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我本闲人》作者:尔屿   文案:   安和侯独子梁景珩是个十足的纨绔,横行霸道、目中无人。   余家嫡女余颜汐貌美聪慧,不受礼节约束,游走于市井之间。   一夜醉酒,一场乌龙,串起一桩婚姻。   新婚之夜,互看不惯的两人一拍即合,结为假夫妻,一年之后好聚好散。   人前如胶似漆,人后斗智斗勇。   兜兜转转间,余颜汐发现临州小恶霸并非无恶不作,甚至有了丝丝保护欲……   暗箭、刺杀,看似繁华的临州城背后暗藏波涛,两人抽丝剥茧后发现惊天秘密。   他敛了平日不着调的性子,脊背笔直,“我本闲人,但身为晋国子民,护一方平安,当仁不让。”   余颜汐站他旁边,笑的明媚,“人生于世,总该有自己的信仰。只管去做,出了事,我来救你。”   梁景珩:就算把刀架在爷脖子上,爷也不碰你一下!   余颜汐:→_→   不到一年。   粱景珩死皮赖脸牵手不放:架刀?不存在。被刀捅了算吗?能碰你好多好多下。   余颜汐:……   【清冷禁欲护犊子女×热血臭屁地主家傻儿子】   温馨提示:   1、1v1,SC,he,成长向   2、架空,勿考据。   3、前面剧情慢热,故事从头到尾是一个局。   内容标签: 布衣生活 情有独钟 欢喜冤家 天作之合   搜索关键字:主角:余颜汐,梁景珩 ┃ 配角: ┃ 其它:下本开《娇媚撩他》,求收藏   一句话简介:热血少年护国土   立意:携手成长,在逆境中也要自立自强 第1章   “谁家办喜事啊?敲锣打鼓,鞭炮声一阵接着一阵,好气派的场面!”   “还能有谁,如此大的阵势,可不就是安和侯独子梁景珩的接亲队伍,除了城西梁家,咱们临州怕是找不出第二家。”   “安和侯虽然不被皇帝重视,但好歹也是个侯爷,家大业大,比咱小老百姓好哪里去了,梁景珩可是安和侯独子,不知娶的是谁家姑娘啊?命太好了!嫁过去就是享福!”   “这倒是让人有些意外,是城东头的余家嫡女余颜汐,余颜汐你们知道吧,你们谁见过这位神秘的余家嫡女?”   “听我一个在余家当下人的朋友说,余家大姑娘十岁那年才被接回余家,一丁点儿大闺秀的模样都没有。”   “哎呦,照你这么说,这下不知道是孽缘还是良缘哟……”   “良缘怕有点悬,你看看新郎官一脸不情愿的样子,新婚燕尔,好歹笑一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余家是他仇家呢。”   “小声点……大喜日子别安和侯的人听见了。”   沿路街上的人退居两侧,目光迎着声势浩大的迎亲队伍,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都在这议论这场婚事。   临州,三面环山,一面环水,山路艰险崎岖,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城西安和侯梁钊是个落寞的侯爷,当年被皇帝赶出盛都,有名无权,但在临州有千亩良田、数间铺子,生意做的红红火火,远近闻名。   梁景珩是安和侯唯一的儿子,被好吃好喝养着,家教没有那么严苛,只要他没做什么出格触及底线的事情,梁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么放养式育儿的后果就是成就了临州城新一代的小霸王。   众人皆知,梁景珩不能惹,惹了他,后果很严重。   而余颜汐,她父亲余怀山宠妾灭妻,种种行为让她母亲颜氏心寒。颜氏休夫离去后才发现自己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余颜汐本姓颜,自小跟母亲生活,直到十岁的时候,才被余家接回去,改回父姓。   此时,余颜汐一身喜服坐在花轿里,没有半分成亲的喜悦,反而在心里祈祷有人在街上对安和侯的迎亲队伍闹事,最好是越闹越大,一发不可收拾的那种,这样自己就能趁乱逃走,溜之大吉。   然,余颜汐坐等右等,等来的是新郎官踢轿门。   余颜汐:“……”   稀里糊涂跟着梁景珩进门,稀里糊涂跟他拜了堂,最后稀里糊涂进了洞房。   天色已黑,整个安和侯府一派喜庆,梁景珩在前厅敬酒,房间里只留下了两个喜娘和余颜汐的从余家带过来的丫环半夏。   “新娘子,盖头要等新郎官儿来掀!”余颜汐将红盖头随意扔在一边,一喜娘见了忙上前拾起,打算给她重新盖上去。   身子一侧,躲开那喜娘,余颜汐蹙了蹙眉头,不耐烦道:“这不还没来么,等他来我再盖上。”   安和侯府的婢女、喜娘都在房间,余颜汐给半夏使个眼色,半夏会意,打发了一些银子,让她们去外面候着。   半夏比余颜汐小四个月,跟着余颜汐在市井里长大的,虽说是余颜汐的贴身丫环,但余颜汐却待她如亲妹妹一般。   “好饿。”   余颜汐从早上折腾到现在,除了早上喝的一碗清粥,粒米未进,肚子早就饿的咕咕直响了,此时桌上摆满食物,她顿时眼前一亮,提着裙摆来到桌前,抓了一块糕点就往嘴里放。   半夏欲言又止,余颜汐知道她想说什么,给她保证着,“我知道,我知道,就吃一两块填填肚子。”   余颜汐嘴里含着食物,说话含含糊糊的,半夏怕她噎住,给她添了杯茶水,“姑娘慢点吃。”   吃了两块糕点,肚子勉强填饱,余颜汐望了望窗外,估摸着梁景珩也快敬完酒回来了,旋即叫半夏将自己早上交给她的小匣子拿出来。   她那些个精心准备的小宝贝,全在匣子里面。今晚要么成功逃婚,要么按兵不动给梁景珩一个下马威。   银针,绳索,手帕,还有一个装胭脂的瓷白小盒子。   半夏不解,“大姑娘,这是?”   这小匣子是余颜汐早上交给她的时候,让她务必拿好,怎么一打开尽是这些东西。   “好东西。”余颜汐挑眉,嘿嘿一笑,拿起那瓷白小盒子,轻轻一启,一股刺鼻的味道在屋子里弥散开来,“这是比辣椒水还要厉害的东西,辣椒膏。”   “那这帕子……”   半夏的手将要碰到帕子,被余颜汐拍走,“别动!撒了蒙汗药,强效的。”   半夏背起手乖乖站好,一动不敢动。   大姑娘还是一如既往的……强势。   半夏知道余颜汐的逃婚计划,但是没想到会准备这些东西。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试探性劝说道:“这会不会对姑……”   那个爷字还没说出口,半夏便感觉到余颜汐一记冷冷的目光飞来,于是忙改口道:“对梁景珩有些不太友好。”   “放心,今晚新婚之夜,大喜嘛,我有分寸,用那帕子就行,很友好的,一觉到天亮。”   笑眯眯拍了拍半夏的肩,余颜汐将东西放回小匣子,转身朝床边走去,连同匣子一起放到了最里侧枕头旁边。   提起这桩婚事,再看看这一屋子的喜庆,余颜汐一肚子火没地撒,她和梁景珩总共只见两次面,还水火不容的,怎么偏就成亲了?!   ===   “咦?喜娘怎在外面?”   屋外突然嘈杂起来,想必是梁景珩在前厅招呼完宾客回来了,余颜汐扔下手头的糕点立刻归位,重新拾起那红盖头,动作娴熟一气呵成。   梁景珩推门而入,见端坐在床上的新娘子,眸光暗了几分,这时两位喜娘已然在旁边候着了,他脸上不高兴了,瞪两人一眼,不耐烦道:“你们怎么还不走?”   喜娘第一见如此着急赶人出去的主儿,有些为难道,“少爷,还没礼成呢。”   从托盘中拿起喜棍,梁景珩将红盖头挑开取下,俯身又将余颜汐的凤冠取下,冲喜娘不耐烦说:“行了,剩下的本少爷自己来。”   “少爷您看这……”喜娘端着托盘,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不就是合卺酒?懂懂懂,我都懂,出去出去!耽误时辰你们负责?”梁景珩接过托盘放桌上,三言两语打发走屋里的闲杂人等,“砰”的一声将门关上,复儿又将门留开一条缝,探出头来说:“不准偷听,都散了!”   “砰”的一声又将房门关上,比起屋外一众面面相觑的家仆,半夏则是一脸平静,心里叹息一声。   本来屋外有人守着是好事,有个声响还能找人帮忙,梁景珩倒好,一声令下将人全谴走了,待会怕是有苦头吃喽。   自梁景珩进房间来,他发现余颜汐至始至终没有吭声,含眸浅笑,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好像在刻意回避他的视线。   这人居然也会害羞?   梁景珩狐疑一阵,端着合卺酒走来,“合卺酒我可以喝,但其他越矩的事我是不会做的!”   这也是他打发走外面守夜家仆的原因。   闻言,余颜汐眼眸一亮,尽量抑制住心里的狂喜,打算戏弄戏弄梁景珩,于是支着下巴冷冷问道:“具体是?”   “你这女子,怎么样样都要问!还能是哪样,不就是男女之间那些事么。”端酒的双手抖了抖,梁景珩气结,从未见过如此没皮没臊的姑娘,他爹是有多想抱孙子啊。   对,没错。   他被逼婚。   究其原因,还得从那日两人在树下醉酒说起。   唉,往事不可追。   结,他负这个责任还不成吗!   余颜汐:“不做越矩之事,这可是你说的,别到时候反悔 。”   梁景珩回她飞快:“谁反悔是小狗!”   余颜汐侧身在床上随意一躺,单手撑腮,一抹红唇冷艳笑着,目光在梁景珩身上来回打量,“你不会是喝醉了说到胡话吧?”   梁景珩怒道:“本少爷清醒着!”   今晚的敬酒,他能挡便挡,能不喝就不喝,一共也没喝多少杯,刻意让自己保持清醒免得醉酒误事。   突然起身,余颜汐提着裙摆走到梁景珩跟前,一把把他手端着的酒放桌上,“巧了,我也是被逼的,既然这样大家以后就和平相处,不过在此之前我得问你几个问题。”   梁景珩:???   事情还能这样转变?!   --------------------   作者有话要说:   下本开《娇媚撩他》,求收藏,文案如下:   【曾经的我,你爱搭不理;如今的鸢时,你高攀不起。】   广平王小女李鸢时眉目如画,名动京城。   一日,美人重病卧床,御医纷纷摇头,直言活不过今年;后遇一江湖术士,赠予锦囊妙计。   广平王死马当作活马医,将鸢时送到乡下庄子养病。   李鸢时去乡下才知道,村子住了位儒雅少年。   少年模样俊俏,懂礼守礼。   李鸢时动了心,见色起意想要沾染一番。   她弃了女子的矜持,对沈晔嘘寒问暖投怀送抱。   芊芊细腰,舞姿曼妙;风情万种,媚骨天成。   然而,不解风情的沈晔拒人于千里之外,“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望姑娘自重,注意分寸。”   次次撩,次次拒。   鸢时表示心好累:书呆木头,不要也罢。   后来,鸢时回了京城,没留只言片语。   一次宴会,鸢时再遇沈晔,那人对她步步紧逼,赶也赶不走。   再后来,鸢时得知父亲为她选的夫婿竟是撩了千百遍的沈晔。   鸢时:……   而鸢时不知道,这门亲事是沈晔亲自上门提的。   #作天作地小腰精×拘礼不古板谦谦君子#   #大概是一个女主在男主定力边缘疯狂试探撩完就跑、男主后期腹黑诱妻的故事?# 第2章   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梁景珩狐疑她一眼,点头示意让她继续说。   “可要入仕做官?”   “没兴趣。”   “可要行军打仗?”   “没那水平。”   余颜汐粲然一笑,拍了拍梁景珩的肩膀,“那好,以后你就听我的了。”   “凭什么听你的???可笑!门都没有!”猛地拍开她的手,梁景珩怀疑自己听错了,白了她一眼。   从小到大,向来都是别人听他的,只要不是什么出格越矩的事情,父亲母亲样样依着他,突然让他听命于人,简直不可能,当即就拒绝了这个不切实际的要求。   摊摊手,余颜汐一阵无奈,挑眉看他,“不做官不带兵,就是江湖人喽,江湖规矩,谁本事大听谁的,见面两次,你哪次赢过我?”   听出挑衅的话语,梁景珩狠狠瞪她,咬牙切齿,“小爷那是好男不跟女斗!”   “别扯那些虚的,今天我们不动武,靠运气靠脑子。”刚才没吃几口糕点,余颜汐又饿了,也不管规矩不规矩的,反正梁景珩也没把她当大家闺秀,索性就坐了下来找东西填饱肚子。   “姑娘我现在肚子饿了,不想动脑子,不如这样,……”余颜汐扫一眼屋子里,红红的喜庆让她糟心。   她视线飞快,最后落在角落里的一枚骰子上。   “我们掷骰子,你摇我猜,三局两胜,谁赢了听谁的,怎么样?”   “猜点数。”怕梁景珩不同意,余颜汐特地强调一遍。   梁景珩目瞪口呆看着她,下巴快要支到脖颈处了,像是发现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不可置信道:“你还会掷骰子?!”   拍干净手上的糕点屑,余颜汐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抬眸看他,眉梢一挑,带着几分挑衅。   “试试?”   “谁反悔谁是小狗!”   听上去是个不错的办法,掷骰子梁景珩拿手,况且猜点数难度极高,他就不信这姑娘能玩得过他,真是姑娘家不懂世道深浅,口气不小啊。   梁景珩沉沉一笑,折身兴冲冲去柜子里拿骰子。   第一局,余颜汐胜。   第二局,余颜汐胜。   “不可能!你!?你怎么可能赢了我??!”呆呆看了三枚骰子,梁景珩持续震惊中,眉心拢得高高,一副“见鬼了”的表情看向某人,“你?!啊??”   “梁少爷,这就叫天意。”余颜汐眉梢轻挑,若无其事地拿起茶杯,淡淡品了一口茶水。   掷骰子她从小玩到大,都是老手了,各种花样手法摸得门儿清,梁景珩心里那些小九九早是她玩剩下的。   世道太黑暗,怪只怪富家公子哥涉世浅啊。   梁景珩脸拉得长长,余颜汐拍拍他肩,安慰说:“放心,本姑娘心善,你是我拜过堂的夫君,上刀山下油锅我是断不会让你去做,平时我们互不干涉,万事大吉。”   心善个鬼,野蛮霸道才是真的,梁景珩斜眼看她,见她吃得香,也去拾了块糕点尝尝,晚膳光顾着喝酒了,现在肚子空空的。   余颜汐想着自己摇身一变成了梁景珩的“老大”,心里一喜,本着关爱小弟的心态,她拿起酒壶便给他斟酒,“糕点好是好吃,就是有些干,喝点别噎着。”   梁景珩:“……”   不久,一壶酒见底。   “余颜汐。”梁景珩突然唤了她一声,余颜汐抬头见他脸色酡红,眼神迷离,当下就认定他醉了,没有接话,淡淡“嗯”了一声。   等了半晌,梁景珩没有再说一句,房间里安静极了,不时听见院子里的蟋蟀声。   静谧的环境往往使人浮想联翩,红烛上跳动的火焰一闪一闪,余颜汐看得出神,细细想着一些事情。   良久后她看向旁边的人。   “梁景珩,我们约定一个时间,一年之约,期限一到,我们好聚好散。”   梁家虽然权势不大,但人脉广,一年时间,或许可以把七年前那件事情查清楚。   “嗯?”梁景珩偏头,漆黑的眸子直直盯着她看,带着几分不敢相信,后又是绝处逢生的惊喜,激动道:“这可是你说的!”   余颜汐启唇欲说话,梁景珩端起一杯酒放她手上,单方面碰了碰杯盏。   “一言为定,谁反悔谁是小狗。”   余颜汐目光幽幽。   举杯回碰他一个。   “一言为定。”   两人喝完酒,梁景珩抱了床被子放到软榻上,痞里痞气说:“床小爷让给你睡,感动吧。”   嘴角扯了扯,余颜汐微笑、点头,“谢您,梁少爷。”   “忘拿枕头了。”   梁景珩去床上拿枕头,手一摸,摸到一个小盒子,“这里面什么?”   “别动!”   余颜汐突然想起,急忙转身,然而迟了,梁景珩已然打开了那小盒子。   “绳索?”   “银针?!”   “帕子?!”   “这瓶子里是什么?”梁景珩打开瓶子细看,里面的膏体红红的,还带了一股刺鼻的辣味,差点没给他熏哭,赶紧将盖子盖严实,瞪大双眼看她:“辣、椒、膏??”   尴尬笑着,余颜汐夺过盒子护在怀里,“防身用的,防身。”   反应了一下,梁景珩不可置信指了指自己,道:“所以防的是?我?!”   双手环胸,余颜汐点头,满脸坦然,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没什么好否认的。   “爷不碰你!就是把刀架在爷脖子上,爷也不会碰你!一根头发也不碰你!!”梁景珩把话撂这里,气呼呼抱着枕头去了软榻睡下。   气死了,气死了。   临州城的姑娘排着队想嫁给他,这个恶婆娘不知好歹,这般对他!   “梁少爷,有备才能无患,这种事情谁说得清楚呢。”   余颜汐将盒子放一边,走到软榻前,“大家互不相犯,你好我也好。虽然今天没用上,但保不住哪天就用在了别人身上。”   梁景珩惊了,呆呆看她。   “你还想嫁给别人?!”   “……”   余颜汐胡乱绉了一口,“非要嫁人才能用上?万一哪日遇到采花贼、强盗,自我防身用。”   “哦”了一声,梁景珩觉得是这么个理,“也是。”   梆锣刚敲三下,夜已深,两人说了没两句便各自歇息了。   ===   依稀初见那日,两人在大街上大打出手。   余颜汐将头发高高束在头顶,一袭月白轻装,女扮男装出现在街上,手中折扇一挥,青丝三千飘飘然,好一个风度翩翩的俊俏少年郎。   “公子,咱今日去哪?”半夏也是一身男装,跟在余颜汐身旁,问道。   余颜汐不慌不忙,扇子一张,道:“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两人并不是第一次男装出街,轻车熟路便来到巷口街边的馄饨店,叫了馄饨。   不久,街角处突然闹哄哄的,围了不少人。余颜汐也是个喜欢看热闹的人,扔下未出锅的馄饨,拉着半夏当即赶了过去。   在人群中钻啊钻,挤啊挤,凭借瘦小的身材冲到了最前面。   一青衣男子正在为难一个衣服破烂不堪的小混混。   “梁少爷,您就绕过我吧,这可都是我母亲的治病的钱。”   呦,这不安和侯家的独子梁景珩么。   余颜汐一看便认出来。   梁景珩,临州城小霸王,杀人放火过的事不做,却仗着他爹是安和侯横行霸道,整日无所事事,隔三差五打架斗殴。   这厢,梁景珩横眉一扫,那人瞬间闭嘴了。他起下巴,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蹲下身来,“废话少说,钱给本少爷交出来!”   面对盛气凌人的梁景珩,小混混眼里全是惊恐,坐在地上吓得哆哆嗦嗦直往后退,偏被梁景珩的家仆拦住了去路。   余颜汐没回余家的时候,就常跟当地的一些泼皮混在一起,最见不惯的就是那些仗势欺人的公子哥,今朝兄弟有难,她岂不会坐视不管?   当即站了出去。   “别人救命的钱你也要,你没良心!”   身后有人大喝一声,梁景珩沉眸转过身去,见是个瘦小的“小白脸”,个头还没他高。   嗤笑一声,他说:“良心是自己的,我有没有你怎会知道?”   好大的脾气,余颜汐怒气冲冲直直瞪了他一眼,再想说话时,梁景珩深不可测地笑了笑,迎着她的目光一步一步走来,在她耳侧轻声说道:“姑娘家的别凑热闹,去街上看看胭脂首饰。”   余颜汐:!!!   余颜汐跟人称兄道弟,从未被识破女儿身,自认为伪装的很好,却没想到仅仅一眼便被梁景珩看穿了身份,气鼓鼓瞪了他一眼。   “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啊。”有了第一个站出来的人,人群里不知是谁突然开口说话。   闻言,梁景珩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一圈围着看热闹的人,指腹轻轻转动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挑了挑眉,仰头道:“知道安和侯是谁吗?知道我爹是谁吗?”   余颜汐:“……”   眼前这人高傲地扬起下颌,她仿佛看到了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天鹅,总有一天要接受这世道的毒打。   梁景珩手一挥,负手而站,嬉皮笑脸说道:“跟小爷我谈王法,不如到大牢里坐坐?”   余颜汐白他一眼,“安和侯进不了大牢,但安和侯儿子未必就不能进,不如试试?”   梁景珩不怒,反而点头,折扇指了指地上害怕的小乞丐,“要不你跟那小乞丐一起去?”   两人没谈两三句,梁景珩的嘴巴真的太讨厌了,余颜汐没忍住,就在大街上跟他打了起来。   梁景珩打架一流,自幼学武,但只会些三脚猫功夫,练的套拳零零散散,出手毫无章法。   余颜汐起初应付显得左支右绌,后来渐渐占上风。   她一个抬肘,正想一掌劈过去,却被梁景珩抓住手臂。   丢开余颜汐的手臂,梁景珩整理乱了的衣衫,有些不耐烦,“行了,闹闹得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先婚后爱,坐等两位正主真香。 第3章   “谁跟你闹,看招!”   行侠仗义,她何时失过手?   余颜汐重新握拳,一个箭步冲去。   第一招被梁景珩稳稳接住,他一个侧身转,在余颜汐耳畔低语。   “小爷不打女人。”   梁景珩点到为止,扔下一句话便带着家仆离开。   余颜汐愣在原地,起初因为他那句不打女人,开始有一点点动容,当梁景珩离开后,心里那股失落和不爽一起涌了上来。   打架不尽兴。   路边仗义出手,生平第一次被恶人让。   但总的说来,是她赢了吧。   这般想着,余颜汐心情渐渐好起来,转头去寻那小乞丐,结果却见他匆匆离去的背影。   匆匆中带着些许慌张?   估计是胆小刚才可是吓的,余颜汐没多想。   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半夏欢欢喜喜过来,竖起大拇指称赞道:“公子刚才好威风!”   双手环胸,余颜汐目光飘到远处,街上梁景珩那抹身影不见了。她笑道:“颜七一出马,万事大吉。”   女装余颜汐,男装唤颜七。   颜,是母姓;七,乃因她是七月出生。   “呀,馄饨。”余颜汐反应过来两碗馄饨还没给钱,拉着半夏急冲冲往馄饨摊跑。   ====   再次相见,只因那场乌龙醉酒事件,两人彻底扯上了关系。   临州每隔两年会召开一次行商会,商会会长选一处风景秀丽的地方,宴请临州有头有脸的商豪,让他们携其家眷一同前往游玩散心,谈谈生意,以便促成各家的之间商业合作。   这也是余颜汐第二次见梁景珩,没曾想这一见,居然让她成了梁景珩的妻子。   记得那晚月明星稀,夜风清凉,不冷不热,带着初夏独有的味道。   余老爹余怀山本是不想带余颜汐来的,她那性子野的很,跟他上山参加行商会,无疑是和脱缰的野马一样满山坡跑,可却不好驳了母亲大人的面子,只能勉为其难带上她一道。   当余颜汐在山上再一次见到梁景珩时,顿时觉得临州着实太小了。   梁景珩认出眼前的女子是那日在街上同她打斗的假男子。   金丝白纹昙花凤尾裙,杏眼红唇桃花钗绾青丝。   不说话,不打斗,确实是个美人胚。   他手臂那日被她打了一掌,现在还隐隐作痛。   两人大眼瞪小眼,眼里尽是不屑,碍于长辈间的面子,礼节性打了声招呼。   用罢晚膳,余颜汐看外面景色不错,独自去了花园散步消消食。   山庄里花花草草到处都是,晚风一吹,花香四溢,正当余颜汐惬意地在凉亭中休息时,梁景珩出现了。   这人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一条小青蛇跑过来在她跟前晃悠,余颜汐打小就惧怕蛇,吓得脸刷的一下白了,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莫名的恐惧爬满心头。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她迅速退到了柱子后面,手胡乱在空中挥着,冲梁景珩大吼,“拿走拿走拿走!!!”   “呦,你居然怕蛇,”带着几分戏谑的口吻,梁景珩完全没把余颜汐的话听进去,唇角往上一扯,一副欠打的模样捏着小蛇慢慢向某人靠近,“山上的小蛇可真水灵,捏在手上凉飕飕的。”   “来来来,试一试嘛。”   蛇吐着信子,那眼睛、那尖牙在月光下阴森恐怖。余颜汐拔腿欲跑,哪知手上一阵拉扯,一看是梁景珩拉住她手臂拦了她去路。   若是平常,余颜汐早就一个抡肘打了过去,梁景珩不是她对手。但是现在她被蛇吓得手脚一阵酸软,想逃却逃不掉,急直跺脚。   嘶啦嘶啦,青蛇吐信子的声音在寂静的夜中格外响亮。   一股巨大的恐惧涌上心头,余颜汐蹲下去双手抱着头,试图堵住耳朵,不再听到那声音。她身子不由得颤抖,拼命往后退,歇斯底里怒道:“拿走!别过来!”   声音闷闷的,带了一丝丝细微的哭腔,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梁景珩懵了,这蛇是从安路过花园碰到的,想着姑娘都怕这些,他拔了蛇的毒牙当即便拿了过来。原本只是想吓唬吓唬她,可一见余颜汐吓成这样,他后悔了。   “你别哭啊,我……我现在就把它放走。”梁景珩最怕姑娘家哭,一哭他就拿她们没辙。   他心中有愧,三两步跑到远远的湖边将蛇放走,又噔噔噔跑回来,“你看,我手上没蛇。”   对面蹲着的人毫无动静,他再次重申,轻言细语,“没有,真的没有。”   抬头透过一丝缝隙,余颜汐见梁景珩双手摊开站着,她长长松了一口气,咽了一口唾沫缓缓起身。   她是个记仇的主,待梁景珩将蛇放走之后,随手扯下一条细枝丫。   梁景珩见状:???   勾了勾唇角,她微微一笑,横眉冷眼便追着梁景珩满院子跑,不出这口恶气,她今夜恐怕辗转难眠!   一圈,两圈……   “停停停!歇歇。”梁景珩跑不动了,扶着一旁的大树喘着粗气,狠狠瞪了一尺开外的余颜汐一眼,“哪家姑娘像你,粗暴野蛮,恶婆娘,谁娶你谁倒霉!”   美人胚?   呸,就是一个恶婆娘!   细枝一挥,“咻”地一声打在树干上,吓得梁景珩抱着大树下意识抖了两下。余颜汐不甘示弱,当即怼了回去,硬是十足,“哪家男子像你,欺负小姑娘,谁嫁给你谁倒霉!”   梁景珩气结,真想把她从山上扔下去,“倒霉也轮不到你!”   “谁稀罕啊!”   “哼!”   难得的同步,两人同时出声,同时别过头去。   休战一刻钟。   微风,皎月,繁星。   撑着头躺在草上,梁景珩有些口渴,偏头看一眼一尺处的余颜汐,“喂,听说山庄的酒不错,你想不想尝尝。”   本来不渴的余颜汐,肚子里的馋虫被梁景珩勾了出来,眼睛一眯,问道:“你知道地方?”   勾了勾手指,梁景珩起身,挑了挑眉梢,“跟爷来。”   山庄这地方梁景珩熟悉,自然是知道好东西放在哪里,带着余颜汐轻车熟路来到酒窖。   夜深人静,酒窖外无人,梁景珩给自己挑了一陈年老窖,扔给余颜汐一坛杏子酒,“别说我欺负你啊,到时候喝醉了我可不背你回去。”   杏子酒不烈,不会醉人。   余颜汐:“……”   高挺的梧桐树下,藏着两人小小的人,支着脑袋看天上的星星。   杏子酒酸中带甘甜,余颜汐像喝酸梅汁一样,咚咚下肚,那坛酒三两口便见底了,又觉得不过瘾,目光沉沉凝视着梁景珩的那坛陈年老酒,意识混沌间便歪头痴痴笑了笑。   梁景珩脸色酡红,将醉未醉,抱着坛子摇摇晃晃起身,极其大方得给她斟酒,“行,分你一点。”   “梁少爷,别那么小气,多来一点。”   不知多少杯后,余颜汐彻底没了意识,歪头靠着一个软乎乎的枕头沉沉睡了,许是喝酒的原来,她刚开始感觉有些燥热,不知多了多久,又觉得有些冷了,翻了一个身,手像是碰到了什么布料,用力一扯,下意识便往自己身上裹。   “你扒我衣服干嘛!!”   迷迷糊糊间好像听到了一句男声,余颜汐眼皮似千斤重,索性便不掀开了,闷着嗓音说:“冷。”   梁景珩被人偷袭一下,朦胧间睁开双眼,脑子里一团浆糊,拨开靠在肩上黑乎乎的重东西,谁知刚拨开又靠了回来,索性便不拨了。   “冷也别扒我衣服!”他说。   “给我!!”   余颜汐喝醉了,才不管什么呢,她现在唯一知道的就是:冷就要盖被子,不然会染风寒的。于是二话没说将梁景珩的外衫扒了下来,往身上一盖,一裹,一个翻身,压着软乎乎的“枕头”继续睡觉。   翌日清晨。   “成何体统!!!”   余颜汐是被这响亮无比的呵斥声吵醒的。   伸了伸懒腰,看看是谁扰了她清梦,撇头却发现自己躺在梁景珩怀里?!!   抬眸,发现父亲余怀山满脸铁青看着她,周围围了不少人。   心里咯噔一声。   她一瞬间彻底清醒了。   耳边嘈杂,梁景珩感觉有个东西压住他手臂,下意识想去扒开,睁眼却看见是昨日喝酒的余颜汐。   梁景珩:!!!   他慌忙捂紧衣领,猛得往后缩了缩,下巴都快伸到脖颈处了,持续震惊中。   “哎呦,我的天老爷啊!”余怀山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抬手狠狠拍了拍额头,他的心脏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刺激。   “不知廉耻!我天天老爷啊,我怎会有你这样的女儿,跟我回去。”   趁现在围观的人不多,余怀山拉起余颜汐就往屋子里走。   余颜汐本就对这个迟来的爹没什么感情,现在他不分青红皂白对她一通乱批,她更是心寒。   她手一抬,挣脱桎梏,在屋前反问道:“我怎么就不知廉耻了?男未婚女未嫁,和衣宿醉,无事发生。”   余怀山脸更黑了,余颜汐冷眼看着他,轻笑,“现在知道我是你女儿了?七年前你在哪里?我出生的时候你在哪里?我娘死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余颜汐不想同他多说,进屋将门反锁。   一提到颜氏,余怀山迟疑了,待他缓过神来,余颜汐已经进屋了。   余怀山发现她锁了门,在外面指天怒道:“反了天了你!我就不信你能在里面待一辈子。”   屋内的窗一前一后各一个,余颜汐嫌他吵,直接从后面翻窗出去了。   她去后院山上坐了一上午,回来便得知自己被订了婚约。   同梁景珩???   --------------------   作者有话要说:   余颜汐:我人傻了。   梁景珩:喝酒喝了个媳妇出来??? 第4章   入夜,余家西院屋外几十个家丁值守。   门、窗,能出去的地方全站在家丁。   余颜汐已经被关在屋里三天了,余怀山的妾室冯姨娘亲自将她的贴身丫环半夏带走,就怕两人串通好了逃婚。   祖母前几日带着余天磊去了庙里烧香小住半月。眼下唯一能帮她的两人都不在家,只能靠她自己了。   那日,她和梁景珩和衣而睡,谁也没有占到对方便宜。   无事发生还想让她乖乖嫁人?做梦!   余颜汐被困在屋里三天,屋外的防守渐渐松懈,趁门外值守家丁换班的空挡,她悄悄翻窗溜了出来。   三天不见半夏,她知道一定是被人绑在柴房,于是趁夜色摸去柴房。   果不其然,半夏被捆在柴房,嘴里塞了一团麻布,头发散乱,狼狈不堪。   余颜汐急忙扯去她嘴里的布,给她松绑,“冯姨娘干的?”   半夏手脚一直被麻绳绑着,如今手腕上一圈青紫色印记,她忙用袖子遮盖住。为了不让余颜汐担心,她忍住疼痛,淡淡道:“她们不让我靠近姑娘,怕姑娘逃走。”   半夏的动作还是晚了一步,那一圈刺眼的印记已然落到余颜汐眼中。余颜汐伸手为半夏整理头发,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脏东西。   “敢动我的人,日后新账旧账一起算。”她眼中露出一抹厉色,锐利如刀锋,微黄的烛光映着她冷艳的容颜,肆意张扬如冰山一般的蛇蝎美人。   柴房外面无人,余颜汐直接带着半夏出去,打算从后门出去,谁知余怀山留了一手,后门被死死封住,不得已,她打算冒险翻/墙。   前厅右侧院子里有一个带木盖的水缸,踩在水缸盖上轻而易举便能翻墙出去。   猫着腰途径余怀山寝屋,余颜汐听见冯姨娘的声音。   冯姨娘是余怀山的妾室,也是当年害她母亲离开余家的罪魁祸首。   余颜汐停下脚步。   烛光将冯姨娘的身影印在窗上,歪歪斜斜,“这几年丝绸店生意不景气,但若能攀上安和侯,日后的生意定能红火,还怕没销路?”   冯姨娘拧干帕子递给余怀山,余怀山擦了擦脸,道:“梁家能帮我吗?”   冯姨娘:“怎么不能,颜汐嫁到安和侯府,余梁两家攀亲带故,他家粮店、酒楼、田产那么多,随便分一点出来都能够我们家吃上好久。”   “颜汐不想嫁,已经两天没吃饭了。”余怀山在盆里洗洗手,接过冯姨娘拿来的帕子擦干手。   冯姨娘知道余怀山心软,她已将给女儿铺好了路,为了她自己,也为了她柔儿,谁也别想打乱计划,“姑娘家的清白岂能儿戏,梁家愿意娶颜汐,就是在对颜汐负责。况且聘礼都收了,若是我们悔婚不嫁,日后定会有人拿这件事对颜汐指指点点。”   话语中肯,句句都在为余颜汐考量,余怀山听了进去。   见他面色迟疑,冯姨娘接着说:“上次我们为了接拿单北方丝绸的生意,亏了不少,现在入不敷出,账簿上亏空大,若能借安和侯这边将亏空的银两补上,便能省下不少。”   余怀山重利轻情,冯姨娘将这点拿捏得死死,果不其然,余怀山思忖片刻,道:“明日我便去安和侯府,将婚期定了。”   梁家前阵子来余家下聘,但是余颜汐打死不嫁,余怀山便没有着急定婚期。   冯姨娘就等着他这句话,眉梢一喜,道:“十日之后,黄道吉日,宜嫁娶。”   余颜汐一走,没人添乱,她从妾变成正主的路便顺畅许多。   屋外,余颜汐眸子一眯,想到一个办法,拉着半夏回房。   她不走了。   你们无情无义,便不要怪她也无情无义。   看守的家丁坐在屋外的台阶上打瞌睡,各个手里抱着一个粗粗的长木棍,听到一阵开门声,齐刷刷站起来。   却只见刚踏进屋子的余颜汐回头,淡淡瞥了他们一眼,待半夏进屋,旋即反手关上门,余光带着几分不屑。   “想逃?或是回来了?”一家丁不明所以。   另一人见怪不怪,手中操着木棍站回自己该站的地方,“管他是什么,人还在就成!”   屋内亮起一盏灯。   余颜汐唤半夏到书案前,小声同她粗略说说当前的计划,“人肯定是要嫁的,但我准备在新婚之夜逃婚。堂堂皇室惨遭逃婚,梁家面子挂不住,认为多多少少跟余家脱不了干系,势必会去讨个说法。”   “还想从我身上找到赚钱的办法,我呸!”   情绪过激,意识到声音有些大了,余颜汐忙捂住嘴巴。   半夏瞧见不禁笑出声来,却见余颜汐瞪她一眼,忙收住,低声道:“姑娘好计策!”   趁热打铁,余颜汐当晚便将成婚那日逃婚要用的东西列了个清单,东西她有现成的,只需混在嫁妆中带过去便好。   唯一棘手的就是怎样轻松拿下小恶霸梁景珩。   ===   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余颜汐改变注意了,她决定留在梁家。   翻了个身,余颜汐不再回想糟心往事。   她呼吸浅浅,渐渐睡着了。   翌日清晨。   梁景珩睡在软榻,一夜难眠,他听见余颜汐下床的声音,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却见她精神抖擞同他道了声早。   掀开被子,下榻穿鞋。   他心里有些不平衡。   丫鬟端了洗漱用水在外面等着,余颜汐正要唤她们进来,被梁景珩拦了下来。   走到她面前,梁景珩:“手伸过来。”   余颜汐不明所以,照做了,“作甚?”   笑了一下,梁景珩一脸坦然,诚实无比,“扎你。”   余颜汐:???   不明白梁景珩在说什么。   “我又不是傻子,平白无故扎破自己的手。”梁景珩白了她一眼,突然拿出袖里藏的银针,猛地下手,快准狠,“我这是在救你 。”   指尖尖锐的疼痛袭来,紧接着便是一阵拉扯。   待余颜汐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梁景珩拉到了床边,他握住她手,将指尖的红血染到锦衿上面。   指尖被捏了又捏,足足三下,在锦衿上涂抹后才被放开。   “你有病啊!扎我干嘛?!”看着是食指指间冒出的红血珠,余颜汐破口大骂,忙用嘴吮了吮止住血。   余光飘到床褥上,一抹鲜丽的红色,像是一朵绽放的花朵。   不过下一刻等余颜汐意识到是那什么后,她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红晕,有些难为情地埋下头,脚下抹油一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待脸上的灼热褪减,余颜汐将房门打开,冲外面等着伺候主子的家仆道:“进来吧。”   按照礼节,新妇翌日清晨要去敬茶请安。   余颜汐在市井长大,行事作风没有太多礼节的约束,但是总归是个姑娘嫁,骨子里多少有几分小姑娘的性子,就好比现在。   余颜汐由着半夏伺候她穿衣,目光还不时往床铺的方向看去,见那两个丫环隐晦地笑了笑,心里顿时感到无比的羞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完了,她们是看见那抹红了。   再看看那边正和仆人从安窃窃私语的梁景珩,她心里特别不是滋味,更过分的是梁景珩居然伸出左手来冲她粲然一笑,似乎在炫耀些什么。   她被扎的就是左手!!   藏在袖子里的手重重地捏成拳头,余颜汐狠狠瞪了回去,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睁得大大。   欲要人亡,必先使其狂。   哪知梁景珩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开始跟她大眼瞪小眼。   余颜汐:“……”   幼稚。   无聊。   遣走梁家的丫环,余颜汐坐在梳妆台前让半夏梳妆打扮,低声同她说话:“我打算借着安和侯的权势和人脉查清楚七年前母亲为何突然病重。昨晚也同梁景珩谈好了,当一对假夫妻。”   余颜汐母亲颜氏,余怀山明媒正娶的妻子,貌美贤良,是当地富商的小女儿,而那时候的余怀山不过是个白手起家的穷小子,到处跑着丝绸生意。   一次偶遇,余怀山对颜氏一见钟情,对她是百般好。后来颜氏不顾家中反对,一意孤行嫁给了穷小子余怀山,颜氏父亲气地和她断绝父女关系,扬言没她这个女儿。   余怀山带着新婚妻子颜氏来到临州,那时候店里生意不好,日子过拮据,颜氏是商人之女,生意上的事情还算清楚,她努力当好一个贤内助,慢慢地余家丝绸店生意红红火火,越做越大,在临州有了一席之地。   颜氏心善,一日在街上见卖身的冯氏,孤苦无依可怜得很,便买了她带回府中,给个生计。   然而万万没想到,冯氏一心想攀高枝嫁个有钱人,每每颜氏不在时便对余怀山投怀送抱,饶她是个天生的狐媚子,媚言媚语,善于抓住男人的心,趁着颜氏怀有身孕之际,魅惑余怀山,当上了冯姨娘。   后来,颜氏突然流产,五个月的身孕,是个男孩。   种种迹象直指冯氏。   冯氏一口咬定与她无关,发誓她从未作过这种伤天害理、有损阴德的事。冯氏哭红了双眼跪在祠堂,那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余怀山怎能下得了手?于是随便拉了个替罪羊出来草草了事。   再后来,余怀山处处维护冯氏,将冯氏宠得无法无天不知礼节。颜氏心寒,一纸休书休夫,然而离开余府才发现,已经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   颜氏当年执意嫁给余怀山,和家中闹翻了,怎还有脸回去?她独自去了个陌生的地方,靠给人做针线活为生,将女儿颜汐拉扯长大。   十年,整整十年,余怀山从来没来看过颜汐一次。   父爱,对年纪小小的颜汐来说,就像是天上的星星一样耀眼夺目,她只能远远看着,想要得到,根本不敢奢望。   后来渐渐长大,颜汐明白了。   男人花言巧语,只有傻姑娘才会被狗男人骗。   她聪明貌美,为何要活在男子的庇护下?   颜氏日夜操劳,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余颜汐记得,有个妇人来看过她母亲,自此,母亲身子更弱了,三日后撒手西去。   那方白底粉牡丹手帕,她一直记得。   因为余家祖母知道颜汐的存在,故颜汐让余怀山接回余府。   自此,颜汐改回父姓,养在祖母身边。   这七年间,冯氏母女没少给余颜汐使绊子,当然余颜汐也不是吃素的,到头来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当属心术不正的人。 第5章   母亲那件事,余颜汐当时还小,以为只是正常的生老病死,直到回到余家见到冯氏。   虽然没有明确证据指向冯氏,但余颜汐隐约觉得跟她十之八九脱不开了关系。   昨晚,余颜汐有两个计划,计划一是迷晕梁景珩后逃婚,带着半夏离开临州城,从此不再回来;   计划二:若亥时三刻余颜汐还未来找半夏,意味着形势有变,一切从长计议。   半夏跟余颜汐一起长大,从市井到余家。   她明白那件事情对余颜汐有多重要,只是平日里他跟余颜汐在市井里行侠仗义惯了,想到要管纨绔恶霸叫姑爷,一时间不适应。   半夏:“若是姑爷反悔怎办?”   她觉得纨绔的话只能听一半,不可全信。   “他不会的,”余颜汐对半夏说的某个称呼不大喜欢,微微皱眉道:“以后人前叫姑爷,人后该怎么称呼便怎么称呼,还和以前一样。”   半夏高兴笑着,“是。”   对着铜镜,余颜汐细细描眉,问道:“梁家地形弄熟了?”   半夏抬眸,见梁景珩隔得远,低头给余颜汐梳着发髻,压低声音回她:“梁景珩住的揽月苑后面有一棵靠墙的树,不高不低,很容易爬上去,翻/墙过去是个窄窄的小巷,若是不好出府便只能这样了。”   昨晚,半夏从房间出来后,趁着喜宴的热闹,将梁家前前后后摸了个遍,哪里有偏门,哪里人不常去,她差不多了然于胸。   指尖绕一圈头发,余颜汐若有所思道:“等忙过这一阵子,我们回去看看,太久不出现容易让人起疑心。”   自小在市井里长大的余颜汐看透了人情世故,性子也野,时不时女扮男装化名颜七出现在大街上,结识了一帮小混混,虽是混混,但心肠不坏,偶尔一起接济穷苦人家,城北乌白巷的一处废弃破屋便是他们碰头的地方――济吉堂。   作为半个领头人,余颜汐自从莫名其妙跟梁景珩定亲后,便很少出门,对那些混混朋友们寻了外出有事的借口,眼下已快有一个月了,再不出现怕是不行。   ===   去前厅请安的路上,余颜汐问梁景珩梁家的大致情况。   昨天她稀里糊涂拜堂,没管太多,本想着晚上便能逃走的,结果事情发生了变化,她留了下来。   梁景珩伸出三根手指,一一细数,“别看我家宅子大,其实就只有三个人:我爹、我娘、我。”   “你爹居然没娶妾室!”余颜汐颇为震惊,杏眼睁得大大,同那双细细柳叶眉有些违和。   梁景珩睨了旁边的人一眼,以一副没见过世面的眼神盯着她足足有五个数。   “所以你就庆幸吧,嫁过来没那么多复杂的妯娌关系要应付,不过我娘挺难搞的,凶。”梁景珩摇着头,拍了拍余颜汐肩膀,好似在安慰她。   “我院子里有厨房,以后吃饭就在自家院子里吃,不用同爹娘一起。”   都说勋爵人家的夫人都是名门望族,自然很是讲究,在听到“难搞”、“凶”这几个字后,余颜汐有些焉气,她不喜欢被条条款款的规矩约束,更不想违背内心装模做样讨好别人。   不过后面听到梁景珩这般说,她一下又觉得没什么,她平时就在揽月苑待着就好。   余颜汐想着想着,不知不觉间跟在梁景珩身后已经到了前厅。   梁老爷梁夫人已经在等着了。   “公公安好,请用茶。”   “婆婆安好,请用茶。”   余颜汐跪下一一奉茶,举止间诺诺大方。   “好好好,好孩子。”梁钊就盼着梁景珩娶亲,盼着盼着这一天终于来了,儿媳妇端庄得体是越看越顺眼,顿时喜笑颜开,拿出准备好的大红包。   浅笑低头,余颜汐收下两个红包,行礼叩谢,徐徐起身,优雅转身,小步慢走,端庄地站在梁景珩身旁。   见鬼了,这位端庄识大体的大家闺秀是谁?   他昨晚娶的刁蛮无礼的余颜汐去哪了?   这人学过唱戏?   变脸这般快,动作娴熟,技艺可谓是登峰造极,炉火纯青。   眉梢微挑,梁景珩心里腹诽着。   新婚第一日梁钊留了两人用早膳。   “乖孩子,多喝些这个。”郭熙笑脸盈盈,给余颜汐盛了碗当归红枣鸡肉汤。   余颜汐接过,“谢谢婆婆。”   不是说难搞?不是说很凶?   余颜汐反而觉得婆婆和善温柔,挺好的。   鸡汤鲜鲜甜甜的,还不错。   她喜欢吃甜食,尤其是糖葫芦。   饭桌上,梁家二老很喜欢余颜汐,一个劲往她碗里夹菜,她作为新媳妇,拒绝不是,会驳了二老发面子;硬吃也不吃,遭罪的是她自己的胃,只能一个劲傻笑道谢,到最后小小的瓷碗里堆了满满的面点。   本来气氛还好,就在梁景珩打了第三个呵欠后,一切的祥和突然变了味。   梁钊瞥了梁景珩一眼,一副“我不是你爹”的嫌弃眼神,小声呵斥道:“昨晚也不知道节制,一大早上呵欠连天。”   梁景珩:???   气氛有些尴尬。   桌下,郭熙抬脚踢了梁钊一下,筷子夹了块糕点试图堵住他的嘴。   她冲余颜汐淡淡一笑,“待会儿我让厨房炖只老母鸡,再做些补气血的菜,晚些时候差人给你们送去。”   拿筷子的手顿了顿,余颜汐欲哭无泪,“……婆婆不必如此费心。”   梁景珩没睡好呵欠连天是因为睡在软塌上,跟她什么关系也没有,能别扯上她吗?   郭:“就这么定了,身体要是不舒服用完早膳便回房歇着吧。”   郭一会儿要带着余颜汐去梁家的几间铺子,余颜汐打心里不想掺和梁家的生意,如今可以不用去了,心里自然是高兴的。   下意识扶了扶后腰,余颜汐顺着郭熙的意思往下说:“也还行,就是腰有些酸痛。”   不知道是哪个粗心的丫环,床单下放了几枚红枣,昨晚睡觉硬是硌得慌,下次铺床这些体己的事还是半夏来她比较放心。   “小兔崽子,你给我收敛点!”梁父狠狠瞪了梁景珩一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莫名其妙被警告两次,梁景珩一头雾水,真不是他老爹是怎么想的,里外都是他的错,“行行行,都是我的错,不娶亲是我错,娶回来了还是我错。”   “混小子说话没有遮拦,见笑了,”说话间,郭又给余颜汐盛了一碗鸡汤,“多吃点,看看都瘦成什么样了。”   已经吃好的余颜汐:“……谢谢婆婆。”   吃完早饭,梁景珩将余颜汐拽回揽月苑。   “太热情了,抵不住抵不住。”整整吃了一碗羹粥,两碗鸡汤,三个包子,四卷蛋饼,这是余颜汐迄今为止吃过最多的一顿早饭,撑得她肚子涨鼓鼓的。   见她一副欲吐不吐的模样,梁景珩唇角上扬,折骨扇一展,悠悠扇着凉风,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日子还长呢,这就受不住了?”   不知为何,一见她吃瘪,梁景珩的心情格外好,看什么都觉得舒坦畅快。   站着说话不腰疼,余颜汐竟隐约间听出了某人的高兴?   照理说这时候作为夫君的他怎么也要安慰几句,这倒好,反泼一盆冷水下来。   沉沉呼气,暂且把怒气放一边,余颜汐从内而外审视自身,眉头越发地深,“我寻思着自己身上也没哪点能入二老的眼,怎么就如此热情似火,比对你还要好百般。”   “因为我娶了你。”   余颜汐:???   使了个眼色遣走随从从安和半夏,梁景珩收起折扇,“我爹娘最迫切的愿望就是希望我能成家,正好遇到了你,碰巧你方才请安时很大家闺秀,整合他们心意。”   余颜汐惊了,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什么?!”   “啧啧啧人算不如天算,装过头了啊。”一想起来,梁景珩就觉得有趣,忍不住冷嘲热讽,可算是报了昨晚的两赌之仇。   明明是个恶婆娘,装什么大家闺秀。   瞧瞧,砸脚了吧。   爽快!   伸手扯了一片碍眼的树叶,余颜汐目光灼灼,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后悔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闻言,梁景珩睨她一眼,“你笨,逃婚不就成了?”   “你以为本姑娘没想过?”瞪他一眼,余颜汐一声短叹,想起来就愁,“翻/墙翻/墙不让出,大门大门不让出。”   后来嫁进来想逃来着,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噗”的一声,梁景珩捧腹大笑,这也太惨了。   手中的树叶被她捏个稀烂,面前的女子脸色阴翳看着他,活像个吃人不眨眼的冷面阎王,阴沉的氛围让梁景珩的心颤了一下。   他敛起笑容,喉结滚了滚,寻了个话题问道:“昨晚掷骰子那个,你怎么猜出来的数字?”   这一问,让余颜汐不顺的心情稍微有了那么一丝丝的慰藉。   双手环胸,余颜汐眉梢轻挑,唇角勾出一抹笑意,冲梁景珩淡淡一笑,“想知道?”   虽然这诡异的笑容让梁景珩}得慌,但他还是重重点了点头。   “想。”   余颜汐立马换做一副柔柔的模样,双眸露出几分忧伤的情绪,仿佛有什么伤心事一般,“午后小憩一会儿,要是能吃到去壳的瓜子和削皮的水果,那再好不过了。”   梁景珩:“……”   他说什么,这恶婆娘绝对学过变脸唱戏!   轻咬双唇,余颜汐捂住胸口轻轻咳嗽两声,柔柔道:“水果最好是去火败热的,要是梁少爷亲手剥的便更好了。”   一斤瓜子去壳,看见不能吃,馋你!累你!   “想都别想!!”   脸色一黑,梁景珩气结,扶袖而去。   怎么会有这么恶的恶婆娘!   梁景珩知道她凶,但没想到会这么凶!!   生气了他真的生气了!   望着即将远去的背影,余颜汐粲然一笑,还是觉得不过瘾,大声喊道:“我不想啊,掷骰子我会,闭眼猜数字这有何难。”   “余、颜、汐!”   “G,我在呢。” 第6章   午后,揽月苑,主屋。   余颜汐半躺在软榻上,手里摇着团扇,凉风习习而过,夹杂着衣服上清淡的栀子花香,沁人心脾。   偏头看了眼一旁正在剥瓜子壳的梁景珩,余颜汐自觉当上了监工,“快点剥哦,等下满一碟我要一口气吃掉。”   小小的瓜子,硬硬的外壳,梁景珩剥了足足又一刻钟,若不是为了从余颜汐口中知道掷骰子技巧,他岂会受这样的罪?   心里将那未剥的瓜子当成某人,梁景珩狠狠一捏,一掰,带着满肚子怨气把瓜子扔到盘中,“吃吃吃,明早嗓子不哑算我输。”   微微一笑,余颜汐道:“半夏给我熬了清热败火的汤,不劳梁少爷您操心。”   挑一块削皮切块的桃子丁,余颜汐津津有味吃着,“桃子挺甜的,梁少爷刀法不错。”   从未伺候给他人的梁景珩觉得自己真的是好脾气,都这份上了他居然还能忍,深深吸一口气,停下手中剥瓜子的动作。   他颇有耐心道:“桃子吃了,瓜子吃了,接下来是不是该办正事了?”   “嗯,”余颜汐沉沉点头,再次叉了一块桃子放进嘴里,唇齿间弥漫着桃子的香甜,“是有些乏了。”   梁景珩觉得自己是蠢到家了,居然相信余颜汐的鬼话,右手“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桌上,将果盘往自己方向护着,眼里迸射出几分凶意,“余颜汐!!”   “凶什么凶,声音大了不起?”   “啪”的一声。   手掌拍在榻沿,余颜汐道:“这又不是吃饭,一顿就好了?我就算给你速成也得半个来月,你着急什么急!”   当年她不也是学了十来天。   皮笑肉不笑,梁景珩站起身来,看了看余颜汐,又看了看桌上,一把将亲手剥皮的瓜子仁塞进嘴里,居高临下看着软榻上的人,“我要是再相信你,我就不姓梁。”   居然听信余颜汐的鬼话。   单知道她是在骗他,他还是信了。   他蠢,他真蠢。   “随你!”   不相信便不相信,她还落一清闲。   余颜汐动手剥了几颗瓜子,摊手耸了耸肩,打个呵欠,翻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小憩一会儿,谁刚躺下,屋外便传来郭熙爽朗的声音。   “少夫人在屋里吧。”   “夫人!”   从安情急大喊一声,挡住郭熙去路,道:“我先去禀报一声。”   郭熙笑着挥挥手,精神极好,“不用,我院里的厨房命人熬了绿豆汤,你去看看熬好没,给少夫人端来。”   梁家宅子大,每院各有一个厨房。   “……是。”   从安踌躇一下,不去也不是,转身时余光担忧地看了一眼主屋,希望方才那声被屋里人听了去。   这厢,屋内可谓是兵荒马乱,   余颜汐吓得一个激灵从软榻上起身,正手足无措,却瞥见梁景珩双手撑在桌边,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当即便把他拉过来,一把按在软榻上,余颜汐拾起团扇,轻轻给他扇着凉风。   梁景珩:???   余颜汐是戏班子来的吧,变脸无敌,无人能及。   他只觉这一切转变太快,自己刚才在最底层,突然一下蹭蹭蹭地位飞升?!   余颜汐威胁说:“演戏演到底,乖乖配合,不然真不教你了。”   得,一下子有矮了一截。   梁景珩闭目养神,抬手抚开团扇,悠悠道:“不教就不教,也不是非学不可,闭眼猜数字这有何难?反正都是瞎猜。”   “你……”   回头见郭熙已然踏进主屋,余颜汐一改脸色,笑脸盈盈出来迎接,“天热,婆婆怎么来揽月苑了。”   “西街君悦衣阁柳掌柜刚进了几匹上等的布料,想着给你添几身新衣。”说罢,郭熙叫人将布匹一一端上。   君悦衣阁,梁家名下的成衣店。   梁景珩从榻上起来,手拿折扇挑起布料看了看,对郭熙说道:“怎也没见你让我选布料。”   “你穿随便找些好料子就成,姑娘家做衣服挑花色你瞎掺和什么。”   比起儿子,郭熙更喜欢这个新娶进门的儿媳妇。   拿起托盘中的鹅黄绸缎,郭熙在余颜汐身上比划比划,点头,“这颜色不错,衬肤色。”   郭熙眼睛尖,不经意间瞥见余颜汐手指缝里的一片细长瓜子壳。   她眉头皱了几分。   “……”   梁景珩在婆媳二人间完全融不进去。   既然没他的事,他又何必掺和,转身去软榻上坐着,心里愤愤地磕着瓜子。   他斜躺在塌上,一颗瓜子磕一次又觉得不过瘾,趁余颜汐在挑布匹时打起盏中瓜子仁的主意。   他悄悄抓了几颗来吃。   吃着吃着,梁景珩意识到不对劲,他亲手剥的壳,为什么还要看一个女子的脸色?   吃!   不仅要吃,还要当着余颜汐的面吃。   郭熙拿了一个藕色纱布,“这颜色也好看,粉粉嫩嫩跟你皮肤很衬。”   余颜汐摇头,“太粉嫩,不适合。”   余颜汐虽不是男子,但行事作风和男子别无二致。这颜色的衣服,太大家闺秀,她真不适合,穿上去别扭。   郭熙笑了笑,“还没穿就知道不适合了?听婆婆的话,改明儿我让人做成纱衣送来,指定好看。”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余颜汐不好拒绝,“谢谢婆婆。”   不经意间往梁景珩的方向看去,郭熙眉头皱了几分,踱步走了过去。   余颜汐心思细腻,善于看人脸色,方才郭熙看布料笑呵呵的,怎一下变了脸色?   她意识到有些许不对劲,提着裙摆跟了上去。   一堆瓜子壳堆在桌上,白瓷盏中还有几块削皮的桃子丁。   郭熙眸子一扫桌上,对梁景珩劈头盖脸一顿骂道:“以前你不懂事就算了,如今娶妻,怎也这般不懂事!”   “嗯?”   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的梁景珩一头雾水,不知母亲此话何意,他究竟做了何事,不懂事??   抬起余颜汐的右手,郭熙摸了摸她的手,心疼极了,“指甲缝上还留着瓜子壳,怕是那一堆瓜子壳是你让颜汐剥的吧。”   “你太令娘失望了!”   闻言,余颜汐低头细看,指甲缝上确实有一丝瓜子壳,应该是刚才手上有水粘上去的,尴尬地笑了笑,有些心虚地将手收回袖口里,正准备替梁景珩解释,却被他抢了话。   面对郭熙的责备,梁景珩只觉可笑,唇角一歪,看一眼母亲身后的人,轻“呵”一声,“笑话。”   那堆皮是他剥的!!   桃子也是!!   手上的壳?她蹭上去的吧。   “其实……”   余颜汐话还没说完,便被郭熙抬手打断,“颜汐你不用替他找推辞,我还不了解他么,从小便是任性妄为。”   “我任性妄为??”梁景珩自嘲一笑。   “爹娘不求你飞黄腾达,但求你能将性子收一收,成家以后能有担当,学会多疼疼媳妇,别整天和那些个狐朋狗友混一起,你倒好,还和平常一样,总爱使唤人。”   看来是被误会了。   着急地扯了扯郭熙的袖子,余颜汐解释道:“婆婆,不是……”这样的。   “不是什么不是,你还能让他乖乖听话不成?”   完了,这次玩脱了。   余颜汐心里大呼不妙,可郭熙一点解释的机会也不给她,刚说没两字便被无情打断,她着急啊!   这厢,狠狠瞪了梁景珩一眼,郭熙扶袖而去,屋内气氛一阵尴尬。   梁景珩眉峰拢起,脸色阴沉,显然是生气了,可余颜汐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让他平白无故挨了一顿骂。   她心里自然过意不去,耷拉着挠脑袋,结结巴巴说到:“……我本是要解释的。”   “谢谢你啊。”掀一掀衣角,梁景珩坐在榻上。   “我给你剥瓜子仁,给你削水果,你别生气了,”坐在榻沿上,余颜汐抓了一把瓜子,“谁能想到婆婆太会臆想了。”   一颗又一颗,凑了整整十颗,余颜汐手一摊,凑在梁景珩面前,“你权当都是我剥的,去跟婆婆赔礼道歉,行吗?”   亲情始终是余颜汐心里的一块朱砂痣。   事情的起因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让他们母子生了嫌隙,余颜汐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惭愧至极,虽说顶撞长辈的事情她时常做,可是两人的处境不同,郭熙是爱之深,责之切,哪能跟她爹比。   一副讨好的样子,不知道心里又在打什么主意,梁景珩是越来越看不懂她。   几颗瓜子仁就想把这件事翻篇?   没门儿!   轻哼一声,梁景珩把头扭到一边,没有理她,寻了本放在榻边的书,目不斜视开始看了起来。   “瓜子上火,我们吃水果。”   见不理她,余颜汐放下手中的东西,从果盘中挑了一个又红又大的桃子,拿起小刀就开始削皮。   这时,从安端着熬好的绿豆汤进来 ,跟在后面的还有半夏。   余颜汐眼前一亮,扔下手中的一切,还没等从安将碗放在桌上,半道就接了他的活。   “我正需要一碗去火的汤,你们都出去,记得把门带上。”   绿豆汤清热败火,来得正是时候。   一碗汤送到梁景珩嘴边,这人还是不为所动,手中的书翻了一页,依旧没有理睬旁边的人。   “别装了,这页是图,再看能看出花来?”   一把收了梁景珩的书,余颜汐将手中的汤碗塞到他手里,在她耐心即将耗完之前,笑盈盈的轻声细语说:“清热败火。”   砰――   那碗最终被放到榻边的小桌上。   梁景珩仿佛就是要跟她对着干一样,瞪了她一眼,重新夺回了他的书,一言不发又回到软榻上面。   给台阶下,他不下,就不要怪她又霸道欺人了。   “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正在掰手活动筋骨的余颜汐止住了:???   只见梁景珩捏着书卷,冲着那碗绿豆汤支了支下巴,余颜汐终是缓过神来,眸子微微眯起,凌厉的眸光落在他身上。   “你想我喂你喝?”   “不必,”梁景珩否认极快,语调平淡,“吹凉了送来。”   “……”努力笑了笑,余颜汐回他,“好。”   “身子有些乏了,休息一会儿。”收起书卷,梁景珩躺了下去,闭目养神。   握着汤匙的手紧了紧,正吹着汤的余颜汐真想一碗扣在梁景珩头上,但残留的一丝理智告诉她,不可以!不能冲动!   可是真的好想打人。   --------------------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因为写的不满意,我把前面五章稍稍修了一下,造成大家阅读体验不好深表抱歉。   本章留言给大家发红包哦~ 第7章   晚些时候,余颜汐去找郭熙,去的时候,郭熙正在屋里修剪花枝。   这事因她而起,不能让梁景珩母子两人生了嫌隙。   余颜汐没将掷骰子的事情说出去,只说是她想吃东西,硬要梁景珩给她剥瓜子壳。   郭熙愣了一下,放下剪刀,显然是不相信她说的话,“然后珩儿就给你剥瓜子了?”   “嗯,虽然有点不情愿。”   被郭熙上下打量着,余颜汐心里有点发怵,说话支支吾吾的,怕她继续再追问下去。   “太好了!你是不知道,珩儿现在对我跟他爹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完全不放在心上,他肯给你剥瓜子,证明还能听你几句。”郭熙笑了笑,像是找到救星一样,忙拉着余颜汐往内屋走。   态度转变太快,余颜汐险些没跟上,“婆婆不生气了?”   两人坐在榻上,郭熙又道:“我高兴还来不及,生哪门子气。珩儿以后就让你多多费心管着点,别像以前胡闹便成。”   郭熙喝着茶,想起之前的一件事,感喟道:“我拿你俩的生辰八字问过算卦先生,算卦之人说你是珩儿的贵人,还说你俩遇险总能逢凶化吉,是段良缘。现在看来,他真没骗我。改日还真该去谢谢他。”   郭熙自说自话,余颜汐想了一下,道:“婆婆其实这种事情不可信,江湖术士胡乱说的而已,他若真算准了,怎还在临州这小地方。”   “你还小,不懂。”郭熙笑笑摆摆手,倒觉得余颜汐跟她年轻时很像。   她留了余颜汐一会儿说着家常,日头渐黑才放她走。   ===   半夏当时不在主屋,晚些时候知道发生的事后,着实为余颜汐捏了把汗,“姑娘,糊涂。现在和梁景珩吵架,怕是回门那日让姑娘难堪。”   “对,我怎么忘了这茬。”   怪自己记性不好,余颜汐就没想过这么长远的事,不过好在梁景珩气消了,应该会好好配合她。   “本来是想使唤使唤梁景珩,结果反倒弄巧成拙,让婆婆跟他吵了起来。”   余颜汐回想起来仍然心有愧疚,但很快这份愧疚便被愤怒取而代之,拍了拍手,愤愤不平,“有这么爱自己的娘,他怎么就身在福中不知福呢?”   