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题名:我心已许   作者:砚古   文案   【文案一】   做为山月部的第一神箭手,姜嫱为山月部卖了一辈子的命,到头来却还是没有逃脱被当成活祭进献给山神的命运。   送祭的那一天,她最爱的男人与她守护了一辈子的的族人一起将她推入了深渊。   重生到被活埋的一年前。   这白莲男你拿好,我不要。   这山月部你等着,改姓姜。   至于这吃人的山神你别急,我记仇,别想逃。   “姜嫱,这世上可有一人希望你活着?”那日,送她入山的族长是这么对她说的。   姜嫱也以为自己在这个世上是孤苦飘零的一个人。   直至有一天,她被族人绑上木架准备烧死的时候,于一片疯狂残藉的火海之中,那个被她当成猎物误射的少年提着剑一身是血的冲了上来。   “有,我想她活着!”   ――连起篇   阅读指南   2019年:   1.2 公示属性。   1.5 公开文案。   1.9 新文开张。   1.30 停文重修。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重生?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连起,姜嫱 ┃ 配角:接档文求收藏:《与亡国太子互穿之后》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心已许,此情不渝。   立意:以真心换真心,勇敢而义无反顾的爱,让自己不要后悔。 第1章 序一箭入心   做为境外人氏,来到女国游学的一天就遇到山匪,这真是任何人都始料不及的事。   “连弟,你且拿着这封信即刻入城,去天心台找一名叫游云怜的女子,她是此地东道主,可解我们受困山匪之祸。”   拿着这封信兄长交由自己的信,趁乱从山匪窝里逃出来的连起摸黑在山林里亡命的跑着。   这山里头黑的紧,层层叠叠的树荫相蔽落得目不见光,一路疾奔之下,衣服被那些个树枝勾刺刮成了节节长条,身上更是不知道擦了多少的口子。   “呼呼――”跑了一路实在有些吃不消。   连起撑着膝头微躬着身不停喘气,平复着胸口的剧烈跳动。   真是见了鬼了,他第一次出隐国的国境之外,随同伴来到他国之乡,就遇到了这等贼匪之祸,这次出行可是糟糕极了。   不能停久了,得快些入城内。入城去找那游云怜通知报官,好让官兵入山剿匪。   只有这样才能够救兄长他们。   撑着膝微躬身歇了一口气后,连起举袖擦了一下额上的汗水,直起了腰身正准备继续穿过去这一片峰岭,却后觉得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山岚漫了过来,袅袅升起的白雾微濡着他的衣襟,不觉透着一阵后寒之色。   有些看不清眼前的山路绝堑,连起四下环顾了一番,才试探着继续往山林的深处走了过去。   路不好走。   更尤其的隐隐觉得这雾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正盯着自己,一种出于练武之人的敏锐让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往身后望去――   天上的乌云缓缓地散开,褪开乌云的夜屏中露出了那一轮孤高之月。   清冷的月光透过树林的罅隙直照了下来。   “谁?!”   那是一种被人视为猎物一般盯住的感觉,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哗!――”林间的夜雀凌乱的冲天而起,旋绕而上,直落下了几束羽毛。连起不敢动弹,只屏住了呼吸旋着身不停的转望向了四周。   这到底是――   “什么人在那里?!”   像是冷不丁的感觉到什么,束发的玉带猛地惊起,转身间,连起愕然抬头望着那高天之上似乎有人正挽弓而起,满弦的弓,寒矢直瞄准了自己!   “踏。”连起惊愕中无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脚步声落定,似是重重的回响在这片寂静的山林之中。   “嗖!――”贯心的一箭似是从那高天之月上破空而发,穿透了无数的枝叶,惊动了无数飞禽走兽惊骇的四下逃窜。   这一箭,直没入了他的胸膛之中!   ……   乌云再一次悄然的遮住了那一袭冷月,只随着风一同在寒夜里静静地浮游着。   忽尔有一阵脚步声响起。   伴随着山林深处飞起的萤火星点的照亮了树林,但见来人一身黑衣劲束弓袖绑带,素黑的长衣未见一丝的纹饰,简朴的似与这长夜完美的融合在一起。   “你……”正中一箭的连起伏在地上,最后一眼只看见了对方的弓羽刻了一个字。   姜。   走近的姜嫱挽弓于肩上停在他的面前,清冷的眸子里似乎有些意外。   “……不是金丝猴吗?”   窜得那么快,又是翻石头又是上树,又看着金闪闪的。   她还以为是一只金丝猴来着。 第2章 我忍心   “姜嫱,正因为有山神的庇佑,我山月部才有这百年之长,将你献给山神,代我整个山月部来侍奉山神左右,这可是一辈子修来的福气啊。”族长寿尤柱着竹杖长叹。   坐在冷石塌上的女子低着抚着横在膝上的弓,不语。   “姜嫱,你再考虑一下罢。”寿尤微躬着身柱着竹杖,见她面上的神色已有松动,便放软了语气,伸出了另一手轻拍了拍她的肩安慰她。   “族长,我是山月部最好的战士。”姜嫱开口。   “是的,你是我山月部最骁勇的战士,整个山月部将以你为荣。”寿尤道。   “我亦是整个山月部的第一弓箭手。”姜嫱抚着横在膝上的弓,缓缓地说道。   “你确是我山月部百年难得的神箭手。”寿尤其柱着竹杖躬身在她面前。   “那……”   抚着弓的手倏地收紧,姜嫱紧紧地握着弓,缓缓地抬头望向了眼前不知年岁的族长寿尤,一双眸子禁不住的微颤,却强定着神容不动。   姜嫱抬头望着眼前的族长,一双眼睛久久地望着他,“为什么是我?”   那一日,族长寿尤没有给出她答案,只是在久久的与她对视望着她之余,长叹着摇头离开。   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选她?   做为一个活祭进献给从未谋面的山神,活生生的活埋在了山壑之中。   为什么是她?   “嗖!”   “嗖!”   “嗖!”   冰冷的白矢破射入林,惊得逐月峰一阵骚乱四起,里头的飞禽山兽骇然不停的四下奔走,不时有惊恐的兽吼声破林入天。   “嗖!――”破射下,眼前一棵苍树轰然倒塌了下来,惊起一片山雀拍翅。   为什么是她?   发泄一通后,姜嫱扔了手中的那一张重弓,倚着树缓缓地坐了下来,伸手怀抱住了自己的身体,将头深深地埋入了抱中。   ……   “姜嫱!你若不去的话,那便就是籍郎代你入山侍奉山神了!你忍心让他去当活祭吗?!他才只有十七岁!从小就体弱多病没几日好过的日子,你是想要他死吗!”弓凌荷死死地拽着她的衣领,怒然喝道,“当真是丑女心恶!姜嫱!你可真是自私好狠的心!”   ……   寂静的山林,没有哭声,也没有喊声。   只有惊林之后走兽脚步声与飞禽拍翅声,以及树叶悄然从枝上滑落下来的声音。   安静的,无从有任何人知道的。   只将所有的声音全数的沉没在这一片寂静的深林之中。   在这片邻近女国的隔世深山荒林之中,确实不同于早已消亡的其它部落,受到山神庇佑的山月部,族人一生都少病少灾福泽绵长。   为了让这份神赐延续下去,让山月部得享百年之荣,族中每年都会选一名活祭进献给山神。   这位人选由族中有德望的长老提出来,再由族人票选,以最终确定出来。   “天祭的时间快到了,不知道今年会是谁呢?”   “我听说,是梧树家那体弱多病的籍水隙,这人打小身体就不好,一直被族里的人仔细养着,却是半点儿也不曾为族里出过力。”   “不是的,我听说,这次长老将那丑女姜嫱提了出来,有那丑女在,不票她票谁呢?”   “真的吗?”   “诶!那可太好了,不是我说,那丑女也是仗着出了几分力,不然早就该献给山神了,留在我山月部真是碍眼。”   “……”   天选的这一日,姜嫱脱下了一直穿着的黑衣,梳回了许久未曾梳过的女儿妆。   她立于山坛之下穿着一身织萝绿衣,以藤蔓挽发山花相缀,却是像极了传说之中的山鬼之怪,姜嫱与其它几个被族中天选的族人一同缓缓地登上山坛。   每个人都有一张票选。   “嗒。”山石堆放在了她的面前。   一块石头便是一票。   一票,便是一人希望她死。   姜嫱立在了山坛之上,她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这样的事情,只是沉默地立着,面无表情的望着一个一个从自己面前走过的族人,望着他们将一块又一块的石头望在了自己的面前。   去死吧。   去死吧。   去死吧,丑女!   每一张放在面前的石头,却都像是在无声的朝她吼着这一句未曾出说的话。   笼于袖中的手紧紧地握成拳。   却因为握得太紧而止不住的开始发抖。   没事。   没事的。   姜嫱强定住情绪,只是平静的望着眼前从自己面前走过去的人,她敛下目,低头长吸了一口气,稳住了自己的情绪。   没事,她早就习惯了。   没事的。   至少……   至少。   至少,她保护了自己最爱的人。   至少,她保护了阿籍。   她……   “嗒。”一双熟悉的手,将一枚石头放在了她的面前,没有任何的停留。   姜嫱愣住了。   她怔怔地抬起了有些僵硬的头,望着立在眼前那个面色病白,容貌清秀的少年,正看见他放下石头后没有回头的转身离开。   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碎了,就像是天崩地裂山海断堤而卷,势不可阻。   为……   为什么?!   “拦住她!任何天选之人在天祭日不得离开山坛一步!”寿尤指杖喝道。   “放开我!”   姜嫱发疯一般的挣扎着,像是一只被彻底逼入绝境的野兽,越来越多的人蜂涌上来拼命的将她压在了地上。   “为什么?!你也想要我死吗?”   “你也想要我死吗!”   是悲到极至的嘶吼声,字字泣血。   是痛到极至的哀嚎声,绝望凄切。   “――就连你,也想要我死吗!”   无数的石头伴随着尘土一起挥扬了下来,被活埋于山洞之中的女子只睁着一双已经哭不出来的眼睛死死地望着那些推下石头与尘土的人。   砸在头上的石头破开了一道血,似落下的血泪一般被埋入了这一方不知名姓的山洞之中。   “为什么选我?”姜嫱问。   那一日,族长寿尤在离去时摇头长叹了一声,面容有一份去她的哀惋,他说,“不是族长一定要选你,也不是族长一定要你的性命,而是你看整个山月部内,可有一人愿意让你留下?哪怕只有一人,我也便松口作罢。”   这世上,可有一人希望你活着?   “啊!”又一次从恶梦中惊醒了过来。   姜嫱从石床上坐起身,不停的喘着气平息着胸口的伏起,一只手无意识的撑住了额头,死死地揪住了自己的头发,一双眼睛惊魂不定的转动着。   “……”   历历在目的记忆如泄洪的水一股脑的倾倒而下,每一幕都清晰的仿佛就像是昨天发生的。   自那一日被活埋后醒来,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重回到了一年前。   起初,姜嫱原以为一切都只是一场恶梦,但随着这一年所发生的事情无一例外的与梦境中相印后,这让她不得不胆颤。   尤其是,在这一年天祭日越来越接近后,几乎每天她都会做这样的恶梦,连带着这一份记忆也越来越清晰了起来。   甚至是里头细枝末节的小事都清晰的回映在眼前。   “……”坐在床上平定了一下心神后,待神绪恢复如初以后,姜嫱闭了闭目后,掀开了被子从石床上坐起了身来。   怔住。   姜嫱怔怔地望着正躺在自己床上进入沉睡中的男人,脑子像是有片刻的断节。   就像是卡带了许久后,姜嫱神色微缓,才从混乱的思绪中想到了,这个男人是昨天在山林里遇到了不小心被她当成金丝猴误射到的外族人。   是在记忆里从未曾出现过的人,这让姜嫱有些困惑的坐在石床上久久地望着他。   逐月峰邻近女国,但女国的男人绝不会有胆敢独自一人走过家门,甚至走出国门的。   那……   他是谁?   那么深更半夜跑到逐月峰又是想要做什么?   “……”姜嫱久久地望着躺在床上的男人,想不通里头的源道,只道禁不住的皱起了眉头,无论怎么说,人是她射伤的,也做不得见死不救。   正皱眉困惑间,却听到一声敲门声响起。   “砰砰砰!”   “砰!”   与其说是敲门,不如说更像是在砸门。   姜嫱坐在石床上望了过去,隔着那一扇木门,却像是已经看透了立在门外的人一般,没有表情的一张脸上隐隐的透着几分清冷。   “开门!”正在外头砸门的正是弓凌荷。   “快给我开门!”   “给我开门你这个丑――”   门打开了,而且是猛地一把拉开,重拳砸下的弓凌荷一拳砸得个空,便是没有立稳的径直栽了下去,直迎下扑在了石头直栽了个狗吃屎的模样,一时之间引得被这边动静吸引过来的族人哈哈大笑了起来。   “姜嫱!”弓凌荷恼羞成怒的蹬的一下爬了起来。   “有事?”姜嫱一手支着门立在了门口,神色清冷的望着她。   望着这一年来莫明其妙性格大变的丑女,越发的有些拿捏不住她的心思了,但到底是有求于人,弓凌荷还是强忍下了怒气。   “我来是找你有事商量。”弓凌荷道。   “说吧。”姜嫱一手支着门,只神色清冷的开口,却半点儿也没有放她进来的意思。   弓凌荷又忍了忍才没发作,见她没有放自己进去坐一坐的意思,便只得在门口压低了声音说,“我听说族长这一年的天祭有意选你去侍奉山神大人。”   姜嫱望着她没有说话。   “你不答应是什么意思?”弓凌荷皱着眉头,“你知道你不去的话,谁会代替你去吗?”   姜嫱听着神色不动的一只手支着门,只是半敛下了眸,“哦,谁?”   “籍郎!籍水隙!她们要选籍郎去侍奉山神!”弓凌荷再也忍不住了,见她听完后面上竟然连半分的浮动都没有,心里头的头登时蹬蹬的烧了起来,低吼的怒斥她,“你到底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不想去,不答应。”姜嫱道。   “姜嫱!”   弓凌荷听她说完后,忍无可忍的伸手一把拽住了她的衣领,怒然喝道,“你若不去!你若不去的话,那就是籍郎代你入山侍奉山神!你忍心让他去当活祭吗?!他才只有十七岁!从小就体弱多病没过过多少好日子,你是想要他死吗?!”   “……”姜嫱久久地望着眼前拽着自己衣领的女子。   “当真是丑女心恶!姜嫱!你可真是好自私好狠的心!籍郎从小待你如此好,你竟真的忍心让他为你送死?!你竟真的忍心!――”   周围听着响动前来看热闹的族人窃语着。   姜嫱不动如山的立在了那里,只是久久地望着眼前的女子,没有一丝的情绪。   末了,她缓缓地伸手扣住了那只正死死拽着自己衣领的手,角力之下,猛地一把甩开了她,直将她甩下了台阶,踉跄了往后退了几步,险险地一屁股墩的摔倒在了地上。   “嗯,我忍心。”姜嫱道。   作者有话要说:   当前解锁设定集:   ①山月部:部落名。昔,不服女帝够式蝗ㄓ诨首佣离开隐国西行的三女将之一白山月所创,独出三女将之一的曦明所立的青原女国之外,因依立于山林之中,信奉山神,也被后世人称寄山居一族。白山月擅弓,山月部经出传世神箭手,其中更以姜氏一脉独绝。(架空部落设定)   ②天祭日:设立于9月19日丰收日,为山月部的大庆之日,在这日里,山月部的族人会将家中珍藏已久的美酒美食与锦衣罗缎拿出来贡献给山神,以祈佑他山月部百年安然无忧。后至族长寿尤即任,与山神达成交易,每年开始向山神进献一名族人入山侍奉于山神。天祭的人选由族人以石头为票选出。(架空节日设定) 第3章 却空许   “我忍心。”姜嫱一手甩开了弓凌荷,提足走出了门外,长步立在了青石阶上,“所以滚。”   哗然一声响后,一树的树叶被震落了下来。   整个寒石屋外一片寂静,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热闹的族人眼里闪过几丝惊讶,也不敢出声。   那梧树下的籍水隙虽然体弱多病,但却是个好性子的良善人,也是整个山月部内少得的对这个丑女施以关怀的人,这姜嫱喜欢籍水隙,在山月部内早就是不告而知的秘密。   但眼下这……   “丑女你疯了!?”被她这一甩踉跄几步才稳住身形的弓凌荷愕然之下大怒而来,正想扑上去如往常一般揍她时,却在跳起来的时候被一支发冷的箭头给硬生生的扼住了脚步。   那箭头正对上了她的右眼。   一种被视为猎物的毛骨悚然之感从后背悄然的爬上脊髓。   弓凌荷后退一步,下意识的伸手搭上了自己的佩刀,强自镇定下来,“姜嫱,你想要做什么?”   “滚。”姜嫱握着搭弓的箭冷道。   “你――”弓凌荷气得直发抖,“你当真见死不救?!”   拉箭的手沉如磐石不动,姜嫱直指向了她的右眼,“关我屁事。”   “关你屁事?!”听到这句话的弓凌荷气的险些跳了起来,“这么些年来,籍郎为你做了多少的事?你受伤,哪次不是他给你上药?你病了,哪次不是他给你熬药?你说衣服短了破了不合身,哪次不是他给你缝好的?这些都是屁事吗?!”   “嗯。”依旧冰冷没有任何感情的一张脸,“都是屁事。”   “混帐!!”   弓凌荷忍无可忍的暴跳而起,一副豁出去想要与她玩命打个你死我活的架势。   “嗖!”直瞄注右眼的弓突然沉腕,破射之下,一箭穿过了她的裤管钉在了石上,直溅起了一片的石碎。   近搏的话,姜嫱打不过族内几个人,但是若论起远攻射杀,在整个山月部乃至逐月峰都没有任何人能逃过她的猎杀。   只要是被她盯上的猎物,便绝无逃生的可能。   “嗖!”   “你这个丑女!贱蹄子!莫怪天生长得丑得见不得人!心里竟是这等的恶毒!”   “嗖!”   “丑女!你不得好死!”   “嗖!”   “口口声声说喜欢籍郎!你就是这样喜欢的?!”   “嗖!”   “你配吗?你也配?你这个恶心的令人作呕的丑女!活该你娘生下你就暴毙――啊!”   最后一箭,没有再留任何余地的一箭正中弓凌荷的右眼!顿生鲜血暴迸,看得一旁凑热闹的族人全然震在了原地。   弓凌荷打小没少来这寒石屋闹事,但无论她怎么闹,姜嫱不是打不过她就是不敢还手。   这……   “凌荷!”得到族人的消息赶过来的籍水隙也被眼前的这一幕给震惊住了,只看着那头吃痛握着白矢倒下去的人,连忙伸手赶忙接住了她。   看着鲜血直迸疼得不成人形的女子,籍水隙又惊又骇,“姜嫱!你疯了!你都做了什么?!”   上弦的白矢满弦,径直的瞄瞄淮了她的命门。   “下一箭,要你命。”   挽弓的手依旧是稳如磐石的,连同着神色也没有任何的变化,姜嫱冷道,“我只说一次,你可以再来试一试看我敢不敢这么做。”   ……   等到人群全部散开了后,姜嫱收弓再一次走进了自己的寒石屋,即使她知道今天的事定会像插翅一般不日就得整个山月部的人全数知晓。   “嘎――”合上了木门,姜嫱背着弓沉默地立在原地许一会儿。   她大概是真的不能再在族中呆下去了,但是――   低头望着弓上的那一个姜字。   娘亲……   姜嫱以头枕靠在木门上,似是有些疲力微微闭上了眸子,等到眸子睁开后,却是不经意的望向了案上的那一张弓架。   但纵使她不能离开族里,也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离她被送做活祭的日子已不过五日。   就这样望着那张弓架望了许一会,姜嫱随即站直了身背着重弓提步走了过去。   虽然只剩下五日,有些困难,不过她应该能够做到的。族长在一年前曾经答应的,只要她能为山月部猎得三百只生活有灵的猛禽露兽,就以这一百只猛禽露兽代替她入山活祭。   如今就只差十七只了。   给箭囊重新补给了箭矢装上了满半的白羽。   “喂,你们连早饭都不吃的吗?”正在装囊之间,倏地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不想到屋内竟还有其它人,姜嫱一时震住,本能的反应退后一步上弦拉弓直指了声音传来的那个方向。   “喂!你还要再给我来一箭吗!”看到她这个架势,坐在床榻上的少年险险地没按住伤的直接从床上蹦起来。   “你是谁?!”姜嫱冷声喝道。   “我还没问你是谁呢!”连起大叫了起来,“喂!放下!快放下!这玩意儿危险的很!你当小爷有几条命?!”   “……”   对方这番蹦Q很快的就牵动了胸口的伤,看着胸口的血有渗开的迹象,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姜嫱神色微微收缓了些许。   也是在这时,她想到昨夜里那个被她当成猎物误射到的男人。   “你是谁?”这一次的问话却没有方才那么冷峻了。   “我是你爹。”揣着几分火气,连起没好气的说道。   见她周身的杀气收着些了,后知后觉的压着扯动的伤口,连起不觉皱着眉头坐回了原处,抬头却见她还是举着弓正对淮着自己。   姜嫱打量着眼前这个看着也有比自己年长不了几岁的少年,“你不是我爹。”   “……”连起抬头望了她一眼,见眼前这姑娘竟还似真的认真的思考了一下他刚才的话,心里一时之间觉得好笑,又觉得无言以对。   “你今年多大?”连起顺口问道。   “十六。”姜嫱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你问这些干什么?”   “哈。”连起听着笑了一声,伸手撩了一把衣摆大大方方的坐正了些,他道,“你这么小的年龄,我做你大哥倒还真是可以的。”   姜嫱望着眼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少年,皱紧了眉,“你不是逐月峰的山中人。”   “我是境外隐国人,与几个兄长一起游学而来。”连起说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脸色大变,忙下意识的伸手往怀里摸索着,待摸到了那一封信笺后,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游学?”   “嗯,不过我们几个人刚入贵境就遇上了一伙剽悍的女匪。”到底还是拉到了伤口,连起伸手略压了压胸口上的伤,微皱了皱眉头,“我逃了出去,连夜疾走准备入城报官相救还困在那贼寨中的兄长,听说过了这逐月峰就到了女国的明凰城,你可识这附近有什么捷道?”   虽然对这陌生的地方不大安心,眼下这女子更看着不好惹,不过她既救了他将他带回来没让他在山林里头流干血曝尸荒野,想来也非是什么坏人。   “女匪。”姜嫱微微侧目似有思忖,等想完一会儿后抬头道,“过逐月峰有一道天险,你身上有伤过不去。”   连起听着脸色变了变,“不是吧,没有其它的路了吗?”   “其它的路更险。”姜嫱道。   连起脸色更差了,“我那几个兄弟生死未卜,时间紧迫,不容耽搁……”说到了这里,他顿了顿,有些踌蹰的问着,“……不然,姑娘可否代我跑一趟城中,我……”   “族令,弓手不得出逐月峰。”姜嫱道。   “这――”   “你们是从境外来的,必会经尺平峰,若是尺平峰那处,你倒不必担心。”姜嫱突然道。   连起一愣,“怎么?”   “那一处,一直有那一位大人盯着。”姜嫱沉默道。   “……那一位大人?”   “你歇着,我要出门。”姜嫱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整装背好了弓箭,佩好了箭囊,“虽然我不知为何你中我穿心一箭能这般快醒过来,但你的伤势并不重,调养几天,很快就能好了。逐月峰的天险就在上北之地,出树林后往西直走便可看到。”   “哎――”见她说罢便直接出门了,还想在求她帮忙的连起忙站起了身,牵到了伤口只得疼歪了脸的蹲下。   这姑娘,是不是也太雷厉风行了些?   尤其是――   这一箭还真是射得猛,要不是他比寻常人的心脏要偏右一些,这条小命就真的落在这儿了。   那位大人又到底是……   嘶――   真疼。   还是等他喘一口气,喘一口气再想办法尽快入城找那游云怜。虽然没被那一箭射伤心脉,但到底也是经不得伤的要害之处,只是,一行四人,就他一人会点拳脚,其余三个兄长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雅客文生,不若他这般糙皮。   希望大家能安然无恙啊……   再撑一撑,大家,等他再稍稍缓过来,就立马攀过那道天险,去明凰城内。   拜托了,大家,再撑一撑,一定要撑到他搬来救兵啊……   *   “嗖!”   “嗖!”   “嗖!”   凌厉的飞矢穿叶而过,惊雀间,一只受伤的九角麋鹿在草藤中不停的挣扎着,扑腾间,更是惊起了周边无数的走兽慌乱逃命。   那是非常厉然的一箭,一箭飞林穿射直穿破了筋蹄,迫得它奔走不得。   姜嫱握着弓从林中走了出来,见那只鹿伏在了地上哀然而绝望的望着自己不停的发出凄鸣的叫声,只沉默的蹲了下来将它带了回去。   她不想死,更不想死于活埋。   那个让她分不清到底是梦境还是真实的一幕,是她再也不愿去细想一刻画面。   “……”   闭了闭目,姜嫱沉下了一口气,将那只鹿装袋好,抬头看着月亮已经出来的山空,便准备收弓回去。   还差十三只。   为什么山神庇护他人却许下如此残忍的要求呢?   这真的是神明吗?   又是一个什么样的神明会以这么残忍的方式来庇佑一族一民?   ……真的,有神明存在吗?   将今日打到的猎物送去了天簿崖,却得知族长并不在天簿崖中,但那头的侍墨郎却是认识她的,虽然一如往常一般的没什么好脸色,但也照着族长的话将她打到的这些珍稀的山禽走兽一一做了登记。   “好了。”那侍墨郎道。   “有数日不见族长,可是族长身体又有抱恙?”姜嫱却没有立马走,而是开口问道。   那侍墨郎望了她一眼,“可幸族长今天不在,不然你干的好事可放得过你?”   姜嫱沉默了下去。   那侍墨郎一脸嫌恶的皱着眉头,随即摆手道,“走吧,我也有几日不见族长了。”   姜嫱退了几步,也没有再说其它的低头走了回去。   转身间,还能听着那个侍墨郎用甚至难得遮掩的音调嫌恶道,“啐,这大晚上见到这丑女可真是晦气,还吃什么晚宵,可不是要吐出来。”   姜嫱沉默的立在了原地,无意识的伸手抚上了自己的脸,神色缄默的离开了天簿崖。   “今次这货倒是真不错啊。”不知走到了哪里,突然听到黑夜里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这教姜嫱顿生警觉了起来,压低了气息躬身摸了过去。   无论怎么说,她都是山月部的战士,这是她在娘亲的坟前立下的誓,为完成她的遗愿。   待摸过去后,那边的声音明朗了起来,这次,她却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可不是,这可是西沙灵花蛇的蛇胆,捉来的时候可还是活的,正鲜呢。”是族长寿尤。   “西沙的灵花蛇?这等毒蛇竟捉得了活物?”另一人惊了。   “你这般问可就太小瞧我山月部的弓箭手了。”寿尤哈哈大笑了起来,“你在看看这重金难求的赤血望归燕,可是一等一的货,还有这稀罕的花锦白熊,你且看看……”   “哈哈,你这山月部可真是遍地的神箭手啊。”另一人赞道,“我听说你答应了那个叫姜什么的女子,许她猎到三百只珍奇的山兽珍禽就放了她可是真的?”   “姜嫱可真是我山月部的第一神箭手,老实说,我还真不想送她入山……”   寿尤柱着山杖一边摸着胡须一边摇头叹道,“可山神大人不知为何,对她很是青睐的模样,今年更是点了她的名来问我要人,我就是再舍不得放人,也不得不放了,唉……”   “那你许她的事……”   “自然是诓骗她的,姜嫱这孩子心眼实,好骗的很。”   作者有话要说:   当前解锁设定集:   ③逐月峰:女国入境之后的三座天险峰岭之一,由远至近分别是:尺平峰、半霞峰、逐月峰。过逐月峰便能看见女国的国都。(架空山峰设定)   ④明凰城:女国国都名。(架空城市设定)   ⑤天簿崖:山月部历代族长的居住地。(架空住舍设定) 第4章 掌灯下,有光   当空的白月正照落一树的清影。   连起立在天险前的一尊巨大的石像前,有些出神的望着眼前的这一座扬弓的神女像,只觉得隐约的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好似曾经在哪里看到过。   “山月部,却是未曾有在书本上见过的印象……”连起蹲在了那一座神女像前,伸手察看着上头的青苔印记,发觉却也有百年之象的痕迹。   可惜了,如果此时他的那几位博学多才的兄长在,定能知晓个其中一二事。   “不过说来――”起了身,连起压着伤再一次往天险那处探目望了过去,心有戚戚的掂量着自己强攀过去的可能性,只是再三的掂量后,在这个想法上大大的画了把叉。   连起长叹了一声,“这道天险,可还真是有够险的。”   抱着伤,探路未果的连起只得心有颓废的转身走了回去,眼下入了夜,不说再碰着个伺机的弓箭手,就是碰到其它的豺狼虎豹,以他现在这般,怕也只得自请入腹了。   “唉……”又是一声长叹。   只能将希望只寄托在这山中人,好生求他们帮自己跑一趟了。   不过,这处地方,人还真是少。   走回了寒石屋里,连起心里头有些奇怪的望了一下周围的住户,明明看着是有人的,却好似避这一户的姑娘如个猛兽似的,可真是奇怪。   “嘎――”伸手推开了门,却意外的发现那门只是虚掩在的。   连起一顿。   “姜姑娘,你回来了?”正说着,连起伸手推开了门,躬身之间掌灯提步走了进去,“这般黑,怎么也不点一盏灯呢?”   手中微赢的豆灯照了过去,连起怔在了原地,停下了脚步。   照灯下,只见着她蜷坐在黑暗的一隅墙边,一双本是凌厉如鹰的眸子此刻间涣散无光的睁着,里头写满了道不尽的绝望。   昏黄的灯光照上了她脸上已经流干了眼泪。   撞入瞳中的光,惊醒了蜷坐在那里姜嫱,她下意识的侧过头避开了光源刺入眼里,只是瞬间又回复到了之前初见时那般冰冷冷的神色寡淡的模样。   “你没走?”   “……哈,你不会是以为我走了,不舍才这般罢。”连起打趣着说了一句,试图缓和一下有些僵住的氛围。   姜嫱只是面无表情的望了他一眼。   “怎么了?”连起走了过去,蹲在了她的面前。   姜嫱起了身,“没什么。”说着,她绕到了他,走去了另一隅墙角边蹲下,弯腰从里头像是想要找些什么东西,遮下的发,再也看不清她面上的神色。   连起跟着起了身,也没有多问其它的走了过去,见她找的有些费力便将手中的灯送过去了些。   姜嫱从那一角隅里翻出了来的些细碎的金石与几块压的生硬的干粮,翻出来的红妆积了不少的灰,只将这些东西一股脑儿的放在一面布上,跟着收卷扎好。   怎么看,都是一副想要跑路的样子。   这个他很有经验,所以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这是准备去哪?”连起问。   姜嫱没有说话。   “要先想好落脚的地方,这样妥当些,比如说你的亲朋好友叔叔婶婶小姐妹什么的。”做为过来人,连起也不吝啬给她传道传道自己的经验。   姜嫱只是沉默的收拾着细软,低着头没有说话。   见她不开口说一句,连起无趣的支着半张脸蹲在她的一旁自顾着摇头叨着,“早上那会我央你入城,你不还说你们族中有令,说不准出去吗?”   “我凭什么要听他的话去送死?!”像是被刺到了一般,姜嫱倏地起声吼道。   连起一愣。   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失控,凭白的对着个不相干的外人发泄,姜嫱跟着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继续来回走动着收拾着屋内本来就不多的软细。   只是不知为何的,一双手还是经不住的在发抖。   用力的扎起个结,姜嫱却还是忍不住突然涌上眼眶的泪水,只胡乱的擦了一把,不想落下的眼泪像是打开了个闸门般的止不住涌出来。   凭什么?   凭什么让她去死?   凭什么这般的欺骗她?   这么狠心――这么狠心的连最后一线的希望都不给她!!   ……何其像一个傻子一般的,想着将这三百只珍禽走兽献上去,自己就能够活命,天真的以为这样,就能够逃出一劫……   可不真就像傻子……   寿尤甚至从来不打算将那些她活猎来的山物献返给山神,他想的,只是售卖给其它别有用心不怀好意的人。   就连最后一线的希望,最后一线的希望――   “我想活着……”姜嫱颤着手覆在了自己的面上,即使她知道自己现在一定非常的狼狈,非常的丑陋,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的深处扎了下去,那东西吸取着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恨意与怨怒,扭曲的在极地之中吐蕊开出一朵妖冶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花。   就连想活着,竟也是这么的难……   可她又做错了什么?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才这样被人贱恶与牺牲?   连起掌着一盏灯蹲在了她的面前,久久面色沉默的望着眼前这个哭得不能自制的姑娘。   这是一个就连哭泣,也极其压抑,极其沉默的姑娘。   “呐,小妹。”   连起掌着一盏灯蹲在她的面前,等到她稍稍平复了后,开口唤了她一声,就在姜嫱愣怔之间,他继续道,“到底怎么了?”   手中昏黄的灯光幽幽地照着整个寒石屋,照入了她愣愣抬头望着他的那双眸子。   那双眸子里有光。   是她从生下来后,第一次,没有在别人的眼里看到一丝厌弃与鄙夷,而是平和的,盛着真切的关怀与问候,在这样冰冷的暗夜中。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姜嫱忙侧过了头,不想让自己这张脸全然的暴露在对方的注视之下。   “我射伤了你,你一点也不怨恨我?”姜嫱突然问。   “嗯?”   这个话题转的有些快,连起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一愣下随即伸手探向了自己胸口处的那道还有些渗着的伤口,却是不以为然的耸了耸肩,道,“不说这伤是你无意之举,何况你过后还救下了我,又还要计较这等个小事作甚?再说了,我出身武家本就是一身的粗皮糙肉,挂点伤时常有的,更别说男人嘛,总是摸滚打爬的,要个什么细皮嫩肉?”   姜嫱望了他一眼,随即移开了视线低下头,“你不像武人。”   听到这里,连小公子就觉得心窝子疼,颇为无奈道,“我是看着脸嫩,随我娘,但真也就只是脸,其它哪里都是糙的。”   他原是一心想要从军,但是却因为从小身子骨不行,被老爹一直拦着不让去,也是在屋子里闷得久了才放他出去走走,却不想因为生了一张书生文气的嫩脸,反倒是结交了不少的儒生墨客。   这张脸,不说似姑娘的倾国倾城貌,却真是清秀俊永书生气意十足。   少年脸上的无奈看着有几分滑稽,不觉得引人失笑。   见她笑了,连起眸子不由得柔软了起来。   他是连家的幺子,又是同行相交的兄弟朋友里年龄最小的那个人,周遭少有得比他年龄小的人,更别提是妹妹了。   这姑娘的眼泪,可真是着实的让人心疼。   “呐,跟我说说,到底怎么了?”连起蹲在姜嫱的面前开口问道。   手中的烛火在夜风中幽晃着,唯有窗外树上高悬的月静静流照着人间。   星移斗转间,见时飞夜去,昼白初晓的天有白露微凝的结在叶上。   晨起时整个逐月峰都流着一带山岚。   “竟又伤了个吗?”   “哎,可不是,这雾大了埋在地上的捕兽夹就看不大清了。”隐约的听着有人架着一人艰难的走了过来,得路过族人的相问后恼然的回道。   “这夹子可疼了,被抓一下起码有个三五天下不了床。”那人听了心有余悸。   “唉……”   姜嫱坐在了寒石屋旁的大树旁削着白矢,听到这里后不由得侧目望了一眼,将他们的谈话全悉捞入耳里,不觉想到了昨晚那个外境人对她说的话。   ……   “若对方真有此等恶图,定会先设计教你不得动弹,你且先按捺不动做好全退的万全准备,备好充足的干粮药材和水,这些钱还不够,衣物也不行,眼下转秋之后就到了冬时,最少得有一件冬衣来御寒,尤其你是女子身一到葵期不得不考量,这些东西都还得再想想办法多弄些来。”   听完后的少年面色一片沉凝,一手掌着灯望着她准备的那零散的细软,听着她全然没有头绪的退路。   连起掌着灯抬头望着她,道,“先别急,备好这些东西再走,然后,这几天你一定要小心,不要受伤。”   ……   姜嫱停下手沉默了一会儿,随即继续削着白矢。   她不清楚这些多出来的捕兽夹是不是族长的意图,但看对方从西岭那处走来,那是她时常会去的地方,若是昨晚真走过去了,便是她也难保不会被捕兽夹给夹住。   一如连起所说,在谋后路之前,她定不能受伤,若是伤到了脚,就断然无可能再有逃生的可能了。   正削着白矢的时候,却听着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的往这边过来。   是她熟得的脚步声。   姜嫱沉默了许一会,随即将手中的白矢放了下去,也没有回头的开口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来的人是籍水隙,他像是一夜没有睡好似的,原本就不大好的身体看上去更虚弱了,只是脸上挂着舒心的笑容,待看见了她后,加快了脚步的走过来,一手拽住了她的衣袖。   “快,你快跟我走。”籍水隙气息尚有些不定,却拽着她想要将她带过去。   “去哪里?”姜嫱不动。   “去天水崖,凌荷已经醒了,现在好些了,大夫说好在力道偏了一分没有伤毁右眼,有治愈的机会。”籍水隙说着胸口不觉起伏着,一边不忘拉着她的衣袖往外拽,“我已经说服凌荷了,她说,只要你跟她道歉,她就当算了,也不会罚你了。”   “喔――”   鸡鸣声起,整个逐月峰都透着一层极重的湿寒气。   刚刚醒来的起连一边按着胸前的伤口一边微微小幅度的伸展着四肢,他虽皮糙耐受,但到底是被从小养在了温室里头,这石头床是真睡不好。   打了个呵欠,一眼就看到正坐在树下的姜嫱,正准备过去打声招呼却意外的发现还有其它人。   “嗯?”鲜少的见到第二个活人,连起有心想过去跟他打声招呼便走了过去。   却见着姜嫱坐在了那里一动也不动的抬头望着那个人。   “怎么了?”籍水隙也觉察到了有些不大对劲。   姜嫱抬头望着他,“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大清。”   籍水隙以为自己心里激动说的快了,便放缓了些,对她笑道,“……就是,凌荷现在已经醒了,大夫说啊眼睛能治愈,你过去只要跟她道个歉就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籍水隙【传记一】   籍水隙从很早的时候就知道姜嫱喜欢自己。   “给你。”   “这……这么冷的天竟然还有鱼吗?”正冬的大雪天,刚刚病愈的籍水隙披着外衣打开了门,意外的看到了站在门前拿着一条已经剖好了的鲤鱼的女子。   那鲤鱼一眼能见的份量。   “你身体不好,要养。”姜嫱神色寡淡的说完将手中的鲤鱼交给了他。   望着眼前离开的女子,籍水隙心里有些复杂。   可惜。   她长得实在是太丑了。 第5章 走出去   寒石屋的附近一向是冷清的,即使周围住着不少的族人却几乎从来无有往来。   一带乳白色的山岚静静地流过逐月峰,直教整个峰岭透着入骨子的湿寒之气。雾结的重,时有让人看不大清眼前的事与眼前的人,连带着声音都听不真切。   “道歉?”姜嫱一动不动的坐在石头上,手上还拿着削了一半的白矢。   “哎,我劝了凌荷好久。”籍水隙没有看见她的表情,只是心里想着这事终于快要处理好了能够皆大欢喜了,便不觉松了一口气,双眼还留着宿夜未眠的一圈重黑,微微舒展了一下身体减轻一下疲惫,如往常一身对她微笑道,“……是花了不少的时间才劝服了她,凌荷脾气可是倔的很,又是从小备受族长喜欢的战士,没怎么受过委屈……”   那声音很轻,一声一声的飘入了耳里,带着很浅很浅很温柔的笑。   连起打了个呵欠,一边按着胸前的伤口一边走了过去,一夜没睡好,这会儿脑子里头全是一片混沌的浆糊,只想走过去问她有些什么东西可以暂时果腹压饥。   待走近了那边的声音便越发真切了,连起看了过去,只看着那妹子像个石像一般的坐在那里正一动不动的望着眼前的少年。   那少年面上带着笑,似他的声音一般的温和,长得却是极普通的,至少以他的眼光来看无一出众。   “……凌荷脾气可是倔的很,又是从小备受族长喜欢的战士,没怎么受过委屈,但现在她能听劝不予追究昨天的事情,可是极难得的,姜嫱,趁着这日头还早,族长还没有起来,你便快些随我过去蘑云台那边向凌荷道声歉,这次你可放心,我已说服她了,她不会再生难你……”说到这里,籍水隙不由得皱起了眉,“可也不是我说你,姜嫱,怎般说都是族人,是从在一起长大的同伴,昨日你怎么能如此不知轻重的对族人发矢伤她?她是现在长大了心胸宽广些,不然……”   “不去。”姜嫱道。   籍水隙愣住了,“什么?”   姜嫱收回了视线,重新坐回了石头上继续削着手中的白矢,只是下刀的手法明显的比之前要凌乱了许些,一刀一刀的落下,时有下手重了削坏了,便顿了一下,继续拾了一根重新削制着。   只是那一张脸自始至终是冰冷的没有任何一丝的表情。   “我不去。”姜嫱低着头削着手中的白矢,“你走吧。”   像是全然不曾想到她会拒绝,籍水隙彻底的愣住了。   一时之间,寒石屋外静寂的令人窒息,只听着利刀削箭的声音一声一声的响起,一山的寒雾漫漫地侵入骨髓,直教立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人冷不丁的打了个寒噤。   “……你……说什么啊,姜嫱。”籍水隙有些勉强的笑着,“……别开这样的玩笑,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我没开玩笑。”姜嫱沉默的削着白矢,头也没抬的道,“你走吧。”   “……为什么啊?”   籍水隙不可置信的蹲在了她的面前,一手压住了她手中的利刃,迫使她抬头望着自己,脸色苍白的望着她,“姜嫱,只要你道声歉,事情就全当是过去了,如今凌荷都答应不再追究了,你难道还不愿言和吗?”   压在利刃的那只手是柔弱的,从来不曾举过重物,生得十指葱白。   没人忍心往这样的一双手上留一道伤痕。   姜嫱伸手合住了刀锋,在他半迫下抬头对向了他的视线,就这样望了许一会儿,她开口,“我做错了什么?”   籍水隙愣愣地望着她,像是第一次真切的觉得眼前的女子是陌生的,不在是曾经那个他所熟悉的人。   “让我道歉,但我做错了什么?”姜嫱问。   “你那一箭……”   “我给过她机会了。”姜嫱平静的道,“七箭,我给了她七次机会。”   “向族人举箭射箭!”籍水隙不想眼前的女子竟如此的冥顽不灵,听罢之后再也难掩怒火的斥责她一句,不觉声音发抖,“这就是你的给人机会?!”   姜嫱望着眼前的少年,这个她曾经心慕暗恋了一辈子的男人,只是这一刻心里无比的平静。   已经不会再因他难过。   已经不会再因担心他失望而害怕。   亦已经不会再因他的一言一行而手足无措惶恐不安。   只是平静,静的如似一个陌路人。   “嗯,是的。”姜嫱道,“若不然,只要一箭,我就能立地取她性命。”   她从不是被偏爱的那个人,所以早在很久之前她就已经知道了许多的事情多说无用,更清楚,无人能站在她的立场上明白她的感受。   毕竟,就连她自己,都无法将这种心情表现出来。   她不会再为眼前的这个男人而难过,她只是偶尔的……会觉得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孤寂。   “喂。”连起一把抓住了眼看就要落下来的一巴掌,一手便擒扣住了他的腕门,啧声道,“兄弟,打女人可是一种很差劲的行为哦。”   被气昏了头的籍水隙不曾想到竟还有其它的人,“你,你是谁?!”   “嘛,只是一个路人。”连起扣着他的腕,懒懒的说道,“一个实在有些听不下去想要管一管闲事的路人。”   说着,一手甩开了他。   确实如连起自己所言,他这人除了那张脸生得清秀白嫩外,其它哪里都是糙的,姜嫱似乎不想他竟然会插足进来,一时怔住了,见他一把就甩开了籍水隙,一副看着想要打架的样子,跟着站了起来。   被甩开的籍水隙踉跄了一步一时没有站稳的摔了下去,见他举步走了过来,喝道,“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我这人确实喜欢打架,不过既然出门前与三位兄长协议不动手,你可放心。”连起抬手制止走过来的姜嫱,跟着蹲在了籍水隙的面前。   籍水隙见他蹲在了眼前,神容有些狼狈的下意识后退了几步,满面警惕的望着眼前的人。   “喂,我说。”连起蹲在他的面前望着他,“你说了那么一堆,为什么就不问她一句,为什么会动手?”   姜嫱立在了他的身后。   寒雾渐渐地从山中散开了,是太阳出来了。   破林的光射下,让一切原是看不大清的东西清晰的在眼前一一俱现。   那光披落在他的身上,直照向了他的眸子,那里头盛着的是比阳光还要璀璨与纯粹的光芒,清澈而又明亮,那光芒怀胆赤诚。   连起蹲在籍水隙的面前一只手支在膝头上,问道,“既然都是至亲的族人,那么为什么只是一味的指责她而不问上一句,她是不是有受到了什么委屈才选择这样做?”   那样的寒夜里,这个不过二八之龄的小姑娘蜷坐在了一隅的墙角上呆呆在仰头望着。   那是连起忘不了的一幕,照灯之下,那一张满面是泪的脸庞。   “呐,小妹。”等到籍水隙踉踉跄跄的走出寒石屋后,连起摆摆手道,“下次挑男人长点眼,我就这么问几句话,他就一副好似快要被我吓哭的样子,也真的是太怂了。”   山中的雾已经全部散开了。   眼前的男人伸着臂正向她摆着手,一副笑眯眯又懒洋洋的模样,有那么一刻,姜嫱像是突然读懂了书册里有关“兄长”这一个词是谓何意。   姜嫱怔怔地立在了那里望着正一边摆手一边向自己走过来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有些湿。   委屈?   她并没有什么感觉。   只是在被人指责后多少的会觉得胸口有些闷重,但这种感觉她从很久以前就已经习惯了。   姜嫱无意识的伸手擦了擦不知缘故湿了的眼眶,却不知为什么越擦眼泪流的越多,于是只得伸手用掌腹推撑在右眼前,强抿着唇哽咽着重重的点头,“……嗯!”   *   籍水隙期待的谈判言和以姜嫱的拒绝彻底落空。   眼见着摔在地上擦伤了手掌,一副明明在难过却还是勉强微笑的男人,弓凌荷再也忍不下这口气的拖着伤体去见族长寿尤。   “凌荷,我真的没事,答应我,不要在这样了好不好?”籍水隙苦苦地哀求她一路想要拦下她,“都是族人,大家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伴,为什么要这样弄得你死我活?”   “别拦着我,籍郎!”怒火中天的弓凌荷一手挣脱了他,“今天我非要了那丑女的命!”   “凌荷!凌荷!”   “……”   一路冲去了天簿崖,没有战士资格的籍水隙被侍墨郎拦在了门外。   弓凌荷强闯了进去,大声喊道,“族长!族长在何处?!”   “做什么呢。”   闻声赶来的侍墨郎忙走过来斥责她,“小点声,族长还在安寝!”   “族长!”弓凌荷不顾侍墨郎的阻拦高声喊道,“族长!凌荷有事相呈!还望族长为我主持公道!族长!族长!!”   天簿崖的动静很快的引起了旁边其它族人的注意,天簿崖不比寒石屋地处偏僻,这里头旁居着接近七成山月部的族人,她这么连声高喊引得无数的族人探出了头来。   天簿崖内的情况是外居的族人看不到的,探出头来的人只能看到跪在崖外抵头苦苦哀求的籍水隙。   “你看。”   “啧。”   “这籍水隙也不拦着点。”   “可不是没大没小的,仗势着自己有得族长的重视如此目无族规的强闯,可真是放肆。”   “……”   外头O@的闲言碎语一时如风起一般的直灌入耳。   “嗒。”   是竹杖柱地的声音,一声又一声的敲在了地砖之上,紧跟着的,是一个人人缓缓地从天簿崖走了出来,一身降紫色的长袍下,见着柱杖的手鹤缟松皮,须发尽白。   寿尤柱着竹杖缓步的走了出来,“发生何事了?”   半刻钟后。   “飒。”   “飒。”   衣袂荡过,只见山月部中一应的剑手与弓箭手整装冲向了那一隅偏僻的寒石屋,领首的是一个精悍的女子,见她一脚踢开了寒石屋的那一扇木门。   却令所有人意外的,里头不见一个人。   领首的滕思危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随即摆手下令,“搜!”   寒石屋外,姜嫱与连起两人屏息藏在了石屋外的那一棵高耸的苍天大树之上。   不想又被他说中了,姜嫱脸色复杂的望向了正与自己一同藏在树上的男人,正巧遇见他望了过来,见他摇了摇头,暗示自己不要妄动,便点头应下来。   ……   “事有变数,我们且要准备改变计划。”   籍水隙走后,向她一边摆手一边走过来的连起,等走到她面前后却是很快的敛起了面上的笑容,神色沉凝的向她说道,“如我之前所说的,为了迫你就范,以防天祭发生变数,很有可能会在这期间让你受伤,而今这一件事,正是一个非常好的契机。”   姜嫱一顿,“你是说……”   “依你的族令,发生这样的事最严重的惩罚是什么?”连起问。   姜嫱沉默了一会儿,随即抬头望向了他,“杖脊三十五,生死自由天命。”   “所以不能再留下来。”   连起说道,“原本是拟定做好一切准备以后在全身而退,但事有此变数,便不能再在这里耽搁下去了。”   姜嫱面色也沉凝了下去,随即望着他,“现在就走?”   “现在不能走,因为他们很快就能追上来。”连起思忖了一会儿,望向了寒石屋一旁的入天大树,“但我们要让他们以为我们已经走了,顾及背后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我们就等他们追上去的时候,跟在他们的身后,介时敌在明我们在暗,就能顺利的从这里出去。”   ……   “传令下去,扩宽至逐月峰,搜山!”   “是!”   见腰佩利剑的滕思危一声令下之后,族中的战士纷纷的从寒石屋散了开来,全数往逐月峰追了过去,只等着滕思危赶去天簿崖向族长汇报时,连起与姜嫱相视颌首,跟在她与族中战士的身后往逐月峰飞去。   “我有一个问题。”彼时,连起突然开口问,“这么久为什么不从这里逃出去呢?”   为什么宁愿深入险山豁命去猎三百只灵兽,也不曾在这一年当中做好充足的准备离开这里。一年,换成他足够飞去天崖海角了。   连起问,“你可是有什么顾忌,还是在害怕什么?”   姜嫱沉默了下去,伸手抚向了横在膝上的弓,道,“我答应了我娘要做山月部最好的战士,要留在……”说到了这里,姜嫱没有在说下去,只是摇头有些苦笑的否定了这一个说法,“不……”   “我只是……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有些害怕外面……”   她只是习惯了呆在这里,这个从小生长的家乡,所以哪怕还有一丝的希望,她也习惯了停留在这里不离开。   她,其实只是没有勇气走出去。   走出寒石屋如是。   走出逐月峰亦如是。   她就是这样一个胆小而又貌丑的人。   “嘛……你从来没有走出这里吗?”连起侧头想了头,却也大抵明白了,“这倒是会有些害怕,不过啊……”   连起望着她笑了起来,“这外面呢,确实是有很多的坏人,也确实充满了无数的未知与不定之数,但是啊,正因为有这样的一份未知与不定,可不也让每一天都充满了惊喜吗?”   “走吧,哥带你出门看看,别怕。”   作者有话要说:   籍水隙【传记二】   “籍郎喜欢的人是我,你这个丑女也不照镜子看看自己的模样!”   正准备给族里的人送冬衣的籍水隙停住的脚步,隔着一扇门清晰的听着里面传来的吵闹声。   “他没说过喜欢你。”姜嫱道。   “哈!籍郎不喜欢我,难道喜欢你这个丑女不成!”弓凌荷拎着她的衣领气笑。   “他没说过喜欢你。”姜嫱重复道。   “你说什么?!”弓凌荷气极。   “他从来就没有说过喜欢你。”被揍了一拳的姜嫱望着她,又重复了一句。   被气到的弓凌荷恶狠狠地瞪着她,末了甩开了她,离开了房间。 第6章 逐月峰   正午的逐月峰内山雾已然全数散开。   “哗啦。”   穿梭在树林中的山月部战士一个个背弓负剑长身飞掠过树杈,衣袂翻飞间,惊动了无数山中的走兽仓惶的逃窜着。   “那边如何?”   “未曾见到。”   “那边呢?”   “也没有。”   “……”   领首的人是族中颇负威望的第一剑者滕思危,不同于姜嫱,滕思危很受族人的信赖与亲近,即使她的性格一向孤傲,不曾将任何人放在眼里过。   滕思危负剑停在了一棵树上,没有在往前冲,只是皱起了眉头,“天险一道呢?”   有弓箭手报,“并无任何人影。”   这却是怪事了。   依姜嫱平日里的脚力,就算闻到风声从族里逃出去,但算着时辰再远也不过只能跑到这里,断然不可能望不见一丝人影。   不若然……   “……”   嘘。   嘘。   跟在追出来的山月部战士身后的两人仔细的藏在了树叶后,见滕思危停了下来,相互一视后,屏息间缄声立指,以示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姜嫱从小在山月部中长大,自是知道滕思危的,早先就逐月峰中几方部落争战,便已然让滕思危的名望立足于逐月峰中,得人敬畏。   几百年过去了,几方的部落已经凋零消亡,山月部还能延续至今,除了族长外,便是有滕思危一系人在。   就像没有猎物能从她的弓箭下逃脱,被滕思危盯上的人也是逃脱不了的。   如果可以的话,她是真的不想与滕思危正面交锋。   “……”   不若然……   滕思危立在树枝上负剑久久地思忖着,便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倏地转过身往来的方向望了过去,眸色沉了下来。   看着眼下这般的情况,许有极大的可能姜嫱还没有逃出来,或者说,她藏了起来。   “滕姐?”   “我们怕是中了――”   滕思危刚准备开口,却听着山月部中突有一枚烟火冲上了天空,旋而炸开成一朵烟花,“砰!”   “这是?”其余的人面面相觑。   “走!”   滕思危收剑,没有在犹豫的转头往来时的路冲了过去,“姜嫱在族内,这是调虎离山之计!”   算是她小瞧这丑妮子了,只当她是个木木呆呆只知道弯弓射大雁的傻大鹅。   “哗――”   衣袂声声飞过,只见着这伙冲出来的战士们很快的消失在了逐月峰中。   正日的天已经彻底的破云而出,射下来的阳光有些灼烫,眼下已是午日的天,林中一隙举目可见。姜嫱经年藏身于林中捕猎追猎,不少有候着一只猎物一动不动蹲上三五日的,但她想要藏身,旁人哪怕是族人也难以发觉。   “你做了什么?”等到人全部都走了,姜嫱突然问道。   “嗯?”连起侧过头。   “信号弹。”姜嫱道。   那个时候分头行动,她在屋内收拾行囊包裹,连起却是在外头转了一圈后再问她要上一颗信号弹后就一直在寒石屋外不知道捣腾些什么。   “哦,那个啊。”   连起恍然明白了过来,随即笑眯眯道,“算个一刻时间,牵上一条长一些的火线挂在蜡烛下,把蜡烛底层挖空,等到蜡烛烧下去了,就能把火线点燃,火线一燃就能直接点燃放在地上的信号弹了。”   连起扒着树叶探出个头来,“追上一段时间后追远了还没有看到人影,定然是会起疑的,这个时候信号弹从来的地方出现,本就觉得生疑,再见到信号弹自然就是想也不会再想的笃定这是调虎离山之计,可不就直接冲回去了吗?”   姜嫱久久地望着眼前这个少年,竟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良久才挤出了一句话道,“……你真聪明。”   “哈哈。”连起笑了起来,“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打小闹小聪明罢了,哥也不瞒你,平日里我被关在家里关久了想要出来就是这样做的。”   连家的家教甚严,对宗室子孙都是成套的家法约管,连起还往小些性格调皮顽劣没少惹事,惹着了事就被老爹一顿家法训诫,但事实是,他怕的从来不是家法训诫,还是家法训诫后的三月禁闭面壁思过。   关他三个月,他得疯。   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没少和管家与老爹就逃出家门上斗智斗勇。   原来是有过前科有过经验。   姜嫱望了他一眼。   “来,借我搭个手。”等到人群走远了,两人从树上下来的时候,连起脸色有些苍白的把一只手挂在了她的肩上,倒吸了一口冷气道,“哥伤口好像又裂开了,真他喵的疼。”   姜嫱扶了他一把,低头见他胸口上绑着的绷带确实已经见红,看着渗出了不少的血。   “休息一下?”见着他的状况很是糟糕的样子,姜嫱扶着他问。   “不能休息,而且得快些走。”   连起搭在了她的肩上,忍痛皱眉道,“只有这一个机会,他们回去就能知道是中计了,到时候一定会再追过来,我们只有抓住这一个机会,现在就过天险一道。”   只有这一个机会了,不然,不是被困入这逐月峰中,就是被抓回山月部。   介时,无论是被困还是被抓,想来都是生死不由人选了。   “嗒。”   “嗒。”   林中的脚步声凌乱的响起,两人疾速的穿过树林里,借着正午的日头,那些埋在山头的捕兽夹却是清晰可见的泛着寒光。   连起一只手挂在了姜嫱的肩上,走的很是踉跄艰难,一张脸止不住的发白。   到底时间太短了,虽然他胸口的这一箭本来已经恢复的不错了,但这一番激烈的亡命还是少不得拉裂了伤口,可生的疼痛。   这样子,他又怎么过那么险的一道天险之道?   摸过路的连起是记得那道悬挂在两山之间的那一座绳桥,与绳桥之头所连接的只容一人身的天栈罅道。   在那样的天栈下,以他现在这样,真没把握能完好无缺的走过去。   “……”连起侧头望了一眼一旁搀着他疾速走着的姜嫱,见她紧抿着唇面色一片沉凝的样子。他怕是逃不掉了,实在不行的话,就让她一人逃出去罢,只要她代他入城,帮他找到那游云怜救出他的那三位兄长,其余的……也无所谓了。   何况,他到底是个外境之人,就是捉住了他,怎么也不应当罪连到他的身上把他推上去做活祭品……吧?   “喂……”眼见着天险一道就在眼前,连起有些困难的开口唤了她一声。   “还走的动吗?”不等他开口,姜嫱侧过头问。   连起顿了顿,苦笑道,“……实话的话,我真有些不太行了。”   姜嫱停下了脚步,眼见了挂在自己肩上的那一只手没有挂稳的滑了下去,顿时一把抓住了他的臂,连起一愣,抬头正对上了她的眼睛,一时之间不知道她这是想要做什么。   “我背你走。”姜嫱一边说着,一边将他负在了自己的背上,一边用绳索系牢着。   “哎――喂!你这――”连起惊了,他虽不是什么昂藏八尺的壮汉,但到底也是个男人,怎么也不是一个女子说背就能背的吧?!   却不曾想姜嫱常年入山打猎,打小就不知道背驮过多少的山兽猛禽,他这点份量也便没有放在心上。   “喂……”   这――   这不是真的吧。   被她利索的绑在了背上的连起有些懵住了,呆呆的像只小白狗似的。   “抓紧了。”姜嫱侧首道。   随后,不等连起反应过来,便见她冲出了山林之外。   有得他使的那一招调虎离山之计,天险一道附近没有看见一个追缉而来的族中的战士,姜嫱飞快的冲出了绳索天桥,直上一线天栈。   “……不然,你还是把我下来吧。”连起憋了憋,僵硬的说道。   “走的过去。”姜嫱道。   “……”   连起缄默了下来。   一线天栈只落得不足一尺的过道,往下便是深渊沟壑,便是他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走过去也脱落的经不住脚软发怵,这妹子不仅敢走,而且还走的如履平地。   就在快走出一线天栈,一只勾到过道的时候。   “嗖!”   飞射而来的冷矢直没入山壁之中,碎石溅破之即。   姜嫱眸色一沉,当机立断的松开了手,踢足之间便是就着那一面石壁飞身而起,拧身之间甩出了一链八爪钩绳,从山壁之中荡飞过去。   “喂――喂喂喂喂喂!”连起惊声叫了起来,眼见着迎面就要撞上一棵大树了,骇然的闭上了眼睛。   这力道径直拍过去怕不得被拍成了一张面饼!   荡绳间直飞掠过了山外的树林之中,眼见着就要撞上大树了,姜嫱松开了握着的绳索,一手抓住了一旁的的山藤,足尖点了一旁的树身几下,便轻然的落在了地面上。   “嗖!”   “嗖!”   “嗖!”   像是很早就在这里埋伏好了一般,就在她落地之时,却见着四面八方的箭雨落了下来。不想对方的布阱竟已到了这么远的地方。   “小心!”察觉到又有飞矢破空飞了过来,连起脸色一变,当即喝道。   “嗒。”姜嫱落地间拧身错步,一把解开了绑在身上的绳索松开了背后的连起,不等他反应过来站稳身,便将他一掌推向了丛林之中。   “嗖!”   “嗖!”   箭雨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一般的布落下来,推开了连起后,姜嫱就地一滚,躲过了林间这一片箭雨的缉杀,起身间,便是点足一跃,凌空翻身间一转肩上的重弓,往箭矢飞来的三方之地破弦而发。   “啊!――”   飞射处,但见着有三五个弓箭手中箭痛呼,径直的从树枝上滚落了下来。   只是一箭,一箭毙命。   哪怕是在这般的树林,依旧只要一箭。   滚入丛林里的连起呆愣的望着破射三箭的女子,虽然没来得及看清,只看见一眼,在那一瞬间弯弓破弦之间,眼前的女子像是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一般。   “走!”将藏在林中的弓箭手迫射下来后,姜嫱没有恋战的跑了过来,一把扶起了倒在丛林里的连起,搀着他往逐月峰外边跑了过去。   那是她不曾走出的世界,也是她不曾见过的风景,在逐月峰外。   从来没有想过走出去。   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心里原来也曾藏着一个小小的心愿。   从来没有这样肆意的,单纯的,为自己而活着。   斑驳的阳光透着树荫星星点点的落在了她抬起的那张脸上,那张平庸无盐没有一丝波澜的脸,那一张,甚至可以说得上有些丑陋的脸庞。   只是这一刻,那双眼睛的眼底盛满了无数的光芒,如日月般明亮。   迎着那一束破林的光,姜嫱抬头望着天空中的那一轮太阳,瞳色却是猛地一惊,但见着头上的那一棵高树上不知候了多久的滕思危横剑飞身而下,手中的剑径直劈落了下来!   “哗啦!――”   听到响动的连起转过头,眸子顿生一惊,只见着眼前有鲜血如泉涌般喷溅而出!   作者有话要说:   籍水隙【传记三】   给姜嫱上药的时候她是闭着目的,丝毫也没有开口说刚才发生的事的意思,这让籍水隙也无从谈起。   “……下次,小心一些,别在受伤了。”上完药,籍水隙轻声道。   “没事。”   姜嫱听到他的话后睁开了眼睛,对他微笑,“谢谢你跑这一趟关心我。”   “没……没什么。”籍水隙抿了抿唇,道,“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姜嫱虽然长的丑,但却是一个很好的人,她待他好,他也想她好,谈不上其它的什么感情,就像凌荷一样,是与他一起长大的族人,凌荷虽然性子娇惯了些,但也不是一个坏人。   “这豆花糕可真好吃,是你亲手做的吗?”弓凌荷尝了一口,道。   “第一次做,想要给你尝一尝,也不知道做的怎么样……”籍水隙轻声道。   “好吃好吃!可好吃了!”   都是对他好的人,都是关心他的人,都是他的族人。   籍水隙从心里感谢着她们,想对她们每一个人好,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的。   ……但是,为什么,她们两人会打得恨不得你死我活的地步呢? 第7章 予希望以期望,不欺   “――姜姑娘!”   艳红的血从眼前溅开,连起眸子一惊,只是一转头就看见了姜嫱迎面正受了对方挥下来的一剑,见那道血口从肩胛往左腹划开!   就像是一只喋血的蝴蝶一般自风中断翼飘落,一作零落尘土。   逃不掉。   改不了。   这或许就是她的宿命,永生永世的留在这里,死在这里。   卜一重创不得动弹的姜嫱怔下地望着再一次冲过来的滕思危,看着那张冷若冰霜般的脸庞越渐的在自己的眼前放大开来,心里顿生一股强烈的无力感涌遍了全身。   她逃不掉的。   对上滕思危,她……根本就没有任何的胜算。   她……   “小心!”   只是不想到的是,冷不丁的直落入了一个很是温暖的怀抱里,姜嫱愣住了,抬头间,看着踏步而起飞掠过来接住自己的连起。   少年的眼里有光,自始至终都是明亮的,疾杀的风吹过了他落身的发飞起。   刺过来的利剑堪堪的穿过了他的发,得他拧身避开。   “你――”   “你先包扎止血。”落下地后,连起松开了她,一手压着胸口的伤,一手有些艰难的站在她的面前,“我先挡一会儿。”   姜嫱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感着身上一阵钝痛,看着血流的更多了,只得坐下飞快的为自己止血。   “背族叛逃,姜嫱,你可知罪!”见他们两人停止了反抗,滕思危自上灵巧的落了下来,挽剑横前,一双眼前冷冷的注视着瘫在一旁的姜嫱。   “这罪名是否也太大了些?”连起立在了前头道。   “你是何人?”滕思危皱眉。   “我……”连起一手压着胸口处不断渗血的伤口,一只手伸着拦在她的面前,听她这么一问忽地一顿,随即改口道,“你就当我是她的远房亲戚吧。”   “荒唐,我山月部自成百年之久,何有外宗之人?”滕思危冷笑。   “你就没听过有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吗?”连起苦笑。   “不相干的人让开,否则,连带你一并拿下!”滕思危望着拦在眼前的连起,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地横剑。   见对方态度强硬不容回旋,连起眸色低耷了下去,“我只是觉得有什么事可以好好的说,有什么问题可以坐下来好好商量,以求解决问题,姑娘,你这般强杀于自己的族人,迫得她毫无一线生机可望,又何必如此?”   滕思危没有说话,只半阖着目,等他说完了之后,当机一剑刺了过去!   “姑娘?!”不想她一言不发就直接动手,连起一惊。   滕思危没有任何留手,抢路直对连起杀了过去,“既不听劝,一并拿下!”说着,招招落下全然阻绝了连起的退路,一副当真要拿他就地处杀的架势。   “喂!”连起退了一步。   “――哗!”   寒光贴面而过,砭得刺骨。   “喂――喂喂喂喂喂喂!”见对方真的对自己动了真格了,连起一边退着一边闪躲着对方的攻势,眼见着那剑寒剑落下,忙伸手一把扣住了她的腕。   被对方逼得一退再退的连小公子见她竟是这般的不听人话,心里也火了,“――我有答应出门不动手生事,更不想跟女人动手,你――”   话还没有说完,却被她一剑往脸上拉破了一条口子。   连起顿生吃痛的退了一步,站稳身形后抬头看着对方迫杀而来,眸色顿生一沉,错身躲开对方的一击之间扣定住对方的剑柄,破掌一击,逼得她退了下去。   似是全然不想这样一个看似柔软白嫩的少年竟也有几分不凡的武学基底,滕思危踉跄了几步站稳了身,转剑一沉,微眯起了眸重新审量着对方。   “这是你逼我动手,那就别怪我不客气。”连起说着沉步托掌,身沉如豹。   姜嫱上好了药脸色苍白的勉力站起来,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也不由得惊愕住了。   只是这一份惊愕只维持了三秒。   “我草!这地方的女人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恐怖!”只与滕思危拆了一招,连起拍完最后一掌就立马飞跑了回来,不忘拽着她一边往外一边逃命去。   “……你不是要动手吗?”被拽着跑的姜嫱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打不过啊!”连起悲剧的吼道。   “……”   “打不过自然就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啊!”连起拽着她亡命的穿梭在树林里。   姜嫱苍白的脸上神色满是复杂的望了他一眼,最后不知怎地的竟笑出了声,低头间也不知是为什么发笑,末了,她抬头久久望着眼前的这个少年,只是一惯寡淡冷漠的眸子柔了下来。   就这样望了一会儿,姜嫱突然挣开了他的手,转弓间搭箭入弦,破射向了追缉而来的滕思危!   “嗖!”   却是一箭入心!   “呃――”就连滕思危也不曾想到的,在这样的亡命之时,她竟然还有□□反杀之力。中箭之余,只瞪大了眼睛,一头栽入了丛林之中。   “滕姐!”   “阿滕!”   “滕姐!”   跟在身后追来的其余人也是惊愕的望着眼前的一幕,忙飞奔了过去。   “走!”一箭得手,姜嫱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了连起的手,不等他反应过来就抱着他往半坡崖下滚落了过去,只听着几声箭矢钉落的声音从滚过的土地上响起。   “快追!定要绑了这该死的叛徒!”   逐月峰是古老而深亘的。   在这一片千百万棵参天茂盛的巨树下,非是常年狩猎的弓箭手,是一时之间很难找出藏身于树林中的人的,一同滚落半坡崖的两人,不等追兵赶来,姜嫱便拉着他藏在了峰外的一片低矮茂盛的树林之中。   “你――”   “嘘。”姜嫱立指压在了他的唇前,示意他缄声。   果不然,即使两人如此亡命的逃跑,但是随后的追兵还是很快的追了过来,隔着层层的枝杈与树叶,连起屏住了呼吸的看着三五个佩剑的剑手从半坡崖上利落的跳了下来,只就地一滚就一手执着剑一手不停的挥砍着眼前的枝丛,神色很是警惕的搜寻着。   等到她们走远了,连起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你没事吧?”连起问道。刚刚从半坡崖上滚落下来,是她垫了大半的力道,不说之前的剑伤,怕是又被擦磨了一半的血肉。   “没事。”   姜嫱蹲在了他的面前,从下往上抬头望着他,“你听我说,如今我们两人都受了伤,是不可能都逃出去的。”   连起听完她的话,脸色一变,“我还有些力气,你要是走不动了,我可以背……”   “你到底只是外族人,没有必要卷进我山月部的这一场风波里面。”姜嫱抬头望着他,那双眸子是寂静的,“不值得。”   连起怔怔地望着她。   姜嫱抬头对上了他的视线,久久道,“你听我说,天险已过,这里已经出了逐月峰的地界,你要入城的话,只要往这里直走,看见一块山碑后向右走,就能看到一条河流,沿着这条河往上走,就能看到女国的明凰……”   听到不远处又有一阵脚步声响起,姜嫱当即缄声,伸手压住了连起的头一并伏下了身去。   来的是前锋的剑手。   等着她们挥扫几剑削去了一层地衣后,随即转去了另一方继续搜寻。   “你不是想要出去看一看吗?”这次却是连起抢先开了口。   姜嫱一怔。   连起望着她身上的包袱,“很期待不是吗?在听完我说的话之后,你明明是那么期待的想要跟我一起出去看一看,我也答应了你要带你一起去往这大好河山中走上一走,肆意的疯玩几日,你明明那么期待的。”   姜嫱沉默了下去,低头望向了自己的弓箭,没有说话。   “再坚持一下,就在前面了,小妹。”连起伸手覆在了她握着弓箭的手上,对上她那一双抬起来的眸子,道,“只要入了明凰城,有官府镇着,她们断不敢造次的,到那个时候你就自由了,也就再也不用被他们欺负了,已经走到了这里了,你真的舍得放弃吗?”   “已经逃不了了。”姜嫱望着他,道。   “为什么啊!”   “如果没有人引开的话,你是不可能过得去天水河的,就在我们被滕思危追缉的时候,那里已经全部都是埋伏了。”姜嫱道。   连起愣住了。   “可是……”   “而且,我们两人眼下都有受伤,更是不可能再强行杀出重围。”姜嫱平静的望着他道。   “……”   连起愣愣地望着她,“……一定,一定还有其它办法的,只要想……”   只是这一句话还姜嫱缓缓地摇首中缄默了下去。   连起久久地望着眼前的姜嫱,看着她眼中那与年龄不符的平静,心里顿时不觉有一种莫名的哀然,这个年龄明明比他还要小的女子,却仿佛在这一刻里像是看到了什么似的,如此的平静,如此的淡然。   如她所说的惩罚。   如她所说的天祭。   即使知道在这一刻被抓回去的后果,一定是逃不了的宿命,但即使是如此,她还是如此平静的赶赴这一场逃不了的,已经注定了的生死之局。   那一刻,连起恍然的想到了那一夜他掌着灯照见的那一张满是眼泪的小脸。   又或者,是她在听他讲外面的世界时,眼里的憧憬与期待。   连起突然觉得自己很残忍,比起那些追杀她视她为异类的族人还要残忍。   因为是他给了她希望,给了她无限对未来的期望。   就这样望了她许久许久。   像是做下了一个决定般,连起突然长叹了一口气,抬眸望向了她,却是对她微笑道,“你说的对,眼下我们两人都受了伤,确实是不可能都逃出去的。”   说到这里,连起解下了自己的外衣披在了她被枝树刮破露出来的肩膀上。   姜嫱一愣。   连起望着她,笑道,“所以,就让我留下来引开她们,你趁机逃出去吧。” 第8章 是否值得的   “我留下来引开她们,你趁机逃出去吧。”连起道。   盖在肩上的长衣是温暖的。   明明是件很是单薄的外衣,却莫名的让姜嫱觉得似是有一股暖流缓缓地自心里面一罅坚硬的冰石上流过,有什么东西悄然的融化了。   至少在这一刻,让她不再觉得那么的寒冷了。   姜嫱拉着披在身上的外衣,抬头久久地望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尚有几分青嫩的脸上对自己露出的微笑。   那一抹笑容令人动容。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有那么一瞬间,胸口止不住的跳动了起来,“怦怦”、“怦怦”,如鼓擂鸣一般。姜嫱忙移开了视线低下头掩饰住脸上的慌张。   即使他大度不计较她误射伤他的那一箭,但到底也不过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罢了。   为一个不曾相识未有任何交情的陌生人……   值得吗?   “嘛,不是说了你是我的小妹吗?”连起笑了。   姜嫱低着头,“我不是你的小妹。”   “也没差吧。”连起侧头想了想道。   “我不是你的小妹。”姜嫱没有抬头的低垂着望着压在手下的那一张弓,只是重复了一遍,低声道,“我并没有那一个荣幸。”   连起望着眼前低耷着脑袋的女子,只看着她一头披落的乌发,看不见她此刻的表情是何。   “其实,并没有什么差别的。”连起轻叹了一口气,抬头时面上全是释然的神色,他道,“我路过遇见了你,也算是与你有几分缘分,你一个孤女在这等深林中拼死求生,任谁人看着也会心有恻隐之怀,我连起虽然非是英豪之辈,但眼睁睁的看着一个二八年华的姑娘被活埋,却是做不到的。”   姜嫱低垂着头只是睁着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压在手下的那一张弓,不觉视线有些模糊了起来。   “这并不关乎你是否真的是我的小妹,而是一个人做人的基础。”连起望着她一会儿,伸手轻抚着她低耷下的脑袋,“人,至一朝一国百代更迭但依旧能流传至今而精神不灭的,可从来不是见死不救啊……”   覆在发上的那一只手并不见大,甚至因为常养于春水之地见得葱白清秀。   那是一只非常温热的手。   是即使隔着皮肤,也能感受得到的,底下流淌着的滚烫而炽热的赤血。   姜嫱怔怔地抬起了头望向了眼前的人,对上了那一双透澈而又明亮的眸。   那一双眸子太过于纯粹也太过于透澈,让照见下的人不觉得自相惭愧与无地自容,她是一个已经习惯了黑暗习惯了他人的轻贱与鄙夷的人,从很久的时候就习惯了独自一人,但直到了有一天,一束光照射了下来。   让她曾不由分说的想要追着这一束光奔跑着。   也让她畏惧的收回想要伸出捕捉这道光的手。   “谢谢……”姜嫱一只手压着落在地上的弓,一只手不由得掩住了从喉咙里滚出的声音,久久哽咽的不能自已。   连起望着眼前这个不停压抑着哭泣的女子,只是微温的眸,心有叹息的伸手轻拍了拍她的脑袋,末了,笑了起来,“别哭了,擦干眼泪,快点离开吧。”   还真的想与他一起走出去看一看,那个不同于逐月峰的另一个世界。   “嗯。”姜嫱用手掌推拦在了眼前,强自平定翻涌不停的情绪。   去女国的明凰城。   或者是去他所来的那个名叫隐国的地方。   连起一边扶着她一边接着自己身上的伤口有些艰难的站了起来,只是这一站还没完全的起身,却被她一力擒下,将他重新放回了矮木丛的树身旁。   “哎!小妹你!――”连起心里有些惊愕。   “虽然只有短短不过几日的时间……”姜嫱用树藤仔细的遮住了他的身边,将他更隐蔽的藏了起来,抬起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   姜嫱望着眼前瞪大了眼睛望着自己的男人,微微抿直了唇,“……足够了。”   对于她来说,真的足够了。   比起那一个虚实未知的梦,被自己的族人与心慕的人活生生的活埋在那山洞之中。   但现在,真的已经足够了,足够她勇敢的去面对那一场噩梦,足够她勇敢的赴死。   “小妹,别傻了!你去的话根本没有活路!”连起见她像是下定了决心般的起身立在了自己的面前,动弹不得的只有瞪着一双眼睛直望着她,“我到底只是个外族人,还有很多机会能逃,也没有那么多的顾及,你回去就真的――”   “机会只有一次,穴道一刻钟后会自行解开,离开这里,快些入城找人报官。”姜嫱打断了他,望着他道,“你不是说了,你还有三位兄长不知生死的等着你去救他们吗?”   连起一怔。   本来就不应该将他卷进来。   不过。   能遇见他,真的是上天对她最大的眷顾了。   “谢谢你。”姜嫱挽着弓蹲在他的面前抬头久久的望着他,一向孤僻冰冷的脸上在这一刻有了些温度,那是很浅很浅,也很柔软的笑容。   笑容在这样一张本是平庸无盐的脸上绽开,就像是沙漠中遇水而开的玫瑰一般夺目。   “谢谢你,大哥。”   ……   “簌簌。”深林中忽然有一丛树枝突兀的响起。   “谁?!”   “找到了!姜嫱就在那里!”   追了一路的剑手敏锐的察觉到了那一方的动静,待看到一个窜出来的身影飞快的往山瀑之地跑过去时,忙一边喝道一边追了过去。   树上就位的弓箭手听令搭弦,却听着一支支的飞矢破入了丛林之中,那人却是跑得更快了。   “站住!”   “该死的你这叛族的丑女!给我站住!”哨声响起,和着冲入天际的信号弹,越来越多的赶着往那一方追了过去。   “……”姜嫱脸色苍白的勉力往前跑着,不时往后望着,只见着她们越追越近。   “嗖!”   “嗖!”   “嗖!”   从高树之上不断有箭射了下来。   姜嫱有些艰难的躲闪着,踉跄了几步后,到底还是得一支流矢自背后穿过了右肩,一时没有站稳的径直栽了下去。   倒地之余,姜嫱下意识的扬弓而发,却见着十数把利剑飞快的搭在了她的脖子上。   “还要逃吗?”   接手的鄂钰用剑直贴上了她的脖颈,脸色一片铁青,“你当真胆子越发大了,丑女!”   姜嫱握着弓,没有说话,只是抬头望了一眼眼前十数把搭在脖子上的剑,望着眼前十数只握着剑的手与立在自己眼前的人。   就这样僵滞了许一会儿,姜嫱闭上了目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弓。   *   穴道解开了,破了的旧伤外渗出纱布的血也已经凝结。   很近。   其实从他被困在这里的这一刻钟的时候,在所有人都已经散开之后,在林中又恢复了一片寂静之后,连起很快的就听到了那一条潺潺的流水声。   因为姜嫱将所有的人都引开了之后,连起才后觉得发现,是真的很近。   至少不算远,比起从山月部到天险一道。   “真是一个傻孩子。”立在了水汀旁,连起望着那一带潺潺流去的天外的那一带天水河,却也正是因为很近,所有彼时如果他们两人要同时穿过去,就势必会引起其它人的注意。   山中的风是凉的,带着草木的清息吹拂着他的脸庞。   连起突然想起了她低垂着头明明想要哭却强忍着泪水的模样,想起了她平静而又冷静的说着不值得。   不值得吗?   是啊,真的不值得,为了他这样一个误闯入山林的外族人而自愿放弃生的希望束手就擒,是真的不值得。   为了求生,在这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她甚至不惜以身入险地去猎那些个凶猛无比的野兽。   可就在触手可及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的,就这么放弃了。   “……”   连起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只听着一山的树叶在风中轻舞着,听着风中被摇碎的阳光悄然的落入一室之中。   良久。   连起睁开了眸,从怀里取出了那一封信,望着那一封信许久之后,他转身摘下了汀水旁一面偌大的水叶,但将那一片叶子放入了河水中载着。   “呈友,   若有缘见此物者,望代我入明凰城,将书信送至一位名叫游云怜的女子手中。   以玉佩先付,后有重谢。   连起。”   以血在书信上写上了注字后,连起摘下了身上那一枚连家一氏的玉佩,将玉佩压在了书信上,随即再将两物一并放置在了那一面偌大的叶子上,让这张斗大的叶子顺水而流。   不比他这样一个不知事世的人,他的三位兄长皆是不世之材。   连起相信,他们三人就是真的遇见了什么事也是定能逢凶化吉的。   不若姜嫱,让她就这么被抓回去,是真的就只有死路一条再也没有了任何的生机了。   “既然都叫了我大哥……”   连起将脱下的外衣交叉撕成了一条条的布条,一边将胸口的伤重新绑好,一边将自己的衣袖分别扎束绑好,只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衣。   他自嘲的低笑了一声,道,“做大哥的又哪能这样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小妹去送死呢?” 第9章 山神乎?   ……   “为什么是我?”不知是前世还是梦境,那个被押下去的女子跪在地上,抬头望向了面前柱着竹杖的族长。   “姜嫱。”   寿尤柱着竹杖长叹了一声,“这一切都是天意,而天意向来都是高难问。”   “天意?”姜嫱抬着头定定地望着眼前须发尽白的老者,脸上平静的没有一丝的表情,“什么样的天意就能这般轻意的定人生死?”   “你不去的话,会有其它的人代你前去。”寿尤柱着竹杖望着她缓缓地摇头。   “若要无数人的性命来填补这高难问的天意,那这样的天意又何必听从?!”被压在地上的女子一惯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了一丝愤怒。   姜嫱挣扎着,却得族中的战士押得更紧了,直将一张脸贴在了地面上。   那一张本是平庸无盐的脸,被摁压在地上直挤变了形,却还是像一头困兽一般的挣扎低吼道,“这样的天意我为何要听从?这样饕餮人命似鬼似魔的山神又奉他作甚?!若他真的是神,为何不怜我山月部劳苦怀疾?为何经年洪水水止落石滑山迫得我们不得安居?”   “住口!”寿尤面上显了怒,“姜嫱,你竟对山神大人如此大不敬!”   “若这世上真有这样的神,那么我姜嫱便不怕背上弑神的罪名,亲自手刃于他!”   ……   已经分不清那到底是她的前世,还只是她所做的一场噩梦。   只是在梦里。   即使受制于寿尤,寿尤以籍水隙的性命逼她就范,但在梦里,在被选作天祭之人的时候,在登上祭坛前,出于一个人求生的本能,她也曾有过逃命,也曾有过反抗。   只是无一例外的,最终以失败告终,她到底还是被捉了回去。   被鄂钰一路押回族里,如梦里一般遍体鳞伤的姜嫱一动不动的任由着她们架着自己,任她们像是架着一头牲畜一般的将自己绑了回去。   低垂着头间,不知道是意识飘忽还是出现幻觉,让她恍惚间看到了那一场梦中的自己,那个孤傲乖僻的无盐女在被逼入绝境间如困兽一般的吼出了弑神之言。   后来呢……?   有些记不大清了。   只是她记得,她输了,在那场噩梦的最后,是她被族人活埋在了祭山洞中。   大概,是被揍了一顿吧,或者是上了严刑,毕竟在山月部竟然说出这等大逆不道亵渎神灵的话,能活着才是一件怪事。   一路被押了回去,在穿过族中部落的时候,正在造业的族人看见了这边的响动不由得厌恶的皱眉,更有几个垂髫稚儿捡起了地上的石头往她砸去,一边砸着一边不忘破口骂她。   “该死的丑女!”   “丑女!”   “射伤了荷姐姐的右眼!你该死!”   “最讨厌你了!丑八怪!”   “……”   有石头砸上了额角,登时破开了一个血口,更有几块碎片飞溅到了眼睛里,一时之间教她不由得眯起了眼,再睁开时眼角已是一片通红。   被押着走过去的,在一片族人愤怒的咒骂中姜嫱看见了立在那里一脸苍白望着自己的籍水隙。   他的眼里有不忍,有温柔,有善良。   却只是定定地立在了那里,任由着身边的族人不停的向她扔着石头,神色不忍的看着她头上一块又一块的破开了血口,神色不忍的看着她被人打的鼻青脸肿。   “……”   “……”   姜嫱平静的被押了过去,就连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不忍与温柔都自始至终是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   只是走过间须臾的一视。   但只是这一眼,却让站在那里的籍水隙不由得一僵,也是在这一刻,他深深的感觉到了,眼前的这个丑女是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那双曾经看向他的总会带有春水般温柔的眼神,已与看着其它任何欺辱她让她失望的族人一般,再也没有任何的区别。   只是平静的,沉默的,带着几分疏离,带着几分冷漠。   姜嫱……   籍水隙立在那里望着被押着踉跄着走进天簿崖的女子。   从很小的时候大家一起长大,那个时候,姜嫱只是不怎么讨人喜欢,又因为生的丑时有受人孤立,但彼时,族里的人并没有对她有多大的恶意,毕竟到底都是同宗同族之人。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也不知为何,姜嫱的性格越来越孤僻,也越来越难以让人亲近喜欢,越来越让人生隙猜忌,也就造成了今天这样的局面。   为什么就是不能试着改变一下自己呢?   籍水隙不懂。   就是改变一下自己的性格,不在这样冷冰冰的待人,大家一起友爱互助,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为什么她就是不懂呢?   “……”   天簿崖内。   山月部中的族长和长老像是等候了她多时一起,为首的寿尤一身降紫色的长袍披身,隔日不见看着又似苍老了许些的容颜,连带着须发好似都更白了些许。   只见他柱着竹杖缓缓地走了过来。   “姜嫱,你终于回来了。”寿尤道。   被押进去的姜嫱得鄂钰一踢膝窝径直跪了下去,只稳住了身,神色沉默的垂头不语。   寿尤柱着竹杖缓缓地走着,衣带上垂下来的紫珠时有跳动着,分不清他的年龄几何,只是柱着竹杖的手见着鹤皮白缟。   “你现在可真是长大了。”紫色的衣珠从石阶上拖曳过,寿尤道,“违抗族令,私逃出山,与外族男子苟且,射伤族人,打伤同胞,甚至是对族中的战士大打出手!”   姜嫱神色沉默的跪在地上不发一语。   寿尤缓慢的走了过来,待停到她面前时,柱着竹杖的手重重的一击地面,面上的薄怒愈见的喷薄而出。   “姜嫱!你可知罪!”   跪在地上的女子沉默的似是一尊石像一般,只是低垂着头,望不见一丝情绪。   寿尤见她这般的模样,心里的怒意更深了,也不愿再与她多言其它,只是沉腕一震手杖,喝道,“寄山居的战士听令!”   鄂钰走出一步,拱手,“属下听令!”   “将她拉出去暂且关押至苦道洞禁食三日,未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望!”   “是!”   寿尤忍怒的盯着她,“你这条命我就先留着,待我请示完山神大人后再来定你的生死!”   鄂钰领下了命令后大步走了过去,伸手架起了跪在地上的姜嫱,正准备将她拖下去的时候,却见姜嫱突然抬起了头,在被拖走之前,冷不丁的突然问道。   “族长见过山神?”   寿尤冷道,“自然。”   被押下去的姜嫱转头望着眼前须发尽白的老者,一惯寡淡的脸上没有一丝的情绪,“族长见到的真的是山神吗?”   “……”   *   “哗啦。”   “哗啦。”   摇晃的船橹一声一声的拍打着水面直拨动了一湖的浪花,只见着两岸的峰岭不断的往后退去,时有听到几声猿叫。   湖中心但有一叶小舟缓缓地划破水面往前驶去,驶过了两岸堆积着白骨的山崖之地。   “翁公,山神大人近日可还好吗?”立在小舟上柱着竹杖的寿尤被一带白巾蒙着双目,只听着一声又一声的船橹声响着,隐约的又闻到了一股甘甜的令人沉迷的花香。   “山神大人一切都好。”摇橹的老翁披着一身斗笠,看不大清他的容貌。   “是吗……”   寿尤柱着竹杖的手微微握紧了些,鹤老般的皮肤松垮的似是要掉下来一般,只看着手背上的青筋微微滚动着。   寿尤道,“那我……”   “许诺于你的愿望,自然是会兑现。”翁公伸手摇着橹,目光平静的注视着前面,平静道,“神明,又怎么会欺骗于人呢?”   那一叶扁舟缓缓地驶入了一线天隙,船桨破开水面,晕开了一片又一片的涟漪。驶离逐月峰的小船直往半霞峰的峡岭深处驶去,那是阴寒的没有一丝阳光也没有一丝温度的地方。   但是却奇异的长满了无数妖冶的赤血之花。   暮晚,半霞之光投落于峡岭之间,正照着这一片赤血之花上,望着凄绝诡艳。   “是啊……神明又怎么会欺骗于人。”寿尤柱着竹杖喃喃道。   白巾蒙着双目,看不清眼前的任何东西。   约莫行了数时,叶舟方才触了岸。   寿尤得那摆渡的翁公一路领着走了下去,只觉得那馨甜的花香更重了,只闻着便让人不觉有些飘飘欲仙想要耽迷其中。   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像是美酒,不,又像是美人的香味,丝丝的沁入肤里勾得人心痒痒。   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路,只以柱杖探着知道是到了一方山洞里头,寿尤柱着竹杖闭着目等翁公摘下自己的眼罩,随即睁开了眼睛望了过去。   “哗――”风过中,山洞两旁的烛火登时点燃,就在他睁开眼睛的瞬间。   兽鼎中的紫烟氤氲升起。   却见着四周以斗块的菱镜贴满了墙壁,而他正立在了一片琉璃镜上,望着四面八方影照下的自己,无论几次看都觉得有些不适应。   “寿尤,有什么事吗?”垂下的紫幔,里面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见过山神大人。”寿尤有些吃力的恭身向他施礼。   起身后,寿尤将近日族内发生的事情向帐幔中的人一一俱细禀报着。   短短不过几日的时间里,山月部里却是发生了不少的事,尤其是山神钦定特选的这次的天祭之女打伤族人叛逃出族,或者是与山外人里交易出现了些许的问题,再其然就是他自己……   寿尤不知为何越说越觉得有些乏力,越说越觉得有些艰难,甚至于出神间恍恍的好似生了幻觉一般。   恍神间,好像看到了那些被他送祭给山神的族人浑身是血的瞪着一双眼睛望着自己。   这让寿尤不觉打了个寒噤。   立在菱镜台上,等到缓过神来这际但听到山神大人答复了他。   “我听闻姜嫱此人是山月部百年难得出其次的神箭手,其臂能挽千斤弓,其目能视千里事。”紫幔后的声音是魅惑的,甚至于清冷中带了几分妖冶。   “确是良才。”寿尤道。   “但如此大逆不道的背族之人,不惩难平众怒。”帐幔后的人语气慵然的说道。   “因为山神大人之前亲点此人,故我不敢轻动。”寿尤道。   “嗯……”   帐幔后的男人半倚着香榻神色似有思忖,末了,他一手支起发似笑非笑问,“那依你所见呢?”   寿尤惶恐低头道,“亵渎神灵,其罪罪不可赦,我当严惩于她,以火刺埋骨黥刑,将她捆于祭天坛前火焚,还望山神大人莫要牵怒于我山月部。”   幔帐后的人听着笑了起来,清冷的声音有着说不出的魅惑之感。   “很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摆了摆手,“火刑活焚之后,再将此人送来我这里。”   