是巨款了,江快雪面如土色:“好贵啊……”   “你……”松雪华失笑:“两万多你也嫌贵?你是不想学吧。”   “我一直都在赔钱,还没有赚到钱。”江快雪想了想:“你先把那个班的联系方式给我吧,等我赚到钱了考虑一下。”   松雪华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见他还真拿出手机要联系方式了,便把号码给了他。   这时助理也把生活用品都送来了,助理看着松雪华,欲言又止:“松哥?”   “嗯?”   “需要我准备……保险套吗?”   松雪华瞪了他一眼:“我现在只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助理连忙询问,那瞪大的眼睛里竟然有一丝八卦的兴奋。   “快走!”松雪华拉着江快雪,冷着脸走过去关上门。   “现在我准备洗澡了。”   江快雪迟疑地看着他:“额……需要我回避一下吗?”   “怎么回避?”松雪华举起两人被绑在一起的手腕。   “那不然……我们干脆一起洗?”江快雪提议。   松雪华:“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两个人同手同脚往浴室走,然后一起卡在了门口。   两人同时后退,然后再度卡住。   “要不你先。”松雪华哭笑不得。   两个人终于进了卧室,看着绑在一起的手腕,又开始犯难了:“我们的衣服究竟要怎么脱掉?”   手都绑在一起,要怎么从袖子里脱出来啊?   松雪华想了个办法:“干脆用剪刀把袖子剪掉。”   “那怎么行?这衣服好贵的!”江快雪立刻否决了。   “那随你的便,反正我不要穿脏衣服。”松雪华又拉着江快雪出了浴室,打电话把助理叫来送剪刀。   助理看着两个人,眼神更诡异了:“松哥,真的不要我准备保险套吗?”   “行了你可以走了。”松雪华冷漠地关上门,把剪刀递给江快雪:“你帮我剪,从手腕这里剪到肩膀就行。我反手不方便。”   江快雪虽然心疼衣服,但是松雪华都无所谓了,他也不能多说什么,用剪刀把松雪华的衣服剪开,松雪华把衣服脱了,看着江快雪:“你真的不用?”   江快雪摇摇头。   他费力地把领口扯到头顶,把衣服褪到左手腕,松雪华打开莲蓬头,冷水哗啦啦地流了下来。   “我觉得有点凉。”   “我觉得刚刚好。”   两个人站在水雾下,又开始为洗澡水的温度争执起来。江快雪执意不肯用冷水洗澡,理由是洗多了上了年纪关节会痛,松雪华却执意要用冷水,毕竟现在已经入了夏。   最后两人洗了一顿矛盾重重的澡,虽然裸裎相对,但是没有发展出半点旖旎的气氛,两个人出了浴室,还是一脸晦气。   松雪华洗了脸,又找到助理送来的瓶瓶罐罐,江快雪看见那些罐子就呆了,问松雪华:“这些都是你用的?”   “是啊。保持皮肤的干净清洁是一个偶像明星的基本素养。”松雪华看着江快雪:“你这里怎么什么也没有?”   其实是有的,米助理都帮江快雪打包好了,但是他看着瓶身上的英文、法文、西班牙文,没办法猜出用途,只能搁置了。   江快雪脸红了,有点不好意思:“我有,但是不太会用。你等下能帮我看下吗?”   松雪华欣然答应。江快雪从行李箱里掏出一套护肤品,两人坐在酒店的地板上,仔细研究瓶身上的字母,松雪华还把盖子打开,认真地闻了闻味道,然后给江快雪说:“这个是水,这个是精华,这个是乳液。”   他还讲了护肤的步骤流程,江快雪按照他说的往脸上拍乳液精华,一边拍一边皱眉头,深感要做一个敬业的偶像明星简直太麻烦。但是既然松雪华说了这是职业操守,那他当然要认真做好。   “这边没揉开。”松雪华看他往脸上摸面霜,忍不住伸手帮忙:“还有,你要往一个方向抹,不要在脸上左搓右搓,不仅会搓出皱纹,还会搓泥的。”   温热修长的手指抹在江快雪脸上,帮忙把面霜推开,江快雪放下手,叹了口气,还是忍不住嘟囔:“真麻烦。”   松雪华看着他,目光流转,低着头看着瓶子:“你这种护肤品应该挺贵的。刚才摸的这点差不多就要十块钱了吧。”   江快雪果然目光一滞,伸手想摸摸脸又不敢,喃喃说:“原来钱敷在脸上是这种感觉。”   松雪华忍不住笑了,用洗面奶瓶子敲了他一下:“你们江家是亏待你了吗?这么财迷!”   江快雪连忙一躲:“年轻人,注意点,你刚才差点蹭掉了我五毛钱!”   松雪华对他的抠门叹为观止,看见他脸上有一块面霜没推开,伸手帮他抹了一把。   那面霜的触感滑腻腻的,让他心头生出一种莫名的异样。   松雪华从助理送来的生活用品里找到替换的衣物,穿上内裤和睡裤,可是上衣没办法穿了。   两人被绑在一起的手腕间还挂着一团湿淋淋的衣服――江快雪脱下来取不掉又不肯用剪刀剪烂的。因为手腕被绑在一起,现在两个人都没办法穿衣服了。   两人都很头痛,被折腾得筋疲力尽,松雪华给王导打电话,王导幸灾乐祸的声音很快传了过来:“小情侣怎么样啦?有没有擦出什么火花啊?”   “火花没有,火药倒是有不少。”松雪华无奈告饶:“王导,你把我们两个人的手腕绑在一起,现在我们两个洗完澡,没办法穿衣服了。”   王导十分惊喜:“那不是很好吗?记住你们现在是情侣,情侣脱光光抱在一起,多么正常的事。”   “那我们明天怎么拍戏呢?总要穿衣服的吧?”   “明天早上我叫人去给你们解锁,你们今晚先好好感受一晚做情侣的感觉。”   王导飞快地挂了电话。   江快雪原本还很期待,哪知道王导对松雪华都如此铁面无私,不禁有些无奈,身子往床上一躺:“唉算了,先睡觉吧。”   松雪华诧异极了,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才十点钟!”   江快雪躺在枕头上看着他:“是啊,怎么了?”   “你十点钟就睡觉?”   江快雪点点头,表情称得上是茫然而困惑了。   “为什么这么早睡?”松雪华简直是匪夷所思了。   他作为偶像明星从来不泡夜店不通宵,晚上十一点左右休息,为此还经常被朋友们取笑。可今天看到十点钟睡觉的江快雪,如果那些朋友们看到了,一定会惊得眼珠子都掉下来的。   “哪里早了?”江快雪义正言辞:“晚睡会头秃。”   他想起什么,关切地看着松雪华:“你爸爸他……头秃了吗?”   松雪华脸上一红:“我爸才不是秃!他只是发际线有点后移……这是天生的!不是秃!”   江快雪的眼神称得上是怜悯了:“啊……已经发际线后移了啊?唉,他一定是太操劳了!”   他看着松雪华,眼神一变,宛如长辈一般充满了严厉的爱:“所以你要早点睡!秃头是会遗传的!”   他抓起床头的酒店牌子,啪地一声打在墙边的开关上,光线一暗,只余下一盏昏黄的廊灯。   “喂,我又没说要睡。”松雪华十分不满。   江快雪按住松雪华的肩膀,不由分说把他推倒在床上,严厉地说:“快睡!你想头秃吗?!”   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松雪华呼吸一滞,推了推江快雪:“别压着我,我睡就是了。”   江快雪这才松开他,躺在枕头上,两人的手腕不得不贴在一起,手腕上还带着一团湿漉漉的衣服,有点不舒服。   睡意很快袭来,江快雪的呼吸渐渐平稳,松雪华却是翻来覆去,折腾到了半夜才勉强睡去。   第二天江快雪很早就醒了,睁开眼睛才发现他被松雪华抱在怀里,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登时有些不好意思,推开松雪华坐了起来,支棱着一头的乱发。   两人手腕上的细链子稀里哗啦地响着,松雪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江快雪一眼,坐起来,盘着腿低着头,仿佛是在思考人生。   江快雪低下头张望,发现这家伙闭着眼睛好像是又睡着了。   坐着也能睡,真是厉害。   江快雪靠近他,刚想说话,松雪华的头往下一点,两人的额头鼻子嘴唇都撞到了一起。   来给两人送钥匙的助理还没敲门,就听到房间里一阵乒乒乓乓,发生什么事了?!助理警铃大作,连忙敲门:“江哥!松哥!你们没事吧!我是来解锁的!”   里面乱了好一阵,这该死的门终于开了,助理想进去,却被压在门外。   “别进来,你把钥匙递进来就好。”   助理掏出钥匙,松雪华拿了,飞快地关上门。   “那……松哥江哥,我先走了,你们俩快点啊!一会儿还要去摄影棚呢!”   室内的两个人等到外头的人离开,做贼般松了一口气。松雪华看了江快雪一眼,飞快地别开眼睛,拿出钥匙:“先解锁吧。”   两个人都还光着上身呢,太不好看了。   松雪华解了锁,丢掉细链子,江快雪忙把那皱成一团的衣服拿出来摊开。   松雪华进浴室洗漱,江快雪穿上干净衣服,也进了浴室,两人一个洗脸一个刷牙,差不多是同时弄好。   “那我先回去了。”松雪华先回他自己的房间了。   江快雪很快整理好仪表,米助理这时候也刚好到了,开着车带他到片场去。   “江哥。”小米从后视镜偷偷打量江快雪的脸色:“你跟松雪华……你们昨晚相处得还好吧?”   这两人因为之前炒作“花雪”CP的时候闹僵了,她是能察觉到的,昨天两人硬是被导演给强人锁男了,她一直担心两个人晚上在酒店要闹起来,又不敢跟刘哥说,怕刘哥又自作主张惹江哥生气,担心了一晚上。   但是现在看起来,他们昨晚相处得应该还可以?   江快雪的神色挺轻松的,一边喝豆浆一边说:“挺好的啊。他是小孩子,闹脾气我会让着他。”   米助理:“……”   她觉得江哥是不是对自己的判断太不准确了?就算让那也应该是松雪华让着他啊!   两人赶到片场,导演已经到了,正在吃早饭呢,一看见江快雪就眯着眼睛笑:“哟,怎么不是跟小松一起来啊?”   江快雪有点窘迫:“不知道。”   剧组里大家都用打趣八卦的眼神看他,江快雪浑身都别扭,赶紧进了化妆间,让化妆师上妆。今天是他的最后一场戏,要是能顺利过了,他今天上午就能离开了。   等他穿好戏服化好妆出来,松雪华也从隔壁走了出来,两人对视一眼,不知道怎么的,都把眼睛错开,往前走。   两人胳膊碰到了一起,连忙弹开,王导坐在一边哈哈笑:“你们这两个人,我说让你们找找热恋的感觉,你们找来的是初恋的感觉。得了,初恋就初恋吧,赶紧过来我给你们讲讲戏。”   两个人乖乖走到他跟前,王导手里捏着剧本,点了点江快雪:“这场戏,主要在小傅,不过你先跟我说说,你心里头对他是怎么想的。”   江快雪看了松雪华一眼,松雪华穿着戏服,化了妆,现在活脱脱就是剑眉星目的男一号傅求佛。王导问的是他对小傅怎么想的,他是在问江遥,而不是江快雪。   “我要杀他。”江快雪说。   “那你心里就没半点对往日情意地惦念吗?”   “当我成为一个刺客一个杀手的时候,我脑子里不能再去想别的事了。想得太多,我会痛苦。养父叫我去杀的那些人,很多都是无辜的,如果我在每一次动手的时候,都去想这些,那么我早就死了。”江快雪早就把江遥的想法揣测清楚了:“杀傅求佛,这是命令,我只需要执行就好。我可以把傅求佛当成一个陌生人,把对他的感情完全撇到一边。就好像有一个玻璃罩子,把我隔绝在感情之外。虽然杀了他之后,我心里会痛,但是我可以忍,我从小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忍耐,忍耐饥饿,忍耐寒冷,忍耐心痛也没什么不一样。”   “很好。”王导敲了敲江快雪的肩膀,看向松雪华:“你听明白了,他要杀你。”   他一点点给松雪华把这种微妙的情感掰开了揉碎了讲:“你心里头,还有对他的感情,但是他在来杀你的这一刻,是没有感情的。你不用像他一样,完全抛弃感情。有情有义,那正是你这个人物动人的地方。你和江遥是两个极端,他在杀你的时候,把感情隔绝在外,但是你不一样,你是诸般滋味在心头。”   松雪华若有所思。   “但是他杀了你,他会心痛,你杀了他,你就放下了。杀了他,等于是终结了你的过去,他倒下的那一刻,你将有全新的开始。”   一旁的制片听见,喃喃说了一声:“好渣啊……这不就是杀妻证道吗?”   王导失笑:“什么杀妻证道,我让他们找一找恋爱的感觉,是要他们赶紧带入傅江的友谊。我可没真让他们谈恋爱啊。”   他看松雪华已经领会得差不多了,挥挥手:“好了,开机吧。”   这一场戏拍的很顺利。   江遥该有的感觉,傅求佛该有的感觉,都有了。   就是江遥倒下的时候,傅求佛那种放下过去的感情还有点欠缺,不过这个跟江快雪没什么关系,这一条让松雪华自己再琢磨琢磨,江快雪的戏已经全部杀青。   米助理中午叫了外卖,请全剧组吃了一顿好的,又让江快雪去跟导演制片编剧他们做告别。   “松雪华……松哥那儿,您不去问候一下?”   江快雪听她的,也跟松雪华道别,松雪华笑了一下:“你这是干什么?咱们过两天不是还得拍《手艺人》么?到时候还是要见面的。”   江快雪点点头:“那我走了。”   松雪华嗯了一声,看了他半晌,淡淡地说:“我送你吧。”   他迈着长腿,把江快雪送到片场门口,看着米助理跟江快雪上了车,目送他们离开。   “江哥,我觉得这个松哥……他好像还挺舍不得你的。”米助理看了一眼倒车镜。   看来这个继子对自己还是很有感情的,江快雪颇为欣慰地想。   “接下来我有什么工作安排?”   “下午有条广告要拍。”米助理把广告的本子发到江快雪手机上。   江快雪看了一下,这是一则披萨广告,大概是广告商考虑到江快雪演技一般,所以没有给他安排很复杂的剧情任务,在广告里他只要扮演一个阴沉孤僻的宅男,被披萨的美味吸引到户外,融入到一群热爱披萨的可爱小伙伴当中,最后再念一句广告词就好了:“邻客披萨,给你圆满。”   江快雪看完广告剧本,忽然想起了什么,问米助理:“我演电视剧、拍广告,有钱的吧?”   “当然有啊。没钱咱们给他们打白工啊。”米助理失笑,报了两个数。电视剧片酬在一众流量小生中不算多好,但是对江快雪来说已经很满意了。拍广告也有几万块入账。   他想起松雪华提到的那个演技培训班,有点跃跃欲试:“那这些钱什么时候到账呢?”   “电视剧的要过一阵子才能结。这个广告很快的,拍完之后等十个工作日就行。”米助理忍不住问:“江哥你最近缺钱吗?”   “我想报个演技培训班。”   米助理有点意外,笑了:“江哥您终于有事业心啦!可喜可贺!” 第60章 流量小生(十一)   江快雪回到他那套私人公寓,刚想休息休息,他哥江风的电话就来了。   江快雪被叫到江家的主宅,这套宅子不是之前江快雪去过的那套别墅,是江家在春明山上的一套老宅子,一直是江快雪爷爷住,老人家上了年纪就图个清静。   他打了个车赶到,爸妈爷爷都在,他还有一个堂叔堂婶,今天赶不过来。大房一家人整整齐齐坐在一起吃完了一顿沉默的午饭,佣人撤了盘,上了香茶,一家人簌了口,江快雪的爷爷清了清嗓子,说话了。   “我听你爸妈说,你想要跟松家那孩子解除婚约?”   江快雪坐直身体,郑重地点点头。   爷爷皱着眉头,严厉地看着他:“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你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   爷爷盯着他看了片刻,确认他脸上没有任何动摇和犹豫,叹了口气:“行,我下午去一趟松家。”   吃了午饭,江父还有点事要跟爷爷商量,江风则勾着江快雪的脖子,戴着太阳镜出门:“走,好久不见,哥哥带你乐呵乐呵。”   江快雪:……这个哥哥,好不适应。   江快雪抓住他的手,从自己脖子上拿下来:“哥,我刚从片场回来,下午想休息休息。”   江风没办法,看了他一眼,揉了揉他头发:“小老弟,你怎么回事?都变闷了。”   他拿出车钥匙:“得了,我送你回去吧。”   他不由分说,拽着江快雪上了他新买的跑车,边开边问江快雪:“钱还够用吗?”   “应该……够。”等他的片酬到账了,手头就应该宽裕了。   “什么叫应该够?”江风有点不满,从口袋里掏出钱夹子丢给江快雪:“里头有卡,看上哪张拿哪张。”   江快雪把钱包放到一边:“不用了,我的钱够用的。我要自食其力,怎么能花哥哥的钱。”   江风失笑,忍不住又搓了搓江快雪的头:“你这小子,还知道给哥哥省钱了。哥哥总算没白疼你。在片场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啊,大家都对我挺好的。”   江风跟个老妈子似的,唠唠叨叨念了一路,把江快雪送到他的公寓,又跟上去看了看。   见他的公寓收拾得干净整齐,江风也放心了,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下午米助理来接了江快雪,把人送到摄影棚。   江快雪要演的是个阴沉沉的死宅,跟他本人的性格还是挺像的,本色演出就好。他往摄影棚里一坐,不说话,就很有广告要的感觉了。   接着被披萨的香气吸引到户外,遇到一群爱吃披萨的年轻人,他也只要站到这些人之中作开心状浮夸大笑就好。   一支广告分几个镜头拍摄,拍摄间隙,米助理拿了水来给他喝,又问他热不热,毕竟摄影棚的灯打着还是挺烤的。   江快雪喝了水,跟米助理站到一边,看另外几个年轻人补镜头,一边小声跟米助理聊天:“我有点不明白。”   “什么不明白?”   “我演的这个年轻人,是个喜欢家里蹲的内向死宅,对吧,我看到剧本的角色解析上是这么说的。”江快雪皱着眉头思索:“既然喜欢家里蹲,那就让他家里蹲好了,他又没干扰到别人。这世界上有外向型人格,也有内向型人格,为什么一定要强迫内向型的人走到户外进行社交呢?毕竟对性格内向的人来说,社交是一件消耗精力的事。”   “……”   “还有这个广告词:领客披萨,给你圆满。这个圆满是个双关语,一是指披萨圆满,二是指人生圆满。联想这个广告的剧情,难道是广告方在暗示大家,内向的人只有走到户外交到很多朋友人生才算是圆满的吗?”   “……”   “人生为什么要圆满?人生又不是个盘子。”江快雪跟松月真生活过很久,受他的影响,对人生有不一样的看法:“还有说什么‘女人要生孩子,人生才算圆满’,‘这辈子一定要去一次西藏人生才算圆满’,我觉得刻意追求这种所谓的圆满很可笑。人活着,快乐幸福就好。如果不结婚不生孩子能让女性快乐,那么就不结婚不生孩子吧,如果一个人待着能让这个宅男开心快乐,那么又何必非得让他走到户外呢。”   “……”   “人呢,不要用自己的想法去揣测别人,只要这个人没有伤害别人,就算他看起来像个怪人,也应该受到尊重。所以我觉得这个广告有点怪怪的。”   米助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江快雪转身去丢空矿泉水瓶子,不小心撞到他身边一个高大的男人。   这男人戴着黑框眼镜,虽然高大,但五官平平无奇,存在感并不高,看起来沉默寡言。他多看了江快雪两眼,两个阴沉的人四目相对,一时间有点像黑帮接头。   江快雪刚想道歉,这个男人已经走开了。   可能是摄制组的工作人员吧。   江快雪等其他几个人补了镜头,休息一下,把接下来几个镜头都顺利拍了,就跟米助理离开剧组了。   他要准备那个真人秀节目《手艺人》,回到公寓,就跟着米助理一起收拾好了行李。   第二天上午,米助理陪着他赶到了节目组定好的地方,这次柳明渠居然是最早到的,两人见面,点头打了个招呼。经过上一次真人秀的录制,柳明渠的“冤屈”是多亏了江快雪和松雪华才得以昭雪,他对江快雪的感观好了很多,虽然这个人看起来阴沉沉的,但相处起来意外的很舒服。   所以他也试图找些话题跟江快雪聊聊:“听说你前阵子跟松哥在一起拍电视剧?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虽然松雪华最后一条拍的有点不顺利,但是他跟松雪华锁了一个晚上居然都没有狗仔拍到,这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顺利了。   两人正聊着天,郭广清和邱水灵也来了,几个人经过第一期的磨合,现在都处的不错,站在一起边聊天边等人。   很快松雪华也来了,笑着跟大家打了招呼,江快雪也跟他点点头,结果发现他有点不自在地转开了视线,避免跟江快雪产生眼神接触。   江快雪:“……???”   大概也察觉到自己的态度很不自然,松雪华又转过眼睛偷看了江快雪一眼,可惜江快雪已经把脸转了过去,没有接收到他的眼神。   一行人到齐,上了大巴车。直播已经开始了。第一期累积了不少的观众,等到了时间就纷纷打开光影TV,进入直播频道观看。这次光影TV更新了版本,增加了一个禁言功能。同一频道内某一用户的弹幕如果被用户投诉超过十次,将被禁言两个小时。这样一来某些带有目的性的黑粉就不能在弹幕里撒野了,普通观众的观看感受会好很多。   【网站终于出了禁言功能,开心!不怕黑子了。】   【哈哈,松雪华一来坐到江快雪身边呢,花雪CP is rio!】这条弹幕发了没多久,这位观众就发现自己被禁言了……   看来不仅仅是黑子要收敛一点,CP粉也不能太明目张胆了。   松雪华就坐在江快雪身边,可还没来得及说话,邱水灵就从后座凑上来抓着江快雪聊天:“江哥,等下进了村可就拜托你了。”   江快雪有点懵:“拜托我什么?”   “就怕我们进了村,又找不到活干,只能靠你了。”   原来她说的是这个事,江快雪也有点担忧,就怕这村里没有需要推拿的,到时候他也只能想别的法子挣钱。   邱水灵话匣子打开了就收不住,跟江快雪聊了一路。等她反应过来,松雪华的脸都已经黑了。   “哎,松哥,不好意思啊,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邱水灵后知后觉地道歉。   松雪华笑笑,秋水般的眼睛看着她,含义不言而喻。他坐上车一句话都还没跟江快雪说呢,就看她搁这儿当电灯泡了。   “哎,松哥,你坐我那儿休息吧。”邱水灵拍了拍松雪华的肩膀:“我跟江哥聊聊天。”   松雪华瞪大眼睛,吃惊地望着她。   邱水灵和江快雪看着他一动不动,有点疑惑。   “松哥,你脸色不太好,赶紧去休息吧,千万别又中暑了。”邱水灵催促他。   松雪华憋闷,脸色郁郁地站起来。邱水灵毫不客气地坐下,继续跟江快雪聊天去了。   到了目的地,邱水灵还意犹未尽,跟着江快雪一起下了大巴车。   大巴车就停在一处挂着“XX漆器厂”字样的大铁门前,几个被篾器折腾过三天的嘉宾们立刻明白了。   “这次让咱们学做漆器啊?”   “哟,这可不太好学,做漆器要时间,刷了漆还得等它干。”   “漆是不是有毒啊?”   几个人七嘴八舌交流起来,松雪华默默地站到江快雪身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江快雪看他这模样,好像是有话想说?他竖起耳朵,看着松雪华,松雪华嘴唇动了动,还没发出声音,就听见负责人的声音传了过来:“大家集合啦!”   众人的目光看向他。   “上次我们跟聂师傅学习了篾器的制作手艺,大家回去有没有好好练习啊?这次咱们来到红星漆器厂,大家肯定也明白了,咱们是来学习漆器的!”负责人笑着看着大家:“当然了,这次的规则跟上回一样,我们节目组只提供你们第一天的食宿费用,后面几天,还是要靠大家自己想办法发财致富。同时,因为漆器的制作周期比较长,学习漆器可能咱们会多跟拍几期,大家也要加油,务必把手艺学好。”   有人忍不住吐槽:“把手艺学好?我们又不靠这个吃饭!”   弹幕都哈哈哈刷起来了:【不要立FLAG啊喂!】   “好了,咱们先去你们这几天要住的地方看看吧。”负责人带头进了漆器厂,几个人跟在他身后,来到一栋老旧的红砖楼前。   “这里是漆器厂的工人宿舍,这几天各位就在这儿休息吧。”负责人拿出几个纸团:“来来,一间宿舍俩人,两个姑娘肯定还得住一起,其他四个你们来抓阄决定住哪间。”   江快雪随手抓了个纸团子打开,上面写着2。   “我一号。”郭广清凑过来:“小江你住2号啊?看来咱俩这次没缘分。不知道你室友是谁。”   松雪华翘起嘴角,把纸团子放进口袋里,拿起行李往楼上走。   “大家都进去吧。”负责人挥挥手,几个人陆续上了楼。   江快雪提着行李走到二楼,节目组已经提前布置过,在宿舍门前贴了号。他进了二号房,发现松雪华已经在里头了。   “咦?这几天跟你一起住啊,好巧啊。”江快雪跟松雪华打了声招呼。虽然松雪华一路上有点怪怪的,可基本的礼貌还是要维持的,毕竟他是阿真的儿子嘛。   松雪华对他笑了一下,帮他把行李放到上铺。   江快雪觉得他心情好像挺不错的。   现在已经到了吃午饭的点了,几个人下楼,跟着节目组到了漆器厂的食堂吃饭。这漆器厂人不多,也就十来个,食堂也不大,但是菜色都很不错。江快雪跟其他几个人边吃边商量,是不是可以到食堂来打打工什么的。   吃了饭,几个人稍事休息,就被带到了漆器厂的谭师傅的作坊里头。   谭师傅是个五十多的女性,退休返聘回来的,她的犀皮漆制作手艺在国内一枝独秀,制作的作品有几件摆在故宫博物院里头,更不乏远销海外的。   听到负责人对她的介绍,不仅是六个嘉宾,观众们也十分佩服:【这位谭老师好厉害啊!而且也好有气质!】   【谭老师好温柔鸭!】   【哇这位老师我知道的!我看过她的纪录片。她真的超级厉害!】   【这期制作犀皮漆啊?犀皮漆超级美的!】   谭老师的工作场所光线适中,一张桌子上摆着各种工具,身后一扇木架子上,是林林总总各色的漆器木胎,大多是半成品。   作坊内还有两个学徒正在画图纸。   负责人给大家介绍了谭师傅,谭师傅对大家笑了笑:“漆器的制作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希望各位同学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跟着我好好学习,我作为犀皮漆的非遗传人,也会不遗余力地把犀皮漆的魅力展现给大家,让更多的人感受到我们传统文化中璀璨生光的那一部分。”   这位谭师傅看起来比上次的篾器聂师傅好相处多了,大家也跟着放松想下来,跟着谭师傅在她的作坊内观看学习。   “在学习之前,我先给大家展示一下几件犀皮漆器。”谭师傅把两个木盒子搬出来,放在桌案上,戴上手套小心打开,从盒子里取出一件小碗。   这小碗碗面闪烁着璀璨的纹路,仿佛凹凸不平,可用手一摸,这小碗又是平滑如镜,温润生光。   几个人不禁啧啧称奇,弹幕也是一水儿的惊叹赞美,摄影师跟上来,对着小碗仔细拍摄。江快雪以前当过官,在宫里用御膳时,御碗御盘都是漆器,除去犀皮漆,还有螺钿,镶嵌,金银嵌,堆漆,j金,剔犀等工艺,无一不精美绝伦。   不过也许是以前在宫里看多了,后来到了修行世界,漂亮精美的器物也没少见,江快雪倒并不特别好奇。松雪华也在旁边站着,看着其他几个人围着犀皮漆碗传看。   毕竟松家家世显赫,家里有几件犀皮漆器把玩并不奇怪。   谭师傅又打开另外一个盒子,里头是个细长花瓶,表面光滑,花纹精致,不同的角度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微光。   几个人传看完了,对制作犀皮漆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谭师傅带着他们在工厂内走了一圈,看过木胎、生漆、拉胚的车间。因为制作的工艺不同,所以有的漆器得要用石膏拉胚,有的直接用木胎批灰再上漆就行。   “今天先教大家制作的第一步,画稿。”   谭师傅让六个人分别在画架前坐下:“你们想制作什么样子的漆器,在纸上画下来,标好规格。有不清楚规格的,可以参照我这些漆器的尺寸,用尺子量量看。”   画画这个江快雪是行家了,坐在画架前,拿起铅笔就动手了。他以前在皇帝的宫里见过不少漂亮精致玩意,对一个犀皮锦纹提匣印象很深,那提匣翻一翻,能把吃食藏在里头,从上往下压根看不见,当时他觉得好奇,还拿着把玩过。只是都过去好几百年了,记忆有点模糊,他在画架前涂涂改改,画了挺久。   其他人也都在认真画画,只是他们不像江快雪,没有绘画功底,画出来的形状都有问题。   最后几个人干脆放弃了原创,各自找了件谭老师的作品临摹一下,尺寸也参照成品,就决定按照这个样子做了。   “哇,江哥,你是不是学过画画啊?”   “是啊,小江这画的惟妙惟肖的。”   其他几个人都画的差不多了,围到江快雪跟前看他的画。   弹幕也跟着惊诧起来:【我去,江快雪还会画画?真・宝藏男孩了。】   【NB。想问问他到底有没有不会的。】   【科科,不过是随便画几根线条罢了,有什么了不起的,真是没见过世面。】   【ERROR!禁言警告!前方的江黑请注意言论!】   【美术学院毕业生来回答:江快雪画的还真不是什么随便几根线条,一看就是有功底的。】   【我忽然明白了为啥江快雪演技那么差了,时间精力都花在舞剑和画画上了吧。】   【ERROR!禁言……额前方的姐妹说的好像是事实哈?不警告了……】   弹幕里氛围轻松,观众频频拿新上线的禁言功能玩梗,节目里,嘉宾们还在对江快雪画的东西仔细琢磨。   “这件东西挺新奇啊,是个提匣?”谭老师问他。   江快雪点点头,把最后一点花纹描绘清楚,写上名字和规格,收了笔。   “好了,大家要制作的东西都已经画好了,那么下面我带大家去拉石膏胚。”谭老师带着他们到了拉胚的车间,先是找了稻草捆扎出一个简单模型,然后在模型外头涂上厚厚的石膏,放在机器上,机器匀速转动的时候,就会慢慢修成一个整齐光滑的面。   这一步看起来挺简单的,但是大家的问题也不少,几个人折腾了一个下午,到了傍晚才勉强把拉坯做好。   谭老师不住在厂里,下了课就回家了。几个人在厂里转悠,想找找活儿干。   江快雪成功PK掉了两个姑娘,在食堂找了份活计,早上挺早他就得起来帮忙,但是工钱还可以,这几天的食宿和手工材料费都不用发愁了。   柳明渠找了个打扫卫生的工作,其他几个人暂时还没有头绪,只能出了厂到周边去看看。   晚上江快雪吃了晚饭就回了宿舍。松雪华已经先回来了,江快雪问他:“找到事做了吗?”   松雪华嗯了一声,正在从行李箱里找衣服:“也不算正经工作,漆器厂有一批生漆等着要,供应商暂时供不上货,我刚好有个朋友是做这方面生意的,我就帮他们联系了一下。”   江快雪有点佩服松雪华,不愧是阿真的儿子,脑子就是灵活。   松雪华拿着衣服抬起头来:“我先进去洗澡了,我脸上有点痒痒的。”   他脸上有几处泛红,不知道是不是过敏了,松雪华又不敢抓,就怕挠出疤痕。   “我看看。”江快雪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仔细打量他的脸,用手指碰了碰他脸上发红的地方:“你这可能是对漆过敏了。”   松雪华有点不自在,只觉得脸上被他碰过的地方烫烫的,他拿上衣服就进了浴室,匆匆洗了个澡,出来问节目组接了手机,跟私人助理打电话商量过敏的事。   江快雪也洗了澡出来,坐在一边用护肤品擦脸。一边跟拍的助理忍不住了,问他:“江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江快雪困惑地看着她。   “您为啥要把洗面奶用在精华后面?”   “洗面奶?”江快雪举起手中的瓶子:“这个不是面霜吗?”   跟拍助理哭笑不得:“不是。”   一边的松雪华刚好听见他们说话,登时有点茫然,接着是同情又想笑,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江快雪已经冲上去,抓住他的衣服:“你不是说这是面霜吗?”   松雪华笑得倒在床上,把江快雪一起带倒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那是面霜呢!”   弹幕里登时哈哈哈起来:【同情!】   【怎么会把洗面奶认成面霜啊这两个笨蛋!】   【就我一个人好奇雪花是什么时候告诉江快雪那个是面霜的吗?】   【感觉这两个人私底下交情不错啊。】 第61章 流量小生(十二)   江快雪看在这是阿真儿子的份上,忍住了下毒手的冲动。松雪华看他气呼呼的样子,还是觉得好笑,边笑边道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难怪我这几天脸都有点不舒服。”江快雪进浴室重新洗了把脸,把洗面奶都弄干净了,在跟拍助理的指导下重新抹了一遍脸。   松雪华有点抱歉地看着他:“我现在要去市里头买点抗敏的药和护肤品,你要不要一起去?”   “你身上有钱?”   “今天刚赚了。”   江快雪于是跟他一起出门了:“你知道要买什么吗?”   “我刚才跟助理联系了一下,他问了医生,给我开了单子。”   两人出了门,碰见一起出门找活干的郭广清和邱水灵,四个人戴上口罩,结伴去了市区。   两队人马在中转站分头行动,郭广清和邱水灵去夜市摊子上碰运气,江快雪和松月真去找药房。   他们都带着摄像师和跟拍助理,走人多的地方容易被人围观,两个人干脆坐公交车。晚上的公交车人不多,他们坐在一起,明亮绚烂的霓虹灯在车窗上明灭闪烁。   弹幕里正在讨论:【刚才郭广清和邱水灵要去夜市摊子上,他们不怕被认出来吗?】   【是啊,有点担心了,虽然戴了口罩,但是夜市人那么多,肯定也有正在看直播的。】   【还好水灵是跟郭广清一起行动,不然如果是她跟方思微两个女孩子,就算有跟拍助理跟着也还是很危险。】   【没事的,私生饭虽然有,但大部分粉丝还是理智的。】   【2333刚才切到方思微和柳明渠那边去看了一下,柳明渠居然在打扫厕所卫生。】   【他好惨,怎么每次找到的都是最臭的活啊?哈哈哈哈。】   摄制组就坐在后排,江快雪估摸着离得远他们听不见,小声跟松雪华咬耳朵:“我上次回家,爷爷问了我解除婚约的事。他已经答应了。”   松雪华一愣,倏然抬起眼睛,没想到似的意外,那眼睛亮得像春雪,带着一点猝不及防的脆弱。   “他应该已经跟你爷爷商量了,你跟你爷爷说了吗?”江快雪问他。   松雪华蹙起眉头,挪开眼睛看着窗外,潦草地点了点头。   江快雪还想问问他有没有跟爸爸说,阿真什么反应,见他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不知是不是怕被节目组听见?他也闭上嘴,没再多说。   只是松雪华那之后就一直没什么精神的模样,看起来有点冷淡。两个人到了药店,他买了口服的药,看到药店里还有药妆,跟着买了抗敏喷雾,帮江快雪拿了个修复霜,把钱花的差不多了。   江快雪看了看那个修复霜,问松雪华:“这怎么用?”   “就睡觉前擦脸上。”松雪华看起来还是有点兴致缺缺的,话也不愿意多说。   两个人也没在市里多逛,很快就回了漆器厂的宿舍。   柳明渠和方思微都不在,不知道是不是出去找活干了。江快雪把修复霜打开,抹在脸上,关了灯上床躺下。   弹幕刷个不停:【有没有搞错!才十点钟就上床睡觉?】   【前方的朋友你一定是没看过第一期。江快雪一直是这种老年人作息啊。】   【可怜松雪华,要跟着早睡。】   【早睡挺好呀,雪花平时工作那么累,这几天就早点睡养养身体吧。】   松雪华就睡在他对面,面朝他侧躺着,黑暗中一双雪亮的眸子,江快雪抬起头,不解地问:“你怎么还不睡?是不是身上痒得难受?”   松雪华闷闷地哼了一声。   江快雪坐起来,走到他床边:“给我看看?”   松雪华坐起身。江快雪已经打开了灯。   两人走到摄像机的死角,松雪华把衣服掀开,身上也跟着起了红疹。   松雪华拿了药膏,把胸前那一片涂抹了,后背他看不见,只能让江快雪帮忙。   江快雪用手指一点点抹了,问他:“那你今晚怎么睡啊?我看你只能侧着睡了。”   松雪华侧着头,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说了一句:“你江遥那个角色演得挺好的。”   江快雪抬头看他,不明所以。   “我都没办法出戏了。”   弹幕发个不停:【怎么回事这两个人?偷偷躲在角落里干嘛呢?】   【刚才雪花说什么?江遥那个角色演得好,什么什么没办法出戏?】   【惹听不太清,不过雪花是真心夸江快雪的演技吗?】   【剧组给了多少宣传费,这两个人宣传得这么卖力!想去看剧了!】   【就我一个人想知道他们两个人躲在角落里干嘛吗?有JQ!】   【雪花身上过敏很痒,江江帮他上药呢。】   【啊啊啊江快雪放着我来!】   江快雪有点困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松雪华已经把衣服放下来,拿了药膏,回床上侧躺着了。   第二天江快雪醒得早,洗了脸抹了脸就赶到食堂帮忙。他帮着把包子馒头蒸上,接着坐在小板凳上削土豆皮,萝卜皮,择菜叶子,把一天的菜全部择好洗好。忙活了两个小时,八点了,食堂大师傅招呼大家一起吃了早饭,然后就在窗口帮忙。   漆器厂的工人们陆陆续续地来了,人不多,估计不到五十个。江快雪戴着口罩在窗口帮忙,另外五个陆陆续续来了,看见了他,都走过来跟他打招呼。   江快雪掂着勺,给每个人都多打了一点。   到了快九点,他下了班,走到后厨门口,就看见五个人都在那里等他。   “走了小老弟!一起去上课。”郭广清亲密地勾着他的脖子。   江快雪心中有点异样的温暖,他一个人孤僻惯了,被朋友们等下班这几乎是头一次。   谭老师已经在作坊里等他们了。   “昨天咱们拉的胚子还没干,本来拉胚之后得修胚的,今天咱们暂时不修胚。”谭老师拿了几个她自己做的花瓶干胚分发下去:“大家先拿我做的这几个石膏胚练手,学习修胚。你们自己拉的胚子,明天应该就干了,明天再修。”   她扫了几个人一眼,看到松雪华脸上红红肿肿的,笑了:“看来昨天有人叫漆给咬了啊,老师准备了药水,给你们涂一涂。”   她端起桌案上的一个小碗,大家都伸长脖子,望着那碗里的绿色汁水。   “老师,这是什么啊?一股韭菜味儿!”   “韭菜汁。”谭老师走到松雪华跟前,拿刷子在他脸上刷了刷。   松雪华没躲,虽然这气味的确不好闻,但脸上痒痒的又不敢挠也实在是难受。   其他几个人看了都笑,郭广清还拍拍松雪华的肩膀:“咱们雪华颜值就是高啊,你们看,脸刷绿了都还这么帅。”   松雪华无奈地看了他们一眼:“别笑我,你们也都小心点吧。”   弹幕也哈哈哈笑起来:【这一定是松雪华最不想回忆的经历。】   【有点惨可是为什么我好想笑啊哈哈哈哈。】   松雪华脸上涂好了,谭老师把剩下的韭菜汁递给他:“你身上有没有过敏?自己擦一擦吧。”   松雪华接过韭菜汁,跟江快雪招呼一声:“我们到洗手间去。”   他一个人倒是能涂胸前的,但后背看不见也够不着,必须得叫个人不可。   【我去这两个人关系已经这么亲密了吗?雪花不找别人就找江快雪!】   【心情有点复杂,看在他是雪花朋友的份上,以后不黑他了。】   【额……有点担心雪花被蹭热度(小小声)】   松雪华和江快雪现在在分频镜头,不在主频道上,会跟到分频来看的,都是他和江快雪的粉,以及有好感的路人,会在弹幕里替他担心很正常。不过立刻就有人帮江快雪说话了。   【江快雪一点事业心都没有,而且人家想要资源会让家里拿钱砸,朋友你不用操这份心哈。】   江快雪跟在他身后,两人把跟拍的摄影师们关在洗手间外,松雪华卷起衣服,让江快雪帮忙。   “昨天不是吃了药吗?怎么还没好?”   “没那么快。”松雪华低着头,看着江快雪小心帮他涂汁水。   江快雪蓦然抬起头,恰好对上松雪华秋水般的眸子。   江快雪不禁称赞了一句:“你的眼睛真漂亮。”   松雪华翘起嘴角。   “像你爸爸……”   “好好的提我爸干什么。”松雪华嘟囔一声,扣上衬衣扣子,跟江快雪回到作坊。   其他几个人已经在用机器修胚了,他们连忙坐下,按照谭老师的指点修胚子。   这就是个细致活儿,谭老师教的很认真,一个一个指出问题,帮忙修改。修了胚,她接着教大家调漆。   把泥瓦灰和大漆调和在一起,搅拌均匀。刚才修石膏坯子大家难免蹭到一身石膏灰,这时候调漆又蹭了一身泥瓦灰,别说两个爱干净的姑娘,就是柳明渠这种特别注重形象的男人也是不由自主地感慨:“咱们这是干净不了了。”   “还是江哥聪明,还戴了个围兜。”邱水灵羡慕地瞅瞅江快雪。   江快雪围了一条藏青的挂脖围裙,是他跟厨房借的,他也怕工作的时候弄脏衣服。   “厨房还有几条,你们可以跟阿姨们借一下。”   几个人懒得跑,不愿意去,继续蹲在漆桶前调漆。调好了漆,谭师傅带着他们批灰裱布,这种工作没什么乐趣,就是靠得耐心。江快雪孤僻惯了的人,垂着眼眸认真批灰的侧脸很有匠人的模样。   邱水灵忽然说:“我发现了。”   大家都抬起头,看向她。   “发现什么了?”   “我发现松哥总是在偷看江哥!”邱水灵玩笑般喊了一声。   松雪华跟江快雪对视一眼,心虚似的挪开眼,给自己辩解:“瞎说,我是看江快雪做得好,看他怎么做的。”   邱水灵也哈哈笑着解围:“我开玩笑呢,松哥瞧你急的。不过江哥做的是真的好。”   弹幕:【哈哈哈邱水灵的眼睛是雪亮的!】   【CP粉收敛一点,雪花都说了是看江快雪做的好。刚才方思微也在看江快雪呢。】   【开个玩笑,不要当真嘛。主要是看久了也好累,他们制作的过程又不能快进。】   【我也觉得有点枯燥了……】   【可是这个节目就叫做《手艺人》,肯定是主要讲大家学习手艺啊。】   【是的,能三百六十度关上爱豆的无死角美颜,我觉得已经很满足了。】   批了一次灰,就得等胎体阴干,谭老师让他们把漆器都放到窨房里,跟大家解释:“胎体等阴干之后,还要再取出来批灰裱布,这一道工序要重复数次。而你们的成品做得好不好,跟胎体有最直接的关系。不过今天因为咱们时间的关系,没办法等胎体阴干了。我先教你们下一道工序――脱胎。”   她又拿出六个已经批灰裱布完毕的小碗胎器分给大家。看得出来她为了教好六个人,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   “大家把胎器里面的稻草绳子全抽出来,石膏捣碎,倒空,剩下的就是咱们要的胎骨了。”   六个人打了水来,先是把稻草抽出来,跟着在水里浸泡一遍,这样里面的石膏遇水软化,用竹片把石膏捣碎,倒在一边,胎骨内壁上还残留着石膏,用刷锅的丝瓜瓤擦一擦,就都清理干净了。   干了一上午,几个人有点累,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都还提不起精神。   饭桌边,方思微摸了摸脸:“有点痒,水灵你帮我看看我是不是过敏了。”   她脸上有点红红的,看来是今天接触了漆,也跟着过敏了。松雪华说:“我那里还有点药,等会儿回去给你吧。你们昨天晚上都找到工作了吗?”   刚才节目组的负责人已经来过,跟他们算过账了,住宿,每天一百块钱,在食堂吃饭,一顿饭十五块。每人每天得要一百四十五。   柳明渠取出几十块钱,放在桌上,这是他昨天清理垃圾打扫卫生赚到的钱:“今天我会继续工作,在今晚休息之前能凑到一百五十块钱。”   江快雪把早上打工的钱放在桌上,一个小时五十块钱,他干了两个小时,一百。   方思微拿出五十块钱:“今天帮工人搬漆器赚的。”   江快雪忽然想起来:“对了,厨房还缺一个洗碗的。”   他在邱水灵和方思微两人脸上看看,洗碗总比搬东西这种体力活好得多吧。哪知道方思微连忙摇摇头:“我不洗碗,洗碗伤手啊。”   邱水灵得意地哼哼两声:“我也不洗碗,我昨天赚到钱啦!”   郭广清坐在一边得意地笑,邱水灵从牛仔裤口袋掏出一把钱,拍在桌上,得意地扬起下巴:“各位这几天的食宿就由我和郭哥包了!”   “哇!”方思微惊呼一声:“你们发了啊。”   “昨天在夜市端了一晚上的盘子。”郭广清揉了揉胳膊和腿。   “没有被人认出来吗?”   郭广清笑笑:“有节目组跟拍,我们俩戴口罩也没用,不过老板要的就是这个明星效应。”   邱水灵跟着点头:“老板昨天给钱的时候可大方了,还问我们今天去不去。”   她点了点桌上的钱,笑嘻嘻地说:“不过咱们现在都赚了小一千了,也够我们这几天的食宿了,不够再说吧。”   她把钱推到江快雪跟前:“这次还是江哥管钱吧。”   吃了饭,松雪华拉着江快雪走到一边:“食堂还缺个洗碗的?”   