她十岁的时候,娘亲逝世,被父亲带回余家,真心待她的人寥寥无几,偌大的余家净是些“妖魔鬼怪”个个巴不得她过得不好。   驻足在树下,清瘦的背影纤长萧瑟,半夏小时自被颜氏从人贩子手里救出来后,就一直跟在余颜汐身边。两人虽说是主仆关系,可余颜汐却不曾亏待她,事事都想着她。   见此情景,半夏很清楚余颜汐心里在想什么,别看她家姑娘平时一副霸道无理、将礼教抛掷脑后的模样,可心里却是十分敏感。   走上前去,半夏伴着鬼脸,讲了第五十三则笑话,就为了能逗余颜汐开心。   握住半夏的手,整理着她额前的碎发,余颜汐收起苦脸,努力扯出一个生硬的笑容,打趣道:“这笑话上次讲过了,一点也不好笑。”   半夏多机灵的人,知道怎样才能让余颜汐释怀,“姑娘若是还生气,等下次他出府,咱们叫上咱们的人,好好教训他一顿,保准您气消。”   此时,余颜汐脑海里面已然浮现出梁景珩被一群大汉围着,呼天喊地叫救命的情景。   仔细想一想这计划深得她意,可真要下手么,她又有些舍不得,打残了还不是要她来照顾,再说万一暴露颜七的身份便得不偿失了。   摇了摇头,就此作罢。   ===   入夜,揽月苑,主屋。   婚后第一日,梁景珩这一天莫名其妙挨骂。   两顿!   心里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在桌案上写写画画以泄心头怒火。   从安进屋便被一地的纸团给震撼住了,随手拾了一个起来,打开一看,凭借依稀的记忆,和脑门上的“王”字,他家少爷画的是老虎没错了,就是怪抽象的,一般人不好辨认。   又捡起一个纸团打开看,是一则四局图,画的是高个魔鬼欺负矮个小孩。   从安汗颜:“……”   “少爷,您与其在这里画画生闷气,还不如去少夫人当面好好谈谈。”   手中的笔一顿,梁景珩偏头睨他一眼,“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生气?”   跟了梁景珩十多年,他的脾气秉性从安再清楚不过,死要面子。   从安这人自小没什么本事,就是看人很准。   他毫不留情揭穿道:“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这老虎……母的吧,指的是少夫人,”摊开手中的画,从安给梁景珩比划着,走到他身旁,正在认真分析局势,“少爷,您难道就真的看着咱的东西落到谭公子手里?”   不提还好,一提某人,梁景珩就炸了。   “啪”的一声。   笔摔桌上,溅起一圈墨汁。   梁景珩怒道:“你别给我提谭然!”   谭然,城北谭家小儿子,谭家祖上有座大山在城郊,盛产铜银铁矿,因此其父谭伯元是临州的矿监。   谭家每年按例采矿上缴国库。   谭然和梁景珩一样,也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不过两人一见面就掐。   几天前在如意赌坊,谭然使手段赢了梁景珩带了十几年的玉佩。   听梁景珩提过一嘴,从安知道余颜汐是深藏不露的掷骰子高手。   从安劝道:“少爷被谭公子骗得这般惨,眼下就先顺着少夫人的意,少夫人一高兴兴许就帮咱们了。”   梁景珩还在考虑中,摇摆不定,谁知从安上前一步,在他耳边意味深长说:“少爷,少不忍则乱大谋。”   若不是对从安知根知底,知道他忠贞不二,梁景珩都怀疑他是被余颜汐收买了,一个劲向着她那边说话。   听听,一口一个少夫人叫得多顺口。   不等梁景珩思考好,书房的门突然被打开,定眼一看,余颜汐眉开眼笑地端了个碗进来。   见状,梁景珩忙抽过一本书来盖住刚才写写画画的宣纸,同时给从安使眼色。   从安了然,出去时迅速将地上的纸团捡走了,还贴心地顺便将门给带上。   “看书练字呢,”见梁景珩单手撑腮在书案上看书,翻书一页又一页,余颜汐端着碗笑脸呵呵来到桌边坐下,轻声细语说道:“歇一歇,过来吃点东西。”   小不忍则乱大谋。   小不忍则乱大谋。   脑中反复回响着从安这句话。   梁景珩定神一想,片刻之后放下手中书本,在余颜汐身旁坐下。   小小一碗银耳莲子汤,里面还加了几颗小汤圆,汤泽晶莹皎白,粘稠中不失剔透。   梁景珩用勺子舀起,慢慢吹凉,不急不慢。   余颜汐见此情景心里暗暗认为梁景珩不再计较下午发生的争执,嘴角露出一抹笑容,正打算往下说,谁知梁景珩转而将碗推到她面前。   心里藏着事,梁景珩觉得从安说得不失是个好办法,于是一改怒火,很是讨好道:“夫人先吃。”   余颜汐:???   夫人?   从梁景珩嘴里说出来,余颜汐感觉怪怪的。   笑容凝在嘴边,余颜汐“诶”了一声,直摇头,顺手将碗推了回去,“本就是为你熬的,自然是你吃。”   “不不不,你吃,姑娘家爱吃甜的。”   “不不不,我不是一般姑娘,不爱吃,还是你吃。”   “你吃。”   “你。”   一碗甜汤来来回回好几遭,两人就这般相互推脱着。   难得推脱之余脸上还挂着笑容,可和和气气的表面下又是另一番心境。   砰――   空荡的房间格外响亮,余颜汐耐心耗尽,索性将碗往梁景珩面前一摆,眸色凌厉。   梁景珩被吓一激灵,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脖子,片刻后眨眨眼睛回过神来,见余颜汐面色难看,当下端起碗来,将甜汤一勺一勺往嘴里送。   “吃吃吃……我吃。”   喝完最后一口汤的梁景珩还没来得及放下手中的碗,余颜汐眉梢一挑,又开口了,听语气不像是询问他意见。   “梁景珩,汤都喝了,帮我个忙。”她说。   突然之间,他有一种错觉,自己是猎物,正一步步走向猎人的挖好的陷阱。   还没等他表态,余颜汐接过他手中的碗具,“行,就这样说定了,三日后回门,届时你听我的。”   “我答应你了吗?”梁景珩纳闷了,怎么会有如此不讲理的人,“在我家我听你的,回你家还听你,我到底还是不是你夫君?”   再说,整临州他梁景珩怕过谁,他爹是堂堂安和侯,皇亲国戚!   他娘是汾州知府三小姐!   他横行霸道惯了,怎能被一个丫头片子使唤,传出去还不被人笑掉大牙。   “男子汉大丈夫,纠结这些虚名的干什么,管他听谁的,夫妻之间和和气气才是真。”   余颜汐没有直接回答他,略微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起身端起托盘便走。   快出门时她回头看了眼脸色难看的梁景珩,扬起笑脸,故作关心装:“看书写字别太晚了,烛灯昏暗,伤了眼睛可不好,乖乖听话,别看太久。”   梁景珩:“……好。”   明明是想给余颜汐挖坑,怎么反倒又把自己搭进去了,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口提要求。   抽出那画纸,梁景珩胡乱画了几笔,越画心情越烦躁,索性揉成一团扔。   恶婆娘,母老虎。   回门那日本少爷就恩恩爱爱,恶心死你。   --------------------   作者有话要说:   梁景珩(叉腰):谁说我怕她?小爷我那是让着她! 第8章   新妇回门,是一件重要的事情,马虎不得。   这不,梁钊一大早便叫了梁景珩过去,苦口婆心道:“珩儿,你在临州名声不好,成家以后不可再蛮横无礼。余家不比自家,凡是要格外注意自己的言行,这次同颜汐回去别让人笑话。”   这话不知说了多少次,梁景珩听厌了,只想快些抽身回去,敷衍了事道:“成成成,我知道。”   “冒冒失失的,衣领都没理好。”郭熙去给梁景珩理了理衣领,发现他玉冠歪了,便又给他理正。   余家在临州仅开了间丝绸店,规模自是不能和梁家的成衣店相比,余家也并非什么显贵人家。   但这又何妨?   郭熙对这个喝酒喝出来的儿媳妇很是满意,这两天的接触,她知道余颜汐正努力装作大家闺秀的模样,但性格是刻在骨子里的,哪能说变就变。   余颜汐性子刚毅,行事乖张不张扬,倒有几分她年轻时候的模样。   “若是回来时间还早,你便带着颜汐去街上的铺子转转。”她说。   梁景珩眉头一皱,神色不悦:“带她去干嘛?”   郭熙对梁景珩这反应有些不悦,瞪他一眼,“都是梁家少夫人了,还能当成外人不成?你带颜汐熟悉熟悉店里,改日好上手打理。”   愣了一下,梁景珩勉为其难应了下来。   我的娘啊,一年后就是外人了。   “娘,我得走了,余颜汐还在揽月苑等我。”   梁景珩找了个借口离开,回到揽月苑余颜汐正抱着碗银耳汤喝。   他出去时,她在吃早点;他回来时,她还在吃。   余颜汐颇为意外,感叹道:“G,你怎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汤还没喝完。   以防回去被余家母女两个恶心到,她早饭吃了不少。   梁景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碗里的银耳汤,神色复杂。   “吃完了我们回余家。”   ===   关系本就不好,余颜汐一上马车就自动坐到了右侧,离梁景珩远远的。   回门这事躲不过去,余颜汐觉得梁景珩有必要知道待会可能会面对的局面。   “我和余家人关系不好,所以今日势必有一些乱交嚼舌根的人出现,信则有,不信则无,你只要好好吃完这顿饭,别的听听便好。”   “吃完饭我们就回家。”   你见过哪个新妇在回门当日这般说话?   反正梁景珩是第一见,好奇心顿时生起,眨了眨眼,痞里痞气回她,“信了回怎样?”   “……”唇角抽了抽,眉梢无所谓地轻佻几下,余颜汐神色淡淡,“会更想休了我。”   但是话说回来,这休书只能她写!   想抢在她前面,没门!   马车摇摇晃晃,余颜汐昨晚没睡好,有些困了,手肘撑在车上闭目养神。   倏地,一阵晃荡,余颜汐一个没注意,身子往旁边倒去,没碰到车壁,倒跌入了个温暖的怀抱,鼻尖淡淡是檀香很好闻。   抬头一看,正巧对上那墨黑的眸子。   “嗡”的一声,余颜汐大脑一阵空白,片刻之后彻底清醒了,忙将身子回正,整理好衣衫,尴尬笑道,“抱歉,没坐稳。”   喉结滚了滚,梁景珩撇头,掀开车帘,问道;“怎么回事?”   从安不知该不该说,心里忐忑不安,“方才谭家的马车从对面驶来,避不开了,险些相撞。”   回头看一眼远去的马车,花里胡哨的装饰,也只有那人如此张扬,梁景珩问道:“谭然?”   从安点头。   “险些?我看是有意为之!知道小爷今日会乘车经过这里,故意等着的吧!”梁景珩愤怒地放下帘子。   车厢里一大股火/药味,余颜汐多敏感,一下便觉得有戏看,离他近了一步,饶有兴致问道:“你俩有仇?”   梁景珩当即否认,“谁想和他扯上关系!”   “不就是仗着家里祖传的矿山,横行霸道,不就有几个臭钱?”   在临州,有三家权贵人家,一个城西梁家,一个是城北谭家,一个城南张家。   梁家有万亩良田、几家商铺,而谭家坐拥祖传的矿山,张家则是漕运的大东家。   这话怎么听上去那么耳熟,余颜汐定眼一看,这人怕不在说自己。   她笑道:“这话说的,你不也一样?”   居然将他跟谭然那小子作比,简直是污了他的名字。   梁景珩忙给自己正名,“差远了好不好,小爷我看着凶,其实心挺好的。”   余颜汐:“是挺好的,也就当街打打小乞丐,收收商贩保护费,吃吃东西不给钱。”   若是选举临州十大恶人,余颜汐堵上身家性命,梁景珩铁定上榜。   气不打一出来,梁景珩抬手,手中的折扇轻敲余颜汐的脑袋,对于方才某人的言论极其嫌弃。   “看人不能只看表面,什么都不懂别妄下定论。”   “妇人之见!粗俗浅显!”   这语气,这语调,不满中夹杂着一丝小委屈。   像极了受了委屈没处诉说的小媳妇。   余颜汐的保护欲极强,最见不得自己手下的人受委屈,当下就很想安慰他一句,“我给你撑腰,不气不气。”   余颜汐手刚伸出去,话还没说出口,只见梁景珩握住折扇的手紧了紧,眸色沉沉。   他咬牙切齿道:“谭然,人前人后都一样,坏!甚坏!坏到极致!”   瞧着余颜汐一脸无所谓的表情,梁景珩就知道她不信。   他握住余颜汐伸过来的手,将她拉到自己旁边坐下,像七大姑八大姨话家常一样劈里啪啦说个不停。   “你是不知道,这小子赌坊使坏,骗走我不少东西!”   就这?   就因为这……就坏到极致?   这安和侯儿子怕是没见过世面。   本来打算好好听听两人的仇恨史,没曾想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余颜汐无奈叹息一声,心里堵着难受。   “你傻啊,都知道使坏了,你还上他套?及时止损不懂?”   “这不骗完以后才意识到。”   谁知梁景珩来了这么一句,余颜汐哭笑不得。   傻是真的傻,但凡有点眼力见的人,都会在意识到不对劲时中途收手,这人倒好,一骗骗到底。   转头一想,梁家钱多,再输能输完不成?   她瞎着急担心干什么。   她说梁景珩怎么这么听她的话,连有损少爷身份的无理要求都答应了,恐怕是想从她这里学到掷骰子的技巧,然后再去找谭然一决高下。   “噗”地一声笑出声来,余颜汐越看越觉得梁景珩有几分可爱。   “想不想一雪前耻?想不想看谭然落败的样子?”   “当然想啦。”梁景珩重重点头。   想有什么用,难不成叫人痛揍他一顿?   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他可不办。   拍了拍梁景珩的胸脯了,余颜汐冲他一眨眼,痞里痞气说:“看在你答应听我话的份上,这仇我帮你报了。”   下手没轻没重,梁景珩捂住隐隐做痛的胸脯,反驳道:“出嫁从夫,是你听我的话!”   吵闹间,马车稳稳停了下来,余颜汐撩开帘子一看,已经到了余家。   府外整整齐齐站了一排人,好大的场面。   梁景珩撩开车帘,先下马车。他手伸出本想拉余颜汐下车,谁知落了个空,余颜汐摆摆手,提了提裙摆一跃而下。   梁景珩只好讪讪收手,跟在余颜汐身后。   余怀山最受宠的小妾冯姨娘迎来上来,直握住余颜汐的手,笑脸呵呵关切道:“汐儿,一路上舟车劳顿,累不累,渴不渴。”   余颜汐嘴角抽了抽,起了一身细细的鸡皮疙瘩。   三日不见还变了性情?   汐儿?不好意思,她有点反胃。   余颜汐转念一想,家里没有主母,是该事事都装作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   不过在她面前,一切都没用。   她漠然甩开冯姨娘的手,眸光冷冷的,视线落在她头上的簪花上,“城东和城西不过几里地,来往左右不过一个时辰,这就累了,怕不是让人以为我是病秧子?”   “还是说姨娘拐着弯在骂梁家的马车不如自己的好?”   当众被这样说,冯姨娘脸上一阵煞白,藏在宽袖中的手死死掐住,为了维持大度的慈母形象,只能暂且忍忍。   “娘不过是关心你多问了两句,你阴阳怪气说什么呢。”   说话娇滴滴的,正是冯姨娘的女儿,余以柔。   那是你娘,跟她有何关系?   别人余颜汐不知道,但这母女两人的秉性她再清楚不过,两人一唱一和,无非就是想让她在回门这日当着众人面出丑。   每次都玩这种小把戏,她都看累了。   “哈哈,跟姨娘打趣,姨娘怎还不懂。”   心底暗自翻了无数次白眼,余颜汐可不想跟她们在府外对骂。   这厢,作为女婿的梁景珩朝余怀山行了礼。余怀山笑着还礼,道:“小女不成器,贤婿多多担待。”   梁景珩看一眼旁边笑脸盈盈的的余颜汐,只觉笑里藏刀。   他敛了思绪,道:“那是自然,我不同她计较。”   余颜汐微笑,点头。   余怀山:“既然回来便赶紧进屋吧。”   余颜汐跟余怀山问了一声安好后,转身拉着梁景珩便进了府里。   进府第一件事,余颜汐带着梁景珩去了祖母的住处请安。   整个余家,祖母是真心待她好的,事事都宠着她,纵着她。   侧院正堂,余老太太一袭素衣,头发花白,正拿着剪子给屋里的盆栽修枝。   “祖母安好。”一进正堂,余颜汐便扔下梁景珩,蹦跳着来都余老太太跟前,作揖行礼。   慢她一步的梁景珩忙跟着行礼,向余老太太请安。   将剪子放在托盘中,余老太太含笑扶住余颜汐,仔细打量一番,“三日不见,更水灵了。”   那日她在山上烧香礼佛回来,才知道余颜汐跟安和侯独子定了婚事,如此大的事情竟然是她回府后才知道,她想想就知道是冯氏故意拦着消息。   由余颜汐扶着,余老太太在椅子上坐下,看了眼堂下颔首而立的梁景珩。   玉冠高束,高鼻梁悬胆鼻,眼里清澈传神,背脊如竹一般直直的,仪表堂堂,丰神俊朗。   梁景珩是有名的纨绔,余老太太今日一见,似乎不是说的那般一无是处。   她连连点头,开始尝试接受这个纨绔孙婿,“颜汐自幼不在余家长大,性子野了些,梁少爷你多担待担待。”   梁景珩视线落在余颜汐身上。   幽幽淡淡。   他轻轻笑道:“祖母说笑了,颜汐是个招人喜欢的姑娘,爹娘都很疼她。”   余颜汐一头冷汗。   抬眼看了看外面。   天下红雨,梁景珩会说好话了?   这人怎么跟她一样,还两副面孔?   那笑容,怎就那般不真实呢。   “如此,我便放心了,”轻轻拍了拍余颜汐的手,余老太太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叹息一声,道:“颜汐命苦。可算是找了个好人家。”   梁景珩一愣,发现待在余老太太身侧的人疯狂对他眨眼睛、使眼色。   他随即了然会意,拍着胸脯对余老太太保证道:“祖母放心,孙婿一定不会让她受一丝委屈。”   心想这个近乎完美的答案总不会出错,既让余老太太/安心,又能让余颜汐脸上有光,一举两得,堪称完美。   事后,梁景珩问当余颜汐有没有被自己的一番话给感动到时,余颜汐扶额,心里堵得慌。   “我的意思是,让你别把祖母的话听进去,谁让你一副情深似海的模样?你让我很为难……”   他俩有感情吗?   绝对没有!   深情款款,若是以后和离,在祖母眼中肯定是她的过错,梁景珩还真会给她出难题。   ===   “祖母安好。”   两人和祖母闲聊中,一湖蓝锦袍少年风风火火跑进主堂,眼眸清亮,意气风发地扬起手中打包的物品,“长姐,快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桑食居的杏花核桃糕,我可是一大早就去买了。”   余天磊是冯姨娘的小儿子,今年刚好十二岁。   和余颜汐一样,他也养在祖母这边。   余颜汐记得刚被接回余家时,他还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孩,不知怎的,这孩子整天就爱黏着她。   有什么好吃的,余天磊也都第一个想着这位长姐,待她比待他亲姐姐余以柔还要好。   抛开父母辈的恩恩怨怨,在余颜汐眼中,天磊就是个跟她一样爱闯祸的弟弟。   不挑事,眼睛还擦得明亮。   好几次余以柔想对她使坏,都是天磊给她通风报信,在这里,她最爱的除了祖母,便是眼前这少年了。   几日不见,他好像长高不少。   余颜汐将糕点给半夏拿着,打趣道:“咱们天磊不仅长高了,而且还帅气了,活脱脱一个翩翩少年郎。”   “长姐说笑了。”挠了挠后脑勺,余天磊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来。   这时,耳边传来一阵咳嗽声,抬头一看,他这才想起方才忘记给姐夫问好。   --------------------   作者有话要说:   梁景珩申请加入群聊。 第9章   冯姨娘还算识大体,没在午膳时给余颜汐使绊子,一顿饭吃得和和气气,倒是余怀山那点小心思在桌上暴露无遗。   余怀山给梁景珩斟酒,“贤婿,梁家铺子上的生意最近可还好啊?”   余颜汐想起之前夜里窗外偷听的话,当即便知道他意欲何为。   一大桌的菜,全是她爱吃的,现在却食之无味。   她放下筷子,饶有兴致听着谈话。   梁景珩端酒回敬余怀山,“不清楚,生意上的事我娘在打理。”   “最近余家有单丝绸生意,大单子,君悦衣阁在临州颇有名气,不如我们两家合作?”余怀山给梁景珩碗里夹了块肉。   愣了一下,梁景珩偏头看余颜汐一眼。   他便敛了目光,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然后摆摆手说:“能有多大的单子?梁家不缺钱,君悦衣阁从不跟同行合作。”   “今日颜汐回门,我们不谈生意。”   梁景珩给余怀山倒酒,将这茬翻篇。余怀山没从梁景珩这里捞到合作,表面上笑着迎合,心里却暗骂了他一番。   饭后,余颜汐没那功夫跟她们闲聊叙旧、道道家长里短,行过礼后拉着梁景珩离开饭桌。   她原是回来就该给颜氏上香,结果和祖母多聊了一会儿,又赶上了用膳的时间,就往后延了延。   路上,余颜汐问旁边的人:“我去给祠堂给母亲上香,你随我一起去,还是回我房小憩片刻?”   梁景珩回答极快,毫不含糊,“做戏做全套,给岳母上香!”   “……你还挺懂,一声岳母叫挺顺口。”   其实吧,余颜汐不介意梁景珩回房休息的,当时只是随便问问,哪知这人如此爽快的。   母亲生前告诉她,找夫婿要找一个懂得疼人的,相貌权财都是次要的,一个真心待她好的男人比什么都重要。   一路上余颜汐忐忑不安,若是母亲知道事实,怕是要到梦里来找她。   ===   祠堂清幽肃静,余家历代先人的牌位皆供奉在这里。   敛了平时不着调的性子,梁景珩毕恭毕敬站在一旁,颔首点香,鞠躬行礼,颇有几分贤婿风范。   每次余颜汐上完香,都习惯将母亲牌位擦拭一遍,哪知今日却见牌位上染了一层灰。   眉头微蹙,眸色一暗,她从半夏手中接过丝绢。   也就几日没来,她不信这灰沾这么快。   “怎得刚下饭桌便到祠堂来了。”   闻声,便见冯姨娘信步款款进了祠堂,手中绞着一方纯白丝绢,掐着声音柔柔说道。   余颜汐唇角微扬,不予理睬,手上的动作不曾慢下,将牌位擦拭干净后重新归位。   冯姨娘点了三根香,自顾自说着:“前几日起大风,也不知是哪家的野猫在屋顶上乱窜,弄得祠堂的瓦裂了一两块。”   这几日天气高朗,夜里月明星稀,哪来的大风。   余颜汐冷眸从冯姨娘身上扫过,待落到梁景珩身上,一时间戾气消失得无形无踪。   她淡淡道:“半夏,姑爷累了,带他回房休息。”   哪知某人极不配合,“我不累。”   要是护城河淹不死人,余颜汐早把梁景珩扔河里百回了。   “我渴了想喝水,有劳夫君了。”   余颜汐咬着牙齿刻意强调了“夫君”二字,她不信梁景珩还不懂她意思。   ===   祠堂外。   梁景珩和从安被“赶”了出来,兴致缺缺。   与此同时,半夏也从里面出来了,守在门口,俨然一副不让人靠近的模样。   梁景珩借着拐弯处一丛竹子遮掩住身子。   他用折扇点了点从安,朝外面支了支下巴,“你出去,让半夏带你去厨房,找机会缠住她。”   从安不解,“少爷您呢。”   梁景珩挑了挑眉,将折扇打开缓缓扇动,目光落在那道门上。   “看戏。”   有什么话不能当着他的面讲?   余颜汐和冯姨娘的关系不好他早就看出来了,能说什么体己话他听不得的,方才余颜汐那眼神,又冷又凌厉,他估摸着这姑娘心里早杀了冯姨娘千百回。   虽然偷听墙角的行为梁大少爷很是不屑,但是转头一想,若是能抓住余颜汐的小把柄,这一趟回余家稳赚不赔!   祠堂内独剩余颜汐和冯姨娘。   余颜汐懒得跟冯姨娘费时间,开门见山说:“究竟是谁使坏,自己心里清楚。”   明明看着背影纤细瘦弱,周身却散发着一股寒意,余颜汐横眉冷眸,步步紧逼,冯姨娘有些不安,手里局促地捏着手帕。   “我还以为今日你安分了,没找我茬儿,原是在这里等着我。”   她声音很冷,像极了冬日里的冰霜。   余颜汐太了解面前这人了,见冯姨娘眼眶微微泛红,当即就知道她心里打什么主意了。   冷笑一声,余颜汐继续说:“别说你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现下只有你我二人在祠堂,你装给谁看?”   闻言,冯姨娘一怔,脸上有些挂不住,余光往祠堂外一瞥,只见一抹身影快速往侧旁缩了缩。   绞着手帕,冯姨娘擦了擦眼角,委屈说:“好歹我也是你父亲的妾室、你的长辈,你怎可这般与我讲话,还在祠堂当着这么多先人的面。”   像听了一个笑话般,余颜汐没有理会,抬脚走向冯姨娘。   “长辈?你当初如何嫁进余家的你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我娘为何同我爹分开你也一清二楚。”   “怎么,几十年的妾室当够了,想成为正妻取代我娘的位置?”   冯姨娘脸气得铁青,指着余颜汐怒斥道:“果真是在市井长大的,一点教养也没有。”   女子最忌讳的便是被说没有教养。   然而冯姨娘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一记重拳打在棉花上。   余颜汐并不在乎,随性般掏了掏耳朵,轻蔑道:“教养?那是什么?没听过。”   “中午用饭是被你吃了吗?”   “祠堂是个适合说实话的地方,既然你提到了教养,就让我这个长在市井的人教你什么叫教养,什么叫尊卑!”   “魅惑丈夫,逼走主母,庶女挑衅嫡女,你说说看哪一条是你所谓的教养?”   “对主母的牌位不敬,以下犯上,那是大不敬!”   见冯姨娘脸上由青转白,余颜汐凝眸渐渐逼近。她猛地钳制住冯姨娘的右手,眼里充满杀戮。   “你在余家如何作妖我不管,但你要是再在我娘身上动歪脑筋,我定要你在整个临州待不下去了!”   “包括你宝贝女儿余以柔。我余颜汐说到做到!”   被狠狠一甩,冯姨娘身子一个没站稳,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待她缓过神来时,祠堂内独剩她一人。   冯姨娘唇角勾出一抹笑意,目光凝在那抹远去的背影上。   她缓缓起身,整理好衣冠后离开祠堂。   盼只盼听见方才谈话的梁景珩不要让她失望。   ===   回房间喝了满满一壶茉莉花茶,余颜汐总算是解了气。   待回过神来,她发现梁景珩不见踪影,不知他是不是迷路了,起身去了院子里寻他。   出去不久,余颜汐远远地就看见院子假山处站了两人。   呦,这不是梁景珩和余以柔?   他们两个能说到一块儿去?   之前认识?   余颜汐纳闷,比了一个手势让半夏别出声,轻手轻脚绕到一旁的大树,开始听墙角。   “姐夫莫怪,我真不是有意在背后说长姐闲话,只是认为有些事情姐夫应该知道。”眨眨眼睛,余以柔掐着嗓子柔柔说着。   前脚刚送走作妖的冯姨娘,转眼她女儿又来了,这母女俩是商量好了存心在今日给她添堵。   挑拨离间这招用多少几年了,她不累吗她?   余颜汐无奈,耸肩看了一眼半夏。   “唰”的一声,梁景珩展开折扇,一记凉飕飕的眼神飞去,反问道:“你在背后嚼我夫人的舌根,让我不生气?”   “不是不是,姐夫你误会了,若是因为我让姐夫同长姐置气,那便真是我的错了。”   余以柔脸上挂不住了,眼里满是茫然无措。   她捏着帕子解释道:“长姐自小便不在余家长大,行事作风也不同于大家闺秀,和她没说两句便起争执,长姐性格强势又要强,若是日后无意间冒犯姐夫,还请姐夫多担待些,以柔先在这里替姐姐赔不是。"   梁景珩拍手叫好,“真是姐妹情深,难为你这个妹妹了。”   “他还感谢她?还拍手?”   “他听不出来这是在挑拨离间?他脑袋怎么就不稍微多想想?笨蛋啊我的梁大少爷!”   余颜汐渐渐抓狂,一肚子气没地撒,低声同一旁的半夏宣泄着。   “你她谁啊你,替余颜汐陪不是,据小爷所知你们势同水火,关系本就不好,有一句怎么说来着……”   摇着扇子,梁景珩想了想,接着说下去:“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闻言,余以柔的脸猛地白了,身子往后退了一步,若不是婢女手快扶了一下,怕是要跌倒。   “巧了,本少爷我还就不喜欢大家闺秀。”   梁景珩拿着扇子轻蔑地指了指眼前的人,“嗯……譬如跟你一样,没什么新意。”   “还有,余颜汐性子不好也罢,强势野蛮也好,那都是我夫人,我自然要让着她,你在这里装什么好人?”   “回门第一天就迫不及待揭短处?还好意思张口闭口说是为我夫人好?见了姐夫不避嫌,非把我堵在这里,我倒是想问问你安的什么心?”   一个问接一问,余以柔纵使心理再强健,也难镇定如初,脸上由白转青再转红,顿时哑口无言,局促不安地绞着手中的帕子,贝齿紧紧咬住下唇,红了眼眶。   “你这一哭,我真说不清了。”梁景珩展开折扇遮住侧方的视线,转头对从安说:“从安,少夫人渴了,咱送水去。”   说罢,他抬脚往长廊的方向走去。   “颜汐?何时来的?”   好巧不巧,余颜汐还未及时撤走,就被梁景珩叫住了。   该不会偷听被发现了?   “……刚说出来寻你。”   僵硬地扯着嘴角,干笑两声,余颜汐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模样,灵机一动,随便指了指旁边的一丛小花,“好巧!你也在花园赏花啊?”   “你忙完了?”   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余颜汐疑惑之余还是点了点头,正经起来,“该看的人也看了,”   “忙完了就回家,方才家仆来传话,家中有急事。”   下一秒,从安说:“什么时候?没有啊。”   “……”梁景珩睨他一眼。   从安也不是不识趣的人,当即便反应过来,拍了拍脑袋,如捣蒜般点头:“瞧我这记性,是是是,来过!方才我去厨房寻水时来的。”   --------------------   作者有话要说:   梁景珩:抱歉冯姨娘,让你失望了。感谢在2021-01-12 11:19:36~2021-01-13 15:43: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慕容云海你没有心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章   回安和侯府的马车从巷口出来,沿街叫卖声渐渐多了起来。   微风拂过,吹起车帘,白兰花香清幽淡雅,沁人心脾,所有烦心事随即一扫而光。   回程的路上有些无聊。   余颜汐看着对面坐在的梁景珩,一想到他那张嘴巴把余以柔怼得无话可说,心里那叫一个爽,手肘撑在下巴上乐呵呵傻笑。   “知道小爷我英俊潇洒,但也不至于让你这般沉迷。”   干咳两声,梁景珩整理好衣冠,食指指腹轻轻摩挲下颌,眉梢微挑说:“你我虽是夫妻,但出门在外还稍微克制些的好。”   “……”   嘴上的笑容凝滞,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鄙夷,余颜汐的目光在梁景珩身上上下扫视一番,漠然地撇开头,“……孔雀 。”   梁景珩:“有你这么说自己夫君的?偷看被发现了就发现了,还死不承认。”   “我发现你这人就是嘴硬。”   余颜汐睨他一眼,“你跟我才认识多久?你又知晓了?”   梁景珩扇了扇扇子,“你跟冯姨娘的谈话我都听见了。”   余颜汐愣了愣。   如此一来,梁景珩在院子里突然那般对余以柔就全解释通了。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犯不着啊。   “看不出来,梁大少爷您还有偷听的癖好。”   余颜汐感叹一句,坚决不让梁景珩口头上占据上峰。   本着不能被比下去心态,她扬起下颌看他,双手环胸道:“不巧,你跟余以柔的谈话我也听见了。扯平。”   梁景珩先是愣了愣,接着笑脸呵呵道:“有没有心里舒坦了?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感动我。”   心里舒坦氏真的,但特别感动倒不至于,有一瞬间的感动,不过瞬间即逝。   “冲着你这份情,谭然的事包在我身上,”余颜汐拍着胸脯保证,又拍拍梁景珩的肩膀,“你现在是不是很感动?”   嘴角一抽,梁景珩满眼皆是鄙夷,收起折扇,“你?就你?一个妇人家你懂什么?”   虽然他很想知道这丫头掷骰子的诀窍,但他怎么就特不想看到她这得意的模样呢。   余颜汐沉眸,“你这是瞧不起我?”   梁景珩点头,一言不发。   这是在质疑她?   “明日,明日你约谭然出来,他那日让你输了多少,”   余颜汐直视梁景珩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让他连本带利还回来。”   语气很冷,和以往的嬉皮笑脸截然不同,她眉眼间透露着坚定的神色,多了几分严肃。   梁景珩移开视线,展开折扇,一摇一摇,“我堂堂梁家大少爷还用不着你一个妇人出面。”   余颜汐眉眼弯弯,一改之前的凝重。   她挥手笑道:“你不用把我当妇人。”   梁景珩单手靠在车壁上,歪头看了眼余颜汐,眉梢轻挑,轻飘飘说:“也是,如今还是个姑娘家。”   余颜汐剜他一眼,正想说几句,马车突然一阵晃动。   她猝不及防地往前栽去,本能地伸出手臂想握住一块东西稳住身子,手一伸便搭在了车壁上。   梁景珩在晃荡中还未缓过神来,只见一只手横叉过来,紧紧把他抵在车壁上,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肩头。   一瞬间,他肩上一阵痛感袭来。   梁景珩:??!   此情此景……   仿佛是一方恶霸在调戏良家妇女……   他愣了一下,眨眨眼睛,咽了一口唾沫。   片刻后,捻起手指将压在肩头的手掰扯开,身子坐着往后挪了挪,拉开和余颜汐之间的距离。   “少爷,前面路堵住了。”   从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余颜汐顺势就坐在那边了,掀开车帘看看走到哪里了。   从安如实汇报,“前面几辆车拉的杂货翻了,马车现在过不去,怕是要等上一阵子了。”   抬眼远望,前方围了不少人,路面上洒了不少杂物,马车一时间也过不去。   周围这片余颜汐熟悉,正好今日出府,顺道把事情办了。   她扭头回马车里,见梁景珩脸有些红,心中狐疑,有这么热吗?   一丝丝疑惑顿时烟消云散,连脑子都没过一下。   “梁少爷,这里干等着也是无趣,带你去个地方。”   话毕,她探出头去让车夫掉头去了岔路的巷子里。   梁景珩:“……”   他有说要去吗?他有说等着无趣吗?   ===   李记汤饼铺。   简陋的牌坊,两间铺面,楼上楼下两层,跟梁景珩之前出入的酒楼大不相同。   余颜汐跳下马车,见梁景珩还撩着车帘看外面,没有半分下来的意思。   “梁少爷不下来也行,在马车里等我。”   她笑着说:“许久没吃汤饼,怪想念的。”   看着余颜汐和半夏进去,梁景珩犹豫半天,还是下了车,跟着余颜汐上楼去了。   长衫一掀,梁景珩坐下问:“方才你同老妪在说什么?”   余颜汐倒了两杯茶水,淡淡道:“没什么啊,让李婶给我多放点辣椒。”   梁景珩冷哼一声,展开折扇扇风。   胡说八道,他进店时明明看见她俯耳和一个老妇人说话,还给了老妇人一封信,见他来后便止住了。   “梁少爷,你别看这汤饼铺子偏,但你坐楼上来,你看那边,正好把外湖的风景尽收眼底。”   梁景珩顺着余颜汐指的方向看去。   青石板路直通巷口桥头,浮萍摇晃的临州水乡,画舫三三两两。   余颜汐继续说:“而且这地方安静。”   是办事、议会的绝佳地点。   晋国北朝交战,李叔儿子参军,却战死沙场。   三年前,颜七和几个朋友帮李叔李婶在这个不起眼的西宁街开了这间汤饼铺子,维持生计。   李婶心细,不久便发现了颜七的女儿身,但并没有声张。   “热乎乎的汤饼来喽。”   不消片刻,李婶端了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饼过来。   “谢谢李婶。”余颜汐接过汤碗。   李婶:“姑娘慢用,汤不够知会一声,楼下忙我先走了。”   “好嘞。”   余颜汐目送李婶下楼离开,抽了双筷子给梁景珩,“汤饼要趁热吃才好吃,快尝尝。”   梁景珩接过筷子,看一眼碗里,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清汤寡淡,能好吃么?   他家开的一芳酒楼,随便一道菜都比这汤饼有卖相,偏余颜汐还吃得欢。   梁景珩嫌弃地夹了一口尝尝。   一般,很一般,真的很一般。   ===   梁景珩最终没有带余颜汐去梁家各间铺子。   两人从汤饼铺子回来便一路回府。   到了揽月苑,梁景珩叫来从安,吩咐下去调查调查这个李记汤饼铺。   想起今日余颜汐鬼鬼祟祟,梁景珩神色凝重,自言自语道:“她一定有事瞒着小爷!”   愣了一下,从安一头雾水,片刻后总算明白梁景珩口中的“她”指的是谁。   从安在梁景珩旁边,细细分析道:“少夫人带少爷去她喜欢的小吃铺子,说明心里看重少爷。”   梁景珩心里滑过一丝丝喜悦,片刻后又掩了起来。   他玩着折扇上的吊坠,问道:“还有这事?怎得来说?”   从安不急不慢,娓娓道来,“若是换了少爷,少爷您会带自己讨厌之人去赌坊、去勾栏瓦舍?”   梁景珩翘着二郎腿,斜靠在椅子上。   喝了一口茶水,目光幽幽。   声音冷淡。   “小爷我恨不得带他去大牢。”   “……”   从安擦了擦冷汗,继续说:“那家汤饼铺子地方偏僻,少夫人还愿意带少爷去,自然是把少爷当作是自己人。”   梁景珩想起余颜汐横眉冷眼对余家那几个人,再是眉开眼笑对汤饼铺子的老妪。   他当即便觉得从安说的没错。   余颜汐喜不喜欢他,他拿不准。   但是她绝对不讨厌他,这是肯定的。   “行了,交给你的事情赶紧去办。”梁景珩拿起桌上的折扇,心里一阵舒坦。   从安办事快,第二天一早便有了结果。   李记汤饼铺子三年前开张,以卖汤饼为生,生意不温不火,所卖之物价格不贵,三年来没逃税没漏税。   汤饼铺子没问题,李氏夫妇和余家无亲无故,余颜汐给的那封信究竟写的是何内容,梁景珩琢磨不透。   辰时,同梁家二老用罢早饭,余颜汐在回揽月苑的路上突然问梁景珩:“你跟谭然约在几时碰面?”   梁景珩伸出三根手指,“巳时三刻,如意赌坊。”   如意赌坊余颜汐熟悉,只不过去那儿可不能就这样穿女装去。   回到房间,余颜汐问梁景珩要了一套男装。   梁景珩指了指衣柜让她自己随便挑。   一开衣柜,她才发现梁景珩似乎很喜欢穿蓝色的衣服,一排蓝衣,深深浅浅。   她挑了一件青墨色的外衫。   扮男装余颜汐轻车熟路,对着梳妆镜把自己的脸涂黑些,又画了一个粗黑的眉毛,加上形式作风粗犷,余家大小姐摇身一变,成了个风度翩翩的公子哥。   梁景珩半躺在软塌上看她化妆,心生一计,皱着眉头说:“还差那么点。”   “有吗?我觉得挺好啊。”   铜镜里的人明明就是个貌比潘安的俊男子,英气十足,余颜汐左看右看都觉得极好。   以前不都这样画的?也没被认出来。   梁景珩一语道破:“胡子。”   余颜汐:???   留胡子那就变了!   本少爷年纪轻轻,不是长胡子的时候!!   见余颜汐一动不动,颇有几分质疑他的模样,梁景珩问:“你我初次相见我是不是认出你是女子?”   “对啊。”余颜汐点头。   梁景珩:“那就信我。”   他起身朝这边走来,让半夏去厨房弄一碗稠米浆。   米浆粘头发做胡子???   余颜汐看着镜子里的陌生兄台,一时间无语凝噎。   嘿,你哪位?   从哪里跑出来的怪人?   她的俊俏少年郎去哪里了??   这是她???   梁景珩手搭在她肩上,“眉宇间有少年老成的沧桑感,刚才的锋芒收了一半,更像是一个男子,稳重成熟。”   余颜汐越看越不对劲,直到她身后传来一阵笑声。   “梁景珩!!你耍我!”   一把抹了嘴边的假胡子,余颜汐起身反手握住梁景珩的手,不料被他挣脱开了。   梁景珩握住她张牙舞爪的手,一个转身将她双手折到背后去。   “姑娘家哪来那么大力气。”   余颜汐会些功夫,岂能让人就这般摆布,轻轻松松就挣脱开。   她反手将梁景珩压在旁边的床上。   “我就是力气大,怎样?”   梁景珩:???   力气大了不起?   力气大就能随便欺负人?   “少爷,马车准……”备好了。   从安一进门便看见床上的两人,梁景珩被余颜汐按在床上,两人头发缠在一起,衣衫不整,举止亲密。   他好像来得不是时候……   床上的两人不约而同看向他,于是从安默默低头,默默退出房间,默默关上房门。   好吓人,好凶恶的眼神。   梁景珩挣扎一下,指尖碰到余颜汐的衣袖,推攘她道:“起来起来,马车准备好了。”   余颜汐狠狠白他一眼,算是报了耻笑之仇。   谁知她身子刚往上挪动,头皮一阵疼痛。   她抬手拍了拍身下压着的人,“我头发,你胳膊压到了。”   余颜汐双腿半坐梁景珩身上,梁景珩抬下意识起双手,无意间擦过她耳边。   顿时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涌上他心尖。   他感觉到心跳得好快,就像是骏马在草原上驰骋,但是还不等他细细感受,这奇怪的感觉却一溜烟不见了。   “还躺着?赌坊不去了?”余颜汐站在床边整理凌乱的衣衫,看着躺床上保持姿势不变的人。   梁景珩:“……”   这次出门,梁景珩没让家丁跟着,就他和余颜汐两个人去。 第11章   马车出了安和侯府巷子,渐渐驶进集市,四周一阵热闹,街坊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蓦地,车夫突然出声,“少爷,恐是吃坏肚子了,小的想去上趟茅厕。”   距离跟谭然约定的时间还早,梁景珩也不是不通人情的人,一脸嫌弃道,“去吧,上了赶紧回来。”   “谢少爷。”车夫得到应允,忙将马车赶停在路边。   车夫跳下车将马拴住,抱着肚子便去寻茅厕。   余颜汐撩开车窗帘朝外面看看,街上正好有一个卖面具的商贩,想着车内坐着无聊,她撩开车帘跳下车去。   见状,梁景珩跟她后面,也下了马车。   商贩老板热情招呼着,“两位公子随挑随选。”   憨态可掬的胖娃娃、狰狞獠牙的鬼面具各式各样的面具让人眼花缭乱。   余颜汐正挑着面具,肩上被人一拍,她本能地转过头去。   “哇!”   梁景珩戴着一个面目狰狞、满嘴带血的獠牙鬼面具。   他往她面庞凑来,张牙舞爪地胡乱挥着双手。   以为着就吓住她了?   余颜汐嘴角抽了抽,一副看“白痴”的眼神看他,无情地别过头去,“无聊,幼稚。”   被漠视了的梁景珩一脸不悦,兴致缺缺取下面具,生气地将它扔回摊位上。   她居然没被吓到?!   还鄙视小爷?!   不怕凶神恶煞的鬼,怕蛇??   梁景珩思绪飘远,想起余颜汐在山庄见到蛇吓得瑟瑟发抖的模样,嘴角止不住上扬。   “老板,这个几文钱。”   余颜汐的话打断梁景珩的思绪,回神见她拿着一个胖娃娃的面具问摊贩老板。   “这些个面具,小爷包了。”   梁景珩当即从衣袖里掏出一锭银子扔给老板。   要知道以前梁景珩在街上都是看中哪个,直接拿,哪像今日还给了一锭银子。面具老板受宠若惊,难得天下红雨,他忙收了银子揣怀里。   余颜汐睨他一眼,想说他几句,见他一副乐呵呵的模样,一时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算了,懒得理他。   安和侯独子,他高兴就好。   不吐不快,她最终还是感喟一句。   “梁少爷,您可真是财大气粗。”   梁景珩没听出余颜汐嘴里的不屑,反倒是很喜欢听人夸他,于是乐呵呵说:“还想要什么,小爷给你买!”   余颜汐干笑着,淡淡回他:“不用,谢谢。”   这厢,突然一阵骚动,马儿好像受惊了一般突然挣脱马栓,在街上横冲直撞。   “谁家的马!跑了!”   “哎呀,我的摊子。”   人声喧闹,皆是惊恐。   稀里哗啦――   梁景珩家的马带着车厢一路乱冲,撞翻了两个街边摊位,伞具、布匹撒了一地,那马却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   “救命啊!”   穿街的青石路上一阵骚乱。   有人想去拦下,伸手拉了拉缰绳却没拉住,马儿这下更加受惊,闷头乱撞。   情势紧急,余颜汐忙将面具扔给梁景珩,“拿着。”   话毕,她撩了撩长衫衣角,追在马车后面,跑得飞快。   耳边风声呼呼伴着人群惊慌尖叫,余颜汐以最快的速度跑去,却只能看到马车后面的车厢。   再次情形再不将马控制住,只怕会惊扰到更多人。   余颜汐暗叫一声不好,余光瞥到街边卖茶水的摊位,纵身跳到高高的炉灶上,单脚一蹬,借力一跃,屏气凝神飞跳到车厢顶部。   踩在车顶,余颜汐渐渐稳住身子,这时一孩童被失控的马吓得哇哇大哭,瘫坐在地,眼看着就要被那马撞到,她一蹿,直跳到驭位上,急忙拾起缰绳。   “吁――”   缰绳使劲往拉,那失控受惊的马头一仰,总算停了下来。   有惊无险。   马蹄跟那孩童仅有一尺之隔。   余颜汐长长吐一口气,下车将马拴好。   “颜七哥哥!”   那孩童缓过神来,泪水朦胧中看清救自己的人,忙止住了哭泣,又惊又喜。   手指胡乱抹干净眼泪,他起身去抱住余颜汐。余颜汐蹲下轻轻拍着他后背,轻声安抚道:“没事了,不怕不怕。”   那孩童余颜汐认识,正安抚着,见梁景珩往这边赶,她对怀里的人低声说:“乖孩子,待会儿别叫我名字,装作不认识就好。”   “哇,你好厉害啊!”   梁景珩一路跑来,目睹了全过程。   嗖嗖嗖两三下,就把受惊的马降住了。   英姿飒爽,绝了!   他心里竟生出一丝丝佩服之情。   梁大少爷再一次刷新了对余颜汐的认识。   梁景珩看一个约莫四岁的小男孩抱着余颜汐抽哒哒哭着,指尖点了点余颜汐,关心道:“你有没有受伤?”   余颜汐摇头,将孩童拉开,从怀里拿了两颗糖给他。   “谢谢大哥哥。”   童声稚嫩,带着哭腔。   孩童黑溜溜的眸子泛着泪花,但脸上浮着一抹开心的笑,直直盯着余颜汐。   不知怎么,梁景珩心里有一丝丝不爽。   他也从怀里拿了两颗糖出来,正要给小孩,却见他摇着头往后缩。   怕他?   “你是坏人,我不要你的糖。”那孩子一回头,再次缩到余颜汐怀里,才按下去的哭唧唧又要来了。   梁景珩瞪眼看他,俨然一副要将人拖出来说一顿的架势。余颜汐干笑,护住怀里的人,“童言无忌,莫要当真。”   梁景珩:“……”   待那孩童离开,梁景珩还是板着一张脸,跟谁欠他几万两一样。   余颜汐靠在车辙边上,抬手,趁他不注意,指尖扯了扯他唇角。   弧度弯弯,笑脸如常。   她语气淡淡。   “那孩子也没说错,在他眼里你是好人吗?”   平日里欺负小孩的事梁景珩没少做,吓哭小孩也是常有的事。   梁景珩先是愣了愣,没有反驳,但片刻之后,他过去抓住余颜汐的袖子,火急火燎离开。   穿过一条街,拐过两个巷口,梁景珩拉着余颜汐进了一个瓦子,他左看右看,绕过一个勾栏,拉着余颜汐站在墙角处。   梁景珩抬手指了一个方向,余颜汐顺着他手看过去。   老妇人衣衫破烂拿着一个搪瓷小碗要饭,她神色憔悴,眼窝凹陷,脸颊也深深陷下去,瘦骨嶙峋的模样着实吓人。   梁景珩放开余颜汐,激动地说:“她儿子,就是你那日放走了小乞丐! 小乞丐偷了他娘看病的钱!!”   余颜汐惊讶地看着梁景珩。   回想起那日,怪不得那人离开时的背影有一丝慌张。   “好在小爷我路过遇见了,”正说着,梁景珩撇嘴看了看余颜汐,话里有话,“但被某人放走了哦。”   说他是纨绔,他不反驳,因为这是事实,但是说他是恶人,这就有点过了哈。   谁年轻时没作过几件恶事?   他也有作好事的时候好不好。   余颜汐干笑几声,心情复杂。   梁景珩臭名昭著,那天情景,她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到定是他的错,可谁知正好就偏不是她所想那般。   “抱歉。”   她声音小小的,别扭地同梁景珩道歉。   抄着折扇,梁景珩扶耳过去,“什么?大点声,我听不到。”   余颜汐觉得梁景珩绝对是故意的,凝眸看着他,她大声道:“我说――”   梁景珩耳朵离她更近了,余颜汐继续说:“谭然不想赢了?!”   她贴着他耳朵根突然大声说话,给梁景珩震得耳朵一阵嗡嗡嗡。   梁景珩捂了捂耳朵,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没来方才的气势汹汹,他突然怂了,“对不起,是我错了。”   梁少爷心想,大丈夫就该这样能伸能缩,不拘小节。   谭然要赢,输了的物件更要拿回来!   --------------------   作者有话要说:   梁景珩:哇!我夫人好厉害! 第12章   如意赌坊,整个临州最大的赌坊,泼皮无赖、富家公子不论身份,只要有钱都可进去。   巧了,颜七有几个交情不错的庄家老手在里面。   “谭少爷已经在里面恭候多时了,小的带您过去。”   梁景珩刚下马车,守在如意赌坊的小厮便领着他去了里面。   不知是谁放出消息,梁景珩和谭然今日有赌约的消息不胫而走,一路过去余颜汐听见不少人在讨论。   “我还以为梁少爷不来了呢。”   男子一身缕金挑线白锦袍,手中抄着白色折扇,下巴微微抬起,漆黑的眸子里尽是傲慢。   “这位是?”   谭然注意到成天跟在梁景珩身边的从安不见了,反而多了位陌生面孔,言语中带着几分调侃:“你的帮手?”   风轻云淡睨他一眼,梁景珩停下脚步,“我表……”   余颜汐却先他一步,道:“兄。”   梁景珩:???   兄?   他想说表侄子来着的。   梁景珩转头瞪她一眼,藏在暗处的手死死揪着她袖子。   ――你还挺会套关系。   迎着梁景珩的目光,余颜汐眉眼含笑,将衣袖上面梁景珩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表兄给你撑腰出气。   梁景珩挑眉。   ――最好说到做到。   一番眼神交流后,余颜汐站上前来,双手环胸看着谭然,扬起下颌,大有一副傲视群雄的模样。   “就你欺负我表弟?色子还是牌九?你选一个。”   谭然摆着一张臭脸,支了支下巴,扇子一展,说:“我何时说过同你们赌了?”   不想赌也得赌,机会不是天天有的。   余颜汐环视一周,单手背在后腰。   抬脚向前走了两步,靠在一旁的赌桌上。   语气慵懒。   “据我所知,谭少爷对安和侯城外的良田颇感兴趣,不如这样,三局两胜,赢了,一百亩良田君任挑选。”   梁景珩纵使再贪玩,也不会拿家中的良田当赌注,正要反对,余颜汐过来在他耳畔低语。   片刻之后,梁景珩脸色稍微缓和,此时余颜汐接着说道:“若我赢了,那日我表弟输予你的钱财烦请双倍奉还。”   一百亩良田,对梁家来说不算什么,谭家城郊的矿山和梁家的千亩地相去不远。   偏偏采矿上下山都要绕过梁家的田,这便多出好几里路程,若是能把挡路的那片田移平修路,便可大大节省时间和开支。   收起扇子,谭然心里打了一通如意算盘,微微转动大拇指上的翠玉扳指,思虑片刻,收起折扇道:“奉陪到底。”   “请。”   赌桌上有牌九和骰子,余颜汐笑着伸手,让谭然选一个。   趁谭然挑选的空档,余颜汐打了个响指,“来人,给梁少爷看座。”   梁景珩掀起衣角坐下,眸光凝在她身上。   沉沉道:“我相信你。”   平日里大大咧咧、骄横无理的女子,此时举手投足间尽是沉稳和刚毅。   不知为何,方才余颜汐在耳畔说的话让他一颗不安的心静了下来。   她说,“信我。”   他选择相信。   ===   第一局,两人各拿一个骰壶,谁掷出的点大,谁胜。   从小在市井里长大,跟不少泼皮打过交道,余颜汐除了听声识数,掷骰子也不在话下。   想摇出个六并非难事。   如意赌坊里有三四个余颜汐认识且关系交好的老手庄家,但却在一旁,眼前这个庄家她并不认识。   余颜汐从庄家手里随便选了一个骰壶,一阵摇晃。   还在余颜汐用心摇她想要的骰子数时,谭然已经摇完了。   他当即打开,道:“六,六,五,四。”   “你使诈!”   余颜汐脸色大变,摇骰子时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手里有三枚骰子。   而谭然竟有四个!   谭然皱了皱眉,“公子这话什么意思,当着这么多人面我如何使诈,可不能因为我的点子大就这般污蔑我。”   梁景珩隐约猜到了一点,见余颜汐脸色有些不对,忙去她身边,低声问:“可有问题?”   问题大了!   余颜汐淡淡看了他一眼,揭开盖子,三枚骰子皆是六点。   谭然若无其事转动拇指上的翠玉扳指,先是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居然有三枚骰子”的震惊表情看着余颜汐,之后又是一副若无其事,神色淡淡的模样。   “筛盅是大家任选的,当初比的时候并没有说骰壶里的骰子数一样。”   耸耸肩,他面不改色道:“输了便是输了。”   “好你个谭然,还敢诡辩!”   梁景珩是个急脾气,被谭然这么摆一道自然心中有气,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直奔过去,他当着众人的面揪住谭然的衣领,正想一记重拳打在他那小人得志的脸上,却不想一股力量把他拉了回来。   侧头一看,余颜汐单手搭在他胳臂处,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   “别把事情闹大,他赢不了。”   梁景珩吹胡子瞪眼指着谭然,“他不讲规矩!”   “好了,相信我。”   余颜汐把人哄了回去,不急不恼,慢慢说道:“这局我认。”   “这样吧,接下来两局你我二人都不碰骰子,背过身去由如意赌坊的庄家摇骰子,押大小。”   环视周围一圈,余颜汐轻飘飘说出一句话,“除了方才那人,在场的几个庄家谭公子你任挑任选。”   梁景珩搭在椅子上的手不由收紧,但却极力掩饰住内心的不安。   他嘴角上扬,玩弄着手上的折扇玉坠,装作一副饶有兴致地看着谭然,等他做决定。   表面波澜不惊,内心实则波涛汹涌。   这姑娘疯了吧,明眼人都知道庄家里有人和谭然串通好了,此时再由谭然选人,结果可想而知。   一百亩良田啊。   梁景珩心里犯愁,回家怎么跟他爹交代。   梁钊又得拿着鸡毛掸子追着他满大街跑。   没错,每每梁景珩犯错,梁钊都会拿着鸡毛单子追着他在街上打   “好。”   谭然欣然接受,从五六个老庄家中选了一个。   “那便开始吧。”   摸了摸鼻尖,余颜汐的余光在那庄家身上停留一瞬,之后便转过身去背对赌桌。   那庄家三两下摇骰子,“啪”的一声一切尘埃落定,“两位请下注。”   余颜汐毫不犹豫,脱口而出,“大。”   没别的选择,谭然只能押小。   庄家揭盖,“四四六,大。”   围观看热闹的人,这边唏嘘,那边却欢呼。   谭然不可思议地看着筛盅里的骰子,片刻之后敛了神情,“最后一局,你我在未摇之前下注,就在此时!”   余颜汐丝毫没有反驳的意思,一切都顺着谭然,“行啊,无所谓,你先吧。”   “表兄果然豪爽,实在人。”谭然恭维一阵,看了眼庄家,道:“那我便还是押小。”   特意着重强调“小”字。   “不错,小挺适合的。”   余颜汐站在梁景珩旁边,从那边的瓜果盘中抓了点瓜子,似乎话中有话,并未明说。   她含眸浅笑,“劳烦庄家再摇一次。”   最后一局,梁景珩大气也不敢出,尤其是他在注意到那庄家在摇骰子之前曾和谭然有片刻的凝视。   心中顿时生起一抹不详的预感。   以前谭然处处与他作对,但他没想到谭然竟然为了赢使出这种卑劣的手段。   卑鄙无耻!   余颜汐说得太对了,小挺适合的。   无耻小人。   抬手用衣袖擦了擦梁景珩额头上的细汗,余颜汐小声说:“别紧张,表兄何时骗过你?”   拍走白白嫩嫩的手,梁景珩瞪她一眼,眉头紧锁,“这种时候还没个正经。”   表兄是今晨认的,人是此时被骗的。   梁景珩如坐针毡,摇骰子声停的时候,他“蹭”地一声起身,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地方。   “六六六,大。”   原本毫不在意,觉得胜券在握的谭然嘴角的笑意渐渐僵住,猛地看向那三枚骰子,再三确认是三个六后抬头看着那庄家。   眸光如利剑一般锋利,仿佛要把那人千刀万剐一样。   “愿赌服输,谭公子,拿来吧。”余颜汐摊开手,半插/着腰靠着梁景珩。   谭然脸色难看,扯下腰间的钱袋,同一枚玉佩一起交到余颜汐手中,随后拂袖离去。   白玉玉佩,洁白无瑕,通体温润,是上等的羊脂玉。   月牙形状,上面雕刻的鱼尾花纹极细,栩栩如生,工艺精湛。   玉佩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却好像又没见过。   余颜汐一时想不起来,还没来得及细看便被梁景珩拿了过去。   梁景珩拿着玉佩前前后后仔细翻看,确认完好无损后长吁一口气,将它佩在腰间,“还好没把你弄丢。”   眉梢一挑,余颜汐磕了一颗瓜子。   玉佩,大有文章。   这次主要是来赢回玉佩的,至于之前输掉的钱财梁景珩并不放在心上,从荷包里面摸出一锭银子给了摇骰子的庄家。   余颜汐:???   “我呢?怎么着也得给我一锭金子?”   梁景珩看她一眼,连同荷包给你也无妨。   不过他偏不。   他颠了颠荷包,清脆的银钱声一阵接着一阵,在余颜汐的注视下将钱包放进了长袖中。   余颜汐:“……”   稀罕。   爷有钱!瞧不起谁?!   马车摇摇晃晃驶到了繁华地段,挂在车沿上的铃铛叮叮作响。   “你怎知谭家中意我家城郊的良田?”梁景珩突然问道。   谭家的矿山,安和侯的良田、街铺、酒楼,临州城上上下下都知道,可谭家想得到城郊的那片地除了他爹娘和主事周管家之外便再无人知晓。   梁景珩下意识摸了摸下巴,朝余颜汐那边靠近几分。   “莫不是对小爷心生爱慕已久,处处留心着侯府动向?”   余颜汐白他一眼:“……”   荒谬。   无稽之谈。   可笑。   --------------------   作者有话要说:   划重点:玉佩! 第13章   敛了嬉皮笑脸,梁景珩一本正经问她,“你认识那庄家?”   反戈谭然,若说没关系,他打死也不信。   余颜汐没有要遮掩的意思,长话短说回他,“你说吴生啊,之前救过他,这次权当他报恩。”   那年,如意赌坊庄家吴生没钱给重病垂危的儿子治病,被人重金收买让在赌桌上做手脚,后来东窗事发,被一群人踢出赌坊,在大街上殴打,颜七正好路过出手相助,得知事实原委后找来临州城医术最好的大夫给他幼子治病。   嘴里哼着曲子,梁景珩心情大好,“谭然万万没想到你们还有这层关系,这会儿估摸正对着办事的奴仆泄气。”   虽然梁景珩是个十足的纨绔子弟但这几天接触下来余颜汐发现他本性不坏,会因为一点小事便乐开了花,像个长不大的孩童。   余颜汐戏谑道:“表兄说过替你出气,便不会骗你,以后出门在外表兄罩着你。”   梁景珩睨她一眼,“说话没个正行,哪有姑娘家的样子。”   马车慢慢悠悠驶出巷口,往城西方向驶入。   ===   与此同时,城南街口。   已是午时,巷子里人甚少。   谭然早早就让家仆同赌坊里的庄家老手谈好了,这次无论如何都让梁景珩必输无疑,可最后吴生却倒戈将他一军。   出了赌坊,谭然狠狠责备办事小厮,“废物一个!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梁景珩这次不知要得意几天。”   “少爷,是安排了下去,可不知怎得吴生反戈了。”   “滚!蠢货,别来烦爷!”   谭然生气地挥了挥袖子,没再让小厮跟着。   他沿巷口走了一段路,一个麻袋突然从天而降将他整个人罩住了,紧接着就是一通拳打脚踢。   谭然吃痛,嘴上不依不饶,“敢打本少爷,我让你牢底坐穿!”   “谭少爷谨言慎行,下次可不是挨顿打这么简单了!”   低沉粗狂的男音传来,一阵接着一阵的拳头停止了,待谭然从麻袋中挣扎出来,巷子里空空荡荡,没个人影。   ===   梁景珩带余颜汐去了他常去的那家酒楼吃午饭,马车刚拐进巷口还没在府外停稳,从安便急急忙忙迎了上来。   “少爷,不好了,谭然少爷被人打了……”   闻言,梁景珩心里一阵高兴,掀开车帘跳下,不等从安把话说完直接下了定论,“活该!居然还有这等好事!”   哪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好汉干的,他一定重谢。   从安怕了拍大腿,迎了上去,长话短说,“哎呦我的少爷啊,你可别这样说。谭少爷在巷子里被打得不能下床,一口咬定是您派人干的,谭家的人告到了官府,知府严大人派了几个巡捕过来,眼下正在前厅坐着。”   “抓我?”梁景珩诧异看他,嗤笑道,“这种偷鸡摸狗的打法小爷我不屑,要打我也是亲自动手,定在大街上好生羞辱羞辱一番。”   巷口里解决,太便宜谭然了。   余颜汐从马车上一跃而下,走到梁景珩身边,问到:“谭家那边有派人来吗?”   从安摇头:“没人来过。四名巡捕也是刚到,怒气冲冲的,看架势去府衙是免不的了,夫人让我出来寻人,没想到刚出门便看到少爷的马车了。”   “怕什么?我问心无愧,还能把我关进牢里屈打成招不成?”梁景珩上下打量她一眼,说:“快回去换身衣服,别爹娘看到你这副模样。”   说完,他疾步向府内走去。   背脊挺得笔直,宛如竹子一般。   余颜汐有些诧异,他自己现在都自身难保,竟然有功夫关心她?   今日梁景珩和她寸步不离,又怎会支出身去派人去打谭然?   她回房匆匆将脸上的伪装洗去,换好衣服去了前厅,却只看到梁景珩被巡捕带走的背影。   看见余颜汐,梁钊和郭熙慌忙上前。   郭熙一把握住她的手,“颜汐,你老实告诉婆婆,今日你们去如意赌坊究竟干什么去了?为何谭家一口咬定人是珩儿打的?”   