立在一旁的翁公走了过去,躬身接过了他递过来的一个锦盒,随即再将那一只锦盒转递给了寿尤。   见到那一个锦盒,寿尤的神色顿生变了,面上说不出来的激动连带着两颧不由得涨得通红,呼出来的气急促而又渴切。   “谢――谢山神大人!”接过了那一个锦盒,寿尤连忙参拜,“我寿尤愿永生永世侍奉山神大人左右!谢山神大人恩赐!”   兽鼎里的紫烟袅绕而升,人走之后的半霞峰一时之间又回归到了往日里的寂静。   过了许一会儿。   “悦先生。”送完寿尤的翁公回来向他复礼。   “嗯。”   卷帘半挑。   但见着一个穿着白衣的男人正半倚在香榻上,未梳的墨发如水一般的四泻披落着,只一双狭长的凤眸微挑,清冷之中透着一股妖冶,似是罂粟,又不同于罂粟的冶艳□□,而是似蛇一般的冷绝。   翁公回道,“已经将寿尤送出半霞峰了,我见先生之前有事欲说,不知是何吩咐?”   躺在香榻上的男人半眯着眼,像是打量了他许一会儿,末了,似笑非笑道,“你的主子这一步当真是走的不错,我原以为只有我那可爱的小徒儿一人来了女国,却不知我这小徒儿竟把这么麻烦的一个人给我带了过来。”   翁公听着惶然,“悦先生此言何意?”   香榻上的男人半倚着支着手,只是似笑非笑的望着他,伸手将一封带血的书信交给了他,“去吧,托朱离去一趟明凰城把这位连家小公子的信送给游云怜。”   接过了他递过来的书信,翁公神色尚有些疑惑,“这是……?”   “他到是算计的深,为了牵制住我,竟把这个混世魔王给我叫了过来,可真是让我头疼极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10章 于霞光之中   逐月峰中是一片茂盛葱郁的苍天巨树,在经历了一阵骚动之后逐渐的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你,去那边。”   “仔细些,那些看顾着些。”   分留下来的山月部的战士重整个队伍开始巡山,眼下虽然叛族的无盐女抓到了,但是那个不知名姓的野男人却是还没有消息。   虽说过了天险一道,又临近了天水河岸,许是有可能已经出了逐月峰的地界了。   “那野男人从哪里来的?”一边找人的战士一边心里纳闷转头问向了同伴,“哎,姜嫱在族里十余年,可没见着她跟哪个野男人有过勾当的啊。”   “嗤,你怎么不说又有哪个男人看得上她?”有人跟着嗤笑了起来。   “这到是。”   说到了这里,先前的那个战士拨开了一簇树丛不忘啧了一声,道,“那男人怕不是眼瞎了。”   正拨开了树丛往前走着,却冷不丁的被什么东西砸到了脑袋。   “做什么呢?”以为是同伴跟自己玩闹,那女子瞪了一眼过去,却发现不知何时周边竟没有了一个人。   “喂。”   有声音从树上传了过来,是非常陌生的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明朗的清亮。   那女子心里顿生警惕的抬头往上望去。   “有劳挂心,我从无眼疾。”说着,那少年人咧嘴对她一笑,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你――”   手刚刚搭到了佩剑上,却又一次被什么东西给击中了手背,只觉得右手顿生一麻,连剑还没有拔出来就听着一声“哗啦”的树声响动着,眼前的少年人绑带束袖,很是轻巧的从树上翻身跳了下来,一手就夺走了她的剑。   “轻了些。”连起垫了垫剑,“不过也还是能用一用的。”   “你想做什么?!”被剑指着喉,那女子脸色大变。   “不是想要抓我回去吗?”   连起覆手收回了剑,以手倒负着剑,侧头望了她一眼,“走吧。”   那女子还有些懵然,“……走……去哪?”难道这是让她带他回山月部?   “去玩。”   少年的脸上是意气风发的笑容,却又带了几分顽童的坏意,“带路吧。”   ……她能不能拒绝?   那女子有些僵硬的立在了原地,话到了嘴边又咽了起去,只是掂量了掂量自己的赤手空拳,与对方手中握着的自己的佩剑,顺走的自己的信号弹,再掂量了掂量眼下两人的这个距离,大概只要他挥手一剑就能取了她的小命……   好像……   容不得她拒绝。   “……”掂量了再三,那女子僵硬的迈出了一步往前带路。   连起早年的时候性格非常的顽劣,从来都是不服管教,成日里不是上东家打瓦就是上西家拆门,整个隐国平阳城里的百姓都对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连家小公子头疼不已,每天排着队找连家老爷诉苦的百姓都快把连府都围上三圈。   也是入了学后,身边的儒生多了,又结交了几个才学贤士为友,成日耳濡目染才好得些许。   但也只是表面上好了些许罢了。   “起火了!起火了!”   “哎!怎么回事?怎么突然着火了?!”   “快!快救火啊!”   山草崖突起的一把火,顿生惊动了山月部的族人,只见着里头的人纷纷提着木桶赶去打水。   “啊!”   “怎么了?”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掉了出来,砸得好大个声――天!我家的瓦怎么破了个大窟窿?”   静山居上傍树而建的一处房子突然房瓦碎开,显出了一个露天的大窟窿。   “救命啊!救命啊!”   “快来人啊!该死的!这该死的树藤不知怎么缠住我了!快来人啊!该死!有没有人啊!快来人啊!”   观雪屋处的一个弓箭手不知为何的被树藤给绑住了,挣扎着几下,却发觉着越是挣扎越是束缚的紧。   连起穿过了山崖,飞铲过了屋舍,掠过了树林一路在山月部中绕道,直绕了一圈后才又绕回了原地。   “喂,你说姜嫱被关在了山牢里头,山牢到底在哪里?”从林中跳了出来,连起一把捞起了五花大绑绑在林里的那个姑娘。   见那姑娘一脸木木呆呆的望着族里东一把火西一处乱,好似没反应过来一般。   伸手又抖了抖她,“喂!”   “……”   在枷锁四缚的囚禁的山牢里,姜嫱做了一个梦。   “打死她!”   “丑八怪!怪物!”   “丑八怪!你就进山里被山神大人吃掉吧!活该!”   “……”   那一日天祭之选,在无数的族人将石头放在了她的面前,在她无疑的成为了这一年的活祭品被带下去时,她听着背后的咒骂声与欢呼声。   姜嫱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听过了太多太多族人的恶词,从一开始的小声O@,到后来的指指点点,到现在的甚至连遮掩都懒得遮掩的冷嘲热讽。   只是因为她容貌丑陋,只是因为她性格怪僻,只是因为她一直的沉默不语。   “……为什么?”一个始终没有答案的问题,为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恶意,为那些莫名其妙的指责与谩骂,为那些让人不能理解的居高临下的审判她,断定她。   但其实,她与那些人并不熟识。   但其实,从来的,她并没有与那些族人有过任何的交往与交集,一如那些族人与她也从来不曾有过任何的结仇与结怨。   被押下去的姜嫱失魂落魄的望着籍水隙离开的背影,望着像他一样离开的族人。   她从不曾与任何人怀以恶意,却如何也不知道这些投诸到自己身上的恶意是从何而来。   姜嫱一直自问。   ――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在祭山洞里,无数的石头投落了下来。那些的石头有的砸向了她的额角,有的砸向了她的胸膛,有的砸向了她的肋骨,有的砸向了她的鼻梁。   但这些,其实并不会让她马上的死去。   是了,她并没有马上的死。   而是在活埋之中,在那无尽的黑暗里一点一点被绝望与恐惧吞噬,在流干了最后一滴血,在饥寒交迫中死去。   “……为什么?”   直到死去的那一刻,姜嫱还是不能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血从被砸破了口的脸上缓缓地流了下来,在那一片被掩埋下的石堆里,透着那些微的罅隙望着那似乎能看见的一线星辉。   那落下的星辉望着很是苍凉。   或许,恶意的本身就是一种恶,而恶,从来都不是因为别人做了什么,而是在于自己做了什么。   真冷啊……   被埋于山洞里的姜嫱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睡着吧,睡着了就会发现只是一场梦,一场有些可怕的噩梦。睡着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睡着了,甚至,还有可能看见她的娘亲……   就在意识飘离之际,肩上忽然一暖。姜嫱勉力的睁开了眼睛,怔怔地抬起了头往上望了上去,却看着有一个少年正蹲在自己的面前,将自己的外衣披在了她的身上。   ……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怔怔地问。   “不是说了你是我的小妹吗?”眼前的少年对她笑道。   ……   就像善的本身便是一种善,而善,从来都不在于别人做了什么,而是在于自己如何做。   大哥……   “大哥……”   “哗啦啦――”有锁链拖动的声音响起,让她恍然的从梦里惊醒过来。映入眼里的是比赤焰还要红上三分的晚霞,从四棱地窗中射了出来。   那赤红的霞照在了他的墨发上,映在他束发的玉带上,照上了他那张清秀俊白的脸庞。   他就在她的面前。   这一刻,在她所能触及的地方。   “真是一个不让人放心的家伙啊……”隐约的,好似听到了他一声叹息声。   “……”   像是一场虚妄的梦,美的就好像是那易碎的琉璃一般。   姜嫱双手被铁索挂在了墙壁上,只是睁着一双眼睛久久地望着立在眼前的梦中人,见那赤红的晚霞披落在他的身上,迷离虚幻的不真切。   这一次,她还是没能逃出那一场噩梦的命运,也许就在不久的几日内,她会像那一场梦里一般,被族人绑去祭山洞里献祭给山神,或者是因为这一次肆意的疯狂而面临火刑的严惩。   害怕吗?   或许是有些吧。   毕竟,卑微如她这一般的蝼蚁,也曾想要拼命的活着。   也曾害怕死亡的到来。   不过……   好像也没有那么害怕了。   “……傻妹子。”隐约的,好似听到了他低叹了一声。   姜嫱闭上了目无声的笑了,感受着那只手落在自己发上似真非真似假非假的安抚。   “……大哥。”   姜嫱闭着目轻声道,“如果有来世的话,你再带我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好不好?”   如果真的是他的妹妹就好了。   他一定会对她好,带着她把这个世界都肆意的疯玩一遍,也一定会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她,将她捧在掌心里呵护她宠着她。   能有一位兄长,原来是这样一件幸福的事情。   “不用什么今生来世,只要你想去的话,做大哥的一定会带你出去,现在是这样,以后也是这样。”恍惚中,好像听到他这么说着。   姜嫱闭着目不由得无声的笑了。   晚霞倾泻了一地,直盛满了整个山牢之中,那是温柔而又有几分旖旎的光,像是他落在了手掌。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的时间。   “咣――”   但听着山牢的牢门被哗然打开,一地的铁索哗啦响作一片,这让姜嫱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睁开了眼睛看着鄂钰举着火把弯腰走了进来。   火光刺入了眼眸,让姜嫱不由得微眯了眯眼。   “你那一箭虽然留了情,但是滕姐却还是受了不轻的伤。”走进来的鄂钰开口第一句话直指向了她。   姜嫱望了她许一会儿,“谁来都并没有什么区别。”   “这倒确是。”鄂钰不否认。   随后的战士立在了山牢外,鄂钰将手中的火把插在了山壁上走了进来。   “为了一个男人叛族背离,甚至重伤族人,姜嫱,做为山月部的战士,你可真是太令我失望了。鄂钰佩着剑神色冷漠的立在了她的面前望着她。   姜嫱没有说话,只是就着铁锁挂在了墙壁上。   “姜!嫱!”见她又是这副模样,鄂钰心有怒火的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   “你的失望与我无关。”姜嫱道。   “为什么这么做?”鄂钰将她压在了墙壁上逼她与自己对视。   “重要吗?”姜嫱睁着一双眼睛望着她。   “……”   对视的两双眼睛里满是冷然的肃杀,就这样僵峙了一会儿。   “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讨厌你吗?”鄂钰揪着她的衣领冷冷道,“你们姜氏明明负有百步穿杨之力,能挽凰羽神弓于千里之外取敌性命,但是,无论是你,还是你的娘,都无一例外的从来不曾使用它!只一心甘愿委于人下做一条最听话的狗!”   “那又与你何干?”姜嫱语气陡然冷了。   “与我何干?”   鄂钰揪着她的衣领将她压在了墙壁上,直将她的脸压的变了形。   长发遮下。   鄂钰压低了声音,只能看到嘴唇微动了动。   守在一旁的山月部的战士看着心有戚戚,唯恐暴怒的鄂钰真在这时动起手来将姜嫱给打死了,几人试探着伸出了手像是想要劝架。   “鄂钰大人……”   “那个,鄂姐,您看族长……”   却见着被压在墙壁上的女子不知道像是听到了什么话,怔然的愣住了,随即抬头望向了眼前乌发垂落不见神容的鄂钰。   鄂钰面无表情的松开了她,挥手道,“族长有令,即刻将她带去天坛听惩。”   “是!”   见她松开了那无盐女,其余的人登时松了一口气。   被押下去的姜嫱目光复杂的回头望了一眼依旧面无表情站在那里的鄂钰,随即收回了视线。   “……”   等到山牢关闭后,攀在牢门上头的连起借着小窗挂到了树上,只看着姜嫱被数十名佩刀悬弓的战士给压走了,没有多少把握的连起只得按下不去打草惊蛇。   姜嫱的情况看上去有些不大好,不知道是久不进食还是失血过多的原因,让她意识似乎都有些恍惚了。   不过,刚才那个女人说的话……   连起沉默了一会儿,随即从树林中掠了过去,直飞窜过了几方林子后,连起再一次将藏在树丛里五花大绑的女子给捞了出来。   “――你到底还想做什么?!”被扯出了塞在嘴里的布,那女子恼怒的吼了一声。   妈的,要杀要剐给个痛快成不?   当她是什么?   活地图还是工具人?   用完一遍再用一遍没个消停的都!   “好了好了,最后一个问题我就放你走了。”   连起将她提了起来,见她盖着一身的树子就顺手好心的抖上一抖,“你们族里那把叫凰羽神弓的玩意给放哪儿了?”   *   最后一道旖旎的晚霞自半边的峰峦里跌落。   从半霞峰回来的寿尤下达的第一个命令,就是将姜嫱绑上祭坛,以亵渎神灵的大罪施以火焚。   “审。”   “无盐姜氏女,行有不检,不知廉耻与外族男子苟且叛族出逃,得山神大怒。今日,我代山神大人刑令恶惩这等目中无人的大不敬之人。”   “起,奉圣火!”   天祭坛上五方神幡飘荡着,穿着一身绛紫色长袍的寿尤横扬着手中的竹杖令道。   姜嫱被族人五花大绑的绑上了祭坛,只是抬头靠上了身后的木桩缓缓地往族人面上扫视了过去。   ……   “悦先生我有一事不明。”   半霞峰中,一边抽着烟斗的翁人突然开口道,“你容着那寿尤烧了这次送来的活祭,这人都死了,还能拿来做什么?”   小榻香枕,悦心霁半倚着轻摸榻中蜷睡着的白狐,听完之后只微微睁开了眼,似笑非笑道,“这活人自然有活人的用法,死人自然也有死人的用法。”   “这话却是怎般说?”翁主敲了敲烟斗,心里疑惑。   悦心霁枕着香榻伸手抚着怀中正在小睡的白狐,语有似妖般的轻吟道,“我近日翻阅了不少医书,其中五蟾子所载的《尸血录》记载了人的不同的死法后尸血所有的不同的效作,正好我尚缺一味引药。既然本来就准备将他这一次送来的祭品烧化后用,不如卖他个人情在族中立威,让他烧完后给我送来,也算是省了我不少的事情,我又何乐而不为呢?”   作者有话要说:   当前解锁新设定:   《尸血录》:西善禁书,由蛊邪五蟾子所著,因为其中的内容过于残忍无道,即使在多见炼蛊的西善也被君主严令封禁。(架空书籍设定) 第11章 生死岂容他人置喙   “起――”   “奉圣火!”   赤红的火舌燃起时猛地烫吹着天祭坛上五方神幡,焰起时,只见那一方的神幡飘荡不止,像是一时忽惊神起,引得山月部的族人低头以手托肩行山神礼。   天祭坛上,寿尤但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长袍喝令中扬起了手中的竹杖。   “请山神――”   鼎中的火舌在山风中疯狂的飞卷着。   却见他扬着手中的竹杖张臂长喝道,“信使山月部族长寿尤,今将姜氏无盐女进献于山神大人,望山神大人收下此女后能平息怒火,饶恕我山月部族人,长佑我山月部万年康泽!”   飞溅而起的火星烫溅到了姜嫱的裙摆,被绑在木柱上的姜嫱抬着头望着眼前的高扬双臂的寿尤。   就像是第一次看见他一般的审视着他。   ……   “知道为什么我看不起你们姜氏一脉吗?”   山牢中。   鄂钰将她的脸直压在了墙壁上,压的甚至于变了形,习惯了这般凌/辱的姜嫱只任由着她的动作,抿直了一线唇不发一语的侧着头。   就在外面的人看不到的角度上,鄂钰却是突然压低了声音。   “从不还手,无论被人如何的欺凌,哪怕你负着无上的力量,也是只知道一味的忍让,我真的很看不起你,姜嫱。”   “所以这是我的错?”被压在墙壁上的姜嫱喉咙里只滚出一个模糊的声音。   听不大清逐一逐个的字。   只是能听见里面隐忍的嘲讽与愤怒。   鄂钰侧过头望着她。   “这很荒诞。”姜嫱低吼。   她的不还手,她的退步,她的谦让,她的容忍,她的忠诚,她的仁义,到头来却成了别人轻贱的缘由,这太可笑,只是因为她没有还手,所以她就理所应当的被人欺负?   这不止是可笑,甚至是荒诞!   “很荒诞吗?”鄂钰将她整个头都压在了墙壁上,也忍怒道,“但这个世界的本身又是何其的荒诞?”   “放开我!”   “为什么不还手?为什么不站出来?为什么要忍气吞声?从最开始族长下令每年以活祭进献山神的时候,为什么你娘不站出来反对?你们和我们不一样,凰羽神弓历年由姜氏掌握,你和你娘明明都有站出来反对的能力!但是愚忠!愚忠――”   被压在墙壁上的姜嫱挣扎了一会儿,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话。   就像每一个战士从小都训养着要求绝对的服从命令,以族中的大义而不耽粉身碎骨。忠,是刻在每一个人战士骨子里的魂根。   所以,在那一场不知是噩梦还是前世的梦境里。   在听到自己成为活祭的人选,她会难过,会低落,会悲伤,也会为了本能的求生也做出最大的努力,但即使再绝望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背叛。   甚至于现在,也是如此。   山月部中的战士叛族背离,消息虽然是这样在族里传开了,但是,真的会有一个战士信吗?   “杀了他。”鄂钰眸色清冷的压低了声音,“你只有最后一次机会。”   ……   “但请火能焚尽此女的这一身罪孽!”   “哗啦啦――”   赤红的火舌烫卷着她的衣摆,就在寿尤向山神祷告完毕了之后,在五方神幡的中心点燃了火刑。姜嫱神色平静的被束在天柱上,只是定定地望着眼前的老族长。   就这样望了寿尤许久。   姜嫱突然开口道,“我有一问,可否请族长为我解惑。”   没曾想到她会开口说话,这让寿尤心里都为意外,“临死之言可以一说。”   “族长。”   火舌在晚风中愈渐的吹旺了起来,就在那根天柱下所架起的火越渐的烧上了她的身。   只是被绑在上面的人神色意外的冷静沉定,像是想要透着那层层的烟雾看清楚一些曾经不曾想过的事情,看清一些曾经不曾看清的人。   姜嫱问道,“凡世人信神敬神奉神,皆为求心中所愿,族长一心信奉山神,可否告诉我,族长向山神请了何愿?”   寿尤望着眼前从一年前开始就有些变得不一样的女子。   天祭坛上。   寿尤穿着一身绛紫色长袍任柱着手杖立在了她的面前,却是任由着烟薰着衣袍一动不动的注视着她。   “为我山月部千秋万代。”回答她的,是没有任何缺陷的表情以及没有任何缺陷的答案。   姜嫱久久地望着眼前的人。   半晌。   她将头枕在了天柱上,似有自嘲的笑了,“是吗?”   也许这就是答案。   为山月部。   不。   是为他的山月部。   所以,他能如此轻易的决定他人的生死,因为那些人对于他来说,从来不是族人,而只是搭建这一座世外之境的工具与棋子,是可以冷冰冰以优劣与好坏来轻易舍弃的东西。   寿尤并没有想到其它的事情,只是神色正派的回答,“我是山月部的族长,自然会为我山月部谋万世安康之业。”   姜嫱只是枕在天柱上闭着双眼没有说话。   见她这般似是在等死的模样,想着她终于听进去了自己的话,寿尤也无心与她强横,念着为将死之人施以一分善心,他道,“与你私通的那个男人,我答应不再追究,姜嫱,你且安心去吧,能被山神大人选召,你也是个福份之人。”   姜嫱枕着天柱依旧是闭着双眼没有说话。   寿尤言尽至此,也不想再与她多话其它,只是在走前像是突然想到了一个事情。柱着竹杖的手一顿,寿尤转过头望了她一眼,道,“你那日问我为什么要选你。”   姜嫱听到他有言尽之意,睁开了一双眼睛望着正准备离开的寿尤。   “我从来不曾想要你死,姜嫱。”   说到这里,寿尤的脸上全是感慨之色,他道,“你是我山月部最好的战士,最优秀的,也是最忠心的战士,做为山月部的族长,我从来就不曾想要你死,相反,我希望你一直就好好活着。”   姜嫱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与噩梦不一样的场景。   却是与噩梦相同的话。   像是突然想到了他会说什么,姜嫱竟忍不住的笑了起来,飞卷而上的火舌在沾上她的衣摆后飞束的窜燃了上去,在那一片火海之中,竟让人觉得有些凄迷。   ――但是姜嫱,这世上又可曾有任何一个人想让你活着?   “但是姜嫱,这世上又可曾有任何一个人想让你活着?”   与噩梦全然重复的一句话,让姜嫱不由得长声笑了起来,笑得有些凄厉,在这一片火海之中,在那一方祭山没事之中,在那一片埋下的乱石之下,在这一片焚燃而起的大火之上。   “轰――”陡然的一声巨响,就在这一声长笑之中。   刚准备走下祭坛的寿尤,听到这一声巨响之后愕然的一顿,下意识的转过头来,却见着姜嫱不知何时挣脱了绑在祭坛上的绳子,见她披着一身的火背着那一桩天柱向自己冲了过来!   “你!――”   “那又如何?!”长笑声中,但听着她长喝之间一脚踢飞了一旁鄂钰腰间的佩剑,落剑之间劈开了绑住的双手,便是在一瞬间挣脱了那一方烙印着罪印的天柱。   尖叫声在火海中响了起来,无数的族人像是被这般的姜嫱给吓住了一般的四相奔逃着。   “――我的生死,岂容得了你们这些蠢货来置喙一句?!”   挣开了的束缚,木柱与绳索脱下后姜嫱覆手间便接住了那一把剑,拧身间,长剑带着身体飞掠而过,寿尤其骇然的望着眼前的这一幕,下意识的往后退去。在无数佩剑的族人本能的以身护送与拔剑而对的无数柄冷剑下――   姜嫱握着那一把剑径直的对向了寿尤的眉心!   烈火自她的身后落地而烧,在这一刻,竟似像个从地狱里爬上来的那个满身是血的修罗王。   “我的命,你配决定吗?”   作者有话要说:   寿尤【传记一】   “阿寿,今后你为山月部的族长,整个山月部便全交在了你的手上了。”年迈的老族长躺在了宝座上,用那双鹤缟的手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是,族长。”年轻的少年含泪叩拜。   “想我一生庸愚这一辈子碌碌无为无曾见树毫无抱负,恨只恨时间太短,时间太短,有太多太多……太多的事情没有来得及做……只恨人这一生时间太短,恨……”老族长握紧了他的手,留下了这最后一句话。 第12章 在劫火之中   “我的命 ,你配决定吗?”一路从隐国西行到了这处荒芜的山岭,那个背着凰羽神弓的女子带着自己的家眷往逐月峰走了进去,离去的时候她笑着伸手对同行的同伴摆了摆手。   她的身影渐隐在了山峰之中。   女国始历2年,女皇曦明创立青原女国,开始了对原绀牧部落男人大肆的屠杀与驯服。   不满曦明此举的同行女将白山月在几番站出来反对未果后离开女国,背着那一把凰羽神弓,带上自己的家眷与救下来的原绀牧部落的子民,从此隐世在了女国边境的逐月峰之中。   于是,得成后人所说的山月部。   “阿月。”   曦明心有隐怒,“为了那几个畜生,你当真决定离开我们吗?”   “一人罪,罪不及全族人。”白山月道。   “这句话不若你对被这些畜生凌/辱而死的黎茵说去!”   “那些人我已经全杀了。”白山月道。   “但不够!”   白山月背着弓转头望了她一眼,“曦明,你却真的疯魔了,连一个不过十三之龄的无辜男童也不留活口,如此残虐之举在你看来竟还是不够?”   “黎茵也不过十四之龄罢了,你为何不问那些畜生要如此狠心才能对她下手!”   “那些人我已全杀了。”白山月道。   “全杀了又如何?黎茵还能活过来吗?!”   白山月久久地望着她,许久,她道,“但这不是你向一个十三之龄的无辜男童举刀的理由,只因为他是那些畜生的孩子,只因为他是一个男孩,只因为这一道性别,就要受你的迁怒,曦明,你这样做又与那些因为是女孩而溺毙的乡邻愚人有何区别!”   女国始历3年,因信念之异,原神羽将军白山月彻底与女皇曦明决裂,白山月离开只带上了自己麾下的副箭手姜羽、剑手鄂严邦、夫郎连成景以及约近三十余绀牧部落的族人。   “我已是这女国的女皇,你若真决定离开,我可下十二道杀令缉杀于你。”曦明道。   “哈。”   白山月笑了,“我的命,我想走的路,你当真能够左右得了吗?”   白山月离开的那一天正值暮晚,只见着漫天的晚霞倾落在了逐月峰之中,像是迎接一个新来的王族,俯首称臣。   那是每一个山月部族族人都知道的故事,包括寿尤。   从老族长手中接过族长之位的寿尤,彼年不过二十又一,他跪坐在老族长的榻前认真的倾听着老族长讲着那段已有数百年之远的故事,讲着山月部中族人应当贯彻的精神力。   不屈服、不认输,敢于反抗。   ――敢于天争命。   “若能贯彻这一个信念,我山月部定能留传千百世。”老族长拍着他的手幽幽的说道。   “嗯,寿尤记下了。”年轻的族长跪在老族长的病榻前含泪听训。   族中的事真的不少,尤其是一些细小的琐碎事,却又不得不顾着。老族长死去后,寿尤接手族长的位置,只在一年里就大病了五次。   除了族人的起居食物的取用,还有与山月部同存于逐月峰中的其它原居落部间的摩擦。   夏日山洪。   冬日冰雪。   旱季荒芜。   就连打猎的山头也时有出现因为争猎的问题而导致两族人大打出手。   不屈服,不认输,敢于反抗。   寿尤在上位的第三年,深感这几个重的沉重与艰难,在每日每夜里为族人躬身亲为殚尽心血间疲惫不已。   时间太少了。   就连备受族人敬仰爱戴的老族长在位时,即使负有无数助力山月部发展的点子,却还是因为时间不够的原因含恨而死。   族里还留着老族长捣弄出来的水车、山灵子、百目药、石砾穗。   可是,因为他的离世,这些造业与计划都以未果不告而终。   他也曾想为族人尽一份心力,将老族长的信念彻底的贯彻下去,将山月部推成书册中真中的世外蓬莱之地。   可是,很快的,他也开始垂暮……   但是好在,他比老族长要幸运。   “族长若有心,我可赠于你一粒长生之药,以这千百万年之寿元而成这千秋业,如何?”立在前面的男人面如冠玉,可是一派翩翩谦君子的模样。   那一日,寿尤遇到了一个人。   他说,他是这逐月峰的山神。   接过了山神恩赐下来的不老仙丹,从此他将百岁千载,他将有大把的时间来重振山月部过往的兴荣。   所以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山月部,做为山月部的族长。   ……   “姜嫱!”见她竟然夺剑顽抗,受惊之余回过神来的寿尤勃然大怒,只一震手中的竹杖踏步走了出来,怒目厉声。   “姜嫱!你这是想要造反吗?!”   双方一时之间僵峙不下。   立在一旁的鄂钰目光复杂的望着看似逼杀而行的姜嫱,不觉皱紧了眉头。   那一剑,慢了一步。   她到底还是心软了,也到底还是下不去手。   “哗啦啦――”   从祭坛上塌落下来的赤火自姜嫱的身后地染而开,一时之间蔓延在整个祭坛周围。   烈火中映入了她的眸。   决绝而凛然。   “我仍旧是山月部的弓箭手,仍旧是守护山月部所有族人的战士。”姜嫱握着剑立在了他的面前,直对上了无数出拔剑出锋的白刃走前了一步。   抬起手的剑直指向了寿尤,她的眸中有比剑还要锋的芒,“但你,可还配做我山月部的族长?”   从来没见过的锋芒自她的眼里显露,令人心惊胆颤心有畏惧。   寿尤自接任族长以来,整个山月部无一不是满怀的敬仰与爱戴,可从来没有人敢对他如此不敬,此一时间,气得浑身发抖的寿尤赤面筋暴,“我自任山月部的族长以来,宿夜难寐,一心殚心竭虑为我山月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岂容你这等无礼的罪孽之人指谪!”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若真是这样的话,每年献上去的活祭又是为何!”   “那不过是不得以的牺牲!我山月部寄山而居,若非虔心侍奉山神又怎会有今天这一日?”寿尤怒不可遏,“只因你贪生怕死,不惜触怒山神也要求得苟且偷生,你这样的罪人也配称得上是我山月部的战士?!”   “我山月部立世百年之长,可从来不是以族人的鲜血与尸骨来垒垫出的兴荣。”姜嫱提剑逼向了寿尤,“你为一族之长,却以不断牺牲族人的性命来填补这一道望不道尽头的饕餮之洞,无为谋利者,何以为上位?”   寿尤被她气得脸色直发青,“姜嫱,你当真是要造反?!”   “我说过,我仍旧是山月部的弓箭手,是守护山月部族人的战士。”   烈火自她的身后熊熊燃烧着,姜嫱收回了手中的剑,又恢复到了往日里那般寡淡无色的表情,只负着剑立在了烈火前道,“我死,但是是做为山月部进献给山神的最后一个活祭品。若你能答应我这一个条件,我姜嫱愿束手就擒,自投于这火海之中,只为将这一切画上一个句号。”   烈火掀起了她的发,那双眼里满是锋锐的光,“寿尤,你能保证,我是族中最后一个活祭下的牺牲品吗?”   “……”寿尤捏紧了握在手中的竹杖,对于这等原先毫不起眼的无盐女几番顶撞自己而心中怒火久久不平。   僵峙之下,却是不由得冷笑一句。   寿尤一震手中的竹杖,冷声怒喝,“你以为你是谁,竟敢质问要挟于我?”   姜嫱闭目不答,只是负剑立在了那里。   半晌过后。   她睁开了眸子,“那么,告诉我,你所见到的山神在何处?我既为山月部的战士,但可亲身前去一见这所谓的山神,向我山月部亡死的族人讨回公道!”   “你疯了!触怒山神,姜嫱,你自己想要不得好死还想拉全族的人与你沉沦吗!”   见寿尤面上的神色半分不见回缓,知道谈判无果的姜嫱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剑。   “既然如此。”   心中一片了解的姜嫱再一次举起了手中的剑横于眉骨之旁,眸子顿生的锋利起来,“造反,我不介意一试。”   “锵!”重剑交锋,在火海中但发出一声激烈的碰撞。   见她真的逼杀而来,寿尤仓皇的压身后退之余给两旁的剑手下令。   “拦下她!”   姜嫱拧身错步不欲其它的人多交战,只穿过了刀光剑影直往寿尤那一处攻了过去。“锵!”有一把剑拦在了她的面前。姜嫱侧身避开了另一人的攻势,转身一脚踏在了树上,破叶之下自上再往寿尤那方逼杀而去。   “锵!”   又有一把剑拦在了她的面前。   “救他,会有更多的族人成为活祭,你们当真想好了吗?”姜嫱问。   “战士听令,令出如山不可违!”   无数把剑自上压了下来,姜嫱反身一背,随即转身旋身而上,想要再找时机。   她并不擅剑,更不擅长与人近身交斗厮杀,姜嫱心里清楚,如果真打起来,用剑近身的话,她并赢不了族中的使剑的战士。   “砰!”踢腿拆招之间,姜嫱迫得后退了一步。   随即立剑拦住了另一人的攻势,“锵!”   够了。   真的够了。   为了这一场天祭,山月部每年都会有人被无辜的献祭。仅仅只是因为他们弱小,仅仅只是因为他们性格不讨喜,仅仅只是因为他们碌碌无为,于是成为了那一方深山之中饕餮之口的牺牲品。   既然事情不会因为她的死而改变,那么一场毫无意义的死,她又何必听任?   这样的山神奉他何意?   这样的族长又要他何用!   刀光自她的眼中闪过一道光芒,径直的照面劈落了下来,姜嫱抬头瞳色有惊的望着这一把逼杀至眉骨的利剑。   就在这时――   “嗖!”   “嗖!”   “嗖!”   自林间突然有三支飞矢破射而来,白矢飞射而穿,直穿过了那人的臂胛往后带去了树身之上钉住!   那是她的箭矢!   姜嫱心中一愕。   “小妹,接住!”就在这时,却听着林中传来一声长喝,就在转过头之间,只见着那个不知何时藏身在林中的少年奋力的将手中的那一把凰羽神弓向她抛了过来。   姜嫱不容多想的飞身接住!   “你来做什么!”落步间,姜嫱退后了几步,像是想要把身后的男人给藏起来。   这藏在女人身后像个什么样?   连起握着抢来的长剑有些别扭的想要从身后走出来,却又被她给拦住了,换步往另一方走过去,结果又被藏在了另一边。   走了几步还是没有挤出来,连起只觉得又好笑又好气,   “别听他的话。”虽然心里头对挤不到前头觉得好气,但连起还是说道,“我想你活着,好好的活着。”   所以,我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当前解锁设定集:   ①青原女国:位于隐国的极西之地,原属于隐国皇宗一脉,系隐国唯一一朝女帝够实牟渴鹁山,后因不服够式蝗ㄓ诨首樱够适窒碌娜名女将相伴离朝西去,在行至西山无人荒岭间因一位落队的十四岁女兵黎茵被绀牧部落的男子凌/辱至死,而全军掉头举兵攻占了整个绀牧部落,抢夺了原绀牧的地盘,并奴役了绀牧百数男人,百年之后而成一国。(架空国家历史设定)   ――   寿尤【传记二】   在成为族长的第一年里,寿尤宿夜挑灯,想着如何能将山月部更好的延续下去。   美人锒铛不入于耳。   在成为族长的第三年里,寿尤操劳成疾,想着如何能让山月部的子民饱腹衣锦。   金银美玉不入于眼。   在成为族长的第五年里,没能完成前两件事的寿尤在郁郁寡欢中大病一场,以致于险险撒手人寰。病愈之后万事无力于心的寿尤在巡山中偶遇上了一个年轻俊秀的外族男人,那个男人与他长谈中得知了他的心事。   “此事又有何难?我这里有长生之药,服用之后可享百年之寿与天齐元,族长若有心,我可赠于你一粒,以这千百万年之寿元而成这千秋业。”那个男人说。   “寻常人怎么可能有长生药?”寿尤听着大惊,“难道尊上……”   那男人听着侧首想了想,笑了笑,“你便当我是山神罢。”   也许是上天被他为山月部日以夜继兢兢业业的精神所感动,这天,上天派下了一个山神,为他赐了长生药。   这样,他断然不会像老族长临终前那般含恨着抱撼而终。 第13章 是道渊源   “姜嫱,不是我一定要你死,而是你看这族中可曾有一人愿意让你留下?这世上又可曾有一人想你活着?”   在前世与今生重叠下的一句话。   在不同的地方,相同的人。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像那梦中里的前世一般无法反驳一句。   “有。”那个被她藏在身后的少年站了起来,将她拨去了自己的身后,“我想她活着。”   “别――”见他站了起来,姜嫱怔愣之余下意识的伸手抓住他。   “没事,有大哥罩着,别怕。”连起伸手覆在了她的手上,阻止了她的动作,全然的站在了她的身前。   姜嫱抬头,只怔怔地望着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少年的背影。   手中的剑,是女子常用的佩剑,垫在手里落得轻巧。   连起背手负剑长身而立,“以活人为祭,这样的神明怕也不过是妖神魔神之类,拜他又有何用?族长,你如此迫杀于你的族人,逼得她全无一丝生路,却可知狗急尚且跳墙,兔子急了都会咬人?”   围作一圈的战士稍稍散开了些,为严实掩护在里头的寿尤让出了一条路。   望着眼前来路不明的男人,寿尤面上的怒火未见减少,“你又是何人?为何插手我山月部的族中事宜!”   “在下外境隐国人氏连起。”连起背手负着剑环视了一圈虎视眈眈握着剑的战士,“确实不过一介过路之人,但也不……”   想着这些人一路对姜嫱的迫杀,这哪里是同源族人,仇人都没有这么狠的。   连起本是想着给她打抱不平争一条命,却不想刚报完姓名后,那头就有人传出一声惊声。   “你是隐国连氏人?!”最先惊叫出来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   “……”   她这一声冷不丁的叫出来,虽不到让他吓一跳的地步,却也有一顿,连起皱起了眉头,“我是隐国连氏人,我叫连起。”   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寿尤原本怒火交加的脸上也顿生一变,齐刷刷的褪了血色。   “隐国连氏人又怎么了吗?”不明所以的连起负剑问道。   刚才那场混乱下一直被保护在最后面的几位长老陆续的被战士让开一条道走了出来,当中一个胡须尽白看着像是耄耋之龄。   “鹤公。”那老妪见他走过来,上头搀了他一把。   连起负着剑疑惑的望着走出来的这几个长老,只听着那个年龄最长耄耋老人问他,“连成景是你何人?”   连起愣住了,负剑的手一顿,“他是我……”   ……   一日晴好万里无云。   宝狮含金,朱门鼎座,那个时候的连府只是城中的一处普通的富宅之第,门中的子弟也并无有什么显赫之事,只是唯一比旁的一处不同的是,连府花园里的花比皇宫的御花园的名株宝卉还要多上倍数,更要开得灿烂的几倍之分。   而这些全仰赖于一个人喜欢种花的男人。   一树的树荫投落在了正坐在小窗上倦书的连成景身上。   “吱――”书阁的门被推开了,连成景听到了声音后转过头望了过去,看见来人后不觉得笑了起来,“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进来的那个女人还穿着一身的戎装,甚至于连背上的弓都没来得及卸下。   白山月走进来不发一语的倾身吻住了他的唇。   连成景低笑着抱住了她,“怎么了,夫人?”   “出去走一走不?”一吻后,白山月抬头问他。   “好啊,眼下正值秋收,你是想看香山的红叶还是雾山的秋藤?或者我们一起往北国等着初雪如何?”   丝毫没有多想的连成景答道。   走过香山红叶的时候,连成景有些懵。   “不是看红叶吗?”   “还有其它更好看的。”一吻。   走过雾山秋藤的时候,连成景有些懵。   “……也不是看秋藤吗?”   “后面还有更好看的。”一吻。   走过沙漠绿洲的时候,连成景有些懵。   “也不是看……”   “再走一走,后面还有更好看的。”一吻。   不知道走了多远后的连成景在一日夜里和媳妇一起缩在帐篷里取暖后,呆呆地躺在了睡袋里,就这样想了很久后。   “我觉得有些不大对劲,阿月。”   连成景说,“你怎么有那么多的姐妹约着一起出门玩?还都穿着铠甲?”   又是一个香吻落了下来,白山月只是“嗯”了一声就抱着他睡了下去。   直到了出了隐国的边境之线,穿过了树林到了一处荒芜的西沙之地后,连成景呆了呆。   直到了他看到女国建城而起,连成景呆了呆。   直到了他们再一次回到山林,连成景依旧还是懵懵然。   “……”   几年后,连府的人收到了许久不见的老爷的亲笔书信,打开书信的老夫人气得差点吐血,直冲进了灵堂砸了白山月的灵牌,破口大骂了她三天三夜。   信中最后是这么写的:   ――……就这样,我现在和阿月到了西境之地的一处山岭之中,这里的人朴实而热情,只是耕作方式都还停留在了部落之阶,我在此为他们授业传术,教他们耕种打猎,织补采药,日子过得倒也惬意,犹有圣人书中的世外桃源之乐,故而不必为我担忧……   ……   “……他是我曾曾曾曾祖父。”连起张了张嘴,不知为何嘴角抽搐了一下。   连家族谱枝茂,散系开来有不少的宗亲。   而后辈子孙从小都会在宗堂里跪训听着族中的长辈传道着每一辈的亲源之人,且每一个人的名字都要记住。   而在这当中,几乎每一个连家的子孙在听训的时候都问出同一个问题,得到相同的答案。   ――“曾曾曾曾祖母怎么没有灵牌呢?”   ――“那女人把曾曾曾曾祖父给拐跑了,家里不给她立牌,也不准任何一个连家的子孙去神羽将军像前祭拜她,做鬼也要饿死她丫的!”   连起环顾着望了他们一眼,又转头望着这一方不大的祭坛,望着这祭坛上雕琢的有几分熟悉的花纹,又望了望坛下奉着的花卉和不远处铺设的农具弓猎之物。   “山月部……”   连起赫然的想到了那一晚上看到的神女像,顿时失声叫了起来,“难道这里就是白山月所创建的寄山居一脉?!”   看到他们的脸色,连起确定了这一个答案,一时之间嘴角止不住了抽搐了起来,却又说不出一句话。   “……”   难怪那一晚他看着那一尊神女像觉得熟悉。   虽然连家不准子孙祭拜神羽将军,也不准子孙对她敬称,但在隐国神羽将军百步穿杨的神箭术无人不知晓,更别说是连家人。   他没有拜过神羽将军像,但是曾经有见到过这个传说中的曾了几辈的曾祖母的将军像。   对上了无数双齐刷刷射过来的眼光,连家小公子心里无比复杂。   “白山月是我山月部的先始之祖。”姜嫱也是心有愕然的低道。   “她……是我的曾曾曾曾祖母。”连起苦笑之余心里无比复杂的低声道,“……我没想到他们竟然是到了这里……”   “……”姜嫱也不觉心里复杂。   “你既是先始的血亲后人,我们寄山居自当奉为上宾而待。”当首的那个耄耋老人佝偻着身子说道,“但眼下我们正在惩处叛族之人,还请公子不要阻拦我们。”   长老的这一句话顿生点醒了连起,连起陡然缓过了神来,负手转腕间收剑而立。   连起长叹了一声,低头抚着剑道,“所以追了半天,打了半天,我们之间的渊源倒真是不浅。”说到这里,他抬头望了过去,“既然长老将我视做先始后人尊我一句上宾,那么可否听我一句请求,放过姜嫱?”   这当中盘根结错的渊源,已经说不清谁的辈分高,谁的资格大。   他是白山月与连成景的后人。   而这些人是白山月与连成景的族人。   宗亲之间不可现刃动武内室操戈而对,这是连家的第一条家训。   “公子为何对这无盐女如此执着?”长老皱着眉头望着他。   “我已认了她做我的小妹,自然要好生待她。”连起道。   “姜氏与连家从无任何干系。”长老道。   连起侧过头望向了姜嫱,却是不觉笑了一声,“但是现在有干系了。”   他的目光是清澈而又纯粹的,里面盛着比月光还要美的东西,对上了他的眼睛,也不知是因为他的这一眼还是因为他的这一句话,让姜嫱禁不住的心口一跳。   “姜嫱是由山神亲自选定的人,若是违逆山神之令,便是整个山月部都在劫难逃。”回过神来的寿尤沉定下气,抢先说道,“还请公子体谅于我们寄山居一族。”   “要以活人来作祭,你们拜的都是些什么劳什子妖神?”连起皱眉,“我不认为曾曾曾曾祖父与曾曾曾曾祖母会信这些个玩意儿。”   寿尤眸中闪过一线莫明的光芒,“就是因为不信山神,先始所创的山月部才曾在两度天灾之中险险的断送与消亡,公子,山神之尊其名可威,你纵是不信也断然不得亵渎神灵。”   连起不置与否,只抬头道,“万物生长,有初春而得寒冬,新生与消亡本来就是无可避免的事,这与是否信奉神明并没有什么关系。”   “公子此话可――”   “而您有虔诚之心以身侍神,以此敬仰,以此敬畏,这是您的选择,我绝不会多言一句当中是非与对错。”   连起说道,“但因您信奉神明而将其余不相关的抓去献祭掉他们的生命,这却是不该。”   寿尤皱眉,“她是我山月部的人。”   “是,她是山月部的人,是您的族人,是您应该想方设法保护的族人。”连起横着已经收起来的剑,落目之下神色不觉有些哀然,“而不是将她擒去做一个活祭品,一族兴荣以族中人为中,其人兴,其族兴,其人衰,其族衰,族长,您这样做并不是将山月部带向新生,而是让他毁灭其中。”   寿尤越听脸色越渐的发青,“你――你凭什么这么说,你――”   连起一转手中的佩剑,却是径直的柱剑单跪在了地上。   扶剑道,“我以先祖之后的名义在此请求,求族长善待寄山居族人,勿要再信那些妖惑之言!”   那是先祖白山月与连成景一手创建的世外桃源,这里留有着他们的朋友与亲人,而这些人无一不是他们的族人,也是他所要尊敬的先辈们。   不得动手。   不得兴武。   不得伤人。   只有一求。   连起一手扶着剑单膝跪在了地上,低头道,“还请族长听晚辈一劝,放过姜嫱一命!”   姜嫱握着弓久久地怔愣在了原地望着跪下的少年。   “连大哥……”   只是一时之间说不出一句话来。   无数的族人面面相觑,只握着手中的剑望着脸色一片铁青的族长,与面上辨不清其它表情的长老们。   就在这时――   “轰!!――”自天外陡然飞来的炮火破屋而炸,一时之间硝烟四起,无数的流火分射的从天空中落了下来,一时间点亮了这方暗下的夜晚。   一众的人瞳色有惊的回头往爆破声那处望了过去。   “当!――”   却听着同一时间警山钟大响,远山中传来巡守的战士高声叫道。   “娑沙部夜袭来攻!”   “娑沙部夜袭来攻!”   “娑沙部夜袭来攻!”   “事有紧急!族中所有弓箭手立行前往林中备战!!快!!!”   作者有话要说:   当前解锁设定集:   娑沙部:原逐月峰土著人氏,属原绀牧部落的主心一脉,后因女皇曦明初建女国扫清余障而被迫退至逐月峰深山之中隐匿,族中人得连成景授学教授农耕牧种而与连成景相交甚好。白山月离开曦明将救下的绀牧族人带至逐月峰后,曾有过将娑沙部与山月部统一编为一族,但自两人死后又再一次分化。(架空部落设定) 第14章 为记忆中的那一份温柔   “轰!――”巨响之下,只见有炮火如惊雷一般的落下。   原本祭坛上已经被族人扑熄了的烈火,再一次蔓延开来,只是这一次波及了屋舍,轰炸下的炮下如流火般飞溅而下,扩宽至了整个寄山居当中。   更甚者,有往整个逐月峰蔓延的趋势!   “哗!――”火舌飞窜而走,竭近疯狂的卷噬着整个山林,点燃了已然入夜的逐月峰。   警山钟的钟声大作,响震了整个山岭。   “这是?!”连起起身惊愕的望着眼前的这一幕,却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夜袭?   但看这架势说是攻城交锋都不为过!   娑沙部又是什么?这逐月峰当中还有其它的人吗?   “事有紧急!族中所有弓箭手立行前往林中备战!!快!!!”远远的山外听着有人嘶声了喊了起来。   “剑手!剑手疾行西南方,他们已经全然的攻下来了!!”   在场的无数山月部的族人脸色顿时大变,更有不少的弓箭手在炮火落下的第一时间背着弓冲去了山岭之中。   姜嫱脸色沉重的翻手背挽长弓于肩上,正准备冲过去的时候,眼见着有流火的余尽飞落下来,忙转弓一横,连带着压在连起的前面迫着两人一并往后退去!   落下的流火很快的窜烧了整个逐月峰。   “你随长老进峭生室暂避,快!”姜嫱压退了连起,面色沉重的留下了一句话后就准备往那方炮火飞来的方向冲去。   “哎!――”连起伸手刚想开口。   “站住!”却听着寿尤脸色苍白的柱着竹杖在这片混乱的火海中踉跄着好似快有些站不稳的样子,得一旁的小侍扶住后。   寿尤脸色苍白道,“弓箭手往西林压阵!所有剑手留在此地不得离开一步!”   “――!”捡回了自己佩剑的鄂钰正准备跟过去的时候,却是硬生生的被他这一句话给叫住了脚,脸色顿时变了。   刚刚翻身上树正准备飞过去的姜嫱也停下了脚步望了过来。   “鄂钰,快!你快集召族中所有的剑手,佩好刀剑用具,严守天簿崖外,一定不能放任何一个娑沙部的贼子进来!”   落下的流火自身后卷起,寿尤脸色一脸苍白的勉力柱着手杖,“快把滕思危叫来,让她带着十余剑手将族中的长老带至峭生室里暂避。”   世人都说镜子是能照出这世上一切的东西,那些看得到的,看不到的。   但却从来不曾知道,原来火,也能照出这个世上的一切真假虚实。   “快啊!”见鄂钰一动不动的站在了那里,几次被族中的人驳了脸面的寿尤再也忍无可忍的举着手杖往她的身上一棍打了下去。   “还不快去!你这低贱的妇人也要违抗我的命令吗?!啊!”   鄂钰一动不动的站在了那里,任由着那一棍砸在了自己的身上头上,只是脸色发青的立如石像般,她只问,“其它人呢?”   “什么其它人?”   “其它的族人呢?炮火之下,他们并没有任何安全的藏身之地。”鄂钰脸色铁青的道。   “管不了那么多!听我的命令!集召所有的剑手即刻前往天簿崖!你若也敢违背我的命令,我便即地取你人头!废了你一脉宗亲!”   “……”   鄂钰握紧了手中的剑,只见的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就这样僵峙了一会儿,鄂钰铁青着一张脸后退了几步转身正准备集召其余的剑手往天簿崖待命。   只是不想,就在她转身的这一瞬间,有一道身影从树上“哗啦”跳了下来。   姜嫱落地的时候全身还披着一身的树叶,落地之后的姜嫱背着弓与鄂钰擦身而过,或许也是在这一时间里,她才明白了鄂钰在山牢之中对她所说的那一席是谓何意,又是怀以何种的心情说出了那一席话。   “借剑一用。”姜嫱面容寡淡的说道,只在擦肩而过之间顺手拿起了她手中的佩剑。   “――!”鄂钰没有反应过来的抬头望向了她,惊愣之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不由得转头望了过去。   她难道是想……   “所有弓箭手即可备战,姜嫱,你还不快去?!”见她走了过来,寿尤怒火烧得更甚。   只不过在这一天之内,这山月部底下的人竟成了一个个他叫不动,不听他命令的人!   这是挨个儿个都想要造反吗?!   “娑沙之中也有不少的弓箭手。”姜嫱提着剑走了过去,神色平静道,“调度我寄山居所有弓箭手入山备战,可以压制对方,但是没有剑手在前的杀敌,那么我族中弓箭手都将面临娑沙逼近之下的戮杀之局,惨死或许不计其数。”   见她越走越近,寿尤不知为何的竟觉着心生畏意的后退了一步,心中警惕,“你想做什么?”   不比鄂钰出身卑微,姜嫱就是再不讨喜再被族中人贱弃,但她到底还是姜氏的后人,更别说姜氏世代镇守的昔神羽将军留下的凰羽神弓。   但就是因为这样,这样一个随时随地能对他产生威胁的人,动摇他权位的人。   怎叫他不忌惮?   又怎叫他不除之而快?   哪怕就是选她做天祭,但其实真正能成天祭,也需有她首肯不抗拒这一前提,若不然,除非诸以叛族的大罪,否定哪怕他是族长也无法杀她来儆猴。   身后的那一场火又烧至了整个山月部,甚至于蔓延到了族中伫立着的那一尊神女像。   姜嫱停步在他的面前,“我只想活下来。”   听到这她的这一句话,寿尤却是怒极反笑了起来,带着满满的嘲讽,“娑沙来攻,族中存亡不定,你竟还在想着这等事情,如你这等品性败劣无德无可真是自私自利到了极至!”   流火从天空中如暴雨般四散落下。   姜嫱立在了他的面前,就这样面无表情的望了他许久,开口,“骂自己,你倒不留口。”   寿尤愣了愣,后知后觉的反应了过来,脸上登时怒道,“姜嫱!你纵是姜羽的后人又如何?配与我一并而论?我为山月部费尽心血呕心竭力的时候,为我族人谋生路开水利,你又做了什么!”   姜嫱握着剑立在了他的面前,神色不变道,“我要不低于二十数的剑手。”   寿尤望着她不可置信,“这等存亡之即,你不冲陷杀敌,还在此处与我苟生谋私?”   姜嫱不置与否的继续说道,“退敌之后,全我一命。”   寿尤瞪大了眼睛,“姜嫱,这等火急之局,你为我族中的战士不思杀敌反倒在这里与我漫天要价威胁于我?!我族中有得你这等战士可真是山月部历年之耻!”   姜嫱抬头望着他,“我并没有在与你商量。”   “……”   落下的流火如雨越渐的严密了起来。   有些许飞溅开的火石压破了祭坛附近的屋舍,轰然倒塌下来的屋舍惊起了一阵火风横扫而来,寿尤险些的没有站稳住。   撑着手中的竹杖,寿尤强忍下了满腹翻烧的怒火,却也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与她强横百害而无一利,只得转思之下,忍怒摆手道,“知道了,你带十数剑手快过去西林抗敌!”   “我们要活着。”姜嫱再说了一句。   寿尤正在发作,却着流火落得更猛烈了,只得继续忍怒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带着剑手过去抗敌!”   “……”   他敷衍的神色全然的写在了脸上,写在了那一张几次正要发作却又强忍下的怒容中。   他人的生死不在于他心。   族人的生死不在于他忧。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的呢?   姜嫱并不知道,只是原先的那个为了重伤怀疾的族人亲身犯险入山采药的族长,似乎早就不在了,只是原先那个为了族人的粮牧亲身前往娑沙与娑沙族的人谈判的族长,似乎早有离开了,只是原先那个会与族人一同欢歌一同起篝火一同憩休一同欢笑的族长……   似乎一切都只存于在了记忆之中。   “……”   鄂钰面上的神色几经变幻,只是抿直了唇,握紧了垂于两旁的手。   她知道,姜嫱还在犹豫。   即使到如今这一步,她还有不忍,还有心软……   “咔!――”出锋中,森冷的寒刃照出了那一双锐利如锋的眸子。   最后的那一念,是小时候那个温柔的青年伸臂抱起了那个因为难产丧母而哭啼不止的女童,他抱着她,一下又一下的拍着她的背。   “不哭哦,不哭哦,小嫱乖,乖乖哦,不哭不哭……”   烈火疯狂的在整个山月部中窜走咆哮着,红焰飞卷而起,只看着一片烧成灰了的碎屑在火风中冲上了逐月峰的天空。   那灰化的浮尘像是柳絮一般飘飘扬扬的从天空中浮沉飘飞着。   “小嫱乖哦,不哭不哭……”   “乖,不哭,寿叔叔给你买糖糖吃,糖糖很甜的,吃了就不要哭了哦,乖……”   “不哭不哭……”   “哗!――”   不再有任有犹豫的一剑横剑自他的脖颈划过,剑深入骨,不尽的血如喷水一般从伤口中喷射了出来。   只有一瞬。   只有一秒。   有泪从眼眶中滑落下来,在停止而定的剑锋之下,在那一双定定地睁着的眼瞳里。那泪水和剑锋上的血一同跌落在了火中,滚落在了逐月峰的山叶之上,无声的沁入了脚下所立着的土地之中。   无数的人听到动静不约而同的望了过来,瞳色有惊的望着眼前的这一幕。   却见着姜嫱负剑而背转身走来。   寿尤在她转身之间瞪大了眼睛伸手抹向了自己的脖颈,满脸不可置信的倒了下去。   飞散四落的流火中,有族长的亲信含泪之下怒然嘶吼着向她举刀砍了下去,却得姜嫱抓住了他的手腕,一把挥开了他,没有看他一眼的继续往前走去。   见她没有任何一丝停留的举步从火海中走过,不尽的烈火火风卷起了她的发,睁开的那一双眼睛里还有未尽的泪,却听她一边走着一边神色沉冷的下令道,“所有弓箭手听令,即刻动身掩于山林之中备战,留下受伤的战士以滕思危为主,安排所有的族人一同随长老退至峭生室,其余一百剑手以鄂钰为主主攻西南方御敌,一百剑手以怀山为主抄道西林断其后援,余下人随我前去娑沙取娑远厄的首领!”   “是!”   “是!”   “是!”   作者有话要说:   寿尤【传记三】   “此事便放置明日再做。”   “无碍。”   “今日我困了想歇息会,此事就放置后日再做。”   “没关系。”   “我现在时间可是充裕的很。”   毕竟,百年,千年,乃至万年,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只要他想,又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完的呢?   至于山神说的长生不老药的药材快不够了。   没事。   那就每年献给山神一名活祭便是。   他为山月部付出了这么多,理所应当享受着寿与天齐的恩赐,不是吗? 第15章 他往火海走去   一个时辰前。   入夜的逐月峰一片飒冷。   长月当照,寒鸦声过的深林中隐见的有一支队伍隐蔽在丛林之中缓慢前行着。   “族长,真的要听悦先生所说的?”有个赤袒上半身腰裹虎皮的男人从外林处走了过来,发上的赤羽显目,脸上的火纹更见着几分诡异。   哀鱼仍然有些担忧,“虽有了炮火,但以我娑沙族的族力想要吞并山月部怕还是……”   娑远厄伸手拨开了一丛树杈皱眉,“这都还没开始打你就这么丧了,真是应足了你的名。”   “……”哀鱼听着苦笑,“族长,我只是有些担心……”   “大路向前,谁都不知道往前是个什么样的情况。”娑远厄靠在了一棵树旁,借着月光从怀里掏摸出了一卷发黄的牛皮纸卷,上面正绘着逐月峰的地形图。   他道,“这可不是个大好的机会,如果寿尤那傻老头真把姜嫱给杀了,我们长驱直入也无不可。”   哀鱼背着弓不由得低着思索了起来,“……说来,悦先生是怎么策动的寿尤向姜氏下手?”   “我怎么知道?”娑远厄嗤了一声,“管他那么多作甚?我们只要在这里等着山月部的祭坛奉火就准备杀进去,以一和我原绀牧之族。”   “我总觉得事情怕是没这么简单……”哀鱼压迟疑着压低了声音道,“悦先生的心思太让人难以猜测,不比先始连成景,我总觉得他不太……”   就在半天前的时候,悦心霁派翁公传信,让他们两人往半霞峰一趟,向他们传递了两件事情。   不日寿尤将对姜嫱下达火刑。   统筹整顿,等祭坛的火势烧过之后一刻,准备攻入山月部。   确实,无论怎么想,这对于他们娑沙部来说,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无论是山月部里面出现内隙还是折了姜氏这一员神弓大将。   但是哀鱼总觉得有着说不出来的不对劲……   在半霞峰中,他出神的打量着半倚在香榻上眉目魅惑的男人,见着他那一双狭长的眸子轻轻挑起,望人总带着三分似笑非笑的算计之感。   就像是,所有的人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一般。   他能这样算计着山月部,那么他们娑沙呢?   悦心霁又在这当中打着什么样的算盘?这却是让人不得不为之警惕。   这个不知底细不知身份不知目地的男人,栖身于这半霞峰内操控着一切翻云覆雨,此时是山月部,彼时却又难保不是他们娑沙变成他手下的一颗棋子。   “族长,对悦心霁此人我们还是要警惕……”   哀鱼正准备开口,却听着远山之处忽现了火光冲天,虽然隔着远但还是能听到那头传来混乱的声响。哀鱼不由得一愣,拔长了身形往那处望去,竟真的被悦心霁给料中了。   只思下之后,钦佩之心不觉转化成了后寒之意。   如果下一个是他们娑沙,是不是也是……   “好!”见着那冲天的火光,娑远厄大笑着一掌拍向了一旁的树身,一时惊动了无数栖身在树上的鸦雀,震得树叶簌簌的落下。   娑远厄望着眼前的火光,一双眼睛直发亮,“传我命令下去,拖来投石机与火石,即刻准备攻入山月部!”   “……”   高月清寒,直带着一抹肃杀的峭寒之意。   火石借以投石机的机臂爆开了山月部的屋岭,纷落之下的流火更是加剧的引燃了一旁干枯的杂草,一时之间直烧了一地,带了些疯狂的奔走而窜。   “快!”   “快些!往这边!”   “不要再顾其它东西了,快些走!”   “快!”   混乱的火海之中,留驻于族内的几位受伤的战士安顿着族人往峭生室避难,领前的几人又将族中的长老率先妥善的安顿好。   连起踉跄了几步,在炮火的爆破之下险险地没有站稳住脚,正准备加紧步子往峭生室躲去时,却看着不远处有一个落下来的小女孩坐在地上惊骇不已的嚎啕大哭着。   眼看着流火就要落在她的头顶上,连起没有多想的冲过去,只就地一滚便一把捞起了她。   “哇呜呜呜――”那小女孩看着像是受了不小的惊吓,直在他的怀里大哭着。   “别怕别怕。”   连起一手抱着那个小女孩穿过了已成一片夷地的火海,一边跑着一边哄着,见又有一个男孩落了下来,便又一把抓起了他,拎着他飞快的往峭生室避去。   “公子!”接过了他递过来的两个孩子,见他竟是又想往外冲过去的样子,长老看着他身上透着的血,伸手正想叫住他,“快头危险,公子快进来躲……”   “事有紧急,长老你且在此安抚好族人的情绪,我去去就来。”连起一手托着石门的门横,只丢下了一句就离开了。   跑去几步看到了不远处的一个水桶,便提起来自顶淋透了身再一次往外头冲去。   “哎!”   长老伸手想要叫住他,却只惊开了双眼望着眼前没有一丝犹豫转身冲进火海的人。   也是这样的一场大火。   不,或者说,比这一场火还要恐怖的山火,直把整个逐月峰的山峰烧得秃透,冲天的红光几乎如妖邪一般的染上了整个天空。   那是刻在整个山月部族人骨子里的记忆与恐惧。   更比起恐惧的还有,在那一场山火中,他们失去了先始。   连成景……   “公子小心!!”长老嘶声长喊道。   连起并没有什么救援的经验,更别提是在火中救人,直走了几步就被烟火呛入了喉口,引得一阵又一阵的咳嗽。   “喂!”   “还有人吗?”   “喂――”   又捞来了几个腿脚不利的人,当中还有一个重伤之□□力不支被困的战士,连起一把提起了她直往外头驮了出去,与当中其它正在救援的战士们擦身而过着。   再次冲进去的时候,烟雾熏的眼前有些不大看得清,只隐约的看着地上有人正伏着很是艰难的蠕行着。   “喂,还好……”连起冲了过去,一把就捞起了地上的人,正觉得有些重,却意外的看见了那人有几分面熟好似在哪里见过似的。   “救……救我……”见有人来了,籍水隙死死了拽住了他,脸色苍白的颤着声费力说道。   “……”   想到了眼前这人是谁,连起的脸色不由得有些复杂。   却也只顿了一下,眼见着火势烧了起来,看他这样子怕是在惊惶逃跑中伤到了腿,也便没有多说什么的驮起他往外头跑去。   只是跑了几步心里头觉得不大对劲,“你那相好呢?”   他虽然不大清楚几人之前的恩怨,但是看之前那个气势汹汹冲上寒石屋找姜嫱的那个姑娘如此一心护他,想着应当是不会扔下他一人独自跑了的。   “什……什么……?”籍水隙颤了颤。   “就之前那个一心为你出头的姑娘,你不是还为了那姑娘特地跑来找姜嫱劝和吗?”连起道。   “……”   籍水隙脸色又白了几分,微濡了濡嘴唇,“她……”   许是火风太大了,连起没听大清楚,又问了一句,“什么?”   火势风卷而起直烧上了整片树林,一时间,无数的鸟雀冲天而飞,不绝的生兽四下逃命,只听着无数的叫声交织在了这一片火海之中。   “她……还在天水崖。”等冲出了火海,连起将籍水隙扔在了地上后,却听他颤着声开了口。   火风卷倒了一根梁木塌落而下。   余力冲击而过。   连起一愣,望着那头被烧得一片狼藉的地方脸色顿生大变,“你怎么不早说!”   “我……”籍水隙颤抖着嗫嚅,却是忍不住落下了眼泪,“我……伤了腿,跑不动……”   “草!”   连起忍不住破口骂了一声,正准备再冲进去时却被那头的火舌险险的舔上了衣服,犹有几分脱力的差点没有躲过,也是得一旁的一位女子给拽了一把才避开。   已经不能再往深处搜寻下去了。   连起望着眼前这一片焚天的熊熊大火,面色不由得沉凝了起来。   ……那里面,还有多少的人?   就这样活生生地被烧死,那会是一种怎样的痛苦?   “轰!”   正停歇间,却听着又有火石投掷了过来,触物即炸的火石顿生裂开成了无数的流火如星雨一般的纷纷落下,连起下意识的退了几步抬头望向了那一片被烧红了的天空。   望向了那天空中的一轮血月。   “嗖!”   冷峭而混乱的长夜,直等到第一支飞矢破林飞射过来的时候,便被瞬间给打破。   “有弓箭手,小心!”最后警觉过来的是哀鱼。   第一支白矢自远山之中飞来,直穿过了一旁正在操控投石机的娑沙族人,只在瞬间整个娑沙的战士伏藏了下去,无声的猎杀如死一般窒息的从山林中蔓延开来。   竟然来的这么快?   哀鱼心有意外,不知为何而不觉心神不定起来。   躲在一旁的娑远厄转手向一旁藏于投石的族人打着手势,示意他们将投石机掉转方向。   暂且不动,恐有变数。哀鱼打着手势想要制止。   这里是死角。娑远厄以手势回应他。   但是……哀鱼还是有些犹豫。   弓箭手必须清除掉。娑远厄继续以手势因应他,末了,等投石机掉转过头后。   “嗖!”又一箭从远山之外破射而来,竟是精准无差的将正在操控投石机的手钉在了木辕之上,一声惨叫顿生划破长夜。   这下,就是娑远厄也觉得不对劲了。   “嗖!”又有一矢从远山之外飞射而来。   临死的那个操控投石机的娑沙族人奋尽全身之力的拉动了投石机的火绳,“轰!”   火石直往那一处的树林飞了过去,就在炸开之即,却看着有人翻身从那处跳了起来,无数的携佩长剑的山月部族中的剑手直从林中冲下来。   于冲天的火光之中,那个人凌空翻跃而上,但立于那一轮血月之上冷目挽弓。   赤金色的凰羽于弓身飞扬,满弦之间却见风云涌起天地变色!   那个人是――   “姜嫱!” 第16章 她在月光之下   “轰!――”   火石直往那一处的树林飞了过去,炸开的火石顿生无数的流火纷落了下来,却见着冲击波的余波之外有一人凌空翻跃而上,于一轮血月之上挽弓。   握于手中的是一羽赤金色的长弓,扬弓之间但见整片夜空之中风云激荡的涌卷翻腾!   “姜嫱!”   娑远厄退了一步,愕然的望着凌空中的那一个女子,这个本应该被寿尤祭送的女子,怎么会?她怎么可能还活着?   这到底……   “嗖!”   “嗖!”   “嗖!”   三支飞矢从林中破空而来,只一箭,尽取了所有投石机手的性命。   就在他们倒下的时候,但见着无数山月部的剑手从林中冲了出来,一时之间激杀不止,只听着无数刀剑相击的声音乒乓的响起。   哀鱼算是当中反应最快的一人,只是拉弓发矢之间,得她拧身避开一手甩下了钩链重新藏入了深林之中。   “快走!”哀鱼一手拉住了娑远厄,“事有所变,我们暂且撤退。”   “可是!”娑远厄已经拔出了佩刀正准备冲出去,都已经到了这一步了,好不容易已经到了这一步!让他怎么舍得放弃?!   “族长!”哀鱼死死地拽住了娑远厄,疾声喝道,“难道你忘了二十年前那一战姜氏是如何猎杀我们的吗?”   “――!”娑远厄一惊。   “如今娑沙,真的赌不起变数,也更是经受不住再遭一次那一等的创伤了。”哀鱼眉头紧蹙,“那是一场活生生的猎杀。”   娑远厄沉默了许久,握在佩刀上的手紧了又紧,直握着骨头发白青筋直暴,就这样天人交峙了半晌,娑远厄脸色铁青的收回了佩剑转身离开。   “传我命令下去,事有所变,我们暂且撤退!”   “是!”哀鱼领命退了下去,心里登时松了一口气。   乌云悄然的笼上了月,整个逐月峰中登时未见一丝的光,只是肃杀,只是峭寒。   “锵!”   “锵!”   短兵相间之间,只见着一片森冷的刀光剑影映照着双方杀红了的眼,娑沙的弓箭手不比山月部,但却对强攻而下的剑手有所压制,也算为撤退挣来了不少的时间。   “族长!山月部往西林攻过来了!”   “族长!天险一道也有山月部的人!”   “族长!西南方有一百山月部的人!”   “族长!”   “……”   或许,悦心霁的这一计谋并不在助他们取下山月部,而是帮山月部吞并了他们娑沙?哀鱼退了一步,甚至是想到了最坏的一种可能。   但很快的,他又否定了这一个想法。   若真是悦心霁暗地联和山月部打他们娑沙的主意,那么就断然不会只是这样的程度。   他是见过悦心霁的谋算与手段的,只是这样,还逼不死他们。   那一定是出了什么变故。   姜嫱竟然还活着,那寿尤呢?这个贪生怕死的老头怎么可能发动全族来一举进攻,如何想都是抓住一队的战士守留族内保护他和长老。   如此,就是真的反攻过来,少了剑手的强攻,只有这些个藏于林中的弓箭手,那么他们还能与之一战。   但看这个规模,全然是调动了整个山月部的战士。   那么寿尤……   “山月部中怕是已经变天。”想到了什么的哀鱼道,“寿尤已死,姜嫱掌位。”   娑远厄一愕,“怎么可能?姜氏一脉忠的跟条狗一样,你说姜嫱杀了寿尤取而代之,这怎么可能?”   “但事实可能就是如此。”   哀鱼一边说着一边解下了自己的行装与佩具,脸色沉重道,“来不及说其它了,如果是姜嫱,经此一夜,以杀寿尤而夺位势难服众,对此,无论出于什么样的原因,为了在山月部立威,她都势必取下族长的性命!事到如今,只有请族长与我互换身份,以我做饵,往暗道潜入方可逃过此劫。”   “阿鱼……”娑远厄愣住了,只瞪大了眼睛望着眼前如蒙大难的同胞。   哀鱼脸色沉凝喝道,“族长是一族之重,娑沙断然不能失去族长!”   “快!”哀鱼喝道。   “……”   飞落下来的流火点燃了整片逐月峰,一时之间峰岭但见一片惊惶的兽走禽飞,无数野兽的咆哮声与嘶吼声夹杂着鸦雀的啼叫声混作了一团。   乱。   乱的辨不清方向。   乱。   乱的看不清生路。   也许错了吗?也许错了吧。   换上了哀鱼的那一身行装,娑远厄只带着两个族人飞快的窜走在了深林火海之中,心中不觉有一团火直烧着,烧得他不觉有几分暴躁。   也不知道跑了多远,远的能看得见山脚下奉着灯的住户。   “咚!”娑远厄用力的锤了一下身边的树,直震的树身哗哗的落下了树叶。   “族长……”一旁的娑沙族人心里也不好受的望着他。   “说什么不能失去族长!”   娑远厄脸色一片铁青的一锤树身,“要我这么个头脑发热有勇无谋的人有什么屁用?!娑沙不能失去的应该是你啊!!”   “族长……”另一个娑沙族人抿直了唇道,“哀鱼他一定能没事的,他很聪明,一定能逃得了的。”   他这一开口,一旁的娑沙族人连忙跟着附合,“对啊对啊,族长,我们先回族内吧,哀鱼他一定能回来的,也许他已经带着族中的兄弟在族里等着我们了呢!”   娑远厄脸色由白转青,最后只伸手用力的一锤树身,跟着站了起来,沉声道,“我们走!”   夜,静了下来。   “簌簌。”   “簌簌。”   只听得到树叶吹动的声音,只听得到风声,只听得到行过的脚步声一声一声很是沉重的回荡在了耳边。   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的散开了,但见着天空的那一轮月流转于天屏之中,清冷的月光流泻一地的可见肃杀之气。   于月夜下,姜嫱拉开了手中的凰羽神弓,张弦之下顿见风云流卷天象异变!   娑远厄顿生警觉了起来,停下了脚步四下环顾了起来。   劲风拉扯着无数的树枝,只见着月光下一片的树影摇落了下来,那树影星星点点的投落在了身上,斑驳的洒入了眼中。   看不到人。   听不到声音。   只有极其肃杀的杀气如海浪一般排山倒海而来。   无尽的恐惧从脚底直窜入了脊髓,引人人不觉毛骨悚然背后发寒,只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被猎人盯上的猎物一般。   就像是一只误入了迷林的雀鸟,拼命的冲上旋飞着想要找到一线生路。   可是生路,真的有吗?   在那弓箭手方圆百里猎杀下的范围之中,哪一处不是由她所主宰?   “……在哪里?”娑远厄不断拼命环顾着四周。   看不到。   没有任何一丝的踪影。   没有任何一丝的痕迹。   只是恐惧,如一条悄然爬上了小腿游走而上的蛇,一寸一寸的饕餮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理智。有人在尖叫,有人发疯一般的冲入了山林之中。   谁也不知道谁会是下一个倒下的人。   谁也不知道这一箭什么时候会射下来。   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去。   这是全然被对方捏在手心里的感觉,只有恐惧,只剩下恐惧,沁入骨髓的恐惧,让人疯狂。   散开了乌云的月露出了高月之上的人。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前进到极限正准备撤退的连起突然抬起了头,但看着那一轮被火烧红了的血月之上,姜嫱挽弓而瞄,张弦之下的手沉如山岳,只是弓身满弦,在弦的箭待势而发。   他见过那个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无声哭泣的女孩,哭的像一只丑兮兮的小花猫一样。   他见过那个总是喜欢低着头与人避开视线很没有自信的女孩,卑微的像是尘埃里微末的蝼蛄。   他亦见过她笑起来的样子,有三分腼腆,四分忐忑,二分怯意,就像是邻家害羞的小妹妹。   但其实,他早就应该记得的,在第一次见面时,那种被当成猎物一般入骨入髓的恐惧与悚然,那种强者与弱者之间的天堑鸿沟。   彼时,她是凌空于高天之上的猎人,他是奔走于林间的猎物。   赤火卷风冲天,直激荡着她的长发。   只这一次,连起看清了当初第一次遇见时姜嫱挽弓时的样子。在那一轮血月之中,她的眸子在暗夜里形似尖锐的猫瞳,直迸着一抹灿金色的光芒,透着料峭入骨的寒意。   她如神}一般的俯视着整个逐月峰。   “嗖!――”   满弦的箭,在她微眯起的猫瞳下破弦而出,直飞入了深林里,破射而至,穿破了无数的树枝丛林,直穿过了娑远厄的胸膛!   是猎杀。   无声的猎杀。   是死亡一般的令人窒息,令人害怕。   在破弦而出的那一箭飞射而去的时候,连起下意识的伸手抚上了胸口处已经被血濡透了的衣服,隔着几重寒衣却还是能感觉得到当初的那一道箭口。   ……   “谁?”   “是谁在那里?”   在如被视做猎物般的惊惶中四下环顾,回答他的却是穿心过膛的一箭,肃冷,飒寒。   ……   有些疼。   不,是真的疼,很疼。在心脏每一次跳动的时候,都会隐隐的牵扯到了那一处的伤口,却又因为牵扯到了那一处的伤口而使得心脏跳得更快了。   “怦!”   “怦!怦怦――” 第17章 盛着一罅星辉   乌云悄然的散去。   一地如水的月光在树林中静静地流动着,那光芒似霰似雾,恬静的又像是梦里母亲抚慰的臂膀,轻抚着整个逐月峰。   姜嫱背着弓从极暗的深林中走了出来,如往常一样的步伐,却与往常不一样的自黑暗中走在了月光下。   “如何?”她问。   “娑远厄已经擒下了。”鄂钰回道,“包括娑沙部的哀鱼和掌慈。”   姜嫱点了点头,“哀鱼是个棘手的人。”   鄂钰沉默了会,“嗯,为了擒下他,所以其余娑沙的人就……”   “无妨,有娑远厄和哀鱼在我们手上,他们成不了气候。”   说到了这里,姜嫱背着弓环顾了一圈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人,心里不觉一顿,迟疑了一会儿还是问了出来,“安顿下的人都在峭生室吗?”   鄂钰点头,“都在峭生室,包括怀罪受刑的人也安顿在了这里,大伙儿都受了不少的惊。”   环望了一圈后终于在人海中找到了远处正在给自己族人上药的连起,姜嫱眸色顿生柔软了下来,抿直了唇正准备走过去。   “姜嫱。”   只是脚步刚刚迈开,却得鄂钰叫住了,姜嫱微微侧过了头对上了她的视线,鄂钰的目光有些沉凝,“……接下来对于你来说,或许才是一场硬战。”   姜嫱抬起了眸。   “你杀了族长。”鄂钰提醒她,“这可能只是一个开始。”   “嗯。”   姜嫱明白了过来,“我知道该怎么做。”   “……”   你真的知道该怎么做吗?   望着神色一如往常般转身离开的姜嫱,鄂钰到底没有问出来,也没有直接的将事情挑明出来。族长是山月部的一族之重,战士以忠铸骨,当着族人的面向族长下杀手,势必会有一波反扑与恶言。   要立威,那么就要杀更多的人。   但是,连对如此不予自己一线生路的寿尤都如此百般留情,她……真的能狠得下这个心吗?   祭坛之上的那一场天变,这也让整个山月部的战士为之震动,一时之间如无首之龙一般躁动难捺,不知投向谁主,也不知该听谁的。   包括她鄂钰。   鄂钰心情复杂的望着姜嫱的背影,虽然她算得上策反之人,但是让她以姜嫱为主……心里其实也是……这么大的事,她怎么就跟个没事人一样?   她真的心理清楚之后会面对什么吗?   注意到姜嫱走过来的不止是鄂钰,还有正在一旁调息完后的籍水隙,刚刚服完药压住了惊,见她走了过来,籍水隙抿了抿唇露出了微笑,勉力的起身想要迎上去。   他也看到了,她凌月之上的那一箭命中。   “姜……”刚开口想要叫住她,却见她像是没有看到自己一般的从自己面前走了过去。   籍水隙顿时僵在了原地,连同伸出的手与露出的微笑也一并的僵化在了半空中。   姜嫱……   她,   她怎么会没有看到自己?   她……她的眼里不是一直都注视着自己吗?   ……怎么可能?   他明明就在她的眼前,她竟然就这样的从他的面前视若无睹的走了过去……   ……怎么可能?   “姜嫱!”籍水隙颤着声叫了一声。   听到了叫唤,姜嫱本能的往声音那处望了过去,看见是他,却没有停步,只是向他微微的颌了颌首,表示自己听到了,随即收回了视线继续往前走去。   籍水隙脸色一片惨白的踉跄了一步,险险地栽倒在了地上。   那是全然平静的一眼,没有怨怼也没有爱恨,有的只是疏远只是淡漠,她是真的已经把自己放下了。   不。   应该说,她已经把自己给丢掉了。   “姜嫱……”籍水隙浑身发抖的想要伸手抓住她,却发现这一刻的姜嫱竟然离自己是如此的遥远。   一旁注意到这边动静的族长面色古怪的望着,不时低声O@的窃语着,那声音听不真切,都不知为何在籍水隙听来像是一句句嘲讽的讥笑,生生的剐着他。   全然不觉的姜嫱只是走过去蹲在了连起的身旁,见他正手法熟稔的给伤者包扎着。   “哎,你回来了?”见她蹲了下来,连起侧过头望了她一眼。   受伤的族人想着之前对她的欺辱与谩骂,不由得目光有些躲闪的的侧开了头。   姜嫱蹲下了身见他包扎好了,抬头望了他一眼,“谢谢。”   “嘛,都是些举手之劳的小事。”   连起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随即拍了拍那个老大哥的手臂起身,示意他活动活动看看。   姜嫱也跟着站了起来。   那位老大哥试着动了动手臂,发觉好了许多后连连感谢道,“谢过公子!真是太谢谢公子了!”   等他走完了之后,姜嫱这才发现了眼前的少年满身的狼狈,看着甚至是有些惨不忍睹,这边的头发好似烧去了一截,那处的衣衫刮出了一排一排的裂痕,直差没把衣服刮成了布条,就连那张原本白秀气很是斯文的小脸也是灰土灰土的。   姜嫱有些错愕道,“你这是……”   忙和了好一阵子,连起胡乱的擦了一把脸,也不客气的拿起一旁装水的竹筒一屁股就坐了下来,但撑着一双手在膝上一边打开竹筒,一边赞道,“你那一箭可真是厉害。”   姜嫱愣住了。   “我……你……我没,不知道……你,你都看见了吗……”像是第一次被人夸奖一般,姜嫱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了起来,脸色白了一阵又红了一阵,一副全然不知道要怎么回答的样子。   连起就着竹筒喝了一口水,见她这副模样却是笑了起来,很是豪爽的撑着两只手在膝上侧过头望着她,“是真的,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弓箭手了,你让我看到了原来书本上的百步穿杨无有虚发,千里之外直取敌首性命的神射手竟都是真的存在的。”   “我……”姜嫱的一张脸登时如火一般的烧了起来,直烧得烫手。   “唉……”连起未有多想,只是很是随意的双手后撑坐着,晃荡着走了忙和了一夜的脚歇息着,心有感慨,“想我也算是出身将门世家,打小就练过武使出剑挽过弓,哎,不怕你笑话,哥的箭术其实也不差的,穿靶红心我从十一岁开始就没再射偏过,但是现在看来真是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啊。”   “很……很好了……”姜嫱低着头有些干巴巴的说着,却也不敢再看他,只是由着脸上的那一把火止不住的从脸颊烧上了耳根。   “哎,差得远了。”坐的都有些累,连起索性拉长了腰寻了个舒服的资势后躺在了石头上。   峭生室的一隅偶有星光从上头的罅隙里洒落了下来,忙和了一个晚上终于能偷个懒了,连起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反枕着双臂望着那一罅里的星光,突然轻声的说道,“小妹,你真的很棒了。”   “……”姜嫱背着弓坐在了他的身旁,听到这一句话后她沉默了许久,随即微微侧过头静静地望着他,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连起一挑眉向她颌首,露出肯定的神色。   有风吹过了她额前的碎发,撩乱的发半掩下那一双未知情绪的眸子,月光下那一张脸犹见柔和几许。   姜嫱静静地望着他,末了,她低下了头不觉得微微一笑,“……嗯。”   林间的风是温柔的,丝丝缕缕的吹动着有情人的万千青丝,撩起心里万千的思绪。   姜嫱坐在连起身旁许久后,后觉着太过安静了些,更准备开口说些什么,不想转过头来时发现他竟像是已经睡着了。   姜嫱一愣。   “……连大哥?”迟疑间,姜嫱试着唤了他一声。   没有反应,只能听到很轻缓的呼吸声。   “……”   “你还是莫要再打扰他了,让这孩子多休息一会吧。”一旁不知何时过来的长老柱着拐杖说道,姜嫱怔愣的望了一眼睡着了的连起,又望了一眼立在面前的长老。   长老看出了她的疑问,开口说道,“那个时候炮火夜袭,族中不少的人受了伤,加上腿脚不利索的人被困在了里头,要不是公子冲进去将大伙儿挨个儿的驮出来,怕是有不少的族人都会命葬在这一场炮火之中。”   “他――”姜嫱眸中一愕,转头望向了累得沾床直睡的连起。   “当年有先始连成景,现在有这位公子,可份恩情我山月部可真是要铭记于心啊……”长老心有感激的长道。   姜嫱怔怔地望着已经睡着了的连起,像是心里极其柔软的一个部分被利物轻轻刮过一般的生疼。连起说他除了脸之外哪里都是武夫的粗糙,这话说假不假但也说真不真,只凭他的那一双手,姜嫱就能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养在温室里的世家小公子,怕是从小就没有干过什么粗活累活重活,拿的最重的东西可能就是刀剑和书册了。   这会儿看着他这处的头发被吹焦了,那处的头发被烫去一块,见他尽褪满身的风雅,只余遍身的狼狈。   姜嫱看着心里有些不大好受。   “走吧。”长老柱着拐杖道,“长老院已经齐了,你随我过去一趟。”   明白长老此来的目地为何,姜嫱沉默了下去,随即站了起来,正准备同他离开的时候,却道,“让我给他换一下药吧。”   长老顿了一下,望了一眼累倒在那里的公子,应允了她,“我在外面等你。”   连起的身上有一道箭伤,一道她留下来的前伤,直贯胸口,姜嫱原是认为那一箭定是穿破了心脏,因为彼时她只当那个上窜下窜又是翻石头又是上树的人当成了金丝猴而未有留手。   他能中她那一箭像个没事人一样活下来,这原本已经超出了她的认识与想像。   箭口并不大,只是很深。   忙碌着折腾一夜,这道伤不仅没有好转还有越发恶化的趋势,也是他体魄不错全数挨了下来。   这药有上了新的,只是一看就知道上得太急了,急赶着胡乱包扎一通,还有些敷在里头的草药都露出来了些许,姜嫱伸手正准备为他解衣重新包扎一遍,只是手刚刚停在了他的衣襟正准备解开的时候,看到了他半露的胸膛登时像是被烫住了一般的猛地收回了手。   “……”   姜嫱起了身,低着头对一旁的药夫郎说道,“你去给他重新包括一下。”   “……哦,哦哦。”药夫郎心里本是不大愿意听她的话,正准备敷衍几句,但看着她说的人是一旁累倒了的连公子,便跟着连身走了过去。   姜嫱站在一旁看着他身的伤势,比起之前的那一箭 ,他身上又多了好几处划痕和烫伤。   等到药夫郎给连起上完了药后,姜嫱再一次沉默地坐在了他的身边望着睡的酣恬的少年。   他想必是累坏了。   也真是难为他了。   投落的那几粒零碎的星辉渐渐的黯去,随之而来的是如水的月光照在了他的脸上,姜嫱以衣袖擦去了他脸上的灰尘和碳色。   “谢谢你,连大哥……”姜嫱低声道。   说着,姜嫱解下了自己的外衣,将它盖在了连起的身上,随即背着弓起身往外面走去。   正走出去的时候,正遇见有族人合力抬着担架起了过来。   “让让,让让。”   “真是可怜啊,烧成了这样。”   “可不是。”   “还不如痛快一点求个了断,这样活着当真叫人看着余心不忍。”   “啊,还活着吗?天呐,烧成了这样!”有人不敢置信。   “是啊,不止活着,还醒着呢。”   “……”   姜嫱背着弓走了出去与那方合力抬着担架的族人擦肩而过,像是突然看到了什么似乎,她倏地一顿,怔愣间转过了头,却见了担架上的女子腰间上的佩牌。   ――弓凌荷。 第18章 千藏洞中的信笺   “你说那个姑娘……”   翌日。   睡了一觉通体畅爽的连起随姜嫱一同来到了天簿崖的千藏洞,两人一同翻阅着原族长寿尤留下的手记,想从里面找到一些有关于所谓山神的一些线索。   隔着一排书架,听到了姜嫱的话后,连起不由得怔住了。   “弓凌荷还活着。”姜嫱翻着书页,低着头有些看不大清面上的神色,只是听着语气有些沉默,“但是整张脸都被烧得毁了容。”   连起握着书册的手一僵,“她……”   “这与你没有关系。”隔着书架,姜嫱说道。   “……”连起没有说话,只是低下了头有些出神的望着手中的书册。   他虽不知山月部。   但是毁容对于一个女子来说意味着什么,却是知道的。   谈不上对这些人有好感或者是恶意,只是立在他眼前的人,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彼时尚且鲜衣艳容,只是转眼之间面目全非,多少会让人感慨万千心有不忍。   “我当时若是在坚持一下的话……”连起握着书册低叹。   “你冲进去也没用。”姜嫱低头翻着书页,听着‘哗啦’的翻书声响起,“她并不在天水崖,那个时候你就是冲进了火海,也找不到她的。”   连起一愕,“不在天水崖?”他记得那个姑娘好似被姜嫱一箭伤了右眼,行动不便的。   “嗯。”   姜嫱面色沉默了许久,手指停在了翻页的书页上顿住。   半晌。   姜嫱道,“那个时候,她在梧树下。”   陌生的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又像是一时想不起来,连起一手托着书册,心里还有几分疑惑,“梧树下……”   “那是籍水隙住的地方。”捏着书页的手指指骨有些发白,姜嫱面色有几分生冷,“也是那夜那一把火烧得最深的地方。”   “……”   连起听着一时瞪大了双眼,像是明白了什么后满脸的不可置信,一双眸子里满是愕然。   姜嫱沉默了下去,随即闭了目伸手合上了手中的书册。   “草!”   连起破口就骂出了声,一手就扒拉上了书架探过了头,“你说她为了救那个怂蛋跳进了火海里头找他?!”   说到这里连起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压根不在那里,早逃出来了,还怕死的等着我把他驮出来安置好后才告诉我他那相好还在火里头!”   姜嫱合着书抬头正看到书架那头气鼓鼓的脸,就这样望了他许一会儿,“怕死向来是人之常情,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哈?!”连起听到这里却是更气了,“去他喵的人之常情!”   那张斯文白皙的小脸怎么看都与他这怒气下的脏口很是不符,姜嫱看了他许久,竟觉得有些好笑。   “哎!我跟你讲,你可不能这么想!”连起又气又极的扒拉着书架子,恨不得把头挤过去当着她的面耳提面令的训诫她,“这世上还真有些混帐人说些混帐话,自己不修德性不修才学恶劣不堪怂的一逼又胆小怕死不敢承认,然后说着这是人之常情,那是人之常情,去他喵的!”   姜嫱一手托着书好笑的望着气极败坏的小公子。   连起越说越气,“什么我窃香偷玉不过人之常情,什么我贪财好色不过人之常情,什么我自私自利不过人之常情……就是一堆乌七八糟的混帐事还说的理直气壮!不过是用那城墙厚的脸皮托着一面遮羞布,什么样的人之常情哈?人有劣根不假,但那可从来不是人之常情!你可定不能跟着学坏!”   姜嫱托着书望着探出个脑袋的小公子,就这样望了他许久忍不住笑了起来。   “嗯。”她点头。   “别理那些乌糟的话,他们都是坏人,别和坏人学样。”连起整个人都趴在了书架上挂着,探着个头一副苦口婆心的劝诫她。   “好。”姜嫱再点头,眼里有笑。   将手中的书本放入了书架中,她在许久之前就已经释怀了,在那场似真似假分不清是梦境还是前世的梦里,她那颗曾小心翼翼捧至籍水隙面前的暗慕之心,最后被那些落下来的石头砸成了粉碎。   人有劣根,太多的人都是怕死的,这与其说人之常情不如说无甚奇怪。   只是正是因为如此,才让那些在生死之中舍死取义的人显得越发的难能可贵。   一如他冲进火海来到她的面前,无论是出于恻隐之心也好,亦或是怜悯与同情,但他却是这样的做了,并且彻底的将这一份善举贯彻其终。   “要我说啊,还是这地方太小了,得多出去走动走动。”连起趴拉在了书架上絮絮叨叨着,“这世上的好男儿有多少啊,干嘛赶着在垃圾堆里找男人,那样的怂蛋有什么看得上的,还一个两个的栽进去,我打我那群兄弟里头随手抓上一个人,包管把他碾压的连渣都不剩下。”   姜嫱放下了手中的书,随即又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新的手记翻着,听到他的话后神色一顿,随即抬头望向了他。   “哎,小妹。”连起趴拉在书架上挂着,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脑子灵光一闪道,“不然我把我几位兄长介绍给你吧,你看你喜欢哪样的?”   “……”   “这男人啊,还是得多处,才知道哪里适合自己,我那三位兄长都是一等一的贤士。”说到了这里,连小公子滔滔不绝了起来,面上见着光,语气里更是犹有钦赞,“大哥秦谦是个温谦之士,他很擅长洞悉人心,性格也温敦,很是体贴人,与他相处起来会非常的舒服,而且他也习得一手好杏林术,可不比外头那些个神医差。二哥梅盛雪他……他就略过吧……”   连起一手撑着脸叹息道,“梅兄做兄弟还是不错的,但是选来做男人就绝对不能选他,可是一个风流子,经常万花从中过,就差没淹死在丛林中,想抓住他可是太难了些……不过,你资历浅,和他处处也不错,我跟你说,男人会的那些手段他都炉火纯青,你跟在他旁边久了,旁的男人那些个花言巧语一眼就能识破……哎!不过你可千万别被他给迷住,那风流子可花着呢……”   “……”姜嫱沉默的低着头翻着手中的手记。   “不过我那素贤兄你真的就可以考虑一下,哎,不用考虑了,你就选他!真的!”说到这里,连小公子一脸的放光,“我跟你说,我素贤兄可真是一等的圣贤之士,有时我都觉得不可思议,他无论是才识还是见地都让人为之惊叹,而且性格温和儒雅,宽广就像大海一样有容乃川,无论是什么样的人,他都……”   “不用了。”姜嫱低着头闷闷的打断了他的话。   “诶???”   “我配不上的。”姜嫱道。   “谁说的?”连起哼了声,“别把那些不修德行的人冠在我兄弟头上,他们可好着呢,才不会非议女子,轻视恶语他人。更何况你是我的小妹,他们绝对会以礼相待……哼,敢说一句不好我提刀劈了他们!”   姜嫱原先很喜欢听他叫自己小妹。   很亲切。   也很暖心。   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越听越觉得有些胸闷,就像是块大石头一般的压在自己胸口上一样,气闷的有些喘不过气来。   “唉?哎!哎哎哎哎――”姜嫱正觉得气闷,却听着书架那头突然传来了一声惊呼。   抬头间正看着面前的书架倒了下来,而扒拉在上面的连起一脸惊愕的看着身下书架的失重倒塌的倾了下去。   眼见着书架倒了下来,姜嫱下意识退了一步,随即点足踏步翻身间一把抓住了正死死扒拉在上头的连起,伸手将他捞了起来,将他带去了一旁。   “哗啦啦――”书架连锁着倒了下去,倾落了一地。   连起惊魂未定的踉跄了一步才站住脚,看到了倒了一片的书架,脸色顿时刷白,就像是犯了错的孩子一般惊呆着站在了原地,“不会吧……”   “没事吧?”姜嫱一手扶稳了他。   “我没事,这……”连起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片狼藉。   “没事就好。”姜嫱有些不大放心的扶着他,“以后还是不要挂在书架上,很危险。”   “……”   被小妹训了,连起顿时有些委屈的望着她。   就不能给做大哥的一点面子吗?说提就提,说捞就捞,说拎就拎,说训就训,他又不是故意的,也不能委婉一点……   收拾倒塌的书架要得不少工夫。   被说了一顿后的连起缄默着安安静静地收拾书册,他的那点小动作和小表情姜嫱都全看在眼里,就连他的那点小心思仔细琢磨琢磨都不难猜。   