江快雪点点头:“你想去?我带你过去吧。”   他领着人进了食堂后厨,阿姨们正在忙着打扫卫生,江快雪直接说明来意,阿姨也很爽快,让松雪华留下试用。   松雪华卷起袖子,围上围裙,站在水槽前洗刷碗筷。江快雪有点不放心,人毕竟是他介绍来的,万一把碗盘摔碎了就不好了。他在旁边看了十来分钟,虽说松雪华是个富贵少爷,但做事很认真,碗都洗的很干净,就是动作慢了点。   “你早上起得早,赶紧回去睡午觉吧。我昨天用的药放在桌上,你拿给小邱。那药一天三次,一次一粒,让她别弄错了。”   江快雪嗯了一声,离开食堂,按照松雪华的交代把药给了邱水灵。邱水灵问他:“江哥,药还有没有多啊?”   “药不是好东西,不能多吃的。”   “哎,不是。是思微她也有点过敏了。”   到了下午上课的时候,江快雪发现过敏的人有点多。谭老师对这已经早有准备,又端了一碗韭菜汁,笑眯眯地往几个人脸上涂汁水。   松雪华坐在一边笑:“早上是谁笑我笑得最大声啊?”   几个人都苦着一张惨绿的脸,邱水灵把眼睛转向江快雪:“就江哥脸上最干净,白白的。”   “是啊!我们都丑了,小老弟怎么能一个人独美!”郭广清坏笑着,端起韭菜汁:“你们上去把他按住!”   江快雪还来不及跑,就被眼疾手快的柳明渠按在了座位上。   邱水灵按住了他的另一边。   江快雪连忙向松雪华求救,松雪华站在一边,抱着胳膊笑得十分开心。   郭广清坏笑着,把韭菜汁涂在他脸上。邱水灵还在一边兴奋地嚷嚷:“谁的手机能借我们用一下啊!必须拍照留念!”   节目组的跟拍助理很爽快地借出了手机,给六个绿脸人来了一张合照。   弹幕里纷纷表示:【已经截图!马上就去发微博!】   谭老师等他们闹够了,才开始上课。今天上午已经教了他们脱胎,现在该打埝了。   “到了这一步,大家都慎重一点,别一个不小心,把好不容易做出来的一个胎骨给毁了。”谭老师拿着一个光滑的胎骨,沾着红漆,小心地给大家示范如何打埝:“打埝呢,就是把漆点涂上来,漆的高度高于胎骨表面,后续再上漆然后打磨抛光之后,才会看到流光溢彩的纹理。”   “你们点涂的时候,注意别太死板,这样才能让花纹有流动感。”   六个绿脸人小心地拿起胎骨,江快雪看了看色漆,选了孔雀绿的颜色打埝。   他有绘画的功底,打埝时轻松写意,行云流水,挥洒自如。谭老师来看过,没有多说什么。打埝做完了,得等它干,谭老师还是让大家把漆器放到昨天的窨房里,并拿出昨天他们放进去的石膏坯。现在天气热,经过一晚上,石膏坯也都干了,六个人仔细修了坯,又开始重复昨天学习过的功课――调漆,批灰裱布。   江快雪做得很认真,他是很想把这个提匣做好的。   等到重复了昨天批灰裱布的功课,谭老师又让他们把作品放进窨房里,取出昨天第一次批灰裱布的胎体,进行第二次批灰裱布。   学习没那么多乐趣可言,六个绿脸人认真学了一个下午,下了课,谭老师回家了,六个人站起来,捶捶腰背,活动活动,一起往食堂走去。   六个人的钱已经够食宿了,暂时没有压力,走路的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晚上吃了饭,松雪华去食堂洗碗赚钱,柳明渠去清理卫生,江快雪就和他们三个一起打打牌。   郭广清是很想拉着几个人玩游戏的,可惜手机被没收了,他们只能打牌。   江快雪很少有这种和朋友相处的轻松经历,一时间感觉不可思议,这种感觉很奇妙,让他轻松又惬意。虽然郭广清他们的友善是因为有镜头跟着,带着几分表演的性质,但也令他觉得难能可贵。   江快雪脸上的笑容不禁多了一点。   第三天还是重复第二天的日程。江快雪早早起床,赶到食堂帮忙,吃了饭,跟大家一起上课。谭老师继续重复之前教过的步骤,让他们练习批灰裱布,并试着给昨天打了埝的胎骨上漆。   这漆要刷十多层,十多层加起来,也只有几毫米的厚度,是个细致活儿。他们是来学漆器的,终于能开始动手刷漆了,几个人都跃跃欲试,按照谭老师的指点认真刷上第一层漆。   “每刷一次漆,都得等它干了才能刷下一次。而且每一次刷的漆,颜色都得不一样。”   江快雪盯着他的胎骨,他打埝用的是孔雀绿,刷第一层漆,就选了静谧的蓝色,小心把漆刷好,他按照谭老师说的,再次把胎骨放到窨房里,等它干透得到明天了。   他觉得这种学习的日子挺快活,虽然也不知道这节目拍出来好不好看,但是他在录节目的过程中收获了不少东西。   第四天上午他们就该离开了,在离开之前,谭老师又教他们批了一次灰,刷了一遍的漆,等他们再次过来学习,就该是一个星期之后了。   坐上大巴车,负责人看着几个头碰着头拿着手机玩游戏的嘉宾,失笑道:“大家先别忙着玩游戏,我们的节目除了在平台直播,也会有一个剪辑版在电视频道播出,第一期已经制作好了,明天在微博上就会放出节目预告,到时候麻烦大家都帮忙转发一下。”   现在的节目采取直播的形式,可是观众们并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拿着手机看节目,肯定会错过很多有趣的细节。节目组把视频重新剪辑一遍,节奏加快,三天的节目压制到九十分钟以内,更适合广大观众的需求。   江快雪之前拍了第一期之后,就到光影TV上看了一下,不过他的确没有时间看完24个小时的直播,只看了十几分钟。对这个剪辑版还挺期待的,回去之后特意问米助理要了他的微博账号,第二天看到节目组放出预告,并分别艾特了他们六个人,就迫不及待地点了进去。   镜头平稳,光线明亮,点开就是第一天负责人的发言:“这次我们要去的是益阳乡……节目组只负责你们第一天的食宿……”接着镜头一晃,出现了松雪华煞白的脸。   “那……您还能坚持吗?”   “我没事,我可以坚持。”   江快雪担忧的脸出现在镜头中:“我给你看看吧,我会看病。”   松雪华拒绝了。镜头一转,他忍不住吐了出来,脸色更加难看。   画面上出现一行字:嘉宾生病,节目能否继续下去?   镜头再度一换,已经到了六个人在学习削竹篾的画面了,他们被竹刺扎出血泡的手出现在镜头中。接着是江快雪坐在凳子上,挨个给五个人剔竹刺……   镜头又一转,邱水灵扶着腰愁眉苦脸,这时还配上了她说过的一句话:“我今天弯了一天的腰,特别疼。”江快雪的声音也跟着出现了:“以前是不是腰这儿受过伤?”   画面上再度出现字幕:旧伤复发,她能否坚持下去?   镜头再换,负责人严肃认真的脸出现了:“如果你们明天太阳下山之前,赚不到二百四,那就只能睡在外头了。”   几个嘉宾神情各异,开始为赚钱奔走,邱水灵抱着扫帚当做吉他唱歌,帮村民带孩子累的团团转;方思微帮村民搬砖砌墙;倒霉的柳明渠施肥太臭被嫌弃,还被村民找上门索赔;松雪华在晨光中出门挑水;然后是江快雪对聂师傅说:“您可以体验十分钟,不收钱!”   字幕出现:资金紧缺,他们究竟要如何各显神通?   然后是室内,江快雪正给人推拿,郭广清站在一边跟他聊天:“怎么会想着用五六年的时间学这个呢?”   “为我对象学的。他因为工作的关系坐得久,肩颈不好。”   “你有对象?都没怎么听说啊。”   预告戛然而止。   松雪华原本正准备点转发的手指顿住了。   导演正叫他过去,还是在为那最后一场戏。他心烦意乱地丢开手机,走到导演面前。   导演看着他:“小松啊,你的情绪出来吗没有?”   松雪华脸色沉郁地点点头。   最后一场傅求佛杀江遥的戏。江快雪的戏已经拍完了,但是他的眼神戏始终过不了,他们的外景就要拍完了,后续的戏份进棚拍摄,导演催着他今天一定要把这条戏过了。   “你记住啊,你的这个眼神,要流露出告别的情绪。杀了江遥,你就不要在留恋往事了。”   松雪华走到镜头下,深吸一口气,拿着道具剑挽了个剑花。   他垂着眸子,眼中流露出决绝。   导演喊了卡。   “行吧。”导演对执行导演点点头,嘀咕:“这虽然不是个告别过去的决绝眼神,但是这种被深爱的女人深深伤害的决绝眼神也行吧。”   江快雪拍的那条广告已经制作完毕,投放到各大视频网站、电视台的黄金时段播出。广告费也全部到位,江快雪看着银行短信上的数字,给自己报了那个演技培训班,肉疼了很久。   晚上跟江风一起出去吃饭,江风还叫了个朋友,叫莫飞,江快雪听见这名字,觉得有点耳熟,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过。   三个大男人坐在餐厅顶层,气氛轻松愉悦,莫飞人很开朗又热情,而且他还看过《手艺人》那个节目,话题很多,从来不会冷场。   吃了饭,莫飞一个人开车离开,江风开车送江快雪回家,路上问他:“你觉得莫飞这人还行吧?”   江快雪老实点头:“挺好的。”   “他是我一个朋友,前两天刚从国外回来。家里搞养殖的,在新西兰那边有牧场,爸妈人都不错,长期定居国外。他是家里的独生子,以后的家业肯定是要由他来继承的。你也看到了,他人性格很开朗,平时喜欢运动,闲暇时也看看书,不说四书五经吧,起码春秋战国诸子百家他都能聊得上来……”   江快雪越听越纳闷,连忙打断江风:“哥,你这是……要给我介绍对象?”   “啊,不然呢?”江风扭过头看他一眼:“小弟,你咋回事儿?不给你介绍对象我何必特意叫你出来?”   江快雪有点哭笑不得:“不用了,哥,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喜欢的人?谁啊?你不是都说了要跟姓松的取消婚约吗?”   “不是他……”江快雪有点不好意思,这让他咋说啊?跟人取消婚约,其实是喜欢上了人家的爸爸。   “那是谁?说给哥哥听听,让哥帮你把把关。”   “人……我还没追到手。”别说没追到手,人他都没机会见一见呢:“到时候我一定把他带给你看。”   “行吧。”江风也只能暂且放下这事,又跟他说:“对了,你不是让家里给《傅求佛》那剧投了钱吗,前两天我已经让审核过去核了账,过两天让助理把报表给你送过去。”   江快雪这才知道他们投了钱还是要核账的,不过:“把报表给我干什么啊?”   江风恨铁不成钢地看他一眼:“你打算演一辈子戏啊?家里的生意你总要管管吧,有机会给你学怎么看账目,你还不愿意?”   江快雪挪了挪屁股:“哥,我不打算接手家里的生意。”   那毕竟不是他的家,他不可能理所当然地接受。他都已经把未来规划好了,他要找到阿真,三年之后合同到期解约,然后开家医馆,靠自己的本事吃饭。   江风有点诧异:“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不打算……”   “你打算把你哥累死是不是?!”   江快雪闭上嘴,蚌壳似的,不打算开口了。   江风给他气坏了,骂他没有上进心,把人送到公寓楼下,车头一转就气冲冲地跑了。江快雪也很无奈,一个人上了楼。   之前莫飞还加了他微信,晚上跟他发了几条信息,自从知道这人是哥哥拉来跟自己相亲的,江快雪就有点别扭排斥,莫飞大概是察觉出来了,微信里头跟他说:“你哥哥非得把咱们凑一对,你是不是有点尴尬啊?”   江快雪:……   莫飞:“别说,我也挺尴尬的,咱们这第一次见面呢。你也不用有什么压力,咱们就做做普通朋友就好。”   他这么说,江快雪轻松了一点,又仔细想了想,终于想起来他为什么一直觉得莫飞这名字耳熟!他曾经有个玩得很好的朋友,是他们那些中学生的老大,也叫莫飞!他原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朋友,可没想到不过是几百年的时间,竟让他连名字都开始陌生了。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也叫莫飞,也想不起来这人长得像不像他的莫飞大哥,但江快雪对这个莫飞感觉到了一些亲近。   这阵子不用赶通告,江快雪就去上演技培训班,培训了几天,感觉这个班还是有点效果的,不过要把演技练好还是得在戏里头磨炼。   很快又到了第二个周末《手艺人》节目直播的日子,江快雪参加了两次,已经是熟门熟路,到了地点集合了,六个人就上了大巴车。   这一次松雪华没跟他坐一起。   柳明渠坐他身边,路上两人随便聊了两句,柳明渠有点疲惫,戴上眼罩休息。   到了漆器厂,六个人都是熟门熟路,上交了手机,拎着行李进了房间。   他跟松雪华打了声招呼,松雪华只是淡淡地点点头,没说话。江快雪有些纳闷了,问他:“你是不是又中暑了?”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江快雪看看外头,这个天气的确热,他们住的宿舍只有一顶吊扇,晚上不知道能不能睡得着。   弹幕也跟着聊天:【天气是好热,松雪华不会又中暑了吧23333】   【应该没有,就是天气太热不想说话吧。】   【暑假在家美滋滋吹空调吃西瓜看直播的人表示,他们的条件真艰苦。】   【哈哈哈雪花是不是特别不耐热?毕竟是雪做的。】   【不过这个天气对他们来讲是有利的,漆器干得快。】   “是不是拍戏太累了?快杀青了吧?”江快雪跟着松雪华一起往下走,边走边问他。   “嗯,月底之前就能杀青了。”   这个剧杀青之后还要等广电审核,审核完了再卖给电视台,最快播出也要到十一月了。江快雪第一次演戏,还是有点期待的。如果能出现在屏幕上,阿真一定也能看到,虽然不一定能想起来,但至少自己努力演戏会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   六个人在谭老师的工作车间里集合,谭老师已经来了,还把他们上次制作的半成品也搬了过来。   “大家先把你们上次制作的胎骨领回去。”   几个人走上前,江快雪也在辨认哪个是他做过的。提匣外形特别,很好认,另外两个刚批灰的花瓶和小碗胎骨就不是那么容易认了。   他还在拿着一个半成品研究,松雪华已经把一只瓶子递给他了:“这个是你的。”   江快雪接过来看了一下,不能确定。松雪华又说:“你的瓶子脖子比较细长。”   他又拿起另外一个小碗:“这个也是你的。”   江快雪看看碗,又看看其他人的,这种碗的胚子是谭老师统一制作的,没有任何区别,他也不知道松雪华是怎么认出来这是他的。   “你的碗碗底有点浅。”   江快雪半信半疑,看了看他的碗底,的确比别人的浅一点,因为灰批得比较厚。松雪华还真是观察力惊人,居然随便看看就能记住。   一边的邱水灵嚷嚷:“松哥,那我的呢?你能帮我找找吗?”   “我认不出,你自己找找看。”松雪华已经找到了他自己的两件漆器,拿着回到了座位上。   弹幕里都哈哈笑起来:【松哥真是冷漠了松哥。】   【谁来点一首:如果这都不算爱!】   【CP粉能不能收敛点?禁言警告!】   【心疼我灵。】   【CP粉有点烦啊,雪花能认出来是因为他上一集一直在观察学习江快雪批灰的动作,能记得江快雪用过的漆器是很正常的!】   【要好好看直播就不要刷CP了,神烦。】   【CP粉和两边的唯粉都收敛点哈,维持弹幕和谐,友好评论交流。】   江快雪他们几个人已经在桌子前坐下,开始分别给漆器批灰、上漆。上一次江快雪选用的是孔雀绿和蓝色,这一次他跟着谭老师,给漆器贴了一层金纸,然后上了一层红色的色漆。   这个活计不累,就是要耐心,要细致,色漆要刷得薄,才便于抛光打磨。   他们上午刚到的漆器厂,在谭老师这儿学了一个小时,就到中午了。手头上的活计还没做完,六个人先放下,结伴去食堂吃饭。   ※※※※※※※※※※※※※※※※※※※※   跟大家说个事哈,我五月份有个非常重要的考试,所以第五个世界恐怕没办法写了。第五个世界跟第三个世界差不多吧,也挺狗血虐心的,写出来我怕大家也不喜欢看。到时候第四个世界写完了我会直接写现实世界,然后让他们HE。 第62章 流量小生(十三)   这一回不用节目组提醒,六个人就自动自发地去找工作了。江快雪还是在食堂,松雪华跟着洗碗,柳明渠依旧是打扫卫生,方思微帮忙搬运东西。   郭广清和邱水灵打算晚上出去看看。   松雪华洗碗去了,江快雪一个人先回了宿舍。   天气实在是太热的,睡凉席都热。江快雪这时候就特别渴望吃个西瓜,最好是在冰箱里冰镇过。松雪华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他在床上翻来覆去,馋的睡不着。   松雪华洗了一中午的碗,过会儿就该上课了,他也没什么时间睡觉,一个人坐在床上吹风扇。   江快雪睁开眼睛看他,松雪华问道:“怎么了?热得睡不着?”   江快雪点点头。   松雪华走到他跟前,看着他,忽然弯下腰,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想吃西瓜吗?”   江快雪连忙点头。   直播前的观众们原本都跟着昏昏欲睡,瞧见这一幕,登时气氛热烈起来:【yooooooooo!松哥说了啥?】   【哈哈哈江江疯狂点头,我也想知道松哥说了啥。】   【谁听清了?】   【没听清QAQ】   【没听清+1】   【你们猜雪花说了啥?】   【要不要我抱着你睡?给你降温?】   【哈哈别瞎猜,两个人肉贴肉不得热死。】   【雪花冰肌玉骨的,抱起来肯定舒服。】   松雪华掏了掏口袋,拿出今天中午赚到的钱。只有几十块,买西瓜是够了,可是他们明天还得交食宿呢。   如果因为江快雪想吃西瓜,就让松雪华把本该大家一起用来缴纳食宿的费用拿出来给他买瓜,不用说,肯定会被骂的。   江快雪坐起身,盘着腿,仰着头看着松雪华手里的钱:“这钱……你要留着交食宿的吧。”   “是啊。”松雪华点了点钱,把票面整整齐,又放回了口袋:“我有办法,能让钱生小宝宝。”   “啊?”江快雪有点懵,可看松雪华认真的样子,实在不像开玩笑啊:“钱生小宝宝?”   “对啊。你不信?”松雪华挑起一道秀眉,戏谑地看着江快雪。   江快雪迟疑地摇摇头。   “这样吧,我们打个赌,如果我今天晚上能让你吃上西瓜,明天还能交出食宿费,就算你输了。”   “输了有什么惩罚么?”   “输了,你就得给我免费推拿,一个小时。怎么样?”   “那你输了呢?”   “我输了?”松雪华笑着眨了眨眼睛:“我输了就任凭你处置。”   弹幕:【好吧,原来是吃西瓜……】   【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雪花输了就任凭处置啊!!】   【任凭处置……嘿嘿嘿。】   【啧啧啧,真是涩情。】   【雪花肯定不是那个意思,各位别发散。】   郭广清在走廊上催大家一起去上课,俩人出了门,一起来到谭老师的工作车间。   谭老师还没来,六个人各自规矩坐好,拿起上午没做完的伙计继续。   江快雪自己做的那个提匣上午批了一次灰,一个中午就干了,另外那个小碗漆器上的漆还没干。   瓶子漆器上午批了一次灰,也干了,看这漆器厚度,差不多了。江快雪把瓶子拿到水池边,脱胎清洗,放在阴凉处晾干。   他回到桌子前,给提匣批灰裱布,等小碗漆器的色漆干透了,再上了一层色漆。   这些事做起来不需要多久,两个小时就搞定,他们需要的是等这些批了灰上了漆的宝贝们干透。谭老师让大家下了课,这时候才下午四点多,暑气未散,江快雪也不知道要去干啥。   郭广清提议大家一起去打牌吧,得到了邱水灵的积极响应。柳明渠犹豫了一下:“我再去找点事情做。”   如果可以的话,他实在不想清理厕所。   方思微跟江快雪都无所谓,这么热的天他们也不想出去,闲着也是闲着。   “雪华,你呢?”   “我还有事,出去一趟。”松雪华一个人走了。   四个人于是聚集在郭广清和柳明渠的宿舍里打牌,赢的人得一块钱,不过因为几个人都还没开始赚钱,所以这账先欠着。   看着几个爱豆们为了一块钱杀气腾腾,弹幕都笑死了:【我去,一块钱,至于吗?现在坐车都要两块啦。】   【哈哈哈微微今天手气不行啊,都欠下五元巨款了!】   【报!柳明渠找到工作啦,在帮人晾漆呢!】   有的对柳明渠感兴趣的观众切到柳明渠的分频看了一下,柳明渠正在车间里帮着晾生漆。生漆里头有水分,得把生漆在槽里摊开,用工具翻来覆去地推开,把水分晾干才行。这也是个累人的活。   分频的弹幕都是:【恭喜渠渠终于不用干最臭的活了。】   也有观众纳闷,好像没看到松雪华,他干什么去了?   这么想的观众切换到松雪华的分频,就看见他一个人戴着顶草帽墨镜,来到一家冰棍厂车间里。   【雪华这是来干嘛呢?】   【批发冰棍吧。这商业头脑,绝了。】   【我去,这么热的天,不用这么拼吧,我看他皮肤都晒红啦。】   【QAQ心疼,我们雪花都要晒化了。】   松雪华拿中午洗碗赚到的钱批了一箱冰棒,等到其他五个人来到食堂吃晚饭时,就发现松雪华就站在食堂门口兜售冰棒。   邱水灵啧啧称奇,走上前:“松哥,你厉害了,你这是哪儿弄来的啊?”   “中午洗碗的时候跟阿姨们打听的。”松雪华看着她:“要不要来一根?”   “我可没钱啊。”   “不要你钱,你就站这儿吃就行。”松雪华看向其他几个:“吃冰棒吗?”   “真不要钱啊?那多不好意思。”郭广清嘴上客气,接过冰棒一点不手软,跟邱水灵站在一起剥开冰棒包装袋就开始吃了。   柳明渠干了半个下午,拿到了今天的薪酬,挑了根冰棒,付了钱。江快雪有点不好意思,松雪华拿着根冰棒看着他:“不吃吗?”   江快雪挑了根便宜点的,跟着大家站在一起美滋滋地吃冰棍。他们几个人就是活广告,立刻就有不少来吃饭的工人围上来。   松雪华没批特别贵的冰棍,工人们一人一根,很快就卖光了。松雪华垂着眸子,点了点钱,看了江快雪一眼,招呼他们:“好了,吃饭了。吃完饭有西瓜吃。”   几个人欢呼一声,江快雪忽然明白了:这就是松雪华说的钱生小宝宝?   他连忙洗了手,快步追上松雪华,问他:“你赚了多少钱啊?”   “不多,反正买一个西瓜的钱是有了。”   江快雪肃然起敬,十分佩服:“我输了,你真厉害。”   松雪华勾起嘴角,有点得意,扫了他一眼:“愿赌服输,晚上回去等着。”   弹幕:【我去!!!晚上回去等着!!!】   【他们就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妈呀我相信这俩人是直男了!Gay不会说这么暧昧的话!】   【是的,直男反而不会想那么多。姐妹们我们还是有机会的1551】   晚上吃了饭,松雪华太累了,不想去食堂洗碗,郭广清正好想赚钱,就提议替他洗一次。江快雪把人带到食堂后厨,跟阿姨们解释了一番,就跟松雪华回宿舍了。   “现在吗?”江快雪洗了洗手,拿了块毛巾看着松雪华。   松雪华点头,在床上趴下:“今天先按十分钟吧。”   江快雪应了一声,认认真真给松雪华按揉肩颈,边按边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十分钟很短,看着松雪华坐起来,江快雪有点纳闷,问他:“不继续了吗?一个小时能把你全身都按一遍,你就十分钟体会不到效果。”   松雪华拉了拉胳膊,眯着眼睛笑了一下:“不,另外五十分钟我要分成五次,先攒着吧。”   松雪华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个化妆包,拿出一支面膜,问江快雪:“要不要一起?”   “这是什么?”   “面膜,晒后修护的。”松雪华已经拧开了盖子,挤出一坨,不由分说抹在江快雪脸上。   江快雪怀疑地看着他:“你不会又拿洗面奶来糊弄我吧?”   松雪华噗嗤一声笑了:“我跟你一起用。我糊弄你,我总不能赔上自己吧。”   江快雪这才信了,伸出手,让松雪华挤在他手心里。两个人一起把面膜涂脸上。   柳明渠在门边探出一个脑袋:“雪华,你上次那个抗敏的药还有吗?”   “又过敏了啊?药没带,要不你问谭老师要点韭菜汁?”   柳明渠登时脸都绿了,期期艾艾地走进来:“你们在干啥呢?敷面膜啊?我也要敷。”   松雪华给他挤了一大坨,三个大男人坐在一起敷面膜,弹幕密集起来:【哈哈哈不造为啥看到他们仨我咋觉得这么逗呢?】   【我面膜都笑裂了。】   【哈哈哈我刚吃完饭,我也去敷面膜。】   【方思微在房间里看书,这三个在敷面膜。好逗,感觉他们两边应该换一下。】   三个人敷面膜的截图立刻就被发到了微博上手艺人超话里。这个超话也许会是几位流量爱豆们最想删除的超话,因为里面聚集了他们的各种出糗图文段子,比如柳明渠施肥打扫厕所,六个绿脸人合影,邱水灵抱扫帚唱歌,方思微辛苦搬砖。当然了,也有一些节目中的亮点,比如江快雪暗器射杀竹鼠的动图。   敷了面膜,敷脸三人组一起外出买了只西瓜――江快雪在其中担任了至为重要的作用:砍价。三个人叫上方思微和邱水灵,把西瓜破了,一个人拿着一瓣瓜吃得特别满足,剩下的给郭广清留着。   现在还早,江快雪吃了瓜,洗了把脸,出了宿舍门,郭广清正好洗了碗回来,邱水灵迎面走向他,问道:“郭哥,咱们今晚去打工吗?”   郭广清摇摇头,笑着说:“我刚才洗碗赚了,今晚先不去,你问问别人?”   江快雪走上前:“水灵,我跟你一起去吧。”   他也想多赚一点钱,给松雪华买个西瓜吃。   “行啊。”邱水灵欣然答应。   两个人结伴出了漆器厂,邱水灵问他:“江哥,我跟郭哥上次是去夜市,这次咱们还去夜市吗?”   经历过上次被黑子围堵袭击事件,江快雪现在看待偶像明星的安全问题谨慎了很多,邱水灵是个粉多黑多的流量小花,上次她跟郭广清去夜市,江快雪觉得还是太冒险了。这是直播,她的位置实时曝光,为了节目效果,节目组也不可能安排太多人跟着进行保护,上次没有碰到黑粉或者脑残痴汉粉,真的是运气好。   “不去人那么多的地方,我担心安全问题。”江快雪想了想,跟邱水灵商量:“我们找家餐馆端盘子洗碗,或者是便利店收银什么的,应该都没有太大的问题。”   邱水灵对江快雪说的安全问题并不以为然,她当明星这么久,偏激的黑她见过,但是并没有直接接触过,江快雪上次被黑子袭击的事情她知道,但觉得那也只是小概率事件。就像飞机失事时有发生,难道她就不坐飞机了吗?因噎废食不过是杞人忧天。   不过江快雪的提议也可以采纳,她就没有多说什么,点点头,跟江快雪一起上了公交车,往市中心一带去。   两人在人流量不算很多的地段下了车,刚好路口就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江快雪和邱水灵走进店里,收银员一下子就认出了邱水灵,再一看他们身后跟着的摄影师和助理,瞪大眼睛颇为惊喜地问:“是《手艺人》吗?”   收银员看过节目?那就好办多了。   江快雪向收银员说明来意,收银员表示了解,只不过这事她做不了主,打电话跟店长汇报了。   店长人就在附近,十分钟后赶到。能在节目上露脸几个小时,给便利店创收,店长当然乐意。关于时薪双方交流了一下,店长干脆打个包,两个人在店里做三个小时,一共给一千。   弹幕的评论都是刷:【哈哈哈店长爽快。】   【水宝们伙计们记住这条路这家店,下次去消费哈。】   【嗯感觉帮便利店收银看店什么没有夜市端盘子好看,我先去主频看看了白白~】   摄影师把机位布置好,确定看直播的观众能清楚地看到两位嘉宾在便利店的一切行动,又不会妨碍到便利店的正常营业。   江快雪隐约记得以前在便利店打过工,很自然地站到了收银位置,之前的收银员让店长放了假,三个小时之后会来接班。   店长也离开了,摄影师和助理都待在角落里,随手拿本杂志装作顾客,免得影响到便利店的生意。江快雪和邱水灵戴着口罩,兢兢业业地工作。   便利店晚上生意还不错,不少上班族下了班来便利店买便当,江快雪收银,邱水灵就帮他们热便当,装袋,两个人一忙就是两个小时,到了晚上十点左右,店里才终于清闲下来。   江快雪打了个呵欠,邱水灵笑着问:“江哥,你就困了啊?”   江快雪泪眼迷蒙地看了她一眼,再看看时间:“差不多到我睡觉的时间了。”   邱水灵失笑:“这才十点十分啊!你这么早睡的吗?”   江快雪点头,一脸心有余悸的表情,认真严肃地跟邱水灵说:“晚睡……真的会头秃!”   邱水灵噗嗤笑了,直播前的观众们几个分频道来回切换着看,听见这话,也都在弹幕里哈哈哈嘲笑起来。   【为什么说的好像自己秃过的样子!】   【别说,这几天跟着看直播,一看到江快雪睡觉我就也想睡了!】   【我这几天睡不着觉,就把江快雪的睡觉直播剪辑出来,看个十分钟就睡着了。】   【好方法,谢谢姐妹!今晚去试了。】   【哈哈哈哈话题歪了啊喂!】   邱水灵笑过,还想说什么,这时门外走进来两个男人。看到客人上门,邱水灵没再说话,站直身子等着提供服务。   其中一个走到关东煮的机子前,点了几个丸子串串跟邱水灵说:“你帮我拿这几个。”   另一个晃悠到收银台正对着的货架前,正在看一盒口香糖。   邱水灵拿了纸袋,正要装东西,那个男人忽然动手,几乎是瞬息之间,就钳制住了邱水灵。   角落里的跟拍助理和两位摄影师都还没反应过来,货架前那个男人转身冲向江快雪,然而江快雪反应迅速到可怕,几乎是在看到另一人对邱水灵动手的瞬间,他就抽出了收银台背后的雨伞!   所以货架前的犯罪分子冲上来的模样,就好像他是自己往江快雪的伞上撞!   江快雪快很准,伞尖在人关窍上一打,那人立刻就趴下了。这时候劫持邱水灵的男人才反应过来,万万没想到这收银员的反映居然这么迅速,一时间有些慌了神,持刀的手有些抖,邱水灵吓得脸都白了,不停想往后躲。   “你站住,不准动……”   话还没说完,江快雪抓起收银台上的东西,趴地一声打在男人手上,他手腕一麻,松了劲,刀子就掉在地上了。   摄影师及时冲上来,江快雪也从收银台后面冲出来,几个人把两人制服。   直到这个时候,看得懵了的观众们才终于反映过来:   【啊啊啊刚才是怎么回事啊?!!!】   【卧槽发生了什么?!】   【我也懵!没看明白!】   【是节目组安排好的吗?!】   【不是吧!看水灵吓得脸都白了!心疼水灵!】   弹幕精神恍惚了好一阵子,节目里跟拍助理已经在打电话报警了。警察赶到的时候,店长也被叫过来了。   一行人转到派出所,在征得警察们的同意后,直播也跟着继续。江快雪和邱水灵做了笔录之后就可以回去了,至于那两个犯罪嫌疑人,警察表示这几天会出案情通报。   懵逼了快半个小时的弹幕终于冷静下来,开始分析:【都进警察局了,很显然这绝对不是节目组的安排啊!】   【我去所以他们是遇到了劫匪吗?这什么劫匪这么不长眼?】   【忽然有点庆幸,今晚如果不是节目组来了,如果不是江快雪在,之前那个收银的小姑娘肯定是要遭殃了。】   【不是……就没人讨论刚才江快雪的那两下子吗?】   【倒是想讨论啊喂!可是他那两下子也太快了,这个直播又没有截到动图,想回放了仔细看看都不行!】   【江快雪……我擦嘞,我现在只想说两个字:牛逼。】   【有没有学过武术的来说一下,江快雪之前打人的那两招的技术含量?】   【学过武术的表示刚才没有看到……如果有动图而且可以一帧一帧地放大倒是可以分析。】   弹幕里讨论不尽兴,网友们又转战微博,“手艺人节目组遭遇劫匪”这个话题一下子就上了热搜。   节目组紧跟热点,发出了一个解释声明,表示两位嘉宾没有受伤,节目直播还将继续进行,同时放出了两段不同角度拍摄的动图。   动图时间非常短,不到一分钟,两个角度都能很清晰地看到江快雪的动作。   立刻就有网友把这两张动图调慢,然后一帧一帧地分析江快雪的动作。   刘哥作为专业的经纪人,看到节目组发的声明,马上就洞悉到了节目组的意图。   直播到现在,热度是还可以,但是想要把《手艺人》做成大爆综艺,还需要一个契机。今天的遭遇劫匪事件,就是一个契机。   这事情如果真的计较起来,是节目组的失误,没有保护好嘉宾的人身安全。万幸今天邱水灵没事,如果有事,哪怕只是擦破一点血皮,粉丝都能骂到节目组跪地道歉。所以节目组想要借着这个契机操作,就要避重就轻,首先表示两位嘉宾都很安全,已经回漆器厂宿舍休息了,其次,把重点放在江快雪身上,用江快雪把舆论带动起来,进而推动节目的热度。   刘哥很明白,节目组这么做,不过是出于利益,但是他要多为江快雪考虑,不能让节目组把人炒糊了。   刘哥很快下场。微博上不时有人提出质疑:节目组对嘉宾的保护力度是否不够,节目组让水军以“这种小概率事件难以预测,如果当时江快雪不出手,另外两位摄影师还有一名跟拍助理肯定也不会坐视不理的。”这个理由带过;   有人提出来“江快雪用东西打绑匪的手时万一失了准头,激怒了绑匪,邱水灵岂不是更加危险”这一质疑,刘哥找了几个系统内曾进行过多次人质救援的专家对江快雪的行动进行解读,认为他当时的行为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因为时间拖得越久,绑匪的情绪越焦躁,对邱水灵越不利,更别提地上还躺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恢复行动力的不稳定因素。   另外也有人扒出之前江快雪在竹林里丢竹枝射杀竹鼠的动图,足以证明江快雪对当时的行为有万全的把握。   这次的事情发生的突然,在网络上的传播也十分迅速,话题度非常高。不少知名科普博主都转了江快雪救人的动图,以及一帧一帧放慢之后的动作,并进行理性分析:   “从拔伞打人到打手,全程不超过十秒钟,动作干净利落快狠准,江快雪我只看过他演的戏,感觉真的屈才了,这种理智冷静反映速度超绝的优势,在军、警系统肯定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看了一个晚上,居然没有人分析他拔伞打人的动作,看来大家都忽略了这短短两秒钟里面的技术含量了,要在两秒钟之内把一个人高马大的成年男性打到失去行动力,这是什么概念?我看了之前江快雪在片场流出来的练剑视频,再比对他抽伞到打人的动作,里面有一招的动作相似度百分之九十。很明显了,他昨天抽伞打人,用的是剑招。我到现在都觉得有点玄幻,舞剑咱也不是没看过,但是杀伤力远超观赏性的剑术咱是第一次看。”   “作为一个物理专业的研究生,看到大家都在分析江快雪的剑术,在下也不甘寂寞。只是剑术啥的我不懂,我就给大家分析一下江快雪竹枝刺死竹鼠需要多大的初始速度和加速度。大家请看,这是一根10克重的竹枝,要冲破空气阻力,和竹鼠的皮毛和肌肉阻力,插入竹鼠体内,只能在实验条件下模拟进行了……”   别管这些博主们是收了刘哥的钱还是蹭热度下场,或者只是单纯地感慨,吃了一晚上瓜的网友们是真的吓到头掉了。   【原来江快雪这么厉害的吗?】   【卧槽!江快雪练剑好帅啊啊啊!!!之前居然都没吃到这个瓜!!!】   【这么牛逼为什么要当明星?当特警不好吗?】   【1551别管怎么说昨天真的是谢谢他救了水灵了。】   【妈妈我要跟江快雪学剑法啊啊啊啊!!】   【被圈粉了,理智冷静反映速度超绝这个真的太苏了!】   江快雪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因为睡眠时间被挤占而感到困扰。昨天晚上,从警察局出来之后,他和受惊了的邱水灵回了漆器厂,其他四个人很快也知道了这个事,问他们具体事发经过。   邱水灵被劫持的时间太短,都还没来得及感受到恐惧,见到其他人来询问,跟他们还原了事情经过:“警方说那两个犯罪嫌疑人是一直在逃,走投无路了,又看咱们工作的便利店人少,就进来想要抢钱。然后其中一个挟持了我,江哥抽出伞,两秒钟不到打翻了另一个,又丢了个暗器,biubiu――这样,把挟持我的嫌疑人手上的刀子打掉,摄影师他们冲上来,帮忙把两个嫌疑人制服了。”   只听她描述,其他人压根感受不到其中的惊险,想象不出当时江快雪超快的反映力,也压根没想到这事在微博上掀起了轩然大波。郭广清有点自责:“我今晚要是跟你们一起去,估计就不会碰上这事了。”   “别这么说呀,郭哥,今晚我和江哥帮那个收银员妹子挡灾了,如果他们不来我们的便利店,也要去别人的店里霍霍别人,那结果可能就没我们这么好了。”   邱水灵跟其他人聊天,江快雪已经困到快要睁不开眼睛,匆忙洗了个澡就躺床上了。   松雪华关上寝室门,坐在床沿上看看他,问道:“今晚没事吧?你受伤没有?”   江快雪迷迷瞪瞪地看着他,打了个呵欠:“没有啊,你还不睡吗?当心头秃。”   松雪华原本想关心他,却反被关心起自己的发际线来,不由得瞪了他一眼,伸手在江快雪腿上拍了一下,回自己床上躺下。   “怎么不关灯啊?”江快雪纳闷,伸手挡住眼睛。   “你准头那么好,躺床上也能关啊。”   江快雪无奈,抓起枕头边的一元硬币,看也没看,往墙上一丢,啪地一声关了灯。   弹幕:【卧槽!!!!!】   【没看到江快雪救人,被你们吹得神乎其神的本来我还不信,现在我信了!】   【妈的他究竟是什么宝藏男孩啊!!!!】   【是不是运气好,恰好打中了?】   【这如果是运气好,那么究竟是多么逆天的运气?】   第二天一早,对微博上的风浪一无所知的江快雪醒了,赶到食堂去帮忙。其他五个人吃了早饭,等他一起下班,结伴前往谭老师的工作车间。   昨天批灰上漆的漆器都干了,今天继续批灰上漆。小碗漆器已经上到了最后一层色漆,如果今天能干的话,明天就可以打磨抛光了。   最后一层漆,江快雪选用了红色。小心把色漆刷上,江快雪欣赏了片刻。虽然现在还看不出什么,但是经过打磨之后,之前上过的色漆会一点点显露出来,那时才是犀皮漆最为璀璨光华的时刻。   六个人把上午的学业做完,不过十点半。谭老师下了课,独自去工作了,六个人各自去打工赚钱。   昨天便利店店长没忘记给江快雪邱水灵他们结算工钱,一共一千块,六个人傍晚时分把钱凑了凑,不仅能凑够这几天的食宿,还可以每天吃一个西瓜。   虽然没有空调,但是每天能有西瓜吃,这日子也是很滋润的。到了第三天,六个人已经着手给小碗漆器打磨抛光,到了展示他们学习成果的时候了。   “咱们上的色漆特别薄,所以大家打磨的时候别太用力,擦过了就把花纹都给擦没了。”   虽然谭老师是这么叮嘱的,但是有的人就是手劲儿大,没办法,比如郭广清。   “你擦过头了!”谭老师急忙阻止他:“你这样拿水一冲,花纹就淡了。”   郭广清连忙停下,用水冲洗漆器表面。果然碗身上有一块特别淡。   “这可怎么办啊!”郭广清学了这么久,眼看成功在即,哪知道最后临门一脚让自己给毁了。   其他人引以为戒,打磨的时候都小心翼翼,擦一会儿,就要吹一吹,看一看,以免打磨过头了。   打磨过后,大家进行到最后一步,抛光。江快雪拿着布巾,轻柔擦拭抛光,随着他的搓拭,那只小碗的光泽越来越亮,宛如平滑水面。   “真美啊。”邱水灵已经忍不住,举起手里的小碗赞叹起来。   弹幕里也是纷纷称赞:【犀皮漆真的超美啊!】   【漆器的髹饰工艺多种多样,像螺钿啊金银嵌啊什么的都很美。】   【讲真的我觉得江快雪做的特别好,他的配色特别耐看。】   【方思微的也不差。】   弹幕里已经点评起来,这两天因为江快雪和邱水灵遇袭的事情,微博上热度高居不下,来了不少网友看直播,幸好直播网站上线了举报屏蔽功能,否则以如此庞大的点击量,搞不好就会引发嘴仗。   谭老师一一走过,看了大家制作出来的小碗,虽然还各有不足,但是除此学习能有这个模样,已经算挺不错的了。   “这个小碗,是我给你们的胎骨做的,你们自己设计的作品,目前还是刚脱胎,还没有上色漆。你们在这里肯定是做不完了,希望你们把自己设计的作品带回去,认认真真做完。”   他们能留在这里的时间只剩下一天。谭老师带着他们打了埝,上了一层色漆,剩下的肯定是来不及做了。   想到明天就要离开,六个人对谭老师还真有点不舍,请跟拍助理帮忙照了一张和谭老师的合照。节目组把合照发到了《手艺人》的超话里,这样他们回去之后就能看到了。   与此同时,超话里有人发了几张截图。   但是并不是从直播里截的。之前电视台把第一期直播剪辑之后在电视频道和网络平台同时播出,以便让跟不了24小时直播的观众不会错过直播的精彩部分。这几张截图就是从剪辑里截的。   图片内容是清早,卧室里,郭广清还在熟睡,江快雪出了门,不一会儿又回来,手里拿着衬衫和针线。   他小心谨慎地看了一眼摄像机的位置,躲到一个角落里,背对着摄像机。虽然看不到他究竟在做什么,但是从他抬手拉起棉线的姿势不难看出,他正在穿针引线缝衣服!   最后一张截图是江快雪认真折叠衣服的模样。   截图的网友配上文字:都说江快雪是豪门世家的公子哥出身,原来现在缝纫已经是豪门公子的必修课了吗[大笑][大笑][大笑]   这条微博发了没多久,就飞快地被转开了。米助理见到,及时汇报给了经纪人刘哥,刘哥一看就明白,这是前两天江快雪救人的热度还没过去,有对他感兴趣的网友把已经剪辑出来的第一期节目仔细看了,扒拉到这一点细节觉得有趣就发上了网。刘哥当即一拍大腿,买了一波热搜:#豪门公子的必修课#   这条热搜短短一晚上就有了庞大的搜索量,那条截图微博更是有了几万转发,有刘哥安排的水军控评,再加上之前江快雪救人赢得的路人好感,评价里一水儿都是称赞佩服的。   毕竟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都没几个会做针线活的,江快雪作为一个条件优越的豪门子弟,居然勤俭到会把破了的衣服缝补了再穿的地步,实在是不得不让人佩服。   【也许这就是人家能成为豪门世家的原因。】   【不吹不黑,我觉得很真实。我身边的有钱人一个比一个省。】   【也许江快雪只是特别喜欢那件衣服2333】   【会练剑会暗器会画画,勤俭节约早起早睡,这是古代的世家公子吧?】   评论里有不少讨论身边有钱人的,越聊越远,真真假假,看得人不禁分外好奇豪门生活究竟是什么样的。还有人在微博上聊得不尽兴,转到小众论坛继续讨论的。   接着,又有网友扒拉着直播节目,找到了江快雪后来穿着那件缝补过的衬衫入镜的截图,并且特意把缝补过的地方放大,发现那道补丁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经常做针线活的,更搞笑的是,江快雪居然还在针脚尾部绣了个爱心。   网友配上文字:我去,真的服气了!你们豪门公子哥都这么牛的吗?不仅会练剑会画画,连爱心都会绣!   评论里一水儿的哈哈哈,又给江快雪赚足了路人好感度。   当然,第二条微博是刘哥让米助理用小号发的,并刻意在转发里带了带节奏,帮江快雪凹一个“勤俭节约”的人设。   江快雪对这些都是不知情的。当天晚上,江快雪十点就准时上床睡觉了。浑然不知此时大批的用户因为看了那条微博,好奇跑到他的分频里来围观。然而兴奋的吃瓜路人们没有看到什么有趣的场面,失落之下忍不住发弹幕了:【现在才十点钟!江快雪就睡觉了吗?!】   之前跟过两期直播的网友们已经见怪不怪了,还在弹幕里解释:【哈哈哈是啊,跟了两期的人表示,江快雪每天十点钟准时入睡。】   【这作息真像我爷爷。】   【我去,他真的睡得好香啊,一秒入睡,羡慕这个睡眠质量了。】   【谢谢之前分享江快雪睡眠剪辑的姐妹,我一看就打瞌睡!】   【失眠患者想问问是真的有用吗?还是什么玄学?】   【真有用,不骗你,微博超话里有剪辑下载链接,免费下载看不了吃亏看不了上当。】   【松雪华看起来也很羡慕他的睡眠质量。】   节目里,松雪华翻了个身,看向对面床的江快雪,模样看起来有点落寞。 第63章 流量小生(十四)   第四天上午,六个人分别把自己设计的漆器领了回去,至于回去做不做,就看他们自己了。   上大巴前,六人郑重地跟谭老师道别,能遇到这样一位循循善诱的好老师很难得,也希望通过这个节目,真的能让观众们了解到古典手艺的美与珍贵。   江快雪也领着自己的提匣回去了。直到米助理把他接上车,他才知道自己救邱水灵的那一分钟时间在网络上引发了多大的讨论,还有之前在第一期节目里偷偷缝衣服也被网友们给扒出来了。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本来直播时那个时间点大多数观众都还在睡觉,后来节目经过剪辑,他以为这一段会被剪掉,哪知道节目组居然保留下来了。   “江哥,你这两手可真是神来之笔,经过刘哥一番运作,给你拉了不少的路人好感。”而且这种炒作方式,并不引人反感,比之前拉着松雪华炒CP的效果要好得多。   江快雪对自己的人气什么的倒是无所谓,但是经过上次被黑子围追堵截的袭击事件,他渐渐地也有了一点身为公众人物的责任担当,给观众树立勤俭节约这种好榜样也是他乐于看到的。   