声音沉稳镇定,没有丝毫慌张。   婆婆知道他们去了赌坊?   余颜汐下意识看了眼对面的从安,从安直摇头。   “婆婆,事出有因,日后儿媳再同您细说。”余颜汐反握住郭熙的手,坚定说道:“但我保证,景珩并未派人打过谭然,这点无假。”   梁景珩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梁家。   余颜汐冷静下来,问:“严大人何时审判?”   梁钊:“谭家小儿如今卧床不起,不能出堂作证,怕是要等上两三日。”   拖这么长时间?   不应该即刻开审吗?   余颜汐眉心微蹙,生出不详的预感,“不行,我得去牢里一趟。”   郭熙想起一件事来,转头同梁钊说:“牢里湿冷,我给珩儿准备些东西带去,待会儿我同颜汐一起去,老爷你派人去谭家打探打探消息。”   路上,余颜汐从郭熙口中将事实了解个大概。   谭然在如意赌坊巷口被人打了,重伤。   恰好梁景珩和谭然在赌坊里发生了争执,当着众人的面,谭然险些被梁景珩殴打,可单凭这点就定梁景珩的罪,未免过片面。   刚进监牢,梁景珩洪厚的声音便从里面传来。   “知道安和侯吗?”   “知道我爹是谁吗?”   “知道我娘是谁吗?”   “知道我是谁吗?”   余颜汐:“……”   看来衙狱至今没对梁景珩滥用私刑。   “婆婆,小心台阶。”   牢里光线不好,余颜汐扶着郭熙进来,然而眼前所见让她有些难以言表。   五个衙狱站成一排,梁景珩坐在长凳上,单脚踩在地上,另一只脚踩在长凳上,手随意搭在膝盖上,正恶狠狠看着他们五人。   中间站着的衙狱畏手畏脚,显然是怕梁景珩,“梁少爷,您别为难我们了,再不进去待会儿牢头就来了,您既进了牢里,装装样子也是好的。”   有人看见郭熙来了,“侯爷夫人。”   “娘……”梁景珩转头,却看见余颜汐,挂在脸上的笑容顿时凝住了,喉咙里的话也止住。   他三步并两步进了最近的一个空牢房,在众人的注视下拴上铁链。   “你怎么来了?”他对余颜汐说,语气不悦。   “……”   余颜汐本来还担心他,如今的情形是她多虑了。   牢门没锁,郭熙轻轻推开门,“珩儿,牢里夜里冷,娘给你带了被褥,草席上垫一层,身上盖一层,你从小便没吃过这些苦,虽说牢里常来,但却是第一次在这里过夜。”   敢情梁景珩常常蹲牢房。   心里腹诽一阵,余颜汐拿钱打发走旁边的几个狱卒,从小厮手里接过被褥在地上铺着。   “婆婆,牢里脏乱,您到外面等着吧,在这里交给我。”   郭熙点点头,想着新婚夫妇定是有什么体己话要说,便退了出去。   余颜汐佯装铺被褥的模样,慢慢靠近梁景珩,低声说:“谭然这次一口咬定是你指使人干的,你仔细想想平日里跟谁有过过节?或者今日在赌坊看见了哪个不顺眼的人?”   梁景珩蹲下来帮她理了理被角,想到没想便说:“跟我有过节?那是挺多的,城西富旺杂货铺老板,城北老夏酒坊掌柜的……”   手里捏着被褥,余颜汐真想拿它堵住梁景珩的嘴,平日里看上去挺正常的男子,怎得就专挑可有可无的话说。   捏捏眉心,余颜汐及时打断,问道:“其中可有身份堪比谭然的?”   梁景珩摇头:“那便没有了。”   他跟谭然从小斗到大,起初是因为挣几块糕点,后来是因为教书先生常夸他见解独到且有胆识,再后来,是因为两家生意上的不和。   十斗,有八次是谭然输。   余颜汐头痛,问梁景珩是指望不上了,“行了,你好好在牢里待着,我想法子救你出来。”   他若是不想在牢里待,有谁能将他硬弄进来?梁景珩愣了愣,不敢相信,道:“你?”   余颜汐将他张得大大的下巴合了上去,嬉皮笑脸道:“表兄帮你,就不会让你吃苦,乖乖待着哈。”   草草将被褥一放,她拍手起身,郭熙又同梁景珩说了几句便离开了。   余颜汐和郭熙从牢里出来直接去了谭府。   谭老爷在前厅主坐上坐着,叫小厮添了杯新茶:“侯爷夫人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快快请坐。”   郭熙省去了寒暄之词,开门见山道:“不知令郎伤势如何?”   叹了一口气,谭元伯面露哀伤,说:“伤太重,躺床上下不来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大夫说得静养好几月。”   郭熙一脸赔笑,“您看这事弄的,两人从小玩到大,平日里我儿虽然同令郎争争吵吵,但都是小打小闹,这牙齿还有咬到舌头的时候呢。哪些事情该做哪些事情不该做,珩儿有分寸。”   “侯爷夫人!”谭元伯调高音量,连手上的茶都没喝了,横眉冷眼道:“赌坊里您是没看到,梁少爷是气势汹汹,若非有位公子拦着,怕是当场便将我儿打了一顿。”   站在郭熙身后的余颜汐悄悄摸了下鼻子。   末了,谭元伯手指扣着桌面,一字一句反问:“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还能有假?”   厅内一片死寂。 第14章   谭元伯:“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还能有假?”   所言非虚。   且先不管是否是梁景珩指使人动手,眼下谭然重伤在床,于礼,自然是要去慰问慰问。   谭元伯带着郭熙去了谭然屋内。   一进门,便见床上躺了个人。   白布棱在谭然身上缠了一圈又一圈,他整个头只露出来眼睛鼻子嘴巴,除此之外,身体各处全被白布棱缠住了。   余颜汐:“……”   这得多大的仇,被打成这般模样。   天气闷热,谭元伯在床边坐下,拿起折扇给儿子扇风,“儿啊,侯爷夫人来看你了。”   脸上缠着布棱,谭然只能“啊呀呀”发几个单音,听得模糊不清。   余颜汐和郭熙此次前来是想问问事情的经过,如今说谭然话困难,想要从他嘴里听到一句完整的话不切实际。   “怎会打成这般模样?可有找大夫瞧过?”郭熙本想问问事情的经过,但瞧见谭然,也不好开口直问。   谭元伯坐在床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大夫说伤到了筋骨,得静养。”   郭熙依旧慈眉善目,语气中带着几分商量的口吻,“伤筋动骨一百天,是该好好养着。珩儿的性子我再清楚不过,不会这般动手打人的,想来是有误会。依我看,不如先将珩儿从牢里放出来,待谭然伤势好转后我们再行商量?”   谭元伯摸摸胡子,说话含含糊糊,似乎话里有话,“我儿被伤成这样,总该有个交代,眼下是梁少爷是最有嫌疑。”   郭熙:“谭老爷的意思是这事没转折余地了?”   良久无声,谭元伯摸着胡子沉思片刻,“也并非陷入死局,安和侯名下千亩良田,城郊与我谭家山脉之间也有百亩。”   他话说一半,欲言又止。   活了大半辈子,郭熙怎会不知谭老爷言外之意,嘴里噙着笑道:“谭家是打算让我用百亩田地换珩儿出狱了?”   谭元伯:“我儿伤成这般,大家都是临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和和气气解决,这事闹到公堂上不好看。”   原是在这里等着。   余颜汐一阵腹诽,她安安静静待在郭熙身边,这厢逐渐感觉身边的气压低了不少。   郭熙勾起唇角,冷冷一笑,缓缓开口,“对簿公堂,也不失为个好办法,届时定能还珩儿清白,若是私下解决,免不了落人口舌,说我们安和侯滥用私权,不明不白便把人放了,毁了珩儿清誉。”   余颜汐:“……”   临州纨绔小恶霸有何清誉可言?   但是婆婆冷冷的模样她好喜欢。   闻言,谭元伯面色不好,再怎么克制,脸上也有几分生气的模样。   冷着一张脸,郭熙说:“谁是幕手黑手尚未查清,谭老爷现在说这些是不是有点早,既然这样,谭然贤侄好生在家养病,届时我们公堂见。”   长袖一摆,郭熙转身离开。   “告辞。”余颜汐福福身,行礼离开,走时抬眸看了眼躺床上的人。   一路出了谭府,郭熙冷若冰霜的脸上终于舒展开来,丝毫没有之前来时的担心,反而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上了马车,余颜汐不解,问道:“婆婆不急?”   马车摇摇晃晃,郭熙背靠着车壁,像唠家常一般同余颜汐说:“谭家既然想要城郊的田地,便不敢对珩儿怎样,只要安和侯府一天不倒,狱卒便不敢苛待珩儿,正好借这次磨磨他的性子。”   的确,如今的安和侯是个闲散侯爷,无权无势,只是挂个名头罢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怎么无权,也是个侯爷,官府的人不敢怎样。   话虽如此,可只要一天没抓到打谭然的人,余颜汐悬着的心便放不下来。   回到府里,她找了件梁景珩的衣服换上,匆匆从后门溜了出去。   ===   绕过长街,穿过巷子,七拐八弯后,她在一间废弃的破宅前驻足。   大门紧闭,余颜汐抬手轻扣门扉,三长两短,片刻里面传来一阵男声。   “谁啊?”   背靠着大门,余颜汐清了清嗓子,故意低沉着声音,“万事通,是我。”   咯吱――   开门的是一个身材略胖的男子,和余颜汐差不多高。   一见面他不由分说便给了余颜汐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喜笑颜开,“我的小祖宗啊,你终于回来了!说消失就消失。”   余颜汐被他手臂勒得喘不过气,抬手一阵掰扯。   万事通松开余颜汐,“前几天你让李叔送来的信我们都收到了,回来了也不过来看我们,颜七你不厚道!”   市井混子,行侠仗义,颜七是也。   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余颜汐左右看看确认没人跟着,她进了屋子顺手把门关上,“这些以后再说,我有件事找你帮忙,帮我查一个人。”   她一手撩起长衫,疾步走过院子,“他们两个都在吧?”   “都在。”   余颜汐口中的他们,指的是守财奴和虎子。   三年前,市井混子颜七横空出现,结识了他们三人,虽然都是泼皮混混,但却十分仗义,三年来,他们一起帮扶百姓,劫的粮食、财物全都用在了临州城吃不饱穿不暖的穷苦人家身上。   还没踏进屋子,余颜汐便听见里面两人的吵闹声。   “不行不行,置办米粮要不了这多钱,得少点。”   “还少?这年头物价一月比一月高,再少?你是买米粮还是买麦麸?”   守财奴指着账本给虎子看,“你看看,一斤米少一文钱,每次省二十文钱,二十文可是我一天饭钱!”   “别跟我扯这些,不识字,我不看!”   虎子嗓音粗狂,推搡开身旁的人,一出门便看到了消失已久的兄弟。虎子大喜,搂住颜七,手不住往他背上拍,负气道:“你还知道回来!”   余颜汐再一次扯开身上的人,喘了口气,“叙旧的事待会儿再说。”   屋子里,余颜汐长话短说,三两句把事情告知三人。   然而,事情的真相让人意想不到……   “什么??”   余颜汐抬手往桌上一拍,难以置信看着虎子,“人是你打的??!”   虎子点头,“有人说你出现在如意赌坊,还跟梁景珩一起,我赶过去时你们人都走了。吴生说你帮梁景珩赢了不少钱,平日里你不是最厌恶他们这些纨绔子弟吗?怎么混到一起去了?”   说到兴头,虎子起身,摊开双手比划着,“这不是颜七的行事作风,我一想,你肯定是有什么把柄在梁景珩手上,谭然和梁景珩不对付,伤了谭然,谭家一定会找安和侯要个说法。”   话毕,守财奴和万事通两人竖起大拇指,认为虎子说得极为在理。   “……一箭双雕,虎子有远见。”   余颜汐很难不生气,她尽量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深吸一口气说:“但你也不能把谭然打残啊,他现在全身上下缠着白布棱,躺床上动弹不得。”   “你真是……太虎了。”   人如其名。   虎子本名不叫虎子,因他行事莽撞,没有远见,空有一身蛮力,所以余颜汐给他起了个外号,后来虎子虎子地叫,倒是他本名是什么都给忘了。   虎子挠头,蹙着眉头,疑惑不解,“动弹不得??我根本没下重手,轻轻几拳头教训了他一下,怎么可能把他打残?”   余颜汐:???   虎子不可能骗她。   按照他所说,谭然只是小伤,可谭家为何冒着得罪安和侯的风险也要把梁景珩关进大牢。   田!   余颜汐恍然大悟,难怪今日谭元伯说没几句便扯到了城郊的良田。   难怪谭然浑身缠满了白布棱。   “虎子,近段时间没事别出门,谭家、梁家他们的恩怨我们不掺和,谭家既已认定梁景珩,最好的解决办法就让这事翻篇;安和侯这边,若抓到犯事的人,以梁景珩……小霸王的个性,有你受的。”   “我还有事,改日再聚,走了。”   余颜汐不便久留,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得赶紧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一个是认识路多年的好兄弟,一个是刚认不久的……算是半个朋友,两个她都想保住。   颜七走后,万事通敲了敲虎子脑袋,“虎子,你是真的虎!太冲动了。”   “换做是你,兄弟被人欺负,”虎子指了指万事通,又指了指守财奴,“你、你们会坐视不理?”   万事通摇头:“不会。”   守财奴点头:“貌似有道理。”   两人异口同声。   守财奴:“话说回来,颜七好像在替小霸王说话,他们认识?”   万事通:“改明儿我去打听打听。”   临州城里的消息,明的暗的,他自有办法知道,不然怎叫万事通呢。   --------------------   作者有话要说:   余颜汐:兄弟如手足。夫君?一边儿待着去。 第15章   悄悄溜回安和侯府,余颜汐换回女装,简单梳洗一番,带着食盒去了牢狱。   坐在马车上,余颜汐闭目养神,将今日发生的种种在脑海中梳理一遍。   她跟着梁景珩去赌坊赢回玉佩,紧接着虎子把谭然打了一顿,再然后梁景珩入狱,谭然重伤在床,谭元伯企图用梁家良田换梁景珩出狱。   归根究底还是回到田的问题上来。   出府的时候还是夕阳西下,到牢狱余颜汐下马车才发现,天渐渐暗了。   牢里阴暗潮湿,挂壁的烛焰摇曳,光线昏黄,衙狱带路领着余颜汐进来。   余颜汐:???   四四方方的监牢,烛光黯淡,稻草随意铺在地上,凌乱不堪,梁景珩背对着她,耷拉着肩,低垂着头,月光从透风的窗户外洒在他身上,背影格外凄凉。   这人居然能老老实实在牢里待着?余颜汐一阵狐疑。   牢内有响动,梁景珩闻声转身,声音沙哑,“你来了。”   他脸上憔悴,眼眶红红的,跟下午看到的神气模样判若两人,好似被人虐打过一般。   正值晚饭时间,牢狱里只有当值的两名狱卒,余颜汐冷眼横过去,“你们对他动刑了?”   狱卒摇头否认:“没有。”   “没有最好。”   余颜汐活动双手,指关节咔咔作响,她朱唇一启,一字一句冷声道:“谁敢动我夫君一下,我让他百倍奉还!”   双手环胸,余颜汐板着一张脸,冷冷道:“不信,试试看。”   两个狱卒大气不敢出,赶紧拿出钥匙开锁,让余颜汐进去。   “看我干嘛?脸上有东西?”余颜汐恢复如常,从半夏手中接过食盒,一碗菜一碗菜地放地上,“饿了吧,我让厨房按你的口味做了些菜,快吃。”   梁景珩回过神来,端起饭碗,“哦哦哦,好。”   余颜汐给他夹一块肉,低声说,“谭家虽然报官,但是并不想把事情闹大,我猜等过几天他们就会把你放了。”   梁景珩放下筷子,怒道:“放?小爷我何时受过这种屈辱,上公堂,还小爷我清白!”   余颜汐:“……”   虎子还是梁景珩,她选择保虎子。   梁景珩:“严大人不是贪财么,梁家最不缺的就是银子,谭家给百两,我梁家出千两,小爷我就不信干不过谭然!”   余颜汐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一直往他碗里夹菜,有时候也有银子解决不了的事情。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饭菜的香味,此时,她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作响,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响亮。   她只好干笑两声掩饰尴尬。   梁景珩:“还没吃饭?”   半夏和余颜汐一样,打心里瞧不上这些个纨绔子弟,又不忍心看着余颜汐天天为了梁景珩的事情奔波劳累,一时间全都说了出来,“从梁少爷被抓进牢狱开始,姑娘她忙前忙后,晚饭都没顾上吃。”   被梁景珩盯着看了半晌,余颜汐有些不自在。   她避开他的视线,一字一句郑重道:“我说过,我会护着你,只要是你没做过的事情,谁也别想屈打成招!”   “整个临州城,我罩着你!”   三两下碗里的饭菜见底了,梁景珩胡乱擦擦嘴,收拾好食盒交到余颜汐手上,推着她往外面走。   “我吃好了,你赶紧回去,该吃吃该睡睡,别担心,我没事。”   余颜汐没有久留,她走后不久,狱卒迟迟不见梁景珩出来,去牢里一看,他竟然盘腿坐着,一动不动。   “梁少爷,那个……”狱卒有些难以启口,欲言又止。   “拿去。”梁景珩扯下钱袋抛过去,“别来烦小爷。”   “好嘞,梁少爷门没锁,您想什么时候出来都可以。”狱卒有眼力见,察觉到梁景珩心情不好,赶紧拿了钱走人。   一个时辰前,梁景珩在牢里待着实属无聊,便同狱卒打赌。   赌晚上谁来给他送饭菜。   梁景珩赌母亲郭熙来,而几个狱卒赌余颜汐来。   又再赌,将他关进牢里,来送饭的人是发怒,还是平静。   梁景珩明白母亲的脾气,才不会因为这件小事动怒,想也没想押的来人平静。   谁知来的人竟是余颜汐,她怒了,她看到后怒了。   一时间,梁景珩心情复杂。   “整个临州城,我护着你。”   余颜汐这句话,让他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那颗沉寂很久的心,一下子悸动起来。   梁景珩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羊脂玉佩,思绪飘到很远。   以前也有个人同他说过类似的话,而他却来不及问她的名字,她便匆匆离去。   ===   当晚回到侯府,余颜汐去了前厅,将明日的计划告诉梁钊和郭熙。   如果能成,或许明日梁景珩就能出狱。   待余颜汐说完计划,郭熙非但不高兴,反而有些不情不愿,“我还打算让他在牢里多待几日,好挫挫他的锐气。”   余颜汐:???   还有当娘的盼着儿子进大牢?   梁钊扶着郭熙的手,劝道:“颜汐既然这样说了,明日再去一趟谭家又何妨。”   “孩子,真是难为你了,今日为这事在外到处奔波,时候不早了,回去好生歇着。”郭熙拍拍余颜汐的手,“放心,珩儿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   翌日一早,梁钊找来临州城有名望的大夫一同去了谭家。   谭家小厮前去通报,谭元伯知道安和侯来了,匆匆出来迎接,请人进前厅坐着。   梁钊摆摆手,站在院子里没有动,“昨日内人回来同我说了情况,这不今日我就带了李大夫过来,让李大夫来瞧瞧。李大夫的医术临州城谁人不知?”   谭元伯脸上挂着笑,委婉推脱,“劳侯爷挂心,只不过小儿看过大夫了,且方才才给他换过药。”   长辈之间谈话,余颜汐本不该插嘴,但救人心切,她也管不了那么多礼节了,当即站了出来:“谭老爷,避免落人口舌,还是看一下得好。”   郭熙挽着余颜汐手臂,站出来给她撑腰,附和道:“颜汐说得对,且让李大夫再看看。”   话说到这个份上,谭元伯不再推脱,硬着头皮领人去了谭然房中。   和昨日一样,谭然浑身缠满白布棱躺在床上,听见有人来了,“咿呀呀呀”出声。   “伤如此重?”梁钊只听郭熙提了一嘴,但亲眼看到后还是有几分震惊。   谭元伯喟叹一声,从袖子里拿出帕子,老泪纵横,“谁说不是呢,我儿命苦啊,受这般折磨。”   “谭老爷不必担忧,小女昨日特意去庙里求了串佛珠,愿谭公子早日康复。”余颜汐从长袖里拿出一串佛珠,径直去了谭然床头挂好。   郭熙同谭元伯说道:“还是颜汐想的周到,听闻开过光的佛珠很灵的。”   谭元伯没说什么,附和着点头,只是余光不住地往床头看去。   床边,余颜汐含眸浅笑,俯身在床头慢慢系绳子。   背对后面的人,她垂眸看着床上那人,冷冷低语:“梁景珩在牢里少半根头发,可不就是在床上躺躺这般简单了。”   “谁说假的不能变成真的。对吧,谭公子。”   声音很冷,宛如腊月间结冰的湖,明就是一脸笑意,可偏说出来是话却无比嚣张。   谭然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系好佛珠,余颜汐回到郭熙身边,淡淡说:“李大夫医术精湛,若是谭公子真有什么,安和侯府肯定会负责到底,断然不会滥用职权,让百姓心寒。”   “且眼下外面还有不少病患等着李大夫问诊,就不要多耽搁了,尽快给谭公子看伤。”   她看一眼谭元伯,比了个手势,道:“李大夫,请。”   李大夫挎着药箱走到床边,正准备放下问诊,突然被谭老爷打断。   “少夫人有心了,李大夫我自然是信得过,只是小儿才换膏药,若是再看,怕又要扯到伤口,老夫相信安和侯为人,相信梁少爷不会对小儿下次狠手,这其中必定有误会,我待会儿就去衙门,让严大人放人。”   “这事,是我们谭家弄错了。”   “那谭公子身上的伤?”余颜汐不冷不热道。   谭老爷挥挥手,一副大度模样,道:“伤不要紧,修养数月便好了,两家和气最重要。”   余以柔嘴角扯了个笑容,“如此,便是极好的解决办法。”   她心里不知白了谭元伯多少次白眼,假惺惺,若不是今日这招,他哪能这么快松口。   李大夫给谭然诊治,谭然假伤的事情必然败露,一传十十传百,不须多日整个临州城都知道了,谭家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丢不起这个面子。   ===   送走梁家的人,谭元伯回到谭然屋内。   谭然起身在床上解着纱布,“爹,我就说这样不成,本就是小伤,说不定梁家人早就看穿了,为了点田地,不至于。”   想起余颜汐那不冷不热的警告,他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若不是梁家请来大夫,这事儿就成了。”谭元伯亏一篑,一阵惋惜。   谭然在空巷内被人偷袭,脸上受了点伤,偏偏之前和梁景珩发生过口角,他正好借题发挥,将梁景珩关进大牢,梁钊夫妇就一个独子,无论如何也会就儿子出去。   他自认为此次计划天衣无缝,可却偏偏栽在一妇人身上。   “梁景珩娶的哪家姑娘?难对付。”他问。   谭然:“城东丝绸坊余家嫡女,余颜汐。”   梁景珩娶这么一个凶恶的姑娘,以后有他受的了。   思及至此,谭然心里一阵暗爽。   不过这串佛珠?   谭然扯它下来,随手扔到一旁。   余怀山的丝绸坊在临州城叫得出名号,谭元伯略知一二,对余家那点事略有耳闻,不屑道:“怪不得,原是市井里长大的姑娘。”   难怪行事作风一股蛮横嚣张的味道,这点和梁景珩很相配。   --------------------   作者有话要说:   谭然:我能有什么坏心思?不过就是在床上躺了一下而已。 第16章   当日,梁景珩从牢里放了出来,梁钊专程让周管家买挂鞭炮回来去晦气。   放鞭炮、跨火盆、撒焚香,满满的仪式感。   梁景珩站在大门口,“……”   如今全临州都知道他出狱了……   在侯府大门口,梁钊负手而立,慈眉善目,他笑起来问梁景珩,“珩儿在牢里可有思过?”   一阵莫名其妙,梁景珩心里无比坦荡,道:“过?我又没做错,打人的不是我,我思什么过。”   梁钊笑了一声,“看来娶了媳妇,这些天你日子过得舒坦。”   话还没说完,梁钊扬起手来。他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个鸡毛掸子,梁景珩往后一缩,惊道:“又来?!”   梁景珩有些憋屈,抬手止住梁钊要打他的手,“人不是我打的!”   梁钊直瞪他一眼,“小兔崽子,你带着颜汐去赌坊,这事儿我还没找你算账!”   梁钊拿着鸡毛掸子抬手就往梁景珩手臂一打,梁景珩吃痛,拔腿往外面跑。梁钊跟在梁景珩后面追了出去,边追,嘴里边喊着。   “我儿媳妇这般端庄乖巧,小兔崽子你可别给我带坏了!”   “今天就算你跑到大街上也没用,不打到你悔改,我就不是你爹!!”   呆呆望着街巷越跑越远的背影,余颜汐眨眨眼,却发现身旁的郭熙不为所动,大有几分看热闹的模样。   余颜汐纳闷,“婆婆不担心?”   郭熙笑了笑,面色平静,“这也不是头一遭了,你先去准备准备,待会儿珩儿回来便让他沐浴更衣,牢里待了一晚上,晦气得赶紧洗掉。”   街上,梁钊举着鸡毛掸子追着梁景珩穿街走巷,引来不少看热闹的人。   一看热闹的人问:“梁少爷又犯什么错了?安和侯又追着他满大街跑?”   另一人:“据说是犯事关牢里,今儿刚放出来,你没听见侯府外面鞭炮声么?”   “也是倒霉,摊上个这么不争气的儿子,这么些年了,两父子时不时在街上闹这么一出。”   最后,梁景珩凭借自己穿街跑巷的能力,再一次成了临州百姓茶余饭后偷偷议论的对象。   ===   在大牢里带过两日,总归来说不是什么好事情,余颜汐早已让人备好热水,梁景珩一回府便去了房间沐浴。   热气氤氲,浓浓的艾草味弥漫在屋内。   温热的水洗去了这几日的疲惫,梁景珩手随意搭在浴桶边缘。   水汽萦绕,他眼前起了一层薄雾,缓缓闭上眼睛,随之而来的竟然是余颜汐低眉浅笑的样子。   牢狱里,她冷着一张脸。   “谁敢动我夫君一下,我让他百倍奉还!”   这是在担心他吗?   去去去,想什么呢。   梁景珩骤然惊醒,敛起嘴角的笑,冷不丁打了个冷颤,赶紧打住心中奇奇怪怪的想法。   他伸手去拿架子上的帕子擦干身子,唤了声从安进来更衣。   系好内衬的白衣,梁景珩拿起衣架上的水墨长衫抖了抖,“怎么是这件?”   不是说不行,只是水墨长衫穿在身上,一副书生气,和他气质不符。   从安如实回答:“少夫人给我的。”   蹙眉愣了一下,梁景珩说:“我不在这两日,那臭丫头肯定高兴坏了,没人跟她抬杠。”   从安:“少爷您别这般说,少夫人操了不少心,今日若不是少夫人想了个办法,少爷怕是还在牢里待几天。”   “别看少夫人平日里对少爷凶巴巴的,实则心里时时牵挂着少爷。女子害羞,有些话不便明说。”从安跟着梁景珩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物没接触过,姑娘这点心思她还看不出?   梁景珩半信半疑,手一抬穿进袖子里,“真的?”   “自然。”从安自小没什么特别之处,就是看人一看一个准,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从安想起一件事情来,“少爷,今早玉芝姑娘差人过来打听您情况。”   梵楼名妓玉芝,梁景珩一手捧出来的人。   梁景珩算一算时间,和玉芝见面还是上月的事情,“你让她宽心,改日有空我便去看她……”   话还没说完,门突然被打开,余颜汐端着一碗汤进来。   梁景珩吓了一跳,转身背对余颜汐忙系好外衫。   “……”余颜汐无视梁景珩,把汤碗放桌上,悠悠道:“稀罕看你。”   此时梁景珩已穿好衣服,腰间系好玉佩负手而站,嘴里数落着余颜汐:“敲门是礼节。”   梁景珩皮肤本就白雪,因为刚沐浴完,脸上泛着嫩粉,活像五六月未成熟的蜜桃。   余颜汐从来没把自己当大家闺秀,说话一股痞子味,“洗得慢,跟个姑娘一样,磨磨蹭蹭。”   慢,姑娘,磨磨蹭蹭。   梁景珩一阵心绞痛。   余颜汐坐下,问他:“你刚说去看谁?”   梁景珩没有半点掩饰的意思,背脊打得笔直,下巴微扬说:“梵楼。”   旁边的从安傻眼了,暗自为梁景珩捏了把汗。   哪个男子当着妻子的面理直气壮地说自己要去秦楼楚馆?   少爷有胆识!   这厢,余颜汐瞥见梁景珩腰间的月牙玉佩。   她可太好奇梁景珩心心念念的秦楼姑娘长什么模样。   余颜汐脸上波澜不惊,平静道:“带上我一起。”   “啊?”   “就这么定了。”   余颜汐起身离开,刚走两步想起有事没说,回头便看见梁景珩满脸诧异看着她。   她下巴往桌边支了支,不冷不热道:“公公嘱托熬的汤,去晦气的,趁热喝。”   余颜汐疾步走过,留下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萦绕鼻尖。   为什么要答应她?   他没有答应!   桌上的汤碗冒着热气,梁景珩心里委实憋屈。   他不急不慢走过去,手一抬将碗“不小心”打翻,汤水洒了一桌。   喝屁!小爷就不听你的。   ===   吃过午饭,梁景珩在里屋午休,余颜汐正跟半夏在前厅里翻花绳,郭熙带了一堆账本来揽月苑找余颜汐。   安和侯城外有千亩良田,城里有一家当铺、一家酒楼、一家成衣店君悦衣阁、一间粮铺。家大业大,光账本就有好几本。   几本账本逐一放在桌上,郭熙说:“我原来打算你嫁过来的第二日便让你接手家中的铺子,谁曾想珩儿出了这档子事,便耽搁了,家里产业多,颜汐你挑一个,慢慢学着打理。”   余颜汐听着,有些措手不及,摆手推辞道:“婆婆,生意上的事我不行的。”   她和梁景珩是假夫妻,不便插手他家的生意。   郭熙态度非常坚决,“不试试怎知道自己不行?先挑拿一个练练手,铺子上不懂地方可以问问珩儿,或者问我、问周管家都行。”   “行吧,我试试。”余颜汐不好推脱,应了下来。   她看了眼桌上的账本,指尖点了点其中一个,“君悦衣阁,就这个吧。”   郭熙:“君悦衣阁是个成衣铺子,你家是做丝绸生意的,想来不难上手。”   余颜汐选君悦衣阁并不是因为它好上手,而是因为它是个成衣店。成衣店里什么最多?自然是布料,她打算从布料入手,查到七年前那方白底牡丹手帕。   那方手帕极为常见,很普通,唯一特别的地方就是一角绣了蓝色线条。偌大的临州城,有这种手帕的女子不在少数,虽然希望渺茫,但余颜汐不打算放弃。   ===   晚些时候,余颜汐路过长廊,见从安和半夏在那里嘀嘀咕咕,忍不住偷听一耳朵。   从安:“半夏姑娘,反正你都要去厨房,顺道梢一句好又有何妨?”   “不好!你家少爷想吃什么关我何事。”半夏欲走,被从安拦住,“姑娘找我有事,烦请让路。”   从安站在那里不动,“还叫姑娘,该叫少夫人了!”   半夏没理他,一掌劈下去,从安吃痛让出一条道来,借此机会她忙折身离开。   “性子和少夫人一样,难搞哦。”从安揉了揉手臂,嘴里嘟囔着往厨房那边去。   躲在一旁偷听的余颜汐笑了笑,从安说的没错,半夏这性子跟她一样。她细细回想,嫁给梁景珩这小半个月以来,半夏好像就没正眼瞧过梁景珩。也的亏梁景珩不常在院子里,不然以梁少少爷那臭脾气,半夏肯定会被他重重责罚一番。   她和半夏一起长大,表面上主仆关系,实则亲如姐妹。   思及想来,余颜汐觉得很有必要找个机会开导开导半夏。   院子里的白玉兰来了,清香淡雅,余颜汐折了一枝下来。   她回到寝屋里,吩咐半夏去找个素雅点的瓶子。   半夏沉着一张脸,不情不愿找来一个插花瓶,一捣一捣把玉兰花插进瓶子。   余颜汐觉得现在就是时机,她拉半夏坐在榻上,问:“怎么了?谁欺负我家半夏啊。”   半夏扭过身子,不想多说。   这阵反应,余颜汐心里猜个七七八八,但细想这几日她并没有什么什么地方值得半夏生气的,“我?”   本想说梁景珩的事情,但余颜汐万万没想到最后竟然绕到了自己身上。   半夏绞着手指,背对着她,委屈说:“姑娘,天天为梁景珩的事情奔波,他也没跟你说一声谢谢,以前你从来不跟他们这些纨绔打交道的,现在反而处处帮他。”   “说好的只是假夫妻,姑娘又是护着他,又是给他送饭熬汤。”半夏嘴里嘟囔不断,酸里酸气。   “我当什么呢。”余颜汐一阵轻笑,轻声哄着:“我自有考量。”   余颜汐把内心所想说了出来,“安和侯家大业大,粮产有、铺子有,若是以后临州城再有难民,这些都有用。”   “再者,临州小霸王弃恶从良,省了我不少事情。”   半夏将信将疑,转过身来看她,“真的?绝不是对他有了感情?”   余颜汐一阵咳嗽,险些被唾沫呛住,“男人没几个好东西!我和他是假夫妻,逢场作戏而已。”   男人都是狗,不值得她托付真心。   半夏明白余颜汐,听她这样说后勉勉强强能安心,但还是有些生气,委屈巴巴道:“这几日出门你都不带我,独留我一个人在安和侯府。”   余颜汐:“一个人出门办事快些,这件事是虎子无意间挑起的,若慢了,让谭家、梁家查到蛛丝马迹,虎子免不了牢狱之灾。”   半夏不是一个不明事理之人,知道事情轻重缓急,她也不想虎子被抓进牢里去。   “以后出门带上我。”半夏说。   轻轻摸着半夏的头,余颜汐点头:“以后出门都带上你。”   她心里长吐一气,总算是哄好了。   想起今日看到的,余颜汐说:“从安愣头愣脑的,你别老欺负他。”   半夏:“谁让他今日在我面前提了小霸王,又拦住我路,我一急就……”   笑了笑,余颜汐顺手拿起果盘里的橘子,剥了一瓣喂半夏,“吃瓣橘子,不气了。”   然而当晚,梁景珩果真带了余颜汐去梵楼。   半夏:“……”   信了你……   --------------------   作者有话要说:   珩崽:小爷我实惨,每月固定跑街,老工具人了。 第17章   余颜汐没有男装,只好穿梁景珩的衣服,她从衣柜里挑了件鹅黄长衫,颇为满意。   “姑娘家家,非跟着小爷那种地方。”梁景珩折扇轻挑余颜汐下巴,跟个登徒子一般,嘴里每个正形,幸灾乐祸道:“瞧瞧这细皮嫩肉的模样,好一个俊俏小生,梵楼的姑娘们最喜你这种,待会儿有你受的。”   余颜汐底子好,肤若凝脂,鹅黄色衣服将她衬得更白了,加上她板着一张脸,清心寡欲的模样,像极了不食人间烟火的呆板书生。   她食指拨开折扇,漠然走开,“我是你远房表兄,外称七公子。”   把扇子别在腰间,梁景珩追上去,“不是凭什么?”   怎么就又是表兄了?   余颜汐没有理梁景珩,抽走他腰间的折扇,“唰”地一声展开,抬脚踏进梵楼大门。   “呦,公子想找哪位姑娘?”   梵楼老鸨热情似火,难得看见这么个俊俏个小生,陌生面孔、一身华服,心里猜想肯定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梁少爷,您可算来了,”这厢还没等余颜汐回话,老鸨看见梁景珩来了,捏着手帕急忙转身招人:“玉芝,玉芝呢!赶紧让她出来,梁少爷来了!”   没等来老鸨口中的玉芝,倒是来了一群姑娘把余颜汐围住。   “公子可是第一次来?”   “公子让奴家来服侍你吧。”   “公子模样好生俊俏。”   “公子……”   浓烈呛人的胭脂水粉味,熏得余颜汐喘不过气来,耳边一阵接着一阵娇滴滴的声音,吵得她头好痛。   这厢,梁景珩欲踏步上楼,而余颜汐被梵楼里的姑娘团团围住,透过人群里的缝隙,余颜汐看见梁景珩那幸灾乐祸的笑。   身子一斜,余颜汐伸手拉住梁景珩,硬生生将他拖到自己身边,“我们一起的,一起的。”   梁景珩:???   说完,余颜汐手搭在梁景珩肩上,架着他走上楼梯。   后面的姑娘们愣了愣。   “两个都找玉芝?”   “莫不是情敌??”   “管他什么,我猜有好戏看了。”   身后议论的声音渐渐小了,梁景珩带着余颜汐来到二楼一间屋子。   玉芝和余颜汐想象中不一样,余颜汐原以为在秦楼楚馆中的姑娘妩媚妖娆,可眼前这人一点也不像。   唇红齿白,身姿曼妙,举手投足间有一股书香气息,屋内随处可见散落的书本,就连用的熏香也是清新淡雅的紫檀香。   “这位是?”   玉芝语调轻婉,不似楼下那波姑娘的掐着嗓子矫揉造作。   “玉芝姑娘唤我七公子便好,”余颜汐轻摇折扇,活脱脱一个偏偏少年郎,“早就听表弟提起姑娘,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庸脂俗粉岂能入了他眼?”   玉芝福身,“表兄折煞妾身了。”   这边你一言,我一语,有人听不下去了。   梁景珩拉过余颜汐,在她耳畔低语,“人也见了,你到外面等我片刻,我跟玉芝说几话就走。”   “嗯?”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思,跟着小爷到梵楼不就是想看看美娇娘?看看人家端庄得体,再看看你,知道差距在何处了?”   梁景珩一阵推搡将余颜汐送到门外,嘱托道:“别到处瞎逛,被人发现是女儿身就麻烦了。”   “砰”的一声,房门紧闭。   余颜汐:“……”   这里地处三楼最偏的一角,还算清静,来往的人并无二三。   余颜汐四处张望发现这里不常有人路过,踮起脚尖去来到房门前,将耳朵贴在门边。   ===   屋内。   玉芝倒了一杯茶水,笑了笑说:“少夫人和我想的不一样。”   知道玉芝看穿了女扮男装的余颜汐,梁景珩倒也不意外,啖一口茶水,“吵着要跟我来。”   话锋一转,梁景珩问:“一月不来,有没有谁欺负你?”   玉芝摇着团扇,柔声道:“整个梵楼谁不知道我是梁少爷的人,放心,没人为难我,确实有一两个好色之徒,不过都被我挡了回去。”   梁景珩听着,点了点头,他五指敲着茶杯,片刻后,说:“缺什么跟我知会一声,我让从安给你送来,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   屋外,余颜汐左听右听,就差趴门上面了,奈何里面说话声音太少,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稀稀疏疏一阵脚步声。   余颜汐:???   不是吧,这么快?   声音越来越近,她清楚地听见门闩声。   余颜汐反应敏捷,身姿矫捷,她右脚迅速往后一迈,转身搭在一旁的柱子上,对着花盆里的兰花嘴里絮絮叨叨:“梅兰竹菊,同为君子,甚好!”   听见开门声,她若无其事转身,对上梁景珩漆黑的眸子,眨了眨杏眼,“回去了?”   余颜汐嘴里洋溢着淡淡的笑意,梁景珩说不出哪里不好,总感觉有些许反常。   身子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撩着衣角往楼下走去。   出门到回府,前前后后不超过两个时辰。   两人没乘马车,月色下,漫步在街道中。   余颜汐清咳一声,道:“那个,虽说我们是假夫妻,你喜欢谁、跟谁好,我管不了,你想纳谁为妾我也管不了,但是……”   梁景珩停下脚步,供着手歪头看她,饶有兴致问:“但是什么?”   “但是只要我还是梁家少夫人,你的妾便休想欺负到我头上,”她横眉冷眼,朱唇微启,一字一句道:“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梁景珩总算是知道了这人缠着他到梵楼的原因。   余颜汐他爹娶了妾室,那个冯姨娘估计待对余颜汐不好,所有她怕他娶了妾室以后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   思及至此,梁景珩觉得自己可太聪慧了。他暗自窃喜,能找到一个威胁到余颜汐的人,可太不容易了,他得好好利用起来。   “玉芝可谓是小巧伊人,端庄知礼,多才多艺,吹拉弹曲甚为好听。”   梁景珩又阴阳怪气说道:“有些人啊,虽是千金小姐,可却女红刺绣样样不会,只会以武欺人。”   余颜汐:“……”   睨他一眼,懒得废话,有些人的话,你越是较真,他越开心,索性不辨不驳,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样。   身边人没了声,梁景珩再一次有了挫败感,每次他挑起兴致,准备跟她大干一架的时候,对方总是不合时宜地止住了,让他觉得好生无趣。   梁景珩理了理衣冠,得意开口,“能作小爷明面上的正妻,不少临州城姑娘做梦都想的,怎偏偏落到你头上了呢,偏某人还不识货。”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自己在临州什么样子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什么梦?噩梦吗?   廉价货她可不敢要。   余颜汐只觉好笑。   “梁少爷句句真知灼见。”余颜汐虚假恭维一阵,话里有话,她凑上前去嗅了嗅,“敢问您今晚同玉芝姑娘喝了多少酒?醉成这样。”   梁景珩岂不知她拐着弯在骂人,脸当即垮了下来,“你才发酒疯说糊话!”   双手环胸,余颜汐扯了扯嘴角,“呦,看来很清醒嘛,那日后便不要说出让人误会的话,省得大家以为那是不着边际的糊话。”   “我没醉!我还能喝!”   这厢,漆黑的巷子里突然窜出来一男子,拿着酒壶摇摇晃晃扶墙而行,不合时宜地打断两人谈话。   “酒呢!小二再来两坛!”那人身子摇摇晃晃,仰天大喊。   梁景珩:哪来的酒鬼??   余颜汐:???   两人不约而同闻声看去。   “小二,拿酒来。”   醉酒的男子身子不稳,摇摇晃晃间朝余颜汐走来,醉眼迷离显然是把她当成了店小二。   醉汉打了个酒嗝,正欲抬手拍她,被梁景珩一拳拍到墙边。   梁景珩手快,拦腰一个转身把余颜汐护在身前,挡住了醉汉。   转身垂眸看眼趴墙边酩酊大醉的醉汉,梁景珩皱了皱眉,眼里尽是鄙夷,“看清楚,这是大街!不是酒楼,一身酒味。”   “喂,醒醒。”他蹲下拍了拍醉汉的脸,哪知那人没有半分醒来的意思,抱着酒壶睡得正香。   梁景珩:“……”   他脱下外衫盖在醉汉身上,起身却发现余颜汐正盯着他看。   四目相对。   梁景珩:G,臭丫头的眼睛好大啊,闪闪的像星星。   余颜汐:到底是谁喝醉了?没看错吧,梁景珩居然帮人了??   寂静无声,各怀心思。   喉结滚了滚,梁景珩别过头去,先走一步,“陪小爷吃碗阳春面去。”   “不成,我今日账本还没看完,回去让厨房给你做一碗。”   说着,余颜汐抬脚跟了上去。   “账本包小爷身上。”梁景珩抬手搭在余颜汐肩上。   她的骨头比他想象中还要软。   余颜汐比梁景珩矮一个头,第一次被人揽着,感觉怪怪的。梁景珩就一纨绔子弟,不乱花银子就谢天谢地了,她可不报一点希望在他身上。   “大晚上的不好笑。”余颜汐直言不讳。   “你是瞧不起我?”梁景珩急于证明自己,拍着胸脯跟她保证:“今晚的账本,小爷保准让你事半功倍!”   ===   余颜汐收回之前的话,梁景珩在账本方面确实有过人的天赋。   别看梁景珩平日里吊儿郎当,但认真做起事来一点也不含糊,余颜汐发现他对数字很敏感,有些数目看一遍就牢记在心。   在梁景珩的帮助下,她确实把核查账本时间缩短了近七成,可问题随之而来。   君悦衣阁的账本有问题。   账目不对等,足足少了千两银子。   梁景珩眼光敏锐,看完账本发现问题很大,“娘给你的是去年的账本,从去年开始,每三月账目上的银两会平白无故消失一批,且数量逐次递增,从一百两到五百两,光是去年就足足消失近一千两。”   烛灯下,梁景珩执笔写下缺少银两,“君悦衣阁柳掌柜的是梁家多年的老人了,爹娘信得过她才让她管理君悦衣阁的。”   君悦衣阁柳掌柜为人如何,余颜汐尚且不知,她并不急于下定论,“账目不对是事实,但动手脚的人未必是她。”   未知全貌,不予评价。   梁景珩听着,习惯性转动手中的玉扳指,没了平日的嬉皮笑脸,他神情有些严肃,“有问题是事实,但未必能查到想要的结果。”   余颜汐欲言又止:“难道你怀疑……”   梁景珩沉沉一笑,跟她打着哑谜,“你不也怀疑吗?”   余颜汐饶有兴致看他,梁景珩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呵欠,“不早了,赶紧休息,明早去一趟君悦衣阁。”   收拾好桌案,梁景珩折身去衣柜里抱了床棉絮出来铺在软榻上。   床归余颜汐,梁景珩睡软榻,两人之间不成文的约定。   --------------------   作者有话要说:   珩崽开始成长了,性子慢慢在往沉稳收。   玉芝不恶毒、不挑事,安啦。   最后,感谢收藏~ 第18章   翌日一早,两人吃罢早饭便出去了。   “哎呦,什么风把梁少爷吹来了。”柳掌柜头戴簪花,一身艳丽衣服,听说梁景珩来了,忙出来相迎。   梁景珩转动玉扳指,随和道:“柳掌柜不必在意,带内人置办几身衣服,你忙你的。”   他坐在桌边,揽过余颜汐的腰,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婉声低语,“喜欢什么颜色?”   外人面前,新婚夫妇该是如胶似漆,蜜里调油。   背后撇开某人的手,余颜汐起身,看了看四周挂着的布料,“自然是时兴的颜色。”   此话一出,斟茶的小厮手一抖,滚热的茶水洒了梁景珩一身。   素闻安和侯儿子横行霸道,那人吓傻了,忙跪下磕头认错。   “无事。”梁景珩起身抖了抖茶水,目光在成衣架上来回打量,最后挑了件月白色外衫去了里屋换上。   梁景珩走后,余颜汐走到架子前,随手挑了一匹布,问:“柳掌柜,这种布料卖得怎么样?”   柳掌柜笑嘻嘻说:“少夫人眼光不错,这款布料舒服,且颜色也多,卖出不少。”   手里捻着布料,余颜汐有意无意间说:“听你这么一说,想必最近成衣店生意红火,收入应该不错吧。”   柳掌柜手里摇着团扇,“自然是不错,不过同上一季比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余二小姐您里面请。”   这边正说着,那边传来一小二的声音。闻言,余颜汐扭头一看,还真是她。   “……”   今日不宜出门。   余以柔扭着细腰,捻着手帕走来,她也看到余颜汐了,朝这边走来。   “我说眼皮怎么一直在跳,原是遇到了长姐。”   余颜汐:“……”   怕是右眼跳吧。   她对余以柔提不上半点情绪,姐妹情深的戏码在她身上简直浪费,于是不冷不淡道:“家里的衣服不够你穿,大老远跑到城西来。”   余家的丝绸店虽规模不大,但在临州成还算拿得出手,何必大老远跑这里来。   余以柔:“君悦衣阁的布料远近闻名,自然是比家里的好些。妹妹照顾姐夫生意天经地义。”   听听,这话说的,多么情真意切。   余颜汐白她一眼,折身去另一处挑布料。   去你的天经地义,她何时承认有这个妹妹的。   “长姐,听说姐夫昨日去了梵楼。”余以柔拿着一块布料细看,有意无意间说出一番话来,提高声音生怕店里的人听不到一样。   昨日余府有人看见梁景珩从梵楼出来,刚成婚没几日便往秦楼楚馆里跑,于新婚妻子而言是极大的难堪。   余以柔今日随便来梁家成衣铺看看,谁曾想还真碰到了余颜汐。   独自一人,余颜汐这个梁家少夫人怕是早就名存实亡了。   余以柔刚才那话声音很大,君悦衣阁不少伙计都听见了,此时个个都尖起耳朵等着看好戏。大户人家家中的杂事,他们听听便好,算是枯燥生活中的些许谈资。   早就知道余以柔是什么样的人,余颜汐也不恼,否则便正合了她的意,“你消息还真灵通,整日里揪着我家夫君不放,不知道是还以为余家二小姐中意之人是我夫君,这余家,怕是要上演一女嫁二夫的戏码。 ”   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般害臊的话,也只有余颜汐能干的出来,余以柔脸上一阵泛红,她都觉得丢脸害臊。   余颜汐捏着手绢,一阵轻笑,“若真是这样,还是我的过错。知道你喜欢衣食无忧的生活,当初就该让你嫁给梁景珩,省得日日嫉妒,坏了一天的好心情。”   “怪不得前几日回门,在我夫君面前一阵哭诉,梨花带雨的模样,我见了都心疼。”   余以柔脸上由红转青白,再转红,伸手指着余颜汐,委屈道:“你……你休要胡说!”   “在聊什么?”隔间的帘子突然掀开,梁景珩换好衣服出来。   他刚在屋子里听到外面吵吵闹闹,便仔细听了一耳朵。   两个姑娘之间的较量,梁景珩从还没有想过余颜汐会输,眼下事实如他所想。   梁景珩嘴角扬起一抹笑,信步款款走到余颜汐身边,长袖一身揽过她纤瘦的腰肢,轻声道:“月白衣服和夫人今日的粉衣甚配。”   余颜汐眉心一蹙,她不喜欢和男子有太多亲密接触,一眼瞥见他衣服没整理好,“穿衣服冒冒失失的,领子没理好。”   身子正要往后退拉开两人的距离,不料腰被梁景珩紧紧揽住。   他握住她的手,温柔笑着,“烦请夫人帮忙整理。”   余颜汐愣了一下。   他手掌温柔,倒是她的手有点凉。   余光往周围瞄了瞄,发现余以柔瞪鼓了双眼看她,隐约能看到她脸上的怒气。   行,整理衣领,谁不会呢?   心一横,豁出去了。   余颜汐细丝慢理一层一层给梁景珩弄着。   抬眼发现梁景珩正低头看着她,桃花眼一勾一勾,眸子清澈明亮,带着少年朗的意气风发。   余颜汐猛低下头,自动将那眼神滤出脑海,她专注手上的事。   “夫人刚才可有听见蝈蝈声吗?叽叽喳喳聒噪得很。”   头顶传来梁景珩低沉的声音。   迟疑一下,她明白这人所说何意,下意识笑出声来。   她附和道:“是蚂蚱,眼下快要立秋,能蹦Q几天算几天。”   梁景珩和余颜汐在一旁你侬我侬,拐着弯骂人,余以柔脸上一阵铁青,目光如火,恨不得将两人烧死。她指甲死死嵌在肉里,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大家闺秀的端庄模样。   “柳掌柜,前几日订的衣服可做好了?”   一阵男声打破了剑拔弩张发气焰。   说话之人一袭墨青色长袍,负手站在柜台前。   “早便做好了,就等着张二公子来取。”   有人来取衣服,柳掌柜有些依依不舍离开,她还等着看梁景珩待会儿怎么教训挑衅她夫人的人呢。   “梁二哥?”看见梁景珩在屋内,男子也是惊讶。   梁景珩旁边有一佳人,他岂会没看到,拱手行礼道:“嫂子好。”   梁景珩同余颜汐介绍:“张峦,城南漕运张家二公子。”   余颜汐笑着回礼,“二公子相貌堂堂气宇轩昂,适合素净淡雅的颜色,如若色彩艳丽倒显得有几分轻浮,不配不配。”   张峦,余以柔日盼夜盼想要嫁的人。   谈吐得体,温文尔雅,这种男子一定要找一个心善的姑娘。余以柔和心善八竿子打不到一处去。   闻言,身穿紫色薄衣的余以柔手中暗自握拳。   摆了摆手,张峦看了眼梁景珩,“嫂子谬赞了,论才学,我可抵不上梁二哥。”   这厢,柳掌柜抱来衣服出来,将它交予张峦的随从。   “家中有事,改日再叙。”张峦同梁景珩告别,匆匆出了衣阁,至始至终没看一眼远处的余以柔。   张峦在临州是出了名的有才学,为什么他说自己才学梁景珩呢。   余颜汐有点纳闷,她压下疑惑,打算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了。   看了眼梁景珩,她道:“张家二少爷看上去同你一般大,也不知何时娶妻。”   梁景珩:“他不急,应是明年科举之后。”   “张峦谈吐得体,是个儒雅书生,我瞧着以后的妻子肯定也是个有书香气的女子,那些个表里不一的女子就不要来凑热闹了。”   余颜汐话里有话,似乎是在针对余以柔,梁景珩多精明一人,岂会没有听明白她的言外之意。   梁景珩很识相地配合,“那是自然,小门小户心术不正的姑娘就不要来瞎掺和张家选媳妇这事儿了。”   余以柔被他们夫妻两人明里暗里暗讽一顿,心里忍了又忍,可出门在外,偏她要处处维持一副端庄模样,只好忍气吞声,草草离去。   她发誓,今日之辱,他日一定悉数奉还。   ===   一阵小插曲,并没有打乱两人原定的计划。   “柳掌柜,库房里还有布料吗?我想做几件衣服,”余颜汐探起身子在柳掌柜耳畔低语,“几套男装。”   说罢她看了一眼梁景珩。   单凭一个眼神,柳掌柜会意,小声说:“少夫人是给梁少爷做的罢。”   “这里嘈杂,我们进屋细。”   没有否认,也没有默认,余颜汐挽着柳掌柜去了里间,余光却往梁景珩的方向看去。   收到某人递来的眼色,梁景珩会意,信步款款在成衣店内转悠。他半个身子靠在账台边,趁店小二不注意翻阅账本查看。   梁景珩自小对数字敏感,能做到过目不忘。   店里伙计都在忙,没人注意到账台这边,梁景珩仔细翻动账本,将账目熟记于心。   约莫一炷香时间,内屋的门开了,余颜汐探出头来,只见梁景珩坐一旁淡然饮茶,朝她点点头。   余颜汐心中了然。   她率先从里屋出来,同柳掌柜道谢:“便麻烦柳掌柜了,届时衣服做好烦请送到府上。” 第19章   街上,人声嘈杂。   梁景珩昨日将君悦衣阁的账目牢牢即在心里,今日到店里一对比,当即便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账本确有问题。”   两本账目做账十分隐晦,一般人很难发现其中的纰漏,做账之人是个老手。   “君悦衣阁上半年赚了不少,但是上面消失的银子不在少数,至少是这个数。”梁景珩伸出三根手指。   余颜汐很少看账本,对账目上的盈亏不敏感,虽然梁景珩是个纨绔,整天吊儿郎当不靠谱,但是昨晚他确实表现出过人的天赋,所有余颜汐相信他说的。   “三百两可不是个小数目,你家的铺子,你打算怎么处理?”余颜汐边走边问。   梁景珩是个纨绔子弟,但是遇到这种大事,马虎不得,他瞬间正经起来了,直言道:“先回去同我爹说说。”   “账簿的事情要弄清楚,不过眼下我心中有一个疑问,这事也只有梁少爷能解答。”余颜汐眯起眼睛,笑呵呵看梁景珩。   梁景珩一听余颜汐说有疑问,还偏只有他能解答,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一时间一种莫名的优越感随之袭来。他得意地张开折扇扇着,“你说,小爷我勉为其难给你答疑解惑。”   梁景珩尾巴都快翘天上去了,余颜汐忍了一下,说:“张峦才学渊博,整个临州城的人无人不知,但张峦怎会说他比过你?你不对劲。”   “或许是恭维的话。”梁景珩语气平淡。路过街边买折扇的摊位,他停下拿了一把扇子看了看,觉得不满意,便又放下,继续往前面走着。   余颜汐才不信他鬼话,张峦完全没有必要贬低自己。她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梁景珩被她上上下下看得心里}得慌,过了好一会儿他俯在余颜汐耳后低语:“其实,小爷我是个神童。”   余颜汐:???   梁景珩清了清嗓子,边走边说,“小爷我天资聪颖,在私塾读书那会儿,即便是听讲时打瞌睡,写出来的文章也是字字珠玑,教书先生直呼文曲星转世,但张峦就不一样了,他比我认真多了,只知道看书背诗,无趣的很。”   梁景珩叹了一口气,收了扇子,继续说:“其实张峦挺可怜的,张家大儿子不是读书的料,他们就把希望寄托在小儿子身上,盼着他能顺顺利利考个功名光耀门楣,偏我在私塾每天玩玩闹闹也能独领风/骚,我爹是安和侯,家里不愁吃不愁吃,小爷我不考功名也饿不死,后来就没去私塾了。”   言外之意,小爷我要是认认真真读书,拿个新科状元不在话下。   听这炫耀的口吻,余颜汐愣了愣,一瞬间,她有些看不透旁边的人。他还会考虑到别人的感受?   “不去私塾,你爹他们不生气?”余颜汐也不知道此时该说什么,随便扯了话题抛出来。   “哪能,我爹举着鸡毛掸子追了我八条街!”梁景珩生气地伸手比了个八,说得随性,“后来许是想通了,就没再管我。”   余颜汐听着,突然看到朝这边走来的万事通,她心里一紧,后面梁景珩再说什么她完全没听进去。   可不能让万事通发现自己,虽然她现在一身女装,但保不齐万事通看见了会起疑心。   余颜汐想也没想,当下转过身去,不料此时梁景珩上前一步。   她结结实实撞到梁景珩怀里。   “别动!”   索性就这样了,她侧头埋在梁景珩怀里,一手揽住他的腰,防止他乱动;一手抬起他的手,梁景珩宽大的袖子刚好把她露在外面的半边侧脸遮得严严实实。   透过缝隙,等了一会儿,余颜汐确定万事通走远后,一颗悬着的心总算安定下来。   好险,若不是她机警,怕是要被万事通看到。   女装颜七的身份禁不住细问。   不过……   砰砰砰――   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余颜汐仰头问梁景珩:“你心怎么跳这么快?不舒服吗?要不要看大夫?”   对上余颜汐清亮的杏眸,梁景珩张了张口,不知说些什么。   片刻后回过神来,梁景珩旋即将她推开,他揉揉胸口,说:“你头钗歪了,硌着我了。”   闻言,余颜汐抬手扶了扶头钗,凭借手感,她感觉头钗并没有歪。   她心里想着账本的事情,也没多想,抬脚往前面走,想快些回府。   ===   书房里,梁景珩心情异常烦躁。   比起追查君悦衣阁账簿的事,梁景珩心里始终有件事放心不下,若不解决,哪还有心思做其他的。   放下纸笔,他唤了声从安,“你说若有个女子,平常对你凶巴巴的,但是一到关键时刻,总能挺身而出,救你于危难中,还在大街上对你投怀送抱……”   从安双眼睁得圆溜,不可置信道:“什么?!少夫人在大街上抱了你!”   梁景珩:“……”   他说得有那么明显吗?   梁景珩没有否认,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别扭地抬手形容一番,“就……那样抱了一下。”   从安明了,坚信自己看人很准,给梁景珩一同分析,“少爷您英俊潇洒,试问哪家姑娘不心动?少夫人心动也是人之常情。”   “莫不是真的爱上我了?”   一番话让梁景珩茅塞顿开,他对自己的相貌极其有自信,若是和潘安同处一个朝代,那便没潘安什么事情了。   整日对着他这一副俊俏面孔,余颜汐能不心动?   一切都是他揣测的,在没有完全确认之前,他不好妄下定论。   自作多情反而让余颜汐那臭丫头笑话他。   指腹摩挲腰间玉佩,梁景珩让从安去书斋淘几本话本册子回来。   “什么话本?江湖话本?”从安问。   “笨,”梁景珩抬手轻敲他头,“当然是歌颂男女之间美好爱情的。”   从安:???   梁景珩顿了顿,指腹摸了摸下巴,说:“总之看了以后能确定余颜汐是不是真的倾心小爷。”   “知道了。”   从安明了,折身便走,又被梁景珩叫住:“低调行事,别弄得人尽皆知。”   从安笑了笑,拍着胸脯保证:“我办事,少爷您尽管放心。”   梁景珩挥挥衣袖,示意从安可以走了。   但愿别出纰漏,真让他放心……   ===   一个时辰后,从安在书斋淘回来四本长篇话本,都是时下热销的题材。   从安将书一字排开放桌上,一一介绍,“这本富家少爷强取豪夺,但结局是好的;这本破镜重圆,终成眷属;这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本欢喜冤家,天作之合。”   梁景珩对各个类型的话本还算满意,赏了从安一锭银子,眸光沉沉,“若是我从别人口中听到了关于此时的任何议论,你知道后果是什么。”   “少爷,我办事,您放一百个心。”从安多机灵一人,当下就安了梁景珩的心。   两日时间,梁景珩略读一遍,圈圈划划删删减减后提炼出几套方案。   从安傻眼了,要知道以前他家少爷从来没对哪个姑娘上过心,平日一看书就觉得无趣的人竟然能把四本话本用两日时间看完。   以前看的书:江湖恩怨、行侠仗义、仗剑走天涯。   如今看到书:郎情妾意、爱恨纠葛、家长里短。   ===   梁景珩看完四本话本,趁着余颜汐和半夏出门采办脂粉的空档,他叫几个小厮布置布置内庭院子。   “杂耍的小猴子好可爱,眼睛大大的,还能学人动作。”余颜汐同半夏有说有笑进了院子。   梁景珩藏在假山后面,听见余颜汐的声音后给远处干活的小厮使眼色。   顷刻之间,闲杂人等统统散去,院子里只剩下余颜汐和半夏。   似乎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变动,半夏挽着余颜汐的手,“哪里可爱,突然间窜出来,吓我一跳。”   太过活泛,突然跳到她肩上,猴爪到处乱抓,她现在还心有余悸。   余颜汐轻笑,打趣道:“它看中了你手上的糖葫芦。”   买了两串糖葫芦,半夏吃的慢。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倏地,假山后面一阵清朗的男声响起,打断两人闲谈。   听声音是梁景珩没错。   余颜汐和半夏面面相觑。   余颜汐闻声望去,梁景珩先踏左脚出来,他侧着半个身子,又迈一脚,“唰”地一声展开折扇,缓缓转身。   粉色花瓣悠悠扬扬从假山飘下。   他身姿挺拔,水墨薄衫,衣袂飘飘,青丝微荡。   余颜汐蹙眉,伸手感受。   ――没起风。   一摇一摇,轻摆扇子,梁景珩眉眼含波,悠悠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1]   “杂耍的说后日还来,下次带些桃子去逗小猴。”眸光在梁景珩身上停留半刻,余颜汐敛回,和半夏挽手进屋去了。   梁景珩急了,望着那抹背影,他声音渐渐小了,“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一时间,院子里没了余颜汐的身影。   “人都走了,还撒什么撒!”   花瓣纷纷扬扬,梁景珩看着窝心,抖了抖肩上的花瓣。   他俯身,夺走蹲在假山背后小厮手上的扇子,有些气愤道:“你也别扇了。”   花篮里的花瓣还剩不少,从安从假山上下来,“这花怎办?”   “……做成花糕,给余颜汐送去。”   梁景珩摊手,一脸无奈,“诗还没念完,我情绪正上来,这倒好,人走了。”   生平第一次,有女子敢这么明目张胆无视他!   从安从假山上下来,走到梁景珩身边,“我在假山上看得一清二楚,少夫人面带娇羞,怕是知道少爷的意思,只是女子脸皮薄,不好当面回应罢了。”   面带娇羞?   再娇羞也不至于一点反应都没有,直直便进屋去了。   倾心?   不倾心?   