抱着怀里一叠倒落下来的书册,姜嫱突然问道,“大哥是几年生人?”   “反正比你大。”连起瞟了她一眼。   “大多少?”   连起沉默了一会儿,随即悻悻的哼了一声,“反正就是比你大。”   姜嫱望着他,连起撇过了头去。   “不过说来,你们山月部用的是什么文字?我怎么都看不大懂?”撇过头的连起随手抄了一本书册打着哈哈转移着话题。   姜嫱一怔,“你不认得吗?”那他一直在那边翻着什么呢……   “不认得。”连起翻着书页,瞟了一眼,顿生不满了起来,“喂,你那什么表情,我可在很认真的找了,我是不认得你们山月部的字,但这手写的字体和印刷的字体还是分的清的。”   “……哦。”   连起又翻了几页,全然的看不懂上头写了什么,到是整着书册抖了抖书本的时候见有一封信笺从里头掉出来。   “哎,你看这个……”   ……   寒鸦掠水飞去深林之中,隐隐听着那林中像是有低泣的鬼语传来,在无数摇动的树荫下。   “嘎吱――嘎吱――”   有一顶结着红花的大红花轿晃悠着从林中穿过,挑轿的是几个臂膀结实的壮汉,几人但挑着那顶大红的花轿疾步的穿过了深林,往半霞峰走了过去。   “喂,小妹。”   “什么?”   “还要走多远啊?”   “很快就到了。”   姜嫱知道他心有不安,迟疑了一会儿,开口道,“不然还是我来吧……”   轿子停在了梦里的那一处祭山洞外头。   “你来什么来。”花轿压下,连起穿着一身大红的凤冠霞帔薄施红妆的从花轿里头走了出来,长发如云一般在头顶盘了一个花髻,以红绳相结,又在鬓上簪着一朵娇艳的红花。却见着面似冠玉唇施脂红。   可是好一位娇俏的小娘子。   那封不短的信笺大体上写着会在9月19日天祭日过后,奉献掉姜嫱之后,再从族中挑出一位花貌倩丽的待嫁之女坐上花轿以新婚之妇长往祭山洞面见山神,长侍山神左右。   这可就是一个引蛇出洞的好机会。   连起深吸了一口气,一副全然豁出去的模样,“守在外头别打草惊蛇,我去会会这个藏在里头这位妖言祸众的山神。”   “……”姜嫱面色古怪的盯着他。   “你一直盯着我看干嘛?”也不知是这林中阴风太甚还是她的目光太诡异,连起忽觉得一阵寒毛直竖。   “……”   姜嫱沉默了许久,久得空气中透着一份死寂。   良久。   姜嫱才干巴巴的挤出一句话,带了几分挠头的傻笑,“……大哥,你这样子,真好看。”   “……”   一口老血直卡在了喉咙里头。   连起憋了憋。   又憋了憋。   再憋了憋。   直强行把那口老血给咽了下去。   他真的好郁闷啊,想他虽然不算高,但也有昂藏七尺,不说威武生猛,但也是倜傥俊秀的刚烈男儿,被人当成姑娘夸好看又是个什么鬼?   还不是顾及她一个姑娘家,上花轿应该是嫁给如意郎君高高兴兴满怀期许,而不是像这样生死不定诡谲不知的,怕给她往后的新婚之喜留下阴霾吗?   “命给你。”连起把那口老血硬生生的咽了下去,伸手一掌在她的肩上重重的拍了拍,一脸严肃道,“记得帮我好好护着。”   说着,连起转身之际再深吸了一口气,一副英勇就义的举步往祭山洞走去。 第19章 心犹愕见   天边的最后一抹晚霞悄然的从峰岭上缓缓地跌落下来,直跌落在那一带涓涓的流水之中。   半霞峰。   这日里年迈的翁公载来了一个客人。   “公子。”一叶扁舟泊在了岸旁,翁公撑着桨对走下船的一个年轻的公子说道,“公子初来青原女国就放火烧了我养了一丘的药圃,这笔帐却是如何算?”   一只寒靴落在了水汀,那人闻言只是微微侧头,“只烧了一丘的药圃吗?”   他的声音透着寒,却又在转音中带了几抹旖旎的味道,在清冷中又听着几分温柔,一时之间却叫人辨不清他心中所想是何。   翁公一时之间没有回过神来,待后觉着他语中的那一般玩味后脸色一黑缓过神来,却见他已经长步径直的往半霞峰走了进去。   “……嗟。”   却只得忍着怒在背后唾了他一口。   暮晚的半霞峰旖旎万千,外看时,整个峰岭都像是在发光一般晶透,待走进去时,却又觉得那霞光像是被盛入了这半碗的峰池中,可是令人沉迷。   “刃止,你来了。”听到了有不一样的脚步声,半倚在香榻上的悦心霁笑着伸手示意枕下的娇人起身。   “既然来了这里,总是要先见你一面的。”来的人道。   “坐。”   悦心霁半撑起了身,任一头长发如瀑一般的落在了榻上,也不介意袒露出来的胸膛,只是似笑非笑的望着他道,“好徒儿来见我,可是有带了什么东西来孝敬为师的?”   “东西不是给你了吗?”那个名叫刃止的人道。   “那可不是你的东西。”悦心霁一手半撑起头,含笑着望着他,“你父亲给我的东西可还算不作你的东西,更何况……”   说到了这里,悦心霁眸色微微眯了起来,隐见着有几分危险,“特地把连起叫来,用他来牵制我,这笔帐我却是还没向你们讨要的。”   “你记得连弟?”那人隐于暗中的神色似乎有些意外。   “可不止认得。”悦心霁眸色寒了几分。   “他要跟来,多一人多一份掩护,对我来说总是好的。”那人道。   “你以为我会相信吗?”悦心霁似笑非笑。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随即抬起了眸望向他,“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连弟能牵制你,这对于我来说确实是个好事,我会记下来然后好好利用这一点的。”   悦心霁神色慵懒的换了一个姿势半倚着,一双狭长的眸子半掩半开,“这个时候惹怒我可不是明智之举,为师的怒火,可怕爱徒承受不起。”   “你要的东西我会如期给你。”那人道。   “条件?”悦心霁心里了然的睁开了眼睛望着他。   “我的条件只有一个,并且往后也只有这一个。”   暗处,只有一罅从石缝里透来的光照入了他那一双漆黑的瞳,照着那瞳带了几分多情的旖旎又带了几分凉薄的寒意。   那人道,“杀了女皇曦铭,毁掉整个青原女国。”   悦心霁半撑着身打量着他许久,末了,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带了几分轻嘲,却也没有多说什么的重新枕回了榻上,不以为然的笑他,“刃止,你和你的父亲果然生的一样。”   一边说着,悦心霁撑着臂缓缓地坐起身来,“我是无所谓这女国的存亡与否,这若是你们父子两的要求,答应了你们也无妨,不过――”   这个一直慵懒的躺在香榻上的男人,直到真正站起身的时候,却有一种浑然的气场自上往下压迫了下来。   悦心霁轻轻地以指挑起了他的下颌,轻柔的像是母亲对婴孩的安抚一般,强迫着他与自己对视着。入眼的那一张脸见着几分阴柔与魅惑,那张脸上的眸中含着笑,那张脸上的唇染着笑,但却不知为何透露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十一年了,我等的太久了,久得已经没有耐心了。”悦心霁挑着他的下颌轻道。   被挑起的下颌直对上了他的视线。   那人道,“那怕你还得继续等下去,因为这一切,不过才刚刚开始。”   “……”   就在两人对峙之间,翁公突然走了进来,初看他们师徒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火/药味不由得一顿。   “什么事?”悦心霁神色平淡的问。   “悦先生,山月部今年送来的祭品已抵达祭山洞,是否……”翁公有些迟疑的开口。   悦心霁松开了扣住那人下颌的手,似有一瞬的思忖,随即道,“前来送祭的人是谁?”   “……好像是姜嫱。”翁公一顿,细想之后确定的回道。   “我知道了,你暂且退下罢。”悦心霁摆手。   等到翁公退下了,那个名叫刃止的人低头略有思忖,“山月部。”   悦心霁转过了身,从山壁上打开了一面暗格,露出了当中的一面的零零总总不知道装了什么样的瓶罐,也没看他道,“有兴趣随我去一趟吗?”   “没有。”那人回答的很直接。   “呵。”悦心霁笑了一声。   “蛮夷部落之间的纷争,我并无兴趣一观。”他道。   “是吗?”悦心霁的语气中但有轻笑。   像是想到了什么,那人突然问道,“你为什么一直在这半霞峰里?”   悦心霁也不给他卖关子,径直道,“刃止,来前我曾让你做好功课,知悉这一方国土一方事,如此才能清楚有哪些是自己可用之人,有哪些是自己定要避开之人。如今看来,你这功课可真是一塌糊涂。”   那人沉默了下去。   “山月部与娑沙部是数百年前原著隐国西境之外的山林之人,其族原有统称为绀牧部落,如此一说,你明白了吗?”悦心霁调配了一下药剂,随即拿着一截食指长短的褐色瓶子。   那人怔了怔,像是突然明白了过来,“绀牧部落……”   “对,那就是女国立国之前的前身。”   悦心霁半倚在了石壁上,两指轻撷着手中的药瓶,只揽着袖似笑非笑的望着他,“你说在女国之中,想杀现任的女皇曦铭,毁掉整个女国,除了绀牧残余分裂下的这山月部与娑林部外,还有谁会有这么强烈的仇恨与势必执行到底的冲动呢?”   那人抬起了眸望向了他,“你想统合整个残余的绀牧部落为己所用?”   悦心霁微抬起了眸子,唇弧微勾,“这半霞峰的风光虽然不错,但我久居于此,可不是为了看这山河日丽的。”   ……   晚霞的最后一抹余晖彻底的沉落在了地平线下。   “铃――”   “铃――”   山风吹起了祭山洞外垂挂着的一排山铃,撞铃之间听着一阵清音响起,不觉敲碎了无数的思绪,有一树被风吹动的树叶飒飒的摇落啊下来。   等到天际之中所有的光芒全部消失的时候,却见着悦心霁掌着一盏灯缓步的从林中走了过来。   不同于往日里的慵然散漫,此一刻的他但穿着一身宽松的月白色长衫,梳着文士三才冠,可好生的一幅脱落着从画中走出来的翩翩佳公子。   晚风中,但吹着手中的那一盏豆灯微微摇晃。   ……   “我让你随我一同走,你可愿意?”年轻的才貌公子一双凤眸微挑,含笑间却是三分凉薄七分勾引。   “可以。”   “随了一介诡士同行,未来未可知之。”颀长的身,只是临风中自见风骨。   “是吗?”   身旁的女子听着望了他许一会儿,随即突然笑了,面上带了几分狡黠,“那我后悔了,这就走了。”说着就转身真的离开了,只是脚步还没有迈出一步,却得他伸手握住了手臂。   那女子望着抓住自己的手臂,随即抬眸望向了他,对上了他那一双狭长的凤眸。   “不能丢下我。”年轻的才貌公子定定地望着她,“施蝉。”   “……”   那女子抬眸久久地望着他,末了,她道,“阿悦,未来是很遥远的事情,而路却终究是要走的,没有谁能预料到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不过,至少这一刻,与你同行我是愿的。”   ……   掌中的灯盏一寸一寸照亮了整个祭山洞,微弱的光芒爬满了整个漆黑的山洞,落在了祭山洞中那一个身披凤冠霞帔的新娘子身上。   ……   “这场喜宴倒真是冷清。”年轻的才貌公子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走了出来。   “谁让你得罪了那么多的人。”披着一身凤冠霞帔的新娘子见他走来了起身间无奈的嗔了他一眼。   “嗯?”   意外的在喜宴上还看到了一个人,虽然只是个还没有长开的小豆丁,尤其是小豆丁虽穿着庆贺的礼服但是望着他的眼神却也是一脸的不爽。   年轻的才貌公子却笑了,也不在意自己不讨小孩儿喜欢,躬身抱起了那个小豆丁,笑道,“小连起乖,今天看着你给我们庆贺的份上,随你想咬几口都行。”   “不准欺负我姐姐!”刚脱牙的小豆丁连起气鼓鼓的瞪他,气势虽有,只是因为正在换牙期,话却是说得囫囵不清。   “好。”年轻的才貌公子笑了。   “要对我姐姐好!”小豆丁连起还生着气。   “好。”年轻的才貌公子笑着伸手揉着他的小脑袋。   “要好好照顾我姐姐!不能让她冷着饿着!也不能让我姐受一点儿伤!”小豆丁连起一脸嫌弃的撇过头不给他揉。   “好。”   年轻的才貌公子听着不觉笑了,一双狭长的凤眸里满是局促,也不介怀他满脸的嫌弃,一只手抱着他一只手逗着他,“你这么护着你姐姐,可得先把牙长齐了,不然下次想咬我,给你咬你都没有牙来下口。”   小豆丁连起听着愤怒的真就下口一口咬在了他的胳膊上,那年轻的才貌公子却也真是应诺着站在那儿给他出气。   ……   有月透过了乌云照落了下来,照见了祭天洞外有寒矢已经悄然的搭起。   “踏!”   走在前面的悦心霁掌盏停留在了新娘子的身后,连带着跟在他身后的那名得他唤做刃止的徒儿也跟着停下了步。   止步间,但见有山风猛得灌林而来,惊动了掌中的那一盏豆灯。   那一双狭长的眸子微凝,只是嘴角微微勾了起来,露出了意犹未明的笑容。   就在风扯过了手中的那一盏豆灯后,却见原先一直安静的背对着他们坐在那里的新娘子突然一把扯下了自己头上盖巾,转身间大声的喝斥道,“就让小爷看看是哪个装神弄鬼的奸人在这里假扮山神妖言祸众!”   烛火在他的转身之间惊动,火光直掠过了山洞中的几人的脸。   像是不曾想到连起竟然在这里,悦心霁身后的那一个立于烛火之下戴着面具的人愕然一惊,烛火照入了他面具下的那一双眸中,却是瞬间转身想要离开这里,避免与连起直面相见。   “嗖!”   却不想刚走出祭山洞外,却得有一支飞矢破射而来!   脚步顿生僵止住。   烛火惊焰而照,只是掌灯的人神色不变,像是一切都掌握在他手中一般,那幽若的烛火一点一点的染上了他的眉目,照入了他那双风云不变狭长的凤眸。   照见了那双凤眸里似笑非笑的魅惑之色。   “――!”   照开的烛火,也在一瞬间惊开了连起的眸子。   连起震愕的望着掌灯立在眼前的人,惊怔,错愕,震惊,不可置信,随即而来的,是回过神后无比清醒的排山倒海般的怒火冲冠与没有任何多加思考的直面一拳揍了上来!   “――悦心霁!!!你把我姐藏到哪里去了?!” 第20章 寻找的、最不想见的人   “――悦心霁!!!”   是未及多想的一拳照面揍了下去,快的如似反射一般,在看到这一张脸的时候,排山倒海的怒火顷时盖顶而来。   连起怒然喝道,“你这混帐!还我姐命来!!”   手中的烛火焰心一惊。   “咚!”悦心霁像是预料到了这一拳的到来,神色不变的覆手如托莲一般的举着手中的灯盏反手就压住了这照面而来的暴怒一拳。   犹见风雅的文生三才冠下有玉带扬起。   “一别经年,你见到我还是这么的热情。”狭长的凤眸微挑,侧眸间似笑非笑,“小连起,别来无恙否。”   “滚!!”   第一拳被他给压了下去,连起怒喝下叩肘而击,却又得他给拆了招。   腕门被他给封住了,连起挣扎了几下未果,只得下盘扫腿想要将他绊下去,不想扫得个空,就像是全然被对方给看穿了招式一般,他所有的攻击与防守在对方面前完全就像是轻飘飘地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样。   “这里不是小孩子玩耍的地方,快回去吧。”悦心霁扣着他的腕道。   “放开我!”   “听话。”   “滚你大爷的!小爷凭什么要听你的话?!”   连起怒极的一拳往他的脸揍了过去,却又得他另一只手给截下,“混帐!你把我姐的尸体藏到哪里去了?!是你杀了她不是?!”   悦心霁扣着他的腕神色不动的望着他,一双狭长的凤眸不辨阴晴。   “这就是你追来女国的原因吗?”   “你管我来这里作甚?你来这里又能有个什么好事!”连起挣扎着想要挣开他的钳制,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连起瞳色一惊,“是你!”   悦心霁钳着他的腕只是似笑非笑的望着他,“大人的事小孩子还是不要多问了。”   “――在这里假扮成山神妖言祸众的人是你?!”一如恍然顿悟般,连起面上的怒色更深了,极怒之下但见额际的青筋暴起,“悦心霁!你把山月部送过来的活祭都怎么了?你又在这里做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该死的!你这畜生!!”   连起一时间怒不可遏,奋力挣脱了他的钳制,毫无留手的向他全力攻了下去。   “你觉得我在这里做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呢?”一手挡住了他的攻势,悦心霁不答反问。   连起怒喝,“你又还有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没有做呢!”   “哈。”   悦心霁却是笑了一声,也不否认,“这倒确实。”   “那些送来的活祭呢?!”连起再问。   “既然都是祭品了,自然是已经用过了。”悦心霁轻笑。   “你这混帐!!”   祭山洞中,两人僵峙而对。   如何也占不得上风的连起只得奋力缠住他,怒目质问道,“你在这里假扮那劳什子山神就是为了骗寿尤让他给你每年献祭活人?我原只道你是个诡计多端的害虫,怎么?现在竟成了那沟里专吸人血的妖魔了!”   “多谢赞谬,不甚荣幸。”悦心霁微瞥下眸,那双狭长而又魅惑的眸子见着几分凉薄,却又藏了几分促狭,“不得青史留名,那便遗臭万名,在你心里我这恶人的形象能再升上一层,可也是光荣的不是吗?”   “你他妈的能要点脸不!”   “咚!”   臂肘相击,只有拳与掌的相替。   但是任连起如何的攻击,卯足了全力也无法撼动前面这只奸毒的老狐狸丝毫,踏身起步,却是在他的掌心中翻覆,却又如何也逃不出他的掌心。   “白远山一门是不是你灭的!”连起喝道。   “是。”悦心霁也不避承认。   “戮海之战背后的操控者也是你!”   “是。”悦心霁轻笑。   “所以,你杀了我姐!因为她阻止你的这些阴谋诡计所以你杀了她!”   “砰!”凌空之下踢腿而击,尘埃四溅下,却得悦心霁背掌一拦,拦住在他的脚踝间,直接打断了他的攻势。   “你想听到什么答案?”悦心霁抬眸望着他,随即翻手间只一手便将他掀了起来。   “自然是真相!”连起顺势飞身而绕,落步间再一次攻了上去,拳腿相拆间却还是占不上半分的上风。   悦心霁听着笑了,“小孩子果然是小孩子。”   又有一拳密不透风的揍了过来。   这一拳得他另一只手截下,只是这一截,力有相冲之下震下了悦心霁手中的那一盏豆灯,落目一瞥间,见那炙烤的灯油正往连起的手臂上淋烧了下来,悦心霁翻手一卷任那灯油全数的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咚!”另一只手截住了他的另一拳。   几番强攻都破不得他丝毫面门的连起怒火攻心的直接张嘴往他的胳膊咬了下去!   悦心霁立在了原地一手掌着灯,一双狭长魅惑的凤眸犹有几分惘然的叹息,“小孩子对真相与对错总是太过于执着,小连起,你到底还是没有长大,这看人不顺眼一急就咬人的毛病还是丝毫未改。”   “你这样的人,阴诡狠毒步步算计成日里在这背后搅弄着翻云覆雨手草菅人命所到之处便是一方不得安生,又有哪一处能让人顺眼!”连起怒目望着他,咬字间见着露出了沾着血的利齿,可像个露出獠牙的幼虎。   悦心霁低头望着眼前这个记忆里的小豆丁,却是笑出了声。   末了。   他低声轻道,“如果你真想知道真相的话,那么就仔细的看。”   手中的灯盏在夜风中惊跳着。   连起怔愣的抬头,目光顺着他手中的烛火往整个祭山洞掠了过去,却听着他的声音似魅似蛊,清冷中带着一抹晚霞般堕落昏暗的旖旎,耳语之间似有低喃,“……仔细的看,是人是鬼,只要在烛火下一照一切就能现形了。”   连起一怔,不明他的这一席话是谓何意,但只在这一怔神之间,见他覆手一掀一力便甩开了自己。   “想跑?!”   意识到他准备撤离的动作,连起想也没想的就全力扑了上去想要擒下他,不想悦心霁全然预判了他的动作只拧身一避,让他堪堪的抓住了一截衣摆撕了下来。   “该死!”一把扑了个空扑去在地上的连起愤怒的伸手一捶地面,跟着起了身,嫌着这一身的嫁衣太过碍事的一把撕下了裙摆追过去,不忘一边追着一边怒吼道,“悦心霁!你这畜牲!你把我姐的尸体藏到哪里去了?!你给我站住!我跟你没完!”   眼见着追去了祭天洞外,连起怒声高喝道,“小妹!给我串了他!”   从一片漆黑的祭山洞内跑出来,只见着月光照入了眼中,连起望着洞外倒下一地的山月部的战士与正在交锋激斗的两个人却是不由愣住,全然不曾想到就在刚才他与悦心霁在祭天洞内交锋之间,这祭天洞外也经历了一场不小的博斗与厮杀。   听到了他的求救声,姜嫱一掌震退了交斗的人,正准备挽弓瞄淮往峰岭中逃出去的人。   那个被她一掌震退的人正是之前被悦心霁唤作刃止的男人,却见他退了几步,在意识到自己被悦心霁算让后,即使戴着面具却还是能感觉面具下的那张脸气压很是低沉。   箭方方搭上了弦,然而不待姜嫱调转方向,便被那人反身一脚给踢开了。   纵是姜嫱身负无上箭术,却也压不住近身被人缠上,只有转手一背重弓,覆手间一转匕首想要先解决掉眼前的人。   交手拆了几招,任她怎般强杀也抢不得上风。   “――草!”看着那边跑的快没有影的悦心霁,在看看这边全然被压制住完全处于下风的姜嫱,连起只得咬牙跺脚,暂且放弃去追悦心霁,而是转而冲去了姜嫱那边帮她解难。   不想,就在他刚刚冲了过去的时候,那个一直压制着姜嫱的男人在他接近的瞬间就立马当机立断的抽身而退,退前不忘挥手炸开了一颗烟雾弹,遮住逃离的行踪。   “咳!”   “咳咳!咳!”   那烟雾迷了眼睛又很是呛喉,两人不由得伏身重咳了起来。   “――小妹!”见姜嫱还想要过去追击,连起伸手拉住了她,压着她一起躲去了能净化迷雾的树林里,卜一吸了不入的烟雾,喉咙里可是火辣生刃的疼。   连起重咳了几声,拉住她道,“算了,你追不上他的,他既然敢来此定是做了万全退身的准备,强追过去只会落入他的圈套受制于他。”   见他呛入了不少的烟雾,姜嫱咳了几声缓过来后扶着他走出了迷雾外头让他喘过气来。   “连大哥认得那人?”姜嫱皱紧了眉头。   “……”   连起沉默了下去,正准备说话之即刚开了口又忍不住重咳了一声,“――咳!”   姜嫱看他样子有些不大对劲,脸色顿生一变,“他事暂说,我们先回山月部。”   这下不说姜嫱敏锐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就是连起自己也觉得呼吸重的快要喘不起来,只觉得窒息的噩意像一块大石头一样的压在了胸口,完全的喘不上气来。   又咳了几声,却见咳出了血。   而那血中更泛着黑。   “――这烟里有毒,我们快些回去找长老!” 第21章 他曾为爱俯首而跪   入了夜的半霞峰透着沏入骨髓的寒。   “……先生回来了?”   正在一叶舟上编笠的翁公意外的看着信步走过来的悦心霁,鲜见他的衣着整齐梳发绾冠,竟看得一时怔愣住了,险险地没认出来眼前的人。   翁公放下了手中的编笠起身迎去,“今日怎地回来了这么早……不见那小公子?”   “他自是不会追过来的。”将手中早已熄灭了的烛台搁在了一叶舟上,悦心霁入步走上了小舟,只轻撩了一下衣顺势坐了下来,神情里却满见的似笑非笑的坏意,“他若离开太久,必会影响其它同伴的怀疑,他那一行人当中可不乏心思缜密的聪智之人,自然不会只为了讨还我算计他之仇,而特地来此与我纠缠不清浪费时间,这讨不到好,刃止心里是知道的。”   翁公披上了斗篷,伸手收回了船绳,迟疑间问出了心里头的疑问,“……山月部那边寿尤已死,姜嫱能代替寿尤与我们继续结成契约吗?”   “自是不会的。”   悦心霁半倚在小舟上,只微眯起眼,“在你说此前前来送祭的人当中有姜嫱,我便知这定是一个圈套。”   翁公掌着双桨的手一顿,“那先生为何还要前……”   说到这里,翁公像是恍然大悟了过来,“先生是特地引小公子去见那连起?”   “哗啦。”   “哗啦。”   小舟缓缓地驶过峰水之岭,撑船的翁公正立在了前头,手中的桨不时划破了水面,惊起了落入湖水之中的那一片粼粼的月光。   照月下,偶有几尾鱼跃出了水面。   悦心霁轻笑了一声,指尖慵然的划向了水面,“算是给他们两人的见面礼罢,小连起我终归是疼爱的,只是这孩子脑子生钝,只落着一条筋拐不过弯,不关照他一些他是真会被人卖了还为人数钱,就当做姐夫的送他一个人情,端看他眼利不利可有察觉到了什么端倪。至于刃止……这孩子虽然聪明伶俐性格沉稳却不好管教,不让他一连栽上几次,他怕就已经忘记尊师重道了。”   带刃止过去,既为了让他暴露在连起面前,也是为了将他预留给埋伏在祭天洞外的姜嫱,让他帮自己拖住姜嫱,他便得以全身而退。   而即使介时刃止知道了自己被他给算计了,也因为不得久留而无法调头与他内讧,甚至不得不帮他拖住姜嫱让他逃离。   “呵……”悦心霁眸子里染着几抹意犹未明的笑意,想着那孩子这会儿怕是在这树林里的某个角落里正恨得他牙痒痒的记仇,便更觉得有趣了。   有几尾鱼游过了他的指尖。   翁公听着不由得感慨,“先生果然多智……”撑桨的手却一时停住,“只是这样的话,可不是将我们暴露在了山月部面前吗?那姜嫱不比寿尤,怕……”   悦心霁半倚在小舟上,听着翁公言辞中的担忧却是不觉笑了起来,侧目间,见着眸子沾了几分魅惑,却是笑道,“姜嫱不足为惧,她虽有百步穿杨之技,但再厉害的箭术也不过只是勇夫之为罢了,是否能统领山月部站住脚,于她而言都是未知之数,遑论,在她想方设法站住脚的这一段时间里,足够我至少策反三次了。”   “……”翁公听着沉默了下去,末了笑了起来,“那可真是老身为先生白担心了,说来还有一事,娑沙那边刚刚来人,说是此次突袭娑沙折损大半,娑远厄与哀鱼目前已被姜嫱给擒住。”   “哦?”悦心霁听着眸子一动,“这却也不奇怪,姜嫱杀寿尤这是谁都预料不到的变故。”   “娑远道与哀鱼如今身陷山月部当中,先生看……”   “哈。”   悦心霁只是笑了一声,“翁公,这非是坏事,而是一个新的机会。”   翁主听着一愣,“怎么说?”   依旧是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只是在半掩之下见着几分捉摸不透之意,“我要的是能利用的为我所用的战力,而不是做他人的战力,为他人做嫁衣裳。娑远厄是一族之长,多少会估量娑沙部,更别说哀鱼。”   说到这里,悦心霁停顿了一会儿,沾了水的手指轻叩着船舷,“哀鱼……非是简单之人,甚至有他在娑林,我有许多的计划都无法铺展开来,而今他两人既已都身陷山月部,娑沙一时之间乱作一团群龙无首……”   悦心霁微微勾起了嘴角,“可不正是取而代之的时机吗?”   *   连起忘记了是怎么回到山月部的,只觉得自己像是茫茫大海中的一块浮木一般,随着海水不停的沉浮着,时有深溺于大海之中。   隐约的,好像做了一场梦。   梦里,有那一双穿着喜服的新人,有那一场清冷的喜宴,有府上长辈的怒喝与反对,有姐姐低头之下落下的眼泪以及……   那个年轻才貌的公子俯首之下的一跪。   “请成全我们,我会一辈子对她好,照顾她,爱惜她,与她白首不离弃。”   那个时候的连起不过九岁,许是九岁都还不到,个子长的矮,却还没有那个男人跪下的时候生得高。只是立在了厅堂之中打量着立在姐姐身旁的男人。   他的这一跪,就连姐姐都震在了原地久久地说不出一句话,只是眼泪不停的在眼眶里打着转。   “……”   连起原是和家里的人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很讨厌这个男人,为他抢走了自己的姐姐,可是……   站着都不及那男人跪着高的小连起怔怔地望着那个低下了头的男人,面上的神色不由得有了松动,虽然他什么都不懂,但是那一刻,他在那个男人的脸上看到了虔诚而卑微。   这个男人许是不是一个好人,也许也做过不少的坏事。   ……但是,对姐姐施蝉却是极好的吧。   他应该是极爱姐姐的人。   于是,虽然所有的人都不赞同这一门亲事,但那天不过九岁的连起却还是起了个大早的换上了吉服去给他们两人送上祝福。   ――姐姐幸福就好。   那个时候,什么都不懂的连起是这么想的。   但直到有一天,一个噩耗传了过来。   “施蝉死了。”   “是悦心霁杀死她的。”   “甚至连尸骨都没有留下。”   “……”   连起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有片刻视线的混沌,只觉得大脑一片的空白,就这样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等思绪全部飞回来后,才缓缓地掀开了被子,勉力的起了身。   这一坐起却是一怔。   “……大哥,你醒了!”他的这一番动作显然是惊醒了一直守在床边的姜嫱。   “……我还好。”   得她伸手扶了起来,连起靠上了她垫来的软枕,见她写满在脸上的担忧不由得失笑,“我没事,到是你怎么样了?那个时候你也吸了不少的毒烟罢,可真是一不小心就着了道……”   “我无碍。”姜嫱扶着他枕上了软枕,坐在了床椽旁,却是低下了头道,“我们寄山居常年会入山林打猎,多少会带上些这玩意,只是昨夜是我不够警觉,一时没有察觉到。”   “这倒怪不到你,那家伙一直都是这么阴损……”   说到这里,连起不由得一顿,想着昨夜那个甩出毒烟的人是另一个戴面具的人,隐约的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又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大对劲……   “那些人是何人?”姜嫱迟疑了一会儿问道。   “他――”   连起皱紧了眉头,面色沉凝道,“此事说来话长,那个一脸阴柔长的人模狗样笑的阴阳怪气的男人是南黎首屈一指的诡士,此人名叫悦心霁。”   “诡士?”全然陌生的一个词,让姜嫱不由得一愣。   “诡士不比谋士忠于君主,这些人虽有谋士之智,却无谋士的抱负。只有不告于世的私心私利,行事往往阴算狠绝个个诡计多端为达目地不折手段。”谈到这里,连起的声音越见了沉重了起来,“他会在这里,必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并且定还会有其它的动作。”   姜嫱听着也明悉了当中的要害,“那么一直都是他在假扮山神与寿尤进行交易了?”   “正是如此。”连起道,“但却不知他的目地为何。”   连起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开口道,“……其实,我此来女国的目地,说是随三位兄长一起来游学也是不假,只是更重要的,我此番远行是为了来女国找他。在隐国之前我曾有多番打听过他的行迹,最后一次听到的是一个云游的僧人说有在西境之外的女国听过他的踪迹,虽然事有数年,我并没有抱多少的希望走此一遭,但苦于别无其它的线索只得碰一碰运气,却不想他竟真的在这里搅弄风云。”   姜嫱一顿,问道,“连大哥是为了追缉此人才来这里的?”   “正是。”   连起面色阴沉道,“不能再让他害更多的人了……也算是为了告慰我姐姐的在天之灵,他这样的人,为了一个私欲私利,连自己的枕边人都下得去手,算我当年看错了眼,将姐姐托付给了他,他――”   不忍在去回想那一日传来的噩耗,以及初闻噩耗倒下来的婶婶与祖母。   就在施蝉惨遭毒手后不到半月的时间里,因为过度思念连尸骨都没有的女儿而伤心欲绝的婶母溘然离逝。   “我必手刃了这奸人!”连起握紧了拳抬头望向姜嫱。   姜嫱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却听着长老叩开了房门,意外的见连起也醒了过来,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放了下来。   鹤公道,“哀鱼有要事与我们商议,事关族中历年送过去做为活祭的族人……” 第22章 无论是什么样的理由   “放我与族长安然离开。”哀鱼说道,“这就是我唯一的要求。”   虽然外头的天色已经完全的亮开了,但地牢里的阴冷潮湿却还是落着几分夜里沏骨的寒意,四壁高悬的壁火方方换上了新火,眼下正烧的旺。   长老院里的长老正立在了地牢前眉头紧蹙的望着地牢里头的男人,见着姜嫱与连起来了迟疑了一下,还是让出了一步,饶是四肢被铁链挂在四壁的哀鱼看着来人,不等其它人多言便开口直明目地。   姜嫱顿住了,下意识的望向了长老,鹤公只是皱着眉沉默了下去,显然之前有听过他的妄言。   “山月部现在掌事为谁?”哀鱼直道。   长老不答,只是望向了姜嫱。   姜嫱沉默了一会儿,走出了一步,“我。”   哀鱼面上有些诧异。   姜嫱走在牢门前望着被锁着牢固的男人,“你如今为阶下囚,只是未明真相早已过去的消息,凭什么认为我们会答应你的这一个条件。”   “我并不知道悦先生是如何与寿尤达成交易。”哀鱼面色沉凝的抬头望着她,面上的火纹见着几分迷离的诡异,细看之下又像是带了几分神秘,他道,“但如今你们擒下我二人,娑林群龙无首,他必会对娑林有所动作,但凡以救我二人举旗号令,以娑林全族而动,山月部必会有大灾。”   听到这里的连起却是变了脸色,走近了一步握住了牢栏,“那混帐到底想要做什么?!”   见着是个陌生的人,哀鱼没有开口,只是转目望向了一旁的姜嫱,“我望你好生考虑,虽然娑沙与山月百年以来纷争不断,但到底唇亡齿寒。”   姜嫱伸手压在了连起的肩上,示意他暂且沉住气,随即开口问道,“你说,你知道山月部这些年被送过去的活祭在哪里?”   哀鱼沉默了一会儿,“我对悦心霁不放心,曾有过背地里调查过他。”   ……   冷月的夜带了些许削面的寒。   不比山月部精于弓箭之术,娑林更擅于隐匿于山林之中,直将自己完美的融于山林的一部分,伪装的连眼睛最毒的猎人都分辨不出的地步。   那一日在同娑远厄走出半霞峰的时候,敏锐的哀鱼觉察到了半霞峰内的动静。   “我去看看。”哀鱼说道。   “记得小心。”   “嗯。”   压下了一杈的树枝探去,只看着翁公正在药圃内浇灌着药草,勺舀出来的血腥臭的令人生呕,却也不知养的是什么,倒是看着有三五个壮汉拖着不成人形的尸体埋在了那头。   哀鱼不认得死的人是谁,但却认得他额上纹着山月部的图腾。   “唉,又失败了,这日里你是没看见先生发了好大的火,直把山洞里的瓶瓶罐罐全给砸了。”跟在后面的小童有些累了的一屁股坐了下去。   “翁公,你说这世上真有长生不老药吗?”抬尸体的壮汉擦了一把额上的汗,问道。   “这世上未知之事几何,有与没有又是谁能尽说的呢?”悉心伺候完了药圃,药翁坐在了一旁的石头上抽着旱烟,说到了这里神色带了几分轻嘲,“不过是端看你相信与不相信罢了,无法看透的生死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逃避与自戕,只是这世上总有人宁愿一刀一刀的活剐着自己也要一头栽进去,是为贪婪罢,是为对死亡的恐惧罢,是为对未知的绝望罢,不得不去相信那些莫须有的东西。”   “这样做真的值得吗?”小童听着皱起了眉头。   “无所谓值不值得。”翁公抽着旱烟道,“只是人,终归是需要希望的,哪怕只有一线的可能,也好过在无尽的绝望中沉沦下去。”   “所以长生不老到头来只是一个幌子吗?”小童喃喃地说道,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可是不对啊!我看到冰室里的那个人,这些年一直活的好好的,和十年前没什么差别呢!”   “……”翁公沉默地抽着旱烟,良久,道,“此事我也觉得蹊跷,十多年前悦先生将那人送过来的时候我曾看过一眼,也有摸过那脉博,如何看都是已经死透了的人……我却也不知道大公子到底做了什么,但要说起死回生还是……隐约的觉得哪里有些不大对劲……”   “翁公,大公子的密信来了。”正说着的工夫里,有一个小童拿着一封信走了过来。   翁公摘下了旱烟托在指间,接过了那封密信看了起来。   “有什么事吗?”见他的神色有异,一旁的壮汉问。   “哈。”   将看过的密信烧焚,翁公重新抽着旱烟,微眯起的眸子带了几分玩味,“不日后,小公子会抵达到女国,西善那边的魇如也已入境,可都是些老熟人了。”   “小公子?你是说刃止公子?”   “嗯。”   翁公抽着旱烟望着半霞峰那一带潺潺的流水,“看来可有得一段时间热闹了。”   ……   在哀鱼指出来的那个地方,果然找到了数具尸体,在核对历年被送祭的人数后,已经全然化成白骨的尸体虽然已经无法辨别清楚具体是何人,但却是能对得上这一个数目。   这块地方像是经历过一场火,被烧毁的露出了几块的裸地,连同着哀鱼所说的那些奇怪的药草也全数烧毁的一株不剩。   一共十六具尸体整齐的排列在了山月部的祭天坛上,族人穿着黑素的丧缟低头哀然,里面不乏痛哭涕泪哭得死去活来几经咽下气的人。   “儿啊!”   “阮娘!阮娘!”   “相公!豁郎!相公你在吗!”   “……”   “铃――”招魂铃的清音在林中响了起来,鹤公穿着一身黑素的祭服哀泪唱词。   只有无尽的哀伤涌入了心头,看着那些肝肠寸断的人,为这人间逃脱不了的生离死别阴阳两隔。连起不忍再看下去,而是转身走去了不远的那一川白瀑下,望着那奔腾而下的流水从脚下走过。   “大哥。”察觉到他的异样,姜嫱跟了过来。   “所以,我原谅不了他,无论他有什么样的理由。”连起望着那挂山的瀑布沉默的说道。   “我会继续查下去的。”姜嫱望了他一会儿,立在了他的旁边与他一同望着那一川瀑布。   “寿尤大概也是想要寻求所谓的长生不老,才会与那畜牲结成交易。”连起道,“但从哀鱼的那一席话中可见,这当中的怕还有其它的人更深的藏在了背后,而这个藏在背后的人,是真正的有着起死回生之能,至少在旁的人看来是这样的。”   而悦心霁在追求着这样一份能为,至少对于他来说,现在还没有破解掉这背后之人的“起死回生”之术。   所以,才有了这么多的试药与实验。   以活人。   以血肉。   “无论是什么样的理由,我必杀了他。”连起说道。   也许能够猜得到了。   这世上有什么样的事能教他就范,自愿为他人马前卒。   也许能够想得到了。   他从来都是一个为达目地不折手段的人,从不在意旁人的生死,从不在意旁人的厌憎,从不在意旁人的哀求与痛苦,似是一条冷血妖魅的毒蛇悄然的蔓游在林间,他一向就是这样的人。   “……连大哥。”看着他神色不太对劲的样子,姜嫱有些迟疑的望着他。   “……施蝉姐,大概是真的已经死了吧。”连起抬头久久地望着那一川白瀑,“我其实……心底还是不大相信他杀了我姐的,他那些个手段虽然龌龊的很,心狠手辣的更不似个人,但对我姐终归是好的,是真的有一份情在的,然而现在看来,至少,至少……她是真的已经死了吧……”   但无论是什么样的理由,他也必定会阻止他,亲手了断了他。   “铃――”   山间的招魂铃不断的响起。   走过长长的漆黑的山道,只掌着一盏灯缓步的走过,也不知道穿过了多少的树木走过了多少级石阶,悦心霁推开了密室里的石门,但见迎面的寒气袭面而来。   “嗒。”放下了手中的灯,悦心霁袭地坐了下来。   “今天我见到了小连起了。”   悦心霁笑道,眸子里带了几分怀念,“这孩子却还是像小时候一样,一样的一根筋不带拐,一样的看我不顺眼,不是提拳招呼过来就是张口就直接咬下来,可从没带含糊的。”   无数堆积的巨大的冰室,那是比北国的极候还要寒冷几分的温度。   只是中间的一面冰棺躺着一个年轻清i的姑娘,依旧是记忆里的容貌,依旧是记忆里的眉目,恬然的就好像是睡着了一般。   “不过,这会换了牙长齐了牙后还真是有点疼了。”悦心霁望向了手臂上的那一道血口,神色颇为无奈的摇头,“这孩子也是你从小宠大的,有你宠着护着,我自然会顾及他一些,不敢对他做什么……说到这里我还真是有些羡慕了。”   “……”冰棺内的女子恬然的合手而睡,像是正在做一个未知的美梦。   “弟弟又怎么了?小又怎么样?你对小连起可比对我要好多了,你看你总对我这么凶的,又哪里凶过他一句的。”悦心霁摇头叹道,三才冠下的发带隐有微动。   “……”   “是啊,我就是吃醋怎么了,你又不来哄一哄我。”   “……”   寂静的冰室里,只有偶尔穿堂而过的风静静地吹过,和席坐在里头冻得面色发白的公子,与一棺酣然沉睡不知数月的女子。   悦心霁讲了许多的事,以手触及着那入骨的冰棺低头与那个正在沉睡中的女子细说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温柔的眉目却是哪怕讲着那些被献祭掉的人的试药结果也是如春水一般的低柔。   “十一年了,我等的太久了,只是玉别枫压下了最后一张方子久久不肯给我。”悦心霁伸手触着那一方冰棺闭目叹道,“我虽不想再等下去,但是试了很多的法子却终究还是未见一丝的效用……罢了,如今刃止已经来了,我便只有帮助他们父子俩人成他们所愿。”   “施蝉,十一年了,你也该醒过来了,我不会再让你等下去了。”   “很快,我们就又能在一起了。”   “……”   一带奔腾跌落的挂川瀑布下,连起转过了身,似有起步准备离开。   “连大哥准备去往那一间密室一探?”姜嫱忽然问道。   “不。”   连起侧过头,“我说过,无论他有什么样的理由,这都不重要了。”   “那连大哥……”   “对上悦心霁,我能缠住他绊住他的脚步,但却难以占据丝毫上风,如今娑林与山月部联手牵制住他,我徒然在留在这里也不过是与他虚耗。”   连起望向了立在身边的姜嫱,“我会去查出这背后究竟是谁在搞鬼。”说到这里,连起的眸子深了下去,“你许是不知,近日来到女国的外境之人……可只有我们一行四人。” 第23章 所割舍不下的   许是第一次出远门,姜嫱零零总总准备了很多的东西,只捆扎在一起背在了肩上。   “好啦好啦好了啦,跟大哥一起出门,这些小东西大哥会全给你包下的。”连起大大咧咧的坐在了一旁的石桌上,像是有些好笑似的支着一条腿晃悠着,只看着她忙里忙外像是恨不得把整个寒石屋里的东西给搬走似的。   屋里简陋,林林总总加在一起本是没有什么东西的,但却被她硬是搜出来了一大包袱。   “……备一些,总是好的。”姜嫱低着头扎着包裹说道。   “嗨呀。”   看了许一会儿的连起像是终于看不下去了,从石桌上跳了下来,径直的走了过去,蹲身伸手压住了她还准备往包袱里塞东西的手,有些好笑道,“这出远门呢,就要从简而至,带这么多东西,光是路上就有得走的了。”   “……这样啊。”   好像,好像是有这个道理。   姜嫱停下了手,有些讪讪的又把一些大块头的东西给拿了出来。   连起看着好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别担心啦,一切有大哥在,不论你想吃什么玩什么,大哥全给你包下来,定不会教你挨饿受冻露宿街头的啦。”   姜嫱听着面上有些尴尬的低下了头,却正得他的掌心一寸一寸的熨着头发,不由得心里一跳,连带着耳根都烧得红了起来,但也没有撇过头去避开他安抚的手掌。   真可爱呀。   在连家能这样乖巧的任他顺毛的就从来没有过这号的存在,哪怕是猫都少不得抓他几把的,丝毫没有多想的连起只觉得眼前孩子乖巧可爱有些倔强会脸红又会害羞,简直是他心目中最理想的妹妹了。   心花怒放的连起在揉了她几把头发后又使坏的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颊。   “你!”姜嫱有惊的下意识捂住了脸。   “哈哈!”   连起脸上满是使坏得逞后的样子,直笑眯眯道,“好啦好了啦,你就跟着大哥一起走,有大哥在,其它的事都甭担心了。”   脸上还留着他捏后的红印子,姜嫱捂着脸颊望着眼前笑着一脸阳光的少年,只一颗心止不住的悸动着,却久久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就这样过了许久之后。   姜嫱有些艰难的开口,“大哥……不介意我……无盐容貌吗?”   连起听着愣住了,神色有些愕然的望向了她,姜嫱黯然的低下了头。   寒石屋依旧是山月部最偏僻的地方,这是一处居于深山之中,静得只能听得到虫鸣鸟叫的山谷,而居住在这里的人仿佛就像是被山谷所吞没一般。   有山风悄然从屋中穿过,吹起了她低头下垂落的长发。   “――说什么呢。”连起这下一双手伸了出来,直像揉个面团一般的揉着她的脸颊,又好气又好笑,“这有什么可介意的?”   他揉的有力,姜嫱挣脱不得,只得被迫的抬起头望着他。   “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个啊,嗨。”连起无奈的摇头,“我说过了,我那三位兄长都是贤……”说到这里,像是想到了什么顿了一下,随即面色如初的说道,“管他们说什么呢,你但记着,那些喜欢对人指指点点的都是不修德行的低劣之人,都是劣恶之人理他们作甚,若说了什么惹得你不高兴你便骂回去,若骂回去还不解气就动手揍他们揍到出气为止,余下的一切大哥替你担着。”   “我……”姜嫱愣愣地望着他。   见她没有再低下头去,连起收回了手,似有感慨的微温了眸子,“更何况,美与丑的界线又是什么呢?又该以什么来做标杆衡定?又凭什么他人说的美便就是美,他人说的丑便就是丑?凭什么?”   姜嫱听到他的这一席话却是完全怔愣住了,只一双眼睛呆呆地望着他。   “我原先……也是耽于皮相之人,也曾和那些个狐朋狗友们一起轻佻起哄过女子容貌美丑与身材肥瘦。”说到这里,连起微敛下了眸,微微转过头望着那一席贯林而过的山风,望着那纷落下的叶。   “后来,我遇见了素兄……”   那一日洗砚诗会中,在一众士子们轻佻的哄笑声中,却见着一个雅冠的文生俯身扶起了那个摔的狼狈的山樵女。   那是无数隐国士子尊崇的儒师。   若以人的样貌美丑来评定一个人,那么美与丑的界定又在哪里呢?他问。   谁定的美与丑的标杆?   又由谁来衡定?   这万象世界中,便是连树叶都找不到相同的两片,而从无相似相同的人,每个人都各怀以不同的千秋之色,那么又凭什么说燕瘦是美?又凭什么说环肥是丑?   以他人的凝视,由他人的喜爱来界定美丑,又何必自我禁锢于他人的掌心囚于他人的凝视之下?   那个时候的连起不过十三岁,还在书堂当中念书,本是他最不喜欢的文生洗砚会,只为了逃出家门与书院和狐朋狗友们透得几口气才勉强应承下来,但是在那一日,他却认得了一位良友与良师。   “人生百年,但若交得一位良友,便是不虚此生。”   两人背上了包袱一同走在了逐月峰当中。   不比第一次穿过逐月峰时的亡命,这一次却像是个秋游漫步一般,惬意间甚至还能感受着秋风拂面的爽意。   连起一路上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少年时的趣事糗事,只听着他说着就觉得鸡飞狗跳。   姜嫱背着包袱走在了他的旁边很认真的听着,偶有转过头来望着他。   他其实只比籍水隙大不过两岁,连弱冠都还未及。但这十九年里,却比同龄的人要经历过太多的趣事与乐事,就像是洒在湖水上的阳光一般,粼粼的发着光,美丽的令人绚目。   偶尔的他也会讲讲连家的事情,吐槽老爷子的顽固迂腐,然后又转口夸起了那几位贤兄。   “老头子就是不听劝,可不,秦兄来了给他扎上几针不就老实了?啧。”   “是嘛……”   “可不是,还有家里养的那几盆兰花,硬是不让我碰一下,说我过去就是折腾,那时候那盆花大罗神仙都救不回来,啧,结果梅兄过来,就恨不得把家里的兰花都搬了出来给他赏鉴,真不知道谁才是他的儿子!”   “梅公子很擅长养兰花吗?”姜嫱问。   “嗳,我也不知道,说他采花倒是一把好手,我是不知道他是怎么脑子被驴踢了喜欢上养花的,我是觉得跟他一点儿也不搭。”   “……”   絮絮叨叨的走了一路,只听着耳畔流水潺潺,姜嫱微微侧过头静静地望着眼前雀跃的像只小鸟啾一般叽叽喳喳的少年,脸上有着她自己都不曾觉察的温柔,连带着唇角边的笑意浅浅的染了开来。   她听的很认真,像是想要把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记下来一般。   即使那些都是个寻常闲聊的琐碎事。   她望的很仔细,像是想要把他的飞舞的眉目与奕奕的神彩一寸一寸的深刻入心底。   不像那一日亡命奔走间脚下路生的漫长无边,这一番秋游漫走却觉得这一段路好像变短了似的。   短的好似只是一眨眼。   “说来,你现在离开山月部不用与长老打一声招呼吗?”等走到山碑的时候,突然想到什么的连起问了一句。   “不用。”   脚步停在了山碑之前,姜嫱解下了自己肩上背着的包袱,在连起疑惑的目光中将那一袋包裹递给了他。   之前连起曾想替她背,但推脱了几番她都没有让步只得作罢。   以为她是累了,连起没有多想的接过了包袱,“要歇一会吗?早就应该给我啦,小妹就是爱逞强。”   见他想也没想的背在了肩上,背着凰羽弓的姜嫱抬头望着他,对他微笑道,“因为我马上就会回去的。”   连起愣住了,一瞬间呆呆地站在了原地。   站在面前的少女背着一张华丽的重弓面容平静而又温和的对着他微笑着,那是浅浅的微笑,温柔的像这午日的山风一般。   姜嫱望着眼前的少年,对他微笑道,“大哥,保重。”   “为什么!不是说好一起走的吗?”回来神来的连起一把抓住了她的肩,不可置信的望着她,“又是这样?明明只差一步就能从这里走出去!你又要转身走向原点?你不是想跟我一起走吗?你明明那么想出去,想同我一起去外面看一看的!”   “我是山月部的族长。”对上他的激动,姜嫱只是抬起头神色平静的说道。   “……!”连起愣在了原地。   “永远留在这里守护着族人,是我这一生的责任。”姜嫱道。   “……所以从那个时候,你就知道了……自己不可能再离开这里……”连起一双手握着她的肩,想着那一日在地牢中看哀鱼,在长老的注视下她站了出来,不觉得声音有些发颤了起来,“从那个时候,你就知道了……”   或许还要早,在她决定杀寿尤的时候。   在她听完他的话准备反抗的时候。   连起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清瘦的少女,只睁着一双眼睛久久地望着她,“……却什么也没有和我说。”   姜嫱抬头望着眼前双手紧紧握着自己肩膀的少年,抿直了唇,“耽搁在山月部里的时间已经够多了,不是吗?”   游学也好,与同伴汇合也好,查找那幕后的黑手也好。   他是自由的,是翱翔于九天之上的鹰,是不应该被束缚在这一方深林的人。   姜嫱解下了自己腰际上已经刻着姜氏图腾的山玉佩牌,山中人不精琢玉,虽是一块上好的玉却打磨的并不精致,但反而有一种归山的古朴之质。   姜嫱将那一枚佩牌放在了他的手中,“若大哥有难事,可带着这枚佩牌入山寻我,无论是任何事,我都愿为大哥效劳一二。”   “小妹……”连起望着手中的佩牌目光随即落在她的身上,有些艰难的开口。   有一族之责担在了她的肩上。   那是她的选择。   也是她的职责。   是不容他置言一句的她所选择的余后人生,在踏上那一条路之后,在杀了寿尤之后,在百废待兴的山月部,站出来,于是成为了她不可推卸的责任。   “只是看一眼,天黑之前我会将你送回来……”连起抿了抿干涩的唇。   姜嫱只是缓缓地摇头。   “真的……”   真的,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在她选择了踏上这条路之后,义无反顾的承担着这条路上一切的重担。   “此去未知,望君保重。”姜嫱望着眼前的少年,一边说着一边缓步的往后退去,在明明已经走到新的路口的时候,在明明有机会与他同旁共行的时候。   第一次,是不得不选择。   这一次,是她甘愿选择。   “姜嫱……”   在退了三步之后,姜嫱转过了身没有在停留的往回走去。   “我会回来看你的!”连起疾声道。   姜嫱没有说话,只是背着弓神色沉默的往回走去。   “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连起高声喊道。   转过身的,是义无反顾的背影,坚忍的,执著的,不曾再有一丝的停留。   “……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   最后一句的低喃,连起低头握紧了手中的佩牌,一时之间哀从心来,为这一次的未知之数的分别,为这一次不知何时再见的离别。   手中的佩牌是冷的,只被他攥在手心攥的温热。   深剜入掌心的握力,直将那佩牌深深在掌心中剜入了印迹。   相见不过几日,相识不过几何,只记着她总会黯然而卑微的低头不语,记得照灯下那一张满是泪痕的小脸,记得她凌月之上的挽弓射箭,记得她眼中浅浅的微笑。   连起曾想过无数个场景,带她去各种各样的地方肆意的玩乐,看她放声的大笑。   但如今,所有的一切都成为了泡影。   “……”   深深剜入掌心的佩牌,带着些许的痛,却又觉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有些悲伤,有些哀然,有些压抑。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离开了,抽空了。   “大哥!”就在连起出神的握着那一枚佩牌,却听着耳畔忽地响起了一声。   抬头间,不及看清眼前的人是何表情,只觉得有一抹温香撞入了怀里,怔愣间,便是得她紧紧地抱了个满怀。   任是万千压在肩上的重担与自己清楚所要背负的责任在上,却也有满腔的割不断、舍不得,离不开,放不下。   姜嫱紧紧地抱住了他,哽咽道,“不要忘了我!连大哥!”   如果还有下一次机会见面,我不愿再做你眼中不知世事不解人情纯真无邪的小妹。   我有私欲。   你便是我不可言说的最大的贪欲。 第24章 风起时   人生的境遇真是一件令人神奇的事情,彼时堕落谷底,他朝跃于高峰之巅。   “铃――”   山月部的天祭坛上。   敲响的鼎钟下,是神女起舞扬起了手中是颂天铃闭目祷告,祭坛下,是无数山月部的族人与战士闻声之下以手托肩虔诚的俯首跪了下去,只听着那神女铃清音泠泠,伴着敲击的钟鼓声如风一般的飘向了远方。   起风了。   朝阳漫染的阡陌道,连起背着肩上那一袋沉甸甸的行囊独立于古道之中转身久久地听着林中隐约传来的祭典的钟声与铃声。   有风缓缓地吹起了他的衣带,拂过了他的脸颊。   “礼――”扬铃起,神女高声唱喏着。   天祭坛下,于俯首跪落一地的山月部族人之中,姜嫱穿戴着一身山鬼的衣装绾着入髻的花藤缓步的走过了族人预留出来的礼道上,只神色平静的举步踏上了祭天坛的石阶。   ……   “你说的对,眼下我们两人都受了伤,确实不可能都逃得出去。”蹲在面前的少年解下了自己的外衣为她遮住了一身的狼狈,随即抬起了眸对她微笑道,“所以,就让我留下来引开她们,你趁机逃出去吧。”   ……   “起圣火――”飞袂间,神女铃响起。   是鼎中熊熊的烈火奉燃着,在眸中跳跃不定,姜嫱拿起了手中的火渠神色平静的置于鼎中点燃,只立于烈火之前任由着那一波一波的火风翻飞着长发。   ……   “这外面呢,确实有很多的坏人,也确实充满了无数的未知与不定之数。”阳光透过了树叶的罅隙洒落在了他的身上,记忆中的少年有一双明亮而清澈的眸子,只在转过头来望向她的时候盛着她的影子。   那里面有至诚,有美好,有无数她不曾见过的光芒。   他的笑容是温暖的,“但是啊,正因为有这样的一份未知与不定,可不也让每一天都充满了惊喜吗?”   ……   奉燃的圣火于她的手中过继,见着那一簇火光于她的眸中跳跃着。   她的母亲将自己的一辈子都给了山月部。   做为姜氏一脉的后人。   做为永远守护着这一脉寄山居族人的守护神,而永远的立身于深林之中。   从来没有想过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那些她所不了解的,未曾见过的,从未听说过的人与事,哪怕是在梦中前世被族人做为活祭献祭给那吃人的山神,她原也没有想过逃离这里。   直到,他的出现。   ……   “走吧,哥带你出门看看,不怕。”梦里,是他拍着她的肩对她微笑着,那笑容胜过万千的阳光。   ……   一如他所说的,那存在于未来的惊喜,在无法预料的未来。   而他。   便是在这未来里她生命中可遇而不可求的礼物。   手中的奉燃了圣火的火把重新点燃了渠中的长明火,火道奔走之间绘成了一道山月部中新的生脉,耳边是无数的族人俯首跪地参拜。   “参见族长!”   “参见族长!”   “吾等山月部族人拜见新任族长!”   “愿神主永世庇佑我山月部万代安康!愿族长带领我山月部族人再造他年盛世!”   “……”   熊熊的烈火燃于地渠之中,姜嫱转身立于神坛之上接过了众人的拜见。   一样的地方。   一样的衣妆。   只是一切都不相同了。   不同于梦境中她立于祭坛,族人将石票堆积成山的押在了她的面前,希望她死。彼时,她是以山月部无上的位置立于祭坛之上,受着这一族之人俯首跪拜。   地渠中卷上的火风微拂起了她的发。   姜嫱负手立于祭坛上望着那些曾经贱弃过她鄙夷过她憎恶过她厌恨过她的族人,目光只从鄂钰的脸上缓缓地掠过到了滕思危的脸上,从伏跪于最前的长老鹤公的脸上掠过了跪于最后的籍水隙脸上。   “起来罢。”她道。   ……   山林之中隐约传来的神女铃已经渐渐停了下来,只是贯林的山风依旧悄然的穿梭奔走着。   连起背着肩上的行囊立行古道之上。   也不清楚站在这儿有多久了,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还站在这儿,在眼睁睁看着她转身一步一步重新走回深林的时候,看着她那瘦小而又单薄的身影执拗的走进那宛如黑洞的深林,就这样看着她一点点被吞食殆尽,至最后一抹身影消失在深林中。   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感觉,亦说不清是什么样的心情。   ……   “连大哥,不要忘了我!”   ……   身体上似乎还依稀残留着别离时她冲过来抱住他的余温,带着强忍之下的哽咽,埋在他的怀里将他紧紧地箍住。   不舍,眷恋。   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紧紧地抱住了他。   “……”连起无意识的伸手探到了胸口处泪水残余后留下的湿濡,触到了肩上有些塌下来的那一包袱沉甸甸的行囊,下意识的伸手往肩上扶了扶,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彼时在寒石屋里姜嫱几乎将整个家里值钱的东西往包袱里塞了进去。   而那个时候,他只是什么也不知道的坐在一旁逗笑着她,却不知道她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为自己准备了这一切,又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送他离开。   “……”   像是有无尽的酸涩直涌入了心头,又像是有一块沉重的石头直直的往胸口压下,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责任吗?   可是,她才这么小,以她这样的年龄本是应该无忧无虑自在快活的,可她……姜嫱却选择了一条最为艰难的路。   一辈子被困在这深林之中。   连起握紧了她交付给自己的那一枚佩牌,只觉得无尽的哀从心而来,望着那一枚被琢的粗陋的璞玉,一时之间久久不能自己。   他到底还是什么都做不了,甚至于,连带她出去看一看都做不了。   “簌簌。”寂静的深林在她的离开后陷入了沉眠,只是偶有几缕山风袭来吹落了一许秋叶。   那风缓缓地吹起了他绾发的玉带。   “姜嫱……”   连起开了开口,像是有万千的话想说,但在到了嘴边后又说不出一句,最后转过头怔怔地望着眼前早已不见了她身影的树林。   “簌簌。”只是风起,伊人不见。   *   祭天之后,姜嫱并没有搬到天簿崖内,而是依旧住在了偏僻的寒石屋中。   事有陈杂,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她尽快的上手,更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她重新学习,这也让她无瑕分心多想其它的事,时有宿夜的掌灯于天簿崖的那一面书屋之中,于星辉之中披月席坐。   只是在疲累极了小憩的时候偶梦回一晤,想到了那一日两人在书屋之中翻找着寿尤的手记。   想着他扒在了书架上很是不满的絮絮叨叨念叨着。   就在她一抬头看见的地方。   那一双眼睛总是亮晶晶的,盛满了这世间万象的光芒,在投落的阳光下,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好像在发光一般。   ……   “他们都是坏人,哎,小妹,你可别和那些坏人学样。”扒在书架上的小公子撑着一张皱成小包子的脸一副苦口婆心的劝导着她。   ……   起风了,带了些寒气的林风吹动了天簿崖中堆积的书文,偶有几页小笺被吹散一地。   “嘎――”   山门被轻手轻脚的推开了,是很轻的脚步声走来。   拿着一席薄毯的籍水隙走进来望着眼前的这一幕却不由得愣住了,只看着满地被风吹落的书文,和正倚在琉璃壁上入寐的女子。   暮霭的霞光照在了她的身上,连带着那一张无盐的脸也被这一抹晚霞染上了几分旖旎。   “……”   籍水隙怔愣片刻后回过神来,只抿了抿唇,随即躬身将吹落在地上的书文拾了起来,一张张重新整理好后,最后准备将手中的薄毯盖在她的身上,却不曾想只近了身,手中的毯子还没有盖下去,她便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对上了那一双睁开的眸子,籍水隙有些讪讪的道。   姜嫱望着眼前的人,却只是睁着一双眼睛,连姿势都未有一丝的改变,就这样望了他许久后,“你来我这里做什么?”   “我……”   籍水隙望着眼前的女子,见她面上并没有显露出多少的拒绝与厌憎,便还是为她盖上了那一席薄毯,跟着坐在了她的身边,轻叹道,“我听长老说这几日你都没怎地入睡,吃的也少,心里头有些担心你,便过来看一看你,还带了你最喜欢的清蒸鲈鱼。”   姜嫱依旧没有动,只是半枕着手微微落视望了一眼,神色却并没有一丝的变化。   籍水隙坐在了她的身旁,“眼下已经入了秋,这秋寒可是一重甚过一重,稍有不注意可就是落了风寒……”   “那与你有何干系?”姜嫱半枕着手臂望着他。   籍水隙僵在了原地。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他道。   “没有。”姜嫱望着他神色平静,“只是见你分不清轻重主次提醒着你一句。”   “我知道我不该冒然闯入天簿崖,只是我心里放心不下你,如果你怪我打扰到了你回头我会向长老请罪……”籍水隙神色黯然的低下头。   姜嫱半枕着手臂望着他,“你应该留在天水崖照顾弓凌荷。”   籍水隙听着神色一愕的抬起了头。   姜嫱的神色依旧没有变化,暮霭的霞光照落在了她的身上,落在了她发上的花藤,相映着那一双虽然无盐但却颇有锐气的眸子。   姜嫱道,“所以我说你分不清轻重主次。”   籍水隙听着脸上不由得一阵白一阵红,怔愣了半晌后有些僵硬的想要开口,“姜嫱我……”   “快些离开罢,趁长老还没有回来的时候,这里不是你能来该来的地方。”只是枕着琉璃壁的女子姿势不变自始至终都是神色平静的望着他。   “……”   门很快的关上了。   再次打开门的时候来的人是鹤公。   “族长。”鹤公柱着拐杖拿着一封密信走了过来,“娑沙的哀鱼传来消息,近日半霞峰那边隐有动静,悦心霁更是鲜有多次出山,似有谋划。”   姜嫱立身在了天簿崖上远望着山涧成群结队飞过的山鹤。   听到鹤公的话后,姜嫱微微眯起眸,道,“是时候该清算这一笔帐了。”   “此仇,我定为我山月部一百六十三名惨死的族人全数向他讨还回来!” 第25章 中秋特辑这是一个很甜的狗粮番外   连成景一向喜欢打开窗子坐于窗前看书,尤其是在金桂飘香的时节,远远的就能听着院中的甜香。   那香令人沉浸也令人沉醉。   隔着远。   那香便闻的不腻,而是丝丝的沁入心脾,和着这十月的秋阳直教人有一种说不出的惬意之感,在那一缕缕袭来的晨风之中。   “盖天地而论,其心神往浮游而至,莫逆于江海,于是得千秋共享万古长青……”手中拿的书册是夫夙先生所著的《千秋传》手记,犹有与先人畅享天地一品这盛世金秋之感。   寝目中听着有脚步声传了过来,连成景没有睁开眼睛只嘴唇染着一抹化不开的笑意。   意料之中的一个香吻落了下来。   “夫人……”   连起景不动的倚着窗椽,只神色慵然的伸了手抱住了送入怀里的女子,不想意外的探到了她背上的弓,一时间诧异的睁开了眼睛,见她出了宫城回来竟连佩弓都没有解下,更别说那一身的戎装了。   “怎么了?”连起景问道。   白山月不答,只是面色有些沉默。   连起景依旧倚着窗椽边上没有动,只伸手轻柔的抚着她的头发,也没有追问下去。   “阿景,出去走一走吗?”又落下了一个吻,得他热情的回应后两人一时难解难分犹有情动时,白山月突然抬头问他。   连起景早己习惯了她时不时对自己的挑拨,只平缓了一下听着她这一开口不觉一愣。   “也好。”   连起景笑了起来,伸手抚着正趴在自己怀里似只猫儿般的女子,想着两人却有许久未曾出门了,眼见这正值秋时,也确实适合秋游,“你想往香山一行看红叶还是走一趟雾山观那成瀑的秋藤?或者赶着北国的第一场初雪一观如何?”   丝毫没有多想的连成景答道。   整装收拾好了行囊,这一场行程从下午就开始了前进。   只是令连成景意外的是,随行一同出门的人还真不少,看着那些面色或是愤慨或是沉默的披戎戴甲的女将女兵,拨着一帘车帘望着她们整装上马的连成景心里隐约的觉得有些不对劲。   “阿景……”正疑惑着,却觉着颈后有一个吻落了下来,身后被人抱了个满怀。   “怎么了?”   伸手抱住了自家的夫人,鲜少看着她这么的黏自己,连成景不觉心里柔化了一块,将她抱坐在了自己的膝上揽着她入了怀里,“平日里见你雷厉风行意气风发,训兵练武忙上忙下可没少把我给晾在一旁,今日怎地成了个小媳妇小猫儿了?”   “你这是在抱怨于我吗?”白山月低叹。   “岂敢呢。”连成景笑道,“只是若有了什么事就和我说上一说罢,憋在心里可是不好的。”   坐在他怀中的女子没答,只一口咬在了他的脖颈处,引得他身子不由一僵。   “别闹……”连成景深吸了一口气,含笑着压着她那不安分的双手。   “我以为男人都喜欢乖顺温柔的女子。”白山月冷不丁道。   “……”   连成景沉默了一会儿,随即一脸诚恳道,“我还是习惯你一脸严肃的训斥我凶我。”   “我什么时候凶过你?”白山月皱起了眉,不满。   “嗯……”   连成景伸手抱住她笑了,“是我记错了,那些都是夫人爱的激励。”   腰际顿生被掐了一下,引得男人一阵讨好的求饶,隔着一重的帘子却还是能听着里头有别于其它马车里沉默的笑闹声隐隐的泄了出来。   赶着马车与骑马在前头开道的女兵面面相觑着。   “嗯……”   见她闹的有些过了头,连成景一手压着她的手,低声附于她耳间的声音有着说不出的性感,只带了几声有些浑乱的气息隐忍道,“你可别再闹了,这里是外头。”   “不会有人闯进我这一方马车里。”白山月不以为然。   “你真是……”连成景哑声下无奈的笑了起来。   “不然我让她们走慢些?”   像是颇为他考量般的寻问。   “……”马车悄悄的从最前头落到了最后头,同行的几名女将当中是曦明最先察觉到的不对劲,却也只掀了车帘望了一眼,嘱了人注意神羽将军那一车跟上莫落队,便也随他们去了。   赶着马车的女兵面无表情的握着手中的缰绳,对里头隐隐传来的动静全当充耳不闻。   只心里头正滴着血。   妈的。   虐狗也不带这么虐,她到底是做错了什么被派到这一队里被迫吃狗粮?   这一路大家走的异常的沉默,像是各怀心思一般,只神羽将军那一处的马车内总能听着几声的笑语与嬉闹飘了过来,就像是远山外的桂香一般,带着些许的香甜。   连成景出身世家自怀一身风雅,虽在城中的文人墨客中谈不上有多少的名气,但却也有得一席之地。   而这当中最令人喜欢亲近他的,除了他的那一手花艺外,就要数他那随欲而安的性子。   锦衣玉食他可用的风度斯文,青菜白汤他亦可笑而入食。一路的舟车劳顿下来,不少的人披着满身的疲倦围在那头吃着萝卜野草和干扁无味的干粮,他却带着白山月走入了一苇的芦苇荡里带她看满天的星星,并将用芦苇编织成的小花簪入了她的发间。   两人牵着手一并躺着芦苇荡里数着满天的繁星,在那星星点点的萤火中私语着。   “你看那颗星星定是你。”连成景道。   “为何这么说?”白山月问。   “那朵云过去可教它像是长了只手似的,可么看不像正在掐着旁边的那颗小星星吗?”   “……”   白山月听着没客气的伸手往他的腰间掐了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连成景笑了起来,嬉闹着也不客气的往她的腰上挠了起来,白山月虽然有着一手无上的神箭术,可得百步穿杨直取敌营将帅首领,但是再厉害的将帅褪了那一身的戎装后到底也不过只是一个普通人。   就像一个普通人一般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别人挠痒。   两人于山川间有过情热,也有过剖心的望月畅谈,但更多的时候,还是像这天地之中两个幼子般,于这当中你来我往的嬉笑打闹着,任由着欢笑声久久地随着风传于芦苇荡中。   香山的红叶没有看成,但却也看到了西沙遍地金黄的银杏。   雾山的那如瀑布般垂落的秋藤没有看到,但却也看到了白岭山上那如积云般集聚的樱红色香海花。   还有那倒挂一川气势磅礴恢宏的垂山瀑布。   与那齐飞入林盘居入谷的候鸟。   连成景并不会过问太多的事情,更多的时候更多的事情都是任由她来决定,若她觉得他应该知道,那么他便听上一听,若她觉得他不应该知道,那么他便绝口不提。   于是,眼见着高楼起。   于是,眼见着城墙落。   初成的女国只是一方简陋的部落,比起旁的人在争夺猎杀打得头破血流的时候,全然不知的连成景只是入山林采着几株开得正烂的山花将它们移栽到了帐营内。   他从没有责备她。   他也一向能用他的方式在任何一种环境下最好的过着。   在连府如是,在已成邦地的女国做那受万人敬仰的神羽将军夫郎如是,亦或者与她一同抛弃一切的荣誉离开女国归往山林如是。   连成景并不会包扎,对于照顾人远没有照顾花来的得心应手。   但望着那百数绀牧部落余下伤残不定的男人与孩童,心有戚然,临道开始一边学着医术一边为人上药。   “辛苦你了。”安顿下所有的人回来的白山月见着一地整齐打理好的药草与方子,抬头正看着男人如在连府一般坐倚在了石窗椽借着那一袭月光看着医书,顿生心疼起来。   “倒不辛苦,眼见着他们都好起来了,我心里也是开心的。”连成景有些疲困的笑着。   白山月坐在了他的身旁,见他满身的倦色,便拥着他,让他枕在自己的肩上。   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   她问道,“为什么从来不问我呢?”   “也要你肯告诉我啊。”连成景闭着目失笑道。   “你若是强硬一下追问下去,对你,我到底都会服软的。”白山月低声道。   “……这么说,我可真是个傻子了。”连成景枕着她的肩上低笑。   “可不是个大傻子。”白山月拥着他,心里又是柔软又是心疼,低头吻上了他的额头,“被人拐去卖了还会给人数钱的大傻子。”   “哈……”   连成景笑了笑,也没有否定。   只是闭目枕在了她的肩上,似是想寻个舒服的姿势,轻道,“问与不问,其实也并没有什么,知道与不知道其实也并不重要了。”   他闭着目似眠似寐的轻道,“我只是相信你,夫人。”   白山月拥着他缓缓地闭上了目,只是无声的笑了,低道,“果然是一个大傻子啊……”   “你若愿意做傻子的夫人就当我是也无妨啦。”连成景闭目低笑。   “我从无有心瞒你任何的事,阿景。”白山月低吻上他的发,伸手拥着他轻喃着,“你一向过的简单而随安,我愿你能快活些自在些,无忧无虑的。那些个凡事俗尘的杂扰与纠纷扰人乱心,太过于肮脏也太过于恶心,那不是你应该去费心费神的。”   连成景睁开了眼睛望向了她。   白山月伸手抚上了他的脸,见着那深凹下去的一双黑眼圈,无声的笑了,“在我眼里,你就像花中的仙人一般,凡世中的万千花卉都不及你眼中的光彩。”   那眼里有至诚,有热忱,有万千关于这个世界一切美与善的光芒。   连成景握住了她的手缓缓地摇头,低头望向她的时候似有无声的叹了一口气,只失笑道,“我可从来……不曾想当什么不沾人间烟火的谪仙人。”   这夜里有些凉,握拢于掌中的手生着厚厚的茧,却是带着一层霜气的寒。   连成景轻呵着她的双手为她取暖,神色颇为无奈的叹道,“你呀……”   “我只是想你能继续过上自己想过喜欢过的日子。”白山月低道。   “那你怎么不问,我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又喜欢过什么样的日子?”连成景无奈道。   “你喜欢养花和看书。”白山月想也没想道,“这林子里应该能找到几品你喜欢的兰花,不然你看还想要什么样的花,明儿我入山的时候帮你翻翻看,还有,若是书都看完了你觉得乏然,记得和我说一声,这里也算接近西善之地,那里头听说有不少的奇书……”   话还没说完额头却得他伸指弹了一下。   吃痛间登时留下了一个红印。   “笨蛋。”   连成景摇头,“不过也是,我傻你笨,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了。”   白山月伸手捂上了额头不觉皱起了眉,“你傻不代表我笨。”   连成景听着好笑,却也没与她争词,只是握住了她的手抬眸望向了她,那眼里盈着笑似那一袭落下的月光一般的温柔,“与你一起白首,有你在身旁,便是我最想过的最喜欢过的日子。”   白山月愕然的抬头望向了眼前盈盈一笑的男人。   他的眸中有星辉,有那盈盈倾下的水月之华,亦有团簇似锦的繁花之色。   “所以说,你是笨蛋。”   连成景亲吻了她的手,神色似有感慨道,“有夫人护着宠着的感觉真不错,我也确实挺享受的,从未有过介怀他人的言辞神色。不过夫人,余下的路还有那么长,所谓的相守相伴是同舟共济携手并行,可从来不是一方独自背负独自承受以换取另一方的自在快活无忧无虑。”   “阿景……”白山月隐有热目。   “一个人的无忧无虑那是没心没肺无情无义,又哪里是什么自在快活呢?”连成景叹道。   又是一夜月满,又是一夜圆缺。   晚风摇落了一地的金桂纷飞的飘于了天空中,似是一场簌簌落下的金黄的雨,那雨中有沁人的香甜,一寸一寸的暖着人心。   宁静的夜里有秋蝉的清切,有夜鸦的低鸣,还有的是窗椽前那一双相拥同坐的有情人。   “我只愿这余下的每一个月满中秋都能有你在我的身边,与你一同度过。”   作者有话要说:   国庆快乐~中秋快乐~~ 第26章 初入女国   午后。   入了刻着定国石的山碑之后,确实如姜嫱所言很快的就能看见女国明凰城的城墙了。   连起是在正午三刻后入的城。   “卖脂粉喽,卖脂粉喽,上好的雪花脂粉姐妹们快来看一看!”   “姐姐可来的正好,我这铺子里新入了一匹绫罗缎子,可要来看一眼?”   “许久不见妹妹了,近来可还好?”   “真的?姐姐竟相中了那城西觅罗大人家的弟弟?”   “哎,妹妹你看那边……”   “……”   背着那一包沉甸甸的包袱,连起的心里还沉浸在了之前离别的伤感之中,混混沌沌的走在街上,却似个三魂走了七魄的人一般浑噩,只等不经意抬头的时候,才愕然发现这一片熙熙攘攘的人群人,正有无数个女子侧目望向了自己。   “你看。”   “真是奇了,竟有男人不戴斗令上街。”   “这是谁家的小公子?”   “不认识。”   “看这模样,怕不是个外境人罢。”   “……”   OO@@的人声飞入了耳边,偶有着一二句,却又听不得真切。   那目光落得说不出来的意味,谈不上友善也谈不上恶意,像是盯着猎物,又像是看着一盘上好的美食佳肴似的,直盯的人背后发毛。   “看什么看!”被看的发毛的连起皱眉竖目着喝斥了几句。   “啧。”   “竟是个悍夫。”   “哈哈。”   “……”   却不想自己的这一声喝斥引来了更多的哄闹与大笑,意有未明,又带了几分不怀好意。   神经病。   连起眉头皱得更紧了,却也不想多生事端,便背着包袱掉了个头往另一边走去,这一转身却是后知后觉的注意到了走在这街上的竟全是女子,不由得愣住了。   “这……”   这就是女国吗?   连起心有疑惑的一边往前走着一边四下望着,见着一张张或是清丽或是明艳或是轻狂的脸,其中貌有各异,但是不变的是眸中所盛载着的光芒明若星皓。   这个国家……难道没有男人吗?   连起心有不解,难不成像说书里头的,全仰着湖水一饮生子,见着男人便当着是个稀罕物……可也不对啊,看她们的眼神里,并不是像第一次见到男人的好奇与惊叹,而是一种玩味的,不怀好意的……   就像是一只猫笑容满面的盯视着误闯入自己地盘的耗子一样……   “姑娘好,可否请问一句天心台怎么走?”全然不知所谓的连起拦下了一个年轻的女子向她拱手一礼,恭谨问道。   其它的事暂说,还是先找到游云怜罢,只是也不知道游云怜有没有收到他的信,又可还在这城里……就是不在的话,听兄长说她身份不匪,这城中应该不乏有人认得她。   “哦,天心台?在那处。”那女子笑容满面的为他指去了路。   “谢过姑――”   连起转过头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只望了一眼,神色却也没变,面无表情的说道,“可我怎么看那里都像是一处花楼呢?”   我信你个鬼。   当他没逛过花楼吗?   那女子听着笑出了声,也不客气的一手揽住了他的肩,“公子是外境人罢,许是不知道,进入我女国,都会先往那一处来洗尘一番。”   “不了。”连起面无表情的拨开了她的手,自顾着继续往前走着。   “哎,小公子初来我女国,可不是来和姐姐们玩一玩吗?”那女子伸手就挑起了他的下颌,得他下意识一退后就下手准备锁住他的手。   但到底是练过武的人,连起灵巧如鱼一般的从她手中滑过,末了还推力一击,将她迫退下去。   “姑娘还请自重。”活了十几年长么大第一次被女人调戏,连起脸色一时黑一阵红一阵。   “嗬,竟是个会武功的尤物,有趣。”   那女子扬眉笑了,挥臂道,“姐妹们,拿下他!”   听着一声令下,就在连起愕然间,但看着四面八方的姑娘竟真的朝他扑了过来,就真的像是在玩乐一般的挨个儿的叠了上来,似只大猫一般。   “……草!”这都是些什么事什么人!   勉力的从人堆子里头挤了出来,连起奋力的往人少的地方跑了起来,他这一方跑动更是惊动了街中不少的女子,挨个儿的想要擒下他。   “喂!”   “喂喂!你们想要干什么!”   “喂!别过来啊!”   “喂!!你们别过来啊!!”   被追的走投无路的连起只得爬上了楼顶,索性往瓦头上飞快的跑了过去,不想他的身手竟这般的好,追在后头的女子不由得喘了几口气,只有少数的几人飞快的跟上了他的脚步。   “小相公,体力不错呀。”有女子打趣他,笑得意有所指。   “那是当然!”   丝毫没有多想的连起挂在屋瓦头上的一棵树上,轻嗤道,“小爷我身强体健,上个树还要喘气可是丢人。”   “肾好不错。”那女子笑的更意味深长了。   “我自然甚好,但这跟你们追着我有何干系?”对方笑得他有些头皮发麻,连起不觉打了个哆嗦。   却不想,他这一席话刚刚落下,底下的姑娘们哄然大笑了起来,有个嘴角快咧去了耳朵边,有的一双眼睛笑成了月牙儿,还有的眼里的戏谑之色更深了几次。   “琳姐姐眼光真是不错,一来就逮了个这么可爱的小相公。”   “哈哈。”   “可不是,这境外的小相公就是又野又好玩。”   “……”   底下那些话偶有着几句飘入了耳里,听得连起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只强撑着不发作,却如何也忍不住烧透了耳根,后知后觉的明白了对方刚才那一句话和那意味深长的笑是为何意。   “你,你一个姑娘家――”   连起强忍着想吐血,却被憋得整张小脸涨得充血。   连家有神羽将军白山月在前,家中历代不乏女子从戎,且也有不匪的戎迹,而连起在这样的家庭里头长大,原是从小就没少挨过婶婶姨娘姑姑爱的鞭策,见过了不少彪悍的女子,但这日卜一见着了这女国的女子,连起简直觉得自家里头最野最凶的六姑,原也是个温柔淑人。   这都是些什么跟什么!   “你,你一个姑娘家――”虽说着外嫩内糙,但在糙到底还是从小在书香之第中耳濡目染,再使劲儿捞也只捞来了老爹斥责他的骂词。   连起涨红了脸怒喝道,“粗俗!放肆!”   他这一骂,却更引得全场大笑了起来,有几个女子笑得甚至快站不住脚,只得扶着树笑得浑身抽搐,更有几个姑娘笑得弯腰捧起了肚子。   草!   笑个锤子啊笑!   “我就放肆了小相公又能拿我怎么办?”立在前头的一个打扮的华俏的姐姐笑眯眯的说道。   “……”   连起算是发现了,这是一个比谁更不要脸的地方。   “还是说……”   那个打扮的华俏的姐姐一边走了过来一边悠悠的说着,“小相公想对我怎么放肆,又想对我做什么混帐的事呢?我管琳愿闻其详~”   说到末字的时候,却听着她语字上挑,可带了几分妩媚。   “……喂,你能要点脸皮吗?”连起听着直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这大庭广众光天化日的,这姑娘竟是真就没个遮拦的张口就出。   “小相公莫不是怕了?”管琳笑眯眯的。   “笑话,小爷会怕!”   连起听着怒了,也不顾自己被眼前的女子已经逼得退到了尽头,“别说你一个,你们一群人全上,你看小爷怕不怕!”   如果时间能够回头,连起真想从到那一刻狠狠地抖自己一下,再不然直接抽自己几鞭,好让自己把这句话给咽烂在肚子里头。   怕!   是真的怕!   怂!   你给我怂着!   但时间总是不能回头的。   于是,连起这话刚落下,只听着场面一时陷入了久久地安静,死一般窒息的安静,只待他转过头来的时候,看着一圈的姐姐妹妹真就似个大猫一般的扑了上来,活像要把他给分尸了般!   “喂!!!”连起惊骇了,“你们想干嘛!!”   “住手!”   “喂喂!你们摸哪儿呢!”   “草――诶诶诶诶???”   正在连起不停的在姑娘们手中躲闪时,本就已经被逼到了檐角,这一侧步直接就踩了个空的直直着往下栽了下去。   连起觉得自己和这个地方八字不合。   刚一入境就被抓,绑去山寨里头就差没直接一锅洗净炖汤喝,逃出来在林间也是被姜嫱当猎物一般狩杀,这从山月部出来,更就似个在猫爪下的小耗子般。   怎么就这么惨呢!!   ……   “此事有劳管姐姐了。”从望江楼中走了来的游云怜向一个身穿兰色官服的女子拱手。   “好说。”   管夜将她送出了楼外,“眼下事出突然,救人要紧,你且快些去尺平峰救你的朋友吧,耽搁了这么久怕是教他们受惊……”   “――诶诶诶诶诶?”   正在两人说着的时候,却听着上头冷不丁地传来一连串的长声惊呼,怔愣间,倒是游云怜反应快的拉了一把管夜,正在两人大退一步的时候,却看着上头有人连带着无数的瓦片和树枝一并儿的滚落了下来。   “啪!”端似张烙饼一般的趴在了地面上。   “……”   “……” 第27章 避一避风头   “哎,你听说了吗,游四女家来了个境外的野男人,可叫一个带劲!”   “哈哈哈哈,我也听说了,可悍的很。”   “可不是,大庭广众之下连斗令都没戴就上街还口出狂言,最后被管琳姐姐逮了个正着,你猜怎么着?似块饼儿般的从瓦上扒拉在了地上!哈哈哈哈――”   “哈哈哈,真的吗真的吗?我上日里在家里竟不知城中出了这般的事。”   “嗳,你没看着大家都正赶着往游四女家去吗,走吧,咱们也一起看看那个小公子。”   “……”   只不出半天,就惊动了整个明凰城,城中来往的女子更是硬生生没把那游府的门槛给踩断。   “啪啦。”拦完了一波又一波的姐妹,在听完了连起一系列的诉话,游云怜只一收折扇,但见着一身湘色的长衣落身,梳着半绾的月髻,她这一动,便带动了鬓上的那一帘月帘。   “就是这样,你快些去尺平峰,素兄他们三人眼下正落难,可分|身不得。”虽然纠缠了半日,但说正事的时候连起还是分得轻轻重缓急。   “你的信我前些日子就已经收到了,只赶着这几日调动了我手上所有可用的人手。”游云怜执扇道,“但眼下你这事事出突然,得先暂且将你安顿好。”   “我这能有什么事?”连起下意识的反驳,只对上了对方悠悠望过来的一眼,登时焉了下去。   “你莫要担心。”游云怜转过身望向他道,“那伙山匪确不好惹,但我已向管师借了些兵力,眼下让我的副属领着戎兵赶过去了,只等安顿好公子,我可快马赶上她们的脚程。”   “我……”   游云怜望着眼前还一副灰土灰脑的小公子,竟一时觉得好笑,不觉无奈道,“……那日我在隐国,虽未曾见过连公子,却也由素兄与梅兄之口听过连公子的一二盛名了。”   “我这里真没什么要安顿的,叨扰一下,暂且住在这里等三位兄长便可。”连起道。   “连小公子。”   游云怜环臂抱着扇,又好气又好笑的望着他,“你虽是外境人,但到底也是男子,在我女国之境放如此狂言,我这一走,府中没人坐镇,回头一看,你可还剩得骨头吗?”   连起听着哆嗦了一下,想着之前险些被一群女人给撕巴成碎片的场景,登时觉得头皮发麻。   “这可不是小事,眼下我在府上,她们不敢造次,但若我不在,我可不敢保证你还能剩下几块骨头。”游云怜叹息。   “……至于这么饥渴吗?难道真没见过男人?”连起背后犹寒,整张脸皱成了一张包子。   “这并不是饥渴不饥渴的问题。”   游云怜抱着折扇望向了他,“而是你做为一个男子,在女国挑衅了女人。不过这个问题对你说着许是复杂,就暂且不论。”   “什么乱七八糟的。”连起那张皱成包子的脸已经快分不清眼睛鼻子了。   “哈。”   游云怜望着眼前的小公子这副小包子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却也没有笑得太过,只是踱步间隐有思忖,偶有以扇轻击着掌心,像是觉得有些棘手的样子。   “这能怪我吗?”连起说到这里属为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我好不容易进来这里,一堆人像看猴子猩猩一样围着我,逮个人一问结果竟是打发了我去花楼卖身,你们都是这样招待境外人氏的吗?”   游云怜本是在思踱,听他这一番憋着火气又隐隐听着些委屈的抱怨,不觉失笑,“你来此地,都不知此地风情吗?”   “那些事都是素兄与秦兄包办的。”连起苦着张脸。   “我并没有怪什么,也知晓这几日下来,你定是受了不少的惊。”游云怜叹了一口气,见他这一张又是苦巴巴又是皱巴巴又是灰扑扑的小脸,忍笑着将手中的折扇别在了腰间,但取下了挂在洗脸架上的毛巾浸了浸水,拧干递给了他。   “谢谢。”连起也不客气的接了过来。   “只是事情有出如覆水难收,如何想法子挽救才是要紧事。”游云怜望着眼前的小公子,“在我女国,男子不得独自一人上街,且出行需要戴斗令遮蔽全身,你不知国中风情直接贸然闯了进来,自然就有不少的女子盯着你看来上前戏弄于你。”   连起擦了一把脸,听着一头雾水。   “……什么鬼?”   “你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公子啊……”   游云怜摇头间用手中的折扇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这动作连起再熟悉不过了,可真就和他的那位梅兄一模一样,只是不等他抱怨,就听她道,“看来往去尺平峰相救素兄他们前,还是得将你妥善安置到其它的地方。”   “什么地方?”   ――明王寺。   下了马车一抬头就能看到那金灿灿的佛堂上匾,洗刷掉了一身尘色的连起直看得呆了呆,活像只小白狗。   “阿弥陀佛,游施主。”来迎接他们的是明王寺的住持慧然大师。   “叨扰住持。”游云怜还礼。   “客房已经打扫出来,只待这位施主住处即可。”慧然揖掌阖目。   “我此来非是让他暂处此地。”   游云怜扣着扇望了一眼一旁呆呆的小公子,随即转向慧然拱手一揖,道,“我此来是为让这位公子出家,还望方丈能收他做入室弟子。”   “……什么?!”   被她这一句话彻底轰成了渣的连起在呆了又呆后反应过来,随即拼死挣扎。   “喂!喂喂!你要做什么?!”   “草!”   “出家是不可能出家的!小爷才不要做和尚!我草!”   “你大爷的!!”   “哎!哎哎哎!救命啊!!!”   “……”   望着天色不早了,游云怜也没在继续耽搁,只交代了慧然几句,随即抛下了一句话道,“连公子在明王寺一切就有劳住持了,我游云怜定会记住这份的恩情!”   说罢,便打马离开,加急往尺平峰赶去追先行的队伍了。   “喂――!!!!!”   慧然方丈望了一眼远去的女子,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头活像个来了屠宰场似的公子,不由在心里一叹,合掌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   昏落的晚霞照落下有一只鹰隼展翅飞过了山野,鹰啸慑人。   “商议了这么久,终于决定如何处置我们了吗?”说是被押进来,但是受押的人无论是神态举止还是言词都活像个大爷般。   娑远厄走进簿天崖一眼就看见了立在凌天崖上的女子。   跟在身后的哀鱼眉头紧皱,却没有说话。   山花青藤绾入她的发鬓,却不如任何见到的那种女儿家的烂漫,而是一种潜藏于深底中的野性,带了几分诡谲与神秘之感。   姜嫱转过了身,望向了他们两人,“对于悦心霁此人,你们了解多少?”   意外的问题,娑远厄与哀鱼对视了一番。   哀鱼开口答,“并未知悉。”   姜嫱望向了他,“并未知悉那又为何有联系?娑沙近来几次争犯,现在看来里面怕不是有其它人的推手罢,那些不出于山林,甚至不出于女国的兵器与迷药。”   哀鱼一顿,抬眸回道,“你问的是娑沙部对悦心霁此人有何了解,这当中我们确实不知,未有瞒你。”   知道哀鱼是一个难啃的骨头,姜嫱听出了他话语中的避重就轻之义,微微眯起了眸,“你应该知道我想听的是哪些内容。”   哀鱼面色隐有几分沉默,眸色微有低垂。   “本来就没有瞒你什么。”娑远厄看着一手搭在了哀鱼肩上,站了出来道,“我们现在在你手上,又能耍什么花招?也没什么说不得的,何况这些日子下来,想着你也查得差不多了。”   “族长!”哀鱼脸色一僵,想要斥他。   “就和你们山月部一样,只是我们和寿尤不同,那老头儿想要长生,我们娑林要的是合归一统,甚至于重建绀牧部落百年之荣,让所有寄山居的人全部归于一族。”   娑远厄伸手示意哀鱼禁声,粗犷的脸上尽是豪狂之色,只说到这里不觉有些自嘲,“不管手段,他确实能帮我们做到,旁的我也就不甚在意什么。”   姜嫱听着似有思索,随即问道,“娑沙历年可是也有向他献祭了什么东西?”   “这你就不用管了。”娑远厄望了她一眼。   姜嫱望了他一眼,略微走了几步道,“如此说,娑族长还在做着一统之梦,想着每年为他献祭,将全部的希望皆数寄望于悦心霁此人了?”   姜嫱只走了五步,当她第五步落下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哀鱼突然抬起了头,“你想联合山月部与娑沙部一起攻下半霞峰杀了悦心霁之流。”   有片刻的僵硬,那是一种被人洞悉后的毛骨悚然之感从背脊上冒寒,只是面上神色不动。   姜嫱早年就有听过娑沙的哀鱼之名,此人攻于心计洞若观火,一直都是娑沙最棘手的存在,有他在一日,无论族长是谁,行止有多愚莽,娑沙都是逐月峰当中最难处理的存在。   “我与族长虽受困于山月部之中,但眼下山月部方经大乱,又得更迭,平内已是棘手之事,若杀了我与族长,必会锐化外战,实为不智。”哀鱼望着她,眸色微动。   “我并不准备杀你们。”姜嫱对上了他的视线,道。   哀鱼不答,只是微微托手合肩向她行了一个敬山礼,并不点出她刚刚明显动了的杀心。   “哈哈。”   倒是一旁的娑远厄突然大笑了起来,饶是有趣的抱臂打量着她,“这么久以来,我竟从来未有发现原来姜氏之人竟是如此有大才之选,能放下这百年的内患旧怨恨联合攻外,这般有胸怀的山月部族长,当真是百年罕得。”   主动权,在不经意之间发生了微妙的转移,即使只是非常细微的。   到底年龄不大方方及位又干了两辈子都没干过的事,对上一贯立于掌权者之位的娑远厄,姜嫱到底还是青嫩了些。   逼近的男人突然之间意外的显露得高大而威武,有那么一瞬间,让姜嫱感觉到像是被一只露出了獠牙的猛虎一步一步逼向了绝地。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很好的法子,我取我的所需,你取你的所得。”   不等她开口,却听着娑远厄躬身逼向了她抢道,“你既有这等胸怀,那么让山月部与娑沙部联姻以了结这数百年来分分合合的恩怨纠葛,如何?”   哀鱼一愣,神色犹有惊愕。   娑远厄低道,“姜氏的神箭术百步穿杨一绝寰宇,但一被近身怕是小孩儿都打不过,如此,你竟敢独自一人见我们两人,呵,该说你大胆还是愚莽?”   “……”姜嫱背倚着墙壁抬头对上了他那双充满掠夺之色的眼睛,眸子微动。   