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我成了病弱世子的白月光   作 者:舒沁橙   【文案一】   丞相家的千金连甄,肤白貌美,养在深闺,常人难以见上一面。   梁王世子自幼体弱,久病在身,一年有大半日子都都病卧床榻。   这样的两人本是八竿子打不着,也压根碰不着面,   可梁王世子发现,但凡他睡着时,总会穿成丞相家的小儿子,   还被一个比自己年纪小点的姑娘牵着手,念话本里的故事给他听。   “诚哥儿,今天想听哪一本哪?”   梁王世子江城,小名同样是“城哥儿”的他板着小脸,不发一语。   “诚哥儿,今天姐姐做了桂花酥,你要不要尝尝?”   充满香气的糕点凑到自己鼻端,   穿进小团子身体里的江城脸上表情终于绷不住,   在那笑脸盈盈的姑娘面前,轻轻说了一声:“要。”   【文案二】   后来连甄稀里胡涂地嫁进梁王府,   发现自己的喜好和习惯被素未谋面的世子了如指掌,   总是在她还未吩咐之前,梁王府便已经安排得妥当,   让她即便出嫁后也未曾有过不适应的地方。   世子疼她、宠她,连甄过得比在丞相府里时还要滋润,   就是有一点她特别纳闷。   ──年岁比自己稍大些的世子,总是不经意对着她脱口唤出:“姐姐”二字。   实在令连甄百思不得其解。   #江城世子今天又口误了吗?#   久病厌世淡漠世子X白切黑温婉娇千金   阅读指南:   1.1V1,HE   2.不是姐弟恋,世子要比女主大一点,只是睡着时会穿到女主弟弟身上   3.日常流双向救赎甜萌文,感情线慢热   4.全文架空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甜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连甄、江城 ┃ 配角:预收《嗜宠而娇》、《穿成残暴将军的未婚妻》、《炮灰女配不爬墙》欢迎收藏~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久病厌世淡漠世子X温婉娇千金   立意:冲破人生桎梏,在逆境中携手与共,笑对人生。 第一章 少爷他不见了!   “哒哒哒。”   答答的马蹄声回响在整个山道。   初春的早晨,路旁光秃的树枝才冒新芽,这样偏僻的山上却有不少马车与行人。   他们前进的方向一致,行走着的百姓听见马车声,身子往旁避了避,扭头张望。   这样稳当华美的马车,可不是人人都能坐得起。   果然,这一看,便看见车上印有相府的印记。   “是连相家的马车!那车上是……相爷吗?”   “你傻了,这时辰估计连相还在上朝呢,怎么可能会是丞相大人。”   话落,谈话的两人沉默了一瞬。   如果不是连相,那……   二人对视一眼,表情略有几分激.动,加快了脚步,往这条道延伸向前的方向疾奔而去。   石阶下,有几名身着灰袍的僧人低头扫地。   当行进的马车停下,僧人们停止挥动扫帚的动作,其中一名小僧抱着扫把,上前询问。   路上见了马车的行人们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匆匆赶到时,恰好看见这一幕。   分明喘着气,气息微乱,晨间微凉的空气吸进肺里可不好受。   可他们一双眼亮晶晶的,毫不介意身体上的不适,昂首直往车门的方向探看,像是期盼看见什么。   车帘一动。   两名丫鬟打扮的女子依序下了马车。   她们面容秀美,身上衣料别致,一举一动都令人赏心悦目。   连家就是连家,看看丫鬟的样貌与周身气度,不说还以为是哪家的闺秀。   但是他们可不是为了看丫鬟着急赶路的。   这盼着盼着,不多时,一只纤纤素手自车帘中探出,白皙纤长的手送入丫鬟手中。   一个戴着帷帽,身形姣好的姑娘扶着丫鬟,款款走出。   在不远处看着的两人激动。   “是连家的大小姐!”   就算容貌被遮掩,但今日能远远瞧见连家姑娘一面,他们今日进山就算空手无回,这趟也算值了!   毕竟丞相家的千金可不是那么好见的。   这京中有两大美人,将军千金与丞相掌珠,两人年岁相仿,容姿出色,据闻还是当今圣上择后的人选。   将军家的姑娘还好说,烈焰如火,出门在外骑马英姿飒爽,百姓们都见过她的容颜。   但相府的大小姐可就讲究许多,她不曾在外取下帷帽,可每回出行,那优雅的仪态还是吸引不少人的目光。   丫鬟眉头轻皱,侧身挡住民众窥探的视线。   她低声询问:“小姐,奴婢去赶走他们?”   连甄摇头:“不必惊扰他们。诚哥儿呢?”   她声音清脆如莺,语调细柔,短短几个字脱口如春风拂面,让丫鬟烦躁的心绪平稳下来。   知道主子不介意后,丫鬟也就不再计较,只是仍未挪开身子。   “回小姐的话,少爷还睡着呢,这可怎么办?”   连甄想了想:“让齐嬷嬷抱下来吧,不可耽误了时辰。”   “是。”   丫鬟前去后面的马车转达,没多久,一名妇人抱着熟睡的男童下了马车,与连甄见礼。   连甄上前,摸了幼童软呼呼的脸蛋,淡淡笑了:“大清早出门,怕是爱玩的诚哥儿也撑不住,就让他睡吧。”   他们一行人在群众好奇的目光中拾级而上。   不论身份贵贱,通往寺庙大门只有这处,因此除了他们以外,还有几个明显是显贵人家的下人在搬运箱笼,看着像是何方贵人要住进寺里清修。   突然,运着木箱的下人脚下一个趔趄,箱子颠了颠,险些脱手,他们周身的民众见状也受了惊,往上行走时纷纷往旁避了避,免得箱子真摔了得受波及。   “没事吧?你可长点心,这可是世子要用的,名贵得很,撒了就废了!”   “对不住、对不住。”   出了小意外后,他们越发谨慎。   经过他们时,连甄闻见药材香气,侧眸看了眼。   那样大的箱子,得装多少药?   联想到刚刚他们唤出的“世子”二字,要住进寺里的贵客是谁,显而易见。   连甄收回目光,并未深究。   那位世子前来的目的只怕与他们并无二致。   这座寺庙名灵泉寺,平日香火不断,只是近几日,香客多了起来,每天天未亮就有人往寺里来。   消息灵通的世家大族都知道,那位游历四方的静明大师将要在灵泉寺小住几天,为民众讲经。   静明大师见闻广博,慈悲为怀,更有一手精妙的岐黄之术,能医寻常医者所不能医之人。   大师年岁已高,能得大师出手相救之人少之又少,但得其恩惠之人,却又将静明大师夸得有如神人,可以逆天改命。   连甄走上台阶,望着气喘吁吁的齐嬷嬷怀中所抱的稚童,深深看了一眼。   她之所以带着连诚前来,为的便是那句“逆天改命”。   “施主请随小僧来。”   引路的小僧侣已经习惯攀爬石阶,领着他们走完长长一段路后,仍是健步如飞。   他们的来意已经告知过,只是静明大师愿不愿意接见,这些小僧也不能作主。   小僧法号如空,性子算不得沉稳,办事倒不马虎,他带领他们到一处空厢房歇下。   因着连诚尚且年幼,并未分内外,而是直接给他们安排了女眷居住的厢房。   “请施主在此等候。”   这便是去询问静明大师肯不肯接见他们了。   丫鬟将拜帖并一个信封交给如空,连甄对他施了一礼:“劳烦小师父了。”   已经取下帷帽的连甄露出真容。   少女肌色莹白,容颜清丽,红润的菱唇轻启,吐出婉转悦耳的声调。   如空一时看呆了去,回话时显得磕磕绊绊:“不、不麻烦。”   人家都言连相千金有倾国倾城之姿,今日如空见了,果真不假。   他拿着帖子退了出去,走出好长一段路才回过神来。   那连大小姐,长得就如画中的仙女似的。   虽不在眼前,但想起那惊鸿一瞥,仍是让如空恍惚。   捏着手中的帖子,他叹息:“可惜了。”   静明大师鲜少接见外客,一日通常只见一组客人,今日的份额早已被外院那位病弱的贵客占去了,连大小姐怕是白跑了一趟。   话虽如此,该送的东西他还是会送到。   如空走到门前正欲敲门,里面已传来声音:“进。”   他愣了愣,神情越发恭敬。   第三次了,每回他来找静明大师,在敲门之前,大师就会直接让他入内。   如空将连甄的拜帖奉上:“有位女施主携着幼弟求见大师。”   静明不看拜帖,径自取过信封,将里面的纸条取出细看。   虽已猜到纸上所书写的内容,可实际见了,静明仍不由露出悲悯的神情。   “天意。”他叹道。   如空正想着等下该如何回绝连大小姐时,静明开口了:“去请那女施主过来。”   看吧。   如空习以为常地应了声:“是。”   答完后忽觉不对,错愕抬头。   刚刚静明大师,说的是请连甄来见!   大师今日要见第二组客人!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啊!   把连甄领过来时,如空还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见过礼后,连甄端坐在静明前方,静静看着他煮茶,并未急言来意。   齐嬷嬷抱着睡到小脸红扑扑的连诚扭了扭,对室内的沉默深感拘谨。   静明年纪看着比连相还大上两轮,布满皱纹的手拿着茶杯却稳,半滴茶水都未晃出。   “施主,请。”   连甄低声道谢,端起杯子掩袖轻泯,细细品茶。   彷佛来这一趟就是为了与静明大师共饮似的。   如空挠了挠脑袋,眼神迷茫。   连甄不急,也不问。   静明愿意见她,那代表她所谋之事已成。   能得静明一见之人,哪怕是半副身子都已进了棺材,隔天也能生龙活虎,健健康康安稳度日。   传闻真真假假,一个两个也就罢,但十个二十个,甚至更多谣言兴起时,再论真假,也只能沉吟深思,没法如当初那般,道一句“假的”便以鼻嗤之。   别人信不信,都与连甄无关。   重要的是爹爹信,她也信,那便足够。   “大师,讲经的时候到了。”   外头的僧人提醒,静明点头表示知晓。   连甄起身:“如此,不叨扰大师了。”   告退前,静明递给她一物。   是一掌心大小的木盒。   静明垂眸:“施主所求为‘转机’,有了转机,方能取得生机,此物给小施主戴着便是。”   她等到了。   连甄纤长的眼睫一颤,表情并无变化,慎重地伸手接过:“多谢大师。”   回到厢房,连甄将木盒打开,里头躺着一块半圆的玉佩。   玉的质地细腻,清凉似水,连甄招手唤人取来玉绳,在寺里这物还是挺好寻的,连甄亲自打了个结,系到连诚颈子上。   察觉到动静,连诚迷迷糊糊睁开眼,小胖手揉揉眼睛,迷惑地喊了声:“姐姐?”   连甄笑着,将玉佩拿给他看:“这个,可保诚哥儿平安,千万别弄丢了。”   他抓着玉佩,小奶音轻轻“嗯”了声,迷蒙的眼睛努力眨呀眨,看似还没睡醒。   连甄轻笑,揉了揉他的脸蛋,温声道:“想睡继续睡吧,吃过斋饭我们就回家。”   有了连甄发话,连诚头一歪,再度安稳地睡去。   她将睡着的小家伙交给齐嬷嬷抱着,自己戴上帷帽,领着两名丫鬟转了出去。   难得出来一趟,又是来香火鼎盛的灵泉寺,连甄打算求个平安符。   她虔诚参拜,求了父亲身体康健,亦求了弟弟平安顺遂,望着手中求来的平安符,连甄露出笑容。   丫鬟问她:“小姐不帮自己求一个吗?”   连甄摇头:“我不用。”   只有父亲好,弟弟好,她才能好。   “回去吧。”   诚哥儿也差不多该醒了。   因为这次出行放下心中大石,连甄仪态还是那般端庄,但脚步却轻快了许多。   这样的好心情在靠近他们所歇息的那处厢房时,戛然而止。   “不好了!”   厢房的下人匆匆忙忙,来回像在找寻着什么。   连甄拧眉。   出事了?   能让下人露出惊慌神情的,原因只可能出在连诚身上!   “怎么回事?”   连甄的声音少有的凌厉,一见连甄几人过来,留守的下人僵住身子,惨白着脸上前禀报。   “回小姐的话,少爷……少爷他不见了!” 第二章 这脏兮兮的小孩儿是谁啊!……   厢房内,连甄望着跪了一地发抖的丫鬟婆子,齐嬷嬷跪在最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奴看少爷睡了,守在床榻边,不小心也打了瞌睡,老奴发誓,绝不超过一炷香的时间,谁知一睁眼,原先睡得好好的小少爷就不见了!厢房里能藏人的地方也都找过了,就是没有小少爷的身影,都是老奴的错,少爷啊──”   这哭声嚎得都能将屋顶掀了。   连甄抿着唇不发一语,她身旁的大丫鬟香叶见齐嬷嬷还要哭,皱眉喝斥:“再哭少爷也不会凭空冒出来,还是想想该上哪儿找人吧!”   另个丫鬟白芷回到屋里来,将探问到的结果回报给连甄:“守在外头的人没有见到可疑人影,应不是被人劫走,而是少爷自己离开的。”   听到这话,连甄缩在袖子里紧握的拳头才松开。   齐嬷嬷听到白芷的话,心里咯噔,哭声停顿一瞬。   是自己走出去的,而非被人掳走,那也就表示她这个当奶娘的没把人看好,罪过更大。   她牙一咬,抬起右手往自己脸上打去,打完后迅速换了左手继续,一转眼就给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刮子。   “都是老奴的错!老奴没看好少爷……”   “啪、啪”两声,齐嬷嬷下手也狠,巴掌声回荡在无人说话的屋里,异常响亮,齐嬷嬷左右脸颊立刻红了一片。   齐嬷嬷还要继续打,连甄看了白芷一眼。   白芷接获示意,上前阻止齐嬷嬷,并将她搀扶着站了起来。   连甄起身,握着齐嬷嬷的手,柔声道:“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我们得先找到诚哥儿,嬷嬷好好想想,诚哥儿爱玩,自己会跑去哪儿,冷静下来找人,其他的事等回府再说。”   齐嬷嬷卸了力气,不再用苦肉计,认认真真思考。   “少爷爱热闹,肯定是往人多的地方去了!”   连甄点了两个人让他们陪齐嬷嬷一起:“诚哥儿跑不远,你们往前头香客多的方向去寻。”   齐嬷嬷应了声是,抹了抹眼泪,飞快跑走了。   连甄收回眼神,对剩下的人轻声说道:“你们都起吧,目前最重要的是找到诚哥儿,分成三人一队,往各个方向去寻,不管有没有找到人,两刻钟后回来回报,可都清楚了?”   “是。”   下人们在香叶的指挥下陆续离开,回来的时候香叶脸上还带着怒容:“这些人真是,竟然把少爷给看丢了!”   说完看见还拧着眉的连甄,想到现在最难受的应该是小姐,香叶对其他人的不满又咽了回去。   但该说的还是得说。   香叶压低声音:“小姐,那个齐嬷嬷留不得。”   连甄垂下眼,问她:“为何留不得?”   既然是小姐发问,香叶就毫不客气地开始罗列罪状:“她仗着自己是少爷奶娘,总是躲懒不做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次直接弄丢了少爷,这是最最不可饶恕的!”   她平复了下怒气后再开口:“再者,就算没有今天的事,齐嬷嬷总爱对少爷的事指手画脚,不让其他人接近少爷,就怕自己失宠!要不是她禁止别人进入内室扰了少爷歇息,屋里还有其他人看着,少爷何至于会走丢?”   这件事追根究柢,就是齐嬷嬷一人闹出来的人祸!   但守在外头的人没一个人注意到少爷跑出来,更是同罪!   瞧见香叶气愤的模样,连甄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说的我都明白。”   她与连诚差了十二岁,母亲临盆前几个月都已经定好奶娘人选了,可事情安排得再妥当,碰上接连而来的意外时,还是让人招架不住。   先是奶娘病故、母亲诞下连诚的日子又比原先预计的还要早上一个多月,产后血流不止,当时产房里的血腥味,连站在院里守着的连甄都闻见了。   惊恐的下人、抱着自己的婶娘发抖的手、还有当时那一盆一盆往外端的血水,以及那,乌黑得几乎看不清景象的天色。   想起过去,连甄脸色发白。   府里当时乱成一团,还要忙丞相夫人的后事,匆忙之中更要找小少爷的奶娘,一时之间也只有婶娘推荐的齐嬷嬷可用。   正因为还有婶娘这层关系在,齐嬷嬷的去留才不是能那么轻易决定的。   “这件事回去后我会禀报父亲。”   连诚是连相唯一的儿子,之前齐嬷嬷好吃懒做,府里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连府也不是养不起闲人。   但牵扯到继承人安危的事情,想必齐嬷嬷也知事情轻重,才会狠心先打了自己巴掌。   香叶双手叉腰:“希望这次可以把她赶出府!永远也别回来了!”   连甄垂眼,伸手抚着平安符:“只要找回诚哥儿,许能将功抵过呢。”   香叶柳眉倒竖:“那可太便宜她了!”   她气呼呼地,忽地想了个主意,软下声音:“小姐,奴婢也去寻少爷!多一个人总是多一分力!”   连甄哪能不知道她是不想给齐嬷嬷找到人的机会。   她无奈点头:“你一个人可别走太远。”   “是!”   她脆声应了便急忙出去,着急得活像她才是把人弄丢的那个。   没了香叶抱怨,室内恢复寂静。   白芷给连甄满上茶水,放下水壶后,欲言又止。   连甄泯了一口,把杯子握在手里:“怎么了?”   白芷叹道:“香叶直脾气,风风火火的,小姐可别见怪。”   “我怎会怪她?”连甄淡淡笑了,“香叶这样的性子很好,很真,我很喜欢。”   就是不似作伪,才能让事情更有可信度。   比方说……着急连诚的下落。   她低声问:“护卫可有好好跟着少爷?”   白芷回话同样也压低了声音:“小姐不用担心,一直在不远处跟着,不会让少爷走远。”   她淡淡“嗯”了一声。   连甄伸手摩娑杯缘。   亲弟弟的安危,她怎么可能放心只交给一个愚妇看守?   ……   而此时,被连家人满寺找的幼童,正蹲在草丛旁,一双眼咕溜溜地转。   一只白.粉蝶从他面前缓缓飞过,连诚展露笑容,待它停在叶片上歇息时,忽地奋力一扑。   蝴蝶高高飞起,连诚把自己扑进了树丛里,他满脸震惊。   没抓到。   还跌倒了。   他小嘴一扁就要哭,可是这里没有姐姐,没有爹爹,也没嬷嬷,没人会来哄自己不哭。   连诚吸了吸鼻子,努力想坐起来。   他挣扎到一半,听见有人的说话声,连诚停止动作,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世子,您说这静明大师是真的会治病吗?”   走在前方的青年身姿笔挺,眉眼如墨,一张脸端正俊俏,就是脸色带着病态的苍白。   尽管寒冬已经远离,春.意一点一点染上整个大地,但青年身上还是裹着银白色的大氅,时不时掩唇轻咳几声。   江城拧眉,对于小厮的提问颇觉不妥。   “不得无礼。”   他的声音冷冽却嘶哑,才说了一句,便又咳上几声。   夏阳的眉头皱得比江城更紧。   果然该带着手炉出门的。   夏阳往前走几步,试图挡住吹来的冷风。   他自然知道世子斥责自己的原因是为什么。   既然会对静明大师提出疑问,就表示有所怀疑,而起疑后,他还在这佛门之地大剌剌说出口,可不就是对静明大师不敬?   但即便不敬,他还是要说。   “可是世子,他就给了您一块……噢不,连一整块都算不上,是半块玉佩,说是您的生机。”夏阳撇撇嘴,“用半块玉佩就将我们打发出去,望闻问切,连号个脉做做样子,静明大师也没肯,这让人如何能信?”   事关世子的身体,就是再大不敬的话,夏阳都敢说。   江城这次没有说话,而是敛眸沉思。   他也想知道,静明大师此举是何意。   两人走得慢,因江城时不时便要停下掩唇咳嗽,那咳得就像要把心也给咳出来似的,光听声音就足够骇人。   夏阳伸手在江城背上轻拍,替他顺一顺气,待他咳完喘匀了气后,方才继续向前走。   静明大师赠与江城的半月玉佩被他系在腰带上,随着行走摆荡,春风一抚,将大氅吹起一角,澄澈的玉佩若隐若现。   连诚见状,直接“咦”了一声。   听见声音,夏阳肃容,护在江城身前,厉声喝道:“谁在那里?”   连诚左看看,右看看,附近只有自己一人,那他们喊的应该就是他。   他奋力钻出草丛,头上还顶着几片叶子,奶声奶气地自首:“是我!”   江城:“……”   夏阳:“……”   两人盯着突然冒出来的孩子,一时无语。   夏阳心想,这脏兮兮的小孩儿是谁啊! 第三章 “男女授受不亲!”   夏阳瞪着突然冒出来的连诚,没有因为他是小孩子就放松警惕。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是哪家的公子?怎么身边一个下人也没有?”   连诚衣袍虽脏,但光凭那衣料纹样,怎么看都不是普通人家能穿得起的。   一看就非富即贵,这样人家的小少爷会自己一人出现在此地,只有一个可能。   夏阳“哈”了一声,挑眉问道:“你不会是走丢了吧?”   连诚摇摇头,认认真真地道:“没丢。”   还记得自己从哪里来的、要从哪个方向回去,才不是走丢呢。   说完嘿咻嘿咻往前走,还努力从颈子里想扒拉出什么。   夏阳摆出防御姿势:“你要做什么?我警告你别过来啊……”   江城一直盯着这小童,在夏阳想赶走他时出手制止。   “慢。”   咳得太狠,江城声音越发嘶哑,但不难让夏阳辨识出他说的是何意思。   夏阳见世子竟还想走到那幼童面前,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可下一瞬,发现连诚拽出来的玉绳挂着的玉坠样式后,他更是指着孩子捧着的那块半圆玉佩惊呼:“这不是静明大师给的吗?”   怎么这小萝卜头也有一块?莫不是每个来寻静明大师的人都会有个同样的吧?   思及此,夏阳面色古怪。   他脑海里闪过静明大师庄严端坐,面前摆着一摊同款式的玉佩,不用叫卖,直接一声“阿弥陀佛”,就有无数人争相购买的景象。   “……”   夏阳急忙甩了甩头,将那不切实际的想象甩开。   要不是静明大师没收钱,他都要怀疑这玉是批量卖给香客用的了。   与夏阳同样,连诚也伸出手,指着江城腰上系着的那块,笑[[地说:“一样的。”   江城蹲了下来,朝连诚伸手,掌心向上:“能否借我看看?”   连诚抓着玉佩,有些犹豫:“姐姐说不能弄丢……”   江城也不勉强他拿下,径自取下自己腰间的玉佩,往前一递:“那没事,我就看看跟我的是不是完全一样,你可以拿着,我不会碰它。”   长长的一句话,江城说得很慢,每说几个字便要停下缓缓,才得以把话完整说完。   连诚思考了下,既然这位大哥哥都这么说了……   他很大方地点头答应,小胸一挺:“你看吧。”   他小手还是紧紧攥着,但是将玉佩尽量往前递,白嫩的后颈都因此被他勒得玉绳陷了进去。   江城把自己的玉佩放在连诚的旁边对照,玉石的成色一致,看着确实是同块玉佩一分为二。   那么,断面呢?   江城将自己的玉切面对着连诚的,两块半圆玉佩合而为一个圆,若非细看,根本连接缝处都不易瞧见。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拼合在一起的玉由内发出碧绿荧光,江城一愣。   他欲要细看,眼前蓦地一黑。   “世子!”夏阳惊呼。   他一见江城身子微晃就觉得不对劲。   本就体弱,平日里能下床走动的机会不多,他一直不错眼地护着,就怕江城体力不支晕厥倒地。   如今可好,世子倒下前他勉强撑住,没让世子摔了磕了碰了,可谁来告诉他……这小童也跟着一起晕了是怎么回事?   夏阳一手世子一手连诚,悲愤怒吼:“这谁家孩子──”   快来领走!   他要撑不住啦!   幸好他吼完没多久,有个仆从打扮,但身手敏捷的男子,迅速从不远处急奔过来,一看就是练家子。   夏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人万一要对世子不利,他此刻的状况可没法应付啊!   许是看出夏阳的防备,来人还没靠近前就先扬声自报家门:“小的是连小少爷家仆,多谢阁下相护。”   似乎还怕夏阳起疑,来人主动取出符牌表明身分。   夏阳细细看过,从他说出“连小少爷”时就猜出怀中幼童家门,如今一看更是确定,这小童就是连相幼子──连诚。   他点点头:“快抱走、快抱走!”   就算他嫌弃这突然冒出的孩子,也不可能随意把他交给别人。   既然已经出示符牌确认过身份,那夏阳就顾不得他们,喊来几个人搀起江城就往厢房去。   护卫接过连诚,看了他们一眼,便急忙往连甄的所在处赶。   两刻钟过去,出去寻连诚的丫鬟与婆子陆续回屋,每个人脸上惶惶不安。   “小姐,到处都寻过了,没有找到小少爷,这可怎生是好?”   “再往外院去寻?”   一群人等着连甄发话,守在门外的白芷忽地白着脸急奔进来,身后还跟着抱着孩子的男子。   白芷:“小姐,找到少爷了!”   连甄从护卫进来那时就已经看见他怀中的连诚,她站起身来,迎上前去,急问:“诚哥儿怎么了?”   小孩双眼紧闭,除了衣袍,脸上和手上也沾了尘土,加之头发里卡着的几片叶子,看起来好不狼狈。   连甄心疼不已,取出帕子替他擦了擦脏污的小脸:“这是摔了吗?快请大夫来看看。”   白芷指挥小丫鬟去寻,再唤几个婆子去打水,其他下人先出去候着。   护卫将连诚放至床榻上,单膝跪地,并将符牌交回:“小的失职。”   白芷取过符牌,交到连甄手上。   连甄忧心连诚的状况,可也得弄清事情经过。   她急切询问:“说说发生什么?怎会弄得如此?”   为了防止意外,她都特意让人时刻跟着了,为何还会出事?   护卫将自己亲眼所见悉数说来:“少爷路遇梁王世子上前攀谈,小的远远看着并无异状,岂料他俩谈话到一半,少爷和世子双双晕了过去,幸得梁王世子的小厮协助,小的才能及时带回少爷。”   连甄替连诚擦脸蛋的手一顿,惊讶反问:“诚哥儿遇到梁王世子?”   两人聊天了?   还是诚哥儿自己主动找对方攀谈的?   连甄眨眨眼,实在难以想象那个情境。   这梁王世子算起来还比自己大了三岁,他跟诚哥儿这一大一小,能聊什么?   注意到护卫说的“双双都晕了过去”,连甄又问:“世子也昏迷不醒?”   护卫点头称是。   说来这梁王世子跟连诚都是不足月就生下来的,只是连诚身体无碍,梁王世子却胎中不足,打小就体弱。   当年宫宴入了刺客,怀孕七个月的梁王妃替当时还是太子的圣上挡下一剑,动了胎气,直接在宫里生产。   梁王妃伤重不治,刚出生的江城据说当时只有巴掌大,在皇宫里各种好药吊着,才勉强活了下来。   世子病弱,几乎可说是泡在药罐子里长大的,要不是有皇宫长年源源不尽的药物养着,只怕也活不到成年。   只是没想到诚哥儿竟碰上了他。   连甄再问几句,厘清事情发生经过,得知连诚是把自己玩脏的不是摔了,高高悬起的心先放回一半。   她拧眉叹气:“都是我不好,没有特意支开诚哥儿就没事了。”   香叶听了这老半天,脑袋也转过来了,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连甄要做的事肯定有她的道理,不会有错。   她站出来安慰连甄:“小姐说的这是什么话?这是意外,不是小姐的错,奴婢还没夸小姐聪慧,竟能想到这样的点子寻齐嬷嬷的错处呢!”   说人人到,香叶说完没多久,外头就传来齐嬷嬷的哭喊声。   “少爷啊──老奴对不起您──”   这嚎得里里外外的人都听见了,连甄眉头皱了皱,香叶撇撇嘴:“真是阴魂不散。”   连甄伸手将连诚头发上的叶子一一取下,淡淡道:“诚哥儿需要静养,让齐嬷嬷去其他地方候着吧,别扰了其他香客。”   意思就是让她闭嘴滚远点。   赶人的事情香叶爱做,当即自告奋勇出去传话,哭声很快小了下去。   灵泉寺是京城周遭香火最为鼎盛的寺院,不乏达官显贵前来参拜,院里也请了大夫坐镇,免得在山上有个头疼脑热的,一时间寻不到人,耽误病情。   大夫看过连诚后,对连甄说道:“少爷并无大碍,就是睡得沉一些,睡够了便能醒,请小姐放心。”   睡着了?   连甄对这答案颇感错愕,眨了眨眼,温声再问:“真的只是睡着而已吗?我没有旁的意思,就是担心,毕竟这突然晕了过去……”   她声音细细柔柔,像填充新棉的被褥,绵软舒适。   虽是质疑的话,但连甄问得认真有礼,大夫半点没有被冒犯的想法,宽慰道:“小姐放心,小少爷的情况与世子并无二致,老夫也刚从世子那儿过来。”   连甄心里的感觉更怪异了。   世子也是睡了过去?这么巧?两个人同时?   连甄望着已被擦得白净的连诚小脸,想了想,还是决定回府再说。   她吩咐白芷:“世子那儿回去记得备好谢礼,另外爹爹那里也派人知会一声。”   其他事也就罢了,连诚在寺里出了事又牵扯到梁王世子,这事不可能不报给丞相知。   白芷点头记下,香叶压低声音问:“小姐,那齐嬷嬷呢?”   连甄让另个婆子抱起连诚,护卫在旁跟着。   她说道:“诚哥儿与我一辆车,白芷跟着我们,香叶去守着齐嬷嬷。”   香叶眼睛一亮:“奴婢这就去!”   连甄无奈笑笑,她就知道香叶会是这么个反应。   一行人陆续上了马车,慢慢驶离灵泉寺。   江城渐渐有意识时,只觉得耳边嘈杂的声音终于安静,取而代之的是更有频率的声音。   “哒哒哒”的声响,以及略为摇晃的冷硬地板,他眉头轻皱。   忽然,馨香扑面,吵闹声还在,但地面不再传来凉意,反倒成了温软的触感。   眉头松开,他慢慢睁眼,忽地屏住呼吸。   仙姿玉色的美人垂首,眼带惊喜,含笑望着他:“诚哥儿醒啦?”   许是见他没反应,美人欢喜的神色转为忧愁,抬手抚上他的额,江城身子僵住。   纤手微凉,掌心柔嫩,连甄感受了下温度:“没发热呀?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这姑娘跟他的距离也是过近了些。   但不光如此,江城惊觉,自己竟枕在这女子膝上!   他眼睛蓦地瞪大,忙坐起身退开。   这样的举动吓了连甄一跳,问他:“怎么啦?”   眼前的一切太过真实,完全不似梦境。   江城憋了憋,最后只得吐出一句:“男女授受不亲!”   本想让这姑娘自重,谁料话一出口,声音绵绵软软,与自己的声音大相径庭。   而且,他也发觉望出去的高度不对劲。   他低下头,看了自己的手。   白白嫩嫩,大小也不对──这不是成年男子的手。   这匪夷所思的情况令他沉默,不再出声。   怎么回事?   他……竟变成了幼童? 第四章 江城对那一声声“诚哥儿”听得……   连甄被弟弟脱口而出的那句“男女授受不亲”给镇住了。   严肃板着小脸的三岁幼童,义正辞严地拒绝自己的碰触什么的……连甄抿了抿唇,还是没能忍住笑意。   她一双杏眼[成弯月,又怕笑得太明显惹得诚哥儿闹别扭。   小孩儿面皮最薄,连甄可不想给弟弟心里留下什么疙瘩。   “诚哥儿说得对,男女的确授受不亲,但诚哥儿还小,我们是亲姐弟,所以不打紧的。”   连甄边说,边将连诚拉到自己怀里坐下。   马车颠颇,他刚刚太靠近车门,若有个万一容易被颠出去,连甄只好把人拉过来护着。   白芷低下头也在憋笑,肩膀一颤一颤,尽力缩到角落,不让少爷发现自己因为他说出的话而失笑。   江城正思考这奇妙的状况。   他不光变成了孩子,眼前是陌生的地方,除了能判断得出是马车内部外,另外车里还有从未见过的女子,对自己……不,应该说对这个幼童很是亲近的样子。   他怕暴露自己,暂且任由连甄摆布,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打算以不变应万变。   只是他刚醒,连甄免不了多问几句。   “姐姐听说你遇到梁王世子了?还跟他说话,说到一半你们齐齐睡了过去,诚哥儿可有印象?”   江城对那一声声“诚哥儿”听得别扭,因着自己名字里也带个“城”字,听来就跟真在唤他似的。   还在纠结,忽又听见“梁王世子”这个称呼,一时愣怔。   他很确定自己没见过眼前的姑娘,但显然,这姑娘知道他。   想到自己失去意识前曾与一个孩童说话,年岁似乎和这具身体差不多……   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江城感觉到胸口压着硬物,他想到什么,低头取出。   果然,挂在颈子上的坠着的,是静明大师所赠的那半圆玉佩。   也就是说,他现在这个身体……是那个从树丛里钻出的小童?   江城捏着玉佩,若有所思。   “诚哥儿?”   连甄见他握着玉发呆,担心地又喊了一声。   江城回神,想到刚刚她问自己的问题,顿了顿,回道:“他也有一样的。”   那时,这小孩会主动跟自己攀谈,也是因为看了他有同样玉佩的缘故吧。   开口回答时哪怕江城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可听见那含糊的小奶音是从自己口中发出,他还是免不了身体僵硬。   连甄这下是真的感到意外。   但想了想,又觉得似乎在情理之中。   静明大师的医术她也耳闻一二,不是寻常的医治方法,与其说是治病,倒不如说是在改命。   算算,梁王世子今年一十有八,但宫中御医曾言,世子恐活不过二十岁。   连甄的声音低了下来,喃喃道:“希望真有转机。”   若是世子因静明大师的缘故活过二十岁,那也就代表求助于他,是真的能得偿所愿。   江城不解,抬头望着连甄。   根据刚刚的对话来判断,这姑娘是这孩子的亲姐。   她容貌柔美,柳眉轻蹙,愁色染上眉眼。   这样年纪的少女,却有着不符年龄的愁绪。   江城不解,看得也就久了些,久到连甄回过神来,发现连诚一脸肃穆地盯着自己,不禁轻笑出声。   无忧无虑的小孩子摆出了严肃脸什么的,看着总让人忍不住想抱到怀里。   连甄取过他半举着的玉佩,拉开他的衣袍,江城瞪大眼,完全没敢动弹。   她将玉佩塞进他衣内,又重新整理了他的衣裳,抬眼见到江城满脸惊诧,终于忍不住噗哧一笑。   连甄抬袖遮掩,可还是笑到眼尾都染上微红。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比方才说话时语调还要更加上扬:“瞧你的表情,又再想男女授受不亲对不对?”   那是当然啊,江城认真点头。   任哪个姑娘突然拉开自己衣袍,虽然只是一小角,但也足够令人震惊的了。   ──以他一个成年男子的角度来看。   只可惜他现在是幼儿身,对方又是亲姐姐……江城捏了捏眉心,怎么看幼童这样的反应都有些过度了,更别提人家只是要把玉佩塞回衣里。   连甄伸手,点了点他的脑袋,江城眼眶一紧,呆呆盯着连甄看。   “诚哥儿是小大人了。”连甄满脸笑意,一扫方才的忧虑。   “……”   他本来就是大人。   江城垂首,沉默不语。   白芷觉得马车行驶得平稳了些,外头也开始有摊贩的叫卖声,掀起帘子一角探看。   “小姐,快到家了。”   “嗯,准备准备吧。”连甄转而温声问他,“诚哥儿要人抱还是自己走啊?”   “自己走。”江城瞬答。   连甄摸摸他的脑袋,说声“好”,真的依了他的意思。   “等爹爹回来我们要去见他,然后齐嬷嬷还有以前诚哥儿常常见到的丫鬟姐姐以后都见不到了,姐姐让香叶姐姐先过去你院里帮忙可好?”   问完连甄还有些紧张,若是连诚闹脾气,还想要以前那些人伺候,那可不好办。   但此刻在这具躯壳里的是江城。   主子身边的下人要一口气全换,这不是混入了别人的耳目就是犯了什么大错。   江城不是连诚,不知道事情始末,便依着连甄安排,点点头应允,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连诚能这么配合,连甄有些意外,她还以为他起码会闹一闹的。   毕竟那齐嬷嬷总是霸着连诚身边位置不放,连诚自己也是极依赖她的。   不过这下正好。   回到连府,马车直接驶进二门,连甄不必再戴帷帽。   白芷扶着她与连诚下车,落地后,江城才得以打量这府中。   院里洒扫的丫鬟婆子站在一旁恭敬候着,府邸整洁幽静,因着直接进到二门,没能看见大门其上的匾额,江城到现在依旧不知这具身体的孩童是哪个府上的小公子。   目前只知道这孩子名字单字跟自己一样,都有个“城”字音,就是不晓得同不同个字。   他跟在连甄后方,小脸微扬,看着她温婉端庄的背影。   然后,这小童还有个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姐姐。   江城沉思,忽地一声呼天抢地的哭喊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轻皱起眉,连甄也拧了眉头。   香叶从另辆马车上下来,奔至连甄面前,语气很是忿忿不平:“那齐嬷嬷说无论如何都要见一见二少爷。”   回程让她和连诚分坐不同马车时,也许齐嬷嬷自己就觉得不好了。   她一路上安安分分,等到回府才哭着喊着要见连诚,可不就是知道自己嚎个几把,小少爷就会被她嚎得软了心吗?   而连诚若是想把齐嬷嬷留在身边,那他们这一趟出去,特意安排的意外不就没有意义了?   连甄想了想,也想知道连诚对齐嬷嬷的态度再做应对,对香叶说:“去把她带过来吧,到底是主仆一场。”   香叶虽然不想让齐嬷嬷见连诚,但连甄都发话了,她也不好说什么,回头就去把人带来。   齐嬷嬷过来,见到连诚就先扑在他脚边,要不是有另外两个婆子抓着,只怕都得抱着连诚的腿哭才甘愿。   “少爷啊──老奴对不起你,求您让老奴继续跟在您身边伺候吧!”   江城面无表情,看着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妇人,知道自己不作声怕是不行了。   他淡定问道:“嬷嬷因何对不起我?”   奶呼呼的声音一出,江城深吸口气,捏紧拳头。   齐嬷嬷原本见连诚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心里直打鼓,但,还肯问她话就好说。   她抹着眼泪,哭道:“老奴太累了,不小心打了个盹儿,没能看好少爷,今后不会了!”   江城点点头,齐嬷嬷心中暗喜,一直看着他们谈话的连甄心里暗叹口气,想着又得重新想个法子时,他还有话要说。   “那便依嬷嬷所言,既然累了今后就不必伺候,可以好好休息。”   所有人愣住,齐嬷嬷更是连大哭都忘了,脑子里还回响着连诚那句“今后就不必伺候”。   她张了张口想再求情,可是连诚所说的确实是自己所言,一时之间竟想不出如何反驳的言语。   香叶意会过来,心下大喜。   她努力板着脸,没让自己的喜悦曝光,但话音还是藏不住幸灾乐祸:“哎呀,齐嬷嬷,少爷你也见过了,让你好生歇着呢,那就先下去吧。”   香叶使个眼色,婆子们又把人拖走,没给齐嬷嬷反应过来的机会。   连甄看着连诚说完这些话,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打量和惊讶。   江城注意到了,并没有露出多余的表情。   连甄弯下.身子,笑笑抚着他的头顶:“诚哥儿真的长大了呢。”   都能懂得明辨是非了。   连甄十分感叹。   对于少女的碰触,江城仍是相当难为情。   他垂眼,思考现今的情况。   为什么自己会变成这个孩子?他还能不能恢复原状?   还有更重要的──这孩子究竟是何身分?   为何自己偏偏一睁眼就成了他?   一名打扮得像是管家的中年男子朝他们走来,说道:“小姐、少爷,相爷回来了。” 第五章 “一起去见世子?”   相爷。   这京中,能被这样称呼的人可只有那一位。   当今圣上还是太子时的太子太傅,而今的丞相──连业。   走在连甄身后,江城垂眸思索。   他想起来了,三年前连相喜得幼子,可发妻却因而难产辞世。   巧合的是,那孩子被起名为“诚”,与自己的“城”字同音。   连家幼子连诚。   知道身分后,面前的姑娘是谁也就不用猜了。   名满京城的连家嫡长女,品貌出色,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教养极佳,每回闺秀们小聚后,从宫里出来教导礼仪的嬷嬷们总是一人难求。   她们说,连家大小姐仪态端庄,行走间莲步轻移,裙o都不会晃动一下,端坐时更是腰背直挺,不论旁人说什么,都是含笑听着,轻声细语,从不与人大声争执。   那一举一动都规矩得很,从未有过失礼失仪之事,让同聚的闺秀们每每看了艳羡之余又自愧不如,宴毕只想赶紧回到家中闭门学规矩,就盼着也能有连大小姐那样优雅的仪表。   江城望着连甄,恍然大悟。   原来她就是那个连相的掌上明珠。   想到她连对着亲弟弟、甚至在马车内时也是容仪得当,对于京中那些盛赞,江城也不由得在心里深表赞同。   这姑娘确实当得起此美名。   他们在管家的带领下来到正院,一名威严的中年男子瞧见他俩进来后,露出和蔼的笑容,冲淡了面上的严肃之色。   “回来啦?”   连甄和连诚一起给连业请安。   “爹爹。”   连业点头,示意他们坐下谈话。   他将视线落在江城身上,上下打量了下:“爹听闻你晕过去了?可还好?”   不好再静默不语的江城上前回话:“回父亲的话,孩儿安好,让您担心了。”   连业呵呵笑了:“哟,还知道为父会担心,懂得宽慰人了啊?”   江城深知多说多错的道理,但连相都特意问起他了,自己沉默着才是奇怪。   连甄取过丫鬟端来的茶,递给连业,笑着说:“诚哥儿出去一趟,懂事不少,都能自己做决定了。”   对这个话题连业显然相当有兴趣,好奇问道:“哦?此话怎讲?”   于是连甄把适才连诚与齐嬷嬷的对话说了一遍,引得连业啧啧称奇。   这回话有理有据,更重要的是没有因私情包庇齐嬷嬷,开始懂得怎么当个主子了。   连业听了连连点头:“不错,难怪你姐姐夸你。”   江城因不知三岁小儿听到夸赞该做何反应,只好将头垂得更低,闷闷地说了句:“没有的事。”   连业抚掌:“这孩子,还懂得谦虚了,哈哈哈!”   小孩该如何与自己父亲撒娇,江城没有这样的经验,便继续低着头,不说话。   说来虽弄懂了小童身分,但怎么变成“连诚”的,他还是一点想法都没有。   他真的是江城吗?还是说这个连诚才是原本的他?   而且……江城抚着胸口,没有气闷的感觉,呼吸也很顺畅,身子更是灵活轻盈,精神绝佳。   他鼻子嗅了嗅,身上干爽,没有带着药味,不需要穿上大氅也并不觉得冷。   这是以前的他从未有过的感受。   父女两人虽在谈话,但仍是没有错过连诚的一举一动。   瞧见他摸着心口发呆,连业关心问道:“这是还不舒服吗?请个大夫来瞧瞧?”   江城醒神,摇头婉拒:“孩儿没事。”   连甄看到他的动作,猜想了下,觉得连诚应是在摸那块玉佩,于是不用江城自己转移话题,连甄就顺利把对话带得偏离了去。   “爹爹,静明大师给了诚哥儿一块玉佩,据诚哥儿所言,梁王世子也得了一块同样的。”   下人来回报连诚晕厥时,连业是知道梁王世子也在场的,但这玉佩的事倒是头一回听说。   江城不用人提醒,自己把玉拽了出来:“就是这个。”   连业打量了下,看不出玉上有其他端倪,就成色上来说倒是佳品。   “是块好玉。”他赞道。   既然是静明大师所赐,那戴着便是,连业嘱咐他好生收着。   见连诚乖巧地将玉塞入衣服里后,连业点头:“世子那边我递了拜帖,跟谢礼一起送到他们府上了,但为父想着这事还是亲自言谢比较妥当。”   连甄也觉得有理,若不是她身为未嫁的女儿身,单独见世子不便,也是想同梁王世子道谢的。   她笑言:“还是爹爹想得周全。”   江城闻言,心思微动。   连相要拜访梁王世子?   如果自己在这里,那么身为“世子”的那个自己呢?   是昏迷着?还是说原本应该在这儿的连诚,实际上正在使用自己的身体?   想象了下自己那副模样,若是内里是个三岁小儿……   他抿了抿唇,下定决心。   “爹、爹爹!”   这不常发的音还真是容易让人咬到舌头,喊出来还略有些令人害臊。   连诚面皮微微泛起一丝可疑的红。   他忽略面上的热意,认真说道:“孩儿也要跟您一同前往。”   连业抬了抬眉:“一起去见世子?”   江城点头:“是的。”   连甄忙劝道:“诚哥儿听话,爹爹可不是去玩的。”   倒是连业想了想,觉得连诚要跟去也未尝不可。   他摆摆手:“没事,想去就一起去吧,亲自谢谢人家也好。”   父亲都发话了,连甄自是没有意见。   倒是有件事需要跟连业说一声。   连甄趁连业喝茶时,轻轻开口:“爹爹,齐嬷嬷我打算让人送回她老家养着,诚哥儿身边的人也打算换过一批,您看如何?”   连业一向不怎么插手后宅事,即便对连诚身边那位嬷嬷颇有意见,有当年喂养连诚的情分在,到底不好太过无情。   眼下出了这事,齐嬷嬷没有看好连诚,向来最黏齐嬷嬷的他也没再那么排斥他人近身,那倒是正好。   “你看着办便是,需要牙婆买人就买,交给你,爹爹放心。”   连甄笑笑应是,将自己的打算先略略说了:“我打算把香叶和龚嬷嬷拨给诚哥儿那儿,我自己再从二等丫鬟里提几个起来让她们教导,教好了就能直接给诚哥儿,到时候外面买来的丫鬟婆子礼仪也学好了,便可开始当值,恰是正好。”   连业也觉得这样安排挺好,笑着点点头:“不错。”   他看着出落成大姑娘的女儿,心中感叹万千。   想当初还只有那么一小点呢,现在都能替自己弟弟张罗院里事了。   家族中本就是把她往“那个位置”去培育,除了礼仪规矩外,这些管理内宅的事打小连甄就在学习,布置人手而已,这点小事连甄还是能做好的。   连业叹道:“你们都长大了。”   女儿都能许人了,明明已经及笄,夫君的人选却迟迟未定,加之连甄那样的盛名与外貌,不管许给哪户人家,都是愁煞人的事。   何况还有宫里那边……   连业叹气。   从父亲拢起的眉头和话中言语意思,连甄便猜出父亲又是在为她的终身大事所苦。   父亲与二叔同在朝为官,更别提还都身居高位,首先结亲的对象就得从京中的世家子弟或皇亲贵胄选起。   而结亲与其说是两个人成亲,倒不如说是背后家族的联合。   连家官位位高权重,而京城世家有适龄子弟的人家多是武职,掌管军权。   丞相之女要与手握军队的人家结亲?这是要做什么?嫌命太长吗?   更别提还有那不知从何时开始的谣传,说宫里要选连相嫡女或将军之女为后的传言。   世人常言流言非空穴来风,可谁又能辨真伪?谁又敢跟皇帝抢女人?   于是连甄的亲事就这么一直被耽搁下来,成了进退两难的局面。   连甄的笑颜黯淡几分,连业不想惹女儿伤心,忙想方设法抛开现在这沉闷的气氛,这一眼就看见垂头盯着自己脚尖,默默不语的连诚。   他招手喊他过来:“诚哥儿过来让爹看看,可会认字了?开始读书没有?《千字文》懂几个字啦?”   江城满眼迷茫,他不晓得连诚的程度啊。   眼角余光瞄见连甄,她笑着对他点点头,示意他鼓起勇气表现。   她点头?   这意思表示连诚是会《千字文》的吧?   江城想了想,试探性地吐出四个字:“天地玄黄?”   连甄和连业齐齐一愣。   尤以连业更甚,本来只是随口问问而已,谁料儿子还真能回答。   他试探性地问:“天地玄黄,下一句呢?”   江城顺口答了:“宇宙洪荒。”   连业这回是真惊喜了,他哈哈大笑,连说了几个“好”字。   “哈哈哈,不愧是我儿!明日下朝爹爹有空,爹亲自给你启蒙!教你读书写字!”   连甄也跟着夸赞:“不愧是诚哥儿,姐姐都不知道你学了这么多!”   听着这话,江城发懵。   原来连诚还不会吗?   江城满脸疑问,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可能是误会了连甄的意思。 第六章 “跟姐姐睡,不哭。”……   江城睁眼时还有些恍惚。   屋内光线昏暗,但不难看出仍是他在灵泉寺歇息用的屋子。   昨儿个刚搬进来,要说多熟悉也说不上,但起码跟连府摆设不同,这点差别他还是看得出来。   他伸手,朦胧间只看得出手的轮廓。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从大小看来,已能确定不是幼童的小手。   ──这是自己的身体。   他回来了。   在连府的事好像上一刻才刚发生,他同连相与连大小姐用过晚饭后,便各自回了院子。   洗漱完晃了下,连诚屋里没有书籍,桌上摆着的精巧木偶和玩具他也没兴趣。   到底不是真正的三岁小儿,即便找到书他也没法翻看,否则让下人们见了还不会认字的小童竟能读书,还不得引发喧然大波?   无事可做的江城只得早早上.床就寝。   刚闭眼睡下,陷入熟睡的瞬间,蓦地又醒了过来。   这过程估计不到半刻钟的时间,而他已没了睡意。   不,与其说没了睡意,倒不如说像是刚睡醒,精神得到了充分的休息。   江城坐起来,除了意识清明些以外,胸口仍有像被巨石压着的沉。   他身上披着缀了皮毛的衣衫,可仍觉寒意刺骨,压抑着声量,咳了几声。   在一旁守着的夏阳听见响动,探头来看,见江城清醒,欣喜地跑过来:“世子!您可终于醒了!”   他嘴里念了一串感谢佛祖三清圣上保佑等等诸如此类的话,四方神明和历代皇帝都请出来了,江城颇感无语,忙打断夏阳念咒一般的感谢词。   “我睡了多久?”   问完想到自己成为三岁小童的经历,一时之间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夏阳已经喊小厮去请大夫以及备夜宵了,虽然对江城来说,这顿应该称为晚膳才是。   吩咐完他们后,他将房间的烛火点上,使之更亮堂些,回道:“也没多久,约略四、五个时辰吧,眼下都亥时了,倒是跟以往休息的时间倒个个儿。”   对他来说只要江城吃得好睡得好,与往日作息不同也无所谓。   毕竟他守过许多江城因病痛折磨,夜不成眠,连吃饭咀嚼的力气也没有的日子。   听见夏阳回话,江城抿着唇。   他睡着这段期间,恰好是自己成为“连诚”的时候。   如果是梦,有这么巧?   想到自己占用了连诚的身体,那原本的连诚呢?   江城拧眉,淡声问:“期间可有异常?我与连家少爷晕过去后,到方才为止,都不曾再醒来过?”   要是连诚在这儿醒来……   江城又忍不住咳了几声。   夏阳忙递上温水,待江城慢慢喝下后,方有空回道:“是啊,一路睡到现在,可把小的都吓坏了。”   急急唤了大夫来,结果大夫把完脉,一脸微妙地说世子只是睡着了那时,夏阳都不知道该露出何种表情。   他回完话,突然意识到什么,惊讶问道:“原来世子知道那小童是连家公子啊!你们晕过去后没多久,连家的护卫就出面把人接走了,我还是那会儿才知道那孩子身分呢。”   “……”   江城没法解释自己为何会知道,只得继续保持沉默。   以防万一,寺中的大夫与皇上派来的御医都给江城把过脉,确认身子没有大碍才退下。   御医离开前还讶异地说了句:“世子的身子较以往倒是有好转的迹象。”   此话把夏阳给高兴的,给御医的赏钱又比往常多了几倍。   夜宵送上来,夏阳看着江城还比平时多用了半碗饭,更是喜形于色,连带说起一些琐事也没有平常烦闷,而是眉飞色舞的模样。   “对了,今天收到连相的拜帖,说因为我们帮了他家幼子,所以想亲自来道谢。”夏阳感叹,“难怪这京里人人都说连相疼孩子,此言果然不虚。”   吃过晚膳的江城正将系回腰上的玉佩托起打量,听到此言,眉头挑了挑。   拜帖的事跟梦里的情节对上了。   那是不是也代表,他下午成为另一个人的事并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回想了一下他在连府以连诚的身分所做的事,若是真正的连诚醒来,只怕会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吧?   齐嬷嬷的事是一件,另外还有《千字文》的事。   连相可是说了,要亲自给连诚启蒙。   想到连诚可能会一脸懵的被要求再背《千字文》,江城默默抬起手,以拳抵着唇,肩膀抖了抖,却没能压抑住笑声。   “呵。”   真是有趣。   ……   同一时间。   连府。   白芷端来热茶,劝还在提笔写字的连甄休息:“小姐,先歇会儿吧。”   连甄写完,捧起册子轻轻吹了吹,便放到一旁摊开晾着等墨干。   她接过杯子,捧在手上,暖了暖因书写多时略有些僵硬的手指。   待手指舒缓了些,连甄方捧起杯子,轻啜一口热茶,问道:“诚哥儿那儿都安排得怎么样了?”   白芷回道:“原先那些人打发到庄子上去,齐嬷嬷回乡的马车也在路上了,香叶和龚嬷嬷先带了几个人过去帮衬,牙婆明早就会过来。”   龚嬷嬷是连甄的奶娘,是连甄母亲娘家的下人,当初一起跟着陪嫁过来,办事稳妥,把连诚交给她带,连甄也放心。   她点点头:“务必在二婶回府之前将这些事料理妥当。”   “奴婢明白。”   连家并未分家,府里除了他们大房以外,还住着二叔他们二房。   连家兄弟二人同朝为官,蔚为佳话,一笔写不出两个连字,自家人情谊自是好的。   只是二婶吴氏,有的时候手伸得太长了些。   连甄指尖抚着白瓷杯身,半垂着眼沉思。   忽地,一阵嘈杂声打断了连甄的思绪。   她纳闷抬头:“怎么回事?”   白芷也觉意外:“奴婢去看看。”   她才刚要出去,香叶的声音已在外头响起。   连甄和白芷互望了一眼,觉得不太对劲,把茶放下也顾不上喝了,忙道:“去带香叶进来。”   这大晚上了,香叶漏夜前来,肯定是有关连诚的事。   连甄一双柳眉微微拧起,缩在袖中的手也轻攥成拳,心里七上八下,就担心连诚又出了什么事。   两个丫鬟一前一后快步走进来,香叶虽然微喘,但脸上并没有过多的仓皇,连甄判断应该不是连诚受伤或病了,那旁的事就好说了。   她收敛心神,问道:“诚哥儿那里发生什么事了?怎会这般吵闹?”   因连诚年纪小,并未搬到外院去住,还是住在内院,位置就在连甄的院子隔壁,所以有个什么响动,连甄这儿都能第一时间听见。   香叶气息微乱,脸上表情略有点无奈:“少爷睡到一半醒来,吵着要见齐嬷嬷呢。”   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答案,连甄一时语滞。   虽然把齐嬷嬷调离连诚身边本就是连甄的本意,加上下午那时连诚也亲口对齐嬷嬷说不要她伺候了,但小孩子性子本就反复。   以前也有过类似的事情,连诚早上喊着不想吃了的点心,过没两个时辰,又跑回来捧着吃得津津有味,连甄也拿他没法子。   连甄想了下:“把诚哥儿抱过来吧,今晚让他歇在我院里。”   弟弟年纪小,爱撒娇,会找齐嬷嬷也是因为她会陪连诚玩闹,其他丫鬟婆子根本没机会接近连诚,更别提平日里还要忙朝事的父亲。   龚嬷嬷很快把孩子抱过来,缩在她怀里的小小人儿哭累了,耷拉着肩膀抽抽搭搭,哭得好不可怜。   知道自己被抱来姐姐院里,听见连甄细声呼喊的那声“诚哥儿”,连诚立刻扭过身子,朝连甄的方向伸手,哭得更加汹涌:“姐姐,抱”   连甄失笑,伸手将他抱到自己腿上坐好,点了点他哭红的鼻子:“这会儿就要姐姐抱了?谁午后还跟姐姐说了男女授受不亲的啊?”   “不是我。”   连诚趁着摇头的时候更往连甄怀里拱了拱,觉得无辜又委屈。   他没有说过那样的话,更没有赶齐嬷嬷走啊?   为什么大家都在说他根本没做过的事?   连诚小脸迷茫,眼泪扑FF直掉。   白芷递来帕子,连甄替脸上挂满泪珠的连诚擦了擦,哄道:“今晚跟姐姐睡好不好?别掉眼泪了,明儿个眼睛会疼的。”   听到“疼”字,连诚身子瑟缩了一下,用力点点头:“跟姐姐睡,不哭。”   白芷和香叶闻言,去取来新的被褥铺上,倒是龚嬷嬷无奈:“小姐,您可别宠着小少爷,现在年岁还小无妨,再大些可就不好同席而眠了。”   连甄明白,告诉连诚:“听到了吗?只有今天而已哟!龚嬷嬷的话诚哥儿要听,姐姐也会听。”   听到只有今天一天能跟连甄睡,连诚的心都快碎了,刚止住的眼泪顷刻又盈满眼眶,却怕连这唯一一天的机会都给自己哭没了,抬袖抹了抹,扁着嘴点头。   连甄挥手让她们退下,自己抱着连诚上了床榻,替他盖好被子,伸手拍了拍,哄他睡觉。   “好了,哭这么久诚哥儿也累了,闭眼睡吧,姐姐在呢。”   连诚乖巧闭眼,心里拨着小算盘,觉得只要自己今晚表现得够好,也许还能有机会跟姐姐同睡呢?   一个有心哄,一个有心配合,不用多费功夫,连诚便已沉沉睡去。   望着弟弟天真的睡颜,连甄笑笑。   这孩子……从灵泉寺出来后就一直板着脸装小大人,夜里就原形毕露了。   连甄笑笑,替他掖好被子。 第七章 竟梦见了那姑娘睡在自己身侧。……   灵泉寺。   瞧见江城露出笑容,还笑出了声音,夏阳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似的。   世子笑了?世子竟然笑了?   他眼睛瞪得浑圆。   那个往日里无悲无喜,眼神沉静得有如一摊死水,每天与其说是过日子不如说是在熬日子的世子,笑了!   夏阳眼眶一热,赶紧低头。   世子会笑了,这还是他进梁王府以来,头一回见到世子展露出笑意。   “这可真是稀奇,从小看着你长大,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笑。”   夜里的灵泉寺,一道声音从外头传来,人未到声先至。   听到这声音当下,江城和夏阳齐齐愣住。   如果是别人,他们可能光听声音还认不出来,但如果声音的主人每隔几日必来访,那就是不想熟悉也难。   夏阳正想扶着江城起身,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   一名披着黑色披风,打扮华贵的男子摇着折扇,缓步走了进来,身后两名同样黑色系着夜行装的护卫,寸步不离紧跟着。   “参见陛下。   “G,说过多少次了,不用特意这样。”   永平帝在江城欲要行礼时已经搀住了他,夏阳倒是规规矩矩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   人家皇上对世子的例外是说得过去的,他一个下人可没敢疏忽这些。   年轻的帝王摆摆手:“别这么叫我,我可是微服私访。”   江城被按在床上,力气原先就比不得成年男子,只得顺着力道往后躺。   他看着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男子,叹道:“那么大公子,您怎么这时候跑来了?”   永平帝不好好待在宫里,每回出宫必会来寻自己,这十几年来已是常事。   “大公子”这称呼,便是永平帝不想引起骚动时,会要求旁人如此唤他。   “起吧。”这话是他对夏阳说的。   “谢大公子。夏阳也跟着改口。   一个护卫搬来椅子放到永平帝身后,另个护卫也在同时将椅垫及靠枕铺上。   皇上看都没看,直接往后坐,披风早已在说话时就被护卫解下。   坐下后他才开始回答江城提出的疑问:“我会来的原因还用得着问?这不听见你又不省人事,得了空才匆匆过来,谁料竟能听见你笑声,这可真是奇事一件。”   说完他又仔细端详了下江城脸色,点点头:“气色看着也不错,莫不是我得到的消息有误?”   永平帝会前来这事,江城对此已习以为常。   每当自己病情加重,陛下不管朝事再忙,肯定会想尽办法来看他。   若当下自己抽不开身前来,也会先派最得力的御医先来一趟,但无论如何,肯定都会来见他一面。   所以他问的是来访的时候。   江城看了看半掩的窗外天色,已然黑了一片。   他询问:“大公子今晚可是要在寺里歇下?”   这时候过来,再回宫的话,怕是一晚上能睡的时间大半都在马车上度过了。   永平帝手握折扇,敲在左手掌心上收束起来,捏着扇柄晃了晃。   分明是剑眉星目的端正面容,[眼笑起来的时候总让人感觉不太正经。   “当然。比起那个,快说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好事,才会让我们一向清冷的梁王世子都笑出声来?”   听到圣上问出此话,夏阳也竖起耳朵,想要聆听一二。   他是梁王府家仆的家生子,可以说是自小就跟着江城一块儿长大。   试想,一个打小缠绵病榻,被病痛折磨的人,求生意志都薄弱得几乎看不见,又怎会对其他事物感兴趣?更别提还被引得发笑了。   对于这可说是有史以来头一遭的情形,别说皇帝感兴趣,夏阳自己也是好奇的。   因为皇上问话,江城想起方才自己忍不住笑出声的原因,嘴角又是微微扬起:“也没什么,就是……可能坑了一个孩子。”   适才在外头没看见,这回直面江城微笑,虽然只是短短一x那,他嘴角扬起的弧度也小,但对江城来说,已经实属难得。   永平帝挑了挑眉,啧啧称奇:“孩子?”   夏阳脑袋也转过来了,试探询问:“莫不是连相家的小少爷?”   听到意外的人,皇上坐正身子,饶有兴趣地追问:“连相?这又是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永平帝今天真是惊喜满满。   说起来他这个堂弟,其实本不想到灵泉寺来的。   可能觉得事到如今做什么都是枉然,态度很是消极。   若非自己坚持要他走这一趟,去试试静明的路子,怕是现在江城还自己把自己关在梁王府里,日日对着黑不溜丢的汤药,面无表情。   这回来灵泉寺,单是江城能露出与往常不同的一面,永平帝就已是对这寺院高看几分。   平日里江城精神气短,有些话夏阳会替他答了,过往也有数次江城昏迷不醒时,永平帝直接询问夏阳的情况。   因此对夏阳来说虽然帝王高高在上,但敬重之余其实勉强算得上熟悉,回话时也没有一开始的战战兢兢颠三倒四,已能很顺利说起事情经过。   于是,夏阳说起今早连诚自己跑来找江城搭话的趣事。   “小的当时还以为寺里进了刺客来着,谁知道那树丛一耸一耸,最后钻出来那脏兮兮的小孩儿,竟然是连相家的小少爷。”   夏阳还模仿了下当时连诚钻出草丛的模样,连奋力举手的表情也维妙维肖。   皇帝听得有趣,笑看了江城一眼:“看不出来,你还有吸引孩子的魅力啊?”   话一出,看见安静坐在床上,垂眼听他们谈话的江城,帝王笑容微敛。   江城身形纤瘦,如瀑的长发披在身后,脸色苍白,面色也总是淡漠如水,彷佛对周遭一切都毫不在意。   永平帝心里暗叹,其实江城就是静静站在一角,不用多做什么,都足够吸引人目光。   除去那脆弱得宛如一碰就碎的美感之外,还有周身沉静的气息,让人只要看着他,浮躁的心情就能平静下来。   原本,作为梁王独子,江城应该正是鲜衣怒马,每日纵马京城,骄傲张扬的年纪。   可能到处惹祸,却因为有自己当他最大的靠山罩着,其他受害者敢怒不敢言,就让江城长成了一纨绔中的纨绔。   他有这样的本钱。   然而眼前的江城年纪轻轻,却沉郁如一潭毫无生机的池水。   偏偏,导致他如此的原因与自己又脱不开关系,每每回想起当年梁王妃被刺的景象,永平帝内心就像被一座大山压着,沉重得透不过气来。   他目光沉沉,江城一看就知道皇帝又在自责,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天色已晚,大公子明早是直接从这寺里去上朝吧?这样的话还是早些歇息为好。”   帝王从回忆里醒神,挑眉笑道:“哟,这是想赶我走了?”   虽是玩笑般的语气,但永平帝依然起身,制止江城和夏阳想起身送他的动作。   “行了行了,你好好休息,不用顾虑我,我就是来看一眼,没事我就放心了。”他把扇子摇开,轻轻了,“我睡的厢房已经备好,就别忙活了,早点睡啊!”   话落,永平帝慢悠悠地离开,江城这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明明就不是多话的性子,但皇帝在自己面前,总是会特意把气氛弄得热闹。   江城承他的情,并未说破。   送走帝王后,江城想起夏阳适才禀报他的事:“连相的拜帖应下吧。”   关于他为何会变成连诚?还会不会再发生那样离奇的事情尚且不知,但并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再遇见同样的意外。   江城想了想,开口吩咐:“顺带查一下连相家的消息。”   有些事,总得弄清楚,才不会让自己处于被动的状态。   “是。”   一阵苦涩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气味越来越浓。   江城神色淡淡,夏阳接过小厮送来的汤药,端到江城面前:“世子,该喝药了。”   “嗯。”   他淡定接过,不用实际喝下,哪怕捏着鼻子,他都明白这药是何种滋味。   一入口,苦味便蔓延到嘴中,舌头苦得发麻,咽下后的涩意更是久久都挥散不去,每一口都引得人反胃想吐。   从小到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样的苦味已让他习惯到饮下后不再皱一下眉头。   江城端着碗,一次饮尽。   即便下午有了充足的睡眠,但身子长期亏损,加之药里又含有助眠成分,饮下后不久,睡意开始袭来。   他躺下闭目,夏阳灭了屋里的烛火,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深夜宁静,药味萦绕在鼻端,本该是伴随着那样令人不喜的气味沉沉睡去才是。   可随着时间流逝,苦涩的气味远去,反而一股若有似无的淡淡花香将自己包围。   这种香气,他并非没有闻过。   连家的大小姐,身上带着的馨香,就是这样的。   清雅的淡香,带着些微的甜味,不过份浓郁,而是柔美如微风,轻盈抚过。   江城睁眼,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竟梦见了那姑娘睡在自己身侧。   她紧闭着眼,纤长浓密的睫毛卷翘,平日梳得一丝不苟的发丝因熟睡而有几缕微乱,散散搭在雪白的颊上。   连熟睡的模样都好看得紧,不愧享有京中第一美人的称号。   忽然,美人睫毛轻颤,缓缓睁眼。   那双水润的眸子一眨一眨,望见自己后,杏眼弯了起来,伸手抚上他的脸:“诚哥儿,早上好啊。”   江城瞪大双眼。   竟不是梦。 第八章 女孩子带点凉意的掌心牵着自己……   江城捧着铜镜,朦胧的镜里映出的是一张肉嘟嘟的面容。   自己眨眼,镜子里的小孩也跟着眨了眨眼睛。   他呼吸顺畅,身子变得轻盈轻松,更重要的是,他嗅了嗅,并没有那沉闷发苦的药味。   ──他又变成连诚了。   江城想了想,变化的契机,一开始是正午时分,再来是夜晚,这会儿则是清晨。   三个不同的时间点,也就是说这项可能性基本可以排除。   那么剩下的共通点,这几次都是在自己陷入睡眠时发生转变。   也就是说,入眠是个契机?   而且……   “今日用这支簪吧。”   女子温柔的声音在清早传来,江城闻声,反射性地抬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连甄端坐在梳妆台前,一头如缎的长发被丫鬟执起。   她的发丝细软,身着白色中衣更凸显秀发的乌黑浓密,她身后的丫鬟动作轻柔,用钿头云篦仔细梳理着她的发,轻松挽成一个髻。   江城发觉自己因愣神看得过久,回过神来赶忙低下头,捏着铜镜边缘的小手握得更紧了些。   这样的景象,可不是他一个外男能肆意窥探的。   他不禁皱起了眉。   连诚怎会与自己的姐姐同睡?   虽说连诚年纪到底还小,长姐如母,寻常时候无可厚非,可……他自己随时都会穿过来啊!   江城扶额,实在对这样的状况颇有些头疼。   难道他要用连诚的模样,对连大小姐说其实自己是梁王世子江城,让她与弟弟保持距离为好吗?   设身处地想想,换做自己听见一小童这样对自己说话,只怕扭头就请了大夫来看看这孩子是不是哪里有问题。   这事情太过离奇,以至于实在难以让人取信,如何能对他人说出真相,便成了一个难题。   连甄在丫鬟的服侍下已穿戴好,回过头就瞧见连诚垂头丧气地坐在床边,小手还搭着额,不由一愣。   她移至他面前蹲了下来,替他将抚额的手轻轻拿开,轻声问道:“诚哥儿怎么啦?是不是眼睛在疼?”   昨儿个可是掉了许多眼泪的,哭了那么久,眼睛难受也是难免的。   连甄为了看连诚的眼,凑得极近。   江城整个人僵住。   虽说眼睛的确有些酸疼,但比起眼下这般情况,眼睛的不适他都还能忍。   娇美的姑娘素面朝天时已经足够让人赞叹,现下做了打扮,素雅端庄而不显浓媚,但那略施脂粉的丽颜近在眼前,仍是让江城极不自在。   连甄那双沁亮的眼担忧地望着他,如白玉般的纤长手指搭在他腕上,素手轻裹着他攥起的拳,江城挣扎着动了下。   对连大小姐来说眼前是自己幼弟,关心和肢体碰触在所难免,他也明白小孩自己不容易判断身子有没有问题,所以大人会透过触摸感受孩童的冷热,来间接判断孩子身子是否不适。   可……重点在──现在的连诚不是连诚,而他也并非什么都不懂的孩童。   无法言说的理由让江城略为苦恼,他咬咬牙,身子稍稍往后,避开了连甄的碰触。   偏偏躲开的同时又看见连甄眼里的受伤和错愕,江城抿抿唇,想到自己现在用着的是谁的身体,还是无奈地说了句:“……刚刚没坐稳。”   ……又是这令人绝望的小奶音。   江城用力闭眼。   这拙劣的谎言,江城自己听了都不忍直视,偏偏连甄真心实意地信了。   她笑笑揉揉他的脑袋:“下次可要小心些。”   江城垂头,闷闷“嗯”了声。   他在思考,现在再次睡下的话,能不能回到自己原本的身子?   可连诚的身体健康,别说半点睡意也无了,精神还贼好。   江城只得认命,在恪守礼节与维持连诚性格的情况中摇摆不定。   他想了下那时在寺里遇见的连诚,若依那孩子的本性,应是会张开双手,求眼前的姑娘拥抱,然后使劲撒娇吧。   细想了下那情景,江城嘴角抽了抽,很快放弃这么做的打算。   这种事连诚可以做,他自己却做不得的。   于是他想了个折衷的法子。   对于连甄的碰触他尽量不闪不避,但是他自己并不会主动接近,勉强算是个两全的法子。   姐弟俩一齐用早饭,连甄见弟弟闷头喝粥,旁的配菜都不动,想了想,夹了个小肉包给他。   这笋香鲜肉包是厨房特意做的大小,方便还是孩子的连诚也能吃完一颗。   看着放到面前盘子里只有幼童巴掌大的白嫩包子,江城喝粥的动作顿住。   连甄柔声问:“诚哥儿怎么了?不是最喜欢吃肉包子的吗?怎么只顾着喝粥了?”   江城张了张口,刚想说自己没法吃油腻的肉食,话到嘴边想起自己此刻的身分,又咽了回去。   不能吃的是江城,而现在的他是连诚。   他小小声说了句:“谢谢。”   想着有来有往,幼儿手太小,还没法好好使用筷子,便拿着勺子,捞了个珍珠丸子给连甄。   “给。”   连甄看着他忙活,没想到竟是为了给自己添菜,笑得[起了眼:“谢谢诚哥儿。”   江城被谢得局促,早晨与姑娘家一同用饭什么的,实在令他坐立难安。   话虽如此,他也不是随意拣了随便一道菜肴给连甄。   上回一起用晚膳加上今早,桌上都出现了珍珠丸子,每回连甄都会让丫鬟取几个到盘里,于是江城猜测,她应是喜欢这道菜品的。   果然,连甄小口小口开始品尝,眉眼透着喜意。   猜对了。   江城松了口气,转而看自己盘里那白胖的小包子,犹豫了下。   捧在手心时,面点的温度还能清晰感觉到,温温软软的,却不烫手,正是适合入口的时候。   他张口咬下,皮很薄,小孩子一口就能咬到肉馅,乳牙陷入面皮时,还有浓郁的汤汁争先恐后涌出。   江城头一回吃到这样的食物,瞪大双眼,慌乱地吸吮,直至再无汁水涌出,才松开口,轻轻吁了一声。   连甄知道连诚爱吃小肉包,却不怎么擅长应付带汤的肉馅,早早让丫鬟备了干净的帕子和水在旁候着。   她见江城手忙脚乱,却没滴下一滴汤汁,微笑着称赞他:“诚哥儿真棒。”   江城小脸微红,连诚也就罢了,自己一个成人还吃得这般狼狈,他实在担不起连甄的赞扬。   他小口小口咬着肉包,本以为油腻的肉馅因加了笋丝,口感更为爽口,方才涌出的汤汁大半被包子给吸收,咬下时还能尝到香甜的滋味,面体湿湿润润的,很是顺口。   一颗包子口感多种层次,难怪连诚会喜欢。   “慢些吃,不急,没人跟你抢,还有很多的。”连甄哄道。   “嗯。”   江城放慢了进食速度,他素日里饮食清淡,油盐荤腥都少碰,除了带苦味的药膳外,更多是食用趋近于无味的膳食。   像这样丰富的早膳,想吃什么就吃,不用忌口,是他怎么也没想过的生活。   让他……很是钦羡。   因是难得的体验,除了肉包子外,桌上其他菜品他也各尝了一个,直到吃到八分饱,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下勺子。   见到弟弟胃口好,连甄也高兴。   连甄上前牵起连诚的手,说:“走吧,到院子里消消食。”   女孩子带点凉意的掌心牵着自己的手,江城努力忍着才没让自己将手抽离。   他板着小脸点点头,同意连甄的建议,乖顺地跟在她身旁。   “待会儿姐姐要练琴,诚哥儿要回自己院里读书还是跟着姐姐?”走至半圈时,连甄垂头问他。   读书?这么小就开始读了吗?   这念头方起,想到昨日连相问过自己的《千字文》,江城瞬间明白自己若是回院要读的是什么书。   他纠结了一下,听闻连相嫡女琴棋书画样样出色,让他也很是好奇。   连甄见连诚望着自己,一脸犹豫的样子,便知晓他心里的答案。   她笑着道:“那诚哥儿就跟姐姐一起吧,在旁边静静看着,可别捣乱哪。”   这点江城完全可以保证。   他认真点头:“会乖乖的。”   连甄笑得[起了眼:“嗯,姐姐信你。” 第九章 被连甄这一摸摸得懵圈   连家的宅院很大,院里有一汪池子,行至南处有座水榭建于其上。   水榭旁种植垂柳等花木,当微风抚过,杨柳摆荡,枝叶摩擦时会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连甄端坐其中,宽大的衣袖略往后褪,露出一截莹白的皓腕。   她手指纤长如嫩葱,所蓄之甲清透,如四寸玉簪,晶莹润泽。   江城低头不敢细看,只专注盯着自己脚尖,耳边是树叶被风吹拂的响动,与连甄拨弄琴弦奏出的空灵琴音。   她指法娴熟,曲正音圆,起头几个音甫奏出,坐在一旁的江城便愣了愣。   乐声起先轻柔温婉,中间慢慢加快演绎的节奏,曲声急切,令闻者心如擂鼓,然后再最高昂的那刻,又慢慢趋缓,尾音慢得不可思议。   结束时的最后一个琴音如泣如诉,让人听之惆怅,沉浸在曲音之中,久久不能回神。   “很好。”指导连甄琴艺的女先生点头,“我本来以为这样激昂的曲目大小姐会有些吃力,看来是我多虑了。”   别说女先生迟疑,连江城自己都很惊讶连甄会选这首曲子。   毕竟连甄给人的印象总是温婉柔和,她说要练琴,江城还以为是像小桥流水那样细柔的琴曲,完全没想到连甄选了这么个波澜壮阔的。   连甄笑着回道:“这多亏白小姐提出的邀约,否则我也没想过要选这首在人前演奏。”   “白”这个姓氏在京中并不陌生,能得连甄以“小姐”称之的,京中也只有那么一户人家。   白家为武将之后,族人世代从武,白将军被封为大司马大将军,而白小姐就是这位将军的爱女,与连甄同样美名在外。   两人不单年纪相仿,容貌出众,更是在各个方面有突出的表现,就像是对方极致的反面,因此常被人拿来比较。   同为当朝皇后的热门人选,传言两人不合,在今年的花朝节,京中有一习俗,当年及笄的女子需于花神庙前展露自己才艺,以祝花神生辰。   今年的花朝节众人拭目以待,不单能看见京中双姝,且这两人还会共同表演,一人舞剑,一人抚琴,连甄会选择这样豪放的曲目,与白大小姐提出的邀请……或者说是下的战帖不无关系。   女先生点头:“此曲小姐演绎得当,其中有些许部分须得注意。”   连甄微笑颌首:“先生请说。”   这首她已练了许久,先生提出几个要点都是可以再加强的部分,除此之外便再无需要调整的地方。   “千山先生已久未谱出新曲,作为他仅仅流传于世的曲子其一,能得小姐完整弹奏,已属不易。”   女先生还记得最初刚开始练习时,连甄中间那阶段如何也跟不上,就是勉强跟上了,双手也抖得不行,难以再进行后半部的奏曲。   哪像如今,完整弹奏后,双手就是再多抚几个琴音,手也依旧稳当。   这过程花费了多少努力,连甄从来不说,也不喊苦,但次次课程都能感受到她比上一次还要更加进步。   为人师者,对于认真谦逊的学生总特别有好感,女先生对连甄的表现很是满意。   连甄款款起身,对她施了一礼:“多亏先生教导,否则即便我再喜欢千山先生的曲子,我也单纯只是奏曲而已,没法表现出曲中真正想传达的意境。”   这千山先生实属京中神秘人物,五年前两张琴谱流出,曲子的精妙让不少文人雅士趋之若鹜,偏又有难度,能择段弹奏者有之,却鲜少人能完整将一首曲目演绎完毕。   而作曲者千山先生其实也不叫这名字,具体来说琴谱上其实并未署名,只定了曲名为《千山》,后来类似的琴谱再出,名为《万水》时,大家也早已把千山先生叫习惯了。   正因如此,直至今日,都无人知晓千山先生真正的身份。   偏生自《千山》与《万水》之后,千山先生五年来再无新作,令无数追捧者伤心不已。   课程结束,连甄坐到连诚身侧,捧着热茶稍作歇息。   “诚哥儿累不累?”   连诚真能乖乖等在一旁听她弹曲,连甄对于弟弟的乖巧相当欢喜,抬手揉了揉他的发。   江城原本张口想说话,被连甄这一摸摸得懵圈,嘴巴紧紧闭上,带着悲壮的神情忍下所有,等到连甄收手,他紧绷的身子才堪堪放松。 第十章 江城觉得被摸过的地方很不自在……   连甄看连诚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却因为被揉发顶露出很是委屈的表情,她没忍住又多揉几下,满意地看到弟弟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这才笑着转移话题哄连诚开口。   “诚哥儿要说什么?”   知道他方才就想说话,却因自己摸了他头就噤了声,连甄只好主动问他。   自从灵泉寺一趟回来后,连诚偶尔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安静沉稳,颇有小大人的样子。   大概是突然昏睡,也吓到他自己了吧?   毕竟还是个孩子呢。   连甄想着是否该请大夫来为连诚看看,虽身子无碍,但若是落下阴影,也不知往后对寺院会不会觉得惧怕?   江城觉得被摸过的地方很不自在,扭了扭身子,不动声色地往旁边位置挪动些,拉出自己与连甄的距离。   虽然只挪动了半截小指长左右,但起码江城已觉得比适才心安些许,便问出刚刚就想问的问题:“为什么……会选这曲子?”   中间的“姐姐”二字被江城含糊带过,要他对一个年纪比自己还小的姑娘喊“姐姐”……江城试了几次,实在喊不出口。   对于连诚问出的问题连甄很是意外,却没有因为他年纪小可能听不懂,就给他敷衍的答案,而是认真想了想,以连诚也能明白的说法娓娓道来。   “因为姐姐喜欢啊。”连甄首先笑着如此说,说完这句她看向前方,伸出一指指着水面与垂柳。   “诚哥儿你看,我们坐在这儿,可以看见池子、看见柳树,但是姐姐选的曲子,意思不光只有这院里的池与树,而是外面所有的群山。”连甄眼里带着美好的向往,继续描绘着她所想象的景象,“这个外面不光只有京城而已,而是在京城之外的每一座大大小小的山,我们曾远远见过的,也有从来都未曾见的,每一座山。”   光是说着,眼前就好像见到了绵延不断的山,隐在云雾之中,若隐若现。   连甄仰头看着天空:“我没办法到更远的地方去看外面其他景色,而曲子却能把山峦的伟岸带到我面前,所以我才喜欢。”   江城望着说这话的连甄,不知为何,总感觉她眼神有一瞬的空洞,不过很快恢复正常。   她笑着说:“作出这曲的先生,想必也是游历过许多地方,才能完成这样的曲子吧。”   连甄的神情中带着景仰与崇拜,江城张口想反驳什么,最后只是错开眼神,不发一语。   比起连诚突然的沉默,连甄倒是有更在意的事情想问。   这件事她也才刚注意到,趁着现下有机会刚好能问出来。   连甄望着弟弟,颇有些纳闷,她问:“诚哥儿,你这两天都不怎么唤我‘姐姐’了,为什么呀?”   刚刚也是,分明平常的连诚三句不离姐姐的,今天倒反常,她一次都还没听见他喊过呢。   闻言,江城表情凝固。   为什么……还用得着问吗?   他本就不是她弟弟,这声“姐姐”哪有那般容易就能喊出?   偏生江城说不得理由,而连甄还正耐心等着他的回复,江城是纠结不已。   他正努力思索该怎么回答,忽地有一丫鬟打扮,却显面生的姑娘朝水榭而来。   白芷远远瞧见了,同连甄提醒了句,得了她应允后出了亭子前去探问。   连甄的注意力被带开,江城知道自己不用回答了,小小地松了一口气。   没多久,那没见过的丫鬟被白芷带了过来,朝连甄施礼。   “见过大小姐、二少爷。”   见到这丫鬟,连甄脸上轻松的表情都收了起来,虽仍挂着和善的笑容,距离感却一下立了起来。   连甄:“不必多礼,是二婶回来了吧?”   丫鬟恭敬应是,接着说:“二夫人让您和少爷过去一趟。”   连甄牵着连诚的手起身:“二婶回府,我们这些当晚辈的自然该去请安,有劳你特意来知会一声,我们这就过去。”   吴氏回来后,知道连诚身边的下人都换过一轮,连齐嬷嬷都被送走了,不可能没有任何动作。   连甄想着婶娘早晚必是要来寻自己的,只没想到她这么沉不住气,刚回来椅子还没坐热,就着急地唤丫鬟来寻他们。   连甄垂眸,大概也猜出二婶急切的原因。   她嘴角微扬,看着努力跟在自己身侧的连诚,再放慢了脚步。   江城许是有感,动作顿了顿,抿着唇抬头看了一眼她,又继续迈步。   连甄笑笑,望着弟弟的小身影,眼神更是坚定。   为了弟弟能健全成长,周遭的人需得精挑细选,好不容易才有机会扳倒齐嬷嬷,连甄说什么,都不会让连诚身边再被安排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下人。 第十一章 眼角余光看见连甄掩饰得虽好……   连家本家在琼州,他们这一支因同在京为官,除了连业外,还有他亲弟弟连弘一起在这宅院住着。   而连弘的妻子吴氏,也就是连甄的婶娘,前几日因母亲病了,回娘家探亲小住几日,今日方归来。   吴氏保养得宜,许是日子过得滋润,背靠连家这样的大山有所倚仗,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了个十岁左右,说她才三十出头,不知情的人只怕也会相信。   因是回家探望生病的母亲,吴氏打扮很是素雅,少了平日那些璀璨的珠翠点缀,更是让她看起来年轻几分。   她瞧着连甄携连诚踏入内室,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连甄上前请安,脆声喊道:“二婶。”   江城听到连甄唤出的称呼,便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唤人,也跟着唤了声。   吴氏笑着点头,让他们坐下后,方问:“甄姐儿,诚哥儿,二婶不在这几日可还好?”   连甄他们的母亲三年前过世,自那以后连府内院便由吴氏掌管中馈,他们两姐弟的一举一动,又怎会瞒得过她?   彼此对这点都心知肚明,吴氏也是希望连甄自己亲口说明,两个都是聪明人,对对方心思不说了如指掌,也是熟知一二的,连甄便将灵泉寺中发生的意外悉数说出。   吴氏等的便是这个,正要劝连甄把齐嬷嬷请回来时,连甄话锋一转,原本将尽的话语因一句“不过”,又成了下一段话的引言,吴氏只好静待连甄把话说完。   “诚哥儿身边的下人不尽心,这一时半会儿的,从外面买进来的也没法帮上忙,我便请示爹爹,诚哥儿那里的人手从我这儿匀过去,到时候新买的下人训练好了我便直接用着,也好过诚哥儿又要再次认人。”   连甄把连相给搬了出来,作出的决定又是经相爷同意的,这府里家大业大靠的是谁的功劳,吴氏自然知晓。   平日里连相不插手内院事宜也就罢了,但一旦他发了话,吴氏也只有遵从的份。   她只好将原先准备好的说词一一吞了回去,皮笑肉不笑地说着:“如此甚好。”   不然她还能怎么说?违逆相爷的意思不成?   吴氏的意图没能实现,连甄护着自己弟弟,连相这个作父亲的又爱护子女,错过这次机会,她想在朝连诚身边放自己人可就难了。   但她犹不死心,将目光转向唯一的关键点──连诚身上。   吴氏笑笑地问,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和善:“诚哥儿,你会不会想齐嬷嬷?”   连甄闻言,脸上表情不变,可缩在袖里的手却轻轻攥起了拳头。   吴氏心计深沉,在自己这里碰了钉子,又不好改变父亲的选择,便打算从诚哥儿身上下手了?   连甄垂眼,思考对策,却发觉这话她并不好代诚哥儿答复。   不得不说,吴氏这步棋着实高明。   作为本就极其依赖齐嬷嬷的连诚,这话直击了他内心的渴望。   孩子哪里懂得那些弯弯绕绕,适不适合的事?   只要有人讨好他,待他好,在连诚眼里那人便是世上待他最好的人,而若他答出一句“想齐嬷嬷”,想必父亲也不会全然不顾连诚的意愿,执意将人赶走。   昨晚连诚哭着想找齐嬷嬷的事想必也传到吴氏耳里了,那么大动静,连甄也没想过能瞒住。   江城听见吴氏问自己话,本还发着愣。   这种事问一个孩子做什么?   念头方起,江城很快反应过来。   不,正因为是这种事,在大人们都已经做好决策时,才更需要问他这个“当事者”的意见,来扭转劣势。   也就是说,这个被连诚以“二婶”称呼的妇人,实际上并非真正在意连诚的感受,而是想透由他的回答,得到某些利益。   江城的眼角余光看见连甄掩饰得虽好,却仍有些担忧的眼神。   这样看来,那“利益”只怕单独对吴氏有益,于连大小姐,甚至连诚自己,都可说是并无帮助。   江城抿唇。   这样的话该怎么答复,就成了极其简单的事情。   虽然他对齐嬷嬷并未有太大的印象,但昨日刚发生的事,他还不至于会忘记。   想到那个大声嚎哭,十分不象话的妇人,江城眉头轻皱。   他抬脸,对着满面笑容的吴氏轻轻吐出两个字。   “不想。” 第十二章 讲出那些话的是一个三岁小儿……   没有任何一个当主子的,会放任那样的刁奴陪伴在还不懂明辨是非的小主人身边。   何况他还听闻当初在灵泉寺,连诚之所以会走失,也是这个齐嬷嬷看管不力所致。   听见连诚的回答,连甄紧紧握起的拳松开,脸上笑意更盛几分。   是啊,她怎么忘了,不要齐嬷嬷继续伺候,这还是诚哥儿自己亲口说的呢。   夜里夜深人静,突然想起也就罢了,现下白日里有这么多人陪在连诚身边,热热闹闹的,齐嬷嬷的必要性就减轻了不知多少去。   与连甄的雀跃相比,吴氏面上本来就辛苦维持的笑容险些龟裂。   “这……这样啊。”她努力挤出微笑。   如意算盘被打碎,吴氏对姐弟俩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又是嘘寒问暖又是关心身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吴氏便揉了揉太阳穴作出疲态,向来很有眼力的连甄便携着幼弟告辞。   等他俩都走远了,吴氏一张脸整个垮了下来,重重拍了下桌子:“这两个孩子,是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了!”   她太过气愤,脸色都因此涨红了些,作为吴氏的贴身丫鬟──秋芳忙替她抚着后背顺气。   “夫人别着急,不过一个齐嬷嬷而已,二少爷小孩心性,想来这次也是齐嬷嬷先惹得少爷不高兴了在先,之后哄一哄便是。”   吴氏泯了一口茶,闻言更是不悦,将瓷杯重重放回桌上,杯底都险些裂开,茶水溅了出来:“你懂什么?”   秋芳忙取出帕子,急忙将吴氏手上沾上的茶水拭去。   吴氏哼道:“你怕是不知昨日诚哥儿对齐嬷嬷说的那番话,句句在理,还懂得用齐嬷嬷自己说出口的话来堵她的嘴,讲出那些话的是一个三岁小儿,这你敢信?”   她掌家这三年多来,内院安置了自己的人手,一回来那些人就竹筒倒豆子,将昨日下午发生的事情绘声绘影说了个遍。   “反正我是不信的,肯定有人教连诚那小子怎么应对,这事可不能这样下去,等二老爷回来,我得让他想个法子才是。”   虽说都是自家人,但也得分个亲疏。   长房占去了那样多的资源,轮到她儿子时,可还能有剩?   她这个当娘的,怎么也得为儿子前程设想一番。   吴氏借口乏了,挥手让下人们退下,秋芳走出屋外后,左弯右拐,寻到一洒扫的小丫鬟,招手让她过来,附耳在她耳边说话。   她[起眼,望着小丫鬟飞快往连甄院里的方向跑走,自己故作无视,理了理衣裳。   自己一个下人,比吴氏都更清楚,这连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吴氏能往别人身边放自己人,当然也躲不了自己身边被安插眼线的结果。   连甄听着小丫鬟的传话,点点头表示知情,让白芷取了些赏钱给她,便让人退下。   吴氏若死心的那最好,倘若她怂恿二叔想干些不入流的勾当,二叔也不是耳根子那么软的男人,能让发妻把自己大哥家里搅得乌烟瘴气。   因连诚在连甄院里,香叶自然也陪着,将方才丫鬟的禀报听了个遍。   她瘪瘪嘴,实在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二夫人究竟存的是什么心呢?谁不是盼着二少爷好,怎么她总想将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往少爷身边送?就不怕带坏了少爷吗?”   连甄正在书架上挑选话本,翻了翻手上这本觉得不错,放在香叶捧着的另外两本书上。   “这不姓连,到底是外人,自然没法同心。”连甄又取过一本,翻了几页后停下,”派人递消息给二叔吧,咱们总不能一直干等着别人算计。”   同为女子,连甄明白对吴氏来说,这连府终究与养育自己长大的娘家不同,做不到真心实意看着夫君的兄弟子女比自己所出的儿子还要出色,为此趁着连诚还小做出各种防范。   只是对他们连家而言,连诚是长房长子,不可能为了二房让路。   一如吴氏悉心为自己儿子谋划的一切,虽然连诚和她都没了母亲庇佑,可长姐如母,诚哥儿自有她护着。   连甄眸色沉沉,选书的过程中一直在调适心情。   小孩子对于情绪感知最为敏感,在确定心绪平静下来以后,连甄才转身回房。 第十三章 连甄忽地张手环抱住他……   丫鬟打起帘子,连甄刚进到房里,便见甫吃完点心的江城已经净好手,听见脚步声,回头望着她看的样子。   连甄微笑,将连诚抱到床榻上坐好,江城整个人都僵住,一双大眼瞪着,久久回不了神。   没注意到凝固了的连诚,连甄把香叶手上的四本书取过,往连诚面前晃晃。   “诚哥儿今天想听哪一本话本哪?午睡时间要到了,姐姐念给你听吧?”   午睡?   江城眨眨眼,确实有些困意,他还以为等连相下朝,自己真的得被逼着再学一次《千字文》呢。   看样子马上就能回到自己身体了,江城伸手随意指了一本,以为静静坐在一旁听着便是,谁料连甄忽地张手环抱住他,在江城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已翻开话本,轻声念起内容。   “……”   话本里讲的是什么故事,江城压根没听进去。   他的身体再次僵硬,少女柔软的身子在旁,江城更是不敢乱动,连呼吸都放轻了些许。   说来奇怪,明明没有用力嗅着气味,许是两人距离太近,连甄身上淡雅的花香扑面而来。   那香味清甜而不刺鼻,令江城不知不觉间放松了身子,伏在连甄腿上,眼皮子越来越重,一眨一眨,最后沉沉睡去。   失去意识前,江城闪过了一个念头。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是在花香的环绕,而非沉闷药味中入睡。   ……   午后。   连诚坐在父亲腿上,小脸迷茫。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连业念了一句后停止等着,连诚便委委屈屈地接上后面一句:“日月盈这,辰、辰宿……”   后面记不起来了,连诚扁嘴。   他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现在就要读书?   想听姐姐念话本,想跟丫鬟姐姐玩鬼抓人,想出去捏泥巴,想回自己院里堆木块。   他望着前方紧闭的木门,露出向往的神色,似乎想透过它看见外头明媚的风景。   连业很有耐心地纠正他:“不是盈这,是盈昃,日月盈昃。”   他眨眨眼睛,歪着头停顿了下,听不出来有什么不同,但既然爹爹要他再念一次,连诚也乖乖听话。   这次发音让连业满意后,他继续为他讲后半句:“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有了连业带头,要连诚重复一遍不是难事,跟着念就是了。   直到连诚能顺利不用连业提醒,自己也能完整默出两句后,连业才笑着拍了拍小儿子:“行了,去玩吧,明天继续。”   连诚直接忽略最后的“明天继续”四个字,欢呼着奔向外头,去跟丫鬟小厮们一起玩鬼抓人去了。   这是连诚最近着迷的游戏。   以前因着齐嬷嬷霸占着他,不许其他丫鬟小厮过于接近连诚,导致他能接触到的只有齐嬷嬷,对她的依赖性极大。   后来连甄让香叶与龚嬷嬷带了些人过去连诚的院里,一下就变得热闹起来。   连诚玩着玩着,又有龚嬷嬷每天导正他的观念,也渐渐放下齐嬷嬷的事,不再提起让连甄觉得为难。   笑声回响在整个院里,连业听着露出微笑,端着热茶的连甄进来,将茶水放到父亲手边,问:“诚哥儿学得怎么样了?”   连业捧着杯子轻泯一口,笑言:“到底还是个孩子,还没什么定性,但已经很不错了。”   坐着的时候屁股一扭一扭,还不时对着门口发呆,露出渴望的眼神,连业看了在心里失笑摇头,知道自己小儿子这是盼着玩乐呢。   虽然不专心,但起码还算乖巧,连业念在他年纪尚小没逼得太紧,打算循序渐进,既然记熟了就放他去玩,毕竟贪多嚼不烂。   书房的门没关,连甄与连业往外看着,偶尔可以看见连诚小跑着经过的身影,还有咯咯的笑声。   连甄脸上的笑容越发温婉:“诚哥儿只要健康长大就足够了。”   不求他能多出色,仅仅只求他能平安活着,那便是连甄心里最大的期望。   知晓自己女儿的心事,连业饮茶的动作一滞,想到此时依然还是无忧无虑的连诚,连业心里暗叹口气。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那样盼着的?   连业看着身边端坐着的女儿,明明也能邀上三五好友游玩踏青,在出阁前恣意玩乐,她却经常伴在连诚身边,举手投足的神态尽显成熟稳重,为的就是给连诚一个良好的表率。   因连诚从未享有过母亲的疼爱,连甄这个当姐姐的身兼母职,为连诚设想了许多,但在连业心里,连甄也只是个孩子。   他看了她一眼,叹道:“甄姐儿,你也别太勉强自己了,有什么困难尽管告诉爹爹,爹给你出主意。”   连甄愣了愣,知晓父亲的心意,笑着点了点头:“谢谢爹爹。”   说话间,连诚忽地兴奋地喊了句:“大哥!”   游戏也顾不得玩了,放着一群等着被他抓的小厮丫鬟不管,直接奔向来人。 第十四章 诚哥儿最近在学《千字文》呢……   连甄和连业也听见了连诚的喊声,光从称呼就明白连诚看见了谁归来。   “诠哥儿今日书院放假了?”连业问。   连诠是连弘和吴氏所出的独子,年岁比连甄小上两岁,也是连甄的弟弟。   对于这点连甄本就有注意,她点头答道:“是今天没错,稍早已经让小厮去接诠弟回来。”   说着说着,一名眉清目秀的少年抱着连诚进来,先将小孩交给身后的小厮抱着,然后才给连业他们请安。   “大伯,姐姐,我回来了。”   少年斯文老成,一张脸鲜少出现表情,只有看着连诚和连甄时,眼里才会露出几分笑意。   连甄对吴氏插手连诚的事情颇有微词,但对这个堂弟,她却是半点意见也无,因此也对他善意地露出一个微笑。   “难得放假,回来就先歇着吧,明日这个时候再到大伯书房来,大伯要好好考校你的功课。”   连业呵呵笑着,连诠资质不错,连家子弟出色,他也是面上有光。   “劳烦大伯了。”连诠求之不得。   若是别人那也就算了,可连业那是谁?当朝丞相,还曾是太子太傅,当年还是我朝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三元及第的状元。   能得这样的人指导,简直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连诠很珍惜这样的机会。   在一旁听到他们对话的连诚看看大哥,又看着自己爹爹,忽地明白了什么,以怜悯的眼神看着连诠。   原来大哥哥也得被爹爹问功课的吗?   想到自己的学习路上有个伴,连诚心里一下子又平衡了,重新露出笑颜,对连诠开心说着:“大哥!诚哥儿也会陪你的!”   此言一出,连诠和连业都愣了下,没能马上明白过来连诚话中的意思。   只有常跟连诚待在一块儿的连甄看出他的小心思,噗哧一笑:“诚哥儿最近在学《千字文》呢,这是在说可以陪着诠哥儿学习的意思。”   连诚兴奋点头,连诠意会过来,摸着连诚的脑袋,眉眼柔和:“那还要多谢诚哥儿了。”   “不用谢!”连诚挺起小胸.脯,小大人似地说着。   此举又引得一屋子人发笑,一派和乐融融,但吴氏那儿就是完全不同的情景了。   连弘回府时,吴氏已等他许久。   “二老爷回来啦?来,喝口茶歇歇。”   吴氏殷勤地把丫鬟端来的茶放到坐下的连弘手边,正打着腹稿想着该如何开口。   “嗯。”连弘接过茶水,神色淡淡,吴氏倒是已对丈夫这样的态度习以为常。   连家的男人比起后院,更醉心于朝堂诸事,对女人来说后院清静自然是最好的,吴氏对此没什么怨言。   至于如何在夫君露出疲态后,还能将需要他做决策的事,以轻松的话题做开头,精简地转告对方,请他做决定,就是她这个做为妻子的职责。   在连弘放下杯子那一刻,吴氏就知道,正是此时。   她清了清喉咙,刚想说话,一个字都还没说出口,就被连弘率先打断。   “你要是想说诚哥儿的事,你最好是别想插手。”   吴氏的眼睛瞪得老大:“怎、怎么……”   她还什么都没说呢!   前因后果都没来得及讲,就被告诫不准插手,虽然不知道连弘是从哪儿听来的消息,吴氏还是试图为自己辩解。   “这不是看着诚哥儿年纪还小,我这个做婶娘的,怎么也得帮衬一下吗?”   吴氏话说得很好听,连弘不以为然,反问最关键的一点:“甄姐儿不是都安排好了?”   她早已想好这个问话她要怎么回答,露出一副担忧的样子,叹道:“这不看着甄姐儿年纪也不大,怕出了纰漏吗?”   连弘瞥了她一眼,吴氏脸上的表情险些维持不住。   他说:“你可别小看了甄姐儿。”   吴氏闻言心中吐槽,再怎么样还不就一个刚及笄的小姑娘?   都成亲十几年了,吴氏一个眼神,连弘都能猜出她心里在想什么。   他狠狠皱了皱眉,斥责道:“你把诚哥儿带歪,以为这样就能给诠哥儿让路?你那点歪心思,以为别人不会发现?我不会发现?大哥不会发现?”   说到最后声量越来越大,话里还压抑着怒气。   连弘站起来,指着听到最后一句话脸色发白的吴氏说:“你得弄明白一件事,只有诠哥儿好是不够的,一个家族的兴盛,每个人都举足轻重,你既然身为长辈,不想着如何帮衬,只想着妨碍,这样的心态何以担当我连弘妻室?”   吴氏身子一颤,浑身力气都像被抽走似的:“你这是……打算休妻?”   “你自己好好反省下,若是再做出些混账事,连我也保不住你。”   连弘甩袖而去,刚刚说的话不过是吓唬吴氏,并没有真的要休妻的意思,只是吴氏若执着于这种事,那原本还能再昌盛的连家,就会从谁都不知道的角落开始,慢慢被腐蚀。   回到书房,他招来一个丫鬟:“去大小姐那儿说一声,让她不用担心。”   丫鬟应声退下,连弘坐在椅子上,从袖中取出一个崭新的平安符,看着看着,露出慈爱的笑容。   “还是女儿贴心啊。”   他儿子可从来不会去替他求来这些东西。   虽然连诠是他所出,可连甄和连诚也都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与自己亲生的孩子无异。   接获到传话的连甄点点头,将还热腾腾的桂花酥盛几个在食盒里交给丫鬟:“这是我刚做好的,带回去让二叔二婶还有诠哥儿尝尝吧。”   看着丫鬟挽着食盒离开,连甄便知道吴氏暂时不会再插手她和诚哥儿的事了。   “希望这回二婶能想通吧。”   她喃喃道。   既然嫁到连家,那就算是连家人。   比起敌人,连甄还是更希望吴氏身为长辈,能与连家站在同一阵线。 第十五章 “那两块玉石,原就是一体。……   江城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永平帝一早天未亮就离开了灵泉寺。   他睁眼时,意识还颇有些混乱。   明明鼻端是已经闻惯了的微苦药味,但入睡前闻见的花香似乎还若有似无地萦绕在身周,冲淡了苦涩的气味。   江城恍惚。   夏阳端午膳进来的时候惊叹:“这灵泉寺多少还是有有些灵气,感觉世子在这儿住着,睡得都比以前还要香。”   就连食欲也比过往要来得好一些,吃得香睡得好,冲着这两点,夏阳就能收回他之前对静明怀疑的那些话语。   这些事别说夏阳,江城本人多少也有点自觉。   但与其说是这灵泉寺的原因……他垂首,将腰间系着的半圆玉佩握在手中。   他与连诚的共通点,目前可知唯一的联系就是静明大师所赠的玉佩,然后自己会变成连诚,似乎也与自己陷入睡眠的时机点也息息相关。   而且听夏阳说的话,自己成为连诚的这段时间,这具身体一直都是陷入沉睡的状态。   那连诚呢?那孩子去哪儿了?   再还有,江城感受了下自身的状况。   这两次他回来时,身上一次比一次还要轻松。   那些沉z宿疾彷佛化作丝线,每回回到自己身体都从身子里抽走些许,给他减少了不少负担。   就不知道自己开始好转的这些迹象,会不会于连诚有碍?   江城总觉得这两件事息息相关。   能获得从未拥有过的健康自然是好事,哪怕他早已不再奢望这种事,但也不希望这种好转是建筑在别人的牺牲之上。   将玉佩握在手中,江城决定还是得问个清楚。   “我有事想寻静明大师,帮我询问大师今日可有空接见?”   夏阳对静明印象正好,听了二话不说就派人前去问话。   等江城用完午膳,静明大师派的小僧也过来负责领路。   行至静明所在的屋前,依稀可听闻规律敲击木鱼的声响,小僧进去通报,而江城对夏阳道:“你在外头等着就好,不必同我一起进去。”   夏阳看了眼江城的脸色,确认他精神状况足够应付,应了声“是”,便等江城入内后,才由另外一个小僧带到偏厅等候。   小僧退了出来,请江城入内,并将门带上。   江城缓步踏入时,木鱼声已停,他与静明相互行了一礼。   “大师。”   “施主请。”   静明示意江城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白水:“施主请用,只是普通白水,不是茶,不会与施主所服药物相克,不必担心。”   江城喝不了茶,平日里除了药膳汤药以外,日常饮用均是白水,静明大师能如此善解人意,江城坦然接受。   “多谢大师。”   他喝了一口,室内两人相对而坐,乍看之下像静谧的午后捧茶对饮,江城不开口,静明也没有说话的意思。   江城缓缓解下腰上玉石,托于掌心之上,率先打破沉默:“不知大师可否记得,前几日您赠与我的玉佩,也同样给了连相家的小少爷另外一块?”   真要算起来其实还是昨天上午的事,静明自然记得。   “那两块玉石,原就是一体。”   从静明口中得出这个答案,江城倒是不意外。   那日遇见连诚时,他就仔细对过两人身上的玉料成色与切面,怎么看确实都是同块圆玉一分为二。   于是江城再问:“不知大师将这玉赠与我俩,是否有什么特殊涵义?”   他特意派人问过,来寻静明的人只有自己和连诚从静明这儿得了东西,其他的人不是得了一个药方就是一句话,再无人被赠玉。   既如此,为何独独是给了自己跟连诚?   他们和其他人的差异又在那儿?   换身体的契机就是从得到这玉佩开始,实在让江城不得不多想。   静明念了声“阿弥陀佛”,也没有隐瞒的意思,悠悠开了口:“此玉于施主而言是‘生机’,于小施主而言则是‘转机’。这生机与转机息息相关,相辅相成,到最后生机能成转机,转机化为生机,是唯一可解之法。”   江城将静明这段话记在心里,反复思量。   自己的是“生机”,这意思他还能理解。   毕竟这些年来,不管是宫中御医还是民间神医,对他的病都是束手无策,充其量只能靠汤药在熬日子吊着命,甚至还有人断言他活不到及冠之年,这些他都知道。   那连诚的转机,又是怎么回事? 第十六章 原来她叫连甄。   江城欲再细问,静明只摇了摇头:“天机不可泄漏,此乃唯一之法,只要将玉日日不离身配戴着,施主和小施主,皆能得偿所愿。”   再后来江城的其他问题,包含这玉要戴到几时,自己的生机是指病体能够痊愈还是旁的,静明便不肯多答。   江城也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了,告辞退了出去。   看来有关连诚的事,还是只能自己查了吗?   回房路上,江城问身边的夏阳:“之前让你去找的连相家消息,查得如何了?”   问起这个夏阳就为难:“旁的都没什么问题,就是有一点特别奇怪……”   “什么问题?”   夏阳:“连相家小少爷连诚相关的事……全都查不到。”   江城驻足。   果然没那么容易吗?   回到院里,江城坐在桌前,看着夏阳呈上来的消息。   几张纸满满当当写了连家相关,从连业的祖辈开始,一直到当上丞相的纪录,一一列出。   不光如此,除连业外,连家所有人,包含二房,连弘在朝中与谁交好,甚至连诠的生辰八字也有,偏翻到单独记载的连诚的那张纸,却是大片空白。   江城捏着那张只写着“连诚”二字,便再无其他墨色的白纸沉思。   怎会如此?   就算只是三岁小童,也不该半点事情都查探不到才是。   江城虽体弱无法劳神,但梁王领兵驻守边关,仍将最得力的人手都留在江城身边,其中就包含王府精心培育出的探子。   有时候皇帝要查朝中官员,也会托到他们府里来,至今为止,他们从未失手过,更没这种,连基本的生辰都查不出的情况出现。   夏阳对查探到的结果也是非常意外的。   “这小孩儿莫不是有什么猫腻不成?瞒得这般紧。”   他原本还纳闷江城为何突然要查连家,直到连诚的情报呈到手上,他才觉得江城可能早就察觉有异,并非一时兴起。   “我记得那孩子今年三岁,三年前这孩子出生那会儿闹的动静可不小,从连府的下人……”江城说着忽地停顿,他想到了一个可以探查的人选,“连诚的奶娘姓齐,这几日因犯了错被赶回老家,许是可以从此人口中问出些事来。”   齐嬷嬷虽不怎么靠谱,但好歹在连城身边待过几年,总能探出些什么。   夏阳应声记下,心里暗忖怎么世子连人家奶娘姓啥都记得如此清楚?   等他退下去忙,江城又看了有关连府其他人的情报,仍未瞧出端倪。   桌上大半都铺满层层相叠的纸张,为了方便查看,斜斜露出写有人名的一角,江城扫过一个名字时,目光顿住。   纸上写的名字是──连甄。   想到那个温温柔柔的姑娘,每回见到她总是一张盈盈笑脸,温声细语地对自己弟弟嘘寒问暖,其中的细致周到之处,有时候连江城自己其实也对连诚有这样一个姐姐在艳羡不已。   “连甄……”他启唇轻喃。   原来她叫连甄。   吴氏确实曾唤过她“甄姐儿”,他当时在旁也听见了,只是不晓得是哪个甄字。   江城犹豫了下,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家,于情于理他一个外男实在不好细看。   但想到自己与连诚的联系,现下对连诚一无所知,只能从旁人那儿得的信息来获取更多,思考再三,江城还是伸手将连甄那份取出。   他在心中暗自道了声“抱歉”,捏起纸张时还愣了下。   本以为只有单薄一张而已,拿起来才发现,后面还叠着数张纸。   江城全拿在手上,轻轻掂了掂。   连甄的这份,要比他想象中的来得厚。   他算了算,一个年方及笄的姑娘,这得来的情报之厚,几乎与她在朝为官的父亲不相上下啊。   江城心中惊疑,甚至还生出了莫非是他们府中探子得来的情报有误的想法,待他定睛细看,脸上神色从惊愕,慢慢转为叹服,然后拧起了眉头。   直至一字不错地看完,江城将那叠纸放到桌上,心中了然之余,更多的却是说不出的惆怅。   “竟是如此吗……” 第十七章 她凑过来时,江城反射性地屏……   连甄的情报量之所以如此庞大,得从她小时候说起。   她的母亲当年是琼州有名的美人,生下来的孩子随着年岁渐长,容姿也越发出彩。   连家是百年簪缨世家,培育族中子弟在朝担任要职,为了壮大家族,世家最常用的联姻手段,他们也不会放过。   连家女眷所嫁都是达官显贵,于仕途上都于连家颇有帮助,面对出落得极其出色的连甄,连家更是动了心思,想将她培育成后,母仪天下。   他们倾尽全族之力,从连甄还是连诚这个年纪时,就为她安排了诸多课业。   从最基本的礼仪开始,到那些现在京中依旧让人盛赞的“丞相之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那都是连甄花费了许多心力去习得的。   师从何人,几月甚至几年习成,为了成为连氏一族心中完美的皇后模样,连甄整个童年,都是在不停学习中度过。   后来连相似是发现了女儿所受的苦,将她和她母亲一起从琼州接到京城来,从此拒了与族人往来,连甄才从那光看见叙述,就让江城喘不过气来,密密麻麻的各项课业中解脱。   江城看着那纸上一个又一个的文字,彷佛在透过它们看着连甄。   不光是那些技艺上的学习,为了让连甄早日看清人心,培养她的深沉心机,更是拣了那些世家大族恨不得无人知晓的腌H事儿,在连甄年纪小着的时候就说与她听。   三岁?自己三岁时他在做什么?   当时年纪太小太虚弱,下不了地,只能日日夜夜躺在床上,边哭边忍着那如万蚁钻心的疼痛。   而连甄即便拥有健康的身体,承受的这些,又能轻松到哪里去?   “明明还只是个孩子……”   江城抿抿唇,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哪怕经历过这些,却依旧笑着面对一切的姑娘身影。   夏阳忙完回来,敲了下门等着江城喊进。   等了会儿没听到回应,夏阳怕自己敲的声音太小江城没听见,于是又加重了力道。   “叩、叩。”   ──依然没有回音。   怎么回事?   夏阳敛起面容,心中有不好的预感,直接扬声问:“世子?小的进去了?”   都出声了里面还没有应话,肯定是出事了!   他推门进去,发现江城伏在桌上,倏地瞪大双眼,心都快跳到嗓子眼。   “世子?”   夏阳惊得急忙上前,伸着双手就要触碰到江城前一顿,维持手举着的姿态歪头细细打量了下。   江城双眼紧闭,眉头虽轻轻皱着,却没有冒冷汗,双颊也没有泛着发热的红,不由得松了口气。   夏阳放下双手,拍了拍自己心口。   只是睡着了就好。   他取来大氅披在世子身上,嘴上虽什么也没说,心里却不停念叨:累了也不到床榻上睡,本来身子就不好,要是再得风寒可怎生是好?   于是夏阳决定,等江城睡醒后,肯定得把现在想的这些话,亲自念一遍让他知晓才好。   江城体虚,平日里醒着的时候少,像这样突然睡过去的情况也不少见。   夏阳将手指伸出,小心翼翼地探向江城的鼻端,能感受到微弱的气息。   他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   有时候,他都很担心江城会不会有一天睡着之后,就永远睡下去,再也醒不过来了。   念头方起,他抡起拳头打了下自己的脸,往旁无声连呸两声。   世子当然要健健康康活着,还要娶妻生子,长命百岁!   夏阳的内心活动睡着的江城并不知情。   等他睁眼发现自己是躺着,而非趴在桌上时,便猜到自己真睡了过去,又成了连诚。   也就是说……他此刻正在连府。   江城半睁的眼蓦地睁大,掀开被子起身,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当他坐在床边准备穿鞋时,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顿了顿,抬眼便瞧见连甄绕过屏风,朝他走来。   连甄惊讶,他也错愕了下,两人眼睛都略微睁大了些。   “诚哥儿已经醒啦?”   没想到今天睡的时候倒短,本以为连诚还睡得正香呢,毕竟刚刚疯跑了一会儿,现下应是正累极才是。   不过醒了也好,午睡要是睡得太久,晚上歇息时可就不好入睡了,到时候可不就又要闹腾?   连甄想到那可能的情况抿唇笑笑,伸出手,替弟弟将睡得翘起的乱发压了压,略略整理了下。   她凑过来时,江城反射性地屏住呼吸,愣愣地瞧着她。   刚想起的人,下一刻真的出现在自己眼前,就算是江城,这种时候也不得不怀疑起,眼前一切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第十八章 自己为何想起她   哪怕已刻意避免去闻,连甄身上那熟悉的甜香早已被江城记住。   不用特意轻嗅,他也再明白不过,现下闻见的该是何种气味。   连甄在他身边坐下,江城身子一僵,放在膝上的拳头缓缓捏起。   现下实际见到人不说,连甄就坐在自己身侧,江城浑身紧绷着别扭之余,忍不住在想,自己为何想起她,甚至想见她?   而见到连甄又能怎样?   江城眼神茫然,第一次连他都摸不清自己的想法。   连甄瞧着弟弟发呆不说话,肉嘟嘟的脸颊上还有睡熟时压出的红印,伸手轻抚:“桂花酥已经做好了,你不是一直说要吃吗?姐姐没有骗你,说等你睡醒就可以吃了,等诚哥儿洗完脸,我们一起吃好不好?”   少女笑脸盈盈,一双杏眼灵动地弯起,没有半点被过去那几乎不堪负荷的重担压垮的迹象。   那一刻,江城明白了自己为何想亲眼看一看连甄。   连甄给他的感觉很奇怪,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分明幼年时经历过那些,被迫听人说了那样一桩桩一件件乌七八糟的事儿,可连甄半点没落下阴霾,还能时时维持笑脸。   他试想了下,换做自己大量学习一个又一个技艺,加之还得听那些不堪入耳的事,除了用膳与睡眠以外,没有一点点,哪怕是属于自己的空间。   这种生活,连甄足足挨了十年。   试想,那得多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样长大的孩子,为何还能是温柔和善的性子,还愿以笑待人?   江城看不懂她。   香叶听到动静,早早吩咐人端水过来,给少爷洗漱。   洗完脸后,去厨房的白芷正好挽着食盒过来,将里头已装盘的桂花酥取出摆在桌上。   长长方方蜜色的酥糖堆叠在瓷盘上,淡淡的桂花香气混着麦芽的甜香传来,又香色泽又好看。   连甄拣了一个,递到江城手上:“给。”   江城伸手捧着:“……谢谢。”   连甄笑笑看着他,江城猜测这糖怕是连诚吵闹着要吃的,自己若是半点不碰,反而奇怪,便在连甄的注视下小小啃了一口。   虽非他本意,但抢了小孩的吃食,江城仍是吃得有些心虚,咬下的酥糖小小口。   连甄所做的桂花酥外脆内酥,入口清爽,口感细腻,花香几乎立刻盈满口中。   江城本来还只是小口啃掉边角,后来直接咬下将近一半的酥糖,脸颊都因此鼓了一块起来。   连甄看得失笑:“别急,慢慢吃,姐姐做了很多的。”   知道这姑娘在笑什么,江城咀嚼的动作微顿,虽故作不在意,小脸仍泛着红,却真放慢了速度,细细咀嚼。   江城一口接一口,瞧他接连吃了第三块,连甄忙道:“这块吃完就先不吃了啊,待会儿还要用晚膳呢。”   他点点头表示知晓,瞄了眼盘子,还有约略五块左右,应当可以留给连诚明天换回来时食用。   “明天再吃。”   连甄眨眨眼,还是头一回听到连诚会想把点心留到明天再吃,她还以为晚膳他会少用些,留着肚子再慢慢将剩下的那些解决掉呢。   “放到明天可就不好吃啦,要是今天吃不完,就赏给丫鬟小厮他们吃吧,等改天姐姐得空再给你做好不好?”连甄试着分析道理给他听。   换作是连诚听了这些,可能会不高兴开始使小性子,但现在在这身体里的是江城,明白连甄是怕连诚吃坏肚子,自是不会拂了她的意。   也是江城自己没有吃过这类点心,并不知道这么不禁放,晓得没法放隔夜后,也只能颔首,同意连甄的提议。   看样子这回他穿来的时机不怎么样,又间接坑了连诚一把,把他期待的酥糖吃了,还没法给他留几块。   也不知明天连诚醒来,发现桂花酥都没了,那孩子又会露出何种表情?   江城低头,嘴角微扬,觉得有点对不起他,又觉得莫名占了小孩便宜的自己罪过。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庆幸,幸好连诚没法使用自己身体。   否则要喝下那苦得令人反胃的汤药,还有淡得基本尝不出味儿来的吃食,连诚肯定得疯。   思及此,江城又忍不住思考,自己睡着后穿到连诚身体,假若连诚这时与自己交换,为何“他”从未苏醒过?   或许是连诚年纪太小,醒过来要用成人的身子太吃力?   毕竟这几次成为连诚后,回去时他曾问过夏阳,自己不在的那段时候,都是沉沉睡着,并无醒来的迹象。   虽说这对连诚和自己,都算是好现象就是了。 第十九章 那是第一次,江城看到总是面……   连甄就坐在江城身边,见他专心在吃,还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润润口吧,可别噎着了。”   江城将嘴里的桂花酥咽下,轻轻道了声谢,捧起来小口慢慢喝着。   他眼角余光总是瞄到连甄笑笑看着他的模样,江城身子越来越僵。   好像他每次成为连诚,连甄总会伴在他身边?   听闻连诚出生时,母亲因难产而逝,为此连甄才代母职,悉心照顾自己的弟弟吧?   算算,当时连诚出生时连甄已经十二岁,江城目光一顿。   那是不是代表,对于自己弟弟的事情,连甄可能是最清楚的那个?   因为从连城出生以来就一直伴在他左右的人,还有连甄这个长姐呢。   思量了一番,江城决定直接对连甄提问。   他将喝了一小半的茶放至桌上,扭头看着连甄。   什么话都还没问出口,连甄已经捏着帕子凑了上来,轻拭他的唇。   江城一顿,急忙把帕子接过:“我自己来。”   连甄倒是不反对,笑着松开手,看连诚仔仔细细擦过后,还将帕子叠了起来,却没有还给她。   她歪了歪头,有些不解。   江城知晓连甄的意思,可他用过的帕子怎好再还给一个姑娘家?   只好梗着脖子道:“脏了,洗干净了再还给你。”   说着交到香叶手上,让她拿去洗了,香叶憋着笑看了连甄一眼,后者点点头,她才退下。   就算洗净了也改变不了自己曾使用过的事实,江城想着该怎么处理那条帕子,想着想着才发觉自己适才想提出的问题就这么被打断,决定不拐弯抹角,直接问出他想知道的事。   他面对着连甄,不好意思直视她的眼,只能将目光落在她戴着的白玉耳坠上。   耳坠自白嫩小巧的耳垂垂坠,随着连甄动作而轻轻晃荡,江城看着,故作不经意地开口询问:“我有个问题想问……”   这么正经的开场白?   连甄笑着问他:“诚哥儿有什么问题要问姐姐?”   她看着连诚,分明是天天都看着长大的弟弟,可有时候总会觉得连诚不像个孩子。   尤其最近,这种感觉更是多了起来,都令她觉得不像是在跟年幼的孩子说话,反而像在与同龄……或者比自己年岁大些的人谈话呢。   可接下来听到弟弟问出的问题,连甄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江城开门见山,直接问:“我的生辰,在哪一天?”   调查连家时所得的资料特别奇怪,连连甄这个未出阁的姑娘生辰他们梁王府都查到了,偏偏连诚的却被瞒得死紧,日子极其模糊。   分明其他人都不是这样的,为何独独连诚如此?   江城认为,这或许是一个突破口。   问出话之后,江城虽没有直面连甄的脸,但她神情的变化还是让盯着耳坠看的他,尽收眼底。   连甄的笑意凝住,上扬的嘴角一点一点收回,温柔的目光不再,转而带上了审视的眼神,盯着江城瞧。   那是第一次,江城看到总是面带微笑的连甄,收起笑容的样子。   “白芷。”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唤了丫鬟的名。   不需多说什么,白芷已心领神会。   她带着其他下人退下,并将门带上,期间连甄一直看着江城,目光连片刻也没挪开过。   门掩上,原本亮堂的屋里变得稍暗,但因此刻仍是白日,即便关上门,光线的影响也并不大,仍是足以清楚看见彼此的神色。   当脚步声远去,屋内只余他和连甄二人,室内静得落针可闻。   连甄那张娇美的容颜变得严肃,声音也特意压低了些,她问:“谁让你问这件事的?”   她不光只是降低音量,连语调都沉了些,隐隐透着森冷的寒意。   江城着实没有想到,连甄的反应会这么大。   他摇摇头,回道:“没有人问,是我自己忘记了。”   小孩会对自己的生辰在哪日感到好奇,想要询问一二,却不一定次次都能记住,江城这一问就是在赌。   连甄深深望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良久,才松了口气。   “没有就好。”   听到连诚问的那番话,连甄整个心都提起来了。   瞧见弟弟似乎对自己的异样有些疑惑,连甄忙将严肃的表情收起,但紧蹙的眉依旧没有松开。   她伸手摸摸连诚软软的脸蛋,郑重地道:“以后有人若是问起你这件事,要来告诉姐姐,知道吗?”   江城歪着头,颇为不解,反问:“为什么?”   不是问生辰的日子而已吗?具体到时辰的话牵扯到八字可能还不好答,但问生辰是哪天,影响这么大?以至于让连甄都变了脸色?   连甄叹了口气,神情很是复杂,也不知在透着连诚看向何方。   她喃喃道:“因为那个人,很可能要对我们做不好的事情。”   “……”   江城僵住,面上有些微妙。   也在查连诚生辰的江城本人表示,他并无恶意。   偏生有苦说不出,还是三岁小儿模样的自己也只能点头,应了声“知道了”,然后再问:“是什么不好的事?”   若是往常,江城不会逮着一个问题逼问。   但此事并非小事,自己与连诚之间这样的变化,究竟是否会给连诚造成影响,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自己本就是命将尽之人,可连诚不同,他才不到四岁,还那么小。   江城认为,自己并没有资格剥夺这孩子的未来。   连甄柳眉依旧轻皱,一时之间不知是否该回答他。   若说实话怕吓到连诚,可若含糊过去,连城真以为不是什么要紧的事,那许会成为别人的“破口”。   思考再三,连甄决定说出真话。   她说:“可能会让姐姐,永远都见不到你了。”   江城愣住。 第二十章 “桂花酥没有了……”……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可能不明白永远见不到面是什么意思。   但瞧见连甄那样认真的神色,只怕那所谓的“见不到面”,并不是单纯字面意思上的不能见面。   莫不是会危及生命?生死别离?   这念头方起,又让江城压下。   世上怎会有让人知晓了生辰何日,便会于生命有碍的事?   可……若真有呢?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他都能和连诚互换身子了,其他古怪的事难道就不会发生了吗?   连甄见连诚似是被自己吓住了,没有再提出疑问,便伸手揉了揉他软软的面颊,以做安抚。   “所以诚哥儿可知道了?这事事关重大,若有人同你问起此事,你一个字都别对那人说,还得赶快来找姐姐或是爹爹,告诉我们,那个人是谁,知道了吗?”   连甄都已经说到这个地步,江城也没好再询问,转而自己一直思索这个问题。   直到连诚的身体涌起困意,睡前他依旧没能想出个头绪来。   夜里,待连诚睡熟了以后,连甄到他院里,让香叶领着这几日服侍在连诚身边的下人来见。   他们身边的丫鬟婆子虽多,但能近身伺候的也就那么几位而已,其中还有连甄从自己那儿拨过去的香叶和龚嬷嬷,照理来说是不会出什么纰漏的。   但为防万一,连甄还是特意走了这趟。   她沉声问:“近日可有什么人接触过诚哥儿?”   出了院子都是香叶陪侍连诚左右,率先答道:“除了小姐和老爷,也就只有大少爷。”   大少爷就是连诠,他跟连诚玩在一起时连甄自己也在,加上连诚也不是什么藏得住话的性子,若连诠真的问了他这话,他立刻就能奔到自己面前,抓着自己裙子仰头发问,不会等到今天。   龚嬷嬷负责连诚起居,也没有见旁的人来找过连诚,问了一圈,竟是连个可疑的人也没能找到。   夜已深,既然没法再问出什么,连甄只好不再追问,免得引得下人们反倒起了疑心。   “我知道了,你们做得很好,今后继续如此。往后若有人凑到诚哥儿身边,你们也得有人将说的是什么话记下,若有不妥随时来回报我,免得有人存心带歪诚哥儿。”   下人们齐声应:“是。”   连甄让她们退下歇息,自己细细寻找原因。   如果不是旁人询问,也可能是连诚自己听了什么,想到不清楚自己的生辰才发问。   要真是如此就再好不过了。   回到自己院里,连甄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辗转翻了几个身子,连甄仍睁着眼,柳眉轻轻拧起。   她今日那样,怕是吓坏诚哥儿了吧?   连甄轻叹口气,想着明天要怎么哄连诚才好,直至天将亮,才闭眼睡去。   因为没睡好,才阖眼不过一两个时辰就清醒,连甄晨起时脸上带着倦色。   虽是如此,因她的肤质极好,即便只睡了那么一小会儿,眼下依旧不见青黑,仍是白嫩得很。   梳洗时忽地听见嚎啕哭声,把昏昏欲睡的连甄嚎得更清醒了些。   起初还以为是自己没歇息好,听错了,可随着哭声越来越近,她与白芷对视一眼,对这情景似乎莫名感到熟悉。   “是诚哥儿?”   前不久,似也有这样的事发生。   方穿戴完,小小的脚步声传来,连诚小跑着奔了进来,扑在连甄裙上。   后头跟着的香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甄反手将连诚抱住,蹲下.身来问他:“怎么一早就哭得这么伤心?”   连诚抽抽搭搭,被这么问以后,更委屈了,他小嘴一扁:“桂花酥没有了……”   竟是因为这个?   连甄失笑:“昨天吃掉了,当然没有啦,等姐姐下次再给你做好不好?”   他含着泪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大家都说他昨天吃完了,可是……可是……   他根本没吃到啊!   连诚眼泪大颗大颗地掉,饶是有连甄说了还会再做,但连诚想到自己没吃上的桂花酥,泪水就怎么也止不住,哭得好不伤心。 第二十一章 世子的病情离完全痊愈的那……   江城睁眼醒来,今日特别将长发束起,在发丝尾端搭上一枚玉扣。   平日里因江城总是卧床,他那头黑发都是披散在身后,但今儿个不同。   因着连相要来访,江城自是不可能散着头发见客。   昨日在连甄那儿没能得到有帮助的消息,那么,便只能赌在今日与连相的这一会面上了。   想到连诚也会跟着来,虽不是有意为之,但桂花酥仍被自己吃了,那孩子没吃到……会不会哭鼻子?   越想越是歉疚,江城唤来夏阳。   “今日连相家的小少爷也会一同前来,你派人去置办些小孩儿喜欢的糖或是果脯,什么玩意儿有趣好吃,都买些回来吧。”   距离连业前来还有段时间,现在出发去买回来,应是能赶上。   他素来对那些事物不感兴趣,从梁王府带来最多的也只有药材,连诚那般爱玩,他这儿的一应事物,想来他应当都觉无趣得很。   既如此,还是唤人早些置办为好。   夏阳虽马上派人去了,仍是摸不着脑袋。   “为何要为了一小萝卜头煞费苦心?”他忍不住碎碎念着。   他印象中连相是登门来道谢的吧?   然而被谢的他们反倒得准备礼物?   这是什么个逻辑?   越想越不明白,不过世子都这样要求了,他一个下人也只能照办。   吩咐完其他人去采买,回到屋里,他就看见身披着大氅的江城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屋里烧了炭,夏阳从外头进来都感觉到一股热浪袭来,即使如此,这对江城来说仍是不够温暖。   夏阳上前将窗掩得开口小一些,叮嘱:“世子您要看窗外吹风可以,可别吹太久啊,身子一有不适就得马上离开,知道吗?”   说完仔细盯着江城,就要他给出确切的回答。   江城将大氅拢了拢,无奈回了声:“知道。”   不怪夏阳嗦,而是他身体的确禁不得吹风太久。   他在想昨日的事情,想得出神了些,便没有注意到窗子开得确实大了点。   没能从连甄那儿问出连诚的生辰,而依她那反应,像是这件事有什么必须隐瞒的原因,更让连诚的事显得扑朔迷离起来。   也不晓得问连相,能不能得什么结果?   夏阳倒了温热的白水给他,等江城端起轻泯,他却一直盯着他瞧,觉得好似有些微和感。   “怎么?”江城发问。   听见他的声音,夏阳才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忽地愣了愣,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夏阳小心翼翼问道:“世子,您这两日是否咳疾都未曾再犯过了?”   江城啜饮的动作一滞。   这咳疾自小便困扰着他,因胸口沉闷,喉头也时常发紧搔痒,干涩得不行,所以每日总会咳上那么几声,连声音都因此变得嘶哑许多,每每说话都像被拉扯着,甚至感到些微疼痛,所以平时能保持沉默,江城就绝不多话。   放下茶杯,江城伸手抚着自己咽喉,神色颇有些恍惚。   他有多久没咳嗽过了?   江城目光低垂,夏阳则是面露兴奋。   “世子,御医说的没错,您的身子是真的较往常好转了些!”   这可是前所未见的事啊!   世子整日里都未曾咳过一声什么的,夏阳都要把今日称作奇迹了。   若是不光今日,而是明日以后都是这样,那是不是代表……世子的病情离完全痊愈的那日,已不远矣?   越想夏阳心情就越好,这样明显的好转,可是往日都不曾有过的事。   不用夏阳点明,江城自己也有所感。   谈话间,夏阳激动得都忍不住想大笑三声时,守在门外的小厮来报,连相已携着幼子前来。   江城收起愣怔的神色,淡声道:“请他们进来。”   种种他身子正在转好的迹象,更让他坚信是连诚的关系。   连相这条路不管走不走得通,于情于理,他都该试试。   有问总是有机会的。   江城看向明明是初见,却并不显得陌生的连业缓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低着头的连诚,各自上前见礼。   