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我把你当徒弟你却……   作者:暮九   文案:   陆灼霜熬夜追了篇废材逆袭流大女主文。   然而整篇文都是围绕着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大师兄温毓展开。   女主俨然一工具人,好不容易熬成大佬,替大师兄温毓报了仇,她却抱着温毓曾经的佩剑熄染一同殉情了?   熬夜看完这篇文的陆灼霜愤而敲下五千字吐槽向长评,一觉醒来穿成了半身不遂瘫在崖底的原文女主。   陆灼霜很愁很烦闷,剧情都走完了,还要她来做什么?   ※   近些日子太阿门弟子都在讨论,自打剑仙陆灼霜从断崖底下爬上来后是愈发强大了。   她能抱着熄染剑一动不动瘫上一整日,据说是参透了那本《龟息神功》。   陆灼霜:不,我只是吃得太撑不想动。   她能面不改色折断掌门本命剑,使其修为倒退五十年。   陆灼霜:不,是那糟老头子自己作死,非要为难我徒儿用他本命剑烤肉串。   她还从断崖底下捞了个和白月光温毓生得有七分像的小替身当徒弟养。   陆灼霜:不,我只是看中他那手厨艺。   陆灼霜以为混吃等投喂的好日子能够一直延续下去。   直至伏铖将她一把摁在地上,冰凉的手指划过她唇畔,神色阴鸷道:“师父,温毓可曾这样对你?”   陆灼霜这才豁然大悟:感情她穿来就是为了搞师徒恋的!   ※   伏铖一直知道陆灼霜不是个正经师父。   六岁那年哄他上灶,七岁那年骗他喝酒,八岁那年忽悠他偷师祖养了千年的灵龟来炖汤……   唯独抱着那柄剑,她才是世人眼中不染纤尘的凌霜仙子。   后来……   他知道那柄剑名唤熄染。   他笑起来的模样与熄染曾经的主人一模一样。   【又纯又野疯批小狼狗×实力演技派・我只对吃感兴趣・咸鱼师尊】   阅读指南:   1、日常向沙雕文,主线是养徒弟,徒弟不会一上来就黑化,需要经历好几个阶段   2、咸鱼师尊天天飙戏稳住大佬人设,徒弟看破不说破,每天配合她演戏   3、前期暖萌,后期徒弟意识到自己对师父的感情不纯粹后会有丢丢虐(but虐男不虐女),当然最后结局一定是HE~   4、男主黑化不仅仅是因为女主,还有一些外在因素   -----------------------------------------------------------------------------------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甜文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陆灼霜、伏铖 ┃ 配角: ┃ 其它:预收《男主死了,我杀的》   一句话简介:想把我拐回家?   立意:要给孩子树立正确的价值观,正确引导和教育 第1章 穿成满级大佬   陆灼霜是被痛醒的。   睁开眼,整个世界漆黑一片。   静到趋近诡异的黑暗里,唯一的声源是那不断滴落的水。   滴答滴答……   一声接一声,仿佛未有穷期。   陆灼霜眨了眨眼睛,她这是在做梦吗?   可若是在做梦,身上的痛又为什么会这么清晰?   她蓄起全身的力气,试图从这片长满黏腻苔藓的地上爬起。   然而,不论她如何去努力都是徒劳。   她浑身骨头痛得厉害,就像是被火车从身上碾过一般,仅剩的那一丝丝力气也就只够支撑着她抬起手腕。   既无法动弹,陆灼霜也懒得再去做无用功,索性就这么瘫在原地。   现在的她脑子很混乱,且整个人都处于一种云里雾里摸不着边际的状态中。   她应该躺在软乎乎的床上才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有,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现在的她着实太过虚弱,才清醒不到半分钟,下一刻又陷入了昏迷。   陆灼霜再度醒来是在翌日晌午。   她身上的痛已经减缓不少,虽然依旧折磨人,却在能够忍受的范围内,至少她不会被痛得晕了又醒醒了又晕,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   陆灼霜小幅度地转动着脖子,仔细打量着周遭。   这个时间说是晌午,四周其实依旧很暗,只有窄窄一束光自上方投来。   可也恰是有了这一束光,才得以让陆灼霜看清自己如今所处的环境。   头顶怪石嶙峋,又有遒劲枝干相互交错遮挡住视线,只余碧蓝一线天。   左手边是光怪陆离的溶洞,先前所听到的滴水声正是悬在溶洞顶部的钟乳石所发出,右手边则是一大片铺满苔藓地衣的乱石地。   很显然,她现在是在悬崖底下。   搞清楚自己身在何方的陆灼霜愈发迷茫,这个时间她不应该躺在空调房里补觉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又尝试着转了转手腕。   这一次明显比上次更有力。   她再度尝试着从地上爬起,这回出乎意料地成功了。   虽然步子还有些虚浮,但总算是能正常行走。   陆灼霜缓缓吁出一口浊气。   可很快她又发现事情不对劲。   158cm身高的世界是这样的么?   为什么她总有一种自己长高了的错觉?   陆灼霜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她杵在原地,动作僵硬地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   很好。   不论那仙气飘飘的广袖长裙,还是那绣花精致的鞋都不是自己的。   这里没有镜子,不能在第一时间看到脸长啥样的陆灼霜连忙抬起了手。   如今呈现在她眼前的这双手很好看,十指修长细且尖,莫名让人想到了刚从地里折下的嫩葱根,然而,这双手的掌心却覆着一层陈年老茧。   除了在工地里搬砖,陆灼霜是想不到任何能把掌心整这么糙的操作。   可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双手真不是她的!   陆灼霜越想越方,第一反应是:她可别是穿了吧?   当“穿”这个字大写加粗印入陆灼霜脑子里的时候,又有什么东西刷地一下从她脑海中掠过。   如果走得是纯穿越路线,那么一切皆有可能,她可以原地扩充出无数个脑洞。   可若走得是近几年流行的穿书路线,那么……她很可能穿进了昨晚通宵看完的那本《女剑尊》。   肤白貌美的女主多不胜数,掌心粗粝如砂纸的女主这么多年来陆灼霜就只看过一个。   莫名产生某种联想的陆灼霜心念一动,突然喊了声:“熄染!”   陆灼霜尾音才落,便听“砰”地一声巨响,一把通体漆黑的重剑垂直插入地面,一时间尘烟四起,碎石乱飞,连同坚硬的乱石地都龟裂出一道道形如蛛网的裂纹,并且还有不断向外蔓延扩展的趋势。   陆灼霜呆若木鸡地盯着那柄剑。   脑子里还十分应景地蹦出一句原文。   “熄染剑,重千斤,长六尺,乃上古筑器大师以天外陨石所铸。”   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的陆灼霜又一屁股跌坐在地。   她还真穿成了《女剑尊》里那个与自己同名同姓的女主。   单从《女剑尊》这三个朴实不做作的中文里你是否能感受到一股有如实质的王霸之气,然后脑补出一个荡气回肠爽破天际的故事?   可实际上它是一篇挂羊头卖狗肉的极品烂尾文!   废材女主一路走来爹不疼娘不爱,宛如地里的小白菜。   所幸她来到了剑道第一宗太阿门,误打误撞成为温毓的师妹,自此变身大师兄捧在掌心的优乐美。   然而,女主还没来得及长大,大师兄温毓人就没了。   此后,通篇都围绕着这个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大师兄温毓展开。   女主俨然一工具人。   努力变强是为了替大师兄温毓报仇这点也不是不能忍,毕竟女主总得有个变强的动力嘛。   可连支撑着女主活下去的唯一信念都是替大师兄报仇,杀完仇人还真立马就抱着剑跑去殉情,这一点实在是让人窝火。   看到结局的时候陆灼霜险些一口老血喷在手机屏幕上,平时看文从不写评论的她愤而敲下五千字吐槽向长评。   一觉醒来就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   说起这个,陆灼霜又忍不住犯起了愁,人家穿书要么自带系统,要么通晓全文,她这剧情都已经走完了,也不知道穿来是要做什么。   可一想到女主是全修真界最牛逼最美的女人,陆灼霜突然又觉得自己赚了一个亿,不,是一千个亿!连身上一阵一阵涌来的钝痛都能忽略不计了呢。   再加上这篇文里该死的反派也都死绝了,只要能活下来,往后的日子只剩下一个爽字,陆灼霜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幸福未免也来得太突然了叭!   思考间,一阵勾魂夺魄的肉香毫无征兆地飘来,陆灼霜思绪就此中断,肚子还十分配合的“咕咕”叫了两声。   这篇文的设定是低魔世界,即便是修士也依旧要吃要喝。   算下来她也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怪不得会头晕,先前倒是不觉得,现在闻到这股肉香,陆灼霜觉得自己简直能够吃下一头牛。   她不慌不忙地从地上爬起,又唤了声:“熄染!”   熄染本是大师兄温毓的佩剑,后来被陆灼霜炼化成了自己的本命剑,《女剑尊》后期的陆灼霜已练至人剑合一的境界,完全可以用自己的意念来操纵熄染。   果不其然,陆灼霜话音才落,熄染就已被收入她丹田温养。   丹田里突然多了把剑,陆灼霜也没别的感觉,稍稍感叹了一番修真世界真神奇后,又仰起头四处嗅了嗅。   她自小嗅觉灵敏,这番动作是为了确认烤肉香是从哪个方向飘来的,好让她找过去。   待确认烤肉香是从何方飘来后,她便循着肉香一路向西行。   悬崖底下的光源着实有限,即便是艳阳高照的正午也没多少光能够照进来。   陆灼霜一路走去都很平静,整个世界仿佛只余下她裙摆扫过乱石地所发出的“沙沙”声。   实际上这里危机四伏,不知在暗处潜藏了多少食人妖兽,只不过陆灼霜早已修成满级大佬,再厉害的妖兽见了她也只有跑的份。   眼看就要抵达目的地,九霄之上突然传来一身惊雷,原本碧蓝的那一线天正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黑。   暴雨将至,不知道对悬崖之下有何影响。   陆灼霜也顾不得自己浑身骨头都在隐隐做痛,加快了步伐继续向前走。   她才走不到两米,前方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兽吼,而这悬崖底下又是个极易产生回声的半封闭环境。   那妖兽才吼一嗓子,此后便有无数道兽吼在陆灼霜耳畔回荡,更绝的是还一声赛过一声响,一副不把人鼓膜震破誓不罢休的架势。   陆灼霜步伐就此停滞,然后,默默调了个头。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她觉得自己饿一饿也没什么关系。   可刚调完头她又犹豫了。   她现在是满级大佬哎,万一烤肉的那位遇到危险了怎么办?   然而……满级大佬被换了个芯子,还“骨质疏松”痛到不能言,都不晓得能不能轮动手里的剑。   陆灼霜犹豫再三。   正当此时,一阵风吹来。   肉香更浓郁了。   陆灼霜抬头望天。   算了,还是先过去看看吧,情况不对她再跑就是。   越往前走视野越开阔,脚感黏腻的苔藓地衣渐渐被低矮的灌木所取代。   肉香逐渐变浓郁的同时,陆灼霜还嗅到了一股夹杂在其间的腥臭味。   这股味道很复杂,若非要拿个东西来类比,那就是搁浅在海滩上被烈日晒到腐烂变质臭鱼的味道。   陆灼霜食欲顿时削减大半,可这时候的她距离目的地仅剩四五米。   不远处那丛半人高的灌木林上升起炊烟袅袅,再走近些,陆灼霜就能看到那个神秘的烤肉大师。   她不再迟疑,又一次加快了步伐。   待到走近了,陆灼霜才发现那名烤肉大师竟是个蓬头垢面的小孩。   小孩瞧着也就六七岁的模样,怀里还抱了只毛茸茸的小兽。   那小兽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火架上的烤肉,时不时伸出毛茸茸的爪爪去扒拉两下。   不懂分寸的小家伙难免会有失手的时候,被火燎到的它仰头发出一声响彻山谷的哀嚎。   “嗷~~~~~~~”   震耳发聩的吼声简直要贯穿陆灼霜头颅。   她颇有些哭笑不得看着那只巴掌大的小兽。   感情那声堪比虎啸龙吟的兽吼就是这小玩意儿发出来的啊……   正在用凉水给小兽泡爪爪的小孩警觉地抬起了头。   小孩目光与陆灼霜撞上的那一刹,陆灼霜突然神色一凛,沉声道:“熄染!”   咻――   破风声擦着脸颊而过,乌沉沉的熄染剑直逼他面门,一切来得太突然,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来不及躲避的小孩瞳孔骤缩。   下一刻,腥膻的蛇血兜头浇落。   一条足有水桶粗的巨蟒轰然砸落在地。   尘烟扬起又落下。   危机解除,陆灼霜紧绷着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却不想,这一放松便松得整个人都栽在了地上。   临晕前,陆灼霜不放心地看了眼火架上滋滋冒油的烤肉。   既没有溅上一滴蛇血,也没沾上一粒灰尘。   在烈火的烘烤之下,鱼和鸡都泛着极其诱人的金黄色泽,不断往外渗的油脂颤颤巍巍挂在肉的底部。   微风拂过,油脂终于不堪重负地滴落在柴火堆上。   那一霎,火焰又倏地拔高了一寸。   陆灼霜终于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第2章 你叫什么名字?   次日陆灼霜是被饿醒的。   她两眼发直地看着空荡荡的烤架,刺激之下险些又晕过去。   就在这时,她头顶上方赫然出现两双眼睛。   一双狭长,形状好看到像是用笔描绘勾勒出的一样,眼尾部分拖得很长,还有个稍稍上扬的弧度,像极了古风插画里那种接近平行四边形的凤眼。   然而这双眼睛的主人却是个脸黑如炭的小孩,以至于除了那双过分好看的眼睛外,陆灼霜再也看不清其他五官。   另一双眼则像两颗黑豆豆。   不过陆灼霜这人的关注点向来奇怪。   就譬如说现在,她的目光已彻底被黑豆豆所吸引,盯着黑豆豆那张毛茸茸的脸看了半天的她颇有些惊恐地道:“米……米老狗?”   黑豆豆正是那只嗓门巨大的小兽,先前注意力都在烤肉上,陆灼霜也没注意它长啥样。   现在人家都把脸怼到眼前了,陆灼霜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小东西竟长得这般“别致”,小型犬的脸再配上一双又大又圆的耳朵,就像是博美在头上顶了对米老鼠耳朵发箍。   小孩便是在这时候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它不叫米老狗。”   他声音和普通孩子没任何区别,也是那般软软的糯糯的,声调却格外平缓,无端带着疏离感。   陆灼霜没接话,响如雷鸣的肚子替她做了最佳回复。   小孩一愣,旋即弯了弯眼角,转身撕下一条烤得滋滋冒油的鸡腿:“你要吃吗?”   这双眼睛笑起来更好看,月牙儿弯弯,道不尽的天真烂漫。   陆灼霜毫不犹豫地点头。   狂咽口水的同时,在心中感叹道:啊~小朋友果然都是天使。   天使小孩依旧笑眯眯,说出来的话却更像是恶魔低语:“你要先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再给你吃。”   “……”   陆灼霜:她错了,这哪里是天使,分明就是个熊孩子!   可一个做大人的又岂能被小孩子摆布,陆灼霜决定拿出做大人的气势。   她冷着脸沉声道:“我救了你。”   小孩脸不红心不跳:“我也救了你。”   嗯。   如果干坐着没挪地也算救的话,他的确是救了陆灼霜。   末了,那熊孩子又拿鸡腿在陆灼霜面前晃了晃,笑容甜得简直都能沁出蜜:“还给你做了好吃的呢。”   看着他那格外碍眼的笑,陆灼霜不由思付:现在的小孩都这么奸诈么?   奈何陆灼霜现在实在是没力气,别说把这熊孩子摁在地上打一顿,她如今连从地上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她甚至觉得原文里的陆灼霜都不一定是死于坠崖,说不定是被活活饿死的,毕竟,不是谁都有闻香识路的本事找到这熊孩子,退一万步来讲,她即便运气好能找到这熊孩子,也指不定得被气死。   失节事小,苟命最重要。   不管怎样,还是先填饱肚子吧。   于是,陆灼霜心不甘情不愿地问了句:“什么条件?”   “带我离开这里。”   陆灼霜很是意外:就这?   即便熊孩子没提出这个条件,她也不可能丧心病狂到把这么小的孩子丢在这种地方。   陆灼霜半点没犹豫:“好。”   有了陆灼霜这句承诺,小孩立马把鸡腿递过来。   瞧他这副模样,陆灼霜又莫名觉得好笑。   小孩就是小孩,心眼再多也依旧是个孩子,她一个武力值爆表的成人要是出尔反尔,他又能怎样?   如今鸡腿已经摆在眼前,陆灼霜倒是想伸手去接,可她现在真一点力气都没有,就刚才这么几个字也是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才给勉强挤出来的。   泄了力的她气若游丝地道:“我实在是饿的没力气了,要不,你喂我?”   空气有着一瞬间的凝滞。   小孩抿着嘴不说话,明显是在嫌弃。   陆灼霜将他的嫌弃尽收眼底,心想:我都没嫌弃你这爪子黑得跟挖过煤似的,你还有脸嫌弃我?   小孩半天没动。   陆灼霜饿得越来越厉害,这下是真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头一歪,一副立马就要断气的样子,吓得小孩赶紧把鸡腿肉撕下来往她嘴里塞。   她太久没喝水,喉咙里像是有团火在烧,鸡腿里的油脂虽然充沛,对一个近两天没喝水的人而言也实在是干得厉害。   小孩见状,又立马端来水,一点一点给陆灼霜喂。   他动作倒是称得上是温柔,脸却一直很臭,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着他这么做。   有水润喉,陆灼霜喉咙里那团火终于得以熄灭,吃肉也不再卡嗓子了。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恢复。   喂完一只鸡腿,小孩又转身去撕鸡翅。   陆灼霜摇了摇头,她现在其实什么味道都尝不出,只觉得火候把握的不错,更何况,饿了这么久一下吃太多肠胃也受不了。   她低头抿了几口水,又重新躺回地上。   即便有小孩清理现场,这里也依旧残留着蛇血的腥膻味。   陆灼霜侧目扫了眼依旧横在地上的蛇尸,目光定在它烂得快要掉出内脏的腹部上,原来她先前闻到的那股臭鱼味是从这条蛇身上散发出来的。   先前饿得头晕眼花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这股子臭鱼味于陆灼霜而言着实是种煎熬。   嗅觉过于灵敏的她实在是受不得这种刺激。   陆灼霜不过是随口提了一嘴。   那熊孩子便满脸写着不情愿:“你太重了,我拖不动。”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说这句话的时候还特意强调了这个“重”字。   很好。   陆灼霜现在只想赶紧恢复体力,再来教这熊孩子好好做人。   她在脑子里搜索着原文里那些描写女主修炼的片段,本以为还得摸索好一阵,哪知这副壳子就跟开了挂似的,下一刻,四面八方的灵气蜂拥而来,争先夺后涌入她丹田。   这是一种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感觉。   那一霎,陆灼霜只觉自己身体突然变得很轻。   她就像是漂浮在海面的一叶轻舟,四面八方涌来的灵气惊涛骇浪般拍打着她的身体。   那些狂涌而来的灵气钻进毛孔在她经脉中流淌奔腾,最终汇入丹田,被压缩成小小一团。   她正以快到令人咂舌的速度恢复。   趁着陆灼霜在修炼,小孩带着小兽一同外出捕猎了。   回来已是两个时辰以后的事。   满载而归的他瞥了眼仍在打坐的陆灼霜,开始处理手中食材。   这一顿吃的是火锅。   就连用来盛汤底的锅也现做的。   它生前本是一只足有脸盆大的海蟹,不知因何故死在了沙滩上,小孩见之便将它的壳给卸下来,与今日捕获的猎物一同带了回来。   大螃蟹怕是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死后壳还要被拿去做锅。   灵气运转完最后一个大周天,陆灼霜缓缓睁开了眼睛,她颇有些震惊的看着那一堆琳琅满目的食材。   真真是水里游的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应有尽有。   可一个六七岁的小孩一只巴掌大的毛茸茸究竟是怎么捕到这么多东西?   难不成就靠那只毛茸茸的狮吼功?   陆灼霜想着想着目光又重新落回那小孩身上。   那黑如煤炭的野孩子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个白白净净的小正太。   陆灼霜目光扫去的时候,小孩恰好也抬起了头,这次他脸很干净,也没任何奇奇怪怪的东西来分散陆灼霜的注意力。   时隔这么久,陆灼霜终于看清了他的全貌。   六七岁的小孩其实长得差不太多,都是肉呼呼的包子脸搭配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可这小孩画风不同,他长得极其好看。   不是那种圆头圆脑圆眼睛式的可爱,他五官和脸型都格外精致,就跟那瓷娃娃似的。   然而长得再好看也无法改变他就是个熊孩子的事实。   陆灼霜想着想着又瘫回了地上,同时在心中发出一声感叹:啊~果然还是瘫着最舒服。   小孩默默无语地看着瘫在地上的陆灼霜,陆灼霜则无视他的眼神,一动不动继续瘫。   盯着她看了半晌的小孩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   陆灼霜是不知道这小孩突然问她名字有何用意,她才不想暴露姓名,特别是陆灼霜这三个字。   于是,她道:“姐姐。”   小孩:“……”   这小孩到底不是普通孩子,很快,他又恢复成那副欠揍样,皮笑肉不笑道:“哦,那边的大姐~该起来干活了。”   听到“大姐”二字,陆灼霜猛地一抬头,小孩正得意地冲她笑:“欺负小孩可不是什么正经大人哦~大姐。”   陆灼霜无所谓地从地上爬起。   行叭。   她好歹也是个大人了,才不跟这小孩一般见识。   然而接下来她全程都在造句。   小孩在片肉。   一旁剁骨头的她连忙探出半个头:“你这小鬼年纪轻轻刀工还挺不错呀。”   小孩没理她,继续低头片肉。   陆灼霜仍阴魂不散地在他耳旁念叨:“哎呀!这个比刚才那几片都厚!你这小鬼怎么这么不经夸呢!”   小孩手中动作一顿,险些切到自己的手。   反正这些肉也差不多够两个人吃了,他索性丢开刀,去看正在蟹壳锅里熬着的汤底。   陆灼霜也跟着凑过去看,她早就被那股香给勾得心魂不宁,一个半成品就已经香成了这样,也不知熬好的汤得鲜成什么样。   蟹壳锅里的汤正咕叽咕叽冒着泡。   汤底很浓,光是带骨的肉材就放了三种,才熬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已熬成了乳白色。   小孩用贝壳和树枝制成的铲在锅里轻轻搅了搅,最不奈煮的海鱼已经骨肉分离,小孩见之,连忙将鱼骨和碎肉捞出,又往里面丢了几朵洗净的蘑菇。   陆灼霜见缝插针,又道:“小鬼,你厨艺这么好,你妈知道吗?”   小孩抬头瞥她一眼,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却依旧没要搭理她的意思。   陆灼霜才没这么好打发,接下来的每一句话她都能强行插入小鬼二字,絮絮叨叨念个不停,堪称魔音贯耳。   最后还是小孩先沉不住气,他一脸不高兴地道:“我不叫小鬼,我有名字的。”   陆灼霜面无表情:“哦,终于沉不住气了小鬼。”   小孩简直气到想打人:“都说了我有名字!不准再叫我小鬼了!”   陆灼霜:“好的,有名字的小鬼。”   “我叫伏铖。”   陆灼霜像个莫得感情的复读机:“嗯~~伏铖小鬼小鬼伏铖。”   伏铖:“……”   他再也不想理这个臭不要脸的大人了。   可是一想到自己吃了个这么大的亏,他便浑身不舒坦,又气呼呼地瞪着陆灼霜:“我都把名字告诉你了,你却什么都不说,这一点也不公平。”   瞧这架势,怕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陆灼霜才不想在这种事上和他继续纠缠,可她一时间也编不出什么假名字。   头秃之际,她又扫了眼横在地上的蛇尸,灵感顿生。   “啊,你就叫我别素贞姐姐吧,平日里唤我别姐姐也是可以的。” 第3章 她心里只有火锅   柴火声“噼啪”作响。   蟹壳锅里乳白色的汤底咕叽咕叽冒不停。   伏铖没有接话。   四周陡然变得很静。   陆灼霜没由来的一阵心虚,心想:难不成这个世界也有白娘子?不然这熊孩子怎就突然哑巴了?   陆灼霜自我怀疑之际,突然哑了的熊孩子从衣兜里摸出个巴掌大的油纸包。   摊开,竟是白花花的盐。   陆灼霜顿时被那包盐转移注意力,平日里对任何事都提不感兴趣的她终于起了好奇心:“你怎么还随身带盐呢?”   若不是有备而来,想体验一把荒野求生的滋味,一般人还真不会随身带这种东西罢?   “用海水提炼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语气很随意,没有半点要炫耀的意思,仿佛这本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陆灼霜一个大人都不知该如何用海水来炼盐。   这话一时间没法接,思来想去纠结半天,还是决定先夸一夸这熊孩子:“看不出来你还挺聪明的嘛。”   许是太久没夸人的缘故,陆灼霜那语气实在是浮夸又僵硬,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阴阳怪气谁呢。   伏铖抬眸扫她一眼,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好像又生气了。   啧。   这小孩怎就这么难搞?   陆灼霜才不想在这种问题上继续纠结,索性瘫回地上休息。   才瘫下,那股臭鱼味又飘了过来,陆灼霜这才想起那条蛇还没处理。   让陆灼霜直接把蛇尸搬走那是不可能的,她碰都不想碰这玩意儿一下。   她又在脑子里搜索着相应的法诀。   所幸《女剑尊》这篇文的修炼部分写得很细,细到让人身临其境的地步,每个口诀都编得有模有样。   陆灼霜其实记不全那些复杂的口诀,可当她脑子里浮现出要用土诀埋了这条蛇的念头时,手就自动掐起了诀。   不消多时,蛇就被埋好了。   这挂着实开得妙。   更妙的是,这么大阵势却连半点灰尘都未扬起。   待陆灼霜处理好蛇尸,伏铖那边的汤底也已熬得差不多。   匆匆赶来的陆灼霜与毛茸茸排排坐,眼巴巴瞅着那口咕叽咕叽冒泡的蟹壳锅。   集海陆空三鲜于一锅的汤底香不可言,陆灼霜脖子越伸越长,脑袋都快掉进了锅里。   一旁的毛茸茸也没好到哪里去,躁动不安的小爪爪在碰与不碰的边沿反复横跳。   伏铖有些看不下去,同时也担心那只毛茸茸会按捺不住跳下去变成锅底,索性给它盛了一碗汤。   碗是贝壳做的,虽然装得不多,可它口浅,散热快,同时也方便毛茸茸进食。   陆灼霜见之,也捧着椰壳做的碗疯狂暗示伏铖给她盛上。   伏铖这小鬼却故意视而不见,扭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陆灼霜才不和这种小鬼一般见识。   锅铲就在旁边,熊孩子闹别扭不给她盛,她还不能自己动手啦?   椰壳做的碗隔热效果特别好,虽然没有勺子,但陆灼霜端起碗来就能喝。   可别说,用椰壳盛着的浓汤还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热气扑鼻而来,陆灼霜捧着椰壳碗轻轻吹着气。   一口入喉,便鲜得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本就有些饿的她顿时被那股子鲜味勾得食指大动,也顾不得烫了,只埋头猛喝。   一碗浓汤入腹算是稍稍解了陆灼霜的饥,可依旧解不了她的馋。   刚放下碗的她又伸长了脖子盯着伏铖那边看。   只见伏铖拿出了一把背生尖刺的树叶,摊在石板上用石头反复捣捶,待到叶子里的汁水全被榨出来,他才将先前片好的肉铺在汁水里腌制。   陆灼霜隔着老远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辛辣味,她又忍不住问了句:“这是什么?”   伏铖忙着与那树叶做斗争,也忘了自己正在和陆灼霜闹别扭的事,下意识道:“山茱萸叶。”   语落,他又一脸懊恼地鼓了鼓腮帮子,也不知是不是在后悔自己方才破功与陆灼霜说了话。   陆灼霜对此毫无察觉,毕竟,此时此刻她心里只有火锅。   她鼻翼微煽,感受着残留在空气里的那股子辛辣味。   心道:是“遍插茱萸少一人”的那个茱萸么?   听闻在辣椒传来之前,古人主要是用茱萸、生姜和花椒这三种香辛料来获取辛辣味。   肉很快就腌好了。   吸满叶汁的薄肉片入锅的那一刹,辛香四溢。   清淡的养身锅顿时就有了川味火锅那味儿。   陆灼霜聚精会神盯着锅里的肉,不到五个呼吸间的工夫,那些浮在汤面的肉就变了颜色。   陆灼霜与伏铖几乎是在同一刻抄起筷子往锅里捞肉。   要知道,再晚一些,肉质可就得变老了。   也不知这是什么肉,没有半点腥膻味,入口鲜嫩,还带着恰好到处的辛辣。   连吃几片肉以后,陆灼霜才恍然想起,锅里还煮着蘑菇。   她丢开筷子,赶紧用贝壳铲去锅里捞蘑菇。   热乎的蘑菇才送进嘴里,陆灼霜眼睛登时就亮了。   怪不得“山珍野味”四字里“山珍”要排在“野味”前面,这不知名的蘑菇吃起来格外爽滑,还带着一股奇特的清香,煮了这么久,口感依旧爽脆饱满,半点也不输给肉。   这一顿可真是丰盛,吃完肉和野山菌又烫了虾和贝,到最后用来熬汤底的肉骨头也炖得十分软烂适口,只可惜陆灼霜和伏铖都吃不下了,只剩那只巴掌大的毛茸茸在孤军奋战。   它一脸满足地趴在肉骨头上,愈发像只小狗勾。   吃饱喝足的陆灼霜也一脸安逸地瘫回了地上。   收拾好餐具的伏铖便在这时走来,他盯着陆灼霜看了好一会儿,才一脸别扭地道:“你恢复的怎么样?”   陆灼霜懒洋洋掀开眼皮:“五成左右。”   说完,她又闭上了眼睛:“我困了,先睡一觉。”   她身上的伤尚未好透,本就懒散的她这几日更是格外嗜睡。   天也在这一刻彻底暗了下来。   整个世界仿佛都伴着她一同陷入沉睡中。   火焰舔舐着柴堆,不停跳跃。暖橘色的光映在陆灼霜侧脸,她眼角眉梢都晕上了一层落日余晖般的橘调,温柔得不可思议,与睁眼时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伏铖又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新柴,然后,抱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看。   也不知在想什么。   火越烧越旺,“噼啪”声不绝于耳,时而小时而大,渐渐地,伏铖也有了困意,搂着肚皮撑得圆鼓鼓的毛茸茸睡在了另一侧。   这里的夜来得早也走得早。   当第一缕天光穿透厚厚的云层时,清晨悄然而至。   陆灼霜却在这时候突然惊醒,猛地从地上弹起,就连熄染剑也不知何时被她握在了手里。   她动静不小,一番折腾下来,伏铖也醒了,正揉着眼睛茫然地看着她:“怎么了?”   也就这种时候,他才像个六七岁的孩子。   陆灼霜收回目光,食指压在唇上,做了个禁声的动作,又将睡眼惺忪的伏铖拖至自己身后。   果不其然,才做完这番动作,下一刻便有腥风刮来。   阳光照不到的暗处,一双双赤红的眼睛相继睁开,随着它们的出现,萦绕在陆灼霜鼻端的腥气更甚,薰得她只觉脑仁发疼。   这次来得是另一种妖兽。   许是生在暗处常年不见光的缘故,这玩意儿长得那叫一个随便。   直径约两米的头颅上随心所欲地撒着成年男子拳头大小的眼睛,忽略它那些乱七八糟瞎长的眼睛,它外形其实和蜈蚣很像,体型则比先前被陆灼霜所杀的那条蛇还大上一两倍。   这只像蜈蚣的玩意儿不但长得吓人,性格还格外狂躁。   按理说,它不该在陆灼霜这等大佬面前嚣张才对。   陆灼霜无端又想起了那条蛇,明明都是垂死之蛇,却还敢当着她的面去袭击伏铖。   所以,问题究竟出在这些妖兽身上还是伏铖身上呢?   陆灼霜来不及细想,便有一阵罡风迎面扫来。   蜈蚣怪的速度很快。   然而,陆灼霜手中的熄染剑更快。   快到伏铖甚至都未看清陆灼霜是何时出的剑,那只大蜈蚣就已经整整齐齐断做两截。   鲜血汩汩,染红整片地。   血腥味一下在空气里弥散开,熏得陆灼霜几乎都要睁不开眼。   此时的陆灼霜只想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个臭地方,什么都顾不上的她一把拽住伏铖的手,憋着一口气使劲向前冲。   伏铖低头看了眼自己被陆灼霜握住的手,皱了皱眉头,可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搂紧躲在自己怀中的小兽,任由陆灼霜拉着自己走。   越往前走光线越暗。   头顶是各种乱七八糟的山石,陆灼霜空有御剑之术,却不得施展,只能和伏铖一同用脚走。   又往前走了近三里路,陆灼霜才终于嗅到一股海腥味。   一直缄默不语的伏铖突然开口:“再往前走两百米就能看到海。”   他话音才落,前方便隐隐传来了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陆灼霜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还拽着人家小朋友,她赶紧撒手,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摸索。   伏铖小朋友则不动声色地用衣服擦了擦方才被陆灼霜牵过的右手,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   此后,又过去近半盏茶的工夫,二人方才走出这逼仄的山穴。   如今正当晌午,走出山穴的那一霎,灼目的阳光刺得他们一同闭上了眼睛。   再睁眼时,陆灼霜发现自己已经踩在了松软的沙滩上。   指甲盖大的小螃蟹正忙着打洞建新穴,海鸟在头顶盘旋,碧蓝的天与海连成一线,遥遥望不到尽头。   陆灼霜眯着眼眺望许久,方才收回目光。   原文中陆灼霜应该没来过这个地方,她想了半天都想不出任何有关海的情节。   不过,也不必担心,以陆灼霜的实力度过这片海定然不成问题。   思及此,陆灼霜又低头看了眼伏铖。   想不到就要分开了,她还怪舍不得这熊孩子……的手艺。   陆灼霜一时间百感交集。   要不,离开前再蹭一顿饭?   陆灼霜思索片刻,拿腔作调地吊着嗓子道:“哎呀,想不到这片海竟这般广袤无垠……”   话才说一半,她就看到伏铖的表情变了,还是朝着十分不好的方向去变。   见此,陆灼霜非但不收敛,反倒忽悠的愈发卖力:“我说的可是大实话,御剑飞行最是消耗体力,肚子都没填饱,飞到一半掉下来喂鱼了可怎么办?”   伏铖一副“我就静静看你装”的表情,倒也没直接揭穿她,只道:“封住听觉。”   虽然不懂为什么要这么做,陆灼霜一看此事有得商量,立马照办。   那只毛茸茸的小兽从伏铖怀里跳了出来,仰头长啸:“嗷~~~~~~~~~~”   原本平静的画卷一下被打破。   波光粼粼的海面顿时跃起鱼虾无数,天上飞的也都纷纷坠落,就连地上走着的都没能逃过这劫。   封住听力的世界里,“山珍海味”们纷纷扎堆挤在陆灼霜面前,如同进宫甄选的秀女般,任君挑选搭配。   吼完这嗓子的毛茸茸又重新钻入伏铖怀中。   伏铖揉着它的小脑瓜,轻声夸赞道:“小茸真厉害。”   陆灼霜则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堆食材,嘴里简直都能塞进一颗鸵鸟蛋。   原来还真是靠这只毛茸茸的狮吼功! 第4章 人狠话不多   当最后一缕天光湮于黑暗,陆灼霜终于扫光面前所有的菜。   伏铖正抱着小茸,默默无语地盯着她看。   陆灼霜却还在慢条斯理地擦着嘴,她目光从空空如也的烤架上收回,理不直气也壮地道:“一顿也是吃,两顿也是吃,谁规定午饭不能连着晚饭一起吃了?”   伏铖:“……”   他已彻底放弃去与陆灼霜争辩,只要能离开这个鬼地方,怎样都行。   陆灼霜这人不靠谱归不靠谱,该做的事还是不会忘,她尾音才落,便祭出了熄染。   熄染剑很宽,宽度起码是普通飞剑的三倍,倒不怕伏铖会因站不稳而掉下去,可陆灼霜心里依旧没底,觉得还是让小孩子站自己前面更保险。   对此,伏铖也没什么意见,听话的抱着小茸站在了陆灼霜身前。   然而,当陆灼霜伸手扣住他肩时,他却整个人都僵了僵,下意识侧着身子去躲避。   就这么一个小插曲,险些让他们二人一同栽到海里去喂鱼。   陆灼霜略显严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不想死就别乱动!”   倒不能怪陆灼霜语气重,她如今可是背负着两条人命在身上,稍有差池,还真可能会变作鱼食。   有了陆灼霜这句话,伏铖当真不动了,他小小一只站在剑上,浑身上下都绷得紧紧的。   重新调整好状态的陆灼霜轻呵一声:“起!”   冷月斜挂在天际,夜里的海静得令人心悸,那广袤无垠的幽深海底仿佛藏了张能够吞噬一切的深渊巨口。   陆灼霜没由来得一阵心慌。   与她心意相通的熄染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尔后,箭一般冲向海的另一端。   狂风不停在耳畔咆哮,却无一缕能够近他们的身,专心御剑的陆灼霜更是连根头发丝都不曾动一动。   两侧景物飞快倒退,不消多时,那片海滩就已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融入夜色中。   陆灼霜能感觉到伏铖其实很紧张,可他从头到尾都没再吭一声,直至熄染落地,才苍白着一张小脸,摇摇晃晃从剑上走下来。   御剑飞行了近千里的陆灼霜自也没好到哪里去。   脚踏到实地的那一刻,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地,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握着剑四处张望。   但见月华似水,清冷月光铺满大地。   横亘在她眼前的是一大片高耸崎岖的礁石,视线再往后挪个五十米,便能瞧见那郁郁葱葱的树林。   树林与礁石的交界处一堆篝火燃得正旺,海风拂过,原本笔直上升的烟全往树林所在的方向飘,熏得树下那个白胡子老头直咳嗽。   许是陆灼霜的目光太过直白,老头咳着咳着突然猛地一抬头,这一抬头恰好就与陆灼霜的视线撞个正着。   “哗哗哗……”   是海浪拍打礁石所发出的声音。   二人目光牢牢胶在一起。   大眼瞪小眼瞪了老半天,还是那老头先败下阵来。   他把自己手中那串都快烤成炭的肉往身后一丢,期期艾艾道:“霜儿啊~”   陆灼霜不禁一愣。   这人是?   她飞快地在脑子里将整篇文的内容过了一遍。   脑海中陡然浮现出这样一段文字。   “这全身灰扑扑,从头发白到胡子的糟老头正是太阿掌门,别看他生了张喜感的圆脸,像个平平无奇的扫地大爷,在温毓成名之前,他可是当之无愧的修真界第一人。”   太阿掌门,既陆灼霜与温毓的师父。   《女剑尊》全文都未提及他的真实姓名,他的存在感却比男主温毓还强。   总得来说,他就是个“死皮赖脸”的糟老头,撒泼耍赖第一名,身居太阿掌门之职,却一天天的总想着要传位,奈何他座下五名弟子一个比一个放荡不羁爱自由,这掌门之位传了近千年都还没传出去。   陆灼霜敛回心神,又不露痕迹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不得不夸一句,原文描写挺贴切。   她面前这位太阿掌门还真是从头灰到脚,灰白的头发灰白的胡子再配上一身蓝灰色的道袍,横看竖看愣是看不出半点高人的风姿。他那张脸更是如同用圆规画出来的一般,陆灼霜这辈子还没见过比他脸圆得更规整之人。   打量完眼前之人,陆灼霜又莫名紧张起来。   除却大师兄温毓和五师姐洛雪封,原文中与女主接触最多的便是这个糟老头,她若贸然开口,指不定会被看出端倪。   陆灼霜尚在斟酌自己第一句话该说什么,那老头便已靠近,见鬼似的瞪着杵在一旁的伏铖,颤颤巍巍指着他鼻子道:“他他他……”   “他”了半天,也没能“他”出个所以然来。   陆灼霜思绪就此被打断,满目疑惑地看着伏铖。   清冷月光下,小小少年正用同样的眼神望着陆灼霜,三分疑惑,七分茫然,显然和她一样,还没搞清状况。   陆灼霜目光悄然离开,又落至掌门身上。   可她忘了,这副壳子的原主是个不怒自威的满级大佬,别说太阿门上下,就连整个修真界都得看她脸色行事,她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瞥了掌门一眼,都像是携着滔天杀意,充分诠释了何为眼神能杀人。   本还有一堆废话要说的掌门顿觉背后凉凉,意识到情况不对的他即刻闭嘴,两手交叠垂于前腹,一脸乖巧地站着,仿佛陆灼霜才是他师父。   见此状,陆灼霜愈发头秃。   但她这人有个习惯,越是紧张,表情便越是严肃。   这严肃的表情放她从前那张脸上倒还好,搁如今这副壳子上……周遭气温好似一下就降到了冰点。   一脸乖巧的掌门不动声色向后挪了挪,顺带还观察了下四周环境,时刻做好跑路的准备。   陆灼霜尚不知自己一个眼神竟有这么大的威力,犹自纠结着,该说什么台词才不会崩原文女主人设。   下一刻,茂密的树林里又贸贸然冲出一人。   这刚正不阿的气质,这正气凛然的相貌,这浆洗得发白的旧衣衫……   陆灼霜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定然是那个砸锅卖铁给自家徒儿治病,都快穷疯了的三师兄梅有谦。   一想到这里,陆灼霜又不禁扶额。   搞半天她这是直接飞到了太阿门后山,就说这地方看起来怎有种奇异的熟悉感。   梅有谦本有要事找掌门商议,奈何陆灼霜这人着实生得太扎眼,梅有谦隔着老远就瞧见了她,从而忽略了自己这厢要找的正主。   他满目惊愕地看着陆灼霜:“小师妹,你怎么在这儿?”   原文女主常年在外征战,失踪个几年都是常有的事,能在太阿门撞上她才叫奇事,故而,梅有谦才会这般惊讶。   陆灼霜无语望天。   她旧台词都没想好,又来新的。   陆灼霜没接话,梅有谦也没闲着,转头就发现了立于陆灼霜身侧的伏铖。   看清伏铖相貌的那一霎,梅有谦表情不比掌门精彩,却也如他那般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你你你……”   陆灼霜无语至极,这一个个的究竟是怎么了?原文里也没提这对师徒说话还结巴呀。   本以为这古怪的氛围要一直持续下去,好在掌门终于想起来自己才是陆灼霜师父这一事实,他正了正神色,故作矜持地捋着自己胡子:“霜儿啊,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陆灼霜:我还想问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这种话当然只能在心里偷偷说。   陆灼霜在心中斟酌一番,回忆着原文女主说话时的神态和语气。   脸上不能有多余的表情,声音里也不能夹带旁的情绪。   她的人设概括起来就五个字――人狠话不多。   陆灼霜酝酿片刻,方才一脸高冷地道:“捡的。”   就这么简简单单两个字,仿佛要把她给掏空。   掌门与梅有谦对视一眼,二人表情愈发古怪。   陆灼霜话还没说完,隔了半晌,又憋出一句:“是去是留,由他自己做决定。”   陆灼霜那颗心在胸腔里砰砰直跳,也不知自己发挥的怎样,自没工夫去留意伏铖此刻的表情。   掌门看了眼陆灼霜,又看了眼缄默不语的伏铖,似乎还有话要说。   可陆灼霜并不想和他们继续纠缠下去,想要不崩人设,少说废话少在人前瞎晃悠准没错。   她身随心动,不给掌门半点发挥的余地,就这么冷着脸,一言不发地走了。   原文中提过女主住的破虚峰乃太阿最高峰,即便不识路也没关系,待她飞高些就能一眼看出哪座山最高。   陆灼霜飞得那叫一个急切,仿佛身后有鬼在撵她。   憋了一肚子话的掌门两眼发直地盯着她背影,直至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天际,方才收回目光,颇有些为难地看着伏铖:“你想留在这里吗?”   伏铖既没有说去也没有说留,目光仍停留在陆灼霜消失的方向。   掌门悠悠叹了口气,又道:“也罢,你就留下来吧,再过两日我太阿又要招入一批新弟子,你可以试试。”   伏铖眼睛里终于有了光:“是那个被誉为剑道第一宗的太阿门?”   掌门捋着胡子笑:“正是。”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火急火燎开溜的陆灼霜还真一下就找到了破虚峰。   原文中对此处着墨不多,陆灼霜也是现在才知道听上去威风凛凛的破虚峰竟是个大型果园,从山脚到山腰,各个纬度的水果应有尽有。   陆灼霜缓缓收回目光,继续御剑向上飞。   待她看到峰顶那座寒碜的小木屋时,整个人都傻了。   堂堂剑仙就住这儿?   此时恰好一阵风刮来,枯叶打着旋儿自她眼前飘过,那寒碜的小破屋甚至还迎着风晃了晃。   陆灼霜:“……”   女主好歹也是手握十几个灵石矿的富婆啊,为何要这般苛待自己!   许是伤还未好透的缘故,情绪大起大落之后,陆灼霜只觉身心俱疲。   算了。   先睡一觉吧,有什么事醒来再说。   陆灼霜这一觉睡得格外沉,全然不知在她睡着以后发生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那一夜,沉睡了近万年的寂灭剑认主了。 第5章 你该收他为徒   陆灼霜醒来已是晌午。   破虚峰上清冷,只有她一人,连个扫地的外门弟子都寻不着。   纯剑修门派不似修仙世家那般铺张,堂堂剑仙住个四处漏风的小木屋也就罢了,竟连个专属的小厨房都没有,还得和普通弟子一同吃大锅饭。   饭点一到,门派里专门豢养的仙鹤便拎着食盒准时出现在门外。   陆灼霜起得晚,仙鹤辰时送来的小馄饨早已凉透,坨成了一团团面疙瘩。   这样的东西自没人会去吃。   可不知怎的,陆灼霜总觉这只仙鹤像是在用眼神谴责自己浪费粮食,小小的眼睛里写满嫌弃。   陆灼霜只觉有趣。   心想:不愧是修仙界,连只鹤都这么多戏。   仙鹤轻轻放下食盒,又拎起一旁动都没人动的小馄饨,仰头长唳一声,算是和陆灼霜打了个招呼,然后,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食盒里装着两菜一汤,还都冒着热气。   这几道菜卖相瞧着倒不错,特别是那盘碧油油的辣椒炒肉。   然而,身为一盘菜,它们也就只剩下卖相尚可这一优点。   陆灼霜提箸在辣椒里翻找大半天,方才找出几片薄如蝉翼的瘦肉,这等刀工,怕是兰州拉面里切肉的师傅见了都得哭。   像是为了应景,原本平静的院子里陡然刮起一阵风,拂开屋外茂密的枝叶,穿过半敞着的木窗,来到陆灼霜吃饭的堂屋。   微风拂过面颊的那一霎,陆灼霜被吓得紧紧握住筷子,生怕那片来之不易的肉会被风卷走。   其实这也怪不得太阿门,原文女主行踪不定,常年不在门派,送餐这一程序却不能省,就怕她哪天又回来了,却连个饭都没得吃。   仙鹤每日送来的饭菜都被原封不动地倒进了泔水桶,久而久之,送往破虚峰的菜就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一口入腹,陆灼霜默默推开了这盘辣椒找肉,又夹起一块鱼。   鱼的卖相本就远不如辣椒找肉,一口咬下去,陆灼霜只觉整个池塘中鱼的冤魂都聚集在了她口腔里,腥味倏地在舌尖炸开,直冲天灵盖。   就这么一口肉,险些要了陆灼霜老命。   她目光呆滞地盯着那碗足矣毁天灭地的鱼,开始担忧未来的日子。   陆灼霜幽幽叹了口气,决定做点别的事来转移注意力。   她昨日来得匆忙,随便找了张床倒头便睡,尚未来得及打量这座小破屋的内部装潢。   小破屋的内部结构十分简单,总得来说就是个三室一厅的小平层,进门便是结合餐厅与客厅为一体的堂屋,堂屋左手边是主卧,右手边则是修炼室与杂物间。   凭心而论,小破屋里面并不破,甚至,还能称之为清雅。   陆灼霜径直走进位于堂屋右侧的盥洗室,准备洗把脸。   穿书至今,她都不知自己长何样,而眼前恰好就有一面镜子。   原文中对女主的外貌描写并不多,但每次都写得很夸张。   动不动就是:“她的美不在于眼睛多大鼻梁多高,只要她在,你眼睛里便再也容不下旁人。”   再或者是:“她美得凌厉嚣张,甚至能称之为霸道,气势汹汹闯入你视野,就像一把明晃晃的刀。”   马上就要照镜子,陆灼霜反倒紧张起来。   可一想到,不论长啥样这张脸都是给别人看的,陆灼霜又淡定了。   她缓缓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许久。   这……真是人类能长出来的脸?确定不是仙女?   陆灼霜的快乐又回来了。   现在的她早已忘记被鱼肉所支配的恐惧。   她乐颠颠跑去打开衣柜。   嗯,衣柜里什么都没有,最好的一件衣服怕是都已经被她穿在了身上。   陆灼霜又跑去看妆奁上的首饰盒。   哦,没有首饰盒。   陆灼霜仰头望天。   这样一张脸却不施粉黛不装扮,简直暴殄天物!   小破屋外忽然传来阵阵脚步声,拉回陆灼霜不知飘去何方的思绪。   她敛回心神,转头望向窗外。   半掩着的木门便在此时被人从外推开,正午的阳光与山风一齐涌来,陆灼霜看见了屋外并排而立的三人。   除却昨日见过的太阿掌门和三师兄梅有谦,还多了个清冷矜贵的紫衣男子。   陆灼霜视线在那紫衣男子身上停留片刻方才收回。   若没猜错,他定然就是那个被誉为修仙界第一美男的二师兄苏衍。   原文中并未花多少笔墨去描写苏衍,他这人除了比寻常男子长得好看些,似乎也没什么特别之处,还没三师兄梅有谦给人印象深刻。   陆灼霜不知这几人堵在门口是要闹哪般。   不待她发话,掌门就已先发制人:“寂灭剑认主了。”   陆灼霜垂着眼睫,在脑子里认真搜索起原文中有关寂灭剑的描写。   掌门见她神色未变,又补了句:“它认了你带回来的那个小男……”   陆灼霜恰好在这时想起有关寂灭剑的描写,她目光扫来,无意识地睨了掌门一眼,掌门到嘴的“宠”字就这么硬生生被拗成了“孩”字。   陆灼霜一心想着寂灭剑,没听出掌门所说之话有何不妥之处。   比起寂灭剑认主之事,更令她感到意外的是,那小孩竟愿意留在太阿门。   陆灼霜既表现的不甚在意,掌门便也壮着胆子说出了那句最为关键的话:“按照规矩,你该收他为徒。”   掌门话音才落,三双眼睛齐刷刷定在了陆灼霜身上。   本还从容自若的陆灼霜无端紧张起来,心道:这是要做什么?   寂灭剑主必须拜熄染剑主为师之事,陆灼霜也是知道的。   寂灭、熄染本为一体,乃同块陨石所铸。   千万年来熄染的主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寂灭却只得一主,还是个曾让无数修士闻风丧胆的邪修。   寂灭认邪修为主其实不能说明什么,可问题在于,那邪修得到寂灭之前本为正道砥柱。   也正因有了寂灭,他才会性情大变,一步一步堕入深渊。   自那以后,寂灭便被打上了邪剑的标签,甚至有传闻说,寂灭剑上附有邪灵,能惑主。   寂灭到底邪不邪,还真没人知道,毕竟,它只认过一个主,谁也说不清究竟是人的错还是剑的锅。   至于,为什么会有寂灭剑主必须拜熄染剑主为师这么个规矩?   还得从那两把剑的诞生之初开始说起。   那位上古筑器大师原本只想铸一把剑,寂灭为刃,熄染为鞘,却阴差阳错铸出了两把。   也正因如此,本该变作剑鞘的熄染天生就能克寂灭。   更巧的是,当年斩杀邪修之人乃他师父,恰好也是寂灭剑主。   寂灭可斩万物,唯有熄染能克之。   自那以后,寂灭剑主必拜熄染剑主为师的规矩就这么传了下来。   三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陆灼霜,所有人都在等那个答案。   犹豫片刻,陆灼霜终究还是道了个“好”字。   若没吃过太阿门那要命的食堂饭,陆灼霜定会毫不犹豫的拒绝,毕竟养孩子这种事她是真做不来,如今既已品到,自没有继续虐待自己的理由。   仔细想想,收那小孩为徒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他厨艺绝佳,至于……她是否会误人子弟,暂不在考虑范围内。   掌门与二位师兄留下装有寂灭的剑匣,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宛如三个跑来布置任务的npc。   陆灼霜找到伏铖的时候,他正踩着小板凳在灶台上煮面。   浅金色阳光透过窗,洒落在小小少年身上,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   他踮着脚,伸长胳膊,努力用手中长筷去搅漂浮在沸水中的面。   水雾凝结成气,不断向上飘的烟洁白如云,那口黑漆漆的锅直径足有一米,乍一看,还以为是小朋友在表演铁锅炖自己。   说实话,怪可爱的。   陆灼霜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伏铖回头看她一眼,很快便收回了视线,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不消多时,面就煮好了,香味扑鼻而来。   腹中空空的陆灼霜闻到这股子香顿时被勾得直咽口水,她目光艰难地从碗上移开:“这面不错。”   然而,伏铖丝毫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   她不慌不忙,又道:“你怎么不在饭堂里吃?”   陆灼霜早就做好了会被这小鬼一直冷落,要打持久战的准备,伏铖却出乎意料地开口了:“今天是我生辰。”   陆灼霜一怔,若有所思道:“这样啊……”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下一刻,便听伏铖道:“所以,你想都别想碰这碗面。”   陆灼霜无语至极:“想不到我在你心中竟然是这种人。”虽然她现在是真的很想吃,可也不至于堕落到去骗小朋友的寿面呀。   伏铖没说话,把碗护得死死的,用实际行动告诉陆灼霜:对,你,就是这种人。   陆灼霜这下是真有些哭笑不得,她沉吟片刻,又道:“我来这里是为了送你一样东西,恰好碰上你生辰,你说巧不巧?”   伏铖仍在用怀疑的目光看着陆灼霜。   陆灼霜看懂了,他的眼睛在说:我信你个鬼。   百口莫辩的陆灼霜只能用实际行动来证实自己,她取下剑匣,放置在桌上,笑着道:“打开看看。”   难得见她露出这般真挚的表情,伏铖有所松动,放下面碗,将信将疑地打开剑匣。   匣中卧着一柄剑,长三尺,剑身呈现出古朴的青铜色,初看无一特别之处,可当伏铖握住剑柄时,那把剑像是突然活了过来,点点荧光自剑柄处迸射而出,顺着剑刃逆流直上,一路攀爬至剑尖,待那些荧光散尽,原本灰扑扑的剑于顷刻之间绽出锋芒,令人不敢逼视。   伏铖目光怔怔,过于平坦的语调终于有了些许起伏:“送给我的?”   陆灼霜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颔首笑道:“此剑名为寂灭,除了熄染,普天之下,再也没有比它更厉害的剑。”   伏铖依旧没说什么,却爱不释手地捧着寂灭,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把剑。   许是身份发生转变的缘故,陆灼霜如今是越看这小朋友越觉可爱,她摇头失笑道:“剑已经是你的了,晚点再看也没什么关系,倒是面快糊了,赶紧吃。”   伏铖这才放下剑,重新拾起筷子。   能看不能吃的陆灼霜那叫一个羡慕嫉妒恨,眼睛又不自觉地黏在了人家碗上,这眼神,怕是用如狼似虎来形容都不为过。   伏铖抬头望她一眼,转身拿来一副干净碗筷,动作利索地分出一半。   热乎的汤面摆在眼前,陆灼霜却还在装矜持:“这是你的寿面哎,我吃不太好吧。”   话是这么说,也不见她眼睛离开面碗。   伏铖没做声,权当没听见这句“虚情假意”的话,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的陆灼霜也不再客气,拾起筷子大快朵颐。   这是一碗最简单的阳春面,汤清面白,上缀几点切得细碎的葱花,因放得太久,面稍稍有些坨,可即便如此,这也是陆灼霜吃过最美味的清汤面。   一碗面下肚,陆灼霜方才想起,最关键的那句话她还没来得及说。   在心中酝酿片刻后,她又道:“除此以外,我还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   伏铖抬头。   但见陆灼霜勾起嘴角,一字一顿道:“我要收你为徒。”   “咳咳咳……”   短短六个字,险些把伏铖呛死。   装有寂灭的剑匣被挪至陆灼霜眼前。   “剑还给你,吃完赶紧走吧。”   陆灼霜一脸不敢置信:“不是吧……你知不知道我谁?”   伏铖神色淡漠:“别素贞。”   陆灼霜:“……”   她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第6章 小目标已达成   傍晚的天空美得尤为浓烈,红与黄交织,晕染成一片,就像同时打翻了草莓橘子酱。   浓到化不开的天幕上,最为夺目的还是那枚闪闪发光的金乌,如同一颗刚被戳破,还在滋滋冒油的咸蛋黄。   陆灼霜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天空,喃喃自语道:“好想吃蛋黄h螃蟹呀。”   微风拂过面颊,比她方才说话时的声音还要轻。   她百无聊赖地在秋千上荡了几下,复又转头,去看坐在另一架秋千上的伏铖。   伏铖这孩子一如既往地安静,也就初见时话稍多,此后可谓是一日更比一日沉默。   陆灼霜只觉无趣,慢悠悠收回了视线。   经过杂役弟子半日的努力,原本空旷的院子焕然一新。   从陆灼霜这个角度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簇簇粉蓝相间的绣球花,再往后些,是一株高达数十米,堪称遮天蔽日的蓝花楹。   而今正值花季,深深浅浅的紫缀满枝头,如梦似幻。   长风浩荡,卷来阵阵馥郁花香。   陆灼霜惊奇地发现,攀爬在竹篱笆上的小蔷薇竟已抽出新枝。   一切都是那么的完美。   就连那在风中摇摇欲坠的小破屋也已被拆除,重建成两层高的竹楼。   陆灼霜托着下巴,悄然弯起了眼角。   收个徒弟也不赖嘛,至少能以他为借口来进行大改造。   思及此,她目光又重新落回伏铖身上:“还有什么要添置的,跟我说一声,我去找掌门要。”   伏铖摇了摇头,依旧没说话。   平日里的他也称不上话多,却不似今日这般沉默,偶尔还能蹦出几句怼人的话来。   陆灼霜不习惯于面对这样的伏铖,盯着他端详好一会儿,方才调侃道:“瞧你这苦大仇深的模样,做我徒弟就这么憋屈?”   “不憋屈。”   语调是一如既往的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若只答这一句倒还好说。   然而,他尾音才落,又重重叹了一口气,看得陆灼霜眼角直抽搐,心道:这小鬼怕不是故意的罢?   陆灼霜尚未探出个究竟,伏铖又自言自语般地呢喃着:“传闻中的高人都这般不靠谱吗?”   他说这话时的声音称不上大,也就恰好能让陆灼霜听到的程度罢了。   陆灼霜斜着眼睨他,不咸不淡回了句:“别人靠不靠谱不清楚,反正我是最靠谱的那个。”   小朋友还是低估了陆灼霜面皮的厚度。   厚脸皮若有排名,她认第二,怕是没人敢认第一。   首战大败,伏铖颓然垂下了脑袋。   果然,在她面前,沉默才是最好的答案。   酉时刚过,那仙鹤又踩着点来送晚膳,它放下食盒,仰头长唳一声,赶在天光散尽前钻入云层间。   天,便在这一刻彻底暗下来。   悬挂在院子里的夜明珠终于开始发挥它们的作用,点点荧辉交织成片,虽不说亮如白昼,到底还是比烛光强上不少。   陆灼霜一动不动歪在秋千上,很是惆怅地望着仙鹤送来的食盒。   这次的食盒共有五层,显然是备好了两人份的晚膳。   陆灼霜尚在琢磨该如何忽悠伏铖上灶,伏铖便已提起食盒,径直走向十步开外的凉亭。   凉亭外白纱飘飘,配上这一片露红烟紫,端的是一副令人为之沉醉的神仙景色。   可一想到那些菜的味道,陆灼霜便忍不住皱眉。   食盒已被伏铖打开。   第一道菜是姜炒仔鸡,姜丝切得极细,仔鸡剁成拇指大小,色泽金黄,辛香扑鼻而来。   第二层是豆腐酿肉,寸许大的老豆腐煎得四面金黄,再塞以肉馅,与调好的酱汁一同放入砂锅中以文火慢煲。   砂锅保温性能极好,掀开盖时,那浓郁的汤汁甚至还在锅底ǚ滚。   第三层是夏日里最常出现在餐桌上的蕹菜,做法也简单,用蒜蓉和猪油一同清炒,叶梗变色了便可起锅。   最后一道则是炖得骨酥肉烂的排骨粉藕汤。   伏铖将这些菜一一摆放在石桌上,再端出放在食盒底部的两碗米饭,当他摆好碗筷时,满院子乱蹦Q的小茸也掐着饭点回来了。   晚风阵阵飘来,扬起悬于凉亭外的白纱,陆灼霜抬眸扫了眼桌面。   热乎的三菜一汤,连白米饭里都混了蒸熟的地瓜。   这卖相可比中午那顿好上不止一点两点。   陆灼霜登时来了食欲,直奔凉亭而去。   事实证明,这顿饭可不仅是卖相比中午那顿好,味道更是好了不知多少。   仔鸡皮酥肉嫩,豆腐外焦里滑,蕹菜火候也把握得不错,梗部还是脆的,最后那碗汤更是鲜香四溢。   可大锅饭依旧是大锅饭,再好吃,也比不上伏铖现做的那些。   陆灼霜眼神又飘到了伏铖身上。   伏铖正忙着给小茸喂肉,炖到骨肉分离的排骨被他一一从汤中捞出,吹凉以后才递给“嗷嗷待哺”的小茸。   陆灼霜边吃边盯着伏铖看,她碗中小半碗饭都进了肚,也不见伏铖吃上一口。   暗中观察许久的陆灼霜眼睛陡然一亮,她好像找到了突破口。   她又勺起一块滚烫的酿豆腐放入碗中,用筷子将其分成两半来散热,嘴上也没闲着:“小茸吃这么多带盐的肉,不会掉毛吗?”   她这话说得状似不经意,实则全程都在偷瞄伏铖的表情。   伏铖给小茸喂肉的手随之一顿:“小茸吃这些会掉毛?”   陆灼霜点头:“可不仅仅是小茸,不论小猫,还是小狗,吃多了盐之类的调味料都会掉毛,严重的,可能还会秃呢。”   伏铖如醍醐灌顶。   怪不得小茸比他刚认识的时候秃了整整一圈,还以为是到了换毛的季节。   陆灼霜趁热打铁,继续循循诱导之:“所以呀,咱们这里要常备生肉生菜,方便给小茸做吃了不掉毛的水煮菜。”   伏铖若有所思地点头。   可不知为何,他总觉陆灼霜现在的表情瞧着焉坏焉坏的。   陆灼霜笑眯眯夹起碗中已然晾凉的酿豆腐。   找借口把菜运上破虚峰的小目标已达成,距哄他下厨的大目标更进一步。   至于陆灼霜为何不直接开口让伏铖去做?   陆灼霜也是要面子的呀,才不能被人发现,她收徒的目的只是为了吃上一顿称心如意的饭。   更何况,伏铖这种小野马又岂是陆灼霜轻易能使唤动的?   还得一步一步慢慢来。   用过晚膳以后,二人一同走入新建好的小竹楼。   陆灼霜住的正房在二楼,除此以外,其他房间大小相差无几,陆灼霜便也没命人特意分出一间给伏铖住的次卧,索性让他自己来选。   伏铖最后选中的房,位于正房隔壁。   这间耳房采光极好,窗外那株青梅树也是生得格外高。   五月恰是青梅结果的时节,山上气温比山脚略低,这里的青梅结果时间也就晚一些,可即便如此,也已结了半树的果子,伸手就能触到那一颗颗青翠水灵的果子。   伏铖之所以会选这间房,恰是因为窗外那株青梅。   万物凋零的寒冬腊月,一树傲雪寒梅灼灼盛开在窗外,暗香浮动,萦绕一整个冬。   此情此景,光是用想的,都觉妙。   陆灼霜就不一样了,瞧见这青梅树的第一眼,便已盘算好该如何分配树上的梅子。   待到梅子熟透,她要分出四分之一来泡酒,余下的或是制成盐渍梅,或是晾晒成梅干,不论用来做冷泡茶,还是煮酸梅汤时添上几颗,那滋味都绝了。   炎炎夏日,又岂能少了冷泡茶与冰镇酸梅汤?   陆灼霜是恨不得施法让这些绿果果在一夜之间熟透,赶在酷夏到来之前制出第一批。   二人盯着同一株青梅树各有所思,却露出了相似的表情。   最后还是陆灼霜先从满脑子的酸梅汤中抽回心神,终于想起自己还有正经事要做的她,一寸一寸扫视着伏铖将要入住的这间房。   这间房称不上多大,却也绝不算小,从面积来看,约有个三十来平。   挂着素色帷幔的雕花架子床上枕头被褥一应俱全,屏风、香炉、美人榻一个也不落,可陆灼霜总觉看上去还是空了些。   她思索片刻,又问道:“你还有没有什么要添置的东西?”   伏铖抱着小茸,轻摇头:“没有。”   陆灼霜眼睛仍在房间里来回扫视,最后落在了半敞着的衣柜上。   衣柜也是今日刚搬来的,它容量极大,能装下很多衣衫,可伏铖这孩子统共也就一身浆洗得辨不出原貌的短衫。   陆灼霜在心里嘀咕着:还得给这小朋友添置几件新衣裳才行。   他肤色白,年纪又小,倒可以尝试一些鲜亮的颜色,否则,等小朋友长大了,能看到的估计不是黑就是白,最夸张的颜色怕也就是青和蓝。   回房后,陆灼霜就开始整理清单。   她练过几年书法,字如其人这一说在她身上根本不成立。   她那笔字写得煞是好看,极具风骨,铁画银钩,有切金断玉之势。   原文中从未提及女主写字如何,陆灼霜这笔字的筋骨和神韵都与原女主十分相称。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便是凌霜仙子的字迹。   陆灼霜吹干墨迹,又把清单从头到尾重看一遍,发现自己竟漏掉了胭脂水粉等重要物品。   此时一笔一划写出“胭脂水粉”四字的陆灼霜尚不知,这简简单单四个字将会在太阿门乃至整个修仙界掀起怎样的风波。   当然,这已是后话。   冷月如勾,星子如碎钻般镶嵌在如墨天际。   陆灼霜收笔净手,瘫回床上。   明日又是一个好天气。 第7章 要提防仙鹤   陆灼霜今日起了个大早。   是被一只胖到眼睛都快看不见的仙鹤给吵醒的。   她哈欠连天地站在窗前,勉强睁开眼睛,望了眼天。   晨光熹微,遥远的东方天际已泛起一抹鱼肚白,随着夏天的到来,天亮得越来越早了。   楼下喧哗声还未断,胖仙鹤仰头一声长唳,拉回陆灼霜不知飘去何方的思绪。   她目光又落回那满脸倨傲的胖仙鹤身上。   太阿门中低于十岁的亲传弟子都会集中在一起上文化课,交通工具便是门派里豢养的那些仙鹤。   破虚峰上因常年无人居住,只象征性地散养了这一只。   这鹤生来自由,向来没人管,每日除了吃就是睡,突然被人抓来当坐骑,可谓是怒火冲天。   鹤大爷一发威,院子里近十名杂役弟子竟无一人能近其身。   陆灼霜便是这般失去了她宝贵的晨睡时间。   一提起这个,陆灼霜便来气。   若不是院中生面孔太多,怕贸然冲下去会崩了人设,她简直想摁着那胖子在地上疯狂摩擦。   险些被起床气冲昏头脑的陆灼霜越想越生气,连同看着那胖仙鹤的目光都变得格外怨念。   正昂首挺胸藐视一切的鹤大爷忽察觉到一股凛冽杀气。   鹤大爷小眼睛滴溜溜直转,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前一刻还桀骜不驯爱自由的它顿时稳如老狗,甚至,还有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谄媚感。   所有人都在想,这鹤大爷怎就突然转了性,唯有伏铖抬头看了眼二楼的窗。   青竹编织而成的槛窗半敞着,悬于窗后的素色帷幔隔绝了屋外人向内窥探的视线。   长风袭来,扬起素白的纱,窗后那株粉芍开得正好,影影绰绰,现出陆灼霜小半张脸。   四目相对的那一霎,二人皆是一愣。   风稍一吹,满院花枝亦随之轻晃,蓄了一整夜的露,与那些不堪重负的娇嫩花瓣就这般“簌簌”落了一地。   陆灼霜眨了眨眼睛。   既已被发现,索性大大方方掀起窗帘一角,像个慈祥的老母亲般朝伏铖挥手。   伏铖缓缓收回目光,又蹲身对扒拉在他腿上的小茸说了句什么。   待小茸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爪爪,眼泪汪汪地看着伏铖翻身上鹤。   陆灼霜原本还挺担心这玩意儿会因过度肥胖而坠机,直至看到那飞天肉丸似的胖鹤稳稳当当驮着伏铖飞远,才稍微放心。   胖仙鹤扑棱着翅膀,慢悠悠向前飞,甫一离开陆灼霜视线,佯装成老实鹤的它登时露出原形。   它突如其来的加速,一个俯冲,距落地还差两米时,直接将伏铖从背上抖了下去。   要知道,此处距学堂还隔着好几十里路,它却已消失的无影无际。   伏铖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一道探究的目光自这时扫来,稳住身形的伏铖猛地一回头。   但见他身后站了个颀长的紫衣男子,紫衣男子目光触及伏铖的脸时,怔了足有五息。   五息后,他敛去了眼中的惊愕,正色道:“你是小师妹新收的弟子罢?”   伏铖抬头望向他:“您是?”   “你二师伯,苏衍。”   伏铖反应很快,没有半分的犹豫,闻之,忙行礼。   “弟子伏铖见过二师伯。”   苏衍微微颔首,又道:“你且在此处等上一等,我徒儿恰好也要去趟学堂。”   伏铖垂首应好,没说多余的话。   反倒是苏衍一脸讳莫如深地道:“你可要记得提防咱们门派的仙鹤。”   初来乍到的伏铖尚不知,门中豢养的那些仙鹤凶名远播,甚至还有个令人谈之色变的诨名――鹤霸。   它们一个赛一个的嚣张跋扈,年幼的弟子基本都被这些仙鹤欺负过。   苏衍说完,还不忘朝伏铖眨眨眼:“连你师父也不例外。”   伏铖想象不到敢欺负陆灼霜的仙鹤得长几个胆子?这也从侧面说明一个问题,仙鹤猛于虎,见了还得绕道走。   伏铖点头如捣蒜:“多谢二师伯提醒。”   尾音才落,苏衍徒弟便已风风火火赶来,他是个笑起来颊侧有两枚酒窝的娃娃脸,瞧着也就十六七岁的模样。   他一来便笑盈盈地道:“我叫安红豆,是玲珑骰子安红豆的那个安红豆,师弟以后唤我安师兄便好。”   伏铖从善如流:“破虚峰伏铖见过安师兄。”   安红豆又与他客套几句,方才祭出飞剑。   伏铖也是这时候才发现二师伯苏衍早已不见。   安红豆见怪不怪:“我家师父向来这般来去如风。”   安红豆的剑仅有寸许宽,没有对比,伏铖都不曾发现,陆灼霜的剑竟这般令人心安。   纵然如此,伏铖仍选择了站在安红豆身后。   他不喜被人触碰的感觉,即便不安,也只是轻轻捏着安红豆的衣角。   安红豆还是个话痨,伏铖才踏上剑,就听他絮絮叨叨道:“小师弟是被仙鹤给甩下来的罢?你在破虚峰住得可还习惯?凌霜仙尊最近如何?”   问题太多,伏铖一时间不知该从何处答起。   安红豆又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说了一堆话:“我可太羡慕你了,竟能被凌霜仙尊收为徒,太阿门上下看起来都怕她,实则不然,是尊敬她。可别瞧我生得面嫩,我其实都有百来岁了,你们这些生于和平的小娃娃是没见过从前的修仙界,啧啧,那叫一个血腥残酷,弱者根本就不配活着。”   说到这里,他话锋陡然一转,万分感慨:“修仙界之所以有今天,皆因你师父,是她,用一柄熄染斩尽天下邪修,换来了这太平盛世。”   凌霜仙子的故事伏铖又岂会不知?他没接话,安红豆显然也并不在乎他的想法,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这一路上,伏铖先是听他“背”了遍全修仙界都耳熟能详的《凌霜仙子传》,此后,又被他强行灌输几则太阿门人入门级八卦。   一会儿说,大家都怀疑梅有谦那卧床近百年的病秧子徒弟是他私生女。   一会儿又说,陆灼霜与已故的五师叔洛雪封乃修真界红白玫瑰,世人至今都未争论出谁才是修仙界第一美人。   ……   听到最后,伏铖头都大了,觉得自己身边像是围了五千只蚊子,同时在他耳边嗡嗡嗡。   所幸,他们很快就到了此行目的地,伏铖的耳朵终于得以解脱。   如今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颇具徽派建筑风格特点的院落,青砖黛瓦马头墙,尚未走近,便听阵阵读书声自墙内传来,像极了凡间的私塾。   教这群小萝卜头识字的不是同门师兄师姐,而是门派特意从凡间聘来的夫子。   伏铖若没被胖仙鹤甩下背,此时怕也正与院中那群小萝卜一同摇头晃脑地念着书。   伏铖头一次来就迟到,夫子也没说什么,反倒笑容可掬地向大家介绍起了他。   头一次上学也没想象中那么麻烦。   朗朗书声再次响起,洁白的广玉兰在飞翘的檐角下轻颤。   不知不觉间一天就已过去大半。   临近放学,教室外围满了高阶修士,大部分是专程来接自家徒儿的师尊,还有一小部分是下了课顺带捎自家师弟师妹回去的师兄姐。   除了不知情的陆灼霜,这年头可没人舍得让自家孩子乘坐那些个不靠谱的仙鹤。   夫子见屋外人越聚越多,索性提前下课。   被关一天的孩子们欢呼雀跃着冲出门,不消片刻,闹哄哄的学堂又静了下来。   伏铖抬头看了眼天,棉花糖一般蓬松的云朵已被夕阳点燃。   他缓缓收回目光,依旧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天色渐暗。   杂役弟子开始逐个清场洒扫,看到直挺挺盘坐在蒲团上的伏铖时,那弟子一愣:“这么晚了,师弟怎还不回去?”   伏铖没说话,却已起身站了起来。   他径直走向庭院,又抬头望了眼天,那里依旧空荡荡的。   他不再犹豫,一言不发地向前走着。   走至一半时,身后的广玉兰树上发出一声熟悉的“嗷呜”。   伏铖步伐一滞,仰头看了眼茂密的花树,   他头顶花枝开始猛颤,肥厚的广玉兰花瓣接二连三被掀落,“啪嗒啪嗒”不停砸落在青石地板上。   陆灼霜打着哈欠自一片繁花中钻出头,睡眼朦胧地道:“都怪那只肥仙鹤,害得我到现在都没睡够。”   她话音才落,小茸便箭一般地射入伏铖怀里,在他颈间轻蹭。   陆灼霜又道:“这小东西非闹着要来找你。”   末了,又补充道:“还好我来了,不然都不知道那死胖子竟这般不靠谱。”   “嗯。”   伏铖鼻腔里发出个单音节,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陆灼霜第二次御剑载伏铖,有了上次的经验,她也不把手搭在浮沉肩上了,手臂围成圈,虚虚护在他身侧。   伏铖有所察觉,反手扶住了陆灼霜手臂。   变故来得太突然,陆灼霜险些连人带剑一同栽落。   伏铖弯了弯眼角:“师父这是要带着徒儿一同摔成肉饼么?”   他不开口倒还好,一开口又把陆灼霜给狠狠刺激了一通。   陆灼霜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顿时喜笑颜开:“小鬼终于肯喊我师父啦?”   “既如此,不如多喊两声给我听听呗。”   伏铖抿着唇,不再作答。   夕阳似血,染红整片天,眼看就要抵达破虚峰,陆灼霜突然眯了眯眼:“徒弟弟,你猜仙鹤烤着好吃吗?”   伏铖循着陆灼霜目光望去,但见一只肥仙鹤屁颠儿屁颠儿跟在一群母鹤身后跑。 第8章 像极了那人   胖仙鹤跑至一半忽觉背后凉飕飕的。   胖仙鹤一时间连追小母鹤的心情都没了。   它动作僵硬地转过身,那双被肉挤得都快看不见的小眼睛里泪光闪闪,细细看去,竟有那么一丝惹人怜。   陆灼霜居高临下地看着它:“装可怜没用。”   胖仙鹤瑟瑟发抖,宛如一朵风中摇曳的霸王花。   求生欲极强的胖仙鹤边抖边四处张望,低头叼来一朵小野花,满脸讨好地望着陆灼霜。   陆灼霜眉头一挑,心想:这玩意儿怕是真成精了罢?   胖仙鹤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陆灼霜的表情,见她眼神有所松动,又伸爪在地上刨出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对不起。   陆灼霜简直惊呆,她转头看向伏铖,突如其来地问了句:“你们班上现在有几个会写字的?”   伏铖稍稍思索:“不到十个。”   陆灼霜闻之愈发感慨,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胖嘟嘟的仙鹤,甚至都起了惜才之心。   她以手掩唇,附身贴在伏铖耳畔:“怎么办?我下不了手。”   一直暗中观察的胖仙鹤显然听到了这句话,那双小眼睛又开始滴溜溜转。   它原本准备献完花就找机会开溜,而今已打消这个念头,面上倒是装得愈发可怜。   胖仙鹤甚至都已经想好待会要去哪儿玩,下一刻就被陆灼霜扼住脖颈。   陆灼霜笑得一脸高深莫测:“这话你也信呀?”   胖仙鹤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这人太坏了,连鹤都要骗。   陆灼霜扼住它脖颈的手越收越紧:“原本我是准备把你烤了吃掉,现在改变主意了,先揍你一顿再说吧。”   ……   胖仙鹤永远也忘不了它挨揍的这一天。   被揍得不成鹤形的它又肿了整整一圈,瞧着更像一颗球。   陆灼霜一脸“慈爱”地拍着它脑瓜,循循教导之:“好好做鹤,不然,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胖仙鹤两眼泪汪汪,这次,他是真哭。   有了这通威胁,接下来的日子,胖仙鹤果真老老实实做起了鹤。   太阿门中如它这般嚣张的仙鹤不知凡几,却没一个高阶修士能拉下脸来揍,宁愿天天御剑接送自家弟子上下学。   陆灼霜是何等的引人注目,她驯服仙鹤的消息一下传遍太阿门。   连凌霜仙尊都能屈尊揍仙鹤,各峰峰主不由开始反思,他们是不是太惯着这群扁毛畜生了。   太阿门的仙鹤还能如何驯服?打呗。   食堂里做长工送膳的仙鹤都这么熬过来的。   接下来的日子,太阿门中时刻都在上演高阶修士暴揍仙鹤的闹剧。   在太阿门内横行霸道近千年的仙鹤们苦不堪言,甚至,还有几只格外有骨气的愤然离家出走,宁愿在外流浪,都不要留在这里给人当坐骑。   陆灼霜所不知的是,暴揍仙鹤的风波都还未过去,她又一次成了话题中心人物。   起因正是她多日前写在清单上的“胭脂水粉”四字。   世人皆知凌霜仙子从不妆扮,洒在唇畔的热血是她唯一的装点。   此后,又不知是谁多嘴提了句:“凌霜仙尊新收的弟子可真是像极了那位。”   可谓是一语惊起千层浪。   “那位”代指谁大家心知肚明,自是早在四百年前就陨落了的大师兄温毓。   足不出户宅在破虚峰上的陆灼霜自没发现任何异常。   伏铖一下成了众人围观的对象。   他也不知近些日子是怎的了,总有一些面生的师兄姐无故从他身边走过,甚至还有个别“记性差”的从他身边晃了至少五圈。   这些人的眼神也都透着诡异,望着他的目光像是充满同情,可同情之余又似乎掺杂着丝丝艳羡,一个个欲言又止,神色纠结且复杂。   伏铖性子慢热,平日里连陆灼霜都不大搭理,更别提这些奇奇怪怪的师兄姐。   好在怪象持续了不到三日就消失了,再也没人突然跑来与伏铖“擦肩而过”,接踵而至的是另一个怪象。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太阿门内都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年轻男修。   这群男修无一例外都生了张不错的皮囊,他们每日都变着法子来太阿门瞎晃荡,并且,还一个个都跟商量好了似的,着装十分统一,放眼望去红艳艳一大片,不知道的还以为太阿门近期要举行集体婚礼。   伏铖每日放学都能看到这么一群奇怪的人。   起初他还有些疑惑,后来看得多了也就见怪不怪。   陆灼霜仍足不出户地宅在破虚峰,主要还是因为懒,既懒得出门,也懒得与人打交道。   破虚峰上依旧清冷,负责洒扫的杂役弟子每隔三日来一次。   伏铖一走,偌大的破虚峰便只剩下陆灼霜与小茸。   陆灼霜每日辰时一刻起床,用完仙鹤送来的早膳又懒洋洋地瘫在了吊床上。   蓝花楹枝繁花茂,这个点树荫底下基本透不进一丝光,微风习习,伴着满庭馥郁花香,甭提有多惬意。   睡到辰时三刻,光线渐强,陆灼霜才会正式起床,或是看话本子,或是逗弄小茸,一个上午很快就过去。   然后,便是午膳时间。   她喜欢坐在院子里的凉亭用餐,午膳过后,再小憩片刻,躲开正午毒辣的太阳,待到日头偏西,她再挎着竹篓去山下的“果园”逛上一逛。   除了各式鲜果,偶尔还会有意外的收获。   譬如说今天,陆灼霜就捡了一篓可食用野菌。   回到峰顶,陆灼霜又收获了第二个惊喜,她给伏铖买的衣裳终于制出了第一批。   陆灼霜放下竹篓,刚要打开盛放衣裳的锦盒,身后便传来一声清越的鹤唳。   夕阳下,小小少年乘仙鹤而来,像是一幅画卷在她眼前徐徐铺展开。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仙鹤生得太肥硕了些。   陆灼霜目光灼灼盯着那肥仙鹤,是时候该让胖子减肥了。   伏铖已然走近,蹲身抱住不停摇尾巴的小茸,目光却落在了被陆灼霜捧在掌心的锦盒上。   陆灼霜扬起嘴角:“你回得正好,快试试我给你买的新衣衫。”   伏铖稍稍迟疑,还是放下小茸,接过了陆灼霜手中的锦盒。   