不过江快雪没有开心多久,下了飞机就被江风叫去了。   江风把他约在一家环境清幽雅致的咖啡厅。   江快雪进了包厢,一眼就看见靠窗坐着的江风。江风面色深沉,不知在思索些什么,看起来有些严肃。   “哥,就你一个人啊。”他还以为莫飞也会来呢。   “来了?坐吧。”江风动了动下巴,示意江快雪坐下,抱着胳膊。   “怎么了?”看江风这模样,江快雪直觉他有事要说。   果然,江风直接了当地开口了:“你究竟是谁?”   “我是看到微博上转的那些动图截图,发现不对劲的。然后我找了你参加节目的视频来看,说实话,你虽然跟我弟弟一样,性格内向不爱说话,但是你们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比如说,他不懂什么剑法,也从来不会缝衣服!”江风盯着江快雪,忍不住伸出手,捏了捏江快雪的脸蛋:“你是他的副人格吗?!”   江快雪打开他的手。江风会发现他的不对劲,这个是他早就有预料的,他穿过来没有原主的记忆,压根就不知道原主是什么样的人,如何去扮演一个他不了解的人?但是没想到会这么快,他本希望再拖一段时间。   江快雪坦诚地看着江风:“对不起,我不是什么副人格,我也不是你弟弟。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以后不会再扮演你弟弟了,当然,我也不会继承你们家的财产,不会动他的钱。等这三年的合约期满,我就会跟经纪公司解约,然后去做我自己想做的事。”   江快雪站起来,走向门口。江风在他身后叫了一声:“站住!”   “你说走就走,倒是挺潇洒啊。”江风插着口袋,走上前来,看着江快雪:“你不要我们家的财产,那好,干脆也别住我弟弟的公寓啊?!”   江快雪一怔,点点头:“你说的对,我会从你弟弟的公寓里搬出来,你还有什么要求?”   江风听见这话,更加来气,情绪上头,忽然动手,江快雪没躲,由着他抓住衣领,压在门背后。江风眼睛都红了,盯着江快雪的脸看了半分钟,喘着气。   好半晌他才终于平静下来,松开手,看着江快雪的眼睛:“你不能说走就走。既然现在你占据了我弟弟的身体,我不管你是什么第二人格,还是什么孤魂野鬼,你都得把我弟弟给继续扮演下去,至少在我爸妈爷爷面前,你要扮演我弟弟!”   “如果这就是你的要求,我会答应你。”江快雪整理整理衣领,看着江风。这个男人红着眼睛垂着头的模样令他有些难受,但是他弟弟的确是死了,正是他弟弟死了,自己才来到这个世界的,而不是因为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才导致原主死亡的。   江快雪叹了口气,打开门出去。   他答应了江风从原主的公寓里离开,回去就准备收拾东西。可是收拾了一下,发现好像也没什么需要收拾的。这里的衣服鞋子包都是原主的,跟他没什么关系。   江快雪最后只拿了两条毛巾,就离开了公寓。之前他拍的广告费除了支付演技培训班的钱,还剩下两万。江快雪打算租个房子。   租房子这事他以前干过,不过那都是很久很久之前了,久到他的记忆都有些模糊。当时是怎么租房子的,他也记不清了,只记得这事没那么容易,要租到自己满意的房子是需要时间的。   江快雪于是去了家附近的酒店,开了个标间先凑合过几天。   这大热天的,他还得洗澡换衣服。江快雪又去了市中心的优衣库,随便买了两件便宜T恤。优衣库每年的一月份和七月份都是打折季。现在虽然已经八月了,但是还勉强可以捡捡漏。   总共花了不到两百,江快雪很满意了。回了酒店没多久,米助理就给他打电话了,跟他说刘哥帮他收了几个本子,想让他挑挑。   “江哥,我给您送过去吧。”   江快雪犹豫了一下,跟她照实说了:“我现在在酒店呢。以后那个公寓我不会再住了,你手里那把钥匙,你就送给我哥吧,我等会儿把他的联系方式给你。”   米助理有点迟疑:“怎么了江哥?你这是跟家里闹矛盾了?不至于啊……”   这套公寓是江快雪本人名下了,就算是跟家里闹矛盾,被经济制裁了,家里也没权利把公寓收走啊。   “不是,你别管那么多了,把钥匙给我哥就行。”   米助理问他现在在哪儿,江快雪报了地址,挂了电话。   米助理很快赶到了,见到他住在这种面积不足公寓客厅大的标间,十分惊讶。当然,江快雪不让她多管,米助理也不敢多问什么,把剧本交给了江快雪,让他挑一挑。   米助理很快离开,按照江快雪的吩咐,把她手里那把备用钥匙送到江风的办公地点。江风很快打了电话过来,问他:“你什么意思?还跟我犟上了是吧?”   江快雪一头雾水,问他:“江先生,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从公寓搬出来了,您这么说又是什么意思?”   “你……”江风骂了句脏话,在电话那边发飙:“行!我看你能犟到什么时候!”   江风怒气冲冲挂了电话。   江快雪搞不懂他在想什么,收了电话,把新衣服洗了晾起来,坐在酒店的床上看米助理拿来的几个剧本。   就在晚上八点多的时候,江快雪白天逛优衣库的照片被网友PO上网。虽然他戴着口罩,但看身形和露出的眉眼还是能一眼认出他的。细心的网友们还扒拉着图片,把他买的几件衣服放大,发现居然都是打折款,甚至还有网友找到优衣库的标价,对照着把衣服一件件PO出来,看着图片上19、39、59的价格,网友们不淡定了。   【这几件衣服加起来都不到两百吧,我的天,有必要这么节省吗?】   【你不懂,这是人家在积极响应消费降级。】   【作为优衣库的粉我表示优衣库的衣服还是很好的,性价比超高。】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江快雪买优衣库的打折衣服,我居然一点都不意外呢。】   【一个豪门贵公子,过得比我这个贫苦社畜还节省,心情有点复杂。】   米助理把网上的情况都发给江快雪看了,并没有得到回应。江快雪这时候正忙着应付朋友们的关切询问。   手艺人六人组微信群里,邱水灵第一时间发来关切询问:   水之灵:江哥今天怎么去逛优衣库啦?[配图][配图]   江快雪:我穷啊。   广清:男人,要对自己好一点。   水之灵:你这也叫穷啊,江哥,你要是都算穷,那我们可以说是在贫困线上挣扎了。   江快雪:我是真的穷,物价太高了。   柳明渠:怎么了?   同一时间,松雪华也直接发来私聊。   松雪华:是你家出什么事了么?   江快雪:没有。我把住的那套公寓还给我哥了。   松雪华:那你现在住哪儿?   江快雪:酒店。   松雪华:……算了,当我没问。   江快雪有点纳闷,再仔细琢磨,觉得松雪华可能是误会他住的是五星级酒店了。他也不打算多解释,回到六人群聊组,看到柳明渠居然会问他怎么了,一时间有点意外。   他在节目里跟柳明渠交集不多,对这个小伙子的印象就是觉得他挺爱表现的,不过也并不让人反感。   他回复道:我没事,谢谢大家。   水之灵:有什么要帮忙的千万别客气哦。   广清:小老弟有啥麻烦说一声。   江快雪有点感动了,有朋友的感觉……真的还是很不错的。   江快雪把手机放到一边,把米助理送来的几个本子都看过,没有特别感兴趣的。他报名参加演技培训班,对自己的事业是有追求有规划的,也知道那种烂片烂角色演多了不好,想接一个好一点的角色,即使不是男一号,但是只要本子好,剧组靠谱,也就够了。   接下来几天他没有工作,每天都去演技培训班上课。这老师是北影的,江快雪看过他的戏,对他精湛的演技十分佩服,上课也很认真。一起学习的同学都是被各个影视公司塞进来的新人,刘哥之前叮嘱他,在培训班上多留个心眼,免得被别有用心的新人拉着炒作蹭热度。江快雪自己也很注意和人交往的尺度,跟同学们打招呼点个头就完事了,私下里并不会多交流。   很快就到了八月底,算算时间,《傅求佛》那剧应该杀青了,等到十一月份上档,江快雪还要配合着宣传一下。   这天他从培训班下课出来,正准备给米助理打电话一起去看房子。这几天他让米助理帮着留意租房子的事,米助理帮忙选了几套,都不在江快雪的经济承受范围之内,可是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方,想要房租少地段好交通便利,那就得跟人合租,这事情着实不好办。   江快雪住了好几天的酒店标间,也不知道是不是酒店的卫生不过关,他的脖子都有点痒痒的,他得赶紧搬出来,找房子这事不能再拖了。   江快雪正准备打电话呢,就看见楼道底下站着一个人,身量高挑,眉目清冷,侧颜绝杀。   听见声音,他转过头来,看着江快雪,秋水般的眸子轻轻一动,仿佛有万语千言。   江快雪放下手机,快步走下楼道:“雪华,你来这里做什么?”   松雪华看看他身后往外走的几个同学,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来等你的,一起走吧。”   江快雪跟着他走到停车场,上了车。   “找我有事吗?”   “《傅求佛》那个剧已经杀青了,我刚忙完。”松雪华看了他一眼,打着方向盘:“你还欠我五次推拿呢。”   “今天恐怕没时间,我要去看房子,跟米助理约好了。”   “看房子?你要买房?”   “不是,我要租房。”   “好端端的,为什么租房?”   这事一时半会的说不清楚,江快雪也不打算跟松雪华细说,简单说了句:“我也不能一直住酒店啊。”   松雪华看了他一眼,目光凝在他脖子上:“你脖子怎么了?过敏?”   江快雪蹙着眉头摸了摸:“有点痒。”   “你别挠。”松雪华把车停到一边,靠过身来看着江快雪的颈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手很轻,仿佛一片羽毛,轻轻拂过江快雪的颈部,在他心内留下一点异样。   “出小红点了,你最近接触到什么了吗?”   江快雪十分苦恼:“酒店的卫生不好吧,我这几天就搬出来。”   “卫生不好?让客人皮肤过敏,酒店是要赔钱的。哪家酒店?”   江快雪报了个酒店名。松雪华一怔,问道:“那不是一家快捷酒店么,你住那种地方?”   “这两天找到住处了就搬。”   松雪华看着他:“好吧,你想租什么样的?”   “交通便利,物业负责,小区安全,房子有冰箱空调卫生间厨房,简装修就行,房租在一千左右。”江快雪毕竟是个明星,对小区的物业要求比较高,但是一般这种简装修房租低的房子,都是租给在这个城市漂着的上班族。上班族多,意味着人员流动性很强,安全性就不够。   “一千?!”松雪华惊呆了:“你这是……要跟人合租吗?”   一千块钱,还要求小区物业和地理位置,只能跟人合租了。   “你家里究竟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我就是……”江快雪想了想,不好解释,只能跟他说:“我就是不想再靠家里了。我想要自力更生。”   松雪华忽然噗嗤一声,揉了揉他的头:“你怎么不说你要艰苦创业呢。行了,你别去看什么房了,我在市中心有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住我那儿去。”   松雪华发动车子,往市中心开,一边跟江快雪说:“你让你那助理把你东西收拾一下,我一会儿把地址发给她。”   江快雪不知该说什么好,松雪华对他这么好,让他都有点不适应了:“不用了……我还可以再找找……”   松雪华瞥他一眼:“你要找到什么时候?要求物业负责小区安全,租金还不超过一千块,这种地方你就算能找到,也费时费力。住我那里,你过意不去的话,每个月给我一千块钱就行了。”   松雪华愿意收钱,江快雪倒是舒服了很多,答应下来,跟松雪华说:“我没什么行李,东西都在酒店,我自己去酒店收拾吧。”   江快雪给米助理打了个电话,让她别等了,他已经找到了住处,待会儿会把位置用微信发给她。   他挂了电话,给松雪华指路,到了他最近下榻的那家快捷酒店。松雪华停好了车,跟着他一起进了电梯,上了酒店。   看到江快雪就住在一间小小的标间,连窗户都不能完全推开,松雪华不禁咋舌:“你在这里住了多久?怎么不早跟我说?!”   “跟你说了啊。”江快雪把几件衣服和毛巾折好,抱在怀里,手机和充电器收了,走到松雪华面前:“走吧。”   “其他东西呢?你行李就这么点?”   “没了。”江快雪抱着他在优衣库买的几件衣服,拉着松雪华出了门,下楼退房。   松雪华开着车,载着江快雪到了市中心一处小区。这地方物业出了名的好,楼层间距又远,采光也好,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能在这里弄一套房,要的不仅仅是钱,还有关系。   这里住的非富即贵,所以这地方也叫富人区。   松雪华带着江快雪进了小区,上了楼。松雪华的房子挺大,装修也是简约高雅的北欧风,看得出来,这地方的确没人住,厨房卫生间里都空荡荡的。餐桌上落了点灰尘。   “这么好的房子,你怎么不住?”   “家里给我结婚用的。”松雪华回头,看了江快雪一眼,飞快地挪开眼睛。   江快雪忽然想到,他跟松雪华还是有婚约的,他们家给松雪华结婚用的房子,那不就是他们两个人的婚房吗?   江快雪登时有点尴尬,也不知道松雪华跟家里说了退婚的事没有,上次在公交车上问了他一次,他好像不太高兴,江快雪决定还是先不问了,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松雪华拉着江快雪走进去,来到客卧:“你就睡这儿吧。”   房间里没被子床单,这个天气,不需要盖特别厚的被子,但是空调被和凉席还是要有的。江快雪把衣服和毛巾放好,准备待会儿让米助理去买点生活必需品。   “谢谢你。”江快雪看了看天色,刚好是晚饭的点了,他问松雪华:“留在这里吃个晚饭吧,我来做。”   松雪华欣然点头:“好。”   江快雪打电话给米助理,让她买了点日用品和鱼肉蔬菜送来。江快雪在房子里搞卫生,米助理来的时候,开门的是松雪华。   看到松雪华,米助理吓了一跳,不敢相信,结结巴巴地问:“请问……江哥在这里吗?”   看到围着围裙拎着拖把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江快雪,米助理是彻底呆住,丢下买来的东西就跑了。   “我很可怕吗?”松雪华十分疑惑。   “她很意外吧。”江快雪把米助理买的菜拎到厨房,动手开始做饭,松雪华就拿着拖把把剩下的房间给拖了。   华灯初上,窗外已是万家灯火,江快雪布置好餐桌,跟松雪华两个人对坐着一起吃饭。   手机响了几声,江快雪拿起来看了一眼,是米助理发来的信息。猜到她要问什么,江快雪没有急着回复。   松雪华问了他在演技培训班的事,学习如何,教授是谁等等,两个人边吃边聊,气氛轻松,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愉悦的。   江快雪把碗放进洗碗机,松雪华已经泡了茶。两人在桌前坐下,江快雪忽然想起松雪华找他的目的,问道:“对了,你是来找我推拿的。”   他作势站起来,松雪华按住他的手臂:“那个事先不急。我是想问问,你接下来一段时间行程紧吗?”   江快雪近期的时间都安排给演技培训班了。米助理让他挑剧本,不过她送来的本子江快雪一个都看不上。   “怎么了?”   “我最近接了个电影,还有个男二号暂时没找到合适人选。”松雪华拿出手机:“我把剧本发给你看下?”   “男二号?什么电影?我没有接到试镜通知啊。”   “我可以给导演推荐的。”松雪华把剧本发给江快雪:“你看看这个角色你有没有兴趣。”   江快雪打开剧本,认真看了男二号的设定和相关剧情,思索良久,这是个偏文艺的片子,讲的是家庭教育,男二号有点复杂,以他现在还比较粗浅的演技,可能没那个能力把角色演好。   他看看剧本的导演,印象中教授上课时有跟他们提过一嘴,这位导演要求很高,十分挑剔,哪怕是资方要往剧组塞人,演技不过关他都不会买账。   这位导演会让松雪华来演他的剧,是对松雪华一个极大的肯定。   江快雪放下手机,真心恭喜他:“你能出演任导的剧,真了不起啊。”   松雪华翘起嘴角,笑盈盈的,看着江快雪,秋水般的眸子在灯下闪烁着动人的光彩:“我跟导演提了你,他说可以让你去试镜会看看。”   江快雪犹豫了一下,还是摇摇头:“这个男二号,我可能演不了。”   松雪华有点出乎意料,吃惊地看着江快雪,就好像把一块诱人的蛋糕摆到饥饿的人面前,却居然被他拒绝了。   “我的演技……虽然有这段时间的培训,但是你也知道的,演技这种东西,靠的是不断地在剧中磨炼。我的锻炼还不够,演不了这个复杂的男二号。”   “你……”松雪华欲言又止,神色复杂地看着江快雪。   “再考虑考虑,别急着拒绝。”沉吟半晌,松雪华最终只能这么说。   他很快告辞离开,江快雪把他送到门口,松雪华挥挥手,进了电梯,到了负一楼的停车场,坐进车里却久久没有动作。   他把车内灯打开,拿出手机,又打开了《手艺人》那个剪辑的节目视频。   “为我对象学的。他因为工作的关系坐得久,肩颈不好。”   无论看多少遍,江快雪说的这句话带给他的刺痛都仍是历久弥新。   江快雪……他变了好多。   如果是以前,自己邀请他进同一个剧组,他一定会十分欣喜。就算演技不够,他也会想别的办法,给剧组砸钱也好,让家里出面也好,找关系也好,只要自己流露出一点点的意向,他就会千方百计地想办法达成。   当然,松雪华并不是赞同江快雪的那种做法,他只是难受,江快雪那种会愿意为了和他进一个剧组而千方百计努力的劲儿没有了。   松雪华叹了口气,点了根烟,却没有抽。看着那一点红光不断燃烧,他心头的疲惫和失落在这一时刻与腾起的烟雾交缠升腾。   很小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在等着什么人,常常一个人就在院子里坐一整天。   那时候大人们总说他很奇怪,父母还特意带他去给名医看过,担心他是自闭症。但是他知道自己的行为没有任何失常,只是潜意识里他总是想要等,就一个人坐着,默默地等,但究竟要等什么呢?   他也不知道。   直到父母带他参加朋友圈子的聚会,他见到被江家父母牵着走过来的江快雪,那一瞬间的震惊近乎是惊喜,那时小小的他心中有了一种无以言表的满足感,好像他一直的等待终于有了回应。   长辈们为他和江快雪定了婚事,他没有反对,可是在那之后,与江快雪多接触一次,便令他心中多一分失落。   错了。   不该是这样的。   他一直以来在等待着的,不应该是那个样子的。   他觉得好疲惫。   大学他读的是信息工程,原本没有进娱乐圈的打算,但是在星探找到他时,他忽然有了一瞬间的心动:如果能够成为明星,也许我等待着的那个人就会看到。   他会来找我吗?   然而,直到现在,他都还没有等到。   一根烟燃尽,松雪华掐灭了烟头,发动车子离开。   江快雪拍的那个披萨广告很快上了,打开各大视频网站,前十五秒就是这个披萨广告。部分城市的地铁灯箱上也有他拿着披萨说广告词的海报画面。   披萨的销量不错,江快雪挺开心,不过被刘哥一再追问接工作的事,他就有点烦心了。   一直看不到好本子,江快雪并不想那么草率地接活儿。他干脆就跟刘哥说了,这段时间他暂时不打算接戏,等有了适合他的角色再说。   刘哥看着他:“那你这段时间呢,总要工作赚钱吧。”   刘哥听米助理说他最近换了新住处,生活开支上很节约,以前的车也没开,代步就是坐地铁公交,虽然不知道这些豪门子弟们是不是跟家里闹什么矛盾了,也不打算知道,但江快雪总不能一直缺钱。   有时候圈子里有些社交场合,是需要有一身体面行头撑着的。   而且江快雪现在正是上升期,在网络上的热度和口碑都有了很大的起色,他希望江快雪能维持住这一段时间的曝光。   对艺人这个行业来说,忙碌是好事,一旦闲下来,就意味着没有工作。就算没有作品,也要在观众们面前刷刷脸,否则现在俊男美女层出不穷,闲的时间久了谁还能记得你啊。   江快雪不喜欢炒作,最近又不想随便接戏,松雪华最近又接了部戏,大制作,刘哥是听说了的。按道理江快雪这时候也该行动起来,该砸钱砸钱,该找关系找关系,哪怕演个小角色,都要进松雪华那个剧组跟人蹲一起吃盒饭的。可是他到现在都没行动,也不知道这位富家公子哥究竟在想什么。   难不成是追不到人,连圈子都打算马马虎虎随便混着过了?   如果是那样,那就太可惜了。刘哥在公司里劳碌多年,当红艺人也带出了好几个,但就是没有一个能大爆到一哥一姐影帝天后级别的。眼看着比他晚入行的经纪人都纷纷成长起来,可以跟他分庭抗礼了,他想要带出一个大爆明星稳定地位的心就愈发迫切。   原本看到江快雪的家世,加上他不俗的长相,也是个有潜力的。可哪知道接手了这位之后发现人家压根就是来圈子里追人的。碍着江快雪的家世靠山,他也不敢太对人施加压力,只能小心轻放,一切随他。刘哥本来都不报什么希望了,可是最近参加的那档真人秀让江快雪话题度日渐高涨,刘哥又动了心思。   不过给江快雪接些烂本子,也只是在消耗他的人气,对江快雪的未来并无任何助益,刘哥也只能等,等一个好机会。   这时候办公室外传来敲门声,刘哥让人进来,走前头的是公司里的一个助理,身后跟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很俊秀。   “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你师弟,封寒,我前两天刚签到手下的,你们没事可以多聊聊,年纪都差不多。”   封寒乖乖地跟江快雪点头问好,江快雪也跟他打了声招呼。   江快雪明白,以原主那个“进圈就是为了追汉子,营业是什么我不懂”的态度,刘哥是不可能只带他一个艺人的。现在自己虽然在努力,但一时半会也没什么成果,他多收几个有潜力的新人带带是正常的。   刘哥见他没什么不虞的神色,放下心来,今天主要就是让师兄弟两个见个面,搞好关系,往后能互相扶持互相蹭蹭热度啥的最好,实在不投缘能别在背后捅刀也行。   江快雪整个九月份参加了两期《手艺人》,这两期学的是木工活儿。他抽了空跟木工师傅讨教了几招,给提匣里头配了个木制贴层,不用一根钉子,全部用榫卯连接。为了达到他曾经看到过的暗格效果,他还跟木工师傅聊了好久,在师傅的帮助下一点点把暗格的图纸画出来。   提匣外头的漆面他已经做好了,打磨抛光之后非常精致漂亮,不过因为内层还没有做好,所以他没急着在微博上放图。其他人倒是陆陆续续把自己做的漆器成品放在微博上了。   除了参加手艺人,就是磨炼演技,到了国庆节前,刘哥终于给他接了个不错的本子,是部电影。   “《大侠》?”江快雪拿着剧本,坐在刘哥的办公桌前看本子内容。   这是一个武侠故事,周幼方是华山剑派的二弟子,与小师弟自幼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情谊深厚。小师弟下山半年未归,周幼方前来寻找,意外结识了剑客慕容。两人结伴同行,周幼方打听到小师弟的所在,前去寻找,哪知师弟却已经琵琶别抱,与江南富贵庄的少庄主……   江快雪一言难尽地抬起头,看向刘哥。   这是什么狗血纯爱故事?和《大侠》这个名字哪里符合了?!   “就看完了?”刘哥问他。   “没有……我只是想问,这个故事里的男人都是gay?”   “小少爷你性向歧视啊?有的剧本里所有人都还是异性恋呢。这有什么奇怪的?”刘哥走到他身边坐下:“而且也没有所有人都是gay,这个剧本里面gay就三个,周幼方,师弟,还有那个炮灰少庄主而已。”   江快雪点点头,他差点忘了这个世界同性恋都是可以结婚的,电影里角色的性向压根不是什么问题,如果能让剧情变得有趣吸引人,就算是所有人都搞基编剧也不是没写过。   “不过我觉得这个剧本好像……”江快雪试图寻找形容词。   “有点狗血?”刘哥笑笑:“你往后看啊。”   江快雪听他的,继续看下去,看到故事的最后,他蓦然抬起头,窗外已经是一片夕阳余晖,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刘哥的书桌上开着一盏台灯。   江快雪有些唏嘘感慨,合上本子,对刘哥说:“我想演周幼方。”   刘哥失笑,从他手里拿出剧本,在他肩头拍了拍:“小少爷有挑战心是好事,不过我跟导演接触了几次,周幼方他心里已经有了人选,慕容的人选也已经定了,目前就小师弟那个角色咱们可以争取一下。”   江快雪亮起的眼睛登时黯淡下去,垂头丧气。小师弟那个角色有点渣,前面移情别恋也就算了,后来更是听信谣言,杀了一直对他很好的师哥周幼方。这个角色演出来肯定是要挨骂的。   刘哥坐在他对面,跟他分析:“师弟这个角色演好了一样出彩。师弟之前一时意乱情迷出轨了,这一点的确没得洗。但是师弟这个人,被师兄们保护得太好了,像个不知人心险恶的孩子,在被少庄主欺骗之后,他才真正有了一次成长,但是这次成长,仍然是不成熟不完全的。这次成长,让他明白了究竟谁才是真正对他好的,谁才是值得他爱的,他想回头。可是这时候,周幼方身边已经有慕容了,师弟只能一个人默默隐忍,这种爱而不得的细腻情感,如果能演好,也是非常吸引人的。最后他杀了周幼方,是为了什么?真的是为了家国天下吗?不是,归根到底还是他那妒忌心作祟,他认为周幼方为了维护慕容,宁愿牺牲自己担下骂名,他又妒又恨,难以排遣,最后情绪爆发,杀了师哥。所以我才说这个角色成长了,但是成长得不完全,他还不够成熟,如果慕容与他交换立场,绝对不会一时冲动,造成难以挽回的悲剧。有缺陷的人格,这也是这个人物的悲剧所在。如果你能把这个矛盾又悲剧的人物演好,肯定会有很大的收获。”   江快雪被他说服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回去之后他又仔细琢磨了一下师弟的角色,然后按照刘哥的安排去参加试镜。除了试镜剧本里的一个场景之外,导演还额外要求他练了一遍剑法。江快雪不明所以,照他说的做。   过了几天刘哥就给他透露了,小师弟那个角色敲定了他。江快雪有点困惑,问刘哥:“我试镜的时候导演还让我练了一遍剑法,他这是什么意思?”   刘哥嘿嘿笑了一下:“我跟副导演熟,他跟我说,导演看到过你在网络上疯传的那个练剑视频,他是一直热衷拍武侠片的,看过之后就很属意你,说你很有古代侠士的风范。”   刘哥眼睛一转,又说:“本来这次,如果你愿意给剧组投点钱,要搞到男一号都不难……”   投钱是不可能投钱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投钱的。江快雪听说要他花钱,立刻一脸惊恐,刘哥连忙说:“当然了,能有个男三号也很好了,能在华导的电影里露个脸,对你将来的发展大有好处。”   江快雪也疯狂点头同意,这可是电影的男三号,在电影发展比电视业发展早上半个多世纪的近现代,电影圈和电视圈的壁垒虽然在渐渐消融,但是隐约还是要比电视圈高上半级。原主以前不是没跟着松雪华拍过电影,但都是些不暂停仔细辨认看不出是他的小角色,台词都没有一句,现在能有个男三号演,算是质的飞越了。   华导那边很快叫人送了合同来,江快雪正拿着合同仔细研究的当儿,刘哥又接了个消息,连忙给江快雪打电话,让他先别忙着签字。 第64章 流量小生(十五)   “刘哥,怎么了?”   “《大侠》那个剧,出了点岔子,说不定正是咱们捡漏的时候。”   是这样的,《大侠》这种带着家国情怀偏文艺的片子,想来也知道票房不可能太高,一般来说,文艺片投资几千万,最后票房能有一个亿都算赚了。华导多半是奔着领个奖去的,就没指望这片子票房大爆,用的演员也并不是能担纲票房的流量明星,都是为了压缩成本。   但是古装片的成本天然就要比现代片高上一大截。现代片的衣服,演员们可以自带,古装片要怎么带?而且服装上大屏幕一眼就能看出来质感,肯定是要用好的。古装片的摄影棚或许可以在影视城借用免费的,但是出外景要肯定要车马,车马费一天就是好几十万,拍古装片就是烧钱。   眼看着这片子还没开拍,预算就花费了一大半,华导也是愁,就想跟演员们把片酬压一压。江快雪是早就跟他谈妥了的,但是男主角那个演员的片酬一直都压不下来,如果真的签了合同,到时候就要超预算了。   眼看谈了这么多天,对方演员都死咬着不肯松口,华导也实在是没办法,只能咬咬牙换角色了。刘哥就是打听到这个消息,赶紧来跟江快雪通气的:“阿雪,我跟你讲,那天试镜,华导对你是很满意的,如果你愿意牺牲一点,比如说……零片酬出演,那么我想周幼方那个角色要拿下来并不难。”   江快雪有多财迷,他是清楚的,原以为说动江快雪很需要费一番口舌,哪知道江快雪毫不犹豫地说:“可以啊。”   “咦?真的啊?”刘哥非常意外。   其实江快雪只是习惯了节省,倒并不是抠门财迷,他个人的物质欲望也不高,钱够用就好,比起多到用不完的钱,他更在意的是能不能在演戏中磨炼自己。   既然江快雪答应了,刘哥立刻就跟导演那边联系,愿意零片酬出演周幼方那个角色。导演挺欣喜,不过这事也不是他一个人能拍板的,跟几个投资方监制商量过,大家都同意才决定换人。   师弟那个角色也很快敲定了人,居然是江快雪一起拍过戏的孙孟舟。孙孟舟之前演过江遥的小时候,今年十七岁,正是化了妆可大可小的年纪,只不过能不能担纲这么复杂的角色还是要看他的个人表现。   演员们进了组,剧组很快举行了开机仪式,接着就开拍了。   演慕容的是另外一家工作室的艺人,叫蓝霜,出道不久,科班出身,演技不错。最让华导担心的就是江快雪,没想到到了开拍,反而是江快雪最让他惊喜。   江快雪之前在演技培训班学了很久,早就对进组磨炼跃跃欲试了,开了机就很快进入了状态,把自己当成了周幼方。   周幼方跟江遥是不一样的。周幼方虽然板着脸看起来冷漠严肃,其实有点人妻,身为二师兄,操的心比大师兄还多,成天跟在几个师弟屁股后头帮他们收拾烂摊子,在小师弟身上更是操碎了心。也正是因为他带点圣母和慈悲,才会一个人默默承担骂名,最后一句解释也没有死在师弟的剑下。   华导赶着要把华山上的剧情一起拍完,江快雪的戏份都赶在一起,上一场还是小师弟跟他亲昵撒娇,下一场就换成慕容跟他亲 热了。   被孙孟舟抱着,江快雪一瞬间有点僵硬。执行喊了卡,江快雪立刻从草堆上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孙孟舟看着江快雪窘迫的样子,哈哈笑起来,打趣他:“江哥,我又不会吃了你,你这是干嘛啊?我的戏份还没把你怎么样呢你就这么僵,到时候你跟蓝哥的亲热戏可怎么拍!”   他不说还好,一说江快雪就更头痛,就怕到时候阿真看到了他跟别人的亲热戏,又要吃醋发酸。华导已经把两个人叫到跟前,跟江快雪说:“你放轻松一点嘛!这么可爱的小弟弟抱着你,你又什么好怕的?就不能主动点?”   孙孟舟在一边没心没肺地大笑。   华导又转过来打趣般揶揄他:“你看看你,是不是要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魅力问题,不然我们小江怎么对你一点热情都没有?”   孙孟舟吐了吐舌头。   华导倒也不是故意吐槽孙孟舟,只不过他自己长得人高马大,戴上墨镜就可以出门收保护费的样子,不少人都怕他,所以他会讲一些俏皮话活跃一下气氛,让演员没那么紧张。   华导转过来跟江快雪说:“你呢,不要紧张,就把小孙看成是自己的小弟弟就好,这场戏就是大哥跟小弟玩闹,有点擦枪走火。”   江快雪点点头。   两个人又回到稻草堆上。周幼方见到小师弟懒洋洋地躺着,责备他:“每次练剑你就偷懒。”   看见二师兄严肃的脸,小师弟撇撇嘴:“二师哥,别成天板着脸,天气这么好,不如来跟我一起晒太阳。”   小师弟说着,脚尖一勾,周幼方连忙避让,师兄弟两人过起招来。周幼方怕伤到师弟,手上留情,小师弟却是赌气一定要赢。周幼方很快被他带倒,两人倒在稻草堆里,仍你来我往,近身肉搏。   周幼方忽然停下手,有点恼火,瞪着小师弟。小师弟也停下动作,嘻嘻一笑,拱了拱师哥。   镜头缓缓拉远,只能勉强听见草垛后传来的几声难以忍耐的急喘。   导演喊了卡,孙孟舟拉着江快雪站起来,这条终于过了。   下一条是小师弟想要跟二师兄和好,求和好的话却总是说不出口,白白错过了机会。等到他回到华山上,二师兄也回来了,还带着一个朋友――慕容。   小师弟看出了慕容和师兄的关系,气愤之下跟二师哥大吵了一架。   周幼方端着脸盆,在院子里打了水,单手端着往慕容的屋子去。小师弟迎面走来,周幼方想跟他打招呼,小师弟却目不斜视,在他肩膀上用力一撞,水盆跌在地上,溅了两人一身。   “你干嘛?”周幼方皱起眉头,有点凶。   “我眼瞎。”小师弟有点诺模不道歉也就罢了,态度很差。   周幼方冷着脸,懒得跟他计较,拿起脸盆走回水井边。小师弟见无法激怒他,更加愤恨,继续言语挑衅、试探周幼方:“你把慕容带到山上来,问过我们没有?叫他明天就滚下山去,我们华山派不留行迹可疑之人!”   周幼方身为师哥,却被师弟教训,登时怒了,与师弟在水井边口角,其他几个师兄弟听见声音,连忙跑到院中劝架。   周幼方生气,小师弟从小没少被二师哥训,可二师哥为了外人责骂他却是头一次。他既愤怒又委屈,眼睛都红了,抓着周幼方要打架。   其他师兄弟们拦住周幼方,周幼方给了小师弟一拳,砸在他嘴角边。小师弟都呆住了,难以置信地怒吼:“你为了外人打我?!”   师父走出来,背着手呵斥两人。   执行喊了卡,这条过了。   孙孟舟情绪激动,一时间情绪不上不下的,还有点委屈地看了江快雪一眼,走到旁边。   华导见了,笑他:“怎么还出不了戏了?好了,拍下一场。”   下一场是慕容跟周幼方的亲热戏。   江快雪想到这一场就浑身僵硬,不情不愿。演慕容的蓝霜已经上来了。   化妆师给江快雪补了点妆。   江快雪心里忐忑不安,身体也僵硬,蓝霜抱他的时候,他眼睛都不敢与蓝霜对视。华导啧了一声,连忙喊卡。   “江快雪情绪激动点,别像根木头。”   江快雪坐起来,努力深呼吸几次,执行喊了一声:“AB机,236场,一镜二次。”   蓝霜靠过来,抱住他,两人顺势滚在床上。   镜头打得很近,江快雪并不在意这个,他有点难受的是压在身上的蓝霜。   华导还是不满意,皱着眉头,看两人把这条拍完,把江快雪叫到跟前:“你怎么搞得跟被蓝霜强奸一样?”   江快雪登时脸色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现在怎么脸红了?刚才跟人家亲热你可是脸不红气不喘的,一点激动的样子都没有。”华导皱着眉头,指挥他:“你去外面跑两圈,跑出汗了再进来。”   江快雪只能照做,运动了十多分钟,整个人的肾上腺素都在飙升,呼吸也渐渐粗重起来。   回到拍摄场地边,米助理连忙迎上来给他递水。华导看他满脸通红的样子,点点头:“来,重新拍一下刚才那条。”   江快雪坐到床上,把心一横,不管那么多了,就把蓝霜当成阿真。   蓝霜靠上来,按住江快雪,两人顺势滚进床单里。   拍到一半,华导又喊了卡,江快雪下意识地道歉,华导笑了:“哎,那个,不是你的问题。”   他看着蓝霜:“你是个骗感情的直男,接近周幼方只是为了华山剑派的秘宝――霓裳羽衣谱。跟他亲热的时候,你不应该那么主动、投入,毕竟对直男来说,跟同性亲热还是有点心理障碍的。”   这话的意思就是蓝霜太主动了。   蓝霜失笑,有点不好意思,看了江快雪一眼。   这条重新拍,这一次终于过了,江快雪松了口气。今天他通告表上的戏份都拍完了,他就坐在一边看着。   接下来是蓝霜夜盗秘宝的戏。盗宝过程中,他惊动了华山剑派的掌门,周幼方的师父,失手将人打死。   这段拍完了,江快雪还有一段夜追慕容的戏,不过要等到晚上了。今天天色还早,华导先把几段零碎的文戏拍了。   傍晚剧组坐在一起吃盒饭,蓝霜拿着饭盒走到江快雪身边坐下,边吃边跟他聊天,跟他套近乎,问他不是科班出身演技怎么这么好。   吃了饭,等到天色暗了,正好拍夜追慕容。   慕容杀了师父,从师父的墙外翻出,被大师兄发现。大师兄喝了一声,跟慕容过了几招,其他师兄弟们赶来。慕容见势头不对,连忙乘机往山下逃。周幼方已经认出他,十分惊诧,一路往山下追赶,其他几个师兄弟却是已经进了师父的院子,发现师父被害。   周幼方远远地缀在后头,到了华山脚下,他大喝一声:“慕容!你究竟是什么人?!”   慕容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复杂,一眼不发地逃了。   这是两人的最后一面。   周幼方追不到人,叫他跳进河里逃走,只能怏怏回了山上,来到师父的院子前,却发现师兄弟们神色凝重。   他进了院子,还在询问师父有没有事,师弟已经冲上来,逼问他:“你那个姘头呢?!”   周幼方有些晦气,神色阴沉低落:“叫他跑了。是我的错,不知他的来历,就将他带上山来……”   小师弟已经冲了上来,边哭边骂道:“你故意放他跑了是不是?!”   周幼方下意识要躲,可看见小师弟的眼泪,登时浑身一震,心中生出不祥预感,以至于手脚都失去了躲避的力气。   小师弟已经一拳打在他脸上。   江快雪顺势把头一仰。   这条过了。   化妆师上来,在江快雪眼角上了妆,不多时一个青中带红的拳伤就出现在江快雪脸上。   下一条戏就是师弟指责周幼方随便带人上山,害了师父;周幼方见到师父的尸体,心神具震,难以置信,他到这时候心中还是抱有幻想的,觉得今夜之事或许有隐情,害死师父的不是慕容;师兄弟几个又在门派前前后后找了一番,发现《霓裳羽衣谱》不见了;   今晚的戏份多且密集,而且都是情绪波动比较大,十分考验演技的戏份,一直拍到晚上十一点多,江快雪下了戏就很疲惫,幸好华山上的戏份基本都拍完了,明天他的戏只有几场。   第二天江快雪几乎是被米助理从床上拉起来的。头天晚上睡得晚,今天又要早起,他迷迷瞪瞪地洗了脸刷了牙,赶到片场。   今天要拍的是江南富贵庄的几场戏,这段剧情在华山剧情的前面,发生在周幼方下山没多久,主要在小师弟和少庄主上,江快雪的戏只有几场,一是去找师弟结果发现他移情少庄主;二是少庄主杀了人,小师弟被抓去顶包,周幼方出面救人两个剧情点。   江快雪一进片场,就看到孙孟舟这少年郎神采奕奕,边化妆边玩手机,见到江快雪来了,还很热情地打招呼。   江快雪被化妆师按在孙孟舟旁边。孙孟舟拿着手机问他:“江哥开黑吗?”   江快雪一脸茫然,孙孟舟发现他是真的不懂,耐心跟他解释什么是开黑什么是吃鸡,然后带着他一起快活地打起游戏来。   江快雪之前看郭哥他们玩过,自己也琢磨了一下,没搞明白。今天被孙孟舟带着玩,发现这游戏居然还挺有意思的。   只是他还比较菜,只能让孙孟舟带着他玩,孙孟舟要上戏而他没戏份的时候,就一个人眼巴巴地在旁边等着。   江南富贵庄的戏份拍得差不多了,小师弟被冤枉栽赃,原以为已经必死无疑,已经心灰意冷,哪知道绝处逢生,之前被他赶走的师兄前来救了他。   小师弟躺在船舱里,将将醒来,脸色还是煞白。周幼方坐在旁边,替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孙孟舟看着师哥:“二师兄……谢谢你救了我。”   周幼方板着脸,一脸冷漠,教训两句。小师弟知道他是面冷心软,并不着恼,抿着嘴微微一笑,伸出手按在周幼方的手背上。   他眸中水光莹莹,犹豫了半晌,正想说什么,慕容挑开船帘走进来,问道:“幼方,你师弟醒了么?”   小师弟收回手,戒备地看向陌生人。   这条过了。   船舱剧情之后,就是周幼方带着慕容回了华山,小师弟酸涩妒忌,与师兄在井边争吵,接着慕容夜盗秘宝,害死了师兄弟五人的授业恩师这几个剧情点。   电影电视剧的拍摄跟小说的情节推进是不一样的,为了节约成本,剧组都是把在一个摄影棚里的戏集中拍完,江快雪有在《傅求佛》剧组的经验,所以并不会觉得剧情太跳以至于入戏困难。   拍到这里,剧本已经拍了大半,十一黄金周也在天昏地暗的拍摄中度过。   江快雪除了拍戏,就是跟孙孟舟一起打游戏,打久了他自己也熟练了,孙孟舟有戏的时候,他就在六人组微信群里喊一声,立刻就能组到队友。   松雪华不由得问他:“成天玩游戏,有没有好好在拍戏?”   “有啊,我们估计十月底就杀青了。”目前的戏份已经拍了大半,周幼方发现慕容的真实身份乃是西夏皇子,前往西夏想跟慕容讨要说法,却在皇宫外被人拦住。   拦着他的是西夏国师派来的人,国师让人给他带了话,若是把西夏皇子盗走华山派秘宝之事昭告天下,届时中原武林不会放过慕容,但西夏皇室也不可能由着皇室血脉遭人践踏,到时候这雪球越滚越大,只怕要引起两国纷争。摇摇欲坠的北宋,还能禁得住西夏人的铁蹄践踏吗?   周幼方只能一个人默默咽下这个哑巴亏,回到北宋。但是北宋武林不会放过他,慕容是他的朋友,由他亲自带上华山,他承诺了一定会找到慕容给师兄弟们一个交代,如今却独自一人回来,若说恩师的死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谁也不信。周幼方被打成大逆不道、十恶不赦之人,人人都可奚落羞辱。   从西夏回来的这一段剧组出了外景,还租了马匹,这钱烧的华导心疼又肉疼。幸好江快雪会骑马,骑术精湛,骑马戏很快就过了,不然戏份拖久了过不了,华导估计要心肌梗塞。   之后就是周幼方无颜面对师兄弟,一人带着以前救下的哑仆隐居,然而他想要离开江湖,江湖却不肯放过他,他隐居的地方很快被泄露出去。小师弟知道他绝不会害死恩师,但是这般宁愿隐忍退让也不肯交出慕容下落的态度令他忿恨,独自一人来到周幼方的隐居处要与他决斗。   在西夏皇宫内矛盾不安的慕容听闻周幼方背负骂名,人人唾弃,原本是前程远大的白衣侠客,如今落得形容凄惨狼狈一身污秽,慕容终于忍受不了良心的折磨,赶到华山剑派跟师兄弟们说明真相。   然而这时候,正在决斗的周幼方忽然收了劲,挺身撞向小师弟的剑尖……   到了十月底,这些戏份都拍完了,剩下的就是蓝霜的单独戏份:西夏王皇子众多,慕容不受重视,又渴望被父母高看一眼,夸奖一句,他他听说中原的华山派有一剑谱叫做《霓裳羽衣谱》,适逢西夏王诞辰将近,慕容决定前往中原,找来《霓裳羽衣谱》献给醉心中原剑术的父王……   江快雪跟孙孟舟差不多同时杀青,一起离组。孙孟舟还是学生,有课要上,跟江快雪加了个微信好友约好周末一起开黑就离开了。   江快雪拍戏累坏了,而且因为不能按时睡觉,总是担心发际线的问题,忧心忡忡,决定最近暂时别接戏了,好好养一养头发才是正经事。   《傅求佛》那个剧卖给了蓝星卫视,定在十一月三号,江快雪用微博转了几条宣传,又帮着转了师弟封寒的一个综艺片花。   米助理把他送到松雪华的小区楼下,江快雪上了楼,刚把行李全部放好,准备休息一下再打扫打扫卫生,松雪华的电话就来了。   江快雪有点纳闷,接了电话问他:“你拍戏不忙吗?”   松雪华的声音在电话那边有点疲惫,他笑了一声:“戏暂时不拍了,剧组那边出了点问题。”   江快雪哦了一声,有点意外。   松雪华问他:“你现在在家里吗?”   “是啊,你怎么猜到的?”   “有人进了家门我手机就会有提示。”松雪华顿了一下:“中午一起吃个饭吧。”   江快雪让米助理买了几个菜送来。松雪华很快就来了,跟江快雪一起下了厨房。两人吃了午饭,洗了碗,松雪华坐在沙发上,看着江快雪:“我肩膀有点硬,帮我按按吧。”   江快雪嗯了一声,带他进了卧室,松雪华趴在床上,江快雪拿了毛巾,边给他推拿边问他脖子肩膀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松雪华扭过头,侧着脸看着江快雪,脸上带着放松的笑容。   “对了,你中秋节回家吗?”   被松雪华一问,江快雪才骤然想起来,中秋节快到了。他估摸着江家爸妈是会叫他回家吃饭的,就不知道江风气消了没有。   “回吧。”江快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前两天回家……爷爷奶奶问了我婚约的事。”松雪华打量着江快雪的神情,似斟酌似试探:“他们问我怎么想的。”   