连业拱手,笑得很是和善:“见过世子,今日叨扰了,上次我家顽劣小儿的事多亏世子协助,这一点小心意还请笑纳。”   连业递来一圆盒,夏阳伸手接过。   他现在因江城身子没有以前病弱,正是高兴的时候,哪怕是对着严肃的连相,以及曾给他添过一丁点儿麻烦的连诚,夏阳对他们的笑脸都比平时待客真诚。   江城成为连诚时,曾见过连业和蔼说话的样子,所以对他那充满威仪的容颜倒也不怎么惧怕,更别提连业面上挂着笑,早早就释出善意。   “请坐,我这里只有白水,没有茶水,不知丞相是否介意?”   连业是了解世子的情况的,自是不会在意这等小事。   “白水即可。”   双方都入了座,江城看了眼从刚刚就安静得过分的连诚,疑惑地望了过去。   印象中的连诚是个活泼话多的孩子,怎么今天却不似那么一回事? 第二十二章 “谢谢世子哥哥!”……   发现到江城打量的目光,连诚无精打采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马上低着头,闷闷地不说话。   后来觉得自己这样很失礼,还是抬头对江城点了点头,点完又继续自闭着。   江城:“……”   这孩子在做什么,他怎么看不明白?   因着连诚抬头,虽只有片刻,江城还是瞧见了他红肿的眼,不禁有些愕然。   这孩子……哭过才来的?   许是察觉江城见到连诚后面色古怪,连业叹了口气,苦笑着解释道:“给世子看笑话了,这孩子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分明昨日就尝过的点心,今天醒来后,却哭着说他一块也没吃到,哭了一个早上呢。”   本想着到外头再去买来给连诚吃,可他偏偏就只想吃连甄做的桂花酥,可把他们给愁得不行。   原先连甄还想着若不然自己再做一回吧?后来还是连业制止了她。   横竖都要带连诚出门,就当是散心了,兴许回来后就不再念着桂花酥的事情了呢?   打着这样的主意,所以如今连诚才会是这般伤心落魄的模样,出现在江城面前。   听到自己父亲重复整个事情的经过,本来已经忍住的连诚头低得更低,又想哭了。   “就没吃到嘛……”他小小声地嘟囔一句,很是委屈。   江城以拳抵唇,轻咳一声,目光往旁飘移。   关于连诚究竟吃了没吃,这点恐怕在场的人当中,他最清楚。   因为自己的原因导致连诚年纪小小就要学《千字文》,想吃的桂花酥也没能吃……作为一个成年人,江城觉得自己是需要负起责任的。   他看了夏阳一眼,夏阳点点头,表示东西早已备好,转了出去。   连业原本还瞧不明白这对主仆的眉眼官司,只想着许是他们有要事要处理,便喝了口刚上的热茶,额上立即沁出一层薄汗。   他视线落在角落烧着的炭盆,这时节所有人家几乎都已收起这冬日里才会使用的玩意儿了,但瞧见世子身上还穿着厚厚的大氅,连业便知晓这是世子体弱畏寒的缘故。   想到此,连业心中暗叹口气。   若非世子是这样的病体,想必现今有许多事都能变得不一样吧。   不过是稍热了些罢了,连业配合江城倒是无所谓,他看了下坐在一旁的小儿子,原本就因哭闹嫌热穿得单薄,倒正是恰恰好。   夏阳回来后,江城让夏阳将端来的东西摆到连诚手边,说道:“虽然可能不是小少爷想吃的点心,但这些果脯和糖人,小少爷喜欢的话可以尝尝。”   听见有好吃的,连诚抬头,恰好瞧见夏阳手上拿着的老虎造型糖人,不禁“哇”了一声。   他指着糖人,双眼发亮,扭头看向连业:“爹爹,是老虎!”   虽然他没亲眼见过虎,但是爹爹跟姐姐都给他看过画像呢!   “这……”   一院里都是成人,更别提世子有在用药,旁的吃食都得经过御医们再三研拟过后才能送进他嘴里,何况这一看就是刚买来的。   这糖人是为了谁置办的,基本一看便知。   “多谢世子费心了。”连业要带着闹别扭的小儿子出门时,说不困扰是假的。   想着带连诚出来散散心,倒没想到世子替他把孩子给哄好了。   之前连诚在灵泉寺出事时,江城他们帮忙还可说是举手之劳,这回真真切切地释出善意,连业心中感激。   江城可担不起连业的感谢:“一点小事,不足挂齿。”   再转而对连诚说:“吃吧,不用客气。”   权当是他的赔礼了。   连诚一张没精神的脸瞬间有了活力,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连业,不用说话连业都能猜出他想说啥。   他对着一脸“我能拿吗?”的连诚点头:“人家世子给你的,就拿着吧,可要好好谢谢人家。”   连诚从夏阳手上接过老虎糖人时不忘先对他道了声谢,然后再跳下椅子,对江城脆声说了句:“谢谢世子哥哥!”   整张小脸都发着光似的,充满了神采。   第一次被叫“世子哥哥”,这个称呼让江城愣了愣,但瞧见连诚捧着糖人爱不释手,都舍不得吃的样子,眉眼很是温柔。   连诚目不转睛地盯着糖人,因为怎样都狠不下心去舔一口,就拿着旁边的果脯边吃边看。   扁形的金黄梨脯看着就像日光那样的色泽,糖粉均匀撒在其上,星星点点的,像是散着光辉。   一咬下去,口感软糯,带着浓郁的梨子醇香,连诚吃得[起了眼,很是满足。   昨日没吃到桂花酥的悲伤一扫而空,连诚觉得觉得世界都明亮起来了!   江城觉得接下来自己要问的问题,兴许连诚不要在场为好,就怕他听了什么反而觉得疑惑。   照连甄他们护他护成那个样子,江城暗自揣测,他们想隐瞒的事情若是被有心人知晓,可能会有安全上的疑虑,所以才对当时成为连诚的自己耳提面命,叮嘱他要小心探问此事之人。   于是江城吩咐夏阳:“你带连小少爷去外头玩吧。”   夏阳千想万想,就是没想过世子居然要他带孩子,愣了一下后才反应过来:“是。”   要不是为了谈正事,也不会特意把小孩支开吧?   夏阳只好露出待客用笑容,对着连诚说:“连少爷想不想看别的糖人?小的带你去看好不好?就在隔壁,不会离太远的。”   连业在朝为官多年,不可能看不出江城有事找他的打算,便让跟出来的丫鬟香叶也跟了去,顺带叮嘱连诚:“要听话,知道吗?”   一听还有其他样式的糖人,连诚心都飞了,也没管爹爹说的是什么,胡乱点头,飞快跟在夏阳身后跑了,还越到夏阳面前催促着:“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连业尴尬得没眼看,朝江城抱了抱拳:“犬子失礼了。”   江城摆摆手,并不在意这个:“连少爷还小,孩子天性.爱玩,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也只有孩提时代,就让他好好玩吧。”   连业深以为然,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黯淡几分。   若是以往可能江城也不会知晓连业心中所想,但,看过连家消息的他却能略略猜出,连业怕是想起了连甄。   那个,连一点玩乐的童年,都未曾有过的姑娘。   江城心中叹息,整理下思绪,开始进入主题。   “小少爷很喜欢老虎?是因为也同样肖虎吗?”   日子不好查,哪一年出生的倒不是什么秘密,连业点头,丝毫不疑有他:“是啊。”   但紧接着江城再继续询问时,连业就隐隐觉得不对劲起来。   “我这儿有个老虎摆件,小少爷是十一月生的孩子吧?是十三日?还是十二日?我想当生辰礼物送给他。”   若是平常,江城是不会将事情问得如此直白。   但牵扯到连诚身体,用了各种手段还无法查探到可能的原因,便只好采这下下策,诈一诈连业。   江城没错过连业面上神色僵了一瞬才缓缓开口:“怎好又收世子的礼?是十二还是十三,差别不大,十一月当月都成的,并不拘泥于哪天,在此先谢过世子。”   不愧是连相,口风很紧,话还是原样还了回来。   江城也没想过能一句就问出答案,但从连业回避的态度,他心中多少也有了些底。   继续追问无济于事,江城转而说起旁的事。   “说来我之所以会在灵泉寺小住的原因,丞相可否知晓?” 第二十三章 江城认为连甄应是会喜欢的……   话题不再围绕着连诚就行,连业这回答得很是积极,双手抱拳朝皇宫的方向一拜:“这点老夫还是略知一二,是圣上让您来此休养的吧?见世子脸色极佳,想必圣上也是欣喜的。”   梁王府就是圣上的一块心病。   前有梁王妃的牺牲,后有梁王世子的病体,永平帝将对梁王妃的感谢全投注在江城身上,一直把医好江城当作非达成不可的目标地看待,也给了梁王府极大的圣宠。   救命之恩,怎么还都不够,因此在这京里人人都知道,惹了谁都成,若是害得梁王世子皱了眉,心情不悦导致病情加重,那前途基本就完了。   梁王府在京中的地位几乎只次于永平帝,若非梁王世子病弱又安分不闹事,恐怕永平帝这护短的行为都得招来不少官员谏言。   江城点头,很是赞同连业的话。   “若非陛下坚持,我也不会来拜访静明大师,因而得了‘生机’。”   他垂眼,将腰带上系着的半圆玉佩轻轻托起,状若不经意地继续道:“一枚圆玉,一分为二,一为生机,一为转机,听说连少爷身上的玉佩,被静明大师称作‘转机’?”   听到现在,连业若是再听不出江城是为了询问连诚的事,那他就白糟蹋如今的官位了。   “世子想问什么?”   瞧连业露出敌意,江城伸手往虚空按了按作为安抚:“连相别想太多,我没想伤害小少爷的意思,只是有些事想问清楚。”   只连业听了并未放松,连眉头都拢了起来。   江城心中苦笑,直接切入正题:“我找静明大师是为了求医,我这身子孱弱,久病在身已不是什么稀奇事,但小少爷不同。”   缓了缓,他接着说:“两次见面,连少爷怎么看都是健康的孩子,一点也没有被顽疾所扰的模样。所以我想问问,连小少爷需要见静明大师的理由,为何?”   屋内陷入一片沉默。   良久,连业叹了口气,朝江城拱手:“此事还望世子看在老夫的面子上,莫要深究。”   江城对连业的回答虽在意料之中,还是感到些许意外。   竟防这么严吗?   ──那若是于小少爷身子有碍,还是不好深究吗?   江城心中虽想这么问,却苦无其法,但凡丞相反问一句,他就没法回答。   互换身子这事听来太玄幻,且不提丞相信不信,万一此事流传出去,更可能导致不必要的麻烦,江城不想平添意外。   偏生不弄清原因,他也无法知晓互换这事,到底会不会对连诚产生危害。   他打定主意,先出声安抚连业:“我知道了,我不再追问便是。”   既然问不出结果,还是自己暗自去查吧。   江城转移话题,连业见他真的不再谈论此事,也渐渐松了口气。   “蹬蹬蹬”的脚步声传来,两人歇了谈话,齐齐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连诚两手各拿着兔子与马匹造型的糖人奔了过来,自己的老虎糖人被身后跟着的香叶拿着,连诚还时不时回头检查香叶姐姐有没有帮他拿好,确定还稳稳握在手中,这才放心。   他将手中两只糖人拿给连业看:“爹爹!看!兔子和马!”   江城看到多出来的两个也疑惑了下,将视线投向笑到脸部都快发僵的夏阳,用眼神询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夏阳抹了抹额上莫须有的汗,僵笑着回道:“是跟老虎糖人一起买回来的,不知道小少爷喜欢什么样的,所以多买些。”   免得好心要送糖,却因为造型不满意反而惹得孩子哭,那可就更麻烦了。   连业恍然,这糖果真是世子特意让人为连诚所准备的:“有劳了。”   谢完后低头对连诚嘱咐:“好了,只许拿一个。”   连诚一顿,露出了纠结的表情,轮番在三个不同动物造型的糖人上看了个遍,难以抉择。   江城看到连诚仔仔细细在挑选,神色认真,没有因为只能拿回一个闹脾气,对他另眼相看了些。   “三个都带走吧,放我这儿也只能等着它化了,我吃不了的。”   听到可以都带回家,连诚转头看着江城,欣喜地问:“真哒?”   真……哒?   江城愣了下,方意会过来连诚说的是何意。   他颔首:“真的,不骗你。”   连诚对他展露了大大的笑脸:“谢谢世子哥哥!”   说完将手上的糖递一支向前给连业,很大方地分享:“爹爹,给!”   望着儿子递给自己的糖人,连业喜悦之余更是百感交集,迟迟没有接过。   他这一大把年纪了,吃糖人……   连诚对爹爹满脸为难很是困惑,递出去的是骏马形状的,歪了歪头,他考虑了下,缓缓将另只手递向前:“兔子本来要留给姐姐的,要是爹爹喜欢……”   被儿子误会了,连业哭笑不得,连忙摆手:“不不不,爹爹不吃。”   他灵光一闪,想到家里还有个休假在家的诠哥儿呢,忙道:“给你大姐姐和大哥哥吧。”   连诚觉得这主意很好,忙点头:“这样刚好一人一个!”   这下不只江城,连夏阳都对连诚稍稍改观了些。   他还以为连诚三个都想要,是因为这小孩是想全吃了呢,原来是惦记着家里人。   送客的时候夏阳也不吝啬,直接把江城吩咐买的讨小孩欢心的果脯和精巧玩具一并打包了送给连诚,相当大气地说:“世子送的!”   把连诚心中对江城的好感度又拔高了一个层次,双眼闪闪发亮。   回到屋里,江城已将束发的玉扣解下,背靠在椅背上,闭目歇息,手里转着刚取下的玉饰。   夏阳边收拾杯子边道:“那小少爷倒是懂事,还会替自家姐姐留糖,但他姐姐是那个美名在外的连大小姐吧?那样端庄的姑娘怎会对糖人感兴趣?”   江城停止手上的动作,出声制止:“休要议论小姑娘。”   夏阳只好闭上嘴。   不过夏阳那番话,江城也确实有些好奇。   他的猜测与夏阳相反,江城认为连甄应是会喜欢的。   受了她那么多照顾,也吃了她亲手所制的桂花酥,早知那兔子糖人会送到她手上,江城就再多费些心思了。   但要是因早知道而特意准备了,那反倒于礼不合吧?   江城思绪微顿。   这样说来还是连诚的时候方便,想给什么就给什么,不用顾忌那么多。   想到连诚,结果今日丞相过来,依然没能问出什么。   江城只更确定了连诚的生辰有许多疑点,想了想,他决定除了齐嬷嬷那儿,再匀出人手往另个方向去寻。   “连家本家是在琼州吧?”   他记得连甄幼时是在琼州长大,后来才搬到京城与连相同住。   “是的。”   连家的那些消息全是夏阳经的手,对于这些事,他多少还有点印象。   “派人去连家本家那儿探听消息,旁敲侧击便可,不可让他们知晓我们在调查连诚的事。”   连相爱子心切,江城也不打算弄巧成拙。   “是。”   夏阳领命去了,虽然不知道为何世子对连家起了这么大的好奇心,他想着接下来就算江城要让他查连大小姐的消息,他恐怕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谁知道世子这成天究竟在想什么呢?   只不过与一孩童萍水相逢,就对人家家里产生兴趣,这倒是十几年来的头一遭。   夏阳心里碎念不已,面上却没多少厌烦的情绪,甚至还多少有些欢喜。   无论是出自什么理由,能让世子产生好奇心这事就已经足够。   他最怕的是世子像以前那样,对所有人事物都平淡以对,彷佛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走进他心里,也没有什么,能成为他想继续活下去的牵绊。 第二十四章 “姐姐,世子哥哥是好人!……   回到家里的连诚手中捏着糖人,迫不及待地飞奔去找连甄。   “姐姐──”   他的喊声惊起停在院里树枝上的鸟儿,吱吱叫着飞向空中,落下几片羽毛。   院里洒扫的婆子看了一眼,无奈拿起扫帚继续清扫。   连甄走出来迎接连诚他们,笑着说:“姐姐在这儿呢。”   孩童跑得小脸红扑扑的,因为高兴,半点也不嫌累,他对连甄说:“姐姐,世子哥哥是好人!”   一开口就是这个,连甄错愕了下。   连业跟在连诚后头,慢悠悠地走来,恰好听见这番话,笑着替露出纳闷神色的连甄解释:“他从世子那儿得了许多好东西呢。”   她已瞧见连诚手上拚命挥舞着的糖人,弯下身来点了点他的鼻子:“谁给你吃的就是好人了吗?”   偏生连诚听了不疑有他,还用力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连甄失笑。   “这个给姐姐。”连诚把手上的兔子糖人递给连甄。   连甄接过:“谢谢诚哥儿,这也是世子给的吗?”   “对!”空出一只手后,连诚竖起三个手指,“世子哥哥给了我三个!”   他开始仔细分配:“老虎是我的,兔子是姐姐的,骏马要给大哥哥!”   连业呵呵笑着:“世子的小厮怕诚哥儿不喜欢老虎,多买了两种,这下正好,竟是恰好跟你们几个的生肖给对上了。”   这么一说还真是。   连甄看着手上那澄黄色泽的糖,一只兔子静静蹲在草地上,连蓄着力气,像是下一刻就要往前蹦的后腿也画得维妙维肖。   这是连甄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着糖人。   往常经过街坊也只是远远看了眼,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竟会从弟弟手上得到糖。   连诚一本正经地说着:“世子哥哥说他不能吃糖,所以都给我了。”   不能吃糖?   连甄愣了愣,很快就明白原因。   原来世子的病情竟严重至斯,连糖也不能碰的吗?   想着这件事时,连甄的视线定在连诚身上,忽地发现了什么,伸手握住他的袖子。   “怎地穿得这样少?”   再用手背碰了碰连诚的脸蛋,却没有预料中的凉,还是带着暖意的。   连诚天真地说着:“世子哥哥那儿可暖和了,穿这样刚好。”   对于这点,连业也点了点头,连甄这才发现连父亲穿得都有些单薄。   “怎么回事?”连甄不解。   现在虽说是春日,但外头到底有些许凉意,可连业和连诚父子俩看着可一点也不畏寒,彷佛像是热坏了似的。   连业摆摆手,让女儿不必担忧。   “世子体弱,饶是如今屋内依旧烧着炭盆,在灵泉寺坐了一会儿,至今都还觉着热呢。”   连甄听了这才了然,无奈笑道:“那也不好一下就吹凉风,还是赶紧进屋吧。”   万一贪凉反而染上风寒,那的确麻烦。   他们进屋没多久,连诠听到他们回来的动静也跟了过来。   “大伯,诚哥儿,你们回来了。”   他就在外院书房看书,本来是能遇得上的,谁料连诚回来直奔内院,当连诠出来时,只来得及看他们一行人的背影。   听见他的声音,连诚举着手中另一个马匹形状的糖人奔了过来:“大哥!这个给你吃!”   就算连诠脸上没有过多表情,到底也只是一个才十三岁的孩子,看到弟弟送来的糖眼睛一亮,但眼角余光扫到即便捏着糖依旧端庄的连甄,他腰板子挺了挺,努力绷着脸,对连诚说了句:“谢谢。”   但糖还是得照样接过的。   连业看着几个孩子因为糖人就能闹得这么欢,虽摇了摇头,但脸上仍是挂着笑容。   进屋后,连诚又有新的烦恼。   他已经从香叶手上取过自己的老虎糖人,捧着看了好些会儿,眉头都拧了起来。   连诚叹气:“要从哪里吃比较好哇?要是先吃身体,缺了一块,看着可可怜了。”   东缺一块,西缺一角,大老虎都不威风了。   “那有何难?”连诠此话一出,屋内其他人都将目光聚集到他身上,“看着。”   他拿着自己的骏马糖人,一口将马头咬掉,咀嚼声“嘎吱嘎吱”,偏生还瘫着一张脸。   仰头望着他的连诚双眼发直,呆呆地盯着他瞧,小手摸了摸自己脖子。   不知为什么,刚刚连诠咬下的那一口,让他脖颈一阵凉飕飕的。   连诠嚼完咽下,晃了晃手上没了马头的糖人身体:“看,没有脸,这样就不会觉得可怜了。”   “哦……”连诚小嘴微张,震惊得话都说不出来。   好像还挺有道理的哈……   连甄看了整个经过,抿唇笑笑,被逗得不行。   只可惜连诚想效仿连诠时,他的小乳牙啃在虎头上,糖仍然无动于衷,只糊了老虎满头晶亮的口水。   他左看看,右看看,小嘴一扁,又是要哭的样子,连甄忙道:“诚哥儿,用舔的糖也会化的,也能吃得比较久呀。”   连诚一听觉得有理,刚刚大哥哥不是三两下就把马头给吃了吗?噢,现在骏马的半个身子也没了!   他再看向自己的老虎。   刚刚努力啃了好久,除了糖身上有浅浅的牙印外,他的老虎依旧全须全尾,忧伤的心情立即一扫而空,转啃为舔,也没空再说话了。   连诠全程是直接啃,三人当中他是最早吃完的一个。   他看连诚伸出小舌,终于努力把老虎的脸舔化了,那一副认真样,险些把他看笑。   轻咳几声,连诠肃起面容。   自己身为连诚的哥哥,要像连甄那样举手投足都稳重,才能担当表率才行。   才这么想,便瞧见连甄似乎把糖人拿到手后,就只顾着盯着看,连尝一口味道也没有。   连诠不解发问:“姐姐不吃吗?”   听到这话,连连诚都顾不上吃了,扬着一张被糖糊得黏呼呼的脸蛋,转过来看她,问着:“为什么不吃呀?很好吃的哦!”   连甄笑笑,让丫鬟取来干净的水和帕子,让人将连诚的小脸擦擦。   “看你们吃得高兴,就知道味道肯定不差。”   兄弟两人一大一小都还盯着她瞧,彷佛不看见她吃掉就不甘心。   “我这就吃,姐姐只是觉得兔子好看,多看了几眼,还是要吃的。”   为了取信于他们,连甄轻轻含着兔耳,真的吃了一小块。   麦芽的香气从咬下的糖为中心,在舌间散发开来,甜腻黏软。   “好吃吗?”兄弟俩追问。   连甄点头:“好吃。”   一直喝茶笑看着孩子的连业看到现在,才隐约明白了什么。   他端着茶杯的手顿住,对于连甄来说,这样的经验怕是第一次。   连甄的幼年被族人教养着,怕是恨不得她立即长成足够为族里谋取利益的大人,压根不会在意当时的她不过还是个孩子。   那时的自己在京里尚未站稳脚跟,战战兢兢,也就疏忽了对连甄的关注。   等到注意到时,对每个孩子来说唯一的童年,连甄就已经没了。   平凡无奇处处可见的糖人,可能对于连甄来说,比起那些罕见的珍宝,更让她觉得新鲜才是。   连业心中惆怅,对幼年时的连甄,他心有亏歉,也是他心中一根刺,总是不晓得该如何去弥补。   梁王世子这无意间的举动,倒是让连业有了方向。 第二十五章 “世子确实待你不错。”……   连诚好不容易终于把自己的糖人吃完,顾不得吆喝一众丫鬟小厮陪他玩耍,净过脸和手后,忙让人取来几个食盒摆在桌上,自己捏着梨脯,边吃边指挥着下人装盒。   “每一种装起来,都要差不多,对对对,就是这样!”   连诠被连业带着去书房问功课了,现下厅里只余连甄与忙碌的连诚。   他也不知道学了谁,双手背在身后,一手还捏着咬到一半的的果脯,就这么在屋里走来走去,巡视丫鬟们有没有照他的话仔细做。   “这个太少了,再添些。”   “多了多了,匀点过去那一个里面。”   连诚边看边把关,哪个放多了或少了都不行,食盒内安了十字隔层,恰好可以放四种不同口味的果干蜜饯,连诚希望每个食盒里每一格放的量都是均等的。   了解少爷的意思后,丫鬟们也不用他指挥了,下人的学习能力还是挺好的,再来便不用连诚再细说,一个个得也能将量均等分好。   连甄与连诚吃完糖人的时间差不多,她捏着帕子按了按唇,看了这老半天仍是看不出什么名堂,便问他:“诚哥儿,你在忙什么呢?”   闻声,正捏着第二块果脯的连诚转过身来,特意板起的严肃小脸消失殆尽,转而笑[[地对连甄说道:“姐姐,吃这个,这个好吃!”   望着他递过来的果脯,连甄摇摇头:“喜欢的话你吃就好了。”   连诚吃到嘴上都还沾染了梨脯上的糖粉,吃完糖人刚擦干净的手、嘴及脸蛋,看样子等会儿还得再净过一次。   她失笑,顺手也替连诚擦了擦嘴。   连甄擦完收起帕子,看着桌上的食盒渐渐被添入各种果脯,五颜六色的,越是靠近,越是能闻见那酸酸甜甜的滋味,引得人口齿生津。   连甄再问:“这些也是世子送的?”   这么多?   连诚用力点头,再次重申:“世子哥哥是个好人!”   送了他好多好多吃的玩的呢!   此次连甄没有再对连诚的这项评语表示意见。   上次分明是他们给梁王府添了麻烦,结果此次上门道谢还白拿了人家这么多东西,一看之下还都是小孩儿会喜欢的。   除了那些糖人与果脯外,连甄可是还瞧见了旁边放着的一些精巧机关以及一套烧制好的动物泥塑。   连诚也说了,世子不能吃糖。   那不吃糖的世子为何还得以拿得出这样多的零嘴?为谁所备下的,稍想便知。   分明才见过第二回 的孩童而已,世子就如此上心,试问这样还不叫好人,什么才叫好人?   于是连甄也跟着应和:“世子确实待你不错。”   连诚扬着下颔,可得意了:“我要让大家都知道世子哥哥很好,要让大家都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   边说边看着桌上的食盒数量掰着指头:“爹爹一个、姐姐一个、二叔一个、二婶一个、大哥一个,我也要一个!”   梁王世子给连诚的果脯约有四、五种,他吩咐丫鬟们将每一种都分别放了适量到不同食盒里,依照他刚刚念叨的那些,怕是打算均分了,人手一份,都能吃到。   原本想着连诚会不会吃过多零嘴的连甄见状,便打消了制止的心思。   连诚长大了,不用她劝诫,自己都能将食物分了出去,没有独占的想法。   她弯身摸了摸连诚的头发,称赞道:“诚哥儿真懂事!”   被姐姐夸了的连诚红着脸,“嘿嘿”笑了两声,很是骄傲地道:“我等等要自己送去!跟二叔他们说世子哥哥可好了!”   连甄笑笑,并不阻止他。   虽没有同年纪的玩伴,但连诚总是能找到自乐的法子。   “那你小心点走路,可别摔了啊!姐姐要去练琴了,有什么事记得派人到水榭找我,知道吗?”   连诚点头点得如小鸡啄米,连甄笑笑,看了身后也慎重点头的香叶一眼,便放心让连诚自己继续忙着。   几乎所有人都对送来吃食的连诚很是欢喜──除了其中一人。   吴氏坐在屋里,听着下人禀报很是意外:“诚哥儿?他来做什么?”   还是自己带着丫鬟来,连甄没有跟着一起?   她面色古怪。   自从上次因齐嬷嬷的事几人差点撕破脸后,她就很少凑到这对姐弟跟前。   连弘的告诫可不是玩笑话,这把年纪要是真被休了,她的脸要往哪里放去?   不敢碰触夫君的逆鳞,那就只好盼着自己儿子出色。   这几日连诠休假在家,但也没有放下学习,加上吴氏自己也盯得紧,对连诠就没有不满意的。   她还以为连甄会把连诚护得紧,就算过来请安肯定自己也得跟着,今天这吹的又是什么风?   吴氏淡声道:“让他进来吧。”   不管怎么样,就一小孩儿,见见也无妨。   没多久,连诚撒着欢快的步子进来,进门后还先站在门口中规中矩地请安,唤了声:“二婶。”   吴氏淡淡应了声,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地问他:“诚哥儿今日过来可是有事?”   谁料连诚忽地抬头,在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突地像炮弹似地就往吴氏的方向飞奔过去,扑在她裙上,把吴氏吓得表情都忘了绷住,瞪圆了眼,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   偏偏罪魁祸首还一脸天真地抬起头,甜甜地道:“二婶、二婶,我带好吃的来给您啦!世子哥哥送了我好多好吃的!二婶也尝尝!”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更别提还是得了好东西,掂记着要孝敬长辈的贴心孩子。   吴氏轻拍了连诚一下,本想板着脸的,可还是没绷住,笑了出来。   最后她只得笑骂:“你这没规矩的,还不站好?”   连诚非但没站好,还直接扭身让香叶把食盒送过来,跟个卖瓜的老王似的,伸出白嫩的指头,指着每一种果脯对吴氏介绍着:“二婶、二婶,我跟您说,这个黄黄的是梨脯,可好吃啦!我自己都吃了好几块呢!”   然后继续淘淘不绝地念着,让吴氏都没能找到机会插话。   从他的言谈中就可以猜出,连诚想送零嘴过来是他自己的意思,没有旁的人怂恿,让吴氏越听,心情是越复杂。   连诚轮番把每个果脯的滋味都说了一遍,童言童语的,说完还轻轻吁了口气,把吴氏都看笑了。   “你就说说话还累上了?”她将丫鬟倒好的茶取来,试了下温度确定不烫手,这才递给连诚,“小心点喝啊。”   “谢谢二婶!”   他捧着杯子乖巧喝茶,小小的手还得两手并用才捧得住瓷杯。   吴氏看着食盒里的果脯,胜在连诚的一番心意,便也让人去厨房取了甜点过来。   连诚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吴氏对他说:“二婶不白拿你东西,这是二婶做的翡翠白玉汤圆,你带回去跟你爹爹和姐姐一起吃吧!”   这样也算互不相欠了。   听到又有吃的,连诚双眼发光,问着吴氏:“是芝麻馅儿的吗?”   吴氏点头:“是啊。”   得到答案后的连诚眼睛一亮,拉住吴氏的手晃了晃:“芝麻馅儿的我也爱吃,花生馅儿的也喜欢……二婶下回做花生馅儿的给诚哥儿吃,好不好呀?”   连诚仰着小脸,眼神期待,就这么直勾勾地望着吴氏。   吴氏嘴角抽抽,被连诚的撒娇攻势闹得没脾气,无奈笑笑,点了点他的鼻头应下了:“好,你这小馋猫!”   连诚咯咯笑,吴氏看着,自己也露出微笑。   怎么就拿这孩子没办法呢?   同时心里不由怅然。   自己的儿子长大了,不会像现在的连诚这样,还能对她毫无顾忌地搂搂抱抱。   她轻叹。   就这一点来说,还是小孩子好啊。 第二十六章 幸亏与连甄同睡的日子就只……   连甄练完琴,得知连诚已经将果脯都送出去了,从吴氏那儿回来时还带了点心,不由惊奇。   借花献佛的连诚揭开香叶手上的食盒盖子,小脸兴奋地指着里面道:“二婶做的汤圆!芝麻馅儿的!姐姐,我们一块儿吃!”   送给连业的那份连诚早早就送了过去,现下食盒里有两个小碗,恰好他跟连甄一人一份。   汤碗还带着温度,香叶给坐下的姐弟两人面前都摆上一碗,和连甄对上眼时有些迟疑。   “这……没问题吗?”她小声问着。   此前吴氏可是把他们当眼中钉的,这会儿巴巴地送点心过来,真没问题?真能吃?   对此香叶表示存疑。   这点连甄倒是不担心,吴氏还不至于在这种地方害了他们,便露出微笑,安抚不安的香叶。   “没事的,这么容易落人口实的事,又是二婶亲做的,她不会在这种事上出纰漏。”   连甄拿起勺子,将圆滚滚的汤圆舀起一个。   白色与翠绿两种色泽相间,像是草地里打滚儿的白兔,身体团成一团,还沾染着嫩绿的青草汁液。   汤圆从无色的汤水中被盛起,外皮浸了水分,看着软软糯糯,就像覆了一层晶亮的光泽,还没吃上,甜腻的香气就已经扑鼻而来。   一看就是用了心去做的。   吴氏掌管连府中馈,虽平日里给他们的一应吃穿用度都足够,绝无苛扣了的事,但这样在自己小厨房做好的甜点,除了二叔和连诠外,实在很难得也能轮到他们长房的份上。   事出反常必有妖,吴氏不是蠢笨的,不会在吃食这么明显的地方动手脚,她也还没有险恶到要谋害他们姐弟俩性命的地步,否则连甄就不会让连诚自己自由出入二房,而没加以约束。   连甄好奇问道:“二婶怎会突然给我们送这个?”   迫不及待开始吃起来的连诚咬了一个小口,涌出的芝麻慢慢扑满勺子的各个角落,连他唇上也沾了点黑,但连诚浑然不觉。   他噘着那黑乎乎的小嘴说着:“二婶说是谢礼!下回她还说要做花生馅儿的给我吃呢!”   连甄越听越迷糊,今日送的这碗翡翠白玉汤圆就已经够让人匪夷所思了,说是回礼还说得过去,但允诺下回还要做别的味儿的?   这吴氏什么时候跟连诚感情好成这样了,还会主动说要做别的口味给他?   她眼角一扫,发现香叶虽垂着眼面无表情,但肩膀一抖一抖。   到底曾是自己的贴身丫鬟,香叶是个什么性子,她是再了解不过的。   “别憋着了,想笑就笑吧,笑完记得同我说说是怎么回事?怎么让你笑成这样了?”   看着忍笑忍得辛苦的香叶,连甄也觉得有几分好笑。   她身边的丫鬟婆子,能贴身伺候的都是训练有素的,在外人面前不会轻易将情绪显露出来,但现下只有自己和连诚,那也没必要让她们再憋着,况且她也实在好奇得很。   香叶掩着嘴,别过脸无声笑了几声,笑得眼泪都挤了出来。   她抹掉泪水,等喘匀了气后,才同连甄说出事情的始末。   “其实……不是二夫人主动开口说要做的。”   连甄不解。   香叶看了眼吃得开心的连诚,刚压下的笑意又忍不住涌了上来。   她抿抿唇,但颤抖的笑音还是随着话语溢出:“是二少爷撒娇,缠着二夫人说自己想吃花生馅儿的,让二夫人下次给他做呢。”   连甄眨眨眼,要说意外……好像也能想象得到那番景象。   “竟是如此吗?”连甄笑得[起眼。   自己弟弟撒起娇来的威力有多大,这点连甄深有体会。   本想着吴氏那边放着,久了只怕她又想再搞些么蛾子,没想到这回风浪连一点迹象都还没要掀起,就被连诚误打误撞给平了下去。   连甄对于能少一个敌人的情况,自是乐见其成。   “这样倒也挺好的。”她说。   连诚已经努力吃掉一颗汤圆,舔了舔嘴,看见连甄碗里的动都还没动,歪头不解询问:“姐姐不吃吗?”   表情很是失望的样子。   “吃。”   见连甄真的咬了一口开始吃了,连诚笑得双眼都弯了起来。   对于姐姐也能跟自己一样吃到这么美味的食物,连诚感到很是愉悦。   这可是他去换回来的呢!姐姐喜欢就好!   就这样过了一天。   翌日清晨。   等江城在连府醒来后,对于这睡醒就可能身在他处的情形,他也渐渐习惯了些。   幸亏与连甄同睡的日子就只有那么一天,否则要是日日都这样,那可真得让他头疼了去。   他在丫鬟婆子的服侍下洗漱更衣,瞧见榻上放了本《千字文》,拿起来翻了翻。   只有开头前面一页被翻动的次数多了些,纸张侧面都显得没那么平整,后面大半页数还是齐齐整整,维持得有如新书。   可见连诚自己还是有在照着连业安排的进度好好复习的。   江城颇感欣慰。   他还担心因自己的缘故,若是害得连诚讨厌学习,对于带歪连家长房长子成长的过错,他可就真的只能负荆请罪了。   江城循着内室与昨日不同的摆设以及多出的物品,猜测连诚曾做的行为,免得换成自己时又出纰漏。   露出马脚的事已是够多了,其他人都还以为只是连诚年纪小,记性不好所导致。   可这样的事情要是多了起来,那可就不是一句忘性大就能解决的事儿了。   江城穿好鞋子,站起来走了几步路,忽然觉得身体好像有哪里不得劲。   他停下脚步,认真思索。   总感觉身子好像……笨重了些?   难道他担心的事情真的发生了?身为“江城”的他身体好转,得靠连诚的牺牲才能换来?   思及此,他面容严肃。   这是他绝对不容许发生的。   自己的健康要用一个孩子来换什么的……就算病体真的痊愈,他也绝对高兴不起来。   因急于找出原因,江城又多走了几步路,想查探奇怪的地方在哪儿。   他在室内围着桌子绕了一圈又一圈,走没几步路又停下,龚嬷嬷和香叶看了看,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不解的神色。   少爷这是在干啥呢?   忽然,江城驻足。   他脸色微妙,似乎觉得自己发现的情形有些……奇特?   抬了抬眉头,惊奇了一瞬过后,江城低下头,然后伸手,捏着连诚的肚子。   小肚腩软乎有弹性,捏起来约有成人手指一指宽的厚度。   “……”   江城沉默,他好像知道原因了。   这孩子……   是不是胖了一点? 第二十七章 江城垂眼,感受连甄微凉的……   香叶猝不及防直面捏起自己小肚子的连诚,没忍住“噗哧”笑了一声。   龚嬷嬷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香叶也知道自己方才这样不妥,忙抿嘴低下头,强行忍着。   见到她如此,龚嬷嬷摇了摇头,心里暗叹,这些个小丫鬟到底年纪还是太小,也亏得小姐和少爷和善。   否则依她来看,这些下人不用说到宫里,光是连家本家的规矩,就足够她们吃上一壶。   不过念在她们忠心,这样活泼反倒能引得连甄发笑,龚嬷嬷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要做出太出格的事,她基本都不会出手干涉。   但念叨几句,那还是使得的。   她走到连诚身前,弯下.身子,和蔼地对连诚笑笑:“少爷这是怎么了?肚子疼吗?怎么捏着自己肚子呢?”   边说边观察连诚面上表情,是否有忍痛不适的样子。   不过事情并非龚嬷嬷想得那般严重。   江城皱着眉,郑重地道:“我觉得好像胖了点。”   没想到竟是这么个答案,龚嬷嬷一时愣住,颇有些反应不过来。   本来憋住笑意的香叶身子一震,在笑出声来之前收声,这回连个“噗”字音都没发出。   龚嬷嬷回过神来,笑言:“少爷还小呢,当然是圆润点更好看!不胖的!”   江城怀疑地看了龚嬷嬷一眼,有些不信:“真的?”   他听夏阳说过,老一辈的人总觉得儿孙长得白白胖胖,那才叫好看。   小时候夏阳就经常被他奶奶嫌太瘦,险些被喂成了一颗球,他奶奶看着成了小胖墩的夏阳,仍旧摇头吐出一句:“瘦。”   把夏阳都快给整崩溃了。   幸得进到梁王府后,他奶奶被送到庄子上养老,夏阳才渐渐瘦了下来,就是他每回休假去看望老人家,还是常被说太瘦了多吃点,回来时总对江城吐槽,说自己好不容易才瘦了,要是再吃成个胖子,又不知得花多久才能瘦得下来。   所以即便龚嬷嬷这么说,江城也觉得可信度不高。   连带的,用早膳时江城就克制了点,没像以往那样,每一道都尝尝味道。   因着他特别反常,连甄多看了几眼,发觉他只用了小半碗粥和半颗鲜笋肉包,就放下勺子,不由发问:“诚哥儿今日胃口不好吗?怎么吃得这样少?”   跟前几日的饭量比起来,可是少了一半不止啊。   连甄拧眉,很是担心。   江城小脸凝重,摇摇头表示自己胃口并没有不好。   他说:“胖了,得控制。”   “……”   香叶这回很有经验,肩膀只抖动了一下,就没再有其他反应。   小孩儿说自己胖,还满脸正经,虽然是主子,香叶也被逗得不行。   罪过、罪过。   她低下头,在心中默默忏悔着。   得到意料之外的答案,连甄愣了会儿,端详了下弟弟的身材,觉得还在标准范围中,并没有过于肥胖的问题。   不过他近日里,零嘴倒是吃得多了点就是了。   又是桂花酥、还有世子给的糖人跟果脯,加上二婶给的翡翠白玉汤圆……   她想了想,说出自己的想法:“但是早膳不吃饱的话,等会儿会没精神的。”   江城微微皱眉,觉得连甄说的话也有道理,纠结了好半晌。   龚嬷嬷也同意连甄的意见,跟着一起劝着:“是啊,少爷,您现在还小,等之后年岁渐长,身长抽了条后,身形就会瘦下来了,不必这么担心,能吃就是福呢。”   听完后,江城犹豫地点了点头:“那我再吃几口吧。”   他重新拿起勺子,香叶替他布菜,连甄和龚嬷嬷见他还愿意再用一些吃食,纷纷松了口气。   为了劝连诚多吃些,连甄说道:“不然这样吧,诚哥儿你多用些,等吃完以后,姐姐陪你到院子里多走几圈消消食,可好?”   江城点头同意,对连诚身体有好处的事,他自是乐见。   对他来说男孩子身形什么的并不怎么重要,只是希望连诚保持健康的体态。   “早膳和午膳得吃饱,诚哥儿别怕胖,若是担心的话,这几日零嘴就先停了怎么样?”连甄提议。   确实是好主意。   但江城想到上回没吃到桂花酥,红着眼睛没精打采的连诚……他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哪怕是为了连诚身体好,他也没有立即应下。   上次单是酥糖就沮丧成那样了,这次全部零嘴都停了,那得哭成什么样?   江城头皮发麻,担不起这样的责任,想了想,试图跟连甄讨价还价。   他小小声地道:“零嘴还是要吃的,就是吃少一点……”   说完忐忑地看了连甄一眼,问:“可以吗?”   那副小心翼翼的姿态,把连甄看得心险些化了,若不是隔着桌子,连甄都想把弟弟抱进怀里,或是揉揉头发脸颊什么的。   她手指动了动,最后只掩唇笑着:“当然可以。”   江城心中松了口气,总算替小家伙争取到一些,至于甜食减了量……那就不是他能制止的事了。   连诚到底年岁太小,吃东西不懂得节制,比起正式的膳食更偏爱吃零嘴,这个决定兴许对他来说痛苦了点,但长远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   用完饭,连甄牵起连诚的手,两人一起往花园走去。   江城望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小嘴抿了抿。   醒来发现地方变了,吃食什么的他都渐渐习惯。   就是连甄经常碰触他这点,实在怎么都让他难以适应。   江城垂眼,感受连甄微凉的纤手,慢慢被连诚的掌心温度带得暖了些,顿了顿,轻轻回握住她的,让她的手能更快温暖起来。   连甄察觉到他的力道,笑笑地看了他一眼。   江城别开眼神,没敢与她对视。   一大一小走在园子里,身后有丫鬟打伞遮阳,春天的气息越来越浓厚,园子里原先探出的花苞,不知不觉盛放,开出了一朵朵小花。   算算,花朝节也快到了。   记得连甄要在花朝节当日抚琴,就是不晓得自己当天会是江城,还是连诚?   他素来不喜那样热闹的场面,但不可否认,连甄不管是奏出的琴音,还是抚琴的姿态,着实都有让人前往听之的意愿。   江城抬眼,看着连甄肌肤赛雪的侧颜。   花朝节后,对于连相千金的美名,想必又能彼此前更盛几分吧。   他不禁这样想着。 第二十八章 江城慢慢挪到连甄前方,挡……   他们走到第三圈时,忽然有快步走来的下人四处张望着,瞧见连甄后,忙加快脚步向两人走来。   下人弯身行礼:“小姐,白小姐来了,很是匆忙的样子,像是有急事。”   这一听就是没先递拜帖,不请自来。   连甄闻言露出惊讶的神色:“这一大早的,这么着急?”   可不是吗?来禀报的丫鬟急得额上都冒出汗来了。   她点头如捣蒜,露出为难的神色:“奴婢本想着没有拜帖,让白小姐先在花厅候着的,可谁料,她趁奴婢往二门来通报的时候,手上的剑鞘硬是卡着门缝,没让奴婢关上,还、还跟在奴婢后头进来!”   丫鬟气急,跺了跺脚,脸上的潮红也不知是快步走来导致的,还是被气得狠了。   他们府上的连甄小姐温婉端庄,她便以为所有的大家闺秀都是这个模样。   今日轮到她守门,见了这白大小姐,才知道不是人人都如她们小姐那样贞静贤淑的,她简直大开眼界。   这不,她话方落,便听见一路嘈杂的声响从她过来的方向传来,不光有女子的娇叱声,还有其他婆子好声好气劝阻的声音。   “哎哟,白小姐,我们才正要上茶呢,已经派人去通禀我们大小姐了,您边喝茶边等,那丫头马上就回来回报的!”   “哦?没事,直接上茶吧!我可以边走边喝。”   那婆子被噎了一句,连江城听了这话都目瞪口呆。   边走边喝?哪家的闺秀是边走边喝茶的?   这豪言壮语骇得人一时回不过神来,站在连甄面前的丫鬟都快哭了,她没拦住人还让人闯了进来,这可怎么跟大小姐交代?   连甄轻叹口气,露出无奈的笑容:“这不是你的错,别太在意了,白小姐想进来的话,你们想拦也拦不住的,既然人都来了,我过去迎一迎她吧。”   如此蛮横的行为,还能被连甄称为小姐礼遇,这京中白姓的人家,思来想去也就只有那么一位。   大司马大将军的幼女,与连甄齐名的那位将军之女。   一听这么个棘手人物来访,除连甄以外的所有人都不免露出为难的神色。   江城跟在连甄后头,自然对丫鬟们的小声交谈也多听了几句。   “那白小姐好生无礼,不是都说她与我们小姐素来不合?怎么这一大早的,像个泼妇似的找上门来?”   “还别说,我们小姐花朝节本来不打算在人前抚琴的,那可得脱下帷帽,勉勉强强也只能戴个面纱,大小姐天姿仙容,平日里遮得严严实实就传出那样的名声,何况是露出双眼示人?”   小丫鬟们你一句我一句,说的均是担心连甄在白小姐那儿落了下风。   毕竟两人的性子大相径庭,对方又是嚣张跋扈的性子,哪是一向温雅又有涵养的连甄轻易能应付得了的对象?   江城听了脸色沉重,很是担心连甄受到欺辱。   虽然连甄不晓得自己偶尔会成了连诚,但这段期间自己一直受了她许多照顾,即便连甄不知情,那他也不能当没这回事。   就算这小身板帮不上忙,总能多少护到连甄几分的吧?   连甄穿过园子里铺着的石板路,刚走上台阶,便瞧见自转角处走来的一行人。   两位婆子背对着连甄,发觉白小姐忽然站住挑了挑眉,往后一看,两人急忙朝连甄行了一礼。   “大小姐。”   连甄点头:“你们下去吧。”   婆子和丫鬟退下,腰上配了剑的刁蛮女子面容明艳,身着一身英气的骑装而非裙装,年纪与连甄相仿。   她扬了扬眉,双手抱于胸前:“怎么?不请我进屋坐坐吗?”   来人语气不善,江城慢慢挪到连甄前方,挡在她身前,小脸戒备。   连甄却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被唬退的,她轻声笑着:“适才不是请了吗?我府上的下人说要奉茶,白小姐可是亲口说了,不用送到屋里坐着品茶,想在外头边走边饮来着呢,莫不是我听错了?”   她故作不解地问了身旁的白芷一句,白芷很是配合地应道:“回小姐的话,小姐并未听错,白小姐所言,奴婢也是听见了的,与小姐所说的意思并无差错。”   白翎英轻哼了声,对着白芷摇摇头,叹道:“开口闭口小姐小姐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属鹦鹉的呢,净会学舌儿。”   被点名的白芷不是香叶,脾气并没有那般火爆,闻言也只是不动声色的福了福礼,就往连甄身后退去,连一丝情绪波动也无。   白翎英皱起眉,颇觉无趣,忽地看到白芷身后的香叶,用剑指了指。   “嗳你,说的就是你呢,我记得你,平日里不是说了你们家小姐几句,就气得跳脚的吗?怎么?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想着怎么当个贤良淑女了是吗?”   要是前几天的香叶能撩了袖子就上去回嘴了,但今日的她已非昨日的她,有了龚嬷嬷日日让她管住脾气,就算她现在火冒三丈,也能深吸一口气,回了白翎英一个笑脸,行礼的动作标准得都找不出一丝错处来。   连甄神色淡淡,但表情却有一丝无奈的纵容,江城看了看她又抬头看向她面前的白翎英,觉得这两位姑娘的互动有那么一点儿古怪之处。   可具体怪是怪在那儿,他却是毫无头绪。   江城拧眉深思。   对于香叶的平淡反应白翎英顿觉无趣,正当她百般无聊地垂下眼时,瞧见江城小眉头皱着,站立的位置还颇有些讲究,就隔在她与连甄之间,俨然一副护着连甄的姿态。   像是又找到有趣的猎物似的,她[起眼睛:“哎呀,原来是连小少爷,怎么见了我也不唤一声?还这般模样……莫不是怕我欺负了你姐姐?”   江城眉头皱得更深,却没有立刻答复白翎英的问题。   就算是大司马大将军家的千金,但这样无礼失仪的行为也是太过了,刻意挑衅的意图简直明显到不能再明显。   她这是何意?   试图想惹连甄生气?   这么做又有何好处? 第二十九章 她从未想过弟弟会在这时候……   江城猜不透她的用意,但也不想连甄平白被人欺负。   他没有退缩,而是迎上白翎英的眼神,厉声道:“不知白小姐今日来访,白大将军可否知情?。”   就算再如何厉声,这话由一个三岁的小童奶声奶气喊出来,着实没什么威慑力。   江城忍住没有因小奶音再次抽搐的嘴角,一脸严肃地望着白翎英。   明明就小小一只,身长还没有人家大腿高的小孩,这气势倒不小,还知道这种时候要扯出白家长辈。   白翎英对自己的名声不管不顾?那么,对于让她能有今日这样跋扈底气的父亲,又当如何呢?   连甄和白翎英听见江城这番话,脸上都是一阵错愕。   尤其是连甄,她从未想过弟弟会在这时候站出来,用那样严厉的语气维护她。   她弯下.身子,让江城到自己身后去,阻挡了白翎英探究的视线。   连甄淡淡对白翎英道:“白小姐既然大清早过来,想必是有什么要紧事,这么站在外头也不是办法,我们还是进屋去说话吧──或者,白小姐想继续在外头畅言,我也是没有意见的,就是担心白大将军听了白小姐的事迹后,不知该做何反应呢?”   旁人管不了白翎英,当父亲的总是能够的吧?   再怎么偏疼自己女儿,都闹到同朝官僚家里去了,就算是白大将军也不可能坐视不管。   许是知道白翎英不会轻易配合,连甄说话不等白翎英回应,率先牵着连诚往前走,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   江城担心那白家小姐不知又要怎么折腾人,回头偷看了眼,这一看颇感意外。   白翎英这回二话不说,就静静跟在连甄身后,连自己扭头看了她一眼也没发现,不言不语同他们一起进了屋里。   倒是连甄,甚是笃定白翎英肯定会跟上来似的,脚步半点都没有迟疑。   江城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有种连他自己都没法说明的违和感,萦绕在连甄她们两人之间,可……会是什么呢?   他看着面前的连甄背影。   总觉得今天的连甄,在面对白翎英时的态度也相当不寻常。   江城皱起的眉就没有松开过,脑子不停思索。   他想了想,认为应是“反应”上出了问题。   连甄对每个人向来和颜悦色,即便是与吴氏交谈,她的态度也都是温婉冷静。   看似有礼,却带着疏离的平淡,这才是连甄本来的性子。   可一对上白翎英时,怎么说呢……   回想了一下方才她们的对话,连甄的情绪虽然依旧淡然,但言词却较以往来得尖锐些。   而且分明是针锋相对的争论,两个姑娘半点没有脑羞气急的迹象,反而像是……你来我往,跃跃欲试?   得出的这个结果让江城自己愣了下,显然他也有些不确定。   连甄执起瓷壶,一一为三个茶杯斟上茶水。   江城闻到茶香味先是愣了下,鼻子嗅了嗅,发觉与平日连甄常饮的茶气味完全不同,就连茶水颜色也比平常来的浓重许多。   连甄喜白毫银针,茶色淡黄,味鲜甜醇香。   今日的茶水却是浓黄,闻起来带着淡淡的花香。   江城一顿,这是……花茶?   白翎英进到屋里,不用连甄招呼,自己就找了椅子坐下。   她将手支在下颔,眼神望了一圈,丫鬟嬷嬷规规矩矩地立在一旁,她嘴角勾了勾。   刚要出言讽刺,连甄已经先她一步让下人们都出去,顺带把门带上。   如今这屋里就只剩她们和江城三人。   江城正襟危坐着,虽目不斜视,眼角余光却在关注白翎英的举动。   屋内静了一瞬,白翎英俯身向前,江城绷紧神经,正要做出应对,便听见白翎英一改那咄咄逼人的语气,得意问道:“怎么样?我这回演得不错吧?够不够吓人?”   演的?   江城拧眉,这话是何意?   连甄沏了杯茶递过去,若非自身涵养过人,现下怕是得翻个白眼给她。   “你啊,这样下去糟蹋的可是你自己的名声,你就一点都不担心?”   白翎英端起茶杯,闻了下气味,哼哼笑了:“咱俩在京里的名声那般大,若是抱团了,引起旁的麻烦,我才担心。”   相府与大将军一文一武,两家相交甚笃,这传出去了,还不知该引得京里多大的动荡。   说完浅尝一口,确定是自己喜欢的味道后,方不客气地一口饮尽。   “还是你懂我,花茶还成,旁的茶味苦,就是再上好的茶招待我,我也不想喝啊。”   白翎英苦着一张脸,连甄又将她空了的杯子给满上,将另一杯递给连诚,笑笑哄着他:“这是花茶,诚哥儿喝了也不打紧的。”   江城点头接过。   等两人手上都捧了杯子,连甄自己才有空端起茶杯,浅尝一口。   比起白翎英,连甄品茶的姿态可就显得文雅许多,白翎英边看边点头:“人美,气质上乘,绝品也!”   连甄终于没忍住,横了她一眼,反倒逗得白翎英哈哈大笑。   取笑完连甄,白翎英这才说道:“你那两个丫鬟调.教得不错,白芷就不必说了,向来稳重,就是那个香叶,护主是护主,但是脾性不改改,早晚得给你惹出乱子来,本来今天我还想替你管教管教她的,看样子我是白操心了。”   本以为她那样挑衅,香叶就算不撩袖子站出来护主与她对骂,那也会阴阳怪气地讽刺几句,谁料今日倒是安分。   白翎英撇了撇嘴,感到很是遗憾。   她还想着要怎么吵才能激怒她,准备了一箩筐的话来呢。   连甄一见白翎英的表情就知道她心里在打什么坏主意,笑笑地道:“我心里有数的,她现在也不是我的贴身丫鬟,我让她到诚哥儿那里帮衬着,诚哥儿院里得靠她跟龚嬷嬷打理,她若是不收收性子,又怎么给下面的小丫头做个表率?”   闻言,江城饮茶的动作一滞。   他还以为连甄只是单纯放心不下弟弟,才让贴身的丫鬟与嬷嬷跟着,没想到还有这一层用意。   更何况,他方才怎么想都想不通的答案,现下就毫不避讳地摆在他面前。   人人都说丞相千金与将军之女处处针锋相对,性情不合。   可他瞥了一眼相谈甚欢的两个姑娘,露出微妙的表情。   白翎英对连甄的情形不仅知之甚深,还愿意自污名声,就为了替连甄管教引得性子跳脱的丫鬟,而连甄更是连自己将丫鬟的布置理由都说与她听……这哪是两人不合?   根本就是闺中密友的程度了吧?   偏生这两个姑娘似乎是有意将这层关系瞒着外人,连说起体己话都要避着丫鬟,关上门来说。   但……为何就不避着自己了?   思及此,江城呆了一瞬,放下茶杯,忽然发现自己可能好心坏了事。   不避着自己,那就代表连诚也是知道她俩的关系的,而他,刚刚在众人面前指责了白翎英。   江城:“……”   他不是连诚这件事,还瞒得住吗? 第三十章 若是连甄知道,他并非她的亲……   江城才在担心自己就要暴露,白翎英就将话头引到自己身上。   “不过说起来,刚刚连小少爷的表现,还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   白翎英[起眼,觉得今日的连诚看着乖巧许多,不似那个总是哭鼻子黏在姐姐身边的小跟屁虫,像是一瞬间长大许多,都有大人样了。   本就觉得可能要暴露的江城喉头一紧,面上表情越发不自在,抬眼看了连甄。   若是连甄知道,他并非她的亲弟弟,而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还与自己同榻而眠过……   江城摸了摸自己脖颈。   连相,不知会看在他是不得已的份上,饶恕他否?   江城胆颤心惊地朝连甄望去一眼的同时,连甄也用打量的目光看着他。   他心里咯噔一声,咬紧了牙。   ……看样子是瞒不住了。   正绞尽脑汁思索事情该从何解释起时,连甄笑了笑,说道:“我也吓了一跳,没想到诚哥儿能这么配合,他以前还偷偷跑来问我,为什么不让旁人都知道我俩很要好呢,结果我解释了一通,诚哥儿听得云里雾里的,还是没能明白。”   连诚黏连甄,白翎英到连相府找连甄时压根避不开连诚,别说连甄自己舍不得,连诚要是被连甄单独排除在外,那肯定得趴在门上哭得震天响。   因此连甄与白翎英交好的事除了她们彼此以外,就只有连诚知情。   江城算是意会过来了,见连甄又一次地替他想好了理由,现下他也只能顺着她的话接下去。   他为了不给连诚回来时增添负担,选了模棱两可的说法:“我只是不想看到……被欺负。”   中间的“姐姐”二字,依旧被他含糊地带了过去。   听了他的答案,白翎英往后靠在椅背上,叹道:“原本我还想着我这一闹,你那个婶娘能落个治家不严的错处呢。”   就算是白大将军的掌上明珠,堂堂一丞相府内院却能让人如此轻易闯入,这话传出去了,掌管中馈的吴氏必得脱不了关系。   连甄就觉得奇怪,往常白翎英来寻她可不会闹出这般大的动静,怎么这回如此反常,敢情问题是出在这儿。   她无奈笑笑,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已经不用针对她了。”   听了这话听出有其他内情,白翎英赶紧起身,问了句:“为何?你搞定了?”   向来知道连甄不声不响就能料理好一切,就是速度慢了些,她看不过去才想着来加把火,结果这下可好,火已经早早就被连甄灭了,她根本就是来加了个寂寞。   岂料连甄却否定了她的猜测。   “不是我。”白翎英抬眉还想再问,连甄已先她一步,告诉她解答,“是诚哥儿自己解决的。”   白翎英愣住,连江城自己也错愕了下。   他顿了顿,事情不是自己做的,那就是连诚了。   连甄说起翡翠白玉汤圆的事,江城这才明白过来。   白翎英闻言觉得有趣,指着江成笑道:“你那个婶娘吃软不吃硬,恰好,你弟弟最会撒娇,事情交给他办,准没错!”   江城越听脸色越黑。   连诚撒娇也就算了,本就是小孩子,童言童语甚是可爱。   可他一个大男人……   江城嘴角抽抽,实在很难想象那个情景。   他抱着杯子默不吭声,连甄看在眼里,怕白翎英拿连诚寻开心,忙转移白翎英的注意力:“你还没说你大清早赶过来是为了什么呢?总不是因着我婶娘的缘故吧?”   吴氏的事情都多久了,要想给她下马威什么时候都可以,犯不着一大早着着急急来寻她。   连甄提起这事,白翎英才想了起来,她拍了拍自己脑袋:“瞧我,给忘了。”   她坐正身子,撇撇嘴露出相当不屑的表情,开始同连甄抱怨:“你知道吗?杜惠安那丫头甚是不要脸!知道你花朝节要弹奏《千山》,这几日她寻了数名技艺精湛的乐师也在学这曲目,为的就是在咱们之前先一步在人前表演,你说可不可恶!”   说起这事白翎英就来气。   要决定弹奏什么曲目应当是早早就要定好,哪有像杜惠安那样,打听了人家要弹奏的曲目后立刻改了,故意选了同样的曲子?   更别提她的表演顺位还在她与连甄之前,为的不光是出风头,还想给她俩添堵呢!   连甄停下手边的动作:“竟有此事?”   要不是白翎英说起,她还真不知情。   一生中只有一次的花朝节表演,任哪个姑娘也不会希望自己要弹奏的曲目与旁的人撞了的。   江城在一旁听了,也有些诧异。   因为白翎英嘴里的那个人,他勉强算认识。   虽说女子的闺名外人不会知晓,但江城与那杜惠安算来,应当算表兄妹的关系。   杜惠安的母亲平隆公主是自己父亲的长姐,说起来江城自己和当今圣上也得唤平隆公主一声姑母。   虽然江城不曾与杜惠安见过面,但圣上来见自己时,总会说起旁的事来解乏,其中,与他们年龄差不了几岁的表妹,更是偶尔会出现在言谈之中。   虽彼此未打过照面,但名字还是多少给江城留下了点印象   只因她上头还有一个兄长,在京里的名声相当不堪,甚好女色,连江城这久病不常出府的人都曾听闻他的事迹,陛下为此也是头疼不已,连带的,杜家兄妹的名讳也就一起被他记了下来。   本就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事情,江城也从未与公主府的人有过交集,就是没想到能在今日听到这陌生表妹的名字,听着还是特意来寻连甄麻烦的。   他皱起眉头。   到底流着一半的皇家血脉,怎么一个个的,竟干出这种事来?   江城想着这些时,连甄又多问了几句:“杜小姐……她是近日才开始练习的《千山》?”   她问得有些迟疑,显然认为她临到花朝节前夕更换曲子是不大明智的行为。   但白翎英点点头:“是啊,我这几日见公主府总是天天在招乐师,多问了一句才知道杜惠安打的是什么主意,如此大张旗鼓,莫不是刻意将这消息透给咱们知道,好让我俩给她腾路?”   推理出这可能的结果时,白翎英双眼都要喷火了。   真是岂有此理!把她白翎英当什么了,竟随意欺负到她头上来?   连甄听到杜惠安是近日里才练的曲,虽没多说什么,但拧起的眉却暴露了她的心绪。   “千山先生所做的曲子,只练几日,如何足够?”   即便完整奏完一曲,那也只得其形,不得其神。   杜惠安既然毫不避讳指名要演奏《千山》,为的想必就是要让顺位靠后的她们换曲。   可若真的更换曲子,杜惠安若真能演奏好《千山》也就罢了,连甄自己也会很愿意听到完美的演出。   但,杜惠安选了千山先生所做曲目的理由,就只为给她们找麻烦,那连甄是断不能忍受的。   她的性子不争不抢,却不代表自己重视的人事物真被人冒犯时,她也会坐视不管。   连甄并不赞同杜惠安的作法。   白翎英看着一大一小表情如出一辙的两姐弟,勉强忍了忍才憋住没笑出声。   现在若是笑出来,打坏了气氛,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她知道连甄喜琴,尤爱千山先生所做的曲子,更将千山先生这等神秘人物奉为景仰的人,一旦连甄知道杜惠安的所作所为,定不会如她的意,任她嚣张。   白翎英伸出手指,敲了两下桌面,问她:“怎么办?我们要改曲子吗?就算她弹得差,但出场顺序在我们之前,我们到底落了下乘。”   花朝节表演的顺序是由及笄的姑娘们生辰月份所定,她与连甄要一同出场,那便得依最迟月份的那人为基准来决定顺位。   连甄是三月的生辰,为此她俩是压轴演出,杜惠安生辰在一月,恰好在她们之前。   一月与三月,偏生离得还不算远,如真要同以《千山》的曲子较劲,怎么想都是于她们不利得多。   连甄的眼神很是坚定,她看着白翎英:“我们不但不改,还得加点旁的。”   “哦?”白翎英这下兴致来了,“要加什么?”   她就知道,连甄果然不会让步。 第三十一章 当连甄再次牵起自己的手时……   连甄想了想,问她:“你的剑舞,可能再拉长一曲?”   因着是难得的经验,她们一个擅琴一个擅摆弄兵器,便打算两人共同合作,由连甄抚琴,而白翎英舞剑,两人一齐登场。   听出连甄的意思,白翎英问:“除了《千山》,你打算再加其他曲子?”   连甄点头:“我若加了曲子,时间必得延长,你身子可能吃得消?”   白翎英站了起来,大力拍了下自己心口,信誓旦旦地道:“哈?你问我?我当然吃得消,原本的剑舞本来就是要配合琴曲长短才缩了一半,这下可是正正好!论体力我可是不会输人的!”   她自信满满,连甄也信她。   其他大家闺秀还不好说,但对于打小就跟着自家哥哥们扎马步的白翎英,既然她说可以,那就一定行。   距离花朝节越来越近,连甄既然决定了,就不会白白放过可以练习的时间。   她问:“我让人备琴,我们试一次看看。”   之前只用《千山》奏曲时两人已练过多次,临时加了新曲目,对连甄和白翎英来说,都是一大挑战。   白翎英两眼发光:“那敢情好呀!快快快,咱们赶紧的!我现在手痒得紧!”   她拉着连甄就想直接往外跑,她来过连府几次,也与连甄一起练习过几回,对于连甄抚琴时会去的水榭,那是再熟悉不过的了。   就知道这事来寻连甄她会有法子,白翎英迫不及待连甄会奏出什么样的曲子,来啪啪打得杜惠安的脸劈啪响。   连甄无奈:“你慢些啊,别忘了诚哥儿。”   她伸手拍了两下白翎英的手提醒,后者“哦”了一声,完全忘了屋里还有另一孩子。   “说来你弟弟今天特别安静?往常不是硬往你怀里挤,就是要跟你同坐一张椅子,今天倒是安分。”   江城神色尴尬,做出那事的是连诚,可不是他。   连甄问他:“只有我跟你白姐姐在说话,诚哥儿会不会无聊?想回自己院子午睡,还是要跟姐姐一起去水榭?”   江城也很好奇连甄想加什么曲子,自是答道:“水榭。”   跳下椅子时,他偷觑了白翎英一眼。   眼下已经知道她与连甄交好,但江城还是不放心连甄跟白翎英单独待着。   因此当连甄再次牵起自己的手时,江城没有多做挣扎,静静跟在她身旁。   连甄和白翎英练了大半个上午,连甄还留了白翎英在府里一起用午膳。   得知白家小姐还得在连府里多待着,丫鬟婆子们的表情各自精采。   “看来我真是不受欢迎。”白翎英摇头轻叹。   跟白翎英在一块儿时,连甄总是遣了身边下人,连白芷和香叶都没留,自然的,这顿饭没了布菜的丫鬟就得自己来。   连甄给坐在自己身边的连诚夹了几道他平时爱吃的菜,方回道:“是你用的法子太极端了,她们躲都来不及,难道还巴巴地凑上来?”   说完又对着连诚温声道:“诚哥儿,想吃哪一道就告诉姐姐,知道吗?”   白翎英听着好友两句话用了两种不同的声调,眉头抬了抬。   有来有往,江城同样也取了离自己近些的菜品给连甄,并不只有单纯她来照顾自己。   白翎英看着看着,忽地把自己的碗推到他们面前。   这举动让两姐弟一大一小停了动作,望着她的碗后,又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直盯着她瞧。   她嘿嘿一笑,厚着脸皮索要:“我也要。”   连甄拿她没法子,加上来者是客,确确实实把每道菜都往她的碗里夹一份,白翎英这才满意。   江城到现在一直都很好奇,这两个性格如此不同的姑娘,究竟是怎么玩在一起的?   连甄看似无奈嫌弃,白翎英的要求倒是照单全收,而白翎英似乎也吃定了连甄似的,撒起娇来特别没脸没皮。   ──虽然江城并不明白,她那样到底算不算撒娇就是了。   白翎英用了午膳后才离开,鸡飞狗跳了一上午的连府下人,目送白小姐骑马绝尘而去的身影后,这才终于齐齐松了口气。   香叶和白芷都着急聚到连甄身边来,担心问道:“小姐,白小姐没有怎么你吧?”   连甄被她们问得失笑,好笑地抿了抿唇,反问她们:“她能怎么我呀?”   白芷嘴上功夫不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香叶是最最擅长的,她当即开始列举:“言词上占小姐便宜、故意使坏让小姐吃亏、或是把茶水泼到小姐衣裙上什么的……没有吗?”   香叶边说,边和白芷四处检查着连甄有无异状,但凡她皱个眉,她们俩就能把过错归到白翎英身上似的。   连甄笑笑:“白小姐人不坏的。”   说的是实话,然而连甄平时不论对谁也都是差不多态度,丫鬟们并不怎么相信。   白芷还说:“小姐就是太善良了。”   惹得香叶在一旁点头应和,弄得连甄都没好意思再说什么。   这期间江城一直跟在连甄身边,虽说连诚身体健康精力充沛,但到底是孩子。   过了中午,江城觉得自己的眼皮子开始沉重起来,虽然觉得今天的连甄模样很是新奇,但睡意却一阵阵袭来,意识都有些模糊。   往日里连诚想睡了就会揉揉眼睛,扑到连甄怀里喊着说自己要睡,但今日弟弟总是安静跟在身边,连甄也就多分了些心神,关注他的情况。   虽说安安静静的连诚乖巧归乖巧,但有什么需要却总忍着,若是自己没有察觉,大概也是不打算同自己开口。   于是连甄这一关注,便发现弟弟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双眼闭上后又很是倔强地硬睁开来,强撑着不让自己昏睡过去。   连甄看着觉得可爱又心疼,她哄道:“诚哥儿,到床榻上睡吧。”   不知是第几次打瞌睡,脑袋险些磕到桌上时,连甄的手伸了过来,轻抚着江城的脸。   眼睛方闭上的江城,蓦地睁开,愣愣地盯着她瞧。 第三十二章 那微凉的触感还停留在他颊……   她方才在水榭练琴练得久了些,手指冰凉,触上连诚的脸蛋,一下就发现到这样的温度差异,忙将手收回。   连甄一脸歉然:“对不住呀诚哥儿,姐姐没注意到手这么凉,是不是冰到你了?”   江城睁开迷茫的眼摇了摇头,但睡意确实消散了不少。   那微凉的触感还停留在他颊上,虽然很想动手搓揉把那股不自在给揉散,又怕连甄觉得自己这动作像在嫌弃她的碰触,想了想,仍是作罢。   疲倦感挡也挡不住,连甄要他到床上睡时,江城并未拒绝。   当他躺在床榻上准备午睡时,连甄坐在床沿,一如既往地问他想听哪本话本。   这习以为常的样子,想必连诚平日睡前,连甄也都是这般哄他的吧?   换作往常,江城可能就顺了连甄的意思,免得自己不是连诚的事情露出端倪,横竖连甄念话本给他听也不是只有这么一回。   想起上回她揽着自己,温柔念话本里的故事给他听时,因为两人靠得太近,江城根本连说的是什么故事都没记着。   但今日不同往日。   他望着连甄的脸。   肤若凝脂,半垂下的眼让本就纤长的睫毛看着更长了些,虽容颜依旧娇美,也看不出任何异状,但大清早陪自己消食走了几圈院子,又陪着白翎英折腾了一上午,想必连甄此时已是累极。   于是江城对她说:“今日不听话本。”   话落,视线在她捧着书册的手上停顿了下。   连甄瞧见他的眼神,放下手中的画册后笑道:“诚哥儿不用担心,姐姐的手等一下就能暖起来了,不过是吹风吹得久了才会凉的。”   她一手撑在床榻上,手的位置就在自己身上盖的被褥旁边,江城身子动了下,锦被滑落,恰好掩住了连甄的手。   江城的小动作被连甄一五一十全看在眼里,她不由失笑:“谢谢诚哥儿,但是你要是着凉了可怎么办?”   闻言,江城愣了下,随即露出懊恼的表情。   他忘了,现在这身体可是连诚的,他也有义务要管理好他的健康才是。   在他纠结的时候,连甄已展开滑下的被子,替他盖好,并提出建议。   “这样吧,姐姐跟诚哥儿一起盖着怎么样?”   连甄单手放在被子里,并未挨着连诚的身体,另只手则由丫鬟轻按,舒缓因弹了一早上琴疲累的手指。   江城考虑再三,勉强点头同意。   只是手而已,大不了他再往后挪一下,离得远了,就算是同盖一件被子,也不算不合乎礼仪吧?   他努力想说服自己。   于是连甄就这样,一手给丫鬟按摩时,另一只手就掩在被里取暖,江城虽很努力硬撑着,最后仍是敌不过睡意,闭上眼睡去。   再次睁眼时,他已回到了灵泉寺。   明明知道自己身处的地方已不是连府,但他还是忍不住往床边的方向望了过去。   ──没有连甄的身影。   分明是早就明白的事,可实际见了仍是有点失落。   在连府时的气氛总是那样热热闹闹的,而自己身边总是包围着无声的寂静。   就连下人们为了不惊扰养病的自己,说话声和脚步声也都会尽量放低,静得就像……这世界上,只剩下自己一人似的。   江城慢慢坐起身来,任由披散的长发落到身前,掩住自己面庞。   回想起在连府的生活,还有今日所见特别不一样的连甄。   往常从未感觉自己一人有何不便,现在抬眼张望,却发觉这房里也是空荡得太过了点。   “世子,您醒了吗?”   在外头听见响动的夏阳出声询问,过了许久,江城才轻轻应了声:“进来吧。”   门被推开,午后的日光照入室内,带着暖意的风也跟着吹了进来。   江城恍惚。   他想到连甄早上所弹奏的曲子,她抚琴时总伴着微风,和沙沙的柳叶摩擦声响,琴曲的选择也一再让他惊艳。   顿了顿,江城问正忙着指挥下人的夏阳:“我们出来这趟,可有带琴?”   要说整个梁王府,最了解世子的人夏阳敢说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但就算是他,听到江城的这个提问,也还是错愕了好一会儿才回答。   “回世子的话,并没有带琴出来。”   意料之中的答案,江城闻言也只是点了点头。   这灵泉寺毕竟是佛门清净之地,当初会过来小住也是为了休养身体,哪还来的精力足够弹奏琴曲?   江城虽未再追问,也并未提出将琴带来的要求,但夏阳还是留了个心眼。   距离江城上次抚琴都已经过去五年了,这五年来可是连根琴弦也都不碰,这回会主动提起,可真真称得上难得。   他将此事记下,待江城梳洗完毕后,这才上前禀报江城交代去做的事情。   “世子,冀州的事情有消息了。”   江城皱眉:“何时的事?怎地现在才说?”   夏阳垂着头,语气带着歉意,但面上表情并无几分愧疚:“半个时辰前刚得的消息,想着世子还在歇息,便没有及时回禀,是小的擅作主张。”   江城瞥了他一眼,他这个小厮性子他也算是知晓的。   没有特别吩咐他,夏阳就会是是以他的身子为重,就是天塌下来,夏阳担心的也只是会不会吵醒了熟睡中的他。   知道他并无恶意,江城叹了口气,不打算追究。   “说吧,查到什么事了?”   说起这个,夏阳的表情凝重起来:“那个齐嬷嬷不太寻常,我们的人去冀州的时候,发现那齐嬷嬷老家早有人看守,一有人上前要找齐家人就会被盯上,只能等那嬷嬷自己出门时,我们才以有机会接近,只是……”   “只是什么?”   夏阳回答得小心翼翼:“我们可能打草惊蛇了。”   齐嬷嬷的老家在冀州,原先他还想着连府能放贴身的丫鬟婆子归家,想必没有什么说不得的秘密,去了一趟冀州探问,兴许就能问出些什么。   没想到竟派了人守着……   江城皱眉。   这连诚身上究竟有什么样的秘密,竟让连相还拨出人手去守着放出府的奴婢?   “让我们的人注意安全,不要着急探问,等过一阵子风头过去了再行动,最近先缓缓。”   夏阳恭敬应:“是。”   没能得出答案,却反而发现事情也许比自己所想的还来得复杂,江城皱起眉。   这事可能也惊动了连相。   江城猜的没错,下朝回府,连相便得了消息。 第三十三章 “姐姐呢?我要姐姐──”……   独坐在书房里,案上的书页却从未翻开下一页,连业的眉头紧锁。   “老爷,小姐来了。”下人的声音响起,打断连业的思绪。   “快请进,除了甄姐儿,其他人都退出去,不许让任何人接近书房,知道吗?”   “是。”   连甄进入书房时,恰好听见这番话。   “爹爹。”   等下人们掩上门,脚步声远去,连甄方急切地问:“爹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能让父亲一回来就挥退下人找自己谈话,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连诚的事。   这偌大的连府当中,唯有这件事是他们父女俩需要共同守住的秘密,连二叔也不好透露半分的。   “目前暂且无事,但齐嬷嬷那里,有人去打探诚哥儿的消息。”   连甄呼吸一窒,面上白了白:“那人是谁?可有被他问出什么?“   瞧见素来端庄的女儿也失了冷静,连业见了倒也不意外。   听了这事别说连甄紧张,就连在朝为官多年的他心中也是一慌。   “他还没问出什么就被我们的人打断了,只是来人可疑,瞧着也不像是连家本家那儿的人,若是齐嬷嬷那儿他们得不了手,可能会转而接近你和诚哥儿,近日里你可得注意。”   得知没有被人探出什么,连甄提起的心才重重放下。   她轻吁一口气:“没事便好,女儿会注意的。”   连业点头,让连甄先坐下,看见她被吓得发白的脸还没恢复血色,有些过意不去:“是爹爹不好,没把话先说清楚,瞧你吓成这样,早知道就不喊你过来了。”   这样的风吹草动他自己布置一番也就成了,其实是没必要让连甄知情的。   但,连业想着唤连甄过来让她有个底,也不至于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情,此举倒是吓得她花容失色了。   “爹爹说的是什么话,有什么事咱们可要一同扶持才好,是女儿胆子太小了,才听了一点迹象就慌了神,到底还是历练不够。”   这点连业可不赞同。   “本家那些人说的话,你不必再遵从也不打紧的。”   分明才是十五岁这样大好的年纪,连甄却像是在深宫经营多年的淡然模样,有时候连业自己都觉得自己女儿沉静得如一潭死水。   表面上看着湖水静谧,可连抛一颗石子进去,水面上也不会泛起涟漪的湖,又算得上是哪样的美景?   连甄会有这样的平稳表现,跟打小本家对连甄的教养脱不开关系。   这也让连业看着自己尽显成熟稳重的女儿,眼底露出的不是欣慰,而是更多心疼。   “都怪爹爹疏忽……”   这话头一起,连甄就明白连业想起了旧事,顾不得规矩,连忙出声打断他:“爹爹,女儿没事了,您可别再自责。”   就算夜里偶尔会梦见旧事,还是会压得让她喘不过气来,但连甄也不想让连业知道此事。   她温声道:“凡事有好有坏,过去的事情我跟爹爹都没法改变,那便不用再提。”   掩去眼里的情绪,连甄只露出柔和的笑颜,轻声道:“现在的我能跟爹爹和诚哥儿生活在一起,那就足够了。”   连业叹气,拍了拍女儿的手,虽然有许多话想说,却不忍拂了她的意,笑着接受她的劝慰。   “你能这样想,爹爹就放心了。好了,诚哥儿也该醒了,午睡醒来见不到你,怕是又得哭。”   想到爱哭又爱撒娇的连诚,父女两人又是一笑。   果不其然,院子里,连诚的哭声已经准时响起。   委委屈屈的哭音问:“姐姐呢?我要姐姐──”   还有下人们忙碌的声音。   香叶端上点心,正哄着连诚:“少爷您别哭,吃点心,今天吃云片糕呢。”   有吃的,连诚的哭声果然停止,众人一口气还没吁出,啼哭声停了一会儿,旋又嚎得更大声。   “为什么我的点心只有这样?才两片!”   连诚瞪着眼睛,不可思议地喊着,含在眼眶里的泪珠因为他睁大眼又掉了几颗下来。   香叶头疼极了,忙看向龚嬷嬷寻求协助。   龚嬷嬷心里暗叹一声,也跟着蹲下身子哄孩子:“少爷,您昨日怕肚子吃太撑了,这才从今往后都减了点心的份量。”   连诚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这是什么意思?不是只有今天少而已?以后每天都会这么少?   他一脸天崩地裂的绝望表情,很想大声哭出来,却努力忍着,试图表达出自己的意见。   “可是、可是……我从来都没觉得肚子撑啊!”   连诚嘴一扁,哭着夺门而出,末了还丢下一句:“你们都骗我──”   都第几次了!   自己没说过的事他们都安在自己身上!   欺骗小孩也不是这样的!   他这一奔,便奔到回来的连甄裙上,要不是白芷她们扶着连甄,只怕都要被转角冒出来的连诚给撞倒。   连诚撞得头眼昏花,知道自己闯祸了,看着连甄想说些什么,可想到连姐姐做的桂花酥他都没有吃到,不想还好,一想起来那真是满腹委屈都涌上。   他颊上流着两行泪,隔着模糊的视线望着连甄一眼,最后扭身大哭离去,徒留几位主仆面面相觑。   “这是怎么了?”连甄惊愕问道。   怎么连诚今日午睡起来的反应这般大? 第三十四章 这是怎么惹上这位小祖宗了……   吴氏院里,布坊和多宝阁的掌柜身后跟着捧了衣裳与头面的婆子,吴氏一一验看。   她点头:“看着不错。”   能得掌柜亲自将订制好的衣裙首饰送到府里,在这京中也算是独一份了。   正想唤丫鬟吩咐事情,头刚侧了过去,半个字都未脱口,一道哭声便由远至近,伴随着小小的奔跑声响起。   屋内几人呆住,不由面面相觑。   没听错的话,这是小孩的哭声吧?   吴氏对这声音却是再熟悉不过,她对两位掌柜说道:“对不住,出了点事儿,你们先到偏厅坐着喝茶歇会儿吧。”   若是旁的人家提出这事,两位掌柜还不见得愿意留下等候。   但这连府可是他们背后的大东家,就是留她们过夜,她们也只能笑笑留下。   人都退了出去后,吴氏走到门外,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如她所料,一个小小的身影迈着小短腿儿,飞快地跑了过来。   连诚眼里含了两泡泪,远远地就瞧见吴氏,嘴巴一扁,委屈地喊了声:“二婶──”   吴氏面露无奈,却将连诚稳稳接住。   连诚总爱这样跑着跑忽然就冲过来抱住人,有了一次经验后,他再使出同样的招数,吴氏便再没有被他轻易吓唬住。   她蹲下身来瞧着哭成花猫脸的连诚,又好笑又心疼,问他:“你又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龚嬷嬷和香叶呢?怎么没一个人跟着你?”   话落,香叶的呼喊声也远远传了过来,听着气息还不太稳。   “少爷──”   连诚也听见了,脸色一变,拉着吴氏的手就往屋里走,还嘱咐秋芳:“把门关上,不要让香叶姐姐知道我在这里。”   他小脸严肃,秋芳望了吴氏一眼,有些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照办。   连诚发现秋芳没有立即关门,急得跺了跺脚,眼泪又跟不要钱似地掉了出来:“连秋芳姐姐都欺负我──”   秋芳手足无措:“二少爷,奴婢没有……”   一个哭一个慌,吴氏揉了揉太阳穴,决定先安抚住哭起来的那个。   她对秋芳道:“听诚哥儿的,关门吧。”   见门真的关上了,连诚的哭声才小了一些。   吴氏牵着他到椅子上坐下,拿出帕子替他擦了擦眼泪,问他:“好了,门也如你的意关了,说说看,谁欺负我们诚哥儿了?”   连香叶都不肯见,这是怎么惹上这位小祖宗了?   连诚一听有人愿意听他说话,忙委屈地把这些日子遇到的事一股脑儿说了。   “我的桂花酥没吃到,云片糕也变少了!可是我明明就没有吃很多!”   吴氏这听了他颠三倒四的描述,才终于弄明白连诚哭着飞奔过来的原因。   哭成这样的理由,竟是因为少吃了零嘴儿吗……   吴氏表情古怪,觉得想笑又得忍着。   她听了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可人家孩子都哭成这副德性了,对他自己来说可不就是天大的事情吗?   这种时候要是不当回事,连诚下回还不知道得找谁哭去。   看着连诚哭红的双眼,吴氏想了个法子。   “这样吧,二婶要做点心时,诚哥儿也来帮二婶,自己做的自己吃,这样就没人知道你是吃多还是吃少了。”   连诚听得一愣一愣的,脑海里想象着自己被许多好吃的点心包围的场景,越想小脸越是发光,脸色转阴为晴,问她:“真的吗?”   听起来就好好玩的样子!   吴氏点头:“当然是真的!”   被哄好了的连诚跳下椅子,笑容又重新回到脸上。   他抓着吴氏的裙子,仰着头天真地问她:“二婶,我能不能叫你婶娘啊?”   这什么跟什么?   吴氏失笑:“二婶跟婶娘,有何不同?”   不都是差不多意思吗?   可连诚摇了摇头,小脸期盼:“可婶娘有个‘娘’字呢,喊起来就像在喊娘一样,我从来没有喊过娘呢,二婶,你让我喊喊看嘛?”   吴氏的笑意凝在嘴角,抬眼见到门外有些许响动,却也无心追究。   她弯下身子,眼眶忽地发酸,却摸了摸连诚的发顶,笑着对他说:“好,你想喊婶娘,那就喊吧。”   对她来说横竖就是个称呼,可对连诚来说,却是有旁的意义在。 第三十五章 江城想退回去时已是来不及……   连诚欢呼,拉着吴氏的手晃了晃,另一只手却揉了揉眼睛,刚刚大哭的后遗症现在全显现出来,眼睛干涩得紧。   “婶娘,我可不可以在这里睡一下?就一下下就好?”   被个孩子这么撒娇,铁打的心只怕都遭不住。   方才一路哭到现在,想来也是哭累了吧。   吴氏心中暗叹一口气,连诚说什么都依着他的意思。   “好,婶娘带你去歇息。”   连诚眼睛疼,虽然才刚睡醒没多久,但闭上眼躺着,又有吴氏哄着,不知不觉很快又陷入梦乡。   吴氏怜爱地看着连诚熟睡的侧颜,眼角都还有哭过的红痕,叹了口气,替他拉了拉被子,起身吩咐秋芳守着,便转了出去。   果不其然,在转角处见到意料中的人。   连甄立在那儿,也不知等了多久。   吴氏还没说话,连甄已先对她福了一礼,看着比平时还来得敬重几分。   “二婶,甄儿来叨扰了。”   吴氏早猜到方才在门外的人就是连甄,倒也不意外,她说:“自家人,说什么叨不叨扰的?进来说话吧。”   领着连甄进了花厅,不用她开口,吴氏也知道连甄过来的原因。   她问:“追着诚哥儿过来的吧?他刚睡下,怕是哭累了,眼睛疼着,就让他歇会儿吧。”   连甄点头,恭敬地道:“多谢二婶照拂。”   虽这么说,但她精神却一直紧绷着,丝毫不敢大意。   吴氏不愧是亲自生养过孩子的人,有心想哄孩子还是哄得挺好的,方才还那般闹腾的连诚一下就被她哄得服服帖帖,连甄也不知自己应当放心还是应当担忧。   丫鬟上了茶,吴氏轻啜一口,点拨连甄几句:“诚哥儿还小,凡事循序渐进,虽说零嘴吃多了不好,一下子克扣太多,到底伤了孩子的心,可以换个法子来让他明白,他们年岁虽小,却不是不明道理的。”   连甄一愣。   她还以为吴氏会以自己没顾虑好连诚的心情为由,打算往他们院里塞下人之类,谁料却等来吴氏的这番话。   连甄颇感错愕,说不意外是假的。   她的停顿吴氏看在眼里,吴氏摇着头,笑笑叹道:“我算是被你们两姐弟给打败了。”   连甄眨眨眼,对于吴氏突然说的这句话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不知二婶是何意?”   吴氏问她:“刚刚诚哥儿说的话你也听见了吧?他说自己从没有喊过‘娘’呢……”   连甄垂下眼,也就是因着连诚提出的那句要求,连甄才没让秋芳进去通报自己来了,要立即将连诚带走。   她有与母亲相处的记忆,但连诚不同。   一出生娘亲就殒命,甚至连娘的长相都没看过。   他们一直刻意避免在连诚面前提起有关母亲的事,可却从不知道,原来他心里是这般在意的。   吴氏瞧见垂首的连甄,顿了顿,考虑了良久,最终还是伸出手,像抚着连诚的发顶那样,也摸了摸连甄的头。   连甄怔住。   “过去是二婶的不是,欺负你们没了娘亲庇佑,只想着诠哥儿的事,以后不会了。”   面对吴氏这般直白的言论,连甄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彷佛听见什么难以置信的话似的。   对于她会有这样的反应,吴氏不自在之余,也有些惊讶。   还以为连甄成熟稳重,原来也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想想,又觉得她会如此也在情理之中。   还是未出嫁的大姑娘呢,孩子气一点也是应当的。   她轻咳一声,掩饰升腾起的局促,轻声说着:“虽说你可能不相信,但没了诚哥儿今日的事,二婶也是想着跟你们重修旧好的。”   吴氏招手让外头候着的人进来。   连甄看着丫鬟婆子站了两排,手上端着的不是各色衣裙便是配套的头面首饰,不由一愣。   “这是?”   “花朝节你顾着练曲,当日要穿的裙子和头面你可准备了?”   “还没有……”   回话的时候连甄还错愕了下,难不成……   这些都是二婶替她备下的?   “我想也是,你怕是不知道,这京城里花朝节是一年一度的大事,若不提早备下,到时可就只得买现成的成衣和头面,那哪有订做的贴身合意?”吴氏让连甄自己去挑,“去看看有没有自己喜欢的,我们连家的女儿,一生只有一次的花朝节,可不能让人小瞧了去。”   连甄看了看,发现这些不仅都是时新的料子样式,就连首饰也都能与衣裙做搭配,一看就不是临时起意随意唤人拿来的。   这也就是说……二婶是真的在替她着想?   意识到这点,连甄才发现明明是大好的邀功时机,可吴氏却只是笑笑地看着她挑选,还会出言给她意见,说她肤色白,穿鲜亮一点的颜色更好看之类云云。   她停在一套红宝石头面前,这看着价格就不斐,但好看也是真好看。   吴氏见她停步细看,还以为她是看上了这一副,点头称赞:“这套红的好,更能衬得你肤色白,还能显精神气!”   连甄这感觉太奇怪了,曾经剑拔弩张,句句针锋相对私下较劲的两人,竟在谈论首饰……连甄表情微妙,忍了忍,最后不禁笑了出来。   吴氏也是顶着怪异的心情说话的,见连甄先一步笑了,自己也破了功,两人对视,皆是抿唇一笑。   另一头,连诚这儿。   江城睁眼,发现自己竟在陌生的屋子里,很是惊奇。   他知道自己已成了连诚,连甄院里和连诚院子他都算熟悉,可是这儿……   江城打量了下,不太确定自己身在何处。   算算时间,连诚应该午睡方起,距离上次变成连诚的时候竟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可说是破了纪录。   江城也不知道自己坐在椅子上看书,看累了闭眼歇息会儿,这样竟也能睡过去。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   连诚为何会在这儿?而且眼睛还这般酸胀?   感觉就跟……哭过似的?   他看向守在床榻边的丫鬟。   丫鬟见他醒来很是高兴,但表情中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不是香叶她们,但这张脸他还算有些印象。   是连诚的二婶──吴氏的丫鬟。   也就是说……这里是吴氏的院子?   他眉头一皱,莫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江城板着小脸,不顾秋芳阻拦,手脚并用地爬下床榻,躲过她后,推开门就想跑去找连甄。   秋芳着急喊道:“二少爷!”   他腿才迈了一条出去,一步都还没往外走,便听见不远处连甄与吴氏的说笑声。   江城神色恍惚。   他印象中连甄与这二婶素来是不怎么对付的,就算没了齐嬷嬷的事件后,两人也是远着对方,并不主动凑到面前去给彼此添堵。   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悄悄推开门,透过门缝看着屋里的情形。   连甄的身形被吴氏和丫鬟们挡住,从江城的角度看得并不真切。   吴氏伸手扯了扯连甄的衣裳,还伸手想拔下连甄头上的簪子,江城吃惊。   担心吴氏对连甄不利,江城用力推了门进去,吴氏也正好在此时开口说话。   “甄姐儿穿这身好看!比刚刚那身更好!”   一听是在讨论衣裙,知道是自己想错了意思,江城想退回去时已是来不及。 第三十六章 “诚哥儿这是看甄姐儿看得……   小孩的身子要推门还是挺费力的,江城出了力,也就导致力气没收住,一下子往前扑去。   所有人听见声响望了过来,却没料到会是连诚出现,下意识地往旁避开后又觉不对,想伸手拉住他,却为时已晚。   江城就这么冲到连甄面前,幸得连甄弯下身子,轻按住他的肩膀,才止了那往前的力道。   “诚哥儿,没事吧?”   他轻吁一口气,没事二字刚要脱口,一抬眼见到连甄的模样,半个字都没能说出来,硬生生卡在咽喉里。   “哎哟,诚哥儿醒啦?怎么跑这儿来了?”这是吴氏的声音。   但现在旁人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连甄一身盛装,面上也施了脂粉,本就雪白的肌肤看着更加莹白。   她杏眼勾了眼线,在眼角处微微勾起,发上的红宝石头面如盛开的花树,晃花了江城的眼。   连甄娇艳的菱唇轻启:“诚哥儿?怎么不说话?”   自己弟弟进来后眼睛发直,还盯着自己发愣,连甄不由担心起来。   吴氏瞧了老半天,可算是看了明白。   她抿嘴一笑:“诚哥儿这是看甄姐儿看得呆了去呢。”   被戳破心思,江城的脸倏地胀红,忙低下头没敢再细看,任凭连甄怎么哄,他都不肯抬头。   连甄纳闷:“是不是这身不适合姐姐?”   江城急忙摇头,脚尖不安地挪了挪,仍是没将头抬起。   自己误会吴氏的意图,闯进屋里来差点摔了也就罢了,还被连甄这身打扮震得说不出话来,在她面前出了洋相。   江城面露绝望。   偏吴氏还火上浇油:“既然甄姐儿要试衣裙,那便让诚哥儿来选吧!花朝节那日的装扮,想必甄姐儿也是想穿诚哥儿觉得好看的裙子吧?”   “我……”江城忙抬头,想表示意见,却已被吴氏按在了椅子上。   他面露错愕。   自己什么都还没说呢。   “来,诚哥儿好好看看你姐姐这身,觉得怎么样?好看不?”   吴氏让连甄抬起袖子,轻轻转了个圈。   胭脂色的轻纱罗裙随着连甄转动身子飘动,摇曳如流水,丫鬟们赞叹,连甄姣好的眉眼露出一丝羞涩,有些难为情地问:“二婶,真要全试过一轮哪?”   她方才略略望了眼,光那崭新的衣裙可就好几件呢。   吴氏点头,毫不迟疑地道:“不错,甄姐儿你辛苦点儿,也就今日试衣裳累一些,若不然到了花朝节当日,手忙脚乱的,可还有空挑选衣饰?”   说的倒也不无道理,于是连甄在丫鬟的簇拥下,又去换了另一件裙子。   她每换一件,吴氏就会凑到江城边上,问他:“怎么样?你姐姐穿这件可好看?是不是很漂亮?”   素来不在意自己外貌的连甄偏生也很看重自己弟弟的看法,每每吴氏这么问,连甄就会忐忑地看过来,弄得江城纠结不已。   每一件都很适合连甄。   她原先长得就姿色过人,更别提那周身的气质与她的容颜更是相得益彰,就没有哪件裙子穿在她身上是不好看的。   江城甚至怀疑,若是成衣店滞销的款式拿来请连甄穿上,到外头走上一圈,只怕不消半日,成衣店的那件衣裳就能将存量售罄。   于是当吴氏问起他觉得连甄身上这件如何?江城也总是一次又一次,垂着头小小声地说:“好看。” 第三十七章 (入V通知) 哪家姑娘让他……   吴氏无奈:“你这孩子,怎么每一件都只会说好看呢?”   趁着连甄去换下一套时,吴氏压低声音对着江城开始叨念。   顶着连诚脸蛋的江城甚是不解,不然他能怎么回答呢?   看见连诚一脸懵,吴氏叹了口气:“也是,诚哥儿还是个孩子呢,不过有些事婶娘还是得教教你的!”   江城眨了眨眼,第一次被人将自己与一三岁小童相提并论,竖耳恭听。   “听好了,这事对诚哥儿将来娶媳妇也很重要的!”吴氏伸出食指,神情认真,“这女子呢既特意做了打扮,称赞句‘好看’是应当的,但若是次次都这么回答,对的答案也就不对了!”   江城好像有点明白吴氏想说的意思。   他还记得以前永平帝来寻他,帝王爱烈马,每回得了新马总想让江城也看看。   可马养在皇家马场,江城身子弱去不得,于是永平帝想了个主意,他请了个画师,次次将新得的好马画下,让江城也能欣赏欣赏。   画上的颜料未干,帝王便迫不及待出宫,将展开的画凑到他眼前,一脸得意地问他:“如何?”   而他总是淡淡地回永平帝一句:“不错。”   几次以后,皇帝不乐意了,他叹了口气,指了指他:“你这人啊真是无趣得很,这样话题怎么好接下去?我的马不错那是自然,可不错在哪儿?比上回给你看过的那一匹相比又是如何,你总得同我说个不同出来吧?”   江城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永平帝要听的是这样的话。   不过也不知为何,后来永平帝再来寻过他几次后,便不再带着骏马的画像来了,直至今日,江城还是没能弄明白原因何在。   有了经验,江城点点头,认真地对吴氏说:“我知道要怎么说了。”   吴氏惊讶,她话都还没说完呢,这孩子就已经悟了吗?   因为相信连诚,这回连甄刚走出来,吴氏便侧头看着连诚,朝他使了使眼色。   江城点头,仔细看了看连甄这回身上的裙子。   碧色的裙色泽鲜亮,行走间似微风吹过碧绿的湖水,在湖面上拂出阵阵水波。   连甄走到他们面前停下,一连换了几套衣裙,她行走的身姿依旧笔挺。   “这件怎么样?”   要她来说每一件都是极好的,不过倘若条件许可,她还是希望自己的装扮能得连诚喜欢。   江城严肃地点了点头,说出口的不是连甄以为的“好看”二字,而是就料子上开始分析。   “这件罗裙比上件较为轻透,垂坠感却是上件更好一些,上头绣着的花样别致,采的是苏绣,绣娘手艺……”   他认认真真地说了一串,连甄和吴氏以及屋里所有嬷嬷婆子全都傻了。   连甄露出不解的神情,望了吴氏一眼,后者从怔愣中醒神,不小心笑出声来,这才打断江城的未尽之言。   “诚哥儿,你怎么回事?你这是称赞人吗?这是在品评衣裙吧?”   吴氏想到他刚刚很是正经地以为自己在夸人,没忍住又笑了起来,笑得江城又是满脸懵。   他做错了什么?   连甄算是听明白怎么回事了,无奈笑道:“二婶,您就别勉强诚哥儿了,能说出这些差别很厉害了。”   她帮着缓颊,但吴氏这关可不是轻易就能过得了的。   笑累了轻吁一口气,吴氏指着连诚笑道:“你这孩子,夸人当然得说人穿起来看着怎么样,你尽说衣裙差别、好在哪儿,还不如你适才说的‘好看’二字来得讨人欢喜呢!”   吴氏被逗得不行,瞧见连诚还一脸震惊,渐渐反应过来的模样,看得她更乐了。   江城睁大了眼,此刻才终于意会过来。   竟是如此吗?   这件事给他的震撼不小,以至于睡着后,江城回到灵泉寺时,还想着这个问题。   他看着进来点灯的夏阳,问他:“此前陛下来寻我聊骏马图,后来有好一阵子不再带着画像过来了,你可知原因?”   室内昏暗,偏光源就在夏阳手上,江城肉眼可见那火光晃了晃,再再显示出持着烛火的人内心是何等动摇。   夏阳干笑着:“世子,小的怎么可能会知道嘛?”   江城看着他,不发一语。   夏阳笑容僵硬:“……”   他的视线太强烈,夏阳硬着头皮扛下了所有,将屋里的灯点亮后,夏阳才叹了口气转过身子。   “世子,您会这么问,是不是也多少发现了什么?”   江城抿唇,想到永平帝点拨他几句后,之后他们的谈话。   那日陛下一如往常,带着新得的马驹画像前来。   皇上对他的评语只有区区“不错”二字感到不满,于是这回江城从马的身形、毛色、眼神,甚至是奔跑的姿态引经据典长篇大论,他认为帝王这次总该满意了。   果不其然,语毕,永平帝两眼发直地点点头,最后对他吐了两个字:“不错。”   便再不曾拿画来给他瞧过了。   夏阳见江城一脸凝重,想了想,出言安慰他:“世子,人非完人,不会称赞人也不是什么罪过,再说了,这世上除了圣上以外,哪还有人需要您放下身段去夸赞讨好的啊?”   他的话才说完,江城脑子里便浮现连甄的身影。   不论青赤黄白黑的正色,或是绿红碧紫黄那样的间色,穿在连甄身上,就像有了生机。   原本无奇的衣裳,放到他眼前他肯定都不会多看一眼,却会因穿的人是连甄,就让他挪不开眼。   江城只能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己非礼勿视,不好盯着人家小姑娘太久,硬是逼自己低头,阻止那像是要往她身上黏去似的一双眼。   可是她……好像也很期待,能听见自己赞扬她的话语。   深思了一会儿,江城看着夏阳,问出心里的疑问:“倘若是要称赞女孩子呢?”   夏阳还没想明白,就已经先反问:“那就要看人家姑娘是长得好看,还是打扮得好看啦。”   江城这回瞬答:“都好看呢?”   都……   夏阳回过味来了,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不是……谁啊这是?   哪家姑娘让他们世子这样惦记了? 第三十八章 (三章合一) 能让世子在意……   江城还在等着他回答, 可夏阳却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觉得自己心里就跟被猫爪子给挠了似了,十分好奇能让世子在意至此的女子,究竟是何许人也。   但他深知世子的性格, 绝不是他三言两语就能够探问出来的, 于是不着痕迹地开始发问:“若是要夸进对方的心坎里, 那就要根据条件不同来应对了。”   江城果然没有起疑:“此话怎讲?”   夏阳开始胡诌:“比方说这姑娘年岁几何……”   瞧见江城目光忽地望向了他, 夏阳忙再多补充几句:“毕竟这年纪不同的女孩子,想听见的言词也是不同的嘛!世子您看哈,同样都是小女孩,有的希望人家夸她可爱娇憨,有的成熟一些总想着快快长大的呢, 从仪态上来夸她端庄高雅,更能贴近那人心底。”   所以说出来的话比起动不动听,更重要的是,被夸的那人究竟想听见什么言论吗?   闻言,江城沉思了一番:“你说的确实有道理。”   夏阳点点头,努力掩饰不让自己看起来很是期盼的样子, 继续等着江城接下来想说的话。   “但……”   夏阳握紧拳头。   来了!   江城微微拧起眉:“我说的姑娘并不是年幼的孩子,她年十有五, 这个月花朝节还得到花神庙前表演。”   虽说心中早有猜测是与世子年纪相仿的姑娘,但实际真的听见江城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娓娓道来那女子的事, 夏阳还是觉得这事处处透着诡异之处。   世子日日都在这灵泉寺,到底什么时候去认识了这样一位姑娘?   就算认识了,时常跟在世子身边的自己也不可能毫无头绪啊……   他苦恼了会儿,比起想八卦一番的心思, 最后仍是惴惴不安地提醒道:“可是世子,若真是以至及笄之年的女孩子,那由您来夸那姑娘……是不是有些不妥?”   平常世子可是最要求礼节的,但凡他出言不敬或是随意议论小姑娘,都得挨江城好一阵念叨,怎么这回……世子自己破了戒?   江城自己也没想到夏阳想了这么多,想想他不知道连诚的事,那确实会产生误会。   沉吟了下,他选择给出模棱两可的回答:“对那姑娘来说,称赞了,并不算于礼不合。”   因为是由连诚亲口所说的,并不算由他来称赞。   亲弟弟夸赞姐姐,天经地义,又非外男,哪里还需要避嫌?   江城却不知他这话反倒引得夏阳倒吸一口气。   不算于礼不合?   那岂不是代表……世子跟那姑娘已经熟稔到,不必在乎是否合乎于礼的地步了吗?   夏阳满脸慎重。   “世子,此事事关重大,小的也不知如何为您解惑,请您给小的一些时间,定会给您满意的答复。”   江城也不觉得奇怪,他点头:“嗯,交给你了。”   同时心里也想着,这果然是件不好办的差事。   夏阳顶着江城信任的目光退了出去,刚开始面色都还如常,耐着性子去找了另一个同是江城贴身小厮的人询问:“世子这几日可有见过什么姑娘?”   那小厮白天当值,现下正睡着呢,就被夏阳给摇醒。   他本以为有什么至关紧要的事,强撑着精神听完,听完后还顿了顿,睡迷糊的脑袋理解过来夏阳说的意思后,险些没给夏阳一个白眼。   “夏阳,你平常挺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在这种事情上犯蠢?这里可是寺院,哪来的姑娘?连半夜扰人清眠的蚊子都是公的好吗!”   谁料夏阳抓着他的肩膀,晃了晃,把他本就不怎么清醒的脑子晃得更晕了。   “对啊,哪来的姑娘!这才是重点啊!”   把人晃完,夏阳转身就奔了出去,另个小厮摔在床榻上,眼冒金星,很是艰难地吐出一句:“夏阳你这混账……”   只可惜跑远的夏阳是注定听不到他的抱怨了。   夏阳跑出去后,找到时常跟在静明身边的小僧。   “小师父!“   在这寺里会这样唤他的没几个,更别提还是在灵泉寺住了多日的世子一行人,夏阳这个梁王世子身边的小厮,如空还是有印象的。   他对夏阳行了一礼,询问:“敢问施主,可是有什么需要小僧帮忙?”   否则也不会这样火急火燎的吧?   据说那梁王世子的身体甚是体弱,偏偏因着母亲曾于当今圣上有恩,为此陛下很是看中世子。   若这样的贵客在他们寺里出事了……   如空蹙起眉头,自己也紧张了起来。   夏阳张了张口,看着如空时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一拍自己的脑袋,把正面对着他的如空给吓了一跳。   “……施主?”如空担心地唤了一声。   难道出事的不是世子本人,而是这位小厮吗?   夏阳嘿嘿一笑:“没事,我想岔了,小师父不必理会我,哈哈哈。”   说完便告辞离开,心里不断唾弃自己,竟然还想着要去问如空这灵泉寺里是否有小尼姑,他也是脑子被雷劈了,竟想出这种问题。   世子可是都说了,那位姑娘要在今年花朝节上登场,那自然就是世家女子,他怎地会想到还有尼姑这个可能在?   夏阳摇摇头,边走边耻笑自己:“唉,真是被吓得都傻了。”   一直望着夏阳喃喃自语背影的如空,眼露怜悯。   怕是照顾世子累得魔怔了吧,他们也是怪辛苦的。   如空的关心,夏阳并不知情。   但世子交代的事情,他还是有必要得做好的。   他们这些从梁王府带来的下人清一色全是男人,夏阳绕了一圈,觉得应该从他们嘴里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方案,这转着转着,就想到了一个人选。   “有了!”   他回房翻出纸笔,立刻伏案书写,还没等墨迹全干,就唤了人进来。   夏阳边将纸条封好,边道:“把这封信送到宫里,等皇上给回信一起带回来,要快,知道吗?”   望着人飞奔出去的身影,夏阳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种事还是问圣上最清楚了!宫里就算后宫没有女人,那也有太后、太妃和宫女们呢!   江城这儿的事情夏阳每三天就会写成信件汇报,每回收到江城这儿的消息,无论朝中是否在商议要事,永平帝都会先看过纸条内容后再继续。   往常都是回报一些作息与身体好转与否的事,若江城多用了半碗粥,圣上就会欣慰笑笑,底下大臣知道这会儿皇上心情好,有些不方便说的话就能趁这时候赶紧请圣上定夺。   而若是世子的病体恶化,永平帝那周身的低气压可就比素日里都来得慑人。   这时候若有不长眼的往前撞,哪怕是边疆大捷这等喜事,皇上只怕连笑都笑不出来。   因此今日宦官方呈上信件,在议事厅里的众位大臣便面面相觑,停了方才还在争论不休的话题,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下。   他们屏息以待,今天这场议事能否进行下去,端看梁王世子那儿递来的消息是好是坏。   别说大臣们紧张,就连永平帝自己每回收到梁王府的信也是忐忑不安的。   他故作镇定,实则小心谨慎地打开信封,本以为会是平常那样针对江城的病情作回报,帝王还想着江城这病御医说好转了是真是假,心中惴惴,岂料今日信件的内容却比他原先猜测的,还要偏离得多。   永平帝愣了愣,把纸条从头至尾看了两三遍后,抬起头看着同样挂着关心神色的大臣们,没说话,低头又将信上所写的内容再次看了个遍,边看还露出满脸不可置信的模样。   第一次碰到这样的情况,大臣们也是错愕。   这是怎么了?从圣上表情也看不出究竟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反复看了许多次,永平帝终于罢休,把信放下,做出沉思状,久久无语。   “陛下,可是出了什么事?”   其中一位臣子大着胆子出声询问。   皇上这才回过神来,看了眼还在等他说话的臣子们,摆了摆手。   “爱卿们先回去吧,择日再议。”   今天的要事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再来的又是那些关注他后宫的老黄历,能有个因由打发了这些臣子也好。   帝王说一不二,大臣们饶是心里再纳闷,也只能一一退了出去。   永平帝正在思索夏阳所问的问题,忽地看见最后一位要退出去的臣子,忙出声喊住他:“连相请留步。”   连业闻言驻足,转身行了一礼。   他问:“不知陛下唤老臣有何事相商?”   皇帝请他坐下,方笑着说道:“连相不必紧张,朕要问的不是国事,也非家事,而是私事。”   听到是私事,并没让连业的心情轻松多少,但他面上依旧恭敬:“陛下要问什么,老臣知无不答。”   然而永平帝这问话的第一句开头,就让连业惊得险些变了脸色。   “朕记得连相女儿今年已及笄了?”   连业暗自倒吸了一口气,缓了缓才开口:“是。”   因为太过紧张,分明是舒适的天气,仍让连业焦灼得直冒汗。   “朕就是想问问,连相平日里是怎么夸女儿的?”   听见永平帝的问话,连业一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夸女儿?   皇帝问的不是自己忧虑的那件事,连业便率先放下一半的心。   永平帝以为连业迟迟未回答是对这个问题摸不着脑袋,他能理解,因为他自己也是的。   高高在上的帝王揉了揉太阳穴,把手中握着的信纸扬了扬,苦笑道:“这夏阳还真是会给朕出难题,竟然问朕‘如何才能让女子听见最合心意的夸赞’,这不是为难朕吗?”   连业仍未抬头,毕竟这问题他可不好回答。   眼下皇宫里人人都知道,六宫无妃,后位虚悬,皇帝自己一个都没成亲的人,能答得出什么?   真要说,若是永平帝早早就充盈后宫,那他们这些当臣子的,也就不用日日忧心了。   当年梁王妃那起事件给许多人都留下了阴影,不光帝王是,太后更是。   只要江城身子没能康复的一天,这皇城的时间也不会再向前走,更别提还能让后宫迎来新的女主人了。   连业在心里暗叹一口气。   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永平帝只要是对于江城的事就会极有耐心,夏阳不会平白无故问他这个问题,必定是江城自己正苦恼着。   既然病弱的堂弟有事相求,他这个做哥哥的,别说一个答案,江城要什么,他都能把最好的摆到他面前。   永平帝说起独独换住连业的原因:“于是朕就想着,连相家中有适龄的姑娘,便想从你这儿取一取经。”   就是不知道江城想夸的,究竟是哪家姑娘。   连业这下是彻底放下心中的大石。   不管圣上还是世子要夸的姑娘是谁,不是他的爱女连甄那就万事好说。   丞相笑着说道:“其实只要用心去夸,即便只是‘不错’二字,那也是足够了。”   皇帝直接想起曾经的江城是如何品评他带去的骏马图的,笑意整个僵在嘴角。   丞相这话是认真的吗?   帝王捏了捏眉心,颇有些崩溃地发问:“爱卿可确定?”   跟在皇帝身边多年,若是看不出圣上对这个回答不满意,连业也就白当丞相这么多年了。   他呵呵笑了声,补充道:“要夸人,就得夸到心坎里。但不知道对方真正想听的言语前,把自己内心所想,认为最好看的地方如实说出来,老臣觉得这远比用华丽的词藻或是引经据典的典故来形容,更能打动人。”   永平帝点点头,这点说的倒是不错。   不过他想到江城可能会夸歪了方向,还是再次虚心请教:“不知爱卿可能列举一下,就拿朕……”   说完才觉得自己毕竟是天子,再怎么样丞相也不好直夸,便让伺候笔墨的宦官随手招了个年轻的宫女进来。   奉茶的宫女稀里胡涂地被带进来,被里头的三个人仔细盯着,放下茶水时饶是训练有素,仍是忍不住小手一抖,战战兢兢地又被请了出去。   她一头雾水地看着面前的门被掩上,觉得今日议事厅的气氛要比往常还来得沉重,怕不是在商量什么要紧事,否则怎会自己进去端茶倒水的功夫都没一个人开口说话?   思及此,宫女怕耽误事儿,离开的脚步迈得更快了些,就怕打扰了圣上他们。   里头,永平帝一脸郑重:“如何?”   连业一把年纪,还要当着皇上的面前称赞年纪与自己女儿相仿的小宫女,心中无奈之余,又觉得若是因此能让圣上也开始注意到身边的姑娘,从而考虑起采选事宜,那想必册立太子之日,也不远矣。   国无储君,何以能安人心?   因着这层考虑,连业回答时便越发巨细靡遗。   “这小宫女容姿本就不差,碧绿裙装能衬得小姑娘肌肤细腻,即便举止小心稳重,还是有清新活泼之感,是个富有生命力的颜色,正正适合那宫女。”   永平帝回想了下,点了点头,直接总结:“原来如此,从衣饰中带出那姑娘本身的丽质,既夸了衣装,更赞美了少女本人,两两都不出错吗?”   连业欣慰:“正是。”   皇帝得到满意的答案,终是挥手让连业也先回去。   回府路上,连业抹了抹额上的虚汗。   总感觉今日比上朝议事还更累人。   因着圣上早早遣散他们,连业回府的时候比平日还要早了些许,正想着去看看自己那一对儿女们都在忙些什么,到了院里却发现两人都不在。   “甄姐儿和诚哥儿呢?”   两人都不在自己院里,水榭也没传来琴音,这可真是稀奇。   留守的丫鬟回道:“回老爷的话,小姐和二少爷在二夫人的院里呢。”   听了回答,连业更意外了。   在吴氏的院子里?   到底是弟媳的院里,连业可不好过去,忙派了人去打听姐弟俩在那儿做什么。   听见回话时,连业颇有些哭笑不得。   “二少爷说在跟着二夫人做点心,等一下做好就会给老爷端过来了,让您等着,别心急呢。”   为了确保传话的完整,来回话的人是香叶,还学了连诚的语气说话,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   不过有了连日来龚嬷嬷的训练,哪怕是再逗趣的事情,香叶如今都有法子能忍住,绝不会让自己面上露出一丝端倪。   连业在皇城里复杂的心情,一下就被小儿子这番童言童语给逗没了。   他呵呵笑着:“这小子……好!我就等着他,让他慢慢做,不必着急,做好了我尝尝味道便是。”   香叶乐颠颠地回了吴氏院里的小厨房去回话,脸上沾了糯米粉的连诚小脸认真,正努力将一白一绿,两条糯米面团揉在一起。   连甄手上捏着帕子,上头已沾了些许粉末,她望着连诚,一脸犹豫。   吴氏看出她想做什么,笑言:“横竖等会儿还会脏了脸,到时候再一起擦吧,不妨事的。”   连诚听见她们谈话,好奇地扬起脸,问:“你们在说什么呀?我不脏啊。”   说着似是还觉得脸上颇有些痒,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下脸蛋,右颊因他的动作被抹出一条白痕,把连甄和吴氏都给看笑了。   好一个不脏。   连甄还是没忍住,把他刚刚抹出的那道痕迹给轻轻擦掉:“还说自己不脏,你这小花猫。”   总被说成小猫的连诚不乐意了,他嘟起嘴,抱怨着:“诚哥儿就是诚哥儿,不是猫。”   曾喊过他小馋猫的吴氏分好了花生馅,等着连甄他们姐弟将面团分成一小块,搓揉成圆片再包馅。   揉圆对大人来说都不是什么难事,可即便皮与馅都分好了固定的量,连诚那小小的手要包汤圆时费了一番功夫,还是没能包上。   眼见连甄与吴氏都完成好几颗了,他手上这颗都还没成功呢,连诚急得都快哭了:“怎么办……你们等等我嘛!”   他拧着眉,弓着左手掌心托起包到一半的汤圆,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很努力要将皮拉起,完整包住里头的花生馅。   这阵子向来宠溺连诚的吴氏却没停下手上的动作,对他说道:“那可不行,糯米团很快就会干掉的,不趁现在还湿润的时候搓圆,等干了可就麻烦了。”   闻言,连诚更心急了。   可越急,他越是没法做好,好不容易把馅都包好了,却因为拉扯得太过,有一处破了洞,土黄色的花生馅清晰可见。   连诚望着那小小的破洞,一张脸恍若世界末日将至。   怎么这么难啊……   连诚眨眨眼睛,很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   一直看着弟弟的连甄心疼极了,停下自己手边的进度,弯下.身子来,手把手告诉连诚怎么补救。   “诚哥儿,别急,你看,把这边这样一捏,从厚的地方慢慢把皮推过来补上,再沾点水,就看不出来啦!”   连诚看着像是变戏法般的连甄,三两下就将他的破汤圆洞口填上,完全看不出痕迹,不由双眼发光:“姐姐好厉害!”   小孩闹别扭,来得快,去得也快。   之前哭闹起来时分明都碰上了自己,却没找自己倾诉委屈,转而跑去找吴氏,还是让连甄有些许惆怅的。   如今终于把连诚哄好,连甄笑笑:“好了,接下来把它搓圆就交给诚哥儿了。”   “嗯!”连诚用力点了点头,又开始跟汤圆奋斗起来。   不过饶是连诚再如何仔细,才三岁的孩子做的汤圆,完成的速度和汤圆样子,终究比不得成年人。   花猫脸已被擦拭干净的连诚恢复了一张白净的脸蛋,他望着竹盘里大约几十颗的翡翠白玉汤圆,尽管数量这般众多,他还是一眼就认出出自自己手中的是哪几颗。   他伸手指了指:“这个,这个,那个,还有这个,都是我做的。”   总共只有四颗,还都歪七扭八,不怎么圆。   对比其他圆圆胖胖的汤圆,连诚自己做出来的那几颗简直不要太显眼。   ……好丑。   连诚吸吸鼻子,有点想哭。   见他如此低落,连甄揉了揉他的头发,夸他:“诚哥儿很棒了,姐姐像你这样大的时候,连汤圆也不会做呢。”   沮丧的连诚这才终于打起了一点精神,小心翼翼地抬眼问着连甄:“真的?”   看着从原本兴高采烈到越做越没精打采的弟弟,连甄点头:“当然是真的。”   吴氏看着自然地说出这话的连甄,心里想着的是她从自家夫君那儿听来的消息。   据说连甄三岁起就得被逼着学琴棋书画,那些风雅事想要练好,还从小就开始学,难度可比搓汤圆要来得难上许多,小孩儿那都还施不了多少力的指头,要练好这些,根本难如登天。   不过连甄怜惜幼弟之心吴氏也是晓得的,没有戳破她,心里又觉得这对姐弟也真是不容易。   等汤圆下了锅,吴氏把连诚唤到跟前,问他:“怎么样,做点心好不好玩?”   “好玩!”连城高兴地应了声,说完又迅速低下头,叹道:“但是好难哦,我都做不好,原来做点心这么不容易……”   直到连诚说出这句话,连甄愣了下,似乎明白过来吴氏带着连诚亲自做汤圆是何意。   果然,吴氏并不是单纯问连诚好不好玩而已。   吴氏开始进入正题,她说:“诚哥儿你知道吗?这翡翠白玉汤圆已经是点心里面比较容易做好的了,其他的像是桂花酥啊、云片糕啊,那可就更困难了。”   连诚一脸震惊。   翡翠白玉汤圆简单?那他还只做好了四颗而已?   要是换做其他的,他不就有可能一个都做不好了吗?   望着他一脸彷佛被雷劈中的神情,吴氏也不是要吓唬孩子,把连诚抱到自己膝上,慢慢引导他:“诚哥儿不用担心,其他想吃的零嘴儿自有厨娘会做,不用你自己亲自去厨房的。”   连诚很是自责:“点心那么难做,我还吵着要吃很多……”   天啊,他太对不起厨娘们了!   他望向连甄,满脸歉疚:“姐姐,我以后不吵着要吃桂花酥了。”   那可是姐姐好辛苦才做好的呢。   等厨房煮好汤圆,连诚迫不及待奔了过去,还去跟厨娘道谢,顺带帮忙递碗,看着一颗又一颗的浑圆汤圆被捞起。   望着连诚天真可爱的模样,吴氏对连甄说:“这样你可懂了?对孩子讲道理,让他自己亲身体验一遍,比什么都来得有用。”   连甄知道吴氏是在教她,对她行了一礼:“多谢二婶倾囊相授,甄儿受教了。”   若不是真的把他们当成家人,吴氏怎会这样费尽心思?   原先总还想着吴氏在打什么歪主意,直至这时,连甄才觉得吴氏那句想与他们重修旧好,此言兴许是真心的。   吴氏捧着瓷碗,拿着的白瓷勺子舀起一颗煮好的汤圆,汤匙上的这颗明显比碗里的其他汤圆形状都更来得扁平歪扭些,看着看着,吴氏轻笑。   连弘从外头回来,鼻子嗅嗅,进来就说了句:“在尝什么?真香。”   吴氏招手唤丫鬟:“也给二老爷添一碗。”   他走近瞧了一眼,挑了挑眉:“翡翠白玉汤圆?前几日不是刚煮过吗?”   吩咐完丫鬟之后,吴氏笑着说:“前些日子那是芝麻馅儿的,今天的花生馅儿是诚哥儿央着我做的,甄姐儿和诚哥儿也帮着一起做了。”   她将舀起的那颗并不怎么圆的汤圆给连弘看了眼,说:“老爷您看,这颗是诚哥儿做的,别看样子不起眼,他做得可努力了。”   连弘看了自己发妻一眼,自从他上次敲打过之后,吴氏对连甄姐弟的态度似好转了许多。   他在心里暗自点头。   这样才象话,好歹也是一家人嘛。   连弘坐在椅子上,接过丫鬟递来的碗,也举着勺子望着碗里的汤圆:“我看看,哪个是诚哥儿做的?”   吴氏慢条斯理地将嘴中汤圆咽下,捏着帕子抹了抹嘴,这才回道:“老爷您想什么呢?诚哥儿只做好了四颗,一颗在煮的时候爆了,完好的仅剩三颗,一颗给大伯,一颗给甄姐儿,再有一颗……妾身刚吃了,哪还有多的?”   连弘整个人凝固,不敢置信地问:“所以……没有我的份?”   看他大受打击的样子,吴氏忍住笑意,轮到她叨念起自己夫君:“这也不怪诚哥儿,老爷您平日忙,诠哥儿在书院里也就罢了,但日日在后院的甄姐儿和诚哥儿您可有时常探望?他们来请安的时候您也不在,您可还记得上回见到诚哥儿是何时?”   被这么一问,连弘还真被问住了。   他仔细回想,发现距离上次见到连诚的日子,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分明都住在同一府上的,越想越是汗颜。   吴氏一见他表情就明白,事情果真如自己猜测的那般。   她叹道:“这孩子啊忘性大,要是许久都不见面,只不定都得忘了他二叔长什么模样,面对面见了,只怕也不知道该唤什么呢。”   一想到那样的情景,连弘寒毛直竖。   他可不能让这样的情形发生!   于是连弘下定决心,从今天开始要日日都到连诚面前晃悠!   此时的连诚还不知他二叔的决心,对着人手一个汤碗的连业和连甄,露出了既期望又心神不宁的脸。   在他们将自己所做的丑丑汤圆咬了一口,然后咽下的这个过程,连诚攥起了小拳头,看看爹爹又看着姐姐,深怕错过他们脸上任何一个表情。   “怎么样?好吃吗?”他担心不已。   连业与连甄相视一笑,均对着连诚说:“好吃。”   虽然样貌确实有许多进步的空间,但味道与其他圆滚滚的汤圆并无二致。   有了亲爹与亲姐的保证,连诚拍了拍自己心口,小大人似地叹了口气:“那就好。”   他把自己努力做好的三个都分了出去,本来还有一个要留给自己尝尝味儿的,谁料竟没能熬过烹煮那关,连诚只好忍痛割舍了自己的那份。   不过爹跟姐姐都说好吃,那连诚也就安心吃起自己的那碗。   因为甜食闹起的风波,才终于落了幕。   连甄看着完全恢复朝气的弟弟,心中欣慰。   花朝节即将来临,她与白翎英约好一起练习的时间也就长了些。   连诚这孩子有时能乖乖待在水榭听她练琴,有时候却一刻钟也坐不住,幸得现在有吴氏帮着照看,连甄去练琴时也不用总担心连诚自己一个人会不会觉得闷。   至于白翎英之前担心的杜惠安的问题,连甄将鬓边的碎发勾到耳后,端起碗喝了一口甜汤。   那对她而言,从来都不足为惧。   ……   这几日,公主府里传来的琴声从没有一天停歇过。   两名下人一前一后,将卷起的草席从屋里抬出。   饶是面色再习以为常,行走间因为颠簸,颠出了草席里一只苍白却满是乌青与血痕的纤瘦手臂时,下人的眼睛仍是一跳。   “阿弥陀佛!”不信佛的他们也不禁念了一句,赶紧将那已僵硬的手塞回席子里,搬出府外。   几乎每隔几日就要重复一次这样的行径,他们都已有些麻木。   从偏门出去,恰好瞧见一名娇滴滴的姑娘被下人领着,眉眼含羞却带着紧张,缓缓步入公主府。   美人虽美,但下人依旧不为所动。   反正再漂亮,几天之后还不是像现在这样,得让他们搬着横着出去?   杜智鹏斜斜倚在床榻上,身上的衣襟并未拢起,散散搭在身上。   方才没能尽兴,这会心情正不好,敲门声响起,下人诚惶诚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少爷,您要的人带来了。”   他翻了个白眼:“都带来了还不送进来?杵在外头干什么?”   “是是是。”下人抹了抹额上莫须有的汗,打开门让那女子径自入内:“快些进去,少爷等着呢!”   女子迈步进入,对着层层隔起的床幔只隐约看见里面的人影,但她仍是不敢怠慢,对着里边福了一礼:“奴家翠儿,见过少爷。”   声音娇娇滴滴,听见榻上传来响动,翠儿依旧保持着低头的姿态,并未随意乱看。   突然,床幔中伸出一只手,捏住翠儿下颔,使劲让她抬起头来。   翠儿受了惊吓,下意识就想推开,后知后觉想到这手的主人是谁,登时僵住身子,没敢乱动,反而还撑起一个娇羞的笑容。   杜智鹏拨开纱幔,手上的动作并不怜惜,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粗鲁。   他左看右看,端详了女子面容。   “柳眉杏眼菱唇……”说着还将大拇指往翠儿抿了胭脂的唇上一抹,在嘴角晕开一片,轻笑,“长相确实合本少爷的意。”   翠儿正要展颜羞涩笑笑,杜智鹏捏着她下巴的手却没松开,反而越发使劲,将她往旁摔去。   她疼的感觉下巴都要脱臼了,却半点声也不敢吱,努力眨眼,眨去因为犯疼涌上的泪意。   阴影落了下来,翠儿咬着牙,努力调整好自己的表情。   她扭过身子,露出娇笑:“奴家这皮相,能得少爷喜欢就好。”   “哦?”   杜智鹏松手,手上抓着的纱幔落下,掩去里头的情景,却掩不掉,吃痛却拚命隐忍的呼声。   当声音从微弱变得近乎于无时,杜智鹏起身,扯掉衣上溅到的几滴鲜血,步出房外。   门甫推开,在一旁守着的下人忙迎上前来,谄媚笑问:“不知少爷可满意?”   杜智鹏斜了他一眼,反问:“你们这回找的女人是出自烟花之地吧?皮相好归好,就是太配合了,反而无趣。”   下人应了几声,自然是知道自家大少爷钟爱的是何种相貌的美人,不过依他们少爷粗暴的行事,就是再多美人,那也不禁找啊。   杜智鹏可不管下人心里是怎么想的,直接说出自己的要求:“比起那种乖顺迎合的,还是大家闺秀那样矜持的有趣些。想想,明明就怕得要死,却还要强装镇定,那模样该有多带劲?”   他双眼闪着光,宛若真有那样的女子,此刻就立在他面前一般。   下人面上笑着,心中却发苦。   大家闺秀哪是那么容易找来的哟!   他们谈话间,一声声琴音自后院若有似无地传来,杜智鹏驻足,拧起眉头。   “惠安那丫头究竟在吵些什么?怎么这琴声日日都不断的?”   比起大少爷,公主府的大小姐不知要安分多少,下人笑笑地道:“花朝节这不就快到了嘛?小姐苦练琴技,想在花朝节上大放异彩呢!”   在京里住了这么多年,每年花朝节的盛事杜智鹏也是清楚的,只不过清楚归清楚,倒是从来都没有亲自去看过一回。   既然今年轮到自己亲妹子,那总该得去捧场一下的。   “去订间厢房,本少爷就去听听,惠安这阵子练的琴有何成效。”   ……   花朝节当日。   这花神庙周遭的客栈,每逢这等佳节几乎是一房难求,尤其是正对着庙宇的迎客来二楼,更是早早就被预订。   在这儿能够一览庙前所有表演,还不用去下头人挤人,多是该年准备表演的姑娘家人所订走。   虽说是一房难求,但在京中柜人们身分一个比一个显贵,掌柜们还是留了心眼,多备了几个雅间,以防贵人们突发奇想也想来凑个热闹,却因为客满得闹出不少冲突。   所幸,两位贵客一前一后订走剩余的房间,哪个也没有被慢待,掌柜对自己的先见之明佩服不已。   订走其中一间的夏阳早早就从灵泉寺备了马车下山。   花朝节人多,为预防江城被挤着,还特意从梁王府上调了一些护卫过来,给江城行经的路上清出道来。   与周围人轻便的衣装不同,江城身着白色大氅,为防意外,他们趁着人潮尚未聚集前就已先至迎客来。   虽说时间尚早,但今日到底不同往日,花神庙周围已经聚了些人。   江城在掌柜的领路之下上了二楼雅间,今日起得早,又是一路颠簸,屋里的温度烧了炭盆暖了起来后,江城方解下大氅,靠在窗边,静静看着底下来往的人。   知他困倦,夏阳铺好了床,提议道:“世子,要不您先睡会儿吧?横竖时候也还早?”   让世子挂心的姑娘今日就会出现,夏阳自作主张订了雅间,前一天说起这事,问江城去不去,本以为会被拒绝的,岂料江城自己思考了一番,竟还真的应了他。   在灵泉寺休养的这段日子,江城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既然都要下山,那么直接回梁王府也不是不行,所以他们向静明告别了之后,也收拾好行囊,就此告别了在灵泉寺的生活。   江城想了想,起身:“也好。”   他不知道,正当他转过身去时,楼下连府的马车正好停下,连甄从车上下来恰好往二楼望了一眼。   透过帷幔望去,只隐约看见一个离开窗边的背影。 第三十九章 (二合一) 闭着眼他都能描……   吴氏领着连甄与连诚下车, 刚送了梁王世子上楼的掌柜忙又来亲自接待,知道连相家的千金也不得慢待,殷勤得可以。   连诚原本很是兴奋,可在马车上时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此刻还趴在龚嬷嬷背上, 睡得正是香甜。   吴氏和连甄看了连诚, 都决定先不叫醒他, 让他睡着。   他们订的这间雅间位置虽好,恰好是正中央,正对着花神庙,就是从迎客来通往二楼的楼梯走来还得经过许多房间。   现下人不多还算安静,也没有许多人出入, 一路上倒是畅行无阻。   进到雅间安置好了之后,吴氏对连甄说:“你与白小姐是压轴,表演完后散场,定会一片混乱,届时表演结束你别急着走,等人潮散了些再回来, 身边不可离了人,知道吗?”   连甄点头:“多谢二婶提醒, 甄儿知道。”   往年因为曾发生过踩踏事件,之后每逢这样热闹的节日,官府便会加派人手, 此后倒不曾再发生过那样的憾事。   不过人多的地方毕竟容易发生意外,因此,出来的女眷总会多带点护院,不说武功多么高强, 起码在人群涌动时能护着主家不会被挤着,那也算是大功一件了。   刚刚他们走上二楼时连甄就有注意到,走廊尽头那间厢房外头就守着两名警惕的男子。   虽他们这方什么可疑的举动也没做,也不过是毫无杀伤力的女子与小孩,可盯着他们的视线直到进入雅间以后才收起,可说是相当谨慎。   连甄摘下帷帽,露出化了精致妆容的脸蛋。   即便同为女子,吴氏今天也不是第一次瞧见,稍早进到连甄闺房时就被惊艳了一次,这回再看,仍是让她看直了眼。   吴氏喃喃:“也不知道最后会便宜了谁家小伙子……”   某个小伙子睁开眼,原本见到与闭眼前差不多的摆设,还以为自己仍然好好待在“江城”的身体里,直到一道女声响起,刚要开口说话的江城顿住,眨了眨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诚哥儿,你醒啦?要不要再睡会儿?”   熟悉的声音,江城绝不会错认。   他看过去,见到盛装打扮的连甄,不论是脸上妆容还是头上挽的发髻,都比试衣裙那日来得更细致些。   迟迟没听见连诚的回复,连甄凑了过来,露出担心的神色:“诚哥儿,怎么不说话?”   她柳眉微蹙,灵动的杏眼眼角晕染了少许红色,闪亮的银色亮粉随着光线折射,乎闪乎灭,看着让连甄娇媚的容颜更显楚楚可怜。   江城张了张口,还记得夏阳告诉自己怎么称赞女子最得宜的技巧,可此刻对着连甄,他觉得她哪里都好,却半个字都难以说出口,最后只得艰难地别开眼,抿了抿唇。   “我没事。”他闷闷地道。   纵使拖着病体,但学习能力江城自诩也能比得过一般人。   他有自信能一雪前耻,也用了心思去想着该怎么夸她,才能让连甄听了露出笑意。   偏偏事到临头,他却只能对着她哑口无言,难为情地别开眼。   江城从没这么唾弃自己过。   因着沮丧,连带连诚刚睡醒的小脸看着就特别没精神。   弟弟没精打采,连甄同样也担心。   吴氏见状,瞧着这样不行,就怕会影响了连甄的发挥,忙出声一起哄着连诚。   “诚哥儿这是怎么了?出门前不还开心地夸姐姐跟下凡的仙女一样好看吗?”   闻言,江城身子一震。   连个三岁孩子都比他懂得夸人!   江城扶额。   而他,除了“好看”之外,竟是没法再对连甄讲出更多……   为何会如此?   他垂着头,深深地叹了口气:“我没事……”   也不知道为什么,盯着连甄看的时候,感觉周遭都变热了些。   连诚也就算了,这样的天气没烧炭盆的话,他是还没法脱下大氅的。   如今竟然都觉得热了,可真是令他纳闷不已。   连甄知道连诚没事,放下心来,也跟着笑了:“说什么仙女,说得好像你就看过下凡的仙女似的。”   这话虽是连诚说的,童言童语,大人可能也就当个笑话听听便罢。   可实际见了连甄的江城却觉得,如果连甄都当不得仙女的名头,那天上的仙女只怕也不过尔尔。   他们说话的期间,楼下热闹起来,大锣一敲,宣告着活动的开始。   花神庙前女子们翩翩起舞以做开场,花朝节当日客栈的厢房价格可是贵上好几倍,百姓们买不起,凑在街道两旁争相望着,边欣赏舞蹈,边大声叫好。   摊贩们更是不肯放过这大好机会,老早就选了上好的位置,摆起摊来,尤以叫卖吃食的摊子生意最为火爆,刚出炉的包子、大饼一下子就卖得精光,摊贩包馅杆面的手停不下来,炉子里的火升起就没再熄过,热闹非凡。   江城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闹腾的景象,趴在窗边看着,叹为观止。   原本今天他就不晓得自己会维持江城的样子还是会变为连诚,不过临睡前他吩咐过夏阳,若是自己睡了也别叫醒自己,虽然尽管没有事先嘱咐,夏阳大概也不会扰了他的睡眠。   