娑远厄侧过头望着她,似笑非笑道,“一个最简单的法子,做我的女人,如何?” 第28章 锋芒   “一个最简单的法子,做我的女人,如何?”   簿天崖内。   粗露的石壁在晚霞的映照下却似是个琉璃一般,逼近的人,像是一只露出獠牙的狼虎,带了几分狂傲与噬血的颜色。   一旁的哀鱼听着神色犹有惊愕的抬头望向了自己的族长,又有余愕的望向了姜嫱。   “我还有一个更简单的法子。”   姜嫱被逼着背倚着石壁,却是神色却有变化的望着眼前逼近的男人,眸色微有眯起,深中隐有带了些危险,“俯首跪下,拜我为臣,我会考虑在这一年的冬天分一杯羹给娑沙的子民。”   姜嫱说罢,抵膝往对方的要害叩杀过去!   “啪!”   预料之中的被拦住。   “让我跪地为臣,怕你担当不起。”娑远厄扣住了她的手臂,一贯狂傲的眼里有几分轻嘲。   两力胶着。   姜嫱抬眸说道,“失了这一次机会,怕只怕他日你跪下求我,我也只视你为一宿蝼蛄。”   “我却不知原来姜氏之人竟生得如此狂妄。”那双犹如野兽一般似笑非笑的眸似是染了冰霜一般,深邃的透着寒气。   胶着的绞力下,两方视线却是谁也不甘示弱。   “眼下你已见着了。”姜嫱道。   “是吗。”   又拆了几招,只这一次姜嫱末了走步甩身而去拉开了距离,拧身之间却见长鞭自腰间抽出,一旁的哀鱼见着瞳色一惊,不及劝声间,但见她长鞭如蛇卷只是一锁便锁住了娑远厄的喉!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娑远厄顺着她挥鞭的势劲拧身一转,右手径直的扼向了她的颈!   “呃!――”   “咳!”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快的没有任何的预兆,快的没有任何的迹象,双方皆是一如迅雷闪电一般端落的一气呵成只在一眨眼一瞬间。   “住手!”哀鱼在怔愣中猛地回过神来冲了过去。   姜嫱未动,只是眸色生冷的望着眼前的男人,丝毫不为那只扼着自己的手所动。   娑远厄亦未动,眸色同样沾了几分寒的望着,纵时自己的喉正被对方的长鞭牢牢地锁住。   “此事是我娑沙多有冒犯,哀鱼在此代族长请罪。”哀鱼躬身托手而礼低头道。   长光照向了那一面琉璃壁,簿天崖内正是一片剑拔弩张之势,眼见着两人却是依旧未有所动,只是眸色生冷的望着对方,手下虽然都有停手却双方都未见有半分和缓之势,依旧是一人锁喉不动,一人扼颈不放。   “族长!”哀鱼喝道。   “……”   “……”   娑远厄眸色深了几分,冷冷的望着眼前的女子,缓缓地松开了扼住她颈的那只手,也正是在他松手的时候,那根锁喉的长鞭挥收入袖。   “我不杀你们,但并非不能杀你们。”姜嫱道。   “你可以一试。”娑远厄侧过头,“看是谁先死在谁的手上。”   “族长!”一旁的哀鱼唯恐两人又生锋芒,喝声之间死死地拽住了娑远厄,低声道,“此下我们在山月部,与她有任何冲突皆是有害无利。”   “……”   娑远厄神色不动的望着眼前的无盐女,对上她那双在暮色下有些妖诡的眸子,虽然眸中的狂色未减,却也不再出言针锋相对。   哀鱼见他听进了自己的话,随即立在了他的面前再一次躬身托肩一礼,“娑沙已明白山月部的诉求,哀鱼只有一问,座上当真要与与悦心霁为敌甚至是开战吗?”   “不杀他我以何颜面去见那些被献祭掉的族人?”姜嫱收鞭入袖神色冷然。   “……”   哀鱼低着头,有那么一瞬间的沉默,却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事,只是面色有些哀然,但也只是一瞬,他托肩向她再行了一个敬山礼,“但请恕我直言,座上方方即位,在这山月部中更是根基未固,这个时候还要与悦心霁为敌实在不智。”   姜嫱望向了他。   哀鱼道,“悦心霁此人多谋多计,实为一个高深难测的诡士,招惹上他恐难全身而退,以一族兴亡弃而不度只为已死之人强争一口气。”   说到这里,哀鱼抬起头对上了她的视线,缓缓道,“为一族族长,万不该如此。”   很从久之前,姜嫱就听过哀鱼之名。   做为隐匿在深林最深处的娑沙一族当中最深的一个人,做为族长的智囊与策师,他是娑林百年难得一出的辅臣之材。   如洞观火,极为清醒而又理智的剖析要害。   “还请座上三思而行。”见她只是久久地望着自己没有说话,哀鱼再一次低头托手向她一礼。   就这样沉默了许久。   “悦心霁为什么会找上山月部与娑沙部?”姜嫱突然开口问。   哀鱼听着一愣。   “你知道吗?”姜嫱问。   “不知。”哀鱼摇头,“我说过,悦心霁此人高深难测,旁的人很难摸清楚他的心思。”   “你何以保证,此一事是结束,而不是另一个开始?”姜嫱望着他眸色转深。   哀鱼愣住了。   姜嫱道,“你无法保证不是吗?”   哀鱼明白了她的意思一时沉默了下去。   晚霞最后的一束光照在了她身后的山壁之上,澄澈的像一碗琉璃盏,那最后一抹昏色的光流转在山石之上,打在了她的发上,微染上她鬓上绾起的山滕花蔓,于她那一身青墨的长衣上一点一点的归于深暗。   夜晚,终将还是来了。   在最后一抹霞光隐于山峰之后,整个逐月峰是深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不,似乎有什么东西依旧还在发着光。   哀鱼抬头望着眼前的女子,像是穿过了那无尽的黑暗,望向了她那一双深色的眸子,那眸子有些奇异甚至于有些妖诡,但在这黑暗中闪烁着慑人心魂的光色。   那是一双仿佛就是为黑暗而生的眼睛,只在这样的夜色下才能看见当中别于他色的奇异瑰丽。   哀鱼不觉望得出神,隐有怔忡。   姜嫱道,“既然别有用心的找上了我们,事未有完,娑沙当真以为可以置身事外吗?”   *   明凰城的夜晚在一只长飞掠过的黑鸦啸声中拉开的帷幕。   白月下。   只见着旋飞的黑羽悄然飘落下来。   深色的笼巷中但在定睛间才得瞧见有一个身穿劲衣的女子拉低了低外衣的帽兜,随即低头继续疾步走着,阴影下有些看不清她的样貌。直到走进了一方荒芜颓败满是蛛网的院子,迟疑了一刻,随即提步走了进去。   果然不出意外的,院中正立着一个人,男人。   “见过悦先生。”   这处偏僻的院落只余得一片枯败的花草与疯长的杂草相揉相杂,隙间的蛛网密织生灰,经久未有修葺的瓦片见着不少的裂纹,只在月光下发着森冷的光。   于那森冷的月光下,束着三才冠的诡士转过了身来,比起之前的几次露面这一次却是清楚的看清了他的面容,那是一张比女人还要生艳魅惑的脸,玉瓷般的肌里更是生的比月光还要白皙几分。   悦心霁笑起来的时候总会有几分魅惑之色,“曦罂既然不来,想着怕是已醉死在美人怀了。”   “还请悦先生相救我主!”   那女子不顾他的似笑非笑的轻谑之言,只在见到他后似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的向他一揖,疾声道“六殿下如今身陷囹圄,若真扣落得个通敌叛国的罪名,恐落得万劫不复之地!”   “钦荣。”悦心霁负手道,“我曾说过,行如此兵险之招,自是失之一足便落千地之底。”   “悦先生……”   “曦澜确是坐势日大更有靖湘王与右相蒋桢坐靠,但想除她的方式有很多种,她不愿接受我开出的条件执意要与愚国凛王相间,想揽坐半个愚国之兵,呵。”轻挑的唇半染轻笑,侧眸下半是含笑,“我曾几次与她说过,境外的男人可不是你们女国这些无用的玩宠之物,就是有一两个昏了头脑的蠢货,但想以愚国亲王凛树冶一人便借夺整个愚国,以此扩女国疆野,可实为是太过于痴心妄想。”   “那是先生开口就要三军之权也太――”   “钦荣,你是她的副帅,应当知道眼下国中之局,三皇女曦澜坐势如日中天,曦罂她纵是握着三军之权又如何?”悦心霁笑道。   “……”   “将力不存,威有不立,纵使空握高权,也不过是形如虚设,倒不如予我一搏。”   月光下,他那一身素白色的长衣落身,见着妖冶中浮现着一抹清绝之色,只在负手中道,“我的条件依旧只有一个,交出三军之权的兵符,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三军之将听我号令,我便为曦罂覆手翻盘。”   “既然军中无立胜不立威。”钦荣突然道,“纵我代六殿下将兵符交于先生,先生有言我主无威难令三军,那先生又以何来让三军信服?以一介外境之人,一个男人之身?”   悦心霁微微侧头望着她,轻笑道,“应不应在你,能不能用以及如何用便在我了。”   钦荣握紧了紧拳,唇色几有微颤,似有几次欲言又止。   悦心霁侧眸望了她一会儿,许久后笑道,“不若我再送你一份大礼罢。”   “什么?”钦荣一怔,有些疑惑。   “五日后三皇女曦澜治水无能私吞粮饷而得以废号之罪入狱。”薄唇微染似笑非笑,“如何?”   “……”   钦荣望着眼前清艳似妖的男人,这个男人有一双狭长的眸子,总染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迷离之色,教人望不真切,只觉得那眸子生得多情,却又见的凉薄。   这个男人便是生的如鬼魅一般的慑人心魄。   “敢问先生……”钦荣面上已有松动,对上了他侧视而下的眸,问道,“若兵符在手,先生是想要做什么?”   “逐月峰中百年盘踞着寄山族一脉,其中更有娑沙部藏匿最深。”   见她神色中的疑惑不减,悦心霁笑道,“也是,现今说起寄山族一脉你们许是有几分陌生了。”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眸色更深了几分,“但若说起绀牧部的余孽……”   “?!”钦荣闻言神色猛然一震。   “不比靖湘王嫡女之身又有右相蒋桢为靠的曦澜,想立身这场夺位之势,有什么会比彻底剿除绀牧部的余孽,要更能立信立威的呢?”悦心霁眸色更深了,“对于女皇来说。” 第29章 是为一族之长   “有什么会比彻底剿灭绀牧部的余孽,更能在女皇心中留有一席之地的呢?”   钦荣已经离开了。   比起来时的愁云满面,离开的时候心里已然拨云见日,只压低了低帽兜重新走入了黑夜的笼巷之中,脚步轻快了些许。   “……”   夜更深了几分。   明凰城的月光总带了几分清凉之色,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凄离之感。   “倒是一块上等的好玉。”将那枚刻着罂凰的玉符对月而照,悦心霁微眯起了眸,长久的审视着手中的信物,凝眸中似有思忖,“……三军之令吗?”   末了,只化作了一声意有未明的轻笑。   “呵。”   钦荣已经离开的有许一会儿工夫了,只是奇怪的是悦心霁依旧没有半分离开的意思。   直至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连蝉儿都睡下的时候,小院的门再一次被推开。   只这一次来的是一个素身绑带束着高发的女子,看着很是果敢干练。听到动静的悦心霁神色不动,只是微微侧了侧眸,见着那张清艳妖冶的脸似鬼似魅一般的让人捉摸不透,那一抹看似凉薄的唇色微染,似笑非笑。   那女子话也不多,卜一进门便将怀里的一方长佩掷了过去。   悦心霁覆手收下长佩。   “先生持此信物可在城中任一钱庄抽调所需物用。”怀舟道,“此一物是三皇女对先生的信任,若先生能再相助,他日登位之时,三殿下自有重谢。”   “如此,还望姑娘代我向三殿下致谢。”   “可。”   席舟颌首,“三殿下亦让我问先生一句,先生真有把握从曦罂手中取得三军之令?”   “此事我自有把握。”   “那接下来还请先生继续为我主谋划一二。”席舟道。   悦心霁负手道,“为人臣而解君忧,眼下庆火城连连大雨而成水患,宫中可不是预有调度十万两金石与一尽衣帛干粮用以赈灾?如此好的机会,三殿下但不可错失。”   “庆火城水患确是当要之紧。”席舟思忖道,“但三殿下并无治水之先――”   “只要三殿下人在那里,便足够了。”悦心霁道。   席舟一顿。   “君者,为上在擅用贤人,在于用人,而操持全盘之局。”悦心霁笑道,“三殿下要做的是那一位下棋的人,要学的是如何运用棋子掌控棋局,而不是做当中一枚棋子奔波在棋盘之中。”   席舟明白了过来,拱手道,“席舟代三殿下谢先生指示。”   “调几个治水的能人同去即可,如若三殿下还心有忧虑。”悦心霁笑得更深了,“在下愿做一枚棋子与三殿下同去,以为三殿下解忧排难。”   “……”   *   “悦心霁此人既不知深浅,便暂且避开正面交锋。”姜嫱接过绘着半霞峰的地图,见着上面的标识,“你确定悦心霁栖居之地在此?”   “几次碰面皆是在此相晤。”哀鱼回过神来颌首回道,“只是狡兔三窟,且防一手。”   “这确然。”   夜色正浓。   簿天崖的壁火已束燃至了半木,时有山风吹过,摇落了一片的地影。   哀鱼心里满是复杂的望着正低头望着地图的姜嫱,他本意是劝服姜嫱不要与悦心霁交锋,以暂熄烽火好休养生息,但却被对方给说服了一同合力御敌。   敌?   姜嫱许是不知道,若真立悦心霁为敌,那会是何等的外患,其程度甚于远远超出女国的三城军。   其实不若姜嫱直言指出,早在许久之前的时候他便有曾想过悦心霁此人究竟是敌是友。   或者说以敌友相论从来无法去拘泥于一介诡士,有的,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只是……   如果可以的话,从很久之前,他就曾想过甩脱掉悦心霁对娑沙的掌控,从那个时候开始。   那个时候……   “――便这样,如此来的话娑沙怎么看?”正在哀鱼出神之际,耳旁听着姜嫱似有说了什么,却只装进了一个末尾,也不知道她刚才说了什么。   哀鱼一愣,“什么?”   姜嫱望了他一会儿,微微直起了身子将那张地图卷好还给了他,“我方才说,半霞峰内既存有不少悦心霁与翁公所炼之毒,不若趁风向之余举火而攻,于矢镝之上起火,飞射而至――”   “不可!”   哀鱼闻言面色凝重,“双峰相连,山火之势若起凡人之躯断不可抗衡,如此之举已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之为了,而是彻底的断己生路。”   姜嫱望向了他,停顿了一会儿后道,“你们娑沙举火石投攻山月部时怎么不想会起山火?”   哀鱼一顿。   “因为山月部坐势内凹,只要切以隔带封住外口,山火必不得蔓延。”一旁一直抱着双臂倚靠着山壁上的娑远厄道,“何遑论有天险栈道这一道得天独成的断带,但半霞峰连通尺平峰与逐月峰却是不得一论。”   姜嫱望了他们两人一眼,眸色冷了几分,“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法子。”   自知理亏,哀鱼没在与她在这个问题上多谈一二,只是面有尴尬的轻咳几声,转移了话题道,“……但避免直面交锋,你确是说的对的。”   哀鱼咳了几声道说道,“此间我与悦心霁相晤,有觉他似有其它的谋划。”   姜嫱也不预发作,只顺着他的话问,“什么谋划?”   哀鱼道,“具体我尚且不知,只知当中很是复杂盘错,似是一般大局。”   说到这里,哀鱼微微顿了顿,只待迟疑了许一会儿才道,“……我曾有见到,曦罂的人来拜会过他。”   这一下便是姜嫱也怔住了,“城中六皇女曦罂?”   “正是。”哀鱼颌首,“所以此事定不简单,无论是他的出身,还是心中谋划,怕都不是旁人能动之一二的。”   这确实复杂了许多。   悦心霁为何要久居在半霞峰内,在这境界之地装神弄鬼,以山神之号来诓骗他们山月部每年进献活祭?   其目地为何?   这些活祭又被用来做了些什么?   他们却是全然无知的,唯一只知道的是这些被送进去的人,已经无一活口。   而现在竟还牵涉到了女国当中的皇女,怕其目地更不简单。   “此人确然必须除去,且越快越好。”姜嫱沉下了眸道。   “这么麻烦的人物又岂是你想除就能除的?”娑远厄听着不由得嗤笑,抱着双臂倚在了山壁前道,“诡士之辈谁人不是树敌千万,想要他命的人又何止万千,我与哀鱼两人单这三年内约见他数次,但无有一次可让我有把握近身拿下他的。”   姜嫱低下了眸,知道此事非易。   “如此便先试水一番,总需知道些对方的底细。”她道。   “座下可有打算?”哀鱼问。   “既然娑沙几有与此人约见,我想知道他何时不在半霞峰内。”姜嫱道,“我有意深入半霞峰往他住所之地探察一二,如此才得心有预备。”   “那你现在便可以去。”娑远厄望了她一眼道,“近日曦罂入狱,他时有不在半霞峰内。”   “万全之策还是待我等先察探一番。”哀鱼道。   娑远厄望了自己的下属一眼,心里一时之间颇是无言,这孩子从小就跟着他,脑子好,手脚快,什么都好,就是心眼太实诚。   明明心思多的人肚子里的坏水也应该多来着。   哀鱼见她没有说话,以为是她在顾及放不放他们二人,转思下道,“即使悦先生不在半霞峰,但是翁公却是在的,此人悉通药物,谷中的炼毒多是有出于他手。冒然前去,怕是有来无回。”   姜嫱思忖了一下点了点头,“确实不可冒进,不然打草惊蛇后难再有作为。”   “那我们……”   “你去,但娑远厄留下。”姜嫱道。   哀鱼与娑远厄互相望了一眼,最后却是娑远厄笑了起来,似是只半憩的豹子一般慵然的倚着石壁上,不以为意道,“既然山月部的当家的想要如此厚待于我,盛情难却,我便再留几日也是无妨。”   哀鱼神色有些复杂的望向了姜嫱,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向她行了一个山神礼退了下去。   “不得不多说一句。”   等哀鱼走远了,娑远厄道,“半霞峰那个地方便是我也不敢单独一人前去,你现为山月部族长,万废待兴,如此深入险地之事最好还是让别人去做的好。”   姜嫱没有说话。   像是想到了什么,娑远厄有些打量的望着她,“莫不是你在这山月部中调不动一人为你赴汤蹈火罢?”   想着几次会晤她身边都不见任何一个近随与亲信。   “调得动如何,调不动又如何?”姜嫱望了他一眼,“既然是九死一生有去无回的险地,那么除了我之外,又有谁会更适合去?”   娑远厄听着好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山月部的族长?族长可是――”   “是拦一族之祸于身前之人。”   “……呵。”娑远厄听着一愣,不觉险险笑出了声。   姜嫱不理会他的嗤笑,只神色平静的取起了自己横卧在上的重弓,道,“族长,是保护每一个族人的人,仅此而以。”   *   夜色更深了。   月光照落了下来,那光芒有些泠然,带了几分入骨的寒意,灼的有些贬骨。   发上的三才冠是清冷的。   中间缀着的墨玉又在清冷中透着一份桀骜。   钦荣已经很早离开了。   席舟也走了有一段时间。   在这一方偏僻荒芜很是不起眼的院落,就在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人进来与离开之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孤身立于那里的悦心霁突然勾唇轻笑了起来,负手之间,似笑非笑说道,“山月部一别,没想到这么快我们又见面了,不过既然来了,就不必躲躲藏藏了,还是你还想与我玩一玩捉鬼躲猫猫,小连起?”   “……” 第30章 誓杀   “这么晚了归昙师兄还要下山吗?”   “嗯,过几日是奉天节,需要采办的东西多。”   两个时辰前,暮晚将落的明王寺满是华光,走过去的几个僧人一手搬着杂物正说着话。   这话飘入了耳畔,让坐在白石栏上披着一身麻裟衣像是打了霜茄子似的连起突然来了精神了,立马支棱起了耳朵,本想着还听上几句,但脚却已经迫不及待的蹦落下了地。   连起:“我也去!”   鬼知道这和尚庙的日子有多么的度日如年,天天素斋坐禅敲木鱼直听的脑壳疼。   简直就是另一类翻版的关禁闭。   看着几个僧人神有愕然的望向自己,连起忙补充一句,“我力气大,腿脚好,可以给你们提着些东西,看顾帐本也可以!”   几个僧人听的有些面面相觑,有人开口正准备商量着要不要询问一下住持时,为首的归昙犹豫了一下,“时间已是不早了。”   而住持现在一时却也不知是在宝华还是三才殿或是其它哪个地方。   归昙看着眼前的连小公子,本是正想着拒绝,但看着他一脸恳切,最终只在心里暗自叹息。   “连公子若要与我们一同下山,切记一定要跟紧我们不可走散了。”   “……”   连起本意只是想下山走一走透透气,也听了僧人的建议这一次出门打扮的妥妥帖帖。   他原本只是想散散心的。   原本真的只是下山溜达溜达看一看这一方异国之城的宵晚之景灯火之色。   也帮着这些不识字的僧人算数记帐,虽然他并不认得女国的文字。   这一路也有很热心的提着寺中为奉天节采办的琐碎东西不在意跑前跑后。   毕竟吃一堑长一智,没道理在同样的地方栽倒两次,有了前车之鉴,在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异国之地,连起是真的不想在惹什么幺蛾子事情了。   直到――   “凭调三万兵马,席舟,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备战。”   “眼下曦罂已落擒,势不可再起,我们此时再动兵马怕是……”   “只是备用,但不妄动。”   将一箱香纸灯烛搬上马车,隐约的听到水楼的暗角边有人在说话,连起本不欲多管闲事,正将那一箱的香纸放上马车准备按照归昙的嘱托将马车驾去与他们汇合,方上了马车一手抓住了那缰绳时。   “这三万兵马是预备清剿逐月峰内那一群野人,非是用于对于曦罂,她已是不中用了。”   “野人?”   那人愣了愣,随即反应了过来,“哦……你是说寄山居那一族的人。”   那人怔愣了一下,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回过神来,“可这寄山居的人依山而活,藏着那深山里头可是藏得紧,这百余年来国中有过几次想要拔除收缴她们,却皆是无可下手,怎么这么突然的就……”   席舟擦拭着剑道,“近来寄山居有变,正是时机,你且先将兵马备上,过夜我会去找先生再细商议。”   “好,我知道了。”   “……”   连起坐在马车上,正准备扬鞭的手在听到寄山居后一时凝固在了半空中,就这样不知道僵直了多久,抽鞭的声音到底是没有落下,而是缓缓地垂了下去,只是脸色凝重透着铁青。   就这样在马车上坐了许一阵子,听到水楼那边走动的动静,像是下定了决心,连起跳下了马车,将马栓在了一旁的木桩上。   没有哪个做大哥的,能够看着小妹有可能身受险地而无动于衷。   尤其是那妹子,太让他心疼了。   他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更不知道她们到底要干什么,想干什么,又有什么目地。   只是心里隐约的有些不安。   又隐约的好像能猜到什么。   猜到……   在看到席舟走到一方偏僻的小地,伸手推开门,看到那一方破败荒芜的院屋内那个男人如鬼魅一般的转过身来。   看着月光下他束发的三才冠上那一方墨玉森冷。   就像是一瞬间整个人的血气要冲破开皮肤一般,尤其是看着那个人款款的微笑着。   他本该是本能的第一时间跳起来冲出去,但许是场面的冲击力过大,而让连起一时间僵愣在了缩藏着的角落里,尽数的将两人之前的对话收的一干二净。   也不知道过了过久,也不清楚来来往往的走了几个人,只觉得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后。   “――你可是还想与我玩一玩捉鬼躲猫猫的游戏?”在这片死寂的夜里,却突然听着那一声有些轻狭的笑声,带着诱骨的魅惑。   月夜下,悦心霁负手勾唇,微微侧了侧目道,“小连起。”   “……”   许是这夜色生的凉,又或者是风将他灌的清醒了几分,这一次却是没有在逐月峰时第一次见到悦心霁时的怒恨。   只生得无比的冷静,透着一股寒峭的冷静。   “悦心霁。”得他一句道破,连起不在躲藏的索性站了起来,缓缓地摘下了套面的斗令,一双眼睛直望向了他。   连起问,“你在这里到底想要做什么?”   “此事你不应当掺合进来。”悦心霁没有回答他。   “不该掺合进来的人到底是你还是我?”连起冷道。   悦心霁负手立于月色下,逆光之下只投下了一片的阴影,能够看得见他面上的表情,却又望得有些不真切,“人欲纷争,谋算夺取,这些事情予你而言太过于复杂也太过于危险,彼一时在逐月峰如是,此一时在这明凰城如是,这些地方都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却是你该来的地方?”连起听着笑了。   “夺取之事自来就是诡士之谋,翻搅风云向来是我为之生存的手腕,你却是不知道吗?”   “我没兴趣知道你的那些下九流的手腕。”连起捏紧了手中方方摘下的斗令。   “回去吧,连起。”逆影之中的悦心霁那一惯的轻狭只在这一句中全数的收敛了起来。   “你不想告诉我也无妨。”   连起深吸了一口气,随便将手中的那一顶麻色的斗令扔在了枯坛之上,一边伸手微松了松领口一边平静的说道,“那我便告诉你我在这里是干什么的。”   “哦?”   “我来,向你要回我姐的尸骨。”   解了衣领,连起将身上那件很是碍事的袍子随手扔在了地上,只穿着一件束袖的中衣,抬头道,“还有,杀你除害。”   话音刚落,连起的眸子顿现了锋芒,便是径直的起手攻了过去。   “嗒!”像是早有预见一般,悦心霁覆手拦下了他的一这击。   长发激起。   悦心霁只是望向眼前这个尚现稚嫩的少年,见他眸中的锋色,但微敛落了眸子却未有发一语,只有片刻的胶着,僵直在这片死寂一般的夜色中。   “杀了我,又能如何?”悦心霁缓缓地开口,他似是在笑,微勾起的唇角很是魅惑,只有些生冷,冷的没有温度。他道,“即使我死了,这世间也并不会因此而变得清朗,这污浊的人世本便就是这么的肮脏不堪。”   连起没有回答他,只是胶着之下猛地沉腿一扫,却得悦心霁预判得到的纵身跃开。   不给他逃的机会,连起紧跟着飞扑了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衣服,照着那张脸便狠命的揍了下去,但得对方抬手扣住了腕,沉腕之下很是巧妙的化开了他的力,只一个顺势就将他推送了开去。   “走吧,连起,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只到这里,悦心霁的神色冷了几分,收手而立。   “该走的人到底是谁?”连起笑了。   “你并不是我的对手,你当清楚这一点。”悦心霁负手说道。   “那又如何?”   连起狠声说罢再一次纵身向他扑了过去,悦心霁只一错步便轻巧的避开了他的攻势,扑了个空的连起一股脑儿的栽进了荒院那头满地破碎的花瓶之上,竟是闷声之下一时没了个动弹声响。   那是借着月光都能看到的血沾在了那一片瓷瓦之上。   “……”   悦心霁负手不动,“用这样的方式来引我踏入陷阱就范,是这些年不见,我将你看得太高了,还是你将我看得太蠢了。”   伏在那一堆瓷瓦上的连起一动不动好似陷入了昏迷不醒人事。   悦心霁依旧不动。   “你死后我会将你的尸骨送还给令堂。”他道。   寂冷的夜里只有一只黑鸦悄然的盘旋在空中,偶有几片黑色的羽毛飘落了下来。   那一羽乌色在月色中落在这片荒院的瓷瓦上。   “……”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悦心霁敛目举步走了过去,脚步停在了地上那一团人影面前,只犹豫了一会儿伏身之余伸手正准备扶起他。   那只手刚刚搭上,地上的那一团人影却猛地有了动作!   “咚!――”却见连起一个滚身用尽全身的扑了下去一把将他压在了那一片瓷瓦上,听着那瓦片一阵破皮炸肉的声音响起。   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的,在将悦心霁锁压下后,连起折断了他的左臂。   “我发过誓,一定要杀了你!”是切齿的恨意充斥着那一双本是有些稚嫩青涩的眸,“悦心霁,你竟然杀了我姐!和我姐成亲那天你是怎么向我保证的!!你竟然杀了她!你竟然敢!!你个混帐!连我姐的尸骨都没有给我们连家留下!”   悦心霁神色不变的任由他扣住了自己,像是丝毫不在意破炸的后背和折断的手骨。   “婶母也死了,那是我婶母唯一的女儿,就在你杀了她的七天后,婶母无法接受这一个事实……投水自尽――你个畜生!!”   说到这里,连起痛不能自己,双目充红之下恨色尽现,“而现在,你还在这里让更多的人重蹈覆辙!你就不怕半夜做梦,这些死在你手下的人化为厉鬼来向你索命吗!!”   悦心霁被他锁压在了身下,只是睁着一双眸子向着少年披面的血与眼中的恨怒与痛苦。   就这样望了许久,悦心霁缓缓地伸出另一只手轻抚上了少年的脑袋,竟似是安慰一般轻轻拍着他,如哄婴孩。   连起有那么一瞬间的怔愣。   “小连起学坏了,知道骗人了。”却听他低声轻道,“如此,我也放心了。”   “……”   就在连起怔愣之间,却见他突然微微勾起了唇角,似笑非笑,很是魅惑。只是一瞬间的怔愣,却不料在陡然之间便扭转了局面,只见那个被自己折骨破肉锁住的诡士竟像是一条游鱼一般滑了下去,只是一个覆手便将他带起身之余一手推向了那一片草丛里。   “――!”   “再会了,小连起。”挣扎着从草丛里站起来的连起只听到了那一句话和飘然飞走的魅影。   连起忙奋力追赶了上去,“站住!”   依旧不死心的连起只胡乱的伸手擦了一把披面的血,长身一跃飞上了屋顶,直惊起了那一只盘旋之余后一直停栖在树旁黑鸦扑翅飞起,惊乱了一片的羽毛。   但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窜过,踩瓦疾行。   “悦心霁你给我站住!!”   正在两人飞身穿越在巷道之间时,却突然见着火光冲天升起,一股焦臭味扑面而来。   “走水了走水了!”   “集乐坪大火快来人救火啊!”   “天!快来人!姚氏女一家十三口人还在里面没有出来!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第31章 观不语   集乐坪的这一把火窜得迅猛,只在瞬间便烧去了明凰城的半边天,四下奔走的人不停的捣水扑火,叫喊声与脚步声交织一片,场面生得混杂不堪。   “天!姚辛她,她不会没逃出来吧!”   “快,快来人救火!”   “快通知应民师管夜管大人,快去!哎呦!小心,烧起来了烧起来了!!”   连起赶过去的时候有些惊愕的望着眼前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火势猛窜,看得一如一头饕餮一切的猛兽一般的疯狂。   极尽混乱的场面,早已找不到悦心霁的身影,连起不觉满腔恨怒交加的一拳捶向了一旁的树。   听到消息赶来来的管夜看到眼前的这一幕险险昏厥过去,得身后的下属眼疾手快的扶住。   “大人!管夜大人!”   “管夜大人!”   管夜强行镇定下来,“如一,你且立即安排撤散周边的百姓,火势如此急,断不可再添一人伤亡再卷入其中。快去!词棘,你即刻去把西城的守城军叫过来,快去!快!”   “是!”   “是!”   接到命令的戎女连忙奔走而去,管夜接而安排着现场的百姓分工次第,安排着一批人打水,一批人准备木桶,一批脚力快的人扑灭,剩余文弱的人便走地敲门叫来更多的人。   “快救火快救火!”   “走水了走水了,大家快来救火啊,快来救火!”   一时间拍门声和叫喊声四起,越来越多的人赶了过来救火,看着火势飞速的蔓延开来将越来越多的人卷了进去,连起放弃继续追击已经看不见身影的悦心霁转而冲过去准备救人。   “啊!快救我!快救我!”   窜燃的火势势不可挡,不时有救火的人被沾着了衣服此肉,可堪恐怖的在地上不断的打滚嘶嚎着。   “哗啦啦――”一桶水淋了下去扑灭。   眼见着这火势来的太凶,越来越多赶来救火的人沾了星子烧了起来,就连管夜都险险未得幸免,连起抡着水桶淋透了她身上沾着的火苗,跟着扔了手中的桶木。   “此地木造之物聚多,皆是易燃易点之物,这样扑火已经行不通了!”连起疾道。   管夜刚刚被沾着火受惊之余尤有惊魂未定。   “那怎么办!不扑的话只会越烧越宽!”随着管夜一同赶过来的管琳也有受惊的失声吼道。   “即刻在外围圈砌沙石,划开分隔带,这里已经救不了!”连起疾声道,“再这样下去只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卷进去,这些太多易起之物,便是落脚之地也不甚安全,又何以来救火?!”   “……”管夜心有不甘的望着眼前的大火,心里有惊也有痛。   “不能再烧去更宽了!眼下正起了火,若让这火顺着风走过去那道林子,窜着了巷子便全是住舍了!”见她还有犹豫,连起涨青了筋重声喝道。   管夜被他的话猛地惊醒过来,转声疾道,“撤!所有人即可撤出三里之地!”   “……”   这场火在折腾了半宿的夜后终于还是消停了下来。   一场很是奇怪的大火。   起的突然,烧的迅猛,窜的飞速,便是全然不比之前误落火烛的大火,无论是其势还是其力都猛烈的堪比山火一般,让人闻之悚然。   也不知是恰趁着了风势,亦或者是恰占了这易燃的木地。   “……”连起蹲了下来,像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伸手摸向了地上已干做一块的涸痕,隐有细微很是奇怪的粉末。   这场火,确实太巧合又太奇怪了。   ……难道也是悦心霁那个混帐的手笔?   望着指上细碎的像是药粉一样的东西,连起轻搓了搓,心思有动。   当真不能容他!   “哎,你是怎么想到这样扑火的?”不知何时管琳走了过来,语气很是自然的问。   “我来之前曾经在逐月峰困过一段时日,那里也曾有起过火,山火之势势猛如兽,便见他们是那般扑火的,留了个心记了下来。”连起从灰扑扑的衣摆下撕下了一块布,将那地上有些奇怪的细碎粉末盛了一些在那里头。   “这是什么?”管琳撑着膝盖有些疑惑。   “暂且不知,但我怀疑可能是一些能助燃……”   连起本是陷入思忖之中全然无觉的回着,只在起身之前正对上了管琳撑着膝盖望着自己,四目相对之下,连起脑子一时之间有些宕机。   因为他很快的想起了眼前的姑娘就是他刚入城时当面调戏他,指路他往花楼走的那个女子。   “……”   “……!!”   相对的四目,是陡然放大在眼前的一张很是俏丽的女子的脸庞。   这脸本是生的好看的。   但此时连起受陷于这几天的经遇只觉得莫大的恐怖从脚底直窜上了头顶,陡然的在头顶炸了开来。   “啊!”   “啊!!”   他叫了一声。   管琳也被他的这一声叫吓的叫了一声。   连起下意识的一卷外头那一件已经灰扑扑的外衣,一股脑的卷上了头顶,直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拔腿就往外头想要逃。   这要是在被逮住了,他还能活命吗!!   “哎!小相公?!”见他拔腿就想跑,管琳伸手就想要抓,却不想对方滑溜的很扑了个空。   火势已经扑灭了,劫后余生让更多的人正躺在那里歇喘上一口气。管琳这一叫顿时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齐刷刷的举目望了过去。   “小相公你别跑呀,你叫什么名字?”管琳紧追在后面。   “……!”   连起哪里敢答,只更加掩仔细的脸飞快的往外头跑了过去,想着法子将身后边的人甩掉好尽快脱身回寺。   但到底的,对这明凰城连起远不比管琳熟悉,很快的就窜到了一方四舍环座的死路。   “哎!小相公你别跑啊!我有事想要问你!”   连起欲哭无泪的四下环顾着,心里头却是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壁上落得干脆了。   忽地,视线停在了一方院子围里扎着的那只稻草人上,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连起灵机一闪,望向了自己的衣衫,一时心里有了生计。   “小相公!”   “哎!我说小相公,我真的没有什么恶意,也已知晓你是游四女的上客,不会对你做什么事,就是觉得你很是生趣,想交你这个朋友,小……”   一路追过来的管琳望着四方的死地,目光很快的落在了院屋内未有藏好的一块小小的白色衣角,有些竭力的管琳撑着膝舒了一口气,安下了心。   管琳一边走过去一边笑道,“小相公,我就是觉得你很有意思,挺喜欢你……”   一手搭上了肩。   翻过来,却不想是一张稻草人的脸。   “阿嚏――!”这夜里生的冷,将身上的外衣全数套给那支稻草人的连起只穿着个贴身的中衣,很是生冷的打了个哆嗦一边小心翼翼的四处躲藏着,只看着没有人追过来才悄摸着手脚的往明王寺摸了过去。   穿过了小巷里,寂静的夜里只有一羽黑色的鸦羽悄然飘落。   “嘎――”   月下。   那只遍体通黑的黑鸦张翅盘飞,在掠过城中一应的屋瓦观览过全局后落在了一人的指上,指爪劲抓下,缓缓地收起了那一双翅膀。   “认识你这么多年,却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你也是有弱点的。”鬼面女抚着黑鸦似笑非笑。   “你觉得他是我的弱点?”悦心霁面色不改的扳扶着方才折损的左臂。   “难道不是吗?”鬼面女笑了起来,半托着手中的黑鸦转过了身,“心软,确实从来不是你的风格,但这几次观来你有多少次机会直接了结了他?”   “刃止既然有心特意带上连起来牵制我。”固平了左臂,悦心霁虽然依旧面色不变,但唇色却看上去有些发白,说到这里,却是微微勾了勾唇,似笑非笑间有些有说不出来的魅惑,那入髓的魅惑却又似毒似蛊,透着极尽致命的危险。   但听他道,“相同的,我亦可以用连起来牵制住他。”   “是吗?”鬼面女只是笑着,却也没有点破。   悦心霁没有回答,只是扶托着伤臂抬头望向她问,“集乐坪的事你处理的怎么样了?”   “小公子有吩咐,我自然处理的妥当。”   鬼面女将一纸信笺绑置黑鸦的指爪上,随即伸指送飞了手上的黑鸦,只见着它扇着翅在空中盘旋了一阵后往宫城中心处飞了过去。   “毕竟事关二十年前的那一个秘密,眼下他们既然有所谋划,那么知道这一切的姚辛必须死,至于剩下的人――”   黑鸦飞远之余,鬼面女负手道,“也一概留不得。”   悦心霁听着笑了,“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心狠手辣。”   鬼面女不置与否,只是负手间打量了他许久,末了,她问道,“我却是心里奇怪,这些年你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离开西善来到这女国之地搅弄风云了?”   悦心霁不答。   鬼面女对上了他的视线,“连起的姐姐当真是你亲手杀死的?”   悦心霁侧眸望向了她,眸色隐有的染上了几分入骨噬髓的危险,很是生冷。只是嘴角却生着笑,有些魅惑的的笑,神秘而又引人沉沦。   他道,“对,是我亲手杀死的。” 第32章 破日的光落在琴弦上   半霞峰一到深夜总是会不时萦着一团又一团的迷雾,教人摸不清楚,望不真切。   “娑沙部也是悦心霁自己找上门的吗?”一直负弓走在后面的姜嫱突然开口问。   “……”   山栈之中的雾绞作一团。   怀刀走在前面带路的哀鱼脚步有一时的一滞,却也很快的恢复了过来继续往前走着,只是面色很是沉默,直过了良久他才点头答,“是。”   “为什么会相信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姜嫱问。   “并非是相信,只是各取所得。”哀鱼道。   “我只是奇怪为什么娑沙会相信他能做到?”姜嫱负弓望了他一眼,“一个境外异族人。”   “起初,族长确是从未有过将他放在眼里。”哀鱼道,“但他的手段……你已经见过了。”   姜嫱望着他许一会儿,再一次问道,“娑沙到底和他做了什么交易?”   “……”   “我不知寿尤到底想要做什么,又是为了什么而这么做。”见他没有回答,姜嫱一边走着一边自顾着说道,“但我知道这十多年,不,是近二十年以来,寿尤每年的大庆日都会打着祭山神的口号,将族中的族人送至山窑之中。”   “寿尤的话,我大概知道他和悦心霁做了什么交易。”哀鱼沉默了一会儿,道。   “你知道?”姜嫱一怔。   “嗯。”哀鱼颌首,略有思忖的说道,“我其实有过几次见到寿尤过来,他每次都会来拿走一个匣子,据说,那个匣子里面放着能够延年益寿长生不老的丹药,若是长年服用,能让人得以百岁千岁的寿命,与天齐元。”   姜嫱神色愕然。   哀鱼道,“他就是为了这一个丹药与悦心霁做的交易。”   “简直荒诞可笑!”姜嫱不可置信的喝道,“这世上又怎么可能会有能让人长生不老的药?这等鬼话他竟是信了?!”   “他确实是信了。”哀鱼道。   “就为了这一个?就为了这一个!就为了这一个死了这么多的人?!”姜嫱不觉低吼间咬碎了牙。   哀鱼沉默了下去,神色隐有叹息。   “你不会也信这等鬼话吧?”许是太过嘲讽,又许是太过可笑,姜嫱一时之间竟不由得笑了。   哀鱼抬头望向了她,“永生,在娑沙从来不是恩赐而是诅咒,所以对于每一个娑沙族人来说,长生不老到底是真是假、有没有、存不存在,那并不重要。”   见她思绪混沌像是很是不解的样子,哀鱼继续说道,“娑沙的历史记载过一个背负着永生诅咒之人的传说。在那几千年漫长的时光中,那个人孤自一人行走在茫茫的大雪原中,身后的每一个雪丘全是埋葬着他死去的爱人,亲人,朋友。他在爱人的墓碑前划破了自己的手腕,直等到红色的血染透了墓碑上的花,染透了墓碑下的那一场雪,他却也还是没有死去,只剩下漫无边际的痛苦与孤独。”   说到这里,哀鱼低下了目说道,“这世间,如果说死亡就是绝望的尽头,那永生,便是比绝望更深的绝望。”   姜嫱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事情,“那后来呢?”   “后来,他疯了。”   哀鱼道,“在撬开了雪中他曾经亲手埋下的棺椁后,他将自己活埋在了爱人的棺椁里,从此便再无人知晓他的后续了。”   姜嫱听着不觉沉默了下去,半晌,她道,“但你说了这只是一个传说,并不一定是真的。”   哀鱼走在了前面,神色似有犹豫,他道,“我并不知道悦心霁给寿尤的那一颗所谓长生不老的药到底是什么,但是……”   说到这里哀鱼还是有些犹豫,不觉微皱着眉头面色有些凝重。   “什么?”姜嫱问。   “……”哀鱼望向了她沉默了一会儿道,“半霞峰有一处密室,是一座非常隐密的地下冰窖,那个地方悦心霁看顾的非常的紧,从来没有任何人进去过,我只隔着很远看到那里好像埋有一方冰棺,里面放着一个看似死尸却又像是沉睡着的女人。”   姜嫱听着只觉得这事很是诡谲,不由得也皱紧了眉头,直待思忖半晌后她道,“我还是不信这世上真有长生不老之药,也不信这世上有永生不灭之人。”   哀鱼没有再与她争辩什么,只是在走出了山栈后抬头望向了眼前迷雾烟锁的半霞峰。   “我要进去了,你……”哀鱼有些迟疑。   “我会藏在你身后不远的树隙里面,跟进一探这里头的诡怪。”姜嫱负着弓答。   “……”哀鱼有些怔愣住了。   “去吧。”姜嫱道,“不要怪我没提醒过你,若要耍什么花招的话,我一箭便可取你性命。”   哀鱼又怔了怔,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这里这么重的雾又是夜晚你还能看得见山林?”   “你可以试一试我看不看得见。”姜嫱望了他一眼。   哀鱼怔愣住了,却也是不经意间注意到了姜嫱的眸子有些异于常人的妖诡,尤其是在夜晚的时候,那双眸子便生的格外的锐利,在这黑暗中闪烁着慑人心魂的光色。   那是一双仿佛就是为了黑暗而生的眼睛。   见她说完之后便负着弓转身正准备离开,哀鱼突然说道,“小心这里的雾,切莫要走到两处交团一起的地方,那里有剧毒。”   姜嫱闻言停住了脚步侧眸望了他一眼。   半晌。   她微微颌首,“多谢。”   夜色又浓了几分,渐凝渐散的雾盘踞不定,像一团团飘忽游离的魑鬼,便是让整个半霞峰都透着阴诡迷离的森冷之感。   哀鱼怀着刀独自走在前面,若不是姜嫱有说过随行,他当真感觉不到半分生人的气息。   这让他有些后寒也有些后怕。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太像是被猎人盯上的猎物了。   本来每次走近这犹如鬼魅般的半霞峰就颇感压力心惊,眼下又还加之姜嫱怀弓在后便倍感悚然,直教他在这夜里生了一层薄汗。   穿过了鬼离之地,哀鱼走进了药翁居留的半春谷,果不其然的看见他正在分拣着药物。   “……不是我说,小公子,你还是莫要太冲撞了这位悦先生,此人可是个疯子,便是你父亲也很是忌殚他的。”   “这些年悦心霁留居在这半霞峰内心里想要做什么当我与父亲都不知晓吗?”   “如此你便更不应该招惹着他,老身伴了他这些年,可是亲眼见过他的那些个手段的。”   “是我招惹着他,还是他惹怒了我,药翁你应当知晓。”   “唉……”   只是令人意外的是哀鱼看见了一人,一个从来不曾见过的陌生人出现在了这里,瞧着身形看着知道是个男子。   那人生的警觉很快的察觉到了有人靠近,侧首望过来正见着一张银色的面具。   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觉得那眼神生的冷。   “嗯?”察觉到哀鱼的药翁停下了手中的活,有些意外,“竟是你来了?”   哀鱼心有疑惑却还是神色不变的走过去说道,“前日娑沙袭攻山月部落败,我是来找先生商议此事的。”   药翁听到这里明白了,“先生这几日都不在谷中,怕是你白跑一趟了。”   “先生不在吗?”哀鱼虽说着,视线却落在了一旁那个戴着面具的男子身上,语有微顿,“……这位公子似乎不曾见过。”   “这位小公子……”药翁正准备说什么却咳了一声,“你当他是悦先生的徒弟便好。”   “悦先生的徒弟?”哀鱼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   眼前的男子一身黑衣落身高发束冠,似有敛眸的负手长立,虽看不见面容却隐见一抹桀骜难驯之色。   如果说悦心霁的难以捉摸是在于他生的鬼魅喜欢惑乱人心将人玩弄于鼓掌之间。   那么眼前的人却是生的阴冷,喜怒不显于色,凉薄的不见温度。   他看着像是在思忖着什么,从他进来至今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   哀鱼只觉得这又是一个不好惹的人,却也不知道其人的目地是什么,为什么这几年之久会突然冒了出来,更不知是敌是友。   “时候不早我得回去了。”突然的,他开了口。   “好,老身会将小公子的事转答给悦先生的。”药翁起身说道。   “不必了。”   “嗯?怎地?”药翁怔了怔,“小公子此来不是特地……”   “我改变主意了,之前同你说的那些事不必再转告知他悦心霁。”却见那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外面走去,温平的声音听不见喜怒,猜不度他的心思。   只在走过哀鱼身边的时候他驻了足,不明其意的停了下来侧首望向了他。   那一眼不见温度。   就像是从极深极黑的深渊里望来一般,如被深渊中潜伏的魔鬼凝视,直透人心。   那一眼,纵是哀鱼再风云不动,也不由得被冷汗浸透了后衣。   “药翁,闭谷。”   侧眸而凝的那一眼,似是从深渊直视而来。   却见他负手望视他,声音温平不见喜怒道,“他不是来找悦心霁有事商讨的,他此来是想找机会捣毁此地的,和他身后不远处的姜嫱,一起伺机杀了悦心霁和你。”   “――!”哀鱼愕然抬头望向他。   一时间,风云荡卷,有无数萧落的寒叶经风漫卷,斑驳了那一树投落下来的月光。   时间如沙粒一般流逝。   直至露白时分。   整个三尺峰的雾一点一点的从山头间褪去,拨开的晓雾露出了微染的山青,半湿的山花凝露生晶,只在走道之间洒落了一地的珠子。   在经历了一夜的剿匪之乱,三尺峰最外的尺平峰已渐渐声平。   游云怜领着一群戎女清点着被绑入山寨中的少年郎,只见着他们一个个脸色苍白畏畏缩缩犹有后怕的蜷成一团。   “被绑入山寨的男子都在这里吗?”游云怜问。   “回四小姐,都在这里。”   “但我听说还有四位自境外来的公子,为何不见踪影?”游云怜环顾之下心有焦色。   “那四位公子有得之前入攻山寨的抚其戎女所救,现在正在白溪村。”   白日分明,有旭日自云层中透染而出,直将那一带山青溪色披镀上了一层暖黄的灿金色,连同着山晓的露珠都生着晶莹的光芒。   顺着一弯潺潺不绝的溪流走过,涉入溪涧被冲刷的温润的藓石。   见山花落晓,层林间枫红半染。   隐约的听到有琴声传来,抚弦间,琴声悠扬,自有一番翱翔天地的畅然与豁达,低弦间又窥得虚若怀谷,犹然与山川自融。   游云怜闻声而来,便在那一拱生满苔藓的石桥上驻了足,见着那半舍小亭间的几人心里长舒了一口气,一直悬在心口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就这样一直驻足长听,直伴着山日花鸟与溪流而听。   只待这一曲落下。   游云怜执扇走了过去笑道,“陷得如此凶险的囹圄之地也能生得如此从容自得,素兄,隐国一别,你却还是风骨如斯。”   抚琴的人有些意外的望了过去,待见到她后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起身间,长袖如云般抚笼上了琴弦。   破日的光芒落下,投落在了林间那一片红枫之上,斑驳的披染上了他的那一身素衣。   见他雅冠垂玉,一如云中仙。   素长清笑道,“一别经年,故人如斯,记得小别山一遇,你我二人畅谈山川天地可是惬意,此经贵国未及拜访却劳动东道主舟车,到是素某失礼了。” 第33章 再聚   山雾已尽数散去,青翠如洗。   只有一轮红日攀着流云一点一点跃上了峰峦之巅,高日透着红枫的罅隙照落在了一席白衣上,却见悦心霁正负手立于峰岭之上望着山下缓慢行进的队伍。   “说是尺平峰的那一窝女匪早已被抚其戎女盯上了。”药翁立在一旁说道。   “哦?”   “这窝女匪可是难缠,与抚其戎女缠斗了数个日夜,也是正巧有着游四女带来的兵马才解了这困厄之危。”药翁说道。   悦心霁负手而立没有说话。   药翁虽然跟随他时间长却也是一向猜度不了他的心思,这番见他久久的不发一句,踌蹰之余还是开了口,“先生,小公子跟着她们一同入城当真……”   “刃止这孩子可哪里有什么让人担忧的,担忧的怕也是那些被他算计的人罢了。”悦心霁睁开了眸,“但我却还是有些意外,来的人竟然还不单是连家这小混世魔王,他的这几个同行之人皆是隐国上雅高智之人……呵,他倒真是会物色。”   “悦先生是说……”药翁一顿。   “若让他三人全数搅合其中,变数太多,局势也会变得难以掌控。”悦心霁道。   药翁望着山下熙攘前行的军队,隔着远只能看到那戎旗烈烈高扬,想着昨晚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擒下反敌的小公子正和同行人坐在车内有说有笑,只觉得心里一时无比复杂了起来,“……突然便回来了,小公子到底是想要做甚?”   “他想做的不过是和他父亲一样罢了。”   见着车队已经走远了,悦心霁收回了视线负袖走了回去,面上却有了几分懒色,言词间尽见寡凉,“毁了女国,让背叛自己的女皇曦铭痛不欲生。”   “但玉别枫自囚深宫再难――”   “所以刃止来了。”悦心霁说到这里不觉嘲笑了一声,“他怕是真的已经疯了。”   “如此说先生当真想好要帮他们父子?”药翁跟了过去。   “这方后落之土,纵是我不起心计,不消百年之时也不过得并入他人囊中。”悦心霁抬手扶了一下垂低了的花技,矮身继续往前走着,“刃止的事你不必担心,眼下不若同我说说,我不在这些时间都出了什么事罢。”   “……”   药翁本是跟的近,这方听他这么一说一怔之下不由得低咳一声。   “刃止有心为我留着几个后患来牵制我而让你瞒不报我,他虽留了个心解了这雾中的锁魂香,以为这样就能让我觉察不到有外人踏入半霞峰,但这崖隙间的青藤却有明显人力所断之象,想必是追到了这里迫得了那人跳下了崖去,可是姜嫱?”   药翁越听越觉得心惊,直睁开了一双眼睛,刚颤着唇准备开口。   不等他开口,悦心霁眸里已经沾了些冷色,“还有哀鱼?”   药翁听着深感发寒,那是一种被人洞悉一切无处藏身的胆颤,“确实如先生所料,昨夜游云怜与抚其戎女汇面,小公子一行人也得以这些戎女从匪窝中解救出来,公子说预计今日入城,便过来想要找先生商议一下入城之后的事宜,不想正巧见到哀鱼过来拜访先生。”   “火袭攻计有遇变数,娑远厄与哀鱼得擒,而今姜嫱把位又怎会放走他二人。”悦心霁道。   “老身原是以为哀鱼多计想了法子趁隙逃了出来……”   “哀鱼怀谋有计但此人不够心狠绝情更缺少魄力,他是无法坐视族长娑远厄不管的。”悦心霁道,“如今看到,哀鱼既将姜嬉带了进来,可见娑沙部与山月部已达成了协议,呵,这可当真是难得。”   “达成协议?”药翁怔了怔。   悦心霁不以为然的往前一边走着一边说道,“杀我,就是他们的协议。”   自原居的绀牧部落被彻底打散成两方势力,纵然后有连成景与白山月的促力让双方势力得以缓和,但到底还是成了水火不相融的部族。   而今却得一个玩弄两方的诡士促得再现了两方的和缓之势,当真是讽刺。   “姜嫱和哀鱼正是从此地坠了下去,如此说可要入山追缉?”药翁跟紧了几步说道,“岭间虽然藤蔓有多,但想必他二人是有受伤的,先生……”   “无妨。”   悦心霁伸手扶上了花枝,低头穿了过去,“想要我命的人不多他们两人,想杀我,也要那个能力与手腕,望只望他们别太让我失望了。”   重新回到了半霞峰内的一线居。   “山月部的事情可暂且按下不必管顾于他们,药翁,我有其它事托你去办。”   *   日头更上了几分,见的有些灼目。   初秋的天还有几分暑气未褪之色,也是有的穿林的山风才有的几分爽意,只见那山风偶有吹落了几许初红的叶飘落,听着明王寺的钟声响起。   “嚯!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着电光火石之间,那道人拔出了腰间的佩剑指着那妖孽说,‘呆!你个无恶不作的畜生,定是蛊了那书生情许于你惑了那书生的神智好趁其不备吸他的精气!’”正说着,却见连起一手扬起了一根木柴,在一众引颈相望的沙弥里煞有其样的比招了几招,可见的虎虎生威。   寺中的僧侣平日里诵经念佛又哪里见过这等的阵势,满是兴奋的围的个水泄不通。   连起一边讲着书一边舞着剑,翻手间挽了几个剑花。   就这样个走剑间,落剑之下却听连起继续说书道,“不想那蛇妖听着竟笑吟吟的对那道人说,‘你们修道之人尽讲着一绝爱恨情苦人断念生七欲,却对百姓的水深火热视若无睹,可真是虚伪的紧,摒弃为人之心,舍弃为人之本,又成的哪门子仙?自堕魔道,又怎敢说我修的是妖道?’”   正说着精彩之中,连起翻身一跃一招凌空鹰展舞得那叫一个丰神俊丽。   手中虽是拿着柴木,但行招走式之间满见将门风采,只在转眸定目之间又见得文士风骨。   “好!”   “好厉害!”   “连公子这一招可太棒了!”   “好!”   “……”   不曾见过这等阵仗的小沙弥既被眼这一幕幕的剑影所惊艳,又得闻他说书的故事而惊绝,直到书里的高潮中连连拍手叫好,喝彩声载。   “不好了不好了,有女施主上山了!”正舞的精彩之处时却听着外头有僧侣一边跑过来一边焦急的大喊了起来,“这次来的是城里的师听戎女,有不少的人!”   “啪。”手中的烧火棍掉落了地上。   几乎就像是变脸一般,前一秒还神彩飞扬的连家小公子登时柔柔弱弱的抚着胸口,一副西子捧心一般模样低咳了数声,末了很是柔弱的说道,“……好哥哥快扶我一把回房,我,我心疾又犯了。”   几位僧人明了过来,忙搀扶着他走进了禅房里。   来的是师听戎女,与抚其戎女、攘肃戎女同属于诸城军的管辖,一者司文,一者司武,一者司刑,分别由二皇女曦澜,五皇女曦时雨,六皇女曦罂协管,御戎狩总掌。   贵客的来访很快的惊动了明王寺里的方丈慧然,慧然在宝华殿上接见了她们一行人。   为首的虞冉怀佩着剑转过身,“我无意叨扰,只是城中昨夜集乐坪大火,姚氏一家十三口无一幸免,滋事重大,不得有漏一丝线索。”   慧然听着面容不禁一动,随即合掌低首长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虞冉说道,“昨夜很是混乱,我问了几遍得知当中有一个僧人模样的男子冲过来救火,此事有义之举,我想代城中的百姓一谢于这位公子,却不知这位公子可在寺中?”   慧然回道,“昨夜蔽寺却有僧侣下山采办,是为了预备祝以女皇陛下的生辰,但很快就回来了。”   虞冉有些意外,“那男子竟不是明王寺的僧人?”   慧然合掌长念了一声,“此人既然与善结缘,施主心怀善举,想来日后定能相见。”   虞冉面有难色,“如此便打搅主持了。”   “阿弥陀佛。”   师听戎女来的快走的也快,寺中的小和尚本便有些害怕城中的女子,见着她们飒气凛然更是有些畏惧,却也有些好奇的不时探出了个头来小心翼翼的打量着,直目送她们下了山。   虞冉在走出寺门的时候停下了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大人,我听管琳说的那男子定是藏在了明王寺无误。”身后有一个戎女怀着短匕低声。   “嗯,慧然主持也承认了确实在寺中。”虞冉望着那山门道。   “那大人为何――?”   “走吧,慧然主持既不让我们见,便是强入不得。”虞冉道,“毕竟这是女皇曾下布的喻旨。”   ――任何人,不得强闯明王寺,更不得在寺中生事。   ――违者,立斩。   没有人知道十余年前女皇为何颁布的这道喻旨,只是这一道喻旨,却也让明王寺成为了城中男子最强最后的壁垒。   师听戎女离开后,慧然再一次踏入了厢房。   “咳!”   “咳咳咳咳。”   一听到有声响,知晓有人进来了,窝在床上的连小公子登时气若游丝的咳嗽了起来,声音若蚊,“抱歉,贱身旧疾,恐难以见客,咳!还望……”   “……”慧然站在一旁望着他久久,末了,只在心里长叹了一声,开口道,“昨夜那场大火姚氏一家十三口家葬身,如此大事,连公子你可将当中的要细说与贫僧知晓一二?”   “……我……咳,我和师兄们下山采办……”连起面容虚浮气若游丝的说道,“并不知道此事,恐怕帮助不了。”   慧然这些天见惯了他的上窜下跳,这会儿见他演上了头心里虽然无奈却也不拆穿,只合掌正准备说什么,却见有僧人走了过来正欲开口,看到了主持又把话咽了进去,只走近了几步低语。   慧然听罢后望了一眼床上的连起,道,“贫僧去后便来,还请连公子在此地稍待片刻。”   “大师去忙不必――不必管我。”连起连声道。   慧然颇有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即走了出去,那小沙弥规规矩矩的跟在了后面,只是不忘仗义的跟连起比划了几个手势。   这让连起登时明白了过来,有女客来了,而且是要见他的女客。   自打那一日他在城中的那一席豪言壮语,游云怜虽然将他安置在明王寺内,却也有不少想见他的女客来寺中想要折腾他,一来二去,在和寺中的僧人混熟了之后,便有了一些个手势暗语。   想着是来头不小的师听戎女,知道躲不过的连起翻身之余恨不得往面上再涂三层粉来粉饰病白。   城中对身怀病疾的男人很是忌讳,视做污秽之物隔而远之,连起便信手拈来的装病不想见客。   只是不想这客人来的真快,慧然走后只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再一次听到外头传来的动静,不待对方跨进房门,连起就重重的咳嗽了起来,演的一副好似要把肺咳出来的西子模样。   “咳!”   “咳咳咳咳!”   连起一边咳着一边柔柔弱弱的说道,“姑娘,贫僧身怀有疾不宜相见,还请姑娘回去吧。”   对面没有说话。   于是连起又咳了几声,末了,用吊着一口气的声音气若游丝说道,“姑娘的心意贫僧已经知晓了,只是贫僧如今已皈依三宝,红尘尽断,还请姑娘莫再纠缠贫僧了。”   对面没有说话,而是在他的面前站住。   连起头皮不经发麻,想着是个油盐不尽的主,心里既是哀怨又是凄凉自己的处境,凄惨的一边念着佛经一边劝道,“阿弥陀佛,苦海无边,女施主放过贫僧吧。”   对面依旧没有说话。   只是这一下却是有一个东西探了过来,是一尺很是雅致的香木,听着清幽宁心,竟是一柄折扇。   那折扇挑起了他从头罩了个底的斗令,怔愣间正对上了一双有些狐疑的风流桃花目。   是个男子。   但见对方穿着一身素黑的梅花鹤纹长衣,玉带生锦,雅致间又足见风流,尤其是那一双桃花目总是带着七分情三分意,足见的多情种子。   对方眨了眨眼睛。   连起呆住了。   对方又眨了眨眼睛。   连起呆呆地坐在那里像是被人轰然一雷的给全然震住了。   对方再眨了眨眼睛。   待连起反应过来的时候对方已经笑开了花,一双桃花目满是促狭之色,再等连起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对方更是捧腹大笑了起来,险险的没在地上打滚,直笑出了眼泪。   那笑声更是直穿了整个明王寺。   “梅兄,连弟可在里面?”却听着外面突然传来了一声。   “可让我险险没认出来,这才几天不见,连弟,别来无恙否?”却见那男子一手持扇笑得眉目弯弯。   就像是被人冷不丁的从后股刺了一剑,连起几乎是从床上蹬的一下弹跳了起来,一把冲了过去抱了个满怀,心情一时之间激动难抑,眼见着还有两人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连起不由得喜极而泣,“梅兄!游姑娘!秦兄!你们终于来了!太好了!太好了!可无恙吗?都好吗?”   “我真的想死你们了!”   作者有话要说:   嗨~   小天使们好久不见呀~(如果还有的话这章冒个泡送小红包啦XD   故事还没有写完,所以从来没想过放弃,更不忍心笔中的人物困在原地从此不复相见,所以这次回来我会加油努力,让这棵小树健康茁壮成长XD   目前决定更新时间是晚上9点隔时更。 第34章 公子怀对错之尺   久别重逢之情最是令人情难自禁。那一瞬间,先前积聚的一应的担忧、焦虑、害怕、无力、挫败,在看到故人之后可谓是全数一扫而空。   连起对着两位兄长又是大抱又是大叫,大哭之后又是大笑起来,待激动平缓些后但将他们领进了屋内沏茶而送。   禅房中的檀香正焚,白烟袅然。   “哈。”   梅盛雪一收折扇置于矮案之上,一边摇着头一边接过了他递来的清茶,想着方才的场景却还是忍不住发笑,举茶忍笑道,“我三人这一路过来只是听着游姑娘和慧然主持之词,便知你把这明凰城闹得个天翻地覆只差没把这屋上的瓦给掀了,又怎敢不快些来接你呢?”   想着之前的失态,连起低咳了几声,有些赧然道,“哪,哪有……没有的事……”   坐在一旁的游云怜听着好笑道,“那日小别山我有幸一见隐国雅贤之士,却是有一直憾于与连公子失之交臂,数日前一见,虽有意外却也快畅。”   连起听着嘿嘿笑了起来,得坐在一旁的连盛雪举扇敲了一下他的额头,心里又生了些委屈。   “……也不能全怪我。”连起小声的嘟囔着。   “连弟。”   坐在不远处的秦谦听到了他的嘟囔,心里有些无奈的笑了笑,但道,“他乡之俗而有他乡之礼,我们是此来的客子,入乡但随主礼,你确实冒失了。”   连起低下了头一副认错的模样。   秦谦是四人当中年纪最长的人,只是他身体不怎地好,面容望着有些病色与枯槁,但训起话来虽是温儒谦和却又有不怒自威之势,连起一向是敬他,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梅盛雪坐在一旁望着他似是一副刚出身的小狗般很有几份楚楚可怜的模样,一时忍俊不禁,以折扇敲了敲他的脑袋,笑他,“你这混世小魔王啊,往日里在隐国也算了,眼下在这他乡之地可要收敛些。”   “……嗯。”连起低头应了一声。   只停顿了一会儿,连起当即利落的起了身走到了游云怜面前,但向她长身一揖,“连起先行谢过游姑娘搭救之恩,施手解我兄弟四人燃眉之危。初入宝地,客子不知礼数惹下不少麻烦,还请姑娘责罚,连起在此任凭差遣。”   游云怜坐在榻上愣愣地受了他这一礼,心里却是大感意外。   她与连起确实是前日子里初见,见他入城之时言词放荡行事轻狂惹了不少的麻烦,心里确是有些微颇,隐觉着这连家公子当不起隐国雅贤之名,更与素长清一行人的品性相差天远,却想着他未及弱冠也便不与他计较什么。   自大跋扈的纨绔子弟,她在游学境外的时候见过不少,不曾想连起竟是如此心中清澄胸中自有对错之尺,对于自己的过错也丝毫不介怀低首认错。   “……哈,连公子言重了。”游云怜受了他这一礼,起身扶了他一手,她本也不是计较小节的人,这方见他如此明是非,心里也多了几分喜欢,但笑道,“当初在隐国我受素兄款待可是尽兴,本便有意邀请你们来此处做东招待,眼下你们来了,我心里可是高兴极了。”   连起回过神来,“对了,为何不见素兄?”   不等其余人开口,却听着坐在一旁的梅盛雪一边摇着折扇一边悠悠的说着,“我三人与游姑娘方方入城,只坐在那车上便听着沿街的茶话,说是有一男子入城狂言让姑娘们一起上,还上窜下跳打房揭瓦蛮横无比――再入了这明王寺,更听着你砸碎了人家的琉璃盏,撕碎了人家的《金刚经》,和一群小和尚烧菜玩火险些没把屋子给点燃了――”   直说了这里,梅盛雪停顿了一下,摇着折扇笑眯眯的望着他,“你说素兄人现在会在哪里呢?”   连起被噎住了。   若不是梅盛雪这般一说,他却是全然不觉自己原是招惹了这么多的麻烦。   “素兄他……”连起有些窘迫。   “你倒不必担心,素兄正在与慧然商议一些事情。”见他这般模样,游云怜忍笑道,“你眼下正在这寺中,一切皆由慧然做主,来时既要经了他点头,去时自要有着他颌首。只是你这两位兄长放心不下你想来先见一见,我领着他们先……”   正说这话,却听着外面传来了几声脚步的声音,来的正是慧然,跟在他后面的还有一个一袭素衣雅冠玉带的公子。   “素兄!”再一次见到他,连起想着那夜他为自己断后入险不觉红了眼眶。   素长清一把扶住了他,却是笑了,“见着你气色不错,我却是安心了不少,连弟,这些日子可还安好?”   原先同行的四人在走散后这日重聚,心里可是高兴之情难以言表。   “我可还记着那伙匪贼生的彪悍蛮横,可有为难你们?兄长三人又可有受伤?”连起追问着。   “我无甚事。”   素长清道,“只是梅兄落水受了些伤,秦兄身子本有些弱又有受寒,两人且要静养一些时日。”   “我没事,只是擦了些皮肉伤。”梅盛雪摇头道。   “我也……咳!”秦谦正想开口却不禁咳嗽了起来。   “秦兄――”连起有些担忧的想要过去,却得他摆了摆手。   “秦公子确是得先静养些时日。”游云怜见他面上苍白更现,藏在里底的病色隐有浮现了出来,心里也有些担忧,“公子四人入境便身陷险地,想是有数夜未曾吃好睡好。”   连起又追问起了尺平峰上那伙匪贼的情况。   梅盛雪得他再三的追问,还是率先开口与他讲了他走后匪寨发生的事情。   原来那匪窝早己被城中的戎女盯上了,角夷军与抚其戎女先后有夜袭攻山,在游云怜收到他的传信前便曾有过几轮的恶战,只因占着地势才教那些贼了猖狂不下。彼时,三人连着数日被冲散皆是趟着九死一生的局,直到那贼首不知为何突然杳无音讯不见踪影,才教这伙匪贼从中瓦解。   在后,正值游云怜带着援军赶了过来,便将他们一干受困之人全数救了出来。   几人聊的尽兴,直至天色不早才去拜别了慧然方丈。离去前,连起心里竟有些舍不得寺里这些刚认识不久的小和尚,走去和他们抱了抱说会再来看他们。秦谦、梅盛雪、素长清三人则是再三以身作揖相谢慧然这些时日对幺弟的照扶之恩。   “阿弥陀佛。”慧然面如明镜只合掌宣了一声佛号。   “我会来看望你们的!”连起探出个头。   一行人上了马车,车轮轱辘下只留下了黄昏之尽时扬起的暮晚飞尘,渐行渐远。   *   暮晚的飞尘在空中悄然的飘荡着,透着旖旎的光,望着细碎如钻。   逐月峰的壑渊下。   层叠的山林相错,偶有几尾蛇被有几声有些踉跄的脚步惊得窜入了矮丛中,余辉落尽下,透着些许的罅隙但看着哀鱼背着姜嫱很是艰难的往前走着。   哀鱼的嘴边还挂着血,却也顾不得举袖擦拭,眉棱上更见着被破石给拉伤,见着里面的血肉。   “悦心霁,必须除。”伏在他背上的姜嫱突然说道。   “你看到了。”哀鱼回她,面色有些沉默,“不止是悦心霁。”   姜嫱咳嗽了起来,那毒烟入了喉虽得哀鱼解了毒却也伤了嗓子,这一连咳着直咳出了血也不见得停缓下来。   哀鱼见她情况很是不好,连忙将她放了下来,只见着卜一放下姜嫱便侧身呕了血。   那血的颜色还见着几分的黑紫,可见的毒性未有全除。   “你不该亲身犯险。”哀鱼道。   姜嫱只是不断的咳嗽着,却是说不出一句话。   “也不该救我。”说到这里哀鱼沉默了。   姜嫱咳哑了嗓子,待呕完了血已觉得有些脱力,听着他的话只是望了他一眼没有再说其它。   等她情况缓和了些后,哀鱼正准备带她继续赶路,却见她伸出了手阻拦了他。   那张脸谈不上丑的可怖但也确实无盐,只是那一双眼睛生得尤其的瑰丽,在夕照下比之水晶尘还要晶透几分,在细望下又带着几分奇诡妖异的感觉,每每望之都觉着慑人心魄。   “你还抱着幻想,以为只要不再去招惹悦心霁,他便会一笔尽勾过往不咎的放了你放了娑沙部吗?”姜嫱道。   哀鱼一怔。   “我越感觉,这一切只是一个开始。”姜嫱有些费力的开口,脸色苍白。   哀鱼还想说些什么,却看着姜嫱余毒未清又失血过多的昏迷了过去,当下下意识的伸手扶住了她,只是眉头紧皱不止。   他又何尝不曾知道,也许一切只是一个开始呢?   重新背上了姜嫱,哀鱼沉默的继续往前走着。   但他太清楚,即使是娑沙联合山月部也拿悦心霁无可奈何,那个男人,生的何其似鬼似魅。   “……”   等到最后一缕余辉悄然的潜入地平线下,入夜的山林总是带了几分峭冷,直砭入骨髓。   山月部。   “让那个丑女做族长,你当真能容忍?”   “但眼下山月部如此不定……”   “寿尤和山神勾结让族人当做活祭,老实说,我现在也是不怎么信的。”   “你是说……”   石错居外戍守的战士一边起着篝火,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   “就是要当族长,滕姐,墨长老,i因,谁不比那个丑女更适合?”   “这……”   “不止,哪怕是螺淮,刺麒,论文论武,可不比她姜嫱出众的多?”   “……但是,这一次娑沙奇袭,族中一片混乱,可是姜嫱平定了下来,可见得也有几分魄力,老族长的事,唉……我也不是清楚,但看姜嫱那一剑,倒让我觉得似是变了个人般。”另一个女子言语中隐有感慨。   篝火在夜中孜孜跳着火星,隐有听见林间传来族人见惯了的野兽的长啸声。   说话的那里有停顿了片刻,随即压低了声,“……娑沙奇袭,到底是奇袭还是勾结当真有人知道吗?”   “你的意思是说――”另一个女子有些惊愕。   篝火在风中不断的撕碎着星子。   有一钩寒月悄然的爬上了枝头,那月光莫名的有些惨白发冷,照在人身上不觉教人抱着双臂打了个寒噤。   石错居内没有点灯,被软禁的娑远厄一如豹子一般的倚在石壁上,一双眼睛清明分亮的注视着黑夜。   ……   “族长,是保护每一个族人的人。”   ……   娑远厄懒懒地倚着石壁上望着这方方开始的黑夜,却是想到了那日姜嫱负弓离开时的那一句话。   外头的声音是压的很低的碎语,但却无人知道他的耳力生得极好。   “娑沙与我们僵峙百年有余,历任族长皆作无可奈何,是她姜嫱能轻易擒获的了的?这屋里关着的娑远厄,还有刚才走了的哀鱼,一天一夜都没见他们回来,你知道这丑女的葫芦里卖了什么药?”   “……”   “我原当她姜嫱忠武坚直,现在看来,可真是个攻于心计之人……”   不知道为什么,娑远厄一时之间只觉得想笑。   “云琪,看清楚族里的风势,别学鄂钰那个傻子。大伙儿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你心里还不清楚吗?御羽神弓是她姜氏一脉独传不假,但她姜嫱,断是成不了气候的。”   “……”   有风灌入了山堂,娑远厄倚着墙壁抱臂听了半晌,不觉讽笑出声,“你确实太蠢了,姜嫱。”   *   夜色深了几分,寒月透着一树的玉花透入照入了小窗内。   烛影微晃。   游府。   连起敲开了素长清的房门,看着他合着衣正坐在琴案前一手捧书一手打弦,素长清听到房门推开的声响抬头望了过去,见是连起,心里有些意外。   “我有些事情想要和素兄你说。”   连起走进来顺道一手带上了房门,神色有些凝重的说,“明王寺人多口杂我怕隔墙有耳便没有说出来,但想着此事滋事重大,还请素兄裁夺。”   素长清见他面色有重,随即放下了手中的书稍稍一拢外衣,神色一怔,“何事?”   “是有关昨夜城中集乐坪大火致以药商女姚氏一家十三口命葬火海之事。”连起坐了下来说道。   听到了些事,素长清先是有些怔愣,很快的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当即正坐了起来。   “此事你却有知道什么?”素长清问。   “那时,我就在那里。”   连起颌首之余神色凝重的望着他,“甚至……大抵能猜得出是谁干了这等丧尽天良的勾当。” 第35章 盏灯机   烛火幽晃,宁静的夜里只有一钩白月高挂枝上,月光森然。   忽起了风。   那风便将披在瓦上的月光吹作的如丝如纱一般。   连起将昨夜发生的事全数告知了素长清,把自己是如何蹲到悦心霁与城中两位皇女的密谋,又如何与他缠斗至集乐坪,又如何从那个名叫管琳的戎女手中逃脱的事情尽悉吐露而出。   末了,还将在山月部中的见闻与悦心霁假扮山神活祭生人的事一并说与他知。   “就是这样,我……”   连起面色凝重道,“事关家丑,我原先是不想说此事的。在隐国我几番追着兄长前来此地,目地便是为了此人。悦心霁花言巧语诓骗我表姐不惜违逆父母之命下嫁他,最终落得惨死的下场,甚至连尸骨都没能留在我们连家――我是断不能原谅他的!”   素长清自始至终都不发一语,只是仔细的听着,眸中有思。   待他说完了后便举袖为他斟了一杯茶。   “西善乃离诡士悦心霁,我有听闻过此人,只是不曾想此人竟与连家有如此深的渊源。”   “但有他在,必得鸡犬不宁!”连起接过了他沏的茶面有恨色。   素长清微微敛下了眸子有见思忖,道,“集乐坪的那一场大火与姚氏一家十三口灭门之事,却与他无关。”   “怎会与他无关!”连起是不信的。   “昨夜他既得你几番缠斗,便必无瑕分身去集乐坪放火杀人。”素长清道。   “可是――”连起还想争辩一二。   “所以还有其它的人藏于暗中。”素长清道。   连起顿住了。   突然的,又想了在山月部里,就在那所谓的山神洞内,在他与姜嫱准备联手抓住那个所谓的山神的时候,卜一时间,他全然被悦心霁照面的那一张脸吸引了全部的注意与火力,这方却突然想起来了,跟在悦心霁身边还有一个戴着鬼面具的男子。   这一联想让他想起了当初所怀疑的,那个鬼面男子是不是就是三位兄长当中的其中一人。   这个想法刚一冒出来就教他暗地里惊了一层的汗,甚至一时间不知道刚才将这些事全数说与素长清是对是错。   但又想到自己竟怀疑起了兄长暗里唾骂着自己可真是太过于阴暗混帐了。   “三个方向可以追查下去。”就在连起胡思乱想的时候,却听着素长清屈指轻叩了叩案桌,那几声登时将他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什么?”连起一愣。   “悦心霁久居半霞峰未出,并数年以山神之说与寄山族一脉交易,其中必有原由,此一。”素长清道。   连起愣愣的回过神来,“我得知的是,悦心霁好似是以长生不死之药隔数与山月部族长寿尤换取活祭。”   “那些活祭是拿来做什么?”素长清问。   连起怔住了,“……回收之时已全是白骨无可探寻。”   “这是很重要的线索。”素长清道,“清楚了这些活祭是拿来做什么,便知道他的目地为何。”   连起听罢陡然豁然开朗,“正是了!这歹人盘居此地必是有所图谋!只要知道他想干什么,便能防之未然!”   素长清颌首,继续道,“再然,集乐坪大火姚氏十三口人全数灭门,此事纵然非他所为但也必与他有关。灭口之径不外是知道太多或是有露蛛丝马脚,寻着姚辛查下去,便可知他们的把柄在哪里,此为二。”   连起听着连连点头,“我明白了,那三呢?”   素长清以指轻叩着桌面,微敛下了眸子道,“你既听到了庆火城治水之事他有心从中操作,便不已经知道他接下来的行动想要做什么了吗?”   “素兄说的正是!”连起听罢心情一片激荡的拍桌而起,直震的桌上的茶具一颤。   连起顺势起了身,只觉着胸口一腔热血翻涌,当下拱手向他一揖,“我心中本是茫然无措,今夜听素兄一席说可谓是豁然开朗,有君为友,实为我连起大幸!”   “连弟。”素长清伸手扶上了他的手臂,一双眉目温润如玉,“庆火城你不便去。”   “怎么?”   连起一愣,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倏地一手捶向了自己的掌心有些切恨,“是了,这里是境外女国,庆火位居西北若要过去势必得随军而行,那群女人――哎!”   连起在城中也算住过一些时日,虽说对这女国国中的风俗还不算了解多少,但也感受几深。   素长清望着他切恨的模样,道,“问题症结不在此,单要往庆火城只说与游姑娘便能往来,只是此事已牵连女国国政,我们外人不便涉内。”   连起像是全然没有想到这一点,正准备开口。   素长清道,“我知你一心追缉悦心霁决无心插手其中,但观之悦心霁的布局,转辗游走于两位皇女之中,已然搅入了这女国的国政当中。”   连起怔愣的想到了那夜随僧人采办无意间听到的那两个二皇女下属的话。   转而又想到了在那废弃的院落内,悦心霁与那蒙面女子的交易。   不知为何,却觉得心已经冷了下去,透着一阵阵切骨的寒意直激得臂上的寒毛直竖了起来。   他想做什么?   谋国?   不,不是的。   在重新细细回想了院落里他的那一番举止与作派,连起瞳色猛地一惊,表面上他像是在帮二皇女曦澜,又像是想要从锒铛入狱的六皇女曦罂手中换取好处,但实际上他其实两边都没有相助,而是在无形中一点一点的蚕食掉她们所剩无几的价值。   他是想要毁了她们!   无论是当前皇女呼声最高的二皇女曦澜,而是颇得手段的二皇女曦罂。   他想要的,是将她们全数毁掉,毁了这国中的皇储之选!   但为什么呢?   连起有些怔愣的坐回了原位,开口道,“我知他一向手段狠辣心思难测让人捉摸不透,但却从来没有听说过他与女国有结下什么仇怨,搅入当中实在太让我为之不解。”   素长清让他神色飘忽思绪紊乱的样子,只微低了眸,举袖为他斟了一杯茶,“如此,便换一个方向想。”   “?”连起有些茫然的抬头望着他。   素长清对上了他的视线,收袖坐回了原位,他道,“悦心霁既以交易之行与寄山族一脉达成协议而谋图其中,那么,是不是也与这幕后的人达有协议,但助他们达成目地便得换取自己真正的所需?”   连起有些愕然的睁大了眼睛。   素长清的眸子一直是清润明澈的,似水润入,似风游之,只静静地盛着那一罅的烛火,于月光下端坐如莲。   他道,“外不涉内,但却非是让我们坐视祸起袖手旁观。既为客身,自有相助主人所责。”   “……素兄的意思是?”   “我会说与游姑娘此中要害,赠她三个锦囊让她与皇女同行庆火城以堤防悦心霁暗中动作。姚辛之事城中已有师听戎女与安民师管夜大人深查其中,此两方我们只需留心关注后续的进展即可无需插手,连弟……”   连起这下明白了过来,“那我再去山月部一趟,调查这厮的目地为何。”   素长清没有回答于他,一双眸子隐有深凝之色。   连起没有察觉到他的神色,只是想到了山月部不由得想到了这些日子他一直放心不下的小妹,便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了眸子,自顾着说了起来,“素兄,你可不知,我在那山月部认了一个小妹,虽然其貌不扬,却生得可爱极了,眼神里总有着几分倔强不服输的气势,更习得一手百步穿杨的神箭术,若有机会我带她来见你一见怎样?”   就连连起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在谈起这个小妹的时候,他的眉眼里都是笑。   素长清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也不由得笑了,“你这般说,我也想见一见这位妹妹了。”   *   夜又深了几分。   山月部这夜里忽支起了数十支火把,直照得亮如白昼,原先僻冷的寒石屋一时间来往不绝。   姜嫱眼下的情况并不见乐观。   闻讯赶来的墨长老在诊完姜嫱的脉后,脸色变得无比的凝重,就这样过去了良久,他放下了姜嫱的腕脉,沉默的摇了摇头,“毒已入心,药石罔救。”   他这话一落,在场的人面色各异。   或是愕然,或是震惊,或是失神,或是轻蔑,或是讥讽。但更多的,似是到最后皆化作了一声叹息,无声的流于暗夜之中。   寒石屋是一片死寂的,没有人说一句话。   只不远处揽着臂靠在墙壁上望着这一切的娑远厄忍不住的笑了一声,意有未明,却也不开口。   饶是立在床前的哀鱼久久地望着眼前须发尽白的墨长老,直待他松开了姜嫱的脉博起身之后方才开口,“长老,姜嫱当真是救不了了?”   他这一声问登时引来了无数的目光。   这是一个清瘦的男人,相较于野性粗犷的娑沙族人来说,哀鱼无论是装貌还是气宇都要比同族人清淡许多,不比族长娑远厄的锋芒,他始终是不卑不亢有节有礼的,尤其是他现在面上还挂着伤,更见了几分清弱之色。   他这一声问登时引来了无数的目光。   娑远厄环着臂也望向了自己的部属,眼里有些感慨,也有些叹息。   墨长老很是意外的这个向他发问的人竟是娑沙人,柱着手杖望向了他,“娑沙一脉与我山月部早已作井河之分,年轻人还是不要插手我山月部的事宜。”   哀鱼托手向他行了一礼,道,“我无意插手山月一族的事宜,只是姜嫱于我有救命之恩,人命攸天,还望长老全力相救,若有所需,哀鱼愿受差遣。”   墨长老柱着手杖,眼神却冷了下去,“你以为我坐视不管不想救她?”   哀鱼不答。   墨长老柱着手杖重重一柱地面,“荒唐,你当我山月部是何等地方,坐视族人生死之事不顾?年轻人,你可莫要将山月部与你那娑沙一脉混作一论。”   这话落下有不少人的脸色或是青白或是红紫,眼神更是有些飘忽不定了起来。   哀鱼听着更是变了脸色,张了张口想要辩白却发现喉咙一时间干涩非常。   墨长老冷冷的望着他,“退下吧,纵是你将她一路背回了族中,但她姜嫱是生是死也是我山月部之事,与你娑沙并无干系,莫要忘记你现下的身份。”   哀鱼知晓自己再也说不上其它什么了。   他一直清楚自己从来都无力阻止什么,即使有的事情他看得清,更辨得清对错,但还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的发生。   那是一种很无力的感觉,从脚底到全身像是被抽空了一般的疲惫。   有太多的事情他知道。   有太多的事情他清楚将要发生,正在发生,以后会发生到何步田地。   有太多的事情他知晓是不应该。   但是,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切在自己的这一份清楚下如他预料一般的发生下去。   “……”   哀鱼的视线缓缓地从这些人脸上扫了过去,一时之间神色竟是有些恍惚了起来,好似想起了什么,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不停的在眼前闪现着,却又有些听不大清他们都在说着些什么。   他始终是清淡的,不卑不亢。   只是看着他们好像在商议着什么,似是开始准备着手处理躺在床上之人的后事。   只满口翻来复去的讲着什么动土宜日,宗祖庇佑,黄道吉日,又讲着什么是火葬归林还是一y黄土来洗了这前尘之身。   躺在床上的女子本便就生着无盐之貌,这方被毒雾烧过后的伤口不断的腐坏着,脸上更是血肉翻起见得触目惊心。   “长老有想过姜嫱中的是什么毒吗?”哀鱼突然开口道。   屋内的人不知何时已零星的散了,已经走到寒石屋门外的墨长老方方将事情交待了下去,忽听他开口回头望了他一眼,心里很是意外这孩子竟是个这般不死心的主。   “这毒已根入了她的心肺,我已说过药石罔救,还是你是大罗神仙有通天本领能起死回生?”墨长老转过身说着,想着眼前这少年人良善本意还是想要救人,这方事情已布署妥当,面上便也缓和了些,“你将她从山壑中捞出来更一路背了回来,如此待她,也算姜嫱不枉了。”   像是看一场闹剧一般觉得无趣该收场了,娑远厄也站直了身向自己的部属走了过去。   “长老没有懂我的意思。”   哀鱼微微侧过头望向了这个须发尽白的老者,依旧是清淡的面容,不卑不亢,他微微低下了头再问,“我想问的是,长老以为姜嫱所中的毒是何人所下的呢?”   墨长老闻言蓦地一怔,像是想到了什么瞳色有惊。   却见哀鱼突然似是一阵风般的往娑远厄的地方掠了过去,只是抬手便给他喂了一粒褐色的药丸。   听到屋内有动静,本是没有走远的山月部的战士顿生警觉的冲了进来,却是正看到哀鱼抬手当着众人的面捏碎了一瓶扎着红头的白净药瓶,直将里面的药丸捏成了粉碎。   却也不介意掌中的血,只是抬头望向冲过来的一干人,露出了一个生冷的笑容。   “你――做了什么?!”猛地反应过来的墨长老脸色大变。   等到掌中的血与白净瓶里的药全毁了殆尽后,哀鱼缓缓地收起了手,鬓边的兽羽连着棕绳编织着他的发,这个看着清淡文弱的少年此时眼底却透着如野兽一般的光芒。   似狼。   又似是一只精锐的狐。   他道,“说是井河不犯,但娑沙与山月皆有并吞之心,既然如此,墨长老以为我既已找得机会逃了出去,又为何要背着重伤垂死的姜嫱再自投罗网呢?”   墨长老神色震愕的踉跄几步,“――是你下的毒?!”   无数的佩刀长剑哗然响作一片,出锋的剑剑光森冷,直映着眼前这个容貌清弱的少年,便是全数拔鞘出锋冲了过去,连着后排的长弓满弦待发,直指瞄准。   “只有等她姜嫱在这里身死,才能教这尸毒扩散开来,让所有山月部人染上尸毒。”   哀鱼道,“如此,便能彻底灭了整个山月部!” 第36章 暗谋   这夜注定是一个不眠夜。   姜嫱被人中下尸毒的消息很快的就在族中传来了,一时之间,整个山月部为之动荡震撼,族人皆数惶恐不安,直把整个人崩成了一张弦,更有不少的人惊恐万状疯了一般的跳进湖中汲着水恨不得搓下自己一层皮。   若是姜嫱死了。   若是姜嫱死了,那么刚才去了寒石屋的人无一幸免,而这些人又将会把尸毒扩散至整个族中。   若是姜嫱死了的话。   寒石屋很快被封锁了,山月族的战士们直把这处围得个水泄不通,无数把森冷的刀剑锋芒犹寒的对向了这两个娑沙人,尖锐的锋镝蓄势待发已见满弦之势。   墨长老震怒之下柱着手杖重重的一柱地面,“娑沙小辈,你当真无耻至极!”   哀鱼神色不变,依旧是不卑不亢的低头托手向他一礼道,“解药我已尽数全毁,如此剧毒这天下如今只我一人知悉清楚,哀鱼不过一介贱身,身死不足为然,只是山月部中无数英豪的生命却是千金也比不过的,还请长老下令让大家放下武器,已免累祸全族同葬在这逐月峰当中。”   “鼠贼小辈竟敢威胁于我?!”墨长老怒不可遏,“给我拿下他!”   话还不及落下,已有前排的剑侍冲了上去。   那剑身生的冷,险险地贴面削了过去,哀鱼身手敏捷却也落了几缕青发,只是他这一退,身后的娑远厄却冲上了前去,抬手便将那人的剑折了下去,反手一剑割开了对方的喉。   那剑拿在手上到底是不称手的,娑远厄反手将剑立在了地上,“但有不怕死的仅管上来一试!”   又有几人抽刀冲了上来。   寒石屋并不宽敞,诸多施展不开,弓箭更恐有误伤不敢发矢,反倒教他拳掌占了上风。   在这方狭窄的石屋内却见他似一只精悍的猎豹一般,整个人一如猛兽般的撕咬着猎物,任天下再锐再利的兵刃也比不过他的狼牙利爪。   “我山月部虽有擒俘于尔等娑沙,但念及同脉之源,这些时日却从未有怠慢于你二人,不想尔等竟是个毒蛇毒心的禽兽!”墨长老怒不可遏。   娑远厄一手拦下了斩落的刀刃,破锋一掌凌厉的只一击便折断了对方的臂膀,痛呼声顿时惊起,不及挣扎便摔了出去。   娑远厄冷笑道,“在是毒蛇毒心,也好过虚情假意来的令人作呕。”   墨长老面上有些挂不住,黑紫交错之间几相转变,震杖之下怒喝道,“都愣着作甚?全都给我上,拿下这两个贼人!”   “是!”   信石在天空中炸开。   很快的有无数收到信号的战士赶来了寒石屋中,一时间混战不断。   刀光剑影相重之余,哀鱼直退到了姜嫱的床前,眼见局势很快就要打得不可开交,眸色不觉生沉了起来,面色很是凝重,只不经意间一眼督见了墙壁上悬挂着的短刀。哀鱼当即眸色一凛,便是不及思索的反手将那短刀抽了出来,寒光照过之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刀划破了姜嫱脸上的伤口,直教毒血流了出来。   “你这贼人想做什么?!”很快的有人发现了他这边的举动,当下惊喝道。   这一声大喝顿时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投了过去,顿时瞳色生惊。   不知道是毒血的原因还是他这一刀划下落下堪可见骨的刀伤,躺在床上的女子已是面目全非可怖至极,全然似个阿鼻地狱里头的怪物,丑陋的令人悚然。   就在所有人被眼前女子满脸是血的可怖的样貌震住后。   却听着眼前这个娑沙的少年一改之前的清淡,满脸狠戾的长笑道,“既然如此,我便就地取了姜嫱的性命,以我二人性命换山月部全族之人的性命可还值得!”   墨长老见状登时明白了他是想要杀死姜嫱引出尸毒,神容顿时惊骇的连声疾道,“住手!――”   却是来不及了,只睁大了双眼看着那柄短刀再下一刀猛地直往姜嫱的心脉处刺去――   在场的人无不倒吸了一口冷气,本能的往后退去。   “叮!”不知何处有什么东西突然飞来,一力便打落了他的短刀,直震得他手臂发麻。   哀鱼受了那道力连退了数步。   短刀受力飞出了数丈,却见地上平空多了三枚银晃晃的明针。   忽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的人全数怔愣住了,只望着地上那三枚银针,而后顺着那方向再望了过去。   “你这人可真好生过份,姜姐姐救了你,你却想着连她的尸身都不放过,用尸身来下毒,可真是阴损极了!”那声音生的俏丽非常,清脆的似个银铃儿,一听便知是个女娃儿的声音。   再屏气仔细听着,又见有车轮的轮木轱辘作响的声音传来,也不知外头何时起了一带乳白色的山雾,那雾直染的山花尽湿,教人望不真切。只定目间才隐隐的见着一个小姑娘推着一个轮椅缓缓地从山雾中款款的走了进来,走近后才见那座枯藤朽木的轮椅上正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鹤皮老妪。   众人一见那老妪眼睛登时大亮。   “药婆您来了!”   “竟是药婆!”   “药婆您竟出谷了!”   那小姑娘推着轮椅走了过来,一脸嫌恶的望着他二人,娑远厄与哀鱼不知来者是谁,一时间面面相觑,娑远厄不觉皱起了眉头打量这两位不速之客,哀鱼却是微微低下了眼睛,不予置辩。   众人见着忙让出了一条道,“白芨妹子,你来的可正是时候,快!快让药婆看看这贼子下的毒!”   那个被唤做白芨的小姑娘推着轮椅这一走近,看着床上已然满面鲜血面目全非的姜嫱直倒吸了一口冷气,不由得回过头狠狠的用目光剜了他们二人一眼。   娑远厄忽觉得这小姑娘喜怒哀乐全在一张脸上很是生趣。   虽然气恼生恶这两个娑沙的贼人,但白芨却也未出声发作,而是蹲下了身将药箱与药枕一一摆好,随即取出了箱中的金丝挽出,一头系搭在了姜嫱的脉上,另一头则悬牵引长递给了坐在轮椅中的药婆。   “药婆您看……”见药婆出谷墨长老也是大喜,恭敬的低首向她询问。   药婆一只手捏着那金丝搭脉,一双有些浑花的眼睛望向了躺在床上的人,直见着她形容可怖,惨不忍目,流出的毒血颜色冶丽更生着有一股很奇特的异香。   就这样望了一会儿,药婆缓缓抬起了另一只手示意。   “药婆让你们都出去。”白芨道。   围得水泄不通的剑侍刀侍面有跨蹰,有不少人目光还紧紧地盯着这两个娑沙人,唯恐他们又捣和出事端。   “全部都退下。”墨长老道。   “……”   犹豫再三,一众人还是退出了寒石屋外,只是捏紧了手中的兵器未有收鞘,等着号令再拿贼人。   “婆婆让你也出去。”白芨望向了墨长老。   “这……”墨长老面上有难,更是青红转了一阵子,望着那个坐在轮椅上岿然不动的老妪,犹豫了一会,还是向药婆行了一个敬神礼,随即退出了屋外。   等人全走了出去,整个寒石屋内一时间就剩下了寥数的几人。   