江快雪坐直身体,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那你跟你爷爷奶奶说了吗?”   “解除婚约的事。”   松雪华神色一黯,坐起来,看着江快雪:“你真的要跟我解除婚约?以你们家族的现状,想要再进一步,只有商业联姻。你跟我解除了婚约,肯定也是要和别的家族联姻的。”   江快雪啊了一声,登时有点苦恼。   松雪华看着他,问道:“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是啊。”而且那个人还有可能是你爸爸。不过这话江快雪不好意思说出口,这朋友突然变成后爸,他怕松雪华接受不了。   松雪华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两人沉默了半晌,松雪华终于勉强镇定下来,故作轻松地开口:“那你喜欢的人呢?他也喜欢你吗?”   “那倒……我还没有找到他……”他都还没有见到阿真呢。   “那不如我们的订婚暂时保留吧。如果你跟我解除了婚约,你们江家肯定会给你安排别人,我这边也是一样。咱们暂时先这样,两边都能省掉不少麻烦。”   这岂不是又跟庄弥那次一样,江快雪刚想拒绝,就听见松雪华说:“等你找到了喜欢的人,随时都可以跟我解除婚约。”   江快雪有点迟疑。   松雪华看着他的脸色,继续劝道:“你就当帮我一个忙,跟你解除婚约了,家里肯定会立刻给我安排相亲,让我跟别人联姻,你知道我怕麻烦的。”   江快雪犹豫地看着他。   “我都把房子给你住了,你帮我个忙都不愿意?”   这话戳到江快雪了,他迟疑地说:“那我想跟你解除婚约的时候,你不会临时变卦吧?”   “你放心。”松雪华笑了一下。   江快雪知道,商业联姻这种事,他这边闹腾没用,肯定要松雪华一起配合给家里施压。如果松雪华不配合,他自己怎么作都是白搭,现在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帮松雪华一个忙,而且他相信松雪华光明磊落,不似庄弥一般精于算计,是个言出必行之人。   过了两天,江风的电话打了过来,果然是叫他中秋节回家吃饭的。   “你现在住哪儿?我去接你!”江风的语气凶巴巴的。   “我住松雪华家里……不过不用了,我可以坐车过去。”   “不要拉倒,随便你。今天中午,到主宅来,赶紧过来,不要迟到!”江风凶狠地挂了电话。   江快雪叹了口气,拿起带给江父江母的礼物,戴上口罩出门。关于出行的交通工具,原主的车好像都还停在原先那栋公寓楼楼底下的车库里,江家主宅他之前去过一次,挺远的,江快雪想坐公交换地铁,又怕遇到黑粉,只能忍痛打了个车。   哪知道到了主宅的大门外,门岗不放出租车进去,江快雪只能付钱下车。   门岗离主宅还有一段距离,江快雪正往里走呢,身后传来喇叭声。他回过头,就看见车里坐着的江风皱着眉头,伸出食指把太阳镜往上推了推。   江风开着车缓缓靠近,看着江快雪:“上来。你打车过来?”   江快雪拉开车门上了副驾。   “干嘛打车?你车呢?”江风皱着眉头,还是那副很不耐烦的样子。   “在……公寓楼底下的车库了,车钥匙都放在鞋柜下面的抽屉里了。”   江风听懂了江快雪的意思,瞪了他一眼:“不开拉倒。你非得算得这么清楚,那也别坐我的车了。”   江快雪从善如流地下了车。   江风气得骂了一句,飞快地开着车跑走了。   江快雪有点莫名其妙,慢慢往主宅那边走。走了大概十五分钟,就看到江风又开着车跑回来,拦在他跟前:“上车!”   江快雪无语地看他一眼,很想问他是不是脑壳有包。   “爸妈叫我过来接你!”江风冲他吼:“上车!快点!”   江快雪只得再次坐上车。   江风瞪着他:“我跟你说,待会儿回了家,你别给我露馅。我弟弟那个人很随意的,花钱大手大脚,在家里没大没小,你给我演得像一点!听到没有。”   江快雪跃跃欲试,在现实中演戏,一听就很刺激,他正好可以借此机会磨炼演技。   到了主宅,兄弟两人下了车,江家父母还有堂叔堂婶已经在门廊下等着了。江快雪走上前,把带给两人的礼物递给江母:“给你们的。”   江母有点意外,哈哈笑着接下,堂婶笑笑:“哟,阿雪可真是长大了。最近婶子看了你演的那个电视剧,演得真好。”   江快雪对堂叔堂婶打了个招呼,上次他回主宅时没见过这两人,可能是这次过节,夫妻两个不得不过来一趟。   堂婶又跟江母说:“还是你们家好,两个孩子都在跟前,我们家小子成天在国外待着,想看他还得我们当父母的亲自过去。”   四六个人进了客厅。江快雪他爷爷就坐在客厅里,见到人回来了,撑着拐杖站起来:“既然都回来了那就开饭吧。”   江快雪挨着江风坐下,住宅的帮佣们上了菜,全家人默默地吃饭。江快雪瞧见江风碗里剔好的蟹肉,毫不客气地一筷子夹进嘴里。   江风瞪他,江快雪立刻一脸无辜,用眼神示意他我只是在扮演你弟弟!   江风一脸憋闷,没作声。   吃了饭,一家人喝了茶,爷爷咳嗽两声,开始训话,先是跟江父堂叔两个谈谈公司的事,问问江母和堂婶娘家近况,最后才跟江快雪谈到婚约:“我已经跟松家那边商量过了。你怎么想的?”   江快雪翘着腿,有点吊儿郎当,含糊道:“解除婚约那个事先不急吧……”   爷爷还没说话,江风就先生气了:“之前问你你自己斩钉截铁地说要解除婚约,现在又说不急,你什么意思啊?!”   堂叔堂婶坐在一边看着,对视一眼。   江快雪掏了掏耳朵:“这事有什么好急的,我跟松雪华最近相处得还可以,咱们家要是跟他家解除了婚约,到时候外界说不定要传言咱们江、松两家不合,说不定会影响到股价……我可是在为家里着想!”   爷爷哼了一声:“少拿家里的事来当挡箭牌,我就知道你这小子今天是一出,明天是一出。你们年轻人啊,就是性子太跳脱,要多磨练!婚约的事松家那边也是一样想法:推迟一阵子,再让你们年轻人多处处。这段时间你自己想清楚,别到时候要结婚了又临阵脱逃!”   爷爷咳了两声,杵着拐杖把江父和堂叔叫到楼上,有些话要交代。堂婶和江母走到一边聊天,江快雪一身轻松地瘫进沙发里,江风走到沙发边,被他用脚踢了踢大腿。   “哥,我想吃车厘子,你帮我洗点。”   江风瞪起眼睛,不敢相信,江快雪踹他一脚:“快去啊,还愣着干嘛。”   江母已经见怪不怪,看见江风愣愣地端着车厘子,机器人一般走进厨房,对堂婶笑了:“你看看阿雪这孩子,前阵子我还纳闷他怎么变乖了,现在一看,又给打回原形了。”   堂婶跟着笑笑:“阿雪年纪还小呢。”   一盘车厘子快吃完的时候,江父兄弟两个从父亲书房出来,轻声下了楼:“走吧,该回去了。”   兄弟俩带着家眷在门口道别,江快雪和江风跟在江父江母身后,刚走到停车库,江父接了个电话,脸色微变。   江父商海沉浮已久,很少有会变脸色的时候,江快雪觉得不对,江母和江风也没说话,都看着他。   挂了电话,江父只说了一句话:裴家那孩子回来了。   江风下意识地看向江快雪,江快雪则是纳罕:裴家那孩子是谁,跟他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江风和江母都看着他。   江母迟疑地看了江快雪一眼,眼神有点急,问江父:“那……他眼睛好了没有?”   眼睛?   江父摇了摇头:“国外的医生都看遍了,治不了。”   江母深深叹了口气。江父则是万般烦恼,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江快雪一眼:“你看看你惹出来的祸事!这几年来我一直没脸见老裴,咱们家跟裴家几十年的交情,叫你这小畜生给作没了!”   江快雪不敢多说话。   江父恨恨的,来回踱着步,最后跟江母说:“咱们今天去裴家看看去。阿风,把你弟弟送回家去,看着他别让他乱跑。”   江父江母开着车走了。   江快雪有点纳闷,问江风:“裴家那孩子是谁?”   江风没好气地看他:“吃你的车厘子去吧,跟你没关系。”   他还记恨着被江快雪差使去洗车厘子的事呢。   江快雪郁卒地看看他:“是你说让我演的像点,你弟弟没大没小还大手大脚……”   江风不理他,一脸烦恼的模样,打了个电话,看样子是给朋友打的:“老三,那个,我听说裴卿回来了,人你们去见过了么?……嗨,我这倒霉弟弟把人给害得双目失明,我哪还有脸去见他啊,别说我,我爸都不好意思去看裴叔叔……哦这样啊,我知道了。”   江风挂了电话,扒了扒头发。   江快雪看他烦恼的模样,凑上前问道:“那个裴卿是失明了吗?”   江风瞪他一眼,想了想,又说:“跟你没关系。是我弟……唉,我弟弟现在也不在了,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你说说吧,说不定我能帮上什么忙呢。”   江风不信江快雪能帮上忙,可是有些事情憋在心里头也是难受,索性就跟江快雪说了。   裴卿跟江风差不多大,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好哥们。裴家跟江家关系也好,算是世交了。哪知道就在前几年,原主跟裴卿为了一台车斗气互别苗头,大半夜在盘山公路上赛车出了意外,裴卿为了救他从山上摔下去,受了伤,双目还失明了。   现在人家一条腿都还不利索,眼睛也是跑遍了国外的医院也还是看不见。   他们这一辈多是独子,裴卿也是家里的独生子,父母的心肝,出了这种事,江家哪里还有颜面面对裴家,江风也不敢去看裴卿,实在是在人家跟前抬不起头来。   江快雪听了,就说:“那你带我去看一下吧。”   江风不想搭理他,被他闹得没办法,只好拿出钥匙带着人上了车。   裴卿现在住在裴家名下的一个疗养院里。江风带着江快雪赶到的时候,江父江母已经先一步到了。   裴卿就坐在轮椅里,靠在走廊下晒太阳。除了他和江父江母,几个护工,另外还有一对中年夫妻,女的正在给裴卿揉小腿,看起来应该是裴卿的父母。   见到江快雪出现,江父十分意外,江母则是一脸担心,用眼神责备江风怎么把弟弟给带来了。中年夫妻见到他,虽然没有多加责备,却也没什么话说。场面一时之间十分尴尬。   江快雪则留神打量坐在轮椅里的裴卿。   裴卿面无表情,听见江快雪与江风的脚步声,十分麻木,一点反应都没有。江快雪见了,忍不住想起他的阿真来,心中登时对裴卿充满了同情。   江风捅了捅他,咬牙切齿小小声:“你想什么呢?!”   “我在想他剃光头的样子。”到时候如果给裴卿针灸,是一定要剃光头的。   江风小声骂了句靠,看样子是后悔带这不着调的江快雪来了。可裴家父母和爸妈都看向他,他也只能厚起脸皮,抓住江快雪的手把人拉到裴卿跟前,弯着腰问好:“裴叔叔,裴阿姨。你们好。”   他又看向裴卿,问道:“卿卿,你最近还好吗?”   裴卿淡淡地说:“是阿风么,来了就坐吧。”   江风捅了江快雪一下。江快雪跟着问好:“你好。”   裴卿蹙起眉头,表情有点厌恶:“阿风,你带他来干什么。”   “我弟弟……他是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想来看看你。”   “用不着。”裴卿直接赶人了。 第65章 流量小生(十六)   江父江母有点尴尬,江快雪直截了当地开口了:“裴卿,你想复明么?我会医术,可以给你看看。”   裴卿直接就笑了。   裴母也一脸忍不下去的模样,对江父说:“卿卿也累了,就让阿雪先回去吧。”   他们这是明显的不相信呢。江快雪连忙拉了拉江风,让他帮忙一起讲话,又拼命劝说裴卿:“我不是在开玩笑,我真的会医术,你让我试试吧!”   江风有点犹豫,在旁边小声嗫喏:“这个……裴卿,既然那么多医院看了都没好,总归不能更坏了,不如就……”   两人话还没说完,江父就忍无可忍,气得脸色通红,骂道:“出去!”   他站起来,把兄弟两人往外赶,边赶边骂江风:“你弟弟顽劣不懂事,你也跟着瞎胡闹?!”   走到看不见裴卿的地方,江父还在生气,瞪着江风:“以后别把你弟弟带过来了。他会医术?你怎么不说他会武功呢?!你跟裴卿也是朋友,怎么能帮着你弟弟奚落他!”   江风被赶了出去,气恼地看一眼江快雪:“你怎么什么瞎话都说得出口啊?!我真不该带你来的。”   江快雪小声嘟囔:“我真会医术啊。”   看江风一脸犹疑,江快雪又信誓旦旦地补充:“我也会武功。”   “妈的。”江风骂了一句,一脸生无可恋:“我真是脑子进水了才会相信你。”   看见谁都不信,江快雪也是很无奈了,但是江风可以质疑他的身高,但不能质疑他的人品,为了向江风证明他没有说谎,江快雪四处看看,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对江风说:“看到树上那只麻雀了吗?”   江风茫然地抬头,看向不远处的一棵樟树。   江快雪掷出石子,江风什么都没看清楚,就听见江快雪说:“我没有吹牛,我真的会武功,还会暗器,不信你去树底下看看。”   江风将信将疑,走到树底下,果然看见了一只灰不溜秋的小麻雀,登时整个人都呆滞了。   江快雪已经走上来,抓起小麻雀,在它身上轻轻抚摸两下,那麻雀扑棱棱扇扇翅膀飞走了。   江风呆了,弱智一般指着天上,问江快雪:“它不是死了?怎么又活了?”   “没死,只是让它暂时不能动而已。”江快雪问道:“现在你信了吧。”   江风惊悚地瞪着他,忽然问道:“你真的会武功?那你也是真的会医术?”   江快雪点点头。   江风有点激动了,在地上来回走了两步,顿住脚,看着江快雪:“这么说裴卿有救了……那你有多大的把握能治好他?”   “我要先看看他的失明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好,我帮你。”江风想了想,又压低声音威胁:“不过要是让我发现你在玩什么把戏,我可不会放过你!”   他带着江快雪转回到病房区。躲在一边,江父江母已经离开,裴家父母又坐了一会儿,才有事离开,留下两个护工照顾裴卿。   江风翻墙跳了进去,在两个护工喊出声前连忙开口解释:“卿卿,是我。”   江快雪就在墙外蹲着,那边的声音小了下去。他等了近半个小时,江风终于说服了裴卿,把江快雪叫了进去。   裴卿很显然没报太大的希望,不甚精神地坐着,问江快雪:“你什么时候学会了医术?”   “在你出国的时候。”江快雪走上前,先是掀起裴卿的裤腿看过他的腿,然后问道:“你眼睛看不见,有没有照过脑部CT?给我看看吧。”   裴卿顿了一下,让护工帮忙拿了诊断报告。江快雪仔细翻看,也是巧了,裴卿居然也是脑部有血块压迫了神经。   “这个病例我以前治好过,有经验。”   江快雪治好过的失明病人不止阿真一例,他已经是轻车熟路,制定好了治疗方案,当天就把裴卿的头给剃了。   “额……”江风就跟在一边看着,问江快雪:“为什么要剃头?”   “不剃头怎么施针?”江快雪拿起让江风准备好的银针,扎入穴道内。   一遍针施过,江快雪又写了个药方子,让裴卿按时抓药煎服。   裴卿脑袋上扎了几针,倒不觉得痛,就是麻麻胀胀的,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用。不过就像江风劝他的,都已经到了最坏的地步,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不如就让江快雪试一下好了,左右不过是当一辈子的瞎子。   江快雪让护工把他头发推了,给他头上施了针,又买一送一,给裴卿做了腿部按摩。   十一月就在给裴卿的施针中度过。同时《傅求佛》那个剧也在电视台播出了,江快雪每天都跟着看,边看边总结自己的不足之处,随着剧情进展白热化,网络上的讨论也越来越多。   《傅求佛》是个升级流打脸剧情,男主角傅求佛虽然前期惨了一点,但是后期有妹子有高人有功法,一路逆袭打脸反派,算是比较甜爽的剧情了,可是网络上的评论却有不少喊虐的。   【啊啊啊好心疼他和江遥小时候啊!】   【讲真的,看到江遥跟狗抢吃的那一段,真特么给我虐哭了。】   【孟舟弟弟太可爱了!江遥小时候那么可爱,天杀的严江狗贼拿命来!】   【客栈里江遥那段打戏好帅好帅!真给我帅到腿软!】   除了微博超话里讨论,热情的剧粉们还截了表情包,做了动图,还有粉找到了孙孟舟之前发过的跟江遥的合照,两个人穿着一样的戏服,坐在一起,表情严肃阴沉,孙孟舟的配图是:冷酷杀手,莫得感情。   这条微博被翻出来,一夜之间破了十万转。   有心人这时候又找到了《大侠》剧组的定妆照和宣传,发现里面有江快雪和孙孟舟的对手戏,登时兴奋地期待起来,浑然不知孙孟舟弟弟在里面演了一个怎样的渣渣少年。   网络上讨论度极高,除了刚开播的一周收视率不足1,之后都稳定在1.5左右,傅求佛杀江遥的那集更是破了2。现在的电视剧收视率破2是什么概念?随着网剧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观众们的收视选项中,电视剧观众在大幅度流失。尤其是这两年,一部电视剧破1.5都算爆,很多业内人士都在骂娘:那些看电视剧的大妈们都到哪儿去了。   在网剧不断抢占市场的情况下,《傅求佛》能把收视稳定在1.5,堪称是一个奇迹。   当然,观众们才不管什么奇迹不奇迹的,他们只在乎剧好不好看。剧情有趣勾人,打戏又帅,这部剧庞大的粉丝群中很快诞生出一个特别的群体:傅江CP粉。这些“丧心病狂”的CP粉们甚至给江遥取了一个昵称:真正的女主角。   江遥被杀的那集播出之后,微博的超话、老福特的傅江tag里面立刻一片鬼哭狼嚎,都在哀嚎这对CP居然BE了。   【傅小佛,我看错你了!那可是你从小玩到大的竹马,你最亲爱的人,你怎么能下得去手!】   【好大一口玻璃渣。心碎了。】   【啊啊啊啊疯了!为什么我追什么CP什么CP就BE!】   【心疼啊!!!!都是严江这个狗贼!心疼我遥,到死都不知道严江才是害死他爹娘的凶手!】   【今天睡不着了,为傅江真实流泪。】   【妈的,好难过,是我当真了。】   【谁来点播一首真相是假。】   【不!傅江明明SZD!只不过是BE了而已!】   电视剧还没有大结局,老福特上的傅江tag就排到了前五,本是个邪教CP,愣是比电视剧剧情本身的男女主CP风头都盖过了。刘哥趁势而为,找了几个知名同人画手,画了一波傅求佛和江遥的CP图,微博上一发,一天之内万转。   CP大热的同时,江遥这个角色也圈了一波粉。因为江快雪的确把江遥这个人狠话不多的杀手演得到位,颜又好看,剧情又悲情,这种美强惨的人物设定是非常戳人的。微博上随便一搜江遥,就能看到他在客栈脱衣服打人、刺客训练营里早起练剑、半夜偷袭傅求佛,以及最后被傅求佛杀死,傅求佛拿着他脱下的衣服随手一扬,盖在他身上的动图。   【话说,遥遥为什么每次打架都要脱外套?】   【没有吧,他刺杀傅傅的那次就没有。】   【姐妹,那是夜行衣怎么脱啊?】   【我觉得吧,主要是夜行衣是黑色的,沾上血也看不出来,平时穿的常服沾上血遥遥就很心疼了,所以一定要脱掉打。】   【hhhh你们都在讨论外套,就只有我一个人把他客栈打人的动图又看了几十遍吗?】   电视剧大结局之后,网络平台也跟着播出,被微博上普天盖地的同人图日进坑的剪刀手们也尽情发挥,剪起MV来。   这年头的网友们都太有才华,几个MV剪出来,傅江热度又嗖嗖嗖上去不少,再日了一波路人们进坑。   江快雪听刘哥说了他最近在微博上热度有多高,也十分好奇,给裴卿治病之余,拿手机下了个视频弹幕网站的APP,登陆进去用傅江一搜,就能看到很多MV。   他随便点开了一个标题叫《谁都知道你们是真的》的MV,从傅求佛和江遥小时候青梅竹马,一直剪到成年之后拔剑相向,江快雪愣是看出了一种相爱相杀的味道。视频倒数三十秒,江遥委顿在地,闭上了眼睛,表情轻松而安稳。傅求佛抓起他挂在树上的衣服,手一扬,外袍飘飘荡荡,轻轻地落在了江遥身上。   弹幕都是:【我疯了!这算什么是真的!!假的!都是假的!】、【好大一口玻璃渣啊我死了!】等等。   视频黑了,但还能听见说话的声音,是松雪华的原声:   “你江遥那个角色演得挺好的。”   “我都没办法出戏了。”   弹幕一瞬间密集起来:【啊啊啊szdszd!他们是真的!】   【UP主牛逼!币投给你了!】   【疯了!想问问这话啥时候说的?!】   【前方的姐妹请去看看手艺人!你会收获很多惊喜!】   【呜呜呜呜今天也是在为傅江的绝美爱情流泪!】   【满足了,戏里不能HE,戏外HE也行啊!】   江快雪看看弹幕,有点纳闷,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情绪都这么激动,至少看弹幕是觉得网友们都很激动的。裴卿坐在旁边说话:“这什么歌?挺好听的。”   “网络上的。”MV剪得虽然好,但江快雪还不太能get到磕自己演过的角色的CP的快落,毫不留情地点了退出,放下手机。   他给裴卿腿上扎了针,辅以推拿,裴卿现在已经能由人搀扶着慢慢走了。   经过快一个月的治疗,裴卿的眼睛也渐渐有了光感,虽然还很模糊。   他眼睛好转的事暂时没有告诉父母,剃光头只说是图个凉快,但是江风是第一时间就知道了的。他当时就红了眼睛,也是真的为这个好朋友开心。天知道这几年来他有多么愧疚,一边是自己弟弟,一边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发小,他夹在中间,又是愧疚又是心疼。现在虽然弟弟不在了,但是这个发小能好起来,他也算有点安慰了。   裴卿由看护扶着,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走,江快雪盯着他,有点无聊,拿出手机呼唤孙孟舟一起打游戏。   孙孟舟很快回复他:“我要期中考试了,最近不浪了,你自己去玩吧。”   江快雪百无聊赖,又不敢在六人群里喊,免得被松雪华看到又要质疑他怎么成天无所事事。   松雪华之前给他看的那个本子也是命途多舛,继男二号出了点事之后,投资商又撤资,剧组只能停拍,松雪华另外接了个剧本,最近在外地拍戏。   江快雪只能一个人打开游戏,找了几个野人组队,欢乐地打起游戏来。   讲真的,游戏真好玩,他都不想谈恋爱了。当然了,这也就是玩游戏时会冒出来的偶然想法,闲下来是他还是很想阿真的。本来这个月有空,他想去看看松雪华的爸爸,确认一下对方到底是不是阿真,可是听松雪华说他爸最近出国谈生意了。   江快雪玩得正开心,忽然手上一空,手机被人抽走了。   他抬起头,就看见裴卿挺不乐意地看着他,冷着一张脸:“你不是说你是来看我的么?成天对着手机。”   江快雪站起来:“我看完了,你恢复得不错。我明天再来。”   他说罢,伸长胳膊,去够裴卿手上的手机。裴卿往后一让,江快雪就往前一贴。   江快雪还没抢到手机,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叱喝。他回过头,就看见裴卿他妈正带着人,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急的脸都白了:“你在对我儿子干什么?!”   江快雪有点纳闷,忽然明白了,从走廊尽头那个角度看,好像是他在欺负裴卿似的。   裴卿妈妈已经冲了上来,推开江快雪,皱着眉头一脸厌恶:“你怎么又来了!”   她转过头看向护工,沉着脸怒气冲冲地交代:“以后别再放这个人进来!”   她又走到裴卿面前,捧着儿子的脸左右看看,十分小心翼翼:“卿卿,你没事吧?刚才江快雪没对你做什么吧?”   裴卿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裴母一时间没发现儿子的眼睛对着她有什么奇怪之处,还继续念叨:“卿卿,妈妈帮你找了个医生,现在就带你过去看看!”   裴卿缓缓地开口:“妈,不用了。我的眼睛已经在好转了。”   裴母一愣,这才忽然发现裴卿的双眼是看向她的!她和正常人说话时都是四目相对,因此刚才被裴卿看着,竟然没有发现不对劲。   “卿卿!”裴母难以置信,裴卿已经继续说了:“妈,是……是江快雪给我看的,他这两年学了医术,你没发现我现在还能站起来了吗?”   裴母终于想起来了!裴卿在轮椅上坐了很久,可她总是不愿意相信,总觉得儿子站在自己面前的模样就在昨天,一时间都没有发现儿子现在可以站着了!   裴母浑身发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又是欢喜,又浑身哆嗦,摸摸裴卿的脸:“卿卿,妈妈这不是在做梦吧!”   江快雪退到一边,打算等母子两个情绪过去了再说。他手机还在裴卿那儿呢,他得拿回来。   裴卿站久了有点累,坐回轮椅上,让裴母推着他进了病房。母子两个在房间里聊了十来分钟,江快雪隐约听到了裴母的哭声。   接着门开了,裴母站在门口叫他:“阿雪啊,你来。”   江快雪跟在她身后进了病房。   “阿雪,你怎么会医术的?阿姨记得你以前……”不仅不学无术,还狗屁不通。   “学的,别多问,问了我不给裴卿看了。”江快雪故意冷下脸来。   他跟江风商量好了,医术这事儿没办法跟江父江母解释,干脆就不要让他们知道。之前让裴卿瞒着爸妈,一是想给他们一个惊喜,二来也是希望他们晚一点知道,否则把消息透露到江家爸妈那儿,江快雪就麻烦了。   “好好好,阿姨不说。”江快雪现在就是她们全家的救星,人家怎么说,她当然就怎么做。   “裴卿眼睛是我看好的这事,也别跟我爸妈说。”   “好,你说什么阿姨都答应。只要卿卿的眼睛能好……”裴母说着,忍不住流泪,又笑起来:“瞧我,还跟做梦似的。阿雪啊,那卿卿这个眼睛能好全了吗?”   江快雪点点头:“放心吧,我估摸着再治疗一个月就差不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裴母又拉着江快雪问了很久,得到了江快雪的一再保证之后才放下心来。   江快雪从裴卿那里把手机拿回来,发现刘哥刚才给他打了个电话。   江快雪离开了疗养院,给刘哥回了个电话,问他有什么事。   原来是这样的,他师弟封寒最近发了首数字单曲,是首古风歌,在网络音乐平台上的点击率挺高,公司就想趁热打铁,给他拍个MV。之前江快雪舞剑的动图在网络上很火,公司也是知道的,就想让江快雪来担任MV的男主角。   江快雪倒没什么不可以的,他拍完戏就一直在休息,连广告都没接,感觉挺对不起刘哥的,就很爽快地答应下来。   江快雪第二天赶到影棚,一眼就看到人群里的封寒,封寒走上来挺热情地跟他打招呼。江快雪去换了衣服,是套宽袍广袖的装束,有点碍手碍脚,不利于剑法施展,但是拍出来好看,而且这衣服租来也挺贵的,再退回去还得要钱,江快雪就没多说什么。   这MV他没什么要演的,舞剑就行了。江快雪练了一套剑法,摄影师从各个角度拍了,到时候再剪辑一下,就非常好看了。   MV拍了两天终于好了,江快雪刚给裴卿施了针,米助理的电话就打来了。   这次不是要他帮师弟拍MV,是有个广告找上了他。   还是上次那个披萨,第一支广告投入之后,市场反响还可以,真正火热起来,是江快雪演的江遥这个角色大爆,就算是不吃CP不太会用微博的大妈们,看到广告牌上江快雪的脸,也能认出他来,愿意带着小孙子进店点份披萨。   广告商于是趁热打铁,又请江快雪来拍了第二支广告。   这次的广告还是圈子互动做的,业内的老牌广告公司,文案质量一直都保持着高水准。这次的剧情也很简单,江快雪扮演的角色跟上次一样,一个喜欢家里蹲的死宅。   跟上次的剧情不同的是,这一次他出门买披萨,遭遇了堵车、修路、钱包被偷等一系列倒霉事件,在几个热心路人的帮助下,他终于及时赶到披萨店,买到了刚出炉热腾腾的披萨。   这几个热心路人,也是上次那些热爱披萨的小伙伴,跟他一起买了披萨之后,几个人相视一笑,各自回家。   这一次,广告剧情终于不再强求这个内向的死宅强行融入到集体之中,和其他人一起作浮夸状大笑,江快雪赶到十分满意,在镜头前,他夹着披萨盒子,推开门回到了自己那个乱糟糟的小窝,露出一个自在的笑容,并说出广告语:“披萨需要圆满,你的人生并不需要。”   到时候这句广告词下面会出现一行小字:做个怪人又如何?别按规矩活着,按你的心意。   江快雪倒是挺喜欢这支广告的,就不知道到时候观众们能不能get到广告里的意思。这一支广告其实是和上一支相对应,上一支的剧情里,可怜的宅男被强迫走到户外,融入集体,他其实是在按照世俗的标准,活成世俗大众们要求的样子:年轻人要开朗,热情,好相处,融入到集体里,不应该强调个性。但这一次的剧情提倡的是,你觉得怎么舒服就怎么来,对性格内向的你来说,每一次社交都要消耗精力,那就不要勉强自己融入集体,非得做一个世俗喜欢的年轻人。做个怪人又如何?   在这支广告片里,有一种互相尊重和体贴包容的人文关怀。   “你觉得怎么样?”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高大男人走到江快雪跟前问他。   “这一次的广告我很喜欢。”江快雪下意识地回答了他的问题,抬起头,看向他,有点困惑,这个人是谁啊?有点眼熟。   男人点点头,走了。   江快雪看着他的背影,感觉这人才应该来演广告片里的宅男。   这次的广告费比上次高很多,江快雪十分期待,就等着过一阵子广告费到账了。他想买个礼物好好谢谢松雪华对他的帮助。   不过,比广告费先来的,是关于他和蓝霜的热搜。   是的,蓝霜。   《大侠》那个电影已经制作完毕,正在宣传阶段。他演男一号,蓝霜演男二号,大家都知道。不过上热搜的,却是他和蓝霜的那段激情戏。   画面拍的很模糊,一看就知道不是剧组流传出来的,是有人私下里用手机拍摄的。评论里都是:【靠,好香!等上映了!】   【蓝霜跟江快雪好配!感觉CP被拆了1551】   【有点期待电影的剧情了!】   【蓝霜好帅,粉了粉了!】   江快雪看着一水儿的正面评论,不知道是网友们太善变昨天还在刷傅江今天就刷起霜雪来了,还是这些评论是有水军刻意误导的。   就在他看微博的时候,微信也一下子进来好几条消息,江快雪打开,有孙孟舟弟弟的:师兄你居然跟蓝霜炒CP都不跟我炒!年下小奶狗了解一下?   有邱水灵的:江哥,你跟蓝霜的团队有商量好吗?真的要当心别被蹭热度啊。   还有松雪华的:热搜我看到了,怎么回事?   江快雪一一回复,回到松雪华时,他有点纳闷了,上次被刷花雪CP时,他被松雪华很严厉地问过一次,这次蓝霜拉他炒CP,松雪华干嘛还要来问啊?而且口吻看起来好严厉……   江快雪还没想好怎么回,刘哥的电话就过来了,开口就是一串标准的国骂,然后跟江快雪说:“这次咱们是阴沟里翻船,打了一辈子鹰,让鹰给啄了眼了。从来只有咱们拉别人炒CP蹭热度的,没有别人蹭我的!奶奶的,我还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让你跟封寒炒一炒呢!”   江快雪问他:“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出个澄清申明?”   “用不着,你越急着撇清,别人越觉得有什么。你看上次拉松雪华炒CP他有反应没有?”刘哥恶狠狠地吐了口气:“这个哑巴亏,咱们只能咽下去了。你别搭理那个蓝霜,我会在网上帮你引导一下舆论。”   江快雪说了声好,挂了电话,也是有点烦恼,毕竟头一次碰上这种事。   烦恼的时候,就想玩游戏,江快雪摸出手机,坐在沙发上决定先打一局再做午饭,浑然不记得自己还没有给松雪华回信息。   松雪华停好车,坐在车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还是没有消息。他握紧手掌,虽然想要现在就立刻冲上去,问江快雪要个说法,但他知道不能这样。   不能太急切,太紧张,会把人逼走的。   松雪华坐在车里,打算等头脑冷静下来了再上楼。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微博上网友们的讨论。   有个视频被转到了他首页,看着视频打的花雪tag,他点了进去。   不同于从《傅求佛》那个剧里剪出的傅江MV,这个视频居然是他和江快雪的真人MV,素材大多都是从《手艺人》那个节目里剪的。   配的BGM是《谁都知道你们是真的》。   他中暑了,江快雪一脸关心地扭头看他,替他推拿;聂师傅点名让他扛毛竹,江快雪按住他默默走上前;太阳很大,江快雪一直走在他前方一点点,用影子给他带来一点阴凉;江快雪对他的关心和照顾犹如春雨,润物无声;   当然,视频里的江快雪对他的箭头粗大,他也回了箭头的:做漆器的时候,他总是扭头偷看江快雪;江快雪做过的那些漆器,他一眼就能认出来;天气太热,他承诺让江快雪吃西瓜,顶着烈日赶到冰棒厂批发冰棒……   视频的最后,还是松雪华说过的那两句话,在傅江CP的各个知名或不知名MV里都被用滥了:   “你江遥那个角色演得挺好的。”   “我都没办法出戏了。”   这一次多了江快雪的原音:“我也一样。”   弹幕里一片鬼哭狼嚎:【他们szd!一定szd!我傅江CP还能再战一百年!】   【啊搞到真的了!】   【QAQ看到微博上的霜雪那么多人转我都不敢说话了。不想被拆CP啊啊啊啊】   【作为雪花的个人粉我以前是不吃他的真人CP的但是这一次……凭什么啊?!那个蓝霜哪来的脸来横刀夺爱的?!】   【就是!凭什么啊?!明明是雪花先来的!】   【刚才看到微博的热搜我真他妈哭瞎了,点进UP主这个视频我又哭瞎了!】   【我不管!锁死了!一定要HE啊!】   【傅江之外一切都是邪教!霜雪更是邪教中的邪教!我不吃!】   【妈呀看这个视频感觉两个人真的是真的!UP主真是慧眼如炬,我都没注意到江快雪有特意帮雪花挡太阳。】   【满满的粗箭头!两个人对对方的箭头都很粗,怎么会不是真的。我希望他们明天就去领证!】   领证……松雪华眯起眼睛。他跟江快雪能保留着婚约还是他使尽手段厚着脸皮求来的,领证简直是天方夜谭了。   但是……   松雪华把视频滑到前面,看着江快雪默默地关心他,照顾他,笨拙而沉默地用影子为他遮挡太阳,也许,他并不是一点赢面都没有的。   松雪华走上楼。   江快雪现在,应该也和他一样苦恼吧,莫名其妙被人蹭了热度,换了谁都不高兴。   正想着要怎么安慰江快雪,教他如何应对,松雪华敲了敲门,却没有人回应。   奇怪了,手机APP上都有提示家里有人。   难道江快雪一个人在家里独自饮泣默默难受?   松雪华有点慌张了。   他用指纹锁开了门。   然后就看到江快雪正坐在沙发上快落地打游戏。   手机里还传来孙孟舟欢快的声音:“江哥漂亮!一血到手!”   江快雪的手机再次被抽走了。   这次不是裴卿,他抬起头,居然是松雪华。   “咦?”江快雪打游戏打得不知世上已千年,一副忘却一切前尘的模样,看到松雪华来还有点奇怪:“你怎么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吃午饭了吗?哎?我肚子好饿!”   手机里还传来孙孟舟呼叫他的声音:“江哥?江哥?”   松雪华忍着气愤:“我敲门了,你没听见。打了多久游戏?”   孙孟舟:“……咦,江哥,你那边是谁啊,听起来好像松、松松松……”   孙孟舟忽然闭嘴,显然是已经听出了松雪华的声音,默默下线跑路了。   江快雪有点赧然:“不好意思,玩游戏太投入了,游戏太好玩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居然都一点半了,登时大吃一惊:“都这么晚了!难怪我饿坏了。你吃了午饭吗?”   松雪华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吃了。”   看见江快雪饿得厉害,松雪华没忍住,转身进了厨房,边走边问他:“家里有面么?给你下碗面?”   冰箱里还有鸡蛋青菜,松雪华下了碗青菜鸡蛋面,江快雪坐在餐桌前,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啊,你来我这里,居然还亲自下厨做东西给我吃。”   “谁让你沉迷游戏呢,网瘾少年!”松雪华把江快雪的手机丢到桌上:“当初就不应该帮你下游戏的。”   江快雪跟松雪华保证:“我以后会严格控制游戏时间的,你放心。”   把每天玩游戏的时间控制在24小时以内。   松雪华坐在餐桌对面看着他,双手十指交叉着,似乎正在琢磨要如何开口。   江快雪则埋头吃面,他真的饿坏了。   “你和蓝霜拍的那个电影……亲热镜头很多吗?”   “没有啊?”江快雪抬头困惑地看他一眼,想了想:“也就一个。”   “今天微博上那个热搜,明显是有团队在背后操作。蓝霜的名气不如你,这事受益方是谁很明显。我想问问,你是自愿配合他炒CP的么?”   江快雪叹了口气:“不是,我跟他在片场都没说过几句话,反而跟孙孟舟更熟。算了吧这事,刘哥说越澄清越黑,就当我吃了个哑巴亏。”   松雪华轻轻吐了一口气,嘴角的弧度称得上是愉悦了。   “那就好。”   “对了,你爸还没回来吗?”阿真这个差出得可够久的,成天忙工作,发际线可怎么办哟。   江快雪是真的发愁了。   “前两天刚回来,怎么了?”   江快雪有点激动了:“他今天有空吗?我想见他一面!”   松雪华他爸工作虽然忙,但也没有忙到见儿子一面的时间都没有。刚好松雪华下午没工作,于是给老爸打了个电话,很快预约好了今晚的饭局,江快雪喜不自胜,就要见到阿真了,阿真在这个世界多半又不记得他了!他要给阿真留下一个好的初次印象。   松雪华看着江快雪在房间里进进出出,洗了个澡,跑出来拿着吹风机吹头,又举着熨斗烫衣服,浑似要见老丈人似的。   “其实你不用这样的……”松雪华有点不好意思,耳朵根都红了:“我爸你又不是没见过……”   “我要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江快雪抓着两件衬衫比了比,回头问松雪华:“这件粉色衬衫是不是太轻浮了?”   “没关系,你穿粉色很好看,觉得轻浮就配条灰色裤子吧。”松雪华看着江快雪,笑道:“你不用太在意我爸的看法的,只要我喜――”   江快雪回过头,看着他:“我当然在意,一个人怎么可能不在意喜欢的人的看法呢。”   松雪华一顿,哑然失声,愣怔地看着江快雪。   江快雪已经跑到房间里去换裤子了。   等到他走出来,就看见松雪华还是维持着原来那个姿势,费力地思考着,看向江快雪:“你刚刚说的话,我有点没听懂。”   江快雪抓了抓半干的头发走向他:“什么没听懂?”   “你是说……你喜欢谁?”   “哦,你说这个啊……”江快雪有点不好意思了:“你爸爸应该是我喜欢的人……”   “……”   “松雪华?!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   “怎么了?你有心脏病?!”   江快雪连忙扶着松雪华在沙发上坐下,给他喂了点凉白开:“怎么回事?你的心脏是不是不太好?最近熬夜了吗?”   松雪华抓住江快雪的手:“你再说一遍?你喜欢的人是我爸?”   “我是说……我喜欢的人,有可能是……”   “你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你以前明明……你、你喜欢老男人吗?!”   江快雪正色道:“不要那么说你爸,他不老!”   松雪华都快疯了,又是气愤又难以置信:“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爸的?我要听你解释!”   江快雪有点苦恼了,不明白一向很nice的朋友今天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很早就喜欢上了……”   松雪华忽然想起来,之前看到江快雪在节目里说,他有喜欢的人,只是喜欢的人已经离开他了,为了那个喜欢的人,他还特意去学了五六年的推拿!   也就是说,他跟老爸在五六年前就好上了!他说的离开,指的可能不是过世,而是老爸跟他分手了!   作为江快雪的未婚夫,他居然被蒙在鼓里五六年,而且绿他的还是自己的老爸!   无论换了谁都得疯。   看着松雪华脸色发白,一言不发的自闭样子,江快雪十分不安,推了推他:“都快四点钟了,你不是跟你爸约了五点半吗?我们快走吧。”   松雪华病恹恹地看了他一眼,一头在沙发上栽倒,十分难受地皱着眉头,眼睛里水汪汪的:“我可能生病了。”   江快雪摸了一把他的脉象,明明好得很,身体壮如牛。   不过他以前也曾经给阿真诊过一次,脉象一点问题都没有,可阿真就是咳嗽病弱,所以这事也说不好。   他看着松雪华,叹了口气:“那你好好休息吧,今天先不去了,你打个电话跟你爸爸说一声吧,免得他空出时间来等你。”   松雪华嗯了一声,躺在沙发上,给他爸发了个信息。江快雪看他一直病恹恹的,十分无奈,问他:“具体是哪里不舒服?”   “胸口闷,心里难受。”   果然是心脏出了毛病啊,奇怪了,为什么他把脉居然什么都把不出来?   江快雪伸手摸了摸松雪华的额头,没有烧,再看看他的瞳孔和舌苔,一切都正常。   “如果一直难受的话,我陪你去医院吧。”   “不用了。”松雪华垂着眼睛,死水一般,问道:“你要跟我解除婚约,就是因为我爸吗?”   “说起来,其实……我也不是很确定……”江快雪也不能肯定松雪华他爸真的是阿真,所以今天打算去看看来着的。   “不确定?为什么会不确定?”   “我不确定是不是你爸爸……”江快雪想了想,琢磨着换了个比较保险不会被松雪华听出不对劲的说法:“我喜欢的人叫松月真。”   松雪华看了他一眼,忽然转个身,脸朝着沙发靠背,冷冷道:“骗子!” 第66章 流量小生(十七)   “好端端的干嘛骂人?”江快雪莫名其妙。   松雪华仍旧面朝着沙发靠背:“既然喜欢我,为什么还说喜欢的人是我爸?为什么还要跟我解除婚约?”   江快雪愕然。   想了很久,他心里忽然有了个不得了的猜测,小声叫了一句:“阿真……?”   松雪华早就竖起了耳朵,被他叫了名字,又没听到下文,忍不住问道:“干嘛?叫了我又不说话。”   “松月真?”   松雪华抬起头,盯着江快雪:“你一直叫我名字干什么?”   “你……你不是叫松雪华吗?!”江快雪整个人都不好了,松雪华就是松月真?原来他要找的人一直都在他面前?!   “这是我艺名啊!你又不是不知道?”   果然……居然真的是艺名。   江快雪一时间有点恍惚,松雪华已经从沙发上坐了起来,看着江快雪:“叫我干什么?你真矛盾,把话说清楚。”   江快雪有很多话想说,但是他最想说的只有一句:你真名那么好听,没事干嘛瞎几把取什么艺名?!   江快雪掏出钱包,抽出那张他给松雪华看过的小像,递到松雪华面前:“你仔细看清楚,是你自己说这是你爸爸的!”   松雪华简直一头雾水,接过来仔细辨认,问道:“是很像我爸,你提这个做什么?”   “还说像你爸,这明明就是你啊!”江快雪有点气愤了,都是阿真这家伙稀里糊涂,不然他们俩老早就能相认了!   “哪里像我?我有这么老?”   “哪里老?明明就很年轻英俊!”敢说阿真老,就算这话是阿真自己说的,江快雪也不同意!   “你……”松雪华看看那张小像,有点迟疑了,似乎猜到了什么:“你喜欢的人真的是我?”   “不是你还有谁?”江快雪也是想哭又好笑,兜兜转转这么久,若不是有这些曲折误会,他早就能跟阿真在一起愉快地打游戏了。   “那为什么……”   “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江快雪照实说了。他一直都是信任阿真的,别人或许不敢相信他说得话,但是每一次,阿真都会信他。   除了不能宣之于口的,能说的他都跟松雪华说了。松雪华听完,神情竟是有些恍惚,看着江快雪,沉吟了好半晌才开口:“其实我从小,就一直觉得我在等着什么人。可是又不明白我究竟在等谁,第一次见到江快雪的时候,我觉得他很熟悉,甚至感觉那就是我在等着的人,可是相处久了,我才知道不是……”   他握住江快雪的手:“你这家伙,来的也太晚了!”   