自己能睡好吃好这些事,夏阳可是看得比旁的一切还重要,而他现在依旧安稳待在连诚体内,想必夏阳也是好好在守着自己身体的。   一舞结束,紧接着是今年及笄的女子们表演才艺。   连甄也陪在江城身边观看,她们出场顺序在后,并不如何着急。   对于这一生只有一次的机会,姑娘们个个卯足全力。   此事不光是为了挣家族的名声,姑娘们精心打扮与耗费大量时间练习,为的就是能在今日大放异彩。   有还未定亲的姑娘若在花朝节这日表现得足够出色的话,隔日便会有媒婆踏破门槛上门求亲,这样的事历年来屡见不鲜。   为了给自己求得好姻缘,姑娘们更是煞费苦心。   今日虽是姑娘们的盛事,但来观礼的更有家中有适龄子弟的妇人们,即便没有明说,但大伙儿也都明白,这就是个光明正大相看的机会。   因此客栈的雅间除了进行表演的姑娘们家眷外,这些妇人们也是一大客源。   连甄取了面纱戴上,虽遮掩了半张面容,但仍是露出那双姣好的眉眼。   白翎英面上别说面纱了,连脂粉都不想略施一下,就与平时同样,素着一张脸跑来寻连甄。   “杜惠安已经去做准备了,你要是好了咱们也先过去候着吧。”   “嗯。”连甄点头,转而对吴氏和连诚说,“我很快就回来。”   身后的白芷抱着琴跟上,吴氏想了下,还是出声唤住了连甄:“慢。”   她指了指放在一旁的帷帽:“虽说只有这一小段路,但只有面纱到底还是不保险了点,还是再戴着帷帽吧。”   连甄并不反对,白翎英甚至也觉得这是好主意。   “戴着吧!虽说有我跟着,但你这张脸太祸水了,又不像我会耍剑使鞭可以自保,还是遮掩些稳妥点。”   白翎英虽行事大剌剌,却也知道像连甄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却长了一张倾城的脸蛋实非什么好事。   连甄当然不会拒绝,戴了帷帽便与白翎英结伴而去。   江城守在窗边,看着连甄的身影被护院护着,缓慢向前行去,彷佛一个错眼,她们就会被人群给淹没似的。   吴氏张望着:“也不知道甄姐儿她们走到哪儿了……”   江城伸出手,准确地指了一个方向:“在那儿。”   分明人潮众多,要从那样多的人里一眼瞧见连甄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但江城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她。   吴氏惊讶:“哟,诚哥儿你这眼力可真好。”   江城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他试探着闭起眼,默数到三后再睁开,仍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寻到连甄她们一行人。   他记得她走路的样子,知道她的身形,也记得她的身长几许。   作为连诚的时候,他早已看惯了她的背影,闭着眼他都能描绘出她的模样。   从前只能抬头仰望,像今日这样从高处默默守望着她,倒还真是头一回。   现下正在表演什么,江城无心观看。   在他眼里,任何演出都比不得连甄优雅地前行,也没有其他事物,能夺去他的目光。   他疑惑地摸了下连诚的脸颊。   有些发热,难道是吹风吹太久了吗?   可被风吹久,应该是要泛着凉意的吧?   他歪了歪头,更加困惑了。   ……   花朝节当日依序要到庙前表演的姑娘,在即将轮到自己前或是表演完之后,都可以在庙方安排的一处花厅中等候。   连甄她们去得晚,厅里早已聚了不少姑娘,多半都是围绕在穿着碧色衣裙,一身打扮华贵的女子周遭,叽叽喳喳不间断地在说话。   “惠安,你今日要抚琴啊?听说你练得可久了,一定很辛苦吧?”   “我刚刚上去都快紧张死了,现在心儿还扑通扑通在跳呢!”   “你当惠安是你?惠安什么场面没见过?不过就是在人前抚琴,哪能难得倒她。”   恭维的话语此起彼落,被她们围在正中的姑娘虽嘴角噙着笑,却不言不语,只低眸瞧自己指甲上缠着的甲片。   分明就是傲慢的神色,可周围姑娘却没有半点被慢待的恼怒,反而更加殷勤,彷佛她本该就是这么个态度,而她们也该说好听话哄着她,这才是正常不过的事。   平隆公主长女杜惠安,本就是这京中闺秀们被家里耳提面命,嘱咐千万得交好的高门贵女。   作为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长姐,即便已开了公主府,招了驸马诞下两个孩子,但在陛下面前依旧有话语权,哪怕不怎么搭理朝中事,也时常有朝廷官员求到平隆公主面前,只为了让她在圣上面前多说说自己好话。   平隆公主烦不胜烦,最后直接闭门谢客,官员们见不到她,可送进公主府的礼却直至今日从未断过,因着她识时务这点,陛下对公主府的圣宠反而是有增无减。   对于这样一个人可哪还有人敢得罪?因此对平隆公主所出的杜惠安,众闺秀自然是竭尽全力地去巴结,就盼着能在贵人心里留下印象来。   杜惠安下颔微扬,很是享受这样的众星拱月。   直到花厅里,结伴走来的两名女子出现。   “怎么这么吵闹?”   白翎英皱了皱眉,脸上的嫌弃丝毫不掩饰。   她照样是一身飒爽的骑装,腰上配着细剑,大步走来,行走间半点没有小儿女姿态,却因为她态度过于直率坦荡,也从来没有人抓着她这点小辫子讽刺,尽管她这身装扮在这厅内只着裙装的女孩子面前,确实是突兀得太过了些。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白翎英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加之武功在身,只会动嘴皮子功夫的姑娘还没胆子大到敢主动去招惹她。   而她身后那个,就算帷帽遮挡得严严实实,叫人看不清底下的面容,但来人的身分还是让她们一望便知。   原先夸赞杜惠安的女子都歇了说话声,视线一个个往门口的方向望去。   杜惠安脸上的笑容僵住,捏紧了手上的帕子。   每次,只要她们两个出现,自己就不会再是人群的焦点!   她咬牙,火气藏也藏不住,却在看见连甄身后的丫鬟抱着古琴的同时,满腹怒气消散。   杜惠安笑了:“哟?连大小姐竟然也是打算抚琴的吗?我还以为像连大小姐这样与世无争的温柔女子,知道前个顺位表演的人同样抚琴后,会选择换个方式,不会与人撞才艺的呢。”   连甄摘下帷帽,只露出戴着面纱的面容。   这里的女孩子不是没有见过连甄,平日她施了淡妆赴宴时那容颜就让她们自惭形秽,今日连甄在吴氏的坚持下用了心思装扮,虽掩去半张脸,但那精致的眼妆加上面纱若隐若现的效果,更是让闺秀们都不禁看呆了眼。   对于杜惠安的挑衅,连甄半点都没被激起情绪,视线扫过她手上戴着的甲片,旋又转开目光,并不多加品评。   她淡淡地道:“要表演何种才艺,早在几个月前便已经定下,都已苦练多时,怎好再做更改?如此,岂不是废了自己的心力以及糟蹋了教导先生的苦心培育?”   连甄的语调轻柔平稳,分明是温和的言语,可杜惠安却觉得这话就像一个大大的巴掌,狠狠甩在自己脸上。   她话中那个苦练多时临时做了更动,无视自己付出的心力和先生教导的人,说的不就是自己吗?   杜惠安气得说不出话来,白翎英坐在一旁撑着下巴,还直接翻译了连甄话中的意思:“连大小姐道德上怎会有瑕疵?又不是跟某人似的,为了抢锋头,不光更动了表演才艺,连曲目也故意挑跟人家一样的呢,也不知道怎么会有人这么厚脸皮?难道都不会觉得羞耻的吗?”   “噗。”   后头有个姑娘听了直接笑出声来,发了个音后急忙忍住,免得被扭头过来狠瞪的杜惠安发现。   杜惠安要演奏《千山》的事那么大张旗鼓,她们这些人不可能不知道。   虽然也的确觉得她这么做不地道,可谁也没有白翎英那个勇气,能直接对杜惠安叫板。   这会儿当着众人的面被如此说破,杜惠安的脸色又能好看到哪里去。   但她早在做这决定时就深刻明白,此举无疑矛头是对着连甄,那么与连甄一同表演的白翎英想找她碴,那势必没法躲得过去。   调整好自己呼吸,杜惠安平复了情绪后,知道自己现在最该做的就是把行为正当化。   她说:“我觉得自己原本要练的琵琶不顺手,想换琴又怎么样?一生只有一次的花朝节表演,要献给花神娘娘的祝寿才艺,我难道能让自己蒙羞?当然是往挑战性高的曲子上去选,难道我随意弹些曲子蒙混过去,就能给我杜家长脸了吗?好说歹说,换乐器或是与下一位表演撞曲子的事,本来就没人说过不行,那我为了我杜家名声这么做,又有何不对?”   说得意正严辞,把姑娘们都给唬住了,听得一愣一愣的。   连甄却是第一个做出反应的,她点点头:“确实合乎规矩。”   她自己是没有意见的,但一如杜惠安要维护她杜家颜面,连甄自己也不可能临阵退缩。   这花朝节说是女子们的表演,可代表的更是背后自己的家族。   如若今日连甄真的因顾忌杜惠安选了别的琴曲,那让其他人如何看待他们连府?看待爹爹?   要嘛就光明正大,以同样曲目一决胜负。   白翎英听了杜惠安那长篇大论,轻嗤一声:“歪理。”   见杜惠安还想再同自己争执,白翎英连忙伸出手,制止了她。   “嗳,同曲就同曲,我们出场在后确实是吃亏了点,但是也有个好处啊。”   杜惠安露出怀疑的眼神:“什么好处?”   白翎英笑得贼兮兮的,一双明媚的眼[了起来,笑着说道:“演奏同曲,那就是谁弹得差谁尴尬,与我这个耍剑舞的,又有何干?这不是好处是什么?”   还确实是与她无关。   杜惠安气得翻了个白眼,拂袖而去,决定在自己上场前远着她,免得被白翎英带得影响心绪,让自己演出出了差错。   “说不过人就落荒而逃啊……啧啧。”   白翎英摇头,连甄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接获她的眼神,白翎英挑挑眉,脸上尽显得意。   没了杜惠安,姑娘们便转而围在连甄身边。   不是她们不想去白翎英身旁,而是白翎英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就是长得再明艳的脸,也禁不住她总摆出一张凶神恶煞的表情。   相较之下,连甄不论对谁都是温声说话,与她谈起任何话题也总能接下去,并不会单单漏了谁,所以其实闺秀们都喜欢跟连甄待在一块儿。   杜惠安离开后,她们才敢说出心里话。   “连小姐,你也别往心里去,惠安就是从小就被人捧惯了,自从你到京城来了之后,分在她身上的注意力就少了,她不甘心才会这样的。”   “就是,她就是好胜了些,心眼不坏的。”   连甄笑笑:“我知道的,并没有放在心上,谢谢你们。”   说完又开始夸起刚刚上场的几位姑娘,被点名的女孩子没想到连甄有在看她们表演,更是开心得面上都露着羞怯的喜色。   白翎英看着连甄那儿的景象,不禁恶寒:“一碗水端平的技术哪……”   对连甄,她还是只有“佩服”两字,能用来形容她。   不多时,轮到杜惠安上场。   姑娘们坐在座位上,从她们这处花厅也是能看见庙前的情景的,只是垂着帘子,看得并不真切,但好在杜惠安是抚琴,听听琴音倒也没有妨碍。   几个琴音顺畅地流出,不知从哪儿突然传出了一声:“果真是《千山》!”   花朝节这日的活动,周遭也聚了许多文人雅士,更别提今日还有姑娘要弹奏那对女子来说并不容易的琴曲。   千山先生只作了两首曲子,可曲子不仅耗时长,琴音由慢至快,从急促中还得再缓下来,难度可不是区区练了一两天就能完整演绎出来的。   连甄听着琴音,点点头:“杜小姐确实是用心去练习的。”   她不喜欢别人糟蹋了千山先生的曲目,但倘若有人懂得欣赏,并愿意为之付出努力,那么她也不是那般小心眼之人。   杜惠安完整弹奏完一曲的时候,全场响起热烈的鼓掌与叫好声,就连连甄自己也颔首予以肯定。   在与杜惠安擦肩而过时,连甄瞧见她虽笑着,笑容却很是勉强,额上冒了细汗,缩在袖子里的手仍在颤抖。   “知道我厉害了吧?”   为了今天,她费了多少努力,用了多少心思,这满场的欢声便是给予她的回馈!   她杜惠安,终于也有一日,能够与连甄同站在一起时,享有比她还多的目光!   连甄并不否定杜惠安的表现,她点头:“确实很厉害。”   在短短时间内能练到这个程度,已属不易。   她停下脚步,笑着对她说:“但是,我也不会输的。”   连相嫡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话是不是空穴来风,杜惠安再清楚不过。   不过有了她演出在前,即便是连甄,就算奏出同样的曲子,想必观众们也是兴致缺缺的吧?   杜惠安轻笑一声:“我等着看。”   白翎英抱着剑,笑笑地看了她一眼,杜惠安冷哼一声,提步走人。   在厢房里观赏了自己妹妹抚琴的杜智鹏打了个呵欠,懒洋洋起身:“惠安那丫头,还算是有两把刷子。”   下人扬着笑脸凑上来:“那可不是吗?大小姐可是足足练了许多天的,断不会给杜家丢人。”   看了一上午小姑娘们的表演,杜智鹏也乏了:“看都看过了,可以走人了,这表演也是无趣得很,竟引了这许多人来观看,可真稀奇。”   毕竟都是身居内宅的闺秀,琴艺和舞技要是比得上歌伶舞娘,那才是奇事。   听惯了专业的表演,再来这儿听这些跟过家家似的演出,杜智鹏心里冷笑一声,觉得自己也是太闲了点,竟然会想着来凑热闹。   他摇了摇头,步下楼梯。   这迎客来站前聚了太多人,马车不好停在门口,还得杜智鹏自己走出几步才行。   一踏出去见到人山人海拥挤的场面,他眉头就是深深锁起。   “啧。”   真是越来越后悔来这趟。   在家里有美人服侍,轻松躺着等她们取悦自己不成吗?偏偏出门来受罪。   他抬头看了一眼刺眼的日光,摇摇头,再次为自己今日作出的行为后悔不已。   下一个表演者已然开始演出,熟悉的乐音流泻,饶是不懂琴曲的百姓都听出了异样来。   “咦?这曲子不是刚刚那首的?连小姐这是没打算换曲啊!”   还有没在关心连杜两人较劲一事的人提出疑问:“一模一样的琴音?上一个抚琴,这个也同样是琴?还是一样的曲子?”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喧哗声四起,都很惊讶竟会有这种事发生。   杜智鹏原先要离去的脚步因而驻足,拧起的眉就没松开过,望向台上。   这样公然与他们杜家作对的女子,胆气可真是大得很。   距离并不算近,加之百姓们一个个伸长脖子往前张望,杜智鹏亏得自己身量有一米八,不必踮脚便能越过涌动的人头,轻松看向前方。   抚琴的女子戴着面纱,与那红色的衣裙迎风飘荡,细白的皓腕与柔长的纤指在琴身上舞动,指法娴熟毫无凝滞感,然后,低垂的眉眼抬起。   杜智鹏一瞬间,忘了如何呼吸。 第四十章 (二合一) 正因为江城总看着……   将挡在自己身前的百姓伸手拨开, 杜智鹏瞪大眼,被推开的民众不满囔囔,下人忙跟上发着银钱赔罪。   “对不住对不住,一点小意思, 消消气哈……”   有了银子在手, 百姓们脸上的表情从不耐转为眉开眼笑, 还主动让出了位置。   “客气了、客气了, 您这边请,尽管看!”   “来我这儿看也行啊!”   没拿到银子的路人眼红了,纷纷挪了位置,一时间一阵骚动,下人抹抹汗, 继续当个散财童子,陪着笑脸。   虽不知道大少爷想做什么,但他负责安抚好人就对了。   连甄的琴音,初时大伙儿可能会觉得熟悉,认为不过就跟上一位杜小姐弹奏的一样吗?   同样都是《千山》,名曲归名曲, 可重复听哪还有什么乐趣?   吴氏也是这么想的。   她忧心不已:“这可怎生是好?竟跟杜小姐撞了曲子……”   杜惠安抢了连甄要弹奏的曲子,整个京城闹得沸沸扬扬, 吴氏也是知道的。   她还特意先招了连甄问问她可有对策,连甄让她放心,她也就由着她去了。   本以为连甄怎么也会换个曲目的, 谁料竟是要跟杜惠安硬碰硬?   这同曲又在后头演出,如何能好?   花朝节她只顾着帮连甄备下衣饰,毕竟论琴连甄是比她还要更懂的,吴氏也就没有插手, 哪知今日竟会演变成这样的局面?   江城却是知晓连甄不改曲目的用意。   这花朝节代表的不光闺秀本身,更代表了其背后的家族。   倘若连甄真的因此换了曲子,那也代表连相……或者说是整个连府,往后在公主府的人面前都会低一头。   为此她才选择正面迎击,接下杜惠安的挑战。   她不能退,也不想退。   在吴氏叹了不知第几个气的时候,一直盯着连甄抚琴的江城说:“没事的。”   吴氏以为他哄着自己呢,叹道:“婶娘就是担心,毕竟这难得的机会……”   江城的视线仍旧没有挪开。   弹琴时琴音若要细腻清幽,以半肉半甲挑动琴弦,最能奏出自然之声。   杜惠安戴了甲片,若是熟知琴曲那便也罢,但她也仅是熟记谱面而已,并未将琴曲的神韵奏出。   但连甄不同。   如果说杜惠安弹琴弹得战战兢兢,深怕弹错一个音节,那连甄就是享受在曲目之中。   在她指间之中,琴弦犹如有了生命,虽是同样的曲目,却让周遭众人听得更是引人入胜。   越过一座座平易近人的山丘,越登越高,漫步于绵延的山峰,在云朵垄罩的高山中穿梭,登顶。   站上高峰后往下俯瞰,被染上夕色的云彩震慑,美景近在眼前。   分明弹的同样是《千山》,可这技巧的高低,琴曲的意境,可真是有如云泥。   原本谈笑风生的文人雅士都噤了声,有人举着杯子还在让同行友人帮着倒酒,酒水都满溢出来,浸湿了手,滴落在坐垫之上,愣是没一个人发现。   他们神情恍惚,每个人都像身立在群山之中,周身是凛冽的凉风,还有放眼望去的片片绿意,着实令人心向往之。   “等会儿,咱们去登京郊那座山丘吧?”   不知是谁起头,喃喃说了这句。   其他人只顾着点头应和,思绪都还未回过神来。   就在他们以为琴曲近尾端,就要结束时,曲调一转。   众人怔愣,《千山》还有后半曲的吗?   到底都是爱琴之人,千山先生所做的琴曲也研究不下几百遍了,有人率先叫出声来:“这不是《千山》!是《万水》!”   千山先生所做的另首曲目!   连大小姐竟是要将《千山》与《万水》合成一曲演奏吗?   惊呼声连连,《千山》本就有难度,但勤练一段时日,要完整弹奏出来也不是不无可能。   可《万水》……那曲子的难度可是比《千山》难了一倍不止,至今他们之中的人也只能小段小段弹奏,没法奏出全曲。   “难道……连大小姐是打算完整演绎出这两首曲子吗?”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倒吸了一口气。   那今日这表演,意义非凡哪!   百姓们虽不懂琴,但雅士们的谈论很快就传到外头去。   他们听不懂不打紧,只要知道连大小姐身怀绝技,那便足够了!   连府带来的下人也耳闻了这个消息,知道吴氏挂心,特到雅间来回予她听。   吴氏虽不懂什么千山万水的,但只要连甄足够出色,风采并不会被杜惠安压过去,那便足够了。   “甄姐儿可真是,不声不响的,却干了件大事!”她满脸喜色。   这点江城深有同感。   要不是在连府已亲耳听过连甄弹奏,此刻的自己想必也会跟那些人一样,惊得都不知做何反应。   连续弹奏这两首曲子对手指的耗损非常大,这些日子以来连甄特别注重手部保养,总让丫鬟帮着按按舒缓。   《万水》从雨天的小水j,到奔流入海的江水,有静有动,方才还沉浸在高山登顶的人,下一刻便听闻潺潺的流水声。   对比《千山》曲风的走势变化之大,《万水》的调子缓急是渐进似的。   这也就代表每一个音都必须精准把握,才能将那略微不同的强弱差异弹奏出来。   低首抚琴的连甄,红袖翻飞,柔嫩的手白得晃人,以及那一头如缎般的乌黑长发随着她的动作飘飞,即便不听琴音,光看着她,也能令人为之入迷。   正因为江城总看着她,对于同样投注在她身上的视线,他也第一时间注意到了。   他看着楼下,有个高大的身影站得特别靠前,而周遭百姓被他挡去了视线,竟半分抱怨也无,反而还笑容满面给他腾了地儿,就怕挤着这位尊贵的大少爷。   这奇特的景象令江城不禁多看了一眼。   那男子那般打扮,与百姓同样在路旁挤着就已是足够稀罕,更别提像今日这样的节日,人人都想占了个好位置观赏,谁还理你身分尊卑,肯让出站的位置给人?   他再细看,这才发现那些退至后头的人手上都拿着银钱,每一个拿了钱的人都系笑颜开,也就不管那高大的男子越过他们挤到前方的事儿了。   不过就是位置而已,给了钱一切都好说。   江城这一看,发现那男子看的不是舞剑的白翎英,也非周遭旁的什么,而是紧盯着连甄。   看着看着,他面色忽地一变。   他知道那男子是谁了!   平隆公主所出嫡子──杜智鹏!   那个名声糟到不行的,他的表弟!   眼见杜智鹏朝了下人附耳低声说了什么,眼神片刻都舍不得离开连甄。   江城想到他听闻的那些有关杜智鹏事迹,脸色越来越难看。   连甄所奏琴曲即将结束,江城忽地站了起来,把吴氏给吓了好大一跳。   “诚哥儿?”   他对着吴氏说:“人太多了,怕危险,我带人去接她。”   这也是吴氏担心的事,想到他们这次带来的人手多,连甄身边虽也有人,但一见外头比起刚刚嘈杂声更甚,吴氏也不怎么放心。   “那好,你把人都带上,小心些,知道吗?”   江城点头,心下却隐隐感到不安。   杜智鹏很显然地是对连甄起了兴趣。   照他以往那些作风来看,他不管不顾接近连甄的可能性非常之高。   江城加快了脚下的脚步。   如果是杜智鹏的话,他带去的这些人也不知道能不能够有法子阻止。   他们到底只是护院,论身手还是没有正经习过武的护卫来得让人放心。   走出雅间外头,他看了下走廊尽头,顿住。   ──那是自己的身体所在的厢房。   “……”   江城认真思索。   连府的下人不行,那,梁王府的人呢?   思及此,江城抬头:“你们等我一下。”   便在下人的目光中,直直往尽头那间房走去。   事态紧急,只得一试。   守门的护卫见到一个还不及自己膝高的小孩儿快步朝他们走来,两人均是一愣,忍不住对视一眼。   怎么回事?   哪来的孩子?   虽是幼童,却也不好放松警惕。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回去。”   都已经出声喝止了,江城却还是没有停下的意思。   他走到他们面前,脸上毫无畏惧之情。   江城仰头,认真地对他们说:“我要见夏阳。”   ……   另外一头,花神庙前。   虽然已经事先练习过许多次,可真正上场开始演奏,持续奏出《千山》与《万水》,连甄都觉得手指彷佛已经不是她自己的。   她记得所有的指法,长久练习下来,在她意识到之前,手指早已先她一步,准确无误地按在该按的位置上。   抚琴这事已成了习惯,对曲子的熟悉度也有如呼吸那般,成为了自己的一部分。   她从很早之前就一直在练这两首曲子。   不单是为了花朝节,而是自从看见这两首曲子的那一日开始,第一次自己抚出琴音后,便深深为此着迷。   千山先生简直神人,此前默默无名,忽地接连两首曲子流传于世,一鸣惊人。   喜琴之人就没有人不会知道千山先生的名号。   慢抚轻泛,连甄眼前只有透过琴弦可见的山水,周围的喧闹与她好似隔了一个尘世,不闻人声,只闻风声与水流声,只余自然的景物与声响。   当万水奔腾,流入大海,掀起一个又一个的滔天巨浪,然后拍打上岸,潮水退去。   夜色降落,潮声趋缓,由有声渐至无声,止于细碎浪花声响。   曲终,连甄长吁了一口气,收起僵硬的手指。   她感觉自己若现在曲起手,定会发出咯咯声,宛若许久未开的门突然开启,户枢发出的悲鸣那般。   而即便是她,连着弹出这两首曲目,不光手指,连手臂都微微发颤,额上也沁出些许薄汗。   她抬眼,与挽了一个剑花后收起剑的白翎英对上眼。   比起自己,白翎英面色略红,香汗都湿了背脊,哪怕已做出结束姿势,胸.口依旧起伏着,微微在喘气。   两个人都不容易啊。   她们相视一笑。   表演结束,分明聚了许多人的花神庙前却鸦雀无声,连摊贩都忘了叫卖。   欣赏了一出力与美的剑舞,更别提还有传闻中的《千山》《万水》,他们今天来这一趟就足以作为往后几个月茶余饭后的谈资。   也不知道是谁率先回过神来,大声地吼了一句:“好!”   才打破这阵沉默。   群众的呼声齐出,比方才杜惠安表演时还要更盛。   亲眼见了这场精采绝伦演出的闺秀们早早立于帘子前方,透过竹帘的缝隙看了完完整整的全场,一个比一个还要兴奋。   “天啊天啊,连小姐和白小姐的琴和舞太出色了!”   有个姑娘激动得分明只是看着,双颊都变得绯红起来,好似她也甫上场舞完一曲似的。   她眼睛发亮,对着站在自己两旁的闺密雀跃讨论着,说得正高兴,袖子忽地被人一扯。   说得正开心,临被人打断,她纳闷地回头望去,就见另名闺秀隐晦指着一旁。   她循着方向望了过去,一眼就明白自己为何会被制止的原因,尴尬地闭上了嘴,没有再对方才的演出发表意见。   立在一旁的杜惠安的一张脸白得不能再白,她双手紧紧攥成拳,就算没有正面相对,她也隐约能感觉到厅里的姑娘们,若有似无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她怎能让人看了笑话?   杜惠安下颔高高扬起,故作镇定地道:“果然有资格做我的对手。”   轻哼一声,便转身离去。   没有人看见她在出了门后,就立即红了双眼,却死死咬着下唇,撑着没让自己盈满眼眶的泪珠落下。   她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极其彻底。   结果付出那么多努力,还是不行吗?   自从五年前连相嫡女进京,连甄就成了这京中贵女们的典范,所有人都想同她比,却没有一人能比得过她。   连甄喜琴,琴技出彩,可她自己也是的啊!   在她到来之前,分明自己才是京中众人的目光中心,为何这京中多了一个闺秀以后,那些盛名就不再属于她了?   她赌上公主府的名义,背水一战,为何……这次仍是比不过,还被狠狠比了下去?   杜惠安被泪水充盈的眼透着迷茫,不知道往后的自己应何去何从。   厅里留下的姑娘们等到杜惠安走远,适才寂静的内室,才终于有人开始说话。   “惠安也挺可怜的。”一个姑娘叹道。   她家就住在跟公主府同个胡同里,天天听丫鬟在她耳边说今日公主府又进了几名乐师,同样一首乐曲又弹了几个时辰,从天明至日落,日日不断。   杜惠安手上戴着甲片,也是因为大量练习,导致本就脆弱的指甲受损,不得已才缠上的。   论这份勤奋,这屋里所有的姑娘加起来,指不定都还不及她。   另个姑娘却不这么赞同:“要我说,惠安厉害归厉害,唯一的错处就是挑错了对手。”   以为能一决胜负,下场却是自取其辱。   众闺秀静了一瞬,角落中有人开了口:“不过惠安也是真胆大,换做我根本没那个勇气去挑战连小姐呢。”   这点所有人倒是都认同。   五年前连甄进京,品貌才艺都拔了头筹,她们自知不如人,也就歇了去争个一二的心思。   这些年来细数,竟是只有白翎英和杜惠安敢同连甄较劲,不论输赢,光是这份胆气就足以令闺秀们另眼相看。   连甄她们的表演有多成功,从外头那不间断的欢呼声便可听出。   一炷香时间都过了,群众的声音只增不减,竟是迟迟没有停歇的意思。   有闺秀开始觉得事情不太对头。   “连小姐和白小姐怎地还不回到厅里来?”   此言一出,其他人才觉得有些不妥,纷纷往帘子外看去。   这一看就惊呼出声:“事情不好了!”   那些百姓不光振声呼喊,甚至还慢慢向台上聚拢而去。   连甄和白翎英也注意到这不寻常的情况,皱起了眉头。   丫鬟白芷上来将连甄的琴抱在怀里,紧跟在她身边,目光警惕地看着四周。   白翎英拧着眉头:“你把帷帽戴好,跟在我身边。”   聚集而来的百姓们嘴里不是喊着“连大小姐”就是“白小姐”,目光狂热不已,连白两家的护院也纷纷朝着主子而来,将她们护在中间。   有官府的人在维护秩序,一时半会儿的,普通人也靠近不了。   连甄将帷帽戴好,趁这时候与白翎英快步走下台阶。   忽然,有一处看守较弱,被百姓们瞅了个漏洞越过去,形成破口,接连几个男子朝台前奔跑。   边喊还边喊着,看着狂热不已。   护院们拨出人手挡着疯狂的群众,连甄和白翎英趁势快步离去。   连甄撩起帷帽一角,打量眼前的情况,拧眉深思。   若要回到花厅,势必得经过那些亢.奋的群众们。   念头方起,就被连甄摇头否定。   这太冒险。   可若回不了花厅,又能往何处去?   正思考着,忽地一名面生的妇人朝她俩走来,动作不太熟练地朝她们行了礼:“连小姐,白小姐,请随奴来花神庙里一避。”   花神庙吗?   那样的话,确实能暂且躲一躲。   连甄看着白翎英,后者点头,她便回了一礼:“有劳大娘了。”   有白翎英陪同,能找个地儿避避风头也是好的。   原想着只要一起便没有问题,可才走没几步,花神庙里冲出一群人,见了他们便双眼发光地道:“是连大小姐与白小姐!”   说着便朝她们奔来,白翎英不想伤人,举着未出鞘的剑上前挡住他们,庙方也急忙派人来协助。   “阿英!”连甄着急唤了一声。   现下人太多,不好直呼白翎英的闺名,情急之下只好这样唤她。   白翎英见庙方的人手瘦胳.膊瘦腿的,觉得不大靠谱,扭头对连甄说:“你先走,我没事!”   自己留下确实没有大用,还可能增添白翎英的负担,连甄想了下,说道:“我去找人来助你!”   只要能让连甄先离开就好,白翎英点头同意:“好!”   领路的大娘带着连甄往通往偏殿的小径中行去,连甄边走边问着:“大娘,您稍等我一会儿,我让我的丫鬟去报个信,带些人过来帮忙。”   迎客来里,吴氏带的人应该还有留一些,连甄正想唤个小丫鬟去递个口信,那大娘却只转过身,笑笑地看着她。   连甄觉得颇有些怪异,却想不明白原因,交代了小丫鬟去领人来花神庙,那丫鬟正要小跑奔走,刚起步,却被那大娘挡在前面,不让她离开。   小丫鬟往左或往右,都找不到可以越过人的空隙,不由跺了跺脚,委屈地看向连甄:“小姐!她不让我过去!”   连甄这时也冷了脸色:“大娘,您这是何意?”   别说连甄觉得有异,丫鬟们也个个提起了警觉心,护在连甄身前,瞪着那大娘瞧。   白芷抱着琴,皱眉看着她:“大娘,不是说了要带我们到庙里避一避?怎么派个小丫头去跟家人说一声,这也不行的吗?哪有这个道理?”   说话间她们已把连甄护在身后,不再相信眼前这名妇人。   大娘还是维持那张笑脸,对连甄福了一礼。   “连小姐不必紧张,只是有人想见一见你。”   连甄眉头皱得更紧:“若要见我,可以同连府递拜帖,何至于用此手段?”   话落,一个男声响起:“若不这样做,连府又怎会让连大小姐,去见一个外男?”   杜智鹏从柱子后方晃了出来,见到戴着帷帽的连甄被丫鬟们护在身后,颇有些扫兴。   他一出现,丫鬟们都绷紧了神经,将连甄护得更紧。   白芷难得厉声喝斥:“你是何人?”   杜智鹏笑笑地朝她们走来,一手把一个丫鬟往旁推开。   丫鬟们惊叫连连,却无人能够抵御得了男子的力道,只能一一摔在地上痛呼出声。   到最后,只有白芷护在连甄身前,她双手抱着琴,因这是连甄最喜爱的一张,她怕交给其他丫鬟磕了摔了,便自己抱着。   杜智鹏向来不是怜香惜玉之人,对于琴棋书画这等风雅事也毫无兴趣,自是不会手下留情,照样将她往旁一推。   白芷摔在地上,可肉身却护着琴,自己发出一声闷哼。   “白芷!”   连甄上前想查看她伤得如何,可杜智鹏都已走到她面前,如何会放过她?   他往旁一站,若是连甄没有意识过来,怕是会直直撞上他的胸.膛。   连甄急忙止步。   杜智鹏看那遮掩了连甄全貌的帷帽很是不顺眼,手一抬,帷帽飞起,落在了不远处的地面。 第四十一章 (二合一) 第一次,他主动……   没了帷帽, 连甄露出一张戴着面纱的容颜。   红色的轻纱遮掩了下半张脸,衬得面上肌肤莹白胜雪。   那双弯弯的柳眉竖起,杏眼里饱含怒气,眉眼如此灵动富有生命力, 连甄那一眼就像一支利箭, 直直射.进杜智鹏心里。   他瞪大眼, 看得目不转睛。   从远处看着时他就有预感, 这连大小姐单是眉眼就美得惊心动魄,不论是形还是神,都完美符合了他的审美。   那么,面纱下的容颜,又是什么样的呢?   听闻丞相之女貌美, 素有京中第一美人之称,他也不是没听过这传言,不过传言嘛,哪有什么可信的?   如今看了连甄的半张脸,杜智鹏才发现,兴许传言并非全都是胡诌。   他视线落在连甄的面纱上, 抬手就想掀起,连甄躲了过去, 怒视着他:“公子请自重!”   她还是第一次遇见这般无.耻之徒!   怎会有人无礼如斯,不光上手推了她的丫鬟,掀了她的帷帽!现在竟还想拿掉她的面纱?   连甄简直不敢置信。   她越气, 杜智鹏的嘴角就越是扬起。   “就是得这样……”   鲜活的美人啊!   他眼里闪着亢.奋的光芒,脑海里已经想着要如何在这里将眼前的美人狠狠禁锢在墙壁与他的臂弯之中,而连甄那双美目又会如何又羞又怒地瞪着他,羞愤交加, 抵抗再三,偏生无法摆脱他的掌控。   最后,她只能瞪着眼,双眸含泪,好不可怜。   光是想象了下,就让他全身上下的血液沸腾不已。   他舔了舔嘴唇,眼里闪着兴奋的光:“你逃不了的。”   这样完美的女子,他找了太久太久了。   好不容易有个如此合心意的,他怎肯眼睁睁就放着人跑了?   对连甄,杜智鹏势在必得。   他贼贼笑着。   从远处看见连甄的那一眼,他的视线就再也挪不开。   她的身段和眼,就像是为了他量身打造的一般,处处都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同时,他也打听了她的身分。   连相嫡女啊……   名符其实的大家闺秀呢。   得知这点,令杜智鹏更是按捺不住。   上半张脸就这么吸引人,下半张肯定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的吧?   当他再次伸手,想捏上连甄的面纱一角,将其扯下时,有个细碎的脚步声响起。   杜智鹏还不及细看,脚上就已被什么软呼呼的玩意儿给缠住。   “离她远点!”   奶呼呼的声音即便厉声喊了,也避不开奶声奶气的事实。   杜智鹏垂眼,看到有个孩子扑在自己脚上,挑起眉头:“哪来的什么玩意儿?”   连甄见到来人也很吃惊,她惊呼:“诚哥儿!”   他怎会独自一人过来此地?   连甄怕杜智鹏将连诚给甩出去,忙将连诚带到自己身后护着。   江城哪会让一个姑娘家护着自己?自然是站到她面前去。   尽管连诚的身量与杜智鹏相差甚大,江城仍是仰头怒视着他。   方才奔过来所见的景象,他可是全都看见了!   从在迎客来二楼望见杜智鹏时他就暗自觉得不好,本只想保险起见来接连甄,岂料事情还真如他所猜想的那样发展。   他真不敢想象,若是他晚来一步,连甄又当如何?   第一次,他主动握住连甄的手。   ──体温比平时还要来得凉些。   江城知她受惊,心里也难受,软下声音,顾不得再顾忌连诚的小奶音,温声说道:“没事了。”   连甄反握住弟弟的手,虽想出言安慰他,可看见他坚毅的小脸一直没有避过杜智鹏打量的目光,不由微微愣住。   杜智鹏看着他俩,问:“姐弟?”   无人应他,而跟着连诚的连家护院随后跟来,已经杜智鹏围住。   “快离开我们小姐跟少爷身边!”   他们出声,杜智鹏依旧不为所动。   “若是我不离开呢?”他慢条斯理地说着,也不管护院们愤怒的神情,懒洋洋抬起了右手,曲指一招。   更多的人自四面八方而来,反将连府的下人困住。   他看了看自己指甲,明明上头没落灰,仍是轻轻一吹,很是游刃有余的样子。   “别以为就只有你们有人。”   连府的人分在庙外与这处,人手不足以与杜府相比,只能眼睁睁看着杜智鹏再次靠近连甄。   杜智鹏俯下身子,让连甄得以平视着他,讲话的声音很是温柔,却让连甄觉得自己正面对着的,彷佛是一条对着自己吐着蛇信的毒蛇,只觉满身寒意。   “现在,没有人会来打扰我们了。”   话落,另个声音响起:“那可不一定。”   脚步声响起,一群伟岸的男子进入花神庙,人数竟是不输杜府带来的护卫。   不光如此,他们每一个身量与身形都高大壮硕,加之整齐划一的脚步,不难想象这些人可能是军中出身。   面对预料之外的情形,杜智鹏脸上仅剩被人打扰的不悦。   就算护卫是军人出身又如何?   在这京里只要他想做的事,除了皇帝和他父母以外,谁能拦得了他?   他不屑冷哼:“真是好大的胆子,在这京里竟然有人想阻饶我杜智鹏想做的事?何不出来让我瞧瞧,究竟是何许人也?”   身材魁武的男人们让开一个口子,让一个身量明显来得小些的人入内。   夏阳对杜智鹏拱手一礼:“小的梁王府一介小厮──夏阳,见过杜大少爷。”   什么连家白家,就算面前所立的人位高权重,杜智鹏也不以为意。   自己身上好歹流着皇室一半的血脉,即便是连相和白大将军,也不能奈他何。   可夏阳这一报家门却是让杜智鹏不由愣住了。   竟是梁王府?   他拧起眉。   这可不好办了。   “世子的小厮,不在世子身边候着,跑来这花神庙做什么?”   夏阳还是保持微笑,有礼地回道:“世子近日病体大好,难得遇上花朝节盛事,也想着来凑一凑热闹,听闻连家少爷在此,方派小的来请连少爷去作客。”   “连少爷?”杜智鹏左看右看,最后低下头,与还是瞪着自己的江城对视。   “……”   他往下指了指:“就这个?”   梁王世子请个小萝卜头去作客?   搞笑呢这是。   杜智鹏冷笑:“找理由也找个像样的,这算什么?”   夏阳也觉得这事处处透着诡异,但还能有比连相家的少爷竟知他的名讳,还能跑到他们订下的雅间外头,说要寻他来得诡异吗?   他可不记得告诉过连诚自己的名字啊!   追问了他几句,与上回给他的印象截然不同的连诚板着小脸,只给他一句答复:“世子告诉我的,说有事可寻夏阳。”   夏阳当时听到都不知该露出何种表情,偏偏当事人又在床榻上安睡着,听闻这小孩想请他们分一点人手让他去接回自己姐姐,望着楼下的骚动,夏阳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事,便做主派了人过来。   以为这样就行,谁料那连少爷自来熟,扯了他的裤子一起往外走:“你也一起。”   夏阳为了护着自己裤子,忙喊了另个小厮替了他守在江城身边,自己被迫跟着连诚走人,还试图跟他讲道理。   “那什么,连少爷啊,世子会说有事让您来寻小的,那是您来作客的时候吧?有什么需要小的自然得照办,可现在不是啊!状况不一样的。”   夏阳发愁,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这孩子才能听懂。   谁料连诚很是认真地说:“世子说了,不论什么时候都能找你,不信等他醒了你问他。”   说得这般肯定,夏阳自己也狐疑起来了。   难道世子真交代了此事?   路都走一半了,帮人帮到底,夏阳只好先摸摸鼻子陪他走了这趟。   偏走着走着,连诚还嫌他们慢,自己提速快步要走:“你们赶紧跟着,我先过去。”   他人小,外头人又多,几乎一眨眼就钻了个没影,要不是他带出来的人本就是军中退下的,对索敌很有一套,今日怕是他们就得先搞丢连家少爷,平白惹了祸事上身。   不过他是真没想到,连大小姐遇上的困境,竟真是需要他们梁王府才能解。   虽然夏阳此刻面上笑着,但心里早就已经唾骂了杜智鹏不下上百遍。   公主府的杜家公子是何等名声,就算他是个小厮也知道!   虽然跟连大小姐素不相识,但瞧见任何一个姑娘被人这么缠上了,是个有点正义感的人都会看不下去。   夏阳皮笑肉不笑:“我们世子在灵泉寺有幸结交连少爷,两人相谈甚欢,成了忘年之交,不知杜少爷可还有什么事?没有的话,我要请连少爷回去作客了。”   话说得客气,半句不提连甄,可杜智鹏垂眼,看着护在自己长姐身前的小童,怕是自己不离开,他就能在这儿跟自己耗一天。   “算你们走运。”说完,又看着连甄的眼,露出着迷的神情,“等着爷。”   连甄别开眼,并不想搭理他。   杜智鹏醉心于她的反应,哈哈笑着退出花神庙。   总有一天,他定会见到她整张容貌,让她成为自己的人!   ……   丫鬟婆子们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白芷顾不得自己为了救琴摔伤了,刚被扶起就马上踉跄着跑到连甄身前。   “小姐……”   分明想询问连甄是否有事的,可是方才遭遇的惊吓还没缓过来,眼里蓄着泪,只喊了声小姐便哽咽着再说不出话。   “我没事,你怎么样?”   连甄同样也白着脸,但刚刚白芷摔得多重她也是亲眼见的,加上琴身的重量摔在地上,只怕身上都青了。   比起她们,连甄几乎可以说是毫发无伤的。   护院们守在一旁,就怕刚刚那疯子又折返,一个个警戒地张望着,但眼角余光仍是忍不住看向梁王府带来的那些人。   比对了下自身与别人体格上的差异,护院们一阵沉默,选择站得离他们远一些,免得对比太过明显,丢人的反倒是自己。   江城一直拉着连甄的手,不错眼地仰头望着她的脸,明知她仍是心有不安,却不知自己能如何安慰她。   他的眼神不加掩饰,连甄一下子就注意到他的目光。   视线相交的那一瞬,连甄还是一如既往放柔了眉眼,温声说着:“让诚哥儿担心了,姐姐没事,谢谢诚哥儿来接姐姐,肯定吓坏你了。”   尤其连诚见了她被人欺负,直接奔上前扑在那登徒子腿上,当时连甄就怕那人将连诚给甩了出去,紧张得都屏住了呼吸。   想到刚刚的情景,连甄仍是心有余悸。   江城摇头,他此刻只觉庆幸。   幸好自己真的来了这么一趟,否则事情会演变如何,他真不敢想象。   而不光是连府的下人怕杜智鹏再杀个回马枪,连夏阳也怕那不按牌理出牌的杜大少趁他们走了又来骚.扰连大小姐,不仅迟迟没有离开,还上前朝连甄拱手。   “连小姐是要回迎客来吧?既目的地相同,便让我们护送一程吧。”   虽是对着连甄说话,但夏阳低头垂眼,并不敢直视着她。   方才匆匆瞥了一眼,虽被面纱遮挡,但确确实实是个美人。   人家一未出阁的小姑娘,他作为代表梁王府的下人可不好失礼探看。   若是平常连甄肯定就婉拒了,但眼下刚出了事,一众下人或多或少也都带着擦伤,便承了他们的好意。   连甄对他行了一礼,很是诚恳地道:“那就麻烦你们了,今日真的非常多谢你们出手相助,不过还请稍等我一下,白小姐那儿兴许还需要人手。”   夏阳可不敢受了她这礼,忙侧过身子避开,急忙道:“连小姐不必如此,我们也是因为连少爷请求特意过来的,要谢的话,还是谢警醒的连少爷吧。”   连甄听到现在才听出来,原来方才夏阳所说的要请连诚去作客,只是为了解危的场面话,实际上他们根本不是来寻连诚的,而是本来就是连诚请过来的。   “这可真是……”   让连甄自己也觉意外啊。   两人都看着自己,眼露异样,江城也知道自己临时带人来的行为说不通,毕竟他们又不是约好一起到迎客来的,他一个孩子,又如何知道梁王世子会歇在那处厢房?   好在连诚之前曾到灵泉寺来寻过他,理由倒也不至于太难想。   他说:“守在门外那些护卫,跟上次去找世子时穿的一样。”   夏阳恍然大悟。   他就觉得奇怪,怎会连少爷突然就找上门来了,敢情是这原因。   夏阳感叹道:“连少爷记性真好,竟只见过一次就认得我梁王府护卫穿着。”   江城瞥了夏阳一眼,难得用别人的身分在外头见了自己小厮,对于他和平时的态度大相径庭感到新鲜,便多看了眼。   夏阳脸上辛苦维持的笑容都快僵掉了。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感觉这连家小少爷在打量他时,那眼神特别熟悉哈……   他强撑着笑,退到一旁做出手势:“现下人潮退了些,便趁这时回去吧?”   连甄已吩咐了自家的护院去协助白翎英,谁料找了一圈,竟是未在花神庙里找到白翎英的身影。   “这可怪了……派人去白府问问白小姐的下落,她是为护着咱们才断后的,可不能我们这儿解了危难,她反倒陷入险境。”   连甄对白翎英的安危担心不已,深怕她遇见刚刚那个无礼之徒,实在忧心。   这期间她牵着连诚的手就从未放开过,看到仍担心地望着自己的弟弟,连甄勉强笑了笑:“现在干着急也没用,还是先到客栈等着吧。”   所有人都以为连诚会乖乖跟着,岂料他望着连甄的脸顿了顿,没有马上答应,而是说了句:“等等。”   他轻轻挣开连甄的手,哒哒哒跑走。   “诚哥儿?”   连甄不知他要做什么,等见了他奔去帷帽掉落的方向,将其捡起,并拍落沾上的灰尘,很是辛苦地抱回来到连甄面前。   “这孩子……”连甄失笑,上前走了几步去迎他,让抱着帷帽的能少走几步路。   “给。”连诚的身子虽康健,但力气到底不比成人。   江城将手中的帷帽交给连甄,见她仔细戴上,才点点头放下心。   夏阳在旁边看了这整个过程,只觉每次见这连少爷,似乎次次都会给他惊喜。   他赞道:“连小姐与连少爷姐弟情深。”   连甄戴着帷帽,没法透过弯起的眉眼传递笑着的表情,便出声说道:“我与诚哥儿一母同胞,自是要互相帮衬的。”   说着,她便牵起连诚的手:“让你久等了,我们这就回客栈。”   江城没有抗拒,任连甄牵着手,顺带感受了一下她掌心的温度。   ──已略略回复了些许,不再如适才那样透着寒意。   他们回来得有些晚,到厢房时吴氏还见到一群梁王府的护卫,虽夏阳笑着点头已示招呼便准备带了人回去,但吴氏看见一个个进来的丫鬟妆发都有些凌乱,便知肯定出了事。   连甄在对夏阳告别后又对他行了一礼,夏阳才说:“使不得、使不得。”   她仍完完整整行了一个礼。   “这是我们连府欠梁王府的,这份恩情我们记下了,来日若有需要,请找我或爹爹便是。”   都把背后的家族抬出来了,夏阳只得生生受了这礼,然后加快脚步离开,就怕连大小姐一谢再谢,这有礼得都让他实在承受不住。   门板掩上,吴氏细细问了怎么回事,越听越是心惊。   “竟有这样的登徒子这般放肆?可知道那人是谁没有?”   吴氏气得忍不住在小辈面前拍桌,桌上刚满上的茶水都因而溅了些许出来,已经见怪不怪的秋芳听了这事也不由得替连甄紧张了一下,愣了半会儿才擦拭干净。   连甄已摘下帷帽与面纱,喝了口热茶缓了缓心绪,方垂眼,低声道:“我听梁王世子的小厮唤他杜少爷……”   杜?   这个姓氏一出,加之那样张扬的行事,连甄与吴氏心中都已有人选。   “这小祖宗怎会来参和这场热闹?”语毕又看见连甄那张脸,抚了抚心口顺顺气。   这长相太盛实在也不全是什么好事,要不是自家大伯好歹也是丞相出身,护不护得住连甄可还真难说。   她担心问了句:“他可看见你容貌了?”   连甄摇头:“未曾,我还戴着面纱,他当时并未看清我下半张脸。”   吴氏听了更心梗了。   只看见半张脸就疯魔成这样?要是看了全貌又该如何是好?   顾虑到对方的身分,吴氏皱眉纠结,最后牙一咬,拍桌定案。   “这事得告诉相爷,我连家女儿可不是好欺负的!”   默默坐在一旁的江城看了下吴氏。   虽这次变成连诚他就发现到连氏姐弟与吴氏的相处比起之前好上不少,但能让这妇人顶着公主府的压力还执意要为连甄讨个公道,他便也另眼相看几分。   这事传到连业耳里,向来温雅稳重的相爷当即就摔了个杯子。   “真是岂有此理!”   他气得嘴上的胡子都随着剧烈的呼吸翘起,在书房里走了一圈,眉头紧锁。   连业眼角余光见到女儿和小儿子还在书房里,垂首站着等他发完脾气,深深吸了口气,放轻声音。   “这事不是你们的错,处置得相当得当,剩下的交给爹爹来就好,不必担心。”   出门在外都已戴上面纱或是帷帽遮掩容颜,谁料竟还会有人无视礼教,直接掀了帷帽,就为了亲眼见一见未出阁姑娘的娇颜?   这简直无.耻!   连甄拧眉,很是为难地问:“爹爹,我们若与公主府作对,可有不妥?”   她也生气,更是后怕。   尤其在知晓了那人的底细后,对于他的碰触更是反感到了极点,被他碰过的帷帽和面纱一回府连甄就让人拿去扔了,再也不想看见。   二婶与爹爹能为自己抱不平,想着给自己撑腰,连甄心里也是感到熨帖的。   但她更怕因此事惹了公主府不快,是否会危害他们连家整个家族?   这样大的风险,她实在是担当不起。   可连业却轻拍了两下闺女的头,安慰她:“甄姐儿不必担心,为父自有办法。”   听了父亲保证,连甄虽然仍是挂心,也只能先带着弟弟离开。   慈爱地望着他们两姐弟背影,等他们走远,连业转回身时才又拧起眉。   他坐在书案前,将空白的奏折展开,提笔沾墨便开始书写,下笔毫无凝滞。   就算是与公主府为敌,他也会护住自己的女儿!   可连业没想到,在他之前已有人弹劾了杜智鹏,并让向来都对公主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永平帝也大为震怒,头一回对平隆公主府降下责罚,连公主亲自来哭都没有收回成命。 第四十二章 (一更) 竟让不问事的你都……   “杜智鹏以银钱诱使群众, 在花朝节引起骚动,甚至导致踩踏事件,伤者十数人,幸亏当场维护秩序的官兵反应及时, 这才没有导致无辜人命丧生。”   永平帝将奏折抛回桌上, 看着底下头低得不能再低的官员们, 冷笑。   “这就是朝廷的官员?素日里游手好闲当纨绔领个闲职, 职位再小那也是官,身为官员不办事也就罢了,还生事?”   杜智鹏官小,即便身分算得上尊贵,却不具备上朝的资格。   永平帝扫视了一圈, 发现竟是无人出声应和。   想想也是,公主府被他惯到几乎捧上了天,往常针对杜智鹏的弹劾他也总是没当回事儿,都已经知道他偏宠,怎还会有人不要命地附和他举报杜智鹏的恶行?   永平帝[起眼睛,心中冷笑。   却在此时, 连业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话说。”   皇上表情终于稍稍缓和, 点点头:“爱卿请说。”   连业将杜智鹏身边人所犯的事也写了本奏折呈上,即便袖里还藏有另一本,他也依旧老神在在, 没露出端倪。   多准备一手果然是正确的。   今日来本就是冒着可能会引起帝怒,丢了官位的可能。   但即便如此,连业也要让杜智鹏尝点苦头。   原是这么打算的,可自己若没法身居高位, 又如何能护住自己的一双儿女?   连业不方便直接对公主府出手,两难之余,有人先他一步行事,甚至让往常对公主府行事漠视的帝王动了怒气。   杜智鹏骚.扰连甄的事不能传出去,这世道女子本就不易,此事传了出去不说杜智鹏能否受到相应的责罚,光是连甄名节就会先毁了。   连业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杜智鹏纵容身边的人仗着自己名义为非作歹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有了连业早早备下的证据,这些人并未流有皇家血脉,皇帝处置更是毫不留情。   至此,杜智鹏身边羽翼被剪除了个遍,他那没什么顶用的官职也被永平帝除了,加之被禁足三个月,公主府外还派了羽林卫看守,禁止他踏出府外一步。   虽结果不如人意,但能有这三个月的空档,连业也算是缓了口气。   得知消息,杜智鹏在府里摔坏了不少东西,室内的杯子、花瓶、桌椅、书架,全都倒散在地上,狼藉一片。   “这次是怎么回事?往常都无所谓的,这回是哪根筋搭错了,竟找我开刀?”   官职被拔都不是事儿,可自己用惯的手下获罪入狱,他上哪儿再培育一批得心应手的人去?   他看见倒在一旁的矮凳,仍是气不打一处来,抬脚就踹。   圆凳咕溜溜滚了出去,正要进来的平隆公主“哎哟”一声,急忙侧身闪开,那凳子却在撞到平隆公主前就被地上的杂物给绊住了,滚不过去,晃了两晃便停了下来。   杜智鹏就是再撒气,看见自己母亲也收敛几分。   他上前行礼,面上却依旧忿忿:“母亲,皇表兄肯见您了吗?”   平隆公主扶着儿子的手,一一闪避过地上那些杂物,两人一同在榻上坐下。   她摇头,叹道:“陛下不肯见我。”   杜智鹏对这答案简直不敢置信:“皇表兄竟不肯见您?”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平隆公主倒是没有儿子所受的打击那般大,打听了这事背后是谁授意,听到对方身分那一刻,饶是平隆公主也不由恍神了下。   她拧起眉头,对着自己儿子问:“你是怎么招惹到梁王府世子了?这次的事件是世子的意思你知不知道?”   “世……”   话说到一半,杜智鹏收声,了解了原因何在。   人人都说他们公主府仗着有皇帝做靠山,即便为非作歹,只要情节不涉及谋反叛乱,那便可屹立不摇,在京里可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说这些话的人却不知道,在他们公主府其上,论起永平帝最为偏心的,还有一人。   ──梁王世子,江城。   陛下欠了梁王府一条命,江城身体又是那近乎油尽灯枯的模样,因着专心治病,从来鲜少参与朝中事,久未在人前出现的梁王世子几乎都快被整个京城遗忘,就连平隆公主自己也没将人放在眼里。   却没想到这次不声不响,竟让他们吃了那么大一个闷亏。   杜智鹏捏捏眉心:“这梁王世子也太记仇了吧……我根本也没招惹他家小厮啊……”   知道自己被算账的原因是因谁告的密,杜智鹏心里总算是平衡些。   “罢了罢了,跟个快死的人计较什么呢。”   平隆公主紧张地看了看周遭,拍了自己儿子一下:“你小点儿声,什么较快死的人?好歹你也得唤他一声表兄!”   杜智鹏撇撇嘴,并不以为意。   说是表兄,他也从来没见过面,兴许往后也不会见面。   根据宫里御医的说法,他活不活得过这一年半,那还难说呢。   他轻哼一声,随即又想起连甄在花神庙里被他逼至墙角的小模样,[起了眼。   那连相嫡女,实在长得太合他胃口了。   杜智鹏双眼发光,一想起连甄,便觉得自己被禁足的这三个月,怎样都不能浪费。   美人嘛……总是得得到一些特别对待的。   杜智鹏对她,势在必得。   ……   梁王府。   公主府的情报全被巨细靡遗地报了了江城面前。   “那杜家大少摔了一房的东西,后来平隆公主进去安抚,里面便歇了声,等公主离开,那杜大少唤下人来收拾,招了两名女子入内,直至天色黑了下来,都未曾出过房门。”   正垂首看书的江城眉间轻皱:“不必禀报得如此详细。”   对于杜智鹏是否白日宣淫,他是一点兴趣也没有。   来回报的下人也很是尴尬,低头应了声是。   江城头也没抬,翻了一页,继续道:“杜智鹏身边的下人不是打发了一批吗?公主府若要招人,且注意着些。”   下人沉吟,试探性地问江城意思:“世子是指……安插咱们的人进去?”   江城点头,将微微散开的大氅又系得紧一些,只着夜行衣的下人热得额上都冒出汗来,半跪在地的姿势依旧端正,没有一丝不耐。   “别看杜智鹏那副德性,这人跟狐狸似的,精明得很,我们的人不一定能混进去,最好安排几个……眼皮子浅一些的下人,耳根子软些,容易听风就是雨,最好……还是个想往上爬的积极人。”   说得这般具体,来人已大致有个方向。   虽不知世子这么安排用意何在,但主子的吩咐,照办便是。   “属下这就去安排。”   黑影一闪,那人消失在室内。   几乎是下一刻,屋外传来脚步声,江城听见了,却迟迟没把目光从手上捧着的书上挪开。   本以为是夏阳,可来人直接将他手中的书抽走,夏阳可不会干这种事。   江城无奈抬起头,果不其然看见永平帝的身影。   他起身,膝盖都还没打直,就一如既往地被按了回去。   永平帝很是顺便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每次都这样,说了免礼你也不听。”   帝王的抱怨江城并没听进去,他态度很是坚持:“陛下,礼不可废,您说了免礼那是您仁慈,但我并不能仗着您的仁慈就真的次次都不在意。”   永平帝也算是梁王府的熟面孔了,既然都是认识的,也就不必再喊什么大公子。   夏阳见怪不怪,上了茶后便退到一旁,静静垂首站着。   皇帝看着自己这杯浓茶与江城边上那无色无味的白水,都说了他也能跟江城喝一样的,可夏阳也跟自己主子一样,就没哪次真的递来白水给他的。   他闷闷地举杯一口饮下。   江城鼻子轻嗅,闻见与自己往常服用的药物不同的药材气味。   “陛下受伤了。”   用的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若光凭药的味道江城还没法这么确定,但永平帝是擅使右手的,方才拿杯子分明右手会较为顺当些,他却还特意转过半边身子用左手拿取。   江城的视线落在永平帝右肩与右手上:“伤在哪儿?肩还是手?怎会受伤?可是遇刺客了?”   永平帝讶然:“这都瞒不过你?”   江城不说话,只是沉默地望着他,彷佛只要永平帝一直没回答,他就能继续用那乌黑得看不见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直直盯着他似的。   尊贵的皇帝认栽。   “没事,只是小伤罢了,不碍事。”   江城略抬了抬眉,并不怎么相信。   永平帝忍着痛,转了转右肩给他看:“瞧,我说了没事吧?”   他就差险些要跳起来蹦两下,江城这才收了怀疑的眼神。   趁着江城追问之前,永平帝忙转移话题,问出他这趟过来最想问的事。   “那杜智鹏是哪里惹到你了?竟让不问事的你都忍不住出手整治?” 第四十三章 (二更) “世子,您想夸的……   永平帝不问还好, 一问之下,江城想起那日的情景,周身温度骤降,面色难看得很。   江城这副情绪外露的模样, 让永平帝和夏阳见了都很是诧异。   要让朝中官员弹劾杜智鹏之前, 江城就已事先知会过帝王。   光这一点就已经让永平帝觉得稀奇, 毕竟江城这人性格冷淡, 不光是对周遭,连对自己的事都漠不关心,也就不提会对什么事情表达立场,更别说还是对朝中官员所作所为反感同他表示意见了。   能激得不问事的江城都出手,现下自己单是提起还有这般大反应, 这可是十几年来头一遭。   永平帝一问出那话,江城脑子里便浮现杜智鹏伸手想扯下连甄面纱的情景。   那时的连甄惊得整个背都恨不得贴上墙,杏眼睁得圆圆的,只能眼睁睁看人逼近,自己却无处可躲。   一想到当时的她该有多惊惶,江城心绪浮动, 本来就平复些的咳疾,因此又被引了出来。   “咳咳……”   他别过头去, 以袖掩唇。   永平帝惊得站起来,赶紧上前替他拍背顺气:“好了好了,别想了, 我不问了便是,你平复下心情。”   夏阳则是急忙给江城递上白水,不至于太烫,正是好入口润喉的地步。   江城咳嗽稍缓, 便一点点将温水饮下,慢慢调整呼吸。   “没事了。”   说话时气息还略有些喘,其他两人不安心,盯着他盯了好半晌,确定他真的平复,没再咳过一声,皇上和夏阳才将悬起的心归了位。   永平帝坐回椅子上,指着他:“你可真是吓坏人了。”   他方才被吓得心都险些跳出来。   虽说打小就被他病发的样子吓过无数次,可最近江城身子才好了些许,突如其来又咳成这样,还是将人吓得不轻。   任凭江城说着没事,帝王还是执意唤了御医过来瞧瞧。   江城咳得苍白的面上双颊都带着微红,到现在气息都还有些凌乱。   御医替他把过脉,对永平帝和江城说了:“启禀陛下,世子的病宜静心,不好有过大的情绪浮动,大怒大悲大喜,都于身体有碍,还得多注意。”   江城自己心里有数,此次是因心绪浮动引起的状况,平心静气便没事了──就如同以往那样。   御医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夏阳去送御医离开,永平帝看着自己堂弟,颇有些过意不去。   “怪我,就不该因着好奇追问你那些的,惹得你想起来又动了怒气。”   江城身上的病怎么来的?若是因为他又更加重了,永平帝真的至死都不能原谅自己。   面对帝王的忏悔,江城摆了摆手:“我动怒不是因为陛下,是因杜智鹏行为太超过,陛下不需要将他人的罪责往自己身上揽。”   虽然江城觉得不论自己怎么说,永平帝心里的疙瘩大概也不是这么容易能消却的。   他调整好自己的呼吸,面色又变得淡然,只眉间略略蹙起。   永平帝看了一叹:“好了,你今日还是早些歇息,杜智鹏怎么惹了你的,你想怎么待他都行,把怒气都发泄在他身上我也没意见,平隆公主那儿,我替你兜着,谅她也没法为自己亲儿子说话!”   江城颇有些无语:“我自不会让陛下为难,姓杜的若安分那倒也没什么,若是继续为非作歹,那他就会明白……什么叫自食恶果。”   后面的话语速特意放缓,江城[起眼,并不打算真让他无法无天继续嚣张下去。   对付那样的人,从来都不需要脏了谁的手。   皇帝是,自己也是。   永平帝是真的不在意杜智鹏的死活。   不过他也知道江城虽总病卧在床,但也绝非是个好对付的角色。   比起杜智鹏,皇上更在乎江城病情。   “行了行了,这话题就此打住!我真的得走了,你书也别看了,这天都黑了,熬坏眼睛可怎生是好?”   对于圣上的唠叨,江城从小到大都听惯了,不论自己是否能做到,他都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永平帝拿他没法子,却也知道自己若真留下来,江城顾虑到自己,定是没法好好养病,想了想还是决定回宫,让夏阳好好看着江城,别让他又借着烛火偷偷看书。   回宫路上,永平帝才想起,他好似到梁王府,还有另一事要问的。   他问身边的护卫:“你说说,这江城性子淡漠至斯,怎么突然对夸赞女子衣饰起了疑问,甚至最不耐烦人潮的他还主动去了花朝节凑热闹?”   护卫很习惯永平帝有事没事就会找自己聊天,一边戒备四周,一边思考着这种种迹象,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莫不是世子有意中人了?”   永平帝驻足,出宫时向来不离手的扇子敲在另只手的掌心上:“这就是最不寻常的事!他素日都关在房里,哪来的机会见到姑娘?”   主仆两人大眼瞪小眼,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皇上惦记的事,也是夏阳在意的。   但首先更令他纳闷的却是杜智鹏的事。   昨日花朝节,世子一直在厢房里睡着,午后人潮都散了,他才悠悠转醒。   夏阳说了连诚的事,询问世子:“那连家小少爷说,您吩咐过,若他有事可来寻小的,真是这样吗?”   江城初醒那时气色不大好,夏阳猜想他许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觉得气闷,看着隐隐有些发怒的样子?   因为他从未见过江城生气,也就不好确定世子如今的情绪。   但对于自己提出的疑问,本以为是那连诚自己会错意了,岂料江城还真的点头,并没否认。   “是。以后见他如见我,他若吩咐你办什么,照做便是。”   夏阳听得都呆了,一时没有应和,不明白世子为何给个小孩儿这般大的权力。   想到连诚,他便将杜智鹏堵着连甄不让走的事说了一遍。   “说来也亏得连少爷谨慎,您知道小的被领到花神庙前看到了什么?公主府的大少爷,竟然对连小姐很有兴趣的样子,那手都快凑到连小姐脸上了!真的幸好连少爷唤了小的一同过去,不然还真不知得发生什么事……”   那可是连相的掌上明珠啊!   杜智鹏平日里与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女子厮混也就罢了,可连甄那可是正经的大家闺秀,真出事了连相肯定与公主府没完。   江城何止知道,他还亲眼见了。   他眉头拧起,冷下声来:“今后这样的事莫往外说,就算是我也说不得,不是忘了就是烂在心里,否则会坏了连小姐闺誉,可清楚了?”   夏阳急忙称是,然后见江城回府后便立即动用梁王府的人马,去搜罗今日花神庙前所发生的事件,最后顺藤摸瓜,竟发现这场骚动与杜智鹏脱不开关系。   江城直接写了封信给皇上,这才有隔天的弹劾事宜,都是早早都先知会过的。   公主府在皇帝心中的位置,外人或许只以为是偏宠,可在江城看来,永平帝所做都是有意义的。   这放在名面上的宠,就是当个箭靶,用来吸引别人的注意力,顺带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掀出那些想走快捷方式投机取巧的官员,兴许还能有机会钓一钓大鱼。   如果公主府听话,那单就这箭靶的作用,绝对能保富贵荣华一辈子。   只可惜听话是听话,就是常惹事生非。   对帝王来说,箭靶随时都能换一个,并不单只有公主府能做到。   所以江城才会放手将杜智鹏所作所为掀了个底朝天。   聊了这半会儿天,夏阳见江城还没有睡意,甚至视线还往放在桌上的书本挪去,不由侧了身子,将那册世子看到一半的书给挡住。   江城抬眼看他。   夏阳强做出笑容,他可是答应过永平帝的,不好让世子在夜里看书,可世子睡不着,不看书又能做什么?   想了想,夏阳决定陪世子说话。   正好,他有个问题,从昨日里就特别想问江城来着。   “世子,您想夸的那位姑娘,最后您是怎么夸赞她的?”   江城:“……”   想起当时见了连甄,他压根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夏阳还在等他的回答,江城反问他:“你整日跟在我身边,我有没有见着姑娘,你不是应该最清楚的吗?”   不过这次夏阳还真的有不在的时候,刚愣了半会儿他就想了起来,得意笑道:“世子,您怕不是不知道,您睡着那时连少爷找小的出去过吧?所以世子究竟有没有忽然醒来往外看了一眼,这小的完全不得而知啊!”   越说越有这个可能。   然后再趁着自己回来之前偷偷睡下之类的,不就天.衣无缝了吗?   夏阳再问:“世子在意的那位姑娘,花朝节那日,穿的是何种颜色的衣裙?”   知道衣裙颜色就好缩小范围了嘛。   随着夏阳话音落下,连甄那一袭红裙,轻纱掩面的模样,江城今日回想起来,依旧深刻。   想起她,江城的眉眼都柔和下来,夏阳看得收起嘻笑,越来越对世子看重的究竟是谁感到好奇。   算算,世子也早就到了适婚之龄,可昨日花朝节表演才艺的,都是各家闺秀吧?   世家贵族捧在掌心呵护长大的姑娘,即便江城贵为梁王世子,他们又怎会将掌中娇许给重病缠身,甚至可能活不过二十岁的男子?   思及此,夏阳再八卦的心思都收了起来。   毕竟对世子来说,这个话题许是太沉重了些。   难怪,不管他问几次,世子总是从未松口,说过那姑娘的身分。   但瞧着世子那样的神色,夏阳觉得,能得他们世子看上的,那肯定是这世间最美最好的姑娘了吧? 第四十四章 (二合一) 诚哥儿……有点……   连府。   花朝节过后, 府内上下紧张的气氛总算归于平静。   他们小姐一生只有一次的机会,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不敢出丝毫的差错。   佳节上小姐表现突出,连带连府的下人们也与有荣焉, 出去采买的时候, 腰杆子别说挺得有多直了。   只是下人们欢乐, 但经历了杜智鹏那起事件的下人和连府几个长辈, 心情可就是天差地别。   佩兰端来一盆热水给连甄泡着手,自打花朝节上决定要演奏《千山》与《万水》这两首琴曲时,连甄便落下每晚泡手的习惯。   紧绷的手指被温热的水裹住,驱散了紧绷与疲累,连甄望着进来的丫鬟冬葵问:“白芷怎么样了?”   白芷受了伤, 还强装无事,若非连甄喊了人掀开衣裳看看,身体青红一片,极是骇人,只怕她还不知想瞒到何时,甚至还打算带伤当值。   连甄既然发现, 便不可能再要她在跟前伺候,让她养好了伤再回来。   这期间之前新买的丫鬟也已被白芷手把手教出来, 正好可以试试冬葵和佩兰这两丫头能否独当一面。   “回小姐的话,请了女大夫来给白芷姐姐看过伤了,也上过膏药, 就是起身和走路时扯到伤处时,白芷姐姐会疼。”   虽然没有直接喊出来,可唇都给咬白了呢。   连甄点头:“白芷那儿你多盯着些,要请大夫便直接拿了我的牌子去请, 缺药少食直接来寻我,务必把人照顾好了。”   冬葵点头应是。   这回在花神庙里的丫鬟婆子多少身上都带着擦伤,连甄给的赏钱也丰厚,不光包办了请大夫的费用,一应药材也全由她出,对待当时护着她的人们,连甄感恩在心,出手也大方,每人得的赏赐都不少。   连诚被龚妈妈牵着走进来,他最近留在二房的时候更多了,但晚膳前总会回到院里来。   他看见连甄,本来带笑的小脸笑得更加灿烂,兴奋地跑了过来,边跑嘴里还喊着:“姐姐──”   连甄看弟弟迈着腿跑进来,忙出声制止他:“诚哥儿别跑,万一撞到热水洒了,可会烫着你的。”   龚嬷嬷早早已把连诚拉住,有了连甄提醒,他也不跑了,就这么慢慢走到连甄身边,脚尖还踮了踮,望着连甄双手浸泡着的铜盆,拧起眉头。   那水都还冒着烟呢。   连诚很是担心,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五官挤在一块儿,表情看着很是逗趣。   他问:“姐姐的手还疼吗?”   这几日夜里,连甄的双手不是泡在水里,就是让丫鬟取了润脸的面脂也抹在手上按压,一双手养得白皙娇嫩,不说根本看不出连甄现在每动一下手指,都还隐隐泛疼。   连甄笑笑,抬起手,让佩兰拿了帕子将她手上的水珠拭去。   带着热度的手抚上连诚的脸,连甄说:“会慢慢恢复的,诚哥儿不必担心。”   听到姐姐再三保证后,连诚才放下心。   冬葵将铜盆抱了出去,没有热水的危险,连诚手脚并用爬上矮榻,与连甄挤在一块儿,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分享给连甄听。   “姐姐、姐姐,秋芳姐姐可厉害啦!会用草编虫子呢!”   说着,从自己怀里掏出草编的螳螂,献宝似的,捧在手里给连甄瞧。   嫩绿的叶片叶尾到叶尖粗细有致,恰好将螳螂的身形与手足完整呈现。   别说,做得还挺精致的,连甄也觉得有趣:“原来秋芳还会这个呀。”   她拈起螳螂细看,研究了好一阵子,还是没能看出用普通的草是如何编出这只螳螂的。   “看起来不容易做呢。”   连甄的感叹被连诚听进心里。   他这下有了目标,放下豪语:“等我跟秋芳姐姐学会了,我就来教姐姐怎么编!”   连甄欣然应允:“好呀,姐姐等你。”   她看完螳螂,要将东西还给连诚时,连诚盯着连甄手里的草编螳螂,忍痛摇摇头:“送给姐姐!”   嘴上说着送人,可那小眼神依依不舍,还总偷瞄着,狠不下心挪开目光。   连甄失笑:“诚哥儿喜欢,自己留着便是。”   可即便她都这么说了,连诚还是很坚持。   “但是姐姐也喜欢啊!我明天再让秋芳姐姐给我编一个,这样我们都有了!”   明明很喜欢,却还是让给了自己……   连甄摸着连诚的发顶,温声说着:“谢谢诚哥儿,姐姐会很珍惜的。”   听到她这么说,连诚露出了比刚刚还要灿烂的笑容,悬空的两条小腿晃呀晃,很是大方地回了声:“不用客气!”   连甄笑笑,今日见了连诚后,想到昨日有一事还未弄明白,便问他:“诚哥儿,昨日你怎会带人到花神庙?是看见姐姐被带进去了吗?”   从迎客来二楼确实是能见到花神庙的,只是当时人潮众多,又离得那般远,连甄想了想又觉得这个可能性着实不高。   连诚很是疑惑:“我没有去啊。”   什么花神庙?他从来都没有去过吧?   连甄本以为连诚是不清楚那庙宇的名,便同他说:“诚哥儿忘啦?你昨日拜托梁王世子的小厮来接姐姐回客栈呢,你来接姐姐的那个地方,就是花神庙啊。”   觉得自己说完连诚总该能有些印象的,岂料连诚歪了歪头,说出的话却让连甄和龚嬷嬷都变了脸色。   “可我昨日,哪儿都没去啊。”   连诚越听越迷糊,困惑的表情全然不似作伪,连甄和龚嬷嬷对视一眼,觉得事情可能有异。   小孩儿忘性大是常事,可这么大的事,那可不是说忘就忘的。   连甄又追问几句,发现连诚只记得出发前看见连甄装扮的时候,之后不论是连甄的表演,还是后来的意外,他一丁点儿也没印象。   她让佩兰去念话本给连诚听,自己与龚嬷嬷到外头说话。   “嬷嬷,诚哥儿这样是不是不太对劲?”   “这……要不还是请个大夫来看看吧?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本以为只是少爷记不住事……”龚嬷嬷也觉得诡异,忽然想到什么,她对连甄说,“小姐还记不记得,之前少爷分明吃了您做的桂花酥,可隔日却喊着自己没吃到?类似的情景也有好几回……”   连甄也有印象,连诚这样的症状确实有阵子了。   她凝起神色,对龚嬷嬷说:“去请大夫来,隐晦些,别让人知道是诚哥儿可能有异,就说替我请的吧。”   龚嬷嬷明白连甄的意思,当即亲自去办。   找大夫的事情瞒不过连业,龚嬷嬷前脚出去,连业后脚就到了后院来,面色担忧地找到连甄。   “甄姐儿,身子可是哪儿不舒服了?怎么就请大夫了?”   连业没来,连甄也是打算去寻他的,她行过一礼,便低声对连业说了:“女儿没事,是诚哥儿……有点古怪。”   连业表情诧异。   古怪?   连甄怎会对连诚用这样的形容?   可一听连甄细细分析,连业也就明白连甄为何如此担忧。   父女俩在等着大夫来的期间先到厅里说话,遣了下人,门窗也掩上,只有微弱的光能隐约看见彼此的脸。   连甄声音压得很低,将那些她与龚嬷嬷的猜测给说了。   “最开始是齐嬷嬷那件事,不要她伺候了,分明是诚哥儿亲口对齐嬷嬷所说,可当日夜里他却突然哭喊着要齐嬷嬷陪,最后为了安抚他,我留诚哥儿在我院里一起睡。”   连甄越说,柳眉就越是蹙起,话音里都是藏不住的忧虑:“再还有,此前诚哥儿就是再如何贪嘴,也不会昨儿个刚吃过的点心又囔着没吃到,而今日的事更加不寻常,怎会将昨日花朝节的事全给忘了呢?”   连诚向来都听话得很,从不会无缘无故闹脾气的。   可连甄这样细细数来,才发现这阵子连诚哭闹的次数的确比往常要来得更多些。   她越说越是忧虑,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考虑到连诚,还是决定将心里的疑虑说了,这回声音更是细若蚊蚋。   “爹爹,您说会不会已经开始了?”   乍听之下没头没尾,可连业却明白连甄所要表达的意思。   那是个即便他们心里都知道是什么事,能不诉诸言语,就闭口不提的大事。   不过对于这样的情形,连业倒是摇头否定:“应该不像,甄姐儿别紧张,待大夫来看过便是。”   虽然担心,但父女俩此刻也没什么法子。   对于连诚身子的状况他们都没有透露出去,知道的只有连业父女,以及龚嬷嬷三人。   大夫连夜赶来连府,给连诚把脉,又询问了他几个问题,问完方起身对连业说道:“少爷身体很是康健,并无大碍,不过若要调养身体,那有几味药材可用。”   说话的同时却使着眼色,连业接获他的意思,面上做出感激的神情,点了点头:“如此,劳烦大夫详说,请。”   大夫与连业去了偏厅,连甄看着有些发困正在揉眼睛的连诚,温声说:“诚哥儿累了就去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连诚点头,临走前还拍了拍自己心口,奶生奶气地说:“诚哥儿可健康了!”   虽然不懂为何突然要请大夫来看他,不过大夫也说了,自己身体好呢。   连甄笑着点头,应和他:“是,诚哥儿要永远都这么健康,夜里可别踢了被子着凉啊!”   得了姐姐殷殷嘱咐,连诚认真点头,被香叶牵着回院里去了。   连甄看着立在一旁的冬葵与佩兰,对她们说:“你们先下去吧,我和龚嬷嬷再去寻大夫问一问事儿。”   两个丫鬟低声应是,行了礼退下。   连甄带着龚嬷嬷也来到连业他们所在的偏厅。   大夫年纪与连业相仿,并不需要特意与连甄避嫌,见她款款走来,起身恭敬喊了声:“连小姐。”   连甄也同样回了一礼:“孙大夫。”   这孙大夫也是他们连府的老熟客了,与连业更是深交多年的好友,对于医术近乎于狂热,尤爱钻研些怪病,偏偏还颇有心得,因此在这京里有关他医术的评价好归好,就是人们谈起他时,总是离不开“怪人”二字。   待连甄入座,孙大夫便按捺不住问了:“连少爷素日里可有头疼脑热的情况?”   这点龚嬷嬷常伴身边最清楚,当即摇了摇头:“少爷身子挺好的,从未听他喊过头疼,也不常发热,就连染风寒的次数都少,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   小孩儿体弱,三天两头总会闹些小病,可连诚打小就不用人操心这些。   孙大夫已被告知情况,透过龚嬷嬷这些话,加上方才问过连诚以及号过脉的判断,他抚了抚自己所蓄的胡子,拧眉深思。   连业追问:“可是有什么不妥?”   此言一出,连连甄也攥紧了手,紧盯着孙大夫瞧。   孙大夫“嘶”了一声,从他们给出的线索,他倒是想到一个病例,只不过没有几分把握。   瞧他们很是急切的模样,孙大夫“恪绷艘簧,还是决定先同他们说说。   他身子凑向前,压低声音:“不知你们听过‘双面人’没有?”   双面人?   屋里其他三人对视一眼,均是摇了摇头,孙大夫想来也是。   “也难怪你们没听过,这病我行医多年,也只遇过那么一遭,医书上的记载更是少之又少,若非我亲眼所见,还真不敢置信。”   一听是病,连甄小脸煞白,连业也变了脸色。   连业面色凝重,他问:“犬子莫不是也是得了这‘双面人’的病征?这可能医?又是如何判断真得其病?”   一连问了三个问题,也不难看出连业有多牵挂了。   连甄自己想问的父亲都问了,她便没说话,与连业同样焦急地等着孙大夫的回答。   孙大夫决定先同他们解释何为“双面人”。   “这双面人呢,分明是同个人,可有的时候性格大相径庭,就好像是一个身子里,住了两个人那般。”   这可真是邪乎,然而对上连诚的情况,可不就是有几分相似吗?   连甄说着:“确实,诚哥儿有时候沉稳得很,跟以往坐不住的样子还是有些区别。”   孙大夫点头:“表现得跟寻常不同的时候,多是另个人在使用身体,而另个人在使用身子的状态下,这段期间的记忆,本人多半是不清楚的。”   连甄越听越觉得连诚似乎就是这“双面人”的症状。   那些他们以为他没记着的事,若是本来就是另个人做出的行为,那连诚如何能记得?   她声音微抖:“诚哥儿说不记得的那些事,现下想来,似乎都是沉稳的那个所做出的事。”   语毕,连甄脑海里却浮现那个板着小脸的连诚。   他见到自己被欺负,会奋不顾身奔上前来阻止,小小的身躯还护在自己面前。   她一愣。   昨日带人来花神庙救了她的,也是连诚体内的“另个人”吧。   连甄本来有些惧怕,可想到那孩子也同样乖巧,还总是为自己设想,忽地又觉恍惚。   她问:“那孩子,也是诚哥儿吗?”   孙大夫没有给出肯定的答案:“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不单连甄露出纳闷的神色,连业也跟着追问:“此话何意?”   孙大夫倒是有耐心,难得有机会同人说起此病,精神都来了。   “一般而言,会产生另一个人的契机,都是因受了不可承受之重,所以才会自己拟出另一个人来,替自己承受那些苦痛,所以两个,都能算作是原本那人,也可算是不同人。”   连甄听了却有些胡涂:“可……诚哥儿还那么小,有何不可承受之重?”   那些要紧事,即便她与爹爹瞒得紧,连诚若有那机会不小心听了去,只怕也是没法理解话中含义的。   他们护他护得彻底,哪来的机会让连诚去承受磨难?   这回孙大夫说完,自己也皱起了眉头。   “这就是离奇之处!连少爷还这般小,未曾经历过世事,又怎会得了这‘双面人’的病?”   实在怎么想都不合理。   而且他的好友他也深知对方性情,疼爱自己的一双子女,儿女们也都对他敬爱有加。   若孩子真受了苛待,怎还会这样毫无芥蒂地亲近大人?   孙大夫想了想,安慰道:“眼下也只是咱们猜测而已,并没法真正确定连少爷真的就是患上‘双面人’这病。”   连甄其实已经觉得八.九不离十了。   她忧心不已:“若是确定了,我们又该如何应对呢?”   对连诚身体可有碍?这病会一直跟他到什么时候?他们又能为他做什么?可能痊愈?   孙大夫说:“此病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若真是这病,我们需要与连少爷与他体内的另一人谈话,了解两人的想法,才能进行下一步。”   也就是说,若要进行诊治,还得等待另一个“连诚”出现,方可与他沟通?   讨论无果,夜色已深,连业先让人送孙大夫回去,待事情有了定夺再请他过来一同商议。   离去前,连业来送,孙大夫想到什么,停下脚步,转身对自己老友说:“除了连少爷外,连小姐的情况,相爷也要多留意些。”   连业原先还愣了下,这孙大夫怎地突然说起连甄?   但提起一个话头,他便想到,方才连甄的脸色似乎确是不太好。   女儿昨天方受了惊吓,遇到那般吓人的事,听闻夜里还惊醒过许多回,连业着实心疼。   他对孙大夫拱手一揖:“多谢提醒。”   至今孑然一身的孙大夫摇摇头,边走边叹:“这儿女都是债哟!”   连业无奈笑笑,知道连甄还等在偏厅,许是要与自己谈连诚的事,一时半会儿不会走,连业便派人去自己房里取了东西,自己先过去寻连甄。   自己都走到门口,惊动了龚嬷嬷,可连甄却捧着杯子,拧眉望着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竟都没有发现自己的来到。   以往她可不会有这般失态的情形出现,足见连甄心绪被影响得有多深。   连业制止了龚嬷嬷出声,自己慢慢靠近。   虽是夜里,但厅内点的灯足够亮堂,即便有一小段距离,仍能看见连甄脸色。   她本就肤白,可今日看着面色确实比往常要来得没有血色,直至连业落座,都端起杯子泯茶泯了一口,连甄才发觉父亲早早就回厅里来了。   连甄回神,很是抱歉地喊了句:“爹爹。”   自己竟没有早些察觉到,还端坐在屋里没有起身相迎,实非小辈典范。   连业摆了摆手,并不怎么介意。   他和蔼一笑:“今日不同往日,偶尔放松些并不打紧,甄姐儿别放在心上。”   连甄应声:“是。”   可表情依旧自责。   作为她的父亲,连业知道自己女儿向来对自己要求极高,今日这样的错处还不知会让她纠结几日,便出言询问:“甄姐儿,昨晚睡得可好?爹瞧你今日精神不佳,是不是魇着了?”   不想让父亲担心,本想说自己睡得好的,可连业竟是把自己魇着了这可能都猜出来了,只怕还事先询问过她夜里睡了的情况。   既然连业都知道了,连甄也只好苦笑着承认。   “什么都瞒不过爹爹。”   一闭眼,花神庙的种种就会浮现在眼前,夜半惊醒多次后,连甄便再无法入睡。   彷佛一闭眼,那个人就会凑上前来,撕毁她唯一能掩面的轻纱,如恶狼般露出野兽那样的狰狞面容,伤害她身边所有的人,再狠狠伤她。   思及此,连甄的脸色又白了些。   连业见状,轻叹一声,抬手轻拍女儿的头,试着安抚她。   平日他不会做这样的行为,毕竟女儿已经及笄,是个大姑娘了。   然而看见她被吓得花容失色的模样,连业又怎能忍心?   他叹道:“傻丫头,在府里没人能欺侮了你,安生睡着,旁的都不必担心。”   正好这时到连业房里取物品的下人回来,手上拿了一个木盒,恭敬递给连业。   连业将它交给连甄:“收着吧,若是睡不着便试着解解看,兴许解着解着,梦里还能梦见自己在拆解的样子呢。”   总比梦到登徒子要来得好些。   连甄双手接过,并道了声谢,将手中的盒子掀开,却发现盖子纹丝不动,那木头间的缝隙竟只是划痕,而非寻常往上翻开就成的木盒子。   “这是?”   她拿在手上翻看,发现这盒子是由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木块所组成,每一块可以往内推或往外拉出,可开口在哪儿,却是让连甄如何也看不出。   看见女儿已经研究起来,连业就明白自己买对了。   上回见连甄对世子所赠的兔子糖人那般新奇,才让连业兴起了见到什么特别的玩物就给连甄买回来的想法。   直至今日送出,便知女儿是极喜欢的了。   连业笑着说:“拿着玩吧,你就是太勉强自己了,偶尔玩玩这些,心情许会放松些。”   自己还是让父亲担心了。   连甄把玩着的手一顿,又对连业行了一礼。   “让爹爹操心了。”   “无碍,你跟诚哥儿都好好的,就是为父最高兴的了。”连业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时候也不早了,诚哥儿的事既暂时无法可解,那便先放放吧,明儿个我们再想想办法,今天就先回去歇着吧。”   连甄点头,本想同连业说自己也许有法子,能测一测连诚究竟是否真的得了“双面人”的病症,但想一想,自己都还没试过呢,便先按下不表,退了出去。   倒是龚嬷嬷看出连甄有未尽之言,想着小姐面露疲惫,便也先忍了,待明儿个晨起再做询问。   翌日早晨。   江城睁眼之前就做好了会到连府的准备。   果然,是在连诚屋里。   洗漱完毕,他快步走向连甄院子,有些担心她的情况。   花朝节那日回府后,便不曾再见她了。   她被杜智鹏那一吓,还不知会不会落下阴影。   小小的眉头蹙起,方踏入连甄院内,却先听见龚嬷嬷的声音。   江城的脚步一顿。   龚嬷嬷是连甄拨给连诚的嬷嬷,不在连诚院里,大清早就在自己之前先一步来寻连甄,这是怎么回事?   他往内走,越走越是不解。   其他丫鬟呢?怎不见人影?   然后便听龚嬷嬷低声在问:“小姐昨日可是有事未同老爷说?是关于少爷的病吗?”   少爷?是指连诚吧?   连诚生病了?   想到连诚若真病了,那可能与自己变成他这件事有关,江城竖耳聆听,心里也在想法子。   若真是这样,该用何理由派御医前来连府为连诚看病才合理?江城心中已在思量这些事。   思考期间,连甄清脆悦耳的声音传来,只声音比以往都要来得低了些,听起来有些没精神。   她说:“诚哥儿是不是双面人的事,我有一猜测可证。”   龚嬷嬷追问:“这……如何能证?”   “只要找到两人的不同点就可以了,诚哥儿爱撒娇,会唤我姐姐,可是沉稳安静的那个,似乎一次都未曾这样唤过我。”   江城:“……” 第四十五章 (一更) 若要证明自己就是……   京中花朝节盛事, 就是离京城远一些的琼州也耳闻了。   “听闻连相嫡女琴技精采绝伦,当日抚的琴曲至今无人能完全弹奏呢!”   “那是!也不看是谁做的曲,千山先生就一鬼才,仅有两首作品, 却两曲都难得紧, 也亏得连小姐竟能完美演绎!恨我当日不在京城聆听神曲!”   “还别说, 连小姐不光是琴艺拿得出色, 据说品貌也是上乘的!那日轻纱覆面,只露眉眼,还不知看痴了多少男子!”   街上人群的讨论与客栈说书的故事,均是围绕着京中花朝节而作。   其中对连甄的赞誉有加,琼州本家的连府也与有荣焉。   不像京城没人敢打连甄主意, 本家这儿仍是有豪门望族遣了媒婆上门。   这几日琼州的媒婆们几乎都聚到连府门前来,门房刚送走一个,又迎了另个入内,门坎都快被踩破了。   天微微擦黑,没轮到的媒婆们立于门外,很是不满, 门房只能拱手称歉。   “抱歉啊,天色黑了, 今日招待不周,连小姐的亲事相爷自有定夺,不是我们这些人能轻易作主的。”   这媒人提亲, 连府也不是每一个来客都见。   有生意往来的或是权贵人家,自然是得好生迎客,软言婉拒一番,日后要谈合作才不至于连见面说话都为难。   至于小门小户的人家还想娶了他们连家女儿?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做梦去吧!   就是门房客气笑着,眼里也透着鄙视。   连府正院上首坐了一老妇,下首还有个年岁尚小的小丫鬟坐在小凳上,替老夫人腿。   彩云攥着小拳头,轻轻落在老夫人腿上,她年纪虽不大,但伺候人的力道拿捏得倒好,入府当值不过短短一阵子,便被老夫人要到身边。   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老夫人手上拈着的玉制佛珠放慢了速度,眼皮子微微掀起,将眼角挤出了岁月细纹。   她看向来人:“人都打发了?”   吕嬷嬷恭敬应是。   老夫人轻哼一声,话音极其不屑,冷冷嘲道:“就凭他们也想娶我们甄姐儿,怎就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得起?”   他们甄姐儿以后可是要当皇后的,为此整个家族不知在她身上倾注了多少心血,如今她才名具备,容貌更是不必挑剔,年岁也适当,正是该为整个连家做出贡献的时候了。   思及此,老夫人出声问道:“派去京城的人可回来了?”   吕嬷嬷为难:“这……回来是回来了……”   老夫人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转动佛珠的手停住,改为紧紧捏住,她睁大眼,厉声问:“连业那小子,又把人赶回来了是不是?”   吕嬷嬷垂下头,讷讷应了声:“是。”   这些年来,他们连家派出去的人,就没有一个能踏入连业在京中置办的府邸。   今日这样的结果也是习以为常了,但老夫人每回听了,仍是会升起怒气。   她将那串玉佛珠重重拍在桌上:“我就看六月那时,他肯不肯回来!”   老夫人是族长夫人,更是连业的伯母。   六月将满七十大寿,连业在朝为官,最重名声,尤其这伯母还是在他们年幼丧母后,亲自将连业连弘两兄弟拉拔长大。   于情于礼,他们两兄弟都当回琼州看望她老人家,以尽孝道。   吕嬷嬷知道主子心情不好,应和几句好听话哄她开心:“那是,老夫人大寿,两位爷若不回琼州,可不是说不过去?”   老夫人轻哼一声,面上看不出明显的喜色,但已经将那玉佛珠拾起,重新缠回手上。   她不再进行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对了,诚哥儿的生辰可确定真是十一月十三?不是十二?”   听到十二这日子,吕嬷嬷吓得都急忙回道:“这种事怎么好糊弄?老奴打听过了,确是十三没错,十三的子时呢!”   老夫人闻言,放下心来:“如此,那便好。”   既是十三日出生的孩子,那便是他们连家子孙,如果是十二日……   老夫人[起眼。   那他们连家,便留不得他了。   “行了,都下去吧。”   吕嬷嬷与彩云垂首退了出去,行至外头,彩云歪着头问:“吕嬷嬷,这若是十一月十二日出生的孩子,有什么毛病吗?怎地这般忌讳?”   一听这问话,吕嬷嬷忙掩了彩云的嘴,将人拉到一旁,隐在阴暗的墙根处,末了还左右张望了下,深怕被人听去了一丁半点方才的话语。   彩云眨眨眼,很是疑惑。   吕嬷嬷见周围没人,这才轻吐一口气,但还是没敢大意。   她压低声量,拉着彩云说道:“这问题以后不好乱问,知道吗?”   彩云点点头,说了声“知道了”,见吕嬷嬷没有开口的意思,等了一会,继续又问:“那是为什么啊?”   吕嬷嬷被她这番追问问得险些心梗,深深看着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一眼,良久,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我同你说便是,听完你明白缘由后,便不好再乱问了。”   彩云乖巧点头。   吕嬷嬷看着慢慢暗下的天空。   夕阳已渐渐西沉,云朵被染成橙与紫的渐层,然后橙色慢慢被吞噬,代表暗夜的颜色几乎铺满了整个空中。   她轻叹:“你不是琼州人,不清楚三年前的十一月十二日发生何事,但有一点你要知道。”   彩云静静等着吕嬷嬷说话,点点头也不插嘴,就这么安分等着,这沉静样看着倒不像是才十岁的小女孩儿。   吕嬷嬷说:“那一天出了大事,但凡在那日出生的婴孩,那是绝对不会被容忍活到现在的!”   ……   江城无意间听了连甄与龚嬷嬷的对话。   如果说光听“双面人”一词还听不出端倪的话,后面这句江城算是搞清事情始末了。   ──连甄已猜到他并非连诚的事,只是苦无证据证明。   而若要证明自己就是连诚,一句“姐姐”,便能迎刃而解。   江城抿了抿唇,表情复杂。   他轻手轻脚退了出去,眉头紧锁。   怎么办?   叫?还是不叫?   对着一个年岁比自己小的小姑娘喊姐姐?还是应当坦承自己的身分?   两者都实在令自己头疼,但,危机也是转机。   江城再次走进来时,他刻意放重了脚步声,犹豫了很久,最后牙一咬,轻声唤道:“姐姐。”   听见连诚的声音,连甄与龚嬷嬷歇了谈话,笑笑望着走进来的连诚:“诚哥儿已经起了啊?今日这般早?”   说完发现连诚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态度与往常不太相同。   连甄与龚嬷嬷对视一眼。   ──这是沉稳的那个。   望着江城,连甄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她没听错的话,方才连诚进来前,似是喊了她“姐姐”?   猜错了吗?   这个问题一直被连甄搁置在心里,直至中午到吴氏的院里用午膳仍是有些心不在焉。   自打两房的关系好转了以后,午膳连甄都会带着连诚来找吴氏一块儿用,今儿个也是的。   吴氏若想好教养孩子,那还是挺有一套的,毕竟她所出的连诠的确相当出色,既乖巧又懂事。   面对连诚时,吴氏也不偏心了,把他当自己孩子般教导,该教教、该疼疼,知道他爱吃什么,也会在心里记下。   “来,诚哥儿,你不是爱吃琵琶大虾吗?”吴氏怕割伤连诚娇嫩的小嘴,把虾尾去了,夹到他的碗里。   江城望着没了虾尾的大虾,低声道谢:“谢谢二婶。”   话一出,他没觉有什么不对,连甄却停下了筷子。   吴氏也愣了愣,笑问:“诚哥儿这是怎么了?不是说想唤我婶娘的吗?怎又唤二婶了?”   江城:“……”   坏了。 第四十六章 (二更) 喊出了她的名字……   连甄和吴氏都还望着他, 等着江城说起为何忽然间称呼又改回了二婶,而不是如前段日子那般,撒娇似地唤她婶娘。   江城木着一张脸,淡声回道:“喊太习惯, 一时给忘了。”   吴氏被这理由逗笑了, 无奈地摇了摇头, 狠狠笑他:“你啊, 自己提出的要求还能忘。”   并没任何起疑的样子,笑话完他之后便将此事丢开,并不当回事,又给江城处理了只琵琶大虾。   可连甄却不是那样的。   这顿午膳,江城没跟连甄对到眼, 可眼角余光却注意到,连甄一直在用审视的目光,盯着他瞧。   往常,到二房用过午膳,连甄便会留连诚在这儿,自己回去院里忙。   今日却选择留了下来, 实在令江城不得不多想。   吴氏倒无所谓,白日里丈夫不在, 儿子又在书院读书,没放假的话基本好几天见不着面,平日里也冷清, 有小辈留下陪她也不错,只吴氏并非都是空闲着的。   对于连甄提出今日下午要待在二房的事,吴氏没有拒绝,只不过下午她是有事要忙的。   “等会儿庄子上会来人回报这个月庄稼种植的情况, 虽说本家那儿教你的已是面面俱到,不过这些小事,你听听也无妨,将来指不定派得上用场。”   吴氏是知道京里传言的。   什么皇后人选会是连相嫡女之类,听了这许多年,刚开始激动过,后来年复一年,连甄都及笄了,市坊传言依旧未减,唯宫里半点表示也没有,吴氏便明白,传言,真的只是传言。   真要有那个意思,这些年怎可能丝毫没个动静?   别说封后诏书了,连当今圣上有没有想要采选,充盈后宫的事都没个端倪,还皇后?   吴氏摇摇头,没再起心动念。   嫁入皇家风光是风光,但其中的苦也难为外人道。   都与连甄修补好了关系,吴氏自是不愿看着她进宫受苦。   可以的话,她希望连甄嫁个体面人家,有个一心一意,将她捧在掌中疼宠的夫婿,那比什么都要来得强。   既然还是有可能嫁到旁的人家,就连甄这样的身分品貌,肯定是嫁长子当宗妇,掌管中馈。   届时不只是自家府里的事,连底下的铺子、庄子什么的,那也得一并管理的,更别提还得加上连甄自个儿陪嫁过去的嫁妆,成亲后要忙的事只多不少,不趁尚在闺中时学着些,将来可怎么顶用?   当然也可能只是吴氏瞎操心了。   这些事本家都帮连甄安排得好好的,连甄不至于连这点小事都不会。   连甄感念吴氏的心意,真心道谢:“多谢二婶。”   虽说现下对连甄来说,庄子的事她并不怎么在意,她只是需要个借口,能留在二房。   庄子来人的时候,秋芳就带着连诚在一旁编蟋蟀。   负责管理庄子的人姓赵,旁人一声老赵都喊习惯了,由丫鬟领着,带到吴氏的院子里来。   今日因连甄也在场,特意搬出了屏风隔绝视线,老赵起初还觉得纳闷,以往他来时,吴氏可没这么讲究,等听见连甄的声音自屏风后头传来,他愣了愣,方才恍然大悟。   还想是为什么呢,敢情是大小姐也在。   吴氏在册子上抓出几个数量的谬误,扭头问连甄:“如何?你看着有什么问题没有?”   连甄虽然一直看着弟弟埋头编着草,但吴氏他们的谈话她也是有在听的。   她想了想,询问:“今年种下的作物,与往年数量都一致吗?”   吴氏翻看册子:“是啊。”   连甄思量了一番才开口:“我记得往年这时候下过春雨,今年春天倒是一滴雨也没见过,不知可会有影响?”   庄子是吴氏在打理,连甄不好插手太多,便隐晦提了一句。   连甄相信,吴氏能听得懂她在说什么。   果不其然,吴氏细细思量,又翻看了册子之后,下了个决定。   “第二批作物推迟几天再下,今天雨水来得迟,收成许会比往年来得晚些。”   老赵面露欣喜:“那可真是太好了。实不相瞒,庄子里几个有经验的老人也是这么推敲的,只是大家怕我们主动说要推迟,若是让人误会了,说要躲懒不干活,那可就不好了,便一直不好意思开口。”   吴氏“恪绷艘簧,无奈笑道:“这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有何难处直说便行,咱们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主家,只要理由说得通,我们也会斟酌的。”   再来的事吴氏就处理得很是妥当了。   送走老赵,吴氏喝口茶润润喉,知道方才是连甄给自己留了面子,才会以那样的方式提点而不多加僭越。   既顾忌了她的心情,又妥善点醒可能会出纰漏的事,这份心思实在令吴氏自叹不如。   她可是在内宅熬了这许多年才熬到如今的模样,而连甄可还是个闺阁女子。   吴氏不由叹了声:“论这点还是比不过甄姐儿,我在你这年纪时可不懂这个,哪还记得往年是雨是晴,是否会于作物收成有影响?”   连甄抿唇一笑:“二婶说的什么话呢?我可什么也没提呀,只是问了还没下雨会不会有影响而已,旁的事可是二婶自个儿推敲出来的,怎能把功劳都推到我这儿来呢?”   这么一讲还真是。   吴氏对着她,摇了摇头,嘴角噙着笑意,无奈说道:“你呀……”   这份玲珑心思,吴氏是不担心连甄往后出嫁后在夫家吃亏了。   江城手上循着秋芳的指示,将摘下来的青草弯弯绕绕,也是在听着连甄那儿的动静。   他现在虽埋首把玩嫩草,但,不用抬头,他都能感受到来自连甄那儿强烈的视线。   “……”   今日的事是他大意了。   已经咬牙对着连甄喊出“姐姐”,却没料到坏在一句“二婶”上。   想想,被怀疑不对劲的事其实早晚都会发生。   他与连诚的互换,取决于他自身进入睡眠的时机,几乎隔个半天一天,自己就会成为连诚,以他的身份在连府过日子。   这样不连续的记忆,不同人所经历的每一天,肯定会有出现误差的时候。   以前都还能以记性不好带过去,但这些事情日积月累起来,加上最明显的,连诚改唤吴氏为“婶娘”而自己却不知情,恰好撞上连甄已经对自己起了疑心的情况,会被这样审视着,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江城边想着事,手上动作也就越来越顺。   收尾时,江城看着自己编出来的螳螂,挺着腰举着双镰,威风凛凛,完成度跟连诚此前所做的完全不同,他伸手一揉。   秋芳看见时,那草螳螂已经被江城扔在竹篓里,绿汪汪的一片,里头全是做失败的残草。   她也不见怪,反倒是有些习以为常,还问他:“二少爷又做坏了吗?没关系,奴婢摘了许多草,还能再重新来过的。”   孩子不懂掌握力道,连诚此前在学习时就经常扯破叶子,破掉的叶子容易断裂,没法再继续编,只得重新再来过。   江城点头,接过丫鬟递来的草叶,看了眼桌上另外摆的那些歪歪扭扭,连是不是虫子都看不出来的草编奇形异状,手上的动作第一次迟缓了下来。   这些是连诚昨日所做,草编螳螂对一个三岁孩子来说到底还是太难了些,练了这些时日依旧不得诀窍。   江城庆幸自己方才将做好的那个先扔了,否则等会儿被瞧见了,还不知道如何解释连诚是怎么突然学会的。   然而现在轮到江城犯愁。   他拧眉,认真盯着连诚做好的那些,试图想要做出个差不多的来。   可任凭他如何尝试,都没法有那一分的神似。   江城捧着连诚做的奇形怪状,陷入沉思。   这个……似乎要比螳螂,还要来得难上许多啊。   在二房耗了一下午,江城还是没能把连诚做的那些完整做出来。   他与连甄牵着手,两人一起走回连甄院里。   ──一路无言。   以往连甄总会找话题同他说话,走回去的路程虽短,可连甄每日都能与他说起与上次不同的事情。   像是今天的云朵是什么样的形状,路上哪里的花开了等等,她总是能将那些自己从未注意到的地方指出,与他分享。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江城的错觉。   他感受了一下手里的温度。   小孩体温总是来得略高些,而连甄的手偏凉,所以当连甄牵起江城的手时,江城也会尽可能回握住她,试图暖一暖她的掌心。   可今日,两人的手方交握在一起,江城就觉得不对。   这温度,似比平时还要来得温热许多?是有用药调养过身子了吗?   今日总是躲着连甄目光的江城,最后还是抬眼,看了看她。   连甄的容貌出彩已是众人皆知的事,而她肌肤底子也好,白嫩得找不出一丝瑕疵。   不过眼下看着,连甄的肤色,似乎要比平时又来得更白一些?也不知是否施了淡妆,双颊染着绯红。   然,不光如此,她向来红润的菱唇没了血色,唇色看着极淡。   江城察觉不对劲,停下脚步,他驻足后,连甄还走出几步才反应过来。   连甄刚想回身询问,忽地身子一晃,她牵着江城的手松开,抚着自己的太阳穴,顿觉天旋地转,扶在墙上才得以稳住身子,可意识渐渐模糊。   奇怪……   怎感觉……使不上力?   明明站住了却还是觉得晃,最后双腿一软,眼一闭往后旁倒去。   “小姐──”   丫鬟们惊呼,忙乱成一团。   江城瞪着眼,第一次,喊出了她的名字──   “连甄!” 第四十七章 (一更) 只要她能好起来,……   在佩兰和冬葵还愣着的时候, 香叶已经上前将连甄扶住。   “小姐!”   香叶搀着她,才没有让连甄因而摔倒在地,而是缓缓坐在地上。   她让连甄靠在自己身上,着急唤着。   可不论周遭再如何嘈杂, 丫鬟们怎么呼喊, 连甄依旧紧闭着眼, 并无一丝一毫苏醒过来的迹象。   江城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眼前倒下, 看着自己往前伸出的手──连诚小小的手根本不足以捉住她。   连甄脸色那般不对,若是自己再早一些能看看她,是不是就能更早发现?   愧疚与自责的情绪如排山倒海般袭来,胸.口就像被人紧紧攥着,连呼吸都困难。   现在想再多也是无用的, 江城握着的拳紧了紧,对一旁愣着的丫鬟吩咐:“把这事告诉婶娘,让她去请大夫来。”   再对冬葵道:“去喊来几个壮实的婆子,将姐姐抱回院里去,另外派人给连相说一声。”   事态紧急,所有人又慌又急, 也就没人注意到连诚称自己爹爹为“连相”,各自忙各自的事儿去。   ──连甄病倒了。   大夫来看过, 说是忧思过度,加之夜里又没歇息好,因而染上风寒。   这个结果要说意外, 也能说是意料之中。   原本要准备花朝节的表演曲目,在原先的一曲上又新加一曲,负担已是够大,谁料当日又遇到个疯子, 连甄一大家闺秀,哪里遇过这等蛮横事?   江城听说了,自从那日以来,连甄夜半便总是惊醒,醒来后再难入睡。   她夜里没休息好,又担心连诚那所谓“双面人”的病,日夜都不得安宁,可不就累得病了?   连业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已经赶过来看女儿,担心之情全写在脸上,自从进来后已经不知道叹过几个气。   “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凡事喜欢自己扛,不肯找人商量,即便让她放宽了心,她也是全将心事都藏着,这身子可怎么熬得住哟?”   即便连甄真找人商量,每回说的也都只是表面的事,真正要紧的从来都埋在自己心里,让连业也不知怎么说她才好。   在孙大夫对他说要注意自己女儿的身体状况之前,连业早就发现连甄的状况不对。   他想方设法让连甄放松心情,为的就是防止今日这样的事发生,谁知,结果仍是做了无用功。   连业既无奈又担心,却也束手无策。   现下连甄发着高热未醒,得适时降温,大夫说只要能醒来就没有大碍了,就是得修养好一阵子,心神都不得劳累。   连业在想,这要求对连甄来说,可真是难如登天,又不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愁上加愁。   女儿的闺房,他一个做父亲的到底不好久待,将这里交给吴氏后,连业去寻了孙大夫,问问有没有可放松之法,能减轻连甄心里的压力。   这期间江城一直没有离开连甄左右,就守在她身旁。   察觉她额上覆着的巾帕已经没了凉意,他取下,浸了浸水,用小手努力拧干,再方方正正地叠好,放回她额上,这般重复着。   连甄本就白的肌色,此刻看着更加苍白,双眼紧紧闭着,柳眉微蹙,面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披散的发丝有几缕被汗水粘在颊上。   江城拿着帕子替她拭汗,不厌其烦地将粘上的头发丝轻轻拨开,还防着指甲刮伤了她娇嫩的脸,动作很是小心翼翼,就希望她能睡得更加安稳些。   吴氏看着,忍不住劝道:“诚哥儿,你歇着吧,让丫鬟们来就行。”   自从亲眼看着连甄昏过去之后,连诚也不知道是被吓着了还是怎么,就这么不发一语,除了连甄身边,哪里也不肯去。   江城摇摇头,不太信任地望了佩兰与冬葵一眼。   两名丫鬟被他看得惭愧地低下头,吴氏心中暗叹,这孩子是嫌弃连甄身边的人不够仔细呢。   江城怎么可能不嫌弃?   他一个不是日日见到连甄的人,都能看出她脸色和平常不同,而这两个小丫头作为贴身丫鬟,就算是这几日才开始当的值,却半点没有发现不对劲。   连连甄晕倒了,她们也不知该如何处理,只知道杵在那儿瞪着眼看着,也不像香叶还会上前搭把手 。   如果是以前的白芷在,肯定不会让这种事发生,连甄身边顶用的下人都不在,他怎么可能放心将病了的连甄交给她们?   吴氏说了几次,见他如此坚持,便让两个丫鬟去打打下手,换个水还是拧个巾帕什么的,还是做得的。   她换个方式说道:“诚哥儿,你手嫩,可别泡水泡坏了,拧帕子的事就交给她们吧。”   江城一顿,这才垂首,看了看连诚的小手。   因为总在碰水,手指指尖的皮肤已经皱了起来,想着这到底不是自己的手,江城勉强点了点头,同意吴氏所说的话。   只是,他们这般细微的照料,连甄仍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睡梦中她表情也难受得很,也不知是梦到了什么,吐出稀碎的梦呓。   江城凑近细听,发觉她喊最多次的是“别过来”,或是在喊“诚哥儿”。   连甄睡梦中也会做出闪避的动作,轻轻挣动时,额上覆盖着的帕子便会滑落。   江城只好握住她的手,对她说:“没事了,我在。”   可是连甄依旧睡得很是不安。   一群人很是发愁,不晓得该如何安抚她。   最后江城想了想,在她耳边轻声说着:“姐姐,我没事。”   连甄似是听见了,紧拧着的眉头才终于松开,情绪安定下来。   吴氏原本还担心连诚被过了病气,想让他离开,眼下看到这一幕,吴氏不用开口都猜到他不会离她左右。   她望着一大一小交握在一起的手,叹了口气:“你们也真是姐弟情深。”   知道人赶不走,吴氏也只能放着连诚去。   否则一个病着另一个还闹起来,那可真是件令人头疼的事。   今夜是关键,熬到后半夜,吴氏伸手探了探连甄脸上的温度。   她露出喜色:“热度好像下去了些。”   江城点头,终于肯说话了:“可是她还没醒。”   “热都发出来了应是没事了,再来,只要等甄姐儿醒了就成。”她看着同样也熬了快一宿的连诚,劝了劝,“诚哥儿去睡会儿吧,你姐姐已经好多了。”   江城果不其然拒绝了:“等姐姐醒了,我就睡。”   “姐姐”这两个字,喊出来一次之后,第二次、第三次也就没那么羞耻了。   更别提这一晚上,每当连甄睡得又不稳当时,江城就会在她耳边,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说着:“姐姐,我没事,我在这儿。”   也许是连诚的声音起了作用,连甄每每听了,总能变得安心些。   吴氏劝了好几次劝不动,也就随他去了。   “那婶娘在旁边小憩会儿,甄姐儿若是醒了,你再来喊婶娘,你累了也别硬撑着,有丫鬟们看着呢,这一晚上表现也足够让你信任了。”   江城自动忽略后半句,点了点头:“多谢婶娘,婶娘去睡吧,这儿有我在。”   吴氏白日里还要操劳府里的事,况且也不知道连甄何时能醒,加之连诚的身体到底还小,不知能撑到几时。   这会儿有自己看着,吴氏趁现在养好了精神也好。   离开前,吴氏看了下连诚的脸色,最后把秋芳留着。   嘱咐了连诚若是撑不住睡着,那就把他抱回自己的院里睡着。   她们原先都想着连诚一个孩子肯定熬不久,指不定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便耐心等着他睡。   等天光微微擦亮,房里不需烛火也变得亮堂,丫鬟们轻轻打了个呵欠,往床榻上看,连诚依旧饶有耐心地在替连甄擦汗。   鸟叫声叽叽喳喳响起,连甄长长的睫毛轻颤,缓缓睁眼。   思绪还模糊着,甫张眼就见到一张小脸在眼前,连甄微微愣住。   连诚一张脸面无表情,眼里却直勾勾一直凝视着她的脸。   她抬起手,感觉身子沉重得很,这么简单的动作竟都会觉得吃力。   连甄温声说着:“早上好呀,诚哥儿。”   说出口才发现声音微弱又嘶哑,这样异常的情况让连甄愣了愣,一时之间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见板着脸的连诚难得露出微笑。   “你醒了就好。”   吴氏刚醒就过来看一眼情况,发现连甄已经清醒过来,登时松了一口气,让丫鬟去请大夫,坐到一旁给连甄说明状况。   “你昏倒了,烧了一整夜,后半夜才退了烧,现在可还有哪儿不舒服?”   听了吴氏所言,连甄才明白过来。   竟是如此吗?   她露出疲惫的笑容:“谢谢二婶,我已经好多了。”   吴氏才不信她这套。   “别因为怕我们担心,就什么事都藏着掖着不肯说,等会儿大夫来了,有哪里还不得劲就老实告诉他,这样才能对症下药,不要强撑着,你弟弟就在一旁看呢,可别给他一个不好的示范。”   该如何让连甄听话照办,吴氏深知她的软肋何在。   担心她又硬撑,吴氏继续说道:“你昏迷不醒的这段时间,可都是诚哥儿在照顾你的,同样熬了一宿没睡,你若是再病倒,连累的可是诚哥儿。”   连甄听了是真感到惊讶。   她虽睡着了迷迷糊糊着,可睡梦中一直感觉到有人在照顾她,却没想到那人竟然会是连诚。   连甄伸手摸着他白嫩的脸,这回“另一个”连诚罕见地没有露出排斥的神情,而是乖乖配合连甄。   “谢谢你呀,诚哥儿。”   江城别扭,摇了摇头对她说:“不用谢。”   只要她能好起来,熬个几夜又不算什么。 第四十八章 (二更) 能让她再次展露笑……   冀州。   一早, 齐嬷嬷上山祭拜亡夫。   路程有些远,她行至半途,便坐在茶摊上歇脚,将手上挽着的竹篮放至桌上, 用手了风。   “呼──”   走了这么会儿, 可真是热啊。   幸好, 已经到山脚下了, 上山后就能凉快些,这会儿出些汗也没什么。   她丝毫都没注意到,这一路上有几个人尾随着她。   齐嬷嬷拿到茶水,一口便全干了,满足地轻叹一声, 惹得邻桌往她的方向看了眼。   这一看,就“咦”了一声。   “这不是马大娘吗?”   齐嬷嬷愣了愣。   她夫家姓马,会这样叫她的人定是认识的,不由得看了过去。   一名老妇笑眯眯地挪了过来:“是我啊,你忘啦?以前住你们隔壁,老汤家的!”   齐嬷嬷眯着眼睛, 给了线索后才终于想起来,又惊又喜:“这都十几年没见了吧?”   那妇人直接在齐嬷嬷这桌坐了下来, 问她:“你不是在京里有个体面的活儿吗?怎么不干了回到冀州来?”   这也真会问,一问就问到戳她脊梁骨的事,齐嬷嬷脸上的笑容登时有些僵硬。   她强撑着笑回道:“那不是我主家心善, 瞧我年纪大了,不想我继续劳累,放我回乡养老了吗?”   虽然事实并不是这样的,但是丞相府也确实给了她一笔银子, 足够她颐养天年了。   妇人继续问:“这样啊,那还挺好的!你当初是给人家少爷做奶娘吧?这才几年就放你回乡了?”   齐嬷嬷干笑着回答:“也不算短,都三年多了。”   “三年了,那跟我小儿子年岁可是差不多呢,我家那个十一月的生辰,虎头虎脑的,别说多讨喜了!”   这把年纪最爱唠嗑子女间的事儿,齐嬷嬷也不例外。   刚想拿自己儿子出来说嘴,听见老汤家的孩子生辰在三年前的十一月,惊喜地说着:“这么巧?我主家那位小少爷也是十一月生的!”   妇人唬了一跳:“哟,不会还是同一天吧?我家悟哥儿是十三日生的。”   好歹也当了连诚三年奶娘,连诚哪天出生,齐嬷嬷还是记得的。   “那真挺巧的,我主家少爷是十三日的生辰。”说完,齐嬷嬷又顿了顿,“不过说起来,那天倒还挺邪门的!”   后半句压低了声音,齐嬷嬷继续说道:“我明明记得那日是十二日,可一忙完,大伙儿都说少爷是十三日生的,也不知我那日到底怎么了,竟一直记错日子。”   不过会记错倒也难免,生下来那会儿都子时了,是十二日还十三日,可不就难断定得很吗?   妇人笑笑:“是累的吧?生孩子可累人了,一时半会儿可生不下来,生的人忙,帮的人更忙,可不就记混了去吗?”   齐嬷嬷想想也有道理。   两人又扯了点家常之后,方分别离去。   连府的人跟在齐嬷嬷后头,其中一人望着老汤家的背影,有些在意。   “不用上前盘问吗?”   另个人回道:“刚才他们谈的话不也听见了?都是些家常小事儿,邻里间叙叙旧,听来还算正常,那妇人不也没接触过谁吗?既然不是别人派来的人,那就好说了。”   同伴都这么说了,疑心较重的那人也只好歇了心思,提步跟上。   茶摊角落坐了一个男人,他捏着杯子细细品茗。   分明只是粗陋的茶水,却被他喝得像是在品什么上好的茶叶似的,一杯茶在喝之前就嗅了良久,来往的客人都换了不知道几拨,他才终于放下茶杯,留下银钱,潇洒离去。   小贩上前收杯子时还纳闷了下,摸着脑袋十分困惑。   “这人坐在这老半天是干啥的?就这一小杯茶也喝得这样久?”   收了空杯,小贩百思不得其解。   ……   梁王府。   江城这一觉睡得漫长。   发觉自己已回到府里,江城皱起眉头。   清晨,外头的鸟儿依旧欢快地啼叫,怕是连甄醒来没多久之后,连诚的身子便撑不住,睡了过去。   虽说连甄已经清醒,并不需要过多担心,可是大夫说了,连甄是忧思过重。   倘若不从根源解决了,连甄仍是闷闷不乐,夜不成眠,那身子如何会好?   夏阳进来服侍时,就发现今日的世子心情不佳。   虽与往常同样都是瘫着一张脸,但今日的眉头还微微拧起,看着很是不悦的模样。   待江城洗漱完毕,用完早膳,夏阳小心翼翼地将两封信呈上:“世子,琼州和冀州那边来消息了。”   江城挂心着连甄的病情,只淡淡地应了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等接过信件细看,他的目光渐渐变得凝重。   琼州人迷信,有几个当地人才知道的传言。   传说,在天狗食月那日出生的孩子备受诅咒,会给周遭的人带来厄运,甚至会带来灭族之祸。   为此,那日出生的婴孩在出生之际就会“被病故”,整个家族绝对不允许他活至成年――或者说,连活在世上一日,都不会被准许。   而且这事还并非空穴来风。   这几百年来,有过几次月食,其中两次在琼州,都发生了惨绝人寰的事件。   那日诞生的婴孩看似与常人无异,实则却是吸取了周遭人的运气所长大,将他人的运转为自己的运,最后整个家族覆灭,却只有那个天狗食月当日所诞的孩子,依旧活得好好的,长命百岁,富甲一方。   这样的事到了第三次,一处薛姓人家家中也有月食那日出生的孩子。   薛家家大业大,对这种可能导致灭族的灾祸避之唯恐不及,最后全族商议,直接杀了那婴儿。   起初他们也非常不安,万一小孩都杀了,可仍是没法避过诅咒该怎么办?   一年,五年,十年,几十年过去了,薛家依旧安然无忧。   家中有月食之日出生的孩子,唯有薛家避免了家族覆灭的命运,只因他们在那孩子出生还没满一日,就对外宣称孩子体弱,生下来没多久就亡故,因而逃过一劫。   自然,下人们听见婴孩震天的哭声,还有夜半处理掉泡水的小小尸骸,那又是不为人知的事情了。   从此,琼州人家纷纷效仿,自此,当地再无那日所诞的婴孩。   江城放下信,不禁有些唏嘘。   看样子,连诚的生辰便是三年前月食那日──十一月十二日没错了。   有着这样骇人的传言在,难怪连业怎么样也要将儿子的生辰再拖延一日,瞒得死紧。   所以,连诚需要的,才会是“转机”啊。   既然知道这事,他就不可能坐视不管。   这是连相他们倾尽全力想要保守的秘密,民众对未知的天象感到惧怕,加上种种巧合,才会导致这事情发生。   他们观念根深蒂固又迷信得很,一时半会要改变根本难上加难。   弄明白连诚的身世之谜后,江城结合目前为止两人身上的转变。   他自己是身体一日比一日来得好转许多,本以为他的康复会从连诚的健康转化而来,如今看来倒是没这回事。   连诚没有生病,身子更无大碍,即便这些日子和他互换以来,也都是康健得很。   加上刚刚所得的那些消息,会危害连诚的只怕并非身体方面,而是“气运”与“人言”。   既如此,那就好办多了。   “夏阳,取纸笔过来。”   夏阳的动作很快,很快替江城备好需要的一切。   江城执起笔,纸上字迹清隽端正,写完后他过目一次,便将纸张交给夏阳。   “照这上面去办,能找到合适的人自是最好,若没有,你明白该怎么做。”   “是。”   夏阳现在对世子那些稀奇古怪的吩咐已经见怪不怪,他能找到事情忙活,并为此乐此不疲,那他们这些下人辛苦一点倒也无妨。   处理完连诚的事情,分明应该要放下心中一块大石才对,可江城心中依旧沉闷。   连诚的事情真相大白了,那么,连甄呢?   要怎么做才能让那个姑娘开心,忘却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想了想,江城发现自己与她的共通点,就只有一个。   “取琴过来。”   五年来未曾听过的要求,夏阳却应得很是爽快。   之前在灵泉寺世子问起琴时,夏阳就已经做好准备了。   也不用怎么费工夫在库房里翻找,三两下功夫,夏阳就把琴带到世子面前。   江城将手置于琴弦之上,轻轻拨出几个音调,许多年不曾碰琴,刚开始还有些生疏,找回手感后,江城开始弹奏完整的曲子。   《千山》与《万水》,两首琴曲的琴音在江城指下缓缓奏出,夏阳在一旁听了,心中暗自得意。   这两首难度甚高的曲子,竟然就这样被轻易演绎出来,若是被外头那些人听了,指不定要引起多大的骚动。   可弹到一半,江城将手按在弦上,止了声音。   江城皱眉。   连甄喜欢这两首曲目没错,但是在这儿演奏,她根本听不见,如何能让她欢心?   这般想着,他的视线越过琴身,落在方才还未收的纸笔上。   沉思片刻,江城旋又开始拨弄琴弦,这次弹得断断续续,一段琴音方出,江城就会停下思索片刻,取了笔在纸上写了几句后,才继续弹奏。   别人可能看不明白,但夏阳却是清楚江城此举是何意。   待江城放下笔,审视着适才所写下的字时,夏阳终于找到机会开口询问。   “世子,您不是说谱曲没有意义吗?怎如今又?”   江城淡淡道:“于我没有意义,但对别人,却是必要的。”   夏阳傻呼呼地问了句:“谁?”   江城看了他一眼,并未回答,将目光落回自己书写的指法、弦序和音位上,重新又弹奏了一次,加以调整。   能让她再次展露笑颜的法子,他也只能想到这个而已了。 第四十九章 (一更) 她病卧床榻,是他……   千山先生出了新曲!   休养中的连甄听见这消息是又惊又喜, 难得能从她脸上看出如此激动的神色。   “当真?”   香叶猛点头:“真的真的,听说那书肆,今儿个一大早就排了长长的人龙,知道小姐喜欢, 府里一早就谴了人排队购买, 也不知抢不抢得到?”   千山先生的曲谱向来是先到先得, 晚来了, 任你捧了千金万金,那也是没能买到,可说是炙手可热。   结果话才说完没多久,前头传来回报,说是已经售罄了, 让他们改日再来,或是从买到手的人手中借来,腾抄一份呢。   没能买到,连甄有些小失望。   但她看见香叶比自己更受打击的模样,还上前逼问来报消息的小厮,眼珠子都险些要瞪出来了。   香叶崩溃:“没买到?怎会没买到?是不是你睡迟了?去得晚了?怎么就没能买到呢?”   连甄忙让佩兰和冬葵去阻止香叶, 让那个被逮住的小厮整了整衣裳,赶紧离开。   白芷嗔了她一句:“你啊, 还不确定买不买得到,就别说给小姐知道,徒惹小姐伤心了。”   自从知道连甄病倒以后, 白芷也躺不住了,自告奋勇回来帮忙,连甄怎么赶也赶不走,最后只好让她回来做些轻省的活儿。   香叶沮丧得不行, 连甄笑笑:“没事,横竖早晚都能买到的,如若不行,让人去腾抄一份,也未尝不可。”   有人从中嗅到生意,早早就守在书肆周遭,赶在喜爱收藏或追捧千山先生的人之前入手琴谱,以租借一次几文钱,或是腾抄一份几文钱这样出售,被雅士们鄙视不已。   千山先生的琴曲,那是能这样子用铜臭味儿来糟蹋的东西吗?   嫌弃归嫌弃,但没能在第一时间买到的人心头仍是痒得不行,嘴上骂骂咧咧,最后还是心甘情愿,偷偷摸摸掏钱让人抄写一份。   有了连甄安慰,香叶这才打起精神。   香叶和白芷都因为挂心连甄状况,陪在她身边,连诚那边只有龚嬷嬷在,连甄还是不怎么放心的。   她看了看天色,也差不多是连诚该从二房回来的时候了,怎地还不见人影?   刚这么想,便看到熟悉的小小人影由远至近走了过来。   连甄招手,问他:“诚哥儿,怎么今日回来得这样晚?在二婶那儿可有乖乖的?”   现在在这具身体里的人是江城,他点了点头,被连甄摸完头发兼之揉过脸蛋后,他面无表情地道:“跟我来。”   神神秘秘的。   连甄与丫鬟们疑惑地对视一眼,没人能猜到连诚想做什么,一行人便跟在连诚后头,走至外间。   面外的这间厅室桌椅被挪动过,全变成朝外的方向,连诚让连甄在正中的位置坐下,入座后,连诚吩咐丫鬟们将每扇对外的门打开,暖洋洋的光照了进来。   一阵刺眼后,连甄瞧间外头同样也备了桌椅,不由一愣。   更让她不解的是,那桌子上头并非没有放置物品,而是摆了张琴。   有个打扮端庄的大娘恭敬地朝连甄福了一礼,连甄看得更是胡涂了。   “这是?”   她认得连府的下人,可这位大娘……她好似不曾见过啊?   江城为她说明:“这是外头请来的琴娘,刚学会……千山先生的新曲──《细风》,姐姐坐在这儿听,就不怕在外头吹了风,病情越发加重了。”   连甄眨眨眼,有些不敢置信:“所以,诚哥儿今日就是在忙这个,才这么晚回来的吗?”   江城点头:“听听看曲子喜不喜欢。”   话落,他做了个手势,那琴娘见了,入座扬手,纤指在琴上拨弄,柔美的声调传出。   轻轻柔柔的乐音,被微风送了进来。   曲调轻快温和,没有《千山》与《万水》那样跨度极大的节奏,而是自始至终都是那样温柔和煦,就像微风拂面。   曲终,连甄神色仍是恍惚。   “难怪……”   难怪,此曲会被取名为《细风》。   江城一直在关注连甄的反应,问她:“姐……姐姐觉得如何?”   如果喊她姐姐,能让连甄心绪稍定,那不论要喊几次,江城都是极愿意的。   连甄还沉浸在乐音中,轻拧的眉头彷佛被乐声抚平,对着江城露出微笑。   “千山先生这次的风格与之前不同呢。”   她笑得很是灿烂,一下子就夺去江城所有的目光,恍神了一下后,江城才反应过来,忐忑问她:“那……姐姐不喜欢吗?”   连甄倒是摇了摇头:“虽然与前两首大不同,但是,我很喜欢。”   这首琴曲难度不高,怪不得今日曲子方出,就有琴娘能奏出。   虽然不是那样波澜壮阔的曲目,但是曲风很是温暖,连甄一听就喜爱上了。   有连甄这句,那比什么都足够。   江城放心:“那就好。”   他就知道能得她钟爱,实际真得了她的肯定,江城也回以一个淡淡的微笑。   连甄看着他,再次伸手揉了揉他的脸──就像是对着连诚一般。   她是知道的,现在的这个连诚,是“另一个”连诚。   哪怕他喊再多次姐姐,但是脸上的表情、说话的语气、音调的高低等等,都与平时的连诚不同。   在花神庙时,是他领人来救的她。   她病卧床榻,是他熬了整夜守着。   就连今天,为了还在养病的自己也能听见琴曲,今日的一切也是他去置办的。   换作是原来那个连诚,小孩心性,自己都照顾不了自己,可没法为自己做这些。   江城已经很是习惯连甄的碰触,她手伸过来时,他还会仰出一个最佳角度,能让连甄一次就摸到大面积软嫩的小孩脸蛋。   不过就是再习以为常,被个姑娘这般碰触,也总是令他垂下眼,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连甄的拇指在连成娇嫩的小脸上轻蹭,笑得杏眼都弯了起来,温声对他说:“谢谢你啊,诚哥儿。”   不管内里究竟是谁,连甄都当他是自己弟弟。   只不过偶尔,连甄总会觉得,好像自己才是年纪稍小一点的妹妹,被个温柔体贴的哥哥,细致照料着一般。   ……   梁王府。   琴音自世子的房里流泻而出。   听见声响,夏阳就知道,世子醒了。   而且,心情还很是不错。   这几日但凡江城得空,便会谱着新曲,夏阳望着那一张又一张的琴谱,不得不对江城说了声:“世子,物以稀为贵!”   这么大量的曲谱一下放出去了,那还有什么奇货可居可言哪?   江城想了想,点头同意:“先收着吧,不必放出去。”   连甄的病还未好全,光是一曲《细风》就让她迫不及待等着病体好全要弹奏,若是这些再被她听了,江城都有些担心素来最是理智克制的连甄也会做出傻事。   稍微试想了一下那个可能,便让江城的眉眼柔和下来,夏阳都险些要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   他揉了揉眼睛,江城还是那张面瘫脸,夏阳内心嘀咕着,最后还是硬着头皮问:“世子,您听了外头那些传言没有?”   江城毫不在意:“哪些?”   根本连夏阳问的是什么都不清楚。   夏阳只得咬了咬牙,说了个清楚明白:“他们说,千山先生的作曲质量下滑了,已没了才气,许多人很是失望,一直纳闷千山先生为何忽然换了个曲风。”   江城淡淡:“哦”了声,依旧事不关己的态度。   夏阳:“……”   他一脸纠结。   若是让人知道梁王世子就是千山先生,还不知那些人敢不敢如此大放厥词?   自家主子都被那样说了,夏阳怎么可能吞得下这口气,何况江城有没有才气,能不能再做出之前那样风格的曲子,除了夏阳之外,只怕永平帝都不清楚。   江城身子弱,一日之中醒的时候少,但许是老天爷的眷顾,江城学什么都快。   五年前他初初接触琴,便能做出那样脍炙人口的曲子,被永平帝一眼看中,让人流到市面去同享,果不其然真打出了名号。   作曲对江城来说,易如反掌,同样曲风,更是不在话下。   面对夏阳的疑问,江城倒是反问了句:“为何要应和他们?”   夏阳眨眨眼,试探性地说出自己的理解:“因为他们不喜欢?”   江城神色淡淡,目光都未离开过琴弦的他,此刻才纳闷地看了夏阳一眼。   “他们喜不喜欢,与我何干?”   他本就是为了连甄才做的曲,别人喜欢与否,他都不在意。   再说,连甄也不是别人。   思及此,江城拨弦的手一滞。   不是别人的话,那……是什么人?   江城轻轻皱眉,陷入沉思。 第五十章 (二更) “你……不是诚哥儿……   连甄病还没好全, 加上花朝节表演与之前的练习,累积下来给手指的负荷过大,虽然对千山先生的新曲很是心动,但屋里所有人都禁止连甄碰琴。   白芷也难得强硬:“小姐, 听曲可以, 但弹琴还是先缓一缓吧。”   作为时常替连甄按摩手指舒缓的人, 白芷是知道她如今状况的。   香叶跟着附和:“是啊, 小姐若真喜欢,看我们之中谁善音律,学会了,天天弹给小姐听,等小姐病好了、手也好了, 闭着眼睛都能弹曲!”   丫鬟们瞎出主意,连甄听得好笑,本以为是说说玩笑话,谁料佩兰低头沉思了会儿,竟还真的自告奋勇站了出来。   “奴、奴婢来学吧!”   她跟冬葵两人本就因为没能注意到连甄病了,这几天一直愧疚得很, 如今有能够帮上主子的事,佩兰义不容辞。   香叶也是丫鬟, 特别能明白佩兰此刻内心感受,她笑言:“这要是冬葵也在,肯定也会站出来说要学的。”   冬葵今日不当值, 否则只怕八成也会如香叶说的一般,采取跟佩兰同样的举动。   连甄笑了:“你有这个心是好事,不过不用勉强没关系的。”   谁料佩兰摇着头,竟还“扑通”一声, 跪下了。   “不是勉强,奴婢是真心想为小姐分忧!”   都说到这个地步了,那也不好再拒绝,连甄忙让人扶了她起来,问她:“以前可学过琴?”   佩兰点头:“回小姐的话,学过的,就是只有基础而已……”   她们这些后期采买来的丫鬟都是受过专门的训练,琴棋书画不说精通,但也都会一点,这样往后到喜爱这些风雅事的富贵人家家中,也不至于对牛弹琴,连个好坏都说不出来,甚是无趣。   连甄让人取来琴,让佩兰看着曲谱弹一次试试。   《细风》这曲简单明快,即便是佩兰这样指法并不专精的生手,也能完整把一曲弹出,曲目上也较《千山》、《万水》时常都来得短,基本与之前风格大相径庭,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失望的声浪。   连甄再指点几句,佩兰多弹几次后熟悉起来,也就渐渐上手,能流畅地演奏出来。   对于千山先生的事,白芷和香叶也知晓一二,连她们都听得出这曲子难易度彼此前降了许多,否则佩兰也不能弹得如此轻松。   