打开,竟也是一件红衣。   这让他莫名联想到了放学路上看到的那一片艳红。   陆灼霜满怀期待地看着他:“快去试试~”   伏铖收回思绪,不再胡思乱想,拿着锦盒径直走进竹楼。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一袭红衣的小小少年自竹楼中走来。   从未见他穿过鲜亮衣衫的陆灼霜眼前一亮。   成年人穿这么鲜亮扎眼的红总觉太骚包也太张扬了,小朋友穿则刚刚好,没了那股魅劲,多了分喜庆   陆灼霜看完,满意地点了点头:“这颜色果然还是你穿最好看。”   陆灼霜其实给伏铖买了列彩虹战队,赤橙黄绿青蓝紫,应有尽有,其他衣衫都还没裁好,只出了这件红的。   陆灼霜夸人时的表情尤为真挚,仿佛这世间仅有你一人能入她眼。   伏铖抿着唇,别开脸,耳根已悄悄泛起红。   他今晚早早便回了房,打开盛放新衣的锦盒细细摩挲着。   他正处于对美丑还没什么概念的年纪,从前也有不少人夸他好看,唯独这次,让他认真思考起了这个问题。   “真的很好看么?”伏铖轻声喃喃。   无人应答,晚风扫来,青梅悬在枝头轻轻颤。 第9章 悔青了肠子   清晨的第一缕光击碎云层,小小少年又乘鹤去上学。   他今日穿着师父送的新衣衫。   明明生了一双清冷薄情的丹凤眼,却与这火一般灼目的红衣意外相衬。   待到同门师兄师姐看到他身上这袭红衣时,太阿门又一次沸腾了。   不是每个人都见过温毓。   可几乎人人都知晓,那个叫温毓的男子从来都只穿红衣。   近段时间太阿门上下都忙着吃这颗瓜。   八卦归八卦,倒也没人敢说凌霜仙尊的不是。   别说捡个小替身当徒弟养,她就算是要强抢民男,怕是也有一堆人抢着给她当打手。   第二个怪象远比想象中更持久。   一连七日过去,也不见来太阿门瞎转悠的男修有所减少,太阿门弟子天天与这群男修周旋,防无可防,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在门口支着棚子收起了门票。   纵然如此,每日来太阿门“偶遇”凌霜仙尊的年轻男修也是有增无减。   如此一来,太阿门竟成最大受益者,人流量大的时候,光门票都能收个万来块下品灵石,更别提一日三餐的消耗。   要知道,掌管太阿门中馈的可是那个快穷疯了的梅有谦。   如今既有一群自动送上门来的肥羊,自得逮着他们使劲薅。   于是,原本免费提供给本门弟子的最此等饭菜都被抬到了十块下品灵石一份。   十块下品灵石什么概念?   一个炼气期内门弟子的月钱也才三百来块下品灵石。   陆灼霜以一己之力拉动太阿门整年的生产总值,还浑然不知。   此时的她正纠结着,该如何光明正大哄自家徒儿上灶做饭。   这一纠结,便是一整天。   伏铖放学回家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这样一副景。   夕阳西下,小茸摇着尾巴朝他奔来。   陆灼霜逆光坐在秋千上,夕阳染红她雪白的裙。   她正举着长两米重千斤的熄染,神色庄严地削着苹果皮?   伏铖神色怔怔,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师父,您在做什么?”   陆灼霜头也不抬地道。   “练剑。”   伏铖又是一愣:“削苹果还能练剑?”   “这是自然”   陆灼霜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想要练好剑先得学切菜。”   伏铖可没那么好骗,他半信半疑地望着陆灼霜。   就连他身后的胖仙鹤也已按捺不住,偷偷用爪子在地上刨出两个字:骗人。   陆灼霜会这么轻易放弃吗?   当然,不。   她决定用实际行动来说服自家徒儿。   只见一道白光自眼前闪过,一块巴掌大的牛肉愣是被陆灼霜以剑气切出千余片。   片片均匀,薄得能透光。   陆灼霜朝伏铖挑眉:“你能做到吗?”   伏铖摇头:“不能。”   瞧他那严肃认真的表情,怕是还真信了陆灼霜的邪。   陆灼霜憋着笑,继续忽悠之:“为师再给你演示一遍如何练习五行之术。”   她单手掐诀,愣是用土系法术捏出一个灶台,念念有词道:“此为土诀所造。”   旋即,灶上又多出一口大铁锅:“此为金诀所造。”   此后,她又用木诀变出柴火,再以火诀引燃。   最后,还不忘挪来一只半人高的水缸,用水诀将其注满。   陆灼霜双手翻飞如穿花之蝶,看得伏铖眼花缭乱。   炫完技的她一脸高深莫测地拍着伏铖脑袋,摆足了高人的姿态。   “年轻人,学着点。”   末了,状似不经意地将盛着牛肉薄片的碗塞入伏铖手中。   “家里还有别的配菜,一起做了吧,别浪费。”   伏铖端着这碗牛肉,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可若是问他究竟什么地方不对劲呢,他又说不上来。   功成身退的陆灼霜已退居幕后,瘫回悬在蓝花楹树下的吊床上小憩。   微风拂来,空气中已染上烟火气息。   陆灼霜掀开眼皮,望了眼伏铖所在的方向。   小朋友很努力,已换回旧衣衫持铲烹煮。   陆灼霜才不觉得自己误人子弟,把修炼融入日常生活才是最效的练习。   嗯,果真要先骗住自己才能骗得了别人。   菜上桌已是半盏茶工夫后的事。   陆灼霜看着这盘水煮牛肉,皱起了眉头:“为什么没放香菜?”   在她看来,肥牛与香菜简直天生一对,为此,她早早就备好了一堆香菜。   伏铖不解:“为什么要放这种东西?”   听闻此话,陆灼霜顿时眯起了眼睛:“你对香菜有什么偏见吗?”   伏铖愈发不解:“我为什么不能对它有偏见?”   涉及到吃的方面,陆灼霜是不肯退让半步:“因为它是全世界最好吃的香菜!”   伏铖偏偏要在这时候与她较劲:“明明是臭菜,闻起来一股臭虫的味道。”   陆灼霜气得牙痒痒:“再污蔑它,你信不信我在院子里种满香菜?”   “哦。”伏铖不以为然道:“那我就趁你不注意,把它们都给踩碎。”   陆灼霜冷笑连连:“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香菜碾碎了才香呢。”   二人就这般僵持着,谁也不肯让步。   陆灼霜早已悔青了肠子。   心道:失策,失策,竟收了个讨厌香菜的徒弟。   她突然又想起另一件事,神色紧张地盯着伏铖:“再问你一个问题,桃子,你吃软的还吃硬的?”   伏铖不假思索:“硬的。”   “居然连桃子都吃硬的!”激动之下,陆灼霜音调生生拔高了八个度。   “行,你走吧,我没你这种徒弟。”   伏铖:“……”   此后,便是长时间的沉默。   谁都不想搭理谁,那碗色香味俱全的水煮牛肉就这般被人冷落在一旁。   察觉到气氛不对的胖仙鹤早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小茸扒拉着伏铖裤腿,“呜呜呜”叫唤着,也不知想要表达什么。   最后还是前来送膳的仙鹤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   食盒依旧是五层高,三餐一汤的配置。   伏铖一层一层将菜端出,一一摆放在凉亭中的石桌上,最后还不忘端来那盆没有香菜的水煮牛肉。   巧得是,今日仙鹤送的菜里也有水煮牛肉,还是加了香菜的那种。   陆灼霜再怎么都不会亏待自己的嘴和胃。   伏铖摆好碗筷时,她就已经坐在了石椅上。   二人十分有默契地拿起碗筷,埋头吃饭,谁也不肯多看对方一眼。   陆灼霜面无表情地嚼着食堂版水煮牛肉,只觉这肉又老又柴,硬到都快硌掉了她后排的牙。   再看伏铖做的那碗。   肉是肥瘦相间的牛颈肉,片片都带着漂亮的雪花纹,还是她亲自动手切出来的薄片。   哪儿像食堂里那个切菜的人工智障,用带筋牛腩切片水煮也就罢了,竟还顺着牛肉的纹理来切,但凡是做过几年菜的都不该犯这种低级错误,牛肉本就比猪羊肉老,一定要逆着纹理切,切断肉纤维,方才可能将肉做嫩。   陆灼霜越想越气。   伏铖那碗未加香菜的水煮牛肉偏生还香得能要了人命。   陆灼霜那颗心就像是被人丢在了油锅里反复地煎熬。   眼看满满一盘牛肉都要被伏铖扫光,陆灼霜终究还是没能抵得住诱惑,伸出了罪恶的右手。   伏铖的目光在这时扫来:“师父。”   陆灼霜握筷的手一抖,不再犹豫,连忙捞起一大筷,统统塞进嘴里。   唇齿接触到牛肉的那一霎,陆灼霜顿觉人生圆满。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牛肉!   软嫩鲜滑,细嚼之下,还能品出一股藏在牛油里的奶香。   嚼完这口肉,陆灼霜方才空出时间来回伏铖的话。   她故意板着脸:“干嘛?”   伏铖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明日我们放询假。” 第10章 海边野炊(一)   初夏的风自海面掠来,拂过面颊,扬起几缕散落在鬓角的碎发。   伏铖端坐在胖仙鹤背上,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陆灼霜足下的熄染剑。   本在专心御剑的陆灼霜有所察觉,她立即回头看了眼。   但见伏铖挺直背脊,正望着远处发呆。   陆灼霜缓缓收回目光。   心道:是错觉吗?   然,她才回头不久,那种异样的感觉再次涌上心间。   这种感觉很强烈,绝不会是错觉。   思及此,陆灼霜又一次回头。   伏铖却赶在她回头的前一刻收回了目光。   陆灼霜的目光在伏铖身上停留好几瞬方才离开。   这次,她留了个心眼,先收回目光,再趁其不备,猛地一回头,恰与抬眸望来的伏铖撞了个正着。   小狐狸终于露出了尾巴,陆灼霜狡黠一笑,小屁孩还敢跟我玩花招。   她下巴微抬,笑容也有所收敛:“你总盯着我做甚?”   伏铖一脸平静地收回目光:“哪有?”   可了不得,连小屁孩都学会口是心非了。   陆灼霜才不会给他留情面,又道:“哪里没有?”   她本以为伏铖还会继续抵赖,下一刻,却听他幽幽叹道:“师父。”   陆灼霜挑眉:“嗯?”   “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一样御剑飞行?”   搞半天就是为了这个,陆灼霜觉得无奈又好笑:“等你满了十岁再说吧。”   太阿弟子十岁开始练习剑术基本功,且不分内外门,集中在一起进行封闭式培训。   这个期间若能发现好苗子,可破格成为内门弟子,甚至,还有可能被惜才的长老看中,一跃成为亲传弟子,而那些原定的内门弟子若是仗着自己天赋好而懒惰,也极有可能会被打下去降为外门。   这样的集训堪称严苛,且长达五年。   五年后,各方面考核都合格的弟子才有资格握剑,陆灼霜这个做师父的也将开始发挥她的作用。   伏铖闻之,像被霜打焉的茄子般垂下了脑袋。   陆灼霜不仅仅关注点奇怪,笑点也歪,莫名其妙就被他这副小样给逗乐,自顾自地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为了挽回她这师父所剩不多的形象,她又摆足了严师的谱,装模作样地道了句:“近些日子,课上得怎样?”   伏铖依旧垂着脑袋,答得很敷衍:“还行。”   陆灼霜不依不饶:“还行是有多行?”   伏铖本不想搭理,可一看到她那副殷殷切切的模样,还是忍不住回了句:“每日都会被夫子夸。”   他说这话的时候,遮蔽太阳的那朵厚云恰好被风吹散。   阳光在那一刹兜头洒落,淡金色的光勾勒出小小少年的侧脸。   陆灼霜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被风吹乱的发。   逆光环境下,他每一根发丝都在闪闪发着光,脸颊上细细的绒毛也都清晰可见,衬着他那张被阳光晒得透出红晕的小脸,像颗水当当的蜜桃。   陆灼霜鬼使神差地靠近,待她缓过神来,手已经搁置在小徒弟脑袋上。   小朋友的头发软且细,手感好极了。   陆灼霜满足地眯起了眼:“不错,不错。”   伏铖挣扎着想躲开,奈何师父力着实太大,生生将他脑袋给掰了回来。   “师父!”伏铖小声控诉着,晕在两颊的那抹艳红已扩充至颈间。   陆灼霜不为所动,依旧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为所欲为:“瞪我做什么?不趁你现在年纪小赶紧欺负,以后都没机会啦。”   末了,还不忘追加评论:“你这小脑瓜真是比小茸还好揉。”   小茸不服气,从伏铖衣襟里探出小半个脑袋,轻声嗷呜着,以示抗议。   与陆灼霜待久了,小茸颇有些胳膊向外拐的意思,为此,伏铖可是吃了好长一段时间的醋。   陆灼霜顺势也揉了揉小茸的脑袋:“还不服气呀?改天找个时间让你们比一比好了。”   ……   说话间,便已抵达此行的目的地。   呈现在眼前的一切并不陌生,礁石、海滩、树林,正是与掌门初遇的地方。   今日是小萝卜头们放询假的日子,太阿门里里外外人满为患,唯有此处仍清净。   陆灼霜见之十分满意,开始指挥小徒弟布置场地。   烤架、煮锅、躺椅、吊床、遮阳伞……甚至还有一束从院子里剪下的鲜切花,陆灼霜一件不落地将这些东西搬出来。   场地很快就布置好。   被陆灼霜用冰块冻晕的海虾正排着队躺在烤网上等待烈火的炙烤。   不消片刻,那一排海虾就已变作橘红色。   陆灼霜迫不及待地从烤网上扒拉下一只颜色最为鲜艳的,开过背的海虾只需轻轻一掰,便能取出壳内丰腴的虾肉。   活烤虾的肉质格外弹韧,蘸着用酸柠汁调制的酱料,越发能凸显出海虾本身的鲜甜。   陆灼霜吃得根本就停不下来。   伏铖吃了几口虾,又开始烤鱿鱼。   他人小,胃口也不大,不似陆灼霜那般有个无底洞般的胃。   烤虾不过是道前菜,接下来还有太多等待他们来临幸的山珍海味。   陆灼霜一连吃了六七只巴掌大的虾,余下的都留给了小茸,这道菜不加盐干烤就已经很美味,余下的怕是都得加盐调味。   别看小茸个头小小,一口就能咬掉小半只虾,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已消灭近十只,也不知被吃掉的那些肉都跑哪里去了。   胖仙鹤也在一旁眼巴巴地瞅着,它小小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试图以此来唤醒陆灼霜沉睡的良心。   陆灼霜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减肥。”   胖仙鹤的眼泪说流就流,然而,并没有人愿意关心一只被馋哭了的肥仙鹤。   陆灼霜目光又落在鱿鱼上。   鱿鱼的最佳食法当然是铁板啦,奈何陆灼霜找不到一块合适的铁板。   她倒也能像昨日那般用金系法术变出一块铁板,只是那种方式太消耗灵力,仅仅是为了吃个铁板鱿鱼,多少有些得不偿失。   陆灼霜四处张望一番,最后将目光定在不远处的礁石上。   要不,退而求其次,来个石板烤鱿鱼?   陆灼霜认认真真在脑中推理着此举的可行性。   最后还是摇头否决,心道:用它,还不如用熄染呢。   陆灼霜立即捕捉住那一闪而逝的灵感。   熄染剑足有四寸宽,怎么就不能用来烤鱿鱼呢?   陆灼霜说干就干,即刻祭出熄染。   她甚至都没提前与伏铖打招呼,简单清洗一遍剑身,便将其放置在烤炉上。   伏铖一脸茫然:“师父,你这是?”   陆灼霜正忙着搬运鱿鱼,言简意赅地答了句:“烤鱿鱼。”   伏铖:?   可怜他小小年纪,三观再一次崩塌。   陆灼霜才不管这么多,她只知道,今天必须要吃到铁板鱿鱼。   她在脑海中搜索着街边小贩烤鱿鱼时的那番操作。   先倒油,等油热了,再把鱿鱼放上去,用铲将其压得扁扁的,尽量加大鱿鱼与铁板的接触面积,待到鱿鱼烤得差不多了,乱七八糟洒一堆调味料,继续用铲炒炒炒。   陆灼霜撸起袖子,决定大干一场。   她也不知要放哪些调料才好吃,索性一样来一点。   香辛料遇热油的那一霎,香味统统都被激发出来,被海面吹来的风裹着飘出老远。   茂密的树林间忽传来阵阵脚步声。   那声音来得急促,由远及近,不过须臾,陆灼霜眼前便多出一双灰扑扑的鞋。 第11章 海边野炊(二)   不必抬头。   陆灼霜已猜出那人是谁。   这种情况下,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陆灼霜脑子转得飞快,她慢悠悠放下衣袖,转头看向伏铖:“这次就依你,下不为例。”   脸上仍然没有多余的表情,声音中却透着不加掩饰的宠溺。   这口锅就莫名其妙甩在了伏铖身上。   背锅侠伏铖:?   语罢,陆灼霜又缓缓抬起头,从容不迫地望着掌门:“师父找我有何事?”   她目光坦荡,反倒让前来“兴师问罪”的掌门莫名心虚起来。   他眼睛直勾勾盯着铺满鱿鱼的熄染剑,其用意不言而喻,无非就是想谴责陆灼霜随意糟蹋自己的本命剑。   陆灼霜直接无视他的眼神,下巴微抬,提示伏铖:“该翻面了。”   这对师徒反应太淡定,倒衬得掌门像个无理取闹的糟老头。   掌门越想越郁闷。   于剑修而言,剑不该是比自己性命还重要的存在吗?   既如此,她为何能做到这般淡然,莫非这就是剑仙与普通修士的差距?   思考间,便有一串烤好的鱿鱼被送至掌门眼前。   掌门本该拒绝。   然而,数十种香辛料腌渍出的铁板鱿鱼香不可言,那香味就像是生出了钩子,勾得他魂都在咽口水。   一串铁板鱿鱼下肚,掌门哪儿还记得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他舔掉一粒粘在嘴角的洋葱碎,点评道:“感觉少了点盐。”   陆灼霜也拿起一串尝了尝:“唔,是还要再添些盐。”   语落,两双眼睛齐刷刷定在伏铖身上,提醒他去加盐。   在此之前,伏铖一直觉得这世上再也寻不到比陆灼霜更不靠谱的师父。   如今算是明白了,何为上梁不正下梁歪。   有了掌门的加入,这场野炊顿时热闹起来。   身为被后浪拍死在沙滩上的前浪,掌门其实有一颗很强的攀比心。   单轮战斗力,他手中长虹剑自是比不过有着天下第一剑之誉的熄染,可若连烤肉都比不过,那他这张老脸可真真是没处搁。   一连消灭五轮铁板烧的掌门腆着肚子祭出长虹剑。   长虹剑剑如其名,掌门不过握着它向虚空轻轻一劈,便有一道长虹贯日而过,霎时间,太阿门数万柄剑齐声长鸣,唯独熄染,依旧静静躺在烤架上充当铁板。   炫完技的掌门朝伏铖一挑眉:“小铖儿想吃烤肉,师祖这柄长虹剑也给你拿去玩儿。”   陆灼霜尚不知掌门这是在暗搓搓与自己攀比,尤自思考着,这么细的剑能做什么。   和熄染一样做铁板明显窄了,用来串肉,似乎又粗了些。   不论怎么操作,这玩意儿都十分鸡肋。   伏铖显然也被这个命题给难住,他思索良久,索性将长虹剑横在炉火上,再将铁签的把手部位掰弯,串上肉,一根一根悬挂在长虹剑上。   许久未吃过挂炉烧烤的陆灼霜对他这个处理方式表示很满意。   掌门却坐不住了,吹胡子瞪眼道:“我这长虹剑还不配拿来烤肉?”   半炷香前,也不知是谁在心中腹议:“剑比剑修的性命还重要。”   果然,盲目攀比要不得,容易使人失智。   掌门从炉火上取走剑,自顾自地往剑身上串肉。   他倒要看哪柄剑烤出来的肉更胜一筹。   陆灼霜随他折腾,反正这种未经腌制的大块烤肉她不会去碰,光是用想的,都能猜到定会烤出个外表焦黑如炭,内里腥膻半熟的玩意儿。   思考间,忽闻一声凄厉剑鸣。   陆灼霜甚至都未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便见掌门捂着胸口,喷出一道血箭。   那柄气贯长虹,浸染过无数妖魔邪祟之血的长虹剑就这般突然的断了,它扛过了修仙界最黑暗的那段时光,却扛不过这几坨猪油的滋润。   掌门颤抖着捡起断做两截的长虹剑,目光呆滞地望着陆灼霜:“为何你的熄染没事?”   陆灼霜怔了片刻,无意识开口道:“可能……它比较坚强?”   话一出口,陆灼霜简直想给自己一巴掌,她怎么开始不分场合的乱说话了!   伏铖也在这时抬头看了眼陆灼霜。   她一如既往地顶着张冰块脸,看似随意,实则浑身紧绷,连他都能察觉到她的紧张。   掌门听罢,愣了足有五息。   他神色复杂地盯着陆灼霜,五息过后,方才露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有道理。”   陆灼霜:?   伏铖:“……”   陆灼霜现在很疑惑,太阿门究竟得有多厚的底蕴,才能不败在这位掌门身上。   然而更令陆灼霜头秃的还在后面。   掌门赖着不走也就罢了,二师兄苏衍也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   小树林中枝叶“沙沙”作响,他一路分花拂柳而来,却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小师妹不介意再添两双碗筷吧?”   陆灼霜抬眸看了眼树林所在的方向。   着紫衣的苏衍正站在一树木槿花下朝她笑,端的是璨若朝华,仿佛世间万物皆为他陪衬,以至于让陆灼霜直接忽略掉了一旁的安红豆。   陆灼霜当然介意,可这种话不能摆在明面上说出来。   陆灼霜没做声,直勾勾盯着他放冷气。   他们这些个师兄姐到底是看着她长大的,了解她的脾性,陆灼霜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苏衍却视若无睹,一屁股挤在她身旁,还招呼着自家徒弟安红豆一起来。   安红豆这孩子一来,眼睛就没离开过陆灼霜,他急匆匆与掌门和伏铖打了个招呼,便迫不及待地做起了自我介绍:“小师叔好,弟子名唤安红豆,是玲珑骰子安红豆的那个安红豆。”   他小心翼翼看着无动于衷的陆灼霜,仍在絮絮叨叨:“我阿爹阿娘没读过书,当年生我的时候,恰有一秀才在门外念‘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便给我取了这么个名字。”   陆灼霜内心很暴躁,这孩子叫安红豆还是安骰子对她来说都没差,她现在只关心,这么多人,菜到底够不够吃。   早知如此,她就不该偷懒,带伏铖去远一点偏一点的地方玩,也好过接二连三地在这里遇“故人”。   人一多,首先出现的问题便是食材消耗太大。   陆灼霜担心的问题还是出现了。   在海边,海鲜贝类倒是管够,最先告罄的是用以解油腻的素菜。   对这块了如指掌的掌门提议晚辈们去树林里摘些野菌野菜,几个做师父的自不可能去,当然,也不会让年纪最小的伏铖干这种活,这一重任,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安红豆身上。   安红豆正要动身,忽闻掌门道:“你进了树林且要记得一路向南走,南边遍地是野菌,且都是可食用的菌种。”   安红豆点点头:“多谢师祖。”   说到这里,他稍稍停顿:“不过,弟子还有个问题,南边是哪边?”   他是地地道道的南方人,向来只分的清前后左右,东南西北什么的,光是用听的都觉头秃。   陆灼霜也是个只知前后左右的,正要竖起耳朵去听,便听苏衍道:“北的另一边。”   他这话说得气定神闲,颇有指点江山的气势。   安红豆闻之,现出两个大大的酒窝:“不愧是师父,弟子知道了。”   说完,一阵风似的消失在众人眼前。   陆灼霜:“……”   就没人发现这话有何不妥吗?   伏铖突然抬头看了陆灼霜一眼。   有了对比方知,他师父其实……挺好的。 第12章 海边野炊(三)   半炷香工夫后,安红豆带着野菜和菌子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一人是与陆灼霜有着两面之缘的梅有谦,另一人则瞧着十分神秘,整个人都藏在宽大的斗篷里,身量不高,纤纤细细,约莫是个姑娘家。   看到这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两个人,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的陆灼霜又开始暴躁。   她放下碗筷,冷着脸,一言不发地盯着梅有谦,希望他能知难而退。   梅有谦却一早便被掌门染血的衣襟吸走所有注意力,目光触及血渍的那一霎,他瞳孔猛地一缩,旋即,又看到一旁断做两截的长虹剑,他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比被打翻的颜料盘还精彩。   少顷,他颤声道:“掌门,你的剑……”   听闻此话,苏衍与安红豆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掌门不但受了伤,连本命剑都断成了两截。   放眼修仙界,能将太阿掌门重创之人唯有――   刷!刷!刷!刷!   一连四道视线扫来,陆灼霜简直一脸莫名。   掌门自知无颜见人,索性垂着脑袋去扒拉炉火上的肉串,来个眼不见为净。   四周陡然变得很静,再无人出声,整个世界仿佛就只剩下柴火声“噼啪”,海浪“哗哗”。   首先打破沉寂的,是盲目崇拜陆灼霜的夸夸达人安红豆。   他眉飞色舞,仿佛陆灼霜才是自家师父:“不愧是凌霜仙尊!竟能一把折断师祖本命剑!”   无端挨了一顿夸的陆灼霜:?   这都能跟她扯上关系?   正想办法给自己找台阶下的掌门闻之,眼睛突然一亮,亦装模作样地捋着胡子,顺着安红豆的话道:“真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吾辈不服老都不行了呀。”   掌门亲自下场盖章,锅又落到了陆灼霜头上。   这一脉相承的甩锅大法,连蹲在一旁看热闹的胖仙鹤都禁不住感叹,人族的无耻程度果真是它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   背锅侠二代陆灼霜眼角抽了抽,下意识撇头去看伏铖。   伏铖正双手托腮,好整以暇地望着她笑。   小朋友的心思都完完整整写在脸上,陆灼霜也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嘴角一翘,笑得像只坏心眼的狐狸。   伏铖见之,立即敛去笑,顿时打起十二分精神。   太阿门最危险的可不是仙鹤,分明就是这些不靠谱的师父。   陆灼霜师徒二人正“含情脉脉”对峙着。   梅有谦便趁这空当与神秘姑娘一同落座。   神秘姑娘很有礼貌,一来便掀开斗篷帽,与在场的长辈打招呼。   她生得很美,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像樽易碎的琉璃娃娃,连同说话的声音都轻轻细细,似春风拂过柳梢,我见犹怜这四个字放在她身上再合适不过。   同为女子的陆灼霜见之,都默默将遮阳伞朝她所在的方向挪了挪,生怕这毒辣的阳光会灼伤她脆弱的肌肤。   若没猜错,她定然就是梅有谦那常年卧病在床的弟子。   原著里,这姑娘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每次提及都用“梅有谦那病秧子徒弟”代指。   姑娘也是头一回与陆灼霜这般近距离的接触,既如此,便免不了要做一番介绍。   这姑娘性子羞怯,不似安红豆那般话唠,便由梅有谦代为介绍。   他嘴角噙笑,望向陆灼霜:“她便是我那不成器的徒儿独孤铁柱。”   话是这么说,他那双眼睛却已眯成两条弯弯的线。   除去陆灼霜,谁人不知,独孤师姐病归病,却是当之无愧的金丹期第一人。   陆灼霜的关注点全在“铁柱”二字上。   她神色复杂地看着独孤铁柱,心道:好端端一姑娘,为什么要叫这名字……   陆灼霜所不知的是,这姑娘的病是打娘胎里带来的。   天生体虚,吹不得风,见不得光,有事咳上一盆血,没事咳个小半杯血,能活到现在属实奇迹,她爹娘也是想着贱名好养活,便给她取了这么个名,毕竟,比起命来,名字又算得了什么。   听完梅有谦的阐述,陆灼霜犹自感叹着红颜薄命。   下一刻,梅有谦竟掏出颗硬梆梆的老椰子丢给独孤铁柱。   太阿门是个半岛,气候与南方沿海城市相近,故而,太阿门后山那些海拔低的地方随处都能看到椰子,梅有谦这颗椰子也是随手从路边摘来的。   陆灼霜就是一时间想不明白,他把这玩意儿丢给弱不胜衣的独孤铁柱做什么。   岂知,这一念头才打脑子里冒出来,那颗用刀都要劈很久的老椰子竟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独孤铁柱徒手掰开。   纤纤玉手细如削葱根,撕起椰壳就像剥葡萄皮一样轻松。   陆灼霜神色瞬变。   终究还是她太天真了。   思考间,一股浓郁焦香飘来。   又有一炉烤肉要出锅,陆灼霜聚精会神盯着锅炉。   另一侧,她心心念念的蛋黄h蟹也已起锅。   陆灼霜果断放弃已经吃过一轮的吊炉烤肉,直奔蛋黄h蟹。   咸蛋黄所特有的咸香与海蟹的甜完美结合在一起,一口咬下去,首先感受到的是蛋黄沙沙的口感,鲜味紧随其后,饱满紧致的蟹肉仿佛能在舌尖上弹跳。   陆灼霜已忘却所有烦恼,一脸满足地吃着蛋黄h蟹。   眼看这盘蟹肉就要见底,她才恍然想起,还得留着肚子吃野菌。   不得不说,太阿门后山果真是个神奇的地方,净长些好东西。   她粗粗扫了眼安红豆带回的那堆蘑菇,羊肚菌、松茸等珍稀菌种占了一半以上。   她早已盘算好,待会儿该如何安排这些野菌。   吃了满满一肚子肉的众人也在这时停下,纷纷侧目望向已然被洗净的野菌。   陆灼霜顿生危机感。   幸好安红豆在这时端来一盘鲜果,及时引开众人。   然而,噩梦便是从这一刻开始。   掌门抄起方才用过的筷子,正欲伸手去夹被安红豆切成小块的西瓜。   陆灼霜见之,都顾不上安顿野菌了,一个箭步来到他身边,心有余悸地掏出一盒竹签:“用这个。”   用菜刀切过的西瓜都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菜刀味,更别提用夹过烤肉的筷子,陆灼霜绝不能容忍水果和菜串味。   梅有谦碗中蘸料已用完,正犹豫不决地拿起放置在小几上的老抽,准备倒进调味碟,眼疾手快的陆灼霜立即端来刚调好的蘸水碟,并且默默拿走那瓶碍眼的老抽。   老抽只能用以红烧上色,用它做蘸料,吃什么都是一股酱油味,海鲜清淡,用这玩意儿去配,还吃个毛线球球!   陆灼霜一个不留神,便有人打起了那堆野菌的主意。   安红豆与独孤铁柱正挽着衣袖,将菌菇串在竹签上,准备裹上鸡蛋液和面糊一同油炸。   陆灼霜一个瞬移来到二人身边,大惊失色道:“万万不可!”   此等好物,除盐以外,放任何调味料都是暴殄天物,更别提裹这么厚的面衣丢油锅里炸。   ……   看着陆灼霜来回忙碌的身影,掌门竟有种恍然回到从前的错觉。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这小弟子就成了世人眼中不染纤尘的凌霜仙子,明明最初的时候,她还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日日缠着大师兄和五师姐,像颗甩不开的牛皮糖。   金乌一点一点坠入海,夕阳的余晖洒落在众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   这场令陆灼霜感到心力交猝的野炊终于结束。   她缓缓吁出一口浊气,正欲带伏铖和小茸一同回破虚峰,掌门却冷不丁出现在她面前。   他微微垂着眼,难得正经一回。   “从前我还担心让你收小铖儿为徒是否不妥,今日见了,才发现……挺好的,竟是我这个做师父的替你做的唯一一件好事。”   他说到这里,停顿片刻,方才又道:“风雨飘摇四百年,我们霜儿也该为自己而活了。”   身为一个穿书者,陆灼霜最怕的场景还是出现了。   她缄默不语,望向远方。   金乌已彻底沉入大海,黑夜即将吞噬最后一缕天光。   掌门拍着她的肩,轻声道:“为师以后会经常来破虚峰看你们。”   末了,还不忘又补上一句:“记得让小铖儿多学几道菜。”   陆灼霜收回目光,默默无语地看着掌门。   她听出来了,前面的都是话术套路,最后一句才是重中之重。   掌门一脸无辜地瞅着她:“霜儿,你这是什么表情?莫不是连顿饭都舍不得请为师吃?”   陆灼霜千言万语皆化作两个字:“呵呵。” 第13章 此事疑点重重   昨夜下了一场雨,淅淅沥沥。   院子里的花被风吹落一地,卵石铺就的小道缝隙里依旧残留着雨水的痕迹。   不知不觉间,伏铖窗前那株青梅树上又结满了青涩的小果。   今年的夏仿佛要比去年来得更早一些。   陆灼霜把手探出窗外,摘下一颗最大最圆的梅果,嘴里念叨着:“去年酿的青梅酒该能拆封了罢?”   流光易逝,转首已是第二年夏。   再过一个月,便是伏铖的七岁生辰,陆灼霜想破了头都想不出该送什么礼物。   她手中捏着那颗湿漉漉的青梅,趿着木屐在伏铖房内来回走动。   首先闯入她视线的,是位于床侧的衣柜。   那座足矣装下百余套成衣的衣柜而今已被塞得满满当当。   小朋友个子窜得快,柜中近半的衣裳都已不合身。   陆灼霜琢磨着,该唤人来给他清理衣柜了。   伏铖这孩子越长越好看,陆灼霜给他买衣衫买上了瘾,早早就替他订好了一整年的量。   而他本人似乎也格外偏爱红衣,每个月三十天,一半以上的日子穿得都是红,陆灼霜便顺着他的喜好来,尽挑些鲜亮的颜色。   陆灼霜取出柜子里明显短出一截的衣衫,统统搁在一旁的美人榻上,再晚些会有杂役弟子来破虚峰洒扫,让他们将这些衣衫带走便可。   生辰礼是不可能再送衣衫了,偏生他又不是小姑娘,不然还能送些钗h敷衍一二。   陆灼霜越想越觉头疼,踱着细碎的步子在他房间里继续游荡。   她也想过直接开口去问伏铖想要什么,奈何这孩子闷骚得很,一问便是“不需要”。   陆灼霜在他房内来来回回晃了三四圈,一会儿摸摸床上的被褥是否厚了,一会儿看看枕芯是否该换了,却不想,会在这种情况下取得意外收获。   绣纹精致的圆枕被挪开,现出一个裹着蓝封皮的小簿子。   小簿子与普通书籍一般大,足有半指厚,边边角角处微翘,有的地方还起了毛边,想必是经常被翻阅。   陆灼霜下意识将它拿起,翻开,粗略地扫了一眼。   这一眼便叫陆灼霜心口蓦地一跳。   竟是本日记!   陆灼霜立马合上簿子,做贼似的四处张望。   房间内仅有她一人,楼下的院子也空荡荡的,仅有一只巴掌大的小茸在蹦蹦跳跳扑蝴蝶。   四处无人,不如……   陆灼霜紧紧握着那本小簿子,企图说服自己。   “唯有深入探索小朋友的内心世界,才能给小朋友树立正确的价值观。”   是了,师父查阅徒弟的日记又岂能叫偷看?   陆灼霜越想越有底气,毅然决定,要挑个风水宝地躺着慢慢看。   水晶壶内冰块已消融大半,嫩绿的茶叶一点一点舒展开,漂浮在澄清水面。   陆灼霜又往壶中投了几颗去年腌渍的青梅与切成两半的小青柑,这壶冷泡茶才算是完成。   轻抿一口茶,香味瞬间在唇齿间弥散开。   她眯着眼回味一番,方才瘫回吊床上,缓缓翻开第一页。   「陆月拾伍晴」   「近些日子师祖总来破虚峰看我们,起先还只有他一人,如今师伯们全都跟着一起来,破虚峰上一日比一日热闹,可不知怎的,师父看起来一点也不开心。」   正午的太阳稍有些毒辣,淡金色的光被陆灼霜头顶花枝割得四分五裂,斑驳的树影铺在雪白纸张上,给本就难辨的字迹更添一层神秘色彩。   陆灼霜费了老大的劲才读完这短短几十个字。   小朋友的字迹已不能用磕碜来形容,七拐八拐,有如一群打醉拳的蚯蚓。   陆灼霜已暗自下决心,得盯着他好好练字,脸生得再好看,字丑成这样也白搭。   思考间,她又往后翻了数页。   「柒月贰拾捌晴」   「师祖终于回去了,他在的这些日子里,师父总板着脸,连饭都比往日少吃一碗。」   「今日师祖前脚刚走,师父便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还一口气连吃了五碗饭,夜里撑得睡不着,又开始满院子乱跑,果真是个笨蛋。」   陆灼霜眼睛定在“笨蛋”二字上,眉头一挑,心道:这小鬼怕是要上天了。   「捌月拾伍阴」   「今晚的月亮格外圆。」   「我说明月似玉盘,师父却非说它像个饼,又拉着我烙了一晚上的饼,属实无奈。」   「玖月初玖雨」   「师父已经对镜发了近半个时辰的呆。」   「她喜欢胭脂水粉,喜欢钗h首饰,却从不妆扮,外人都道,她素面朝天出淤泥而不染,其实她就是手笨。」   「胭脂抹在脸上红得像柿子,钗h顶在头上,随时可当暗器,可怕至极。」   「拾月拾贰晴」   「在破虚峰上待了足有半年的师父终于下山了。」   「她服下易容丹,扮成一个普通内门弟子,就是为了吃上一口秀水街的牛肉粉。」   「拾壹月拾肆阴」   「也不知那粉有什么好吃的,她竟一连去了大半个月,连我做的菜都不吃了。」   「拾贰月初柒晴」   「师父终于吃腻了秀水街的米粉,今日傍晚,用过晚膳后,师父如往常一般在院子里散步,看到她心爱的姚黄牡丹下堆了一团秽物,顿时大吃一斤,拎着小茸后颈皮,教育了它足有半个时辰……」   陆灼霜翻动纸张的动作就此停住,又回过头去看了眼那个“斤”字,险些被口水呛死。   这字未免也错得太离谱了。   日记还有近半未翻阅,陆灼霜已无继续向后看的兴致,连同看着那几枚在水中沉浮的酱色盐渍梅都有股说不出的别扭。   她轻叹一口气,起身折返竹楼。   这小鬼的日记也没什么好看的,还是找找别的突破口罢。   ※   近些时间,伏铖总觉陆灼霜有些不对劲。   从前的她不睡到日上三竿绝不起床,而今日日卯时三刻就爬了起来。   她白天不对劲,晚上亦没好到哪里去,十分反常地守在一旁,陪他读书写字,但凡发现他写错一个字,便虎视眈眈地盯着,非逼得他将那字抄上一百遍,方才罢休。   伏铖可经不住陆灼霜这般折腾。   近些日子,不仅仅是陆灼霜不对劲,就连小茸也瞧着与往日不同。   伏铖一脸狐疑地盯着小茸看,立在一旁的陆灼霜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这般盯着小茸是要做什么?”   伏铖目光仍牢牢定在小茸身上,若有所思道:“我在想,它是不是胖了?”   听闻此话,陆灼霜明显有些心虚,色厉内荏道:“你怎么可以随便说一个女孩子胖!更何况,胖怎么啦,多可爱呀。”   陆灼霜不搭话倒好,一搭话,伏铖愈发觉得此事疑点重重。   陆灼霜连忙出声催促:“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赶紧去上学。”   最后一个字尚在舌尖打转,她便已开始给胖仙鹤使眼色,赶着它离开。   胖仙鹤是何等的机智,收到指令的那一刹就已展翅高飞。   经过去年一整年的努力,胖仙现在鹤终于有了点鹤样,不再肥得像颗球,展翅的姿态甚至可以称之为优雅。   往年对它爱答不理的小母鹤也终于肯拿正眼瞧它。   胖仙鹤一飞冲天,心心念念想着要去找小母鹤玩,这速度都快赶上金丹修士御剑。   目送胖仙鹤飞远,陆灼霜直奔灶台。   灶台也被搭建在院子里,位于凉亭右侧,上盖琉璃瓦,下砌三面墙,算是个开放式厨房。   陆灼霜已经想好要送什么礼物给伏铖。   她近段时间日日早起,就是为了做一碗面。   这面有个听着十分普通的名字――鱼面。   做法却极其繁杂不普通。   陆灼霜生于一个小有名气的厨师世家,父亲还在的时候,她每年生日都能吃上一碗鱼面。   想不到送什么礼物的时候,将自己最珍视的东西送出去总该没错。   她其实也会做饭,味道还不赖,就是输给了怕油烟和懒。   陆灼霜从前看父亲煮鱼面,总觉得很简单,而今自己上手方觉难。   他父亲做鱼面,用得是肉质鲜嫩细腻的黄鱼。   黄鱼去皮,刀刃一点一点将鱼肉刮成沫,这个过程及其漫长,绝不可以因为没耐心而选择直接将鱼肉剁碎,两种方式做出来的成品瞧着都是肉沫,口感却相差千里,剁出来的沫怎么都没有刮出来的劲道。   刮出鱼蓉挑去鱼刺仅是第一步。   第二步是要将鱼肉蓉团成团,撒上薄薄一层地瓜粉,用擀面杖轻轻敲打,使其铺展开,摊成一张薄饼。   这过程要不停重复撒地瓜粉与敲打两个动作,稍有不慎,鱼肉蓉便会粘粘在擀面杖上。   陆灼霜前十日都是败在这一步,最后都敲出一团肉糊糊。   敲出鱼肉薄饼后依旧不能掉以轻心,还要摊开放在蒸屉上蒸个半炷香的时间。   往后几日,陆灼霜又在拎起鱼肉薄饼这一步栽了无数次跟头,肉饼一而再再而三地碎开。   她痛定思痛,连鱼的品种都换了无数,历经半月,终于探索出肉饼不破的秘诀。   这期间,死在她手上的鱼不计其数。   本着不浪费粮食的原则,陆灼霜将做废的鱼统统煮熟喂给小茸吃,日复一日,小茸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胖了一整圈。   蒸好鱼肉,最难的这几步才算结束,此后便只需卷好切成丝,用煮普通面的方式来对待即可。   日头逐渐向西移,不知不觉间,又已过完一天。   陆灼霜赶在伏铖放学前收拾好一切,若无其事地瘫在吊床上,静静等待明日的到来。 第14章 今日是你生辰   想到要早起,陆灼霜便亢奋得一整晚没睡着。   待数到第一万八千九百九十七只羊时,她终于选择放弃睡眠这一选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推开窗,直奔厨房。   夜里的风很凉,拂过面颊,微微有些痒。   她挽起碍事的衣袖,从水缸里捞出一条活鱼,刀光一闪而逝,又添一条鱼命。   她就像一个无情的刽子手,动作利索地拆骨剥皮,不消多时,砧板上就已多出两块干净的鱼排。   接下来的步骤是枯燥且漫长的刮鱼肉蓉。   其实她昨日制的鱼面十分成功,大可不必这般拼,拿出一份昨日留的存货就能煮出一碗鲜掉人舌头的面。   可她还是选择现做一份。   山间露重,院子里纵有夜明珠与月光的照耀,仍是一片水雾氤氲。   再过半个时辰天便会亮,蛙声渐少,浓稠的雾气也在逐步消散。   陆灼霜聚精会神敲打着鱼肉蓉,全然不知,竹楼上又有一扇窗被人推开了。   小小少年正踮脚趴在窗台上张望。   他如今所站的位置恰好能将厨房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水雾蒙蒙的世界里,一袭白衣的陆灼霜宛若一朵遗世独绽的优昙花。   添柴、起锅、烧水。   明明干着粗陋的活,这些动作在她做来却好看得不可思议,仿佛尘世间的一切都沾染上了几许飘渺仙气。   从前他总听人说凌霜仙子如何貌美,直到现在,他才对这个“美”字有了一丝模糊的概念。   他觉得心里痒痒的,像是有颗细嫩的芽正在破壳而出,试图钻出他心房。   这种感觉很陌生,以至于让他无端生出几分恐惧。   心里有个声音在提示,不能继续往下看。   他却再也挪不开眼。   或许,对美好事物的向往便是人之本性。   她似乎不太会生火,被迎面飘来的烟熏得眼泪汪汪。   纵然如此。   她仍边抹着眼泪边端着蒸屉,往热气腾腾的锅上放。   伏铖若是离得近,还能听到她嘴里念念有词地念叨着:“这小鬼要是敢说不好吃,老娘就把他一锅给蒸了!”   所幸伏铖离得远,听不清陆灼霜嘴里的话。   距离产生美莫过于此。   不染纤尘的谪仙突然坠入这滚滚红尘间,还被人间烟火熏红了眼。   此情此景,任谁看了都会动容,伏铖自也不例外。   蒸好的鱼饼已被切成细条,陆灼霜抬起手腕,揉了揉被烟熏得通红的眼,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往锅里下面。   沸水在锅中滚过三遍,不稍片刻,鱼面就已浮上水面。   陆灼霜连忙伸手,用笊篱将其捞出,过一遍凉水,再另起一锅开汤。   阳光在这一刻穿透云层,雾气散尽,白昼来得无声无息。   伏铖终于靠近,忍不住开口:“师父,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这句话来得突然,而此时,热气腾腾的鱼面也刚好出锅。   陆灼霜端着面碗愣了片刻,少顷,弯了弯眼角:“恭喜小朋友又长大一岁。”   伏铖霎时睁大眼,满目惊愕。   有长风扫过,掀落几瓣沾着露水的花瓣。   伏铖怔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起这么早,就是为了给我煮上一碗面?”   陆灼霜嘴角也翘了起来,放柔嗓音道:“快尝尝看。”   从未见过这么温柔的陆灼霜,伏铖有着一瞬间的失神。   岂知,陆灼霜话音才落,又眯了眯眼,阴恻恻地补了句:“不准说不好吃!”   那个熟悉的陆灼霜又回来了。   伏铖敛去外露的情绪,接过她手中面碗。   风声簌簌,凉亭外的白纱扬起又落下,一如伏铖此时的心情。   他抬手夹起一筷鱼面。   入口爽滑,鲜且劲道,的确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陆灼霜全程都在盯着他的脸,不愿放过他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   伏铖还未来得及将面咽下,她便凑了过来,笑意盈盈地道:“怎么样?好吃吗?”   伏铖颔首:“面很好吃。”顿了顿,又补充道:“多谢师父。”   这还是陆灼霜首次从他口中听到谢字,小朋友看似早熟,性子却别扭得很。   陆灼霜早就看透了一切。   他既能说出“好吃”与“谢”字,自是充分肯定了她这个师父的手艺。   她面露得意之色,毫不谦虚地道:“算你有品位。”   说完,倦意铺天盖地而来。   近一个月都没好好睡过觉的她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你且坐着慢慢吃,我去补个回笼觉。”   陆灼霜这一觉睡到晌午才醒,整个人依旧懒洋洋的,提不起半点劲。   她慢吞吞从床上爬起,又歪着身子靠在床头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方才穿好衣裳,踏着鞋下床洗漱。   正午的阳光出乎意料的烈,陆灼霜掀开窗帘一角,看到了伏铖在院子里忙碌的身影。   她不禁喃喃:“今天也不是休沐日呀,这孩子怎么不去上学了?”   思考间,陆灼霜人已来到院子里。   她本该径直走向厨房去找伏铖,却被凉亭中那股子勾魂夺魄的菜香给绊住脚。   石桌上摆放着六菜一汤,不算大的桌面被塞得满满当当。   陆灼霜盯着这桌菜发呆的空当,伏铖又端来两碗菜,将它们一一摆放好,方才入座。   陆灼霜简直目瞪口呆。   瞧不出小朋友还挺能折腾,过个七岁生辰都能摆出这么大的仗势。   八菜一汤瞧着唬人,其实每碗菜的分量都不多。   细看来,都是陆灼霜喜欢的家常菜。   粉藕排骨汤一看就知煲够了时辰,藕块软糯,排骨软烂。   咸香四溢的肉沫茄子煲大抵也是刚从炉火上端下来,掀开盖,还在ㄗ飨臁   金钱蛋炸得很漂亮,蛋黄都被裹在一层薄薄的面糊里,不曾漏出一点。   虎皮凤爪已脱骨,卤得十分入味。   酸汤黄骨鱼酸爽开胃,那个汤汁用来泡饭堪称一绝。   盐煎鸡翅就只用了盐这一味调料,却煎得外酥里嫩,咬开酥脆的外壳,都有滚烫的汁水迸溅而出。   酿豆腐与炝土豆也做得十分合陆灼霜心意。   最最令陆灼霜感到意外的,还是那碗加了香菜的小炒牛肉。   陆灼霜挑眉望向伏铖:“今日不是你过生辰吗?为何做得都是我喜欢的菜?”   伏铖未接话,夹起一筷带香菜的牛肉送入嘴中,顿时皱起了眉头。   爱吃香菜的果真都不是正经人。   陆灼霜一个没忍住,又笑出了声。   她其实是个口味十分刁钻的人。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   她在大多数的情况下都不吃蛋黄。   不论是煎荷包蛋还是水煮荷包蛋的蛋黄,她统统都不吃,却爱极了带壳煮熟的那种蛋黄。   就连搅碎的鸡蛋,她也要分情况来吃,搅碎后直接炒的不吃,蒸成蛋羹的不吃,可若是   将混合蛋液煎成饼,她又能勉强能接受。   她就是这么一个难以捉摸的人,如今摆放在她面前的菜却无一不符合她口味。   此情此景,说不感动也是假的。   可陆灼霜向来不会处理这种细腻的情感。   她咬着筷子沉默许久,方才憋出一句与此事毫不相关的话来:“你今日又放询假吗?还是说,你们夫子这么通情理,过生辰就能休息了?”   伏铖几番挣扎,终于咽下了那块沾着香菜的牛肉,面上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   “夫子说,我以后不用去上课了。”   陆灼霜夹菜的手一顿,表情突然变复杂:“不是吧!你被退学了?”   伏铖仰头看着陆灼霜那张复杂多变的脸,面露几分无奈。   “我已提前学完这一整年的课。”   陆灼霜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狂鼓掌:“厉害呀。”   想想也是,七岁这个年纪,也就相当于一二年级的小学生,撇开那个错得格外离谱的“斤”字,他日记其实写得挺不错,语句通顺,遣词造句也都算是得当,完全看不出是个识字才一年的小学鸡所写。   理清思绪后的陆灼霜油然生出一股自豪感,她突然能理解那些到处炫耀自家小孩成绩的家长。   这种事搁谁身上能憋得住?   陆灼霜心情一好,吃饭速度都提了上来,原本一顿饭要吃半个时辰的她不到半炷香工夫就扫光了桌上的菜。   她笑眯眯地看着伏铖:“走~师父带你出去玩。”   这次可不是出于私心的带着小孩去海边做苦力,而是正儿八经地带他玩。   伏铖兴致缺缺,显然已对陆灼霜失去信任。   陆灼霜可不管这么多,她向来是个行动派,放下碗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找胖仙鹤。   此事说来也怪。   平日里一喊就出现,精得跟猴似的胖仙鹤却迟迟未现身。   伏铖犹豫半晌,还是选择道出真相。   他道:“不用找了,它一整夜都未回,大概是去找小母鹤了。”   陆灼霜无语至极。   这死胖子竟敢动用上班时间来谈恋爱,回头非得扣它几顿伙食不可。   如此一来,陆灼霜便只能亲自御剑带伏铖出去玩。   她生得扎眼,出门自是得乔装打扮一番。   这次,她又扮成了一个普通内门弟子,和伏铖在太阿门管辖范围内最大的一座城里逛。   柴桑城内人声鼎沸,望不到尽头的长街里随处可见挑着担子叫卖的摊贩。   陆灼霜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宅女,久居破虚峰的她起先还不习惯这般喧闹的环境,渐渐地,也融入了进去。   看着手中越提越多的油纸包,她眼睛里逐渐有了笑意。   然而,买买买的快乐绝非伏铖所能理解,更遑陆灼霜提在手中的东西,有一半以上是她压根用不着的钗h首饰。   眼看陆灼霜又要冲入下一家金铺,伏铖连忙开口阻止:“你都不会用,为何还要买这么多?”   陆灼霜一个白眼翻过去:“谁说买了就一定要用?我就喜欢这些个华而不实的东西,买回去丢家里堆灰我都开心。”   论说歪理,伏铖这辈子都不可能超越陆灼霜,只得作罢。   一整个下午就这么在买买买中度过,待陆灼霜缓过神来,已是黄昏。   她满脸歉意地看着伏铖:“哎呀,买上了头,我都忘了今日是你生辰。”   面对这个完全可以预料的未来,伏铖早已麻木不仁。   陆灼霜牵着他的手踏上熄染剑,还在替自己狡辩:“都怪那些新出的款太好看了,价钱还这般便宜,我只是犯了全天下的女人都会犯的错罢了。”   见伏铖没有半点反应,她斟酌一番,又道:“好啦,下次我再也不买了,以后出门就只带你玩好不好?”   呵,女人的嘴,骗人的鬼。   她说的话,伏铖连标点符号都不信。   陆灼霜一路絮絮叨叨,想尽了法子给自己开脱。   伏铖始终抿着唇,就这么静静看着她装。   暮色苍茫。   陆灼霜将装有零嘴的油纸包一个个摊开,摆放在石桌上。   她突然想起,还没喝上去年酿的青梅酒,凑到伏铖面前,神秘兮兮地道:“待会儿再给你尝个好东西。”   说完,屁颠儿屁颠儿跑去酒窖。   地窖门被推开的那一霎,酒香扑鼻。   陆灼霜也是万万没想到,竟会在这里看到消极怠工的胖仙鹤。   她正欲扼住胖仙鹤喉咙,化身万恶的资本家对其恐吓一番。   岂知下一刻,那胖仙鹤便哭天抢地地嚎了起来。   陆灼霜被吓一跳,走也不是,揍也不是,就这么呆愣愣地杵在了原地。   闻声赶来的伏铖也愣了好一会儿:“瞧他这样,约莫是被小母鹤拒绝了。”   胖仙鹤越哭越伤心,甚至还在酒窖里耍起了酒疯。   陆灼霜一脸嫌弃地戳着它脑门:“就你这点出息,不就失个恋,多大点事?”   胖仙鹤哼哼唧唧,依旧半死不活地瘫在地上,宛如一只废鹤。   陆灼霜是懒得去管一只耍酒疯的胖仙鹤,转身对伏铖道:“你长大了可不能学它。”   语落,她仍有些不放心地问了句:“如果你喜欢的小姑娘不喜欢你,你会怎么办?”   伏铖不假思索地道:“我没有喜欢的小姑娘。”   陆灼霜皱起了眉:“我就举个例子,假如你有个喜欢的小姑娘,但是人家不喜欢你,你该怎么办?”   伏铖很是认真地想了想:“那就把她抢过来。”   陆灼霜:“……”   年轻人,你这思想很危险啊。   她耐着性子与伏铖道:“你喜欢的小姑娘若不喜欢你,你就换一个去喜欢呗,世上这么多姑娘,总能遇上与你情投意合的那个。”   伏铖一脸不解:“我喜欢她,她就一定得喜欢我吗?”   陆灼霜已经有些忍不住想打人:“她不喜欢你,你们怎么在一起?”   “把她抢过来不就能在一起了?” 第15章 我家徒儿真是……   陆灼霜哑言,扶额道:“不可以,不是什么东西都能用抢的,你现在还小,你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爱情。”   伏铖睁大眼,歪头望着她:“那师父可愿告知徒儿何为爱情?”   陆灼霜垂着眼帘想了半天:“爱情是……”   鬼知道爱情是个啥玩意儿,洗洗睡吧,这种东西不是阿宅能够说得清的。   可陆灼霜仍觉,很有必要纠正他这歪到没边的爱情观。   她思索良久,终于憋出一个《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以马文才为例,告诉伏铖,豪取抢夺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人家小姑娘宁愿化蝶都不要与你在一起。   陆灼霜说完,立马去问伏铖有何感情。   伏铖沉思片刻:“马文才若是早些发现祝英台是女儿身,先下手为强,不就什么事都没了?”   陆灼霜:“……”   她这么一正经人怎么会教出这样的徒弟?   这一夜,陆灼霜又失眠了。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死活想不通自家可可爱爱的小徒弟怎会有这么危险的想法。   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自己竟半点都不了解这个孩子。   既不知他来自何方,也不知他可有父母,又为何会出现在断崖这种地方。   现在的她内心无比纠结。   一会儿想冲去隔壁,直接把他摇醒,将这些事统统给问清楚。   一会儿又在想,他出身定然不会太好,也没必要再去揭人小朋友伤疤,太阿门必然早就盘查过他的身世,这些事自无需她来费心。   陆灼霜思来想去,终究还是输给了一个懒字。   成功说服自己,继续瘫在床上。   可她仍止不住地胡思乱想,甚至都已经开始反思,自己这个做师父的是不是太不负责任了?只管物质,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深入去了解那个孩子。   陆灼霜越想越精神,甚至想去院子里跑上两圈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正当此时,隔壁房陡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最是宁静,除了那些一早便叽叽喳喳闹个不停的鸟鸣,再无其他声响,过于安静的环境里,隔壁的脚步声被无限放大。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灼霜抬眸,狐疑地看了眼隔在两间房之间的墙。   下一刻,又有一道沉闷的推窗声自黑夜中传来。   陆灼霜闻声而起,赤脚走至窗前,纱质的窗帘被她掀起一角。   窗外天色破晓。   今日许是个日头不大的阴天,厚厚的云层堆积在天幕之上,像极了她梦里飘过的那些白胖绵羊。   一只略显肥硕的仙鹤展翅飞来,扑棱着翅膀停靠在隔壁房窗台上。   伏铖动作娴熟地翻身上鹤,不多时,这一人一鹤便已远去。   陆灼霜外衫都来不及套,匆匆忙跟在他们身后。   怪不得他对胖仙鹤的行踪了如指掌,感情这两只早就勾搭上了。   陆灼霜现在的心情是难以用言语来描述的复杂。   也不知他们这般神神秘秘的是要做什么。   约莫半盏茶工夫后,胖仙鹤终于停了下来,将自己藏在一朵蓬松软绵的云里。   一贯爱穿红衣的伏铖今日也十分反常地穿了一身素色,想来是早有预谋。   陆灼霜见状也止步,藏于一团白云中。   她来的时候一心跟在胖仙鹤屁股后面走,全然没注意周遭环境。   直至一群握剑的年轻弟子鱼贯而入,填满演武场,陆灼霜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此处竟是隶属四师兄白烬管辖的无妄峰。   四师兄白烬外出游历已有五年,至今都未回太阿,此处便暂由二师兄苏衍代管。   事已至此,陆灼霜已大致猜到伏铖来此处是为何故。   躲在云里的小小少年正全神贯注盯着场上弟子看,时不时伸手跟着比划几下。   他学东西快,记性也比寻常人好,这般基础的剑法,跟着比划两遍,回头就能一个动作不漏地舞出来。   陆灼霜悄无声息地靠近:“你想学剑?”   伏铖就这般猝不及防地被吓一跳。   他抿着唇,不说话。   身下胖仙鹤已抖如筛糠,且认真思考着,该不该供出主谋。   陆灼霜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颇有几分无奈地看着他:“年纪轻轻的别这么闷骚行不行?想要什么就跟我说,要知道,小孩子不睡觉是会长不高的。”   说着,还用手比了比他的头:“你看看,都七岁的人了,还没我心口高呢。”   陆灼霜鲜少与外人接触,自不知伏铖已是同龄人种最高的那个,说来说去,还是她如今这副壳子生得太过高挑,甚至都不输给普通男子,这才造成了她觉得伏铖个子矮的错觉。   伏铖目光掠过陆灼霜心口,依旧不出声。   陆灼霜早已接受他时不时变锯嘴葫芦这一习惯。   换作从前,她定然会因为懒得说太多,而选择直接略过此事,经过昨晚那一整夜的反思,她下决心要做个负责任的好师父,还是不能把这么可爱一孩子养歪。   她耐着性子与伏铖解释,门派为何不让他们那么早接触剑。   剑修无疑是所有修仙派系中战斗力最强者,可有句话叫做“过刚者易折”,放眼全修仙界,不论哪个时代,修士伤损最多的永远都是剑修门派。   也正因如此,太阿门才会摸索出这样的教学方式,先修心,后修身,再修剑。   陆灼霜噼里啪啦说了一大通,也不知伏铖可都记进了心里。   从任何角度来看,陆灼霜都称不上是个严师,更遑伏铖做事向来有分寸,陆灼霜便也没多想,只给伏铖与胖仙鹤各赏一颗爆栗,此事便算揭过了。   陆灼霜觉着,让伏铖这么小一孩子天天和自己宅一块也不叫个事,倒不如让他再往上跳一级。   这孩子早熟,和低年级的小萝卜头待一块自无话聊,跳个级指不定就能交到朋友了。   陆灼霜越想越觉此计甚妙,当即决定要领着他去找二师兄苏衍处理跳级的事。   苏衍所住的望月峰离破虚峰很近,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能到。   却不想三师兄梅有谦也在此地。   陆灼霜一声不吭跑来望月峰,着实令二位师兄感到意外。   苏衍尚未来得及开口,本还安安静静坐在太师椅上的安红豆顿时弹了起来,一个箭步冲上去,笑盈盈地道:“小师叔好!”   陆灼霜微微颔首,端着架子,努力使自己看上去显高冷。   心中却在腹诽:来得可真不是时候,大家都这么爱串门的吗?   平日里,她是想尽了法子避开这些熟人,故而,今年还是头一次见二位师兄。   陆灼霜出现的那一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一时紧张,不知该如何开口说出第一句话。   梅有谦也起身走了过来:“是小师妹呀。”   语罢,又递给陆灼霜一个锦盒,笑得简直都要合不拢嘴:“我那不成器的徒儿今年又不小心得了个金丹期魁首,这是剑修盟送来的彩头,太阿门各峰亲传弟子都有,小师妹既来了望月峰,我便不再遣人去给你们送。”   苏衍也不知何时跟了过来,他先是顺着梅有谦的话道了句:“铁柱这孩子打小就天赋异禀。”   尔后,话锋陡然一转:“这彩头也有我家红豆出的一份力,他这剑仙盟副盟主从来都是向着太阿门的。”   话音才落,这师兄弟二人便目光灼灼盯着陆灼霜,都在等她来夸赞自家徒儿呢。   陆灼霜愣是被这二人的目光给逼得冒了一身的冷汗。她斟酌半天,就挤出俩儿字:“不错。”   本以为这话说得已经够敷衍,岂知,除伏铖以外的所有人都沸腾了。   有生之年竟能得到凌霜仙尊一句夸赞,安红豆激动得话都说不顺溜:“我……弟,给小师叔准备了一份最特别的……小师叔且等上一等,我马上回来!”   看似含蓄内敛的独孤铁柱反应则更夸张,她攥着衣角,弱声弱气道:“弟子会努力成为如您这般强大的亻”   “噗……”   一口鲜血涌上喉,硬生生将“修士”二字堵回肚子里。   独孤铁柱的血跟不要钱似的吐,陆灼霜吓得魂都没了,众人却一副见怪不怪的淡定样。   陆灼霜是真担心这姑娘吐着吐着人就没了,眼睛就没离开过她的脸。   岂知,被陆灼霜盯得脸颊飞霞的孤独铁柱吐得愈发厉害了,她边吐边道:“小师叔不必挂念,弟子氵”   “噗……”   陆灼霜赶紧收回目光,再也不敢多看她一眼。   苏衍的声音便在此刻传来:“小师妹来我这儿是为何事?”   梅有谦也在这时注意到了站在陆灼霜身侧的伏铖:“咦,小师侄今日怎没去上学?”   问题一下来太多,陆灼霜决定继续做个惜字如金的大佬,疯狂给自家徒儿使眼色。   伏铖会意,将话茬都揽在自己身上,然而,他也不是个话多的主,便只道了一句:“弟子已提前学完这一整年的课。”   短短一句话包含的内容可多着呢,苏衍与梅有谦皆是一愣:“不愧是小师妹带出来的弟子。”   短暂的沉寂之后……   梅有谦清了清喉咙:“说起来,我家铁柱当年识字也挺快……”   他话才说一半,便被苏衍截住了话头:“红豆这孩子当年也是九岁就学完了所有课程呢。”   说好要沉默到底的陆灼霜也跟着凑热闹:“铖儿那手文章写得可真是……”   ……   伏铖就这么静默无言地看着几个师父展开新一轮的攀比。   最后,还是独孤铁柱弱弱出声,止住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梅有谦送完东西炫耀完徒弟,带着比平日多吐了两碗血的独孤铁柱先行离开。   苏衍也终于想起陆灼霜来此的目的,忙道:“铖儿明日便可去新的班级上课。”   陆灼霜道了声谢,准备带着伏铖一同离开。   苏衍起身相送陆灼霜师徒二人。   变故就在此时出现。   姗姗来迟的安红豆又一个箭步冲来:“小师叔且慢!”   他跑得太过急切,全然没注意地上的门槛,好端端一元婴修士竟能被门槛绊得飞出去,还好死不死撞在了自家师父背上。   走在前头的陆灼霜只觉背后都乱成了一锅粥,眼看苏衍就要与安红豆摔做一团,陆灼霜连忙转身去扶。   到底还是晚了一步,苏衍的脸就这般砸在了陆灼霜肩上,她雪白的衣服上凭空多出一张大花脸。   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只余风声在吵闹。   静到趋近诡异的世界里,苏衍不慌不忙补上口脂,轻声叹息:“做修仙界第一美男不容易。”   陆灼霜抬头看了看他的脸,又低头瞥了眼印在自己衣裳上的大花脸,露出了然的表情。   做修仙界第一大佬也不容易。   所以……   “二师兄可否教我敷粉描眉?” 第16章 笑起来才可爱   窗外大雪纷飞。   伏铖手腕微转,笔落,写完最后一字。   他揉了揉因长期保持同一姿势而开始酸胀的肩颈,无意识抬头,瞥了眼位于两米开外的陆灼霜。   陆灼霜正在对镜梳妆。   她脸上的妆容依旧惨不忍睹。   原本浓淡适宜的眉硬生生被涂成了两条扭曲的毛毛虫,嘴更是红得像刚吃过小孩一般。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陆灼霜敲着桌无能狂怒:“这是个什么鬼!”   伏铖悠悠收回目光,嘴角微翘:“夜叉鬼。”   几乎就在他尾音落下的那一霎,一盒蕴含着陆灼霜怒气的胭脂呼啸而来。   伏铖侧身,淡定接住:“师父,你这个月已砸坏了两盒胭脂。”   陆灼霜咬牙切齿:“我恨!”   她都跟二师兄苏衍学了这么久,怎就是学不会!   果然,化妆也是需要天赋的,而她,显然就是完全没天赋的那种人。   陆灼霜这一嗓子吓醒了团在伏铖膝上小憩的小茸,睁着湿漉漉的眼睛茫然四顾。   伏铖伸手,挠着它下巴轻轻安抚着,嘴角又向上扬了几度。   “师父,你说过,今年若是再把这两个字挂嘴上,你就是小狗。”   陆灼霜垂眸,瞟他,答得理不直气也壮:“那是凌霜仙子说的,关我陆灼霜什么事?”   说完,气呼呼地走进盥洗室,鞠水去洗面上脂粉。   她脸上的脂粉是用花汁与米粉所制,遇水即化,不消片刻,陆灼霜便素着脸走出盥洗室。   窗外一片银装素裹。   几个少年少女在院子里比赛扫雪,又恐会惊扰到凌霜仙尊,竭尽所能地压着嗓子交谈。   他们所不知的是,这些声音落在距仙路仅一步之遥的渡劫期修士耳中,无异于贴在她颊畔耳语。   太阿门的冬天跟闹着玩似的,没有半点寒意,唯有海拔最高的破虚峰峰顶能见到雪。   雪在南方地界可是个比灵石还稀罕的玩意儿,每年入冬,来破虚峰扫雪就成了全门派最抢手的活计,平日里瞧着和和气气的同门全都争得头破血流,想尽了法子来给自己争取名额。   破虚峰的扫雪名额究竟有多难抢呢?   用院中扫得最卖力的那个小胖为例,他愣是以替师兄弟倒十年夜壶为代价,换走了最后一个名额。   只贪图一时享乐的小胖尚不知,不择手段的后果是――夜壶居士这诨名将会伴随他一生。   陆灼霜掀起窗帘一角,看着院子里闹腾的少年少女,不自觉扬起了嘴角。   年轻人就是有活力。   她又撇头看了眼不苟言笑的伏铖,恨铁不成钢地道:“十六七岁的师兄师姐都比你活泼,就你一天天的,跟个小老头似的。”   伏铖亦抬头望她,毫不客气地回之:“二十岁出头的夫子都比你稳重,就你一天天的,跟个小孩子似的。”   陆灼霜抿唇,眯起了眼:“翅膀硬了,敢顶嘴了是吧?”   伏铖收回目光,从善如流:“不敢不敢。”   话是这么说,他神色却未变,一看便知,是在敷衍。   陆灼霜也懒得去追究,她要求不高,表面上过得去就行,她反正不是什么正经师父,自没必要宽以律己严以待人。   她装模作样地冷哼一声,踱步走来检查伏铖功课。   经过这两年的练习,他如今的字也算是写得有模有样。   陆灼霜见之,满意地点点头,再练个几年,这笔字便能配得上这张脸了。   不知不觉间又到了晌午。   院子里扫雪的杂役弟子们依依不舍地离开破虚峰,雪倒是见着了,却未能一睹凌霜仙尊真容,未免有些遗憾,也不知明日来此扫雪的同门可有这个福气?   待到那群弟子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苍茫天地间,伏铖方才走出竹楼,着手准备今日的午膳,陆灼霜则径直走向地窖。   地窖里大大小小摆了十来个酒缸,前年酿的青梅酒还剩不少,去年便没再酿新酒。   陆灼霜将陈酒灌入小坛中,又取来红泥小炉,以文火温着。   她其实不好酒,就是格外嘴馋罢了,什么东西都想在家里囤上一点。   一口陈酒入喉,陆灼霜又开始后悔了,后悔去年酿了这么多青梅酒,早知道,就全都做成盐渍梅,不但能泡茶还能用来做菜。   陆灼霜才喝一口便觉没意思,心里盘算着,得找个机会把地窖里那些酒送出去。   她掌心捏着一团雪,边想边往厨房所在的方向走。   厨房中,备好午膳的伏铖正在净手。   一抬头,陆灼霜正朝他笑,就这么一愣神的工夫,拳头大的雪球迎面砸来。   伏铖没来得及躲开,一脸无奈:“师父……”   陆灼霜插着腰哼哼唧唧:“你这小鬼越来越不好玩了。去年还和我打得难舍难分,今年就变糟老头了?连个雪球都搓不动?”   伏铖睫毛颤了颤,堆在他长睫上的积雪纷纷被抖落在地。   “我快十岁了。”他语调一如既往地平缓:“又不是人人都像你,永远长不大似的。”   陆灼霜突然觉得好没意思:“吃饭,吃饭。”   今日又是吃火锅。   这种传统的双耳铜炉锅最适合涮羊肉,可陆灼霜挑食,嫌羊肉味膻,伏铖便将锅底换成了牛腩和萝卜。   铜炉才上桌,陆灼霜便迫不及待地捞起一块送入口中。   牛腩是伏铖一早便用砂锅煨着的,炖足了一整个时辰的牛腩软烂鲜香,十分适口。   更绝的,还是与牛腩一同炖煮的萝卜,吸足了汁水的萝卜外层绵而不烂,一口咬下去,汤汁四溢,中间芯子却是脆的,仍保留着萝卜的口感和清甜。   陆灼霜一连吃了两碗才停下来。   她上午吃了不少零嘴,胃里留给牛腩锅的空间就只剩这么多。   吃饱喝足的陆灼霜又直勾勾盯着伏铖,也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   伏铖心生戒备,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陆灼霜说:“这位小大人可否再饮一杯青梅酒?”   满脸戒备的伏铖摇头似拨浪鼓:“不好。”   哄弟子喝酒这一事,陆灼霜去年得逞过一次。   伏铖到现在都忘不了,他是如何被陆灼霜唆使着跳下水池,又是如何将池中那只活了近千年的灵龟给偷走,最后若不是师祖及时赶来,那只活了千年的灵龟怕是早已成为盘中餐。   他与陆灼霜两个醉鬼也因此被师祖罚了半年的禁闭,前不久才被刑满释放。   往事不堪回首,伏铖这辈子再也不敢碰酒。   雪又开始下,簌簌落了一地。   今年伏铖窗前那树梅花开得格外好,来年初夏怕是又得被硕果压弯枝头。   可是连吃两年青梅,陆灼霜早就腻了,寻思着,要不要在梅花谢后栽上一株梨树。   梨是北方水果,太阿门所处的雍州不适宜栽种,每年八月底才能吃到从北地运来的梨,还都是些皮粗肉糙耐运输的品种,陆灼霜不爱吃这些,却也没办法,只能被迫接受。   放眼整个雍州,也就只有破虚峰顶的气候适合栽种梨树。   陆灼霜打好腹稿,与伏铖商提了嘴要将青梅换成梨树,伏铖并无异议,此事就这么定下了。   午膳过后陆灼霜又张罗着要去望月峰。   伏铖闻之,耷拉着脑袋:“怎又去那里?”   陆灼霜将妆奁上的瓶瓶罐罐一把扫入布兜里,头也不抬地道:“学化妆呀,你若不想去,就留在破虚峰自己玩。”   伏铖愈发不开心,拧着眉头道:“我没说我不去。”   小朋友还使起小性子了,落在陆灼霜眼里,只觉气鼓鼓的小徒弟可爱至极,比平日里那副老干部的模样顺眼千倍万倍。   她伸出罪恶之手,正欲去掐小徒弟鼓鼓的脸颊,岂知,被他给躲了过去。   陆灼霜不服气,放下布兜,双手齐上,左手按住小徒弟毛茸茸的脑袋,右手趁虚而入。   指腹捏起小徒弟颊上嫩肉时,陆灼霜满足地眯起了眼,发出一声喟叹。   伏铖却在睁眼瞪她:“师父!”   陆灼霜挑眉,顺势在他另一侧脸颊上掐一把:“一天天的板着个棺材脸,还不就是个小朋友?”   说完,托住他下颌,用食指提着他嘴角向上扬:“小小年纪整日苦大仇深的是要做什么?来~笑一个,小朋友笑起来才可爱嘛。”   骂也骂不赢,打也打不过,对方还是自己师父,伏铖还能怎么办?只能任由她为所欲为了呗。   伏铖已彻底放弃挣扎,待陆灼霜玩够,乖乖跟在她身后。   望月峰与破虚峰的气候天差地别,这里依旧绿草如茵,感受不到半点冬日寒气。   陆灼霜与苏衍对视一眼,神神秘秘的进了里屋,徒留伏铖一人在院中乱逛。   望月峰不似破虚峰那般清冷,遍地是修士。   伏铖年纪小,又生得这般好看,过往的师兄师姐都想逗他玩。   起先,他还能耐着性子去敷衍一二,眼看人越围越多,他索性钻入花丛间躲了起来。   耳根终于清静下来的他躺在柔软的草地上,透过头顶花与花之间的间隙,凝神望着碧蓝的天。   几个望月峰弟子走来,折下一枝带刺的蔷薇。   “近两年仙尊频繁来我们望月峰,也不知是不是……”   “但愿是罢,都四百年了,仙尊也该忘了那人。”   “咱们峰主好歹也是修仙界第一美男,勉强配得上仙尊罢?”   脚步声逐渐远去。   伏铖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17章 这话你也信?   冬日的阳光很暖。   竹影映在窗上,影影绰绰,无端晃花了人眼。   伏铖驻足在门外停了片刻,下一瞬,紧闭着的木门便被推开。   绕过绣着凤穿牡丹纹样的屏风,伏铖看到陆灼霜与苏衍动作亲密地挤在妆奁前。   他眉头微皱,不自觉沉下了脸:“师父。”   陆灼霜下意识回头看了眼。   伏铖双手环胸,正冷脸望着她,这架势,瞧着怎么像是来捉奸的?   陆灼霜挑住苏衍下颌的左手食指力道不自觉加重了几分。   “是铖儿呀,你怎么来了?”   伏铖半晌不做声,只目光凉凉盯着陆灼霜。   陆灼霜手指越收越紧,捏得苏衍下颌发疼,他转了转脑袋,企图挣脱陆灼霜手指的桎梏。   也就在他转头的那一刹,陆灼霜整个人都不好了,瞳孔骤然一缩,握住眉刀的右手颤了颤。   刚才那手感……   陆灼霜动作僵硬地回头,目光怔怔望着苏衍。   “你是修仙界第一美男?”   这话来得突然,苏衍一脸茫然地回了句:“怎么了?”   经过这几年的相处,苏衍与陆灼霜已混了个全熟,自是明白,她并不似表面上那般高冷,性子一如儿时那般。   她现在这般反常,怕是出了什么事罢?   陆灼霜神色不变,像个莫得感情的复读机般把话重复一遍:“你是修仙界第一美男。”   语气笃定,这次是肯定句,而非疑问句,苏衍愈发满头雾水:“嗯?”   “所以……”   陆灼霜稍作停顿,酝酿片刻,方才说完余下的话:“有没有眉毛都不影响你的美貌对不对?”   突然意识到什么的苏衍浑身一僵,陆灼霜已默默将眉刀塞回他手中,拍着他的肩,正色道:“一个人好看与否,从来都不是由眉毛来决定。”   苏衍一个激灵,忙起身揽镜。   陆灼霜架着防御的姿势,蹭蹭蹭连退三步:“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方才,是你自己把眉毛往刀口上送的。”尾音才落,她已拽着不明状况的伏铖一同退到屏风后。   末了,又忍不住补充了句:“若实在觉得别扭,你可以把另一边也剃了,两边都秃,总比不对称瞧着舒服。”当最后一个字溢出唇齿,陆灼霜已拽着伏铖退至百米开外。   苏衍盯着镜子里缺了条眉毛的自己,久久不能语。   待他缓过神来,哪里还能寻到陆灼霜的身影。   确认拉开安全距离后,陆灼霜才抽空瞥了伏铖一眼:“你找我有什么事来着?”   伏铖好一会儿才捋顺方才所发生之事,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无事。”   他既这么说,陆灼霜便也不再惦记着此事,二师兄苏衍可是视自己的美貌为生命,眼下还是逃命更重要。   陆灼霜拍了拍自家徒儿的手背,又开始睁着眼胡说八道:“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家吧。”   伏铖抬头看了眼天,金乌当头照,悬在天幕正中央,估摸着午时三刻都不到。   却也仍一本正经地点头:“嗯,时候不早了,是该回家了。”   陆灼霜足下生风,牵着伏铖一路疾行,很快便将望月峰甩在身后,徒留苏衍一人对镜空叹。   回破虚峰的路本该御剑飞上一盏茶的工夫,硬生生被陆灼霜缩短一半。   她回峰的头一件事便是启动护峰大阵,待确认一只苍蝇都飞不进破虚峰后,她才稍稍放心,瘫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休息。   一直看着她折腾的伏铖终于找到空隙,坐在另一架秋千上,心事重重地问道:“师父将来会嫁人吗?”   这问题把陆灼霜问的一脸莫名,她抬手拭去沁出额角的汗,反问道:“你怎会有这种想法?我为什么要嫁人呀?”   有了这句话,伏铖心中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感一下被清空。   然而,下一刻,他又听陆灼霜说:“以为师的身份地位,不应该养他十几二十个肤白貌美的男宠吗?”   她说着,还真思考起了这个问题,煞有其事地道:“养三十个应该刚刚好,不会太烧灵石,让他们轮流着来伺候我,每天看着不同的面孔,也不会那么容易腻。”   伏铖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陆灼霜一脸不解地望着他:“又生气了?我养男宠你还有意见?又不吃你家大米。”   伏铖气呼呼地睨她:“只有笨蛋才会愿意做你的男宠。”   “这话说得。”陆灼霜无所谓的笑笑:“白痴美人我也不介意呀,我这人对男宠的要求不高,又不指望着他们给我挣灵石,只要长得好看,嘴甜,能哄我开心就行,反正我就是个俗人,只贪图美貌,不考虑其他。”   伏铖:“……”   那日之后,伏铖一连几日都未搭理陆灼霜。   每天放学回家一声不吭的做饭,一声不吭的吃饭,一声不吭的回房间,全然将陆灼霜视作空气。   陆灼霜几度搭话未果,不由在心中猜测:小朋友心理早熟,该不会叛逆期也提前了罢?   她越想越觉有这个可能,又打起了偷看小朋友日记,啊呸,是“深入小朋友内心世界”的主意。   是日,陆灼霜又起了个大早,趁着小朋友去上学,偷偷潜入他房间,从枕下摸出那本日记。   她直奔主题,翻开日记最后一页。   “师父是笨蛋。”五个大字赫然跃入她眼帘。   她挑了挑眉,又往前翻一页。   「拾贰月贰拾捌.晴」   「师父是笨蛋笨蛋。」   再往前翻一页。   「拾贰月贰拾柒.阴」   「师父是笨蛋笨蛋笨蛋。」   ……   越往前翻,“笨蛋”二字出现得越频繁。   陆灼霜纳了闷了,这孩子写个日记都这么闷骚的?就不能把事件写清楚些?   不过,从日记上“笨蛋”二字的递减规律来看,过了今晚,“笨蛋”二字就该从他日记中消失了罢?   陆灼霜将日记本放回原地,决定明早再来看一次。   次日清晨,陆灼霜又起了个大早。   伏铖前脚才出门,她后脚便摸进了人小朋友房间,直奔日记本所在的地方。   她侧身坐在床畔,才将日记本从枕下抽出,头顶便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师父,你在做什么?”   该用怎样的语言来形容陆灼霜此刻的心情呢?   除了一声“卧槽”,再无其他语言能够如此准确地描述出她的心情。   陆灼霜缓缓抬起头,对上伏铖的眼睛:“我……在找东西。”   伏铖目光幽幽:“然后找到了我的日记?”   陆灼霜索性厚着脸皮挤出一个笑:“是呀,好巧。”   伏铖垂眸望着她不说话。   陆灼霜实在是心虚,也不知该说什么,把日记往伏铖手里一塞:“呐,还给你,下次要记得藏好。”   说完,一派从容地起身,走出伏铖房间。   回到自己房间的陆灼霜,关上门后又睡了个回笼觉。   再度醒来已是正午。   屋外阳光正盛,透过窗格,落在地上。   陆灼霜披上斗篷,推开窗。   浓香自这一霎飘来,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陆灼霜本还有些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   她压低身子趴在窗台上,扯着脖子张望,果不其然,在厨房里看到了伏铖忙碌的身影。   也不知小徒弟又在做什么好吃的。   陆灼霜脸皮厚,权当无事发生,踩着一层薄薄的积雪来到厨房,嘻嘻笑道:“小铖儿~你在做什么呀?”话是这么说,她那双眼睛却全程都没看伏铖,直勾勾盯着灶台上咕叽咕叽冒泡的炖锅。   伏铖抬头,看了看满眼都是菜的陆灼霜,轻声喃喃:“我为什么要和一个笨蛋生气?”   果然和笨蛋待久了自己也会变成笨蛋。   他说这话时的声音可不小,一字不落地进了陆灼霜耳朵,陆灼霜想要装聋作哑都难。   她清了清喉咙,故作严厉的瞪着伏铖:“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尊师重道?”   伏铖面无表情地摇头:“我只知何为为师不尊。”   语罢,他便抬手盖上了锅盖,彻底隔绝陆灼霜那虎视眈眈的视线。   陆灼霜没得菜看了,只能盯着自家小徒弟的脸。   换做平常,她必然又得与伏铖斗嘴斗上好几个回合,今日是她理亏在先,终究没那个底气继续胡搅蛮缠。   她弯起嘴角,笑了笑:“小铖儿~你这是在做什么呀?我怎么没见过?”   “没有名字的炖菜。”稍作停顿,伏铖又补了句:“是我们北地的家常菜。”   陆灼霜一愣:“你是北地的?”   伏铖颔首,尚未来得及说出余下的话,又闻陆灼霜道:“那你怎会出现断崖这种地方?”   太阿门所处的雍州可是位于最南端,与北地隔着近千里,伏铖当年还是个未满六岁的孩子,怎可能横跨千里来到断崖底下。   伏铖嘴角一勾,不甚在意地道了句:“因为有人想要我死在那里。”   陆灼霜又是一怔,满目惊愕地望着伏铖。   伏铖却笑了,轻描淡写带过这一句:“这话你也信?”   陆灼霜:“……”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同样的话,她对谁说过来着? 第18章 终有一天会长   菜很快就被端上桌。   这不知名的炖菜风味很特别,陆灼霜尤其爱吃那炖得骨肉分离的排骨。   热腾腾的汤汁浇在白米饭上,再捣碎几块土豆和肉一同搅拌开,陆灼霜一口气吃了两碗,方才停下来。   她捧着碗,望向伏铖:“你今日怎没去上学呀?”   伏铖提箸夹起一筷芸豆,声音淡淡的:“今年的课也都提前学完了。”   “这样呀……”陆灼霜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孩子聪明是件好事,可若是太聪明了,又有些让她犯愁。   她其实挺希望伏铖能交些同年龄段的朋友,而不是天天与她这么个懒人待一块。   陆灼霜一时间找不到解决之法。   可一想到明年九月份小朋友就要离开,去参加为期五年的门派集训,陆灼霜又觉,他早些回来,多陪陪她这个师父也挺好的。   陆灼霜突然没了食欲,放下筷子,认真端视眼前的孩子。   初遇时,他才六岁,小小一只,堪堪齐腰的高度,转眼三四载,当年那小鬼已有她胸口高,还长成了个不苟言笑的小老头。   陆灼霜悠悠叹了一口气,手又不自觉地摸向小徒弟的脸,再过个一两年,这张脸上怕是连婴儿肥的踪影都寻不到了罢?   