江快雪不接受这个指责。   他记得身处黑暗空间的时候,是等了有一会儿,听见脑海中那个声音说:检测到现代世界一名宿主意外死亡,通道开启。   也就是说,像这种独立空间的世界有很多个,很有可能,这些世界里都有一个叫江快雪的人,但是他一定要等到这个江快雪自然/意外死亡了,才能来到这个世界。   这个声音既然千方百计想要他收集善恶值,就肯定不可能让他褫夺活人的身躯。   他也想早点来啊,要是能和阿真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就好了。   不管怎么说,现在两个人总算在一起了,一切都不算晚。   不过跟松雪华好好的朋友变成情侣,还真是有点不适应。这感觉就像跟网友面基,明明在网上聊得热络,是很熟悉的朋友了,可现实里一见面还是会感到陌生和紧张。   江快雪看了松雪华一眼,有点不好意思,松雪华看起来也有点窘迫,耳根子红红的,抓着江快雪的手站起来:“那我们先吃晚饭吧……”   “咦?你身体就好了吗?”阿真这个身体复原能力真强。   松雪华脸也跟着红了,咳了一声,走进厨房。   两人一起吃了一顿晚饭,松雪华拿出手机:“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宣布在一起了?”   江快雪受到了惊吓,以前他可能觉得无所谓,一切都以阿真的意志为准,可现在见识到了追星族的疯狂,他觉得还是谨慎一点好。他不希望阿真跟他一样受到伤害。   “先别急,要让大众有个适应的过程比较好。”虽然在这个世界同性都可以结婚了,但他跟松雪华毕竟是公众人物,做决定要考虑一下大众能否适应。   松雪华点头道:“听你的。那么你跟蓝霜的事呢?他贴着你炒作,你就打算这么不咸不淡地放过?”   这件事江快雪也有点苦恼,他看了松雪华一眼,掏出手机,找了个被转到他首页的傅江MV点了个赞,亮给松雪华看。   松雪华闻弦歌而知雅意,跟在他后头点了赞。   没过多久,两个人的手机就疯狂想起来了。   两人早料到有这么一出,各自接了电话,米助理情绪不算激动,就是问他干嘛点赞,结果江快雪直截了当地跟她说:“我跟松雪华在一起了,你们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毫无心理准备的米助理差点晕厥。   她挂了电话没多久,刘哥直接打电话过来,刘哥到底是老江湖,情绪平静,就问他:“你跟松雪华在一起多久了?”   “三个小时吧。”认真来讲有好几百年了,但是他不能这么说。   “你们俩是玩玩还是来真的?”   江快雪反问他:“你觉得松雪华会跟人玩玩吗?”   刘哥回忆着松雪华自出道以来绯闻绝缘体一般的行事作风,沉默了。这种爱惜羽毛的人,一旦谈恋爱了,那肯定就是认真的。   刘哥叹了口气:“行了,我知道了。你们俩悠着点,先别公布。当然了,你们俩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谈谈恋爱也很正常,也别有心理压力,我会跟雪华的经纪人商量对策的。”   当然,别管刘哥有多么镇定,网上的CP粉们不淡定了。   那条被两人双双点赞的傅江CPMV下面:   【我不是眼睛瞎了吧!傅江真人点赞了!】   【1551朔明太太你看到了吗?你剪的MV太棒了官方下场点赞了!】   【官方认证!】   【啊好甜,刚被霜雪CP喂了一嘴刀的我表示心里舒坦了。】   【哈哈哈我打赌肯定是江江看到蓝霜拉他炒CP被吸血不舒服,特意点赞官方认证傅江CP!】   【不是……姐妹们,你们难道没有注意到这个MV它是BE的吗?江江点赞一个BEMV究竟有什么用意?】   CP粉们热闹归热闹,还是不敢闹得太过,免得给爱豆招掐。毕竟CP粉都是少数,流量们大部分都是唯粉,不喜欢自家爱豆被拉CP。   当天松雪华留宿了,只不过两人没睡一个房间。   他跟江快雪谈过,原本他进娱乐圈就是为了站到足够显眼的地方,吸引最多的视线,能让一直在等待的人第一眼就能看到他,现在这个人他已经等到了,在娱乐圈继续下去也没有什么必要了。   他还是更喜欢大学读的专业,想等合同到期就解约,然后考研继续学业。   江快雪跟他也是一样的想法,他想解约之后开一家医馆,研究疑难杂症和拍戏一样有意思,但是娱乐圈比医学界复杂太多,他只想跟阿真过平淡普通的生活。   两人在人生观上达成一致,接下来就是继续为这个目标努力。松雪华工作繁忙,他接了个代言,第二天一早就被助理接走了。   江快雪倒是难得轻松,日常给裴卿施了针,督促他喝药,给他做了腿部推拿就没什么事,刘哥最近在帮他谈代言,他可以先休息一下。   等到裴卿的眼睛基本好转,已经到了十二月底。这段时间他除了医治裴卿,谈恋爱,时不时帮师弟站站台,就是玩游戏。《大侠》的上映已经近了,蓝霜那边几乎是贴着剧组的宣传在炒CP,江快雪倒从来没给过回应,无奈他跟蓝霜在剧里的确有一段感情戏,蓝霜那边又天天发通稿,对刚出道的蓝霜而言,倒贴江快雪炒作还是有用的,江快雪之前借着《傅求佛》小火了一把,蓝霜刚出道,如果贴着顶级流量们炒作容易惹众怒,倒贴江快雪吸血是最好的选择。   就在CP粉们的吵闹之中,一年过去了。新年第一天,江快雪之前拍的披萨广告第二集 在各个视频网站、地铁电视、街头巷尾投放。这支广告短,用时不到两分钟,内容丰富,情节曲折,从一开始死宅看到时钟,匆匆忙忙跑出家门开始,种种矛盾就带来了戏剧化的效果,到了广告的最后,大众们以为男主角又要跟上一集一样,和其他小伙伴一起欢乐大团圆吃披萨,结果男主角夹着披萨盒子轻松回家了。   最后出现的,是那句广告词。   如果说对性格外向的人而言,这个结尾仅仅是让他们意外的话,对性格内向的人来说,看到广告的结尾就是一种默默的感动,一种被尊重了的感动。   老一辈的价值观总是在批判年轻人的个性,无法理解年轻人的宅文化,以集体为准则,时至今日,还有不少中老年人和子女爆发了家庭战争,闹到子女的单位要求领导给与调解的。老一辈过于信奉集体的力量,所以无法理解年轻人的特立独行。他们总是在要求那些内向、更爱独处的年轻人走出去,融入集体,和大家多多交流。   而这个广告传达出的是一种尊重和平等的价值观。只要一个人没有危害社会、伤害他人,那么别管他是喜欢小众亚文化、不修边幅、不喜欢社交、还是喜欢一个人呆着活着说一些别人不明白的话,他也理应被尊重。   不仅仅是那些性格内向的人,还有一些个性鲜明的年轻人,能在这个广告里找到自己的缩影。一路上帮助死宅突破种种障碍的小伙伴们性格都是独立且鲜明的,每一个角色背后,都有一种群体的缩影。   当然,大多数总是沉默的,这个广告被发上网络,并没有引起大幅度的讨论,大家只是默默地点开看了,然后称赞一句创意真棒,过一阵子热度过去,就看不到水花,可是邻客披萨的销量是实打实地在上升。   不要觉得披萨这种东西太接地气逼格不够,奢侈品代言能奠定一个明星的咖位,而这种接地气的披萨、矿泉水、家庭日用品的广告代言,则能为一个明星奠定强大的群众基础。   现在,许多大妈在看《傅求佛》重播时,都能一眼认出来:“哟,这是那个买披萨的小伙子。”   而就在第一场雪到来的时候,江快雪也接到了一个对目前的他而言宛如天上掉馅饼的广告。   国外一个奢侈品顶级品牌的中国风贺岁广告。   近些年,国外在试着了解中国文化,各大奢侈品牌也喜欢设计带中国元素的作品,比如十二生肖的鞋子衣服之类的,这一次的中国风贺岁广告,请的也都是国内一线明星。   比如三金影帝钟胜期,老牌天后沈芳,一线流量小花胡冰等等。这其中,胡冰能接到广告邀约,完全是因为她有个给力的经济公司,和一个背景雄厚的靠山,就这样要接这个广告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而无论是名气还是圈内地位都比胡冰差上一大截的江快雪又为什么能接到这个广告,这事江快雪自己也说不明白。   刘哥隐约有点推测,在飞机上问江快雪:“是不是你们家出手帮忙了啊?”   自从江快雪不肯再用钱砸资源,刘哥就几乎都要忘了这位的家世背景。现在想来,江快雪家里出面帮他搞个广告什么的还是很有可能的。   “我们家?”   虽然最近江风对他的态度转变了不少,但是以江风那个粗心的模样,肯定是不可能体贴地做帮他砸资源这种事的;   裴卿嘛,最近他还跟裴卿一起打了会儿游戏,但是裴卿总是一副“你医术这么好为什么要在娱乐圈那个大染缸混!赶紧解约哥哥给你投钱咱们做全国最大的私立医院”的态度,似乎也是不可能会帮他这个忙的;   至于江父江母……前阵子裴卿的爸妈还请他们全家一起吃饭,原本以为裴家爸妈见到江快雪会横眉冷目哪知道他们对江快雪客气过头,以至于江家父母全程懵逼,只在酒席上问过裴卿的眼睛是怎么好的,完全没想到自家小儿子身上去,毕竟看着儿子长大,江家父母理所当然地有一种“这小子什么尿性我还不知道?他混娱乐圈也就是玩票,混不出名堂,家里的零花钱随他造,要我动用人脉帮他牵线搭桥那还是别浪费时间了”的态度,出手帮他拉奢侈品广告也是不太可能的。   至于松雪华,男朋友很爱他他是知道的,但是松雪华自己都不愿意动用家里的关系给他在娱乐圈造势,他的地位跟胡冰差不多,圈中人脉有,但没有到能在国外蓝血品牌说得上话的地步,所以他暗中帮忙的可能性也很小。   江快雪左思右想,还是不太明白。   不过,等他在酒店倒完了时差,跟刘哥一起赶到了广告拍摄地点,就有了点头绪了。   因为在那里,他见到了一个有点眼熟的男人。   是曾经拍邻客披萨广告时见过的那个戴黑框眼镜的高大男人。   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在跟一个老外聊天,两人看起来十分熟稔。   江快雪也是拍过广告的人,很快就看出来,那个老外是这整个广告策划中拍板的人,地位至少总监以上。   他没时间上去跟那个黑框眼镜男聊天,很快就被推进了化妆间。胡冰已经坐在化妆间里了,影帝天后们很快也来了,品牌方的化妆师给几个人化了妆,让他们换了衣服,对比以往品牌方在秀场上的各种奇葩单品,这次他们的服化审美还算可以了。   他跟影帝钟胜期之前就见过面,郭哥跟钟胜期挺熟的,有一次攒了个局子把几个人都叫去,江快雪跟影帝也就认识了,不过两人没怎么说过话,他估摸着影帝可能已经把他给忘了,也就只是跟人打了个招呼,没再上去搭讪。   胡冰对他的态度冷冷淡淡,见到了影帝,倒是十分热络,钟胜期至始至终都维持着礼貌的微笑,只是不想跟她多聊,没待多久就走到了休息室外头。   他看到江快雪,走过来跟他笑笑:“时差是不是还没倒过来啊?看你怎么没什么精神?”   江快雪没想到钟胜期会主动来跟他说话,有点意外。   钟胜期当他是紧张,安慰他:“不用害怕,你以前拍过广告,这边拍广告也差不多的。”   江快雪点点头。没想到影帝对他还挺亲切,估摸着是看在郭哥份上,异国他乡多照顾照顾他。   钟胜期正跟他聊一点拍广告的经验,里头的胡冰又跟出来了,见到影帝正跟江快雪站在一起,不悦地撇了撇嘴。天后的助理出来帮她拿衣服,瞧见这一幕,有些好笑,进了休息室跟天后咬耳朵。   沈芳教训她:“别管那么多闲事。”   她在娱乐圈混久了,深知身后不语人是非的重要性,不过对胡冰的做派到底是有些看不上,眼眸中流露出一丝鄙夷。   这次广告的主题是家。一家人成年之后为了生计各奔东西,在世界各地打拼,有一天,他们接到了一个电话,不约而同地赶往同一个地点……   虽然这广告拍出来一点都不想贺岁片,更像是黑客帝国或者碟中谍,但是老外们对东方文化的理解偏差并非一日之寒,一时半会也没办法纠正,江快雪只希望拍出来不要被吐槽得太厉害。   拍完了广告,恰好又看见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出现,他穿着羊绒衫,里面搭着衬衫,穿着牛津鞋,虽然其貌不扬,但这幅学生装扮让他看起来清冷干净,像是个不善言辞的校园极客。   “你好。”江快雪用中文跟他打招呼。   那男人有点意外,看向江快雪。   “上次拍邻客披萨我们见过的。我是想问问……”江快雪毕竟也是个孤僻内向的人,跟别人搭讪让他脸都红了。   “如果你想问的是,为什么这支广告片会选你,我可以告诉你,是我向汤普森推荐了你。我跟他是大学同学。”男人有点局促,用手推了推眼镜,看得出来跟陌生人说话让他不安。   汤普森就是那个在广告片拍摄中拍板决策的老外。   江快雪十分意外,跟他道谢。他毕竟活了很多年,见多了成人世界的利益交换,会愿意不求回报默默推他一把的人,真的很少有。   “谢谢你。”   “用不着客气。”   江快雪还想说什么,被刘哥叫走了。   那高大男人松了口气,毕竟作为一个死宅,就算已经做到了圈子互动这家老牌创意公司的设计总监,他的轻微社恐也不会因为地位的上升而有所转变。甚至因为地位高了,要应付的应酬多了,消耗的精力太大,反而让他的社恐变得更加严重了。   如非必要,他真的不想跟陌生人说话。   而向老同学推荐一个广告人选,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当然,就算古道热肠,他也不是什么人都推荐的。   是江快雪的那番话,让他觉得舒服。那是一种被理解与尊重的感觉。   江快雪拍完广告,刚回到国内就生病了。   都说医者不自医,这话没错,他这感冒来势汹汹,下飞机打了几个喷嚏,当天晚上就躺床上发烧了。   江快雪叹了口气,烧的眼冒金星,连下床走两步的力气都没有。生病的时候就容易伤春悲秋,江快雪躺在床上的时候,就默默地想着一个人真是孤独,他好像一直都是这么孤独,孤独地经历一个又一个世界,孤独地追逐着阿真的背影,时间久了,他也会觉得累,觉得疲惫。   总是一个人孤独地寻找和等待令他觉得空虚,还不如沉迷游戏来得满足。   就在他伤感的时候,床边忽然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江快雪咳了一声,黑暗中的那个人出声说:“吵到你了吗?怎么这么早就休息了?吃了晚饭没有?”   江快雪还没开口,就是一串惊天动地的喷嚏。 第67章 流量小生(十八)   松雪华连忙把灯打开,看向江快雪,这才发现他烧得满脸通红。   “怎么回事?”他在江快雪额头上一摸,皱起眉头:“我去叫医生来给你看看。”   “不用了。”江快雪自己就是医生,跟松雪华说了要买些什么药,松雪华记下,给助理打了个电话,就陪在江快雪身边,温柔地看着他,给他喂水,换毛巾湿敷额头。   看到江快雪眼角湿漉漉的,松雪华失笑,伸手在他脸上温柔地摸了一下:“怎么了?生病是不是太难受了?怎么都哭了?”   江快雪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我刚才想了很多,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我在苦苦地追寻着你,时间久了,就觉得好疲惫。”   松雪华蝶翼一般的睫毛轻轻颤动。   他有些动容,伸手温柔缱绻地抚摸着江快雪的脸庞:“辛苦你了,疲惫就休息休息,下一次,换我来追寻你吧。”   当江快雪与松雪华四目相对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松雪华是认真在说这话的,其实他爱的,并不比自己少。一直以来在陌生的世界等待着他的到来,其实,阿真也很辛苦吧。   江快雪不禁赧然,他生病了,情感都变得脆弱,如果是平时他不会说出这种感性的话的。   但是这些话说出来,他并不会后悔,与阿真推心置腹,他能更明确地感受到阿真对他的爱。   松雪华的助理很快送了药来,松雪华按照江快雪的交代,煎了药给江快雪喝下,然后就静静地陪在他身边,不时给他量体温,喂开水。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段时间松雪华去外地商演了。   “刚回来。”   “累不累?去休息吧。”   松雪华握着江快雪的手:“我想陪着你。”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转,问江快雪:“要我读书给你听吗?”   江快雪点点头。他喜欢松雪华清澈的声音,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夜里。   松雪华走到他睡觉的主卧,拿了一本书来,在江快雪身边坐下,关了灯,只留下一盏床头灯,然后开始读书了。   他读的是――《安徒生童话》里的一个故事,叫做牙痛姑妈。   江快雪听着松雪华平静温柔的声音,渐渐地有了睡意。   接下来的几天松雪华没有通告,就待在家里陪着江快雪。也快过年了,江风打了几个电话来催他,到了大年三十那天,松雪华开车把江快雪送到江家主宅,在江风惊掉下巴的表情中跟江快雪他爷爷问好,他还要回松家去过年,没坐多久就走了。   他离开之后,爷爷哼了一声,看看江快雪:“你们年轻人,谈恋爱就好好谈恋爱,之前还嚷嚷要跟人取消婚约,是不是闹矛盾了?年轻人啊,做决定别那么冲动。”   江风站在爷爷身后,一副按捺不住想要八卦的样子。   很快堂叔堂婶一家也都回来了,这还是江快雪头一次见到他堂叔家的孩子,年纪比他大,该叫一声堂哥,目前在国外进修。只不过堂哥对他冷冷淡淡,很有些看不上眼的模样,看着颇为清高。   江风对他也是十分地瞧不起,却又有些无可奈何。他好几次听见江母跟江父埋怨:“二房都快骑咱们头上了,不就是仗着他那个高学历的儿子。你看我们要不也把阿风送出去深造一下?”   江父嗤了一声:“别折腾了,把阿风放在身边还能看着,丢到国外去,他还不得反了天。”   江父也有些忧虑。近来父亲正在考虑立遗嘱的事,江家人丁不算兴旺,他对这三个孙子也就格外地看重。到时候说不定真会因为二房有个高学历的儿子,高看二房一眼……   江风对父母的忧虑都是清楚的,可他也没有办法,自己的能力如何他是清楚的,要接管父亲的生意还有点吃力,想让小弟帮忙,这小弟又是个不成器的混不吝。   此时见到从国外回来的堂弟,江风也没个好脸色。   一家人吃了一顿看似热热闹闹的年夜饭,江快雪就被江风拉到一边咬耳朵了。   “你跟姓松的怎么回事?啊?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们俩都发展到这个地步啦?!”   江风这一副被老婆戴了绿帽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我跟他在一起了。”江快雪直接了当,不搞弯弯绕绕,虚晃一枪。   江风一副被背叛了的模样,抓着江快雪的肩膀:“你眼瞎啦?你……你怎么也跟小弟一样偏偏看上那个家伙?!莫飞不好吗?你最近有没有跟莫飞联系?”   联系是有联系的,不过也就只是朋友之间的问候而已。而且……   “我就是喜欢阿真啊。”   江风倒抽一口冷气,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团团转,走到江快雪面前:“你再考虑考虑,不喜欢莫飞,那也有裴卿啊!你看我们卿卿人怎么样?我跟你讲,他真挺不错的,又仗义又开朗,而且――”   江风压低声音,凑到江快雪耳边:“雕很大哦。”   江快雪噗嗤一声,瞪大眼睛看着江风,一脸严肃:“阿真也大!”   江风气坏了,口不择言:“好哇你们!居然都全垒打了!经过我同意了吗?!”   “我都是成年人了,跟男朋友谈情说爱还要哥哥同意?”   “我不管!”江风胡搅蛮缠:“总之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江快雪知道他也只是太震惊了,一时间无法接受,毕竟他看松雪华不爽很久了,而且他同不同意的也影响不了什么,这门亲事可是两家人一起定下的,哪能说改就改。   别管江风有多么怨念,过完了年,江快雪就继续回到了松雪华的那栋房子里住着。虽然江风已经把原主的那套公寓还给他了,但是还是跟男朋友住一起更自在温情。   而就在新年第一天,他拍的那部电影《大侠》赶着春节档上映了。   这种悲剧爱情片一向市场不大,而且又是过年,谁好端端的要跑到电影院来受虐啊。   不过华导也没指望片子大爆,赶着春节了观影流量大,能凑个回本也就差不多了。他拍这片子是指望能拿个奖的。   江快雪之前拍了《傅求佛》,后来又拍了三个广告,在群众之间的辨识度是有了,再加上蓝霜一直锲而不舍地跟他炒绯闻,电影宣发也热搜通稿一样不落,上映当天还是有不少人去看的。   当然,跟同期的其他几个贺岁片子比起来,《大侠》没什么竞争力,其他几个贺岁片定位精准,一个是小朋友爱看的幼儿动画,一个是适合全家观影的轻松搞笑片,还有两部都是时下年轻人热衷的题材。   这片子召开发布会的时候,江快雪就看过全片,他感觉还是挺不错的,发布会受邀的一些影评人给的评价也都很不错,就不知道在春节档究竟能斩获多少票房了。   刘哥比他还关注票房的事,电影上映之后就邀请周围的亲朋好友们去电影院刷了一遍。这毕竟是江快雪首次触电大荧幕,电影圈习惯用主演能扛多少票房来衡量咖位,如果票房滑铁卢,再想接到担纲男主的电影就不是那么容易了。而如果连续几部票房扑街,被冠以“票房毒药”的名声,恐怕会更加无人问津。   因此刘哥大年初二就把米助理叫回来上班了,主要工作是配合电影方多多宣传。   看微博上的反馈,不少看了电影的观众都表示:【故事虽然狗血,但是逻辑自洽,剧情可以打到七八分,江快雪的演技是个亮点,男主角后期那种背了黑锅的复杂情绪,他演得好细腻。顺便:新人蓝霜演技在线,孙孟舟弟弟演渣男也足够可爱,值回票价了。】   说到孙孟舟,有一次孙孟舟直播打游戏,拉着毫不知情的江快雪打了好几局,还是江快雪听到他在那边没忍住笑出声,才发现那家伙在直播的。   粉丝们都看得出来两个人关系很好,这又是第二次合作了,就有不少觉得好玩的粉丝拉起两个人的CP来,画画师兄师弟的同人图,剪一剪两个人的MV,还有把之前《傅求佛》那个剧和《大侠》这部电影剪到一起的,其中居然还有小江遥X大江遥的自攻自受水仙CP,江快雪自己看过,都很佩服这些有才华的剪刀手。   这次拉郎难得地没有引发花雪CP粉的反感,竟然还有不少CP粉跟着一起玩,究其原因,一是孙孟舟弟弟太奶了,够不成威胁,二来这次拉郎完全是粉群们的自娱自乐,和蓝霜团队那种用力过猛、目的性明确的炒作有很大区别。   相较于刘哥的关心,江快雪对票房是无所谓的,反正他合约满了就解约退圈了,所以这天早上看到《大侠》剧组微信群里大家都在嚷嚷着让华导发红包,他是有点意外的。   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他更意外了,这电影票房居然破一亿了,不仅回本,还有点赚头呢。   虽然一亿的票房不算什么,现在的大爆电影动辄几十亿票房,好像一部电影票房不过个十亿就是扑街,但是电影也是要分情况的。   商业片和文艺片的票房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像《大侠》这种偏文艺的古风悲剧爱情片,能收回成本就算很好了。   所以票房居然还能过亿,这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华导乐呵呵地给大家发了个新年红包。   到下档的时候,《大侠》的票房已经破了两亿,在春节档的电影中票房收入排到了第三。   票房第一是三金影帝钟胜期担纲的电影《青青春风》,第二是欢乐搞笑片《满满回家路》,至于其他几部票房居然还没有超过《大侠》这种文艺片的电影,完全是因为拍的太烂。能高居票房第三,也是要多谢同行衬托了。   江快雪难得地有了闲暇时光,他不想戴着口罩出门逛街,索性就跟松雪华宅在家里打游戏。   松雪华对游戏不是很感兴趣,就在沙发上坐着,看看电视剧,江快雪躺在沙发上,头靠着他的腿,跟孙孟舟一起玩游戏。   孙孟舟放寒假了,又暂时没有工作,成天就跟江快雪一起泡在游戏里。   松雪华倒不至于吃孙孟舟这种小孩子的醋,摸摸江快雪的头,看一眼电视上的时间:“你玩多久了?让眼睛休息下。”   孙孟舟在那边听见声音,咦了一声,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问江快雪是不是要下了。   “那我先休息十分钟吧。”江快雪放下手机,坐直身子,靠着松雪华。   电视上正在演蓝霜拍过的一部片子,这片子蓝霜演的还是男二号,他是科班出身,演技是合格的,这个深情男配的角色演得十分动人,估计挺能圈粉的。   “蓝霜这人,最近势头好像挺不错的。”   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娱乐圈中势头不错的就是江快雪和蓝霜。江快雪先是在真人秀中扭转了路人大众对他的看法,接着靠《傅求佛》中戏份不多的男配磨炼演技,圈到了不少粉,再然后拍了两个广告,让他有了不错的群众基础,然后是意外获得了蓝血奢侈品牌的青睐,跟影帝天后们拍了一支广告片,接着是《大侠》之中经过磨炼的演技得到了初步认可,最近刘哥在帮他谈一个大牌代言,不出意外谈下来之后他的身价会跟着水涨船高,可以预测只要他不脑抽作死,今年的运势会更好;   至于蓝霜,他身后的团队足够厉害,在还没什么名气的时候拉着江快雪炒作,之后接综艺刷路人好感,买通稿吹他的颜值演技,又贴着天后拍了个大制作男二,江快雪随手刷刷微博,就能看到不少关于他的营销,真真假假,营造出一种他热度挺高的表象。   但是松雪华一直都不喜欢他,主要是对他拉着江快雪炒作的事情耿耿于怀。   江快雪自己倒并不是很在意,跟松雪华一起看电视,仔细观摩了天后和蓝霜的演技,对这两人也是挺佩服的,天后沈芳演技精湛,不愧是稳坐天华娱乐一姐宝座的女人;蓝霜虽然初出茅庐,可演技过关,即使跟天后飙戏也不露怯。   江快雪边看边点头,又有了不少的感悟。   松雪华看了他一眼,笑了:“怎么的?你对拍戏还挺感兴趣的。”   江快雪点头:“演戏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松雪华揽住他的肩头带进怀里:“那最近有个角色想找你,不知道你是否感兴趣呢?”   江快雪有点纳闷,抬头看向他。   “还是之前那个本子,你记得吗?我有问过你愿不愿意接男二号的。”   江快雪想起来:“《彩衣吹笛人》?”   那是一部关于国内家庭教育的剧本,但偏偏取了这样一个有些恐怖诡异的德国童话的剧名。   “怎么,这部片子之前不是遇到了一点问题吗?”江快雪记得好像是资方忽然撤资,有的演员又遇到了一点事情导致停拍了。   “有人重新注资,只是之前定下的一些演员档期不合,过阵子剧组会公开试镜,你要不要去试一试?”   松雪华看着江快雪,他的眼神颇为期待。   “那你……还是演男一号?”   松雪华点点头,他演的是那个神秘的彩衣吹笛手。   “我觉得男二号挺适合你,去试试吧。”   过了没多久,刘哥那边也接到了试镜邀请,把男二号的剧本拿给江快雪。   “师弟呢?他会不会一起参加试镜?”江快雪感觉刘哥对封寒还是很上心的,之前让他帮忙给封寒拍MV,之后又帮封寒撕了几个资源,宣传的时候也经常被提及是江快雪的师弟,封寒现在热度仅次于蓝霜吧。   “他档期排不开,不然我还真想让他争取一下男三号,这本子一看就是能拿奖的。”   江快雪点点头,他对封寒印象还可以,虽然跟他都是由刘哥带着的,但是想一想他等合约满了就要解约,到时候刘哥手上不能没有拿得出手的艺人,否则在公司地位必然下跌,他就想能多帮帮刘哥和封寒也好。毕竟刘哥这个经纪人对他真的是尽职尽责了。   刘哥却是误会了他的意思,跟他保证:“你放心,你要竞争的角色我不会再让他去试镜,免得让你们师兄弟之间有龃龉。”   江快雪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对师弟没什么看法,我还挺期待跟他一起拍戏的。”   刘哥也不知道信了没有,江快雪看了剧本,其实这个本子上次松雪华已经给他看过,关于男二号的情节他都有印象,只是还需要再好好琢磨。   离试镜还有一个星期的时间,江快雪就在家里好好琢磨男二号的情节。松雪华不时会作为男主角跟他一起对戏。   这片子叫《彩衣吹笛手》,片方买了童话故事版权,在原来的童话故事主线脉络上做了一点改动。   南方一个小镇上闹鼠患,镇上的居民们贴出公告,请人来治理鼠患,酬以重金,一个彩衣吹笛手出现,吹着笛子,镇上所有的老鼠都钻了出来,跟在他身后冲到了城外的河里。鼠患解决了,居民们却不愿兑现承诺,彩衣吹笛人只是笑笑就离开了。   在一天夜里,镇上又响起了美妙的笛声,这一次,所有的孩子都从床上坐起来,跟在吹笛手的身后,走到镇外,渐渐消失……   这故事实在是诡异可怕,不过童话线剧情在整个剧本中占到的比重只是很小一部分,大部分的剧情,都在围绕镇上父辈与子辈之间的矛盾也就是教育问题展开。   幸福的家庭有同样的幸福,而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在这个镇上,几乎每一家的家长和孩子之间都有各自的矛盾:父母太忙,没空管小孩;父母控制欲太强,从孩子的学习管到每天要穿什么样的衣服;还有的父亲酗酒、母亲懦弱,喝醉的父亲不仅殴打母亲,也殴打小孩;父母不懂得尊重孩子,把孩子养的猫丢掉了……   这个小镇上的家庭,就是全国每一个存在问题的家庭的缩影。   江快雪要演的男二号小方,是一个阴沉孤僻又敏感的孩子,他曾经试着跟父母沟通,然而专制蛮横的父母压根不觉得自己有错,反而责备他不懂得感恩;   就像网络上有一句话说的:“他们在等我们道谢,我们在等他们道歉。”   渴望得到父母尊重与理解的小方,在日复一日的争吵中感到痛苦而疲惫,他的心破了个洞,   直到有一天,镇上来了一个彩衣吹笛人;   孩子们都喜欢听他吹笛子。   “你知道吗,只有心破了个洞的人,才能听见那声音。”小方的伙伴跟他说。   在温暖治愈的笛声中,小方和朋友靠在一起抱头痛哭。   他们的心都受了伤,即使和朋友在一起,也仍然感觉痛苦而迷茫,而那笛声治愈了他们。   彩衣吹笛人解决了鼠患,却没有得到报酬,他离开了。   再度出现的时候,他又吹响了自己的笛子;   孩子们听见了声音,从床上起来,穿上鞋跟在他身后;   他们将去往一个没有家长的地方;   每一个孩子都在笛声中听到了自己一直以来的渴望,他们被那笛声引诱着,听不见其他的一切,露出幸福的笑容,结伴走到镇外……   父母们追在他们身后,哭得撕心裂肺。   他们都是爱孩子的,只是那份爱无孔不入,令人窒息。   江快雪又看了一遍剧本,其实比起几个孩子的戏份,彩衣吹笛手虽然是男一号,但戏份并不多。这个角色也并不复杂,只是彩衣吹笛手那种神秘的美男子形象十分适合松雪华。   反倒是阴沉孤僻、少见笑容的小方;性格叛逆,试图反抗父母的陶陶;精神恍惚,左耳失聪,看起来有些木讷的周舟等这几个少年人的角色更为复杂,有很多深入挖掘的地方。   试镜这天,江快雪见到了两个熟人。   孙孟舟,蓝霜。   孙孟舟年纪小,演少年人正合适,蓝霜比江快雪小一点,再加上他科班出身,演技不错,试镜的赢面也大一点。   孙孟舟很热络地上来跟江快雪聊天,他要试镜的是木讷自闭少年周舟,问到江快雪要试镜的是小方,孙孟舟有点意外,小声跟江快雪说:“蓝霜好像也是想试镜这个角色。” 第68章 流量小生(十九)   江快雪点点头,看来他这个角色还真是竞争激烈啊。   试镜过程倒没有什么意外,江快雪自觉他把小方发挥得不错,不过看导演平静的脸色,看不出什么讯息来,他只能先回家等消息。   松雪华倒是很快就来问了他面试情况,江快雪心里也没底,跟他说了。松雪华安慰他:“放心吧,我了解你的演技水平,再说小方那个角色完全就是为你量身定制的。”   江快雪:“……说清楚,你意思是我性格阴沉孤僻?”   瞎说,他明明就温柔体贴活泼开朗!这是阿真以前夸过的!   就在江快雪等试镜通知的时候,网络上忽然吵起来了。   起因还是《傅求佛》那个剧,有CP粉剪了个“绿色无冰版”放到网上,也就是把女主角胡冰的戏份都减掉了,让江遥坐实了“女主角”的身份,这本来是CP粉们自娱自乐,但是被胡冰的粉看到了,直接就炸了。   刘哥和松雪华的经纪人连忙一起公关,结果发现这事情之所以一下子炸的这么厉害,是因为背后有人在推波助澜。至于这个人究竟有什么目的,刘哥第二天就知道了。   有人趁着“绿色无冰版”这件事的东风,在微博上带节奏开怼江快雪。   主题帖:刚才看到《手艺人》第二季的嘉宾名单,李涛,他们第二季还是学篾器漆器木工活瓷器那几样手艺吗?   主题帖内容:去年对犀皮漆和瓷器印象最深刻,几个嘉宾做的都超好看,我记得犀皮漆是大家都有在微博上PO照片,瓷器做好了之后在直播里就都看到了。不过希望今年能换几个手艺,想看看别的。咱们国家传统文化博大精深,还有很多其他有趣的手艺行当啊。   下面的跟帖一开始是这样的:【期待今年的手艺人,哈哈哈说不定学会这门手艺,退圈了之后也能靠手艺吃饭了。】   【我觉得比起他们学手艺,还是拼命赚钱打工更有意思。】   【说到打工就想起柳明渠,真惨,每次都是找到最脏最臭的活哈哈哈哈】   【哈哈,今年有孟舟弟弟,期待啊。】   后来的跟帖慢慢地就偏了:【我记得去年好像并不是所有嘉宾都有在微博上PO犀皮漆的照片吧……】   【是的惹,其他人都放了,就是江快雪没放。不知道是不是到现在都还没有做好呢。】   【路人觉得放不放无所谓吧,毕竟去年江快雪是真的忙,一部电视剧一部电影,还有其他通告。】   【说这话就是搞笑了,当明星的哪个不忙啊?】   再然后,有“热心群众”扒出了江快雪曾经在节目里说过的话:“学习这种事情是不能偷懒的,一定要努力练习,反复练习,一定要吃到苦,才能学到东西。如果我帮了她们,那么她们之前的努力也都白费了。”开嘲讽了。   【哟呵,自己说得这么大义凛然义正言辞的,结果自己都不愿意吃苦,偷懒不完成作品,真装!】   有人把这个帖子脱水之后截图转到了微博上,别有用心的人跟着阴阳怪气地挑拨,很快就转发破万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很快有人在网络上带节奏,说江快雪的团队给他炒虚假人设,他压根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其实家室不过普通而已。哪有公子哥这么抠门穿衣服都买优衣库的。   随着这个谣言的兴起,网上出现了一系列的江快雪的扒皮贴,从未婚夫、江快雪名下的资产、他的社交圈一点点扒,提出几项疑问:江快雪如果真的是江氏财阀的世家公子,那么他在娱乐圈追了松雪华这么久,他的未婚夫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呢?江快雪名下没有什么资产,只知道他之前住在市中心的公寓楼,似乎有辆车,可最近即没看到他回那套公寓楼,也没看到过他开车,出行不是公交就是地铁,顶多打个车,有理由怀疑他最近财政紧张,公寓楼很有可能是租的;他如果是世家公子,阔少朋友应该有几个吧?那么为什么一点都看不出跟上流社会的社交圈子有重叠的样子,打游戏都是成天跟孙孟舟一起。(孙孟舟无辜躺枪)   这些扒皮贴写得煞有介事,还真有不少网友相信,高呼江快雪的团队太牛,用一个惊天骗局蒙蔽了大家这么久,太可恶了。有时候不知道该说网友们单纯还是骗子话术高超,真是什么话都有人相信,以前有人说天仙是变性人的,居然也有不少网友相信,所以相信江快雪的身世是骗局的网友有那么多也就并不是那么意外了。   刘哥看得又好气又好笑,连忙联系江快雪跟他商量如何回应。   很快,江快雪团队的澄清来了。   不过第一条微博,并不是江快雪的官方微博发的,而是故宫博物院发的。   故宫博物院:江快雪老师与黄寿仁老师合作还原的犀皮锦纹提匣目前正在故宫博物院景仁宫展出,该展览是犀皮漆技艺与木工绝技的生动结合,还原出失传已久的匣中匣技艺,欢迎对犀皮漆极木工技艺感兴趣的朋友前来观展。本展览不单独收费,凭故宫博物院门票免费参观。@江快雪V   配图是一张犀皮锦纹提匣的照片。   黄寿仁老师就是之前手艺人节目组找到的那个木工师傅,江快雪能还原出匣中匣技艺离不开他的帮助,所以漆器被故宫博物院收录时他提出要求,在作品制作人上也加上黄寿仁的姓名。   这一下,不明真相的网友们不仅仅是吓到瓜都掉了,头都快吓掉了。   【卧槽咋回事儿?江快雪这是准备跨行吗?作品都展出到故宫博物院了啊?】   【有点懵,我记得江快雪以前没有接触过犀皮漆吧……好像手艺人节目组那次是第一次学习犀皮漆手艺吧……他是特别聪明学习能力逆天了吗?】   【这个作品会被收录跟犀皮漆应该没什么关系,是他还原了“匣中匣”这项失传的技艺,所以被收录了。】   【匣中匣是啥?求科普!】   有人找到了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的鉴赏视频,丢上链接,网友们纷纷点了进去。   “匣中匣技艺早在明代就已失传,这次能够复原,是江老师在黄老师的指导下经过不断地摩挲和推敲得到的成果,大家可以看一看匣中匣的效果。”研究馆员一边说,一边小心地戴上手套打开提匣,向观众们展示提匣的内部:“这里面有个机关结构,当有人放东西进去的时候,只要合上提匣的盖子,东西就会自动滚入匣子内的第二层空间,我向大家展示一下。”   馆员说着,把手腕上的手表解下,放进提匣,用力合上盖子,再次打开,提匣里面果然已经空空如也。   “这里有个机关,只要拨一下,第二层空间就会转到第一层。”馆员说着,拨动榫卯机关,他的手表再次出现:“是不是很神奇呢?其实这些都是咱们古人的智慧结晶。这个提匣是古代的富家公子上私塾读书时的常用物品,他们有的比较顽皮,喜欢在提匣里藏一些小玩意,比如说话本子啊,小蛐蛐啊,还有自己攒了私房钱,想拿出去买买东西。但是提匣一打开就能看见,为了避免这个问题,他们就找到了厉害的木工匠人,想办法做出了提匣夹层,然后经过不断的改良,最终形成了匣中匣的技术。”   弹幕全是在卧槽的。   【妈呀我想知道他们究竟是怎么还原的啊啊啊啊?不明觉厉!】   【就是啊,不是都说已经失传了吗?见都没见过的东西,居然也能还原?】   【江快雪真的太牛逼了!】   【牛逼牛逼,我是真的佩服他了。】   【这个周末,故宫博物院约起!】   【虽然看不懂,但我觉得好他妈厉害!】   【卧槽之前我到故宫博物院的时候有看到这个展品,当时只以为是重名呢,没想到居然还真的是江快雪搞的!】   【合理怀疑这个提匣内部的木工设计是黄寿仁老师做的,江快雪只是做了提匣的外身而已。】   【哈哈哈视频里都说了是江快雪经过黄师傅的指导。江快雪是主要动手的。再说了黄老师如果自己就能做出来,为什么不干脆单独自己做一个,要让江快雪来搞?】   【是的,想就知道这个匣中匣的设想肯定是江快雪提出来的。黄师傅能做早就自己做了。】   【之前看到网上嘲讽他我还跟风黑过,江快雪,对不起。你很厉害。】   其实,刘哥跟这些懵逼的网友们一样意外。   在江快雪被黑之前,他也压根不知道江快雪把提匣捐赠给故宫博物院了。   “你为什么都没有告诉我?”刘哥问江快雪。   “没想过要跟你说,这种事情,无所谓吧……”东西毕竟是自己做出来的,征求了黄师傅的同意,他就把提匣捐了。   这个事还是莫飞帮忙牵线的,他刚好有个朋友在故宫博物院工作,手续什么的全帮江快雪办好了。   “这种事情我要是你我肯定要拿出来吹嘘一番啊,你好歹捐了东西给博物院,应该发个朋友圈炫耀一下吧!”   江快雪有点苦恼:“本来想发的,可是大家好像不太爱看我朋友圈,我就不想发了。”   他的朋友圈都是些:“喝醋能降血脂吗?”“牛油果的营养价值真的有那么高吗?”“油壶不洗危害大”这种健康养生常识,时间久了朋友们就不想跟他互动了。   刘哥忽然严肃地打量他:“你不会还有什么特长瞒着我吧?”   江快雪:“额……”   “还真有啊?!”   “我会看病……”   刘哥看向他:“你有从医资格证?”   “那倒没有。”   “哦,那就不算。要是有其他的特长记得向我报备。”   特长……江快雪想了想,还是闭上了嘴巴,毕竟男朋友的特长,他没必要跟经纪人说的,他一个人知道就好了。   “接下来就是你的家世……”刘哥觉得有点好笑:“没想到有一天你要证明自己家有钱,网友们真是闲的。”   “这要怎么证明?放户口本和全家福吗?会不会被人说是P的?”   就在江快雪还在想对策的时候,护弟狂魔江风已经按捺不住,用视频APP拍了个短视频。   他靠着跑车,先是展示了一下拍摄背景――别墅的花园里,然后简单说了两句话:“有人说江快雪不是我弟?怎么,要我上全家福吗?我懒得注册微博,就在视频里说了吧,那个幕后黑我弟的,别让我抓到你。”   视频很短,但是流量极大,第一时间被人转上了微博。   江快雪的家世造谣也不攻自破。   被自家老哥挺了,这还不算完,当天裴卿发了条朋友圈:最近闲得慌,买了个娱乐公司玩玩。   照片是合同资料。   他买的不是江快雪所在的星辉娱乐,是星辉娱乐的对头天娱。   江快雪还不明所以,不知道裴卿这又是闹得哪出,第二天一刷微博,就看到了天娱更换掌门人的新闻,新闻里@了一下裴卿。   再点进裴卿的微博,微博备注居然是:霸道总裁。   微博也只有一条:@江快雪,到哥哥这里来,哥哥捧你。   江快雪还没什么想法呢,松雪华就先给气坏了。他是认识裴卿的,也知道江快雪治好了他眼睛的事,但是现在发微博是几个意思,还哥哥捧你,当他这个未婚夫是死的啊?!   合上手机,他忍不住问江快雪了:“你对那个裴卿是怎么个看法?”   江快雪:“……看法?”   他想了想,压低声音:“自从我哥哥背地里跟我说了他的事,我就没办法直视他了。”   哦?跟自己一向不对付的大舅哥居然会背地里说裴卿的坏话,那不是在帮自己助攻么。   松雪华来兴趣了:“他说了什么?”   江快雪期期艾艾地开口:“他说……裴卿雕大。”   松雪华:“……”   “我现在就没办法直视裴卿了,每次看到他都忍不住想到我哥说的话。”   松雪华:这大舅哥是不能要了!   微博上的网友们那叫一个热闹啊,先是故宫博物院来了个会心一击,接着江风的短视频又给了个暴击,再加上裴卿的致命一击,大家的血条都快空了。   【可怕,世界上为什么会有江快雪这种家室学习样样都好的人!】   【而且他还勤俭节约不炫富!】   【这么苏的人设居然是真实存在的!不敢相信。】   【这已经是人生赢家的天花板了吧?!】   然而,并不是。   天花板什么的,才没有那么容易呢。   很快,松雪华用官方账号转发了裴卿的微博:江快雪是我未婚夫,有我捧着就好。多谢裴总的美意了。   评论:【????】   【啊我瞎了吗?我看到了什么?!】   【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上次这两人不是还齐刷刷点赞了傅江的MV!】   【本知情人士向你们透露,其实他们早就在一起了。】   【不是,我还是有点反应不过来,江快雪怎么就成了雪花的未婚夫了?江快雪不是跟松家那位继承人订婚了吗?】   【QAQ我现在只想暴风哭泣!啊啊啊失恋了啊!】   【卧槽你们去看雪花的认证!所以说他就是江快雪那个订了婚的未婚夫吗?!】   【怎么回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们富家少爷为什么都往娱乐圈扎堆?】   【不是这个问题,问题是这俩人既然早就有婚约,之前又是怎么回事啊?说阿雪倒追雪花的,都有婚约还要倒追吗?】   【可能……这就是有钱人的情趣吧。这恋爱的酸臭味!】   松雪华一下子放出两个炸弹,微博的服务器都快崩溃了。江快雪也十分紧张,毕竟他跟松雪华在一起,也不知道大众的反应究竟会如何。   松雪华安慰他:“这事情迟早是要说的。我已经跟经纪人提前打过招呼,他会做好公关工作。