香叶啧啧称奇:“这千山先生莫不是潜伏在咱们府里不成?小姐生病闷闷不乐,他就特意选了这时候推出新曲,曲子又特别简单,就好像知道小姐伤了手,不想让小姐增加负担,因而做了不用高难度技巧也能弹奏的琴曲?”   所有人一愣,香叶不提还好,这一列举出来,还真像这么回事。   “许是巧合吧?”   连甄抚着手上的琴谱,“连诚”在琴娘弹完琴后,将《细风》的谱送了连甄。   外头所有人疯抢,即便租借抄写也需要等上好一阵时日,府里的下人都没能在第一时间买到,“连诚”又是以何种门路取得谱面的?   听着佩兰奏出的《细风》,连甄视线落在琴谱之上。   她弹不了琴,便日日看着。   不用格外记诵,看着看着,也记了下来。   她心里隐隐优一个荒唐的猜测,可念头方起,就被自己按了下去。   千山先生五年前就有作品传世,而五年前,连诚可还没出生啊。   思及此,连甄不禁失笑。   她也是被香叶的话带得偏了,竟会涌起这样的想法。   才想着连诚呢,他便由龚嬷嬷以及秋芳陪同着回到院里来。   瞧见他哒哒哒迈着小步子往这儿奔来,嘴里还喊着:“姐姐”的模样,连甄不用猜,都知晓这是原本的那个连诚。   这段日子以来多亏吴氏的帮衬,否则自己病了,连诚这几日还不知闹腾成什么样子了。   “姐姐!”连诚手里举着弯弯扭扭的绿叶,很是沮丧,“我还是编不好螳螂……”   连甄笑着摸摸他的头,说道:“诚哥儿才学几日啊?慢慢来,姐姐等你,不着急啊。”   等在一旁的秋芳待他们姐弟俩谈完话,方呈上一只做好的草编螳螂,说道:“奴婢整理竹蒌时找到的,应是不小心掉进去的,奴婢可以确定不是奴婢做的,本以为是出自二少爷之手,可……”   秋芳望着连诚手里攥着的那残缺绿叶,后半未详尽的话不用说出,在场所有人也都听明白了。   连甄将秋芳捧着的那只螳螂接过来细看,与之前连诚送给她的相比,细节程度精细不少,即便连甄没有拿在手里仔细比对,也能一眼看出差别。   连诚送给自己的那只也是秋芳所做,但可没有这只螳螂来得挺拔,缠起的部分扎实。   既不是秋芳,也不是连诚,那是谁做的,连甄心里多少也有底了。   她笑着将话题带了过去:“也许是秋芳自己做的,结果忘了呢?毕竟做好的每只螳螂,也不会每只都一模一样的嘛。”   “可……”   秋芳出了个声,还想继续说什么,连甄又继续说道:“既然秋芳都忘了它了,那我便收留它吧。”   说完,让人取来木盒,将这只与之前连诚所赠的那只一起放在盒子里。   她将盒子展开给连诚看了看里头,两只绿色的螳螂置于红色的绒布之上,而旁边还空了一个位置。   连甄指了指那处:“等诚哥儿的做好了,就可以放在这儿。”   “哇……”连诚的双眼闪亮闪亮的。   被连甄这样说,连诚已经开始可以想象,当自己的螳螂编好以后,三只并列着的模样会是何等威风。   既下定了决心,他扭头朝秋芳说道:“秋芳姐姐,再教教我嘛?你看看我这样做对不对啊?”   “奴婢看看啊……这里应该要这样弯过来,绕进去……”   被连诚缠着,秋芳也就忘了继续去深究另外那只螳螂,到底是何人所做。   这几日,连甄入睡之前都有佩兰抚琴奏着《细风》,不仅让连甄变得更好入眠,连夜半惊起的时候也变少了,孙大夫来回诊时见到连甄脸色,率先就点了点头。   “大小姐这病可是大好了。”   丫鬟们听了都很高兴,连甄自己也觉得最近睡得特别香,不由得又想起香叶那番关于千山先生的话。   虽匪夷所思了些,可……万一呢?   于是她遣了下人,再次询问有关孙大夫“双面人”的消息。   “大夫,这双面人,可还有什么讲究没有?如若诚哥儿是三岁幼儿那般,另个诚哥儿,也会是这样的年纪吗?”   孙大夫瞧见连甄都让伺候的人退下,便猜到她是要询问双面人的事了。   听到她突然的询问,孙大夫也不意外,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与她听。   “这双面人,除去性格不同外,年岁也可能是不同的。大小姐可以当是另个人与之共享身体,他可能有自己的名字、年纪自然也不同,甚至于还可能是另个性别。”   还会是不同性别的吗?   连甄愣了愣,想起另个连诚的表现,觉着应该也是个男孩儿。   “如果确定了那人患有双面人这病症,我该怎么帮他呢?”   孙大夫想了想,他是知晓连业家中情况的。   对连诚来说,连甄既是长姐,又像母亲,性子也温和,由她来试探,应是会是个好个开端。   “先同他对话试试吧,把他当另个独立的个体来看待,问问他的名字、喜好,打好关系后,再旁敲侧击,去问他之所以出现的原因。”顿了顿,孙大夫心里还是有些发痒,说话时眼里都像闪着亮光,“若是他愿意配合,请务必让老夫来诊治他。”   连甄抿唇笑笑:“那是自然。”   若不是孙大夫,只怕他们现在依旧在为连诚的不寻常犯愁。   知道连诚可能是因“双面人”这少见的病才会导致行为与往常不同,虽然依旧担心,但知道问题点,也就比什么都不知情来得稍稍安定些。   隔日,江城再到连府时,听见连甄的病已是好全,还来不及感到开心,便见连甄一直盯着他瞧。   虽平时连甄盯着自己的次数也不少,但这样打量的目光从用早膳开始就一直盯到用完早膳,江城感到不太自在。   到花园消食散步时,他注意到今日丫鬟离他们离得似乎远了些,也无人帮着撑伞。   她们远远跟在后头,距离大概是能看见他们,可听不见他们谈话声的程度。   江城扭头回来,果不其然,连甄依旧在看他。   他身子一僵,听见连甄问出的问题后,停下脚步,愣愣地看着她。   连甄问的问题是:“你……不是诚哥儿吧?” 第五十一章 (一更) 那双眼也就只有见……   弟弟面上露出的不是疑惑, 而是带着吃惊的表情,甚至有些许防备,连甄忙补充说道:“我知你不是诚哥儿,你不用紧张, 我并没有恶意。”   江城早就明白, 连甄已开始怀疑自己不是连诚这件事。   本以为与连诚同样, 跟着喊连甄“姐姐”, 便能迎刃而解,实际上果然是他天真了吗?   他一直没有回话,连甄担心他起反抗心思,又接着温声说道:“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名字,年岁几何, 喜欢什么,不然我总将你当成诚哥儿,也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困扰?”   江城原本想着,一个谎言要用更多的谎言来圆,与其这样,还不如直接告诉连甄真相。   然而他张了张口, 却发现自己无从讲起。   他能怎么说?   告诉连甄,自己不是三岁幼童, 而是年十有八的成年男子,现在正与她牵着手在院里散步,还曾经被她搂在怀里, 念着话本上的故事给自己听,甚至……与自己同在一张床榻上醒来,这样如实对她说明一切吗?   “……”   越想,江城面上越是为难。   这些事情实非他本意, 可他隐下不说,任其发展,又如何能将自己置于清白的位置之上?   他停下脚步,将自己的手从连甄掌中轻轻挣开。   “抱歉,我不是有意隐瞒,实在是没有机会,也不晓得该怎么说明……”   自己不是连诚,更不是连甄的弟弟,没有那个资格能享受她给予的一切温柔。   可连甄却没有任由他这么做。   她伸手,重新将两人分开的手又牵在了一块儿。   “不管你是谁,你曾帮助过我,那都是不争的事实,所以你不用担心,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像以前对待诚哥儿那样,将你们一视同仁。”连甄弯下.身子,与他对视,“所以告诉我,你喜欢什么?免得每回用膳时,都只能将你当成诚哥儿,备的都是他爱吃的菜品,却不是你自己喜欢的。”   他爱吃的?   江城作为还是江城时,能吃的东西有限,对于食物的滋味……老实说,无油无盐的菜品是健康,可也的确,说不得多好吃。   他借用了连诚身体之后,有生以来,才头一回尝到何谓酸甜辣咸,每道菜对他而言都是新奇,都是未曾尝过的味道。   江城不想她为难,更不需要她为自己特别做些什么,轻声回了句:“都喜欢。”   事实上,他也的确不挑食。   喝惯了浓烈苦涩的汤药,其他食物在他嘴里,都成了美味珍馐。   连甄想想,每回用膳时他也的确都吃得香,笑了笑,夸他:“那你比诚哥儿强,诚哥儿这孩子不爱吃的可多了去了。”   江城在心里补充,还尤爱吃点心,这些零嘴填了肚子后,正式的膳食用得就少了些,就算有自己替连诚规划多吃蔬果,多走几步路活动身子,还是熬不过他吃甜食的速度。   前些日子因吴氏带着连诚做汤圆,那阵子安分些,也不知是不是嘴又馋了,连诚这会儿主动又去央着吴氏带他一起做别的点心,磨得吴氏好不容易才答应。   虽说还是改不了他爱吃甜的习惯,但起码他已经学会想吃的点心自己做。   届时做的成品是好是坏,连诚自己也只能照单全收了。   连甄观察了会儿,发觉自己即便点出他不是连诚,或是询问他喜欢的吃食,虽然没能得到很明确的名字与年纪等消息,但态度可以说是非常配合了。   念及孙大夫的殷殷嘱咐,想着怎么也是需要让他们俩见一面的,便问江城的意见。   “有个大夫之前见过连诚,但他同我说过,也想见一见你,与你聊聊,不知你愿不愿意?”   江城恍然大悟。   他就觉得奇怪,怎地连甄发觉自己弟弟的身体还有另一人后能这样淡定,原来是询问过大夫情况。   说来自己与连城这样互换身子的情形,倒是与医书上所记载的“双面人”症状近似,也难怪那大夫会往这方面想了。   这病毕竟不是多常见的病症,若非梁王府藏书颇丰,永平帝也会将皇宫里珍藏的古籍带出来借他,江城也不会知道原来这也是生病的一种表现。   光从这些微小的细节就能有此猜测,连甄口中的这名大夫倒是值得见见。   况且……   江城见连甄那双期盼的眼,她接受了自己是没错,但自己用着的依旧是连诚的身体,作为姐姐的连甄,怎么可能不会担心?   于是江城点头,应允了这项要求。   “无妨。”   对他来说可有可无,因为他跟连诚是什么状态,连诚有没有得了所谓“双面人”这病,他再清楚不过。   但若是答应与那大夫见面,能安一安连甄的心,那么这等举手之劳,江城自不会拒绝。   连甄听见他的答复,笑容如江城所预料的那般,更浓烈了几分。   择日不如撞日,连甄当即派人去请孙大夫,递的也不是口信,而是一张纸条。   那上头写着:“另一个连少爷,答应要见您。”   连甄相信,不管孙大夫再忙,但凡他看见了纸条的内容,肯定都会恨不得插翅赶过来。   事实上,与她预料的相差无几,派去的人回来之前,孙大夫还赶在下人之前先到的连府,一路气喘吁吁跑到内院,领路的丫鬟都被他远远甩在身后。   “人、人在哪儿呢?”   虽是意料之中的结果,实际见了,仍是让连甄有些失笑。   “孙大夫,这边请。”   因是涉及了连诚的病,连甄照样又遣了丫鬟们离开,守在外头。   她走回来时,瞧见孙大夫正瞪着一双眼,围着站着的连诚走了一圈又一圈,眼珠子恨不得黏在他身上似的。   接到江城无奈的求助眼神,连甄忍着笑上前。   “这是另一个诚哥儿,我问过他名字,但他没有告诉我。”   江城身子一僵。   不是他不说,而是真的说不得。   只得垂着头,保持沉默,任由连甄进行下一个话题。   看出他不想提,连甄也就没有勉强,转而同他介绍:“这位便是孙大夫,爹爹多年至交好友,对少见的病症特别有研究,若有什么疑问可以尽管询问孙大夫。”   江城刚点完头,这孙大夫就啧啧称奇地道:“这性子,果真与连二少爷大相径庭。”   他是见过之前的连诚的。   就一普通的三岁小娃儿,娇气爱哭还爱撒娇,与寻常孩童并无二致。   可眼前这个,单就这副沉稳劲儿,即便瞧见自己一进门就绕着他打转,他眼里也不带一丝涟漪,无悲无喜,那双眼也就只有见着连甄时,情绪的波动才会大了那么点儿。   难得能亲眼见着患上双面人病症的患者,孙大夫问:“你与连二少爷互换时,可记得连少爷经历的那些事?”   江城摇头:“不记得。”   这答案也不奇怪,否则连诚有异状的事,也就不会那样轻易败露了。   孙大夫接着问:“你知道你之所以出现的原因吗?”   一般而言,这个问题询问“另一个人”,会比问本人,得到的答案来得准确得多。   医书上说了,双面人是因为承受过不可承受之痛,本人饱受折磨,到最后受不了了,才会创造出另一个人来,代替自己承受这一切。   由于把这些痛苦的记忆都交给了另个人保管,自己才得以像往常那样,继续无忧地和往常一样生活。   因此,孙大夫认为,若要问起“另一个人”之所以出现的原因,直接问他,兴许是最快的作法。   而他到底是个医者。   问话的同时也在观察江城脸上的表情。   倘若他皱一下眉,或是表露出不耐,那孙大夫就会接着转移话题,病不让会让患者感到难受的问话继续下去,因为时机还未成熟。   孙大夫的用意,看过医书的江城多少也明白。   病中无法出门,更无法下榻的日子,在他的记忆里有很多很多。   分明看过一次就能记得的内容,可江城还是会趁着清醒的时候,把书一遍看过一遍,打发那些沉闷的时间。   夏阳总说他学东西学得快,其实只是因为他看得多了,东西都记在脑子里,学起来也就特别容易上手,如此简单的事罢了,并不算多稀奇。   江城淡淡地道:“时候到了,我就会离开的。”   他的出现是源自于静明大师所赠的玉佩,连诚带给他生机,而他带给连诚转机,当他们彼此都能获得自己想要的结果时,江城猜想,这互换身体的日子,也就会迎来终结。   他与连甄……与整个连府,便会回到过往那样,形同陌路。   也再没法见到……连甄的笑脸。   因为他脸色难看,孙大夫担心会影响连诚,便没有再做询问。   离开前,孙大夫对连甄说了:“目前看来除了间歇性会互换之外,于少爷的身体与精神似都并无大碍,这病无药可医,老夫也没法开药,便就这么观察看看,尽量别让他们有太大的情绪浮动,如若再有其他症状出现,可随时来寻我,即便是夜半三更,老夫也会立即赶到!”   连甄是哭笑不得,吩咐人送孙大夫离开后,才转回来江城身边坐着。   “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他虽总板着小脸,但是是没有表情,或是觉得低落,连甄觉得自己也有些能分辨出来了。   江城也不晓得该怎么对她说。   他光是想象了下,当自己的生活恢复到与连诚相遇之前时,那种令人窒息的感受便会一拥而上。   险些让他以为回到自己病重那时一般,连呼吸都觉艰难。 第五十二章 (二更) 连甄能开心,那就……   连诚他心情若是不好了, 那还是挺好哄的,给他好吃的东西就成,美味的点心效果更好。   但眼前这个连诚……   连甄看出他忽然间心情变得低落,却不知道该如何哄起。   她牵着他的手, 问他:“你要是不想告诉我名字的话, 我一样叫你诚哥儿可好?”   江城没有意见, 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都那样被叫好一阵子了, 临时要改,他也想不出其他的,那还不如照旧。   连甄牵着他,一路慢慢走回房里,因为他今天情绪不对, 连甄便多问一句:“等会儿你要去二婶的院里玩,还是要同我一起?”   都已经知道他不是连诚,也不好再让他按照连诚的习惯来,连甄便让他自己决定。   况且她也在担心,目前吴氏没看出什么,可若是时候久了, 只怕也能瞧出连诚的猫腻。   江城闻言,仔细想了想。   依着前几天的经验, 去了吴氏院子,也只是在学他早就已经学会了的草编螳螂。   或者应该说,是学着该怎么做出来能跟真正的连诚一样程度, 对江城来说,那才是真正的难事。   好歹也相处过一段时日,他没有马上应声,连甄也大概猜出他的意思。   这孩子, 碰上自己真正有兴趣的反而会保持沉默,纠结了半天依然不说话。   连甄笑笑,这种时候就让她替他做决定吧。   “那今日你就陪陪姐姐吧?”   江城抿了抿唇,跟在她身旁,发觉自己说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   回到房里,连甄让丫鬟取出棋盘,问他:“你可会下棋?”   那自然是会的,江城点头。   只不过……他原先还以为连甄是想弹琴呢。   一旁的桌子上还放着琴,但这几日都是连甄身边的新丫鬟在弹奏,并没有见到连甄亲自弹曲,江城问她:“你不弹琴吗?”   还以为连甄是有弹奏的心思才会回来取琴,如今看来,她似乎并没有这个打算。   连甄还没回答,一旁的香叶就先竖起了眉,连白芷她们也紧张起来。   香叶着急地道:“二少爷,您可别说这些勾起小姐心思,小姐可想弹琴了!若不是我们阻着,这会儿肯定都不知弹过几回了呢!”   江城仍是纳闷,不明白丫鬟们如此反对的原因,但连甄也只是苦笑着,面色很是无奈。   江城忽地记起,之前曾有过几次瞧见连甄双手泡着热水,还有丫鬟替她按摩手指的时候,视线不由得落在她那双嫩白的纤手上。   “你的手……还在疼吗?”   他是最清楚《千山》和《万水》指法复杂程度的。   更别提连甄还一次弹了两曲,在花朝节之前又无数次地练习过,那对手指的负担可不小。   原以为花朝节都过去几日了,连甄的手应是休养得差不多了才是,为此,新曲目的《细风》他才在难度没有那么高的情况下谱出,就为了能让连甄也能轻易弹奏,放松心情。   连甄看他眉头又拧了起来,知道他在担心自己,忙抿唇笑道:“手恢复得差不多了,就是她们这些小丫头还不放心,硬是不让我碰琴呢。”   连甄揭开木制的棋盒,从中拈出一枚玉白色的棋,带开话题:“这琴嘛,过阵子我再弹便是,你们都先退下吧,我跟诚哥儿好好对弈一局。”   丫鬟们笑着告退,一个个的,都以为连甄在说笑呢。   连诚一三岁小孩儿,每回见了棋子只会拿来扔着玩,哪里就会下棋了?   知道他们小姐要哄弟弟开心,丫鬟们配合地离开,留给他们姐弟单独相处。   等人都离开后,连甄温声道:“好了,我们开始吧。”   连甄抓出一把棋子给连诚猜,并没将他当作孩子,而是像同龄人般相待。   她不想将连诚是双面人的事情让太多人知晓。   这事情太多人知道了,于连诚往后的发展有碍,但既然都清楚眼前连诚不是自己亲弟弟,从他的表现上来看,兴许年岁还要比连诚来得大些,那连甄在与他相处时就不可能再用对着连诚的那套,挥退丫鬟也是担心她们从中看出端倪。   人家说“看棋如看人”,连甄从他嘴里问不出东西,虽不勉强,但从旁的事情来旁敲侧击,应也是能得出许多线索才是。   屋里没了说话声,只有玉制的旗子落于棋盘上的声响,“喀”的一声,很是清脆。   一开始都还相当顺利,两人落子的速度很快。   不过几子,连甄就知晓“连诚”所说的会下棋,是真的会下棋。   她自己棋艺并不差,原本想试试对方的底子,起初下得很是随意,渐渐的,她发现“连诚”都能跟上,而且几乎不需经过什么思考,拣了旗子就能马上落下。   偏偏落下的位置也不随便,连甄后来认真起来,用了稍难些的棋路,“连诚”也能轻松追上。   可奇怪的事就在这儿。   他能轻而易举地追了上来,思考的时间也一样快速,并没有半分的凝滞,却没有趁势一网打尽,而是让连甄顺利进攻,她的白子赢得这局。   一局终了,他们收拾各自的旗子。   江城用着连诚的身子,手小,一次拾不了几颗棋子,等连甄的白棋都收拾妥当了之后,棋盘上还剩了些黑棋,连甄伸手替他集中至一处。   发觉她在看自己,江城说了句“谢谢”之后,又紧接着对她说:“这局你赢了,恭喜。”   连甄点头笑着:“谢谢。”   她心里清楚,她这个胜利是“连诚”特意设计给她的。   这局棋过程中有难有易,不管是简单的棋路还是刁钻的,只要连甄使出来了,“连诚”就有法子能应对。   原本也有过紧紧逼着的时候,可一旦连甄落子的速度慢了,或是露出为难的表情,“连诚”的棋就会变得温和,甚至露出不怎么明显的破绽。   ──他在让她。   单从这点,连甄就知道了,对方的棋艺在自己之上。   而且,很在乎自己的感受。   都收拾完毕空出棋盘后,连甄说:“我们再下一局吧?”   连甄的要求,江城基本不会反对,刚要点头应下,连甄话却还没说完。   “但是这次,你就让我看看你真正的实力怎么样吧?这样会比你故意让我赢,我会来得更高兴些。”   ……   江城身子一僵,望着连甄毫不介怀的笑脸,颇有些愧疚。   他本想做得更不动声色的。   “抱歉……”   以前永平帝来找他时,会趁着他精神好的时候同他下一局。   因为江城自己的身体时好时坏,能集中精神的时候可不多,所以都是用了全力迅速结束棋局。   每每永平帝败北后虽然很不甘心,但瞪着己方显出颓势的棋盘,和咳得被扶回床榻上歇着的江城,他也只能摸摸鼻子认输,然后等下次有机会再战。   输了他许多次后,永平帝大概也看出自己有几斤几两重了,后来便歇了心思,来的时候纯粹找他谈天说话,不再折腾这些有的没的。   所以江城从不知道怎么输棋,今日第一次操作,就被看破了手脚。   连甄看他沮丧的样子,笑笑安抚:“只要这局你用了真正的实力,我就原谅你。”   有了连甄发话,这回江城不再手下留情。   一开局,便像之前与永平帝对招那时那样,落棋的速度比方才更快更稳,棋局也几乎瞬间就分出了胜负。   连甄手里还拈着白棋,望着棋盘很是惊异。   江城:“承让了。”   连甄失笑:“你这也太厉害了。”   本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也知道对方比自己来得强,却没想到差异这等巨大。   江城见连甄虽然输了,但仍是饶有兴味地研究棋局,双眼都闪闪发光的样子,便知道连甄说的是真心话。   ──拿出真正的实力来与她对弈,她是真的会更高兴。   是输是赢江城从来都不在意,但是连甄能开心,那就比什么都来得重要。   “要再来一局吗?”   作梦他都没想过,有一天会是自己说出这样的话。   连甄抬眼看着他,双眼都写着期盼,她问:“可以吗?我棋艺可不如你,一样会输得像刚刚那样快的,那样很没意思的吧?”   江城摇头:“不会。”   说完已率先抓了一把棋子让连甄猜子,只可惜他手太小,只能两手覆在其上,一脸认真地看着她,等她说出答案。   连甄没忍住,揉了一下他的脸蛋,笑笑地应了声:“好。”   说出奇偶后,她低头数着江城手里的棋子,也就没发现连诚那张脸上,双颊染上一点点红痕。 第五十三章 她一未出阁的姑娘,若知晓……   梁王府。   御医此前日日都会到梁王府请脉, 这些日子因着梁王世子身体大好,请脉的日子由三日一回改到了七日一回,今日便是改为七日请脉后的第七日。   夏阳屏息以待,就好像此刻被仔细号着脉的不是江城, 而是他自个儿一般。   屋内已不需要再烧着炭盆与地龙, 江城也解下了大氅, 换作往年的这个时候, 只怕都得等到夏季酷暑的时候,江城才能有离了大氅的日子。   御医抬了抬眉头,很是惊奇。   “世子这脉象,已与常人无异,只是长年身子亏损太过, 仍需将养些时日。”   ──与常人无异。   这再普通不过的话语,却让夏阳听得恍若置身梦境。   他听得最多的是脉象垂危、油尽灯枯等等,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真的能够听见从御医口中说出这话。   江城虽早有预料,不过自己的身子康复得如此之快,他也是稍稍错愕了下。   “劳烦您走这一趟了。”   御医摆了摆手, 梁王世子几乎都是由他来负责的,每回过来都战战兢兢, 回去更是提心吊胆。   此前世子的病体极不乐观,回去回报陛下时,圣上虽没说什么, 但那无声的气氛可是极其压迫人。   虽说皇上不会将世子的病体恶化怪罪于他,但等到他告退后,背后御书房才会传来的物品落地声响,却像一下又一下, 砸在他心上似的,教人如何能不慌?   如今世子身子大好,想必圣上也终能安下心。   虽是如此,御医迟疑了下,还是决定将心中的疑问问出口:“微臣有一事想相询,不知可否请世子指点一二否?”   “您请说。”   江城都发话了,御医也就不客气地问了:“世子的病可是有服用旁的汤药?否则怎会好得这样迅速?毕竟此前世子的身子状况,咱们都是有目共睹的……”   说是半只脚踏进棺材了也不为过,现下好得这样快,几乎都跟着寻常人一样健康了,御医实在很是好奇。   这事想瞒也不可能瞒得过去,江城也不避讳,直接说道:“是静明大师。”   之前静明在灵泉寺小住一阵子,江城也搬过去静养几日,若是因此得的机缘,那就说得过去了。   御医之前也是到过灵泉寺为世子诊治的,对那处并不陌生。   加上静明大师名号之大,一听他的法号,御医便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静明大师不愧为静明大师。”   若不是静明大师已离开灵泉寺,继续游历四方,御医只怕都恨不得立刻赶到灵泉寺去同他请教一番。   江城解了御医的疑问,却换他有事相求。   “周大人,不知您那儿可有活血之类的方子?手若是伤了,可以泡着或是涂抹的膏脂?”   周御医和夏阳都露出紧张的神色,不约而同地问:“世子手伤了吗?”   江城忙道:“不是我要用的,是……认识的人伤了手,没法弹琴,我想着有没有法子能帮帮她……”   他们听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周御医点头:“方子有的,世子说的那两种都有,微臣现下就能立刻将方子写下来。”   江城忙让夏阳去备了笔墨,夏阳立刻就去了,转身时还怎么都想不明白。   这几日世子都在梁王府里哪儿也没去,上哪儿去认识伤了手的人?   “难不成是梦里见的吗?”夏阳不禁嘀咕。   周御医写下方子后,江城也过目了下。   他看过医书,上头所列的确实都是活血化瘀的药材,不过……   “周大人,这些药材可能再增添一些香料,让药味淡些,却又不会冲淡药性?”   这要求江城会提出来可真是古怪。   可周御医仍点了点头:“这点倒是没什么难的……”   现在的皇帝后宫空虚,但先皇那会儿嫔妃可是不少,为了争宠,总爱在身上或是手上想方设法抹些香脂,不是天天头疼脑热的,就是日日来寻他们御医捣鼓这些花花草草,偏还谁都得罪不得。   周御医瞥了江城一眼。   梁王世子长久卧病在床,虽身子是纤弱了些,但身形颀长,五官端正,容貌俊美。   算算,江城今年年十有八,照着这身子调养下去,很快就能大好,届时也能与正常人那般,成家立业。   想想世子的年岁,那所谓认识的人,又是因弹琴想养好手,那么,是个姑娘家的可能性就不小。   知晓世子心意后,周御医将方子又添了几味以花制成的香料,告诉他:“方子先给世子,回头微臣给世子送上调配好的过来,先看看气味合适不合适。”   “如此,有劳了。”   周御医动作很快,回宫没多久就派人将他新调配的药材与膏脂送至梁王府。   因他心里记挂着事,还是配好了药材让人送走后,才想起要去回禀皇帝,让永平帝险些误以为江城病情恶化,才使得周御医一回宫就立刻闭门配药,紧张得险些立刻就要往梁王府赶。   宫里的事暂且不提,江城得了周御医送来的几个药包与一瓷盒,甫到手,便先将那高约两指宽的瓶盖口揭开,黑呼呼的膏脂盛于其内,他凑鼻轻嗅。   淡淡的药香混着花草的甜香,是姑娘家会喜欢的味儿。   江城安了心,另个纸包他没有拆开,只是凑近闻了会儿。   微微的香气透着油纸传出,江城很是满意。   两者确实都是他要的。   但,这下问题来了,他要如何给连甄?   这次的情况可跟给琴谱那次不同,《细风》本就在外头的书肆贩卖,“连诚”能取得并非什么奇怪的事。   如今连甄已经知道他的存在,但这药方直接赠与她,若是被查出与梁王府或是于皇宫有关,之后要如何解释,可又是愁煞人的事。   她一未出阁的姑娘,若知晓了他一个成年男子时不时就会借用连诚的身子来与她相处,即便是再如何温婉的性子,那张柔美的笑脸,只怕也会对他露出嫌弃的神色吧?   江城收紧手中的力道,不知不觉将纸包捏得变了形,直至里头的药材都传来碎裂声,江城这才醒神,将手松开。   他试图抚平,思考着是否有其他可行的法子,或是透过旁人转交。   可以的话,转交的这人最好与梁王府无关,或许还能是连家熟识的人,这样给了这些也不显得突兀,若能再懂些医术,更有说服力,那就更好不过了。   江城抚着纸包皱折的手顿住。   似乎……还真有这么一号合适的人物在。   孙大夫被请到梁王府时,完全摸不着头绪。   梁王世子病重他是知情的,可有御医照看着,哪里就需要他这个大夫出马了?   被下人领着,一路到了正厅,孙大夫都没有抬头,心里还纳闷着。   这瞧着不像往房里去啊,病了的难道不是世子,而是旁人?   短短一段路,孙大夫的心思就不晓得绕了几百转,实际见到江城后,他更是困惑。   “孙大夫请坐。”   面前的青年气色极好,可完全与外头传言的那些梁王世子病重,命不久矣相去甚远。   他朝江城拱了拱手,直接问出来意:“见过世子,不晓得世子是从何处得了老夫名号?老夫这身医术比不得宫中御医,也不晓得能否帮上世子一二……”   江城摆了摆手,让人送上茶水。   “孙大夫不必紧张,也不用妄自菲薄,孙大夫的医术和宫中御医各有千秋,都是扶伤救病,哪里需要分出高低优劣?我找孙大夫来,是要送孙大夫一药方。”   世子这话说得让人舒坦,孙大夫听了心中对江城的印象不知好上几分。   身为医者就没有觉得自己不如人的,嘴上谦逊话说说还行,实际他心里可不这么想。   可听到后半句,孙大夫又迷糊了。   这无缘无故,为何赠他药方?   方子这么独门的东西,是说赠就能赠的吗?   他还没想明白,江城已经让人将东西呈上。   一件是用煮过的药材水来泡手,可以活血化瘀,另一件则是泡完手之后,能将膏脂以按摩的方式涂于指上,两者配合有加成效果。   “我无意间得了此物,想着孙大夫时常接触百姓,许会能将此物用在需要的人身上,惠及群众。”   那药方他已花了重金向周御医买下,孙大夫时常出入连府,总是知道连甄双手情况,给他,再合适不过。   孙大夫光闻味道就知道是好药,忐忑问道:“不知世子开价多少?”   这么好的东西,肯定不便宜吧?   谁料,江城却道:“不会拿取孙大夫一分一毫──但,我有个条件。”   孙大夫觉得这世子说话怎么前半有多合人心意,后半就有多让人心惊胆跳。   “世子请说。”   江城只有一个要求:“不许告诉任何人,此物是从我这儿所得。”   孙大夫等了等,没等来后半句,错愕问:“就这样?”   江城点头:“就这样。”   孙大夫离开梁王府时,整个人还云里雾里。   若不是他手上真捧了从梁王府拿回的东西,他还真以为是场梦来着。   不过说也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见到梁王世子,可总觉得他周身气质,似乎在哪儿见过似的……   他想不明白,走到一半,一辆马车靠近他停了下来。   连业掀起车帘:“孙大夫,你这是去哪儿?我捎你一程?”   梁王府本也是提出要送他的,但被孙大夫婉拒了。   不过他跟连业相识多年,这个倒不必客气,当即就上了马车。   连业瞧他手中的东西,问道:“你手上这是?”   孙大夫说了:“哦,是我偶然得的药,可以舒舒缓手疼,让手指恢复灵活。”   本只是随意说说,谁知连业瞬间精神都来了。   他说:“不瞒你说,小女手上带伤,这阵子没法弹琴,正是郁闷得很呢,这药我同你买了!有多少买多少!”   孙大夫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刚得了药,患者就送上门来,这事怎么也太巧了点吧? 第五十四章 (二合一) 只要自己还一日……   连甄从来不熏香。   但今日, 她的屋里却飘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初闻像是药材的味道,再次轻嗅,却又宛若花香。   连甄将双手放至还冒着微微热气的铜盆之中,里头盛着的不是无色无味的水, 而是泛着一些黑, 看着似乎还有些黏糊。   水很烫, 她的手方接触水面, 连甄就被烫得险些想缩回手。   但孙大夫说了,水要热的才有用。   在不至于烫伤肌肤的温度下,这样的热度泡手,那是正正好的。   被煮过药材的水留下阵阵香气,连甄大着胆子将两手都放入。   起初, 她还觉得热度难耐,得咬牙忍着,才能不让自己将手收回。   可随着时间流逝,渐渐的,这股热意也就没有刚开始那般令人难以忍受。   双手被热水包围,感到不适的地方就像被看不见的火焰炙烤着, 由内至外燃烧起来。   一开始有些许痛感,感觉肌肤就像要被烧裂了似的, 但习惯之后,这样的痛忍了过去,带给连甄的却是股舒畅感。   当水慢慢变凉, 连甄伸出手伸展了下,旁边的丫鬟也都看着,等着意见。   江城也很在意,问她:“怎么样?”   连甄笑了, 很是稀奇地道:“这比泡普通的热水还来得有用呢。”   原本活动时觉得凝滞的地方都顺畅了起来,虽然不比还未伤了手的时候那样灵活,但这恢复程度也是足够连甄吃惊的了。   她还以为兴许要再等一阵子,手才能复原到足够能弹琴,如若照如今的进展,那只怕会比她原先预计的,还要来得快上些许。   望着连甄满意的神情,江城指指另个瓷盒:“那个也用用看吧,也许还能更好。”   连甄循着他指着的方向望了过去,那盒子是爹爹从孙大夫那儿与药包一起拿回来的膏脂,嘱咐了泡完手后可涂抹。   她细细回想了下,当时爹爹将物品交给自己的时候,连诚趁着爹爹下朝回府,准备要学后面的《千字文》前,正与丫鬟小厮疯玩着,打算玩个过瘾再学习呢。   那时候的连诚似乎不是现在这个啊?   而且……连诚也没有听到这膏脂的用法。   连甄隐约猜到了什么。   既都没在他面前谈过相关话题,现在在她面前的这个“连诚”又是怎么知道,这盒里的药膏是用来与泡水的药材配合使用的?   连甄让白芷取过膏脂替她抹上,黑色的药膏敷于白皙的手背上,按揉推开后化作无色,还泛着淡淡清香,气味并没有颜色上来得骇人。   她感受着被涂上膏脂的地方传来阵阵发热,故作不经意地道:“你对这些药很熟悉的样子,是不是?”   江城没有承认,而是别开眼神:“……刚好被我猜到罢了。”   瞧他那样,连甄便知道,即便这药真与他有关系,他也不想多说一二。   她无奈笑笑。   这孩子别扭,做了帮助人的事总是藏着掖着不肯说,若不是自己猜到了那几分,还真不知道他默默为自己做了那么多。   连甄举着刚被抹上一层药的双手,隐隐泛着光,油汪汪的,看着就像上了一层釉。   她不勉强他,想着慢慢陪伴,总有一天他也能对自己敞开心房的。   连甄看着自己双手:“手上抹了药,今天这棋是没法下了。”   她苦恼着,江城一时间也想不出其他打发时间的点子。   平日他清醒着时,做最多的就是看书,旁的事除非永平帝来了提出要求,否则除此之外,他也不会特意去寻事来做。   两人都没有想法,一大一小都想着有没有不需动手,却能陪伴彼此的事物。   琴棋书画,样样都得动手,就是念话本,那也得翻动书页,都不是妥善的法子。   还没想出个结果,前头传来声响,冬葵掀了帘子走进来。   “小姐,白小姐递了拜帖求见。”   与人相约,递拜帖是再正常不过的礼节,但是冬葵刚刚说的是谁?   屋内所有人面面相觑,就连连甄也露出了愕然的神情。   她迟疑地问:“你说的,可是将军府的白小姐?”   冬葵点头:“是的。”   这里只有她与佩兰未饱受白翎英摧残,并不觉得是多奇怪的事。   但香叶和白芷可就不好说了。   就站在窗边的香叶探头看了看外面:“这天没下红雨啊……”   连白芷都凑到她身边说了句:“太阳也没有打西边出来呢……”   连甄被她们逗得,看完了拜帖发现真是白翎英递的,啧啧称奇。   这大概是有史以来第一遭吧?   那个白翎英竟然会递拜帖了?   不过更令她觉得稀奇的还有另一件。   连甄望着拜帖,看着看着,表情微妙。   最后很是迟疑地说道:“白小姐说,要与公主府的杜小姐一同来拜访……”   话音一落,丫鬟们噤了声,面面相觑。   会有这反应也是在所难免,比起白翎英,她们对公主府的印象可更不好。   江城也同样担心,难得毫不避讳,直接仰着脸观察连甄神色。   那杜惠安,可是杜智鹏的亲妹妹啊。   为何她会找上连甄?   江城拧起眉,每回想起花神庙那事,便会觉得心烦气燥,心绪难平。   连甄发觉江城在看自己,脸上都写着担心,原想伸手揉揉他的脸以做安抚,一抬手,瞧见上头未干的膏药痕迹,愣住。   要真碰了“连诚”的脸,只怕反倒将药都蹭他脸上了。   连甄只得收回手,歇了心思,出声哄道:“别担心,他们不一样的,那个人也还被禁足呢。”   “那个人”没有指名道姓,但一说禁足三个月,江城也能明白连甄是在说杜智鹏。   还知道他后续的情况,可见是有在关注着的。   连甄心里的疙瘩肯定还没过去,这会儿再见杜惠安,真的好吗?   江城:“你若不想,可以不必见她。”   香叶她们也是持跟江城同样的意见。   花朝节当日,她们不像白芷,没有在花神庙,更没亲身遭遇那些,但也耳闻了杜惠安故意在那天选了与连甄同样的琴曲演奏。   这样明晃晃的挑衅,可是远比白翎英那只是打嘴皮子功夫更令她们不喜。   刚想劝自家小姐别应下,连甄却道:“我和白小姐与杜小姐素来没有交集,既然她俩都凑在了一块儿,想来事有事要同我相商也不一定,还是见见吧。”   换做是别人连甄可能还会考虑一下,但既然是白翎英提出的要求,出于对她的信任,连甄还是当场应下。   连甄不是不知事情轻重的人,既然她同意见面,江城也不好拂了她的心意,暗自记下几人相约的时间。   到了约定当日,本以为白翎英递拜帖的事情就已经让连府上下足够震撼的了,再接获白翎英竟不是单独骑马而来,而是乘了公主府的马车,与杜惠安一同来拜访,更是让所有人都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色。   与昨天同样,没下红雨,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挺正常的啊?   众人惊疑归惊疑,不过白翎英进府之后,表现与往常无异,才算是让其他人多少安了心。   分明还是那样,远远把领路的下人甩在身后,自己像在逛自家园子似的,熟门熟路快步往连甄的院里赶,不用人招呼就已经找了椅子坐下。   下人们欣慰看着白翎英的背影:“白小姐还是那个白小姐没错!”   白翎英并不知自己的异常举止引起了这样大的骚动,待丫鬟上了茶之后,她接过就饮,都还来不及同连甄寒暄。   连甄并不介意,白翎英就是那样我行我素的性子,她笑笑挥手让丫鬟们退下。   趁她喝茶润喉,连甄左右看了看,没见着杜惠安的人影,开口问她:“杜小姐呢?”   白翎英快步走了这老半天,饮下一大口花茶喘匀了气儿后,这才指指后方:“八成还在后面慢条斯理地走着呢,我可受不了她那个龟速。”   抱怨完后仔细看了下连甄,双颊红润,气色也好,连甄被她看得满是疑问:“怎么?”   “这不听说你前阵子病了吗?本来前几天就想着来寻你的,都能招待我了,病应当是好全了?”   连甄点头:“只是个小风寒,都好了,不妨事的。”   说完自己的事,连甄才想起,她与白翎英这次见面,可是花朝节以来的头一遭了。   虽然彼此还有书信往来,但隔了这么久再见面,还是让连甄挺牵挂的──尤其在上回那样惊险的分别之后。   “我一直想问你,你在花神庙到底遇到什么了?我看你回信提的也不多,是不好写在信上的事吗?”   谁料白翎英一听便露出嫌弃的脸色,整张脸都皱在一块儿,摆了摆手:“别提了,我碰上个麻烦的家伙,在花神庙那会儿自作主张想英雄救美,结果他自己还惹来刺客,我可是被他害得够呛。”   越说白翎英就越是露出惨不忍睹的表情,捂脸说道:“这家伙还总是跟着我,我今日会跟杜惠安一块儿过来也是憋坏了,为了躲人才不得已,不然为了躲他我难道就不出门了吗?”   连甄听得稀奇:“竟有人能让你为难至此。”   通常都只有白翎英找别人麻烦的份儿,这还是连甄头一回见她为了旁的人如此烦恼的模样。   听到这里,连甄又问:“所以是你拖着杜小姐出门的吗?”   白翎英再次摆了摆手,刚要说话,杜惠安的声音已在门口响起:“是我有事找你,但你们连府好大胆子,竟不接公主府的拜帖,我这才找上白翎英的。”   语气听来像是要找麻烦,被连甄遣到屋外的丫鬟随时注意着屋里的动静,毕竟今日来的两位客人可都不是善类,一个个竖起耳朵听着。   虽说听不清她们在谈些什么,但若是谈话声大了些,或有争执的情形,那她们可是随时都准备好了能冲进去,护着连甄。   连业早有打算不与公主府交好。   自家的女儿受了那么大委屈,连业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并不行动?   连甄到今天才明白原来还有这事。   门房接不接谁家的拜帖,除了一家之主连业以外,谁还有资格吩咐?   连业不信任公主府,江城虽说与他们有层亲戚关系在,但到底没在来往,要说信任也说不上几分。   江城特意算好了她们这两人要来的时间入睡,这会儿刚变成连诚,睡个午觉起来便匆匆来寻连甄。   一个白翎英就足够头疼的了,更别提今天还增加了一个杜惠安。   所幸,他刚赶到时,杜惠安也才方到。   江城还是老样子,方进了屋里就站到连甄身前。   白翎英见过他这样一次后,这第二次也就见怪不怪了,还吹了声哨子:“哎哟,护花使者,挺行的啊。”   被打趣了的江城充耳不闻。   既然已经知道白翎英与连甄交情不浅,那她就不需要再提防。   相较之下,杜惠安的来意,可就挺让人深究的了。   据他所知,杜惠安可是一直都对连甄有着敌意的。   这样的人因何平白无故找上门来,光是这背后的动机,就不得不让人多想。   为避免再发生上次那样误会了白翎英的情形,江城这次来归来,但并不出声,只是默默地盯着杜惠安瞧,眼里尽是防备。   杜惠安本来想让自己气势上压过人再说,结果忽然跑来一小孩儿,用看着恶人似的眼神看着自己,她那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顷刻就消失殆尽。   她瞪了自己的丫鬟一眼,丫鬟习以为常,垂首退了出去。   白翎英出门素来只身一人不带下人,等到屋里只余她们三个姑娘外加一孩子后,杜惠安方才小声说了句什么,很是扭捏的模样。   连甄没听清,只好问她:“杜小姐方才有说什么吗?”   被直接这么问出来,杜惠安胀红了脸,咬着下唇,不肯开口了。   白翎英撑着脸看着一切,指了指杜惠安,无奈替她传话:“这人上次输了不甘心,想问你平常都是怎么训练的来着,拉不下脸来呢。”   说完,杜惠安没有否认,只狠狠瞪了白翎英一眼,双颊更红了。   她轻哼一声,很不坦率地道:“事情就是这么回事,你若不想告诉我,那亲弹一次给我瞧瞧,我也不是不能接受。”   上次离得远了,又是在那样被完全碾压的情况下,她自己的心态崩得不象话,等回府后大哭一场仔细想想,她认为连甄可以的,她也应当可行,这才不死心寻上门来。   她也知道自己花朝节特意跟连甄叫板这事做得不厚道,拜帖会被连府拒了也是意料之中。   但,她若是这么简单就放弃,她就不是杜惠安了!   偏生连甄看着与京中哪家闺秀都交好,实际细想,特别有交情的竟然一个也无。   如硬是要算,那么时常找连甄麻烦的白翎英,似乎总能在第一时间见到连甄,她这才找上将军府。   杜惠安来意已明,连甄还没说话,江城就出声先替她拒了:“她不能弹。”   这话若由连甄说了,许会被当成推托之词,所以只能由他来说。   江城说得坚定,杜惠安也不至于会跟一孩子计较,只愣了愣,问道:“这是为何?”   连甄看出江城维护她的心思,对杜惠安解释:“我的手伤了,暂时弹不了琴,杜小姐怕是要失望了。”   这下不光是杜惠安错愕,连白翎英都竖了眉:“怎么回事?”   瞧她那紧张样,八成又往不好的方向想了,连甄忙道:“只是练得太过,歇一阵子就没事了。”   得知连甄还有在用药,也不是被人陷害,白翎英这才松了眉头。   杜惠安听闻此话,比起错愕,应当说是惊愕。   她不可思议地问:“你难不成是从花朝节那日疼到如今?”   算算还真是,连甄点点头,并没反驳。   杜惠安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喃喃道:“你这是练了多久?几个月?半年?一年?只是为了花朝节,不至于吧……”   连甄摇摇头,纠正她:“不是一年,而是五年。”   或者该说是,更早之前就在练琴了。   只是若单论《千山》与《万水》这两首琴曲的话,那确实是自五年前曲子面世以来,连甄就一直在练。   “再者,花朝节演出事关家族荣耀,怎可说不至于此?”   她一人就代表了连家所有的人,既然知道自己有那个能耐,可以为家族争光,那她为何不拼搏一把?   家族的名声若是好了,以后做什么事阻碍也能小些,可说是百利而无一害。   杜惠安本就知道连甄一直被说是世家大族的闺秀典范,但没想到她竟然被教育得这么彻底。   别人家怎么教导孩子的她不能多嘴,只能在心里嘀咕一句,虽然她即便不说,面上那瞠目结舌的表情,也足够出卖她现在心里所想的一切了。   杜惠安轻咳一声,只好将重点转移:“所以那两首曲子,你一共练了五年之久?”   得到连甄肯定的答案,杜惠安不用再问,也知道自己输在哪儿。   她喃喃道:“我才练了一年,这怎么比得过……”   白翎英见她一脸受打击的样子,直接给出解决方法:“那有何难?你也练个五年不就好了?”   杜惠安傻愣愣地道:“说得也有道理……”   结果白翎英还悠悠来了一句:“虽然到时候连甄已经练起别的曲子就是了。”   被人给了希望后,又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杜惠安傻了,回过神来直接指着白翎英骂。   “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呢,有本事你就跟我来比一首?”   白翎英跟看傻子似的看着她:“你明明知道琴棋书画我样样不通,你赢了我,你好意思?”   杜惠安一时给忘了,却又被白翎英气得说不出话来,瞪着眼不说话。   连甄眼角余光瞧见白翎英还要张嘴挑衅,偏偏这两个一个也服不了谁,便替她们出了个主意。   “既然不好比琴,那就比你们两个都擅长的吧?”   否则今日只怕无法善了。   连甄苦笑。   杜惠安还在思考,白翎英已经双眼发光地提出一个项目:“咱们比骑术怎么样?”   江城坐在马车上时,还不知道事情怎会演变至此。   车里坐了四个人,白翎英和杜惠安都不想跟彼此挨着坐,要抢连甄身边的座位时,江城已经坐得稳妥。   她们俩比赛归比赛,要比骑术就得去马场,还硬是拖连甄做个见证,谁赢了都不许赖皮。   结果光是上个马车,两人就因为位置的事僵持不下,连甄没办法,只要把江城抱到自己身前坐着,双手环抱着他,空出身边的位置,白翎英眼疾手快,哈哈笑着坐下。   江城已经完全没心思听白翎英和杜惠安是怎么炫耀的了,连甄凑在他耳边说话,因身子微微向前,她的长发有几缕扫在他颊上与耳上,略有点痒。   她说:“怕她们起疑心,咱们从今往后还是照以前那样,以姐弟相待吧?现下先委屈你一下,否则怕是天都黑了,这一趟都出不了门呢。”   江城僵着身子点了点头。   他坐得笔直,腰背都绷得直挺挺的,借以减少接触的范围。   杜惠安就坐在他们对面,和白翎英瞪眼瞪得累了,就往旁边看一眼歇会儿。   这一看,就看到通红着一张脸的江城。   杜惠安:“……你弟弟没事吧?脸怎么红成这样?要是病了可就不好了?”   连甄看了下,也觉得确实是红了点,将手掌放上他的额探了探温度:“好像也没有病了的感觉啊?诚哥儿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江城摇了摇头,颇有些窘迫:“只是有点热。”   真正的理由他也不晓得该怎么说。   被个姑娘家抱在怀里实在难为情,偏生她们都当他只是三岁小儿,更是无从说起。   白翎英想了想,让出位置:“我出去跟车夫一块儿坐吧,让你弟弟坐过来。”   他们都还没能应声,白翎英就已经翻了出去,车夫被她吓了一跳,马车都有些不稳。   等重新恢复平稳后,江城挪到连甄旁边,绷紧的神经才终于松懈下来,就是感觉心还跳得飞快。   江城实在头疼。   这些日子以来,他已不知道占过连甄多少便宜,虽说他都是被动的,本以为告诉过连甄自己不是连诚,之后的情况兴许就会好些,但,只要自己还一日受困在这孩子的身体里,连甄就只会把他当幼童般对待。   意识到这一点,江城苦恼之余,还感到一丝沉闷。   已经好几次了。   不知为何,每每想起连家的事,他的心中总是憋得慌,却怎么都想不出原因。 第五十五章 (二合一) 为何独独对连甄……   江城还想不明白, 马场已经到了。   杜惠安在马车停下时率先掀开帘子,人都还没下去,就愣在了出口处,导致连甄他们也没法下去。   “这是哪儿?白翎英, 你带我们来的这是什么鸟不生蛋的地方?”   白翎英早就跳下来, 站在地上仰着头, 得意洋洋地同她说道:“马场啊。”   连甄在车上尚未戴好帷帽, 只掀起了窗边的一小角帘子看向外头。   这一看,她也愣了下。   她虽不曾来过马场,却也是知道这京中有处马场特别有名,世家子弟总爱前往纵马,那里也养出过不少名驹, 每季举办的赛马拔得头筹的那匹马儿,总能卖出天价。   可他们来的这处,虽说也的确有马儿在奔驰,但相比纨绔们会去的那处,这里的条件可就要来得简陋得多。   更别提里头的人穿着,看着就是平民百姓, 明显不是连甄所知道的那处。   杜惠安跳了下来,她与白翎英都是出门在外没在戴帷帽的, 也不避讳,直接走到她身边,很是嫌弃地看着这处:“我当然知道这是马场, 可怎么是带我们来这儿?为何不是去陵安马场?”   连甄牵着江城,在丫鬟的协助下一一下了车。   戴好帷帽的她没有松开江城的手,也静立在一旁,很是好奇白翎应会带他们来此地的原因。   毕竟出发之前她与杜惠安都是以为是往陵安马场去的, 到了现场却发现与原先预想的目的地不同,光是他们穿着不凡就已经引得许多目光,更别提还是三个姑娘家杵在这全是男人的马场,要多醒目多醒目。   白翎英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这儿怎么了?一样都是马场,一样都能跑马,你还有什么意见不成?还是说换了个马场的马,你就不会骑马了?”   不得不说,要论起挑衅之道,白翎英自诩为第二,那杜惠安也不会是第一。   如连甄所料,白翎英放的鱼饵,杜惠安很快咬上。   “谁说我不会骑了?比就比,怕你不成?”   刚开始还万分嫌弃的杜惠安,这会儿已经把他们远远抛在后头,自己一马当先走在前方,誓要比白翎英更快挑到好马。   连甄牵着江城与白翎英并肩走着,她没有那么好被糊弄过去,而是直接问她:“说吧,你在陵安马场遇上什么事了?你都不愿意去的地方,肯定是有其他理由的吧?”   白翎英搔了搔头,她就知道瞒不过连甄。   在回答之前,白翎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记得我刚跟你说过,我被个泼皮无赖缠上不?”   才发生没多久的事,连甄自是记得。   白翎英还说了因为有这号人物在,她已经好些天都闭门不出,每天闷在家里都快憋坏了。   连甄猜测:“难道那人也在陵安马场吗?”   白翎英爱马,时常到陵安马场去纵马奔驰并不是什么秘密,若要找她的话,往陵安马场去寻,一找一个准。   “也差不多了,我每次去马场,那人就跟随时掌控我行踪似的,没多久就能自我后头出现,在我回府之前都紧跟着我,你说烦不烦人?”   那确实是挺可怕的。   连甄还没来得及表示同情,一道陌生的男声就自他们后方响起,唯有江城觉得,这声音似乎异常的耳熟。   “我只是想看看白姑娘骑马的英姿,怎好把我说的跟登徒子似的?”   白翎英脸色大变,立即护在连甄身前,瞧见来人,她脸都绿了。   “为什么你会在这儿?”   连甄也吃了一惊,透过帷帽垂下的轻纱,约略看出那是个摇着折扇,穿着打扮皆非凡品的男人。   能接白翎英的话,也不知适才在他们身后跟了多长的时间?   江城本来只觉耳熟,心想应是不会在这处碰上他心中所猜测的那人。   结果这扭头一看,招牌的折扇和那痞笑……   这不是微服出宫的永平帝又是谁?   江城:“……”   他还真不知道圣上有这等爱好,竟然开始尾随人家小姑娘,还跟到这平常他肯定不会出没的地儿来。   杜惠安见他们迟迟未跟上,回头又找了回来,一路骂骂咧咧的。   “你们磨蹭什么呢?还比不比……”   她越走越近,近到发现白翎英在与一个男人说话时先是疑惑,等到近前,看清那人长相,更是完全噤了声,一个“陛”字就险险脱口而出,却露出迟疑又古怪的神色,生生将欲脱口的称呼吞了回去。   皇上是杜惠安的亲表兄,杜惠安就是不认识别的人,那也不可能忘记皇帝兼自家表哥的样貌。   杜惠安一时伫在原地,不晓得该不该叫破他的身分。   毕竟都特意微服出现了,身边也没有带着宦官还是侍卫,大抵还是不希望被人发现的吧?   杜惠安冲动归冲动,但这些事情上还是多少有些分寸的。   永平帝挑了挑眉,也很意外看到自己的表妹在这儿。   他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对她笑笑,对于她打住了没喊出“陛下”二字,还是挺赞赏的。   杜惠安突然安静,气氛一时变得尴尬不已。   连甄歪了歪头,不确定自己方才是不是听错了。   虽然声量很小,但杜惠安一过来,看到这男子后,确实是喊了一声“陛”开头的字?   永平帝笑笑,将折扇收起,自我介绍了一番,也算是间接告诉杜惠安,自己要用这个身分。   “诸位好,在下姓毕,在家行三,喊我毕三便是。”说完看着一脸防备的白翎英:“白姑娘,不介绍一下你朋友,彼此认识认识吗?”   白翎英也是这时才知道这男的姓毕。   这人身上穿的衣料华贵,说话痞归痞,却有种万物都没放在眼里的傲慢感,白翎英本就觉得这八成是哪家的世家公子哥儿,还是整天无所事事的纨绔那挂,这会儿听到他自爆家门,光一个“毕”字,就足以引发许多联想。   连甄与白翎英互望一眼,两人都想到一块儿去了。   毕姓少见,这京中显赫的人家思来想去,也就只有毕太后这个姓氏。   也就是说,眼前这吊儿郎当的男人,极有可能是太后娘家人。   白翎英撇嘴:“难怪会碰上刺客。”   她喃喃抱怨,本只是自己不满小声念了句,但江城就在她身后,倒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江城登时就想到上回永平帝来找自己的那日,身上是带着药味的,明显受了伤。   依照白翎英这样说来,也就是说……碰上刺客的时候,这两人是在一块儿的?   他们怎么凑到一起的?   江城打量下他们两个,一个贼兮兮笑着,另一个则很是不耐烦的模样。   他就说怎地最近永平帝极少到梁王府来,本以为是自己身子大好陛下终于放了心,如今看来他没来的原因……似乎不光是已放心他的病体这么简单。   白翎英随意介绍了下:“这是连家姐弟,,那边那个是公主府的杜小姐。”   本来注意力都放在白翎英身上的永平帝,听到连家人,饶有兴致地问:“连?莫不是连相家的?”   白翎英替连甄答了:“正是。”   连甄也福了一礼,已示招呼。   永平帝[起眼,视线落在江城身上,用扇子往他的方向点了点。   “那么,这位便是与梁王世子颇有渊源的那位连小公子了?”   江城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尊贵的圣上直接蹲下来与他同视,毫不避讳地打量他。   连甄不知这男人的打算,不由牵着弟弟后退一步,警惕地盯着他。   白翎英问:“喂,你干嘛吓唬人家一孩子?”   末了还嫌不够,把杜惠安也喊了过来:“你愣在那儿做什么?过来啊!眼睁睁看着小鬼头被欺负吗?”   杜惠安慢腾腾挪了过来,面上表情一言难尽。   先不提永平帝到底有没有要欺负人的意思,就算他真想欺辱人,那连诚怕是也只有乖乖受着的份儿吧?   皇帝无奈起身,虽说对连诚很有兴趣,但不把白翎英先搞定了,这事就没法进行下去。   “白姑娘,冤枉,我只是想同连小公子交交心,做个朋友,犯不着这么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他。”   白翎英一脸不信,由于连甄从白翎英那儿听了这男子的一些事端,饶是对方真是毕太后娘家人,连甄也没法予以信任。   “你拿出证据来,我就信你,否则你别想接近他们。”   白翎英咄咄逼人,光自己被缠着已经够困扰了,本以为带他们来这处能避开这人,岂料还是给撞上了。   若不是自己想着要出来透透气儿,也不会让连甄他们碰上这样的局面,她不想把麻烦引到闺密身上。   看着白翎英母鸡护崽子的模样,永平帝也只能无奈解释:“我与梁王世子是故交,听闻他交了一位小友,大感兴趣,没想到有机会能与连公子见面,你若不信,可去问问梁王府的世子小厮夏阳,让他见一见我,便知道我说的是否为真了。”   江城想了一下夏阳满脸懵地被带过来的场景,只怕见到圣上的脸就先跪下了,只好默默站了出来:“他说的是真的。”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时他会站出来说话,包括永平帝自己。   若说原先感兴趣只是说说而已,这回帝王是真被勾起好奇心了。   他反问:“连小公子如何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江城这下是真无语了。   替他解了危机,这人还嫌事态太轻松,反过来把已经清了的水搅浑,就怕事情不够乱。   他暗叹口气,早就知道他这人性子如此,只得再补充说道:“因为你叫了夏阳的名字。”   简单粗暴的理由,但也确实让人足够信服了。   世人只知梁王世子病重,并不怎么出现在人前,能知道他身边那些使唤的人名字,确实也足够证明他与世子还算熟稔。   白翎英对永平帝敌意减退不少,但仍是防备着,还未想出如何将这人赶走的法子,马蹄声由远至近传来,   “吁──”   一名男子在靠近他们之前就先停下,跳下马背,转而用牵着的姿态走向前。   他朝杜惠安问:“这位姑娘,你看中的马儿是还骑不骑了?不骑我可要挑走了啊!”   杜惠安急了:“骑!”   那可是她一眼相中的马,怎么可能说不要就不要?   着急应完又想到永平帝还在这儿,许是看出她的顾虑,圣上也很体贴:“你们来这儿该做什么做什么去,不用在意我,我就是看看。”   白翎英翻了个白眼:“要不是你来搅局,我们早分出胜负了好吗?”   她看着连甄周遭的丫鬟们,指了指:“顾好你们小姐和少爷啊,我回头就来。”   语毕,顺带瞪了永平帝一眼,杜惠安在一旁看得冷汗都快滴下来了。   她一把将人扯到身边,低声告诫:“你啊,不要对着谁都是张牙舞爪的行不?当心惹到不该惹的人!”   白翎英轻哼一声,才不管那么多。   “我管他是谁?就算是狗皇帝来了,我也照样甩脸色给他看。”   杜惠安脸都白了,急得都想用手捂住白翎英那张嘴::“你可小点儿声!”   她可真是都快被吓出病来了。   江城也听得汗颜,偷瞥了永平帝一眼,他面带笑意,白翎英的声音那般大,刚刚说的话他不可能没听见,却仍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宛若白翎英口中的“狗皇帝”与他并无相关。   他一路跟着他们,白翎英与杜惠安还有跑马胜负在先,只得先去做准备。   连府的下人即便没有白翎英吩咐,有了上次花神庙的经验,他们早将连甄团团围着,把永平帝与连甄隔出了好大一个范围。   帝王原本注意力都放在别处,白翎英去挑选马匹后,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被像豺狼一般防着。   他苦笑问:“这是做什么?这般大阵仗的。”   连甄这一路观察,感觉他与杜智鹏似乎不是一路人,便让丫鬟们散开些。   “让毕公子见笑了,我不像白小姐和杜小姐那般多少会些武艺防身,下人们才这样紧紧护着,没有旁的心思,请勿挂怀。”   永平帝摇开扇子,笑言:“哪里的话,连姑娘客气了。”   他今日第一次见到连相嫡女,之前只略略听闻些传言,得知这姑娘名声极好,仪态规矩都不出错,即便像这样同外男谈话,周遭不仅有丫鬟们看着,两人的距离也隔了好几人去,更别提那帷帽依旧戴得稳当,半分没有摘下的打算。   两人客客气气地说着话,江城看了一眼,很快垂下头去。   马场的掌柜早在他们这行人出现时就吩咐了要好生招待,他们这几个人一看非富即贵,平时这样的人几乎都往陵安马场去了,可看不上他这样的破烂地方。   但既然得了身分高贵的人赏识,那自然是要殷勤一下的。   马场有分正规跑马比赛和平常娱乐着玩的,这里的马虽没有陵安马场的来得血统纯贵精良,不过也是过得去了,只要交钱就能租一匹马在里头练骑术,若要借场地进行比赛,那也是可以的,交够了钱便是。   杜惠安和白翎英这两个主儿可是不差钱的,两人谁也不占谁便宜,直接均摊了费用,买下今日下午的场地使用权。   财大气粗客人不少见,包下马场要进行比赛的是两名女子,那更是前所未闻的事儿。   消息传了出去,就引来许多人往这儿聚,纷纷往场边的座位来,赶紧占个好位置。   跑马竞赛刺激,总是吸引人观看,掌柜的也很会做生意,直接自马场外围搭了棚子和凳子,交了钱就能入场观赛,还能下注赌哪匹马儿赢。   掌柜的有眼力见,在人潮聚集起来之前就给连甄他们安排了一处视野极好的位置,才坐下没多久,喊人下注的吆喝声就来了。   “来来来,成功马场有史以来头一遭,两位姑娘比跑马!别看是姑娘家就小看,这两位姑娘来头不小,一个是平隆公主爱女杜小姐,另一个是大司马大将军之女白小姐!众所皆知,这两位千金小姐骑术都不错,这回要分出个高低快慢,千万不可错过!”   永平帝摇了摇扇子,询问:“连姑娘要赌谁赢?”   连甄早已取了银钱给丫鬟,让她们去下注。   她不拘着她们,有想投银钱玩玩的也不阻止,图个乐呵。   听到永平帝的询问,连甄连思考的时间都没,直接回道:“那自是白小姐。”   不提她与白翎英交情,即便今日杜惠安过来示好,但连甄与白翎英交情在前,即便赌白翎英赢的人居多,她也是会选白翎英。   连甄望着不知不觉挪到她与毕公子中间坐着的“连诚”,问他:“诚哥儿想押谁赢啊?”   江城淡淡地道:“白小姐。”   他说得太自然,以至于脱口而出后自己还愣了下。   论亲疏,他与杜惠安是表兄妹,于情于理押她赢似乎才合逻辑,可连甄与白家小姐交情甚笃,他若是同样押她,想必连甄也会感到开心才是。   永平帝在旁听了,特意提醒道:“赌白姑娘赢的人可不少,这赢了也赚不了多少,怎没想过赌杜姑娘?万一杜姑娘赢了,那可就赚大了。”   连甄才不在意这个。   “我不是为了钱才赌的,而是为了给白小姐打气、相信她才押的她,与金钱并无相干,输赢更无所谓。”   永平帝想了想,也朝了来人给银子。   “那我也赌白姑娘赢吧。”   连甄侧眸望了他一眼,觉得这男人真是奇怪。   听他话里的意思,分明是觉得押了杜惠安剑走偏锋,赢了能赚回更多,可他最后押的却偏偏是白翎英?   又想到白翎英同自己抱怨的那些,连甄知道这毕公子总缠着她,这年轻男女,一方总找上另一方,不是为仇,那……难不成是因为情?   想想也不奇怪,白翎英长相明媚,出入又不遮掩容貌,长相就极是招人,偏生她性子泼辣,又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姿态,就这性格不知吓退了多少男人。   而这毕公子不按牌理出牌,感觉就像是凡事都入不了他的眼,所以难得碰上像是白翎英这样性格强烈的女子,指不定就被吸引了呢?   想了想,事关好友的名声与闺誉,连甄还是决定提醒他几句。   “毕公子。”   永平帝不是太习惯这个称呼,还愣了片刻才回过神,反应过来连甄叫的人是自己。   连甄稍稍压低了声音,因为这话不好让太多人听了去,身子微微倾向他,轻声说道:“如若毕公子心仪白小姐,那便不要再用这种方式惹她困扰了,若真喜欢,遣了媒婆上门提亲,才不至于坏了白小姐名声。”   江城隔在他们之间,虽说仍是有段距离,但不知为何,每当连甄与永平帝谈话,他心里便会憋得慌。   可仔细想想,适才帝王与白翎英说话时,他也没有这样的感受,为何独独对连甄如此?   永平帝还真没想到连甄会同他说出这样的话,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微笑,可笑容却不及眼底:“我会好好考虑的。”   ──他在打量连甄。   江城抿唇,站起身来,遮挡他的视线。   偏生连诚还小,站起来也没多大效用,但他仍是指着前方:“看。”   不管看哪儿都好,就是不希望永平帝再往这儿看了。   两人的视线果然循着他指着方向看去。   连甄轻撩开帷帽一角,自己望出去能看得真切,旁的人却不好透过这一丁点儿开口看见她容貌的程度。   只见白翎英的白马原先与杜惠安选的那匹红棕骏马不相上下,却在最后关头,白马以半个马头的差距,冲破终点线,赢过杜惠安。   全场欢呼。   连甄笑得弯起双眼,话音带着藏不了的雀跃:“白小姐赢了!”   “还挺有一套的。”永平帝起身,他对连甄说了句,“我去迎接威风凛凛的女将军。”   连甄含笑点头,看着他朝白翎英远去的背影。   如若毕公子真对白翎英有心,看他的样子也是接受她这样张扬的性格的,若白翎英能得到好的归宿,连甄也替她高兴。   白翎英跑完马,面上意气风发,仰着脸充满自信。   看着闺密那张愉悦的表情,连甄抿唇笑笑,有时候也很羡慕她能活得这样恣意。   她看的是白翎英,可江城循着她视线所及的方向望去,看到的却是永平帝的背影。   他再看连甄还不惜掀开帷帽一小角,只为看得更清楚,甚至面上还挂着浅浅笑意,越看,他的心就一点一点地发沉。   周遭是欢声雷动的热烈呼喊,可他周身却像如至冰窖,浑身散发着寒意。   而他,连为何会如此的原因,都不知晓。 第五十六章 (一更) 他要的局已经布好……   永平帝与白翎英不知谈了什么, 两人都说上话了,却没立刻往连甄这儿赶。   连甄细细瞧着,那毕三公子似也选了匹马,同白翎英回到起跑处并列着。   这是……换他们要比一场吗?   看完比赛还没散场的群众一见这架势, 刚歇下的叫喊声又沸腾起来。   跑马竞速可不是天天都能见到, 更别提还是一天连着两次了。   这种大范围包下整个场地的举动, 没有银子撑场可不足以支付。   会来这处马场的人顶多租匹马跑跑, 或是有比赛了买个位置在外围观赛下注什么的,真要他们凑钱租下整个场地,还真没几个人舍得。   所以偶有的零星几场赛事总能吸引不少人,白翎英她们花的钱多,包下的足足半个时辰, 也足够再多跑几圈过瘾了。   不过连甄在想,光只是跑马大抵是满足不了白翎英的。   瞧见她与毕三公子要再比一场,那似也在意料之中。   可……杜惠安呢?   连甄找了一圈,没瞧见她的身影。   到底是一起出来的,公主府的人若是出了事,他们也脱不开关系, 便招手唤了个丫鬟过来。   “去找找杜小姐去哪儿了,把她带回来。”   丫鬟领命去了。   虽说公主府的下人应也是跟在杜惠安附近, 不过多道保险总是好的。   安排完这头的事,那边红色的大旗挥下,白翎英的白马与毕三的黑马齐齐窜出, 两人势均力敌,奔跑时拉开的差距马上就会被落后的一方拉回,然后反超,互相拉锯。   彼此间的距离就没有超过一个马头过, 连甄看得专注,不由自主屏住气息。   永平帝爱马,骑术自然也是不差的。   江城看着皇帝神采飞扬纵着马,又看连甄被吸引得目不转睛的模样,总感觉心情异常烦躁。   他皱眉。   怎么回事?   最近这样的情形可是渐渐多了起来,但每回都是偶尔出现,又不像是连诚的身体出问题的样子。   江城还在思考规律,思绪就被欢呼声打断。   连甄转过来,同他说着:“诚哥儿,他俩平手,并驾齐驱呢!”   他这才知晓竟是已分出了胜负。   刚才想情想得太过投入,都没在关注赛场上的情形,不过那个永平帝竟跟白翎英跑出了平手吗?   连甄说:“翎英的马刚刚还跑过一轮来着,这回竟还能与毕三公子不相上下,好厉害啊!”   话里话外都透着喜意,江城问她:“姐姐会骑马吗?”   虽说连甄如今已能很清楚分辨出他与连诚的差异,但周遭都有丫鬟随侍着的情况,他们两人还是决定照着从前对着连诚的方式那样相处。   连甄摇头:“不会呢。”   本家可不会允许她学这个。   人人都说她与白翎英就像是完全相反的两面,这点连甄自己也觉得是的。   白翎英没耐心学琴棋书画,马术和各种武器却是使得精通,相反的,她会的那些,连甄可都被拘着不能学。   那些人深怕她磕了碰了,在身上留下什么伤痕,对她宛如对著名贵的珍品,连一丝划痕也不允,降低她身为“商品”的价值。   想起本家的事,连甄的表情一瞬泛着冷意,却因被帷帽好好遮挡着,即便显露出来,也没有被人发现。   江城却察觉她的沉默,猜想她应当是极想学的。   只是这世道对女子诸多限制,能不遮掩容貌在外行走的贵女,满打满算,这京中也就只有白翎英和杜惠安两人。   如连甄这样的样貌,偏生又没有武艺的底子,在外摘下帷帽以真面目示人,那无益于是将自己陷入险境的作为,更别提还要骑马了。   他们在这儿说着话,那头白翎英人未至,声音已经先传了过来。   “要不是我选的马已经跑过两回,下次我肯定能胜过你。”   永平帝刻意将她话里的“下次”挑出来说嘴:“你说的,下次就是下次,咱们约好了。”   吃了哑巴亏的白翎英臭着一张脸坐到连甄身边,都坐下了片刻才左右张望:“杜惠安呢?”   连甄将帕子递给她,让她擦擦额上沁出的细汗:“我让丫鬟去寻了,公主府的下人没跟过来,应是守在杜小姐身边。”   永平帝听了他们对话,指了指赛场起跑点那处:“呶,人不在那儿吗?”   几人放眼望去,还真是。   连甄瞧杜惠安把她方才骑的那匹红棕色的骏马缰绳交给一个男子,趾高气昂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那男子看了看衣着颜色,应是稍早骑着马过来催着杜惠安的那人。   只见他上了马,而杜惠安退到一旁,很不甘心地盯着他看的样子,连甄越瞧越是纳闷。   “杜小姐这是在忙什么呢?”   反倒是当那男人骑上马后,周围的观赛人原本以为今日没比赛可看了正要撤去,不知道谁忽然喊了一声。   “是向平!向平要骑马了!”   连甄几个听到这陌生的名字都有几分好奇。   听来这应是那男子的名,可怎会他光是上了马就能引起这样大的骚动?   白翎英也不解地问了:“他很有名吗?”   永平帝最是殷勤,立即招手让身边人去探问了,不多时那人便回来在帝王耳边说了几句,他恍然大悟。   “知道了,下去吧。”   只见那向平骑着马,却不是同人在竞速,而是往场中的障碍物行去,驾着马跨过一个又一个越来越高的栅栏,过程中不论是多高的阻碍物,马蹄都没有将栅栏给带倒。   连甄看得专注,白翎英也不禁挑眉说了句:“技巧不错嘛。”   才让下人去打听情况的永平帝挑准时机凑了上来,轻咳一声开始说道:“这向平骑术绝佳,虽出身贫苦,但运气却一直很好,总能在大难时寻到机遇,化危机为转机。”   听到向平的名字,江城一顿。   他抬头,细细地看着那个还能在奔驰的马背上站立的年轻男子。   ──原来就是他。   永平帝继续说道:“这人母亲身患重病,没钱能请大夫医治,更没法抓药,所以向平每天兼了许多活计,到很晚才归家。他正犯愁银子该从哪儿来时,有天下午一匹马受惊,在街上横冲直撞,差点就要撞上向平!”   江城觉得皇帝不去当说书人真是浪费了,这语句的抑扬顿挫和情绪都相当到位,连甄和白翎英都认真在听他诉说,连丫鬟们也支起耳朵在听。   “然后呢?”白翎英催促他讲快点儿。   永平帝清了清嗓子,说得更加起劲了:“然后那向平竟是反过来踩踏着墙,翻上马背!他不光安抚好马匹,还在过程中顺利避开摊子,免去更多损失,众人一片叫好。这时的向平恰好就被这马场的主人一眼相中,平常没赛事就会请他来做表演,时常来这成功马场的人就没人不知道他的。”   帝王说完口干舌燥,下人极有眼色,也不知上那儿去取来茶水给圣上润了润喉。   他边喝边道:“从此向平就用这骑马的技术挣得银子,不单有足够的银钱能请大夫来医好自己母亲,也能买了处小宅院有个遮风避雨的家,日子过得那是风生水起!”   这里的位置隔得不远,他们说话声也没刻意压低,这番话就被旁边的人给听了去,还探头过来凑了凑热闹,神神秘秘地道:“你们可知道,向平运气这般好,那可是有由头的。”   “哦?说来听听。”永平帝也对这人很是感兴趣。   那人见他们想听,说得更是巨细靡遗:“这向平啊,运道之所以这般好,得从他生辰讲起!他出生在天狗食月的当晚,人人都说在天狗食月出生的孩子会被天狗眷顾,吃掉所有厄运,所以向平才能这般顺遂!”   连甄单听见天狗食月四字已变了脸色,手缩在袖里攥成了拳。   可……这天狗食月之日出世的孩子,怎传言会这样相差巨大?   白翎英直接问出了连甄心中的疑问:“这天狗不是向来被视做厄运?怎那向平在这日所生,却反倒被运势所眷顾?”   同他们分享消息的那人搔了搔头,“恪绷艘簧:“原先我们也都是这样想的,那多不吉利啊!可是看看向平这活生生的例子,听说城西也有个同在天狗食月当日出生的人,他也是运气特别好,做啥生意都能挣钱!他们一个两个都这样,谁还管什么吉不吉利?换作我也想在那日生啊!”   江城听了垂下眼,默不作声。   他要的局已经布好了,剩下的便是时间问题。   传言能覆舟,那自然,也是能够载舟的。 第五十七章 (二更) 一想到连甄的目光……   连甄将马场上得来的消息记下, 等连业回府后,就立即将此事说与他听。   这事听着与他们毫无相关,可只有他们父女二人知道,这与他们连家, 有着千丝万缕, 脱不开的关系。   听了女儿那番话, 连业沉吟:“这事透着蹊跷, 先不提向平,城西是否真有那人也得查证,再者……此前这些事都未曾听闻,怎近日里才接二连三传出,实在耐人寻味。”   在天狗食月当日出生的婴孩各地都有不同的传说, 京城虽也有象征灾星的传闻,但并没有琼州那边的反应来得激烈,顶多是远着那人,并不会真的到打杀的地步。   可这灾星转眼就成了福星,真要是福,那也早就该透些端倪出来, 怎会早几年都未曾听闻,反倒这阵子才多了起来?   连甄也是抱有同样想法, 她迟疑了会儿,还是将自己的想法说出:“不过……若这传言多了起来,兴许将来若真的瞒不住的那时, 于我们也能大有帮助呢?”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他们精心护着连诚长大,虽说各项防范都做了,但也担心哪里出了微小的纰漏。   若天狗食月之日诞生的孩子是福运化身,那怎么也比灾星这个名头要好听得多。   不得不说, 连业听了也很是意动。   他们对这事讳莫如深,只顾着如何隐瞒,却没想过可以用这法子来以毒攻毒。   连业叹道:“虽不知那背后之人推动这谣言的目的为何,但确实无意间解了我们的的难题。”   以至于他都还想添把火,推波助澜一把。   连甄也庆幸自己那时戴着帷帽,遮掩了所有面上表情。   否则饶是她再如何冷静自持,乍听到这样的事,也难不为所动。   “那……不用理会吗?”   连业点头:“留意着这事的动向即可,旁的咱们静观其变吧。”   说完,连业看着书案上放置的书信,又皱起了眉头。   连甄一瞧,信封被打开,信纸也是展开的,表示已经阅读完了信件。   她问:“是……琼州那边的来信吗?”   会让连业露出那样为难神色的,除了琼州的来信外,连甄也想不到其他。   连业点头:“你伯祖母七十大寿,这整寿,怎么着只怕也是得回去一趟的。”   即便连业真断了与连家人的往来,但只要他们还顶着连这姓氏,只要他还在朝为官一天,他们就不可能真真正正做到全无干系。   事情到底还没闹到除族那份上,真除族了,于名声也有碍。   连甄和连诚都还小,连业即便气愤族人的作为,也不可能会让儿女在这事上受委屈。   更别提那所谓的伯母,还是代了母职,拉拔自己与连弘长大。   单就这份养恩,在以孝为重的如今,这七十大寿,连业是真打算回去一趟的。   他自己不打紧,但,他担心的是自己的一双儿女。   女儿幼年有那样辛苦的回忆,儿子的生辰更是必须得瞒着琼州的族人,可以的话,连业是希望他们长留在京,一辈子也不要和琼州的人接触才好。   若要称病不出,连甄前阵子刚病愈,再病可就不妥。   尤其她还已是能嫁人的年纪,若被人误以为身子弱不能生养,那本就坎坷的亲事也就更加艰难。   连业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这可是处处为难啊。   连甄知道父亲的顾虑,当初他为了自己与族人翻脸,现在也愿意顶着那样的目光回本家赴宴,他自己能扛下所有,可即便如此,父亲最关心最担心的,依旧是她的感受。   她淡淡笑着:“爹爹放心,甄儿已经不是当初年幼无助的小孩儿了,也不会在本家长住,不会再任他们宰割,所以这寿宴……咱们就应下吧,我们一块儿去。”   总避着毕竟不是个事儿。   连业知道女儿素来懂事,点了点头,露出欣慰的神情:“咱们不长住,就算会为人诟病,也能在寿宴结束后以朝事为重,赶着回京做理由赶路。倒是此一去,怕是下回再出远门不知是何时,甄姐儿你和诚哥儿就藉此机会,一路慢慢往琼州玩去也好。”   这趟之后,连甄的亲事就该订下了。   订了亲的姑娘家可没法再如闺中那样玩乐,所以连业想尽可能让连甄出门能开心些。   听了他这番提议,连甄愣了愣,意会过来父亲的意思后,露出惊喜的表情,原本黯淡的眼神都亮了起来:“当真?”   连业呵呵笑着点头:“爹爹怎会骗你?回屋后就可和诚哥儿一起收拾行囊,趁着最近天儿好,一路慢慢往南去,让你们二婶带着,我跟你二叔还要上朝,诠哥儿也得去书院读书,等日子近了再赶路与你们会合便是。”   “多谢爹爹。”   连甄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能一路慢行南下,这可是她从未想过的事情。   才听连业起了一个头,连甄已经在想着要走哪条路线,能在行经的州府各待几日。   曾听人说哪里的景好看,哪家店闻名,连甄心向往之。   即便要去的是琼州那样令她觉得窒息的地方,一想到一路上能途经的各地,连甄面上的笑容就洋溢着期待。   连业见女儿高兴,心中的烦闷与担忧也去了不少。   可以的话,他希望连甄一直都能是这样无忧无虑,幸福快乐的。   另一方面。   许多日未至梁王府的永平帝熟门熟路来到江城院子,一看,没人。   他摇了摇扇子,往书房去,又不见人影,不由纳闷。   “人呢?”   终于追上皇帝的下人这才喘着气儿说着:“启、启禀陛下,世子在王府里的马场……”   “马场?”   得了这意外的答案,皇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江城怎会去那儿?况且……   “王府的马场不是已许久弃置未用了吗?”   梁王此前手掌兵权,府内马场和练武场是一应俱全,可梁王妃死后,梁王终日借酒浇愁,没法再领兵打仗,交还军权。   最后还是年幼的永平帝看不下去,拖着梁王到当时病得奄奄一息的江城面前,泼了他一盆冷水,让他好好看看自己的儿子眼下是个什么样,梁王才终于又有了求生意志。   没法上战场了,但振作起来的梁王还是可堪大用,这几年被他派去外头,而府中那些练兵的地没人使用,也渐渐荒废。   若不是这样,永平帝之前想让江城看马,直接牵到梁王府里的马场来便可,也不必再大费周章请画师绘制骏马图了。   经过练武场,偌大的场地已长了许多杂草,无人使用,更无人打理。   走到马场,原以为也是同样的破旧不堪,没想到入目却不是永平帝脑海里所想象的模样。   ──破烂的马厩已被打掉,重新建了个,里头还放了干草、饲料、水源等等,若不是里头半匹马都没,还真像模象样。   因为到了外头,江城披着外袍,见到他的背影终于不再是穿着厚重的大氅,永平帝走到他身旁,心情都愉悦许多。   虽说御医早就回报过他,世子的身体已然大好,但实际亲眼见了江城站了这良久,半声咳嗽声都无,皇帝还是惊喜的。   “难得见你出来,捣鼓些什么呢?”   江城顿了顿,喊了声:“陛下。”   夏阳在旁也行了礼,永平帝也懒得说他们了,继续等江城的回答:“怎突然修起马场来了?”   江城一想到问出这话的是皇帝本人,心情就很是微妙。   他别开眼,答话答得很是小声:“想练骑马。”   以前他病着,体力不行,骑马射箭等就是心有余,力也不足。   既然现下身体有康复的迹象,那这些总得学的。   昨日亲眼看见永平帝纵马的姿态,一想到连甄的目光也在瞧他,江城心里就极度不悦。   对于皇帝,自己竟会有这样大不敬的负面心思,察觉到这点时江城微愕。   后来他仔细想了想,影响了自己心绪的应不是帝王本身,而是“骑马”这件事。   所以,只要自己也能骑了,那就没事了。   永平帝怎么也没想过会从江城嘴里听到这个答案,眼睛都不自觉瞪大了些,问:“你想练骑马?”   那个向来无欲无求的梁王世子,竟然也会有想要的事物了?   江城点头,不明白自己只是想练马而已,夏阳也好陛下也好,一个个的都比他还来得兴奋的原因何在。   夏阳在得知江城所想后,当天就找了木匠来把马厩整修一番,为此今日永平帝过来看见的才会是这样崭新的模样。   帝王把手上的扇子重重敲在掌心上,指了指江城:“你也终于会对马感兴趣了是吗?这要练马,也需要马儿吧?回头我送你几匹温驯的马,或是你想亲自去看看?你身体都好得差不多了,也能同我去看看我之前说的那些马了吧?”   一提到马,永平帝就能滔滔不绝说上一堆,但江城还是会把他的话仔细听完。   他思考良久,觉得陛下懂马,看着也对这事乐在其中的样子,便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永平帝龙心大悦:“那咱们这就走!我还觉得昨日跑的那一场不过瘾呢!”   乍听之下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如果是以前的江城是听不懂的,但昨日成为过连诚的他亲眼见到永平帝是如何缠着人家姑娘,还眼巴巴地跟人约了下次跑马的日子,自然不会不明白他说的是何事。   帝王身体康健,也有习武的底子,身形健壮,肤色也是健康的麦色。   江城站到他身旁时略比了下。   自己比陛下来得瘦,还来得白,不禁皱了下眉头。   那股烦躁感又开始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第五十八章 (二合一) 不过是身外物,……   隔日, 江城在摇晃的马车上醒来,思绪一时有些凝滞。   他已习惯每隔一日醒后,会在连诚的房里醒来,但今日, 眼前的景象与平日所见皆不同, 还是让江城目光一顿,   其实要说陌生也不算陌生。   因为他第一次从连诚身体醒来时, 也是在马车上。   然后身边还有盈盈笑着,等他醒来的连甄。   才刚想到她,连甄便已经凑上来,垂头看他:“诚哥儿醒啦?”   此情此景,与记忆里的那次重叠。   同样的地方, 同样的人,同样的他与她。   江城一见到连甄,近日里浮躁的心思就莫名觉得平静。   手背上忽然有些痒意,他一看,连甄因垂首而散落的发丝恰好扫在他手上,江城手掌略略弓起, 想将手收回,迟疑了片刻, 却还摊开了手,撑着车板,坐起身来。   他问道:“这是要去哪儿?”   因着连甄已经知晓自己与连诚的记忆并不一致, 江城也没有特意再瞒,瞧了瞧车厢里只有自己与连甄两人,便毫不避讳地将疑问问出口。   连甄轻声回道:“伯祖母七十大寿,我们要回琼州。”   她也算是摸清两个连诚互相转换的时机点了, 每回醒来便会换个人。   所以昨日收拾完行囊上了马车,连诚说想睡,她便让人从吴氏那儿抱了来,免得他初醒时不明白状况。   现下一看,坐起身来的连诚沉稳安静,半分没有昨日欢快指挥下人帮他收行囊的样儿。   差别这般巨大,连甄忍不住笑笑。   分明都是同样的外貌呢,现在却板着脸一本正经的,瞧着倒是有几分有趣。   江城听了连甄的答案,却是脸色发沉。   想到连家本家那些人,那可不是好相与的。   可他看着连甄,眉眼透着喜悦,像是这消息没带给她太多阴霾似的,甚至还有些雀跃?   想到他此前查到的那些消息,琼州对连甄来说,可不算是什么好地方啊。   连甄替连诚将睡乱的发略略整理了下,笑着同他说道:“爹爹说我们这一路可以慢慢往南,在寿宴之前到琼州便行。”   江城恍然大悟。   难怪连甄会这么高兴呢。   他没好乱动,僵着身子让连甄慢慢将缠在一起的发解开。   车上没有栉等物可梳理,连甄便用手指替他顺了顺。   连诚头发不长,还算好整理。   不过连甄怕弄疼了他,手很轻,动作也慢,一缕一缕为他打理乱翘的发丝。   江城抿了抿唇,随着她的动作,总感觉心里就像被奶猫用爪子在挠似的,一下又一下,挠得人心头发热。   他忍着想闪躲的动作,面上染上薄红,困窘地道:“可以了,谢谢。”   每次要拒绝连甄的好意时,江城总得先苦恼一番,自己应当用何说法,才不至于伤到连甄。   连甄笑笑,知道他不像连诚,并不怎么习惯自己的照顾,很干脆地就放开了他。   这孩子,还是这样害羞呢。   若是连诚,可没有这般快清醒,还会赖在她身上撒娇,最后头发别说好不好打理了,根本是越弄越糟。   所以今天的这个“连诚”能如此配合自己,连甄还是挺欣慰的。   就是不晓得连诚本身要何时才能成长得如现在这个一般,能够独当一面呢?   不过若真到那时,连甄认为,先觉得寂寞的,可能只会是自己吧。   她听吴氏同她埋怨过,连诠在连诚这个年岁稍大些时可就不怎么爱黏人了,以前总被黏得事儿都没法做,等孩子不黏人了,自己却反倒不习惯起来,说来还真是有些唏嘘。   连甄看着连诚,内心一边希望弟弟能慢些长大,一边又希望他能早日成长,两方拉扯,弄得她也不清楚到底是想连诚快些成为大人,还是慢点儿的好。   她在心里笑话自己想这些有的没的,掀开车帘,吩咐凑上前来的下人拿水和吃食进来。   连诚今日睡得晚,他醒时他们其他人都用过膳了,昨夜得知要出行游玩他太兴奋,连甄听龚嬷嬷说连诚后半夜才睡得沉了,便让他一直睡着,没有喊醒他。   就是江城更不自在了些。   平时和连甄一起用膳也就罢了,两人都在用着吃食,可今日只有自己在吃,连甄微笑看着,他咀嚼的速度越来越慢,但凡他稍稍停了下来,连甄就会捏着帕子替他擦拭嘴角,弄得江城简直手足无措。   终于,在不知道连甄第几次要替他擦嘴时,江城往后仰了仰,出声同她说:“吃完再擦就行了,我也能自己擦嘴的。”   不光这个,梳头发他也行的,可每回连甄总是默默替他做好了一切。   想了想,江城还是委婉地道:“连诚也不小了,可以慢慢学着独立,事事都替他安排了的话,于他发展许会有碍。”   虽是双面人的缘故,可从弟弟嘴里听到他叫了自己作“连诚”,仍是让连甄感到有些新奇。   “你说的我都明白,不过总是会不自觉做了这些呢。”连甄想了想,大略猜出自己为何会有这些举动的原因,“大概我小时候总是希望别人这样对我,但是实际总得自己打理好一切,我把诚哥儿当作我自己幼时来对待了吧。”   因为自己曾经渴望,所以便以为连诚也是这么盼着的。   江城想到连甄过往的那些经历,心中忽地一抽。   虽是这样云淡风轻地说出口,可江城还是从连甄眼里看见艳羡。   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她,张了张口,却发觉自己什么承诺也没有那个资格能给。   对连甄来说,他只是她另一个弟弟连诚,不是其他。   他垂眼,默默咽下吃食,食不知味。   ……   中午。   途经邻镇一处客栈,几人稍作休整,也在此地用了膳。   吴氏净过手后同连甄问道:“离下个镇子稍稍远了点,下午若启程的话,怕是路途都没有客栈可以歇息,要在这儿直接住一晚,还是继续赶路?”   连甄看着舆图,在他们身处着这个镇子圈了起来。   她说:“即便明日一大早出发,日落前也不知道能否赶到,还可能得露宿野外,与其这样不如待会儿便出发,这样一来傍晚前许能赶到前面的村落暂住。”   村子总是比荒郊野外来得好的,吴氏点头,这就吩咐下去。   连甄忙完,担心连诚无聊,左右看了看找了一圈,最后发现他乖乖趴在窗边,认真看着外头,也不知道看什么看得入迷。   她凑过去,坐在他的身旁,询问:“诚哥儿在看什么呢?”   没等他响应,连甄循着他的视线方向看了过去。   从他们这间房往下可以看见对面马厩,有人在为马匹刷洗身子,添置草料,让它们能获得充足的休息。   江城回她:“在看马。”   梁王府的马场都弄得差不多了,永平帝也挑好了要送来的几匹马,还说要亲自教他骑,一副比他还要跃跃欲试的模样。   这回在外头见了人家是怎么照料马儿的,江城好奇,就多看了几眼。   听说马这种动物,为了让它服从于自己,愿意让自己骑乘,那人是需要付出些心思来同它培养感情的。   而亲喂它饲料,或是替它刷洗梳毛,就是最好的方式。   连甄瞧他往外看,双手扶着窗框,只有头能探出去,应是不容易摔,却仍是嘱咐他:“可要注意些,别探得太出去了。”   说完又看了旁边的香叶一眼,示意她也要把人给看牢。   香叶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从此目光紧锁在连诚后背,但凡他略挪动下,香叶也跟着绷紧神经,不敢错眼。   连甄转身,却在这时,下头给马刷毛的那人不慎打翻了水,把身上衣裳都弄湿了,旁边伙伴见了他的狼狈样哈哈大笑。   “虽说天热着,还是脱下湿衣吧,横竖就你我二人,也没人瞧见。”   江城一听黑了脸,忙喊香叶关窗,不再看了。   连甄纳闷着正要转过身,江城怕她瞧见不好瞧见的,忙喊了声:“姐姐!”   把她的注意力先引到自己身上再说。   “怎么突然关窗了呢?”连甄看着他,疑惑询问。   今儿个天稍有些热了,又没有风,开着窗还凉快些许呢。   见连甄问完,抬眼就再看向窗子的方向,江城情急之下拉了她的手,硬是要想出个理由,却发现临时也想不出什么借口,只好硬着头皮,委婉地同她说:“姐姐,别看了,他们弄湿了衣裳。”   连甄一愣,单单湿了衣衫何需如此紧张?   略深想了下,她顿了顿,也就明白过来江城的用意。   她弯起眼,笑着握紧他的手:“好,多谢诚哥儿,姐姐不看便是。”   江城意识到自己竟主动牵了连甄的手,再想抽回时已经反被握住,整个人懊恼不已。   吴氏忙完回来就看见这对姐弟在屋里也手拉着手,挑眉笑了声:“你们姐弟感情可真是好,时候差不多了,准备启程吧。”   东西早就收拾妥当,本就只下车吃顿饭歇息会儿的工夫,也没什么好需要整理的,马上就能离开。   他们跟在吴氏后头走着,连甄本就牵着江城,这会儿正好牵着一块儿走。   她说:“接下来到傍晚都要一直都要在马车上待着,可能会有些无聊,忍一忍便过去了,尽量别睡,不然夜里该睡不着觉了。”   江城点头,任由连甄牵着,轻声说道:“不无聊。”   这是真话。   除了到灵泉寺以外,这还是他第一次离京到这么远的地方。   一路上即便都在马车上,见了这周遭景色,也都能让他瞧得入迷。   而连甄也会凑到他身旁,同他一起笑看窗外,谈景论物。   小小的车厢里,满是连甄身上带着的香气,随着她靠近,那气味就会来得浓郁了些。   江城嗅了嗅,闻出这是他请御医配置的那帖能护手的药水与膏脂味儿,连甄的手虽已好全,但日常保养也都没有落下,所以身上总带着那样的香气。   花朵的清香,总比药香要来得好些。   不像他,常年用药,即便近日服药的次数少了,身上带着的药味也总是挥散不去,彷佛跟烙在身上的印记似的,没法消除。   他们一路看着外边景色,看累了就放下帘子用点心喝茶,也不知道是不是江城的错觉,分明是这样枯燥的路程,可是只要跟连甄在一起,他就觉得时间的流逝特别快。   当他回过神来时,天空的云朵已被染上橘红的色泽,而前头也渐渐出现人烟。   吴氏已遣了人先骑马上前询问可否借宿,这整段路程中唯有今日是需要宿在村子里,而这个村落显然也对这样的事习以为常,纷纷点头应允。   一般会从此地经过还需借宿休息的多是有钱人家,光睡个一晚,他们得到的银钱就足以抵上他们几日的嚼用,腾个屋子出来而已,压根不算什么事儿,可以说是只赚不赔的正经行当,所以村人们都很是欢迎。   下人们将要用上的洗漱用品等物取下,因还得先打扫过房子,吴氏看了看,让连甄和连诚先别进屋。   “稍等一会儿吧,看是要在马车上等着还是四处走走,怕是得整里下。”   连甄也不急,点了点头,同吴氏说:“那我带诚哥儿到附近散散步,坐了一整天马车,也该累了。”   可不是吗?换做吴氏自己也都宁愿在这儿指挥下人收拾,不想回车上待着呢。   “那多带点人,也别走得太远了啊。”吴氏叮嘱道。   连甄福了福礼,便牵着江城到处走动。   已近日落时分,不过这村子倒是热闹,除了因好奇来瞧瞧他们这群外客的村人以外,其他多数都往河边聚集。   刚下马车时连甄就注意到了,这村庄邻近河边,循着人潮聚集的地方走去,潺潺的流水声与此起彼落的人声传来,村人蹲守在河边,探手进河,也不知在摸索些什么。   “我拿到了!”   忽地,其中一名男人手里捏枚白色的石子大喊起来,旁人见了也都露出艳羡的神情。   “嚯,你这运道不错啊!我今年机会已经没了,只好等明年了。”   说话的那人将手上灰溜溜的石子扔回河里,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连甄他们看不明白,怎么都是石子,取出来的反应差这么大呢?   冬葵见主子好奇,望着站在河边,笑看着这场热闹的老者,上前询问:“老伯,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呀?”   自打连甄他们一行人朝这儿走来时,老者远远就见了他们。   打扮气质不俗,身边还有丫鬟婆子随侍,身为主子的女子还带着帷帽遮掩面容,不用想也知道对方非富即贵。   被这样的人家搭话,即便来同他说话的只是小丫鬟,但就算是下人,那身上的衣料和品貌也都比他们村里任何丫头都来得好。   那老伯站直了身子,原本自在的模样都变得局促几分。   他鹊溃骸罢馐俏颐谴謇镆荒暌淮蔚南八祝每年这个时节的黄昏之时,伸手进河摸到的第一颗石子,颜色越白,形状越是圆润的,代表兆头好,可吉祥了!”   冬葵他们说话的音量没有刻意放低,因此不用冬葵转告,连甄他们也听见了。   连甄恍然大悟。   所以才有人高兴有人无奈啊。   老者见他们有兴趣,提议道:“你们若是想参与也可以玩玩,既然今日到了我们村里来也算缘分,兴许能有好手气呢。”   “真的可以吗?”香叶也跃跃欲试。   老人呵呵笑着点头同意,香叶和几个丫鬟都迫不及待地看着连甄与江城。   “小姐,少爷,一块儿去试试?”香叶怂恿着。   连甄戳破她的心思:“你啊,自己想玩还拖我和诚哥儿下水。”   香叶嘿嘿笑了,连甄也觉没什么,问着身旁同样看得津津有味的江城:“诚哥儿,我们也去吧?”   江城自是同意。   丫鬟们轮流去了,几家欢乐几家愁。   就是有人摸到了白石,形状也不够浑圆。   冬葵运气好,是她们当中唯一一个得到白色石子的,而且能将这石子带走,她当即喜不自胜地去问问那老伯这吉祥的石头还有何涵义。   江城没有盲目选了个地儿,而是先观察这整条河水的流速和形状,连甄问他:“诚哥儿想拿哪边的石子?”   他看了看,往一处指了指:“那儿。”   连甄牵着他往该处走去,靠近河边时,江城反倒慢下步子:“这里水流湍急些,要当心。”   没想到竟会反过来被弟弟担心,连甄先是一怔,随后笑着点头:“嗯,姐姐会注意的,诚哥儿也别松手。”   日头已经即将西落,动作再不快些,往回走的路暗了,这里又都是石子,可不好走。   江城不再犹疑,选了个地儿便蹲下,探手往河道略弯处摸去。   指尖碰到湿滑的硬物,他将其从河中拈起,一颗洁白的圆石被他握在手中。   连甄惊喜:“诚哥儿你好厉害啊!”   江城被夸得垂下头,小声地道:“这没什么的。”   石子形状要圆,河水冲刷久了也就是了,往河流中段去寻,总是机会较大的。   只是颜色就真得纯靠运气了。   连甄摸到的石子虽也是圆的,但只是普通的灰石子,她叹着气将那颗石子回河里:“姐姐的运气没有诚哥儿好呢。”   不过就图个好玩而已,江城倒是不在意。   他将自己的石子递给连甄:“给。”   连甄眨了眨眼睛,没有马上接过:“你要给姐姐啊?”   江城点头:“这样姐姐也得了好运,我们运气都会很好。”   他能成为连诚,在连家度过的每一天都是温暖喜悦的,若不是有这个机缘,他也不会认识连甄,只怕如今都还在饱受病痛折腾,生生熬着日子。   连甄揉揉他被风吹得有些凉了的脸,温柔说道:“你已经把自己的运气分给姐姐许多次了。”   明明才这样小的孩子,自己却已受了他许多帮助,所以哪怕知道他是另一个连诚,连甄也没法置他于不顾。   不过即便自己这样说了,江城还是没有收回伸出的手,大有连甄不取,他也不打算要的意思。   “这个,本来能拿到的话,就是打算给姐姐的。”   只要连甄能够开心,他也会高兴。   能让连甄绽放出笑颜的话,一个两个石头而已,即便是金子银子,江城大概也都能眼睛眨也不眨就全数赠出吧。   不过是身外物,哪有能搏她一笑来得重要?   连甄拗不过他,只得伸手接了。   “你的心意,姐姐收下了。”   圆滚滚的白石躺卧在她手心中,被连诚握得久了,递给连甄时还带着暖意,并非冰凉的触感。   冬葵喜孜孜地将石子收进自己的香囊妥善放好时就见了这幕,佩兰感叹地道:“我要是也有二少爷这样的弟弟,做梦都要偷笑了。”   其他几个丫鬟深有体会地点了点头,尤以香叶最甚。   “最近二少爷是越来越懂事了,虽说偶尔还是小孩心性,但总归是体贴我们这些当下人的。”   不论是连甄还是连诚,待她们都是极好的,能在这样的主子身边服侍,那可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捡完石子,趁天色还没全黑,几个丫鬟打着灯笼领路,照亮脚下。   冬葵和佩兰殿后,佩兰发觉冬葵的脸色古怪,像是有话想说,却又使劲憋着的样儿,不由纳闷询问:“你这是怎么了?从刚刚就一直这个脸?”   看着小姐和二少爷的背影,冬葵摇了摇头,暗骂了自己一声:“我这是在想啥呢,小姐跟少爷那是姐弟呢!”   佩兰跟见了鬼的样子看她:“你到底怎么了?”   问了也不说。   最后冬葵自己憋不住了,把刚刚她问老伯的那些话告诉了佩兰。   “得到白色圆石的人,取得石子当日将其送给自己心仪的人,就能与那人长久相守,是用来表衷肠的!   佩兰瞪圆了眼,竟还有这事?   那老者方才为何不说啊?   她震惊过后自己也缓过来了,拍了拍冬葵,告诉她:“少爷可不知这事呢,纯粹当个吉祥的物件送给小姐,这事不提也罢,免得好好的事儿变味了。”   佩兰没好气地看了冬葵一眼,点了点她的额:“就像你,瞎想些啥呢。”   冬葵委屈地捂着自己额,退后了几步,囔囔着说道:“我才没瞎想呢,就看着有时候总是觉得……少爷不像个孩子嘛。”   这阵子在连甄身边当值,有时候连诚撒娇爱闹也就罢了,完完全全一孩子。   可偶尔他稳重起来时看连甄的眼神……   冬葵摇了摇头,将那想法从自己脑里摇出去。   不是她看错就是她想多了吧,少爷可才三岁多还不满四岁的孩子呢! 第五十九章 (一更) 而他,竟然奢望………   连甄他们回去的时候, 屋子已经收拾妥当了。   因为他们这一行人多,分头去住了不同地儿,其中几位一等丫鬟和主子就借住村长家中,毕竟这村里放眼望去, 也就村长家还算大, 还够腾出几个屋子。   往回走, 还未进屋, 便已先闻见了饭菜香。   吴氏看到他们,笑笑地道:“你们回来得正正好,借了村长家的厨房做了几道菜,净过手便来尝尝吧。”   丫鬟们各自忙活去了,连甄领着江城坐下, 看着这满桌子的菜,问:“这都是二婶做的吗?”   有河鲜和野菜,都是他们素日里不常见的菜品。   吴氏摆摆手:“我可没这么神通广大,一下子就能捣鼓出这些来,还是村长夫人跟厨娘一起做的,我可不擅长料理河鲜。”   这村子邻近小河, 鱼虾蟹等并不稀缺,就是吴氏平日里只习惯做点心和炒菜, 碰上这些河里的玩意儿还真是无从下手。   被点名的村长夫人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了。   她本就窘迫,瞧见拿下帷帽后的连甄姿色过人,连话都说得不利索。   “没、没有的事, 粗茶淡饭,希望贵客们能吃得惯。”   原本吴氏还想留村长夫人一块儿吃的,但村长夫人放不开,一起吃怕是食难下咽, 便不勉强她,让她带着几样菜就往前头和丈夫儿女享用去。   她失神落魄地回到饭厅,村长同她询问:“如何?没有怠慢贵客吧?食物吃得可还习惯?”   村长身为成年男子,知道他们那些大户人家有大户人家的规矩在,所以只让自己婆娘出面招待,自己就在房里顾着孩子。   听了丈夫这番话,村长夫人回神。   瞧见自己女儿吃饭吃得贼香,旁边坐的小儿子眼巴巴地望着桌上的炒河虾猛咽口水,不由骂道:“你怎么只顾着自己吃也不会照顾下弟弟?人家贵人当姐姐的,可是自己都还顾不上吃就先问弟弟要吃啥,替他挟好了菜来着,你怎么就没个当姐姐的范儿呢?”   女儿被骂得冤枉,平常也都是这样吃的啊,怎就今天找她麻烦了?   平时被宠坏的她娇气地哼了一声,背着弟弟继续吃自己的:“我还小呢。”   自己也需要人照顾的,凭什么要她照看弟弟啊,哼。   村长夫人摇摇头,最后只得自己动手给儿子剥虾。   嘴上虽不念叨了,可心里仍在想着连甄。   容貌就别提了,仙女都不知道有没有那么好看,更重要的是人家有耐心啊。   温声软语哄弟弟吃饭,换作她有这样一个姐姐,做梦都得偷笑了吧……   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刷满村长夫人好感的连甄碗里也被添了食物,她愣了下,吴氏说道:“你也别忙了,丫鬟们都在呢,交给她们就行了,吃吧。”   对此江城深表同意。   他捧着自己的小碗,对连甄说:“我也能自己舀菜,还能给姐姐舀菜,姐姐先吃吧。”   就算筷子他现在手小拿不了,勺子也是使得的。   想到江城在马车上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连甄知道自己的老毛病又犯了,总是又不禁先紧着连诚的事。   继吴氏之后,江城也舀了一勺蛋给连甄:“有来有往,以后姐姐挟给我多少,我就会挟同样的份量给姐姐。”   连甄愣住,反倒吴氏掩唇笑了:“挟来挟去,就看这饭何时才能用完。”   丫鬟们也都笑了。   江城点点头,他就是这个意思。   连甄太宠溺连诚了,虽然他内心其实也是很眷恋连甄的这份好意,但江城更希望连甄比起弟弟,能对她自己更好一些。   被取笑了,连甄悠悠叹了口气:“唉,我总算是明白为何诠哥儿大了,二婶又是欣慰又是落寞的心情了。”   吴氏无奈:“你少扯上我。”   几人又笑作一团。   江城用膳时也听得弯起了眼睛。   这样热闹的餐桌,梁王府可未曾有过。   乡间的菜色清淡,不比中午那顿午膳,客栈的吃食油大调料多,色香味俱全,这餐素淡,但胜在健康。   连甄还担心地看了眼连诚用膳的表情,就怕他吃不习惯。   但别说不习惯了,江城的眉头就没有皱过一下。   对他来说,这些即便比平时在连府吃的菜品味道稍淡了些,但相比苦涩的汤药来说,也都是美味的料理了。   甚至于他回到自己身体时,嘴里嚼着下人们送来的那些菜肴,每一口都淡得只能尝得出食物原味。   每每尝着那些,再想起自己成为连诚时所接触的各种美味,便觉如在嚼蜡,总得再嚼过许多下,才能艰难下咽。   有好几次,他都不明白自己继续苟活着的原因何在。   但御医说了,只要他身体调养得当,慢慢地也能用些有经调味的膳食。   他都已经想好要让厨房去做怎样的菜色,珍珠丸子、鲜笋肉包、桂花酥……等等,他也都想以江城──以自己的身体亲自品尝。   他们用完晚膳,到外头走走散步消食。   因着已入了夜,连甄不需再带着帷帽,只要丫鬟手提的灯笼不往她的脸照,隐在黑暗里,旁边经过的人也不会轻易就能瞧见她的长相。   但为了以防万一,连甄还是戴上了面纱。   村长夫人得知他们要走走,便给他们指了路:“这样的话往河边的方向去,这时间的话应当差不多都出来了,可以见到京里看不见的景象。”   这话说得神神秘秘的,又着实勾起一众人的心,他们便往她指的方向走去。   还没走到河边,便听丫鬟惊呼一声。   “看,是夜光!”   众人唬了一跳,听了她的叫喊后定睛一看,这才明白她在叫唤什么。   “是萤火虫,我还是头一回见到呢。”   连甄相当惊喜。   她伸出手,想看看在自己身旁飞着的虫子会不会停在自己掌心上,只可惜流萤飞舞,偏不往她手上停,反而停在她肩上,一闪一闪发着光,让她侧颜也亮了起来。   她侧过脸想近距离瞧瞧萤火虫,这一看发觉江城在看自己,连甄朝他一笑,方暗下去的绿光在此时亮起。   那笑容被荧光点缀着,分明就只看得见她半张容颜,却还是令江城觉得,   耀眼得刺目。   他目光怔怔,点点的碧绿荧光乎闪乎灭,随着他们往河边走去,栖息在树丛和树干上的绿光也就多了起来,像是被光点们包围,的确如村长夫人所说,是在京里不会瞧见的景象。   萤火虫只要有干净的水源和遮蔽物稍多一些的地方便能见到,江城住在灵泉寺时,偶尔的几个夜里也曾见它们这样的娇客飞入屋内,停在各处。   若只有自己见了那也就罢,稀奇地看了几眼便是,两不打扰。   要是被夏阳看了,那就得赶着它们出去,旋即闭紧门窗。   江城还记得有回夜里,夏阳巡视有没有流萤飞进来时,他偷偷窝藏了一只,等夏阳不在才从纱缦中放它出来,然后再眼睁睁看着它自窗户离开。   能这样自由自在,在夜里去到任何想去的地方,当时的江城看了,望着那扇窗子良久,也不知该说是何种心情。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想成为它的。   即便生命短暂,可起码,还有过可以自在飞翔的时候。   他的沉默与四周的欢笑声格格不入,女孩子们就喜欢这些,连吴氏自己都看得走不动道。   眼前被一片阴影遮挡,江城抬眼。   连甄在他身前弯下.身来,双手手掌弓着合起,凑到他面前:“诚哥儿你看。”   江城回过神来,连甄慢慢将手分开。   几只萤火虫闪着光从她手中飞出,四散各方。   连甄看着飞向各处的萤火虫,而江城在看她。   她说:“真的好漂亮啊。”   江城也点了点头,喃喃说了句:“真的……很漂亮。”   跟连甄在一起时,烦躁的心情就能取得平静。   可取而代之的,却是挠人的躁动。   明明是想看她欢笑,让她高兴的。   然而越是看着她的笑脸,江城同样为她开心的同时,却又感到空落落的。   他毕竟不是真正的连诚,倘若自己不在,换了连诚在这儿,连甄也是同样能露出同样的笑靥吧。   ──自己的存在,于连甄而言,并无意义。   江城闭眼。   他隐隐注意到了自己在奢求什么。   可那怎么可以?   他已取得了生机,连诚的转机也即将迎刃而解,能再变成连诚的日子寥寥无几,即便是明天突然就不能再变成连诚了,那也有可能。   而他,竟然奢望……能永远陪在连甄身边。   永远,不要再回到自己身体。 第六十章 (二更) “我在。”……   村里人睡得早, 为了天一亮起床干活,晚膳收拾完就差不多准备歇息了,也不耗烛火,省钱。   连甄他们看完萤火虫回来, 床旁已挂上了纱幔。   乡下蚊虫多, 虽萤火虫美不胜收, 但被蚊子叮咬了可不算什么美事。   更别提连甄和连诚, 皮肤一个赛一个娇嫩,可不就是虫子们最好的盘中餐吗?   吴氏睡前过来看看他们屋里的情况,为了怕招蚊子,他们出去前已吩咐过丫环熏了艾草,此刻房里还弥漫着一股药草香气。   她拿了一盒膏药给他们:“若是被咬了就抹些这个, 可止痒,千万别一直捉挠皮肤,留下伤痕可就不好了。”   说完深深地看了连甄一眼,这话是针对她说的。   姑娘家家的,身上有个印记什么的总是不妥,还不知往后要嫁去的是什么样的人家, 若因此被嫌弃了可冤得没处说去。   连甄笑着接过,自是明白她的好意:“谢谢二婶, 二婶自己也要多注意。”   他们分睡两间房,即便是村长家,屋子也是仅腾出了两间出来。   吴氏一间, 连甄和连诚一间,吴氏来给过他们药之后也回了房,忍不住掩袖打了个呵欠。   久久难得出来一趟,头几天总是特别不适应, 明儿天一早还要再赶路,带着两个小辈,身为长辈的她可不好出什么纰漏,养好了精神最为重要。   连甄拿着瓷瓶装着的药,朝坐在床边的江城走去,她问:“诚哥儿,身上可还好?没被咬吧?”   说话间往他身上探看,藉由烛火看他没有掩在衣裳里的皮肤,瞧瞧是否有出现一点半点的腥红。   蚊虫最爱叮咬孩子,一个白嫩嫩的连诚待在这儿,对它们而言就是个香饽饽。   所幸目前所见没有被咬了的痕迹,连甄揉揉他的脸:“若是哪里觉得痒了可要告诉姐姐,姐姐替你抹药。”   江城点头,心里想着真被咬了也不打算喊连甄,自己偷偷涂了药也就是了。   比起可能被虫咬的风险,他现在担心的另有其事。   扭头看着身后的床榻,上头铺着崭新的竹席,是他们从连府带过来的,为的就是怕碰上需要借宿他人家中的情况。   这张席子尺寸与连府的床大小一致,但往这床榻上放,有一大截都露在了外头,足见这儿的床比连府里的,都要来得小一些。   而这个小指的不是长度,而是宽度。   江城回想了下有次醒来就睡在连甄身旁,那时两人虽同榻而眠,但到底不是紧紧挨着,还是留有大约是几个拳头的距离。   然而这张床……   原本知道要再次与连甄同榻时,江城就已抿紧了唇。   奈何这实非无奈之举,也就今日需要凑合,他想着躺上.床后,面着墙壁那方睡也就是了,顶多一夜不随意动弹。   如今实际到屋里,亲眼见了床榻大小,他已是浑身僵硬,才晓得自己的想法何其天真。   光是早上醒来那瞬与连甄同醒时就已经足够让他不自在了,更别提这次还是一整夜,距离还是这样近。   连甄在丫鬟的服侍下解下外衣、发钗与耳饰等物,烛火摇曳,江城背过身去不好看着,努力往冰冷的墙边靠。   揭开纱帐,连甄一见缩在边角的江城先是微愣,忍不住抿嘴笑了。   为自己和江城拉好薄毯,连甄笑着:“诚哥儿可以过来一些的,姐姐这儿还有位置。”   江城把下半张脸埋在被子里,说话声闷在被里:“我这样就好。”   愣是没有挪动一下的意思。   他原以为这样子对付过去也就成了,谁料连甄发现开口劝他没用,竟是直接上手。   江城听见衣物与被子的摩擦声,起初不以为意,忽地连甄的手搭了过来,将他整个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弄得他瞬时瞪大了双眼,连呼吸都屏住。   “姐姐说了还有位置的,诚哥儿也占不了太多地方,一直绷着身子睡,明儿个醒来要是哪里疼了,惹得另个诚哥儿大哭,你难不成要来替姐姐哄吗?”   因提到了另个连诚,连甄将声音压得很是小声,还凑到了江城耳边说话。   浅浅的呼吸吹在江城颊上,他面上一热,得亏烛火只亮了一盏,加上又有纱帐照着,这才看不真切。   最初的窘迫过去后,江城得努力保持冷静,才能在脑子里将连甄方才所说的话暗暗复述一次。   等理会过来连甄的意思,江城沉默。   “……”   要替她哄连诚这件事,他还真是没办法做到来着。   “我不缩到角落便是,夜深了,该睡了。”   江城虽是这么说着,可依旧背对着连甄,连动也没敢乱动。   他们的身子挨得很近,可能只有半个拳头左右的距离,但江城连确认的心思也无,只一心盼着自己快快睡熟了,回到梁王府也就没事了。   偏生他越想,就越是难以入睡。   后半夜,身后都已传来绵长的轻轻呼吸声,唯有江城自己还大睁着眼,半分睡意也无。   身子不累,精神上倒是挺累的。   他模模糊糊想着今早……不,应当是午时了,醒来那会儿,连甄对自己说过,连诚昨夜睡得晚,起得才这般迟。   结果因起迟了,早上睡得够久,连带夜里又睡不着觉了。   若是平时也就算了,自己一个人在床榻上,睁着眼也无所谓。   可偏是今日。   路程中只怕是唯一一次借宿村子的这次。   江城捂脸,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唔……”   连甄忽然出声,原先好不容易终于略略放松了些的江城又再次僵着身子,赶紧闭眼,伪装自己已经睡沉。   本以为连甄是被自己的叹息声吵醒,可听了声音许久,似乎不是这么一回事。   “别过来……”   江城睁眼。   今夜上到榻上后,他才第一次回身看着连甄。   ──连甄不对劲。   她仍闭着眼,并无半分醒来的迹象,可眉头却紧紧拧着,喊出的声音小而压抑。   与她此前病倒那时的梦魇,症状极其相似。   江城将手探上她的额,还好,没有发热,可却沁出了些许冷汗。   他用自己的袖子轻轻替她擦拭,眉头紧紧皱着。   都过去这段时日了,连甄竟还是会梦魇吗?   是今夜恰好被他碰上了?还是说……其实她夜夜都是如此?   当连甄再次挣扎时,江城握住她乱挥的手,攥在手中。   如此前那次那般,温声安抚着她。   他说:“我在。”   这回没有告诉她自己是连诚,也没喊她作姐姐,只是短短两个字的“我在”,还有手被人握住的实感,很快让连甄镇静下来。   然江城拧起的眉仍是没有松开。   像她对他做的那样,江城也将她挣扎时弄乱的发丝顺好,瞧着她不算安稳的睡颜,又是叹息一声。   今天是他发现了,也是他刚好在,恰好还没睡着的时候。   那,平常呢?   连甄是独自一个人,撑过这些夜晚的吗?   江城这回没有再离她离得远远的,而是为了就近观察她,就这么面着连甄睡下。   直至自己陷入沉睡,他握着她的手,仍未松开。   ……   回到梁王府,江城方醒,便喊来夏阳。   江城睡醒时总喜欢自己先待一会儿,若不是夏阳主动发现,他基本不会出声喊他。   今日难得江城一睁眼就有事寻他,夏阳忙问:“世子,您有什么吩咐?”   “我要安神的方子,能让人睡得安稳些的,去请御医若是得空,寻个药方给我。”   ……安神?   夏阳紧张起来:“世子您没睡好?”   可他记得昨夜世子睡得可好了啊?   江城顿了顿,想到自己一直用药,基本不熏香,就怕与药性起了冲突,便又多补充了句:“不是我要用的。”   三番两次都是这个说词,即便是夏阳也露出了狐疑的眼神。   但他之所以会找夏阳,还有旁的原因。   夏阳:“小的这就派人去寻御医。”   江城点头。   即便他交代夏阳去办的事情再如何匪夷所思,夏阳摸不着脑袋之余,也会将他的事办妥,不会非要问个究竟。   “另外还有一事。”   夏阳准备迈步的脚又缩了回来,恭敬地道:“世子请说。”   “守在公主府的那些人,可有查到杜智鹏那厮有何异动?”   虽杜智鹏仍是被禁足期间,但以防万一,江城还是派了梁王府的人看着。   一听是这事,夏阳倒是立刻就能回答。   “稍早他们来报,杜智鹏没有出府,特意安排在他身边的下人有几个被银钱收买,想将自己的女儿献给他,做着野鸡飞上枝头当凤凰的美梦,只可惜杜智鹏……咳,杜大少近来宠爱一名名叫翠儿的姑娘,此人出身烟花之地,却因家贫父母抱病,自愿委身杜智鹏,颇有几分手段,也不知打哪儿得知杜智鹏就爱面纱遮面的美人,近几日出现在他身边都是戴着面纱的,得宠得很。”   听见面纱二字,江城狠狠皱了眉。   他攥紧拳头,没料到这人竟如此不知轻重。   江城平复了下自己情绪后才开口:“杜智鹏的喜好不可往外流传了出去,一有迹象就要及时掐灭,可知晓?”   又是稀奇古怪的命令,夏阳摸不着头绪,但仍是点头应下,立即去办。   只有江城还沉着脸色。   杜智鹏喜爱面纱遮面的姑娘?   这话还是花神庙那日后才流传出来的,话里话外,明里暗里地指的是谁,当日见过连甄表演的人就不可能不会猜到。   就没想到他竟然还未死心,竟想透过这种法子来亵渎连甄名声。   江城眯起眼。   他是绝对不会让他如愿的。 第六十一章 江城认为她能够再任性些,……   公主府。   两名丫鬟围在翠儿身边, 在铜镜前为她挑选耳坠。   “这个颜色怎么样?”   “我觉得这个比较适合。”   她们俩吱吱喳喳,翠儿也没有制止的意思,含笑任由她们折腾。   忽地一阵嬉笑声自她们外头传来,似乎还刻意在房外停留片刻。   “杜大少说要见芸儿姑娘呢!芸儿姑娘这面纱上绣了银线, 风一吹, 一闪一闪的, 杜大少看了肯定会喜欢!”   “是啊, 芸儿姑娘可哪儿都不比翠儿姑娘差呢,一烟花之地出身的女子,哪有清白人家出身的姑娘来得端庄?”   嬉笑声远去,只有那两句意有所指的话说得特别大声,像是特意要说给谁听的似的。   翠儿身旁的丫鬟啐了一声, 低低咒骂道:“什么端庄?端庄的姑娘会指使人到人房外说这些?”   “就是,翠儿姑娘,您可别放在心上。”   她们温声劝慰着,翠儿杏眼弯起,轻声笑了:“我不会介意这种事的。”   况且,她们此去, 对她们而言究竟是喜事或是憾事,那还不一定呢。   捏起耳坠戴上, 翠儿露出的皓腕有着深浅不一的红痕,丫鬟们见了一时噤了声,翠儿自己则是半垂着眼, 慢条斯理地放下手,将手掩在袖里。   在这公主府里,人人都想飞上枝头当凤凰。   可若要当凤凰,也得看能不能禁得起磨难。   翠儿将另一手的衣袖抚平, 嘴角仍是噙着笑意。   对她而言,当不当凤凰的并无所谓,只要给了她足够的银子,那她什么都愿意去做。   取了红色的面纱覆在面上,翠儿起身:“咱们准备准备吧,该去安抚少爷了。”   要学人戴面纱,也得弄清楚是为什么。   杜智鹏那厮想看的是面纱美丑吗?   翠儿轻笑。   那显然并不是的。   就算知道真相,那也于她无关。   杜智鹏心里所想的是谁,与自己想从他身上索取什么,并无冲突,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另外一头,老詹来换老蔡的值,却见平时总是累得撑不起任何表情的老蔡今日却是眉开眼笑的。   老詹挑眉:“今日这吹得是什么风?这时候你竟还有精神笑?发生了什么好事不成?”   他还没回答,另个人已经挤眉弄眼地替老蔡说了:“悖这小子乐着呢,他闺女今日终于被少爷叫去服侍了,可不是飞上枝头了吗?”   老詹挑了挑眉,笑着道了声:“那可真是恭喜啊。”   心里却甚是不解。   世子为何要挑了老蔡这人进公主府?瞧着不当大用,还只想着投机取巧,连自己女儿都能利用?   想不明白,他也就不想了,只关注公主府的动静便是。   才这么想,便看见有一队人马自后门离开。   老詹问道:“那些人是怎么回事?要去哪儿?”   “去宜州的吧?少爷在宜州有产业,每月都会有这么一队人马去协助,听说挣的银子还颇多,啥时候也能换我被选上,那就好了?”   宜州?   老詹想不明白宜州有什么需受关注的事,但仍将这事给记在心里。   ……   一天过去,江城醒来时,看见的已是与那日村里的屋子不同的景象。   洗漱完毕,连甄也寻来了。   “这回在客栈里有自己的床榻,睡得可安稳些了?”   连甄坐在他身旁,让人将早膳送上。   江城点头,不过比起连诚睡得是否妥当,他更是细细看了连甄脸色。   往常为了避嫌,他总不至于直勾勾盯着一小姑娘细看,现下趁白日光线充分,他稍加打量了会儿。   连甄的肤质很好,单这样看着也只能看出她肌肤莹白似雪,旁的倒不好判断。   她歪了歪头,手抚上自己的脸,疑惑问道:“姐姐脸上沾了什么吗?”   那倒是没有。   江城摇了摇头,顿了顿,问她:“姐姐夜里睡得可好?”   听他这么一问,连甄反倒想起了昨日早晨,自己醒来后发现连诚紧紧攥着自己的手,就靠在自己身边熟睡。   连诚黏糊归黏糊,可却是不会握着她的手睡了整夜的。   他睡相不够规矩,即便睡前真牵了,睡着后也会自己挣开,压根维持不到早上。   这略略一想,连甄便猜到了缘由。   她脸上带着歉意,对着江城道:“前天夜里是不是吵醒你了?”   分明睡前他死活不肯面着自己的,可她醒来却发现他不仅握着她的手安抚,还靠她靠得那样近,想来是为了自己若什么异动,他可第一时间察觉到吧?   “没吵,我还醒着。”   连甄温柔,总是会先将错往自己身上揽,可这件事她才是受害者,江城认为她能够再任性些,即便不是对他,对别人,能够撒撒娇也好。   她不想让旁人替她担心,虽足够坚强,但江城却担心总有一天她自己会先撑不住。   而既然发现这件事情的人是他,那,便由他来替她担心吧。   江城问她:“今日是要在这城镇停留?还是会启程往下个镇上去?”   连甄让丫鬟布完菜后让她们都退下,等门已关上再同他说道:“原先是吃完早膳就要出发的,但听说这城镇物资丰饶,所以打算多停留一日做采买,诚哥儿可有想买什么?”   那可真是太好了。   江城:“用完膳后我打算出去一趟。”   “去哪儿呢?我也同你一块儿去吧?”   江城没有意见,说了自己的目的地:“我打算去药铺买几味药材。”   御医给的方子,要用哪几味药他已记下。   因每人夜里睡不好的症状不尽相同,加之身子寒热也有差异,御医特意亲自跑了一趟梁王府探询究竟。   此前孙大夫到连府替连甄诊断的话江城也都还记着,虽说孙大夫觉得连甄是心病所致,除非自己能想开,否则即便服了安神的药,大抵也难有效用。   但,江城还是想试试。   哪怕只有一点点作用,只要能减轻连甄的不适,那也足够了。   用过膳后,两人带着下人出门,横竖同在一个镇上,吴氏便没有陪同,而是待在客栈让下人们点算该买些什么。   他们歇脚的这城镇虽然不大,却是途经各个大城的必经之地,因此商人来往也多,很是繁荣,酒楼商铺都比此前他们经过的地儿来得富丽堂皇,别说足以与京城比肩,甚至有的还过之而无不及。   他们往镇上最大的一间药铺去,里头还请了几位坐堂大夫在帮民众看病,打理得很是井井有条。   连甄他们一行人方下了马车,掌柜的就已经给注意上了。   大户人家,不光穿着气质不凡,连下人们举止也都与常人不同,接待过众多贵客的掌柜火眼金睛,当即往他们的方向迎去。   “诸位好,小姐少爷可是要买药?”   毕竟像他们这样的身分,怎么也是请大夫到府里看诊,并不会亲自来同百姓挤着看坐堂大夫的吧?   他看向连甄,虽说戴着帷帽,但怎么看都像是这里唯一能作主的人,所以掌柜的面带笑意,等着连甄回复。   谁料连甄未答,而是垂头看身边牵着的一小孩,于是掌柜也跟着望了过去,与那小孩儿对视。   江城板着一张脸,将几味药材念出,掌柜的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等他说完,发现人还愣在原地,江城不解询问:“你们这儿没卖吗?”   掌柜的这才反应过来:“有,有的,稍等下,我这就安排。”   转身后掌柜的才把疑惑写在脸上。   竟是由一孩童指名要买药材?这还是他做生意以来头一遭碰见。   记下江城说的药,掌柜将东西呈到他们面前,看着那孩子一一看过,细细嗅闻。   原以为等着他们付银子,自己将药包好了便是。   就连连甄也是这么以为的,谁料江城看了静默一瞬,扭头对连甄说:“再多看几家吧。”   竟是没有要买下的心思。   掌柜错愕:“这……这位少爷不打算买了吗?”   他不问还好,一问之下,江城定定看着他,反问:“我应该要买?”   连诚的脸笑起来的时候很是可爱,他也爱笑,经常用这撒娇攻势能笑得让人心都化了。   但江城却是不怎么笑,甚至连表情都少有的性子。   被他那张淡漠的神情盯着,掌柜的咽了咽唾沫,原本要脱口而出的话立刻变了意思:“买不买,客官随意的,本店不强迫、不强迫……”   他干笑几声,眼睁睁目送他们出去却也没有半分为难。   直至上了马车,连甄才问道:“诚哥儿,是不是那药铺卖的药有问题?”   江城想了想,委婉地道:“也不算有问题,就是质量次了些。”   Q片味道不够浓郁,茯神味腥,他怎好将这等次品熬了汤给连甄服用?   江城继续道:“那掌柜许是猜到我看出来他们以次充好,否则真发现药有问题,早该追上来问个究竟了,所以那家药铺不行。”   药品不行,掌柜的人品也不行。   连甄惊讶:“可那药铺那么多人买药呢,吃了他们的药,那些人可怎么办?”   见她一脸忧心,江城出声同她解释道:“因为他们的药不说质量上乘,虽次但药价也便宜,所以百姓们才买得起,那间药铺的生意也才越做越大,各取所需。”   只是没事先将药品是次等的事公诸于众,就这样卖着,到底不是个事。   连甄一听还算是对百姓有利,也稍稍安了心。   就是江城令她刮目相看,她揉了揉他的发顶,笑道:“没想到诚哥儿懂这么多呢。”   江城抿唇,僵着身子给她揉发,半垂着眼看着旁边:“吃的药多了,药是什么味儿也就闻习惯了。”   可以的话,他更希望一辈子都不懂得药是何滋味。 第六十二章 (二合一) 她若一笑,他心……   他们这一路几乎将镇上的药铺都去了遍, 偏都没有合乎江城心意的药材。   见他小眉头皱得死紧,连甄宽慰他:“不如我们先去那处酒楼歇会儿再寻吧,兴许缓缓等会儿就能找到合适的药铺了。”   连甄的要求江城基本从不拒绝,她陪自己找了一上午, 也该是累了。   其实药也不是完全不行, 可想到是要让连甄喝下的, 江城就如何也不想将就。   江城有些歉疚:“抱歉, 累着你了。”   连甄失笑:“哪会累了?都是坐马车又不是亲自下去走路,不必跟姐姐客气。   说着,她又顺势揉了一把他没精打采的小脸。   江城也任由她揉捏。   连甄的动作总是很轻柔,手凑上来时还隐约可闻淡淡的香气,从不曾真正弄疼了他。   到酒楼时, 这大中午的,生意正是红火着,几乎可谓是一位难求。   外边还有人排队等候,江城不由思考,他们这突然上门,也不晓得能寻到个地儿坐没有?   他看了眼人声鼎沸的大堂, 连甄一姑娘,娇滴滴的, 可不好坐在这儿。   这酒楼的人也勤快,人刚到就有小二领着他们上楼,倒是不用多等。   那小二脸上堆着笑意, 招呼道:“是昨儿个预定的连家小姐是吗?小的这就给您带位,雅间早给您备好了!”   小二的动作很快,领着他们进雅间坐好后,很快地菜色也一个接一个地摆上桌。   “各位客倌请慢用, 有什么需要随时来寻小的,那小的就先告退忙去了。”   待门关上,江城才问摘下帷帽的连甄:“昨日就预先定了此处吗?”   连甄点头,按着袖子揭开桌上的蒸笼盖子,示意他看里面。   几颗小小的肉包或白皮或绿皮,还有的其上有芝麻点缀,看着口味不尽相同的包子陈列在还冒着热气的竹笼里头,香气四溢。   “昨日我们叫了这家酒楼的菜品吃,诚哥儿很喜欢,我想着你应该会希望今日再来吃一次的。”   说完,连甄偷偷朝他眨了眨眼。   因为丫鬟还在,她不好说得太明白,所以两个人彼此知道意思就成。   她说的是连诚昨日吃过喜欢,所以今日特地留了位置,也叫了同样的菜品,就为了让他也能尝尝。   江城握着勺子看连甄一边将各色不同的包子呈在他盘上,一边温声同他介绍:“白的这个是虾肉包,里头放了一整只虾,料可足了!另外这个芝麻的放最后再吃,里面包了红豆馅,是甜口的,当饭后点心刚好,这家酒楼的特色就是不同口味的馅肉包,我觉得你肯定会喜欢。”   最后那句特意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才讲。   说完连甄还抿唇一笑,笑得又是俏皮又是可爱,江城捏着勺子的手略紧了些,也顾不得烫口,随意舀了个包子就啃。   一咬,入嘴满是甜味。   连甄着急:“哎呀,不是让你最后才吃的豆沙包吗,怎么第一个就先吃了它?”   江城没有抬头,闷闷地道:“没事,我先吃甜的就是。”   都已经拿了,也只能硬着头皮吃了再说。   虽说午膳时吃到甜口的点心还是略有些不适应,但滋味倒真的没话说。   豆沙包的皮泛着奶香,应是加了牛乳或羊乳等物,里头的豆馅甜而不腻,一口咬下松软香甜,入口即化,很是清爽。   连甄看他吃得这样香,也就随他去了。   两人安静用饭,连甄想着昨日连诚吃包子时总沾得满脸都是,好不狼狈,但今天的连诚却吃得极其斯文,不说还以为是哪个人家费尽心思教养出来的。   自从知道双面人这病之后,连甄就一直把他和连诚当作两人来看待。   但,她发现事情好像比自己所想的,还要更来得莫测一些。   眼前的这个连诚教养谈吐皆不俗,也不似一普通孩子,还懂得辨药。   若是换作连诚,别说辨别了,连药材的名字光念都念不顺当,更何况是要背?   而且他还说了,之所以懂药的原因,是因常在服药。   连甄咀嚼食物的动作慢了下来,捏着勺子慢慢从碗中舀起清汤,期间不动声色地在打量连诚。   举手投足都似大家公子,规矩有礼,长年用药……   她泯了一口热汤,偏孙大夫此趟也不在,连甄就是满腹疑问,也不知该从何问起。   忽地,香叶“咦”了一声,连甄的思绪被打断,往她的方向看去。   香叶就站在窗前,指着外头:“那里是不是药铺啊?”   这趟出来就是为了买药的,连找了几家少爷都不满意,香叶也开始留心街上哪儿有药铺,就担心他们逛完这镇子上所有店家了,依然没能让少爷买到想要的。   一听有药铺,江城吃完第二个包子后,也站起身来,顺着香叶所指的方向望去。   江城看着,那间屋子比之他们适才去过的那些铺子,都要来得简陋许多。   别说门可罗雀,人没有,麻雀也没几只,很是冷清。   “看着地方小了些呢。”   白芷这话都还算客气,然江城再看,发现他们院里有正晒着的药材,比起其他家较气派的铺子是收的药来看,这家不起眼的药铺药材似乎都是自个儿经手的。   连甄看出他颇有些意动,问他:“吃完饭我们去瞧瞧?”   江城点头,乖乖回到位置上继续进食,连甄失笑。   这孩子可真是听话得很。   虽挂心着要去酒楼对面的药铺,可江城进食的速度依旧,没有为了要赶着去哪儿就狼吞虎咽的意思,仍然慢条斯理地吃着。   反倒是连甄因为心不在焉,吃得并不多。   江城一顿,也不急着吃了,取了干净的勺子,就给连甄添菜:“多吃一点。”   连甄吃食上向来有在克制,即便是喜欢的吃食也不会让自己放肆吃得过量,饮食也均衡,因此体态维持得相当好。   但作为跟她一同用膳过好几次的江城来说,她吃多吃少,他看着心里也有数。   不过是眨眼间的功夫,江城已将桌上的菜每一道都舀了半勺子到连甄的碗里,虽说舀的份量不多,但每一道这样累积下来,那也足足超过小半碗。   连甄忙制止他:“诚哥儿,好了,再多姐姐就真吃不完了。”   