梁景珩心里的秤摇摆不定,不知道是该失落还是庆幸。   梁景珩吩咐下去:“乾计划不见效,晚上按坤计划进行。”   当晚,坤计划――   月华如练,繁星四溢。   余颜汐不情不愿被梁景珩扯来院中,“干嘛,有话不能在里面说吗?我账本还没看完。”   石桌上点了半圈红蜡烛,烛光昏黄,月光皎洁,盘中的葡萄颗颗饱满。   梁景珩想牵她手,指尖还没碰到衣袖,就被她躲开了。   捏起拳头,余颜汐恶狠狠道:“好好说话,我警告你别动手动脚,我们可是有约定的。”   梁景珩不怒反笑,外衫一掀坐在青石凳上,折扇一端点点旁边的凳子,声音柔柔的,“过来坐。”   又是念诗,又是月下,梁景珩很反常,现在的少爷一天天没事情做吗?不读书写字吗?   狐疑一阵,余颜汐过去坐下。   梁景珩抬手击掌,从安闻声端着托盘出现在余颜汐身后。   悄无声息,身后突然出现一人,余颜汐吓了一跳。   衣服?   她挑起看了一眼托盘中的衣服。   “喜欢吗?”梁景珩问。   不知道梁景珩葫里卖什么药,余颜汐敷衍了事:“还行。”   黑灯瞎火的能看出什么?   梁景珩垂在桌下的手比了个手势,从安端着托盘退下。   “今晚月色皎洁,星罗密布,煞是好看。”   抬头看天,余颜汐点头,心里猜个七七八八,竖起大拇指道:“梁少爷好雅兴!美景美食,赏月甚好!”   “不过我累一天了,改日陪你赏月。”   拍拍梁景珩的肩,余颜汐起来拿了颗葡萄转身便走。   没走几步她回过头来,提起一小撮葡萄,“葡萄很甜。”   “G,不是……你。”梁景珩欲言又止,抬手又收手,心里空落落的,说不高兴却有没有半分失落感。   直到余颜汐进了里屋,从安才从一旁的竹林里探出身来。   “她怎么每次都这样,我话还没说完!”   生气地把折扇往桌上一扔,梁景珩气鼓鼓吹灭了一支蜡烛。   “什么叫还行?小爷我精心准备的衣服,还行?!”   从安赶紧上前安慰,“余家丝绸店在临州小有名气,少夫人眼光刁实属正常。”   睨他一眼,梁景珩认为不无道理,心情好了一点。   “叫人把桌上东西收了。”他说。   “算了,今日不折腾了。”   两次计划刚刚开始,就被余颜汐无情打断,梁景珩也没心情了,就此作罢。   他抬脚欲走,余光瞥碗中的葡萄,伸手捻了一颗尝尝。   确实很甜。   “葡萄不错,下次还买这家。”   --------------------   作者有话要说:   注:[1]出自《诗经》   从・狗头军师・安:我可这是个小机灵鬼,你们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第20章   翌日。   “送我的?”   余颜汐望着锦盒中的玉镯、头钗,不可置信。   梁景珩拿起托盘里的玉镯戴她手上,“平时没见你戴首饰,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式,挑了几个时兴的。”   玉镯温润,余颜汐却冷不丁打了个颤,“想清楚了啊,送我便是我的了,日后可别找我还回去。”   梁景珩点点头,“小爷我送出去的东西岂有收回来的道理?日后怎么处理也是你自己的事。”   “谢谢梁少爷。”余颜汐咧嘴笑笑,眼底清澈明亮,“我很喜欢。”   余颜汐如获珍宝一般,将手上的玉镯看又看,脸上是梁景珩从未见过的笑容,那笑容明艳动人,不像她平常一样浮于表面,是发自真心的。   梁景珩心里咯噔一声,心情跌到谷底。   完了,余颜汐笑靥如花,是真的对他有意思。   梁景珩暗叫一声不好,他一下觉得头好痛,一句话也没说,失魂落魄般回了书房。   梁景珩走后,余颜汐将锦盒里的首饰收起来,虽然不知道今日这少爷又哪根筋不对了,但她何必跟钱财过不去呢,喜滋滋收了他送的东西。   余颜汐乐呵呵坐在软榻上收拾,一旁的半夏面露难色,手垂在两侧,想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同余颜汐一起长大,半夏知道她的为人,了解她的行事作风。余颜汐不是那种因几件首饰就心花怒放的人,可眼下……   这厢,余颜汐瞧出半夏心中不悦,猜想她许是因为自己笑呵呵收了梁景珩的首饰,故而不高兴。   她启唇解释道:“前年闹饥荒,城里不少人吃不饱饭,济吉堂虽然劫富济贫,但这种事情总不能天天干,以前攒下来的银子总有用完的时候。我想着日后有难、流民四起时便将些这首饰卖了,还能换几袋粮食。”   闻言,半夏脸色这才好些,余颜汐接着说:“这些首饰算在梁景珩头上,他横行霸道那么久,做做好事不过分吧。”   “不过分。”愣了一下,半夏过来帮她收拾。   半夏想起一件事情,说:“昨天到现在,小恶……梁景珩奇奇怪怪,从安也是神神叨叨的,同我打听姑娘的喜好。”   这么一提,余颜汐细细回想一番,这两日梁景珩确实不大正常。   她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估计是前几日借他挡视线躲万事通,被误会了,这会儿正试探我是否对他有意。”   最近被梁家账簿的事情弄得反应迟钝了些,那些个拙劣的小把戏,她早改看穿的。   “算了,改天找他聊一聊,消了他的疑虑。”   ===   与此同时,书房内。   梁景珩围着桌子团团转,嘴里碎碎念到着。   “完了完了,她多半对小爷我有意思。”   “完了完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虽说小爷英俊潇洒,可她也不能这样啊,说好了一年之约,到时候她赖着我不走怎么办?”   手里紧紧捏着那块月牙白玉佩,梁景珩心乱如麻,急得团团转。   娇羞腼腆可能是从安眼花看错,可方才一脸欢喜的表情错不了。   话本上说,女子若是这样,多半是喜欢。   不成不成,他得赶紧想办法断了余颜汐的念想。   余颜汐嚣张跋扈,视礼教于泥土,若是惹急了,真强迫他怎么办?   他突然想起那个强取豪夺的话本。   完了完了,彻底完了。   梁景珩心里一紧,垂眸看了看自己,忙抓紧衣领。   ===   要让余颜汐断了念想,最直接有效的办法就是回避。   中午用饭。   饭桌上有梁景珩喜欢吃的松鼠桂鱼,可以放的很远,他夹了几次都没有夹到,那菜正好放到余颜汐那边,于是她顺手夹了一大块鱼身上最嫩的肉放他碗里。   顺着竹筷伸来的方向看去,一双杏眼落入梁景珩眼中,圆而水灵,像极了山涧清泉。   蓦然,梁景珩放下筷子,他“嚯”地起身,“爹娘,我吃好了,先回房看书了,你们慢用。”   梁钊脸色不悦,“饭没吃几口,也不知道在瞎忙什么。”   从梁景珩端碗到放碗,一共没吃几口饭。   郭熙手肘戳了戳梁钊,“珩儿最近同颜汐看账簿,你别老说他。”   梁钊面色这才缓和一些,欣慰道:“小兔崽子长进不少。”   以前梁景珩从不关心家中财务,近来几日他都在屋子和余颜汐看账本,郭熙看在眼里,现在越发觉得这个儿媳是娶对了。   儿子有上进心是好的,但是郭熙还是隐隐担心,“颜汐,你替我多说说他,身子累垮了干什么也不顶用。”   余颜汐点头应了下来。   爹疼娘爱,家庭和睦,有时候,她真有些羡慕梁景珩。   饭后,余颜汐去书房找梁景珩谈事情,梁景珩虽然没有避而不见,但她看得出来,他有几分躲着她的意思。   “我好心跟他谈谈君悦衣阁的事情,他倒好,啊我有些累了想午后小憩一会儿。”   “我说那你醒了让从安知会我一声,我们聊聊。”   “啊,我身子乏,改日再说。”   “我很凶吗?这么避着我!推推搡搡!”   余颜汐双手插在腰间,气鼓鼓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跟半夏吐槽方才在书房梁景珩跟她说的话。   “我看他精神挺好的,说话中气十足,哪里像不舒服的样子!”   半夏另辟蹊径,想到一个完美的措辞,“姑娘,这不是好事吗!他不想同我们交谈,我们出府做事情的时候,他也不会注意。”   “这话在理。”余颜汐听着,没那么生气了。   倏地,她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震惊道:“梁景珩故意躲着我,他怕是觉得我喜欢他,所以才……”   一阵推敲,余颜汐觉得很有可能,她一个激灵缩了缩脖子。   愣了一下,半夏重重点头,“十之八九。”   说到此处,外面突然嘈杂起来,紧接着郭熙身边的丫环端了碗汤药进屋。   “听说少爷染了风寒,夫人命我煎碗药来,”那人左看右看,没见到梁景珩身影,问道:“少爷不在吗?”   余颜汐敛起脾气,一脸漠然从丫环手中接过汤药:“在书房,等下我给他端去罢。”   正好说清楚。   ===   “进。”   余颜汐抬手扣了三下门,里面的人应了。   余颜汐端着药进来,浓浓的草药味在房中弥散开来,梁景珩手里拿着本书,皱了皱眉,启唇正想说话,被余颜汐打断。   余颜汐抬手,指了屋里的小厮,“你,你,你们都出去。”   书房的门开了又合上。   “你病了?”余颜汐端着药过来,一步一步,在梁景珩书案前停下。   一道影子投下,梁景珩没有抬头看她,特别指尖点了点桌面,“药放桌上,我待会儿喝,若没事你就先出去罢。”   说完梁景珩起身,他抬脚欲走,此时余颜汐上前一步拦住他去路。   他退,她进。   余颜汐手臂一伸,将梁景珩抵在柱子间。   她长话短说,直接挑明来意,“梁少爷,我再说一句,我对你不感兴趣!更不会喜欢你,所以你犯不着处处躲着我。”   “对朋友,我余颜汐赴汤蹈火在所不惜,换成谁都一样。”   “如果之前做了让你误会的事情,请你不要放心上。”   垂眸瞥见梁景珩腰间的玉佩,余颜汐勾勾唇,杏眸眯起。   她一把扯下玉佩,拿到梁景珩眼前,“玉佩已经足以说明问题,你有心上人,我说的可对?”   余颜汐手腕戴着茉莉花环,梁景珩被她抵着,鼻尖萦绕淡淡的花香和脂粉味道,清香淡雅。   他正欲反驳,余颜汐抵在柱子上的手一屈,整个人俯身前来,靠他更近。   “你有心上人,我不会拆散你们的,梁少爷尽管放心。”   她声音很冷,带着几分不可挑拨的音腔。   话毕,余颜汐抓起梁景珩的手,一根一根掰开他五指,将玉佩放到他掌心,又一根一根将他手指合上。   她全程盯着梁景珩眼睛,不离片寸,“所以你的担心多余且可笑,因为我不可能喜欢上你。”   她勾出一笑,眼里的戾气很重,“不仅是你,换做任何一个男子都是这个结果。”   “梁少爷风寒在身,侯爷夫人托人煎的药,还是趁热喝得好。”   声音冷冷的,带着几分命的口吻。   余颜汐一手抵着柱子,单手托碗。她将碗抵在梁景珩嘴边,下巴微抬示意他张口。   对面的人睫毛纤长,梁景珩眨眨眼,就着她手,咕噜咕噜片刻碗里的汤药便见底了。   余颜汐很满意,收手拍了拍他肩膀,将空碗放到托盘里。她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见梁景珩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站在柱子边,有些滑稽。   她眉眼虚假含笑,再次重申:“一年之约。一年之后,一别两宽,互不干涉。”   笑靥如花,纯白无暇,可是声音淡漠而清冷。   待转身以后,她板着一张脸走了出去,眼底泛着寒光,寒冷而不见深底,一如她这人一般,看不穿,猜不透。   所过之处,似有股朔风吹过,让人不寒而栗。   --------------------   作者有话要说:   珩崽:今日的我你爱搭不理,日后的阿珩你高攀不起!   余颜汐:←_← 第21章   入夜,揽月苑。   余颜汐和半夏在桌边抛玉米串打发时间。   “咯吱”一声房门打开。   梁景珩进来,手里拿着一包东西,“我让从安专程去桑食居买的桂花糕,要尝尝吗?”   “不要,谢谢梁少爷。”余颜汐没理他,专注自己手里的事。   一抓,一抛,玉米串一串不落,尽数被她收入掌中。   见余颜汐不愿同他说话,梁景珩难受,他打发小厮出去。   三两步走到桌边,梁景珩伸手接住余颜汐抛出的玉米串,“不是说要找我谈事情吗?”   睨一眼旁边站着的人,余颜汐本是想好好说话的,转念一想,今日梁景珩在没有搞清状况的时候就给她扣一顶帽子,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儿。   “抱歉,现在没了。”余颜汐起身,收拾好桌上的小玩意。   梁景珩急了,忙抬脚跟了过去,“账本是事,不谈谈?”   “非亲非故,顶多是名义上的夫妻,你家钱财怎样与我无关。”余颜汐在铜镜前坐下,卸掉头上珠钗,“你都不关心,我瞎操心作甚。”   说话阴阳怪气的,还不是在怪他?   他有错吗?   ――没有。   她有错吗?   ――有,但不严重,他能原谅。   梁景珩跟上来,心想两人的误会当面说开了便好,直言道:“之前是我误会了,你也知道的,小爷我英俊潇洒,不少姑娘为之倾倒,虽说是假夫妻一年之约,但就怕你把持不住。”   余颜汐:???   英俊潇洒??   把持不住??   ――确实病了,不是风寒,是臆想症。   梁景珩没有看到铜镜里余颜汐鄙夷的眼神,还以为是自己说中了她心中说想才害羞不言的。   从安说过,女子害羞。   “既然今日你都那样说了,我再信你一次。”梁景珩清咳一声。   余颜汐在市井长大,自认为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但梁景珩这样的,她确实没见过。   从未见过如此自信的人。   试问他哪里来到底气?   一时间,她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喜欢上了他,能让他念念不忘。   余颜汐目光沉沉,视线落到梁景珩的玉佩上,道:“你那玉佩似乎是一对,不妨说说另一半?日后我见了免的坏你姻缘。”   梁景珩在梳妆台边坐下,“成,我今日就跟你交心。”   以心换心,解除误会。   梁景珩摸了摸腰间玉佩,“玉佩确是一对,另一半我送给了一个姑娘。”   “她就像仙女一样,突然从天而降,把我从一帮坏人手里救了出来,不卑不亢。”   说话间,梁景珩眼里有光。   梁景珩摇了摇头,“不过你应该遇不到她,因为她不是临州城的人。”   余颜汐一声唏嘘,“我还以为是玉芝……”   英勇救男的故事一下把余颜汐的兴致提了起来,这样的女子她真想认识,“有因必有果,她既救了你,说明你们有缘,说不定日后你们还会遇到,只是时间问题。”   “她曾救你,你便护她一生,以梁家的权势,这不难做到。”   余颜汐突然想到一个办法!   一个能让梁景珩改过自新,临州小恶霸从此可以成为临州好人的绝佳办法。   想了个措辞,余颜汐委婉开口,“只是你在临州城臭名远扬,姑娘家怕是不愿同你扯上关系,到时候你以身相许……”   意识到措词有问题,余颜汐急忙纠正说:“你想娶她怕是很难。”   “瞎说。”梁景珩摇着扇子,嗤了一声。   他虽然是纨绔,但是也在做好事。   没有日行一善,但月行一善绰绰有余。   梁景珩突然开口,“小时候的恩情,长大后记着是情谊所在。若不是两情相悦只会害了彼此,男婚女嫁你情我愿才是良缘。”   这一刻,微黄的烛火映照在梁景珩身上,他整个人挡在她身前,余颜汐恍惚间有些看不穿梁景珩这个人。   恩情,情谊,不死板,看得通透。   余颜汐听着,接着他的话说:“感情之事,确实不好强求,但如果她出现了你一定要跟我说。”   君子不夺人所爱,况且她现在没有爱。   梁景珩点头。   余颜汐听到的“瞎说”是指以身相许;   梁景珩听到的“瞎说”是指他臭名远扬。   意外地,两人竟然聊了起来。   言归正传,余颜汐说:“梁景珩,君悦衣阁的账本有眉目了吗?柳掌柜我不清楚为人,不好妄下定论。”   梁景珩折扇点着手掌,一下又一下。   他目光狭长,没了往日的痞气,正经道:“这几日耽误了,账本里缺失的一千两银子十之八九是她所为,明日再去一趟成衣店。”   将头上的首饰卸下,余颜汐拿梳子梳着头发,叹喟一声,“希望明日能将事情了结,这几天精力全在账簿上。”   她还有重要的事情没办呢。   闻言,梁景珩道:“娘让你学着管财,没打算让你在短时间内就精于此道,看账累了就找找你那些个闺中好姐妹到家里说说话。”   “我没有闺中姐妹。”余颜汐是个直性子,脱口而出,语气平淡,像在诉说一件平常事情一样。   闺中兄弟倒是有几个。   梁景珩震惊,不敢相信,“一个都没有?连我都有朋友。”   余颜汐绕着头发,想了一下,眸光暗了几分,“有是有,但她不在临州。”   “给她写的信一封都没回我!”说到这里,余颜汐就生气。   余颜汐还没回余家时,跟母亲生活在一起,在那边有一个好姐妹。   后来余怀山将她接走,两人说好了每月联系,可到头来全是她在寄信。除了刚回余家那年有往来,后面她一封回信都没收到。   梁景珩突然觉得余颜汐凶归凶,但是也怪可怜的,没有朋友该有多无聊啊。   他动了恻隐之心,抬手抚摸她背,安慰道:“以后有什么事情,你同我说,我当你朋友。”   摸摸鼻子,梁景珩开始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也没那么多朋友。”   余颜汐根本就不是因为自己没有朋友而生气难过,她听出梁景珩言语中夹杂着几分实落和委屈,转身拍了拍他肩膀。   她轻声开导他,说:“朋友在精,不在多。若在你落难之时,对你落进下石,这样的朋友不要也罢;相反,若是在你有难之时挺身而出,这样的朋友一两个足矣。”   “就拿你这次入狱来说,你出狱以后可有朋友看望你?慰问你?”余颜汐问。   “没有。”梁景珩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眸中流露出一抹失落。   “你说你有朋友,我看不然吧。”方才梁景珩一本正经说他有朋友,如今余颜汐却开始有点质疑他了。   她饶有兴致看着梁景珩,说:“同我说说你口中所说的朋友是哪些,那些品行不好的,你就不要跟他们来往了。”   梁景珩扳着手指,还真老老实实跟她说了,“张峦肯定算一个,谭然吧……”   伸出大拇指,梁景珩嗯了一声,食指似伸不伸,过了好一会儿,他别扭道:“谭然勉勉强强算小半个。”   “张峦可以继续做朋友,至于谭然……”余颜汐细细想了想,道:“你要防着他点,他对你们家的田地虎视眈眈。”   梁景珩点点头,觉得余颜汐说的没错。   片刻之后,他回过神来,直瞪了余颜汐一眼,“不对,小爷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爱听不听,散了,睡觉。”   余颜汐困了,不打算跟梁景珩多谈,折身去了一旁洗脸。   ===   翌日清晨。   两人到了君悦衣阁,却被告知柳掌柜两日前去了外地谈生意。   两日前,也就是余颜汐和梁景珩来君悦衣阁后的第二天。   心里滑过一丝不妙,梁景珩问小二:“何时回来?”   小二没有隐瞒:“往日出去柳掌柜都会说归期,若是不远,一般是五六日。这次也怪,没说具体时间,只是吩咐我好生看店。”   跑了?   闻言,梁景珩和余颜汐相视一番,心中徒然生出不好的兆头。   --------------------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有人跳预言家,两次。   看了别走,求收藏~ 第22章   梁景珩放了几锭银子在柜台上,问小二:“君悦衣阁的账每笔都是柳掌柜过问?”   小二愣了一下,四下张望一番,见无人注意忙将银子揽进怀里,他如实回答:“自然是。”   没找到人,两人不便打草惊蛇,梁景珩又多给他一锭银子了,“今日之事保密。”   小二满心欢喜收了银子,连连应声,“梁少爷放心,那是自然。”   要找的人没有找到,也就没有必要再此处多留。   回府的路上,梁景珩想了个最坏的结果,“心虚,所以跑了。”   相比于梁景珩,余颜汐淡定不少,悠悠道:“不像是,却又很难不是。”   途径杏满楼,糕点飘香。   余颜汐闻到糕点香味,不由驻足。   一路上两人的谈话从安在后面听进去不少,却插不上嘴,这会儿正好有个说话的机会,他多机灵一人,最会察言观色,于是说:“少夫人可要进去吃吃糕点?”   “杏满楼糕点在临州出了名的好吃,今日我请客。”梁景珩摇着折扇,率先进去。   梁景珩找了个僻静的位置坐下,将一锭银子放在桌上,他看都没看墙上挂的木牌子,唤了声小二:“招牌糕点,各来一份。”   小二一喜,忙应道:“好嘞,客官请随便坐。”   余颜汐坐他对面,抱拳道:“梁少爷大手笔,多谢。”   眼前的人举止投足间尽是江湖气,丝毫没有大小姐的端庄。   周围僻静,没有外人,梁景珩接着方才的话说:“一千两银子并非一笔小数目,以往的账本又我看过了,每月账上的钱都对不上,由最初的一百两到如今的八百两,不过是一年时间。”   梁景珩抬手倒茶,顺手推到余颜汐面前,“且都是君悦衣阁的账目有问题。”   他从郭熙那边寻了其他铺子的账簿查看,发现并无纰漏。   愣了一下,余颜汐道:“这我倒没注意。”   “这不怪你,账本做得极其隐晦,你刚官府查账也很难发现问题所在,偏柳掌柜之前在侯府是管账的行家。”梁景珩昨晚将君悦衣阁这一年来的账目全对了一遍,若不是他过目不忘,且对数字敏感,怕是很难发现其中问题。   “遭了!”   余颜汐暗叫一声不好,她是个直率人,“啪”地一声拍在桌上,义愤填膺,“照你这么说,以前侯府进帐的银子她怕是私吞不少。”   中饱私囊,绝不能留!   梁景珩把玩着茶杯,目光沉沉,“这是最坏的结果。”   余颜汐一口应承下来,“这事,包我身上!只要柳掌柜还在临州城,她便逃不出我的视线。”   抿一口茶水,她唇角扬起一抹笑容,心中早已有底。   万事通的名字可不是白叫的。   手肘搭在桌沿,余颜汐托着下巴,饶有兴致看着对面的人,“我发现你正经起来也没那么没谱。”   轻哼一声,梁景珩得意洋洋说:“小爷我正经起来可厉害了!你是不知道,以前我在私塾的时候,洋洋洒洒的文章伸手就来,才学惊人,教书先生是赞不绝口……”   像是泄洪的堤坝,梁景珩嘴里N吧N吧说着,一口一口不带喘气的。   正逢小二端着糕点过来,余颜汐拾起一块桂花糕塞到梁景珩张开的嘴里,满嘴的话瞬间被堵住了。   “是是是,你说什么就什么。”她敷衍道。   糕点都堵不住你嘴。   软糯的糕点入口即化,淡淡的桂花香夹杂着她手上隐隐的茉莉花香。   梁景珩心尖突然颤了一下,轻轻的,像软羽轻轻拂过,一下便足以让他慌了神。   余颜汐拉着半夏坐在身边,把红豆软糕挪到她身边,“你们也别站着,一起吃啊,梁少爷点这么多,吃不完的。”   从安看向梁景珩,得到默许后小心入座。   梁景珩单盯着碗里的桂花糕,余颜汐觉得这人好没意思,那么多好吃的摆着也不尝一口。   半站着,她俯身从梁景珩面前的碗里舀了一勺甜水,“杏仁冰奶酪他们家招牌,你尝尝。”   勺子递到他嘴边,梁景珩缓缓张嘴。   杏仁片薄而脆,奶香清郁,白白嫩嫩如水豆腐般。入喉微凉,丝滑清甜,像是踩在棉絮上一般,轻轻柔柔软软的。   对上那抹期许的眼神,梁景珩夺过女子手中的勺子,淡淡一笑:“不错。”   余颜汐笑了笑,重新做回凳子上,“别的不敢胡说,但是吃这一方面我是行家,有时候别看街上一些铺面简陋,但论这味道好的,偏偏就在其中。”   梁景珩一勺一勺舀着,眸子狭长。   回忆两人认识的种种,余颜汐似乎很喜欢吃各式小吃点心。   民以食为天,若是在吃的方面牵制住余颜汐……   梁景珩心里打着小算盘,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抹弧度,碗里的杏仁冰奶酪一口接一口,很快见底。   临走时,梁景珩格外又叫了几份糕点打包,偏巧这时遇到了谭然。   谭然右脸颊上隐隐约约有伤疤,整个人容光焕发,一点也不想身负重伤大病初愈的模样。   梁景珩单肘靠在账台上,大拇指转动玉扳指,“谭公子,身上的伤恢复这般快?”   一开口,余颜汐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火/药味,旁边位子无人,她索性坐了过去看戏。   谭然皮笑肉不笑,说:“劳你挂心,得亏梁少夫人求来的佛珠,阿弥陀佛佛祖庇佑。”   梁景珩:???   绕过谭然,他目光落在对面吃糕点的某人身上。   余颜汐:“……”   谭然:“寺庙开过光的佛珠,无灾无难,万事大吉。”   “那也是谭公子有那福气,有些人就算去寺庙求了无数串佛珠、点了上百盏佛灯,也不见得右效。”梁景珩身子一斜,避开谭然,对余颜汐道:“你说对吧,夫人。”   莫名被点,余颜汐不想掺和到他们两人中去,有些无奈,但是只要有她在的地方,谁也别想欺负她的人,就算是口头上也不行。   “佛家讲究悟性和缘分,谭公子若不介意,我家还有十来串佛珠,都是上次求来的,改日差人送到谭府。”   谭然:“……”   十来串……   两人一直在柜台前争执不下,店小二看不下去了,但是又不好得罪他们,弱弱开口问:“请问两位客官要什么?”   “浮玉紫米糕!”   两人异口同声,同时开口。   小二:“不好意思,浮玉紫米糕只剩一份了,下一批要等半个时辰,不如……”   谭然拿出一锭银子,是一盘浮玉紫米糕的五倍,“我要了!”   “小二,给爷包起来。”梁景珩不甘示弱,拿出一锭金子,“啪”的一声甩在桌上,豪气十足。   余颜汐:??!   苦着张脸,小二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左右为难,望着那金子,手指抠在桌上跃跃欲试。   两位都不好惹的爷,偏被他遇上了……   梁景珩双手叉腰,展开折扇,扬起下巴看着小二,道:“知道安和侯吗?知道我爹是谁吗?知道我是谁吗?”   余颜汐咬着一半糕点,顿时索然无味:“……”   从安欲上前去,余颜汐知道他多半是要去帮忙,伸手拦住他,说:“芝麻大点的事情,他们从小斗到大,你觉得你去了能劝住?”   从安摇头。   余颜汐:“那便好好等着,放心打不起来。”   这厢两人争执不下,一盘浮玉紫米糕从一锭银子涨到了三锭金子外加二十文钱。此时外头一阵喧杂,随后一队人马匆匆进来。   是官府的人。   青蓝色官袍下的男子步伐矫健,正是临州城知府严开易。   说是贪官,他算不上;说是好官,他名不副实。   小二如同见了救星一般,终于脱身,赶忙从柜台里出来,“严大人吃点什么?”   谭然跟许多临州百姓一样,不大待见严开易。他“嘁”了一声,也不再跟梁景珩较劲,兀自去了楼上。   摆摆手,严开易走到柜台边上,随手翻了翻柜上面的账本,说:“本官来收税的,上月的银税未交,怎得还用我亲自来请才肯交么?”   “严大人稍等。”纳税的事情小二不敢马虎,去里面将掌柜的叫来。   杏满楼老板从楼上下来,听闻严大人来是为了纳税的事,拉他到一旁无人处:“严大人,这几日生意不景气,你看要不通融通融?”   老板往严大人手里塞银票,却被严开易回拒了。   严开易没给老板面子,当着众人的面,大声说:“纳税上交,账簿白纸黑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老板别动那些坏心思,严某爱财,但上交国库的钱财我要秉公办理。”   当着真么多人的面,老板脸上过不去,只好按照账本上赋税。   一笔一笔记下税收账目,严开易将册子放回怀里,“以后记得按时交税,别让我来催。”   “是是是。”   严开易离开时看见楼梯间的红珊瑚盆景,道:“这盆珊瑚好看,可是产自东海?”   每次严开易这样问,准没好事,杏满楼老板心里一紧,胡诌道:“不要的次等货,登不上台面。”   严开易话里有话:“我家里有几盆青松浮雕,上等的好货,既然是次等货,不如换换?”   整个临州城开店的商家,谁人不知严开易的德行,若是他看重的珍宝,变着法让你换。从严开易那里换的东西十之八九没有原来的好,但也有例外的,比如余家丝绸店里的招财进宝树。   树的模样倒是别致,小小巧巧很好看。   就是有些心疼被换的白玉围棋。   “啊这……不好吧。”杏满楼老板面露难色,百般推辞。   梁景珩拱手问好:“严大人,别来无恙,近日可好?”   “梁少爷,”严开易这才看到一旁的梁景珩,回道:“一切都好,劳梁少爷挂心。”   梁景珩:“这珊瑚一看就是上品,本少爷甚是喜欢,刚好和我爹书房里的白玉浮雕相衬,严大人不如卖我个面子,让予我。”   “这……”严开易面露难色,有些不愿,但是碍于梁钊是安和侯的身份,又不好推脱,沉思片刻,忍痛道:“既是这样,便给梁少爷了。”   梁景珩道谢:“多谢严大人割爱。”   两人又寒暄几句,严开易带着官府的人散了。   直到严开易的身影消失在杏满楼,梁景珩才从从安手上接过那盆珊瑚,物归原位。   梁景珩:“掌柜的还是放里屋得好,不要再让严大人看见。”   掌柜的万般感激:“谢谢,谢谢梁少爷。”   从杏满楼出来,余颜汐道:“我还真以为你同严开易抢珊瑚是为了家里摆件好看。”   “小爷是那样的人吗?”梁景珩又开始了,得意洋洋挥了挥折扇,“我不出手相处,他那宝贝珊瑚怕是永远也要不回来了。”   “严开易仗着自己是知府,搜刮民脂民膏,在其位不谋其政,连我爹都不放在眼里,小爷早就看他不爽了。”   “为官者,不为民做主,便不是好官。以权谋私,便是失德。朝廷那边不可能没人揭发,官官相护,世道黑暗。”   梁景珩侃侃而谈,每次他口里说出的话都让余颜汐对他刮目相看。   那是少年的一腔热血,可梁景珩平日里的行事却和他的正义相悖,一瞬间她不知道到底哪个才是他心中所想,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亦或者她所看到的并不是真正的梁景珩。   余颜汐心里疑虑重重,着实猜不透。   --------------------   作者有话要说:   余颜汐:卖手串,十文钱三串,线断包赔,买到就是赚到。   求收藏,谢谢大家~ 第23章   安和侯府。   周管家在院子里乘凉,梁景珩问:“我爹呢?”   周管家回他:“侯爷跟夫人在书房。”   没说什么,梁景珩带着余颜汐匆匆来到梁钊书房,对着房中几个小厮说:“你们都出去,任何人不准靠近书房。”   “何事如此神秘?”梁钊正在和妻子下棋,眼看就要胜了,却被打断,倒不是生气,只是有些许可惜。   余颜汐和梁景珩相视一眼。   她嫁进梁家不足一月,梁家的事情她不便多言,等着梁景珩开口的档子,却见他点点头,示意让她去说。   余颜汐朱唇微启,坦然道:“公公婆婆,近日翻查君悦衣阁账本,我们发现就去年一年,每三月都有银子凭空失踪,零零总总算下来近一千两。”   似乎不敢相信,梁钊和郭熙面面相觑,许久没有说话。   梁景珩一本正经接话:“查来查去,嫌疑最大的便是柳掌柜,今日我跟余颜汐去君悦衣阁,小二说她去了外地谈生意。”   郭熙手里捻着棋子,“珩儿的意思是怀疑柳掌柜私吞银钱?”   在回侯府的路上,梁景珩已经同余颜汐分析过一番,对于郭熙的询问,心中已有答案。   梁景珩:“银钱少了,这点不假,但不一定是私吞,还可能有其他情况,”   梁钊指尖在桌面点点,思忖片刻后说:“柳掌柜是侯府的老人,我跟你娘清楚她的为人,会不会是为了少纳税而用这些银两贿赂严大人?”   梁景珩一口否决,“不是纳税,严大人虽然贪财,但是纳税却一点也不含糊,该收多少都记了下来,不多收,不少收。”   今日在杏花楼偶遇严大人亲自纳税,一点也不像会被人贿赂的样子。   “此事关系重大,交给我来处理,这几日肯定忙坏了,夫妻两个好生休息。”   梁钊挥手打发两人出去,走到书房门口时,郭熙叫住两人,问:“账目是谁发现有问题的?”   余颜汐直言:“是景珩。”   郭熙欣慰一笑,没说什么,待两人走后,她道:“自从娶了颜汐以后,珩儿上进许多。”   尹钊有些不高兴,“我娶你以后也上进不少,怎没见你夸我。”   “跟自己儿子较什么劲,”郭熙睨他一眼,指尖捻一块黑子落在棋盘上,“赶紧想想账簿的事情该怎么处理。”   尹钊看一棋局,明明快要赢的局被郭熙硬生生堵住了。   一气之下,他落下白子,吃了郭熙五个黑子,“不急,借此机会正好锻炼锻炼珩儿。”   ===   揽月苑。   拿刀削着桃子皮,余颜汐心中有疑,“公公真的能处理好吗?我怎么觉得他还是不相信。”   梁景珩坐在余颜汐旁边,将一条条桃子皮排列整齐,“若非证据确凿,不然我爹不会相信,不让我们插手,我们就在暗处。”   余颜汐看他一眼。   好奇怪,梁景珩的话跟她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她接着梁景珩的话往下说:“现在能做的事情就是等,等柳掌柜出现。”   “没错!”   梁景珩和她所想一样,难得有人能明白他的心意,心情蓦地大好,吃了颗葡萄说:“明日带你去见个人。”   余颜汐原是想着明日换身男装出去找万事通,毕竟在临州城消息最灵通的,当属他。她是颜七的身份只有半夏知道,她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带我见谁?”余颜汐慵懒的靠着椅背,吃一口桃子,问梁景珩。   “明天你就知道了。”梁景珩故意卖关子,伸手扯颗葡萄放嘴里,一举一动间尽是少年感。   余颜汐“嘁”了一声。这时她才注意到屋子里除了半夏和从安根本没有其他小厮。   她目光放到屋外,发现也没人,不禁好奇, “你苑里小厮呢?怎么只有从安一个人。”   梁景珩:“新人还没来。”   余颜汐:“新人?”   正说着,外面一阵嘈杂,周管家身后领着一群小厮进了苑子,他将人安置后进到屋里,“少爷,夫人说如今您已成家,所以便多找了五个丫鬟伺候少夫人。今年一共二十人,十男十女,我已将人安置下了。 ”   梁景珩点点头,“从安,去他们说说侯府的规矩,然后再挑两人个机灵的丫鬟负责少夫人起居。”   余颜汐望眼半夏:“你跟着一起去,相貌不重要,只要不笨手笨脚就成。”   从安领着半夏离开屋子,周管家见梁景珩没其他吩咐便退了出去。   余颜汐是的刨根问底的人,她继续方才的问题,“听周管家那意思,你家每年都会换新人?”   梁景珩:“一年换一次,偶尔会有几个下人能做两年,但这种情况很少。”   余颜汐疑惑:“丫鬟家丁还能按一年算?你家下人全是短工?”   在晋国,集市中有专门贩卖奴隶的地方,其中终生居多,但也有短期的,一般都是五年,像梁景珩他们家这种情况确实余颜汐是第一次见,难免不解。   梁景珩也不急,倒一杯茶水,喝完后才不急不慢说:“我娘说下人要常常换新,就像山里的泉水一样,流动着才不会变成一滩死水。”   “话虽这么说,可是下人时常换新,刚熟悉主子的喜好便被换走,于自己而言总归是不好。”   “所以换走的下人都不是贴身伺候的人,必如从安、周管家,这些留下来的人都是从盛都一路跟来的侯府老人。”   余颜汐静静听着,脸上神情复杂,“猜不透。”   余颜汐和梁景珩聊了一会儿,身子有些乏了,便去榻上休息片刻,谁知一觉醒来,天都黑了。   ===   第二天,梁景珩早早起来,精神抖擞,不知为何,他今天有些兴奋。饭桌上,余颜汐慢悠悠剥鸡蛋壳,梁景珩催促说:“快点吃,等下带你出去见一个人。”   “我知道,昨天你说过一遍。”余颜汐没理会他,一点一点将最里层的薄膜撕掉。   梁景珩心想,姑娘最是麻烦,吃饭慢吞吞的,鸡蛋能有什么好剥的?再仔细能剥出多花来?   左等右等,余颜汐终于吃完了,梁景珩急忙让从安去准备马车。   今日正逢赶集,街上人多,马车拐出巷口,缓缓前行。   沿路穿过两条长街,马车驶进一个巷口。   半夏对这地方再熟悉不过,心里生出不详的预感。她靠近马车,扣手在马车外壁上敲了三下。   声音两短夹一长。   这是她和余颜汐很早便约定了的暗号。   不消片刻,余颜汐掀开帘子,让车夫停下。她探出头来,低声问半夏:“怎么了?”   半夏半张脸掩在手帕下面,以只有两人听见是声音道:“我怕梁景珩带我们去的地方是废弃粮仓。”   抬眸看一眼周遭,余颜汐有一丝同样的念头划过,不过仅片刻便从脑里划过。   “不可能,我们几个同梁景珩毫无交集,只是碰巧路过而已。”   安了半夏的心,余颜汐放下车帘回到车内。   话虽那样说,但是不得不留一个心眼,余颜汐瞥到身旁有个围帽,是走之前梁景珩放马车上的,起先她觉得梁景珩多此一举,如今却派上用场了。   余颜汐掀开窗帘,声音清亮,“半夏,我突然想吃桑食居的桂花糕,你就别跟着了,去买些回府,我待会儿回来吃。”   她朝半夏眨了眨眼睛。   “是。”半夏瞬间明白她意思,折身往回走去。   余颜汐放下窗帘,回到车厢内,问:“你带我见谁?神神秘秘。”   “到了就知道了,一个能让柳掌柜无处可藏的人。”梁景珩指腹轻轻转动玉扳指,之后捏紧中的折扇,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话音刚落,马车停了。   “到了。”   余颜汐听梁景珩说着,拿起旁边的围帽带上。   “你不是不戴么?不是说我多此一举么?”   梁景珩势要跟余颜汐争一个高低,余颜汐懒得同他讲,撇了撇嘴,反正隔着围帽梁景珩也看不清。   梁景珩身子探过去,整个人离余颜汐只有一掌之隔,“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说完,他笑了笑,率先下车。   梁景珩站在马车旁边伸出一只手,余颜汐扶着他手下了马车。   马车前站了一男子,客套道:“梁少爷,等候多时。”   余颜汐:“……”   还真是万事通…… 第24章   幸好梁景珩走时在马车上放了一个围帽,余颜汐正好用它遮掩着脸,虽然有围帽隔着,她的脸看不真切,但是熟识的人是能够凭借声音辨别出来的。   所以余颜汐尽量避免说话,下了马车便低垂着头站在梁景珩身后。她有一丝丝担心,怕万事通认透过围帽出自己,想当初他们几人结拜兄弟时,说好了彼此之间坦诚相待。   朋友之间最重要的就是信任,她并非有意隐瞒自己是女儿身。   “屋外人多眼杂,跟我进屋去。”   万事通领着人进屋,余颜汐当作自己是第一次来一样,跟在梁景珩身后步子很慢,好奇地东张西望。   她发现梁景珩脸上掩不住的兴奋?   屋子里没有其他人,虎子和守财奴都不在,余颜汐不禁松了一口气,随便找了个凳子坐下。只见梁景珩进屋打量一圈,似乎是在找什么人一样,片刻之后脸上的兴奋消失地无影无踪。   这厢,万事通一脚搭在长凳上,语气不悦:“找人还是打听事?”   余颜汐一听这不和善的语气,更放心了,他们几个不喜欢同纨绔子弟打交道。   从衣袖里拿出一叠银票放桌上,梁景珩直言:“君悦衣阁柳掌柜,前几日去了外地,至今未归,等她近了临州城,第一个通知我。”   万事通直勾勾看着那叠银票,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嫌钱少?”梁景珩轻挑眉梢,大拇指一伸,“小爷我最不缺的就是钱财,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德性。   余颜汐在围帽里撇了撇嘴。   片刻后,万事通收起视线,一脸对钱财不屑的模样,仰着头一本正经道:“临州城大小消息,哪个我不知道?柳掌柜只要还在临州城,不管她到哪里,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梁景珩隐约感觉他是看不起自己,鼻孔朝天似乎是嫌弃给的钱,话中带话。   “嘴上说得顺溜,找到人才是正事。”他一声冷哼。   万事通本来就不待见纨绔子弟,要不是昨日侯府下人找到他说梁景珩让他帮忙办事,且酬金丰厚,他才懒得在这里同他废话。   梁景珩还质疑他的能力!   眸光一转,万事通视线凝在旁人身上,他只觉跟着梁景珩一起来的女子一直带着围帽,白纱飘渺,里面的人轮廓依稀可见,他只觉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尤其是那双圆溜溜的大杏眼。   “我瞧着梁少夫人有些面熟。”   万事通走了两步靠近余颜汐,梁景珩见状大步横跨,挡在余颜汐前面,语气不善:“隔着围帽你能看清?”   ――还是你觊觎我夫人的美色。   万事通根本不怕梁景珩,“就是隔着围帽看不清楚,隐隐约约感觉见过。”   “是吗?我倒是第一次见你,许是在街上遇见过。”余颜汐倒也不急,沉住性子,故意软着声音说:“如此看来小哥记忆超群,柳掌柜的事拜托了。”   “若是事情办成,梁家额外加赠一百斤谷粮。”   她刻意说着,声音自然与颜七的不同。   “成!”万事通一口答应,“这下正好解决了燃眉之急。”   余颜汐疑惑,有一丝不详的预感,“怎么说?”   她记得粮仓里的粮食还有不少,按照正常速度可以供接纳的穷苦人家吃上两月。   她就一月不在,究竟发生了什么?   叹了口气,万事通愁着一张脸,“其他地方逃灾荒的流民途径临州城,可最近闹山贼,他们想走不掉,困在城里好几天了,济吉堂的存粮撑不了多久就会见底。”   山贼?怎么又闹起了山贼?   余颜汐蹙眉,正想询问,只听梁景珩开口。   “前几年山上也闹过匪贼,都是些走投无路的穷苦人,自有官府去管,闹不出花样来。”   他语气平淡,似乎在诉说一件可有可无的事情。   “至于存粮的事情,明日我让人从谷粮铺子中调两石粮食给你,若是不够,只管来安和侯府找我。”   一石粮食是一百升米,两石粮食就是两百升。   万事通又惊又喜,笑道:“感谢梁少爷出手相助,柳掌柜的事情,我肯定给你办成!”   别说是万事通不敢相信,就连余颜汐也着实吃了一惊。   谁能想到一向无所事事,只会欺负弱小的的梁景珩竟然说出这样的话,还愿意将家中的谷粮拿出来接济流民?!   余颜汐心里摸不着底,她是越来越看不清梁景珩这个人。   “你办事我放心,一有消息请到侯府知会一声。”梁景珩没有久留,说完便拉着余颜汐走了。   余颜汐本想继续问问万事通关于山贼的事情,却被梁景珩拉着出了屋子。梁景珩不把山贼的事情放心上,并不代表她不在意,她打算明日同半夏过来问问清楚。   ===   一直到上了马车车厢,余颜汐才将头上的围帽取下来。   夏天闷热,取下之后凉快不少。   “等柳掌柜的事情以完结,小爷我一出马,我看那些山贼有多狂!”   “……”   余颜汐差点没从车厢靠椅上滑下来。   每次梁景珩说话都让她一头雾水,明明是个玩世不恭的富家子弟,游手好闲、横行霸道惯了,偏偏作事总是一副侠肝义胆的模样。   “临州有个侠义之士,颜七,你可听过他名号?”梁景珩把玩着腰间的半块玉佩,开口问她。   手肘撑在车壁,余颜汐掀起眼皮看他一眼,淡淡说:“知道。”   岂止知道,还挺熟。   “扶弱救贫,有难必出,临州城的人或多或少都受过颜七的恩惠。”一提到颜七,梁景珩能说上三天三夜不带累的,“那些个恶霸一听到颜七的名号,全都闻风丧胆。”   他起身坐到余颜汐身边,同她细细说着:“护城河河边有个黑心船家,是严大人家远方亲戚,上船三十文钱一个人,黑的很!后来颜七一出手,拉人过河分文不取,现在都还是。”   “葛洲滩的吉祥钱庄岳老板他小儿子,强抢民女,严大人收了钱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颜七知道这事,当晚钱庄救人,将那小儿子一通教训,后来我听说那个小儿子被打来不举,再不能干那事。”   “不过,颜七这人很神秘,就连我都没见过他真面目,有一次只是在街巷口见过他的背影,远远的。”梁景珩一阵惋惜。   难怪今日梁景珩进屋东张西望,原是在找颜七。   余颜汐面上平静如初,她决定好好藏好自己的身份,可不能被梁景珩知道。不过,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关于自己的事情,余颜汐心里像吃了糖葫芦一样甜,嘴角不自觉扬起。   她克制住小雀跃,试探着问:“他有你说的这么好?人总有缺点。”   她想从梁景珩口中听听不好的评价,日后好改正。   “当然!”梁景珩叹喟一声,摇头说;“可惜就是脾气倔,不识人才!”   余颜汐:???   不识……人才???   “方才见的那人叫万事通,和颜七是好兄弟,除他之外,颜七在临州城还有三个兄弟,关系甚好,五人一起筹建了济吉堂,专门帮助穷苦、有难之人。”   “想法是好的,本少爷我一腔热血,这种好事怎会没有我?”   余颜汐越听越糊涂,眼前这人跟一腔热血毫不沾边,却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毕竟是后来的人,小爷我带着一箱诚意找颜七,谁知道!”梁景珩咬着后槽牙,眸中泛着寒光:“万事通回绝了小爷我的好意!”   “他告诉我,颜七说济吉堂不要纨绔子弟!!”   横眉冷目,梁景珩视线落在余颜汐身上,冷得她下意识打了个哑嗝。   “我?我G?我梁景珩纨绔子弟??小爷我不知道帮了多少人!”   “他是嫉妒我的才华,我的善心,怕我去了抢他的位置。”   这人怕是得了失心疯……   余颜汐嘴角抽了抽,颇感无奈,“梁少爷眼光独到,非常人所能及。”   她细细回想,却有其事。   那时候济吉堂刚成立不久,万事通突然跟她说有个临州小恶霸想加入他们,还带了一箱金银财宝。   她远远看了一眼,那人愣头愣脑的模样,只知道用钱决绝事情。   脑袋不灵光的人不能要,纨绔子弟更不能要。   所以她让万事通将人拒绝了。   兜兜转转,那个愣头青原来是梁景珩。   哈哈哈。   一想起这事,余颜汐捧腹大笑。   身子东倒西歪,一点也不像个姑娘。   不过她笑起来好像还挺好看的,明眸皓齿。   就偏不让她笑,梁景珩朝余颜汐那边挪更近了,他伸手想捂住她嘴巴,却被躲开了。   梁景珩:“不许笑。”   余颜汐拍开梁景珩手,“我不笑你。”   梁景珩急了,“颜七你也不许笑!”   余颜汐来了兴致,“你又不是颜七,管别人笑不笑。”   梁景珩一本正经:“颜七,吾辈楷模!岂能让你取笑?”   余颜汐胸闷气短,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她没干伤天害理的事情,为何以她为楷模的人尽干这些???   余颜汐不吐不快,让梁景珩清楚明白他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很有必要,“楷模?梁少爷,您瞧瞧您做的那些事,您扪心自问,但凡您能说出一件好事情,我带你去颜七!”   --------------------   作者有话要说:   余颜汐:吃瓜吃到自己身上。   愣头青・珩:颜七颜七你最棒,转身过来瞧一瞧,瞧一瞧我很好,我要跟你做兄弟! 第25章   “你?你见过颜七么?你知道颜七平时喜欢什么么?你知道颜七住在哪里么?”   一句一寸,梁景珩俯身过来,步步逼近。   他进,她退,最终余颜汐后背抵着车壁。   梁景珩就像点燃的炮竹一样,来势汹汹,他认为余颜汐是在说大话。   四目相对,余颜汐挑了挑眉梢,“我既说了,便有把握。”   两人半张脸近乎快要贴着,余颜汐不习惯和男子挨太近,下意识回避梁景珩的视线。他俯身过来时不小心压住了她的衣角,余颜汐抬起手来,手掌在他肩上一推,将两人的距离拉开。   余颜汐手掌轻轻抚平方才弄皱的衣角,将歪了的衣衫理正,一切弄好以后目光在梁景珩身上打量。   掏了掏耳朵,她轻启红唇,道:“说罢,梁少爷,洗耳恭听。”   像茶馆里听人说书的看客,悠然自得。   梁景珩扯了扯嗓子,清咳一声说:“西街买卖鸡蛋的王伯,多大的年纪了,险些被个庸医用火烧背,好在小爷我从天而降伏住坏人。”   “严大人在临州城臭名昭著,身边的衙役更是狗仗人势,一次路过街上,他们仗着是官府的人便对一老汉痛下毒手,幸好碰到了小爷我,当场我就那老汉救了下来。”   “还有一次在街上,小爷我看到一个孩子他爹说完把他儿子扔到山沟沟里去喂熊瞎子,那孩子吓得当即就哭了出来。这样的爹简直就是丧心病狂,得亏遇到小爷我,我当场将他爹揍了一顿,我看他还敢不敢这样对自己儿子。”   “小爷我虽然不像颜七那样惊天为人,但能出一份力是一份力,别看都是些小事,行侠仗义一开始都这样。”说着,梁景珩脸上藏不住的得意。   余颜汐气不打一出来,“你个傻子,王伯得了风湿,一到阴雨天腿就犯痛,又不舍不得花前看大夫,李郎中心善免费问诊,你所说的用火烧背叫‘拔火罐’。”   “还有,街边老赖整日骗人钱财,严大人好不容易干件好事,偏被你拦了下来。”   “至于小孩,梁少爷熊瞎子你不知道什么意思吗?!小时候你爹娘没用熊瞎子吓唬过你?”   “啊?”   “我没拔过火罐。”   “而且,我爹从不吓我,都是直接拿鸡毛掸子打我。”   梁景珩脸上的愁不比她少。   余颜汐苦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总算明白为何梁景珩一副“大爷我行善积德,你竟然污蔑爷坏事做尽”的眼神看着她。   余颜汐尽量不生气,轻轻柔柔说:“梁少爷,以后帮人,我们弄清楚情况再去,行吗?”   “小爷我一世英名,全毁了。”   梁景珩心很累。   这感觉就像是你看中的食物正要下口,却被谭然抢先咬了一口,   不是滋味……   一直到侯府,梁景珩都颓丧个脸,论余颜汐怎么说,他也提不起精神,跟霜打过的茄子一样。   一回到里屋,梁景珩就将自己埋在软榻的被褥中。   “少夫人,少爷这是怎么了?”   从安发现不对劲,他家少爷从来都没有这样失落过,而且他隐约听见了细细弱弱的啜泣声?   余颜汐看一眼榻上的人,摇头低语:“年少轻狂,心思敏感,过一会儿就好了,你去忙你的,这里交给我就好。”   从安果然走了,贴心地将房门带上。   “没事,古来圣贤,孰能无过,人生于世,总会犯错误。”余颜汐坐在桌边,一点一点削着桃子皮,安慰在软榻上埋头的人。   八月桃子成熟,汁水饱满,果肉白中带着嫩粉,甜脆可口。   沿缝将桃子分成两半,沾过桃核的果肉略带苦涩,她用刀削掉那部分,再将剩下的分成小瓣,一小瓣一小瓣放进小碗里。   梁景珩终于抬头,他耷拉着头坐在软榻上,至今还没回过神,余颜汐端着碗在他身旁坐下,顺着他背,安慰说:“知错能改,为时不晚。”   “来吃个桃子,很甜的。”   唇瓣凉凉的,梁景珩微微张口,下一刻,那瓣果肉往嘴里送。   余颜汐笑了笑,像哄孩童吃药一样哄着他,“再吃一瓣。”   于是梁景珩又吃了好几瓣桃子。   梁景珩心里难受,终于憋不住你,在余颜汐面前吐露心声,“我是个纨绔,但是我并不是故意要欺负百姓。”   “偶尔也欺负过人,但是我本意是想让自己不被人欺负。”   余颜汐扶上他手,轻轻拍着,以前她在家安慰弟弟也是这样。   她耐着性子说:“现在知道不算晚,以后我们不干那种事情了,谁欺负你,你同我讲,我帮你出气。”   愣了一下,梁景珩蹙眉,“你?男子汉大丈夫,让一个女人护着,简直是笑话!”   蓦地对上余颜汐清凉的眸子,梁景珩顿时心生悸动,那种感觉他也说不出才是什么感觉,就……很奇怪。   心里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酥酥麻麻的,然后没过多久,它又消失了。   梁景珩忙不迭将头扭到一边去,抬手赶余颜汐下去,“我累了,要休息。”   脱了鞋,他侧身躺下睡觉。他听见余颜汐的叹息着走开,紧接着是一阵开门关门声。   屋子里安静下来,梁景珩闭目养神,他决定了,他要让余颜汐刮目相看!   ――让她保护自己?   ――笑话。   ===   这边,余颜汐从房间出来,正巧碰见半夏在长廊上同从安争吵,她走近听了几句,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三两句止了两人的纷争,余颜汐叫了半夏去院子里的凉亭中乘凉。   凉亭中四下无人,余颜汐细细将梁景珩好心办坏事的事情全说了。   “照姑娘的意思,是我们错怪他了?”听完以后,半夏满脸写着匪夷所思四个大字。   “我当时知道的时候也是你这表情,心想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一次叫无心,两次是偶然,可他接二连三……”余颜汐一时语塞,无奈之下不想再多说。   半夏问:“颜七的身份要告诉他吗?”   藏着掖着迟早被发现,既然梁景珩崇尚颜七,不如告诉他,这让她家姑娘也好早日从侯府脱身。   “我不。”余颜汐态度坚决。   半夏:“……”   余颜汐目光坚定,“我敢说只要梁景珩知道颜七的身份,不出一月,整个临州就都知道颜七是余家的人。颜七在临州城做的事情,与余家无关。那些赞誉,余家不配。”   “再者,你忘了有一次我们放狗咬梁景珩,两条恶犬足足追了梁景珩五条街,”余颜汐有些心虚,说话的底气都没刚才足了,“梁景珩睚眦必报,就算是颜七,他也给你记仇。”   “他呀,别人得罪他的事情,心里清楚得很。”   她都不记得的事情,梁景珩心里跟个明镜似的,隔了那么久还跟她闲扯上几句。   不就是不让他加入济吉堂,这人记恨了三年……   话说回来,余颜汐有些后悔了,后悔一早便给梁景珩下了定论,“说到底,还是那句话,万事不能只看表面。”   未知全貌,不予评价。   ===   三日后,万事通来了消息,有人在城外树林看到柳掌柜。   现在柳掌柜还不知道账簿的事情已然败露,若是凑巧,能在城门口截住她。   梁景珩不敢有丝毫耽误,接到消息后忙让从安去备马。   他一脚踏在马镫上,顿一下,转头看向余颜汐。他神色微敛,一本正经说:“你待在家中,就像你说的那样,以前错了既往不咎,今日重新开始。”   难得梁景珩能这样说,余颜汐满意地笑着,“好。”   马蹄飞奔,扬起一阵尘土。   城门茶铺中喝了第二盏茶,等的人终于来了,柳掌并肩上拖着包袱,神色如常。   放了茶钱在桌上,梁景珩起身缓缓走去,别在腰间的折扇被他一抽,拦住柳掌柜去路,“柳掌柜,别来无恙。”   声音冷漠,同以往的嬉皮笑脸不一样。   垂眸看着脖颈处横空出来的扇子,柳掌柜不解:“梁少爷这是作甚?”   “请柳掌柜府上一叙。”   梁景珩眼底里波澜不惊看不出半点情绪,可嘴上却是一抹笑意,柳掌柜心里直犯怵。   ===   安和侯府,前厅。   梁钊没想到梁景珩竟然在半道将人截了下来,从小到大,这是梁景珩第一次这般重视侯府的事,总的来说,他很是欣慰。   君悦衣阁账目出现问题,此时不宜声张,若是被对家知道借此发挥,于梁家而言,不论是名誉还是生意,都是不利的。所以梁景珩本想将人带到书房私下盘问,可梁钊却执意将人带到了前厅,当着众多家仆的面询问,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   柳掌柜跪着,梁钊居高临下看着她,目光如刀,“柳掌柜,安和侯府待你不薄,你为何这样?”   柳掌柜仰头,丝毫没有悔改的意思,好像错的人不是她一样,“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安和侯府家大业大,在府里干了二十几年,你们又给过我多少?这些是我应得的!”   她蔑视轻藐,“现在的安和侯就是个弃侯!能有多风光?”   的确,如今的安和侯有名无权,是个闲散侯爷。   “闭嘴!”梁景珩手掌握拳,心中有气,“再不济,也是个侯爷……”   “周管家!”梁钊一喝,打断梁景珩的话,“将人带到柴房,明早送官查办。”   周管家应声进来,梁景珩眉心微蹙,对明早送官查办一事颇有微词,于是提议:“爹,今日便可将人收监,不如交给我办。”   郭熙至始至终都在一旁静静听着,此时突然开口,拦了下来,“珩儿,你为这事忙了一下午,天快黑了,现在去衙门,一来一往回来也不知什么时辰,便听你爹的,明早你将人送去便好。”   在暗处,她手肘戳了戳余颜汐。   余颜汐会意,跟着劝道:“婆婆说得没错,明日一早送去,还怕她跑了不成?”   接二连三的劝说,梁景珩没有再坚持,“我便等一晚,明早将人送官。”   周管家命两个小厮将柳掌柜五花大绑,亲自带去了后院柴房。 第26章   月色渐深,天上的星星零星散落,交相辉映,若隐若现。   梁景珩今日回来风尘仆仆,吃罢晚饭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就去洗澡了。   余颜汐和半夏在屋子里聊天,梁景珩洗澡慢慢吞吞的,她等了约莫有一刻钟,估摸着梁景珩快洗完了,这才问半夏:“让你买的葡萄买了吗?”   半夏点头:“在厨房。”   “你去洗出来,装两个盘子里,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这话让半夏愣了一下,之后她应了一声,刚走到门口时,余颜汐突然叫住她,“找人把石桌布置一下。”   “好。”   半夏走后,余颜汐走到梳妆台边,她从首饰盒里拿出之前梁景珩松他的玉镯戴上。玉镯自送来,她便一直放在首饰盒里。   等了一会儿,余颜汐出去找梁景珩。抬手敲门,里面的人应一声。   “进。”   余颜汐一进门,就见梁景珩背对着她将浅蓝色外衫套身上,应该是刚洗完澡,梁景珩发梢未干还淌着水,散乱地披着。   “有事?”梁景珩转过身来,对上余颜汐眼睛,不急不慢问道。   不知是不是在热水里洗太久的原因,他的嗓音温润,像是沾了水的银钩,余颜汐第一次觉得这人说话声音好听。   她神色清冷,目光落在梁景珩湿哒哒散乱的头发上,淡淡说:“头发梳一下,跟我来。”   说完,她在后面的椅子上坐下,等梁景珩整理好头发,起身带他来到院子青石桌旁。   桌上半圈烛火,两盘葡萄,一个酒壶。   梁景珩:???   他只觉这个场面好熟悉。   余颜汐提着裙子径直过去,斟了两杯酒,坐下。   她笑眯眯招手,说:“上次有事没陪你赏月,今日刚好得空。”   “但今天的星星没那晚多,月亮也没那晚圆。”   月牙弯弯,几颗星星嵌在夜幕,东一颗西一颗,却极其明亮。   月光下,女子笑靥如花,也平常的冷漠木模样大不相同。她眉眼和月牙一样弯弯的,那双水灵灵的眼睛仿佛就是盛夏夜空中最亮的两颗。   梁景珩心尖不由颤了一下。   他一撩外袍,在她旁边坐下,直言道:“无缘无故找我赏月,不是你的行事作风。”   余颜汐捻了一颗葡萄下来,“没事就不能找你赏月吗?”   “既然这样,小爷我就给你一个面子。”梁景珩笑呵呵应着,顺手也从盘子里揪了一颗葡萄塞嘴里。   葡萄甜,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籽多。   梁景珩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扯了扯余颜汐袖子,问:“你送谭然的手串在哪个寺庙求的?”   愣了愣,余颜汐这才想起梁景珩指的是什么,“随手在街上买的。”   她不知道梁景珩怎么就谈到了手串,戏谑道:“哪能真到寺庙去求,随口骗他的,你该不会信了?”   转念一想,依照梁景珩的性子,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你送谭然手串,我却没有、什么都没有,我还是你夫君,说出去让人笑话,我脸面还要不要了?” 前言不搭后语,余颜汐听得一头雾水,“所以?言外之意?”   “你送我一个,”梁景珩看见余颜汐手腕上戴着他送的玉镯,“我送你那么多首饰,礼尚往来你也应当送我东西。”   下意识摸了摸玉镯,余颜汐问:“你想要什么?”   她没送过东西给男子,一时间也不知送什么。   “都行,比手串拿得出手就行。”   这下余颜汐总算明白,这人还真是跟谭然杠上了,“行,我改日去街上看看。 ”   夜越发深了,蓦地,院子外墙边倏地有道黑影闪过,正巧被赏月的两人看见。   “谁?!”   “别慌。”余颜汐警觉惊起,本是要起身去看,却被梁景珩拦下,坐在原位。   踏着月光,梁景珩放轻脚步朝墙边走去。   几缕月光洒下,树影斑驳,只见那人款款走来,半边脸掩映在月色中,渐渐明朗。   余颜汐终于看清来人。   ――梁钊?   “爹?”梁景珩同样意外,纳闷道:“怎么晚了你出来干什么?”   “消食,你娘方才让我喝了碗绿豆汤,”看一眼两人,又看看桌上摆放的东西,梁钊顿时明白,道:“赏月呢你们?”   梁景珩:“啊,是。”   梁钊抬头看一眼天,面色平静,说:“今晚月亮不圆,别赏了,早点进屋休息,夜里风大可别着凉。”   “绕院子转了半圈,食消了,夜风凉飕飕的,你娘还在等我回去睡觉,走了。”   梁钊裹了裹衣服,说完踏进长廊出了院子,往寝屋的方向走去。   “我爹好奇怪,”梁景珩回到余颜汐身边坐下,抿了抿唇,似乎在想事情,“我爹难得出来消食。”   梁钊走后,余颜汐和梁景珩也回到了房中,各睡各的。   这几日为了账簿的事情,两人没少操心,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   翌日,清晨。   柳掌柜跑了。   是今早梁景珩去柴房押人的时候发现的。   一团麻绳散乱在地上,看样子是昨晚连夜跑的。   ===   “逃了?”   梁景珩赶到前厅时,梁钊正在喝茶,听到这个消息,颇为震惊。   梁景珩把柴房里看到的如实说出来,“窗户有洞,看样子是深夜趁着众人熟睡逃走的。”   手指搭着茶盖,一点一点,梁钊思虑片刻,道:“柳掌柜在侯府待了二十几年,想逃确实不是难事,报官了吗?”   “还未来得及。”   “这事不好闹大,她既然逃走就一定知道临州城再也容不下她,一晚上的时间,够她出城了,左右如今报官也没有,”梁钊分析着,将茶杯放在桌上,“珩儿,此事就此翻篇,休要再提。”   是坏人,就要送官查办得到应有的惩罚,梁景珩不赞同父亲的做法,“任她逃走?”   