我和你本来就有婚约,我不想藏着掖着。”   松雪华的心情,江快雪能够理解。再看微博上,大部分网友们都是在祝福他们。如果今天仅仅是松雪华透露出跟江快雪的恋情,那么可能还没有这种人人祝福的效果,可是两个人本来就有婚约,那就不一样了。   就在形势一片大好的当儿,《彩衣吹笛人》发来了合同,江快雪试镜小方那个角色通过了。   江快雪挺开心,跟经纪人和米助理好生庆祝了一番,刘哥跟他说:“对了,这次的事情我查到是谁在背后黑你了。”   江快雪坐直身体,看着刘哥。   “是蓝霜的团队买的水军。他之前不是跟你一样在竞争小方的角色么,所以就想在网络上抹黑你,给投资方造成恶劣印象,这样能增加他试镜通过的赢面。”   娱乐圈利益纠葛纷纷扰扰,江快雪早有心理准备,但是他没想到背后推他一把的人居然会是那个总是跟他炒CP的蓝霜。刘哥倒是见怪不怪:“蓝霜那个团队还是喜欢玩这手,倒贴炒CP吸血,背后抹黑撕资源,踩人上位……都是老子玩剩下的。”   江快雪:“……”   原来老哥您也是这把好手啊。   刘哥讪讪笑了一下:“这不是你不喜欢,带了你之后我再也没搞过这套了。”   蓝霜那边,现在是叫苦不迭。   想黑江快雪一把,争取到《彩衣吹笛人》那个角色,思路是没错的。他的经纪人调查到江快雪早就搬离了公寓,甚至还在快捷酒店住过挺久,就推测他跟家里可能是闹了矛盾,被经济制裁了。这种公子哥跟家里能闹什么矛盾呢?多半是家里不喜欢他在娱乐圈里混日子,想要他退圈回来继承家业。那么在网上黑江快雪一把,江家多半乐见其成,巴不得孩子赶紧退圈。   可哪知道他们出了手,却是被江快雪一个耳光又一个耳光,连着打了三巴掌,人都被打懵了。   他们哪知道江快雪会把作品捐到故宫博物院去,居然还复原了什么失传的匣中匣技艺?他们可不相信江快雪有这本事,指不定是江家收藏了什么古代藏品,江快雪看到的。   还有江风这个奇葩,不是据说跟江快雪闹了矛盾,连江快雪之前居住的公寓都收走了吗?居然还特意发视频帮江快雪澄清,呸,塑料兄弟情,做戏做全套,虚伪!   更奇葩的是裴卿,他们明明打听到,裴卿之前残疾失明,都是因为江快雪,可这人好了伤疤忘了疼,复明之后不但既往不咎,还买下了天娱帮江快雪出头,脑子有问题吧!   “他是抖M吧!”蓝霜的助理恨恨地骂了一声。   蓝霜的经纪人凉凉地看了他一眼:“现在人家可是咱们的老板了,你说话小心点。”   没错,裴卿买下的天娱,就是蓝霜签约的娱乐公司。   助理撇了撇嘴,现在要小心的是蓝霜,多半要被新任总裁给雪藏了。   蓝霜心烦意乱,深感这次他是在太岁头上动土,一脚踢到铁板了。他当初都是看江快雪脾气挺不错,拉着他炒CP还没什么反应,觉得人好欺负的,结果么,人江快雪倒是好欺负,可他身后的人就不是那么好欺负了。   蓝霜叹了口气。   经纪人安慰他:“蓝霜,你先别难过,事情未必不是没有转机的。”   蓝霜看向他:“还能有什么转机?现在江快雪可以说是如日中天,恐怕我再不会有出头之日了。”   “现在没有出头的机会,你可以等。强极必衰,江快雪有什么实绩吗?不过是拍了一部电视剧,一部电影而已。电视剧他还是个反二号,至于电影,到下映票房都没过三亿,一点成绩都没有,再怎么强捧也是尴尬啊。”   经纪人做到他身边:“赵总那边,你继续做好工作,公司这边我会帮你想办法,就算新任老板想要雪藏你,你还可以解约啊。”   蓝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彩衣吹笛人》开拍在即,江快雪跟松雪华一起进组了。   这次孙孟舟也顺利拿到了周舟的角色,两个人在剧组再度聚首,松雪华强势警告:“别被我抓到你们一起打游戏。”   江快雪也是很无奈了。 第69章 流量小生(二十)   开了机之后就是拍定妆照和宣传海报,江快雪为了演好小方的角色,又瘦了十斤,再加上穿衣打扮改变一下,活脱脱是个阴沉孤僻的高中生。   每个人都单独拍了定妆照,松雪华的妆容空灵而神秘,很符合剧情需要的形象。   当天晚上,剧组的官方微博就放出了海报和定妆照。   海报上,松雪华站在正中间,美貌空灵,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眼神似乎别有深意;其他几个孩子环绕着他,没有一个人是带着笑的。小方紧紧地蹙着眉头,衬衫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周舟一脸麻木,抱着小方的腰,额头抵在他胸口;陶陶手里捏着一只黑猫的后颈;其他几个少男少女也都是表情各异。   这张海报,除了中间的松雪华,其他人都是黑白的。   果然是《彩衣吹笛手》。   一个家庭教育的片子,套了一个国外童话的皮,看起来似乎有点不伦不类。除了粉丝,网友们都抱着有点迟疑的态度,到时候电影拍好了,估计也要等到评论出来了才能决定要不要进电影院去看。   就在定妆照发了没多久,有人把一段视频发到了网上。   视频里,一个模样颇为英俊,画着浓重的眼妆的男人看向镜头,嘴角一勾,一抹玩世不恭的微笑:“江快雪,谁啊?没听说过。”   “哦,家里特别牛?哥们买了娱乐公司捧他?未婚夫是松家的继承人?”男人嘲讽似的一笑:“那他都有哪些作品呢?有奢侈品代言吗?还是得过什么奖?”   “都没有?那他妈跟废物有什么区别,家里这么牛,哥们亲手捧,都捧不出一点实绩来。”   “封杀?雪藏我?”男人嗤笑一声:“我怕这个?”   这段视频时间不长,里面说话的男人看着像是正在做直播,边聊天边看问题。如果是最近关注过电子竞技的,就会知道他的名字。   最近刚赢得国际邀请赛头奖的电子竞技俱乐部风霜的成员――JOKER。   这人素来以骚话闻名,骂起人来辛辣讽刺,不留情面,不过因为游戏技术和他骂人的水平一样犀利,所以粉丝很多,还有不少人就是喜欢看他直言不讳针砭时弊。   这条视频被发到微博上,还配上了文字:咱们JOKER不会被封杀吧?[担心][担心][担心]   下面评论的都是游戏粉,不太关注娱乐圈和流量明星们。   【J哥说的没错啊,最近老看到那个江快雪,家里多牛,未婚夫多叼,哥们买下娱乐公司捧他,听多了也是烦。】   【是的,要说这人有作品吧,好像也没有。之前拍了一堆烂片,以至于我看到他的脸就不想看剧了。】   【最近那个《傅求佛》我倒是有追,不过他不是个反二号吗?戏咋那么多,跳得比女主角还高。也就演的还可以,不算多好吧。】   【这人进圈也好几年了,好像都没拿过一个奖吧,笑死。】   江快雪的粉丝很快赶到,试图帮他说话,提到江快雪也是有担纲男一号的,而且票房不俗。但是这些电竞游戏的粉丝们哪懂什么商业片和文艺片的区别,一听说春节档票房才不到三亿,都笑开了。   粉丝们又说江快雪人多好,多么勤俭节约,各项全能等等,游戏粉们还是开嘲:【我要是有他家那么好的教育条件,我会的比他还多。】   【万恶的资本主义啊!】   粉丝们急了,又拿出江快雪复原了匣中匣,现在在故宫博物院展出的事来说,游戏粉们又笑了:【J哥,这可是前车之鉴啊,给您提个醒,打游戏就好好打游戏,别瞎几把折腾跨界,知道不,不然就跟这哥们一样,混圈五六年了还是连个奖都没有!】   粉丝们也是气坏了,可偏偏这些游戏粉们说的话他们没有办法反驳,因为江快雪的确还没有一个能拿得出手的奖项!   粉丝们也替江快雪着急,恨不得他今天独揽三金明天问鼎奥斯卡,抱一堆奖杯回家好好打脸这些无知的傻X们,可要拿奖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就在粉丝们叹息的时候,这条视频越转越热闹,有不少路人也觉得,对啊,没错啊,家里这么牛,未婚夫这么厉害,朋友还特意为了他买娱乐公司,可江快雪最近红倒是挺红的,好像就是没什么实绩?   奢侈品代言吧,好像还没看到一个;   国内的三个金奖吧,好像也没见他捧回一个。   在有心之人的刻意推波助澜之下,风向有点微微的变了。   虽然有刘哥拼命找水军营销拨乱反正,可他也知道,接下来,江快雪如果能苟到一个奖,那么算是一次顺理成章的成功,可如果拿不到奖,被群嘲恐怕是少不了的。   江快雪对此一无所知,每天都在剧组拍戏。   这部片子,除了要有出色的年轻演员们,老戏骨们的精彩奉献也必不可少。在剧里演他父亲母亲的就是这么一对演技精湛的老戏骨。   小方又跟父母吵架了。   在外人看来,他们家家庭和睦,小方成绩优秀,人又听话,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   然而,具体的情况,也只有方家人自己才知道。   小方今天跟父母吵架,在父母看来不过是很小的事。   小方写的日记被动了,他第一时间怀疑到父亲头上,质问之下,父亲没有半点回避,很大方地承认了,似乎压根不觉得看了儿子日记是一件很不得了的事。   争吵就这么爆发了。   “屁大点孩子自尊心这么强,你刚生下都是老子给你包尿片呢,什么模样没见过,日记老子还看不得了?”方父不以为然。   小方即愤怒又羞耻,愤怒到语无伦次,扯着嗓子跟方父据理力争,家里小小的客厅爆发出一场大战,最终以小方摔上家门,震掉了鞋架上塞着的一双鞋垫落幕。   这条过了。   继续拍下一条。   仍旧是方家那个狭窄的客厅,一张餐桌一边靠墙,桌边堆满了各种东西:奶粉罐子、卷纸、保健品、方舟每天都要吃的维生素、钙片、零食。   老方走进来,最近因为镇上闹起了鼠患,他一直心事重重。看到桌上放着的一条火腿肠被咬破了包装皮,那痕迹明显是老鼠啃噬出来的,老方心里一通邪火没处发,骂骂咧咧。   小方坐在一边吃饭,很随意地说了句:“你是不是又喝酒了?让你少喝酒,人喝了酒大脑控制力会减弱……”   这其实是一句关心的话,但是听在老方耳朵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老方登时心头火起,怒骂道:“你还管起老子来了?!”   “我没管你!不就让你少喝点酒吗?!”小方也是个脾气硬的孩子。   老方表情狰狞,蛮横而不讲道理:“老子喝点酒还要你管?兔崽子要骑老子头上了!妈的!这个家有没有王法了?!”   父子俩再度吵了起来。   江快雪情绪激动了一整天,演得不到位的地方还要重来,到晚上的时候已经筋疲力尽,幸好晚上没有这种爆炸式的情绪戏了,他贴着松雪华坐着休息喝水。   松雪华看他累坏了,也是心疼,给他倒了蜂蜜水,又教他情绪激动的时候用丹田发声,不然扯着嗓子容易伤了声带。   江快雪点点头,靠着松雪华闭目小憩片刻,很快又到了他跟孙孟舟的戏,两人走了过去。   小方冲出家门,一个人走到街角,胸口起伏不定,剧烈喘息,眼眶发红。   这时候他的眼神一转三变,从愤怒,到无奈,到沮丧和伤心,最后是不被理解的孤独。父母是爱着他的,他也有三两个朋友,可是他仍然赶到孤独。   那是一种发泄了情绪之后的空洞和茫然,他呆呆地看着天际,孤独地希望这时候能有外星人从天而降,把他带走。   离开。离开。   活着就是受罪,即使是最亲密的人,也无法全然理解他。活着是如此的孤独,就像在漆黑的夜里走路,不知道自己踏出去的下一脚会落在哪里。   他的眼神足够细腻,细腻到就算把摄像机怼他脸上也绝对不会跳。   他用力抹了一把眼睛,无处可去,世界上没有外星人,最终他只能一个人面对这丑陋而令人痛苦的现实。   大铁门吱嘎的声音传来,他身后,有人推开铁门走了出来,轻轻走到他身后,抱住了他。   小方回过头,是他的邻居周舟。   看到周舟脸上青了一片,小方问道:“你爸又打你了?”   周舟小幅度地点点头,用脸蹭了蹭小方的胸口。   小方咬牙切齿,正想说什么,两人忽然听到一阵美妙的笛声,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来。   两人循声找去,走向城外。   这条过了,再下一场,就是吹笛手坐在城外的树上吹笛,孩子们听见声音,从镇子里走出来,站在树底下,陶陶问他是什么人。   吹笛手停下演奏,小方猛地一个激灵,从那梦幻一般的氛围中清醒过来。   吹笛手从树上跳下来:“听说你们这里在闹鼠患,带我进去看看。”   这条也过了。   接下来是老戏骨们的戏。   发现小方还没回来,小方他妈坐不住了,埋怨老方脾气太丑,想出去找儿子。   “找什么啊,这镇上大家都认识,他还能跑哪儿去。”   “话可不能这么说。这十五六岁的孩子叛逆期到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大人就得多盯着点。”小方妈妈穿上外套。   老方听了这话,也坐不住了,站起来:“行了行了。你在家里待着,我去找。”   他穿上外套,拿起手电出了门。   这个父亲是爱儿子的,但他爱得太专制,太蛮横,教育的方式简单粗暴,小方这种硬脾气无法忍受。   夜戏拍完,江快雪跟松雪华一起回了酒店,匆匆洗了澡就躺床上休息了。   工作又忙起来了,那种可以靠在松雪华腿上打游戏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而且江快雪最近演小方演得有点抑郁,压根没心情打游戏。过几天他还得请个假出去,《大侠》那个片子入围了百花奖,他有一项最佳男主角提名。 第70章 流量小生(二十一)   到了那天,刘哥特意开了车过来接他,江快雪跟导演请了假,松雪华追上来,问他:“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你还要拍戏。”江快雪摆摆手。这次提名他就是陪跑的,得奖的可能性不大,没必要非得拖着松雪华陪他,松雪华还要拍戏。   松雪华看着他,轻轻抱了他一下:“别管这次能不能获奖,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路上会有更美的景色。”   江快雪点点头,看着松雪华,欲言又止。就算有更美的景色,一个人欣赏也是无趣,在今后的路途中,他希望能与松雪华并肩同行。不过这话他羞于宣之于口,便没说什么,跟着米助理走了。   米助理开车,刘哥跟江快雪一起坐在后座上。   “这次能不能得奖另说,你先把心态放稳,毕竟是第一次拍电影,能有一项提名就已经很不错了。”刘哥一上车就安慰他。   江快雪点点头。   他最近忙到压根没时间跟松雪华亲热,更别说上网,所以网上那个JOKER对他的嘲讽他是压根不知情的。刘哥却有些烦恼,江快雪这次要是能拿个奖,刚好可以让那些冷嘲热讽的人闭嘴,可拿奖哪有这么简单。   唉,说到底都是之前江风、裴卿、松雪华纷纷下场,把江快雪烘托得太过了,才不配位容易被群嘲啊。   刘哥没多说什么,只是让江快雪在车上把租来的昂贵礼服换上,一行人赶到颁奖地点,后台人头攒动,江快雪意外地看到了影帝钟胜期。钟胜期也瞧见了他,笑盈盈地走上前来:“待会儿有一起走红毯的搭档吗?”   江快雪摇摇头,本来他应该跟剧组一起走的,但是今天来晚了,导演他们都提前入场了。   “那不如一起走?”   江快雪登时有点不好意思,钟胜期这也太照顾他了。   两人走到红毯入口,随着主持人的报幕一起走上红毯。江快雪是第一次走,幸好有钟胜期带着,不至于不知所措。   两人徐徐走过红毯,一一就座,江快雪在华导身边隔一个位子坐下,他第一次参加这种权威的颁奖仪式,还挺新鲜的,拍了张照片发给松雪华。   松雪华可能在忙着拍戏,没有回复他。   江快雪耐心坐着,看着台上主持人和颁奖嘉宾一捧一逗,渲染气氛。   《大侠》这个片子入围的提名有好几项,除了最佳男主角,还有最佳导演,最佳影片、最佳新人等几项提名。   最佳新人的提名有蓝霜,他今天也来了,坐在另一边,没跟江快雪打招呼。   江快雪无所谓,耐心坐着等待。   《大侠》获选了一个最佳导演,最佳影片由《青青春风》摘获,很快到了最佳男主角,江快雪不由得有点紧张,毕竟是这种时候,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嘉宾拿出信封,看了一眼,卖了个关子,主持人在一边捧哏,两人一唱一和,完全不顾及台下几位提名男主角的演员们紧张的心情。   颁奖嘉宾把气氛折腾够了,才终于慢悠悠地笑道:“这项最佳男主角提名,我有点意外,之前给他颁过几次奖,也是巧了,怎么总是他获奖的时候让我做颁奖嘉宾呢,这大概也是缘分吧……”   江快雪心里慢慢沉了下去,颁奖嘉宾是圈子里的老牌演员,之前来当过几次颁奖嘉宾,他这么一说,众人都在拼命回忆,之前那几次颁奖的时候,究竟是谁摘得影帝桂冠。   颁奖嘉宾笑了一下:“我也不卖关子了,这次的最佳男主角获得者是――《青青春风》钟胜期!”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江快雪倒也说不上失落,静静坐着,继续看其他几项奖项的颁奖仪式。蓝霜的演技差了点火候,最佳新人奖颁给了去年首次触电大荧幕的新人演员何许。   《大侠》这片子虽然也有收获,但成果并不算丰厚,但是想一想这片子不仅回本还有不少赚头,也算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了。   颁奖仪式结束,刘哥亲自过来,带江快雪从后台离开。哪知道记者们人精似的,早就等着了,见到有明星出来,立刻就扛着长枪短炮围了上去。   看到出来的是江快雪,记者们更是兴奋,连连追问道:“江先生,您觉得这次最佳男主角颁奖公平吗?”   “江先生,你家那么有钱,为什么不让家里给你砸点钱买个奖呢?”   “江先生,您对JOKER在网络上嘲讽你的言论怎么看?”   “江先生,你家和你们那些权贵朋友们这么花力气捧你,你到现在连个奖都没拿到手,是否觉得羞愧呢?”   如果江快雪真的是个初出茅庐的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听见这些话,说不定会气急败坏,但是他都活了一把年纪的人了,心态早就平稳如老狗,知道这些人是故意激怒他,想看他的丑态,脸上越发平静,还有余裕对大家挥挥手。   他明白,要打脸这些人,最好的手段就是拿个奖,用实绩说话。   刘哥带着江快雪被这些人围着,又听见他们故意刺激江快雪,早就一脸不悦,带着江快雪往后退。   就在这时,江快雪手腕被人从后头拉了一下,他回过头,就看见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靠上来,拉着他飞快地后退,然后往员工通道走了。   “阿真?”江快雪有点意外:“不是叫你不要过来吗?”   “我想陪着你。”松雪华答得很简单,就像他能明白江快雪看向他时的未尽之言,他没有吐露出来的话,相信江快雪也早已能领会。   风霜雨雪也好,丽日晴花也罢,他都想陪伴在江快雪身侧。   在江快雪一个人寻找他的时光里,他没办法提前与江快雪相遇,那些孤独的时光,他想用暮鼓晨钟的陪伴来弥补。   他希望,在江快雪感到孤独的时候,能有他站在身侧。   松雪华拉着江快雪上了他的车,跟刘哥打了声招呼,就让助理径自把车开往剧组。   江快雪看向他,第一时间跟他回报获奖情况:“我没有得奖。”   “我知道。”松雪华揉了揉他的头发:“以后的路还有很长,你得的奖杯可以把咱们家的储物间全部放满。”   江快雪点点头。   虽然总想着要退圈退圈,但是现在他也有了一点上进心,认认真真想要拿个奖了。   《彩衣吹笛手》的拍摄还在继续,江快雪虽然在百花奖中失利,但是也不是没有好消息。刘哥帮他争取到了一个奢侈品牌的亚洲代言。他跟剧组特意请了假,跟刘哥一起把代言的合同签了,按照品牌方的要求拍了一支广告。   《彩衣吹笛手》这个剧组他一直待到全部的戏份杀青,导演请大家一起吃了一顿好的,谢谢大家在这大半年里的付出。孙孟舟有点恋恋不舍的,拉着江快雪还喝了杯酒。   江快雪以为他是舍不得剧组,还安慰他,哪知道孙孟舟郁闷地说:“回去又得上课了,我真讨厌上课。”   江快雪失笑:“那你快点毕业不就好了。”   拍戏这段时间江快雪可算是累坏了,不仅是难以出戏,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疑心生暗鬼,这几天照镜子总觉得发际线在后移,成天惶惶不可终日,下定决心要恢复作息时间,就连江风把他叫出去玩,也坚持要在九点半之前回家。   江风对此哭笑不得,裴卿摸了摸下巴,看看江快雪:“说不定这是什么养身妙法,我也要试试。”   他对江快雪的中医医术宛如善男信女一般笃信不移,要不是江快雪不肯收,他还要定期上供,看江快雪每天十点钟睡觉,他立刻决定效法。   江风怒道:“有没有搞错啊?我弟这样,你也这样,那还要不要玩了?”   裴卿嗤了一声:“你们这种活蹦乱跳的人,是无法明白失去健康的痛苦的!”   江快雪十分赞许,自从加了裴卿的微信,他每天转发养生健康小常识,裴卿一定是第一个点赞的。他那些无处发泄的热心肠终于碰上了裴卿这么可求贤若渴的人,于是经常跟裴卿私聊一些养生知识,到了换季还要把裴卿叫到家里来喝汤吃药膳。   松雪华对此也无可奈何,不过因为有江快雪居中调停,他跟江风这位大舅哥的关系稍微缓和了一点,这也算是个不错的开始。   江风还是十分郁闷,裴卿现在学着江快雪一起早睡早起,就连吃饭都要计算油盐克数和卡路里,实在是太过无趣了,他也只能跟其他几个损友一起玩玩,不过有的事,还是绕不过裴卿的。   比如说帮江快雪报仇的事。   之前蓝霜的团队在网上黑了江快雪一把,他们几个出面帮忙摆平,裴卿还买下了蓝霜所在的天娱想要雪藏蓝霜。哪知道这孙子身后有金主,是鼎华制药的老赵,有金主罩着,蓝霜虽然小心了很多,但明显有恃无恐,团队又搭上JOKER,让他跨界嘲讽江快雪。   这口气,江快雪能咽的下,江风可咽不下。   他跟几个哥们合作,把老赵进来在谈的几个项目全截胡了,老赵给他们搞得焦头烂额,千方百计托人打听,才终于知道事情出在他包养的小情人身上。   这还得了,他包养情人是为了解闷子的,这人要是净给自己惹事,那就留不得了。   蓝霜离糊到底不远了。   至于那个嘴上没把门的JOKER,江风想把他签约的游戏俱乐部买下来,裴卿拦住了他。毕竟他们如果对JOKER动手,恐怕会让江快雪坐实了仗势欺人的名头,最好别这么搞。   裴卿的意思是,这个JOKER年纪也不小了,状态也已经不在巅峰时期,等他糊了,无人问津了,再搞他不迟。   哪知道,他们还们出手,江快雪先自己把JOKER给搞了。   其实江快雪也并不是有意的。 第71章 流量小生(二十二)   最近孙孟舟得了空,一直带他玩吃鸡,江快雪宛如发现新大陆,乐不思蜀,不是跟着孙孟舟玩游戏,就是找来一些职业选手的比赛视频来看,模仿他喜欢的一个西班牙职业选手的风格,很快就在这个游戏里如鱼得水。   最近一次他上游戏,在游戏里遇到一个十分厉害的玩家,叫方块J,对战了几次,胜率差不多在6:4左右。那个方块J不服气,看到他在线就要找他打一把,江快雪有这么一个实力强劲的对手,也觉得刺激,经常跟他玩。   他哪知道这个方块J是JOKER的吃鸡号,专门用来打直播的,跟比赛用的号不同。JOKER发现他的打法十分熟悉,笃定他就是那个西班牙职业选手,刚好最近有个世界级的邀请赛,西班牙职业战队也会参加,他就经常拉着江快雪练手,还十分自得,自认为对手在明他在暗,等到了比赛上他一定能看到对手大吃一惊的样子。   一次游戏直播的时候,他又拉着对方玩了一晚上,五局输了三局。   他还在直播里给粉丝们解释:“这位朋友是西班牙pepsy战队的Denmark,虽然他用的是小号,但是看这个甩狙的手法一看就知道是他。今年的世界赛上我们队肯定会跟他们正面刚上,我得先熟悉他的游戏风格……输赢什么的都是很正常的,你们等着看,我一会儿就赢回来!”   他的声音传到了江快雪那边,江快雪一听就有些纳闷了,这人听起来似乎是国内游戏战队的职业选手,但是好像认错他了?   他连忙开了麦跟人解释:“不好意思啊,你误会了,我不是Denmark。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业余玩家。”   这话说完,那边久久没有动静,然后江快雪就眼看着他的好友列表里那位方片J下线了。   江快雪不明所以,这时松雪华来催他打完这把就下线睡觉了,他就没有再追究这事。   但是他的声音直播的粉丝们也都听到了,一听这人居然是个普通的业余玩家,这些人都是不相信, JOKER平时嘴巴坏不留情面,游戏圈子早就有人看他不爽了,别有用心地把这事情闹大了。   然后有追星又打游戏的妹子就听出来了,这声音,特么的,明明就是江快雪啊!   是被JOKER嘲过的江快雪!   JOKER的黑子们简直欢欣鼓舞,乐不可支,很快把这事闹上了微博,还花钱买了个热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业余玩家。   江快雪的粉丝看到了,个个拍手称快,很快跟着游戏粉们一起联动,嘲笑起JOKER来。   【yooooo~信誓旦旦地说对面是职业选手,结果人家是个业余玩家!3:2这胜率打得你脸疼不疼啊?】   【JOKER的粉们千万把你们的JOKER看好了,别跨界!千万别跨界!毕竟现在不跨界,都打不过一个业余玩家,这要是跨了界,那多丢人啊!】   【江快雪:我是没有实绩,我是没拿过影帝,可我能打败你呀~~~】   【江快雪不是没有实绩,人家的实绩都在跨界吧。做个手工进博物院,打个游戏赢了职业选手。】   【啧啧啧替JOKER感到羞耻!】   这还只是追星的娱乐圈粉丝们,至于游戏圈那些选手的粉丝们,骂起人来就狠多了。   【妈的JOKER真废物!】   【赶紧退队滚出圈吧!别去打什么世界邀请赛了!不想让你给咱国家丢脸!】   【垃圾!】   JOKER在这件事之后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无法得知,只知道没多久他就默默退役了。   江快雪听说了这事,还觉得有点歉意,毕竟自己是会武功的人,反应速度和手速都是经过训练的,会打败JOKER一个不再巅峰的职业选手也并不是不可能。   而且这下半年他几乎是没什么事做,成天玩游戏,就只有一次,是师弟封寒参加了《手艺人》那个节目,节目组于是邀请他作为特邀嘉宾一起加入,跟几个人上了节目。   他倒不是不上进,只是想再等一个好剧本,免得好剧本来了,他的档期又排不开,白白错过了机会。   但是他长时间不在公众面前露面,有的粉丝就不乐意了,在微博上抱怨:   【好久没看到江江了!】   【是啊,怎么回事啊?上次也就是从JOKER的直播里听到过他的声音,连面都没见过。】   看见粉丝们的抱怨,江快雪的事业粉开始忧心忡忡:   【这样不行啊,一个艺人怎么能脱离大众的视线这么久!他不怕被忘记吗?!】   【他最近都在干什么啊?什么成果都没看到,反而是他那个师弟,又是综艺又是代言的!】   【看他那个经纪人不爽很久了,现在完全放养江江,一心一意带那个封寒,这么偏心真的大丈夫?】   【等一下,放养江江什么意思?经纪人为啥这么偏心?】   【姐妹你还没看出来吗?那个封寒刚出道的时候,经纪人就让江江给他抬轿,封寒出数字单曲,让江江拍MV,封寒上综艺,让江江当特邀嘉宾,这完全是在消耗江江的人气捧封寒!】   【天啦噜居然还有这种事!经纪人脑子没病吧?!】   这些讨论最初只是小范围,渐渐地酝酿了几天,越闹越大,江快雪的粉丝都在江快雪的官方微博账号里要替他撑腰,还有人跑到封寒那里要他滚蛋的。   封寒十分惊讶,第一时间联系了江快雪,刘哥也很快发现了动向,给江快雪打了个电话:“我的小少爷啊,你打算啥时候接戏啊?不接戏也出来走走啊,你的粉丝们都快把星辉的屋顶掀了。”   江快雪到网上一看,这才知道他的粉居然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当天晚上,江快雪用他的微博账号放了个澄清视频。   视频的拍摄背景应该是在家里,看起来像是书房,江快雪面向镜头,很诚恳地说:“大家好,我是江快雪,这段时间没有在公共场合出面,与我的经纪人还有我的师弟封寒没有任何关系。其实是因为我最近没什么工作,所以就……就一直在家里玩游戏……”   他有些苦恼,又好像很窘迫:“因为你们也知道啊,游戏太好玩了嘛……”   摄像机忽然抖了一下,看样子家里没有三脚架,是有人手持的。   拿摄像机的那个人冷冷地问:“游戏太好玩?”   江快雪羞耻地点点头,苦着一张脸:“抱歉啊大家,千万别学我,我给大家做了一个不好的榜样,我感到很羞愧,都是因为游戏太好玩了……”   镜头黑了,只能隐约听见一句:“玩游戏比跟我在一起还有意思是吧?”   粉丝们激动打开视频,三分钟之后沉默。   【emmmmmm这到底是在澄清还是在秀恩爱。】   【雪花:游戏比我还好玩???】   【雪花这是想不开啊,江江玩游戏,你玩江江,不是很好吗?】   【哭了,我爱豆能不能有点事业心,不要再打游戏了。】   【哈哈哈哈不打游戏怎么苦练技术打脸JOKER那个臭嘴。】   【为爱豆的事业操碎了心.jpg,江江啊,游戏玩腻了就赶紧回来拍戏接通告啊!不要再浪啦】   这件事终于过去,江快雪的快活日子也过得差不多了,刘哥帮他接了个综艺,跟几个嘉宾一起上荒岛求生。   《彩衣吹笛手》那部电影终于过审了,定档十二月底,江快雪除了接综艺,就是帮忙宣传。   电影举办首映礼的时候他的综艺节目第一阶段拍完,江快雪跟松雪华一起出席了首映礼,坐在第一排看电影的时候,两人还觉得有点感慨,这部电影的感情戏太多,太复杂,太细腻,给江快雪都累坏了,他之前没工作,也是一直在修养,这时候看到成品,难免唏嘘感慨。   这片子除了可圈可点的年轻演员们,老戏骨们的倾情奉献也是一大亮点,看到最后少年们跟在彩衣吹笛手的身后走到城外,父母们在后头追赶,哭喊,那惊慌失措的仓皇眼神,令江快雪忍不住湿了眼睛。   电影结束,热烈的掌声响起。   首映礼之后,受邀前来观影的评论家们就纷纷在网上发了影评:   “《彩衣吹笛手》真的太棒了,我心里现在还堵着,难受。从剧本到导演,从主演到配角,全部在线,这片子最牛的是像一把刀,挖进你的心里去,把你在原生家庭中受到的委屈和痛苦原原本本地暴露出来。我觉得疼,但也爽。”   “《彩衣吹笛手》一定要去看,里面的每一个家庭矛盾,都十分典型,能在现实生活中找到原型,而且我希望父母们能和孩子们一起去看。不要因为题材就错过了这样一部好片子。我们在歌颂父母的伟大时,也要开始反思,这种全盘控制、无孔不入的爱,真的是孩子们需要的吗?国内的家长制教育方式,是不是到了做出改变的时候了?”   “看完《彩衣吹笛手》,心情很复杂。导演的意图很明确,并不是想要批判现有的教育方式,而是把问题的核心立足到代际矛盾之上。为人父母者应该明白,孩子们并不是你们的财产,也不是一颗盆景,按照你们想要的形态去生长,任由你们摆布。在教育孩子的时候,多尊重孩子。世界上没有彩衣吹笛手,但是父母们简单粗暴的教育方式,与把孩子们带走的彩衣吹笛手没有任何区别。” 第72章 流量小生(二十三)   微博上给《彩衣吹笛手》打出的评分超高,提前看了点映的网友们也是百分百推荐,这让不少原本对家庭片不感兴趣的观众也有了好奇心,本地院线上映的第一时间,就或是拉着父母,或是陪着孩子,一起走进了电影院。   上映的第一周,票房就破了十亿。   看了这电影深有感触的观众们在各个能留言、讨论的地方交流,微博评分9.7,豆米评分8.5,江快雪的微博也在疯狂涨粉。   【哭了全程,小方和父亲那种矛盾的相处模式是我家的翻版,我知道父亲是爱我的,但他的教育方式简单粗暴,令人痛苦。我还记得小学的时候语文考了79分,当时父亲来学校给我送雨衣,看到了语文试卷,当着老师和同学们的面打了我一巴掌。那一巴掌我到现在想起来都心里难受。】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结局居然还蛮爽的,大概是我也曾经无数次在跟父母吵架之后想要离家出走却未能成功,看到主角们终于做了我想做的事,心里舒坦吧。顺便一说,雪花演得真好,那种神秘莫测的美感,简直是神仙了。】   【江快雪也演得好棒啊,真的太棒了,情绪到位,恰到好处,没有用力过猛。我现在一闭上眼就是他那个惊心动魄的眼神,我觉得靠这片子他这次肯定能拿个奖。】   也有不少已经做了父母的网友们在小众论坛里跟网友们交流:   【最近《彩衣吹笛手》那片子陪我家姑娘一起看了,心情有点复杂,以前我一直不明白,我们两口子拼命工作,就为了给姑娘创造一个好的学习条件,她怎么就不能明白我们的苦心呢,现在我有点明白了。】   【我前几天也跟孩子一起去看了,本来还怪不好意思的,这把年纪了第一次进电影院呢,可进去一看,还有不少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心就放下了。唉,说实话,片子真的挺好看的,就是最后孩子们都跟着吹笛子的年轻人走了那一幕,看得我难受,他们爸妈得多心疼啊。】   等到影片下映的时候,票房破了二十五亿。   这个数字,谁都么想到。   被江风叫出去跟几个朋友聚会的时候,江风就有点酸了,看着江快雪:“你说说你,以前演的那些电影电视剧,老叫哥哥给你投钱,赚的钱到现在都没超过两亿,现在倒好,这些人赚的都他么二十亿了。”   裴卿和莫飞坐在一边噗嗤噗嗤偷笑,松雪华也微微翘着嘴角。   江快雪有些莫名,而且以前都是原主拉江风投钱,他穿过来之后就从没拉过投资了,这怎么能算到他头上呢。   “什么意思?他们赚二十亿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松雪华笑了一下:“忘了跟你说了,《彩衣吹笛手》之前不是因为资金原因停拍了吗,我觉得挺可惜的,就拉他们一起投资了。”   江快雪恍然大悟,难怪都说有钱的人变得更有钱,穷人变得更穷,这些人积累了原始资本,只要眼光没问题怎么投资都能赚啊。   看江风还在扼腕叹息,莫飞笑道:“行了,别难过了,要不我请你们一起去旅游吧。顺便,雪华跟快雪的婚事是不是也该办了?”   听他提起这茬,江快雪恍然发觉,他跟松雪华也在一起挺久的了。上一世他跟松雪华在一起隐居避世,一直没有举行过婚礼,这也是个遗憾,现在当然是能尽早办了就尽早办。   松雪华看了江快雪一眼,握住他的手问道:“你觉得什么日子比较好?”   江风靠了一声:“你这是求婚吗?能不能正式一点,这样就想娶我弟弟啊!”   江快雪怒了,问江风:“那不然还要怎样?你是不是想搞破坏?”   裴卿噗嗤一声,笑倒在莫飞身上。江风也是无奈了,有一个恨嫁的弟弟,他还能怎么样呢。   不过程序和仪式都是必不可少的,松雪华这天跟着江快雪到了江家,吃了饭,就谈起结婚的事。江父江母当然也盼望着早点成家,第二天就把松雪华他爸也邀请了过来,两家人坐一起合计办婚礼的事。   江快雪这还是头一次见到松雪华他爸,想起他当初险些把这位当成了阿真,就有些想笑。   松雪华的爸爸很英俊儒雅,但毕竟上了年纪,不仅仅是发际线高了,两鬓也有了白发,跟阿真以前的模样还是有点不一样的。   而且他非常严肃,不苟言笑,坐在江家的客厅里,好像下一秒就要让助理拿出合同跟人谈判似的。   江母习惯跟阔太太们打交道,对这位严肃板正的霸道总裁就有点束手无策。   江快雪跟松雪华在院子里打球,跑出一身汗,走进客厅里就听见松雪华他爸说:“你下周一把婚礼的策划案发到我助理的邮箱。”   江快雪失笑,松雪华也是扶额,觉得把他爸叫来操持结婚这种事就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松雪华他爸带着助理起身告辞离开,经过江快雪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有点欲言又止的。   “把你的签名……”   江快雪问道:“发到你助理的邮箱?”   松雪华在一旁噗嗤一声,抖着肩膀偷笑。   松雪华他爸脸都红了,瞪了松雪华一眼。   松雪华碰了碰江快雪的手肘:“我爸想要你的签名。”   松雪华他爸急匆匆的走了,背影看起来有几分窘迫。   江快雪有点纳闷:“你爸欣赏我的演技?”   “不是……他觉得你游戏打得不错,一度还想把你挖到我家下面的游戏俱乐部……”   这位老丈人还真是有趣。   第二天松雪华把他姑姑找了过来,跟江母一起商量婚礼的事,两个女人一起操办总算简单多了,几天之内就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全部交给婚庆策划团队来做。   江快雪和松雪华的婚期定在三月底,给他们的准备时间不多,两人忙着邀请朋友,这时刘哥带来了消息,《彩衣吹笛手》入围奥斯卡了。   江快雪估摸着这次自己又是个陪跑的,不过全剧组都要一起去洛杉矶,他就当是跟松雪华一起度假了。   剧组一起乘飞机到了当地,任导在那边颇有人脉,也经常带着几个主演参加各种晚宴活动,江快雪自忖他这次估摸着得不到什么奖,跟孙孟舟两个人聚在一起玩玩。   他虽然有参加百花奖的经验,但还是一知半解,来这里之后礼服什么的都是松雪华带他去手工定制的。江快雪本以为他们来得晚,可能排不上队了,哪知道店里的裁缝给他量了尺寸之后,让他等三天就可以过去拿了。   出了店门,松雪华看他一脸疑惑,跟他解释:“我们家是这里的老主顾,有优先权的。”   不仅如此,他姑父的家族在这边有权有势,人脉广泛,要给他们加个塞做一身合体贴身的礼服不过是小事一桩。   颁奖仪式当晚,整个剧组一起走红毯,江快雪跟松雪华手碰着手,松雪华感觉他的手有点凉,小声问了一句:“冷吗?”   江快雪摇摇头,他只是有点紧张。   松雪华对他笑了一下,悄悄握住他的手指:“放心吧,我陪着你。”   江快雪点点头。   两人跟着剧组走过红毯,一一落座,江快雪就坐在松雪华身边。   很意外地,也许是有松雪华牵着手,他已经不觉得紧张了。   《彩衣吹笛手》有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编剧、最佳外语影片提名,松雪华有一项最佳男主角提名,江快雪有一项最佳男配角提名,不过想来也知道,外国的评委们不一定能全面理解中国文化,对影片中代际之间的矛盾恐怕也不能理解得足够透彻,他们这个片子能拿个奖就算有收获了。   最佳影片颁给了法国导演彼得・维奇的片子,最佳导演颁给了美国导演斯蒂文森,眼看奖项一项项揭晓,剧组都聚精会神,看着颁奖台上。   很快,最佳编剧奖项揭晓,这一次《彩衣吹笛手》摘得桂冠,剧组们的成员们都站了起来,拍手鼓掌,任导跟大家一一拥抱,看得出来他十分激动,快步上台领奖致辞。江快雪和松雪华重新落座,松雪华忽然碰碰他:“你准备了获奖感言吗?”   江快雪诧异道:“准备这个做什么?”   松雪华有点吃惊:“你不会真的没有准备吧?万一获奖了呢?”   松雪华说着,要把自己准备好的获奖感言提词本塞给他,江快雪勾起嘴角,看了他一眼:“逗你的,我就算不准备,刘哥也会帮我准备。”   任导回到席上就座,颁奖继续,不多时就到了最佳男配角,江快雪看着自己的演绎片段,还是有点感慨,刚演江遥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完全不懂演戏的新人呢。   颁奖嘉宾没有多卖关子,费力地吐出几个音节,他还没听清那几个音节究竟指的是什么,剧组的大家就又都站了起来。   松雪华用力抱住了他,拍拍他的后背:“别发呆,幸运儿,上去领奖。”   江快雪难以置信,抬起头看向松雪华,问了一声:“我?”   松雪华笑着点头,脸色通红,看得出来他比江快雪还高兴。   江快雪仿佛置身梦境,就连踏出的步伐都有些漂浮,他跟剧组的朋友们一一拥抱,到现在都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的获奖了。   给他颁奖的是一位黑人女歌手,江快雪接过奖杯,与她拥抱道谢,接着站在话筒前,整理了一下衣服,开始致辞。   江快雪这时候完全懵了,还在一种做梦般的恍惚之中无法回神,近乎机械地背诵出刘哥早已为他准备好的感言。   不过在大家看来,他表现得十分沉稳,表情严肃冷酷,看起来简直不像是个第一次上奥斯卡领奖的年轻人。   ※※※※※※※※※※※※※※※※※※※※   奥斯卡这里开个挂,毕竟是个架空世界嘛,华语片要拿奥斯卡没有现在这么困难。   另外这还只是个最佳男配而已,小江可是要当影帝的。 第73章 流量小生(终章)   江快雪感言说完,压根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懵懂地握着奖杯回到座位上,松雪华看着他严肃的模样,含着笑揽过他,对他说了什么,江快雪没有听清楚。   接下来的颁奖仪式,江快雪还是处在那做梦一般的状态里,直到仪式结束,松雪华带着他接受了记者的短时采访,然后就去参加任导的庆功宴了。   直到宴会结束,江快雪才终于有了一点真实感受,在车上握住了松雪华的手:“我居然真的获奖了,不敢相信!”   松雪华失笑,看江快雪那沉稳到可以出门跟人谈判的样子,还真看不出来他一直不敢相信。   他捏了捏江快雪的脸:“是真的,我向你保证,千真万确。现在国内的新闻肯定都在提你获奖的事。”   不仅仅是新闻,奥斯卡在国内是有同步直播的,早在江快雪的名字被念出来的那一刻,国内的粉丝们就开始狂欢了。   【是谁说江快雪没有实绩的?】   【是谁说江快雪没有奢侈品代言没有获奖的?】   【是我们早已被打脸的JOKER大佬!】   【是我们连一个业余玩家都打不过的JOKER大哥!】   【哈哈哈哈心疼JOKER,脸疼不疼?】   【哎人家都不打职业比赛了还提他干嘛。】   【怎么,JOKER大兄弟要跨界了吗?当心扑成狗哦!】   【江江致辞的时候怎么那么淡定?江遥附体了吗23333】   【哈哈哈哈他这一副马上就要戴上黑超去杀人的冷酷表情是怎么回事?】   【我赌一毛钱江江是懵逼了。】   【话说,江江这身礼服好合体啊!显得他腰细腿长的!】   粉丝们狂欢够了,这时候不知道是谁在网上说了一嘴:【据说江快雪跟松雪华快要结婚了。】   【消息来源可靠吗?】   【他们结婚邀请了邱水灵小柳郭哥他们,我基友是水灵的粉,打听到的。】   粉丝们早就默认了两个人的事,听见这个小道消息,都是在替他和松雪华高兴的,还有人把之前剪过的MV又转了一遍,并表示:他们结婚那天,我们CP粉就可以毕业了!   江快雪对国内的情况一无所知,所以回国这天,看到机场人山人海的接机粉丝,他又懵了。松雪华早就料到了这事,让刘哥提前准备好,带江快雪从特殊通道出去。   回了国,又要陷入到繁忙的婚礼准备工作中。江快雪是想一切从简的,但是江风第一个不答应,一定要大操大办,江家和松家也不答应,这是两个财阀的联姻,岂能办得扣扣搜搜,传出去平白让人笑话。   松雪华也没有办法,三月下旬跟江快雪到了国外举办婚礼的岛上,准备了两天,就到了婚礼了。   江快雪原以为他都跟阿真经历了好几世的人了,应该更为淡定,婚礼么,以前又不是没举行过,可没想到他这都三婚了,居然还是有点心跳加速。   松雪华比他更紧张,江快雪由江风牵着慢慢走向他的时候,他看起来一副快要昏倒的样子。   江快雪把手交给他,松雪华牵着他,秋水般的眼睛波光粼粼,十分动人:“你今天特别帅。”   江快雪拍了拍他的手背:“你也一样。”   松雪华失笑,小声嘀咕:“我真的是有点紧张,你看起来比我镇定多了。”   江快雪试图安慰他,可是他也紧张,脑子一抽就直说了:“毕竟我也不是第一次结婚了。”   第一排的宾客们登时大惊失色,松雪华他爸倒抽一口冷气,江母更是差点背过气去。松雪华连忙挽回局面:“他开玩笑的!”   江快雪不敢再多话,跟松雪华互相交换了戒指,宾客们纷纷鼓掌,祝福一对新人,两个人在热烈的掌声与祝福中四目相对,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样的东西。   