陆灼霜越想越感慨。   眼看就要捏住小徒弟的脸,小徒弟却把头一撇,皱眉嫌弃道:“你没洗手。”   陆灼霜一愣,旋即,笑道:“你的意思是……我只要洗了手,就能对你的脸为所欲为了?”   伏铖捂着脸,连连向后退了好几步:“不是……”   陆灼霜哪儿会给他挣扎的余地,尾音才落,人就已扑了上来,捏着他脸颊上的软肉,笑得一脸奸诈:“我就不洗手!你能奈我何?”   她下手力道很轻,却架不住小孩皮嫩,随便掐了两下,伏铖那张白白嫩嫩的小脸便红了一片。   陆灼霜见了连忙松开伏铖的手,顶着小朋友鄙夷的目光,又在他脸上轻轻揉了几下。   “你若长大了,我该多难过呀。”陆灼霜越说越惆怅:“都不好再调戏你了。”   陆灼霜此刻的心情尤为复杂,既希望小徒弟快快长大,成为独当一面的男子汉,又希望他永远不要长大,和她吵吵闹闹耍做一团。   伏铖目光渐渐放柔:“可我终有一天会长大。”   陆灼霜一怔,很快,又笑着在他脑门上轻弹一下:“换个角度来想,你快点长大也没什么不好的,空出位置之后,我就能肆无忌惮地养男宠啦,说不定等你到时候来看我,我还会嫌你烦呢。”   伏铖不再接话。   四周陡然变得很静,风从北边刮来,掀落一地青梅花。   今日阳光很好,陆灼霜又瘫回了吊床上,可惜如今是寒冬,院中一片萧条,只余那树青梅花仍在灼灼盛放。   雪又开始下。   一片,一片,越落越大,似鹅毛,似柳絮。   陆灼霜伸手接住一片,任它在掌心一点一点融化。   伏铖祭出寂灭剑,在空旷之处舞了起来,是他前些年躲在云层里偷偷学来的基础剑法。   小小少年一袭红衣,矫若游龙,好似在这茫茫雪地间绽出了一朵又一朵灼目的红莲。   舞完一套剑,寂灭剑身白光一闪,化作刺青绕在他腕间。   陆灼霜抬眸看了眼小徒弟。   这些年来,她从未在这方面给伏铖开过小灶,他却能凭借自己的悟性,将一套基础剑法练到这种程度。   养出一个这样的徒弟,着实有成就感。   雪在伏铖收剑的那一霎停下。   陆灼霜捂嘴打了个呵欠,慢悠悠从吊床上爬起:“今日天气不错,要不要和为师一同出去逛逛?”   伏铖这辈子最怕的字莫过于这逛街的“逛”字。   他脸色瞬间就白了,陆灼霜却笑眯眯地道:“莫怕,莫怕,我陆灼霜对天发誓,今日绝不乱买东西。”   为表诚意,陆灼霜把身上灵石统统交给了伏铖:“今日去哪儿玩全凭你做主,想买什么,都由你来决定,我不过是个陪玩的工具人罢了。”   她语气再诚恳,即便是说出一朵花来,伏铖都不信。   然而,要不要出去玩,还真不是伏铖说了算。   陆灼霜说完便牵着伏铖踏上熄染剑。   这还是陆灼霜近半月来头一回出破虚峰,这些天来她可谓是过得战战兢兢,生怕二师兄苏衍会杀来剃走她一条眉毛。   却不想,往后的日子竟是一日比一日平静。   想必失去了眉毛的修仙界第一美男也不好意思出门罢。   这次,是伏铖提议去秀水街。   秀水街曾有一家让陆灼霜着迷,一连吃了数月的米粉店。   那里什么都好,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来往人员太复杂,妖、魔、鬼、怪应有尽有。   三界太平所致的后果就是,妖魔鬼怪遍地跑。   而这秀水街又恰好是三界交汇处,故而随处可见一些奇形怪状的生物。   秀水街是个独立的小世界,这里没有白昼,只有望不到尽头的永恒黑夜。   青石铺就的长街足有二十米宽,街道两旁挂满颜色绚烂的各式花灯,充斥在眼前的是各族造型古怪的游客。   或是头上顶着两只兽耳,拖着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招摇过市。   或是浑身都裹满素白的纱,一走一蹦Q,如同刚被人从土里刨出来一般。   又或是伸着长长的舌头,慢悠悠在街上飘。   头一次来这个地方,陆灼霜实打实地被吓了一跳,后来看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人群熙熙攘攘,陆灼霜牵着伏铖的手,在各式妖魔鬼怪的阵列中穿行。   她曾爱过的那家粉店不知因何故而搬迁,自家徒儿手艺又这般好,看什么都觉索然无味。   反倒是伏铖逛得津津有味,除了剑,他也爱收集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不到半日的工夫,他便攒了一堆平日里闻所未闻的东西。   陆灼霜也不管,随他去买。   临近用晚膳的时间,陆灼霜才又重新找到一家感兴趣的食肆。   这是一家专做炸物的小店,炸得不是普通的菜,而是各式鲜妍的花卉。   就像变戏法一般,含苞欲放的茉莉进了油锅,出来就舒展开了每一片花瓣,散发着炸物所特有的焦香。   明知这种就图个卖相的小吃滋味不会有多好,陆灼霜仍兴致勃勃地排起了队。   与她一样抱着猎奇心态的游客不少,队伍都排了近百米长,偏生那炸物店的掌柜又是个动作慢到令人窒息的龟妖,每个前来排队的食客都恨不得能亲自上。   陆灼霜排队排得昏昏欲睡,伏铖几次劝说未果,索性撇开她,在一旁逛了起来。   谁也不曾想到,变故会在这时发生。   两条黑影无声无息自暗处钻出,鬼魅般贴在伏铖身后。   待陆灼霜察觉到异常,伏铖的身影已消失在秀水街。 第19章 你可真会装   伏铖是被冷醒的,却睁不开眼,浑身动弹不得。   耳畔不停传来狼嗥狐吠。   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时远时近,不断拉扯着他紧绷的神经。   “咔咔咔……”   这次,又是落在地上的树枝和枯叶被踩碎的声音。   他能察觉到有人在靠近。   一把喑哑似腐木的嗓音适时在他头顶响起:“终于逮住他了。”   语落,又有一只戴着金属手套的大手粗暴地钳住了他下颌:“小畜生有点能耐,竟能攀上陆灼霜,在太阿门躲了三四年。”   伏铖那日没说谎。   他之所以出现在断崖,的确是有人想让他死在那里。   他生于极北之地一个不世出的修仙家族,族中世代供奉魔神。   确切来说,他们伏家修的是魔道,而非仙道。   只是,魔修这一脉早已湮于时间的洪流里,哪怕是他们伏家,也不能称之为正统魔修,甚至被人安上“邪修”这一头衔。   修仙修魔并不能从字面上去理解,更无好坏之分,不过是修炼方向不同罢了。   数万年前,这片大陆上修魔之人与修仙之人一样多。   一切还得从万年前的那场神魔大战开始说起。   神魔大战的起因是什么,已无人知晓,最后的结局倒是人尽皆知,魔神被永世封印。   也正因如此,伏家人才有了存在的意义。   传闻最早的伏家人便是脱胎于魔神,称得上是与魔神血脉相连的直属后裔,他们世代隐居于极北之地,日日都在钻研如何替魔神解开封印。   也只有伏家人知道,封住魔神的封印每五百年松动一次,不死不灭的魔神便每隔五百年降世一次,伏家人的躯壳便成了k的容器。   近半数的伏家人身上都流有魔神之血,伏铖当年便是近五百年来魔血最浓之人,也是最有可能被魔神选做容器之人。   可这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被选做魔神的容器,伏铖这个人将会被魔气吞噬殆尽,彻底沦为供魔神驱使的傀儡。   也正因如此,伏铖的母亲才会带着年幼的他连夜逃离伏家。   他也曾与母亲在外度过一段平静的时光。   灾难降临于四年前的那个春。   伏家又诞生了一个趋近纯魔血的孩子,这意味着,魔神将提前降世。   迎魔神的步骤很繁杂,第一步便是以身怀魔血之人饲养魇兽,打通冥路。   而魇兽诞生的条件又极为苛刻,近百年来,伏家人也就只在雍州这块极南之地孵化出两只魇兽。   伏铖当年之所以会出现在断崖底下,便是被当做了弃子来饲养魇兽。   可谁也不曾料到,陆灼霜会出现在断崖之下,杀死那只尚未成年的魇兽。   那只冰冷的手离开了伏铖下颌,而后,伏铖只觉自己身体一轻,像是被人给抱了起来。   很快,伏铖便被放置在铺满符篆的祭台上。   他已恢复知觉,却不敢轻举妄动。   这里很冷,是与破虚峰上截然不同的一种冷法,寒意拼了命的往骨头缝里钻,空气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每吸一口气,他都觉肺中有千万根针在扎。   狼嗥狐吠声于这一刻散尽,伏铖耳畔又响起了音调诡谲的上古咒语。   风声渐响,枯木断折后所发出的“咔咔”声被不断放大。   一头体型庞大的巨兽自浓雾中穿来,百余对锋利如镰刀的腿同时踩踏着落了一地枯叶的地面。   “咔咔咔……”   “咔咔咔……”   令人发憷的声响仿佛无处不在。   伏铖能感觉到,自它出现的那一霎,那两个伏家人便已消失不见。   他缓缓睁开了眼,目光平静地与正在步步逼近的魇兽对视。   与四年前那头魇兽相比较,这只魇兽显得格外娇小。   许是才破壳不久的缘故,它身上沾满了腥臭难闻的黏液,边走便往枯叶上滴落。   它与死在陆灼霜剑下的那只魇兽一样,浑身遍布硬甲,从外形来看,像极了蜈蚣,直径约半米的脑袋上胡乱洒了一头的眼睛。   与四年前那头魇兽不同的是,它尚未开荤食人,望向伏铖的目光姑且能称之为纯真。   伏铖屏住呼吸,动作轻缓地从祭台上爬起,与它隔着空气遥遥对视。   魇兽猩红的眼睛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犹如黑夜中燃起了一盏又一盏红灯笼。   “呼……”   平地卷来一阵阴风,萱草黄的符篆漫天飘零。   它顶着那颗硕大的头颅又靠近了几分,萦绕在伏铖鼻端的腥气更甚。   许是离近后嗅到伏铖气息的缘故,它明显变躁动了,口器来回交错摩擦,发出极其刺耳的嘶吼声。   伏铖浑身肌肉紧绷,在魇兽扑来之际,低呵一声:“寂灭!”   “噗呲……”   是剑刺入血肉时所发出的闷响。   他一剑刺入魇兽眼睛里,霎时间鲜血如注,喷涌一地。   腥气霎时在空气里弥散开。   原本归于平静的狼嗥狐吠一声接一声地响起,不断在伏铖耳畔回荡。   尖锐刺耳的嘶吼声由低渐高,瞬间压制住林间蠢蠢欲动的野兽。   这只刚破壳的魇兽显然已被激怒。   伏铖右手紧握寂灭剑,反手掐了个剑诀。   长风拂过,扬起他鲜红的衣,他如同一只翩跹的夜蝶,在风中不断变换着姿势,或是挑,或是刺,每出一剑,魇兽都必将失去一只眼睛。   伏铖之所以能这么迅速的伤到魇兽,还得得亏于它是只刚破壳的幼兽。   伏铖知道自己接下来讨不到任何好处,索性调头就跑。   魇兽却不愿给他这个机会。   它放声嘶吼,如蛇一般立起半截身子,口中喷射出大量腥臭难闻的浓雾。   伏铖才跑不到百米远,那些浓雾就已围了上来,将他困在枯木林间。   不论他往何处走,皆为死路。   九天之上骤然传来一声惊雷。   天空好似破了个洞,暴雨如期而至,“哗哗哗”落个不停。   伏铖顿时被这场雨淋成了落汤鸡。   远在枯木林那头的魇兽已然追上伏铖,它身形在这场暴雨中涨了足有三倍,不消片刻,就变得与四年前那头魇兽一般大。   伏铖被它一点一点逼至角落,寸步难行。   它张开了巨大的腭牙,眼看就要一口咬断伏铖脑袋。   千钧一发之际,是陆灼霜撕裂雨幕从天而降,一剑将魇兽斩做两半。   兽血洒在她唇畔,极冷,又极艳。   雨还在下,密密匝匝连成丝。   她扛着剑,居高临下望着他,既不言,也不语。   伏铖没有来的一阵心慌,无意识地向后退了好几步。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师父,喉咙却像是被厚重的铅块给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陆灼霜收剑,牵起一个比他矮上半截的孩子。   他急匆匆跟上去,不停地喊着:“师父……”   声音依旧卡在喉咙里,不上也不下。   伏铖从未这般绝望,任凭他如何去喊去叫,陆灼霜眼中都只有那个辨不清面容的孩子。   她如往常一般,笑意盈盈地揉着那孩子的脑袋,连带说话的声音都温柔得不可思议:“我家小铖儿就是好看。”   语落,她骤然回首,神色淡漠地望着他,仿佛就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我已留你一命,再跟着,莫怪我出剑出情。”   伏铖心口像是被人给生生剜去了一块。   他眼尾晕着一抹红,低声喃喃:“师父……我才是铖儿呀……”   一把稚嫩的童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你是身上流着脏血的小怪物。”   “你一直都在骗她,你明明在见她的第一眼就猜出了她的身份,却一直装作不知道,你这般工于心计,不过是想找个靠山来替自己摆平伏家罢了。”   “你这般冷血自私罔顾他人,还妄图维系这段师徒情?简直可笑至极。”   “何须自欺欺人?她若知道你的真实身份,第一个杀的,便是你。”   那把稚嫩的童音在他脑海中不断回旋,字字诛心。   伏铖站在浓到看不清前方道路的迷雾间,双目空洞且绝望。   那只刚破壳的魇兽正吞吐着浓雾朝他步步逼近。   它运气很好,兽生第一餐便是近五百年来魔血浓度位列第二的伏铖。   它因极度兴奋而发出尖锐的“吱吱”声。   它张大了足有脸盆大的腭牙,几乎就那张巨嘴落下的前一瞬。   伏铖挥剑斩了下去。   只闻“轰”地一声巨响,第二只魇兽于顷刻之间被劈做两半。   兽血喷涌一地,它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道道幽光,似是不敢置信。   伏铖收剑入鞘,用鞋尖踢了踢它坚硬的壳,神色淡淡:“你这幻境编得不错,唯一的漏洞是低估了我,我不会哭,只会动手去抢。”   伏铖尾音才落,又有一把陌生的嗓音自他脑中响起。   这次,是个聒噪的男声:“啧啧啧,不愧是老子选中的娃娃!”   伏铖环顾四周皆无人。   那把嗓音又响起:“低头看剑!老子在你手里。”   伏铖垂眸看着寂灭剑:“你是传闻中那个会惑主的剑灵。”   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   男声再度从伏铖脑海中响起:“惑主是几个意思?老子明明是正经剑灵,岂会做这等不入流之事。”   伏铖眼中掀不起半点波澜:“哦。”   寂灭登时就怒了:“你这什么态度?哦什么哦?能被老子选中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伏铖勾起唇,冷冷一笑:“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明明是毫无起伏的声音,寂灭却无端听得头皮发麻。   他酝酿半晌都没想出一句合适的话。   枯木林中陡然闪过一道人影。   待寂灭想好台词:“老子……”   伏铖已抱膝坐在一截枯木上。   来人正是找伏铖找了一整夜的陆灼霜。   她驻足在伏铖身后停了小片刻,才故作轻松地道:“让我看看,是哪个小鬼悄悄躲在这里哭。”   “呀~原来,是我们家小铖儿呀。”   伏铖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喑哑难辨:“我没哭。”   “嗯,我知道。”陆灼霜俯身牵住他的手,柔声道:“是风太大了,小朋友眼睛里进了沙子。”   伏铖猛地一抬头,目光定定望着陆灼霜:“师父……”   陆灼霜擦拭掉他溢出眼眶的泪水,轻声叹气着:“今日的风可真大呀。”   寂灭愤愤不平地在伏铖脑海中叫嚣:“你小子可真会装!”   装?不。   泪水是真的,被抛弃时的绝望也是真的。 第20章 内容很多的一章   迷雾笼罩着前方。   梦中,伏铖在不停奔跑,可不论跑多快,都够不着前方那人的衣角。   这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清明梦。   无边的恐惧如潮水般涌来,刺骨的寒意顺着他脚踝一路向上蔓延,淹没脊背,淹没咽喉……淹没不断在梦中追逐着的他。   陆灼霜是被一声凄厉的“师父”给吓醒的。   她猛地从床上弹起,连鞋都顾不上穿,撞开门,直奔伏铖房间。   夜很静,只余风声在叫嚣。   房间里的窗半敞着,晚风拂过,扬起雕花拔步床外素色的帷幔。   藏在层层叠叠素色帷幔后的小小少年双目紧闭,面容惨淡,显然,是被噩梦给魇住了。   他呼吸很重,额上冷汗涔涔,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师父。”   时而凄楚,时而急促。   陆灼霜见之,稍稍松了一口气。   不是遇到歹人就好,她昨日着实被吓怕了。   小徒弟仍在噩梦中挣扎。   陆灼霜侧身坐在床畔,拿开他放在胸前,紧捏成拳的手,轻轻晃着他的肩:“铖儿?”   一连喊了好几声,伏铖才有所反应,他纤长的睫毛不停地颤,好一会儿以后,才睁开眼,茫然的望着陆灼霜。   “师父?”   喑哑的声音中透着几分不敢置信。   他醒了,却不曾彻底从梦境中剥离出,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的飘渺虚幻。   陆灼霜低低应了一声,抬手拭去他渗出额角的汗:“做噩梦了?”   陆灼霜掌心的温度从额上传来,终于让伏铖有了一丝真实感。他迟疑片刻,方才点头,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单音节:“嗯。”   陆灼霜将手收回,柔声道:“睡觉的时候别把手放在胸口,这样压着容易做噩梦。”   尾音才落,困意便排山倒海而来,她把手抽回,捂着嘴打了个呵欠:“我困了,回去睡觉啦。”   起身,月光被她挡在身后,伏铖眼前一片幽暗漆黑。   这种感觉,像是又回到了那场梦中,他骤然起身:“师父……”   风声在这一刻变得愈发喧嚣。   “你……能不能不要走?”   已然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小小少年苍白着一张脸,紧紧攥住她衣摆,仿佛抓住了整个世界。   陆灼霜本该拒绝,说出口的话却成了:“你睡罢,我在这里守着。”   伏铖果真听话躺下了,手却一直抓着陆灼霜衣角,像是担心她会偷偷跑掉。   他这一觉睡得极不踏实。   时而清醒,时而重新坠入梦里。   每隔半盏茶的工夫,陆灼霜都要听他喊上一声“师父”。   若得不到回应,他又会如先前那般被梦魇住,嘴里不停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周而复始,直至天明。   陆灼霜这一整夜几乎就没合过眼。   待到破晓天明,方才趴在床畔小憩了片刻。   最后,还因睡姿不佳,而被生生麻醒。   伏铖也在这一刻醒来。   有别于昨晚的任性脆弱,他又变回了那个不苟言笑的小老头。   陆灼霜抬眸望着他笑,他却一脸别扭地错开了眼。   许久未见小徒弟露出这般神情的陆灼霜只觉有趣极了,掐着嗓子去学伏铖昨日的语气:“师父~师父~你可不可以不要走啊~人家真的好怕怕。”   伏铖那张白嫩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特别是耳根处,红得几乎能滴出血。   陆灼霜见状,笑得愈发猖狂:“想不到我们家小铖儿还有这般柔弱不能自理的时候。”   伏铖难得没去反驳陆灼霜的话,脑袋越垂越低,越垂越低,都快埋进了被子里。   陆灼霜一时来了玩心,奸笑着扑上去,捧着他红苹果似的脸揉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准备回房补觉。   那日之后,伏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不论陆灼霜去哪儿,他都像条小尾巴似的跟着,甩都甩不掉。   陆灼霜若瘫在吊床上看话本子,他就杵在一旁站桩。   陆灼霜若回房睡觉,他又像只大狗勾似的守在门口,寸步不离,有一次不小心守在门口睡着了,还险些被陆灼霜踩着脸。   ……   起先,陆灼霜还觉着孩子年纪尚小,受了些刺激,变粘人也是情有可原。   这样的情况一连持续七日后,陆灼霜终于坐不住了。   她需要私人空间。   真的。   一番酝酿后,陆灼霜语重心长地对直勾勾望着她的伏铖道:“我觉着,你该找些事情来转移下注意力。”   不待伏铖回答,她便先发制人,掏出一本足有三寸厚的菜谱丢给他:“拿去吧,为师相信,你定能成为一代名厨。”   伏铖抱着那本厚如板砖的菜谱,久久不能语。   寂灭的声音又在他脑海中响起,笑得格外嚣张:“哈!哈!哈!被嫌弃了吧你。”   寂灭是个话痨,自他觉醒后,这张嘴几乎就没停过,时不时蹦出来刷下存在感,也不知前任剑主可是被他给吵疯的。   伏铖沉下脸,面无表情地拿着菜谱走向厨屋。   猝不及防间,寂灭剑就被他丢进了泔水桶。   寂灭:&#¥@%……   送出这本菜谱,陆灼霜果真安静了一整个下午。   伏铖不再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跟着她,还真回房乖乖翻阅起了菜谱。   陆灼霜还是高兴得太早了些。   入夜以后,在她眼前消失足有小半个时辰的伏铖再度出现。   他抱着枕头杵在陆灼霜房门前,既不言,也不语,就这么睁大了眼,巴巴望着她。   陆灼霜被他这副小眼神看得受不了,后悔自己前些日子心软,放他进来打了个地铺,而今,真是想拒绝都难了。   陆灼霜揉了揉额角,一脸无奈地道:“回房自己睡。”   伏铖抿着唇,不说话,直挺挺站在那里。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却莫名让陆灼霜联想到了被主人抛弃的幼犬。   陆灼霜也是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小徒弟会变得比牛皮糖还粘人。   万分头痛地道:“男女七岁不同席,你都快十岁了,当然不能再和师父睡同一间屋。”   伏铖颓然垂下了脑袋。   陆灼霜安抚性地揉了揉他的头:“若实在怕,你就抱着小茸睡吧。”   小茸闻之,在一旁欢快的摇着尾巴。   伏铖声音闷闷的:“它也是女孩子。”   陆灼霜又想了想:“那……你就抱着胖子睡,它虽肥了些,可你那床够宽敞,还是容得下一只胖鹤的。”   伏铖一脸不情愿:“我不要,它太脏了。”   正在院子里围观寂灭剑洗澡的胖仙鹤无缘无故打了个喷嚏。   ?   谁在说本鹤坏话!   冬去春来,伏铖窗外那株青梅树终于落尽了最后一瓣花。   陆灼霜赶在立春的最后一天遣人将它刨走,欢欢喜喜栽上一株结满花苞的梨树。   日思夜想的梨树终于栽下了,陆灼霜时不时跑来看两眼,嘴里不停念叨着:“也不知今年秋天能否吃上梨子。”   伏铖的那股粘人劲儿也终于过去。   初夏来临,小朋友迎来了自己的十岁生辰。   自七岁那年开始,陆灼霜每年都会在他生辰那天煮上一碗鱼面。   第一年,是她背着伏铖偷偷爬起来做的。   后来几年,在伏铖生辰这天一起做鱼面,成了师徒二人之间的固定仪式。   是日。   天才微微亮,师徒二人便从各自的床上爬了起来,默契地走向厨屋。   灶台上蒸腾的热气与山雾交织在一起,恍若仙境。   陆灼霜在熬骨汤,伏铖在低头剔鱼骨。   剔完两条鱼,伏铖才抽空抬头望了陆灼霜一眼,问了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师父,你为何从不过生辰?”   陆灼霜又往砂煲里丢了几根筒骨,头也不抬地道:“小朋友期盼长大,每年还有礼物可以收,当然喜欢过生日。而我们大人,每过一次生辰就意味着老了一岁,自没有什么好期待的。”   她这话说得多少有些敷衍。   伏铖固执地道:“可我想知道你生辰是哪一天。”   陆灼霜长睫微颤:“忘了。”   伏铖不再说话。   继续低头刮鱼肉蓉。   他如今刀工很好,陆灼霜便将最磨人的工序交给他来做,自己则立在一旁做番茄乌梅。   伏铖来太阿门的第一年就被陆灼霜骗着上灶做菜,可他到底不是傻子,只是年纪尚小罢了。   三个月后,他便发现了陆灼霜在骗他,为此,还与她大吵一架。   后来,是陆灼霜挽起衣袖,亲自下厨做了道番茄乌梅,才哄好自家小徒弟。   番茄乌梅是一道曾让陆灼霜惊为天人的小吃。   制作步骤也极其简单,小番茄竖着切一刀,唯一要注意的是不能将其切断,再将乌梅切片,塞入其间,放冰窖中冷藏一个时辰以上,方可食用。   这道小吃看似简单,风味却极其独特,一下就拴住了伏铖的心。   待伏铖刮完鱼肉蓉,且将其敲打成薄薄的肉片时,天也亮了。   接下来的步骤,由陆灼霜完成。   她把数十张薄饼码在一起,卷成卷,切成丝,撒入沸水中煮。   煮到六七成熟,洗净面上多余的地瓜粉,再捞出过凉水,投入高汤中继续煮。   鱼面出锅,冰窖里的番茄乌梅也已渗透入味。   师徒俩并肩而坐,静静吃起了面。   陆灼霜嘴馋,有个看见什么都想上去吃一口的习惯,这碗面本是专属伏铖的,她愣是凭借脸皮厚讨来了小半碗,年年如此,便形成了二人之间的默契。   伏铖早已习惯吃什么什么都要分给陆灼霜一半。   时光一往无前地向前冲。   破虚峰上花开花又落,眨眼,已是一年秋。   那株被陆灼霜寄予厚望的梨树稀稀拉拉结了几颗果。   陆灼霜把这些小果子看得比命根子还紧。   昨日来了几只妄图染指她宝贝小果子的雀鸟,被她一一逮着,五花大绑绑在了树干上示众。   本还想趁陆灼霜不注意,偷颗梨来解馋的胖仙鹤顿时打消这一念头。   也不知是不是陆灼霜的细心呵护感动了梨大仙,到了九月初,本还要死不活的梨树上竟结满了水润饱满的梨。   陆灼霜见之大喜,用银制的小剪子将它们一一剪下,再用红绸布包裹着放入锦盒中,带上伏铖,挨峰挨户的给师父和师兄们送梨子。   这种事原本可以交给胖仙鹤去做,可陆灼霜就想亲自炫耀,要知道,这可是全雍州唯一一棵梨树结出来的果。   陆灼霜与伏铖第一个去的便是掌门所在的紫霄峰。   紫霄峰也就是名字听着唬人,与陆灼霜所居的雍州第一高峰破虚峰相比较,就是个一眼能看完全貌的小土堆。   见陆灼霜主动跑来见自己,掌门笑得见牙不见眼,非要留师徒二人在这里用膳,还好陆灼霜跑得快,否则伏铖今晚怕是得包揽紫霄峰上所有长老的晚膳。   陆灼霜第二个去的是苏衍那儿。   经剃眉一事,陆灼霜都快半年没来望月峰了。   而今苏衍的眉毛已长全,加之,他又是个看似高不可攀,实则脾气极好的人,非但没提当年的剃眉之仇,反倒塞给伏铖不少符篆法宝,顺带与伏铖说了不少门派集训的相关事宜。   门派集训于今年九月底开始,届时,太阿门中十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的弟子都要离开门派,在一个名唤o的浮岛上度过与世隔绝的五年。   这期间,他们只能通过传信的方式与外界联系,每日都有大量的炼体任务等着他们去完成,若无法在五年内修完规定的学分,则会被劝退。   光是用听的,陆灼霜都忍不住替自家徒儿捏了把冷汗。   苏衍却笑着拍了拍伏铖的肩:“最高学分记录保持者至今都是你孤独师姐,你可要加把劲超越她。”   陆灼闻之,霜狐疑地眯起了眼:“上一个最高学分记录保持者是谁?”   苏衍理了理衣褶:“我们家红豆。”   陆灼霜已经明白了,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借势打压。   她赶紧拽着伏铖开溜,尚未走出堂屋,便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迎面走来。   苏衍又道:“这是我新收的弟子肖绿豆。”   陆灼霜:“……”   想不到师兄您竟是豆类收藏爱好者。   陆灼霜第三个去的是梅有谦那儿,恰好撞上孤独铁柱在“练功”。   她穿着利落的短打,一拳能打塌一座山。   一旁监工指挥的梅有谦笑着走来,看着呆若木鸡的陆灼霜:“这不是小师妹么?”   陆灼霜点了点头:“我是来给你们送梨子的。”目光落在孤独铁柱身上,又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呀?”   梅有谦:“打隧道。”   陆灼霜:“……”   耳畔不断传来山崩石裂的巨响,陆灼霜偏头看了眼自家徒儿,压低嗓子道:“别听你二师伯挑拨,咱们还是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慢慢来。”   伏铖颔首,深以为然。   陆灼霜说完,便带着伏铖仓惶离开。   听闻四师兄白烬也回来了,他们还得赶在天黑前去无妄峰走上一遭。   原文中对四师兄白烬着墨也不多,陆灼霜只依稀记得,他面容冷峻,不苟言笑,是个典型的剑痴,有事没事就爱约架,而原文女主又恰好是他心心念念想打败之人。   陆灼霜突然觉得这一趟有些危险。   本着以和为贵的原则,她决定让伏铖去送果子,自己则坐在山脚下等着。   常言道,人算不如天算。   陆灼霜才打好算盘,林间便走出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才与她打个照面,便一脸激动地跑来:“是小师叔!”   陆灼霜不由一怔,她确认原著中并无这个角色。   这小姑娘也生得很好看,穿着碧绿的衫子,眼神中流露出一股不谙世事的娇憨,与脆弱易碎的独孤铁柱是两种不同截然不同的类型,她就像一株向阳而生的太阳花,无端令人心生好感。   陆灼霜半晌没做声。   小姑娘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儿的形状:“小师叔你定然不记得我了,可我四年前在兖州见过你。”她伸手在自己胸前比了比:“那时候我才这么点高,头上还顶着两个小揪揪呢。”   说完,她侧目瞥了眼伏铖,眼神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敌意:“我是为了你才来太阿门的。”   伏铖也在这一刻抬头,迎上她的目光。   此时无声胜有声。 第21章 不想和你分离   无形的硝烟四处弥漫,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陆灼霜像是突然失了智,面对此情此景,竟还在想:这两个小朋友该不会是相互看对了眼罢?   思考间,身后突然传来一股犹如实质的杀气,生生拖回陆灼霜飘飞的思绪。   她猛地一回头,但见一个穿白衣的男修拖着剑从茂密树林间走来。   该用怎样的语言来形容这人的脸呢?   他就像是一柄刚出鞘的利剑,眉眼锋利,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仿佛在摁着你的头,非要你承认他就是好看。   陆灼霜承认,她的确是被惊艳到了。   可惊艳的同时,她脑子里又倏地蹦出五个字。   好强的杀气。   是了。   眼前之人美则美矣,奈何通身杀气缭绕。   与其说他是修仙的,倒不如说他是修魔的更贴切。   “别来无恙,小师妹。”寒冰碾玉般的声音。   好了,陆灼霜知道他是谁了。   他便是那个在外游历数载的四师兄,白烬。   说句实话,比起花里胡哨的二师兄苏衍,还是白烬更符合陆灼霜审美。   所以,评选修仙界第一美男的标准到底是什么呢?   莫非不看脸,就光光只看打扮?   白烬来的突然,出手出得更突然。   他扬手斩下一剑,一切来得毫无预兆。   顷刻间,巨树倾倒,石崩地裂,扬起的尘埃迷住了陆灼霜的眼。   陆灼霜心中暗骂一声“卧槽”,连忙躲开。   而另一端,伏铖与小姑娘之间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也已告一段落。   此处地形复杂,到处是山石与巨木,陆灼霜不敢轻举妄动,唯恐会伤及无辜,像只无头苍蝇似的被白烬撵着四处逃窜。   白烬这人也不知是不是吃错了药,一直阴魂不散跟在她身后追。   陆灼霜收回先前的话。   这人分明就是个脸生得稍稍好看些的疯子罢了。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后,终于看到一片空地。   陆灼霜大喜,连忙朝空地所在的方向飞去。   白烬则紧随其后。   眼看白烬手中的剑就要落下,陆灼霜不得不加快速度,提前落地,高呵一声:“熄染!”   剑刃也恰好在此刻落下。   “锃――”   双剑相击,荡出的剑气余波掀横扫千米。   随后,只听“砰”地一声巨响,整个太阿都在轻晃。   生于和平年代的修士何曾见过这般激烈的打斗,而今,即便是人族与妖族之间的切磋,也都是点到即止,两族切磋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一个受伤的。   好事的吃瓜群众目睹这一战,争相奔走告知:“快来看啊,快来看啊,御剑仙君大战凌霜仙尊了~”   不消片刻,虚空之上就已挤满前来吃瓜的修士,将这片天围得水泄不通。   此时天已微暗,正值饭点,甚至还有不少吃饭吃到一半的修士端着碗来围观。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越围越多,密密麻麻挤做一团,直至彻底遮蔽天光。   正在与白烬对战的陆灼霜也是一脸懵,现在天黑的这般早了?   一抬头才发现,头顶竟挤满了人。   正当她分神之际,白烬抬手,又是一剑劈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却不想,下一刻战况急转,本处于被动状态的陆灼霜逆风翻盘。   她一剑扫去,直逼得白烬倒退数百米。   然而,这一剑的威力远不仅于此。   只闻黑暗中传来“轰隆隆”一声巨响,地面开始剧烈摇晃,前来围观的瓜友们惊骇地发现,山体在崩塌,无妄峰峰顶竟已被削平。   而这时,白烬才堪堪稳住脚步。   他神色不明地瞥了陆灼霜一眼,沉声道:“我又输了。”   高阶修士之间的战斗就是这般朴实无华,往往一两招就能决出胜负。   这一战争来的突然结束的更突然。   端着饭碗来凑热闹的瓜友们纷纷目瞪口呆。   就这?   我碗都端来了,就结束了?   别看陆灼霜这一战打得勇猛无匹,实际上她整个人都很懵,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赢的,完全是在靠本能瞎劈瞎砍。   可不论如何,凌霜仙子的战绩又添一笔,她一剑荡平无妄峰的实绩很快就会被传开。   白烬一声不吭地握着剑走了,绿衣小姑娘紧跟其后,还不忘回头看一眼陆灼霜。   经此一战,陆灼霜才终于有了些许真实感。   原来……她真是修仙界第一大佬!   她这神一晃便是三四天。   三日后,绿衣小姑娘再度闯入了陆灼霜视野。   彼时陆灼霜正瘫在吊床上发呆,院中山茶花开得正烂漫,热烈的红与无暇的白交织成一片。   小姑娘脆生生的声音在不远处响了起来。   “小师叔,我来给你送糕点啦。”   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反应,陆灼霜闻之,连忙起身端坐,摆出一副大佬该有的气势。   她屁股底下坐的若是椅子倒还有几分威慑力,可她现在坐的是吊床。   这般一本正经地端坐在吊床上,真真是怎么看怎么古怪,偏偏陆灼霜还丝毫未察觉。   笑盈盈走来的小姑娘显然也有些懵怔,她杵在原地愣了好几瞬,方才调整过来,继续朝陆灼霜所在的方向走去。   陆灼霜也不知这小姑娘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尚未打好腹稿,想明白自己该说什么,伏铖就已挡在了她身前。   无形的硝烟又开始蔓延,小姑娘的步伐就此停滞。   她比伏铖大了近五岁,身量却不比他高出多少。   二人就这般静默无言的对视着,皆能从对方眼中看到翻涌的战意。   最后还是小姑娘率先收回目光,她目光越过伏铖,望向陆灼霜,扬起嘴角,笑得一脸天真烂漫:“忘了和小师叔做介绍啦,我师父是白烬,我叫叶田田,四年前你曾救过我一命。”   叶田田生于兖州一个修仙世家,是族中唯一的嫡系大小姐。   儿时的叶田田贪玩任性,险些被妖兽吞入腹中,是凌霜仙子从天而降救了她。   也就是从那时开始,叶田田便立志,要成为如她一般强大的人。   奈何凌霜仙子向来都是个做好事不留名的高人。   叶田田寻了她足有三四年,好不容易打探到她的身份,她却有了亲传弟子。   于是,叶田田一路死缠烂打,成了白烬的徒弟,终于来到太阿门,见到她儿时一直在找的人。   陆灼霜想了半天都想不起原文女主何时救过一个叫叶田田的小姑娘。   小姑娘已走至眼前,拆开一盒包装精致的糕点。   “你当年为了救我,错过了知味斋最后一炉烙梨酥,时隔多年,知味斋已不再做烙梨酥,我在雍州找了上百家糕点铺才找到味道相近的烙梨酥,小师叔若不嫌弃,还请收下这份薄礼。”   她尾音才落,伏铖便已靠近,自顾自地捻起一块烙梨酥送入口中。   “藕花堂的烙梨酥。”   他目光平静地阐述着事实:“出了太阿门右拐就有一家藕花堂,不必去跑上百家糕点铺。”   “更何况,它家是用白糖调味,远没有用花蜜调味香。”   伏铖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陆灼霜闻之,也捻起一块尝了尝。   的确是白糖的甜,也确实不如伏铖用花蜜调味做的香。   可陆灼霜这人对女孩子向来更包容。   人家小姑娘大老远的跑来送糕点,也没必要打她脸。   陆灼霜斟酌一番,才道:“用白糖调味滋味也不错。”   岂知,她话音才落,便遭伏铖一记眼角飞刀。   陆灼霜看懂了他的眼神,又默默改口:“唔,还是铖儿做的更胜一筹,有机会你可以过来尝尝。”   原本被伏铖怼得哑口无言的叶田田眼睛陡然一亮:“好呀好呀。”   哄好了小姑娘,小徒弟的脸又黑成锅底灰。   陆灼霜也是头痛万分,果然,不是谁都有资格做端水大师。   伏铖把情绪全都写在了脸上,叶田田不动声色瞥他一眼,嘴角漾起两个小梨涡:“听闻小师弟厨艺不错,我手笨脚笨的,也想跟师弟学学,将来好孝敬我家师父。”   伏铖猛地一抬头,恰好对上叶田田挑衅的目光。   她这角度选得极好,既挡住了陆灼霜的目光,又把情绪一丝不漏地传递给了伏铖。   陆灼霜仰头看了眼天,正值晌午,恰是用午膳的时间。   这小姑娘怕是有备而来的。   果不其然,下一刻,叶田田那脆生生的嗓音又响了起来:“呀,不知不觉就到了用午膳的时间呢,我既来得这般巧,不如就趁现在来跟师弟学学烹煮之法。”   人家都这么说了,陆灼霜自不好开口拒绝。   师父都没发话,伏铖也只能冷着一张脸任她折腾。   小姑娘口口声声说着要与伏铖学做菜,却全程都在喊“小师叔”。   火太旺,她望向远在三十米开外的陆灼霜,娇声娇气地道:“小师叔,火太大了,该怎么办呀?”   择菜时,从菜叶上滚下一条白胖的蠕虫,她嘤嘤嘤扑入陆灼霜怀里:“小师叔,菜上有虫,我怕。”   端碗时,菜太烫,她也要举着手给陆灼霜看,轻声嘟囔着:“菜怎么这么烫?小师叔,我手好疼呀。”   ……   伏铖脸色越来越黑越来越黑……   黑到话痨寂灭都不敢开口说话去触他霉头。   待到所有菜都上了桌,叶田田还要特意调一下菜碗的位置,把自己亲手做的统统摆在陆灼霜面前。   陆灼霜提箸夹起一块红烧排骨。   她在一旁坐立不安地看着:“小师叔,味道怎样?”   陆灼霜咬下一块,细细咀嚼着,滋味很好,但绝不是第一次就能做出来的水准。   陆灼霜心知肚明,却也没揭穿她,只道了句:“味道不错。”   有了这句话,小姑娘这才欢欢喜喜地端起了碗吃饭。   叶田田那道红烧排骨的确做得不错,与伏铖做的菜是完全不同的风味。   陆灼霜不过多夹了几筷,伏铖便再也无心去用膳。   叶田田见之,立马抓住这个机会,期期艾艾道:“小师弟是不是不喜欢我呀?”   伏铖再也沉不住气,冷冷望着她:“你知道就好。”   剑拔弩张之际,端水大师陆灼霜又来救场。   “你小师弟面硬心软,他说的话,往反方向理解就好。”   可叶田田还嫌这火烧得不够旺,咬唇抱着陆灼霜胳膊:“小师叔,我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伏铖看着她,冷笑连连:“是又如何?”   叶田田垂着脑袋,泫然欲泣:“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我不该……”   伏铖已然起身,牵来她的仙鹤,开始下逐客令:“有自知之明就赶紧走。”   小姑娘眼圈红红,都快哭出了声:“我真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陆灼霜只能低头扒饭,假装看不见。   却已默默在心中打消将来要养三十个男宠的念头。   实在是……让人头大。   今日这把火已烧得够旺,叶田田见好就收,装模作样地抹了把眼泪,转过身,朝伏铖做了个鬼脸,满心欢喜地骑着鹤走了。   叶田田一走,陆灼霜才缓过气来,终于把脑袋从饭碗中提了起来。   她歪头看着伏铖:“生气啦?”   伏铖面无表情地别开脸:“没有。”   陆灼霜又凑过去,盯着他看:“吃醋了?”   伏铖继续把脸转开,只留给陆灼霜一个后脑勺:“不是。”   “好的,我知道了。”陆灼霜眯起眼睛,笑得像只坏心眼的狐狸:“你既生气了又吃醋了。”   “可你倒是学学人家师姐呀,多活泼?嘴多甜?你什么事都闷在心里,谁能知道你在想什么呀?”   伏铖一声不吭地走了。   陆灼霜无奈摇头:“没得救了这孩子。”   这次陆灼霜也不打算再去哄他,闷成这样,将来怕是找老婆都难。   她已做好伏铖要与自己冷战到底的准备。   岂知,不到半个时辰,他就出现了,气鼓鼓地看着陆灼霜:“我讨厌她。”   那个“她”自然是指叶田田。   陆灼霜懒洋洋地瘫在吊床上:“可我还有点喜欢她呢。”   小姑娘的心机十分浮于表面。   可是,谁会不喜欢一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小姑娘呢?   更何况,她还生得这般可爱。   伏铖紧紧抿着唇,瞧着又要生气了。   可陆灼霜才不管他,自顾自地说道:“谁会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招人喜欢呢?在不不触及底线的前提下,努力让别人喜欢自己并不是一件可耻的事。”   说完,又在伏铖额上轻轻弹了下:“反观你,小小年纪苦大仇深的,若不是生得好看,你以为我想养你呀?”   “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喜欢,若仅仅是看皮囊,你白烬师伯可比苏衍师伯更衬修仙界第一美男这七个字,那为什么偏偏苏衍师伯是修仙界第一美男,而非白烬师伯呢?”   伏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陆灼霜拍拍他的肩:“行了,玩你自己的去吧,我要睡了。”   那日之后,破虚峰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叶田田也未再出现。   时间一点一点向后推移,很快就到了九月下旬。   不知不觉间,陆灼霜攒的那堆梨竟已只剩下最后一颗。   看着地窖中那颗孤零零的梨,陆灼霜竟有些舍不得吃它。   明日是九月的最后一天,同时也是伏铖离开太阿门去浮岛上集训的日子。   本以为自己能够坦然面对分离,可到头来还是发现高估了自己。   毫不夸张的说,因为伏铖集训一事,陆灼霜从前日起就开始失眠。   伏铖再早熟,在她看来也不过是个刚满十岁的孩子。   他这孩子性子闷,偏生又生得太过聪明,什么事都能一眼看透,却又喜欢把所有事都闷在心里。   他这样的性子,别说是小姑娘,怕是连个朋友都交不到。   陆灼霜甚至都不敢去想,孑然一身的他又该如何在浮岛上独自度过五年。   然后陆灼霜就一连失了好几日的眠。   明明她从前不是这么婆婆妈妈的性子,果然,养孩子催人老。   陆灼霜幽幽叹了一口气,将那颗梨放回原地。   伏铖在破虚峰上吃的最后一顿晚饭是陆灼霜亲手做的。   说来也是惭愧,养这孩子养了这么多年,陆灼霜竟不知他的真实口味,除了知道他不吃香菜,喜欢番茄乌梅,再也想不出其他。   平日里吃的菜也都是她喜欢的,她好像从没问过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陆灼霜握着锅铲莫名的尴尬。   伏铖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师父,怎么了?”   陆灼霜嗫喏半晌,都没能憋住一句完整的话,最后只能`着脸去问:“你想吃什么?”   “鱼面。”伏铖不假思索地道。   陆灼霜皱了皱眉头:“太繁杂了,等做完,你我师徒二人怕不得饿死。”   伏铖想了想,又道:“番茄乌梅。”   陆灼霜叹了口气:“可它只能当做零嘴,填不饱肚子。”   她又试探着问了句:“你就没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我喜欢的就这些。”   “好叭。”陆灼霜已然放弃从这孩子嘴里套话。   思索片刻,又道:“你既是北地人,那我也给你做几道北方菜好了。”   她前世是地道的南方人,会做的北方菜并不多。   酸甜适口的锅包肉算是一道,简单省事的豆角焖面算是第二道。   思考间,她已起锅烧油,开始煸炒带皮的五花肉。   伏铖挽起袖子,准备过来帮忙,却被陆灼霜拒绝了。   入秋后的天暗得比夏日早很多。   秋日的黄昏,没有聒噪吵不停的蛙鸣,晚风习习,裹挟着不知名的花香。   烈火在锅下招摇怒放,热油滚滚,激发出食材的鲜香。   陆灼霜许久未下厨,动作依旧利索,不到半炷香的时间里,就已做好锅包肉和豆角焖面。   于她而言,做菜是件不折不扣的苦差事,她既讨厌手触碰生肉时的黏腻感,又讨厌被油烟薰得一身的油腻感。   她以为她再也不会拿起锅铲给任何人做菜。   却为这个孩子一次又一次地破例。   菜很快就被端上桌,气氛却出奇的凝重。   陆灼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怎么样?”   伏铖沉默半晌,才道:“像我娘做的菜。”   陆灼霜愣了好一会儿:“所以,究竟是好吃呢?还是不好吃呢?”   伏铖又一次陷入沉默。   “你可以自己尝尝。”   陆灼霜抱着怀疑的态度夹起一块肉,只一口,就险些把自己送走。   她连忙起身,跑去厨屋吐。   用清水漱完口的陆灼霜几乎是一路飘过来的,她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会这么咸?   难不成是把盐当糖使了?   陆灼霜越想越觉有这个可能,唉声叹气地看着伏铖:“想不到我一世英名毁于一把盐。”   伏铖也跟着叹气:“我去找找看有没有别的东西吃。”   还好陆灼霜前些日子囤了不少零嘴,伏铖将它们一一搜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那颗陆灼霜舍不得吃的梨。   看到梨的那一瞬间,陆灼霜瞳孔骤缩,倏地一下站了起来:“这梨……”   “地窖里找的。”   说话间,伏铖已将它洗净,低头啃了一口。   陆灼霜心在滴血。   这可是这个季节里的最后一颗梨啊……   伏铖狐疑的看着她:“师父,你怎么了?”   她眼睛直勾勾盯着梨,缓缓掏出一把小刀:“老规矩,见者有份。”   换做平日,伏铖早该主动分出一半给她了,今日却一反常态的拒绝。   气得陆灼霜直跳脚:“小气鬼,喝凉水。”   伏铖非但不搭理她,还当着她的面一下就把梨啃完了,只留下一枚崎岖不平的核。   陆灼霜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那枚果核。   她就不该把这颗梨放在那么显眼的地方,早知道,这个季节,找遍整个雍州都不一定能够买到一颗新鲜的梨啊!   陆灼霜从未如此生气,再也不想搭理伏铖这个小鬼,闷头躺在床上发呆。   她如今满脑子都是那颗梨,入睡后还做了十分荒诞的梦,梦见梨大仙大发慈悲,伏铖窗前那株梨树又结满了果,鸭梨、香梨、沙梨、凤梨应有尽有。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陆灼霜就被饿醒了   她捂着肚子趿着鞋,准备去厨屋中觅食,才推开大门,便见伏铖乘着仙鹤而来。   他眼底一片青黑,瞧着像是在外奔波了一整夜。   陆灼霜不由一怔,下意识道:“你做什么去了?小小年纪竟敢夜不归宿?”   伏铖却在这时俯身,递给她一颗梨沾着晨间露水的梨:“秋日里的最后一颗梨,给你。”   陆灼霜呼吸一滞。   “你缺心眼吗?还不知道我就是馋,看见什么都想吃一口罢了,你昨日发发慈悲给我分一口不就得了,何必特意去找?”   伏铖转过身,阳光在这一霎钻出云层。   “可我不想和你分离。”   他说这话时的声音很轻。   仿佛风一吹就能散开。 第22章 和你一样高了   今日又是个大晴天。   陆灼霜洗漱完毕, 如往常那般在凉亭里等着伏铖做早膳。   直至食堂里送早膳的仙鹤衔来食盒,陆灼霜才恍然发觉,伏铖不在了。   她孤零零一人用着早膳。   被伏铖养刁了嘴的她, 着实对这些玩意儿提不起半点兴趣。   当她发现皮蛋瘦肉粥里的米依旧粒粒分明,没一颗熬开了花时, 忍不住转身朝伏铖常坐的位置道:“这玩意儿真叫粥?”   话音才落,便想起,而今破虚峰上只剩她一人。   陆灼霜没由来的难过起来。   似是察觉到陆灼霜情绪变低落了,小茸摇着尾巴跑来蹭了蹭她小腿,一双大耳朵颤啊颤, 仿佛在说:不用怕, 还有我。   陆灼霜俯身揉了揉小茸的脑袋,将它抱入怀中, 径直走向蓝花楹树下的吊床。   她腹中空空, 心事重重,瘫在吊床上,怎么都静不下心来。   原来, 一个人待着会这般难熬。   傍晚的时候, 叶田田又乘着仙鹤来了破虚峰。   她这次依旧不是空手来, 手里挽着四层高的食盒, 掀开食盒盖,将它们一一摆放在凉亭中的石桌上。   菜做得很精致。   陆灼霜抬眸看了眼。   第一道, 便是她那日夹了好几筷的红烧排骨。   第二道,是一看便知做工复杂的藕夹。   第三道, 是有荤有素的上汤豆苗。   最后一层,则是一小蛊汤及白米饭。   叶田田嘴角梨涡若隐若现:“我猜小师叔定然吃不惯食堂里的菜,便自作主张地给你做了几道小炒。”   叶田田送来的这几道菜出奇得合陆灼霜口味。   可不知怎的, 陆灼霜就是提不起半点劲儿,她闷闷吃完饭,又送走了小姑娘,且劝她不要再来送饭,要知道,无妄峰可是距破虚峰最远的一座峰。   别的峰都设有小食堂,破虚峰人少,又有伏铖掌勺,梅有谦便本着能省则省的原则,没给陆灼霜开小灶。   陆灼霜也不似刚来那会儿,与大家都不熟。   没有小厨房也好办,她便抱着小茸挨峰挨户地去蹭饭。   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她便摸透了各峰的食谱,专挑着自己喜欢的去吃。   蹭饭的日子虽麻烦了些,也好过一个人在破虚峰吃大锅饭。   可陆灼霜这些日子始终快活不起来。   她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究竟是为什么。   她在自己养大的孩子伏铖面前可以肆无忌惮,在师父师兄面前,却只能被迫戴着凌霜仙子的面具。从前伏铖还在破虚峰的时候,陆灼霜尚不觉得,直到现在才发觉,若没有收这个徒弟,她的人生该有多无趣。   或许会戴着凌霜仙子的面具在破虚峰上度过这无聊的一生。   又或许会换个全新的身份,遇见一群完全陌生的人。   次日凌晨,陆灼霜收到了一封来自o浮岛的信。   信是伏铖写的。   即便没署名,陆灼霜也一眼就认出了他的字迹。   「我在岛上过得很好。」   虽然……岛上动不动山崩地裂,海水倒灌,熔浆乱流,但终归还是全须全尾的活着。   「还有几人缠着我,非要与我做朋友。」   打劫不成,反被揍服成狗腿子的人,或许也能勉强称之为朋友,毕竟狐朋狗友也是友。   「以及,岛上有一种很好看的野花,种子在信封里,不知师父能否种活。」   他平日里话不多,信中内容也少得可怜。   可这对陆灼霜来说,已经够了。   她收好信纸,撑开信封,果真在里面发现了几粒种子。   陆灼霜突然又快活了。   送信的灵雀还在等着她回信,她只能把种子搁在一旁,先研墨写回信。   陆灼霜也不是个话多之人,想了半天都想不出该写什么。   「为师很好,小茸很乖,院子里的木芙蓉都开了,唯独那株丹桂像是被人淋了铁水般,始终不开花,真真是愁死个人……」   写至一半,陆灼霜又觉这封信回得太过嗦,全是些无关紧要之事。   陆灼霜将它揉成一团,重新抽了张纸,又写:   「为师近些日子可厉害了,又把你四师伯白烬打得屁滚尿流,且还在他们无妄峰一连蹭了数十顿饭,我就喜欢他这种打也打不赢我,吃也吃不赢我的感觉,无妄峰的伙食虽比不上咱们破虚峰,可那道糖醋鱼真乃一绝,等你回来了,咱们师徒俩儿找机会偷师去,还有望月峰的鲍鱼鸡煲,紫霄峰的小炒仔鸡……」   眼看这封信就要写完了,陆灼霜又将它揉成了一团。   最后顶着灵雀焦灼的目光,写下这么一句话。   「为师吃好了睡好了,勿念。」   虽然吃都是靠蹭,到底也算是吃好了,至于睡,她几乎就没睡不好的时候,小朋友还是专心致志的集训罢,少关心些有的没的。   灵雀抓着信飞走了。   陆灼霜终于有空来观察那几枚小种子。   躺在掌心,圆圆的,像榛果一样。   陆灼霜在院子里随手刨了个坑,将种子埋进去,接下来,就看这些小种子是否顽强了。   她昨晚深思熟虑了一整夜,还是决定,趁着孩子不在的时候去外面的世界走走。   她没有告知任何人,仅在破虚峰上留了封信,便抱着小茸,赶着胖仙鹤,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太阿门。   她人懒,出门在外能不花力气就不花力气,可苦了胖仙鹤,鹤生从未飞过这么远的路程,不到半年的工夫,就因过渡劳累,瘦成了一道闪电,再也不能称之为胖子。   反观小茸,天天被陆灼霜抱着,半年下来,胖了足有一圈,都该改名叫小球了。   离开太阿门后的陆灼霜独自一人去了很多地方。   瞧见好看的花,她会折下来制成压花,与信一同寄去o岛。   有时也会买到惊艳的糕点,便想着法子贿赂送信的灵雀,让它帮自己捎块糕点过去。   起先,陆灼霜还只是让人家灵雀送一两枚糕点,到了后头,越来越贪心,整盒整盒地让人家灵雀去送,压得人小灵雀肚皮都快贴在地上飞。   更多的时候,她是给伏铖塞衣衫。   却总能在回信里看到伏铖说,没地方放。   可这并不能说服陆灼霜,依旧给他买衣服买得贼欢。   两年后,陆灼霜停在了青州一个风景秀丽的湖畔,她突发奇想地开了间食肆,想体验一把人生百味。   起先,她是准备什么都亲力亲为。   奈何她这人着实太懒,店面盘了足有小半月都未能顺利开张,每日都不想干活的她只能躺着做甩手掌柜,日日看着自己雇的伙计忙来忙去。   可别说,这小日子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陆灼霜收好伏铖新寄来的信。   提笔写道:   「青州风景甚美,铺中伙计也很勤快,你在那边要记得与小伙伴好好相处,人生能有几个知己不易。」   只可惜好景不长。   陆灼霜这掌柜做得太过佛系,市井中又多嘴碎的街坊邻居。   陆灼霜便成了邻里邻居平日里磕牙的谈资,她的真实身份众说纷纭。   有人说,她是高门大户里的公子,守在这湖畔是为了等某个姑娘,她那双压根就没怎么睁开过的眼睛,一看就很忧郁。   也有人说,她是大隐于市的高人,毕竟,她那副一天到晚睡不醒的模样,瞧着还挺玄乎的。   更过分的是,还有人说,她是盛京城勾栏里卖.屁.股挣够了养老钱的小白脸,脸这么白,啧,怎么瞧都不像是肾好的。   陆灼霜也是万分无奈,她不过稍稍易了个容,分明没有特意做男装打扮,就是穿得朴素了些,身量高了些,不会梳头发了些,怎就被这群人当成了男的!   为了挽回自己的形象,陆灼霜次日顶了个大浓妆在店里瞎晃悠。   她的“真实身份”顿时就被敲定。   唱大戏的!怪不得了,脸这么白,腰这么细。   陆灼霜听到那群人的窃窃私语,已然放弃挣扎。   可她一个修仙的总不能与凡人一般见识,揍又揍不得,便在写给伏铖的信里,骂了那群人整整三页纸。   骂完人,陆灼霜在这破地方也终于待腻了。   这里的人远没太阿门那群师兄师侄可爱,一天到晚除了嘴碎八卦她这个东家,就是拐着弯着抹角捞铺子里的油水,陆灼霜觉着没意思极了。   天大地大,原来太阿门才称得上是家。   陆灼霜又一声不吭地回到了太阿门。   头一件事,便是问掌门有没有什么是她能帮上忙的,她实在是太空虚了,总得找点存在的意义。   譬如说――斩个妖屠个魔什么的。   掌门闻之,托着他那张溜圆的脸,思索半天。   “或许……你能去后山帮忙砍下竹子?”   今年雨水多,冒出土的笋子也多,太阿门上下一同吃了快一个月的笋子都未有改善,而今,只能着手去砍竹子了。   陆灼霜:?   掌门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没办法,现如今是和平年代,没那么多打打杀杀。”   陆灼霜只得另想他法。   她脸上糊着前些日子的易容,在凡人堆里支了个摊子,拉上横幅,上书曰:一文钱包办事。   街道上行人熙熙攘攘,却无一人愿去搭理陆灼霜。   陆灼霜每日望眼欲穿地等啊等啊等,终于等来一个大爷。   大爷就是平日里最常见的那种白胡子老爷爷,他老当力壮,雄赳赳气昂昂地走来:“小伙子,替我砍个树。”   陆灼霜就这般等来了第一个活,她不过轻轻一挥手,整个山头的树都倒了。   大爷看得是目瞪口呆,直呼内行。   陆灼霜收下大爷递来的一文钱,不由轻叹:“今天真是有意义的一天呢。”   也不知那大爷背着陆灼霜说了她什么好话。   总之,自那日以后,陆灼霜生意暴涨。   她成了整条街最忙的人。   杀猪找她,小两口吵架闹合离找她,孩子不吃饭找她,真是……啥啥都找她。   陆灼霜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忙下去,从“一文钱包办事”涨成了“十文钱包办事”。   任务难度也已升级,难度系数低于杀猪以下的活她统统不接。   众人纷纷摇着头离开。   杀一头猪还得四个壮汉哩,这年头还有啥比杀猪杀牛更重的活了?   陆灼霜就这般成功地失业了,只能回破虚峰继续瘫着。   可瘫着瘫着,她又突发奇想,或许……她该养些男宠来玩玩?   这种事可不好意思写信告诉伏铖小朋友,更不好开口去找掌门要,否则,他好端端一掌门还不得成拉皮条的老鸨。   陆灼霜说干就干。   她又支了个摊,拉上横幅,上书曰:收购美男。   还专门雇了只鹦鹉过去充当喇叭,不停地喊:“收购美男哩,包吃包住,□□看心情,月十金,主要职责就是逗主子开心。”   陆灼霜在这里一连摆了好几日的摊,理所当然的没有人敢来应聘。   金乌西坠,残阳似血染红了半边天。   无聊的日子又过去一日。   陆灼霜抬头看了眼被夕阳染红的天空,开始着手收摊。   远远地,走来一个身形修长的少年。   少年一袭红衣,似一簇流动的火焰,比天边的火烧云还要热烈。   陆灼霜手中动作一滞,心道:终于等来第一个小男宠了么?   少年越走越近,越走越近,陆灼霜渐渐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   这少年,为何生得这般眼熟?   直至少年站在了她眼前,火红的衣摆如烈日般灼伤了她的眼。   陆灼霜才恍然发觉,少年竟是她家小徒弟。   五年说长不长,于修士而言,不过弹指一瞬间。   五年说短不短,可也足矣让一个稚童长成翩翩少年。   陆灼霜此刻的心情非同一般的微妙。   一会儿在想:十五岁的少年就已经这么高了吗?   一会儿又在叹:她养的孩子果真好看,竟能把一袭红衣穿出几许缥缈仙气。   可更多的,还是几许惆怅与怅然若失的感觉。   不知不觉间,竟已过了九年。   她甚至在想,若不是自己有一副不会老的躯壳,她的眼角大抵已爬上细纹,说不定鬓角都已生出第一缕白发。   初见时,他明明才与自己齐腰,而今都快有她这么高了。   养大一个孩子的感觉可真奇妙,若不是亲眼看着他一天以天长大,陆灼霜总有一种时间停滞在了二十岁那年的错觉。   “我和你一样高了。”   少年轻声道。   依旧是无任何起伏的语调,声线已不似儿时那般软糯,带着几分雪霁初晴的清冽。   陆灼霜愣了足有五息,总有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   五息过后,她终于扬起了嘴角:“谁说的?要不比一比。”   尾音才落,她便与少年背靠背,比划了一番。   “还差一块豆腐的高度呢,继续加油呀,年轻人。”   “哦。”   少年锐气不减,声音里透出几分决绝。   “再过半年,就比你高了。”   陆灼霜弯起了眼:“好呀,到时候替师父干活就更有力气了。”   可一提到“干活”二字,陆灼霜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孩子来得忒不是时候!   她趁着少年还没注意到横幅上的字,一点一点向右移,企图能用自己的身躯来将它们挡住。   伏铖那把清冽的嗓音却再度传了过来:“别挡了,大老远就看见了。”   陆灼霜的笑僵在脸上,非但没想过要给自己解释,反倒找起了伏铖的茬,她眉头一挑,色厉内荏道:“你这个时候不该在o浮岛上集训么?怎跑我这儿来了?”   伏铖目光幽幽:“我有在信中写,你没回。”   陆灼霜这才想起,昨日还有一封信尚未来得及拆。   她这人就是图个新鲜,起先,日日盼着与小徒弟通信,后来小徒弟写得勤了,她又开始嫌麻烦,心情好的时候就回,不好的时候能近半月不回一封信。   悖她这人说白了就是懒,真真是,一个懒字贯彻一生。   陆灼霜心虚地垂下了眼,盯着自己鞋尖:“那……为师就想办法补偿你咯。”   伏铖这才满意地弯起了眼,与陆灼霜并肩走在夕阳下。   “我要吃鱼面。”   “好。”   “还有番茄乌梅。”   “没问题~”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少年低头看着地上交叠在一起的两条黑影,悄悄扬起了嘴角。 第23章 平静的师门聚会   鱼面根根晶莹劲道, 碧绿的葱花点缀在清澈如水的高汤中。   陆灼霜双手托腮,像个慈祥的老母亲般看着伏铖吃掉碗中最后一口面。   她其实攒了一堆的疑问在心间。   此时有着千千万万个问题想要说出口。   她家小徒弟在o浮岛的这四年半过得可还好?   可有受伤?可有受委屈?   又为何会提前半年回到太阿门?   ……   待伏铖收好碗,陆灼霜也已斟酌好该优先去问哪个问题。   “你……”   “师父……”   却不想, 师徒二人竟会同时开口。   二人皆是一愣。   最后,是伏铖选择退步, 先让陆灼霜说。   陆灼霜扬起嘴角,笑眯眯地看着伏铖:“你怎提前半年就回来了?”   伏铖目光在她弯弯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淡淡道:“我提前修完学分就回来了。”   他总是用这般平淡的语气阐述着一点也不平淡的事迹。   若换个人说这种话,陆灼霜必然会觉得他是故意的,可说这话的是伏铖, 她亲手养大的孩子。   陆灼霜眼睛蓦地瞪圆:“这么快!”   上文化课学得快, 陆灼霜能理解,有些人生来就比同龄孩子学得快。   然, 门派集训之事根本无法用天赋二字概括, 拼的是毅力与气运,弟子们每次入岛时所遭遇的场景皆有不同。   运气好,这场集训是浮岛养老加体能培训。   运气差, 这场集训便是末世逃杀外加生死追击, 虽不至于伤及性命, 却也是实打实的会让这群孩子受伤。   这孩子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刷新陆灼霜的认真, 陆灼霜一时间也不知究竟是好是坏。   只盼他能一直保持初心。   陆灼霜沉吟片刻,又道:“其实你也可以尝试着去破独孤师姐的记录。”   伏铖目光扫来, 依旧是淡的不能再淡的语气:“可我想早些回来。”   陆灼霜对此是真无法理解,不禁扼腕叹息:“可是, 就只差半年了呀,前面四年半你都坚持下来了,这时候放弃多可惜?”   本还好端端的少年又抿着唇不说话了, 约莫是生起了闷气。   陆灼霜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反倒被他的美貌给晃花了眼。   小朋友是真长大了呀。   脸上再也寻不到一丝婴儿肥,轮廓立体的优势已彻底展露出来。   陆灼霜对这张脸越看越满意。   这鼻梁,都能上去滑滑梯。   这下颌线,啧啧,更是比她的人生规划还清晰。   伏铖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连忙错开了眼,耳根耳尖处皆泛着一抹胭脂似的红。   陆灼霜又忍不住笑了,小朋友变成了大朋友,却依旧和儿时一样。   她无意识地抬起了手,想像从前那般捏捏他的脸,手举至一半,又放了下来。   孩子到底已长成了少年,再也不能似从前那般肆无忌惮的欺负了。   一想到这个,陆灼霜又不免觉得遗憾。   伏铖已将脸转过来,直视陆灼霜,目光出奇的坚定:“于我而言,没有什么比回来更重要。”   他其实还悄悄略去了两个字。   完整的话,应该是:于我而言,没有什么比回来见你更重要。   陆灼霜不由一怔:“那我是否该说一句,欢迎回家,大朋友?”   下一瞬,陆灼霜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比起五年前那个锯嘴葫芦似的小朋友,成长为少年的他已然学会表达内心情绪了呢。   陆灼霜甚感欣慰。   终是没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唔,连发质都变了,褪去毛茸茸的胎毛,他如今的头发入手冰凉,如绸缎般顺滑,手感依旧好得出奇。   陆灼霜表示很满意。   伏铖却一脸无奈望着陆灼霜:“师父……”   陆灼霜仍揉着他的脑袋,没撒手:“怎么啦?”   “我长大了。”   “所以呢?”   “所以,你不能再把我当做孩子来看待。”   这话听着是有那么几分道理。   陆灼霜只得悻悻收手。   风从叶与叶间的罅隙中穿过。   初夏的阳光是淡淡的金色。   漫山疯跑的小茸终于回来了,它撞开半阖着的木门,小短腿轮得飞快,宛若一朵奔跑的蒲公英。   它本该像颗炮弹般投入陆灼霜怀中,却在这时候停下,来了个脸刹。   它毛茸茸的脸趴在石子路上,一双黑豆豆似的眼睛使劲向上抬,呆愣愣地望着伏铖,   另一侧,躲在蓝花楹树上呼呼大睡的胖仙鹤也被惊醒。   它那双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伏铖,可谓是惊了又惊。   小茸已经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直往伏铖怀里扑,胖仙鹤也跟着凑热闹,卯足了劲儿往伏铖身上蹭。   风在这一刻吹来,落花簌簌飘零,铺了一地。   陆灼霜忍不住弯起了眼,又趁着这个空当偷偷打量起了伏铖,衣服倒是都挺好看,就是头上还缺了顶冠子。   时隔多年,陆灼霜终于又寻到了新的购物方向。   胖仙鹤的这股黏糊劲着实辣眼睛。   陆灼霜刚好有事差他跑一趟,便沉声喊了句:“胖子。”   一听到这两个字,胖仙鹤便觉得自己再也不会快乐了。   它早已瘦成一道闪电,再也不是当年的肥仔,实名拒绝陆灼霜继续喊它胖子。   陆灼霜又道:“瘦子?”   胖仙鹤屁颠颠儿跑来,才跑至一半,又停了下来,这名字未免也太敷衍。   陆灼霜斜着眼瞄它:“那你要我叫你什么?潘安?”   可别说,胖仙鹤还真挺满意这个名字,如它这般英俊潇洒的鹤,不就是鹤中潘安么?   曾经对它爱答不理的小母鹤如今都已跟在它屁股后面追。   反倒是小茸,开始走上减肥之路。   这便是传闻中的风水轮流转罢。   也不知是谁把伏铖回太阿门的消息传了出去。   大晚上的,师祖师伯门全都跑来了破虚峰。   掌门是第一个赶到的。   他一来便盯着伏铖那张脸猛看。   长大后的伏铖其实与温毓已无几分相像,就是笑起来的模样十分神似,既有着少年人的张扬肆意,又带着几分矜贵疏离,很矛盾,可又融合得分外和谐。   第二波赶到的,是白烬、叶田田师徒二人。   这堆熟人中,就数正处于生长期的伏铖和叶田田变化最大。   叶田田如今二十岁了,依旧是张带着婴儿肥的小圆脸,五官稍长开了些,却仍比实际年纪瞧着小几岁,身量倒是也一点都没变,同样在长大的伏铖楞是比她高出了小半个头。   叶田田一见到陆灼霜便抑制不住的激动起来,正欲跑去向她问好,就被白烬拽住了后领。   白烬神色晦暗不明,声线依旧冷得叫人双腿打颤:“站好。”   短短两个字,便让叶田田垮了脸。   她鼓着腮帮子站在白烬身侧,眼睛却一直在往陆灼霜所在的方向瞟。   伏铖早就注意到了她那暗搓搓的小心思,嘴角一勾,故意挡在陆灼霜身前。   叶田田气得直跺脚,若不是碍于白烬在,她怕是早已冲了过去。   伏铖嘴角弧度越弯越大。   陆灼霜不由道:“你一个人在这里傻乐什么呢?”   “没什么。”   伏铖说着又向右移了移,彻底遮挡住陆灼霜,连根头发丝都不给叶田田看。   陆灼霜尚不知,看似平静的师门聚会,竟这般暗潮汹涌。   只奇怪叶田田今日怎不来找她。   思考间,便听掌门道:“衍儿也快到了。”   听闻他又收了个新弟子,今日也会来破虚峰亮相。   陆灼霜压低声音,悄悄与伏铖道:“我跟你赌一根黄瓜,你二师伯苏衍新收的弟子定然叫黄豆。”   伏铖不敢苟同:“我押两根,赌他新弟子叫黑豆。”   不多时,苏衍便领着他的三个弟子抵达破虚峰。   苏衍新收的弟子是个不到七岁的小姑娘,格外怕生,一直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   他揉了揉额角,放柔嗓音对那小姑娘道:“芝麻,莫怕。” 第24章 (捉虫)  你在做什么?   烈日似火, 炙烤着大地。   天为炉,地为蒸屉,热得人几乎都要喘不过气。   今年是雍州近百年来最热的一个夏, 白日时屋外热得几乎无法待人,院中草木皆已被热气蒸得垂下了头。   伏铖正在厨屋里熬甜汤。   穿着半旧的衣衫, 头发束得一丝不苟。   很难想象,这么热的天里,他还能面不改色的站在灶台前。   一到夏日,陆灼霜便没了食欲,平日里一顿能吃两三碗饭的她顿时成了个小鸟胃, 全靠这些汤汤水水来续命。   摆放在厨屋四角的冰块已化得只剩拳头大, 好在炉火争气,赶在冰块彻底消融前煲好了甜汤。   伏铖今日煲了两锅不同的甜汤。   一锅是软糯香甜的雪耳莲子, 另一锅则是加了陈皮一同煲的清爽绿豆汤。   之所以整这么麻烦, 说白了还是陆灼霜的锅,若不是她在雪耳莲子与陈皮绿豆之间犹豫不决,伏铖也不必一下煲两锅。   陆灼霜怕热, 这种天气连门都不肯出, 伏铖煲好甜汤, 还得用托盘盛着, 亲自送去她房里。   笃笃笃――   三声叩门声响起,屋子里传来了陆灼霜有气无力的声音。   “进来。”   得到陆灼霜许可, 伏铖方才推门入内。   这还是他长大后第一来陆灼霜房间。   与记忆中一般无二,入门处便是全木质的屏风, 隔绝了他人往内窥探的视线。   甫一进来,伏铖便嗅到了浮动在空气里的淡淡花香,那香味很特别, 不似旁的花那般甜腻,清凉似水,带着些许冷意。   伏铖下意识转头,朝香味飘来的地方望去。   原来,是陆灼霜种的碗莲开花了,巴掌大的花亭亭立于水面,可爱至极。   绕过屏风,便能看到一张雕花拔步床。   此时恰有风从窗外吹来,不断掀起雕花拔步床外的素色帷幔。   陆灼霜正半死不活的瘫在床上。   她平日里就已经够懒,天一热,更是整个人都要废掉。   猝不及防间,伏铖瞥见了一截皓如白雪的手腕,它出现得极突然,“刷”地一声掀开床外的帷幔,然后,陆灼霜就这般突然的跃入了伏铖眼帘。   她耷拉着眼睛,一副怎么也睡不醒的模样。   手腕与小腿皆大刺刺地暴.露在空气里,未经日晒的肌肤白得直晃眼。   风似热浪扑来,伏铖心头猛跳,似火灼般的移开了视线。   消停了许久的寂灭又兴奋地在他脑海中叽叽歪歪:“还以为练剑的女修脱.了衣服就都没法看了呢,想不到竟真有生了肌肉也好看的女剑修。”   练剑是个体力活,常年训练下来,不可能不生肌。   即便是女剑修,也基本都有着较为发达的臂部肌肉,软绵绵的胳膊根本不可能抡得起剑。   陆灼霜自也不例外,她手臂虽不似寻常女子那般纤细,却有种别样的力量美,并不逊色于传统意义上的柔美。   伏铖垂着眼帘,任寂灭说再多,也不逾矩去看陆灼霜一眼。   他将甜汤放置在靠窗的小几上,正欲转身离开,陆灼霜便已趿着拖鞋走来。   一截纤细修长的小腿就这般闯入伏铖视野。   不断在伏铖脑海中叫嚣着的寂灭已经激动到破音:“臭小子!你可真是好福气啊!就这腿!老子都能玩上两百年!”   伏铖抿着唇,神色骤然一凛:闭嘴。   寂灭还在不知死活的嚷嚷:“老子凭什么要闭嘴!你不看?老子看!”   握着银勺,准备喝甜汤的陆灼霜忽觉腿上一热,低头一看,竟是伏铖将自己的外衫脱下,盖在了她腿上。   陆灼霜百思不得其解。   “做什么?这大热天的,你要谋杀亲师啊?”   陆灼霜的腿与胳膊白得太耀目,伏铖不好意思去看,目光落在了那盆碗莲上,声音闷闷的:“师父,你这般穿着不妥。”   “不妥?”   本还焉巴巴的陆灼霜登时来了精神,她眉头一挑:“你还敢管我这个做师父的怎么穿?”   更何况,她这么穿有何不妥?大夏天的露个胳膊露个腿又怎么了?   雍州气候暖,这等环境下也不是没有穿着清凉的女修,且不说合欢宗那些走风情路线的女修,到了夏日,往大街上一站,随处可见穿着半透衫子的各派女修,既仙气又凉爽,也不见别人说什么,这小破孩倒好,突然就成封建余孽了。   伏铖仍垂着眼,看着那盆碗莲,眸中无波亦无澜:“弟子自是不敢。”   陆灼霜可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又板着道了句:“夏日里袒胸.露.乳的男修随处可见,也不见你去管,女修在家里露个胳膊露个小腿就不妥了,这是何道理?你跟我说说。”   伏铖神色不变,都快把那盆碗莲盯出一个洞来,声音依旧毫无起伏。   “是弟子错了。”   先不管他是不是真打心底里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这态度倒是挺端正。   陆灼霜微微颔首,甚是满意。   想着,还是补了句:“那你可知自己错在哪里?”   伏铖终于将目光移开,不再盯花,改盯窗外的麻雀,就是那群小鸟太过活泼,一下往这儿蹿,一下往哪儿蹿,盯得伏铖眼睛都累了。   “错在徒儿不该逾矩来管师父的衣着打扮。”   “屁!”陆灼霜直接上手赏了他一颗爆栗:“错在你这封建余孽的思想懂不懂?”   语毕,陆灼霜又着重将伏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好家伙。   这傻孩子竟里里外外共穿了三层,中衣外衫,一件不落,裹得那叫一个密不透风。   陆灼霜光是看着他都觉得热,不由皱眉道:“你穿这么多,就不怕热?”   伏铖目光又黏在了那盆碗莲上。   “弟子不热。”   这种话,陆灼霜能信才怪。   她放下银勺,一把拽住伏铖的外衫:“这么热的天,你倒是少穿一件啊,竟连外衫都是双层的,疯了吗?”   伏铖不紧不慢从陆灼霜手中拽回自己的衣服,不咸不淡道:“弟子不热。”   陆灼霜还真打算与他死磕到底了。   “真的吗?我不信。”   她再次伸手,拽住伏铖的衣衫:“热不热,看你出没出汗就知道了。”   她栖身而来,伏铖根本逃无可逃,立刻被陆灼霜压在地上。   伏铖终于有了情绪波动,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师父,不要!”   陆灼霜不依不饶,嘴角一勾,左手将他牢牢扣在地上,右手去扒他衣服。   还不忘嘿嘿笑道:“别挣扎呀,不就是脱个衣服吗?我可是你师父,又岂会对你做什么过分的事。”   她尾音才落,原本紧闭着的房门“吱”地一声被人推开。   陆灼霜与伏铖同时抬头。   恰好与苏衍的目光撞个正着,他左手牵着芝麻,右手牵着绿豆,一脸惊恐的看着陆灼霜师徒二人。   空气突然凝滞。   死一般的寂。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余一片聒噪蝉鸣。   苏衍特意带自家两个小弟子来找伏铖玩,在陆灼霜院子里喊了好几声都无人应,索性带着弟子上楼来看,岂知叫他看到了这等不该看的事。   “打,打扰了……”   苏衍赶紧捂住芝麻绿豆两个小朋友的眼睛:“小孩不许看,会长针眼。”   门“哐”地一声被关上。   陆灼霜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他大抵是想歪了,连忙推开伏铖,追出去:“不是,二师兄你听我解释啊!”   苏衍摇头似拨浪鼓,见陆灼霜快追上来了,夹着他家两个徒儿跑得更快。   “我不听!我不听!你别过来!”   陆灼霜简直欲哭无泪,明知追不上,索性放弃。   她颓然瘫倒在地,双目无神地盯着天花板。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伏铖也愣了好一会儿,趁着陆灼霜发呆的工夫,以最快的速度穿上外衫,匆匆逃离。   尚不知自己闯出滔天大祸的寂灭还在伏铖脑海中狂笑:“笑死老子了,哈哈哈哈……”   最后一个“哈”字尚未溢出喉咙,寂灭便觉身上一轻。   下一刻,一股不算陌生的酸臭味翻涌而来,一下将它吞没。   寂灭:“臭小子!%&……你……咕咕咕,不讲……&%¥咕咕咕……武德!”   临近日暮,外出泡妹的鹤潘安方才回到破虚峰。   夕阳西下。   寂灭剑正在打水洗澡。   鹤潘安那双小眼睛登时就亮了,兴致勃勃跑去凑热闹。   刷刷刷在地上刨出一行字。   「老兄,又洗澡?」   寂灭没空搭理它,继续在草木灰里打滚,待到它身上再也寻不到一处油腻的地方,方才跳入水缸中。   热心市民鹤潘安蹲在一旁围观,爪子就没停过。   「屁股后面还有菜叶,老兄,加把劲。」   「哎,草木灰不行,你还得用皂角搓上一搓。」   ……   夜悄然而至。   混乱的一天终于过去。   向来好眠的陆灼霜今夜又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还在纠结着,明日该如何去与苏衍解释。   而另一间房,已然陷入黑甜乡的伏铖正在做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陆灼霜仍穿着那条露胳膊露腿的短裙。   雕花拔步床外的白纱扬起又落下,他在纱与纱的罅隙里看见,陆灼霜莹白似玉脚踝上绽出了一朵殷红似血的蔷薇。   蔷薇缠着她脚踝一圈一圈向上绕,她弯着眼,吃吃的笑。   略带冷意的莲香无孔不入地钻入他鼻腔。   蔷薇一圈一圈向上绕,越过兰泽,越过山丘,抚她丹唇……   有“任务”在身的陆灼霜次日起了个大早,辰时不到便从床上爬了起来。   却不想,伏铖竟比她起得更早。   更奇怪的是,他竟鬼鬼祟祟的躲在厨屋后面洗被子?   陆灼霜悄悄摸过去。   故意压低了嗓音:“你在做什么?” 第25章 时间刚刚好   陆灼霜来得突然, 无端把伏铖吓了一跳。   他连忙将打湿的被褥藏于身后,表情颇有些不自然的道:“没,没什么。”   陆灼霜盯着他脸看了半晌, 疑惑道:“你没事脸红什么?”   伏铖闻之,连忙把脸别开, 又成了那个敲一棍子都吐不出半个字的锯嘴葫芦。   正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   陆灼霜越看越觉这孩子不对劲,便趁着伏铖不注意,一把绕到他身后,拽住被他紧紧攥于掌心的被褥。   一脸不解地问:“这还叫没什么?你大早上的鬼鬼祟祟躲这里洗被子,难不成是尿床了?”   这下伏铖可不仅仅是脸红了, 从耳尖到脖根, 整个人红得像只刚从沸水里捞出来的虾。   陆灼霜盯着他的脸,越看越方:“不是……你这脸怎么回事?怎越来越红了?”   话音才落, 有什么东西从陆灼霜脑中一闪而过,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等等……   这个似曾相熟的洗被子情节,她好像在无数本小说里都看到过。   陆灼霜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表情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尴尬。   她可别是个傻子!这么显而易见的事还要跑来问。   这下好了, 大家一起难堪吧。   陆灼霜越想越觉尴尬, 恨不得刨个洞钻进去。   气氛在这一刻变得尤为诡异。   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 时间的刻度仿佛被无限拉伸延长,短短一霎, 犹如跨越了一整个世纪。   陆灼霜盯着伏铖,伏铖盯着自己鞋尖。   那么安静, 又那么喧闹。   安静,是此刻的环境,喧闹, 是两颗砰砰乱跳的心。   最后,还是陆灼霜这个“肇事者”承担下了一切。   她双手交缠,右手食指紧扣着左手拇指指甲盖,声音断断续续,串不成一句连贯的话:“那个……你长大了。”   “长大了?”   伏铖终于抬起了低垂着的头,可他仍不敢直视陆灼霜。   陆灼霜双手交缠得愈发紧,指关节处都已微微泛着白,酝酿许久,却只憋出一个字:“你……”   伏铖终究还是忍不住抬头望了她一眼:“我?”   陆灼霜的手已紧紧攥成一团。   太尴尬了!太尴尬了!她一个男朋友都没谈过的阿宅为什么要经历这种事!   可她而今身为“家长”既撞上了这种事,自不能放任不管罢?   陆灼霜越想越头秃,她脑子飞快运转,终于想出一个应对之策。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陆灼霜说完,就跑进了小竹楼,回到房间,翻出笔墨纸砚。   还好她有个现代人的芯子,在.性.教育方面不是两眼一抹黑,否则,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握笔思索片刻,组织好语言后,即刻提笔写道:   「梦.