梁钊点头:“此时告一段落,我看颜汐做事有分寸,君悦衣阁就由她全权负责,近段时日你开始为家里着想,柳掌柜一事是你发现的,颜汐初来乍到衣阁里肯定有人不服,你届时帮衬着点。”   听到这个话,梁景珩嘴里嘀咕,“她可不是谁谁都能欺负的,不用我帮衬。”   他爹还不知道余颜汐私下嚣张跋扈的模样,凶巴巴的,简直就是恶婆娘。   指了指梁景珩,梁钊忍不住给他一句提醒:“臭小子,就你这嘴巴,颜汐迟早被你气跑。”   梁景珩小声嘀咕:“要跑早跑了。”   梁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挥手让梁景珩下去。   回到房中,梁景珩越想越不对劲,虽然梁家钱多,但也不能就这么白白损失千两银子。他爹到底是怎么想的,他琢磨不透。   “这么入神想什么呢?”   余颜汐见他倒茶,水溢出来了都不知道。   拿帕子擦擦衣服上的水,梁景珩说:“爹让你暂管君悦衣阁。”   余颜汐:???   “那么大的成衣店让我管?”   余颜汐不善经营之事,余家丝绸店的生意她也从未插手,不是说不会,只是不想让自己活得太累。   闲着没事上街逛逛,遇到人有难,出手相助,轻轻松松过一生是她所愿。   这厢,意味深长看她一眼,梁景珩惊道:“还有你拿不准的事?”   余颜汐难得心情好,不跟他计较,于是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确实,到时候赔光梁家的钱财可别怨我。”   梁景珩无所谓,随性说着:“你只管做,赔的银子,算我头上。”   可能是知晓梁景珩的性子不坏,就是行事欠缺思考才会好心办错事,这时他的一番话道让余颜汐不由多看他一眼。   下午的时候,梁景珩出去了,前几日在君悦衣阁定制的几套男装正好送到。   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和半夏出门,第二天,余颜汐和半夏穿着女装出府,到了李叔开的汤饼铺子里将男装换上。   两人一身男装,在街上逛了不少地方。   君悦衣阁布料上乘,当时余颜汐特意选了几匹一般布料,符合颜七的身份。   白色锦罗外衫,还是颜七的豪放模样,不拘小节。   巷尾废弃粮仓的门敲了三下,有人开门。   “你们这两月干什么去了?神神秘秘。”开门的是虎子,他侧身让颜七和半夏进去,“愣着干什么,赶紧进来。”   关上大门,虎子一直记得上次的事情,跟在余颜汐后面进了院子问道:“上次来去匆忙,你跟梁景珩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跟他扯一块去了?”   “说来话长,之前有些误会,不过现在事情已经弄清楚了。”   和梁景珩的关系余颜汐肯定是不能说的,随口说几句先稳住虎子的心,不让他继续追问。   她轻车熟路,穿过小院来到屋子里,此时只有万事通在。   “哎呦喂,你可算出现了。”见是颜七,万事通脸上的愁容散了。   兄弟相见,万事通高兴坏了,想去抱颜七,颜七折扇一伸,将他挡住了,他又折身去抱半夏,结果手还没碰到半夏,又被颜七那道冷冽的眼神给止住了。   于是他只好讪讪收手,自己跟自己击了一个掌。   屋子里,余颜汐坐下,声音清亮,“听说最近闹山贼?”   她此次出门,就是为了这事来的,她在梁家居然半点风声也没听见,若不是那次跟着梁景珩出来打听柳掌柜的事情,她怕现在也不知道。   --------------------   作者有话要说:   山贼副本开启~   求收藏,谢谢大家~ 第27章   一提到这件事,万事通面色不大好,他神情复杂地看了余颜汐一眼,起身道:“跟我来。”   出屋子,穿街巷,一行人来到荒芜的林子里。   林中有个规模不大的粥棚,是之前他们搭好接济穷人的。   粥棚附近聚集了许多流民,他们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排队打粥。   有的靠在树边,有的直接躺在干草堆上,其中不乏两三岁的孩童。   守财奴在粥棚施粥,一个男子嫌粥太少,正赖在那里不走。   “中午统共就这么些粥,后面排一长串流民。若是等下还有粥,你再来,我给你盛就是了。”守财奴拿着长勺,硬是将那男子赶走了,男子走后,打粥的队伍才重新动了起来。   这一幕被远处的万事通尽收眼底,他叹了一口气,“这次的流民和以往相比多了一倍。”   余颜汐粗略数了一下,大约有五六十人。   难怪粮仓里的粮食这么快便不够了。   “梁景珩从梁家米铺里给了我们两百石,勉强能撑上一阵,”万事通忧心忡忡,袋子里的米粮一天天见底,他愁得很,“山上的匪贼一天不除,他们便只能待在临州城。”   余颜汐切入正题,问:“我记得三个月,官府不是带兵去山上将山贼围剿了吗?怎么又来了。”   “还有,临州怎么一下多出这么多流民?”   接连几个问题,万事通一一回答,“清完一批,这个月又来了一批。这年头,人人都能当山贼,不过这次同以往的不太一样,这次的山贼是真狠,绑姑娘、拦路人,时不时下山抢钱,弄得人心惶惶。”   说着,万事通砸了咂嘴,骂了山贼好几句不入流的话,接着说:“这些流民,都是逃难过来的。你可能不知道,北朝正举兵攻打我晋国边境,战火纷飞,导致边境百姓民不聊生,若非战事,谁又愿意背弃家乡另寻他路?”   余颜汐惊讶,“北朝开战了?”   北朝和晋国之前打得不可开交,后来两邦交好,十来年间没有出现战火,而临州作为晋国边城,与北朝相距甚远。   “听逃来的流民说的。”万事通点头,继续说:“临州人杰地灵,三面环山,一条运河周边连了不少商栈,翻过大山,是繁华的州,过州,再绕道,就是上京。逃难的流民们打算从临州的山上绕过,转道去州,可现在匪贼猖獗,只得困在临州城了。”   “州府严大人派兵上山三次,三次无功而返。后来匪贼并没有下山闹事,他也就草草了事,不再过问。”万事通一声冷哼,眼底全是嫌弃,“严开易对外说的是三次剿匪,我瞧着官兵都是在山下晃悠一圈便回去了,根本没有上山去。”   虎子义愤填膺,直接骂了出来,“妈的狗官,严开易肯定跟山贼串通好了的。”   半夏问:“后来就没人去官府报案?一直报官,衙门总不能坐视不理。”   万事通说:“几个上山砍柴的樵夫击鼓,严开易敷衍得很,派几个官兵在山下装装样子,还没有一个时辰就回了。现在还没听说匪贼在城里犯事,严开易不会插手的。”   余颜汐心里清楚,只要匪贼没有触及到严开易的利益,他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她百思不得其解,好端端的临州城,怎么就凭空蹿出来一群山贼?   毫无征兆。   山贼必须要除,单凭他们几个势单力薄,无疑是螳臂挡车,势必要借助官府的力量。   万事通的眼线遍布临州城上下,余颜汐想了一个计划,她对万事通说:“你朋友多,让几个混混泼皮在府衙门口蹲守。多多注意严开易平常离开府衙的时间,我猜他不可能天天都待在府中,绝对有几个固定的时间出府去。”   “成,这件事包我身上。”   听颜七这样说,万事通你知道他有了对策,于是朗声应了下来,十分爽快。   余颜汐估摸着时间,在粥棚待了一会儿便带着半夏离开。回到李汤饼铺子换回女装,余颜汐和半夏去了趟城西折扇坊。   她真是搞不懂梁景珩,一个大少爷,要什么没有,非要从她手上要东西。   ===   回到侯府,房间里不见梁景珩的身影,余颜汐问了仆人才知道,他在水池边喂鱼。   水池边,梁景珩手里端着鱼饵盒,他似乎心情不错,嘴里哼着曲调,时不时自言自语。   “小鱼小鱼,爷多喂你们一点,鱼鱼有份,不要强食物哦。”   “呦,喂鱼呢,梁少爷好雅兴。”   余颜汐在水池边找到人,背手站他后面冷不丁来了一句,梁景珩听见她声音回过头来。   他眉梢一挑,脸上藏不住的喜悦,“小爷我今日高兴。”   余颜汐想起上午出门时就没看见梁景珩,不禁好奇,问:“今天上午你去那儿了?”   “斗鸡场!”梁景珩两眼放光,热切又激动地同余颜汐分享上午的战况,就有些得瑟,“小爷我斥巨款买的‘黑将军’今日在斗鸡场上大战谭然的‘铁旋风’,把它按在地上上死死地啄,‘铁旋风’再也不能叫‘铁旋风’了,因为它冠子被啄坏了。”   梁景珩咧嘴笑着,“你是没看见谭然脸色,又臭又长。”   余颜汐震惊:“你去了斗鸡场?!”   梁景珩以为余颜汐跟他爹一样,下一句就要开始骂他不学无术、游手好闲,于是他踮起脚尖,探身过去,恶狠狠说:“怎样?!”   余颜汐:“你居然不叫我!!”   梁景珩:???   梁景珩眉心微蹙,试探着问:“你想去斗鸡场?见世面?”   家里人头一次没有骂他,他心里没底,总感觉自己踩在云端,待会稍不注意就会摔个四脚朝天。   余颜汐背手站着,随性说着,“见世面就不必了,去玩一玩倒不错。”   梁景珩看她的眼神深了几分,心里盘算起来,他想着以后出去玩带上余颜汐,有个挡箭牌他爹肯定不会再骂他了。   这么想着,梁景珩心里喜滋滋,他抱着食盒,半操着手,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你去哪儿了?我回来找你半天。”   余颜汐不解,“找我干嘛?”   梁景珩回到正题,“爹让你接管君悦衣阁不是说笑,铺子里的伙计跟了柳掌柜多年,一下来了个黄毛丫头,他们不欺负你欺负谁?”   余颜汐:???   黄毛丫头?   梁景珩得瑟道:“小爷我带着你去店里,他们不敢为难你,日后打理起来也容易些。”   “虽然你整日凶巴巴的,但是在独自一人对店里那么多人,总是吃不消的。也就小爷我心善,给你摆平一切。”   余颜汐愣了一下,怔怔看着他,“就因为这个你回来后一直在家等我?”   梁景珩点头。   阳光斜斜照落,洒在他头发上,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子,落在地上的影子拉得纤长,映在墙边。   “梁景珩,你把眼睛闭上。”余颜汐柔声道。   “我不!”   梁景珩对余颜汐突然间的温柔很不适应,生怕她趁着自己闭眼的时候做出什么事情,于是态度坚决,跟她唱反调。   虽然梁景珩的态度让余颜汐有一丝丝手痒的冲动,但是她继续保持微笑,说:“……闭上,我给你看样东西。”   奈何面前的女子笑得}人,梁景珩只好乖乖闭上眼睛,“好吧。”   余颜汐:“我说睁眼才能睁开。”   她用展开是折扇挡住脸颊。   金丝缠边,泼墨山水画气势恢宏,巍峨耸立的山峰层层叠叠,浩浩汤汤的河水绕山流淌,一叶扁舟撑蒿前行。   余颜汐从后面探出脑袋,圆溜的大杏眼里泛着亮光。   “给你。”   余颜汐单手收起折扇,从他手里拿过喂鱼食盒,然后将扇子交到他掌中。   温热的指尖掠过他的掌心,好似蜻蜓点水一般,在他掌心泛起水中涟漪。   余颜汐:“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每次见你你都摇着扇子,明明天气不热。想来你是喜欢扇子,所以我特地从城西折扇坊挑了一个送你。”   ――可见,扇子的用处不是扇风,而是被梁景珩当成了一个装饰。   闻言,梁景珩才明白这是他前日向她讨的东西。   他蹙眉,略微嫌弃。   怎么是个扇子?   这种折扇,他房里有十来个,毫无新意。   他想着,既然谭然有佛珠手串,那他再不济也应当是个荷包……   梁景珩瞧不上,略带嫌弃的目光,道:“谭然的可是手串……”   “以后谭然再在你跟前提手串的事,你就用手上的扇子,扇风。”   说着,余颜汐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拿过折扇,一挥展开,微微扇送着风,“梁少爷何等的尊贵,用我送的扇子,煽动您珍贵的气息狠狠打在谭然脸上。”   梁景珩嗯了一声,扯了扯嘴唇笑了道:“好主意,如此一来谭然就会害怕本少爷,这就是所谓的‘闻风丧胆’。”   “……梁少爷果然聪慧,天资聪颖无人能及。”   “你当我傻啊!”阿狠狠说着,梁景珩瞪她一眼,“折扇本来勉强算是件体面的礼物,但是你胡编乱诌。”   梁景珩从她手里夺过折扇,“扇子,作废,我不接受。”   “我想通了,我要荷包。”   “……”   目光在梁景珩身上打量片刻,余颜汐漠然,权当没听见。   她抬手将鱼饵食盒换回他手里,目光漫不经心落在折扇上,微微歪头看一眼梁景珩。   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一刻,余颜汐低头拿过折扇,小指轻轻一勾他的腰封,没想到他整个人被她勾着往前一大步。   余颜汐:???   她将折扇尾端放进腰封里,冷冷道:“爱要不要。”   她何时为了一个男子跑来跑去送东西?   还想要荷包??   想都别想。   做梦。   说罢,她转身离开。   梁景珩望着她的背影有些出神,良久,他低头,别在腰封的折扇歪歪斜斜,另一边的玉佩倒显得有些碍眼。   他伸手摸了摸那羽折扇,唇边不自觉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2-05 17:54:37~2021-02-07 01:16: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2188856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   余颜汐今晨起来得早,梁钊相信她,愿意把偌大的成衣店交给她打理,她势必要好好管理,一定不会让公公失望。   “真不让我去?”梁景珩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余颜汐送他的折扇,在一旁看她梳妆。   还别说,白玉翡翠簪子和她的发髻很般配,只要不说话,她就是温柔端庄的贤妻。   “我自己能应付,店里伙计真心给我难看,你今日护住了,给我撑腰,他们卖你一个面子,若是以后你不在,他们还是会给我使绊子的。”   匣子里挑了对耳环戴上,余颜汐继续说:“索性自己解决,他们才会心服口服。”   话是这么说,道理梁景珩懂,可不让他去,他心里不舒服,“我不说话,我就跟过去看看。”   余颜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拒绝道:“不说话也不行。”   “梁少爷,街上好玩的东西可多了,犯不着跟我一起去,打理店铺枯燥无味。”   余颜汐说着,一旁给她梳妆的半夏突然开口附和,“我昨日路过城北瓦舍,听说那里近期要开一家斗鸡场。”   一提到斗鸡,梁景珩眼前一亮,他拍了拍大腿,“谭然的‘黑旋风’被小爷我打得屁股尿流,他肯定会去新开的斗鸡场物色物色。”   他暗叫一声不好,收拾折扇,“我得去看看,不能让谭然抢先一步。”   说着,起身离开,快走到门口的时候,梁景珩意识到有一丝不对劲,突然回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余颜汐,“你不对劲,你们是想支开我。”   “聪明。”被梁景珩说中心思,余颜汐并没有心虚,反而一脸平静。   她手搭在梳妆台桌沿,大方回他,“我寻思着君悦衣阁生意红火,每日进账肯定不少,把你支开方便自己下手。”   梁景珩愣了一下,神色微敛,淡声说:“我不是这意思,我没有要怀疑你。”   憋了良久,梁景珩终于妥协,“行吧,你想自己一个人去就一个去,但是如果店里真有人为难你,你回来一定要跟我讲,我去给你撑腰!”   余颜汐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他,此时,又听他唤了一声半夏。   “半夏,记住在君悦衣阁给少夫人脸色看的人。”   似乎是不放心她,梁景珩又叮嘱半夏。   说完,梁景珩看了余颜汐一眼,长腿一迈走了出去。   梁景珩走后,半夏才说:“姑娘,我感觉梁景珩怪怪,总感觉他是在担心姑娘。”   余颜汐不以为然,“男人的花言巧语能当真?都是些姑娘开心的话。”   “我娘就是花言巧语听多了,太相信我爹,最后被伤成那样。”   “所以,不要轻易相信男人。”   提到颜氏,余颜汐眼底流露出一抹忧伤,她叹息一声,起身去衣架上拿外衫。   ===   “少夫人。”   郭熙同君悦衣阁的伙计事先打过招呼,余颜汐刚踏进店里,一伙计急忙迎了过来,热情招呼她。   “少夫人,我叫孙谷南,之前柳掌柜在时候我就一直帮衬着。”   孙谷南三十出头,偏瘦,和善地笑着,整个人看上去精明老练。   “最近你跟柳掌柜还有联系吗?”   余颜汐不清楚柳掌柜的事情郭熙是怎样跟店里伙计说的,于是好奇问道,想着或许能从他们口中探出口风。   孙谷南叹息一声,“柳掌柜当时说是去外地谈生意,结果一走就没回来,我们也是前几日才听夫人说起,说她家中有事,不得不回去一趟。”   余颜汐面色平静,走进君悦衣阁,“照你这般说,柳掌柜走后就没跟你们联系过?”   孙谷南点头。   余颜汐没说什么,在店里转了一圈。   她说服自己把事情想简单些,柳掌柜的事情就这么被轻描淡写翻篇,或许是梁家二老念旧,给了柳掌柜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   君悦衣阁比余颜汐想象中好打理,几个伙计并没有难为她。趁着店里的客人不多,余颜汐拜托孙谷南帮她一件事情,这也是她不想让梁景珩跟着的原因。   余颜汐:“你常常待在店里,平常若是见到有中年妇女手里拿着一方白底粉牡丹手帕,请你务必告诉我一声。”   孙谷南摸了摸短胡子,“白底粉牡丹手帕常见,纵观整个临州,有这样手帕的女子很多,不知那中年妇女可有什么特征?”   余颜汐细细回想一下,“她现在应该三十多岁,背有些驼。”   当年就是这个妇人来找过她母亲,没过几天她母亲就重病去世了。且那人是临州口音,余颜汐这些年一直在找她。   孙谷南应了一声,记在心上,“我帮多多留意。”   余颜汐知道希望渺茫,但是她坚信,只要不放弃,就还有机会。   在店里待了一会儿,余颜汐带着半夏出去了。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西街巷口围了不少人,闹哄哄的。   “走,看热闹去。”余颜汐心生好奇,拉着半夏往那边赶。   “余少爷,还剩两投,怎么?怕了?”   “闭嘴,叽叽喳喳吵到我了。”   “好,我不说话,看你怎么投。”   余颜汐好不容易拨开层层围观的人,到前面才发现竟然是自己弟弟余天磊。   余天磊神色自若,手中拿着一个投壶用的投筹,另一只手攒成拳头背在后面。   每次他遇到没有把握事情,都是这个动作,偏偏脸上故作镇静。   这么多年,还是没变。   旁边站着一个同他一般高的男孩,余颜汐猜刚才的话就是出自他口。   街上投壶?   事情怕是不简单。   “天磊。”余颜汐叫他一声,提着裙子走了过去。   “长姐!”   循着声音,余天磊看见余颜汐,眼睛一下亮了。   余颜汐问:“怎么在大街上投壶?”   余天磊挠挠头发,低垂着眼,不敢看她,攥紧小拳头藏在身后,声音有些委屈:“他们使诈,骗走我的小木刀,就是长姐你送我的那把。”   知道弟弟的性子,她送给他的东西,他格外看中。   余颜汐摸摸他的头,轻声说:“一把木刀,犯不着跟他们置气,改日长姐再送你一把新的。”   余天磊倔强说:“不成,这是你送我的!”   余颜汐笑了笑,没在执意下去,“你只管投,输了长姐给你赢回来”   放眼整个余家,便只有祖母和天磊真心待她,所以余颜汐也是真心待他,自己的弟弟,自己护着。   最后,余天磊还是输了。   余颜汐站在余天磊身后,和善地看着刚才那人,温和道:“这位小少爷,可否让我一试?”   那人知道说话之人是余天磊长姐,心想一个姑娘怎会懂这些,让她试试又何妨,便一口答应了。   走了几步,余颜汐站在筹壶边,问:“不知小少爷投中多少?”   那人高昂着头,伸手比划一下,得意道:“十!”   余颜汐不语,指尖摸过箭羽,一次抽出两只箭。   “两只!她想投双耳?!”   人群里不是谁在议论,原本散了的人又纷纷回来。   目光如炬,余颜汐抛开周遭的喧闹,双手一沉一抬间,两只羽箭飞了出去,正中壶耳。   “中了!中了!”   “这位姑娘好厉害!”   接下来两箭,皆是双耳,余颜汐速战速决,只用投了五次便超过了那人。   “这这这这太厉害了!”   “神手!”   围观的人一阵唏嘘,都在感叹余颜汐的手法。   那人目瞪口呆,等回过神来眼里全是崇拜之情,他走了过去,发自内心追捧,“长姐,你好厉害。”   从他手里夺回自己的小木刀揣好,余天磊将他挤一边去,没好气说:“这是我长姐!”   那人没管他,自顾自说着,“长姐,你教我吧,我比余天磊聪慧。”   余颜汐沉默一下,说:“看你表现,以后不准再欺负他。”   不远处的茶楼栏杆旁,站了一蓝衣男子,将方才那幕尽收眼底,而巷口早已没了那投壶之人的身影。   梁景珩捧着一盏茶,细细回忆。   余颜汐不让他跟着,他没有跟着,他去了城北瓦舍,然后只是碰巧经过君悦衣阁,碰巧看见她没有被刁难,有些渴了便随便找了个茶楼,没成想看见这一幕。   “少夫人性子豪爽、不拘小节,会投壶很正常。”从安见梁景珩站在栏杆处有一会儿了,以为他是因为看见余颜汐投壶生气了,委婉劝道。   毕竟投壶这种事情,几乎就没有几个大家闺秀会。   话音刚落,梁景珩激动说:“你也觉得很厉害对不对?!”   “啊?”   “双耳!三耳!太厉害了!”   “对,少夫人技艺超群,无人能及。”从安暗自松了一口气,竖起大拇指称赞。   原来不是生气,是被迷住了。   “嗯?”梁景珩低沉着眉眼,“你是说本少爷不厉害?”   从安背脊一凉,思忖片刻说:“少爷何必跟女子较劲,一个是女中豪杰,一个是临州翘楚,自然是不能相提并论。”   他再也不乱说话了,两边圆话,好累。   梁景珩挥了挥扇子,一脸得得意,“过誉了,以后这种话别单独说。”   从安:“……是。”   ===   街上。   余天磊用衣袖擦了擦他那失而复得的小木刀,放进衣袖里。   “长姐,姐夫呢?怎没跟你一道出来?”   余颜汐不冷不热回:“他出去了。”   余天磊皱着眉头,开始数落梁景珩,“这几日山贼闹得厉害,怎还让长姐独自出来,不成,我要说说他。”   说着他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   从西巷出来,他们便往余府走,和安和侯府的方向是反着的。   余颜汐一听山贼的事情严重了,急忙拦住弟弟,问:“你方才说闹得凶,究竟怎样了?”   她只是从万事通口中得知山贼仅仅是拦住上山之人的钱财,偶尔下山恐吓一阵。   余天磊:“和我们住同一个街坊的周家,他们家的小女儿昨日被山贼绑走,约好的是明日拿钱交人。山贼写了绑架信,不让报官,否则便撕票。”   “而且据我所知,这不是第一起绑架,这半月以来,前前后后发生了十来起,被绑之人都是毫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家人收到绑架信,为了女儿安全,不会轻易报官,所以这事官府不知道。”   余颜汐眉头一皱,忧心忡忡,山贼的动作比她想的要快许多。   说着说着,已经到了余府的街坊巷口。   余颜汐停下脚步,送弟弟到这里,在他要走的时候,叮嘱道:“近日少出门,不要以为山贼只绑男子,他们要的是钱财,想抓你一个十岁孩童,轻而易举的事情。”   余天磊笑了笑,“长姐也是。”   “快回去了。”   余颜汐轻轻摸了摸他头,见他走进巷口后才离开。   余颜汐走后,岔路口的马车内,余以柔手指狠狠攥着帘子。   “回府。”余以柔对车夫说,愤怒地放下车帘。   她心里愤愤不平。凭什么,凭什么同是一个母亲所生,她胞弟余天磊处处为余颜汐着想,对她这个亲姐姐不闻不问。   余颜汐究竟给他弟弟灌了什么迷魂汤!   如果余颜汐不回余家,她娘迟早回成为余家主母,余家大小姐的位置应该是她的!   若不是余颜汐,她今日出门,走的便是正门,如今偏偏要绕着走,从偏门入。   ===   因为暂管君悦衣阁的生意,余颜汐出府方便了许多,不用因为次数过多而引起梁家人的怀疑。   这日,她去君悦衣阁待了一盏茶的功夫,便去了李记汤饼铺子。   余颜汐和半夏换好男装去了同万事通约定的地点。   从那天在粥棚分别后,万事通让三个机灵的泼皮在衙门附近盯梢,终于摸清了他进出时间。   “严开易每日辰时一刻出府衙,外出转一圈又回来,申时左右会出去一趟。”   万事通如实告诉颜七,心里猜到几分,问:“可是想到了对付山贼的办法?”   笑了笑,余颜汐品一口茶,用扇子掩面,低声道:“最近山贼猖獗,既然府衙不管,我们就让严大人不得不管,临州父母官是该办点事实了。”   和颜七认识那么多年,他的脾气秉性万事通一清二楚,这个笑容,他只能祝严大人好运。   “你这一笑,我就知道没好事发生,我们要做什么准备?”   余颜汐摆手,“严大人这边你们不参与,什么都不用做,乖乖等我消息,届时负责带动大家去府衙施压,让严大人带兵擒拿山贼便可。”   万事通拍着胸脯,“煽动百姓我拿手,你只管放心。”   和万事通简单交代几句,余颜汐便离开了。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万事通分别的时候,被余以柔看了去。   余以柔在见过两次余颜汐扮成男装的模样。   她今日经过路边,看见两名男子眼熟,想了好半天后知后觉是余颜汐和她的侍女半夏。   于是偷偷跟了过去,没想到却看见另一个男子。   “偷偷见男人?”余以柔摇着团扇,笑着对跟着的侍女说:“冬儿,你说梁少爷知道了会怎样?尤其还是一个粗布短衣的穷酸小子。”   “当然是浸猪笼!受万人唾骂。”被唤作冬儿的侍女扶着余以柔,笑得肆意张狂。   余以柔:“何止是浸猪笼这般简单,安和侯在临州是什么地位,他梁少爷是何等凶蛮,能轻易放过不贞的女子?”   一想到日后再也看不到余颜汐,余以柔心情大好。   冬儿附和道:“姑娘说的是,以后再也没人跟姑娘唱反调了。”   往日余以柔都是坐着马车回家,今日难得知道一个好消息,她顿时觉得街上的风景特别好看,阳光也好。   “你让车夫先行回去。”   余以柔心情好,打算走路回府。   走着走着,街上人突然少了。   余以柔一门心思铺在日后,对周遭的变化毫不在意,路过巷口,她突然被人一股蛮力拉进巷子里。   冬儿惊慌,张嘴大喊,还未发声便被人一掌劈晕。   ===   不知过了多久,余以柔醒来,发现自己被麻绳绑住手脚,嘴里塞着厚厚的麻布,被安置在一间密不透风的房间里。   她挣扎着起身,碰倒瓷器,许是屋内有动静,外面的人闻声进来。   两名壮汉,面色凶狠,目光凌厉。   口中的麻布被人拿走,余以柔害怕极了,一想到可能是山上的匪贼,她的身子开始颤抖,问道:“你们是谁?”   其中个子稍高的一人没跟她废话,探身过去从她头上拿下一个簪子,再用剪刀剪下她一缕头发。   另一人个子略矮,他看着余以柔同那剪头发的人说:“哥,这个是丝绸坊余家二女儿,家里有钱。”   高个子顿了一下,“二小姐?”   矮个子点头,“对,余家二小姐。”   余以柔猜道他们是山贼,身子颤抖着往后挪动,她故意调高声音,吓唬他们说,“我劝你们把我放了,我爹届时报官将你们通通捉起来!”   矮个子像听了一个笑话一样,哈哈笑着,不以为意,“捉起来,我们好怕啊。”   那人一声冷哼,狂妄说:“老子就没把官府放眼里!”   见他们狂妄至极,余以柔生怕自己有个好歹,情急之下搬出侯爷,声音颤抖地威胁道:“我,我姐夫是安和侯独子,我长姐是侯爷少夫人,你们动我,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安和侯?”   两人相视一番,似乎在想什么事情。   余以柔见两人动摇了,于是说:“你们绑我还不如绑我长姐,她现在是少夫人,身价不比我低,安和侯在临州产业众多,不缺钱。”   矮个子面色迟疑,看了兄弟一眼,似乎在等他决定。   余以柔看到了希望,趁机动摇两人,“我可以帮你们约她出来,只要你们放我回去。”   “少夫人?”   余以柔重重点头,“对!新婚夫妇,梁景珩肯定不会坐视不理,届时你们不论要什么,侯府的人都会给你。”   “她是我长姐,我约她,她肯定出来。”怕两人不信,余以柔特地补充道。   话音刚落,一人抽刀架在余以柔脖子上,“现在写信,两日后在东街茶楼,天字号包间。” 第29章   晚些时候,余颜汐在屋子里葡萄,半夏送来一封信。   半夏:“余二姑娘写的。”   余颜汐有些疑惑,余以柔跟自己不对付,在家势如水火,还会给自己写信?   她皱了皱眉,懒得看一眼,三两下撕成随碎片扔到一旁,连同桌上的葡萄皮一起。   余颜汐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完全没有个大家闺秀的样子,她对半夏说:“山上匪贼的时候,梁景珩或许能帮忙。”   半夏看不惯梁景珩,所以不像余颜汐这般,她没好气说,“他能帮什么,不给我们添乱就万事大吉了。”   听着,余颜汐也不气,她笑了笑,喝了口茶,慢慢说:“他能帮的可多了。”   梁景珩一直以来都想做好事,奈何心急总是好心办坏事,余颜汐敢肯定,如果让梁景珩知道击退山贼的办法,一定会照办。   梁景珩不在屋子里,余颜汐出去找了一圈,发现人站在凉亭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于是她提着裙子走了过去。   听见脚步声,梁景珩回头,见是余颜汐,他没说什么。   余颜汐平淡道:“在想什么?”   梁景珩手里握着某人送的折扇,一张一合,忽地收扇子探过身去,沉声说:“你有事情瞒着我。”   骰子投壶样样行,他现在有点怀疑面前的人是替嫁。   梁景珩整张脸离余颜汐一寸不到,余颜汐不喜欢跟男子靠太近,她下意识伸手推开他,“确实有事。”   梁景珩一喜,衣角一掀,坐下道:“你说!”   余颜汐没有绕圈子,坐下把话说开,“梁少爷,我有个办法能让严开易带兵缉拿山贼。”   梁景珩一愣,“就这?”   余颜汐眼睛一眯,“你想我说什么?”   被她看的发怵,梁景珩摆手,“没有没有,你说你的。”   余颜汐:“办法很简单,并且需要你鼎力相助。”   闻言,梁景珩心里暗自一喜,头一次有人愿意让他帮忙,还一副非他不可的模样,梁景珩很享受这种感觉。   但他脸上的情绪不好表达出来,故作一副为难之状,“既然你都开口了,那小爷我勉为其难……”   德性。   梁景珩得意的语调一开口,余颜汐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不挫挫他自大的气焰,她着实难安。   余颜汐话锋一转,道:“也不是非梁少爷不可,既然你为难,那便就此作罢,我再另寻他人。”   “G,我还没说完。”余颜汐转身就走,梁景珩急了,手快拉住她胳膊。   纤纤手臂,不足一握。   梁景珩望着她,“什么事,你说。”   余颜汐挑眉:“不为难?”   梁景珩头跟拨浪鼓一样摇着:“不为难。”   余颜汐目光落在被他挽住的胳膊上,梁景珩忙把手松开。余颜汐平静开口,“严开易对山贼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山贼并没有触及他的利益。”   闻言,梁景珩灵光一现,生出一条妙计,抢先说出自己心中所想:“我知道了!我们可以借山贼的名义将他一军,迫使他重视山贼一事。”   “跟我想一块儿去了,”余颜汐没想到梁景珩将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说了出来,期许的眼光看着他,随口夸赞一句,“梁少爷,士别三日让我刮目相看。”   余颜汐:“严开易有一个宝贝白玉如意,据说价值连城,若是被山贼偷了去,你猜我们这位严大人会怎样?”   “你这样不行,得留下一封信,或者让他亲眼看到山贼盗走。”梁景珩悠悠道:“山贼公然藐视严开易,严大人的威信得到挑拨,于是在当晚召集人马夜上山中。”   余颜汐笑眯眯说着:“没错,剿灭山贼,还得靠官府。”   办法是好办法,梁景珩心里一紧,问:“找我帮忙,莫不是让我去偷玉如意?”   余颜汐摇头,“严开易每日进出府宅的时间我让人摸清了,你只管在外面拖住他,偷东西的事情我去。”   ――梁景珩笨手笨脚,她不放心。   ――并且,这人没经验,她更不放心。   梁景珩睨她一眼,“你能行吗?”   ――小身板,细胳膊细腿,一点也不让他放心。   ===   翌日下午。   余颜汐再一次换上男装,和梁景珩去了严开易府宅。   路上,梁景珩问:“你怎么不穿我衣服?”   今日余颜汐穿的是前几日在君悦衣阁做的那套青衫,用料也没那么讲究,是寻常人家的普通布料,符合颜七的身份。   “总不能一直穿你的,前几日刚做的。”   随便胡诌一个,余颜汐从梁景珩腰间拿过折扇,学着他的模样摇着扇子,“偏偏少年郎,这身行头好看吗?”   玉冠青衫,脸色红润,不施粉黛的俊俏小生。   梁景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心中升起一阵疑虑,“怎么想着自己做一套?穿我的不行吗?”   梁景珩心中疑虑不少,上次去如意赌坊,为了方便,余颜汐换上男装,自此以后出门都是女装,偶尔出门一两次可以穿他的衣服,没有必要专门去衣店做一套。   梁景珩拉住她,看着她的眼睛问:“经常穿男装出门?”   因为在市井长大,余颜汐练就了一副看人的好本领,察觉到梁景珩开始对她有所怀疑,她目光没有回避,淡然道:“男女授受不亲,你当然觉得没什么,但我一个姑娘家,总归是不好的。”   她说的很隐晦,低头看着脚尖,双手不自觉搅在一起,一副害羞模样。   姑娘害羞,是男子就被再追问下去!她心里暗想,果然梁景珩并没有追问,只是她发现,梁景珩看她的眼神好像变了一样。   温柔细腻,仿佛三月的春风,冷冽化成了一汪清水。   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余颜汐大喝一声,“想什么呢,走了。”   “哦哦。”梁景珩大步跟了上去。   他犹记起从安说的那句话。   ――少夫人再怎么强势,归根究底是女子,姑娘家面对自己中意之人,哪个不害羞?   余颜汐不愿穿他衣服。   余颜汐是姑娘。   余颜汐方才害羞了。   没错,余颜汐喜欢本少爷!对小爷我有意思!   可是,余颜汐好凶。   虽然,但是被人喜欢的感觉,还不错。   烦死啦,好苦恼。   梁景珩挠了挠头,叹息一声。   一直到严开易府宅外,梁景珩脑海中还在想着这件事。   “想什么呢,魂归兮来。”余颜汐伸手在梁景珩眼前晃了晃,那双无神的眼睛看看过来。   梁景珩抬头一看,喟叹一声,“这么快就到了。”   余颜汐将梁景珩带到府衙外面的大树旁边,“我从后门翻/墙进去,你在前门多加注意,若是严开易回来时我还未出来,一定拖住他。”   临走前她千叮万嘱,希望不要出纰漏。   “好的!”梁景珩重重点头,这是余颜汐交给他的第一件事,她如此信任他,他一定不能搞砸。   梁景珩在外面等了约莫一炷香/功夫,余颜汐出来了。   事情比想象中进展顺利。   余颜汐耸耸肩,撇了撇嘴,“在最明显的地方放了山贼的挑衅书,严大人心爱的玉如意丢喽。”   事情成功一半,接下来就等着官府的行动。   见余颜汐两手空空出来,梁景珩纳闷:“玉如意呢?你藏哪里了?”   “玉如意是严开易强抢来的,我拿走就真成偷了,”余颜汐灿然一笑,踮起脚尖在梁景珩耳畔低语:“我放柴房最角落里,保准他们找不到。”   俯身上前的人已经远去,但那温热的气息弄得梁景珩耳朵痒痒的,他想去挠,可是当着余颜汐的面又不想挠,索性便不挠了。   梁景珩指尖握紧手中的折扇,喉咙间上下滑动,“我们走吧。”   梁景珩带着余颜汐找了家酒楼庆祝。   “东坡肉,松鼠桂鱼,红烧狮子头,桂花糕,千层酥,还有这个糖葫芦,”余颜汐报完菜名看向梁景珩,“你看看还要点什么?”   梁景珩拍了一张银票在桌上,朗声说:“再来一壶好酒,你们店里最贵的。”   “好嘞,二位客官稍等片刻。”小二记下点的菜离开。   梁景珩嗤笑一声,“酒楼吃糖葫芦,亏你想的出来。”   他印象中,糖葫芦是大街上叫着卖的。   “我也不知道这家店居然还卖糖葫芦。”余颜汐自小喜欢吃糖葫芦,刚巧这家酒楼菜谱上有,正好吃吃解馋。   听出梁景珩话里有话,余颜汐道:“别告诉我你小时候不喜欢吃糖葫芦。”   糖葫芦是每个孩童小时候的最爱,她也就那么随口怼一句,没想到下一刻,对面那人说。   “没吃过,不喜欢,怎么了?”   梁景珩说的随性,一副“小爷我瞧不起”的模样。   余颜汐:“……梁少爷,果然与众不同。”   不一会儿,两人点的菜悉数上齐。   余颜汐点了两串糖葫芦,酒楼卖的糖葫芦比沿街叫卖的个头大略大,糖渍棕黄,在阳光下泛着光,颗颗山楂被糖渍裹满。   一口下去,糖衣的脆甜,山楂的微酸,相得益彰,唇齿之间酸酸甜甜,既不会太满,也不会空泛。   像梁景珩这样的大户人家,平时吃两串糖葫芦的钱财是有的,可他坦言并没有吃过糖葫芦。   居然有人没吃过糖葫芦!   余颜汐将另一串糖葫芦递到梁景珩面前:“梁少爷,尝尝,你不要因为山楂酸就错过美味的糖葫芦。”   梁景珩双唇紧闭,头往后缩,余颜汐身跟着往前伸,“尝一小口。”   如果有人不喜欢吃糖葫芦,那他一定是被酸到了。余颜汐执着于向梁景珩示范怎么吃糖葫芦,言传身教,“咬口糖衣,一点点山楂肉。”   咬口糖衣,一点点山楂肉。   梁景珩照着她说的做。刚开始,酸得他直闭眼睛,但慢慢地,糖渍在嘴里化开,舌/尖上一股清甜,带着一丝甘蔗味。   酸甜交错,渐渐混为一体。   小时候因为糖葫芦,梁景珩险些被坏人绑架,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碰到这串红彤彤的甜食。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一朝被绑架,十年不吃它。   --------------------   作者有话要说:   余以柔:写信写了个寂寞……   余颜汐:居然有人不喜欢吃糖葫芦,人生太无味→_→   珩崽:呜呜呜绑匪太可怕。   大家除夕快乐!新年快乐~ 第30章   “梁景珩?”   熟悉的男声打断两人吃饭。   梁景珩抬头一看,果真是谭然。   谭然人在楼梯上,梁景珩看见他的时候他正踏上最后一截楼梯。谭然嗤了他一眼,脸色臭的跟谁欠他钱一样,昂头从梁景珩身边走过,路过桌子的时候手肘故意撞了梁景珩一下,他撩了下衣服,在梁景珩斜对面坐下。   梁景珩对谭然嗤之以鼻,他可太不喜欢谭然这副狂妄的模样,但又不屑同他争吵。   他单手托腮,换了一个方向,手肘撑在桌上,继续看着余颜汐。   要是往常,梁景珩早就跟谭然吵了起来,甚至还会大打出手,去了他没有闲心将时间浪费在谭然身上。   可谭然似乎并不是这样想的,他见梁景珩没有理睬他,一股挫败感涌上心头,他嘴里不饶人,“缩头乌龟,畏畏缩缩。”   话音刚落,余颜汐“砰”地放下茶杯,手掌一推,放在碗上的一双筷子“嗖”地飞了过去,不偏不倚正好擦过谭然脸颊,筷头差点划破谭然的脸。   谭然吓住了,脸色大变,缓了好一下,他勃然大怒,“别以为你是女子本少爷就不敢动你!”   “你可以不把我当女子,”余颜汐单脚踩在凳子上面,一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往前一倾,警告到:“我先把话说这里,梁景珩是我护着的人,谭少爷你嘴巴放干净点!下次再乱说话,可不是擦过嘴巴这么简单了。”   梁景珩很享受这种被人护着感觉,昂着头道:“对,下次屁股尿流的人就是你!”   谭然:“也不知是谁,读私塾时还在尿裤子,丢人呐。”   梁景珩脸上有些挂不住,将谭然的事情也抖了出来,“是谁哭着闹着要让小爷我帮他做功课!”   “你尿裤子!”   “你哭着闹着求我!”   说着说着,梁景珩拨开凳子,抄着筷子就冲了过去,“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当初就算你哭死小爷我也不帮你!!”   “呸!”谭然唾了一声。   两人在三言两语便吵了起来,余颜汐拉都拉不住。   ===   从酒楼出来,梁景珩大好的兴致被谭然破坏。   前前后后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余颜汐看出一点端倪,梁景珩和谭然是暗自较劲,不是她和余以柔那种剑拔弩张、水火不容的架势。   “小打小闹,在嘴巴上占对方便宜算什么英雄好汉,你们直接干一架,谁赢了听谁的,免得日后遇见,时间全用在了吵架上。”   光说不练假把式,净扯虚的,余颜汐听厌了。   梁景珩气地腮帮子一鼓一鼓,扇子哗哗扇着,“我很闲吗?天天没事找谭然吵架,是他先招惹我的!”   余颜汐:“难道不是?”   “……”   懒得理你。   余颜汐:“走反了,侯府在这边。”   “小爷我就要走这边。”梁景珩大步拐进巷口,凭余颜汐在后面怎么喊也不回头。   然而,正是因为梁景珩走进巷口,他这才发现不远处有两名壮年男子围着一个女孩,细细一看,拿两人手里拿着一根麻绳。   “好像是绑架。”   余颜汐眼尖,带着梁景珩闪躲到一旁,借着一捆柴掩住两人身子,低声说。   她正想说让梁景珩不要轻举妄动,或许这两人是山上的匪贼,谁知话在喉咙理还没说出来,梁景珩突然闯了出去,大声喝斥。   “住手!”   两名壮汉闻声转头。   “光天化日之,岂能容你们干这些不法勾当!”   那两名壮汉似乎听到了笑话一样,相视而笑,接下来他们手里拿着麻绳朝梁景珩走来。   余颜汐心里低骂一声,从柴堆里出来。   ――家里的傻子,她不救谁救?   梁景珩手执折扇,仰头蔑视那两位壮汉,不可一世的模样,道:“你知道安和侯吗?知道我爹是谁吗?知道我是谁吗?”   余颜汐:“……”   一人语气不冷不淡,问:“安和侯?你是安和侯儿子?”   “是我!”梁景珩仰着头,“害怕了?害怕了就赶紧给爷滚!”   那人笑道:“得来全不费功夫,我们抓的就是你。”   梁景珩:???   好猖狂。   两人凶神恶煞的模样,步步紧逼。那名被绑的姑娘趁此机会藏到了水缸旁边。   此时,余颜汐已在梁景珩站定,眼里一抹厉色,“口气不小。”   蓦地,梁景珩一个折身,躲在余颜汐身后,低声道:“他们好像不怕我,而且还要抓我,怎么办?打得过吗?”   余颜汐嘴角扯着笑,一面后退,一面护着梁景珩,“我不打算在巷子里动手。”   话还没说完,两名壮汉挥着麻绳而来,余颜汐倏地晕倒在地上。   梁景珩:???   看着晕在地上的人,一名壮汉哈哈大笑,“吓晕了。”   面对他们的渐渐逼近,梁景珩手足无措地捏着折扇,正打算跟两人大干一架,感觉到衣摆有拉扯感,垂眸发现是余颜汐掩在长袖中的手。   他明了,故意装作一副害怕的样子,声音颤抖道:“你们别过来,别过来。”   “你小子刚才不是挺狂的?怎的现在焉了?”   那人话音刚落,梁景珩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我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   为了不免夜长梦多,那两名壮汉迅速将倒在地上的两人捆绑起来。   “住手!”   一声大喝在空荡荡的巷子格外响亮。   “怎么又来一个?”   接连有人坏好事,两名壮汉开始不耐烦,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你去。”   谭然怒气冲冲道:“放了我兄弟!”   话音未落,其中一名壮汉徒手朝他脖颈处一劈,谭然被劈晕倒地。   街巷静寂无声,一片落叶被风吹落。   过了好久,被绑架的姑娘从水缸后面探出身子,回想方才那幕任然胆颤心惊。   她慌忙去了安和侯府。   ===   不知过了多久,梁景珩再次睁眼,已经辗转到了一个陌生地方。   挂壁上的油灯灯光微弱,四周密不透风,没有一扇窗,像是一个地窖。   四周无人。   梁景珩手脚被麻绳绑住,他慢慢直起身子,旁边一个余颜汐,一个谭然,全都躺在地上。   他淡淡道:“行了,这里没人,别装了。”   话音刚落,余颜汐睁开眼睛,起身靠在墙边,“我还以为你不知道。”   梁景珩挪动身子去了余颜汐旁边,“小爷我何等聪慧,你心里那点小九九岂会不知?”   话锋一转,他看着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谭然,神色复杂,“不过谭然,他居然冲出来救我。”   谭然被那两人打晕带走,至今未醒。   “现在怎么办?”梁景珩问。   在街上被绑以后,他被用麻袋套了头仍车里,眼前一片漆黑,听觉本能地放大,后来市井喧闹声渐渐小了,马车颠簸,后来又听见潺潺水声,再后来,人就被抬到这不见天日的地方。   余颜汐目光沉沉,怕待会儿有人突然进来,一面细心留意周遭的情况,一面低声说:“你还记不记得,那两人说想抓的是你――安和侯儿子。”   梁景珩点头,生出一股不良预感,“除暴安良?”   话本小说看多了,最先想到的便是山贼行侠仗义的情节。   还挺有自知自明,余颜汐一阵腹诽,没时间跟他开玩笑,正经道:“既然能绑架妇女,那便谈不上除暴安良的事,估计另有图谋。”   梁景珩自言自语:“点名道姓要抓我,他们图啥?安和侯儿子被抓,官府必定不会坐视不理,山贼就这么想和官府正面交锋?”   余颜汐眉梢一挑,“图钱,或者说是要你的命……”   梁景珩:“……”   余颜汐回归正题,“谭然指望不上,如今只有你我二人,只能智取。”   梁景珩:“严开易现在肯定发现玉如意被偷了,只要能拖住时间,或许能等到他的,若是运气不好,只能我们自己脱身。”   ――运气不好,严开易根本不打算上山剿匪。   “我有一个办法。”   他挪动身子,往余颜汐那边更近了,正要说话,忽地听见一阵开门声,紧接着便是一阵脚步声。   有人来了。   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番,同时闭上眼睛。   因为隔得近,梁景珩闭眼的同时头顺势便靠在余颜汐肩上,哪知突然失去了支撑,他掀起眼皮偷瞄一下,发现她顺着墙倒在地上,跟装晕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脚步声越来越近,趁着还没来人,梁景珩忙倒在余颜汐身后,借着她的身子挡住自己。   “老大让带梁景珩去,三人之中谁是?”   “我记得好像是这个,”一人指了指余颜汐,又看了看后面躺着的人,“不过好像是他。”   另一人摇头:“算了,两人一起带走。”   ===   “老大,人带来了。”   “打盆凉水,泼醒。”   梁景珩:!!!   紧接着,他听见稀稀疏疏的脚步声和帘子掀起的声音,他可不想浑身湿透,拿捏着时间,等出去打水的人快回来时,悠然转醒。   他眼皮惺忪,有气无力地眨着,看见陌生的环境猛地一惊,从地上坐起。   “醒了?”   说话之人胡子落腮,手中持有长刀怕,凶神恶煞,右脸一道粗犷的刀疤,约莫有一寸长。   梁景珩试探性问道:“你是何人?快快将本少爷放了,要多少钱你只管开口。”   “梁少爷果然爽快,”那人大手一挥,道:“来人拿笔墨纸砚!”   看一眼还躺地上装睡的某人,梁景珩支起脚,用膝盖顶了顶她,“喂,醒醒。”   余颜汐醒来,看着被麻绳绑得结结实实的自己,一脸震惊:“这是哪里?”   看见为首那人身上带着长刀,余颜汐心生一计。   “我让你别出声,在柴堆后面藏起来,你不听,如今倒好,管闲事将自己陪了进去。”余颜汐瞪一眼梁景珩,一顿发泄。   “自己陪了进去不打紧,你是少爷,家里有钱,我呢?无权无势的穷苦人家,谁又拿钱来赎我?!”   梁景珩扯着嗓子吼了过去,“怪我?你有本事,你有本事你别晕啊!见到壮汉晕得比谁都快,梁家雇你给我当书童不是让你推我出去当枪!”   余颜汐挣扎了几下,终于站起来,她居高临下睨他一眼,愤怒道:“不是梁家钱给的多,谁稀罕当你书童!老子早就不想干了,实话告诉你,是我将你引到街巷去的,怎样?!”   梁景珩胸脯气地一起一伏,脚一蹬借力站起,怒气冲冲:“我眼瞎,竟然养了你个白眼狼!”   被唤作老大的那人道:“闭嘴,老子事情还没办完,等……”   “你闭嘴!”   争执不下的两人不约而同转头看向他,恶狠狠道。 第31章   山贼首领怒拍桌子,大喝一声,“给老子的,反了!!”   整个山寨没人敢忤逆他。   “大哥息怒。”   然而此时,除了山寨里他的手下,没有人理睬他。   这厢,余颜汐和梁景珩被绳子绑住手脚,行动不便。   余颜汐撞梁景珩一下,把人撞到在地。梁景珩不甘示弱,脚一勾,将余颜汐弄倒,两人捆绑着手脚,在地上互相扭打,水火不容。   一阵骂骂咧咧声中,山贼首领像拎小鸡崽一样,单手将余颜汐拎起,“既然要打,就打狠一点。”   他把腰间上的大刀塞到余颜汐手上。   “一刀下去,杀了他!”   砰――   大刀落地,余颜汐脸色煞白,吓得瘫坐在地上,边缩着身子,边往后挪动。   那人蹲下来,将刀重新放在她颤抖的手中,烛光打到他身上,脸色阴翳,低沉着声音,“杀了他,我放你走。”   清脆一声,刀再次落地。   “不。”余颜汐肩膀颤抖着,连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结结巴巴说:“我、我连鸡都不敢杀,更别说杀人了。”   那人蹲下身来,声声诱她,“梁景珩有人来赎,你有吗?杀了他,我放你下山,再给你一千两,从此以后你想去哪里去哪里。”   余颜汐眼里满是害怕,连带着纤长的睫毛都在抖动,吞咽一口唾沫,她试探着问:“真、真的?”   “大哥!不可!”   有手下劝他,那人摆摆手,对余颜汐说:“老子从来不说空话!”   余颜汐腿软,刚起来又坐了下去,山贼首领见状,给他松绑,将刀递了过去。   良久。   咽了一口唾沫,余颜汐强压住哆嗦的双手,紧紧握住刀柄,一步一步慢慢朝梁景珩走去,灯光摇曳,连影子都歪歪斜斜。   “手起刀落,快准狠。”那人在背后指导。   走到半路,蓦地,余颜汐一个转身,将刀架在山贼脖子上。   一眨眼功夫,局势逆转。   梁景珩急忙给自己松绑,闪身站在余颜汐身后。   众人猝不及防,纷纷拿上武器,刀尖冒着寒光。   “退后,不许动!”余颜汐眼神坚定,手一收紧,刀刃里山贼首领脖子近了几分,她沉声道,“否则别怪我无情。”   人群中站出来一人,眉目粗犷,满脸横肉,“我看谁敢怂!大当家为抓梁景珩英勇就义,我们当然要为他报仇雪恨!”   有人唯唯诺诺,退缩不前,道:“副首领,这怕不好吧。”   “作为首领,迟迟不动手,以致延误最佳时间。”被唤叫做副首领的人将刀鞘丢道一旁,直言,“兄弟们,梁景珩就在此处,今日谁杀了他,谁立大功!”   梁景珩:???   小爷我这么抢手?   山贼首领:“妄自我如此信任你,你却这般对我!”   副首领嗤笑一声,“信任?难得不是利用?”   趁着两人吵架分神的空挡,梁景珩上前迅速夺过副首领手上的刀。   冷刀在脖,那人规矩不少。   “让路!”   梁景珩眼神凌厉,低喝一声。   擒贼先擒王,两个山贼首领皆被拿下,其他人顿时群龙无首,炸开了锅。   有一个人丢了武器,其他人纷纷跟着丢弃。   梁景珩冷着一张脸,横眉扫了一眼周围的人,警告道:“有人往前一步,刀剑无眼,休怪我手下无情。”   屋子里的人纷纷让开路来,无人跟着,两人架着山贼离开。   “带路!”   “你让老子带路老子就带?”   山贼副首领梗着脖子反抗,梁景珩索性将塞棉布在他嘴里,让他闭嘴。梁景珩长刀架在副统领脖子上,余颜汐手一扬,打晕那人,只带一人走。   见状,山贼首领求饶道:“好汉饶命,我带我带。”   ===   夜色弥漫,如泼墨一般,林子黑漆漆的。   梁景珩和余颜汐被带着走出不知到了何处。   走了将近半个时辰,余颜汐察觉到不对劲,“这不是下山的路。”   一直向上走去,根本没有下山。   月光下的刀锋隐隐泛着白光,架在脖颈处渗着一丝鲜红,梁景珩瞪了一眼刀刃下的人,狠声说:“劝你别耍花招,刀剑无眼。”   那人冷哼一声,“到了山顶还想回去?做梦!”   闻言,余颜汐一掌劈向那人后颈,那人吃痛一声倒在地上,这样还不够,她从怀里拿出一方帕子,蹲下身去往那人鼻腔处放置,按住帕子让那人鼻子呼吸到帕子上的蒙汗药。   “帕子上有蒙汗药,他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你还真随身携带?”梁景珩想起新婚之夜那一幕,看她的眼神不由深了几分。   “有备无患,防身用的。”余颜汐起身,“中计了,此地不宜久留,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说着,她拉着梁景珩的手往回走。   “不对,朝相反的方向去。”梁景珩指了指另一边,拉着她的手腕在树林里前行,“漆黑一片,林间藤曼丛生,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待天色微亮再走。”   余颜汐觉得他说得对,天黑看不真切,着急赶路怕会发生意外。   隔着一层衣衫,余颜汐感觉到手腕处的冰凉触感,还有一点点湿湿的,“你手怎么这么冷?出冷汗了?”   映着月光,梁景珩挥刀斩断挡路的枝桠,倒是坦诚,“刀架在人脖子上,明明心里很害怕,偏装作一副嗜血冷淡的模样,话说刚才我是不是特别霸气!”   难得梁景珩不自夸,余颜汐低声一笑,夸赞道:“反应快,今晚的梁少爷威风凌凌。”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到了那里,两人在一棵大树下休憩。   梁景珩背靠大树,“你可真能装,害怕不敢拿刀的模样差点把我都骗了。”   “承认承认,”余颜汐抱拳,“你也不赖,配合很好。”   望着天空,月上中空,余颜汐低头对梁景珩说:“再有一两个时辰天便亮了,你先眯会儿,待会好赶路。”   听这意思她是不打算睡了,于是梁景珩问:“你不困?”   “总要留一人守着,若是山贼追来也好察觉,我一会儿打个盹。”   见梁景珩怔了怔,似乎是想说话,余颜汐补充道:“我警惕性高,这种事有经验。”   梁景珩心中疑惑,“余家在临州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怎会……”   知道他要问什么,余颜汐厉声打断,“梁少爷,我不想说的事情,还请你不要问。”   月光倾泻,照在她发梢,藏在黑暗下的脸跟这夜色一样阴沉。   “行吧,你不想说,小爷我就不问。”   梁景珩没问下去,靠着树干闭目养神。   ====   晨光熹微,天色渐明,他们得赶紧找到下山的路。   梁景珩:“被绑上山的时候,我隐约听见有水声,所以我们沿着溪流走,肯定能下山去。”   他听觉灵敏,沿路细心留意这周围的变化。   梁景珩坚信只有沿着溪流,就一定能够找到出路、   突然,林间细动,时不时传来几句男声,远远的听不真切。   余颜汐:“怕是山贼追来了,看来我们走的方向没错。”   绿树掩映,她反应迅速,一把拉过梁景珩,顺势躲进一丛高大的草丛里。   “别动!”   脚步声渐渐逼近,余颜汐臂弯紧紧将梁景珩楼住,让他的身子更靠近自己。透过草丛缝隙,她眼睛却一刻也不曾离开。   空间本来就小,加之余颜汐又护得紧,梁景珩被束在她怀里。他半侧着头,几乎枕在她的肩上。她散乱的发丝垂下,绕在他脖颈处,弄得他痒痒的,隔着皮肉,他的喉咙似乎也开始痒了起来,仿佛有只蚂蚁在喉咙里,爬来爬去。   呼吸间,女子衣服上淡淡的清香似有似无。   他顺着向上看去,余颜汐白皙的脸颊上沾了一丝尘泥,细细弯眉下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直盯前方,一副严肃模样。   印象中,她好像没真心笑过,强颜欢笑的敷衍笑容,比哭还难看。   好像,也没见她哭过。   姑娘家不哭不闹不笑。   梁景珩胸口有点闷,说不上的情绪。   脚步声渐行渐远。   怀抱里的束缚也跟着渐渐松了。   见梁景珩还保持刚才那般姿势一动不动,余颜汐低声道:“是不是蹲太久,脚麻了?”   她伸手搭他起身,四下张望发现无人,这才松了口气。   “缓一下,得赶紧走。”   “啊……麻了。”梁景珩慢慢直起身子,手掌木讷地击打小腿肚,他眼神飘忽不定,不知为何,根本不敢正视余颜汐。   二人各怀心事,往另一处方向走。   四下安静,梁景珩开口打破沉默,道:“天还未完全亮,借晨曦我们可以偷偷下山。”   话音刚落,他被余颜汐拉过,扑倒在地。   梁景珩:???   他还未摸清发生了什么,耳边“咻”的一声,一只红色羽箭直插入旁边的草丛,正是方才他站定的位置。   箭尖入土。   惊魂未定中,前方传来声音。   “我分明看到有什么东西,怎么射中的是空气。”   “眼花了吧,昨夜一整晚没睡,看差了。”   “我们落后太多,得赶紧跟上去。”   渐渐话语声没了,脚步声渐行渐远。   梁景珩抬眸,发现余颜汐的手臂揽过他脖子,侧头紧紧将他压住地上。半人高的杂草刚好能将两人的身子藏得严严实实。   过了不知多久,林子里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余颜汐确认无人后,手掌撑地借力一弹,起身整理凌乱的衣衫。   梁景珩起身站稳脚,怒道:“知不知道很危险!再晚片刻,中箭的就是你!”   余颜汐手忙脚乱,忙捂住他嘴巴,脑袋四下张望,低声说:“小声点,你还嫌刚才不够惊险?别再把人引过来。”   梁景珩嗯哼几句,示意她放手。   余颜汐松开手,“好险,若不是我反应敏捷,现在我俩就成了两个活靶子。”   绿树掩映间,前方突然出现一个手拿弓箭之人。   一时间杀机四起。   两人果断掉头便跑。   余颜汐回头看对方追来没有,却见那人从背后的箭篓中抽出一只红羽箭,瞄准目标射了出去。   “小心!”   她身子一斜,本能地扑到梁景珩身上,自己右肩中了一箭。   钻心的疼痛一下袭来,余颜汐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梁景珩回过神来,惊魂未定间拉着余颜汐闪躲到一个大树后面。   参天大树,树干很粗,将两人的身子掩盖得严严实实。   他听见不远处的脚步声,干枯树枝的咯吱声清脆无比。   侧身靠着树干,他借着大树掩盖住身子。   脚步声更近了,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长剑,像是一头刚出山的雄狮,没了往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眼神越发凌厉深邃。   算准时机,待脚步声近在咫尺,他猛得起身,一剑刺了出去。   那人虽然有弓箭,但还没来得及拉弓,腹上中了一刀,他一脚将梁景珩踢开。   梁景珩在地上滚了一圈,他顾不上疼痛,急忙拾起地上的剑,胡乱朝那人砍去,剑法毫无章法可言,却出其不备几刀之后正中那人心脏位置。   长刀一出,鲜血四溅。   梁景珩如释重负,长长松了口气,额头上出了薄薄一层冷汗也来不及不擦,他赶紧扶着余颜汐离开这里。   “干得不错,沉着冷静。”余颜汐脸色微白,左手搭在他肩上,淡淡说。   她手指指了指一处杂草丛生的狭窄小路,“走那边。”   梁景珩没有说话,手臂拦住她肩头也不敢用力,便轻轻带着人往她指的方向走去。   穿过树林,他们已经来到了一条主道上。   四下无人,应该不会遇到山贼了,梁景珩暂时松了一口气。   但是,他感觉到扶在余颜汐背后的手臂湿哒哒、黏糊糊的,渗着湿意,他不用想也知道那是什么。   “我连杀人都不会,这么换我,不值得。”   余颜汐嘴唇泛白,一张一合,笑得苍白无力,却有十分坚定道:“我说过,整个临州城,我罩着你,是我把你带到山上来的,不能因为我的任性让你受伤。”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2-11 22:14:46~2021-02-12 20:19: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布鲁小乳猪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余颜汐背后的一直在流血,一股血腥味蔓延开来,梁景珩心里顿时慌了,手足无措站着,想查看她的伤势,又怕碰着她伤口;想将箭尾折去,又怕弄的时候弄疼她。   余颜汐:“明知胜算不大,还冒险一试,将你牵扯进来……”   梁景珩打断她:“行了,你别说了。”   这厢,前面拐弯口有车轱辘声传来,梁景珩以为是山贼,急忙扶着余颜汐去草丛里藏身。   马车上挂的铃铛叮叮作响。   是从安!   “吁――”   从安驾车看见草丛中探处头来的梁景珩一身狼狈,忙拉住缰绳停车下马。   “姑娘!”余颜汐右肩中箭,血一直在流,半夏吓坏了,跳下马车就奔过去想扶人,哪知梁景珩身子一侧,她扑了个空。   从安目光在梁景珩身上来回打量,焦急询问:“少爷,你有没有伤到哪里?”   梁景珩揽住余颜汐肩膀,问:“我没事,你们怎么来了?”   从安长话短说:“昨天傍晚有个姑娘来侯府,说少爷为了救他被山贼绑了去,侯爷知道了连夜跟官府的人一同上山来了。