江城小脸认真地对着她尚未盛满的碗,看得良久也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他明明什么没说出口,可连甄却总觉得,他似乎是在考虑这碗还能装多少份量,打算盛满了似的……   想到自己被弟弟担心着,连甄笑着摸了下他的脸:“我这就吃,别顾虑我了,诚哥儿也吃吧。”   怕他不信,连甄还自己先动起筷子来,将他方才盛入自己碗中的食物一一送进口中。   见连甄吃了,江城也就稍稍安了心。   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觉得连甄的心绪也会间接影响到自己。   她一烦心,他也觉沉闷。   她若一笑,他心情也会为之开阔。   所以,他最想看到她无忧无虑展露笑颜,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什么法子,他都会试着去尝试。   因那药铺就在酒楼对面,走几步路便能到的距离,几人用完膳便步行过去。   连甄仰头看了下门上的匾额,写着“长春堂”三个大字,匾额看着颇有些年头,字倒是刚劲有力的。   左右两侧各悬了一葫芦与雕刻成鱼形的木牌,同样也饱经岁月洗礼,看着陈旧,可上头却一尘不染,显然是日日都在打理。   他们走进去,里头只有一老者在捣药,瞧见客人进来只掀了掀眼皮子看了一眼,没有热情作搭理。   江城走到他面前,直接道明来意:“可否将这些药材给我看看?”   因问的店家多了,江城干脆直接借了纸笔写了下来,小小的手递过去的纸上字迹稚嫩,连诚的手小,还没发育完全不好使力,写出来的字也就可堪辨识,并不能称得上多有风骨。   听见个孩子这么询问,老者挑了挑眉,这才看了纸上一眼,这一望便问:“要做枣仁远志汤?”   江城点头:“正是。”   “稍等。”   老者态度是消极了些,但手脚麻利,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将江城所要的药材摆至他面前,连再看着纸上所写的药对一对药材都没有过。   之后又拿出个木盒,说:“旁的药都好说,就是人参若真要买,我再切了片便是,不买我就收回去。”   他将木盒打开,里头躺在红色绒布上的,是一只尚未切片,完整的人参。   江城凑近细闻,点了点头。   总算找到一家药铺符合他心里期望的了。   人参精贵,假货也多。   切片的不好辨别,有的店家担心顾客怀疑自家店里卖的是假货,便会直接在客户面前将整支的参片了,以取信客户。   而一般敢这么做的,基本都是对自家的参有一定信心才这样不怕验,江城也放心。   “这些都帮我包起来,人参也替我切片。”   闻言,那老者这才真正头一回以正眼看着江城。   丫鬟们对于江城总算买到想要的药材都高兴不已,可那老者却摇了摇头:“你若想熬枣仁远志汤,这些药材可会处理?远志得去心,黄耆得蜜炙,具体炮制法因药方不同药材不同不一样,并非买了药材回去下水煮了便是。”   江城点点头,他说的这些御医也同他说过。   药材能直接使用的毕竟是少数,多数还得经过二次加工,以酒炙、醋炙、盐炙、姜炙、蜜炙、油炙等炙法,将药性提升,缓解负面作用。   不过他记得了,与会不会处理,仍是两码子事。   他见这老者为人还挺实在,不是单把药材卖给他就算了事,还会细问他知不知道有的得净制、蜜炙了再用。   方才进了这铺子时他也留心了。   这屋里虽小,但地方都打理得很是干净整齐,拿出的药材也有一定质量。   江城想了想,便问老者:“不知可否麻烦您替我炮制这几味药材?当然,银子我会付的。”   有生意上门,然老者还是那张面瘫脸,并不显得有多高兴:“那明日的这个时间再来取吧。”   江城想应下,可头还没点下,就先迟疑片刻。   明日的这个时候先不提连甄他们的路程如何,单就他还能不能准确地换到连诚身子里就没法确定,即便应下了,他能不能来取都还是个未知数。   连甄在一旁听了,也猜到江城之所以没有当场应下的原因,转而替他决定:“好的,明日我派人来取。”   同老者说完后,她摸摸江城的小脸,细声道:“没事,姐姐让人过来取了便是,我们不赶时间,在这儿多留几日也无妨的。”   虽然连甄这么说,但江城还是特意算准了时间,当夜回了梁王府便没打算要睡,而是想熬一宿,待到连诚的午睡时间再歇息。   夏阳一早当值,见到世子清醒,并不以为意。   自从最近世子的身体好转过后,他作息也越发规律,夜半不再有咳得彻夜难眠的时候过,就是经常日夜颠倒,总是白日里入睡,夜里清醒着。   偶有的几个白日醒来的时候,世子也都是将时间花在马场上练习骑马。   他自幼学什么都快,连马术都得心应手,加上有永平帝为他挑选的良驹,更是如鱼得水。   每天早晨,他便会随着江城一起到马厩,去看看他那些马。   距离之前冷冷清清的模样已大有不同,有几匹马儿被永平帝送了过来,精心养着。   江城手上捧着草料,喂到它们嘴边看它们咀嚼。   他想到那日从客栈二楼往下望去,替马刷洗的人湿了衣裳,眼见连甄就要看见那不雅的场面,自己难得陷入慌张时,江城微微勾唇。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久了,即便回了梁王府,她不在自己身侧,也总是觉得她就跟自己在一块儿似的。   夏阳询问:“世子,今日可要练马?”   思绪被打断,江城摇头:“今日不练。”   这整个上午他得熬住不睡,精神不是大好的情况下骑马无异于寻死的行为,他不会放任自己处在这样危险的境况下。   看过马之后,江城便回了院里。   夏阳以为江城不骑马,那便是要歇息了,结果等啊等,只见江城在翻阅书籍,仍没有入睡的意思,他不由纳闷。   江城最近同御医借了医书翻看,也不知是何原因,突然对药材等物起了兴趣。   分明此前世子自己病着时,要用的是什么药他都不怎么上心的。   夏阳看了看外面天色,也不知世子这是打算什么时候睡,便提了句:“世子,您还不歇息吗?”   虽说外头天光大亮,但此前这可几乎都是江城正睡着的时候,夏阳瞧江城还捏了捏眉心,不明白他强撑着精神的原因何在。   江城摆了摆手:“无事,用过午膳,我再睡便是。”   自己成为连诚时,除了起初被孩子的精神影响,还是需要午睡补觉以外,如今他再使用连诚的身子时,即便中午不必歇会儿,也不会觉得犯困想睡。   可以的话,他想亲眼看着连甄喝下,看看这味药究竟能否对她有帮助。   所以哪怕连甄对他说了会派人去取,江城还是想留在她身边。   他翻动书页的手停下,总觉得自己最近想起连甄的时候实在是多了些。   江城轻皱起眉。   果然是太挂念她身体的缘故吗?   他看着窗外天色,还是早晨,阳光还不是很强烈,心里有些许失望。   午时,怎么就这么慢还未到呢?   ……   长春堂的掌柜姓贺,邻里都称他做贺老。   他的药材都是自己种植或亲自摘采炮制,可价格昂贵,即便开了这些年头,生意也比不得那些只开一两年的气派药铺。   昨日来了一行贵客,一进门便看出他们非富即贵,本以为会嫌弃他这样的小药铺,贺老本也没把他们多当客人看待。   这样的人家,多数还是觉得到又新又大型药铺去买的药来得更为妥当吧。   几次下来,他也渐渐习惯了。   甚至收了这铺子的想法也不是没有过。   将炮制好的药材研磨成粉,贺老一一用纸分装了包好,等着昨日那小童领人来取。   还有人倚重他家的药,即便来采买的是个小孩儿,贺老也并不马虎。   约定的时间已到,马车就停在长春堂门口。   昨日的孩童依旧被戴着帷帽的姑娘牵着下了马车,往铺里走来。   连甄无奈的声音小小声地传进来:“都说了姐姐会派人来取的,诚哥儿莫不是不信我?”   江城忙摇了摇头否认:“没有的事。”   他握着连甄的手紧了紧,垂着头小小声地道:“就是……想陪姐姐过来……”   声音小归小,但贺老虽上了年纪,耳力倒还是不错,坐在屋里把他俩的对话听了个遍。   听着听着,他默默转开目光。   贺老:“……”   这对姐弟还真是黏糊。   贺老将几个药包线头打成个结,直接拎给江城:“拿去,每一帖都分好了份量,每日服用一帖便可,不拘何时服用。”   “多谢老先生。”   香叶上前付了银子,昨日就已先交付过定金,因江城对这家药铺满意得很,香叶准备的银子也就比贺老开价得要来得高些。   不过贺老一看,眉头皱了皱,只收取了他说的金额,剩下的留在桌上,动也没动。   “多的我不收。”   说完也不等他们还在铺子里,自己转身进了屋内,徒留香叶握着多的银子,和其他丫鬟面面相觑:“这可怎么办哪?”   连甄来了这两趟,也算是看出贺老的为人了。   她笑着说道:“既然老先生说不收,那便留着便是。”   香叶虽应了声“是”,可面上还是带着不解。   多给钱还不要,这老先生可真奇怪。   回了客栈,江城也还没闲下来,解了一个药包,看了看香叶又看了看白芷,犹豫了下。   连甄回到房里已摘下帷帽,扭头就看见弟弟那纠结的小表情,问他:“怎么啦?”   考虑了半晌,江城指了指白芷:“姐姐,你的丫鬟借我一下。”   白芷和连甄脸上都带着疑问,香叶比较直接,问他:“二少爷,有什么事也可吩咐奴婢去做的。”   江城考虑了下,拒绝掉香叶的提案:“你留在这儿陪姐姐。”   然后便和白芷往厨房去了。   连甄还是搞不明白他在弄些什么名堂,望着他小小的背影,手抚着右颊,略歪了歪头。   “诚哥儿怎么神神秘秘的呢。”   香叶点头附和:“就是。”   他忙了这几天,待白芷端了熬好的汤药到连甄面前时,连甄才意会过来,原来江城忙的这些,竟是为了弄给自己喝的?   连甄望着还冒着阵阵热气的汤品,询问了声:“这是?”   江城凑到她身边,仰起脸对她说:“酸枣仁远志汤,可安神,减梦魇。”   听到减梦魇三个字,连甄愣了愣,什么都明白了。   她捧着手里的瓷碗,温温热热的,热度彷佛一路暖到了心头。   看样子自己还是被连诚一直担心着。   连甄伸出被温热的手指,蹭了蹭他的脸:“谢谢诚哥儿,让你费心了。”   她端起药碗,轻轻吹凉了些,才慢慢喝下。   汤药酸甜可口,并不如一般的药味腥重来得苦涩,连甄将其饮尽。   江城等她喝完,问道:“味道还成吗?”   连甄取了帕子按了按唇,弯起眼:“喝了能减梦魇的话,就是味道不成,姐姐也是乐意喝的。”   这么说好像也是。   用药熬的,有没有效用这点,比好不好喝还来得重要得多了。   江城见她不排斥这个味儿,继续说道:“刚开始喝可能起初还没有那么大作用,不过持续喝个几日后,应能多少有些帮助的。”   连甄点头:“好,姐姐会日日都喝的。”   后来夜里,待连诚睡后,连甄回了自己的房里,独留她与白芷二人。   白芷见香叶没跟来,替连甄梳发时这才说起下午的事。   “二少爷说以后熬药让奴婢来,说是细心一点的丫鬟负责他才放心。”   说着,嘴角还噙着笑。   连甄听她所言,想到下午江城小脸正经地拒了香叶,也忍不住笑了。   “莫不是他嫌弃香叶粗枝大叶?”   白芷忍着笑回答:“奴婢猜想应该是的。”   主仆两人想到香叶当时的表情,又是一阵好笑。   不过……江城嘱咐的,其实还不光如此。   白芷吹熄几盏烛火,只留少数。   连甄不喜在黑暗中入睡,所以总是会让烛火亮着。   她睡下后,白芷守着烛火,侧耳倾听动静。   二少爷说了,夜半若连甄梦魇得厉害,隔日务必告诉他。   他总是放心不下连甄呢。   白芷笑笑,连甄若知道了,肯定又得露出无奈却欣慰的表情了吧。 第六十三章 (一更) 发觉自己怔怔看着……   连甄用了几日酸枣仁远志汤后, 据白芷的观察,加之江城会刻意晚睡些,查看连甄睡着的动静,虽不说完全根治了这个问题, 但已是较以往睡得安稳许多。   真的能多少帮助到连甄就好。   江城眉眼都舒展开来。   不过, 还有一件事。   书案上摆了医书、写得满满当当的纸张, 还有一张像是方绘制完成的简易舆图。   那舆图与一般行路时查看方向的很是不同, 而是缩小到一个城镇的街道范围,上头做了标记的,全是药铺。   敲门声响起,夏阳的声音传来:“世子。”   “进来吧。”   待夏阳近前,江城点了点自己所画的那张药铺分布图, 问他:“这京城里药铺所卖的药材,可会以次充好?或有假货流于市面?”   夏阳想了下,回道:“目前倒是没有听说过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在京城里的药铺和医馆那样多,若真有次好的药材,达官贵人们服药时有个不妥当,那不是随时都会败露的事吗?谁敢干这种事?不要命了吗?   江城沉吟。   京里果然还未有这样的事发生吗……   他视线落在纸上, 看着那些被他做了记号的药铺,[起了眼。   “宜州的药铺有古怪, 规模大些的商铺,药都不怎么纯正,而且不只一家。”   长春堂给的药有限, 他们也不能时时都待在那镇上,因此每到一个地方,江城都亲自往药铺走一趟。   要熬给连甄喝的汤药,他总得亲眼看过才安心, 而这一看,就发现了不寻常之处。   那些药材或真或假,维妙维肖,若不是他这样自小与药长期为伍,不是医者,根本难以辨别。   “此事牵扯过大,派人去查探状况,其他州府也注意下是否有这类情形发生。”   夏阳应了声“是”,在心里暗暗记下世子吩咐的事项,接着说道:“世子,公主府那儿的人来消息,杜智鹏虽闭府不出,却派了人前往宜州。”   本来在世子来寻自己之前,夏阳就打算回报此事的。   乍听世子也要派人前往宜州,这天下之大,宜州却接连被关注着,这可不是什么常事。   江城闻言拧起眉头,第一直觉是难不成是冲着连甄去的?   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天。”   那时间就对不上了。   再说了,杜智鹏若想跟着连甄,自他们离京那会儿跟着便是,这时候再直接去宜州,反而奇怪。   “巧合吗……”   如果不是因为连甄,那杜智鹏又是因何派人前往宜州?   江城垂眼思索,视线所及是他身在宜州时所经的城镇药铺,目光顿了顿。   当巧合的事情多了,那还能称之为巧合吗?   可既然杜智鹏的人都去了宜州,以防万一,江城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再拨一些人给我,一些人去查药材状况,另外的找拳脚功夫好些的,有旁的事需要他们去做。”   “是。”   夏阳领命下去办了,正在调派人手时,有人一听要去的地方是宜州,直接“恪绷艘簧。   “怎样?”夏阳抬头,一脸纳闷地问道。   他正发愁该怎么分配人手呢。   查药的倒是还好,但另一批世子要的人还得通武艺、擅伪装……   夏阳挠挠脑袋,世子到底想做什么?   因为心情正烦着,加上面对的也不是世子,夏阳说话就随意起来,看着那个方才发出声音的人,露出不解的神情:“有什么意见就直说啊,这样我比较好安排。”   那人露出好笑的表情,笑着问他:“来,你说咱们要去哪?”   夏阳皱眉,他不是刚说过吗?   “宜州啊。”   男子点点头,再问:“那你说说,咱们梁王府的菁英现在人都在哪儿?”   夏阳心想这不废话吗?刚要开口,忽地想起什么,瞪大眼“啊”了声。   “我怎么给忘了!”   他们根本不用再派人过去啊!已经有人在宜州了!   隔了几日。   江城从连诚的身体里醒来,一问他们这一行人还没出宜州,算算时机,觉得也差不多了,醒了第一件事便是去寻了连甄。   因为不着急赶路,他们一路走得也不快,碰上特别知名的店家也会去看看,有时候连甄会特意多留一天,让两个连诚都有机会能玩乐。   江城来得太早,加上连甄的丫鬟向来不会阻了他进出,不过江城毕竟不是真正的连诚,不好这么随意,所以都会先在门口问问守门的丫鬟。   “姐姐可醒了?方便进去不?”   冬葵点头:“回少爷的话,小姐醒了。”   说着已替他推开门,江城也就觉得这是方便的意思,没有多想,直接入内。   因着要谈的事有些紧急,江城入内就先喊了声:“姐姐。”   然,他才走没几步,立刻顿住。   “诚哥儿来啦?稍等姐姐一会儿。”   连甄说话时没有面对他,应该说她这姿势估计也不好直面着。   她许是方醒,正散着头发,让丫鬟替她一下又一下轻轻梳着。   江城身子一僵。   这哪是方便让人进来的时候?   他立即背过身,并往外走去:“我等会儿再来。”   不等连甄和丫鬟喊住他,江城就已推门出去。   脑海里不自觉想起刚和连诚互换身体那时,与连甄同睡的那天。   那日自己在连甄榻上醒来,清晨她也是这样坐在梳妆台前,让丫鬟替她梳着如缎的长发。   被执起的发丝,还有散在雪白颊边的细碎黑发,发觉自己怔怔看着时,连甄还会侧眸看来,抿唇轻笑。   她嘴角一勾,江城心思就会没来由地变得紊乱,最后醒过神来,只得别过头去,不再看她。   出去时,江城深深看了冬葵一眼,冬葵被看得摸不着头绪,总感觉自己似乎被少爷埋怨了?   她歪了歪头,很是不解。   自己好像也没做什么坏事呀。   江城等了一会儿再过来时,还是仰着一张认真严肃的脸,对冬葵说道:“下回,若姐姐还在梳发,记得先说一声。”   但凡冬葵多说了句,他也不至于以为是合适进入的时机。   冬葵稀里胡涂地点了点头,心里还暗自纳闷着。   往常连甄梳发时,连诚不光也在不说,还时常趴在连甄膝上说话,两姐弟有说有笑,连诚的童言童语,有时也常常逗得她们这些身边伺候的丫鬟发笑呢。   所以冬葵特别不明白,怎么今日的连诚对这事就特别计较了?   江城最后等到要用早膳时才到的连甄房间。   连甄看着沉着一张脸坐在自己身边的江城,似还从他脸上看出些懊恼的神色。   想到他刚刚突然离开的表现,连甄忽地想起,他们最初见面的时候,这个诚哥儿也是很重视男女大防的。   她笑笑:“诚哥儿是君子呢。”   这样正直的孩子,连甄又是无奈又是欣慰,不过并不过多干涉他的行为。   再说连诚也确实该学着独立些了,吴氏和龚嬷嬷总对她说她太溺爱连诚,偶尔也要让他学着自主些,不那么黏人才好。   连甄心里暗愁。   若是两个诚哥儿的性子能中和一下,那可就再好不过了。   只是这到底只是她的希望,能不能成还未可知,想着连诚年纪尚小,从现在开始慢慢培养,总是能健全长大的。   如此想着,连甄便放下了这件事,转而问着江城:“诚哥儿,你来寻姐姐,可是有什么要事?”   若不然,他们都是一块儿用早膳的,待到那时再同她提也未尝不可,何至于一醒便来寻她?   江城的确有事。   在菜被端上来前,他提议道:“我们此行虽带了护卫,行经的路上也大多繁华,不至于发生意外,但,保险起见,我认为咱们还是请几个镖师为好。”   还不知道杜智鹏的人来宜州是何目的,再者,他们出行虽并未带什么贵重的货物,可他瞧了一下连甄的脸。   虽在外连甄都戴着帷帽,可倘若这张脸被杜智鹏那样的人瞧了去,江城拧眉。   单从他们现下周边的配置看来,江城认为真有个意外,这样是护不住连甄的。   连甄闻言点了点头:“恰好昨日二婶也同我提起此事呢。”   昨儿个吴氏去逛了布庄,回来的时候仍一脸惊魂未定,说是大街上有人起了冲突,险些波及到他们。   吴氏当时白着脸,一边拍着心口,一边喃喃道:“要不还是上镖局找几个镖师吧?”   连甄原本想着用完早膳就去问问这附近靠谱的镖局的,没料到连诚一早过来也是说的同件事。   见连甄早有打算,江城心想事情就好办了。   “我打听到一间不错的镖局,待用完早膳,我陪姐姐一起去。”   “好呀。”   江城事先早已安排妥当,既然都是要保护连甄他们,那与其寻了不知根底的镖师,那还不如用自己人。   到了夏阳事先打点过的镖局,江城看着连甄请的几位镖师,确实都是熟面孔,心里暗自点了点头。   不过念头方起,他又觉困惑。   为梁王府效力的人众多,能让他留下印象的,多数都是拥有不凡身手得到重用的。   而眼前这些人……   既得重用,代表有要务在身,如何还能再当镖师护送他们?   他正疑惑着,不多时,便听见一道爽朗的笑声。   “连小姐放心,有我大梁镖局在,万事放心!”   江城觉得这笑声怎么听这么耳熟,抬脸望去。   那哈哈笑着的高壮男子不修边幅,下巴也长了一圈胡须,看似邋遢,眼神却锐利得很。   他笑着说:“在下江霆,连小姐喊我一声江叔便可。”   这一看,江城表情险些龟裂。 第六十四章 (二更) 也就是说……连甄……   听到江霆要求连甄喊自己叔的那场面, 江城简直没眼看,更没耳听,只得垂着头看连诚脚尖,当作自己没听见。   论年纪, 怎么也都是喊江伯伯了, 这人怎么还能好意思上来就要人喊叔呢?   江城就不相信他不知道连甄是连相嫡女。   知道了, 偏还说出这样的要求, 这不就是间接占连相便宜吗?   他颇有些无奈,暗暗叹了口气。   江城拉了拉被连甄牵住的手,指了指马车的方向:“姐姐,上车吧,外头太阳晒。”   连甄还没说话, 江霆闻言,一个劲儿地狂点头。   “对对对,赶紧上车吧,外头交给我们便是,之后一段路,还请多指教了。”   连甄对他福了一礼:“江叔哪里的话, 是我们要麻烦您了。”   听到连甄真喊了自己江叔,江霆本就挂着笑的脸上笑容越发加大, 心情很是愉悦。   “不麻烦、不麻烦!”   连相嫡女嘛,那些名头他也是听过的。   长相如何帷帽遮着见不到,但的确礼仪让人挑不出错处, 即便是对着镖局的人也都是温声软语,半点没有因身分差别显出不耐。   目送他们上车后,后头才有几名标师小声嘀咕:“世子怎会要我们乔装成镖师来保护丞相家眷?”   江霆没应话,眼神也没看着他们, 但却竖起了耳朵细细听着。   “悖这你就不知道了,看到连小姐身边那位小童没有?那是连相幼子,据闻跟咱们世子那可是忘年之交呢!世子还特意嘱咐过,若那小少爷有什么请求,让我们只管应了便是,见他如见世子呢!”   众人唬了一跳:“嚯,世子这么看重他的?”   还见人如见世子呢。   江霆摸摸自己的下巴,刚刚他就在注意那小孩了,偏生那小鬼,规矩行过礼打过招呼后就不曾再与他对上眼,,好像刻意在躲他似的。   他十分不解。   即便自己邋遢了点,长相也不至于到会吓坏人家一孩子的地步吧?   再说了,真害怕自己的话,态度看着好像也不像啊?   为了再次确认,江霆驱马上前,敲了敲车厢。   谈好交易后,他们这几个“镖师”便与连甄同行,护送他们回客栈。   车帘被打了起来,连甄上车后还未脱下帷帽,便问道:“怎么了吗?”   放眼望去车里没看到小孩子的身影,江霆暗自纳闷,脸上却半分不显。   他凑到车窗前,对连甄说:“没什么事,就是想同连小姐说一句,您放心,交给我们大梁镖局,绝对万无一失。”   连甄点点头笑了,觉得这人还特意上前说出这番话挺有意思,礼貌性地回道:“如此,有劳了。”   江霆还想再多说几句,忽见连诚的脸自车窗下方慢慢探出,露了半脸,眯着眼盯着他看。   他的神情有一瞬凝滞。   ……这孩子在玩什么?   也不知是不是江霆的错觉,总感觉这小童看着他的表情……似有几分无语?   终于见到小孩肯正眼看他,江霆抬起手,正要挥挥手同他说话,探问更多事情时,却见那幼童压根没想听,淡淡点了点头以示招呼,接着“唰”的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放下车帘,隔绝了外头的窥视。   江霆:“……”   其他镖师见状,上前指着他笑:“老大,你这是被这小少爷讨厌了吧?”   江霆恼羞成怒,骂了一声:“滚!”   反倒引得他们一阵大笑。   他无奈地搔搔后脑,撇了撇嘴,喃喃道:“我就真不擅长跟孩子相处……”   江城还在窗边,将他们的对话听个一清二楚,半垂着眼不发一语。   连甄摘下帷帽,望着被布帘挡住的窗外,眉宇间有些忧愁,很是迟疑地说了句:“他们……靠得住吗?”   短短不过片刻的时间,就让安下心来的连甄再次感到担忧,江城也实在佩服外头那个人。   不过连甄会觉不安也难怪了。   那样的表现,也难怪连甄看得不放心。   江城出声安抚她:“姐姐放心,虽然那个……江叔看着是那副模样,不过正事上不会出错的。”   那是个极有自知之明的男人,如果真觉不行,一开始就不会接下这样的活儿。   不过也正是接下了,江城才觉奇怪。   夏阳说过宜州有他们的人在,所以江城都还觉得看到其他人是很正常的事,偏偏那个江叔……应当是身有其他要务的,怎还会来凑这热闹?   江城猜想了下,许有两种可能。   一种就是他们身负的任务与伪装镖师做掩护这两件事情并不冲突,甚至还有相辅相成的效果。   而另一种,可能是江霆嫌任务枯燥了,所以接个镖师的游戏玩玩。   江城:“……”   这念头一起,他就不自觉认为第二种的可能性越发贴近真相。   听江城说得这般坚定,连甄很是意外:“这样啊……”   连甄虽不明白江城对他们的信心从何而来,但既然他都这么说了,连甄也会选择去试着相信。   毕竟一直以来,每回陷入险境时都是另个连诚救的她,而他也从不曾将她置于险境中。   回程途中,本以为会同往日那样安然无事,岂料行至中途,听见外头传来嘈杂声,马车也因而停了下来。   连甄询问:“怎么回事?”   因没戴帷帽,车帘并未掀起,而是隔着帘子同外头做询问。   外面很快传来江霆的声音:“连小姐,那边有人争执,从这条道上走估计得堵上一时半会儿,还可能被牵连,所以绕点路行吗?”   绕路啊?   他们走的一直都是大道,突然间要绕路……   连甄思量了下,并没有马上做出回答。   江霆猜出她的顾虑,又言:“小姐放心,我们在这儿闯荡多年,哪条路通往哪儿,哪些路人能走马车不能行,那可都是烂熟于心,交给我们便是。”   江城也在旁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连甄便放下顾虑:“那就麻烦江叔了。”   江霆还是老话一句:“不麻烦、不麻烦!”   正要掉头驱车离开,争执的人当中有人忽然大喊:“你们不能这样!”   还有一群人胡乱喊着少爷、许少爷等等的杂音,连甄忽地扬声:“慢。”   心里已规划好接下来要走哪条道的江霆听见命令一愣,但也真的让车夫放慢速度。   “小姐,可是出什么事了?”   连甄拧着眉头,想了想,还是决定请江霆他们帮忙。   “与人发生争执的那方,我听着声音耳熟,猜想许是熟人,不知江叔能否派人替我探听一二?若真是那人,还请代为协助,银子方面可以再议。”   得知是这等小事,江霆摆了摆手,但车内的连甄他们并未看得见,挥到一半自动收了手。   “这是小事,不加钱,交给我们便是!”   说完还嫌不过瘾,大大吹捧了他们镖局一番,做出了接二连三的保证后,江霆最后才终于问道:“那,小姐说的熟人,是谁?”   连甄的语气很是平静,彷佛在说着一个与自己并不相干的人。   可若真不相干,又怎会出手搭救?   所以江城也很是在意,会让连甄只凭几个声音就让镖局的人去询问的,究竟是何人。   他方才也略略听到一些,依稀记得有人在喊“少爷”。   江城目光一顿。   也就是说……连甄想替他解围的人……是男的?   心里忽翻腾起一股莫名烦躁的情绪,江城愣住。   他还以为这些日子没再犯过,便是无事了才是,怎如今又?   江城将那股未明的情绪压下,捏了捏眉心,调整了许久,才让自己恢复得以正常思考判断的心情。   连甄规矩守礼,与外男相识相熟的事是少之又少,她也不会因此事便糟蹋了自己名声,那与她长年所受的教育相悖。   即便连业将她救出连家本家那样水深火热的地方,可有些观念打小就开始灌输,对连甄来说已是根深蒂固,如刻在骨子里那般。   本家教她容仪要得当,她便连在家里也坐得笔挺,笑不露齿。   这样的连甄,如何会在这种时候因一个外男驻足,落下日后被人说闲话的把柄?   江城顿了顿。   所以……那人应当算不得外男。   如果不是外男的话,那便是亲戚了?   想到这点,江城强压下的烦闷情绪此刻顿消,又令他感到困惑。   自己这阵子的心绪可真是奇怪,连他自己都弄不清是怎么回事。   不过这也都是自己的臆测罢了,那人具体是谁,还是得听连甄亲口道明。   连甄淡淡地道:“那人是琼州连家的公子──连许。” 第六十五章 (一更) 她执起他的手,贴……   “东西是你们卖的, 现在家里人出了事,你们总得给我一个交代!”   连许瞪着眼睛,看着喊了打手出来的掌柜。   今天还是他有生以来头一回跟人家吵架,也是第一次讲话讲得这般大声, 这不习惯导致他嗓子都快哑了, 话音也渐渐变得没那么洪亮。   富家少爷文弱公子, 就算要讨个公道, 气势也落了下乘。   不过三两下的功夫就被打手给赶出门外,连铺子里都进不去,还得多亏自己带出来的下人多,将自己团团围住保护着,才免于受伤的命运。   眼见聚过来的路人越来越多, 对着他们铺子指指点点的,低声不知在谈论些什么,掌柜的不乐意了。   被这样一闹,看好戏的人说的能是什么好听话?   若不做些表示,引来的人多了,到时候还不知道会对店里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掌柜的心意已定, 指着连许,扬声就道:“这位公子, 您这样说就不厚道了,我们做的是老实生意,可不容您这样污蔑!您说我们的药有问题, 您可能证明您手上出问题的药,真是在我们这儿买的?”   围观民众听得也觉有理,点着头对身边的人说:“这么说也对啊,不能证明就放话, 那岂不逮着谁谁倒霉吗?”   连许皱着眉头,向来不怎么生气的他火气也上来了。   “你们怎么能这样?出问题了不承认,不找法子补救,更没想从根源找出问题加以解决,还净找借口,这就是你们做生意之道吗?”   掌柜的显然不希望他再继续说下去,招手让打手上前:“把这群胡说八道的家伙给我打出去!没证据就别胡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跟我们做的是同样生意!”   连许哑口无言,他们家拥有的铺子,确实能跟他们称得上是同行。   可他这一沉默形同默认,旁人讨论的方向也就变了。   路人一听是同业恶意抹黑顿觉无趣,歇了看热闹的心思,纷纷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连许后知后觉群众被刻意带了风向,更加愤怒,脸都胀红了些许,震声道:“你怎么敢?”   掌柜的何止敢,魁梧的打手都涌上前把他们几人包围住。   一个个壮汉折手指活动筋骨,缓缓朝他们逼近。   连许身旁的小厮劝道:“许少爷,不要再说了,会被打的!”   他坚定地摇了摇头拒了:“我若不说,还有谁会为这事出头?”   小厮劝人劝不住,露出绝望的神情,可还是挡在连许面前。   打手们的拳头正要落下,连许到底没经过这种场面,闭起眼没敢看,可等了等,预料之中的痛楚并没有传来。   他迟疑地睁开眼睛,却见几个蒙面人将那些打手撂倒在地,连许愣住,一时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形。   其中一个蒙面人扭头过来问他:“你,可是琼州连府的连许少爷?”   他傻愣愣地点头,瞧见还有打手从地上爬起来想要偷偷袭击,正欲出声提醒,那蒙面人看也没看,反手一拳,又将那人打趴在地。   “那就是救对人了,跟我们走吧。”   小厮目瞪口呆:“嚯……”   这就是不走也不行吧?   连许回过神来,上前拱手道谢:“多谢壮士们相助。”   遮面的江霆摆了摆手:“不用同我道谢,我们也是受了他人之托。”   连许一愣。   受他人之托?是谁?   “敢问壮士,请问您说的人是……”   江霆直接勾上他的肩,大笑着将他往战圈外带:“亲自去见一面不就知道了?”   连许想想也是,还得亲自同人家道谢的,便任由江霆将自己带往他处。   走出几步路,连许回头,皱眉深深地看了一眼闹腾腾的店面前方,他握紧垂在身侧的拳头。   今天得不到个说法,那他就明天再来。   明天若是还被赶出去,那他后天就再探。   他就不信这还没个解决之法。   江霆和手下兵分两路,因此他直接带了连许往连甄他们下榻的客栈去。   “小姐,人带来了,确实是您的熟人。”   听见江霆说出的“小姐”二字,连许都惊呆了。   原以为救命恩人是男儿身,没料到竟是个姑娘家,现在,他还要与她见面?   连许后退了一步,着急对江霆说道:“这于礼不合……”   说完,里头就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   她说了一句:“进。”   门已被丫鬟推了开来,连许再退已是来不及,又不好硬着头皮走进去,只得立在门口,赶忙低下头拱手行了一礼:“在下多谢姑娘相救之恩。”   连许脑中正绞尽脑汁想着接下来要如何应对又不显得失礼,那姑娘已经开口说话。   “不用谢。”   哪能不用谢呢?连许这样想着,忽然觉得这姑娘的声音有些熟悉。   在门外时隔着门板听,而且只说了一个字他也不好辨别,如今听了她一句话,可声音温婉轻柔,很是熟悉。   连许能笃定,这声音他一定在哪儿听过。   他纳闷地抬起头,见到一位姑娘端坐在椅子上,含笑着看他。   那张脸精致夺目,冰肌玉色,虽然说与五年前相比已长开些许,脱了稚气,比此前更为成熟清丽,但这张脸只要见过一次,便不会再忘。   “……二姐姐?”连许惊呼。   能在这儿看见熟人,那可真是意外。   论起本家的排行,连甄行二,连许喊的二姐姐并没有错。   若是真正的连诚在场,听了这声反而可能觉得疑惑。   因为在家里他与连诠喊的都是大姐姐,指不定还会出声纠正连许喊错了。   连甄看着乖巧跟在自己身边的连诚,笑着摸了下他的头后,这才收敛了笑意,抬脸看着连许。   “好久不见,许哥儿。”   没想到竟然真的是他。   见到熟人,连许很高兴,也完全放松下来:“我还想说会是谁出手相助毫无相关的陌生人,原来是二姐姐!你们怎么会在宜州?”   长辈的事孩子们并不知道,连业与本家不睦,除了当事人连甄之外,连家这些小辈也不清楚,因此连许对连甄的态度自然,并不膈应。   蓦地看见连甄身边跟着的小孩,连许问出的问题还没得到解答,旋又惊喜地询问:“这便是三弟弟,诚哥儿吧?”   江城自他进来后就一直在观察他,见他只是个普通少年,并无恶意,也就点了点头,以示招呼。   连甄知道两个弟弟并没有实际见过面,便为他们介绍彼此:“连诚,小名诚哥儿,今年三岁半。诚哥儿,这是琼州本家那边的哥哥,得唤他二哥哥。”   江城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但是喊不喊就是另一件事了。   连甄也不勉强,毕竟明日诚哥儿回来,她还是得同他再介绍一次的,届时再喊也不迟。   在琼州时连甄与连许说不得熟悉,打过的照面和说话的次数也不多,交情不算太深。   可想着既然刚好经过,又是可能熟识的人,连甄便顺势伸了一把援手。   “六月伯祖母大寿,我们这一路边玩边赶路,恰好走到这儿来。倒是你,怎会从琼州跑来此地?就你一个人,没有其他长辈陪同吗?”   说起这事,连许的情绪整个变得颓丧下来。   连甄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下说吧,不急。”   丫鬟上了茶水退下,屋里便只余他们姐弟三人。   连许面前的桌上摆了一杯冒着热烟的茶,但他连碰都没碰。   他垂着头,闷闷地道:“祖母病了,家里的生意也乱做一团,他们都忙着,只好我自己出来了。”   连甄捧着茶喝了一口,听到这件事,目光一顿。   “伯祖母病了?”   那他们怎么没有得到消息?   虽说当初的确是闹得不愉快,可伯祖母对自己的父亲到底有一份养育之情在,其他事还可不必搭理,但七十大寿或是生了病此类大事,连业还不至于坐视不管。   “这是最近的事,也难怪你们不知道了。”   连许叹了口气,娓娓道来。   祖母年近七十,虽说大病没有,但小病痛还是不间断的。   觉浅,精神气短,腰酸背疼膝盖痛等等,平时就有在喝些汤药保养。   连家家大业大,虽说多数人为官,但凭微薄的俸禄到底不好养着一大家子人,真正赚钱的还是一些田地庄子与铺子。   其中他们最挣钱的便是一间药铺,琼州连府要用的药材也都是跟自家买的。   “几个月前,从宜州来了一批商队,他们卖的药价格低廉,成色还好看,铺子里跟他们进了几次货,都没什么问题,加上因为成本压低,赚的利润也就高了许多,后来便固定与他们家长期合作。”   听到与药材有关,江城拧紧了眉头。   又是药材,又是宜州。   这之间如果要说没什么关联,那才奇怪了去,江城仔细听着他未尽的后半之言。   “起初,祖母觉得每天在喝的药味道变了,我们都想着换了药商了嘛,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当时买药的时候,他们还请了个很厉害的大夫,教我们如何辨别好药材,说得头头是道的,大家也都很信任他们──岂料就在这个月,出事了。”   连许抿抿唇,说得多了觉得口渴,这才端起茶水来喝了几口。   喝完后他没将杯子放回桌上,而是捧在手中,轻轻叹了一口气。   “祖母忽然晕倒,家里请了大夫来看,刚好上午喝的药渣还没处理,那大夫一闻就皱了眉头。”   连许垂着头,语气很是低落,他用嘶哑的声音继续说着:“本来只是怀疑药有问题,后来他取了药材来看,发现未煮的药看着没什么异常,可实际煮了之后,根本不对。”   药材该有的气味跑样了,颜色也不正常,买回来看着好端端的药,一下水就现了原形。   每天都吃这样造假的药材,身体不出问题才怪。   “继祖母后,琼州向我们购买药材的人家或多或少也出了状况,家里人正忙着安抚,我才决定直接找商队的源头来问个详细。”   结果便是今天连甄他们在街上所看见的那样了。   “事情我都知道了,你一路过来也累了,先去歇会儿吧,等会儿再一起用晚膳,房间都安排好了,我让人带你过去。”   连甄温声对他说着,再看了佩兰一眼,示意她带路。   被这样温柔对待的连许感动不已,眼眶都红了。   他吸了吸鼻子,缓了一会儿才道:“多谢二姐姐,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做才好了……”   这是他初次离家到外面的州府,而且一来就是这样棘手的事情,他一个人撑到如今,说着那些时还没什么,可乍听连甄对自己的关怀,连许就不自觉红了眼眶。   “没事了,好好休息,吃个饭,再好好睡一觉,嗯?”   连甄柔声哄着,连许听了心里熨帖,被连甄的丫鬟领回替他订下的客栈房间时,连许才渐渐平复心情。   人家都说二姐姐温柔端庄,五年未见,果真还是这般出色。   不过有几点他觉得特别不解。   方才的对话不管是祖母的病情,还有连家的药铺如何、会不会影响到往后的生计或商誉问题等等,连甄一概没有细问。   彷佛只是礼貌性问问他为何人在宜州罢了,对旁的事情并不关心。   思及此,连许摇了摇头。   那怎么会呢。   连甄也是连家人,自家的事怎会不关心?   一定是二姐姐怕累着自己,才没有细问,自己派人暗自去处理探听了。   他点头。   嗯,肯定是这样的。   连许如此相信着。   待连许走后,连甄垂下眼,想到连许所说的假药问题。   想到在之前的镇上,江城一连看了许多铺子都说药不行,连甄问着同样也陷入沉思的江城:“诚哥儿,你觉得这事是不是跟咱们之前去的药铺,也有几分关系?”   离了京城后,除了长春堂以外,药材的质量就没有能让江城满意的。   起初他以为只是以次充好,可既然食了会对人有害……   “这件事影响甚大,上头的人不可能全然没有关注到,定是暗中在调查了,姐姐不必担心。”   就算没人注意到,也有他看着。   江城自己也长年用药之人,被病痛折磨已经够绝望的了,食用的药品再出纰漏,那对病人来说又是何种打击?身体可能承受得了?   倒是他在意的还有另件事。   “姐姐,你喝的酸枣仁远志汤可还够?”   如若真有人刻意药扰乱药材市场,那么往后药品肯定会更加难买才是。   最关键还有另个问题,假药材充斥市面,那么原本应该被拿来贩卖的真药……又去了哪里?   连甄揉揉他认真的小脸:“还可再喝几天,放心吧。”   江城:“……”   脸蛋每天三番两次被揉捏,即便是连诚的而非自己的脸,但此刻在连城身体里的江城还是感知得到所有感觉。   他试图跟连甄打着商量,仰起小脸,很是严肃地看着她。   “姐姐,我们谈谈。”   连甄不疑有他,直接问道:“嗯?你要谈什么呀?”   她眨了眨眼,很是好奇的直直盯着他瞧。   江城本来想着讨价还价嘛,总是得盯着对方的眼睛说话,才来得有震慑力。   于是他抬眼一瞧,连甄睁着晶亮的杏眼,直直地看着他,因凑得近了,还能瞧见她眼中连诚的倒影。   连甄虽说与人说话都会微微笑着,但这个温和的笑意,在连甄身边久了,江城也渐渐能看得出差异。   同样都是笑,对江霆他们是陌生有礼的,对吴氏则是敬重,对连许则带了点疏离,而对自己……不,应该说是对连诚和连业时,才会露出发自内心的笑意。   被那样温煦的目光看着,即便知道她那样看着的人不是自己,对到眼的时候连一弹指的时间都没,江城还是狼狈地挪开了眼。   “我就是想说……往后能不能别再摸我脸了?这样不好。”   他扭捏说着,却宁愿看着脚尖说话,也不愿抬头,连甄被他那别扭样逗得发笑。   连甄笑着问他:“又是男女授受不亲哪?”   江城点头。   因为本就垂着头,点头的幅度更小了些。   连甄想了想:“可以是可以,但是……”   她左右看了看,丫鬟都在外头,可仍是压低声音同他说道:“这样诚哥儿回来同我撒娇,轮到你来不黏我了,那不是反而奇怪吗?”   江城皱眉。   这样说……也是挺有道理的……   他还在思索更好的法子,连甄的话却还未说全。   “当然,要诚哥儿配合一下也是可以的,告诉他,长大了,要学着独立,不好再时刻黏着姐姐了,你觉得……诚哥儿可能接受?”   江城光是听这个描述,头就疼了起来。   别说他接不接受配不配合了,单是连诚听了这个要求,当下能不哭已经是烧了高香保佑,一哭起来可还得想法子哄,江城越想越是头疼。   “还是别这么要求他吧,哭起来就麻烦了……”   连甄深表同意,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弯下.身子来,笑着同他说:“所以说,还是得委屈一下你了。”   江城等她摸完抬起头,连甄顺势又往他白嫩的颊上轻轻揉捏,夸赞道:“人家都说孩子的皮肤跟丝缎似的滑嫩,此言可真是不虚。”   “……”   江城看着连甄白皙的双颊,手指动了动,僵着一张脸任由连甄轻抚。   真要说柔嫩好摸,他觉得连甄自己那身赛雪的肌肤就是。   连甄一直看着他,也就把他正望向哪儿给看了清楚。   依着他们的对话,和他看着的地方,连甄猜到了他心中所想。   她执起他的手,贴在自己颊上,笑笑地道:“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互相捏脸,谁也不欠谁。   江城瞪大眼睛,掌心中传来的是连甄脸上的温度,温温软软的,却让他僵着手指,半分也没敢动弹。 第六十六章 (二更) 纤手撩开纱帐,一……   夜里, 已是入睡的时间。   江城还醒着,也就还用着连诚的身体,并未回到梁王府。   房内还燃着微弱的烛火,江城躺在榻上, 伸出左手, 也只隐约看了个小小的轮廓。   手指微微曲起, 彷佛还能感受到下午那会儿, 触碰到连甄脸蛋时那般。   她总说连诚的脸颊好摸,在探他体温时也会多摸几下,可就江城自己的感觉,连甄的脸也是细腻柔嫩的。   小手收回,搭上颊边, 摸了连诚软嫩的脸蛋。   与连甄的脸摸起来无异,可不知为何,江城即便触碰连诚的脸,心绪也依然平静,没有下午那会儿来得紧张。   孩童跟姑娘家,到底还是不同的。   江城将手轻握成拳, 想忘掉那还残留在手上的触感,忽地外面有几声异动, 他倏地扭头看去。   外头响起香叶低低的声音:“你们要做什么?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吗?少爷已经睡下了。”   她与冬葵轮流守夜,上半夜恰好是她。   江城还想着究竟是何事惊动了她,便听见了另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这么晚找你们少爷, 当然是要事啊!难不成还要我去找你们二夫人或大小姐不成?”   ──是江霆的声音。   江城:“……”   这么晚了,他还找过来定是有事,也如他自己所说的那般,吴氏和连甄都是女眷, 他一个大男人可不好贸贸然大半夜地寻了过去。   于是江城扬声:“我还没睡,让人进来吧。”   外头静了一瞬,最终门仍是被打开来,江霆大步走进。   江城看着走进来的男人,脸色复杂归复杂,仍是起身穿了鞋走到他面前行了一礼。   江霆挑了挑眉头,这小少爷怎么回事?还带给镖师行礼的?   他还没说话,江城已经抬脸看着他,问道:“深夜造访,可是有要事?”   掩下心中的诧异,江霆同样对他回了一礼:“正是。这客栈外聚了几个身穿夜行衣的人潜伏着,每人都会武功,看着像是要对谁下手。”   他原本还在想,找个三岁小儿来说这些,也不知他听不听得懂不?   可江城听了却皱着眉,立刻反问:“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因下午救的那人?”   连许下午闹出那样大的动静,如果不趁早解决了,定是还会再去闹事。   为了堵他的嘴,所以就要把人给灭口?   那供给药铺药材的商队背后得有多大的势力,才能这般将人命视为草芥?   江城发现这事的牵扯范围,可能比他原先预想的还要来得更大。   而且也不止宜州出了事,连琼州都开始有这样的情形发生的话,那旁的州府又是如何?   江霆这回是真意外了,带着审视的眼神看着面前这还不到自己大.腿高的小孩。   竟一下子就猜到了关键吗?   他点头:“正如小少爷所料。”   这孩子好好培养,将来必成大器啊。   江霆摸摸下巴冒出的短短胡须,目露欣赏。   沉思片刻后,江城很快下了决定。   “连许那儿交给你们,姐姐和二婶门外也派了人守着,先别惊动他们,免得引起骚动,我过去陪在姐姐身边,这样你们也不用再分一拨人。”   梁王府分过来的镖师各个武功都不错,但即便是高手,要守着的地方多了,也就显得分.身乏术。   江霆:“那敢情好咧。”   这孩子他真是越看越中意。   瞧着他动作飞快,吩咐完了便领着两个迷迷糊糊的丫鬟,快步走向连甄房间,连回头确认一下他是否会不会照办都没,俨然很是信任的样子。   江霆摇摇头,叹道:“什么都好,就是也太相信人了点。”   万一他有了坏心思,那他们这一行人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半点讨不得好。   不过既然都被个孩子这样拜托了,本就是份内事,江霆立刻安排下去。   江城来到连甄房外,应门的是佩兰,瞧见他夜半前来,身后还跟着迷茫的冬葵与香叶,不由错愕问了句:“二少爷?怎么了?”   问完还看了眼香叶,香叶耸耸肩表示自己不知情,少爷要她跟着她就跟过来了。   而冬葵……冬葵是守下半夜的,刚睡下没多久呢,偷偷打了个呵欠,也是不明状况。   江城压低声音:“进去说话,姐姐睡了吗?”   佩兰点了点头,也跟着放低声量:“小姐睡下了,要奴婢叫醒她吗?”   江城摇摇头:“不用吵醒她,让姐姐继续睡着便是。”   他自己找了地方坐下,未免丫鬟们惊疑,又担心她们不清楚情况无意间坏了事,便稍稍说下连许的事情。   “有人盯上咱们客栈的人,镖师发现有可疑的人在附近,就守在门外护着,你们尽量别出声,也别出去,知道吗?”   丫鬟们面色都白了,却也点了点头,一个个地走到连甄床边和窗边守着,虽然怕归怕,但还记得要护着主子就行。   江城望了一眼放下纱幔的床上,隐约只看得见一个人影躺在其上,他立即收回目光,垂下眼。   幸好,没让连甄吃那些来路不明的药,而他拿来的药方,也确实派上用场,即便有他们这些人低低的说话声,连甄依旧睡得安稳。   才这么想,从不远处的房间却蓦地传来一声惨叫。   江城拧眉,丫鬟们被突如其来的叫声吓得抖了一下,却还谨记着江城说的别说话,死死捂着自己的嘴,没让自己也跟着发出惊叫。   他们没说话,但连甄还是被这叫声吵得醒了过来,纱帐里传出翻身的动静,和连甄带着睡意的困倦声音。   “怎么了?怎会有叫声?”   纤手撩开纱帐,一见江城在这儿还愣了下,脑袋都清醒几分。   “诚哥儿?”   连甄散着发,不解地歪了歪头,似乎很是疑惑怎么连诚会跑来自己房里。   还在纳闷这是梦境还是现实,惊叫声又起。   连甄皱眉,正觉这声音似有些耳熟,江城已经走到她面前,双手轻轻搭上她的手背:“是连许那儿出事了,镖师们已经事先察觉状况不对赶了过去,我们等在这儿就好,我陪着姐姐,会没事的。”   本来有些心慌的连甄听了他这番话,心绪安定下来,笑着用另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再紧紧握住:“好,诚哥儿跟姐姐就在这里等着。”   而此刻,连许的房里。   “啊啊啊──”   连许扯着被子缩在角落,不明白大半夜的为何进来一批人在他房里厮杀,而且穿黑衣蒙面的几个男人似是想要他的小命,与镖师们交手时得了空便会持刀往他这儿扑来,弄得他又是一阵大叫。   “哇啊啊啊,别过来!”   已经退到墙壁,无处可躲,他双手抱头缩成一团。   不过黑衣人没有得逞,江霆过来抬脚就是一踹,把人给踹倒在地,同他缠斗起来。   发现自己暂时安全了,连许偷偷睁开一只眼,这一看就发觉有另个黑衣人正从江霆背后伺机而动,打算偷袭。   连许急忙喊道:“小心!”   谁知江霆看也不看,就像背后也长了眼睛似的,不仅把正在交手的对象徒手给劈晕,之后更是一个闪身避开朝他刺来的利刃,让那人险些将刀子刺到昏迷的同伙身上。   江霆把他的手往后扳,那人发出一声惨叫,手臂以不自然的姿势向后拗,手中的匕首也没能再握住,“锵”的一声落在地上,被江霆一脚给踢到墙边,即便杀手忍着痛想用另只手拾起,匕首也已远在他伸长手也构不到的地方。   他忿忿扭头,怒问:“你们到底是谁?为何坏我们好事?”   江霆扭住他双手,又往他颈上来了一记手刀,适才还气得上窜下跳的人立马软了脚卸了力道,两眼一翻趴在地上。   “还问我?我还想问你们呢。”江霆伸展了下筋骨,转动肩膀,“连当热身都不够,还想在爷眼皮子底下灭口?”   他拍了拍手上莫须有的灰,一招手,让手下都进来。   “把人绑了,好好审问。”   几人拿着绳索,飞快就将昏迷的几个黑衣人手脚捆住,边系绳子还边抱怨:“都让您一个人出尽风头,我们都没个表现机会啊!”   江霆想想也是,随手又派了个任务给他们:“那你们去通知下连少爷。”   还在床上惊魂未定的连许闻声抬起头,江霆摆了摆手:“说的不是你。”   连许:“……哦。”   接着江霆继续对手下说道:“是那个才没几岁的孩子,现在应该在他姐姐房里,你们派个人去回报下,这里的事已经搞定了,让他们可以安心歇息去。”   “就您一个活动了筋骨,就让我们去干传话的活儿?”   某手下嘴上抱怨着,却还是乖乖转身去了,惹得还留在房内绑人的其他人笑道:“骂骂咧咧归骂骂咧咧,倒是挺听话的。”   江霆闻言也笑了。   他想着明天要把这些人扭送官府时,没想到去传话的下人竟带回了一个人。   正考虑要将贼人集中在这屋里方便看守的“镖师”们看着跟过来的江城,又抬了抬眼,看向带他过来的同伴。   同伴摊了摊手:“看我没用,这孩子自己要跟过来的。”   江霆走到他面前蹲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小鬼头,夜深了该睡了,坏人都被叔叔打晕了,不必害怕。”   江城望了他一眼,表情很是一言难尽,最后忍了忍,憋出一句:“谢谢,辛苦了。”   便越过江霆,朝还抱着被子的连许走去。   连许对连甄还算是有说过几句话的交情,但是对面前这位堂弟……他们今天可是第一次见,除了打招呼以外几乎就没说过什么旁的话了。   对于堂弟大晚上地来找自己,还是在这样惊心胆跳的事件之后,即便不熟,连许认为自己作为哥哥,也是得关心下弟弟的。   “诚哥儿……”   他想说些什么,可因为下午大声同人争执,夜里又没忍住被吓着惨叫了几声,加上现在心绪未平,说出口的话又是嘶哑又是颤抖,只唤了江城一声,听到自己声音的异样便打住,没好再继续说话。   倒是江霆听到他喊的那句“诚哥儿”,本来正要走到窗边巡视的他脚步一顿,露出微妙的表情看了连诚一眼,才百般复杂地收回目光。   江城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只看着被吓坏了的连许,尽量放软音调:“这些人估计是下午那药铺派来的,他们伪造假药的事情事关重大,贩卖药材又是透由商队,没有具体的证据很难能定他们的罪责,我建议你不要从明面上正面与他们交锋,私底下收集证据,或是集结受害者等等,再一次反击,这样胜率更大。”   他说出的话声音不大不小,屋里的人除了连许,全是练家子,耳力本就不错,加上江城没刻意压低音量,此番话被镖师们听了后都露出凝重的表情,转而看着江霆的方向。   江霆深思,看着连诚的目光越发深邃。   倒是连许已经被江城这番话给唬住了,惊得目瞪口呆,脑海太过混乱,以至于他都不知道应该要先为药铺的无耻行径感到愤怒,或是该因捡回一条小命而庆幸,又或者……见到连诚一孩子逻辑条理如此分明同他分析此话,他该感到震惊?   因反应不过来,连许也就只给出了最单纯的响应──点头。   连许傻楞楞地回道:“我知道了。”   对江城来说,连许知不知道并不算太重要的事。   重要的是,他话里的意思江霆他们到底有没有听懂,那才是要紧事。   果不其然,江霆走到他们前方,扬着一张笑脸对他俩道:“不知道两位少爷刚刚的话可否同在下仔细说说?毕竟要能更好地保护好少爷们,知道敌人是从何处来,我们这些人也好做防范不是?”   江霆尤其重点对着连诚的脸说出此话。   江城点点头,明知他已起疑,却没有反对。   “我刚刚说的都是姐姐教我说的,至于剩下的,江叔你问他吧,我困了,先告退。”   江霆错愕,至于连许则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他就说连诚怎么才这样小就懂得这样多,原来都是二姐姐教的。   解了他心里的疑惑,他这才终于回过神来,对着江城说道:“时候确实晚了,诚哥儿早些歇息,这里的事二哥哥来处理便好。”   江城规规矩矩朝他行了一礼,便带着满腹疑问的香叶离开。   哪怕知道自己的后背正被紧紧盯着,江城离开的脚步也没有一丝迟疑。   江霆皱着眉,看着连相家的小儿子,总感觉有股特别熟悉的错觉。   不管是说话时的表情,还是走路的模样,或是行礼的姿势,都特别……像一个人。   他还不及细想,连许终于放下手中抱着的被子,整理下散乱的衣袍与长发,正襟危坐,开始同镖师们说起下午与连甄他们说过的事情。   江霆本还想着连诚的事没法集中,但连许一讲到药出了问题,那双锐利的眼便扫了过去。   连许被吓到,一时都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支支吾吾的,江霆才拍了下自己脑袋朝他咧嘴一笑:“抱歉抱歉,继续哈,我就是听得太认真了。”   得知对方没有恶意,也确实三番两次救了自己,连许便迟疑地继续说了下去。   深夜。   江霆留几个人在连许屋内看守,捉拿到的那些刺客在交给官府之前,决定还是先自行审问下再说。   这事与他们原先在调查的事有脱不开的关系,甚至可能还是一个突破点。   江霆倚在墙上,觉得事情未免进展得过于顺利了些。   就好像有人早知他们在探查的是何事,并将重要的关系人和线索都一并交与了他们。   他越想越不对,待天一亮,还是决定去敲开了连诚的房门。   “叩、叩。”   冬葵开门,因昨日饱受惊吓,上半夜根本也没怎么睡,眼下还顶着两片青黑,强打起精神。   江霆对小姑娘还是客气些的,摆出了自认和善的笑意:“我有事要寻你们少爷,他可醒了?”   冬葵无言地看了眼他强装出来的虚假笑意,点了点头:“稍等,我去回报。”   很快,江霆就被请入内。   一小童坐在椅子上,两只构不着地的小短腿儿晃呀晃,扬着脸蛋让丫鬟给自己擦脸。   瞧见江霆过来,他睁着圆呼呼的眼看着他,眨了眨:“你找我?”   江霆笑着点头,心中却感到一丝违和感。   怎么才过一天,这连家小少爷的变化就如此之大?   他还未说话,连诚便已经歪着头,皱起小眉头问他:“可是……我不认识你啊。”   江霆的笑僵在脸上。   不认识?   这是何意? 第六十七章 (一更) 想着连甄说话,江……   清晨。   街边的摊贩已吆喝起来, 路旁的店家也都早早开了门迎客。   药铺掌柜背着手走到门外,皱眉晃悠了一圈。   心里烦躁,看什么也就不觉顺眼。   他招手让持着扫帚正在打扫的伙计过来,指着他方才扫过的地方:“这里再扫扫, 没看见脏得跟什么一样了吗?”   伙计凝眼细看, 啥也没看出来, 但看出来掌柜的心情欠佳了, 所以还是点了点头,并无反驳:“小的这就再扫一次!”   他这么配合,掌柜的无刺可挑,又转了转,这才遗憾地转回店里。   进到内室, 有个男子已等在里头,掌柜的一进门,他便立刻凑了上来。   “怎么办?昨夜派出去的人到现在都还没回来,难不成失手了?”   掌柜的听他这么一说,心情更加烦闷。   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 也顾不得茶水都冷了,皱着眉一口气咕咚喝下。   他将空的杯子重重放在桌上, 用手背抹去嘴边残留的水渍,“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这么不知所踪算个什么事?”   男人也是这么觉得, 毕竟这还是头一回碰见这样的情形,点头应下后,旋又迟疑地问:“那……大人那边……可要知会一声?”   不提还好,一提这事, 掌柜的抬眼瞪他,手中的杯子摔在他脚边,本就被磕得有裂痕的杯子顷刻碎裂,瓷杯的碎片像火树银花似地,倏地四散开来。   男人赶紧跳开,掌柜的站起来,指着他怒骂:“你难道是想陷害我自己取代了不成?派去刺杀的人没回来,还有可能被人抓了查到我身上,大人若是知道发生种事,我还能安然坐在这儿?”   “小、小的的这就派人去查。”男人知他盛怒,也不想再继续待在屋里忍他辱骂,急急忙忙扭身就离开。   掌柜的看着他跟逃难似的背影,重重“哼”了一声,坐回椅子上。   “早该查去了,还要我提醒?”   杯子碎了,他只好再取了个新的杯子倒茶。   怒气发了出来,心情也就平稳了些,这回再喝凉掉的茶水,甫入口他就全喷了出来。   “来人,茶都凉了是给谁喝的去?给我换壶热的来!”   他气呼呼地看着下人进来把茶壶取走,又收拾了一地碎片。   热茶很快被送上,他轻啜一口,可内心的不安却半点没有被抚平的迹象。   他按了按自己的右眼皮,喃喃道:“怎么搞的,从刚刚开始就跳个不停……”   看向半掩着的窗外,思考若他们的所作所为败露,那自己这条小命还能留住否?   越想心里越是心惊,顾不得茶水烫口,连忙又喝了一口压惊。   一边喝,他视线又挪向窗子。   如果现在逃走……逃掉的机率应该会比较大吧……   窗外微微照进的日光就像在朝自己招手,掌柜沉思片刻,心中已有了计较。   同时间,客栈。   打从连诚对江霆问出的那句“你是谁”后,香叶就瞅准了所有人没注意的时机偷溜了出去,飞快地奔往连甄的房里。   “大小姐、大小姐,有急事!”   白芷听见香叶的声音,直接开门让她进来。   香叶奔到连甄面前,喘匀了气后,压低声音忙对她道出始末。   “那个姓江的镖师大早上的来寻二少爷,可二少爷问了他是谁。”   连甄目光一顿,方深深地看了香叶一眼。   香叶面上尽是担心,还知道要赶紧来寻自己,降了声量说出此事。   不过想想也是,她是连诚的贴身丫鬟,连诚的性子一日欢脱一日沉稳,对常伴在他身边的人来说,香叶看不出来连甄才觉奇怪。   主仆关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的事不该问也不能问,但碰见自己没法拿主意的事还知道回报,这就已经足够了。   连甄站起身:“到诚哥儿房里瞧瞧。”   说实话,就连她自己也没想到,那个江霆竟会大清早地就去寻连诚。   而此时的江霆,正与连诚大眼瞪小眼。   他蹲下与他平视,连诚歪了歪头,他的头也跟着偏了一边。   连诚眨眨眼,江霆也同样眨了眨。   后知后觉的连诚指着他:“你学我。”   说完又觉得这位叔叔明明是大人,却会陪他玩这样无聊的游戏,好幼稚哦!咯咯地笑了起来。   江霆也笑了,问他:“你叫诚哥儿是吗?”   连诚点头,指指自己:“连诚,诚实的诚,爹爹和姐姐都喊我诚哥儿,今年三岁半。”   “哦,诚实的诚啊……”不知想到了谁,江霆的神色复杂。   连诚等了等,没等到江霆回应,只好自己主动询问:“那叔叔你是谁啊?冬葵姐姐怎会让你进来?”   香叶和冬葵都是连甄分给他的丫鬟,若是完全陌生的人,那根本不会放他进来,更别说还能同他说话。   江霆听他这么问,更是觉得奇怪。   反问他:“怎么,你不记得我了?”   连诚皱起小眉头,盯着他的脸看了良久,最后很肯定地道:“我没见过叔叔呀,怎么会记得?”   江霆审视着他。   三岁孩童还不至于说谎蒙骗自己,再说了,也并没有欺骗的动机。   再者,就算真要诓骗,那与昨日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光是表情和说话的声调,甚至性子都变得活泼许多,这又该如何解释?   连甄的声音在此时响起:“诚哥儿,这位是与我们同行的镖师,就是负责保护我们的人,唤他一声江叔便是。”   看到姐姐来了,连诚欢呼一声,亲昵地喊着“姐姐”二字,飞扑到她怀里。   连甄知道他素来喜欢这样远远地奔着扑过来,弯下.身子,牢牢地接住他。   她牵着连诚走入屋里,连诚知道该叫那位叔叔什么了,甜甜地唤了他一声:“江叔叔,我记住你啦!”   江霆挑了挑眉,虽然面上写着“不信”,但到底还是没有拆他的台。   “行,你记住了就好,就别明天我过来,你又巴巴地问我一声‘你是谁’。”   连诚歪着头,听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却听懂了江霆这是在质疑他的记性。   他挺起胸.膛,拍了拍自己心口,很是豪气地说:“江叔叔只管放心吧!”   江霆无语。   重点不是他放不放心,而是他连个自觉也没有,就是他想逮着这点继续追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啊。   连甄揉了揉连诚的发,笑着对他说:“先到姐姐屋里等一下吧,待会儿一起用早膳。”   闻言,连诚欢快地点了点头,招呼香叶一块儿过去。   屋里仅剩冬葵和白芷,两名丫鬟站在门口,既守了门,又看得见连甄和江霆的对话过程,若谈话声大了点,她们也能够听到。   连甄说话声音本就不大,对江霆福了一礼,轻声说道:“江叔,诚哥儿的事情,还请别见怪。”   她今日没戴帷帽,露出的真容。   除去江霆的年纪看着比连业大了些许,都是父辈的人以外,也是连甄这方释出的信任。   都已经请了镖师来护送他们,把性命交到他们手上了,起码对于江霆这个领头人,总不可能一直不让他们见到雇主的真面目。   连甄其实也有些迟疑,此前有杜智鹏的例子在前,光是见了她半张脸就疯魔成那样,连甄还真是不敢冒险。   昨日连诚知晓此事,却告诉她:“镖师们可以信任。”   虽不知他的根据是从何而来,但有他这番话,已给了连甄足够的底气。   幸好,她赌对了。   江霆乍见她的容貌,也没什么多大的反应,比起她的长相是美是丑,反倒更关心其他:“连小姐,关于你弟弟……是否有几分古怪?”   连甄就知到他要问这个。   不过萍水相逢的人而已,连甄本来没想过要将连诚的状况告知对方,她连吴氏都没提了,自然也没想过要同江霆说这件事。   只是令她料想不到的,是连诚跟江霆之间的连系。   香叶方才去寻她时同她说了,昨夜连诚从自她的房间离开以后,还去找了连许。   这也就间接导致连诚与江霆的接触变得多了,镖师们又是人精,发觉昨日的连诚与今日的大不相同,可不就起了疑心?   但除了江霆有成堆的疑问想问之外,连甄也同样有问题需要他来回答。   “先不提诚哥儿的事情,不知江叔大清早的来寻我弟弟,可是有什么事?”   夜里有状况不便打扰女眷,连许又是客人,转而去找了年幼的连诚便罢,但现下都是白日了,有什么事不好同她说,还得先来找个孩子?   不怪连甄多疑,实在这怎么想,江霆都才是最古怪的那个。   见到人家小姑娘用怀疑的眼神瞧着自己,江霆嘴角抽了抽,忙解释道:“连小姐可别误会啊,我就是想来确认下昨夜他教给另个连少爷的那番话,究竟是不是他本人所言。”   连甄好奇询问:“哪番话?”   江霆闻言,眼神闪了闪,心道一声果然,便还是笑笑地道:“不瞒连小姐,事实上另个连少爷的遭遇我们也相当同情,而且如非意外,他遇上的事与我们本就在调查的事情,只怕是息息相关,所以才需要麻烦你们把另个连少爷借我们几天。”   “借?”   江霆:“是的,借。当然,我会把他交给我们在这处的镖师保护着,与连少爷一起查明背后真相讨个公道的同时,也不会误了连小姐你们的行程,这点大可放心。”   一听假药材的是有解,连甄沉思了下:“其实我们不怎么着急赶路,也不好放着许哥儿一人在这儿,关于此事请让我与我二婶商议过后再做打算,我想二婶也会同意在此地暂留几天的。”   即便不想插手本家的事情,但既然碰上了,若放置不管,反而还去别处游山玩水,日后让他人怎么看待他们?   她自己也就罢,此行可还带着连诚。   往后不论连诚从文从武,这些事可都是会影响到他日后的前程,连甄怎可能让这种事成为他的绊脚石?   “至于诚哥儿看着与昨日判同两人的事……江叔想问的是这事吧?”   江霆也不否认,直接点头:“没错。”   想了想,他还半开玩笑地说着:“莫不是小少爷是双生子吧?”   长得一样,性子却不同,他也只有这个解释了。   连甄抿唇一笑:“那倒要让江叔失望了,我弟弟只有一人,并非什么双生子。”   江霆想着也是,从头到尾就不曾见过第二个小鬼头,不然他也不会这般纳闷。   “不过……”连甄还有未尽之言,她轻声说道:“江叔可以把我弟弟当成双生子来对待也未尝不可,虽然他们只有一个人。”   这话看似什么都说了,也好像什么都没说。   江霆还在思考连甄这话是何意,连甄又继续道:“这世界上诸多病症,也许超乎常理,却并不代表它不存在,希望江叔莫要放在心上,他始终都是我弟弟,这点并不会改变,同样视他为连少爷,便好。”   都说得如此明白,江霆也知道了连甄的意思了。   连诚明显是有哪里不对劲的。   但这事连甄再清楚不过,并且希望自己也同样,把这当寻常事,将连诚作为普通人来看待。   他们此次不过是接了镖师的职责,确实也不好再就此事钻牛角尖,只是不知为何,江霆就是特别在意那个孩子。   怎么说呢,就是感觉特别熟悉。   “小姐所说我都明白,连少爷就是连少爷,那么关于之后几日是留是走,还请小姐做好决定后再告知我们便是,我们定当配合。”   连甄又对他施了一礼,跟聪明人讲话就是省事:“如此,再麻烦了。”   用完早膳,连甄去同吴氏说了此事,与连甄预料的相差无几,吴氏果然也是选择留下。   “幸亏咱们出门得早,否则这样行路,还不知哪年哪月到得了琼州呢。”   真要吴氏说,能在客栈多住几天自是好的。   长时间坐马车的滋味对她来说可不怎么好受,浑身哪儿都疼。   不过看着自己出来一趟,买到京中没有的布料花样和设计别致的珠宝头面,心情又舒心起来。   这还是沾了连甄他们两姐弟的福呢。   吴氏现在还多了个兴趣,她拉着连甄的手把她带到床边,连甄一看,榻上摆了几块新买的布料,吴氏随手拿了一块就往连甄身上比划。   “甄姐儿,你瞧瞧这块布料怎么样?”   吴氏本来看中几块鲜艳的料子,但自己的年纪是不好再穿了,诠哥儿也不适合,正觉遗憾,忽地想到家里还有一位娇滴滴的大姑娘呢!   连甄肤白,容颜清丽,气质又好,什么颜色压不住?哪种花样驾驭不了?   当即大手一挥,全都让人包了。   这会儿连甄本人在场,吴氏光想象下这布匹做成衣料被连甄穿在身上后是何等模样,就已是陶醉不已。   吴氏忽然想到什么,回过神来,哎呀了一声。   连甄乖乖站着,面上表情有些无奈,可看二婶买得开心,也就没有反抗。   见吴氏突然叫了声,她问:“怎么了吗?”   吴氏扬着笑脸,对她说道:“咱们不是要在此地留几天吗?那不如找了裁缝把这些布匹做成衣裳,指不定出发前就能穿上了呢?”   连甄本担心吴氏会觉得无聊,没料到这不过片刻功夫她就找到自己要忙活的事,笑笑地道:“二婶喜欢,怎么来都行,不过这些布匹只做我一人的衣裙却是多了,二婶不妨到时候做个人情,也留些布料,届时送给本家的姐姐妹妹们,想来她们必是极欢喜的。”   吴氏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好主意!”   于是连甄被吴氏留了下来,在她房里等待的连诚小腿儿晃呀晃,仰头问香叶:“姐姐怎地去得这样久?”   不是说去找婶娘商量些事情而已,很快就回来了吗?   香叶忙宽慰道:“许是要谈的事多了些呢,少爷再等等。”   连诚等得太无聊了,跳下椅子:“那我们去找姐姐吧。”   姐姐忙,他可以去找她嘛。   走出连甄房外,外头站了两名镖师正在把风,连诚看见他们,好奇地停下脚步。   “江叔叔。”   他认得其中一人是早上来寻过他的叔叔,见他看过来,连诚嘻嘻笑着:“我就说不会忘记江叔叔的吧,看,我现在认出你啦!”   江霆听他这么说才想起稍早他们的谈话,这小子竟真的好好记着啊。   他扬眉笑道:“不错啊连少爷,果真说到做到。”   连诚嘿嘿笑着,接歪头问道:“你们为什么站在外头啊?”   江霆回道:“自然是为了防止有坏人接近连少爷,要好好跟着连少爷,保护你啊。”   “哦”连诚似懂非懂,倏地灵光一闪,笑[[地问:“那,我在哪儿,你们都会跟到哪儿吗?”   江霆毫不迟疑:“那是自然。”   于是,当连甄在吴氏屋里,却听见了连诚的笑声时,起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还是吴氏问了一句:“这声音听着怎么这么像诚哥儿?”   结果推窗一看,连诚骑在江霆肩膀上,就在下头院里玩呢。   吴氏:“哟,还真是诚哥儿。”   连诚眼角余光发现楼上有户窗开了,仰头望去,就看见了熟悉的人影。   他扬起右手朝她们挥了挥:“姐姐!婶娘!”   连诚一放手,楼上的连甄和吴氏都唬了一跳。   连甄小小惊呼了声:“诚哥儿别放手呀!”   江霆哈哈笑道:“没事没事,我扶着他的腿儿呢,摔了我也摔不了他的,尽管放心。”   连甄瞧他的手真的牢牢按在连诚的小腿上,也就稍稍舒了一口气。   江霆跟其他的镖师不同,腰上并没有挂着配刀等物,据连许转述昨晚发生的情况,江霆身手了得,即便没用武器,也能夺下敌人手中的刀刃,以一人之力将三人制伏,加上又是领头人,既然他都做出保证,想必就真的不会让连诚摔着。   吴氏跟着看了看,也觉得确实挺稳当的:“就让诚哥儿玩儿吧,平常在家里可没人敢对他这样做。”   连相儒雅,把儿子抱在膝上悉心教导写字读书还是使得的,像这样把人扛着满院子疯跑,连诚大抵也是第一次体验。   连甄点头,虽然知道江霆靠谱,可还是担心地说了句:“当心玩呀。”   正玩得上头的连诚笑着甑溃骸爸道了!”   连甄仍多看了几眼,最后还是吴氏把她从窗子前拉走的:“甄姐儿,赶紧过来,选几匹你喜欢的花色吧,二婶都帮你留起来,你怕是不知道,二婶去的那家布庄,掌柜的可大有来头。”   原本心还留在连诚身上的连甄还只是分心听着,直到吴氏说了句:“那掌柜的不是什么显赫的出身,这身世却很是传奇!这掌柜啊,打小就是乞丐!因为生在被诅咒的日子里,还被众人嫌弃呢!”   连甄一听那句“被诅咒的日子”顿住脚步,吴氏没有发现,依旧继续说着。   “结果你看现在,人家可风光着!听说他卖出去的布匹还可趋吉避凶呢!说来也好笑,以前他还是乞丐时,出生那日被说是诅咒之日,到现在当了掌柜,人人反而都说那是把诅咒赶跑的日子,真会见风转舵!”   不过就身份不同,出生那天的意义也能变得如此不一样。   吴氏感叹着:“这人啊,还是得有点出息,别人才能瞧得起自己。”   连甄觉得这人的生平走向,怎么与在马场听到的向平那人如此类似?   想了想,她直接问道:“二婶可知他出生的日子是哪日?怎会被说成是诅咒之日?”   吴氏“ 恪绷艘簧:“这也没什么好猜的,不就天狗食月的时候吗!以前人人都说天狗食月当时出生的孩子不吉,诚哥儿若是再晚点出生,只怕也得背负这样的名声,现在想想还真是多亏老天爷保佑。”   连甄笑笑地跟着回应:“是呀,多亏老天爷保佑呢。”   可眼里却没有笑意。   她总觉得这跟京城那几件事,并非巧合。   如今连宜州也开始有了这样的传言,若真是有心人刻意推动,背后的目的又是什么?   将此次事暗记在心里,她打算等与连业汇合时,再将此事说与他听。   而楼下,连诚的笑声停了,江霆坐在阶梯上歇息,连诚垂头问他:“不跑了吗?”   江霆把人抱到自己身边坐着,摆了摆手:“不跑了,让我歇会儿,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我儿子要是有你这么黏人就好了。”   这么爱撒娇的孩子,江霆还是头一回见。   连诚眨了眨眼睛,问他:“那江叔叔的儿子呢?”   “在京城呢,他自小身体就不好,跟我也称不上多亲近。”想到什么似的,江霆笑了声,“哦,对了,他也叫做城哥儿,不过是京城的城,并不是诚实的诚。”   听到有人跟自己同个名,连诚很是惊奇。   因为一直看着江霆的侧脸,连诚总觉得他在说起自己儿子时,表情似乎很是落寞。   他想不明白原因,却想到个法子,给他出了主意:“那,江叔叔,你也喊我诚哥儿吧?你儿子不在,但是你可以喊我呀。”   越想越觉得这是一个好法子,连诚还点了点头,觉得提出这建议的自己非常棒。   江霆一愣,没想到自己还被个孩子给安慰了,笑着揉了一把他的头。   “行啊,诚哥儿!”   说完就把他又扛了起来:“休息够了,咱们就再跑几圈吧。”   连诚放手欢呼。   江霆哈哈笑着:“你小子胆气可以呀。”   连诚奶声奶气地说着:“我不是你小子,要叫我诚哥儿。”   不用看着他的脸,都知道他此刻会是何种认真严肃的神情。   江霆又是一笑。   “行,诚哥儿坐稳!”   连诚咯咯笑着。   江霆带着他玩,心里不由想到以前自己儿子还小的时候。   他身体虚,一年到头总是病歪歪的,别说把他扛在肩上到处跑了,牵出去稍微吹个风,夜里就能立马发高热。   江霆可是对他束手无策得很。   不过听说他近日身体大好,都能到马场练习骑马了也不知消息是真是假?   毕竟之前可是连御医都对他的病情极不乐观的。   想想自己也有好一些日子没回京了。   江霆仰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天气很好,万里无云。   ……   梁王府,马场。   一白一黑的骏马在围着圈的栅栏里奔跑着,扬起了一堆尘土,坐在其上的人也穿着与马匹毛色同样的衣袍颜色。   不远处的前方,地上用炭画了一道黑色的直线,横贯了整个赛道。   “驾!”   江城一身窄袖轻便的衣裳,长长的发束了起来,压低身子减少阻力,驾着马儿快速踩过那条黑线。   全速跑完,江城慢慢放慢速度,让白马多走了几圈,这才停下。   后头一匹黑马跟了上来,永平帝拉着缰绳,让他停在江城身边。   “不错啊你,冲得又快又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骑马的老手呢。”   他原以为江城对这样剧烈的运动不会太适应,可刚跑完一圈,不仅速度上赢了自己,面色看着也可以。   换做以往,若是真经历了这样剧烈的跑马,江城别说额冒冷汗,脸上肯定都红了一片,指不定跑不到一半就丧失意识,从马背上摔下来。   明明自己才是输家,帝王却很高兴,他伸手指了指对方:“你啊,跟人比个胜负总是不留情面,所以我才总找你分高下,就是输了也过瘾啊。”   这满朝文武,即便是大司马大将军,每回跟他比骑射也总是会让自己。   是全了自己的面子没错,但是皇帝还是觉得拿出全力来比拼,这样得到的结果来得畅快。   能不顾他身为帝王身份,直接使出全力接招的人,算来算去就只有江城一人而已。   “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才会让你手下留情。”   江城半垂下眼,脑海里划过连甄的模样。   女子望着棋盘,凝眸思索,下的每一子之前都经过深思熟虑,还擅长营造表象,却又会在哪个角落里忽然突起反击。   寻常人可能下久了就忘记顾及边边角角,等到回过神来已被连甄杀得片甲不留,她的棋如她的人,都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东西。   “就算手下留情了,别人也不会需要的。”   想着连甄说话,江城平淡的声音都带着一丝柔和。   永平帝挑了挑眉,这阵子他一直觉得他这位堂弟有些不寻常之处。   偏生无机可循,让他就是想问也无从问起。   他在这儿胡思乱想,江城就早已翻身下马,牵着白马走回马厩。   帝王见状也赶紧下马:“嗳,等等我啊!” 第六十八章 (二更) 对他来说,理想的……   煮茶的白水升起袅袅白烟, 江城已换下骑装,又换上了平日穿的宽袖衣裳。   他已习惯散着发,除了骑马以外,平时都是任由长发披散在身后, 顶多用一枚玉扣搭在发尾处拢着, 不至于太过散乱。   江城因为鲜少出门, 即便近日练骑术遭了日头的曝晒, 却没有在他那良好的肌肤底子上烙下印记,依然白皙如昔。   他一手按着袖子,一手执竹k在水中轻轻搅动。   江城的手型很好看,纤长匀称,骨节分明, 加上煮茶经常使用到手部活动,更让人总将目光往他的手上瞧去。   将煮好的茶盛于碗中,两个碗中的茶汤分量相近,盛装完后,江城递了一碗给永平帝。   “陛下,请。”   瞧着还有模有样的。   永平帝泯了一口, 虽知江城学什么都快,不过能将茶汤也能煮得这般好喝, 还是有些意外。   他赞道:“好茶。”   放下茶碗,永平帝笑着说:“你最近身体大好,倒有空闲和雅致, 骑马煮茶样样都想学习,即便御医说了能够开始喝些茶了,也别贪杯啊。”   江城轻泯一口茶水,尝了个味儿便罢。   “多谢陛下关心, 我不会喝太多的。”   见他真的如此规矩,永平帝却又起了坏心思:“改天能喝酒了,我来教你喝!”   江城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这人真是在宫里闷太久了,逮着他什么都没试过,就总想样样都把他教会。   “喝酒就不必了。”   到底不算什么好东西,喝多了还容易误事。   岂料圣上却“嗳”了声,收起扇子指了指他:“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将来你成亲,难不成想躲过喝酒这一道去?”   乍听“成亲”二字,江城还有些恍惚。   对他来说,这是个遥不可及的词。   江城面色平淡:“陛下说笑了,这京里谁敢将家里的姑娘嫁给我这样一个病秧子?还是别拖累人家为好。”   永平帝不乐意听这话,眉头都皱了起来。   “以前是以前,现在你身体都痊愈了,怎会有人不愿嫁?”   江城摇了摇头:“我一直都病着,现下突然大好了,您看看真正信的人有几个,所以别勉强别人了。”   他跟帝王好歹也是打出生以来的交情了,在打什么歪主意,他略想了下便知。   “成亲是结两姓之好,莫不可强硬赐婚,结亲成了结仇,那才是真正给我找麻烦。”   一句话就打消了皇帝的心思。   “好吧好吧,依你便是,若真看上了哪家姑娘,你再来同我说,我给你作主。”   江城虽点头应下了,但永平帝知道,他肯定只是想敷衍自己而已,实际上根本就没娶亲的心思。   他怎么可能放着他孤家寡人一辈子?自是要替他好好物色一番为好。   能配得上江城,年龄又相仿的女子……   脑海中刚要浮现一个名字,就被江城给打断。   “陛下,您关心臣弟的终身大事之前,不如先把自己的弄稳妥了,再来同臣弟说吧?”   直接用了臣弟当自谦,说的便是公事了。   永平帝现今二十有三,后宫虚设,后位虚悬,朝野已不知为了这事吵了多少年,每回一提起,皇帝就变了脸色,一开始大伙儿还惧于帝王之怒不敢多言,可年复一年仍无国母,渐渐的,大臣们胆气也就大了起来,这阵子每回早朝都必要说上一句,这才甘心。   自己冒着触怒圣颜的风险说出此话,本以为皇帝即便对自己宽容许多,不会发怒,起码也会沉下脸色,今日却瞧着像在思索着什么的模样。   江城蓦地想到连甄的闺密,那个刁蛮的大司马大将军家的幼女,顿了顿,迟疑着问他:“莫不是心仪的女子还没追上?”   被戳破心思,永平帝咽下一句“你怎会知晓”,单手捧着茶碗,看向远处景色,又喝了一大口。   喝得急了被呛得连连咳嗽,江城将干净的帕子递给他,看着他咳得泪花都快咳出来了,心知自己猜得怕是八.九不离十了。   永平帝终于喘匀了气,哼哼道:“我可是皇帝,要哪个姑娘还不是一道圣旨的事……”   虽知他说的是气话,但江城还是不得不开口提醒:“别忘了我方才同陛下说的,成亲是结两姓之好,即便陛下想将心仪的姑娘立为后,她若不喜不愿,陛下强制将她绑回宫里,那终究也只是造就了一对怨偶,陛下既喜欢人家,就别这样做。”   白翎英性子直,照上次在马场的表现看来只怕永平帝就是表露身分了,她也会视若无睹,顶多便得勉强尊敬一下,做做表面功夫,实际上怕是能躲则短,暗地嫌弃得不行。   江城实在很好奇这堂堂一国之君,是如何会看上那样泼辣的女子的?   对他来说,理想的妻子人选也要是端庄的大家闺秀,性子温婉柔和,能持家掌中馈的方为良配,旁的都是其他。   虽说就他这副身子,还妄想跟常人一样成亲生子的,看着也跟笑话似的。   垂眼看着腰上所系着的玉佩,即便有静明大师所赠的玉佩,可此前说他活不过二十的诊断,仍是如同一道枷锁,把他整个人紧紧捆着。   江城将玉托于掌心之上,平时挂着没细看,今日一看,玉似乎有些异状。   他将玉解了,凑到近前看。   忽地发现原本光滑的表面,布满了一些细纹,不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永平帝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之中,突然看见江城皱眉望着那块半圆玉佩,脸色很是沉重的样子,不由问道:“那玉怎么了?”   江城反射性地握紧了玉,没让皇帝看见其上的异状。   “没什么。”   江城把玉挂回腰带上,查觉到皇帝的以神似乎还在打量自己的那块玉,忙转移话题。   “对了,有件事还需同陛下禀报,这是我这边的人无意间得来的消息,但我认为此事影响甚大,不可不防。”   一听是正事,永平帝也收敛心神,仔细听着:“你说说看。”   于是江城将宜州的药铺和连许在琼州碰上的商队同皇帝说了。   两者发生的地点不同,却都同样围绕在假药材上,而且前往琼州的那供给药材的商队,据点似乎就在宜州。   “那药材几可乱真,初见指以为是次等药品,待下水煮了之后,才现原形,一般人根本难以辨识。”   更别说有几个大夫也被骗了过去,仿制的手法实在高明。   “他们将药材以商队的名义,用极低廉的价格售给各地药铺,目前宜州最为泛滥,琼州估计也正要开始沦陷,必须得想个办法才是。”   永平帝眉头深锁,不知幕后之人贩卖假药材的目的为何,但他却听到了一关键地──宜州。   “事实上,我也正派你父王到宜州查些事情来着,宜州是宜王的封地,我怀疑此前我碰上的刺杀,也是与他有关。”   江城默不作声,自己父王在宜州的事他不光知道,还亲眼见了他。   不过最近三番两次地,听到这个地儿的次数也实在是多了些。   江城想起一事:“虽不知与这事有无关联,但,我还查到一件事──公主府的那个杜智鹏,也派了人偷偷前往宜州。”   君臣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其中嗅出不寻常的气味。   永平帝想了想,问他:“朕如今所信的人不多,你是其一,如果不是事态紧急,朕也不想让病体刚愈的你劳神。”   江城站起来,半跪在地,垂首说道:“臣,必当为陛下分忧解劳。”   永平帝点头,直接下了命令:“梁王世子江城,朕命你前往宜洲与琼州二地,查明假药材一事与宜王和公主府是否相关,今日便出发。”   “微臣领命。” 第六十九章 (一更) 他可有机会,见一……   公主府。   隔着屏风, 杜智鹏斜斜倚在榻上,闭目听着下人来报。   翠儿半跪在榻上,手持罗扇,一下又一下为他风, 趋散热意。   “宜州的点都差不多了, 琼州也正在深入, 照着此前的进程, 应该不出一个月,琼州就能沦陷。”   杜智鹏点头,睁眼问道:“不错,宜州那儿可有什么消息传来没有?”   下人回了句:“未曾。”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这几日该收到宜州那方传来的情况了。   “注意盯着点, 别因为事情已经稳妥了就放松警惕。”   “是。”   话才刚说完,外头吵闹声响起,杜智鹏狠狠皱了下眉,声音都显得不耐:“在吵什么?”   “把我的女儿还来──少爷啊──”   哭喊声隐隐约约传来,还有旁人的训斥声。   诸如“你不要命了?还敢往少爷跟前凑?”或是“小点声,想坏了少爷雅兴不成?”声音由大至小, 慢慢远离,想来哭喊着的那人已被拖离此地才是。   还在屋里没离开的下人擦了擦额上莫须有的汗, 忙道:“是那蔡芸秀姑娘的父亲老蔡,哭哭啼啼的,大抵是想讨要更多银子呢。”   杜智鹏眉头仍未松开:“蔡芸秀?那又是谁?”   “这……”下人显然也没料到杜智鹏会这样反问, 一时语塞。   还是翠儿轻轻笑了声,手上摇着扇子的动作未停,为他说明:“是前些日子服侍少爷的那个姑娘,听说身子太弱, 几日前已经病故了。”   杜智鹏这才隐隐想起有这样一个人在。   公主府在他手下死掉的女人太多了,他哪能一个个都记住名字?   杜智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不就是要钱吗?给他便是,别吵了我的清静便好。”   下人领命,立刻退出去办了。   等人出去,掩着面纱的翠儿依旧低垂着眉眼,却被杜智鹏突如其来箝住下颚。   杜智鹏往前逼近,一双阴狠的眼眯起:“还有你,本少爷刚才,允许你说话了?”   他的性子阴晴不定,寻常时候不以为意的一件事也会在某天忽然惹他不喜,在杜智鹏身边这段时间,翠儿好歹也算摸清他的性情,只不过当触怒他时,她还是不禁冷汗直冒。   翠儿忍着惧意和被箝制住的不适,艰难开口:“奴家不是有意的,还请少爷责罚。”   杜智鹏压根没放手,也就导致她一串话说得发音都不是太标准。   对于她说了什么,杜智鹏那是不在意的。   将人往旁一甩,杜智鹏嫌弃地摆了摆手:“今天不必伺候了,本少爷要歇息,你滚吧。”   语毕,又瞧了一下她的眉眼。   虽然同样是柳眉杏眼,又有面纱遮挡住下半张脸,可他见过真正的绝色,这些平凡不过的胭脂俗粉也就渐渐变得满足不了他。   杜智鹏叹气:“还是差远了。”   翠儿没有理会他喃喃说些什么,几乎杜智鹏一个命令,她便已翻下榻退了出去,手脚很快。   做为能在这公主府里苟活得如此之久的女子,光有眼力劲儿是不够的,还得足够乖巧听话。   翠儿对公主府有所求,最擅长放下身段迎合别人,只要给了足够的银子,什么事她都愿意去做。   回到房里,她摘下面纱,对着铜镜一照。   杜智鹏的手劲很大,偏又爱捏人下颚,此时一看,果真红了一片。   翠儿皱了皱眉,除了脸上,被衣裳掩去的身体肌肤上也留有大大小小的疤。   被烫伤的,被划伤的,最多的便是红肿与淤痕。   待在公主府一天,她身上落下的疤痕印记就越多。   翠儿收紧了手,将握在手里的轻纱都攥出了皱褶。   “咿呀”一声,她房里的窗子忽然打开,翠儿吓了一跳,以为是被风吹开的,正要起身去关,忽然一团纸张被从外头扔进。   翠儿倒吸一口气,惊呼:“谁在那里?”   无人应答。   她迟疑了片刻,小心翼翼往窗前靠近,探头往外张望。   什么也没有。   翠儿掩上窗子,转身将地上的那团纸拾起,展开。   甫看了几个字便屏住呼吸,将纸条压在心口,左右张望了下,确定房内只有自己一人,这才又细细看了起来。   纸上写着:“想要银子,我能给更多,也能替你爹娘请到更好的大夫医治他们的病,只要你帮几个小忙。”   上头还写有若是她有意,可以于什么时辰到公主府的哪个地方寻他,翠儿将时间地点多看了几眼牢牢记下,这才点了烛火,将纸张燃尽。   她眸中映着火光,一闪一闪。   虽不知给她递纸条的是谁,但是银子嘛,谁也不会嫌少。   哪个人给得多,她就为谁做事,仅此而已。   给自己的退路,多一条,总是更好的。   ……   晨间。   没有虫鸟鸣叫,只有细细的说话声。   像是为了避免吵醒谁似的,话音又小又轻。   江城睁眼,才坐起身子来,就听见了连甄的声音。   “诚哥儿,怎么不再多睡一会儿?”   “……”   他小脸迷茫,垂首看了看床榻。   旁边堆着另一件已经收拾好的被褥,瞬间明白昨夜发生了什么。   连诚他又和自己的姐姐一起同榻了。   一见他眼神,连甄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抿唇笑了:“就如你想的那样,今天还是得跟姐姐一起睡。”   江城想了想,问她:“发生什么事了吗?”   一开始住进客栈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房间。   即便是后来过来的连许,也都是单独一间房。   突然让连诚与连甄睡在一块儿,应当是出了什么事才会这样安排。   连甄点点头,将巾帕沾湿,拧干递给他。   他与连诚不同,不喜被丫鬟服侍,擦脸穿衣等,能自己来的他都自己动手。   “许哥儿挂心伯祖母的病情,担心她没有好药可用,我便让镖局的人匀出一些人手,护着他去长春堂选购一批药材,顺带也请他替我带些酸枣仁远志汤的药回来,上回的也喝得差不多了。”   待江城擦好脸,连甄取过衣裳,看着他一件一件穿上。   动作虽慢,却井井有条。   连甄见他不好系腰带,顺手帮了一把,边系边说道:“镖师的人手不够,为了方便他们照看,便减了一个房,匀出来的那一间也能让他们稍作歇息。”   江城听是听明白了,却僵着身子没敢乱动。   连甄为了替他整理衣裳靠得极近,她身上带着的香气由最开始的清甜花香,转而掺杂了一点淡淡的药味。   药香并不浓重,不会不好闻,与花香混杂在一块儿反而冲淡了那股甜,让气味变得更为稳重。   他看了垂眼睛带笑的连甄丽颜。   这阵子她睡得好了,脸色也变得更加红润。往常连甄肤白归肤白,却鲜少血色,反而会让人觉得气色不佳。   现在肌色莹白透亮,双颊透着微微的绯红,素着一张脸,不用涂脂抹粉就已是难得一见的丽色。   搭上这样沉稳的味道,江城觉得现在这样的香味,反倒与连甄的性子更加衬托,也更适合她。   脑袋胡思乱想,被连甄一声打断。   “好了。”连甄展颜一笑,牵起他的手,“咱们用早膳吧。”   江城望着她牵着自己的手,心情复杂。   幼童的小手被她紧紧牵着,手的大小就已经落了差距,更别提两人的身长。   因着这具才四岁不过的身子,加上用的又是连诚的身体,外表就是完完全全的一小孩样,于是连甄总是将他当个孩子对待。   以前也就罢了,最初那时除了会困扰她真把自己当弟弟照顾,以至于两人过于亲近以外,他稍稍注意一下分寸,旁的倒也没什么。   可是最近,江城心里越是知晓她把他当做另一个连诚对待,心里就越是憋得慌。   他不明白原因,却清楚知道一件事――他不想被她当做小孩子。   昨日,他已从京城动身前往宜州,也不知道他抵达时,连甄他们可还在?   忙完陛下交代的事之后,他可有机会,见一见她?   心思方起,他又立刻掐断。   这可不妥。   带着重重心事用完早膳,江城隐约察觉自己对于连家,似乎多了一份那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他将连诚颈上挂着的玉佩拿出来细看,不出所料,与他自己的同样,细看也产生了轻微的裂纹。   小小的手牢牢握住那枚半圆玉佩。   现在他身为连诚的一切,总有一天都会离他远去,而这天只是不知不觉慢慢逼近,等他注意到时,都已经迫在眉睫。   江城静静在想事情,蓦地,一道声音把他唤回现实   “诚哥儿!”   他还来不及反应,回过神来之前,身体腾空,视野拔高,熟悉的声音哈哈大笑。   “怎么样啊诚哥儿,今天再去院子里跑个几圈儿如何?”   江城骑在江霆肩上,表情和身体都再次凝固,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发觉小孩没有回应,江霆纳闷地把人重新放回地上,与他四目相对。   江城:“……”   面前的孩子面无表情,与昨天咯咯笑着的模样大相迳庭。   江霆:“……”   这小萝卜头又怎么了?   江城面色复杂,从江霆刚刚说的那句话猜测,昨日他应是与连诚玩在一起,两人可能还约定了今天要继续玩儿。   为避免自己暴露,江城沉思了一会儿,勉为其难地开口:“那就……一起玩吧。”   连甄在旁边看到了这一幕,没忍住笑了出声,惹得江城哀怨地看了她一眼。   被他这样看着,连甄不光没止住笑意,一双眼更是笑得弯了起来。   江城无奈。   但是能将她逗笑,装一会儿孩童与江霆玩这件事,好像就不是那么令人难受。 第七十章 (二更) 江城最喜欢见她笑起……   如果说昨日客栈的院里回响着的是大人与小孩的笑声, “哈哈哈”与”咯咯咯”互相交织着,那么今日,院里传来的便是只有大人的笑声。   且,还是干笑着的。   江霆:“哈哈哈哈哈……哈……”   他举着连诚笑着跑了院里几圈, 发现自己肩上的孩子没有昨日玩得疯, 身子还贼僵硬, 双手就没离开他的头上过, 彷佛第一次被这么对待,很是紧张的样子。   江霆皱眉,不禁感到困惑。   昨儿个的连诚玩得最疯时可是连双手都敢放开的,今天怎么连单手也不放了?   而且别说笑声了,连话都不吭一声, 要不是适才还听过他说话,江霆真以为这孩子突然哑了不成。   跑到一半,他不跑了,把大睁着眼屏住呼吸的连诚抱下来,两人大眼瞪小眼。   江霆身子不算差,举着孩童跑几圈算不得费力, 但他瞧着面前的幼童别说开心了,根本半点表情波动也无, 顿时觉得疲惫。   他凝眸细看了会儿,一拍大腿,指着连诚:“你是前天那只!”   怎么没早点儿发现呢!   就说今早的连诚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儿, 眼前这个不就更像昨天他初遇连诚时,那板着脸蛋的臭模样吗?   要说昨天的连诚给他感觉就是一天真无邪的普通小孩儿,爱撒娇爱玩还忒黏人,那今天的这只别说像个小孩, 说他像大人都是谬赞了。   周身沉稳淡漠的性子,活脱脱一老人,一点鲜活样都没,根本没法把他当个小小孩来对待。   江城:“……”   先不提为何对他的量词是用只,江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谢谢江叔陪我玩,我回去了。”   因着今日江霆陪玩的不是连诚本人,连甄一直开着二楼窗子,时不时往下张望看看情况。   当江城与她对上眼,连甄就会笑着同他招了招手,此时也正倚在窗边,含笑看着他。   不想给她徒增无谓的麻烦,江城努力摆出笑脸,学着连诚那样说着:“江叔说的什么话,我就是我,哪还分什么昨天前天的?”   连诚的声音软呼呼的,一但放慢语速说话,语气就会变得黏糊糊的,拿来对大人撒娇,最是好用。   江城不是一般的孩子,只可惜,江霆也不是寻常的大人。   江霆蹲下来,伸手勾住他后颈的衣服,让转过身走没几步的江城没能顺利离开。   江城默默转过身去,嘴角抽抽,撑起了一张笑脸。   “江叔还有什么事吗?”   江霆挑了挑眉,越发觉得这孩子邪乎。   他只问了一个问题:“你还记得昨天是怎样叫我的吗?”   江城脸上表情不变,心里却咯噔一声。   又是称呼出了问题?   江霆指着他说道:“你,叫我江叔。”   江城点头,刚刚已经叫了几次,再想否认也是太晚。   如他所料,江霆接着继续说:“可是昨天的诚哥儿,是叫我江叔叔。”   江城笑得面部发僵,最后干脆收起笑容,直接瘫着一张脸:“那又怎么样?”   知道江霆不好糊弄,却没想到这么快就暴露了。   江霆答应过连甄,不会深究连诚的事。   主家的孩子为何一天一个样,这不是他们镖局的人能够插手的事。   可他仍是很好奇,将憋了快两天的话问出口。   “前天你对另一个连少爷说的事,分明就是你自己的主意,为何偏偏要说是你姐姐教给你说的?”   本来他也这样以为。   但是事后问了连甄,他特意留了个心眼,见连甄毫不知情的样子,便猜出连诚对连许讲的那些,根本不是她自己的意思。   既然这样,事情就有趣了。   连诚究竟是自发性的说出那些话,还是受了他人指使?   毕竟那话里话外,都像是知道他们镖局也在查假药材的事,刻意引导的。   江霆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江城,等着他回答。   而江城视线不闪不避,反问他:“那很重要吗?事情能解决就好不是?”   江霆无奈:“你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可爱呢……”   因为他本来就不是孩子。   江城装没听见。   可是江霆的下一句话,却挑起了他的神经。   江霆叹了一口气,挠了挠头,喃喃说道:“就跟我儿子似的……”   闻言,江城倏地抬头,冷下声音:“你又没有试着了解过,又知道什么?每次都这样只顾自己……”   忽觉自己说得太多,江霆神色已经渐渐变得微妙起来,江城闭嘴,抿了抿嘴,转身离去。   连甄看着回来以后就不发一语的江城,从香叶口中得知,是同跟江霆闹得不愉快了。   这可真是稀奇。   他的性子一向都是淡淡的,虽然别扭了点,但也不至于会随便跟人家起冲突。   连诚不高兴了,只要用食物都哄得回来。   这一个……该怎么哄?   连甄想了想,翻出了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坐到江城身边。   “诚哥儿,你要不要试着玩玩看?这是爹爹给我的,让我晚上若是难以入眠,可以拆这个玩,费费脑子,可是我从来没有成功解开过,能不能帮帮姐姐?”   听了前半段江城本来想拒绝。   他现在心情有点糟,实在对玩乐没有兴趣。   但又一听她需要自己帮忙,仍是默默将那盒子接过。   他没有急着上手拆,而是先观察了下它的结构。   这样子的精密机关,照理来说推拉木块也是有一定顺序的才是。   在脑海里试着拆解过一轮后,江城开始动手。   连甄本来只想拿东西给他转移注意力,结果一看,江城的进度都比她玩得好。   “喀”的一声,江城解得太顺手,不小心就将它打了开来,他双手捧着木盒,抬眼望着连甄,表情有几分无措。   “……我打开了。”   连甄愣住。   这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呢。   她将木盒接过翻看,粗细有致的木条凸起,然后露出正中间的一个凹陷,可以放置香囊等物的小对象。   连甄惊奇地道:“诚哥儿好厉害呀,我拆了好几天都没能拆出来呢,原来打开以后竟然是这个样子的。”   她将木条一个一个推回去,恢复原样后打算自己再尝试,结果挪了几个木块之后又不动了。   连甄无奈:“我又卡住了,每回到这边,我就没有办法再继续挪动任何一个木块。”   江城接过变得奇形怪状的木盒,将它恢复原状。   “我教你,这个要从这个开始往下按,然后第二个要按这一块,不能按错,否则就会像刚刚那样卡住。”   江城把推拉按压的顺序告诉她,连甄练了几次之后,终于有一次是完全靠自己开了起来。   连甄笑着将开启的盒子给他看:“诚哥儿你看,姐姐成功了!这是我第一次开起来呢。”   本来是想要逗他开心,结果自己却反倒因为这点小事高兴得不行。   不过江城的注意力真的有被转移,不再像刚刚那么烦躁,连甄也就觉得值了。   “难得都把盒子打开了,放点什么东西进去吧?”   江城看了看那空间的大小:“应该也只能放些小东西。”   这盒子应是是用于玩乐性质的用途较多,所以可置放物品的地方并不大,也就两根手指,两个指节的粗细长宽罢了。   “要放什么好呢?香囊?耳坠?”   江城想了一下,忽然想到一个东西,大小正是合适。   “姐姐,之前在村子里拿到的那颗石子,你还留着吗?”   连甄也正好想到它:“对,那个大小正合适呢!”   她将收在梳妆台里的荷包取出,里面鼓鼓囊囊的,伸手倒了出来,是那颗江城所拾的圆润石子。   洁白无瑕,被河水冲刷得没有一丝棱角,加上又有那村子流传的吉祥寓意,都让这颗普通的石头变得不凡。   连甄将它装了回去,连同荷包一起收进木盒里头,按了一下木条后,却将木盒递到了江城面前。   “我们一起把它收好吧?诚哥儿,换你按了。”   江城虽不明白这么做的意义,但既然连甄都这么要求了,他也照做。   他压一下,再换连甄轻推一把,等到整个盒子变成方方正正的长方形后,连甄笑着说:“这样就能把烦闷也一起锁住,让石子帮我们解决,就能轻松一些了。”   江城愣了愣,知道自己又无意间惹她担心了。   他还没说话,连甄却捧着木盒问他:“诚哥儿,你心情可好些了?若还不高兴,姐姐就陪你再把木盒开一次吧,直到你开心了为止。”   她都这样说了,自己怎么可能拂了她的好意?   江城终于松开紧皱的眉头,温声对她说:“已经没事了,谢谢你。”   是他不对,他不该将情绪带到她面前。   连甄仔细瞧了瞧他的脸色,表情确实好了许多,也温柔地笑了。   江城最喜欢见她笑起来的样子。 第七十一章 (一更) 可以娶妻了吧?……   把江城哄好了, 连甄想着也该进入正题。   她试探性地问了句:“那么诚哥儿,你是因何原因跟江叔闹得不愉快的呢?”   问出这话的期间她目光不曾从他脸上挪开,如若江城有一丝低落的情绪表现出来,那连甄就会转移话题, 不在这时候硬要他回答自己。   见他表情没有半分不耐, 连甄才接着问道:“若是你不喜欢江叔, 要不姐姐换个镖师来?或是咱们再去找间可靠点的镖局也未尝不可?”   江城摇摇头:“也不是不喜欢他。”   就是面对他的时候, 心里太过复杂,也不知道该如何相处。   “那……要再与江叔好好谈谈吗?毕竟他还要跟着我们一段路,若是彼此间有龃龉,那对之后的影响到底不是太好。”   江城并没有意见,倒不如说因为这点小事还要惹得连甄操心, 他自己也怪愧疚的。   “对不起,给姐姐添麻烦了。”   连甄笑着揉了揉他又变得无精打采的小脸蛋:“不麻烦,你啊,不用担心事事都要麻烦到姐姐,有什么伤脑筋的事情也不要自己憋着,大可来寻姐姐一同想办法。”   连甄目光落在放在桌上的那木盒, 想到刚刚的盒子机关还是江城研究出来才打开的,指了指它, 说道:“就像它,靠姐姐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没法拆,但寻了诚哥儿来帮我, 瞧,事情不就两三下就能解决了吗?”   说完自己还笑了:“虽然全都靠诚哥儿帮我就是了,但是正如姐姐不擅长拆木盒,偏偏诚哥儿精于此道这般, 也许也有的事情诚哥儿比较苦恼,偏生姐姐拿手的呢?”   这话倒是不假。   起码像连甄此刻这样耐心地安抚人,就是江城自己没有办法做到的。   他以前病重时,御医经常嘱咐他要心如止水。   即便没有这样的医嘱,江城也都会尽量将心绪放平。   因为只要他心情一有起伏,不管是悲是喜,都会引得他病情加重,身子更加难受。   为了让身体能好受些,他处事淡然,遇事反应也平,这才能得一点喘息的空间。   久而久之,他也就养成了这样淡漠的性子,甚至凉薄得有时候,都没法站在他人角度上,去体会对方心情。   可连甄不同。   她耐心又温柔,就像挂在天上的太阳那样,一直发光发热,在温暖着她所重视的每个人。   只要跟她在一起,江城就会觉得自己的心也会被捂得更暖一些。   更……像个活生生的人。   所以她提出的提议,江城并不打算拒绝。   “我再跟江叔好好谈谈,跟他道歉。”   连甄揉揉他的法,心里欣慰,她就知道他不是说不通道理的。   “那好,姐姐现在去请他过来,你们俩有什么话好好说开,谈完之后,就别再这么闷闷不乐的了,偶尔也能笑一笑的。”   说起这话时,连甄就想到早上那会儿,江霆带江城玩乐时,他偶尔几次从窗外看出去,看见江城扬着僵硬的笑脸。   虽然对他很不好意思,不过当时她真的没忍住,掩唇笑了出来。   连诚的话还好说,本就爱笑,脸上时时都扬着欢快的笑容。   而连诚笑起来的次数有多少,另一个连诚不笑的时候就有多长。   两个简直就是究极的反面,也就导致另一个不怎么爱笑的连诚笑起来的表情……特别不自然。   当时江霆背对着连甄,连甄没能看到他面上神情,不过想来大抵也是挑了挑眉,露出一副想笑又憋着没笑出来的神态吧。   离开前,连甄对他又说了句:“不习惯怎么笑的话,多笑笑就自然了,假笑笑着,久了自然就变真的,也会自然了。”   说罢,她嘴角噙着笑意离去,留下坐在椅上,因她的话陷入思考的江城。   连甄这话说得……宛若自己经历过一般?   想到她时刻都挂着的温婉笑意,再想到过去连家本家那些加诸在她身上的严厉教导……   他是感觉得到有时候她的笑未及心底的。   “久了就变真的吗……”江城喃喃道。   那要是哪天他以自己的模样站在她面前,是不是换来的也不过是疏离客气的微笑?   思及此,江城心里沉甸甸的,方觉得暖起来的心,倏地又变得冰凉。   而连甄出去寻江霆。   江霆向来都是守在他们姐弟房外,倒也不必怎么费心找,一出去就瞧见他倚在门边,发现连甄出来了从容站直身子,痞痞地问了句:“连小姐,可是要出去?”   连甄摇摇头,让丫鬟关上门,不打算让江城听见他们的对话。   “不,我是来寻江叔的。”   江霆指指自己:“找我?”   才觉疑惑转念一想,立刻想到了因由:“是为你弟弟的事吧?”   谈起连诚江霆就觉头疼。   明明昨天就能相处得好好的,偏生今天这个……真是跟他哪都不对付。   他抓了抓头发,也实在无奈。   况且……他最后说的那番话,让江霆仍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怎么一个孩子,才认识他不到几天,就好像把他的性子摸透了似的呢?   “正是,我们移步说话吧。”   连甄没有掩去容貌,伫立在客栈廊下时间久了倒是不妥,他们便去原先给连许定下的那间厢房。   因镖师人手多派了出去,加之连甄有事要同江霆谈谈,替换江霆位置的镖师也就先去轮值,此刻房里倒是空了下来。   丫鬟们远远站着,更有人送来新沏的茶水,连甄与江霆坐下谈话。   连甄还慢条斯理地端起茶嗅了嗅气味,江霆性子急,已经等不住,好奇问她:“不知连小姐要同我说的是什么?可是连少爷看我碍眼,想把我……”   他伸出手,在自己颈间虚虚横划一刀,连甄看得失笑。   “江叔多虑了,诚哥儿并无那番心思。”   放下茶杯,连甄这才进入正题。   “那孩子时而纯真,时而心思细腻,虽性子别扭了些,但心思并不坏,就是得耐着性子同他相处,哄他说话。”想到江城总板着一张小脸,连甄又笑了,“他不怎么善于表达自己,但只要问了他,让他知道自己是被人担心着的,那孩子心地纯善,会为了让人放心而吐出心中所想,所以江叔,您同诚哥儿相处时,就稍微放慢些步调吧?”   江霆性急,同原来的连诚玩着正好,还能越玩越疯。   但遇上了现在这个,原先那个对待方式便特别容易出纰漏。   不好要求孩子,只好委婉请大人配合,所以连甄才会支开江城,自己先来寻江霆说个清楚。   她也算是看出来了,江霆直爽,行事大概全凭直觉,不把这事儿掰碎了同他说明,江霆指不定到现在都不明白他哪里惹了江城不悦。   果然,江霆听了连甄这番话,一拍脑袋,直接端起桌上的杯子对着连甄。   “连小姐这话醍醐灌顶,请让在下以茶当酒敬一杯!”   他端着杯子的双手微抖,连甄见状,联想到他总是不带武器,也就略略猜到可能与这有关。   她不好细问,也就同样举起杯子,掩袖喝了。   江霆一饮而尽,末了叹道:“实不相瞒,因为今日的诚哥儿跟我儿子实在太像了,我向来不晓得怎么跟我家儿子相处,每次都弄巧成拙,把关系搞得更差,一直不明因由,听了连小姐这番话,才算是有些头绪。”   他不禁感慨着,若是再早几年有人同自己说了这些,那么他跟自己儿子的关系会不会现在就变得不同?   连甄才知晓原来背后还有这层原因。   她掩唇笑了:“只要有心想修复关系,那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的。”   虽有些裂痕无法弥补,但起码能让隔阂不再继续扩大。   一如他们与二婶吴氏的关系那般,也是近些日子才变得和缓。   得了连甄一番话,江霆点头:“连小姐说得对。”   起身时江霆难得仔细看了连甄一眼。   小小年纪,这份玲珑心思不简单啊。   若是他孩儿身边有这样一个美娇娘在……那他们父子关系是不是也就能慢慢消融?   江霆打起算盘。   他那儿子今年几岁来着……好像是一十有八……   可以娶妻了吧?   连甄与江霆说完,便让他去寻江城把话说开。   虽说不知为何他要离开前用审视的眼神看了自己,但连甄没从目光里感觉到冒犯,也就不解地望着他。   江霆最后收回眼神,拍了拍自己心口:“连小姐放心,交给我,我这次定把诚哥儿哄好!”   “那就拜托江叔了。”连甄笑笑。   她本以为让江城和江霆谈了片刻也就差不多了,就是没想到自己中途被吴氏喊了去,继衣裙之后,这回是让她挑的头面样子。   吴氏向来热衷于这些,她自己的嫁妆和连家的产业也足够争气,花钱丝毫不手软,偏生眼光毒辣又精打细算。   除去连甄觉得满意和要送给本家几个姑娘的衣料外,吴氏还打算将看中的几匹料子带回京城的铺子里去卖,要是喜欢的人多,往后还能同宜州的布庄互通有无,壮大生意。   因此说是挑图样,那份量也足以让连甄都挑花了眼,走出吴氏房里时,连甄都记不得自己方才挑的究竟是何种模样。   白芷瞧她揉了揉太阳穴,笑道:“二夫人可真是疼您呢。”   连甄闻言也笑了。   “长辈们都有自己的一套应对小辈的模式,只是刚好我作为女儿身,能让二婶感兴趣的也用在我身上,我才因此享福了。”   虽说真有些招架不住就是了。   不过吴氏一番好意,长辈赐,不敢辞,连甄能配合的也就配合,吴氏高兴,她也省心。   这关系总是得这样维持,方能长久。   希望江叔也能明白过来,同自己儿子好好相处,那就好了。 第七十二章 (二更) “她原本,就是个……   江霆与连甄谈过话之后, 便立即去寻了江城。   丫鬟打开门,一个孩子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摆弄着木盒玩具。   一见他来,抬眼看了看, 放下手边的工作, 从椅子上下来站至地上, 待丫鬟关上门后, 他方上前,有模有样地行了一礼。   “江叔,方才是我态度不佳,不该径自说完话就离开,对不住。”   江城身为晚辈, 加上自己的确因为心绪浮动而被激得没那般冷静,该道歉的,他不会省略。   礼节上确实挑不出错处,不过字面上……单从江城还特意拎出“态度”二字来道歉,江霆就想着,这又是个倔强孩子。   即便给他赔礼, 认也只认自己所犯的错处,旁的事情他不认为有错, 也不会大包大揽认下。   简直越看跟自己儿子越像。   江叔表情古怪,摆了摆手:“没事没事,我也不该对你说那些话, 咱俩扯平啊。”   他心思本就大大咧咧,事情这种小事,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并不会斤斤计较放在心上。   但, 他是他。   具体要怎么让眼前的小孩不再那般厌弃自己,江霆坐到他对面,两人大眼瞪小眼了良久,竟是除了进门后那一句寒暄之外,便不曾再说过其他话。   江城还算淡定,已经把木盒恢复原样,可江霆可就坐不住了。   他强装镇定,实则桌下的腿不停抖动,抖到最后他再也受不了这安静的气氛,大腿一拍:“咱们出去晃晃吧?”   两个人坐在屋里四眼相对,半句不言,那也没意思。   还不如出去逛逛,兴许心结逛着逛着就解了呢?   江城想了想,同意他的提议,派个丫鬟去知会连甄,得到应允后,两人才走出客栈。   江霆走路步子大,江城用着连诚的身体,脚步小,还得小跑着才能跟上对方。   见他光是从房间走到一楼大厅就这般辛苦,江霆想着那还不如他直接把人扛肩上走。   心思刚起,正要准备上手直接这么做时,江霆伸出手前,想到了连甄对自己说过的话。   要耐着性子同他讲道理是吗……   于是江霆蹲下来,指着纷纷嚷嚷的街上:“诚哥儿你看哈,街上人这样多,你人小,走得也不快,要是咱们散着走那肯定得走丢,你看江叔把你抱到肩膀上扛着走怎么样?”   江城循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人来人往,偶有马车驶过,认为他所言不假。   虽然不是很乐意,考虑再三过后,江城仍是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得了他的应允,江霆这才将他抱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肩上:“坐稳啦!”   江城视线拔高,虽说不算第一次被江霆这样举高抱到肩上,但他仍是紧绷着身子,连呼吸也放得轻了些,浑身都不大自在。   江霆走向大街,起初行走的速度很快,后来许是发觉肩上的孩子一直僵着身子,这才放慢脚步,改为普通行走。   因为跨的步子比平时小了许多,导致他走起路来看着有几分别扭。   江城忍不住低头看了他一眼──虽然也只看到个发顶。   不过他今日会这样事先问过他的意思再行动,还真是奇事。   走着走着,江城渐渐习惯,江霆走得稳,也牢牢抓着连诚的腿,他扶着江霆的头,不知不觉放松下来,开始有闲情逸致用这样的高度,来看看街上周遭。   旁边的小贩各种摊子都有,有一家卖小孩玩意儿的瞧见他,还会拿拨浪鼓笑着冲他摇了摇,想要引起他的注意。   江霆发现他在看那物,在摊前停了下来,动作迅速地付了钱:“给我来一个!”   在江城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把买来的拨浪鼓塞到他手上。   被强迫塞了玩具的江城:“……”   江霆:“拿着吧,不是想玩吗?”   看着那摊贩在逗人,明明走出了几步,身上的孩子却还扭着身子在看摊贩手中的东西,江霆当即折返,将他感兴趣的玩意儿买下。   江城望着手中的拨浪鼓,很是无奈。   他其实没有想要。   只是那小贩一直在逗他,就多看了几眼罢了。   不过既然江霆都买了……   江城轻轻转动,两耳绳子所系的红绳摇动,缀着的弹丸击在鼓面之上,发出“咚咚”声响。   他表情微妙。   即便是连诚,现在都没在玩这样的东西了吧?   依稀记得他喜欢堆木块,听话本,还有和满院下人玩鬼捉人,倒是没见他玩过这些。   不过江霆大抵只觉得同样都是孩子玩的,一岁三岁五岁,玩的都是一样的?   江城嘴角勾起,有些无奈。   但还是开口对他说了句:“谢谢。”   这是他第一次买给他东西。   虽然只是哄孩子用的,没有旁的用意,江城还是忍不住拿在手上,转了又转。   “咚咚”声响起,在这嘈杂的街上,很快就被旁的吆喝声掩盖。   在他还是江城时,幼童时候根本没法像普通孩子这样玩乐,当然也就不可能有被父亲这样抱着走在大街上的一日。   他垂首,看着江霆的发顶。   隐约还瞧见几根白发,江城面色又是一阵复杂。   许是感觉连诚已放松下来,还有心情玩儿了,江霆方笑着开口。   “你姐姐告诉我,你性子慢,心思细腻,很多事情我若照我自己的想法来,而不顾虑到别人,对你来说可能是件较为反感的事。”   江城愣住。   他还想着江霆怎地突然转性了,原来是连甄事先跟他说过这些。   连甄是真的分辨得出连诚与他的不同,连那些他没过多在意的地方,竟也能分析得比他还要透彻。   江霆一边走,一边说着:“我儿子也是你这个性子,我虽然见到他的时候不算多,相处也不久,只是每次想同他打好关系,总是弄巧成拙。”   江城半垂下眼,记忆被勾起了一些。   每回父王回京,他都会来看自己。   只是父子两人话谈不到一起,每次见到他,自己病情又会越发加重,搞得父王更是手足无措。   然后因着还有要务在身,离开时也都没有办法同自己好好告别,就一直这么恶性循环下去。   年幼时每个被病痛折腾的夜晚,身边只有御医与下人。   他曾经想要父王陪伴,可是冀望随着一天天夜晚的降临消散。   看着浑身酒气的他被永平帝拖到自己面前,见到他那副模样,从此江城就不再指望他。   没有期望,也就不会得到伤害。   如同处理那些多余的情绪一般,他也将曾经对父爱的那些渴望,一一埋葬。   “看到你,我就想起我儿子小时候,可能是出自于什么赔偿心理,就想赶紧同你打好关系,幸好你姐姐注意到了,跟我说明我这样躁进只会起到反效果,说来还真是得感谢她。”   说完江霆又不禁叹道:“说来连相可真是把连小姐培养得极好,谦卑有礼,真是个好姑娘。”   除了一声“谢谢”之外,几乎一路都是保持沉默的江城也在此时出声赞同。   “她原本,就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   说起连甄,江城自己大概都不会知道,谈及她时,他的表情能露出最自然的笑,连声音都变得温和起来。   江霆顺口又夸了连甄几句,然后发现,只要是关于连诚姐姐的话题,这小孩儿话就会变得多了些,蓦地,想到引他说话的法子。   谈连甄就行了嘛!   知道这个诀窍之后,他们这一路便不再沉闷,也不只有江霆一个人在说话,江城偶尔也会给予回应。   晚膳他们是在酒楼吃的,也喊了连甄与吴氏一道过来,要了个雅间支起屏风隔开男女席,让几名镖师也都能一道同乐。   连诚年纪小,不受座位规范,因此是挨着连甄一块坐。   用膳到一半,他对连甄说:“姐姐,我出去一会儿,很快回来。”   连甄以为他是要去更衣,点点头,指了香叶和镖师就要同他一道去。   江城摇头拒了:“很快回来,丫鬟陪着就好。”   他如此坚持,连甄也不好说什么,只揉了揉他的头发:“去吧。”   走过镖师身边,江霆瞧连诚要出去,站起来就要陪他:“怎么?要出去是不是?怎么也不喊我一声?”   他还以为他们这半天相处下来已经把恩仇都泯了,结果要离开还不喊上自己,怎么就这般见外?   “江叔坐下吃饭就好,不碍事,我很快回来。”   江霆也只好顺了他的意,打算半炷香时间一过,他就出去寻他,到时候他也拒绝不了。   不过事实显然不如他的意。   江城如自己所说的那样,确实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根本没让江霆有出去找他的机会。   他回来之后,连甄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继续慢条斯理地用饭的江城,歪了歪头。   适才他手上似乎是拿着拨浪鼓的,怎么回来后,鼓没了呢? 第七十三章 (一更) 这孩子还是不习惯……   用过晚膳回了客栈, 连甄趁着江城自己在净房洗漱时招了香叶过来。   “方才用膳到中途,诚哥儿出去做什么,你可知?”   虽说信任自己弟弟归信任,但也不是完全置之不理, 连甄多少还是会过问。   知道小姐回来后会问起, 香叶倒也不意外, 当时虽是她陪着连诚出去, 但连诚也没让她离得太近。   “二少爷行事神秘,自己寻了个小二,交给他一包东西和碎银就回来了,奴婢没能听到他们说什么,事后奴婢偷偷去问, 那小二也三缄其口,什么都不说呢。”   连甄听了也疑惑。   给了小二物品还给了银子?   甚至特意支开他们,连香叶近前跟着也没能看出什么门道?   这孩子在捣鼓些什么呢?   香叶陡然想到了什么,接着又迟疑地道:“对了,二少爷还吩咐奴婢明儿个一早,趁他未醒时替他买个东西回来……”   本来适才就要去买的, 可出了酒楼一看,摊子都收得差不多了, 自然也就没买成。   连甄更好奇了,问她:“诚哥儿要你替他买什么了?”   香叶的表情也很是迷惑:“少爷他要奴婢买个新的拨浪鼓回来。”   话落,主仆两人神情一个比一个还困惑。   连甄是知道江霆买了个拨浪鼓送给连诚, 但……连诚自己又让丫鬟去买一个?   想不明白,横竖不是什么于安全有碍的事,连甄也就不再细想。   她笑笑:“那孩子有自己的主意,这点小事就让他自己安排吧, 你明天照他的话做便是。”   香叶自然应是。   回完后又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引得连甄望向她,不解询问:“还有什么话要同我说的吗?”   香叶纠结了一番,最后硬着头皮问:“可……明天的少爷不是今天这个,真买了回去,他问起怎么办?”   说罢,室内一片寂静。   连甄沉默,而香叶额上都紧张得直冒汗。   连诚有些古怪,她也是不久前发现的。   几乎是每隔一天一个频率,原先嘴甜天真的少爷和成熟稳重的少爷会轮流出现。   一个不知对方存在,一个即便知道,却不会记得另一个所经历的事情。   记忆存在落差,起初也就罢了,刚开始都以为只是孩子忘性大。   可随着这样的事多了起来,连甄与龚嬷嬷态度又那样奇特,更别提有时候的连诚,着实可靠得不似孩子。   作为连诚的一等丫鬟,香叶伺候连诚起居频繁,这些差异想不知道也是挺困难的。   她曾寻白芷问过,可有察觉出什么不妥?   而白芷听了她那番话,面上并无过多表情,很是镇定,显然她心中也是有数的。   所以当香叶问起时,白芷只摇了摇头:“小姐和少爷的吩咐,我们照做便可,旁的莫要过问太多。”   当时香叶还有些心急,反问:“可少爷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白芷没有给出答案,而是同样抛了个问题给她:“难道你觉得,小姐看不出来吗?”   香叶语塞。   回想起来,小姐有时对少爷的态度确实不太一样,偶尔还会压低声音同少爷说着悄悄话。   她们都看出来了,作为连诚亲姐的连甄不可能不会发现。   正因为感到疑惑,不知该如何行事,香叶今日才直接问出此事。   本以为连甄兴许会斥责她,尤其在经过这么长一段时间的静默,更让香叶的压力越发加大。   所幸,连甄只是轻叹一口气:“明天的诚哥儿若是问起,就告诉他是江叔买来送他的礼物吧。”   虽然不知道为何连诚还要特意去买新的,莫不是原先的那个给玩坏了,所以让小二帮着处理掉?   而且……也不知是不是连甄自己多心,总感觉江霆对连诚一日一个样,似乎并不怎么感到惊讶的样子?   念头方起,推门的声音也在此时响起,小小的脚步声越过屏风,洗过澡的江城小脸因热水的热气,此刻还泛着红。   待他走近,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清香。   连甄挥退香叶,她知道这丫鬟自己有分寸。   “诚哥儿,今天玩累了吧?怎么样,和江叔把话说开没有?”   在酒楼那会儿大家都在,连甄不好询问,现下只有他俩,倒是正适合问他的时机。   连甄只着中衣,散着发倚在榻上,江城没好看她,转而将视线落在旁处:“已经没事了,谢谢姐姐。”   连甄想着也是,晚膳那时她特意关注过他们两人的互动,确实不再那么一触即发,已能如平常般对话。   江城这次深刻反省了自己,竟会控制不住情绪让比自己年纪还小的连甄担心,还可能差点在江霆面前败露自己的身份,的确太过大意。   是他在连诚这具身子自在得太久,连带心思也松懈了,见到容易挑起自己情绪的人才会直接暴露本心。   这件事应当作为一个警醒,往后不好再犯才是。   他一边思考,一边尽量避着看见连甄的模样。   可饶是他再如何看向他处,他就站在连甄面前,眼角余光仍是避不过。   苦恼间,他闻见一丝熟悉的气味,愣了愣,转而看着连甄晾在一旁的双手。   原先还顾忌着没敢多看的江城皱了皱眉,忙上前询问:“姐姐的手还未好吗?”   这阵子不见她泡手,以为已经大好了才是,怎如今又再闻见那膏脂的味道?   连甄笑着晃了晃手,纤长的手指灵动,香味随着她活动手指,越是散发得更加明显。   她同江城说明:“手好了,也能弹琴了,就是夜里涂一次,日常养护用,不是因为手伤了才涂的,诚哥儿放心。”   听到她这么说,江城才松了口气。   连甄笑笑,挪了身子让出了榻上的位置,问他:“诚哥儿可能自己上榻?姐姐手上涂了药还未干,不好抱你,免得蹭到你衣上。”   江城点头:“我能自己上去。”   实际却百般头疼。   果真如他所料,今日是与连甄一起同榻而眠。   他抿了抿唇,强装镇定努力挪到里侧。   被褥丫鬟们已经铺好,倒是不用他再拉扯。   江城想了想,先掀起外侧连甄的被子:“姐姐先进去吧,我给你拉好,这样也不怕沾到被上。”   连甄笑着应了声:“好。”   瞧着连诚小胳膊费力拉着被子,却边边角角全给顾全了,没让被子起一点皱折让连甄睡得不安稳。   看他努力的模样太过认真可爱,连甄笑笑对他说了句:“谢谢你呀,诚哥儿。”   江城面上的潮红又更红了些,他帮连甄盖好被,立刻退开,小小声说了句:“不用谢。”   他躺在她身旁,背对着躺下,说话声因闷在被子里变得模糊。   连甄失笑。   这孩子还是不习惯同自己睡呢。   江城一直紧绷着,待身后均匀的呼吸声传来,他才睁开眼。   小小的手搭上了心口那块玉,江城目光复杂,在心中暗叹了一口气。   ……   天才蒙蒙亮,驿站外头就已有人烟走动。   江城一身简便装束,头发高高束起,解了腰上的玉佩捧在掌中细看。   裂纹又比昨日多了一些。   他伸出拇指细细轻抚。   表面依然滑润,不割手。   与连诚的那块同样,都是裂在玉里,外头倒是摸不着任何痕迹。   夏阳过来寻他。   “世子,我们到了宜州是在王爷那儿落脚,还是另外找地方下榻?”   梁王身负皇命,常年潜伏在宜州已久,也置了些产业。   他们此趟过去,直接入住梁王早就购置的宅子,说是远方亲戚来访是最为妥当的。   只不过……   夏阳想起过去几次,王爷和世子相处不来的情况,决定还是交给世子定夺。   虽然他心里大概率觉得,世子大概是会租一间宅子,再不然就挑间客栈住下,怎么也不会想着要去住梁王的地。   毕竟世子从来没有明说,可夏阳看得出来,对于和梁王相处,世子是感到头疼的。   他们父子性子就形同水火,平常各自待着没事,可一碰头,就形同火碰上水,两个都没法全身而退。   可江城垂眸想了想,给了他一个意外的答案。   “就住父王那儿吧。”   夏阳还愣了好半会儿,才记得应声“是”。   江城继续说道:“到了父王的住处后,那里有一处酒楼,菜色不错,到时大伙儿可以到那儿歇歇脚。”   夏阳这回又迟疑的应了一声“是”。   心里却不由觉得纳闷,世子分明是第一次到宜州,怎么会知道哪里的酒楼菜色好吃?   他还想不出一个所以然,又有另一个下人来报。   “世子,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江城将手中的玉佩收起,等会儿要长时间骑马,再把玉系在腰上已是不妥。   他起身,带头走出屋外:“那便走吧。”   这趟出来是为了替帝王办事,不可能跟还是连诚那时那会儿一样,一路赏景看花,吃吃玩玩,慢腾腾地行路。   时间紧迫,天一亮,匆匆用了早膳,便又骑马上路。   过程枯燥无味,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辛苦。   江城病体刚愈,又是第一次骑马出京,夏阳骑马技术没有江城来得好,一直落在他身后,也恰好可以观察他的情况。   江城骑在马背上,身姿挺拔。   束起的发随着马驹疾驰摆动,夏阳眼露感慨。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也能看到这幅景象。   即便是一路急行的艰辛行程,夏阳却露出了笑意。   如常人一般,能自在奔驰在蓝天之下的世子,这鲜活的姿态,想必梁王亲眼见了,定也是多番感触吧?   夏阳努力眨眼,眨去眼里的热意,这才振奋着精神跟上:“驾!” 第七十四章 (二更) “我儿要来宜州啦……   宜州迟迟未有消息, 在杜智鹏的耐心即将用罄时,事情总算有了眉目。   只不过,算不上好消息。   “顺德堂的掌柜跑了?”   原先还慵懒倚在榻上的杜智鹏甩开伏在自己身上的翠儿,倏地起身, 瞪着眼问着前来禀报的下人:“什么时候的事?为何要跑?”   下人低垂着头, 只敢盯着地面, 饶是没正眼见着杜智鹏的模样, 听了他的质问仍是瑟瑟发抖。   “据说是琼州的药材被一大户人家吃出问题,那户的少爷追到宜州来讨个说法,结果派出去的刺客一个也没能回来,那掌柜眼见事情不妙,就……”   “就跑了?”杜智鹏挑眉。   下人的头垂得更低了:“是……”   他才应完声, 杜智鹏暴怒的声音就响起:“这帮废物!”   杜智鹏起身,将床边的凳子一脚踹了出去,来回焦虑走着。   出了这种事,底下的人竟还隐匿不报想要逃?   他冷笑一声:“给我找!掘地三尺也要把那混账给我找出来!”   下人自是连声应是,不敢有一丝违逆。   杜智鹏冷哼:“至于宜州那儿,也得善后。”   派出去刺杀的人没能回来?这可是头一遭。   顺德堂留下的线索若不事先解决了, 万一被人查到自己身上,或是查到“那人”身上, 可都不妙。   亲去宜州一趟?   这想法很快被杜智鹏自己给否了。   禁足的日子才过去一半,外头还有羽林卫守着,这种时候可不好再冒险。   