遗,即为男子成熟的标志,每个男孩成长为男人的过程都会经历这些,这也正说明,我们铖儿长大了,无需惶恐。」   打死陆灼霜都无法对一个青春期少年说出这种话,可若是将它们写在纸上,陆灼霜又莫名的淡定。   她吹干墨迹,又回到院子里,将那张纸塞入伏铖手中。   “你……先看,看完,我带你去找二师伯,有什么问题你再去问他,为师只能帮你这么多了。”   陆灼霜越说表情越纠结,伏铖自也没好到哪里去。   师徒二人就这般别别扭扭地去了苏衍所居的望月峰。   这天着实太热,往日里人满为患的望月峰也彻底空了下来。   今日,天很蓝。   淡粉色的絮状小花缀在遮天蔽日的合欢树枝头,与这碧蓝的天相映衬,端的是美极了。   苏衍正在树荫下抚琴。   他今日穿了件极轻薄的蓝衣,衣襟处大敞,隐约可见内里隆起的胸腹肌。   放眼全修仙界,怕是再也寻不出比剑修身材更好的修士群体,他们既不似法修那般文弱,又不似体修那般肌肉虬结,每一块肌肉都生得刚刚好,就连天天瘫着不动的陆灼霜都拥有十分漂亮的腹部肌肉,更遑苏衍这等格外注意形象的男修。   陆灼霜也是万万没想到,苏衍见到她的第一反应,便是把一旁的肖绿豆拉至自己身后,俨然将陆灼霜视为了洪水猛兽。   陆灼霜眼角抽了抽,心道:莫慌,莫慌,我还真瞧不上你们家这根绿豆苗。   待藏好了自家徒弟,苏衍方才空出时间来应付陆灼霜。   他一会儿盯着陆灼霜,一会儿又瞄瞄伏铖,表情那叫一个错综复杂,都能用眼神演出一台戏。   陆灼霜着实看不下去了,不由出声道:“师兄,我有话对你说。”   苏衍这才恢复正常,在陆灼霜的眼神示意下,与她一同走进里屋。   门甫一阖上,苏衍便颤巍巍指着陆灼霜:“小师妹你……简直……丧心病狂!丧尽天良!”   陆灼霜何其无辜,她无奈叹息:“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一言难尽。”陆灼霜又叹了口气:“总之,你别乱想,我是个正经人。”   苏衍秉着怀疑的态度。   陆灼霜不想与他在这种无厘头的事上继续瞎扯,话锋一转,又道:“还有一件事,我需要你帮忙。”   苏衍也恢复了正常神色:“何事?”   “就是……”陆灼霜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扶额道:“我也不知该如何开这个口,你等等,我让铖儿来与你单独说。”   尾音才落,人便一阵风似的跑了。   立于门外发愣的伏铖就这般莫名其妙地被陆灼霜拽人屋中。   “你们慢慢交流。”   带上门的同时,还不忘把自己早上写的那段话塞入伏铖手中。   “师兄若是无法与他交流,就看他手中那张纸,你也不必理会他,一股脑把自己知道的事都说给他听便可。”   陆灼霜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徒留伏铖与苏衍二人杵在房里大眼瞪小眼。   本以为几句话就能搞定这件事,陆灼霜却在屋外等了许久,久到都快用午膳了,也不见这师侄二人出来。   陆灼霜等得无聊至极,一转头,发现芝麻和绿豆正躲在门后偷偷看她。   她目光扫去,不过轻描淡写地瞥了他们眼,两小孩便见鬼似的跑了。   陆灼霜又不禁想起自己与伏铖的初遇。   果然,不是哪个孩子都似伏铖一般,敢主动招惹她。   不消多时,伏铖出来了,终于恢复成那个不苟言笑的冰块脸少年。   陆灼霜托着下颌啧啧称奇,突然觉得,他还是害羞的样子瞧着更顺眼。   苏衍紧随伏铖身后出来,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么热的天,他竟还把自己裹成了一颗粽子。   于是,苏衍一脸费解地道:“铖儿,你这身衣裳……”   今年夏天格外的热,往年还能在街道上寻到几个衣着保守的修士,到了今年,皆是怎么凉快怎么来,男修穿成苏衍这样都算是含蓄的,如伏铖这般里里外外两三层的,还真是难得一见。   陆灼霜顺势插话,阴阳怪气道:“师兄你别管他,他穿的不是衣服,是男德。”   苏衍不禁摇头失笑。   怪不得小师妹要亲自动手去扒他衣裳,这种事搁谁见了,怕是都受不了。   回去的路上,师徒二人各有所思,皆未再说话。   陆灼霜琢磨着,该找个机会偷偷清空他衣柜了,今日二师兄穿在身上的那款就很不错,再清凉些的,就免了罢,孩子保守,怕是受不了这等刺激。   伏铖尚不知,自己衣柜中那些正经衣服面临着怎样的危机,满脑子都是苏衍与自己说的那些话,不知不觉间,脸又开始隐隐发烫。   这酷夏还不知要多久才能过去。   陆灼霜白日不出门,通常都瘫在房里睡觉,到了夜间,待到气温降下,才会抽空来指导伏铖练剑。   伏铖当日从o岛寄来的种子终究没能发芽。   入夏后,院子里的花全都换成了清爽的蓝紫调,除却陆灼霜最爱的绣球花,今年还多种了一片桔梗,深深浅浅的紫连成一片,煞是好看。   陆灼霜闲着无聊时,便会蹲在花丛边上,寻找初开的桔梗。   初开的桔梗花瓣尚未舒展开,就像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子,若用手去挤捏,便能听到“噗”地一声响,粘连在一起的花瓣亦会分作五瓣散开,好玩极了。   溶溶月光下,陆灼霜捏桔梗花包子捏得乐不可支,鹤潘安与小茸也跟着跑来凑热闹。   陆灼霜一挥手赶走小眼睛滴溜溜直转的鹤潘安,又将小茸捞入怀中,握住它两只毛茸茸的小爪爪,从桔梗花包子两侧施力挤压。   “噗……”   柔嫩的花包子顿时被挤破,又裂开一朵桔梗花。   小茸乐得“嗷呜嗷呜”直叫。   鹤潘安能看不能玩,那双小眼睛又变得湿哒哒。   陆灼霜抬眸横它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趁我睡着时,偷偷捏爆了近半的花。”   陆灼霜的院子很大,桔梗花可就只有这么一小片。   花开不易,每捏爆一个小包子,便少一分乐趣,陆灼霜自己都扣扣索索,每日只捏十来个玩,这鹤潘安倒好,竟偷偷摸摸捏一口气爆了几十朵,若不是养出感情来了,陆灼霜简直想当场捏爆这猥.琐仙鹤的脑瓜。   陆灼霜说完,又当着它的面数起了小花包子,还剩五个。   她恶狠狠地瞪着鹤潘安:“死胖子!你若再敢跑来偷捏,老娘就捏爆你的小脑瓜。”   悬在鹤潘安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终于滑了下去。   这哭功,怕是叶田田见了都要自愧不如。   在陆灼霜这边受了委屈,鹤潘安又抽抽搭搭跑去找伏铖。   伏铖正在院子的另一侧练剑,一剑扫来,鹤潘安只觉头皮一凉了,它呆愣愣的杵在原地,都快忘了,接下来是该先迈左脚还是右脚。   陆灼霜远远地看着,忍不住捧腹大笑。   “死胖子,你又该改名了,先叫一段时间秃子再说罢,潘安二字如今已配不上你。”   鹤潘安双目呆滞,仍未缓过神来。   陆灼霜却已放下小茸,施施然走来,从袖子里掏出一面镜子。   镜子清晰的倒影出了它那光溜溜的脑门。   陆灼霜眉眼弯弯,笑得格外欠揍:“可别说,秃得还挺匀称。”   寂灭的声音也适时在伏铖脑海中响起。   “啧,你小子可真损。”   伏铖手腕一转,又挽了个剑花,鹤潘安胸前也倏地一凉。   雪色羽毛纷纷扬扬,宛若下了一场雪。   伏铖收剑,面无表情地道了声:“手抖。”   鹤潘安,哦不,鹤秃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迈着一双小细腿在月色下狂奔。   陆灼霜都快笑得直不起腰。   伏铖收回落在她脸上的目光,继续练剑。   似水的月华倾倒在少年身上。   少年手中剑越舞越快,越舞越快,似流光,似疾风,卷落一地残红。   这套剑法可一点都不简单。   然,伏铖不过看陆灼霜舞了两遍,就已记了个大概。   陆灼霜踱步走来,轻轻抬起他右手。   “肘部要再抬高一些,约莫抬到这个位置。”   “唔,对。”   “你再将方才那段重练一遍。”   汗液顺着少年白皙的脖颈一路向下淌。   陆灼霜眯了眯眼,趁着他不注意,一个饿虎扑食扑了上去:“还说你不热!”   伏铖来不及躲避,愣是被陆灼霜扒掉了两层衣裳。   少年的身体就这般骤不及防地暴露在月光下。   这是一副介于男孩与男子之间的肉.体,肩宽平,却不厚实,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是少年人所特有的单薄与纤细。   于一瞬之间抓住陆灼霜眼球的,既不是他漂亮的肩颈线,也不是他莹白的肌理。   而是那道从腰.腹.部一路向上蔓延,攀至锁骨的伤痕。   这道贯穿他半边身的疤痕堪称触目惊心,单单是用看的,都能想象出,这道疤落在身上时该有多痛。   伏铖有着一瞬间的沉默,他下意识伸手去遮。   却闻陆灼霜一声低叱:“别动。”   那道疤是陈年旧伤,足有一指宽,如今已淡化不少,可依旧狰狞可怖,宛若一条缠绕在在少年身上的巨型蜈蚣。   陆灼霜的声音很冷:“谁弄的?”   伏铖从她手中抽回自己的衣服,慢条斯理地穿上,声音依旧很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之事。   “这些伤,是在遇见师父之前留下的。”   他笑容一点一点绽开:“遇见师父之后,徒儿再未受过伤。”   也就是说,这伤是他六岁前留下的。   陆灼霜心里莫名的难受,忍不住红了眼眶:“我若能早些认识你就好了。”   风从北面吹来,簌簌落了一地的花。   伏铖眼角也跟着弯了起来,一如初见时那个天真烂漫的孩童。   “可弟子觉得,这个时间刚刚好。” 第26章 取不出标题了   七月初六, 立秋。   这个难熬的夏终于要过去。   天一凉快,陆灼霜做的头一件事便是重操旧业,在那条人声鼎沸的街道上支起了摊。   横幅往竹竿上一挂, 仍是“一文包办事”这五个大字。   伏铖不懂她为何这般执着于摆摊,也没多问, 像个门神般杵在她身后。   众人见许久未露面的陆菩萨又出摊了,顿时把这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陆灼霜可没经历过这仗势,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让他们排好队,一个一个来找自己说事。   头一个来找陆灼霜说事的, 是个獐头鼠目的中年男子。   他捂着自己肿得老高的右脸, 期期艾艾道:“俺家那婆娘又打俺了,俺就想要陆菩萨替俺讨回个公道。”   他家婆娘是屠户家的女儿, 生得那叫一个孔武有力, 一巴掌下去,头都能给他打飞掉。   起先,他是为了顿顿吃肉才入赘这户人家, 何曾想过, 肉是有得吃了, 却三天两头挨一顿揍。   陆灼霜头也不抬地道:“家事莫找我, 下一个。”   听闻此话,因家事而来的人纷纷散开了。   此后, 又有个裹着粗布巾的汉子走了过来,一脸憨厚的嘿嘿笑道:“陆菩萨, 俺家的牛该杀了。”   先前闲得慌的时候,陆灼霜曾替他杀过一回猪,他便念念不忘的挂在了心上, 岂知,这回还真遇上了陆菩萨,再次出摊。   陆灼霜闻之,眼皮都懒得掀开:“牛不是你们家的吗?”   那汉子一脸疑惑地道:“是我家的呀。”   “牛既是你家的,那便也是你家的事,既是你家的事,那就是家事。”   都不用陆灼霜挥手驱赶,汉子就已经被这段话给绕晕了,顺带劝退了一干想让陆灼霜杀猪杀牛之人。   人群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到了最后,只余下一个面目清秀的小姑娘。   小姑娘十五六岁的模样,生得清清秀秀,面色却不太好看,眼底一片青黑,整张脸蜡黄蜡黄,一看便知,她这人思虑过重,外加没睡过几个好觉。   小姑娘走来,张嘴便道:“陆菩萨,我家闹鬼。”   陆灼霜眼睛登时就亮了:“闹鬼好!这个可以有。”   她等了这么多天,终于等来比杀猪难度系数更大的事了。   小姑娘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陆灼霜见之,连忙敛去笑,装腔作势地咳了咳:“咳咳,你来说说,具体怎么个闹法?”   鬼修与鬼魂虽都有个“鬼”字,二者却相差极大。   鬼修亦有鬼修的道,自不会随意干扰人族,所以,小姑娘所说若为真事,便能初步判定,是有鬼魂在作祟,而非鬼修。   听完陆灼霜的话,小姑娘一脸讳莫如深:“陆菩萨还是跟我走一遭罢。”   此刻明明阳光很盛,小姑娘身上却莫名散发出一股子阴冷的气息,带着潮湿水汽,莫名让陆灼霜联想到,漂浮在水中的黏腻藻类。   陆灼霜盯着她多看了几眼,答得毫不犹豫:“行。”   旋即,招呼身后的伏铖,与她一同跟这小姑娘离开。   至于现在这个摊……倒不必担心,自会有人替陆菩萨看着。   可别看这小姑娘穿得一身素,人家可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在这寸金寸土的宝和街,竟有座四进四出的宅子。   宅子瞧着有些年代了,修葺的再好,也遮挡不住岁月侵蚀的痕迹。   每一块砖,每一片瓦,仿佛都在诉说自己的故事。   初进这间宅子,除了静,陆灼霜再也感受不到其他。   可她能隐约感觉到这里不太对劲,至于具体是哪儿不对劲,陆灼霜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大抵就是与这小姑娘一样,透露出一股子带着水汽的阴森寒气。   陆灼霜环顾四周一圈,又问那小姑娘:“这鬼,具体是怎么个闹法?”   小姑娘垂着眼睫,表情木木的:“入了夜,你就知道了。”   感情还得留着他们在此处过夜呀。   陆灼霜侧身,与伏铖对视一眼,终究还是扯了扯嘴角:“那好,我们等天黑再来。”   小姑娘也没异议,目送着他们离开。   甫一离开院子,陆灼霜便忍不住对伏铖道:“看出问题来了没?”   伏铖如实摇头:“看不出。”   他本还在期待着陆灼霜的答案。   岂知,她也在摇头:“我也看不出。”   稍作停顿后,陆灼霜又道:“既如此,那你晚上你还敢再来吗?”   伏铖弯了弯嘴角:“有何不敢?”   “那行,刚好为师肚子饿了,等咱们填饱了肚子,再来会一会那鬼。”   这个点恰是用午膳的时间,陆灼霜本想着,回去与伏铖一同煮个清汤面打发下肚子,又何曾料到,她那三个师兄皆拖家带口的堵在了破虚峰。   陆灼霜见之,不免有些心虚。   前些日子天太热,她舍不得伏铖日日泡厨房里,得了空便带着他师兄们那儿蹭饭。   她嘴上说的是,待天气凉快了,欢迎大家来我们破虚风吃饭,心里却从未做过这个打算。   陆灼霜愣是是靠这么一套话术蹭吃了一整个夏天。   如今讨债的都赶上门来了,又岂能不慌。   她本欲拽着伏铖调头就跑。   岂知,叶田田与安红豆二人隔着大老远就瞧见了她,二人一前一后跑来,笑得一个比一个甜:“小师叔好。”   陆灼霜只得硬着头皮面对现实。   陆灼霜前些年栽种的月桂终于开花了,碎金似的攒在枝头,风一吹,满院馨香。   三位师兄正怡然自得的在她院子里赏花饮茶。   陆灼霜神色自若地走过去:“既然大家都在,我提议,咱们来玩个厨艺比拼的游戏。”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的没一个师兄来附和她。   要知道,他们可都是奔着伏铖的厨艺而来,他们好不容易挤出时间凑在一起,又岂会去玩那劳什子的厨艺比拼游戏?   陆灼霜却在想,这一口气来了八人,再加上她与伏铖师徒二人,得一口气做十个人的饭菜。   等弄完,伏铖晚上哪儿还有精力去捉鬼,她好不容易等来一个能锻炼自家徒儿的机会,又岂能错过?   没人附和也没关系,陆灼霜这人最不缺的便是勇气。   她稍稍思索一番,皮笑肉不笑地道:“既如此,我便叫铖儿来做个六菜一汤罢,望师兄们莫嫌弃。”   伏铖一见她露出这表情,便知,她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果不其然,下一刻,陆灼霜便咬着他耳朵,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话。   伏铖闻之,有着一瞬间的迟疑。   陆灼霜却朝他眨眨眼:“放手去做罢年轻人,天塌下来都为师给你撑着。”   见伏铖去了厨屋,一直默默关注着陆灼霜的叶田田也跃跃欲试,自告奋勇要去帮忙。   白烬又岂会不知自家弟子在想什么,不过轻描淡写地瞥了她一眼,叶田田即刻噤声,乖巧地坐在了自家师父身旁,眼神却很怨念,时不时朝厨屋里瞟上一眼。   师兄妹四人中,就数苏衍与梅有谦二人话最多,故而,这两人早早便聊上了。   陆灼霜与白烬皆算不得话多的,全程都在听二位师兄谈天谈地,叶田田偶尔也会与他们二人聊上几句,这姑娘性子活泼,连白烬这等冰山美人都能被她勾起几分说话的兴致。   芝麻与绿豆小孩子心性,起先还能乖乖坐在苏衍身边,尔后,见了蒲公英成精般的小茸,眼睛都要挪不开,全程都在盯着它看。   苏衍见之,笑着将这两个小朋友打发走,小朋友们便欢欢喜喜地跑去找小毛团玩,或是给它梳毛,或是给它编花环,玩得不亦乐乎。   无甚存在感的独孤铁柱正与安红豆并排坐在秋千上,交换近期的修炼心得。   陆灼霜也起身去厨屋找伏铖,一来便笑眯眯地道:“六菜一汤准备得如何?”   伏铖正在净手,菜已摆在了案板上,是陆灼霜想要的六菜一汤。   陆灼霜见之,满意地点点头。   她回到凉亭中,当着众人的面在石桌上铺了一层油纸。   伏铖也已端着热腾腾的砂锅走来,将其放置在石桌的中心位置。   这是一道什么食材都有的乱炖,鲜香扑鼻而来。   陆灼霜握着长筷,在砂锅里挑挑拣拣,不一会儿的工夫,油纸上便出现了六堆各自为营的食材。   玉米是玉米,土豆是土豆,牛肉是牛肉,青椒是青椒,大葱是大葱,茄子是茄子。   它们互不干扰,嚣张且扎眼地瘫在了干净的油纸上。   玉米、土豆、牛肉、青椒、大葱、茄子,外加一锅仍在ㄗ飨斓挠吞馈   不多不少,恰是六菜一汤。 第27章 师父,何为爱?   众人:“……”   陆灼霜不顾他人的目光, 率先夹起一筷土豆送入口中。   “唔,土豆软糯入味,甚好。”   语毕, 又夹起一块牛肉,细细咀嚼着。   “牛肉火候也控制得甚妙, 鲜爽滑嫩而不烂,颇有嚼劲。”   最后再夹起一筷切成滚刀块的茄子,笑盈盈地道:“茄子竟还能这么吃,我家徒儿可真厉害。”   哪怕早就习惯了陆灼霜的厚颜无耻,伏铖还是忍不住在心中感慨一句:他家师父脸皮可真真是厚。   寂灭对此表示十二分的认同。   “你家师父修为无人能及, 美貌无人能及, 脸皮厚度更是令人望尘莫及啊,不愧是修仙界第一人。”   这次, 伏铖难得与他观点保持一致。   可别说, 摆在桌上的菜式虽少了些,分量倒挺足,味道也是堪称一绝。   众人的神色渐渐从震惊转为惊艳。   陆灼霜还天真的以为, 能以此来打消他们来破虚峰蹭饭的念头。   却不想, 临走前, 几位师兄竟回味无穷的告诉她。   他们一定还会再来。   就连叶田田也露出了自愧不如的表情来:“想不到师弟竟能研制出这般独特的菜肴, 而我,就只会做几个家常小炒, 格局终究是小了些。”   伏铖听出来了。   她这次说得是真心话,没夹带半点私货, 可不知怎的,听完,他愈发觉得别扭了。   大抵每个正经人都接受不了胜之不武这个设定罢。   众人心满意足地走了, 徒留陆灼霜一人杵在原地怀疑人生。   这群人怎么回事?是她做得还不够绝?   可不管最终结果如何,陆灼霜终是赢得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来给伏铖做准备。   待到日暮西山之时,陆灼霜与伏铖恰好抵达那间阴森森的旧宅外。   那个古怪的小姑娘也老早就在门口候着了。   她脸色瞧着比先前更差,细细看去,印堂之间似乎还浮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黑气。   眼神也比先前呆滞,有如一条搁浅于沙滩之上,将濒死的鱼。   陆灼霜眉头一跳,也不知此事好不好应对。   陈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小姑娘又带着他们来到院子里,此处是整座宅子的最中心位置。   夜幕在这一刻降临。   当整个世界都沉浸于一片黑暗之中时,原本静到堪称诡异的世界,又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呼――   风声呜咽。   周遭房屋里不时传来拖动桌椅的声音,翻箱倒柜的声音,还有那时不时钻入耳的嘈杂脚步声。   嗒,嗒,嗒……   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是与你仅隔着一扇门,又像是远在天边。   这一切的一切,确不似人为。   陆灼霜目光牢牢锁住右侧厢房中一闪而逝的黑影,正欲破门而入,便从暗处走来一个杵着拐杖的老妪。   老妪佝偻着背,鹤发鸡皮,却依稀可辨她年轻时的风貌,浓眉大眼高鼻梁,想必也曾是个艳光四射的大美人。   奈何她眼中凶光太甚,又这般突然的出现在这座诡异的宅子里,怎么看怎么觉着吓人。   老妪背虽驼,却老当益壮,身体倍儿棒。   手中拐杖舞得虎虎生威,硬生生将陆灼霜与伏铖二人逼了出去。   陈旧的木门“砰”地一声被风关上,老妪那把中气十足的嗓音如风般掠出围墙,一路散去很远的地方。   “你这死丫头,把那些个不三不四的人带回来是要做什么?”   陆灼霜与伏铖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焦灼。   此事竟比想象中还难处理。   所幸,路上行人甚多,陆灼霜随手逮了几个路人来问话。   这一块已是无人不识她陆菩萨,被当壮丁抓来的路人也都格外热情。   十分积极得与陆灼霜说着张家的事。   张家也就是那户闹鬼的人家。   原来,这间老宅两年前就开始闹鬼了,除了执意不肯走的老太太与那小姑娘,张家其他人皆已搬了出去。   那宅子里的鬼也相当懂事,动静向来闹得不大,小打小闹的在那宅子里折腾,大家看着看着也就习惯了。   若要追根溯源。   故事还得从两年前张家老爷之死开始说起。   有人说,他是积劳成疾而病逝。   也有人捕风捉影说,他是被老太太给毒死的。   这张家老太是出了名的蛮横不讲理,不论问谁,对她的形容都只有一个“凶”字。   陆灼霜还听人说,她年轻时,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女儿,是个出身青楼的娼妓罢了。   陆灼霜与伏铖又趁黑摸回了张家。   此刻的张家阴气更重。   陆灼霜与伏铖先前来过的院子里摆满了蜡烛,共有九九八十一根,取九九通幽之意,每一根蜡烛都有成年女子手腕粗,染成了刺目的猩红,燃烧时,散发着阵阵动物油脂的脂香,也不知是何物所制。   红烛燃尽,狂风骤起。   丝丝缕缕黑气萦绕在空气里。   院子周遭的房门被风撞得“砰砰”作响。   张老太仰头一声轻叹:“你还是不愿见我?”   她尾音才落,目光陡然一冷:“谁?”   陆灼霜与伏铖并肩走了出来,张老太咬牙切齿:“又是你们!”   陆灼霜嘴角噙着一丝笑,以指压唇:嘘。   “我看见他了。”   张老太顿时瞪大了眼:“哪里?”   陆灼霜抬手指向正朝此处走来小姑娘:“你要找的人就在她身上,他一直都在这里面看着你。”   最后一个字尚在陆灼霜舌尖打着转儿,小姑娘头上那根玉簪就已落至她手上。   她指尖稍稍用力,玉簪便断成了两截。   “不是他不愿见你,而是被困在了这里,出不去。”   一缕青烟飘出断簪,化作一团面目模糊的黑影。   黑影迎风便涨,不多时,变成了个身形高大的青年。   青年相貌普通,甚至还能称之为生得粗犷,动作却格外拘谨,颇有些手足无措地望着张家老太,嗫喏道:“离妹。”   张老太神色骤变,忍不住破口大骂:“亏你还记得我这个老婆子!”   骂着骂着,泪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你可知这两年我是怎么过得?”   ……   这一人一鬼尽说些陆灼霜听不懂的话。   既听不懂,陆灼霜便也懒得去听,目光落在了那只鬼身上。   陆灼霜不是捉鬼专业户,即便如此,她也仍一眼就看出了眼前的鬼魂并非枉死的怨灵。   可这人若真是寿终正寝,陆灼霜便又想不通了,他清清白白一鬼为何不去转世投胎,反倒将自己困在一方玉簪中。   陆灼霜向来懂得该如何给自己省事,既想不通,索性将这一切都抛诸脑后。   反正她也捉到了鬼,这鬼瞧着还没张老太凶,约莫不会伤人。   她从小姑娘手中领走一文钱,便带着伏铖一同离开了。   本以为这事已圆满解决。   岂知,次日,这小姑娘又出现在了陆灼霜摊前。   没有阴物附着在身上,小姑娘面色比昨日好上不少。   说话时也带着几分笑意:“陆菩萨可否再跟我走上一遭?”   陆灼霜正闲着无聊,毫不犹豫地道了个“好”字。   今日的张老太也比昨日看着顺眼。   她描了眉,敷了粉,还特意梳了个精致繁杂的高髻。   陆灼霜早已被她手中那碟酥炸南瓜花吸走所有注意力。   她对这道菜早有耳闻,却从未品尝过,若好吃,回头也叫伏铖炸上一碟慢慢嚼。   “从前我相公在的时候,烹煮皆由他代劳,老身手拙,只会做这道酥炸南瓜花,陆菩萨快尝尝味道如何。”   她眉眼弯弯,眉宇间再无一丝戾气。   陆灼霜等的就是这句话,连忙夹起一筷往嘴里送。   炸物的焦香与南瓜花的清香完美融合在一起,陆灼霜一口气吃了好几个。   她见伏铖迟迟不动筷,还亲手夹起一朵炸得最脆的往他嘴里塞。   含糊不清地道:“滋味好得很,你别磨磨唧唧了,快尝尝,炸物凉了就该变油腻了。”   伏铖那张脸,又刷地一下红了。   陆灼霜可管不了这么多,当务之急,是得趁热吃完这碟炸南瓜花。   张老太的声音又缓缓响起。   “老身今日请二位来,一是为了道谢,二,是想讲个故事给二位听,不知二位可愿听我这老婆子唠叨?”   陆灼霜嘴里嚼着酥炸南瓜花,不甚在意地道:“无酒下菜,有故事听着也不赖。”   张老太垂眸望着桌上的酥炸南瓜,思绪已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十六岁那年,我站在高台上,看着漫天烟火,那人骑着高头骏马经过,一掷千金,买下我□□夜。”   彼时的她是天香阁里的头牌将离,那人却是世家贵公子。   云泥之别,莫过于此。   她如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般憧憬着风花雪月,却忘了自己的身份。   夜夜缱绻又如何?   那人终究还是娶了别的女人。   她性子泼辣,气势冲冲跑去那人府邸,想要大闹一场,终是下不了手。   她从未见那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自己。   怜惜中带着克制。   将离终于明白了,原来这才是爱。   爱会克制,会隐忍,会患得患失,唯独不会抛弃。   那一夜,将离喝得酩酊大醉。   半睡半醒间,是谁抱着她轻声叹气?   她勉强睁开眼,原来是他呀。   那个一直跟在苏公子身后的护卫。   后来,将离又翻墙去偷偷看了苏公子好几次,几乎次次都能遇上那个冷面侍卫。   她也没多想,只当是巧合。   她更关心的是苏夫人的肚子,看着苏夫人一日比一日高的肚子,她又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她会等来这一天么?   该不会罢?谁会愿意去娶一个娼妓?   五年后,将离终于攒够了自己的赎身钱,也从小姑娘变成了世俗意义上的老姑娘。   她无父无母,无牵无挂,只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养老,然后,独自一人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她可以死在一丛蔷薇花架下,亦可以死在一片白芍花海中,只要没人看见,于她而言,哪里都一样。   她边想边在港口等着船。   船没等到,却等来了同样拎着包裹的他。   二人相识数十载,却从未说过一句话。   过了足有小半个时辰,他才笨拙的与她搭起了话。   原来他叫张福。   真是一个听着就很普通的名字,倒与这张丢人群里就认不出的脸相称。   时隔多年,将离已记不清后来发生的事。   只记得,他们后来去了同一座小城。   一年后,他鼓足了勇气来下聘。   她不答,只问:“你真要娶一个娼妓?”   他却不甚在意地笑:你曾为娼,我也曾为奴,谁还嫌弃谁?   那日许是她喝多了酒,又许是她其实并不想孤零零一人死去。   于是,他们在当月月底结为了夫妻。   她不是大户人家的娇小姐,却一身的小姐毛病,十指不沾阳春水,除却琴棋书画样样都不会。   他在外劳务一整日,还得抽空回来给她做饭,给她烧水沐浴。   她脾气极差,但凡有半点不顺心之事,都要逮着他骂。   他们之前没有半点情调可言,平日里聊得最多的便是,吃猪肉还是吃鱼肉,吃青椒还是吃红椒。   他们之间大抵是没有爱的罢?不过是凑在一起过日子罢了。   所以,她不懂。   不懂她临盆时,他为何会哭得像个孩子?   亦不懂,为何她下一次厨,他便能高兴得好几宿都睡不着觉。   她其实很怕孤独,曾一次又一次地告诫他。   “你不准死在我前面,只能死在我后头。”   她任性且霸道,就连谁先死,都得由她说了算。   可他终究还是死在了她前头。   那么高那么壮的一个人突然就倒下了。   再也不会问她:“离妹,你今日是想吃猪肉还是鱼肉?”   原来,从前那些看似枯燥的点点滴滴她都记在了心里。   一定是弄错了罢?   她又岂会喜欢这般粗鄙,这般平庸的男人?   戏折子里写得皆是风花雪月,戏文里唱得都是才子配佳人。   明明,他们之间只有柴米油盐,并无风月。   为何她会这般难过?   她想了一辈子才想明白,原来,爱,也可以平平淡淡。   陆灼霜与伏铖离开不久,将离便一把火烧掉了自己与那座老宅子。   自戕之人再无转世。   可她不在乎。   烈火染红了半边天,两缕游魂相拥在夕阳下。   伏铖低头看着地面那团越燃越旺的火。   轻声询问着陆灼霜:“师父,何为爱?”   他们师徒二人多年前就曾商讨过这个问题。   彼时的陆灼霜既答不出,亦不知该如何去答。   她突然想起一句烂大街上网络用语,从前看到的时候并无任何感触,而今听完这个故事,心中也终于有了答案。   “爱是两个人在一起吃很多顿饭。”   “一屋,两人,三餐,四季。”   伏铖轻声将这话复述一遍:   “爱是两个人在一起吃很多顿饭。”   “一屋,两人,三餐,四季?” 第28章 许是叛逆期到了   秋日的风与其他季节都不同。   不似春日那般带着微凉的湿气, 也不似夏日那般复杂多变,更不似冬日那般凛冽。   陆灼霜推开窗,凉爽的秋风扑面而来, 首先闻到的是满园丹桂香,其间还隐隐夹杂着秋日果实的甜香。   是伏铖窗前的那株梨树, 前些日子才摘走一批,不到两三天,饱满的果子又缀满了枝头。   陆灼霜这些天变着法子吃梨。   或是生吃,或是煲汤,又或是制成膏, 来来回回折腾了小半个月, 早已吃腻。   奈何,她这人天生嘴馋。   得了空, 就想找些新鲜玩意儿来尝尝。   陆灼霜兀自趴在窗台上思索着。   忽闻一阵敲门声。   伏铖立于门外, 道:“师父可要去山下逛逛?山脚的板栗大抵都熟了。”   陆灼霜闻之,眼睛一亮。   她都快忘了,秋日里还有板栗这么个好东西。   她道了声“好”, 欢欢喜喜地在衣柜里找起了适合干活的窄袖常服。   破虚峰是个好地方。   这里土质肥沃, 雨水多, 种什么都能长, 关键还没什么人,已然演变成太阿门的菜市场, 不仅种满了果树,还有大片大片的庄稼。   陆灼霜与伏铖并肩而行, 一人背了个小篓,小茸摇着尾巴,屁颠儿屁颠儿跟在他们身后跑。   秃了足有大半个月的鹤潘安也终于出了一趟门, 鬼鬼祟祟跟在小茸身后。   时隔多年,小茸依旧只有巴掌大,那条尾巴倒是长得愈发“诱.人”了,又大又蓬松,俨然一根单独饲养的鸡毛掸子。   鹤潘安此番偷偷跟在小茸身后,正是奔着着这根“鸡毛掸子”而来。   它缩着脖子,岔着脚丫子,小心翼翼地在这片遍是枯叶的地上行走,生怕会惊动小茸。   待到它与小茸的距离拉近时,再猛地一伸头,张嘴叼住小茸的尾巴,使劲薅毛。   秃头仙鹤坏得很,自己没没毛了,也见不得别人毛茸茸。   它用劲不大,小茸倒称不上疼。   可三番四次被它这般骚扰,小茸实在是忍无可忍,扑上去与它扭打成一团。   鹤潘安也是万万没想到,自己挑了个硬茬。   这么点大的小茸,战斗力竟也不俗,小短腿一蹬一蹬,端的是飞檐走壁无所不能。   鹤潘安才施展出一个“大鹏展翅”,小茸便跳了起来,一脚踹中它膝盖。   鹤潘安重心不稳,晃晃悠悠栽倒在地。   小茸则头也不回地跑了,懒得搭理这只蠢鹤。   山脚下的板栗树林生得不高,地上已落了不少熟透的板栗。   焦褐色的刺球将“嘴”咧做四瓣,硬壳里的坚果粒粒饱满,不消多时,陆灼霜就已收获小半篓。   伏铖那边战绩也不俗。   这一块的板栗很快就被捡完,师徒二人只能继续向前走。   走着走着,忽闻九霄之上传来一身惊雷。   这场雨来得很突然,“哗啦啦”,瓢泼似的下。   师徒二人只得捂着篓子,四处找地方避雨。   跑了约莫百米,师徒二人终于找到一处避雨地。   是座用秸秆搭成的凉亭。   小茸也迈着短腿颠颠跑进了凉亭。   被雨打湿的它,缩了近三分之一的水,毛发全干的时候也就巴掌大,而今更是小得可怜。   伏铖放下装板栗的篓子,蹲身给小茸擦毛。   它毛厚,擦再久也干不了,伏铖只能被迫选择放弃。   这场雨还不知要下多久,伏铖转身看了眼陆灼霜。   忽道:“师父,我比你高了。”   正盯着雨幕发呆的陆灼霜不禁一愣。   伏铖已走过去,与她背靠背:“这次,是我比你高出一块豆腐的高度。”   陆灼霜不信,也伸手,跟着比划了一番。   结果,还真如伏铖所说,他已经比她高了。   陆灼霜莫名感到欣慰,小小少年就要长成男子汉了。   嘴上却在调侃:“你可别是天天都在卯着劲儿与师父比高?”   伏铖竟不否认。   反问她:“是又如何?”   陆灼霜失笑着摇头。   有时候觉得他长大了,有时候又觉得,他仍是个孩子。   这场雨来得急,走得也急。   地上到处都湿哒哒的,陆灼霜把小茸从地上抱起,放进伏铖的背篓里。   它踩在厚厚的板栗上,用后腿支撑着身体,趴在竹篓边沿,咧着嘴四处张望。   小茸这副模样着实太可爱,陆灼霜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它的小脑瓜,它嘴咧得更开,一双黑豆豆似的眼睛湿漉漉亮晶晶。   雨停了,栗子也捡够了。   陆灼霜与伏铖正准备回家,迎面走来了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陆灼霜常年深居简出,鲜少离开破虚峰。   迎面走来的两个少年不认识凌霜仙子,反倒识得她弟子。   一见到伏铖,便激动得两眼直放光:“这不是咱们伏老大吗!?”   这浮夸的语气,这生动的表情。   陆灼霜险些没忍住笑出了声,好在最后关头,生生将那个“噗”字憋回了喉咙里。   那两个少年仍殷殷切切望着伏铖,比小茸瞧着更像狗勾。   伏铖的脸正已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黑。   两个少年还在忘我的“缅怀”从前。   其中一个生着虎牙的黄衣少年道:“老大,你是不知道啊,自你走以后,那群狗东西天天来咱们地盘上撒野。”   另一名青衣少年亦点头似捣蒜:“兄弟们可都想死你啦!”   “噗……”   陆灼霜这次是真忍不住了。   少年们纷纷侧目,才发现伏老大身边竟站了个这般好看的仙子。   黄衣少年眼睛又是一亮:“好漂亮的仙子姐姐!”   青衣少年仍在点头:“是呀!是呀!”   这两孩子说话跟讲相声似的,陆灼霜又忍不住笑了。   伏铖终于忍不住开口:“她是我师父。”   太阿门无人不知伏铖乃凌霜仙尊亲传弟子。   两个少年登时僵住,紧张到连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摆。   陆灼霜一眼看出了他们的窘态,压低嗓子与伏铖道:“你留在这里跟他们玩罢,我先带小茸回去。”   伏铖脸上写满不情愿:“我和他们不熟。”   一听这话,黄衣少年顿时湿了眼眶:“老大,你好狠的心呐!你忘了我们一同在o岛上度过的那段时光吗?”   青衣少年也跟着一同哽咽:“好狠呐,好狠呐。”   陆灼霜不行了,憋笑都快憋出了内伤。   再不走,她怕是都得交待在这里。   她也顾不得伏铖了,抱起小茸就准备开溜。   伏铖早已发现陆灼霜的小动作,一把拽住她衣袖,幽幽道:“师父你这是要做什么?”   陆灼霜被抓包,也不气恼,反倒转身去邀请那两名少年去破虚峰上玩。   她穿书已有九年,不再似从前那般执着于给自己立高冷人设,对小徒弟的朋友自得热情。   两少年一路上都在表演讲相声。   黄衣少年名唤黄依,是个话痨,说什么都声情并茂。   青衣少年名唤青裳,显而易见的是个捧哏。   黄依、青裳二人便是伏铖当年在信中写的那两个“朋友”。   虽然伏铖本人并不承认,可陆灼霜仍深感欣慰。   她养了九年的孩子终于有自己的朋友了。   回到家已是半盏茶工夫以后的事。   叶田田与独孤铁柱正在院子里等陆灼霜。   今日是女儿节,早半个月前叶田田就来这儿磨陆灼霜了,直到前两日,陆灼霜才松口,答应陪她与独孤铁柱一同去看花灯。   陆灼霜没想到两个小姑娘来得这么早,还什么都没准备的她连忙进屋去换衣服。   叶田田也牵着独孤铁柱一同进了陆灼霜屋子,她们今日之所以来这么早,正是为了给陆灼霜送惊喜。   半个时辰后,经叶田田巧手改造的陆灼霜带着幂篱与两个小姑娘一同出门了。   被黄依、青裳俩儿相声演员烦到生无可恋的伏铖也想去,叶田田挽着陆灼霜胳膊,笑眯眯地望着他:“你也是女孩儿吗?”   陆灼霜也觉得,伏铖一个半大的少年整日跟在自己身后走不妥。   “你当然得留在家里招待朋友呀,师父晚上就不回来吃饭了。”   伏铖嘴上答应的倒好。   陆灼霜前脚才走,他后脚便跟上了。   黄依、青裳二人像牛皮糖似的黏着他,他也不管,只怕会跟丢陆灼霜。   尚未入夜,大街上就已人头攒动。   一半以上都是叶田田、独孤铁柱这样的妙龄女子,当然,也有不少如陆灼霜这般戴着幂篱的高阶女修,剩下的三分之一则是特意来与小姑娘们“邂逅”的少年郎君。   黄依、青裳兄弟二人终于不再沉迷于讲相声。   继而被这一路繁花给迷晕了眼。   又有个衣着考究的美人缓缓行过。   黄依连忙用胳膊肘捅了捅青裳的腰,压着嗓子道:“快看!快看!这个仙子姐姐比你方才说的那个还要美。”   青裳看得两眼发直:“对!对!对!”   黄依捏着手里的剑,装腔作势地吟起了诗:“此女只应天上有,真真是‘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青裳抚掌忙称好:“妙!妙!妙!”   这二人闹出的动静可不小,连伏铖都忍不住朝那美人所在的方向瞥了眼。   正如他们所说,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可伏铖只觉,她连陆灼霜半根指头都比不上。   很快,黄依又发现了另一个美人,且与青裳一唱一和地夸了起来。   “这个妹妹也好看!正所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我觉着比方才那个浓妆艳抹的姐姐更好看。”   “美!美!美!”   伏铖的目光又不自觉跟着飘了过去。   确是个佳人。   可若与他家师父相比较,终究还是差远了。   黄依、青裳二人聊得可来劲。   伏铖却始终保持沉默。   青裳见他一言不发,连忙凑了过来:“这么多好看的仙子,老大你怎不看?”   黄依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这你就不懂了罢,日日看着凌霜仙尊这么个大美人,还看得进谁呀,这些仙子单看美则美矣,可若是往凌霜仙尊身旁一站,还不都得衬成庸脂俗粉?”   青裳如醍醐灌顶,露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有道理!有道理!”   黄依马屁拍在了马蹄上。   伏铖听了这话,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突然想起陆灼霜从前说过的一句话。   “你以后可不能变成那种站在大街上,妄议人家女孩子相貌的猥琐男,只有不正经的人才成天拿人家女孩子相貌说事。”   伏铖不在乎他们如何去说别的姑娘,那都是别人的事,与他无关,唯独不喜自家师父的名字被人这般提及。   他当即沉下了脸:“闭嘴。”   本还聊得热火朝天的相声二人组立即噤声。   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便跟丢了陆灼霜,伏铖愈发不悦,当即撇下二人,去找陆灼霜。   天色越来越黑,人群越来越汹涌,这个世界越来越喧嚣。   伏铖在茫茫人海中逆行,一直找,一直找。   她就像是一尾入了江的鲤,转瞬就没了踪迹。   伏铖垂着脑袋,无比懊恼。   他尚在犹豫,是否该放弃,却在转身的那一刻撞上一人。   那人轻轻地“咦”了声,在灯火璀璨处掀开幂篱。   竟是陆灼霜。   她是那种带着几分英气的长相,不甜,不媚,一切都刚刚好。   今日的她画了一层淡妆,那份刚刚好的平衡便被敷她面上脂粉所打破,明明也很美,伏铖却莫名不习惯。   陆灼霜正望着他笑,漫天星光映入她眼眸:“你怎么来了?”   伏铖目光却在一点一点的变冷。   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得了,陆灼霜笑得越开心,他便越难过。   原来……他不在的时候,她也能这般快活。   看着伏铖渐渐远去的背影,独孤铁柱与叶田田同时问道:“他怎么了?”   陆灼霜敛去笑,摇了摇头:“不知道,许是叛逆期到了罢。” 第29章 等你来找我   孩子长大了, 有了自己的小心思,陆灼霜起先不想去管他,可一想到他离开时的那个眼神, 陆灼霜心中又莫名堵得慌。   纠结再三,她还是抛下了独孤铁柱和叶田田, 选择去找伏铖。   伏铖回到破虚峰已有小半个时辰。   他把自己闷在被子里,一整晚都未出门。   陆灼霜守在他房外,断断续续敲了近半炷香时间的门,他也不吭声。   寂灭又在脑海中叽叽歪歪:“喂!喂!喂!你小子到底怎么了?你师父喊你吃饭呢!”   伏铖只冷冷回了两个字:“闭嘴。”   寂灭可不乐意了:“你这小子没大没小的!”   “哎,老子的命咋就这么苦哟, 前任主人是个疯子, 现任主人是个傻子,滴水未沾滴米未进的跑了一整天, 这是要把自己给活活饿死啊。”   屋外的敲门声戛然而止。   脚步声渐渐远去。   伏铖终于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他趿着鞋, 缓缓走向门口。   推开门,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碟用冰诀冻得硬邦邦的番茄乌梅。   他已经很久没与陆灼霜闹过脾气了。   从前,他还是孩子的时候, 总免不了要遭陆灼霜的忽悠, 也曾多次与她闹别扭发脾气。   可她这人呀, 就是一粒蒸不烂、煮不熟、锤不匾、炒不爆的铜豌豆, 任你如何闹如何吵,她自岿然不动。   能送来一碟番茄乌梅, 都是她做出的最大让步。   明明每次都是她做得不对,到头来却是他先低头。   伏铖捻起一颗尚未化冻的番茄乌梅放入口中。   “可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是吗?”   陆灼霜的声音猝不及防从他身后传来。   “我和你说过很多次, 不要把事闷在心里头,我虽从不是什么有耐心之人,可我是你师父, 有义务也有责任来开导你,你若愿意说,我自也愿意倾听。”   伏铖垂着眼睫,细细咀嚼着口中的番茄乌梅。   同一样东西,不停歇地吃了近十年,总该会有倦了的那天,他却从未觉腻烦。   他纤长的睫颤了颤,又向下多垂一分,彻彻底底遮挡住住眼中的情绪。   他又问起了儿时曾问过的一个问题:“师父将来会嫁人吗?”   听闻此话,陆灼霜有着一瞬间的愕然,却答得斩钉截铁:“不会。”   伏铖仍垂着眼睫,嘴角却向上翘了翘,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还打算养男宠?”   陆灼霜对此毫不避讳,反问道:“我既有这个实力,为何不养?”   “那弟子又该怎么办呢?”   他声音很轻,轻到陆灼霜这等渡劫期大佬都没能听清。   陆灼霜不由皱着眉头问道:“什么?”   “没什么。”伏铖勉强扯了扯嘴角:“该睡了。”   这孩子又一声不吭地回了房。   陆灼霜无语望天,无语凝噎:“女人心海底针这话是谁说的?明明青春期的少年也一样。”   次日,几个师兄师侄又成群结队的来破虚峰上蹭饭。   这群人来得可真不是时候,陆灼霜没能哄好小徒弟,自己也很苦恼。   她从厨屋里翻出一堆食材,往众人面前一丢,面无表情地道了句:“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众人皆惊呆。   陆灼霜却已瘫回吊床上。   不管了,不管了,她什么都不想管了。   小徒弟青春期叛逆,陆灼霜怕是也到了更年期,心中烦得很,也躁得很。   陆灼霜与伏铖一个闷着不露面,一个又这般,即便是傻子也看得出,他们师徒二人之间定生了龃龉。   万万没想到的是,众人非但没走,反倒还真撸起袖子干起了活来。   叶田田、安红豆、独孤铁柱等小辈承包了煮饭的活。   苏衍、梅有谦二人又天南地北地侃了起来。   没有叶田田在一旁搭腔,白烬是半句话都插不进,索性也去了厨屋。   他指着一颗土豆,眼睛一眨不眨望向叶田田:“此物该如何处理?”   叶田田抬头,飞快地扫了土豆一眼:“先切成丁,再与火腿同炒。”   白烬拿起一颗刚洗净的土豆,默不作声地切了起来。   他聚精会神,切得格外细致,格外小心。   待叶田田反应过来,他已默默切了半箩筐的土豆丁。   叶田田颇有些哭笑不得:“师父,这个要削了皮才能吃的,况且,也不需要切这么多呀。”   白烬眉间沟壑愈发深,冷声道:“真麻烦。”   话是这么说,他又开始一粒一粒地给土豆丁刨皮,这活干得比切丁时还细致。   叶田田见之,愈发无奈,索性丢下锅铲,抄起一颗圆滚滚的土豆,在他面前做起示范。   “师父你看我,你要在土豆变成丁之前把皮刨掉,刨完皮,再切丁,这样不就简单了么?”   白烬一本正经的点头:“有道理。”   语罢,还严格遵循叶田田的嘱咐重新切了半箩筐的丁。   看着他那副认真又倔强的模样,叶田田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师父其实也没想象中那般可怖。   陆灼霜仍在吊床上瘫着。   负责洗菜的芝麻和绿豆早已干完属于自己的活,又与小茸耍做一团。   对小茸表示羡慕嫉妒恨的鹤潘安也叼着一枝花,鬼鬼祟祟走来。   芝麻被这突然冒出来的秃头仙鹤吓一跳,心有余悸地捂着胸口道:“哪里来的丑鹤!”   绿豆对此也表示赞同,挥着手将它赶走:“快走!快走!本就生得不好看,再叼朵花,丑得愈发出众了。”   鹤潘安那幼小的心灵再受重创,伤心欲绝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伏铖正趴在窗台上看着陆灼霜。   寂灭惆得直叹气:“你小子到底在闹什么别扭?”   伏铖没接话,眼睛始终盯着瘫在吊床上的陆灼霜。   眼见这一天又要过去,伏铖仍是粒米未进,寂灭都快愁疯了,它可不想睡个千把年,再等下一任主人。   “你小子到底在折腾什么啊!”   伏铖仍不答,一脸倔强地望着陆灼霜。   菜摆上桌后,陆灼霜突然不见了。   伏铖正在四处寻找她的踪迹,忽闻身后传来“砰”地一声巨响。   陆灼霜踩着被她一脚踢穿的房门,挑着眉道:“原来还活着呀。”   陆灼霜尾音才落,伏铖的手腕就已被扣住:“发什么愣?下去吃饭!”   她的手越收越紧,越收越紧,伏铖目光落在她纤长的指上,扬起了嘴角:“好。”   陆灼霜又气又好笑:“我不来找你,你是不是就准备把自己给活活饿死?”   伏铖垂着脑袋:“不是。”   陆灼霜倏地拔高音调:“你还有脸说不是?”   “那你倒是说说,这两天躲在房间里做什么?”   “没做什么。”   我只是在等你。   等你主动来找我一次。 第30章 第一朵桃花   今日又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陆灼霜本欲出门去摆摊。   尚未做好准备, 便见黄依、青裳二人乘鹤而来。   他们此番来破虚峰,是为了邀伏铖一同外出历练。   距o岛集训已过大半年,孩子们也都在自家师父那儿学了不少本领, 跃跃欲试,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伏铖并未即刻给出回应。   待到二人离去, 方才问陆灼霜:“师父有何见解?”   陆灼霜漫不经心地捣弄着手中的蔷薇花汁:“多去外面走走,于你而言确有好处。”   说到此处,她话锋陡然一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头望向伏铖:“况且, 长大并不仅仅是指身体长大, 心理成熟了才是真长大。”   伏铖一下抓住重点。   “师父的意思是?觉得徒儿幼稚?”   陆灼霜悠悠收回了目光:“看来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这半年来,伏铖俨然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受惊的小屁孩, 粘人粘到令人窒息的地步。   她目光望向远方, 不急不缓地道:“我希望你能够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而不是一个天天跟在师父屁股后面闹别扭的小破孩。”   “你我虽是师徒,可终归是两个不同的个体, 我有我的人生, 你亦有你的人生, 你不该, 也不能,一辈子围着我打转。”   “如你这般的年纪, 就该多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这个道理,伏铖何尝又不懂?   他心中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亦明白,自己不能再这么下去。   他对陆灼霜的依赖已超越师徒的范畴,这种感觉, 既令他感到恐慌,又让他感到迷惘。   有时候他也会在深夜里沉思,他真只把陆灼霜当成师父了?而非其他?   他已非稚童,不似从前那般懵懂,这个问题既不能也不敢继续往下想。   他右手搭在寂灭剑上,指腹细细摩挲着篆刻在剑柄上的纹理,无悲亦无喜:“师父,咱们三年后再见。”   陆灼霜闻之,不禁一愣:“三年?”   她从未想过要这么久。   她内心其实也很纠结,既舍不得放这孩子走,又无比迫切的盼着他长大,愿他能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踌躇半晌,她终只道了句:“什么时候走?”   伏铖面上仍无多余的表情:“明天。”   陆灼霜终于绷不住了:“可明日是你的十六岁生辰。”   “那又怎样?”   伏铖嘴角翘了翘:“徒儿总不该一辈子都跟师父过罢?”   明明是盼着他学会独立的,可当他真正要离开时,陆灼霜又莫名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养大一个孩子便得提前接受他的离开,即便他不离开,永远都留在破虚峰,他们之间也不可能再变回从前那般亲密无间。   他有了属于自己的小秘密。   他将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披荆斩棘。   而她这个做师父的,便只能退居幕后,默默看着这一切。   无人再说话。   空气突然变得很压抑,连迎面吹来的夏风都变得格外刺骨。   伏铖离开的那个早晨,陆灼霜特意起了个大早。   每年的这一天早起,已然成为陆灼霜的一个固定习惯。   这个时间点,伏铖大抵已在厨屋中剔鱼骨刮鱼茸。   陆灼霜赤着足,跑去推窗,却不见小徒弟在厨屋中忙碌的身影。   她嘴唇微张,一脸错愕。   下一刻,屋外传来了三道叩门声。   是伏铖。   即便他不出声,陆灼霜也能从这一轻两重的叩门声中分辨出来者为何人。   她清了清喉咙,不急不缓地道了句:“进来。”   紧闭着的房门被人从外推开,穿戴整齐的伏铖缓缓走了进来。   他穿着鲜红的衣,长发束得一丝不苟,髻上戴着被陆灼霜夸赞最多的那顶白玉冠,其姿容,难书难描。   门口恰好栽着一株怒放的红芍,在这少年容颜的映衬之下,连那红芍都焉答答地垂下了头。   陆灼霜一直知道他生得好看,却不想,竟会有看他那张脸看怔了的时候。   少年抿唇一笑,递给自家呆头鹅师父一个锦盒。   陆灼霜正要掀盒,却被伏铖制止了:“师父莫急,待弟子走了再看。”   陆灼霜的动作就此止住,她心中其实攒了很多话要说,正欲开口,风风火火跑来一人。   是许久未露面的掌门。   他手中攥着根木簪,抽抽搭搭道:“想不到铖儿竟这般懂事,临走前还给师祖送了木簪。”   他尾音才落,又来一人。   这次来得是梅有谦,他亦满脸感动:“我这个做师伯的还什么都没给你送,反倒先收上了你这师侄的礼。”   梅有谦终于拥有了一根像样的发簪,穿在身上的衣衫虽依然破破烂烂,到底要比用树枝束发时得体些。   陆灼霜竟不知这小子还背着自己送上礼了。   刚要找伏铖问清情况,楼道里又传来了说话声。   “二师兄也收到了铖儿送的木簪?”   “唔,铖儿这孩子向来懂事,听闻今日还是他生辰,他却这般破费,实在是惭愧。”   陆灼霜:“……”   这孩子到底是要做什么?   陆灼霜已按捺不住想要打开锦盒了,便再也顾不得伏铖的叮嘱,当着他的面,掀开了盒盖。   好家伙!   静静躺在锦盒中的根状物不是木簪又是什么?   她捻着那根做工粗糙的木簪看了又看。   一脸不解地道:“为什么送我的这根最丑?”   单看陆灼霜的这根木簪其实也称不上丑,坏就坏在,其他人的木簪雕工都太精致了,梅、兰、竹、菊样样栩栩如生。   有了它们的衬托,陆灼霜这根木簪简直就是个光秃秃的老树根,丑到不忍直视。   伏铖把受伤的左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无声叹息:果然,不论过多少年,师父都仍是当年那个笨蛋。   伏铖还是孩子的时候便问过陆灼霜,她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她说忘了。   他便一直心心念念的记着,也要给她过一次生辰。   除了吃,陆灼霜最爱的便是那些个花里胡哨的簪子,偏偏她又不会梳发髻,买再多都只能放家里堆灰,他便想着,不如给她送一根最实用的木簪。   这支木簪伏铖准备了整整三年。   最开始的时候,他只能削出一个形态不明的棒.状体,渐渐地,他手中的木材也有了簪子的雏形,终于像个能用来束发的玩意儿。   陆灼霜手中这根已是第十版,虽称不上多好看,到底也像根簪子了。   伏铖伸出右手,神色不明地望着陆灼霜:“师父若不喜,不如将它还给徒儿。”   陆灼霜嘴上说着嫌弃,手却将那簪子攥得紧紧的:“哪有你这样的人?东西既已送出手,它再丑也是我的,喜不喜欢都是我的事。”   伏铖眼角弯了弯:“既如此,还望师父能妥善待它。”   陆灼霜捻着那根木簪,翻来覆去的把玩:“行,回头我就找个神龛给它供着。”   “那徒儿走了。”   “咱们……三年后再见。”   伏铖走了。   一走便是三年。   这三年间,他仿佛都在故意躲避陆灼霜。   陆灼霜给他写信,他起先还会敷衍地回上几封,到了后退,干脆不回了。   陆灼霜也是个有脾气的人,再也不打算去管这小破孩。   反正这次给小萝卜头们带队的是孤独铁柱,伏铖若出了事,梅有谦自会来联系她。   伏铖不在的日子里,陆灼霜的生活又成了一摊死水。   她每日吃了睡,睡了吃,实在无聊了,又会去那条街上摆摆摊。   她也曾考虑过要发狠修炼,一举飞升,可一想到自己现在的日子都这般无聊,更不敢去想,飞升成仙后得闲成啥样。   至少,如今还有一群她喜欢的人,再无聊也有人陪着。   三年后的一个清晨。   陆灼霜迎来了人生第一朵桃花。   那人是妖族皇子,有个很奇葩的名字,漳阆,   曾被原女主揍过几次,却不想,他本人也是个打不死的小强,原女主揍他揍得越狠,他便“爱”得越深。   漳阆瘫在家中养了近百年的伤,出关第一件事,便是去找陆灼霜。   他出现得也很突然。   □□.里,破虚峰上突然炸开一朵烟花。   只闻“砰”地一声巨响。   金灿灿的妖族皇子漳阆就这般猝不及防地从天而降。   彼时的陆灼霜正瘫在吊床上睡午觉,却怎么都睡不安生,睁开眼,便瞧见一张高高噘起的嘴。   陆灼霜瞬间清醒,且一脚将其踹飞。   那人正趴在地上嘤嘤啜泣,却不知怎得,哭着哭着,他那身金灿灿的衣衫就“不甚”滑落了肩头。   他眼中噙着一包泪,含羞带怯地望着陆灼霜:“来啊,霜霜~不要因为我是朵娇花而怜惜我。”   陆灼霜:“……”   她对原著中这个名唤漳阆的角色印象很深,不为其他,只因奇葩。   她低头抚平一条衣上的褶皱,不疾不徐道:“所以,你这是赶着来做我男宠了?”   漳阆闻之,连忙拉好衣裳,遮住自己的“香肩”:“不可不可,我父皇就我一个儿子,我家可是有皇位要继承的。”   陆灼霜耸了耸肩:“那就没办法了,我也有山头要继承,我们之间没可能。”   漳阆犹豫半晌,又红着脸道:“其实……我有一祖传双修之法,今日来找你,是为了探索此道。”   “这么巧?”   陆灼霜“锃”地一声拔出剑,“我也有一祖传去势之法,你可要一试?”   漳阆看着陆灼霜手中把柄寒光闪闪的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险些忘了,父皇喊我早些回家吃饭,咱们就此别过。”   他话音才落,熄染剑就已擦着面颊而过,将他那金灿灿的衣袍牢牢钉在地上。   陆灼霜眯着眼走来:“想走?我破虚峰又岂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 第31章 师徒重逢之时   漳阆双手捂胸, 满脸惊恐:“你……你,想要做什么!”   陆灼霜笑而不语,缓缓逼近:“你猜呀。”   一声惨叫划破天际。   陆灼霜慢条斯理地擦着剑。   梅有谦便在这时候匆匆赶来。   平日里见人三分笑的他表情严肃, 看也没看呈大字型被绑在树干上的漳阆,开门见山地与陆灼霜道:“铁柱他们遇险了。”   陆灼霜擦剑的动作一滞:“什么?”   梅有谦长话短说, 简单地叙述了现在的情况。   孤独铁柱每日都会与梅有谦通信,三日前,她突然失去音讯,梅有谦在这期间一连给她写了数十封信,却一封回信都未收到。   这种情况可不单单是梅有谦一人遇到, 其他几人的师父也纷纷与自家弟子失了联。   门派已遣人去寻这几名弟子。   梅有谦始终放不下心, 再三斟酌,还是决定来找陆灼霜, 一同结伴去豫州看看。   陆灼霜收好剑, 正要启程。   漳阆扯着脖子在她身后喊:“陆灼霜!你这个负心女!提起裙子就不认人了!本宫还被你绑着呢!你这是要去哪里啊~”   梅有谦这才发现,陆灼霜院子里竟还有个人。   他下意识朝那人所在的方向看了眼,然后, 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个身量颇高的男子, 右脸高高肿起一大块, 虽已被陆灼霜揍得辨不出原貌, 却也依稀能辩出,是个相貌不错的美男子。   此时的他, 正衣衫不整地被人绑在树上,华贵的金色衣袍早已被撕成条状, 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透过那无法蔽体的衣袍,隐隐约约还能看到他白皙肌肤上的点点淤青……   此情此景, 很难不叫人想歪。   正当梅有谦发愣之时,陆灼霜目光一凛,再次拔出了熄染剑。   阳光恰在此时穿透云层,照在剑上,熄染折射出耀目的光,一晃一晃。   梅有谦登时反应过来,声嘶力竭道:“师妹!万万不可……”   正当他尾音落下之际,白光一闪,绑住漳阆的绳索霎时散开。   陆灼霜收剑入鞘,一脸莫名地望着梅有谦,刻意压低了声音与他道:“师兄与他有何过节?为何不能放他?我这里还有一根更结实的绳索,再将他捆回去便是。”   梅有谦脸莫名发烫。   漳阆也已揉着手腕走来,与梅有谦对视半晌,二人同时开口道。   “这位想必就是霜霜的三师兄,梅有谦梅长老罢?”   “不知……这位是?”   漳阆含情脉脉地望着陆灼霜:“在下不过是个可怜弱小且无助的爱慕者罢了。”   陆灼霜侧头,斜着眼睨他。   漳阆见之,又捂着嘴,开始嘤嘤啜泣:“霜霜你真是好狠的心呐!”   陆灼霜默默收回了目光:“师兄,别管他了,我们走。”   太阿门距豫州甚远,即便是陆灼霜、梅有谦这等级别的大佬,御剑飞去也得花上一整天的工夫。   漳阆仍阴魂不散地跟着。   他又换了身银闪闪的新袍子,坐在以整块墨玉雕琢而成的兽车中,不紧不慢地嚼着猫耳侍女递来的冰葡萄。   “外面好热呀,霜霜,你们真不要进来坐坐?”   梅有谦无意识地撇头看了眼陆灼霜。   陆灼霜也转过头去,恰好迎上他的目光:“师兄,你想去?”   而今正值盛夏,烈日当头照,万里无云,头顶连片遮阴的叶子都没有。   可别说,梅有谦还真有些该死的心动。   他望向陆灼霜,不过是想征求她的意见,可她既这般皱着眉头,约莫是不想去叭?   更何况那名妖族男子也着实没皮没脸了些,他也不该让师妹这般委屈求全。   思及此,他忙不迭摇头,用一张正气凛然的脸说出一番大义凛然的话来:“剑修所修之道本就遍布荆棘,我既身而为剑修,若连这等困难都无法克服,又谈何斩三尸吞六气,以塑真仙之躯?”   陆灼霜闻之,微微颔首:“好的,师兄你继续努力,那我就不带你,自己先去了。”   梅有谦:?   这不对……和想象中的回答不太一样啊。   兽车内,猫耳侍女已剥好整整一盘的葡萄,颗颗晶莹,以碎冰镇着。   漳阆捧着冰碗,趴在车窗上津津有味的吃着:“哎呀,这葡萄竟还有些冻舌头呢。”   陆灼霜便在此时破门而入,且捻走他冰碗中一颗葡萄,含糊不清地道:“不冻舌头呀。”   语罢,她目光灼灼,落在那一碗码放整齐的葡萄上:“你盏中泡得可是茉莉香片?”   虽不知陆灼霜此话有何用意,漳阆仍献宝似的捧来一罐茶叶:“正是,你可要尝一尝?”   陆灼霜用指尖捻起几根茶叶嗅了嗅:“唔,成色不错。”   她边说,边将茶叶撒入盛放了葡萄的冰碗中:“茉莉香片与去籽葡萄一同捣碎,再添牛乳同饮。”   这事本该由猫耳侍女来做,漳阆却挥手将侍女遣了出去,握着玉锤,亲自动手捣起了葡萄。   他这等没做过粗活的皇子难免有些手笨,几番折腾,终是完成了任务,又一脸殷勤地捧着冰碗来等夸。   陆灼霜却看也不看他一眼。   满心满眼都是即将出炉的冰饮:“冰快化了,牛乳呢?牛乳呢?”   漳阆瞬间失去热情,又将那猫耳侍女唤了进来。   冰饮入喉的那一霎,陆灼霜终于满足地眯起了眼。   这是一杯口感层次极其丰富的饮品,首先在舌尖上炸开的是香醇浓郁的牛乳,再往后,茉莉香片的清新淡雅,与葡萄所特有的那股子香甜才会慢慢渗出,萦绕在口腔中。   漳阆见陆灼霜喝得这般沉醉,也跟着端了杯盏。   一口入喉,眼睛便亮了。   这滋味可真是绝!   梅有谦在车外热得满头大汗,望眼欲穿。   漳阆瞥了眼他,又望了眼陆灼霜:“你三师兄为何不进来?”   陆灼霜垂着眼,咬住一颗被捣碎的葡萄:“不是每个剑修都似我这般道心不稳,所以,剑修的事你少管。”   梅有谦欲哭无泪,只能顶着烈日继续晒。   临近戌时,陆灼霜一行人才终于抵达豫州。   豫州位置靠北,最南端的雍州修士还穿着薄薄的纱衣,他们已换上深秋才会穿的披风与大氅。   陆灼霜三人也临时换了身行头。   梅有谦与她简单交代了几句,便与她兵分两路,找起了自家徒儿。   据门派给的消息。   豫州地界有两处可疑之地,一处在偏远的近海城镇,一处在豫州最繁华的容城。   容城之名出自有容乃大之意。   顾名思义,这是一座极其包容性的大城市,也正因此,此处鱼龙混杂,乃人、妖、鬼三族混居之地。   此时此刻,她还得多亏身边多了个漳阆,否则,就以她那路痴属性,怕是找一辈子都找不到梅有谦说的地下斗兽场。   陆灼霜也是头一次知道,修仙界竟还有这般腌H之地。   整个斗兽场呈圆形,深陷底下近百米。   普通观众席一圈一圈的围在圆形斗兽场外,越外围,地势越高。   陆灼霜与漳阆所处的贵宾席是漂浮在斗兽场之上的,从外观来看,就是个透明的房子,房中.共设有六十个席位,从半空中俯瞰斗兽场,可将一切尽收眼底,不会错过任何细节。   第一场斗兽即将开始。   灯光暗了下来,低沉的兽吼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陷入沉寂,除却兽吼,只余观众席上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一束亮得刺眼的暖光落在场上,照亮那间足有百来方大铁笼。   笼中关了一只通体漆黑的兽,那束光所照范围虽大,却照不全它的身体。   在场之人只能依稀看到看到它那长满獠牙的硕大头颅。   正当此时,暗处又传来一阵刺耳的滚轮声。   轱辘辘――   轱辘辘――   又是一盏暖光落下,倏地一下照亮缩在笼中的少女。   少女散着发,穿着素白的裙,生得极其纤细,别说是那满嘴獠牙的妖兽,就她这副弱不禁风的样,怕是场上随便找个修士都能轻易将她折断。   呼吸声渐重,在场之人越来越兴奋,陆灼霜瞳孔骤然一缩,险些从椅子上弹起。   这少女不是别人,正是孤独铁柱,她手上戴着封锁灵力的镣铐,已从挥剑成河的修士变作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陆灼霜紧紧握着熄染剑,背脊处一阵一阵的发凉。   漳阆已察觉到陆灼霜的异常,俯身贴在她耳畔,压低了嗓音道:“她可是你要找之人?”   陆灼霜点头。   全靠意志将自己按在椅子上。   如今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兽笼与关押少女的铁笼一同敞开。   充斥在陆灼霜耳畔的,是兽一般嗜血的嘶吼声:“吃了她!吃了她!”   在斗兽场特制面具的遮盖下,每个人都化身成了兽,恨不得能以身代那妖兽,将纤弱的少女撕裂成碎片。   漳阆紧张得都快要贴在陆灼霜身上:“什么时候动手!什么时候动手?”   陆灼霜不动声色推开他,轻轻摇了摇头:“再等等。”   妖兽已出笼,拖着三四米长的身子直奔少女所在的方向。   少女灵力虽被锁,手脚依旧灵活,只闻“砰”地一声巨响,妖兽已四脚朝天地瘫在了地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众人皆目瞪口呆。   静。   死一般的静。   就连斗兽场背后的东家都被这一幕给弄得失了智。   这年头高阶妖兽可不好抓,整个斗兽场的盈利都是靠这只兽争来的。   现在却被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姑娘一拳给打死了?   气急攻心之下,他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独孤铁柱犹自捂着胸口叹气,下一刻手铐上传来一阵强烈的电击,她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众人就这般眼睁睁看着,小姑娘被人移入妖兽方才待过的笼子里。   陆灼霜:?   所以,这家斗兽场的规则是……谁赢了谁就当“妖兽”?   陆灼霜正欲拔剑。   场上的灯却“咔”地一声熄灭了。   轰――   黑暗中传来一声震耳发聩的爆破声,整个斗兽场都开始塌陷。   陆灼霜箭一般地冲向独孤铁柱所在的方向。   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一道黑影鬼魅般的掠来,将孤独铁柱打横抱起。   陆灼霜上前一步,拽住他衣袖,那人猛地一回头……   咔――   场上又亮起一盏灯。   刺目的暖光照亮少年半边轮廓。   他一半脸暴露在强光下,一半脸陷入黑暗之中。   陆灼霜不由一怔:“铖儿!”   四目相对之际,漳阆好死不死冲了过来,直往陆灼霜怀中扑:“霜霜你竟就这么丢下人家不管了!要吓死人家了啦嘤嘤嘤……” 第32章 结果会是什么?   伏铖目光落在漳阆身上。   而今的漳阆面上已消肿, 显露出了他原本的相貌。   他其实生了张极漂亮的脸,下颌尖尖,眉眼带勾, 五官皆往尖处收,与略显英气的陆灼霜相比较, 身而为男子的他竟瞧着更媚。   伏铖打量漳阆的同时,漳阆亦在打量伏铖。   这是一个格外好看的少年。   毫不夸张地说,除了自己,漳阆再也没见过这般好看的男子。   然而,这少年的好看, 是与阴柔妖冶截然相反的另一种类型。   他轮廓流畅, 下颌紧收,偏偏五官线条又生得极其利落, 于秀致中透着几分惊心动魄的险峻。   最最好看的, 还要数那双眼睛,真真是丹青水墨都画不出的风韵。   不过,这少年的眼神……   漳阆饶有兴致地勾起了唇, 啧啧, 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陆灼霜着实受不了漳阆这股黏糊劲儿, 一把将他推开。   “你给我站好!”   漳阆非但不收敛, 反倒变本加厉,又牛皮糖似的黏在了陆灼霜身上, 掐着嗓子道:“霜霜你好凶,可人家就是爱死了你的凶, 这该如何是好?”   漳阆边说边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伏铖,看着他越来越冷的目光,愈发觉得有意思。   陆灼霜使劲浑身解数来甩开漳阆, 都不得其法,他就像是被生生焊在了陆灼霜身上,仍她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   伏铖就这般冷眼注视着陆灼霜与漳阆二人。   陆灼霜心中没由来堵得慌。   暌违三年,这孩子竟变得越发陌生了。   灯光越来越亮,“轰隆隆”的崩塌声不绝于耳。   伏铖终是什么都没说,一声不吭地抱着独孤铁柱走了,陆灼霜只得拖着漳阆一同跟上。   夜里的风很冷。   寒意顺着毛孔直往骨头缝里钻,连同那颗心,都已被北方冻得冰凉冰凉。   陆灼霜一路跟在伏铖身后走,最终抵达一间位于闹市之中的小院。   院子布置得很简陋,院中已歪七扭八地躺了好几人,陆灼霜有印象的黄依、青裳二人也在其中。   伏铖却这几人视而不见,抱着独孤铁柱,径直走入里屋,动作轻柔地将她放在了床上。   他刚要拔剑去斩独孤铁柱手上镣铐,便闻陆灼霜道:“我来。”   也顾不得伏铖是否情愿,陆灼霜就已甩开漳阆,大刺刺走进了里屋。   陆灼霜手中掐了个大力诀,轻轻松松捏碎独孤铁柱手上镣铐。   伏铖正在打热水拧毛巾,瞧这架势,像是要来给独孤铁柱擦脸。   他走来之时,陆灼霜十分自觉地挪开了屁股,给他腾出足够的位置。   伏铖拿湿毛巾的手在空中悬了许久,才落下去,直突突地盖在了独孤铁柱脸上。   陆灼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由在心中感叹: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这么亲密了吗?   一想到这个,陆灼霜又莫名有些失落。   小徒弟长大了,总该会离开的,身边站着的人也迟早会变做他人,她只是一时不习惯罢了。   伏铖一言不发地给独孤铁柱擦着脸,擦到最后,手已不知该往何处放,紧紧攥着这块湿哒哒的毛巾,手背青筋隐现。   “师父,您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陆灼霜闻言微怔。   倏地起身:“人都在这儿了吗?都在的话,我去给你三师伯传信。”   伏铖攥着湿毛巾的手又紧了紧,垂着睫,遮住眼中翻涌的情绪。   “师父想说的就这些?”   陆灼霜托着腮思索片刻,又补了句:“你长得愈发高了。”   十九岁的少年已比她高出一大截,可他这个年纪还在持续长高,将来到底会长多高呢?   该不会要长到一米九罢?这身高可不好找道侣,身量稍矮的小姑娘与他走一块,还不得跟遛狗似的,亲个嘴都比寻常道侣艰难。   面对陆灼霜的无动于衷。   伏铖无比挫败地垂下了脑袋。   围观许久的漳阆也在这时挤了过来,跟着凑热闹:“霜霜,这是你徒弟?”   陆灼霜尚未来得及回答,他就满脸热情地扑上去,一把搂住伏铖的肩:“你叫铖儿是吧?以后我就是你师公了。”   他可谓是一语惊起千层浪。   不论陆灼霜还是伏铖,皆一楞。   率先反应过来的陆灼霜上前,一脚将其踹开:“滚!”   漳阆何许人也?   他的脸皮简直比那铜墙铁壁还要厚,挨了骂也不恼,瘫在地上,嘻嘻笑着抱住陆灼霜小腿:“霜霜~我可真是爱惨了你的凶。”   “打是情,骂是爱,来呀~来呀~使劲往我心口上踹,踹得越用力,就说明你越爱~”   砰――   伏铖已摔门而出。   陆灼霜与漳阆同时抬头,望向那扇紧闭着的门。   少顷,陆灼霜幽幽叹了一口气:“这小破孩到底怎么回事?还真是越长大越不可爱了。”   漳阆从地上爬起,弹了弹身上的灰,难得正经一回:“你这徒弟瞧着可不一般。”   这没头没尾的话听得陆灼霜满头雾水:“什么?”   漳阆将陆灼霜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又变回了原先那副德行:“嘤嘤嘤~来嘛,霜霜继续爱我,不要停。”   陆灼霜又是一脚踹去:“滚!”   回太阿门的返程比来时快了近一倍。   陆灼霜与独孤铁柱一同坐在漳阆的兽车中,梅有谦也终于厚着脸皮蹭上了这辆车。   车外,几个御剑的少年聊得热火朝天,一会儿夸赞漳阆这辆马车有多气派,一会儿又聊起了妖族的皇室八卦。   漳阆这货看似孟浪,人家身份却是非同一般的显赫,九尾金凤数万年来可就只出了他这么一只。   加之,他又是妖皇独子,这家世,放眼修仙界还真没几人能与之相比   几人聊着聊着,又扯到了陆灼霜身上。   但凡眼不瞎,便都能看出漳阆对陆灼霜的心思。   众人聊着聊着,还争上了。   争来争去都是围绕着这么个话题。   他两若成了,到时候究竟是凌霜仙子嫁去妖族,还是妖族皇子入赘人族?   几个少年吵了小半日都没能吵出个所以然来。   伏铖对此充耳不闻,一声不响地盯着车厢内的陆灼霜。   也不知他们此刻在聊什么。   陆灼霜弯着眼,笑得尤为开心。   她与他之间从未有过公平。   他只对她一人笑,她却能对一千个,一万个不同的人笑。   伏铖越想越煎熬,心底有团火在烧。   入了夜,伏铖躺在那张熟悉的雕花拔步床上。   又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中白雾弥散。   陆灼霜赤着足,散着发,从一片氤氲水汽中走来。   她在笑,笑得眉眼弯弯,笑得懵懂烂漫,仿佛她的世界只余一个他。   他淌过湍急的河水,来到她身边,抬手抚上她面颊,咬着牙,一字一顿道:“从今往后,你只许对我一人笑。”   她仍弯着眼笑:“好。”   他却不依不饶,捏着她下颌细细摩挲:“师父向来会骗人,你说的话,徒儿半个字都不信。”   下一刻,他声音又突然变得很轻。   “可这又有什么办法?”   “徒儿心甘情愿被你骗,生来就该被你攥在掌心,玩得团团转。”   她突然变得很软,软得像朵云,像一汪水。   那双带笑的眼逐渐迷离,颦着眉,噙着泪。   他从未对陆灼霜这般失态。   即便是在梦中,也不忘要守礼。   于是。   她足背高高弓起,扑棱扑棱。   似一道耀目的光,划过纷飞的白纱,划过湿润的空气。   ……   梦中吟哦声渐远。   伏铖猛地惊醒。   窗外下着雨,雨打芭蕉,滴答滴答。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栀子花香。   伏铖神色痛苦地捂着脸,缓缓从床头滑落。   他以为离开三年就能忘掉这一切。   却是作茧自缚,越陷越深。   寂灭的声音又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   在他脑海中吵吵嚷嚷道:“你小子可真是了不得啊!啧啧,瞧瞧这床单,瞧瞧这被褥。你这是看上谁家姑娘了?和老子说说呗,老子也是过来人,给你作个军师不成问题。”   几乎就在寂灭尾音落下的那一刹,伏铖就已敛去外泄的情绪。   他面无表情的把床单和被褥揉成一团,丢在地上。   冷声道:“闭嘴。”   寂灭非但不闭嘴,反倒越说越来劲:“又怎么了你?”   “倒不如让我猜猜,你梦中的姑娘是谁?是那个甜甜的小姑娘?还是那个叫铁柱的怪力女?”   伏铖垂着睫,既不言也不语。   寂灭还在喋喋不休:“不会吧?都不是?你身边统共也就这么几个女人了,难不成,是你师父?”   心事被戳中的伏铖瞳孔一缩,猛地站了起来。   寂灭此时也已从伏铖的反应中得到答案,扯着嗓子在他脑海中哀嚎:“不是吧!不是吧!还真让老子猜对了?”   “你小子还是趁早打消这念头,师徒禁断乃是大忌。”   “老子的上一任就是乱.搞不.伦.恋被打死的!”   这些道理,伏铖又岂会不知?   陆灼霜的身份就已注定,她身上决不能出现任何道德污点。   她比他大上这么多,纵使她无心,世人也会默认是陆灼霜这个做师父的在诱导他这个年幼的弟子。   彼时,她所做的一切都将毁于一旦。   他不能,也不该放任自己。   伏铖缓缓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日子,寂灭可谓是操碎了心。   但凡伏铖多看陆灼霜一眼,它便会扯着嗓子在伏铖脑海中嚷嚷:“你还看!你还看!再看你就要被打死了!”   用膳时,伏铖不过是习惯性地往陆灼霜碗里夹了筷菜。   寂灭的声音又幽幽传来。   “你师父的剑可是足有六尺长!五寸宽!,捅你一下,肠子都得流一地。”   “想清楚了,你死了,她还能养别的徒弟。”   “再想想那个臭不要脸的漳阆!你若死了,他指不定得搬进你屋里!”   寂灭一日赛一日的聒噪,絮絮叨叨不停念叨着伏铖的一千种死法。   长此以往,终于唤醒了伏铖的逆反心,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将它丢进了方圆百里内最臭的茅坑里。   那日清晨,陆灼霜甫一推开窗,便见少年鲜衣怒马。   他拉紧缰绳,马儿打着响鼻,停在那丛梨花树下。   长风浩荡,梨花簌簌飘零,落了少年满身。   他仰头望着陆灼霜,笑得一脸烂漫,恍若初见。   “师父,我想吃鱼面。”   他不傻,自是知晓,陆灼霜口中的一屋,两人,三餐,四季,指得是夫妻。   纵使他与陆灼霜过着与夫妻一般无二的日子,他们之间也始终隔着一道跨不过的鸿沟。   师徒二字,既将他们捆在一起,也一早就注定,他们之间,绝无可能。   可世间种种,不去试试,又怎知道,结果会是什么? 第33章 你在看什么?   近几日, 伏铖总背着陆灼霜偷偷摸摸往望月峰跑。   陆灼霜见他这般神神秘秘,不免有些好奇。   可一提起此事伏铖便顾左右而言他,搪塞道:“徒儿找二师伯是有私事。”   他既已这般说, 陆灼霜自也不好再管。   伏铖不在的日子,陆灼霜愈发无聊了, 叶田田近些日子也被白烬紧紧看着,分不出心神来找陆灼霜玩。   闲来无事做的陆灼霜又翻出了快要发霉的胭脂水粉,毫无章法地在脸上涂涂抹抹。   她这般瞎折腾,画出来的妆面自是惨不忍睹。   可她这人向来心理素质强大,愣是顶着个诡异大浓妆在破虚峰上晃了大半日, 吓得鹤潘安与小茸都不敢轻易回家。   临近午时, 伏铖才从望月峰回来。   陆灼霜就这般直愣愣的杵在院子里直勾勾地盯着他。   乍一望去,宛若一个纸糊的太监。   伏铖隔着老远就瞧见了陆灼霜脸上那两坨红得锥心的胭脂。   他身形一晃, 险些从剑上栽下来。   陆灼霜双手插腰, 忿忿不平道:“又是这个点回来?你直接搬去望月峰得了。”   伏铖目光仍定在那两坨没晕开的胭脂上,轻声叹道:“师父日后若是想妆扮,不如唤徒儿来。”   一听这话, 陆灼霜的怨气顿时消了大半, 惊道:“你竟还会这个?”   既说出这番话, 便也说明, 陆灼霜其实是秉着怀疑的态度在质疑伏铖所说之话。   伏铖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微微颔首, 不甚谦虚地道:“略懂一二。”   以陆灼霜对伏铖的了解,倒是清楚, 这孩子从不说没把握的话。   陆灼霜闻之,不禁啧啧称奇:“择日不如撞日,用过午膳之后, 就让为师来见识见识你的本事罢。”   伏铖不置可否,已换上围裙,入厨屋净手切菜。   他手也生得极好看,修长且骨骼分明,菜刀到了他手中亦如握剑般潇洒恣意。   今日吃得很简单。   一碗生滚汤,两碟炒菜。   平日里对吃格外讲究的陆灼霜也没说什么,此刻的她,心心念念想看自家徒儿的手艺,用过午膳,便已迫不及待地把伏铖拽入自己房间。   这是伏铖成年后第一次踏入陆灼霜闺房。   修仙界并无所谓的男女大防,陆灼霜也没想太多,径直走进盥洗室,开始清洗脸上的妆。   她用帕子吸干面上残留的水珠,仰头望向伏铖,笑盈盈道:“来,让为师见识见识,你与二师伯谁更厉害。”   她笑得眉眼弯弯,五官都挤作一团,煞是可爱。   伏铖没由来得想到了那一晚的梦,当即红了耳根,纤长的睫颤了几颤,终是压制住了那股即将冲出胸腔的异样情愫。   陆灼霜肤色已经很白,于她而言,敷不敷粉并无任何区别,反倒给她添了分不适宜的脂粉气。   伏铖俯身捧住她的脸,静静端视着。   他从未与她离得这般近,甚至都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荷香。   