自家的马车坐着舒服,我跟半夏在山上上上下下好几次,老天保佑,总算是遇你们了。”   看见余颜汐肩背后的箭,从安惴惴不安,“少夫人肩上中的箭是红羽,这种箭羽该不会有毒吧。”   从安在不知死的边缘反复横跳,梁景珩瞪他一眼,将余颜汐抱起进了马车,“半夏,进来。”   马车上有他很久之前放的一个软枕,他将软枕竖起垫在她左肩后面,对半夏说:“照顾好你家姑娘。”   他掀开车帘,跳下马车嘱托从安:“山车碎石坑洼众多,少夫人身上有伤,你驾车稳当点,回城以后速去找李大夫救人。”   余颜汐掀开车窗帘,问:“你去哪?”   梁景珩眉眼沉沉,“谭然为了救我才被打晕带上山来,我要将他救出来。”   就像是你说的,不该将他牵扯进来。   余颜汐也是一个重情义的人,换做是她,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救朋友于危难中,她明白梁景珩此刻的心情。她望着他,忍着肩上的疼痛,道:“我在侯府等你,平安回来。”   “嗯。”梁景珩淡了一声。   马车在山间小道上摇摇晃晃,待它消失在梁景珩视线中后,他凭借记忆,朝着逃出来的方向前进。   ===   一阵清香袭来,昏昏沉沉间,余颜汐睁开双眼,看见梁景珩半撑着头靠在床边。他双眼紧闭,眼底黑了一圈,脸色憔悴,昔日的意气风法浑然不见,整个人焉了不少。   她右肩后面垫着一个软枕,肩膀一高一低侧躺在床上,也不知保持这个姿势睡了多久,她只记得昏昏沉沉间进了城,然后后面的事情她便不知道了。她轻轻挪动手臂,想换个姿势,不曾想牵扯到了伤口,痛地她嘶地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梁景珩闻声睁开眼睛,见她醒来,脸上掩饰不住的高兴,忙过来扶着她,“别动,伤口扯裂了可不好。”   “我就想翻个身,左臂枕着不舒服。”   闻言,他俯身越过床上的人,小心翼翼将软枕在她背后重新放好,生怕碰到她的右肩上的伤口。一切做好后,他才回到床边坐好。   余颜汐侧靠在床边,抬眸向窗外,外面已是黑夜,屋内烛光摇曳一片通明。她问:“我睡了多久?”   梁景珩:“两天。”   他朝外面喊了一声,“半夏,快去将厨房里的白粥热热。”   屋外守着的半夏听到梁景珩叫她,忙不迭从屋外进来,见余颜汐已然醒来,喜极而泣,“醒了,醒了,终于醒了!”   余颜汐笑了笑,发白的嘴唇动了动,对她说,“别哭,我没事。”   “我……我去厨房端粥过来。”胡乱一抹脸上的泪,半夏转身去了厨房。   梁景珩起身倒杯热水回来,站在床边。   愣了一下,他眉头微蹙,坐在床沿喂余颜汐喝水,她肩上有伤,端水不方便;让她枕着自己,好像也不太方便。   ――会不会然让她以为小爷我对她别有意图?   他正想着,却听余颜汐道:“想什么呢,水不给我?”   闻声回过神来,见她左手已经伸了出来,梁景珩偏不。   他坐在床沿,单手揽过她的头,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端着水杯往她嘴边凑。   余颜汐:????   她喉咙很干,也没管那么多,于是低头喝水,温热的白水顺着吼道流下,久旱逢甘霖,爽快无比。不消片刻,杯中已经见底。   “还要吗?”   耳边传来他温润的嗓音。   抬眸对上他漆黑的眸子,余颜汐愣了一下,仅一下,她摇头,“不用了,谢谢。”   梁景珩松开了她,起身将杯子放在一旁。   肩上隐隐作痛,余颜汐下意识摸了摸后肩,她还记得昏睡之前发生的事情,心中放不下,便问:“山贼的事情怎么样了?”   梁景珩:“我赶到的时候官府的人已经将他们统统拿下,但是很奇怪,寨子里所有人被捉后去全都服药自尽,无一列外,就像是一支军纪严明的军队一样。”   “无一人存活?”   闻言,余颜汐只觉得不可思议,在她眼中那些不过是为了些许钱财才甘愿沦为匪贼的人,就算是再衷心,也会有一两个惜命之人,怎会全部自尽?   “本来双方势均力敌,那些个山贼负隅顽抗还撑了一会儿,但后面官府的援军到了,他们一见形势不妙,有割喉自尽的、有服药自尽的、有咬舌自尽的,千百种死法。”   “啧啧,那场面,我算是见识到了。”他随手一挥折扇,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一件严肃的事情,被梁景珩一说,余颜汐顿时有了画面感,本来想好好跟他商议事情的,哪曾想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笑,偏还扯住肩上的伤。   疼……   余颜汐:“……”   “当时你在哪儿?”她收敛好表情,好奇问。   梁景珩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在余颜汐的期待下说:“……藏在隐秘的柴堆后面。”   一阵狂笑,紧接着是一阵抽气声。   “让你别动。”梁景珩瞪她一眼,将滑落的被子重新给她盖好。   此时,门口一阵骚动,半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进门:“姑爷,粥好了。”   梁景珩旋即起身,腾出位置让半夏照顾余颜汐,谁知半夏直接将碗连带着托盘一同交到他手上。   “炉上还熬着药,我去厨房守着。”   说完,半夏脚下跟抹油一般溜了出去,顺带将房门掩上。   “……”   余颜汐一阵狐疑,半夏什么时候对梁景珩有好脸色了?还叫他姑爷??   她正想说不饿,让他放在一旁,待会儿自己知道吃,谁知梁景珩已经坐在床沿了。   梁景珩用勺子舀了一点粥,仔细吹了吹,勺子送在她嘴边,“张嘴。”   因是和母亲一起生活,从小到大,余颜汐习惯了有事一个人自己扛着,有时候为了不让母亲担心,一点小伤风寒都是瞒住母亲,忍一忍便过去了。后来母亲去世,她被接回余家,那个冷暖自知的余家,巴不得她身体出问题,从此一病不起才好。   突然有人喂她吃饭,多多少少有些不习惯。   “看我作甚?”梁景珩一点一点往她嘴里送粥,似乎是看出了余颜汐的心思,道:“劝你断了念想,小爷我知恩图报,你救了我,我自然不会让你有事。”   “梁少爷,实话告诉你,我压根儿瞧不上你,”余颜汐一脸漠然,眼神没有片刻闪躲只对上梁景珩漆黑的眸子,倒是那人眼神闪闪躲躲。   她杏眸微眯,正经说道:“不止是你,放眼整个临州城,没一个能让我有念想的男子。”   轻哼一声,梁景珩撇撇嘴,像听了个笑话一样,“心比天高,不知所云。”   难不成还能一辈子不嫁?   他一阵腹诽,诽着诽有些不高兴。   手里的勺子不停地搅动白粥,那粥本来就稠,被他一弄,直接成了一碗米糊。   再舀给余颜汐时,被她一脸嫌弃。   他讪讪收手,让人再盛一碗来,被余颜汐止住了。   “算了,我不饿。”余颜汐推了推梁景珩,离他远了一点靠着床板。   闹也闹了,回归正题。   余颜汐思考一番,说:“我还是觉得有问题,山贼点名道姓要捉你,官府就没一个活口?哪怕是漏网之鱼也好。”   “余颜汐!”梁景珩脸色不佳,语气不悦,声音大了一些,“你安心养伤,成吗?”   正说着,半夏端着药进来,他忙接过,一身怒气。   半夏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浓浓的药味扑面而来,看着一碗黑黑的药水,余颜汐眉头皱的高高,摆摆没受伤的左手,道:“箭伤,敷药就好,这药……我就不用了。”   她生平有三怕。   怕蛇、怕吃药、怕母亲生气。   梁景珩瞪她一眼,“外敷内服,这药必须喝。”   “呦,你还怕吃药?”梁景珩步步逼近,挑眉不怀好意笑着,负手站在床前,他居高临下看着床上那人,扬起下巴,“要么你自己喝,要么我喂你。”   “……谢谢,我自己来。”   她端起汤药,仰头一口气喝下。   好苦!   她苦得张嘴呼呼气,想让苦味在嘴里散得快些,然而此刻梁景珩拾起一颗蜜饯放进她嘴里。   一股沁甜掩住了苦味。   梁景珩不知从哪拿出的蜜饯。   “城北薛记果脯,甜吧。”他说。   像极了一个等待夸赞的孩童。   蜜饯去了核,糖渍和梅子果肉融为一体,糖味掩了酸味,可回口细品带有一丝丝梅子的酸。   余颜汐喉咙里还有一丝丝苦味,伸手过去,“还不错,再给我一个。”   床边的柜子上放了一盏蜜饯,梁景珩从里面挑了个最大的给她,“你说我误打误撞是不是做了一件好事?”   确实,官府能这么快出兵,梁景珩冥冥中在里面系线。   余颜汐没有反驳。   她唇角微微勾起,眼睛里尽是笑意。   “官府出兵围剿,一举拿下匪贼,梁少爷就是幕后英雄,深藏功与名。”   余颜汐的夸赞,对梁景珩和受用,他耳根微红,颇有几分不好意思。   捂住嘴,他假装淡定地清咳一声。   轻描淡写。   “G,谬赞谬赞,不过是进了贼窝,擒过一次匪头而已。”   “匪头?”   听他这么一说,余颜汐脑中忽然闪过一丝念头。   她眉心微蹙,目光悠悠,桌上那把削皮的小刀引起了她的注意。   “也不全是无人生还!”她惊呼。   梁景珩:“匪头!!”   余颜汐:“匪头!”   两人同时出声,却又因彼此的默契而有些许惊讶,直直看着对方。   “那一掌我用尽全力,再加上蒙汗药,我估计那匪头会昏睡几个时辰,若是醒来之际官府恰巧在围剿,你猜他会怎么做?”余颜汐问。   梁景珩没有片刻思考,伸出两根手指,回道:“无非有两种情况,要么打,要么逃。”   顿了顿,他继续说:“不过我更偏向于逃。”   “行了,他一个人掀不起大浪,倒是你,”梁景珩语气不佳,目光移到余颜汐身上,细细打量床上的女子。   她神色憔悴,脸色苍白,没有了平日的张扬,静静靠在床头,倒显得有几分乖巧。   他话语中带着些细微的责备。   “好好养伤,别一天到晚瞎操心!”   余颜汐:“这不是事情还没完,我放心不下。”   “成了,赶紧休息养伤,不准东想西想。”   梁景珩起身扶她睡下,掖好被角回了软榻上。   余颜汐醒来,他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合上眼皮,很快便睡着了。 第33章   第二天。   郭熙很早便来了他们院子,身后跟了几个端着菜托的丫环。郭熙来到的时候,余颜汐刚睡醒,因为躺在床上养伤,她头发没梳,散乱地披在肩上,在那双大杏眼的衬托下,整个人看起来柔弱又可怜。   “颜汐,这次受伤流了不少血,可得好好补补。”郭熙见余颜汐这副模样,心疼坏了,端着一碗鸡汤在床边喂她,“今晨让周管家专程去集市买的老母鸡,炖了红枣、枸杞、党参,特别滋补。”   一碗鸡汤油光锃亮。   余颜汐喝了两口,“谢谢婆婆。”   她不喜欢喝油腻的汤水,但是郭熙对她实在太好了,让她忍不住想起已故的娘亲,所以硬着头皮喝了下去。   “我让厨房熬了红豆紫米粥,熬了鱼汤,这几日多补补。瞧瞧这脸,惨白惨白的跟纸一样,一点气色也没有。”郭熙摸摸她的脸,一脸心疼,目光落在她后背上,问:“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余颜汐摇头:“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怎会是小伤!你不知道……”   一直在床边站着的梁景珩轻咳一声,突然打断郭熙,“娘,颜汐刚醒,你让她多休息休息。”   “对对对,你看我,颜汐一醒我高兴坏了。”郭熙连连点头,暗自怪自己心急,和余颜汐说了没几句便离开了。   郭熙前脚刚走,梁景珩俯身过来,在床边重新调整一下余颜汐后背叠着的枕头位置,“枕头这样放有没有碰到伤口?”   梁景珩的问题让余颜汐愣了一下,片刻后她回过神来,说:“没有。”   梁景珩点头,“那就好,你好好养伤,我就先出去了。”   说完,他掖好被角,出了房门。   回想方才的那幕,余颜汐总觉得梁景珩好像是故意打断郭熙,为的就是不让她继续说下去。   越想越不对劲,余颜汐心思敏捷,察觉到一丝异样,待梁景珩走后,她问了问一直在旁边的半夏,“侯府的人我不相信,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半夏你跟我说实话,我肩上的伤究竟如何?”   屋子里只有她们主仆两个人,半夏去了门边,把门闩落下,折身回到床边。   她说:“那天姑娘中箭,血流不止,还未到侯府便昏过去。”   “姑娘后背满是鲜血,可把府上的人吓坏了。”   说到这里,半夏还心有余悸,缓了好一会儿才接着道:“红羽箭箭头有毒,连李大夫都束手无策,他仔细研究箭头,上面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后来翻阅医籍才知道,红羽箭上的箭毒乃北朝特制,在我们晋国没有解药。”   半夏突然止住了,余颜汐着急问:“那我是如何醒来的?”   除非有人找到了解药。   她心里隐约有答案,可是还是不敢相信。   “晋国确实没有解药,当日姑爷从山上回来,姑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侯爷和夫人本是不愿让姑爷知道这件事情的,可是当时李大夫说的话被门外的姑爷听了去。”   “姑爷想来是心急,因李大夫不能救治姑娘,故而冲他发了好大的脾气。后来侯爷骂了姑爷几句,姑爷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他连水都没来的急喝一口,当即从府里找来一匹马,独自去了山上。”   “夜里,姑爷再回来时,带了一瓶药。”   说着说着,半夏声音开始哽咽,她擦了擦眼角泪水,“幸好,终是将姑娘救回来了。”   “这几日都是姑爷守着姑娘,两天两夜,怎么劝也劝不走。”   “我收回之前的话,我相信梁景珩不是恶人,姑爷心肠最好。”   “你先出去,我想一个人带会儿。”   听完半夏说的,余颜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满脑子都是梁景珩的身影,月影孤寂,他单枪匹马闯进山寨,又急急忙忙从山下赶回侯府,马蹄阵阵,扬起一片尘土,和月色融为一体。   她觉得胸口有点闷,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涌了上来,虽然在半夏说的时候她已经猜到梁景珩救的她,可一听到半夏这样说,她心里还是不是滋味。   她以为只是单纯中箭这么简单,没想到其中还有这一遭。   梁景珩这个兄弟,她认定了。   之前的污名,她帮他澄清!   ===   “箭上有毒的事情,你怎么不说?”当天早晨,余颜汐问梁景珩。   梁景珩愣了一下,“半夏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你先回答我问题。”   “为什么要说?事情已经过去,你人没事不就好喽,管他那么多作甚,想多了对恢复病情没好处。”   他还是一贯的作风,语气轻快,好似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梁景珩端起榻边桌上的紫米红豆粥,搅了搅,舀一勺吹吹送到她嘴边,“张嘴,娘让我监督你喝完。”   昨晚的白粥只喝了一半不到,后面他再怎么说她也没喝一口。   粥里加了红枣,入口微甜。   余颜汐道:“边境打仗,许多流亡百姓涌到临州,在城东有个粥棚,他们全在那里,你之前给的两百石粮食也在那里,大家都知道是安和侯儿子梁景珩施以援手。”   梁景珩好奇:“你怎么知道?”   余颜汐吞了一口粥,“之前路过看见的。”   “虽然他们之中很多不是临州百姓,但日久见人心,大家会明白的,只是时间问题。”   “明白什么?”   “明白你是个好人呀,不是恶人。”   梁景珩尾巴翘到天上,微微撅嘴,趾高气扬道:“他们说只管他们说,小爷我才不是那种在意别人看法的人。”   余颜汐半眯着眼,凤眸微卷,戏谑道:“是吗?谁上次在房里生了一晚上的闷气来着?我想想啊……”   话还没说完,一勺接一勺的粥送到她嘴边,将她的话堵住。   梁景珩:“食不言寝不语。”   难得余颜汐没有乖乖听话,喝完粥后,梁景珩问她:“还想吃点什么吗?”   想了一下,余颜汐说:“想吃蜜饯果子,昨天晚上你给我吃的那个,还想吃冰糖葫芦,杏满楼的糕点也想来点。”   梁景珩笑了笑,应了下来,“好,待会儿我出去给你买。”   ===   那天晚上,严开易率领官兵上山,一场激战后,匪贼死伤无数,匪贼之事平息,临州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梁钊同官府那边打过招呼,希望不要将梁景珩被绑上山的事情声张出去,但是余颜汐在山寨中受伤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   这不,余天磊知道这件事情后带着大包小包的补品来余颜汐,他来的时候,余颜汐正和梁景珩闹脾气。   “李大夫开的药苦兮兮的,肩上的伤止住血就行了,不喝药也能好。”   药苦,余颜汐不喝,刚开始那两天,她会顾及到流血的伤口,忍一忍把药喝完,一连喝了好几天,她现在只觉浑身都是苦兮兮的药材味。   余颜汐把头扭到一边去,就是不喝药,端着药的梁景珩有些生气,但还是耐着性子坐在床边,“肩上的伤不是一般的箭伤,你不是不知道。”   说着说着,余颜汐将耳朵捂了起来,梁景珩急了,一面将手里的碗放在小桌上,一面把她手拿了下来, “是!没有流血了,但是你体内的余毒没有排尽,没有排尽就必须喝药。”   “长姐,姐夫说得没错,再苦也要喝。”   余天磊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余颜汐纳闷:“你怎来了?”   “我放心不下,过来看看,昨晚听说长姐昏迷了中箭昏迷,把我跟祖母吓坏了,如今见长姐这样,想必已经没什么大碍。”   余天磊脸上的神情松了不少,“祖母昨晚就想来看你的。祖母上了年纪,大晚上出门我怕出意外,便被我拦了下来,”   家里有人来看她,余颜汐很高兴,笑着回弟弟,“你回去同祖母说,我只是擦伤些皮,没有大碍,你让她宽心,别多想。”   “长姐放心,我都知道。”   余颜汐脖子微微一伸,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她神色微敛,说:“那个……就你一个人来吗?”   余天磊心思敏/感,在余颜汐张望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几分,知道她在找谁,尽管很想骗她,但是在事实面前,他还是选择把实话说出来.   “最近爹有一笔生意要谈,抽不开身,所以就让我来了。”   余颜汐就知道是这样,不过好在她已经习惯了余怀山这样,在利益面前,他总是这样。   她无奈地扯了扯唇角,身子一弯,端起桌上的药就往嘴里灌。   “快快快,梁景珩给我颗蜜饯果子。”   她还是高估了自己,药水流到喉咙,满嘴都是苦味,她下意识急冲冲地拍了拍身边的人。   “喝慢点。”   只听梁景珩低声轻笑,不消片刻,一颗蜜饯递到她嘴边,她张嘴含住,很快唇齿里的苦涩被一抹香甜代替。   余颜汐吃完一颗蜜饯不够,伸手又要了一颗,梁景珩干脆将盘子托在手上,举到半空方便余颜汐拿。   举着盘子,梁景珩道:“天磊,中午留下来吃午饭吧,陪你长姐说说话。”   没想到梁景珩会这样说,余颜汐愣了一下,嘴里的蜜饯咬了一半也止住了,她正要说话,便见梁景珩起身,把桌上的药碗交到从安手上,带着人出去了。   余天磊坐到床边的凳子上,眼睛盯着在余颜汐肩上许久,道:“长姐,我听人说吃那儿补那儿,不如今天中午就吃鸡翅鸭翅。”   听到这话,余颜汐就笑:“天磊,你都十二岁了,怎么还相信这样的话。”   笑归笑,她心里没有半分瞧不起的意思。   --------------------   作者有话要说:   傻女鹅啊,澄清污名不如以身相许[狗头]   ps:账本和山贼的事情还没完。   感谢在2021-02-12 20:24:39~2021-02-18 22:44: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猫桑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2188856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这日,梁景珩从外面回来,远远便瞧见有人鬼鬼祟祟在侯府门口,走近一看,谭然在门口徘徊不定。   “谭少爷,不进去坐坐?”   谭然闻声回头,看见一尺开外的梁景珩,反驳道:“我就是路过。”   说完掉头便走。   梁景珩在后面看了有一会儿了,才不相信谭然的鬼话。他上前一步,伸手拦住欲离去的谭然,“来都来了,走吧,进去坐坐。”   两人吵吵闹闹争了十几年,突然这般平和相待,谭然总归是觉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入了安和侯府。   阳光极好,树影斑驳。   偏厅。   梁景珩给他倒了一杯茶。   谭然品一口茶水,清咳一声,“那个……听说有人受伤,我家刚好要棵千年老参。”   他手一抬,接过随行的小厮递来的黑漆木盒。   盒子里的人参是上等的珍品,梁景珩合上盖子,问道:“是你送的,还是谭伯父让你送来的?”   谭然嘴里嘟囔着:“有区别吗?不都是谭家送来的。”   梁景珩清楚谭然的脾气秉性,知道他急了,于是半靠在他旁边的椅子扶手上,打趣道:“你送的就你送的,别不好意思。”   说完,他将盒子拿给从安,“给厨房熬汤,待会儿给少夫人送去。”   “虽然你从山贼手里救了我,但是不代表我要对你感恩戴德,我们以前什么样子,以后还是什么样子。”谭然扇着扇子,漫不经心看一眼旁边那人,“我可不会把你当恩人。”   谭然并不知道梁景珩假装晕倒,只知道自己在山寨地窖中醒来,是梁景珩救了他出来。   显然,梁景珩并不打算告诉谭然他装晕一事,嬉皮笑脸道:“不当就不当呗,救你是本分,没指望让你还我。”   “你看这花开得多好看。”   外面传来余颜汐的声音,梁景珩眉心微蹙,抛下谭然出来一看,见半夏扶着她在院子外面的玉兰树下站着。   他语气不好,脸上有些不高兴,“怎么出来了。”   闻言,余颜汐转身看他,眉眼含笑,慢慢抬起右手,道:“好差不多了。”   “整天在屋子里,闷得慌,今日天气不错,花开正盛,出来走走也好。”   她看见谭然从偏厅出来,出于礼节,跟他道了声好。   谭然回礼,朝她福福身,跟梁景珩道声别,便走了。   余颜汐察觉到了一丝剑拔弩张的气焰,戳了戳梁景珩手臂,问道:“你俩又吵架了?”   “哪能?”梁景珩诧异,望着那背影远远离去,道:“谭然送人参来,别别扭扭的。”   余颜汐淡淡睨他一眼,“你不也一样?”   别别扭扭,冒险重入贼窝救谭然,结果后面两人还是一见面就掐。   似乎是被余颜汐说中了,梁景珩面子上挂不住,瞪了她一眼就转身离开了。   ===   修养了几日,余颜汐肩上的差不多痊愈了,晚上一家人在饭厅吃过晚饭,郭熙将余颜汐和梁景珩叫到屋子里,给了他们两个护身符。   一个给余颜汐,一个给梁景珩。   两人被山贼掳去,死里逃生,郭熙因为此时连续几日失眠,心里总是不安。   郭熙:“专程去寺庙里求来的,经过山贼一事,我这心啊,始终放不下,特地去庙里求的平安符。”   拿到平安符,梁景珩看了一下,随及便揣进了怀里,余颜汐见状,将它放进了腰间的香囊里,“谢谢婆婆。”   郭熙拍了拍余颜汐的手,拉她坐在自己身旁,“还有,你身子受过伤,一定要好生养着,别不当一回事,接下来家里铺子里的事情我也不再麻烦你,你就安心在家里养伤。”   静静听着郭熙把话说完,余颜汐心里一暖,道:“我没那么娇气,不用如此,休息两日便好了。”   她不是身骄肉贵的千金小姐,以前更严重的伤都好了,一点小伤何必这样。   “颜汐,你就听娘的话,账簿的事情以后再学,现在好好养身子。”   梁钊从来不插嘴婆媳的谈话,今日却开口,这倒是让余颜汐有些意外。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便没有拒绝,一口应了下来。   郭熙看一眼梁景珩,“其他事情也不急于一时,等身子好起来再说。”   似乎话里有话。   余颜汐不知道她所谓何意,眼下除了账簿的事情,难道还有其他事?   她正欲开口,梁景珩出声了,“我从来不急,反倒是你们。”   “没个正形。”   梁钊抬手打他手臂,梁景珩顺势躲到余颜汐身后,那掌正巧落空。   晚上。   余颜汐从院子里走了一圈回来,见梁景珩在房里写字,她走了过去,在旁边给他磨墨。   字迹豪放苍劲,跟他本人性子很像。   梁景珩提笔蘸了蘸墨水,“我猜你有事找我。”   余颜汐没想到梁景珩看出了她心思,于是重提旧事,“公公婆婆给你安排了其他事情?要不要我替你参谋参谋?”   整日在宅子里待着,她感觉自己要被闲出病来。   “没有啊。”梁景珩笔尖沾了沾墨水,继续写字。   余颜汐纳闷:“那你说的不急指?”   低头轻笑一声,梁景珩最后一字收笔,将毛笔挂在笔架上,两掌撑在书案边,抬头看她,“你知道我娘为什么只生了我一个儿子,我爹依旧没有妾室吗?”   “不知道。”余颜汐摇头。   “就知道你不知道。”   梁景珩笑了笑,继续说:“在上京,我娘是怀远将军家三姑娘,从小习武,聪慧勇敢,后来嫁给我爹,头胎就生了我,一家人在上京过得开开心心,后来不知为何,我爹被皇上下放临州,在路上遇到歹人,娘救了爹,可是因为当时没有注意调养,着急赶路,我娘的身子变弱了,大夫说很难再怀上。”   余颜汐有些意外,“万万没想到婆婆竟然是将军家的小姐。”   难怪之前在谭府,对峙谭家人时气场强大,让人不寒而栗。   梁景珩仰头,下巴微抬,像是在炫耀什么一样,“你不知道的多着呢。”   “爹是安和侯,别看他表面风光,其实很怕我娘,家里大大小小事情都是娘说了算。都说勋爵之家,独苗不好,但我爹偏不纳妾,这么多年,一直将娘视作掌心宠。”   良久没有等到回应,梁景珩见她眼神恍惚略带愁思,便抬手轻弹她额头,“想什么呢?怎么入神。”   他没有用劲,指尖打在额头跟弹棉花一样,余颜汐回过神来,“公公很爱婆婆。”   深情款款她公公,薄情寡义余怀山。   同是男子,担当不同。   梁景珩眉梢一挑,一脸得意,“那是自然。”   上次回门,梁景珩知道了余颜汐母亲不在人世,家里一屋子糟心闹腾事,见她似乎是共情了,于是言归正传道:“娘是怕你像她一样,身子落下病根,日后再怎么调养也无济于事。”   “那声不急,是对我说的。”   余颜汐懵了,“关你何事??”   嘴角勾出一抹弧度,梁景珩慢慢转动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抬眸看向她,悠悠道:“孩子的事情,不急。”   “……”   余颜汐脸上的表情像是凝住一般。   脑子里反应片刻,她急忙摆手,连连退后两步,“不急,不急,这事确实不能急。”   她脸上攀起一阵燥热,转身去了屏风后面。   沉沉一笑,梁景珩执笔继续在宣纸上写字。   一个大大的“痴”字笔锋回转,苍劲有力。   ===   肩上的上已然结疤,余颜汐准备出门逛街,在家待久了,闷得慌。   这厢,半夏在给余颜汐梳发髻,从安在给梁景珩换衣服。   “你也要出门?”余颜汐看着铜镜里面换衣服的男子,问出了声。   梁景珩低头系着腰间的带子,风轻云淡回她,“娘让我好好看着你。”   余颜汐眉头一皱,“女子逛街买的都是胭脂水粉、衣服首饰,男子跟着不好。”   梁景珩丝毫没有觉得不合适,“那正好,给你提东西。”   “女子逛街,男子跟着总归是不合适,我想吃杏满楼的糕点,不如这样,你去买糕点。”   梁景珩有些不愿意,但还是答应了下来,“好吧,你早点回来。”   “好。”余颜汐不喜欢梁景珩跟着,就这样,将他支了开来。   好一段日子没出门,街上的热闹的气氛让余颜汐觉得舒服。   半夏跟在余颜汐身后,“姑娘,我们今日不去见万事通他们,让姑爷跟着也无妨。”   余颜汐停下步子,皱褶眉头道:“半夏,你不对劲,梁景珩给了你多少好处,你帮着他说话,换做是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半夏咧嘴笑着,坦诚说:“姑爷对姑娘好,我自然没有理由对他恶言相向。”   “你……”余颜汐心有些烦乱,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她,便没有说下去。   她心烦意乱,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半夏也没有再提。   沿街很多摊位,正巧遇上一个买糖葫芦的商贩,余颜汐买了两串。   她跟半夏在编竹片花篮的摊位前看了一会儿,买了一个竹编兔子,穿过两条街,拐过三个巷口,去了家胭脂店。   她盘着发髻,和姑娘家的发饰不同,且穿的衣服面料上乘,胭脂店里的女伙计最善察言观色,见人非富即贵,急忙招呼着:“夫人想要什么胭脂?店里有好几款新品。”   余颜汐问:“可有橘色胭脂?”   刚刚入秋,秋季叶黄,橘色胭脂很应景。   “有的,夫人请随我来。”那人带她朝里面去了。   余颜汐相中了一盒橘色胭脂,又在里面细细挑着描唇用色。   “真是二小姐说的那般?”   “我还骗你不成?当晚官府、安和侯府的人都出动了。”   屏风后面,余颜汐正在挑颜色,突然听见余以柔的声音。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顿住了,本想离开的,一听见提到侯府,她走向屏风。   这人又要作什么妖?   她让半夏别出声,躲在屏风后面听两人谈话。   一女子:“不是去捉山贼么?我听我爹说那次将山贼一网打尽,连贼窝都给灭了。”   余以柔:“若不是余颜汐被抓上山,严大人能这么快出兵?不过是迫于侯府势力而已。”   那女子一阵唏嘘,“女子被抓上山,这清白可是毁了,梁少爷就没说什么?他不在意?”   “别说了,前几日我瞧见长姐背着姐夫外出去见一个男子。”   “梁景珩后来知道吗?”   “定是不知。”   那女子有是一声唏嘘,连连摆头,“不知节点,不知害臊。”   “啪啪啪”一阵鼓掌声从屏风后面传来,正在试色胭脂的两人一阵张望。   余颜汐从屏风后面露面,嘴里噙着笑,冷冷道:“二姑娘好嘴皮,街上卖身葬父之人听了,都要感谢你呢。”   那人和余颜汐仅几面之缘,印象不深,便没认出她来,以为是跟她一样好打听的哪家姑娘。   她没听懂,追问道:“为何?”   “死的都能说成活的呗。”   余以柔脸上青白一片,无辜的眼睛一眨一眨,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委屈说道:“妹妹只是说了事实,姐姐怎么这边拐着弯骂我。”   一听余以柔唤她姐姐,那姑娘知道面前的人是刚才议论的主人公,道:“家中还有胭脂,我便不买了,二姑娘我先走了。”   她脸上挂不住,忙扯了个借口出去。   在余以柔面前,余颜汐从未给过好脸色,像这样乱嚼舌根的话余以柔不知在背后对少人说过,为了往她身上泼脏水,还真是煞费苦心。   她冷眼朝余以柔走去,步步紧逼。   余以柔心里害怕,藏在衣袖里的手紧紧握住,表面上强装镇静,余颜汐围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冷眸落在她身上弄得她后背发毛。   终于,余颜汐在余以柔右侧定住脚,侧身在她耳边低语:“嘴巴不要,建议封住。”   余以柔脸上一阵煞白。   “建议我提出,接不接受是你的事情,我无权干涉。”余颜汐顿了一下,手指厄住余以柔下巴,冷声道:“不过不听劝的下场也很惨啊,我说说的会怎么对付你呢?余二姑娘。”   下巴突然松开,余以柔瞪她,“你敢!”   余颜汐按住她肩,“不信试试。”   她潇洒离开,绕过余以柔去了前面结账,半分目光都不愿施舍,“老板,胭脂包起来。”   余颜汐离开后,随行丫环见余以柔面露狠色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壮着胆子问:“姑娘,胭脂还买吗?”   余以柔掐在丫环手臂上,将一肚子撒在她身上,“买什么买,还嫌不够丢人?”   说完,余以柔匆匆离开胭脂铺。   她本想借着山贼一事,让余颜汐难看,谁知道偏在胭脂铺遇上了,临州城还真是小。   出了胭脂铺,余以柔在街上看见梁景珩进了杏满楼。   余颜汐,你在胭脂铺不是挺神气的吗?梁景珩回侯府以后看你还能有几分神气。   心中愤愤不平,这般想着,她悄悄跟了进去。 第35章   梁景珩找了个位置坐下,抬手招小二过来,“桂花糕、杏仁冰酪各打包一份。”   “梁少爷。”   在等糕点的空挡,他蓦地听见背后一声娇滴滴的女声,回头一看,是一青衫女子。   有几分面熟,他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你是?”他问。   “姐夫可忘了?我是余以柔,余家二姑娘。”   这么一说,梁景珩当真有些印象,他以前跟余家没有来往,对余家的人不甚了解,跟余颜汐家中人见面也不过是那日回门,自然是不认识余以柔。   余颜汐不喜欢她这个妹妹,所以他多多少少看面前的女子有些许不顺眼,并没有让她落座。   扇子一张,他垂眸另一只手抠着指甲,有些不耐烦道:“找我何事?”   余以柔手里绞着手帕,“正巧今日在杏满楼遇见姐夫,有一件事,我不知该不该同姐夫讲……”   “不该讲就别讲。”   梁景珩不喜欢这般矫揉造作的女子,之前同余颜汐回门时,她就是这般,拦了他去路不说,还当面说余颜汐坏话。今日也是这样,姿态语调和先前一模一样,他隐约猜到接下来她要说的话,左右不过是关于余颜汐的。   索性便不听了,省得毁了一天的好心情。   余以柔有些恼,她今日先被余颜汐羞辱,又在梁景珩这边碰了壁,心中不快,却不能表现在脸上,仍然一副可人模样。   没人理她,余以柔兀自说着,“前几日,我在街上碰见长姐跟一个男子有说有笑,那男子穿得寒酸,是个穷酸小子,两人在茶楼待了许久才分开。不知姐夫是否知晓此事?”   “以柔不敢乱讲,句句属实。”   余以柔当着梁景珩的面发誓。   指腹摩挲着折扇,梁景珩看她一眼,神色平静道:“二姑娘好雅兴,街上那么多人,怎么偏就你遇到了我夫人。”   “她爱见谁便见谁,是她自由,用不着跟我汇报。”   “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被你在这里吵吵嚷嚷,大肆宣传,白的都能说成黑的。”   “究竟是怎样的人,才会如此恶意揣测?”梁景珩冷着一张脸反问。   “就算真如二姑娘所想她背着我见其他男子,碍于颜面,难道不是你不应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反而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予我听。”   “试问二姑娘,你居心何在?”   梁景珩冷眼看她,余以柔顿时头皮发麻。   “客官,您的糕点好了。”   这厢,店小二将打包好的糕点送来,梁景珩给了个眼神,从安小心接过。   紧接着,梁景珩起身整理好衣冠,看都没看余以柔一眼便离开了。   ===   “可不是吗?一个女子被山上的匪贼掳走,不管怎清白算是没了,可梁家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本事大呗,我在余家二姑娘院子里做事,你们是不知道,这个余家大姑娘还没未出阁前嚣张跋扈,你说余二姑娘柔柔弱弱的能有什么坏心眼,余大姑娘是处处给二姑娘难堪,还打过她,你说说是何等的心肠歹毒。”   梁景珩在街上,忽听见菜摊边的两个婆子在闲谈,便停在一边听着。   “咿呀我的乖乖,也不能这般欺负人啊。”一婆子惊道,挑了几个番薯放一旁,惊讶道:“该不会是你胡诌出来的吧。”   另一婆子道:“那还有假?二姑娘前几日在我面前诉苦,哭红着双眼,我看着都心疼。被人这样大骂,二姑娘还叫我不要声张,免得污了大姑娘名声。”   那婆子笑道:“二姑娘若是知道你喜欢闲谈,才不会跟你说,估计没几日整个临州城都知道了这事。”   “嘴长在我身上还不能说了?”婆子笑道。   “长舌妇。”   越听越窝火,梁景珩在两个婆子之间横插一脚,睨了那爱嚼舌根的婆子一眼,那人一见是梁景珩,吓得忙将嘴闭上。   哪个主子不知道伺候自己的人是何秉性,心里跟个明镜似的。他才不信余以柔跟个傻子一样,给一个买菜婆子说这些话。   “从安,将人带去府衙,当街造谣生事,该怎么办便怎么办。”梁景珩本可以当街掌了两个婆子巴掌的,但是他忍住了。   那两个婆子知道梁景珩,一听要去府衙,当即脸都吓白了。   周围渐渐围了不少人看热闹的人,那个号称余二姑娘身边的婆子见此情形,菜篮子也不要了,直接子在地上坐着,开始撒泼打诨,“没天理啊,不就是在街上说了几句实话,怎得侯府少爷便要将人抓去大牢。”   临州城的人哪个不知道侯府少爷梁景珩是个小恶霸,加之地上的婆子又哭又喊,多多少少对她有恻隐之心。   众多指指点点梁景珩怎会不知,凌目一扫四周,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小爷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若是以后再让我听见有人在背后乱嚼梁家舌根,不止送到府衙这般简单。”   “大家都散了啊。”从安挥挥手,没想将事情闹大,将围着看热闹的人遣走。其余家丁按照梁景珩的吩咐把那两个婆子送去府衙。   回府的路上,梁景珩连脸上阴沉沉的,心思敏捷看人很准的从安察觉到异样,道:“少爷何必为这种事情生气。 ”   “梁家的人岂容他人随便造谣?”梁景珩看他一眼,摆摆手道:“算了,你一个没娶妻的人,跟你说了也白说,你不会懂的。”   从安:“……”   以前少爷不是这样的,从来不会在他身上秀优越感。   从安一阵心塞。   ===   余颜汐比梁景珩早回来一炷香时间,此时正在房间里跟半夏闲聊。   将糕点从食盒里一一拿出放桌上,梁景珩将房里的下人打发出去,道:“今日在杏花楼,你妹妹同我闲聊了几句。”   “她不是我妹妹。”余颜汐吃着杏仁冰酪,丝毫没有因为梁景珩的话影响吃东西的心情,“你信了?”   梁景珩不回她,反而问道:“你不关心她同我说了什么?”   余颜汐单手托腮撑在桌上,望着梁景珩说:“说什么不重要,我想知道你的态度。”   今日在胭脂店碰见余以柔谈论她,自己出手警告了几句,以余以柔的性子,在她这里受过气,肯定会在别处还回来。   还能同梁景珩说什么?不过就是说她不守妇道、诋毁清白一类的话。   梁景珩面色平静,淡道:“我信她,但更信你。”   这时,余颜汐才问:“她同你说了什么?”   “几日前,夫人瞒着我见了一名男子,怎么,不给我个说法?”梁景珩走近几步,手撑在桌边,探身往前,唇角一勾看着余颜汐。   余颜汐没大在意梁景珩的举动,她一心扑在梁景珩说的话中,仔细想了想,自从山匪一事后,她便在家养伤,从未出门,想来是那日出门被余以柔见着了,梁景珩从余以柔口中得知的这件事。   余颜汐笑了笑,对上他的眸子,“确实不假,我是见了一名男子,不过,他你认识。”   梁景珩有些意外,余颜汐不急不慢舀着碗里的杏仁冰酪,平和道:“万事通。”   梁景珩眉心微蹙,有些不高兴,“你找他作甚?”   一没钱,二没权,相貌不及他半分。   “那日跟你出去,山贼的事情是万事通告诉我们的,所以我就想具体问问,便和他约了个地方,谁曾想被有心之人看,借此大做文章。”   余颜汐说得含蓄,一个有心之人,直接道出余以柔的别有用心。梁景珩自然是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并且他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余颜汐,知道她做事自有安排,绝对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狡辩,既然之前都说了信她,他便不会质疑。   “还记得之前我们的计划吗?我托万事通找人在严大人府宅外蹲点。”余颜汐接着说:“之后又一次见面是因为万事通有消息传来了。 ”   梁景珩一句话也没说,余颜汐自顾自将那次见万事通的事情尽数说了出来,到最后反倒是他有些小人了。   梁景珩不好意思,干笑一声,“这些不用同我说。你是个有主见的姑娘,想做什么便做,要见什么人便见,名义上我们是夫妻,但实际上却各是各的,我左右不了你做事,只要在外人看不出我们是假夫妻便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余颜汐感觉梁景珩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说话行事间收敛不少,没了从前的纨绔荒唐气焰,这么一番话,她从来没想过会是从梁景珩口中说出来。   “梁少爷,你猜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什么?”她问。   梁景珩扬起下巴,嘴里淡淡吐出四个字:“睿智冷静。”   “是成长。”余颜汐不像平日里那样打击他,“换做是以前,你会这般处理吗?或许不会。的确,你很冷静,冷静分析,冷静想到解决事情的办法。”   梁景珩静静听着,余颜汐继续说:“有一件事情你或许不知道,现在那些从边境来的流亡百姓,都知道自己喝的每一口粥出自哪里,是临州梁家米铺,是你梁景珩出的。”   做好事第一次能被别人惦记,梁景珩受宠若惊,不自觉摸了摸下巴,“我有这么好?”   “自然。”余颜汐点头,眉骨一挑,止不住的笑意。   她拿了一块桂花糕给他:“很甜的。”   梁景珩毫无准备,嘴里已经塞了一块糕点。   桂香浓郁,入口即化,甜香细腻。 第36章   “我还想吃一个。”梁景珩乖乖坐着,眼里满怀期许。   “想吃就吃,”余颜汐意识旁边人眼神不对劲,她往后小幅度缩了缩身子,“难不成你想我喂你?”   “既然你都说出来了,小爷我勉为其难,就再吃一个。”   说着,梁景珩将身子探了进去,手撑在桌边,等着被人投送。   “美得你,爱吃不吃。”   余颜汐拍开他手,只听梁景珩轻声抽了一口凉气,须臾之间把手缩到后面去。   “手受伤了?”   余颜汐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她力气用的小,不至于打疼梁景珩。   梁景珩否认极快,“哪能!”   分明就是。   余颜汐一向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她想也没想,过去捉住他手,梁景珩在躲,可是并没有躲过去,余颜汐什么也没说,迅速撩起他衣袖。   手臂上面一处接着一处的淤青。   余颜汐脸色不佳,冷声问:“谁打的?”   梁景珩放下袖子,若无其事说:“没事。”   “我问你谁打的?”余颜汐变了声调,重新问了一遍,梁景珩没有回她,她脸色更沉了,“不说是吧,我自己去问从安。”   话音刚落,余颜汐往门口走去,刚走一步,手被人拉住,“你这姑娘,脾气怎么这么急。”   梁景珩将人拉了回来,“我自己弄的,和他人无关。”   “爹院子里有个练功用的木桩,手臂上淤青是打木桩打的。”   余颜汐纳闷:“打木桩??”   “我是男子,倘若有天遇到像上次山匪那件事,总不能什么都不做,让你一个女子挡在我前面。每天练一两个时辰,不出一月,小爷我定要将那些坏人打得屁股尿流!”   闻言,余颜汐神色凝重,那手臂上的淤青格外刺眼。   “手臂上药了吗?” 她问。   梁景珩愣了愣,点头道:“昨天从安给我上过了,一点小伤,很快就好了。”   “一点也不痛。”   他抬手,晃动着手臂,似乎在证实他所言非虚。   余颜汐神色缓和了些,道:“揠苗助长,不能操之过急,慢慢来,我相信你可以的。”   听到这话,梁景珩心里一阵高兴,他隐约是感觉余颜汐在关心他。   “嗯,都听你的。”不自觉笑了一下,梁景珩利索回了她一声。   ===   昨夜下了一场秋雨,去了夏日的燥热。   早上醒来,半夏正服侍余颜汐穿衣服,梁景珩从衣柜里拿了件鹅黄色素纱单衣过来,“穿这件。”   这是梁景珩第一次给余颜汐挑衣服,倒让余颜汐颇意外,更意外的是半夏竟然乖乖听话接过那衣服。要知道以前半夏都只听余颜汐的吩咐,任你是谁,也别想使唤。   半夏见余颜汐看着自己,解释道:“半夏只是觉得少夫人穿上这件衣服一定很好看。”   余颜汐也不是死心眼,两手一伸穿进袖子里。   梁景珩比余颜汐先起来,早就换好了衣服,坐在一旁喝茶,等余颜汐换上那身鹅黄单衣,他起身道:“走,今天带你出去玩,给你置办点好东西。”   “去哪?”   “去了就知道。”   梁景珩扇子一张,带余颜汐上了马车。   马车穿过五条街,终于在一处宅子边停下。   梁景珩从马车上跳下,站在一边牵余颜汐下车。   待余颜汐在站稳,她定眼一看,是个叫卖会。应该是刚开始入场,叫卖会入口排了不少人,余颜汐正想去后面排队,胳膊被人一拉,只听梁景珩说道:“这边。”   余颜汐纳闷:“不排队?”   “不排。”梁景珩带她来到向场门口,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名帖。   梁景珩:“这次叫卖会有一美玉,据说是前朝宫廷之物,所以安防严格,必须有请柬才能入内,你看后面那些排队的人皆拿着请柬。”   余颜汐扭头一看,还真是每人手中都拿着请柬。   梁景珩扬起名帖,在余颜汐眼前晃悠,“我就不一样了,我经常出入叫卖会,有名帖,可以直接进去。”   他手摇折扇,冲余颜汐眨眨眼,仿佛在宣誓着自己有多厉害。   “德性。”余颜汐嘴一撇,道:“世间千千万,一块美玉又怎样?你家应该不缺这些吧。”   “皇上赏给我爹的东西要多少有多少,自然是不缺的,”梁景珩顿了顿,看向余颜汐,话锋转,道:“小爷我今日是专程带你出来的,待会儿你看看上什么,只管跟我说,我买给你。”   说罢,他拉着余颜汐来到门口。   梁景珩拿出帖子,守在叫卖会门口的小厮接过看一眼,神色一喜,“原是安和侯家的公子,快快里面请。”   小厮指了另边大开的门,不敢怠慢,急忙将他们请进去。   两人顺着人流进去,所谓叫卖会,就是看重一样东西,当场叫价,价高者得。   不少参加的都是些富家子弟、姑娘,余颜汐却是第一次来。不是说她不够资格,只是叫卖的那些东西对她来说可有可无,与其将钱花在此处,不如节省下救助穷苦百姓。   会场有两层,一层大堂有几十个位子正对叫展台,没有限制,凡是进来皆可入座;而二楼则是屏风隔间,只有有身份发人才能入座。   进入会场大堂,一小厮看见梁景珩,忙迎了过来,“梁少爷,张二公子在楼上‘雅’字隔间等您。”   梁景珩应了声,轻车熟路上楼,同余颜汐说:“说好了,待会儿看中什么你一定要同我讲。”   张二公子?与梁景珩熟识的人中,余颜汐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漕运帮会张家二公子张峦。她还未将小厮的话消化完,便听梁景珩开口,于是诧异道:“你给我拍?”   “那是自然,在外面我就说过了,这次是专程带你来的,在外你是安和侯少夫人,可不能亏待了你。”   上了二楼,梁景珩去牵余颜汐的手,余颜汐手缩了一下,拧眉看他。   梁景珩掩唇在她耳畔低语:“外人面前,你我是夫妻,新婚夫妻。”   他着重强调了新婚二字,这下余颜汐没有拒绝,由他牵着进了隔间。   一进隔间,一男子起身,拍了拍梁景珩的肩,笑道:“还说你不来呢。”   “嫂夫人好。”那人模样清新俊雅,一袭水墨白衫,衣衫上的图案是竹子,正拱手向余颜汐行礼。   “张二公子好。”余颜汐有印象,上次在君悦衣阁有一面之缘。   她福了福身,垂手站在梁景珩身边,谁知梁景珩却又一次牵住她的手。   余颜汐眉心微蹙,有些不适应,梁景珩似乎并没有任何不适,拉着她过去入座。   一张桌方桌,梁景珩入座,正对展台,余颜汐坐在他旁边,两人同坐在一角,张峦则坐在梁景珩右边。   隔间之间皆用了屏风隔开。   梁景珩和张峦入座后谈起一些事情,余颜汐插不上话,在后面坐着静静听他们闲谈。   不消片刻,谭然来了。   梁景珩和谭然还是同以前一样,谁也看不惯谁,不约而同对对方“嘁”了一声。   梁景珩将头扭到一边,谭然则是坐到空位上去。   谭然来的晚,桌子只剩一角,便只好坐在挨着梁景珩的左角。梁景珩一脸“莫挨爷”的嫌弃表情,将椅子往余颜汐身边靠了几分。   相比于两人剑拔弩张的气焰,余颜汐倒是乐此不疲,她好奇两人接下来会不会因为叫卖的物件而大打出手。   这厢,梁景珩见她一脸笑意看着他跟谭然的方向,他心中隐约猜到这丫头心里在想什么,于是拿折扇轻轻敲了敲她脑袋。   “夫人今日怎这般高兴,说出来夫君也跟着高兴高兴。”   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眼光,梁景珩靠余颜汐更近,食指勾起轻轻刮了刮她鼻尖。   他感觉到触碰到她鼻尖的同时,她身子轻颤了一下。   梁景珩侧脸对着余颜汐,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哀求说:“配合我一下嘛,不然我很没面子。”   “……”   余颜汐明了,在谭然面前,梁景珩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势必会争个输赢。   余颜汐平日里见惯了余以柔娇滴滴的模样,今日她照着那样,第一次用,且用在了梁景珩身上。   她低眉浅笑,指尖捻着梁景珩衣角,一脸娇羞模样,“夫君今日穿的这身衣服真好看!”   一声“夫君”她叫的极轻,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   鸡皮疙瘩起一身,早饭差点快给她吐出来了。   她不得不佩服自己,这些年究竟是如何忍了余以柔。   那声“夫君”一叫,梁景珩心跳快了好多,片刻之后又恢复平静,他对上那双好看的杏眸,眼里揉不开的笑意,道:“夫人今日穿的这身鹅黄衣衫,极美。”   轻咳一声,谭然打断两人:“恩恩爱爱,能不能注意场合。”   梁景珩折过身去,仰了仰下巴,得意道。“小爷我有恩爱的,你有吗?”   谭然:“我一招手,街上排队的姑娘比比皆是。”   张峦真怕两人说着说着吵起来,忙给他俩各倒一杯茶水,一茶代酒想暂时消了两人之前和现在的气,“今日卖小弟我一个面子,两位兄长和和气气度过这场叫卖会,如何?”   “不是看你的面子,我今日便不来了。”梁景珩豪爽,茶杯一口见底。   谭然哼唧一声,也拿起茶杯,仰头便喝,他放下空杯,道:“我也不是记仇小气的人。”   “大家一同长大,和和气气好,和和气气好。”张峦在梁景珩和谭然之间当了十几年和事佬,今日约两人出来就是趁着叫卖会缓和两人的关系,如今看来是起作用了,他心满意足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喝。   等着台下开始的空挡,余颜汐在桌上拿一块糕点,梁景珩见状,伸手也去拾了块。   一层大堂渐渐热闹起来,估摸着叫卖快要开始了,然而楼下一抹身影惹的梁景珩注目,他狭长的眸子一眯,招手唤来从安。   他在从安耳畔低语,从安连连点头,去了楼下。   片刻之后。   “少爷,余二姑娘来了。”从安再回来时,身后跟着余以柔。   余颜汐看向梁景珩:??!   ――不是吧梁少爷,刚配合过你演戏,现在叫余以柔上来干嘛?专程气我?   梁景珩眉梢一挑:怎会?小爷我自有分寸,偷着乐吧待会儿。   余颜汐瘪瘪嘴:你的分寸?我不放心……   雅间里有外人在,梁景珩征求他俩意见,“我加个人在后面,你们没意见吧。”   谭然无所谓道:“随你。”   张峦知道余颜汐家中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方才听从安来报,便知眼前这人是余家的二姑娘,于是朝她点头,算是打了个照面,淡淡道:“余二姑娘请坐。”   “从安,给二姑娘看座。”梁景珩没有回头,抬手朝后面打个响指。   从安自然是知道这位姑娘,她少夫人家的妹妹,便将椅子安在余颜汐身旁,梁景珩看见,淡声说道:“往后挪些,少夫人闻不惯那么浓的脂粉味。”   梁景珩话里有话,被拐弯抹角内涵着余以柔脸色难看,却又不敢直言。从安将椅子放在余颜汐斜后面,余以柔忍着一口怒气坐了下去,从她这个位子,一抬头平视,刚好能看到张峦的侧脸,如此这般,她脸色才缓和一些。   楼上的视角极佳,余颜汐将下面的情景尽收眼底,方才她在人群里看见四处张望的余以柔,正想她怎么来了,转头这人就来到隔间。   索性在张峦面前,余以柔入座后收敛不少,没有说话。   余颜汐将余以柔当空气一般,不是后面的香粉味道传来,她都快忘了余以柔的存在。 第37章   一阵奏乐歌舞助兴后,叫卖会正式开始。   展台上一紫衣男子三言两语便将会场气氛调动起来,第一件展出的物品是一个玉佩。   “此玉佩通体雪白,由上等的和田玉雕琢而成,是前朝皇帝赏赐给一位勋爵人家的,后又流落民间。”那紫衣男子手持玉佩在展台上向众人展示。   “玉佩成色不错,是块好玉,但是否是宫中之物,还有待验证。”梁景珩家虽然是落寞的侯爷,但家中也有不少皇帝赏赐的宝贝。   那玉离他太远,看不真切,所以只是简单评价一句。   梁景珩看着余颜汐道,“纵使是这样大型的叫卖会,也有真假掺和的情况。”   谭然和张峦常常出入此等场合,自然是知晓其中门道,梁景珩此番话是专门对余颜汐所说。   话音刚落,余颜汐瞧见梁景珩腰间的玉佩,那个有着某种特殊意义的玉佩,他时时戴在身上,宝贝得很。   她问:“你身上的这块玉佩呢,它是何等玉?和田还是羊脂?”   梁景珩垂眸,指腹摸了摸月牙玉佩,道:“羊脂。”   张峦听她两人在讨论玉佩,便道:“梁二哥不如拍下送予嫂嫂?”   “我不要。”   余颜汐想也没想便拒绝了,无功不受禄,不拖不欠便是极。梁景珩拍下玉佩送她,她便欠了他一个人情,积少成多,日后不好还。   梁景珩沉沉笑了,目光缓缓看向台下,并未叫价。   台下有人叫价,这玉佩很是抢手,叫价一个比一个高,而隔间中的三人却是缄口不言,一次价都没交过。   后面,一有物件出场,梁景珩便细细同余颜汐讲解他们的来历。过了几轮,谭然和张峦两人都叫价,拿到了心仪之物。   看他们二人连连叫价,有退有近,却从不失手,余颜汐今次才知原来叫价也有一门学问。   “接下来是一只头钗,红翡滴珠凤头金步摇。”展台上的紫衣男子掀开托盘上的红布。   张峦探身一看,感叹道:“这头钗好看。”   咚――   向大家展示完,紫衣男子报了底价,敲响锣鼓示意大家可以竞价了。   底价五十两银子,楼下有人出了八十两。   “一百两。”   一直沉默的余以柔突然报价,惹得众人回头看她,她莞尔一笑,尽显她大家闺秀的气质。   张峦淡淡说:“既然二姑娘喜欢这珠钗,在下便不好夺人所爱,二姑娘戴上这珠钗定会好看。”   余以柔今日不仅同张峦共坐一个隔间,还得到了他的夸赞,她顿时心情大好,脸上一阵娇羞,柔声道:“张公子谬赞,这珠钗特别,姑娘家难免心动。”   嗑着手中的瓜子,余颜汐暗自翻了个白眼。   张峦是个儒雅书生,举止谈吐合乎礼教,不过是出于教养的礼让,随便夸两句她便找不着东南西北了?   没出息,肤浅。   正心里一阵腹诽,便听见梁景珩的叫价声:“一百一十两。”   “珠钗是上等的,君子不夺人所爱,我可不是君子,既然大家都看中,便公平叫价。”梁景珩玩着扇子,一张一合,一脸无所谓看着余以柔。   余以柔强扯出一抹笑,点头道:“姐夫所言极是。”   “一百三十两。”余以柔举牌叫价。   梁景珩啖看口茶水,举起手中的牌子:“一百三十五两。”   梁景珩每次加价在十两以内,仿佛是故意玩弄人一般。张峦虽不赞同梁景珩的做法,但是碍于梁景珩和余以柔的关系不便开口,只是看得有些着急。   谭然和余颜汐倒是一副津津有味的看戏模样,手里的瓜子磕着格外香。   两人视线忽然撞在一起,看见对方手里捧着瓜子后不约而同笑了笑。   “一百八十两。”   “姑娘。”余以柔欲开口加价,被随行的丫环冬儿止住了。   “一百八十两一次。”紫衣男子敲了一声锣鼓。   梁景珩摇着扇子看了眼嗑瓜子的余颜汐,悠悠道:“好钗配美人,夫人戴上一定惊艳全场。”   余颜汐:???   勿扰,谢谢。   “待会儿夫君就给你戴上。”摸了摸余颜汐头发,梁景珩嘴里噙着笑,越说越来劲。   “一百八十两两次。”   又一声鼓声落下。   “两百两!”   余以柔不顾丫环的劝道,起身举着手牌。   梁景珩勾唇一笑,淡道:“二姑娘如此爱这头钗,我便让予你好了。”   当展台敲了三声锣鼓后,梁景珩缓缓开口,“只是吧,两百两银子买这么一个头钗,怪亏的。”   市面上,最多一百两,不能再多了。   “难得遇见一个喜欢的首饰,再贵也要买下。”   余以柔强忍着笑意说,可是余颜汐偏偏就听见了一阵心碎的声音。   磕着瓜子,余颜汐心中感慨,两百两银子,余以柔估计是将自己的私房钱掏了大半出来。   这厢,谭然朝余以柔竖起大拇指,“二姑娘豪爽。”   头钗撤下,接下来上场的是本次叫卖会压轴物件――白玉浮雕。   梁景珩此行前来的目的也是为了它。   “五百两。”   梁景珩对此势在必得,懒得费时间,索性第一次便叫了个高价,大堂一层的人没有追加。   “六百两。”   一阵高亢的男声传来,对面隔间有人叫价。   余颜汐在旁边观察,她注意到对面隔间的男子今日并未拍物品,如今跟梁景珩抬价,可能是同他一样为的这玉雕,是有备而来。   “七百两。”梁景珩并未想到有人会接上他的报价,有些许诧异,但还是继续往上加价。   “八百两。”   那男子还在加价。   谭然眉心皱的高高,放下未吃的瓜子,一本正经说:“能在二楼隔间内坐着的人必定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但是那声音却很陌生,你们可曾听过?”   梁景珩:“听声音确实不认识,大抵是个中年男子。”   他起身走到阑干处,负手而立,漆黑的眸子直视对面隔间,只能看个大概轮廓。   目光悠悠,他执扇福了福身。   “听口音,对面兄台不像是临州人,敢问兄台是何人士?”   那人道:“外地商贩,途径此地。”   梁景珩低笑一声,折扇在手里一打一打,回到座位。   谭然看了梁景珩一眼,举起手中的牌子,“八百五十两。”   那人:“九百两。”   张峦:“九百五十两。”   “一千两。”   那人步步紧逼。   梁景珩感到一丝不妙,接着报价:“一千一百两。”   “一千五百两!!”   那人一叫价,场内一片喧哗。   这玉雕成了全场最高的拍价。   隔间内的神秘男子举牌,“一千五百两!”   场内哗然。   “一千五百两一次。”   “一千五百两两次。”   “一千五百两三次。”   梁景珩稳坐在椅子上,神色凝重,看向那隔间的眸光暗了暗。   “成交!”   咚的一声,落鼓。   最后一件藏品被拍下,可那神秘男子却不曾露面,对于他的身份,众人除了知道是外地来到富商以外,其他的一无所知。   ===   出来还早,张峦组局,请客吃饭,在叫卖会之前定了酒楼。   马车内,去酒楼的路上。   靠在车壁上,余颜汐道:“今日你是故意气余以柔的吧,她怎么你了?”   她心思敏捷,除了半月以前余以柔同梁景珩说过她背着他见其他男子的事情,两人再无交集,按照梁景珩的性子,不应该记恨那么久,定是又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梁景珩轻哼一声,眼底划过一丝不屑,“你那个妹妹,太能装了。故意放个长舌妇在街上叭叭叭乱说话。”   “叭叭叭聒噪得很。”   余颜汐好奇,问道“她说什么?”   当时热心辟谣的梁景珩说:“还能什么,也就是你在家嚣张跋扈的那点破事。你那性子,小爷我领教过,跟她说的是两码事。”   梁景珩嘴角轻挑,满脸不屑,“牛头不对马嘴。”   “梁少爷,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心大的人,没想到心思敏捷,反应够快!”余颜汐竖起大拇指,毫不吝惜夸着梁景珩。   “那是自然。”梁景珩眉头一扬,似乎很受用她的夸赞,十分娴熟地接受了她说的话。   然而,话毕他扶着脑门,喟叹一声,道:“你们女子之间勾心斗角,我脑仁疼。”   耸耸肩,余颜汐脸上漠然,对他所言颇有微词,“我从不勾心斗角。”   两个月时间相处下来,梁景珩和余颜汐渐渐熟络起来,然后,他就开始贫嘴了,“也是,余大姑娘直接上手,能不废话从不废话。”   “这个叫做直来直往,现在这样的姑娘少之又少,遇到我这样百里挑一的好姑娘,你就偷着乐吧。”   梁景珩嘁了一声,余颜汐话锋一转,道:“对了,话说你跟谭然,他今日是在帮你叫价吗?”   梁景珩:“虽然小爷我看不惯谭然,但是毕竟认识这么多年,又一起长大,我们自然是一致对外。”   余颜汐手肘撑在车壁上,手背托腮看向梁景珩,道:“其实你跟谭然这样挺好的,关键时刻,他懂你,譬如今日,又再像那日在巷口遇到山匪。”   “我没说我们不好啊?”