想了想, 他做了个决定:“取纸笔来。”   翠儿拢了拢衣衫,下榻替他研墨,目光微闪。   ……   连甄带连诚用过早膳,便让他寻江霆玩儿去了。   “姐姐在二婶房里, 你若玩累了就到二婶房里来寻姐姐吧?”   虽也不是没让连诚一起过去待着,但小孩子坐不住,更别提大人们都在讨论衣饰谈得热火朝天,就显得他一个人坐在那儿孤零零的,连丫鬟都被指使着去捧着衣服和头面,根本无暇顾及到连诚。   这样的情况下还不如让靠谱的人带他玩着好些呢,省得他嫌无聊,趁她们谁也没注意到时偷跑出去。   连诚已经迫不及待要去寻他江叔叔玩儿了,小脸兴奋地点了点头就举着拨浪鼓往外冲。   “江叔叔──这是你买给我的吗?”   连甄看着江霆一把就将往他冲去的连诚一把给抱了起来,掩唇笑笑。   江霆笑问:“是啊,喜不喜欢?”   连甄往吴氏房里走去时,恰好听到这问话,脚步一顿。   喜不喜欢,昨天买给连诚就该问过才是,今天却特意再问……   连甄看着江霆把连诚扛在肩上走远的背影,认为自己的猜测并没有错。   白芷不解他突然停下的原因,不由唤了声:“小姐?”   连甄回神,对上她担心的眼安抚笑笑:“没事,走吧。”   江霆他……对连诚一天一个样的事,果然心里有底。   连诚和江霆在院里玩得不亦乐乎,光是被举高旗在肩上就能逗得连诚咯咯直笑,江霆心中感慨这孩子好哄,一边跑得更加起劲。   两人坐在一旁休息,讨论待会儿怎么玩时,江霆瞧见自己的属下左右张望,似在寻他。   “出什么事儿了?”他站起身来询问。   来人将手中的信件奉上,低声说道:“世子要来宜州。”   江霆愣住,拆信的动作加快了起来:“他要来?他那个身体来这儿做什么?”   说完将信件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他还自己骑马,表情更是惊悚。   这说的是谁啊?不是前阵子刚在练骑术而已吗?   都已经能骑马上路了?   看了信上所述的日期,江霆掐指算算:“那不就这一两天就要到了吗!”   而且……   他还怕记错,重新再看了信上所述。   江霆的表情有一瞬的恍惚:“他们说要住我那儿……”   先不提人要怎么来、身体敖不熬得住,江霆看到那一句时,脑子都变得迟钝,久久才拍了自己脑袋,想到什么似的喊了一声:“啊!”险些把旁边好奇盯着他们瞧的连诚给吓了好大一跳。   连诚拍了拍自己心口,小脸惊魂未定,安慰着自己:“不怕不怕……”   仍是继续望着江霆,好奇他们在谈论什么,怎么突然就喊了这么大的声音。   江霆立刻吩咐自己属下:“快,派人把我那宅子收拾得干净些,城哥儿讲究,摆设什么的就先别管,地方干净最重要!赶紧找人去办!”   “是!”   江霆抓着手中的信,最后又看了几眼,表情满是欢喜。   查觉到自己的裤子被人扯了扯,江霆将遮挡住自己视线的信纸挪开,瞧见仰着小脸看他的连诚:“江叔叔叫我有什么事啊?什么讲究的?”   江霆愣了愣,意识到什么,摸了一把连诚的头,笑道:“不是说你呢,我讲的是我儿子。”   说完他晃了晃自己手中的信,笑得一脸得意:“我儿要来宜州啦!”   连诚看到江霆很是高兴的样子,自己也很开心:“哇,那太好啦,江叔叔就能陪你儿子玩儿啦!”   江霆感慨地笑了几声:“哈哈哈,他都大了,不用我陪玩了。”   连诚歪着头,颇有些不解:“大了就不能玩了吗?”   江霆将信收起,牵着连诚说道:“他是为了要办事来的,所以能不能有空玩,那还不知道呢。”   “哦……”连诚一脸很是遗憾的样子,沮丧的表情还没完全展露,旋又立刻扬起笑脸:“那,我也是诚哥儿,江叔叔陪我玩,就等于是陪儿子玩了!”   江霆被连诚这番言论给镇住了,大笑:“算你行,竟想出这么个法子!”   一大一小玩得开心,江霆忽然瞧见连诚放在腿上的拨浪鼓,拿起来一看。   “怎么了吗?”连诚也凑上前来细看,瞧不出端倪。   倒是江霆很是纳闷:“奇怪了……我记得系在耳上的这绳子应是红的,而不是黑的啊?”   连诚倒是答得肯定:“它一直都是黑的呀。”   江霆摸了摸下巴,照理来说,他记忆不可能会出错才是。   可怎么……这拨浪鼓跟他昨日所看的那个,好像有哪里不一样呢……   他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而江城他们一行人轻装出行,每人都没有带过多的行囊,更无马车这等会拖累行进速度的工具,加之一路吃时简便,多是在马背上食用,抵达宜州的时候,也就比原先预计的还要来得更早一些。   他们一路风尘仆仆,即便是训练有素的梁王府护卫也都面露疲态,更别提是平日有如谪仙那般还体弱的世子。   抵达世子说的酒楼门前,夏阳顾不得自己刚下马,路都还走不顺当,就先去扶着也同样落地的江城。   江城面色略有些苍白,但身子只晃了一下便站住,示意夏阳不用扶他。   “去要个雅间,再派人知会王爷一声,就说我们到了。”   夏阳应了声是,趁着夏阳去办事,江城走进酒楼,虽不是第一次前来,却是头一回以自己的身子走进此处,感觉倒是挺新奇。   只是多日的行路让他略显疲惫,也不过是感叹了一下差异,便收起心思,不动声色瞧着店内小二的长相,然后往某一个面前走去。   小二收了盘子,眼角余光瞧见有客人朝自己走来,反射性地就要扭头招呼,一见来人就先卡了壳,话都说不利索。   这公子也长得太过好看了点吧?   他在心里暗自嘟囔,却见那好看的公子朝他搭话。   “前些天有个孩子在你这儿寄放一件东西,不知是否还记得?”   小二愣了老半天才终于醒神:“啊!您就是那小公子说会来取物的公子是吧?您稍等我一会儿啊!”   他麻利地将盘子放到后厨,自己在柜台底下翻出一件被布包裹着的东西出来。   那日小孩特意询问过,他当值的时间是否都固定在这个时辰?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他将物品交给他,还给了一枚银子,告诉他:“过几天有个公子会来同你取这件东西,你帮我保管,银子给你,到时候那公子再来寻你,同样也会给你一枚银子。”   小二的眼都已经被小孩儿手上的银子给吸引了去了。   帮保管几天就能平白得到一枚银子?这种好事就是天天找他,他也十分乐意的啊!   将物品交给江城后,真的又得了枚银子,小二眉开眼笑,趁没人看见赶紧将银钱收进自己兜里,并偷偷对江城说:“以后再有这种事再来寻我!我保证不会让您失望!”   江城点点头:“多谢。”   打开布巾一看,里头确实是江霆当时买给自己的拨浪鼓。   父亲第一次买给自己的东西,即便只是这样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江城还是想自己收着。 第七十五章 (一更) “父王。”……   夏阳去要了雅间回来, 刚要去知会江城,就已经在一楼大堂瞧见他的身影。   “世子?”   走近后,夏阳才发现江城手上捧着一个布包。   江城也不多做解释:“把它收好。”   便这么交到夏阳手上。   “是。”   夏阳对世子的异常行为见怪不怪,面无表情地将东西收进了包袱里。   但拨浪鼓的形状太过奇特, 还是让夏阳一摸就摸了出来。   他小声嘀咕:“怪了, 世子上哪儿寻的这玩意儿?”   就算这么问世子也不会回答自己, 夏阳做好自己该做的, 便闭紧嘴,跟着上了雅间。   横竖世子这么神神秘秘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他们要来宜州的事已经事先去信梁王,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这一两天收到消息。   但行路的路程到底不好把握,他们才决定先来酒楼休整,再派人去寻王爷。   梁王隐了身份, 他来宜州身负要事,也不是这么随便能走得开的。   江城原来想着要是他赶不回来,那他们今天就先在客栈里对付一宿。   不过夏阳觉得,梁王若是知道世子来了,那肯定是想方设法也要赶过来。   事实证明,他想的并没有错。   酒楼的菜刚上桌, 几天来只啃着干粮的护卫们眼冒绿光,一个个举着筷子, 都像是不知道饿了几天几夜。   这筷子都还没下,雅间的门就被人一把推开。   饿坏了的护卫们不约而同朝着来人一瞪,却在看清对方是谁后, 吓得全都站起身来,抱拳一揖。   “王爷。”   江霆摆了摆手:“都坐下都坐下,在这别喊我王爷。”   梁王带过兵,手下几乎都是曾与他一起上过战场的, 在兵营里也都是一同吃吃喝喝,上下阶级并没有那么明显。   得了他发话,其他人纷纷入座,也并不感到别扭,直接开吃。   江城起身,在夏阳紧绷着的目光中走到明显有些局促的梁王面前,恭敬喊了一声:“父王。”   梁王看着儿子稳当走到自己面前,这短短一段路竟半声咳嗽声也未闻,也长高了些,身子没以前那样瘦弱,不由十分感慨。   他有满腹的话想说,却不知如何开口,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显矫情,最后只好干笑着问道:“你真要住我那宅子啊?”   话一出夏阳就露出惨不忍睹的神色。   一旁还有护卫吃饭吃到一半,被他们王爷这句话问得给噎着,疯狂咳了好几声才平息。   就连梁王也很想抽自己一耳刮子。   瞧瞧说的这是什么话?简直像不欢迎人去住似的。   他心直口快,每回到江城面前总说不出什么好听话,儿子又是个心思弯弯绕绕的,每次听他所说的话,不是态度淡漠得可以,就是沉着一张脸忍下不快。   苍天可鉴,他可真没有挑衅对方的打算。   换作以前,江城肯定会黑了脸,对他回道:“既然父王不欢迎孩儿,那孩儿另寻他处落脚便是。”   但江城作为连诚时,同“江霆”相处过一阵子,知道他笨拙,有心想与自己修补关系却不得要领,这回倒也没生气,只无奈地说了声:“叨扰父王了。”   江城这么好说话,梁王还是挺意外的。   他真的不擅长同自己儿子相处,视线转呀转,瞧见桌上的菜品,一手拉着江城,一手指着那菜品道:“这道菜不错!来,坐下吃吧,你们这一路也辛苦了。”   梁王夹了一筷子油汪汪的菜进了江城碟子里,夏阳见状忙道:“王爷,世子他还不能吃这么油腻的……”   倒是江城自己阻了夏阳的未尽之言。   “吃一点无妨。”   连诚在吃食上并无忌口,但江城自己大病初愈,虽说已可进食些加了调料的菜肴,但过油过咸仍是不妥。   梁王这下是真慌了,瞧见江城还真的将自己夹给他的食物咽下,喝了几口水去了气味,话都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你这孩子,不能吃就告诉父王啊,怎还自己吃了?”   江城取过帕子抹了抹嘴角:“长者赐,不敢辞。”   梁王都要被气笑了,这时候还跟他讲那些规矩呢。   “行了行了,说说你能吃的是哪几道?我给你挪过来。”   结果江城却制止了他的动作,主动夹了一块肉给他:“父王歇着吧,有夏阳在,倒是我这个做晚辈的才更该服侍父王,这肉您尝尝。”   他倒也不是乱夹,前几天过来用饭时他就听梁王夸过这道,应是不会出错的。   谁料梁王见到江城给自己添菜,望着那块肉就是一愣。   江城不解:“父王?”   梁王转过头来瞧他,一时间没能把话说出口,江城却看到他眼眶红了一片。   “……没什么,就是……没想到还有这一天,咱们父子俩能这样平静坐着用饭的时候。”   夏阳在心里也不住点头。   他坐在这对父子身边,心脏都快给跳出来,随时准备好要出言安抚其中一方,坐到现在愣是没给他个表现的机会,脸上也是惊疑不定。   梁王在世子幼年时因丧妻之痛,曾对他不管不顾,世子虽没多说什么,可对梁王的态度多少也能看得出疏离中带着埋怨。   等到梁王被陛下拖到重病的世子面前,彻底醒悟要重新当个好父亲时,不光自己不得其法,江城的态度亦很是消极,也不愿配合。   今天江城比之过去,对梁王的退让来得多了些,所以他们才能这样安稳谈话。   这看似再平常不过的事,过去却是不曾发生过的。   江城手中捏着的筷子紧了紧,没多说什么,只又夹了另外的菜品给自己父亲。   “吃吧。”   两人都不习惯,那便慢慢来。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想捂暖,那也得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用过晚膳,他们来到梁王置下的院子,对于梁王一直跟在自己身边,江城不由询问:“父王您不回那边,没问题吗?”   说的是连甄那儿。   他现在用的身份是镖师,领头的人忽地大晚上的跑没影儿了,即便只是个暂时的差事,到底不负责任。   对于这点,梁王拍拍胸.脯:“放心,父王安排好了,已经跟连家小姐请好假,就是那连小少爷特别黏人,拽着我的裤子巴巴地问我明早能不能赶回去同他一起玩。”   这一趟护卫,搞得他都快成个专门陪玩的。   梁王失笑,虽说他也并不排斥就是了。   江城想到连诚爱撒娇的模样,也同样勾了勾嘴角。   不过他仍是不忘正事。   “之前抓的那些刺客都关在哪?可有问出什么?”   一提起这个,梁王也正了神色。   他皱着眉头说道:“那些人八成都是死士,从后槽牙里发现了毒药,虽然阻了他们自我了断,但他们嘴巴硬得很,从他们嘴里问不出什么。”   这些人都经过专业训练,耐得住拷打,而且多半知道的事情也不多,于他们的帮助不大,那还不如省了力气。   江城垂目思索,眉头也同样蹙起:“能培养出那样的死士,还一次派出三个,个个实力不低,若非遇上的是父王你们,只怕至今仍逍遥在外。”   这样忠心的部下,又有那样的身手,光是训练出一个都得耗费相当大的人力物力,而且费时极长,可不是普通人家能训练得起的。   “怎么样?你那儿有什么头绪没有?我看宜王那儿没什么动静,加上他又病着,我想着陛下防他防了这么多年,倒也看不出任何端倪。”   宜王是当今圣上庶长兄,本朝立嫡不立长,大皇子却偏偏是庶出,作为生母的贤妃还心思不正,妄想谋害当时还只有五岁的圣上,也就导致了梁王妃的死亡。   想到这件事,父子俩都沉默了下。   江城瞧见父亲神色不对,怕他又想起过去的事,不动声色转移了话题:“说来宜王病着,父王可知他生的究竟是何病?”   世人皆知宜王患病,可具体患的是什么病,却鲜少人知。   透过梁王府探子的渠道倒是可知,只不过此前江城不理外事,自然也就没怎么过问。   当年那场刺杀失败,贤妃也被赐了鸩酒,娘家人被流放边关。   除了当时还小的宜王本人之外,参与此事的亲族无一幸免。   宜王这身份尴尬,年纪未到就被封王,被令即刻前往封地不得进京。   但即便已经远离京城,皇上还是不放心,因此派了梁王守着。   一守,就是这么些年。   对于宜王的情况,梁王自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他坐在椅子上,撇了撇嘴,对这个间接害他失去爱妻的人,梁王心中很是复杂。   “你可听说过双面人这病没有?”   猝不及防又听到此病名,江城就是一愣。   他的反应被梁王看在眼里,误以为自己儿子不明白,梁王便稍稍说明:“宜王这人平常看着温文儒雅,可时不时性子就会变得古怪,会变得极惧怕人,有时候严重到甚至得躲在小厮身后,连话都说不利索,与平常的模样大相径庭。”   梁王摸了摸自己下巴:“虽然我也亲眼见过他那模样,不过是真是假倒是不好辨认,谁知道他是真这样还是装的呢?不过我倒是见到一个真的!”   江城心里已经明白他想要说什么。   如他所料,梁王一拍大腿:“连相家的小儿子,我怀疑他也患了这病!一天一个样,小孩子怎会骗人?不过一想到这世上还有这种病,偏生那小少爷还患上了,也是挺叫人唏嘘的。”   江城:“……”   他想说连诚其实挺健康的,什么毛病也没有,然而话到嘴边,他什么也不好说。 第七十六章 (二更) 他是最不希望她受……   江城把话题又给拉了回来。   “从刺客嘴里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 如果再能找到旁的人问问线索,那事情进展许会好上许多。”   死士们嘴巴牢又难撬,可旁的人可就不一定了。   梁王也深知这道理,他叹了一声:“问题是这人上哪儿找哟。”   只要能证明假药材的事真与宜王有关, 那就代表圣上的疑虑没错, 宜王确有异心, 再找个决定性的证据, 就能将他一窝端了。   蹲了他这几年,好不容易终于嗅到一丝异样,梁王也不想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江城:“现在也只能等了。”   然而这人,隔天还真的被他们给等到了。   再次成为连诚的江城与连甄一起用完膳,正纠结等会儿还要装作连诚的样子与梁王一块儿玩, 还是自己寻了其他事来做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快快快,把人弄到我房里!”   连甄与江城闻言愣了愣,对视一眼。   “这听着……好像是许哥儿的声音哪?”隔着门听不真切,连甄也不是太确定。   一阵脚步声匆忙走过,应是有几人经过, 原以为人走了也就静下来了,又有另个脚步声往回走, 敲响了他们的房门。   连许被丫鬟领进来,面上带着疲惫,可双眼却闪着灼人的亮光。   见果真是他, 连甄笑着让丫鬟给他上茶:“我说这声音怎么这般耳熟呢,原来真是许哥儿回来了?坐下歇歇喝口茶吧。”   可连许没有依言坐在椅子上,而是兴奋地道:“二姐姐,我抓到人了!”   连甄满面困惑:“抓到人?抓到什么人了, 让你这么高兴?”   他说话的语调因为喜悦而拔高,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对连甄他们说道:“我逮到顺德堂的掌柜!他的模样我可是化成灰也能认得的,跟护送的镖师提了以后,他们就把人一起捉回来了!”   顺德堂便是连许当初来宜州查到的商队药材源头。   当时在堂前大闹了一场,那掌柜的不但不肯承认自己错处,还污蔑他是因为同行抢生意才来泼他脏水。   这下可好,既然坚持自己没错,那又为何要逃?为何说要捎带他一程带他回顺德堂,他能抖得跟筛糠似的?   “镖师们也觉得他行踪诡异,我们便先将人给捉了,现下人就在我屋里呢!”   连甄听得一愣一愣的,没想到连许出去这趟竟还能逮回个人。   倒是江城眉眼凝重:“带他回来时,可有被人瞧见他的相貌?”   顺德堂的掌柜既然会逃,那就表示也会有追赶他的人。   连许本就被顺德堂的给盯上了,若是被发现他将掌柜的给绑了,那要多招人醒目就有多招人醒目。   而且……   江城看了正听着连许说起追捕过程的连甄。   她听得专注,待连许说到惊险之处还会攥紧帕子,江城就不由眉头深锁。   连甄也在这间客栈,若是出事了,也容易波及到她。   他是最不希望她受到伤害的。   所幸连许涉世未深,想不到这些,但身边跟着的那些镖师可都是梁王府的人,一路被他们保护着,连许对他们既是依赖又是信服,镖师们提出的意见连许也会听从。   “镖师们把他整个人裹得紧紧的,就留个鼻子给他喘气呢,任谁也瞧不出那团布里头的人长什么样的。”   听到这里,江城才稍稍放下心。   能做到这地步也挺好的了,于是他再问:“我能去看看那掌柜不?”   这下不只是连许,连连甄自己都愣住了。   “诚哥儿,你去见他做什么呀?”   连甄虽说什么都会尽量依着他,但去见一个不知底细的人,她到底留露出一些不赞同的神情。   江城知她担心,可他也说不出要连甄陪同的话。   一如连甄不放心自己那般,他也不希望连甄去见什么乌七八糟的人。   “江叔他们应该在,有他们陪着,不会让我出事的。”   连甄想想也是,便喊了香叶让她陪同连诚一起。   本来是连白芷也要一起给他的,但江城摇头拒了。   “她跟在姐姐身边,我也放心。”   白芷跟香叶都是连甄一手调.教出来的大丫鬟,她们两个人起码得有一个跟在连甄身边,否则江城连香叶也不会让她跟着。   虽然冬葵与佩兰这阵子表现得不错,但之前因为没注意到连甄状况,导致连甄身体状况不佳,脸色不对的事都没发现。   这事可让他记到了现在,依旧耿耿于怀。   冬葵和佩兰都听明白了江城的言外之意,均是惭愧地低下了头,心里暗自发誓往后当值定要更加仔细,绝不可再让二少爷抓到一丝纰漏。   连甄无奈,拗不过他,也只好随他去了。   江城这么一耽搁去得晚了,梁王已经开始在对那掌柜问话。   掌柜的姓杨,手脚都被绳索捆着,这屋里门窗旁都站着彪形大汉,一个个虎视眈眈地瞪着他,就连梁王也蹲在他面前,手中抛着匕首在玩,还时不时瞥他一眼,吓得杨掌柜话都说不利索,只一个劲儿地颤抖。   江城一推门见到的就是这般情况。   梁王瞧见他来,露出错愕的神情:“诚哥儿,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你哥哥不是到你姐姐那儿去找你们了吗?”   他点点头:“我就是来看看卖假药给伯祖母的人长什么样。”   梁王看热闹不嫌事儿多,这杨掌柜他瞧过了,别说武功,一点拳脚功夫也没,就是一普通人。   所以任由江城走到他面前,梁王还特意把垂下头的杨掌柜下巴箝制住,让他把头抬起来。   “男子汉大丈夫,敢做敢当啊!自己卖了假药给人家长辈,还不兴人家当小辈的来瞅一瞅罪魁祸首长什么样儿?见到人孩子,你就半点不愧疚?”   瞎囔囔的几句,谁料还真起了一点作用。   杨掌柜顶着江城直勾勾的眼神,整张脸都胀红了。   嘴唇动了动,眼神躲闪,如果可以的话还想别过头去,偏生梁王别看只是轻轻捏着他下颚,用的力道倒大,他根本连摆头都摆不得,更别提扭头看向他处。   江城冤枉,他真的只是来瞧瞧情况的。   但连诚这张脸长得极具欺骗性,本就软萌天真的样貌,即便江城瘫着一张脸,仍是让杨掌柜的对着一孩童纯真的目光越看越心虚。   “我只是受命行事,我不是罪魁祸首……”   江城挑挑眉,没想到自己父王这法子还真有用?   梁王倒是不觉得这杨掌柜真的多少有些羞耻之心。   只不过他从刚才就在杨掌柜面前把玩各种利刃,可他之前因为酗酒落下一些问题,手是拿不稳兵器的。   这把玩着,就有好几次往杨掌柜身上落去。   而那刀子又利得很,每次落下也不知怎回事,都是刀尖朝下,杨掌柜看着看着,眼珠子都险险要瞪出来,冷汗直流。   此刻见有个孩子来当缓冲,他立即就接了这台阶下,本就惜命的他知无不言,配合得很,知道什么全说了,只求他们放他一条生路,最好还能护他安全。   光是他逃走这事,原本的地方就已经容不得他了,既然如此,那还不如找个可以庇护自己的地儿。   江城也看出了些门道来,那些不要命的死士问不出什么,可显然这杨掌柜的,是个极其惜命的。   如此,事情就好办了。   江城仰头问他:“你说你不是主使?那谁才是?”   杨掌柜的也不知道自己说了这小娃儿能不能懂,一时有些迟疑,但瞧见站在江城身后的梁王又取出了匕首,急急忙忙回答:“据、据说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听他们都唤他杜公子来着!”   未免自己答得太慢遭殃,杨掌柜这话是说得又急又快。   京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又是姓杜,江城虽早就怀疑公主府有问题,但只凭杨掌柜一句指认还不够。   梁王问道:“你们之间可有通信件?还是有什么能让我们相信你说的是真的,而非空穴来风,胡乱扯了个人说事?”   杨掌柜急得满头大汗:“我说的是真的,要不……要不……”   他要不了老半天,还终于让他想出一个真能证明自己所言非虚的机会。   “每月一日是商队进药材往各州去贩卖的日子,只有在前三天,我们才能接获杜公子的指示,看是该去哪个州府、该以怎样的价格兜售,消息会放在顺德堂外面悬着的葫芦里,每次我们发现时纸条就已经在里头了,也从未见过人。”   也就是说,守着那葫芦就行了?   但江城却提出质疑:“要是他花钱请个乞儿放纸条,即便蹲守在葫芦旁也没有意义。”   这话倒也在理。   江城淡淡地道:“所以,该守的是那杜公子的宅邸,他们放出去的任何消息,一个都不能错放。” 第七十七章 (一更) 连甄一说话就像偎……   再来的事便有梁王他们处理。   连许作为受害者家人, 自然也是希望将幕后主使绳之以法,对于他们所说的还需设局钓出背后的大人物,他自是举了双手双脚赞成,并将杨掌柜交与他们处置。   “人就交给你们了, 虽说人也是各位大哥替我逮回来的就是……”连许说完自己都笑了。   护送他一路的镖师们摆了摆手:“要不是连少爷, 我们也不知道这人就是顺德堂掌柜啊!”   本以为被打发去护着这公子哥儿, 不知道又得错过多少立功机会, 没想到误打误撞,竟还真的让他们立下大功。   刚被梁王狠狠夸赞了一通,又有赏赐可拿,他们一个个都笑得跟连许一样灿烂,没跟去护着连许的那几个镖师眼红得都要滴血了, 勾住伙伴的脖子就直囔囔:“兄弟请喝酒啊!”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自家伙伴是什么样子,合作了这么多年还能看不出来?这是装作妒忌的样子,在哄他们更开心呢。   请喝酒这点小是当然没问题,他们一拍胸.脯就应下了。   连许看着也呵呵笑着傻乐。   对他来说,这事已经算解决了一半, 就算回去琼州也不至于没法交代,心下轻松, 见了谁都眉开眼笑的,说话时腰杆子都挺了几分。   “人抓到了,也终于买到真正的药材, 真的幸好遇上二姐姐你们,否则我现在还不知该如何为这件事发愁呢。”   没碰上连甄,就不会遇到这些镖师,更不知道还有长春堂这一地可以买到真正的药。   别说逮到掌柜了, 自己还能活到现在,就已是喜事一件。   否则来宜州的当晚,他就会被顺德堂派出的刺客给刺杀了,死在异地的客栈里,还不知家人何时能发现。   想来能在宜州遇上连甄他们一行人,也算是自己的运道,连许向来想得开,感伤了一瞬便丢开了。   他怕琼州急着用药,连许已另外派人先将从长春堂买到的药材送去琼州,在客栈休整了几天,他也得回去了。   “假药的事一有什么下落,二姐姐你就写信告诉我,必须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才行!”   连甄带着江城前来送行,吴氏这几日染了风寒,不好见风,便没有来送。   “许哥儿一路小心,遇事可别再这样莽撞了。”   连许点头,笑着同连甄说:“二姐姐放心,我会注意的,我在琼州等着你们!”   梁王看着连许的马车越走越远,忍不住对连甄道:“连小姐,你那个弟弟就先另当别论,倒是这边这个,有没有兴趣跟着我们干这一行啊?”   指着的恰好是江城的方向。   这不用连甄回答,江城就已经先替连诚拒了:“我只是个孩子。”   梁王喷笑:“你还知道你只是个孩子?你这功劳可不小,就是一天大人一天孩子样,江叔我也不介意的哈!好好培养,将来定成大器。”   前几天他说了,要守在杜家府邸,拦截送出的消息。   而事后他们同江城本人商讨时,也从京城那儿收到另外的线报。   梁王还是到那时才知道,原来自己儿子还安插了人进公主府,这小道消息才会来得这般及时。   “杜智鹏写信送进宜王府,信上内容用了暗号,并不好判断是写了什么,但公主府跟宜王府在图谋什么,这事已是板上钉钉。”   这回不光只盯着杜智鹏那儿,连宜王府出来的人,即便只是个下人,都有梁王府的人好好跟着,这一跟,就跟到了他们要的证据。   ──宜王府的管家上街时,路经小巷,给予乞儿银钱时,顺带将袖中的纸条一同放进乞丐行乞的破碗之中,而那纸条最终经乞儿之手,塞在了顺德堂门口的葫芦嘴中。   假药材一事,不光只有公主府涉足,连宜王府也有份。   若非连诚提出要守着公主府进出的人,之后他们也没想过连宜王府进出的人都要派人看着。   因这一举措,直接让胶着多年的事有了进展,而且连诚昨日表现也不似个孩子,梁王越看越是欣赏。   连甄后来也听香叶说了,连诚出主意出得头头是道,本就知道这个连诚聪慧稳重,这次又大显了一番身手。   她抿唇笑笑,将弟弟护在身后。   “江叔谬赞了,一如诚哥儿自己说的,他还只是个孩子而已呢。”   梁王也知道这事不太现实,先别提连诚这不稳定性,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归本性?什么时候又特别靠谱?   更别提还得想法子同连相抢人,他可是多少也听说了连业那人对膝下这对子女多么爱护的,真要抢了一个,他还不得跟他急?   于是最后也只是哈哈笑着,将此事揭了过去。   总之,这事是谁在背后操作已越来越明朗,然而问题在于其他。   那些人制作假药材的目的为何?   被替换下来的真药材又去了何方?   卖出假药牟利的钱财又进了谁的口袋?要作何种用途?   种种事情抽丝剥茧下来,牵扯了一个王爷和一个公主府,事情可大可小。   偏生从他们贩卖假药材的规模来猜测,他们所谋就必定不小。   这事已经传信陛下,等他做出决断,才好进行下一步。   江城皱着眉,也在思考这件事。   如若要细查,那许是往边关的方向去。   边关打仗,最缺药材,而这药材是用在我朝兵士身上?还是流往外族?那又是另项需要调查的事。   不管怎样,留在宜州的可能就小了。   现下他与梁王都在宜州,到时候肯定得派其中一个去追查后续,而圣上顾虑到他的身体,这件事许会让梁王去查明。   江城垂下眼。   也就是说,刚见面没多久,可能又得再分开。   明明是再习惯不过的事情,这次因为跟父亲相处起来比以前都要融洽,江城不得不承认,其实他心中是有些不舍的。   心中暗叹口气,忽然颊上被一温热的手指触上,江城愣住,定定瞧着凑上前来看他脸色的连甄。   “诚哥儿?怎么闷闷不乐的?发生什么事了?告诉姐姐?”   一路走回房里,连诚都垂着头默默不语,虽说他不爱说话,但平时也不会是这样没精神的样子。   “我就是想着江叔把我们送到琼州之后就要跟他告别了,觉得有点……”   后面自己的感受,江城死活都没肯说出来。   连甄善解人意,直接替他补上了,问他:“诚哥儿会觉得寂寞吗?”   这么说是肉麻了些,但意思差不多的。   江城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连甄看他一脸别别扭扭,还勉强承认的模样,忍住笑意,告诉他:“分别会觉得寂寞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更需要好好告别。”   “好好告别?”   江城不明白,要如何才能好好告别?   连甄偏头想了想:“会感到寂寞,是因为那个人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再陪在自己身边,因为思念他,也担心对方可能忘了自己,才会有这样失落的心情。”   她伸手指指江城另外让丫鬟买回来的拨浪鼓:“江叔送了你拨浪鼓,你想他的时候可以转着鼓玩儿,那么,你也送些什么给江叔,让他见了能想到你,这样不是很好吗?”   江城豁然开朗。   这的确是个好主意。   可同时他也才发现,他从未给过他父王什么。   握着连甄递给自己的拨浪鼓,江城才发现某方面来说,他跟梁王这个父亲,谁也嫌弃不了谁。   他失笑。   被连甄哄好了之后,江城振作起来,询问连甄意见:“我想自己亲手做给他,不是用买的,能做什么?”   梁王府不缺钱,梁王自己可能也不缺什么。   既然这样,最能表自己心意的,也就只有亲手所做的东西了吧?   连甄想到他手巧,能用草编出比秋芳还好看的螳螂,便提议道:“编个平安结怎么样?寓意也好。”   镖师走南闯北的,拿命在保护别人,送平安不就是最好的礼物了吗?   江城点头,迟疑地看着连甄:“我不会……姐姐会的话……能教我怎么编吗?”   被那双充满期盼的双眼看着,连甄本就打算要教他,自是说不出任何拒绝他的话语。   “当然可以,姐姐这儿就有玉绳,来挑个喜欢的颜色。”   连甄唤丫鬟拿来装着玉绳的小篮子,在客栈怕吵到其他住客不好抚琴,若想活动手指的话,编绳结倒正正好。   江城本想随意拈了根,后来想想还是挑了根红的,更为吉祥。   “这边绕过去,然后这条线从这儿穿过来……”   连甄轻柔的声音在江城耳边响起,他忽地耸了耸肩,往旁一避。   “怎么了?”连甄不解。   江城摇头:“有点痒。”   殊不知自己面上微微泛着红。   这平安结弯弯绕绕,虽说难不倒江城,但连甄为了让他看得更仔细,便挨着他坐。   以往两人就算是坐着一起用膳也不会靠得这样近,连甄一说话就像偎在自己耳边细语似的,江城不太自在。   连甄伸手摸摸他的头发,笑得眼睛都[了起来:“你还不习惯呢。”   这孩子可是对着她说过男女授受不亲言论的人呢,自他出现以后都过多久了,看样子还不是太习惯自己的接近与碰触。   江城闻言没有说话,只抿了抿唇。   心想自己大概一直都不会习惯。   连甄顾虑他的感受,稍稍在不影响他看到的范围拉开了一点距离,让他能更加自在些。   这孩子正直得太过,有时候都让她有身边坐着的不是自己亲弟弟,而是旁的外男的错觉。   想到这点,连甄摇头笑笑。   这想法也是太荒诞了。 第七十八章 (二更) “都会好的。”……   如连甄所料, 之前江城能将草编螳螂编得维妙维肖,绳结也是难不倒他的。   有了连甄指导,江城自己再做几次,已经变得很是熟练, 都能独立做好一个平安结。   连甄瞧着他做出的成品, 点了点头:“诚哥儿真棒。”   江城被夸得心虚, 如果是三岁小儿编出的这平安结那确实当得起这一份称赞, 奈何他是个用了小孩躯壳的大人,连甄都教得那样仔细,他学不会才是怪事。   “是姐姐教得好。”   连甄耐心仔细,又时刻分神注意他这边的制作情况,不厌其烦地教了他一遍又一遍, 语气从未有一丝不耐,即便是连诚来学,只要他坐得住,耐得住性子,也肯定能被连甄教会。   望着自己编好的平安结,江城不禁陷入沉思。   可以的话, 他也不希望有送出这平安结的机会。   但宜王疑似背后操控假药材,江城在想, 宜王此举目的何在?   他这一走神很快就被连甄发现,连甄问他:“诚哥儿,在想什么?是哪里不会做吗?”   看着他手上把玩着的平安结, 做得挺好的呀,怎么就望着它发呆呢?   江城摇摇头:“我在想别的事。”   连甄伸手点了点他蹙起的小眉头,笑道:“想什么呢?眉毛皱成这样,可是碰上什么纠结事了?”   说纠结倒也不算, 不过听听连甄的想法倒也不失为一个思路。   “我在想,若是有个人小时候,他的母亲为了他的前途做出伤人性命的事,最后导致母亲没了,亲族也在苦寒之地受罚,这个人却对外称自己病了,从不理外事,是有可能的吗?”   因为母妃的事,他跟父王对宜王府持有的感情是复杂的,做出的判断也就有失公正,既如此,还不如听听旁人的意见。   连甄不解他为何突然问起这样的问题,但仍是想了想,反问他:“你说那人小时候,母亲为了替他谋前途伤害别人反而受到制裁……但,那人当时还小,他眼中所看到的、自己亲身经历的,又会是怎样的?”   江城若有所思,有些明白连甄所要讲的意思。   “对他来说,可能是自己的母亲明明是为他好,却因而丢了性命,那么,这孩子会对当时夺走母亲生命的人怎么想?会对牵扯进这起事件的相关人物怎么想?成长的过程若没有人能好好引导他,这观念根深蒂固,长大之后,又会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连甄表情冷淡:“旁的暂且不提,夺去自己最爱的家人性命,这笔帐,又该怎么算?如果是我,可能也没法理智得辨明是非,何况只是个孩子。”   她话音冷漠,与平常温和的模样截然不同。   这些话勾起了她一些不好的回忆。   犹记得连诚出生那日,天狗食月,大地一片漆黑,微弱的婴儿哭声响起又被死死捂下,起初她还以为是自己错听。   直至子正,月娘再度露面,哭声渐大,她对自己爹爹说起听到哭声一事,才从父亲口中听见事情真相。   ──自己的亲弟弟是在天狗食月当日的生辰,这个他们盼了好久的孩子,却在一个最不受祝福的日子里降生,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望着娘亲拚了命也要生下的皱巴巴的小婴孩,连甄和连业都选择了将他的生辰后挪一日,却时时都在担忧事情败露,无辜的弟弟就要遭人杀害。   尤其本家那些人,为了所谓家族荣耀,杀一个婴孩的事,他们肯定干得出来。   一想到万一那天真的来临,连甄的目光就变得阴狠。   她绝对,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哪怕顶着为了家族的名义,她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连诚被了结性命。   “姐姐?”   江城唤了她一声,连甄从那些糟心事中回过神来,对上了江城担心的眼。   连甄伸手摸摸他的脸,脸上重新扬起笑容:“抱歉,吓到你了吧。”   她望着自己的弟弟,手中所触的触感是那样真实温暖,连甄喃喃说道:“为了保护家人,有些人是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的。”   可自己的手却被另外的小手覆上,手背上另一道温度传来,连甄愣住。   江城认真对她说道:“你不用特别去做什么,我也会保护好你的。”   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也为此安排好了一切,可却无法直接说出口,换得她的安心。   连甄讶然,不光是因为江城的举动,更是因为他所说出口的话语。   她展颜笑了,反手将他的手握在掌中:“诚哥儿真可靠呢。”   即便只是幼童戏语,也确实让连甄的心暖了起来。   江城心中无奈,知道她并没有真的将自己所说的当作一回事,但就目前来说,也确实没有旁的法子。   他乖乖任由连甄包裹住自己的手,不做挣扎,感受她掌中的柔嫩。   经过这些时日的调养,连甄的手已不再时刻冰凉,指尖都能带着温度。   “都会好的。”江城如此说着。   ……   回到自己身体,江城命夏阳去买来玉绳。   梁王重情,发妻过世一直未曾再娶,也没有妾室,要在这满院子男人当中取来玉绳还是颇有难度的,江城直接让夏阳去买回来。   连甄教会了他编平安结的方法,可以的话,他还是想用自己原本的身体,亲手做给梁王。   不过问题来了。   因为很是熟练,江城在夏阳买玉绳回来当日便已将平安结编完,他望着手中的成品,眉头紧锁。   这该怎么给?   父子关系僵硬许久,好转归好转,一下子要上演父慈子孝的姿态好像也有些奇怪。   直接给?   梁王会不会拿了就哈哈大笑取笑他?   光是想象就让江城蓦地黑了脸,觉得这事还真有可能。   这拖着拖着,就拖到了陛下命令下来的时候。   本就怀疑宜王居心叵测,这刚有了一点苗头,永平帝怎肯放过这点蛛丝马迹?   果然如江城所想,他派了梁王前去边关查真药材流向,而江城自己则暂代梁王,留在宜州守着宜王的动向。   现在敌明他们暗,在宜王一众尚未发现事迹已经败露前,出发杀他们个措手不及是最好的,因此梁王辞了连府镖师的职位后,隔天就必须出发。   江城握着手中的平安结,再不给就来不及了。   他故作无事,来到梁王的房里,他包袱轻便,已经收拾好了,就摆在床榻上,隔天天一亮拎了便能走人。   江城犹豫再三,将平安结塞进了那包袱内,快步离开。   离去前听见梁王的大嗓门囔着:“那连家小少爷一听我要先走,哭得好不可怜,他喜欢玩被举高的游戏,你们谁力气大,我不在就陪他玩玩,省得他又哭鼻子!”   既然是他儿子的忘年之交,梁王也挺喜欢那孩子,自是吩咐了下属好生照看。   这一路他不在,但保护连家人的工作他们梁王府接下了,就必定安全护着他们到琼州。   交代完事情,梁王回到自己房里,解下外袍。   眼角余光瞥见自己包袱有些不对。   他虽看着大剌剌的,可一些微小的异样,还是逃不过他的眼睛。   “有人动过?”   梁王拧着眉,轻轻拉开布包。   一个明显不是他放进去的东西就落在折好的衣裳其上,还是大红的色泽,异常显眼。   “平安结?”   梁王将其拿在手上,左看右看,正纳闷怎会出现这玩意儿时,想到曾遇过夏阳外出采买,他正好多问了几句。   “府里应该什么都不缺,怎还要你出去买?”   夏阳恭敬回道:“回王爷的话,世子吩咐小的去买玉绳,小的也不知世子要做何用途。”   玉绳……   江城买的……   平安结还偷偷摸摸放到他行囊里?   梁王挑了挑眉头,对于事情始末,心里有个底。   他将平安结左看右看,最后握在掌中,笑出声来:“这孩子,怎么这般不坦率?”   虽是这样笑着,他还是将颈子上挂着的锦囊拉开,取出里头的另个平安结。   那一个颜色都不再鲜艳,玉绳也颇有些陈旧,也不知放了多久。   可梁王却很爱惜地轻抚:“那孩子跟你一样,手特别巧来着……”   轻声说完这句,梁王将两个平安结都放进锦囊之中,贴身放着。   他按着自己心口,最后笑着转出屋去,大声囔着:“城哥儿,人在哪儿呢?好意思送礼却没好意思当面给父王吗?快出来,咱俩一起用晚膳哪!”   在自己屋里练字的江城乍听梁王的话音,最后一个字收尾颤抖,整幅字废了。   他紧握着笔,表情难以言喻。 第七十九章 (一更) 有些事情不能细想……   公主府。   “咣当”一声, 杜智鹏又往外摔了一个杯子。   自从与宜州德顺堂断了连系后,他的屋里便日日是这样一片狼藉的状态。   “怎么回事?顺德堂的掌柜还没找到人?都请那人出手了,怎还会半点进展也无?”   杯子就摔在来回报的下人身旁,那人瑟瑟发抖, 庆幸那杯子不是砸在自己身上。   上一个来回消息的人就是被杯子给砸了, 今日这差事才轮到他来的。   宜州的事情不顺, 连带的, 杜智鹏的心情也一日比一日糟糕。   他本就暴虐,这下又碰上烦心事,遭殃的可不就是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吗?   “回少爷的话,那边也找不到人,只能说那杨掌柜太会藏了……”   这话反而引得杜智鹏更加不满:“他会藏?那他此前派去的刺客呢?也会藏?一个都没能找到?这杨掌柜的到底是惹了什么样的人家, 这次竟然栽了?”   重点是杨掌柜栽了便罢,死士们至今没有下落,这才是令杜智鹏最为疑惑不解的。   那下人吓得都傻了,磕磕绊绊地道:“他们说,那人是琼州连家的大少爷来着……”   杜智鹏轻哼一声:“什么琼州连家……”   话一说完却觉得有些耳熟。   他收起轻嘲,眯眼思索:“琼州连家?我记得连相老家, 也在琼州对吧?”   还同样都姓连?   下人来之前已经做过功课,忙点头回道:“是的, 正是连相老家那个琼州连家。”   杜智鹏听了挑了挑眉,没有立即说什么,而是来回走动, 最后在榻上坐下。   守在一旁的翠儿立即上来为他捏了捏腿按摩,杜智鹏视若无睹,低喃了句:“又是连家啊……这可真是巧合。”   令下人感到意外的,他话音竟没有气愤, 甚至还带着一丝兴奋?   要不是不敢抬头直面他的表情,下人都想亲眼见见到底是他听错了,还是杜智鹏对这消息真的感兴趣大于愤怒得多?   “说来……连相的千金,他们也往琼州去了是不?现在走到哪儿了?”   自花朝节那日过后,他一直派人守着连府,尤其是连甄的去向。   他们为了给琼州的伯祖母作寿,早早就离开京城,一路游山玩水玩了过去。   据他听来的情报,是连相为了讨连日郁郁寡欢的女儿开心,才出此计策。   连大小姐郁郁寡欢?为何?   初听这消息的杜智鹏还疑惑了下,算算时间也就是花朝节结束没多久,这也就是说……   ──连大小姐情绪低落的原因,是因为他?   一想到这点,杜智鹏整个兴奋起来。   若非还在禁足当中,他真有可能当场就驱马出城,把他朝思暮想的连小姐给好好逮回府里疼爱。   她怕他呢!   翠儿替杜智鹏按摩的手一顿,若无其事继续轻轻捏着。   对于连甄的下落,这点下人还真的清楚。   “连相千金也在宜州,之前连家的大少爷在顺德堂闹事时,就是碰上的连小姐才罢休,如今连少爷已经启程回琼州去了,想必连小姐他们不日也会出发。”   “哦?”杜智鹏挑眉。   想起连小姐,杜智鹏心里又是一阵澎湃。   真是太符合他的理想了。   还以为过一阵子就不惦记了,谁料,他依然想她想得紧。   “外头的羽林军,过几天就能撤了吧?”   下人恭敬应声:“是。”   杜智鹏起身,翠儿收回手垂下眼,没敢乱看,静立在一旁。   他说:“准备准备,我要去宜州。”   说完又觉不对,自己又补充了句:“当然,也可能去琼州。”   在连少爷那儿吃到的亏,怎么也要讨回来。   用连小姐来抵,那可真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而且在旁的地方下手,也总比在京城绑人还来得容易不是?   杜智鹏糟糕的心情一扫而空,已迫不及待抱得美人归。   ……   吴氏风寒转好后,连甄他们一行也启程前往琼州。   江城发现,离琼州越近,连甄脸上的笑容却越发黯淡。   虽还是常挂笑脸,但笑意却不及眼底。   他知道对连甄来说,本家算不得是多么温暖的地方,可他什么也做不到,只能静静守在她身边。   马车内光线稍暗,连甄望着微微透光的车帘,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城想了想,迟疑地将小手搭在连甄手背之上,连甄扭头看向他时,眼神才终于柔和下来。   “什么事呀?诚哥儿?”   每次只要自己主动握住连甄的手,她就会反过来反手包覆着自己。   “不用担心,有我在……”顿了顿,又补充,“婶娘也在。”   不善言辞的另个连诚在安慰自己,连甄笑言:“嗯,我也不是当初那个孤立无援的小姑娘了。”   不会再任由他人摆布的。   他们先与后头赶上来的连业几人会合,几人才一并往琼州本家去。   即便再如何抗拒,该来的仍是躲不过。   ⒔琼州本家,早早就听闻连相要携儿女回老家祝寿,琼州的人这几日在连府外头逗留的时候越来越久,门房赶也赶不走。   因此当连甄他们派人先到本家递信时,连大小姐归来的消息就如同雪片一般,飞散到了各地。   花朝节连甄一曲成名,有关她的事情在琼州已不知被传成什么模样,但无论如何,能够亲眼目睹传闻中冰肌玉肤的美人,仍是让民众们踊跃不已。   “连小姐!连小姐!您可能在琼州弹《千山》《万水》?要不然只弹一曲也行啊!”   人潮聚了过来,就连马车也窒碍难行,还是镖师们与本家的护院帮着让群众聚到两旁,才堪堪让马车有可以通过的空间。   由于人实在太多,最终他们也没法在正门下车,还是驶入二门才终得以隔绝那些狂热的百姓。   吴氏下车时拍了拍自己心口:“还以为回到花朝节那日呢……”   那天也是如今日一样,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把路都给堵了,最后还是靠着官府派人协助才得以平息。   “这么夸张的吗?”吴氏夫君连弘还是头一回见到此般景象,到现在都还回不过神来。   早知道这个侄女貌美出色,倒没想到,竟还能让从未见过她一面的陌生人也这么追捧。   花朝节的事他多少耳闻了一些,还以为事夸大了事情来说,直至今日看了这阵仗,连弘才发觉可能是自己小瞧了连甄的吸引力。   女儿出色,备受喜爱,连业自是高兴的。   但比起高兴,他更关心连甄的情况。   下了马车,他走到牵着手走下车来的姐弟身旁,仔细看着连甄的神色:“甄姐儿,可还好?没有被吓着吧?”   连甄摇摇头,笑着回道:“没事的,就是有些惊讶。”   她还没那么不经吓,民众们虽然热情踊跃,但也没有像杜智鹏那厮会作出无礼的举动,所以也就只是稍稍惊叹了下罢了,要说惊吓倒还未曾。   “二姐姐!三弟!”   连许得知他们已经到家里来的消息,第一时间飞奔过来。   与连业几位长辈见过礼后,因着叔叔们在场,连许的性子稍稍收敛了些,对他们说道:“跟我来吧,爹娘和祖母都在等着你们呢。”   一听少了祖父,连甄只是心下疑惑,连业已直接问出口:“伯父不在吗?”   都是七十高龄的人了,怎么这时间不在府里待着?   连许表情颇有些尴尬:“祖父晚些就会回来了,他最近沉迷赏鸟,琼州近日来了个虫鸟商人,养的虫子和鸟儿质量很好,祖父时常光顾呢。”   这话倒不假,他们这一路走来,廊下挂有几个鸟笼,五颜六色的鸟儿吱吱叫着,毛色鲜亮,叫声也清脆,好不热闹。   不过看着鸟笼的数量……大抵也能猜出这沉迷程度了。   小辈们静默,连业和连弘也只是互望一眼,勉强说了句:“好雅兴。”   话题说着说着,就拐到了病着的伯祖母身上。   作为晚辈,既然知道长辈病着,就不好不闻不问。   连甄问道:“许哥儿,伯祖母的病可好些了?长春堂的药用着可还成?”   他点点头:“好多了,多亏了二姐姐你们呢,否则也不会好得这样快。”   除了假药材没有药效之外,会病倒主要还是被气的。   自家药铺的生意进了假药材还卖了出去,他们被以假乱真的玩意儿骗得团团转,甚至还食用下肚,这如何能忍?   连许还说了:“我回来时跟祖母提到是受了二姐姐你们的帮助,祖母可开心了呢!”   闻声,连甄只是抿唇笑笑,并未应话。   对连甄来说,算是很敷衍的笑容了。   江城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些,连甄察觉力道,往他的方向望了过去,笑笑着无声对他说了句:“没事。”   真的没事的话就不会受影响了。   江城到底还是忧心。   之前调查连诚的事时,连家本家的事他也多少查了一些。   连甄的伯祖母王氏,膝下一子一女,在妯娌去世后,也将她的两个儿子一同拉拔长大。   这两人便是连业与连弘。   而这个王氏别看是个女流之辈,所图却不小。   ──她毕生就是希望连家能出一位皇后。   自己的女儿容貌不行,资质也差了那么一些,她便往下一辈去瞧。   连甄就是在这时候入了她的眼。   因此连家这一众小辈,要论谁最得宠,那小辈们定都会将眼神挪向连甄。   江城当时看到这里是皱着眉头的。   这叫得宠?分明只是把人当利益看待而已,哪里像个真正疼宠小辈的样儿了?   不但连甄要小小年纪逼着自己学沉重的那些,更还要顶着其他同辈孩子艳羡忌妒的目光,这还幸好连许是个性子爽利的,可能压根没在乎过这些事,因此连甄对着他还算和善,那,其他人呢?   江城板起了脸。   他没法日日陪在连甄身边,独留她自己面对琼州连家众人,有些事又偏偏是长辈不好插手,也不好同他们诉说的,到时连甄该怎么办?   有好几次,江城都希望自己能光明正大站在连甄身边。   那些恶意他能全替她挡了下来,不让她察觉到其他。   可具体该怎么做,他却是一片茫然。   他隐隐察觉到,自己对连家的事情太过在乎。   甚至对于“连诚”这个身分,也觉不够。   有些事情不能细想,答案已经再明显不过,一旦深究了,扯开那些伪善的包装,显露的就只会是自己丑陋的私心。   江城垂下眼,走出的步子迈得又更小了些。   彷佛只要这么做,他跟连甄牵着手一起行走的时候,就能再拉长一些。   就能让这段路……走得再远、再更远一点。 第八十章 (二更) 夜深了,他睡了,就……   他们被领到正院, 丫鬟打起帘子,屋内上首坐了个老夫人,听见脚步声就伸长了脖子往外张望。   长辈们走在前,小辈在后, 那老夫人对前方进来的人无动于衷, 待到连甄款款走入, 她面上略显苍白的容颜就宛若发着光, 视线整个锁在她身上,亲亲热热地喊了句:“甄姐儿!快,快过来给伯祖母瞧瞧!”   连业一行给她请安,王氏眼皮子抬了抬,只淡淡应了句:“还知道回来?都坐吧。”   便不再理会。   她现在满心满眼的, 就只有这她眼前这个出落得娇美,气质上乘的侄孙女。   被点到名,连甄上前施了一礼,淡声唤道:“伯祖母。”   人是走近了,却没走到能给王氏伸手揽着的距离。   王氏本想将侄孙女给揽在怀里好生瞧瞧,手伸了出去发现没能构着, 后来想想这侄孙女到底也长成了大姑娘,不好再像小时候那般搂搂抱抱, 便打消了心思,转而拉起她的手。   “长大了,变得更俊俏了。”王氏欣慰地说着。   江城瞧见连甄面上温婉的笑容有一瞬的凝滞。   想来她应该是极不愿跟本家的人太过亲密的, 却碍于孝道,躲不得避不过,只能生生受着。   如果是真心待她好的长辈也就罢了,可瞧瞧王氏的嘴脸。   看连甄的目光根本不像看个疼爱的小辈, 还不如说是在打量商品优劣。   他这旁观者都看得这样清楚,何况是作为当事人被近距离看着的连甄?   感觉到连甄的排斥,但伯祖母的辈分大,即便是连业也不好开口解围。   想了想,江城咬牙,下了个决定。   “姐姐──”   他朝连甄扑去,连甄一时失了重心,为张手扶住江城,因而无意间挣开了伯祖母拉着自己的手。   “诚哥儿?怎么啦?”   若是一般时候的连诚做这举动,连甄必定不会在意,因为他本就是这么个爱撒娇的性子。   可现在的这个……可不是那个哼哼唧唧总爱黏在她身边的连诚啊……   江城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调软下来:“怎么这么多人……”   幸好连诚年幼,说话声音只要稍加放慢就显得黏糊,不用江城费心去装,效果就极好。   连甄还纳闷着,却见江城面上一点害怕的模样都没,与说出来的话压根是反着的,面色平静,不由猜出了江城真正的心思。   ──这是……在替她解围吗?   对于江城忽地扑过来,王氏皱了皱眉,显然是觉得这孩子有些没规矩了。   连甄忙道:“伯祖母,对不住,诚哥儿怕生呢。”   本家的人都是初次见到连诚,对他基本不怎么熟识,但这段日子同连诚相处得多的吴氏听到“怕生”二字,挑了挑眉头。   连诚会怕生?   她眨了眨眼,连诚是她见过最不怕生的人了,就算是跟初见面的镖师也能立刻撒起娇来,他怕生?这可就见鬼了!   所以吴氏立刻就想到,这怕是连甄维护连诚的说词呢。   既然知道了,她也不好默默静立一旁,轻咳一声,扬着笑应道:“是啊,我们诚哥儿最怕生了,平时都特别黏他姐姐呢!姐弟俩感情也好,上回甄姐儿发热病了,可是诚哥儿熬了一宿陪在身边的,替她换额上的巾帕,手都给泡皱了呢。”   一听有这回事,王氏立即转移了注意力,露出一张担忧的神色,急问:“怎会病了?身子可有哪里不妥?”   连甄可不容出一点闪失!   有了吴氏帮腔,王氏总算是没再计较江城那些事,连连甄的手都忘了拉,只一心问着她生病那会儿的情况。   连甄望了吴氏一眼,心下感激,牵着江城藉由行礼的动作,不动声色又往后退了些。   “让伯祖母担心了,甄儿已经好全,倒是伯祖母,听闻您前阵子也病了,如今可是大好了?”   王氏见连甄气色颇佳,确实如她所说已经好全,面上不见病色,悬起的心一下落回原处。   “甄姐儿没事就好。”   说起自己病体,王氏又将他们在宜州助了连许的事夸了她一通。   屋内其他长辈晚辈只得陪笑,只要有连甄在场,那他们其他人都成了陪衬。   五年前就是这个样子,五年后还是这样。   连绮瞧着分明五年来从未回来过琼州的连甄,自己祖母却还拉着人亲昵嘘寒问暖,不由撇了撇嘴。   真在乎老人家,怎么不见年年回来探望呢?   她一张不屑的脸被自己母亲瞧见,沈氏使了使眼色警告她,连绮这才垂下头,没让别人看去了自己的表情。   要她来说,什么连甄嘛,自家姐姐也是极为出色的,怎么祖母就瞧不上了?   她扭头偷偷看向身边站着的温柔女子,站姿优雅,面上表情更是无懈可击,见自己妹妹看来,连荷弯了眼,对她笑笑,以示安抚。   连绮缩在裙底的脚尖磨了磨地面,羞涩地收回目光。   看,还是她姐姐更好的嘛。   招呼差不多都打完的时候,一阵鸟鸣响起,还有规律的“笃笃”声,就像是拐杖敲击地面时发出的声响。   连老太爷呵呵笑着走进来,手上还拎个个鸟笼,拄着拐杖缓步入内。   “哦?都来啦?来得这么早!”   王氏见到他就来气,话音都冷了下来:“你还知道要回来?早跟你说了这几日甄儿他们就要到了,你还瞎往外跑?成天就只知道逗你那些鸟儿……你手上那是什么?又是新买的鸟?”   问到后来语调都拔高了,江城都在思考讲话还这般浑厚有力,前阵子听闻这位王氏病了的事情究竟是真是假?   连老太爷脾气好,估计也是知道自己有错在先,这前前后后都不知买了多少鸟儿回府。   他让下人将手上的鸟笼又挂到外面廊下,坐到王氏身旁:“这你就不知道了,那擅养鸟的人可是有大造化的,卖出去的鸟儿能给府上带来福气!瞧瞧我第一次买了鸟回来那日,许哥儿不就传来好消息,连带你的病也都去了大半吗?”   王氏一时语塞。   见两人又要再拌起嘴来,作为媳妇的沈氏忙打了圆场:“好了,甄姐儿他们一路跋涉也辛苦了,先领他们去歇着吧,有什么话之后再说。”   王氏想想也是,无奈地望了自己丈夫一眼,便让小辈们退下。   走到外头,连绮这才有机会对着连甄说话。   可她不论礼仪还是谈吐均不出错,突然之间想要寻麻烦,那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眼珠子一转,她定定看着连甄与连诚交握的手。   再循着牵手的方向,看着连诚的脸。   姐姐无纰漏可循,那,做弟弟的呢?   她扬了笑脸就往前走,喊了句:“甄姐姐。”   这琼州连府男孩子们的排行连诚和连诠是最小和最大的,连许夹在中间,而女孩子们,连荷最大,再来是连甄,连绮就成最年幼的。   连甄一家离了琼州去京城后,府里的下人该怎么唤连许?   二少爷?大少爷?   那连绮呢?   是三小姐?还是二小姐?   到最后也不知是谁大手一挥,直接用名儿来唤,所以她是被喊作绮小姐的。   若是这样也就罢了,连甄花朝节盛名传到琼州来,人人都喊着连大小姐,可连大小姐分明应该是她姐姐!   从小到大被一个连甄压着还不够,长大了,连甄还要压自己崇拜的姐姐一头,连绮心中的不满早就积累许久,一直想找个机会给连甄尝点苦头。   没法直接对对方下手,那,从她感情甚笃的弟弟着手,效果应当也是充分的吧?   她也不求其他,只要能膈应到连甄,连绮也就满意了。   连甄望着笑得不怀好意地连绮一眼,态度不冷不热:“绮妹妹。”   打小她就知道这堂妹对她敌意颇深。   想想也在情理之中。   自己的父母和祖父母偏宠于她,作为还年幼的小姑娘来说,等于是自己分走了她的宠爱,所以连甄不会主动凑到她面前去给对方添堵。   但既然人都自己主动凑过来了,连甄不理也不行,还是微笑着看着她,等着她究竟想做什么。   她与本家的兄弟姊妹交情极淡,若要论及思念还是旁的,说了也只会惹人发笑,与其是这么虚伪的理由,连甄倒觉得这妹妹更像是找麻烦来的。   连甄是猜对了,只不过连绮针对的不是她,转而看着她身边的连诚。   “我领你们到你们要住的院里去吧,说来三弟弟,你都这么大了,还跟你姐姐住同个院子呢?男女七岁不同席哪!”   江城露出古怪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他还没说话,旁边的连诠已一本正经地替他答了:“男女七岁不同席没错,可诚哥儿才三岁,绮妹妹看不出来吗?”   若是讽刺的说法也就罢了,偏生连诠还一本正经,瞧着就像是真的为这问题感到困惑似的。   连绮一时气结,她当然知道,这不为了引出后半段话嘛!   众人都盯着她,她可不好失态,硬撑着笑容解释道:“我当然知道三弟弟的年岁呀!这不是盼着让他能想着独立吗?咱们的族学可是也有三岁大的孩儿就开始上了,我许哥哥就是呢!”   一听“族学”二字,向来面色寡淡的连诠眼睛都亮了起来。   “那个族学,我也能去上吗?”   连绮这回听了是真的心梗了。   谁听见要上学会是这么个兴奋劲儿的?   本想怂恿连诚去族学受苦的,半路杀出一个连诠来是做什么?她的目标不是他啊!   沈氏听到他们对话,笑着上前来说道:“诠哥儿要去自然没问题,本就是为连家子弟开设的,伯母明儿个就为你安排!诚哥儿也一块儿来吧?”   江城:“……”   他是没问题,但连诚……   江城迟疑地望了一眼连甄。   连绮在一旁风点火:“就是啊,三弟也一块儿去嘛,年纪小的旁听就成,夫子不会过于为难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也只能应下。   虽然中途发展跟自己所想的不一样,但起码目的是达到了。   连绮退下时笑得好不灿烂:“那咱们明天就学堂上见啦!甄姐姐,三弟弟!”   回去的路上还哼着小调,足见有多高兴了。   关起门后,江城拧着眉,认真对连甄说道:“要不……轮到连诚的时候,他就别去了吧?”   连甄失笑。   他也在担心另一个连诚呢。   连家的族学男女是一块儿上的,只座位分了两边,中间架起屏风作区隔,实际上上的课程大多都是一样的。   作为打小就在连家学堂里学习的连甄来说,她只是笑笑:“放心吧,绮妹说的没错,你年纪小,夫子不会为难的,若真被点到不会的,另个诚哥儿也会老实摇头说的。”   既然连甄都这样说了,江城也就把这事抛开。   连诚这年纪,若能培养起对学习的兴趣,那自是再好不过的了。   放松下来,困意便涌上。   江城用力眨了眨眼,也不知是不是他想多了,近日里变成连诚时,似乎一天比一天觉得困倦的时候要来得更加早些。   不过想来是一路行路累积的疲累,那到了夜里,早早就觉着累也不奇怪了。   连甄见他半眯着眼,揉了揉他的脸蛋:“是不是困了?”   江城想睡的时候,反应会变得比较慢,总得停顿个好半会儿,才像读懂了连甄话里的意思,缓慢地以点头或是摇头来作回答。   他的脸被连甄托着,江城困极,并未发现,便这么依着她的掌心点了点头。   这小模样可爱得不行,连甄忍不住用拇指又蹭了几下他软呼呼的脸颊,这才领着他到榻上睡。   连日行路,他们都累坏了。   为了让丫鬟们也能获得充足的休息,连甄也准备睡下。   到了连府,他们姐弟俩就不好再睡同张榻了。   江城明明身体已经感到很是倦怠,这几日都是与连甄一起同睡的,一时间回到从前,只有自己睡一张榻,分明空间大了,却莫名觉得心理空了一处,像少了什么。   最后,他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在连诚的身子顶不住的情况下勉强睡去。   一夜过去。   天明,江城从自己身体醒来,仰头看着透着些微光线的窗。   夏阳听见动静,敲门入内:“世子,小的进来了。”   他淡淡“嗯”了一声。   进屋后,夏阳将窗推开,阳光洒落进来,在桌椅和地上散落一片片光影。   转身却发现江城一直盯着窗外,夏阳疑惑询问:“世子,您在看什么呢?”   看得这样入迷?   江城却喃喃道:“我在想,何时才能入夜。”   夜深了,他睡了,就能再见到她了。   夏阳挠了挠脑袋。   这天不才刚亮而已吗? 第八十一章 (三更) “那,姐姐就是在……   清晨。   连诚醒来, 一双眼睁得大大的,十分好奇自己所在的这处陌生地方。   他看了屋里一圈。   香叶、冬葵都在,起码人还是认识的,他也就不作他想。   丫鬟香叶知道连诚怕是不记得昨日的事了, 忙同他说明:“这儿是琼州, 二少爷的伯祖母他们府上, 这趟出门是要为二少爷的伯祖母祝寿的, 二少爷可还记得?”   连诚大力点了点头:“记得。”   原来这里就是另一个连府啊……   想到什么,他忽地眼神发光地问:“那,姐姐就是在这儿长大的吗?”   “是的。”   这下子连诚对这儿的兴趣更大了。   香叶忙趁势说道:“等会儿要到学堂,小姐自幼也是在那儿读书的,二少爷要不要过去瞧瞧?”   跟姐姐有关的事, 连诚当然说好哇。   “那里还会有许多小少爷、小小姐上课,二少爷坐在一旁也能听的。”   连诚已经开始迫不及待:“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他才在催促,连甄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诚哥儿这么想上学啊?”   听见姐姐说话,连诚跳下床榻,鞋都来不及穿好就蹬蹬蹬扑在连甄身上,甜甜地唤着:“姐姐──”   连甄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早上好呀, 诚哥儿,我们一块儿去学堂吧?”   一起去当然是更好的!   连诚拉着连甄的手, 一刻也不得闲,絮絮叨叨问着她有关琼州连府的事。   “姐姐姐姐,你小时候就住这儿啊?”   “姐姐姐姐, 学堂是做什么的呀?要学《千字文》吗?”   连甄都还没回答,后头便传来另一道话音,打断了连甄将要为连诚解答的话。   “三弟弟,《千字文》那是启蒙用的, 学堂不教的,得另外上。”   连诚还在等着连甄回答呢,歪着头问:“姐姐?你怎么不说话呢?”   被个三岁小儿忽略,连绮忍住气,快步走到他们面前,对着连诚说:“你姐姐不说话那是因为我替她回答了,三弟弟,你怎么见到姐姐也不会喊一声的?知不知礼呀?”   连诚疑惑地看了看这个陌生姐姐,皱起小眉头:“你是谁呀,我又不叫三弟弟,你认错人了吧?”   在京城自己家里,连诚排行行二,上头有个连诠,所以被喊二少爷还是二弟弟他都知道在唤他,可突然冒出的这个三弟弟是怎么回事?   正觉奇怪,他对连甄说道:“另一个连家哥哥是不是也叫我三弟弟?我不是应该排第二的吗?”   这次是真的被完全忽略的连绮深吸口气,又抢了连甄的话头,对连诚说道:“那是因为这里是琼州,你上面还有一个我许哥哥在呢!所以你当然是三弟弟,而我,就是你三姐姐──弟弟对姐姐的态度,怎可这样无礼?   连诚脑袋已经快被绕晕了:“那……姐姐呢?”   他看向连甄,快被这一下二一下三的给弄胡涂了。   连甄温声同他解释道:“琼州还有一个大姐姐,比我年长一岁,所以我行二,在这儿是二姐姐,然后这位是你三姐姐。”   二……三……   连诚努力吸收这对他来说过于错纵复杂的关系,连绮在一旁看好戏,美滋滋地笑道:“这下你明白了吧,三弟弟,看到姐姐当如何呀?”   他歪了歪头,这就不明白了。   连诚指了指连甄,疑惑地问:“二?”   “对的。”连甄笑着点头赞许他。   接着连诚的小小指头又挪向了连绮,歪头问:“三?”   连绮仰着头,轻哼一声:“没错。”   来吧,快规规矩矩地行礼,喊一声三姐姐吧!   她心里这样想着,却被连诚一声“咦”给打断。   “那,三姐姐见到二姐姐,又当如何?”   连甄没想到连诚脑子转得这样快,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   听到连诚这番话,连绮笑容整个僵住。   她行三,连甄行二。   妹妹见到姐姐,那也是该行礼问好打声招呼的。   而她刚刚可什么也没干。   被个小鬼头眼巴巴地看着,连绮抽了抽嘴角,面上有些讪讪。   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站直身子,再对连甄施了一礼:“二姐姐,妹妹失礼了。”   连甄被这一出逗得想笑,倒没往心里去。   表面上的礼仪总是得做全的,连绮干巴巴地打完招呼后,就轮到连甄催着连诚:“好了,诚哥儿,轮到你给三姐姐问声好了。”   把前因后果理清之后,连诚也不再纠结了,很是干脆地就甜唤了一声:“三姐姐。”   事情的确是朝着连绮所想的发展了,可实际真的让连诚唤出这句三姐姐,连绮心里却半分喜悦也无,一路憋屈着走到学堂,只顾生闷气了,都忘了自己要寻人麻烦。   连甄他们躲了连绮的算计,可这府中,想打如意算盘的,又何止连绮一人而已?   下了族学,连甄牵着连诚走回暂居的院落。   还未走近,便瞧见香叶领着佩兰,焦急地张望着,似在等他们回来。   香叶踮着脚尖,一见连甄面上便是一喜,随后又摆上一张忧心忡忡的脸,快步朝他们走来。   “小姐,不好了。”   连甄还未询问,就瞧见院内立着的其他几名面生的丫鬟,面色一冷,心中多少也有些底。   香叶压低声音,小声说道:“老夫人给了我们一批丫鬟,说是怕我们人手不够,还说若是用着顺手,讨回去京城也不要紧。”   果然如此。   白芷听了也皱了眉头,同香叶一起望着连甄,等着她如何处置。   佩兰和冬葵都是新来的,不明白连甄对本家算不得亲近,但白芷与香叶跟在龚嬷嬷身边,多少也听过一些。   他们不过是因寿宴来住几天,本家就急哄哄地往连甄身边塞丫鬟,用意何在?   连甄虽知这一趟来本家必定不平静,却没想到他们这样着急。   她淡淡地道:“无碍,横竖都是些从前二婶用惯的招数了,我们必不可能真把她们带回京里,既然是伯祖母的好意,那在琼州时就先用着再说吧,有什么需要她们干的活儿,尽管让她们去做。”   连甄狡黠一笑:“反正本就是伯祖母派来帮忙的嘛。”   话一出,香叶她们也知晓了连甄的意思了。   有人分担活计,那体力活儿就靠她们了,至于连甄身周,那是想也不要想。   香叶握紧拳头:“小姐放心,奴婢明白,定会寻出她们错处,把她们全打发了才好!”   “也别做得太明显了,照正常来就好,我自有法子。”   连甄回屋里时扫了一眼,那些丫鬟个个长得跟狐媚子似的,见到她极是殷勤地想上前来服侍,奈何被香叶挡了回去。   她笑言:“既然都来了,那便留下,好好帮我这些丫鬟的忙吧。”   得了连甄发话,被拦住的丫鬟们表情总算是好了些许,齐齐应了声:“是。”   连诚望着恨不得找事做的丫鬟们,心里纳闷无比。   “姐姐,为什么她们硬要抢香叶姐姐她们的活儿啊?还做得那么开心?”   就连香叶去取个几本书那样轻省的物事,都还有丫鬟上前来抢着帮香叶拿,那是需要人帮的事吗?连他都拿得动啊?   连甄摸摸弟弟的头:“那是因为,她们都不是真心要做事的。”   要说她们居心何在,瞧伯祖母特意挑出来那般样貌,连甄自己也猜出了七七八八。   这本家还做着她进宫成为皇后的春秋大梦,届时她若真进宫,也是得带得力的丫鬟一起嫁人的。   即便是丫鬟,那也是近了天子身侧,可不就是飞上枝头当凤凰的最佳机会吗?   伯祖母盼着她们在宫里能帮衬自己,丫鬟们自己又有往上爬的私心,倒是一拍即合。   连甄心中冷笑。   只可惜她们都忘了一件事。   进不进宫、谁当皇后,哪是她们这样想想便会成的? 第八十二章 (一更) 有他在,什么也不……   “啾啾啾”的鸟叫声此起彼落, 光听叫声就能听出不同种类的鸟儿正在发出啼叫。   一名留着两撇小胡子的肥胖男人吆喝着:“瞧瞧,我肩上这只白鸟!乖巧听话又认主,五颜六色的鸟儿有人爱之,羽毛能拥有这样雪白颜色的, 那也挺稀少, 可是祥瑞中的祥瑞, 只此一只啊!”   不用他提, 众人就已经往他肩上站着的纯白的鸟儿看去。   确实如他所言,白鸟脚上没系任何绳子去拘束,性子却乖顺得很,也没想着趁机飞走。   它好奇心还贼旺盛,脑袋一下往右边歪去, 歪完右脑又换歪着左边,饶有兴味地看着聚集而来的人群。   连老太爷立在最前,一见那白鸟,顿时挪不动道了。   瞧那对小眼睛,多么灵动,多么惹人怜爱哪!   后方有人也十分意动, 不禁询问:“老曾,多少钱啊?”   顶着浑圆肚子的男子指了指脚下牌子:“这个价。”   众人循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一个个都唬了一跳。   “这么贵?你抢钱呢?”   被唤作老曾的男子一听就不乐意了,他自袖中掏.出一个如小指粗细的竹笛:“看着你就明白这个价值不值!”   他将笛子凑到唇前,吹出长音。   本来站在他肩上歪头歪脑的白鸟立即站直了身子, 张开翅膀,振翅往空中一飞。   老曾面色淡定,其他人却面色紧张。   “老曾,你的鸟飞了!”   另一个人比他还着急, 拍了拍大腿:“悖那飞的能是鸟吗?飞走的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哪!“   众人仰着头看那在天上盘旋的鸟儿,待老曾吹了两个短短的哨音后,本来高高飞起的白鸟忽地向下俯冲,惹得周围的人又是一阵惊叫,纷纷护着头矮下身子。   “你们说,我这鸟,值不值这个价?”   当老曾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害怕被攻击到而弯下.身子的人这才纷纷抬头,这一看,就瞧见那只鸟稳当地落在男子肩上,正气定神闲地整理自己的羽毛。   “值!太值了!”   群众惊叹,这样好看又听话的鸟儿可真是极其少见,难怪老曾敢开出这么个价呢。   不少人更加意动,可看见那价格,实在怎么也狠不下心。   正犹疑间,连老太爷拐杖击地,毫不犹豫地道:“那只鸟,我买下了!”   没料到真有人能这般干脆,毕竟那对一般人来说,可是一笔不小的金额哪!   不过看到出声的人是谁后,众人也就没那么意外了。   都是老熟客了,也曾在老曾这儿买过鸟的人就对着连老太爷说道:“连老太爷,您这是买的第几只了?老曾这儿的鸟都要被您买空啦!”   众人发出善意的笑声,这连府在琼州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了,连老太爷爱鸟,更是远近皆知的事,经常为了买下难得一见的鸟做出豪掷千金的举动,也亏得连家家底深,否则被这么败下去那还得了?   连老太爷呵呵笑着:“说的什么傻话呢,没瞧见他身后鸟儿还这般多吗?我就是都想买回连府,那也没地儿放啊!”   连府占地大,辟个空院子给鸟儿们住倒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妻子不让他这样干啊!   不过王氏会这样坚持倒也有理。   他一个族长,带头玩物丧志的,倒是不好做为小辈典范,因此他也只能买下几只最为钟爱的,其它的,就只能日日来这儿看看,过个干瘾了。   做成了生意,老曾眉开眼笑,眼睛笑得都只剩一条缝。   把连老太爷请到内室,银货两讫,老曾也就把白鸟与新的竹笛交到连老太爷手上,告诉他使用方式。   “长音一起,鸟就会往空中飞去,短音两声,会回到肩上,短音一声,就是任它自在去飞。”   连老爷子点点头,自己记住了,满心欢喜地摸着鸟儿柔顺的羽毛,那白鸟亲人,还主动往他掌心蹭了蹭,连老爷子更是爱得不行。   “真乖。”他赞道。   老曾对于这位老客户也可说是相当熟悉了。   他感叹道:“像连老爷子这样爱护鸟儿的人,我可真是不常见。”   连老爷子笑笑:“说的这是什么话?你自己不也是的吗?”   不爱鸟?怎会将鸟儿养得这样好?看着卖出去的鸟儿,眼神还这样依依不舍的?   老曾哈哈笑了:“说得倒也是。”   笑完后却叹了一声:“可惜,得暂时离开这些小家伙们一段时日了。”   一听老曾要走,想到以后有可能都见不到这些小宝贝,连老太爷也急了:“离开?这是要去的哪儿?往后还回来不?可还会带鸟儿过来兜售?”   难得找到一处鸟儿养得健康漂亮,掌柜的又有良心的铺子,就这么眼睁睁看老曾离开,连老太爷那个心痛的啊!   老曾坐下,说起离开的事:“也没什么,就是京城忽然兴起一种说法,弄得大户人家对“特殊”日子出生的人甚是好奇,甚至有人出了大价钱想网罗这群人,送到皇上身边给陛下讨个吉利呢!“   还有这事?   连老太爷问:“听你这么说……你也是那群人之一?”   “不敢不敢,就恰好撞上了罢了,谁知道此前一直躲躲藏藏没赶回琼州,这回却有了这样大的造化呢?我就是担心我离开以后,这群鸟儿无人照顾。”   说到一半,老曾眼睛一亮:“不如老太爷,您帮我看着这些鸟吧?您不也喜欢吗?让您免费看个够,饲料我出,在我回来之前帮我照看这些鸟,若是往后我得了贵人眼能在京城定居,到时候我就将这些鸟儿接去京城!”   先不提其他,光听到还能日日来看这些鸟儿,还是近距离的,连老太爷当即一口应下:“那有什么问题?”   像他们这样的人家最重名声,老曾既不用担心连老太爷讹了他的鸟,也不用担心若是另外要请人看顾,若是那人虐待鸟儿而自己不知该怎么办。   同样都是爱鸟之人,老曾信得过连老太爷!   连老太爷乐呵了一阵后,这才慢慢回味过来。   “你方才说京里要找特殊日子出生的人送到陛下身边?这跟琼州有什么关系?”   没听错的话,老曾方才是说的以前一直躲着没敢回琼州吧?   “你是琼州人啊?”他还一直以为老曾是外地人来着呢!   可……为何需要躲躲藏藏?   几条线索加在一起,连老太爷只是年纪大了,并不是蠢笨的人物,当即就想通了关键点。   他倏地睁眼,不可思议地问:“你是月食之日所生?”   老曾尴尬笑着:“是啊……”   连老太爷眼睛瞪得老大:“那……你的家人……”   还在吗?   这话他可没敢问啊!   正寻思着要用什么理由赶紧告辞,却听老曾说:“他们巴不得我赶紧回去呢!”   听到匪夷所思的话,连老太爷眼睛瞪得又更圆了:“这怎么可能?”   不把人打杀了就算了,还迎他回去?   曾家人是怎么想的?这可关系到全族的气运哪!   转瞬他又想到老曾之前说的后半句话。   “京里的人要把月食之日的人送到圣上身边,这是为何?”   不应该避得远远的才是吗?   老曾神神秘秘地笑着:“这话由我来说可能不怎么妥当,但,这世道啊,变了。”   曾经被人唾弃的、被称为受诅咒之日那日所诞的孩子,成长了之后,各有一技之长,在各自的领域发光发热。   那些导致灭族的灾厄不再出现,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负面的影响渐渐被正面所取代,原先遭人厌弃的,如今恨不得当祖宗请回家中,赴京为祖上争一争光。   这事情太颠覆连老太爷的认知,以至于回了府中还在恍惚。   他活到这把年纪,没想到竟还有这样的事。   一个两个还能说是巧合,但,各地都有的几个加起来,可不就成了庞大的数量了吗?   “这可真是玄乎。”最终,他也只能感叹这么一句,依旧处在震撼之中,久久回不过神来。   另外一头。   连甄住处,王氏赐下的几个丫鬟安分不到半日,就已经按捺不住。   打扮得很是娇俏的女子说话细声细气,对着香叶说道:“香叶姐姐,听闻小姐喜琴?我虽然旁的事没有太精通,但弹弹琴还是使得的,不如我就给小姐弹一曲吧?”   或是。   “香叶姐姐,我做的这道甜品连家里几位小姐都交口称赞的,放在井里冰镇,最是清凉好吃,小姐定会喜欢的。”   一个两个三个,全被香叶给挡了回去,一个个丫鬟只能败兴而归。   寻来时撑起的笑容有多灿烂,转身回去时,脸上的表情垮得就有多厉害。   白芷在屋里看得真切,叹道:“都是不顶用的。”   连甄在抄经书,头也不抬,手下动作更是毫无凝滞,对这消息并不意外。   “伯祖母送的人,不添乱就罢,指望能分忧解劳?那你们对她们也是期待太高了。”   他们这趟到琼州比原先预计得还要早,尤其还是听闻王氏病了以后,连连业也早早从京里启程。   长辈生病,小辈们知道了就不可能不管不顾,还是得表面上探望一番。   虽然真来了,瞧见伯祖母都还饶有精神递给她塞下人,连甄便知不管王氏是真病假病,此刻精神却是大好的。   重重的脚步声传来,香叶掀了帘子进屋,已是气得不行,奔到连甄面前控诉。   “小姐,您知道吗?她们一个一个的,全喊奴婢姐姐!有的分明年纪就比奴婢大,还说是因为奴婢在小姐身边当值得久,就算年纪小,叫一声姐姐也是使得的!”   香叶都快被这番言论恶心得翻白眼了。   还特意拿在连甄身边当值的年份来论,怎就不论被卖到连府当丫鬟有多久了来比呀?   被一群别有用心的人亲亲热热地喊姐姐,香叶一点都不高兴!   她沮丧得不行:“小姐,她们好烦人哪!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她们消停些?最好是全给打发了!”   连诚由佩兰和冬葵陪着在吴氏那处,否则香叶也没好在年幼的少爷面前将对其他丫鬟的嫌弃表现得如此直白。   放下笔,连甄见香叶如此烦恼,想了想:“我原想着全给打发了太过打眼,不过没料到她们这样沉不住气,既然这样,我们也不好总是被动着。”   “那小姐的意思是?”香叶和白芷都看着她,等着连甄给出处置的法子。   连甄将抄写好的将书捧起,看了看是否还有未干的墨迹,确认都干了,便交由白芷拿去收起。   她眯着眼,笑笑地道:“她们不是一直想讨好我吗?那,不如顺了她们的意吧。”   很快,那些被王氏塞到连甄院里的丫鬟就发现,香叶挡人没再挡得那般果决了。   “快快,香叶那丫头去歇着了,这会儿正是咱们接近小姐身边的大好机会!”   几个丫鬟均带着自己拿手的物事,趁机要求见一见连甄。   到了之后才发现人人都是这么想的,都是一起被王氏派到连甄身边来,又在府里共事了这样久,彼此也都称得上熟悉。   当然,对于彼此会来这里的目的,那也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躲过了香叶那关,都特别挤到连甄面前了,再来,便是拿出自己真本事的时候了。   其中一个丫鬟原先位置靠后,牙一咬,挤到面前,将手中的瓷盒递到白芷面前。   “白芷姐姐,我这可是上好的膏脂,对润手效果极好,敷上后散出的香气能久久不散!”   有了一个开头,其他丫鬟也不甘示弱,纷纷七嘴八舌地说起自己擅长的什么。   连甄含笑听着,眼神扫过这些本是妖媚的丫鬟,如今却倒有几分泼妇的样子,垂下眼,掩去眸中的讽色。   当她再次抬眼时,神色已经如往常一样温婉。   “这般好用的吗?”   丫鬟见连甄有兴趣,忙上前说得更多。   其他人见先机已被占走,只得闭起嘴,看那丫鬟的眼神又妒又羡,恨不得此刻为小姐献上好东西的人是自个儿。   她说得天花乱坠,连甄听罢,点了点头:“既是你心意,我就留着吧。”   丫鬟面上一喜,与其他人一同退下时,脸上的喜悦藏也藏不住,仰着头走在最前,徒留旁的人对着她的背影窃窃私语。   屋内终于静了下来,连甄望着那白色瓷盒若有所思。   白芷询问:“小姐,这来路不明的东西,您不会真要用吧?”   连甄抿唇一笑:“我怎会用?”   她将盒子交给白芷处理了:“不过是藉这玩意儿,达成目的罢了,能换一焕清静便好。”   白芷还不明原因,待到隔日,她才终于明白过来,连甄所言是何意。   一早,连甄房里便不平静。   铜盆落地,发出了“咣当”一声,伴随着水洒在地的声响。   白芷惊慌地捉着连甄的手,惊呼:“小姐,您的手!”   江城来寻连甄的半路就听见这慌乱声,本想走得再慢些,或是待在外头等连甄洗漱完毕再寻她,一听向来沉着的白芷都急得喊出了声,便知是出了事。   他加快脚步,奔到连甄房里。   “怎么回事?”   话方落,便瞧见白芷颤抖的双手握住的,是连甄原本白皙娇嫩手,而此时,手背上却长了密密麻麻的红点。   江城眼眶一紧,声音都沉了下来:“怎会如此?”   连甄还来不及向他说什么,江城已继续追问:“手怎么样?疼不疼?还有没有那里不适?”   他不过一日没在她身边,怎就出了这事?   江城皱着眉,看见完好的手成了这般模样,焦急全写在脸上。   一听连甄可能还会觉得疼,白芷也赶紧松了手,就怕自己弄痛她一丝一毫。   连甄见这屋里只有他们几人,低下声来安抚:“没事的,在下套呢。”   白芷这才想起昨日连甄要她替换盒里的药是何用意。   她晃了晃手,对着眉头仍紧锁的江城道:“看着骇人而已,泡个药水就会退了,不必紧张。”   江城沉默不语,而房里的异动也在顷刻间传到了本就关注着连甄这屋的人。   王氏着急起身,起得太急撞到桌角,把上头摆着的茶都洒了。   “甄姐儿出事了?那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请大夫!”   来回报的下人低着头小声回道:“甄小姐已派人去请了,也查出问题来了。”   王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作为媳妇的沈氏急忙替她拍了拍背顺气,再对那丫鬟使了个眼色:“查出什么问题你倒是说啊!”   下人头低得更低:“他们说,是老太君赐下的那些丫鬟送的膏脂里,加了不该加的东西……”   王氏一愣,听明白后,倒吸一口气,缓缓坐了下来,扶额叹道:“这群没用的东西……”   沈氏挥了挥手,让下人告退,边收拾桌上的残局,边对着自己婆婆道:“看样子是甄姐儿对咱们给的丫鬟不满意呢。”   到底是自己教导长大的姑娘家,用的什么心思手段,一看便知。   王氏自然也知道,但她叹的却是另一件事。   “那群丫鬟,也忒沉不住气了,没我的授意,竟都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巴结甄姐儿,莫不是忘了身契都还在我手上呢?”   若耐得住性子,连甄何至于会亲自出手?   沈氏另外倒了一杯茶给王氏,安慰道:“娘,这也不怪她们,这不是急的吗?甄姐儿他们只在琼州小住几日,若不趁这几天抓住机会,想办法得了她的青睐,让甄姐儿主动讨要过去,怎好跟着一起回京?更别提以后的事儿了。”   王氏又叹了口气,摆摆手:“这群不中用的,甄姐儿既然用这种法子在告诉我们这群丫鬟有多不听话,那便先撤回来吧,换一批规矩的过去。”   等到连甄院里终于清静了些,江城才看明白连甄事为何出此下策。   可即便知道了,他也依然板着脸,任连甄怎么逗,都不肯再说一句话。   连甄和白芷面面相觑,主仆两人都有些无措,连甄让白芷先退下,自己同江城好好谈谈。   江城本来好好坐在凳子上,忽然连人带凳被一起转了个方向,正对着连甄。   “……”   他别过眼,可连甄却没让。   已洗去手上红点的双手恢复嫩白,连甄捧着江城的脸,让他不好避开自己。   第一次被连甄这样强硬对待,江城睁大眼睛,脑袋有些懵。   连甄:“你要是不跟姐姐说话,姐姐就不放手。”   相处了这么久,知道这“另外一个弟弟”有着正人君子的属性,即便是面对身为姐姐的她,也都谨记男女有别,对彼此的接触会感到别扭。   果然,就算江城此刻不知何原因在生着闷气,也因自己的举动,面上微微染红。   柔软的掌心贴在自己颊上,江城能屏住呼吸一时,却屏不了一世。   末了,他垂下眼,败下阵来。   “……我说话便是。”   终于成功引得江城搭理自己,连甄笑着放开手。   颊上的触感和温度还迟迟未消散,他得努力忍着,才能不动手去揉揉脸蛋,将那残存的不自在给一并揉去。   连甄问他:“好了,这下可以告诉姐姐,为什么诚哥儿在生闷气了吗?”   提起此事,江城还是不怎么高兴。   见他沉了脸,又不想说话了,连甄很是为难:“你不说原因,姐姐不知道你为何生气,问题就没法解决了呀。”   江城明理,连甄这话也的确没错,不把事情掰扯开来说,对方又怎会明白自己心中所想?   叹了口气,他娓娓道来:“要撵走那些丫鬟,你何苦这样自伤?虽说用药水就能洗去红点,可多少也是会伤手的不是?”   他不想看到连甄用这种伤害自己的方式去达成目的。   比起她自己,她总是更在乎其他人,甚至为了重视的人能牺牲自己,这才是令江城最为生气和难过的。   什么别人,哪有自己重要?   他希望她能更珍视自己。   这些道理连甄都明白。   她伸出手,揉了揉他软软的脸:“所以你是因为担心姐姐才生的气吗?”   江城点头。   连甄心里熨帖,笑得无奈:“谢谢你啊,诚哥儿,姐姐让你担心了。”   往常,连甄接下来必是会同他道歉,再允诺自己下次不会再这样做。   可这回江城等了等,都没等来连甄的后半句话。   他抬眼,撞进连甄不带情绪,有若一片深潭的眼中。   连甄轻轻说道:“可我下回,还是会这么做的。”   江城再次蹙起眉头。   连甄伸手,想抚平他眉间的皱褶。   她幽幽地道:“只有对自己狠,他们那些人才会在行动前再三斟酌,只要他们还想利用我取得好处,就不会愿意看到鱼死网破的后果。”   连甄苦笑:“所以,这是我唯一的武器。”   能保护自己,更能保全家人。   否则她大可找随意一个人嫁了,何苦等到今日?   皇上需要她跟白翎英这两个挡箭牌来堵住朝臣众口,做出皇后人选真在她俩之间犹疑,让各自拥护的人马站队,从而看清朝野局势。   而她一介小女子,何尝不是也藉了这身分,才得以在琼州连家保全一丝自己的地位?   最起码,若有什么事发生,自己这个“准皇后”出手,还能保下几个人也不一定呢?   江城仍是不赞同,任由连甄再如何想抹平他的眉间,他也没松开皱起的眉头。   连甄失笑:“你这孩子,真是倔强呢。”   他想对她说,有他在,什么也不用担心。   然而他并非日日都能待在她身边,如何能做出那样的承诺?   心口像被人紧紧攥着,每过一日,越发收紧,越发疼痛。 第八十三章 (二更) “连诚他……没有……   一听连甄那儿的丫鬟被遣散, 连绮立刻找到沈氏。   “娘,我听说连甄那儿的丫鬟都退了,我看上其中一个,我想让她来当我大丫鬟, 给我好不好?”   女儿撒娇, 沈氏自是千依百顺, 但, 也但看要求的是什么事。   她伸出食指点了点女儿脑袋:“你可长点心吧?什么人都能要到身边做丫鬟的吗?是不是将来出嫁了还要她们当你陪嫁?”   连绮捂住额头,嘟着嘴问:“有什么不行?”   沈氏可都快晕了。   “我的姑娘嗳!那样狐媚相貌的丫鬟你还想着要她们当陪嫁?你这是嫌嫁到夫家后太清闲了吗?”   连绮放下捂头的手,红着脸回道:“人家还小呢,娘怎么开口闭口嫁人陪嫁的!”   说完还害羞转过身子,闹起脾气来了。   沈氏好气又好笑:“总之你记得, 那几个丫鬟不能要,娘是为你好,知道吗?”   连绮听着可不满意,她问:“为什么连甄能要,我就不能要了?”   同样都是连家的小姐,凭什么她可以自己却不行?   沈氏轻叹一声:“你啊, 小点儿声,你不肯唤一句二姐姐, 也得喊一声甄姐姐,又不是不知道你祖母就盼着她飞上枝头了?”   这句话从小到大都不知道听过几回了,连绮“哼”了一声:“有什么了不起的?荷姐姐明明就比她更好, 所有事都只紧着连甄,太不公平了!”   五年前,连甄离开琼州后,连绮原以为这连府终将会以她们姐妹为中心, 不再将注意力独独放到连甄身上。   以往不论她们姐妹学了什么,连甄总是学得最快最好的那个,她和姐姐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比下去。   她离开,连绮以为就不会再听到有关连甄的言论了,可事实证明,她太天真。   后来的日子里,即便连甄已经不与她们同住,但是从长辈和下人们口中,仍是时不时拿她们姐妹与连甄做比较。   好不容易学了一首曲,到祖母面前弹奏讨她老人家欢心,祖母也只是笑笑说着:“不错,若是甄姐儿也在,想必这样的曲子必是难不倒她。”   不论她做了什么,最后话题的走向一定是往连甄的方向歪去。   就算她做再多、再多的努力,大人们眼里也始终不会有自己。   所以她,最讨厌连甄。   不在的时候就已经这么阴魂不散,现在回来了,这府里谈论的话题可不就上上下下都离不了她的名儿了吗?   越想越是生气,她跺了跺脚,扔下一句:“你们就只知道连甄!”   便飞奔出去。   沈氏望着小女儿的背影,摇头叹了句:“真是长不大的孩子,不能像甄姐儿,起码也有荷姐儿一半稳重便好了。”   连绮不知道自己又被母亲拿来与连甄做比较,她踢着脚下的石子,越走越是偏僻,不知不觉都已经走到了假山处,正想退回去,却听见有人在低声说话,忙停下脚步。   哪几个碎嘴丫鬟在这躲懒嚼舌根?被她发现了她定要告到娘那儿去!   抱持着这样的心思,连绮悄悄走近,准备看看说话的丫鬟长得是何模样的时候,忽地听见了她在意的名字。   “京城来的三少爷,分明是相爷幼子,可老太君似乎不怎么喜欢他啊?相比之下,作为姐姐的甄姑娘都要来得受宠许多。”   另个声音说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据说是因为三少爷差一点儿就在月食之日诞生,这大半夜生孩子手忙脚乱的,听说当时有几个下人真给记混了时间,乱得很呢!这差一些就在那样日子出生的孩儿,老太君如何能喜欢?”   连绮掩住自己的嘴,才没让因为听了这消息太震惊因而叫出声来。   她双眼瞪圆,真被吓住了,没想到竟还有这样的事。   惊诧过后,她慢慢回过神来,心里有了主意。   连甄的事她抓不到把柄,那,连诚呢?   弟弟若是那样的出身,当亲姐姐的,又会怎样待他?   就算平日姐弟两人感情再好,初闻弟弟有可能是被诅咒的出身,怎么也该会排斥的吧?   连绮满肚子坏水,已在思考这事能怎样操作,才能获得她最想要的结果。   拉下连甄,这样就能换自己的姐姐连荷被众人捧在掌上了,到时候她这个做亲妹妹的,还会差到哪里去?   思及此,她也忘记要揪出说闲话的丫鬟了,一个人慢慢退开,与来寻自己的丫鬟会合后,转往王氏的院子去。   生辰的事总要问个究竟,就算不是在那日所生,但能让祖母想起这件事,加深对连诚他们一家子的厌恶,那就再好不过的了。   她哼着小曲儿离开,也就没能听到丫鬟们的后半段谈话。   “不过说月食之日是受诅咒的日子,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现在这日子可吉利着呢,听说有驭马技术极好的男子也在月食那日出生,后来因一身马术过人,取得陛下欣赏,都聘了让他到皇家马场当值!还有还有,同样日子出生的人几乎都有个一技之长,据闻圣上有意搜罗这些人才,看能否为朝廷效命呢!”   “这可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我怎么就不是这月食之日出生的呢?”   “想得倒美!”   两名丫鬟嘻嘻哈哈闹做一处,浑然不知她们的对话将在连府搅起一阵风浪。   ……   用完午膳后,连甄递了一块切了片的梨给江城:“这梨子甜,诚哥儿尝尝?”   江城接是接过了,也道了声谢,捧着就开始小口小口吃了起来,情绪依旧不高。   连甄知道他还在惦记方才的事儿呢。   鲜甜多汁的梨每咬一口,汁水便散在口中,又香又甜,江城却形同嚼蜡。   看着弟弟这样,连甄在心里暗叹口气。   她揉了揉江城的发:“诚哥儿,你不用担心姐姐,姐姐自有分寸的,虽然不能向你保证完全不会再用自损的法子,但若非必要,姐姐就不出此下策,这样可好?”   也算是退了一步了。   江城勉强点了点头。   他知道其实自己没有资格要求连甄什么。   想对连甄说那些事她都不用放在心上,自有他替她挡下所有恶意,她只要日日都过得舒心自在就好。   但,他连最基本的,每日留在她身边也做不到。   身处连诚这具小孩儿躯壳里,能做的事情也有限,他能怎么帮她?   “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爱惜自己,你想守着家人,但,你的家人,也是想保护你的。”   否则连业就不会背负着可能被说“不孝”的骂名,也要将连甄从本家手中带回京。   连甄愣了愣,抿唇笑了:“傻孩子,说什么你的家人,你不也是我的家人吗?”   江城却避开了她的眼,没说话。   他的确不是。   不是家人,也不是朋友,摆到哪个位置都不合适。   他跟她,充其量也就只是透过“连诚”这个身体,这个孩子,互相认识对方罢了。   或者连互相都称不上,只能说是他自己单方面的,去心疼连甄。   而她,连真正的他是谁,都不会知道。   香甜的梨,江城却吃出满嘴苦味。   末了,也只能自己在心底,暗自叹息。   能与她相处的时间很短很短,而且会越来越少。   为了能让自己在以后想起这段过往时想起的都是愉悦的回忆,江城调整了自己心情,主动向连甄示好。   “姐姐想去逛园子?还是想下棋?我陪你一起。”   连甄闻言,终于放心,展露了灿烂的笑颜。   “那我们来下棋吧?”   因为心情放松,连甄笑得杏眼都弯了起来。   见她这副表情,江城也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只要连甄发自真心的微笑,连江城自己也都会跟着心情变好。   午后。   下过几局棋后,因为没能抵抗过袭来的睡意,江城不情不愿地准备午睡。   连诚正在长身子,没有充足的睡眠是不行的,虽然很舍不得,他也只能任由自己进入梦乡。   他躺在床榻上,连甄坐在床沿,轻轻拍着他的背哄他睡觉。   本来连甄提议要念话本给他听的,但江城到底不是真正的孩子,他不想增加连甄的麻烦,便摇头拒了。   只不过连甄也没有直接回屋里歇息,还是守在他身边,温柔而有耐心,笑笑看着他的侧颜。   他强撑着睡意,问她:“姐姐不去歇着吗?”   连甄顺了顺他的发,见他眼睛都快要闭上了,却还是努力保持清醒,忍不住笑了:“把你哄睡了,姐姐再歇着。”   江城摇摇头:“我不用哄。”   但是……他也的确希望连甄陪着自己。   半梦半醒间,江城在将醒之际,忽地听闻一道像是硬物裂开的清脆声响。   “啪擦”一声,那声音不大,江城却听得异常清楚。   江城倏地睁眼,甫看清眼前景象,他便先是一愣。   ──依旧是连诚屋里。   想到适才迷糊时听见的声音,江城蓦地想到什么,取出连诚颈上挂着的半月玉佩一看。   江城目光一滞。   小手上捧着的玉佩,内里已成细密的蜘蛛网状碎裂,比他此前看到的模样,裂得还要更为严重。   连甄也不知道是本就在连诚这儿还是歇过了才来的,她捧着江城稍早刚吃过的梨,估算时间想着连诚也差不多醒来,便来寻他。   她笑着对刚起床,神色还很是恍惚的弟弟说:“诚哥儿,要不要吃梨呀?”   自从知道弟弟的情况后,食物她便会特别分了两份,让两个弟弟都能吃到。   否则又像之前那样,桂花酥只让其中一人吃了,另一个不是得哭闹,就是成熟得让连甄心疼。   人人都有,两边不落,就是份量得做减半,否则连诚只有一个肚子,却要承受两人份的吃食,到头来难受的还是连诚自己。   所以便由连甄来为他控管吃下的份量,也会制止贪嘴的那个别吃太多。   本以为连诚会奶声奶气地喊着要吃,基本只要是水果和零嘴儿,连诚向来都是来者不拒的。   边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盯着食物瞧,还会扑到自己怀里唤着“姐姐”撒娇,这些连甄都习以为常。   可,今日的连诚只是坐在榻上,不光表情没有平时灵动,甚至还带着复杂的神色。   连甄不解,又唤了他一声:“诚哥儿?”   怎么今日这样安静?   弄得就像是另一个诚哥儿似的。   想到这儿,连甄的笑容忽地凝住。   江城知道即便再难告诉她真相,也不得不将事实说出口。   他看着明显已猜到什么的连甄,硬着头皮道:“连诚他……没有回来。”   ──睡醒后,竟还是另一个连诚。 第八十四章 (一更) 最后一次的身体互……   ──梁王世子昏迷不醒。   过了江城平时晨起的时间, 夏阳却迟迟未等到世子屋里传出响动,本想着世子许是昨夜睡得晚了些,早上也就起迟了。   可都过中午,仍无动静, 夏阳便开始觉着不对劲。   早膳午膳都未吃, 这身子可怎么受得住?   就是睡, 那也得起来吃点东西, 垫垫肚子才好啊。   思量半日,他还是决定去把人叫醒吃些东西再说。   “世子,该吃午膳了。”   以往,不用他出声,只要敲个门, 江城就能醒来。   可今日直到他凑到他床边出声,还上手轻拍了他身子几下,江城别说有苏醒的迹象,连眼皮子动一下都未曾。   夏阳心中一紧,开始发觉事态严重,声量也渐渐大了起来。   “世子?世子您醒醒?世子您别吓小的……”   越说声音已越是颤抖, 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外:“快、快来个人去请大夫!”   因为世子身体好全了,夏阳也就松懈下来, 未曾往江城病了一事上去联想。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让自己待到大夫来看过江城状况给出判断,可大夫所给的诊断, 却让夏阳一颗心直坠冰窖。   ──查无原因。   世子身体康健,只是沉睡着。   大夫查不出病因,可若真没问题,世子又如何会怎么也叫不醒?   送走大夫, 夏阳依旧精神恍惚。   好好的,怎么就突然这样了呢?   恍神间,他忽然记起一事。   ──世子这样的情况并非第一次。   他又唤了人来:“去!赶紧去寻静明大师!”   此前在灵泉寺,世子也是有曾这样昏迷未醒的例子在。   只请了宜州这儿的大夫来看,夏阳到底还是不放心,他修书一封,让人快马加鞭送去京城。   既告知永平帝江城的身体状况有异,也请求圣上能派御医前来。   事情都办完以后,他回到江城屋里。   榻上的世子双眼紧闭,若非胸腹微微起伏,还有在呼吸的迹象,夏阳是真的险些就要崩溃。   “为什么啊……明明都已经恢复健康了不是吗……”   为什么世子还逃离不了这种折磨?   他蹲坐在江城的床榻旁,把头埋于膝中,屋外阳光灿烂,可那暖意却传不到屋里。   而连甄这儿,气氛也很是沉重。   连诚下午午睡起来,没有恢复成原先那个孩子气的连诚,连甄虽然感到意外,却也出声安慰着:“别着急,也许明日另一个诚哥儿就回来了呢?”   说是这么说,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两个人都心不在焉的。   有越是在意的事,便觉时间的流逝越慢。   好不容易终于捱到夜里,能再入睡,连甄也尽量撑着笑容,对着江城说:“明日一早,我们再看看情况,现在就好好睡吧。”   那一晚,江城与连甄都没能睡好。   心里存着事,都是浅眠着,一晚上醒醒睡睡,天方擦亮,连甄就唤了丫鬟进来替她梳妆。   早早梳洗完毕,本想直接到连诚屋里,却又担心自己这样显得急切,若是此刻在使用连诚身体的还是那个沉稳的连诚,他心思敏感,定会徒招他伤心。   她不想让他觉得是自己的错,才导致另个连诚没能回来的。   所以连甄穿戴好,依旧在自己房里坐着,借着抄写经书来稳定心绪。   有着未解的烦忧,经书也就抄得不怎么上心,久久都未抄完一页。   终于,待到天光大亮。   觉得差不多是时候了,连甄迫不及待起身:“我去看看诚哥儿。”   早就盼着这时,早膳也顾不上吃,就快步去寻连诚。   方走进连诚屋里,连甄才发现弟弟也早就清醒。   两人对视。   今天的连诚……是哪一个?   连甄忐忑走近。   已经睡醒的江城望着她担心的神色,朝连甄摇了摇头:“还是不行。”   就算夜里难眠,江城却是实实在在陷入过沉睡的。   醒了睡,睡了又醒,每回睁眼,都还是在同样的地方,都还是在连诚的身体里。   一听江城此言,连甄袖中的手攥紧。   果然还是昨日那个吗……   心里失望,却怕弟弟多想,连甄面上没有展露过多的情绪,只揉了揉他的发,温声道:“我去信问问孙大夫该怎么办,此前他同我说过,若是另一个人不再出现,也就表示这病许是将好了。”   说是这么说,但连甄自己都没有想过,这一天真的会这么快到来,消失的还是原本的那个连诚。   两个弟弟,她谁都珍惜,更不想失去啊。   连甄立即召来丫鬟准备笔墨写信,直到面对的不是连诚而是纸张时,连甄的柳眉才轻轻拧起。   她得重复几次呼吸,调整好后,握笔的手才能稳住。   对于这病是真好还是假好,江城自己心里最清楚。   这根本不是什么双面人的病症,也就称不上痊愈一词。   现在的问题是,连诚怎么办?自己还回不回得去原本的身体?   根据玉佩内部碎裂的情况来看,只怕这就是最后一次的身体互换。   再一次,这玉就会承受不住,裂痕蔓延至表面,然后破碎。   偏生这次还没法再藉由睡眠转换身体,倘若自己一直都是以连诚的身分活动,那,“江城”那边,岂不就要陷入一片混乱?   他捏了捏眉心,这突如其来的事件,实在惹得他与连甄两人都措手不及。   而事情却还不是最糟的。   王氏忽地召了所有人到正院里去,尤其特别吩咐了,连诚他们一家一定要到。   这么大阵仗,又还指名连诚,实在令连甄不得不多想。   事情一件接一件,她揉了揉太阳穴,强打起精神,问着前来传话的丫鬟:“可知道伯祖母找诚哥儿是有何要事?”   说话间,白芷已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到那丫鬟手中。   那丫鬟不动声色地将荷包收进袖子里,还趁势掂了掂,挺有份量的。   心中暗自点头,为他们透出一点消息:“回甄小姐的话,详细的奴婢也不清楚,不过听闻是要确定三少爷的生辰相关。”   连甄心中咯噔一声。   还是没能瞒过吗?   江城知连甄在担心什么,他握住她的手,示意让她不必太过担忧。   他询问:“伯祖母情绪怎么样?平静着还是大发雷霆?”   丫鬟愣了愣,没想到京城来的这位小少爷年纪虽小,倒还清楚要先探听过这些。   她恭敬回道:“老太君情绪称不上平静,小姐少爷还请留心些。”   这便是正发着怒了。   江城点头,却问起她另外的事:“老太爷可在?若不在,派人去请他回府,就说有事需要商议。”   丫鬟不明所以,但连诚怎么说也称得上是连家的少爷,所以丫鬟还是领命去了。   待她离去,连甄才问:“诚哥儿,怎么突然找起伯祖父了?”   江城说得含糊:“他才能做主。”   即便王氏真查出了些什么,要做任何处置,那也得经过连老太爷许可才行。   而江城老早就将连老太爷给一起算计了,连诚所拥有的转机,身为连氏族长的连老太爷,就是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只要拢络好他,旁的事就能不足为惧。   江城故意走得慢,还不让人抱,期间正院的人都来过好几拨了,在路上碰见他们,只得回去复命。   “甄小姐和三少爷在过来的路上了。”   王氏等了又等,就是没等到正主,心中气急,先瞪向了一旁的连业。   “你!给我说清楚!诚哥……不,那孩子究竟是几日的生辰?子时是哪个子时?子初还是子正?”   明明就还未确认结果,却连诚哥儿这一称呼都不愿再叫了。   连业心中拔凉,却早已下定决心要将此事烂在肚子里。   “诚哥儿是十三日的子正所生,并非子初。”   吴氏也在场,听得脑子都胡涂了:“这子初子正,有什么讲究?”   为何今日才偏偏要议?连诚都出生多久了?   王氏轻哼一声,将手中的佛珠拍在桌上。   “三年前得了这孩子出生时辰我就觉得哪里不妥,要知道,三年前的十一月十二,那可是天狗食月当晚,可诚哥儿偏偏是十三日的子正所生?是真就那么巧?还是有人故意延后?或是──原本就记岔了呢?”   这几年来她再三确认,几乎所有人都信誓旦旦告诉她连诚是十三日的生辰。   可当时生产远在京诚,事情还不是都由连业他一人说得算?   此次要不是连绮同她说了,这事若不查个仔细,到头来倒霉的可是他们连家。   况且连甄和连诚身周的丫鬟都是这几年才在身边服侍的,真正从连诚出生那日便服侍到现在的,竟一个也没带回琼州,这不正是奇怪之处吗?   王氏越想越觉得蹊跷,原本觉得这事晦气,一直不肯细想,可毒瘤,就得趁还小的时候拔除了才好,免得他壮大后,危害了整个家族的人。   连甄牵着江城,迎着正院一众人的目光下,缓步踏入。   王氏目光紧锁着江城,江城也非一般的孩子,自是抬眼迎了过去,不闪不避。   这样的举动惹得王氏更是不快,指着连诚:“把这孩子给我绑了!”   连业急忙说道:“不可!”   吴氏和连弘也跟着上前劝阻:“事情还没有个定论不是吗?连诚他只是个孩子啊!”   下人们早早就准备好,几个婆子手上拿着麻绳,就要往连诚的方向靠近。   连甄却将人护到身后,厉声:“要绑诚哥儿,就连我也一起!”   旁的人都好办,这挡着的人却偏偏是连甄。   下人扭头看着王氏,自是知道这位甄小姐在老太君心中的分量。   王氏皱着眉:“甄姐儿,别胡闹。”   连甄却半步未让:“我没有胡闹。”   她说:“诚哥儿在,我在;诚哥儿不在,这连家二小姐的身分,我要了又有何用?”   竟是以除族作为要挟?   江城望着连甄护着自己的背影,心里一紧。   除族,这对女子的名声伤害何其大?连甄竟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要护住连诚吗?   难怪她上次同自己允诺时,没有确切说自己不会再以鱼死网破的方法博得生机,还说了只在危急时刻才会用上。   连甄她原来……早早就盘算着要用在这种时候上了吗?   这种时候,作为当事人的“连诚”,却是最没有说话权利的。   他扭头望着身后,就盼着那扇门能早些开启才好。   连绮不知躲在哪处偷听,此时蹦了出来,还嫌事情不够混乱,囔着:“甄姐姐,出生在天狗食月那日事大,弄不好可是要灭族的,到时候族都没了,谁还管旁的?”   王氏一听有理,把危害全族气运的害虫给捉了,这才是正事。   “把连诚给我绑起来!”   话落,却有另一道声音随着鸟叫声传来。   “我看谁敢!”   ──连老太爷赶回来了。 第八十五章 (二更) 家里可能出了一个……   连老太爷拄着拐杖, 有了白鸟后连鸟笼也不提了,就让它站在自己肩上,时不时伸手逗逗。   一见他回来,王氏没好气地问:“你知道现在我们在商讨的是什么大事吗?这可是正事!恰好, 你也听听, 好做定夺!”   连老太爷坐到上首的另个位置, 叹了一声:“我当然知道你们在干什么, 就是知道是正事才回来。”   既然清楚,那就好办了。   连绮指着连诚:“祖父,这可是关乎连氏全族的大事,他的生辰如此暧昧不清,如何能让人安心?”   王氏也是这么想的, 听了孙女这番话,在旁就先点了点头,皱着眉盯着连诚瞧。   连甄可不会让弟弟曝露在这样的目光之下,自是挡去了旁的视线,将江城给搂在怀中。   在他们前方有连业等人护着,连甄对江城轻声说道:“别怕, 姐姐、爹爹,还有二叔二婶, 都在的。”   连甄虽是这样说,可脸色都白了些许。   江城把手放在连甄手背上,收紧, 温声安抚她:“没事的。”   连甄勉强对他笑笑,实际上心里想的事,仍极不乐观。   没事?这样大的事情一旦败露,怎会没事?   弄个不好, 连诚的小命指不定留也留不住,那可是她亲弟弟啊!   正是为了保全连诚的性命,否则她跟爹爹也不会瞒得这样辛苦了。   只是因为几件巧合的事就将那日出生的孩子视为灾厄,非要喊打喊杀什么的,连甄是绝对不会认同的。   岂料连老太爷的反应却出乎他们意料。   他一拍大腿,语带兴奋地道:“就是暧昧才好啊!”   王氏愣住,追问:“你这话是何意?”   家里可能出了一个灾星,竟然还说好?   她面色古怪,心想夫君虽然对鸟儿执着了些,但脑袋也没不灵光成这样啊?   连老太爷望着连诚,目光热烈得与其他人都不同,偏生连诚被重重挡住,看不见,连老太爷只好将视线转向连业。   “诚哥儿的生辰,是十三日的子正还是十二日的子初,界线既模糊,那么,说是十二日的子初,也是使得的吧?”   众人皆愣。   连老太爷不是看着像是要为连诚撑腰来的吗?怎么反而得出这样的结论,要将日子往坏的那方说?   而连老太爷还又是开心又是惋惜地继续说着:“这可是咱们连家撞了大运哪!就是可惜诚哥儿还小,要是再大些,那就更好了!”   再大些就能知道哪方面突出些,能送进京献给皇上,为国效力了呢!   他说得高兴,忽见这一室的人表情都还有些懵,看他的眼神带着质疑外,更像在看个傻子。   连老太爷忙哼了一声,得意洋洋地说道:“你们怕是不知道吧?这天狗食月当日出生的孩子,现在可珍贵了,连陛下都抢着要呢!”   其他人闻言更是怔愣,唯有连甄同连业对视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想起这阵子兴起的那个说法。   果然,连老太爷如数家珍地将那些奇人异事悉数说来,每一号人物都随着成长翻了身,不光壮大了自己,连带整个家族都变得兴盛。   “尤其京里那个姓向的,一身骑术了得,重病的母亲也痊愈了,身子硬朗得很,那小伙子从一平民爬到了宫廷马场管理的职位,这可不是件简单的事哪!”   大事小事,能得皇帝青睐的,那无异于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还有比这更为吉利的吗?   王氏他们都被这番与认知完全相悖的事迹给弄胡涂了,一个个的全傻在当场,反应不过来。   倒是连老太爷看着连诚,越看越是喜欢。   “诚哥儿,过来让伯祖父好好瞧瞧。”   连老太爷乐呵呵地朝他招手,连甄仍是不放心,江城却拍了拍她的手,告诉她:“姐姐,没事的,相信我。”   她按在他肩上的手才缓缓放开。   连诚小小的身影迎着屋内一众人的目光,走向连老太爷身边。   但连甄仍旧担心。   偏因为他对自己说了,“没事”,明明只是一句安慰性的话而已,连甄却真的感觉放心许多。   即便还是担忧,却也能够放手,让连诚处理自己的事情。   连老太爷看着走到自己面前规矩行礼的连诚,满意地点了点头,连说了三声“好”字,越看越是满意。   才想着他们连家怎么就没有这样一个讨喜的人,这可是个搏名声的好机会。   正觉瞌睡呢,枕头就送了上来。   说来还得感谢卖鸟的那位老曾,若不是因为他,只怕今日他也得加入王氏他们讨伐的行列,生生将这招吉祥的小童子往外推。   王氏人都傻了,看着旁边夫君跟本来要被打杀了的连诚上演一出祖孙情,连话都说不利索,张嘴支支吾吾了老半天,才终于找回表达能力,瞪着眼开口。   “不是……就这样结束了吗?那消息你真信?”   连老太爷正高兴,被她这样打断,斜斜瞥了她一眼,淡淡地道:“你要不信你就自个儿去查,反正我是信的,诚哥儿是我连家子孙,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说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疑惑地问:“说来你为何突然想到要查诚哥儿生辰?要查不该三年前就查了吗?何至于拖到现在?”   因为连甄他们一行人难得回了琼州?   可这也不对啊。   真要发难,他们到琼州当日就能发难了,跟王氏结为夫妻这许多载,自己的妻子是个什么性子他是再了解不过的了。   若真确定连诚的生辰真是月食之日,那她就绝不可能让他踏进连府大门一步才是,怎会等到今日?   原本鼓足了劲儿的王氏现在就像泄了气儿,还躲闪着连业那锐利地看向自己的眸子,连老太爷这一问,她顿时想起了这整件事情的因由,指着连绮:“是绮姐儿说这事要紧,让我查个仔细的。”   原先该是立了大功的事,如今好坏倒了个个儿。   被这样大剌剌地指出来,一屋里人集中在连诚身上的目光,登时转移到了连绮身上。   坏事变好事,厄运成了好运,连绮瞪着眼往后退了几步,就算没有明说,她也能从其他人眼里看出对自己的厌恶。   连甄一听是连绮挑起的事儿,直接拧眉问她:“三妹妹,诚哥儿是哪里惹着你了?为何偏要寻他麻烦?”   若不是存心要挑事,即便知道生辰离那禁忌的日子太过接近,也不会轻易就对王氏说要查明才是。   吴氏也跟着说了一句:“是啊,诚哥儿才几岁啊,你从哪儿得来的点子,认为他时辰可能有误?”   所有人都在怪她,连绮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当即泪水就盈满眼眶,跺了跺脚,哭喊着跑了出去。   “我明明是为连家好,为何都怪我?”   回到院里找母亲和姐姐哭诉此事,没想到却没能得到谅解。   沈氏叹道:“傻孩子,就算你是为连家好,即便没有那些吉事,诚哥儿是十二日子初生的事,你可有证据?”   连绮挂着两行泪摇了摇头:“这不想着万一真查出些什么来呢?”   沈氏揉揉太阳穴:“那要是没查出来呢?就像今日,不管诚哥儿是十二还是十三的生辰,你都彻底得罪了你甄姐姐一家,那可是在朝为相的相爷一家啊,你怎么这样胡涂?”   连绮后知后觉事情的严重性,转而看向连荷,盼着温柔的姐姐能站在她这儿,哄一哄她。   可连荷也只是跟着沈氏摇了摇头,眉头蹙起,对她说道:“你太冲动了。”   连姐姐也不站在她这儿?   望着家人同样以复杂的目光看着自己,连绮泪珠大颗大颗地掉,埋头大哭起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第八十六章 (一更) “不想笑的时候,……   连诚的生辰事件刚过, 接着迎来的终于是她们此趟来琼州的目的──王氏的寿宴。   虽有连老太爷那番话,但王氏还是派了人到外头打听,得到的消息与连老太爷所说完全一致。   ──世道变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月食之日出生的人从被人惧怕到追捧, 这几个月以来, 不光是琼州, 就连京城与其他等地, 陆续都有实事传出。   一族倾覆的谣言只余少数人还犹疑着,但大多数的人看见那明摆着的事实,加上又有圣上背书,仍是采信吉利那方的说法。   王氏知道这些后,看连诚的眼神就慢慢变得不一样。   初见时几乎只将他当作空气般不存在, 甚至还隐隐觉得有些碍眼,即便是连家男丁,她也喜欢不起来。   但,自从知道月食之日不再像以往那样被人忌讳着以后,王氏也会开始招连诚去说话了。   就如寿宴这日,连府人来人往, 王氏脸上堆着笑容,也让连甄和连诚待在自己身边, 让前来祝寿的人家好好看一看,他们连家还有这样出色的子弟在。   妇人们进屋,半句祝寿的话还未出口, 目光便已落在连甄身上,连话也忘了怎么说。   连甄天生丽质,又有后天培养起来的气度,整个人光是站在那儿静静不动, 就足够吸引人目光。   王氏瞧着心中得意,这一早上,进来就这样看得呆了去的也不知道是第几个了,她很有经验,耐心等着来人回过神来。   终于,妇人醒神,面上讪讪:“瞧我,看得都呆了去,这位便是在京城的那位连大小姐吧?这品貌……果真如传闻所言。”   连甄面上带笑,朝来人行了一礼。   她跟连诚就是为了在今天拉出来充充场面罢了,连甄是半分兴趣也没有。   加上还有昨日那件事,她可还没放下,兴致自然也就不高。   王氏知她心中有怨,却依旧保持良好的教养半分不出错,心中又是尴尬又是满意,扬起笑脸,对着她连诚说道:“好了,你们下去吧,宴席也要开始了。”   “是。”   连甄牵着江城的手,直到离了那间屋子,她才觉得终于能喘过气来。   “我们去寻二婶吧。”连甄对江城说道,说完又看了看他的脸色,“身子可有哪里不舒服?”   会这么问也是没办法的,毕竟原本那个连诚一直没有回来。   给孙大夫寄的信,现在只怕还在路上,等收到回信也不晓得还要等到何时。   江城摇头:“无碍。”   虽说也担心连诚,但他更放不下连甄的情况。   “姐姐,你脸色不大好,夜里可有好生歇息?酸枣仁远志汤还在喝吗?”   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多,连甄脸上的笑容也带着一丝挥散不去的愁绪。   江城就怕她又像之前那样突然倒下。   连甄失笑,每回问过这孩子身体如何后,他就会反过来问自己。   到头来也不知究竟是谁在操心谁的身子。   “在喝的,就是这几日事情实在太多了点,所以平日里管用的,也没法派上用场了。”   无论如何,连诚的生辰已被揭了过去,不管是十二还是十三,都不会再危及他的性命,那也就足够了。   寿宴结束,代表他们这趟琼州之行也能迎来终结。   琼州本家只将他们一家当作商品利益来衡量,而非以家人相待,那也就不需要有过多往来了。   从一开始,不抱期望,就不会有任何失望。   对连甄来说,她的家人只有京城的那几个才是。   这里的人即便同样都顶着连姓,对她来说,也情同外人。   寿宴男客女客皆有之,分在两处设宴,连诚年纪尚小不受性别所拘,连甄还是带着他往吴氏那儿去。   已经落座的几个妇人都是在王氏那里见过连甄的,一见她领着连诚过来,一大一小清丽隽秀,让乩锏乃祷吧歇了半晌。   连绮作为主家,替母亲与姐姐招待客人,领着她们到位置上。   贵妇人逮着她就开始问起连甄的事儿:“你偷偷告诉我,那位名满京城的连大小姐可有许下婚配?是真要进宫还是?”问话的同时眼睛还像闪着光,“我家的小子也不知道连大小姐能看不看得上不?”   连绮心情本就低落,家里所有人都不怎么搭理她,母亲和姐姐见了她也只知道摇头叹气,眼里写着失望,转头又去想方设法讨好连甄一家。   今天还是因为祖母过寿,她强打起精神来帮忙。   她用尽心思打扮,在芳心暗许的郎君母亲面前表现得温婉端庄。   结果她听到什么?   又是连甄!   她送给祖母亲手绣的抹额比不上连甄手抄的心经也就罢了,连绮知道自己不管送了什么,哪怕是再金贵的物事,在王氏眼里,那也比不得连甄一根头发丝。   这些不公平的事,从小到大碰上的也不是一件两件了,她哭过闹过,可是次次都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她一再隐忍,却没想到她连最想要博得好感的人面前,也输连甄输得彻底。   连绮咬得唇都发白,本想撑着笑脸回复,可眼眶却先一步红了。   在祖母的寿宴上落泪,到底不是什么值得赞扬的事儿,连绮知道自己忍不住,在眼泪落下来之前,掩面扭头跑了,徒留一室错愕的宾客。   “这孩子是怎么了?”   连绮已经没有心思去理会旁人是怎么看她的,更无心去想,今天以后她的名声会被传成怎么样。   她慌不择路,跑到一处僻静处,连丫鬟都被她远远甩在后头。   连绮大哭出声:“凭什么又是连甄?所有人只知道连甄!连甄连甄连甄的,烦不烦啊?连甄那女人……要是消失就好了!永远在京城,不要回来就好了!”   她气愤地踹着地上的石子,像是要借此发泄自己的怒气似的,因为情绪太过激动,也就没听见另一个脚步声朝她走来。   一个陌生的男声响起:“这位姑娘,你说的连甄,可是连相的掌上明珠?”   连绮吓了一跳,反射性往回看了一眼,也忘记遮掩面容,就让一张涕泪纵横的脸摊在陌生男子眼前。   男人身型高大挺拔,一身装扮不俗,瞧见她惊吓不住后退的样子,急忙笑着解释:“唐突了姑娘是我的不是,我没有恶意,只是心悦连大小姐已久,实在很想一窥她真容。”   连绮这才终于反应过来要抬袖挡着自己的脸,她脑袋正乱着,却也从这话听出了不妥。   “这、这于礼不合!”   男人笑了,指了指她,末了,又指自己。   “那难道咱们现在……就合乎于礼了吗?”   连绮一惊。   发现不光是自己的丫鬟,这男人身边连半个小厮也没带,偏僻的林子里就只有他们两人……   连绮面色发白。   而男人还在继续说话:“不知道若是嚷嚷出去……会有何后果?”   说完还挑了挑眉,连绮猜到他话里的意思,眼泪一下又盈满眼眶。   “你想要我怎么做?”   男人勾了勾嘴角,对她的配合很是满意。   连绮重新整了妆容,回到宴席上时,连荷看了看她的脸色,皱眉询问:“你刚才是怎么了?突然跑走,回来后脸色还这样难看?”   她朝自己姐姐露出一个难看的微笑:“我没事。”   连荷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并不相信。   可问也问不出什么,连荷想着寿宴结束后要找她好好谈谈。   男客那方传来骚动。   王氏疑惑:“发生什么事了?”   去前头问过状况的沈氏满脸喜色:“京中来了人,说是要祝老太君大寿。”   王氏更加纳闷了。   什么人哪?能让她这个沉稳的媳妇也露出这样雀跃的神色。   沈氏抿了抿唇,笑着说道:“是公主府的杜大少爷,亲自带着贺礼前来呢!”   连甄几人一听这个名字,全都变了脸色。   吴氏暗骂道:“这阴魂不散的,竟然跟到琼州来了!”   连甄白着脸不发一语,江城面色一沉,没料到这人解了禁足后,第一件事竟然是跑到了琼州?   是追着连甄而来?还是另有其他?   这节骨眼上实在令他不得不多想。   幼儿小小的手覆在连甄手背上。   最近想要安抚连甄时,江城都会做出这番举动。   既不过分逾矩,也能让她稍稍安定下来。   连甄本想笑着对他说没事,对上眼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连笑也笑不出来。   江城知她惊惧,告诉她:“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用强迫自己笑。”   连甄那样坚强,硬撑着露出的微笑,看着只会让他心中更觉难受。 第八十七章 (二更) 他绝对,不会让她……   琼州本家怎样的功利心, 连甄最是清楚。   即便平时与公主府互不往来,但挂着这么个名头上们,门房就肯定会第一时间报给主家。   没有帖子?那又何妨?   杜智鹏的名号一摆出来,琼州连家照样开了门恭敬迎他进来。   那可是公主亲儿子啊!   尤其做为今日主角的王氏, 一听还有这一号人物亲自从京城前来琼州为她祝寿, 甚至还备了寿礼, 即便不明白这人为何造访的原因, 脸上也先堆出了七分笑──实打实的。   没瞧见一听是公主府,来赴宴的贵客都露出了震惊艳羡的表情吗?   加上送来的寿礼也合她心意,明显是用心打听过的,送来的是一尊玉佛像。   雕刻得维妙维肖不说,玉的质地还好, 光这一尊就不知道得要价几何,让王氏看得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江城心中有不好的预感,认为杜智鹏亲来这一趟,不管目的为何,肯定不会空手而归。   他对连甄说道:“等一下不论去了哪儿,就算我没跟着, 也要带上两个丫鬟在身边,切莫孤身一人。”   这人心思最是不正, 谁知道他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连甄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甚至还考虑两个丫鬟跟在身边究竟够不够?   上回在花神庙, 那人可是敢直接上手的,既无礼又鲁莽,简直无赖。   但一想这还在连家呢,杜智鹏就是真想做什么, 在连家的地盘上,他可敢出手?   况且她还担心另一件事。   “若是他同伯祖母提出要结亲的意思……”   王氏那人,若知道她没有进宫的意愿,定会率先考虑杜智鹏的吧?   好说歹说,那也是平隆公主的血脉呢。   吴氏轻哼一声:“他休想!甄姐儿你别太担心,你的亲事还有你爹看着,他绝不可能同意让这样一个人成为你夫婿!”   饶是身份如何尊贵,拥有那样的名声,就算是天皇老子,相爷不可能允了这门婚事。   但千防万防,家贼却难防。   一名丫鬟端着托盘替他们上茶时,脚下一个趔趄,手上捧着的茶水就这样撒在连甄裙上,若非江城眼疾手快,将连甄往旁拉了一把,只怕那茶水都要浇了连甄一头。   江城盛怒:“怎么学的规矩?”   一个丫鬟连端茶倒水这种小事都能出错?   丫鬟显然没想到会是由一个三岁孩儿发难,愣了半晌才跪在地上求饶。   江城不理,和吴氏一起查看连甄的情况。   “姐姐,有没有烫着?”   幸亏躲得及时,茶水只泼在了裙摆上,并未烫及肌肤。   江城松了一口气。   连甄回过神来,看了下状况,也大概知道是发生了什么。   她摇头:“我没事,多亏有诚哥儿在。”   要不是他及时拉的那一把,只怕自己会更加狼狈。   就是她自己也觉稀罕。   本家这儿的丫鬟调.教上可是要严谨得多,怎会出这种小纰漏?   而且……还恰好是杜智鹏也在的这个时候?   对这种内宅手段特别敏感的连甄觉得这事兴许是冲着她来的,趁着起身时不动声色扫了眼厅内其他人的表现。   连荷瞧见丫鬟失礼,忙上来询问情况,顺带将丫鬟给训斥了一通。   其他妇人惊讶过后纷纷出言关心,就独独一人,垂着头当鹌鹑,什么举动也无。   江城循着连甄的视线看去,看到垂首坐在原位的连绮,只呆呆坐在原处,连抬首关心一下发生了何事都未曾。   是真不关心,还是早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   正思索着,吴氏将按在她裙摆上的帕子拿开,水是被吸的差不多了,但还是留下了一圈颜色。   吴氏皱着眉叹道:“不去换套衣裳是不行了。”   连荷才想找个丫鬟领连甄去更衣,旁边已有个丫鬟很是刚好地出现。   “奴婢带甄小姐过去吧。”   连荷松了口气:“那甄妹妹,你去换件衣裳吧,如果没有合心意的,我俩身形近似,姐姐那儿有几套新裁未穿过的衣裙,你若喜欢尽可挑了去,权当是府上下人办事不力给你的赔礼了。”   她虽然身为长姐,但连甄的身份可比自己贵重得多,先有连绮得罪在前,万一再因为这点事惹恼了连甄,事后被祖母知道了,定是会连同他们整个长房一起怨怪。   “姐姐说的是什么话?我自己带的衣裙也多,怎敢要姐姐的?丫鬟的错是丫鬟的错,姐姐可别揽到身上,我回自己的院子换一套就行了,领路的丫鬟就免了吧。”   连甄对连荷和连许的态度相差不多,对比时常找麻烦的连绮,这两个一直不冷不热,又不过分热络的关系,才是连甄对琼州本家人最理想的状态。   只是……   连甄望了那个准备替她领路的丫鬟,还有那个依然不动如山的连绮。   这两个人,总感觉有什么古怪。   江城附耳不知对吴氏说了些什么,待到吴氏点头应下后,才站起随着连甄一起离开。   “我跟姐姐一块儿去。”   说话间看向白芷和香叶两个丫鬟,示意她们跟着一起。   准备带路的丫鬟皮笑肉不笑地说:“还是让奴婢一起跟着吧?”   连甄摇头拒绝了:“不必。同样的话别让我讲第二次。”   丫鬟这才歇了心思。   见她离开,连甄却并未完全放下心。   事情明显是冲着她来,这连府她不说熟门熟路,却也称不上认不得道,还特意塞个领路丫鬟是为何?   被弄湿的衣衫总得换下,更衣时最易碰上的便是贼人闯入,或是陌生男子已候在里间,藉此败坏女子名声。   江城牵着连甄的手,两人均是忐忑。   内室被丫鬟们里里外外检查一通,他们不在期间佩兰也守在院子里,绝无可能藏人。   衣衫也是连甄自己带来的,更衣期间江城就在外头候着。   江城一直没敢放松警惕,总感觉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结束   毕竟杜智鹏那厮在京城那样为非作歹,又有永平帝的特意纵容,如今在这天高皇帝远的琼州可不比京城,他要想干什么事只怕还比在京城那时更加肆无忌惮。   他们猜的都没错,杜智鹏本是想过来的。   但离开前江城让冬葵去禀了连业连甄这儿的事,让相爷想方设法绊住杜智鹏再说。   