陆灼霜身上原本并无任何气味,可她是那种极易沾香的体质,最近开了什么花,她身上便是什么花的气味,毫无自己的原则。   许是被伏铖的目光太过赤.裸。   陆灼霜稍有些不适的睁开了眼睛,丹唇微启,正欲说些什么,伏铖沾着胭脂的手便已覆了上来,堵住她即将溢出唇齿的话语。   他又压低身子,靠近了些,冷梅香丝丝缕缕缠绕着陆灼霜。   这是他惯用的熏香,后调带着几分彻骨的寒意,犹如凛冬降临。   他指腹细细摩挲着陆灼霜的唇,不厌其烦地勾勒描绘着它的形状。   陆灼霜心中生出一丝异样,下意识把头别开。   下一刻,伏铖的手又追了上来,轻轻捏住她下颌,无波无澜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师父,你怎么了?”   陆灼霜也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总之,她就是觉得很别扭。   她又一次把头扭开,准备起身:“算了,还是我自己来。”   伏铖弯着眼,笑得一脸无害:“不好,徒儿还要与二师伯比上一比。”   窗外风很轻,树影婆娑,阳光穿透窗,将他们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雪白的墙上。   他不动声色地将陆灼霜按回了椅子上,沾着胭脂的指腹划过她眼尾,勾勒出一抹艳红。   陆灼霜心中的异样仍未散退。   她任由伏铖在自己脸上勾勾画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嘴角漾起一抹笑,目光如一汪清澈见底的泉:“师父这般盯着我作甚?”   陆灼霜火灼一般收回目光:“没什么。”   伏铖不露声色地瞥了眼陆灼霜紧紧攥住衣袖的手:“师父在紧张。”   依旧是无任何起伏波动的声音,这般不经意,似在与陆灼霜讨论今日的天气。   陆灼霜仍绷着身体,却不肯承认伏铖阐述的事实。   “我紧张个头,赶紧画!赶紧画!别墨迹了。”   伏铖仍在笑,笑意不达眼底:“可徒儿觉得师父在躲。”   他歪头望着陆灼霜,眼神中透露出几分委屈:“可师父为何要躲呢?我不是你亲手养大的孩子吗?”   陆灼霜见不得他露出这样的表情,无端让她想起,他在秀水街走丢的那一年。   刚被找到的时候,他也是这般惶恐委屈,却又紧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陆灼霜在心中幽幽叹了口气。   不由干笑几声:“行了,行了,你继续。”   伏铖这次果然比先前快了不少。   陆灼霜的眉不描而黑,形状也好看,斜飞入鬓,她的英气有一半来自这对眉。   螺黛无用武之地也就罢了,伏铖握着眉刀仔细端详,却连根杂毛都寻不到,只得作罢。   这个妆画得格外快。   伏铖站在她身侧,看着镜子里的他们,弯了弯唇:“徒儿以后日日给师父妆扮好不好?”   可别说,这个妆画得还真挺不错。   陆灼霜万分感慨地盯着镜子,她还是头一次见这般有女人味的自己。   陆灼霜一高兴,就啥都忘了,屁颠儿屁颠儿跑去搬自己囤的钗h。   “盘发你会吗?”   这些年来,陆灼霜买的钗h可不少,一盒一盒往床底堆,却从未开封用过一次。   伏铖看也不看那些饰物,抬手拉出镜台上的抽屉,摸出一个锦盒。   那锦盒中装着的,正是伏铖三年前送给陆灼霜的木簪。   陆灼霜惊道:“你怎么知道我把它藏这里了?”   伏铖嘴角又向上扬了几分:“因为我了解师父。”   陆灼霜嘴馋,儿时她总背着伏铖藏零嘴。   但凡有什么东西只剩一口或是只剩一个了,她都会偷偷藏在这里。   也正因伏铖知道她有这样的习惯,那年才会毫不犹豫地拿走了秋日的最后一颗梨。   他以为那是不被陆灼霜珍视的东西,所以,他才会动。   发现陆灼霜这个小秘密,纯属意外。   可自那以后,他总会忍不住来看一看,师父又在这儿藏了什么心爱的东西。   他呼吸扫过陆灼霜面颊,冷梅香编制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陆灼霜笼罩。   “所以,我知道师父会把心爱的东西藏在哪里。”   热气直往耳孔中钻。   陆灼霜一脸不自然地避开,她抬头看着伏铖,但见小徒弟笑眼弯弯,目光清澈。   陆灼霜甩了甩头,将那些奇奇怪怪的“错觉”抛至九霄云外。   伏铖已拿起梳篦替她梳发,她发丝细,发量却不少,足足握了一大把。   伏铖垂着睫,十分有耐心地梳理着她的发。   她身量高,头发也长,三千青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雪肤乌发,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陆灼霜不会梳头盘发,平日里或是顶着最简单的道髻,或是编着个乱糟糟的麻花辫,这还是伏铖头一次见陆灼霜披头散发的模样。   他舍不得将陆灼霜的发全都盘在头顶,便从耳后各取一绺,用他送的木簪松松挽着。   陆灼霜眼睛牢牢盯住堆在一旁的钗h:“我要用我买的那些簪子。”   伏铖手中动作恰好停了下来,正盯着镜子里的陆灼霜细细打量,他捻走一缕黏在陆灼霜唇畔的发,脸不红心不跳地道:“我只会盘这一种发髻,用别的簪子,固不稳。”   陆灼霜仍不死心:“那你给我多插几根不就好了。”   伏铖绕到陆灼霜左侧,挡住那堆钗h,一点也不客气地道:“丑。”   陆灼霜可不乐意了,“刷”地一声站起:“你这是在质疑我这个师父的眼光!”   伏铖低头看着她,神色悲悯:“嗯。”   陆灼霜:“……”   她懒得跟这小破孩计较,转头照起了镜子。   好叭。   她还是得承认,人家审美的确不错。   镜子里的人明明还是她,却瞧着与往日格外不同。   往日的她不施粉黛,虽素,却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距离感,可望却不可即。   而今的她已被伏铖拽入这滚滚红尘间,一颦一笑,皆是情。   陆灼霜捧着脸,万分慨叹:“这可真是太神奇了。”   入了夜,伏铖在练剑,陆灼霜如往常那般瘫在吊床上守着。   山间夜很凉,少年挥着手中剑,汗如雨下,不消片刻,衣衫便被汗水浸湿。   陆灼霜犹自思索着,该如何劝说他脱去外衫散下热,下一刻,少年便已裸.着上身闯入她眼帘。   晶莹的汗液顺着他肩颈一路向下淌,陆灼霜的目光不由自主跟着那滴汗液向下走,淌过结实的胸肌,绕过沟壑分明的腹肌,最终陷入那条若隐若现的人鱼线中。   “师父,你在看什么?”   伏铖的声音冷不丁自头上响起。   陆灼霜连忙移开目光,脸似火灼般的烧。   这孩子怎么回事?以前让他脱件外衫都跟要了他命似的,才三年不见,就变得这般奔放了?竟敢光着膀子在师父面前晃。   陆灼霜清了清喉咙,眼睛一时不知该往何处放:“你还是穿上衣服罢。” 第34章 我在看师父   空气有着一瞬间的凝滞。   伏铖垂头盯着自己鞋尖, 音调仍是那般四稳八平,却透出一股子难掩的悲戚:“师父,你这是在嫌弃徒儿。”   他这话说得奇怪, 陆灼霜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直到她猛地一抬头,目光掠过伏铖胸前那道狰狞的疤痕, 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说了句这么伤人的话。   那年夏,天热得像个蒸笼,这孩子亦坚持着把自己裹得像颗粽子,尚未看到看到他胸前那道疤时, 陆灼霜只当这孩子迂腐, 后来扒下他衣裳,见着了那道疤, 陆灼霜才隐约猜到他死活不肯脱衣的缘故。   如他这般大的孩子, 又岂会不在乎这些,所以,才会这般别扭, 才会这般遮遮掩掩。   陆灼霜不知伏铖怎突然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只当他已坦然接受这一切。   而她这个做师父的, 竟在不经意间说了句这般伤人的话。   陆灼霜目光怔怔, 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长达五息的沉默后,陆灼霜摇头似拨浪鼓:“不是!不是!夜间露重, 你穿这么少,别着凉了。”   低垂着脑袋的少年终于又抬起了头, 弯着眼笑:“好。”   陆灼霜仍觉得奇怪,还是忍不住问了句:“你从前不是死活不肯脱衣?为何如今又……”   “因为师父不嫌它丑。”   少年不知何时垂下了眼,嘴角却抑制不住地翘了起来:“遇见师父, 是徒儿此生最幸运的事。”   若无陆灼霜,他大抵早已死在断崖底下。   若无他,陆灼霜怕是也已丧命。   那场相遇,是宿命的安排。   天注定他们二人要被捆在一起。   既如此,他又岂舍得放手?   陆灼霜亦跟着笑了:“遇见铖儿,亦是为师的此生最幸运的事。”   她这辈子说过很多糊弄人的假话,此话却不假。   大抵是不习惯于说这种矫情的话。   话一出口,陆灼霜就后悔了,赶紧催促着伏铖走开,伏铖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目光仍停留在陆灼霜身上。   晚风自北面吹来,掀落一地残花,少年泠泠如清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师父,徒儿有一招不知该如何摆姿势,手肘抬高了,似乎不利于发力,可若是太低了,力道又会偏。”   不待陆灼霜做答。   他便已握着剑,在月色下缓缓舒展开双臂。   少年肩宽腰窄,又生了副细腻莹白的好皮子,月华尽数倾泻在他身上,透出羊脂白玉般的质感。   偏生这又是一副极具力量感的躯.体,恰到好处的臂部肌肉随着他手部动作而贲起,让人莫名生出一股想伸手去戳的冲动。   陆灼霜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她当年养的小小少年已在不知不觉中长成了男人。   三年前那个略显单薄的十五岁少年已不复存在。   如今的他可不仅仅是长高了,背比从前更宽阔,脸也比从前棱角分明,就连嗓音都有了细微的变化。   若不经意从街上擦肩而过,她或许还无法第一时间认出,这是她一手养大的孩子。   陆灼霜从不知自己也有这般多愁善感的时候。   她强行压下那些不合时宜的杂乱思绪,起身纠正伏铖的错误动作。   “手肘不宜抬得太高,也不宜摆得太低,这个位置就刚刚好。”   少年身上的冷梅香似乎比白日里淡了些,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陆灼霜鼻尖。   冷梅香编制成的网又兜头罩了下来,她就像一尾被密网兜住的鱼,无处可逃。   陆灼霜心中的不适感又一次涌了上来。   这一次,比白日更剧烈,似海浪在翻涌,似烈火在烹油。   她嗓子莫名发干,无端感到烦闷,正欲撒手不干,便有一大团阴影压了下来。   是伏铖在低头看她。   昔日的少年已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又生了副冷峻的面孔,这般直勾勾地望着她,莫名让她生出一股子难言的压迫感。   陆灼霜心里愈发乱成一团,声音中透着几分愠怒,她却始终想不明白,自己因何而怒。   “你又在看什么?!”   她向来不是个擅长隐藏情绪的人,短短六个字,就已将她的心事袒露得明明白白。   而那看似无害的少年,又是个最擅揣测人心的妖物。   他的眼从未离开她的脸,嗓音淡淡,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易搅乱人心的话语:“我在看师父。”   万万没想到自家徒儿竟会说出这等骚话的陆灼霜不由一愣。   她这是……被徒弟给调戏了?   骂人的话正要破口而出,下一瞬,少年又笑得一脸纯真:“我挽的头发真好看。”   他眼神真挚,目光干净似一汪清泉,一寸一寸在陆灼霜面上游走扫视:“妆也比二师伯和叶田田画得好。”   陆灼霜的心又乱成了一锅粥。   那肇事者对此浑然不觉,又回到了院中练剑。   少年长剑如虹,矫若游龙,搅得破风声簌簌,不断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陆灼霜却再也静不下心来看徒弟练剑。   她心浮气躁地往肚子里灌着茶。   不停在心中谴责自己。   她竟已空虚寂寞冷到这等程度了吗?   这都已经变态了啊!竟会觉得小徒弟在勾引自己?   夜风渐凉,伏铖已披上外衣。   他默不作声地站在院子的那头端视着陆灼霜。   他今夜所做,不仅仅是为了勾引陆灼霜,更是为了告诉她。   他已长成真正的男人,莫要再用看孩子的目光来看他。   奈何陆灼霜向来是个不懂风情的。   风轻轻扫过发梢。   师徒二人各有所思地立于院子两侧。   今夜不论是陆灼霜还是伏铖,回房都回得格外早。   陆灼霜心事重重地瘫在了床上,明明满腹心事,竟也一下就睡着了。   倒是伏铖,沐浴完毕,仍精神抖擞地翻阅起了那本被他藏于枕下的笔记。   这本笔记花了他近一个月的时间来整理归纳,他近些日子频繁往望月峰跑,既是为了与苏衍学妆扮,更是为了掩人耳目,去找“师傅”习得这“御女之术”。   伏铖学东西向来快,不过是将这笔记翻阅了数十遍,就已搅得陆灼霜心神大乱。   可他的目的并不止于此,他无比迫切的想要刨开陆灼霜的心。   他一次又一次的试探,不过是为了测量她的底线。   烛火声“噼啪”,昏黄的光映在少年侧脸,他修长的指搭在桌上,轻轻叩击着桌面,默念着笔记中最后七个字。   “在她身上做标记?”   初读这句话时,伏铖尚不理解该如何在陆灼霜身上做标记,今日终于让他找到了一丝头绪。   他收好被翻得卷边的笔记本,薄唇上扬,勾出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   正在角落里默默薰着香的寂灭,不由背脊发凉。   这傻子又要做什么?   早在半个月前,寂灭就洗净一身秽物,回到了破虚峰,此后日日悬在香炉上空薰香,早已变回那柄香喷喷的寂灭剑。   寂灭原本在角落里薰香薰得好好的,伏铖却不由分说走来,端走了它的香炉。   在伏铖手上折了这么多回,寂灭也终于长了记性。   它好不容易把自己变得香喷喷,才不想被丢回方圆百里最臭的那个茅坑。   敢怒不敢言的寂灭只能眼睁睁看着伏铖发疯。   翌日晌午。   刚用过午膳的陆灼霜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她如往常一般,从竹竿上拆了衣服便往衣篓中扔,也没多看,只觉晒过太阳的衣服格外香软。   再回房换衣服时,陆灼霜明显愣了愣。   衣服上的气味好熟悉,有点类似伏铖身上熏的冷梅香。   她低头在肩上嗅了又嗅,既觉得像,又觉得不像,似乎还掺杂了些别的味道。   可她衣服上为何会沾染上伏铖的冷梅香?   陆灼霜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一会儿觉得这香味来得莫名,一会儿又觉得定然是自己想多了。   铖儿为人如何,她是知晓的。   这孩子从小就乖,乖得让人心疼,打死陆灼霜都想不到他会在暗中觊觎自己。   既如此,真相只有一个。   她想男人了!想男人想到都疯魔了!   思及此,陆灼霜连忙脱下身上的衣裳,揉成一团,丢在地上。   养男宠之事要尽快落实,刻不容缓!   现在!立刻!马上!就要养!   陆灼霜是个说做就做的行动派。   她身随心动,当即从衣柜里掏出一件衣衫穿在身上,直往望月峰跑。   陆灼霜来得匆忙,也没遣人与苏衍通报一声。   她来的时候,苏衍正在院中品茗。   陆灼霜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道:“二师兄可否给我介绍几个男修?没别的要求,生得好看,不吵着闹着要成婚,不逼着我生孩子,不求名分,不求感情,最好是父母双亡,没有任何极品亲戚,愿意做小白脸给我养着就成。”   “噗……”   苏衍一口热茶喷了出来,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师妹你这是……”   陆灼霜目光幽幽:“空虚寂寞冷,想找个小白脸来疼疼。”   陆灼霜这一路走来想了很多很多。   可不仅仅是她,还得想办法给伏铖找个漂亮小姑娘谈谈恋爱。   还有,孩子年纪大了,与她同住一屋多少有些不妥,虽说修仙界也不讲究什么男女大防,可她到底还是过不了自己心里这关。   院子外面恰好有片空地,正好能给铖儿建座房子,将来他不论是娶妻生子,还是给人做上门女婿,又或是和她一样,准备打一辈子光棍都无妨,终归是有座属于自己的宅子。   陆灼霜如意算盘倒是打得响。   全然不知,她以为的乖乖徒儿是只收起利爪的小狼崽子。   他只在她一人面前乖。   可随着年龄的增长,终究会露出利爪与獠牙。 第35章 (修)  他在等待宣判   苏衍又岂会愿意做那没脸没皮的皮条客?   陆灼霜这一趟到底是白跑了。   她无精打采地回到破虚峰, 重新瘫回了吊床上,还是决定要靠自己去物色几个男宠回来。   那日之后,陆灼霜与伏铖之间也发生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陆灼霜终于意识到伏铖已长成大人了, 开始有意的避着他。   心细如伏铖,自是知晓, 他这一系列行为,让陆灼霜起了应激反应。   他心中又岂能不懊恼?可陆灼霜这般不开窍,伏铖急也急不来,只能放缓节奏,一步一步慢慢来。   他不再有意无意地去勾引陆灼霜, 师徒二人却再也回不到从前那般。   伏铖终于明白了, 何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日子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十年一次的门派大比。   十年前伏铖年纪尚小, 自无资格参加这等比试, 陆灼霜也懒得去看一群菜鸡互啄,反正门人也都习惯了她在各个场合缺席,倒也无人来说她的不是。   而今伏铖恰好到了该参赛的年纪, 便是想躲也躲不了。   陆灼霜原本也不想去, 转念一想, 又觉: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不如趁这个机会看看自家徒儿学得怎样。   这一日,陆灼霜又起了个大早。   这般重要的场合, 她也不好再顶着那乱糟糟的丸子头出门见人,伏铖这个梳头大师不得不重新出山。   这是他第二次替陆灼霜梳头。   第一次之后, 陆灼霜再也没有让伏铖碰过自己。   发展到这一步,二人之间的氛围莫名尴尬。   伏铖强忍住心中的异样情愫,垂着眼, 拿起梳篦替陆灼霜细细梳理着长发。   无人说话,四周静得可怕,只闻犀角梳篦与长发摩擦发出的“簌簌”声。   伏铖今日给陆灼霜梳的发髻依旧很简单。   这次不再是半披半束的发式,三千青丝拧做一团,再以木簪固定,一个简约且老气的发髻就这般完成。   陆灼霜这张脸生得太出众,伏铖还嫌不够,又拿来梳头油使劲往她头上抹,待到她额上再也寻不到一根碎发,整个发际线都被拉高一圈,方才满意地收好快要空瓶的梳头油。   发际线何其重要,经伏铖这番折腾下来,陆灼霜颜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跌了好几度。   陆灼霜盯着镜子中自己那油光麻亮的大脑门,终于忍不住说了句话:“这样会不会太秃了啊?”   “不会。”   伏铖脸不红心不跳的扯着慌:“很精神。”   陆灼霜将信将疑地瞥了他一眼。   这个时间点,似乎也没时间重新梳头了。   她捏了捏头上浸满梳头油的发髻,又道:“我不要戴这个丑簪子,给我换一根。”   伏铖仍是那句老话:“别的簪子固不稳,况且,再.拔.出来,发髻会塌。”   陆灼霜可没那么好忽悠,她眯了眯眼,望向伏铖:“上次你还说只会挽那一种发髻呢!”   伏铖继续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这个发髻是新学的。”   听他这么一说,似乎也有些道理。   时间越来越紧,陆灼霜不想顶着所有人的目光,成为最后一个入场者,加之,她也懒得在这等小事上继续纠结,只能着手去准备其他的事。   陆灼霜来得早,演武场上零零散散坐着小猫三两只。   果然,她一出场便万众瞩目,所有人都不自觉地起身,朝她行注目礼。   陆灼霜只能顶着巨大的压力,把每一步都走得端庄大气。   台下弟子亦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偏生陆灼霜的专座还被安排在最显眼的位置。   身为当世剑仙的陆灼霜乃全门派地位最高者,她既来了,主位理应由她来坐,掌门都得靠边,坐在次座。   陆灼霜已经开始后悔了,她就不该跑来凑这热闹。   门派大比和想象中一样枯燥乏味。   陆灼霜如老僧入定般端坐于高台之上,俯视着一群年轻弟子。   门派大比的场地很大,共设有九个圆形擂台同时展开比斗。   演武场上剑气乱飞,看得人眼花缭乱。   陆灼霜其实对这种赛事提不起任何兴趣,只能板着个脸,故作高深的坐在那里。   低阶修士的打斗于陆灼霜这等大佬而言着实无聊的紧,比起那些个稚嫩的切磋,她反倒看人看得更起劲。   譬如说,最中间那个擂台上的两个女弟子头上发饰瞧着就很不错,似是今儿个正时兴的掐丝工艺,陆灼霜一直想买套掐丝头面回来堆着,奈何找不到合适的。   再譬如说,最左边那个擂台上,那两个男弟子都生得挺不错,南方地界难得寻到身量与伏铖差不多的男子,那两个弟子十八九岁的模样,小脸也生得标志,就是不知他们父母可还在,是否愿意给她当男宠来养?   陆灼霜越想越来劲。   或许她该在门派大比结束后举办一场“选妃赛”。   困扰了她数十天的难题就这般被解决了。   陆灼霜忽的笑了。   台下有无数双密切注视着她的眼睛,伏铖亦在此列。   可没有一个人能比伏铖看得更细。   所有人都在猜测凌霜仙尊因何而笑时,伏铖已顺着陆灼霜的目光望去。   一下就寻到了那个“引得”陆灼霜发笑的男修。   果真是个水当当的美少年,眉清目秀,貌若好女,那张皮子更是白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这少年可不仅仅是生了一副好皮囊,实力亦不俗。   伏铖望去之时,他恰好赢得了这场比赛,正在收剑,准备跳下擂台。   少年甫一转身,便与伏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伏铖鲜少出现在太阿门人面前,纵如此,那少年仍是一眼就认出了,眼前的红衣少年乃是凌霜仙尊的亲传弟子伏铖。   放眼整个太阿门,也就只有他敢穿着一袭红衣到处晃荡。   少年自是知晓伏铖与温毓之间的关系,人尽皆知的小替身罢了。   凌霜仙尊之所以会收他为徒,说白了,还不是因为这张脸?   思及此,少年又转身,仰头看了眼端坐于高台之上,有如神o一般的白衣女子。   少年心中不免有些荡漾,他若能击败伏铖,也不知是否能得到凌霜仙尊青睐?   思考间,伏铖已朝他走来,比他高出小半个头的身量隐隐带着压迫感。   清冽如寒泉的声线亦在此刻响起:“师兄可愿与我比一比?”   太阿门的比试规矩是活的,除了前几场固定的抽签比试,到了后期,可以任意邀请任何人来与自己比斗。   少年正愁不知该如何开口,却不想,伏铖会自己送上门来,当即应了个“好”字。   这少年与伏铖一样,也是亲传弟子,且在四年前的门派集训中取得了前三的好成绩,这一次的门派大比中也是一路披荆斩棘,不曾遇见敌手。   故而这少年自信满满,觉得自己定能击败伏铖这等名不见经传的小白脸。   击鼓声响起。   少年当即做了个“请”的手势,竟是不知死活的让伏铖先出招。   伏铖也不客气,一剑扫去,不留余地。   少年双目圆瞪,被迎面荡来的罡风逼得爆退数十米。   他不敢再掉以轻心,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化解伏铖不断攻来的剑气。   陆灼霜正坐于高台之上看着这一幕幕。   伏铖本不是爱出风头的性子,今日的他却一改往日的低调,将那少年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他的剑很快,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不到五招,先前还意气风发的少年便已败下阵来。   擂台之下的击掌与欢呼如潮水般涌来,伏铖却只顾着抬头去看自家师父。   陆灼霜起先还瞄了几眼,到了后头,实在觉得没意思,又恹恹地垂下了眼帘。   见陆灼霜仍是一副任何事都入不了她眼的模样。   伏铖只觉心中莫名堵得慌。   他并未下台,反倒狂傲地指着台下那几个曾被陆灼霜另眼相待的男修,沉声道:“你,你,你,还有你,你们五人一同上来罢。”   台下一片哗然,伏铖亦不管不顾,只牢牢盯着端坐于高台之上的陆灼霜。   他的此番举动,果真引起了陆灼霜的注意,她终于睁开了眼,好整以暇地望着自家徒弟。   见师父又把目光放到了自己身上,伏铖终于满意地弯起了嘴角。   剑出鞘,大杀四方。   那一日,伏铖出尽了风头。   人人皆知,凌霜仙尊养出了个不得了的弟子。   这一战,他以一敌五,赢得格外漂亮,却一声不吭的收剑入鞘,跳下擂台。   旁人的掌声与欢呼皆与他无关,他只在乎师父是否在看着自己。   少年再仰头望向高台的时候,陆灼霜正在朝他笑。   她丹唇轻启,用只有他能看得懂的唇语道:“我家徒儿真厉害。”   伏铖又抑制不住地翘起了嘴角。   可他从不觉自己厉害。   比起师父,他始终差得太远,师父百岁那年就已名震天下。   他通宵练剑仍是追不上她的步伐,她已是渡劫期大能,他至今都不过是个筑基修士。   他们之间隔着太远太远的距离。   不知不觉间,少年已有了这般沉重的心事。   陆灼霜这个做师父的却毫无察觉。   待到门派比试结束,已是日暮。   回家的路上,陆灼霜又似从前那般抬起了手,想去摸摸他的脑袋,可如今的他呀,比她都要高出一大截,陆灼霜这个摸头杀完成得格外费劲。   伏铖却一脸不情愿:“师父,我真不是孩子了。”   陆灼霜许久未与他这般亲近,心中万分感慨:“你在我心中永远都是孩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伏铖又抿着唇不说话了。   陆灼霜也懒得再去管他,困意排山倒海而来。   她其实早就困得不行,碍于身份,又不能当着满门弟子的面呼呼大睡,撑到这个点,于她而言,已是极致。   陆灼霜连房都来不及回,甫一进院子便瘫倒在吊床上呼呼大睡。   伏铖本该去厨屋做菜,可近些日子天已开始转凉,他本该进屋去拿毯子给陆灼霜盖,思索再三,仍是决定脱下外衫盖在陆灼霜身上。   冷梅香铺天盖地而来。   少年目光灼灼望着熟睡的心上人,心上人却在睡梦中皱起了眉头。   正当此时,恰有一阵风吹过,头顶快要开败了的蓝花楹纷纷扬扬落了一地,似下了一场丁香色的雪。   风还在吹。   柔软的花瓣一层一层将陆灼霜覆盖。   伏铖目光痴痴地望着,一时舍不得离开,他目光一寸寸丈量着陆灼霜的脸,几度抬手想要去触摸她面颊,又几度放下。   他思绪很乱,大脑一片空白,终只是抬腕,一瓣一瓣地去捡那些落在陆灼霜身上的柔嫩花朵,   许是连风都瞧出了少年的心事。   最后一瓣,就这般不偏不倚地盖在了陆灼霜唇上。   伏铖捻起那瓣落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灼霜的唇。   她唇生得极饱满,是淡淡的樱粉色,比那些花瓣还要柔软,却总说着骗人的话。   伏铖屏住呼吸,不由自主地靠近,如蜻蜓点水般的印上一个吻。   热气拂过面颊。   陆灼霜纤长的睫颤了颤,似要睁开眼。   伏铖心跳如鼓,却来不及起身。   她是不是已经发现了?   他喉头发紧,手紧握成拳。   他在等待宣判,在等待末日降临   陆灼霜的睫仍在不停地颤。   末日却不曾降临,她只翻了个身,继续睡。   汗水已濡湿伏铖的中衣。   他缓缓吁出一口浊气,这一刻的心情尤为复杂,既有劫后余生的侥幸,又有不知前路的仿徨。   头顶花枝在轻晃,歇了一整个下午的小茸又开始满院子扑蝴蝶,陆灼霜正盖着他的外衫酣睡。   伏铖终于起身,去了厨屋,却回头看了一眼又一眼。   他轻轻抚着自己的唇,胃里像是有无数蝴蝶在翩跹,心里甜得仿佛能沁出蜜来。 第36章 凌霜仙尊选妃记   半个时辰后, 陆灼霜醒了,她神色古怪的看着盖在自己身上的外衫。   伏铖也恰好从厨屋里端着菜走来。   目光相触的那一霎,二人皆是一愣。   陆灼霜移开视线, 攥着他的衣服,清了清嗓子, 道:“下次,记得拿被子给我盖。”   她其实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徒弟大了,这般盖着他的衣服有些不太妥。   “好。”   伏铖垂着眼帘,神色暗了暗。   此后, 二人皆未再说话。   用膳时, 陆灼霜神色依旧古怪。   她一会儿看着盘中的卤蹄o,一会儿看着伏铖, 表情复杂莫名。   伏铖被她盯得心里发怵, 半晌没作声。   可陆灼霜的眼神就像那遍布锈迹的钝刀子似的,不停往他身上剜,他不确定陆灼霜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犹豫片刻, 终是问了声:“师父, 怎么了?”   说这话的时候, 他尾音都在轻颤。   陆灼霜却不曾发觉, 她摇了摇头,手已不自觉地抚着自己的唇。   她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许是伏铖正在炖蹄o的缘故, 梦中的她在啃蹄o,犹如饿死鬼投胎般, 啃得满脸满嘴都是油。   然后,伏铖出现了,非但抢走了她的蹄o, 还扑上来亲了她一口?   这个梦简直匪夷所思。   然而,更令陆灼霜感到恐慌的是,她为何做这种梦?   难不成她暗中觊觎伏铖已久?   所以,她才会一会儿觉得伏铖在勾引自己,一会儿又闻到了他身上的冷梅香,如今还发展到让弟子在梦中强吻自己?   陆灼霜越想越觉自己是个禽兽。   她怎能生出这种念头?伏铖可是她一手养大的孩子啊!   伏铖越来越紧张,望向她的目光堪称急切。   陆灼霜也不是没感觉到伏铖的不安,可这种事又岂能说给他听?   他听了,指不定得觉得师父是变态,连夜就搬出了破虚峰。   陆灼霜沉默少顷,掩饰性地夹起一块蹄o。   炖蹄o时的火候把控得很好,蹄o卤得很入味,且不是一味的软烂,还带着些许嚼劲,弹而不腻,咬下去满口胶质。   她边吃边思索,最终,还是憋出一句话,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   “肘子不错,卤得很入味,火候也把控得很好。”   陆灼霜越是这般,伏铖越是惴惴不安,心中七上八下,落不到地。   他垂着眼帘,看似在盯着桌上的菜,却时不时拿眼角余光去偷瞄陆灼霜,想从中发现端倪。   可陆灼霜这人向来心大。   蹄o又这般美味,一下便让她忘了烦恼,全身心投入到啃蹄o这等大事中。   她吃得慢且细致。   嘴角不曾沾上一滴酱汁,吐在桌上的骨头干净到寻不到一丝肉,是狗看了都要口吐芬芳的程度。   一连三块蹄o下肚,陆灼霜已彻底释然。   面上再也寻不出一丝痕迹。   伏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他既恐惧将这一切摆在陆灼霜面前,又隐隐期盼着,陆灼霜能发现他那见不得光的龌龊心事。   陆灼霜又岂知晓伏铖心中所想,她正在思考一件大事。   门派大比结束后,她该如何去与掌门提,要养面首之事。   开门见山得去与他说,她要养小白脸怕是不行。   或者,她该含蓄点?以招婿的名头来招募小白脸?   陆灼霜觉得此法可行,当天夜里就去了掌门所在的紫霄峰。   听闻陆灼霜来意,掌门起先也很懵,可他也是个不嫌事多的主,加之,招婿这种事在修仙界并不罕见,掌门当即便应下了此事。   凌霜仙子招婿之事轰动整个修仙界。   可当大家静下心来阅览这则招婿启示时,又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   「身高八尺,容貌俊美,贤良淑德,无隐疾,无不良嗜好,年龄最好低于三十,父母双亡乃加分项,中选者月钱五十块中品灵石。」   这哪里是在招婿?分明是在找……   纵然如此,也仍有一堆年轻男修踊跃报名。   前来“应聘”着实太多,太阿门门槛都快要被踩破。   其中也不乏高质量男修。   陆灼霜就跟那土皇帝似的,端坐于高台之上,对这群年轻男修挑挑拣拣。   见惯了美人的她眼光颇高。   大多数男修连话都来不及说,只露了个面就被淘汰了。   一天下来,近万名男修已被刷去大半。   伏铖就这般冷着脸杵在一旁看。   人的欲.望总在不断膨大。   从前的他能看到师父便觉安心,而今的他却希望师父专属他一人。   可她会踢开他,会去找别的男子。   他身为她的弟子,却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   凭什么谁都行,唯独他不可以?   寂灭察觉到了伏铖的异常。   在他脑海中颤声安抚道:“别冲动!别冲动!咱们明的来不了,就玩阴的!”   伏铖紧握着的拳终是松开了。   他转身回了破虚峰。   任陆灼霜如何折腾,她身边终是只有他一人。   次日,是入围者的才艺表演环节。   评审依旧只有陆灼霜一个。   入围男修的才艺可谓是五花八门。   有擅丹青者,有善歌善舞者,亦有当众表演胸口碎大石这等奇葩才艺者。   陆灼霜只想找个人来解闷,故而,更偏向善歌善舞者。   伏铖的脸比昨日更黑了。   寂灭忙扯着嗓子嚷嚷:“这些个小白脸有何好看的!论相貌,哪个能比得上你?论修炼天赋,这群娘娘腔更是连你的半根指头都比不上!”   伏铖又一声不吭地走了。   寂灭尚不知,他的末日即将到来,仍在喋喋不休地数落那群男修。   “真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年轻男子不想着好好修炼,就知道傍富婆走捷径!呔!老子都看不下去了!”   陆灼霜近几日沉迷于“选妃”,压根分不出心神来管伏铖。   伏铖一连三宿都未归家,日日趁着夜深人静时,跑去山脚下练歌。   寂灭被迫听这贯耳魔音也就罢了,就连鹤潘安也被抓来当观众。   伏铖一曲罢。   寂灭只觉头晕眼花,鹤潘安也是听得双目呆滞,久久不能语。   可当伏铖目光扫来之时,能屈能伸的鹤潘安当即在地上刨出一行字。   「此曲只应天上有。」   寂灭亦昧着良心抚掌:“甚妙!甚妙!阿铖该改名叫妙音公子才是。”   伏铖嗓音好听,按理说,唱起歌来也不会差,然而,不论是多缠绵悱恻的情歌,到了他嘴里,都格外的接地府,有他的歌声作对比,鬼哭狼嚎都成了个褒义词。   有些事,没天赋就是没天赋,奈何伏铖不肯认这个理。   直至某个月黑风高的夜,破虚峰下来了两个迷路的新弟子,听到那曲离破碎的歌谣。   晚风吹散乌云,一轮上弦月静挂在天幕。   “君生我未生……”   哀怨缥缈的歌声似从水面飘来。   走在左侧的弟子心中一紧,不由攥住右侧弟子的衣袖:“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呼――”   风也恰在这时吹来,割裂那句刚溢出喉咙的歌声。   “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歌声断断续续,辨不出男女,一会儿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所有声音都凭空消失,卡在嗓子里,一会儿又倏地拔高十来个音调,尖锐,刺耳,还时不时破个音。   两弟子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惊恐。   “鬼啊!”   那夜之后,破虚峰山脚下闹鬼之事就这般在太阿门传开了。   时不时有弟子成群结队地来捉鬼,伏铖不胜其烦,只得转移阵地。   这时候,陆灼霜也已选出前三甲。   嫌麻烦的她其实很想将这三人一同收下,迫于一些不可抗力,只得进一步筛选。   这三人皆是要相貌有相貌,要才艺有才艺。   一人善歌,一人善舞,还有一人据说是在某些方面天赋异禀。   陆灼霜几番斟酌,都选不出最逞心如意的那个,索性,让他们挨个来试岗。   第一个来试岗的,便是那天赋异禀之人。   他生了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似醉非醉,看人总带着三分笑,一张典型的祸水脸。   陆灼霜其实并不喜欢这种过于妖媚的男人,可这人极会讨女子欢心,堪称妇女之友,看你一眼,便能认出你用的什么口脂,说话也惯会挑好的来讲,又不会让人觉得他谄媚,分寸拿捏得十分好。   总得来说,就是与这人相处起来十分舒心。   试岗那日,他卯时一刻就到了破虚峰。   陆灼霜还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伏铖倒是醒了,却故意将他晾在门外。   而今已立秋,他穿得又轻薄,生生在山间雾气中立了两个时辰。   陆灼霜醒来已是巳时一刻。   伏铖听到隔壁房传来的开门声,也装模作样地推开了门,弯着眼与陆灼霜道了声:“师父早上好。”   陆灼霜微微颔首,与他并肩下楼。   大门被推开时,院中那人满脸惊喜地唤了声:“仙尊。”   尾音才落,他便踉踉跄跄向后倒了几步。   他身上还残留着晨时的露水,一双湿漉漉的桃花眼晕着氤氲雾气。   陆灼霜不由上前扶住他:“你什么时辰来的?”   那人堪堪稳住身形,柔声道:“卯时一刻。”   那人说完,眼波一转,状似不经意地瞥了眼伏铖,却什么都没说。   陆灼霜亦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平日里这个点伏铖早该起床做早膳了。   今日不知怎么回事,竟也睡到了这个时辰。   寂灭的声音在伏铖脑海中响起:“啧,这小子也不是个吃素的,你可想好了该如何对付他?”   伏铖并未即刻回答寂灭,饶有兴致地看了那人一眼,方才对寂灭道:“想好了。” 第37章 软饭男果真鸡肋   陆灼霜若有所思地望着伏铖。   伏铖一脸坦荡地与之对视, 笑道:“家中既来贵客,徒儿去倒茶了。”   陆灼霜缓缓收回目光,扯了扯嘴角:“有劳了。”   伏铖仍在望着她笑:“是师父客气了。”   伏铖此刻虽在笑, 笑意却不达眼底。   平日里师父岂会与他这般客套?   他心中其实也有些彷徨,且渴望着与陆灼霜恢复从前的亲密, 可有些事,回不去了就是回不去了。   他垂下头,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径直走入堂屋。   陆灼霜平日里不爱饮茶,却是个冷饮不离手的“水桶”,家中什么茶叶都有, 偏生都是配角, 都得搭配着各式鲜果与干花来调制。   陆灼霜近些日子又迷上了桃花茶。   并非它有多好喝,而是苏衍一再吹捧此茶的美颜养肤功效, 可不仅仅是陆灼霜, 就连叶田田也被带得入了坑,独孤铁柱若不是因为体虚,不能乱吃东西, 怕是也跟着喝起了这桃花茶。   桃花茶的冲泡方式很简单, 无需加任何花里胡哨的东西, 用沸水冲泡即可。   然, 这桃花茶性寒,冲泡时需得严格控制住量, 毕竟,曾有人饮此茶时不慎放多桃花, 险些拉去了半条命。   思及此,伏铖的嘴角又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那人穿得这般单薄,又在冷风中站了足足两个时辰, 纵使是修士,肠胃怕是也受不得这等刺激。   待茶泡好,伏铖也已敛去笑,又恢复成那副不苟言笑的清冷模样。   生动诠释了,何为变脸比翻书还快。   伏铖端着茶走入凉亭。   凉亭中,那人正弯着唇与陆灼霜谈笑。   “仙尊今日瞧着似与往日有些不同。”语罢,他俯身上前,轻轻嗅着陆灼霜发丝间的香气,轻声喟叹:“百合花香的梳头油竟也与您相衬。”   他离得太近,陆灼霜甚至都能从他眼瞳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也熏香,不是幽雅清冽的冷梅香。   他身上的香带着几分暖意,虽好闻,却无端令陆灼霜觉着发腻。   伏铖端着茶,越走越近。   那人不动声色用眼角余光打量着伏铖,又与陆灼霜拉近一寸,二人的鼻尖几乎就要相互触碰到。   他嘴角漾出一抹笑,柔声道:“别动。”   呼出的热气轻轻扫过陆灼霜面颊,微微有些痒。   陆灼霜便真停住不动了,垂着眼帘任那人折腾。   那人撩拨得很卖力,葱白的手指插入陆灼霜发丝,轻轻梳理着。   陆灼霜全程心如止水,宛若老僧入定。   她心中其实也有一些不适,可这种不适感又与伏铖相处时不同。   伏铖这般对她,她无端紧张莫名别扭。   这人这般对她,她竟有些轻微的反胃,甚至想动手打他……   那人尚不知陆灼霜心中所想,又凑近了几分,几乎就要贴上陆灼霜的唇。   暖香铺天盖地而来,一下将陆灼霜笼罩在其中,陆灼霜已不耐地皱起了眉头,大男人弄这么香是要做什么?   她有些绷不住了,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正当此时。   一团黑影兜头盖下,遮住了阳光。   石桌上传来“砰”地一声闷响,刚从水壶里倒出的沸水就这般不偏不倚地溅了那人一身。   茶水滚烫,那人穿得又轻薄,此时气温也已升高,倏忽间,烫得那人面目扭曲。   他早就对伏铖有意见,经此一折腾,眼中的怒意掩都掩不住。   伏铖早就做好了准备,赶在那人发作前,往陆灼霜身边一靠:“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依旧是那无波无澜的声调,这歉道得毫无诚意。   他甚至还扬起唇,朝那人恶意一笑。   角度与位置拿捏得很好,陆灼霜绝不会发现他的另一面。   寂灭看戏看得可来劲,在伏铖脑海中嘻嘻笑道:“对,你不是故意的,你是有意的。”   那人也算是两面三刀的一把好手,想不到今日竟会遇劲敌。   他出身不佳,亦无任何修仙天赋,全靠一副好皮囊在高阶女修中穿梭周旋来获得资源。   通俗来讲,此人就是个职业小白脸,能否拿下陆灼霜这条金大腿,于他而言,可是关系到下半辈子的饭碗。   他不会轻易放弃。   平日里也算是慧眼如炬的陆灼霜还真被伏铖给忽悠了过去。   与其说伏铖演技有多好,倒不如讲,陆灼霜潜意识里就是偏向他的。   更何况伏铖出现得这般及时。   即便没有他从中作梗,陆灼霜怕是也会忍不住甩那人一巴掌。   无他,老娘养你是为了找乐子,而不是莫名其妙遭你轻薄。   无需自己动手,陆灼霜也乐得清闲,否则,还真担心会把控不好力道,把人给打残了。   她转眸望向那人。   那人正狠狠瞪着伏铖,一副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狰狞模样。   待他发觉陆灼霜目光之际,为时已晚,来不及收敛外泄的情绪,被陆灼霜抓了个正着。   呼吸骤然一滞,那人于顷刻之间变了脸色,贝齿紧咬下唇,眼中雾气朦胧,却依旧什么都没说。   这等情况,多说多错,倒不如闭上嘴,来博个同情,左右被也是他被沸水烫了。   伏铖功成身退。   勾了勾嘴角,声音却没变:“我去给你换一杯茶。”   那人弱声弱气地道了句:“有劳了。”   颦着眉掀开衣袖,露出一片被热茶烫红了的肌肤。   那人越是这样,陆灼霜越觉烦躁,这年头的男人怎都这般矫情了?不过是被沸水烫了下,就要死要活的。   她无端又想起了伏铖身上那道贯.穿他半边身子的疤。   不由轻叹,吃软饭的和吃硬饭的到底还是有区别。   奉上新茶以后,伏铖又一言不发地进了厨屋。   陆灼霜还未用早膳,留给他的时间不多,只能做些快捷简约的。   伏铖也是万万没想到,桃花茶竟这般生.猛。   他才走进厨屋,便闻凉亭中传来“噗”地一声闷响。   伏铖当即止下手中动作,循声望去。   但见凉亭中的那人憋得满脸通红,陆灼霜亦满脸震惊。   然而,凉亭中“噗噗”声不断,甚至,还隐隐有臭味飘了过来。   那人终于坐不住了,涨红着脸从石椅上窜起:“仙尊,厕轩在何处?”   陆灼霜抬手指向竹楼后的那排矮房子,不待她出声,那人已箭一般地冲了过去。   寂灭的声音适时在伏铖脑海中响起:“你莫不是偷偷给他撒了巴豆粉?”   伏铖面无表情地道:“我岂会做这种自掘坟墓的蠢事?”   他若真放了巴豆,陆灼霜一查便知。   那人饮的茶水与陆灼霜一般无二,就连花瓣的数量都一模一样。   他没做任何手脚,充其量就是没给那人开门,让那人在冷风中冻了两个时辰,此后,又给他端上一杯性寒的桃花茶罢了。   身而为修士却这般弱不禁风能怪谁?   桃花茶的功效大大超出伏铖预期,那人一整日都是在厕轩中度过的。   陆灼霜招来的第一个夫婿就这般悲惨下岗。   明日还有人要来试岗,陆灼霜却一脸倦容的拒绝了。   她得缓一缓。   或许她这个思路就是错误的,怪不得电视剧里的女妖精都喜欢用抢的,软饭男果真鸡肋。   伏铖把陆灼霜的神色尽收眼底,十分贴心地道:“师父,你这般耽误人家的时间着实不妥。”   伏铖这般温声细语,却听得寂灭心中发憷:“你又想对人家做什么?”   最狠莫过于诛心,伏铖今日这招,可真真是比杀了那人还毒,偏生他还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   伏铖笑而不语,明日就知道了。   陆灼霜选中的这几人都尚未筑基,需得乘坐仙鹤来破虚峰。   鹤潘安如往常那般,早早便守在了山脚下,静静等待第二个倒霉蛋。   此人亦生了副好皮囊。   唇红齿白,宽肩窄腰长腿,一看就是个合格的小白脸。   他便是三人中的那个擅歌者,天生一副好歌喉,伏铖听了想落泪。   出于嫉妒,伏铖压根不会给他露脸的机会。   那人甫一来,鹤潘安便使劲给一旁别的鹤使眼色。   不论那人挑中哪只鹤,最终结果都是无缘再见陆灼霜。   风似刀刃般刮着面颊,那人一脸惊恐地攥着缰绳。   太阿门的仙鹤为何这般疯?   被那人选中的仙鹤一路展翅疾飞,越过高山,越过郁郁葱葱的树林,再猛地一翻身,冷不丁将其甩落在地。   就连甩人的地点都是伏铖精心挑选过的。   正是他与陆灼霜去过多次的太阿门后山,此处地势复杂,人烟稀少,又无食人妖兽,筑基期以下的普通弟子被丢来这里,没个十天半月,怕是走不出去。   破虚峰上。   伏铖正在静静等待鹤潘安传讯。   当鹤潘安收着腿蹲在梨树下时,伏铖便知,此事成了。   他不徐不疾收回目光,轻声默念:“第三人又该如何处置呢?”   有了昨日那不愉快的经验,陆灼霜其实对今日不抱任何期待,她懒洋洋地瘫在吊床上,临近日暮都未看到人影。   第二名试岗者,又这般悄无声息地下了线。   用晚膳时,任凭伏铖如何劝阻,陆灼霜都执意不见第三人。   陆灼霜这般声势浩大的选了大半个月的婿,却一个都没养成。   思及此,她也倍感无语,一脸惆怅地对伏铖道:“你说这合理吗?”   伏铖轻轻吹着杯中茶叶,嗓音淡淡:“这群人又岂配得上师父?许是老天都看不过眼,才会去阻这桩姻缘。”   陆灼霜闻之,亦觉有道理。   她眼睛又忽地一亮:“你在门派大比中夺得了筑基期魁首可对?”   伏铖不知陆灼霜问此话有何意,仍是点头,道了个“是”字。   下一刻便闻陆灼霜笑眯眯地道:“那你岂不是要参加下个月的簪花集?届时,人、妖、鬼三道同聚一堂切磋斗法,我总该能挑中一个满意的夫婿罢?”   “咔――”   伏铖手中杯盏已悄然碎裂。 第38章 我只喜欢你   伏铖生气, 寂灭很害怕,结结巴巴道:“这该如何是好?难不成你要装病拖着你家师父不去?”   它如今也算是摸透了伏铖的性子,这小子焉着坏, 表面上瞧着纯良无害,实际上切开都是黑的, 一受刺激,也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伏铖垂着眼帘,无波亦无澜:“水来土掩,兵来将挡。”   修仙界多宅男宅女,起先, 簪花集是给年轻弟子们联谊用的, 后来也不知怎得,发展成了如今的规模。   年轻弟子们轮番上台切磋, 也算是方方面面的展示了自己。   与其说它是一场交流会, 倒不如说是场大型相亲活动。   不论陆灼霜本人,还是从前的凌霜仙子,都是想着法子躲避各项大型活动。   故而, 陆灼霜脑海中搜索不到半点有关簪花集的信息, 只知, 这是一场大型交流会, 能遇见很多美男子。   举办簪花集的场地是个大峡谷,位于九州最中心的位置, 名唤流萤谷,因入夜后多流萤飞舞而得名。   此地气候宜人, 四季分明,每年立秋后的那一个月都格外凉爽,各族修士便趁着这等好时节纷纷聚集于此。   太阿门年轻一辈的优秀弟子基本都来了此处, 辈分大的,倒只来了陆灼霜与白烬二人。   陆灼霜来此处的目的不过是为了物色男宠,不想弄得太招摇,便不曾声张,戴着幂篱与伏铖一同出发。   路上,如陆灼霜这般遮遮掩掩的女修也不少,倒也没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三日后,太阿门百余人便已抵达流萤谷外。   此次前来参加簪花集的修士比陆灼霜想象中还要多,放眼望去皆是人,乌泱泱一大片,遮蔽了天与地。   偏生那流萤谷的入口处还极其狭窄,一次仅能容纳数十人通行,光是进峡谷这一工序就花了一整日的工夫。   陆灼霜仗着自己戴了幂篱,毫无心理负担地四处张望。   人族修士,不论男女,各个仙气飘飘,一眼望去,十个里面有六个穿得是白衣。   陆灼霜今日倒是一改往日的素净,穿了件水色长裙。   水色,顾名思义,即水的颜色,阳光明媚时,水质好的湖面便是呈现着这等蓝不蓝绿不绿的清浅颜色。   陆灼霜肤白高挑,着此色,竟比穿白衣时更有风韵。   伏铖只庆幸她此行戴了幂篱,否则,一路上也不知得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看。   比起仙气飘飘的人族,妖族修士则是怎么扎眼怎么来。   女修们一个赛一个的婀娜妖娆。   陆灼霜的目光很快便被一个妖族女修所吸引。   那女修有着蜜色的肌肤,穿着甚清凉,却不是那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风情,大大方方的露出了腰腹与肌肉线条清晰的长腿。   那女修还有一对好看的碧色眼眸,眼波扫来之际,陆灼霜只觉自己像是被一只蓄势待发的豹给牢牢锁定住。   杀气腾腾的野性美,勾魂夺魄。   豹一般的美人转瞬隐入人群,消失不见。   迎面又走来一个肤若凝脂的丰腴美人,陆灼霜看得目不转睛。   与陆灼霜并肩而行,一直暗中观察她的伏铖突然俯身提醒:“师父,注意影响,莫要流口水。”   陆灼霜还真无意识地撩起衣袖去擦嘴角,看得伏铖直摇头。   没救了,没救了,他师父当真没救了。   就连陆灼霜自己也有此感。   她不是来“选婿”么?怎一路都在盯着妖冶妩媚的妖族女修看?   陆灼霜连忙移开视线,将目光放在了男修身上。   妖族男修们的骚包程度比之女修更甚。   只是他们“骚”的重点有些令陆灼霜摸不着头脑。   一眼望去,最显眼的,莫过于前方那个塔一般高耸的妖族男修。   他穿得也甚是清凉,只在下.身围了条虎皮小短裙,裸露的上.身肌肉盘虬,麦色肌肤上似抹了猪油般油光瓦亮,边走边绷着他强壮的肱二头肌,不放过半点能用矣炫耀肌肉的机会。   陆灼霜默默挪开了眼。   伏铖憋着笑,俯身贴在她耳畔又道:“师父,你看那个怎样?”   又有一身形挺拔的妖族男修闯入陆灼霜视线,这厮也是个猛.男,倒比先前那位塔兄瞧着含蓄不少,却也依旧骚得不忍直视,衣服不好好穿,一路开叉开到肚脐,白花花的肚皮上最吸睛的不是他的胸腹肌,而是那一团团钢丝球般的黑毛,俨然一行走的猕猴桃。   陆灼霜不过多看了一眼,便觉双目火辣辣,仿佛下一刻就会瞎。   出师未捷身先死的陆灼霜再也不敢乱瞄妖族男修。   果然,不论在何方,不论是何种族,女人总比男人生得更好看。   人群中其实也有很多质量上乘的男修,可与这些个奇葩相比较实在是太低调,一眼望去,最瞩目的永远都是那些个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鬼修就更不用说。   一个个奇形怪状的在那里飘,让陆灼霜深刻感受到了物种的多样性。   临近日暮,陆灼霜一行人才得以进谷。   入谷后的视野豁然开朗,首先映入陆灼霜眼帘的,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湖,金乌沉入波光粼粼的水面,清澈的湖水一半是碧蓝,一半是耀眼的橘红。   湖面不时有画舫穿行而过,目光再向后移个几寸,便能看到一排排临水而建的吊脚楼,楼后是浩如烟海,层层叠叠向上铺展开的花树,一片粉白中,隐隐露出几个高翘的檐角,树上似还建着木屋。   陆灼霜顿时被那半掩于繁花间的木屋所吸引,也不知今晚能不能住上树屋。   每个门派的住处都是固定的,太阿门弟子的住处被安排在入谷处的西边,也就是被落日余晖染成橘调的那片水域。   弟子们可以自己选择住画舫还是吊脚楼,唯独树屋不可自选,是专们留给亲传弟子与各派长老的。   陆灼霜对这个结果表示十分满意。   欢欢喜喜地选起了房子。   待到走近了,陆灼霜才发现,那树屋比想象中大了数倍不止,竟是个一室一厅的小套间。   伏铖仍住她隔壁,白烬与叶田田则住在了另一株树上。   入住后,有统一来送膳的灵鸟。   此番来给陆灼霜送膳的,是一只拖着长尾巴的白孔雀。   它放下食盒便翩跹而去,陆灼霜还想上前摸一摸它的羽毛,都来不及。   树屋外的露天阳台很宽敞,设有一套精致的桌椅。   陆灼霜素来喜欢在室外用膳,便没回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开食盒。   流萤谷的食盒也与平日里见的不太一样。   十来寸的食盒方方正正,打开第一层,便能见到各式精巧的点心。   第二层是热食,两荤一素,码放得整整齐齐,最底下一层则是米饭与热汤。   模样倒是做得精致,就是瞧着填不饱肚子。   陆灼霜叹了一口气,先从热汤喝起,待到汤见了底,再用热菜。   这些菜的滋味也是……吃得嘴里能淡出鸟来。   陆灼霜用完膳,仍觉胃里空荡荡的,心里也不大踏实。   陆灼霜摸着肚子惆怅之际,她身侧的花枝颤了颤。   不得不说,这树屋的隐蔽性也是做得相当之好,不但从外面窥探不到里面,里面也窥探不到隔壁,全都被这枝繁叶茂的花枝给遮挡住了,只能看到正前方的天与湖泊,倒是个谈情说爱的好地方。   陆灼霜正要走出花海去看是谁来了,便见伏铖一路分花拂柳而来。   他仍穿着红衣,左手拎着一尾鱼,右手提着一把刚从湖面捞出的海菜花。   陆灼霜眼睛登时就亮了,伏铖目光扫来,与她相视一笑:“鱼肉火锅。”   陆灼霜眼睛愈发晶亮:“我去给你搭灶。”   二人分工行事,一人刨鱼,一人搭台建灶。   当最后一缕天光消散时,鱼肉火锅正在咕叽咕叽冒着泡。   伏铖抓来的这尾鱼模样生得怪好看的,滋味更是一绝,肉质细嫩,且具有韧性。   汤色乳白,只加了葱、姜、辣子与盐四种调味料,喝起来却格外鲜甜,想来不仅仅是鱼的肉质佳,此处的水质也尤其好。   此刻若能来块嫩豆腐就更绝了。   陆灼霜能变出锅碗瓢盆,却变不出嫩豆腐,只能望鱼兴叹。   不过,伏铖带来的那把海菜花烫火锅滋味也不赖。   陆灼霜前世在泸沽湖旅行时也曾吃过,那时候本地人称其为“水性杨花”,花开时很美,如水藻般漂浮在湖面。   吃了带盐带辣味的东西,陆灼霜才浑身舒坦。   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华灯初上,流萤谷依旧亮堂。   陆灼霜见湖面有人在泛舟,也想去玩。   隔壁那株树上的叶田田与白烬已消失不见,陆灼霜只能与伏铖同乘一叶轻舟。   喧闹的人声中,似有一修士在寻找自己养的灵鱼。   逢人便问:“你有没有看到一尾鱼?身子就只有我巴掌长,尾巴是红色的,散开时比身子还长。”   陆灼霜闻之,一脸心虚地看着伏铖,压低声音道:“该不会就是我们吃的那条罢?”   伏铖摇头,不以为然地道:“这片湖里的鱼都长这样。”   陆灼霜立马低头去看,果不其然,从水中缓缓游过的鱼也是巴掌大拖着老长的红色尾巴。   那男修还在挨个寻找自己养的灵鱼,成片成片的流萤已飞了出来。   与此同时,清透的湖面开出无数朵闪着荧光的小花。   那些小花也就寸许大,共有三片荧光闪闪的透明的花瓣,中间花蕊是淡淡的鹅黄。   这是一种只生于流萤谷的花,名唤婆娑,只在夜里开。   顷刻间,整片湖流光溢彩。   年轻弟子们纷纷俯身去打捞。   赠之以婆娑表情意,它已成了修士间用矣表情爱的情花。   四周陡然变得很吵。   陆灼霜再无泛舟的兴致,与伏铖一同回到了岸上,想不到竟能在此处遇见叶田田与白烬。   叶田田生得好看,平日里见人三分笑,性子还活泼,而今正被一群手拿婆娑花的男弟子给团团围住。   她怀中的婆娑花多得都快抱不住,仍不断有人向前与她献花,就连陆灼霜眼熟的相声二人组也在此行列。   白烬则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他脸色越来越阴沉,终于在某一刻爆发,“锃”地一声拔出剑,吓跑了那群将此处围得水泄不通的男弟子,叶田田也因此而解脱。   她长长吁出一口浊气,正要与白烬说什么,陆灼霜却已走近。   到嘴的话立马被咽了下去,叶田田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小师叔!小师叔!你来啦?”   白烬的目光落在陆灼霜的幂篱上,瞧着比方才心情更差了。   伏铖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目光不善的望着叶田田,好不容易有了与师父的独处的时光,又杀出一个叶田田。   叶田田咬着陆灼霜的耳朵道:“我方才瞧见了一个生得格外好看的妖族男修。”   说完,就已挽上了陆灼霜的胳膊,要带她去看。   前段时间陆灼霜选婿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叶田田自也知道,她此番来流萤谷的目的正是为了物色新婿,也时不时替她留意了。   叶田田一语罢,伏铖与白烬同时抬头,一左一右地堵住了出口。   “真的啊?”陆灼霜正在兴头上,也顾不得是否有人在堵门,拽着叶田田一把冲了出去。   陆灼霜冲势猛,力气又大,伏铖与白烬只觉眼前似有一阵风刮过,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二人稳住心神,对视一眼,连忙跟上陆灼霜与叶田田的步伐。   待他们二人赶到之时,陆灼霜与叶田田正站在湖畔张望。   湖面流光溢彩,往来的画舫与小舟多不胜数。   陆灼霜看得眼花,根本找不到人,忙问:“你说的那个妖族男修在哪里?”   叶田田道:“你往左边看,最大的那艘画舫上那个端着酒盏的黑衣男修。”   陆灼霜目光循着叶田田所指的方向望去:“穿黑衣的人好多呀,是船头那个吗?”   叶田田点头似捣蒜:“是的!是的!”   不待陆灼霜发话。   伏铖便已面色不虞道:“袒胸露乳。”   一直缄默不语的白烬也跟着补了句:“不知羞耻。”   陆灼霜一脸莫名地瞥了眼伏铖与白烬,却没搭理他们,她缓缓收回目光,指着另一人道:“那个穿紫衣的更好看。”   叶田田暗自在心中将这二人对比一番,又道:“我还是觉得刚才那个穿黑衣的更好看。”   “小师叔若喜欢紫衣的,我便去找那穿黑衣的了。”   叶田田这小姑娘也是个行动派,语罢,就要下水去摘婆娑花。   她正要弯身,将怀中那一大把婆娑花放在地上,手腕却被白烬握住了。   白烬此人向来脸黑,而今这张脸更是黑如锅底灰,周遭气温顿时就降了下去,无形带着压迫感。   他一言不发地拽着叶田田往密林深处走,陆灼霜即便是想帮叶田田也无能为力,人家的师父,人家的徒弟,她着实不好插嘴。   叶田田走了,无人与陆灼霜一同赏美男,陆灼霜觉得没意思极了。   同一张脸,一个人看与两个人看的区别大着去了。   陆灼霜坐在一旁的石椅上,百无聊赖地晃着腿。   却不知怎得,身后越来越吵了。   陆灼霜一回头,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身边竟围了一群女修。   既有面熟的太阿门弟子,也有别派女弟子。   她们手中拿着婆娑花,一圈一圈地向外围,跟一群眼睛里冒绿光的狼似的。   相比较而言,还是人族女修更内敛,在边上来回绕着圈,又无人做那出头鸟,第一个上前给伏铖赠花。   也不知是哪位女壮士带的头,直接拿花往伏铖身上砸。   那些不好意思上前的女修纷纷效仿,闪着荧光的花如飘雪般落了伏铖与陆灼霜满身。   赠完花,总该要去说些什么罢?   人族女修们却势要将沉默贯彻到底,扔完花就跑得不见人影,场面一度很诡异。   跑完一波人族女修,又来一批更大胆的妖族女修,她们可没任何含蓄的概念,一来便媚眼如丝地发出邀请,直率地说出自己想要与伏铖春风一度的想法。   陆灼霜这个不敢露面的幂篱女已彻底被人无视,围在伏铖身边的妖族女修越聚越多,他就像那进了妖精洞的唐僧似的。   妖精们越逼越近,更有甚者,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出了手,想去调戏这白嫩嫩冷冰冰的人族小男修。   陆灼霜在一旁看热闹看得格外欢。   不由啧啧称奇:电视剧诚不欺我,女妖精果然都喜欢不苟言笑的禁欲系。   她正愁着无聊,这下乐子都自动找上门来了,又岂能不开心。   伏铖冷着脸剜了她一眼,她还死性不改,笑着调侃道:“要不,你就从了这些姐姐罢?师父也不是迂腐之人,不反对跨越种族的恋爱。”   最后一个字尚在舌尖打着转,陆灼霜便觉身子一轻。   风似倾倒般掠至身后,她竟被伏铖打横抱了起来。   少年的下颌抵在她头顶,她被禁锢在一方天地,冷梅香无孔不入地钻入她鼻腔,她甚至都能在风与风的罅隙里听到少年胸腔里传来的“砰砰”心跳声。   她下意识去挣扎,少年的手臂箍得愈发紧,无端令她喘不过气。   她也懒得再去挣扎,又换了种思路去想。   也罢,被抱着,不用自己御剑飞行挺好的。   妖精们早已被甩至身后,少年向前冲的步伐却未有停歇。   风声又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喧嚣。   倏忽间,天际上划过几颗流星,继而,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化作一场雨。   少年终于停下了步伐,与他的心上人并肩而站,一同仰头望着天空。   不知不觉间,少年又偷偷长高了寸许,高挑如陆灼霜都比他矮了快一个头。   于是,陆灼霜又开始胡思乱想。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师父看徒弟就需要仰着头了呢?   她随风飞扬的发丝轻轻拂过少年喉间,双目紧闭的少年缓缓睁开了眼。   猝不及防间,二人的目光又搅作一团。   陆灼霜连忙移开视线,望向夜幕中不断划过的流星。   状似不经意地问着:“你许了什么愿?”   “不告诉你。”少年嘴角轻轻向上扬,手仍悄悄牵住她衣袖一角。   陆灼霜眉头一挑:“小气。”   今夜的风很轻,二人肩并着肩,专挑没人的小道走。   许是这样的氛围太过暧昧,陆灼霜清了清喉咙,忽道:“今晚怎不见你给小姑娘赠花?”   伏铖的脸藏在夜色里:“我不喜欢小姑娘。”   陆灼霜正要说:难不成你喜欢小伙子?   下一瞬,伏铖就朝她做了个禁声的动作。   陆灼霜还有些搞不清状况,又往前走了小半步,方才看到被繁花掩住身形的白烬与叶田田。   叶田田揉着手腕,一脸委屈地道:“师父,你又生气啦?”   从陆灼霜这个角度望去,看不全白烬的脸,故而,瞧不见他眼中的情绪,只看见他别开脸,冷冷道了句:“没有。”   叶田田仍嘟着嘴,用撒娇的语气道:“我才不信,你每次一生气就是这副模样。”   白烬沉默不语,叶田田向前一步,仰头望着他:“你这般阻拦,该不会是喜欢我罢?”   白烬猛地一转头。   纵使只能看到他的小半张脸,陆灼霜仍能感受到他的惊愕。   叶田田本还好端端的,一看到白烬的表情,也跟着僵了僵,颤声道:“师父,你为何不说话?该不会是被我蒙中了罢?”   她说完立马捂嘴,垂着脑袋,期期艾艾道:“徒儿知错了,徒儿不该胡说八道,师父别生气啦。”   白烬一声不响地走了,叶田田只能哭唧唧地跟在他身后追   “师父,你别走呀,等等我!这里好黑呀,我找不到回去的路。”   白烬越走越快,叶田田索性就不动了,越哭越大声:“呜呜呜,师父你好狠呐,你竟忍心将我一人丢在这里……”   白烬终于止步,转过身来,一脸无奈地望着她。   叶田田抬手抹了抹并不存在的泪,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的形状:“就知道师父最疼我了。”   白烬却垂眸望向被她捧在怀里的婆娑花:“花丢掉。”   “可,这是别人的一番心意……”   她嗫喏半晌,最终还是选择把花放在地上,小跑着追了上去,走在白烬身侧。   “师父,你说我能在这里找到我的真命天子吗?”   “不能。”   “为什么呀?”   “没有为什么。”   叶田田、白烬师徒二人越走越远,背影渐渐融入夜色中,徒留陆灼霜与伏铖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片刻后,陆灼霜托着腮,若有所思道:“我怎么觉得你四师伯……”   伏铖心中万般感慨:“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既是在说白烬,亦是在说自己。   陆灼霜突然来了兴致,化身吃瓜群众:“听你这语气,像是早就知道了似的。”   伏铖摇了摇头:“男人的直觉罢了。”   “噗!”这话说得,险些让陆灼霜被口水呛死。   师徒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八卦,很快就回到了各自的住处。   这一夜可真漫长呀。   陆灼霜打着呵欠躺在了柔软的床上。   夜里很吵,似有人在湖面歌唱,似有人在屋外调笑。   陆灼霜的夜已结束,有些人的夜才刚刚开始。   妖族民风彪悍,有不少妖族女修看上了太阿门的剑修,趁着夜深人静,前来自荐枕席。   也不乏更彪悍的女修,男修若不从,直接敲晕了扛回自己房里。   陆灼霜听着屋外乱糟糟的动静,逐渐陷入黑甜乡。   浑然不知,有人刚打退了好几只女妖精,趁着夜色潜入她香闺,将刚折下的婆娑花放在她枕畔,轻轻道:   “我不喜欢小姑娘。”   “我只喜欢你。” 第39章 (捉虫)  我徒儿真厉害   翌日清晨, 陆灼霜是被一阵聒噪的鸟鸣声给吵醒的。   昨日那只白孔雀又掐着点来送早膳,因陆灼霜未能及时出门领饭,它便扯着嗓子不停地在外叫喊。   满屋子都是那嘹亮的“嘎啊――”声。   陆灼霜皱了皱眉头, 睁开眼睛,慢吞吞从床上爬起。   她昨夜其实睡得不甚踏实, 现在整个人都恹恹的,打不起半点精神。   屋外的鸟鸣声却不知因何故戛然而止,下一刻,又传来了七零八落的磕碰声与急促的扇翅声。   陆灼霜纵使再困也遭不住这般折腾。   她木着脸下床,正欲披衣去开门, 却在枕畔摸到一个冰凉柔软的物什。   竟是一朵泛着淡淡银辉的婆娑花。   婆娑花只在夜里开, 而今是白日,三片莹白的花瓣紧紧收拢, 缩成一个拇指盖大小的花.苞, 瞧着像颗胖嘟嘟的铃铛。   陆灼霜捻着这枝花思索良久,心道:难不成是昨日那群女修丢花时挂在了她头发上,顺势带了回来?   她越想越觉有这个可能, 思及此, 又低头嗅了嗅这枝婆娑花。   婆娑花有股淡淡的清香, 气味很特别, 介于小苍兰与栀子之间。   待陆灼霜发现婆娑花之时,屋外的动静恰也消失。   她此时已彻底失去了睡意, 手中把玩着婆娑花,趿着鞋, 不紧不慢地走出卧室。   小客厅外的门甫一被推开,晨风与阳光一同涌来,伏铖正端坐在小木椅上含笑望着她。   “师父, 早上好。”   陆灼霜纤长的睫颤了颤,亦随之翘起了嘴角:“早上好。”   伏铖的目光很快便落在了婆娑花上,明知那花是如何来到陆灼霜身边的,他却故意问道:“这花是谁送给师父的呀?”   陆灼霜当即摇头;“不知道,许是昨晚那群女修向你砸花时留下的。”   听陆灼霜这般说,伏铖暗自松了一口气,面上却未表露分毫,神色平静地与陆灼霜道:“想来这花与师父有缘,恰好师父又是个爱花之人,不如用水将它养起来。”   陆灼霜面露疑色:“可这玩意儿至多也就能养个三四天罢?”   她爱花是没错,却不想为了一朵注定只能活几日的花大费周章。   伏铖摇了摇头:“婆娑本就是无根之花,用水可养百年,师父有时间养别的花,倒不如来养它,有水就能活,夜夜都会盛开,岂不比旁的花好侍弄?”   陆灼霜还不知婆娑花竟这般好养,登时眉开眼笑:“既如此,我再去折几枝回来,可别说,这小花生得还怪好看的,插一束放房里还能当夜灯用。”   伏铖一大早守在门外,就是为了哄着陆灼霜留下这枝花,又岂会料到她的思维竟这般跳跃。   情急之下,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忙起身,道了句:“师父!”   正要下湖去捞花的陆灼霜不禁回头,瞥他一眼:“怎么了?”   伏铖纵有一千句一万句话想要对她说,却也只能藏在心底。   他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掏出一个狭长的锦盒放入陆灼霜手里。   时隔三年,他终于又送出了一份正式的礼物。   它本不该这么早出现在陆灼霜眼前。   伏铖的计划已彻底被打乱,可这又能怎么办?   不待陆灼霜开口说话,伏铖已伸手打开锦盒。   盒中卧着一根白玉雕琢而成的簪,簪头造型很奇特,是个中空的圆肚小花瓶。   陆灼霜恰巧识得此物,颇有些惊喜地道:“你从哪儿弄来的花瓶簪?”   花瓶簪流行于元宋时期,宋朝簪花盛行,不论男女都酷爱戴花,可若直接将鲜花簪于髻上容易勾乱发丝,渐渐的,就演变出了这种中空,可用于插花的花瓶簪。   伏铖垂着眼睫,答得很随意:“路边随手买的。”   他这话说得可就假了,陆灼霜也曾想过要买支花瓶簪回来堆着,都找了十来年,也没找到一款类似的。   虽不知他这花瓶簪是怎么来的,陆灼霜看破不说破,笑着与他道了声谢。   果然,有了新鲜玩意儿,陆灼霜便不再想着要去摘花。   她往花瓶簪中注入水,再将那枝据说是与自己有缘的婆娑花折断一截,插入花瓶中,意想不到的合适,即便是将簪身倒过来,瓶中的水也不会流出。   陆灼霜得了一支别致的新簪,爱不释手地把玩着。   伏铖目光在陆灼霜空空如也的髻上停留半刻,又道:“师父不如试着将它戴在头上。”   陆灼霜果真进屋去戴发簪了。   她从前总嫌弃伏铖做的那根木簪不好看,而今倒对这支花瓶簪喜欢的紧。   伏铖不自觉地翘起了嘴角,时不时看两眼被陆灼霜戴在头上的花与簪。   师徒二人又坐在了一起用早膳。   早膳依旧如昨夜的晚膳那般精致且寡淡,陆灼霜嚼完最后一口糕点,突然问了句:“你们筑基期的比斗何时开始?”   伏铖一边收拾着桌上的残羹剩饭,一边道:“一个时辰后。”   陆灼霜点了点头,又端起桌上的温茶抿了一口:“我对你没别的要求,夺个筑基期魁首回来就好。”   她说得其实是玩笑话,也没想过伏铖会当真。   伏铖嘴角又向上翘了翘:“好。”   这次比斗的场地设在湖面,倒不是让人飘在水上打,而是湖底藏了个神奇的阵法,能在一瞬之间将湖面的水冻结成冰。   比斗的擂台早已搭建好,七七四十九个占地约两百平的方形擂台整整齐齐地被码放在冰湖之上,瞧着还挺壮观。   这次,太阿门的独孤铁柱因身子不适没来,金丹期魁首也不知会花落谁家,练气期与筑基期倒是每年都轮着换人,不似金丹期那般,几乎年年都被太阿门的独孤铁柱霸占。   为此,甚至还有人偷偷设了赌局,来赌今年的金丹期魁首究竟是谁。   陆灼霜戴着幂篱缓缓行走于冰湖之上。   许是大家都忙着谈情说爱去了,前来围观的年轻修士比想象中还要少,她都围着这冰湖走了大半圈,也没能寻找一个入得了她眼的男修。   不知不觉间,陆灼霜竟已走至伏铖所在的擂台之下。   许是台上对峙的两个少年都生得格外好看的缘故,围在这个擂台下观战的女修明显比其他擂台多出数倍,陆灼霜好不容易才挤到前排,险些挤掉了她戴在头上的幂篱。   高台之上,红衣少年正在收剑入鞘。   这一战,他依旧赢得很轻松,不过短短十招,就已逼得对方丢盔弃甲。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又有一人带头往台上扔花,且拔高了嗓子在喊:“伏铖!伏铖!”   这一声吼,犹如引燃了爆竹的火星子,场面突然就失了控,其他小姑娘纷纷效仿。   有些小姑娘手中无花,又不甘落后于人,索性拔下发间的金银钗直往台上扔,若不是伏铖身手矫捷,怕是得被这些呼啸而来的金钗银钗扎成刺猬。   他一边躲避,一边在擂台上寻找着陆灼霜的身影。   机智如陆灼霜,才不会来这滩浑水,她早就在场面失控前溜走了。   至于她家徒儿是否会受伤,这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了,指不定还能因祸得福,收获一个小女朋友回来。   陆灼霜想着想着便忍不住笑出了声。   风在这一刻拂来,掀起了遮住她面容的轻纱。   她这张脸其实也生得很矛盾,不笑时冷若冰霜,隐隐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感,可远观不可亵玩。   可一旦笑起来,又是另一种画风,眉眼弯弯,五官都挤作一团,瞧着莫名的亲切,一下就柔和了她过于锋利的眉眼。   她这一笑恰好落在某个途径此处的男修眼中。   那男修也生了副好相貌,身量颇高,又清俊儒雅,修为亦不俗,身份更是不得了,乃是隔壁某法修门派的新任掌门。   他目光痴痴地盯着陆灼霜看了好几息,奈何那风不通人情,再未遂他心愿。   轻纱只被风扬起了一瞬,此后再无动静。   男修本不是贪图美色之人,今日却不知怎么的,如同被鬼迷了心窍般,不受控制地朝陆灼霜走去。   他内心仍在犹豫,是否该上前搭讪,故而一步一步,走得极慢。   眼看那男修就要靠近那女修,却半路杀出个气势汹汹的红衣少年。   红衣少年如风一般掠来,眉眼间带着骇人的煞气,就这般猝不及防地格挡在男修与陆灼霜之间。   男修看了眼杀气腾腾的红衣少年,又看了眼被幂篱遮挡住容貌的陆灼霜,终于不再纠结,默默走开了。   可那红衣少年仍像只护食的狼崽子般狠狠瞪着他,他失笑着摇了摇头。   少年人的爱恨果真最是浓烈,似他这般沧桑的糟老头却早已忘了该如何去喜欢一个人。   陆灼霜尚未弄清状况,不知伏铖怎就突然满头大汗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伏铖却冷着脸,闷声闷气地道:“师父明明要我去夺那筑基期的魁首,却连徒儿的比赛都不愿看。”   陆灼霜觉得自己可冤了,连忙拔高了音调,替自己辩解:“哪有?分明是你眼神不好,我还特意挤到了前排去看,你都没看见。”   伏铖将信将疑:“真的?”   陆灼霜白眼一翻:“煮的,你别信。”   她这话说得不大中听,伏铖却弯着眼笑了。   “我又赢了。”   瞧他这一脸期待的模样,陆灼霜便知,傻孩子正在等师父的夸夸呢。   忙竖起大拇指,道:“我徒儿真厉害。”   伏铖的嘴角越翘越高,毫不谦虚地道:“这是自然。”   陆灼霜又岂能任他一人揽功,亦道了句:“那是,也不看看是谁教出来的弟子。” 第40章 欲擒故纵罢了   师徒二人就这般你一言我一语地胡侃着。   伏铖今日已无其他比赛, 也没必要继续在冰湖上待着。   接下来的行程,伏铖早有安排,却仍问了句:“师父晚上想吃什么?”   不待陆灼霜回答, 他尾音才落,身后便传来个熟悉的声音:“是霜霜吗?”   听闻此声, 伏铖与陆灼霜同时转过了身。   但见一抹刺眼的金,如曜日般射来。   那人冲过来的速度极快,快到让人看不清脸,只在陆灼霜与伏铖眼中留下几道虚影。   待离得近了,他才放慢动作, 直勾勾盯着陆灼霜, 目光仿佛能穿透遮挡住陆灼霜面容的轻纱。难掩激动地道:“竟真是你呀霜霜!”   此人正是那来无影去无踪的妖族皇子漳阆。   漳阆原本不想来流萤谷,毕竟, 他也从不喜欢那些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磨蹭了好几日,还是被他父皇给逼来了,却不想, 竟能在此处遇着陆灼霜。   语罢, 他一个饿虎扑食, 直往陆灼霜身上扑。   好在陆灼霜早有准备, 微微一侧身,避开了这一劫。   漳阆头一回扑了个空, 也不气馁,本着不抛弃不放弃的原则, 又一个大鹏展翅黏了上来。   “霜霜~你别躲嘛,我知道你心里是想我的,你我之间又何须这般含蓄客套?”   陆灼霜是真受不了这牛皮糖一般的漳阆, 也不知,隔着一层轻纱,他究竟是如何认出自己的。   若不是担心会暴露身份,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陆灼霜早就祭出了熄染剑。   好在她养了个有用的徒弟,在漳阆扑来之际,抓鸡仔似的抓住了他那对不停扑棱的胳膊。   漳阆身量可不矮,绝对能称得上是修长挺拔,力压若干男修。   可即便就是这般高挑的他,也已比眼前的十九岁少年矮了小半截,面对这般不合理的身高碾压,漳阆一时间忘了挣扎,自言自语道:“你这小子是吃什么长的?明明前段时日还与我一般高来着?”   伏铖并不想搭理他,架着他的胳膊,正言厉色道:“还请皇子自重。”   他这副模样,与其说是陆灼霜的弟子,倒不如说是她雇来的打手。   陆灼霜自也不会就这么干站着看热闹,她一把抽出被伏铖背在背上的寂灭剑,沉声道:“乖徒儿,借你剑一用。”   动作之快,伏铖甚至都未反应过来,寂灭剑就已经被她握在了手上。   见陆灼霜这般举着剑,漳阆顿时就慌了:“霜霜,放下剑好好说话,你现在这副模样瞧着怪吓人的。”   此处来往的人多,陆灼霜不想与漳阆拉拉扯扯纠缠不清,只想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掉他。   她右手高举寂灭,声音冷得像是一团团呲呲冒着白气的冰渣子:“闲着也是闲着,皇子还是来亲身体验一番我这祖传的去势之法罢,剑不是我自己的,用着不大趁手,去势的过程可能会有些慢,你且忍一下。”   寂灭剑泛着寒芒,眼看就要携着千钧之势落下。   下一刻,伏铖只觉双臂一麻,堂堂妖族皇子漳阆竟两脚一抹油,溜了。   寂灭剑“嚓”地一声归鞘,陆灼霜低头抚平肩上的褶皱,深藏功与名。   少顷,又转身与伏铖道:“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许是没料到陆灼霜的应对之法竟这般简单粗暴,伏铖愣了半晌,才缓过神来,将先前说过的话又复述了一遍:“师父晚上想吃什么?”   陆灼霜托着腮,很是认真地想了想:“还是火锅罢。”   想不出吃什么的时候,点火锅准没错。   伏铖其实早有安排,这一问不过是在走流程罢了。   他正准备将话题往自己安排好的项目上引,视线中又赫然闯入两张熟悉的面孔。   本还好端端的伏铖瞳孔骤然一缩。   那两张熟悉的面孔不是旁人……   正是消失已久的伏家人。   伏铖浑身汗毛倒竖,此刻的他已无心再与陆灼霜风花雪月,顿时心生警惕。   也不知他们二人来此处是要做什么。   可那两个伏家人转瞬就消失不见,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不留半点痕迹。   陆灼霜就在身边,伏铖也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   斜着眼,用余光四处搜索、寻找着那两人,心中已乱成了一团麻。   身上流着伏家人的血,已成为他的一块心病,无药可医,除非将整个伏家连根拔起。   他甚至都不敢去想,若被陆灼霜发现这个见不得光的秘密时,他又当如何自处?   他面上未显露分毫,却已暗自下了决心,不论那两人是来做什么的,都得让他们有去无回。   伏铖思绪纷杂,眸中已笼上一层阴霾。   陆灼霜一脸狐疑地盯着他:“在想什么呢?”   伏铖这才收回目光,将外泄的情绪压回心底,又恢复成那副从容自若的模样:“徒儿在想,可要带师父一同去钓螃蟹。”   果不其然,伏铖话音才落,陆灼霜就已被“钓螃蟹”这三个字深深吸引。   忙不迭点头:“在哪里?快带我去!”   大佬的日子哪有这么好过,越是身居高位,束缚便越多,加之如今又是修仙界史上难得一见的和平年代,陆灼霜这当世剑仙俨然成了个众人膜拜的吉祥物,除此以外,再无用武之地。   如今的陆灼霜既不缺财也不缺权,人生却平得像摊死水,若不想着法子给自己找些乐子,怕是会疯在这一眼能望到头的枯燥生活中。   直到如今,她才明白,为何国外那些顶级富豪多少都沾点变态。   当权力与财富都堆到巅峰,进无可进时,只剩无限的空虚。   人一空虚了,就总想找些刺激,找些乐子,而陆灼霜大抵是史上最容易被满足的大佬。   钓个螃蟹就能让她笑弯了眼。   伏铖带她去的钓螃蟹地点十分隐蔽,是一片生满荻花的沼泽地,他也是昨晚夜游时偶然发现了此处。   此处水草肥美草木茂盛,水底下指不定藏着多少虾和蟹,而这两样,又恰巧是陆灼霜爱吃的,伏铖便暗自记在了心中。   她这人呀,瞧着一副不染纤尘的仙仙样儿,内里其实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最爱折腾和胡闹。   陆灼霜紧紧跟着伏铖身后,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松软的泥土。   他们的身形很快就被茂密的荻花所遮掩。   荻花深处,有一片铺满干草的平地,是伏铖昨晚提前布置好的。   自打来了这片沼泽地,陆灼霜的嘴角便一直都是向上扬着的。   被阳光晒过的干草散发出它特有的清香。   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压弯了两岸荻花的腰,轻轻拂过面颊。   