梁景珩眉骨一挑,勾唇浅笑,意味深长同她对视一番,“这么关心小爷我?嗯?”   迎上他目光,余颜汐敷衍笑着,单挑眉梢,以同样的语气回道:“随口一说,怎的梁少爷还上心了?嗯?”   “你!”梁景珩脸上的神色瞬间变了,“你口是心非!”   “不是就不是,何必扯谎?难道是你上心了?”   余颜汐眸子微眯,饶有兴致看他。梁景珩被那么一看,有些心虚,刚才的气势没了,“才没有上心。”   余颜汐:“哈哈哈,梁景珩你脸红了。”   梁景珩脸上没有烫意,一下便猜到是余颜汐在诈他,于是也哈哈笑着,来到余颜汐身边,食指戳了戳她脸颊,“脸红的是你吧,余大姑娘。”   余颜汐拍开他手,瞪他一眼,“单说这些话能脸红?你诈我呢!”   梁景珩小小吐了吐舌头,“你不也诈我!”   一阵闹腾间马车在路边稳稳停下。   “走啦。”   梁景珩比了个停止的手势,风一般溜下车去,待站定后伸手,余颜汐扶着他手跳下马车。 第38章   谭然和张峦一前一后抵达,等人齐了,众人进了酒楼。张峦提前让人点了菜,他们到时,菜刚好上齐。   黄昏时间,天将黑未黑。   “来来来,大家今日不醉不归。”叫了壶女儿红,张峦熟练地当起和事佬,斟了三杯酒。   别人有酒,余颜汐垂眸看了看面前的茶水,抄手从一旁拿起酒壶,往空酒杯里倒酒。   梁景珩见状,拿酒杯的手僵在半空,偏头诧异地看向她。   “凡聚在酒桌,便是朋友,大家有酒一起喝,我先干为敬。”余颜汐举起酒杯,一口下肚,仿佛她是组局的人,三两句便把气氛热了起来。   “弟妹爽快,当是女中豪杰!”谭然和余颜汐坐对面,举杯敬她一杯。   梁景珩蹙了蹙眉,睨他一眼,道:“弟妹?”   “我比你大一个月,自然你是弟,我是兄。”谭然将杯中重新斟满酒,“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在那儿装什么装。”   梁景珩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力,指节泛白棱骨分明。张峦瞧着这紧张的气氛,估摸着又要吵起来,及时打住两人,同余颜汐一一介绍道:“谭大哥,梁二哥,我最小。”   余颜汐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张峦开口又说:“我们三个年纪差不多大,三家大人关系不错,小时候我们几个读同一个私塾……”   “嫂子恐是不知道,梁二哥少时在私塾读书,出类拔萃、文采斐然,可以说是先生的得意门生,但是就是性子随意,不受管教,因此教书先生对他又爱又恨。”   梁景珩听到这话,摆了摆手,“陈芝麻烂谷子,快别提了,存心让你嫂子抓住我把柄。”   余颜汐吃菜正香:???   他话刚说完,谭然一杯酒下肚,脸上堆起笑容,转头对余颜汐道:“弟妹,再同你说一件事情,梁景珩可不得了,趁着先生小憩时,拿剪子生生将先生胡子剪下来,那胡子先生留了近两年,特意等着下月女儿成亲,哪知被他一剪,缺的简直没眼看。”   “小孩子贪玩,以后注意些就好,现在他懂事多了。”余颜汐也不生气,她是个聪明人,谭然这样说无非就是想接着张峦挑起的话题揭梁景珩的短,她稍稍便能明白过来。   “得亏我夫人明事理,”梁景珩笑出声来,目光在余颜汐身上一扫,转而留到谭然身上,他眉梢一挑,“小爷我天生记忆好,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印象。”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如此做法,原是受一位谭姓同窗挑唆。”   余颜汐抬眼,面带笑容,“景珩这般乖巧温顺,纵使顽劣也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原来不是年少不懂事,是交了个敢做不敢认的朋友。”   谭然急了,骂骂咧咧道:“你们夫妻一唱一和,我孤家寡人,一张嘴可说不过两张嘴。”   “喝酒喝酒。”谭然手一身,从旁边拿过酒壶,起身给众人酒杯中斟酒。   四人喝酒吃菜,畅聊往事。   喝着喝着,张峦不胜酒力,小半壶后便醉了,谭然和梁景珩算比较好的,接连喝了三壶,现在醉眼迷离,却还不忘使嘴绊子。   “明年科考,我一定能中个名次!光宗耀祖!”张峦举着酒壶,嘴里嘟囔着,说完以后直接趴在桌上睡着了。   说话的人声音大,谭然被惊了一下,片刻之后,他也举起酒杯,大声道:“梁景珩不算什么,我一定能够做的比他好!”   谭然一饮而尽,梁景珩突然被人提到,他迷迷糊糊抬头,不怎么高兴看了谭然一眼,眼底流露出几分不屑,“小爷我就是比你好!”   耳边哇啦啦的两张嘴,余颜汐按了按眉心,头大。她酒量好,没喝多少,现在还算清醒。   “我说你俩多大的人了,他救你,你救他,握手言和不好吗?”起身过去,余颜汐左手拉起梁景珩右手,右手去拉谭然左手,再将两个喝得烂醉的人手放在一起。   “不好。”梁景珩喝得眼神迷离,晕乎乎间看到余颜汐让他和谭然握手言和。   两手刚碰到,梁景珩猛得撇开手,谭然左手就这样被他无情抛开了,“你让他先开口啊,我总得考虑考虑。”   吧唧吧唧嗒两下嘴,梁景珩将头扭到别处去。   这厢,谭然打了个酒嗝,“凭什么不是你先开口,我也要考虑一下。”   梁景珩回过身来,搬起手指头数数,一只手不够又换了一只手,好像也不够,索性就不数了,“小时候读书我都让了你那么多次,这次就不让你,我偏要你先说。”   余颜汐僵在原地:“……”   原来不是水火不容,是谁先开口的问题。   男子也像姑娘一样别扭么?   梁景珩抱着一坛酒半趴着,谭然仰靠在椅子上,她无语地看着幼稚的两人。   蹲在两人之间,她趁着两人醉酒神志不清,打算说几句话糊弄糊弄,一抬头,却见梁景珩抱着酒坛。   他脸色酡红,因为嘴巴嘟起和半个脸枕在酒坛上的原因,整个腮帮子看起来鼓鼓的,和以往相比多了几分可爱,余颜汐伸手,指尖在他脸上一戳,感觉到软软的,烫烫的。   像软软的棉花。   她忍不住,又戳了两下,蓦地,梁景珩突然睁开眼,两人目光撞在一起,余颜汐吓了一跳,她手还没来得及收起,便被梁景珩一把握住,男子轻轻用力便把她整个人带了过去。   他湿热的唇边擦过她的耳畔,余颜汐身子不由惊了一下。   “好玩吗?”   梁景珩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两人几乎是鼻尖贴着鼻尖,酒香混着他身上独有的味道,说话间气息尽数洒在余颜汐侧脸,惹得她脸上一阵火烧火燎,一时间分不清是被他呼出的气烫的,还是它自己红的。   她手指被他攥在手心,暖暖的、软软的,好像刚出炉的棉花糖,一口咬下去,一瞬化到心尖的满足。   “嗯?”梁景珩变了音调,尾音一扬,像是一个钩子,勾得余颜汐心神宁乱。   余颜汐闭上眼深吸两口气,再次睁开眼时发现梁景珩还盯着她看。   面前的男子离她近了,他醉眼迷离,双眸间好像晕了一层薄雾,水沉沉的。   “该回家了。”   说着,余颜汐反握住梁景珩的手,化被动为主动,让他手搭在自己肩上,起身将人扶了起来。   梁景珩醉了,几乎大半个身子靠在余颜汐身上,摇摇晃晃站着,她空着的另一只手揽过她精瘦的腰,勉强能将人扶稳。   从安守在楼下,余颜汐只好自己扶着醉酒的人下去。   “左边。”   “右边。”   “对,抬脚下去。”   “一小步啊。”   梁景珩还算听话,跟着她的指令摇摇晃晃间下楼,慢慢出了酒楼。   “哎呦,少爷怎醉成这样。”从安见人醉了,忙过来搭把手扶着。   余颜汐看了肩上的人一眼,喟叹一句,“酒量不行偏拼命喝。”   她跟从安将人扶上马车安顿好,下车同楼下的家丁说他们自己公子在楼上也喝醉了,让他们各自去领人。   上玄月挂在西山头,马车叮叮咚咚,踏着斑驳月影驶出巷口。   梁景珩醉了,余颜汐本是让他靠着车壁,哪知马车摇摇晃晃,他的身子也跟着歪歪斜斜。   怕他一不留神摔了,无奈之下余颜汐坐了过去,稳住他身子。   转过一个街角,马车车轮磕着一个石子,一阵剧烈的摇晃,梁景珩身子跟着往前倾了出去,还好余颜汐手快及时扶住他。   梁景珩后背撞到车壁,吃痛嗯哼一声,蓦地大喝一声:“停车!”   车夫不明所以,按吩咐停车,双眸微眯的梁景珩突然起身,欲下车去。   “你干嘛?”余颜汐拉住他衣袖。   梁景珩醉的迷迷糊糊,刚才马车晃得厉害,弄得他很不舒服,嘴里哼哼唧唧,道:“下车,走路。”   撇开袖子上的手,梁景珩颤颤巍巍来到前面,帘子一掀跳下车去,余颜汐见状忙跟着下去,扶住步履蹒跚的梁景珩,“梁大少爷,黑灯瞎火的,等到家都什么时候了,我们坐马车回去哈。”   从酒楼外面出来,已经是亥时,街上寥寥几人。   “我不要,马车晃得我难受。”梁景珩的少爷脾气来了,就是不上车,偏要走路回去。   他在原地转了一圈还是不知道哪边是回侯府的路,索性随便挑了一个方向,抬脚就走。   “梁少爷,走反了……”余颜汐哭笑不得,忙不迭过去拦住他。   “少爷,这边。”从安过来,从余颜汐手中接过人来,扶着梁景珩朝正确的方向走。   鼻子一嗅,梁景珩迷迷糊糊间闻到扶他的人身上的味道和方才不一样。   刚才香香的多好闻啊,他眉心一皱,毫不客气地撇开肩上的手,“我不要你扶。”   朝余颜汐笑了笑,他指尖朝她方向指了指,“我要你扶。”   余颜汐缩了缩脖子,蹙眉看他,看他笑得跟个二傻子一样,脸上的愁容渐渐消了。   她跟醉酒的人计较干嘛呢。   这么一想,便过去了。   余颜汐抬起梁景珩右手,让他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为了稳住两人平衡便揽在他腰间。   “这下可以了?”   鼻尖嗅到和放在那一模一样的脂粉香味,梁景珩点头,露出满意的笑容,也不闹了,随着余颜汐的步子缓缓前行。   他弯着腰,整个人依靠着余颜汐,头一偏刚好到余颜汐肩上,感觉到那一处软软的好舒服,便将头一直枕在那里。   夜凉如水,寂静无声。   余颜汐身上一股燥热涌了上来,偏头一看,梁景珩头靠在她肩上,鼻息散出的热气扰得她脖颈处热热。   偏头一看那人,枕在她肩上睡得香甜。   “……”   算了,不和醉酒之人计较,让他靠着。   月光如银,散落一地。   宽肩细腰,余颜汐揽着梁景珩走着不算费劲,只是步子有些慢。   心中想着方才张峦说的话,余颜汐叹息一声,兀自说着,“明明是读书的料,为何不走下去呢。”   随口感叹一句,她没想过醉酒的人会回答她。   “兄弟之间要讲意气,小时候答应下来的事情,就要守诺。”   梁景珩窝在余颜汐颈窝处絮絮叨叨,声音虽小,但还是被她听到了。   余颜汐纳闷:“承诺?”   “可不就是吗,”余颜汐说话是停下脚步,梁景珩还闷头往前走,足下交缠,险些摔了一跤。   感觉到扶着他的人不走了,梁景珩拧眉看了过去,醉酒之后的他像个小孩子一样,脸上的喜怒异常明显,余颜汐无奈揽住他腰的手送了送,继续往侯府的方向走去。   砸吧砸吧嘴,梁景珩满意地靠在余颜汐肩上,半醉半醒中,他的话多了起来,“张峦家里人可想让他考状元了,小时候上元节放天灯,我偷偷看到张峦写的愿望。”   “写的什么呢,写的是以后考状元当好官,下面小小的一行字:勤能补拙,比梁二哥做的好,一次便可。”   “我读不读书都一样,反正爹娘不怎么管我,索性就让张峦背上没有那么大压力。”   “我爹说了,等我二十岁就立我当世子,一生无忧。”   余颜汐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有些为他不值,但同时又有些动容。   手不由收紧了,她无奈道:“梁景珩,你个傻子。”   梁景珩急了,反驳她说:“你才是傻子,小爷我聪慧过人!”   余颜汐不跟醉酒的人置气,一路上附和他道:“是是是,梁少爷真厉害!”   ===   回屋路上,余颜汐让从安打一盆热水过来。   “姑爷,他喝了多少?”   半夏今日没有跟着余颜汐出门,在苑中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两人回来,她远远地看见余颜汐扶着梁景珩,急忙过来搭手被余颜汐拒绝了。   “我来,你去帮从安打热水。”   到了寝屋,余颜汐在软榻和床之间稍稍迟疑片刻,最后将梁景珩放到床上。   她怀疑梁景珩这少爷像是知道一样,拿过床上的被子便盖在身上。   挺熟练。   余颜汐俯身而下,想扯开被子,哪知梁景珩捏住被子一角就是不放,“别睡,还没洗漱。”   她拍拍梁景珩手,他吃痛闷哼一声松开被角。   “乖啊,洗漱了才能睡觉。”余颜汐趁机拿走被子,刚好这时从安端了热水来。   “少夫人,我来。”   余颜汐闻声,往后面站去,从安去床边脱掉梁景珩的外衫,之后便退了出去。   余颜汐拧干帕子,站在床边俯身细细给梁景珩擦脸。   一路走回来吹了夜风,他脸上的酒晕消了不少,白净的脸蛋泛着很淡很淡的红晕。   梁景珩的长相是那种硬朗模样,可如今这模样,倒是和姑娘家有的一拼,余颜汐心想这脸若是擦上脂粉,定是个貌美的姑娘。   慢慢擦了脸,余颜汐又给他擦了擦手。   睡觉的模样倒是乖巧。   擦着擦着,她听见梁景珩嘴里嘟囔着,便俯身过去,耳朵凑在他嘴边想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我不是不学无术,我不是坏人。”   嘴里嘟嘟囔囔,像是个委屈巴巴的孩童。   余颜汐一怔,原来他是在意的。明明很在意别人对他的看法,可却装作无所谓的模样。她敛去梁景珩脸上杂乱的发丝,轻声道:“你不是。”   梁景珩还念叨个不听,都说酒后吐真言,一路上他话嘴里叽叽喳喳,余颜汐还真听到了几句心里话。   她蹲在床边,问他:“为什么想要做好事呢?”   梁景珩被临州城的人当成恶人,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想着做点好事,却因为自己心急,弄巧成拙。   “我要让自己强大起来,不用依靠任何人,不要被人欺负。”   声音低沉沙哑,在空荡荡的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余颜汐愣了一下,恍惚间,觉得这句话很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或者说,这话她在哪里对谁说过这句话。   正出神,梁景珩裹了裹被子,翻了个身。烛光昏黄,印在梁景珩脸上,侧脸轮廓分明。   喝过酒,梁景珩身上一阵燥热,便将手从被窝里伸出来,这样似乎还不凉快,他又松了松,掀开被子一角,嗒吧嗒吧嘴皮,睡得更沉了。   在床边坐着出神,床上的人动了动,余颜汐回过神来,她起身,扯过被他掀到一旁的被子,重新盖上他胸脯。   余光瞥到床头的玉佩上,形状有点像太极图的阴阳两极,弯弯的月牙形。   大概和另一块能合成一个完整的圆,玉上雕刻的图案精致小巧。   她俯身将被角掖好,确认这样睡不会着凉后,这才去梳妆台卸下发饰,简单洗漱收拾一下去了软塌睡下。   --------------------   作者有话要说:   梁景珩:你看这玉,它白透又精致,你看,你细看,你想,你细想。   余颜汐:不好意思,就是没印象。   梁景珩:……感谢在2021-02-27 10:03:30~2021-03-01 10:19: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布鲁小乳猪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猫桑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   翌日,梁景珩醒来,意外地发现自己睡在床上,床单被褥乱糟糟的。   他猛得惊醒,后脑勺不小心撞在床头,瞬间睡意全无。低头一看,穿着白色里衣,衣衫完整。   他顿时松了一口气。   环顾四周,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软榻上没有被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再看看乱糟糟的床上,梁景珩漆黑的双眸瞪得大大,突然生出一个念头:莫不是昨晚和余颜汐谁睡在一起?   啊……这。   G,为什么他不生气?反而有一点点不知所措。   依稀记得,昨晚他喝醉了,好像是余颜汐送他回来的。   回到寝屋,那张熟悉的大床,他好几个月没有躺过。   余颜汐?大床?!   难道是她昨晚之后害羞,不敢见他?所以才早早起床?   梁景珩被自己这个奇怪的念头吓了一激灵,正要下床,房门突然打开,余颜汐手里拿了一束白玉兰进屋。   “早。”余颜汐笑盈盈同梁景珩道了声早安。   她折身去门口,唤了声从安,让他去服侍梁景珩起床穿衣,自己则兀自去窗边将花插/进白瓷花瓶。   “早。”梁景珩有些心虚应了一声,被子一掀从床上起来,一边让从安服侍自己穿衣,一边用余光偷瞄坐着修剪花枝的余颜汐。   穿戴好衣物,梁景珩将屋里的下人遣走,清了清嗓子,问道:“昨晚我们……”   一旁的人支支吾吾,欲言又止,余颜汐瞧着自己静心修剪的花枝,露出满意的笑容,放下剪子起身向梁景珩走去,“梁少爷,昨晚您醉酒干了什么您不知道吗?”   余颜汐脸上的表情越淡,梁景珩心里越没有底,譬如现在,她面无表情,但是说话的语气平淡中夹杂着几分嗤笑。   “小爷我喝醉了,不知道。”梁景珩的气势越来越弱,声音渐渐小了。   余颜汐走到他身边,“昨晚你跟谭然和好了,你忘了吗?”   梁景珩一惊,“就这?”   “你要面子,人谭然也要面子,这事就这样翻篇了啊,不准再提。”余颜汐拍拍他肩,“还有,以后在外面别喝那么多酒,自己酒量如何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余颜汐手里比划着,大有说书先生的模样,“那么长路,我从酒楼扶着你进了侯府,得亏没人想要你,不然就你醉的不省人事,把你卖了都不知道。”   “就这?没发生什么?”梁景珩隐约记得他是怎样会府的,一路上好像还跟她说了好多话,但是一细想,却又想不起来具体说了什么,然后……然后他躺上心心念念的大床以后就彻底什么也不记得了。   余颜汐杏眼微眯,双手环胸,“你很期待?”   “没有没有。”梁景珩摇头。   “软榻睡着也还不错,以后单日子你睡床,双日子我睡床,如何?”余颜汐昨晚一直在想这件事情,毕竟吃穿用度全在侯府梁家,她还让梁景珩睡软榻,好像是有些许过了。   梁景珩愣了一下,明白原来昨晚无事发生后,脸上神色微敛,也不是庆幸,就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哽在那里。   女子眉眼含笑,对上她清澈的眸子,梁景珩喉咙滚了滚。   “好。”   “那便这样说好了,走公公婆婆还等着我们过去吃早饭。”   余颜汐揽着他手臂,两人去了前厅用早膳。   ===   前院,饭厅。   郭熙喝完一口豆浆,问:“昨日去叫卖会可有淘到心仪之物?”   “有个浮玉雕,本想拍下的,被一人抢先,便让予他了。”提起这件事,梁景珩压不住心中疑惑,突然问梁钊,“爹,你可知近日临州城内来了个富商?那人出手豪气,也看中了那浮玉雕。”   梁钊在临州城开了不少铺子,临州城内很多富商都争先巴结他,因此他总是对这类事情消息灵通。   梁钊淡声道:“并未听说,许是那人心仪浮玉雕已久,特地来临州拍下的。”   昨日的叫卖会只张罗了半月,但是最后一件压轴的玉雕却是提前两月便对外散出消息,如果那神秘富商真是有心之人,必定是有备而来,难怪一出手便那么大手笔。   想着想着,梁景珩并未往心里去,添了一碗粥,道:“张峦明年科考,我打算明年参加乡试。”   “噔”的一声。   梁钊喝汤的勺子落在碗中,声音清脆。   要知道梁景珩以前最厌读书,在私塾念书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梁钊后来又请了教书先生到府上来教他,可梁景珩愣是把教书先生气跑了。   从前梁钊问他是怎么想的,梁景珩直说自己不愿念书,也没有入仕为官的打算。   梁景珩是铁了心不愿念书,梁钊也没再逼他。   不读便不读。   人生在世,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   朝廷上的血雨腥风,少见为妙。   *   梁钊怀疑自己听错了,将手中的东西放下,正襟危坐。   他目光飘到梁景珩身上。   “你要参加科考??”   梁景珩点头,面对梁钊的质疑,他坦言:“爹,这次我是认真的,我要科考,我要当官!”   让某人刮目相看!   论咬文嚼字,四书见解,他不比张峦差,这么多年的不学无术不过是一个幌子。   况且他知道,有时候光芒太过耀眼,并不是一件好事。   梁钊看向郭熙,指尖在桌面上点点,思量片刻。   “科考的事情先不急,最近东南西北各个铺子杂事多,秋收将至,城外千亩田地也需要人监管,过几日我和你娘要出一趟远门,田里和铺子的事情还需交予你们夫妻二人来办。”   “你爹说得没错,确实需要你们留意些,”郭熙同梁钊的看法一致,放下碗筷,对梁景珩说:“颜汐身体刚好,铺子上的事情,你多多帮衬点。”   十年寒窗,一朝高中,光耀门楣,何其幸事。   试问哪个父母不盼着自家儿子科举成功,一跃龙门?   可偏梁景珩爹娘不希望儿子参加科考呢?   余颜汐心里一阵狐疑。   作为晚辈,余颜汐知道自己不好开口,纠结片刻,还是说了出来。   “公公,我认为景珩肯念书,是件好事,不如就找个教书先生到府上。生意上的往来、谷梁的征收景珩不懂,不如便交给懂的人打理,周管家一直跟着公公在田间,秋收的事情可以交给周管家监督着。”   “都说不能‘死读书,读死书’,景珩念书的同时,一个月抽出几日过问家中田间的的事情便好。”   梁钊没有生气,道:“话虽如此,但一心不能二用,我并非不让他念书,只是让再等等,等忙过这一阵再说。”   ===   从前厅吃了早膳没多久,郭熙带着梁家在临州城各个铺子的账本到了梁景珩夫妻的院子里。   “这是一芳酒楼的,这是君悦衣阁的,这是梁记谷粮的,还有这些,是城里一些小铺面的。”   郭熙将梁家的所有账本一一拿出来,在桌上一字排开,足足六本。   余颜汐和梁景珩面面相觑,一个尴尬地挠挠额头,一个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自梁钊说完话后,他俩想过会看账本,但没想到账本来得如此之快。   梁景珩随便拿起一本账本翻翻,走马观花。   “娘,您这是让儿子整日泡在账本。”   郭熙剜他一眼,道:“娘也没让你一天看完,一天花几个时辰看看,看累了、不想看了,就带颜汐去街上玩玩。”   “我那边还有事,就不多留了。”郭熙走到门口,回头叮嘱道:“账本是一定要看的。”   “……好。”梁景珩应了一声。   送走郭熙,余颜汐看着桌上大大小小的账簿,脑壳痛。   她靠在椅背上,“梁景珩,狼来了的故事听过没?”   梁景珩纳闷:“怎了?”   “肯定是你以前太过顽劣,今日太反常,弄得大家都不信你,”余颜汐坐在桌边,脑中冒出一个念头,无比自信同梁景珩说:“我猜账簿就是一个考验,公公婆婆想看看你究竟是不是一时兴起闹着玩的。”   闻言,梁景珩眼眸一亮,茅塞顿开,打了个响指,“按照爹娘的性格,也不是没有可能!”   “谁说我是闹着玩的!小爷我这次是认真的!”   说着他目光凝在桌上的六本账本上,指尖在账簿上方悠悠盘旋,最后拿了六本中最厚的一本去了书案坐下看账。   梁景珩:“账簿的事情一过,小爷我轻轻松松给他们考一个科举,仅仅一年的时间,状元不大可能,但是以小爷我的聪明才智,肯定能够留在上京做官。”   “对了,你还没到过上京吧,我打小出生在上京,晋国都城,那里繁华热闹。”   顿了顿,梁景珩望向余颜汐,她拿着册子在一旁翻弄着,微风拂过,几缕碎发含在她粉嫩的唇齿间。   “你肯定没去过,明年开春,我带你到上京去几天,就上元节去吧,”他开口继续说着,满眼的笑意快要溢了出来,“那天上京可热闹了,晚上有灯会,比临州城的灯会热闹!可气派了!”   临州每两月有一次灯会,规模不算大,有固定的瓦舍,跟上京比起来相差甚远。   余颜汐想了想,随即将事情敲定下来,“听上去不错,就这么说定了。”   “今明两天,这本账本在小爷我手中待不过第三天!”梁景珩信心满满,一头扎进账本中。   余颜汐知道梁景珩对数字极为敏感,若是用心起来,很快便能看完一本账簿。   余光扫去,见他直直坐着,专注于手中的册子,倒颇有几分严谨模样。   余颜汐靠在柱子边,看了一会儿,不得不说,梁景珩较真起来敛了平时不着调的性子,这认真的模样让她安心不少。   她没有去打搅,泡好一壶茶放书案上,轻轻出了屋子。   --------------------   作者有话要说:   梁钊:全错!   郭熙:猜不对,别猜了。   感谢在2021-02-28 21:20:38~2021-03-03 09:08: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猫桑、雁归时 3瓶;42188856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   余颜汐走后,不久从安端了一盘荔枝进屋。   “少爷,今晨上街买的荔枝,特别甜。”   梁景珩头也没抬,指尖在桌上点点,示意从安放下。   他一面专注手中的事,一面随手拿一荔枝,修长的手指指骨分明,去掉枝柄,轻轻一掰,果肉分离。   “少夫人喜欢吃甜食,给她端过去。”话刚说完,梁景珩又自己驳了回去,“算了,别端去了,你去叫少夫人进屋吃荔枝。”   从安直言:“少夫人在亭中跟半夏聊天,我早给送了过去。”   “送过去了啊,”梁景珩有些失落,挥了挥手,“出去时把门带上。”   “是。”从安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   除开一芳酒楼、梁记谷粮店、君悦衣阁,其他三个小铺子的账目细碎又杂乱,要理清楚不知要花费多少时间。   梁景珩拿到账簿一看就是两三个时辰,或许是看到他如此认真,余颜汐心里有了一丝丝的小鞭策,于是也跟着开始看账。   两个人一起看效率高。   她在软榻上支起一个小桌子,一本账本放在上面,周边配有两个小盘子,一个装水果,一个装糕点。   这日,余颜汐看账看累了,随手拿了一颗荔枝来剥,随口感叹一句,“我发现梁家在临州的产业挺大,东南西北城中四方皆有产业。”   城中心的谷粮店,城北一芳酒楼,城南君悦衣阁,城北玉器店,其他的两个小铺子也都在繁华的街巷。   铺子与铺子之间,纵横交错,像一张网,将临州城连在一起。   她掰开荔枝肉,去掉里面的核。   水嫩多汁,唇齿留甜。   “好吃吗?”梁景珩没有抬头,翻了账本一页,问道。   余颜汐愣了一下才反映过来梁景珩是问她荔枝甜不甜。   “今天买的不错,挺甜的。”她夸道。   “你要吃吗?”   等了片刻,无声。   就在余颜汐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梁景珩突然开口,“吃。”   正准备挑一个给他抛过去,那边又开口了。   “别抛,否则我会合理怀疑你借机打我。”   余颜汐刚触到荔枝的手僵住了:“……”   侧对着他,余颜汐懒得看一眼,随手拿了个荔枝抛过去,“啪”的一声,那颗有幸被她选的荔枝稳稳落在账本中心。   按照梁景珩的个性,余颜汐以为他骂骂咧咧她几句,可她左等右等,没有等来一句话。   不动声色地微微偏头,余光飘到书案那边去,高高的笔架挡住了她的视线,梁景珩双手在笔架后面动着,不知道在干什么。   没有看账簿,没有吃荔枝。   她好奇地支起脑袋,脖子伸得长长,透过笔架缝隙,隐隐约约看到梁景珩拿着那荔枝在手里反复看着。   似乎在……观摩?   一个荔枝能有什么好看的,能看出一朵花来?   这厢,梁景珩仿佛是发现余颜汐在看他,他挪了挪胳膊,闷头,微微将身子撇到一边去。   余颜汐:???   心上好奇,她下榻穿好鞋,提着裙子来到书案前,见梁景珩拿着那荔枝正要从底部剥开,她忙止住了,“你这样不行,不能从这里剥。”   荔枝底部的皮薄,剥去皮的同时会伤到荔枝果肉。   梁景珩看她一眼。   ――你来?   拿过荔枝,余颜汐手把手教他,“你看顶端带把这里,两端有两条明显的线,沿着两端的线一掰,果皮分离。”   余颜汐给梁景珩展示如何完整地剥开一颗荔枝,结果这颗红荔枝好像不那么听她的话一般,她两手一掰,最外面微硬而硌手的外皮被她剥开,可是里面那层薄薄的白衣依旧还在上面。   “……”   她扯了扯唇角,对上梁景珩那玩味的眼神,丝毫不慌,干咳一声,道:“当然有些时候也有例外,譬如这个,然后轻轻把白衣撕掉,一颗完整圆润的荔枝就剥好啦!”   她把里面的核去掉,给了他。   梁景珩入口,唇齿留香,“挺甜的。”   “不如你再给我剥几个?”他指节敲着桌面,望着靠在桌边的人,厚着脸皮说。   余颜汐瞪他一眼,“美得你,自己剥。”   梁景珩脸上波澜不惊,道:“我不会剥,你不是不知道,好好的一颗荔枝,全被我给糟蹋了。”   说完,梁景珩起身去软榻边,再回来时手里拿了几颗荔枝,硬是塞到了余颜汐手中。   余颜汐:“……”   见梁景珩笑着摊开手,眼巴巴等着她的可怜模样,余颜汐心里一软,索性应了他。   将剥好皮的荔枝放在梁景珩手心,余颜汐严肃说:“只有一颗,我要继续看账本。”   “要不一盘荔枝你包了,你那一沓账本我包了。”   梁景珩微微探身过去,带着几分商量的语气。   “美得你,”说着,余颜汐打了一下他手心,“账本是你家的事情,我可以不看的。”   梁景珩不高兴了,撇撇嘴,皱着眉头看她,“什么你家我家,你是梁少夫人,我家的事情,自然也是你的事情。”   “我说的本就是事实,你这么生气干什么。”余颜汐见他脸上不悦,又剥了一颗放他手中。   “我……”   梁景珩支支吾吾,竟不知该怎样回过去。   “我看账去了,”梁景珩转身,走了两步,回身看她,问:“中午想吃什么?荔枝虾仁怎样?”   “好。”   ===   “少夫人,好几日没出门了,今日天气不错,不如午睡过后我们出转转?”   中午吃完午饭,余颜汐正打算休息,半夏一面将外衫整理好挂在衣架上,一面提议。   拢了薄毯在身上,余颜汐想了一下,道:“是有些事日没出去了,今天你想去哪里?”   天天窝在府中,梁景珩除了看账,还是看账,一门心思扑在账本上,一时间没人跟她斗嘴,余颜汐倒觉得些许无聊。   出门走走,逛逛街,买些零嘴小食吃吃也不错。   半夏笑着,止不住的高兴,“都行,半夏好一阵子没同少夫人一起逛街了。”   自从上次余颜汐中箭受伤,梁景珩日日夜夜寸步不离照顾她后,半夏便对梁景珩改观了,认为他人不错,但是这几天他日日缠着余颜汐,两人天天窝在书房里看账目,扰得余颜汐根本没有闲歇的时间。   因此,她便又有些仇恨上梁景珩了。   账目是梁家的事情,烦请不要将她家姑娘扯进来。   小小休息一会儿,余颜汐午睡后带着半夏出门了。   街上,路过一家蜜饯铺子。   “这家蜜饯铺子卖的蜜饯好吃,上次梁景珩给我吃过几个。”   说着,余颜汐肚子里的馋虫被勾了出来,酸酸甜甜的味道一下又蔓延在了舌中。   她刚进铺子,便见里面一个男子正缠着一位姑娘。   那人穿着打扮是个富家子弟,身材略胖,身高也不及梁景珩。那人带着金扳指的手拦住那姑娘的去路,怒道:“请玉芝姑娘不要不识抬举。”   玉芝?   梁景珩在梵楼里的相好?   这拦住玉芝的人又是谁?   既是梁景珩的相好,那理应算半个朋友吧;纵使没有这层关系,对于在街上刁难女子的富家子弟,余颜汐也不会视而不见。   余颜汐当即决定帮她,正欲过去,这边那肥头大耳的男子见玉芝不愿跟自己走,猛得抓起她手腕,将人带到她怀里,“一个梵楼女子,跟本少爷装什么清高!”   “放手!”   玉芝挣扎着,奈何男子力气太大,她越挣扎那抓她的手便收得越紧,最后,她怒道:“沙一洵,请你自重!”   “梁景珩不是放话说不让任何男子碰你吗?今日我碰了又怎样?有本事你立马让他将我手砍了去。”   沙一洵伸手去摸玉芝的脸,却被她躲了过去。   “今天我不仅碰了,我还要带你回去,我看梁景珩能怎样。”   沙一洵紧紧扼住玉芝的手,试图将人带走,却不想被她低头咬了手臂。   他一阵吃痛松开,猛得扇了她一巴掌,“贱胚子!!”   落掌声清脆响亮。   玉芝脸上火辣辣的疼,身子不稳连连退后好几步,就在她以为会撞上柱子时,意外落入一个香软的怀抱。   女子擦拭的脂粉香味袭来,和她用的味道不一样。   她抬头一看,是个陌生女子。   大大的杏眼灵动清澈,柳叶弯眉,肤若凝脂,煞是好看。   “你是何人?赶紧给我走开。”沙一洵见是一个比玉芝还好看的女子,当下有些心动,但是却因为她坏了他的好事,心里一阵不爽。   待玉芝站稳后,余颜汐放开了她,嘴里噙着一抹笑朝沙一洵走去。   沙一洵当下便觉得将玉芝换成眼前这女子也不错,杏眼朱唇,身姿姣好,是个尤物,只是这梳的发髻,一看便知是嫁了做人妇。   啪――   沙一洵看的眼睛都直了,被一个猝不及防的耳光扇到得差点撞到旁边的花瓶。   他被人打了?!   他妈的被一个娘们儿打了!!!   “贱女人,竟敢打老子!”   沙一洵恼羞成怒,抬手便要反击回去。余颜汐在他手臂还没抬起时,就擒住他手臂,将人反手按在柜台上。   “贱女人,敢打老子!老子……”沙一洵被按在柜台上,他没有料到女子的力气能有这般大,他越动,压住他的手越用劲。   他勃然大怒,“老子见你眉目清秀是个美人,心生怜惜,今晚老子不把你弄得哭爹喊娘,老子就……”   嘴里恶臭。   多听一句余颜汐都觉得是污了她耳朵。   容不得沙一洵把话说完,余颜汐快手掰过他脖子,只听的他一声惨叫,半张脸被死死抵压在柜台上,动弹不得。   他娘的竟然被一个小小的女人给打了!   沙一洵手被别在后面,肩上的筋骨扯地生疼,他痛得想骂娘。   这厢,余颜汐抬腿,足掌抵在展柜边沿,她手肘撑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往下面探去,眼皮一掀,道不尽的阴寒。   “滚。”   余颜汐从嘴里不咸不淡道出一个字,却活像一把凌厉的刀,让人不觉背脊发凉。   沙一洵吃瘪,被放开口不敢再生事,捂着近乎脱臼的胳膊灰溜溜离开了。   蜜饯铺子乱作一团,地上零零散散撒了蜜饯果子。   事情平息后,玉芝仍然心有余悸。   她本是出来买些蜜饯,竟不想遇到了沙一洵,这人觊觎她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玉芝慢慢稳住心神,福了福身,同余颜汐道谢:“多谢少夫人。”   “你认识我?”余颜汐并没有表明自己身份,被她这么一叫,难免有些惊讶。   双手置于腹前,端庄有礼,玉芝直言道:“一面之缘,玉芝见过少夫人穿男装的模样。”   那次玉芝第一次见余颜汐,余颜汐也是第一次见玉芝。   余颜汐问:“既然知道,你不怕我?”   玉芝是梁景珩在秦楼里的相好,如今在正妻面前,丝毫没有惧怕的模样。   玉芝笑了笑,“为何要怕?少夫人男装是个翩翩少年郎,女装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况且少夫人救了玉芝,玉芝自当是感激,怎会害怕?”   声音温婉娇弱,却不是矫揉造作。   余颜汐听着不反感,便同她多说了几句。   “那个叫沙一洵的,经常这般欺负你?”   错愕地看着余颜汐,玉芝有几分迟疑,在袖口里绞着手指。   片刻后,她尽数说了出来,“梁少爷曾放言不让他人碰我,有他护着,整个梵楼自然是没人敢动我,但是自打梁少爷成亲后,来的次数一次比一次少,便有人开始对我动手动脚,今出来不巧便遇到了沙一洵,于是便有了少夫人看到的那幕。”   不让别人碰?   看不出来嘛,梁景珩有如此强的占有欲。   谈话间,余颜汐注意到了玉芝脸上的红红的巴掌印。   她低头,看见了玉芝手腕一圈淤青,在白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突兀。   “街上有个药铺,我陪你去看看大夫吧,脸上的巴掌印着实有些吓人。”   玉芝白净的脸上印着五道红艳的指头印,闻言她才下意识用帕子掩住。   两人出了蜜饯铺子,正往药铺的方向去,一辆马车朝这边驶来,渐渐近了,在她们旁边停下。   谭然掀开车帘从马车上下来。   “弟妹。”他招呼余颜汐。   余颜汐没想到在街上会遇到谭然,“谭公子好。”   “G?玉芝姑娘?你们怎会同路?”   玉芝,谭然认识,但方才余颜汐旁边的人半个脸被帕子掩住,他一时没认出来。   一个正妻,一个老相好。   画面怎会如此和谐?   这种事情让玉芝怎么开口,余颜汐直接将话揽了过去,问道:“你知道这条街哪里有药铺吗?”   她记得是在这个方向没错啊,沿街走了好一会儿一直没看到。   谭然看一眼余颜汐,发现并没有哪里哪里受伤,视线侧移,注意到玉芝拿帕子的手腕上一圈红红的淤青。   他当即便明白怎么回事。   “稍等。”   他扔下一句话便折身去了马车里,再回来时手里多出一个白瓷小罐。   “这瓶膏药对淤伤极其管用。”   上次被人恶打一顿,他便在马车里备了一罐膏药,以备不时之需,当然如果有选择,他宁愿这膏药一辈子也用不上。   玉芝愣了一下,直直看着谭然。   谭然见她没有收下的意思,硬塞到她手里:“拿着吧。”   “谢谢谭公子。”玉芝缩了缩手,手心的白瓷罐竟有些烫手。   谭然离开后,余颜汐将玉芝送到梵楼才回府里。   夕阳挂在天边,远山如黛。   梁景珩今日跟着梁钊去了城郊田间。   “今日上街我遇到玉芝了。”余颜汐半躺在榻上,团扇一摇一摇。   她说这话时,梁景珩正在在换外衫,他愣了一下,神色平静,淡淡道:“我许久没去梵楼了,也没见过玉芝。”   掐指一算有三个月了吧。   “沙一洵你可认识?”余颜汐沉声问。   梁景珩不知道她为何这样问,“认识,也个纨绔,不过比起小爷我那可差远了。”   整理整理衣领,梁景珩自说自夸,不紧不慢,悠悠说着:“纨绔也分等级,我跟谭然属于纨绔中的翘楚,后面的人而沙一询,简直就是纨绔届的耻辱!”   德性。   余颜汐淡淡看他一眼,不冷不热道:“今日在蜜饯铺子里,沙一洵公然欺负玉芝。”   梁景珩眉头一皱,脸拉得老长,“好他个沙一洵,当爷的话是屁话。”   “所以你救了玉芝?”   余颜汐眉梢一挑,意味深长看他一眼,“你怎么确定我不是跟着沙一洵一起欺负你的老相好?”   听她这么说,梁景珩心里怪不舒服的,睨她一眼,“什么老相好,一个姑娘家,说的什么话。”   余颜汐说话直来直往,并没有觉得不妥,反问他,“难道不是?”   “少夫人,夫人有事找你。”   正说着,半夏突然进来传话,将两人的对话打住。梁景珩欲要辩解的话哽在喉咙。   “好,这便过去。”余颜汐应了一声,下榻去了郭熙那里。   望着余颜汐离开院子的背影,梁景珩问从安:“你说刚才她阴阳怪气的,是不是生气了?因为玉芝?”   自觉看透了所有人心思,从安一声轻笑,“少爷,这哪里是生气,分明是吃醋了。”   “吃醋?”   从安给他一阵分析,“女子善变,少夫人也不例外。当一个女子在男子面前讨论另一个女子且还阴阳怪气,十之八九是吃醋,况且玉芝姑娘确实和少爷您关系不一般。”   “我跟玉芝没关系!”梁景珩当即便反驳。   从安连连点头,接着分析,“是是是,少爷成婚后便和玉芝姑娘断了联系,但是成婚前梵楼里谁人不知玉芝是少爷您的人啊。”   成亲之前也和玉芝没关系。   梁景珩白从安一眼。   不过这般听着是有一丝那个味道了,他去了椅子上坐下,指尖点点,示意从安坐下说话。   从安在梁景珩旁边落座,继续说:“您处处护着玉芝姑娘,有您的庇护,谁也不敢动玉芝姑娘一根手指头;但少夫人就不一样了,您何曾这般护过少夫人?”   闻言,梁景珩细细想来,他好像真的没有正正经经维护过余颜汐,反倒余颜汐又替他挡箭,又处处维护他。   回想种种,梁景珩恍然大悟,猛得拍了拍大腿,当即便下了一个厉害的结论:“对!她在吃醋!”   原来被吃醋的感觉是这样?! 第41章   听从安一说,梁景珩突然觉得心情很好,兴冲冲让他去小厨房安排晚饭,“你去向半夏打听打听少夫人喜欢吃什么,她喜欢吃什么今晚便做什么。”   “诶,好。”从安应了一声就出去了,走到门那里时突然想起一件无比严肃重要的事情,转身对梁景珩说:“少爷,女子吃醋不能打不能骂,是要哄的,不然指定会记恨好几天。”   “嗯,知道了。”   梁景珩玩着扇子应了一声,下一刻便觉得有一丝不对劲,白了从安一眼,“谁说我要哄她?小爷我何时沦落到要去哄一个女人?”   难道不是?   从安不言不语,愣在门口望着梁景珩。   梁景珩被他看得不耐烦,挥了挥手赶他出去,“愣着干嘛?找半夏去啊。”   “哦哦哦。”从安一溜烟去了院子里寻人。   想不到啊想不到,余颜汐居然乱吃飞醋。   生平第一次有人吃他的醋,梁景珩不自觉扬起唇角,看着盘子里放的荔枝,他从枝丫上旋了一个红红的下来,一点一点扒着荔枝皮。   肉厚核小,真甜。   看到某人吃醋的份上,就给某人剥些荔枝吧。   他左等右等,余颜汐终于从郭熙那边回来,指尖点了点桌面,示意她过来坐下,“娘找你何事?”   余颜汐坐久了,脖子酸痛,转动肩膀回着他话,“没什么,婆婆说明日带我山上的寺庙烧香,祈福平安。”   “烧香的事情差个丫环来说就成,去一趟还说那么久。”   一去差不多一个时辰,梁景珩心里有点不高兴,嘴弩得老高,说话酸里酸气,颇有几分受气小媳妇的模样。   “婆婆拉着我多闲聊了几句。”   余颜汐这才发现桌上有一碗剥了皮的荔枝,白白净净水嫩嫩的,惊道:“你剥的?”   说着便伸手去拿,梁景珩拍开她爪子,“去洗手,洗了吃。”   余颜汐吃痛,收手瞪他一眼,弩了弩嘴,转身去洗手。   擦干手,她哒哒哒提着裙子跑过来,坐在桌边,白嫩嫩的双手在梁景珩眼前晃了两下。   “梁景珩,你也太贤惠了吧,连核都剔了!”余颜汐才发现碗里所有荔枝不仅剥皮,而且核也没有,忍不住夸他一句。   梁景珩脸一黑,“贤惠?你个傻婆娘,那是形容姑娘家的。”   “还有,什么梁景珩,叫夫君!”   梁景珩对这个称呼极其不满意,太生分了!   “什么夫君。梁景珩,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余颜汐横眉竖眼,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荔枝也不吃了。   顿了一下,她一字一句,道:“还是说,你想……”   “我不想!”梁景珩猛得拍了拍桌子,打断余颜汐。   “那你也不能叫我全名啊,不如就叫景珩?”他气势明显弱了,拉着一张脸,抬眸看人,试探性问道。   “……行吧。”   余颜汐勉强答应下来,吃着碗里的荔枝。   荔枝水分足又甜。   忽得瞥见梁景珩兀自坐在那里剥皮,也不吃一颗。   余颜汐愣了愣,当即放下手里的荔枝,将碗推了过去,又想起今日未说完的话。   “你打算一直让玉芝在梵楼?”   梁景珩剥皮的手顿了一下,语气不善:“好端端怎说起她了。”   “你想护她,但却不给她赎身。你们认识有几年了?”淡淡瞥了他一眼,余颜汐问。   梁景珩只觉余颜汐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不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   伸出三根手指,他理直气壮道:“三年。”   一双杏眼瞪得大大,余颜汐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来。   她重新坐好,惊道:“行啊梁景珩,年纪小小就逛秦楼!”   梁景珩翻过今年便二十岁了,三年前,那就是十六岁!   啧啧啧,十六岁啊。   余颜汐眼神复杂,在梁景珩身上来回打量。   她嘴角噙着一抹不可言喻的微笑,梁景珩看得头皮发麻,心里一阵发虚,他正想出口澄清,却只听她又说。   “你一个空口承诺让玉芝等了三年,一个女子能有多少个三年给你荒耗?!三年又三年,慢慢熬成了黄脸婆。”   因为玉芝的事情,余颜汐回想起母亲被余怀山辜负伤透了心。   往事种种,她越说越激动,所有情绪涌上心头,一时间忘了自己的身份,起身猛得拍桌子,言辞激烈,“是男子就拿出你的担当!别让我看不起你!”   这话把梁景珩激怒了,也懒得跟她解释那么多。   拍桌子,谁不会!   这一掌下去,拍得比余颜汐响。   他站起来,比余颜汐高了一个脑袋,怒道:“我是你夫君,怎么?你话里意思,是要我娶个小妾回来?!”   比了个暂停的手势,余颜汐忙纠正:“假的。”   梁景珩一时语塞,吹胡子瞪眼看着脸上平静漠然却带着丝丝嫌弃的余颜汐。   他觉得自己就是个蠢货!居然听信从安的狗屁分析。   从安从安,当年取这个名字,本意是说从容淡定,随遇而安;现在却是从来没让他安心。   这副模样哪里是吃错,分明是真的生气了,嫌弃他!   “一直纠着这事有意思吗?你以为你自己很了不起吗?每次都自以为替别人做决定,你有知道别人真切实意的想法吗?假成婚很光彩吗?非要谈正事的时候提起来。”   “是,我是混账了些,我不学无术,我游手好闲,我就活该被你看不起!”   梁景珩气死了,亏他还想逗她开心,一颗颗剥了荔枝等她回来吃。   蠢蛋!   那荔枝越看越糟心!   砰――   他袖子一挥,一碗满满的荔枝被打翻在地,瓷碗摔个粉碎。   从安和半夏从厨房出来,听见房里吵吵嚷嚷,便急忙赶来,刚到门口便听见碗打碎的声音。   两人在屋外便感受到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氛,谁也不敢贸然进去,一阵推搡后,从安在门外探了个头出来,小心翼翼开口:“少爷,少夫人……”   “滚!”梁景珩怒气冲冲回头瞪了他一眼。   料到到是这个结果。   从安头缩了回来,觉得不能这样,便又探出头去,提心吊胆,支支吾吾道:“那晚饭……”   “吃屁!”   扔下一句话,梁景珩气呼呼离开寝屋。   看他离开,余颜汐没有挽留,“不吃算了!从安晚饭好了吗?”   从安本想跟着梁景珩走的,却被余颜汐叫住,诺诺应着:“已经在饭厅了。”   刚踏进揽月苑饭厅,余颜汐愣住了。   满满一桌菜,全是她喜欢吃的。   她没有让小厨房做这些。   “少夫人,是少爷吩咐做的。”   半夏跟了余颜汐那么多年,光凭余颜汐一个眼神,她就知道主子心里怎么想的。   半夏见她微微疑惑,便如实说了,“晚些时候,从安匆匆忙忙过来问我你喜欢吃什么菜。”   余颜汐弩了弩嘴,提着裙子去饭桌边坐下,“他吩咐这些干什么,晚上随便吃吃不就好了。”   嘴上这么说着,但看着一桌子菜,余颜汐怎么也提不起兴致。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松鼠桂鱼,只觉屋外的蟋蟀声格外聒噪。   吵死了。   味同嚼蜡,余颜汐没心情吃饭,放下筷子,独自出了饭厅。   “少夫人,少爷许是在院里池塘边。”   刚踏出饭厅,身后传来从安的声音。   天将黑未黑,夕阳西下,余颜汐抬头望着天空,晚霞红火,像是一层鎏金洒下,不时有几只麻雀飞过。   她轻车熟路来到院子,池塘边果然站了一个人。   夕阳将梁景珩的影子拉得长长,他捧了满满一手的石子,在池塘边扔石子打水漂,嘴里念念有词。   一个趔趄,他险些被脚下的一颗石子绊倒。   抬脚将那石子踢飞,他负气说:“连你也欺负小爷!”   “天底下怎会有如此蛮横无理、自以为是、凶神恶煞、没心没肺的女子!”   梁景珩把手中的石子想象成余颜汐,一股脑往水里扔。   一石激浪,水面泛起一圈涟漪。   “假成婚对她有什么好处!和离之后,不知会被街上乱嚼舌根的人如何议论。”   “蠢蛋!傻子!”   他听见脚步声,以为是从安找来了,头也没回说:“爷说了不吃饭!”   “是我。”   熟悉的女声。   梁景珩愣住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3-26 09:12:24~2021-03-31 17:53: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猫桑 20瓶;霜雪落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2章   “不吃饭怎么行?”余颜汐笑脸盈盈,语气温婉,没有方才屋内剑拔弩张。   梁景珩没有理她,板着一张脸,扔了手里的石子绕过她离开,刚踏出一步,被她拉住袖子。   “是,我蛮横无理、自以为是、凶神恶煞、没心没肺,我不反驳,你说得都对。”   说实话,余颜汐并没有很生气,反而觉得梁景珩跟个孩子一样,什么事情都写在脸上。   “我不想同你说话,让开。”   梁景珩打小便没有吃过这种憋屈的亏,小脾气顿时就上来了,不愿意搭理她。   他试过掰开她手指,可刚放下,那软软的指节又攀了上来,像黏人的纸皮糖一样,怎么也甩不掉。   梁景珩干脆不动了,直直站在那里。   他不说话,她也不开口,两人相对而立,就这么干耗着。   晚风吹过,一丝凉意袭来。   良久,余颜汐松开他手臂,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一样,道:“今天是我激动了,我不该那般说你。”   以前,在余颜汐心里,一件事情对便是对,错便是错。她是一个高傲的人,为别人鸣不平,从来不会因为语气不当而赔礼道歉。   今日确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余颜汐脾气臭、自以为是,自梁景珩没找到她会放低姿态同自己道歉,他当即愣了一下。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不可思议看着脖颈处低垂的脑袋。   “你是在道歉吗?”   呸,下意识问出口后,梁景珩想扇自己一耳光。   什么蠢蛋问题。   余颜汐没有回答他,兀自说了一番心里话,“玉芝也好,其他也罢,你有你自己的想法,我无权过问,只是千万不要辜负一个喜欢你的姑娘,别让一颗真心喂……”   意识到不对劲,她换了个说法,“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这个人就这样,见不惯那些负心汉,所以方才言论过激了些,抱歉。”   梁景珩垂眸,对上她清澈的双眼。   “你认为我辜负了玉芝,玩弄她感情,所以才冲我发脾气?你在替她鸣不平?!对吗?”   “算是吧。”斟酌片刻,余颜汐点头,转身靠在湖边的柳树上。   凉风拂过,枯萎的荷叶半悬在杆子上,摇摇欲坠。   “可能是因为余以柔的原因,我对娇滴滴的姑娘喜欢不起来,虽然我和玉芝只见过两次面,但她身上的那股书香气,让我并不讨厌,相处起来反而让我感觉很舒服。”   “你若真的喜欢玉芝,便负起责任,将她娶回来,公公婆婆那边我去说。”   她语气很淡,似在诉说一件平常之事,却又掩不住里面的哀伤。   梁景珩一听,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一时间又开始隐隐不爽。   他气急败坏,胆子也大了起来,抬手轻轻戳了戳余颜汐脑袋。   “你个蠢婆娘!”   说完,梁景珩扬长而去。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妻子!   他本想解释的,还解释个屁!   烂在肚子里也不想跟她说。   算了,不吃醋就不吃醋,反正自己也不喜欢她。   蠢婆娘!   “你才蠢!姑娘我貌美聪慧,考虑比你全面。”余颜汐提着裙子跟上去,追在他背后问:“你去哪?”   “吃饭!”   吃饭!   那就是不生气啦!   余颜汐眼里一抹亮色,喜笑颜开。   一顿晚饭,终于在两人的别捏和解下吃完了。   屋内,点着烛灯,梁景珩又开始在书案前看账本,有时候拿纸出来写写记下东西。   余颜汐见他这副认真模样,也不好去打扰,现在刚刚入夜,月上柳梢,离歇下还早。   无事可做,闲着无聊,她走到书案前,问:“我能看看你书架上的书吗?”   梁景珩身后的小书架上,堆满了书。   手里握着书卷,梁景珩抬眸看她一眼,淡淡说:“可以。”   话说出来没多久,他突然想起之前从安从书斋给他淘回来的几本爱情话本被他随手放在了书架上。   梁景珩:!!!   可不能让余颜汐看到!   梁景珩猛得起身,此时余颜汐刚好走到小书架前面,他一个箭步过去,正好挡住余颜汐的去路。   动作过快,两人之间的缝隙太窄,梁景珩后背被书架硌得疼。   他忍住疼痛,伸手搭上余颜汐的肩,轻轻一转,将她侧身对着书架。   单手撑在书架上,他面不改色道:“你要看什么书?我给你找。”   “不知道你有什么书,我先大致看看,你不用管我。”   余颜汐朝书案那边弩弩嘴,示意他去作自己的事情,梁景珩似乎没看到她这个动作一样,还杵在那里。   她抬手欲将梁景珩搭在书架上的手放下,却发现他力气很大,怎么弄不下去。   她笑,梁景珩也笑。   “你不对劲,莫不是梁大少爷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书?或是什么特殊癖好?”余颜汐双手环胸,眯着双眼,玩味地看着梁景珩。   “说什么话呢,也不知道害臊。”似乎被说中心思,梁景珩瞪眼看她,耳根后面浮出一抹淡淡的红,只不过被散乱的头发盖住了。   证明自己不是余颜汐口中那样,梁景珩拽着她的手走到书架另一头,一一指着那一排书,有些气急:“《论语》看吗?《孟子》看吗?《中庸》看吗?《庄子》看吗?《江湖杂谈》看吗?”   “G,这本不错。”余颜汐来了兴致,伸手去拿那本《江湖杂谈》。   江湖上的快意恩仇,市井生活的逍遥自在,各有各的味,酸甜苦辣,她很喜欢看这类书。   见余颜汐没有再继续找下去,梁景珩暗自松了一口气,却听见她又说。   “这本好像也不错。”余颜汐指着那书说。   梁景珩眼尖,发现那本书下面一排放着的正是之前他看的爱情话本。   暗叫一声不好,梁景珩急忙过去,半个身子将话本掩得严严实实。   “有眼光!”   他先余颜汐一步,一手拿起她所说的那书,另一只藏在背后,悄悄把话本册子往里面移动,试图藏深一点。   “此书故事跌宕起伏,节奏紧凑,引人入胜,让人欲罢不能!”   梁景珩说得天花乱坠,余颜汐不信,“真有这么好?”   “嗯,真真好看!”重重点头,梁景珩牵着余颜汐袖子往外走。   他按住她肩,让她坐在软榻上,把小桌上的茶杯拿到一旁,又从她手里抽出书本摊在桌上。   “好书要细品,你慢慢看,慢慢品。”他说。   余颜汐弩了弩嘴,她怎么就不那么相信呢。   她翻开第一页,“行吧,我看看。”   见余颜汐专注看书,梁景珩松一口气,回了书案边,路过书架,余光瞟了瞟那边,趁她不注意,将上面的几本爱情话本藏在长袖里。   他坐下,悄悄将书藏在书案最下面的抽屉里,又觉得不放心,拿了一塔纸盖在它上面,确认没有问题后他才心满意足地关上抽屉。   四下安静,梁景珩埋头专注账簿,不知过了多久,他脖子有些酸便抬头活动活动,不经意间瞥到软榻上的女子。   乌黑的头发如绸缎般顺滑,散乱披着,余颜汐半靠在榻上,一动不动,双眼阖上,手随意搭在软榻边缘,手上拿的东西摇摇欲坠。   他只能看见她半个侧脸。   睡着了?   梁景珩一阵狐疑,轻轻拉开椅子,轻手轻脚走了过去。   果然睡了。   梁景珩怕吵醒她,蹲在榻边,尖着手指掰开她手,将书拿了出来,连同榻上的小桌一并抬走。   本想抱她去床上睡的,但不知道她睡眠怎样,梁景珩怕刚上手便惊醒她,想了想,最终没有动作,就让她今夜睡在榻上。   让她头枕在他掌心,梁景珩托着她脑袋轻轻放在枕头上。   鬼使神差,梁景珩指腹停在她眉间,细细描着她眉眼。   恶婆娘,蠢婆娘,睡着了倒是有几分招人可爱的模样。   隐约间,他闻到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清香温暖。   一时间,身上他身上燥热起来,说不出的奇怪感觉横生出来,弄得他心跳如雷。   敛了心声,梁景珩起身给她盖好被子。   夜凉如水,他去了院子里走了一圈,等耳根没那么燥热以后,才重新回到屋内。   ===   翌日,阳光明媚,透过窗户,似缕缕金线。   屋里没有人,余颜汐在软榻上看书,梁景珩真没说错,这本书讲的是一群江湖少年并肩作战守护国土的故事,情节跌宕起伏,节奏紧凑,引人入胜,让人欲罢不能!   梁景珩从外面办事回来,刚踏进屋子,抬眼便看到榻上的人。   窗外的阳光落下,给她身上镀了层金。   她半靠在劝软榻上,慵慵懒懒,青丝三千随意在肩上,散落在前;耳廓洁白,在浓黑的发丝中隐隐绰绰。似乎是看到书中紧张的地方,她朱唇一抿,脸上的神情也跟着紧张起来,复而又渐渐舒展开来。   梁景珩突然有种冲动,想要把这美好留下来的冲动。   目光幽幽,从她身上收回。   他喉结滚了滚,将折扇别到腰间。   “小爷给你画一副画如何?”   良久,无声。   梁景珩:“……”   余颜汐看书看得入迷,沉浸在书中,并未留心周遭事物,只听屋内一阵响动,细细回想好像梁景珩方才同她说过话。   “嗯?你刚叫我?”   她茫然抬头,却被眼前看到的吓了一跳。   斜方的桌上放了几张宣纸,笔架、墨研不知何时从书案搬了过来,梁景珩手执毛笔,埋头不知在写什么。   突然这么大架势?   余颜汐扔下书,正想起身过去看看这少爷在写写画画什么,只听他说:“别乱动,给你画张画像。”   画画?   新奇。   她重新拾起书,保持刚才的姿势靠在榻上,掀了掀眼皮看窗外。   天蓝蓝,阳光正好。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梁大大少爷好雅兴。”她打趣说着。   “拿你练手。”梁景珩抬眸看她一眼,蘸蘸墨水,在宣纸上勾勒。   余颜汐:“画好看一点。”   梁景珩没应她,执笔唰唰唰在纸上画着,约莫一炷□□夫,他收了最后一笔,“好了!过来看看。”   余颜汐好奇他究竟把画得怎样,忙穿上鞋子过去看。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她不该抱希望。   “好看吧!”梁景珩举着刚出炉的新鲜画作,在余颜汐面前炫耀,似乎想得到她的夸奖一般。   余颜汐手垂在衣袖里,握紧拳头,尽量克制住自己。   她反复劝自己,不能冲动,可一看那画,硬是冷静不下来。   一把夺过那画,她指着上面的人,“这是我吗?这分明是村里的如花!!”   “我觉得还不错啊,半夏你说说看。”梁景珩摸了摸下巴,没觉得有问题。   ――犹抱琵琶半遮面,书香软榻卧美人。   ――分明是如花的姐姐,如月。   ――沉鱼落雁。如花似玉。   刚进屋端糕点的半夏表示心累无措,姑爷啊姑爷不要拉她进来,她两个都不想得罪。   两人正僵持不下,这厢从安突然急冲冲进来,打断局面,“少爷,谭少爷差人过来请您……”   他怯生生看了一眼余颜汐,继续说:“和少夫人过去。”   梁景珩:??   余颜汐:????   半拿着画笔,梁景珩心里大大的疑惑,“可有说什么事?”   平日里,谭然从来不会请他去府中,今日可真是稀罕。   从安摇头,“来人没说,只说是好事,让两位务必过去。”   梁景珩收了余颜汐手上的画,唇角一勾,笑道:“呦,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一听有事情,余颜汐自然是想去,她下巴朝外面支了支,道:“走吧,看看去。”   “找人裱起来。”梁景珩将画扔给从安,抬脚跟着余颜汐走了出去。   第一次给余颜汐作画,他心头一热,打算将这画挂到屋里最显眼的地方,一抬眼就能看到。   当然,这只是他想的,后来在余颜汐的“威逼”下,没有成真。   这厢,走到半道,梁景珩又折了回去,“不成,我得换件衣服去,身上这件衣服刚画画弄脏了,换一件衣服,可不能让谭然逮着机会说小爷我不修边幅。”   余颜汐:“……”   不得不说,梁景珩有时候跟个姑娘一样,磨磨唧唧,别别扭扭。 第43章   两人接到谭然的消息当即赶了过去。   “倘若叫小爷来是因为无关紧要的事情,谭然你死定了。”   梁景珩画画的好兴致被谭然打断,心里不爽,马车刚在谭府外面停下,他扔下一句话,撩了帘子便急急下车。   走了一步想起还有人没下来,他又回过身过去,手伸出来,给余颜汐搭把手。   余颜汐刚撩起车帘,正猫着腰欲出来,迟疑片刻后将手放到梁景珩温热的掌心。   “梁少爷请随小的来。”一小厮迎来。   两人跟着谭府小厮一路进来院子,这厢,只见谭然急冲冲走了上来。   他边走,嘴上边抱怨,对两人的来晚颇有怨言,“前前后后快一个时辰了,你们怎么这么慢。”   梁景珩见谭然来势汹汹直朝这边,他下意识拉着余颜汐往后退了一大步,支着下巴问道:“惊喜呢?”   他虽然没和谭然见面就掐,但是并不代表能和他和好如初,语气中任然带着几分不悦。   “人早一刻钟便走了,谁让你不早点来。”睨他一眼,谭然扇子一张,不冷不淡说,“不过他留了件东西在我家。”   挥手让小厮离开,谭然带着两人朝谭伯元书房走去。   “那日叫卖会可还有印象?”