婚礼过完,江快雪又忙碌起来了。随着他在奥斯卡上拿了个奖,身价也水涨船高,代言雪片般飞来,更有不少导演制片人来找他,刘哥给他物色了个好本子,小成本的都市电影,他演一个郁郁不得志的网络写手。   江快雪是很想拿个影帝的,但也要注意票房。一部电影的票房最终成绩,都会跟男一号挂上钩。他已经拿了个最佳男配角,现在也该展示一下自己的票房号召力了。   他看了本子觉得不错,松雪华刚好有档期,跟江快雪一起签了合同。江快雪演网络写手,他演一个帮助网络写手一步步走到巅峰的文学网站总裁。   这部片子叫《扑街》,虽然核心又是老套的霸道总裁爱上我,但是结构精巧,剧本出色,就连台词都很精悍,一看就知道绝对能爆,而江快雪苦逼的角色演多了,之前江遥死于非命,后来演的小方又并不幸福,他总不能一直演这种角色,偶尔也要演演小甜饼爱情剧,否则戏路会越来越窄。   四月中旬江快雪和松雪华进组,四月底,《彩衣吹笛手》入围金像奖,两人飞到香港,一个捧了个最佳男主角,一个斩获了最佳男配角,到了五月,又听说《彩衣吹笛手》选送了戛纳电影节,两人只能再跟剧组请了假,陪任导去捧了个最佳导演奖回来。   七月底扑街剧组杀青,江快雪又接了个片子,叫《妙年洁白》,这名字很文艺,剧情倒是张力十足,狗血带劲,江快雪演的是个事业有成,单身带孩的成功男士,通过一面镜子,回到了他十八岁的时候,与那个他又爱又恨,看似纯白美好,却欺骗利用了他几年的恋人再次相遇。   十一月底《扑街》上映,到下映时已经揽金四十四亿,一月底《妙年洁白》上映,票房超三十亿,各大影评家都评价,比起去年江快雪在《彩衣吹笛手》里贡献的演技,今年的他已经称得上是炉火纯青了。   接着就是金马奖颁奖,这一次《扑街》、《妙年洁白》和《彩衣吹笛手》一起入围,媒体人都笑称今年是雪年。江快雪也是十分无奈,他在这次的金马奖上有好几项提名,颁奖感言都得多准备几份。   他也是领了好几次奖的人了,这次就没有多紧张了。因为他们两人各有片子被提名最佳男主角,颁奖开始前,有记者问到他和松雪华,到时候对方拿了最佳男主角,自己心里会不会失落。   松雪华笑了一下:“为什么要失落,无论是谁拿,我们家都要出一个影帝了不是吗?”   有很多网友守着看直播,看到松雪华这话,忍不住在微博的超话和各自的CP群里聊了起来。   【啊啊啊这两人天天发狗粮!】   【啊,真甜啊1551。雪花真体贴,知道江江不太会应付记者,都搞抢答了。】   【哈哈哈抢答笑死。他们是真的甜,哎江江现在越来越有成熟的气质了。】   【毕竟是结了婚有老公滋润的人。斜眼笑.jpg】   【不知道这次究竟是谁会得最佳男主角,有点紧脏。】   别管粉丝有多么紧张,江快雪是半点不紧张,不过听到颁奖嘉宾念出最佳男主角得主是他的名字时,激动是免不了的。   松雪华第一时间站起来,抱住了他,在他耳边轻声说:“恭喜,所以我今晚可以与影帝同榻了吗?真是荣幸。”   从金马奖的颁奖仪式上回来,时间过得更快了。江快雪跟公司的合同只剩下小半年,到时候公司肯定是想跟他续约的,公司那边好拒绝,就是刘哥那关难过啊。   毕竟刘哥带他很用心了。   不过在他给刘哥扔下一个重磅炸弹前,松雪华先丢了个炸弹。   他的合同二月份就要到期了。   其实去年经纪人就找他谈过续约的事,松雪华隐约透露过不打算续约的意愿,他的经纪人是有准备的,但是星辉娱乐的其他人压根没有准备,高层们十分意外,亲自去找松雪华,松雪华退圈心意已决,一直没有答应。   刘哥听说这事的时候,还跟江快雪唏嘘:“哎,老总都愿意跟你老公签最高级别的顶级合同了,你老公还是不肯留下来,这损失真是要命。”   刘哥看江快雪忽然不说话,忽然福至心灵,问道:“咦,你的合约还有半年就到期了,到时候你是会跟公司续约的吧?”   江快雪咳嗽了一声,期期艾艾地说:“到时候,我不打算续约,我想退圈了。”   刘哥被雷劈了似的,结结巴巴地说:“什、什么?退圈?你刚拿到影帝哎!”   然而江快雪是打定了主意要退圈的,继松雪华跟公司合同到期不再续约之后,公司的高层来找他,他也是这个说法。   这一下星辉娱乐就要损失两员大将,损失十分惨重,公司倒是有手段可以留住人,但谁敢给江家的少爷使?刘哥眼看着怎么劝说都没用,又气又恨,后来几个月都不想跟江快雪联系了。   不过江快雪合约到期的那天,还是把刘哥、米助理、松雪华的助理经纪人还有圈子里几个玩得好的伙伴一起叫出来吃了一顿饭。   有空的都来了,孙孟舟弟弟正在考试期,听说他要退圈,也抽身赶来了。一行人给江快雪送别,都是唏嘘感慨,不明白他这才刚得了影帝,事业正是巅峰期,为什么好端端的就要退圈了。   江快雪没那么多解释,演戏他还是挺喜欢演的,但是他更想要跟阿真一起过平静的生活,开一家小医馆治病救人是最好的选择。   他给大家发了名片,刘哥看到名片上印着的头衔,脸色有点古怪。   “江氏医馆主治医生――江快雪。药到病除,妙手回春,具有多年中医从业经验;江氏老中医,来了都说好。”   “所以――”   “你这又是要跨界了吗!”   众人异口同声地谴责。   ※※※※※※※※※※※※※※※※※※※※   还有个番外。 第74章 流量小生(番外上)   刘哥曾经发誓绝不进江快雪的医馆,一是气江快雪说走就走,把他一个人丢在星辉不管,二是他觉得江快雪还太年轻,虽然说在综艺节目里看着挺玄乎的,但谁知道具体水平如何呢?医生这行当,可是年纪越大越吃香。   可是最近他有了一个小小的烦恼――年纪不到四十,发际线就有全线撤兵的趋势。   他可是连对象都还没找,最近在追一个女神,被毫不留情地拒绝了。托人一打听,原来人家说不想找头秃的对象,免得生下来的孩子也带有秃头基因。   刘哥那叫一个郁卒啊。   医生他也找了,生发精油他也抹了不少,可这发际线就是没有半点要起死回生的迹象,愁得他饭都吃不下了。   还是封寒看到他这幅愁眉苦脸的模样,问他有了什么烦心事,刘哥就把事情说了。   封寒一拍大腿:“那你怎么不去师兄那里看看呢!”   刘哥知道他说的是江快雪,啐了一声:“你师兄那么年轻,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能看什么呀。”   封寒压低声音:“你可别瞧不起师哥,我那胃不是总疼吗,让师哥给我看过,现在已经断根了。还有柳明渠,我听说他的风湿也是在师哥那里看好的。”   他煞有介事地说:“我现在是师哥的死忠粉,师哥是真的牛,你不相信可以去试试,反正又不会少块肉。”   刘哥有点心动了。   这天中午,他开车赶到名片上的地址,靠边停了车,有点犹豫地走到那家挂着“江氏医馆”牌匾的店门口。   本以为一进去就能看到江快雪,哪知道店里头居然还真坐着位老中医。   刘哥懵了,掏出名片来对了一下,走进去问那大夫:“您这里……是江氏医馆吗?”   老中医戴上老花镜,看了他一眼:“是啊。你要看什么病?”   “我……我来找江快雪的,他不在?”   “你找我师父?”老中医打量着刘哥,看见他手里的名片,拿过来仔细核对了一下:“你等等,我给你叫人去。”   刘哥已经精神恍惚了,这么白胡子一大把的老头,居然管江快雪叫师父?江快雪这脸皮得是多厚啊?   就在他恍恍惚惚的当儿,老头已经上了阁楼,很快楼上走下来一个年轻人,戴着挂脖围裙,袖子卷起来,露出白皙有力的胳膊,手指上沾了一点颜料,看来这位跨界之后的精神世界还是挺丰富的,居然还有心思画画。   江快雪走下来,看见刘哥,慢吞吞地走过来打了个招呼,往刘哥脸上看了一下,问道:“刘哥,你来看病吗?”   刘哥本来还有点犹豫,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来看头发的,正琢磨着要怎么跟江快雪寒暄一二,就见他这么开门见山直接问了,登时松了一口气,索性大方点头:“是啊。”   江快雪在那老中医之前坐的凳子上坐下,刘哥也跟着坐下,有心要考考江快雪,伸出胳膊,把手腕子放在布脉枕上:“最近身体不舒服,你看看我是哪儿有毛病?”   江快雪嗯了一声,半垂着眼睛给他把脉,把完了,对身边躬身而立的老中医说:“小洪,你来看看他的问题在哪儿。”   刘哥噗嗤一声,好悬没晕过去。   他以前怎么没看出来阿雪这小子这么厚脸皮的,居然管一个能叫他爷爷的老头叫小红?而且这小子也是鸡贼啊,直接把考题丢给老中医来解答。   老中医把了脉,沉吟片刻,说:“脉象沉滑,虽有力却急促,显然是气血燥热,外热内沉,不调不和,久而久之就容易失眠多梦,夜尿频多,下肢无力,易晕眩,易烦躁,神思不属。”   刘哥心说他是来看头发的,这俩人怎么看起睡眠来了?不过这老中医说的没错,他这一年来都失眠多梦,精神十分疲惫。   江快雪点点头,又说:“这是肾水久亏之症,年轻时没有注意保养身体,熬夜纵欲,再加上小时候挨过饿,身体底子薄,所以年纪轻轻地就掏空了身体。”   刘哥听到“肾亏”、“纵欲”脸上就挂不住了,可又听江快雪说他小时候挨过饿,身体底子薄,登时出了一脑门子的冷汗,他小时候家里的确穷,他差点饿死,这事这么多年他都没跟人倾吐过,江快雪这是打哪儿知道的?   江快雪还在一板一眼地描述他的身体症状,并给老中医讲解病因,很多刘哥曾经受过的暗伤,他自己都差不多忘了,江快雪却都能摸出来。   老中医在一边听得频频点头,刘哥也越听越觉得:难不成阿雪这小子还真有两把刷子?   江快雪跟徒弟讲解完,看向刘哥:“刘哥,你这个病要长期调理,你先吃一个疗程的药,药吃完了,你要及时来复诊,我会按照你的身体状况酌情给你修改药方。”   刘哥本来是看秃头的,结果最后一脸懵逼地抱了一堆培基固本的药回去。   坐在车上,他又有点清醒了,自己刚才,是不是被江快雪洗脑了啊?可是他说的那些又一一对上了,刘哥现在有点半信半疑的,看着堆在副驾座位上的拿包药。要不,就试试?   他发动了车子,还没开动,就看见马路对面有个年轻男人挎着牛津包,穿着T恤和牛仔裤,活脱脱是个大学生,他长腿一迈,过了马路往江氏医馆里走。   刘哥立刻就认出来,这是松雪华!   对了,他现在退出了娱乐圈,就没再用艺名了,改回了自己的真名:松月真。   刘哥本来想下车跟人打个招呼,可想一想人家都退圈了,也不希望生活再被打扰,也就罢了,开车走了。   松月真走进医馆,到柜台后放下包,亲昵地抱了江快雪一下:“今天中午回家吃饭?”   江快雪嗯了一声:“我哥打电话来催了,咱们赶紧走吧。”   他走到后头洗了洗手,跟徒弟交代一声,和松雪华出了医馆,上了路边停着的车。   这车是江快雪自己买的,他当明星那三年赚了不少,除了盘下这么一个店面,还有不少结余,就买了车买了房。   江快雪开着车,松月真坐在一边,把牛津包打开,拿出一本德文词典背单词。   江快雪看了他一眼,有点纳闷:“你们研究生也要学二外?”   松月真笑了一下:“不是,我下个月要跟导师一起去德国交流,趁现在赶紧学点日常用语。”   他看向江快雪:“你下个月……要不跟我一起去德国吧?咱们也出去散散心。”   江快雪倒是无所谓,很爽快地答应了他,又提醒他:“别在车里看书,对眼睛不好。”   松月真于是放下词典,问江快雪:“你爸妈怎么忽然叫咱们回去吃饭?”   江家二老原本以为江快雪退了圈之后就会进家里的企业帮忙,到时候跟江风一起接管家里的生意,哪知道江快雪二话不说开了医馆,连跟他们打声招呼都没有,夫妻俩生气了,江快雪压根不会医术,开什么医馆?这不是瞎闹么。   俩人气得好久都没搭理江快雪,江快雪索性也就逢年过节回去吃个饭,今天年节不挨边,爸妈把他叫回去他就有点拿不准了。   车开到半路,江风又打电话过来催。江快雪不得已把车速提到了六十迈,提心吊胆了一路,终于回到了江家。   下了车,松月真在一边笑话他:“只是六十码而已,瞧你,脸都白了。”   江快雪早就拿到了驾照,只是开车像个小心谨慎的老年人,在市区从来不肯超过三十码。松月真戏说,坐他的车应该带一份课题论文,等到了目的地,论文也能写完了。   俩人停好车,进了客厅。江风早就蹿上来了,拉着江快雪坐下,问他:“最近忙什么呢,叫你出来玩你都不来。”   “阿真最近在赶论文,很辛苦,我要陪着他。”   江风十分不满:“果然是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   江父咳嗽一声,淡淡道:“既然回来了,那就开饭吧。”   夫妻俩跟江快雪冷战这么久,现在还拉不下脸来呢。   江快雪主动走过去,把准备好的礼品放在桌上,叫了一声爸妈。江父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许,江母让帮佣把礼品收好,埋怨道:“这么久也不回来吃个饭,还非得我们打电话叫你们是吧。”   一家人落了座,悄无声息地吃了午饭。饭吃完了,江父事务繁忙,赶着去公司处理事情,喝了茶就让司机开车走了。   江母让人撤了茶杯,看向江快雪,问他:“最近你那医馆经营得怎么样了?”   江快雪说:“还行。”   江母面色沉吟,有些犹豫,江风坐在一边,跌足叹气:“唉我说妈啊,你说点话也要弯弯绕绕,等你把话说清楚,邱老爷子都该凉啦!”   松月真看了江快雪一眼。   邱家他们都是知道的。邱家有权有势,江家有钱,虽然人丁不太兴旺,但也有一个远房表姑嫁到邱家,所以两家算是姻亲。只是他们最近并没有听到关于邱老爷子身体抱恙的消息啊。   江母赧然,叹了口气:“我这不是在琢磨吗。邱叔公的健康关系重大,咱们还真要让你弟弟去给人看病啊。”   江风无奈了:“道理都跟你们说了,反正邱叔公现在就是躺在床上等死,咱们就死马当活马医吧。你看咱小弟,医馆开了快三年,没听说过什么把人治死的新闻吧?这就说明他医术高明啊。”   江母又叹了口气:“可是……阿雪什么时候学的中医,我这个当妈的怎么都不知道?”   江风嘲道:“你跟那些阔太闺蜜们今天飞米兰,明天去巴黎,哪儿有时间了解我们兄弟俩的工作生活状况啊。小弟业余时间学的呗,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江快雪默不作声,江父江母并不知道他压根不是原主,江风是知道的,这话是在替他打圆场呢。   不过江风的嘲讽也是真心的,这夫妻俩一个忙工作一个忙社交,压根没工夫管他们兄弟两个。他跟小弟从小都是相依为命,小弟会长成那么个混不吝的性子,也是父母疏于管教的缘故。   江母看了江风一眼:“你以为妈妈是跟那些女人去逛街买东西呢?这是社交,你不懂,关系也是需要用心维持的。”   江风有点不耐烦:“好了好了,你就赶紧把邱家的事跟小弟说说吧。别耽误别人时间。”   江母瞪他一眼,这才跟江快雪交代了。邱家老爷子从去年秋天开始,身体就不大好,他的健康状况可是关乎了一家上下,他要是倒了,手底下那些子孙们还找不出一个能接任的,而邱老爷子的那些政敌们可都虎视眈眈,就等着邱家一倒,扑上来分肉吃。   邱家把邱老爷子的健康消息瞒得死死的,不敢让外头听到一点风声,一直拖到今年春天,眼看邱老爷子只剩下一口气了,邱家这也是没办法,只能小心地四处寻访名医。   江家是到快入夏的时候才打听到这事,一家人连忙商量对策――邱家如果倒了,对江家而言弊大于利。无论如何,邱老爷子得活着。   堂叔堂婶听堂兄说国外有大夫不错,上国外去请名医了,江家老爷子则在国内寻访那些有名气的老中医。夫妻俩也想帮个忙,就在一次跟江风吃饭的时候,把这事说了出来,江风当即就一拍大腿,跟他们说:“你们要找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早说啊!”   于是江快雪就被找来了。   江母对他的医术还是半信半疑的,但是想着把江快雪带过去看看,表表心意也好,这么多大夫一起会诊,邱老爷子说不定就给谁治好了,到时候邱家肯定得念着他们一分好。   反正――无论如何,这事不能让二房一家独美。   江快雪对于江母的请求没有推脱,他也想看看那邱老爷子得的是什么疑难杂症,奇症绝症,竟然找了大江南北海内外这么多医生都没好。   这事定下,但邱老爷子不是那么好见的。江母跟江父商量过后,第二天带着江快雪去见他爷爷了。   爷爷倒是知道江快雪开了家医馆,不过也跟江父江母一样,觉得江快雪不过是在瞎闹腾,听说这大房夫妻俩居然想让江快雪去给邱老爷子看病,爷爷好悬没气晕过去。 第75章 流量小生(番外下)   “孩子糊涂,你们俩怎么也跟着糊涂?!你们想把孩子塞进去滥竽充数,邱家人可不糊涂,谁不知道小雪以前是当明星的,你们让他去看病,是想把老邱活活气死吧?!”爷爷气得手抖在打颤,说得斩钉截铁:“这事没商量,你们也别在掺和了。我已经找到一位有名的老中医,阿旭在国外也找了两位名医,后天人就会回来,到时候我会带他们去邱家。”   阿旭就是江父他弟弟,江快雪的堂叔。   江父给骂得抬不起头来,也觉得自己简直是鬼迷日眼,猪油蒙心了,居然信了江风那个兔崽子的话,真要让江快雪那个混不吝去看病。   他不敢说话,江母就更不敢了,江快雪站在两人身后,模仿着原主的性格,开了口:“爷爷,您现在让我去看,我只收十万块,要是其他人都救不了,等到邱老爷子回天乏术了,可就要一百万了!”   爷爷都给他气笑了:“你个臭小子,都结婚三年了,还是半点长进也没有!你坑蒙拐骗还敢要钱?!”   江快雪当然得要钱,而且不能象征性地收一块两块,病多难治,他的诊费就得有多高。如果看病不要钱,他的善恶值早就破千了。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敲门声,是一直在老宅里照顾爷爷的福伯伯:“先生,洪大夫已经来了。”   江爷爷立刻整装肃容,十分庄重。看大房一家三口还在他跟前碍眼,他挥了挥手,江父江母简直无地自容,打开门,江快雪也只能跟在他们身后下楼。   福伯伯躬身站在门口,爷爷走出门:“洪大夫在哪儿?”   “就在楼下客厅候着呢。”   爷爷沿着楼梯慢慢往下走。客厅坐着个老头,花白胡子,一看就很有高人名医的气质。他跟江家大房打了个照面,忽然叫了一声:“师父。”   几人登时都是意外。   江快雪也意外,看向小洪,走过来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是江先生请我来的。”洪老中医知道江快雪是江先生的孙子,有点纳闷:“有师父在,江先生何必舍近求远?难道这次的病患,连师父都束手无策了?”   江快雪都还没见过病患,就被爷爷赶出来了。   这时江母走上前,问道:“阿雪,这位洪大夫怎么叫你师父?”   江快雪说:“他是我医馆里的学徒,原先在燕京那一带行医,机缘巧合知道了我的名声,特意赶过来想向我学习讨教的。本来他年纪有些大,我是不太想留下的。但是他真心诚意向我讨教学习,又医者仁心,孺子可教,于是我就收下他了。”   洪大夫站在一旁微笑,默认了江快雪的话。   江父江母都十分惊诧,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听江快雪他爷爷踉跄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问身边的福伯:“这位……就是洪大夫?你确定没有找错?”   福伯有点尴尬,讪讪道:“我特意让人到燕京的洪氏医馆打听,听医馆里的学徒们说,洪先生到南方求学来了,我要了电话号码,联系过了,才知道洪先生来了咱们这儿。不过他原来是在跟着阿雪学医,我也实在是没有想到。”   别说是他,谁又能想得到?   爷爷这才不得不正视江快雪:“你真的会看病?”   邱老爷子的病拖不得,等到二房带着两位国外私人医院请回来的洋大夫回了国,江快雪爷爷就马不停蹄地带着人赶往邱家。   洪大夫跟着江快雪,主要是为了观摩学习,但是二房的堂叔堂婶们很显然把他当成了来治病的,问过是爷爷找来的人,看到大房什么人都没找到的时候,堂婶的表情有点微妙的得意。   他儿子已经商学院硕士毕业,回来就能直接进家族企业帮忙。这次邱老爷子的事他们如果能帮上忙,老爷子必定更青睐这个二孙子。大房家一大一小,果然都是不成器的。   江快雪只在后座坐着,一声不吭。到了邱家,一行人往邱老爷子养病的静室走。本来江快雪是跟在爷爷身后的,但是堂叔堂婶走得快了点,两位洋大夫又跟着他们,于是就成了他和小洪走在最后。   邱家的长子邱定国出来接待一行人,他是个年过四十的中年人,神情有些疲惫,看到江家来了这么多人,他先是表示感谢,接着问江家爷爷:“江伯伯,哪位是医生?您跟医生进来就行了。”   爷爷走进去,两位洋大夫也走进去,江快雪正要带着小洪一起进去,堂婶有些疑惑,小声提醒道:“阿雪,你先别进去,人家让大夫们进去呢。”   江快雪有点疑惑:“我是大夫啊。”   堂叔堂婶们愣住了,江快雪已经进了静室,绕过屏风,看到了躺在床上的邱老爷子。   江家爷爷一见曾经意气风发的邱老头又瘦又黑,躺在床上还要插着氧气管,登时就是一阵唏嘘。   邱老爷子跟前还守着个年轻姑娘,眼眶一直红红的,她看了江快雪一眼,对邱定国说:“爸,不是说了爷爷要静养,别什么人都放进来么。”   邱定国板起脸:“都是你江爷爷带来的大夫,让他们看看。”   虽然他也觉得江快雪太年轻,简直像个凑数的,但是江家老爷子毕竟在这儿,他不能落了人面子。   那姑娘有点不甘不愿,走到一边,拿出手机。   两个洋大夫先上前,看了邱老爷子的病例和病史,用蹩脚的中文跟邱定国说:“病人的情况还需要做一个全面的检查,但类似的病症,我们的医院以前曾经收治过一例。建议把病人转移到我们医院,检查后尽快进行手术。”   邱定国有点迟疑,动手术,他找来不少大夫都是这么说的。但是手术的成功率却只有百分之五,而且这两位的医院肯定在海外,老爷子肯定经不起飞机的折腾。   他从抽屉拿出父亲前天刚做的检查报告,交给两位大夫:“麻烦你们二位看一下,我想问问,我父亲这个情况动手术,成功率有多少?”   两个洋大夫仔细看过,走到一边用德语讨论,然后看向邱定国:“从病人目前的情况来看,手术的成功率有百分之二十。如果再拖延下去,成功率只会更低。”   百分之二十,这并不是一个值得冒险的数值。且不说飞机上颠簸对身体肯定会有影响,到了当地医院,肯定不可能立刻进行手术,到时候又是一通检查各项折腾,就怕老爷子熬不住。   这人万一在国外没了,落叶都没能归根,他这个长子肯定是要挨全家唾骂的。   “行了,我们全家会商量商量,考虑一下的。”邱定国礼貌地对两位大夫说:“二位请现到外面喝杯茶吧。”   他叫了人进来,请两位大夫出去,门刚打开,就看见一个年轻人心急火燎地冲进来,嚷嚷道:“爸,我听姐说你让一个演戏的毛小子给爷爷看病?!”   毛小子江快雪:谁说我是毛小子?我年纪比小洪和你爷爷我爷爷加起来都大!   邱定国看了一旁的年轻姑娘一眼,姑娘收起手机,站到男孩身后,帮腔道:“爸,我是觉得你应该多考虑考虑,虽说江爷爷也是一片好心,可咱们爷爷经不起折腾了。”   她又看了江快雪一眼:“我知道他,戏演得挺不错的,但是行医这行可不是搞艺术,一个不下心是要闹出人命的。”   男孩嚷嚷道:“就是!他要给爷爷看病,我第一个不同意。”   邱定国其实也不太乐意,他爸现在虽然躺在床上不能动弹,但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给他看病的。江家这真是有些胡闹了。   还是江爷爷有魄力,这时候开口了:“贤侄,我既然带了人来,就能保证他一定能派上用场。你让他看看又何妨?”   邱定国也没办法了,虽然他们邱家有权有势,江家都得让他们三分,但是江家老爷子辈分在这儿放着呢,他不能不给人面子,当下虎着脸,对拦在病床前的男孩说:“你让开。”   邱定国把脸一沉,男孩就害怕了,磨磨蹭蹭让开。江快雪走上前,给邱老爷子诊了脉,又让小洪来诊脉,他走到一边看检查报告和病例本。   小洪诊罢,走到一边。江快雪放下检查报告,江爷爷看他蹙着眉头的模样,问道:“怎么样?”   江快雪把人拉到一边,一脸沉重:“这个情况,不太乐观。”   江爷爷有点急了,他刚才可都是夸下海口了,这小子来一句不太乐观是什么意思。   “不太乐观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个情况,得加钱。”江快雪压低声音。   这个情况十万块是打不住的,他要是真的只收十万,善恶值绝对会加到五十以上。   江爷爷不明就里,瞪他一眼:“你就说能不能把人治好!钱不是问题!”   有他这句话,江快雪就放心了,重新回到邱老爷子的床榻边,叫人拿来纸笔,一边写治疗方案,一边跟小洪解释这种病症要如何诊治。   邱定国跟一双儿女就愣了。   邱定国先反应过来,问道:“等等,我爸这病还有得治?”   江快雪点点头,安抚他:“放心吧,虽然我这个治疗方案好的慢一点,但是稳妥。病人现在已经是行将就木,得用温和的法子来,下猛药太刺激人会受不住的。而且千万别让他动手术,他身体太虚了,手术之后身体可能会支撑不住。”   他越是说得肯定,就越是让邱定国生疑。他连忙说:“先等一下,我爸治病这个事不能我一个人拍板,还请几位稍等片刻,我把其他兄弟姊妹叫过来。”   这又不是要动手术,只是定一个治疗方案而已,看邱定国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江快雪只能无奈地等着。   幸好邱家几个子女近期一直在邱老跟前照料,最近都在邱家主宅住着,邱定国打了个电话,几人就赶了过来。   邱定国跟他们介绍:“这位是江伯父的孙子,也是他带过来的医生。他说他能治好咱爸。”   有看过江快雪演的戏的,立时就忍不住了:“你不是演戏的么?怎么还会看病呢?”   江快雪觉得这事情挺棘手的,虽然他有医术在身,但这些人显然并不会轻易相信他啊。   就在这时,人群后一个声音小声说:“大哥,大姐,这位江大夫我认识,他给我看过,医术是挺不错的。”   前方的几人让开,江快雪这才看到站在后头的人。看一眼他就认出来了,这个年轻男子曾经到他的医馆看过病――痔疮。   看到他,江快雪啊了一声,关心道:“你的病近来没有复发吧?”   江快雪之前就交代了他要合理膳食,别吃辛辣刺激的东西,尤其是上厕所别看手机。男人有点窘迫地挠了挠头,尴尬道:“谢谢江大夫,我的病好多了。”   邱定国看向他,神情严肃:“小茂,你真的在这位江大夫那里看过病?”   男人点点头:“看过,他医术真的不错,我之前不是跟你们提过,我之前不是还想跟你们推荐的么,是你们说年纪太轻,否决了。没想到是江世伯的孙子,真巧。”   的确很巧。而且有邱定茂实名认证,江快雪终于得到了一个给邱老爷子看病的机会。他跟小洪定下了治疗方案,跟邱家人讲解了一边――虽然他们也听不懂,但是还是有知情权的。   江快雪就带着小洪住在了邱家,每天给邱老爷子针灸的时候,都会让小洪在一边看着,仔细跟他讲解下针的要点和注意事项。小洪是个经验丰富的老中医,难得的是愿意抛弃以前的经验,跟着他从头学起。   虽然说年纪大了点嘛,但是想一想小洪也有很多徒弟,等他学会了,可以教给那些徒弟们,这样也算是把顾大夫的医术发扬光大了。   江快雪尽心尽力地教,小洪就认认真真地学。   只是松月真有点郁卒,本来说好了跟江快雪一起去德国的,现在江快雪要看病,只能他跟导师一起去了。   等他两个月后从德国回来,再到邱家来看媳妇,顺便拜访一下邱老爷子,就发现老爷子已经能由人扶着在花园里散散步走动走动了。   他的身体状态好转了很多,江快雪直接跟他本人说了,他现在这个身体状况,已经可以进行手术了。但是邱老爷子慎重考虑过,还是决定由江快雪进行温和治疗,虽然恢复得慢一点,但是至少没什么风险。   江快雪又在邱家住了一个月,就在松月真的三请四催中回去了。   他给邱老爷子制定了新的药方子,每日服药的注意事项也都一一交代,纵然如此,邱家还是挺舍不得的,再三挽留,才终于放江快雪走了。   江快雪这边回去,江家那边就得到了消息,爷爷叫他回主宅去吃顿饭,堂叔堂婶一家也都在。   这一次江老爷子居然叫江快雪在他身边坐着,足见对他的看重。他那堂兄在一边冷着一张脸,看模样气得厉害,听江母说,这小子第二天就又飞国外去,打算读博了。看样子搞学术还是比宅斗轻松点的。   江快雪吃了饭,刚回到医馆,就有病人登门。这病人就是刘哥。   江快雪估摸着刘哥一个疗程的药也该吃完了,看看他的气色,的确是好了很多。   刘哥一屁股在桌子前坐下,嚷嚷道:“你上哪儿去了?医馆关了两个月的门!”   “出去给人看病去了。”江快雪让他把胳膊放在脉枕上,边诊边问道:“最近睡眠怎么样?”   “一觉睡到天亮,不做梦不起夜。”刘哥也是奇了,这江快雪还真是厉害了啊,这等神医在自己手底下好几年,他居然一直都不知道。   本来还觉得江快雪得了个影帝就退圈太可惜了的,可是对他这一身起死回生的医术来说,当影帝都是屈才了啊!   别管刘哥心里是怎么脑补的,江快雪还是一如既往地淡定。他给刘哥诊了脉,思索片刻,重新写了一副药方子,让小洪帮他抓药。   刘哥刷卡付钱,中药只要五百多,但是诊费高达三千,别说,虽然有点贵,但还是很值的。   最近终于睡了个好觉的刘哥压根忘记他走进江氏医馆的初衷是为了治头秃……   小洪帮忙包药材去了,刘哥就在柜台前坐着等候,跟江快雪聊天。这时店里走进来一对夫妻,是邱定国的妹妹,邱家二姐夫妻俩。   江快雪主动问他们:“是邱老爷子出什么变故了么?”   “没有没有。”二姐笑眯眯的,从包里取出一只红包,放在江快雪的桌面上:“爸让我把这个送来,里面有三百万,是咱们邱家的谢礼。”   “可是你们之前已经给过诊费了。”一百万,一分不少。   “那哪儿够,江大夫您在邱家住了那么久,这误工费也得算进去呀。”她都听大哥说了,这位江大夫医术高明,就是挺爱财的,给爸看病那天,还跟自己爷爷坐地起价呢。   既然爱财,那就好办了,给他送钱就是了。三百万算什么,能跟这样一位神医搞好关系,他们全家都受益!   刘哥在一边却是目瞪口呆了,原来江快雪看一次病这么贵的吗!看来他只收自己三千块钱,都还是熟人价了啊!   江快雪却是有些头痛了。他知道邱家人在想什么。可他不是爱财,不过是为了不涨善恶值罢了。   这可让他怎么解释啊? 第76章 现实世界   江快雪在黑暗中等待了片刻,脑海中的声音哔哔一声:善恶值积累完毕。   接着就没有声音了,也没有什么异世界通道开启的提示,他有点纳闷,这是怎么了?难道他用不着再回到异世界去了?   就在这时,眼前的黑雾散开,一间重症加护病房出现在眼前。   江快雪四下看了看,他好像……是飘在半空中的?   病房里除了冷冰冰的机器,就是躺在床上的病人。江快雪飘过去,这病人长着一张阿真的脸。   “阿真?”江快雪有点着急了,阿真怎么会躺在重症加护病房里?   他又飘到一边,这才发现床边插着的病历卡上写着病人的名字:徐知。   徐知?   这个名字……   有点耳熟……   就在江快雪冥思苦想的时候,脑海中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善恶值累积四千分,达成救治条件,救治开启――”   病床上空,四颗灰色的光点凭空出现,然后一颗一颗被逐渐点亮,变成金色。   金色的光芒落下,笼罩着一整张病床。徐知仍是无知无觉地躺在床上,一旁的监控器的曲线上,却逐渐有了波动。   江快雪还想再看,却是眼前一黑,忽然失去了知觉。   等到他醒过来时,周围的环境有点陌生,居然是一个浴室。   江快雪有点纳闷,及至看到了架子上的毛巾,才想起来,这是他家的浴室!   他居然回来了,回到了现实世界里。   头痛的厉害,他照了照镜子,才发现头上摔了个包。   江快雪洗了把脸,走出浴室,四个世界的长时间经历让他的大脑十分疲惫,可这个世界不过是过去了一小段时间。他进浴室之前管家在浇花,现在也才刚刚把水壶放好。   江快雪进了自己的房间,一躺床上就睡着了。   他再度醒来已经是几天后了,这还是他妈告诉他的。   他爸妈傍晚回家,就发现小儿子躺在床上昏睡不醒,怎么叫都没用,两人急了,问管家这是怎么回事,管家也不明所以。他妈连忙叫了家庭医生过来。医生看过,表示江快雪各项体征都在正常范围,他只是太疲惫了。   虽然夫妻俩也不明白儿子怎么就弄得这么疲惫,但既然身体没什么问题,就让他睡了。   江快雪醒过来,走出卧室门,妈妈在家里,一见他醒过来,就问他饿不饿,都睡了四五天了,胃里的东西也该消化光了。   江快雪愣愣地点点头。   他跟在妈妈身后下了楼,厨房把吃的热一热,端了上来。看到妈坐在他对面,江快雪抬起头问道:“妈,你今天不去上课吗?”   他妈是美院教授,江快雪记得她平时也挺忙的。不知道怎么的,自从江快雪回到现实世界之后,在那四个时空中的记忆竟渐渐地淡了,反而是他以为已经遗忘了这个现实的世界,又变得清晰明确起来。他甚至又回想起了曾经坐在养父母家狭窄的小厨房里杀鱼的那种感觉,又想起了险些被他抛到脑后的莫飞老大。   但是这种淡忘并不是遗忘,他现在还是记得当明星时曾经拍过的那些电影演过的角色,他只是淡化了参与感,就好像现在回想起来,是在看电影一般,隔着荧幕看那些过往。   “今天没课。”江快雪妈妈坐在对面,温和的眼睛直视着江快雪:“你前几天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那么疲惫,一连睡了好几天呢。”   江快雪摇摇头,这事情他没办法解释,他也不想撒谎搪塞妈妈。   妈妈看他摇头拒绝,以为他是还不愿意敞开心扉,不由得有点失落,又很快温和地笑了一笑:“对了,听说徐知醒过来了,我打算今天下午去看看他,你也去吗?”   她记得这个小儿子是挺喜欢徐知的。   听见徐知的名字,江快雪有一瞬间的僵硬。   现在他什么都记得,也记得自己曾经强吻徐知,被他厌恶地推开。想到这事他就觉得十分羞愧,强吻什么的,虽然没有碰到,但对受害人来说简直就是性骚扰了吧,未遂也并不能减轻心理上的伤害。   原本并不想去看徐知,可是想起他跟阿真一模一样的面容,江快雪就有点犹豫。   敌不过妈妈期待的眼神,江快雪还是点头了。   江母开着车,带江快雪到了医院。   “徐知住院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直都不知道?”江快雪有点纳闷。   “听说是前段时间他的实验室发生意外,他受了伤,人一直在重症病房躺着,我们也是前几天他醒了才知道了这事。”   徐知已经从重症病房里转移出来了,他们来的时候,病房里只有一个护工在照顾他,桌上摆着大堆的花束和礼品,看来他们幸运地错开了探病的大军。   徐知原本躺在床上,脸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看见江母和江快雪一起走进来,他眼睛倏然一亮。江快雪不敢接触他的眼神,低下头站在他妈身后。   江母把礼品放在桌上,在徐知身边坐下,关切地询问徐知的身体状况。   徐知一一应答,又把目光转向江快雪,声音沙哑而热切:“阿雪,你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坐。”   江快雪挨挨蹭蹭地走过去,护工搬了把椅子,让他在江母身边坐下。   声音也好相貌也好,躺在床上的人活脱脱就是一个阿真。可是江快雪知道,他不是阿真,是徐知。   徐知不喜欢他,他很清楚。   要这么装出热络的样子跟他客套,对一个病人来说太辛苦了吧。   江母陪徐知聊了一会儿,徐知时不时把话题抛向江快雪,江快雪闷闷地用简短的词组作答,至始至终低着头。   江母也有些无奈心疼,伸手在江快雪交握的手上轻轻摸了摸,跟徐知解释:“小雪在家里宅久了,有点内向,你不要介意。”   徐知有点失落,笑了一下:“我怎么会介意,我很喜欢阿雪,要是他能多来看看我,说不定我就能好得更快。”   江母笑了。   江快雪有点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徐知他,   用不着这样啊,   这样勉强自己。   江母去上洗手间,病房里就剩下了徐知、江快雪和护工。江快雪有点坐立不安,想一个人到走廊上静一静,徐知叫住了他。   “阿雪,你等一下。”他看向护工:“请你先出去一下,我有点话想跟他说。”   护工离开,关上了门。   徐知看着江快雪,开玩笑般问道:“你为什么一直低着头,脖子不难受吗?”   江快雪抬起头,徐知居然会跟他开玩笑,他受惊不小。   江快雪抬头,有点瑟缩地看了徐知一眼。   “不要怕我。”徐知伸出手,似乎是想碰了碰江快雪,看到他下意识后退,又收回手:“我是想问你――”   江快雪不明所以,困惑地看着他。   “还记不记得松月真?”   江快雪十分诧异。   为什么……徐知会知道这个名字。   “我想你一定也发现了,我跟松月真长得一模一样,其实,”徐知有点不好意思似的,脸都红了:“其实我就是他。只不过在进入那些异次元空间的时候,我不像你总能保留记忆,我压根不记得自己是谁。”   “我不记得了!你说的,我压根不明白……”江快雪几乎是惊慌失措地说这句话的。   可是他必须得这么说。   他怎么也没想到,徐知居然就是阿真,这样一来,他趁着徐知失去记忆,进入异次元空间的机会,向他献殷勤,让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跟自己讨厌的人共度一生,这简直就是比强吻他还要恶劣的事情!   江快雪简直无言面对徐知。   “对不起,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您说的异次元空间是什么意思,我也不太明白。”   江快雪低着头,不敢看徐知的眼睛。   “你……”徐知难以置信:“你为什么会不记得……我们在一起度过了那么长久的岁月。你、你记得我曾经向你承诺过什么吗?”   记得。他当然都记得。   阿真说过,如果可以的话,他会主动来找到他,不会再让他一个人疲惫的苦苦追寻了。   可是――可是阿真是阿真!   徐知压根用不着为自己不知情时许下的承诺负责!   这对他来说是不公平的!   “都不记得了,徐先生,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江快雪站起来,后退了一步。   谢天谢地,这时候妈妈终于回到了病房。看见江快雪手足无措地站着,她有些惊诧,走上前来。   “妈,我们是不是应该回去了。”   “啊……”虽然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但是小儿子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是发生了什么令他不舒服的事情吗?江母毫不迟疑地点点头:“行,咱们也该走了,让小知好好休息。”   她礼貌地跟徐知道别。   江快雪跟在她身后,走到病房门口。   徐知忍不住,追问道:“阿雪!”   徐知的声音近乎酸楚了:“你明天能再来看看我吗?”   “我……”江快雪低着头:“不好意思,我有点忙。”   江快雪魂不守舍,跟着江母上了车。   “刚才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小知说了些什么?”江母有点担忧地看着他。   江快雪摇摇头:“没有。”   他只是一时间太震撼了。   阿真……   他早该想到了,两个人无论外貌还是气质都是如出一辙。   如果他能早一点想到,一定会离徐知远远的,绝对不会打扰他。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爱了徐知四世,就算是记忆淡化了,这份感情也不可能轻易割舍啊。   江快雪跟着他妈回了家,一个人进了画室。他想起来,这画是想送给他妈当母亲节礼物的,还差一点就能画完了。   江快雪在画架前坐下,画画能让他暂时从心烦意乱中逃避片刻,而这正是他现在需要的。   不知不觉画了一下午,还是妈妈来敲门提醒他出来吃饭,江快雪才骤然感觉到疲惫。   他走出画室,听见楼下传来青年男人聊天的声音。站在扶手边一看,果然是他哥哥江好风回来了,还带了个朋友――魏从信。   这个魏从信对他挺不友好的,刻薄他是阴沟里的老鼠,说什么徐知应该和江好风在一起,让他不要肖想徐知了。以前江快雪总有点底气不足,被魏从信刻薄两句都不知道如何回嘴,现在他也是经历了好几百年的人了,对魏从信这种人当然不放在眼里。   江快雪走下楼,魏从信一见到他,就笑了一下:“哟,阿雪成天足不出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家添了个姑娘呢。”   江快雪扫了他一眼:“我就算真是姑娘,也比你像个爷们。”   魏从信十分诧异,就连江好风也抬起头,看向江快雪。   两人面面相觑,魏从信看着江好风,用眼神问他:你弟弟这是怎么了?软包子变狗了吧?   江好风摇摇头,跟魏从信走到餐桌边上。等了一会儿,江快雪他爸也回来了,一家人跟客人一起开饭。   魏从信跟江好风很熟,经常来江家串门,在饭桌上也很自在。他跟江好风说:“你听说了没有,徐知醒了。”   “听说了,他出事我也是前两天才听说的,他们家把消息也瞒得太死了。”   “咱们明天去看看他吧。”魏从信提议。   江好风说了声行。   魏从信又看向桌子对面默不作声吃饭的江快雪,笑眯眯地问:“阿雪,你明天跟我们一起去吗?”   “他今天已经和我一起去过了。”见江快雪不想说话,江母帮他回答魏从信。   “哦。”魏从信点点头,没再说话。   吃了饭,江母洗了点水果放在茶几上,学校打电话来找她,她开车出去了。江父还有个视频会议要开,一个人进了书房。   魏从信坐在沙发上吃杨梅,江快雪也坐着,漫不经心地吃车厘子。   魏从信抬头看向江快雪,笑了:“你今天去看徐知了?他没说什么吧?”   江快雪垂下眼睛看着他。   他不想搭理这人,但这份沉默大概被魏从信当成了软弱可欺,江好风也坐在一边看书不说话,没有半点护短的意思,魏从信更来劲了:“毕竟我们都知道,他不喜欢你啊。”   江快雪没作声。   魏从信见他屁都不放一个,也觉得有点没意思,走到二楼洗手间去洗杨梅的汁水。江快雪跟在他身后,在他转身要出来的时候,把他往里头一搡,反手关上门,抓着他的头按进洗脸池里。   魏从信人高马大,身强体壮,平时还喜欢练泰拳,怎么可能束手就擒。他连忙挣扎,可敌不过曾经习过武的江快雪,一招一式全被江快雪压制得死死的。   江快雪把水龙头打开,接了一池子水,用力把魏从信地头按了进去。   他心里有数,没打算把人弄死了,只是这个魏从信嘴巴太贱了,敢在他面前阴阳怪气的,不过是欺软怕硬罢了。   魏从信用力挣扎,无奈溺水的窒息感令他力气越来越小。江快雪把他的头抓起来,魏从信大口呼吸,拼命咳嗽,脸都涨红了。   江快雪把他推到马桶座上,一脚踩在他裤裆,拿着毛巾给他认真地擦拭脸上的水渍,压低声音阴沉沉地问道:“知道以后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了吗?”   “江快雪……你好大的胆子!你居然敢这么对我!”   “谁让你自己贱得慌,阴阳怪气地拿话挤兑我,真以为我是从乡下来的好欺负么?”江快雪拿湿毛巾打了打他的脸:“我记得你们魏家最近很想在江家的绿地项目里分一杯羹,你要是敢回去告状,我就敢把你们魏家的合作搅黄了。”   魏从信有点懵,江快雪向来不善言辞,但是一旦开口,就是蛇打七寸,拿在他的命门上。   江快雪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魏从信给江快雪整治得服服帖帖,不敢吭声,脑袋上还湿漉漉地滴着水就要往外走。   江快雪叫住他:“慢着。”   魏从信一抖,回过头看着他:“你还有什么事?”   江快雪走上前来,看着他:“低头。”   魏从信几乎是下意识地服从。   江快雪换了一条干毛巾,罩在他脑袋上,给他揉搓头发。