天很蓝,阳光很暖,晒得陆灼霜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陆灼霜闭上眼睛躺在了干草堆上。   比想象中还要柔软的背感,也不知要铺多少层干草才能达到这种程度的舒适。   思及此,她又缓缓睁开了眼,望向立于一旁的伏铖。   伏铖已除去鞋袜,绑着裤腿,举着寂灭剑站在浅水区。   陆灼霜不禁弯起嘴角,从干草堆上爬起,悄悄凑近。   “你在捕鱼吗?”   许是怕惊跑了鱼,陆灼霜特意将声音压得很低,如此一来,她便不得不拉近自己与伏铖之间的距离。   热气擦过耳廓,酥酥麻麻的痒感一路蔓延至心间。   本还聚精会神盯着水面的伏铖顿时心猿意马,耳根处又泛起了一抹胭脂似的红。   他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脸,正当此时,一尾巴掌大的鱼拖着长长的尾巴游了过来,伏铖神色一凛,手中寂灭剑迅疾如风,直直插入那尾小鱼的背脊处。   鲜红的血将一小片水域染成淡淡的绯红。   寂灭在伏铖脑海中声嘶力竭地咆哮:“你居然用老子扎鱼!老子可是大名鼎鼎的寂灭剑啊!”   按理说,寂灭早该习惯了才是,也不知它一天到晚的怎这么多废话,隔壁做过铁板烧的熄染都没说什么,就它一天到晚吵得欢。   伏铖非但不搭理它,还要用它来剔除鱼鳞,剁鱼尾。   寂灭仍在哭唧唧:“老子的命怎就这么苦啊~”   陆灼霜以为今日又要吃鱼,伏铖却用棉线穿过鱼嘴,将其作为诱饵,泡在一处阴凉之地。   他昨晚已提前来探测过,知道哪里虾多哪里螃蟹多。   沼泽地里长大的鱼土腥味重,不多时,鱼身上就爬满了大小不一的螃蟹。   陆灼霜蹲在一旁,聚精会神地看着这小半桶螃蟹,嘴角都快翘上了天,时不时用荻花的杆子去扒拉几下夹住鱼肉不松钳的螃蟹,嘴里念叨着:“走咯~姐姐带你们一起上西天,西天里有油锅,有辣汤浴,还有热气腾腾的桑拿房,包君满意。”   伏铖亦忍不住弯起眼睛笑了:“师父都这般说了,哪只螃蟹还敢松开钳子跟你走?”   陆灼霜见荻花杆子扒拉不动螃蟹,索性用手去拽,她手劲大,一拽一个准,一手抓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朝伏铖努努嘴:“喏,这只愿意,这只也愿意。”   伏铖可不敢苟同,继而道:“强迫的不算。”   陆灼霜拽螃蟹拽得不亦乐乎,都没空抬头去看伏铖:“谁说它们不是自愿的?欲擒故纵罢了,毕竟,没有人比我更懂螃蟹。”   伏铖也空出手来,跟着陆灼霜一同去拽钳在鱼肉上的螃蟹,笑着道:“你看,这只连钳子都挣断了,竟是个宁死不屈的壮士,想来西天也没师父你说得那般好。”   ……   寂灭也是服了这对师徒,竟能围绕螃蟹是否愿意上西天瞎扯了这么久。   世上大抵再也找不出比他们更无聊之人。   天渐渐黑了,鱼肉被撕扯得越烂,引来的螃蟹便越多,不消片刻,就已积攒大半桶。   伏铖用陆灼霜丢下的那截荻花杆子在桶中一顿乱拨,挑出不少个头娇小的蟹苗丢回水里,只留个头偏大的成蟹。   柴火堆在此刻燃了起来,油锅里裹着面糊的螃蟹已被炸成好看的浅金色。   暖橘色的火焰在微风中跳跃。   恍惚间又让伏铖想起了他与陆灼霜的初遇。 第41章 二人各怀心事   伏铖儿时与母亲逃亡时, 也曾在水沟中钓过螃蟹。   那时候母亲身上虽有钱财,却不敢外露,整日带着他往偏僻的地方躲, 不到半年的时间里,他们母子二人几乎走遍了九州大地。   后来, 他们来到了雍州。   母亲用秘术封住了他的血脉,想让他去剑道第一宗太阿门拜师,以寻求庇护。   他们也曾在雍州过过一段平静的日子。   然而,好景不长,太阿门大选前夕, 伏家人找上来了。   这次, 他们不是为了抓他回去,而是要他的命。   母亲以身做盾, 护住他性命, 可他还是被伏家人抓去了断崖喂养魇兽。   然后,陆灼霜出现了。   严格来说,这并不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初遇。   他们相遇的时候在更早之前, 在伏铖尚未出世的时候, 甚至, 连他名字中的那个铖字, 都为陆灼霜所取。   时隔多年,陆灼霜或许早已忘了当年之事, 伏铖却一眼就识出了她的身份。   他的人生,从认识陆灼霜那一日才开始。   他曾以为的不幸, 竟促成了他此生最幸运之事。   油锅中的螃蟹已炸得金黄酥脆,散发着阵阵焦香,伏铖胡乱纷飞的思绪也已飞回。   他用笊篱将螃蟹捞出控油, 装入盘中。   陆灼霜早已蹲守在一旁,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只蟹送入口中。   螃蟹炸得很酥脆,裹着椒盐,一口一只,嘎嘣脆。   伏铖回头看了陆灼霜一眼,又另起一锅,开始做第二道菜,辣炒蟹。   他突然想起,自己昨夜还在此处下了渔网来捕虾,一天一夜过去,该有不少收获罢?   思及此,他忙端开锅,映着星光与月光摸去昨日撒网的地方。   陆灼霜亦随之跟来,双手环胸,立在一旁围观。   只闻“哗啦”一声响。   网笼霎时被伏铖提出水面,晶莹的水珠在月色下流淌,浸湿一地泥土。   陆灼霜俯身,隔着网戳了戳密密匝匝挤做一团的鱼虾,满脸惊喜地道:“你竟还背着我偷偷来网鱼虾了。”   伏铖嘴角向上扬了扬,铺开网,开始挑选今晚的第三道菜。   昨日已吃过一顿鱼火锅,不论陆灼霜还是伏铖都已对鱼失去了兴趣,误入网中的鱼儿们因此逃过一劫,而那些巴掌大的肥嫩沼虾就没这么好运了,师徒二人已开始争论,这虾究竟该烤着吃还是与螃蟹一同辣炒。   天上闪着几颗寒星,陆灼霜正坐在干草堆上啃螃蟹。   伏铖已处理好所有食材,锅中烧红的热油与香辛料相遇,炝出来的辛辣味被风送往很远的地方。   第二道菜也很快就出锅。   伏铖连盘都懒得装,直接端锅放在了干草堆上,与陆灼霜并肩而坐。   陆灼霜是个吃虾好手,纵横饭场多年,鲜少遇敌手。   伏铖都不知她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仅用一张嘴就能剥出完整的虾,速度也是快到令人叹息的地步。   这十多年来,他曾被动与陆灼霜发起过无数次吃虾挑战赛,最后均已失败告终。   不消片刻,陆灼霜身前就已堆满虾蟹壳,反观伏铖,剥两只虾都得花费近半盏茶的工夫。   陆灼霜又岂会放过这等调戏伏铖的好机会,她一颗一颗地将虾剥好,却不吃,全都堆在了碗里,待到碗中的虾堆成一座小山丘时,故意端到伏铖面前炫耀:“好端端一小伙子竟连虾都不会剥,啧啧。”   陆灼霜自己都不曾发现,自打来到流萤谷,她与伏铖之间的关系又恢复成了从前那般。   伏铖盯着她碗中的虾看了许久,半晌不出声。   陆灼霜也不知怎得,莫名被伏铖盯得心里发慌。   她正要收回放在伏铖眼皮子底下的碗,伏铖出手如电迅疾如风,一下抢走她好几颗虾仁。   沼虾肉肥味鲜,伏铖当着陆灼霜的面大嚼方才抢来的虾,气得陆灼霜险些要拔剑清理门户。   待陆灼霜静下心来,回想起自己的剥虾过程,她又整个人都不好了。   伏铖吃了她剥的虾,岂不是……   一想到这点,陆灼霜便忍不住盯着伏铖的嘴唇去看。   他生就一张冷峻的面容,唯独嘴唇的画风与其他配件不同。   他嘴唇偏薄,唇线清晰,嘴角处微微向上扬,是十分标准的微笑唇,奈何这孩子不爱笑,打小就是个一板一眼的小老头,生生糟蹋了这么好看的两瓣唇。   伏铖瞧着云淡风轻,实则早已在心中掀起惊天骇浪。   他当然是故意而为之,可越是刻意,就越要表现得不经意。   他家师父不经吓,稍有动静,又该缩回了龟壳里。   师徒二人各怀心事。   所幸,这顿饭很快就结束了。   入了夜,湖两畔又是灯火通明,簪在陆灼霜发间的那只婆娑花也已舒展开花瓣,伏铖忍不住一直盯着看。   婆娑花只开百年,他还需想法子多送些别致的发钗,才有可能留住陆灼霜的心,让她日日都戴着他送的东西。   入夜后又是一群年轻修士的狂欢,吃饱喝足的陆灼霜却乏了,一心只想回房睡觉。   伏铖今日也没缠着她。   他今晚还需要去解决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夜色渐浓,屋外喧哗声不绝。   伏铖便在这片喧嚣中缓缓拔出了剑。   剑身映着溶溶月色与那不断跳跃的烛光,反射出他的侧脸。   倏忽间,银白的剑刃之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血色。   沉寂许久的寂灭又扯着嗓子喊了起来:“你割破自己的手做什么?”   伏铖并未搭理它,又握剑在左手掌心处划下一道伤。   殷红的血渗透他指缝,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已闭上眼,轻声默念着古老的咒语。   不过须臾,那些滴落在地的血如同活过来了一般,在地板上不断蠕动。   待地板上的血滴积攒到一定的量时,伏铖方才睁开眼,低呵一声:“去!”   那些蠕虫般在地上爬行的血滴顷刻间渗入地板,消失不见。   伏铖脑海中已徐徐铺展开一副画卷,血虫所经之处皆已映入他识海。   以血为引,搜寻同族人的这项技能,是极北之地那位无限接近纯血的下任“魔神”都不曾具备的,它开启的条件纯粹就是看运气。   运气好,则生来就会弄这玩意儿,运气不好,哪怕是放干了全身上下所有的血,都学不到半点皮毛。   伏铖恰恰好是这近千年来,唯一继承到这项天赋的伏家人。   很快,他就捕捉到了那两个族人的位置。   竟就在那片开满荻花的沼泽地。   伏铖勾了勾嘴角,随手擦拭掉残留在掌心的血迹。   他走得急切,不曾发觉,方才有个金光闪闪的男子正与自己擦肩而过。   那金光闪闪的男子不是漳阆又是谁?   身为一块合格的牛皮糖,漳阆才没这么好打发。   白日里他先是被陆灼霜吓退,后又被族中事务绊住脚,抽不出空来骚.扰陆灼霜,而今他已处理完要务,自是第一时间就跑来找陆灼霜。   岂知陆美人在香闺中酣睡如猪,门都快砸破了,也不见她醒来。   漳阆此人放荡归放荡,倒也做不出夜探陆灼霜香闺之事,无他,他还想多活几年。   爱上一个位高权重,且还打不赢的女人,就是这么麻烦。   漳阆在陆灼霜房外等了近半个时辰,终还是决定放弃。   又何曾料到,自己竟会在这种时候撞上杀气腾腾向外冲的伏铖。   ※   伏铖抵达沼泽地已是半炷香之后的事。   为避免打草惊蛇,他不再御剑前行,顺着小道,专挑荻花茂盛的地方走。   此后又过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伏铖终于看到了白日里那两个一闪而逝的伏家人。   那两人举止古怪至极。   一人扛着锄头,一人背着铁锹,在沼泽地里挖坑。   夜色太浓,伏铖又离得这般远,一时看不清多少细节。   只隐约瞧见他们二人合力刨出了个能埋下两三具成年男尸的深坑。   待坑挖好了,右手边那人从乾坤袋里摸出一团黏糊糊的圆形物体。   乍一看,像个蛋,壳却是软的,蛋里头的东西似还在动。   两人正要将那枚古怪的软蛋抛入深坑,忽觉背后一凉。   转身,伏铖已悄无声息地逼近。   从水面掠来的风格外冷。   这二人尚未来得及张嘴说话,便已双目圆瞪,直挺挺栽倒在地。   那枚黏糊糊软塌塌的蛋轱辘辘滚至伏铖脚下。   待到离得近了才发现,这枚蛋的壳竟是半透明的,黏稠的蛋清中漂浮着一条巴掌大的“蜈蚣”。   伏铖低头望着蛋,一脸嫌恶地皱起了眉头:“魇兽蛋?”   嗅到血腥味的小东西兴奋地在蛋里动了动。   伏铖盯着那枚蛋观察许久,随手在伏家人的尸首上剜下一块肉,浓郁的血腥味一下飘散在空气里,小东西动得越发剧烈,仿佛下一刻就会破壳而出。   “你想吃?”   伏铖尾音才落,那块滴着血的肉就已砸在蛋上。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   那枚软塌塌的蛋竟裂开一个洞,直接将肉吞了进去。   许是太久没开荤食肉了,小东西仍不知餍足地在蛋中撒着泼,不停撞击着蛋壁。   伏铖又道:“还没吃饱?”   那小东西似是听懂了伏铖的话,乖巧地漂浮在蛋液中。   伏铖想移动它,又嫌它恶心,索性从伏家人身上撕下一块布,包裹着那枚苹果大小的蛋,将其放置在被他割过肉的尸体上。   小东西再次兴奋起来。   蛋壁上又裂出了一张嘴,却不似先前那般大吃大爵,从那张黑漆漆的口中伸出一根拇指粗细的口器,“噗”地一声扎进肉里。   这小玩意儿进食的过程很漫长。   伏铖十分有耐心地蹲守在一旁看着。   原来,魇兽蛋吃完一个伏家人只需一个时辰。   仅需一个时辰,那具尸体就被吸得只剩一张皮。   伏铖又侧目望向另一具尸体,正想着该如何处置他。   身后徒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第42章 一切都是假的   伏铖猛地一回头, 来人竟是漳阆。   他一改往日的不正经,神色凝重地望着伏铖:“你这是在做什么?”   伏铖既不言也不语,只冷冷注视着他,   漳阆又颦着眉,扫了眼卧在地上的尸首:“人是你杀的?”   伏铖仍不说话, 只眯着眼打量他。   寂灭一下就看穿了他的心事,劝阻道:“以你如今的修为必然是杀不掉他的,还是想办法蒙混过关罢?”   伏铖清了清喉咙,面上一派从容:“我也是刚到此处。”   语罢,他抬手指向不远处的干草堆:“我与师父在此处用的晚膳, 回到住处才想起, 落了些东西在这里,我便匆匆赶了过来, 却不想, 竟会在此发现两具尸首。”   伏铖这谎说得滴水不漏。   漳阆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干草堆上的确残留着烹煮的痕迹。   他又盯着伏铖的脸看了好几瞬,半点破绽都寻不出。   漳阆并未亲眼目睹伏铖杀人的过程, 他之所以会跟来, 不过是临时起意, 好奇这小子大晚上的跑来这里做什么, 既如此,便也不曾将伏铖往穷凶极恶那方面去想。   伏铖的话, 漳阆信了大半,可他偏偏就看这小子不顺眼。   同样身为男人, 他又岂会看不出伏铖的心思?   一想到他与陆灼霜以师徒身份朝夕相伴,却时刻觊觎窥视着她,漳阆便觉浑身不舒坦, 心中似有一团火在烧,愈烧愈旺。   有些话,陆灼霜在时不便说。   如今,陆灼霜既不在,漳阆索性把话挑明了去与伏铖道。   “你我之间本无独处的机会,而今既已撞上,我便已长辈的身份告诫你一句,为人弟子,首先要做的是本分。”   他话才说一半,便被伏铖截住话头:“可我这人生来就不知何为本分。”   少年眉头微挑,明明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带着十二分的恶意与挑衅。   漳阆何曾被人这般对待?除了陆灼霜,又有谁敢去触妖族皇子的霉头?   他气到极致,口不择言道:“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真以为霜霜待你特殊是把你放在了心尖尖上?你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小替身罢了,若不是与温毓生得有几分像,她会这般待你?”   伏铖的笑顿时僵在脸上:“你说什么?”   漳阆见他神色骤变,只觉解气,说出来的话愈发尖酸刻薄:“你都做了十多年的替身了,竟还一无所知,啧啧,真真是可悲可叹呐。”   聪慧如伏铖,对此又岂会毫无知觉?   他六岁那年,太阿门为何会突然涌出这么多穿红衣的男修在门中瞎晃?   师兄师姐们又为何会看猴子般地围着他看?   仅仅因为他是凌霜仙尊的第一个弟子?   真相触手可及,他只是不愿往这方向去想,便对一切异常视而不见。   儿时的一幕幕涌上心间,陆灼霜第一次给他送红衣时的画面足矣令他铭记一生。   他眼尾泛红,木讷地摇着头:“不是这样,你胡说!”   明明声嘶力竭,说出来的话,却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我所说之话究竟是真是假,你心里就没一点底?她是不是最爱看你穿红衣?是不是总爱让你笑?你随便找个人打听打听就能知晓,我所说之话究竟是真是假。”   “年轻人,我劝你还是莫要痴心妄想了,纵然是撇开师徒这层关系,她也永远不可能会爱你。怜你,疼你,仅仅是因为你生得有几分像温毓,这已是全修仙界人尽皆知的……你竟还蒙在鼓里。”   漳阆就是在故意刺激伏铖。   他每多说一句话,伏铖便沉默一分。   夜里的风是这般的凉,寒意似能顺着肌理,钻入骨头缝里。   两岸荻花飘荡,伏铖低低垂着眼帘,神色晦暗不明。   该说的,不该说的,漳阆都已像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一股脑全甩在了伏铖脸上。   达到目的的他本该潇洒离开,徒留伏铖一人在此处黯然伤神。   结局却超出他的预料。   风在这一刻吹散堆积在天边的厚厚云层。   银白色月光如水一般倾泻,照亮少年的眼,他面无表情地望着漳阆,倏忽间绽出一抹笑,似月夜下缓缓绽开的罂粟花,极美,却极危险。   尔后,漳阆听到了他泠泠如清泉般的声音:“你猜,师父会信你还是信我?”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顿时把漳阆给听懵了:“什么?”   几乎在漳阆尾音落下的那一霎。   长剑就已经没入伏铖身体。   “噗呲――”   过于寂静的夜将血肉裂开的声响放得无限大。   温热黏稠的血顺着剑刃缓缓流淌,似落雨般溅了一地。   伏铖反手握住手中剑,将其抽.出自己身体,笑容愈发璀璨,脸色却惨白似纸:“妖族皇子在此杀人,恰巧被我撞见,欲灭口。”   短短一句话所蕴含的信息量大到令人惊叹。   漳阆眼皮一跳,不由慌了神,这小子未免也忒阴险了!   话一说回来,他是不喜欢这小子,可也不代表他就敢弄死这厮,先不管什么替身不替身的问题,这厮可是陆灼霜护在心尖尖上的宝贝弟子啊!   眼看伏铖就要倒下,漳阆也顾不得什么了,一个箭步冲上去,想要搀住他。   “噗呲――”   又是一声利器没入血肉时所发出的闷响。   漳阆呆呆立于原地,一脸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伏铖不紧不慢地将寂灭剑抽.离他心口,贴在他耳畔,轻声道:“别激动,我修为这般低,若不沾些魔血又岂能除掉你?”   他声音很轻,似微风拂过嫩柳梢,似痴情的少年郎贴在心上人唇畔耳语。   那些魔血就这般以寂灭剑为载体渗入漳阆体内,钻入他经脉,逆流而上大肆横行。   漳阆痛到面目扭曲,蹲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他已是将死之人,伏铖连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曾给,用布包裹着魇兽蛋,徐徐离开。   火舌舔舐着干草堆与荻花丛,不消片刻,就已升至数米高,染红半边天。   原本平静的天瞬息万变。   被风吹散的云重新汇聚在一起,一层叠一层,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雨如瓢泼,猝不及防地从万丈高空之上坠下。   狂风骤起,吹得屋外的树枝“哗哗”作响。   伏铖站在陆灼霜床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了一整夜。   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就这般静静地望着她。   寂灭早已被他吓得失了魂,直至现在才缓过来:“没事吧你?”   “轰――”   雷鸣声响起,淡紫色的闪电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伏铖的脸。   他在笑,笑里却没有一丝温度。   喃喃念着:“原来,一切都是假的,我不过是个笑话。”   “可师父,你真觉得我只是一个孩子吗?” 第43章 这孩子嗜甜如命   直至天明, 这场雨才有要停的意思。   乌云散尽,暖金色的阳光铺满大地,穿过半敞着的窗, 落在陆灼霜脸上。   她眉头皱了皱,颇有几分不情愿地睁开了眼。   奈何此刻窗外阳光的阳光太盛, 刺得她又立即将眼睛闭上。   当陆灼霜再次睁开眼,已是几息以后的事。   她昨晚睡得极沉,完全不清楚外面发生了何时。   一觉醒来,只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她抬起眼帘,将整间房扫视一圈, 最终在靠近床头的位置发现一滩已干涸的血迹。   原本还有一丝困倦的陆灼霜瞬间清醒。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来不及细想。   那只送膳的白孔雀又在屋外大吵大闹。   陆灼霜从不知, 孔雀的叫声竟这般聒噪。   嘹亮高亢的“嘎啊”一声赛过一声,吵得陆灼霜直想揍人。   她不再纠结那滩血究竟是怎么来的, 现在只想冲去门外, 堵住那只白孔雀的嘴。   却不想,有人抢先一步做了她想做之事。   陆灼霜推开门时,伏铖恰也站在门外。   他正拎着白孔雀的翅膀, 像个没事人一样望着陆灼霜笑:“师父, 早上好。”   陆灼霜亦回之一笑:“早上好。”   白孔雀的嘴被堵上了, 她仍有些心神不宁, 还在想地上的那滩血。   外面的世界瞧着也乱糟糟的。   昨夜一场暴雨将树上的花打落一地。   隐约间,陆灼霜还听到树屋下有人在讨论昨夜那场大火。   这场大火来得突然, 从西郊那块沼泽地开始燃起,火势一路蔓延到这里, 烧毁了好几株花树和树屋。   树屋下那两人越聊越来劲。   一人道:“这么大的火,许是昨晚那场雷引来的,你倒是睡得跟猪一样, 压根没听见,那雷啊就跟疯了似的,轰隆隆响了一整夜,天都被照得亮堂堂的。”   另一人却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还雷引来的?这火明显就是人为的,否则又该如何解释,谷中阵法也遭人破坏了?”   二人的交谈声逐渐远去。   陆灼霜缓缓吁出一口浊气,若真如第二人所说,有人故意混入流萤谷破坏阵法,那滩血的来历便能解释得清了,许是误入她房的贼人留下的。   那人来时,定然没带一丝杀气,否则她也不至于没发现。   陆灼霜一时间思绪万千,心事重重地打开了白孔雀送来的食盒。   盒中摆放着几枚中看不中吃的点心。   有的被捏成了牡丹花的形状,有的是娇俏玲珑的茉莉,每一片花瓣每一根花萼都雕刻得栩栩如生。   陆灼霜捻起一块牡丹花形的糕点轻轻掰开,内里竟是豆沙馅,光是用闻的,陆灼霜就能猜到里面究竟加了多少白糖。   陆灼霜才咬一口,便觉J得慌。   所幸,盒中配有清茶,一口热茶入喉,冲散唇齿间的甜腻,陆灼霜总算是活了过来。   此等“佳肴”,她可不敢再吃第二口。   反观伏铖,轻咬一口糕点,再抿一口清茶,美得眼睛都快弯成了月牙儿的形状。   陆灼霜都快忘了,这孩子嗜甜如命。   除此以外,吃什么都毫无波动。   她把自己食盒中的糕点都分给了伏铖,只留下一块看上去没那么J甜的绿豆糕。   她闭着眼将那糕往嘴里一塞,再灌入一大口热茶,这顿早膳便算是吃完了。   伏铖坐在一旁,斜着眼望着她。   目光沉沉,也不知在想什么。   陆灼霜才将绿豆糕咽下,白烬便行色匆匆地赶来了。   他这人向来不说废话,开门见山地道:“有人破坏了流萤谷的阵法。”   这消息,陆灼霜早已从途径花树下的路人甲那儿得知了。   筑基期的伏铖可没她这么好的听力。   甫一听这话,伏铖登时露出了然的神情。   破坏流萤谷阵法之事,必然是那两个伏家人做的。   能成功孵化出魇兽的地方,皆是些山穷水恶的阴地,他们既选中了流萤谷,就势必要破坏这个地方。   流萤谷原本是处死地,之所以能呈现出如今这番景象,全赖藏在谷中的九九八十一处阵法。   如今阵眼遭人破坏,整个谷中世界都濒临崩塌。   陆灼霜不曾想到事态竟这般严重,连忙动身去与白烬召回本门弟子。   其他门派也跟着动了起来,喧哗声四起。   可谷中人多,入谷处又极其狭窄,即便是排队,也得排上大半日。   谷中世界正在寸寸碎裂,最先倾倒的,是那一株株高耸入云的花树,再是临湖而建的吊脚楼。   冰湖也已开始消融,澄清的湖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浑浊。   谷中已生出好几个空间裂缝,且有越扩越大的趋势。   狂风在呼啸,掀起的尘沙足有三丈高。   世外桃源即将变为噬人深渊。   所幸门中弟子都机警,无需陆灼霜与白烬费多大力气去寻找,全都聚在了临湖的那片空地上,也正因如此,太阿门才有幸成为第一个全门撤离流萤谷的门派。   折腾了大半日都未换药,伏铖肩上那处伤已悄然裂开,鲜血不停往外渗,浸湿了两层衣裳。   伏铖知晓陆灼霜嗅觉敏感,刻意与她拉开了距离,生怕她会嗅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   他越走越慢,越走越慢,很快就掉到了队伍最末端。   风声在他身后肆虐,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呜咽。   忽闻“咔”地一声脆响,整个入谷处都已崩塌,裂出一个黑漆漆的巨洞,一股巨大的吸力拽着伏铖往洞内拖。   陆灼霜早就察觉到了伏铖的异常之处,待她缓过神来,伏铖已被那风洞吞噬一半。   她脑子一空,全凭本能反应冲了过来,在一片惊愕目光中拽住了伏铖的手。   可依旧晚了一步。   风口越裂越大,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就已将他们二人吞噬。   陆灼霜全凭本能抱住了伏铖。   整个世界模糊一片,唯有风声不停咆哮。   她好似摸到了一片温热黏稠的液体。   或许是血罢。   可能是她的,也可能是伏铖的。   失去视觉与听觉的世界里,一双手牢牢箍住陆灼霜,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血液中。   她下意识想去挣扎,那双手却越收越紧,越收越紧。   她仿佛听到了一声声破碎的话语。   兜来转去,都离不开“喜欢”与“爱”这两个字,其间又夹杂了几声“对不起”。   陆灼霜有些茫然,是她幻听了?还是这些妖风惹得祸?   奈何充斥在耳畔的风声太大,那些完整的话语尚未来得及灌入陆灼霜耳中,就已被迎面刮来的风撕裂成无数片。   那些肆虐的狂风似刀刃般刮来,他们就这样一直飘荡在风中,直至一同陷入昏迷。 第44章 这一刻罪孽深重   陆灼霜是被烈日给晒醒的。   此刻的她就像一条搁浅于沙滩的鱼, 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极度缺水的状态。   她嘴唇已干到开裂,喉咙里更是渴到能冒烟。   伏铖的手臂仍紧紧环在她腰上,她掌心触到了一片黏腻濡湿, 血腥味如影随形,随之不去地萦绕在她鼻尖。   她无意识地皱了皱眉头, 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奈何伏铖的手实在抱得太紧。   几番挣扎无果后,她又静静躺回了地上,闭着眼调息。   她不知此处是何方。   黄沙漫漫,烈日似火, 寻不到一处能用矣遮阴之地。   她屏住呼吸, 让灵气在体内运转一个大周天,待到气力恢复得差不多之时, 终于搀扶着伏铖一同爬了起来。   少年的身体压在她肩上, 像座沉重的小山丘。   伏铖早已不是那个齐腰高的孩子,陆灼霜即便是用肩来扛,他的腿仍拖在地上。   全盛时期的陆灼霜能轻轻松松舞动千斤重的熄染剑, 别说拖一个伏铖, 怕是都能单手举着他健步如飞。   “你小子是猪变得吗?”   她边骂边费劲地拖着伏铖向前走。   烈日高悬在天际, 黄沙漫天飞舞, 这里连风都带着热气。   她必须得找个地方来躲避烈日,否则, 她与伏铖怕是得成为修仙界头一对被阳光给晒死的师徒。   陆灼霜深吸一口气,抱着伏铖踩上熄染剑。   她这次飞得极其不稳, 忽上忽下的,如同踩钢丝一般,既是因为本身体虚, 更是因为捎带了一个完全失去意识的伏铖。   约莫半炷香工夫后,陆灼霜才在一色望不到尽头的枯黄中窥见一小片绿意。   那是一片藏匿于大漠中的绿洲,光是用看的,都能想象到,进了此处该有多凉爽。   陆灼霜当即咬紧牙关,加快速度,御剑向前冲。   鲜血仍在源源不断地从伏铖肩口渗出。   血迹已浸湿他的衣衫,黏稠的红色液体顺着他指缝不断向下滴。   饶是迟钝如陆灼霜,也已察觉到伏铖的不对劲。   她又忍不住皱起了眉,这小子的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所幸,绿洲近在咫尺。   陆灼霜也不再纠结于他身上的伤,当务之急,找个地方调息休憩才是王道。   甫一钻入茂密的树林中,那些恼人的燥意统统消失不见。   带着微凉水汽的风拂过面颊,陆灼霜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又重新活了过来。   前方恰好有一汪清泉,泉水旁还有一个“凉棚”,是爬藤植物们缠绕交织所形成的天然遮阳所。   陆灼霜毫不犹豫地拖着伏铖进了凉棚,将他放置在地上,尔后,才拖着沉重的身体来到泉水旁。   她满手血污,脸也脏得像只花猫,却不管不顾,一头扎进了泉水中牛饮。   待到清冽甘甜的泉水熄灭她喉中那团火,她才缓过神来,想起伏铖还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   思及此,她连忙灌了一壶泉水,回到凉棚中。   伏铖的嘴唇也如她那般,干裂得不像话。   她连忙用袖中掏出一块帕子,用泉水将帕子打湿,再一点一点润湿他的唇。   奈何他牙关咬得太近,陆灼霜一连尝试了好几次,都未能成功把他嘴掰开,将水灌进去。   她只能一不做二不休,举着水壶,“咕噜咕噜”往他口中灌。   她耐着性子控制住水的流量。   水流得很缓很慢,大多数都顺着他嘴角流了下来。   陆灼霜却自欺欺人地在想,兴许也有几滴能穿透牙缝流入他口中。   待到手中的这一整壶水灌完了,陆灼霜才腾出手来检查伏铖身上的伤势。   他伤得很重,背部的衣服早已被风刃搅得稀碎,裸.露在空气里的背部肌肤一片血肉模糊。   陆灼霜的手颤了颤,下意识低头,往自己身上找伤口。   除却几处轻微的刮伤,她几乎完好无损。   陆灼霜心情突然变得很复杂。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会被自己养大的孩子保护。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动手去扒伏铖身上的衣服。   若不将他这件衣裳脱下,势必会影响到伤口的愈合。   伏铖身上的这件衣裳已不能称之为衣裳,破破烂烂,犹如抹布一般,陆灼霜稍稍用力一撕,就彻底报废。   至此,他的上半身已彻底暴露在陆灼霜眼前,陆灼霜自然也发现了他肩头的剑伤。   比起背后那些瞧着触目惊心,实则不痛不痒的刮伤,这道剑伤才叫狠。   陆灼霜不知他何时受了这样的伤,可眼下也不是质疑的时候,连忙从储物袋中摸出伤药,给他敷上。   伤口实在是太深了,任凭陆灼霜给它敷上几层药粉,血都在源源不断地向外涌。   陆灼霜越来越急切,若不想法子止住血,这孩子怕是性命堪忧。   陆灼霜在乾坤袋中一阵翻找,终于翻出几丸止血药,这还得多亏她平日里有喜欢屯东西的习惯,否则,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陆灼霜正准备去掰伏铖的嘴,突然被他反手抓住手腕。   他气息不稳的声音猝不及防传入耳中:“师父,你在做什么?”   陆灼霜被吓一跳,与他目光撞上,启唇道:“张嘴,吃药。”   伏铖果真乖乖张开了嘴,却一直攥着陆灼霜手腕。   这药一次得吃三颗才有效,陆灼霜正要给他喂第二颗,他又闭上了眼。   这次,不论陆灼霜如何去摇晃,伏铖都无任何反应。   他身上似乎起了烧,全身上下烫得不得了。   陆灼霜只能放下药丸,用水沾湿帕子来给他擦拭身体。   这场烧来得突然,气势汹汹,烧得伏铖整个人都迷迷糊糊。   他一会儿清醒,一会儿又陷入昏迷,每当陆灼霜想要给他喂药,他都把牙关闭得紧紧的。   陆灼霜被折腾得够呛,晃着他的肩,气道:“你再这样我就不管你了,自生自灭去吧!”   她话音才落,伏铖又一次睁开了眼睛。   生病时的他倒有几分像儿时,明明一脸倔强,眼中却隐隐有泪光在闪动:“师父……”   这一声师父叫得又软又黏,陆灼霜那颗心又不知不觉地放软了。   声音却依旧冷厉:“张嘴,吃药。”   伏铖如先前那次一样,乖乖张开了嘴,可药丸一落入口中,他便皱起了眉头,撒娇似的从鼻腔里挤出个“苦”字。   陆灼霜眼疾手快,连忙捂住他嘴,生怕这烧得神志不清的傻孩子会把药丸吐出来。   陆灼霜头一次发现自己竟这般机智,这孩子还真被烧糊涂了,险些就将这丸药给吐了出来。   捂住伏铖嘴的陆灼霜还有下一步动作,又空出一只左手,用给猫猫狗狗喂驱虫药的方式,在他喉间上下滑动,促进吞咽。   这个过程持续得不算短,待陆灼霜自觉差不多了,才松开手。   却不想,伏铖“噗”地一声把药丸给吐了出来。   陆灼霜:“……”   若不是这孩子还病着,她真的好想打人!   她又拿出一丸药,将伏铖整个人压在地上,咬牙切齿道:“最后一颗了,你即便是吐出来,老娘也会从地上捡起来,给你重新塞回去。”   这次,她不再保留,使出浑身力气,把伏铖的嘴掰开,重复刚才的动作。   迷迷糊糊间,伏铖又睁开了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陆灼霜。   他们之间从未离得这般近。   伏铖甚至都能从她眼瞳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突然被伏铖这般认真地盯着看,陆灼霜一时间有些不习惯。   她有意识地别开了脸,下一刻,下巴被伏铖给攥住了。   热气喷洒在脸上,心尖尖上似有蚜虫在啃咬,说不出的痒。   不过一晃神的工夫,伏铖的唇就已贴了上来。   烈火灼烧般的烫。   “当――”   一声脆响传入陆灼霜耳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脑中断开了。   她大脑一片空白,愣了足有五瞬,   少年的吻稚嫩且生涩,没有半点技巧可言,轻轻一触,便收回。   他是真被烧糊涂了,半掀着眼帘,目光迷离地喃喃。   “师父,你何时才会爱我?”   “不是爱孩子的那种爱,是爱一个男人的爱。”   陆灼霜终于抽回了心神,一把将他推开,浑身却止不住地颤。   她不停在心中告诫自己要保持冷静,越是这般想,越是静不下心。   她甚至都不知该用何种语言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原来,她从前的猜测都是真的。   原来,她亲手养大的孩子一直都抱着这样的心思……   她心里乱成了一锅粥,六神无主地瘫坐在地上。   将她与伏铖从相识到相熟,每个阶段都在脑海中过一遍。   究竟是错在了哪一步?   为何这个孩子会对她生出不该有的情愫?   她本不是迂腐之人,穿书前,各种师徒恋、不伦恋看得可来劲。   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从前她不懂师徒恋中的男女为何拉拉扯扯纠缠个不停,谈恋爱这种事,不就是“你喜欢我我喜欢你”这八个字的扩写版么?至于这么纠结?   直到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她方才明白,世间情爱绝不是一句喜欢或是不喜欢所能囊括。   她抿着唇,一寸一寸扫视着这个被她从六岁养到十九岁的孩子。   他生得可真好看呀,果真如她所期盼的那般,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这般好看的少年郎就该一剑烁九州,成为每个小姑娘的春闺梦里人。   他的未来该如曜日般灼目,为何偏偏对她动了心思?   陆灼霜翻来覆去地想,却越想越找不到头绪。   事已至此,她已不知该如何去面对这个孩子。   这一刻,只觉自己罪孽深重。 第45章 (捉虫)  心似烈火烹油   陆灼霜一整夜都未睡。   直至那轮红日从滚滚黄沙中冉冉升起, 悬挂在天,她才合上眼,稍稍眯了会儿。   当陆灼霜再度醒来的时候, 已是晌午。   她实在是太累太疲倦了,若不是此刻腹中空空, 饿得胃中有如火灼般难受,怕是都能一觉睡到翌日清晨。   睡醒后的她无意识地皱了皱眉头,活动着因睡姿不佳而开始发麻的手臂。   一股带着淡淡辛辣味的肉香传入她鼻腔。   她下意识循着香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两米开外的空地上摆放着一口似曾相识的小铁锅,锅下柴火烧得正旺,风一吹, 辛香味扑鼻而来, 原本直突突向上冒的乳白色水蒸汽全朝她这边扑来。   陆灼霜是真饿到不行了,此刻,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口锅上。   她正欲起身, 朝那口锅所在的方向走去,冷不丁伸出一只手横在她胸前。   陆灼霜下意识低头看了眼。   那只足矣令无数手控为之疯狂的手中正端着一盘剥好皮的水果。   这水果生得很奇特,椭圆形, 剥完皮后只有李子大小, 乳白色的果肉中夹杂着一粒粒百香果籽大小的黑色硬籽。   不算陌生的果子, 陆灼霜好似在哪儿吃过。   陆灼霜兀自在脑海中搜索着有关这果子的一切。   伏铖的声音冷不防传入耳。   他道:“蛇煲还差些火候, 师父若是饿了,先吃些果子垫下肚子。”   说到此处, 他又弯起嘴角笑了笑:“仙人掌果酸甜可口,师父定然会喜欢。”   他昨日发了一整夜的烧, 原本清朗的嗓子带着几分喑哑,那抹绽在唇畔的笑倒是一如往昔,寻不到半点杂质, 干净得令人心悸。   陆灼霜只觉刺眼,无意识地挪开了眼,不咸不淡的回了句:“好。”   手却不自觉地捻起竹签,叉起一枚仙人掌果,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她心中依旧很乱。   不敢去面对这个被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   可她这样的人呀,从来都是什么情绪都往脸上堆。   只需一眼,伏铖便已将她看透。   他太了解陆灼霜了。   她什么都不用说,只需站在那里,他就能知道她在想什么。   伏铖眼神暗了暗,面上却未表露分毫。   神色如常地问了句:“师父喜欢吗?”   陆灼霜表情麻木地嚼着果子,勉强扯开嘴角,笑了笑:“好吃。”   陆灼霜着实太反常了。   伏铖忍不住在脑海中问寂灭:“昨日发生了什么?”   那场高烧来势汹汹,烧得他整个人都稀里糊涂,如坠梦里,直至现在都想不起,昨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寂灭不想这趟浑水。   开始装死,半晌不做声。   伏铖垂着眼睫,左手食指轻轻搭在了右手手腕的刺青上。   那抹浅青色的龙图腾,便是寂灭附着在他身上的本体。   关乎到身家性命,寂灭不得不服软,只能选择向恶势力低头。   它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咳咳……就那啥,昨天你确实做了些不该做的事,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伏铖的脸顿时沉了下去。   “具体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寂灭哪好意思说这些呀,纠结了老半天,才支支吾吾地道:“就是……不小心亲了她一口,顺带着说了些心里话。”   伏铖心猛地一沉。   闭上眼,彻底遮盖住眼中翻涌着的情绪。   杀漳阆的那晚,他整夜都没阖眼。   翻来覆去不停地想,替身一事。   那一夜,他的确是恨过怨过。   可到头来,还是败给了陆灼霜。   他与陆灼霜之间从来就没有过公平。   他对她恨不得,怨不得,哪怕是被她当做替身养了十几年,他仍能寻出一千个一万个理由来给她开脱。   他那颗心就像是被放在了烈火上反复煎熬。   直至破晓天明的那一霎,他才终于得出一个满意的答案。   即便是替身又如何?   被她玩弄又何妨?   至少他身上有足矣吸引陆灼霜目光的地方。   更遑温毓早已死了,活着的人,是他。   终有一日,他会让陆灼霜彻彻底底忘了那个叫温毓的男子。   在他看来,被当做替身从来都不是什么可悲之事。   真正可悲的是,即便被当做替身养了十几年,她仍不愿给他一个机会。   伏铖缓缓睁开了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陆灼霜看。   他明明只是一个刚满十九岁的少年,陆灼霜却从他眼中看到了沧海桑田。   他既不言,也不语,就这么一直盯着陆灼霜看,都快忘了,自己手中还攥着一枚带刺的仙人掌果。   尖刺尽数没入他掌心,他连眉头都不曾皱一皱,反倒愈抓愈紧,愈抓愈紧。   直至鲜红的血珠如红梅一般冒了出来,开满他整只手。   陆灼霜神色才有所变化。   那枚尚未吃完的仙人掌果“吧嗒”一声从她手中脱落。   她两条好看的眉毛都快纠成了一团,满脸急切地握住他的手,既心疼又恼火:“刺都扎到肉里了,你是木头人啊!就没一点感觉吗?”   伏铖那双眼仍牢牢盯着陆灼霜。   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翘:“一点也不痛。”   陆灼霜被他盯得面颊发烫,心中愈发烦躁,一把将他手给甩开。   “还有脸笑?刺你自己挑。”   伏铖闻之,连忙耸拉着脸,期期艾艾道:“师父,你真不管我了吗?”   陆灼霜见他这副模样,又气又好笑,不由嘲弄道:“装可怜都不会?”   话是这么说,已然抓起小徒弟的手,耐着性子,一根一根帮他挑起了刺。   时间的跨度在这一刻拉得极其漫长,就连大漠里的风都开始变温柔。   陆灼霜顶着小徒弟炙热的目光,轻声道:“你昨日说得那些话,我都听见了,起先,我的确想逃避,可这种事根本就不是逃避所能解决的。”   “我想了一整夜,都想不明白,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所以,我想亲耳听你说,你为什么偏偏就喜欢我?”   伏铖也未料到陆灼霜会这般坦诚。   他嘴唇微张,愣了好几瞬。   几瞬之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喜欢这种事,谁又能解释得清?若真能解释得清,世上又岂会有这么多痴男怨女?”   他这话说得不无道理。   陆灼霜深吸一口气,又道了句:“可从我这个做师父的角度来看,你对我的感情并非是喜欢,与其说是喜欢,倒不如讲是依赖,你年纪尚小,又整日围着我这个做师父的打转,把依赖误以为喜欢,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伏铖高高扬起的嘴角又一点一点压了下去,连同声音都带着几分冷意。   “弟子分得清何为喜欢,何为依赖。”   既已将话挑明,陆灼霜也不想在这种事上与他继续争论。   她不再说话,待挑完伏铖手上最后一根刺,径直走向两米开外那口咕叽咕叽冒着泡的小铁锅。   锅中蛇肉剁得寸许长,还加了几种绿油油的不知名野菜一同炖煮,明明没有加辣子,却有一股醉人的辛香。   虽有仙人掌果垫腹,陆灼霜仍饿得前胸贴后背,不由出声询问:“蛇煲能吃了吗?”   伏铖抿着唇,不接话。   陆灼霜也不恼,自顾自地抄起筷子,夹住蛇肉往嘴里送。   她能理解今日为何会吃蛇煲,沙漠里基本寻不到活物,身上有几两肉的,除了蛇就是鼠,吃蛇她尚且能接受,鼠的话……她宁可饿死。   蛇肉细腻,久煮不烂,入味的同时仍保留着弹韧的口感。   那些绿油油的野菜也不知都是些什么东西。   其中一样瞧着像刮了皮的仙人掌,切得拇指大一块,香甜松脆,稍有些黏,竟有几分像秋葵。   另一种野菜也是碧绿碧绿的,长得像野草,味道介韭菜与大葱之间。   最后一种绿油油的叶子吃起来是辣的,却自带一种独特的清香,蛇煲里的辛辣味全都来自于它。   陆灼霜越吃越上瘾,全然忘了身后还站了个伏铖。   他静静站在那里,心似烈火烹油。 第46章 你果真是个畜生   陆灼霜吃到一半忽觉背后火辣辣的, 转头一看,伏铖正在盯着她看,眼底似有业火在流窜。   那火足矣焚烧一切, 灼得她口干舌燥,五脏六腑俱在冒烟。   这样的伏铖于陆灼霜而言太过陌生。   陌生到她仿佛从未见过此人。   她喉头一紧, 正准备说些什么来缓和这一触即发的气氛。   转瞬之间,伏铖的表情就变了。   他眉眼低敛,神色淡淡,仿佛陆灼霜先前所见皆是幻觉。   “师父先吃,徒儿再去寻些野菜野果回来。”   依旧是那毫无波澜起伏的声音。   不知出于何种心态, 陆灼霜竟暗中松了一口气, 旋即,又转过身去拨弄着锅中的蛇肉。   口中念念有词:“臭小鬼偏偏在这种时候闹什么别扭?吃多了, 我都不好意思。”   伏铖独自一人在绿洲中暴走。   他有一腔怒火想要宣泄, 眼看就要走到绿洲尽头,投身到那滚滚黄沙中。   寂灭突然出声提醒:“停下!停下!莫要再往前走!”   寂灭平日里也聒噪,总在他耳边吵个没完没了, 却从未似今日这般反常。   伏铖当即停下前进的步伐, 不明所以地望着前方那片空地。   “怎么了?”   寂灭的声音再度传入脑海中:“你看到前方那朵花了吗?”   伏铖凝神望去。   绿洲与沙漠的交界处果真开了朵殷红似血的花, 在翠绿与枯黄的映衬下格外扎眼。   伏铖颔首:“嗯。”   寂灭心有余悸地道:“对!就是它!你可千万别靠近这玩意儿?”   “为什么?”   “春.药你听说过吗?”   伏铖神色微变, 想不到这花竟能与这种东西扯上关系。   寂灭的声音再度传入脑海:“这玩意儿的威力可是等同于百来瓶烈性春.药,沾之必……”   余下的话, 寂灭也不好意思去说。   它清了清喉咙,总结道:“总之, 这玩意儿危险的很,碰了它,不那…… 就会筋脉寸断暴体而亡。”   语落,寂灭又开始自言自语般地念叨着:“奇了怪了,这种地方怎么会有这玩意儿?这玩意儿不是生在山里的么?难不成是我记错了?”   寂灭兀自纠结着,几乎就在它尾音落下的那一霎,花就已落入伏铖手中。   寂灭:?   短时间的沉默后,寂灭陡然拔高音调:“你疯了吗?你自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玩意儿很邪乎的!你师父若是不愿帮你,你会死!你会“砰”地一声炸开,血淋淋肉糊糊一团黏在地上,扣都扣不下来,连具完整的尸体都保不住!”   伏铖恍若未闻,他面无表情的拿着花,将那些殷红似血的花瓣一片片撕扯下来,再用指腹尖将它们碾作泥,洒落一地。   “疯了?”   呵,他早就疯了,疯得无药可救。   他垂眸望着一地残红。   心中那团火愈烧愈旺,越烧越旺,仿佛能冲上云霄,将这天与地统统烧作灰烬。   绿洲的另一端。   陆灼霜仍在纠结,纠结要不要再多吃一块蛇肉。   她思来想去,终究还是放下了筷子。   孩子如今长大了,食量也跟着蹭蹭蹭地变大,沙漠里也不知道好不好捕猎,还是多留一点给他罢。   伏铖回来,已是半炷香工夫之后的事。   他这次带回了沙枣和沙棘。   陆灼霜大喜,终于出现了两种她认识的食物。   她从伏铖手中接过洗净了的沙枣。   伏铖指腹不经意间划过她掌心,短短一瞬的接触,便让陆灼霜发现他的异常。   她右手捏着沙枣,停在虚空:“你手怎么这么烫?”   说话间,陆灼霜已开始细细打量伏铖。   他双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就连那微微向上扬的眼尾都像是抹了胭脂一样,红得不正常。   陆灼霜下意识把手伸过去摸他额头:“又开始发烧了?”   伏铖别开脸:“没有。”   陆灼霜忧心忡忡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方才低声轻叹:“你先吃些东西,吃完好好睡一觉。”   她说完便起身去了泉水边洗帕子。   这样的帕子,她身上统共有五六条,全都浸湿了,敷在他身上,该也能起到些降温的作用。   陆灼霜浸湿所有帕子,再回来的时候,伏铖正双目通红地咬着自己下唇,蜷缩成一团,止不住地颤。   陆灼霜见之,不由皱起了眉头:“你到底是怎么了?”   她甫一靠近,伏铖便猛地向后退:“师父……你,不要过来。”   唇已彻底被他咬破,猩红的血顺着紧收的下颌一路向下蜿蜒,雪肌乌发红血,道不尽的妖冶颓靡。   他此刻的呼吸声很重,其间还夹杂着几声溢出唇齿的低喘。   陆灼霜眼睛蓦地睁大,不自觉低头,望向某处。   目光触及那物的一瞬间,陆灼霜大脑一片空白,踉踉跄跄倒退好几步。   OO@@的衣料摩擦声传来,伏铖又发出一声闷哼,眼中噙着泪,像个无助的孩子般望着陆灼霜:“师父,救救我,我好难受。”   似痛苦又似欢愉的哼声不断传入陆灼霜耳中。   他这是……   意识到正在发生什么的陆灼霜又连滚带爬向后退了好几步。   堂堂凌霜仙子从未这般狼狈过。   本还好端端的吃着蛇煲,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她一脸惊恐地捂住耳朵,头也不回地跑了。   伏铖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瞬止住手中动作,双目空洞地望向天空。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陆灼霜会被吓得调头就跑。   他浑身血液都化作了熊熊烈火,在经脉中奔流不息。   或许,下一刻他就会被燃烧殆尽。   “哗――”   一桶冷水猝不及防地浇在了伏铖身上。   去而复返的陆灼霜正抱着刚用金诀变出来的桶,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你有没有舒服一点?”   伏铖眼中重新聚起光。   声音依旧喑哑难辨:“师父,我可能就要死了。”   陆灼霜一个白眼翻过去:“瞎说什么呢?”   伏铖望着她清澈的眼,忍不住自嘲一笑:“是我咎由自取,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动了不该动的歪心。”   可他不后悔。   倘若此生都无法拥有,倒不如死去。   陆灼霜又一次皱起了眉,只当他在说胡话。   她这次没用桶,直接运起水诀,引水往他身上冲。   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电视剧里也都是这么演的,中了那些个乱七八糟的药,泡个冷水澡就能好。   水流太强,伏铖不慎被呛到。   握着拳不停地咳,吓得陆灼霜连忙收了诀,上前将他扶住。   哪怕浑身都已湿透,他依旧很难受,烈焰不停歇地在他体内灼烧。   陆灼霜也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你若实在难受,就自己用手……”   伏铖缓缓摇头:“没用的,除非阴阳调和。”   他浑身筋脉都在剧烈收缩,犹如蚯蚓般膨胀鼓起。   顷刻间,那些青筋就已爬上他光洁的面颊。   他仍紧紧咬着下唇,咬得一片血肉模糊。   声音也断断续续,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语。   “师父,待会儿记得离我远一些,血溅出来会弄脏衣服。”   “咔――”   这次,又是什么在陆灼霜脑中悄然碎裂?   陆灼霜不知道,她手臂已紧紧勾住伏铖青筋暴起的脖颈。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漂浮在空气里。   “双修本是一门修行功法,和谁修都是修。”   也不知是说给伏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她不是迂腐保守之人,也从未想过要给谁去留那所谓的完璧之身。   在她看来,爱欲不分男女,谁都有去享受的权力,既如此,便无所谓的谁占了便宜谁不占便宜,因为,在这段关系中,两二者是平等的。   即便不是伏铖,也会有别人。   陆灼霜已抬手捧住伏铖的脸。   这种时候,她该低头在男伴唇角印上一个吻。   可她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他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她看着他从六岁长到十九岁,他成长的每一个瞬间,都有她参与。   她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会铺展开无数画卷。   六岁那年,他踩在小板凳上煮面,小小一只,手短脚短,仿佛在表演铁锅炖自己。   七岁那年,他与鹤潘安勾搭成一伙,偷偷躲在云层里学剑,屁点大的小人儿也不知哪儿来这么多心事。   八岁那年,他被她哄着喝了好几杯酒,与她一同耍酒疯,险些将掌门养了千年的灵龟煲成汤。   ……   倏忽间,天旋地转,伏铖与陆灼霜调了个位置。   青筋已爬满他大半张脸,此刻的他是从修罗场中爬出来的恶鬼,誓要拖着她一同沉入阿鼻地狱,永不超生。   “此去再无回头路,师父,你可准备好了?”   陆灼霜沉下眼,眼睫颤了颤:“好。”   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却并无想象中那般愉悦,他甚至禁不住在心中讥讽自己。   伏铖,你果真是个不折手段的畜生。 第47章 大抵是又疯又傻   冷梅香混着血腥气直灌入鼻腔。   这是一个毫无章法的吻。   初时如蜻蜓点水, 复又长驱直入,直捣黄龙。   再往后该如何……   双目猩红的少年竟有些束手无策。   探索的过程比想象中还要曲折。   伏铖几番试探皆不得要领,始终徘徊在边缘处。   陆灼霜已彻底从麻木中苏醒。   伏铖难受, 她自也好不到那里去,沙哑的嗓音中带着几分倦意。   “你……就没有看过那方面的书?”   伏铖动作一滞, 愣了好几瞬才反应过来,陆灼霜说得是哪方面。   明明都与将他一手养大的恩师在这漫天黄沙中坦诚相见,他却没由来的涨红了脸。   神色不大自然地道:“没有。”   陆灼霜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什么是好,轻声嘟囔了句:“你们这些年轻男孩子不都会偷偷看吗?”   伏铖沉默半晌:“恶心,看不下去。”   陆灼霜无语望天:“那现在该怎么办?”   伏铖声音蓦地低了下去, 微不可闻:“我再试试……”   此后, 再无人说话。   风卷席着黄沙,呼呼地刮。   伏铖终于在某一刻成功探入。   剑与鞘, 严丝合缝。   那一霎, 陆灼霜身体紧绷成弓。   这样的痛,原本是她能够承受的范围内,眼泪却忽地流了下来。   “滴答――”   “滴答――”   落入伏铖掌心。   眼泪明明是凉的, 却带着骇人的高温, 灼得伏铖指尖微卷。   他突然就慌了, 笨拙地用指腹去擦拭着不断从陆灼霜眼中滚落的泪水。   手足无措地道:“师父别哭, 都是徒儿不好……徒儿马上就……”   陆灼霜却在这时候张开手臂抱住他:“继续。”   无人知晓她平静面孔下的惶恐与不安。   她双目空洞地望着碧蓝的天,痛苦与快意交织成一团。   恍惚间, 她又想起,那个予她痛苦与快意的人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   粗糙的砂砾抵着她的背, 让她不适地皱起了眉头。   过往种种一遍又一遍涌上心头。   她想,她大抵也快疯了。   伏铖可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人师者,却在与自己的弟子这般。   天地苍茫, 漫天神佛仿佛都在看着他们。   她再也不敢睁开眼,再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只余风声呜咽,与那个孩子不时溢出唇齿的闷哼。   一声又一声“师父”,像是裹着糖夹着蜜。   她堵上耳朵,不敢去听。   伏铖的手已覆了上来,扣住她手腕。   热气擦过耳廓,他用低沉微哑的嗓音说:“我不是孩子了,哪有孩子会对你做这种事?”   陆灼霜缓缓睁开眼,望着伏铖近在咫尺的脸。   是啊,哪有孩子会似他这般……   旭日终于落下去,今夜无星也无月。   小铁锅下的柴火仍在熊熊燃烧,锅内汤汁已被熬干,白的肉绿的菜俱被烤做炭。   他是一匹不知餍足的狼,额角青筋隆起,眼尾泛起一层淡薄的红,写满污浊和欲。   陆灼霜一眨不眨盯着他的脸,原来,这便是心在炼狱。   这一夜,陆灼霜睡得格外沉。   伏铖紧紧搂住她的腰,一整夜都未合眼,生怕闭上眼,这一切都将化作幻影。   大漠里的夜,静到只余风声。   偶有蛇虫爬过,在枯黄的沙地上留下几道蜿蜒的痕迹。   伏铖头一次发觉,夜与夜之间竟有这么大的区别。   这里的夜过得未免也太快了一些,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天就亮了。   日光晃晃悠悠洒落在大地上。   光线太强,连陆灼霜这等常年赖床的懒鬼都被日头晃得无法安睡。   她揉了揉眼,第一反应便是推开紧紧拥住自己的伏铖。   提起裤子不认人,说得便是她这种人。   伏铖漾在嘴角的笑顿时僵在脸上,眼睛也暗了下来。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道了句:“师父,早上好。”   尾音才落,便自觉地转过身去,不看陆灼霜穿衣服。   陆灼霜的手顿了顿,她又岂会察觉不到伏铖外露的情绪。   可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快刀斩乱麻。   她闭了闭眼,像个莫得感情的嫖.客般,张嘴便道:“忘了昨夜之事吧,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说这种话的时候,她心里其实也很慌,惴惴不安地攥着衣角。   伏铖背对着她,依旧什么也没说。   陆灼霜在想。   时间会一往无前地向前冲,一切都将成为过去。   昨夜之事,不过是一场荒诞离奇的梦罢了。   骤不及防间,伏铖转过了身,抱住毫无准备的她。   他长高了,力气也变得比从前大,陆灼霜试着推了两把,竟纹丝不动。   可他如今实在是太高了,又以这样的姿势从身后拥住她,还把下颌抵在了她头顶上。   于是,陆灼霜又忍不住去猜想,他现在是用怎样的表情来拥抱她?   滚烫的液体一滴滴溅落在陆灼霜发上。   陆灼霜有着一瞬间的迷惘。   这些……是眼泪吗?   无人作答,长风呼啸,抚平蛇虫昨夜遗留在沙地上的足迹。   也一同抹去了他们昨夜的痕迹。   伏铖那双手如同被人灌入了钢筋水泥,越箍越紧,越箍越紧,箍得陆灼霜都快喘不过气。   “到底要怎样,你才会爱我?”   他想,他大抵是真要坏掉了。   爱是错,恨是错,他到底该怎么做?   哭音传入耳中,陆灼霜呆呆地想:原来,真是眼泪啊。   她愈发茫然,不知所措地僵在了原地。   她从来都不擅长安慰人。   又过半晌,才呐呐出声:“你别哭呀……”   陆灼霜不曾料想,这句话以后,泪水流淌得愈发凶猛。   她是真不知该如何是好,想着想着,竟与伏铖哭做了一团。   豆大一颗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话声也断断续续:“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我现在就觉得自己是个禽兽啊……”   陆灼霜哭声越来越大,似有穿破云霄之势。   伏铖反倒静了下来,他默了一瞬,终于松开手,绕至陆灼霜面前,认真地端视着她的脸:“师父,我们在一起吧。”   陆灼霜眼圈红红地打了个哭嗝:“在一起你个头,老娘还要养小白脸呢。”   伏铖咬着下唇,沉思良久:“那我……”   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垂着眼帘,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我也可以给你当小白脸来养,我不求名分,只要师父你别动不动就疏离我……我,可以向心魔发誓,绝不会让第三人知道你我之间的事,我……”   话说到这种程度,已是他最大的让步。   陆灼霜一时间都忘了自己还在哭,神色复杂地望着他:“你是疯了还是傻了?”   伏铖抬眸,静静望着她:“大抵是又疯又傻吧。” 第48章 他们二人该回家了   伏铖一字一顿, 目光虔诚:“我做你的小白脸。”   明明是句这么喜感的话,却被他说得缠绵悱恻千回百转。   陆灼霜目光怔怔,愣了小片刻。   可也仅仅是片刻, 很快,她又恢复成原状。   她抹了把眼睛, 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懒懒散散地道:“那还是算了,我做不出这种事。”   伏铖看起来又生气了,紧紧抿着唇,不再说话。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陆灼霜看了好几瞬, 几瞬后, 骤然转身。   绿洲外的世界,风沙又开始肆虐, 他却不管不顾, 一头扎进了漫天黄沙中。   陆灼霜见之,连忙起身:“外面风沙这么大,你做什么去?”   伏铖步伐顿了顿, 转身望着陆灼霜, 声音与目光皆冷。   “师父既不要我, 又为何要关心我?”   这臭小子还敢蹬鼻子上脸了?   陆灼霜简直要被气笑。   换做往日, 她大抵就随着他去了,也懒得计较。   今日却不知怎得, 突然跟他怄上了气,口不择言道:“我关心你?你未免也想太多了, 死在外面都和我没半毛钱关系。”   这话说得实在不好听。   伏铖却出乎意料地翘起了嘴角,连目光都软了下来。   看见他在笑,陆灼霜心中愈发烦躁, 莫名的懊恼。   这话说得可一点都不霸气,毫无威慑力也就罢了,听上去简直是在与他打情骂俏,也不怪这臭小子笑得一脸荡漾。   陆灼霜脑子一向灵光,这会儿也不知怎就转不动了。   与伏铖大眼瞪小眼,瞪了老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   至于是要提醒什么,她一时间还真没想好台词。   伏铖就这般站在风沙里,与她着空气遥遥相望,时间一息一瞬的流淌。   陆灼霜越想越词穷,越想越不知该如何来圆自己方才说过的话,又干巴巴地将方才那句话重复一遍:“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   伏铖好整以暇地望着他:“徒儿洗耳恭听。”   语毕,一副静待下文的姿态。   他越是这样,陆灼霜越是憋不出话来,还十分心虚地挪开了视线。   但她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更不想让那臭小子得意。   目光一路下移,划过他高挺的鼻梁,掠过他薄凉的唇,再越过那微微凸起的喉结,一路向下行,最后,停留在某一处,倏地瞪大了眼。   无意识地道了句:“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好好做人,别到处遛鸟。”   伏铖微微凝滞,他一时间还真闹不明白陆灼霜在说什么。   可陆灼霜的目光这般不加掩饰,伏铖又不是傻子,再结合她的眼神去理解,一下就懂了何为遛鸟。   伏铖耳根又染上一抹胭脂似的红,连忙拉上衣服,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这一回合,陆灼霜完胜。   她一扫先前的烦闷,心情大好,又补充句:“虽说此处四下无人,你也不该这般放荡。”   好了,这下伏铖可不仅仅是耳根红,整个人红得像是刚从沸水中捞出来的虾,杵在原地,都快风化成一樽石雕。   陆灼霜是真想不明白,昨晚那匹饿狼怎就突然变成了小绵羊。   瞧他这副羞愧欲死的模样,陆灼霜难得良心发现,清了清喉咙,欲盖弥彰地道:“不过,你放心吧,隔这么远,我眼神也不好,就……什么都没看到。”   伏铖垂着脑袋,逃也似的跑了。   寂灭要是在此,怕是又得忍不住吐槽:该做的都做了,咋还装起纯来了?   天地良心,饶是伏铖演技再精湛,也做不到说脸红就脸红。   说到底,还是个未经风浪的纯情少年。   陆灼霜看着他逐渐被黄沙所吞噬的背影,轻声嘟囔着:“怎么可能什么都没看到,我又不是瞎子。”   她昨晚都没怎么注意。   今日倒是看得一清二楚,就……还挺有分量。   若有机会,真想用尺子量一量,看下具体的数字。   不是!她在想什么呢?   哪有机会!这辈子都不能有这个机会!   ※   伏铖一路向西行,直奔昨日埋寂灭的那个沙堆。   寂灭被刨出来的头一句话便是:“真好,你还活着。”   伏铖面无表情地抖掉了剑上的砂砾。   饶是在伏铖身上吃再多瘪,寂灭八卦之心仍不死,嘿嘿笑道:“昨晚,你们……”   伏铖不说话。   寂灭又道:“这下,你该心满意足了吧?”   伏铖依旧惜字如金。   寂灭直觉不好,又忍不住道:“听我这个过来人一句劝,见好就收,你师父终究是你师父,即便有了肌肤之亲,也依旧只是你师父。”   伏铖若能听得进这些话,便也不是伏铖。   他要的,不仅仅是一屋两人三餐四季,是一生一世。   一时得不到,没关系。   他有一生去与她耗。   寂灭如今倒是不怕伏铖会被打死了,反倒开始担心陆灼霜的处境:“你这样,就不怕会连累你师父?”   伏铖弹走剑上最后一颗砂砾:“是我自甘下贱,勾.引恩师,与她何干?”   寂灭:得。   它懂了,这小子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   可寂灭依旧深觉无奈。   都说祸害千年,这小子这么阴险,放眼修仙界怕是都找不出几个心眼与他相当的人了,不说与天同寿,总该能活个千把年罢?   伏铖今日运气很好。   回去的路上撞上一窝沙兔,随手逮了一只,午饭与晚饭都有着落了。   陆灼霜见之大喜。   她这人向来心大,有了肥兔子顿时就忘了与她伏铖之间的龃龉。   伏铖亦不再提给陆灼霜要做小白脸之事,安安静静地在一旁处理兔子。   大漠中食材有限,炊具也就只剩那口小铁锅。   兔兔这么可爱,不做成干锅都对不起它。   不一会儿的工夫,伏铖就处理好了兔肉。   他们昨日吃得是火锅,虽说滋味不错,到底还是少了些油水。   兔肉脂肪少,好在这只兔子格外肥硕,伏铖一番挑拣,也攒了些许肥肉出来熬油。   陆灼霜蹲在一旁监工,嘴里不停念叨着:“多加辣,多加辣。”   伏铖又往锅中丢了一把自带辛辣味的沙盖。   这玩意儿味冲,吃起来就跟芥末似的,只不过它比芥末风味更胜一筹,有股难言的清香,一吃便上头。   伏铖原本不食辣,在陆灼霜身边养了这么多年,也练出了一身吃辣的功夫。   这一顿饭吃下来,师徒二人的嘴都被辣肿了。   陆灼霜又拉着伏铖一同去沙地里找她先前埋下的果子,她从前在八卦新闻里刷到过《东邪西毒》剧组在沙漠里埋西瓜的事,也跟着效仿,在沙子里埋了一堆小果子,现下刚好刨出来解辣。   吃完果子,他们师徒二人就该回家了。 第49章 不要再推开我   大漠里风沙大, 陆灼霜做的那些标记,统统不知被吹去了哪里。   原本有迹可循的寻果之路成了大海捞针,日头都快落了下去, 师徒二人依旧一无所获。   陆灼霜不死心,又挑了处地方, 指使伏铖去挖。   被陆灼霜这般折腾了大半日,伏铖刨坑都刨出了经验,早已总结出一套省力且高效的挖坑方案,就是苦了寂灭。   皇天不负有心人。   师徒二人终于不再跑空,没能刨出果子, 倒是刨出了一坛酒。   陆灼霜抬眸, 对上伏铖的目光,轻声道:“打开看看。”   伏铖动作利索地敲开封住壶嘴的黄泥, 掀去用麻绳紧紧缠绕在壶口的那层油纸, 霎时间,果香味四溢。   陆灼霜又凑了过来,低头嗅了嗅:“是果酒, 闻着像是用沙棘酿的。”   她说完, 下意识伸出手指去蘸取些许。   这酒也不知在大漠里埋了多久, 早已被冻得冰冰凉凉, 入口甜润,比一般的果汁还好喝。   陆灼霜早就放出神识勘察过, 除了她与伏铖,此处再无他人。   许是在他们来之前, 误入此处的人留下的罢。   既如此,她便毫不客气地收起了这坛酒。   天色已晚,再找下去也没意义, 陆灼霜果断选择放弃那些不知被埋在了哪里的果子。   转身与伏铖道:“该回家了。”   “回家?”   伏铖一时间没能理解她这句话的意思。   陆灼霜拎着酒壶,一晃一晃,声音里透出愉悦:“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回去了。”   她尾音才落,就已祭出熄染,朝东南方向猛地一劈。   剑气卷起的飓风扶摇直上九万里,直冲碧霄。   “呼――”   狂风又开始怒吼,霎时间黄沙漫天,整个世界模糊一片。   远远地,出现了一个高速运转的风洞,内里漆黑一片,似妖兽张开的巨口。   陆灼霜拽住微滞的伏铖,一把冲进风洞里。   眼前的世界瞬息万变。   他们这次不似来时那般,被卷入了风刃中,待到风声散尽时,二人已回到流萤谷的入口处。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般,所有人都维持着原样。   陆灼霜耳朵里嗡嗡嗡一阵响,谁的话都听不清楚,像是与这个世界隔着一帘水幕。   好在这样的情况并未持续太久,传入耳的声音逐渐清晰,那些石雕一般杵着不动的人也都慢慢动了起来,时间回到他们离开时的那一刻。   伏铖目光怔怔望着眼前这一切。   陆灼霜的声音冷不丁在他耳畔响起:“那片大漠是空间裂缝,漂浮在时间法则外的存在,你完全可以用梦去理解那个世界。”   伏铖瞳孔骤然一缩。   “师父,你的意思是……”   陆灼霜抬手压住被风掀起的轻纱,声音很淡:“忘了吧,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她这番话说得轻巧。   伏铖怎么可能会忘?他死都不会忘。   他眼圈红红的望着陆灼霜。   陆灼霜已经走远,从队伍的末端走到最前端,与白烬肩并肩。   回时的路比去时快了近一倍的时间。   他们赶在天黑前回到了太阿门。   破虚峰上月桂飘香,山茶次第绽放,仍是一片花团锦簇。   小茸与鹤潘安一同蹲守在院门前翘首以盼。   分明也才离开四五天,为什么会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陆灼霜一时间想不明白,索性不再去想。   她与伏铖皆未说话。   晚膳吃得是仙鹤送来的大锅饭。   陆灼霜没什么胃口,不停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菜,豆腐被捣得稀烂,蒜薹被压得瘪瘪的。   伏铖也没胃口,索性吃都不吃,直接回到了房间。   偌大的院子里只余陆灼霜一人。   她突然又想起了那壶沙棘酒,倒入杯中,一口一口地抿。   薄酒入喉,酸酸甜甜的滋味一下在口腔中弥散开。   大漠里明灭的火光烙印在她心上。   怎么可能忘得掉?   薄酒一杯一杯入喉,陆灼霜提着酒壶熏熏然站了起来。   她酒量差,酒品还不好,平日里鲜少沾这玩意儿,而今却已不动声色地灌下大半坛。   她在院子里晃晃悠悠地走,眼疾手快地抱住想要跑路的鹤潘安,一顿乱薅。   雪白的羽毛落雨般撒了一地。   鹤潘安的哀嚎像柄利刃般划破夜的宁静。   “哗啦――”   伏铖房中的窗被推开了。   陆灼霜单手扼住鹤潘安的脖子,用腿将它压制在地上,一把一把揪着它身上的毛。   “忘得掉……”   “忘不掉……”   ……   “忘得掉……”   “忘不掉……”   ……   以此重复念叨了近百句以后,鹤潘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秃子。   陆灼霜的手在它光秃秃的脑袋上一阵摸索,发现再也摸不到半根毛,又眯着眼骂骂咧咧:“怎么可能是忘不掉?你这毛长得有问题!”   鹤潘安的辛酸谁知道?   它期期艾艾地望着立在一旁围观的伏铖,颤颤巍巍伸出爪子,在地上刨出两个字。   「救命!」   伏铖终于动了动,弯身扶起抱住鹤潘安不撒手的陆灼霜。   陆灼霜的手又摸到他头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揪下一根头发,笑得眉眼弯弯:“就说嘛,是忘得掉。”   伏铖眸色深沉,满天星光与月色落入他眼,仍照不到底。   “师父,你可知徒儿从来都不是君子?”   倏忽间来了一场雨,淅淅沥沥落个不停。   他学什么都快,在某些方面更是无师自通。   黑暗中一片水声潺潺。   是鱼儿咬住了莲芯。   湿哒哒,浸湿一大片。   那尾鱼突然“噗通”一声潜入水,拖着长长的尾在平静的湖面一阵轻搅,水波一阵一阵地荡。   陆灼霜脖颈后仰,想张嘴说停,却只有支离破碎的哀吟溢出唇齿。   窗外的雨越落越大,“嗒嗒嗒”落在每一片叶上。   她想推开他,更想拥抱他。   伏铖却在即将登顶的那一刻停下,抬头,望着她。   “轰――”   淡紫色闪电撕裂黑夜,陆灼霜在雷与电的间隙中看清了他笼在黑夜中的脸。   他纤长的睫微微颤,嘴角银丝牵落一线。   “师父,好甜。”   陆灼霜脑袋昏昏沉沉,一时间分不清,他究竟是人,还是披着画皮的艳鬼。   她灵魂开始剥离肉.体。   再这样下去,她会被拖入地狱。   这次,他又换了手,轻拢慢捻,像是在捏一枚甜烂的果子,一碰就出汁。   “师父,还想要吗?”   陆灼霜半眯着眼。   她被酒精迷了神智,被美色冲昏了头脑。   “要。”   艳鬼嘴角上扬,撕去画皮,现出真身。   “好。”   ※   陆灼霜再次醒来已是翌日晌午。   伏铖不见了,若无那些再显眼不过的痕迹,她怕是得以为昨夜所发生一切是场梦。   她捂着脑袋,使劲薅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啊!啊!啊!陆灼霜你个傻子!没事喝个屁的酒!”   勾人的鲜香从半掩着的窗外飘来,陆灼霜昨晚吃得少,今日还少用一顿早膳,早已饥肠辘辘。   她终于停住了薅头发的动作,捂着空空如也的肚子下了床。   伏铖正在厨屋里忙活,陆灼霜总觉得他是故意的,故意把刚出锅的热菜放在风口处,香味全都飘进了她房里。   陆灼霜磨了磨后牙槽,还好她有喜欢囤东西的习惯,藏在房里的零嘴怕是也能支撑着她熬过一段时间了。   陆灼霜边想边往妆奁所在的方向走,然而,抽屉里早就被人洗劫一空。   陆灼霜:“……”   她指骨捏得“咔咔”作响,却不停在心中告诫自己。   要风轻云淡地去面对一切,不能表现得太在意,否则,那小鬼的嘴角就该翘上天了。   对,要淡定。   一回生二回熟,没什么大不了的。   然后,陆灼霜便顶着一张“什么事都没发生”的脸下了楼。   她演技精湛,伏铖更是骨灰级老戏骨。   陆灼霜神色如常,伏铖亦一派从容。   二人目光相撞的那一霎,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样东西。   ――演技。   谁都没主动去提昨夜之事。   陆灼霜本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装下去,直至她看见桌上的菜。   满满当当一大桌,全是生蚝。   蒸的,煮的,炸的,炒的……应有尽有。   陆灼霜简直一脸懵:“你这是做什么?”   伏铖一语双关:“孝敬师父。”   他尾音才落,便拿起一只肥嫩的生蚝刺身在陆灼霜面前吃了起来。   舌尖划过蚝肉,轻.吮,再一口卷入喉。   蚝肉多汁,洇湿他嘴角。   他抬眸望向陆灼霜:“师父,好甜。”   “砰――”   陆灼霜腾地起身,跌跌撞撞往屋内跑。   伏铖一把扣住她手腕:“师父为什么要逃呢?”   他嘴角向上一勾:“是弟子表现得还不够好吗?”   陆灼霜深吸一口气,斟酌半晌,才道:“我昨晚喝多了。”   伏铖神色淡淡,丝毫不为所动:“哦,看来师父又不肯认账了。”   陆灼霜:“……”   这话说得她像个始乱终弃的渣女似的。   陆灼霜犹自在纠结,该说些什么来应付这个难缠的小鬼。   伏铖已俯身将她拥住:“我给你当小白脸不好吗?”   冷梅香铺天盖地涌来,将她困在这一方天地。   陆灼霜深吸一口气,半晌说不出话来。   伏铖低头望着她,轻轻勾住她尾指:“我是你的。”   “只是你的。”   “不要再推开我。”   他声音压得很低,近乎哀求:“好不好?” 第50章 她承认,她心动了   这次, 陆灼霜果然没推开他,任由伏铖抱着自己。   迎面刮来的风很大,吹乱了她发, 亦吹乱了她的心。   她在心中重重叹了一口气,竭力使自己看上去显得很平静。   “我们不可能在一起。”   语气毫无波澜起伏, 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伏铖垂着眼帘,纤长的睫盖住了他的眼,让人辨不不出他眼中翻涌的情绪。   “为什么?”   陆灼霜顿了许久,才再度开口。   “撇开师徒这层关系,你连香菜都不吃, 桃子还吃硬的, 我们根本不是一类人。”   听陆灼霜这般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伏铖突然笑了。   笑得肆无忌惮, 笑得陆灼霜心里愈发的谎, 不由诘问道:“你笑什么?”   “我在笑师父这毫无说服力的蹩脚理由。”   他不再遮遮掩掩,一针见血地道:“师父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心中分明就有我。”   “你心中若无我?那日为何要不顾一切地冲入风洞中救我?大漠中的那一夜又该如何解释?”   “你心中若无我?昨晚又为何要将自己灌醉?究竟是忘得掉还是忘不掉, 师父比我更清楚。”   说到此处, 他终于抬起眼帘, 定定望着陆灼霜, 绽出一个恶劣至极的笑:“你心中若无我?昨夜又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你分明就知道那个人是我,嘴里念的喊的, 皆是我的名字。”   “你的嘴远没有身体诚实……”   “啪――”   余下的话尚未来得及说出口,陆灼霜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   陆灼霜常年握剑, 力气比一般的男子还要大,她这一巴掌未有保留,使了近七成的力。   伏铖脸上一片火灼似的疼, 鲜血顺着他嘴角一路蜿蜒,向下淌。   陆灼霜从未想过自己会打他,满目惊愕地举着手。   伏铖歪着头,依旧看不清表情。   陆灼霜愣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自己回房冷静冷静。”   伏铖动了动,松开抱住陆灼霜的手,侧头擦拭掉流出嘴角的血迹。   一时情急,他都快忘了。   陆灼霜的性子与她的口味一样,吃软不吃硬。   伏铖并未听从陆灼霜的话,回房冷静。   反倒在一瞬之间就调整好了表情与情绪,放软嗓音与陆灼霜道:“菜都要凉了,师父先吃饭吧。”   陆灼霜心中五谷陈杂,这一巴掌她扇得很后悔。   她养了伏铖十三年,连句重话都未对他说过。   如今,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她扪心自问,难道自己一点错都没有?   可她就是拉不下脸来与伏铖道歉,只能板着一张脸坐在桌前。   比起心事重重的陆灼霜,伏铖倒是一派淡然,他又恢复成了平日里的那副模样,泰然自若地在一旁摆置碗筷。   若不是他脸颊明显肿起一块,陆灼霜都要以为,那一巴掌是错觉。   摆好碗筷,他开始给陆灼霜盛汤。   密密匝匝的睫毛向下垂着,彻彻底底遮盖住了眼中的情绪。   陆灼霜突然发现,她竟一点也看不透这个被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   陆灼霜犹自感叹着,不知不觉间,这孩子就成了这副模样。   伏铖已抬起眼帘,将汤碗摆放在她面前。   汤是一看就很滋补的生蚝鸡汤,表面泛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脂,枸杞与红枣飘飘浮浮在碗面荡。   伏铖盯着陆灼霜的脸看了好几瞬,突然道:“师父,多喝点汤,你昨天流了好多……”   陆灼霜险些被呛到,眼波扫来,狠狠剜了他一眼。   他嘴角一翘,不紧不慢道出个“汗”字。   陆灼霜眼皮一跳,面无表情地喝着汤。   汤味很浓,鲜到不可方物。   秋日里的生蚝正当肥,陆灼霜刚要夹起一只大快朵颐,伏铖又端来一碟蘸料,放在她面前。   “蘸着料更好吃。”   陆灼霜没搭理他,一口把蚝肉塞入嘴中。   蚝肉太肥,又在热汤中待了这么久,烫得陆灼霜直冒眼泪。   伏铖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连忙拿出一方帕子盖在手上:“师父,烫就吐出来。”   陆灼霜吐完了生蚝,眼泪还在往外冒。   她可太尴尬了。   愈发不想抬头去看伏铖。   伏铖将那方帕子折叠起来,放置在桌上,再端来一杯冷饮,递给陆灼霜:“师父,先喝些凉的。”   陆灼霜贪凉,破虚峰上一年四季都备着冷饮,伏铖给她端的这杯,便是昨晚提前泡制好的冷泡茶。   她含了一大口冷泡茶在嘴中,两腮鼓鼓的,像只松鼠似的,偏偏眼眶还是红的。   伏铖含笑望着她,只觉她这副模样,可怜又可爱。   陆灼霜在小屁孩面前丢了老脸,本就心中不爽快,再被他这般盯着看,愈发恨得牙痒痒。   