于是在杜智鹏从座位上起身那时,即便再如何不愿,连业也端起酒杯,走到他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说着:“杜少爷,可识得老臣?”   杜智鹏挑了挑眉,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也将桌上的酒杯端起,再次抬头时,面色已是恢复如常。   他敬了连业一杯。   “连相之名,小辈岂敢不知?”   说话间,朝身旁健壮的丫鬟使了个眼色,他才专心与连业谈天论地,竟是半点离开座位的心思也无。   江城千等万等,没等来杜智鹏,便知连相成功拖住了他。   连甄换了另一套衣裙出来,江城立刻上前:“怎么样?”   她摇了摇头:“没发现异状。”   几人不敢大意,走回宴席时也时刻留心周遭状况。   经过一处拐角,有名丫鬟正朝他们这个方向走来,他们立即发现对方。   见她穿着确实是连府的丫鬟,白芷最是擅长认人,瞧着她长相却皱起了眉头。   “那丫鬟……看着有些面生哪……”   连甄停下脚步。   香叶站到最前方,问道:“你是哪个院子的?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可那丫鬟非但没有停下,反而还加快脚步朝他们奔来。   白芷和香叶面色一变,把连甄与江城他们俩护在身后。   香叶犹不死心,再问:“让你站住听见没有?你是哪个院子的?不知道这是甄小姐吗?”   丫鬟恍若未闻,江城握紧连甄的手,不错眼地直盯着她。   连甄左看右看,这时间经过这处的丫鬟婆子,竟是一个也无?   那壮丫鬟身法诡谲,提步朝他们奔来,脚下未曾发出一丝声响。   江城心中一紧,出言提醒:“小心,她会武功!”   就算提醒了,香叶她们两人也不过是普通的丫鬟,那个会武的丫鬟手一扬,白色的粉末自她手中纷飞,白芷和香叶察觉不对,想屏住呼吸已是来不及。   吸入那些粉末,两个丫鬟头昏眼花,站也站不住,最后两眼一翻,就这么软倒在地。   连甄惊呼:“白芷!香叶!”   江城掩着口鼻,对她提醒道:“姐姐,别吸入她那些粉末!”   连甄抬袖掩面,牵着江城就想往其他方向跑开,可寻常闺秀的脚程,一个会功夫的丫鬟轻松就能追上。   她和江城即便是逃跑也都紧紧捂着口鼻,丫鬟见无计可施,抬起手,直接就想给连甄一个手刀。   正要劈向她后颈,江城回头趁势踹了那丫鬟一脚,丫鬟为了躲开他,没能攻击到连甄。   “诚哥儿!”   江城跑回她身边,手牵得死紧:“无事。”   可这么一耽搁,丫鬟更加轻易就追上他们,逮着连甄的后领,将手中的帕子捂住她的口鼻。   江城:“姐姐!”   连甄睁大眼,即便已经克制自己的呼吸,但奔跑了这样久,又因为这举动受了惊吓,加上那药性强烈,直往她鼻端钻,连甄的意识越来越涣散,在昏迷前一刻被丫鬟拦腰抱起,就要往外奔。   江城不肯放开连甄的手,上前追了好几步:“姐姐!”   丫鬟皱眉看了他一眼,嫌弃他再这样呼叫会引来人,直接用药迷晕了他,可他们俩手牵得紧,竟是分也分不开。   听见几个脚步声接近,丫鬟顾不得再耗时间,把江城也一起抱走。   被人扛着一路颠簸的滋味可不好受,江城努力忍着,不让自己露出半分不适的表情。   那丫鬟只想带走人,会用的也就用药迷晕别人这招,看了两次他要是还躲不开,那才奇怪。   他屏住呼吸,没有吸进一点迷药,装作也昏了过去,在思考接下来的应对之策。   最起码,也要知道他们想将连甄绑到哪里去。   江城紧握着连甄的手,咬紧牙关。   他绝对,不会让她出事。 第八十八章 (二合一) 见面   吴氏迟迟未等到连甄他们一行人回来。   就是换衣裳, 重新梳个头,另配个头面,这也都能换个三套了吧?   本想谴了冬葵去问个仔细,却发现佩兰急急忙忙奔来, 吴氏心中暗道不好, 忙招了她过来, 低声问道:“出什么事儿了?小声点说, 别让旁的人听去。”   佩兰本要匆忙开口,听吴氏这么一说,心中一凛,小心翼翼说道:“小姐换完衣裳后和少爷一起不见人影,白芷姐姐跟香叶姐姐晕在路上, 怎么叫也叫不醒,我先把人带回屋里,便来寻夫人了。”   吴氏就知道出了事,却没想到这样严重。   她伸手按了按太阳穴,顿觉有些发晕,却用力咬了自己舌尖, 让自己保持清醒。   现在可不是她晕的时候。   “这事肯定跟公主府的人脱不开关系,你去前头找相爷说明这件事, 我寻个由头回去找人,事情关乎甄姐儿的名声和安全,切莫大声嚷嚷, 可晓得了?”   佩兰连连点头,忙去前头找连业。   吴氏这儿也没闲着,她被秋芳和冬葵扶着起来,对着看过来的贵妇人笑笑地道:“甄姐儿那丫头身体不大爽利, 我放心不下,先离席去看看她。”   心里着急,吴氏仍是耐着性子与出言关心的众人一一打过招呼才离开。   连业一听宝贝女儿和儿子下落不明,立即将眼神扫向杜智鹏。   他坐在座位上,除了与周遭人敬酒谈话,时不时还有丫鬟小厮来向他汇报什么。   杜智鹏也不知听了什么消息,显得心情很好的样子。   他举着空杯把玩,恰好撞上连业的眼神,扬起一个漫不经心的微笑,嘴上什么也不说,却十足十的挑衅。   连业忍着心中不快,在他准备离席离去前,喊住了杜智鹏。   “杜少爷这是准备回府了吗?不知你大老远跑来琼州,是于何处落脚?”   三番两次都被人打扰,还是同一个人,即便是连甄的父亲,杜智鹏也觉有些不耐。   这次的叹气他不再藏着掖着,而是转身,当着连业的面叹道:“相爷,有什么事回京后我邀您到公主府一叙,也不用您次次找借口来寻?”   连业也没在客气,直接说明来意:“实不相瞒,对于公主府的马车听说华贵稳当得很,一直苦无机会近前瞧瞧,不知今日可有这个荣幸?”   杜智鹏眯了眯眼,为难了半晌之后,才勉为其难答应。   “这……既然相爷想看,我也不是不能同意……”   “既如此,那便请杜少爷带路,让老臣好好大开眼界。”   杜智鹏虽然口头上答应了,但是极不配合。   不是走得慢,到处赏景看花,就是刻意走错道。   连业耐着性子与他周旋,就怕儿子和女儿真被他带走。   走到杜智鹏的马车前方,外观上看来与其他马车并无差异。   那么,里头呢?   都走到这里了,连业自然不可能轻易放过眼前的机会。   “不晓得里面可否也能让老朽看看?”   杜智鹏很是无所谓的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连相请便。”   车厢里布置得很是舒适,外头已经足够华美,内部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连靠垫上的绣出的纹样都是用金线绣的。   连业伸手敲了敲,车壁发出“笃笃”两声实音,并没有空出的隔间可以藏人。   他退了出去,杜智鹏笑笑地道:“如何?我这马车还不错吧?就是可惜没有地方可以藏美人……”   连业朝他怒目一视。   杜智鹏哈哈大笑:“开个玩笑呢,连相这样不经吓?”   连业也不想再忍了,怒哼一声:“开开玩笑那便罢,若是为非作歹,伤及到他人……你真以为圣上能容得了你一世?”   他甩袖而去。   杜智鹏半点不在意。   他笑看着连业气急败坏的背影,低声笑道:“那也要看圣上那把龙椅……坐不坐得稳。”   皇位都快没了,谁还会管他这种小角色?   杜智鹏心情很是愉悦,问着身边的下人:“怎么样?人送出去没有?”   那人回答:“已经先送出琼州了。”   杜智鹏更是满意:“做得不错。”   既然都入了虎穴,要带出虎子,自然得声东击西,兵分两路。   ……   江城和连甄两人被搬到一处空马车上,那丫鬟到了前头驾马,由于只有她一人,车厢内也就没有办法再派人看守。   直到驶出一段路,江城才轻手轻脚爬了起来。   他试图叫醒连甄。   “姐姐。”   很轻的气音凑到她耳边,可连甄吸入的药剂量过大,就算他上手摇了摇她,连甄也依旧紧闭着眼,没有半分苏醒的迹象。   这样下去不行。   他缓缓挪到车窗边,掀起车帘一角向外看去。   江城记性好,这一路到琼州时常也这样掀帘看着外头,对于自己见过的景象还算有印象。   在第三次经过自己预想的景象时,江城已经可以确定他们来到了琼州外围。   而且走的这条路,跟他们来的方向完全一致。   也就是说……   “要去宜州吗?”   江城沉思。   连甄醒不来,他一个三岁幼童的身体也做不了什么,更别提带着昏睡的她逃走。   但若是去宜州……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放下车帘,江城装作昏迷的模样躺在连甄身边,根据马蹄声心中算着距离。   途中有几次停下来时丫鬟来看他们,甚至为了郑重起见,再次给他们闻浸了药水的帕子。   江城憋气躲过,但仍有药残留在脸上,好几次险些昏睡过去,他都是靠咬着舌头来保持清醒。   马车慢了下来,他掀帘确认了一下外围,已经到快要抵达宜州。   没有带着过重的行囊,车上只有二人,其中一个还是小孩子,速度要比他们前往琼州时要来得快上许多。   只要进了宜州,那便好说了。   而且他们前进的方向,对江城来说算不得陌生。   或者应该说,目的地在哪儿,江城心中也有些底。   ――是宜王府。   马车停下,隔着车壁,隐约可以听见那丫鬟的声音。   也是江城第一次听见她开口说话。   她声音低沉,对着来人恭敬说道:“这便是杜少爷要的人。”   天色已晚,江城听见车帘被掀起的声音,闭着眼也能感到有一阵亮光照在脸上。   “怎还有个孩子?”说话的是另一道陌生男声。   “回王爷的话,那小孩是这女子的弟弟,手牵在一起,晕了也不肯放,便一块带过来了。”   王爷?   在这地方能够被称作王爷的,可就只有那么一个人。   不是说宜王身患奇病吗?   目前这样听下来,这宜王看似正常得很,半点没有外面传的那样子啊?   不过光凭这两句话也证明不了什么。   江城本就对他存疑,加上杜智鹏掳了连甄之后送来的竟是宜王府,要说这两人没有勾结在一起,换他也不信。   “杜大少向我所要的奖赏,就这个女人?”   “正是。就是为避人耳目,还得麻烦王爷先帮着藏人。”   “随意找间房放着便是,不过既然都作为奖赏……那还是等他找到顺德堂掌柜的下落再说吧,在此之前先别让他见到人。”   丫鬟迟疑了一会儿才应了声:“是。”   江城心下略松,连甄暂时能摆脱险境。   他感觉到有人进来车厢,抱起他和连甄,他微微睁开眼,先透过缝隙瞧见没有人在看着自己,才将眼皮略略睁开了一些,查看王府里的情况。   虽然很淡,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味。   而且还不只是少数几种而已,闻起来像是药铺里各种药材混杂的气味。   ――是藏着真药材的地方?还是就在这制造的假药?   经过一处假山时,那气味渐浓,走远了味道才又淡了下来。   江城将几个可疑的点一一记住,然后他与连甄一同被送进一个房里。   那丫鬟还算有点良心,知道扯了被子给连甄盖上。   领路的王府下人问:“可需要派人看守?”   “不必。他们中了迷药,一时半会醒不过来――就算真醒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和孩子想逃出这王府?那不是在说笑吗?”   下人很是配合的,笑了一声。   “那是。他们那些人也绝对想不到,人就藏在我们宜王府,更别提还往这找来了。”   “劳烦你派个人守着门便好,我找个地方睡会儿,从琼州一路赶路到宜州,眼睛都没眯过,快撑不住了。”   “交给我安排吧,你先去睡一会儿,这两人跑不掉的。”   说话声渐渐远去,关门声响起,江城这才睁开眼。   天色已经昏暗,屋内没有点灯,能见度并不高。   江城为求谨慎,多躺了一会儿,确认屋里真没人,方悄悄起身。   他们很难逃出去没错。   但,若有人来救呢?   江城伸手,缓缓将连诚颈子上挂着的玉佩拽出来。   本来就在里部的裂痕裂至表面,轻轻一摸都能摸到不平的凸起。   他将玉佩包在锦被之中,双手按在其上。   机会只有一次,而且不知道能否再次醒来。   江城看着连甄熟睡的脸,本想将她的长相牢记心中,却因光线不足,勉强只能看出个轮廓。   可光是这样,那也足够了。   连甄的模样刻在他心中,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能牵动自己。   就算他再也没法亲眼看见,他也希望连甄脸上的笑容不会永远消失。   江城凝眸,将全身的力气集中在双手手掌之中,往下一压。   沉闷的玉佩碎裂声在暗夜中传出,却因为被锦被团团包围着,只发出了极细微的声音,不注意根本不会发现。   意识消散之前,他朝连甄伸出手。   ――等我。   未能说出这话,江城双眼一闭,软软倒在了锦被之上。   ……   江城睁眼。   入目所及不再是一盏灯光都无的屋内,虽然同样安静,但这里显得要亮堂许多。   想爬起身来,但身体的反应有些缓慢,江城蹙眉,硬撑着坐起身下榻。   手是成人的手,坐起来的视线高度也与连诚那时不同────他回到了自己身体里。   甫一触地,腿就先是一软,江城得搀扶住东西才勉强站住。   昏了这几天,这具身体没在使用,行动都变得迟缓。   夏阳听见屋里传来声音,立刻奔了过来,瞧见江城站着就是一喜:“世子!您终于醒了!我去请御医!圣上派了御医过来,昨儿个刚到呢!”   他红着眼,扶着江城就想让他先坐下,嘴上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停:“厨房那一直熬着温粥,虽这几日有给您灌食,但吃下去的还是不多,能醒了那就再好不过了……”   夏阳还没讲完,江城却挣开他,没有坐回榻上。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备马!喊上一队人,准备出府,一刻也耽搁不得。”   “可是世子,您的身体……”   看着江城没了自己搀扶也很勉强往外走着,夏阳从未见过他如此焦急的样子。   夏阳张了张口,不再劝他:“……小的马上去安排!”   知道说再多,世子都不会改变自己的主意,那夏阳就替他处理好其他事!   出去吩咐了一通后,夏阳立刻回来搀着世子往门口走。   “都安排好了,但有两件事世子得答应小的,小的才能答应让您拖着这副身体外出。”   江城一边走一边将散起的头发随手一扎,看了他一眼──这是让他说的意思。   夏阳说道:“第一,小的也要一起。”   这没什么问题,江城允了:“可。”   自厨房那头一人急急忙忙奔了出来,手上端着的托盘上面还有一碗粥。   夏阳将碗接过,递给江城:“第二,世子起码得喝完这碗,才能出去。”   他说到一半,江城就已经端过,也不用勺子,直接就口就喝,不带停歇的。   为了让江城一醒来就能吃下东西,厨房里日日熬着粥,为了让他好消化,粥都熬得别稀烂,不经咀嚼也能轻松咽下。   江城把空碗放回托盘上,以手背抹了抹唇:“走吧。”   夏阳不再有意见,恭敬应了声:“是。”   最后再赶紧取了斗篷让没停下脚步的江城披上,自己也跟着上了马。   江城对着已经候在外头的一众人说道:“即刻前往宜王府!”   几人都很是纳闷这样着急行动的原因何在,但江城所作所为都有自己的理由,他们梁王府的下人,作为与梁王一同征战沙场过的下属,什么优点没有,却最是听令。   梁王的儿子也是他们的主子,梁王离开前就吩咐过以世子的命令为第一优先,所以心中不解归不解,但每个人都极是配合。   振声齐喊:“是!”   马蹄一扬,便往目的地奔去,尤以江城冲得最狠。   后面几人面面相觑,也都跟着提了速。   江城骑在马背上,方用过粥品就立刻纵马疾驰,胃里翻腾得很,但也多亏用了些食物,精神好了许多,四肢也不再软绵无力。   凛冽的夜风刮在脸上,很是生疼。   江城眯眼,却半分没有减了速度的意思,而是又扬了马鞭。   ────还要再快、再快些……   ……   杜智鹏一路跋涉,往常最受不了马车颠簸的他,向来行路都是有多慢走多慢,横竖也没人敢催他,自然是走得要多轻松有多轻松。   从连府把连甄带走,知道连业心思缜密,察觉丫鬟们倒了一片,女儿不知所踪,定会有所警觉。   更别提他那个蠢丫鬟竟还把连家小少爷也一起绑了,连业反应过来组织好人手,不把整个琼州翻过来找才怪。   马车一震,晃得他头晕。   平常他一定就出言开骂了,不把车夫打个一顿不解气,但今天是例外。   晕归晕,他脸上还是挂着笑容,并没有半分因为行路的不适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他在赌。   赌连业不敢明目张胆地找。   自家闺女在家中不知下落,还极有可能被男人带走这事,一透出些风声,那就是败坏女子名声的事。   不管结果如何,这女子的后半生基本是毁了。   连业是雷厉风行,但是更爱重子女,所以杜智鹏才敢把人带走。   就算连业再怀疑他,没有证据也不能对他发难不是?   他嘴角一勾。   比起那些,他更是挂心被带走的连大小姐。   为了稳妥让他们先离开,因为这样才躲过连业的追查,但也更令他心焦难耐。   美娇娘已落入自己手中,却还没法亲眼看看她,伸手触碰她,实在是令他心痒焦灼……也越发期待。   勾了自己这么久,他必是得连本带利地讨回来才是。   杜智鹏眯起眼,对于今夜,那是相当期待。   紧赶慢赶,宜王府已在眼前。   持着公主府的令牌一路畅行无阻,被扶下车后杜智鹏还有些发晕,但这些都不足以影响他此刻的心情。   被领到正厅见过宜王,杜智鹏就迫不及待问他:“我让人带回来的女人呢?”   宜王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问他:“也不知你这人是大胆还是什么,连相的女儿,你竟说绑就绑,还往我这儿藏?是嫌活得太长了是吗?”   杜智鹏太过兴奋忘了分寸,知道面前的这人可是个深藏不露的主儿,就算再如何雀跃,也忙敛了心思,打起精神来应对。   “这不有宜王殿下在吗?都已经到这个时候了,只要事情一成,他连业还能不能是丞相,还不是殿下一句话的事?”杜智鹏这时倒机灵,尤其擅长说好听话,当即压低声音又说了句,“或者该改口喊声──陛下?”   宜王轻哼一声,被这一声陛下叫得的确舒坦。   “原先我还想着,等你找到顺德堂的掌柜再让你见见那女人,既然你如此识相……那让你先尝尝甜头,倒也无妨。”   杜智鹏听到前半句表情险些就变了。   他可忍不得!   幸好宜王后半句来个峰回路转,才让他大大松了口气,将袍子一掀,跪地就喊:“多谢陛下赏赐!”   宜王欣赏了一番他的狗腿样,方大手一挥,勾唇笑道:“去吧,动静小些。”   “是!”   杜智鹏头也不回,大步离去,末了还直接跑了起来。   宜王看着他的背影,嗤笑:“这可真是急色。”   话刚说完,下人忽地即匆匆跑进来:“王爷,不好了!”   “怎么回事?”   下人急忙道:“梁王世子带人,将我们府上全围了起来,不许所有人出去!”   意料之外的来人。   梁王世子这个存在,稀薄到宜王还得想了许久,才能想起来这么一号人物。   “那个病秧子?   他皇叔的那个儿子,不该是在京城病得快死了吗?   “正是他。”   先不提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地,宜王皱眉:“他为何就带人围了府里?谁给他的权力?”   话落,下人尚未回答,江城的声音就已先至。   “自是陛下给的权力。初次见面,宜王殿下。”   宜王原先还想说话,瞧见江城手上的令牌,脸色忽地一变,不情不愿地随着身旁的人一齐跪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永平帝竟将“如朕亲临”的令牌赐给江城!   江城收了令牌,吩咐他带来的人:“这些人都看着,一个也不能放跑,假山那里着重搜查,药材、信件、账册等物,全都仔细搜个遍。”   宜王猛地抬头:“你怎会……”   一来就锁定了假山,还直接指明药材,区区一个江城,为何会知道这些!   江城不理他,带着夏阳就往关着连甄与连诚的房里赶。   杜智鹏双手就要触上门板的时候,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反射性回头,还没看清就被人一把给踹在脚上,重心不稳摔在地上。   那一脚出的力力道可不小,骨头都被震得生疼。   他正要发作,江城走到他前方,垂着眼冷冷看他:“把这人一起绑了。”   江城表面看着冷静,实际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紧紧攥着的拳头都在颤抖。   还好,还好来得及……   江城留了夏阳在外面收拾,自己推门进去。   屋内很暗,藉由打开的房门才勉强照进了一些月光,堪堪可见物。   真正到了自己急切想赶到的地方后,江城反而放慢了脚步。   他走得慢,也就发现床榻上的异状。   锦被隆起,偏他记得自己失去意识前,连诚可是倒在锦被之上的。   刚这么想,便听见门后传来衣物摩擦声响,一阵虚弱的破空声传来,江城抬手,攥住了连甄握着簪子的手。   连甄本就是强撑着起身,手腕被抓着,也没有力气再握住发簪,“锵”的一声,任它落了地,自己也撑不住往前倒去。   ──完了。   才这么想,她跌入男人怀中,心中一片悲凉。   可传来的却是陌生的男声。   他对她说道:“没事了,我带你回家。” 第八十九章 (二合一) 不会有人再动得……   连甄怔愣。   ──不是杜智鹏那厮的声音。   那人进来时背对着光, 连甄躲在门后想博一搏,迷药的药效还在,她现在即便清醒,头也晕得不行。   她勉力想撑起自己, 却偏偏使不上力。   就这么靠在陌生男子怀中, 就算这人不是杜智鹏, 到底也不妥。   可她偏偏连靠自己的力量好好站着也无法。   连甄咬牙, 心中暗叹。   他们都没有想到杜智鹏竟会这样大胆,直接就把她从连府带走。   她抿着唇,想着该怎么办才好时,忽然视线一暗,身上一暖。   连甄抬头, 愣住。   那男子解了身上的斗篷披在她身上,将兜帽压低,掩去了她半张惊讶的脸,也遮挡了她的视线。   正觉疑惑,上方传来那男子清冽温雅的声音:“这样便无人能看见你的样貌,不会有人发现你的身分, 大可放心。”   竟是考虑到了这个地步吗?   连甄愣愣地抓着斗篷,上头还残留着些许温度, 原本急躁的心绪,听见他这样温声细语后,竟也莫名觉得安心许多。   江城问她:“你可能走路?这里是宜王府, 我骑马带你回琼州。”   宜王府?   连甄吃惊。   竟都被带到了宜州吗?   她勉强站住身子,福了一礼:“多谢公子相助……”   话说到一半,因为迷药的作用尚未全退,身子一晃, 再度往前倒去,连甄伸手想扶住什么稳住自己,握在一双有力的臂膀上。   江城反手扶住她:“没事吧?”   连甄摇头,急忙松手:“多谢。就是还晕得很……”   江城拧眉,瞧了下连甄的状况,怕是没法走了。   思量了一番,他对她说:“抱歉,得罪了。”   连甄还反应不过来,身子已腾空被抱起,她低低惊呼一声,手不知该往何处放。   江城对她说道:“我抱着你走,稍微忍耐些。将脸面着我这方,这样就能完全遮掩住容貌了。”   见江城提步就要走,连甄连忙出声:“等等,门后还有人……”   连甄醒来后发现连诚也晕在自己身旁,使尽了力气将他抱离床榻,到现在都还迟迟未醒,还倚着门睡着呢。   江城没有忘记连诚的存在,他对傻立在门前的夏阳吩咐:“去将门后的连小少爷抱着跟上。”   夏阳就是已经看傻了眼,没法实时反应过来,那对于世子的命令也是先执行了再说。   起初听到连小少爷他还没什么概念,等到去门后发现一个孩子,就着月光瞧见他面容时,夏阳什么七魂八魄全都归位。   这睡得香甜的小孩不是连相家那位小少爷吗?怎会在宜王府?   震惊过后,他随着江城的背影快步跟上,目光难免就落到世子怀中的女子身上。   ──那是他头一回,见到世子那样温声哄人的样子。   就是为了她,世子今日才会那样反常吗?   宁愿拖着病体,也要在第一时间赶到?   可……世子又是怎么会知道那姑娘会出事的?   他垂手看着酣睡的连诚小脸一眼。   如果怀中小童是连相幼子,那么跟他在一起的女子是谁,似乎也就不难猜测了。   而以往世子那些怪异的举动和要求,也全都有了眉目。   世子想夸赞的女子于今年花朝节上场,而连相掌珠也是的。   他曾向御医索要治手的方子,时间恰好在花朝节之后没几日,若手伤是因练琴伤的,那似乎也说得过去。   毕竟连大小姐在那日所表演的,正是抚琴,而且还是一次奏了两首高难度的曲子。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更多。   安神的方子、让潜伏在一周的梁王府菁英伪装镖师护着连家人等等,所有的一切,都是以连家……不,应当说是以这位连大小姐为中心而去安排的。   夏阳心中恍惚。   走在前方的江城不知自己的小厮竟联想了那么多,还猜了个十成十。   他抱着连甄,原想着自己这虚弱的身体也不知能不能抱起她,实际抱了他才发现──连甄很轻。   也是实际同她面对面说话后,江城才察觉,连甄其实是个娇小的姑娘家。   会这样想也是难免。   毕竟此前,他总是以连诚的角度在看着连甄。   对只有三岁的连诚来说,连甄已是大他许多的成人,可方才连甄跌入自己怀中时,他才发现,连甄其实还未及他肩高。   她虚弱地倚在自己怀中,似乎心里争斗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迟疑地将手轻轻勾上自己脖子,把脸埋进自己怀中。   江城脚下一滞。   虽然她竭力控制好了距离,没有完全依偎着,但随着江城行走,连甄的额还是时不时会抵到他的胸.膛。   两人都绷紧了身子,抿着唇不发一语。   江城想走快些,又怕颠着连甄,纠结了一路,最后还是选了稳妥些的方式。   难为情就难为情,不过是一时的,可若是摔着连甄,连累她受伤,那江城可没法接受。   顿了顿,最终江城仍是放慢了脚步。   杜智鹏双手被反剪在后,心情正郁闷,只差一点就能美人在怀,却半途杀出个程咬金,不仅没了美人,瞧着从假山中搜出的假药材,他心也凉了。   再抬眼一看,杜智鹏顿住。   江城怀中抱着一个被斗篷包裹得紧紧的人,从那身型和江城走出来的方向来看,他怀中所抱,正是他辛辛苦苦抢回来的人!   杜智鹏瞪着他,瞪得眼睛都红了。   他费尽多少上好的迷药,还胁迫连家那个哭得满脸涕泪的丑姑娘配合,才千辛万苦把人从连府里带出来,一路到宜州。   现在,连大小姐的样貌他还未曾亲自瞧上一眼,她却小鸟依人般偎在江城怀中,还被裹得严严实实。   这情况,别说脸了,全身上下肌肤都没怎么露出来!   杜智鹏气急,指着江城要骂,却一下没想出来他的名字。   区区梁王世子,身体病弱就在京休养,凭什么动他要的女人?   只可惜任他再如何激愤,江城和连甄连目光都没分给他一星半点。   连甄单是被陌生男子抱着已极是羞窘,加之药效的原因身体不适,一直低垂着眉眼,视线所及只有江城的衣裳,压根没发现杜智鹏的存在。   江城也同样,看也不看他一眼,扶着连甄上马。   第一次坐到马背上,忽然拔高的视线让连甄心惊,连呼吸都放轻了,没敢乱动。   看着夏阳也将连诚抱上后面的那匹马,江城这才翻身上马,坐在连甄身后。   过近的距离,让两人都极是不自在,江城也知男女同骑一骑到底不好,偏生马车动静太大也太慢,唯有出此下策。   “对不住,接下来一路回琼州,这样赶路可能会难受些,连姑娘再忍忍。”   连甄知事情轻重,忍着羞臊,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公子放心,我明白的。”   眼下实非无奈之举,不是他有意轻薄,连甄也并非不知轻重的人。   她不知这人是谁。   更不晓得他为何要救自己。   她不认识他,他却知道她。   虽然好多的一切尚且都不明白,但连甄却清楚一件事──他在帮她。   帮她远离杜智鹏的身边、帮她带她与弟弟回家。   虽知这样信任一个陌生男子不妥,但连甄也苦无其他更好的法子。   而且……虽说连甄并不识得他,但是这男子却给她一股很熟悉的感觉。   虽不明原因,却总觉得……可以信赖。   马蹄扬起,江城环着她,双手握在缰绳上。   连甄屏住呼吸,一手抓着斗篷,另手紧抓马鞍。   夜风凛冽刺骨,两匹骏马一前一后在黑夜中奔驰,从宜州往琼州的方向奔去。   ……   寅时,琼州连家。   忽有一声鸟啼响起,已睡着的人睁开眼,彩云披了衣裳起身,举着灯笼一路到门前,取出颈上挂着的竹笛,一吹。   ──与方才同样的鸟鸣声。   她吹完没多久,门外再次传来同样的响声,彩云开门。   彩云没见过世子,却是见过夏阳的。   门外站了几个人,又见夏阳站在江城身侧,彩云略略一想,也猜出了来人是谁,心下一惊。   世子怎会过来?   满腔疑问得不到答案,只见世子对着浑身被斗篷包着的人轻声道:“你抱着你弟弟可还行?身体恢复了吗?”   一路被冷风吹着,白日里中的迷药也散得差不多了。   第一次坐在马上还骑了那样远的距离,连甄除了双腿微觉不适,还有些颤抖以外,精神和力气已恢复许多。   “无事了,多谢公子。”她抱着连诚,郑重地施了一礼。   她看不清男子的长相,便再问:“请问公子贵姓大名?何方人士?此恩必报。”   江城没有回答,而是告诉她:“趁着天将亮之前,回你二婶的院子,早早歇下吧,不会有人再动得了你。天冷风大,快些回去。”   连甄又行了一礼,才随着彩云一同走进小门之中。   门关上,隔绝了江城的视线,他却还紧紧盯着门板,久久未走。   彩云走在最前方领路,天色昏暗,只余她手上一盏灯发出的光照亮脚下。   连甄抱着连诚,整个人藏在斗篷里,恰恰与夜色融为一体,不细看根本不易察觉彩云后头还跟了个人。   “甄小姐,这儿有阶梯,您当心点儿走。”   她将灯往连甄脚下照,连甄因为有她的提醒,走路时也就特别当心些,对彩云说了句:“多谢。”   心中却觉困惑,怎么那救了她的男子,竟是还放了眼线到连家吗?   琼州连家有什么好需要被警惕着的?   虽然想不明白,但此举无疑是帮了她大忙,否则还不知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到连府。   白日那样无声无息消失,看着没引起什么骚动的话,应该是被父亲和二婶一起摆平了。   她消失将近整整一日,毫无下落,也不知他们该担心成什么样了。   彩云的事别说连甄自己摸不着头绪,连她自己也是一头雾水的。   她是梁王府培养起来的探子,本来还因为年纪小就能得任务很是欣喜,想着怎么也是被派到宜王府潜伏吧?怎料却是个与宜王毫不相关的连家。   要她打听的事也无关紧要,主要都是围绕着连相么儿的生辰上去探问消息做回报。   自打得出琼州人迷信,而连家小少爷的生辰与那禁制之日所差无几,她回报过后,梁王府便再没传来消息了。   彩云也只好待在连府里,竞竞业业当她的小丫鬟。   直到今日,才又有了能派上用场的机会。   虽然只是帮着开门和领路,但重要的不是这个,而是夏阳跟世子对连家的少爷和小姐竟这样看中,都还亲自送到门前?   彩云登时打起精神,也不觉得这差事难办了。   梁王府是她的救命恩人,只要她能为梁王府派上用场,就是让她到庄子上下地种庄稼,那她也自然是愿意的。   大半夜的,路上基本无人走动,每个院里也都熄了灯,吴氏院子自然也是。   彩云上前敲门,也不知这整院的人是本就警醒还是一直没睡,很快秋芳就来应门。   “什么事?”   因为连甄和连诚不见的事情只有他们几人知情,发生这样大的事情,几个知情人都是睡不着觉的,秋芳到现在也毫无睡意,满心记挂着连甄与连诚。   结果门一开,敲门的丫鬟退开,一个披着斗篷看不清样貌的人走上前来,秋芳刚皱眉想说些什么,那人已轻轻扯开兜帽,露出底下的面容。   “是我。”   夜太黑,论样子秋芳还看不出什么,但听见声音,秋芳就捂住了口,险些叫出声来。   “大小姐……夫人他们可担心您了,快些进来!”   秋芳瞧见连甄怀里还睡得咂嘴的连诚,伸手抱过,连甄回头看着静立在原地的彩云,对她说了声:“谢谢你,大半夜的劳烦你起来了,赶紧去歇着吧。”   彩云笑嘻嘻地说:“能帮上甄小姐的忙就不麻烦,那奴婢就先告退了。”   等她离开,秋芳与连甄一同望着那远去的灯火,直到她消失在转角,才慢慢收回眼神。   “小姐,被她瞧见了……没问题吗?”秋芳刚才就一直想问,碍于彩云还在没好直说。   门落了锁后,他们慢慢走回屋里,连甄轻声说道:“没事,她能信任。”   否则那救了她的男子连夜大老远将她送回来,也就没有意义了吧?   结果到最后不光没能看清他的样貌,连他的名字自己都没能得知,这报恩也不知该向谁报起。   秋芳安置好了连诚,便去寻了吴氏。   吴氏躺在榻上,又是翻身又是叹气的,明显还醒着。   秋芳敲门:“二夫人,小姐和少爷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小,以至于吴氏还以为是自己精神恍惚之际听见的幻听,愣了好半晌后才惊觉是现实,一个打挺坐起身来。   “你说的可是真的?人在哪儿呢?”   门被打了开来,吴氏原以为是秋芳,只顾着穿鞋了,等到听到连甄说了句:“二婶,是我,让您担心了,对不住。”   还没看清人影,吴氏身子已先动了起来,着急上前将人揽进自己怀里:“甄姐儿!”   她一听白芷和香叶醒来时说的那些话都要担心得疯了,又要顾着连甄的名声,又得寻她的下落,事情哪是那么容易的哟?   念及此,吴氏赶紧把人放开,瞧着她有没有哪里受伤,秋芳也恰好在此时将屋里的灯点亮。   旁的还来不及细看,吴氏目光就先落在连甄穿着的这身斗篷上。   斗篷宽大曳地,极不合身,一看就不是连甄的尺寸。   吴氏面色一变:“这件衣裳哪儿来的?”   要不是瞧见连甄里头穿着的还是下午那套衣裙,吴氏真是撕了杜智鹏的心都有了。   知她误会,连甄忙解释道:“这不是杜智鹏的,二婶放心。”   杜智鹏的东西,给她她也不肯碰。   吴氏心下稍安,又觉疑惑:“那,这件是……”   连甄咬唇,思考该怎么说才不会吓着二婶,也就说得极慢。   “这是……救我回来的一名公子借我穿的。”   吴氏一听是男的,整个瞪圆了眼。   连甄不想救命恩人被吴氏当作同样是杜智鹏那类人,忙解释道:“他是为了遮掩我样貌才借的我,虽然有些不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她边说边将斗篷脱下,直到现在她才有心思打量起这披了一段时候的衣裳。   触手一摸,还有细密的绒毛,柔顺棉厚,难怪裹着它时骑在马上奔了这一段路,连甄也并不觉得冷。   细细一摸甚至还觉光滑,应是御寒又能遮挡雨露的料子,这样的绒毛料子和做工,不是一般人家可做不起。   那位公子究竟是何来历?   吴氏也这么问了连甄,只可惜连甄也只能摇头来做响应。   “他没有告诉我,更没索要报酬,就是救了我和诚哥儿,一路护送我们回来,除了我需要帮忙的时候他搭把手之外,其余时刻都规矩得很,并不似公主府的那人那样无礼。”   知道连甄没有吃亏,吴氏也只好先放下了这件事。   “幸好有那位公子在,否则这事还不知该怎么收场。”吴氏叹道。   她已派了秋芳去同连业知会一声,她那个大伯自己一双儿女不见,必是会比她自己还要来得着急,她自己都担心得一宿没睡了,更别提连业。   说到这个,连甄看了看屋内,这才问道:“怎么不见二叔?我原还想着不好进来,秋芳直接带了我到二婶房里时,我还吓了一跳呢。”   吴氏摆摆手:“我让她暂时去跟诠哥儿挤一块儿了,说来这事还是诚哥儿想得周到。”   乍提到连诚,连甄一愣。   “诚哥儿说什么了吗?”   吴氏这才娓娓道来白日那时他嘱咐的事。   “你去更衣前,诚哥儿许是猜到这一趟会出事,特意同我说若是你们没回来,就让我告病在院子里待着,谁也不让进。”   作为名满京城的连大小姐,连甄的院子暗中有多少人盯着就不必说了,倘若她如现在这样大半夜地回来,定是不用多时,这连府里的人该知道的便知道了去。   反过来说,吴氏这样已经生养孩子的妇人,本家对她的关注反而会少些,连甄若真出了事要赶回来,回到吴氏院里,那便掩人耳目多了,不必担心消息走漏。   连甄听了讶然:“诚哥儿竟安排到了这个地步吗……”   那孩子,可真是总会设身处地地替她着想。   连甄露出淡淡的笑意。   “是啊,那孩子鬼灵精怪的,有时候想出的主意还真挺能派上用场的。”吴氏笑笑地替连甄整理好鬓边的碎发,“好了,你现在回你院子去歇息吧,从我这儿走,也有个理由。”   岂料连甄却摇头拒了。   “可能还得再叨扰二婶一段时间,待到早上,若无人来寻麻烦,那我再走也不迟。”   吴氏听言失笑:“谁还会找你麻烦了……罢了罢了,那便在二婶院里歇下便是,你肯定也累了,早些歇着。”   连甄垂下眼,也不多说什么,因为其实她也还不确定。   但是吧……一个外男能派人轻易地将内宅女眷劫走,深知该往哪处躲哪处逃,平时走动的丫鬟、洒扫婆子也都不在,以及自己衣衫被泼上茶水时,有人那不寻常的表现……   连甄但愿只是自己多虑,不过若真如她所想,那她也绝不会就这样轻轻放过对方。   脸上的笑容尽数收起,连甄眯眼。   若因为她平时表现出和善的样子,就觉她良善可欺,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她自认从不是什么心思纯善的好人,更不懂得以德报怨的理。   ……   天色缓缓擦亮。   本应是疲累的身躯,却因心里记挂着事,早早就醒了过来。   江城揉了揉太阳穴,昨日没怎么歇息就在宜州琼州来回跑,今日身体就跟散了架似的。   本就昏迷多日初醒,一醒来就到处奔波,刚养好的身体顷刻又恢复成从前那个虚弱的病体。   江城叹气,目光触及揉太阳穴的手,他动作一顿。   ──是自己的手。   果然如他所料,他没法……再成为连诚。   夜里目送着连甄离开,他就隐隐有感觉,这将是最后一次看着她的背影。   从此,他只会是江城,再也不会是连诚,更没法成为她的弟弟,还伴她左右。   垂下眼,忽略自己翻腾的思绪。   既无法再待在她身边,那么最起码,他会让杜智鹏不再靠近她。   江城起身,要去处理公主府疑似和宜王府勾结,兜售假药材一事。   才刚坐起,就听见一个不应该出现在此地的声音。   “你这副身体,还想去哪儿?” 第九十章 (二合一) 你心悦的是连家那……   清晨。   吴氏院里几人都是天将亮才睡下, 被喊醒时,才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二夫人,大小姐,出事了!”   比起吴氏, 连甄比她起得还要早。   或者该说根本也没怎么睡才是。   一夜的担惊受怕, 还被人伸出援手搭救, 这些都是以前身在闺阁的她未曾有过的经验。   害怕有之, 侥幸有之,能安然无事回家,对连甄而言已是幸事。   一闭眼,那些事便历历在目。   然,更多的却是想到那个, 她连名字也不知为何的陌生男子。   面对中了迷药还不太清醒的自己,他总是很有耐心地温声安抚她。   也不会见她不适,就趁机占她便宜。   每回若不得已需有肢体上的接触时,他也总会先对她说句抱歉。   其实真要连甄来说,抱歉这话应该是由她来对他说的才是,不光麻烦了他, 连一路骑马到琼州,他也将唯一一件斗篷让给自己。   每当回想起自己被带走, 处在陌生屋子里时的恐惧,回忆起那男子温润的声音,连甄就会心安些许。   就好像在无数个夜里, 也有那么一个人曾在她身边,温柔哄她入睡似的。   所以她也仅仅只是闭眼躺在榻上歇息,并未真正睡沉。   秋芳的声音一起,连甄便睁眼坐了起来, 让她进来说话,自己也起身梳洗,不打算再接着睡了。   秋芳进屋说道:“荷小姐和绮小姐吵起来了!”   虽本就预料到今天会有事发生,不过连甄还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事。   她愣了下:“荷姐姐?”   秋芳点头:“她们还是在小姐的院里吵的!”   连绮会闹事在连甄的预料之中,可连荷……又是怎么回事?   “去打听打听。”   得了连甄的吩咐,秋芳反倒一愣:“小姐不亲去瞧瞧吗?”   连甄摇头:“再等等,还不是时候。”   等到吴氏也跟着洗漱起了,秋芳恰好也带回了探听到的消息。   “今早,绮小姐派了丫鬟要请大小姐一起用早膳,丫鬟回来说大小姐还未醒,绮小姐便打算自己过去等,被跟过来的荷小姐质问平日没在一起用膳的人,为何突然这样殷勤了?绮小姐没说话,荷小姐说她自从昨日以后就很奇怪,魂不守舍的,一跟着她才发现大小姐不在屋里,绮小姐说大小姐不见了要去寻她,现在都闹到老太君那儿去了。”   吴氏现在也回过味来了:“所以昨日真是连绮那丫头害得甄姐儿被那混账绑去?”   不然怎会像早就知道连甄不在屋哩,特意选在这时候寻她?   “还不能确定,但是昨日丫鬟泼了我茶水后,我就发觉绮妹妹神色似有不对。”   连绮行为怪异是肯定的,但若要确认她与此事有关,她们并没有确切的证据。   吴氏拍桌:“定是她了,如若不是,怎会这样着急,大清早就带人去甄姐儿院里?”   连甄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她才特意没回去,就在吴氏这儿待兔呢。   她起身,对吴氏说道:“到底是不是她,我们去瞧瞧便知道了。”   吴氏点头:“没错,若真是她,怎么也不能就这么算了,怎能和外人勾结干出这种缺德事?”   连甄没事是万幸,若真有事呢?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这次不成,下次呢?   跟这样一个小小年纪就想着要污姐姐名声的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他们能放心?   吴氏越想越生气,当他们是包子呢!   她同连甄说:“甄姐儿,你放心,二婶定给你讨个公道!”   一踏入正院,还没进屋里,就已听到吵吵闹闹的声音。   有个婆子来报:“甄小姐确实不在自己院里。”   王氏又看着跪在一旁的连绮:“你说,你怎会知道人不见的?”   顶着祖母,母亲和姐姐质疑的眼神,连绮心慌归心慌,还是直着腰板跪得直挺挺的,半分没让自己露怯。   她是不知所措过,一整夜都没睡好,知道那男人真把连甄给带走了,而她还是帮凶。   自己是被威胁的,那也是无奈之举啊!   连绮不停在心中这样安慰着自己,安慰到最后,她忽然涌现一个想法。   连甄不在了,那不是正好吗?   发生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最重名声的祖母定是不会揭开了说,可能对外用“病故”了的说法。   到时候就不再有名满京城的连家嫡女,旁人说起连大小姐,第一个想到的也会是自己的姐姐连荷。   从此,她们都不会再被那个连甄压一头,这不正是她最期望的吗?   下定决心后,她也不怕了。   连绮早早就起身,招来丫鬟,让她去请连甄一起用早膳,没请到也不打紧,她能亲自去候着的嘛。   她那甄姐姐如此知书达礼,怎会放任堂妹在外吹风不请进内稍候?   而她没等到人又没见到连甄,不就能将连甄整夜不在院里的事戳破了吗?   连绮怎么想都觉得不能放过这个机会,连甄的丫鬟有意掩盖,到如今都未禀明连甄早已不在连家的事实。   他们一行人就要启程回京,若不趁早将这事揭露出来,从京城回来的那些人,安会再将这事抖出?   虽然这事冒险了些,许会有人怀疑到自己身上,但只要没有证据,任他人再怎么猜测,也没法将脏水泼到她身上不是?   所以连绮回答得很干脆:“祖母,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想着甄姐姐都要回京了,邀她一起用个早膳,谁知……她竟不在。”   王氏觉得也可能是巧合,遂看了连荷一眼。   连荷问道:“那你说说,你让丫鬟去了,没等到甄姐姐,为何自己还亲去一次?你可不是人家拒了你后,还自己再死缠烂打的人,不是吗?”   问出这话时,连荷心中也是忐忑。   再怎么样连绮都是她的亲妹妹,品行有差,她能纠正,可若真做出陷害家人的事,那让她怎么接受?   甄妹妹也是她的妹妹啊!   连绮若能答清这个问题,那这事便与她无关,也算能将她摘个干净,若不能……   她咬了咬唇,实在不希望事情演变成那局面。   乍听这番话,连绮哑口无言。   自己的姐姐最清楚自己性子,被这样反问,连绮一时想不出更好的说词,只支支吾吾了老半天,最后连说话声都小了起来,与方才理直气壮的模样大相径庭。   “我就想着下次再见面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嘛……”   连荷越听,心里越凉:“我可不知,你何时跟甄妹妹那样要好过。”   闻言,连绮面色一白,这回是真的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王氏瞪了连绮一眼,光看连绮的表现,也猜出她与连甄失踪怕是脱不开关系了。   “之后再找你算账!”王氏捏了捏眉心,“现在最重要的,是去寻甄姐儿人在哪儿!”   连绮垂下头,心中暗哼。   自己被发现就被发现吧,没有决定性证据就安不了任何罪名在她头上,反正连甄是完了。   吴氏的声音这时候传了出来:“甄姐儿昨日身体不适后就一直歇在我院里呢,怎么,人不在自己屋里也不会想往别处找找,就认为她下落不明?绮姐儿,你安的是什么心呢?”   连绮心中暗道来得倒快,她就知道京城那些人不会放着这事不管。   扭头正想为自己分辨一二,瞧着跟在吴氏后头走来的人,连绮面色大变,指着她:“为什么你会在这儿?”   连甄目光闪了闪,这下是真确定连绮有问题了。   她浅浅笑着,问道:“我不在这儿,还能去哪儿呢?你这话问得可真奇怪啊,三妹妹。”   王氏看到连甄安好,点了点头,含笑说道:“原来是误会一场,甄姐儿没事便好。”   吴氏可不打算这么轻轻揭过:“误会?什么误会?不是有人勾结外人,妄图掳走甄姐儿吗?”   说到最后话音加重,她这话影射的是谁在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王氏也皱起眉头。   “把话说明白。”   连甄招手,让一名小丫鬟上前:“具体是怎么回事,就让她来说说吧。”   这连府下人何其多,王氏也不是每个丫鬟都能记住名字,但面前这个,她倒是认得。   “彩云?”   彩云年纪小,但是按摩功夫好,王氏就时常招了她来替自己捏肩捶腿。   她上前几步,恭敬应了声:“正是奴婢。”   吴氏催促她:“你同老太君说说,你昨日下午在西边偏院,瞧见了什么吧。”   其他人都没注意到,但连荷却发现连绮听见西边偏院后,倒吸了一口气。   彩云脆声说道:“奴婢昨儿个瞧见绮小姐一个人哭着跑去那儿,想着她没带丫鬟到底不好,便跟了上前,谁料,这一跟,就……”   她看了连绮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   作为连绮母亲的沈氏催促道:“就怎么了?你倒是说呀!”   彩云心一横,直接闭眼,不带停歇地念出一长串,也不带断句的。   “奴婢瞧见绮小姐与赴宴的男子两人躲在树丛后靠得极近不知在做什么!”   此话一出,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连绮摇头急忙解释:“不是那样的!”   一抬眼,却发现王氏看她的眼神,冷漠中又带着鄙视:“哦?那你说说,是怎样来着?”   “那个人说我要是不配合他,他就喊人过来,让人亲眼瞧瞧我与一男子独处!”   事关自己名声,连绮急了,说话不管不顾的,也就让王氏抓到了话柄:“那你说说,他要你配合什么了?”   连绮语塞,这让她怎么答?   “配合……”   配合那男人,让她能顺利将连甄带出连府的事,她怎能说?   外头传来一阵声音:“你不方便说的话,那便由我来说。”   连甄听见连业的声音一喜,唤了他一声:“爹爹!”   差点还想直接走到他面前去。   夜里回来时已晚,只能派人去通知连业自己无事的消息,历劫后见到父亲,连甄激动,连业自然也是的。   他多看了自己女儿好几眼,眼眶湿润,见她真的安好,气色也不错,用眼神安抚她。   连甄点点头,知道父亲过来肯定有事,也不好在这么多人面前吐露太多,免得暴露了昨日她确实整日不在连府的事实。   她退回去,站到一旁,默不作声。   看似低眉乖巧,实则不动声色在打量屋里其他人的脸色。   除了最有问题的连绮外,其他人反应都是正常的。   让连甄最为意外的就是连荷了,还以为她说什么也要护着自己妹妹,结果现在瞧来,她恐怕才是对连绮最失望的那个。   连业看着连绮,他对小辈向来会和颜悦色些,这还是他头一回在连绮面前板起面孔。   在朝为官的人,又是官至丞相,严肃起来那张脸十足威吓,可不是连绮这么个小姑娘遭得住的。   连业还未说话,连绮就已经先瑟缩了下.身子。   以往若是发现自己吓到小辈,连业会自己调整表情,但面对连绮,他这点心思都不想动。   他轻哼一声:“还知道害怕?你怎就没想过,你配合那混账干出的事,若真陷害了甄姐儿,到那时甄姐儿会有多害怕?”   一听事情牵扯到连甄,王氏就坐不住了:“把话说清楚!绮丫头究竟干了什么了?”   连业挥手,让人带着几个下人进来,说道:“绮丫头昨日让外人进了内院,还刻意调开人手,就为了配合那浪荡子能迷晕甄姐儿,将人带离连府。”   没给连绮再找理由的机会,一个个下人依序说出昨日绮小姐的丫鬟让她们做的事,连绮跪也跪不住,白着脸瘫坐在地上。   完了。   见她这样,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王氏痛心疾首:“绮姐儿,你竟干出这样的事来……”   连甄可是她的心尖肉、是他们连家的希望啊!   若是真被人绑了去,那于他们连家损害的利益有多大?   沈氏也跪了下来,急道:“都是媳妇管教不当,绮姐儿她年纪还小,不懂事才……”   吴氏哼了声:“不懂事?若不是甄姐儿中了药,急急寻到我院里来,真让人得逞了,谁还理连绮年岁是大是小?被人威胁不懂得上告长辈也就罢了,竟还助纣为虐?”   前面铺垫都已经够了,连业点着头接下去说道:“我没法让甄姐儿待在这样被亲人算计的地方,现在立刻,咱们启程回京!往后,不管甄姐儿嫁去的是什么样的人家,都与本家无关,我不会让甄姐儿踏进这里一步!”   她的宠辱,都将与琼州连家再无相关。   “甄姐儿,我们走。”   连甄对连业展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那是连业在她长大后,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灿烂笑靥。   “好的,爹爹!”   王氏急了,知道连业这人脾气拗,说得到就做得到,派人去追去劝,也劝不回他们一行人。   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王氏瘫在椅子上,视线扫到一旁因连甄终于离开而勾起笑容的连绮脸上,怒道:“你还笑得出来?”   想想若非连绮,也不会惹得连业震怒,害得他们处于被动。   王氏指着她:“把人给我送去庵堂,没有个一年半载,不许回来!”   连绮的笑意顷刻消散,沈氏知道连甄就是王氏的逆鳞,谁动了她都讨不得好,瞪了眼自己的女儿,但该求情的话还是得说。   “母亲,绮姐儿也差不多该议亲了,若是送去庵堂落了名声到底不好……”   王氏最重连家利益一事,搬出她最在意的事情来,那连绮肯定从宽发落。   果然,王氏闻言后也有些许动摇。   连家的女儿,个个可都是能结姻亲的筹码,蓦地,王氏想到什么:“绮姐儿跟京城来的那位公主府的少爷两人独处,被下人们撞见了是不?”   沈氏也猜到了什么:“母亲,难道您是想?”   王氏越想越觉得是个好主意:“派人去公主府提一嘴,这事能成便好,嫁进公主府,绮姐儿也算争口气了!”   连绮想说话,被沈氏拉了拉衣裳,示意她别多嘴。   “庵堂不用去了,但惩罚还是得惩,让她去祠堂跪个几夜,反省反省。”   沈氏恭敬应是,带着连绮走了。   走到外头,连绮才着急说道:“娘!我不嫁!您可知那位少爷心心念念的只有甄姐姐!我嫁去了又能讨什么好?而且那人名声您又不是不知道!”   沈氏怒道:“你给我住嘴!还是说你真想被送去庵堂?到时候别说是公主府,议亲时一听你犯了错曾在庵堂思过,还有哪户人家敢要你?”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杜少爷的风评娘也耳闻一二,但男人嘛,对女色那是图个新鲜便了事了,你嫁过去就算不是正妻,那也好歹是个妾,难道不比那些没有名分的女子来得强?”   当然沈氏也是希望自己女儿能当正妻的,只是嫁去的毕竟是公主府那样的地方,连绮与杜智鹏先前又有那样的u矩行为,还不知公主府认不认这门亲事呢。   况且连绮因为设计连甄败露,在王氏那儿已经讨不得好,错过了公主府,那就更不知接下来为她谈下的该是什么样的亲事了。   沈氏叹了口气:“你说你,好端端地去惹了你甄姐姐做什么?那是个让人好拿捏的吗?”   连绮撇了撇嘴:“我就是看不惯她嘛!明明碰上事也只会躲在一旁瑟瑟发抖让长辈出头,分明大姐姐哪儿都比她好,祖母却更看重她!”   沈氏瞧着自己女儿,不知道她原来都在想着这些事。   “你以为甄姐儿只是傻站着,旁的事都没做?你没看那吴氏跟护崽子似的,把她护得稳稳当当呢,你觉得甄姐儿没有在这其中出一份力?”   连绮愣住。   沈氏叹了声:“早跟你说过,不要小看你甄姐姐,否则你以为为何你祖母看上的会是她?正是看上了她有心机懂藏拙,心思又坚韧,要换了你姐姐要进宫里那样的地方,不出一天就被人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你信是不信?”   连绮整个人都呆了。   这些事……从没人跟她说过啊……   沈氏摇摇头,将自己女儿送进祠堂:“你自个儿好好想想是错在哪儿吧,再有下次,娘也保不了你。”   “咿呀”一声,木门掩上。   分明还是白昼,可连绮抬头望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忽觉阴风阵阵,都觉得屋里暗下来不少,不禁打了个冷颤。   要在这里待上好整天吗……   光是白天就已经这样渗人,到夜里呢?   连绮害怕地环抱着自己,光是风吹拂而过,窗框发出的声响,都能让她惊得险些跳起来。   她捂住耳朵,咬着唇默默掉泪。   怎么就……变成这样子了呢……   连绮有没有得到她应得的惩罚连甄并不在意,她最高兴的,就是终于可以离开琼州连家这样的地方。   大夫为她把了把脉。   连甄中过迷药,不清楚对身体是否有碍,连业离开连家后,找了个客栈先落脚,就急忙请大夫来看。   所幸并无大碍,而连诚睡了这一宿,也揉了揉眼睛爬起来,甜甜地唤了声:“姐姐──”   扑到连甄身上。   这样黏人,是原先的那个连诚回来了?   连甄惊喜,紧紧将他抱紧:“诚哥儿……你醒了就好。”   揉着眼睛的连诚小脸迷茫,不知道自己只是睡醒而已,姐姐为何反应这样大。   吴氏笑笑地看着他们,叹了声:“说来运气也好,那些下人都肯指证呢,尤其那个小丫头,亲眼见了连绮与那姓杜的,更是关键!”   连甄心里想的却是旁的事。   彩云是那救了她的公子的眼线,这次她的证词作为突破口,更是替她解围的关键。   事情,真会有那么巧合吗?   ……   而江城这处。   见到亲来的永平帝,江城愣了愣:“陛下怎会来此?”   永平帝坐到床边,细瞧了瞧江城脸色,方才回道:“你还好意思说?你可知你此前都昏了几天?”   江城还想说话,永平帝没给他机会:“事情我都听夏阳说了,你一醒来就赶着奔出门救人?还连夜从宜州骑马到琼州?你是当你身体铁打的是吗?”   向来待他都是笑嘻嘻的皇帝这回语气难得狠戾,江城知他气极,垂眼道了声:“抱歉,但是……我真的非去不可。”   永平帝不是个傻的,江城此前的异状他也不是没发现过,本以为他对连家那小少爷起了兴趣,到头来才知,江城在意的,另有其人。   他叹了口气:“我早就觉得你是不是瞧上了哪家姑娘,搞了这老半天,你心悦的是连家那位大小姐?”   江城顿住。   心悦吗……   那些对她朝思暮想的日日夜夜,见到她看着旁的男子便觉烦躁,而她展颜一笑又能抚平自己的心绪。   每一次,连甄总是能轻易调动他的情绪。   早已有些眉目的答案,如今被一把揭开,摊在阳光下。   江城无法否认。 第九十一章 (一更) 我意欲娶连大小姐……   江城顿悟, 这些日子来心绪的浮动总算是找到了因由。   自己尚在思考,眼角余光却瞥见原先气他不珍视自己身子,有些发怒的永平帝正歇了怒火,饶有兴味地盯着他表情变化瞧。   这喜欢看人笑话的性子, 还真是认识他的这十几年来, 从未变过。   江城有些无奈, 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陛下前来宜州, 那宫里可怎办?”   连相可是也告假的,帝相都不在京,若被有心人士知晓这事,还不晓得会不会引起异动。   皇帝摆了摆手:“这你不用担心,太后在呢。”   听到这意外的消息, 江城顿了顿,问得更为仔细些:“太后娘娘……肯踏出乾清宫了?”   梁王妃与太后是闺中密友,那年亲眼看着闺中手帕交为救自己儿子被刺重伤,最后在宫里辛苦诞下一虚弱的孩儿就殒命,给太后造成的打击可不小。   当年还是皇后的她就已郁郁寡欢,待到永平帝承了皇位, 太后更是不理外事,长年在乾清宫里念经礼佛。   听皇上的这意思, 是太后她肯出宫,暂理政事了?   江城这么问,永平帝反倒指了指他:“还不是因为你?你昏迷几天的消息传到宫中, 我都坐不住了,你觉得母后还能安稳待着?说什么也要我亲自来看看你她才能放心,这趟回去我不带个好消息,那可没完。”   梁王世子身体大好, 能算个好消息,但喜上加喜,不是更能振奋人心吗?   永平帝知道江城那些冲动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连府的大姑娘,可是连坐也坐不住。   江城还不知道皇帝的心思,只愧疚地说道:“劳太后费心了……”   这些年来他也没好进宫看看太后,倒没想到原来太后还这样记挂着自己。   不过说是好消息,他也确实有带给永平帝的──只是不知道这对他来说,究竟算好算坏。   “说起来,臣在宜王府的假山搜出的不光有假药材,还有兵器,数量皆不小,而且除了宜王府外,似乎还分藏在附近几个山头的山洞当中。”   前日夜里,他送了连甄回府,便又赶回了宜王府,才知宜王居心叵测,也不知究竟计划了多久。   小小的一个王爷,却坐拥如此不合数量的铁器?   这怎么看都古怪。   他撑着疲累的身体料理完一切,将宜王和杜智鹏分别关押,下达命令后,自己也跟着失去意识,直到现在方醒。   永平帝轻哼一声,显然心里早有底,还不算太吃惊。   他轻嗤:“这还不止,皇叔那儿也查出些事。宜王那厮用了上好的药材同外族换取良驹,而在边关御敌的将士们用的却只能是假药,伤口反复感染未好,战力都损失了大半!”   那可是为这个国家抛头颅洒热血的兵士!宜王怎能将劣质的药材用在他们身上?让他们再受除了伤痛以外的折磨?   永平帝光是看到梁王报告的那些简略过的描述,都能猜到那些兵士在受着怎样的痛苦,对宜王的情绪新仇加上旧恨,一个个累积起来,单就药材一事,他就不打算轻放!   而宜王也不是胃口那样小的人物。   几年来假借怪病,从不敢出宜州,倒是真给他培养出了那样大的势力。   皇帝冷笑。   宜王想干什么,昭然若揭。   江城面色也不好,旋又说道:“公主府那个杜智鹏,现在人也在宜州,我怀疑他跟宜王兴许有勾结,就不知是只有他一人,还是整个公主府都是帮凶。”   皇帝眯起眼,向来痞笑着的表情带着一丝阴狠:“既然他们做出了决定,那就得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我能让他们享尽一世荣宠,也能让他们一朝跌落尘埃。”   他真正在意的,从不会放到明面上去当明晃晃的箭靶。   这些事他心里都已有盘算,谈完正事,永平帝收起阴狠的神色,戏谑问道:“杜智鹏下狱,你可安心了?”   永平帝趁江城睡着时已问过夏阳前因后果,也算推敲出原因来了,否则也不会那样笃定地就道出江城心悦连相掌珠。   依他来看,只怕这还不单只是心悦了而已,怕是都已上了心了。   “……”   江城其实并不想继续谈这件事。   瞧见堂弟忽然沉默,永平帝就知道他刚是故意谈及其他事引开话题。   一如江城了解他,他对江城的脾性也是深知一二。   碰上在意的事被说破,江城只会缄口不言,然后不动声色开始说起旁的事。   一次两次被他忽悠过去,小时候那些经验也不是被糊弄假的,现在可玩不倒永平帝。   帝王这回就直接把事摊开了说,不再给江城有躲闪的机会:“从此,连大姑娘再也不用受杜智鹏的威胁,你老实说,是不是松了一口气?”   江城抿唇,垂下眼,知道今天是躲不过皇上的盘问了。   但他犹是挣扎了些时候,才不情不愿地开口说道:“……我只是不希望那姑娘落入他手中。”   连甄那样好的姑娘,不该被杜智鹏狠心糟蹋。   永平帝挑眉,问出了关键:“那,落入别的男人手中就行了?”   江城一顿。   不是杜智鹏,而是别的男人吗?   他想象了下连甄与其他男人待在一块儿的场景,连甄会对着那人浅笑,会温声同他说话,更可能会依偎在那人怀中……   江城脸色忽地沉了下来。   欣赏了江城如此明显的面色变化,皇帝险些发笑。   这可是难得一见的模样啊。   要知道江城从小都是情绪不怎么外露的,不管是喜悦还是生气,都瘫着一张脸,让人只能从细微的语气等去判断他此刻心情好坏。   就这表现……还不承认自己喜欢人家?   帝王兴致被勾了起来,轻咳一声,继续道:“连大姑娘的品貌天下皆知,不是杜智鹏,肯定也会有旁的男子对她起心思,你防得了一个杜智鹏,那往后的那些人呢?你怎么防?”   江城默不吭声,面色还越来越难看。   永平帝用扇子掩嘴,偷笑了一下,加油添醋了好些时候,这会儿才故作正经地开口:“你也不必太担心,这事很简单,有一法可解。”   一直垂着眼不知在看哪儿的江城,听了此话,才终于肯将眼神挪向永平帝。   虽还是没肯说话,但目光都在透露自己正等着圣上的回答。   永平帝心中暗自发笑。   不容易啊不容易啊……   他指了指江城,眯起眼,用收起的扇柄轻轻抵了抵他:“唯一的解法就是──由你,娶了她,便好。”   江城一愣,下意识地就要否了这个提议,永平帝却阻止他说话。   “别急着插话,先听我说完。”他伸出手,每分析一个利处就弯下一根指头,“第一,梁王府守卫均是战场上下来的,一般宵小根本难以潜入;第二,你还有着优势,那位连小姐不是最疼弟弟了吗?你早早就与连少爷交好,连姑娘对你的印象定是也极好!第三,作为夫君,你却是能常伴在她身侧的,有你守着,其他不长眼的,难道还能近她身?那可是世子妃,未来的梁王妃!”   反正经了这事,永平帝是不敢再指使江城办什么差事了。   好好在京城养身子便是,这样奔波实在太耗损他的元气。   而江城顾虑的也正是这点:“我这身体还病着……”   永平帝这次很强硬,直接否了他的说法。   “御医已替你诊过脉,我也问过了,身体已经好全没有大碍,就是你,太勉强自己,所以这根本不是个事儿!”   江城拧眉,却也没再多说什么。   帝王大喜:“就这么定了!我来赐婚!母后听见你要成亲了,定也会高兴!”   江城叹了口气:“陛下,您可还记得我同您说过的,婚姻是结两姓之好,不是结仇的,贸贸然赐婚,连家若是不喜也不好拒了您。”   况且……他也不知道连甄愿不愿意嫁给他……   想到要与连甄成亲,江城现在还恍惚着,不明白事情走向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对皇上来说,这些都不是个事。   他大手一挥:“那有何难?连相也差不多该启程回京了,到时候经过宜州时,留他一同喝酒吃茶,顺带提个一嘴不就好了?我去说,他难道还能拒了我这个当皇帝的不成?”   江城就是怕连业碍于皇上的面子,不好拒绝。   他顿了顿,最终做了决定:“由我亲自去说吧。”   ……   在琼州客栈歇了一宿,隔日连业他们便启程前往宜州。   可以的话连业本不想经过这儿,徒增连甄的惊惧。   然,这却是回京的必经之道,否则只能绕远路走些偏僻的山路。   真到了荒凉的地儿,那岂不是更危险吗?   才这么想,刚进了宜州地界,连业的马车就被人从车窗扔进一颗石子。   “喀”的一声,外头赶路的人竟是也未察觉,只纳闷问了身旁的人:“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另个人还回他:“许是车轱辘辗过石子吧?”   两人都没看到异状,便也就这么继续行路。   闭目歇息的连业被这一声弄得惊醒过来,蹙眉捡起那绑着纸条的石子。   那上头写了时间地点,邀他一叙。   许是担心连业不会如期而至,只当闹剧置之不理,上头还着重注明了写这纸条的人知连家小少爷前夜身在何处。   这就让连业不得不认真对待了。   连甄和连诚,前日夜里是待在一处的。   纸条上虽只写了连诚,连业却知,这是暗指他也知道连甄也一块儿,只是碍于女子名声,不好大剌剌写出。   他知道连甄他们被人所救,可那人没有留下姓名,连业也就一直悬着心。   欠着人家恩情,不知名姓,要如何报答?   连业捏着纸条,若有所思。   看样子这人是主动上门来了。   那倒也好,有恩报恩,人情两清,冲着对方肯为连甄留个体面,防止纸条落入他人手中留下把柄,这份谨慎与尊重就值得他一见。   连业掀帘,对外吩咐了一句:“在宜州找个客栈落脚。”   本想着赶快通过这处的,不过既然人都刚好在宜州,兴许他也正等着自己呢。   这回下榻的客栈是连甄他们此前住过的,恰好还分到了同样的房号。   连诚坐在椅子上扭身看着窗子外头,视线落在楼下正刷马的人身上,分明是同样的背影,连甄却看得发愣。   ──另一个连诚,也曾经坐在同样的位置上往下看。   但连诚扭来扭去的,还趴着窗框指着下方,香叶都得伸手把他抱着,没敢放手。   “姐姐,快看,马儿呢!”   连甄笑笑:“当心些,别探得太出去了。”   得了姐姐嘱咐,连诚坐回椅子上,也没耐心看了。   他摸了摸心口,问连甄:“姐姐,你看见我的玉了吗?它好像不见了。”   连甄思绪一时飘回前天夜里,她醒来后发现在陌生的房里,身旁还有个意识不清的连诚时,猜想到他们被杜智鹏绑了,就急忙想找个机会藏身,顺利的话能逃出去那自是最好。   她费力抱起连诚离开床榻时,听见被子里传来几声细微的磕碰声,掀开来只看见碎片,一时没联想到这物的由来。   如今连诚提起,连甄才想到,那些碎片……瞧着还真有几分似连诚身上那块玉碎裂后的模样。   连甄伸手摸摸连诚的头:“没了便没了吧,那块玉已经发挥了自己的效用,好好地保护好你了。”   静明大师说过,这玉对连诚而言是“转机”。   近日兴起的那些谣言,恰好打破了连诚身世的迷思,即便真是月食之日所生的孩子这事暴露了,也再危害不了他的性命。   “哦。”连诚倒是无所谓,比起玉佩,他有更在意的事情来着,“爹爹说要带豆沙包回来给我当点心呢,也不知道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连甄点了点他的鼻头:“你这小馋猫,爹爹才刚出去不久呢。”   说来连甄也觉奇怪,起初连业并没有想要在宜州多待的意思,怎突然就改变主意了?   而且还要外出,瞧着倒像是与人有约?   她也没听说过父亲有什么旧友在宜州的呀?   想不明白,连甄便将这事搁在一旁,看着现在天真乐呵的连诚,心里却隐隐觉着,另外那个,许是不会再回来了。   ……   到了酒楼雅间,连业应约而来。   自己已是提早来了,却没想到雅间内,已有人在候着他。   而且,这人的身分,委实令连业惊讶。   越过屏风,身着白袍的江城听见动静,早已起身,喊了声:“连相。”   连业这是真没想到会在这处碰见江城,对他行了一礼后方迟疑问道:“世子怎会在宜州?递信给老夫的,莫不也是世子?”   江城请他坐下,不慌不忙,一个个地回答连业的问题。   “我是奉圣上之命前来宜州查事,恰好查到宜王身上,才有后面的那些事。”屋里小厮已都被请了出去,这雅间内只有江城和连业二人,便由江城抬袖为连业倒了茶水递上,“连大小姐的事请连相放心,带她出宜王府时,她的面容和身形都被遮掩得好好的,并无人能猜出那日从宜王府出来的女子身分。”   实际听见江城这番说词,连业便知他是真心要帮着掩盖,接过茶水后又起身对他行了一礼:“多谢世子相助,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江城让连业重新入座:“连相不必多礼,我寻连相是有……要事相商。”   连业没注意到江城不自然的神色,以为要谈的是政事,忙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严肃细听:“世子请说,如有需老夫相助,不论是情报还是人脉,定当知无不言。”   江城一听便知连业想岔了,他只好再多做解释:“我要谈的,是连大小姐的事。”   这可就真的让连业意外了。   “我能帮得了连大小姐一时,却帮不了她一世,往后先不提杜智鹏还会不会再对她下手,连小姐的容貌只怕被瞧见就容易让心生歹念的男子觊觎。”   连业叹了口气:“实不相瞒,这也是老夫从以前便担心着的。”   虽连甄自己也小心谨慎,出门总会遮掩容貌,但仍是架不住有杜智鹏那样的泼皮无赖,直接不管不顾,也无视礼节硬是要将连甄抢回府邸。   “对此,我有一个解决方案,不知连相可有一听的意愿?”   听到可以解决,连业自是打起了精神,眼里还有藏不住的期盼。   “世子请说。”   简单的一句话,要说出来却并不容易。   江城酝酿了许久,才轻声说道:“我意欲娶连大小姐为妻,往后余生,她都将在我梁王府的庇佑之下,再无人胆敢动她。” 第九十二章 (二更) “连大小姐,是我……   连业回来后, 回京的这一路上总是心不在焉。   结果当天连诚也没等到连业带回来的豆沙包,还是小厮另外跑腿去买回来的。   这可是让连甄纳闷不已。   父亲向来都是精明谨慎的人,既然答应了的事情,就会说到做到。   何况是帮连诚买点心这样的小事, 绝不可能会忘。   可事实摆在眼前, 连业真的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回来时还失魂落魄的, 望着连甄的眼神特别复杂,连吴氏也察觉了。   她还偷偷拉着连甄到一旁说:“你爹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心神看着很是不宁,最近街上出现的士兵也多了,怕是朝事上有什么问题, 可别让诚哥儿去扰了相爷。”   于是连诚这些日子便轮流去了各人的马车上待着,就是没去扰连业。   一日一日过去,回程不像去程那样悠闲自得,还可在一地多住几日歇息。   因此回到京城的日子比预料中都还来得快,已能隐约看见城门。   吴氏的骨头都快被颠散了,从来没有觉得这京城的城门看着竟是如此令人怀念, 热泪盈眶:“终于到了。”   这趟出来,喜悦有之, 惊惧有之,对连甄来说都是极难得的体验──当然,后者她可不愿再经历一遭。   连甄伸手揉揉昏昏欲睡的连诚脸蛋, 告诉他:“诚哥儿,我们快到家啦。”   “唔……”   长时间待在马车上,连诚由最开始的雀跃到后来只觉无趣,便都是这样懒洋洋地趴在软枕上, 强撑着没让自己睡去。   有好几次他在白日赶路时睡了,结果夜里反而睡不着的状况,急得他都要哭了。   在乌漆抹黑的晚上,只有自己醒着,零星几盏灯火照出的影子晃啊晃,连诚只能攥紧被子,把整个人埋进被窝里瑟瑟发抖。   连甄看他眼皮盖上后又赶忙睁开,偏睁开的又只有一小个缝,然后再次闭上,如此重复,不禁失笑。   “G,好像有辆马车朝咱们过来是不是?”   听到外头的交谈声,连甄收起笑容。   不怪她一惊一乍,实在是被吓怕了。   幸好,来的是熟人。   大老远地,就听见孙大夫的喊声:“是我!”   他探出车窗外招手,见是熟识的人,一行人这才放下戒心。   连业对老友的声音耳熟,是第一个认出来的,他让人停车后,掀开车帘问道:“你怎么来了?”   虽说他们交情匪浅是没错,但好像也没有好到这样,还未进京就已经早早盼着,等着他们的马车到来时就迎了上来。   他可是没跟他知会过回京的日子啊,这人莫不是天天在城门口等着吗?   连业表情古怪,不过他没有猜疑太久,孙大夫很快就道明来意。   他伸长了脖子,只差就上手抓着连业双肩了,着急问道:“不是说小少爷有状况吗?人呢?让我亲眼瞧瞧。”   小少爷指的就是连诚吧?   那孙大夫会这样火急火燎,也就说得通了。   可是不对啊,自己儿子有状况的事他怎不知?   连业与连甄的马车就在一前一后,因此他们的对话连甄无可避免地也听了个全部,这才想起自己是曾写过信给孙大夫的。   那时候,连诚一觉醒来,没有再变回原先的那个连诚,所以她才写下此信。   而如今……看着揉揉眼睛,对马车突然停下似是有几分困惑的连诚,连甄心里也有些怅然。   ──这次,轮到那个不爱笑的连诚,不出现了。   于是连甄掀起帘子,说明前因,连业才明白原来他不在的时候,竟还发生过这种事。   “我弟弟已有好几日未曾再互换过性子,劳烦孙大夫看看状况。”   “那是自然!”   要不是这是连甄的马车,他进去不妥,孙大夫只怕都得立刻掀帘进入,细瞧连诚的状况。   连业出了主意:“在这儿谈话也不是个事,到我车上来吧。”   孙大夫当然不会拒绝,倒不如说很是期待:“好好好,赶紧的。”   连甄便催着连诚下车:“诚哥儿,到爹爹的马车上去吧,孙大夫想见见你呢。”   “哦。”   他勉强打起一点精神,因为大家都告诉他不要去打扰爹爹,所以他去连业马车的次数少之又少,这回难得能去了,连诚也起了一丝兴趣,让丫鬟给抱了下去。   连甄掀开车帘一角往后瞧,因为角度的关系看不真切,但猜测连诚与孙大夫,应是都齐齐上了父亲的车。   她放下车帘。   连诚现今算是恢复如常,真要她来说,一觉起来换个人,那才是不寻常的现象。   可不知为何,明明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她却觉着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少了些什么。   取出一旁搁着的木盒,连甄循着记忆中的顺序一一解开,露出了里头的一个荷包。   要不是因为另一个连诚,连甄自己只怕到现在都还解不开这个木盒呢。   她将荷包打开,倒出一颗圆滚的白色石子,连甄将其握在掌心之中。   白石泛着凉意,不似最初从另个连诚手上交给自己时,那样温暖。   连甄收紧手,喃喃:“再也见不到了吗?”   她都还没好好跟他告别过呢。   轻叹口气,只觉满心惆怅。   也不知孙大夫能否看出些什么?   而连业那头,事关小儿子的病,连业也顾不得再惆怅了。   他听着孙大夫接连问了连诚几个问题,连诚答着答着,瞌睡虫也跑了,此刻眼睛睁得晶亮,精神好着。   孙大夫沉吟,连业问道:“怎么样?可有大碍?”   “若是另个人没再出现,那这病就不必再担心了,这种病的痊愈之法,不是另个性子消失,就是二合而为为一,连小少爷的境况,看来倒像第一种。”   就是怎么离了趟京城就自己好了,就跟连诚这样才三岁的孩子得了双面人这病一样蹊跷。   连业不是大夫,不懂得这些,却只听懂了“痊愈”二字:“不管怎么说,病好了就好。”   儿女健康平安,就是他毕生的最大追求。   念及此,又想到了连甄。   连业轻叹口气,对老友说道:“回京后,咱们小酌一番吧。”   孙大夫自然应下:“这可是奇了怪了,平常都要我一直邀你你才肯应一回,怎么今天竟还主动开口了?”   本以为连业是因小儿子病愈而需要喝个小酒庆祝,不过具体原因为何,他很快就知晓。   进了城门,孙大夫便回了自己马车,让连业回家歇息几日后再寻他,毕竟他们两大家子风尘仆仆刚回京,定是还有许多要处理的事,他就不在这时候凑热闹。   喝酒嘛,什么时候都能喝的。   连业也是这么想的。   打算将箱笼归置了,下人们收拾妥当后,他再招连甄来细谈。   事关她的婚事,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连业自己是应下了,但他也想听听连甄自己的想法。   毕竟这京里的才俊细细算来,连业发现,江城世子还真是不可多得的人选。   不过他们都没有想到,有人比他们还要更急。   才刚踏进各自的院子里,椅子都还没坐热,前头便慌慌张张紧急通知各院:“快备香案,有圣旨!”   圣旨?   怔愣了老半天,才在来人的喊声中回过神来。   连府要来圣旨了!   一行人顾不上收拾,脑袋懵着归懵着,探问消息的去探问,帮主子整妆的手也没停下,一个个忙得晕头转向。   众人聚在一块儿时都还有些迷糊,连弘问着连业:“大哥,咱们家怎会突然有圣旨?你可听闻什么风声没有?”   连业看着同样茫然的连甄一眼,心里多少有底,自己却也没把话说死。   “听递来口信的太监说,是好事,不必紧张。”   好事啊……   他们听了这句,蓦地想到什么,眼角余光全不由自主地往连甄身上瞧。   连甄面上一白,也猜到了什么。   是进宫?还是杜智鹏向皇上讨要了她?   缩在袖里的手紧紧攥起,连甄面上的笑容无懈可击,心中却是冰冷。   “圣旨到──”如他们所料想的那般,传旨太监念出了接旨人,“连相嫡女连氏接旨──”   连甄上前:“民女在。”   传旨太监也是直到今日才有幸得见名满京城的连相掌珠容貌,点了点头,确实是郎才女貌。   他宣读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连相连业之嫡女连甄温婉娴淑、良恭俭让,今梁王世子江城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特将汝许配为世子妃,一切礼仪交由礼部操办,择良辰完婚,钦此──”   听闻前半句,连甄心道:果然是赐婚圣旨。   可听到圣上赐婚的人选时,不单是连甄,在场所有人除了早先知情的连业之外,俱都是一愣。   攥成拳的手松开,连甄接旨:“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给了太监丰厚的赏钱,连府的几人都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连甄正是适婚年龄,婚事久未订下,封后的事一直没有下落,更无人敢上门提亲。   结果……怎么就是梁王世子了呢?   连甄也是很意外的。   她捧着圣旨,自己对于梁王世子的印象,还全是由连诚那儿来的。   还记得连诚从世子那儿带回来的兔子糖人,娇憨可爱,蜜糖甜腻。   以及连诚曾说过的:“世子哥哥是好人。”   连甄抿唇笑笑。   能让连诚这样夸赞,连甄对这门婚事也就多少放了心。   至少……比她原先以为的归宿,都要强了不知多少。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吴氏:“哎哟,那可是世子妃呢!接下来有得忙了!”   震惊过后,吴氏觉得这归宿也不错,就是世子的身子实在弱了些。   不过也好,夫妻两人能长伴,对连甄来说许会更好。   而要嫁去梁王府,嫁妆就不能少。   除了连甄母亲留下来的那些以外,吴氏也开了自己库房,顺带将几间有进项,生意不错的铺子给挑了几间出来,全要给连甄作嫁妆。   见自己妻子这般上心,连弘点点头。   这才像一家子人嘛。   他还打趣地说了句:“你该不会连自己嫁妆全都搬空了吧?”   吴氏指挥下人把几个有些过时的赤金头面拿去融了,让匠人去打更时新的式样,吩咐完了才有空搭理自己夫君。   “就算是搬空了,我自己也能再挣回来!可连甄要嫁去的那可是梁王府,没有足够的银子傍身,诚哥儿又还小,只凭她母亲留下的那些,那可怎么够?”   吴氏说这话也是真有底气。   她这趟带回来的布料这几日放到京城的铺子卖,一下子就销售一空,现在去进货的人已经在离京的路上了,要带回更多料子的同时,也是想跟那边的店铺合作。   吴氏生财有道,就爱花钱买这些头面衣料,眼光也毒辣,但凡她看中的,放到铺子上,定是大卖。   不过要给连甄的嫁妆,那也要她喜欢了才行,吴氏刚想打发丫鬟去问,想了想还是觉得自己亲自去问了能详细些,刚同连弘说不到几句话,风风火火地又往连甄院里赶。   连弘傻了半晌,失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自己女儿要出嫁呢。”   吴氏来到连甄院里,就看到连诚又跟自己的姐姐腻在一块儿。   她笑道:“诚哥儿再黏着甄姐儿的日子也不多了。”   连诚眨了眨眼,也顾不得甜腻腻地喊婶娘了,噔噔噔跑到吴氏面前问:“为什么不能再黏着姐姐了啊?”   吴氏牵着他的手,牵着他一起到榻上坐下:“自然是因为你姐姐就要嫁人啦!嫁人后住的是你姐夫那儿,可就不好再在这儿长住了。”   连诚不解:“我和爹爹还有婶娘,都不能一起去住吗?”   被弟弟的童言童语惹得发笑,连甄抬袖掩住笑意。   吴氏就没这么给面子了,直接笑出声来:“哟,你想得倒美,哪有这等好事?”   连诚晴天霹雳:“那、那我要怎样才能跟姐姐一起住?”   一起住倒是没可能了,吴氏也不想为了哄他而骗连诚,说道:“比起一起住,难道你不想帮上姐姐的忙吗?”   连诚越听越迷茫:“怎么帮?”   他还是小孩子,也能帮上姐姐的忙吗?   “像你诠哥哥那样,用功读书,往后当的官越大,就越能保护你姐姐啦!”   连诚似懂非懂:“就像爹爹那样?”   吴氏一顿。   连业是丞相,的确是个大官,不过她又担心会让连诚觉得立下的目标太困难,犹豫说道:“能官至丞相当然是最好的……”   听了吴氏的话,连诚认真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然后便在连甄与吴氏困惑的目光下,气势汹涌地离开,走到外院的书房。   连诠正伏在书案上学习,一见连诚过来,说道:“诚哥儿,找你爹爹吗?大伯与孙大夫有约,并不在。”   岂料连诚摇了摇头,让丫鬟在连诠身边给他摆了张小几,抱着自己带来的《千字文》,一本正经看了起来。   还不忘回复连诠:“我是来学习的。”   听到弟弟肯认真念书,连诠赞许地点了点头:“极好。”   一大一小,便静静地在书房里看书,从此连诠书院放假时,都约了连诚一道读书,这又是后话了。   ……   永平帝和江城先行回京,原本江城想留下押解宜王与杜智鹏,却被帝王一语拒了。   江城没办法,只得跟着皇上一起回来。   今日犯人被关入了牢里待审,江城便亲去瞧了眼。   舟车劳顿,即便是贵公子,成了阶下囚也不可能再有下人伺候。   换上的囚服染上脏污,头发散乱不堪,下巴还冒出些许胡渣,精神也变得萎靡。   牢房阴湿,气味并不好闻,夏阳皱了皱鼻子,看着江城面色毫无变化,心想不愧是世子。   走到杜智鹏牢前,虽江城此前只见过他两次,不过这次的形象还是跟之前有很大的出入。   杜智鹏则不会忘记江城那张脸,要不是他,自己也不会落得这般境地,瞪着他的眼都染上猩红。   “好你个梁王世子,坏我好事抢我女人,我杜智鹏哪里惹了你,需让你这样出手对我?”   他奔上前来抓着木栏,人在牢内,但夏阳还是站到江城面前,对杜智鹏怒喊了声:“放肆!”   现在的他可不是什么公主府大少爷,只是区区一个待罪囚犯,极可能还是结党营私意图谋反的大罪,夏阳才不怕他。   江城望着杜智鹏,十分不解:“就算不是我,依你的所作所为,也迟早有人会逮到你。”   令他感到惊讶的,是这杜智鹏竟都不会反省自己。   是帝王表面上的恩宠,纵容得他连是非都不会分辨了吗?   “还有,连大小姐不是你的女人。”江城看着他赤红的双眼,目光锐利,“连大小姐,是我未过门的妻。”   杜智鹏一愣,忽地想到那晚,江城把他好不容易抢到的人抱在怀里,“哈”了一声,指着他鄙夷地笑了。   “你跟我,都一样!同样都是在觊觎她,你又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对我说三道四?”   江城冷冷瞥他一眼:“就凭我不会勉强她。”   不想跟这样的人多废话,江城示意后头的人将牢门打开。   杜智鹏才不相信他是来放自己走的,警惕地后退几步:“你想做什么?”   “你自己犯下的事,自个儿跟圣上说去吧。带走。”   双脚的脚镣随着行走发出声响,伴随着杜智鹏的咒骂声。   江城没去细听他究竟都说了什么,垂下眼,眸色淡淡。   其实杜智鹏满嘴狡辩的话,说的倒也有不容江城反驳的。   想起连甄,他轻抿了唇。   他确实……早就对她有不一样的想法。 第九十三章 (一更) “世子哥哥就是要……   京城近日有个大消息!   每个人不管碰到谁, 见到的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都在谈及同样的话题。   “听说没有?连大小姐要成亲了!”   另个人瞥了对方一眼:“陛下亲自赐婚,全京城都传遍了,能不知道吗?”   说完后又叹了一句:“不过这夫婿的人选……怎会是梁王世子啊?”   提出这话头来的人要说的就是这个。   他一拍大.腿:“那是, 梁王世子那不听说活不过二十一岁, 病得都要死了吗?难道圣上是想让连大小姐嫁进梁王府冲喜?”   那可是传闻都能入主中宫的最热门人选哪!   两人大眼瞪小眼, 最后齐齐叹了一口气。   “真是可惜了连大小姐……”   虽然他们没亲眼见过她的真容, 但听说才貌俱全呢,那样好的一个姑娘竟要沦落到给人冲喜的地步,虽说是梁王世子,但……那不等同于嫁给半个身子都进了棺材的丈夫了吗?   人人惋惜,偏生这是皇上亲下的圣旨, 谁也不好多说什么。   说话间,忽地四周传来骚动,还有几个人齐齐往一个方向奔去,两人纳闷:“这是怎么了?”   探头张望,便见一队人浩浩荡荡走来。   领头的男子骑着白马,墨发如瀑, 衬得那脸上更是净白。   不光如此,他面色淡淡, 五官却精致,剑眉星目,又有一身淡然的气质, 更显飘逸绝尘。   路人都看傻了:“这是哪家公子啊?”   说着是仙人下凡他们也信。   这样的佳公子,只要见过一面就绝不可能忘,可京城里这般年纪的少爷……思来想去,这外貌也都对不上啊。   正疑惑间, 还有人指着那人身后:“看!一对大雁!还是活的!这是要去哪户人家下聘吧?”   一左一右的小厮捧着关有大雁的笼子,民众一见这景象,便猜到了这群人动静闹得这样大是为何故。   别说那对雁,还有后面那看不见尽头的队伍,有人看得目光呆滞:“这可真是大手笔啊……”   大雁难捉,他们一般人下聘也都是提着鸭或鹅充数,这年头亲抓了大雁当聘礼的,可是不多见。   而这公子不单捉得了活大雁,光给的这聘礼,看着家底就匪浅,京中哪有这样出身的世家少爷?   “要知道是谁,看他去哪家下聘不就知道了?”   不知谁提了这么一句,众人想想也有理,便都跟着这长长一列扛着聘礼的队伍走。   然后眼睁睁瞧着骑白马的那位俊公子在连相家门前下了马,被门房恭敬迎了进去,还唤他作:“世子。”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不敢置信。   “连相家中,待嫁的姑娘只有一位吧?”   其他人点头。   这人问完后,双眼发直又接着问,“刚刚那门房,喊了那公子世子对吧?”   众人又是一阵点头。   那么,能被称作世子,又亲到连相府上下聘的,不就只有那么一个人了吗!   “原来那就是梁王世子!”   人群轰动。   谁说他病得快死了?   这不人好着嘛?   众人又妒又羡,却也不得不说,这梁王世子单凭相貌,还当真是配得上京城的第一美人。   梁王这阵子听多了这些言论,不管是夸自己儿子的,还是恭喜他们梁王府将迎来喜事的,见了谁他均是露出满面的笑意。   办好了圣上交代的事,回京方知,自家儿子不光从昏迷中清醒,连媳妇也即将要有了!   而且这媳妇他亲眼见过,对这人选是满意得不能再满意。   对于江城几乎搬空了梁王府库房下聘一事,梁王毫不在意。   “搬!再搬!那连姑娘可是个天仙儿似的姑娘,我们梁王府定要用最好的来迎她才行!”   说完还不忘去看看江城的房里,只有他一个人住的话,确实是太过清净,往后连姑娘嫁进来,这样的摆设就稍嫌冷清了。   不过他还记着此前连甄对他说过的话,若是他不顾江城的意见随意更动了,可能只会惹江城不喜。   因此他转了转,决定看哪里有需添置的,记下来,等他回来再说。   话又说回来,他也没想到他那个冷冷淡淡的儿子对这婚事会这样上心。   这聘礼因着是赐婚,也有礼部那儿一应承办了,并不需要他们梁王府亲力亲为。   而江城这小子倒好,早早就去打了大雁回来,瞧着像是很满意这婚事似的。   梁王喃喃:“真是奇了怪了,难道城哥儿早早就与连小姐熟识不成?”   边想着这事边走动,梁王体格高大,这行走间没注意,肩膀就撞到了一旁的柜子,把一个盒子给撞得掉下。   他眼疾手快,接是接住了,却因习惯性的手抖,把木盒的盖子颠开,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梁王又赶紧接住。   “咚咚”两声,那物发出声音,梁王接稳后,才定睛细看,这一看就愣了愣。   左右再转两下,手中的拨浪鼓再次发出声音,梁王眨了眨眼:“城哥儿怎把这东西收在木盒里?”   不,应该说……江城房里为何会有此物?   这是个需要放到盒里,小心保存的东西吗?   他不明所以,却笑了笑:“我倒是送给另个诚哥儿这玩意儿过。”   转呀转,他目光忽地定在拨浪鼓双耳上系着的绳子上。   ──是红色的。   他记得很清楚,送给连诚的那波浪鼓分明起初就是红的,可后来再见到时,那绳子不知为何却成了黑的,而且样式也不一样。   “咚……咚……”梁王转着拨浪鼓的速度慢了下来,蓦地想到,他曾不只一次觉得“另一个连诚”像自己儿子来着。   如果那个诚哥儿,就是自家的这个城哥儿……   一这样做联想,就发现他们两人说话的语速、面对自己时有些别扭的表情、不高兴或害羞了总会别开目光不肯与人对视这点,还真是与江城如出一辙。   若真是如此,那么为何病中不问世事的江城会对这桩婚事这样上心,也就说得通了。   ──未识情爱滋味的少年郎,日日与连小姐那样的女子相伴,即便不是一开始就被她的外貌吸引,也会对这通透的姑娘起了不一样的心思吧?   “不过城哥ㄦ是怎么变成另外那个诚哥儿的?”   梁王将拨浪鼓收好放回原处,发觉这事实在玄得很,饶是他在外头闯荡多年,也未曾听闻过这样离奇的事。   他摸摸下巴,没想明白,很快把这事丢开。   “管他呢,城哥儿高兴便好!”   江城确实是很高兴。   他表情变化的幅度不大,但眉眼舒展开来,嘴角也微微扬起。   头一回以自己的身体踏入连府,而且还是为商议婚期而来,礼部的官员已看好了几个日子,挑哪个,就由连相定夺。   院里已被聘礼塞满,丫鬟小厮们忙着又去另找个空院放置,东奔西走,颇为手忙脚乱。   江城被迎进来时,忍不住多看了连府几眼。   他成为连诚时身高不够,看见的都是低处的景象,现在换了自己的身子,看着连府的一草一木,又别是一番趣味。   这看着看着,就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走过来的路上还被笼里活着的大雁吸引了目光,小嘴张开,既惊叹又有微微的惧怕,好奇盯着它们瞧。   看到一半还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能再看,板着脸继续前进。   江城将他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觉着有几分逗趣。   连诚这孩子,又在玩什么呢?   他看见连诚,连诚也发现了他,原本疑惑的小脸似是认出了江城,忽地绽放光芒,灿烂笑着朝他跑来,甜甜地喊道:“世子哥哥──你来找我的吗?”   江城摸出怀里预先准备的一颗糖给他,问道:“还记得我?”   连诚看见糖果,眼睛更亮了。   双手接过,又喊了声:“当然记得!谢谢世子哥哥!”   他捧着糖笑眯眯的,倏地想到什么,犹豫地问道:“世子哥哥就是要把我姐姐带走的那个姐夫吗?”   “姐夫”二字从连诚嘴里说出来,让江城有一瞬的恍惚。   他迟迟未答,连诚便仰着小脸直盯着他看,眉头越皱越深,看着他的眼神也就越发哀怨。   江城轻咳一声,大概明白连诚这是在舍不得自己姐姐了,对他说:“你可以时时到我府上来玩。”   连诚惊喜问:“真的?”   “嗯。”   江城又摸出了一颗糖给他。   连诚捧着糖笑得眼睛眯得快看不见了,高兴奔回院子,就想同姐姐炫耀炫耀。   江城望着他跑远的身影,垂下眼,嘴角还挂着笑意。   哄连诚,一颗糖不够,那就两颗。 第九十四章 (二更) 大婚   婚期定了下来, 江连两家都有意早早完成婚事,均选了最近的那个日子。   连甄伸手摸着金丝楠梳妆台,这是她搬来京城后,父亲为她置办的, 看着依旧崭新。   从接到赐婚圣旨, 到世子前来下聘商议婚期, 时间过得飞快。   明日, 便是他们定下的日子。   明日,她将成为梁王世子妃。   她……将嫁人为妻。   身为女子,早晚都会迎来这一天的。   只是无比庆幸,夫君的人选并不是太过糟糕。   连甄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忐忑不安倒是有的, 明日就要到陌生的地方生活,下半辈子在那里度过,说不忐忑也是假的。   “甄姐儿,想什么呢?舍不得家里是不是?”   连甄扭头一看,吴氏站在门口笑看着她,也不知究竟站了多久。   “二婶, 您来了怎么也不唤我一声?”   连甄上前将她迎进来,两人在榻上坐下。   吴氏拉着她的手紧了紧:“是不是紧张?我当年要嫁人时也是这样的, 我没见过你二叔,不知道长得是圆是扁,也不晓得为人如何, 好不好相处,担心得我整宿没睡。”   连甄还是头一回听到这样的事,抿唇笑了。   吴氏见她终于露出微笑,舒了一口气, 轻拍了她手背:“你也别太担心,梁王世子这人二婶打听过,之前病重是事实,一直起不来身,但今年病体已是大好,你瞧过聘礼的那对大雁没有?据说那可是世子亲自打的,单就这点,身体是好是坏也就做不得假,既然已经恢复健康,那就比什么都来得强。”   毕竟姑娘家家的,谁也不想自己嫁的郎君缠绵病榻。   连甄没料到吴氏连这种事也打听了,笑着对她说:“多谢二婶。”   吴氏拉着她的手没肯放:“这没什么好谢的,诚哥儿同他交好,小孩敏感,谁对他真好假好骗不过小孩子,既然诚哥儿都说他是好人,品性想必也差不到哪儿去。”   连甄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诚哥儿前几日还问我,他都叫世子哥哥,那以后怎么叫呀?世子姐夫吗?”   吴氏听得哈哈大笑:“姐夫就姐夫,前面还冠个世子干什么,难不成还有其他姐夫吗?”   笑完后,瞧见气氛和缓了,吴氏故作镇定的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册子。   “甄姐儿,这本你拿去看看,有不懂的再问我。”   连甄不解,接过以后顺手翻了一页,被里面的图画内容吓了一跳,睁圆了眼,险些没把册子拿住。   吴氏轻咳一声,还对她说道:“要每一页都翻完,今天不看,明天吃苦头的可就是你自个儿了。”   “……好。”   连甄顶着吴氏的目光,小脸微红,翻完了整本。   吴氏问她:“可看明白了?”   画得那样详细,不用仔细说明,凭着连甄素来聪慧过人,应是能看懂的。   连甄小小“嗯”了声。   声音细若蚊蚋,吴氏还是难得见平时大方的她,露出这样的小儿女姿态,颇感新奇。   “这是每个女人必经的关卡,第一次难免疼些,世子此前病着,应该也是头一遭,这种时候莫不能急,慢慢来,久了也就上手了。”   最初的羞窘过后,连甄也冷静下来了。   虽然图画得确实是害羞了点,但这是夫妻间再正常不过的事,脸上虽然还是微红,连甄也点了点头,将吴氏所言一一记在心中。   “多谢二婶教诲,甄儿记住了。”   与此同时,梁王府也在进行差不多的事。   只不过状况有些特殊。   “啪啪啪。”   江城的房门被拍得震天响。   “城哥儿,父王有要事得传授给你,快开门!”   江城淡漠的声音从里头传来:“夏阳已经告诉过我了,就不劳烦父王,父王早些回去歇息吧。”   他有隐隐的预感,若是由江霆来教他晓人事的那些,他八成听不见什么太正经的。   江霆以前带兵久了,和士兵们一起长久生活,言行举止都像个兵痞子,改也改不掉。   军队那种地方全是男人,休息时谈的话题不管不顾,又是最常说荤话的,江城试想了一下可能自江霆口中说出的话,就先黑了脸。   原以为把人挡在外头撑到明日也就行了,谁料,他有张良计,江霆也有过桥梯。   外头静了一瞬,江城以为自己父亲终于放弃要离开时,突然听见一阵刻意压低的声音。   “父王送给你的拨浪鼓,没想到你那样珍藏,还特意买了另一个跟连少爷的互换,父王还以为一直被你讨厌来着,看样子城哥儿也是极看重我这个当父亲的,父王倍感欣慰!”   他还要继续说,门已经“咿呀”一声被打开,江城沉了脸色,眯眼看他。   “你何时知道的?”   江霆挑了挑眉:“本来只是猜测,但是现在瞧你的反应,我倒是确定了。”   说到底也是互换身体的这事太过离奇,江霆就是真往那个方向猜,也不敢肯定啊。   于是发现了拨浪鼓后他也一直没说破,今天这不是急了,才想着出此下策吗?   岂料,还真让他诈出些东西。   江城:“……”   “快同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才会跟连小少爷互换身子?什么时候开始的?”   江霆跟了进来,还主动关了门,大有父子两人促膝长谈的意味在。   看了自己父亲一眼,江城揉了揉太阳穴。   行吧,说起这事总比要听他谈那些荤段子好。   江城便同他说起静明大师所给的玉佩一事。   听完儿子说的这些,江霆才明白原来江城恢复健康也多亏了有这事,心中不由啧啧称奇。   江城说完将人亲自送回房,一路上江霆还沉浸在为这几乎可说成是神迹的事情上,丝毫没有注意到其他。   “那么父王早些歇息,孩儿先退下了。”   江霆反射性地点点头。   等想完一切来龙去脉,感叹了一句:“这还真是妙啊!”   回过神来才发现已在自己房里。   江霆搔了搔头。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翌日清晨。   梁王府自早上开始就热闹非凡。   原因无他,今日可是他们世子的大婚之日,每个下人都卯足了劲儿,也绷紧了神经,就怕出纰漏。   江城一早便前往宗庙祭拜先祖。   他手中执香,对着上头牌位恭敬说道:“敬告先灵,某梁王江霆之子江城,今日将与丞相之女连氏成亲,望诸位先祖保佑婚事一切顺利。”   弯腰下拜之后,便有人取走他手上的香,插在桌上的香炉中。   一缕细小的白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味儿,闻之让人心绪平静安稳。   江城转身踏出宗庙,这才发现不光是心情上的宁静,连周遭都安静了许多。   他看向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陛下,您怎会来此?”   永平帝一身常服,手中摇着折扇,旁边的人见了皇上都跪在地上行礼,哪还有功夫闲话家常?   “说什么傻话呢?我当然是来当你傧相的!不是还要迎亲吗?走走走,一块儿去新娘家,有我在,他们出的难题绝对难不倒我,你大可放心向前走!”   江城看着他,心想:皇帝当傧相,谁敢拦他?   事实证明还真没人敢拦。   本朝嫁娶习俗,为了让新郎不那么容易娶走新娘,新娘娘家人会在门前先对新郎调笑刁难一番,甚至会执着木杖杖打新郎。   吴氏想着世子金贵又是大病初愈,一时高兴下手失了轻重,打出个好歹来可不好,便省了这道程序。   见新郎来了就要去戏弄一番,兴致勃勃地刚冲向前,就被自己夫君给拉住。   吴氏纳闷:“你扯我干什么?没见人来了吗?赶紧的!”   连弘当然看见了,看得还彻底。   他压低声音对自己妻子说:“你别那么冲动,看到世子旁边的傧相没有?你猜那谁?那可是皇上!你敢当着他的面戏弄世子?”   吴氏听了倒吸一口气:“怎么是皇上?”   这谁敢上前?   原以为就要眼睁睁看着江城进到连府,忽然有个小身影挡住了去路。   连诚张开双臂挡在路中央,对江城说道:“世子哥哥,还不能过去!”   大人们知道帝王权威不敢靠近,连诚可不管那么多。   永平帝瞧了瞧,发现这不丞相的小儿子吗?怎么看着好像与先前不大一样?   江城早有准备,从袖口摸出了一颗糖递给连诚。   “给。”   连诚眼睛看着糖,目光都发直了。   这糖他上次吃过,又香又甜又好吃。   连诚咽了咽口水,这次很有骨气:“还是不能过!”   江城面不改色,又拿出一个荷包,打开给连诚看,里面放着许多五颜六色的糖。   “每个颜色不同味道,有水果味,也有花香味,京城可买不到。”   意思就是这糖只有江城有。   连诚举起的小手已经放了下来,视线被粘在一堆糖上,挪都挪不开。   “哇……这些都是给我的吗?”   江城:“嗯,但是有两个条件。”   连诚小脸期盼,等着他说。   “第一个很简单,让我过去便可。”   连诚点点头,很是配合,早已让到一旁:“还有呢?”   就算已经让了路,眼睛还是盯着糖果看,猛咽口水。   江城再道:“第二,不好再叫我世子哥哥了。”   这题连诚会,眼睛一亮,扬着笑脸就脆声喊道:“我知道,要叫姐夫!”   江城嘴角一勾,揉了揉他的头发,应道:“乖。”   便把整袋糖都送了他。   要哄连诚,两颗糖不够,那就一袋。   永平帝被江城这熟练的操作都给看呆了,忍不住哈哈大笑。   “真有你的!”   围观的众人看完了全程,指着连诚哄堂大笑。   “这就叫上姐夫了?”   吴氏笑得泪花都出来了,见连诚已经迫不及待剥了颗糖放到嘴里,小表情都幸福得眯了起来。   她笑着说道:“一袋糖你就把你姐姐给卖了?”   连诚也给吴氏分了颗糖,得意地道:“换成别人才没那么容易呢!但是那个人是世子哥哥啊!世子哥哥是好人! 哦,现在要叫姐夫啦!”   吴氏揉了揉他嫩嫩的脸蛋:“你这张小嘴是吃太多糖了吗?嘴这样甜。”   连甄听到外头传来响动,还错愕了一下。   她心中意外。   怎么这样早?   坐在梳妆台前,她的妆早已画好。   连甄素面朝天时就已容色过人,更别提如今大婚之日,上了精细的妆容。   眉心处画有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本就白皙的肌色上了一层脂粉,更显白嫩。   柳眉弯弯,眼尾略略勾起,更是加深了那双杏眼的灵动。   她双颊染着浅浅的绯红,嫣红的唇上抿了胭脂,盛装打扮过后的连甄,容色越发夺目。   丫鬟们看得都晃花了眼,香叶嘴巴最甜,赞道:“小姐真漂亮,姑爷看了肯定都得看呆了。”   说人人到,白芷小跑着过来,压低声音说道:“姑爷来了!”   话音方落,吟催妆诗的声音传来,丫鬟们低着头偷笑。   “在催小姐了呢。”   连甄抿唇笑笑,并不急着出去。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这梁王世子的声音……似乎有些耳熟。   她颇为纳闷。   印象中自己与他应该是未曾见过面才是,怎可能听过他的声音?   江城在外接连吟了三首诗,连甄想着差不多了,便起身款款走出。   连业等在一旁,将红色的盖头盖到连甄头上。   视线被大红的布料遮盖,连业的声音传来。   “嫁过去了,你就是江家妇,对待公公要恭敬,对待夫君要仔细,不比像在家时,日夜都要警醒着,可知晓了?”   连甄微微一蹲,福了一礼:“女儿明白。”   她牵着丫鬟的手慢慢走出去。   不用亲眼看着,也能知道连业望着自己的背影。   连甄眼眶一热,眨了眨眼,免得泪水湿了精心化好的妆。   走到门口,连诠弯下身子背着她:“大姐姐,我背你上页怠!   连甄伏上他的背,曾以为连诠还是个小孩子,却没想到他的背已经如此宽阔。   背着她站起来时身子也稳,一步一步,都没有颠着她。   连甄还听见连诚在旁童言童语地问:“为什么是大哥哥背姐姐呀?我也想背呀,下……”   话还没说完就像被人捂了嘴,吴氏的声音又好气又好笑:“我的祖宗唉,这事可不能乱说,你看你那小身板能背得起什么?”   连甄失笑,猜想连诚未说尽的话语应该是“下次换他背”。   成亲这种事,哪还有下次?   怪不得吴氏急忙就先将他的嘴捂了再说。   连甄上车坐稳了之后,车子并没有马上开始行走。   隐隐能听见外头的马蹄声,她知世子得骑这么绕车三圈,婚车才能启程。   不过才刚走了没几步,就又停下。   连甄看不见外头发生的事,只能凭着自己知道的婚礼习俗和外头的声音判断现在到了哪个步骤。   江城望着一个个连家人围着他们不让走,连诚也跟了过来,同他对上眼时想了想,自己退到一旁,朝江城笑笑。   拿了他的糖,今天他就给他让路,但别的人他就没有办法了。   江城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接着命人撒银钱,又给他们一人一个荷包,入手都是沉甸甸的。   连家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摸出这荷包的分量,心里满意。   撒银钱买路本是习俗,但另外准备的这份可就是梁王世子的心意了。   若是对这门亲事不满意,世子何至于做到这种地步?   满意了,也就代表会珍惜连甄,连甄日子能过得好。   连家人一一让开了路,婚车得以通行。   这一番折腾下来,到了梁王府都已近黄昏。   江城将轿门打开,望着里面穿着青绿色喜服端坐着的连甄,将自己的手递向前,掌心朝上。   “已经到了,慢慢走别着急,我扶着你。”   连甄越听越觉得这声音耳熟,伸出手握在那温热的掌心之中,由他带领着自己。   新娘脚不可直接触地,连甄是踩在早已备好的毛毯毡席上,一步步走入。   江霆随着他们身后进入,坐在上首的位置,看着身穿绯红喜服的儿子,与一旁静立着的连甄交握的双手,挑了挑眉,笑得更是灿烂。   正式开始拜堂。   江城无视江霆的挤眉弄眼,在司仪的喊声中盈盈朝外头下拜。   永平帝选的位置也好,知道自己可能会影响他人的兴致,就站在了门旁。   “一拜天地――”   天子,可代表天。   帝王对自己的照顾江城都看在眼里,弯下身来的时候弯得干脆。   皇上一愣,却忽然红着眼睛别开了目光。   江城看个正着,圣上的反应倒是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的确是感谢他的。   “二拜高堂――”   转了回来面对江霆,说实话,江城还是不擅长应付他,有时候比起父子,他更觉得对方像个顽劣的兄长。   ――也或许,该说是比较像弟弟也说不定。   他眉眼带笑,往下一拜时,没看见江霆也同样湿了眼眶。   最后,江城与连甄面对面站着。   不再是只有成为连诚时能见到她,也不单只是梦境,伸手轻触,便会在眼前消散。   “夫妻对拜――”   连甄她,真真正正站在自己面前。   “礼成――”   连甄与江城分别坐在床左右床位上,夫人们笑嘻嘻地走上前来朝他们丢掷金钱与彩果。   这些东西虽小,打在身上也是挺疼的,江城身子稍稍往前,让大半都落在自己身上。   妇人们嬉笑:“世子可真疼世子妃!”   连甄还疑惑怎那样刚好都没落到自己身上,听到这话才明白,原是世子都替她挡了去。   撒完帐,有人端来一盘鱼肉。   江城和连甄各自执了筷子,夹了一块肉送入嘴中,咀嚼咽下。   之后再取卺,两人各拿一半,上头盛了酒水将其饮尽,意喻同甘共苦。   吃喝都只是个形式,并不能填饱肚子。   结束后还有人给他们各自剪下一缕头发,绾了个结,笑笑地说了句:“祝世子和世子妃永结同心!”   宾客们大声呼:“好!”   再来便到了众人最期待的时刻。   连甄头上装饰的金钗一一被取下,脸上的妆卸下。   没了盖头,却用扇子遮掩住了面容。   江城见过连甄的模样倒是不怎么急,却扇诗吟得慢,可却是急坏了那些想亲眼见见京城第一美人样貌的宾客们。   连甄手上执着扇,偷偷透过缝隙看了江城一眼。   这样近距离听见世子的声音,那股熟悉感更重了。   可他们会是在哪里见过面呢?   同外男见了面还说上话,这样的事情对她来说可是少见,应该不至于想不起来。   不管是催妆还是却扇,连甄都是第三次应允。   她在众人的目光中挪开扇子,本来嬉闹声此起彼落的婚房,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拿开扇子,连甄也是头一回能亲眼见到江城的模样。   坐在身旁的男子身量比自己高,侧着头也在看着自己,表情变化幅度不大,眉眼却很是温和。   俊雅的脸上气色极好,并无病气,想来真如二婶所调查的那样,世子的病情已经无忧。   江城温声音问她:“累不累?”   连甄摇了摇头,想了下,又轻轻点头:“有一点。”   “那便早些歇息。”   江城手一挥,夏阳领命,将宾客们送了出去,连永平帝也不落下,一众人都被关在门外。   从新娘倾国倾城的外貌中醒神过来的宾客们急忙大喊:“还没闹洞房呢!”   帝王哈哈大笑,劝着其他人:“罢了罢了,是咱们自个浪费的时间。”   不得不说,江城和连甄两人坐在一块儿目无旁人,眼中只有彼此在对话的时候,对他们俩,除了“般配”二字外,皇帝也想不出其他的形容词。   绝色配绝色。   往后这一对夫妻生出来的孩子容颜还不知得惊艳成什么样。   屋外的吵闹声远去,江城对连甄说:“屋里和浴房是打通的,不用再另外出去,我带你过去,要洗多久都不打紧,我用另一间。”   “ 好。”   江城走在前头,连甄跟在他身后,不由纳闷怎么带路这点小事也是世子自己亲力亲为,交给丫鬟不就行了吗?   连甄将自己的疑问问出口,试探着说道:“世子,往后这些小事让丫鬟来就好了,免得还要累得世子走这一遭。”   “不麻烦。”江城回头望着她,连甄脸上写着不解,他再做解释,“梁王府基本不用丫鬟,所以还是由我来带。”   以前重病,随时都可能昏迷不醒的状态下,真晕倒了,丫鬟都是姑娘家家的,力气小,只怕连扶起卧病在床的他坐起来喝药都得得费一番力。   久而久之,这梁王府不用丫鬟已成习惯,偶尔夏阳和几个小厮还会开玩笑,说夜里扰人的蚊子都不是母的。   连甄这才明白梁王府的状况:“原来是这么回事。”   江城点头:“这前面便是浴房,热水我已经唤人备了,你带来的丫鬟若是不够,等得空时可再唤牙婆过来买人。”   连甄点头,目送江城离开的背影,陷入思索。   这莫名的熟悉感,究竟是哪里来的呢?   他们分明是初次见面,可是世子待她,态度却不似初见,总能顺利与她应对,还替她设想好了旁的事。   白芷和佩兰推开浴房的门后,一阵惊呼,又将连甄的注意力转移过去。   “小姐,您来瞧瞧,跟咱们府上好像啊!”   佩兰刚说这话就被白芷训道:“错了,现在要喊世子妃,如今梁王府才是咱们府上!”   佩兰吐了吐舌头:“一时没注意,喊错了。”   两个丫鬟细细低语,连甄走进去才明白为何她们两人会那样惊讶。   一道竹雕的屏风隔绝了内室,只有上头隐约可见升腾的热气。   而地面扑的石子材质,与那屏风,都几乎与在连府时她所用的一致。   走近细瞧屏风,连甄笑了:“巧合而已呢,这屏风上刻的可不一样。”   她自己用的那座是蝶与花,梁王府的却是山间的云雾与鹰。   两座屏风别有意境,都同样好看。   一天的疲惫被洗去,连甄熏完头发回房时,江城已早早就洗好,换上一身轻便的常服,坐在椅子上看书。   白芷她们掩了门便退下,屋里顿时只有江城和连甄二人。   连甄款款走进屋里,江城放下书,扫了她的长发一眼,见都干了,并未染湿衣裳才转开目光。   “会不会饿?我让厨房备些吃食?”   连甄摇头:“不饿,多谢世子。”   她上妆的时候,冬葵一直怕她饿着,喂她吃厨房特意做小的珍珠丸子。   一口一个,也不会弄花口脂,糯米又极有饱足感,冬葵喂得多了些,连甄也就一整天都不觉着饿。   “你不饿那便好,跟我不必如此见外。”   不光连甄,江城也对于能用自己身体同连甄交谈不是太习惯。   他性子本就淡,而连甄只对家人亲昵,对她而言,自己只是今日初见的陌生人,哪有那么容易敞开心房?   江城原就料到这些事,却没想到实际连甄对自己的态度不再热络后,他会这般难受。   既然这样,这次就换他主动亲近她吧。   他是这么想的,但连甄也抱持着同样的想法。   既已成亲,总不能只有一人主动,否则往后还怎么相处?   “世子……”   于是两人都往对方走近,却没思考过对方会采取一样的行动,本来离得就不远,突然这样彼此都缩短了距离,连甄的额便撞在江城心口上,江城忙伸手扶着她。   两人异口同声:“没事吧?”   连甄抬头,头一回见到江城露出惊讶且担心的神情,加上离得过近,他的双手为稳住自己也扶着她的双臂。   她顿了顿,没有挣开,更没往后退,只垂下头,没好再与江城对视。   江城也同样一惊,知道连甄没有撞着哪里,刚松口气,便发觉两人这姿势,就像互拥着似的。   他目光一顿。   而且,连甄并未将他推开,默许了他的触碰。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江城眸色渐深,察觉连甄的同意,试探着缓缓靠近,手臂一点点收紧。   他问:“……要安歇了吗?”   连甄没有回话。   正当他犹豫着是否松开手时,连甄在他怀中,轻轻点了点头。   “嗯。” 第九十五章 (二合一) 曾有个人在安抚……   深夜静谧, 一室无声。   喜烛燃烧,烛芯发出“劈啪”的细微响声。   江城侧着脸,夜深了也还未睡,只专注盯着身旁连甄熟睡的侧颜。   光线不足, 他无法瞧清她的脸色。   白日那样繁重的婚礼程序, 他自己便罢, 连甄可是顶着帽惑与花钗, 还穿了身繁复的礼服走完全程,加之夜里又闹了一宿……累得陷入沉睡,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伸手,将连甄垂下的长发轻轻拢到她身后,免得等会儿她翻身时压着了吃疼。   江城一刻也舍不得闭眼。   还是连诚的时候, 他有许多次与连甄同榻而眠过。   除了她病着与梦魇时,江城总是整夜背对着她,不好窥看她酣睡的娇颜。   那时的他从未想过,他竟还有这样,能光明正大以自己原本的样子与她同睡。   甚至……能有轻拥她入怀的一天。   为她拢发的动作江城虽放得轻,但头发扯动, 还是略略惊动了连甄。   “……嗯?”   很是困倦,却因困惑, 还是发出带着浓浓睡意的疑问声。   夜里微凉,连甄半梦半醒,下意识便往身旁的热源靠。   这一靠, 便靠进了江城怀中。   江城身子一僵,悬空的手一时无措,最终缓缓落在了连甄臂上。   他伸手将她揽得更紧的同时,温声哄道:“没事, 抱歉吵醒你了。”   连甄也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小小摇了摇头,绵长的呼吸声一吸一吐,微微喷洒在江城颈子上。   有些痒,但江城只是像哄着孩子睡那样,非但没有动弹,反而只用极微弱的力气轻拍着她,让她这一觉能睡得好些。   隔日清晨。   连甄睁开眼,视线还未聚焦,就发现自己身边躺着人。   她恍惚了一瞬,忽地想到自己昨日已嫁为人妇,与自己的夫君同睡自是正常。   目光清明后,连甄又是一愣。   江城微微弯了弯嘴角,问她:“昨夜睡得可好?”   连甄点头,想起夜里后来发生的事,以及江城也不知看了她的睡颜看了多久,面上微微一红。   她垂下眼,知道不能总是只有世子问自己,于是她答了声后也反问:“世子呢?可有睡好。”   江城沉默。   昨夜究竟有没有睡,他也不记得了。   不好回答违心之论,江城顾左右而言他:“身子可有哪里不适?敬茶的话不急,已给父王那儿递过话,过去之前再传个信便可。”   连甄摇了摇头:“都挺好的,还是先更衣梳妆吧,还得进宫谢恩呢。”   他们这桩婚事是圣上所赐,给梁王敬过茶后,得再去宫里一趟。   若是再赖床睡下的话,时间晚了不说,还让王爷皇帝齐齐等着……那到底不妥。   江城不会违逆连甄的意思,她想怎么做,便怎么做。   于是起身唤人进来,准备更衣洗漱。   而江城也不是嘴上问问而已,连甄的身体状况如何,他还是不错眼地瞧着,见她起身和行走皆无窒碍,方收回眼神。   连甄注意到他的目光,抿了抿唇,面上微热。   他们彼此都生疏,可江城很温柔,会特别留心她的感受。   连甄打小受过那样的教育,对什么事都极能隐忍,而江城会为了顾及她,分明自己也难受,却会因发现她紧咬着唇停下,一下又一下轻啄她的唇以做安抚,还会哑着声,在她耳边轻声道:“别咬。”   其实连甄用的力气不大,可江城却像自己是咬在他身上似的,反而为她心疼。   连甄对镜描妆,丫鬟替她挽起妇人发式,她喜素淡,不过新婚期间,总要打扮得喜庆些。   挑了几支簪子与颜色亮丽些的耳坠戴上,梳妆完后,连甄起身走到已穿戴好的江城面前,想问问他的意见。   “世子觉得这样如何?”   连甄脸上施了淡妆,双颊和唇色都因胭脂显着红润,眼角也不知是否昨夜里哭过,染上的红痕一直未退。   江城不知想到什么,耳根子红了,别过眼没正眼看着连甄,以拳抵唇轻咳一声:“好看。”   连甄愣住,几个丫鬟们听了表情也有些微妙,只垂首站在一旁,并无表现出来。   “世子,妾身这样会素淡得太过吗?”   连甄想问的是这个,也怪她没说清楚。   不过这梁王世子夸人的样子和反应……好似有些熟悉啊?   江城着实不懂这些,但他觉得连甄怎样都好,并没有穿戴不合适的时候。   “这样就极好。”   佩兰偷瞥了江城一眼,心里着急。   极好倒是对着小姐……噢,是世子妃,对着世子妃说啊!   等两人走了出去,佩兰才偷偷跟白芷小声说道:“这位世子到底在不在意我们世子妃啊?看着有些冷淡呢,夸人也没正视世子妃的眼。”   白芷笑话她:“这你就不懂了,世子在意着呢!就是因为在意,才没好意思直视世子妃眼睛的。”   更别提江城虽不好与连甄对上眼,但却是极为关注她的。   连甄在姑娘家里身高算不上娇小,可走在世子身边,仍是未及他的肩高。   这样身高的差异下,江城跨出的一步,连甄起码就要走两步才赶得上。   可江城却会放慢步子等连甄,配合她的步调,同她一块儿行走。   偶尔还会凑到她耳边低声问些什么,连甄没有看着他时,江城的目光可是一直紧锁着连甄的。   这些事连甄不知情,她们这些跟在身后的丫鬟看得可是一清二楚。   若这不叫在意,什么才叫在意对方?   白芷欣慰笑笑。   连甄能嫁到一个愿意疼宠她的夫君,过得幸福,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而江城也确实如白芷所想,总在留心连甄的状况。   昨夜他虽注意了,仍是有无法把控的时候,他总担心自己是否伤到了连甄,而连甄为了不让他担忧而硬撑着。   行走时他步子尽量放慢,但许是放得过慢了,好几回连甄总是纳闷地侧眸望着他。   江城朝她伸出自己的掌心,问她:“累不累?累了可以拉着我的手倚着我走。”   连甄眨了眨眼,忍不住轻笑出声。   江城不明白她为何失笑,而连甄却主动握住了他准备收回的手。   “世子是把妾身当小孩子那样关心问候呢?”   想想自己对连诚,也是总担心他累了、饿了、冷了……每天都有操心不完的事,总要问他个好几回现在感受如何。   江城待自己,可不也是同样吗?   被连甄这样说,江城一时也有些怔忡。   他日夜相处,接触最多的人便是连甄。   以前的自己都是被关心的那方,成为连诚后也是,一直在享受着她对弟弟的宠爱。   江城牵着她的手,同她十指交扣。   连甄的手要比自己小得多,也更显得白与柔嫩。   饶是这段时间的调养,她的手已经不再如最初他见她时那样微凉,但自己的体温仍是略高了连甄些许,能替她暖手。   思及此,江城就握得更紧了些,希望能连她指尖的凉意也一起驱散。   她小了自己三岁,更是自己发妻。   他不关心她,还能由谁来关心?   “你略小我几岁,我照顾你是应当的。”   交握的手传来对方掌心的暖意,同样的举动,在不同时候做了,总特别容易勾起夜里红帐内的记忆。   连甄把脑海里浮现的景象抹去,垂下眼,施了胭脂的颊看着似乎更红了些。   能被全心全意地护着,这是曾经的连甄满心期望过的。   她对连诚就像是当作小时候的自己那样,自己曾渴望什么关爱,连诚还没要求,连甄自己已先为他做好一切。   因为在无数个学不完课业的日子里,她也曾希望有个人能温言关心自己,哪怕不用将她抱在怀里轻哄,陪她说说话,伴在她身旁,留心着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那便好。   连甄眼角余光偷偷看了江城。   心里想着,若陛下赐婚的人不是自己,嫁给梁王世子的是旁的闺秀,江城也会同样,温柔耐心对她如斯吗?   若真是这样爱重自己发妻的人,连甄心里也会给予同等的敬重。   琴瑟和鸣白首偕老,这世间又有多少夫妻能像话本里终成眷属的佳偶一样,真心爱着对方?   不过是你敬我几分,我待你也还上几分,相敬如宾也是够了,总比吵吵闹闹的怨偶都来得强。   初嫁到梁王府,对于自己后半生的依靠,连甄还没有天真到对初见的人就放了全部心思。   只不过江城愿意待她好,那她也会以同样的态度去回敬,彼此不相欠,也就足够了。   岂料她这一看,两人对到了眼,彼此顿了顿,同时避开了眼去。   ──江城一直在看她。   而她想偷观察他,也恰好被抓了个正着。   连甄表情微妙。   她看他是因为不熟悉想了解,那么江城呢?   看着自己的原因又是为何?   在她发现之前,他又看了多久?   连甄总感觉昨日开始,一踏进梁王府便有种种违和之处,可任她如何细想,都想不出个因由。   他们一路走到正院,小厮和巡逻的府卫们见他们经过,均垂首站到两旁等着通过。   人走过,一阵香风扑鼻,几个男人不敢盯着世子妃看,就瞧着她身后的两名丫鬟。   “世子妃好看,带来的丫鬟,也好看!”   走路时扬起的风都是香的!   他们梁王府可是难得有姑娘家出现哪!   说这话他还压低音量,可江城似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着那小厮的方向眯起眼,警告意味十足,那人急忙又低下头去。   “我的娘喂……我还是第一次见世子生气……”   旁人忍不住骂了声:“换成你,你的老婆被盯着看,还被夸漂亮调笑,你气不气?”   ……   那还是挺气的哈。   “我真心实意地夸赞呢……”   白芷和佩兰也听见了,低着头偷笑。   连甄瞧了江城一眼,原来他还会同下人计较这些事啊?   江城对连甄说:“父王长期不在府上,我也许久不理事,府上下人有些散漫了,就是没有恶意,我让他们再警醒些。”   连甄笑笑:“无碍。”   她知道自己的长相招人,多数人见了她第一眼总是赞叹得看得直了眼,目露欣赏。   连甄起初觉得羞窘过,但久而久之也习以为常了。   就像那些曾惊艳过的人,看久了也就待她如常。   能因她的样貌不为所动的人……连甄又看了江城一眼。   昨日她挪开扇子,江城看见她的脸,表情并无失态。   是不为所动吗?   连甄想了想,忽然想到看过她,表现却如常的还不只江城一人。   为了给伯祖母祝寿,经过宜州时他们雇下的镖师,那个领头人江霆,瞧她的眼神就跟瞧旁人是一样的,半点也未动摇,这对连甄来说可是极少见的。   进了正院,想起那个连诚总爱黏着的江叔,连甄走着走着,总感觉听见了他的声音。   “哈哈哈,快进来快进来,傻站着干啥呢。”   江城附耳对她说:“是父王。”   还没看清人,连甄便已随着江城齐齐对梁王行了一礼。   说来也奇怪,连甄自打进了这梁王府后,觉着这梁王父子的声音怎么总像在哪儿听过?   疑事真是一件接着一件,弄得她都怀疑难道是婚礼太累,自己多心了吗?   梁王坐在主位,这梁王府倒是有趣,给连甄他们拿来蒲团和端着托盘的都是小厮。   连甄低眉敛目,跟在江城身侧,两人一同在梁王面前,跪在铺好的蒲团上。   小厮将茶水交给江城,另一杯本想让连甄的丫鬟捧着递给她的,结果被江城先一步,把手上的那杯茶水递给连甄,自己再取了另一杯。   梁王看到儿子的小动作,挑眉忍笑,免得没忍住,在这样大喜的日子里惹他不痛快。   “父王请喝茶。”   “儿媳拜见父王,父王请喝茶。”   梁王为人爽利不拘礼,接连将两杯茶水一饮而尽,都不带怕烫的。   而他对这媳妇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见面礼想过最直接些的──送金银!立马就被长随驳了去。   他退而求其次又提出了银票这个提案,得了长随的白眼后,梁王也知此物不妥了。   思来想去,他最后准备了一个匣子。   “这是父王给你的见面礼,父王那儿还有,喜欢什么尽管告诉父王,我都替你留意!”   连甄伸手接过:“谢父王。”   一入手就发觉这看似普通的匣子竟比她所想的还要来得沉,连甄没拿稳,江城一直关注着,也就顺势托了一把。   梁王笑着说:“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连甄在犹豫是该让世子继续拿着还是自己捧着,江城已先说道:“你开吧,我替你捧着。”   不得不说,世子这人真是挺面面俱到的。   总能在她提出需要前率先想到所有,安排好一切。   无论是大事还是小事,都巨细靡遗,令连甄不禁疑惑。   世子他……为何要对自己这般好?   还是说他原就是这样的人?   才认识不过一天,连甄认为自己对于夫君的性子,了解得还是太过稀少了。   她在世子的帮助下揭开木匣盖子,一打开,就被里头的玉石数量吓了一跳。   都是未经加工的原石,但从切面来看,剔透润泽,就像有一小座湖水生在其上似的,光看价格就不斐,更别提还是如此多的数量,难怪这样压手!   “父王,这礼太重了!”   连甄直到此时,才终于抬眼看了梁王。   梁王的一双眼锐利如鹰,与世子那沉着的眼不大相似,要说两人长相唯一的共通点,便是英挺的鼻。   除此之外,梁王面容较偏刚毅,世子虽也长得英气,却更偏柔雅。   连甄在猜,江城许是更肖似梁王妃   不过……连甄看着梁王,觉得实在眼熟无比。   怎么……长得跟她见过的一人,好像啊……   梁王咧嘴一笑,看出了连甄眼里的困惑,问她:“怎么?剃了胡子、扎起头发、换身衣裳,连小姐就不认得我了?”   一个邋遢的高壮男子形象与眼前的梁王重合,连甄眨了眨眼,不敢置信地唤了声:“江叔?”   梁王应了声,笑得合不拢嘴。   本就想着要为江城聘了连甄,没想到皇上都替他解决了。   “都是一家人,不用喊叔了。”   连甄没想到江叔的身分竟就是梁王,心中五味杂陈,又是惊讶公公是早就认识的人,又是疑惑堂堂王爷怎会突然成了镖师任人使唤,都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可真是……太巧了。没想到此前还麻烦过父王护着我们到琼州……”   梁王哈哈一笑:“也不算巧,还不是城……”   ──城哥儿的请求。   话还没说全,就接获了江城警告的眼神。   梁王轻咳一声,当作没说过这话,立刻转了话题。   “在宜州虽说我们是受雇于你,但也确实得了你许多帮助,所以这见面礼不单是见面礼,还是父王的谢礼。”梁王搔搔头,“我也不知这玉打成什么样的首饰好,那便干脆送了原石,喜欢什么就打成什么。”   连甄知是梁王的心意,但这玉石到底贵重。   江城轻拍了拍她的手,连甄目光一时有些恍惚。   曾有个人在安抚她时,也都会轻拍着她的手背。   既不过分接触,也能确实宽慰了她。   江城把连甄的愣神误解为还在迟疑,说道:“就收下吧。”   连甄点了点头,不再坚持。   “多谢父王。”   梁王府人丁单薄,主子除了梁王和世子以外,再无其他。   没有其他小辈,连甄也就用不上准备见面礼。   “好了,摆膳吧,用完早膳还得进宫谢恩呢。”   梁王让下人传膳,顺带对着还站着的连甄说道:“咱们府上没有主母,不必立规矩用膳伺候,自个儿吃自个儿的就行,随心自在些,当自己家,都坐吧!”   所谓的用膳不必伺候,梁王说的还不是假话。   不只是让连甄不用费劲,小厮们上完菜后也都退下了,竟真不留人服侍。   江城知她不习惯,为她添了半碗粥:“父王不是在军队就是有皇命在身,时常在外用膳,也就没有那样讲究,我们也随意来便好。”   连甄早上胃口不好,几乎都是简单喝半碗粥配几样小菜填填肚子便罢。   见江城还为自己布了菜,还未来得及谢过,便发现他为自己挟的量很是刚好,不光恰好是她能用完的程度,挑的也都是她喜欢吃的菜品。   连甄虽不挑食,但也有比较喜欢和较为不喜的食物。   她喜清淡,对于油盐重,闻着味道就大的膳食比较不感兴趣,梁王偏偏就好这口,这类菜品全是面着他方向的居多。   也不知是为了照顾江城还是旁的,他们这侧的都是气味没那样浓郁的菜色。   梁王点头:“那是,不用顾虑我,你爱吃啥横竖城哥儿也了然于心……吃吧吃吧。”   话说一半又被自家亲儿子瞪了眼,梁王低头扒饭,不说话了。   