白芨从小就跟着药婆,这下却也是不懂了,便蹲在了药婆的面前问她,“婆婆,你让这两个坏人留下来做什么,还不让墨叔叔把他们都抓起来?”   药婆坐在轮椅上望着眼前的小丫头。   “这毒不是他们下的,更不是尸毒。”有声音传了过来,很是苍老的声音,就在几人四下张望之余像是想到了什么将目光落在了那个轮椅上的老妪身上,神色一时间很是生异,更是见她嘴唇有任何的启动,也不知是如何发出的声音。   “他们没有下毒?”白芨听着惊讶的瞪大了眼睛,“那刚才――”   “让她昏睡不醒的是西善巫沼的锁魂香,这本是好解的,只是佐了离魂散的剧毒,两种毒加倍了腐蚀的效果,不仅让她吸了进去,还透着伤口的血肉,两者相成如今便是已侵到了心肺。”细察之下,哀鱼很快的发觉到了这老妪竟是在用腹语说话。   “那姜姐姐可还有救吗?”白芨听着忙问道。   药婆没有说话,只是望向了哀鱼,显然是明白了他的这一切用意了。   哀鱼托手向她深深地施了一礼,“婆婆若能出手相救,哀鱼愿意再入半霞峰查出这离魂散所配佐的是何些毒草毒花。”   药婆点头,随即转过头对白芨说道,“你让墨麒将九转生死丸拿过来。”   ……   冷夜朔寒,那天上的一轮冰月仿佛蒙上了一层白霜一般,连照落下来的光都泛着一骨子寒气。   “嘎――”   “嘎嘎――”   极静的夜里有几声黑鸦嘶哑的叫声传了过来。   黑羽落下,只见有一只黑鸦盘旋之余正落在了一人伸出来的食指之上,却是那个戴着鬼面具的女子,立在她旁边的还有药翁和一个与她看上去年龄相仿的男子。   “他说的地方就是这里?”秦刃止立于崖上望着那深如黑洞的渊壑。   “巫乃说下面确实有活人的气息。”那鬼面女伸手抚着鸦羽,起手之间让那只黑鸦落在自己的肩上,落话间,那只黑鸦微微扑扇了翅膀,以示正确。   药翁点了点头,“先生离去前特地托我转达给小公子的事情。”   “在此之前我有个问题想要知道。”秦刃止负手立在山崖上望着脚下的渊壑。   “什么?”药翁疑惑。   “她是谁?”问话间,秦刃止将视线转向了一旁那个戴着鬼面具的女子,微眯起了眼睛。自他刚入女国地境便不时有黑鸦的身影在身边盘桓,起初只是以为这黑鸦是国中多有的飞禽,现在看来怕是一进入此地,自己就已经被人监视了。   “小公子怎地突然对我生了兴趣,可真叫我受宠若惊了。”那女子似笑非笑,语气里满是蛊惑。   隐约的,觉得有些熟悉。   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却又一时间想不起来。   药翁开口道,“这位姑娘与先生是故交,皆是来自西善却离,只是这位姑娘……”   “我叫魇如,小公子对我有兴趣的话还是直接来问我罢。”那姑娘笑得更魅惑了,“晚上我可特地为小公子留个小门,欢迎公子来与我秉烛夜会。”   像是不曾见过这般放荡的女子,秦刃止不觉皱起了眉头,“魇如不像是真名。”   魇如听着笑了,“秦刃止又可是公子的真名?”   秦刃止听罢登时变了脸色。   魇如但笑不语,那双满是魅惑的眸子看着带了三分媚态七分诱色,但细看之下却又洞若观火明朗非常,仿佛这天底下在她面前没有任何的秘密。   “两位还是暂且打住吧,得想法子要怎么下去才是要紧。”药翁察觉到两人有些不对头。   “他走前还有对你说什么?”秦刃止问。   药翁又仔细想了想,道,“悦先生去庆火城前特地交代我,娑远厄与哀鱼如今被羁留在山月部中,让我与两位一同前往娑沙之渊,拿下这娑沙之地。”   “就我们三个人?”秦刃止冷笑一声。   再怎么个始前的蛮夷部落也有着百数千人,这与拿他们三人去投蛇喂蛊有什么区别?   “这……”药翁也一时语塞。   “哎,别急嘛,这兵马一会儿就会自己送上门来。”魇如笑道。   正说着的这会儿工夫,却听见林间突然传来一阵齐整划一的脚步声,劲衣震动间,不一会儿便见有百数身着黑衣的女子腰佩利剑,落足间,只是一个抬头,可见目光英锐如电,断非凡之辈。   为首的正是曦罂的副将钦荣,“见过姑娘。”   魇如笑了,“你倒是准时。”   “事关我主生死之危,钦荣不敢怠慢。”钦荣抱剑向她一揖,“我已按照先生的指示集合了余下的一众姐妹,今夜清剿绀牧余孽,我等愿与姑娘同行!” 第37章 史载、不解世仇   寒石屋的混乱因为药婆的出现得以调节。   这本是一个机会的。   虽然是残忍了一些,但往长远些想,滕思危确实要比姜嫱百倍的适合做为这山月部的族长,无论是她的魄力还是眼光,手腕或者是能为,皆足以让族人信服。   姜嫱,她是族中鲜少的神箭手战士,但也仅仅是如此罢了。   眼下若是她因公而殉也算死得荣身,可偏偏……   “坐下罢。”   滕思危喝了一口茶,将手中的茶盏放了下去,见墨长老不住转悠不觉皱起了眉头,“我也非是一定要做这族长,她姜嫱平乱有功,眼下又没有什么为祸我山月部之事,这族长便教她做了是。”   “姜嫱你还不清楚吗?”   刚刚将九转生死丸给了白芨,药婆要救她的心思已非常明显了。   墨长老落了座,“若说奋勇杀敌,歼敌于百米之外,我承认她是我族中一介勇猛的战士,但若说做族长,带领一族再铸荣光,她断是成不了什么气候的。”   “既然如此,当时你又何必将她强留下来?”滕思危皱眉。   “这不她手上还拿着神羽之弓吗?”墨长老沉声的重重一柱手杖,摇头叹气。   到底是姜氏最后的血脉,也不能就这样白白的流出了族外。   想着当年姜氏追随神羽将军白山月时是何等荣光,而今寥寥的几支血脉当中,只有这姜氏唯一的女儿姜嫱继承了原先神羽将军百步穿杨的神箭术,拉得动这张神羽之弓。   滕思危望了一会,“这世上,哪能一应好都占了尽了?”   说罢,她一脸无趣的起了身,也没有兴趣再多说些什么。   “你站住!”墨长老将她执意要走当即喝了一声。   滕思危却也没有停下脚步,而只是伸手摆了摆道,“她若能做好这族长,便继续做下去,你也不用成天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等哪天她要是做得不好了,或是像寿尤那般错踏一步,不用你说,我也会直接杀她代之。”   “你――”墨长老还想要说其它。   “此事便到此为止了,你也别让那两个娑沙人再看笑话了。”   一族之长,为惩奸除恶不惜身入险地,只为死去的族人一洗血耻,更为庇佑还活着的族人。结果救下她,且一心想救她,不惜一切手段救她的人,却是一个受俘的外族人。   可确实是一个笑话了。   夜色又深了几分。   寒石屋的那一场混乱之后,让族中的人对娑远厄的看视更重了一步,光是地锁便已经加上了三把,更不准两人再有任何的接触,也是堤防哀鱼再有动作之时,可以有娑远厄做为质子威胁于他。   隔着一扇冰冷的栅门哀鱼跪了下去,“哀鱼无能,没能及时回到族中,更无能设计将族长救离此地。”   “趁着姜嫱身受重伤,伺机将她带回我娑沙族做为质换,或者真将她身上种下尸毒,借以她的尸身将尸毒在山月部里扩散开来,一举尽灭整个山月部,好让我娑沙重新夺回这片故里。”   栅门外的娑远厄倚着墙壁说道,“这确实不失为一个很好的法子,毕竟我娑沙与山月皆为寄山剧一脉,这些年来无非争的就是谁能吞并下谁,谁又能先下手为强。”   “哀鱼明白。”   “你这孩子打小就跟着我父亲,更是与我一同长大,但说你能在人身上种尸毒,我却是如何也不信的。”娑远厄望着他道。   哀鱼没有说话。   “你太心软了,哀鱼。”娑远厄道,“迟早有一天,会因为心软而累祸自己。”   哀鱼低头不语。   “为什么一定要救姜嫱?”娑远厄问。   哀鱼低头道,“那日在半霞峰……原本应该躺在床上的那个人是我。”   娑远厄听着也不由得一愣,随即摇头笑了起来,“一个人一心救俘虏甚至不惜送命,一个逃出来的俘虏救掳祸自己的人甚至不惜再自投罗网――”   “……我当真不知道你们二人,谁比谁更傻。”   哀鱼跪在木栅前低头不语。   “那夜奇袭,我本以为能一举拿下整个山月部的。”说到这里,娑远厄目光有些遥远了起来,一双眸子更是不由得微微眯起,“身陷此地的这数日,我心有不安,近日更是觉得族中有大事要发生,如今已错过了一个良机,哀鱼,你断不能再心软感情用事了。”   “哀鱼谨记族长教训。”   在背上重伤昏迷的姜嫱走过分岔之路的时候,哀鱼曾有些那么一瞬间的迟疑。   但彼时姜嫱所受的伤太严重,毒更入五腑,有侵染心脉之象,而纵观整个逐月峰寄山居一脉,只有山月部的九转生死丸可以为之续命。   她是断然拖不得以质子之身来做交换,又何况经有这一遭后,这山月部的人对她如何可堪目睹。   但到底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更尤其就在不久前的生死关头,她还舍身将自己从毒障中捞了出来,纵然哀鱼清楚可以用她别有所图,却也万万做不出来这等事情。   “不,不说近日,就是现在,我也有觉得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得好像发生了什么事……”娑远厄喃喃道。   “族长?”哀鱼抬头望向了他。   “悦心霁此人当真是令人觉得可怕极了……”娑远厄伸手覆在了脸上沉声的低道。   “我即刻启程探视,若真有事的话,哀鱼会在暗中周旋一二。”   “嗯,你且去罢。”   哀鱼起身再向他行了一个敬山礼,随即低头退了出去。   其实也是能想像的到的。   以悦心霁的手腕,如今他们两人皆受陷在山月部内,就在整个寄山居一脉内哄的大好时机,以他的智才,又怎么可能想不到――   趁机谋占了整个娑沙族呢?   就如姜嫱所说的,在悦心霁找上他们的时候,这一切就绝不会轻易结束,而只是恶谋算计不断的开始。   而以敌人的贪婪与手腕可以见得,不将他们榨干至死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   “嗄――”深夜中忽而传来一声乌鸦嘶哑的叫声,只见着冷月高悬,那月光照在人身上只觉得从骨子里透着不绝的寒气。   娑沙之渊,不比寻常的屋舍城镇部落修建在开阔平原地段。   娑沙,却是座落在深渊的内壑的峭壁之上,这里不仅常有雾障作庇,教人极难察觉得到,单是这等地势便已然浑天独成一处易守难攻之地。   那深渊可谓宛若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黑洞一般叫人望着胆颤,只恐一进去就出不来了。   “姑娘可有法子?”钦荣皱着眉头望着那深不见底的渊壑。   “莫急。”魇如似笑非笑的摇了摇食指,让她暂且按捺不动。   “嘎――”那只盘于上空的黑鸦不住的啼鸣,声音呕哑至极,听得只觉得教人头昏目胀,强定下了心神之后方才察觉到这叫声隐有摄魂之力。就在众人心里惊愕于一只黑鸦怎么有这么大的神通时,只见着那黑翼长展之下势有遮月之势,一如天魔一般。   隔着一张面具,秦刃止望着眼前的这一幕眸色犹深。   黑翼合收之下,却见着夜空中隐隐有什么东西从那一轮冰月的另一边成群结队的飞了过来。定睛一看,愕然惊见竟是无数只半比人形大小的苍鹫!   “好了,你们可做好准备下去了吗?”魇如问。   “这……怎么下去?”不少戎女被眼前的场景给震惊到了,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当然是这样下去喽。”   魇如刚说完,便抬指起飞了手中的那一只黑鸦,只见着那只黑鸦张翅而展,目光冷而凶唳,一双劲爪抓牢了她的手臂,随即带着她往深渊下飞去。   鹰唳不绝。   见魇如飞下去后,秦刃止与药翁继后飞了下来,钦荣见状忙跟了下去,一时间苍鹫唳声不绝的响彻在整个深林之间,啸声顿时惊吓住了林间的飞禽走兽四处奔走逃窜。   这一日注定是整个娑沙族人毕生难以忘怀的一天。   “起圣火!”   “还请山神庇佑我族!”   在这一日大庆日,族中大祭司依例带领族中的子民向庇佑自己的山神祷告的时候,祈文已经念毕,就在圣火方方在祭坛中点燃的时候,但听着一声又一声的鹰唳从渊壑的四壁处不断的传了过来,声声催命断魂。   只是一个抬头间,便看着有无数的身影冲破了白雾悬停在了半空中。   遥遥的望去,就好似地狱的魔鬼一般。   “保护大祭司!”   “有敌人入侵!快!所有男人快拿起武器准备战斗!”   “有敌人入侵!”   “快!即刻安排族中孕女退居神殿之中!”   苍鹫唳啸而过,落声间,但见飞下来的人身手极为敏捷的挥出了袖索,爪钩牢牢的抓住了壁上的岩石,震荡之间只见那些不速而来的魔鬼似个林间的猿兽一般灵敏的飞掠了过来。   “嗖!”   “嗖!”更有几支袖箭飞射而来,精准的在那些山兽之人的胸口上破开了一道血花。   这是一处极其难攻的地方,但是一但落了地,对于经久征战沙场的钦荣来说却是堪比擒鸭杀鸡之举。   可以说就像是碾杀蚂蚁的屠杀一般。   娑沙人久居山林,身手敏捷,习惯夜视,但却唯独在大庆日的时候会点灯庆祝,相对之下便已少了一处优势,更别说对方有备而来,即使在渊壑这种地利之下能勉力周旋,却也全然招架不住对方的利锋猛攻。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首一个腰着兽皮的战士战得遍体鳞伤口吐鲜血。   “我乃女国曦罂皇女座下副将钦荣,尔等绀牧余孽受死吧!”   听到是女国中人,有娑沙的人眼里登时暴出了怒火,也有娑沙的人眼中顿生了惊骇。被推得倾倒的圣火点燃了几处搭建在峭壁上的屋舍,火光登时照亮了这一片深不见底的渊壑。   “杀!”   火光冲发之下,暴怒的娑沙人四起奋跃的冲了过去,“杀了这些女国的贱妇!”   “锵!――”剑光震身长鸣,森寒的一尺白刃直照见了钦荣的那一双眸子锐利非常,倾落的圣火流泻四地,飞燃无数。   钦荣挥剑而前,道,“传命下去,即日清剿所有绀牧余孽杀无赦,凡将中有人削得一首便奖一石!” 第38章 一线光   这夜夜里忽而下了一场雨,寒雨,飒寒的直沁人心,披面的雨让整个世间看着都好似有些模糊起来。   娑沙之渊。   在经过了一整夜混乱的激战之后,而今已赫然变成了挂壁的血渊之地,只看着那雨水混着血水交融在一起如柱如瀑的顺着峭壁流了下去,望着可堪触目惊心。   死了多少人尚且还没来得及计数,只是活着的人无一不似个惊弓之鸟一般,整个人已然紧崩成了一张弦。   “大祭司!”   “如何?”见到外探的战士回来了,退居在神殿里的大祭司赶忙迎了上去。   那战士披着血,整张脸发冷非常,“外线已彻底被人封锁,我们的信送不出去。”   神殿里还有不少正在生产的女人,阵痛的嘶声混着婴孩的啼哭声不绝于耳,偶有几个人在痛了整宿之后诞生了婴孩,但更多的却是声音渐渐的被湮没在了这一场寒雨之中。   “偏偏是这个时候这伙贼贱人杀了进来!”大祭司恨然,抬头问,“哀鱼和族长如今还没有信息?”   “山月部那边已加驻了防线,之前我们的人曾有试过几次潜入进去,但如今还是没有音讯。”   “曦女贱妇不亡我族其心不死,此事不比寻常,对方而今攻入,单我娑沙怕是难以招架。”另一旁的长老柱杖恨字,脸上满是沉凝,“对方一举入侵,强攻之下再切外线,以此来彻底封死我们,速度迅猛,目地清晰足以见是有备而来。”   有受伤的战士听到这里啐了一口,“也不知道那贼贱人的兵器是用什么打造的,又硬又利,单单是兵器上我们就实难以招架。”   百年的历史在这一朝却又好像重演了一遍。   当年曦明铁骑踏入,那等的利锋对上他们的木矛投石可堪乱杀,也是独得逐月峰这道深林屏障的天时地利,族人迂回交战,才得以教部落留传至今。   但是,如今这得天独沃的天时地利,显然也已经是不复存在了。   “天要亡我娑沙!天要亡我绀牧!天要亡我寄山居一脉啊!”大祭司伸手怆然,想着大庆日这天起圣火时卜出了那一支大凶签,当下心中满是沧茫绝望。   “大祭司不可丧志啊。”一旁的长老心里也是悲凉。   “如今外线已被对方彻底封锁了,人出不去,鸟总是能出去的吧!”有个伤了左眼断了右腿的战士披着满身的伤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倏地坐起了身来,“我们可以飞信给山月部,虽然娑沙与山月有世仇恩怨,但到底同属于寄山居一脉 ,如此亡族之危,对方总有人能掂量得出当中的要害。”   “对!可以飞鸽传信出去!”   “是啊!”   这一建议落下,立马有不少人附和了起来。   “但是你们瞧清楚了他们是怎么下来的吗?那会子雾太大了,我瞧着好似是一对翅膀,不知道这女国的贼贱人已捣鼓出了什么新奇玩意?”却也有人有些担忧。   “说来那会子我好像听到了鹰唳声。”也有人迟疑的说道。   “不会是有人驯化了苍鹰,让那些鹰鹫带着她们飞下来的吧?”灵光闪现之下,有人惊愕的说出了一个可能,直听的在座的人倒吸了一口惊气。   怎么可怕?   鹰鹫这等天明神主的信使,怎么会为这些恶人作恶?   但若真是鹰鹫的话,那飞鸽怕也是……   “管不了这些了!”大祭司沉声说道,“亡族之危如今已迫在眼前,我们断不可坐以待毙,纵是有一丝的可能也要将这个消息传出去!”   像是彻底下定了决心一般,大祭司立于正神殿展袖而举神杖,高道,“传我命下去,所有人准备赋信从四方之位放出族中所有的信鸽往山月部!我们务必要拖到族长回来!”   哪怕只有一只。   在那数百只鸽子里面只有一只飞到山月部,将这个消息传达到。   “哗――”无数的白翅展开,拍打而起的翅膀有几支白羽飞落了下来,只见着那白鸽从四面八方飞涌而出,卜一冲天便四处飞散开来。   只要有一只,他们就还有一线希望。   “咕――”   “咕――”   飞出笼外的白鸽只冲上了天打了个旋,正在刚刚散开准备寻找方向的时候,赫然听见空中传来一声令人丧胆的鹰唳声,甚至还来不及挣扎,便被那鹰鹫或是咬断了喉咙或是利爪擒抓住。   带血的白羽凌乱的从天空中散落下来。   鹰唳长啸响彻于整个山谷之中,久久回荡不绝。   “以卵击石,不过垂死挣扎。”魇如望着半空中那一番群鹰猎白鸟,心里却是觉得好笑。这些山人竟觉着可以让白鸟从鹰鹫的眼前逃脱,当真不知说是痴心妄想还是愚蠢至极。   一夜激战,戮杀过后的娑沙之渊已是血流成海,目及所见之所可见娑沙族人的尸四横。   到底是久经沙场的戎将,钦荣披着血缓缓地收起了剑,驱散而来的白雾下,破晓的第一束光正照在了她的身上,一时间直觉神鬼忽幻。   收剑入鞘,钦荣面色生冷,眼底还带着昨夜杀疯了的噬红,“佘宁,你和干溪两人一同清点,将这些遗兽头骨净入盒中呈奉给女皇陛下。”   “是!”   “是!”   佘宁接过命令再问,“这次清剿之余抓到的女俘呢?”   钦荣说道,“羁押回城,审后由陛下定夺。”   余宁拱手,“是!”   不时的有白羽从天空中飞落了下来,空中盘踞的鹰鹫端似一张密不透风的织网一般,任凭一应的飞禽也难以冲出这一种织网,破空飞出外围。   魇如持笛绕指而转,只见一支乌紫色的短笛似有无形的将渊壑中的尸血之气吸纳了进去。   秦刃止望着她指间的那一支短笛,目光隐有深色。   昨夜钦荣虽说强攻直下势不可挡,但真正破了娑沙盾防的人却是魇如,在那一夜忽起的大雾中,她所吹奏而起的笛声慑人心魄诡谲非常,而那笛音更似是能召使毒蛇毒蝎,只在对方不经意间就丧失了战斗力。   这个女人,很棘手。   “小公子,你可无恙否?”药翁心有余悸。   “没事。”秦刃止答道。   在吸纳了整个渊壑的尸血之气之后,但见魇如绕指横笛敛唇微奏,迷离的笛声从乌笛的音孔之中飘出,似是一曲镇魂,而后有笛风一震,尽数化散了他施散的迷离散与黄泉落。   娑沙之渊的雾已全数散开了,破晓的第一道光落了下来。   一切好像从未发生。   一切又好像再也不复存在。   只是一如往常一般,日复又一日的一天开始了。   而那些离去的人从来不会在看见,这一夜过去,有人永远的与长夜同眠。   ……   哀鱼在半霞峰已是整整呆了一宿,跟着他一起过来的还有山月部的滕思危与鄂钰,两人羁押着他走了一路只为牢牢的看住他不得轻举妄动。   悦心霁不在半霞峰。   药翁也不在。   包括那个只见过几面的戴着鬼面具的少年人。   “仔细点,这里的机关重数,圃中更是潜藏着不少的毒蛇毒蝎,沾之毙命。”见她们二人跃跃欲试的想要搜寻这里,哀鱼再三叮嘱。   “一个人也没有?”滕思危诧异。   “只是眼下不在。”哀鱼说道,“但仍要提防他们去而回返,在这里万不可与他们直面对上。”   “哦。”   出于武者的警觉,鄂钰却有觉得此地危机四伏,张望之余她不觉皱起了眉头,“如此般束手束脚又要怎么找到解药?”   “药翁炼药的地方是在这里。”哀鱼一边走着一边察视着屋内的捣木瓶舀,神色似有思忖,“我们可以生克之数推测出解药的位置。”   “生克之数?”滕思危不解。   “嗯。”   哀鱼走至了一旁的药圃,观视了一番后,矮身摘下了一株药草,“就像这株白夕木最易被毒蛇侵扰,那么为了避免它长至木化成果,附近便定种的有这龙胆草来治蛇祸。”   “天犀草是生克乌血茎的药物,这里既然种了天犀草,那么乌血茎必是在背圃的三阴外处。”   “离鬼花与魅丝草息息相生,既见离鬼,必缠魅丝。”   “……”   滕思危与鄂钰两人跟在他身后,见他穿梭在了药圃里,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往里头撷采着,两人听着意外之余不由得面面相觑。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鄂钰狐疑的问。   哀鱼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与药翁曾有半师之情。”   滕思危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诡计多端非是善类,皱眉道,“如此说,姜嫱身上的毒仅凭你一人便能解?”   “没有那么容易。”   哀鱼走在药圃当中取药,直至以残木猎得一只白花蛇做最后一味药引,他方才走了回去说道,“离魂散与锁魂香两种药相合所催化出来的毒其中变化多数,而所谓的解药不过是另一味的毒药,其中的差异只在毫厘间。”   “你既然有法子,又何必特地跑来这种鬼地方?”滕思危又问。   “有的药非是常物,只有药翁所栽种的这一片药圃里才有。”哀鱼道,“除此之外,我还需要他这里的药泥与离心杵。”   将撷采来的药物分类一字排开,哀鱼开始奉火取药。   “你既然不知类种又说这两种毒混合之下千变万化,那你准备怎么找解药?”鄂钰突然问道。   “……”   哀鱼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滕思危与鄂钰两人顿生目光警觉的望着他,在经历了寒石屋的那一场混乱后,整个山月部对这个看着清瘦没什么存在感的男人顿生戒备。   哀鱼将初草烧作成灰,随后再以小称计称着粉末装盛碟碗之中。   而后又将一不知名的草木混着一旁的蛇胆酒捣成糊状盛作另一碗放在旁边。   就这样连数放置好了七八个装盛药物的小碗蝶。   将一切都安置妥当后,哀鱼突然转过身向她们二人深深了行了一个敬山礼,“我有一请求,还请两位姑娘一听。”   滕思危看他这阵势知道他果然又有什么算计了,只是微微眯了眯眼,一只手又搭上了腰间的配刀,鄂钰皱了皱眉头望着他,开口道,“你先说是什么。”   “我愿以命相抵,待我找出解药之后,还请两位姑娘放我回娑沙一趟。”哀鱼说着把一碗半透绿莹的药放在眼前,随即抬头道,“悦心霁蛰伏于此地数年,目标绝非是一个山月部,而今我与族长受陷山月部,他定会转头计算谋划夺娑沙,其人手段发指,若是如此下去,娑沙面临的必是灭顶之灾!”   “你让我们纵虎归山?”滕思危冷笑。   “我知姑娘的担忧,只要姑娘愿意答应我,待我找到解药之后,我愿喝下这杯黄泉落,以余下三日之命换我往去娑沙一趟。”哀鱼说道。   “毒既然是你调的,解毒对你便自是轻而易举,你想以此抵命未免也太痴人说梦。”滕思危冷道。   “姑娘不知,既是已落黄泉之地,又怎么会有解药再回人世?”哀鱼道。   “……”   见两人僵滞不下,鄂钰突然开口道,“不若我与他走一趟娑沙。”   “鄂钰?”滕思危诧异。   鄂钰望向了他,“你既然不惜饮毒只留三天性命,那么想必也是不介意将娑沙之渊暴露给山月部知晓的,我便与你走上这一趟,此中一切便全由我来担系。”   哀鱼也有意外的怔住了。   滕思危不解的望着自己的同伴,“你要和这等奸诈喜爱算计的人走一趟娑沙?”   鄂钰转头望向滕思危的目光一时变得沉凝了起来,“滕姐,唇亡齿寒,同属于寄山居一脉,于我们而言,娑沙可以死,可以尽归于山月部中,但了结这一切只能是我们山月部,不能是其它任何的人。而我们有娑远厄为质,纵是他想使什么阴诡的手段加害于我,也要掂量个一二。”   滕思危明白了,思忖了一会儿,随即再望向哀鱼,“既然如此,你如何为姜嫱所中之毒找到解药?”   见她们二人是明理之人能知悉要害,哀鱼心有感激的再次托手向行了一礼。   “你有什么法子配出可解姜嫱所中之毒的解药?”鄂钰心里奇怪。   “有的。”   哀鱼说着从袖中取出了一支指长的褐色陶管,启盖之间愕然见到里面竟是装了人血。   哀鱼道,“在送姜嫱去山月部的时候,我曾在她的身上采过毒血,而今我只要用针把这毒血穿入我体内,便可以身试药,以最快的法子来找出此毒需要用眼前的哪些药物作解。” 第39章 弱水一梦窥心   姜嫱觉得自己好似是做了一个梦。   梦里像是在海中又似是在沼泽里,她抓着一块浮木不断的沉浮漂泊着,只觉得自己在不停的往深渊中下坠,又或者是整个人被浸溺在了苦咸的海水中,无尽的窒息感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了胸口上直教她喘不过气来。   隐约间,她梦见了自己被活埋在了那一口山洞里,睁着一双通红的已经流不出眼泪的眼睛望着自己的族人。   恍恍然,她又好似看见了自己未曾来得及谋面的娘亲,在很遥远的地方望着自己。   “娘!”   姜嫱跑了过去,没有任何思考,没有任何犹豫的。就像族里的每一个孩子一般钻入娘亲的怀里,感受着她的温柔与爱抚,在那无比怜爱的目里沉沦下去。   姜嫱缓缓闭上了眼睛,不觉有些哽咽了起来。   她的娘亲是难产而死的,她的出生即是娘亲的忌日。   娘亲用了自己的性命换她来这人世走一遭的。   在那一年族人嘲笑她是没有人要的孩子时,她终于知道这一件事。   也是从那一年开始,姜嫱再也没有过过生日。   “娘。”钻入了娘亲的怀里,姜嫱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眶湿了起来,只下意识的抱紧了她抬头怔怔了望着眼前神容宁和的女人,“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眼前的女人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抚着她的发,那眼里有无尽的怜爱与疼惜,是她不曾感受到的温暖。   “带我走吧,我跟娘亲一起走。”姜嫱闭上了目抱紧了她,说话间不觉有些哽咽了起来。   无尽的黑暗,死一般的窒息,只剩下不尽的深入骨髓的绝望。   那一世被做为活祭活埋于山神洞里的记忆浮现在了脑海中,刻骨铭心,教人挥之不去。连同着那一天最后弥离之即的印象也变得清晰了起来。   是了,也是在这一刻她才想了起来,自己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   似是走过了三途彼岸,又似是走上了黄泉奈何。   姜嫱跟在了女人的身后,一步又一步,每一个脚印都踏在了对方留下来的脚印之上。   “你不能再过去了,姜嫱。”耳边好像有声音响了起来,听的不大真切。姜嫱没有理会的继续往前走着,只紧紧地跟着她,每一个脚印重新的印在对方的脚印上,走着她所走过的路,追寻着她所留下来的痕迹。   无比眷恋,无比依恋。   “姜嫱!你醒一醒!别再睡下去了!”那声音好似又大了几些,大的让她觉得有些耳噪了。   她又有什么理由留下来呢?   眼下,她只想陪着自己的娘亲,无论是在哪里,只要娘亲在自己的身边就好了。   做为一个带着血罪出生的孩子,从一出生就害死了自己的亲娘,也无怪乎别人视她如猛虎害兽。其实,早在那个时候,她就应该死去的,和娘亲一起离开这里。   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任何人希望她活着不是吗?   脚步趟上了弱水,一时之间如似火烤,就像重生后的那一日她被绑上了藤架上以火刑向山神请罪。   寿尤柱着长杖问,这世上又可曾有一人想你活着?   一时之间纷乱的记忆如碎片一般涌入脑海,在那些年因为丑陋被视为怪物的嫌恶,有那些她想去抓住又不敢去抓住的温柔善良,有独自蜗居在高枝上和着孤月抱弓守夜。   整个世界寂静的于他而言,只有林间那一阵阵穿林的风是唯一的朋友。   这世上又可曾有一人想你活着?   趟入弱水的脚步却不知为何停了下来,姜嫱怔怔地站在了原地。   “有,我想她活着!”   那个人从火海中向她义无反顾的走了过来,有些急切,有些担忧。   姜嫱怔愣的站在原地望着那一只抓住自己手臂的手。那是一只很是修长的手,指骨生劲。她怔怔地顺着那一只手抬头望了过去,只觉得一时间好似有雾散开了,眼前人的容貌也变得清晰了起来。   只见他玉带束发,英姿爽朗,自见少年意气风发,赤胆真诚。   是黑暗中他提着一盏灯蹲在了她的面前,目光与她平视。   他笑起来的时候会弯了眸子,就似个月牙儿一般。   昏落的尘埃中他扒在了书架上苦口婆心的规劝着她一定要擦亮眼睛找个好男人。   那个人……   “……连,大哥?”   眼前的雾散了开来,依旧是记忆里的少年,赤诚而热烈,就像是一束照入黑暗中的光,只在无形中驱散了这望不见尽头的深渊之地,无比的温柔,无比的温暖。   真想抱住他啊,在他的身边看着他的笑容。   她好像……   已经喜欢上了他。   ……   这一场雨从黑夜一直下到了白天。   雨水冲刷着挂壁之渊上的血迹缓缓顺流而下,余尽的斑斑血痕可见的触目惊心,偶有藏匿着的娑沙人被找到,于是又听见一声短兵相接的激斗声,伴随着惨烈的痛声打破了这一片死寂之静。   “再往那边看看。”   “你那边怎么样了?”   “继续找。”   这是一场湮没了一切的雨,朦胧间有雨雾从山涧弥漫了开来,直教整个逐月峰染上一层湿沼之气。   “此夜清剿绀牧余孽功成,钦荣在此谢过姑娘。”钦荣拱手一揖。   魇如展手托起了那只黑鸦,“你不必谢我,让我出山助你的酬劳已经有人结算过了。”   钦荣一怔。   眼前的这个女子是个高深莫测难以捉摸的主,似鬼似魅,阴睛不定,但却又不失是为一个强有力的臂膀与助力,犹豫之间,钦荣还是有试探的问道,“姑娘之能钦荣实感惊叹钦佩,敢问姑娘可否愿意继续相助我主?他日若取大业,我主定当不会亏待姑娘。”   魇如听着微微侧过头来,似笑非笑,“奉她为主,还不若我取而代之,自己做了这青原女国的女皇。”   钦荣听之一震,神色满是愕然的望向了她,“姑娘……”   却是震愕的说不出一句话来。   就在这时候,干溪佩刀走了过来,“副将,坐山壁间的屋舍已全数搜过了,有搜到几个绀牧的余孽,姐妹们拷问之后得知了其余的孽畜已经全数撤到了神殿里面,我们是否要继续深入下去?”   钦荣收回了刚才震愕的心绪,敛神下来后道,“自是要继续将这伙贼人连根拔除。”   干溪一手搭在佩刀上,神色隐有欲言又止之色。   钦荣察觉到了,问,“还有何事?”   干溪脸色沉冷了起来,甚至见得有些阴郁,“副帅,擒下的那些女俘情况……很是不妙,佘姐让我带您出去瞧一瞧,看看是否要提前将她们带回城里去。”   钦荣皱起了眉头,心里虽有奇怪却还是向魇如拱手一礼后跟着她走了过去。   ……   天色已是大白了,连同着这山林间的雨也下的大了许数。   哀鱼脸色苍白的冲进了雨里,只隔着远远的看了一眼就知道最担心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也不知是冻着还是失血,连同着嘴唇的颜色都有些惨白。   踉跄了几步正想着要往前走去,却被鄂钰忽地一把一只手压了下去,冷不丁的一头栽进了草丛里。   “……”   闷哼之间,两人屏息凝气的听着有几个巡视山林的戎女险险的走了过去。   待她们彻底走远了之后,鄂钰松开了他,面色一片沉凝道,“事有发生,你先冷静一些再想对策。”   挂山之壁上的血望着触目惊心,更似是一把刀一般割裂着心肺直教人痛难自己,事情已经朝最坏的方向走了过去,哀鱼抽刀一刀划破了自己的手臂,以疼痛让自己冷静下来,破伤处无数的血珠冒了出来,他却似有脱力的靠向了一旁的树身。   哀鱼闭了闭目说道,“那是曦罂的部署,皆是尺平峰境界之间戍守疆野的将帅。”   鄂钰不解,“既然是尺平峰的戎女,来这里又作甚?”   哀鱼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冷静了许多了,他道,“你不知道,前些日子城中出了大事,六皇女曦罂以通敌叛国之罪羁押入牢,如此大罪,若还想要翻身在曦铭面前博得一席之言的机会的话,没有什么会比娑沙人的头骨更令女皇曦铭高兴的战利品了。”   鄂钰听到这里惊开了瞳色,“但是她们怎么可能找得到这里?”   山月部与娑沙同属于寄山居一脉,两者以山而生,藏匿于山野最深处,而娑沙就是连山月部也难得挖找得到的存的,更别说是城中的戎女了。   毕竟山林的危险是任何人都难以估量的。   “是悦心霁!”像是想到了什么,鄂钰脱口而出,再看到对方沉凝的脸色后便知晓自己猜得没错。   “可见他已经和城中的权贵勾结,欲有图谋。”哀鱼道。   忽而又想到那一夜,姜嫱披着一身的血又身中剧毒,却在他背上艰难的说的那一席话。   你还以为可以置身事外吗?   这到底是一切的结束,还是另一场阴谋的开始?   ――悦心霁,必须死。   哀鱼突然一拂衣摆跪了下来,低头道,“我求姑娘将这个消息带回去,并即刻调遣山月部一应可调遣的战士来此,以救我娑沙免遭灭族之祸!”   事到如今已不是娑沙与山月部恩怨之说了,而是整个寄山居一脉的生死存亡之事。   鄂钰知悉事情的严重,“我明白了。”   哀鱼向她俯首一磕以表示自己万分的感激之心。   鄂钰问,“从这里往返至少需要半日的时间,我会尽力说服长老,但我人微言轻,无法向你保证他们能听得进去,眼下这种情况你能撑得了多久?”   哀鱼抬头道,“三天。” 第40章 谁先到?   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在眼下这个节骨眼,却又是何其的漫长。   别说三天,就是一夜,照按钦荣率领的这些戎将的攻势,怕也是举全族之力也难以敌挡一二,更不要说对方还有神诡莫测的魇如与擅毒使毒的秦刃止。   “哀鱼!”   “天!哀鱼你终于回来了!族长呢?!”   眼见着神殿秘道后道有人攀了进来,里头的人纷纷举刀相向,险些的下了刀子,也是眼疾手快的看着来人的样貌甚是眼熟,才强行的收了手。   “快,快将他拉上来!”   “怎样?”娑沙人七手八脚的将哀鱼拽了进来,焦急之余见他脸色有些苍白,有些不太对劲的样子。   哀鱼确实已经有些到极限了,不说之前在毒雾中死里逃生背着姜嫱一路从天险栈道走回去,单单说在刚才往去半霞峰试毒的时候就耗去了他太多的心血与精力,更别说强行从对方的包围网中潜入神殿。   “族长还在山月部。”得族人搭了一把手,哀鱼落脚的时候已经有些脱力,强撑着勉力道。   “族长还在山月部?”大祭司脸色差不多和他一样的苍白。   “族长心里不放心大家,让我趁机溜出来的时候折返回来看一看,我才得知族中竟出了这等大事。”哀鱼撑着力端坐起来,一向清淡的神色满是沉凝的环顾着将自己围得水泄不通的族人,“但大家不用担心,我已经托山月部的人将这个消息传去了,后援之力终是有的,我们只要能撑得几日便可。”   他这方一来,也像是给整个娑沙族的人吃了一个定心丸。   即使还有人对两族之间的恩怨,对方当真会出手相救表示迟疑不信,却在当前这个情况下也没有人说上什么,只是相比之前濒死的惶恐混乱与焦躁下,这个时候已经冷静了许多。   “要撑几日呢?”良久,有人问。   哀鱼接过了族人递过来的水囊,甘甜的山泉汲洗着有些发裂见血的嘴唇,看着好似连喝水都有些艰难的样子,在喝完小许之后哀鱼将水囊还给了对方。   望着族人们面上隐隐的悲观与晦暗,在沉默了许一会之后,鱼神色温柔的轻道,“我们先撑过今夜吧。”   说着,正准备起身时却有些两眼陡然一黑,也是眼疾手快的抓住了一个人胳膊才被直挺挺的栽了下去。   “哀鱼?”   “怎么了!”   看来身体里的余毒还未有彻底清除,哀鱼睁了睁眼睛强自定下心神,随即借着对方的臂膀站住了身,很快的恢复到了之前清淡冷静的模样,“他话后说,森河,即刻整顿余下全部战力,凡是还能走能跑走拿得起兵器的人,全数归列出来,犯我娑沙,便不可能就这样算了。”   “是!”一个面色黝黑的少年佩着骨刀接到命令后飞快的安排了下去。   “你准备怎么做?”大祭司问。   哀鱼伸手勉力的向大祭司行了一个敬山礼,依旧是不卑不亢的模样,“既然叫娑沙之渊,自是要让她们见一见这一座地狱之渊的威力。”   反攻的这一战,因为哀鱼的到来很快的开始了。   娑沙之渊,一座藏匿于深林最深处的堪比鬼狱之渊的存在,其深不可测,其暗不可测,其变化更不可测。而这一座依势山壁所建成的屋舍,屋舍与屋舍之间,更是连通了整座的山壑。   “这边!”   “小心!快趴下!”   不及叫喊,便见着沾了火的飞箭破空而来,登时烧毁了挂壁上的藤蔓,使得依托在藤蔓上行走的女国戎将一同被这万丈深渊给吞没。   “在那里!”干溪很快的警觉了动向。   “快!”   只是方方冲了过去,却发觉里头的人已经借由着相通的山洞撤离的不知去向了。其果断与行动,全然不似之前她们冲下来那边被彻底打散打懵的不知前后,而是明显的有了指挥有了思绪。   不蛮战。   不恋战。   不交锋。   绕开了正面的强力攻势,而以力打力,借着极强的地利优势在无形中一点点的卸力解肢。   这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一个落后的堪比野人的始前部落里面,竟还有的这般的人物?   “混帐!”再三的扑了个空,钦荣愤恨的一拳捶向了山壁,也不顾这一拳砸出了血,只觉得心里的一股子火烧得快要冲冠。   “看来有一尾鱼悄悄的顺水游进来了。”魇如笑得意味深长。   “……”秦刃止望着山壁里的动静,却没有说话,只是眸色微深,心里已然明了这背后的人怕正是那夜见到的哀鱼。   以眼下哀鱼与娑远厄在山月部的情形,既然哀鱼已经回到族中,那么可见即使娑远厄还在山月部中为质,但山月部里头大抵已经知道了这一个消息。   那么……   秦刃止将视线转而望向了钦荣与干溪一行人,眸色见冷,不自觉的藏了一抹冷笑之色。   “还请公子再以毒烟将这伙在山洞里四处窜逃的山鼠给熏出来!”强攻几次都没有抓到人,反而自己这边一直在减员,钦荣迫得无力,只得切齿的再一次向他提出请求。   没有什么会比毒烟更适合于对付地道战。   但任谁人都没有想到的是,散入山洞的毒烟在无形间渐渐的化成了一团团白雾,胶着在了山壑之中,不仅没有将藏匿在山洞里的人逼出来,反而迷盅住了自己的视线。   “这一尾鱼看来还真是棘手,竟然连锁魂香都解的了。”魇如也大为意外。   “他去过半霞峰了。”秦刃止一顿,随即转头望向了药翁,看着药翁脸上有些古怪又有些无奈的神色,却有些好奇了起来,“你都教了他多少东西?”   药翁咳了一声,“这孩子……天赋甚高,很爱学。”   而人到暮老之岁又膝下无子,好不容易捡了个这么天赋的学生,便想着有朝一日自己的所学所能不因肉身的消亡而不复存在,更何况这孩子不仅好学,性格也生的非常不错。   虽然与娑沙不过是利用与交易,但对哀鱼,药翁却一直将他视为自己的衣钵之人。   “那现在怎么办?”钦荣皱眉。   “这般的雾,敌在暗,我在明,自然是暂时不能轻易妄动的。”魇如说,“先等一等。”   正在这会儿工夫,却听着干溪突然忽匆匆的走了过来,脸色生黑的说道,“副帅!佘姐那边遇袭,这些山鼠之辈将半数的女俘抢了回去!”   “什么?!”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摸清了她们的线路与方向,钦荣大感吃惊。   下意识的想要过去,却又想着眼前这个局势自己走不开,钦荣只得切齿道,“你传我话给佘宁,让她带着剩余的女俘即刻走官道回城,与界临处交接。”   说到这里,钦荣一顿,像是最后做出了决定转头对干溪肃色道,“你让余宁一回城就去找御戎狩大人。”   干溪愣住了,“这……”   钦荣脸色沉凝道,“眼下事态严重,我们被困此间怕是已生死未卜,只有去求御戎狩大人来援兵我们才有一线生机。”   干溪明白了过来,接到命令便急速的转头去追余宁了。   干溪走后,只留下了一旁的魇如与秦刃止两人面色各异的望着她飞奔而远的身影,似是各有心思。   “……”   而后又是几场规模不等的小混战,在这绞作一团的白雾里,有太多的人在不知不觉间或是被刺伤,或是被断筋,或是被恐吓,只在一瞬间便失足跌下了深渊之中。   堕下时的惨叫声直叫活着的人皮毛悚立。   娑沙之渊,确实不愧为一座鬼狱之渊,一座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罗之地。   又有几场混战,而后双方又稍歇止戈相安无事的过了一日,等到养足了精力,又是一场又一场的混战。   娑沙有极强的地理优势,但到底是兵力不足,能用的战力本生便不多,在经过第一次强攻的血战后更是少之又少,每每的一场混战,即使在果断在迅速也总是少不得添上几个新的伤亡人数。   娑沙在拖,在拖等山月部的后援。   钦荣亦在拖,在拖等国中戎将的援兵。   眼前的局势大概看只看谁的援兵能先谁一步的抵达到这里,那这么一方战场便可以决出胜负了。   “剩余的弓箭都在这里了。”山洞里,有两个年轻力壮的战士将一篓子箭矢抬了过来,“还好东西藏的深,那些贼妇不敢冒入山洞搜寻,才没被找出来。”   能用的兵器不多了,更别说谈起兵器双方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哀鱼正蹲在一旁给一个重伤的族人进行包扎,只见对方的腿上鲜血直迸,也是敷上了不少的药才将血给止住了,看着对方还挣扎的想要站起来,哀鱼伸手压住了他,“你留下来。”   “我还能继续战斗下去,我真的还……”那年轻的战士听着忙一边说着一边强撑着起身。   哀鱼强压下了他,“这是命令。”   “……”对方一怔,死死抓住哀鱼的衣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见对方态度不容回缓,便把到嘴的话全咽了下去。   “各位请听我一言。”   哀鱼说着站起了身,“这些城中的戎女虽然兵器与武力比我们要强出倍数,但到底不过轻装而来,比起我们,她们粮食与水供给不上,是断经不起消磨战的。”   山洞内,腰裹兽皮的族人仔细着听着他的分析。   烛火照进了他的眼里,哀鱼眼神渐深,“如果她们意识到了这一点,那么便只会有两个选择,撤退,或者遣人往城中再搬救兵。无论对方选择什么,我们都要在此之前将对方全数拿下。”   要拖,但又不能拖下去。   只是等一个时机。   这夜已下起了雨,整个逐月峰都透着一股砭骨的湿寒之气。   “副帅,佘姐已将押着余下的女俘进入界定碑了。”干溪将消息带了过来。   “如此正好。”钦荣终于松了一口气。   整理好了余下的兵力,看着各有不同程度添伤的姐妹,钦荣心里很是沉重,她原是以为找到了这伙余孽的住所,清缴枭首应当是轻而易举之事,却不想这深渊竟是如此久久的难以攻下。   钦荣道,“我们轻装而来,身上更没有带多少的东西,是断经不起对方的消磨战的,对方人手不足,兵力更远远不及我们,只待揪出这背后的统领之人,便当继续强攻直捣对方的深穴。”   雨不断的落下,哗啦的冲洗着壁渊,连带着整个人都似有淹没在了这一场夜雨中。   戎女们的面上是沉重而又坚毅的。   钦荣继续说道,“我们需要一击必杀,而对于没有把握的击杀则收手不动,以免过度被对方消磨掉体力得对方牵着鼻子走。而今佘宁回到城中,对方势必会有焦急想要将我们在援兵之前一网打尽,对此,我们定要按捺下来,以敌不动我不动,敌动我动,应万变之策。既要拖住援兵的到来,更要及时准备强杀之攻,听白了吗?”   “明白!”   大雨落了下来,整个逐月峰都是湿冷的,起着朦朦胧胧的雨雾之色,时隐时现的教人望不真切。   没有月亮。   不见月的渊壑是深黑的一如鬼洞。   “哀鱼,山月部……真的会来吗?”望着这一场大雨,忽而又有族人问道。   哀鱼没有回答,只是有些出神的望了良久,随即转身过来面容温和的轻道,“我们已经坚守了两日一夜,只等眼下黑夜过去,白昼便将会到来,不是吗?”   话正说完,挂山之壁处突然传来了动静。   几乎是同一时间,藏在山洞里的娑沙人,匿在雨雾中的国中戎女,双方纷纷探出了头寻着动静望去。   只见那挂山之壁上突然有无数的绳钩垂悬了下来。   “有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中秋节快乐鸭~~ 第41章 破夜   雨一直不停的下,湿冷非常。   连同着渊壑中缠绕不绝的藤蔓山花也蒙了一层湿漉漉的雨雾之气,然后被落下来的脚步凌厉的踏碎,溅出一片冰冷的水花。   “副帅,你看那是――”干溪一怔。   待看清了来人后,钦荣眼睛登时一亮,“是界临官左司纪明月!”   是了,从这里回到城中去搬后援,其中往返的路程又哪里来得及?只有借调界临处的兵马才是最好最快的选择。   钦荣心里不禁一阵狂喜,疾步走前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天助我也!今日我端定了这绀牧的余孽!”   援兵不断的从渊壑中借助着山蔓网攀落下来,为首的左司纪明月是一个约计三十岁左右的女人,身上正披了一身枯色的蓑衣,整个人生的很是干练,一双眼睛更是锐利非常。   “来的真是太好了,纪左司,我收到消息那伙绀牧的余孽皆藏系此处,可正苦于受困,你这方来可真如天助!”钦荣大步迎了上去笑道。   “副帅。”纪明月拱手向她一礼,“佘宁已达界临碑处将此事告知我了,清剿绀牧余孽,我纪明月自当是义不容辞。”   “好说!”   界临碑分设三处,位处于女国境线三峰之中,隶属于六皇女曦罂掌管,也算是同属一主。   而今界临处的兵马陆续调转了过来,后援已至,强攻之下更是教人难以招架得住,若说起先钦荣还有忌惮这娑沙之渊的地形复杂,山洞多变,不敢冒然激进进攻,但这方纪明月一来,便是直指强攻直捣入这山洞之内,更深往逼进神殿处。   这是一场全然没法对抗的战斗。   无论是兵力,还是武器,或者是援力。   “杀!清剿绀牧余孽!”   “断不可放过一人!”   “姐妹们,定要直捣了这一窝的害兽!”   雨一直在不停的落下,湿寒的,带着一些刺鼻的血腥气,闻着令人胆寒也令人作呕。凄然的雨声里更是混杂着不绝的厮杀声与哭声相合,听着句句剐心刺骨。   死亡是悲切的,却又是沉默的,一如这一口如同黑洞般望不见底的娑沙之渊。   迷烟流窜在整个山洞之中,随着白雾泄了出去。   洞穴两处布满了战死的尸首,神殿之中的祭祀圣案更是直接的被人掀翻砸了个粉碎,持刀的戎女们不停的四处搜寻着其余还没来得及逃脱的娑沙人。   “这里!”   “这里也有!”   被擒下的俘虏以女人与伤者居多,更有几个难产不下的女人悲切非常。   干溪还是第一次看到这般的情况,可谓不为之冲击震然,只听着那女人痛苦非常,悲切的痛骂她们毁了自己的族落,又用仅剩下的残存的力气自求一个了断。   纪明月沉默了一会儿,随即走了过去将身上的蓑衣解开盖在了她的身上。   “这群绀牧禽兽都把女人当成什么了?!”干溪看着怒火直烧,不觉用力一捶山壁。   “先生火,这天气若不保暖怕熬不住。”纪明月望着那些或是难产或是刚生产完后虚脱的女人直皱眉。   钦荣点头,“你们暂且留在这里看顾这些女俘,其余人与我继续搜寻绀牧的余孽。”说完,她望向了一旁的药翁与秦刃止,握了握拳,像是做出了什么很是艰难的决定一般,最后还是向他们深深的揖手一礼,“还请药翁与小公子能在此相助一二。”   “这倒是不难,只是……”药翁犹豫的望向的秦刃止。   秦刃止点头,“可以。”   钦荣再向他们一礼,随即率着其余的戎将疾步走了出去。   魇如望着犹有觉得好笑的斜了他二人一眼,“在此地方,女人从来不向男人低头,我原觉得这钦荣有些愚忠,现在看来倒也是有点意思了。”   说着,跟在了戎女的身后走了过去。   这一日的雨下得很大,不绝的秋雨如银丝般挂了下来,沾湿了整个逐月峰。   娑沙之渊的山洞虽然错综复杂,却是全然的相连相通,在这样的地方想要搜人可谓真的是一个难事,就这样转了几圈,也是好在有魇如的一线蛊引路,才没在山洞里分不清东南西北。   找不到人,那些俘虏更是审不出一句话来。   人都去哪儿了?   还是这个山洞里面还有她们不知道的密道?   钦荣一边走在前面搜寻一边思忖着,就在这个时候,却听着突然有戎女疾道,“副帅,他们全都跑去山洞外面了!”   “这怎可能?”钦荣一愣。   以这落后极之的始前蛮夷部落,一直避免直面交锋迂回作战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不藏在山洞里面反而将自己暴露在外面,这与活腻了自己找死可谓无二。   “副帅,你快看!”   挂山的雨无声的从天上落了下来,如丝如线,落下来的时候又如珍珠散落了一地,时有盛入了草叶里,时有盛入了花碗中。而在那娑沙之渊正中而立的@火柱上,确实正见了余下不过二三十个打扮的如同始前山人的娑沙族人。为首的男人貌容俊秀,神色清淡,发上有以棕绳编织着花辫入鬓,穿着几支很是非凡的漂亮羽毛,只一看便知是这些日子带着这伙蛮夷之辈反攻至现在的人。   雨落了下来,清寒的雨微濡着他额前有些细碎的发,这是一个气宇看上去有些沉默的男人。   隔着一带深渊,钦荣打量了他良久,随即负剑于后。   “你就是娑沙的族长?”她问。   哀鱼闻言托手向她行了一个敬山礼,依旧是不卑不亢的模样,“女帅说笑了,我不过只是族中一介微不足道的侍从。”   钦荣道,“如此说,你可是愿意束手就擒了?”   哀鱼低头道,“这几日女帅强攻不止,我族人惨死不绝,束手就擒以免再添伤亡确实是最好的选择,只是女帅又可否能保证,我们娑沙一随女帅入城又可有活命之数?”   钦荣负剑望着他,良久道,“那需由陛下裁定。”   哀鱼又向她微微施礼,道,“既然已成死局,那么,死在何处能比得过死在脚下的这一处娑沙之地呢?”   钦荣闻言面色登时一变,像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往头顶上望了过去,愕然见到有落石不绝,更有巨石从壁上径直的滚落了下来,连带着一片藤蔓被石头连根拔起。   有反应快的人本能的向后猛然压身一退,也有不及反应的人连带着落石一同坠入了深渊之地。   “哗啦啦 ――”   落石封锁了几处的山洞,更是全然的碾碎了铸建在山壁上的屋舍,哀鱼立在@火柱上望着,神容悲伤,没有谁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园被彻底毁灭而无动于衷,而今除了紧急转移过去的一些重要的东西之外,如今的娑沙,连栖息之地也将不复存在了。   而他们更是不知道能在这场雨中还能留活多久。   “哀鱼……”将他神色黯然,有年轻的族人想要安慰他。   “快走吧,这里已经不能再呆下去了。”哀鱼道,“界临碑有三处,援兵可想而知定是不止这一波,我们必须截断她们的援兵,等到……”   说到这里,哀鱼沉默了一会儿,道,“不用担心,这雨势有停的迹象,看这天色晚上快到了,逐月峰这么大,我们藏在里面,她们是找不到的。”   他没有说下去,其余的人也心有默契的没有再问山月部后援的事。   还能撑下去多久,哀鱼心里已然是没有底了。   “走吧。”哀鱼强打起精神勉力的笑了笑,道,“没事的。”   夜幕确实如他所说的即将到来,但是这一场雨却是全然没有停止的迹象,湿寒的,沾带着洗刷不掉的腥血与罪孽。   逐月峰的夜晚是危险的,深林中的野兽更是多不胜数,不时有虫兽惊飞而过。   入夜。   “往那边去!”   “你,往另一半看看先。”   “该死的,那窝耗子可真是会躲会藏,这天气真是糟糕透了。”   “可不是,看都看不清。”   “……”   一如哀鱼所预料的,界临碑分设三处,后续单是界临官所调配过来的兵马便已不止一二数,更别说目前还止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界临碑,而今娑沙的位置彻底暴透,若是被他们发现的话,怕是真的难逃此劫了。   至少,要为娑沙留下一线火种。   “听我说,森河,森干,你二人带着清芙与清玉往东路走,连夜穿过境界线往愚国隐姓埋名,我娑沙无论如何也不能亡族。”哀鱼沉色道,“一会儿我们会将她们引开至西岸的天水河,你们一定要把握住这个机会。”   “哀鱼?”森河一愣。   “大难之下我们怎么能抛弃族人独自逃命?”森干脸色大变,连连否决。   “这是命令!”哀鱼重色喝道,望着他二人,“百年之前绀牧落没成了如何的模样?你们当真想让绀牧彻底亡族?”   森河与森干脸色苍白的望着他。   哀鱼望着他们二人没有说话,其余的人也是面色沉默的拍了拍他二人的肩膀,就这样沉默了良久,两人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森河低道。   哀鱼眸色缓和了下来,微微伸手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若真有不幸……娑沙的未来,就交给你们了。”说到这里,哀鱼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清芙与清玉,你们记得要好生待她们。”   没有人听到这一句话,只是都沉浸在了难以言喻的悲伤与沉重中。   百年之前绀牧力抵外敌独霸野毗、山萁、麟见几大部落是何等的荣光,但是百年之后,不说族中已经分裂成了独出的不相容的两支血脉,而今更是面临着亡族的惨烈,心里何其不感凄凉。   夜,又深了。   “找到了,他们在这里!”   “快!他们去了天水河!所有人封锁溪岸!快!”   “生擒不得,就地处死!”   雨好像已经停了,又好像没有停。   又是一阵短兵相接,又是一阵刀光剑影,又是一阵亡命狂奔,穿梭在整个逐月峰之中,明明是偌大的逐月峰却又好似不过一尺汤钵一般,如何也逃脱不掉,更觅不得生路。   “小心!――”眼见着那一刀迎面劈落了下来,哀鱼瞳色大惊,本能的向族人扑了过去。   “哀鱼!”   “哀鱼!”   “不要!――”挣脱了那些戎女的强攻,眼看着哀鱼就要亡死在对方的刀刃之下,娑沙的族人顿时大惊起来失声呼道,连连的想要抢扑过去,甚至于不惜以命相抵。   那一刀径直的在哀鱼的背上拉扯下了一个口子,破刀处,鲜血登时纷涌而出。   哀鱼吃痛之余本能的向后望了过去,眼见着对方的第二剑向自己的头颈劈了过来――   “嗖!”破空的一箭夹杂着极强的劲力倏地破风飞射而来,那一箭直射向了对方举刀将落的手,穿骨而出,登时手中破血如暴涌,惨呼不绝。   哀鱼怔住了,下意识顺着那一箭飞来的方向望去。   ――正是姜嫱。 第42章 月出   “谁?!”   “什么人?!”   突如其来的破空一箭横然的介于局势,那支箭似是从远山之处发出,又似是来于高天之月,一时之间教人寻不着方向,赫然只觉得自己好似猎人冰冷白矢下的猎物,凭然一股子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在这样藏匿着无数未可知的深林之中,没有任何人能预料到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   “什么人在那里!”钦荣高声喝道。   疾风不断的撕扯着山林中的枝条,是冷夜,见着竹影婆娑。   这一场连续下了数日的雨,在这一晚冷夜中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只是叶脉上还盛着晶色的珠儿发着透骨的未褪的寒意,望着分明,原是凝聚在天空中的乌云悄然的散开了,露出了半藏在乌云后面的一轮白盘。   而那人,好似就立于那一轮冷月中挽弓满弦,一双瑰丽的眸子在极夜中锐如猫瞳。   “――!”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钦荣下意识的抬头往半露出来的冷月方向望去。   “嗖!”   只在一转身的瞬间,血肉迸破,那一支白矢正中了她的心脉!   “副帅!”   “女帅!”   “副帅你没事吧!可恶的贼子!”钦荣踉跄之间得一旁的戎女一手给扶住了,见她中箭受伤,登时群起激愤的冲过来想要厮杀。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深林里面无数支怀佩刀剑的山人手脚矫健,极为灵敏的冲了出来。   “她们竟真的来了!”娑沙人有惊有喜。   “竟是真的?”   “太好了太好了,有救了!我们终于有救了!”   像是在漫长而绝望的长夜之中陡然窥见一丝曙光,心里原先的那点别扭与不是滋味全数的化成了看见生望的或喜或泣。   “……”哀鱼嘴角边的血见的醒目,很是艰难的抱着伤站了起来。他背后中了一剑,但好在最致命的第二剑被姜嫱拦了下来。   对于山月部是否愿意来救他们,即使是哀鱼心里也是没有底的。   因为立场调换,这一方被受灭顶之灾的是山月部,他纵是能洞悉当中的要害,心里却也没有多少的底气能说服得了族长。   ――姜嫱。   在那破空飞来的一箭穿林而来的时候,他便知晓那人是她。   这世间,也只有凰羽神弓有这般挽弓之间便能教风云激涌天色剧变的威能,这把曾经做为隐国的镇国神弓,由白山月死后托付给了姜绮,自此后,天下间只有姜氏的后人才能拉得动这一张弓。   这张弓曾经也让娑沙吃过不少苦,在他与姜嫱交锋过的次数里,无论布置的计谋再缜密,行动再迅速,有她这般千里之外无一虚发的箭术,任他有在多的谋算也一一落空。   那确实是一段不怎么愉快的回忆。   “咳!”勉力之下胸口一阵心气翻涌,哀鱼不自觉的重咳了起来,得族人搀扶着抬手拭去了自己嘴角的血迹,却依旧还是有些怔愣的望着眼前纷乱不绝的厮杀,望着那有些模糊了的刀光剑影,还有那高天之月上挽弓待发的女子。   “杀!”   “凡是绀牧余孽者一概不得放过!”   “杀啊!”   “……”哀鱼有些艰难的闭了闭目,强定让自己的意识清醒过来,只是有一刻的恍然,也有一刻的怔愣,以及一刻的迷茫,想着曾经那些年娑沙与山月部两族之间的交锋,他却是突然的不知道那些混战到底是为了什么?   就像这一刻,他虽然能洞悉当中的原由,却也还是无法理解其中。   为什么杀人?   那些人又是为了什么而死的呢?   又有什么样的理由值得付以这样惨烈的死亡?   “哀鱼?”娑沙人见他面色极其的苍白有些担忧的唤了他一声。   “我没事。”哀鱼张了张嘴,一只手按在了族人的肩上继续下达着命令,“其余人统合而编,莫在分散,我们与山月部的战士一同御敌!杀退这些女国的戎将!”   山月部的加入瞬间让整个局势有了乾坤般的扭转,统合在一起的寄山居一族,可谓是没有谁能与之在山林之间抗衡,尤其还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   城中的人双目在晚上已经见惯了烛火,在这样的夜晚的深林里说是与瞎子无异也不为过。   “果然是界临使的人来了。”   攻杀间,滕思危一剑震退了外敌转声喝道,“鄂钰,你即刻往天险栈道封断第一线的外路,最外线的界临使脚力应该尚在路上,i因、螺淮,你二人即刻去天水河沿岸布防,阻决城中过来的兵援!”   “是!”领命之下,几人当即分头行动。   滕思危转剑一横,望着眼前怒目横视的戎将,沉目道,“其余人,跟我一起杀!”   又是一场混战。   无休止的战,无休止的杀。   姜嫱立于月枝之上望着底下纷杀不止的混战,那一双瑰色而有些冶丽的瞳却自始至终是冷静的,似是这天上静默高悬的月,无声的流照着人间。   有风微微拂起了她的发,露出了被腐蚀的有些堪怖的半张脸。   像是突然看到了什么――   姜嫱沉目间倏地踏枝而起,凌空之下,手中的重弓张弦而挽,登时疾风劲起不断的撕扯着枯枝残叶,长风中更见走石翻滚,野兽惊恐奔逃吼鸣。   乌云散的更开了,直露出了一轮素月,生冷非常。   长风中,满弦的弓呼之欲发!   “小心!”听到了声响,秦刃止本能的转头望了过去,尚不待看清楚是什么,便见有东西在眼前碎裂开来,迸碎的碎片贱在了自己的脸上,破开了一素角的人/皮/面具。   那碎片散落了一地。   是那支乌色的蛊笛。   而即使得了这一支蛊笛的阻拦教力道缓合了些许,但那支破空而来的白矢却还是在肩胛处留下了伤。   “唔――”秦刃止吃痛的捂住了伤踉跄了几步。   “小公子!”药翁顿时惊呼了起来。   那伤只入了三寸,不算深,也没有毒,但对于从来没有受过伤的文生来说却痛楚非常,忍痛拔了那支箭做了紧急的止血,嘴色已是惨白的如同白纸了。   “姜嫱!”秦刃止切齿。   原是想留她一条命,让她日后来对付悦心霁的,却不想成了眼前的最大阻力。   魇如受这一力也不禁退后了几步,破碎的蛊笛卜一落地,却见着山林间的五毒登时躁动了起来,一时间,毒蛇毒蝎暴走不绝,百足虫更是过无留活。望着眼前的这一境况,魇如脸色登时一变,却不想只是退步间,就见着林间顿生箭如雨落,飞过的白矢将那些蛇蝎尽数钉在了地上树上。   “快走!”药翁见状一把扶起了秦刃止当机立断道。   秦刃止没有说话,只是扬袖之间将袖中的锁魂烟尽数散了过去,一时之间便将所有人笼罩在了其中。单散开的锁魂烟毒性不大,却能盘凝成雾雾再密织成团。   “走!”秦刃止道。   白雾彻底的阻绝了视线,便是身处在其中的人都被这锁魂烟给迷住了眼睛。哀鱼得族人搀扶着想要勉力的去解锁魂香的毒,但不说剂量不足,就是解了这微不足道的余毒,却也无法第一时间散开这盘凝而成的白雾。   “走!”   “保护副帅,我们撤退!”知道在这般夜晚的山林中与寄山居一脉强碰不得,又遑论钦荣正中一箭,借着这白雾,有戎女很快的决定撤离此地。   这白雾确实恼人。   滕思危持着剑望着眼前雾茫茫的一片,全然的辨别不清东南西北,“这混帐临走还要留这么一手,可真是有够阴损的!”   “滕姐,现在怎么办?”有人问。   “将她们逼去天险栈道。”滕思危道,“我已让鄂钰将索桥斩断,将她们逼去那里,让她们见一见所谓的穷途末路。”   末路。   没有任何人想到,在这样的深林里此一时竟会让人如此的绝望,就像是受惊亡命的猎物,却无论怎般四下奔逃依然还是能感受到猎人的凝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的寒意直发脊髓。   “嗖!”   又是一箭破空穿雾而来。   “――!”秦刃止瞳色生惊的望着护送自己的药翁背后正中了这一箭倒落了下去,惊愕之间本能的伸手扶住他失声,“药翁!”   有一种发骨的寒骨从腿底直窜头顶。   百米之外。   树林。   浓雾。   即便是这样,竟还逃不过对方的猎杀?   怎么可能有人在这样的情况外,在这般多的障碍物,在这般的可视条件下,跑在堪比死角的位置上还能被对方直指目标的?   这不可能!这是如何都不可能的事!   “公子快走!”药翁推开了他疾声喝道。   秦刃止本能的想要拉他一把,却被魇如一力拽住,沉声道,“走!”   “若将他丢在这里他――”   “走!”几乎没给他思考的余地,魇如一把拽住他,已然看清了对方想将她们所有人往天险栈道的绝境处逼去,借着迷雾与树林便是博命往相反的方向深入山林的更深处。   那是连寄山居一脉都不及深入的山林深处。   姜嫱看出了她的意图,那一箭已是视野的极限距离,眼前情况她也无心分心去继续追杀下去。   月亮已经彻底的露了出来。   皎月。   那一席月光径直穿透了林间凝聚不散的乳白色迷雾,姜嫱负弓间轻盈的从月枝上点足落了下来,落地间,她负着弓在哀鱼的注视下走了过去。   哀鱼已经极近力竭,却还是在族人的搀扶下托手躬身向她颤颤巍巍的行了一个敬山礼,依旧是不卑不亢的模样,“哀鱼代表娑沙,谢过山月部族长相助之恩。”   姜嫱望了他一眼,只是微微颌首,随即转头对族人道,“将受伤的人安置下去,其余人随我往天险栈道。” 第43章 赤阳如火   再见姜嫱,哀鱼隐约的觉得她与先前又好似有了些不同,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族长,天水河一带出现对方新的援力。”有人报道。   “让i因与螺淮且战且退,不要与她们正面交锋。”姜嫱负弓走了过去,道,“所有人往天险栈道压近,将钦荣一行人擒下后立即转回族中。”   “是!”   接到命令,那人立马折返去了天水河。   月亮出来了,整个逐月峰中登时有了一丝的光亮,皎洁的,无瑕的。那月光正照在了姜嫱的半张脸上,那原只是一张无盐的脸,这方受了毒的腐蚀与放毒之即残留的那一道刀痕,这方看着更是可怖至极。但又不比之前的怯懦卑微,仅是行步之间自见她目光清远自定。   这一刻的姜嫱是瞩目的,亦是耀眼的。   就似这寂寂长夜里的一轮冷月,自很高的地方俯视着、窥透着整个逐月峰。   哀鱼并没有猜错,山月部与娑沙的世仇恩怨想要化解是断不可能的,娑沙受敌,对山月部有福有祸,真正想要劝说的动山月部里的长老放下恩怨相助,那是任由鄂钰说破了嘴皮子也是没有半分用处的。   真正起决定性作用的是族长的抉择――   “就凭你?”   “就凭我。”   “姜嫱,你可真是张狂极了,当真以为没人治得了你……呃!”   倒下的人,颈处的血妖冶非常。而那个人正立于血泊中转过身来,那张布着毒腐与刀痕的脸在烛火中看的就好似从地狱中爬上来的修罗魔一般。   那目光生的冷,亦生的锋锐。   若说那一晚醒来她还只是懵懂茫然,充满了恐惧害怕,只知道蹲在角落里自怨自艾,唯一奢望的只有在这一方山野之地里求得一席之地苟活。   那么彼一时踏过弱水,她要的,是彻底继承娘亲的一切,让姜氏一脉能在族中重新的活过来。   姜嫱负着弓立于血泊中环顾着眼前所有的人,良久,她缓缓的问道,“调度人马,即刻前往娑沙之渊,还有谁有异议吗?”   脚下又有添上了几个人的尸体,整个寒石屋顿生鸦雀无声,一时间没有一个人敢发一句。   姜嫱活了两世,做了两辈子俯首听命的战士,她确实不知道要如何转变身份做一族族长,得族人信服,但做为从小长于深林里的战士,做为一个弓箭手,她太清楚要如何将不听话的猛兽猎入囊中。   震慑,果断,一击必中。   射猎。   她从来不用第二箭。   “还有谁有异议吗!”脚立于血泊之中,冷夜中,姜嫱负弓冷然喝道。   “没有!”   “我等山月部族人,愿听族长号令!”   “任凭族长差遣!”   俯首下,是曾经或是轻贱过她,嘲笑过她,戏谑过她,讥讽过她的人,有人胆寒,有人颤兢,有人畏缩。如果说自那一日,姜嫱杀了老族长寿尤,族中还有不少寿尤的亲信近随对她恨之入骨,在族中时时刻刻散布着另选族长的事情,但这一刻――   胆惧,悚然,惊骇,所有的人只剩下的这唯一的感觉,在那个貌似鬼魅的猎人的注视下时。   那是一双非常妖冶的眸子,尤其是在夜晚的时候,形若猫瞳,妖冶而瑰丽。   墨i颤颤巍巍的跪了下去,“老身……愿听族长号令,任凭族长差遣,万死不辞。”   ……   天启,晓光微白。   任何人都没有想到,这个传说中的寄山居一脉,一个分化成两支的始前蛮夷部落,竟然有朝一日能将她们这些国中的精锐逼至这步田地,在彻底切断了后援之后,在这个深林里,独天的地理优势,又再失去魇如秦刃止药翁三人后,全然被打的无力招架。   “副帅,前面是死路!”有人惊声道。   “天险栈道竟被这群贼人给切断了!”   “这?!”   穷途末路。   钦荣得戎女搀扶着,望着眼前这般的情形不由得闭了闭目。也是在这时,她才明白了,为什么明明国中的人对这藏匿于深林中的绀牧余孽憎恨如此,却过去百年之久也不曾将他们一网打尽。   “是我拖累你们了。”钦荣苦笑道,心里自有一片怆然,“只是我钦荣死不足惜,恨只恨我主――恨只恨我主蒙受不白之冤,将在陛下面下诉说的机会都再也没有了!”   “女帅!”见她如此,其它的戎女心里也甚为不好受。   “女帅,我等既为戎将,又何惧生死?”   “是啊,既为戎将,何惧生死!”   眼前着寄山族一脉的人压近了过来,钦荣怔怔怔地望着眼前不过寥寥数十的姐妹,见她们或是披伤,或是带血,只是望着自己的眼神却依旧是坚定的。   那是托以性命,甘愿赴死的眼神。   钦荣望了良久,突然长笑了起来,“好!好!既为戎将,何惧生死,我们便与这些山蛮贼人战上一战,也算见他们一见我国中女戎之威!此一战,生死无惧,不死不休!”   “生死无惧!”   “不死不休!”   滕思危率先压近的时候,只看着她们数十个戎女依旧手持着武器,目光凛然的望着自己。即使到这般的绝境之地,那眼里,依然有战意,依旧有不屈。   国中戎女,确实英豪。   滕思危心里是有敬佩的,只是负着剑不显于色等待着族长的到来。   “真要擒下她们?”见姜嫱来了,滕思危问。   “嗯。”姜嫱负弓颌首。   滕思危转手将负在身后的剑置于前面,准备进攻之即时,又道,“她们虽然只是罪储六皇王曦罂的部署,但到底算是城中的戎将,我们若擒了她们,便是明白的再向女国宣战为敌。”   姜嫱道,“擒下,既是力量的挑衅宣召同样也是一个筹码,让她们不要在侵扰我寄山居一脉。”   “明白。”滕思危点头。   天晓白时,一战即发。   是挑衅亦是宣召。   是荣辱亦是不屈。   “锵!”只在兵刃相交间不断的激斗了起来,在这不过一尺的峰崖之上,滕思危的剑走的刚烈,钦荣的剑走的轻渺,双方一时之间缠斗不止,一方旨在生擒,一方顽命相抵。   姜嫱负弓匿在了林中望着眼前的激斗,若不是钦荣身上负伤,单是刀剑之间怕是输赢未定。   虽说是生擒,但到底是刀剑无眼,对方又是顽命抵抗,只见着破光间钦荣的左臂便被撕开了一道血口,有一旁的族人见着终于有了空隙了,便转剑攻去,准备先挑断对方的脚筋让她丧失战斗力。   剑过处――   “锵!”愕然的一柄赤红的剑横然穿来,拦下了这一方攻势。   晓光破开,此一时天色全启。   只见着那一轮金日破云照来,端照在了那一柄朱红色的绣剑上,在场的众人一时惊怔住,只见着那一柄朱剑深凝如血,轻簿如翼。那一抹红,是比血还要生艳,比赤阳还要夺目。   就在众人惊怔间,那一柄朱剑陡然一转,挽剑间只一剑便将所有的剑招给挑开。   “――!”滕思危惊愕间退而警戒。   赤翎,高发。   眼前的女子长身立于双方之中,侧眸间,只见着脸上覆着一张金色绝艳的面具,那面具似是半支金羽,上面绘着细碎的星宇寰尘,华丽而又低奢。   那是比赤阳与烈火还要明艳的人。   “御……御戎狩大人!”钦荣惊愣在了原地,待看清了眼前的人后心里顿时惊喜交加的俯首跪叩。   “见过御戎狩大人!”   “我等见过御戎狩大人!”   是她!姜嫱瞳色有惊。   “钦荣,隐瞒不报,擅自调兵入山,你可知罪?”朱剑负于身后,那人侧眸道。   “我……我……”钦荣一时哑然,面色一阵白一阵红,随即伏首叩道,“钦荣愿意领罪,只是这绀牧余孽我国中人人得而诛之,此事是我主数年来不惜身入险地调查来的结果,我恐打草惊蛇才未有及时报知给大人,只想着将这伙贼人全数拿下后,再向大人负荆请罪,还请大人明鉴!”   “是吗?”   “请大人明鉴!”钦荣有些胆颤。   “……”   只有……一个人?   本以为后续会从天水河处涌来一片女国的兵马,却不想迟迟不见动静。滕思危有些意外,心里更是有些拿捏不住,不知道对方是真的只来了一个人,还是其中有诈。   正在思忖间,却听那人道,“退下吧,回后再审。”   钦荣张了张嘴,有些艰难道,“大人,我主好不容易查到了这伙绀牧余孽狡窟,今日若是不将她们擒下,必是放虎归山,他日再难以――”   望着那落过来的一眼,钦荣苍白着脸伏首道,“是。”   滕思危见对方言语间有撤兵之意,却全然未曾将她们这百数千以的人数放在眼里。   “阁下以为走得了吗?”滕思危握着剑问。她这话一出,族中所有的剑手开刃备战,包括身后压战的弓箭手也白羽上弦蓄势待发。   钦荣低着点不敢发语,却在同袍的搀扶下依令撤了下去,径直的往围攻的那一方也是唯一的一条路走去。   那人不答,只是负剑而立。   金乌彻底的从云隙间翻了出来,那是热烈的,明媚的光,一点点的染上了山头,漫遍了溪野。那光正照在了她高束的那一羽金色发翎上,见那发翎微扬,朱剑赤染。   滕思危打量着眼前的人,“阁下以为侵扰完我寄山居一脉后,现在还能安然的走得了吗?”   山月部的先锋手率先攻了上去,走步间,只在须臾间便将她彻底的围住了。   “不然呢?”对方负剑道。   长剑齐攻处,只见着华光大作。斩杀间,那剑式生的绝艳而明媚,薄刃如翼,却能轻巧的力拨千斤。快!快的如风如电!其势更是倾若万丈白雪哗然压落,密的教人喘不过气来。   完全是不是对手。   这不仅是招数与力量上全然的压制,当中有太多太多的不可比邻。   若是放在数年前,有人告诉她滕思危,这天下间有山月部举全族佩刀佩剑的战士之力却依旧能在此间游刃有余的人,她是绝然不信。   只是一招。   不,其实早在对方破剑而来的一出手,便知道了当中的云泥之别。   “哗――”震剑中,只见着那一柄轻如薄翼的朱剑一力绞收了数十把刀剑,只在转腕间,飞剑如花,倏地打落了一支从深林里飞射而来的一支凰羽白矢。   “……”姜嫱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重弓,目光有些复杂的望着眼前的那一个红衣女子。   绞收的刀剑叮玲的落了一地。   赤翎微微扬起。   却听对方长笑一声,负剑间,启眸问道,“你以为,是谁包围了谁?”   言形间,尽见疏狂。 第44章 余后   ……   “你这孩子,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我……”   “迷路了吗?”   “……”   婆娑的竹影下,彼时不过十二岁的姜嫱低着头没有说话,一张小脸上满是灰土炭黑,像是刚刚从泥坑里捞了出来,这原也不能怪她,身陷在那匪窝里数日,能逃脱出来原已经是很不简单的事了。   不比眼前的人,一席红衣赤如烈火,明若朝阳。   她其实并不小,只是因为长得瘦看着干干巴巴,才成了她口中迷路了的小女孩。   逐月峰与尺平峰隔了不过一水之带,不比逐月峰被寄山居一脉所占据,尺平峰中全是盘踞着各方为势的匪贼占山为王,做为入境的第一座峰岭,尺平峰里的匪贼多数是以打劫入境的外地人为主。两方原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只是因为新来的匪头喜好美酒,寨里的人为了找酿酒的蛇曲,便越过了蝴蝶河进入了姜嫱的视野。   最后的结果以姜嫱不敌被抓进了匪窝,与她被关在一起的有来自境外的行客和城中样貌清秀的小相公。   令人没想到的是,放她走的人竟就是这个匪头。   “大人,一切已经安排妥当。”   “城中的事呢?”   “也已安排。”   “不错。”   小小的姜嫱瑟缩着一众昏迷不醒的人群里,她长在深山,经年狩猎,也有常用那些个迷烟去猎那些猛兽,所以只是普通的迷烟对与她来说是远远不及效用的。   缩在了昏迷的东倒西歪的人堆里,姜嫱小心翼翼的半睁着一只眼睛。   青翎高发。   只看着那个女子转过身来吩咐道,“将这些公子都妥善的送回城内,余下的境外来客一应安置于界临处的驿站内,让纪明月将他们分审后再送入城。”   “闻虚领命。”一旁的女子抱剑揖礼。   于是,她也得了救,被当成是这附近白溪村的孩子,被送到有人烟的地方时放了她让她自己找家去。   那时姜嫱不过十二岁。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一直跟在对方的身后,许是对方太过耀眼,又或者是对方太过明艳,那是她不曾接触过的光芒,炙热的,强烈的,就像烈日一般,让人忍不住哪怕飞蛾扑火也禁不住想要靠近。   那是她从来没有过的自信与强大。   眼前的女子本是生得一张倾国绝世的容貌,但望去的第一眼,更多的却是让人折服于她的气宇之间,在她的睥睨间,在她的转身间,在她的眉目间。   尽显着她敢与天争的轻狂与豪情。   不比她怯弱卑微,颤颤兢兢,忍气吞声,任人欺辱。   眼前的人是如此的明艳。   “……”   “你家住在哪里?”见小小的姜嫱没有回答,那女子蹲了下来再问她。   姜嫱目光禁不住颤了颤,随即低下了头,更不知为何的说不出一句话。   月光披落了下来,那如水如纱的银辉洒在了婆娑的竹林里,只听着风中飒飒的竹叶打卷儿吹过,明明是寂冷的长夜,却不知为何的不觉得冷了。   “你能找到回家的路吗?”那女子又问。   “……”   姜嫱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末了,点了点头。   对方打量了一会儿眼前这个干瘪瘦小的女孩,见她身后背着一张看着与她年龄不符,望着极其不协调的重弓,视线随即落在了那张弓角上纹刻的那一个“姜”字,目光渐深,却是明白了什么。   ……   天险栈道。   赶过来的寄山居一脉的战士皆数拔剑抽刀,全神戒备的对着正缓缓走过来的那一伙戎女,彼一时钦荣伤得很重,竭力之下只得同袍搀扶着才能勉力往前走着。   “族长?”见姜嫱迟迟没有下令,有人不解。   “……”   姜嫱不动,滕思危也不动。   两人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一剑介入局势的女子身上,滕思危握紧了手中的剑,只看着她一步一步信步的走来,只在脑海中想了千万般的招式拆解,却全然找不到一式可以比拟的。   退。   又退了一步。   “……”滕思危握紧了手中的剑,心里清楚若在这样下去的话,这伙好容易已至穷途之路的戎女是真的可以全数全身而退的离开这里。   不能退。   但是,却又不得不退。   为这之间的差距,何止是鸿沟天堑之别。   又退了一步。   走在前面的那个红衣女子望不清面上的神情,只是见她长身而立,信步闲庭,她的眼里有锐利也有平静,只是倒负着那一把绝世的朱剑在无数森寒的刀光剑影中款步走着。   退,似乎只有退。   此一时天已大明,灼目的金日高悬,炽热的光芒漫向整个山野,似是照得无一罅隙。   “让她们走。”姜嫱突然开口道。   滕思危一愕,犹有不可置信的倏地转头望向了她,见她已经做出抉择,心里虽然还有不甘,却还是握着剑往后退去。她这一退,身后其余的寄山居族战士也跟着往后退去。   负于身后的朱剑是赤红的,深若凝血,艳如红花。   “多谢。”   在与姜嫱擦身而过之即时,那女子忽然停下了脚步,发上的金翎微扬,她微微侧眸似有打量的望着她,这目光教姜嫱有些难以招架,本能的低下了头,只是右手握紧了挽在肩上的弓。于是,她的视线又落在了那一张古朴而又华美的重弓上。   见着那张弓角上刻着的“姜”字,眸色不觉微深。   不一会儿,但听她说道,“他日我会再来寄山居登门拜访,介时还请族长与我一见。”   背着那一张弓,姜嫱忍着不适像是下定决心似的缓缓地抬起头,沉目间,目光直视向了她,回道,“姜嫱在此,恭候阁下大驾。”   “……”   这一场经历了整整四天三夜的混战最终暂时告一段落。   其间,娑沙部战死共计一百九十七人,失踪四十八人,负伤不计其数。活下来的人包括老弱妇孺在内不过寥寥百以,几与亡族无异。   至于娑沙之渊,为了不给敌人留下痕迹,最终由哀鱼举火彻底焚毁。   “你听说了吗,那娑沙要并入我们山月部呢?”   “好似听到了,却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我可真不喜欢那些骄傲自大的男人,看着就厌烦。”   “我也是,不知道族长和长老们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唉,到底是同属于寄山居一脉,眼下经了这一战,怕是女国那边定是盯上了我们,如此也只有联手了。”   “……”   战后,重整家园,诊伤休养便是头等的要事。   不比娑沙藏匿之深,以渊壑建族,山月部座势整个逐月峰最好的地势地利之位,对于久居在境线三峰中的山野之人,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此一战后,娑沙大伤元气,残留在山月部里的娑沙人一个个都是沉默寡言没精打采的样子。   哪怕是听着山月部族中的几句耳语,也无人有力气云争辩个一二。   “这是我唯一的要求。”簿天崖内,娑远厄面色沉凝的望着石桌环外坐着的山月部长老,“如果要我娑沙并入山月部中,那么姜嫱必须与我结姻。”   “……”这话一出,在座的长老一时间眉头紧锁,未有一语。   这是千载难得的,在百年之后山月部重新与娑沙并合作同一脉寄山居一族。   但若让姜嫱嫁给他。   那与将整个山月部作为嫁妆,转手拱以娑沙,又有何异?   “娑沙历此之劫,如今已是溃不成形,若无山月部统合,怕是难逃女国后续的揖杀。”墨i说道。   “小子,娑沙如今败兵之象,你又以什么筹码与我们谈条件?”又有一长老道。   “小子不要不知好歹。”   娑远厄不以为然的望着他们,“我手上拿着什么筹码,你们会不知道吗?若不是有这个筹码,你们又会留着我的这一条命到现在?”这话说的几个长老面色又深了一重,娑远厄继续道,“再不然你也看到了,姜嫱现在这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谁又还会娶她?”   没有人说话,因为几位长老清楚对方说的是事实。   “……”没有人开口,几位长老心有默契的望向了正站在簿天崖山崖外的那个女子。   “你到是好心担忧我的大事。”知道长老的目光正齐刷刷的望向自己,姜嫱落目转过了身往这一方走了过来,脸上的伤已经望得狰狞可怖,只是她的面上却很是平静,“绀牧的正史与血继依旧是在娑沙之中,若非并合,据以史统,我山月部自始至终都只是混杂之脉,你想以此要挟,以为我会吃你这一套吗?”   娑远厄望了她一眼,意味深长,“我知道你是不会在意的,不过……”   “但是你要姜嫱嫁给你,那不是让我山月部归于了你娑沙了吗?”   “小子,你把那东西藏到何处了?”   “不然的话,姜嫱,你便考虑一下如何?”   “……”   姜嫱寻声望了一眼那个心有忧急,脱口而出规劝她的长老,那长老本是族中德高望重之人,眼下面色忧容,既有焦躁也有不安,只皱紧了眉,“族长,此事重大,还望族长以大局为重。”   他的话意思在清楚不过了。   娑远厄可以为了娑沙的大局来娶她,做为一族族长,她也不可怯于形色当以大局为重来下嫁给谁。   姜嫱望着那一双双正盯视自己的眼睛,她是见惯了豺狼虎豹的人,但此一刻,却觉得这一双双眼睛像极了深林里那些个无比贪婪的野兽一般,正虎视眈眈的望着自己,等着将她饕餮干净。   “若我不答应呢。”姜嫱道。   “那不过是继续过从前的日子罢了。”娑远厄道。   场面一时又僵滞了起来,谈妥不能,连同着当中的空气都好似凝固了起来。正在此时,鄂钰佩着剑从外面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见到里面的这方阵势,不由得一顿。   “有事?”姜嫱率先打破了沉默。   “呃……野狐林外的巡守姐妹刚刚来报,说是有人闯进了我山月部的地域之中,让我前来汇报。”   在这个时候?   众长老闻言面面相觑,更有人面色满是沉凝的站起了身,想着对方定是来者不善。   “什么人?”姜嫱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鄂钰却笑了,“你认识的,就是那日的那一位连家公子。” 第45章 再相见   这一场雨一连下了几日,直到今次方才放晴。   也正是这数日以来连绵不绝的雨,阻绝了早已计划好的行程,连起在城中的时候每每望着这挂檐的雨柱心里又是焦躁又是无可奈何,只得与着三位兄长一起会见着前来拜会游云怜的国中贵权之女。   听闻隐国有雅士贤才前来,又有游云怜声名在外,这一场洗尘宴便是来了不少的人。   期间,几人有以一曲合奏《凤凰引》惊艳整个洗尘宴,素长清更是不知何由的显露真容,以一支剑舞震动了整个女国,一时间游府来往人客无数,直把那门槛给踏了个平川。   这让连起有些费解,也是后觉再见素兄的时候,他好似有了些心事。   又似乎是……   在找什么人?   “这几日见你一直坐在院内发呆,看着像是有什么心事?”忽听耳边传了一声,寻声望去,见素长清落袖坐在了他的面前。   下了几日的雨终于停了,只是檐角还挂着些尚未落尽的雨珠。   “我能有什么心事?”见他落了座,连起失笑之余抬手为他斟了杯茶,“倒是素兄从来不高调示人,前日一支《朝凰》舞得贯惊全国,便是连女皇陛下都惊动了,直点了你也要入宫参加女皇陛下的寿辰,我心里还真是有些奇怪,这可不像是素兄往日的作风。”   “我也不曾想过会如此。”素长清落目思忖了一会,只眸色清润不减,有些无奈道,“那日你们不该灌醉我的。”   “哈哈。”连起笑了起来,“你这一醉,怕别被召入宫中做了皇妃了。”   素长清险险呛了一口茶,想着不久前凰宫里下派来女皇寿诞的请帖不觉失笑了起来,但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摇了摇头道,“你可莫要打趣我了。”   一眼窥透了连起正欲开口想要继续打趣于他,素长清也不点破,只是神色不变的道,“我听安民师管夜那边的消息看,药商女姚辛一案,好似御戎狩也已插手其中,想来不久便能查得线索。”   “御戎狩?”连起有些疑惑。   “女国奉武为尊,每一任御戎狩独承一脉,守护女皇与百姓,并有择主左右皇储的权力。”素长清说道。   “左右皇储?”连起听着心里不由得有些惊了,女皇能放任臣子掌握这么大的权力?   素长清点头,“女国自立国便是崇武之都,而御戎狩便是国中尚武第一人,司掌国中一应兵马将帅。而这择主之宴,可谓是国中最高的国宴,只那一夜过后,御戎狩择选之人便是下一任的女皇。”   异国之风当真是大大的冲击了连起的认知,心里面有惊讶也有好奇,“那这一朝御戎狩择了哪个皇女为主?”   素长清指腹微微抚着杯缘,眸中似有思忖,“不,她选了一个皇子。”   “皇子?”连起听着一时瞪大了眼睛。   犹然不可置信。   若说放在旁的任一国,选任皇子为主,那是没有什么奇怪的事,但这是女国。做为国中武尚的第一人,竟选了一个男人为主。   连起不明白当中的原由,心里头惊异之余不觉打趣说道,“莫不是她看上了那皇子吧。”   “这却不清楚。”素长清一手握着那只茶盏,“但我见那九皇子性情温和,心有怜悯,谈吐之间更是有番不凡的见地,为国为民,确也是难得的君主之资。”   但是却偏偏生在了女国。   这让素长清不由得想起了隐国的长公主,一身将才,智绝群雄,却偏偏生在了隐国。   “素兄何时见了那九皇子的?”连起诧异。   “洗尘宴。”素长清无奈的望着他,“所以说你这几日心有不宁。”   “咳。”   连起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强行转移了话题,“如此说来,素兄此来找我,是为了拜访这位御戎狩大人,看看药商女姚辛之案可有查到了些什么线索?”   “我已经去过了,这位大人不在府邸。”   “那有点可惜了,不过这么早会去了哪里呢?”   素长清看着眼前不及弱冠的公子,只一眼便能看得出他的顾左右而言他,便是揣着满怀的心事,一付想要走又不知道要怎么开口的样子,直在心里觉得有些好笑,“我此番过来,是来告知你,游姑娘已与二皇女抵达至庆火城,治水之事不日便将展开,但目前还未见悦心霁的动作。”   放下了手中的杯盏,素长清对上了他的视线,道,“眼下雨势已停,连弟,此去山月部诸事还望小心谨慎,切莫大意冲动。”   连起一怔,却又很快的明白过来了。   自己这些日子的焦虑想必兄长是看在眼里的,这日见到雨停猜到他正准备走,便过来为他送行了。   这让连起心里不觉一暖,“已是耽搁了数日,我确实今日有往行之意,既然素兄来了,还请兄长代我向其它二位兄长转答。”   素长清颌首,“我会向秦兄与梅兄二人说明。”   说到这里,素长清却不知为何语有微顿之意,连起起了身未有察觉,待他整理好了衣衫后,听着素长清开口说道,“连弟要去的可是寄山居一脉?”   连起想了想,“好像也有叫这个名,我是准备先去山月部找我小妹看看。”   素长清未有言语,只是神色似有思忖。   连起心中有些奇怪,“素兄可是有什么要吩咐的?”   素长清抬眸望向了他,“寄山居一脉自千年之久便居于山林,其远之长发于部落之河,有称为绀牧,至百余年之前而分化为山月与娑沙两个支脉。”   连起听着愣住了,而后有细想了想道,“这……我却是不怎地清楚了,我小妹是在山月部中,据她所说,山月部是由我先祖神羽将军白山月所立。”   “如此,绀牧的遗血应当是在娑沙。”素长清低道。   “怎么?”连起却是没有明白。   素长清笑了起来,“连弟,我们游学至此,你可有神往过亲眼一见一千年前的历史?”   ……   秋雨停了下来,连同着檐角上的雨珠而淌尽了。   放晴的秋日生的很是爽意。   带给小妹的东西早四五日前的时候就准备好了,满满的装了一个行囊,里头有他这几日来四处搜刮到的好吃的好玩的好用的,只望着她看到时心里头能高兴。   连起垫了垫那沉甸甸的包袱,一想到那日他离开时小妹便是给他装着满满一行囊。   顿时心里不是滋味。   这么大点个小姑娘,明明那般的想和他一起出门看看,却最后甘愿永远的束缚在了这深山之中。   这当真不是谁都有的魄力与忠胆。   尤其是一想着在隐国看到的那些个打扮的漂漂亮亮天真无邪活泼可人,得家中一家子大大小小捧在手心里倍加疼爱的小姑娘。   对于这个小妹,连起是真的打心眼里心疼怜惜的。   却也不知道她近来过得好不好?   连起一边走着一边想着,心里满是期待,只觉得这路可生着太长了些,过了一个峰又有一个峰的,短短的半日脚程却好似已经走了个十天半个月似的,恨不得插个翅膀直接飞了过去。   也不知道小妹看到他带的这些东西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手足无措?   满心欢喜?   还是小姑娘家的一边害羞一边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只想一想,连起便不自觉得嘴角露出了微笑。   就这样走了一路,也不知道是走到了逐月峰的哪个地方。只是听着忽而起了一阵风,山林中的树林起了一阵沙沙的声响,半是枫红半是老翠的颜色层层相叠下,山花正烂。而在那长风曳过时,被撕的斑驳的罅隙绿荫中,只在他一个转身间见到有人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嗯?”连起一怔。   长风拂过了他束发的玉带。   定睛处,却见对方穿着一身织萝的青衣,以藤蔓挽着山花缀入了辫发之中,却是像极了传说中的山鬼之怪,只是陌生的是,面上戴着一张貌似精怪的银色面具。   “……”   “……”   再一次相见,却觉得好似已有沧海桑田之数。   似是隔了一个春秋,又有隔了一个冬夏,在无数个被光阴碾碎的思念里,明明揉进了骨髓,嵌入了心肺,却又不知道为何的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思念曾如蔓草般疯长。   那份不可说的情意,亦让她如饮鸩止渴。   眼前的少年依旧是那么的明朗,依旧是那么的赤诚,尤其是在笑起来的,像极了三月拂面的春阳,温暖而不灼烈,只在一点点,一丝丝的熨着心头,让人觉得从里到外全身都是暖和和的。   姜嫱没有想过连起还会再来山月部,曾经她曾有在心里无数次的盼望着他的到来。   她本来已将那一日的分别当做决别,一场过客,从此再无相见。   理智上,她确实应该这样。   “……”   连起一手挽着肩上那装的满满一行囊好玩意儿的包袱,一双乌黑的眼睛含笑打量着眼前的小姑娘,此一时,她虽是戴着面具,连起却还是一眼认出了她来,只是按捺不动的想要看她再见到自己时能有什么反应,是不是还认得自己,又是不是心里还记挂自己。   许是对方戴着面具看不真切。   但对方眼里的欢喜与高兴他却是能看得清楚的。   连起双眼弯弯的笑了起来,道,“小妹,我来看你了,近来可还好啊?” 第46章 不敢示   “小妹,我来看你了,近来可还好?”   午日的光透过了树荫的罅隙投落了下来,斑驳的打落在了他的身上。   起风了。   那微风细细的拂起了他束发的发带,见他眉目弯弯,依旧是少年模样。   眼前的人有那么一瞬间与梦里的人完全重合在一起,让她一时之间竟有些分不清是梦是真,只看着他笑容灿烂的好似三月春阳,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一般。   不知为何的双眼有些发热,姜嫱是高兴的,却一时间有些想哭。   姜嫱抿直了唇强忍住鼻中的涩苦,强自平定着情绪,却还在开口的时候不觉微颤了颤唇,“我,我挺好的,连大哥,你怎么过来了,可是有什么事吗?”   “嗨,当大哥的来看望小妹哪有那么多七七八八的。”   连起一边笑嘻嘻说着一边很是自然而然的微张开着双臂,那臂上还挽着一个看着有些沉甸甸的包袱,好似装了不少的东西。   他的怀抱于她来说总像是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   让她沉沦,让她贪恋。   姜嫱本能的想要顺势抱住他,但只对上他那双坦当真诚的眸子,便觉得自己的那点心思实在是教她有些无地自容,只在袖中握紧了拳,目光有闪的躲开了。   “连大哥来看我,我心里自是万分高兴的。”姜嫱低道。   见她没扑过来,连起心里有些隐隐的失望,只在心里暗叹了一口气,也没说什么。顺手挽上了落在了臂弯处的包袱,一脸笑盈盈的向她走了过来,“你这妹子,说着高兴怎不请大哥我进去喝杯水酒,上几盘山珍馐味来犒劳犒劳我这个远客?我可是给你带了不少的好东西,保准你喜欢。”   “好。”姜嫱抿直了唇,“大哥想吃什么我这就去猎来。”   连起笑了笑,歪着头望了她一眼,“我走了这一路倒是口有点渴了,你还是给我先上些茶水吧。”   “好。”姜嫱走了过去。   “本还想再早些来的,但这几日的雨下的真不是时候。”连起跟在她身后走去,不觉摇头叹道。   “……”   姜嫱一怔,想着前几日的凶险,心里却突然庆幸这连续下了数日的雨。也是这场雨阻绝了他的行程,才没将他再卷了进来。   姜嫱住的简陋,虽名义上做了这山月部的族长,却一如之前无异。   寒石屋依旧是清冷的,她也惯了这方的清静,只他这一来才叫人上了些肥嫩的山鸡,摆置好鲜美的白鱼,似是恨不得把所有的好东西全摆了上来。   “……这是雪寒酥,我尝过了,又香又甜的可是软嫩可口,还有这七里香可是甘甜极了,还有这,我见城中有不少的小姑娘都在用这胭粉雪瑕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就一样给你买了一个,还有这……”说是要来蹭饭,但连起却是一心只顾着翻捣着包袱,像是个献宝的孩子似的将东西一边翻出来一边分给她。   那里头有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可谓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姜嫱看着有些动容,“大哥……”   连起无奈的叹道,“你既然出不去,那我便只有把这些个玩意都给你搬过来,只是我刚这地方不久,也不知道些什么好东西,只能带着这些俗物来见你了。”   姜嫱连连摇头,“没有,我,我都喜欢,很喜欢。”   “你喜欢便好。”连起心里松了口气。   姜嫱低头轻道,“连大哥还记得我特地来见我,我心里已经很是高兴了。”   “我当然记得。”连起有些诧异,“你是我的小妹,我怎么可能不记的?”   姜嫱低着头没有说话。   吃席期间,连起一边朵块着珍馐一边跟她讲着这几日城中发生的一些事情,尤其讲到自己的三位兄长时可是滔滔不绝。听到悦心霁果然是与城中的皇储勾结上了,姜嫱瞳色微深。   “……难怪这几日不见他在半霞峰,竟是去了明凰城。”姜嫱道。   “现在算时间应该是在庆火城了。”连起道。   这却是解释的清楚了。   难怪早在前些日子的时候,山林间的巡守就时有看到些国中戎女的身影,族中原是以为是冲着尺平峰那边的山匪头去的,方才放松了警惕,但现在看来,早在数月之前,对方就已经开始有了动作。   连起的这一席话让姜嫱彻底确定了之前的猜想,这背后,何止是一个悦心霁。   甚至看来,以悦心霁的野心怕还不止于此。   “……什么”姜嫱想的入神,隐约的好似听他有说什么,却又没大听清楚,只怔愣了一下。   连起摇头道,“我刚才是说,你们后续有再往奇袭半霞峰?”   姜嫱听着面有沉默了下去。   半晌,她点了点头,“我去过一次,并没有见他在里面,心里原是有些奇怪,这下听大哥这么一说便是了然了。”   “你去过?”连起听着心里担忧的,“你一人去?那地方可危险的紧,你没事吧?”   姜嫱轻道,“大哥不用担心我,我没事。”   连起松了一口气,想着那几日他在城中与那畜生打了个正面,断是没有时间分身乏术回去对付姜嫱的,“你还是离他远一点,那个畜生早已绝了人性,手段毒辣非常人可比,又生的阴损极之,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都没少一件的落下过。”   说到这里,连起像是后觉察了过了什么,笑了起来,“对了,说来这日相见小妹你怎地一直戴着这个面具?可不是闷得慌?眼下在这屋内又只有我二人便摘了吧。”   正说着便抬手准备为她摘了面具,不想姜嫱猛地站起身往后退去。   连起一愣。   “不,不用了――”姜嫱一连退了几步,看不见她的脸色,只是瞧着连嘴唇一时间都有些发白了,竟然是在害怕着什么。   “小妹?”连起心里疑惑。   “我生的不好看,这样便好,连大哥不用管我。”姜嫱微颤着唇。   连起听着不觉失笑,一双手撑着双膝摇头道,“皮相之姿不过弹指红粉,我之前不与你说过吗?这美丑之界凭谁人来界定?我只知道我的小妹是最可爱的,你若是因此蔽容不见我,那便大可不必了。”   连起只当她是因为自卑才自面具遮面未有示人。   只是他这方坐着不动,姜嫱却唯恐他真抬手摘了自己的面具,一双手覆上了自己的面具上,注意到了她双手在发抖,像是在害怕又像是有些无助的样子。   “小妹?”连起怔住了。   姜嫱没有说话,只是一边退着一边摇着头,怎地也不肯示面。   见她像是有些不大对劲,连起心里担心起身想要扶她,一只手刚搭在她的手臂上,却见她像是触电似的猛地一把挥开了他。   “小妹你怎么了?”连起满面的担忧,想要再伸手见她这般又把手缩了回去,只顺势蹲在了她的面前。   “……我,我没事。”姜嫱缩在了墙隅有些艰难的说着。   “你都这样了还说没事,这几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连起问。   “没有”姜嫱摇着头缩着抱住了自己,似有不堪的说着,“只是我生的很不好看,怕吓着你了……连大哥,不要逼我了。”   “……这,怎么可能呢。”   连起听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一时之间竟只觉得无可奈何,“你这妹子可真是多想了,无论了生得什么模样,做大哥的都不会嫌弃你的,你若为这个担忧受惊,可真是让我有些……”   正说着,却听着有人走了过来。   连起心里疑惑,抬头望了过去,只见进来的是一个男子,看着模样比他要大上几岁,打扮的很有书上所记载的那种荒域蛮夷的风格,以棕绳织着辫发,发上结着几支很是漂亮的羽毛,对方穿的很是粗悍,但一双眼睛却又生的很是清淡。   这份气宇却是不错的,哪怕是他面上还挂着伤,身上还绑着绷带,却依旧能看得出不凡之色。   对方见到他也是怔住了,神色似有打量的望着他们二人,目光犹有几分探究。   屋中的气氛一间僵住了。   “你是连成景的后人?”在打量了姜嫱面上的面具许一会儿时间,最先打破这份僵滞的却是眼前这个打扮的很是野域的男子,似是这部落的人,却看见又有些格格不入,更令连起为之意外的是,对方一开口便点破了自己的身份。   连起点头,有些诧异的打量着他,“……你是?”   “他是哀鱼,算是与我山月部同属于寄山居一脉。”姜嫱开口。   “哀鱼?”好生奇怪的名字,连起像是想到了什么,“就是那日混沌之中用了投石车促起了山火,与山月部交战的那一边人,那一方人便是叫……”   娑沙。   也是存于千年之久的绀牧部落最后的遗血。   连起脑海里一时想到了素兄所说的话,心里不觉得有些惊异,这方见着他这怪异的打扮便是满满的只剩下了好奇了。   听着姜嫱的这一方说,哀鱼挂着伤臂却还是不忘托手向他行了一个敬山礼。   “有事?”姜嫱站起了身走到了连起的面前望着他问。   哀鱼没有立马回答,而是敛目沉默了一会儿,望了一会儿连起,最后将视线望向了姜嫱。   “确实有。”他道。   “他知道无妨事。”姜嫱道,“他是我大哥。”   连起跟着一同起了身,正对上了对方有些打量的神色。   哀鱼听罢微低下了眸,似有思忖的样子,只过了许一会儿,他才抬头望向了她开口说道,“我过来找你,是为了药翁一事想要有求于你。”   “药翁?”连起怔了怔,只觉得有些熟悉,却又一时有些想不起来。   姜嫱望着他,“说。”   哀鱼抱着伤臂躬身向她行了一个敬山礼,低头道,“药翁与我有半师之谊,而今他受陷得擒于山月部,无论你们想从他那里问出什么,我恳求贵主不要对他用刑。”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连起瞳色一惊,“你是说悦心霁身边的那个老头?”   姜嫱点头,“正是。”   说到这里,姜嫱转头望向了哀鱼,“药翁的审问还没有开始,你这徒弟却是上心,但若不用刑,怕是他一句话都不会招,介时,你可有其它法子让他将知道的都吐出来?”   哀鱼沉默了下去,一时没有答话。   连起起身说道,“事关悦心霁,我心里也有很多疑问,可否让我也见一见这位药翁?” 第47章 血罪   “――如果我有一日超过了你,那样的话,你是不是就能看我一眼?”重落下来的夕阳是昏暗的,夕照下的影子被拉的老长老长,夜幕即将到来,离去的青年背着行囊只留下了最后一句话消失在了暮霭中。   只是风中那熟悉的薄荷草的香味遗留到了至今。   恍然如隔世。   药翁立在地牢里抬头透过地窗望着檐下的滴水,放晴后的逐月峰是一片碧蓝如洗,空气中还能闻到湿润的泥土的气息,尤其是泥土中裹胁着的薄荷草的香味,熟悉的已经接近陌生。   有一线光透过地窗照了下来。   那束光正照在了他已是老鹤的眉心之中,见他似是彻底放空自己般的不知神游何处。   “……”   “族长。”   “……见,见过族长。”   见到姜嫱来了,正在地牢中值守的人向她一礼,当中还有几个人依旧还不大习惯改口,叫的很是别扭尴尬的样子,到是当首的那个女子望着她身旁的陌生的面孔,“这位是……?”   “连公子是我族中的贵宾,但在我山月部中,你们任何人都不可怠慢。”姜嫱道。   “是。”当首的那一个女子闻言怔愣了一下,随即托手行了一个敬山礼,连起见状拱手一揖向他们还了一礼。   “……”   哀鱼挂着伤臂立在一旁望着,目光渐深。   “药翁情况如何?”姜嫱问。   “已按族长的吩咐为他上了药了。”当首的那个女子一边说着一边挽好了鞭子领着他们往地牢中走了过去,“鹤淮长老说即日审他,我们便暂且的将他安置在了这里。”   拐弯沿着地牢的地道走进了一处斗大的石屋。   举目时尽见着当中正烧着一盅火柱,那火光过目光,只见四壁环设着零零散散的刑具,或是铡刀钩鞭、或是铁夹杖板、或是绞绳铁链,看着好似无异来到了阿鼻地狱,望着森冷非常。   连起是第一次见到这等的架势,一时间竟有些目瞪口呆了起来,“这……”   也是明白了哀鱼为何要赶在审讯前求情,不然照着这样的刑操下来,任谁人有九条命都不够用。   “我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你们不必再费工夫了。”听到了声响,药翁转过了身神色平静的说道。   “你知道我们想问什么?”姜嫱反问。   “这很难猜吗?”药翁微眯起了眸子。   “那你知道拒而不答的结果?”姜嫱再问。   药翁望着栏栅外四壁分设的刑具,笑了,“这又有什么不知道的呢?”   姜嫱望着眼前鹤发桀骜的老翁,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不少的痕迹,但是唯独那一双眼睛里的戾气与桀骜却是未见有任何的消磨,只一眼便知是个性情怪癖不好惹的老头。   姜嫱道,“如此说来,悦心霁是你不惜死也要保住的人?”   药翁只是望着她,不答。   “那畜生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样为他卖命!”连起有些忍无可忍了,一只抓住了那地牢的栏栅,眼中犹有怒火,“你们在这里戕害了多少的人命,又还想让这样的悲剧造得多少才得以收手?一个山月部,一个娑沙,还有城中的姚氏满门,野心大到甚至捏住了一国的皇脉!到底为什么这么做?篡位吗?谋国吗?为钱为权?还是只是纯粹变态的喜欢玩弄人心享受杀戮?”   药翁望着眼前这个扒着栅栏目露火色的少年,像是觉得饶有趣味的样子。   “你是连家的小公子?”药翁问。   “是又怎么样?”   “并没怎么样。”   药翁有些懒色的半睁着眼,“连氏满门忠贞,却因连成景娶了白山月遭得险些累祸全族,连公子不会天真的以这山月部是白山月所创,便将这一方山蛮人认做你的先祖后人,从而来此向我等讨要说法?”   连起一愣。   药翁望着他,“太纪年始9年,白山月与曦明一行不满够式蝗ǘ离开隐国西行到这地,彼时,先遭伏击,后遇分骨,其间奸杀更是不计其数。绀牧,不止是对于这个女国,对于你们连氏后人一样,是仇非亲,甚至于说是恶魔也不为过。”   此言一出,姜嫱也陡然愣住了,愕然的望向了眼前的连起。   哀鱼沉默不言。   连起听着有些不大明白,“这话何意?”   药翁饶有兴趣的盯着他,神色娴然的拂衣端坐了下去,“你以为整个女国为何对这寄山居一脉如何憎恶?想来公子应该是已经进过女国城内了,心里却不好奇国中的女子为何对男人怀视如此极端的打压与贱辱?”   “那是因为一方水土养就风俗不――”。   “不,是因为血罪。”   药翁说道,“太纪年,曦明与白山月西行至此,本意确实有想建立一处理想乡。够实慕蝗ㄈ盟们失望,但不足以够造就后期曦明大肆残杀绀牧人的疯狂,真正促造了这一份疯狂,甚至于将这份极端延续下去的,是当年绀牧对她们铸造下来的血罪,让这份恨意从骨髓延续至今。”   若说隐国历有千年,沉淀了无数的文化与礼仪,让人早早的与野兽剥离开来。   那么做为始前部落,却是全然的与野兽无异。   胜败,对于经久征战的将帅来说本是平常不过的事。占据绝对的天时地利,又狂傲的不肯与之交涉,彼时曦明与白山月已经准备撤离此地。   在看到一具具被剥皮挂在帐前的尸体时。   在看到一具具没有头盖的尸体时。   黎茵的死,是摧毁所有人最后一丝理智的洪水,一个不足十四岁的孩子被凌辱之死,死状惨不可言令。彻底决堤的洪水冲下,只余有满腔的怒火烧红了所有的人眼睛,愤怒,憎恶,在那一场烧了整整三天三夜的山火中,以罪恶造就了另一种罪恶,以极端造就的另一场极端。   “所以……女国城中才会那样对待男人……”连起怔怔地说道。   不得习武。   不得识字。   不得明理。   不得读书。   不得露面。   养一身的莽力做着与那牛马无相上下的力气活供人驱使,不然便是养做笼中雀供人戏嬉取乐。   有那一瞬间,连起想起了这几日见到过的那一个个公子,见他们或是谦和谨慎或是卑微怯弱,有的人明明怀有才华,却被淹没在这片明为血罪的潮水中不敢显露,也有人一辈子生死不由己,生前做了那房中物,死生再配冥亲事……   想到这里的时候,连起瞳色陡然一惊。   这情况其实又何其的熟悉?   一如女国中的男人一般,隐国纵是有着千年文化的历史,但是国中的女子又与这些人差得到哪里去?   这一番认知的冲击让连起的思绪陡然混乱了起来。他原以为自己来了个新奇的国度,里面的一切就像是说书先生口中歪七倒八的荒诞笑话一般,但令人发骨悚然的是,这并不好笑,亦并不是笑话,甚至于并不新奇,而是从一开始就活生生发生在他身边的事情,仅仅只是因为角度的不同,仅仅只是因为自己是既得益者。   就像城中的那些女子一样。   只因为自己是既得益者,便从来无从体会活在这里的男子有多么的卑贱困苦,更无比感触到这一切有多么的荒诞。   更甚至,从小没有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仿佛百年更迭,天地伦常,万物终始,一切就应该是这样的。   但……   一切真的应该是这样的吗?   “我却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事。”姜嫱突然开口。   “你自然不知道。”药翁有些好笑的望了她一眼,“掌握绀牧正史的继承者是娑沙,所谓的山月部,不过是被白山月同化了的杂蛮,既没有绀牧的纯血,又没有女国的纯血。这当中的详细,你若还想知道不如便问问他吧。”说着,将视线移到了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哀鱼身上。   姜嫱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却没有说话。   这些认知对于连起来说太过突然,卜一接受登时让他的思绪陷入了一种混乱的情况。   连起皱了皱眉头,“我不清楚你说的这些事情,我只知道悦心霁这厮干了不少丧尽天良的事情,你――”   “连小公子。”不等他说,药翁打断了他的话,问他,“连小公子觉得悦心霁是黑,是恶,是坏人。”   连起听着不由冷笑,“他是畜生,他不配做人。”   药翁不予反驳,再说,“那连小公子觉得,若有一个人,他残杀无辜,烧杀抢掠,奸辱妇人,欺凌弱小,颠倒黑白,手段发指的连尸骨无留。这样的人,是否是黑,是恶,是坏人?”   “自然。”连起皱眉。   药翁点头,“那连公子觉得,当双方都是黑的厮杀开始,当中又是孰黑孰白呢?”   连起怔住了。   药翁望着他,道,“若恶杀了恶,连小公子也认为这是恶吗?”   “……”   连起怔在了原地,似是有些难以消化对方抛出来的这一个又一个的问题,他有些怔怔地望着眼前头发花白的老头,只觉得思绪一如间乱如麻线一时间说不出一句话来。   眼前这个布满时光沧桑的老头看着是衰败的,但唯独那一双眼睛是桀骜而阴戾的。   顺着这一双眼睛望去的视线,连起怔愣的望向了站在旁边的姜嫱和哀鱼。   “……”   “连公子以为什么是血罪?”   药翁冷笑了一声,“山月部前族长寿尤为了长生之愿,每年将自己的族人以活祭体的身份做为血祭献了上来,同族而出的娑沙,连公子不若猜上一猜,娑沙对此做为交易而付之的血罪又是什么呢?”   这话一落,连起与姜嫱不约而同的往哀鱼望了过去。   起风了。   那风格外的砭骨。   ……   “混帐!”一纸奏章被狠狠的摔向了殿中的兽鼎上,登时摊散成了一张长纸般的横卧在了大殿上。   凰宫之中。   列席下的群臣跪坐一地,战战兢兢的感受着女皇鲜有的勃然大怒。   为首的右相蒋桢心有犹疑的一顿,虽然她接受了同僚的寄托瞩目,但眼下她也不知到底是发生了何事惹得女皇如此震怒,更不知这临晚时分的出朝又是为何故。迟疑间,蒋桢走过去躬身捡起了地上的那一纸文书,翻阅之下,瞳色登时大惊震然。   “这――”   “为逆我女国,绀牧这群贼子当真是百年贼心不死!竟以历年百数血婴为契与奸人勾结伺机乱我朝纲!其心发指!其为发毒!这就是当年神羽将军白山月不惜忤逆先皇也要执意留下来的余孽!可笑!当真可笑至极!”   案桌上的章篇被砸落了一地,这下连右相蒋桢也不敢规劝的跪落了下去。   曦铭掌纸一收,倏地起身怒道,“传御戎狩上殿,孤要她即刻领兵荡平逐月峰,彻底扫绝所有遗留下来的绀牧孽种!”   作者有话要说:   【相蒙】传记一   “求求你救救我娘。”   “去去去,哪来的脏兮兮的小孩跑到我这儿捣乱,别打扰我做生意,真是晦气。”药铺的掌柜面露不善的将那面黄饥瘦的小孩扫地出门,“先把赊的十两银子还上在来看病,呸,穷鬼!”   那日下了雨,但好在雨势并不大,只让人觉得无比的寒冷。   “孩子,我们不看病了,回家吧。”瘦弱的女人面色苍白,但额头都高烫非常。   “不要,我只剩下娘了,娘一定要好好的。”   相蒙抱紧了女人忍住眼泪道,“我一定会给娘亲找到大夫的。”   落下的雨被一把油纸伞遮住。   相蒙抱着已经陷入昏迷的娘亲,哭得发红的眼睛让他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人是何模样,只看着一个女人持伞立在了自己的面前。   那是一个背着药篓的采药女。 第48章 猜   眼前这个已是须发尽白的老人却实属不是易与之辈。   一场审讯下来,还没有从他的口中套出一二消息,却让三人因为他所说出来的事情乱了心绪,一时间连起、姜嫱、哀鱼三人各怀心思。   “如何?”   药翁立在地牢中将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连小公子现在还以为这山月部与娑沙族是摘得干净的地方吗?”   “……”   连起隐约的觉得这个老头说的有哪里不对,但却一时间讲不出个具体的所以然出来,只觉得一时间思绪纷乱,心里面一直坚持着的是非观与善恶观更因为对方刚才的这一席话而波受冲击。   若恶杀了恶,那到底是善还是恶?   似乎不是的。   但是,若不是的话,这世上又哪里来的除恶之说?   但若是的话……   连起思绪很是混乱,瞳色不觉的走动着,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抬头望向了眼前的老头,问,“山月部每年以族人做为活祭献给悦心霁来交换所谓的长生不死之药,娑沙族以历年诞下的血婴为契约交换他来助娑沙族日益壮大,乃至于推翻女国的国纲。”   药翁似笑非笑的望着他,“故而老身说,如此背负血罪的族落又谈什么善辈,灭了又何妨。”   连起没有再进入对方思维的陷阱当中,而是定睛凝视着他,问,“悦心霁要这些是为做什么?”   药翁眸色微眯,不答。   连起眸子却冷了下去,“活祭,血婴,他要拿这些做什么?提出这样的要求对他有什么益处?这畜生混帐到不做人我早就不奇怪了,你若说他心理扭曲,杀戮取乐,我甚至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但他要这些做什么?拿着一个个鲜活的人命谋划着什么?中蛊吗?炼毒吗?还是脑子坏了信了什么巫邪之说?”   原本只是思维混乱间的灵光乍现一闪,但等这一番话说完了之后,连起却突然明白了过来。   药翁没有回答,于是他便继续说了下去,“老先生可真是好一番诡辩之说,纵是山月部与娑沙族负有血罪,但向他们提供了这一份血罪的人却是他悦心霁,玩弄人心,操纵幕手的黑手,还来谈他人血罪之说,简直是荒谬!”   “……”   审讯随后僵滞了下去。   药翁依旧在伺机挑弄着三人之间的关系,但对于悦心霁与这背后的阴谋却自始至终未有多吐露出一句。   几个时辰过去了,费了一番口舌也无法从这个老头嘴里撬出一句有但用的话来,于是审讯暂停下来,三人往一旁的石屋中缓歇,也算重新商量对策。   “药翁跟在悦心霁身边多年,对于他的那些诡辩术也是不遑多让,很容易让人误入话中的陷阱。”哀鱼说道。   “我知道他是西善的第一诡士。”   几个时辰的审讯,连起这番却是有些心疲力竭了,“曾经,他还算得上是人的时候,虽然有多事情做的很极端,但也还是……”   说到这里,连起顿住了,自嘲的笑了一声,“不,他就没有算得上是人的时候。”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姜嫱皱眉之际转头望向了哀鱼,“这当中你还知道些什么?”   哀鱼抱着伤臂坐在一旁,面色沉默了许一会儿道,“当初娑沙与悦心霁做交易的条件中包括了我向药翁学习他的医药之术,但也仅限于此,他们究竟有何谋划我亦是不知的。”   “现在首要的是了解当中的动机,明白这一切所出何由,他到底是想要做什么。”连起道。   石屋内一时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连起盘腿坐在了一块巨石上,目光有些怔愣的抬头望着,神思有些神游的想着,“每一年都需要一个活人,不止一个,那一条条都是鲜活的生命……那些人,大概都已经死了吧……”   这话一出,姜嫱与哀鱼面上不觉染上了悲切之色,一人沉默的垂下了头,一人缓缓闭上了眼睛。   石屋内的死寂之气一时更重了。   自寿尤的事情暴露出来时,连起也是有看过那些被挖出来的早已不知道姓甚名谁的尸骨,心里也不愿再细细回想过去了,“……但是这些能拿来做什么呢?诡士所谋的不过是名利钱财,他蛰伏于此,这一方小国能给他带来的最大利益不过是篡位之谋,但真有心篡位,拿这些又能做……”   说到这里的时候,连起目光突然一颤。   ……   “悦心霁既以交易之行与寄山族一脉达成协议而谋图其中,那么,是不是也与这幕后的人达有协议,但助他们达成目地便得换取自己真正的所需?”   ……   “这背后,定还有其它的人!”连起沉目的望向了他们两个人,“悦心霁怕是还与其它的人有过往来。”   “那个鬼面人?”姜嫱也想到了。   哀鱼也是一点就透的人,他沉思了一会儿,“我与药翁习药已有十年之余,期间从未见过此人,也是近来才有看见到他,算来最早的话……应该不会超过十日之内。”   于是,兜兜转转之间,又回到了最早前的一个猜想。   就在十数日之前,他们一行四人来到女国,而那个鬼面人……很有可能是他们兄弟当中的一个。   “……”   这是连起一直想要规避不愿意去揣度更不愿意去相信的事情。   兄长三人,无论是沉稳谦和的大哥秦谦,还是风流多情的二哥梅盛雪,亦或者是温润如玉的三哥素长清,任是谁人是这幕后的黑手,他都不愿意相信。   他们四人,明明只是为了游学才来到这里的,没有任何道理卷入其中。   但是……   “那若以连大哥方才所说的,从蛊术,炼毒这当中来说。”姜嫱突然开口问,“以娑沙的秘术看来当中是否有可推敲之说?”   哀鱼沉默了一会儿,良久道,“我有听过一些,但具体的事情也不清楚。”   姜嫱道,“是与那一日你与我说的长生之说相关?”   哀鱼点头,“在绀牧的古书中确实有过记载一个永生不死的人,那日,你与我谈及寿尤与悦心霁所做的交易是为了求长生不死的神药,我便有想过这一件事。”   连起听着匪夷所思,“这世上怎会有长生不老之事?”   哀鱼目有叹息的敛下了眸子,“凡世人命数不过百载,百载之内的世事知悉不过一二,更别说是这千年之数所发生的全部之事,纵是世间有超出常理的认知之事,跳脱出常理之外的人,那又何奇之有?”   连起虽然依旧没有相信,却也不再否定,只是出行这一遭,已让他觉得自己之前所学不过是井中蛙一般浅显。   哀鱼抱着伤臂,目光有些游远的说道,“仅仅只是在绀牧的古书中所记载下来的,他便已活了有两千年了,可以说是怪物,也可以说是疯子,但绝大的时候他都是以温文尔雅的模样出现在世人的面前,活脱脱的似是个从书中走出来的翩翩公子,没有人知道他所从何来,也没有人知道他要往何去……”   说到这里,哀鱼突然停了下来,像是想到了什么。   “那这个人都做了什么,才让世人称他为疯子怪物?”姜嫱心有疑惑。   “他其实从来不曾做过什么坏事,相反,在这两千年的时光,他将目之所及的很多东西记了下来,用以传导后世之人,所谓的疯子与怪物,只是一个人普通的人无法承受千年之久的光阴,在那极尽漫长时间的绝望下自己将自己逼疯成了怪物罢了。”   哀鱼抬头说道,“但这般一说的话,我确实想起来了,所谓的活祭与血婴,在娑沙的古书中确实是有载。”   连起目光一亮,“什么?”   “实验。”哀鱼说道,“有关长生不死的实验。”   在药翁这里久久审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于是众人跟着哀鱼折返回了一方秘洞之中。哀鱼挽着伤臂只手掌亮了洞中的烛盏,尘埃飞尽中,目之所及的是四方石壁内堆彻满满的书册。   那些书册已经泛黄发卷,但这些泛黄发卷的书册却是相对来说很近的一部分书了。   远的有竹简。   还有羊皮卷。   更甚至再远一些的,还有刻雕在石头与龟甲上留下来满是沧桑痕迹的符号。   这让连起瞬间想起了素长清所说的,绀牧是这一片土地上,唯一记载全了一千年历史的地方。心里不由得又是惊奇又是震然的环走在这藏了满壁的古书之中。   “你倒是心大,放我们进来?”姜嫱心里很是意外。   哀鱼笑了,“你们看不懂的。”   “……”   哀鱼挽着伤臂走在最近的那一方堆彻着书册的地方,目光一边搜寻着一边说道,“在娑沙已经没有任何人能读出上面的文字了,便是我,穷尽了这半生的心血,也不过只能晦涩的读出这一卷里面的内容。”   正说着,他抽出了当中一本一看上去都被翻过千百万次的书册。   鹕实看不懂。   连起顺着他翻开的书页望去,那文字于他而言可谓是闻所未闻,更别说这还是成书之后的记载,再往之前的那些刻记在竹简与羊皮纸卷上的内容,对于他来说甚至只能称之为符号。   哀鱼一手小心翼翼的掌着灯,道,“我便是在这一卷中看到的,一个有关长老之说的记载,还有人曾用活祭与血婴所进行的一个实验,但这实验却是与长生之说相悖,只是我也不过仅能读出些囫囵,这里面再深一些的内容也是看不懂了。”   一边说着,一边给他们二人翻译着上面的文字,很是断断续续的讲述着几百年前的那一场实验。   连起久久的看着这些复杂的甚至能称之为图腾的文字,突然冷不丁的说道,“……我认识一个博学多智之人,是与我同行的一位兄长,他或许能解读出来这些文字。”   “他叫素长清。”连起道,“不若我修书一封,请他过来帮忙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相蒙 传记二   那是相蒙第一次见谷中兰。   “谢谢大夫。”   “无妨,只是举手之劳。”   相蒙出神的望着这个女子搭手诊脉,看着她坐案写医方,看着她起身调药配药,接过对方包好的药时,神使鬼差的,相蒙抬头说道,“大夫,我没有钱,我能将自己抵在这里吗?”   “什么?”   “我想跟你学医,我什么苦都能吃,大夫,你能收下我为徒吗?”   谷中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有些脏兮兮的小孩,见他目光坚毅,隐有哀求,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头答应了他。 第49章 尽沧桑   哀鱼并不认为有外人能解读得了古绀牧的文字,不,准确说,是这世间内早已无一人能在书中重现出往日古绀牧的荣光。   “是与连大哥一起来的兄长?”   “对。”   放飞了一只白鸽,望着鸽子扑扇着翅膀飞去的方向,连起点头道,“我们四人是结义兄弟,几位兄长都是博学才智之人,这一路对我更是照顾有加,我若是有求于他,他定是愿意来此助我的。”   只是早知道这样的话,当初他过来的时候原可以带着兄长一起过来。   “古绀牧距今已有一千四百七十年的历史,流失掉的文字早已无人可解。”哀鱼却说道。   “我确实不认得这些。”   连起无奈的笑了,“其实……我连女国的文字都不认得,但我这位兄长广博之深可是深海难斗,况且,眼下这般的僵局,我也想问上一问还应当怎么做。实不相瞒,方才在地牢里审讯药翁的时候,若非是来时,素兄点明了让我来此找寻悦心霁的动机,不然,怕是在他那一番诡辩中乱了心神,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姜嫱突然问他,“连大哥来此……只是为了追察悦心霁的动机。”   “正是。”连起点头。   姜嫱没再说话,只是透着面具望过来的目光有些黯淡了下去。   连起没有察觉到这些,只是转头望向了哀鱼,“我也不清楚素兄他能否一解古绀牧的文字,但介时他过来,不知道可否能让我们一观这些青简呢?”   “可以,你们若是能读得出来对我对我娑沙都是一大幸事。”哀鱼道。   历史与文化的断层总是令人心痛的。   那些因为战争与厮杀而消亡的东西,如今已是再难以找寻了,但即便是如此,做为绀牧的后人却还是想着将这些从战火中捞出来的残青珍藏下去,以期待着有朝一日奇迹的出现。   ――一个,与先祖对话的奇迹。   哀鱼做为一个并不强壮的娑沙男人,在娑沙一生之中要做的就是这一件事。   “那么药翁的话……”连起有些迟疑的开口,“可还有别的线索可以切入?比若说,他的身世,他的长处,他的弱点,有什么在意的人或者事,可否从这些方面切入再审?”   哀鱼沉默的摇头,“我跟随药翁十余年,从没有见过他有任何亲属朋友,除了痴迷医药之术便不曾见他有过什么在意的东西。”   连起有些意外,“他没有姊妹同胞也没有妻妾儿女?”   哀鱼肯定的点头,“没有。”   姜嫱问,“历年庆日呢?一些重要的日子,特别的日子,他可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哀鱼又想了想,“……未曾有过,除了一心痴研药物之外,他便从无有任何的有意的了,便是与悦心霁相识,好似也是因为他去西善求药学药,才得以相识的。”   那是很支离破碎的信息,也是哀鱼从两人的对话间几番推敲才猜度出来的。   连起又皱起了眉头。   如此说的话,便是全然的没有任何可切入的点了,一个找不到弱点的人,要如何从这般的人口中套出想要知道的信息呢?   三人一时间又陷入了苦思。   长久的寂静里,眼见着暮霭西沉的最后一道余光潜入进了地平线下。   黑暗悄然来临。   哀鱼起身正准备带他们二人出去时,姜嫱突然冷不丁开口,“药翁为何会对医药如此痴迷?”   她这一问,两人听着登时顿住了。   人有苦执,但却从来没有无缘故的执念。每一份执念的产生或多或少的带有着本我的欲望,或是因为不可求,或是因为求难得,或是因为心中的业,或是因为一个信念与信仰。   一如姜氏后人对凰羽神弓的执念。   姜嫱望向了哀鱼,“药翁为何如何痴迷于药术之学,为了杀人?害人?药毒双刃,亦或者――曾经也曾有过想要救人的念头?”   哀鱼明白了她的意思,对上了她的视线,开口道,“因为一个他穷其一生也想要超越的人。”   对于药翁与悦心霁两人,在与娑沙达成协议合作时,哀鱼对他们心里很是忌惮。那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棘手,但这两个手上却又各自掌握着娑沙所急切需要的东西。做为一个出于千年之前野山部落,在现如今的世界里,娑沙真的太过于落后,落后的无能自保,也落后的无可奈何。无论是对于农桑还是牲养,医术或者是学识,早已远远不及被白山月融化后的山月部。   在选中的与药翁一起习医的娑沙孩子里,他其实并不是唯一一个。   在这十余年的时间里,药翁确实除了每日习医研药外就再无它事,而这一个问题,是早在他不过只有八岁之余,第一次见到这个老头的时候托口而出的问题。   ……   “伯伯为什么要每天都这么辛苦的种药研药呢?”他问。   药翁说,“为了超越一个人。”   ……   但是,直到今日,他也不知道药翁所说的这一个人究竟是谁。   而后的下半夜里,据说族里又有几位长老连夜审讯了药翁,只是这个桀骜阴戾的老头久浸淫在诡士的诡辩术中耳濡目染,经以三两句话便挑拨得双方争执起哄了起来,隔得远远的尚能听着一声又一声的指责声与斥骂声响起,到后半夜时甚至盖过了山林里野兽的嚎叫。   一夜过去了,却是任谁人也丝毫未有从他嘴里撬出一句多余的信息。   但即便是这样,以目前台面上已知的信息源来看,想要调查清楚悦心霁的底细,药翁是最好的一个线索。   “混帐!――”   “长老,长老!”   “长老莫气!长老莫气!”   “长老小心!”   隔着远远的就能听到怒喝声与拦阻的劝慰声,伴随着东西摔砸的响动。   起了个大早的连起这次孤身一人再一次踏入地牢的门口,只一眼便看到长老墨i愤恨不已甩袖而去的背影,可见的又是一个在药翁面前碰了钉子的人。   “你就当真不怕将这一屋子里的刑操用在你的身上?”连起有些好奇。   “老朽如今已近古稀之岁,生死早已不置一提。”药翁望他过来,转过了身道,“连公子,你还是早些回去吧,此处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   “……”   有了昨日的前车之鉴,再见这个桀骜阴戾的老头时连起心里已是一片风平浪静了。   隔着那一扇铁栅栏,连起突然径直的盘膝落坐下来,也不发语一言。   “连公子如此何意?”药翁开口。   “我想,应该会需要很长的时间,那便不若坐膝促谈罢。”连起道。   药翁笑了,望着栅栏外的这个看上去尚显青嫩的小少年,末了也拂衣坐了下来,“连公子应当知道从老朽这里是问不出什么的,何必在白费工夫呢?”   “确实如此。”连起点头,“不过我只是闲来无事来这里坐上一坐,老先生不必管我。”   “……”   看出了来人有心想和自己耗下去,药翁也不点破。   时间就这么一刻一刻的走着。   连起按住性子不说,眼前的老翁比他还有耐心的当真坐定气闲的不发一语,也不问他一句,全然像是将他当坐了这地牢里的一砖一石。   “老先生也是寄山居人氏吗?”到底是年轻人,就这样耗了一会儿连起开口问。   药翁睁开眼睛望他,“我已与连公子说清当中恩怨干系,连公子为何还是如此执迷于寄山居一族?”   “恩怨吗……”连起低忖了一会儿,“百年之久,先祖与先辈而今已皆做尘土,当中孰是孰非我并不清楚那些事情,我只知道要重视眼前的人。”   “哦?”像是觉察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药翁笑的有些古怪,“眼前的人指姜嫱?”   “自然,她是我认得小妹。”连起丝毫没有犹豫的回答。   “小妹?”   “我这妹子倔强孤僻我看着既打心眼里怜惜又打心眼里喜欢,她明明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   药翁打量了他许一会儿,嘴角边古怪的笑意更重了,“连公子喜欢姜嫱?”   连起不疑有他的点头,“自是喜欢。”   这话刚一落,对上他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连起心里登时明白了过来,怔愣之下不觉失笑,“我说喜欢,就是很纯粹的喜欢,像大哥喜欢小妹一样的喜欢,老翁可莫要多想了。”   药翁的眼神更深邃了,“是吗,连公子对姜嫱没有生过一丝男女暧昧的情愫?”   连起听的哭笑不得,摇头间无奈道,“我若是对了自己的妹子生了这等龌龊不堪的心思,那可真是天下一等一的畜生了。”   说到这里,连起低下了眉目似有回想似有叹息,“彼时,我是误入此地与她相识的,我这妹子这里山林里很是不容易,做大哥的自然想要助她一助。何况……以悦心霁介入之深,说是助她,又何尝不是在助我自己呢。不过话虽如此,我却也希望她在这里能好好的,开开心心的。”   “连公子。”药翁端倪了他许久后开口道,“连公子或许心无风月,但又怎般肯定旁人是如何想的呢?”   连起一愣。   怔愣间,见对方目光锐利似洞若观火。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本能的顺着药翁的视线望了过去,正见着姜嫱戴着昨日的面具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的身后。   她的眼睛是平静的,平静的像是山中的峰岭,带有着一种死一般的沉定。   “小妹……?”连起怔住了。   那一刻,眼前的姜嫱是陌生的,是他所看不透的。   姜嫱对上了他的视线,却没有多说其它,只是伸手将他扶了起来,顺着她的力道起了身,听她说道,“地牢里湿寒,如今又入了秋,大哥仔细别着凉了。”   “……哦。”连起有些懵懵然。   “一日一夜的耐心过去了,看来是准备动刑拷问于我了。”药翁施施然的站了起来,神色不以为意。   “我确实耐心已经被你耗尽了,答应暂不动刑也是卖娑沙一个面子。”扶起了连起,姜嫱将他顺势带去了自己的身后,她立于地牢前隔着一面栅栏望着眼前的老翁,“毕竟说到底,以你们对我山月部所做之事,无论老翁你说或不说,最后我都会用你的鲜血来告慰我山月部的亡灵。”   “如此结果我不意外。”药翁神色不变的长身而立。   “既然确定从你身上找不到任何相关的线索,那你留着自然也是无用。”   “准备什么时候杀我?”药翁问。   “我来就是准备杀你的。”姜嫱答。   连起看着两人之间的对话,眼前的事情一夜之后竟如此突转之下,心里虽然还处在懵然不解中却还是走过去想要说上几句话,但话刚到嘴边,却听姜嫱说道,“但在此之前,有人想要见你一见。”   指甲方方划破指腹,正准备以藏于缝中的毒药自尽,忽听得姜嫱如此一说,便是药翁也愣住了。   有偌大的影子从地牢的门口投落了下来,似翼似锋。   是初晓的第一道光照落了下来,伴随着轱辘的车轮声在耳边刺耳的响起来,只见着有一个穿着黄衫的妙龄少女推着一个轮椅缓慢的走了进来。   霜白的发似雪飞扬,老纵深皮的脸上遍布着岁月遗留下来的沧桑痕迹。   那双腿已是老木难行一步。   “……”药翁震然的望着眼前坐在轮椅上缓缓推进走来的人,一时间,面上的血色霎时尽褪,连同着嘴唇也是惨若白纸色。   那眼里,有惊愕,有震骇,有不敢置信。   但更多的却是――   止不住颤抖的慌然无措。   “?”连起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如此的神色,心里很是意外的张望着着,却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轮椅停在了牢门前。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妪抬头望向了他。   药翁下意识的退了几步,一张脸上血色尽褪。   “相蒙,一别经年,别来无恙。”轮椅上的老妪腹语沙沉。   像是再难以站直身体的,药翁缓缓地跪了下去,血色尽褪的脸上惨然如纸,却是不敢再看眼前的人,药翁低下了头,颤声道,“……相蒙,拜见师尊。”   作者有话要说:   相蒙 传记三   相蒙跟着谷中兰学医十年。   其中。   三年情萌。   三年情种。   三年情深。   这十年的时间,却只用了一天给彻底的打破了。那日,他收到了被他医治后病愈的病人邀请去他家小酌,这一酌只灌下半坛黄汤,他便彻底的醉了。醉的不知天南地北,醉的不再压抑自己,醉的将那份藏匿在心中十年的秘密宣之于众。   情难自抑时,他吻了前来接自己回去的师父。   于是,他从此被逐出了师门。   相蒙始终忘不了的是,那一日谷中兰眼中的惊愕震怒与耻辱,那比一刀一刀剐在他心里还要让他难受百倍。   他知道,谷中兰心里有着一个追求无果的男人。   他更知道,谷中兰一直只将自己视做她的弟子。   “如果我有一日超过了你,那样的话,你是不是就能看我一眼?”拜师离去时,这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还有那一句被淹没在黄昏的告白。   “我爱你,是真的。即使你是我的师父,即使不为世俗所接受,我也依旧是深爱着你的……” 第50章 师之过   “相蒙,拜见师尊……”   落下的话,一时之间让在场所有的人都大为吃惊。   连起怔愣住了,回过神来目光不禁转向了地牢内外的两个人,坐在轮椅上的老妪形容枯木,手上脸上的皮肤尽显老鹤钟态,霜尽的白发以荆芥枝松挽成髻,只一双眼睛沉如松石自定。   “婆婆?”身后推着轮椅的白芨丫头也很是意外。   “我早已不是你的师尊了。”谷中兰以腹语说道。   “……”   相蒙脸色又白上几分,他像是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只张了张嘴见着嘴唇止不发的发颤却终是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只将所有一切咽了下去,尽数化做了一声苍白无力的苦笑。   “挑动攘肃戎女戮杀娑沙是你所为?”谷中兰问。   “是我。”相蒙答。   “原因。”   “编收绀牧残部后用,用以摧毁女国。”   “为何要摧毁女国?”谷中兰再问。   “为了报仇。”相蒙答。   “为何报仇?”   “……”   相蒙跪在她的面前沉默了许久道,“我不能说。”   连起与姜嫱目有惊怔的望着眼前的这一幕,一日一夜的审讯,不止他们三人,族中的几位长老都没少在这个老翁面前碰过钉子,可谓是绝难从他的嘴里套出一句多余的话,但此一刻,药翁就像是一个犯错的孩子一般,在师长的问答中几乎变成了有问必答,即使是不想答的问题也会回答于她。   今早是白芨丫头跑来叫住了姜嫱,说是婆婆要见关在地牢里的人,但具体原由姜嫱也是不知道的。   而今看着眼前的这般局势,可见的在药婆面前,这个老翁是全然的松了防线。   “你是主谋?”谷中兰也不强要答案,只是继续问。   “不是。”   “你与女国有恩怨?”   “没有。”   谷中兰明白了。   她睁开了眼睛望向了眼前跪着的老翁,问,“为何要助人为恶?”   “为了习得不世医术。”相蒙答。   “这是你助人为恶的条件?”   “是的。”   “什么样的不世医术?”谷中兰再问。   相蒙又沉默了下去,显然是有些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或者说是在思考要如何给她一个答案,就这样沉默了许久这后,他最终还是开了口道,“有关……起死回生之术。”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起死回生之术?”连起听得愕然之余不觉脱口而出。   相蒙望了他一眼,冷笑一声,“黄口小儿坐井观天,这世上的奇闻奇观何止斗量,昔年左丘神医著有医书《千岁题要》而助得百岁长生之景,这白骨还肉的医术又岂是你这等凡俗能参透的了的?”   谷中兰视线落了下来,相蒙的原先桀骜阴戾的气焰顿时像漏气的气球一般消了下去,只作得低得不语。   “你见过此人的起死回生之术?”谷中兰问。   “……算是。”相蒙低道。   “何意?”   “还缺了最后一个药方,故而徒……我尚没有见过最终的还阳之术。”相蒙答。   “既没有见过,如何确定所谓起生回生之术?”谷中兰问。   “我有见过,一个死了数十天尸体快要腐烂的女人,得他回春生肌,妙若少女依旧。只是因为少了最后一个方子十余年一直沉睡未醒。”相蒙回答。   连起听着瞳色生惊,一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   “那个女人在哪里?!”连起赫然冲过去抓住了栅栏问他。   相蒙不答。   “那个女子在何处?”见连起神色激荡,谷中兰问。   “……我不能说。”相蒙低道。   “混帐!”连起忧急相交一直怒不可遏的隔着栅栏伸手想要揍他,却任凭伸长了手臂也没能抓住对方的衣服,只有不停的伸摆着手臂以示愤怒。   “连大哥。”姜嫱见状拉了他一把,“你冷静下来。”   “我如何冷静下来!若他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话――那个人很有可能是我姐啊!”连起低吼道。   姜嫱听着一愣。   连起一双手紧紧地抓住地牢的栅栏,神色又急又怒,“那个畜生到底把我姐带到哪里去了!他到底在背后谋划着什么?什么起死回生?我姐是我亲手扶棺盖椁埋入地下的,她早就已经死了!死了!是他悦心霁下的毒手!是他亲手杀了我姐!现在又在这里惺惺作态想要起死回生?简直荒诞!简直可笑!”   “……”   连起的话番话让在场的气氛一时间全数沉默了下去。   “杀了我吧。”不等谷中兰再开口,相蒙说道,“如若能死在你手上,我也是无憾了。”   谷中兰抬眸望着他没有说话。   相蒙道,“我已没有什么可再说的了,只是不想死前还能与你一见……足够了。”   真的,足够了。   一别半甲子年,从年少时的青涩懵懂惶然无措,到年暮垂老时再见,眼前的人似乎与记忆中的人没有任何的区别的,无论是她的举止,她的言谈,她的神色。即使岁月已经遍布在了她的脸上身上,但却越发的将她那一份唯一无二的气质洗练的更加清澈。   空气中的薄荷草香味依旧是那么的清凉,是他所熟悉的,她的衣袖经年染上的香味。   只是不知道她心里那个一直记挂着的那个男人是否如她所愿的一结连理。   那个背后的小姑娘看着灵动极了,不知是不是她的孙女呢?   也不知道她膝下有多少儿女能得承欢天伦。   不,她是极爱静的一个人,也许有这一个小姑娘在跟前伺候着应该是足够了的。   这些年,她应该过的好吧。   “姜嫱。”谷中兰坐在轮椅上突然开口道,“你现为我山月部族长,对于此事你要如何惩处于他?”   “极火之刑。”姜嫱道。   “嗯。”   谷中兰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一双手扶在轮椅的扶手上睁眸之间开口说道,“老身有个不情之请,还望族长能答应我。”   姜嫱沉默道,“药翁与悦心霁勾结作犯,数年以来,累我族人惨亡不下百数,请婆婆原谅我不能轻饶他。”   “不。”   谷中兰道,“我想请你答应老身,让老身来亲自了结他。”   姜嫱一怔。   牢中的药翁也怔怔地抬起了头,那一双眼睛却是渐渐的有了光色。   谷中兰望着着地牢里的人,道,“他终归是我的徒儿,即使曾经是,但我也有为师之责。希望族长能将此人的处置权全数交于老身手上。”   姜嫱沉默了许久,“可以。”   药婆在族中的为人与威信她还是信得过的,即便是曾经不受重视备受欺凌的无盐女姜嫱在这位大夫眼里一样能够做到一视同仁。   “婆婆,我……”连起还想要开口,却被姜嫱拦了下来,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连起忍了下来,最后只得将触及眼前的真相与线索全手交付给这位老妪。   “打开地牢。”谷中兰对立在一旁候命的狱卒说道。   那两个狱卒左右张望了一下,见姜嫱是真的将此人的处置权全数交付给了药婆,便没有在犹豫的伸手打开了地牢的牢门,谷中兰随后对身后的小丫头说道,“白芨,带我进去。”   “……哦,好的婆婆。”白芨反应了过来,虽然一头雾水却还是照办了下去。   轱辘辘的车轮声响起。   相蒙怔愣的跪在那里,有些出神的望着她一点一点的向自己走过来,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一瞬间竟然想哭,只是止不住的红了眼眶,心里却再难压抑那激动之情。   “师尊……”   梦中曾有千回百转的,是她向自己走过来,是她没有厌恶他,没有鄙夷他,没有抛弃他。   没有那一日夕阳下的诀别。   也没有那一日她转身离开,将他逐出师门。   没有那一日的……   再也不要他了。   轮椅推近至了他的面前,隔了只要一伸手就能触碰到了距离。   相蒙久久地望着坐在轮椅上的老妪,见她与自己般花白的头发与老皱的鹤皮,时隔半甲子年再见,却突然的觉得再发生什么事对于他来说都无所谓了。   哪怕,下一刻死在她的手上。   相蒙缓缓地拜首,触地之时眼泪终究是落了下来,“弟子相蒙,谢师尊成全――”   谷中兰坐在轮椅上久久地望着眼前的人,眼里满是叹息之色。   “终是我误了你。”她道。   相蒙摇头,“弟子万幸此生能与师尊相遇。”   “我是你的师尊,只是师尊。”谷中兰道。   相蒙抬头望着她,眼眶却是红了,“您是我的师尊,也是我此生最爱的人。”   谷中兰望着他。   相蒙笑得有些苍白,“我爱你,是真的。”   谷中兰没有说话。   相蒙笑里不觉有泪,“我说过,我爱你,是真的。你总以为那只是一个孩子不清醒的混沌之情,但我却自始至终都分得清,在与你在一起的那十年里,我花了十年的时间在心里无数次告诉自己不可能不可以,但正是这一遍又一遍的求证与否定,让我坚信自己爱你的这一个事实。”   地牢里一时间格外的寂静,所有人都心有震然的望着眼前的两个人。   “即使是现在,我也是爱你的。”相蒙说道。   谷中兰坐在轮椅上久久地望着眼前的人,末了,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相蒙,是我误了你,让你最终走向了无可自拔的恶地,以致于如此草菅人命,罔故医者仁心。”   相蒙一怔。   ……   “大夫,我想跟你学医。”   “为什么学医?”   “我……我没有医药钱,没法子为娘亲治病,只有一条命抵押给了大夫,任由大夫随意差遣。”   “那你便先学何以医者仁心善待他人,得他日能悬壶济世救如你一样的人与水火之中罢。”   ……   那一日拜师的情景历历在目,相蒙跪在地上不禁神色惨然一笑,“……哈。”   谷中兰望着眼前的人,伸手从衣袖中缓缓地掏出了一枚不过拇指大小的褐色药瓶。相蒙明白了过来,闭目间双手恭敬的伸向了她的面前,只等她将这瓶毒药赐给自己。   “谢师尊恩赐――”相蒙低头闭目。   谷中兰伸手将那一枚拇指大小的药瓶递了过去,只是久久地看着他,不发一语。   相蒙低头闭目的呈向双手,却是久久没有等到那个药瓶落入自己的掌心,怔愣间抬起了头正对向了谷中兰望下的视线,那一只手悬停在了他托呈的掌心上,而手中的药瓶始终没有落下。   “师尊?”   “但你纵有千般的错,教不严,师之过。”   谷中兰望着眼前的人,已满是皱纹的脸上突然见了一丝苦笑,“我可真是一个失败至极的师父。”   说罢。   那只拿着药瓶的手陡然回转,在无数双惊开的瞳孔中,只是一瞬间,她抬手将手中的毒药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要说:   谷中兰【传记一】   9月26日,太纪年。   是一场雨后,我如往常一般独自上山采药,却不想在不知不觉中走进了迷雾里,察觉之时已然被困其中难以再走出去了。   看不见脚下路的深山是危险的,于是我留在原地准备等雾散去后再回去。   眼见着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山上越来越冷,雾却越结越厚,正在我心里焦急无措的时候,隐隐的听到了有琴声从雾中传来。   那琴声在无形中一点一点的抚平了我的恐惧与焦虑教我平静了下来。   寻着这道自雾中不知何来的琴声,我往前走了过去。 第51章 那只背后操纵一切的黑手   “师尊!――”   “婆婆!”   “药婆!”   “前辈!”   陡然的变故,让在场的众人全数震惊住了。一时之间人群蜂涌而去,抢先相救,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相蒙,巨大的冲击之下,他拼了命的扑了过来试图让她将服进的毒药吐出来。   “有解药吗?快去将解药拿来!”连起喝道。   “解药,解药……”一旁的白芨小丫头被眼前的这一幕给惊得手足无措,脸上煞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得连起这一阵喝才陡然回过神来拿开了腰间的针匣想要下针。   拿针的手尚且颤颤巍巍,那针甚至险些的没有拿稳掉落在了地上。   “我来!你去端盆水来!”相蒙额上的青筋暴起。   “我……我……”   水打来了,是姜嫱吩咐一旁的狱卒提过来的。   相蒙一边下针一边放血,末了,以内功想将她体内的毒逼出来,只是试了几轮之后都不见有任何的起色,便又起身施了几针于顶门穴上,再走了几针往心脉封去,随后又催力逼毒。   “白芨,你冷静下来!”姜嫱抓住了六神无主的小丫头,“你一直跟着婆婆,可知道这个药的解药在哪里?”   “我……”   白芨被眼前的场景逼出了眼泪,她连连摇头,语中带有哭腔,“我不知道,婆婆她……婆婆她从来就没有做过毒药。”   “那有什么可以解毒的药丸?什么都好!”连起喝道。   “我即刻去拿过来!”   白芨说着往外边跑了出去。   姜嫱见这小丫头又慌又急,唯恐她有出错,便差了两个狱卒跟了过去,又派了几人去请族中擅长医药之理的长老过来,末了,又让人去将哀鱼也叫过来。   哀鱼原先是想过来一趟的,但是到底有过半师之谊,难以眼睁睁看着药翁身死,便特地避而不见。   “药婆?”   “婆婆!”   “婆婆!”   陆陆续续赶过来的人震惊至极的望着眼前的这一幕。   墨i长老与鹤淮长老更是大惊失色,见着相蒙施落下的银针正想要怒喝,却见他无论是下针的手法还是下针的位置都非常的委当,一看便知是内门人,才将到嘴的喝斥声咽了下去。   墨i心里惊骇,“发生了什么事,药婆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什么可以回答。   倒是鹤淮捡起了跌落在地上的那一枚拇指大小的褐色药瓶,细嗅之下面色陡然大变,“这是……鬼蛄断魂散!难道婆婆吃了这个?”   “正是。”姜嫱疾道,“鹤淮长老可有解药?”   “……”   鹤淮踉跄了几步,也是死死地抓住了手杖才没有摔着,只是面如土色的望着眼前已入弥留的老妪。   “长老?”连起正在帮着相蒙为药婆放血,见他知道这是什么毒心里顿时大喜,但再看着他的神色,刚刚燃起希望的火苗瞬间被浇了个彻底。   “……”   “解药我全拿来了!”跑了个来回的白芨气喘吁吁的抱来了一堆瓶瓶罐罐,不等平缓过气来,便七手八脚的将那些个药便摊了开来,算是把屋子里算得上是解毒的药全拿了过来。   “婆婆,你醒醒!”白芨先拿了一小瓶解药凑到了她的鼻翼下。   相蒙脸色苍白的又施了几力,想要逼着她将毒血呕出来,却终是没有任何的反应。   鹤淮闭了闭眼睛,一只手死死地抓着手中的手杖,沉重道,“鬼蛄是天下罕见的奇毒,中者不仅横死,且只需要数个时辰,毒蛄将会顺着血通达体内蚕食内腑,以及死后七窍生血,死后犹噬骨之痛。”   正在他说的时候,令人悚然的一幕出现了,只见着不断的有黑红的血从七窍中流了出来,形容可怖。   “如此烈性的剧毒……世间无解。”鹤淮说到这里语有哽咽。   此话一落犹如晴天霹雳一般让众人难以接受。   “婆婆!婆婆你醒一醒啊!”白芨听到这里大哭的扑向了老妪,“我不要婆婆死!婆婆你不要丢下丫头!”   连起心里哀恸不忍。   姜嫱更是神容悲切的闭上了双目。   “婆婆!”难以接受这一现实的白芨拼命的擦拭着老妪不断流出来的血,哭的不能自已,“婆婆你醒来啊!”   “滚开!”   见她不停的摇晃着谷中兰,相蒙双目眦裂之下犹有暴血之象,便是一把将她挥去了一旁,继续再往她的三焦之位下针,再将自己的内力源源不断的送了过来,“鬼蛄又如何?我怎么可能让你死在我的眼前!”   这就是你的惩罚吗?   让他永生永世的记住这一刻,刻骨铭心的恨,恨自己,恨自己的无能无为,恨自己所铸下的一切错,恨自己的迷失让最爱的人来承担恶果。   要有多残忍,才能在明知道他有多爱她的时候,在他的面前,让他眼睁睁看着她自尽。   “什么狗屁不通的师之过!”运掌逼力间,相蒙双目血红的低吼道,“我相蒙一人做事一人当,该死的那个人是我不是你!”   “醒来啊!我就在这里!我让你杀!”   推力之处,突见着药婆呕出了一口毒血,众人见状喜出望外之际心里更是登时揪紧了起来,只望着奇迹能够降临,这个世间无解的剧毒能被眼前这个捣鼓了一辈子毒药的老翁解开。   又放了血,再施了针,但是自七窍处流出来的血却是自始至终没有停过的。   那是世人所难以想像的噬骨穿心之痛,直将这份痛苦烙印在了灵魂的深处,即使是死也不得解脱。   ……   我可真是一个失败的师父。   ……   只在上一刻还面容宁静的老妪,留给他的最后一个记忆是那双幽远的重眸中的一抹苦笑。   相蒙自始至终都是无比的清楚,谷中兰对自己只有师徒之情,她对自己有怜爱,有关怀,有愧意,有自责,却唯独没有他所想要的爱情。   即使在半甲子年过去,依旧如此。   她会无比的自责,因为她的失职得以让他误入歧途走上不归路,做为他的师父。   哪怕已经被她逐出了师门,但这份责任却还是刻入进了她的骨子里。   她是一个很好的师者。传道,授业,解惑。那十年里自始至终都是对他孜孜不倦谆谆善诱,给予他无上的关怀与照顾,为他授药理,解迷惑,传医道。   只是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好徒弟,白白的糟蹋了她的一番苦心。   “醒来啊!你不是要杀了我吗?我给你杀!无论你想如何罚我我都会听!”相蒙双目血红,声音沙哑无比,“我的这一条命,只要你要,我随时随地都能给你,你醒来!拿走它!”   沙哑的声音犹如被困绝境的野兽,只剩下不尽的嘶吼,绝望而又无助。   在场所的人无不哀凄悲切,立在一旁的白芨小丫头更是哭得不能自已。   救治的手自始至终都没有停下,相蒙一遍又一遍的为她下针逼血,只想着将她体内的毒全逼出来,但任谁人都能看出,那个老妪已经离世了。   谷中兰,一生高洁如兰,性喜极静,便是连死都是宁静的。   闭上的目有血流下,如似斑斑血泪,垂落下去的身形更似只断了线的木偶一般,无论施以任何的外力都再没有一丝的感应与回应。   “婆婆……”白芨痛哭涕泪,却也看出了在那一遍又一遍的施针回救下,如今已是回天乏术,徒留下来的只剩下不尽的绝望与折磨。   极度透支下的相蒙整个人看上去更见的颓老衰败,但即使如此他依旧没有停下手想要救她。   想救她。   想救她的心念在那一刻强烈如厮,甚至于不惜想要以命换命的救她。   任谁人都好。   只要能救她,只要她还活着,他做什么都可以。   “你做什么?”   “把婆婆放下来!”   “?!”   就在鹤淮看出再难回天准备让他停手好教药婆安心走去时,却见相蒙突然一把抱起了轮椅上的老妪发了疯一般的往外冲了出去。   有些看不清眼前的路。   也有些听不清耳边的声音。   只觉得一切在那一瞬间离自己是那么的遥远,远的似是失去了一切,失去了整个世界,以至于天下间再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是了,他真正感觉活着的,其实只有与谷中兰在一起的那十年。   自她逐自己出师门的那一天起,他早就已经没有感觉自己还活着这个世间了。   冲出了官道林中,相蒙抢了一辆驶来的马车,随即抽鞭载着已经死去的谷中兰往明凰城中狂奔而去,只留下了一骑扬尘下追来不及的连起。   连起见状脸色一变,却只是撑着膝喘了一口气后依旧没有放过去的赶在身后追了过去。   ……   “什么样的不世医术?”   “有关……起死回生。”   ……   狂奔而去的马车一路急驰,相蒙疯了一般的抽笞着马鞭,迫得那马匹急奔而去,便是一路驰入了明凰城内,登时引起了一阵骚动不已。   横冲入城直驰街巷的马车很快的就引起了巡守戎女的注意。   “站住!”   “何人乱市?”   “快给我停下来!”   相蒙依旧没有停下马车的一路穿过了城中的街巷,一时间惊翻了无数的摊铺,更有踩伤不止一二的布衣,巡守的戎女见状,眸色一沉,当首的一人更是直接甩出了鞭子直挽住了马蹄,提力间一把将急奔之下的马给绊倒下去,连带着马车也一同翻倒下去。   在马车失力摔出的时候,相蒙一把抱起了车内的谷中兰冲了出去,轻车熟路的带着她从一方不起眼的暗门窜进了戚亲王的王府,再往王府后门连接的一条地道直往凰宫的后苑走去。   流下来的血蜿蜒了一路,星星点点的滴落在了白石砖上。   谷中兰的死让相蒙已是彻底的失了神智,举目血腥苍茫间,所有的念头仅剩下来的只有不惜一切代价让她活下去。   只要她活着,他可以放弃一切,他可以不惜一切的代价。   抱着谷中兰的尸首,相蒙一路冲到了凰宫深苑的一处冷宫之地,不及敲门的冲入了殿中,已经彻底失去理智的相蒙只是发了疯一般的叫着,“玉先生!我求玉先生赐我起死回生的药救救她!我愿为先生做任何的事!只求先生救救她!”   这是女国主城明凰城的正中心,凰宫。   推开的殿门,是十四年前被女皇曦铭打入冷宫的一个凤后,正只身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衫正坐在一方残局之前,而与他对弈的人,却是方方有所察觉正在试探他的九皇子扶礼。   殿门推开,对弈的两人不约而同的望了过去,正看到满手是血的老翁双目血红的抱着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   “这就是你助恶的条件?”   “是的,为了习得起死回生之术。”   ……   “吁――”沿路抢来了一匹马,一路赶到明凰城的连起勒住了马,只看着城中有几处街巷骚乱不止,沉目下策马往混乱的地方追了过去。   那个在背后操纵一切的黑手,想必就在眼前罢。   作者有话要说:   谷中兰【传记二】   我好像是看见了那个人,又好像是没有看见。   只觉得一切就好像是梦境一般。   这个与我一同被困在大雾里的男人正抱琴坐在山石上,隔着一层朦胧难见的白雾,隐约的见着他端坐抚琴,似是一身白衣,似是冠玉雅面,可像是一个谪仙人。   那琴声与这袅袅而升的雾一同相缠相绕着融为了一体,堪若人间天簌。   这大抵真的是一个梦。   不然,我又怎么可能看到那天上的仙人呢? 第52章 大雨   这世上又怎么会有起死回生之术呢?   但无论有或不有,生离死别却永远是世人最难以接受的事情。隔着一条漫漫的弱水与黄泉国度的至亲至爱自此阴阳两相隔,那真的是一件无比令人痛苦的事情。   “悦先生当真准备帮助他?”相蒙问。   “是。”   “与玉别枫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可堪得上交付出自己的灵魂也不为过。”   听到这里的悦心霁笑了起来,他微微侧过头,一双狭长的桃花眸总是见着风流多情,尤其是似笑非笑的时候,那双眸子似乎自始至终的,都在显露着如何的算计人,如何的提防人算计。   他说,“诡士自来便是与魔鬼交易的人,我于这世间本已早无留恋,只要她能活过来,我愿不惜一切代价。”   是的,不惜一切代价。   无论是死多少的人,有多少的人因为这一场谋算而丧失至亲至爱,甚至于失去一朝一国。   想要救一个人的心,在失去理智竭近崩溃的边缘堪若疯狂。   只为那个人的存在,是他唯一活下去的希望,也是他对于这个世界最后的留恋。   相蒙做为从头至尾看过这一幕的人,心里曾是无比的唏嘘。绝情到极近残忍的诡士,他原是何其的理智,何其的冷静,做为操纵局势力的人,只为情之一字甘心伏首做一枚他人手中的棋子。   但直到这一天,他才明白想救一个人心原是可以如此疯狂的不顾一切,只要她能活着,只要她能好好的。   ――便是将灵魂出卖给魔鬼也不遑为过。   “玉先生,求你救救她!”相蒙抱着谷中兰的尸首浑身是血的跪在了他的面前,形容悲切极之。   冷苑深宫,这个从来不被人踏入的地方,一个原是令任何人都不曾想像到的人。女国的凤后,女皇曦铭的夫郎,一个被遗弃在冷宫深苑的男人,背地里谋划着毁掉女国的一切。   “看来玉父有客。”九皇子扶礼拈着白棋,意有所指。   男人未有梳发,只是一身素色的衣衫轻轻垮垮的披在身上,任由着那如瀑的长发落在殿上铺就的冷杉木上,那是皎好的眉目,虽不若少年的朝阳与青春,却独有另一番沉静的气韵在眉目间静静流转着。   双指间尚夹着一枚黑子。   玉别枫望了一眼,却是犹有深意的笑道,“都说御戎狩统率的禁军能将这方宫池守得固若金汤,却不想竟能得一个年近古稀的老翁闯进来,这一朝的御戎狩看来也不过如此。”   扶礼谦和道,“既是玉父的贵客,旁人又怎阻止的了呢?”   “贵客?”玉别枫牛着双指间的黑子,轻笑了一声,“你是指这个疯了的老翁还是指他怀里抱着的那个浑血是血的死人?”   “玉先生我求你救救她!无论让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相蒙见他丝毫不为所动,心里又慌又急。   “这就看玉父如何说了?”扶礼放下了棋子,顺势盖上了棋盒,只是危坐着抬头望向他。   “现在收棋,礼儿是认为自己已经是必胜之局吗?”玉别枫问。   “礼儿不敢在玉父面前放肆,只是看玉父眼下另有要事,想来是不便再继续下下去了。”扶礼说道。   “要事?”   玉别枫拈着一枚黑子,忽然意有所指的说道,“今日御戎狩并没有跟你一起来罢。”   扶礼一顿。   玉别枫如若无事人一般的将那一枚黑子挂角压下,一呈局面打劫之象,“钦荣带回来有关绀牧族落后人的消息,想来是让她震怒不已的,如此怒火烧天,必是指了御戎狩入山荡平这群让她恨之入骨的寄山居一脉后人。”   “玉父独处冷宫不想对前朝事竟也是如此的清楚。”扶礼神色温平道,也不否认。   “玉先生!”见他迟迟没有动作和反应,相蒙又是焦躁又是急怒。   扶礼望见了这老翁的悲切,心里到底是有不忍的,道,“此局作罢,他事后说,玉父有如此神通,还望能先救一救这位老人家罢。”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要如何救?”玉别枫望了一眼,微眯起了眼,“再然不相识的人又为何要救?”   “……”相蒙震怔的望着他。   扶礼也怔住了。   玉别枫神色平静的端起了盛放在案案一旁的茶盏,那茶尚有余温,掀盖之间有雾微氲着他的眸子,“礼儿当真是用心颇深,用一个疯了的老头,一个死了的婆子,便想来予我冠罪,可真是好一出栽赃的手段啊。”   扶礼听着一愕,他有些怔愣的望了一眼那方全然不认识的老翁与老妪,又望着自始至终岿然不动的男人。   “玉先生……”相蒙像是陡然被人打了一拳般的杵在了原地,似是全然不曾想过他会如此无情。   “我若如此说,你猜陛下是信你还是信我?”茶盖掀开了,氤起的茶雾朦胧了那一双深色的眸子,那双眸子微有眯起,就在在场众人不及反应之间,却见他陡然将手中的茶盏连带着黄汤一起摔了出去。   “咣!――”茶盏尽碎。   “来人!有刺客!”玉别枫起身之间冷然喝道。   房屋里里陡然巨大的声响很快的吸引了站在外面不远处随侍的注意,随侍惊声间又引来了宫城巡守的戎女。   闻虚飞快的冲进来将扶礼护在了身后。   禁军的巡长蔚瑛持着银枪冲了进来。   冷苑旁更是一直间被围的水泄不通。   相蒙已经走了,在玉别枫喊出有刺客并同时向他射出见血封喉的利器时,抱着谷中兰一个翻滚,飞入了秘道之中,只留下了地上那一淌刺目的鲜血。   对方想要杀人灭口之心已然昭然若世。   “发生何事?”冲进来的禁军巡长蔚瑛沉声喝道。   不等其它人回答,玉别枫转过身来冷然道,“九皇子扶礼勾结贼子欲要行刺于我,还不将他拿下!”   一瞬间,无数把霜寒的的刀刃对向了过来。   闻虚横剑拦在了扶礼的身前。   “……”   起风了。   这日忽然下了一场雨,细碎的雨珠碎如晶石一般的散落在了青石砖上,滴答作响。落下的雨,像是要洗尽凡俗中的尘埃气一般,微氤起的雨雾隐有模糊。   秋雨微寒。   相蒙抱着谷中兰如似行尸走肉般的走在雨中,只是无声的走着,每一步如灌铅石。   似是那一瞬间失去了声音,失去了意识,抽空了灵魂。   甚至于连眼泪都再也落不下来了。   蜿蜒的青石砖路,既是他来时的路,也是他去时的路,有淌落的血流于一地汇成一条血河,在他尽湿的步履下。那个记忆中撑伞的女子已经死去了,再也不复存在于这个世间。   他的师尊啊……   他最爱的人。   如果这就是你对我的惩罚,那你可真的是……太残忍了。   彻底力竭的相蒙已是再走不动一步了,只是紧紧地将怀里的人满满的抱住,睁着一双已经看不清眼前路的双眼,在这片大雨中如一个失魂的人一般走向末路。   大雨倾落如泼。   是记忆里初见时的那一方白墙黑瓦,相蒙抱着谷中兰坐在了那一角青石台阶上。   彼时,他抱着是他重病缠身的娘亲,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仅剩下的亲人了,一个窘迫的赊了一簿子药钱被扫地出门的穷小子,在雨中遇见了一个好心的采药女。   “大夫,你能救救我娘亲吗?”已经不抱有任何希望的孩子颤声问。   “好。”但令他意外的是,那个采药女点了点头。   “……”   相蒙抱着谷中兰嘴角犹然带血的抬头望着屋檐上倾落的雨帘。   “大夫为什么愿意收我做徒弟啊?”孩子问。   “你既有向医之心,我自愿意收你为徒。”采药女微笑道,“只望你他日习业有成能悬壶济世救更多的人于水火之中。”   挂下的雨帘像记忆里她屋中的垂帘,在每一次掀起的时候,那一个个晶莹剔透的珠子都似是映着她的身影。   有她捣药时的样子。   有她看书时的样子。   有她下针时的样子。   “我是你的师尊,只是你的师尊。”眼前的人看上去如水一般温柔,却又如水一般不可曲折。   “你是我的师尊,也是我最爱的人。”   “……”   相蒙抱着怀中已经死去的谷中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倾落的雨雾尽湿了他的衣服,连带着那一头霜白的头发也尽沾在了鬓角之处。   “罢了……”相蒙低道,似有苦笑,“罢了……”   尽伤的内腑让嘴角边不断的有血流出来,相蒙抱着谷中兰,以额轻抵着她的发轻道,“也只有这样,我才能像这般的抱着你,师尊……”   也只有这样你不会推开我。   也只有这样你不会厌恶我。   也只有这样你不会憎恨我。   怀中的人已经彻底的死去,但在这一刻却又像是在沉睡一般的恬然。   相蒙微微闭上眼睛轻吻上了对方如自己一样霜白的鬓角,却也不知这般是否也能算得上同白首呢?他不知道,只是和着雨,混着血,留下了最后一句轻喃,“我爱你是真的,师尊……”   大雨如瀑倾落,街巷之中更是已经不见一人。   连起一路寻着斑斑的血迹找了过来,举望间,只见那一方白墙黑瓦的青石阶上相拥而死的两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谷中兰【传记三】   我竟不知那琴音是从何时停的。   只是雾散了。   那人,也随着这一场雾一同消失在了深林里。   而我更是穷其一生也不曾再见到过那一个人。 第53章 寻不遇   连起对于药翁原是有厌恨的,恨他助纣为虐,与悦心霁一同草菅人命。   “什么人在那里!”虽然下着雨,但是因为之前的骚乱巡城的戎女披着蓑衣发现了这边的异样,持着红缨银枪涉雨走过来时,只看见立在雨中神色哀伤的男人。   “没什么。”连起蹲在了台阶上相拥而坐的两位老人面前。   “……连公子?”先前连起初入女国大闹了街市,巡城的戎女多多少少的对都有印象,更别说之后洗尘宴做为游四女的贵客出现。   雨依旧还是在下,打落的枫叶浸落在了青石砖上,看着地面上汇集而成的溪流落水涟漪。   眼前的两个人离去时的面容皆是宁和的,一如这无声飘落下来的枫叶。   连起确实是不喜欢这老翁的,一如厌屋及屋的,对悦心霁有多少无法宣泄而出的恨波及到他的身上。但再多的恨,再多的厌,在这一刻只剩下无尽的悲伤,在沉重的叹息声中和着这一场秋雨洗刷,伴随着对方的死而彻底的烟消云散。   “连公子?”当首的戎女有些迟疑的走过来,心里有疑惑也有犹豫,“这么大的雨连公子在这里作甚?”   “没什么。”   连起蹲在了青石阶前只是摇了摇头,落下的雨尽打在他的脸上,只觉得视线有些模糊了起来。连起久久地望着相拥坐在青石台阶上的两个人,“我只是来接他们二人回去的。”   落下的雨,满城尽寒。   暮斜时分,连起带着两人重新回到了山月部里。   清楚鬼蛄药性的鹤淮虽然心理做好了准备,却还是忍不住在那一刻闭上了目。一像精明盘算的墨i也是禁不住的踉跄了几步,难以授受这一个噩耗。这当中属一直跟在药婆身边的小丫头白芨哭得最为撕心裂肺,仿佛整个山林里都遍响着她悲痛不已的哭声。   这世上真的有起死回生的神药吗?   连起不知道。   但经了这一遭事后,他却是终于深切的体会到了想要一个人活下去的心能有多么的强烈。   也同时明确了所谓世人对起死回生的寻求,其本质上不过是一场无法面对死亡的自欺欺人式的绝望。   对一个人的执念有多深,对一个人死去所产生的绝望便有多深。   但这还真像是你的作风。   连起认识悦心霁的时候不过是稚童之岁,起初原是觉得这个大哥哥好像无所不知很是了不起的样子,再然又觉得他满肚子的坏水可是坏极了,最后肯定了他是一个无所不用其极的疯子。但无论是感观再有几经变化,不变的是,对方的偏执,对方的疯狂,以及他所肯定的,悦心霁对施蝉姐姐的那一份情意。   因为肯定悦心霁是深爱着姐姐的,所以纵然是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甚至不愿意出席他们二人喜宴的时候,连起还是穿着吉服出现在婚宴上,成为了唯一一个祝福他们的人。   以他的偏执与疯狂,怕是有过比药翁还要疯狂的举动罢。   但若是这份情意真的自至始终没有改变,又为什么要亲手杀了自己最爱的人?   连起不懂。   这些年来,他恨了悦心霁无数次,也恨当初年少无知祝福两人的自己,对于眼前的人,他从都是看不清的。   “连大哥。”姜嫱唤了他一声。   “是我不好没能阻止惨剧的发生。”连起低道。   “各中恩怨不是旁人能得插手的。”姜嫱道,“婆婆于我族有恩,历来深居幽谷之中不与外人结怨,这一次出谷回族,我原是想好生照看她让她得以贻养天年的……”   看出了姜嫱心里的悲伤,连起伸手抚上了她的头。   手落下来的时候,姜嫱有些怔怔的抬起头望他,眼前原是明朗的少年眼里的难过并不比自己少,却还是听他难打着精神安慰着自己,“小妹,节哀。”   隔着一张面具,姜嫱久久地望着眼前的人,末了,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顺势将脸埋在了他的怀抱里。   “我娘自我出生便是难产而生,做为一个带着血罪出生的孩子很是不讨人喜欢……婆婆小时候对我很是照顾,每一次我出狩的时候受伤,无论伤成什么样子,她都会为了我上药包扎,从来不会弃嫌于我……”姜嫱低道。   连起抱着姜嫱伸手轻拍着她的后背低目仔细的听着。   “……我没有想过婆婆会这样的死。”姜嫱低道。   药婆婆算是族中的年长之人,但是这样好的一个人,姜嫱以为上天会独沃于她让她自然寿寝安然而去。   大雨倾下,山月部一时挂满了白纱。   高堂之外的灵灯长明,这场雨更是一下下了一天,至于夜晚时分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哭得已经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的小丫头白芨一身麻衣如似失魂的跪在灵堂前烧着黄纸,来来回回的族人走了满堂,每一个进来的族人都或多或少受过她的恩情,只将一枚白色的花瓣放在了她的棺椁上。   连起举香三拜,随即将香插在了莲座上。   这一夜,注定无眠。   寂静的山林里,高堂外的灵灯彻夜照明。   “白芨,你休息一会儿罢。”姜嫱道。   “不了,我要给婆婆再找几件暖和的衣服,快到冬天了。”白芨眼睛还见哭得红肿,长夜里,只余着几个守夜的族人外,其余的人都已入了睡,姜嫱也有疲倦的准备小盹,正看着依旧还在忙前忙后的小丫头。只见她比划了几件衣服都不甚满意,最后准备再往屋内翻些东西出来。   这边的动静惊醒了坐在一旁桌椅边打盹的连起,一时手没有撑牢住头的栽了个清醒。   “怎么了?”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连起陡然警觉的问。   “无事。”姜嫱见他满面的疲容,道,“深夜寒秋,连大哥还是往屋内睡吧。”   “……无妨事。”   见她们那边有动静,连起犹疑之间还是起身走了过去,双眼还有些惺松的样子,只微眯了眯眼,看着那个丫头正蹲在箱子前翻捣着里面的物什。   “婆婆身子骨一直都不怎么好,很是畏寒的。”白芨一双手拿着一件厚重的裘袄低声道。   “……”   连起蹲了下去,望着她手上拿着的裘袄一时无话。   姜嫱也不知要如何安慰她,沉默了许久后道,“白芨,你自幼跟着婆婆,应当知晓婆婆平日里常用什么东西,不若一并整理了出来烧给婆婆罢,也好让她老人家路上没有记挂,走的安心。”   白芨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裘袄继续翻捣着柜子,不一会儿就翻出了一个米色的包裹。   那个包裹里放着一沓发黄的纸笺,细看之下是写得歪歪斜斜的药方。   “这是婆婆留下来的方子?”姜嫱正准备收下。   “不是。”白芨沉默了一会儿,“这是这些年来跟随婆婆习医的弟子们开出的方子,只是要方子里的药用的准,用的好,婆婆都会留下来收藏。里面都是我师兄师姐的杰出,我……资质比较愚钝,跟了婆婆这么久,只有一张方子能得入眼。”   “你年纪还小,只要心有所成,他日也会成为像前辈一样悬壶济世的大夫。”连起道。   白芨知道他在安慰自己,心里很是感激的向他微微颌首,随即望着这一沓沓发黄的药方,有些出神的说道,“婆婆一直很重视这些方子,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带着它,这些方子我曾经看过,原是想看一看自己和师兄师姐们的距郭有多大的……相蒙师兄,写的方子被婆婆收藏起来的是最多的。”   两人闻言一怔。   白芨低头望着那已经泛黄的医笺,细细的抚着纸上的纹络,“我不曾见过这位师兄,只是见过他写的这些方子,每每一见都无不自愧于自己的愚钝,婆婆说,相蒙师兄是她的弟子里最勤恳最有天资的一个人,只是不曾想竟是……”   白芨原是谷中兰出谷行医时接诊到的一个渔妇难产所生的婴孩,这个渔妇很是不幸的在听到自己的丈夫出海打渔葬身海底的消息后撒手人寰,见这孩子举目无亲便收留到自己身边。   白芨自小的时候便时常见到婆婆会有出神的望着自己,像是在每一个弟子身上找寻影子一般。   “婆婆,这个相蒙师兄是什么人?他的方子可真是好生厉害,我只是照着用了几个便解了溪山村阿伯的腿疾,他最近走的可利索了。”   “相蒙……他是一个很聪明很有天资的孩子。”只是不知为何的,婆婆每在谈起这个师兄的时候总是有几分不知何由的叹息。   “那相蒙师兄在哪里?白芨能跟他也请教请教吗?”小丫头问。   “……”   回答她的只是一声无奈的轻叹,和那一双闭目下有几分怅然的眸子。   一共二百四十七张方子。   最面有一百一十九张最后的署名是相蒙。   “十年的感情,即使无关风月无关情爱也是难以割舍的。”连起叹道。   “是啊。”白芨点头之下眼有热泪。   “婆婆之后一直都是住在谷里没有再与外人打交道,也一直未有婚许?”姜嫱问。   “没有。”   白芨擦干了眼泪,说道,“我曾经也问过婆婆,婆婆告诉我她心里一直有一个记挂的事,一个记挂在的人,婆婆曾跟我讲过她少时上山采药的时候遇见的事,那个时候婆婆大概和我差不多大,有一天上山采药不小心走入了山中的迷雾里,那雾久久的不散教她困在了里面。”   连起顺势坐了下来仔细的听着。   白芨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婆婆一直在那里等啊等,想等到雾散了再走,但是等到天快黑了还没有看得清眼前的路,正在婆婆不知道要怎么办的时候,从山里面传来了一阵琴声。”   “琴声?”   “对,婆婆说她是她这辈子听到最好听最好听的琴声。”白芨说。   连起想了想,“那人是谁呢?”   白芨摇了摇头,“婆婆也不知道,只是遥遥的见过那么一眼,一直记挂在了心里。”   连起思忖了一会儿,道,“我认得不少善琴之人,你可知道婆婆说的那人的相貌?若是能弹得出如此绝响的琴师,我必是有过耳闻的。”   白芨说道,“婆婆没有看清那人的长相,这些年来婆婆一直想要再见那人一面,想听他重新弹一遍那首曲子,还将那首曲子找了个擅乐的人给打记了下来――”   “若有琴谱的话那就好办多了。”连起道,“可否给我一观?”   “好,我去找找看。”   这方屋内的布设很是陈简,不一会儿,白芨就在另一个精雕的木盒中翻出了一纸琴谱,连带着一幅卷轴走了过来道,“对了,不止是琴谱,那日的情景婆婆后来也有依照记忆画了下来。”   连起接过了画轴,展长之间,只见着在一片茫茫的黑白水墨极尽传神的勾勒出了苍山流云间,有一个雅冠玉面的人正在山涧抚琴听月。   那人看不清样貌,只见着气宇非凡似做那天上仙。   连起望的有些出神,只觉得画中的人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的感觉,正在思忖间,忽听着外头倏地响起了“噔噔噔”的柱杖叩门的声。回过神来的连起抬头正看着几个山月部的姐姐领着一个披着灰松色斗篷的男人走了进来。   “族长,姐妹们夜巡里发现了此人,他说是连公子的朋友。”一旁佩刀的战士说道。   掀开的兜帽下,只见来人雅冠玉面,一双眸子清润的似这山涧的清泉一般温而不染,又如海纳百川般的博而深远,只望着便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我收到了你的传信,不知是有何要事让我来此助你,连弟?”   “……素兄。”   来人,正是素长清。 第54章 远山外的来客   解下的灰松色斗篷尚还沾着湿重的寒露,见他雅冠玉带颜容清许。   “素兄!”连起惊愕之际又犹有惊喜的连忙走了过去,“我虽有修书于你,有事想要请你过来相助,但如此的雨夜天你怎么来了?”   “路上耽搁了些时间,不想天逢大雨只能暂避一会儿。”   得连起领了进来,素长清神色也是有些无奈,“我被困山中眼看着时候不早,但已然入山,回去不便,就想着索性寻着你说的地方过来看看,好在巡守的姑娘发现了我才没有迷失在这山林里面。”   这日的天确实是不作美,也是后觉在晌夜时分这场雨才停歇了下来。   “秋日的天气确实是多雨,好在兄长无恙。”连起松了口气。   “多谢。”接过了白芨递过来的热汤,素长清微微低声道了一声谢,却也不急着喝,只是捂着手里问,“我过来时见此地挂有白幡,可是出了什么事了?”   连起沉默了一会儿,叹道,“此事……实在是说来话长。”   远客的到来,让族中的人醒了一阵,睁着惺松的睡眼勉力的支着眼皮想要看发生了什么事,久久没有听到动静后便又窝了下去一头栽进了梦乡。   夜里雨势虽有停了,但夜里的晚风却一直未有停歇,连带着山间的雾被渐渐的吹了过来。   素长清举手为药婆上了三柱香。   “……事情便是如此。”连起低道,“我听随兄长的话,来此找寻悦心霁相关的线索,药翁是一直跟着他的人,也是最好的一个切入点……只是我不想最后竟会是如此的局面。”   素长清将焚香插在莲座上,听罢道,“你一路追至了城中何处?”   “戚亲王府,但我只身进不去府中,绕了府外三圈之余都未有见王府之中有什么动静。”连起道。   “戚亲王……”素长清思忖道,“但你说最后发现二老是在冷石巷的草木堂边,这两处地方却是截然相反的方向。”   “对,那时雨下得很大,我在戚亲王府外绕了几圈一直等了许久都没有见动静,便不死心的想着扩开范围找找看。”连起道,“他那方入城声势浩荡,城中巡守的戎女想来会有知道些什么。”   素长清沉默了一会儿,“要找的恐怕是宫中的禁军。”   连起一怔。   素长清转过身来望着他道,“从戚亲王府到冷石巷的草木堂,中间只要连着凰宫便是一条直线。”   连起似乎明白了过来,“素兄的意思是……”   素长清道,“戚亲王府里怕是有一条能通往宫城的秘道,连着这一位幕后的高人。”   这便是药婆不惜以死想要告诉他们的事情,即是所谓的起死回生,那么在面对自己身死彻底崩溃难以接受这一事实的相蒙必然会带她的尸首去找这个人,如此可以得见这背后之人的真面目。   许是为了赎罪。   许是肩负起为师者的责任。   “婆婆……”站在一旁听完两人话后的白芨又不觉热了眼眶,只抱着那一件翻出来的厚重的裘袄无声的埋头哭了起来。为医者,本是最看重生命的人,也是听完素长清的一席话后,她才知道婆婆为什么要这么做。不止是惩罚于相蒙师兄,还有的,是揪出这个幕后的黑手,以此偿罪。   这份罪,既有作为同谋的相蒙所铸的罪,也有她为师者管教不严所铸的罪。   长夜过去,黎明已将到来。   醒来时分,山谷中犹有白色的雾弥漫了开来,只打了个盹,第二日醒来时大家神色里都有见不尽的疲倦,药婆的法事依旧在整宿整日的进行着,依旧山月部的风俗需要连续进行九日,以让亡魂得以九九归天。   “昨夜深色,没来得及介绍。”吃过早饭后,连起将素长清领了过去给他一一介绍道,“这位是山月部现在的族长,姜嫱,也是我与你说的小妹。”   姜嫱打量着眼前的男人,听连起说完拱手向他一礼。   素长清还礼,眉目温和,“我时有听连弟谈及姑娘,今日得以一见也算有幸一慕姜氏后人的风采了。”   姜嫱微微一顿,正想要问什么,却听连起继续介绍,“昨夜里见到的那个小丫头叫白芨,一直跟着药婆婆身边的。那边的是鹤淮长老和墨i长老,那边拿着剑的姑娘是这里的司掌刀剑近卫之人,名叫滕思危……那边那个织着棕绳看着很是粗犷的人是娑沙族的族长娑远厄……”   听到这里有动静,哀鱼走了过来,意外的看着这边多了个陌生的男人。   素长清发现了他,只是眸色若有所思的望着他走来。   “这位是娑沙的哀鱼。”连起道,“我修书请兄长过来,原是想让兄长译解一下绀牧的文字。”   “这位先生是……?”哀鱼隐有迟疑的打量着他。   “这是我的兄长。”连起道,“他叫素长清,是一个才智冠绝之人,你可有时间现在领我们再去一观娑沙的壁史?”   “……”   已是晓青的天色,但因为昨日的一场雨,让山中的雾一时间聚集在了谷中久久不散。哀鱼再一次领着几人走到了一处秘道中的石室,掌灯之间,犹有见着满室的尘埃飞扬不绝。   这确实是一处极隐蔽的地方。   素长清一只手放在了石砖上,那是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的时间的痕迹。   “素兄怎了?”连起见他神色有异忽然问道。   “没什么。”素长清摇头。   哀鱼打开了石室的大门,沉重的石门打开的时候更是激得屋内一片尘埃飞散,众人轻咳之间挥手走了进去,只一抬头便看见堆彻满墙壁的竹简黄卷,甚至于始前遗留下来的刻着不名甚的兽皮龟甲也有不少陈设其中。   遗留下来的,坚守住的一个他日与先祖对话的奇迹。   烛火闪烁不绝。   于一室飞散不绝的尘埃中,素长清举步缓慢地走了过去,发上的玉带微扬。   素兄。连起无声的叫了一句,只是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的想要唤他一声,明明只是在这间不过咫尺的石室之中,有那么一瞬间,他却是突然的觉得好像一切都变慢了下来,慢到甚至于好似静止一般。   而这当中眼前唯一往前行走着的素长清,却像是走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像是穿梭了时间的长河,走到了一个他永远都无法企及到的地方。   眼前的人依旧是清润的,似是山涧清澈的泉,又是深林里独天而成的璞玉。   却不知为何离自己如此的遥远。   烛火幽晃。   不知道沉默了许久,素长清伸手拿起了一块刻着异形文字的龟甲,在久久望着上面的字符之后,开口道,“你们想问什么?”   “你当真认得这上面的文字?”哀鱼大感惊诧。   “始前87年,被黄帝大败后的蚩尤残部仅余下三支部族,其中,兑泽与星熊投诚于轩辕氏部落,绀牧氏死而不降,一行人为了躲避赤水女子献的追杀而西行翻涉雪山来到了牧海平原之地,得以重建绀牧部落。”素长清望着手中满是历史痕迹的龟甲,神色平静的解读着上面的异形文字。   哀鱼神色大惊。   连起与姜嫱也有愕然的望向了眼前的男人。   “始前103年,邕宰病逝,其二子蒯继位。”素长清仔细的放下了手中的龟甲,只步走向了一块尽显沧桑的石块,说道,“彼时牧海平原尚有散落数量不等的部落,这些部落都依天水河而生,蒯在继位后统合了整个牧海平原部落,将其全数归统于绀牧氏下,只是天灾之下,蒯在位三年便离逝,其兄螽沙承位,以天水河为中心开始了向外扩张的征战……”   “素兄怎么解读得了这么远古的文字历史?黄帝轩辕氏,那――那可是始前的历史了。”连起惊愕不已。   “……”   素长清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不过是走过的地方多了,看过的书多了罢了。”   素长清的博学连起是见识过的,但广渊如此,便是连起也不曾想像过的。许是受了这些天在山月部中的见闻影响,那些个长生之说与起死回生之说忽然传于耳边,那一幅坐山抚琴的水墨画更是瞬间浮现在眼前,有那么一瞬间,连起甚至有一个非常荒诞而不切实际的想法。   “素兄,如何看待长生不死之说?”连起问。   素长清有些意外,“连弟为何突然有此一问?”   “只是有些好奇素兄的看法,毕竟先有寿尤,再有药翁,现如今想着悦心霁也在追求着所谓的长生不死之说。对了,我听这位兄弟说,娑沙的历史中有记载过有关长生不死的传说……便想从中找出一些端倪出来。”连起说道。   “长生不死吗……”   素长清低忖了一会儿,随即抬眸望向了他,“人生百年,所伴之而来的是喜怒哀乐悲欢离合,若这世上有绵绵不绝的生便必同时存在着绵绵不绝的死,那么在所谓的长生之中,若天地举目间只余一人,这一个人要如何的承受这漫长无尽的生与死?”   连起没有听懂,“……什么是绵绵不绝的生与绵绵不绝的死?”   素长清向着他,像是思忖要如何向他解释这个问题,敛目间道,“但其实也可以这样想,连弟做为连氏一脉的后人,对于整个连氏一脉来说,你的存在便是连氏一族氏永生不死的证明。”   连起怔住了。   素长清见他有些呆呆的样子不觉失笑了,“连弟连弱冠都尚且未及,何必想着这些事?