伏铖察觉到她眼中的杀气,顿时移开视线,望向凉亭外那株雪白的山茶。   陆灼霜这才收回目光,伸手去夹她垂涎已久的椒盐炸生蚝。   炸生蚝这玩意儿看似简单,想要做好可不容易。   面衣太厚则腻,面衣太薄,又炸不出那种酥脆的口感。   陆灼霜有了上回的经验,这次再也不敢一口吞,小心翼翼地在金黄酥脆的面衣上咬下一个角,热气丝丝缕缕地从那小缺口中钻了出来。   盯着这块蚝肉观察好几瞬后,陆灼霜才谨慎地咬下第二口。   第二口已经咬到了蚝肉,蚝肉细腻滑嫩,像奶油一般在口腔中化开,经过腌制之后只余鲜香,不见半点腥气。   可这一口依旧很烫,用蚝肉中迸溅出的鲜甜汁液烫得陆灼霜直哈气。   伏铖也终于提箸开吃。   他口味与陆灼霜相差甚大,比起那些个煎煎炸炸的,更爱原汁原味的生蚝刺身。   他信手拿起一个,还没开吃,陆灼霜那张老脸又不争气地红了。   她想,伏铖说得是对的。   她心中有伏铖,可也仅仅是心中有他罢了。   伏铖吃完一只生蚝,抬眸,恰好与陆灼霜的视线相撞。   陆灼霜微微一怔,触电般地挪开了眼,鬓间婆娑花轻轻颤了颤。   伏铖目光落在那枝银白色的婆娑花苞上,无意识地问了句:“师父何时过生辰?”   这个问题,伏铖九岁那年便问过一次,陆灼霜答得很敷衍,说是“忘了”。   十九岁这年,伏铖又问了一次。   陆灼霜的答案依旧不变。   “忘了。”   陆灼霜宁愿自己是真忘了。   毕竟,她过生日的那天可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好日子。   时隔多年,她仍清晰地记得那日所发生之事。   一通电话,一场车祸。   她活了下来,母亲走了。   再往后,那个打电话的女人成了她继母。   所以说呀,爱情本就是这世上最大的谎言。   哪有什么永恒不变?不过是多巴胺催生出的一种情愫罢了,多巴胺消失了,所谓的爱情也就消失了。   随时都可能会消失的一种虚假感觉,谈何天长地久?   她抬眸望着伏铖,说出困扰自己已久的心事。   “就这样维持原状不好吗?一定要换种身份在一起?”   伏铖不曾料想陆灼霜会主动提起此事,听她这语气,大抵又想赖账罢。   他不答,反问:“师父是如何理解你我之间的关系?”   陆灼霜不知道,一对已有肌肤之亲的师徒究竟算什么。   在此之前,她也从未想过要与任何人相恋,她只需要一个出卖皮相来取悦自己的小白脸就够了,不谈情爱,腻了,立马就换。   于她而言,谁都一样。   这个小白脸可以是任何一个长得好看的男人,唯独不可能是伏铖。   可现在,那个唯独不可能的人正在与她纠缠。   她承认,她心动了。   或许,她的本质就是个罔顾人伦的禽兽。   所以,才会这般心安理得地与他一次又一次做着荒唐事。   陆灼霜静静望着伏铖,无悲亦无喜。   “我可以为我的徒弟不顾一切,因为,他是我亲手养大的孩子,是亲情将我们连接在了一起,但我不会为一个面首去做任何事,因为他只是一个玩物。”   “你我之间还隔着一层师徒关系,这也就注定了,你的身份一辈子都见不得光,倘若你我之间的事被人发现了,没有人敢来指责我,可会有数以万计的人想把你踩进泥沼里,你再天赋异禀,也洗刷不掉世人的偏见,届时,所有人都会指着你鼻子说,你不过是个靠女人立足的窝囊废。”   伏铖神色自若地看着陆灼霜,毫不犹豫地点头。   “这些,我都知道。”   连自称都从“弟子”变成了“我”。   陆灼霜端视着他的脸,千言万语终是化作一声轻叹。   “值得吗?”   他悄无声息地扬起了嘴角。   “值不值得,只有我自己说了算。”   陆灼霜已不知该用何种语言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可若不说些什么来舒缓情绪,她想,她会被这翻涌而来的陌生情愫给淹没。   她踌躇片刻,终只是道了句:“脸还疼不疼?”   伏铖嘴角越翘越高:“师父打的,不疼。”   陆灼霜目光在他微肿的左颊停留一瞬,神色复杂,却什么都没说。   倒是伏铖,像个孩子般握住了她的手,非要与她十指相缠。   “师父,你知道吗?”   “从前,我只敢偷偷握住你的衣袖。”   陆灼霜心口没由来的发酸,勉强扯开嘴角,笑了笑:“现在,你可以偷偷牵我的手了。”   这顿饭约莫是陆灼霜这么多年来,吃过最费劲的一顿。   好在最后还是吃完了。   午膳过后,她一如既往地睡在了那株蓝花楹树下。   秋日里的蓝花楹早已落尽繁花,阳光穿透树梢,在她纤长的睫上轻跳。   伏铖收拾好碗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他突然又想起了夏日里的那个吻,忍不住靠近,在陆灼霜唇上印下一个不带情.欲的吻。   这次,他再也不用害怕会被发现。 第51章 他说:这叫结发   陆灼霜醒来的时候, 伏铖正趴在一旁的矮几上小憩。   年轻人精力旺盛,鲜少露出这般疲倦的面容,想来也是被这几日给折腾累了。   陆灼霜怕会惊扰到他, 特意放缓了起床时的动作,拽住一旁的绳索, 慢吞吞爬了起来。   阳光穿透头顶茂叶的封锁,被割裂成无数道细碎的光斑,肆意洒落在少年脸上。   陆灼霜静静望着这张好看到不知该用何种语言来形容的脸。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她还真养了个小白脸。   思及此,陆灼霜又忍不住凑近了些, 近到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鼻息。   看得越仔细, 陆灼霜愈发觉得自己真真是赚到了。   小白脸生得可真白呀,皮肤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趋近透明的质感, 额角依稀可见淡蓝色的血管。   陆灼霜不由伸出手, 用手腕内侧最白的肌肤去与他比了比。   结果很气人,他那张脸瞧着似乎还要白一些。   比白比不过,陆灼霜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鼻梁。   雕塑般高高隆起, 就连鼻孔都是精雕细琢的模样, 眉骨与山根处衔接得极流畅, 深邃且不失细节。   陆灼霜忍不住摸了一把自己的鼻梁, 她从来都不是以五官取胜的美人,若非要去与伏铖比这些面部细节, 自然是伏铖更胜一筹。   于是,陆灼霜愈发不开心了。   同样都是鼻子, 他的怎就能长这般精致,这般高挺呢?   想着想着,陆灼霜那只不安分的手又摸到了伏铖嘴唇上。   不愧是个不苟言笑的小糟老头, 睡觉的时候都这般紧紧抿着唇,天生上扬的嘴角硬生生被拖得往下坠了几分。   “叫你一天天板着个脸,快给老娘笑一个。”   陆灼霜边说边用食指挑着他的唇向上扬,玩着,玩着,自己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伏铖便在这一刻睁开了眼。   黑曜石般的眸子,一眨不眨盯着她。   风在这一刻静止了。   陆灼霜那颗心在胸腔里砰砰直跳,赶紧收回手,若无其事地躺回了吊床上。   伏铖嘴角翘了翘,风又开始吵闹。   他说:“好看吗?师父?”   陆灼霜不自然地扣着指甲盖:“还行吧。”   伏铖直勾勾望着她的脸,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好的,我知道了,师父的意思是,很好看。”   陆灼霜:“……”   她现在一点也不想说话。   伏铖俯身望着她,无意识地抬手挑走一缕黏在她嘴角的发,声音比拂过面颊的风还温柔:“师父晚上想吃什么?”   陆灼霜一时间想不出答案,他又伸手牵住了她的尾指,如儿时一般。   那时候,他的手小小一只,去哪儿都是这般牵着陆灼霜。   如今,他的手已能将陆灼霜的拳头包裹在掌心。   他一点一点松开陆灼霜紧握成拳的手,在她掌心轻轻挠了挠。   “要不要出去逛逛?”   陆灼霜心想:太阳怕是从西边出来了,这小子竟也有想出去逛的时候。   不论何时,柴桑城内的西街都是人满为患,陆灼霜连幂篱都不敢戴,生怕会有去无回。   不知是出于何种心态,今日出门时,她难得没易容。   伏铖给她梳了个温婉的偏髻,与平日里那个高冷出尘的凌霜仙尊相差极大,衣衫也换成了她平日里不会穿的样式。   许是街上匆匆行过的路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又或许是因为今日的陆灼霜有意收起身上的锋芒,竟无一人发觉凌霜仙尊混入了汹涌的人群中。   此处人流太大,师徒二人每一步都走得举步维艰。   伏铖便在这时从袖中探出了手,先是扣住她手腕,再逐步下移,一根一根抓住她的手指。   陆灼霜被吓一跳,正欲抽手。   伏铖又追了上来,五指穿入陆灼霜指缝,与她十指相缠。   谁也没发现,他们广袖下紧紧握在一起的手。   陆灼霜心砰砰砰直跳,轻叱道:“你胡闹!”   伏铖低头望着她笑,却什么也没说,握住她的手越抓越紧,与她牵着手在人群中晃啊晃。   陆灼霜缓缓吁出一口浊气,终是默默纵容着他的胡闹。   约莫过了一盏茶工夫后,他们才跨越人群,走入那家陆灼霜常去的饰品铺。   小二见了伏铖这张熟面孔,登时笑得见牙不见眼:“伏仙长,您又来了呀。”   语罢,他又偏头望向立于伏铖身侧的陆灼霜:“呦,这位可是伏仙长的道侣?陆仙子?”   小二这么轻描淡写一句话,当即让伏铖闹了个大红脸。   他握住陆灼霜的手一紧,不大自然地撇开了脸。   陆灼霜倒是一派淡然,将“道侣”这两个字卷在舌根细细回味一番,似笑非笑望着伏铖。   伏铖半晌都没做声,小二又自作主张地道:“您半年前定制的那套头面已经镶嵌好了,四千七百四十五颗珍珠,一颗不多,一颗不少,仙长现在可要看?”   伏铖耷拉着脑袋,依旧没吭声。   陆灼霜掀唇朝那小二笑了笑:“好呀。”   陆灼霜便是属于美而不自知的那类人,丝毫未发觉,自己这么一笑究竟有多大的杀伤力。   小二一时间看愣了神,心道:这两位可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神仙眷侣。   察觉到小二的目光,伏铖不动声色向前挪了挪,挡住陆灼霜的脸。   这些跑堂的小二皆是人精,又岂会察觉不出伏铖的神色变化,连忙收回目光,笑呵呵地进了里屋,去取伏铖半年前定制好的那套头面。   这是一套以纯银打制的珍珠掐丝头面。   发梳、钗、步摇、耳环,共九件。   一眼望去银闪闪,明明嵌满了珍珠,却一点也不显俗气,反倒有股出尘的仙气。   陆灼霜既没有说喜欢,也没有说不喜欢。   小二端着铺了一层黑绒布的托盘,都快将这套头面给夸了天。   他先是喋喋不休地与陆灼霜介绍这套头面所采用的工艺,以及这套头面打造起来有多不易,每颗珍珠都未经打孔,是掐丝的师傅用绕线的方式,一颗一颗将它们固定起来的,光是这套工序就花了近三个月的工夫。   介绍完工艺,他还不忘补了句:“仙子怕是不知道哩,这套头面的图纸可是伏仙长亲手绘制的,来来回回改了好几个月才定下。”   小二展示完头面,小心翼翼将其收纳在锦盒中。   陆灼霜这才挑眉望向伏铖:“怎么突然想起给我送这个?”   送出这件礼前,伏铖其实在心中想了很多。   他与陆灼霜相识十三载,四千七百四十五颗珍珠代表着四千七百四十五个日夜。   至于,为什么要将它制成银色,既是为了方便搭配陆灼霜的衣衫,更是有着“白头”的隐喻。   修仙者没有那些个忌讳,白头白纷纷亦美。   可当陆灼霜问起此事,他却答得很简单:“因为你喜欢。”   少年的心事藏在每一颗圆润无暇的珍珠里。   走走逛逛,一日很快就过去。   当皓月挂上桂枝时,陆灼霜恰好沐完浴,趿着湿漉漉的木屐回到卧房。   伏铖已换好寝衣,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唯有一双眼,巴巴地望着陆灼霜。   陆灼霜擦头发的动作一顿:“你这是在做什么?”   伏铖眼睛仍未离开她的脸,言简意赅:“暖.床。”   陆灼霜:“……”   她一时间还未适应这般“奢靡”的生活,颇有些头疼地道:“你先回去吧,今晚不需要你。”   伏铖非但不走,还用被子将自己兜头蒙住,无波无澜地声音穿透被褥:“天气转凉了,我只是来暖床的。”   这还是陆灼霜头一回见伏铖耍无赖。   他这人呀,从小到大都一个样,看似乖顺,实则比谁都倔。   陆灼霜一看便知,撵不走。   既如此,也懒得再去管他,自顾自地擦起了头发。   夜很静。   只余帕子与头发摩擦时发出的“簌簌”声。   烛光在不停地跳跃,将陆灼霜的影子投映在床上,恰好笼罩住伏铖的身体。   他偷偷掀开被子一角,朝陆灼霜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   陆灼霜回头瞥他一眼,用灵力烘干头发,吹灭蜡烛,摸着黑爬上了床。   这一夜出奇的漫长。   不论是陆灼霜还是伏铖皆无心睡眠。   月光穿透窗,铺落在地上。   辗转难眠的伏铖缓缓睁开眼,侧目望向陆灼霜,又岂知,她亦在这一刻悄悄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二人皆是一愣。   陆灼霜盯着伏铖那双亮晶晶的眼,沉声道:“睡觉!”   伏铖声音闷闷的:“哦。”   这混小子还真说睡就睡,还得陆灼霜彻夜未眠。   陆灼霜在黑暗中凝视着他的侧脸,见他越睡越香甜,陡然生出一股无名业火。   臭小子害得她无觉可睡,自己却睡得像头猪。   陆灼霜越想越郁闷,气呼呼地将他摇醒:“起来!不许睡!”   伏铖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脑子仍未醒来,长臂一伸,无意识地将陆灼霜搂在了怀里。   然后,睡得愈发香了。   陆灼霜:“……”   好了,这下她愈发睡不着了,偏生那货还像头蛮牛似的,推都推不动。   陆灼霜耳朵贴在伏铖胸口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砰砰砰――”   “砰砰砰――”   那些声音渐渐与她的心跳融合在一起。   窗外吹来一阵风,月桂飘香,陆灼霜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次日,陆灼霜又睡到辰时三刻才醒。   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伏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再往后,便是他们二人纠做一团的发。   少年幼稚地把他们头发编织在一起。   他说:“这叫结发”   陆灼霜静静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颇有几分无奈:“头发都纠缠在一起了,该怎么起床?”   伏铖已俯身压下,手指插.入她发丝中,眸色一点一点变深:“那就不起床。” 第52章 只为你一人臣服   陆灼霜面颊发烫地躲开, 咬牙切齿道:“大早上的!”   伏铖登时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于顷刻之间完成小狼崽与小奶狗的转变:“一定要晚上才能亲你?”   陆灼霜:?   他这是在说什么?是亲和不亲的问题吗?   伏铖一眼便窥破陆灼霜的心事。   他目光清澈,嘴角向上一勾, 带着几分邪气:“师父在想什么呢?为何要这般看着我?”   很好。   陆灼霜已经明白了,她这是被小兔崽子给带进了沟里。   此仇不报非女子!   陆灼霜犹自酝酿着, 该如何扳回一局。   忽有一只白白胖胖的传讯鸟挺着圆滚滚的肚皮,钻入了半掩着的窗。   这鸟生得极肥,圆得像颗球,个头只有一颗鸡蛋那么大,端的是可爱极了。   然而, 它张嘴便是一把浑厚的男音:“霜儿, 霜儿,快来紫霄峰, 妖皇来访, 记得把头梳周整些。”   陆灼霜与伏铖对视一眼。   得,女子报仇十年不晚,待她忙完, 再来收拾这个臭小子。   她随意洗漱一番, 正要离开。   又被伏铖扣住了手腕, 他眼睛盯着陆灼霜不甚规整的发, 学着掌门的语气道:“记得把头发梳规整些。”   陆灼霜甚至都未反应过来。   人就已被伏铖按在妆奁前的软椅上。   伏铖手中握着梳篦,细细梳理着陆灼霜的发。   她的发, 细且软,拥有这样的发质, 本该是个好脾气的主,陆灼霜的性子却与“好脾气”沾不上半毛钱关系。   一盏茶工夫后,陆灼霜的发便被整整齐齐盘了起来。   她发量多, 只需在发髻底座中掺入几个垫发包,就能盘出一个巍峨饱满的高髻,无需再用假发。   伏铖用尖头梳替她整理好碎发后,才取出昨日新到的珍珠头面,小心翼翼地替她戴在髻上。   镶嵌在这套头面上的珍珠,最大的足有拇指大小,最小的还没有米粒大,用银线缠绕串成流苏,垂落在陆灼霜乌黑的发上。   乍一看,果真是满头白纷纷,似落了一头的雪,又似洒了一头银白色的月光。   陆灼霜从未打扮得这般隆重,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时间有些看痴了。   伏铖侧身,在她唇上印了个吻:“真美。”   珍珠流苏在风中颤啊颤,一路颤入伏铖心中。   妖皇来访,排场和阵势皆弄得很大。   不仅仅是陆灼霜,其他峰的师兄们也都换上了广袖礼服前来迎接。   伏铖的目光终于从陆灼霜头上移开,落至端坐于车辇中的妖皇身上。   妖皇是个与漳阆生得有六分相像的男子,瞧着也就二十八.九的模样,他们父子二人可不仅仅是生得相像,连品味都一模一样,都穿着一身足矣晃瞎人眼的金色袍子,一看便知,漳阆是他亲生的。   妖皇此番来访,其实是为了寻找漳阆。   漳阆消失已有数日。   在此之前,他也曾一声不吭地离家出走过数次。   唯独这一次,另妖皇无端感到惶恐与不安。   加之,流萤谷结界遭人破坏之事已有眉目,妖皇愈发觉着自家孩儿定是遭遇了何种不测。   紫霄峰上,陆灼霜与妖皇、太阿门掌门三人并肩而立。   伏铖只能与同辈份的弟子一同远远跟着。   他仰头望向站于高台之上的陆灼霜,突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竟隔着这般遥远的距离。   日头渐渐向西移,陆灼霜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   伏铖低头望着地面,故意在队伍中走歪,让陆灼霜的影子与他的交缠在一起。   两条黑影短暂的交叠之后,彻彻底底地分开了。   立于高台之上的陆灼霜负手与妖皇一同踏入了紫霄殿,她越走越快,影子也越变越淡。   而他,只能立于原地等待。   光线越来越暗,陆灼霜却一直未能踏出紫霄殿。   殿外的人群早已散开,门外只余两个貌美的妖族侍女,与伏铖。   伏铖始终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这般杵在门外,想要不引人注目都难。   那两个妖族侍女正咬着耳朵偷偷议论起了他。   一个生着蓬松狐尾的侍女道:“这个穿红衣的好,今晚不若去邀他?”   另一个生着竖瞳的侍女却道:“你没听说吗?他可是陆灼霜的弟子。”   狐尾侍女甩了甩尾巴,颇有些失望地道:“那还是算了,陆灼霜的人,我可不敢动。”   竖瞳侍女意味不明地眯起了眼睛:“不,我还没说完,听闻他和温毓生得有七分像,陆灼霜对那位可真是情深义重呐……说不定这徒弟的身份就只是个幌子,他们早就睡过了也说不一定。”   二妖越聊越来劲,待她们缓过神来之时,伏铖近在咫尺。   他既不言,也不语,目光凉凉地望着她们,仿佛在看两个死物。   猝不及防间,二妖被吓一跳。   下一刻,恶鬼修罗般的少年翘起嘴角笑了笑,千树万树梨花开都不足以形容的风情。   “二位前辈可否与晚辈说一说家师与温毓的故事?”   太阿门上下皆对温毓这个名字讳莫如深。   从未有人与伏铖提起这此事,他头一回听到这个名字,还是在漳阆口中。   二位妖族侍女一下被美色迷住了眼。   争先恐后地与伏铖说起了陆灼霜与温毓之间的事。   陆灼霜七岁那年入太阿,摊上了掌门这么个不靠谱的师父,算是被温毓一手养大的。   她苦恋温毓多年,奈何温毓身边已经有了个五师妹洛雪封。   这注定是一场无疾而终的单恋。   陆灼霜与温毓之间的故事,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独角戏。   世人之所以能够记住这个故事,完全是因为三百年前的那场诛邪之战。   原本名不见经传的陆灼霜只身闯虎穴,血洗须弥峰,一夜屠尽三十万邪修。   那日以后,修仙界多了个令邪修闻风丧胆的凌霜仙子。   她与前任剑仙温毓的故事,也渐渐被人挖掘出来。   原来,她是温毓一手养大的小师妹,原本性子懒散,整日除了吃就是睡。   温毓遭邪修迫害,陨落后,她于一夜之间成长起来,为从剑修联盟手中夺回温毓曾经的佩剑熄染,只用一百年的时间,就成为继温毓之后的第二个剑仙。   伏铖听完故事,神色淡漠地离开了。   二位妖族侍女还在犹豫纠结,该不该趁现在缠上去,毕竟,她们可没胆子夜闯破虚峰。   伏铖一声不吭地回到了破虚峰。   鹤潘安原本还在院中与小茸打闹,大老远地就察觉到了一股冲天杀气,连忙夹着尾巴开溜。   陆灼霜归家之时已是深夜。   伏铖备的晚膳早已凉透,他却静静坐在那里,一筷未动。   陆灼霜今夜饮了些许酒,面颊微红,眼睛倒是比平日里瞧着还要亮,水汪汪的,似冰雪初融的桃花潭水,波光潋滟。   她垂眸瞥了眼伏铖,熏熏然道:“我已经用过晚膳了,你自己吃罢。”   不待伏铖作答,她便已回房,着手去拆缀在髻上的繁琐发饰。   泼墨般的发垂落在肩上,伏铖悄无声息地靠近,从背后拥住她。   陆灼霜只觉伏铖近两日粘人粘得厉害,颇有些不耐烦地将他推开。   “你别过来,我要梳头。”   伏铖紧紧搂住她的腰,不肯松手,声音软软的,带着鼻音:“师父爱我吗?”   这问题问得突然,女主一时间有些懵。   更何况,“爱”这个字眼未免也太沉重。   陆灼霜犹豫半晌没吭声。   伏铖掀唇笑了笑,终是什么都没说,松开手,离开陆灼霜房间。   陆灼霜无端松了一口气,她不会哄人,亦不会安慰人,更不愿昧着良心去说一些违心话。   他能自己想通便好,想不通也没办法。   伏铖再度回来的时候,已是半炷香工夫后。   他已换上了睡袍,身上湿漉漉的,带着水汽。   他又从身后抱住了陆灼霜,陆灼霜察觉到了,这次,明显和上次不同。   他手掌钻入陆灼霜衣襟,透过镜子,凝视着陆灼霜的脸,眼中有一团火在燃烧。   “师父。”   陆灼霜面上透出几分倦意,毫不留情面地将他的手拂开:“你走开,我要去沐浴了。”   又何曾料想,尾音才落,便一阵天旋地转。   伏铖已将她打横抱起,灼人的热浪透过衣服熨帖在陆灼霜身上。   “那刚好,让我来孝敬师父。”   破虚峰后山有一口热气氤氲的温泉。   年初时,陆灼霜差人将此处建成了浴池,前些日子才竣工,也不知伏铖怎就盯上了此处。   浴池临山而建,又因此处地热,气温较之别处更高一些,故而,即便是入了秋,此处仍是一片繁花似锦。   浴池底部铺满了防滑的鹅卵石,泉水最深处趋近两米。   伏铖刻意抱着陆灼霜往水深处走。   温泉水漫过咽喉,窒.息感如影随形,陆灼霜只能用腿紧紧缠住伏铖的腰,攀住他脖颈,让自己探出水面。   被泉水打湿的衣服紧贴肌肤,裙摆处漂浮在水上,浮浮沉沉。   伏铖向来懂得该如何取悦陆灼霜。   平静的池水溅了一地,陆灼霜双眼迷离,泣不成调。   她贪恋这样的快慰与愉悦,也从不回避自己的谷欠望。   想要更多时,只会咬着他的耳廓,大声说出来。   水花却在这时倏地静了下来。   头顶的无名小花打着旋儿飘落。   陆灼霜缓缓睁开眼,疑惑地望着停下动作的伏铖。   皎皎明月光下,伏铖正垂着被温泉水浸湿的长睫:“我在想,师父是不是只馋我的身子。”   陆灼霜不懂他这时候又在闹什么别扭,难耐地扭动着腰.肢。   伏铖纤长的睫颤了颤,抬手攥住她纤巧的下颌,池水又开始一波一波地荡漾:“想听师父说,爱我。”   陆灼霜已彻底被情谷欠所支配,呜咽着道:“我爱你。”   温泉水又开始哗哗做响。   “我是谁?”   “铖儿。”   水珠从伏铖紧.绷着的背部肌.肉上缓缓淌过,也不知,究竟是水还是汗,亦或是水与汗的混合物。   陆灼霜双腿挂在伏铖臂弯上,光滑的背抵在略嫌粗糙的池壁上,一下又一下地厮.磨。   偶有几朵花自枝头剥落,纷纷扬扬落在池水中。   伏铖紧紧掐住陆灼霜的腰,在黑夜中注视着她寻不到焦距的眼:“不,我是伏铖。”   只为你一人臣服的伏铖。   池水剧烈晃荡两下,可很快,又缓了下来。   伏铖的声音再度在这寂静的夜里响起:“谁爱伏铖?”   “陆灼霜爱伏铖。”   温泉水终于在这一刻暴涨,“哗哗哗”一声响过一声。   伏铖低头吻掉溢出陆灼霜眼角的泪,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真好,伏铖也爱陆灼霜。” 第53章 会一直这样下去吗?   经此一折腾, 陆灼霜是真累得够呛,早早便睡下了。   伏铖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侧脸,指腹轻轻划过她面颊, 一点一点勾勒出她的轮廓。   他原以为往事不过是过眼云烟,可到头来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他在乎。   比想象中还要在乎。   伏铖抬手替陆灼霜掖好被子, 系在腰间的储物袋恰好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是那枚陷入沉睡的魇兽蛋醒了,正在撞击蛋壳。   伏铖垂眸望了陆灼霜一眼,即刻赶回自己的房间,将魇兽蛋从储物袋中拿了出来。   初见时,它只有一颗苹果大小, 如今已有鸵鸟蛋这么大一颗。   它在蛋液中欢快地游动着, 隔着一层蛋壳来蹭伏铖的手。   寂灭如今就横卧在书台上,却出乎意料地没吱声。   这对师徒实在是会折腾, 它都被丢在了房里, 仍能听到从后山传来的动静。   寂灭若有脸,怕是早已红成了柿子。   它盯着伏铖半晌没吭声。   直到见他从储物袋中取出魇兽蛋,才扯着嗓子道:“你怎么还留着这玩意儿?”   伏铖没接话。   寂灭毫无眼力劲, 丝毫没发现伏铖压根就不想搭理它, 接着问:“你该不会是想养着这玩意儿吧?”   伏铖依旧不做声。   寂灭懂了, 这小子怕是真有这打算。   它见伏铖眼神有些不对劲, 忍不住又问道:“你又怎么了?这表情阴嗖嗖的,瞧着可怪吓人。”   它尾音才落, 伏铖已划破手指,将血滴在蛋壳上。   “我在想, 要不要给它送个独一无二的破壳礼。”   说这话的时候,他乌压压的眼睫低低垂了下来,明明是一副纯良无害的表情, 寂灭却没由来的一阵心悸。   颇有几分紧张地道:“你要送什么东西?”   伏铖在明灭的烛火中勾起了嘴角,露出一抹嗜血的笑:“伏家那位趋近纯血的少主。”   寂灭整把剑都不好了:“你咋就这么能折腾啊!他若被你给弄死了,伏家人不又得继续盯着你?”   伏家的事它也大致知道一些,既如此,愈发闹不明白,伏铖究竟是要做什么。   伏铖之所以会冒出这么危险的念头,自有他的考究。   近些日子,他总觉有些不安。   总的来说,就是觉得漳阆死得太容易了。   前些日子他忙着与陆灼霜纠缠,尚未深入去思考,而今得了空,才想起此事,却是越想越觉不安。   妖皇的突然来访更是将这股不安推上了顶峰。   他杀漳阆这件事若被发现了,陆灼霜都不一定能保得住他。   况且,他也不想因此事而将陆灼霜拖下水。   以防万一,他必须得提前给自己铺好路。   纯血若死了,普天之下,除了陆灼霜,大抵就只剩一个伏家盼着他活。   至于,该如何杀纯血,还得从长计议。   ※   陆灼霜醒来的时候,伏铖正躺在床上望着她笑。   陆灼霜一脸嫌弃地朝他翻了个白眼。   伏铖满脸无辜,明知故问道:“师父这般看着我作甚?”   陆灼霜哼哼唧唧,就是不说话。   伏铖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她,倏忽间,发出一声低笑。   “有时候真觉得师父像个孩子。”   最后一个字尚在舌尖打着转儿,手已轻轻掐住陆灼霜颊上嫩肉。   陆灼霜一把拍开他爪子,佯装生气:“没大没小。”   伏铖便趁这时候伸手握住她拳头,将她卷入自己怀中。   冷梅香翻涌而来,瞬间将陆灼霜淹没。   她这种极易沾香的体质,早已沾染了伏铖的气息,饶是如此,仍觉自己要在这片铺天盖地的冷梅香中窒息。   伏铖把下颌抵在她肩上,声音辨不出情绪。   “师父,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吗?”   趴在他胸口的陆灼霜怔了怔。   她不知道。   这样的日子就像做梦一样,毫无真实感。   陆灼霜张了张嘴,正欲说话,伏铖的唇已贴了上来。   这是一个绵长且寂寥的吻。   明明行得是世间最缠绵之事,陆灼霜却从这个吻中品尝到了一丝丝酸涩。   伏铖的声音轻得像扫过耳畔的羽毛一般。   “七岁那年我就在想,怎么样的男子才能配得上师父,我想了整整十二年才得出答案。”   “师父是皎皎天上月,也就一个伏铖能勉强与之相配。”   陆灼霜闻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倒是自恋。”   停顿少顷,她又道:“可我哪有世人想象的这般美好,我不过是一介凡人罢了,会哭,会笑,会吵,会赖床,你与我相识十二载,竟还没看透我这懒鬼的本质?”   她说着说着,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其实我一直都挺迷惑的,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又从何时开始生出了这种念头?”   伏铖长睫颤了颤,无意识地弯起了嘴角:“喜欢,是从七岁那年生辰开始,那日,你在浓雾中给我煮了一碗鱼面……”   陆灼霜满目惊愕:“不是吧!你这么早熟?”   她七岁时,还在和别的小朋友一起玩泥巴呢,哪儿懂得什么喜欢不喜欢。   伏铖嘴角又向上扬了几分:“还没说完呢。”   “还记得吗?十五岁那年,你撞见我在洗被子,那一夜,我梦见了你。”   陆灼霜不由轻声叹息:“搞半天,我养了只小狼崽子。”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错只错在她这个师父做事不过脑子,将少年人的心事错认为青春期叛逆。   伏铖目光沉沉望着陆灼霜:“是呀,小狼崽子惦记你惦记了整整十二年,终于吃上了一口肉。”   陆灼霜许久不语。   伏铖在她颈间蹭了蹭,纤长的睫像把小刷子似的擦过面颊。   “师父,怎么了?”   良久,陆灼霜才出声:“我在想,你若是没遇见我,会不会比如今过得更好。”   伏铖斩钉截铁:“不会。”   “我活着的意义就是为了遇见你。”   这句告白太过沉重,陆灼霜那颗心突然变得沉甸甸湿漉漉。   她又陷入到一种愧疚不安的负面情绪中。   她心中堵得厉害,索性,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   年轻人的爱就像是一团烈火,爱时轰轰烈烈,燃得也快,等得到了,就会发现,所谓的皎皎天上月也不过如此。   许是连伏铖自己都觉这话说得矫情。   他连忙撇过头,开始转移话题:“早膳已放在小几上了,师父中午想吃什么?我去准备食材。”   陆灼霜缓缓摇头:“午膳不在家中吃,晚些,还得再去一趟紫霄峰。”   伏铖下意识问了句:“是为妖皇子失踪一事,还是流萤谷结界被破坏一事?”   陆灼霜道:“二者皆有之。”   麻烦比伏铖想象中来得更快。   陆灼霜在紫霄峰用完午膳,妖皇便拖着她与白烬一同启程去了流萤谷。   陆灼霜这么个懒人起先是不想搭理这种事的。   可没办法,谁让她是剑仙,六界太平不出事的时候倒还潇洒,出了事,她于情于理都该去看看。 第54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妖皇是个排面妖。   不过去趟流萤谷, 前前后后跟了百来号人。   排头的那几十号侍女或是手捧香炉,或是手提花篮,边走边撒, 九天玄女的排场怕是都大不过他。   身为一个钢铁直男,白烬自是受不了这等矫揉造作的派头, 拿着剑离得远远的,生怕离得近了,会忍不住想砍死这只花里胡哨的老凤凰。   陆灼霜倒是无所谓,流萤谷路途遥远,御剑又这般累人, 当然是选择坐兽车了。   除却过于讲究排面, 妖皇人倒是不错,还特意差人给陆灼霜备了辆兽车。   一口一个儿媳地喊着, 十分努力地给自家孩儿创造条件。   时不时来嘘个寒问个暖, 好不贴心。   然而,妖皇越是热情,伏铖便越是不开心, 甫一入兽车便板着个脸。   不知道的, 还以为陆灼霜欠了他灵石, 还是还了十辈子都没能还清的那种世仇。   陆灼霜也是个不嫌事多的。   见他生闷气, 非但不想着去哄,反倒笑兮兮地戳着他脑门, 调侃着:“做一个合格的小白脸,首先得学会藏好情绪, 善妒乃大忌,你这个样子,我怎么去给你找小兄弟?”   伏铖斜着眼, 凉凉瞥了陆灼霜一眼:“师父只管去找,来一个,我杀一个。”   陆灼霜只当他在说玩笑话,捂着胸口,佯装害怕:“哎呀呀,好强的杀气,我好怕怕。”   只有寂灭知道,是这小子能做出来的事。   它可不敢在这种时候吱声,来触伏铖的霉头。   伏铖这张脸,一臭便是大半日,这一整天怕是都不能好了。   陆灼霜才不惯着他,爱生闷气,自己慢慢生去吧,自顾自地用起了摆放在小几上的茶点。   妖皇这么个排面人,自不会在茶点上有所疏漏。   现如今摆放在小几上的数道茶点中,一道名为酥黄独。   是以熟芋头切片裹上香榧子、杏仁碎,再和以黄豆酱一同入锅煎制成的点心。   外层酥脆,入口清香,嚼起来有明显的颗粒感,内里却软软糯糯,是熟芋头所特有的绵密滑嫩。   陆灼霜也是万万没想到,这玩意儿瞧着平平无奇,吃起来,口感层次竟这般丰富。   另一道广寒糕,则与深秋时节正应景,   白糯糯的糕点上铺了满满一层碎金般的新鲜桂花,口感稍有些黏糯,是以甘草煮水作为甜味剂调和,故而,吃起来也不会太过甜腻,恰如其好的香与糯,是能用雅致二字来形容的滋味。   陆灼霜食一块糕点,抿一口清茶,吃得不亦乐乎。   伏铖见她压根就没有要搭理自己的意思,愈发的不满,也不与她继续生闷气了,直接抢走碟中最后一块广寒糕。   陆灼霜单手托腮,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这货也只有在床上才会明着骚,其他时候都闷的不得了。   伏铖咬了一口广寒感,觉得不甜,又一脸嫌弃地放回了小碟子里。   他抬眸,对上陆灼霜的目光:“师父就不能只要我一个吗?”   陆灼霜突然就被逗乐了,伸手挑着他下巴,笑得一脸邪魅狷狂:“看心情吧,你若是表现得好,师父就只疼你一个。”   伏铖气鼓鼓地别开了脸。   女人的嘴,骗人的鬼。   陆灼霜这张嘴说出来的话更是半个字都不能信。   陆灼霜以为这傻孩子也该折腾够了,岂知,他又上前,将她拥在了怀里,声音闷闷的:“我说得是真话,你若真敢养,我便真敢杀。”   用这般软的语气说着这般杀气腾腾的话,陆灼霜听了,又莫名想笑。   原本御剑去流萤谷,只需一天便能到。   经妖皇这么一折腾,怕是得等到明日入了夜才能抵达。   金乌斜挂在远方山头上,整个世界都被夕阳的余辉染成一片热烈的橘调。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行在最前端的妖皇车辇猝不及防地停了下来。   彼时,陆灼霜正以手支颐,靠在车壁上小憩。   忽然来了个妖族侍女,毕恭毕敬地来与陆灼霜传话。   妖皇的矫情已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入夜后,便不愿坐着兽车继续赶路,想要找间客栈来休憩。   陆灼霜心态好,只当这趟是来秋游,任妖皇如何折腾,都无任何想法和意见。   白烬就不一样了,本就被这厮折腾得想打人,再听他这么一说,愈发暴躁,险些就要拔剑来串着这只老凤凰上火架去烤。   好在陆灼霜没躲懒跟了过来,否则太阿门与妖族非得结仇不可。   经此一趟,不是白烬死,便是妖皇亡。   车队浩浩荡荡地进了城,此后,又在城内折腾了大半夜。   城中的客栈要么是被妖皇嫌弃寒碜,要么是找不出这么多地方给他塞百来号人。   这下,连陆灼霜都直呼受不了,连忙抛下妖皇,与伏铖、白烬一同随便找了间客栈下榻。   中原地区的城与南方地界截然不同,少了几分精致的雕琢感,多了几分落拓大气。   陆灼霜无心睡眠,索性与伏铖逛起了夜市。   气候所致,中原人普遍睡得更早,不似南方人那般,各个都是夜猫子。   这个点,大街上只稀稀拉拉能见到小猫三两只,夜市也是一片清冷萧条,陆灼霜与伏铖逛了一整圈,只寻到一个卖樱桃的摊子。   说来也是怪,这个季节竟还有樱桃,在彩灯的照映下,似一颗颗饱满润泽的玛瑙。   樱桃也是北方水果,陆灼霜这南方土包子见了便挪不开眼,上前捻起一枚尝了尝。   可别说,这品种的樱桃她在南方还真没吃过,个头虽不大,皮却薄得像纸一般,舌尖轻轻一抵,整颗果子就能在口腔里炸开。   陆灼霜当即决定,买上两斤回客栈慢慢吃。   伏铖却与摊主道:“老板,我们全都要了。”   摊上的樱桃起码还剩四五斤,就算喊上白烬与妖皇一同吃,也有富余。   陆灼霜大为不解,转头与伏铖道:“你买这么多樱桃做什么?”   伏铖指尖捻起一颗娇嫩的樱桃,斜着眼对她笑:“我自有妙用。”   陆灼霜看得眼皮一跳,突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你可不能乱来,白烬也在。”   伏铖笑得愈发意味深长:“不会乱来。”   二更时分。   陆灼霜正坐在椅子上擦头发。   伏铖一声不吭地从隔壁房跑了过来,手中端着市上买来的樱桃。   陆灼霜刚洗完澡,半干的发泼墨般披散在肩上。   伏铖放下樱桃,随手抄起一块干帕子,来帮她一起擦头发。   陆灼霜发量厚,用干帕子擦了半天都不见效果。   伏铖耐着性子又换了一条帕子,将她抱于膝上,继续擦。   夜很静。   街上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伏铖动作不紧不慢,拿着干帕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在陆灼霜脑袋上擦,不像在干活,反倒像是在调戏她。   陆灼霜都被擦出了脾气:“你是不是傻?明明可以用灵气烘干头发,你却非要用手来擦。”   伏铖丢下帕子,双手交叉,环住陆灼霜的腰。   “师父果真是个笨蛋,竟不知……我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尾音带着钩子,向上一挑,临近结束时,还带着几分难言的沙哑。   陆灼霜终于反应过来了,小狼崽子又想吃肉。   她下意识想跑,伏铖那双手越箍越紧,缠得她半点都动弹不得。   骑虎难下的陆灼霜只能色厉内荏地低声呵斥:“你又胡闹!”   伏铖下巴搁在她肩上,眼神直勾勾的:“四师伯不在客栈,出去了。”   “出去了也不行……”   最后一个字尚未溢出唇齿,伏铖的手就已探了进去。   他嘴角噙着笑,眼眸漆深望不到底:“师父这张嘴何时才能变得与它一样诚实?”   陆灼霜想张嘴争辩,下一刻,只觉身上一轻,竟被伏铖抱了起来。   她不禁低呼一声:“臭小子,你要做什么!”   伏铖抱起陆灼霜的同时,还不忘端起那盆洗净去壳的樱桃。   “我带师父去看风景。”   伏铖说的风景就在窗边。   他们选的这家客栈景色甚好,建在半山腰上,推开窗便能看见满城灯火。   此时,陆灼霜房中的窗正半掩着,里边的人能看到外面,外面的人却看不清里边。   山腰下有片半月形的湖,波光粼粼,倒映着月色与几盏人间灯火。   与清冷萧条的夜市不同,湖畔竟围了不少人,多是前来幽.会的男男女女。   陆灼霜实在不觉这景有何好看的。   伏铖坐在了窗边的椅子上,顺势将陆灼霜牢牢按在自己腿上。   他从背后拥住陆灼霜,捻起一枚红润的樱桃送至她嘴边:“师父,先吃哪个?”   陆灼霜纳闷了,除了樱桃,今晚还有什么能吃的不成?   很快,又闻伏铖低笑一声,将那枚圆润的樱桃一把塞入陆灼霜口中:“还是一起吃吧。”   他喂得又快又急,陆灼霜都来不及吞咽,又来一枚。   陆灼霜的嘴一下就被填满,嘟嘟地鼓了起来,几滴黏稠的果汁顺着嘴角“滴答”滑落。   几缕晚风拂过面颊,伏铖咬着她耳朵,闷闷地笑:“吞得这般急切,师父可是饿坏了?”   他这人平日里憋不出几个字,这种时候就一车轱辘的骚话。   陆灼霜被塞了满满一嘴的樱桃,偏生手还被伏铖反剪在了腰上,任他为所欲为。   她努力吞咽着口中的樱桃,下一刻,下颌被伏铖轻轻挑起。   她被强迫着转过头,伏铖的唇贴了上来,长驱直入,与她一同用舌去碾压那些脆弱的樱桃。   果汁顺着嘴角滑落,流得到处都是,沾湿衣服,黏答答晕染一大片。   陆灼霜早已软成了一滩水,眼中噙着泪,软绵绵地靠在他肩上。   一个吻结束,陆灼霜口中的樱桃早已化成汁流入咽喉中。   灯“噗嗤”一声被熄灭,伏铖伸手推开窗,与陆灼霜一同看着山脚下的万家灯火。   随着时间的推移,围在湖畔的人越来越多,偶有几人抬头望一眼那扇黑漆漆的窗,却只能看见一个趴在窗沿的模糊轮廓。   许是一个正在赏景的妙龄少女。   晚风习习拂过发梢。   伏铖贴在陆灼霜耳边低.喘:“只我一个就应付地这般吃力?师父当真还有精力去养别的小白脸?”   起先应付得确实吃力,渐渐的,陆灼霜也已有要扭转乾坤之势。   她眯着眼,吃吃地笑:“只有累死的牛,哪儿见被耕坏的地?”   几乎就在她尾音落下的那一霎,又被强行喂了一大口。   眼看哀吟就要溢出唇齿,陆灼霜眼疾手快,一口咬在伏铖手腕上。   伏铖不禁发出一声闷哼,在月夜下缓缓勾起嘴角:“看来,师父果真是饿坏了。”   这一夜,仿佛没有尽头。   次日清晨,陆灼霜顶着两个黑漆漆的眼圈出现在客栈门口。   小狼崽子倒是依旧精神抖擞,明知故问道:“师父瞧着好没精神,是昨夜没睡好吗?”   陆灼霜:“呵呵。”   不多时,白烬也走出了客栈,他与陆灼霜一样,眼底也浮着一片青黑之色。   妖皇赶来之时,先是看了眼萎靡不振的陆灼霜,复又盯着白烬看了良久,表情复杂莫名。   “你们二位这是……”   “没睡好。”   陆灼霜与白烬异口同声道。   妖皇闻之,表情愈发复杂了。   他那宝贝儿子可别沦落到只能做小。   四人又如昨日那般,分成三波,各回各的兽车。   陆灼霜着实困得厉害,甫一上兽车,便趴在小几上昏天暗地的睡了起来。   车队一路向东行,速度倒是比昨日快了一倍不止。   纵然如此,陆灼霜一行人也是临近日暮才抵达流萤谷。   流萤谷已彻底被毁。   放眼望去,一片荒芜,昔日繁华皆化作空。 第55章 战事一触即发   陆灼霜触景生情, 万分感慨。   上次他们来流萤谷时,也是一个黄昏,是她此生见过最美的景。   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   她呆呆望着这片寸草不生的黄土地, 试图能从中寻到往日的痕迹。   她循着记忆,找到了当日住过的树屋旧址。   那片烟霞似的花树或是倒塌, 或是变作枯木,张牙舞爪地耸立在昏黄的余光下。   那片能开出婆娑花,游曳着无数红尾小鱼的湖早已干涸。   它就像是一道才被人撕裂,皮肉堪堪愈合的伤疤,大刺刺地横亘在世人面前。   陆灼霜越看越觉烦闷。   伏铖察觉到了她的情绪波动, 悄悄从袖子里伸出手, 与她十指相缠,无声地安抚。   夜幕降临。   陆灼霜簪在髻上的婆娑花缓缓舒展开了花瓣, 每一瓣都散发出点点银辉, 就连月光都独眷顾她,丝丝缕缕穿过树梢,落了她满头满身。   妖皇不着痕迹收回落在陆灼霜身上的目光。   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怪不得他那好儿子被迷得神魂颠倒。   然而, 漳阆又岂是这般肤浅之人?   他明明爱得是陆灼霜那独一无二的战斗力。   伏铖与妖皇的目光皆被月下美人所吸引, 唯独白烬, 整个人瞧着都有些不对劲。   陆灼霜忍不住偷偷问伏铖:“你四师伯昨日究竟做什么去了?”   伏铖又开始揣着明白装糊涂:“不知道,我也是昨天恰好撞上四师伯出门, 才知道他不在客栈。”   陆灼霜可纳闷了,终还是忍不住去问白烬:“四师兄莫不是发现了什么?”   白烬皱了皱眉头。   时光回溯到昨日亥时二刻。   伏铖来到陆灼霜房中的前半个时辰。   白烬才沐完浴, 准备入睡,窗外便传来一阵动静。   他下意识推开窗去看,只见夜色中掠过几只周身萦绕着凶煞之气的飞虫。   那虫生得极小, 绿豆大一只,通身血红,似一滴刚从人指尖滴落下的血。   它们飞行速度很快,宛若划过夜空的流星。   白烬隐隐察觉到这些小东西不对劲,御剑追了出去。   这些小虫的速度比想象中还要快,又生得这般不显眼,一路尾随的白烬都险些跟丢。   两个时辰后,小虫来到建于流萤谷附近的一个小镇上。   小镇人口不多,入夜后的时光犹如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般,静到趋近诡异。   只消一眼,白烬便发现,有人在此处布下了聚阴阵。   血滴一般的小虫继续向深处飞,来到一间平平无奇的小院。   院中聚了一群奇奇怪怪的黑袍人,白烬隐隐约约听到那群人说,要找什么魇兽蛋?   隔着几重墙,余下的话都听不大真切。   他不敢贸然靠得太近,以防惊动院中人。   纵然如此,仍有警惕的黑袍人发现了他的存在。   战事一触即发。   长剑“刺啦”一声划破夜的宁静。   这群神秘的黑袍人中虽无元婴期以上的大能,一个个都行踪诡谲,招式与神通皆为白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白烬本还想留一个活口,那群人却猝不及防地在他面前集体自戕。   他便这般空手折腾了一整夜,直至翌日清晨才赶回客栈。   陆灼霜听完,只觉整件事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复杂。   好日子过久了,她是真不想来这趟浑水。   妖皇与陆灼霜的反应如出一辙,半晌没做声。   修仙界平静了这么多年,还真没几个人想打破这份安宁。   四周陡然变得很静,再也无人说话,只余风声“呼呼”地刮。   本以为这死一般的寂还要继续持续下去,陆灼霜突然抬头,道了句:“有人来了。”   她尾音才落,妖皇与白烬二人皆猛地抬起了头。   三个大佬不约而同地施展开瞬移术,一声不吭地跑了,只余伏铖依旧立于原地。   他手仍保持着被陆灼霜甩开时的动作。   僵在半空,许久,才放了下来。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陆灼霜三人便已抵达伏铖当日放火的那片沼泽地。   沼泽地也已彻底干涸,不见微风摇曳的淡紫色荻花与肥美的虾蟹,只余一片焦黑。   陆灼霜与白烬、妖皇三人赶来之时,恰好与四个黑袍人迎面撞上。   四个黑袍人十分有自知之明,知道与他们三人对上定毫无胜算,兵分四路,拔腿就跑。   妖皇与白烬出手如电迅猛如风,拎小鸡仔似的,一人抓了两个黑袍人,都不用陆灼霜来动手。   吸取昨日的教训,白烬连忙往自己抓的黑袍人口中塞了两团布,以防他们咬破藏在牙中的毒囊自戕。   妖皇没这个经验,下一刻,被他伸手虚虚掐住脖颈的黑袍人果真齐刷刷倒下了。   他垂首拂去几粒落在肩上的尘埃,侍女们也刚好在此刻赶来,不待他发话,便有侍女端来了侵着花瓣的清水来给他净手。   此情此景,别说是白烬,就连陆灼霜看了都想骂人。   手都没触碰到那两个黑袍人,不过是隔着虚空扼住了他们的咽喉,洗个屁的手啊!   白烬也在此时用剑挑开了黑衣人的兜帽,拨开覆盖在他们脸上的冰冷金属面具。   净完手的妖皇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邪修?”   他话音才落,连同几个妖族侍女在列的众人纷纷望向陆灼霜。   毕竟,她可是专治邪修的行家。   陆灼霜正顶着所有人的目光,一脸懵逼。   看一眼就能分辨出这群人是邪修,未免也武断了罢?   陆灼霜慢悠悠走近。   哦豁。   此人还真就差在头上顶着“邪修”二字了。   他脸上密密麻麻纹着古怪的的符文,将五官遮挡得一干二净,压根辨不出原貌。   白烬又挑开另一人的面具。   另一人也不遑多让,细细看去,二人面上的符文竟有些许不同。   妖皇见之,一抬下颌。   示意一旁的侍女将另外两人的面具也掀开。   果不其然,四人面上的符文皆不相同。   陆灼霜只觉无语,她若是邪修,一定会比谁都打扮的像个正经人,哪儿像这四人,裹着了身一看就像是反派的黑袍也就罢了,还给自己整成这副鬼样子。   无人识得这些符文写得是什么,那两具尸体怕是也得一同运回去。   众人又都纷纷侧目望向妖皇。   丢得是他儿子,尸体也理所当然该他来运。   矫情的妖皇会愿意运两具臭烘烘的尸首回妖族么?   当然,不。   他眉头微颦,盯着那两具看了良久。   “尸首就不搬了,将这二人的面皮剥下来,洗净了再带回去罢。”   陆灼霜:?   对不起,她都快忘了,这位是妖,还是那种经历过腥风血雨的大妖,矫情不过是他诸多标签中的一个。   陆灼霜以为白烬会出声谴责妖皇他老人家,毕竟,剥人皮这种事着实太过血腥。   岂知,白烬的关注点压根不在这上面,他沉吟片刻,只道:“这群人体质特殊,妖皇还是将尸首一同运回去更保险。”   他昨日与这群人交过手,比谁都明白,这群人绝非普通邪修。   最后,妖皇还是将那两个活口连同两具尸首一同带回了妖界。   离别时,他十分大方地要将那辆奢华的兽车送给陆灼霜。   陆灼霜瞥了眼拉车的八头妖兽,各个油光麻亮,打理得极好,皆是血统纯正的上古妖兽。   收下这辆兽车,她怕不得再雇佣十几二十个侍女伺候着?   她自己都没这个命。   陆灼霜果断摇头拒绝妖皇的好意,与白烬伏铖一同踏上剑,启程返回太阿门。   回去的路上,伏铖一反常态的安静。   平日里的他虽也话少,却也不至于沉默寡言到这等地步。   陆灼霜隐隐觉得,这一趟定是有什么地方刺激到了他。 第56章 该拿什么留住她?   小茸摇着尾巴在院门口等待陆灼霜与伏铖归家。   秋色已深, 院中再也嗅不到一丝丹桂香,年初时栽种在篱笆外的大丽花已悄然结出花苞,待到花开时, 与这满院的山茶相映衬,不知该有多热闹。   陆灼霜盯着花苞看了会儿, 下意识弯腰,拔掉一株生于大丽花旁的杂草。   她正要起身,沉默了一路的伏铖却在这时张开手臂,拥住她。   他力气很大,两只胳膊似藤蔓一般紧紧缠绕着。   陆灼霜险些被伏铖缠得喘不过气来, 她不知这孩子又怎得了。   伏铖埋头在她颈间, 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倘若有一天,师父发现我做了不对的事, 会不会就不要我了?”   陆灼霜愣了小片刻, 旋即,反手覆住他手背,轻轻拍了两下。   “怎么会呢?世间从来就不存在不会犯错的人。”   说到此处, 她稍稍停顿, 又道了句:“你今日瞧着有些不对劲。”   伏铖并未答话, 垂着长长的睫, 在陆灼霜颈间蹭了蹭,原本清冷的声音无端染上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情.欲:“师父, 你想不想?”   陆灼霜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颇有几分无奈地扶额:“这才过去多久呀, 你年纪轻轻的,不能这般纵.欲。”   伏铖眼睛又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除却这副皮囊和肉.体,他几乎一无所有。   倘若有一天, 陆灼霜厌倦了,他又该拿什么来留住她?   他甚至都不敢去想,自己若是被陆灼霜抛弃了,究竟会做出什么事来。   或许,会暴露出本性,不顾一切地将她囚在身边。   又或许……会杀光所有阻拦他们在一起的人,让她目之所及处只余他一人。   他眼尾泛着一抹妖异的红,心底那团火又腾地燃了起来。   愈烧愈旺,烧得他心烦意乱焦灼不安。   他舔了舔唇,试图来缓解自己的情绪,情况却越来越糟。   唯有沉入.她,严丝合缝地与她.融为一.体时,他才能真切地感受到,她是属于他的。   回到破虚峰的第一夜。   陆灼霜终究还是没能抗住伏铖的百般引.诱,又一次坠入他精心编织的谷欠网中。   临近天亮,才结束这场又欠爱。   他仍紧紧拥住她,声音软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师父,不要再丢下我,好不好?”   他这般说话,恍惚间,又让陆灼霜想到了当年那个紧紧攥住她衣角的孩子。   她与他鼻尖贴着鼻尖,隔着两指的距离对视,也就这时候,陆灼霜才恍然发觉,他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少年。   陆灼霜有着一瞬间的迟疑,甚至内心有些动摇。   真要与他这般继续纠缠下去吗?她会不会毁了这个少年?   “师父?师父?”   一声声急促的呼喊,唤回了陆灼霜胡乱飘飞的思绪。   她扯了扯嘴角,敷衍应答:“不会的,我怎么会丢下你呢?”   话是这么说,她却不敢去看伏铖的眼睛。   可事已至此,她真能全身而退吗?   走到如今这一步,当真应了伏铖当日那句“再无回头路。”   此后再无人说话。   餍足后的倦怠与疲劳一下将陆灼霜拖入黑甜乡。   她这一觉睡得格外沉,丝毫未发觉,伏铖已从床上爬起。   他在熹微晨光中一眨不眨地盯着陆灼霜的脸,几息过后,收回目光,回到自己房间。   寂灭剑仍静静躺在书案上,伏铖一声不吭地抽出剑,划破自己掌心。   温热的血洒落一地,伴随着古老的咒语,一滴一滴分离,扭动着肥硕的身躯,幻化成绿豆大小的虫隐入地板,消失不见。   就在方才,伏铖隐约“嗅”到了伏家那个纯血“容器”的气息。   有了他这个前车之鉴,伏家人定然会将那纯血藏得密不透风。   至于,该如何去杀?   伏铖想了许久,都未能想出一个满意的方案。   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缓缓闭上了眼睛。   或许,他不该这般急躁。   不论如何,都要先等到妖皇那边的结果,才能走下一步棋。   等待的日子并无想象中那般漫长。   三日后的一个清晨,破虚峰上飞来一只传讯鸟。   传讯者正是妖皇。   他顺着黑袍人那条线查到了世代供奉魔神的伏家人。   奈何那两个黑袍人身上设有禁制,即便是搜魂,也未能彻彻底底地撬开他们的嘴。   纵然如此,妖皇仍得到不少有用的信息。   他已知晓,这群黑袍人聚集在流萤谷附近的目的是为了孵化魇兽蛋。   魇兽蛋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妖皇尚未摸清,只知,七日前,这群黑袍人在流萤谷弄丢了魇兽蛋,他儿子的失踪,似也与那颗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陆灼霜静静听完这些话,许久未出声。   此事本不归她管,流萤谷阵法遭人破坏之事,门派已交由白烬全权负责调查。   她既不感兴趣,也不好去插手,可人家妖皇既已找上门来与她商讨,自不能装聋作哑,只能斟字酌句地搪塞敷衍着。   伏铖给陆灼霜盛了一碗汤。   汤是最适合在秋日里喝的小吊梨汤,陆灼霜不似伏铖那般嗜甜,他便特意在汤中加了几粒话梅,绵润香甜的基调上又多了几分爽口的梅香。   陆灼霜轻轻搅动着碗中瓷勺,纠结大半天,才憋出一句敷衍得不那么明显的话。   然后,一挥手赶跑了传讯鸟,端着碗开始喝汤。   汤煲得很稠,陆灼霜这碗并未加糖,即便如此,也能从食材中尝到丝丝甜味,雪耳的胶质全都溢了出来,每一口都香甜软糯。   陆灼霜喝汤喝得正香,伏铖抬眸望了她一眼,忽道:“我今日还要再去一趟无妄峰。”   陆灼霜微微颔首,眼睛盯着碗中那颗红枣,只发出一个单音节:“嗯。”   近几日,伏铖总往白烬那儿跑,陆灼霜也乐得清闲,至少不用天天去做那档子事了。   她这人定力不行,还真遭不住他这般花样百出的勾.引。   伏铖又瞥了陆灼霜一眼。   陆灼霜无端被他盯得心里发毛,思索良久,还是补了句:“早去早回。”   伏铖神色不变,只道:“师父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陆灼霜想破脑袋都只想出一句:“午膳我想吃些带汤的。”   没有等到想听的话,伏铖神色颇有些冷淡,只道了声“好”,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灼霜单手托腮,若有所思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陆灼霜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如今的心情。   她对伏铖多少是有些喜欢的,否则也不会与他这般,可她心里清楚,这种情感定然称不上是爱。   也正因如此,伏铖给予的越多,她才会越觉惶恐和不安。   这种不安感在近几日已攀上巅峰,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再这么下去,她或许会毁掉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少年。   她给不了他未来,甚至……都做不到毫无保留地去爱他。   不平等的爱情究竟能走多远?   陆灼霜不知道。   她心乱如麻,甚至都有些后悔,自己当日为何要答应这种荒唐事。   他们之间,本就不该开始。   ※   无妄峰上,白烬早早便侯在了约定的地点。   半炷香后,伏铖终于从那片苍翠的竹林中走了出来。   师侄二人甫一见面,便神神秘秘地环顾四周一圈,待确认周遭无人听壁角后,伏铖才道了句:“四师伯昨日可有按照弟子所说去做?”   白烬寒玉般的面颊上浮现出一抹可疑的红晕:“有。”   伏铖又道:“叶师姐可喜欢?”   白烬思索半晌,不太确定地道:“约莫是喜欢的罢。”   陆灼霜也是万万没想到,她那好徒弟天天往无妄峰跑,就是为了给白烬当狗头军师,怂恿他去谈师徒恋。   伏铖算盘打得啪啪做响。   他这是铁了心要将白烬与叶田田这对师徒也拖下水。   三日前,他先是以交流剑术为由找上白烬,尔后,一股脑说出自己是如何单恋陆灼霜,此后,再跳过若干少儿不宜的故事情节,告诉白烬,他已成为一名“光荣”的小白脸。   一通操作下来,白烬简直目瞪口呆,却也成功地被伏铖拉到同一战线。   他这么一不通人事的冰山美人,在伏铖的循循教导下,竟也开了窍,变着法子给叶田田送女儿家喜欢的小玩意儿,来讨她欢心。   可伏铖的目的又岂会这般简单?   七日后。   雍州最大的拍卖行来了个裹得密不透风的黑袍人。   黑袍人戴着金属手套的手掌上托着一枚古怪的软壳单。   行中近百名鉴宝师竟无一人能识得此物。   那神秘的黑袍人只是低低一笑,用老鸹般喑哑的嗓音道:“此物名唤魇兽蛋,低价五千万上品灵石。”   “嘶……”   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在鉴宝室内响起。   黑袍人又道:“你们只管把消息放出去,届时自会有人来抢拍。”   说到此处,他话锋陡然一转:“或许,还会有人提前来偷来抢。”   十月二十九。   天阁公布了立冬后第一场拍卖会的竞拍品名单,“魇兽蛋”三字赫然出现在竞拍品清单上。   网已撒下,能捕获到什么鱼,且看造化。 第57章 偏偏只想做小白脸   十一月的第二日, 破虚峰上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一夜之间,整个世界都被冰雪所覆盖。   陆灼霜仍赖在床上,将自己裹得像个胖嘟嘟的蚕蛹。   另一间房中, 伏铖早已收拾好一切,启程去了无妄峰。   与冰天雪地的破虚峰相比较, 无妄峰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   这里依旧绿草如茵,只穿两件秋衫便可御寒。   伏铖脱下披在身上的大氅,将其搭在手臂上。   一袭碧裙的叶田田恰巧在此时经过,她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地道:“师父一大早就出门了, 好像去了那什么天拍卖行, 让我跟你说一声。”   伏铖轻声道了句谢,转身欲走, 却被叶田田拦住。   “你等一等!”   伏铖下意识回头瞥她一眼。   叶田田环顾四周一圈, 待确认周遭没人后,才压低了嗓音与伏铖道:“你是不是喜欢小师叔?”   伏铖表情不变,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只道:“四师伯告诉你的?”   叶田田忙不迭摇头:“师父怎可能跟我说这种事。”   她踌躇半晌, 仍忍不住与伏铖说起了温毓。   末了, 还不忘补一句:“像你这种心眼多得跟马蜂窝一样的人, 不可能不知道这事。”   伏铖抿着唇不说话,只静静望向她。   叶田田清了清喉咙, 又道:“我跟你提这个也没别的意思,就想说, 小师叔不是这种人,你也不必想太多,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   伏铖“嗯”了一声, 又要走。   叶田田再次伸手拦住他:“你等等!我话还没说完。”   伏铖只得又转身。   叶田田十分努力地仰头盯着他的眼睛,欲言又止道:“你还是稍稍克制一下吧,近两年越来越不加掩饰了,这样下去,定然会被人发现的。”   她又叹了一口:“喜欢一个人是没有错,但你喜欢错了人。”   伏铖终于拿正眼去看叶田田,他不答,反问:“修仙界可有明令规定徒弟不能喜欢师父?”   叶田田思索片刻,才道:“好像还真没有。”   不仅如此,连禁止师徒恋的条例都没有,说白了,世人还是被道德伦理所束缚住了。   “既如此,师徒又为何不能相恋?”   伏铖说完,意味不明地看了叶田田一眼。   伏铖回到破虚峰,已是辰时三刻。   往日的这个点,陆灼霜早已起床用完早膳,今日却仍赖在床上不肯起来。   伏铖仰头望了眼乌沉沉的天。   凛冬将至,风雨欲来。   他悠悠收回目光,正要往厨屋里走。   却发现,陆灼霜正趴在窗沿上盯着他看。   陆灼霜已有近半个月未与伏铖同房,二人之间的交流也仅仅是饭前饭后那几句话。   这半个月让陆灼霜想得很清楚,如今这样,才像一对正常的师徒。   用午膳的时候,陆灼霜依旧一言不发地扒拉着碗里的饭。   伏铖起身给她盛了一碗汤,忽道:“我今天去过无妄峰了。”   陆灼霜垂头盯着自己的碗,仿佛要将它盯出一个洞,最终,只从鼻腔中发出个单音节:“嗯。”   伏铖的声音冷不丁在头顶响起:“师父还是什么都不想说?”   陆灼霜愣了一下。   很快,又闻伏铖道:“我以为师父多少会有点想我。”   陆灼霜终于放下手中的碗,迎上他的目光:“我们结束吧。”   停了小半个时辰的雪又开始“簌簌”飘落。   伏铖手中动作顿了顿:“师父,你在说笑吗?”   陆灼霜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垂着眼帘,拢了拢裹在身上的斗篷。   “这个问题,我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   “它本就是一个错误的开始,我们不能一错再错。”   伏铖不再说话。   桌上摆着铜炉小火锅,炭火烧得正旺。   他披在身上的大氅是陆灼霜去年特意差人从北地买回来的,听闻是以火鼠皮捻成丝织就的,只披这一件,便可抵御极北之地肆虐的风雪,可这一刻,伏铖如今只觉遍体生寒,冻得他连筷子都要握不稳。   他颤抖着捞起一筷正在铜炉中涮煮的香菜,也顾不上烫,一口气往嘴里塞,满脸无措地道:“我也有试着去习惯这个味道,师父,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我……”   陆灼霜再也听不下去,粗暴地打断他的话。   “你到底明不明白!我根本不需要你为我去做任何改变,再这样下去,我会毁掉你!”   “你天赋这般高,还有寂灭剑认你为主,若将心思放在修炼上,完全可以成为修仙界第三个剑仙,何必自毁前途,整日围着我打转?”   大大方方说出藏在心中已久的话,陆灼霜只觉肩上一轻。   伏铖也终于咽下了那口香菜。   他盯着陆灼霜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铜炉火锅中那些菜黏糊糊地搅做一团,久到凉亭外的风雪具停。   他终于扯了扯嘴角,绽出一抹在陆灼霜看来极刺眼的笑。   “我为何要成为第三个剑仙?人各有志,有想当剑仙的,亦有想做小白脸的。”   “而我,偏偏就只想做小白脸。”   陆灼霜沉默良久,已不知该说什么话。   她推开椅子,起身欲走,下一刻便被伏铖扣住手腕。   她却连回头去看那个少年的勇气都没有,只冷声呵斥道:“放手!”   扣住她手腕的那只手越收越紧,少年泠泠如清泉一般的声音响起:“我偏不。”   这般无赖的话语终于让陆灼霜转过头,目光与声音皆冷:“别以为我不会动手打你。”   扣住她手腕的那个无赖竟真闭上了眼睛,声音中甚至还透露出一丝丝不加掩饰的愉悦:“师父请随意,无需手下留情。”   陆灼霜从不知,他还有这般无赖的一面。   他就是吃准了她会心软,可陆灼霜终还是甩开了他的手,毫不犹豫地走进竹楼。   冬日里饿得快,陆灼霜又起得晚,没吃早膳,中午也只扒了两口白米饭,她先前还不觉得饿,如今躺在床上,只觉肚子响得都能唱一曲空城计。   她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两眼发直地看着扎结在床顶的大团纱质花束。   她现在就很后悔,后悔怎么没多吃两口再走。   可这世上哪有后悔药?再饿,也只能硬生生扛着。   陆灼霜这一扛,便是一下午。   冬日里天黑得早,酉时一刻才过,晚霞就已爬满整片天。   空气里浮动着一股摄人心魄的甜香,陆灼霜耸了耸鼻子,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窗外凉风习习,火一般剧烈燃烧着的云漂浮在天际。   屋内未燃灯,光线有些昏暗。   伏铖正逆着光靠在窗前,夕阳勾勒出他的侧脸。   本还有些犯迷糊的陆灼霜顿时睁大眼:“你怎么进来的!”   伏铖抬手弹掉蹭在外衫上的灰尘,神色淡淡:“爬窗进来的。”   陆灼霜一个“滚”字,尚未来得及说出口,一碗撒满干桂花与坚果的藕粉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那个险些溢出唇齿的“滚”字就这般生生被陆灼霜咽回了肚子里。   伏铖俯身望着她,逆着窗外的光,看不清表情:“师父想要吗?”   陆灼霜根本做不到拒绝,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碗,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她吃东西向来都是细嚼慢咽,从未这般狼吞虎咽,那些浮在藕粉表面的坚果未经咀嚼就被陆灼霜咽进了肚子里。   一碗香甜软糯的藕粉下肚,她胃里的那团火才终于得以熄灭。   陆灼霜把空了的碗放回伏铖手上,又一声不吭地钻回了被子里。   她心依旧很乱,不知该如何去斩断这段乱麻般纠缠在一起的感情。   伏铖放下碗,正要上床,却被心烦意乱的陆灼霜一脚踹在胸口上:“滚!”   她这一脚稍有收力,伏铖仍发出了一声闷哼。   陆灼霜从被子里探出头,抬头去望伏铖,恰好对上他那双笑弯了的眼。   陆灼霜哪儿能咽得下这口气,故技重施,想再踹他一脚,才将腿抬起,已被伏铖握住脚踝。   陆灼霜咬牙切齿:“放手!”   回复她的,仍是那三个字:“我偏不。”   陆灼霜简直要被气笑:“你以为耍无赖就有用?”   伏铖亦笑:“师父以为躲起来就有用?”   陆灼霜简直想打人:“不准学我说话!”   伏铖却自顾自地道:“等到师父真正厌倦我的那一日,我自会走,在此之前,谁都无法让我离开。”   陆灼霜撇开脸,瓮声瓮气道:“那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我不信。”   天在这一刻彻底暗了下来。   红山茶在微风中摇曳,抖落一地碎雪。   伏铖低头,在陆灼霜足背印上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却在一路向上移,如他十五岁那年,梦中缠绕住陆灼霜小腿的那朵蔷薇般,钻入裙摆。   柔软的舌扫过兰泽,轻轻碾压口允吸。   陆灼霜的手紧紧攥住被子,声音断断续续:“停,停……下。”   伏铖果真停下了,一双眼尾泛红的眼直勾勾望着她。   可紧随而至的,是“咕叽”一声闷响。   晚风扬起白纱。   层层叠叠素色窗幔在空气中飘摇。   纱与纱的罅隙中,隐约能看到一截白如凝脂的腿,它无力地垂落在少年已不再单薄的肩颈上,时而又紧紧蜷缩起那五根圆润细嫩的脚趾。   夜很长。   水声咕叽咕叽   很响。   ※   陆灼霜抬眸瞥了眼窗外初升的太阳,自暴自弃地瘫在伏铖怀里:“你是不是就只会这一招?”   伏铖悄悄扬起嘴角,搂住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一分:“是呀,毕竟,我只是一个小白脸。”   陆灼霜又悔又恨,她是真想不明白,自己怎就这般经不起撩.拨。   明明早就做好了要结束这段关系的准备,转眼间又与他纠缠在了一起。   她神色复杂地望着伏铖。   真会等来她厌倦的那一天吗? 第58章 她果然是个禽兽   新年到来的第一天, 伏铖就收到一个好消息。   伏家老巢被剿。   这一消息可谓是震惊了整个修仙界。   如今,所有人都在围绕这件事吃瓜,不论身在何处, 都能听人说:“原来,极北之地那种鸟不拉屎鬼地方还藏着一个庞大的邪修世家。”   路人甲左手插腰, 右手指着肉摊上一块三瘦两肥的五花肉,神色肃然,颇有一股俾睨天下的王霸之气。   “妖皇是何等的骁勇善战,此次率兵去讨伐邪修,竟折了近半的将士。”   抄起刀子割肉的那位大哥更是了不得, 刀随肉走似游龙, “啪嗒”一声将割下来的五花肉甩在称上。   “邪修老巢虽被剿,听闻妖皇也受了不轻的伤, 大过年的还得闭关, 啧啧。”   伏铖早在三日前便从白烬口中得知此事。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他甚至通过那神奇的血脉天赋,感测到,伏家气数未尽, 至少还有数百人仍活着。   路人甲买完肉还不走, 仍杵在肉摊前, 与屠夫大哥絮絮叨叨聊个没完没了。   伏铖在袖中捏了捏陆灼霜的手:“师父吃饺子吗?”   他们北地人逢年过节总不开这样东西。   陆灼霜原本对饺子不甚感兴趣, 可想着伏铖是北地人,便点了点头:“行吧。”   屠夫大哥见来了生意, 也不与那人继续闲聊了,笑呵呵地望向伏铖:“呦~仙长又来买菜了, 这次要什么肉?”   伏铖微微颔首,飞速扫了眼摊上的存货:“两斤猪里脊,一个猪肚。”   陆灼霜从未来过这个世界的菜市场, 伏铖倒是这里的常客。   破虚峰上虽每日都有仙鹤来送菜,到底没有菜市场上的花样多,陆灼霜口味刁钻,又什么都容易吃腻,伏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来菜市场买更稳妥。   陆灼霜今日难得起了个大早。   师徒二人一同回到破虚峰时辰时都不到。   伏铖在厨屋中剁馅擀饺子皮,陆灼霜便搬了个椅子,坐在一旁慢悠悠地包饺子。   南方人没有逢年过节吃饺子的习俗,偶尔吃一两顿,也是超市里的买的速冻饺子。   陆灼霜这个新手包饺子的方式就跟小时候捏橡皮泥一般,只管把肉馅往饺子皮里塞,塞到快要装不下了,再随手捏两下饺子皮,将它们粘合在一起。   伏铖看了直摇头,这饺子丑得都下不了嘴了,还有几个,一看便知,下水准得露馅。   可他什么都没说,趁着陆灼霜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将那几个丑饺子给重新捏了捏,也算是回炉重塑了一番。   中午,师徒二人就吃了一锅饺子。   许是自己动手干了活的缘故,陆灼霜突然觉得饺子也挺好吃的。   晚上那顿饭就格外的热闹。   一个师父,三位师兄,四个师侄全都跑来破虚峰蹭饭。   陆灼霜还特意买了一封爆竹来迎客。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吓得鹤潘安四处逃窜,倒是看似弱不禁风的小茸一脸淡定,摇着尾巴在院门口迎接来客。   师兄师侄们手上也都没空着,或是拎着酒,或是捂着才出炉的烧鸡,一个个笑吟吟的望着陆灼霜师徒二人。   入冬后,陆灼霜愈发懒散,近两个月都没出门的她许久未见师父与诸位师兄师侄。   芝麻和绿豆好像又长高了些,其他人倒是没有任何变化。   陆灼霜目光掠过众人,最终停留在白烬与叶田田师徒二人身上。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在作祟,陆灼霜总觉白烬浑身上下都在冒粉红泡泡,那张千年玄冰似的脸竟也有要消融的迹象。   反观叶田田,依旧和从前没任何区别。   陆灼霜所不知的是,除她以外,还有一不知算不算是人的玩意儿也在打量这对师徒。   寂灭盯着白烬叶田田师徒二人看了半晌,扯着嗓子在伏铖脑海中嚎叫:“完了,完了,怕不得又疯一个,你小子这是五行缺德啊!好端端的,非要拖人家下水做什么!”   伏铖并未搭理它。   他当初之所以会去接近白烬,可不单单是为了将这对师徒拖下水,更是为了方便打探流萤谷这件事的进程,若无白烬,此事也不会发展地这般顺利。   人一多,新年氛围登时就有了。   破虚峰上气候低,普通炒菜一上桌就得凉,故而,今晚吃得又是火锅。   筹光交错间,酒劲上了头,众人皆好奇流萤谷与那邪修世家的事,一个个都借此机会缠着白烬来分享八卦。   白烬此人性子冷,说话时与伏铖一个样,毫无起伏,跟念经没啥区别,说来说去,声音都在一个调上,可架不住内容都是大家想听的。   一言以蔽之,就是,伏铖当日撒下的网果真网到了大鱼。   “魇兽蛋”三个字非但引来了伏家身居高位的长老,还引得妖皇与白烬一同前往。   三路人马狭路相逢,结果可想而知。   伏家长老被生擒,在妖皇的各种手段下,撬开了他的嘴。   此后,白烬与妖皇商议,再以那枚魇兽蛋为诱饵,又轻轻松松捕获了几个伏家人,他们二人就这般一路顺藤摸瓜,摸到了藏于极北之地的伏家老巢。   众人一同围着火锅听白烬“念经”,竟也听出了几分趣味性。   火锅是驱寒暖胃的胡椒猪肚鸡,炖足了一个半时辰,汤底熬得极其浓郁,呈现出诱人的乳白色。   陆灼霜爱喝汤,还没开始涮菜,就已捧着碗喝了整整两碗。   这汤实在是香醇鲜美,就连平日里不爱喝汤的白烬也忍不住喝了小半碗。   菜还没来得及下锅去涮煮,汤就快见了底。   万般无奈之下,伏铖只能往锅中掺骨汤,否则这顿火锅怕是得变做干锅。   从前,伏铖吃火锅的蘸料是麻酱腐乳韭菜花,如今与陆灼霜一样,小米椒、生抽、耗油、陈醋、蒜蓉、葱花,唯独少了一样香菜。   除却片做薄片的牛肉与猪肚,陆灼霜吃火锅时最爱的便是各类豆制品。   不论是那水当当的嫩豆腐,还是吸满了汤汁的腐竹,都能让陆灼霜惬意地眯起眼。   这一顿饭大家吃得都很满足。   陆灼霜冬日易犯困,吃完便早早睡下了。   伏铖裹着睡袍在陆灼霜额上印下一个吻。   “好梦。”   ※   冬去春来。   眨眼又过半年。   这年初夏,伏铖二十岁了。   二十岁生辰于男子而言,意义重大,他今年不再与陆灼霜一同过,太阿门上几个长辈早早为他备好了一场冠礼。   直至今日,他才算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年男子。   陆灼霜望着挺直背脊跪于蒲团之上的伏铖,不禁老脸一红,她果然是个禽兽。   行完冠礼,师祖师伯们纷纷撤离,只余陆灼霜与伏铖师徒二人独处。   伏铖面露疑色地盯着神色不大自然的陆灼霜:“师父在想什么?”   陆灼霜摇头似拨浪鼓,把刚出锅的鱼面往伏铖面前一摆:“没什么,吃面吃面。”   这两年不甚太平。   去年流萤谷被毁,传来了邪修卷土重来的消息。   今年才立夏,又听闻大荒地那处封印有所松动。   大荒地位于九州之外,地如其名,向来都是用以封印妖邪,亦或是用来流放重犯的牢笼。   五千年前,有位真仙在此处封印了四大上古凶兽中的混沌。   四百年前温毓还活着的时候,封印也曾松动过一次,温毓奉命前去加固,却不慎受伤,也正因如此,他才会惨遭邪修迫害,落得个尸骨无存的凄惨下场。   陆灼霜面无表情地啃着鸡腿,瞥了眼前来邀约的白烬。   “不是还没收到确切的消息吗?我一定要现在就去?”   白烬点头,一旁的掌门也点头,苏衍与梅有谦更是重重地点了两次头。   陆灼霜只能放下鸡腿:“好吧,吃完饭我就去。”   大荒地路途遥远。   吸取温毓从前的教训,这次,由白烬、苏衍二位师兄陪同陆灼霜一起前往。   扣扣索索的梅有谦也终于舍得花灵石了,十分豪气地拨下一艘飞舟,拍着陆灼霜的肩膀叮嘱道:“师妹此去一定要当心。”   陆灼霜笑着点了点头:“多谢三师兄。”   伏铖原本也想跟陆灼霜一同去大荒地,被寂灭制止了。   它道:“大荒地可是当之无愧的凶地,就凭你如今这修为,贸贸然跑去,只会拖累你师父。”   许是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不留情面,它尴尬地咳嗽一声,又补充了句:“放心罢,这事难不倒你师父。”   伏铖只得作罢。   大荒地比想象中还要远。   陆灼霜师兄妹三人足足坐了半个月的飞舟才抵达。   半个月后。   飞舟驶出豫州地界,穿过一片透明结界,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   大荒地风沙很大,干涸贫瘠的土地上连根杂草都生不出,当真是块死地。   陆灼霜此番前来所要加固的封印藏在大荒地最深处。   许是近些年来封印有所松动,混沌身上妖气外泄的缘故,此地杂草重生,甚至有疯长的趋势,一棵最普通的杂草都生有陆灼霜这般高。   盘踞在此处的妖兽也是多不胜数,一个个虎视眈眈地蛰伏在草丛间张望着,却无一只敢扑上来,纵然是妖兽,也懂得欺软怕硬的道理,眼前三人修为深不可测,绝非它们所能撼动,也就只能趴在草丛间看一看,过下眼瘾。   加固封印的符篆早已备好,陆灼霜正要划破手指,以剑仙之血将它们钉在八个不同的方位。   地面突然开始剧烈摇晃,似有巨物要在此刻破土而出。   一时间天崩地裂,原本平坦的大地龟裂出无数道数十米宽的裂痕。   盘踞于此的妖兽纷纷逃离。   “吼――”   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兽吼自地底传来,携着千钧之势,来不及逃跑的妖兽或是被这一声声怒吼震成血包炸开,或是被徒然裂开的地缝所吞噬。   狂风肆虐,乱石纷飞。   就在陆灼霜愣神的那一小会儿工夫,一阵强劲的罡风刮来,整块地皮都在塌陷。   刺鼻的血腥味如潮水般翻涌而来,于顷刻之间将天与地笼罩在这片血色中。   有一人高举骨剑刺入混沌后颈。   红衣烈烈,比皓日还耀眼。   陆灼霜瞳孔一缩,却什么都来不及说,与白烬、苏衍二人一同被迎面刮来的飓风卷走,拍打在千米外的山石上。   陆灼霜头痛欲裂,脑袋如遭人重击般嗡嗡作响。   有什么东西翻滚着想要从她脑子里钻出来。   她神色痛苦地闭上了眼。   却看到了须弥峰上那场大雪。   那场大雪似鹅毛般纷纷扬扬下了三天三夜,雪色一层又一层地降落,依旧盖不住那片刺眼的红。   又是谁在她耳畔轻叹:“你骨骼太细,本不适合练剑,更何况,练得还是把重剑。” 第59章 她全都想起来了   陆灼霜脑袋昏昏沉沉, 像是做了一个绵长的梦。   梦里又响起那把妩媚的女声:“你老公在我这里,昨晚,我把他照顾得很好。”   刺耳的刹车声与尖叫一同响起。   再睁开眼, 她已变成那个同名同姓同龄的七岁小姑娘。   她生于霜降那日。   正逢秋冬交替之时,陆灼霜中的那个霜字便是这般来的。   巧的是, 她与温毓的初遇也恰逢霜降之日。   那日,祸从天降,大火吞噬村庄,点燃整片天。   他从一片火光中走来,红衣烈烈, 似一簇燃烧的火焰。   “小姑娘, 你叫什么名字?”那是他对她的第一句话。   陆灼霜愣了足有五息,才发现自己已被人从火海中救出。   她盯着那人的脸, 犹豫半晌, 才道:“陆灼霜。”   “陆灼霜?”   那人转身望向立于自己身侧的少女:“阿雪,听见了吗?这叫缘分。”   十年前,他在一片冰天雪地中捡到洛雪封, 如今又在霜降之日捡到一个陆灼霜。   他目光仍停留在少女脸上, 眼睛弯成了月牙儿的形状:“不如, 将她带回去, 给我们做小师妹?”   他们回到太阿门时已是深夜。   本还好端端躺床上睡觉的掌门莫名其妙被温毓喊了起来,气得直吹胡子瞪眼。   他看都懒得看眼前这被火熏得黑漆漆的小姑娘, 一脸不耐烦地挥着手。   “你又打哪儿捡回了个小丫头?要养你自己去养,可别甩给我。”   温毓一脸无奈地看着他:“您老人家的弟子哪个不是我一手养大的?”   就连他这首席大弟子, 也是靠自己一路摸爬滚打才长这么大。   掌门闻之,瞬间心虚,哼哼唧唧道:“所以, 他们都只听你这大师兄的话,压根不把我这个师父放眼里。”   他说完,又重重叹了一口气:“赶紧把这小丫头带走,烦人!”   陆灼霜就这般被温毓带回了破虚峰。   听闻大师兄又捡回了一个小师妹,其他师兄连觉都顾不上睡,纷纷跑来围观,一个个看猴似的,盯着她看。   彼时的陆灼霜依旧精神恍惚,如坠梦里。   