呼,差点又揭了自己儿子老底。   连甄听得稀里胡涂,越想越觉奇怪。   梁王为何会觉得自己的口味世子了如指掌?   而且……连甄喝粥嚼着小菜,越嚼也越纳闷。   菜色都是寻常菜色不提,但每户人家做的鱼片……也能腌制得口味完全一致吗?   若不是身旁坐的是世子和梁王,连甄都要以为今日还在自己家中用膳,连鱼片的摆盘和味道竟都与自己家差不离的。   江城见她吃得慢,问道:“不合胃口吗?”   说着,又为她添了一筷子松菇。   连甄道了声谢,也想为江城挟菜:“说来奇怪,这些菜品味道都与我在家中吃得并无二致呢,所以也称不上不合胃口,就是稍感惊讶,怎会口味如此相像。”   梁王也很想知道江城会怎么回答,竖起耳朵偷偷听着。   江城面色如常:“自是问过连府厨子你喜爱的口味,既然你吃着喜欢,那便好。”   哪家的夫君会这样仔细,担心娘子吃不惯,事先问过新妇娘家她的口味是重是淡的?   “若有够不着的你同我说,我替你添菜,你专心吃着便可,不用顾及我。”   好不容易终于等到一个可以换他来照顾她的机会,再与此前那样只能被动承受她的好意,受限于孩子的身体无法响应的事情,江城不愿再发生。   “好。”   一顿饭,连甄越吃越胡涂。   梁王总像在看好戏似的,其实也没总盯着他们瞧,但嘴角总噙着笑意,时不时咳嗽几声来掩饰表情。   而江城……就是一直想方设法地对她好。   这种好还不是擅自强加在别人身上的好意,是真正了解过她的需要作出的举动,所以更令连甄迷惘。   梁王府这地方……好奇怪啊…… 第九十六章 她想起来究竟是在哪儿,曾……   用完膳, 江城与连甄便准备乘马车进宫。   梁王府距离皇宫还有一小段距离,启程没多久,江城便对连甄说道:“若是累了,可靠在我身上睡, 到了我再喊你。”   连甄抿唇笑笑:“才醒过来没多久呢, 怎好再睡?况且靠在世子身上也是不妥。”   早上用早膳时也是, 应要自己为夫君添汤布菜, 结果反倒一直都是江城来迁就她。   这跟她自幼学过的为妻之道可不同,心里也就很是过意不去。   如今江城又提出这样的邀请,连甄怎会答应?   江城不解:“有何不妥?”   以前连甄与连诚同乘一辆马车时,连甄不也会让年幼觉多的连诚枕在她膝上稍作休憩吗?   还是说躺腿上会好些?   念头方启,江城便将它打散了去。   连甄那样重礼端庄的女子, 大抵是不会做出这般举动的吧?   但与此同时江城又想,若是有一天,连甄能在自己面前也能那样放松自己,是否就表示那时的她已将自己视为“自己人”?   抛弃一身规矩礼仪,恣意在他面前做自己──江城希望有朝一日,连甄也能像这样自由自在, 毫无拘束。   只不过眼下想这些却是过早了。   连甄觉着,自己身为江城的妻, 应是由她来为他做些什么才是,于是说道:“应是世子累了靠在妾身身上才是,怎好就只顾着妾身了?”   江城对她所做的这些还有所说的话, 倘若被人传出去了,那定会指责她这个做妻子的行为不当。   连甄从小就被教育成婚前要当个好女儿,嫁人后要当个好媳妇,那些观念根深蒂固, 不是一时半会儿便能说抛弃就抛弃的。   夫君待她好,那是她的福气,她却不能因此失了本分。   江城听连甄这么问,一顿。   她邀自己靠在她身上歇息?   江城一看,连甄身材匀称,没有多出的赘肉,身高也没有自己来得高大。   连甄一个娇小的姑娘家,安能承受他一成年男子的重量?   靠在她身上这想法立即被江城否了。   那……还能怎么靠?   连甄侧着的腿落在了他目光之中。   长裙遮掩了底下的风光,江城神色不大自然,像被烫着了似的,收回眼神,忽然想起了连诚。   莫不是自己要如连诚那样,枕在连甄膝上?   忆起初见那次,脸下是富有弹性的温软,甫一睁眼,就会见到她垂首,温柔地笑看着自己,手抚上他的颊,笑问他:“诚哥儿,睡得可好?”   微凉的小手搭在自己额上与颊上,就像被细小的雨滴轻碰,把困意都给逐渐驱散了去。   忆及那情景,江城目光一滞,耳根子略有些红。   他轻咳一声:“既然我们都不累,那维持现状便好。”   江城本以为这样就能挥去脑内浮现的绮思,但两人谈完话,车内陷入一片寂静时,却反而将身边人的存在感无限放大。   在马车上,狭小的空间内,能想起的回忆着实太多。   不光初见,还有后来去马场的那次、前去琼州的一路上,以及连甄被劫走的那天,他们都曾在同个车厢之中度过。   前往琼州的路程漫长,多是长时间待在车上,连甄总是怕连诚睡得不好,就让他靠在她身上。   轮到江城醒来时,就已经不知道枕着她多久了。   他意识到后,总会急忙起身,就怕把她腿给压麻了。   可每回连甄总是笑笑地迎他苏醒,让他一睁眼就能见到她笑靥。   之前,连甄对着的是成为连诚的他。   但,却只有今日,江城是以自己的身份,与连甄共乘。   车内空间也就那样,布帘又都是放下的,连甄身上的淡香就像萦绕在江城鼻端,再再昭显自己的存在。   险些思绪就要往不该偏向的地方歪去,所幸,在无话中,皇城已近在眼前。   到了宫门,马车不好再驶入。   江城先下车,伸手,掌心向上,让连甄握着他的手走下:“当心。”   连甄笑着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多谢世子。”   他们换乘软轿,往永平帝所在的兴庆宫而去。   今日一早,帝王便早早盼着江城他们夫妇进宫。   “去看看,人来了没有?”   已经不知道第几次使唤小太监去前头探问消息,皇上在殿中来回走着,坐也坐不住。   幸好,这次真探得了消息。   刚出去没多久的小太监折返,满面笑容地道:“陛下!梁王世子与世子妃进宫啦!已经快到兴庆宫了!”   话落,通传的声音也至,永平帝大喜:“快请他们进来!”   皇帝千等万盼,总算盼到了他俩。   江城与连甄一同行礼,帝王看着一通走入的一对璧人,心中万千感慨。   “微臣(臣妾)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人异口同声,永平帝急忙出声打断:“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快起吧!”   连甄此前没见过永平帝,今日是初次面圣。   可自从昨日开始,她便觉得怎么遇见的人,声音都好似在哪儿听过似的?   世子是这样,梁王也是这样,如今就连陛下,也给了连甄这样的错觉。   连甄不止一次在想,到底是不是自己初到陌生环境所致,怎么总让她产生这样的误会?   梁王还是真的曾遇过,但她和世子跟陛下……总不能也是见过的吧?   天颜不好直视,连甄也不好乱瞧,倒是永平帝对连甄好奇得很。   能让那个淡漠如斯的江城做出各种冲动的举动,这可真是太不容易了。   因思绪飘远,没有实时撤回目光,永平帝虽是脑子在回想江城历来的表现,却是直直对着连甄的方向,看着就跟瞧她瞧了入迷了一般。   江城注意到了,微蹙起眉头。   连甄本就美貌,因着需进宫面圣,妆容也不好马虎,自是做了盛装打扮。   江城想到此前他们在马场时,连甄就对隐瞒身份的永平帝很是关注,若帝王也对她起了心思……   他倏地黑了脸,开口主动唤了声:“陛下?”   帝王回神,瞧见堂弟那张一言难尽的脸,蓦地想到自己太过唐突,竟盯着人家的娇妻看了那样长的时间,也难怪江城会露出不快的神情。   永平帝忍住想大笑的反应,清了清喉咙,调整好表情,这才解释了句:“我也没旁的意思,就是之前有缘得见连姑娘,从她那儿得了些建议,没料到再次见面她已成弟媳,实在感叹这巧合。”   连甄心中疑惑,她与皇上曾见过?   为了让连甄回忆起来,更是为了让江城安心,帝王补充说道:“此前我曾以毕三的身份到马场,看连姑娘的手帕交跑马,故有一面之缘。”   话中强调自己见到的不单只有连甄一人,而且也只见过一次而已。   江城不是那样小心眼的人,皇帝以为他不在场,才特意说了这么多。   可事实上,当天他也是在的。   ──只不过是以连诚的身份。   永平帝这样一提,又说到马场这个关键词,连甄便完全记起。   她在闺中,去过马场的次数也就只有那么一次,因此一下便将陛下与那位毕三公子的身分连想在一起。   当时自己戴着帷帽,透过薄纱见人,其实也没有见着当初毕公子的样貌,但声音倒还是约略记得些。   因此他说破了自己身份后,连甄也很快想起对方是谁,就是没料到除了梁王之外,竟真连陛下也是此前曾见过的人。   连甄心中暗惊,既然知道毕三公子就是圣上,那也不好怠慢。   “建议什么的臣妾不敢当,当日若有唐突之处,还望陛下海涵。”   心里却在想,如若永平帝就是毕三公子……那也就是说,皇上心悦翎英?   外人看来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但最熟知白翎英的连甄却有些担忧。   圣上要的人,谁敢违逆他的意思?   然而翎英那个性子……要她入宫,她可愿意?   连甄不知这事对白翎英来说是好是坏,心中存着事,却也明白帝王若真看上了谁,也不是单凭自己一句话就能改变他的决定的。   她没有那个资格去替白翎英做决定,也只能静观其变。   他们谈话到一半,一名宫人来报:“太后请世子妃移步乾清宫一叙。”   只喊了连甄一人。   连甄看着江城,有些迟疑。   江城安抚她:“太后娘娘为人和善,定是想见见你,不用担心。”   圣上也道:“是啊,母后可不是谁都会愿意见的,我留江城说些事,待会儿就放他去找你,不必紧张。”   连甄这才告退,转而往太后所在的乾清宫去。   走着走着,她不禁在想。   自己觉着声音耳熟的人都是确实曾见过面的。   那么,世子呢?   她也曾在哪儿见过他吗?   连甄走得不快,永平帝要同江城谈的也非什么机密,直接就提了:“公主府与宜王府勾结为实事……”   再后来的话连甄便没听清了。   心中不由疑惑,陛下留江城谈这些事是为何?   召梁王的话,连甄还能理解,但世子此前尚在养病,如何会知朝中事?   坐在软轿上,连甄越想越是胡涂。   忽地,她想到什么似地抓住了轿子的扶手。   宜王府和公主府,这两个关键地方。   还有那似曾相似的温润声音。   世人皆知梁王世子病弱在京休养,可实际他病体早已好全,而世子长年抱病也不怎么见人,他人在不在京城……不说的话,谁会知晓?   倘若世子病着只是障眼法,实则人在为圣上办事呢?   这样一来,陛下为何寻江城谈这些,也就说得清了。   连甄目光微闪。   她想起来究竟是在哪儿,曾听过江城的声音了! 第九十七章 “姐姐,当心。”……   乾清宫。   连甄认为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但现在江城不在自己身边,她想确认也无从问起,只好先按下心思,待之后碰上江城再问个仔细。   她款款走入乾清宫, 初至门口便先嗅闻一股檀香味。   毕太后长年礼佛, 整座宫走动的宫人也少, 相比兴庆宫, 着实冷清了许多。   会导致太后这样避世的因由,连甄也略有耳闻。   据闻与当年的梁王妃之死脱不开关系。   正因为如此,所以才会想见见自己这个世子妃吧?   “梁王世子妃到”   通传的宫人声音方落,连甄便被迎了进去。   “臣妾参见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不必多礼, 到哀家这儿来,让哀家好生瞧瞧。”   “是。”   连甄提步向前,不慌不忙,敛着眸走到太后近前。   毕太后从连甄进来,眼神就没从她身上挪开过。   早闻连相之女为闺秀们典范,举手投足均规矩有礼。   此番是她初次进宫, 表现落落大方,也不会因好奇就四处张望乱看, 是个极有定性的孩子。   毕太后满意点头:“确实如传言所说,是个端庄的好姑娘。”   连甄没想到太后也听过那些,抿唇笑道:“太后谬赞了, 传闻难免夸大,望太后见了臣妾,可别太过失望才好。”   以为是个死板的性子,还懂跟人调笑, 太后忍不住笑了:“依哀家看哪,那些谣言都只是说了个皮相,实际见了世子妃,瞧瞧,这不单是品貌出色,还这样会说话,我们城哥儿可有福。”   乍听“城哥儿”这声,连甄一时有些恍惚,但很快意识过来太后喊的是江城。   夫君与弟弟小名一样,这还真容易让自己错乱。   毕太后瞧见连甄抿唇在笑,问她:“世子妃想起了什么?怎笑得这样明媚?”   不得不说,连甄这颜色长得委实太招人了些,连她一个上了年纪的都会被那张脸晃得一愣,瞧这长相,先帝后宫最美的美人都远远不及。   有这副样子,所幸看来性子是个稳重不狐媚的,这样太后也放心。   连甄被问及笑着的原因,老实答了:“回太后的话,实不相瞒,臣妾弟弟小名也同为‘诚哥儿’,方才听太后娘娘这么唤世子,臣妾一时想起了他,觉得巧合,这才笑的。”   太后虽不理事,却也是关注江城的。   江城与连相幼子交好的事他多少也听皇上提过,这会儿再听这两人名儿凑在一块儿,更引发了她的兴趣。   “哀家对那能与城哥儿谈得来的另个诚哥儿也很是感兴趣,改日召他进宫来给哀家瞧瞧。”   她就这么对身旁的嬷嬷吩咐了,连甄笑笑:“能得太后娘娘一见,是臣妾弟弟的福气。”   想到连诚那个爱撒娇的小性子,碰上清冷的乾清宫,想来也会为这儿添些欢声笑语吧。   毕太后见连甄进退有度 心中欢喜,拉着她的手,感叹说道:“咱们说说你夫君那个城哥儿吧。他自幼身体不好,性子可能冷了些,你多担待。”   连甄眨了眨眼。   江城性子冷吗?   这两天她一直受他照顾,倒并未察觉,于是只对太后说着:“臣妾明白,世子待臣妾是极好的,臣妾也会尽心待他。”   毕太后得了她保证,心中更是熨帖。   点了点头:“那便好。”   她仔细地看了看连甄,最后目光定在她头上。   “我们世子妃是个极好的,哀家也就放心了,就是这新婚燕尔的,打扮得更喜庆些,能更喜气不是?”   太后命人拿来一木匣,直接开了就把匣里的金钗为连甄簪上,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就更好看了!哀家赏你的,可别推却了。”   连甄往后稍退,对太后福了一礼:“多谢太后赏赐。”   金色的簪上镶有红色的宝石,随着连甄动作,光泽闪动。   簪美,人更美。   太后叹道:“你这品貌,难怪城哥儿那性子,也会主动同皇上指名要你。”   这话是什么意思?   连甄疑惑:“不是皇上所赐的婚吗?”   太后瞧连甄的表情,便晓得她是什么也不知道。   她笑道:“你这傻孩子,既如此,这京中待字闺中的姑娘家那样多,为何独独指了你?”   连甄语塞。   是这样的吗?   刚说到一半,外头又传来通传声:“梁王世子到──”   毕太后对连甄使个眼神:“瞧,不然城哥儿怎还会特意来乾清宫寻你?”   连甄看着迈步朝她走来的江城,眨了眨眼。   所以……江城会待她那样好,不单只是因为自己是他发妻,而且因为是自己成了他的妻,才被他这样细心相待吗?   江城拜见过太后,太后问了他身子如何,知道没有大碍也就安心了。   “行了,你们改日得空再进宫来见见我这老人家,你们昨日刚成亲,早些回去歇着吧,哀家也乏了。”   知道他们小夫妻对这桩婚事没有不满意,那便足够。   毕太后看了眼他俩走出去的背影。   连甄一身宫装,衣饰繁复,走得不快,江城也会时时留心她的脚步。   倘若见了台阶,还会附耳在连甄耳边,似要她留意。   光用说的提醒还不够,手还护在她腰后,却也不知在顾虑什么,也只是虚扶着而已,并未真正碰到连甄。   毕太后挑了挑眉,对身旁的嬷嬷低声笑言:“看样子城哥儿很是爱重这位世子妃,就是胆子得再大些才好,都成亲了的人还没好意思抱自己妻子。”   嬷嬷也笑了:“许是世子不愿在宫里失仪失礼呢。”   太后笑着叹了声:“见他设想得这样周到,必是极重视这门亲事的,若若在天之灵,也能放下心了。”   若若是已故梁王妃的小名,想起自己这位闺中密友,原先还笑言两人缘分不断,嫁了人还能接着当妯娌,没想到却因皇位之争,让她平白无故殒了命。   “唉……”   毕太后叹了口气,嬷嬷知道她又想起了伤心事,劝道:“娘娘,去歇会儿吧。”   太后点点头,并未拒绝。   若若的孩子病体已痊愈,便是大幸了。   而江城瞧着连甄脸色并无异状,想来同太后聊得也好,便放了心。   太后与皇上都觉得梁王妃的死与他们间接相关,这些年来对自己千好百好,自己成了亲,他们亲眼瞧过自己妻子,想来也能安心,从多年的亏欠中摆脱出来。   江城发现了连甄发上多出的簪子,猜测应是太后所赠。   能从太后那儿得了赏赐,便代表太后认同了连甄成为自己的妻。   江城放下心来,眼见连甄足下即将要踩到往下的台阶,忙出声提醒:“姐姐,当心。”   一声“姐姐”一出,全场寂静。   白芷面色如常,实则心中纳闷,怀疑是否是自己听错了,否则世子怎会唤连甄作姐姐?   年岁上来说也不甚合理呀。   而领路的太监听了却是心中暗笑。   这江城世子瞧正儿八经的,没想到甚懂情趣,私下里同世子妃竟是这样在玩的。   最错愕的便是连甄。   好好地下了台阶,乘上软轿之前,连甄不解询问:“世子方才……是不是唤了妾身‘姐姐’?”   江城自打喊出来后,心里就暗自叫糟。   跟连甄相处久了,已经太过习惯喊她姐姐,一不经意就喊回了以前的称呼。   他不好说出违心之言来否认,便低声道:“喊错了。”   说得含糊,具体喊错的是称呼还是喊错了人,连甄也没来得及再问,两人便分别乘上软轿。   上了马车后,江城许是觉得多说多错,本就少言,谈话更是少了。   而连甄却不想放过这样的机会。   稍早离开兴庆宫前,她闪过的那点疑问,现今只有他们二人在马车内,不是正好有个可以询问的机会吗?   于是启程后没多久,连甄出声唤道:“世子。”   江城看她:“怎么了?身子可有不适?”   连甄察觉江城总不会同自己对上眼,只有在自己出声唤着他时,他才会好好看着自己,但一确认自己没事,又会微红着耳根转开目光。   连甄越瞧越是不解。   但这是另个问题了,她决定观察几日后再看看情况,眼下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连甄问他:“世子,我们以前……是不是曾在哪里见过?”   刚错喊了连甄“姐姐”,转瞬便听见这个问题,江城目光一滞。   他故作镇定:“为何有此一问?”   连甄说话的同时也在瞧着江城面上的变化:“因妾身曾在宜州相遇一人,与世子的声音极其近似,许是正在探查宜王府或公主府相关事宜……而那人,于妾身有恩。”   江城闻言,心下暗松。   原来是这方面。   他点头承认:“是我没错,我曾与连相约定过,那晚的事不会有外人知情,你大可放心。”   竟真是他!   连甄面上浮现喜色:“那晚真的多亏世子,世子的大恩大德,妾身无以为报。”   还想着该如何报恩才好,这下可好,恩人就是自己夫君,连甄也不用愁了。   “太后对妾身说是世子向陛下指名的妾身,妾身原还觉纳闷,此前与世子素不相识,如今想来倒是都明白了。”连甄展颜一笑,“世子是君子,虽是无奈之举,到底也于礼不合,为此才会向圣上请求赐婚以表负责的吧?”   他见过她,也不得已抱过她,两人还曾同骑一骑。   为了顾全自己的名声,世子用了这样的方式负责,让连甄对他印象尤为更好。   能嫁得品行这样正直的夫君,连甄心下安定。   江城一听她误解成这样,有心想解释,然,瞧见她笑脸盈盈的模样,却只能心中暗叹。   并不是她所想的那样,可他说不得。   江城有苦难言,只好再另作打算。   不能说,那便以旁的方式,来让连甄知晓。 第九十八章 “我一直都在。”……   明日回门, 江城与连甄回府沐浴完用过晚膳,便早早遣散下人。   连甄喝完酸枣仁远志汤,漱过口,白芷与佩兰各自收拾了便退了出去。   虽如今嫁作他人妇, 出入也有梁王府的人守着, 但连甄还是没有停下饮这安神汤药的习惯。   江城走回房里, 恰好碰上她们离开, 瞧见白芷托盘上端着的空碗,停下脚步,嘱咐道:“府上常备药材,世子妃常用到的,若缺了哪几味可去寻我小厮夏阳领, 或者也可直接找夏阳领了对牌,你们可亲自去取,往后就不必再经过他。”   “是。”白芷她们应了声,心中惊喜。   回了京城,药材不再那样难买,但梁王府所用的药可都是御赐之物, 这回他们进宫,皇上赐下的礼就有一批药材, 还都是经御医之手处理过的,能用上梁王府的药,那自是比外头买的都还要来得好。   江城走回屋里, 就着烛光看书的连甄放下书,笑着迎他:“世子。”   自打她知道自己就是宜州那夜曾救过她的人,连甄对自己的态度不再显得过多疏离。   不用自己主动开口,连甄也会自己先同他说话。   江城走过去她身边, 面色有些不赞同:“入了夜,再看书可是会熬坏眼睛的。”   话说出口才觉得这话熟悉。   过去永平帝和夏阳总是看着他,让他夜里别翻书。   如今,自己反倒成了劝说的那人。   直至此时,江城才深切明白,他们都是抱持着什么样的心情在劝说自己的。   不过连甄不像他,江城脾气有些执拗,面上应了是,实际还会再翻阅,连甄很是干脆就收了书,微笑说道:“就随意翻翻,没有看太久的。”   连甄自律,这些事她都极有分寸,江城也就把这事放到一旁,将手中的一个木盒递给连甄。   “这个还你。”   连甄疑惑,是自己没见过的盒子,怎么世子说了要还她?   是她的东西吗?   接过去,掀开盖子,瞧见里头放置的饰品,连甄一笑。   还真是她的。   她拈起那根镶着白玉花卉样式的银钗,自己的首饰虽然繁多,但常用的和喜欢的,她基本不会忘。   “世子之后还回去帮妾身收了起来呀?”   这根银簪说来好笑,她当初误打误撞,在宜王府时,险些以为来救自己的世子是贼人,还妄想用这簪攻击世子来着。   结果中了迷药的她药效未退,全身绵软,她的奋力一刺,轻易就被江城挡下。   簪子掉落在地,当时情况那般紧急,连甄也没来得及顾上再回去捡。   毕竟是自己私物,不好让外人拿了去,事后连甄虽也纠结过,却不愿再回到同样的地方。   没想到这簪,却是江城替她收了起来。   连甄对江城福了一礼:“女子的贴身之物,落在旁人手里到底不好,多亏世子想得周到,替妾身保管了此簪。”   江城无奈叹息:“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多礼。”   自从知道自己曾将她从杜智鹏手中救出来后,连甄虽表现得熟稔了些,却总一再向他言谢。   他伸手将她扶起,表情有几分为难。   事实上,他收起她的簪,为的并不是那样冠冕堂皇的理由。   送她回琼州,自己折返探查宜王府上各个屋里时,江城又走回了那间房。   彼时已是白日,掉落门口处不远的银簪,甫进门便见它躺在地上。   江城会将银簪带回,当下想的却不是若他人捡到此物会有碍连甄名节,而单单是因为──这是连甄之物。   他以为往后都不会再同她有交集,便放纵了自己一次,擅自捡了她的簪。   无法日日见她,那便是留根簪子做念想也好──原是这样想的。   没料到他与连甄在皇上的牵线下,竟还有做夫妻的缘份。   连甄将簪放回木盒里收好:“是妾身想谢谢世子。世子可能不会知道,对世子来说只是举手之劳的小事,对妾身而言却是确确实实救了自己命的大事。所以,再多的谢,也不足以表达妾身的感谢之意。”   江城知道那些事对连甄一个姑娘家而言实在是难以负荷,会害怕也是理所当然的。   他伸手,轻抚她额前的发丝:“同我说过的那样,不会再有人伤得了你。”   连甄的发很软,细细柔柔,如她的人一般。   她垂首,任凭自己的指尖落在她发上。   自己伸手触碰时,连甄从不曾拒了他。   但,也仅是接受而已。   她不会主动对自己投怀送抱,对连甄来说,即便她成了世子妃,或是发现自己曾救过她,无论如何,她也仅会好好尽一个妻子的责任。   江城怀中温热,心中却冰凉。   他早就明白,除去连诚躯壳的自己,对连甄来说就形同陌生人。   只是却忍不住去想,该怎么做,才能让她也如自己一般?   要过水,洗过身子,江城揽着连甄,依旧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如今变得贪心,想要的更多了。   连甄靠在江城怀中,面上薄红未褪。   还未到往日习惯入睡的时辰,即便早早上了榻,连甄也尚无睡意。   江城发现了,手一下又一下,轻拍她的后背:“睡不着?”   连甄点头,声音还微微有些哑:“嗯。还不困呢。”   女子娇娇软软的声音在耳边传来,江城手上拍背的动作一滞。   侧眸瞧了她赛雪的面容,烛火微弱的光线照得她样貌朦胧,目光低垂,就像一只慵懒的小猫靠在枕上,将睡不睡。   江城的手指曲起,慢慢攥成了拳。   刚结束,他不想又累着连甄。   稍稍拉开了两人距离,江城对她轻声说着:“睡不着,那便说说话吧。”   连甄不疑有他,她也的确有想问江城的话。   “结果……公主府可有找世子麻烦?”   她不愿讲出那人名姓,却担心世子因救了她而成了公主府的眼中钉。   “这可以不用担心。”连甄疑惑抬头,露出不解的眼神,江城摸着她的长发以作安抚,“往后,这京中再无公主府,姓杜的再难翻起风浪。”   再无公主府?   连甄睁圆了眼,这话背后所代表的意思可非小事啊。   江城也没有瞒她的打算,这事横竖不久后就会公诸于世,算不得什么秘密。   “宜王意图谋反,公主府也卷入了这淌浑水中,估计会褫夺公主名号,整个公主府被贬为平民,参与此事者不是被处以死刑,便是终生圈禁,落不得好。”   所以杜智鹏不但奈何不了他,也无法再对连甄出手。   见连甄还在惊讶事情怎会演变至此,江城多说几句:“宜王以假药材谋取暴利,公主府便是帮凶,为此杜智鹏才会有那样多源源不绝的钱财,也知日后宜王若成事,自己作为马前卒好处定少不了他,行事才那般狂妄。”   永平帝明面上给他们的荣宠到底只是表面,否则也不会让杜智鹏他们兄妹连个封号也没捞到。   陛下本是想着若他们本分,过几年再封也未尝不可,岂料八字都还没一撇,心急的公主府便自个儿露出了马脚。   连甄叹道:“到底是咎由自取。不过……惠安怎么办?”   依据连甄几次同她相处的感觉来看,杜惠安并不像是会搅和进这事的人。   “表妹无辜,但……她毕竟姓杜,死罪可免,估计也没法再同过去那样,享受贵女般的待遇。”   连甄心中唏嘘,也不知那个向来最是骄傲的杜惠安得知此事,心里会受到多大的打击?   谈话谈了这样久,江城轻拍了连甄的肩:“好了,明日还要早起,就算还不困,也闭上眼歇息吧。”   “嗯。”   歇了话头,一室寂静。   睡前谈起了杜智鹏,饶是睡前喝过安神的汤药,连甄还是忍不住夜半惊惧,轻咛出声。   不安的情绪从睡梦中越发扩大,每当这时候,连甄是处于半梦半醒之中。   将要被噩梦给拖进现实中苏醒时,忽然有个热源裹住了像是落入冷水中的自己,把温暖带给她。   那人像哄孩子似的,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在她耳畔低声细语。   他对她说:“我在。”   “我一直都在。”   连甄被紧紧抱着,半睁开眼时,触目就是一片黑暗。   她心下微慌,但很快就注意到还有燃着的烛光微微提供明亮。   连甄舒了一口气,本就还未完全清醒,安心下来后,又闭上了眼。   她怕深夜时一片漆黑的房。   所以即便就寝,屋内也都会燃着烛火。   她偶有梦魇,这阵子已想尽法子调养,次数虽少了,但仍旧会发生。   夜半惊醒后,连甄通常没法再度入睡。   唯有与另一个连诚同睡的时候,他会温声在她耳边说话,细声哄她,连甄才能再次一觉到天明。   这一回,难得也能在世子怀中,被他哄睡。   两人用了同样香气的胰子,身上散着相同的气味。   然而世子因长年用药,身上总带着药材的香气,即便沐浴过后,味道仍在。   连甄最喜欢药材香,闻着,总能让自己心下安稳。   睡梦中,她下意识地,往喜欢的气味上,更靠近了一些。 第九十九章 江城这声姐姐,也叫得很是……   连甄清早醒来, 发现自己埋在江城的颈窝中睡了一宿,错愕了会儿,急忙退开。   江城问她:“不再多睡一会儿?”   连甄摇头,颇有些歉疚地看着江城收回被自己压了一夜的左臂, 忙将手搭上替他轻按:“对不住, 是不是麻了?”   她指尖一触上, 便觉江城手臂绷紧。   江城舒展了下左手, 将掌心收起又张开,藉此加快回复。   “无碍。”江城伸出另一只手,覆在连甄还在按着自己手臂的手背上,“别揉了,仔细伤的手又复发。”   他把连甄的手执起, 反倒换江城在替她揉手。   连甄失笑:“这可是反客为主?”   江城肯替她按手,连甄可没好真的生生受着。   丫鬟端了盥洗用具进来,两人分别洗漱。   白芷替连甄用怕子擦去手上水珠时,连甄忽地在想,她好似没有告诉过江城她手曾受过伤的事啊?   而且……   连甄视线落在房里的烛台上。   天已亮,烛火熄灭。   是世子入睡本就会点灯, 恰好与自己的习惯搭上了吗?   还有……   她还隐约记得夜里的事。   世子没问她为何被噩梦所扰,却在当下就哄了她。   他应是被自己吵醒了的, 话音中带着些微的睡意。   但是世子仍旧一直对她说着没事,他在。   连甄心下恍惚。   打小,知道女子早晚有一天终得嫁人。   嫁到一个陌生人家, 与一素不相识的男人共度后半生。   可连甄从未想到,她嫁的夫君会是这样好的。   她满心疑惑,这与她以前所听闻的夫妻相处之道并不相同,她学的都是夫妻间两人相敬如宾, 对待夫君尽心侍奉之事……   可怎么……   江城却反过来把她当成需要侍奉的人似的?早上还替她揉手呢?   连甄越想越困惑,还招了白芷来做询问:“现在男子都是像世子那样疼宠发妻吗?”   白芷当即摇了摇头:“当然不是!”   察觉自己反应过度了,白芷敛了神色,恭敬回道:“世子待世子妃极好,那是世子爱重您,可实际上,不是每对成了婚的夫妻都能这样恩爱的!”   恩爱?   连甄眨了眨眼。   她跟世子吗?   白芷接连举了几个例子,消息倒是灵通,说起哪户人家的男人,自打成亲那日之后就没宿在正妻房里,再不就是能拖到多晚回府就多晚,为的只是能更晚些踏入妻子房内而找足理由等等,因为宠妾灭妻的事闹出了人命,这才爆了出来,这几日走卒摊贩都在谈论着呢。   要不是为了让连甄知道世子待她不同,白芷也不至于说起这些事来污主子耳朵。   更不堪提的事连甄都听过,自不会因为这样便觉不妥。   只是这就令她更为纳闷了,世子因何要待她这样好?   她伸手,迟疑地摸了自己的脸。   是因为这张皮相?   可细想也觉不对。   那日在宜王府初遇,别说夜色已深,仅凭那微弱的月光也瞧不清样貌,江城立即就取了斗篷给她罩了脸,更是难以见到彼此样貌。   否则成亲当晚连甄就能认出他,不用等到之后露出的那些蛛丝马迹才一一问询去确定。   但……不是因为脸,那又是为何?   此时白芷又道:“世子待您是真好,昨日夜里奴婢端了世子妃饮过的空碗离去,世子还特意叮嘱了,若是世子妃缺什么药可尽管找夏阳取,那药材奴婢今日去瞧过,都是上好的药!今夜熬给世子妃细品,仔细尝尝味道可有不同。”   连甄却提出疑惑:“既然端出去的是空碗,世子又是如何知道……我喝的是药?”   兴许她饿了,喝的米粥当的夜宵呢?   连甄这一问,白芷也愣了下。   对啊……   她们没有人跟江城提过连甄喝的是何物,而江城当时也不在屋里,又是怎知晓连甄是喝的药而非其他?   连甄没想太多,准备回门时就在马车上同江城问了这个问题。   “世子,白芷同我说了,世子让妾身需用药时可以直接在府上取?”   江城点头,不觉得有任何问题。   “不光是药,若缺了什么也可同我说,或直接找我小厮夏阳便是。”   他娶连甄是为护她,自不可能在吃穿用度上让她吃亏。   连甄笑着又同他道谢,江城无奈。   说过许多次他们之间不必言谢,然连甄还是日日都将谢字挂在嘴上。   开场白结束,连甄进入正题。   “那……妾身可否问一问世子,世子怎会知妾身用的是药而非夜宵呢?”   江城:“……”   自是以前还是连诚时,他亲眼所见。   望着连甄一脸好奇,并不是对他产生怀疑,而是单纯有的疑问罢了,江城便敛了心神,镇定回道:“打小吃的药多了,药是什么味儿也就闻习惯了,碗虽是空的,还是残留药味的。”   连甄听了他的回答,一愣。   这番话……颇有些耳熟啊……   就好像在哪儿,她也曾听人说过同样的一句话似的。   她的异状被江城看在眼里,询问:“怎么了?是不是夜里没睡好?”   连甄按下那让她想得头疼仍没想出因由的念头,对江城笑笑:“没事,就觉得世子的病能够大好,着实万幸。”   此前还曾听闻梁王世子重病缠绵病榻,可世子看着纤瘦,那双手却是极有力的。   说来世子的病能有这样大的变化,都可说是奇迹了。   连诚也是,本以为身世的事避无可避,到头来竟能有那样的转圜,不也能称作奇迹吗?   思及此,连甄还想到他们二人的转折点,似乎都是从去求见静明大师开始。   连甄看了江城的腰间。   并无悬挂任何玉饰。   “世子,静明大师所赠的玉,你可还留着?”   印象中静明大师将玉给她时,是嘱咐过要连诚时时配戴的。   若江城的玉也同样是静明大师所赠,那也应得了同样的叮嘱才是,怎会离了身?   “那块玉碎了,便不好时时带着了。”   他把它收在盒里,连同连诚碎掉的那块也一并收了起来。   “世子的竟也碎了吗……”   转瞬又想到,碎了,不也代表他们所求的已经实现了吗?   连诚所需是“转机”,而江城……印象中,似乎是“生机”?   她笑着说:“静明大师名气之大,不是毫无缘由的。”   不管是巧合还是旁的,能得到他们彼此都最满意的结果,自是再好不过。   江城想着在继续这个话题,也不知连甄会联想到多少,正巧,马车在此时停下。   连府到了。   江城扶着连甄下马车,进门没多久,便听一道声音由远至近响起,伴随着哒哒哒的跑步声。   “二少爷,您慢些啊”   香叶跟在后面直喊,现在边跑边说话,气儿都不带喘一下的,也算是极其习惯跟在连诚身后跑了。   眼见连诚跑来就要扑到连甄裙上,江城往前站了一步。   连诚扑到的不是香香软软的姐姐,正觉疑惑,抬头便见江城淡淡地瞧着自己。   好吧,不是姐姐他虽然很失望,但是世子哥……哦,要叫姐夫了,姐夫他也是喜欢的,会给他好多好多糖呢。   于是连诚也喊了他一声:“姐夫──”   叫得极其亲昵,宛若已叫了许多年似的。   江城这次却没给他糖,而是认认真真说道:“你这样危险,冲过来直接抱人的话,很容易把人撞倒的。”   连诚歪头:“可是以前都没有过呀。”   江城点头:“那是以前。往后你会越长越高,女孩子可不经你这一撞,你也不希望姐姐因为这样受伤吧?”   连甄抿唇笑了。   还想着江城怎会突然挡下连诚呢,原来是要同他说这番话来着。   不过就如同连诚喊姐夫喊得熟练一般,江城这声姐姐,也叫得很是娴熟。   连甄回想了下,梁王与梁王妃只诞一子,而其他皇室成员……似乎没有比江城年纪来得大的女性啊。   那江城偶尔总会脱口唤出的“姐姐”,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对于江城,连甄心里总觉得,他对自己而言有几个特别熟悉的地方。   好像只差那么一点,她就能将其中的关键之处联想起来,却总觉得好像遗漏了什么。   连诚听了江城的话也觉得有理,脑子里想了下让连甄受伤的情景,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他小脸严肃地点了点头:“我以后会注意的!”   江城摸了摸他的头发:“乖。”   便牵着他走到连甄身侧,让他得以与连甄谈天说话。   三人走进来时,连业他们瞧见的便是连诚一左一右,各自牵着江城与连甄进来的模样。   众人一愣,不由失笑。   吴氏就先笑了:“这瞧着,还真似一家三口。”   郎才女貌,连诚也是个粉雕玉琢的娃娃,真要是一家子走上街,肯定要多醒目有多醒目。   连业也笑了。   他瞧着爱女的气色好,爱子对世子瞧着也是依赖信任,便知道自己当初替连甄应下这门亲事,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今日轮到江城给连府的各位长辈小辈回门礼。   面对连业时,江城一直在心里反复念着“父亲”二字。   免得成为连诚时的习惯又跑出来,叫了连相做“爹爹”,那可真是没法再糊弄过去。   幸好,他的重复默念有了成效。   “父亲,这是小婿所备的礼。”   江城赠了几本棋谱给连业,连相好此道,连甄一手棋艺基本是他所传授,而江城给的,必不是凡品。   连甄瞧见父亲盯着那本,眼睛都要挪不开了。   若不是他们还在,只怕他就要上手翻阅。   给二叔连弘的也很顺利,是一方古砚,而对于紧接而来的吴氏,江城更是打起精神。   曾在她面前喊错过,这次可不好再错了。   “这物件,望二婶喜欢。”   顺利唤出对的称呼,江城总算安心。   吴氏爱珠翠,江城便送了红珊瑚摆件,样样都得长辈们心意,就连小辈的礼物也不含糊。   自己还是连诚时连诠也很照顾过他,这孩子实诚上进,江城于是送了他一套书。   书看着并非全新,有翻阅过的痕迹,而且这些书籍连诠也都有了,但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对江城说了句:“多谢姐夫。”   江城特意对他说:“你翻开瞧瞧。”   连诠不解歪头,却还是照做。   一翻之下,整个身子定住,倒吸了一口气。   吴氏瞧见儿子异样,也忍不住探首张望:“怎么了?”   书本旁,竟是密密麻麻的批注!   江城淡淡地道:“这是上一届状元郎所有,我有幸得此物,想着诠弟兴许会需要才是。”   这可都赶得上是珍奇异宝了啊!   连诠这会儿目光闪闪,很是激动,喊江城喊得更加亲热:“多谢姐夫!”   最后轮到最小的连诚,他满脸期待地盯着江城,他现在看到世子就会先咽一咽口水,总觉得随时都能闻到甜腻糖果滋味似的。   只是,江城这次送的,却不是糖。 第一百章 (一更) 三番两次都冲着自己……   连诚捧着一本册子, 小脸懵逼。   他低头看了看手上这本绘有甜食图样的画册,又抬头迟疑地看着江城。   怎么这次不是给糖果了啊?   连诚的茫然全写在脸上,虽然不是最心仪的礼物,但他也乖乖对江城道了声谢。   “谢谢姐夫!”   他太过好奇书里是什么内容, 趁着大人们说话, 自己就坐在一旁翻起图册, 对着上面绘制的点心猛咽口水。   哇──这道枣花酥, 看着好好吃哪……   殊不知他的小动作全被大人们看在眼里,一室人都不禁发笑。   这小馋猫。   连甄笑着笑着,也很是疑惑江城怎么会送书册给连诚。   他跟连诚熟稔,应是明白他的喜好才是。   才兴起这疑问,江诚便对着连诚说道:“上面的糕点, 等你会认字、会写了,可以来我府上寻我,我带你去吃。”   这一看,才发觉图册上画着的点心图案旁,还写着该道点心的名字。   那几个字落款在图画旁,却是有些过大了, 不过给小孩子认字,那倒是正正好的。   连业抚掌:“妙!”   其他人跟着笑了, 连连甄都为这个法子眼睛一亮:“真亏世子想得周道!”   一本书,即便是图多字少的册子,放到一旁, 求知欲强烈的连诠会自己拿起来看。   但是连诚……他非到必要,不会亲自拿书,就算拿了,那也是拿给连甄或吴氏, 囔着要念话本给他听。   所以江城能用此法来引导连诚认字,连诚比起学习,更迷恋吃食,着实是因材施教,恰恰是最适合连诚学习的方式。   连诚也反应过来了。   他从江城话语里听出了两个意思。   第一,只要自己认得点心的字,还能写出来,就有好吃的。   第二,他说了可以到府上寻他,这也就是说……他能去找姐姐!   有吃得又能跟姐姐见面,这也太幸福了吧?   连诚的脸瞬间拨云见日,笑得跟夏日里的阳光一样灿烂:“谢谢姐夫!”   二叔连弘在一旁看了直摇头:“一个一个的,都是到后头才反应过来礼物的妙处。”   连诠是,连诚也是。   这话一出,屋内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不得不说,江城这礼真的送到了每个人的心坎里,对他们连家众人的喜好真真可说是了如指掌。   连甄不由在想,这也是江城事前打听来的吗?   能打听得这么详细?   越跟江城相处,连甄就越是觉得江城此人神秘。   就好像,曾经跟他们一起生活过好一阵子似的。   给完礼,便开了席。   都是自家人,男女各坐两桌,也没特意用屏风隔着,江城的身体连业连弘都知道,并不会劝他喝酒。   也因此,几人都是以茶代酒,一顿饭吃得倒是和乐融融。   宴毕,江城同连业以及连弘去书房谈事,吴氏则领着连甄离开。   连甄的闺房都还完完整整地保留着,并没有让人撤了。   虽说这里也不过住了短短五年的时间,但,却是比起任何一个地方,都更能说是“家”。   吴氏笑着说:“这里日日都有派人来打扫,你父亲和诚哥儿,偶尔就会来这儿转一圈呢。”   尤其是连诚,连甄出嫁隔日,一时还没记得自己姐姐不在了,早上洗漱完便直往连甄院里跑。   吴氏说起这事,又是好笑又是心酸:“他当时望着空落落的院子傻站着,也不知站了多久,才垂头丧气地跟我回了我那儿。”   连甄出嫁,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连诚。   一听二婶这样说,连甄眼眶也泛着红。   何止连诚舍不得她,她自己也是舍不得的。   可连甄也只是笑着说:“等日子一久,他就会习惯的。”   她毕竟只是姐姐,不是母亲,没法真正守在连诚身边,看着他长大。   吴氏见激起连甄情绪,暗道一声不好,她可不是存心惹她哭的,忙让下人退下,闭了门,同她说起旁的。   连甄一见这架式,隐约猜出了二婶要同她说什么,刚憋回了泪,面上就先是一红。   等门关上,吴氏便问:“你与世子夜里……怎么样?可还顺利?”   吴氏也不是平白无故担心的,虽然江城身子看起来是全好了,精神气看着也挺好,但此前毕竟病了那么长一段时间,有些事再怎么打听,也探不到消息的不是?   连甄知道二婶这是在操心他们是否顺利,虽颇有些难为情,还是强装镇定地低下头,轻声说:“世子他……待我很好,也会顾及我。”   听连甄这么说,吴氏总算放了心:“那便好。”   说完,她接着道:“你现在年轻,还不急着生孩子,但,调养身子却是少不得的,二婶知道几个方子……”   连甄虽害羞,但吴氏的经验,她也听得仔细。   她们闭门谈话,连诚从自己院里哒哒哒跑来。   他回去取来装着草叶的小篮子,就交给冬葵捧着,自己手上则捏了一只做到一半的草编螳螂,兴奋地奔了过来。   越跑越近,连诚脸上的笑容瞧见关起的门,一愣,歪着头停了下来。   他望着守在门外的秋芳,不解询问:“秋芳姐姐,为什么要关门啊?姐姐和婶娘不是在里面吗?”   他想把自己做到一半的螳螂给姐姐瞧瞧呢。   秋芳蹲下来,同连诚说道:“二夫人在和大……咳,世子妃谈事情呢,二少爷可不好进去。”   连诚眨眨眼,这就不明白了:“为什么我不能进去啊?”   姐姐和婶娘即便挑首饰,谈的他虽然听不懂,但也不会阻止自己跟她们待在同一个屋里啊?   他左思右想,实在想不明白。   秋芳也不知该如何说明,只好含糊说了句:“因为夫人和世子妃在谈的话,不好让二少爷听见,要等二少爷长大,成亲了之后才会明白的。”   说了前半句,连诚就扁了嘴想哭,秋芳急忙补救。   幸好连诚也不是那样不懂事的孩子,一听她们的谈话自己不好在场,低低“哦”了声,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秋芳只能望着他的小背影叹气。   另一方面,江城这儿。   连弘已经迫不及待要将新得的古砚拿去置放,便同连诠回了趟院子,书房便只余连业与江城二人。   江城陪着岳父将棋谱上的棋局复原出来,棋谱在连业手上,江城只看了眼是何棋局,便完整地复盘出来。   连业点头称赞:“不愧是世子。”   女婿聪颖,做丈人的哪有不满意的?   两人除了连甄和棋的事外,也就只有朝事可谈。   连业在棋盘上落下一子,淡定说着:“公主府这次,翻不了身了。”   之前那次他准备好的奏折没用上,恰好,这次他绝不会手软。   “杜智鹏奸.淫多名女子至死,被害人父亲,与被她囚在府中的女子都对此做了指认,有了他们带头,又有更多失去女儿的父母站了出来,恳求圣上必要给他们一个公道。”   虽说那些也不过都是卖女求荣之辈,但为了扳倒杜智鹏,连业不介意借助他们之手。   江城对此毫不意外。   “杜智鹏是咎由自取。此前有圣上撑腰还嫌不满足,转而与宜王同流合污,行事越发嚣张,早晚都得栽。”   连业谈起那混账就没好气,哼了声:“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有了连业带头打压,加之江城自己之前私下布的线,杜智鹏最低也会是个砍头的死罪。   真要江城说,他觉得光是这样根本不够。   那人残害过多少无辜性命,伤了多少姑娘,还妄图得到连甄……   做过那样多丧尽天良的事,还痴心妄想要谋反?   永平帝怎会容他?   谈话声被小厮的通传打断。   “二少爷来了。”   江城与连业互看一眼。   这孩子怎会这时候过来?   连业忙让人带连诚进来。   终于有个地方不用避着自己,连诚开心地蹦蹦跳着进来:“爹爹,姐夫。”   连业笑着问他:“你怎么不在你姐姐那儿,跑来找爹爹跟你姐夫了?”   “她们不方便。”连诚小大人般地叹了口气,在江城与连业困惑的目光中解释,“婶娘和姐姐在说不好让小孩子听见的话。”   连业率先反应过来,笑意僵在脸上:“……”   江城起初还不明白,等连业意有所指地瞧了自己一眼,轻咳一声后,江城福至心灵。   他猜到她们正谈论的究竟是什么样的话题了。   连诚叹道:“秋芳姐姐说,等我长大成亲以后,我就能知道婶娘在同姐姐说的到底是什么了。”   这问题江城还真不好随意附和。   连业有意带开话题:“这院子里的花开得正好。”   江城闻弦声而知雅意,点头赞道:“确实不错。”   连诚迷惑地看了窗外,又看了他们两人。   “从这里根本看不到花啊?”   连业:“……”   江城:“……”   翁婿两人沉默,连业对江城使了眼神,江城很快会意。   在连诚再度语出惊人之前,江城摸出了一颗糖,递到连诚面前:“要吃吗?”   连诚顷刻忘了自己方才要说什么,甜甜笑着说:“要!”   望着连诚满足吃糖的模样,连业与江城总算松了口气。   有连诚在这儿,朝事便不好多谈。   江城瞧见他带来的那一篮草叶,心里想着连诚怕不是想着要编螳螂,便听连业这么问了:“诚哥儿,你带这些草在身上做什么?”   连诚将糖用舌头抵到腮帮子,脸颊鼓起了一边,方说道:“要编螳螂用的。我跟姐姐约好,等我能成功学会之后就要送她一只,可是我现在只会一半,本想问秋芳姐姐的,但她要守门,没空教我。”   说着说着就叹了一口气。   怎么大家都那么忙呢?   江城捏着草叶:“我来教你吧。”   连诚惊喜地问:“姐夫也会编吗?那太好啦!”   当即就捏了几根草叶起来,一人发一根:“这是爹爹的,这是姐夫的,还有我的……”   也被分到一根叶子的连业愣了愣,见小儿子如此兴致盎然,也点了点头:“行,爹也学学。”   连弘走到书房来时,看到的便是两大一小,埋头与草叶奋斗的情景。   “?”   在做什么呢?   回门这趟,连甄几乎都待在吴氏这儿,与连诚相处的时间很短。   幸好有江城出了主意,直接把螳螂的编法步骤,画成简易的图交给连诚,这样即便秋芳在忙,连诚也能自己看着图学习。   新得了江城所编的伟岸螳螂,连诚对于和连甄说话的时间少也不在意,左手夹着编法图纸,右手夹着甜点图册,双手的掌中再捧着一只螳螂,别说有多幸福了。   连业与连弘望着彼此手中不成形的烂草,静默半晌,不约而同将它们扔入篓子里,神色淡然地道:“今天的风真是凉爽。”   “那是。”连弘点头应和。   亲眼看了个全场的下人们听见,头垂得更低了。   连甄再跟连诚说上话时都已是快要回去的时候了。   原以为他会闹腾,结果连诚笑笑地朝她跑过来,将手上捧着的螳螂给连甄看:“姐姐,看,这是姐夫做给我的!”   连甄惊讶:“原来世子也会这个啊?”   别说,江城做的看起来明明同样都是螳螂,但不管是腰间往上挺起的角度,还是双镰展现的模样,都要更为威风英武。   而且……   连甄望着连诚小手上捧着的螳螂,视线一凝。   这个作法……总感觉……   有些眼熟啊?   连诚兴奋地同她说:“姐姐,你等我,我把点心的名字学会了,就能去找你玩儿啦!”   原来是在这儿盘算着呢。   连甄笑着揉了揉他的发:“好,姐姐等你。”   回去的路上,连甄放下马车车帘,收回了依依不舍的眼神。   江城全看在眼里,知道她向来挂心家人。   “你若想家了,我可随时陪你一块回去。”   横竖不过这一小段路而已,就是天天回,江城也无妨。   连甄算是知道了,江城总会依她的意,哪怕哪天她突发奇想说想要上房揭瓦,江城都会是给自己递木梯的那个。   她无奈笑了:“世子,即便妾身想家,这也万万使不得。哪有出嫁的新妇时时回娘家的?这会被人说闲话的。”   莫不是在夫家过得不好才想着时常回娘家?这不是给梁王府招黑吗?   江城还真的无所谓。   “旁人的事与我无关,他们怎么看是他们的事。”他话锋一转,声音放缓,“你的家人,也是我的家人。”   他也的的确确,曾在连府受到那些长辈们的照顾。   “世子为妾身着想,妾身感激,但妾身也不好因此就让梁王府背上污名。”连甄狡黠一笑,“而且太常回去的话,诚哥儿就不会为了想早日见到妾身,而努力学习认字了。”   这倒在理。   江城眼里露出笑意。   “你若想回去了,随时同我说便是。”   他从来都不打算在任何小事上委屈了她。   “多谢世子。”结束这个话题后,连甄总算找到机会问他,关于连诚手上那草编螳螂的事。   她故作不经意地提起:“妾身都不知道,原来世子竟也会编螳螂,是跟父王学的吗?”   方才还轻松谈话的车厢内,登时气氛凝滞。   “怎会这样问?”   是被连甄发现了什么吗?   江城垂下眼,心里正盘算着该如何回应。   “妾身想着,世子此前养病,鲜少有机会能到外头去才是,所以诚哥儿同妾身说那是世子编的螳螂,妾身真的挺意外的。”   怎么说呢……   感觉就像跟江城这个人格格不入似的。   连甄不是傻子,违和感太多,她并非没有察觉到。   可那奇异之处究竟是在哪儿,她尚在等江城的答案。   “……这不是父王教的,是下人教会的我。”   江城含糊其意,秋芳虽是吴氏院里的丫鬟,统称一句下人带过也便是了。   为了不让连甄有继续往下追问的机会,江城主动带开话题:“我等等带你去个地方。”   “不直接回府吗?”   “时间尚早,听闻你喜琴,那便趁着今日去瞧瞧。”   连甄好奇,又多追问了几句,江城耐心同她解释,绝口不提方才草编螳螂的事。   “这样啊……”   连甄眼角余光瞥见似是松了一口气的江城,越发觉得事情走向诡异。   世子在对她隐瞒些什么。   可是……有什么事是不能让她知道的吗?   有个答案即将浮出水面,在尚不明白水面下为何物前,连甄决定先静观其变。   江城带她去的地方是一间茶楼。   早已订好了二楼雅间,不过特别的是,这座楼是一个“回”字型的设计,面内的空间并非用墙筑起,而是只搭了座屏风,让其他客人不会轻易瞧见房内的情形。   小二上了茶水便退了下去,连甄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还以为会更是吵闹些的。   她将心里的疑问说出口,江城也替她答了。   “别处茶楼或许是的,不过这里的比较不同,很快你便知。”   话方落,琴音响起,连甄这才知晓江城所说的“不同”,究竟是不一样在哪儿。   悠扬的乐声自底下传来,让楼里每间房的客人都得以听见琴声。   “这儿的客人是为听琴曲而来,即便说话,那也都是压低了声量。”   江城说起此话,不只放轻了声音,为了怕声音太小连甄没听见,也特意凑近了些。   连甄也跟着挨他挨得近了,只不过每次当自己靠近他时,江城总会僵着身子不动声色地退开,这点实在让她想不明白。   分明夜里更靠近彼此的事也不是没有过,可这耿直的模样,瞧着还真让她想起了一个人。   连甄抿唇轻笑,忽地,笑容凝住。   那些关键点,她连起来了。   她偷偷瞧着江城的侧颜,表情若有所思。   可是……怎么会呢?   真是她猜测的那样的话,事情也过于离奇了些?   如果再有什么可以印证的线索的话,那她便能更确定了。   连甄倒了杯茶,将杯子给江城递了过去:“给。”   特意略了“世子”这个称呼。   江城很顺手接过,对她说了声:“谢谢姐姐。”   然后,动作顿住。   江城捏着杯子,想解释些什么,便见连甄抬袖掩唇一笑。   “妾身知道的,世子又是口误对吧?”   三番两次都冲着自己喊“姐姐”,还有那些熟悉得太过的行为……   连甄微笑,看着硬着头皮点头的江城对她说了声:“你知道便好。”   语毕,躲闪着眼神没好直视连甄。   之前没有追问便轻轻放过了,这回连甄可不打算错放。   “可是世子,为什么总对着妾身喊‘姐姐’呀?”   分明周围也没有需要让他一直称作姐姐的人,那么这个称呼的习惯,又是怎么来的?   江城垂眼,平常总会避开与连甄直视的他,这回再次抬眼时,便专注地望着连甄。   他的眸色很淡,就像剔透的琥珀,没有注视着自己时便罢,可一但与他真正对上了眼,便会觉得他目中所见,便仅会有自己一人。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江城抿了下唇,面上还带着薄红。   他说出了自己与连甄都未曾想过的话。   “其实……我只是……一直想喊你……甄甄……”中间一度太难为情江城别开了眼,但也只是一眨眼的光景,他再度直面着连甄,“……可以吗?”   因为是不常说出口的直白请求,江城每说几个字,话与话之间中途就得停顿好些时候方能继续接着说。   甄甄与姐姐,发音上还是大不相同,江城能在短时间内想出个勉强有一点点像的词儿来当挡箭牌,也当得连甄夸他一句聪颖了。   深知对方心急,连甄暗自觉着好笑的同时,听着的人感受也不比说的人自在多少。   她明知江城此话是被逼急了才出此计策,可乍听此言,她面色也不太自然。   连甄顿了顿,确认自己说话时没有笑意透出,方轻声回道:“……世子想喊妾身什么,喊便是了。”   就是那样亲昵的称呼,想来还确实未曾有人这样唤过她。   家人唤她甄姐儿,白翎英则喜欢连名带姓喊她,能想出这么个解套之法,连甄实在是又无奈又觉有趣。   回程路上,连甄走在江城身后,忍不住便无声笑了出来。   她几乎可以百分百确认曾与江城在什么时候碰上过了。   只不过称呼的事情还能改口敷衍过去,要想以此做为证据,似乎力道也不怎样强。   连甄望着江城的背影,细细思索着,还有没有什么旁的线索,能让江城再也没法找到其他借口推托,而能直接断言就是他本人的?   走在前方的江城纳闷地抬头望了下天色。   分明还是温暖的季节,怎地背后却传来一股凉意? 第一百零一章 (二更) 有个人,在她什……   今日世子和梁王不在, 入宫与陛下商议朝事。   江城虽然未明言,但连甄猜测,他们要谈的,许是公主府与宜王勾结的后续事宜。   这事幸得老早就被江城他们发现端倪, 否则届时战争一起, 苦的可是老百姓们。   不过连甄也仅是猜测而已, 实际永平帝召了梁王父子进宫, 谈的所为何事   她没有过问,江城也没主动同她提。   自从上回睡前他们谈了这话题,连甄夜半又受梦魇之苦后,江城便从未再与她提过有关公主府的事。   即便自己主动提了,江城也会很快就结束谈话, 而且不会谈到过多杜智鹏的事。   连甄起初还觉纳闷,怎么江城这样冷淡?可谈到旁的事情又会恢复如常。   江城不多话,可他饱览群书,每当自己说起什么,他总能再衍生出旁的同她对谈,有时候还能引经据典, 连甄特别喜欢听他清朗的声音淡声说出引据何典的时候。   跟他谈天时,总能觉得获益良多, 江城也不会冷落了自己,所以连甄才不解。   直到后来,她慢慢领会过来, 原来江城是在顾忌着自己。   连甄无奈失笑,江城总是这样,以自己的方式在关心她。   早晨要出府前也是,连甄醒来想为江城帮忙穿衣, 手方撑着榻刚要起身,江城便走过来,扶着她躺下,又替她掖好被子。   连甄只能缩在被窝里,露出一双眼疑惑地瞧着他。   江城注意到她的目光,淡笑着,伸手替她抚顺睡得微乱的发,指尖微微擦过她的额,连甄半垂下眸子,觉着有些痒。   他说:“我自己可以,你继续睡吧,醒来以后,若是觉得无聊了,我书房有许多书,你可去取来看。”   连甄点头,虽依了江城的意思没有起,但还是在被中,一直瞧着他着装。   江城穿衣裳时看着显瘦,可实则身材匀称。   一层薄薄的肌肉,肌理线条却明显,并非手无缚鸡之力之徒。   ──起码就能轻易抱起自己。   想到宜王府的那次初见,连甄犹觉心中微动。   本以为无人会来救自己,可他却朝自己伸出了援手。   连甄万分庆幸,当时来的人是江城。   江城穿戴好,又走回了连甄身边,早早就发现连甄一直盯着自己瞧。   而且连甄还越瞧越有趣,江城在意她的视线,兴许是不习惯穿衣时被人这样直勾勾盯着,动作要比平常慢上许多。   江城看着她略微弯起的眼,无奈笑了:“别看了,再睡会儿吧,我很快回来。”   凑近了,连甄才发现,他耳根子染上了微微的红。   这是被自己看得不好意思了呢。   想起稍早江城的模样,用罢早膳来到书房的连甄就忍不住轻笑。   真是个有趣的人。   昨日也是,情急之下说了想喊自己“甄甄”,她可是应了的,结果自那之后,江城也没这样喊过她。   “姐姐”和“甄甄”,也不知哪种称呼对江城来说会比较难启齿?   连甄颇有些坏心眼地期待着,江城自己兑现说出口的话,真喊了她“甄甄”的那日。   那时的江城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连甄失笑。   笑过之后,她抿了抿唇,将笑意收敛,心中颇有些感慨。   不知不觉,当她想起江城时,总是带着笑。   眼前是几欲占满整面墙的书架,架上的书放得满满当当,依据类别区分开来。   随意抽了一本,书页均有时常翻阅的痕迹,架上没有灰尘,应是遣人时时打扫着。   这片玲琅满目的书,连甄也不知该从何看起,便将每个类别都随意抽了一本翻阅,瞧瞧这究竟有哪些藏书。   每看一本,似乎就能透由这其上的内容,去更认识江城此人一般。   兵法有之、水利有之,话本和医书也都少不了。   连甄取了看似翻阅了最多次的那本细瞧,越看越是吃惊。   每本书都有江城手写的批注,而且字迹的颜色深浅不同,也就代表是不同时候所写。   连甄愣愣地看着这面都快称作上是书墙的书籍,这样数目的书,江城竟是看了一次不止吗?   她翻看手上的这本医书,注意到有几页江城做的批注特别多,不由多看了几眼。   “黄耆可补中益气,滋肺润燥;远志可定心气,止惊悸……”   念着念着,连甄蓦地止了声音。   若是寻常时候,她也不会过多关注自己所喝的药用了哪些药材。   可常饮的酸枣仁远志汤,因当时陪着“连诚”亲去找药,所以连甄也是记得所用的是哪些药物的。   她将视线落回那些显然是近期才写上的字迹,江城查了许多遍的药,都是自己曾用上的。   连甄蓦地阂起书,也不知为何,越看,心中便越慌。   她把医书放回书架,转而取了旁的书,看也没看,便直接翻开。   明明翻的已不再是医书,翻开后连一个字也没细看,连甄怔怔出神,思绪尚停留在上一本书页。   ──有个人,在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一直以自己的方式在关心着她。   连甄愣神,也就没注意到她拿起的这本还有夹了几页纸,本来只露出一小角,推回去便可,偏连甄心不在焉,一小角也就渐渐成了一大角,最终,“啪沙”一声,那些纸张散落在地面,才终于把连甄飘远的心绪拉回。   “糟糕……”   连甄忙拾起,虽说书房打扫得干净,但连甄捡起纸张时还是顺带抖了抖,防止真的沾了灰。   这一整理,便发现这些纸张写的并不是一般的内容,而是琴谱的谱面。   连甄轻拍纸张的手一滞。   而且,这谱面,连甄也眼熟。   连甄从头看了个遍,越看越是吃惊。   “此曲是……《细风》?”   近日里最常练的曲,再还没有上手弹之前,连甄就已将《细风》的谱面看过无数遍,绝不会有认错的可能。   愣了愣,她再看旁的。   除了这张以外,其他的琴谱并无题名,然后底下还有另外几张看着纸质稍稍泛黄,显然是放的日子更久了些的纸张。   连甄小心摊开,心中已是稍稍有底。   果然,入目初见的几个字,便证实了她心中所想。   她又翻了几页,将这些纸张全看了遍。   每翻阅一张,连甄心里就越是澎湃,看完之后总得再深呼吸几次,才能再往下接着看。   终于,她看完了全部。   像是要整理自己杂乱的心情一般,连甄将这些谱面一一收好。   她踏出书房,手上却没有拿任何一本书离开。   候在外头的白芷不禁出言询问:“世子妃没有挑到想看的书吗?”   连甄摇头:“不是的,只是……我突然想抚琴了。”   嫁到梁王府后,她还一次未曾弹过琴呢。   连甄让人摆了张琴到院外亭中,亭外以偌大的石块磨成平面,成了石阶可步步走上。   亭内正中摆了张桌子,周围则有几张石凳,桌椅都与石子砌成的地面嵌在一块,表面被磨得光滑,连甄将带来的琴置于其上调音。   一曲《细风》琴音流泄而出。   江城回府,本要回内院寻连甄,一听这琴音,立即转了方向。   今天的天候不怎么好,即便是白日,屋外也是灰蒙蒙的一片。   日头被乌云所遮蔽,还有一丝湿润的气息。   方这么想,细细的雨滴便落了下来。   早就猜到可能会下雨的夏阳忙为江城打了伞。   雨不大,落在伞面上,“答答”的细响,伴随连甄所奏的琴音,宛若在为她伴奏。   琴声骤停,连甄已发现江城,她起身向他迎来。   “世子。”   江城踏出了伞能遮掩的范围,就怕连甄再踏出一步:“快回去,下雨了。”   他带着连甄进了凉亭,难免滴到了些雨水。   连甄见状,抬袖替他将额上的细小水滴给拭去:“世子也不用走得这样着急,妾身晓得的。”   江城一顿,为了方便她够着,特意弯下.身子,让连甄的手可以不用举得那样累。   他垂着眼,任由连甄摆弄,两人靠得近,连甄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手上一顿。   江城以为连甄已经处理好了,可手却迟迟未挪开,仍搭在自己额上,原本半垂着的眼看向连甄,露出不解的眼神。   两人对上眼的瞬间,彼此都愣了下,双双退开。   稍稍冷静过后,江城执起连甄方才为他擦拭的袖子,一捏,还有些湿。   他领着她坐下:“下回别用袖子擦了,湿气闷手。”   连甄笑着应了。   其实不过就几滴雨水而已,哪有江城说得那样夸张?   她问:“世子想听什么曲?妾身弹给你听可好?”   江城取了干净的帕子,替连甄将袖子给擦干:“什么都行。”   “那……《千山》与《万水》,怎么样?”   不出所料,听了这两个曲名,江城却是拧了眉。   刚想说连弹这两首,连甄又伤了手怎么办?   话到嘴边,江城才意识到,这话自己说不得。   说了,不就代表自己知道连甄曾因此伤了手,连甄若是再问自己因何而知,他又要怎么答?   于是江城选了稳妥些的答法:“这两曲指法复杂,别说连弹,单弹一曲都对手是极大的负担,还是选别的吧?”   幸好,连甄也并未坚持。   “也好,那妾身便弹别的吧。”本就是为了试探才问的,连甄又说起另一件事,“妾身在书房找到一些没有取名的琴谱,有一首妾身弹着甚是喜欢,不若妾身弹予世子听听可好?”   江城点头,同时却在想,连甄找到的是哪些?   没记错的话,他所做的琴谱,似乎都是放在一起的……   那,连甄可有看到旁的?   他的思考在连甄奏出琴声后,便被吸引。   此曲琴音短促连续,节奏却不快,如同雨水滴落在各物表面上的声音一般。   落在石砖地面,雨声低沉;落于屋瓦,雨声清脆,一曲奏罢,就彷若站在屋檐下,欣赏完一场雨中盛宴。   难怪连甄会在这时奏出这首,的确应景。   连甄双手按于琴弦之上,让弦音停止抖动,收声。   “如何?”   江城点头:“极好。”   连甄险些又要笑出声,江城是真的不会夸人,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   江城却没有察觉自己早露了馅,而是问连甄:“此曲尚未命名,不若交由你来题名?”   “……可以吗?”连甄愣了下,才反问了这句。   她是真没想到自己也能被赋予命名的权利。   江城点头:“当然可以。”   这些曲子,看起来都是由江城所作,因曲风风格近似,然后自《细风》开始,琴谱的技巧和指法难度就降了许多。   连甄垂眼,联想到《细风》面世的时间点,还有医书上,江城写下的那密密麻麻的笔记……   她压下纷乱的思路,对江城说:“这曲子,名为《微雨》可好?”   略弹奏了几个音,加之今天的天候,连甄一下便想到了这个名字。   与雨景相得益彰,错落有致的琴声就如滴落的雨声,连甄觉得,以雨来命名,应是贴合主题的。   江城闻言,细品了下此名,点头,又是一声:“极好。”   连甄这回真的掩唇笑了。   她觉得她哪怕只题了一个“雨”字,江城也都能一本正经地回她“极好”二字。   笑过之后,迎着江城纳闷的神情,连甄问他:“此曲是世子所作?”   不是由他作曲,怎会将命名权交予她?   于是江城回了声:“是。”   连甄再问:“那么,《千山》《万水》,还有此前那曲《细风》,也都是出自世子之手?”   顿了顿,这回江城没有马上回答。   而连甄还有未尽之语。   “世子就是千山先生,是也不是?” 第一百零二章 (一更) 低头瞧见彼此的……   琼州。   向来最是琼州人话题中心的连府, 已连日大门紧闭,不见人出入。   经过此地的路人面上也不再是往常那样钦羡,而是带着讥笑走过。   “怎么不炫耀一下,他们连家的姑娘又结了什么样的亲家啊?”   哄笑声四起, 还有人笑得险些喘不过气儿来。   多日闭门不出, 在店中锻造铁器的铁匠打造出满意的作品, 终于出门透口气时, 瞧见的便是这幅景象。   “咋回事?”   这连府好歹也算他们琼州有头有脸的人家,行事还特别高调,下人们出来采买,一个个趾高气昂的,要多神气有多神气, 怎地突然间闭门谢客了呢?   还有门外这些人围着连府指指点点,一副看好戏的样子,这换作往常,谁敢这样干?上前巴结门房都来不及了,还这样出言得罪?   路过一人认识铁匠,瞧见他那张纳闷脸, 一下便猜出因由。   “哟,你可终于出关啦?瞧不明白这怎么回事是不是?”   铁匠的性子他们这些邻里也都明白, 沉醉在作品里的时候,没有做到自己满意的地步,那是绝对不会开门出来透透气的, 更别提还听闻这些闲话。   “是啊,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铁匠搔搔头,还真有些看不明白。   “看不明白正常的,风水轮流转呢!”他贼笑着, 显然也是看如今连家的窘境看得乐呵,“这几日可是发生大事,别说多精彩了!”   说这话时还不忘指了指连府,意思是所谓“大事”,与连府息息相关。   “到底怎么了?今日怎这样安静?”   连家人好客,沈氏和王氏最喜邀了哪家贵妇人到家中说话赏花,像今日没有客人到访的日子,反而难得,更别提连门房都不见人影。   “也没什么,不过出了点事,没好意思见人呗。”他也不卖关子,嬉笑过后便道:“他们说,府上的连三小姐要嫁到京里公主府,八字都还没一撇呢,便急着囔囔出来,彷佛盼着越多人知晓,这事就越能成似的。”   京里那个连大小姐的婚事也是,琼州连府总说那是当皇后的命,结果呢?圣旨是接到了,可人家被赐给了梁王世子!   而且也不知这准皇后的话是打哪儿传出来的,他们本以为是连相就在天子近前,许是得了什么消息,提前透给本家。   结果实际与连相接触过的人出于好奇一问,压根没这事,人家丞相也对这谣言头疼得很,偏偏本家人恨不得这事传着传着就成了真的,还是帮着传言助长的那方,连相也是无奈啊!   “结果呢,人家京城的大小姐就算不是皇后,那也是实打实的世子妃,这琼州连府八成平日将相爷得罪了狠了,这消息还是他们从外头听来才得知,错愕了许久来着。要我说,这相爷一家也是仁至义尽了,供着琼州这一群吃穿用度,偏生这群同样姓连的心还拧不成一股,唉……”   铁匠听了,这才知道在他不出门的时候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连大小姐不管是当皇后还是世子妃,对他们来说都是高不可攀的,众人也明白此前谣言听听便罢,圣上亲下的旨,怎好再提有关皇后的事?那不是打陛下的脸吗?   “那公主府又怎么了?嫁到公主府,那不也算个好归宿吗?”   为何要避不见面?   悖这一问就问到重点了。   “说来话长,前面有个茶楼,咱们去喝杯茶说说!”   毕竟那可是意图谋反的大事!在这大街上怎好大声囔囔?   铁匠实在好奇得很,横竖也没什么要事,便跟着走了。   相比府外的闹腾,连府里则是一片愁云惨雾。   唉声叹气有之,大哭大闹有之,平时嚣张的下人,这时也恹恹的,没什么活力。   其中闹得最凶的,当属连绮。   “我早说了不想嫁去公主府,现在事情可好?公主府谋反!那可是杀头的大罪,他们怎么敢?现在全琼州都知道我们与公主……噢,公主府没了,要叫杜府,知道我们连府与杜府有着脱不开的关系,我怎么办?”   连绮吼完,放声大哭。   那杜智鹏那样的名声,即便是公主府那样的荣华宝地,她也不愿嫁!   可她的意见有什么用?祖母和母亲都认为那人是良配,与公主府攀上关系,便可将整个连府再往上提携,风光无限。   现下可好,关系还没攀上就先放出风声,公主府对圣上大不敬的事迹败露,他们可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那可是关系到她后半辈子啊!   名声被牵连,别说心仪的公子他们家瞧不起她,往后她还能嫁给谁?谁还敢跟她这个差点就与谋反的罪人结亲的女子成婚?   偏她哭得眼睛再肿再红,沈氏也只是揉揉太阳穴,悠长地叹了一口气。   出了这事,打乱了所有人的算盘。   本来在谈连荷的亲事,对方也因受了影响迟迟不应,简直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连绮的哭声吵得沈氏脑袋一抽一抽的疼,她也想哭啊。   两个女儿婚事都艰难,尤其连绮,尚在议亲,公主府都没个准话呢,她婆婆便已将这事透了出去。   婚事成了便罢,结果现下可好,卡在了这么个尴尬位置上,让连绮往后还能说到什么样的人家?嫁得出去都要偷笑了好吗?   连荷直接把这事怪到了她们身上,整日里躲在房里不肯出来,对连绮更是不谅解,认为这事都是她惹出来的,要是寿宴上她能安分些,后来也不会引得王氏有跟公主府结亲的念头,也就没有后头的事。   最喜欢自己亲姐姐的连绮更受不得这种打击,每日以泪洗面,在她面前哭完换到王氏面前哭,哭得全家都不得安生。   “造孽哦……”沈氏叹道。   她瞧了连绮一眼,心里也不是没有怨怪。   可自己的女儿,又能怎样呢?   沈氏在自己院里唉声叹气,王氏那儿也不得安生。   “准备准备!我要上京!我要去找连业!”   “老太君,万万不可,您还病着呢!”   咳嗽声与丫鬟婆子的声音此起彼落,咳完之后还伴随着几声沙哑的吼声。   “把连业那家伙给我喊回来!”   外面屋檐下挂着鸟笼,鸟儿们因这样大的声响受了惊吓,吱吱喳喳叫了起来。   “哎哟,没事没事,别怕别怕。”   哄完了鸟儿,连老太爷拄着拐杖,一手摸着肩上那只白鸟护着,就怕它也因这场面受了惊吓。   “把人给我看好了,不许踏出屋外,病了就好好休养,在你们老太君痊愈之前,好好看着人,都清楚了吗?”   王氏闻言,那可不依。   “为什么要关着我!凭什么!我连家出了个丞相,眼看就要再出一位皇后,怎能就这么算了?”   老太爷眉头皱起:“捂紧她的嘴,这病中的胡言乱语,可不好让旁的人听了去。”   以前那也就罢了,谣言还是圣上自己帮着风点火,怎么说也不打紧。   可此一时彼一时。   连甄的亲事,那可是陛下亲自赐的婚,还是赐给了他向来亏欠得太过的梁王府。   这番话若是落入圣上耳里,挑战君权不说,更是冒犯了梁王府,陛下能轻放才怪!   当然,若连业与连甄愿意说几句好话兴许能揭过,可问题是上次离开时闹成那样,他们府里还有连家子弟意图陷害连甄,便也把最后的一丝体面也给撕没了。   真的就如连业说的那样,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心寒了,除了念及过去的养恩还供养着他们之外,再多倒是没了。   养活连家一个大家族这么多年,谁能说不孝?亲儿子还在身边呢。   而现在这些后果,全是他们自己咎由自取。   事到如今再拿族长身分或是孝道来要挟,已是无用。   总想着要壮大连家,从姻亲上想方设法着手,可圣上岂会眼睁睁看着?   更别提如今连业那儿,还有梁王世子护着。   他只是年纪大了,不想管事,可真要让辛苦打下的家业毁于妇人之手,那他也不会袖手旁观。   门掩上,王氏的院里着了几个粗壮的婆子们看守,才终于多少掩去那聒噪的声响。   幸好早早就将许哥儿送去书院里读书,否则家里这样乌烟瘴气,还不知会不会影响他学业。   连老太爷伸手逗弄肩上的白鸟,白鸟被摸得舒服了,仰头眯起了眼。   “这人哪,不经意就会落入旁人的圈套里而不自知,更有的,即便真落入陷阱里,也要当自己浑然不知。”   搔了搔鸟喙下的羽毛,连老太爷心不在焉。   他后来才知,老曾是世子的人。   为了连诚布了那么大的一局棋,还真的扭转乾坤,此人心性就不容小觑。   梁王世子非池中物,既然他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连甄,那也足见京城连家在他心中地位如何。   有梁王世子在,他们琼州这些人也别想再从京城那边攀关系──或者说,只要维持现在这样不做妖,那才是真正的保全之道。   否则谁也不知道才这样年岁,便如此沉得住气的男人会怎么对付他们。   轻快的脚步声自他背后响起,这样的时期,还能在府里蹦蹦跳跳的人可不多见。   彩云笑嘻嘻地过来说道:“老太爷,可要彩云帮着捏捏肩?”   连老太爷瞧了她一眼,笑道:“行啊,不过等我回来吧,我要出门看我的鸟儿们怎么样了。”   世子借老曾之手,将琼州这儿的整座鸟园都转赠了自己,连老太爷现在心头正火热着,即便馋彩云按摩的劲道,那也得等到他看完了鸟儿们再说。   外头的风言风语他不感兴趣,横竖也无人敢直接到他面前来搬弄唇舌,而既然收了世子的礼,他便会顺手帮上一帮,看住那些缺心眼的人。   人活到这把年岁,有时候得明白自身是何种处境,并且顺势为之,才是保全自己与背后的家族之理。   “笃笃”几声,拐杖拄地,廊下的鸟儿们啾啾啼叫,连老太爷呵呵笑着。   “看鸟儿──”   ……   梁王府。   对于自己是不是千山先生的这一点,江城没有否认。   “那不过是世人以此称呼唤我罢了。”   当初听见夏阳来同自己回报,自己被称作“千山先生”,得文人雅士所追捧,江城心中依旧平静如水。   对他来说,不过是病中病体稍好时所作之曲,谁知就那么随手写的谱,被永平帝见了要了去,没几天又拿回还他,这才知道永平帝让人将谱面誊抄成册,还拿到书肆贩卖。   这一卖,便成了名。   帝王与小厮轮流到他面前说着盛况,江城也只是淡淡听着,并不觉得这于他往后生活有何影响。   横竖都是将死之人,名声是大是小,又与他何关?   可实际见了连甄因他承认,丽颜都亮了起来的模样,他此时方知,当时的皇上和夏阳想要带给他的喜悦,究竟是何样貌。   如今不再为身体的病痛所扰,过往那些以为平淡的事情此时再看,才知自己此前十八年,几乎可说是虚度了人生。   而见到连甄那张惊喜的脸,他也记起一事。   连甄甚喜千山先生……也就是自己所作的曲。   此刻真相揭晓,连甄望向自己的眼神,雀跃中还带着崇敬。   “世子好厉害啊!妾身彼时入京,世子的曲正是流传得最盛的时候,妾身一听便念念不忘,当即唤人替我买了琴谱呢。”   从琼州脱离,来到京城。   心中虽轻松了些,但也不是全无烦忧。   初到新环境的不安,连甄便会以抚琴来排解。   她说:“当初我娘亲怀着我弟弟诚哥儿时,我也日日都弹世子所作的曲给他们听。”   那是他们一家四口最幸福的时候。   爹爹下朝了,就会坐在娘亲身边,两人相互依偎,抚着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儿,一同听她抚琴。   江城才知,原来自己曾以这样的方式参与过她的过去。   “既如此,这次便换我来弹给你听吧。”   千山先生亲自弹的曲?   连甄话都尚未化成语言脱口,江城便已从她期盼的目光中瞧出她的意思。   她与江城二人互换了位置,连甄定定瞧着他的侧颜出神。   那时《细风》曲子出现的时机点太过巧合,连甄不是没有怀疑过。   可眼下事实就摆在自己眼前,江城就是千山先生本人,那么答案是什么,连甄不用多问,都已了然于心。   自己弹过无数遍的《千山》《万水》,此刻琴音就在自己耳边奏出。   连甄真的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在这样近的距离下,亲耳听见千山先生弹奏他自己所谱的曲。   重重山峦,与万千水流,就像把自己和江城二人给包围着一般,恍若置身其中。   江城的手劲不小,他运用的力道可刚可柔,尤其在《万水》一曲的表现,这样的技巧更加得宜。   他能控的力道范围收放自如,不管是强劲的急流,或是潺潺小溪,水流或快或慢,弦音在他指尖之下,就像被赋予了生命,曲子转瞬活了起来。   两曲终了,亭内几人尚在失神,江城弹了几个音作为过场,竟又接了一曲《细风》。   连甄掩唇,心想江城不会是要把这四首题了名的曲儿,一次弹奏一轮吧?   她睁圆了眼,沉浸在乐声中的同时,江城奏完《细风》之后,果真又接了《微雨》!   江城在连甄惊愕的眼神中弹完她喜欢的所有曲目,曲罢,本以为会瞧见她欣喜的面容,岂料连甄却着急捉了他的双手,反复探看。   “世子,你的手怎么样?”   一次弹了四首琴曲,其中两曲还是公认有难度的曲目,手怎么负荷得了?   换作是连甄自己,别说四曲,两曲就已让她指尖颤动,未经调养,是无法再奏第三曲的。   可她这一看,江城的手依旧稳当得很,还反手握住了她,让连甄定了定神。   “我无事,无需担心。”   江城自己有分寸。   不过连甄能这样真心实意关心自己,江城还是挺高兴的。   他可是难得见到连甄那样着急的模样。   为了让她更安心,江城拉起她的手:“瞧?手还是稳的。”   透过两人交握在一起的双手,连甄的手反被江城包覆着,手背传来他掌心的温度,却的确如江城所说,那双手没有半分颤抖的迹象。   连甄观察了许久,江城不似说谎,终舒了口气:“那便好。”   放下心,低头瞧见彼此的手还握在一块儿,两人又是一愣。   江城依依不舍地松了手,轻咳一声:“趁现在雨停了,回屋去吧。”   连甄收起忽地觉得怅然的心情,点头跟在他身后。   手上残留的温度尚在,连甄右手覆在另只手背上,希望那暖意消散得不要那么快。   望着江城背影,连甄不禁在想,世子是真的待她好。   若有想要的,只要开了口,世子便会让人取来。   有时候只是随口一提,江城也都会记在心中。   前几日不过提起之前世子赠与连诚的果脯,连甄没有想吃的意思,当日江城还是遣人去买了回来,各种各样都有,到今日都还未吃完。   还有女子嫁人后应在后宅料理家事,除非必要不好出门,可江城从来都不会在这方面拘束她。   要真是想出门,他也乐意陪同。   就连院里的花草,若是自己瞧着有何不妥的地方,江城也把改动的权利全权交予她。   这方方面面,都是在为自己过得能更舒心自在考虑,简直比在闺中时都要更为自由。   可,为什么要待自己这样好呢?   是因为那段时间好好照顾过他,他对她的报恩吗?   这个问题要问,那就得先点破他曾经的身分。   问题是,用什么方法?   连甄想着,把他初到连府时经历的事都试一遍,兴许真能找出可着手之处。   这念头兴起,隔日她便进了厨房,做起桂花酥糖。   连甄趁糖还热着,切成块状分装,厨房里登时充盈着馥郁的香气。   “什么味儿?怎么这么香?”   梁王的声音自外头传出,他也没在避讳,直接就熟门熟路进了厨房,显然是时常出入的常客。   结果没料到进来瞧见的人不是平时的厨房大娘,而是他儿子护在心尖尖上的媳妇,不由愣了下。   “哎哟?世子妃怎会在这儿?”   连甄与丫鬟厨娘们都对梁王行了一礼。   “父王。”   “王爷。”   厨娘们乐呵呵地说着:“世子妃说要做酥糖给您和世子尝呢!”   另一个接着说道:“是啊,闻着这味儿,小的都馋了!”   这热络的模样,与梁王显然是混得极熟了。   连甄端着一刚盛装好的桂花酥,笑着说道:“父王来得巧,刚做好的呢,还烫着,小心点儿尝。”   梁王嘿嘿笑着:“那我就先城哥儿一步吃啦哈哈!”   他捏了一块直接塞进嘴里,完全忽视连甄方才说的还烫着,一入口就瞪大了眼。   连甄一看就猜到发生什么,忙让厨娘倒了杯凉白开。   厨娘手忙脚乱,塞了个杯子给梁王。   梁王瞪着眼,一边吹着气,一边咀嚼,仍是勉强将酥糖给嚼了下肚。   “不错!”   赞赏完了才赶忙“咕咚”一声,喝干了一杯水。   偏生梁王也不是就口就喝,而是将杯子拿开,仰头直接灌的,把连甄和白芷她们都看傻了,唯有厨娘们打趣着说道:“王爷饿了想吃什么就会自己来厨房找食物吃,弄得我们随时都要做些糕点备着,他饿得快,吃得也快。”   可不是吗?   每次看梁王吃饭,席面总像被暴风席卷过似的,江城总是一开始便不动声色替连甄挟菜,就怕梁王用得太快,连甄不好意思再取。   梁王水喝得太急,前襟都湿了一片。   他大剌剌地用手背抹嘴,连甄本以为他会不在意沾湿的衣襟,岂料梁王察觉衣服湿了,面色一变。   “坏了坏了,拿干净的帕子来!”   他赶忙从衣里抽出一锦囊,用帕子将其上的水分给吸干,再打开将里头的东西倒出来,检查湿掉没有。   幸好,湿的只是锦囊,里头的物品,半点事儿没有。   “没事没事……呼……”   这急急忙忙的,人一出现就乱了厨房里所有人的步调,也难怪江城总对这个父王头疼不已。   梁王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厨娘都已经习惯他这脾性,他长年不在梁王府,但每次回来,总能将厨房搅得鸡飞狗跳。   偏生他还是这王府的主人,厨娘们那是又好气又好笑。   他轻咳一声,决定转移下她们注意力。   梁王将手中的平安结拈起,嘿嘿笑着说道:“给你们瞧瞧,这是我家城哥儿特意为了我这个父亲编的平安结,我当然得小心收着,不好弄湿了不是?”   平安结?   连甄瞧着梁王拿在手上的结,顿时有了方向。   就是这个。 第一百零三章 (二更) 应该唤你一声………   宜王府与公主府意图谋反的判决下来了。   “宜王与平隆公主被褫夺封号, 贬为平民,宜王被削宗籍与杜氏父子同赐斩首之刑,平隆公主终生高墙圈禁,杜惠安进了浣衣局为奴。”   夏阳娓娓道来的话, 都与前几日江城和梁王与永平帝商讨的相差无几。   宜王到底是圣上手足, 赐与极刑总是于皇上名声有害。   可若只是终身圈禁, 那也对不起他曾做过的那些事。   假药材一事重伤边关士兵士气, 多少本来能痊愈的兵士们因用了劣质甚至是不对症的药,伤口恶化,甚至丢了性命?   他们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宜王一行人的贪欲之中,这叫帝王如何能忍?   皇上对此大怒, 连十多年前曾流放边关的贤妃娘家人也一并找了出来,发现他们之中竟有人与外族连手,将上好的药拿去同他们换取马儿和铁矿。   得知此事的永平帝咬牙切齿:“这些人,绝不能再留!”   当初先皇仁心,想着罪不及无辜,特意给他们留了条生路。   岂料他们却觉这生路太过辛苦, 走得太艰难,自己又走回了死路来。   帮助外族祸害我国子民, 这点已是犯了圣上大忌,谁来都说不得情,也无人想为他们说话。   不光朝臣, 百姓们家中有子孙从军的听闻这消息,更是怒不可遏。   宜王被处斩刑示众,这消息反倒只得百姓赞同,并无负面声浪。   江城为求稳妥, 还是吩咐道:“街上多派点人看着,若有人试图煽动民众,就将宜王把假药材用在受伤士兵身上的事让更多人知晓。”   群众盲目,却并非是非不分,尤其还是与他们自身息息相关的事。   帝王为了百姓的委屈震怒,那他们这些做臣子的,更要顾忌到圣上的名声。   夏阳低声应是。   不过有个安排,却让江城意外,这与他们当初同陛下商讨的结果并不同。   “表妹不应与姑母一同被圈禁吗?怎会入宫为奴?”   终身圈禁与为奴,那可是两个概念。   前者起码还是平民,后者,那可入了奴籍,更别说发配的还是浣衣局那样需要干重活的地方。   根据他们探查所得的消息,平隆公主母女俩对假药材与谋反两事是不知情的。   但,同为杜家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陛下到底还是顾念亲情,并未赶尽杀绝,更别提杜惠安已经及笄,到时嫁作他人妇,虽过不得以往优渥的生活,但平安度过一辈子,却也是足够了。   这事夏阳也不甚明白:“听闻是杜姑娘亲求的。”   主动求了为奴吗……   江城叹道:“那便随了她吧。”   既是本人自己做出的选择,那江城也不再多问。   会稍加关心,不过是知道连甄挂心,才多问几句罢了。   江城点头,转而谈起其他。   “既然事情已告一段落,布置在公主府的人手便撤回吧。”   除了原先安插进去的老詹他们之外,还有半途倒戈的老蔡与翠儿,江城都是打算备下厚礼的。   这次杜智鹏能栽,他们也是出了不少心力,江城并不想亏待了他们。   老蔡还好说,要的就是钱,银子给得够多就行。   至于另外那姑娘……   “杜智鹏后院养着的那姑娘,给她一笔钱颐养双亲,或是去乡下找个人嫁了,也替她物色有没有合适的人吧。”   那是个心志坚韧孝顺的姑娘,江城会在允许的范围内帮她一把。   岂料他方提出这个问题,夏阳反倒笑了。   江城露出不解的神色看他,夏阳才道:“回世子的话,人倒是不用物色,已经有了!”   “哦?”这样快的吗?   夏阳笑着说道:“老詹有意讨了她为妻。”   “妻”字,夏阳咬字发音特别重。   是妻非妾,也就不难看出老詹的心意。   两人在公主府共事了那样久,情报递送递出的情分,能成自是最好的。   江城点头:“那嫁妆和婚礼便替他们置办吧。”   因着自己和最想厮守的人已在一块儿,江城便也想看见别人同样和和美美的。   不过夏阳又笑了:“老詹还没求得同意呢,说是那姑娘觉得自己已非清白之身,老詹值得更好的姑娘家云云,他现在每天缠在那姑娘身边,变着花样地在哄她,连那姑娘父母都识得了老詹,对他印象极好。而且……小的瞧着,那姑娘并非一点意动也无。”   江城一愣,听完夏阳的解释,眼里也有了笑意。   看来成不成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了。   “那便告诉他,何时求到了,便随时来同我说吧。”   夏阳笑嘻嘻应了声:“是。”   解决完公事,江城回了内院。   还未进屋便先听了女子们的轻声说笑声,江城眉眼柔和,知道连甄在与丫鬟们说话。   她还未嫁进来之前,平时的梁王府即便是白昼,府内也都静如深夜。   除去梁王在府里的日子会闹腾些,还有偶尔前来的帝王刻意的多话,这梁王府多数时候,更像一座已经死去的府邸。   连甄一来,庭院鸟语花香,时不时有琴声或欢声笑语传出,为这座王府增添了一丝活气。   他掀帘进屋,问她:“在说什么呢?谈得这样开心?”   “世子。”连甄起身,笑着将手上拿着的东西给江城瞧,“妾身和白芷她们在做平安结呢,想着玉绳还剩了些,便编了几个。”   江城一看,丫鬟们手上和桌上,确实都拿着刚编到一半以及编好的平安结。   连甄将一条玉绳递给他:“世子也一起来吧?”   江城不会扫了连甄的兴致,点头接过,便与她一同坐在榻上编绳结。   他丝毫没有疑惑,为何连甄不问他会不会编平安结,便主动把玉绳给了他。   连甄是等江城先编了之后自己才动的手,她的手很巧,加之此前做过很是熟练,没三两下的功夫便做好了一个。   江城有阵子未做,倒还是凭借着记忆记得编法。   他边做边回忆,速度也就慢了些,进度才只有一半。   但江城不急,仍慢条斯理编着,倒是一个步骤也未曾出错。   连甄将自己编好的平安结攥在手里,视线落在江城手上。   他修长白皙的手指勾着红如鲜血的玉绳,不急不躁,手指灵活。   不多时,稳稳当当的一个平安结自他手中完成。   “好了。”   连甄弯起眼笑着接过,与自己的摆在一起。   两枚平安结躺在她白嫩的手心之上,样式完全一致。   当他们夫妻两人待在内室的时候,丫鬟们便会不动声色退下。   此时屋里只余他俩。   连甄将桌上的平安结分了三个部分,一边分,一边同江城说:“这平安结编法有数种,每个人所编出来的样子都不尽相同,比如白芷和佩兰所编,就与妾身的不一样。”   江城盯着连甄特意拿给他瞧的两个绳结,目光一滞,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白芷和佩兰编出的这两个平安结形状略微不同,跟连甄与自己编出的样子,差别更是明显。   江城慢慢抬眼,才发现连甄一直都在注意自己的表情变化。   与他对到眼的时候,连甄挑了挑眉,表情看着是难得的活泼,可江城被她那莫测的眼神看着,只觉心中惴惴。   连甄没有回到他身边坐下,手上拈着两人方才做好的平安结就站在他身前,启唇问他:“世子您瞧瞧,我们俩该说是心有灵犀呢还是什么,做出来的平安结,一模一样呢。”   江城:“……”   他想解释些什么,连甄却伸出食指,左右摆了摆:“世子先听妾身说完。”   江城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心中却在思量:今日,许是躲不过了。   于是便听连甄再道:“这平安结呢有许多种编法,妾身会的这种,是妾身娘亲改良的做法,做出来的线圈错落在四边,大小有致,于是妾身会的,也是这种,再无学过其他。”   江城闭眼,果然听见连甄这样问他:“那么,世子究竟为何……也会同我做同款的平安结?”   由一人改良了的编法,没有外流,只教给了自己子女。   江城发现,面对连甄的这个疑问,以及手上所执的“证物”,这次,他真的再找不到可以闪避的理由。   更别提方才,连甄还是亲眼所见自己是如何编的结。   江城才要说话,连甄也不是试探,而是直接问出了最核心的一个关键。   她对着江城,虽是迟疑的话语,可面上表情却是肯定:“还是说……妾身应该唤你一声……诚哥儿?”   江城:“……”   果真,瞒不住了。   连甄手中执着两个除了颜色以外,款式均是一模一样的平安结,尚在等着江城回答。   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直接问了他是不是就是另一个诚哥儿,她就不信江城还能找到旁的理由来搪塞。   而江城也的确有了说破的心思。   连甄很明显早早就对他起疑,他再欺瞒下去,也只是将两人关系拉远而已,并无意义。   昨天她亲做的那盘桂花酥,虽然连甄没多说什么,只是瞧着他吃下,但江城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察觉。   加上今天的平安结……这种种都是他曾用另一个身分与连甄一起经历的事情。   她再三试探,显然已是心里有底,才会用这样的方式来试自己。   何况还有再更之前,自己曾接二连三,不小心对她喊出“姐姐”这句称呼。   连甄是个聪慧的姑娘,他在习惯使然下,无意间露出了这样多的马脚,她不会毫无所觉。   对此,江城轻叹口气:“对不住,我不是有意要瞒你。”   算是间接承认连甄的话了。   可以的话,他本希望她一辈子都不会发现。   连甄虽说自己心里有底,但实际听江城承认,她还是攥紧了手。   他果然,就是“另一个诚哥儿”。   连甄咬了咬唇。   她应该要更早发现的才是。   他跟他,是那样相像。   正直守礼,偶尔还会闹点小别扭,却善良温柔,懂得替他人着想。   表情变化虽然不大,害羞起来的时候会强装镇定,还会刻意错开眼神,不与人对视。   心思既纤细又敏感,相处久了,将他冷淡的表面层层揭开,才能发觉他实际是个怎样的人。   他寡言少语,却会在她陷入梦魇的每个夜晚,不厌其烦温声哄她。   他看似冷淡,却总能第一个发现到自己异状,用尽所有方法助她。   为她作新曲,为她辨可安神的药材,为了她做了许多许多。   在自己碰上危机时,也是第一个出手解救她的人,是她的小恩人。   连甄以为不会再见到他,此刻他人就在自己面前,她眼眶一热,上前拥住他。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还能再以这样的方式再见,连甄无比感激。   有好几次都觉得自己不似个姐姐,反倒被年岁稍长的兄长护着一般,原来真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将他揽紧,彷佛要确认他自身的存在似的。   江城却因连甄的举动愣住。   ──这是连甄第一次主动拥着他。   欣喜的心情刚要涌上,却又立刻被理智打消。   不对。   他心里应该再清楚不过的。   江城苦笑。   现在的连甄是把自己当成另一个连诚,所以才会这样不加思索就揽着自己。   她当他是弟弟,并非男子来看待,他是知道的。   江城靠在她怀中,鼻端是连甄身上的淡香,被她的温软所包围,他却舍不得挪开。 第一百零四章 想把你……留在我身边   江城一直都盼着连甄能主动亲近自己。   难得她将他揽入怀中, 他确实是舍不得离开。   可再不舍,江城也不愿意在这种时候占她便宜。   ──她抱的,是“另一个连诚”,而不是“自己”。   他心中轻叹, 缓缓推开连甄。   瞒了连甄那样久的时间, 江城深怕这事曝光后, 连甄会对自己不喜, 一直没敢看着她的眼说话。   可该说的道歉,他也不会含糊。   “这事荒唐,一个成年男子以那样的方式出现在你身边到底不妥……我很抱歉。”   他们最终成了夫妻,事情却也不能简单作罢。   毕竟他曾在连甄尚在闺中时,以那样的方式日夜相伴, 更曾与她同榻而眠。   那时的自己对连甄来说,只是个“外男”。   知道真相后,发现以为的弟弟芯子是别人,她……可会觉得不适?   坦白过后,等待连甄说话的期间,着实漫长。   江城手指微微曲起, 两人都静默着的这段时间,江城心下不安, 从未感觉这样煎熬。   而连甄平复情绪后,终于开口。   “这也不是世子能控制的,同妾身说什么道歉?”   想过许多原因, 却没想到理由是最离奇的那个。   江城他……以另一副姿态,曾待在自己身边一段时日。   那样守礼的人,被迫以这样的方式与一女子相处,想来他心中也是极其煎熬的吧?   他对自己歉疚, 可连甄怎会怪他?   “反过来说,应是妾身要同世子说声谢谢才是。”   江城闻言不解,终于抬头,纳闷地看了连甄一眼。   总算等到他愿意抬起头看向自己,连甄笑着对他说:“若不是世子因缘际会成了连诚,那妾身今日绝无法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那日在宜王府……不,应该在更早之前,早在花朝节那日,她便已落入杜智鹏手中,葬送了自己的后半生,此后再无法展露笑颜。   她还能有如今这样悠然自在的生活,可以说都是江城为她带来的也不为过。   没有江城,就没有现在的她。   “所以世子不必觉得愧对妾身,你已为妾身做了太多太多。”   遇见他,是她之幸。   “真的……不怪我吗?”江城拧着眉,再次朝连甄确认。   连甄在他身旁坐下,反问他:“世子会变成连诚,可是你自愿的?”   江城一顿,摇头回道:“不是。”   “那不就好啦?这事我们都没法控制,妾身深知世子为人,若非不得已,也不会任其发生的不是?”   江城瞧着连甄表情,没有半点不悦,还反过来宽慰自己,足见是真的不在意。   心中一直悬着的大石,此刻终于落下。   幸好。   幸好连甄没放在心上。   否则他真不知道,若连甄以鄙弃的眼神看着自己……他能不能忍受得了。   江城攥紧拳头。   光是想象了下,就已险些喘不过气。   江城是真不希望事情演变成那样的局面。   他……不想被连甄讨厌。   弄清真相,连甄就这现象提出疑问:“所以……世子因何会变成连诚呢?难道是静明大师所赐下的那块玉佩吗?”   他们二人的共通点,以及一切事情发生的起始,思来想去,都是从去了灵泉寺一趟,得了那半圆玉佩后开始的。   否则早不换晚不换,为何偏偏是去了灵泉寺之后,江城才与连诚有了这样的机缘?   “我想应该是的。”江城起身,到一旁的柜子上取了两个木盒过来,“玉佩碎了之后,我便再没法‘成为’连诚。”   江城揭开盖子,连甄一瞧,置于不同木盒里的,是同样的碧绿碎片,最大不过半枚指甲片的大小,可说是碎得极其彻底。   两个盒子,两枚玉佩。   这样看来,连诚碎在宜王府的那一枚,也被折返的江城一同收了起来。   连甄不解发问:“那,世子成了妾身弟弟的时候,那时的诚哥儿又在哪儿?”   也在使用江城的身子吗?   连诚那样的小孩性子,若在江城身体里醒来……   “……”   连甄目光一滞,想象了下连诚可能会有的行为举止,不由替江城捏了一把冷汗。   这……不会引起骚动吗?   江城眼里透出笑意,连甄担心的也是当时的他曾挂念过的事。   “我在连诚身体里的时候,‘自己’是熟睡着的,所以有两种可能。”   这两种也只是他自己猜测,至今都无法取得证实,于是也仅能将这些分析说与连甄听。   江城先说了第一种:“连诚可能与我身子互换,但因他年纪过小,无法在成人的躯壳中苏醒过来,所以一直都昏睡着。”   也因此,“自己”从未因性格大变,而在梁王府引起任何骚动。   会让梁王府众人措手不及的,只有自己偶有的长时间昏迷未醒。   这番分析过后,也不知这事究竟该说是幸,还是不幸。   说完,江城接着说了第二个可能:“当然,也有可能连诚并不在我体内,但具体会是去了哪儿,事实如何,大抵除了静明大师外,也无人可知了吧。”   这事听来着实神奇,若非就在自己周遭发生,连甄也没法轻易就相信。   她忽地一笑:“所以连诚并没有得了双面人的病,难怪孙大夫一直纳闷,怎么他小小年纪会得此病。”   江城也笑了:“不明缘由,能猜测出双面人这可能,也不容易了。”   任哪个正常人来看,绝对都想不到还有跟人互换身子这事存在,要真成大势,那天下可不就乱了?   连甄抿唇笑笑,得知连诚身子真无大碍,她也总算放了心。   思及此,她忽然说道:“说来诚哥儿打小身子就硬朗,几乎不曾生过病,龚嬷嬷都说,这还是她头一回见到如此健康的孩子。”   这事江城还是第一次听说。   他顿了下,缓缓开口:“我一直在想,所谓‘转机’与‘生机’,转机易解,生机却难寻,若连诚的体质如此,莫不是就是所谓‘生机’?”   所以,静明才会把他与连诚透过玉佩联系在一块儿?   曾想不通的事,因连甄此言,逐渐明朗。   而连甄也从江城此话,听出些端倪。   是了。   她怎么给忘了。   静明大师曾言,连诚的转机在江城身上,而江城的生机则在连诚身上。   如若病弱的江城因此事得了生机,身子大好,那是不是代表……连诚的转机,也是江城出手所致?   她问他:“所以……那些近日里忽然出现的天狗食日所生之子能带来好运,这也是世子安排的?”   时机点太过凑巧,而且连甄还忆起一事。   江城还是连诚的时候,曾向她询问过连诚的生辰。   她当时反应那样忌讳,若询问的真是连诚也就罢了,但问的人是江城,他肯定察觉到了什么才是。   江城叹道:“我可真是在你面前,半点隐瞒的事也没有了。”   妻子聪颖,反应也快,要想瞒过连甄任何事,往后他还得掂量掂量。   说是这样说,但,他也没有旁的事不好对连甄说的。   “世人迷信,既如此,同样以迷信攻之,便可解。”   只要时间和人手足够,这事其实很轻易便能搞定。   连甄这下是真的惊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们到底在琼州出生长大,对于那样“禁忌”的存在,光是想法子遮掩就已是提心吊胆,从未想过还能这样操纵舆论,从而得到与当初传言截然不同的结果。   连甄敛容,深深对江城福了一礼。   “多谢世子,救了妾身弟弟的命。”   要不是因为江城,别说自己都没法保全自己,连诚可能也……   瞧见她行此大礼,江城很是无奈,上手扶住她,让她坐到自己身旁。   “不用那样客气,我也说过的,你的家人,便是我的家人,若非连诚,我也没法像常人一般生活,这事是彼此彼此,谁也不欠谁的。”   江城继续说:“何况我在连府时,也确实受了许多照顾,我不过是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   连甄摇头,江城说得那样轻巧,可是只有自己明白,他为他们姐弟所做的,真的当得起无数声谢。   同时,她也想起,在怀疑江城就是曾经那个“连诚”后,自己心中产生的疑问。   “所以,世子是因为我们此前有那样的缘分,才会这样再三帮助妾身,用以报答妾身把世子当弟弟的照顾之情吗?”连甄怕说得不够详细,还特意举例:“从贼人手中救下妾身、为妾身找安神的汤药,还有……为了防止再受贼人所扰,求娶妾身?”   疑问方脱口,江城想也不想,直接驳道:“不是的!”   语气太激烈,两人都愣了下,江城转而放缓了语气:“不是那样的……”   他心中暗叹,连甄果然还是没有察觉到。   她不明白,他只好说得再直白些。   江城抬眼,直视着连甄。   “我想娶你,仅仅只是因为……我心悦于你,没有什么旁的原因,更不是为了报恩。”   他迟疑着伸出手,轻握住她的,然后收紧。   江城说:“仅仅只是因为,想把你……留在我身边而已。” 第一百零五章 他说想把自己留在身边,……   连甄愣住。   她想过许多种理由, 却万万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   江城握着她的手,半垂着眼,看似淡定,实则说完这话, 耳根子都红了。   ──他说想把自己留在身边, 是认真的。   连甄心中微乱, 双手被江城的掌包覆着, 暖意借着肌肤相触的地方传来。   她轻微动了下,因为有些羞涩,想缩回手,却又怕此举惹得江城误解,挣了下便不再动。   可江城是从来不会勉强她的。   不过轻轻一颤, 江城顿了下,便很快放了手。   ……他知道的。   一直以来,都是自己一厢情愿。   感情本就不对等,他也早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连甄以妻子的身份留在他身边,那他也有一辈子的时间来争取。   ──祈求哪日,连甄心里也能留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不是救命恩人, 也不是另一个连诚,单纯就只是“自己”而已。   连甄正为江城松手的举动感到无措, 以为是自己无意间的行为让他产生误会,正想着该如何解释时,江城忽地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可有骑装?”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 上言不接下语,连甄还怔愣着,江城便说出为何这样问的因由:“你想学骑马吗?”   曾是连诚的事说开以后,很多事情也就不必再弯弯绕绕试探, 直说了便是。   江城一直记得此前在马场时,连甄因为顾忌没有上马,却还是跟着白翎英她们一同前去,看完了两场跑马。   “有是有,但妾身骑马的经验,也就只有跟世子那回而已……”   白翎英曾送她一件骑装,说是希望将来能与连甄一同跑马,结果实际上也只有拿到当日试穿下合不合尺寸,后来便再没机会穿过。   “我教你便是。”   于是两人便定下了明日学骑马的行程。   江城虽面上看不出什么,可连甄总觉得,他放开手的那一瞬间,似乎有些失落?   一夜无话,隔日用过早膳,连甄便换上了骑装。   她素来都是着宽袖的裙装,如今着窄袖的简便装扮,倒是新鲜,丫鬟们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连甄颜色好,穿什么都不损容貌,这样打扮与平常的温婉端庄不同,更增添一股英气,而腰带束得连甄本就较好的身段更显凹凸有致,将平日隐在宽大衣裙下的曲线更加显露了出来。   江城也换上了一身轻便的装束,乍看连甄这样,目光一滞。   即便连甄知道江城会怎么回答,还是忍不住问他:“世子,可适合妾身?”   连甄自己也是第一次瞧见江城穿骑装的样子。   之前那次深夜漆黑,又因情绪紧张惊惧,别说江城长相了,她连当日他穿的什么都不记得,应该说也根本没有心思去注意。   江城将长发束起,平日淡雅的气质变得飒爽。   因他此前在病中,鲜少出府,肤色较一般男子来得白皙,为人又温和,总让人觉得静态地斜在榻上看书,比动态的活动要更适合江城。   如今见他这番模样,又让连甄在心里对他筑起的印象做了极大的改变。   虽然江城没有询问自己,但连甄已在心中回答,这身打扮也是极适合江城的。   反倒是连甄问出的问题,江城这次却没有立即回应。   连甄不解,他不应该是如此前那样,顿了顿之后,夸人的话语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吗?   她看着江城去取来一件薄披风,却不是自己要穿的。   江城捧着披风来到自己面前,将其展开,绕过自己身后,拢住,替自己披上。   连甄瞧着江城弯下.身子,在她颈前替她系带。   她屏住呼吸,披风的系带扫过她的颈子,微微有些痒意。   替连甄系好披风,江城后退几步,凝眸看了下,片刻后,点了点头:“这样更好看。”   能挡风,更能挡去招人的线条,再好看不过了。   连甄轻笑:“世子觉得好看便好。”   全然不知江城背后的用意何在。   梁王府的马场离他们院里还是有段距离,他们决定慢慢走过去,也当作消食运动。   连甄嫁来梁王府,饭后消食都是在院里走个几圈,今日这段路倒是第一次走。   比起花草假山流水,布置得错落有致的庭院中,这段路越走,花草树木等景致便越是减少。   边走,江城边为她介绍。   “这边通往演武场和马场,王府的护卫平日会到这儿来锻炼,本来因父王不再带兵荒废已久,近日才又重新修葺,让从战场退下的兵士得以活动拳脚,新进的府卫也能来此精进武艺。”   瞧见男子分成几个群体,有的跑圈,有的互相搏击,呼喝声响亮。   注意到他们经过,还会停下原先训练,齐声喊着:“见过世子、世子妃。”   江城点点头,便让他们该干嘛干嘛去。   听这宏亮的声音,连甄就是一惊。   “他们可真是有精神。”   有这些护卫在,连甄也安心许多。   不过她这才察觉江城话中的关键之处。   “此前既然荒废,怎么又重新修整了呢?父王又要掌兵了吗?”   她依稀记得梁王是已交还了兵权的,也因此前酗酒落下的旧疾,再没法上场打仗才是。   “梁王府不会沾染兵权,我们主掌情报,再接下兵权,即便能力范围允许,但势力过大,到底不妥。”   永平帝再如何待梁王府不同,他也是个高高在上的天子。   伴君如伴虎,在家人与君臣之间更是得抓好一个度。   君王放权,那也不能一次都揽了,长久下来必惹招忌。   父王与他都不是野心那样大的人,要辅佐圣上,同时也得保全梁王府,那么,他们首先就得摆准自己的位置。   不僭越且安分,才能得帝王信任,也才是打下一个家族昌盛的根基。   所以江城就十分不解琼州连府的作法。   那样苦心与位高权重的人家结亲,不断扩大自己势力,说好听些也不过扩张的是表面关系而已,实则再继续下去,蹦到永平帝面前,帝王不一掌将他们压下去了才怪。   琼州连府有几个拎不清的,不过至少,掌权的脑子清醒,那就还不算无药可救。   一笔写不出两个连字,再怎么说到底是连甄的家人,真出事了,多少也会连累到京城这边的连家。   只要琼州他们往后老实本分,江城也不介意抬一抬手。   若还继续做妖,一但有危害到连甄的可能,那他也不会客气。   江城敛眸,继续为连甄解释:“会重启演武场,为的不是要培养军队,只是希望能将这梁王府,保卫得更加完善,才重新启用的。”   连甄启唇刚想问要保卫的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抬头撞见江城的眼神,蓦地意会到什么。   这个时间点,需要保护的……   正如连甄所猜得一样,江城缓缓对她说:“所以,往后你大可放心,如果你需要会武的丫鬟,我已使人打小培养,待她们年岁大些,便可到你身边服侍。”   连甄怔怔听着,原只是猜测而已,原来江城真的一直守着他给自己的承诺。   他说过,不会有人再动得了她,于是便做了这番布置,把梁王府打造得铜墙铁壁,也不会拘着自己不能外出,连贴身保护的丫鬟都安排妥当。   到了马场,江城带连甄去认识自己常骑的那匹白马。   “此马性情温顺,平日里可为它刷毛,亲喂它草料来同它培养感情。”   江城一边说,一边伸手轻轻摸了马儿。   白马对江城也很是熟悉,他手方过去,马儿便已将自己的脸主动贴于江城掌上。   看着真的好乖啊……   连甄发问:“我也能摸摸它吗?”   江城点头:“只要它同意了,那便行。”   还要马儿同意啊?   连甄正觉疑惑,那白马有灵性,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他们的谈话,还好奇地望了连甄一眼,似在打量她。   真的看过来了!   “……让我摸摸你好吗?”连甄轻声问着,江城嘴角一勾,没想到她会这样直接问马驹。   白马还是定定看着连甄,也没有做出闪避的举动,连甄便缓缓朝它伸出手,轻触它洁白的面庞。   马儿动了下,蹭了蹭连甄掌心,连甄惊喜。   “它肯让妾身摸呢!”   “怎么样?想不想骑看看?我带你骑?”   连甄点头:“想!”   让人套好了马鞍,江城扶着连甄上马。   忽然拔高的视野,白日里看着,要比黑夜中的视觉差距更来得大些。   连甄低头往下看,距离地面有些高度,正觉微晕时,赶紧转开目光直视前方。   她握着缰绳的手攥紧,这次江城不再只是为了怕她掉下马仅环着她,而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别紧张,放轻松。”   连甄依言手是放松了些,但身子依旧紧绷。   江城也注意到这回的状况与此前不同,上次连甄中了迷药,加之又是夜里,真要算来,今天应当才算得上是连甄头一回真正骑上马的日子。   感觉到她的害怕,江城又将声音放缓。   “你别怕,不会让你摔了的。”温言哄劝,连甄身子依旧僵硬,江城想了想,伸手揽住她的腰,“……这样许是会更稳些,你若不喜,可将我推开。”   连甄才因江城的碰触一愣,乍听他这番话,更是微怔。   她轻声道:“……这样便好。”   多了个支撑点,连甄确实慢慢放下心来。   不管连甄当下的心情多么惊惧害怕,只要同江城在一起,慌乱的心思便能渐渐获得平静。   ──本该是如此的。   但连甄却觉得,在那平静以外,似乎还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 第一百零六章 唤你夫君可好?   他们绕着马场走了一圈, 江城顾及连甄还未太习惯,并未提速,而是只让白马慢悠悠走着。   马蹄声敲在地上,发出哒哒规律的声响。   微风迎面轻拂, 耳边除了虫鸣鸟叫, 还有附近演武场的浑厚演练声整齐传来, 这一切都让连甄觉得很是新奇。   ──是以前在闺中不曾经历过的。   江城微微倾下.身子, 在连甄耳边问:“要再快些吗?”   他的声线温雅干净,就这么凑在自己耳边说话,低沉的男声贴近,连甄心中一颤。   “嗯。”她点头,轻轻应了一声。   说是提速, 也不过是从慢走改成了快走,连奔跑都说不上。   这样的速度对连甄来说正是适应的阶段,循序渐进,刚刚好,但对江城这种已经习惯骑马的人来说,应是会觉得无趣的吧?   在马上两人不好交谈, 又走完了一圈后,江城扶连甄下马。   “今日先这样, 一天一天来,不用着急,先从习惯坐在马背上开始。”   领着连甄站到地上, 她晃了下没有站稳,江城便一直握着她的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直到连甄终于缓过来为止。   一等到连甄站直身子, 江城就想着要松手。   手方放开,连甄却没让。   瞧见连甄反握住自己的手,江城一怔,抬眼看向连甄。   马儿已被下人牵回马厩,其他人也都是恭敬候在一旁垂首,离他们有段距离,均是垂眼看着地面。   连甄问他:“世子这样陪着妾身……不觉得无趣吗?”   几乎每一次,都是江城在陪着自己。   她想做什么,不会的他教,会的他陪,都是他主动来伴着自己,而自己好似从未为他做过什么。   江城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认真听了连甄的疑问后失笑。   “别想那么多,我不觉得无趣,是我自己……想陪着你。”   对他来说,只要连甄一直在他身边,那也就足够了。   连甄闻言,心中复杂。   她已知晓江城的心意,明白了江城娶她为妻的理由,还有对自己这般好是为何。   可是……她并不值得江城这样倾心相待啊。   “妾身并非世子所想的那样好……”   他应该是最清楚的。   在他成为连诚时,分明也看过自己最真的样子,所以连甄才更为不解。   “世子也曾见过妾身狠心设局陷害过人,为何还?”   从一开始设局让齐嬷嬷远着连诚,到后来在琼州以自伤的方式拒了那些不怀好意的丫鬟。   甚至就连后来揪出连绮的事,即便江城那时不在连府,但他的眼线可未撤出琼州连府,那个叫彩云的丫鬟还顺势帮了自己一把──连甄认为此事,江城不会不知。   她的心机手段,江城全都见识过。   自己从来就不是外头传言的那样美好良善,他应是最明白的。   既如此,怎还会心悦于她?   她的纳闷全写在脸上,江城收紧了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   刚才一直抓着缰绳,两人的手都有些微凉,但江城手上的温度终究比连甄要来得再高些,他也藉此替她暖手。   “你不会平白无故设计人,都是别人先寻你麻烦,你才反击,这与品行无关。”手背暖了之后,江城挪到她柔嫩的指上按揉,“你有自保的法子,也不会让自己吃亏,但总将自己置于险地,这才是我最不愿的。”   终于将她手上的凉意驱散,江城笑了。   “所幸,我终娶了你为妻,能光明正大实现我对你的承诺。”   连甄露出不解的神色,想着世子所说的诺言为何,尚在思考,江城却已对她说出答案。   “与你作对,便是与我整个梁王府作对,不会再有人算计得了你。”   从今往后,她有他护着,她也不必再用那些自损的方式保全自己。   连甄接连听闻江城对自己表露心迹的话语,这几天比刚嫁来梁王府时还要不自在。   可江城仍旧待她好,给她空间与时间慢慢去适应,从不打算逼着她表态。   于是连甄也就渐渐恢复如常,虽还是有些别扭,行事也不至于过分束手束脚。   同时她也在思考一个问题。   江城真心对她,那么她自己呢?   又是怎么看待江城的?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天气若是不佳,他们便在屋里弹琴,天气若好了,他们便到马场练马。   这几日下来,连甄已经可以单独一人坐在马上,由江城牵着马儿走完一圈,下地时也不再觉着腿软了。   今日他们不去梁王府马场,江城带连甄到了陵安马场来。   “马场近日进了几匹马,你亲眼瞧瞧,喜欢哪匹便买下。”   女子娇小,梁王府所养的那些马儿对连甄来说要独骑却是稍嫌吃力了点。   江城打算为她购入一匹适合连甄的马儿,既如此,除去温驯和体型稍小些的是必要条件以外,挑选条件能得她眼缘的,也是一大考虑因素。   为了让连甄自个儿挑,他特意带她亲至。   想到就快要拥有属于自己的马儿,连甄笑得比平时更加灿烂。   “那府上那些马儿,也是世子自己亲去挑选的吗?”   “那倒不是。”江城对于自己使用的反倒没有太过仔细,“都是陛下送的。陛下爱马,恨不得也有人能同他一起欣赏马的良处,奈何我对此毫无所感,陛下扼腕,便精选了几匹良驹送了过来,说要让我见识见识。”   送来的确实是好马,江城满意,但除此之外,也就没有旁的感受了。   连甄闻言失笑,没料到还有这番经历。   两人聊着聊着,前方一人领着下人走来,似是刚挑选完了自己此行需购得的马。   瞧见江城他俩,那人一愣,忽地上前走来,主动介绍自己:“这是梁王世子和世子妃吧?初次见面,在下忠国公世子,两位也是来选购马匹的吗?”   他视线规矩,并没有多加对连甄打量,而是主动询问江城。   “正是。”   江城与这人都是初次见面,虽也曾听闻过对方的名号,不过在这京中,两人倒还是头一回打照面。   本以为许是有求于他们才会过来攀谈,不过这忠国公世子也仅是简单说了几句,便约了改日再请他们夫妻上门作客云云,都是一些客气的场面话,说完便离去。   连甄纳闷,还真的是来打招呼而已呀?   “这位世子应当不是只有单纯寻我们搭话这样简单吧?”   江城是知为什么的。   宜王谋反的事被揪出,虽圣上没有明说是他们梁王府暗中协助,但也不乏有心人士能探查到。   忠国公世子会主动过来拜见,估计也是听了风声,兴起了不能结交一二,起码也要在梁王府面前落得一个好印象的打算。   道里懂归懂,可实际听连甄问出此话,江城心中仍是不得劲。   良久,江城才终于应道:“……你喊的,是哪个世子?”   连甄一愣,瞧着江城低低问出此话,别开的眼神却还隐隐扫向自己,似在等着她如何答复。   她说的当然是忠国公世子啊?   思及此,连甄也反应过来了。   梁王世子,忠国公世子,两个都是世子,自己平时也总喊江城作世子来着。   意识到以后,连甄抿唇,偷偷瞧着江城。   难道说江城这是……醋了?   她忍住笑意,问他:“那世子希望妾身怎么喊你?”   单喊“世子”,这京中可不只一个世子,更别提往后若袭了爵,这声世子确实就不好再唤。   不过突如其来要改变称呼,连甄心中也没个底。   直接喊名字吗?连甄迟疑。   正思考着该如何唤江城,忽然,连甄福至心灵。   有了。   她笑笑地凑近江城,笑容中带着点恶作剧的狡黠,边说还边瞧着江城脸上表情:“这样吧,不若妾身唤你……城哥儿?”   江城一僵,很是无语。   他可不想再被她当弟弟对待。   “……换一个。”   连甄偷笑,就知道江城会是那样的反应,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她当然不可能真的这样唤他。   不过若是城哥儿不行,那还能怎么叫呢?   想了想,连甄提议道:“那……唤你夫君可好?”   这样的话,总不会弄混了吧?   江城闻言,耳根子微红,到底是点头应下了。   同时他也对连甄说:“私底下与我说话,不必那样生疏,也别自谦,用“我”字便是。“   他希望能跟连甄距离再近一些,哪怕只有称呼上改变也好。   连甄点头应允:“我知道了。”   不过说起称呼,连甄又想起一事。   她低声问:“夫君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江城闻声,朝她看了过来,目露疑惑。   连甄笑着说道:“夫君可记得,你说要唤我‘甄甄’呢?”   虽然明白那只是江城的推托之词,不过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她可是还盼着江城何时会真正用这小名唤她。   江城闻言,又是一阵沉默。   “……”   瞧着连甄期盼中又带着笑意的眼神,江城张了张口,然,最后仅能以别开目光收场。   连甄乐不可支,却没有再逮着这点笑话他,自己转移了话题,问江城哪匹马儿好?   望着她喂食小马驹的模样,江城张了张口,试探着想说些什么,在连甄朝他抬眼看来时,却又闭上了嘴。   终究什么也没能喊出口。 第一百零七章 【正文完】接n文《嗜宠……   回府以后, 连甄对着要往外头走去的江城说:“夫君用里面这处浴房吧,我还有旁的事要处理,晚点再洗,夫君可先用, 就不必两处跑了。”   江城在哪儿洗都无所谓, 便顺着连甄意思。   泡在微微冒着热气的热水之中, 一身的疲惫都在此刻获得舒缓。   白日里同连甄相处的情景, 接二连三在脑海中冒出。   她开始唤自己“夫君”。   不再是那样普通地喊出“世子”,也不再用“妾身”二字自谦。   缩短的距离虽只有这么一小点,但江城也认为是好的开始了。   纵然心急,期待连甄也能早日将自己放在心中,但, 他不想吓到她。   浴房安静,除了水滴落在水面传出的声响外,几乎没有其他声音。   也因此,外头若有脚步声传来,那也是尚未接近便能听得清楚。   江城以为是下人,便说了句:“这里不用人伺候。”   脚步声一顿, 但并没有改变方向,反而还越往他这处靠近。   江城蹙眉。   而且那听着还并非鞋底与地面接触产生的声音, 通往浴房这儿的地板都是以特殊的石砖铺上,根据传出的声音来判断,疑似是赤足踩在地上, 这让江城更加不解。   他已出声,即便误会里面沐浴的人是连甄,听到声音后也该止步了才是,怎还会继续往前?   江城欲要发脾气, 门开了,却在瞧见来人从屏风走出时,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你怎么?”   来的人,却是只着了中衣的连甄。   她扬了扬手中的巾帕,袖子挽了起来,露出雪白的腕子:“我来帮夫君擦背。”   连甄面上微红,也不知是不是浴房内氤氲的热气所致,白嫩的小脚轻移,修得圆润的指甲透着粉嫩的樱色,江城怔怔看着她接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视线从她身上撕开。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语言能力,哑声对连甄说:“不用做这种事也没关系的。”   连甄走向他身后,江城可以感觉到连甄将帕子浸湿时水波的晃动。   她素手贴上他湿润的肩,一边替他拢起浸湿的长发,一边说道:“是我自己想为你做些什么,所以夫君就好好享受吧。”   江城的身体紧绷,整个背都僵着,墨色的长发被连甄收拢起来拢至身前,连甄将载浮载沉的帕子捞起,温热贴上江城的背脊。   浴房内只余水声,哗啦哗啦,掩去了杂乱粗重的呼吸声。   连甄一手搭在江城身上,他有没有放松身子,她最能直接感知到。   她才进来不过片刻,江城却觉时间漫长。   “……已经可以了。”他声音低哑,似在隐忍些什么。   这声制止的话一出,江城知道连甄不会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可连甄却没有停下动作。   江城忽地攥住了她的手腕,连甄吓了一跳,手一松,巾帕落入水中。   本就浸得湿透,颇有些重量,落进水里时“扑通”一响,连甄目光从帕子上挪到江城捉着自己的手上。   即便是这种时候,江城也不会真正弄痛了她。   他湿热的手圈着自己手腕,目光对上她的,隐隐带着警告:“够了,否则……”   再继续下去,连他也不知会发生什么。   未尽之语,不用说破,也应会知晓。   可连甄只是抿了抿唇,在江城松开手后,主动缠住,然后紧扣。   江城微愕:“你……”   连甄垂眼,轻声对他说:“因为是你,所以没关系。”   江城为她至今所作的一切,连甄都看在眼里。   她非榆木,不可能真的一点也没有触动,同时也想明白了,自己同江城待在一起时,既心安又心慌的缘由何在。   连甄牵起两人十指扣在一块儿的手,水珠一颗颗滑落,江城的手臂也跟着被带出水面。   然后,她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轻轻落下一吻。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羞得都没好直视江城,可还是在意对方反应,偷偷抬眼瞧了他。   江城眼眶一紧,起身扣住连甄后脑,便是深吻。   他将连甄带入水中,漫出的水湿了地板一片,连甄双手环在江城颈上,两人吻着彼此。   平复呼吸时,江城轻咬了连甄耳朵,嘶哑着一般,在她耳边轻唤:“甄甄……”   在这种时候喊出这样的称呼,连甄面色更红,却轻咬着唇,低低应了声。   江城拇指划过她的唇,她在羞涩时总喜欢这样,他只好哄着她:“别咬。”   接着再次吻上。   隔天。   两人再起时,都已是日上三竿。   连甄枕在江城臂上,挪了下,舍不得起身。   江城的手抚着她的长发,问:“醒了?”   “嗯。”   连甄往他的方向挨了过去,声音因昨夜闹得太过,一时还出不来。   江城把她揽紧,在她额上落下一吻:“还不想起,就再睡会儿吧。”   连甄摇头:“不困。但是也不想起来。”   听到她这番话,江城失笑。   连甄还是难得会有这样对他撒娇任性的时候。   江城也纵着她,不如说他心中一直都是希望连甄能活得更自在些的,她就算是一整日都赖在榻上,江城也不会多说一句,更别提昨夜也确实是累着了她。   “明日,我们去一趟灵泉寺可好?”连甄腾出手,一下又一下,将江城的长发绕在指上,玩了起来,“夫君与诚哥儿解了困境,我想着去捐些钱,当作还愿什么的,以表谢意。”   江城也早有此打算,自是应允。   又是一日过去。   前往灵泉寺的路途,连甄不再如先前那样,与江城分坐。   而是半靠在江城身上,任江城环着她腰身,自己则伸手把玩着他骨节分明的手。   江城毫不抵抗,就任由连甄摆布。   他只负责调整出最好的姿势,让连甄可以枕得舒适些,这样便能安稳待在他怀中更久一点。   静明大师周游四方,此刻并不在京城,但为他们领路的小僧人,两人倒都还有印象。   如空自然也是的。   没想到两位施主有这样的缘分走到一起,也是一桩好事。   江城和连甄二人准备了财物要捐给寺里,由江城交与如空,去办妥后续事宜,而连甄去了大殿,虔诚跪拜。   这里,是他们命运的转折点。   参拜完,连甄捏着蓝色的平安符,转到庭里赏景,等着江城回来。   上回来到灵泉寺,心思太重,没有心情观看这周遭景色。   如今她所烦忧的已解,连甄也才终能细细欣赏这些花草树木。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连甄笑着转身迎向来人。   她认得江城的脚步声。   果然,江城走向她,眉眼均透着笑意。   “我有东西要给你。”   连甄笑了:“这么巧,我也有想给夫君的呢。”   结果两人拿出的,均是方才在寺里所求的平安符。   江城与连甄都是一愣,连甄忍不住笑了:“这也太巧了。”   他们互换了手上的平安符,连甄伸手轻抚。   “以往都是我为家人求平安符,这还是头一回,有人为我求来给我的。”   江城揽着她,对连甄说:“往后,你的都由我来给,你想要的,我都会替你实现。”   连甄点头,知道江城一但说出口,就绝对不会食言。   而他也不是单纯说说而已。   江城说:“过完这一个月后,好好跟京中的家人道别,行囊也可收拾起来。”   这还是连甄第一次听江城这么说,惊讶问他:“是要去哪儿吗?”   江城替她顺好被风吹乱的发丝:“你不是说过,你没法亲自去看群山吗?我带你去。”   听江城这样提起,连甄才想起自己确实对他提过。   那时在准备花朝节的琴曲,练习《千山》时,她曾对当时在连诚体内的江城说过,自己因何喜欢这首曲子。   因没法亲眼见识外地的山峦,所以只能透由琴曲想象。   没想到那时候的事情,江城一直记得。   连甄心中触动,分明是感到喜悦的,却又有接二连三担心的问题涌出,将她的雀跃之情压下,情绪处于冷静与激动之间,摇摆不定,心脏也跟着跳得飞快。   “可……府里呢?还有父王?”   江城说要带她外出,那起码也是需要耗上几天的吧?   “梁王府此前父王不在,我也病着,自有夏阳他们一众人理事。父王随性,他说此前走南闯北也是累了,想在京里歇歇,他手头上的事便落在我身上,所以我们可一边游历,一边办妥圣上交代的事,这一趟出去,几年后才会再回来。”   他老早便同圣上说过,想出去走走。   永平帝当然还是希望他留在京里,偏生想到江城此前十八年来,都囚于名为京城的笼里,未曾见识过外头的世界,去过最远的地方还是宜州与琼州,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他不禁在想,这样真的是对他好吗?   圣上迟疑了好一段时日,直至近日,才肯松口。   他们约定好,五年内要回来。   江城应了。   连甄瞪圆了眼,没想到要出去的时间比她所想的都要来得久。   江城瞧着她一脸震惊的表情,笑着轻抚她的脸蛋。   “除了山以外,据说还有一望无际的沙漠与大海,我也未曾亲眼见过,就想问问,你愿不愿意与我同往?”   以前未曾领略过的这世间万千风景,以后他想与连甄一同阅览。   不是再透过曲子,而是亲眼去看去赏。   连甄望着江城朝自己伸出的手,想也没想,便将自己的手搭上。   “我自是愿意的。”   两人的手交握,相视一笑。   从今往后,我带你看遍这天下的万水千山。   此后将来,我与你同享这人间的细风微雨。   未来一切,都有我与你一同──携手与共。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