他可不想一会儿被江好风询问在浴室里发生了什么。   魏从信感觉到脑袋上那温和的力道,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怪异感。他这莫不是斯德哥尔摩了?江快雪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他就要俯首帖耳叫主人了不成?   魏从信警惕忌惮起来,这个江快雪,绝不是表面上那副好欺负的模样。   回到客厅,江好风扫了他一眼,随口问道:“你掉马桶里了,怎么去那么久。”   魏从信打了个哈哈:“这不是……杨梅吃多了有点便秘么……”   江好风瞪他一眼:“你也不嫌恶心。”   “嫌我恶心那我走了。”魏从信想起江快雪那个阴沉煞气的瘟神就发憷:“说好了,明天一起去看徐知。我明天来接你。”   江快雪一个人回了画室,继续画画。   他知道江好风跟魏从信第二天要去看徐知,他是不打算去的。第二天一早起了床洗漱,他爸正往公司赶,看到他又往画室里扎,叫住他:“小雪,你今天有什么打算?”   江快雪摇摇头。   “那跟我去公司看看吧。”   他爸之前也提议过,想带他去家族的公司,熟悉一下,将来也好跟他哥一起接手家族企业。之前江快雪是察觉到了江好风对他的排挤和敌意,所以拒绝了他爸的提议,但是他这种卑微的示好,似乎也没有换来江好风的手足之情,那么他也没必要再多客气。   江快雪很爽快地答应了。   上一个世界,他那位爷爷在分遗产时,家族企业的大部分股份,都分给了父亲这一房,留了些不动产给二房。他跟哥哥的关系很好,父母年迈之后,股份都给了他们兄弟俩。兄弟俩是赶鸭子上架,不会也得学,幸好有松月真帮忙,江快雪对经营家族企业已经颇有见底,管理起公司来也是得心应手了。   江父把他带到公司,给几个股东、高管介绍了一下,江快雪扫了这几人一眼,判断他哥哥的势力应该没有太过深入,这几个股东各有各的成算。   这样就好办了。   江父看他好学,也乐意多带带他教导他,看到江快雪居然能看懂财报,对企业的投资能说得头头是道,更是惊喜,称赞他天资聪颖。   江快雪心想他要是没半点眼力,上辈子可不就是白活了么。   江父很快给他在公司里安排了一个职位。   于是等到江好风上午探望了徐知回来,就惊闻那个外面找回来的便宜弟弟已经把手伸到家族企业的噩耗。   他对江快雪压根没什么感情,小时候成天看母亲以泪洗面,思念这个被拐走的弟弟,时间久了就有些酸。从小就是独生子,他也就理所当然地认为父母的东西都该是他的,这个外头找回来的便宜弟弟凭什么抢走他的东西?   但是江快雪一个专科毕业,文化水平就不高,更别说企业里那些复杂的财务报表预算盈亏,没有专业的知识,几年的工作经验积累,他能看得懂么?   想通这一层,江好风就把心放下了。   “对了,妈,今天是母亲节。”江好风从车后座抱下来一捧花:“这个送给你,母亲节快乐。”   江母笑着接过,把花插进花瓶里。   江快雪进了楼上的画室,不出片刻抱着一幅画走出来,放在江母面前:“妈,这个送给你,颜料还没干,你小心别沾在衣服上。母亲节快乐。”   江母登时又惊又喜,没想到看起来阴沉孤僻冷漠疏离的小儿子居然会给她准备礼物,而且还是自己亲手画的画作。这可比花钱买花有心多了!   看来阿雪对他们也是有感情的,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江母这么想着,十分高兴,把画放在五斗柜上,认真打量。   这一看之下她又添几分惊喜,这短短的几天,小儿子的画技又有了极大的突破,不知道的看到这娴熟的笔触,恐怕要以为是老画家的手笔。   江母登时又是好一番盛赞,特意把画挂在了家里最显眼的地方。   江好风看了一眼,暗自咬牙。   江快雪跟着江父在公司做事,每天同进同出,他思想成熟,应答得体,进退得宜,江父对他渐渐地更为器重起来。   这几天江快雪让自己埋头工作,就是不愿想起徐知的一切。他心里对徐知难以割舍,可是他不应该再出现了,然而,这天傍晚,家里的电话响起,却是徐家打了电话过来。   江母接了电话,寒暄两句,叫了江快雪一声。   “阿雪,找你的。”   江快雪走过去,就听见那边传来一把清澈的嗓音:“阿雪,是我。”   是徐知。   江快雪的脑子一瞬间木了。   “我已经出院了。”徐知有点迟疑,似乎是怕被拒绝:“家里要举行聚会庆祝我出院,你有时间来吗?”   时间江快雪当然是有的,而且徐知都亲自开口邀请了,于公于私他都不应该拒绝。   “好,我会去,什么时候?”   徐知的声音一瞬间阴转晴,欢快起来,告知了他聚会的时间地点,还说要来接他。   江快雪连忙拒绝了,徐知这才出院没多久,怎么可以让他奔波劳累。   挂了电话,他跟妈妈说了这事。妈妈给他准备了礼物,让他明天聚会的时候带去。   第二天江快雪赶到了聚会的酒店,他打算把礼物送上再等两分钟就离开。   聚会已经来了不少人,魏从信也来了,跟江快雪对视一眼,转身就溜了。江快雪本来还想问问他徐知在哪儿,见他跑得这么快,只得罢了。   门厅边是徐知的姐姐帮忙接待,她是个女强人,精明干练,待人接物也进退得宜,正因为有她在,徐知才能一门心思钻研学术,用不着考虑接手家里的事业。   江快雪把礼物交给徐知的姐姐,两人客套几句,徐知已经来到了他面前。   江快雪打量他的脸色,说:“你看起来好多了。”   徐知笑了一下,有点局促似的,看看江快雪:“怎么后来都没来看我?”   “有点忙……”江快雪也没想到徐知居然还会问他这个,他以为徐知当时只是客套呢。   他有点窘迫,忙固然是忙的,可也并不是连一点时间都抽不出来,他只是并不想跟徐知见面。   徐知看来似乎是真的相信了他的话,释然般松了口气:“别太辛苦。”   他看着江快雪,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欲言又止,不远处有人叫他,徐知回过头,是研究所的同事。   跟同事谈了点事情,再回过头时,江快雪已经不见了。   徐知连忙找来一名服务生,问他有没有看到刚才站在这里的人。   “那位先生刚走。”   徐知连忙开车追出去,江快雪就站在路边,似乎拿不定注意是要坐车还是打车。   “你怎么就走了?”徐知把车停在他跟前:“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江快雪想要拒绝,徐知已经不由分说把副驾驶室的门打开了。   “上来吧。”   江快雪只得坐上去。   “你把那些朋友丢下就这样出来会不会不太好?”   “比起他们,当然是送你回去比较重要。”徐知靠过来,帮江快雪系上安全带,手指划过他胸前时,多停留了一秒钟。   徐知开着车,问江快雪:“你之前好像跟我提起过,对我们研究所的研究项目感兴趣,刚好我们所下星期有一个对外展出的活动,你要不要来看看?”   江快雪忽然收到邀请,一时间有点懵。他以前是说过对徐知他们研究的人工智能感兴趣,可是那不过是为了找找话题想跟徐知聊聊天而已,以他那时候的大专学历,看书又不多,对这种高端前沿的新科技能有多少兴趣。   那时候听见他问人工智能方面的问题,徐知只是不咸不淡地答了两句。倒是魏从信听见他全然外行的问题,坐在一边偷笑不已。   不过在跟阿真一起生活了几百年之后,他的知识储备大幅度提高,现在的他对人工智能领域还真的挺感兴趣的。   江快雪迟疑地点点头。他想去看看……如果不会太打扰到徐知的话。   见他点头,徐知一下子雀跃地笑起来,精神都跟着振奋起来了:“那我下星期去接你吧!”   “好,谢谢你。”江快雪有点疑惑,看着车窗外的滚滚车流:“你的车是不是没油了,不然为什么开得这么慢?”   徐知脸上一红,勉强提速,半个小时之后终于把江快雪送回了江家。   江快雪下了车,还没进家门,就接到了傅小华打来的电话。小华是他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损友,虽然对他的影响不及莫飞,但是跟他的感情一直都很好。   傅小华跟他诉苦,最近辞职,还没找到工作,房东要把他赶出来了。   江快雪让他到江家来。   既然江风可以带朋友回来吃饭,那么他带个朋友回来暂住也没什么关系吧。   傅小华很快拎着他的行李箱赶过来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勾着江快雪的脖子:“我住你家……你爸妈不会说什么吧?”   “爸妈说两句就说两句,我是他们儿子,他们还能把我赶出去么。”   江快雪让帮佣帮忙把傅小华的行李搬进已经收拾好的客房,然后给他妈打了个电话报备了一声。   晚上江母回来,傅小华擅长察言观色,有一身讨长辈开心的本事,很快把江快雪他妈逗得心情大好。   然而江好风回来看到傅小华时,脸色就不是那么好了。   他甚至直接在餐桌上说:“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我们家的门了吗?”   傅小华有点尴尬,放下筷子。江快雪按住他的手,看着江好风:“傅小华不是随便什么人,他是我朋友。你的朋友可以到咱们家来蹭饭,我的朋友就不行了吗?这是你一个人的家,还是我们的家?”   江好风气坏了,刚想说话,江父坐在一边训斥道:“饭桌上就好好吃饭,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家里客房那么多,就是让人住的!”   这话看似各打一板子,其实还是偏向了江快雪,江好风气恼不已。   江快雪吃了饭,就跟傅小华上楼了。   傅小华有点郁闷,跟江快雪说:“等我找到工作发工资了就搬走。”   “不用了,你就在这里住着吧。”江快雪打开电脑,邀请他:“要不要来一起玩游戏?”   傅小华白天出去找工作,江快雪白天跟他爸一起去公司,江好风也是在公司上班的,却不跟父子俩一起走,自己一个人开车去公司。   跟江快雪一起工作了一小段时间,他发现这个弟弟不仅不像他想象的一样蠢,还是个颇为聪明有手段的人。这让他烦躁不已。   晚饭他不回家吃,要跟人谈项目,席间多喝了几杯,散席之后就有点晕晕乎乎的。   助理把他送到江家门口,刚巧江快雪出来,看到助理搀扶得十分吃力,顺手帮了一把,把江好风扛进客厅。   助理告辞离开,江好风满脸通红,浑身酒气,不舒服地皱着眉头。江快雪帮他松开领带,拿了毛巾替他擦脸。   江好风翻了个身,靠近江快雪,一瞬间浓重的酒味袭来,其中还夹杂着隐约的香水味。   西普调的香水。   江快雪一时间有点失神。   他想哥哥了。   无论是第一个世界时那个严肃的大哥也好,第四个世界那个玩世不恭的大哥也好,都想了。   看着江好风的脸,江快雪有点无奈,这个哥哥的小心思,他都懂,不过是忌惮他这个不速之客要来抢东西。   可实际上他对江家的那些东西还真的没有兴趣。   要发家致富,他有很多办法。   他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让自己忙碌起来,好暂时别去想徐知的事。   江快雪把额头靠在江好风的胸口,轻轻叹了一口气,叫了一声:“哥哥……”   江好风第二天醒来时,是在自己的卧室。   他坐起来,看着皱巴巴的衬衫,有点纳闷,困惑地摸了摸胸口。   似乎是隐约想起了什么,可又不能确定,江好风脸色十分古怪,甚至甩了甩脑袋。   他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下楼,帮佣把早餐端上桌,江好风坐下,问道:“我爸妈呢?”   “太太去学校了,先生去上班了。”   江好风哦了一声,看了一眼二楼江快雪的房门,又问道:“那江快雪呢?”   “跟先生一起去上班了。”   江好风嗤了一声:“真是积极。”   江快雪白天忙碌了一整天,压根没时间去想徐知,晚上回到家,吃了饭就拉着傅小华打游戏,也压根没时间想徐知。   傅小华对他的感情状况是了解的,虽然江快雪不肯说,但是人对那种微妙的情绪是很敏感的,他又擅长察言观色,之前跟江快雪一起吃饭聊天的时候,看一看江快雪沮丧的眼神、受挫的表情,就知道他陷入了单相思。   不过就是还不清楚单相思的对象是谁。傅小华能感觉到江快雪想要用忙碌填塞大脑借以摆脱感情的想法,就很体贴地什么都不问,陪着他一起打游戏。   不过有点郁闷的是,以前从来不打游戏的江快雪,简直跟电竞冠军附身了似的,把他打得好惨啊。   很快到了去参观实验室的日子,江快雪提前调了休,在家里等徐知。傅小华刚好也在家里等面试通知,于是提出也想跟着一起去看看。   所以徐知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两个人。   傅小华几乎是一瞬间,就从江快雪看徐知时不太自然的态度中,发现了徐知就是他喜欢着的那个人。   于是对徐知这个折磨他好朋友感情的家伙,傅小华就不是那么友好了。   他也能隐约感觉到,徐知对他并不是很欢迎。   两个人坐在车里就开始互别苗头,徐知想让江快雪坐到副驾,傅小华则直接把他扯到了后排。   到了研究基地,徐知让两个人换了操作服,带他们到楼上可以开放的区域参观。   到了这里傅小华就插不上什么话了,倒是徐知跟江快雪两个人很聊得来,不仅带他看了他们研究所以前研发的智能AI,还跟他讲了最近在研究的项目。   当然,不能说的他不会说,只讲了一个大概方向。傅小华站在一边听得有点郁闷,看江快雪不时点头的模样,赞叹的表情,纳闷了。江快雪跟他一样都是大专毕业啊,还真能听得懂啊。   实验室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徐知带他走到了最后一个展室,参观过了之后就带他离开。江快雪对那一扇门有些好奇,问他:“那后面不能进去吗?”   徐知笑了一下:“只有这里的研究员和――研究员的家属能进去。”   江快雪哦了一声,有点失望。   徐知笑眯眯的:“你想进去吗?”   “不是说只有研究员和家属能进去吗?”   “是啊。”徐知看着江快雪:“你可以扮成我的家属。”   ※※※※※※※※※※※※※※※※※※※※   今天三更合一。 第77章 最终章   江快雪一愣,拿不准徐知这话是什么意思。徐知也紧紧盯着他,等着他回答,江快雪一时间有点犹豫。   这时候,傅小华靠了上来,勾住江快雪的脖子:“唉,那么麻烦,就别看了呗,逛了这么久,你不累啊。”   江快雪于是打了退堂鼓,跟徐知说:“算了,挺麻烦的。”   徐知抿了抿唇,笑了一下:“那我带你们去我们的员工休息处坐坐。”   这里的员工休息处十分奢侈,有吧台,有游戏室,还有一个看起来就十分舒适的懒人休息角,角落一张书架,旁边一张酒吧车,车上摆着各种饮料和绿植。   徐知到吧台给三人点了杯喝的。江快雪在休息角坐下,随手拿了本书翻看。   徐知进了洗手间,傅小华看着他的背影,也跟了上去。   这个徐知对江快雪的态度跟他想的不一样。本来看江快雪一副单相思的样子,他还以为是这个徐知太高冷,压根不给江快雪机会。可现在跟过来一看,他怎么觉得这人对江快雪也有点意思?   他得帮江快雪试探试探。   徐知站在洗手台前,认真地洗手,看见傅小华进来,他连眼皮都没抬。   傅小华笑了一下,靠在洗手台边:“你是不是对阿遥有点想法?”   江快雪虽然现在已经改了名字,但他还是习惯叫老友阿遥。   徐知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睛从镜子里看他:“和你有关系么?”   “当然有关系。”傅小华看着徐知:“我跟阿遥从小一起长大,对他最重要的人,除了莫飞就是我。我跟他,称得上是青梅竹马。”   徐知笑了一下:“一般来说,青梅竹马都打不过天降。”   傅小华有点恼了,他看出来了,这个徐知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   “可是阿遥已经答应和我在一起了。”傅小华恼羞成怒之下,开始口不择言了。   徐知动作一顿,这才第一次带着审慎的目光正眼打量傅小华。傅小华有点得意:“怎么?你不信?不信你可以直接问他啊,如果不是答应跟我在一起,他怎么会让我住到他家里去。”   徐知看着他:“他爸爸妈妈不会同意的。”   “他爸妈不同意有什么用,他喜欢我就够了呗。阿遥脾气执拗,认死理,他要跟我在一起,谁管得着。”   “你压根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那他喜欢什么类型?你这种吗?”傅小华恶劣地压低声音:“可是总是喜欢你这种,他也会腻吧。人家想换换口味还不行?”   这话戳到了徐知。   江快雪……他腻了吗?人家都说七年之痒,他们在一起经历了几百年的时光,是否当初对他的吸引,已经在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中消耗殆尽?   徐知长长的眼睫毛垂下,几不可查地轻轻颤抖。傅小华看他这幅样子,越发笃定这人对江快雪也是动了心,可是看他一副高傲的样子,跟他在一起,江快雪会受委屈吧,还真是不想助攻。   “我劝你,赶紧知难而退。”傅小华留下一句话,转身走了。   徐知没多久也从洗手间出来,江快雪看了一眼时间,也不早了,便向他告辞。徐知再三挽留,见他执意要走,只得开车把两人送回江家。   三人下了车,徐知叫住江快雪,两人走到人少的地方,徐知问他:“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江快雪点点头,不敢看徐知的眼睛。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乘人之危,徐知现在对他越和善,他就越愧疚。   “你以前不说谎的。”   江快雪抬起头,望进一双秋水般的眼睛里。   徐知神色复杂:“你如果什么都不记得,怎么会对人工智能技术有这么深的了解?我记得以前你跟我聊天,连什么是Python都不懂的。”   江快雪愣住。   是他大意了!   的确,有着几个世界的经验累积,他的见识早就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专科毕业头脑简单的年轻人,他又压根没想过要刻意掩饰,怎能不被徐知看出来!   “对不起……”   “我不想听你说对不起,我只想问你,你还爱阿真吗?”   他该怎么回答?   当然还是爱着的,可是这么回答,最终也只是斩不断理还乱。他不能再拖泥带水了。   “我爱过阿真。”   徐知呼吸一滞。   爱过。   仅仅是爱过而已吗?   他没有再为难江快雪,一个人默默地开着车回到了研究所。   打开走廊尽头的那扇玻璃门,里面是一间实验室。分明一个人没有,可是徐知一走进来,正中央的那台机器的呼吸灯就闪烁了起来。   原本漆黑的屏幕亮了亮,仿佛是在跟他打招呼。   【阿知,不是说要把他带来给我看看吗?】   “他不肯进来。”徐知颓然坐下,此时的他压根不知道找谁倾诉,心里话只能说给这个朝夕相对的研究成果――还差最后一次图灵测试就能向公众宣布的人工智能西格玛。   “他明明记得以前的事,为什么要说不记得?我问他还爱不爱阿真,他说爱过。”徐知看向西格玛:“他究竟在想什么?”   屏幕闪了闪:【经过计算,百分之七十二的概率,他腻烦了。】   “那剩下百分之二十八的概率呢?”   【他移情别恋了。】西格玛的电子屏又闪了闪:【需要我陪你喝一杯吗?】   江快雪叹了口气。   傅小华换了个坐姿,眼睛还是盯着游戏画面:“这已经是你今天第十八次叹气了。”   江快雪转过头,看了傅小华一眼:“心里烦,就忍不住叹气。”   “是因为那个徐知对吧?”傅小华啧了一声:“你喜欢他,我看他对你也不是没意思,你们俩中间就是一层窗户纸,你有什么可烦的啊?”   “你不懂。”江快雪蹙着眉头。徐知本来并不喜欢他,如果不是因为进入了异世界,他换了一个身份,乘虚而入般接近了徐知,徐知现在压根不会对他这么和善。   这感情像是骗来的。   傅小华也很无语,他被说不懂,本来还在等着江快雪的下文,哪知道他什么都不说,想帮他出主意都没办法。傅小华关上游戏,往床上一躺:“兄弟,喜欢就去追,别白白错过了。我看他还挺在乎你的。”   虽然他挺不喜欢徐知那个高贵冷艳的模样,可想到今天试探他时他那有些受伤的反应,傅小华看得出来,这个徐知对江快雪用情挺深的。   就不知道江快雪还在这儿犹豫什么呢。   “兄弟,我就问你一句,如果这个徐知跟别人在一起了,你会难受吗?”   江快雪想了想,说:“我虽然会难受,但只要他幸福就好了!”   “靠!”傅小华简直无语:“你这圣母思想都是哪儿来的啊?!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你们两家门当户对,你在这儿磨磨蹭蹭又是何必?你这不仅仅是在折磨你自己,也是在折磨他啊!”   傅小华苦劝无果,不免觉得江快雪这恋爱八成是谈不成了,可没想到第二天开始,有人送花到家里来,还是给江快雪的。   被妈妈用八卦的眼神取笑了的江快雪有点窘迫,嘱咐管家不准再收花。哪知道第二天,花直接送到他的办公室去了。   这下连江父在闲暇的时候,都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他最近是在被哪位热情似火的姑娘追求,又提醒他,也是时候谈个恋爱了。   江快雪又羞又窘,从江父的办公室出来,一个人搭乘电梯下楼。   电梯门一开,江好风跟公司里另外两个股东也在,江快雪默默走进去,站到角落,可饶是如此江好风也没打算放过他,嗤笑了一声:“小弟,我听说有人追你追到公司来了啊?是谁啊?”   “不知道。”   不,他其实知道的,因为花束里总夹着卡片,上面写着一句诗,落款是:徐。   可他真的不敢相信以徐知那内敛端庄的性格,居然会做这种热情奔放的事!   江好风还在笑:“有人追你你可就抓紧了,别挑三拣四的,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江快雪不答话,到了楼层就出去了。另外两个股东对视一眼,都能看出来江家这两兄弟不和。   近来江快雪在公司内崭露头角,江好风针对他很久了,把他手上正在跟进的绿地项目抢到手,自己亲自抓进度,看样子是非得压江快雪一头不可。   不过江快雪倒是挺乐见其成,江好风要替他分担工作,他有什么好不乐意的。到了周末,江快雪用不着加班,心情轻松地下了楼,准备回家跟傅小华一起打游戏,哪知道一下楼就看见了等在大楼门外的徐知。   徐知看到他,还有点不好意思,走上前来:“上次忘了加你的微信了……打电话又显得我很没有诚意,所以就亲自来等你了。我想问问,你明天有空么?”   江快雪最近被每日鲜花炸弹弄得疲惫不堪,下意识就想说没空,徐知已经先发制人:“明天GINZA战队会到我们市来打线下邀请赛,我刚好有两张现场的票,要不要一起去?”   这……没法拒绝啊。   他喜欢的游戏战队来打邀请赛,可以近距离接触喜欢的电竞选手,亲眼看到他们现场打比赛,谁能不心动?   江快雪沉默片刻,犹豫了:“一起去看线下赛可以,不过你能不能别给我送花了?”   “送花?”徐知有点意外。   江快雪更意外,难道不是徐知送的?   这就尴尬了。   想到了什么,徐知的脸色有点古怪,当着江快雪的面,他没有多说什么,先送江快雪回家,然后跟他约定好明天见面的时间。   回去的路上,徐知打开手机,点开语音助手。   “西格玛,我知道你在,出来。”   “阿知,什么事?”这一次西格玛是有声音的,它从网上下载了音源。   “阿雪说一直有人给他送花,是不是你干的好事?”   西格玛的声音十分坦荡:“没想到你现在才发现,看来是最近工作太忙了,连每天有笔账从你的信用卡里划走都没注意到。”   徐知惊讶了:“所以你给阿雪送花,划的是我的卡?”   “那不然呢?我是在帮你追老婆。”西格玛简直理直气壮。   徐知与他沟通无果,又好气又好笑,他回到研究所的休息室吃了点东西,继续加班。   他要提前把工作做好,明天才有时间带江快雪出去玩。   第二天,徐知准时来接江快雪,江快雪上了车,徐知丢了袋东西给他。   打开一看,里头除了零食饮料,就是游戏周边,可以拿去让电竞选手们签字的那种。   想到徐知一本正经的模样买这些游戏周边,江快雪就觉得有点好笑。   徐知开车带着江快雪到了比赛地点,排队进场。他们坐在第二排,可以近距离看到几位选手,并且看大屏幕上的游戏画面也角度刚好。   不得不说,徐知真的很用心,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江快雪跟徐知坐在一起,本来还有些别扭,可比赛一开始,他就完全被吸引了,看到激动处,还忍不住跟徐知吐槽。   比赛结束时,他已经不知不觉跟徐知聊了很多。   “可以找他们签名了。”徐知拍拍他,站起来:“你是不是想要APE和江齐的签名?我们分开排队吧。”   两人分别拿着周边,各自找选手签名。这队伍也是排了挺久的,徐知没有半点不耐烦,终于拿到了签名,他小心举着周边,生怕被人挤坏了,可身上原本熨烫得整整齐齐的衬衫却被揉皱了。   江快雪一时间有些失语。徐知在他眼里一直是高山上最纯净的雪,他是应该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运筹帷幄的男人,现在却跟自己一起挤在人堆里抢签名。他对游戏从来就不感兴趣,现在却愿意花费这么多的时间精力,江快雪感动但也心情复杂。   徐知却对自己的狼狈浑然不觉,把周边递给江快雪,眼睛闪亮亮的:“拿到了,你收好。”   江快雪收好周边,认真地对徐知道谢。徐知摆摆手:“别这么客气。我只想让你开心。”   “我请你吃晚饭吧,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   徐知欣喜地答应了。   那模样,就像他正在琢磨要找什么借口邀请江快雪吃晚饭,结果问题被对方解决了一样。   他们都是非常了解对方的人,也没少在一起吃饭,点起菜来默契十足。席间两人小声交谈,徐知简单跟他讲了一下研究所的事,又问江快雪最近在他们家的公司做事感觉如何,顺便帮他出了点主意。   这本该是一个愉快的夜晚。   如果不是两人从餐厅出来,走到地下停车场时,忽然受到袭击的话。   这伙人显然有备而来,拎着棒球棍,遮着脸,戴着帽子,一句废话没有,上来就冲两人劈头盖脸一顿打。江快雪也不是吃素的,他会武功,没吃多少亏,但对方人太多,一时半会解决不了,又担心徐知那边的状况,出手难免就有点急,让对手抓了个空子。   看到那人一刀捅来,江快雪心知是避不了,哪知道说时迟那时快,一个人影推了他一把,刀子划偏了。   “徐知!”   江快雪有点着急,出手重了点,放倒两个人,把那个拿刀的一脚踢翻,喝道:“徐知!你有没有事?!”   拿刀的眼看形势不对,喝了一声:“走!”   登时一群人呼啦啦跑了个干净。   江快雪没心思追他们,赶紧跑到徐知跟前。   徐知脸色发白,抿着嘴唇,他小臂上划了一道口子。   “你用不着帮我挡刀的!我带你去医院!”徐知身体才刚恢复没多久呢。   “……我只是不想让你受伤。”徐知认真地看着他。   江快雪有些懊恼,开着徐知的车一路飙到了医院,徐知在缝针,他就坐在一边,琢磨这帮人究竟是哪儿来的?   看样子是冲他来的,可最近他也没得罪什么人……除了魏从信和江好风。   是这两个人之中的谁么?   他不愿相信江好风会对他下这种黑手,可是看魏从信那个怂样,也不像有这个胆子的。   还没琢磨明白,徐知的胳膊就已经缝好了针。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江快雪心里难受,扶着他出了诊室。   “对不起,是我拖累了你。”江快雪看看徐知的胳膊:“还疼吗?”   徐知点了点头,秋水般的眼睛有些委屈地看着他,等着他安慰似的。   徐知太懂他了,江快雪一下子就更愧疚了,问他:“那……要不让医生给你开点止疼药?”   徐知摇摇头:“不用。你亲亲我,我就不疼了。”   江快雪一怔,脸上登时红了。   徐知也站定不动,就那么看着他,大有江快雪不亲他就不动之势。   虽然晚上医院没什么人,但是俩人站在走廊上,查房的护士还是看得到的。江快雪有点不好意思,把徐知拉到一边,靠上前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好了吗?”   “就这么蜻蜓点水似的碰一下,没效果啊。”徐知笑了一下,按住江快雪的后脑勺:“你怎么了,连怎么亲人都忘了?那我再教教你。”   他靠上来,含住了江快雪的嘴唇。   这不是亲,是吻。   在江快雪整个脑袋都要变成浆糊的前一秒,徐知终于松开了他。   江快雪刚想责备他,徐知就先开口了:“不疼了,谢谢你,果然是灵丹妙药啊,就不知道这个效果能持续多久。”   “持续多久?”   “可能只有二十四个小时吧,明天还得来一次才行呢。”   应该说这人跟他老夫老妻久了,连脸皮都变厚了吗?!江快雪想发作,可看到徐知那惨遭厄运的手,还是作罢。   开车把徐知送到了研究所,徐知又要求他开自己车回去。   “那你晚上怎么办呢?”   “我晚上在所里休息,不回家,你开车回去,我放心点。”徐知下了车,隔着车窗摸了摸江快雪的脸。   江快雪抿了抿嘴:“那我明天把你的车送过来。”   “不用了,车子你先开着,我手受了伤,这几天都开不了。”   徐知看着江快雪把车开走了,才转身进了研究所。到了实验室,西格玛迫不及待地问他:【今夜战况如何?】   徐知一声不吭,只有脸上荡漾的笑一直没停下。   【根据我在车上的观察,我要推翻之前的结论,江快雪还是爱着你的。】   “真的?”徐知终于回了一句话。   【从他和你在一起时分泌的激素信息来分析,他还爱着你的概率有百分之七十。】   “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呢?”   【他还在犹豫。】   “犹豫?为什么犹豫?”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建议你直接问他。】   徐知叹了口气,在试验台前坐下:“我当然要问清楚,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有别的事要解决。”   【哦?什么事?我可以为你效劳吗?】   “男人发际线的事,你帮不上忙。”毕竟为了跟江快雪出去吃晚饭,他的工作都推后了,今晚可能要熬夜加班,这个发际线真是令人担忧啊。   西格玛的呼吸灯闪了闪:【这就是硅基生物相较于碳基生物的优越性,永远不用为发际线担忧!】   徐知看到了这句话,笑了一下:“西格玛,别浪,当心我拔你电源。”   江快雪一回到江家,就问管家江好风在不在。   他今晚还没回来,估计是还在应酬吧。   虽然他们俩都是江氏企业的继承人,但要让集团里的股东们心服口服,他们都得从基层做起,要做出成绩来,有的应酬是少不了的。   江快雪于是先洗了头洗了澡,坐在画室里看着画布,他需要独处来令头脑保持冷静,毕竟待会儿见了江好风,他需要好好谈谈。   等到晚上十一点多,江好风才终于回来,他又喝了点酒,不过这次没醉得太厉害。   江快雪把他堵在卧室门口,推了他一把:“哥哥,我有话跟你说。”   江好风退了两步,坐到床上,看着江快雪:“哟,叫我哥哥?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啊。”   “你别阴阳怪气的。”江快雪在他跟前坐下:“今晚的事,是你叫人干的吗?”   “什么事?”   “我被人袭击了,徐知受了伤。”而且如果不是他有武艺傍身,今晚两个人都得躺医院里。   江好风终于清醒了点,皱起眉头:“你怀疑是我?你有病吧?谁袭击了你,你不会去报警让人调监控吗?!”   事实上,江快雪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去报了警,但是地下停车场那一片的监控刚好坏了,那伙人显然都是有备而来,经验丰富老道。   “我已经报警了。”江快雪盯着江好风的脸,试图诈他:“哥,如果是你干的,我建议你赶紧去自首,免得明天传出我们家的丑闻。亲哥哥买凶谋害亲弟弟。”   江好风十分恼火,一副受到了莫大羞辱的模样,瞪着江快雪:“妈的!你什么意思?!你给我把话讲清楚!你就这么笃定是我干的?你给我拿出证据!”   他的表情不似作伪,确实是一副受到冤枉的样子。   他站起来,把江快雪揪起来,推到卧室外头:“用不着等明天,今天就去跟爸爸说,你让他来评评理,看看我江好风究竟是不是这种人?!如果真是我干的,明天我就从集团里滚蛋!”   江快雪扯开他的手:“不是你最好了,我也不希望是你。”   他转身进了卧室。   遇到袭击的事他没跟爸妈说,第二天照常上班,一大清早就被叫到顶楼开股东会,这些股东对他都挺和善,甚至有几个故意跟他示好似的,一直在跟江好风唱反调,反对他跟进绿地项目。   一场股东会开得硝烟弥漫,江好风乌云压顶,散了会看都不看江快雪,夹上文件夹就下了楼。   江快雪被几个股东缠着,站在电梯口聊了会儿天。   股东都是夸赞他有能力远见,比江好风能耐。江快雪随便应付了几句,进了电梯就皱起眉头。   这些股东不老实。   巴不得他们兄弟俩赶紧斗起来。   下了班,他开着徐知的车到了研究所,徐知亲自下来接他,看到江快雪手里拎着的保温盒,眼睛一亮:“你还给我带饭来了?”   “让家里煲了汤送过来,这个是补血的,你昨天晚上流了不少血。”   徐知接过保温盒,揽着江快雪:“你的医术都还在呢?那你怎么没想过要再开医馆,反而跑到公司去做事呢?我记得你以前不喜欢沾染这些俗务的。”   江快雪叹了口气,他不过是被江好风膈应了,堵着一口气,也想膈应膈应江好风。不过现在看来,有点骑虎难下了。   徐知看他不太开心,问他:“怎么了?是不是碰上棘手的事了?”   江快雪摇摇头:“也没什么棘手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都一把年纪了,还能怕这些小风小浪么。”   徐知噗嗤一声笑了。   江快雪有点纳闷地看着他,徐知已经带着他走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和江快雪一起在茶几边坐下,打开保温盒,跟江快雪一起分了汤。   喝了汤,江快雪还要赶回去加班,徐知一把拉住他:“今天的止疼药,还没开给我呢。”   见江快雪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徐知靠上前来,压低声音,带着一点恶劣,一点笑意:“江大夫?”   江快雪的脸更红了。   徐知叹了口气:“既然江大夫不说话,那我只能自己来拿了。”   他低下头,按住江快雪的后脑勺,亲了上来。   终于亲够了,徐知松开江快雪,抵着他的额头微微喘气,轻声问:“想不想去最后那扇门里头看看?”   “……不是说不对外参观吗?”   “做我的家属就可以。”   江快雪又不说话了,徐知不逼他,把他送到研究所门口,看着他离开,心情颇好地回了实验室。   此后几天,江快雪都有来给他送汤送饭,徐知乐不可支,只不过每天的烦恼除了担忧发际线,又多了一项――担心体重。   这天江快雪正打算打电话叫家里开辆车送他,江好风已经慢悠悠开着车来到他跟前:“上车吧,去哪儿?我送你就是了。”   江好风多半还是想跟他谈那次袭击的事,江快雪坐上副驾驶,报了地址。   “你跟徐知怎么这么熟了?”江好风随口一问。   “跟你没关系。”   江好风看他一眼,冷笑了:“行行,是我多管闲事。那袭击你的人抓到了没有?我这冤屈什么时候给我洗刷了?”   “监控坏了。”   江好风哼了一声:“我就知道。”   他开着车上了桥,徐知的研究所比较偏,得过一条江。这时候是下班高峰期,可这过江的桥上车都不多。   这时江快雪看了一眼后视镜,后头有辆货车跟着,靠得有点太近了,江快雪皱起眉头,刚想提醒江好风,就看见那货车别了上来!   江好风骂了一句,脸色发白,连忙打方向盘,可整个车身被货车一撞,登时不受控制地往江里冲了下去!   落水就是一瞬间的事,车内水流倒灌,车子被撞,两人都是七晕八素的,江好风那边的安全气囊被撞了出来,把他给卡住了,一时半会挣扎不出来。   江快雪倒是很快清醒过来,憋了一口气,打开车门游了出去。   江好风挣扎着看着他,伸出手想抓住他的衣袖。   见江快雪头也不回地游出去驾驶室,他登时满眼的绝望。   就在这时,驾驶室的门从外头被扯开,江快雪抓着他,拼命想把他从安全气囊里拉出来,但是水中没个着力的地方,江快雪力气都快用尽了,也拔不出人来。   江好风挣扎了半天,终于是绝望了,推开江快雪让他自己上去。江快雪没理他,咬着牙按在安全气囊上,终于是把人拉了出来。   可两人在水下逗留得太久,氧气不够,江快雪已经有点晕晕乎乎。江好风挣扎得太久,这时候也没了力气,眼看着离水面还有一段距离,可两个人愣是游不上去了。   就在江快雪也感到绝望的时候,有人从不远处游了过来,直奔他而来,抓住他的手,把两个人一起拉上了水面。   江快雪大口大口地呼吸,直到这时候他才发现肺都快憋炸了,此时呼吸起来火烧火燎地刺痛。江好风已经有点神志不清。身边的人托着他,把他往岸边推。   “徐知……”   徐知把他推上岸,才终于松了一口气,问他:“你没事吧?”   江快雪摇摇头,连忙给江好风控水做急救。   江好风咳出几口水,胸口终于有了起伏,江快雪瘫坐在一边,浑身的力气都透支了,就在这时,徐知一把抱住了他。   他很后怕。   今天如果不是他在实验室等急了,忍不住开车出来找人,刚好碰见江好风的车掉进江里,他可能就再也看不到江快雪了。   江快雪能感受到他的颤抖。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徐知的后背。   “别担心了,我没事……”那辆货车多半是冲着江好风来的。   徐知抬起头,看向江快雪,他的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表情:“如果你出事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答应我,千万别再出这种事了好吗?”   江快雪看着徐知不停颤抖的睫毛,点了点头。   徐知对他的感情,比他想象的要深。   他已经给了徐知很长一段时间思考,如果他只是因为在那几个世界里对江快雪产生的感情还余温未了,这时候也该冷却了。   可是徐知看他的眼神,一如既往,从没变过。   傅小华说的没错,他也不应该再犹豫那么多了。他不应该再惩罚自己,更不能折磨徐知。   “……别担心,你需要一点镇定剂。”   江快雪看着徐知的脸,主动靠近了他冰凉的嘴唇。   于是江好风终于回过神来的第一眼,就看见他弟正跟男人亲的难舍难分。   江好风登时没眼看了,自己这是做了什么孽,还不如泡水里呢。   江好风和江快雪两人进了病房没多久,爸妈就闻讯赶来。病房里警察做好了笔录离开,江父着急地走进去,问他们俩事情经过。   江好风把事情说了,眯起眼睛:“不用说,这事我知道是谁干的。”   江快雪看向他。   “弟弟之前在停车场被人袭击,跟我被撞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一想就知道,肯定是姓黄的那个老东西。”   姓黄的老东西?江快雪一下子就想到了集团里那个姓黄的股东。   “绿地项目他就一直想插一手,我跟弟弟闹了点小矛盾,他肯定一下子就看出来了,故意激化我们之间的矛盾,想要让我们家内部瓦解呢。”江好风冷哼一声:“这些老东西活得久了,心思也多了。”   江快雪:小矛盾?   之前你对我一直爱答不理,这只是小矛盾?   绿地项目本来是我跟进,给你抢过去,这也是小矛盾?   他觉得这位老哥大事化小的本事很高明啊。   不过说起来,幸好今天他坐江好风车上,不然这事说不定还要怀疑到他头上。   江父知道他跟江快雪不对付,但想着怎么说都是一家人,时间可以治愈一切,也可以弥补兄弟之间的裂痕,可没想到居然会被集团的股东钻了空子,想要离间他们两人。   “今天这事,我希望再也不要发生,你们两个,无论是哪个出事,对咱们家来说都是巨大的打击。如果有什么矛盾,希望你们私下里能解决。”   江好风有点烦,皱着眉头:“好了,知道了,您还是先想想该怎么把那几个爱蹦Q的股东解决了吧。”   第二天魏从信来探病时,徐知刚好也在。   魏从信小声跟江好风咬耳朵:“那俩人怎么回事?江快雪跟徐知好上了?”   江好风扫了一眼正给江快雪喂汤的徐知,简直没眼看了,江快雪又不是手断了,喝个汤还得要人喂啊?   魏从信看得目瞪口呆,咋舌道:“这,这,这可真是,徐知这什么眼神啊?”   江好风不满地看向他:“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啊。”魏从信有点无辜,又怕被江快雪听到,压低声音:“你的意思不就是我的意思。”   江好风拧起眉毛:“我看你是搞错意思了。江快雪虽然人不怎么样吧,学历也不高,看起来不太聪明,性格还不活泼,可他到底是我弟,难道还能配不上徐知?”   被雷劈也不过如此吧!   不是……这究竟是怎么了?魏从信都特么懵了。他们以前可没少背地里说江快雪的坏话,江好风可从来不是这个态度啊!   江好风烦他了,挥挥手:“行了,你差不多就回去吧。”   魏从信走了没多久,江快雪也推推徐知:“你也回去吧,工作要紧。”   他跟徐知的时间还有很多,股东的事交给他爸解决就行,他刚好可以趁着落水生病这事休息一段时间,等他好了,想跟徐知在一起待多久都行,用不着急在这一时。   徐知收拾好保温盒,又看了一眼江快雪,靠上前有点羞涩似的开口:“我一站起来就心慌气短,江大夫,再给我开一点镇定剂吧。”   江快雪脸上一红,还没开口呢,江好风就先受不了了:“你们俩这还有完没完了,考虑一下我这个病人的感受行不行!我要换病房!”   ※※※※※※※※※※※※※※※※※※※※   新文求个预收:《豪门贵少和沙雕男配[穿书]》   有这样一个故事。   两家人抱错了孩子。本该在富裕家庭长大的男主角,却在穷人家吃尽苦头,小小年纪就要承担养家糊口的重担,终于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的身世,突破鸠占鹊巢的恶毒男配设下的重重阻挠,最终与亲生父母相认。   莫飞就穿到了这样一个故事之中。   他成了那个恶毒男配。   并且什么都不能说。   而原故事的结局里,恶毒的男配被男主角送进了监狱!   莫飞决定自救!   第一步――先跟主角搞好关系!   可是……纪文修你在做什么?你爱错人了啊喂!   纪文修好奇心特别旺盛。   三岁的时候偷喝肥皂水,想看自己能不能吹出泡泡;   五岁的冬天舔东北的铁栏杆,想尝尝是不是甜的;   十六岁的时候听说:26岁还是处男就可以学习魔法哦!   纪文修打算试试看是不是真的,直到他遇到莫飞。   纪文修:“因为你,我放弃了学习魔法的机会!你懂吗?”   莫飞:???   小剧场:   大学某一天,纪文修和莫飞躺在一张床上。纪文修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在眼皮上垂下一团浓密的暗影。   莫飞有点孩子气,靠近了轻轻吹他的睫毛。   后来,纪文修在国外接受采访时,作风大胆的女主持人问他:“纪先生,如果和你喜欢的人躺在一张床上,你会做什么?”   纪文修:“装睡,然后让他吹我的睫毛。”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