举世凡人,其实与其追求着渺茫的长生不死之说,倒不如抓住眼前过好每一个今日。”   “素兄说的是……”连起有些讪讪的挠了挠头笑了起来。   就在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之间,一旁的哀鱼只听了几句却是心绪激涌,突然托手向素长清深深的行了一个敬山礼,继而跪了下来道,“还请先生救我娑沙,让娑沙的历史得以昭现天日!求先生!”   “朋友言重了。”素长清尚不及空出手来,只得一只手伸来扶起了他。   “求先生救救我娑沙!”哀鱼心里悲切,“今日在娑沙已再无一人能读得出这些文字了!这些,明明是先祖留给我们的遗训,再也――无一人得以知晓其中的内容了。”   哀鱼的话像是让素长清一时间想到了什么,神色也不觉有些感怀,敛目下隐有叹息。   素长清扶起了哀鱼,道,“你且为我准备纸和笔砚来,我会尽力为之。” 第55章 番外篇时间的痕迹   掌亮了烛盏,待一切事了之后,做为绀牧部落的天司,乜罗将之前的所见所闻一一记录了下来。   ……   我族绀牧曾有无数的族人穷其一生都在追求着长生不死,但什么是长生不死呢?我心里很是疑惑。   你是什么人?   我问。   那个人听到了我的问话,转过身望向了我。那是一个容貌非常清丽的男子,一双眸子好似远山螺黛一般深而不黑,在注视到我向他走过来,他对着我微微一笑。   那个微笑就好似三月春风悄然拂过脸庞一般,几许温柔,几许疏离。   我听说此地有不少的人生了怪病,所以来看一看,或许我可以帮上一些忙。他说。   你是大夫吗?我问。   他摇了摇头。   我们请过很多的大夫,包括山外头高墙里面的人,但是他们都不知道要什么做。我说。   或许我可以试一试。他说。   因为找寻不到其它医治族人的办法,在无计可施之下,我还是将这个奇怪的男人带到了族中。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族里的人一到了晚上就看不清眼睛的东西,牙口更是咬不了东西,明明是青壮的身子骨,整个牙齿却烂的可怖,就在这样一天天难以进食之下日渐消瘦,更有十七八岁的少年郎只是摔一跤,骨头却摔得个粉碎。   族中一开始以为是一场瘟疫,但在处理好死去族人的尸首后,这个现象却始终没有任何的缓和。   谢谢先生的这一片好心。在同城墙里面的人打过几次交道后,我知道要用什么样的措词来向他们表达尊重,我说,不敢欺瞒先生,这当中有大夫说可能是瘟疫。   在看过了族人的情况后,他说这并不是瘟疫,跟着又向我寻问了族中人的起居饮食。   我不清楚为何他能这么肯定,但还是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   而后他拿出了细长不等的银针为族人开始医治,因为那个时候,族人有这些症状的人已有十之五六,人数之多,也让他得以这此停留了半月之余。   他说,这是因为我们绀牧部落食以生肉狩猎没有吃生蔬有关。   什么是生蔬?我问。   我不懂。怎么可能会不能吃肉呢?寄山居千百年来以山而居,长于狩猎,若是不能吃肉,那人岂不是要饿死?我很是费解,问题怎么会是出在吃肉的上面呢。   他带我入了山,撷取了一些在我看来是野草的东西,跟我说,这些是可以吃的东西。   我怔了好久,看着他手中的野草,竟一时间不知道他是在跟我开玩笑还是说真的。   人怎么会要吃草呢?又不是牛羊兔子。我不能理解,甚至于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他是在侮辱我们这栖息于山林的绀牧人,跟被些愚蠢而高傲的城墙里人一样将我们视为未进化的山蛮。   但他到底是救了我们绀牧的人,我忍住发作,对他说,在绀牧只有极低贱怀罪的人才会像羊一样去吃草,这些吃了草的低贱之人更是不过几天就死了。   他说,生蔬要吃,但也不能仅仅只吃生蔬,也并不是每一种植草都是生蔬,这当中也分能吃与不能吃。   我不知道应不应该信。   眼前的人说的很是认真的样子,好似……真的是这么一回事。   但是吃草……在此之前,任何一个只要稍有身份的绀牧人都是难以想像的。   这个奇怪的男人在绀牧住了半月将族人医诊下来,而后又花了半月的时间教族人如何辨别山中可以食用的草叶与果实,如何去山上收集种子。   原来这些小东西是靠这么小小的名叫种子的东西传播繁育的。   原来山林间来自山神馈赠的不止是生禽走兽的鲜肉,还有甘甜多汁的山果与爽口清冽的草叶。   种子收集来了,眼前的男人又教了我们如何辟荒开地,只看着一粒粒小小圆圆的种子埋入地中,一点一点的生根发芽,最后如他所描述的那样,长成了一株株一排排绿油油的生蔬。   在收成的那一日,全族的人欢呼雀跃大喜若狂,也是在这个时候,这个奇怪的男人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   记述完了这一件事,乜罗放下了用来记录的刻刀,只是石室中的烛火依旧微明晃动。   这是一段看上去很平常却又对绀牧部落很重要的历史,但正是因为那个男人的到来,将种植与畜养的技能带给了绀牧一族,以至于让绀牧一族能在这一片牧海平原之地真正扎根生长。   做为见证了这一段历史的乜罗,在将这一件事记载下来后不由得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呢?   乜罗不清楚,只是心里很遗憾没能好好的感谢他,在他留在绀牧的这段时间里,他错过了太多的机会向他致以谢意。   也不知道他日是否还有机会能再遇上他吗?   收好了刻史的竹简,在族中一切恢复如初之后,乜罗开始了与族中的高位长老们一起寻找着先祖们留下来的传说,有关长生不死的传说,毕竟驯养牲禽,规培生灵,在那时的绀牧人看来仿佛自己已尼战胜了大自然,理所应当的要享受着寿与天齐的命遇。   他们是被上天选择中的人,而那个人,大抵就是天神派遣下来的使者罢。   不然又怎么会让绀牧得以重生脱胎换骨呢?   对此,不仅是见证了这一切的乜罗,几乎是每一个绀牧的族人都为之坚信这一点。   而后数年的安平日子过去,绀牧遇上了百年难得一见的山洪,其间,族人死去十之有三。望着被山洪彻底摧毁的家园,虽有不甘,虽有不舍,族长还是选择举族迁徙,越过牧海平原,在迁移的过程中偶有见过山林外人的住舍,看见了一栋栋漂亮而坚实的砖舍白墙。   就在他们为之惊艳羡慕的时候,却正遇上当地的庄物倍受恶虫侵蛀的困事。   “这好似不是白菜?”乜罗问。   “不啊,这是青菜。”当地还在苦恼的农夫说。   原来,能种植的庄物也不仅仅是一种呢。   绀牧一族久居山林,山照之中除了阳光雨水充沛之外,虫蚁蛀啮更是非常的严重,对于各种的虫子,在这些年来乜罗已经研究出了很多的办法了,便热心的为他们治了虫害,连同着各种虫害如何治理的法子也一并的传授给了他们。   “太谢谢你们了!解决了虫害的问题,这一年大伙儿终于能吃饱饭了!”当地的农夫很是高兴。   在被问起要什么的时候。   乜罗想了想,问他们要走了十二粒不同作物的种子。   在这一片广袤的平原之地,似乎是什么样的种子只要入土就能生根发芽,这一粒粒小小的圆圆的小不点,从破土到长大,就好似是一场奇迹一般。   走过这一场经遇后,依傍着天水河绀牧就此扎根重建,而有了之前的学识与技能,无论是筑房还是耕种都是无比的娴熟,就像是一场旅行一般,族人很快的像往常一般的生活,这一次迁徙甚至于没有给绀牧一族造成一丁点儿的影响。   只是……长生不死的奇迹,依旧是渺茫的。   或者说,奇迹之所以被称之为奇迹的本身,就是因为它的存在是渺茫难求的。   在见证着族中的人一个个病去、老去、死去时,乜罗心里是有无尽的哀伤的,却又无能为力,无可奈何。他不知道这些死去的人会去向哪里,更不清楚这些死去的人以后会过得怎么样,是否还如同活着的人一样畏寒畏热,会饿会疼?   凡世间所有人对死亡都是恐惧的。   但即使是再恐惧,每一个人都又终是难逃一生中所要经历的生死病老的结局。   “先生,你解了我绀牧的怪疾,那知道这世间有什么东西能让人长生不死吗?”乜罗依稀记得曾有问有那个男人这一个问题。   那个男人望着他的眼神是他所不理解的沉默。   那眼里有哀伤,有深邃,但最后所有的一切都化成了一片如水一般的平静与温和,男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伸手抓起了那些从山林中采集到的种子。   那些种子从他的指缝中如细沙一般缓缓地流下来。   “若执意追求长生不死的话,便把这个当成长生不死之说罢。”男人回答。   乜罗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只是当中还不等他再细问下去,男人便又投身到了忙碌的救治当中。这些年与长老们一同寻求长生无果的乜罗,一直在不断的回想着那一日的场景。   只是始终的,乜罗都没有明白所谓的长生不死传说究竟是什么意思。   一天天的过去。   一年年的过去。   在春夏秋冬四冬更迭的交转之中,乜罗也渐渐的老去,至以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牙齿脱尽。   他的时间大概也已经所剩不多了吧。   但不知为何的,清楚死亡即将到来的这一刻,乜罗却自始至终的都是平静的,许是这些年来,他看过了太多的生老病死,看过了太多的族人撒手人寰。他其实算得上是幸运的,熬过了疾病与天灾的劫数,能活得比族中绝大多数的人要长得许多。   只是有些可惜,他后面再也没有见过那一个人男人。   只是有些可惜,他至死都没有找寻到所谓长生不死的奇迹。   “铃――”挂在窗上的风铃突然无风自动,清脆的声音声声撞入耳中。乜罗怔愣的睁开了眼睛,透过那一扇窗户,只看见外面那一片平整的土地上一拨又一拨被压弯了腰的黄澄澄麦穗。自那个男人将生蔬授业给他之后的这几十年里,绀牧族虽然有几经迁徙流转,但是田地里的庄作却是新长了一拨又一拨,而且长势更是一拨比一拨的喜人。   此时已是清晨,族中的几个孩子正在麦田里拾着穗子,脸上的笑容流露出来的是蓬勃的朝气与未来寄予的一切美好。   他们这一代人会比他们更早的学会狩猎。   他们这一代人会比他们更早的学会种养。   他们这一代人会比他们更早的学会技能。   并且,会比他们还要好。   会好上很多很多倍。   “铃――”窗前的风金铃声清脆入耳,山涧粉色的花儿被风吹落悄然的飘落在了乜罗桌上,也是在那一刻,他彻底的明白了那个男人话中的意思,明白了他将种子传授给绀牧的用意,更明白了先祖们所说的有关长生不死是为何意。   摊开了青册的竹简,做为天司的乜罗在简上刻下了最后一句话。   “而今我已大限将至,   虽叹人生生死无常,总是难免阴阳相隔归作尘土,   但若以薪火相传不断,则我人族将意识不死,长兴不灭……” 第56章 而涉长河   “吾为天司,是立于先辈天司之上,承先辈天司之目,执先辈天司之笔,行先辈天司之职。而待他日吾身死,必定将有新的族人接掌天司之桂。但望后来接位的天司的后人能谨记以眼详观以笔实录,一如这麦田里的麦穗,将这份带有着记忆的种子永远的流传下去。   如此,吾身虽灭,但灵魂却将与尔同在,永生不死……”   隔着一条名为历史的长河,脚下是湍湍不绝的流水,好似在发光,又好似在凝视着涉水而过的行人。   这是一条承载着无数智慧的河流,同样的,又是一条承载着无数血泪的河流,只是每每捧起一湾的鲜水细细的吸汲,便能发现这是何等的瑰丽宝藏。   哀鱼立于河流之上久久地望着那个老迈的柱着手杖的先祖天司乜罗。   隔着一条湍湍不绝的河流,乜罗柱着手杖立在河水的下游也在久久地凝望着他。   似是过去了千百万年。   又似是穿越了千百万年的光阴。   哀鱼没有说话,只是恭敬的托手向眼前正立于河水下游的乜罗缓缓了行了一个敬山礼,无比的恭敬,无比的虔诚。脚下的河流一时之间有无数明亮的光点自水中悄然的浮现了上来。   那光点像是萤火,又似是天边的星星。   浮现的光点一点一点的照亮了乜罗的面容,见他须发垂白,眼神里满是慈和之色。   “绀牧现天司哀鱼,承先祖遗愿,誓不敢忘怀――”   “……”   这真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长的忘记了时间,长的忘记了现实,长的忘记了一切。但却又是如此的真实,无论是在梦中看到的人,亦或者是在梦中看到的一切,犹其是在梦境的最后,先祖乜罗的面容是那么的清晰。   醒来后的哀鱼不觉面有披泪,即使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流泪。   石室中的烛火依旧在闪烁着。   只见着一个雅冠玉带一身素衣的男子正立于满壁载刻着史记的石室之中,无尽的尘埃在烛火的照耀下纷飞不绝,那些细碎的粉碎正落在了他的衣上,他的发上,他的冠上。   似入空冥一般的。   眼前的男子正闭目凝神,神游之处不知天外几数,只有几许从罅隙间吹过的风微微拂起了他冠发下的玉带。   “先生。”哀鱼开口唤了他一声。   素长清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非常温润的眸子,就好似是三月不染的春日一般。   “哀鱼谢过先生。”托手间,哀鱼再向他施了一礼。   素长清望着他许久,末了,他摇了摇头,“不必谢我,我也找寻到了我所想要的答案,今次一行,倒是圆了我心中的念想,教我满载而归不虚此行了,哈……”   眼前的男人虽然在笑,但是眉目之间却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疲倦,即使那一双眼睛依旧还是明亮清澈,却总觉得里面忽然盛了些其它的东西在里面。   那些旁人所看不懂的东西。   但即使是如此,那一双眼睛依旧是温和的,宁静的。   “先生看到了什么?”哀鱼忽而问。   “一些过去。”   “那是先生所说的找寻到的答案?”哀鱼问。   “只是心中有所感怀罢了。”素长清说道,“仅是一千年的时光就足以发生许许多多的事情,而这些发生的事情其实不过一直在轮回而往,一如千年之前的人为了所谓的长生不死而行各种极端之事,铸极端之罪,千年之后,这样的事情却依旧还会有发生,甚至于就在眼前。”   素长清微微低下了眸子,“只叹千年之前有人已领悟出了长生不死真正的意义是什么,但这千年之后,却依旧还有无数的痴儿深陷其中不得自拔。”   说到这里,哀鱼心里也不觉有些感怀。   “先生是如何认得我古绀牧的文字?”哀鱼突然想到了此事,心里有些奇怪。   “这些年来,我去的地方比较多。”素长清道,“虽然时有一山之隔便是一方俚语,一水之差便是一方风俗,但既是长于同样一片土地之上,其发源却都是一样的。”   哀鱼没有懂,“发源?”   这些古绀牧文字说是图腾怪符都不为过,更是看不出能与任何的字符相关联。   素长清却没有细说,只是微微矮了矮身正准备往外边走去,“时候不早了,我们出去罢,此间传闻暂已告一段落,若要继续追查下去,那便将要找一个方向了。”   “什么方向?”哀鱼跟了过去问。   “既然世间没有所谓的能起死回生的神药,那药翁看到的那个女子又是为何?”   素长清走在前面,道,“这一位女子,再则,这凰宫之中的幕后之人,便是接下来要去找寻的两个方向。女国之中凰宫禁卫森严,旁人难以进去,更难以深入调查。但这一位女子……既是沉睡不醒不得挪动,那想必是在半霞峰的某一个地方。连弟……从隐国追到了这里,一直心心念念的长姐,若能找到她,这一切便想来能清楚了。”   “……”   从石室出来之后,哀鱼才后觉得两人竟是在这里呆了整整七天有余。期间连起姜嫱有来过几次,后来好像又为了什么事情而离开了。   从石室出来看着外面一片晴朗大好的天空,哀鱼不觉得有些恍惚了起来。   定了定神。   哀鱼只觉得眼前的太阳有些灼目,刺的眼睛直发痛,不禁微眯起了眼睛本能的抬手遮了遮,也是这一望,就在他回过神来时,哀鱼愕然的望着整个山月部竟已被戎女给团团的包围住了。   “这?!”   哀鱼错愕,“这是发生何事了?!”   “且慢。”   就在哀鱼本能的想冲过去察看,一旁的素长清刚要伸手拦下他,但到底还是晚了一步,他这边的动静很快的就吸引了那些个戎女们的注意,不待他们这边有所反抗的,就被对方给擒了下来。   不同于之前偶有巡入山岭与他们打过交道的攘肃戎女,这伙戎女无论是神色还是手段都要凌厉的多的多。   “你们是什么人?!”哀鱼喝道。   “闭嘴!跪下!”擒下他们的戎女喝声道。   两人被一路押了过去,直至到了山月部中心的祭祀之地,却发现零零总总的寄山居一族的族人全数的正跪在了地石之上,目光或是惊惧或是惊恐,而那些曾与他们娑沙力战百年的山月部的战士,却是全一的被擒拿后索的归列为一列。   “莫慌,静观其变。”素长清道。   比起所有寄山居人在看到眼前这一幕惊变的冲击力,素长清却是一眼看到了当中的异常,虽然包括战士在内所有的人有被擒下束绑住,但却未见有一丝的伤亡。   唯一一个见血负伤了的人是姜嫱,而连起正扶着她很是焦心的样子。   “小妹,你怎样了?”连起皱眉。   “无妨。”   “都流血了……”   那一道剑痕实在是有够扎眼的砍在了姜嫱的左臂上,彼时,她原是可以避开的,只是因为他在一旁而强接下了这一剑,此时伤口正不断的往外汩着血,看着刺目极了。   “你们到底想要作甚?”一手扶着姜嫱,望着眼前的不速之客,连起的眉头拧得更深了。   只看对方这一身派头,便知是女国里头那些个蛮悍的戎女。   但怎地?   欺压城中那些被洗脑洗得彻底的男人还不够,连一直住宅在深山里头与世隔绝的寄山居一族也不放过吗?尤其是对方如此来势汹汹,攻势如雷如电,几乎全然没有招架之力。   对方想要做什么?   剿除?   纳下?   就这么很是突然的攻了进来,一击命中,直扼要害。但看着来者不善,攻势之下却又丝毫未有下杀手,而只是将一干人全数的绑了起来。   似是有微微侧眸望了他一眼,却又辨别不清对方人心中到底是在想着什么。   见连起又冲到了自己的前面,姜嫱伸手有些踉跄的往前走了几步将他拉了回来,很是艰难的一手挽着弓抬头望着眼前的人,“我山月部力有不敌,甘拜下风。”   她这一番走动,伤口又有血渗了出来。   姜嫱神色不动的伸手按压住伤口,虽是惨败,但即使如此,她却丝毫还未有弃战的样子,“但却不知,阁下如此之举意欲为何?”   “……”   立在她眼前的女子只见得发上有一羽赤翎高束,一袭霜红的锦色的长衣落身,襟袖之间有滚着一圈暗线织绣的繁花,看着低奢而又简练,而更令人瞩目的,是她背后那一柄深凝若血的朱红的绣剑。   发上的翎羽在风中似有微微扬起。   “大人,还有这两人逃得了林外,已经被属下擒了过来。”押着他二人的戎女一这说着一边将他们推搡过去。   素长清得这位戎女推搡之下险险踉跄了一步,抬头间正看着她转过身来,不觉一怔,却是正对上了那一双藏在绘着星河寰宇面具之下的一双眸子。   “……”   双目相交之间,一直跟在御戎狩身后的一位戎女认出了他,心有错愕的脱口而出,“这……这不是那个隐国琴师素长清素公子吗?” 第57章 机锋   这一场突袭是从清晨的时候开始,就在所有的人都始料不及的时候,可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展开,一击直捣要害,这样的手腕任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为之后寒。   “有敌人来袭!”   “快起来!”   “戎女攻过来了!”   彼时,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姜嫱,出于一名弓箭手的警觉与习性,她几乎是第一时间进入了备战,找到了最佳的视角准备退敌,却不曾料到,这所谓的最佳的视角也在对方的掌控之中。就在她拉弓的时候,那一把剑正直指向了她的后心。而姜嫱的臂上的负伤也是那个时候留下来的。   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每一个事情,每一个人,都难以逃脱。   即使依旧还是有着意外的。   连起的出现,是这一场奇袭的意外,素长清的出现,更是这一场奇袭的意外。   连起早前初入明凰城时候,因为不了解当地的风俗而有露面,当中有不少的戎女是有见过他的,若是在这里看到他心里还有些微愣,不知道回头怎么向游四女交待,但等到素长清出现,便更觉得这事棘手极了。   “素兄!”见到他来了,连起扶着受伤的姜嫱,走脱不得便只得唤了他一声。   “……”   素长清收回了视线,转而望向了一旁被擒缉束绑的人,只看着手持红缨银枪的戎女分立站在两旁,面容肃严,身立如松,最后还是将视线重新回到了眼前这位戴着面具的女子身上。   “御戎狩大人此举为何?”他问。   “奉命而来。”她答。   “谁的命令?”素长清问。   “女皇的命令。”   “什么样的命令?”   “彻底清剿绀牧余孽。”御戎狩答。   绀牧后裔,也是整个寄山居一族,包括了山月部与娑沙部在内。素长清环顾了一番被绳索缉绑住的人,那里面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也有稚儿,有太多的手缚鸡之力的人满脸惶然而又无措的望着这边,全然的不知所因。   “女皇为何要下这样的命令?”连起扶着姜嫱全然不解的问。   束发的赤翎翎羽微扬,眼前的女子看上去深不可测不知心思,在听到了连起的问话后,她并没有马上回答,只是负手而立半敛下了眸子说道,“两位是隐国而来的贵宾,便不该插手我女国之事,只当立于一旁待我处置完这伙绀牧余孽后再随我一同回去游府,断不必牵涉其中。”   姜嫱听到这番话心里顿生戒备,正想挣扎着站起来,却得连起强力的钳住动弹不得,不等她张口,便听着连起再问,“如此说,你要如何处置他们?”   “连公子既然是才学文生之士,不懂清剿是谓何意吗?”长身而立的人,那双藏于面具下的眸子风云不动。   “?!”   连起听着直将姜嫱护到了身后,就像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恨不得将姜嫱全部的隐藏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只神情满是警惕的望向了她,“你们这些人平日里尽知道欺弱怕强,成日里在城中逮着男人戏辱,眼下又要因为一句话而毁了整个寄山居,可真是将非我族类其心必诛打在了脸上,可堪荒谬极之!”   “放肆!”一旁的戎将听闻他这番话顿生被激怒的拔剑出列。   白刃出鞘,却得她伸手制止。   连起还准备说什么,素长清抬手示意他噤言,连起只得张了张嘴又将到口的话全数咽了下去。   “舍弟冒犯,还望大人见谅。”素长清躬手一揖向她行了一个文士礼。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收回了手,眼前的女子看出他还有话要说,抬眸之间而见不怒自威,又见一副洗耳恭听之意,似乎是想要听他说出个所以然来的样子。   “女国与绀牧部落的世仇恩怨我与舍弟做为过路的外客确实难以置语一词,即是女皇的旨令,无论令出何由,可知大人不论心中何想也是必须遵从执行。”素长清礼罢抬头望向她说道。   “正是。”那一羽绘着星寰尘石的面具下的眸子正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但大人若真是怀杀而来,便无有必要将所有人都擒绑下来留得活口不是吗?”素长清道。   眼前的男人是极聪明的人。   那一双眸子依旧是一贯的清润如玉,但却总能一眼便窥见当中的要害,洞悉事态的发展,清楚要做何为。一如此的,眼前的男人似乎一直都是从容泰然处世不惊的。   “你能做些什么?”既然已是心照不宣,御戎狩睁开了眸子问他。   素长清再向她拱手一礼,随即将视线环顾向了被擒绑住的寄山居一族的人,开口说道,“我可一助大人所成之事,但同样的需要这些寄山居一族人的助手。”   “你知道我欲成何事?”御戎狩似有玩味的盯着他。   素长清收回了礼毕后的手,立身间抬头望向了她,道,“庆火城之局,我愿助大人彻底拔除诡士悦心霁之谋。”   ……   “素兄如何得知对方的心思?”连起问。   “我并不知晓。”   素长清道,“只是隐有些猜测,女皇是女国国中权势最高之人,但真正掌控局面操持全局的人却是御戎狩,如此,她所做的一切必将以女国最大的利益为主。但如今她既奉令率兵而来,却并不为杀,自是别有其它图谋。而图谋什么能使眼下的女国一国之民最得利化,且又需要借助于寄山居的力量,还用得上这么多调度而来的兵马,猜度之下便不难有答案。”   连起望向了他。   素长清道,“可见悦心霁早已经被她盯上了。”   混乱之后,几人留于寒石屋中待命,其余的所有寄山居一脉的族人也被一一关押在不同的地方由戎女把守。   外头依旧是遍布着女国的戎女驻守,铜墙铁壁之下可见断是攻之不下,甚至于怕是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这些戎女全然不似于往日里巡守山头的攘肃戎女与抚其戎女,无论是整列还是行动亦或是战力都可见的首屈一指。   素长清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微微推开了窗子往外头望去,正见着御戎狩正在与姜嫱交谈着什么。   素长清说道,“诡士生性多疑,稍有风吹草动皆会藏下深底难以擒下,如此,没有什么武器会比长弓要更好的布设于他,而在擅弓之中,更是无人能出姜氏的百步穿杨之术。故而,我猜她擒而不杀,是想借助姜姑娘的凰羽神弓来布杀悦心霁。”   如此,他的那一席话便像是一个铺造好的台阶,只等着她顺着他造就的台阶走下来。   ……   仔细算来,这是姜嫱第二次见御戎狩。   眼前的女子依旧是狂妄而傲绝,甚至于比她第一次在地牢里见到她还要明艳,像是一团炽热的火,又似是正午高悬的烈日,一身落身的锦衣束身,衣襟上有滚着一圈的暗纹,看上去华丽而又低奢。   这是一个任何人看了,都心生钦慕忍不住想要追随的女子。   为她的强大,为她的美丽,为她的豪情。   而相比之下,自己又是何其的自相惭愧,又是何其的黯淡无华?   “若是要杀悦心霁,我自是愿意与你联手的。”姜嫱身有负伤的坐在一块石头上环握着手中的凰羽神弓,过于明显的对比让她自觉得自己的有些不堪,便移开了视线说道,“我不知他前身作恶,也不知他如今在女国又有搅弄何等的风波,但他加诛在我山月部中的血罪,我为山月部族长定是要向他讨要过来的。”   “不错。”御戎狩颌首。   “……但是女皇不是已经向我们寄山居一族下达杀令了吗?”姜嫱沉默了许久,握着手中的重弓突然说道。   御戎狩落目望向了她。   姜嫱抬头对上了她的视线,“我能知道原因吗?世隔百年之余,为何女皇对我们寄山居一脉还要如此赶尽杀绝?”   也许是有世仇,也许是有恩怨。   但都已经过去几百年了,他们寄山居一族更是封绝于深林之中不再与外界的任何人打交道,却还是难逃交战吗?战斗,但到底又是为什么而战?有那么一瞬间姜嫱是迷茫的。   在与娑沙分裂之后,在长达百年之中,又方皆想要并吞彼此而杀戮不断,但结果呢?娑沙找到了悦心霁,以婴孩为血祭献给他做为交易,但娑沙真的强大了吗?似乎是没有的。   而做为另一方的山月部在这无数次大小的纷战中,又从中捞得了什么呢?好似也是什么都没有的。   如此,到底是什么而战?   只是不断的消磨着粮草,不断的耗损着物资,不断的有人死去,到最后的――不断的衰败。   何其触目的前车之鉴为什么还不足以引起警觉呢?一场没有必要的战争,有着的只有无数的鲜血与死亡,而那些死去的人,是真正的消亡了,不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只留着余下的亲眷伤心不绝。   而像这样的悲剧究竟还要重演多少遍呢?   赤翎的翎羽微扬。   侧落下的眸正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上去还有些稚嫩的族长,御戎狩道,“前些时日钦荣率兵攻剿娑沙部,在历经血战之后,她将擒得的俘虏全数羁押回城,女皇在看到这一幕时勃然大怒。”   “什么?”姜嫱不懂。   “你今年多大?”御戎狩问。   “……十六。”姜嫱怔了怔。   御戎狩睁开了眼睛,说道,“那你便想一想,比你还要小上三岁的女孩为他人一已私欲沦为生育的牲畜诞下婴孩是何等情景,比你大上三岁的女孩其孕至胎底剥落性命难保是何等情景,便知女皇所怒为何了。”   姜嫱彻底的愣住了,像是突然的明白了什么,“是血婴――”   御戎狩望着她,“你以为那些孩子是怎么来的,又要有多少进献过去的婴孩,那些进献给诡士的婴孩又是被什么样的人生下来,默许甚至促造这一切的娑沙,背负着百余年前绀牧铸下的血罪,何以容他?”   姜嫱突然觉得后脊一阵发寒,想着单是这些年来山月部在寿尤手上不知其数的族人被献祭给了所谓的山神,而这当中,娑沙与悦心霁进行的交易还要早之几数,那些孩子,那些女子……   “那你也要杀了我们吗?”姜嫱问。   御戎狩没有答,只是立于那里许久,那双藏于面具下的眸子微敛,让人难以猜测出她的心思。   忽而起了风。   那风曳扯过了林子,“锵!”破锋的寒刃一时间照面惊瞳,直指向了姜嫱的喉颈,姜嫱坐在那一块巨石上一双手正僵直着握着重弓,却是不敢动弹,只觉得那逼人的寒气教人背脊悚然寒毛直竖。   “你已经死了。”朱刃轻挑起了她的下颌,但听她说道。 第58章 解心结   药翁死了。   姜嫱死了。   这两个消息仅仅只是前后之差,在不知不觉间像是插上翅膀一般,从逐月峰的山林之中径直的飞跃了青峰山峦,飞向了涉水之隔的庆火城。当飞鸽落在窗椽上的时候,取信的小童恭敬的将飞信呈奉了上来。   “先生,可是发生了何事?”将他神色有异,随侍的小厮问。   “知道这个消息的有多少人?”悦心霁合掌收攥纸笺问道。   “六皇女那般当是知悉了,这件事本便就是钦荣一力促使的,才教御戎狩插手其中,更不知何由的引得女皇如此的勃然大怒。”影卫思忖了一会儿,说道,“山巡的攘肃戎女应当也有接到消息,但不过只是远山的蛮夷部落罢了,于很多人来说并不算是什么重要的消息。”   “并不是很重要的消息。”   悦心霁似有轻笑了一声,随即回过身来,将手中的纸笺置于案前的烛台烧焚,“连起知道此事吗?”   “连公子?”影卫一愣,想了想说道,“应当是知道,眼线有看到连公子带了满满一包裹的东西进了逐月峰,既是在山月部里,这消息自是会传到他的耳中。”   “如此看来,不止是御戎狩,这背后还有高人介于这一局。”悦心霁说道。   “怎么?”影卫不解。   手中的一纸青笺沾火而烧,红焰飞卷而走,只将烧去的地方一点点的焚成了焦灰,悦心霁将烧起的纸笺置于了香鼎之中等它全数燃烬,望着鼎中那正烧着的渐渐成灰的纸笺,悦心霁的一双眼睛隐有深色,“若不是有高人介局,又怎么会想到让姜嫱诈死来让我先放松警惕呢?”   “先生的意思是?”影卫有些惊愕。   “这一局也快收尾了。”   悦心霁抬眸,眸色深浓如墨,“七年了,我等的已经够久了,而今庆火城之局已经收势,你回去之时转告于他,我的耐心终是有限的,若他玉别枫还不能将我要的东西给我,介时便别怪我痛下狠手不留余地。”   影卫沉默了一会儿,随即拱手向他一礼,随后退了下去。   门开了,却看着一个穿着一身素灰色梅花长衫的男子正走至了门口,似是将欲叩门,看着手还未落下那门被自动的打开了,神色中有些惊讶,“悦兄竟这般的料事如神,知道我来了特地嘱人来为我开了个门吗?”   影卫向来人行了一礼,随后不动声色的退了出去。   “有贵客至,自然当敞门而待。”悦心霁转过身笑道。   “哈哈。”来人笑着举步走了进来,也不客气的拂衣落了座,“悦兄好说了,我见这方治水事毕,想着这几日可是忙了不停可生倦累,正巧走到了这里,便想来向悦兄讨碗茶水喝,不知我可有这方荣幸呢?”   落了座,见来人墨冠珠,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含笑间总是带了几分多情的温情,却是个十足十的风流浪子。   ――来人正是梅盛雪。   眼前的人一看便知是来者不善别有目地。   悦心霁拂衣一同落座,那张清雅的脸上自带文士的儒和谦和,只笑道,“梅公子好说了,贵客光临寒舍,悦某自当净手烹茶相侍,还望公子莫要嫌弃薄茶粗陋。”   “请。”   ……   “请。”初到庆火城的第一日,最先见的不是旁的人而是大夫。   连起病下了。   女国的初秋天气非常的多变,时有多雨时有大风很是湿寒,只是稍加的不小心便容易感染上风寒,连起这几日又是在山林中上窜下跳又是在大雨中四处奔走,开始原只是隐隐的觉得头重,不想在赶了一日的路途之后便彻底的高烧病了下去。   姜嫱为他换了一个帕子。   “这位公子是染了伤寒,怕是前几日劳累了着了又有淋了雨罢。”大夫把完了脉不忘翻了翻他的眼睑说道。   “很严重吗?”姜嫱问。   “我先开张方子抓几付药压压。”大夫收起了脉枕连连摇头道,“年轻人就是不知道爱惜身体,病成这般的样子可见着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也不早些看大夫,硬耗着只会徒耗身体的精元。”   “……我没事。”连起张了张嘴有些艰难的说着,这一开口说话便觉得嗓子生疼,连同着说话的声音也很是沙哑。   “大哥!”姜嫱拧紧了眉头直瞪着他。   “乖妹子,你去……给我准备些好吃的。”连起说着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又忍了下来继续说道,“我吃些……好吃的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你现在除了白粥什么都不能吃。”大夫正写着方子,听到了他这方话不忘抬头瞥了他一眼道。   “……”   连起一时哑然,还想要辨解什么,只一张口又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心里又怕把这病过给了姜嫱便把自己连头一起裹了进去,直在被窝里咳的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大哥,连大哥!”姜嫱心里焦急的拉了拉被子。   “我――咳!我没事。”连起拽紧了被子死活不出来,哑着声音不甘示弱的喊着,“我身体好的很,只是烧了一会,捂一阵子发发汁便没事了。”   “病成了这样还要逞强。”一旁的大夫也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将写好的方子交付给了姜嫱叮嘱她去抓药。   姜嫱接过了方子再三谢过了他。   庆火城的雨势已经停了四日。   在经过这段时间的治水之后,城中已见了初步的轮廓,而那些调遣过来的各方人氏也正在井然有序的将灾后重建的事情开展下去,眼下街巷正在肃清着,各有不少的百姓正搭着梯子补瓦修墙。此时城中仅有少数的几家铺子开了张,只是这方经过数月天灾的城池到底还是有些冷冷清清的没个生气。   “如何?”素长清提着一盒食篮从外面走了过来,正看着姜嫱在熬药。   “是伤寒,听大夫的说好似有些严重。”姜嫱有些担忧。   “确是棘手。”素长清也不禁皱起了眉头隐有担忧,连起小的时候确实身体底子不大好,但长大之后身体却一直很不错,鲜少再有什么病痛之事,任谁人也没想到这一病竟会病的这么重。   放下了食篮,素长清道,“还是我来熬药,姜姑娘先吃些东西吧,赶了一天的路也不可一个接一个病下了。”   “我来便好,看这药成快了。”姜嫱道,“我见大哥病成这般心里也没什么胃口,还是先让他把药服下我心里才得踏实下来。”   素长清一手收袖揭了药盅看了下正小炖的药成,见确实也差不多了。   “……素公子,与大哥自幼相识吗?”姜嫱突然问道。   “算是。”素长清道,“我长他几岁,连弟第一次入学堂的时候很是顽劣好玩,连老爷对这个幺子很是头疼,此前曾为他前前后后请过三五位夫子,都被他给气走了,无奈之下只得将他送去学堂算是将他托管给了院士。”   姜嫱第一次听到这等事情,心里既是觉得意外又是觉得惊奇,“原来大哥和公子是一堂之窗的学士。”   素长清点头,说到这里也笑了,“院士也对这个混世魔王头疼不已,便将他交给了我来看顾着,说是自幼相识也不遑为过罢。”   “素公子能让大哥听你的话?”姜嫱有些好奇。   “并不能。”素长清笑了,“这个混世魔王小的时候连院士夫子的话都听不进去,更别说是同辈之人了。”   “那素公子是如何做到的呢?”   “并没有什么法子。”素长清拾了柴木添进了炉中,“不过是投其所好罢了,他好玩,我便陪他一起玩,他到底小我几岁,那时又不学无术,才智尚不及我,让他输我一二把他自然便老实乖巧了。”   添进红炉中的柴火正劈啪作响的烧着。   素长清说的轻松却不想是连起记了大半辈子的事情,那何止是输一二把,简直是可堪输的倾家荡产,若说那个时候真正下注的话。年少气盛的少年是狂妄的谁也不服,但却不想那一日无论是从飞花令到解对联到布宫阵到投花壶,还是从蹴鞠到骑射到下棋到双陆到捶丸――   连续三日从白天到晚上,输的已经不是一个惨烈能够形容的了,甚至可堪的作为连起童年最大的阴影了。   “噗。”姜嫱听到这里忍不住闷声笑了起来。   素长清正折着柴木,见她笑了起来便微微侧头打量了她一会儿,忽有问道,“姜姑娘为何一时戴着面具?”   姜嫱一怔,随即不自觉的伸手摸向了面上的面具,一时缄言。   “是我唐突了。”见她不愿意答,素长清有些歉意。   姜嫱摇了摇头,神色有些沉默的低下了头轻声说道,“我长的不好看,心里有些遑然,有些怕吓着你们……”   素长清折着柴木望着她许一会儿,不觉有些失笑,“……姑娘如此想,可实在是让我们无地自容了。”   “我……”姜嫱有些茫然。   药熬的差不多了,素长清封了火门将手中的柴木放回了原处,“我并不知姑娘历经何事,但就朋友之谊便断无有以样貌生间嫌,又遑论你认了连弟做兄长,既然是兄长又怎么弃嫌妹妹长相如何呢?”   姜嫱伸手抚向了自己面上的面具,想着那日从生死之门回来后的第一天,在镜子里照到的那张连自己看了都会觉得害怕的脸。   那张脸让她悚然,也让她卑切。   姜嫱本便是自小生活在旁人“无盐女”的嬉笑讥讽之中,她实在是怕极了有朝一天连起也用那样的态度待她。   “我不想见到大哥害怕我弃嫌我的样子……”姜嫱小声的低道。   “你觉得连弟会害怕你弃嫌你吗?”素长清问。   姜嫱怔了怔,她抬头望向了身边的男子,眼他眉目清润神色平和。   “但如果……如果本来便生的很丑的人,容貌还被毁了,变得非常非常的吓人了……”那眼中的温和让姜嫱不自觉的眼神微颤。   素长清望着她缓缓地摇头,“那也只会是心疼,而不是弃嫌害怕。”   话到这里素长清已然能明白姜嫱的顾及与担忧了,他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将熬好的药用滤布滤了一遍,斟药的时候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突然说道,“对了,不若姑娘去找御戎狩大人问一问她是为何要戴面具,对此又如何想的,我想,姑娘能从那里得到更为不同的答案。”   御戎狩的答案。   “我管旁人怎么想?”   “你管我长的什么样子?”   “他们配吗?”   只是三句话便教姜嫱彻底的哑口无言。   正在案前伏首端看庆火城地形图准备布设埋局的御戎狩抬头望了她一眼,“他事后说,你来的正好,我预备再过几日便开始行动擒下诡士悦心霁,布设的地点暂定于西林之地,做为弓手,你且来看一看哪处更为隐蔽视角更为开阔些?” 第59章 辗转   布杀之局拟定之后,便是一心等待时机成熟了,而等待的这一段的日子却是过得简单极了。   姜嫱列日管顾着照料连起的病情,见他时有好转又时有恶化心里满是担忧,也是好在进进出出的几个大夫医术都是一等一的好,虽是担忧但总不至于手足无措,只是偶有见着那些个头发花白的大夫下针抓药时不由得恍然的想起了小时候得药婆婆的照顾,心里又是一番感慨。   “大人为何不惜背着违抗圣命的代价选择放过我们呢?”姜嫱问。   “杀你们,是不必要的杀戮。”御戎狩答。   姜嫱始终猜不透对方的心思,不清楚眼前的这个女子心里在想着些什么。只是时有擦拭着弓上的轻尘,有些出神的发呆,想着这些日子的经遇,不觉有大梦一场的感觉。   那一日在山月部,清晨之时的奇袭,远远超出了娑沙的任何一次奇袭,可谓是打的所有族人都措手不及。那些得山月部引以为傲的百步穿杨千里之外无一虚发的弓箭手,或者是削铁如泥快如雷霆的利剑手,在对方的面前都堪称得似是个纸糊一般。   难以想像,如果他日族中真正再一次面临这样的境况,若是这样的话,那可真的让人有些后背悚然了……   “神羽将军后来如何了?”这日,正在她坐在一旁出神发呆时,御戎狩突而握着一盅酒走了出来。   “什么?”姜嫱一怔,没有反应过来。   “白山月后来如何了?”御戎狩再问。   “先辈……”姜嫱反应了过来,仔细的将手中的重弓横卧在了膝上说道,“一日山火起时,先辈为了扑救山火,救被困在里面的族人,与夫郎一同葬身在了那一场山火里面。”   “竟是这般吗。”御戎狩道。   “嗯。”姜嫱道,“先辈将织造术与锻造术带到了山月部,锻铁的技能让族人无论是面对野兽还是外敌都有了很强的神力,连氏更是为族中留下了很多具有神效的医术与方子庇佑族人康寿。”   其实算来,药婆也算得上是连成景的半个外门弟子。   “大人?”见她似有出神,姜嫱有些疑惑的唤了她一声,也不知为何她会突然的过来问自己这些事。   “没什么。”   御戎狩半支着一条腿一只手横在了膝上,“我阅过先皇的手记,先皇临世前最大的遗憾就是那日与神羽将军分道扬镳一成陌路,但心里虽有遗憾,却也是由衷的敬重她钦佩她能义无反顾的选择自己的路一直走下去。”   毕竟到底,是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姐妹,是一起在刀尖战场上厮杀过舐过血的好友。   御戎狩侧过头望着她,“你许是不知道,神羽将军的死讯是很久后才传过来的,先皇心有大悲,伏案大哭了整整一日,彼时心里虽恨极了绀牧人,但却也有暗自下令,让我们不忘照顾着远在逐月峰深处山月部的后人。这个秘命让历朝御戎狩在面对绀牧这一遗后的问题时所必须做出的坚守,也算是为告慰先皇的在天之灵。”   “所以那日在山匪窝里你……”姜嫱怔住了。   “几百年过去了,姜氏的图腾还是与书册上记载的毫无二异,我当时见着心里也很是意外。”御戎狩道。   “大人……为何跑去做了匪首?”姜嫱讪讪的问道,心里有些好奇。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没有什么就比做匪首更能了解这三尺山的情况了。”   “这到是……”姜嫱明白了过来,想着那一日见她的情形。想着她顶着一张明艳花羡的脸狂妄轻谑的与那些山野间粗鄙的匪女们一起毫无违和的调戏着那些绑来的小相公,又想着她与那些个山中匪女喝酒划拳比剑论招……其实是真的很难将那时的记忆与眼前的人联系在一起。   御戎狩说道,“与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虽然女国自立国之初便与绀牧结有世仇,但这份恨意,其实早在神羽将军白山月死后就烟消云散了,曾经的绀牧,而今被白山月统合后的山月部,做为先皇故人的想要保护的后裔,其实对于女国来说是民非敌,而既是民非敌又何以举刀相向?无有必要的屠戮,行杀,只是愚人的作为。”   “……”姜嫱怔住了,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一时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此事的症结点我已告知于你,使得女皇震怒到不惜荡平逐月有峰也要铲除绀牧余孽的因,是在于娑沙为了达成与悦心霁的血婴交易,以女子为牲畜产子。做为绀牧的后人,娑沙是,山月部也是。”御戎狩望向了她,眼前这个看着有些瘦小,一直都很是沉默寡言的小妹妹,远远不足以让人将她与曾经传说中的姜氏千里神箭联系在一起的小妹妹。   御戎狩一只手正横在膝上久久地望着她,末了道,“你必须做到的,统合山月部与娑沙,做为山主。如果你想让族人活命的话,只有这样我才能在女皇面前进言一二。”   姜嫱终于明白了过来,对方今日过来与自己说的这一席话是何用意。   御戎狩有意保下她们,化消这一场鲜血。   前提是要她给出一个交待,将这个问题从原先的绀牧部落与女国的世仇旧怨变成山月部与娑沙内部的事情,她要的是山月部彻底吞并掉娑沙,或者说,就像百年前的先辈白山月一样统合起整个绀牧的旧部,让这些人都听她的话,都听她的命令。   她要的是自己能够掌控住整个绀牧部落。   “我心有余但力有不足。”姜嫱低头道,沉默了一会儿又抬头望向她,“不敢欺瞒大人,山月部与娑沙纷争也已有百年之久,这些年来双方都想要吞并掉彼此,却终是无果而终。”   “钦荣误入娑沙之渊虽是莽撞行事,但现如今已经彻底挫伤了娑沙的根元,收之不难。”御戎狩道。   “这――”   姜嫱一怔,瞬间又想起了彼时在簿天崖中一众人兴议让两族联姻,以此来终止山月部与娑沙数百年的内战,这个提议确实是不错,但是却是要她……   要她嫁给娑远厄。   但是她……心里已经有了心许之人。   “你若心有所坚,自明白起我便教你习武立信。”末了,御戎狩留下了最后一句话离开了。   姜嫱仔细的擦拭着手中的那一张重弓,有些出神的望着弓角上的图腾,统合整个绀牧部落,终止混战,让所有人都平安无事的相处至以友和睦邻,这也是娘亲一直以来的夙愿。   似乎所有的一切,如此在这一夙愿面前都变得举足轻重了。   哪怕是她心里面偷偷藏着的,那不为人知,不能诉说的情意与心意。   “姜姑娘。”   “早。”   “鲜少有比大人还要起得早的人。”早日的天还是黑的,见着她来了,一直跟随在御戎狩身边的闻虚很是意外。   一切似乎变了,但一切又似乎都没有变。   接下来的日下子姜嫱的日子则变得更为简单更为的有了规律,不外乎是早日里去校武场得御戎狩训武,回来察看连起的病况,为他熬粥煎药,再去跟御戎狩一同出门巡视情况,提前踩点布设,亦或是听她如何的立威树信调度兵马人力,要如何让下属听令自己,又要如何的运用可用的人力。   有太多的东西要学。   但在这一段时间里,姜嫱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充实与自在。   煎药的时候偶尔会遇到素长清空闲下来过来看一看连起的病情,每每见到他来姜嫱心里都是开心的,笑脸盈盈的将他迎了进来,眼巴巴的等着他给自己讲连起的事情。   “素公子可知道大哥喜欢吃什么吗?”姜嫱问。   “连弟其实什么都吃,不过算来的话似乎更偏好于一些甜的蜜饯,我在去他府上的时候都有看着他抱着一罐罐蜜饯给家里的姐姐妹妹们分食。”   “那大哥不喜欢吃什么?”姜嫱又问。   素长清正在将食篮里的东西布设出来,听到她这番接二连三的问自己,忽有一顿,若有所思的望向了她。   “……我,我是看大哥这几日病着没什么胃口,所以想要问清楚些。”姜嫱移开了视线,怕他看出端倪。   但素长清又是何等的心如明镜,若是起初的时候她似是只是随口的问一问,而几日下来都是同样的对象同样的话题同样的事情,小女儿的心思昭然若揭。   素长清忍不住低头笑了笑,却也不点破,只道,“连弟并无什么忌口,若一定要说他不吃什么,看到都反胃的东西大概是荠菜了。”   “荠菜?”   “悦心霁。”素长清指明。   “噗――”姜嫱怔了一下,等反应过来险些笑喷了出来,“这,这也行吗?”   “小孩子心气没办法。”素长清也无奈。   姜嫱实在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那笑声隐隐的从窗外传了过来,病了几日一直迷迷糊糊的连起朦胧的睁开了一双眼睛,只觉得脑袋昏沉沉的重的好似有千斤,全然不似是自己的。   有些口渴了。   勉力坐了起来,听着这笑声好似是小妹在笑,却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惹得她这么高兴,这些日子事情一件又一件的压下来,说来他好像几乎没有见过小妹笑了。   闻着那声音望过去,隔着一扇窗子,连起眯了眯眼睛,只看见外头两个人正有说有笑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是……   小妹,还有……   素兄?   连起愣了愣,一时间有些茫然的坐在床上,只是呆呆的望着窗子外边的两个人。   就这样坐了一会儿,有些头昏的连起又掩着被子昏沉沉的躺了下来。   将脸全然埋进了枕头里面,虽然现在还是有些头沉但心里却还是有着难以忽视的胸闷,连起有些委屈,心里一时之间更不是滋味,素兄家里都有那么多姐姐妹妹了,他好不容易找了个妹妹,自己不过病了几天,他的妹妹都快变成他的了。   不过两人看着也还挺搭的。   喜欢素兄的女子不少,遑论素兄本来也是不错的良人。   怎么说也好过之前看上的籍水隙那怂蛋,好过看上梅兄那等专骗小姑娘的花心大萝卜。   小妹要是真喜欢素兄的话,他……他就祝幸福吧。   “……” 第60章 龙池镌以   连起小时候多病,但自打长至成年之后却鲜有过缠绵病榻的事,也不想这日的伤寒竟会生的这般的折磨人。   “大哥,这些日子好些了吗?”   “……还好。”   连起开口,嗓子是人一听就能听出的沙哑难受。姜嫱看着他这般的模样心里也不甚好受,却又束手无策,只能全凭听着大夫的医诊,上下为他煎药熬药,只望着他这病情能够好转。   来到了庆火城,却因为连起的这一场大病,教大家都暂时蜗居在了这一方小宅之中。   连起病情时轻时重,不比风寒,这伤寒却是大意不得。便是连城中医术最好的大夫医诊的时候也很是提心吊胆,万不敢掉以轻心,只盼望着他底子好能挨过去。毕竟在这方偏远的垂边小城之中,每年因伤寒而病逝的人也是时有发生的。   连起这一病病的有些昏沉沉的,时而觉得脑子很非常的重,连带着意识都偶有模糊,但又时而觉得整个人都无比的清澈透明,那些之前发生的事情在此一刻犹如走马灯一般的一一浮现在眼前,那些他所经历的,他所见证的,他所发现,以及那个时候他没有发现的事情。   ……在祭山神洞里,除了悦心霁之外的那个鬼面人是谁?对方为什么一见着他就避之唯恐不及?   ……几位兄长当初都是因而原由而不远千里来到女国?   ……真相大白之后在清楚了悦心霁的目地之后,但这背后人到底是如何以起死回生来诓骗得住一个诡士的?   这当中应该还有其它他所不知道的关窍,有被他忽视掉的,尚且没有发现的事情,就在他的眼前。   头很重,浑身上下明明是冷的直冒寒气却又好似有一团火正在脏腑中燃烧一般,直教整个人都深陷入水深火之中,是真的难受,但脑子却又在这一时刻无比的清醒。   “……”连起怔愣的躺在床上双目神游的望着上头的梁木,如今所有的证据都将事实直指向了与自己随行而来的三位兄长身上,但究竟是谁呢?   他又能接受一个怎么的真相?   不。   无论是谁人,他其实都是难以接受的。   这也是他一直在回避的问题。   外面隐隐的传来了琴声,那张琴不比四人随影不离的琴木,琴音听着干涩单薄了些,但却架不住弹琴的人技法超绝,只在这秋日高爽的白日里,奏得一曲长风曼卷落叶纷飞。   “……”   房中的炉鼎正燃着暖香,那暖香既温和又很是宁神,只见着那徐徐的白烟从鼎中袅袅而升,似云似雾。   雾。   山水之中。   深陷当中看不清相貌的男子独坐抚琴。   无数个关键字不断的飘浮在眼前,那一刻的连起脑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来的清醒,他出神的望着头顶上的梁木,如若不受限于身份的限制,单看白及所说的这几个词句所勾画出来的景象,其实早在那个时候,他的脑海之中几乎是第一印象的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一个符合,但却不可能的人。   ――素长清。   完美的符合,但却绝不可能。   ……   药婆入下土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有云送她,以山月部的礼节,族人会将当天早上开的最灿烂的山花装裱在食物上一并进献给这位医者仁心的老人。   “连大哥。”姜嫱唤了他一声。   “若论琴艺,素兄远高于我不知几数,还是由他来奏这一曲罢。”连起摇了摇头说道,随即将白芨丫头给他的那一纸琴谱转交给了素长清,“还有劳素兄了。”   素长清接过了那一纸琴谱低头正望着上面的减字谱。   曲是好曲,但这一曲却是误了一个女子的终身。那一日山水间偶遇,于迷雾中的一场邂逅,只是遥遥一眼,却教一个人记挂了一辈子,找寻了一辈子。   至死,却再无相见。   “素兄?”见他看着这一纸减字谱似是有些出神了,连起唤道。   “好。”   收下了这一阙减字谱,素长清颌首。   几日的秋雨天,谷中兰入土的这一日正是初晓时分,苏醒的山岭中忽然弥漫开了如烟似纱的白雾,那雾便似便一条流动的纱绢,一点点笼罩在这一片峰岭之中,濡湿了山间的青草红花。   就这样,等着山雾全然散去的时候,便是连雾中的人都看不大真切了。   似梦,似幻。   似虚,似实。   “当――”琴音发,压指间只见着琴弦轻颤,那琴声似是自极深的幽谷中传来,遥远的,沉寂的,犹见山水之间的清妙与灵动,又见野鹤飞去的悠然。就似是尽宣于白纸中的水墨画一般,那每一个透出来的乐符都像是或浓或重的一点水墨,尽绘了一幅寄身山水间的宁和。   在场的所有人,除了连起之外多是第一次见素长清,更是第一次见他坐山抚琴。   本是因为药婆逝去而痛哭涕泪伤心难己的白芨,在听到这一阵琴音后一时间也不禁的愣住了,微红的眼眶中犹有眼泪尚且挂在了眼角。   起雾了,那琴音似是来于幽谷之中,和着这漫过来的白雾一起丝丝缕缕的扑面而来。   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亲眼见到了婆婆所说的那一日的场景。   大雾。   迷了路的采药女。   在一片朦朦胧胧的山岚里寻着那人间天簌而去,隔着遥遥一望,看着那白雾里一个坐山抚琴人,那人与这片淡雅的好似水墨画的山水完美的融合在了一起,就好似那天上的谪仙人。   一曲相送,等到曲毕,素长清抚弦收音睁开眼眸的时候,却见那焚尽成灰的黄纸在一阵山风中忽然吹卷起来。   就像是一个人余了未尽的心愿,在这一日终于得偿所愿。   ……   连起那时只感慨于素长清超绝的琴音,见他不过看过一眼便如此完美复刻了谷中兰手记里与那位琴师于山水中偶遇而误终身的情景,心里既有赞叹也有钦佩。   但……   连起无意识的抬起手覆在了还有些发烫的额头上,耳畔的琴音丝丝传于耳中,那一刻连起的听觉莫名的敏锐,甚至于连风动落叶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素公子习琴有多久了?”姜嫱问。   “犹有几数。”素长清答。   “连大哥也会弹琴吗?”姜嫱又问。   “会。”   “我还没听过连大哥弹琴……”姜嫱抱着膝叹道。   “这却不难,等连弟好了,姑娘若是想听我想他自是愿意为姑娘抚琴一曲。”素长清笑了。   “真的可以吗?”姜嫱听着心里有些期待。   那一曲毕了,素长清便一边打着谱一边调试着一个宫阙,这几日相处,姜嫱对连起的心思他早已洞若观火,见她抱膝坐在一旁快将整个脸都埋了进去,虽然看破了这些,但他却也无意点破出来,只是含笑不语,一双眸子依旧清润如水。   “姑娘这几日与御戎狩大人习业感觉如何?”素长清问。   “感觉很好。”姜嫱抿了抿唇,“她不似教了我一些武功,指导了我如何更好的发力护住双手,也教了我识字认字,诵读过几章《国学》与《精韬》。她虽看上去狂妄的不可一世,但却豪情壮不耽于恩仇旧怨,是一个很好的人。”   素长清听着拭琴的手停了下来,似有沉默的样子。   “她却是不拘小节之人,对你也算用心良苦,只望绀牧旧部的事情能早绝干戈,得以平息,如此也得以让鲜血少流一些。”素长清敛眸道。   “重回山月部后我会尽力,不辜负大人这一番心血。”姜嫱抱着膝点头。   姜嫱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素公子与御戎狩大人是旧识?”   覆在琴上的手一顿。   素长清低头笑了一声,随即转头望向她,“姜姑娘为何有此一问?”   姜嫱面有微赧,“没……就是感觉公子好似很大意御戎狩大人,几日前的排布也是,在远一点时,我们初到庆火城数宿的路程连大哥倒下了时,公子安顿好大哥,心里也有牵挂……”   再说下去似乎有些冒昧,但到底不过是自己的猜测罢了,有些好奇。   就连布局缉杀悦心霁,初时以为他是连兄的义兄而站在山月部这一边,但在排布的时候,时显能看得出来在很多方面他有考虑进去御戎狩的安危,尽可能的不将她置于险地,哪怕是再好的计谋。   姜嫱并不算有多聪明,这些布设的事她只知听从并不懂多少,但一双眼睛却能清楚分明的看得清人心的好意与恶意,分得清当中的关怀与担忧。   素长清望着手中的这张琴没有说话,似是有无奈的笑了一声,又似是有无奈的一叹。   他道,“几日后便是收网之时,悦心霁在此中牵涉甚多,许是还有不为我所知的暗网,局变之中还请姜姑娘多多照拂了。”   “好说。”   姜嫱抱着膝望着终于煮开了的药炉子,心里也禁不住叹气,很是担忧,“最快三日,最慢五日……也好在大哥的病情有了好转,不然我可真不放心介时将他一个人安置在这里。”   “……”   外面的声音有一句没一句透过窗户飘入了耳中,清晰的传入了脑海里,连起只觉得自己没有哪一刻会比现在还要清醒还要清楚。   三个义兄,似乎都怀以不同的原因不可告人的目地来到女国。   而这三个义兄里,他之所以对素长清全盘托出,是因为除了信任外还有的是一份哪怕他欺骗自己自己也甘之如饴的抉择。   但素兄……   摸到了一个包裹,连起怔愣的从里面抽出了一卷画轴,卷开之间正看着数十年前谷中兰画下的那一张山雾遇仙的水墨画,那画是极尽的白描,将白雾与山水勾勒的淋漓尽致,但唯独的是那个隐于雾中抚琴的人只见神而不见形。   这样的一幅场景,与其说是山雾遇仙,不如说是一场迷离的梦,醒了的人将梦中的场景描绘了下来。   ――等等。   像是忽然看到了什么,连起瞳色一惊陡然从床上僵直的坐了起来,如炬的目光全数落在了一个点上。   因为谷中兰初遇那个琴师是一人在山石下一人在山石上,角度是有仰视,所以在画那张琴的时候,琴底下有那么几点不知是甚的点线涂鸦。谷中兰不曾习琴,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照着记忆里的印象将那个东西绘了个轮廓出来,但连起却是知道的,古有人常在琴身的龙池凤沼中镌刻琴铭。   画中的点线并不明朗,但连起却已经知道了那上面真正刻的是什么,因为他曾经见过,且只见过一次。   ――千秋而载。   那是素长清的琴铭。   “千秋而载。”   “吾愿竭力以此残生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此誓不忘,此愿不负,而虽死亦犹无悔矣。” 第61章 握腕   发寒的天欲至,连带着城中过巷的风都吹的无比锥骨,直将树上的叶儿撕裂了下来留下了光秃秃的枝干丫子。   庆火城的水祸已经渐渐平息了,在众人齐心协力之下,整座城市也有些生机回缓之象,似乎日子又回到了之前那清闲平淡的模样,只是这几日的天黑压的深沉,时有乌云倾盖端看着便有种教人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连起的病已经好转了许多,但虽说如此,一个初愈的病号也没有被安排下任何的任务,于是他只得披着一席厚裘斗篷抱着方兴的火炉独坐在庭院中发呆,有时一呆就是一个下午。所有的人都在忙,所有的人都有安排,他能感觉到这些日子下来无论是御戎狩、素长清还是小妹在这方小隅呆着的时间都不多了,甚至于有些于一去一天都没个影儿,而他并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有些许的挫败,但更多的只是茫然发呆。   火炉中的赤焰噼啪的溅着火星子,偶有几粒星子溅在了手背上,连起都是有些木木呆呆的。   这模样若是被梅兄瞧见了,他定会说自己怕不是被烧坏了脑袋。   “连弟醒了?”   “嗯?”   正坐在庭院中发呆,却看着素长清走了过来,看着他有些意外的一顿,随即走了过来笑道,“你这一病倒真是看着变了不少,只是姜姑娘这几日记挂着你的病情倒是折腾的不清。”   “是吗……”连起听着讪讪的笑了,心里有些愧疚。   但又好像不止是愧疚,而还有了些不爽的感觉,是为了他能清楚的感觉到他病了的这几日,姜嫱与素长清走的越来越近。自己只是病了一会儿,醒来结果小妹变成别人的了,哪怕是素兄,他也觉得……   只是,他以前不就是有心撮合两人,想要将素兄介绍给姜嫱的吗?   连起摸了摸鼻子,问,“我看你们这些天甚忙,却也不知道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素长清走了过来,拂衣落座在他面前道,“一切都以安排的妥当了,只等几日后庆火城治水事毕,二皇女曦澜搬师回宫,这此前她定会再与悦心霁进行交易,到底是国中的二皇女,储皇的人选,若非必要最后避免与她们正面交锋。”   “回宫?”连起想着这几日外头的修修补补有了停歇的迹象,“如此说的话,就是这一两天了。”   “正是。”   素长清举壶斟了两盅茶,说道,“姜姑娘这些日子一直担心你的病情,忧心着你如此病着要如何应对接下来的混战,眼下你既好转,可是大幸之事。”   “……”   连起听着心堵,但却又不知道为何心堵,只觉得胸口闷的慌,让他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是因为这几日天气不甚好总是有黑云压袭的原因吗?   连起不清楚,接过了他斟的茶水,憋了一憋,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小妹人呢?近日来我都没怎地见她。”   “姜姑娘这些日子在与御戎狩习武学文,你自然鲜少见她。”素长清道。   “小妹和御戎狩习武学文?”连起惊讶了。他印象里面那个御戎狩看着狂妄孤傲的不可一世,放过山月部的人已经让他很是意外,虽然后面是以协成协议需要姜氏的神弓压制,但此时愿意教授一个说是敌人也不为过的人,这却真的让他不知道那个女人心里在想什么了。   素长清见他如此反应忍不住笑了,道,“有御戎狩的点拨,姜姑娘这些日子可是进展神速。”   怪不得在跟前已经看不到小妹了。   连起也不知道应该心里面为她高兴,还是应该挫败自己只能像个废人一样的坐在这里发呆数蘑菇,他这一病,只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许多的事,很是无力,也很是茫然。   “我心里有问题想问素兄。”连起突然开口。   “怎了?”素长清拂袖置下手中的茶盏,抬眸望向他。   “我记得,千秋而载是素兄亲手镌刻的琴铭?”连起道。   “正是。”   “素兄为何取如此琴铭?”连起问。   素长清一怔,落目之间,只看着眼前的少年一双乌黑的眸子正望着自己。素长清思忖了一会,答,“人生海海,春秋不过斗量,而在这些流逝过的光阴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随着时间一同消逝而去,这是令我为之扼腕叹息的。”   连起有些不懂。   素长清敛下眸,目光隐有深色,“其实,像绀牧部这样的最后连自己族脉的文字都丢失掉再无后人知悉的族落,我已经是不少见过了的,连同着的,还有属于自己族落的文化,瑰宝,珍藏,风俗,礼节,历史,这些先祖留下来的遗产,随着时间的长河而流逝殆尽,一成断层,这是我每每一见都为之痛心的事。”   连起这下明白了,为何那日哀鱼领着他们进了山洞时,素长清在看到山壁上那些沉封的历史痕迹为何神色会有那么的遥远而感伤。   千秋而载,而载千秋。   素长清在镌刻下这个琴铭的时候,想着的便是将这些遗落在时间中的宝藏继续流传下去,于是他开始了漫长的游学与涉水,在他现在这样一个不过比连起比之几数的年龄,双脚所到的地方却是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有见过的地方。   “素兄宏愿令我惭愧。”连起面色有些发烫,自觉惭愧。   素长清摇头笑了笑,一双眼睛始终都是温润通透的,他问道,“连弟为何突然对我的琴铭好奇了?”   连起想了想还是如实而说,再将谷中兰的事情详尽的说与了他知晓,末了还不忘记将白芨给他的那一幅画展开给了素长清看。   “这幅画的丹青工底倒是不俗。”素长清道。   “素兄看到什么了吗?”连起问。   “虚实迷幻,真真假假,这画的倒更像是一场梦。”素长清说着,言语中似有轻叹。   “素兄再仔细看看。”连起将画凑近了些。   “嗯?”   见素长清神色还是有些困惑的样子,连起最后直接用手指指向了画中那位琴师抚琴枕于膝案上的那一张琴,直指向了那张琴底的琴铭。   素长清怔住了,一惯清润的眸子瞳色犹有一震。   “素兄见过谷中兰。”连起问。   “……”   素长清怔怔地望着画中的那一案落霞琴,在望着那张琴下的琴铭。薄雾轻笼在山水之间,连带着山涧细细的红花飞叶都瞧着朦胧,而那个琴师正坐于山涧的那一块石头上,衣带飘渺,抚弦而奏着这一曲山水之音。   “我不懂,素兄。”连起望着他,“但我自始至终是相信兄长的,所以我想直接问你。”   素长清久久地望着那一幅山雾遇仙图,听完连起的话后,他抬头望向了眼前的少年。   连起在对他笑,“素兄想好要怎么骗我了吗?”   那笑,笑的很是勉强,甚至是看着像是想要哭了的模样。   “……”   素长清沉默了下去,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画,眼里尽是他所看不清的深色。眼前的人依旧是温润的,清和如水,儒雅似玉。   就这样沉默了良久,素长清失笑道,“我从来不曾有骗过你,连弟。”   连起抿直了唇。   素长清叹道,有些无奈的摇头道,“即使有的事情不曾告之过你说与你知道,但那也并不意味着我有欺骗于你之径。”   “谷中兰的事如何说,御戎狩的事如何说,女国的事如何说?”连起问。   “你想要一个怎样的答案?”素长清不答反问。   连起一怔。   “每个人心中都有秘密,也都有不愿与人说之事,许多的事我虽然心里知晓,但那终归是别人的秘密,我又如何将别人的秘密说与他人听?”   素长清望向了连起,“我所能做的,只是保证自己坦诚真心,能说与你知晓的事情不作欺瞒。”   连起久久地望着眼前的人。   素长清望着他。   就这样对视了许一会儿,却是素长清最先笑了起来,连起也不觉自己刚才的行为有些幼稚的好笑,有些惭愧的低下了头自顾着摇头发笑。   一笑之后,素长清伸出了手在案几上。   连起望了一会儿,笑着伸手与他的掌心拍了一下,两人又颇有默契的握拳上下一击,就这样把腕而交,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对了素兄。”握掌后,连起心里又有问题想要问他,轻咳了一声,“你觉得我小妹怎样?”   “姜姑娘?”素长清问。   “正是。”连起抱着八卦的心问他,“我瞧这些日子你们走的很近,你可是点儿喜欢上她了?”   “……”   素长清望向了连起,以为他在开玩笑,但看他这模样又丝毫的不像,只得在怔愣许久之后失笑的摇头,闷声笑道,“连弟,你在说什么……”   “我小妹很好啊,虽然有些倔强了些,但是很可爱,也很强。”连起悻悻的说。   素长清无奈的摇头,忍笑道,“这个问题你不应当问我。”   “那我问谁?”连起疑惑。   正在谈话间,却听着庭院外的门被人推开了,来的人正是姜嫱,原是这日天的晌午到了,她习操完后便赶着过来为连起送饭了,这一方走进来看着他二人正坐在矮案前心里很是意外。   “素公子也在?”   “来看一看他病情恢复的如何了。”   素长清望着提着食篮走过来的小姑娘,随而又将视线转向了眼前的小少年,但笑不语。   “小妹你来了。”见着那小姑娘来了,小少年明明眉眼里皆是笑,满满的像是春日里灿烂盛开的红花。 第62章 但我心已许   在姜嫱看来,连起病愈后,似乎整个庆火城都充满了盎然的生机,连带着这片萧瑟的秋日都多了几分活力。   “我听素兄说你这几日在与御戎狩大人习业?”连起问。   “是的。”   姜嫱说道,“所以白日里会有些忙,不过大哥放心,学完之后我会过来陪你。”   “咳……我倒不是这个意思。”被一眼看出来的连起不觉有些羞愧,“你若忙的话,自然是以要事是主。”   说是这么说,但他身子还没有痊愈,也就没有被分要什么任务安排,只是这些天坐在庭院里数蘑菇的日子属实是无聊的紧,他甚至快连院中那棵老树的树杈还剩的几片叶子都快数得一清二楚了。   姜嫱每日都会过来,等他好转之后能下床走动了,过来的时候还不忘带着木头雕的小娃娃。   “这是小妹亲手雕的?”连起惊奇了。   “嗯。”姜嫱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弓手要稳,一发正心,雕琢可以练得手稳,我便彻着闲暇的时间里刻了几个来,只是我的手有些生笨,雕的……不怎么好看。”   她原是想雕个大哥的,但是少年那般的灵动生气,又哪里是她所能描绘得出一二的。   “素公子这日没来?”看得出连起一个人在这里确实是无聊了,姜嫱问。   “……小妹想见素兄?”手中的木偶娃娃瞬间就不香了。   姜嫱一愣,“只是这个时辰偶尔会见到素公子过来。”   “素兄这日是有来过,不过呆了一会儿就被御戎狩的人叫走了。”连起说。   “哦……”   姜嫱应了一声,这却也不奇怪,她虽然从来无心过问他人的事情,但任凭她脑子再不怎地灵光,眼神再不怎地好,却还是能一眼看得出素长清和御戎狩走的很近,二人之间的关系更是非比寻常。   她这番应了一声后的沉默,在连起看来却是另一番的意味,这让连起心里不是滋味起来。   “小妹,我这日想出门走走。”连起将这一切全归咎于自己在屋子里头闷久了,深吸了一口气后问她,“你可有时间陪我一同走走吗?”   “好啊。”姜嫱点头。   想和他一起逛街,想和他一起玩闹,想和他一起饱览山川美景。这在她心里原来便是想了不止一千一万次,早在山月部里认得他的时候,在他答应带自己出门的时候。   姜嫱便有想过千万次。   而这一次因缘即会来到了庆火城,初到这一方新锤小地姜嫱心里本是也有期待的,只是所有的期待在连起的这一场病中全数消磨殆尽。   午晌,本来心里有准备再去拜见夫子询问早日里的课业上的疑问的,但今此一时却不妨往后推上一推。   “我知道城中新开了一间甜点铺子,大哥,我们一同过去看看吧。姜嫱心里满是期待。   只是这一走上了街上,姜嫱很快的发觉到了些不对劲。   “你将这个拿去给素兄。”   “这个素兄喜欢,回头你给他送一份。”   “这个九股冰丝最适合拿来做琴穗了,又是丝滑又是雅致,颜色也生的素净,素兄定是喜欢的。”   “……”   姜嫱起初只是当连起惦记着他的义兄,但接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小玩意儿后,心里却越发的觉得迷惑了起来。再一次接过了连起买下的那九股冰丝,抱了一堆小玩意的姜嫱一头雾水的望着眼前的小公子。刚刚经过水灾的庆火城此时街上已有了生气,四处可见的走卖吆喝声,更有琳琅满目的小玩意挂满了货架上。   “大哥为何不自己送给素公子?”姜嫱茫然的问他。   “哎,我送他哪有小姑娘家送来的好。”连起一边活动着筋骨一边走着,只觉得这初日里爽快的太阳照在身上可真是舒服极了,之前身上的那一点儿的不自在与郁结之气全然的消散一通。   果然是他在屋子里闷得太久了的缘故。   真是的,病一遭怎地连人也越发的矫情了起来。   “?”姜嫱更迷惑了。   “你去送吧,我保管素兄看着喜欢。”连起哼了哼,一双眼晴有些神游的不自觉飘忽着。   “……”   姜嫱抱着一堆小玩意望了又望,只觉得心里一片茫然迷惑,见他又走远了些只得连忙跟了过去,生怕他又出了什么事情,“哎――大哥,等等我!”   远来庆火城,算起来姜嫱也是第一次走出逐月峰,只是彼时刚入庆火城的时候连起病下了,故而姜嫱对于这方城池这方风土也全然了没了个心情,这方他好了起来,跟他一起逛在街上,才觉得一切竟是这般的热闹生动,甚至于连那些叫卖声吆喝声都像是此起彼伏的曲调一般,而些蒸笼中袅袅而升的白烟更让她感受到了什么叫做人间烟火气。   别怕,大哥带你出去玩个尽兴。   这让姜嫱想起了那一日两人逃出山月部,就在她怯怯不敢走出那方峰岭的时候,眼前的少年如此对她说道。   他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虽然已经隔了有数月之余,但他到底还是做到了。   “大哥,尝尝这个怎么样?”走出庆火城最热闹的街巷,听到了她的声音,连起转过头来,惊喜的发现她的手中竟抱了一罐蜜饯,登时眼睛亮了起来。   “正好我爱吃,小妹你可真懂我。”连起心里登时甜蜜蜜的。   到底是大水过后的庆火城,虽已过去月余也修缮的差不多了,但一些吃的用的东西还是不得乱买,连起这方带她出来也多是逛着一些玩的看的东西,不想在这方小城里竟有人腌制蜜饯的。   尝了一个,是很甜的青杏儿饯。   见他高兴姜嫱心里也开心,说道,“是素公子跟我说的。”   酸的。   连起合上了那个蜜饯罐子,“你和素兄……这几日,相处的不错啊。”   姜嫱不疑有他,想了想点头道,“这几日事杂,我有时一个人忙不过来的时候,素公子会来忙我一手。”   “这倒是,素兄性情脾性可是可是万里挑一。”连起抱着蜜饯罐子道。   “素公子确实温文尔雅之人,更且饱学广博,知无不晓,好似天下间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姜嫱感慨道。   “……”   虽然是青杏儿,但明明腌了那么久的蜜糖,怎么会回味之后这么的酸了,酸的让连起怀疑自己刚才吃了一个假的蜜饯。   “素兄确实不错……”连起闷闷的说道。   姜嫱点点头,跟在他的后面走着,不想他突然的停下了脚步,自己便是险险的撞向了他的后背,手中抱着的一些小玩意和糖画人更是差点儿掉下去。   “大哥?”姜嫱疑惑。   “回去了罢。”连起抱着蜜饯罐子闷闷的说着,小妹三句两句离不开素兄,这街已经没法逛了。   “?”   姜嫱愣了愣,一头的茫然,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的突然回心转意了起来,但看着这天色不大好的样子又起了风,他愿意回去那原是不在好不过的事情了,便点头应下,“好,那我们回去吧。”   竟……竟然一点儿也没有犹豫。   连起这下是彻底的耷拉下来了,不似刚刚出来时精神抖擞意气风发的样子,简直就像个打了霜的茄子般完全的焉了,只觉得胸口直怄了一口气压在心头上舒不开来,沉重的简直像块石头一样。   郁悴。   却又不知道是从何说起的郁悴。   “……大哥你怎么了?”察觉到连起有些不对劲的样子,姜嫱有些担心的问。   “没什么。”连起闷闷的说道。   “?”   姜嫱满脸茫然的跟在他的身后,见他这会子没精打采的样子,一时之间不知道是继续穷追不舍的问下去好,还是陪在一旁让他独自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冷静一会儿不去打扰他好。   “你就这么不想跟我一起逛街吗?”正在姜嫱犹豫不前的时候,连起突然幽幽的说了一声。   “?”姜嫱听着懵了懵。   “才刚出来的。”连小公子委屈极了。   “可是……”姜嫱张了张嘴。可是刚刚明明是他说要回去的啊?   “你明明是我的小妹,现在我在你身边陪你逛街,你却净想着别人。”连小公子委屈的简直快成了柠檬。   “???”   姜嫱懵了又懵,一时间实在有些跟不上他的脑回路,全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着一片茫然一头雾水。   “大哥等等我――”见他走远了,姜嫱怔愣间连忙跟了上去。   回到了原先住的宅院里头,这日里宅院竟不见一人,让这方本就偏僻的一隅更显荒凉了起来。   “哗――”连起推开了门,只觉得这出门散一散心,不仅没有心里更舒畅反而觉得更郁结了,只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以往出去他多是高高兴兴的。   “大哥?”姜嫱跟了进来,见他这般心里很是担忧,“你怎么了?”   “我没事。”   连起没有转过身,只是伸手扶着屋内的窗栅背对着她说道,“素兄今日应当是不会来我这里了,但我知道他应当是去了书房那边,这会子买了不少的东西,你便给他送过去罢。”   “……”姜嫱站在他的身后,抿直了唇,不语。   “他定会高兴的。”连起道。   姜嫱没有动,只是立在了原地问他,“连大哥为何总是将我推给素公子?”   连起道,“素兄是个很好的良人,无论是才貌心性都是我生平所见的首屈之数,你心里喜欢他就不当放弃,若与他一结连理,他定会善你余生。”   姜嫱听完了他的这一席话,只觉得哑口无言,胸中更是有激得了一团无名的火。   “那无我何干?”她道。   正在这时,屋外的突然有一枚信石炸开在了天空中,响声登时让一尽的人瞬间整装待命。姜嫱也是在第一时间拿起了挂在他屋中的那一张重弓。   弓身翻负于肩头,信号一出,可见事态紧急,姜嫱几乎是本能的拿起弓箭就准备往外冲去。   脚步就将要迈出门槛,忽而硬生生的止住步子。   止步之间,像是下定了决心,姜嫱背着弓倏地转过身来,不等连起反应过来便是伸手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领,将他猛地一把拉向了自己的身前,就在连起惊愕之间俯首吻向了他的唇。   “我心已许了连大哥。”她道。 第63章 迷林间   姜嫱这一个吻落下来的时候连起是错愕的,无比的震惊,无比的不敢置信。   其实在他被姜嫱一把拉着衣口拽过去的时候就有些懵住,而当那个吻如蜻蜓点水一样的落下来时,连起几乎是连头皮都险险炸开了。   惊愕。   骇然。   不知所谓。   ――她在干什么?   ――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他可是她的兄长!   然而不能连起本能的将她推开,姜嫱留给他的只有一个果断的背影,等连起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姜嫱已经背着那张弓冲出去了,事发突然,那天空中炸出来的那一枚信石不容小觑。   “姜嫱――”连起第一次叫出了她的名字,他也不知道为何的,在看着她冲出去的时候,亦或者那一瞬间胸口涌出了万千的话想要对她说。   想要对她说。   不可以。   他是她的兄长,是她的亲人。   她是不能像刚才那样对她的。   那是属于更为亲密的一双恋人才能做的事情。   但那一瞬间事情发生的太过于突然了,这一个吻太过于让连起始料不及,得而让他从头到尾的都没有反应过来。   听到了他叫自己的名字时,姜嫱有转过身来,但也只是望了他一眼。隔着那一张面具,虽然看不清她的神色,但那双面具下的眸子却是那么的清醒,那么的坚定。   这让连起不由得瞳色惊然的站在了原地。   他并非不识风雪的人,虽然他的年龄在四人当中是最小的,但若以隐国的年龄却也到了婚许的年纪。   如果说那让人措手不及的吻让他意外让他错愕,让他能够自欺欺人的欺骗自己,姜嫱和自己只是感情比较好的兄妹之情,她对自己或许是困境之中的濡慕与依恋。   但那回首望向他的眸子,是何其的坚定何其的清楚。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也知道自己的心意。   任凭他人千般好,但我心已许君,再难许他人。   *   事情确实是发生的很是突然而又紧急。   庆火城中突发瘟疫,悦心霁与曦澜彻底崩离了,曦澜的兵马正在全方面的劫杀悦心霁,并已将他逼至了十娘关,虽说擒杀悦心霁已是定局,但下手的人是曦澜却是让人始料不及的。   悦心霁有手腕,但绝非是这一切的幕后之人,御戎狩要的也不单单是他的性命。   “如何?”   “这贼子手腕可真是狠毒,我看这瘟疫怕是不简单。”   姜嫱赶过去的时候,御戎狩已经站在了那里,整个兵马也都做好了一应的备战,等到她来便是全部的人马都到齐了,不等她站稳再问清楚情况,又有新的讯息传了过来。   传信的人是御戎狩的副将闻虚,   她佩着剑走过来的时候脸色犹有铁青,“大人,二皇女派出去的一应精兵已全被悦心霁剪除,全军覆没。”   闻虚的这一番话让在场的人无不震惊。   曦澜的兵将虽然比不上曦罂镇守边境的精锐来的强悍,但也是国内数一数二的,举如此精兵布以杀阵来擒下一个看着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结果尽是落得全军覆没,这可真是太让人难以至信了。   御戎狩转过身,“他敢做这些,自是有备而来。”   闻虚道,“此人当真棘手。”   御戎狩问,“可查出他现在什么地方吗?”   闻虚道,“只知他往西林方向去了。”   御戎狩点头,“所有人听我号令,往西林压阵过去。”   话说完时,御戎狩转头望向了姜嫱,姜嫱明白了她的意思,只神色坚定的点了点头表示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一众的兵马悄无声息的压近了西林,姜嫱做为当中的弓箭手更是藏得极为隐蔽,在这几日的熟悉与摸点后,整个庆火城可谓是已无有一处让她陌生的地方了,这也让她太清楚该从什么样的地方伏击,最佳的藏匿点与最佳的视角在什么位置。   但是有地方不对。   伏击在西林东南角的一棵高树上的姜嫱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从悦心霁蛰伏在半霞峰以来,转辗在山月部与娑沙部之中别有所图谋,但无论是山月部与娑沙部都是从头至尾的,都只见过他一个人,加上药翁的话也就寥寥几数,而今药翁已死,他一人哪里来的力量去抗衡曦澜的一支精兵?   任他再有三头六臂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这当中到底――   正在姜嫱想的有些出神的时候,西林突然传来了一阵箫声,那箫声奏的阴寒,奏的凉薄,奏的凄离,带有着入骨子的寒意,让听的人无不背脊悚然,汗毛直竖。   这箫声出现的非常的诡异。   甚至隐隐的还有种摄魂的感觉。   “戒备,是西善魇如。”御戎狩横剑道。   姜嫱瞬间反应了过来,想到了那一日看见的那个鬼面女,还有那一个有时戴着鬼面具有时又有易容的男人。西善魇如,是魇魅巫蛊一脉的人,擅长巫蛊制毒,大成者可识生灵语,操控一切有形之物。   还有那个男人……   那箫声非常的发寒,从音孔中飘出来的声音寒的好似是一条正吐着腥红信子的蛇,在悄无声息之间一步一步逼近――   “咔!”察觉到致命的危险袭来,姜嫱反手间以短匕插去,愕然见着一只浑身黝黑细长的蛇正被她一刀扎在了树上。备战的时候发现有蛇靠过来并不是奇怪的,但不止一条两条就非常反常了。   姜嫱背着弓从树上跃了下来,带落了一片的树叶,而那树上已是爬满是蛇蝎虫蚁。   最佳的位置,但正是因为最佳,敌人也得以知晓她藏匿的所在。   魇如这一招便是逼退了她,不让她在接下来掌控住全局。   “我会静观其变。”姜嫱道。   “嗯。”御戎狩点头。   箫声呜咽,整个西林的一应蛇蝎虫蚁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操控做一般,箫声犹起而人后至,依旧是那一张看着有些狰狞的鬼面具,出现在她们前面的女子正立在树上奏箫,发上斜钗着两只羽簪。   箫声止。   “御戎狩大人,山寨一别可是久违了。”魇如轻笑。   “上次放过你,这次你可觉得自己还能逃得掉吗?”御戎狩道。   “嘛,谁知道呢。”魇如笑道。   “你为何与悦心霁勾搭在一起?”御戎狩问。   “没办法。”魇如叹道,“师门不幸,我总要顾着点我这个小师弟的,不然回去我要怎么向师父交待?何况,他提出来的点的多是很有趣,我便不妨帮他一帮。”   “哦?”   “大人心中可有好奇?”魇如笑眯眯道。   “我更好奇你们背地里想要做什么。”御戎狩道。   魇如笑得更深了,“大人既然有兴趣,我便不妨给大人一观。”   说罢,有一支幽紫色的蛊笛在挥袖中从袖中绕转上了指间,灵活的好似个活物一般,绕转于指间的蛊笛随即一横,笛声另发,诡谲而凄厉。   不同于刚才箫声的低沉与呜咽之感。   这只蛊笛的声音更显的凄厉,带着极重的迷幻之感。   有什么东西走了过来,脚步一声又一声,很是诡异,很是古怪,像是人的脚步声,但又似个怪物一般。   “嗖!”发箭之处,姜嫱无比警惕的挽弓而对。目标不偏不倚的正中一击,迎面倒下。这一箭也让其余的人提高到了十二分的警觉,纷纷抽剑而对。   手中的弓是一张重弓,但姜嫱从小就开始了练习从来就没有觉得有任何的负担,更从来没有过双手发颤拿不动弓的情况。   直到眼前的这一刻前。   姜嫱不敢置信,也不愿意置信,只是睁着一双眼睛看着那着倒下的人又慢缓缓地站起来随即重新走向自己。   ――那是她的族人,已经死去的族人。   在她的记忆里,在她之前的一年被寿尤献祭给了所谓的“山神”后,从此再也渺无音讯的族人。   “悦心霁!!”   “混帐!”   “你都做了些什么?!!”   无比的愤怒,无比的震骇,无比的痛苦。满腔的怒火就像是疯狂燃烧开来的野草一样席卷了全身,在看到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看到一个个曾经无比熟悉的人,姜嫱怒不可遏。   “――我定要将你千刀万剐!”   蛊声迷幻,无数的活尸出现在了西林之中将一应人团团围住。   风云几经变幻莫测,就似面前的这一局棋一般,中盘之上黑白子厮杀的无比的激烈,角逐之下胜负尚且难见。一方高台之上,悦心霁与梅盛雪相坐对弈。   “我原以为梅公子是曦澜的人。”悦心霁说。   “很意外吗?”梅盛雪笑了。   “倒也并不意外。”悦心霁笑了。   “哦?”   “我既不是,公子自也能不是。”悦心霁道。   梅盛雪笑而不语。   悦心霁持着黑子观望着棋局里面的一片激烈,道,“但公子想要除掉曦澜这却当真连我都大为意外了,我原以为公子纵不是曦澜的幕僚,也当是她府上有过恩爱私磨的床笫之人。”   梅盛雪托着腮似笑非笑,“先生既别有用心,我自也是别有用心。”   悦心霁落下了一子,道,“让曦澜的精锐对上御戎狩的精锐,双方互杀斗的你死我活,公子可真是高计啊。”   梅盛雪一手托着腮一手捻着棋子,“曦罂之势因为凛王落狱早已不必挂怀,既然御戎狩不可用,便不能放任这一大的威胁在颈边夙夜难昧,纵是今一着杀不得她,两方相角也必见两败俱伤。”   ……   西林的另一边。   看着迷烟漫过后诡谲难辨形容魔物的人影,曦澜怒然的折断了一支截落的白矢。   “是悦心霁。”   “戒备。”   曦澜拧紧了眉,“这贼子果然是留有后招,但以我国中庆火城的无辜百姓练以毒尸可真是阴狠至极!他定在那后边不远处,这次断不能再放过他了!”   蛊笛声声流绕在西林之中,那声音凄绝而迷幻,不知从何时漫入西林的迷烟让一切都变得似真非真,似假非假。   迷魂香与照心蛊。   是能让人产生幻觉看见世间最迷离诡怪之象的东西。   一曲蛊唱毕,立于树上的魇如嘴唇微微离开了音孔,只望着眼前双方而立一成剑拔弩张的局势,唇弧不自觉的微微勾起。   “锵!”   一战将启。 第64章 套中套   诡谲迷离的箫声响彻整个西林,再从西林漫向了整个庆火城。   “嘎――”   呕哑的啼叫中,只见着一只浑身漆黑的黑鸦翻飞而上,穿过了西林重重叠叠的枝桠中,斜飞在了空中震翅悬停着。一双乌诡的眼眸正盯着着庆火城的一举一动。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在它的掌控之下,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势向。   庆火城的百姓依旧一如往常一般的过活着,见着满城不绝的叫卖声与吆喝声此起彼伏,掀开蒸笼之下满见着的腾腾翻起的的烟火气。   被那双丰满的黑翼不经意间掀起的枫红脱枝而飞,直打了个卷儿,从庆火城飘了过去。   那枫叶正落在了偏安一隅的一处庭院中。   落在了连起的面前。   此时的连起正披着一身软裘坐于庭檐下独弈,搁在一旁的是沸腾不止的热茶正烧得汩汩冒泡却被他置若罔闻。连起正在玩着棋盒中的棋子,他不算有多棋艺高超,但与人下棋却也不罔能占得一分二亩之势,只是比起习武操刀的快意自在,他不爱棋局这样殚精竭虑的阴算别人。   但对弈能让人理智也能让人全神贯注集中精力,这却是他现在所需要的。   棋子是冷的,握在手心里很凉。   这让卜一时方寸大乱的连起彻底的冷静了下来。   小妹喜欢他,超出兄长的喜欢,这是连起万万没有想到过的。   在拉扯之下的俯首一吻的绝决,在那回眸之间的坚定。   一切都昭然若揭。   怎么会是他呢?   连起那一刻有震惊,有错愕,有不可置信与不知所谓。   为什么会是他呢?   连起不懂。在隐国,他从来都不是众多士子中最出色的一个,在他的那群狐朋狗友之间且如是,更莫说是三位高贤雅士的义兄了,连起与他们一同出去的时候,只见风月,但这风月却从来不曾落于他的身上。   按照他的话来说,风流多情如梅盛雪,温润如玉似素长清,谦和正直如秦谦,姑娘们喜欢的这三类,有三位义兄在,哪一点也不会沾在他的身上。   连起甚至曾想有想过给小妹牵线搭桥给自己的义兄素长清,他认为那才是会让姑娘家芳心暗许的良人。   怎么会是他呢?   记忆中的小姑娘或是娇俏或是卑怯或是凌厉,他的脑海闪现过了姜嫱的一颦一笑,有一抬眸之间的沉定,有低目之间的落寞,有独行而归的孤僻,有她言笑晏晏,有她倩容卓姿。   不过……   再见她之后,她一直戴着面具不曾再以真面目示人了。   在连起看来,姜嫱确实不算什么绝世的美人,但却非常耐看,独有一番与别的女子不一样的特质,孤傲凌绝,而又倔强可爱。   在察觉到这一事情时,连起本能的想去找素长清寻求帮助,后觉得他已不在了小院之中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哗啦啦――”   攥了一把棋子,再任由着握满手心的棋子哗啦的落下。   而既然他知道了这一件事,眼下姜嫱对于他的这一份感情已然明确的表悉清楚,那么他呢?   他……   他该怎么回复于她?   连起是喜欢姜嫱的,一直都是。但这份喜欢却真的只是纯粹的兄长对小妹的喜欢与爱怜,想要怜惜她,想要照顾她,想要关怀她,希望她一切都过的好,希望她能够幸福。   纯粹的……   棋子从眼前一应落尽在了棋盒里面,连起有些怔愣的坐在檐瓦下想着这些日子他看着姜嫱与素长清越走越近时心里时有冒出来不是味的感觉。   但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只觉得心里似是沸腾起来了一般,却是越想越觉得混乱了。   真的是纯粹的不曾有一丝的私心吗?   连起自问。   “什么人?!”倏然一闪而逝窜过的黑影吸引了连起的警觉,喝声之下,那人似乎是有受了惊的撞到了庭院里栽种的盆栽摔了个趔趄。   莫不是屋中进了贼盗?   连起起身正想要探去,但看到那人掉出来的信物登时一怔之下连忙追了过去。   “站住!”连起怒然喝道。   那人将不小心掉落的信物揣回了衣兜内,虽然只是一眼瞥下,但是连起却一眼认出来了那是悦心霁惯用的发号施令的信物。   这人是细作还是探子他不知道,但绝对悦心霁的爪牙。   此地方全系由御戎狩打理,可算得上是一座极隐蔽的地方了,但便是如此也得以对方的爪牙深入此中吗?   他到底想做什么?   到底还要死多少的人他才会甘心收手?!   一路直追到了深巷之中,眼见着这黑衣人来到了一处死胡同里,连起止了步,只当他已成穷途末路正准备擒下他,却不曾想到对方身手敏捷似猫似豹,只纵身一跃便攀上了那一方高墙,轻松的一跃入内。   好小子。   竟有这般的好身手。   连起眼见着对方逃进去,只一驻足,跟着起身一跃攀上了那一方高墙跃了进去。   琉璃瓦上金叶正积。   底下是汩汩而沸的茶水与对弈而坐的两个人。   “梅兄当真才智双绝,这几日相谈之下可真教悦某受益良多。”   “悦兄如此雄韬伟略,是我应当汁颜才对。”   “梅兄不过只是知道我手上有西善魇魅这一张牌,便能将此如此妙用,可真是令悦某折服啊。”   “悦兄乃西善第一诡士,与巫沼之脉搏更是渊源极深,魇如会助你我并不奇怪。”   “但能拟得如此计谋,梅兄可真是不世奇才。”   “惭愧,雕虫小技让悦兄见笑了。”   “哪里。”   梅盛雪执扇拿起了案上的茶盏笑道,“对弈无趣,不若悦兄与我赌上一赌,这西林之中御戎狩对上曦澜的兵马,是谁人能胜之最后呢?”   悦心霁笑而不语,一双冶丽的眸子似笑非笑的说,“我一直以为梅兄是二皇女的枕笫之人,但恕我直言此翻译却真有些看不清梅兄的心思了。”   梅盛雪执扇轻笑,“我的心思或许如悦兄一样也不一定。”   “……”   迷魂香尽锁住了整个西林。   烟笼之下,只听着不尽迷幻而发摄魂夺魄的蛊音,飘离的乐符从蛊笛的音孔中飘出不尽的絮扰着人心,让眼前的一切看上去似真似幻,虚实难辨,但有一丁点抱守不定的人便极易被杀戮的血气给冲错了头脑。   “大人!”闻虚声音很是焦急,不等她为何还没有下发施令。   “莫动。”御戎狩淡道。   “那贼子就在眼前,我们只要取了他的项上人头便可,为何还要等下去?”练绣不懂。   “这笛声不对。”御戎狩说。   她与魇如交过手,深知对方谙熟这等操弄人心之术。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便不可累易妄动。   迷魂香锁住的西林,让眼前走过来的人看上去就像是从地狱来的怪物一般,面目憎恨可怖非常,只看一眼便让人背脊发寒,披了一身的冷汗。   忽而――   自远山之上有琴声传来,那琴声泠泠而发,静若幽谷兰色,只在挑弦之下便是一音就破了这迷离虚幻的蛊笛之音。那清泠深幽的空谷之音破声而来,将一尽的人瞬间便拉入了现实之中。   发弦之下但听着那琴音淙淙似不尽滚滚而走的流水拍打着岸坻的山石。   捻琴之下又似山雀飞尽百鸟朝凤。   那琴音空明而清绝,仿若幽谷中的一抹绝品的兰蕊,坐山之上犹闻不世天簌瞬间便教人发省神智。   ――是素长清正在抚琴。   不比虚幻迷离甚是凄厉的乌蛊之音,那琴音清绝空明平和如许,却全然的将那迷离的乌蛊之音给尽数的压了下去。   笛声渐渐地停了下来。   魇如立在树上,唇齿渐离开了音孔,面容有些复杂的望着西林深处那个坐山抚琴的男人,那是第一次的自入世以来觉得无比的棘手。   眼前的这一个人,很棘手。   远比她遇到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棘手。   迷魂香的烟渐渐的在西林中散开了,眼前的一切都看得清朗了起来。相峙在西林中正欲要厮杀的两队人马在彻底看清楚彻底之后登时愣住了。   朱翎迎风微扬,立于当首的御戎狩转身发令,“所有人听我号令,将二皇女曦澜拿下。”   “是!”   “……”   有落叶自檐瓦下飘落下来。   悦心霁低叹,“梅兄知道御戎狩已在暗地里介入此局,若真让御戎狩再查下去,那三百二十七条人命,祸连曦澜怕是储皇的位置再难保下了。”   梅盛雪笑道,“这不正是悦心所想要乐见的吗?”   悦心霁似笑非笑,“这确然不假,但梅兄到底也曾是曦澜的枕席之人,如此对待故情却也太嫌凉薄了。”   梅盛雪摇头,“悦兄说笑了,一切不过是忠君之事罢了,也许你我到头来皆是对方的棋子也未尝不有可能。”   悦心霁叹了一口气,“这确实是。”   悦心霁捻着棋子想了想,“梅兄虽然非是忠于曦澜,但所谋之事却是这女国的储皇之位,如此可见,便是旁的人,曦时雨吗?似乎不是,曦婴?似乎是不错的人选。”   梅盛雪笑了,“嘛,悦兄说呢。”   悦心霁将棋子置于了棋盘中,“这般看便连曦罂也不是了,这女国之中竟有藏匿得如此深的人,可真是让我大为意外了,但我奉劝梅兄一句,凡世间举上位者皆薄情,公子如此手腕玩弄于他人,他日定得反噬自身,到头来,落得的不过是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   梅盛雪执扇而揖,但笑道,“先生高言,梅盛雪受教了。”   这一局已至终盘,悦心霁抛下了棋子但道,“此次作罢,我也乏了,想要进屋宽衣休息半晌,梅兄可自便。”   天色确实也已经见着不早了。   梅盛雪举扇起身向他拱手道,“今次一别,下次有缘我会再向悦兄讨教一二,介时还望悦兄莫要弃嫌于我。”   悦心霁披了一件单衣,起身正立在庭院中,但望着他微微一笑,道,“好说了。   起风了。   秋末的风是削面的寒,经了大水的庆火城不少的树木被冲垮,如今只剩下一棵棵光秃秃的树木屹立在了地面上,也不知是生死几数。   天外的云见几番波涌,似是暴雨将至,而事实上也已然有小雨哗啦的落了下来。   梅盛雪撑起了伞,但在庭院中站了许一会儿以判断悦心霁是否真的在屋内,就这样站了半晌之余确定了一个答案后后便转身正欲要进行下一步。   落下的雨尽泼在了伞面上,听着声音响作一片。   就在他转身之间,正看见连起站在了自己的身后望着自己.   那张小脸还有着大病初愈后的病白色,只是一双眼睛盯着自己。   卜一时间,不想竟会在这里看见连起,梅盛雪心中大感意外,怔愣之下撑着伞打量了眼前的幺弟许久,末了,梅盛雪笑了起来,“连弟,你怎地会在这里?”   眼前的人明明是在笑,一如往常一般的,每每笑起来的时候一双桃花眼眉目弯弯足见的风流多情。   但此一刻的连起却只觉得陌生。   “不应该给我一个解释吗?”苍白的脸色下只神色平定不动,连起望着眼前的人淡道,“梅兄。” 第65章 雨中   “不应该给我一个解释吗?梅兄。”   山雨欲来的庆火城,是被山风吹落了一地的枯叶卷席了满城,一个绝不可能出现的人出现在自己的眼前,是他所信任的人,尊敬的人,在意的人。   早在山月部察觉到了悦心霁的阴谋之流时,连起就有怀疑过,那日一行同来的四个人当中有一个人暗藏祸心。   但这只是他的怀疑。   怀疑,而又如何也不愿意相信。   而如今对方就出现在他的眼前,即使依旧的和之前别无二异,但连起却也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再也回不过去了。有愤怒吗?有憎恨吗?有悲切吗?似乎是有的,但更多的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为什么这么做?   又为什么是他?   乌墨的梅泼洒在伞面上,梅盛雪持伞望着眼前的少年,神色里满是无奈。   “连弟,你怎会在这里?”他问。   “你又为何会在这里?”连起面色有些苍白。   “我是二皇女府上的住客,自随她一同来这里治水。”梅盛雪无奈的摇头,“走前不是有与你们说过一声吗?”   “是吗?”   连起望着眼前的人,“这就是你的解释?”   梅盛雪一手持着伞望着眼前的少年,良久,他问,“连弟想要我解释什么?”   连起望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和悦心霁。”   “你说那位公子吗?”梅盛雪想了想,道,“那位公子是才学之士,我有事想向他请教便与他坐谈片刻,这方刚刚谈罢回府,可有何不妥吗?”   “他是西善的诡士。”连起道。   西善诡士这一个词吐出来的时候,梅盛雪的眼神细有微处的有了些变化,他打量着眼前的这个义弟,似乎是想要从他身上看出一些端倪出来,又似乎在猜度着一些什么事情。   就这样僵滞了一会儿。   梅盛雪持着伞抬头道,“我知晓,但正因为他是西善第一诡士,才能看到常人所不能看到的一些事情不是吗?”   连起死死的盯着他道,“你与诡士勾结想要做什么?”   梅盛雪望了他许久后不由得失笑了一声,道,“连弟……你这副兴师问罪的模样,莫不是把我当了什么十恶不赦之人罢?”   连起面色苍白道,“我只知道没有君子会看得上这等人面兽心的畜生,更莫说与这等畜生为伍。”   “……”   梅盛雪听着隐隐的察觉到了些端倪,“连弟认得悦心霁此人?与此人有私仇?”   连起没有答,只是死死的盯着他,嘴唇发白的再问,“你与他,可是有结了什么交易?”   梅盛雪一顿,没有立马回答于他。   庆火城这日又下起了雨。   如丝的银线从天空中淅沥的泼洒下来,成珠的打碎在伞面上,溅落在了地砖上。望着这一场悄然卷来的雨,方经过水祸的庆火城百姓心里又开始了发愁,原先好容易有了些人气的街巷不一会儿又成了死寂的空巷。   “来到女国这里,是你别有用心的谋划罢,从一开始入境内的时候,你就在背地里操控着一切。”连起望着眼前的男子一字一句的说道。   “……”   梅盛雪持伞而立,只是望着他未有答话。   愤怒,不敢置信,痛心。   连起一步一步的往梅盛雪的方向走过去,一字一句的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梅盛雪撑着伞望着他走过来,忽而叹了一口气,低道,“我有我的苦衷,连弟。”一惯风流多情的桃花眼隐有浮动,见着怅然,他道,“那日在隐国,当然不应该答应了你带你一同过来。”   “但我到底还是来了不是吗?”   连起问,“什么样的苦衷?”   梅盛雪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抬眸望着他不发一语。   胸中的一把火陡然烧到了极致,那把火烧起来的时候有怒有恨有难以宣发而出的一口郁气幽结于肺口,直压得他难以呼吸,连起一把伸手拽住了他的衣领,怒然喝道,“什么样的苦衷要找个诡士做着那等出卖灵魂的交易?!什么样的苦衷要不惜代价的去害死那多的人?!什么样的苦衷要让你机关算尽将我们蒙在鼓里把我们一个一个耍得团团转?!什么样的苦衷――要让你来背叛我!!”   梅盛雪愣住了,持伞的那一只手依旧正握着伞柄,只是眼神中犹有些愕然,也有些怔愣。   但到底面对着连起的指控,有万千的话却也难言出一个字。   梅盛雪微微低着望着眼前那个像只小豹子一样死死拽着自己衣领的小少年,只看着他那一双乌墨般的眸子里盛满了喷薄而出的怒火,那怒火有不甘,有愤然,有失望。   “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来到女国!”连起怒道。   “……”   梅盛雪沉默了良久。   久到连起以前他不会回答自己的时候,却见他忽然笑了起来,一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眸微微眯起,自上而下的打量着他,犹见锋芒,“这一切便全是我做的,你又能奈我何?”   一直死死盯着的墨眸猛地一缩,为他这挑衅非常的话。   连起忍无可忍的抡拳径直的照面揍了他一拳。   “混帐!!”   “唔――”正中他一拳的梅盛雪踉跄了几步站稳住身形,只揍了一拳的连起犹然还未有解气的扑了上来,争执之中梅盛雪手中的伞脱手而飞,跌落在了一旁的雨泥地中,沾了满身的淤泥。   那伞,更在风雨卷来之即飞去了远方。   挨了一拳的梅盛雪自然也不罢休,一手截住了他紧接而来的第二拳,只是一个反手被揍了过去。   没有再解释,一切也无从解释。   没有再追问,一切也好似无有再问下去的必要。   只剩下怒火弥天烧来,烧得逐渐吞噬掉了人的理智,逐渐吞噬掉了人的情感,逐渐吞噬掉了人的一切。只有怨怼,只有愤恨,只有不甘。   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真的是他所尊重的兄长在背后里翻云覆雨搅弄着一切风雨?   这是连起曾几次怀疑过的,但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无法接受的事情。   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竟然是你?!”两人厮打成了一团时,连起不敌梅盛雪被他一把摁在了地上不停的挣扎了起来,直啃了一淌地面上混杂着泥巴的积水,看着狼狈不堪,但比之狼狈之外的还是胸中难抑的悲愤之情,“你回答我啊!二哥!为什么是你?!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梅盛雪摁着连起的后颈,再也不似往日的风流多情,一双桃花眼尽显凉薄,他冷道,“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多管也不要多问。”   连起听着不由得笑了起来,只是听着那笑声却是比哭声还要难听。   长笑悲愤之下,连起突然从地面上弹跳了起来,一把向他扑了过来,两人顿时就着地面又厮打成了一团,只是这一次不止是武艺,力道,招式,这一次的动手却是谁也没有再留手。   连起扫腿之下绊倒了他,一把将他整个人摁压在了枯草地里,“与其让你与那等人面兽心的豺狼虎豹之辈机关算尽戕害人命,我连起不妨今日便在这大义灭亲了!”   “那你大可以一试能不能做到!”火气一同上来的梅盛雪冷绝非常,“我梅盛雪想作甚,就凭你一个黄口小儿也拦得住我!”   “那你便看着我做不做得到!”连起切齿。   悲怒之色一如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尽浇于地面,嘶吼的两个人明明曾是亲如手足却不知是为何在这一瞬间竟好似成了怀揣杀父之仇的仇敌一般。   到底是什么变了,又为何什么而变?   连起不懂。   或许……他真的不应该来这一遭,这样的,至于待兄长们回来隐国后,他们依旧是他的兄长,而他也依旧不变的是他们的幺弟。   后悔吗?   也许也是有的,如果这一切他从来不知道的话,那么一切都还能像曾经一样的过着。   但却隐隐的有些庆幸,还好自己知道了这一切,还好自己清楚了身边人的真面目,也还好的……这一切才只是开始,他还有机会能够阻止。   “……”   雨珠淅沥的打在素黑的瓦上。   小飞檐下有一双织锦的软靴踏了出来,却正是离开说要小憩,此时却是抄着手见证了这一切的悦心霁。   那只黑鸦斜飞着穿过雨帘落在他肩上。   “回来了?”悦心霁道。   “如你所料。”巫乃说。   “我还以为你会帮一帮魇如。”悦心霁笑道。   “素长清能破魇术确实棘手,但魇如能立足我西善巫蛊之地却不止一个魇术。”巫乃说。   “你倒是放心。”   立在肩上的黑鸦爪劲直抓着他的衣服。   巫乃问,“倒是你,为什么这么做?这么做可对你没有半点儿好处。”   “呵。”   悦心霁自顾着笑了一声,随即伸着抚着它颈上细绒柔软的羽毛摇头间神色有些怅然也有些无奈的说道,“连起这孩子生得赤诚,太容易相信别人,却不知道他身边的这三个人都非是易与的善辈。秦谦罢,梅盛雪罢,或者是藏得最深的连我都无法探查到底细的素长清。不学会怀疑别人的话,就只会成为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   到底是她的弟弟。   那个赤诚善良的,唯一一个只要姐姐幸福,不在乎旁人言语来做他们婚宴的唯一见证人。   巫乃有些意外了,“这孩子竟让你还留着一点人性吗?”   悦心霁抚着它的羽毛似笑非笑,“我活的地方从一开始就是炼狱,而从炼狱走出来的又怎么可能会是人呢?他天天叫我畜生混帐却是没有叫错的,我这人本就是个人面兽心的主。”   巫乃没有否认,只是舒展了一下翅膀,道,“如今御戎狩彻底介入局势,曦澜也已不可用了,你还要继续这一局吗?”   悦心霁为它拂去了翅膀上的水珠,低道,“我早就已经回不去了,也不想再回去了,巫乃。”   在看过了人世间的悲怒哀乐,他开始想做一个人,这一辈子只想守在一个人身边。   “对我来说,这世上没有什么比让她起死回生更重要的事情了。”   悦心霁道,“我就是这么一个自私的混帐。”   巫乃沉默了下去,他能理解一个人对一件事情至死的执着与追求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一如他当年不惜彻底剥离掉自己的肉/体,以生身投入血海之渊唤醒巫沼之地沉睡了一百年的万蛊之王一样。   只为了守护着心中想要守护的东西,为了那一个执念而不惜粉身碎骨。   巫乃收起了翅膀,道,“你的选择由你,但莫怪我没提醒你,在这样下去,便是你也不可能再全身而退了。”   “全身而退吗?”悦心霁犹自嘲讽一般的轻笑了一声,却只是微敛下了眸,没有再说其它的折返回去,身影很快的消失在这一场绵绵的秋雨之中。   没有任何人知道,诡士的每一场布局都是赌上了自己必死的觉悟。正是因为这样,才有了这一路走过来的那一场场任天下所有智才双绝之人也叹为观止的不世棋局。 第66章 刃止   已入了夜。   深夜里有宫人掌亮了宫灯,那灯色星点着缀了御花园里的奇珍花卉,不时有巡守穿梭在凰宫之中。在这座禁卫森严的宫池里,一切端看着是那么的固若金汤。   挑灯的宫人低首行过。   等那一队宫人走过后,有一个身影悄然的从宫柱后的阴影里走了出去,只见得那人修身颀长,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将他完美的与夜色融入了一体。   这人穿过了戚亲王府的秘道,直入了凰宫后院的一座很是偏僻的冷宫。   “你来了。”玉别枫正独自对弈,听到声响头也没有抬的开口。   “公子。”影卫向他拱手。   来的人不仅是他所熟悉的影卫。   灯花有那么一瞬间的交烁。   冷宫的日子一惯的寂静,连灯浊都是昏黄晦涩的,那灯花正摇落在了案前的棋局中,落在他手上的棋子上,只是在抬头的时候看到影卫身后的人时,有了片刻的怔愣。   影卫略走开了些,恭敬道,“小公子再三向我表示想要见一见你。”   在影卫说完之后,那身后的人摘下了压着发的斗篷,露了自己的面容,见那覆在面上的那一张鬼面具。   玉别枫拿着一枚棋子侧头望着他。   夜里忽而起了风,那风撕落了一片的灯花洒了满盘。   “你来做什么?”玉别枫淡道。   “我来找你要一些答案。”那个鬼面人一边说着一边摘下了面上的那一张面具。   那原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不比潘安俊朗也不比宋玉温雅,那实在是一张但凡扔在人堆里面便绝然第一眼找不出来的人,只是那一双眸子生得谦和温儒。   不比那面具之上的阴诡横绝,眼前的人原是一个谦和敦厚的人。   秦谦说,“为什么对相蒙见死不救。”   “你来此便是为了此事来质问我吗?”   玉别枫只看了他一眼并不再看他,一只手执着棋子正屈指思量着棋局,“刃止。”   秦谦久久地望着眼前的人,“是的,父亲。”   “你有这个资格前来质问我吗?”玉别枫没有看他。   秦谦道,“没有。”   “既然知道,那么又何必过来。”玉别枫捻着棋子冷道。   秦谦没有再说其它的。   晦涩的灯花撕落了一地,整个冷宫偌大宽敞,却除了一方厢榻一方案桌外便再无其它的东西了,每每有风灌堂的时候都觉得空荡荡的。   时隔十三年,父子第一次相见。   秦谦曾想过很多次,但真正见到了除了沉默却是只有沉默。   秦谦道,“相蒙跟了您二十三年。”   “所以我留了他一条全尸,让连起带回去与谷中兰一同安葬。”玉别枫捻着棋子,一双眸子生冷非常,“谷中兰这一步以命设局让他跳入陷阱将我拉下了水,若非是看着他这些年与我的恩情,我早一并将他们处理了干净。”   玉别枫像是觉得有些好笑,“你不是一直都不喜欢相蒙吗?”   秦谦道,“我确实不喜欢他,成天到晚摆弄着那些看着就让人觉得恶心的毒草毒蛇,但他到底救过我与我有恩。”   玉别枫听到这句话后停下手,自他进入冷宫之后第二次打量着他,就这样望了他许久之后竟是忍不住的笑出了声,那笑声听着嘲讽听着刺耳也听着轻蔑。   玉别枫道,“你可记得你叫什么名字?”   秦谦沉默了一会儿,“父亲给我起名刃止,希望我理智清明不为世俗情义所困。”   玉别枫收回了视线,“你但在外待命听候,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   秦谦抿直了唇。   玉别枫见他还没有一丝准备离开的样子,一双眼睛已是冷下了七分。   秦谦拱手向他一揖,道,“孩儿只是觉得相蒙才学甚高,无论是用针还是用药都是现下首屈一指之才,就这样白白丧生实在是可惜了。”   玉别枫收起了棋子,灯花尽落在了他的抬眸间,“相蒙如今已死,你想要将他死而复生不成?”   秦谦道,“父亲如若真能做到的话,不是也与我们有利吗?”   玉别枫望着眼前的人直望了许久后,他抬手将案上的那一盘棋局收拾干净,空荡荡的高殿中只听着棋子哗啦击撞的声音。   “也罢,你我父子十三年后第一次再见,我心里知道你定是有不少问题想要问我的。”   玉别枫将成盒的棋子置于横盘上,道,“卜明先生想必是有教过你下棋的,长夜无趣,不若你我二人就下三局棋,你若赢了我我便回答你所想要问的问题。”   秦谦望着那一案棋局,沉默了一会儿,拱手向他一揖后落座下来。   玉别枫从棋盒中抓出了几子。   “不用留手。”   他道,“因为我对你是不会留情的,即便你是我的骨肉至亲。”   ……   西林之捷最终以素长清的介入而大破全局。   清醒过来的曦澜到底心里明白与御戎狩硬碰硬不亚于是以卵击石,无论是从权位上,亦或者是兵力上,还是人心上,负隅顽抗倒不如装疯卖傻与魇如悦心霁之流划清关系,以力求明哲保身。   “大人!”就在曦澜的兵马全数束手就擒之下,察觉到有异状的戎女突然大喝了一声。   “魇如不见了!”   西林的迷魂香已渐渐散去,立在高树之上的人已如苍鹫展翅一边的掠林飞去,在所有人都未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见着她身形如似鬼魅一般的融入了林中。   姜嫱是当中最先反应过来的人。   只见她握着那一张重弓当即翻身而起,张弦发矢之间,第一支箭紧随其后的穿入林中。   “嗖!”   那一箭正钉入了树干上,险险穿破了她的左肩。   山月部姜氏独承一脉神箭术百步穿杨,这是在对局之中最让人备受肘制的一件事,只要是被她们盯上了,无不如过量入猎人视野中的猎物一般,再也难逃生天。   “嗖!”   又有夺命而来的箭飞射过来。   魇如错步而走,豁尽全力的避开了这一箭,却还是被这一箭穿过了右臂。那伤并不算重,但要命的是因为受了这一箭的冲击,让她从树上跌落了下来。   “锵!――”   就在她落地之间,却见着一抹赤红的影子穿来,正没入了一旁的山石之中。   魇如退后一步,神色无比的凝重了起来。   如果说姜嫱是让人觉得非常棘手的存在,那么眼下更是糟糕的不能再糟糕的局面。   姜嫱与御戎狩联手。   近攻无敌,远矢强压。   当真是没有给人留下一丝逃出生天的余地……   “悦心霁在何处?”御戎狩拦于她的面前问。   “我怎么可能知道?”魇如无奈。   “无妨,我有的是法子让你‘知道’的。”御戎狩道。   “那倒不必了,我虽是远客但主人盛情我实在是无福消受。”魇如似笑非笑的转着手中的蛊笛,“但你们真要找他的话,不若问问曦澜会比我要更清晰些。”   “既然如此,那还得有请贵宾与我移驾鉴刑司了。”御戎狩道。   “我不是说过了吗?”   魇如似笑非笑的说,“大人盛请,我无福消受。”   正说着,手中的蛊笛轻巧的绕指,随即横笛而奏,发音之间却被自远方高地中破空飞来的一矢给瞬间打断。那白矢飞落下,只见着尾羽洁白如雪,在钉入地面的同时,赤红的剑影出鞘而压,光芒乍现逼目。   魇如非常的清楚若论剑术近战鲜少有人能从她手中讨得便宜,再□□步之间转身避开了她的招招杀式。   确实退无可退了。   魇如踉跄了几步,最后像是下定决心一般的横笛一手震碎了手中的蛊笛,三尺乌木炸裂之后隐见着有一线乌血没入了地面消化而开,一时间,整个西林异动大作。   “嘎!――”有黑鸦嘶哑呕砸的啼叫声突然响起,见无数的黑羽飘然落下。   落下的黑羽似是黑色的雪,一点一的沁入了西林的土地之中。   地面一时间犹见异动。   似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更见着一列列毒蛇与蝎蚁正蜿蜒游走,仅仅只是望着便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破土而出的原是曾经备受水祸无人认命而合埋在乱葬岗的死尸。   长夜之下,那月亮已经彻底被乌云掩埋住了,整个西林晦暗的透不见一丝的光芒。   “这?!”看到这一幕的曦澜也大为惊骇。   敲骨吸髓。   有那么一瞬间,这四个字突然出现在了姜嫱的脑海里。   为这样丧尽天良全然泯灭良知的人,或者早已不能称得上是人的害兽,恶毒至极,狠毒至极,如此的将人命视为玩物般肆意践踏。   包括生前。   包括死后。   “她想逃了!”   “弓箭手快拦下她!”   “绝不能放过此人!”   “快!”   尸兵破土而袭,就在这暗无一丝光芒,连月光都照不到的地方。只见着那黑鸦张翼如云,指爪生劲的抓着那个鬼面女正欲要飞离出西林。   “嗖!――”   “嗖!――”   一时间箭如雨下。   却不想山屏之中不知何时结了一网巨大的蛛网,那白色的网韧如丝带又粘稠无比,只一会儿就将那些个箭矢粘黏在了蛛网上。   “姜嫱。”被破土而出的尸兵缠上的御戎狩突然喝了一声。   “明白!”   姜嫱点头,眸色陡然冷峭起来,随即挽弓之下长身往山林深处飞掠而去,直往那方黑鸦飞去的方向追去。   想逃?   疾风劲走,姜嫱飞快的穿梭在西林之中,足尖轻抵而踏,不等那树上的毒蛇缠上来便飞去了下一棵枝蔓,便是灵敏的如一只山豹。   魇如自然也是察觉到了姜嫱追了过来,知道再让她追下去自己与巫乃定是将困在她的狩猎圈中。   如果真这样的话,那么他们必定会被困此中。   有血自腕中流出。   破伤而出的血珠一时如雨洒下,惊动了那地上巫蛊的疾杀。   极黑的夜,没有月亮没有一丝的光芒,这是任谁人的视线都会无比经受影响的地方,甚至于不亚于瞎子。却不想越是在极黑的夜里,姜嫱却是看得更清,望得更远。   那一双眼睛是瑰丽的,有一点儿妖冶,也有一点慑魂。   姜嫱踏步之下,竟是比那些个飞窜的巫蛊还要快的翻身掠向了树枝的最高杈中,于是也便彻底的冲破了蛛网的覆面,就在这一时间,眼见着有一条妖异的白花蛇窜上,正要咬上她的脚踝时――   姜嫱猛地翻身而起,便是凌空一跃挽弓发弦!   乌云悄然的散去。   高天之上的月一点一点的露了出来,月光飒寒生冷。   那是一双非常瑰丽的眸子,妖冶而又摄人心魄,却在落视之下一如高天之月一般俱无透晰的俯览着整个山林,任何人都难逃这样的猎杀,也绝无有任何的猎物可以从她的猎杀中逃脱。   挽弓之下自见山河变色风云涌动,而她的脚下则是飞窜而上腾空之下掉落下去的数只毒蛇。   满弦的弓,白矢直指向了那已经完美的融入了黑暗中的一个黑点。   “嗖!――”   月亮又悄然的藏于了乌云之中。   在黑暗之中,那一双眼睛不是明月却胜似明月,从很高很高的地方,俯览着整个山林峰岭之地。   “唔――”正中一箭的巫乃再也支持不住的往下坠落下去。 第67章 红梅有雪   夜更深了。   只是天空中厚重的凝聚成团的乌云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开始渐渐的散开了,月亮起初是露出了一个小角,但然后探出了个头来,直等那乌云彻底的消失之后,只见着高天之月傲然独立俯瞰整个山林。   那月光如水似纱般的披在了整个西林的树枝上,在忽起的夜风中摇曳生姿的树影婆娑的似是水面上泛起的涟漪。   月光是冷的。   它不似太阳明艳,清寒的教人砭骨。   但仅仅只是这样森冷的光芒,却也足够照亮整个西林,让山林之中一应的毒兽一点一点的尽数消退下去。一场混战之后的西林又恢复到了往常之前的模样,整个山林也似是渐渐地进入了沉睡。   月光披下,姜嫱挽着弓轻然的从树木上跃下来,衣袂翩然,只足尖轻抵如似蜻蜓点水般的落在了地面。   “如何?”紧跟其后的闻虚问。   “在前面的西泠湖里。”姜嫱道。   没想到她竟然真的射中了,闻虚心里很是意外。   那样极限的距离与视角,不说弓矢的射程不达,便是视野之中却难以望得清楚,对于这个出身始前夷落的山女,原是远不如她们这些自小精中选精的国中戎卫,不少人对于御戎狩大人如此器重于这般的山女心中曾有过不少的微颇的,只是碍于大人没有一个人说什么。   但此次一战,这位姜氏的后人确实表现的甚为优秀。   “大人那边的情况如何了?”姜嫱问。   “不成气候的虾兵蟹将,哪里还用大人收拾什么。”闻虚说。   “那大人?”   “我不清楚大人心中所想,看着好似还有其它的安排。”闻虚道。   姜嫱明白了过来。   魇如只是其势之一,她们此行的目地原是想要擒下悦心霁这等妖人的,就算真的擒下了魇如也只是折损他的臂膀罢了,其祸的根害不除想来不假时日又会再成恶瘤。   “有命令吗?”姜嫱问。   “暂时没事。”闻虚答。   “好。”   姜嫱点了点头,如此的话她便是待命状态。   闻虚再问了句,“你可看见魇如掉到了西泠湖的哪个位置吗?”   姜嫱想了想道,“应该是西北方向。”   闻虚将剑负于身后背着,点头道,“如此我即刻吩附下去封锁整个西林,掘地三尺也要将她擒下来。”   西林此时已经在混战后进行了沉睡,只是穿梭在里面的人却注定这一夜难眠。   素长清负琴立在山石之上望着底下混战之后的残余,一双清润的眸子隐有深色,长风吹起了他冠发的玉带,那一双眸子像是洞彻一切一般的明若观火。   曦澜的精锐如今尽没。   曦罂的精将在先前的几次交锋中甚至连钦荣之流的残余都已成溃败。   整个朝中,将再无有能力抗外敌的储皇之势。   唯一只剩下了一个御戎狩。   但仅凭一个御戎狩又如何去抵御他军的千万铁骑?   如果说从他们四人进入女国开始的一切都是有人特地设下的局,那么这个局中最大的获利者,却从不是国中的任何一方皇女,相反,而是在无数次的混战中徒然虚耗,如此看来的话,这个藏在幕后的黑手真的目的已然明朗。   而既然对方的目地在于毁了女国的话,那么下一步已是不难猜测了。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素长清抬头望着戎军中那个赤翎锦衣的女子,只是一顿,随即负琴走了过去。   “大人。”素长清拱手道。   “此局还要多谢公子相助。”见他来了,御戎狩转过头竟也拱手向他一礼。   “举手之劳不敢邀功。”   礼罢,素长清负着琴抬头望着她,“客子有一谏言,还请大人一听。”   “哦?”御戎狩有些意外,“公子请说。”   “大人最好即刻拔兵赶至夕霞关。”素长清道,“边境之界或将生变。”   夕霞关。是从外境进入女国的一处很不起眼的关口,不比尺平峰、逐月峰与半霞峰的三座峰脉敞口,这道关口虽然也是可以入境内的关口,却一直以来非常的不起眼。   更甚至渐渐的一成荒芜之地。   但到底是边境之口,从这里往夕霞关的路途可是生远,又遑论她们将将擒下曦澜有得这个烫手山芋。   “若去夕霞关的话,我们定会失信于女皇陛下,更赶不急将二殿下送返回城的时间。”练绣面色沉凝。   失信女皇。   怠慢皇女。   这两重的罪都不轻,更别说同时得罪的两方人。   眼下,确实是一个抉择。   御戎狩转过身望着他,“在此之前我要知道你为什么会有如此提议?”   “而今此时,大人可否一猜悦心霁的目地为何?”素长清望着眼前的女子,“而今既然清楚了对方的目地,大人认为在如今乱象之中,对方的下一步会下到何处?”   听到此话后御戎狩的眸色犹有一凛,就这样望了他许久,但唤了一声,“练绣。”   “属下在!”   “传我命令下去,即刻拔兵夜涉前往夕霞关待令。”   “……是!”   虽然心里还有迟疑也有微颇,但练绣还是应下声。   练绣始终觉得大人对这位素公子的态度与旁人不大一样,虽然从外看看不出来,但她们这些跟了大人许久时间的人却是能瞧出一些端倪,这让她有些担忧也有些不放心。   素长清确实聪明,是不世之材,但是对于女国来说他到底只是一个外客罢了。   是不是要提醒一下大人?练绣有些犹豫。   ……   闻虚带领着不少的兵马往西泠湖四周搜寻,直到半夜过去,却发现整个西泠湖除了斑斑的血迹外再也找不到其它。   拔兵的消息传来。   姜嫱背着弓赶回了之前的那一处偏安之隅,想要将连起一并带上,这处地方除了她们之前落脚外,还有不少的伤兵被移送了过来,但令她大为不安的是,找了半晌也没有找到连起。   “连公子呢?”抓住了一个戎女,姜嫱问。   “不清楚。”   那戎女摇头,跟着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就这样一连抓了好几个人寻问,姜嫱才在看到之前熟悉的那个小厮身上问到了连起的下落。   “连公子不知何由走出了此地,更是带了一身的伤回来,现在正一个人坐在梅舍里发呆,让旁的人不要进去打搅到他。”那小厮说。   姜嫱听着一怔,却还是往这处屋舍中唯一的一和处梅舍走去。   眼下已是入冬,峭壁上犹有几支寒梅凌寒独发。   虽然未有下雪,但是昼夜交替之间犹见一层薄薄的寒霜蒙在了那斜墙壁的寒枝上,远远的听到有琴声响起,那琴起在抚奏之间却是断断续续不成篇章。   “连大哥?”姜嫱有些怔愣的推开门看着里面坐案抚琴的少年。   眼前的人穿着一身裘袄,一张小脸看着有些苍白,连同着嘴唇都没有了血色,只是十指修长的轻抚着琴弦,神思却如似神游万物而未可知。   那是姜嫱第一次看见连起这般的模样。   再也没有往日里的朝气,也再也没有往日里的热烈与赤诚,有的只剩下这西岭里独自盛开的梅花空余下无尽的萧瑟与寂冷。   姜嫱不知道在她们离开之后发生了什么,只是见他这般的模样心里无比的觉得揪心。   “连大哥……?”姜嫱轻声的唤着他。   连起停下了抚琴,一双手覆在了琴弦上只是抬头望着她。   姜嫱负着弓走来,“连大哥怎么了?”   连起没有说话,只是那一双眸子尽显疲倦与黯淡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亮。   连起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看见姜嫱。   他原本曾还为她的那一句告白而惊愕失措,想着下一次见到她时再与她说个清楚明白,他曾想过不少的措词,也曾在那一瞬间有过无数次在脑海中转过两个人认识后的点点滴滴。   连起原本下一次再见到姜嫱的时候,要好好说她说一说两人之间的关系的,但却不想被梅盛的事情径直插了过来,以致于他现在不仅全然没有再与她说白的心思,更觉得整个人疲惫不己甚至于不想动弹也不想再说一个字。   连起这方不发一语,姜嫱看着只觉得心里很是不安,“连大哥是因为我之前的话还有……”   连起怔了怔,随即摇了摇头。   这方走近了,姜嫱便是看见了连起额角上的伤口心顿时吃惊,“怎地伤成了这样?连大哥是与谁人动手了?”   “我的二哥,也是我的义兄。”   连起勉力的笑起来,他想让她不要担心,但却不知为何勉强拉扯出来的笑容却是比哭还要难看,“我们其实以前在隐国的时候没少打过架,但这一次……小妹,我没有二哥了。”   连起说的声音很轻,就像是飘落而下的雪花一般,温凉的,带了几许的寒色。   雨夜割袍断义。   连起明白,从此之后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但到底是什么变了?到底是为什么变了?到底又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连起不知道,也不清楚,只是像少年那样两人酣畅淋漓的打一场架后,两人一齐倒在了地上。   不比之前的打着打着最后两人不约而同的笑了。   在两人同时倒下雨泊中的时候,只剩下不尽打落的的雨声,冰凉的入骨。   姜嫱愣住了。   连起坐在案台上抬头久久的望着眼前站在自己面前背着重弓的女子,就这样过去良久之后,他突然轻声道,“小妹,你能抱抱我吗?”   姜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他在这里坐了多久。   只在他话音刚落后下后没有一丝犹豫的伸出双臂紧紧的抱住了他。   “连大哥,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抱住了眼前的少年后,姜嫱低道。   作者有话要说:   【悦心霁】传记一   “施蝉!”   “你在哪里?!”   “施蝉!”   我穿梭在一片战后的残迹中,踏过了一堆尸山血海,寻找着一个人。   那个人,是我活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光,也是我对于这个肮脏晦暗的世界里所寄留的唯一眷恋与感情。   从来不敢想像的,失去她。   “施蝉!”   我抱起了她。   那个已经浑身冰冷僵直的她。   “不怕,我一定会救活你。”我吻着她,对她 低语道。   之后,我踏遍了整个九洲之地。 第68章 真相   快报在几经周折之后终于转到了御戎狩的手上。   是从凰宫下达的指令。   一个让她立即拔兵赶往夕霞关的指令。   一个晚了三天的指令。   御戎狩是在三天后收到的快报,在混战之中的夕霞关的城墙上,此时在悦心霁彻底的涉局中,女国的境线之地已成了一片水深火热,她比这份指令要早了三天抵达到夕霞关,那个时候整个关口已是一片民不聊生之景,邻国几方的势力在这一方关口相结。   不敢想像,如若再晚三天到的话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景,又会死多少的人。   便是她来守,这夕霞关要守住如今也已是难事了。   “大人。”闻虚走了进来。   “九殿下那边如何?”御戎狩问。   “有左相出面,殿下现今已脱了那枷锁。”闻虚道,“殿下现已确定凤后是操控一切的幕后之人。”   “玉别枫当真是贼心不死。”   “但是女皇那边……”闻虚有些犹豫,“此事牵系诸大,女皇那边怕是不好开口。”   御戎狩没有说话。   正在这时舍帐之中有人掀了帘子走来,“大人确系要与悦心霁会谈吗?”   走进来的人是连起。   自庆火城之后,这个连家的小公子一路上要沉默了许数。   他这方进来,跟在他身后的姜嫱也一同走进了舍帐。   这让闻虚不禁皱眉想要喝止他们失礼,只话刚到了口却听着御戎狩说道,“此地方几受战火,城中百姓尚不及妥善安顿,若再涉烽火定会再添死伤。”   这是退无可退的无奈之举。   虽然她们提前了三天赶了过来没有让局面演化成最坏的形势,但援兵却远远不及,不说力敌外寇,就是转移百姓的兵力都尚且远远不及。   战,必须战。   但现在却不可战。   不比之前的冲动与怒火迸头,连起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若大人真想要与悦心霁相谈,那么我可以说,没有人会比我更合适。”   “大哥……”姜嫱一怔。   御戎狩抬头望着他。   眼前的少年无论是轮廓模样还是气质都略显得有些青稚了些,有见棱角却又未成棱角。   “如今局势,大人想要的不过是一个能拖住眼前的局面的人,不是吗?”连起道。   “此去不知生死,连公子到底是外客,无不法将公子置身险地。”御戎狩道。   “大人不必担心我,这也是我想要与他见一面的私心。”连起道,“我想亲手了结他。”   眼前的少年明明看着还有一份青稚,但言词之中却俱是沉定。   其实不止是悦心霁。   连起想做的还有其它的事情。   比如,身处敌营搅助纣为虐的义兄梅盛雪。   他想再尽一尽力,他仍想相信他的另有苦衷与别有他意,他仍然希望只在转身的时候,他所珍惜的人能够出现在他的身边,与他一同把酒言欢。   能救的人他会拼命的救,而无可救药的人他则会毫不留情的大义灭亲。   在多方势力僵滞之下的夕霞关,几经战火的数天中迎来了唯一一次的清平会谈。在曦罂曦澜两人的势力一一被剪后,在女国被卸下双螯与大钳的时候,境外的一把火直烧而来,野心何其令人骇然。   如何毁灭一朝一国?   十三年前,玉别枫会晤悦心霁,以完成他的心愿,保住施蝉不死为交易,让他代替自己灭了眼前正值顶盛时期的女国,是为了私心,为了那份憎恨与恨毒的私心。   他要彻底毁了她最在意的东西。   “先生当真能做到?”玉别枫问,“女国而今根基已固,甚至有力压邻国之力之势,除非有隐国之般的国力大举来攻,旁的兵卒已不足一提。”   悦心霁问,“公子以为何以灭之一国?”   玉别枫道,“先生但言。”   悦心霁说,“其势若盛,确不以正面交锋,但可以釜底抽薪虚耗国中兵力,国线边境铁骑已转交曦罂之手,国中护城军也已由靖湘王传给了嫡女曦澜,如此废其二人,便等于卸其双螯。”   玉别枫沉吟,“但边境铁骑与护城军又岂是这么容易能得撼动的?何况还有御戎狩。”   悦心霁道,“釜底抽薪是要渐循渐近,一点一点蚕食其力而让对方不得而知,如比蚁噬巨基,御戎狩再强大到底也只是女皇的臣属,有太多的事情会有桎梏,又遑论自古以来历朝历代历国又有哪一位君主真正能肚量能容纳一个功高盖主威胁到自己的臣属?”   玉别枫皱眉,“但御戎狩确实世代忠诚不可撼动。”   悦心霁笑了,“御戎狩本身确实难以撼动却也非不可撼动,女皇膝下有过几位皇子,如若满朝文武皆以为御戎狩与皇子有私情,公子认为这逆反可不正是有了契机?”   玉别枫思忖,“择主宴上她选了扶礼……”   悦心霁说道,“怀疑的种子一但种下,到日后必定会长成参天大树动摇根基,更何况帝王自来薄性多疑。”   ……   烛火幽晃。   案上的棋局已经清了,黑棋输了。   玉别枫却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一这收官一边说道,“十三年前,将你从宫中送出去后,我一直便在密谋着这一件事,这个地方太令人厌恨,恨到仅仅只是逃离这里都不足以让我解怨,这等荒诞的地方本就不应该存在。”   秦谦没有说话。   玉别枫轻敲着棋子道,“悦心霁有智有计,是个非常难以捉摸更难以掌控的人,但只要有施蝉这一弱点在我手上,任凭他有怎般的心思都不敢妄下动作。”   秦谦只是端坐着听着,就像学院里一个乖巧无比的学生一样。   玉别枫低道,“十三年过去了,而今曦澜与曦罂势力双剪,国中暗潮涌动,盛状更是早已不复从前,我等了十三年,刃止,为了这一天我等了整整十三年。”   秦谦低着头望着眼前的棋盘没有说话。   ……   止戈的这一日,连起如愿的会见了悦心霁,姜嫱同他一起去的。   两个人的目地都是不言而喻的,一个为了拖住时间,一个为了抓住时机。只是在这之中,令连起没有想到的是,他曾以为的主谋梅盛雪,竟只是他的错想,更不曾想过,悦心霁竟在最后与自己讲一个隐藏许多年的秘密。   “这就是你与梅兄所想要密谋的结果吗?”连起问。   “你以为这是我与梅盛雪布的局?”悦心霁不答反问道。   “不若然呢?”   悦心霁站起了身,在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轻道,“连起,你从来没有想到其它的人吗?”   连起闻言之下有些怔然的抬头。   悦心霁侧目望着他,“你从来没有觉得奇怪,你在这三位兄长当中,有一个人的时间与旁人有些不一样吗?有一个人的变化,要比你第一次见到他时的变化大得多吗?”   连起彻底怔住了,像是想到了什么,瞳色有惊的抬头望向了他。   悦心霁轻道,“你的秦兄,在这个世上只活了十三年耳,自十三年前被他生父送出女国来到隐国,为了让他快一点长大来完成自己想要灭国的私恨,他让相蒙给自己的亲子喂服了一种能够让人长大的药丸。”   “嘛,说是让人更快的长大,不若说是让他更快的走向死亡,于是,自服下那种药丸之后,他的每一年,都等同于其它人两年的时间,伴随着旁人想以想像的身体撕裂的痛苦,成为了你们四个人之中虚岁二十六七的秦大哥。”   连起震愕不己。   悦心霁望着他,道,“但若以正常人的年份来算,秦谦今年不过只有十三岁罢了。”   最后的结果是令连起全然不曾想到的真相。   原本这一切的推手不是梅盛雪,而是秦谦,那个看上去谦和敦厚他一声一声叫着大哥的男人,更不曾想到,为了上一代的仇怨,他被自己的生父以如此的手段残忍对待。   一个孩子的十三岁天真烂漫,被硬生生的撕裂成了二十六七。   跳过了一切的童年幸福快乐。   为什么?   因为恨?   究竟要恨毒到什么样的地步,才会让一个人如此的丧尽天良?   连起不知道。   “最后一个问题。”纷乱的思绪中,连起抬起了头望向了眼前的诡士,“施蝉姐她还活着吗?”   悦心霁望着眼前的少年。   有那么一瞬间思绪再一次回到了那一年他成亲的时候,这个当年不足膝高一向喜欢赖床的孩子却是在那天起了个大早的穿好喜服来祝贺他们的新婚。   想到这里,悦心霁的眸子突然变得柔和了许多。   “当然。”   悦心霁答,“我是不会让她死的。”   无论用什么样的代价,他愿意舍弃一切的救她。   连起望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他也曾恨极了他的手段想要将他千刀万剐,为他泯灭人性的一系性令人唾弃的肮脏诡计,但在这一刻,连起想,至少做为施蝉姐的夫君,做为他的姐夫,眼前的人从来不曾失职。   在谈完一切之后,悦心霁起了身,问他,“小连起还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没有。”连起有些木怔的摇摇头。   几个兄长的事情接二连三,这对于他的打击与冲击实在是太大了。   悦心霁望着他,忽尔微微一笑,不等两人反应过来时,他倏地伸手一把抓住了连起将他反手锁扣一手抵在了墙壁上摁住。   姜嫱一惊,短刀立即压在了他的脖颈上。   “放了我大哥!”   “这怕是做不到了。”悦心霁叹了口气道,“这里太危险了,我得想个法子将这位小混世魔王快些送回隐国,省得他再一次打乱了我辛苦布局十三年的计划。”   ……   “还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三局作罢,玉别枫以一根细长的银针轻拨着灯烛。   秦谦犹豫了许久,问,“父亲当真能让人起死回生吗?”   “不能。”   玉别枫道,“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起死回生的东西。”   秦谦一愕,“――那悦心霁?”   “自然是骗他的。”   拨动的灯烛落下了一地的灯花。   玉别枫道,“十三年前,他将施蝉抱过来给我看的时候,她便已经死了有五天了,身体上的尸斑都布了几块,整具尸体离最后的腐烂只差半日矣,我做的,不过是彻底掏空了她的腑脏用西善的秘药保存了她躯体,让她在这十三年内不腐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悦心霁】传记二   我遇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告诉我,他能救施蝉,但是,与之同时的,他要我献出自己的灵魂,用我那一身的计谋与诡术帮助他毁灭掉青原女国。   我答应了他。   我依他的话将施蝉放入了一个水晶棺内,望着她仿佛睡着了一般的容颜。   我开始期待着,有朝一日,她能够醒过来。   期待着她能睁开眼睛。   期待着她倚在我的怀里叫我的名字。   一年,两年。   三年,四年。   十年。   我等待着她醒来,等待着,等待着。   ――但是为什么过去了这么多年了,她还是没有睁开眼睛呢? 第69章 将心   这一次的止戈只平息了半日,随后又燃烽火。   连起没有想到的是,姜嫱会扑过来,在那千钧一发之即,这个明明比他要小一个个头的小姑娘会不惜一切的朝自己扑过来,于是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一把挥落下的白刃划破了她的血肉。   “小妹!”连起瞳色有惊。   “大哥快走!”姜嫱喝道,“走啊!”   不等连起反应过来,悦心霁便已伸手将他抓住,不同于往日里的迁就三分,这一次悦心霁显然已经是铁了心的要抓他离开这里,不再让他继续深涉这夕霞关的混局之中。   十三年功成。   以凛王为契机,愚国号兵而入,连同着女国周边的一应邻国一举压境。   这就是玉别枫想要看到的场景,他要亲手毁掉了那个人最重要的一切,带着无尽的恨意与憎恶而堕落为地狱修罗,只为了一个深扎入心底再难以化消的心魔。   而今女国已虚耗已久,国库空然,粮弹不足,更遑论正值众皇女夺位争势之即,国中几方势火胶着而成水火不容。   没有什么时机会比现在更恰当。   “走!你不应该来这里!”悦心霁冷目道。   连起怎肯罢休,只就着他的手与他争斗了起来,嘶声道,“你当真要让这里一切大乱吗?”   “你应当懂我的心思,连起。”悦心霁道。   “我不懂!”   “你不懂?”   悦心霁喝道,“我一定要救她!连起,你这些年你一直想要为你姐姐向我讨个说法,甚至于不惜从隐国追到了这千里之外的女国之地!你想要的是什么?我的命吗?但我的命就是给你又如何,我的命在你眼里能比得过施蝉吗!”   连起抬头,“这些年你做的这一切便是死上十次百次都不够!”   姜嫱被涌来的侍兵与影卫胶缠的难以脱身,心里又是担忧又是焦急,但却很时无可奈何。姜嫱虽负有千里之外毫无虚发的神箭术,但近身博战实在是不够看,一但被缠住了身就很难施展开来。   “那你能看着她死吗?”悦心霁冷道。   连起说不出话来。   只是心里那团原先烧得无名的火,由恨怒变成了混沌与混乱。   眼前的人早就算不得上是人。   他这些年做过的一切,仅仅是他跟在身后追击所知道的便已是罄竹难书,连起原先是恨极了,但到了今天,他却发觉原来就连恨他自己都是没有任何资格的。   悦心霁一手反扣住了他,低道,“我知道你一向看不惯我的这些手段,平日里我也由着你不与你计较什么,但连起,唯独救施蝉这一件事上我不容你打乱我的计划,一丝一毫也不行。”   连起想要说些什么,只是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悦心霁制止住他后,见他没有之前那般的负隅顽抗,就这样两个僵滞了一会儿后,他低道,“你不是一直很敬爱你的施蝉姐姐吗?我会将她完好无损的送还给你的连家,连起,你当真不应该来此,你只要在家里等待着她的回来就可以了。”   连起明白他的意思。   那些自己看不惯的手段与诡计自己所不愿意去沾染的东西,只要放手让他去做,为了一个相同的目标,他从来不殚以一切极端的手段去获取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   连起想救施蝉,在她的死讯传到连府的那一天,他比任何人都不信,也比任何人想要救她。   那是他所经历的第一个离世的亲人。   也是他所经历的第一次死亡。   “……用这样的法子,施蝉姐姐就是活过来了,你觉得她能面对这一切吗?”连起被他锁扣得动弹不得,只在良久之后才很是僵硬的张了张口,很是艰难的对他说道。   连起望着眼前的人,“就连我都接受不了,你觉得……施蝉姐姐能接受得了这个现实吗?踩着这么多人的性命与尸体……”   连起太小的时候经历了至爱的亲人离世,也在太早的时候经历了人生中所谓的死亡。   在来到山月部听到所谓长生不老的时候,除了好奇之外,他也比同龄的要更在意这一件事,或许说,因为亲人的离世让他也曾想过去追求什么不老不死,在这个甚至尚不及弱冠的年龄。   但是绀牧一千多年的历史明确的告诉了后人,世间从来没有什么不死的传说。   有一种莫名的悲哀涌上了心头。   连起被他锁扣的动弹不得,只得怔怔地望着眼前执念成魔的男人。   如果说,曾经每每看到他,心里都会窜起燎原大火般的愤怒的话,那么现在看着他,却只剩下了如潮水般竭近窒息的悲哀。   “收手吧,姐夫……”连起眼里不觉有泪。   有那么片刻的怔愣。   悦心霁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少年,他见过这个少年从小豆丁大点长至了如今的少年模样,也得他追着拽着衣角上街嚷嚷着要买吃的买玩的。   连家小公子顽劣调皮,却得连府万千宠爱,有着绝大多数人所艳羡的一切。   他本能安逸的在那富贵之地当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公子的。   自打在半霞峰看到他,悦心霁就知道,这个孩子会成为自己这一次行动中最大的阻力。   因为他正直,善良。   因为他赤诚,热烈,   因为在他的身上他能看到施蝉的影子。   连起从来不曾叫过他姐夫,哪怕是那一日参加喜宴也只是勉为其难的叫了一声“喂”,收敛了一下不似往日里张口闭口叫他坏人坏蛋混帐畜生。   “这样的活着……真的是生不如死……”连起哽咽的从喉咙里滚出了一句话,“踩着这么多条活生生的人命,你让施蝉姐姐如何面对……”   已经死了那么多的人。   还将会死更多的人。   只为了一个人。   但这一个人要如何承受得住这么多人命的重量?   悦心霁曾想过无数次的,有一天如果施蝉醒过来会是什么样子?   望着眼前这个尚显稚嫩的少年。   一切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整整十三年,他做了十三年的心里预设,想过最好的情况也想过最坏的情况,但看着这可能成为最接近答案的答案,原来心里还是会有恻隐与悲伤。   “那就让她恨我吧,恨我一辈子也无妨,只要她能好好活着。”悦心霁闭上了眼睛无奈的低笑着,“她果然……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嫁给我。”   一个来自地狱为恶为魔的诡士,竟然也会肖想人世间的情爱人伦,当真是荒谬至极。   从一开始的错误。   不能相许。   不得相恋。   不要相知。   从一开始一切就已经错了。   连起久久的望着眼前的男人,知道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也知道一切终将是无可挽回。   闭了目,双耳是无尽的刀剑声与炮火声响起,偶有几声姜嫱焦急的呼喊声,和着几声冷矢发镝的破风声,连起不知道悦心霁心里是如何想的,但这一刻,仅仅只是他自己就已经觉得了无尽的疲倦袭卷了整个身子。   不想动。   不想想。   什么也不想做,只想着与这一片刀剑与炮火一同葬于这一隙山口之地。   死。   在连起的印象里其实谈不上可怕,而是伴随而来更多的是悲伤,因为亲人离世阴阳两隔的再也不相见的悲伤,这份悲伤是曾经年少的连起所难以接受的了的。   那个时候,他甚至觉得上天何其残忍。   授予以人性命,却又要定下一个象征着终点无尽悲伤的死亡。   但现在看来,如果这世间上真有无尽的长生,那似乎……真的是一件更为让人悲哀的事情了。   时有终点,事有事止。   若能以有限的生命结成绚烂的果实,哪怕只有一次,以此为终点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圆满?   永不止歇的长生不死,真的是一种只要想想就让人觉得无比恐怖的事情啊……   无尽的流火坠落,星点如雨。   耳畔是无数的刀剑声,和着号角声,和着铁骑声,和着弓箭声,混杂着血,糅合着宛若深海巨兽般庞大的野心在不尽的饕餮着每一个人。   连起原是不想动了,甚至于就想这样任由着他安排,让一切都一了百了。   不再去看,不再去想,只要这一切自己都不曾知晓,那么他依旧还能做连府上那个无忧无虑的连小公子。一如他所说的,回到隐国,回到连府,忘记这一切,假装这一切都不知道――   “连大哥!――”隐约的有一声呼喊穿过了人群与战火传入耳边。   那一声里面有担忧有焦躁有不安。   还有那藏下的小女儿家的的心意。   有无数的挂怀。   无数的眷恋。   在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正看着她那双瑰丽的眸子,慑魂而夺人心魄。在与她对视之间,连起不禁怔愣住了,一时间更是想到了许我的事情,有那些过往,有那些不经意间的一瞥,有她的微笑与她有那有些别扭而青涩的关心。   其实这一趟女国之行也并没有什么不好。   有的事情并不是逃避所能解决问题的。   他也该长大了。   更何况,这一趟出行之遇,他还有幸遇上了她呢。   想到这里的时候,连起不自觉的对她微微一笑,在一片纷落下的流火中,在遍地的狼藉中。姜嫱负着伤背着那一张重弓很是艰难的追在身后,有些愣怔的望着他的笑容。   那笑容是温暖的,是赤诚的。   眼前的少年看着有些单薄,但却总给人一种无形的力量。   “我决定了。”连起突然开口。   “嗯?”正扣押着他往秘道安全之地疾步避去的悦心霁忽觉心有不妙。   “我不要跟你回去。”   连起说罢倏地伸手反制住了他,不同于全然出身文生的悦心霁,连起到底出身武将之府,矮身扫腿之间不等他反应过来站稳便欺身压下,彻底的挣脱了他的束缚。   “你!”悦心霁愕然。   “我不拦你,我也拦不了你,更没有资格拦你。”   连起压着他自上往下的往着他说道,“你既然豁尽一切想要救她,那便去做罢,这是你想要的结果,不惜任何的代价,就像我一样,而今我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做的事便是平息兵戈。”   “连起!”   说完这句话后,连起松开了他的手义无反顾的往战火中冲了进去。   “住手!”   连起一手架住了两支相刺的长矛,随即一力挑开,再向两人分别击发一掌将两人迫开。   “不要再打了!”   “住手!”   “给我住手!”   “停下来!!”   “……”   无数的战火湮没了一切的声音,连带着他那一声又一声嘶哑的喊声吞没殆尽。   悦心霁原是想要拉住他,但一只手最后只搭在了门槛上,他睁着一双眼睛有些怔怔的望着那个义无反顾冲进战火中的少年,看着他几经误伤却还是奋进的冲进了战火的最中心之处。   连家世代将戎。   家主见幺子幼时体弱多病,便有意想要培养幺子文才傲气,自此送他去书院与高贤一同习业知理。   但骨子里的东西依旧没有变化。   那既是文生傲骨,也是武生豪情。   连起披着血扣住了对方手腕挥落下来的刀,将那刀引着击向了另一把白刃,随即双掌拍开而斥,“都给我住手!”   “住手!”   “不要再打了!”   “都给我住手!”   “……”   即使一切不可挽留,再难回到过去,但那也不是让他选择逃避的理由。 第70章 思亲眷   一切似乎都已是徒劳无功的。   蔓开的战火像毒草一样疯狂的生长着,肆虐着整个夕霞关之中,喊杀声吞没了一切的声音,也淹没了一切的情感。战,为什么而战?杀,又为什么而杀?   没有人知道。   只是觉得眼前的这一方沃土好似是一块肥美的肥肉一般可口,让人疯狂的饕餮一顿。   “住手!”连起怒然的横手卸下了双方的兵刃,施掌之下再将两人拍开。   “都给我停下来!”   战火之中的嘶喊声何其的渺小。   战火之中的性命更何其的卑贱。   没有人知道眼前这个看着有几分稚嫩的少年在做什么,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只看着他像一只发了狂的小狮子一般的角逐在整个战火之地,无有差别的卸人兵刃。   这让任何人瞧见了只觉得有一种在观螳臂当车般不自力量的可笑。   可笑着他的天真幼稚。   可笑着他的不知天高地厚。   “小子,你做什么呢!”   “哪里来的毛小子快给你爷爷闪开!”   “滚开,男人!”   “……”   但真的可笑吗?   在这一片杀昏头的战火中,在所有人沉耽于屠戮的疯狂中,眼前的这个少年却又显得是那般的清醒而坚定。眼见着有白刃举杀了下来,那刃口刚近身之即便被破风而来的飞矢强行改道了方向。   连起一顿,只是转身间便看着姜嫱挽弓正立在了自己的身后。   她的身上有着与他相差无异的伤痕与血迹。   姜嫱没有说话。   连起也没有说话。   只是这一刻说不动容都是假的,望着眼前这个个子比自己还要矮上一截的小姑娘,在对上她的视线之际,连起却觉得自己的心里更为坚定了,也更为的有力量了。   “你做什么,不要命了?”朱剑横在了他的面前,御戎狩的兵马已全然介入局势,夕霞关之中瞬间杀声不断,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不要命的小公子的疯狂举措,御戎狩横剑拦下了杀式,清扫了他周近的白刃。   “大人――”连起想要开口。   “退居一旁,此地已不可留。”御戎狩道。   “再打下去只是徒添伤亡让旁人有机可乘。”连起不忍。   “但敌寇侵压我夕霞关,这一战无论死伤,皆是必战。”御戎狩横剑道。   这一战,不容任何人所选,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但是――”   “将他带下去,姜嫱。”不等他再有说话,横持的朱剑突然反手一击将他往身后击飞而去,一边退走数步,连起心有不甘的还想再冲过去,却听着眼前的女子说道,“没有任何人想要流血,也没有任何人想要徒添伤亡,但是与其以弱者之态怯弱俯首卑微乞求做他人刀俎上任人宰割的鱼肉,不若以强者之势让对方闻风丧胆来搏以对方自觉的退避三舍!”   谈,是必须要谈。   为了赢下这一战后有更大的底气来谈。   战,亦是为了不战。   以攻为守,以战恫战,在这样一个残酷的强者世界里,卑怯俯首从来不会取得他人的同情反而是更进一步的掠夺,只有将对方踩在脚下,击碎对方的妄想,才能最真实的让对方自觉弃战。   这一战倒底最后还是避无可避的开始了,夕霞关关口的这一场战一连烧了整整七天,似是要将女国的半边天给彻底的烧红一般,望着触目惊心,见之更令人为之毛骨悚然。   没有人知道这一次究竟死了多少的人。   虽然最后有统计出来一个数字,但连起却是始终觉得应当还是远远不够的,包括那些在战火中失踪的人。   那一串串数字是冰冷的。   但那一串串数字背后的人命却是鲜活的。   这一战僵滞不止,一连半月都未见结果,其间谈判不下十次却每次以无果告终,周围的一应豺狼虎豹饥肠辘辘的盘踞十余年,只为在这一日能咬下这一块肥美的肥肉来饕餮一顿,没有谁愿意放弃这样的一次机会。   女国更不可能有任何的退步。   援步不断后至。   大大小小的战火却始终被人强行的拦在了夕霞关入口,不曾蔓延进国中分毫。   如若说之前的战火女国这方还尤有忍让退步,在考虑到夕霞关尚未撤离的无辜百姓时,那么等到这些布衣全数在戎将的安排中全数撤离到安全的地带,这一战,并势有战至你死我活不肯放至他们任何人离开之色。   连起有再去谈过几次,直至最后一次过去的时候一切才有了一个转机。   “……连,连公子?”敌帐之中突然有人惊愕的叫了他一声。   那人蓄着络腮胡子,看着粗犷豪迈。   连起一怔,听着这声音竟似得觉得有些耳熟。   那人头戴红缨穿着铠甲,直瞪着一双眼睛不可置信的望着他,甚至于起身走向了前几步一把将他抓着仔细的瞧了又瞧,还有些不敢相信的样子,随即又摸了摸他的胳膊一付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的懵然,“这?真的是连小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你这是……”   “……林逵叔父?”连起也很是意外的怔了怔,“您不是随我伯父驻守北疆之地吗?怎地……”   “这几年北疆平和无有战祸,又赶上前些日子国宴正兴,皇上就召了我们回来。”林逵还是觉得像是在做梦,摸了又摸他的胳膊,看着眼前这个消瘦的都快没个人形的小公子,瞪着一双眼睛说,“正巧皇上接到了西部的战报,说这边战事吃紧,恐伤至国中境界关的百姓便下旨让我们过来看一看,我是先行锋,便代替将军先赶过来察看情况了,你伯父的兵马正在后边不远,想要只要两日的路程了。”   林逵其实有隐瞒一些事情,他们此行过来除了维持隐国的边境安全,监察境界线里的动荡照顾百姓安危外,还有着的另一层圣意则是在这次西部的战乱中,能让隐国也从中分一杯羹。   甚至于分不得羹也要敲钟镇虎以振国威。   这个连家备受宠爱的小公子出现在这等战火烽烟之地,当真是令他们做梦都想不到的事。   连起愣了又愣,眼前这样的情况是他不曾想到过的事。   但这份怔愣只持续了不过一分钟,连起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这些天一直晦暗无神的眼睛陡然发亮,不等林逵还一副懵然震惊拿着他又摸又看的模样,连起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说道,“叔父,我有一言,还请你一听――”   隐国势力的介入是极容易影响这一战的风向的,若连帅站在界境外与周遭其余小国一同瓜分了女国,那女国势必难敌铁骑西下,但若隐国站在了女国这一边,便将是截然相反的结果。   这几日的谈判,连起已经快要说破了嘴皮子,其它的那些个豺狼虎豹难以谈得一字半句,但对面的是他的亲伯父就不同而语了。   “……怎么瘦成了这个样子?”连毅看着心疼,“你这模样要是让你爹娘瞧见了怕是能让他们哭个三五天了。”   “伯父……”   “几月前国宴我没瞧着你,问起才知道你这孩子又留了一封信跑了个没影了。”连毅说到这里也觉得头疼。   “是起儿不孝。”   连起愧然,随即忙问道,“爹娘还有祖父身体可还安好?”   “你祖父身子可硬朗着。”连毅拍了拍他的肩,“倒是这年入冬时你娘病了一场,躺在床着淌眼抹泪的想着你叫你的名字,你爹四处派人找不到你直气得连他那宝贝花瓶都砸了个粉碎。”   连起听着鼻子登时酸了起来,双眼更觉得热眶,“我娘她……”   连毅叹了一口气,“病不是什么大病,只是染了些风寒,但你娘却是真的很想你放不下心你,竟不想你这孩子竟搅和在了这里,此事毕后,你便与我一同回去罢。”   想到了娘亲,连起心里也很是酸涩,点头道,“好,此事毕,我随伯父一同回去。”   家事谈完,连起抬起头眼睛还有些红红的,他抿直了唇道,“不过起儿还有有事想问,伯父此来这里,欲备如何呢?”   “这些事林逵已经有告知于我了。”连毅道。   “伯父想怎么做?”   “这事你莫要插手。”连毅说。   “可是――”   不曾想过连伯父也说不通,连起脸色登时大变,心里顿时焦急了起来。   连毅抬手制止住了他,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家事国事不可同言而语,国之大重,为将为贤向来是以国之利益为上,私心不可留,即便是你,想要与我谈妥,也得让她们女国给出我恰当的条件,如此我便算做退让一步,只取敲钟镇虎显我隐国国威。”   连起抿直了唇。   连毅望着眼前的少年道,“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愿意止息兵戈暂停战夺认真的与她们谈上一谈,但想要让我站在女国这边,便必须让她们给出所能提供的条件让我接受。”   连起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起儿明白了了。”   连毅望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起儿,纵使你心有不忍此地方无辜百姓成为铁骑之下的亡魂,但国中之事到底是国中之事,是外客不能插手也不可插手的事。”   连起点头,在入境的第一天时,素长清就有提起过这一点,他从无心插手他国之事,想要做的不过只是擒拿悦心霁,制止他所铸造的战祸,让鲜血流得少一些罢了。   想到了这里,连起停顿了一下,随即抬头道,“还有一件事想说与伯父知晓,有关……悦心霁和施蝉姐姐……” 第71章 万事非   连毅的介入让西境之地胶着的战局一时之间止息了战火,小国之间虽各有谋算,却谁也不愿意做这个出头鸟。   战局线开始拉长。   于是进行了漫长的会谈之中。   在此期间,女国的右相蒋桢不远万里从明凰城亲身赶来,连同一起的,还有那个说是戴罪立功其实不亚于被赶出明凰城驻守境线的九皇子扶礼,在这之后便再不是旁人过客能插手得了的事情了。   九皇子的到来不仅将玉父的消息带来之后,还将姚辛一案的结果带了过来,全然揭露了所谓的起死回生是为何故。   “你是说,施蝉她并没有起死回生?”听到这个消息的连毅,刚刚从连起那里燃起的希望又瞬间的倾盆浇灭,须发渐白的将军这一刻瘫坐在了椅子上,垂老的和每一个暮年的老人没有任何的区别。   连毅张了张嘴,怔愣道,“蝉儿……她其实早在十三年前已经死了……”   “此中事由我并不知悉。”扶礼道,“但据姚辛之案中所堪察到的线索可见,所谓的起死回生的本质只是让尸首数年不腐罢了,而如何保持尸首不腐,其间的第一步便是要在人死后将体内易于腐败的内腑全掏出来往内填敷药物,如此看来,便是再也回生的可能了。”   这个结果是任何人都难以接受了,连起激动的甚至于颤了声,“怎么可能?在怎么做,要如何将一具死了的尸首陈置于十三年之久仍如酣睡一般?药翁曾说过,他所见到的那个冰室里的女子全无任何尸斑腐坏的痕迹,她就只是像睡着了一样,甚至有时还能看见她呼吸!”   扶礼沉默了一会儿,道,“要如何做出数十年不腐宛若沉睡的尸体我并不清楚,但在姚辛此案中所查到的线索,也是姚辛所知道的事,在十三年前与玉父从悦心霁手中接过施蝉姑娘的时候,姚辛已经肯定了她已死了数日,并且此话也是玉父亲口同她说的。”   连起听着一时没有站稳的踉跄了几步,直到带动了一把椅子,整个人一时间像是瞬间被抽空了力气一般的坐下去。   那一刻他明明是在想哭的。   却又为什么却又想笑呢?   大概是这个事情太过于荒诞了,又或者是这件事情太过于滑稽了,又或者是这件事太过于讽刺了。   “哈……”连起伸手覆在了自己的双目上哑声笑了起来,也不知为何发笑,只是无来由的,明明他现在的心情是无比的悲切,也许是想着那个才绝一世的第一诡士竟被人如此苦苦蒙蔽了十三年而忍不住发笑罢。   作了那么多的孽,害死了那么多的人。   这就是他的下场。   当真是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用这样的法子来惩罚他。   “哈哈哈哈……”   扶礼见他这般模样心有伤怀,“连公子,节哀。”   连起一只手覆着双目摇了摇头,“我没有什么,早在十三年前,我便知道了这一件事情,早在十三年前我就清楚的……”   他只是在笑那所谓的西善第一诡士。   这余后的半生殚尽心血为他人谋划,笑他被骗了整整十三年。   笑他自做自受。   笑他活该。   而后扶礼再说了什么,连起已没有再听下去,大抵是两国之间的建交之类的话谈,或者是女国这方的立场以及能给出的条件与所求的东西。这些事情都与他无关,连起也没什么心思听下去,更不想干涉其中的交接,只是在他怔神的时候,还有听到了句,姚辛在这当中除了涉及玉父的与悦心霁之中的密谋之外,还有的是十三年岁,宫中一位皇子方方诞生之时,玉父将那婴孩偷送回了隐国之事。   这件事也是之前他曾在坊间传闻中听到的,有关于十三年前凤后亲手掐死了自己的孩子被打入冷宫之事。   “十三年前,那么那个孩子现在也就是十三岁?”连毅思忖。   “但他如今却与二十六七龄人无异。”扶礼道。   “这?”   “因为他自小便服了一种药,这种药会加速他的成长,也加速他的衰老,他的一年等同于了普通人的两年。”扶礼说道,“此人正是与连公子同行而来的秦谦秦公子,同样也是玉父十三年前秘密委托戚将军送至隐国的亲生骨肉,女国的的十一皇子。”   连起怔在了原地,想着那日悦心霁与自己所说的秘密。   秦谦是他们四人当中年龄最长的人,同样也是他们四人当中性格最内敛稳重的。   他不似素长清的温和清润,性子多了份谦和与沉稳。   他亦不似梅盛雪的风流多情,骨子里总有几分认真成固执。   他更不似自己这样顽劣好动,性情更多的是一份敦厚与宁和。   秦谦是四人当中最擅医药之人,就似一个老大哥一般,在四人当中论之才学样貌性情许是他都不算出众,但每时的,他就像个定心丸一般与他们一同走了这十来个春秋。   但在这十来个春秋之中,竟从来没有一人发觉到他有什么不对劲。   自从悦心霁那里知晓过件事后,在回过头来的时候,每每的想到秦谦,连起都觉得无比的心痛。   “秦兄他……”   扶礼道,“连公子不必担心,素公子已经过去找他了。”   “是吗……”   连起望着地板喃喃的低声道。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连起抬头又问道,“如此的话,殿下可知道我二……梅盛雪又是有何图谋?”   扶礼沉默了一会儿道,“梅公子有谋我女国皇储之事。”   “皇储?”   虽然有假想过几种可能,做好了心理预备,但在听到这个结论后连起还是觉得难以相信,“他谋皇储做什么?不说此方是女国,他做不成皇帝,单说这宫闱权争一向都是他梅盛雪所厌恶的东西?”   扶礼道,“具体原由目前我也未有清楚,只是观他动作与谋划,已可以断定梅公子此来我女国是冲着皇女们的皇储之位来的,我原以为他是二姐曦澜的人,但看着又似是六姐曦罂的人,他心中究竟如何想我暂时还不清楚,或者说另外别有图谋也无不可能。”   一趟女国之行,似乎真的一切都变了。   无论是人还是事。   所有会变的不会变的能变的不能变的,一应的都面目全非。   当真是令人唏嘘。   再然后的时间里,连毅与扶礼几次话谈了国中要事,蛰伏的几方小国始终都是虎视眈眈的望着这一块肥肉,心里又是急躁又是不敢妄动又是不甘心。期间,连起没有再去过问过会谈之后的结果,而是与姜嫱一路下去继续搜寻着悦心霁的踪迹。   从夕霞关一路走到了庆火城,又从庆火城追到了半鹿岭,再从半鹿岭追至了西海关。   重回半霞峰的时候,整个女国已是冬日白雪。   簌簌的绒花漫飞在天空之中。   整个青翠峰峦都裹上了银装,山野间不见了来时的白兔与獐鹿,更听不见曾经一丝的鸟啼鸣叫的声音。   “这一路跟着我,当真是让你受了不少苦了。”停栖在一处山洞中燃了篝火取暖,连起突然低叹了一声。   姜嫱正在抱着干柴添火。   听到他这一句话,只是无声的笑了笑说,“这没有什么,都是我甘愿的。”   连起望着眼前的姜嫱,见她还戴着之前的那张面具。   恍然间想到了自己好像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过她的脸了,那双眼睛明明是那么的灵动,却也不知道为何她一直如此执拗的将自己藏在那一张面具下面。   这些天下来,对于姜嫱的感情,连起心里已有知数,他也一直想找个机会与她谈一谈。   “大哥……准备回家了吗?”不等他开口,正在添柴的姜嫱突然开口问他。   连起一愣。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了,瞳色倏地一震。   是啊,他终是要走的,做为一个不属于女国人也不属于寄山居人的外客,他终是要回到隐国的,万千的话,就在他刚刚准备开口的时候,尽数被她的这一句轻声的问话给封绝在了嘴边。   连起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女子,姜嫱也正定定的望着他。   “我……”   就在连起开口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一声轰隆的巨响,两人顿时大惊,寻声望去的时候,只见着半霞峰那边白雪连同着山体一并崩塌滑落进了地体。   连起脸色登时大变,赶忙想要冲过去被姜嫱一把抓住了。   “眼下正是山裂雪崩之势,去之亡命,大哥!”姜嫱喝道。   “可是――”   连起还有不甘心。   姜嫱抓住他摇头。   断裂的山体连同着大雪如斗盆倾泼一般的尽覆入山渊之地,眼前的一切皆是举白的苍白,飘飘洒洒,却又一切都落不得真切。   那雪,在落于指尖与鼻翼上时,只须臾间便近数化去,什么也没有留下。   一如雪崩之后的半霞峰,无论是之前的那一处药翁倾心数十年悉心栽培当做宝贝的药圃,亦或者是那一处华美的宛如地下宫殿的禁地。   密室里只余下了一具空空如也的冰棺,却再也没有了药翁所说的那个沉睡在这里十三年的姑娘。   作者有话要说:   【悦心霁】传记三   “如果你真的再也醒不来的话,那就由我来陪着你一起长眠吧。”   第72章 完结章天涯无尽   而后,连起再也没有见过悦心霁。   他或许是死了,或许是掩人耳目已经巧妙的逃到了另一个地方,但自女国一晤之后,连起再也没有听到过一丝有关于悦心霁的事情,就像是人间凭空蒸发掉一样。余留下来的更多的是他所布设这一篇又一篇的断垠残局。   连同着施蝉的尸首一起消失殆尽。   这个混帐,到底到最后还是欺骗了他,明明答应过他,让他将施蝉姐姐的带回连府的,但最后终还是毁了约。   ――当真是一个信口雌黄的混帐。   因为女儿施蝉的事,连老将军的这一遭遇女国之行却是其中大病了一场,自此之后身子骨便大不如从前了,也让隐国随行的兵马在这西境的边线之地停留了整整一个冬天,至雪融初春才拔营准备返回隐国。   离别这一刻终将再一次到来。   “伯父与我说了,我娘这一病病的不轻,因为我不孝私自从家里跑了出来。”连起叹道,“我娘亲很不放心我,宿夜都在为我担忧,我必须回去一趟了,小妹。”   初抽新绿的嫩芽垂落在了湖中未融的冰雪上,连起与姜嫱一同立在岸埋旁。   湖面的水正倒影着两人的影子。   姜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的模样拟乎并不觉得这一天的到来意外。   “此间事了,御戎狩与女国中的戎将不会再为难你们,回山月部后,我知你定会将心思全放在整顿族中内事之上,但我不在你身边敦促你,你也需要多注意身子,这料冷的天气可是极容易感冒的。”   湖畔偶有几许微冷的风吹来,那风徐徐拨开了湖中的浮冰,带着些微微凉。   水中那少年的倒影有见的脱了那一份青涩与稚嫩,而是挺拔如松,自见气度。   连起望着眼前低垂着头的小姑娘,抿了抿唇道,“对了,素兄暂且决定还要在女国留一些时日,你若有什么不懂的事情的话,可以修书一封请他帮忙,他定是愿意帮你一帮的。”   姜嫱沉默了良久,听到他这一句话的时候只是点了点头,依旧没有说话。   连起这番噼里啪啦的说了一箩筐的话,却又不知道她究竟装进去了几句,见她一直低耷着脑袋沉默不语的样子,一时间心里很是无奈,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轻道,“我这番回隐国,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话吗?”   姜嫱听罢抬头望向了他。   她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却始终的都没有说出来一句。   隔着那一张面具,那一双眸子灵动非常,瑰丽无双,只是在此刻多了一丝伤怀与离愁,就这样抬头望着眼前的少年许久,姜嫱才缓缓地开口说道,“大哥,一路多保重。”   拍肩安慰的手还停留在了她的肩上。   连起望着她。   半晌,他道,“此番相别,你对我说的只有这一句话吗?”   姜嫱确实不知道说什么,因为似乎什么话都不适合她来说,时至今日,她也没有什么话可以说的了。   “小妹?”   “那连大哥呢?”姜嫱突然开口,“连大哥可还有什么话想要说与我听?”   连起望着眼前的女子一时间哑然,尤其是在对上她的那一双眸子的时候。   姜嫱对自己的情意,于连起来说,起初原是意外也是惊愕。但在这些时日的相处,连起也逐渐的接受了她的这一份心意,也习惯了在一回首间看见她就在自己的身后。   那种感觉,连起不知道要如何形容。   暖暖的,像是被填的很满。   每每在看到她的时候,总觉得心脏像是被羽毛拂过一般的轻柔。   连起见过风月但却不识风月,直到了这一天风月照拂在了他的身上时,他才知道风月事是这般的不受人控制。   喜欢她吗?   自然是的,纵使这一份喜欢初发的时候,只是很普通的兄长对妹子的怜爱之情,但是在往后……   不。   连起有些怔愣的望着眼前女子那一双瑰丽的眸子,忽而想到了那一夜从山贼寨中仓促的逃离出来时,两人第一次相遇,她立于高天之上挽弓而发,似九天玄女一般,箭矢劲飞,那一箭穿过了山林没入进了自己的胸膛。   那是一瞬间的悸动。   不受他所控制。   尤其是在山月部时的那一场山火中,在他不经意间抬头清晰的望见了她在高月之上的身姿时。   也许在那个时候,那一颗心就已经悄然的暗许了。   姜嫱是特殊的。   对他而言,非常特殊的一个存在。   也是他所难以割舍下的存在。   连起原先以为姜嫱会出言留下他,只要她开口的话,他或许便彻底的沉沦在此中的温柔乡里,在他回到隐国看望娘亲之后,他会彻底的为她停留在这里。   但自始至终姜嫱都没有再发一句。   离开的前一晚,连起一夜未眠,至于早上的时候素长清有过来送他一程。   “素兄当真不与我一同回去?”连起问。   “我在此中尚有未完之事。”   素长清道,“此事未了,我无心回返。”   连起知道他说的事是什么事,也知道他心里的不舍是为何故。   “看你这模样便知是一宿未眠。”素长清笑道。   “我也是很不舍的。”连起叹。   “是为姜姑娘吗?”素长清道。   连起低下了头道,“我娘想我都想的病了,这一趟我是一定得回去看一看她的,遑论我不及弱冠,又能拿什么与她相谈终身呢?”   素长清没有说话。   连起突然问道,“我得知素兄几月前原是准备离开此地的,为何突然决定留下来呢?”   素长清无奈的笑了一声,摇头道,“我与你说过了,是有不舍之事。”   连起沉默了下去,只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忽而又道,“离家这么久,素兄不思亲吗?”   素长清未答,只是眸子里有了几分怅然。   “这一别,也不知道以后再见会是何般的模样。”连起道,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又不由得苦笑了起来,“我突然想到了,娑沙那边原是有意与山月部联姻,双方各取所需,以保留住绀牧部最后的骨血,我……”   当真是越来越不放心离开。   但是他又能怎么开口呢?   一个未知之数的未来,一个不知道几时能兑现的承诺,三个月?五个月?一年?两年?三年?他要如何许以一个姑娘飘渺难知的未来,让她为了自己一直等待下去呢?   他――   “连弟。”就在连起心绪万千的时候,却听着素长清叩指清然的道,“人生百年耳,举凡事而问一问自己的心,百年匆匆一过,不要让自己留下遗憾,落得悔恨他年。”   连起听罢怔住了。   拔营的事宜已尽悉完成了,林逵整兵之后,一应的兵马即刻搬师开始折返回国,女国离隐国的路途颇远,这一番行进便是从清晨天还没有亮便开始了。   “起儿呢?”连毅上马后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个人影。   “公子方方还在这里。”林逵皱眉。   “连帅。”   正在几人准备发下兵卒去找人的时候,却见着竹舍中走出来一个雅冠男子,这人连毅认得,是国中颇有盛名的琴师素长清,与连起相交甚好。   却见他施手向自己行了一礼,随即道,“连弟托我过来向连帅转一句话,他尚有未了之事,还请连帅与林副将军先行一步,他随后会追上来。”   ……   万事俱了之后,姜嫱背着弓独自一人回返往山月部赶了过去。   途中总归有几分寂寥。   一晃眼一年已经过去,而这一年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有她所预想到的与不曾预想到的结果轮番在她眼前上演,这一年来她也见过了太多的生离死别。   她本以为自己能以平常的心去接受它,但到底还是有伤怀,还是有怅然。   走回去的路里,每一步似乎都有他的影子。   那个少年很喜欢笑,虽然性格有些顽劣张扬却生得赤胆豪情,明明是一个看着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却又总想着以自己微薄的一己之力去拼了命的挽留着自己想要挽留的东西。   梅盛雪如是。   秦谦如是。   甚至于连悦心霁亦如是。   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天真烂漫生活在书中桃源的孩子一般,无论是想的做的都一应的单纯真挚,但遇到的事情却总是超出了他的能力之外,甚至于不断的冲击着他的理念与认知,抨击着他的灵魂赖以栖息的世外桃源。   但即便是如此,他依旧还是热烈而赤诚的。   令人羡慕,也令人不由自主的想要亲近他。   姜嫱立在兀鹫峰站立了许久,望着峰底下浩浩荡荡撤离的兵马,只听着脚下天水河正潺潺流去的游水声。   就这样望了许久。   至以山雾散开后,姜嫱收回了目光神色有些黯然的回首,却在回首间看见了天水河畔的另一边有人正涉水而来立在了她的面前。   姜嫱一时惊愣在了原在,“……大哥?”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在做梦。   但不等她反应过的时候,却被对方一把给抱了个满怀。   “我原不想这么自私的,小妹。”连抱一把抱住了她低道,“但素兄告诉我不要让自己留下遗憾,不要让自己后悔,我想了一夜,最后还是决定对你做一回自私自利的坏人。”   姜嫱被他拉的撞入了他的怀里,听罢他的话后有些怔怔的没有反应过来,“大哥?”   “我必须得回家一趟看望我的娘亲,小妹。”连起低道,“我弱冠不及,以我国律虽可定亲但不可婚配,眼下我既无拜官封爵也无树业立功,你……”   姜嫱抬头有些怔怔地望着他,一时间心跳的飞快。   连起低下头望着她。   许久后,他轻声道,“……你可愿意等我一等?”   这话问出来确实生的自私无比。   让一个女子在她最好的二八年华里,仅凭着一份喜欢便枯等于闺舍中,将一切赌给了自己,包括感情,包括时间,赌他的不会变心,赌他的承诺,这些或许会变的东西。   在问出这一句话的时候,连起从来不曾想过原来自己也会如此的自私。   “会有很长的时间,一年,三年,你……”连起说的有些艰难,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说出来的这些要求实在的过份极了,可除此之外他别无选择。   他必须回家一趟,无论是看望娘亲亦或者将悦心霁与施蝉的事情要告诉家主,再者向家主坦言自己心有所许之事。   他都必须回家一趟。   这一别后,也许什么都变了,也许再次相见时她已婚许他人两人形同陌路。   连起不想看到这样的局面。   但是……   向她提出如此过份的要求,实在是太过于混帐了。   连起不觉苦笑,低道,“是我僭越了,向你提了这么过份的要求。”也许自己应该缄默的离开这里。   姜嫱听完了他的话抬头望向了他,对于离别这一件事她一直以为都是无比沉默的,只在他所说之后,她道,“我并不觉得连大哥向我提出的这些事是什么过份的要求。”   “小妹……”   “只是连大哥要与我说的不是这些事。”   姜嫱抬头望向他,那一双瑰丽的眸子有些微颤有些情怯,“连大哥,你喜欢我吗?”   其实她要的并不多。   只要他的这一句话,他的这一句肯定,他的一句坦言。   她可以为他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只要他愿意给她一个承诺,那么她便愿意守着这一个承诺相信他终有一天会回来。   “你喜欢我吗?”姜嫱问,“不是像大哥喜欢小妹那样的喜欢,而是其它的,像男人喜欢女人一样的喜欢。”   连起久久地望着她。   就这样望了许久后,突然哑然的失笑了起来。   似有一声轻叹,在他低垂下头的时候,在她的颈轻语着,“……若不是喜欢你,我又怎会如此患得患失,又怎么如此的舍不得此地,难以安心回去呢?”   他又怎么会纠结至此?   又怎么会在离别之刻如此的彻夜难眠?   “我喜欢你啊,很喜欢,很喜欢……”连起低道。   拂晓破日而开,眼见着万象金灿的光芒将整个逐月峰都似是镀上了一层金箔一般,无比的绚烂,无比的明艳。   那粼粼的水纹在红鱼的尾跃中悄然拨开。   偶有几片落叶来的叶儿。   山上早开的花有暗送清香。   隐约的有听着几声鹤唳声传来,激荡着整个山谷。   落叶飞尽之下,在那天水河的倒影上但见两个相拥而吻的人,正是情热,正是情浓。   ――   尾声。   自那之后过了几个春秋。   虽然隔了几个山海,但姜嫱却时有收到连起的飞信,信上或是写着些家里长短,或是写着些自己的一个糗事,或是是有诉衷肠。   姜嫱将这一份情意埋在了心里很深很深的地方,不容任何的窥探丝毫。   脚下的路一直未有停歇的走着。   在她回返山月部的第一天,族中大事小事不绝,当中有要事也有琐事,处理起来已是殚精竭虑不止,有不少依旧不服她的人想要看她的笑话,却不知姜嫱已不再是昨日的姜嫱。   山月部与娑沙的联姻,任由众位长老费劲口舌也得她一口否决,为此,她甚至处决了再说道此事的人。   她变得更为果决。   在与御戎狩习业的那段时日,虽未尽全数,不及那个女子那般的雷霆手腕杀伐绝决,但此时的姜嫱已开始擅于了御下,知道了要如何去应付那些不服她管束的刺头,也知道要如何的威慑,如何巧妙的树立威信,如何的奖罚分明。   她比之前要过得更好,除了不见他的这几个春秋,让她相思蔓长之外,她一切都好。   “族长。”滕思危来见。   姜嫱枕着一棵树上小憩,弓箭手生性警觉,早在她走进寒石屋范围的时候,她便已然察觉到了她,却依旧只是背着手枕在脑后躺在那一杈枝干上,“何事。”   “哀鱼有心求和想要见一见族长。”滕思危道。   “就他一人吗?”姜嫱道。   娑沙不施变革终究是难以在百年之后的今天立足。   滕思危颌首道,“只他一人。”   “他做不了主,等娑远厄亲身过来再说。”姜嫱道。   “是。”   不比数年前她基业不稳,在族中难以掌握一丝的话语权,甚至于险险被强行与娑沙联姻,而今的山月部日益壮大,对于这一支同出的血系,她要的已不是交易,而是对方甘愿的臣服与俯首。   娑沙予她而言,如今只是多一支不多,少一支也无谓的存在。   山林间的风依旧清许,带有着微微寒,和着几声清泠的鸟鸣,她独枕于枝上自在清闲。   姜嫱已不会再去数他离开了有多少个时日。   她只是喜欢他。   却从来不是依附于他才能过活。   似是又一年红叶落尽,临冬时节,姜嫱开始与族中的弓箭手一同狩猎以为族中的族人过冬做准备,同行而出的弓箭手很快的散布开来,形成了一张密密织就的猎网,网罗着逐峰山的猎物。   “嗖!――”   “嗖!――”   姜嫱搭弓满弦,压弦之下白矢飞去,明明是瞄淮了那猎物,却不想它竟生得如此的灵敏,那一箭竟是险险地擦过钉没在了一旁的一块巨大的石头上,一时间溅起无数碎石。   那击破的碎石炸开在了一方浅蓝色的长衣上,显然让对方受了惊。   不然这等猎区竟然有人误入了,姜嫱皱起了眉放下了重弓举步走了过去。   “……我知你这些年定是有想我的,但这一来也不用如此般欢迎我吧。”那人穿着一身华衣的锦衣,那长衣染着微微蓝,看着既见少年的清朗又生了几分贵气。   深林中,却见那少年悠悠的走了过来,笑道,“这一路上我本还在想着你看见我会如何,哪料还是如第一次见面一样,小妹,你莫不是又将我当做猎物了吧?”   走来的少年珠冠玉带,朗目笑颜,再褪去了那一份稚嫩的青涩后,虽然依旧清爽明朗却是多了几分沉稳之色。   就像是她无数次在梦中所梦到的情景。   只这一刻是这般的真切,又是这般的触手可及。   但见着他从深林中走来,等他的身影全数走出林间的阴影之处,暴露在了秋日的阳光下,却见着他举手向她一揖,眉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一别数年,我依约而来向姑娘提亲,不知姜姑娘可否答应嫁于我?”   回答他的是她一个扑了满怀的拥抱。   “连大哥!”   “这些年让你久等了。”   连起抱住了她,闭上了眼睛微枕于她的颈边轻道,“真想你啊……可惜耽搁了这么久,倒是我无能了。”   姜嫱摇头,紧紧地抱着他。   等待也许是痛苦的,在那无数个日夜里疯狂生长的相思如藤蔓一般让人窒息。   但越是痛苦的等待,有时候却越是能将重逢酿出一盅醉人的美酒。   “我喜欢你,小妹,在分开的这段时间我更加的清楚这一件事。这些日子我无时无刻都在想着你,想着处理完这些事情后早日回到这里,尤其是在我及冠之后,真是恨不得插翅直接飞过来。”   连起抱着她低道,“我生怕时间久了一切都变了,小妹,你可还喜欢我,还愿意嫁给我吗?”   回答他的依旧是一个吻,一如离别之前没有任何的变化。   “我愿意。”   姜嫱道。   起风了,山林之秋见着如火的红叶与灿金的银杏层层叠叠,卷风之间,但见着红叶与金叶相携着纷飞而去,一同越过了山河,越过了峰峦,飞往了天涯之尽。   =连起篇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