除却“陆灼霜”这三个字,此后再未说过任何话。   师兄师姐们都在想着法子逗她。   二师兄苏衍温润一笑:“听说你叫陆灼霜?”   三师兄梅有谦也挤了过来:“你一顿能吃几碗饭?”   四师兄白烬则一如既往的沉默,他什么也没说,就这般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活像个讨债的。   陆灼霜终于动了动,见鬼似的缩到了墙角。   五师姐洛雪封见小师妹受到惊吓,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恶狠狠地瞪着白烬。   “都说了你这张脸就该挂门上辟邪,没事跑来吓唬人小姑娘做什么!”   这一夜,破虚峰前所未有的热闹。   可不论大家如何去哄去逗,小师妹都一声不吭。   于是,大家又都慌了,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小师妹该不会是傻的吧?   温毓闻之,也露出紧张的神色:“我赶到的时候,她确实是脑袋先着地,摔在了地上。”   言下之意,她可能真被摔傻了。   众人心情莫名沉重。   多可爱一小姑娘,居然傻了。   年仅七岁的陆灼霜就这般茫然无措地看着眼前一切,一“傻”就是大半个月。   半个月后。   众人终于有了新发现,这小师妹可一点都不傻。   毕竟,哪有傻子一听到吃饭能有她跑得快?   然而,除了吃饭以外的时间,她依旧和傻没任何区别。   她整个人都呆呆的木木的,宛若一条失去灵魂的咸鱼般瘫在温毓所能看见的任何角落。   温毓教洛雪封练剑的时候,她瘫在草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温毓看书的时候,她搬个小板凳坐在一旁,托着腮帮子认真观看。   就连温毓吃饭,她都要挤过来,先扒一口饭,再抬头看一眼他,莫名盯得温毓心里发慌。   这般折腾了四五日后,温毓终于忍不住了,他语重心长地望着陆灼霜:“小霜,你到底是怎么了?”   他们早已认定这小师妹是个傻的,也没指望她能答话。   岂知,下一刻,竟听到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我是不是该称你们为大师兄和五师姐?”   此言一出,温毓和洛雪封都惊呆了。   不到半个时辰的工夫,几个师兄们又都围了过来,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看,像是在看稀世珍宝一般。   苏衍万分感慨:“她竟会说话。”   梅有谦再也不心疼那些被白吃掉的饭了:“她竟没傻。”   白烬:继续一言不发地盯……   洛雪封见之,连忙跑来,一巴掌拍开白烬的脑袋:“都说了,别来吓人!”   虽说白烬是四师兄,他年纪却比洛雪封小上好几岁,如今还是个十三四的冰块脸少年,远不是五百年后那副德行,否则洛雪封也不敢整日盯着他骂。   温毓清了清喉咙,正要与陆灼霜介绍这些师兄。   陆灼霜却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兄、五师姐逐个喊了个遍。   温毓不禁一愣,登时眉开眼笑:“想不到我们小师妹竟这般聪慧。”   那表情就跟自家孩子成了状元郎似的。   陆灼霜顿觉无奈。   她又不是真傻,只是一时间没适应过来罢了。   门中几个师兄姐的热情远超陆灼霜想象。   五百年前的太阿门并无未满十岁的孩子要去上文化课这么个规矩,于是,师兄师姐们纷纷抢着要去给小师妹上文化课。   最后,是苏衍胜出,担任夫子这一角色。   他捏着书卷“之乎者也”念完一通,一回头,小师妹正在呼呼大睡。   教小师妹练剑的温毓也遇到了相同的情况。   她仿佛是睡神转世一般,扎个马步都能靠在树干子上睡着。   于是,众师兄师姐又开始胡乱猜测。   小师妹是不是夜里背着他们做什么坏事去了?   否则,哪有人能像她这般走哪儿睡哪儿?   师兄师姐们越聊越离谱,一连趴在窗外观察了七日,最后,却只能怀着悲痛的心情得出一个结论。   小师妹没做坏事,只是懒,是懒到天怒人怨的那种懒。   为拔掉小师妹那根懒筋,师兄师姐们可谓是煞费苦心。   可不论他们如何这趟,最后均以失败告终。   事已至此,他们不得不接受另一个残酷的事实,小师妹的懒已病入膏肓,没有人能让她变勤快。   一晃眼小半年过去,就连白烬这么个冷心冷面的人养小师妹都养出了感情,更遑其他师兄师姐。   这孩子刚来的时候瘦瘦小小一只,小猫仔似的,如今渐渐长开了,面颊渐渐丰盈圆润。   还真找不出几个比她长得更好看的小姑娘。   于是,众人又在想。   还是继续养着吧,太阿门家大业大,也不愁养不起一个一顿只吃三碗饭的小姑娘。   更别说,看着她吃饭其实还挺有食欲的。   五百年前,太阿门财政大权尚未落到梅有谦手上。   彼时的食堂大锅饭滋味好的不得了,三碗饭还只是陆灼霜随口吃吃,她胃口好,发挥超常的时候一顿能吃上五碗。   这食量,着实吓坏了五师姐洛雪封。   身为修仙界第一美人的她又岂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小师妹吃成小胖墩?   更何况进入青春期后的陆灼霜个子抽条明显比不上前两年,已隐隐有要往横向发展的趋势。   洛雪封天天盯着她发愁,生怕她再这么吃下去会变成个又高又壮的大胖子。   于是,在五师姐的严格管控下,陆灼霜每顿三碗饭顿瞬间缩水成了一碗。   青春期孩子饿得快,一顿一碗饭哪能填得饱陆灼霜那无底洞般的胃,她夜里饿得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在床上打滚。   忽闻院中传来一声犬吠。   陆灼霜眼睛登时亮了,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连鞋都顾不上穿,连忙推开窗。   月色与晚风一同涌来,温毓果真站在窗外对她笑。   前些日子才被温毓捡回家的小狗阿黄正在院子里替他们望风。   它若是只“汪”一声,就说明五师姐尚在睡觉。   它若是“汪”了两声,便说明五师姐醒了,温毓得赶紧撤离。   师兄妹二人等了许久,都未等来第二声“汪”,那颗悬着的心也算是落了地。   陆灼霜登时笑弯了眼,连鞋都顾不得穿,就被温毓拽着爬上了熄染剑。   长剑化为一道流光,乘着师兄妹二人越飞越远。   他们越过破虚峰山脚下那片果园,越过笼在夜色中的群山,来到后山那片海滩。   篝火燃得正旺,躺在铁丝网上的鱼与肉滋滋冒着油。   苏衍、梅有谦、白烬师兄弟三人望眼欲穿,终于盼来了大师兄和小师妹。   温毓有一手好厨艺,破虚峰山脚下那些果树皆是他栽的,闲暇时他就爱酿酿酒,做做饭,几师兄弟儿时没少缠着他下厨。   温毓搀扶着陆灼霜落了地,还从袖中摸出一坛酒,刚要给师弟们满上,一团阴影兜头罩来。   众人尚未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凭空出现的五师妹就已揪住大师兄的耳朵,她冷笑连连:“温毓!你不想活了是吧!”   可怜陆灼霜还没吃上一口热乎的,就被五师姐拽回了破虚峰。   那一夜,忠心耿耿的阿黄被五师姐五花大绑捆在了树杆上。   大师兄温毓则在屋外跪了一整夜的搓衣板。   人小言微的陆灼霜就只能眼巴巴趴在床上看着这一人一狗受罚。   她半夜睡不着,便偷偷探出头去问温毓:“大师兄,你为何这般惧怕五师姐呀?”   那一霎,温毓笑得格外温柔,仿佛满天星辰都落入了他眼中。   “因为,我喜欢她呀。”   她喃喃念着:“因为,喜欢她?”   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后,这个笑仍深深萦绕在陆灼霜脑海中。   于是,她又忍不住去想,将来,会有人为她这般笑吗?   次年冬,温毓与洛雪封正式定下婚约。   洛雪封搬去与温毓同住,偌大的破虚峰只余陆灼霜一人。   与师姐同住的时候,师姐最爱给她妆扮。   会给她买穿不完的新衣衫,会日日为她梳不同的发髻。   五师姐一走,她只能学着自己去梳头。   起先,她还会顶着个歪歪扭扭的丸子头到处乱窜,到了后头,索性连发都不束了,任由它们随风招摇。   洛雪封见不得她这副邋遢样,愣是咬着牙踹开温毓,又搬了破虚峰。   她想得很简单,小师妹何时学会了梳头,她便何时搬去与温毓一同住。   可谁也不曾料想,小师妹还没来得及学会梳头,就同时失去了大师兄和五师姐。   那是一个寒风刺骨的冬夜。   沉寂了近千年的剑冢突然传出一声震耳发聩的哀鸣。   陆灼霜却仍在沉睡。   直至次日,剑修联盟盟主取走回到剑冢中的熄染剑,她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有无主之剑才会回到剑冢,重新等待它的下一任主人,   熄染与别的剑不同。   它历任主人皆为剑道第一人,已成为剑修的身份象征,剑修联盟自不能放任它这般悄无声息地重归剑冢。   不论它是否情愿,它很快就会拥有下一任主人,那个人将会替代温毓,成为下一个剑道第一人。   ※   陆灼霜头越来越痛,仿佛要炸裂一般。   那些被尘封在脑海最深处的记忆,争先恐后地涌现出来。   她又“看见”了须弥峰上那场大雪,纷纷扬扬不停地下,将整个世界都染做雪色。   “噗嗤――”   是第一抹血色溅在了雪地上。   很快,又落下,第三抹,第四抹,第五抹……   那刺眼的红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就像落雨一般,瓢泼而下。   雪仍在下。   她眼中却再也寻不到一抹雪色。   放眼望去,天是红,地是红,满目鲜红在她眼前炸开又落下。   ……   ※   陆灼霜捂着脑袋从地上爬起,紧紧握住熄染剑。   她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为给大师兄和五师姐报仇。   那一夜她只身杀上须弥峰,一夜斩尽三十万邪修。   须弥峰上那场雪下了三天三夜,灵力耗尽的她亦在血泊中躺了整整三天三夜。   若不是师父及时赶到,她怕是早已冻死在那片雪地中。   陆灼霜空洞的眼眸中重新聚起光,望向千米开外的战场。   混沌被骨剑刺入后颈,非但未能伤到根本,反倒使它愈发狂躁。   远处又传来一声兽吼,音波掀起的狂风直冲云霄。   大地又开始摇晃,猎猎狂风掀起陆灼霜的裙摆,她一剑斩向虚空,剑气余波横扫千里,霎时将皮粗肉糙的混沌掀飞数百米。   她扛剑立于虚空,与那人遥遥相望,嘴角不自觉向上翘:“啧啧,才四百年不见,大师兄是愈发地没用了。” 第60章 这两人长得还怪像的……   温毓满目惊骇地望向千米开外的陆灼霜。   离别时, 她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头发总是乱糟糟,一副永远都睡不醒的模样。   转眼四百年过去, 她竟成了这般模样。   狂风一阵一阵卷来,黄沙漫天, 几欲迷人眼。   他目光掠过陆灼霜的脸,寸寸下移,最终停落在熄染剑上。   愈发地震惊。   然而,更令他感到震惊的还在后面。   陆灼霜尾音才落,便已经划破指尖, 引出八支血箭。   苍穹之上风云巨变, 原本碧蓝的天于顷刻之间暗了下来,乌云叠着乌云, 层层向下碾压, 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那些游曳着闪电的雷云。   血箭携着毁天灭地之势呼啸而去,将那蠢蠢欲动的混沌钉入地牢深处。   “吼――”   困兽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   灵气余波仍未散尽,搅得空气一阵一阵扭曲。   混沌那庞大的身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没入地底。   做完这一切, 迎风立于虚空的陆灼霜又朝温毓挑了挑下巴:“我这一手, 比起大师兄当年如何?”   温毓不禁莞尔:“长江后浪推前浪。”   此后, 再无人说话, 二人皆沉默许久。   直至风声散尽,再无外物来干扰, 久别重复的师兄妹二人相视一笑。   也不知是谁先向谁走去,又或是, 他们都在不自觉地向对方走近。   原本相隔千米的师兄妹二人,就这般突然地站在了一起。   温毓万分感慨:“小霜长大了。”   下一刻,他目光又落回熄染剑上:“想不到还能再见到我这老伙计。”   陆灼霜笑着拍了拍剑柄:“那是, 有我在,谁都抢不走。”   那时年少,为抢回被剑修盟收走的熄染剑,她还曾潜入剑修盟营地去偷。   她这毫无技术含量可言的偷剑贼自然一下就被抓住了,她却什么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只抱着熄染剑不停地哭,翻来覆去不停念叨着“大师兄”这三个字。   彼时的剑修盟盟主便是凭借着这三个字一下就猜出了她的身份。   耐着性子与她道:“你便是温毓当年捡回来的那个小姑娘罢?”   听到“温毓”二字,她哭得愈发大声,上气不接下气地道:“这,这是我大师兄的剑。”   盟主闻之,愈发无奈,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这把剑现在还不能给你,你若是想要,就努力去变强,唯有当世最强大的剑修才配拥有它。”   陆灼霜从往事中抽回心神,忍不住笑了笑:“正是因为老盟主那句话,我花了整整一百年的时间,成为继你之后的第二个剑仙。”   她说完,垂眸望向被温毓握在手中的那把骨剑:“你手上这是?”   温毓嘴角一掀:“我的股骨。”   苏衍与白烬赶来之时恰巧听到最后两句话。   二人四目相对,皆有些摸不着头脑。   陆灼霜也是一脸懵怔:“股骨?不是大腿骨吗?”   听闻它是人身上最长的一根骨头来着。   温毓没有立即回复陆灼霜的话,再拿出一柄一模一样的骨剑。   “股骨共有两根,所以,我如今使得是双剑。”   “除此以外,我还用臂骨、脊骨、肋骨制了些短刃和匕首。”   他哗啦啦掏出一堆白森森的骨制兵刃,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陆灼霜惊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么多骨头都被打磨成了剑刃,那你人呢?”   温毓两手一摊:“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似有一阵阴风掠过。   陆灼霜搓了搓刚从胳膊上冒出头的鸡皮疙瘩,心道:这可真是个恶劣的玩笑。   温毓仍不徐不疾地道:“然后我花了四百年的时间把那堆骨头都练成了兵刃。”   什么叫做物尽其用?   梅有谦看了肯定哭着喊着要效仿。   可陆灼霜脑子一时间有些转不过来。   苏衍终于从惊骇中缓过神来:“大师兄如今莫不是成了鬼修?”   温毓微微颔首:“差不多是这样。”   温毓一语罢。   陆灼霜、苏衍、白烬三人皆陷入一片沉默之中。   他却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一个个都哭丧着脸作甚?不过是从头再来一遍罢了。”   陆灼霜勉强挤出一个比哭好看不了多少的笑。   “那……五师姐呢?”   温毓指着自己心口:“她在我这里,待我修得正果飞升之日,她亦能回来。”   当年洛雪封与他一同被搅入封印混沌的地牢,他们二人的魂魄早已融为一体。   他既是温毓,又是洛雪封。   这情况委实复杂。   陆灼霜想了半天都想不通是怎样造成了这样的结果,可她向来不喜为难自己,索性不再去想。   总之,就是五师姐还在。   始终保持缄默的白烬也终于说了句话:“大师兄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会回太阿吗?”   温毓道:“先回一趟,看一看师父和三师弟。”   陆灼霜、温毓、白烬三人目光炯炯地望着他:“然后呢?”   温毓无端被这三人逗笑,嘴角又向上扬了几分:“会去碧落谷修行。”   碧落谷为鬼修的聚集地,那里的确比太阿门更适合如今的温毓。   他说完,朝师弟师妹们眨了眨眼:“你们随时可以来找我。”   三人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返回太阿门又花了近半个月的时间。   陆灼霜这一走,便是一整个月,伏铖在破虚峰上望眼欲穿,偏偏还没办法给她传讯。   他已然化为望妻石,日日蹲守在门口等待陆灼霜回来。   他在脑海中猜测过无数种陆灼霜归来时的场景,唯独没猜到,她会和温毓一同回太阿。   即便谁都没说那人是谁,伏铖仍一眼就识出了,与陆灼霜并肩而立的那个红衣男子是温毓。   明晃晃的阳光照在陆灼霜脸上,她上一刻还在与温毓说笑,看到伏铖的那一刹,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瞬间捕捉到陆灼霜这一表情变化的伏铖眼底一片阴霾。   温毓也在这时注意到伏铖,下意识问道:“这位是?”   众人皆沉默不语,连风都在这一刻止住。   几乎所有人都默认陆灼霜心悦温毓,就连那几个看着陆灼霜长大的师兄都不例外。   起先还没有人抱着这种心思去揣测陆灼霜。   直至她偷剑未遂,回到太阿门以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师父说她骨骼太细本不适合练剑,她便一声不吭跳入淬玉潭中洗髓扩脉。   淬玉潭水有洗髓扩脉之奇效,泡入其中犹如同时被千万根针扎一般,即便是白烬这等剑痴都只泡过三四次。   那个向来懒散、不肯吃半点苦头的小师妹一泡就是近百年。   就连陆灼霜自己都记不清,她究竟在淬玉潭中痛晕过多少回,那段时间,三位师兄几乎是轮班去淬玉潭捞人。   她就像是魔怔了一般,不断将自己往绝路上逼。   师父与师兄们也曾劝阻过,却只换来她一句:“熄染剑定然不能落入他人手中。”   一百年后,她握着一柄无名重剑杀上须弥峰,名动九州。   那段尘封已久的往事就这般被人扒了出来。   比起那些个平平无奇的温情故事,人们更倾向于将传奇往狗血的方向去进行联想。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人类对狗血的向外,就连梁山伯与祝英台这两个不同朝代的人,都能强行被安排在一起,谱写成一曲家喻户晓的《梁祝》。   更遑剑仙、大师兄、小师妹、第一美人,这等一看就十分引人遐想的字眼。   当年,几乎人人都知晓陆灼霜为夺回大师兄温毓的佩剑可以不要命,却无人在意,夺回熄染剑后,她也一举替五师姐洛雪封夺回了修仙界第一美人这一头衔。   比起夺剑,修仙界第一美人这一头衔得来简直不要太轻松。   以至于让陆灼霜回想起来都觉离谱的程度。   她当年几乎是以砸场子的方式出现在选拔的舞台上。   一上台便道:“我琴棋书画样样不会,就这把剑耍得还不错,你们看行不行。”   彼时的她,是刚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女修罗。   哪有人敢跟她去比美?   参赛女修纷纷被吓跑,全场只余她一人。   她就这般毫无悬念地成为了修仙界第一美人。   后来流传于世的故事版本却是。   她在台上跳了一支剑舞,一舞倾城,羞得参赛女修纷纷弃权离场。   直至今日,都有人在夸夸其谈,说她当年那支舞有多惊艳,仿佛亲眼目睹了一般。   此事究竟是真是假,无人在意,比起乏味的真相,人们更在意的是,这个传奇够不够精彩。   故而,无人知晓,撇去剑仙这一头衔,她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姑娘。   她喜欢漂亮首饰,喜欢花哨衣服,平日里最大爱好就是吃,每日做的最积极的事,便是冲去食堂抢第一炉出锅的烧麦。   以至于,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无法适应这样的生活。   就连自小看她长大的师兄师父都已将她神化。   她也因此,渐渐变得不爱归家,隐姓埋名地在外漂泊。   那些年,她一个人去了很多地方,遇见了很多不同的人。   途径某处时,她恰巧看见一群小屁孩在玩角色扮演。   扮演凌霜仙子的那个女孩云髻高耸,清冷出尘,甚至还只喝露水。   陆灼霜见之,很是认真地告诉这群小屁孩:“真正的凌霜仙子不喝露水,她爱吃肉,爱睡懒觉,头发也永远都是乱糟糟的……”   然后,她这凌霜仙子本仙就被一群气势汹汹的小屁孩给打跑了。   ※   温毓的声音拉回了陆灼霜胡乱飘飞的思绪。   她揉了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颇有些头疼地道:“伏铖,我十四年前收的弟子。”   说完,她又朝伏铖招了招手:“这是你大师伯,温毓。”   她这人说傻不傻,却因心大而在某些方面显得格外迟钝。   直至现在,她才恍然发觉,有啥地方不对劲。   她看了眼温毓,又瞥了眼伏铖。   心道:这两人长得还怪像的。   她盯着伏铖与温毓来回扫视,越看越觉,这两人简直就像父子俩。   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一个邪.恶的念头悄然涌上心间。   难不成……她潜意识中一直都想撬五师姐墙角?   所以,才会这般禁不住引.诱,把伏铖给……办了?   陆灼霜越想表情越扭曲,犹自在风中凌乱,全然未发觉,伏铖已离开。   温毓正欲言又止地望着她。   陆灼霜被他这眼神盯得浑身不自然,张口便道:“我不是!我没有!”   温毓也不知她这是怎得了,一脸迷茫地道:“我只想在想,他会不会是我流落在外的孙子。”   陆灼霜:“……”   她也不知自己哪儿来这么大的脾气,像颗一点就炸的爆竹似的,逮着温毓一通乱骂:“你怕不是有那个大病!自己有没有儿子心里没点数吗,还孙子!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啊!”   温毓一脸后怕地看着陆灼霜,想不到时隔四百年,小师妹竟变得这般凶残了。   苏衍则与白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迷茫。   这剧情怎么越来越看不懂了? 第61章 一步错,步步错   天已彻底暗下来了, 伏铖仍坐在凉亭中等待。   三个时辰前,他在想,陆灼霜若是愿意和他解释, 他可以选择原谅。   他这一等便是小半天,桌上满满当当摆着六菜一汤, 却始终未能等来陆灼霜。   一个时辰前,他又在想,她什么都不用说,只要回来用午膳,他便什么都能原谅。   等到桌上的菜都已凉透, 依旧未见陆灼霜。   寂灭看得直犯愁, 想着法子开导他:“你自己倒是先吃两口呀,指不定她被什么事给绊住了。”   伏铖不予作答, 似那入定了的老僧一般, 一动不动望向门口。   直至入了夜,满天星辰闪烁在天际,陆灼霜依旧没回来。   等了整整四个时辰的伏铖终于起身, 将这些一筷未动的菜统统倒入泔水桶。   晚风很凉, 伏铖并非回房, 魔怔了一般坐在凉亭中继续等。   陆灼霜回到破虚峰已是翌日清晨。   她身上沾着晨时的露水, 连走路时都不忘扬起嘴角笑。   伏铖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眸静静望着她。   陆灼霜愣了一下,良久, 才道:“大师兄回来了,昨日一高兴, 跟大家喝了点酒,忘记跟你说不回来吃饭了。”   明明都是大实话,陆灼霜说这番话时却莫名的心虚。   伏铖依旧什么都没说。   陆灼霜盯着他看了半晌, 颇有些愠怒:   “你这什么表情?不信我说的话?”   “我们结束吧。”   这次,是伏铖主动提出。   他说:“我再也不会缠着你了,你说得对,我的确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陆灼霜一脸震惊。   她这是被自己养的小白脸给一脚踹开了?   明明是自己想要的结果,为什么她一点也不快乐?   莫非就是因为,话是从伏铖口中说出来的?   陆灼霜许久未出声。   空气陡然变得很闷,拂过面颊的风却带着几分潮湿水汽。   或许,是要下雨了。   伏铖说完,又深深望了她一眼:“师父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仍抱有一丝侥幸心。   只要她肯开口挽留,哪怕是让他堕入十八层地狱,他也甘之如饴。   陆灼霜大脑一片空白。   她好像有很多想说的话,又好像什么都不想说。   最后只道出六个与她想说之话毫不相干的字:“你什么时候走?”   伏铖紧握成拳的手终于松开。   悄无声息地勾起嘴角,自嘲一笑:“今天。”   陆灼霜垂着眼帘:“那你路上小心。”   伏铖一言不发地回到了自己房间。   暴雨倾盆而至,整个世界都暗了下来。   他垂着头,颓然从墙角滑落。   看不清表情。   陆灼霜也回到了自己房间。   雨下得很大,她趴在矮几上,伸手去接窗外的雨。   活了五百多年,她见过很多场雨,印象最深的却是十四年前那场。   那年伏铖六岁,与她相识不到三个月,还是一只浑身带刺的小刺猬。   那日也恰逢大雨,就像今天这样,下得仿佛天都破了个洞。   六岁的他终于识破陆灼霜的诡计,明白切菜练剑什么都是骗人的。   把菜刀往桌上一撂,再也不肯做饭给她吃。   他小小一只缩在墙角里,连多看陆灼霜一眼都不愿意。   然而,陆灼霜一贯脸皮厚,端着一盘番茄乌梅在他身边来回游荡,时不时往嘴里丢一颗,表情夸张地说:“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小朋友起先只是好奇,抬头看了她一眼。   也就是这么一抬头的工夫,让陆灼霜找到了他的破绽,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反应,嘴里就被陆灼霜塞入一颗番茄乌梅。   小朋友眼睛登时瞪得溜圆。   陆灼霜认真观察着他的表情,将一整盘都塞入他手里。   笑眯眯道:“这些都是你的。”   小朋友端着盘子,默不作声的吃。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盛夏的燥热就这般被雨水冲淡。   他慢条斯理吃完一盘番茄乌梅,突然仰头望着陆灼霜:“我决定原谅你了。”   在后来的很多年里,陆灼霜惹恼过小徒弟无数次,却次次都能用一盘番茄乌梅轻松搞定。   她今日也鬼使神差的做了一盘番茄乌梅。   可他这次是真离开了。   陆灼霜看着小徒弟空荡荡的房间。   心里像是被人给剜走了一块。   她坐在小徒弟曾坐过的椅子上,捻起番茄乌梅一颗一颗往自己嘴里塞。   一盘见底,她终于起身,轻声对自己说:“结束了。”   夜里,雷声很大。   被吵得难以入眠的陆灼霜又从床上爬起,举着烛台,来到伏铖房间。   那间房依旧空荡荡的,明明除了一柄寂灭剑,他什么都没带走。   她在那间空荡的房中来回踱着步。   她其实也知道伏铖爱把东西藏在哪里,书案下的那个小抽屉。   他幼时总爱把那些甜得能腻死人的糕点放在这里。   她不知是出于何种心态,拉开了那个尘封已久的小抽屉。   抽屉里果真躺了一盒包装精致的糕点,许是被他遗落在此的,盒子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灰。   陆灼霜吹开那层灰,无意识地拆开了糕点盒。   糕点果真不新鲜了,雍州潮湿,甚至还有几枚长出了毛茸茸的白色霉菌。   陆灼霜抓起一块看上去最干净的,放在鼻下闻了闻,豆沙馅的点心,一闻便知,是他喜欢的那种能腻死人的甜。   她张嘴咬了一口,又一口……   那股腻死人的甜味直冲脑门,J得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终于忍不住,全都吐了出来。   她擦了擦呕吐时一同带出的泪水。   不断在心中喃喃。   她早就习惯了与孤单为伴不是么?   她与他,本就是两个截然相反的人。   长夜漫漫,窗外雷声越来越响。   她依旧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从前,她也有过失眠睡不着觉的时候。   只要唤出熄染剑,紧紧抱住,她就能一夜好眠。   今晚,她又像过去的很多个夜晚一样,紧紧拥抱住熄染剑。   “我只要有你,就够了。”   ※   大雨磅礴。   伏铖独自一人撑着伞在雨幕中行走。   湿漉漉的街道上缓缓驶来一辆兽车。   兽车就这般不偏不倚地横亘在伏铖面前,与此同时,一只修长的手伸出车厢,掀起门帘   ,露出一截尖削白皙的下颌。   伏铖瞳孔一缩,骤然停在雨幕中。   门帘在这一刻被彻底掀开,那只本该死在流萤谷沼泽地里的妖又回来了。   他仍穿着那袭金灿灿的袍子,高高翘着嘴角,眼中却无一丝笑意。   “别来无恙,小剑修。”   雨还在下,天空仿佛破了个洞。   陆灼霜揉了揉眼睛,从床上爬起。   外面的世界依旧漆黑一片,她都快分不清,如今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   她昨夜睡得很不安稳,迷迷糊糊间,似梦到了伏铖。   梦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已想不起,只隐约记得,那是一场噩梦。   陆灼霜心乱如麻,斟酌再三,还是决定写封信寄给伏铖。   她心里很乱,信的内容也写得乱七八糟。   一会儿提起伏铖小时候的事,一会儿又在信中写,这场“包.养游戏”终究是她对不起他。   她洋洋洒洒写了整整十页纸,写完这封信,雨恰好也停了。   胖嘟嘟的灵雀衔着信逐渐飞远。   信封中放有一截伏铖的头发,只要他所在的地方未设结界,灵雀便能一路寻去。   它扑棱着翅膀,一路向东飞行,跨越高山,穿越云海,最终落入妖族皇子漳阆掌心。   伏铖醒来之时,漳阆恰好垂眸看完这封信。   他左手紧紧攥住信纸,咬牙扇了伏铖一巴掌:“你这不知廉耻的小杂种!”   伏铖头一歪,嘴角血丝蜿蜒向下淌,一滴一滴,砸落在地上。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一切,脑子飞速运转,无须他人去提醒,他已大致理清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可他想不通,为什么会这么巧?   自己前脚才踏出太阿门,漳阆后脚就跟了上来。   身上的痛他可以不去管,这个问题却一定要弄清楚。   他正欲张嘴去问,漳阆却一把扼住他喉咙,手指越收越紧,只要再多使几分力,他这筑基期的小修士就能离开人世。   一旁缄默不语的妖皇突然出手阻拦,意味不明地道了句:“这小子也怪可怜的,被玩弄了这么多年,温毓一回来,就被抛弃了,你还真要打死他不成?”   漳阆顿了许久,才明白自家父皇究竟想表达什么。   杀人算什么?诛心才是最狠的,要搅就搅得这小杂种与陆灼霜反目成仇。   思及此,漳阆眼中浮现中一抹奇异的神采,他已迫不及待想看陆灼霜手刃这个小杂种。   他压制住心中的燥意,顺着妖皇的话继续往下说。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这小子当年竟敢对我下手!若不是他最后画蛇添足放了一把火,我又岂能再见到父皇?”   伏铖机关算尽,却唯独算漏了漳阆真身是凤凰,还是近万年来唯一一只九尾金凤。   他若不曾布局引得妖皇去剿伏家老巢,被黑袍人捡回伏家的漳阆也不会这么快苏醒,甚至,在伏家人的百般折腾下,他都不一定能醒来。   伏铖一步错,步步错。   终是酿成一场躲也躲不掉的祸。   漳阆心中燃着滔天业火,他是想亲眼目睹陆灼霜手刃伏铖,可并不代表,他就会这般轻易的放过这个小杂种。   他目光在伏铖身上游走,指尖划过他被铁链锁住的手腕。   烛火在昏暗的地牢中摇曳,他徐徐弯起嘴角。   “既然,霜霜都将他送来给我赔罪了,我又岂能辜负她一片好心?这小杂种的命也值不了几个钱,就将他全身筋脉都挑断罢。”   伏铖猛地一抬头。   他的关注点全在前半句:“她把我送给你赔罪?”   漳阆不动声色抚平陆灼霜寄来的那封信,嘴角又向上扬了几分。   “赔礼信都给我寄来了,要不要我念给你听?”   信封上张扬肆意地写着“陆灼霜”三个字。   伏铖与陆灼霜通过太多次信,在o岛的那几年几乎日日都在与她写信。   她这人写信也不甚规矩,想起来的时候就随手在信封上署个名,想不起来便什么都不写,反正,他也能识出她的字迹。   伏铖抬起来的头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懂了。   原来巧在这里。   雨停了不到半日又开始下,密密匝匝连成线,整个世界模糊一片。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传来轱辘轱辘的滚轴声。   尔后,只闻“砰”地一声响,街道上赫然出现一具血肉模糊的“男尸”。   奢华的兽车扬长而去,“轱辘轱辘”碾过水坑,渐起水花无数。   半个时辰后,妖族皇子漳阆出现在破虚峰。   彼时,陆灼霜正坐在凉亭中饮茶。   他拿出那封信,径直朝她走去:“你那小徒弟不会再回来了,他本来就是邪修世家伏家的人,接近你,一是为了寂灭剑,二是为了让你身败名裂。” 第62章 穷尽一生都不愿放手……   陆灼霜恍若未闻, 继续低头饮茶,甚至都不曾抬起眼帘看他一眼。   漳阆耐着性子又唤了一声:“霜霜?”   陆灼霜这才抬起眼眸,轻描淡写扫他一眼:“信为何在你手上?”   她尾音才落, 周遭气温直逼零点,漳阆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已被陆灼霜扼住脖颈,摁在地上:“最好说实话,我讨厌被骗。”   地板上铺得是青石砖,纹理粗糙,冰冷坚硬抵着他后背, 他冷汗涔涔, 嗫喏半晌都挤不出一个字。   陆灼霜的脸离得这般近,几乎要与他鼻尖碰鼻尖。   陆灼霜这副模样, 倒是让漳阆想起了他们之间的初见。   那是在四百年前的一个雨夜, 彼时的她尚未成为名动九州的剑仙,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剑修。   她奄奄一息地躺在雨幕中,手里握着一柄卷了边的重剑, 残肢断骸散落一地, 愈发衬得她孱弱可欺。   明明她才是等待被救的那个, 他只需一句话就能决定她的生与死。   她却神色淡漠地吐出个“滚”字。   他与她相识近五百年, 救过她不下五次。   他是真不懂,自己怎就不如那个一肚子坏水的小杂种。   陆灼霜的手倏地松开了。   漳阆捂着喉咙咳得满脸通红, 隔了许久,才说出自己一早就编好的台词。   “这封信是我半路拦截下来的, 他如今下落不明,许是回到了伏家。”   陆灼霜没有表面上看得那么好糊弄,多说多错, 倒不如多给她一点遐想空间。   漳阆说完,又像从前那般黏了上去:“你就这般中意他?”   陆灼霜一把掰开他脑袋,从他手中抽走信封。   信封上有白光一闪而过,在灵力的绞缠下,化作靥粉,风一吹,飘得满院都是。   她又坐回了石椅上,不甚在意地垂着眼睫,拨弄着杯中沉沉浮浮的茶叶。   “闲来无聊,就想找个男人玩玩感情罢了。”   漳阆也是万万没想到陆灼霜会说出这种话,他原本要说:明明是他不知廉耻勾.引你。   说出嘴的话却成了:“可他是你一手养大的徒弟。”   陆灼霜依旧不为所动。   “是呀,所以,我们结束了。”   漳阆一时间词穷,都不知该说什么,纠结半晌,才憋出一句:“你难道就不恨他?”   陆灼霜捧着茶碗轻啄一口,依旧是那副懒散样:“寂灭剑本来就是他的,至于,你的后半句……”   她抬眸,定定望向漳阆:“你以为我会信这种鬼话?”   她还没蠢到辨不清一个人感情的地步。   话已说到这地步,漳阆也懒得继续装下去,索性将话挑明了去与陆灼霜说。   “后半句话确实有假,可你真以为自己养了个什么好东西不成?”   “一年前我为何会凭空消失在流萤谷?还不是你那小弟子做得好事?他果真是胆大包天,连我都敢杀。”   漳阆冷笑着与陆灼霜说完当夜之事。   陆灼霜默了一瞬,良久,才道:“他人现在在哪里?”   别说怜惜之情,漳阆甚至在她脸上看不到一丝懊恼与悔恨,一时怒从中来,瓮声瓮气道:“我劝你还是别去看,倒不如当他死了的好,你也知道,我父皇那些手段……”   余下的话尚未来得及说完,又被陆灼霜扼住脖颈,她这次使得力比上回更大。   一字一顿道:“是你主动说,还是我来搜魂?”   陆灼霜与漳阆赶到那条街,已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   街上空空如也,只余一摊血迹。   漳阆忍不住放声大笑:“这可怪不得我,都是他的命啊!”   陆灼霜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漳阆愈发口不择言:“你是不知道呀,他那副样子就像条死狗一样!”   陆灼霜冷眼看着他:“你就不担心你的命?”   漳阆笑得愈发张狂肆意:“我竟不知凌霜仙子会为了一个小杂种杀妖族皇子。”   陆灼霜听到“小杂种”这三个字顿时眯了眯眼,又一次扼住他脖颈。   “我欠你好几条命,是不会轻易动你,可这并不代表,我做不了别的事。”   狂风呼啸,周遭景物在飞快向后退。   旭日沉入海底,今夜无星也无月。   九霄之上忽传来“轰”地一声巨响,一道淡紫色闪电张牙舞爪撕裂黑夜,照亮陆灼霜的脸。   “伏铖在哪里?”   她声音很淡,却犹如裹挟着万钧之势隆隆撞在每个人的鼓膜之上。   妖皇不敢轻举妄动,一是怕她会伤到漳阆,二是的确打不过,却也压制不住自己心中那股子怨气。   “你那好弟子不由分说杀我儿,我还没抓着他上太阿门去闹,你反倒将我儿子给绑了!这是何理?”   陆灼霜漫不经心瞥他一眼。   “你算个什么东西?他是我徒弟,是生是死,都该我说了算。”   “我再问一遍,伏铖在哪里!”   剑气扫来,于顷刻之间毁掉半座妖宫,停在屋顶的鸦雀纷纷振翅飞远。   与此同时,两千里开外的须弥峰上扇翅飞来一群鸟,却是一群嗜血的秃鹫。   残损的宫宇中,一双戴着金属手套的手正在将不省人事的伏铖往药浴桶中拖。   层层叠叠缠绕在一起的藤墙后传来两把低哑的嗓音。   “都这么久了,他怎还没醒。”   “再等等。”   ※   陆灼霜从未想过,她与伏铖这一别便是百年之久。   这百年来发生了很多事,先是妖族与人族交恶,断绝往来,再是邪修的崛起,原本断了火种的邪修又在九州大地上四处蔓延扩张。   陆灼霜不得不重新出山。   她便是在这时候与伏铖再度相遇。   那日,雾气很浓。   有什么东西正在穿透浓雾,每走一步,大地都在震动。   “轰隆隆――”   “轰隆隆――”   犹如雷鸣一般。   陆灼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藏匿在浓雾中的巨大轮廓。   首先穿透浓雾的,是它那对足有一人长的腭牙,再往后,又探出一颗直径足有三米高的硕大头颅,那高耸如城楼般的兽首上立着一个身形修长的红衣男子。   陆灼霜隔着百米之遥,与他遥遥相望。   他比十九那年瘦了很多,下颌线变得愈发锋利,裹在身上的衣服也从火一般的鲜红变作血一般的暗红色。   明明他离开的那年是二十岁,陆灼霜脑海中的记忆却始终停留在他十九岁那年。   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就这般站在浓雾里,陆灼霜便觉自己无处可逃。   她目光怔怔地盯着伏铖看了好几瞬,想要唤出熄染剑,却什么都没有。   未知的恐惧与不安潮水般涌来。   雾气仍在变浓,浓到将那魇兽一同吞噬在翻滚的白色水汽中,整个世界只余一个伏铖。   渐渐地,她连自己的身体都已控制不住,伏铖却在步步逼近,冰凉的手攥住她下颌。   “师父好狠的心,竟一点也不想我。”   陆灼霜猛然惊醒。   风呼呼地刮,穿过半敞着的窗,吹拂在她面颊上。   她抬手擦拭掉渗出额角的汗。   原来只是一场梦。   距伏铖离开的确已过百年,可修仙界依旧是那个修仙界。   百年前,她将妖皇与漳阆父子俩一同给揍了顿,非但没让人、妖两族交恶,反倒让他们愈发服服帖帖。   此后,她找了伏铖整整五十年,一直杳无音讯,寂灭剑也不曾回剑冢。   陆灼霜知道,他定然还活着。可她为何会突然做这种梦?   屋外传来阵阵嘈杂,硬生生打断陆灼霜繁杂的思绪。   她赤足踩在铺了厚厚一层毛毯的地板上,推开窗,窗外的世界乱糟糟,一片鸡飞狗跳。   小茸与鹤潘安又不知因何事吵了起来,在院中打得难舍难分。   陆灼霜随手抄起两颗瓜子仁扔下去,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一鹤一茸头上各顶一个大包,委屈巴巴地望着陆灼霜。   陆灼霜丝毫不为所动,站在窗前伸了个懒腰,喃喃自语道:“有意义的一天又开始了。”   她反手给自己挽了个最简单的单髻,简单洗漱一番,便往无妄峰赶。   无妄峰演武场上,一群小屁孩正在练剑。   本还有几人懒懒散散在摸鱼,见陆灼霜一来,纷纷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所有人都知道凌霜仙尊先前养的那个徒弟跑了,练剑时好好表现,说不定能入她法眼。   伏铖走后,也有不少人提过,让陆灼霜再收个徒弟,陆灼霜果断拒绝之。   收徒这种事,还真就不适合她这人。   近些年来,她实在闲得慌,索性跑来无妄峰指导这群小萝卜头练剑。   掌门喜闻乐见,新来的弟子们也都笑开了花。   一个上午过去,又到了该用午膳的时间。   陆灼再蹭个饭,就该回破虚峰午睡了。   她今日蹭得是白烬这儿的饭。   叶田田听闻她要来用午膳,早早就备好了一桌饭菜。   还十分偏心地将所有好菜都往她面前堆。   白烬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切,冷脸指着那道都快怼进陆灼霜饭碗里的红烧排骨。   “这道菜为师也爱吃。”   叶田田一脸为难:“可这些菜师父你天天都能吃到,小师叔难得来吃一次饭。”   白烬闭嘴了,还趁叶田田不注意,狠狠剜了陆灼霜一眼。   陆灼霜憋着笑,故意当着他的面大吃大爵,还不忘夸上一句:“田田好贴心。”   得到小师叔的夸奖,叶田田欣喜之下,挽着袖子又钻进了厨屋。   白烬放下筷子,一言不发地瞪着陆灼霜。   陆灼霜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白烬自知论厚脸皮他是怎么都比不赢小师妹,索性放弃,他突然又压低嗓音道:“今天是上元节。”   陆灼霜往嘴里塞了一筷子牛肉:“上元节怎么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白烬道:“我想和田田在一起。”   陆灼霜又夹起一筷子豆腐,头也不抬地道:“你若能扛下所有压力,给她一个正式名分,就去呗,若不能,还不如藏在心里,就这么过一辈子。”   白烬弯了弯嘴角:“我还以为你会反对。”   换作从前,陆灼霜的确会反对,可她如今早已想通,不由笑道:“有什么好反对的,喜欢就在一起。”   白烬盯着她看了好几瞬,最后还是将话题转移到伏铖身上:“铖儿他……”   陆灼霜终于抬起了头:“大概还活着,可他应该不愿意见我。”   白烬今日的话格外多,陆灼霜吃个饭都不安生。   他又道:“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这话问得陆灼霜莫名其妙,能有什么打算,继续过自己的日子呗。   她是五百岁,不是十五岁,有些东西有便有,没有便没有,她一贯想得通。   陆灼霜是心大想得通,奈何有人穷尽一生都不愿放手。   午睡时,陆灼霜又梦见了伏铖,他依旧穿着那身暗红色的衣,眼中盛着野兽般的占有欲。 第63章 我只是想师父了   陆灼霜有着一瞬间的迟疑, 她双眼迷离,尚有些恍惚。   “铖儿?”   伏铖依旧静静站在那里,既不言, 也不语。   陆灼霜抬头直视着伏铖的眼睛,隔了许久, 才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如今已变成暗红色,若不是恰好有束光穿透浓雾,照在了他脸上,陆灼霜一时都看不出来。   她声音瞬间冷下来:“你入魔了。”   即便是妖,都不会拥有暗红色的眼睛, 数万年来, 只有魔才会拥有这般妖异的赤瞳。   陆灼尾音才落,雾气消散, 梦境支离破碎。   巨大的魇兽如蛇一般盘踞在伏铖身后吞吐云雾, 红泥小炉上的雪水早已煮沸,水蒸气与浓雾交织在一起,忽又散去。   伏铖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斟了一壶茶, 暗红色的眼眸望向天, 一字一顿, 似呓语似叹息:“陆灼霜。”   碧蓝的天幕上飘起了雪, 一片,一片, 蓬松软绵。   鹅毛般的大雪簌簌落了一地。   千里开外的破虚峰上,陆灼霜正赤着足站在窗前, 神色不明地望着苍穹。   半晌,才收回目光,冷笑连连:“臭小子竟敢背着我入了魔。”   是日, 修仙界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件是所有男修士都喜闻乐见的大好事,凌霜仙尊陆灼霜又开始招婿了。   另一件,则十分诡异。   妖皇全身筋脉尽断,血淋淋的躺在了床上,至今生死不明。   当第二个消息传来太阿门的时候,陆灼霜正歪在太师椅上挑选美男画像。   从九州各地送来的美男画像堆了足有十尺高,陆灼霜看得漫不经心,随手翻了几张,便统统塞给一旁的杂役弟子。   “你们来选吧,选出前一百名,我全都要了。”   陆灼霜此言一出,弟子们纷纷惊呆。   陆灼霜说完就走,不给杂役弟子们半点质疑的机会。   她该去紫霄峰蹭饭了,今晚的菜单上有道红烧鱼十分对她胃口,比望月峰的杏仁豆腐还好吃。   冬日里天亮得早,陆灼霜抵达紫霄峰时,最后一缕天光也已散尽。   全太阿最宏伟的一座建筑雄狮般屹立在暮色中,陆灼霜收好剑,径直走入大殿。   这个点,紫霄峰的饭菜尚未出灶,陆灼霜轻车熟路地来到了掌门待客的地方,这里时时刻刻都备着鲜果,饭前来点果子开胃也不错。   她左脚才迈进门槛,就在殿中见到一人。   不巧,正是她近些年来最不想见到的人之一――漳阆。   陆灼霜愣了片刻,仍抬起右脚迈过门槛。   漳阆亦目光怔怔地望着她,良久,才道:“霜霜。”   陆灼霜视若无睹,拐了个弯绕过他,从果盘中拿起一颗橘子,慢悠悠地剥起了皮。   一直没吭声的掌门看了眼陆灼霜,又瞟了眼漳阆,眼睛陡然一亮。   困扰他一个下午的问题有办法解决了。   他转过身来,`着脸与陆灼霜道:“霜儿呀,你来得正好,妖族皇子有事相求,既然你在,为师就撤了。”   掌门说完就开溜,陆灼霜都未反应过来,就已寻不到他的踪影。   掌门跑了,陆灼霜也不想在待在此处与漳阆独处。   又往兜里揣了个石榴,也准备撤离。   她转身的那一刻,漳阆无意识地伸出了手,原本想去拉她胳膊,快要触及的时候,又匆匆收了回来。   最后,只握紧拳,没头没脑地道了句:“他回来了。”   陆灼霜步伐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目光牢牢定在陆灼霜脸上,唇角一掀:“你那小相好伏铖。”   第一个发现妖皇出事之人恰是漳阆,他今日本有事要找妖皇商议,才走至妖皇寝宫门口,就嗅到了一股子刺鼻的血腥味。   他在寝宫外唤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都不见妖皇应答,索性推门走了进去。   又岂料想,屋内遍地是残肢断骸。   那些尸块像是被野兽啃噬过一般,早已分不清谁是谁。   而他那个素来矫情喜洁的父皇,正血淋淋地躺在床上,浑身经脉被挑断,身上每处关节都以一种扭曲且诡异的姿势翻转着,与伏铖当年消失时的状态一模一样。   漳阆缓缓从回忆中抽回心神,神色复杂莫名:“能将我父皇伤成这样,他如今的修为怕是与你不相上下。”   陆灼霜一脸淡漠地:“哦。”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漳阆陡然拔高了音调:“你当年这般对他,你难道就不怕?”   陆灼霜边走边往嘴里塞了瓣橘子,酸得她牙都快掉了,含糊不清地道:“我自己教出来的徒弟,有什么好怕的。”   “不听话,打一顿就是。”   陆灼霜走得匆忙,连饭都忘了蹭。   如此一来,她便只能凄凄惨惨戚戚地钻进厨屋,去蹭小茸的水煮菜。   幸好,厨屋中食材够,她平日里喂养小茸也喂得讲究,荤素搭配得宜,才给小茸养出一身这么好的皮子。   牛里脊与鸡腿肉一同放入凉水中,开大火去煮,再加几片姜去腥。   待到水沸,牛肉与鸡腿皆能轻松用筷子插入时,陆灼霜再将鸡腿捞起,丢入冰水中浸泡,牛肉则被她切成薄厚均匀的片。   趁着鸡腿过冰水的空当,陆灼霜又焯了些素菜,莲藕这些想要口感爽脆的素菜,从锅中捞起后,统统都得再过一遍凉水,其他的,切成合适的形状与牛肉摆成一盘。   尔后,她用为数不多的几样香辛料与香菜小葱一同调了个蘸料。   可别说,滋味还挺不错。   夜色渐浓,院中又起了雾气。   陆灼霜端着两盘菜,坐在凉亭中慢慢享用。   说来也是怪,平日里她只要将肉丢到锅中去煮,不到片刻,小茸就会摇着尾巴跑过来蹲守。   今日她都快把菜吃完了,也不见小茸的踪影。   陆灼霜边吃边等待,胃都已被填满,依旧不见小茸。   她饭后易犯困,加上连着两觉都没睡好,等不到小茸索性就不等了,收拾好碗筷,回到房间去睡觉。   夜里风声渐大,冷梅缀在枝头暗吐幽香。   缩在被子里的陆灼霜无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她才躺下不久便做起了梦。   伏铖仍站在那只堪称庞然巨物的魇兽头上,浓雾弥散开,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唯有伏铖是红。   都被折腾了两三回,陆灼霜又岂会不明白,是伏铖入了她的梦。   她正欲张嘴说话,下一刻,伏铖就已逼近。   小茸正被他抱在怀里,没心没肺地拿脑袋去蹭他脖颈。   陆灼霜:“……”   她沉默半晌,一脸无语地道:“把小茸还给我。”   伏铖揉了揉小茸的脑袋,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它本来就是我的。”   “呵呵。”   陆灼霜不甘示弱地回击:“它花得是我的灵石,这些年来,吃的,住的,哪样不是我的?”   伏铖则一脸玩味地翘起了嘴角:“我那些年来吃的,住的,花的,哪样不是你的,怎不见你说我是你的?”   陆灼霜突然被哽住。   隔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费尽心思入我的梦,就是为了和我吵架?”   “不,我只是想师父了。”   他嘴角越翘越高,眼底却一片冰凉:“可师父看起来一点也不想我,转眼就找了一百个小白脸。”   他手指轻轻划过陆灼霜的唇,下一刻,俯身贴上,以舌代指,细细描绘着它的轮廓。   这场梦完全由伏铖掌控,陆灼霜浑身僵硬地杵在了原地。   那个吻并未深.入。   他不厌其烦地舔.舐勾勒着陆灼霜的唇,忽而又重重咬上一口,口允吸着从她唇角渗出的血珠。   声音渐渐沙哑。   “我难过到想将师父一口吞下去。”   “呼――”   长风袭来,“砰”地一声撞开半敞着的窗,冷梅香萦绕满室。   陆灼霜猛然惊醒,第一反应便是伸手去摸唇,触手之处一片黏腻濡湿。   不是梦,她嘴唇破了。 第64章 不如躺平等死(捉虫)……   昨天下了一整日的雪, 今儿个倒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暖阳洒落在身上,晒得人昏昏欲睡,像是咕噜咕噜喝下了一整坛果酒, 脸也绯红,眼也沉。   陆灼霜以手支颐, 十分勉强地撑开了眼,望向站在自己面前的百名美男子。   窗外那树红梅又在风中颤了颤,藏在嫩黄花蕊间的残雪扑簌簌落了一地。   阳光有些晃眼,衬得那群美男的面貌愈发模糊。   陆灼霜现在就很苦恼,该把这群人往哪里放?   她昨日被伏铖那小孽障给气昏了头, 一气之下就将这百名美男统统给唤了过来。   美男修长挺拔, 个个皆是唇红齿白的好模样,芝兰玉树般的堆在在陆灼霜这间不算太大的院子里, 这般壮观的景象, 倒将墙角那几树怒放的红梅给压了下去。   陆灼霜却越看越惆怅。   瞧着倒是赏心悦目,奈何不好养……   她如今只恨自己做事冲动,为了膈应伏铖那小孽障, 竟做出这般脑残的举动。   思来想去, 陆灼霜突然生出一计。   要不, 把这群小美人统统丢去山脚下种田?   恰好快要立春了, 此时不劳作更待何时?   陆灼霜越想越满意,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顺带还能让他们把自己住的房子也给建了。   自力更生,就……还挺好的。   思及此, 陆灼霜不由清了清喉咙,对杵在一旁的杂役弟子道:“你去给他们一人发一把锄头。”   杂役弟子简直一脸莫名:“锄,锄头?”   陆灼霜懒懒抬起下颌, 瞟他一眼:“嗯?”   杂役弟子当即闭嘴,可这一百把锄头他得上哪儿去找呦?   正当他犯愁之际,九霄之上风云巨变,原本晴朗的天空堆满乌云。   云海不断翻涌,浩浩荡荡的扇翅声自极远的地方传来,一群来南方避寒的禽鸟不知被何物所惊扰,密密麻麻挤在空中,遮天蔽日,端的是一副灭世之景。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不约而同望向天空。   倏忽间狂风骤起,浓得像墨一般的黑气在空气中缕缕散开,藤蔓般缠绕住陆灼霜腰肢。   待众人意识到有何地方不对劲时,那团黑气中赫然浮现出一张阴鸷俊美的人脸。   红色徐徐铺撒在陆灼霜眼前。   她目光怔怔望着院中炸开的那一篷蓬血雾,半晌,才道:“你疯了。”   黑雾散尽,伏铖正在低头擦拭溅落在手掌之上的血迹,他长睫低垂,喉结微动。   “我说过,师父只管去找,找一个,我便杀一个。”   这一刻,陆灼霜只觉遍体生寒。   她从未想过,堕魔后的伏铖会变成这副模样。   当天,全修仙界都炸了。   凌霜仙尊招来百名美男子做夫婿,却一同惨死于她那孽徒伏铖之手。   故事延伸成若干个版本。   有人说,是凌霜仙尊始乱终弃,与这小徒弟有着不干不净的关系,玩腻了便一脚踹开,最终逼得小徒弟黑化。   亦有人说,是那孽徒伏铖觊觎师尊陆灼霜已久,求而不得才黑化的。   还有人说,小徒弟本为某邪修后人,蛰伏在凌霜仙尊身边多年,就是为了报弑父之仇,至于,为什么不将她一起杀了,还不是因为她生得美,对她这样那样,岂不比直接杀了爽快?   此时此刻,全修仙界话题中心人物陆灼霜正在盯着一个手环发呆。   她刚被伏铖掳来,就套上了这玩意儿。   从材质来看,这玩意儿瞧着像是用玉石打磨而成的,一戴上,陆灼霜就成了个没有灵力的凡人。   她拨弄着这玩意儿研究了一下午,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终于放弃挣扎,仰头望向伏铖:“这是什么东西?”   伏铖正懒懒靠在美人榻上,身后白芍大簇大簇地开,却只能沦为衬托他的背景版。   他嘴角一勾,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缓:“送给师父的见面礼。”   陆灼霜:“……”   她可不想收这种礼。   伏铖入陆灼霜梦时并未带上寂灭。   时隔百年,再见陆灼霜,寂灭也是颇有些感慨。   伏铖这“一觉”睡了近百年。   起先,寂灭还凄凄惨惨的觉得自己回到剑冢,去等下一任主人,岂知,这小子竟真能与魔神融合在一起,又重新活了过来。   寂灭永远也忘不了他醒来时的那个场景。   魔气冲天,须弥峰上的草木于一瞬之间凋零。   这小子从前就蔫着坏,如今都坏到恨不得将“大反派”三个字贴脑门上。   寂灭以为,这小子顶着一张反派脸醒来,第一件事必然是去找妖皇报仇,他却在上元节那日入了陆灼霜的梦。   寂灭以为,见过陆灼霜后,他该去报仇了,结果,他又跑去找锁灵镯,途径妖宫时,才顺手收拾掉妖皇,惊动九州。   身为一把过来剑,寂灭是愈发担忧自己的剑身安全了。   这小子再怎么扑腾,怕是都逃不出陆灼霜掌心,更别提,熄染剑还专克寂灭剑。   寂灭这厢正在忧心忡忡,另一头,陆灼霜已被伏铖一把摁在地上。   他冰凉的手指划过她唇畔,神色阴鸷道:“师父,温毓可曾这般对你?”   陆灼霜不知伏铖又开始发哪门子疯,压制住心中的异样,皱着眉摇头:“没有。”   伏铖却笑了,紧紧攥住她下颌:“我不信。”   陆灼霜这辈子还没这么憋屈过,本就不满他这般滥杀无辜,又莫名其妙被折腾了一下午,一时间怒从中来,险些就道:我管你信不信。   最后还是靠理智将这六个字给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她当然知道伏铖在计较什么。   无非就是听信了外面的风言风语,真以为他是大师兄温毓的替身。   思及此,陆灼霜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她与伏铖的相遇,当真是个十分操蛋的意外。   一百一十四年前,酒量极差的她误买了一坛度数略高的果酒,结果可想而知,她喝得烂醉如泥,连人带坛一同摔下了断崖。   这一摔,险些摔去了她半条命。   再睁开眼,她已忘却前尘往事,变回那个刚出车祸的七岁小姑娘。   她脑部遭到重击,还十分狗血地失了忆,在现代社会生活十三年后,才又重新回到书中世界,与年仅六岁的伏铖相遇。   陆灼霜耐着性子去与伏铖解释。   告诉他,自己当初为何看不出他与温毓生得相似。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陆灼霜说得口干舌燥,却只换来伏铖一句。   “师父说的话,我半个字都不信。”   陆灼霜:“……”   这下,她是真耗尽了所有耐心,一把推开伏铖。   冷言冷语道:“你爱信不信。”   陆灼霜被伏铖掳来时本就没来得及用午膳,而今都到了用晚膳的时间,还没进一粒米,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肚子“咕噜噜”一通乱叫,在寂静的夜里响得格外突兀。   她抬头望向伏铖,脸不红心不跳地道:“我饿了。”   言下之意:你去给我找点吃的来。   伏铖丝毫不为所动,下巴一抬,指向不远处的厨屋。   “自己去做。”   说话间,他又懒懒躺回了美人榻上,神色淡淡。   “我要吃鱼面。”   陆灼霜见不得他这副大爷样,阴阳怪气道:“你这提议不错,面做好了,人也饿死了。”   她才不想去受这种窝囊气,说完,往地上一瘫,两眼发直地盯着天花板:“倒不如直接躺平等死。”   伏铖亦不肯退让半步,看也不看她,索性闭上了眼,来个眼不见为净。   “那你就躺着等死吧。”   一旁默默围观的寂灭:?   这两人到底怎么回事?又吵了起来?   按照正常发展不应该来点更……过分点的事吗?   奈何天不随它意。   久别重复的师徒二人一个躺在美人榻上,一个瘫在地上,就这般相安无事,且饥肠辘辘地度过了第一晚。 第65章 一场无声的厮杀   翌日清晨, 陆灼霜是被一股子诱人的鲜香给勾醒的。   阳光穿透窗格,洒落在桌上,一碗汤底澄清的馄饨犹在冒着热气。   陆灼霜实在是饿狠了, 顾不得这么多,抓起汤匙, 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馄饨皮很薄,肉馅丰.满鲜甜,还裹着几粒弹牙的虾仁,汤头虽不是骨汤熬制出来的,却放了紫菜与虾皮, 又照着她的喜好撒了些许葱花, 与切得碎碎的香菜末。   只需一口,陆灼霜便知, 这碗馄饨是谁煮的。   馄饨依旧热乎, 却不烫嘴,陆灼霜这般一口一个刚刚好。   她吃完馄饨意犹未尽,连汤都喝得一干二净, 只余一个干净的碗底。   胃里有了食物垫底, 陆灼霜才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伏铖此刻也不知去了哪里, 四周静到堪称诡异。   陆灼霜仰头吁出一口浊气, 推开紧闭着的木门,漫无目的地逛了起来。   此处并无高大的树木, 栽种着大片白芍,一路连绵至天边, 与那白云接壤在一起,乍一望去,根本分不清哪儿是白云哪儿是白芍。   这里整个世界都很静, 偌大一座山却寻不到半个人影,可陆灼霜能隐隐能嗅到一股藏匿于馥郁花香之下的血腥气。   她拧着眉一路向前行。   东南方忽传来一阵强烈的灵气波动。   奈何陆灼霜手上仍套着那支锁灵镯,只能用脚走。   灵气带起的飓风刀刃般四处狂卷,吹至陆灼霜所在之处,已被削弱大半,长风浩荡,漫山遍野的白芍像活过来一般被风压弯了枝头。   陆灼霜仰头眺望风暴中心,但见一团黑云自花海中心卷起,直冲碧霄。   她不再迟疑,加快步伐继续向前走。   花海尽头,一袭红衣的伏铖浑身魔气缭绕,他抬手之处,地皮皆被罡风掀起,柔嫩的白色花瓣被风撕扯成无数片,与尘埃一同扬起,又纷纷扬扬地落下去,似下了一场花雨。   陆灼霜赶来之时,伏铖正神色痛苦地蜷缩成一团,整个人几乎要被雪白的花瓣所埋藏。   寂灭犹如捡到救命稻草般在他脑海中呐喊:“醒醒!快看谁来了。”   它这一嗓子嚎得格外卖力,雷鸣般在伏铖脑海中响起。   伏铖咬着唇,勉强睁开了眼,这一眼,只见陆灼霜那张写满焦灼的脸。   她明明被锁住了灵力,依旧快得像阵风般涌来。   伏铖目光怔怔地望向前方。   不过短短一瞬间,他已被陆灼霜紧紧拥入怀中。   “到底怎么回事?”   不掩关切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伏铖紧咬着下唇,反手搂住陆灼霜。   他头依旧很痛,像是有人把刀插入了他脑子里不停地搅,同时有个声音在不断蛊惑。   “杀吧,杀吧,把所有人都杀了,就不会再痛了。”   他下唇咬得一片血肉模糊,抱住陆灼霜的手却越缠越紧,恨不得将她融入自己的血肉中。   陆灼霜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巨蟒给缠绕住,勒到快要窒息,她却什么都没说,任由伏铖这般抱住自己。   这个过程所持续的时间很长。   长到金乌西坠,风也停,伏铖终于不再痉挛似的颤抖。   陆灼霜仰头望向逐渐被群山所吞噬的残阳。   柔声道:“你是不是被心魔给操控了?”   伏铖并未应答,可陆灼霜明显感觉到搂住她的手松了松,空气争先恐后地涌入她肺里。   新翻的泥土气息中带着七分馥郁花香,又夹杂着几分令人作呕的腐臭。   陆灼霜脑海中又陡然划过一个荒谬的念头:莫非这片花海下埋藏着无数尸骸?   这个念头才打脑子里冒出,伏铖便已捏住她下颌,吻了上去。   滔天魔气自他身上溢出,前些日子才栽种下的这片白芍花海与顷刻之间枯萎。   这个侵染着鲜血的吻,与温柔二字毫无关系,极具侵略性。   就像一匹走投无路的兽,用尽全部生命在撕扯。   窒息感再度涌上来,血腥味充斥整个口腔,陆灼霜头昏脑涨地搂住他脖颈。   情到浓时,她下意识将手伸入伏铖衣襟,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这个吻就这般毫无预兆地结束了。   伏铖垂眸望向陆灼霜,眼中并一丝情.欲,瞧着竟还有几分不加掩饰的愠怒:“师父果然只馋我的身子。”   陆灼霜:?   这货怕不是入魔入傻了。   当初是谁天天跟那饿狼似的,怎么都喂不饱?   正当陆灼霜发愣之际,伏铖又抬手捋了捋她鬓角的碎发,用仍有几分沙哑的嗓音道:“都这么多年了,师父还是梳不好头发。”   他以指代梳,慢条斯理地打理着她的发。   陆灼霜有些迷茫,他费尽心思将她掳来,就是为了亲一口,再梳个头?   然而,更令陆灼霜迷茫的还在后头。   今日的晚膳仍是伏铖亲手做的,师徒二人再聚的第一顿饭格外丰盛。   热腾腾的八菜一汤摆放在陆灼霜眼前,犹如过年。   好日子来得太突然,她一时间不知该从哪道菜开始吃起。   要知道,昨天的这个时候,她可是饿到魂都快飞了出去,伏铖这臭小子竟还敢指使她去做饭。   陆灼霜万分感慨地夹起一筷冬笋。   冬笋与腊肉同炒,皆切得很薄,加了辣椒粉与葱姜蒜一同炝锅,是典型的湘式做法。   冬笋软嫩,腊肉咸香,边沿处煸炒得稍有些焦脆,且带着一股子腊制品所特有的烟熏味,又香又辣,再也找不出比这更下饭的菜。   刚咽下去,陆灼霜就一脸满足地眯起了眼。   果然,只有伏铖做的菜最符合她心意。   她又抬手夹了几筷别的菜,就连最简单的大白菜都被伏铖炒得有滋有味。   陆灼霜根本就停不下来,待吃到七分饱,才空出心神来与伏铖闲聊。   “你如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从来都不是个靠谱师父,却也不至于不分青红皂白,无端就将一顶帽子扣在伏铖头上。   哪怕是亲眼看见他在滥杀无辜,她也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摸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伏铖放下筷子,端起一旁的果酒轻抿一口,无悲亦无喜。   “正如师父所见,我堕魔了。”   他这话说得轻巧,陆灼霜简直想丢下碗筷,把他给暴揍一顿。   “我养你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让你去做这种蠢事?”   “你消失的这一百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又因何而堕魔?你若不解释清楚,我大可一剑劈了你来清理门户。”   伏铖不知该如何去与陆灼霜解释此事。   他一觉醒来就与魔神融合,一半以上的时间都控制不住自己。   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还藏着另一个灵魂,那个灵魂正虎视眈眈地潜伏在他体内,随时想要争夺他身体的主控权。   更遑,他对陆灼霜仍有恨。   恨不得将她拆吞入腹。   伏铖嘴角一掀,不甚在意地道:“师父大可亲自动手清理门户。”   陆灼霜心中那团无明业火蹭地往上冒,可她到底没失去理智,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打是不可能打得过了,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往自己肚子里灌酒。   伏铖知道她酒量不行,还忒爱发酒疯,连忙伸手去抢夺杯盏。   他到底是晚了一步,几杯薄酒下肚,陆灼霜脸色绯红。   她一把推开伏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反手就给他扇了一巴掌。   “啪――”   巴掌声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陆灼霜这次可是使了近十成的力,伏铖耳朵嗡嗡作响,半晌都未能反应过来。   陆灼霜已赤足踩在椅子上,揪住他衣领,醉眼朦胧地道:“你这个小孽障,非得逼得为师亲自动手清理门户不成,嗯?”   酒气喷洒在伏铖脸上,是果酒所特有的香甜。   他喉结上下滑动,却只垂着睫,抬手擦拭掉溢出嘴角的血迹。   陆灼霜醉酒后格外磨人,仍不依不饶地揪着他衣领,甚至还十分作死地攥住了他下巴,一双含笑的眼被酒气熏染得水光潋滟。   指腹在他唇上游走:“还有,你现在是不是不行了?为师都这般了,你竟还像个死人一样。”   说这话的时候,她眉眼上挑,带着十二分的挑衅。   伏铖却依旧无动于衷。   陆灼霜突然觉得好没意思,轻声嘟囔着:“那行,我去找别人了。”   她佯装要走,走两步又猛地一回头,一把将伏铖摁在地上,眯着眼坏笑:“你也学会骗人啦,明明就和从前一样嘛~”   窗外不知怎得,又落起了雪。   北风“砰”地一声撞开窗,寒意与几瓣雪一同灌了进来。   伏铖额角青筋暴起,像是在竭力忍耐。   陆灼霜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笑得眉眼弯弯:“想要师父疼你吗?”   雪一片一片地下,不到半夜,屋外那些孱弱的白芍就已被压弯枝头,在夜风中轻颤。   汗水顺着陆灼霜清晰的下颌线滑落,“啪嗒”一声砸落在伏铖腰腹上。   她声音又软又绵:“我好累,换你来行不行?”   伏铖仍一动不动躺在地上,他双手紧握成拳,眼尾斜飞一抹红,在夜色中端视着陆灼霜的脸。   不知突然想起什么的他,忽而又笑了起来,笑声震动从接连处传至陆灼霜身上。   “师父,怎不继续疼我了?”   陆灼霜向来懒散,即便是这种事也不想多出一分力。   她见伏铖嘲笑自己,竟这种时候使起了小性子,起身欲走。   下一刻,天地倒转。   伏铖俯身压了下来,危险悄然逼近:“师父说走就走,究竟把我当什么了?”   黑暗中无人说话。   烛火被从窗外刮来的风吹灭。   他抱着必死的决心,将剑捅入陆灼霜身体,想要与她同归于尽。   这是一场无声的厮杀。   他几乎在用鞭挞的力量惩罚她,水花捣出沫拉成丝。   到最后,一口咬在她纤细的脖颈上,血腥味慢慢渗透出来,他沙哑的声音似游蛇般划过黑夜。   “陆灼霜,我恨你。”   他快要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爱她更深还是恨她更深。   只能用另一种方式去杀她。   刀刀致命。 第66章 正文完结   正午的阳光穿透窗, 洒落一地斑驳。   垂落在地的素色帷幔缓缓被风吹开,现出横亘在床的那抹艳色。   陆灼霜纤长的睫毛颤了颤。   她是被痛醒的,浑身骨头像是散架了一般。   她轻轻颦着眉, 揉着太阳穴,无力地从床上爬起, 却不见伏铖人影。   她这人喝多了就容易耍酒疯,偏生回回都记得自己究竟发得哪门子的疯。   回想起昨夜之事,陆灼霜简直想拿块豆腐撞死自己,再一剑捅了伏铖那个小孽障!   她霜犹自坐在床上薅着头发懊恼,紧闭的木门“嘎吱”一声被人从外推开。   一袭红衣的伏铖走了进来, 携着满院清风。   他一如既往的没有任何多余表情, 怀里抱着小茸,既不言也不语, 就这般静静望着陆灼霜。   陆灼霜怒目而视, 与他对视片刻,目光却被他脖颈上那道血痕所吸引。   这道结了痂的血痕是她昨夜抓出来的,背部与胸腹上还有若干条, 他此刻若是脱下衣衫, 必然能叫人瞧见血肉模糊一大片。   到底还是下手狠了些, 陆灼霜莫名有些心虚, 又不想在这种时候输了气势,色厉内荏地瞪着他:“你来做什么?”   伏铖抿着唇, 并未接话,动作轻柔地将小茸放在地上。   小茸一天一夜都未见着陆灼霜, 当真想她想得紧,咧着嘴,迈着四条小短腿, 乐颠儿乐颠儿朝她跑去。   陆灼霜气归气,哪儿能抵得住这样的诱惑,连忙俯身,将小茸捞入怀中,在它小脑瓜上狠狠揉了一把,嘴上依旧不饶人:“别以为拿小茸当挡箭牌,此事就能一笔勾销。”   她昨晚叫得嗓子都快哑了,多说几句话就疼得厉害。   伏铖一声不吭地走了过来,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半晌,才道:“我给你上药。”   伏铖昨夜伤得不轻,陆灼霜也没好到哪里去,除却脖子,手腕上也是一片淤青。   他不提这事倒好,一提,陆灼霜肚子里那团火又腾地烧了起来。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伏铖昨夜那副双目猩红的模样。   随手抄起玉枕往他身上一扔。   “不用你假惺惺!”   却不想,伏铖竟像个木头人似的,一动不动杵在那里。   玉枕正中他脑门,“哐当”一声落在地上,裂成无数块。   血顺着伏铖额角缓缓流淌,他一脸无措地望着陆灼霜,良久,才道:   “师父,我疼。”   陆灼霜最看不得他这副模样,闭了闭眼,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你这个孽障!”   伏铖抬手擦拭掉额头上的血迹,朝她缓缓走来:“师父别动,我来给你上药。”   陆灼霜下意识去躲,却被伏铖一把搂进怀里。   压抑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带着几分颤音。   “我们之间一定要这样吗?”   他眼尾泛红,一滴泪重重砸落在陆灼霜手背上,烫得她五根手指紧紧蜷缩在一起。   他性子闷,即便是哭,也悄无声息。   胸腔里的震动却已穿透衣裳,渗入肌理传入陆灼霜心中。   她默念着伏铖方才说过的那句话。   “我们之间一定要这样吗?”   是呀,本还好端端的,为何会变成这样呢?   陆灼霜神思恍惚。   伏铖越抱越紧,唇贴在她耳畔,轻声诉说。   “师父,你知道吗?我们之间从来都没有公平。”   “我从六岁那年遇见你,不论爱还是恨,都需耗费一生。”   “即便你从遇见我的那一日开始爱我,我也不过是你漫长人生中的一个过客,更遑,师父你从未爱过我。”   “而我,却只能爱你一辈子。”   暌违百年,看到陆灼霜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他又输了。   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这么静静站在那里,他仍会像飞蛾扑火一样,奋不顾身。   他已彻底放弃挣扎,认命般地道。   “我从来就逃不出你掌心。”   陆灼霜目光怔怔望向窗前那枝在微风中摇曳的白芍。   不是风动,是心在摇摇欲坠地颤动,想要冲破禁锢住它的那座牢笼。   她愣了很久,久到空气中再度飘下一团又一团鹅毛似的雪。   雪又开始落,纷纷扬扬,覆住来时路。   她声音有些干涩,几许喑哑几分酸涩:“你怎就知我不爱你?”   “爱”这个字于她而言,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她勾住伏铖手指,轻轻叹着气:“可你是我一手养大的孩子,我曾握住你的手,教你一笔一划地写字,也曾被你牵住尾指,从街头走到巷尾,你成长中的每一笔都有我参与,我又怎能像对待寻常男人那样对你?”   说到此处,她嘴角向上扬了扬,恍若在笑。   “我从来都不管世人如何去说我,可你不同,你是我弟子,你是我见过最聪明,悟性最高的孩子。”   “你怎么可以为一段看不到结果的感情搭进自己的一辈子?”   “我身而为师长,明明就该拒绝,主动斩断一切因果,却一次又一次地与你纠缠在一起。”   “那段时间我时常在想,你不过是年岁尚小,一时被情爱冲昏了头脑,待到年岁渐长,又可会恨我毁掉了你这一生?”   “如今看来,我果真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她掌心轻轻摩挲着伏铖面颊:“我那小小年纪就一肚子坏水,却又比谁都温柔的小少年呀,怎就成了这副模样?”   伏铖一点一点吻掉从她眼角滑落的泪。   “这种事又岂能怪师父?分明是我不择手段将你拖进了泥潭,我卑劣,我自私,我那颗心比你想象的还要污浊不堪,能与师父相遇,已是此生最大的幸运。”   “若无师父,我或许早已化作一缕亡魂,又或许已变成一副任凭魔神驱使的空壳。”   “错只错在我不该心生贪念,妄图去揽那皎皎天上月。”   他说着说着又翘起嘴角笑了起来,月牙儿弯弯,恍若初见。   “天色不早了,师父饿不饿?”   夜色渐晚。   他们一同在山间燃起了篝火,一如初见时那般。   柴火声“噼啪”作响。   小铁锅中乳白色的汤底咕叽咕叽冒不停。   陆灼霜与小茸排排坐,一同伸长了脖子去张望,脑袋都快掉进了锅里。   伏铖含笑望着陆灼霜,伸手拨开一缕黏在她嘴角的发。   他说:“你知道吗?师父。我们的初遇并非是在断崖底下,而是在更早以前,我尚未出世的时候。”   “你大抵早就忘了罢?你曾救过一对被邪修追杀的夫妇,次日,那妇人便产下一个男孩,为报答救命之恩,夫妇二人央求你替那孩子取个名字,你便抱着剑,看着满地破损的兵刃,与那对夫妇说,铖字不错。”   伏铖紧紧握住陆灼霜的手,与她十指交缠。   “你瞧,我是不是生来就该属于你?”   陆灼霜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这顿饭吃得格外慢,直至小铁锅中最后一滴汤汁被熬干,陆灼霜才放下碗筷。   她把头轻轻靠在伏铖肩上,就像每一对热恋中的小情侣一样。   困意适时涌了上来,她嘴角上扬,望着漫天碎星:“明日天一亮,你就和我回太阿好不好?有什么事,我们一同回去解决。”   柴火“哔啵”一声炸开,恰如其好地盖住了伏铖的声音。   陆灼霜听不真切,却已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火焰舔舐着柴堆,不停跳跃。   暖橘色的火光映在陆灼霜脸上,她眼角眉梢皆晕上一层落日余晖般的橘调,温柔得不可思议。   伏铖又往篝火堆中添了几根新柴,将陆灼霜拢入怀中,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看。   火越烧越旺,“噼啪”声不绝于耳,时而小,时而大,渐渐地,连小茸都有了困意,敞开肚皮睡在另一侧。   他掌心轻轻覆在陆灼霜头顶,自顾自地说:“师父,你知道吗?流星划过的那一夜,我许的愿是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陆灼霜来之前,他想将她一同拖下炼狱。   陆灼霜来之后,他只想松手,将她重新捧回云端。   魔气笼罩住陆灼霜整颗头颅,他声音比拂过面颊的晚风还要轻。   “可我现在后悔了,我如今只希望你能忘掉我,忘掉不开心的一切,像从前那般没心没肺的活着。”   他低头吻在陆灼霜额上,轻声述说:“我只爱你,是世人沾了你的光。”   须弥山外的结界“咔嚓”一声碎裂。   魔气托着陆灼霜与小茸轻轻将他们放在了地上。   尔后,虚空中撕裂出一个巨大的空间裂缝,它在不断向四周扩张,张开巨兽般的嘴,一口吞噬掉藏匿在夜色中的须弥山。   沉寂许久的寂灭又在放声咆哮:“你疯了吗?你这是准备做什么?想拖着魔神一起同归于尽?”   伏铖并未接话,抱着剑端坐于龙骨王座上,巨大的魇兽盘踞在他身后吞吐云雾,狂风不断撕扯,漫山遍野的白芍被风扯落,花瓣似雪一般地飘。   他浑身魔气缭绕,嘴角一翘,对即将在他体内醒来的那个强大灵魂说:“你即便抢赢了又如何?永生永世都只能被困在这一方天地。”   白芍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一地,像下了一场雪。   五百年前,陆灼霜曾在须弥山上一夜屠尽三十万邪修。   五百年后,伏铖在此处将整个伏家连根拔起,一同埋葬在这片花海下。   如今,还剩一个他。   ※   陆灼霜是被空调房里的冷气给冻醒的。   她冷得一哆嗦,下意识伸手去摸被子,被她虚握在掌心的手机“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屏幕在疯狂闪烁,一行行文字像是有了自我意识般,不断往外钻,直至浮现出“全文终”三个字,屏幕才停止闪烁。   听到那一声脆响,本还有几分困意的陆灼霜瞬间清醒,连忙弯身去捡手机。   屏幕亮起的那一瞬,她整个人都惊呆了。   “这作者怕不是疯了吧!一夜间补了二十万字的结局!”   陆灼霜再无半点睡意,抱着手机匆匆扫了眼后续。   女主坠崖后非但没死还捡了个小正太,谈起了师徒恋?   章节列表一路向后跳,故事翻至最后一章……   「陆灼霜飞升后的第五百个年头,魔神降世,身为天界战神左膀右臂的她理所当然被拉去与魔神干架。」   「在此之前,陆灼霜从未想过,魔神竟生得这副模样。」   「他立在巨大的妖兽头顶,撕破浓雾,缓缓行来。」   「“师父是否该考虑给我一个正式名分了?”」   「全文终」   陆灼霜神色恍惚地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文字。   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是她常点的那家外卖。   不知为何,她总觉心里空荡荡的,像是不小心忘了件很重要的事。   门铃声又响了起来,外卖小哥火急火燎地在门外催促:“304你的外卖!”   陆灼霜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起身去拿外卖。   她常点的是家火锅店,汤底熬得很稠,先喝掉一半以上的汤,再蘸着蘸水去吃料,每一次都能把她给吃撑。   可今日这个汤底的味道……   陆灼霜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了,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她连衣服都来不及换,握着手机直冲冲往外跑,拦下一下出租车,奔向那家店铺所在的地方。   直觉告诉她,那里有一个对她而言很重要的人。   大街上人来人往,唯独那家店像是被世人所遗忘。   店门大敞,店中却无一人。   陆灼霜明明知道这家店的氛围不太对劲,仍义无反顾地冲进那家的后厨。   明亮的后厨中早早就候着一人。   见到他的那一瞬间,陆灼霜不禁一愣:“你……”   那人正弯着眼朝她笑:“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伏铖,等了你五百年。”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