谭然卖了个关子,边走边问。   余颜汐性子急,不喜欢别人有话说一半。   她跟在梁景珩后面,直言道:“谭公子有话不妨直说,吊胃口可不好。”   “弟妹真性情,爽快!”谭然很少见有哪个女子这般说话,她直来直往的性子,让他又一次高看了她一眼。   他驻足,扇子一端点了点梁景珩,言归正传道:“最后拍下玉雕的神秘外地人露面了。”   梁景珩眸色亮了,“露面了?”   白玉浮雕,梁景珩从叫卖会放出消息后,便一直留心着,不曾想在叫卖会当日被人截胡了,至于那神秘人,他抛掷脑后,也没托人打听。   说话间,三人已经到了书房外面。   四周无人,书房外面大门紧闭,谭然比了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们不要出声。他猫腰,蹑手蹑脚推开房门,探头进屋张望一番,确认里面没人后松了口气。   挺身打开房门,他朝后面招了招手,“快进来。”   书架旁边的桌子上摆着一个纯白玉雕,确实是那日叫卖会展出了物件。   梁景珩围着桌转了一圈,细细打量那玉雕。   缕缕光线透过窗缝,玉雕通透莹润。   “哇,果然是好玉。”   余颜汐手肘戳了梁景珩一下,他收了视线,正经道:“莫不是那神秘人买了玉雕讨好伯父?”   谭然想了一下,道:“算是吧。”   他背身,有模有样说着,“平常我爹只要在书房,都会将门打开,今儿书房门关的严严实实,我路过听见里面有动静,以为是进贼了,正想叫人,仔细一听,好像是我爹在里面跟人谈事情。好奇之下我就在窗上戳了个洞眼,借着那小小的洞眼一探究竟……”   顿了顿,谭然又卖了个关子,回身缓缓看向两人:“嘿呦喂,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你哪儿来的瓜子?”梁景珩愣了愣,才发现余颜汐不知何时寻了个椅子坐下,嘴里正磕着瓜子。   “吃吗?”   余颜汐手摊出来,一掌心的瓜子。   抓了几颗,梁景珩长衫一撩,索性便坐在她旁边,一边同她嗑瓜子,一边等着谭然切入正题。   谭然:“……”   这里不是茶馆!   听书看戏嗑瓜子去茶馆!   没人理他,谭然很失落,恨不得把两人手里的瓜子全扔了。   他语气不悦,语速极快,“那人把玉雕送给我爹,找我爹谈生意,还给了我爹一个请帖吧好像,隔着窗户我看不真切,没被发现已是万幸。”   “早点一口气说完多好呢。”   终于到了点子上,余颜汐收了瓜子,见梁景珩还磕着,一把将他手里的瓜子拿走揣进衣袖。   手里落了空,梁景珩不高兴撇了撇嘴。   余颜汐瞪了他一眼,她正想将他耷拉的嘴角抚平,不料手指险些被他咬住。   “梁景珩你属狗的啊!”余颜汐缩手大骂。   好心,反被人咬,这少爷不知又哪根筋不对。余颜汐咬牙切齿,在心里从上到下狠狠骂了他一通。   “小爷我属兔的。”梁景珩头一仰,道不尽的意气风发。   “别对小爷我动手动脚。”   “我属狗,那你岂不是属猪。”   本在气头上的余颜汐一听他这话,更恼了。   蹙着眉头,她双手环胸,若有所思盯着他看,“好啊梁景珩,你背地里打听我。”   她很少向梁景珩提及自己的事情,甚至没同她透露过自己的年龄。   呸呸呸,他的臭嘴。   被余颜汐说中了,梁景珩有些心虚,他别过眼去,正巧看见谭然一副津津有味看好戏的模样。   他收起心思,开始把话题转到正轨上,于是狐疑道:“刚才你说什么?素不相识给请帖?”   谭然道:“按理说你爹是安和侯,虽然没什么实权。”   梁景珩:……   谭然没注意梁景珩脸色,仍然继续说着,“但是在临州的地位比我爹高多了,那玉雕理应是送到你家去,可偏偏送了我爹,我爹就是一个小小的矿监,那人这般讨好我爹,图什么?我只听到后半截,两人似乎在谈一笔生意。”   梁景珩想了一下,“图你家的铁器铺子?”   谭家除了祖传的山脉,在临州还开了一间铁器铺子,生意红红火火。   “不知道,我来的晚,只听见我爹说要考虑考虑,事后我问他他也不同我说,还让我不要管这事。总之神神秘秘的。”谭然摆摆手,听到的、看到的他一字不落全告诉了两人。   “铁器铺能有什么生意犯得着让那神秘人从外地赶来?还出高价买玉雕送到谭府?”余颜汐心里猜个七七八八,望着谭然道:“估摸着是瞧中你家的山脉了。”   谭然本来一头雾水,不知道他家能有什么生意可谈,但听余颜汐提了一嘴,恍然大悟。   他一激动,抬手想去拍余颜汐肩膀,手悬在半空意识到不妥,复儿转向梁景珩肩膀,夸赞说:“弟妹真知灼见,还真是瞧中我家的铁器铺了。”   梁景珩肩膀吃痛,拿起折扇嫌弃地挑开肩上的手。   “……我夫人说的是山脉,我说的才是铺子。”   “铁器铺打造的上等刀剑用的就是矿山中难能一遇的玄铁,”谭然一副“你不懂,我不想同你多谈”的表情看眼梁景珩,“打造几把好刀也不是没有可能。”   梁景珩:“打不打造好刀我不清楚,但是你真不如小爷我聪慧,这点不假,打小就是。”   瞧瞧,余颜汐眼光独到,一个女子都能看清局势,一针见血点出关键。   谭然这个傻小子,送到嘴边的答案都不知道照念。   念书时没他聪慧机灵,现在长大了依旧没他聪明。   谭然不悦,“去去去,你聪慧怎没见有何作为?”   话言至此,余颜汐突然挺身站了出来,挡在梁景珩跟前。   好不容易让梁景珩和谭然关系没那么僵,眼看着又要吵起来了,她头痛。   “谭公子方才说请帖,这是怎么回事?”   余颜汐故意岔开话题问谭然。   谭然:“隐约听说要设宴,我也没听太真切,我想这事肯定不简单,才让小厮去安和侯府请你俩来。”   谭然叹息一声,拐弯抹角说两人动作慢,“结果你们慢悠悠来,现在黄花菜都凉了。”   可不是因为某人换衣服慢了嘛。   余颜汐心照不宣看一眼梁景珩,梁景珩扇子一张,挡了大半张脸。   ===   回到揽月苑,余颜汐换了身男装,梁景珩准备出门,见她这副模样,当即便问:“你也要出去?”   “嗯”了一声,余颜汐被梁景珩拦了去路,这才反应过来,她凝眸看他,“也??”   梁景珩摇了摇扇子,俯身凑过去,在她耳边低语,“想来我们出去办的事情是同件,不如一起?”   “各办各的。”余颜汐单手抵开面前的人,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梁景珩对她的反应很不高兴,抬脚跟了上去,臭着一张脸,道:“你有事瞒着我。”   “你都这般说了,我也不好再让你知道,就这么定了,各找各的,各找各的。”余颜汐笑着拍拍他肩膀,从他旁侧绕开,唤了声半夏扬长而去。   又一次被无视,梁景珩气急败坏,叉腰望着那两道男装背影,“小爷我打听到的事情指定比你多,不同我一起去,你会后悔的!”   衣袂飘飘,余颜汐听到他话没有回头,背手在后,单手朝后面挥了挥,摇摇摆摆出了院子。   背影潇洒。   梁景珩紧紧攥住双手。   这不是他第一次被余颜汐无视,他很不高兴,隐隐感觉余颜汐是嫌他碍事才不同他一起去的。   徒然生出这个念头,梁景珩越想越觉得是这样,心中更难受了。   今天他一定要让余颜汐后悔!   “少爷,少夫人是个女子,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消息不灵通,少爷您见识多人脉广还有钱,要什么消息没有?这次您赢了。”   从安不声不响,突然在他身后出声,梁景珩着实吓了一跳。   梁景珩扇了扇扇子抚平心绪,被从安这般一夸,他很受用,顿时心情大好。   “小爷今天就让她为自己的言行后悔!”   “去去去,快备马。”   梁景珩催促从安,一刻也不想耽误。   --------------------   作者有话要说:   梁景珩:说狠话,我在行。   感谢在2021-04-02 22:10:18~2021-04-04 13:39: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2188856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4章   城北乌白巷。   梁景珩在街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还是来到了济吉堂。   他抬手扣了两下门扉,片刻后有人来开门。   “梁景珩?”   梁景珩食指转了一下折扇,直言道:“我有要事找你们。”   “进屋说。”虎子一开门,便见梁景珩站在门外,本想关门不理睬他,转念一想上次流民的谷粮是他出的,于是收了收手,让他进来。   “还差二十文钱,中午要不是你多点了一道菜,我现在就凑够了三两银子。”   屋子里,守财奴数手里拿着一吊铜钱,一枚一枚数着,数落着刚来的虎子,丝毫不在意屋子里多出一个人来。   虎子:“钱钱钱,你眼里就只有钱,我是见你好几日没好好吃饭才给你多点了一道菜。”   “我随便吃点糊弄过去便成,管他那多作甚。”守财奴一想起他那二十文钱,心疼不已,钱花出去了,自然是要不回来了,他打算把这二十文钱从明日的开销中省出来。   守财奴将一吊钱揣进怀里,这才注意到梁景珩,问他:“你来干什么?”   别人忌惮梁景珩是侯爷儿子的身份,可他却不害怕,因此说话直来直去。   “万事通呢?找他打听点事情。”梁景珩环顾四周,没有发现万事通的影子。   虎子坐下来,想也没想就回答:“他不在,有事出去了。”   “可有说过去哪?”梁景珩此次出来找的就是万事通,定要从他口中问出个所以然。   “不知道,不清楚,他没说。”虎子摆摆手,兀自倒了一杯水喝,不大愿意搭理梁景珩。   管他梁景珩是不是侯府家的少爷,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是这个态度。   梁景珩没急,他扫了一圈屋子,片刻之后从袖子里拿出一枚银子给守财奴。   “你知道吗?”他问道。   有钱,什么消息得不到?   守财奴眼巴巴看着掌心躺着的银子,他省吃俭用好几天也不见得能省出一锭银子。   无功不受禄,换做是平常,守财奴绝对不会要这种钱财,但既然梁景珩上次帮过流民,怎么着算是当过一次好人。这般想着,他在接受和拒绝之间踌躇不决,最终还是收下了。   这厢,虎子轻哼一声,将头扭到一旁。   守财奴顶着虎子仇视的目光,道:“你去西宁街上转转,兴许就遇上他了。”   “多谢。”得到想要的答案,梁景珩没有再留在来,转身便走。   “怎么都在找万事通。”守财奴不禁感慨一番,却被还没远去的梁景珩听见了。   梁景珩蓦地停下脚步。   心里攀升出一抹被人捷足先登的不详预感。   他回身,道:“还有谁在找他?”   “余颜汐?”   守财奴一脸茫然,根本不知道梁景珩口中这号人是谁。梁景珩从守财奴的迷惘的眼神里知道不可能是她,一瞬间轻松不少。   复儿一股强烈的直觉涌上心头,他眼里一喜,道:“颜七!是颜七出现了对不对!”   梁景珩可佩服颜七了,可就是从没见过他本人。   守财奴脸僵住了,挠了挠额头,忙将梁景珩往外推,“我不知,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赶紧走吧。”   “肯定是颜七!”梁景珩欢喜极了。   今天说不准能见到颜七真容。   他被守财奴一路推着往外面走,一面又不甘心就这么白白错过同颜七见面的机会,“好兄弟,你就同颜七说说,我家有钱,就让我加入你们吧。”   “梁少爷,我们虽然差钱,但是也不会为了钱随便让人加入,拒绝了就是拒绝了,没有二次机会。”   说话间,守财奴将梁景珩推到门外,一把将大门关上,顺带上好门闩。   他俯耳贴着大门,车轱辘声渐行渐远,确认梁景珩离开后,他这才回了里屋。   *   “叛徒!”   屋里只剩两人,虎子砸了咂嘴。   “我也没说他哪里,碰不碰得上还看运气。”守财奴自觉是自己理亏,便没有反驳。   虎子生气守财奴因为一点小钱便说了万事通行踪出来,责备道:“颜七千叮咛万嘱咐拜托我俩不要告诉梁景珩,我看你到时候怎么跟他交代。”   “我只是让梁景珩去街上转转,又没告诉他具体在哪里,梁景珩绝对想不到颜七他们哪里。”守财奴低头摸摸怀里的银子,生怕它一个不小心弄丢了。   守财奴十来岁时,小妹因为没钱治病去世了,如今他母亲身子出了毛病,要治好不知得好多少银子。这一月以来,他能省便省,就是想早点把钱凑够,给母亲看大夫。   一个时辰前,许久不出现的颜七突然来找万事通打听消息。   颜七似乎知道梁景珩会来一样,临走时叮嘱虎子和守财奴不能告诉梁景珩他们去了哪里谈事情,更不要提颜七这个名字。   ===   西宁街,李记汤饼铺子。   李婶端了三碗汤饼从二楼最里间出来。   “最近临州城来了个外地富商,你消息灵通,给我说说呗。”余颜汐筷子搅动汤碗,问道。   万事通喝口汤,不着急回答她问题,反而先控诉一番:“每次找我都是打探消息,消息给你说了,你就凭空消失。”   余颜汐回想上次见面,还是梁景珩在狱中,此时她若再不有所回应,只怕万事通会起疑心。   她摆摆手,胡诌一嘴,半真半假,语气轻快,“别提了,家里来了个表弟,黏人得很,脱不开身。”   万事通纳闷,“远房的?没听你提过。”   余颜汐点头,“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下次带出来跟兄弟们认识。”   半夏附和道:“表公子跟我家公子感情深厚,两人许久不见,自然是形影不离。”   闻言,万事通这才消了疑虑,回归正题:“你说富商啊,最近没见着大队商户人马进城,我下去帮你打听打听。”   余颜汐纤长的指节敲打桌面,“不一定是贩货,驿馆、客栈有没有人常住?或者城里哪处旧宅突然便有人住了进来?”   “住人?”万事通喃喃自语,细细想了一下,他猛地拍桌子,喜道:“还真有!”   余颜汐来了兴致,打起精神仔细听着。   万事通在临州城有不少乞丐朋友,消息极其灵通,明里暗里的事情他知道破多。   “数日前杨柳河条街上一处荒废已久的破宅被人买下来,买宅子的人估计是你说的那富商。”   “按理说搬进新宅得庆贺一番,但丝毫没有动静,所以我对这宅子印象深刻。”   “静悄悄?”余颜汐喃喃自语,指尖点着桌面,对这宅子里的主人越发好奇了。   宅子的主人始终没有露过面,万事通也不知道他是何方神圣,余颜汐便没有追问下去。   三人闲谈一番,许是水喝多了,余颜汐内急,下楼再上来时,在一楼进门处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梁景珩?!   他怎么来了???   余颜汐吓得身子忙往后一缩,带着半夏躲到楼梯下面,又觉不放心,她抄手将一旁的盆景架子移过来遮挡。   “梁少爷,一碗汤饼?”   梁景珩站在楼下四处打量,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人一样,李叔注意到了便过去询问。   汤饼铺子铺面小,梁景珩扫了一圈也没发现万事通,想着要不要去二楼碰碰运气,“不用,我上二楼找人。”   说完,便径直上楼去了。   梁景珩听守财奴的话,在西宁街转了大半圈,根本就没有看到万事通的身影,他正怀疑是否被人耍了时,远远便看见“李记汤饼铺”的招牌。   一时间,他脸上的愁容渐渐舒展开来,抱着反正都是碰运气,不如进去看看的心态,他踏进了铺子。   与此同时,待梁景珩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间,余颜汐松了一口气,从楼梯间出来了。   “姑爷会发现我们吗?”半夏目光悠悠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心里忐忑不安。   “早一步上楼、晚一步出来都会被发现,如今我们见着他了,自然不会被发现,放心。”余颜汐宽慰半夏,细细分析道。   “我们得赶在梁景珩前面回府。”   余颜汐同李叔李婶打了声招呼,悄悄从后门出去了。   ===   李记汤饼铺,二楼。   梁景珩是在角落里那桌找到万事通的。   他走过去,见桌上有三碗汤饼,心里一阵欣喜,道:“颜七呢?”   “你找颜七作甚?谁跟你说颜七和我在一起的?你怎找到这里的?”   万事通原本不想同纨绔子弟打交道,但是上次梁景珩发放谷粮救了不少流民,他对梁景珩的态度稍微改观一点。   他一句三问,语气谈不上和气。   梁景珩多聪慧的人,从方才万事通问话便知道自己没有猜错,在二楼吃汤饼的人就是颜七。   颜七啊,他做梦都想遇到的人。   一想到等下会见到颜七本人,梁景珩止不住的兴奋,将自己此行来的真正目的忘得一干二净。   没回答万事通的话,他见还有一个空位,撩起衣角直接坐了下去。   将折扇放在桌上,他语气轻快,“小爷我猜的。”   “死心吧梁少爷,颜七不会让你加入的。”万事通似乎知道梁景珩的心思,一开口便挫了他的傲气。   当初还是他亲自替颜七拒绝梁景珩的。   两人句句不给对方痛快,此时楼梯间传来脚步声,李婶走到他们桌边,对万事通道:“颜七有事走了,他嘱托我同你说一声,别等他了,改日再聚。”   “走了???”   梁景珩比万事通的反应大。   他正玩着扇子坐等颜七出现,一阵消息宛如晴天霹雳,他的心就像是冬天里的风,吹得拔凉拔凉。   “什么时候离开的?出门朝那边走的?左边?右边?直走?”   梁景珩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揪着李婶不放,细细询问。   他刚才进店上楼并没有看到有哪位客官像颜七。   “有一阵子了,店里生意忙,往哪个方向我倒是没注意。”李婶收了桌上的两碗汤饼,拿帕子擦干净桌子去了楼下。   望着李婶远去的背影,梁景珩心里泛起一丝疑惑,问:“你们跟汤饼铺子的老板很熟吗?李婶也认识颜七?”   “梁少爷,知道李记汤饼铺子是谁帮忙开的吗?”万事通大拇指洋洋自喜指着自己,“我们。”   “你说我们跟李婶能不熟?”   “熟。”梁景珩点点头,脑海里闪出一丝疑虑。   颜七帮李叔开汤饼铺子;余颜汐喜欢吃到李记汤饼铺子吃汤饼。   突然间,他有种将两人划上等号的错觉。   颜七?   余颜汐?   都有一个颜字!   不等他思量,只听万事通又说。   “梁少爷找我可要打听事情?”   梁景珩这才想起今天他来的目的,差点因为颜七误了大事,他今天一定要让余颜汐高看自己!   “找你打听一个人。”他说。   一张百两银票放在桌上,梁景珩将情况一一跟万事通细说。。   --------------------   作者有话要说:   余颜汐:捂住我的小马甲,溜了溜了。 第45章   梁景珩回到揽月苑时,余颜汐已经换了女装在亭子同半夏翻花绳玩。   回来这么早,能打听到什么消息?   梁景珩摇着折扇,大步走了过去,在余颜汐旁边坐下。   余颜汐小拇指一勾绳子,从半夏手里翻了一个新样式出来,眉间一喜。   手随意搭在桌沿边,梁景珩勾起嘴角,笑得张扬,胸有成竹道:“你肯定没我知道的多,小爷我连那人住哪里都打听到了。”   余颜汐手上的动作没停下,直言道:“没住客栈,没住驿馆,买了杨柳河那边的一处大宅子。”   不似梁景珩那般洋洋自得,余颜汐语气平和,一如他整个人一样。   梁景珩震惊,“你怎么知道!”   “你去见万事通了?!”   除此之外,梁景珩想不出任何一个人。   余颜汐收了花绳,看他一眼,拨开袖子上的手,反问:“一定要见万事通才能打听到吗?”   “我跟半夏运气好,随便在街上转悠,发现杨柳河那边一处破宅住人了,找人一问才知道是几日前才搬进去的。那么大的宅子,入住连鞭炮都没放过。”余颜汐拿手比划一番,说得绘声绘色。   “哟,运气不错。”   梁景珩相信了,没有多想,只当是自己运气不济,在街上转悠许久也没有见着人。   半夏识趣地离开亭子,梁景珩往余颜汐旁边挪了个位置。   他急切地同她说着自己今日打听到的消息,“你看到的和万事通说的一样,确实是杨柳河那边的宅子。”   “但有一点你不知道,这富商没有带货物进城,我瞧着像是来跟人谈生意的。”   梁景珩言语中透露出几分优越感,将自己心中所所想细细说来,他不信余颜汐知道的能有他多。   “万事通还真是什么都知道。”余颜汐感喟一句。   梁景珩拍拍她肩膀,“那不然怎么叫万事通呢。你跟万事通不太熟,改日我同他说说,以后你有什么要打听的只管去问他。他卖我一个面子,对你肯定知无不言。”   余颜汐摆手,“不用了。”   正谈着,梁钊院里的小厮过来找梁景珩。   “少爷,侯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聊到兴头,梁景珩望眼余颜汐,恋恋不舍起身,“富商的事情回来细谈。”   ===   “爹,你找我?”   梁景珩进了书房。   梁钊正在书案前练字,闻言,不急不慢写完最后一笔,将笔挂在架子上。   他拿了桌上的一张请帖过去,“三日后有个晚宴,你替爹去。”   梁景珩接过请帖,打开一看。   【杨允,杨柳河东街四十八号。】   “可是一个外地富商?”梁景珩问。   梁钊似乎对梁景珩知道此人身份颇感意外,但没细问。   梁钊上下打量他一眼,道:“今日下午送来的请帖,是个外来商贩,来临州落了脚。三日后设宴,目的应该是想多结交生意上的伙伴。”   “爹不亲自去?”梁景珩问。   以前赴宴,梁钊很少带梁景珩;若梁钊不想赴宴,收请帖那刻便推了,从不让人替他赴宴。   今唤梁景珩来还是头一次。   梁钊说的随性,“梁家从不缺生意伙伴,你去便是给了杨允一个面子。”   “那人也去找过谭家,上次叫卖会最后一件展品白玉浮雕被杨允买下送去了谭家。”梁景珩对梁钊没有隐瞒,直言不讳。   听到这话,梁钊愣了一下,负在背后的手轻轻转动扳指。   片刻之后,他拍了拍梁景珩宽阔的臂膀,笑道:“你小子跟谭然和解了?”   “我多明事理的一个人,才不同他计较!”梁景珩挺起胸板,颇有些骄傲开口。   “和和气气便好。晚宴那日,就让周管家同你一前起。”梁钊摆摆说,示意梁景珩可以回去了。   周管家算是府上的老人了,从盛京一直跟到临州,可谓是看着梁景珩长大。   ===   梁景珩回到里屋,余颜汐还在同半夏翻花绳。   梁景珩:“……”   花绳一点也不好玩,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玩了一下午吗她?   有小厮见梁景珩回来了,正要出声,梁景珩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挥挥手,让他退下。   梁景珩不动声色地靠在门边,双手环胸,饶有兴致看着余颜汐,想看她何时能发现自己。   看了大概一盏茶时间,他总算知道余颜汐为什么一直在翻花绳了。   前前后后就会三个样式哈哈哈。   听到屋里有响动,余颜汐抬头发现梁景珩站在门口正用手掩住唇角的笑。   余颜汐:???   “公公找你说了什么?”她问。   梁景珩心情就像春天田间吹过的风,清爽和煦。   他大步过去,敛了半夏手上的花绳,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笑眯眯对余颜汐说:“猜猜小爷我带了什么回来?”   余颜汐起身,从梁景珩手上拿回绳子,沉声问:“一堆账本?”   梁景珩:“……”   这事绕不过去了。   掏出袖子里的请帖,梁景珩眉梢一挑,得瑟道:“三日后晚宴,神秘富商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梁景珩使了个眼色,半夏识趣同从安退了出去。   他坐下,“再告诉你一件事情,小爷我前几日去郊外田里督促秋收时,发现五六个人在谭然他们家矿山山脚徘徊。”   一目十行,余颜汐迅速看完请帖,道:“八成跟请帖上的杨允有关。”   梁景珩举手,“同。”   余颜汐淡淡看了眼坐下的人,神色复杂。   在梁景珩对面坐下,她托着下巴,道:“梁景珩,我怎么觉得嫁到你们梁家,一切都变得复杂起来了。先是君悦衣阁的账本有问题,结果柳掌柜也没抓着;再是山上匪贼一事,结果落了个活口,至今逍遥法外,保不齐哪天就出来寻仇了。”   余颜汐喝了一口茶水,笑道:“眼下又来了个神秘兮兮的杨允,这事儿有趣了。”   梁景珩听话想来只听前半句,他隐约感觉余颜汐对嫁过来的事情有所抱怨。   心里不高兴,他撇着一张嘴,道:“嫁到我们梁家怎么了!你看嫁过来之后活得多精彩,比在余家看见你那个糟心姨娘、妹妹好多了。”   “梁景珩,我不嫁过来,活得也精彩。”余颜汐不同他谈了,摆摆手,转身去了外面唤小厮传晚饭。   她发现梁景珩这人最近怪怪的,总爱挑她刺。   ===   第二天,余颜汐在院子里散步回屋,只见梁景珩在翻她的首饰盒。   “哟,梁少爷,想不到您还有这癖好。”余颜汐靠在屏风边,随性慵懒。   梁景珩被她无声无息的吓了一跳,反正都被发现了,他索性便正大光明翻,“一屋子东西都是小爷的,看看又何妨?”   哪曾想余颜汐首饰盒里的首饰少的可怜,一眼见底。   梁景珩嘴里开始嘟囔,“你不买首饰吗?一个能看的都没有。”   话说出口,梁景珩才意识到余颜汐平日里不大喜欢戴首饰,比起那些轻罗小扇、吴侬软语的姑娘,她不拘小节、大大咧咧,首饰只不过是可有可无之物。   如梁景珩所料,接下来余颜汐收了他手上的盒子放一旁,无所谓道:“你就庆幸吧,嫁过来我在首饰上可是给梁家省了一笔钱。”   梁景珩只觉这句话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也懒得去想,当即拉着余颜汐衣袖走了出去,“走,小爷带你去街上买首饰。”   余颜汐停下,“我不去,耽误我时间。”   “从安,备马。”梁景珩才不管余颜汐去不去,直接将人拖走。   “晚宴上全是临州有头有脸的商户,届时你戴盒子里那些碎珠子,不得让人觉得小爷我穷得连给媳妇买首饰的钱没有。”   “走嘛走嘛,依你。”梁景珩这般说着,余颜汐没有再反驳,跟他后面上了马车。   马车绕过几条长街,在首饰店门口停下。   店内。   梁景珩豪横地丢了一大堆银票在桌上,“掌柜的,将你们铺子里最贵的珠钗、手镯统统拿出来。”   “G,好嘞。”掌柜的知道梁景珩是个不差钱的主,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的钱,按照梁景珩的吩咐笑呵呵拿出店里的镇店之宝。   “大可不必。”余颜汐看着架势及时打住老板。   梁景珩才不管余颜汐呢,他终是硬气一回,抓住她的手,以防她溜走,直道:“掌柜的,别听她的,你只管拿,我夫人这是在怪我乱花钱。”   “梁少夫人,老话说得好,散钱才能赚钱,直赚不花,何必苦了自己。”掌柜的拿了个红白玉手镯出来。   “梁少爷,这玉镯是罕见的凤血石,百年难遇。”   梁景珩看了一眼,“是个好镯子,包下来。”   这边,余颜汐想挣开手,却被梁景珩死死抓住。   她第一次知道梁景珩力气这般大,难道平日里的唯唯诺诺是装的?   她顿时不高兴了,随手指了指桌上的首饰,也没仔细看是什么,“这,这,还有那个,最贵的全包起来,梁少爷买单。”   看她生气的样子,梁景珩心情大好,嘴角扬起一抹笑容,随即放开余颜汐。   余颜汐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便踏出首饰店。   银票给出去,梁景珩眼睛不带眨一下,他在里面等着老板将首饰包好,这才摇着扇子出去。哪知他一出铺子便看见街上有个男子拦了余颜汐去路,似乎还想对她动手动脚。   他手骨紧收,“唰”的一声收起折扇。   扇骨上,纤长的五指棱骨分明,他狭长的眸子如利剑一般锋利。   沙一洵,你死定了!   他抄起手中的折扇,正欲扔向沙一询,片刻后又觉不对。   余颜汐送的折扇,可不能便宜沙一询。   他转眸看了眼四下。   旁边有个木瓢摊,梁景珩扔了一锭银子给老板,抄起摊上的木瓢扔了狠狠扔了过去。   --------------------   作者有话要说:   放个预收文案,挖坑必填,大家感兴趣可以收藏收藏~   《长风万里》   穿越不可怕。   然而穿越到自己写的新闻稿里。   就……很离谱!   杏林春暖,赵O在林子遇见一位陌生少年。   少年身负重伤,靠在树边奄奄一息,鲜血染红了他青衫。   赵O告诫身边的丫鬟,“不要在路边随便捡人,你永远不知道救的是人,还是狼;轻则钱银空空,重则家破人亡。”   她漠然离去。   不消片刻,却又只身回来。   少年嘴唇苍白,“不是不救?”   事实证明,她救的是一匹狼,一匹披着羊皮的狼。   =   霍澹十五岁登基,一面是朝中觊觎皇位的人,一面是将自己带大的杀母仇人,皇城之中险象迭生。   年轻的帝王羽翼未丰,手无实权,可他善于伪装,和善的面容下是冷酷凶残。   在黑暗中蛰伏五年,他致力于两件事:护胞妹一生平安;夺回兵权,海晏河清。   那日杏林,他遇见了赵O,而后她阴差阳错入了皇宫,既定的计划生了变数。   从此,他黯淡无光的前路中,平生出了一道光。   霍澹:“赵姑娘,你可愿助朕一臂之力,除去这皇城之中的奸佞小人?”共享盛世繁华。   赵O莞尔一笑:“乐意至极。”   是夜,霍澹在计划中添了一条:让阿O心甘情愿做朕的皇后。   *   宫女:“娘娘,您和皇上吵架许久,皇上被您晾在外面已经三日了。”   赵O:“他可知错?”   宫女:“……皇上,皇上今日又杀了两位大臣。”   赵O:“……”   一心只想干事业女主x扮猪吃老虎阴狠疯批帝王   #军师人美路子野,深藏功与名#、#朕的爱妃为何这样#、#前世今生,我只爱你# 第46章   余颜汐不想理梁景珩,先从首饰店出来,也不想同他坐一辆马车,于是打算走路回府。   刚走没几步,沿街走来一男子长臂一伸,拦了她去路。   那人五根手指,有三指都戴上了金扳指,身后还跟了十来个小厮。   “小娘子长得好生标致。”那人抬手摸着下巴,直勾勾盯着余颜汐,笑得猥琐至极。   余颜汐想起来了,面前这人当日在蜜饯铺子调戏玉芝,叫什么来着。   傻一年?   “不如跟本少爷回去,晚上我们谈谈人生。”   沙一洵伸出手他的小肥手,色眯眯去摸余颜汐手。   岂能容他占便宜?   余颜汐勾了勾唇角,二话没说,抬腿给了他一脚,正中下怀。   就这模样,不及梁景珩半分,跟他谈人生,还不如去找梁景珩,至少梁景珩看着让人赏心悦目,就是人傻了点。   “小贱蹄子!”沙一洵吃痛,对余颜汐破口大骂。   跟傻子计较,大可不必。   余颜汐懒得搭理他,方才踢他她都嫌脏了她的脚。她抬脚欲走,身子却被后面的沙一洵拉住。   余颜汐还没来得及对沙一洵动手,便见一木瓢朝沙一洵打来。   砰――   木瓢闷声摔地。   “谁他妈打老子!”   沙一洵后背吃痛,下意识松了余颜汐,恶狠狠去寻是哪个不识好歹的人坏了他好事。   “小爷打的,怎样!”   半夏闻声回头,她见是梁景珩,心里一喜,指着沙一洵,道:“姑爷,这人欺负少夫人。动手动脚!”   事实如此,但是余颜汐听这话心里徒然生出一丝别扭。   她动动手指头的事情,不需要麻烦梁景珩。   这厢,梁景珩过来将余颜汐拉到他身后,恶狠狠道:“沙一洵,小爷警告过你,别动老子的人。”   梁景珩是安和侯独子,睚眦必报,平日里横向霸道惯了,沙一洵曾经被梁景珩狠狠教训过几次。他人微言轻,不敢跟梁景珩正面对着干。   沙一洵心想左右不过是一个女子,在梁景珩心里应该没有玉芝重要,指着梁景珩后面的人怒道:“明就是她在街上对我勾勾搭搭,我倒是想问问梁少爷是如何看管你家夫人的。”   “我呸!”余颜汐知道傻一年是个混球,却没想到竟然能这般无耻。   她扒拉开梁景珩,却又被人拉了回去。   梁景珩立身站在余颜汐前面,言语中夹杂着几分怒气,“你给我在后面待好。”   想起沙一洵方才摸过余颜汐,还公然诋毁她,梁景珩气不打一处来,他越想越气,越气就越看沙一洵不顺眼,二话不说抄手便打了在他脸上一拳。   ――麻痹气死小爷了。   沙一洵左脸被梁景珩打了一圈,还没回过神来,梁景珩一拳头又挥到他右脸上来。   梁景珩使出全力,沙一洵被打得脑袋嗡嗡作响。他身子不稳连连后退,所幸被人扶住了,这才没摔倒。   沙一洵稳住一看,竟然是一名带刀捕快,捕快后面还站着严大人。   他忙去揪住严开易的一角,诉苦道:“严大人,您可要为我做主啊,梁景珩他当街殴打我。”   沙一洵指着自己红肿的脸,“您看看我都被打成什么样了,坐牢!一定要让他坐牢!”   梁景珩嘁了一声,再看沙一洵这个跳梁小丑时,只觉好笑。他抬脚走了过去,冷厉的眸光如刀般在沙一洵身上来回扫视,沙一洵心里犯怵,往严开易旁边缩了缩。   片刻,梁景珩目光移到严开易身上。   他漫不经心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塞到严开易手中,“人,我打的,他活该。这几张银票,权当是坐牢钱,多的当是提前付了。”   当街打架,扰乱纪律,顶多蹲一两天牢房,若是家里有钱,换些银子便能把人弄出去。   给了银钱,梁景珩转而看向沙一洵,冷声警告道:“以后再管不住手,小爷我见一次,打一次。”   “若是看了不该看的,眼珠子挖出来也不为过。”他说话极难,却字字都着寒意,仿佛是深渊中的寒潭水,冰冷彻骨,沙一洵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言罢,梁景珩回身过去,牵起余颜汐的手便朝马车那边走,路过沙一洵身边时,他狠狠踩了沙一洵一脚。   街上看热闹的人慢慢散了,官府的人也走了。   沙一洵捂住脸颊,梁家的马车在他视线里渐渐淡出,他跟了两步上去,怒气冲冲道:“梁景珩,这事儿没完!”   “别让老子抓住你的把柄!”   “老子抓到你的把柄,必将你死死踩在脚下!”   沙一洵当街破口大骂,他家没梁景珩家有钱,也没有梁景珩家有权势,根本不敢得罪梁家,便只能忍气吞声。   他垂眸看着脚下的石子,将它当作梁景珩,又踩又碾。   感觉到前方有道影子落下,沙一洵抬头,一蓝衣乡绅打扮的男子在他面前驻足。   那人将手上的青花小瓷罐扔到他怀中,“事后放狠话,有用吗?”   陌生面孔,板着一张脸,声音冷清,是个外地口音。   沙一洵不认识这人,但隐约猜到是他是外地来的,本不想通他细聊,但看着手里的瓷罐,三言两语同他说道:“梁景珩家里有人撑腰呗,我们人微言轻怎能轻易去招惹。”   “不想报仇?”那人又问。   沙一洵叹息一声,不小心扯到受伤的嘴角,痛地倒吸一口凉气,“想啊,可能又什么办法,安和侯的独子,连严大人都拿他没辙。”   那人负手而站,唇角勾出一抹笑容,背着日头,整个人看上去有几分阴翳,“谁说没法子。”   沙一洵听出那人话里有话,约摸是有对付梁景珩的办法,见他抬脚走向路边的茶摊,忙跟了上去。   “你有法子?”沙一洵坐在那人对面,猜到他身份可能不简单,问道。   那人没有直接回答沙一洵问题,他喝了口茶水,道:“方才那女子是谁?梁景珩夫人?对她还挺上心的。”   “是,但梁景珩心里最在意的还是梵楼姑娘――玉芝。”   “玉芝。”   捻着茶盏,那人嘴里细细念着这个名字,眸光深邃,似乎在思考什么。   片刻后,那人轻扯一下嘴角,留了几枚铜钱在桌上,扬长而去。   沙一洵一肚子气没地撒,那人信誓旦旦的模样,他还以为能有什么法子治梁景珩,结果陪聊半天,屁都没放一个。   爱搭不理的样子。   白瞎他这么多时间。   ===   一路上,梁景珩跨着一张脸,嘴里骂骂咧说个不停,余颜汐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   “让你不等我,自个儿先出去,被欺负了吧。”   “那蠢货是不摸你手了?”   “你居然只踢了他一脚,你还是不是我认识的余颜汐?”   “日后再见到沙一洵,不把他打得满地找牙,哭爹喊娘,老子不姓梁!”   “别吵吵。”余颜汐被梁景珩说得头疼,随手从盘子里拿了颗葡萄塞到梁景珩嘴里。   葡萄汁多,果肉甜,果皮酸。   梁景珩津津有味细细品着,发现余颜汐正吹胡子瞪眼看着他。   他也不再说了,揪了一颗葡萄吃,一颗接着一颗。   回到梁家,梁景珩亲自将今日在首饰店买的首饰放到余颜汐首饰盒里,还特意将晚宴要戴的珠钗选了出来。   余颜汐见他颇有兴致,也懒得去阻止,便随他去弄了。   ===   晚宴当日。   梁景珩如约去了,他将请帖给了门童。   那人一看请帖,大惊失色,“侯爷竟如此年轻,丰神俊朗,在下杨府管家,姓夏。”   被唤作夏管家的人嘴角有颗大痣,身形健硕,梁景珩纠正他道:“安和侯?那是我爹。”   夏管家面露尴色,“眼拙,勿怪。”   说着,他领了一行人进去。   刚踏进府中,一紫衣中年男子迎面走来。   “这当是安和侯家的公子吧,在下杨允。”作为今日晚宴的主人,杨允听小厮通传说安和侯来了,他丢下会客厅的人便赶了出来,结果一看是个年轻公子哥,并非梁钊。   杨允约莫三十出头,两道上扬的浓眉下是一双深邃的眼睛,虽然嘴上溢着笑,却让人看不清心绪。   梁景珩拱手,“家父事务缠身,让我代为出席。”   杨允摸了摸稀疏的胡子,叹息一声叹喟,“我初到临州,原想着侯爷会赏个面子前来,日后在生意上还能帮扶些许。”   “终究还是没来啊。”   余颜汐一直在旁边听着,她听出几分失落,问道:“杨老爷可是要在临州城落脚做生意?”   “这是?”杨允问。   “内子。”梁景珩揽过余颜汐,同杨允介绍。   余颜汐心领神会,随即开始配合梁景珩。她施施然行了一个礼,落落大方。   杨允继续说:“临州城富饶丰硕,阡陌交通,四通八达,好东西岂能独留在城中无人问津。”   寒暄了几句,杨允被小厮匆匆叫走。   “杨老爷,我可否带着内子到处转转,看看你这新宅子?”   “梁公子请便。”   杨允倒是大方,没有意见,丢下一句急急去了大堂,想来是有要紧的事情要处理。   今晚赴宴的都是临州城有名望的商人,梁景珩不大愿意同那些个人打交道。   饶他是安和侯儿子,这些个商人,表面上对他毕恭毕敬,可背地里惯是看不惯他,只因他游手好闲。   呵,小爷还不屑同他们打交道呢。   两面三刀,心口不一之人。   他没有去会客厅,带着余颜汐在宅子里四处转转。   他给余颜汐介绍宅子里的各处建筑,可余颜汐却好像没什么兴致一样,她眸光沉沉,像是在思考什么一样。   “想什么呢,这般入迷,今日小爷我屈尊带你转宅子,还给你介绍这、介绍那的。”梁景珩拿扇子轻轻敲了余颜汐脑袋,一嘴抱怨。   余颜汐想得入神,没同梁景珩计较。   她走了几步,背靠在院子里的假山上,问:“你说杨允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她总有感觉,杨允城府极深。   梁景珩:“半真半假。”   余颜汐是个执拗的人,认定一件事,若没有达到预期目标,就会一直死磕到底。   梁景珩可烦余颜汐那执拗性子,但又拿她没辙,只能顺着她。   他靠近假山,在余颜汐身旁停下脚步,“临州城富饶,这点不假,张峦他们家的漕运在临州赫赫有名,码头上也有不少船商往来返货,又何来无人问津一说?”   “我实在猜不透他打的什么主意。”余颜汐望了眼天,忽然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莫非是想取代张家?”   梁景珩眸光一亮,想起一件事来,“也不是没有可能,从进来到现在我还真没看到张家人的身影。”   余颜汐歪头看着梁景珩,夸道:“梁景珩,关键时刻,你还是挺有用的。”   “我发现你越来越狂了,敢这样对小爷说话。”余颜汐对梁景珩的态度让他很不高兴,仿佛是将他归置到了“无用”那块儿。   梁景珩很受挫。   他正想反驳两句,听见一个熟悉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   “有发现,别出声。”他迅速揽过余颜汐,顺势在假山后面藏得严严实实,挥手示意半夏和从安转身退下。   “早知今日他会来,我就不该露面,杨老板知道还请我来,真不知安的什么心。烦请知会一声杨老板,我改日再登门造访。”   一个妇人从长廊走过,嘴里不停责备身旁的小厮。   梁景珩将余颜汐揽在怀里,两人猫腰在假山后面探出头来,梁景珩的头在余颜汐上面。   余颜汐从假山后面探头,瞧见妇人的模样,颇感意外。   她抬眼看了看头上的人,“柳掌柜?”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4-08 13:02:23~2021-04-10 17:29: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俗尘渺渺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7章   再回首,长廊里已无柳掌柜身影。   余颜汐侧着半个身子,斜靠假山,“她不是逃走了吗?怎又回来了?”   账簿的事情柳掌柜败露,差点被梁钊送官查办,好不容易逃走,余颜汐想她自是不会再在临州城出现,没想到竟然在杨允宅子里瞧见她。   站在柳树下,梁景珩心里徒然生出一个想法,惊道:“难不成杨允除了想要取代张家,还想对我家下手?”   虽说是瞎猜,但是梁景珩明显被自己说出来的话吓了一跳,下意识握紧手中的折扇。   震惊归震惊,但是自家的威风可不能被灭。   梁景珩嗤笑一声,“安和侯是皇亲国戚,岂容一个小小的商贩挑衅?也不掂量掂量自个儿几斤几两。”   梁景珩莫名的自信,余颜汐早已见怪不怪,她面色平静,眸子里波澜不惊,“眼下柳掌柜现身,可不能让她再逃了。”   “只要柳掌柜还在临州城,就不愁找不到她。”梁景珩双手环胸,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不出三日,小爷我定将她抓回府上。”   余颜汐平日里见梁景珩吊儿郎当惯了,这会儿他这认真的模样,倒是让她有些不习惯,她笑眯眯看着他。梁景珩倒是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自觉地伸手挠了挠发烫的耳根子。   “不是吧梁景珩,你这是害羞了吗?”余颜汐眼睛多尖人啊,当即便发现梁景珩耳根子微微泛红,于是打趣他道。   说着,余颜汐探过身去,毫不避讳地拉开梁景珩覆在耳根上的手,眉眼含笑道:“难不成被我看害羞了?”   梁景珩拨开她手,瞪了她一眼,“才不是呢,小爷我耳根红是因柳絮。”   “真的吗?”余颜汐不信,挑眉看他,言语中带着几分戏谑。   “两位在杨家院子里打情骂俏,真是世风日下。”   蓦地,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传来,打断两人。   扭头一看,果真是谭然。   不远处的谭然站在树下,饶有兴致看向两人。   谭然察觉两道不欢迎的目光朝他身上飘来,摇着扇子,用手掩了眼睛,啧啧咂嘴,“世风日下,没眼看啊。”   “就算是世风日下,小爷我也有世风日下的对象,不像谭少爷独守空房,没人暖被窝。”梁景珩反唇相讥,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攻击性不强,但侮辱性极强。   谭然嘴上不甘示弱,当即还了回去,“你别得瑟,今天我就给你找一个嫂子出来。”   “呦,现找的啊。”   别的不大行,但气死人的本领梁景珩不在话下。   他顺势牵起余颜汐的手,大摇大摆走了过去,似乎是在炫耀一般。   余颜汐的手腕很细,摸上去软软的,但是稍微一用力就能弄到硌手的骨头。   第一次牵余颜汐的手,梁少爷表示感觉挺不错。   “一见面就掐,你俩是真的。”余颜汐早已见怪不怪,见久了慢慢开始有点厌倦了这样的开场,于是提了建议,“二位下次见面不妨考虑换个打招呼方式?”   谭然:“弟妹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明眼人一听就知道是他挑起的。”   梁景珩:“我不同你吵架,以前的事情小爷我早就原谅你了,既然是原谅,便不会再挑起纷争,明就是你见不惯小爷我的好。”   小爷佳人在侧,生活过得有滋有味,不像谭然孤家寡人一个。   花园里吵吵嚷嚷,一小厮过来通传入席,这才止了两个大男人的拌嘴。   会客的饭厅很大,杨允并没请太多人,两侧席位约莫二十张。   觥筹交错,浮光掠影;钟鼓声声,不绝于耳。   “在座各位都是临州城数一数二的商豪,杨某初来乍到,感谢各位卖杨某一个面子出席晚宴。”杨允站在中央,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日后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杨老板打算在临州城做什么生意?”一人问他。   杨允:“临州城物杰地灵,杨某在外跑商多年,可说是独具慧眼,正是瞧中了临州这块货贸宝地才在此落脚。临州自产的蚕丝布料、茶叶等都是上品,留在这块小地方无人问津可谓是暴殄天物,不知大家可否愿意将自家铺子中的货物交于杨某,杨某将其远运到各地,大家有钱一起赚。”   座下另一人不相信杨允的话,反驳道:“杨老板,你说的上品东西,出了临州可未必能在别处有市场。”   “大家可以一试。杨某经商半生,从未看走眼,依在下所见,这些个东西运到外地,至少翻了三番。”杨允伸出三根手指,底下一片喧哗,“日后大家赚钱,你七我三,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很少有商人在利益面前稳坐如山,杨允此言一出,席间仿佛炸开了锅一般,大家纷纷议论。   梁景珩掏了掏耳朵,不想参与进去,他今日就是受他爹之托卖个面子参加的。   跟着他前来的周管家跟他态度似乎一样,对杨允的谈论并不在意,面色之中似乎还带着些许不屑。   “我梁家才不屑那点银子。”梁景珩一面说,一面嫌弃地扫了眼席间议论的人。   一旁同他坐一张席子的余颜汐正和半夏悄悄说着什么,梁景珩好奇地挪了挪身子,发现她好像在和半夏讨论席间的哪道菜好吃。   梁景珩:“……”   “清蒸蟹看上去不错,就是懒得剥;桂花糕还没桑食居的好吃。”余颜汐不知道梁景珩正撑着下巴看着她,一个劲抱怨着,正要伸手去拿茶盏喝水,手指触碰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着实吓她一跳。   她忙收回手,扭头一看,原是碰到梁景珩的手了。   “想吃螃蟹?”梁景珩单手搭在桌沿,托腮问道。   余颜汐正想说不吃,被半夏抢了先。   半夏:“姑爷可是要给少夫人剥?”   谭然与梁景珩挨在一起,一听半夏提起螃蟹,来了兴致:“弟妹你不知道,梁景珩是剥蟹的一把好手,那剥出来的蟹壳能拼成一只完整的螃蟹。”   “你真能剥出完整的蟹壳?”余颜汐有些不相信,狐疑他一阵。   梁景珩没说话,唇角扯出一抹笑容。   他探手去拿桌上剥蟹的刀具,挑了一只个头最大的蟹,先用小剪子剪掉螃蟹两边的脚,一掰一捅,蟹腿里面的白嫩嫩的蟹肉全出来了。   余颜汐直勾勾看着梁景珩,他五指纤长,拿着小剪刀、小镊子足足剥了一刻钟。   余颜汐看眼盘子里的蟹壳,果然能拼出一个完整的螃蟹出来。   梁景珩将盘子里的蟹肉给她,“秋天的螃蟹最好吃,肥美可口。”   看着一盘子蟹肉,余颜汐感叹道:“以前我也吃螃蟹,但是它太难剥了,随性就不吃了。”   她夹了一块蟹肉,细嫩鲜美。   那两眼放光的模样,梁景珩不曾见过。   “笨死了,”梁景珩扬起唇角,指尖轻轻弹了下余颜汐脑袋,“以后对我好点,小爷我天天剥蟹给你吃。”   梁少爷心里别提有多高兴,因为他身上终于有东西能比过余颜汐了。   “恭敬不如从命,就先谢谢梁少爷了。”   余颜汐小口小口吃着,蟹肉的鲜嫩在舌尖蔓延,唇齿之间满是鲜香。   余颜汐吃得正欢,梁景珩又一听她说谢谢,笑得合不拢嘴,又怕被他发现自己这幅模样,便抬手拿袖子掩了掩唇。   他重新拿起小剪刀,心满意足地开始剪蟹腿、剥蟹壳;待余颜汐吃完,他也剥好了,将盘子递给她。   “给我?你不吃?”余颜汐问。   梁景珩勾唇笑了笑,带着几分少年的稚气,“小爷我今日高兴,让给你吃。”   道了声谢谢,余颜汐没多想,笑眯眯接过盘子。   耳边丝竹声声,梁景珩单手托腮靠在桌沿。   他目光温柔,看着余颜汐津津有味吃着。   忽的想起她对吃的态度。   吃糕点,吃冰酪,吃冰糖葫芦,好像只要遇到食物,余颜汐冷冷淡淡的性子一下就变了。似乎像一个孩童一样,很好说话,至少梁景珩是这般认为。   啪啪啪――   杨允在从主席位子上起身,接连鼓掌。席间众人闻声抬头,杨允望着众人,笑道:“喝酒吃肉,岂能没有伴舞?杨某特意请了梵楼姑娘来伴舞。”   说着,杨允抬手拍掌,一群姑娘闻声从屋外进来,踏着丝竹声翩翩起舞。   梁景珩自是瞧不上这些庸脂俗粉,他下意识往余颜汐身边挪动身子。余颜汐察觉到身边的人靠他进了,蹙眉警告,梁景珩仿佛没看到一般,离她更近了。   梁景珩头挪到余颜汐耳后,轻声道:“你说杨允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总归不能是治病救人的药。”余颜汐毫不客气地说。她举着筷子迟迟没有动静,席上的菜都不及螃蟹美味,最后筷子落到糖醋小排上面。   一舞毕,突然一道男声从外面传来,“不好意思各位,家里有事来晚了。”   “沙公子美人在怀,快快入席吧。”杨允笑道,说话时余光往梁景珩那方飘去。   只见沙一洵怀里揽了一个姑娘,在众人的注视下入座。   沙一洵坐在梁景珩斜对面。   “这不是玉芝吗?”   梁景珩方才只顾着余颜汐了,只知道沙一洵带了各姑娘来晚了,根本无心去看他带的何人。听谭然这般说,他目光这才从余颜汐身上挪开。   沙一洵单手搂着玉芝肩膀,另一只手不安分地在玉芝手上乱摸。玉芝眼角泛红,梁景珩从她眸子里看到的满是绝望和无助。   他手渐渐握城成拳头,手背青筋暴起,周身散发出一股寒意。余颜汐知道他是怒了,道:“梁景珩,想做什么就去做,不要让我瞧不起你。”   她声音有些颤抖,似在隐忍什么。   这厢,沙一洵低头靠近玉芝,好似在说什么,满脸猥琐笑容;玉芝偏头想去躲,却被后面的手臂抵在怀中。   梁景珩没有片刻思考,抄起席上的杯盏扔了过去。   一击即中。   沙一洵手臂吃痛,下意识松开玉芝,眼前一道身影投下挡住烛光,玉芝被人从他怀中拉起。   “梁景……”   沙一洵话未说完,甚至连名字也没叫全,梁景珩冷着一张脸,挥起拳头打朝他肚子打过去。   “小爷警告过你,你却当做耳旁风。”   梁景珩手牵着玉芝衣袖,发现她整个人好似没有力气一般,蹙眉道:“他对你下药了?”   玉芝声音虚弱:“茶水里被他下了药,身子无力,便被他带了过来。”   “梁景珩,别以为你爹是安和侯就可以目中无人,就能随意欺压别人,今日你打了我……”   沙一洵捂着肚子站起来,横眉竖眼指着梁景珩一同指责。   梁景珩听沙一洵小嘴N吧N吧烦都烦死了,二话没说,抬脚对着他又是一踢。   沙一洵被踢倒在地,连翻了两个跟头,淬了一口,嘴里依旧骂骂咧咧。   原本冷清的宴席上,一下子因为这出热闹起来,众人唏嘘不已。   “这姑娘我认识,梵楼里的头牌,玉芝姑娘。”席间有人说话。   又有人说:“玉芝可是梁景珩相好,梵楼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他夫人才惨,自己丈夫但着众人的面发冲冠为红颜,为的还是一个梵楼女子。”   完了,余颜汐。   梁景珩不愿余颜汐被人议论,也听不得别人议论她。   梁景珩眼神阴翳,冷眸一扫,那些个议论之人纷纷闭上嘴巴。他回过头去,只见余颜汐额头出了一层细汗,脸色苍白不自然。   眸光转下,梁景珩见她双手紧紧捏住虎口,置于腹部。   他心里一紧,忙松开玉芝,回到余颜汐身旁。   他抬手去摸她手,一片冰凉。   “肚子痛?”梁景珩问。余颜汐忍住腹痛,甩开梁景珩的手,直言道:“别墨迹,先把玉芝的事情解决。”   “我带你去看大夫。”   梁景珩没有将余颜汐的话放心上,抬眸看了谭然。谭然明了,道:“去吧,这里交给我。”   “多谢。”   梁景珩握住余颜汐的手,发现她手不仅冰凉,而且还出了一层冷汗。   月上柳梢,夜幕已至。   他揽了余颜汐出去,踏着细碎的月影出府。   认识余颜汐这么久,除了上次她受伤中箭,梁景珩还没见过她如此顺从。   女子脑袋无力地靠在他肩头,仿佛是被风雨吹落凋败的花瓣,让人心声怜惜。她脸色白得吓人,眉心紧蹙,贝齿紧紧咬着下唇,因为用力,渗出了一丝血迹。   梁景珩的心莫名一疼。   他轻轻抱着余颜汐进了马车,揽她在怀里,让她枕着自己肩膀。   因她手冰冷,梁景珩便捂住她手,想给她捂热乎。   但余颜汐好像不喜欢他这样一样,将手缩进宽大的衣袖中,不让他捂。   “今儿什么日子?”余颜汐蜷缩着身子,突然问道。   “十八。”梁景珩硬将她手从袖子里拽住来,试着用自己掌心的温度慢慢给她捂热。   “我没事,不用去医馆,你回去吧,玉芝还在晚宴上……”   声音兮若蚊蝇,话到此处,余颜汐止住了,她倒吸一口凉气,闭眼蹙眉,似乎是身上有什么痛楚袭来。   梁景珩的手被她猛得用力握住,他的心跟着一紧,道:“玉芝有人会管。”   傻婆娘,都什么时候了,还管别人。   余颜汐脸拧到一块儿去了,痛的满是褶子,跟往日里那张扬模样相去甚远,就像是一只得了病的老虎,敛了凶狠,   怀中人软绵绵的,梁景珩越想越气。   麻痹杨允,饭菜里肯定下毒了,余颜汐要是出什么事,小爷跟你没完!   “别多想,我跟玉芝没什么。”   为了余颜汐安心,梁景珩坦言。   他手指轻抚她发丝,一下一下,藏不住的温柔。   其实他早就想同余颜汐说,但没次余颜汐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他看着心里窝火,索性便不说了。   烦死了,他应该早点坦白的。   余颜汐蹙眉看他,梁景珩分不清她是痛,还是疑惑。   “这事儿都怨谭然那伙人!”   怀里的人渐渐平静下来,手覆在腹部,梁景珩料想她是吃坏肚子了,便捂住她手轻轻揉着肚子。   隔着衣料,梁景珩心跳如雷,手揉着揉着,不知不觉间到了她小腹。   他呼吸乱了。   为了不让自己分心,他将事情展开,娓娓道来。   “我虽说是纨绔,但是也有节制。秦楼楚馆我本是不愿涉足,但有人起哄,说……说我怕不是不行。”   “小爷我堂堂安和侯儿子,怎能让人这般笑话,正巧遇到刚刚卖进梵楼的玉芝。”   “玉芝当时比我还小,因为家里人犯事被流放,她在流放途中被人贩子卖到梵楼来。玉芝是书香门第之女,自是不愿沦落梵楼女子,于是我们便谈好,她配合我,日后我替她赎身。”   “这样一来,我不会因为不来烟花之地而被人笑话,玉芝也因为有了我的庇护不被人侵犯,两全其美。”   “我对玉芝没有别的心思,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她,真的,我把她当妹妹看。”   “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情,真的!”   余颜汐神色憔悴,脸色惨白同纸一般,对他说的话没有半点反应,只是淡淡“嗯”了一声,随后便将头偏到一旁去了,在他怀里蜷缩着身子。   看着怀里窝着的人,梁景珩急了,以为余颜汐不相信他,于是忙伸出三根手指,指天发誓,“我跟玉芝真的没关系,我发誓……”   “好了,我知道了,别吵,梁景珩你让我安静待会儿。”   说话有气无力,梁景珩探头过去,发现余颜汐双眼紧闭,呼吸平稳,那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他撩开帘子看向街边,发现快到医馆了,便松了一口气。   一路上,梁景珩紧紧捂住余颜汐的手,此时她手已不像刚出来一样冰冷。   马车停在医馆,梁景珩横抱着她出了马车。   “怎到医馆来了。”余颜汐迷迷糊糊中闻到一股药草味,睁眼发现自己被梁景珩抱到了医馆,不禁蹙眉,“都说了我没事。”   “胡说,痛成这样还叫无事?”梁景珩将人放到床上,招手让大夫给余颜汐诊脉。   “那个,”伸手扯了扯梁景珩的衣角,余颜汐支支吾吾,有些不好意思,“我、我月信来了。”   梁景珩坐在床沿,因为担心而心里急慌了,对余颜汐说的话根本没有过脑子,待大夫靠近余颜汐时,他才反应过来什么回事。   “不知道月信来了不能吃螃蟹??!”   他“噌”地站起身来,气不打一出来,对床上躺着的人一阵大喝,那架势,把大夫吓了一跳,愣在原地踌躇不前。   “你还自个儿吃了两只,那么大只。”梁景珩伸手比划着,瞪大双眼看向余颜汐。   大夫趁着没人说话的空档,终于插上话了,“螃蟹性凉,女子月信时决不能吃,我给夫人开张滋补的药方,回去好生休息便可。”   “夫人以后莫要再贪嘴了,一时贪吃,苦的可是自己。”大夫说完转身去了药柜抓药。   余颜汐猫腰蜷缩在床上,梁景珩总觉这样不行,便问大夫要了一个汤婆子,一面塞到她手中,一面嘴里喋喋不休抱怨说:“你说说你,一个女子对自己月信能不能上点心。”   “贪嘴一时爽,如今疼了吧,看你以后还长不长记性。”   “肚子痛起来,我担心了一路,还好只是小问题。”   梁景珩在余颜汐耳边N吧N吧,像一只麻雀吵个不停,余颜汐索性将头闷进怀里,“我记着的,只是这段时间太忙,一时便忙忘了。”   她腹痛难忍,梁景珩偏在耳边叽叽喳喳,耳边落不着个清净。   她是越来越觉得梁景珩像个妇人,婆婆妈妈,磨磨唧唧,一点也不干脆,这哪里是临州小纨绔,分明就是一个小娇妻。   渐渐地,余颜汐耳边清净了,她虽然闭着眼睛,但是小腹的痛感让她清醒如初。   余颜汐知道,是梁景珩扶她起身,给她喂药,之后又由他将自己抱上马车。   之后迷迷糊糊,她在梁景珩怀中不知不觉睡着了。   早知道今日来月信,她打死也不吃那两只螃蟹。 第48章   怀里的人睡的沉,似乎在梦里遇到不快的事,葱白手指紧紧抓着衣领不放,眉心拧成一团。   梁景珩抱着余颜汐回到揽月苑,前脚刚将人放床上,唤来半夏给她换衣服收拾好,后脚郭熙就来了。   “珩儿,颜汐严不严重?怎么去一趟晚宴,回来人就不舒服了呢。”   郭熙在前院听下人说少爷抱着少夫人回了院子里,少夫人在少爷怀中不省人事,吓得她着急忙慌便赶了过来。   余颜汐好不容易睡着,梁景珩怕把她吵醒,拉着母亲去了偏厅。   “娘不用担心,她贪吃,来月信吃螃蟹。”梁景珩轻描淡写说道。   郭熙登时松了一口气,她原以为是疾病发作、又或者晚宴中毒,万万没想到会是因为吃了性寒的食物,腹痛不止。   “还好是月信,明儿我让厨房熬点红枣莲子银耳羹送来,补补气血。”郭熙知道自己儿子的臭脾气,警告他道:“女子月信期间易怒,你这一两日说话做事收敛点,可别把颜汐给我气着了。”   一听这话,梁景珩不高兴了,反驳道:“我哪敢惹她啊。”   明就是她整日欺负他,他可是千百般顺着她。   “既然没事,我便放心了,你也早些休息。”   天色已黑,知道余颜汐没事后,郭熙也没久留,叮嘱梁景珩一两句后便走了。   梁景珩送走母亲,折身回到里屋。   打发走小厮,梁景珩轻轻关上房门。   他说余颜汐这几日怎么常常和他吵架,没说上几句便吹胡子瞪眼跟他干了起来,原是因为要来月信了。   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跟他吵,饶是他脾气好,处处让着她,若是换成别人,指不定甩了她多少个冷眼。   夜深人静,秋日里的夜去了燥热,带着点点寒意。   梁景珩坐在床沿,手指不听使唤,轻轻描着她的柳叶弯眉,从眼睛到下巴,最后停在她娇俏的小鼻上。   心中悸动,随后又被一股莫名的酸胀沾满全身,他呼吸又快又乱。   倏地手了手指,他沉沉呼吸,几个回合后终于将躁动的心静下来。看着身边熟睡的人,他思绪飘到很远。   记得小时候他被人欺负,有个小姑娘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救他于水火中,那种无助绝望又绝处逢生的惊喜,他至今难以忘怀。   他感觉就那人就像是神兵天降,是个大英雄,虽然她是个女娃娃。   他对玉芝好,处处护着玉芝,是因为把玉芝当作妹妹一样;可余颜汐不一样,他想永永远远对她好,想把最好的东西给她,不愿让她受到半分委屈,虽然她这刁蛮模样不会轻易被人欺负。   这种细腻的情感,梁景珩也不知道何时升起的,或许是山上余颜汐为他中了一箭;或许是那日在牢中余颜汐放出狠话说要护着他;或许是那日在如意赌坊,又或许是更早。   梁景珩清楚地认识到,他已经爱上余颜汐了。   可是,余颜汐不喜欢他。   梁景珩的心情跌倒谷底。   不能强取豪夺,余颜汐不吃这一套,惹急了,她会逃走,不留只言片语,依她的性子确实会出现他预想的局面。   不能对余颜汐坦言,梁景珩清楚地记得余颜汐曾经说过不会喜欢上他,坦言之后,只会是一个结果。   离开。   一时间,梁景珩头疼不已,左右余颜汐都会走。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梁景珩第一次为感情之事苦恼不已,他所有的自信在余颜汐身上土崩瓦解,连渣都不剩。   这厢,床上的人不安分,被子被她一脚踢开,她翻了个身,将自己蜷缩着卷起来,像蝉蛹一样缩着。   汤婆子被她扔到一旁,可她手却放在小腹上捂着。   梁景珩猜她是肚子痛,便探身拾起汤婆子,轻轻摊开她手,将汤婆子重新放在她小腹上,又给她盖好被子。   待他起身时,耳根不知不觉红了一大片。   “你说你安安静静多可爱呢,偏那么凶,凶巴巴的有什么好,也只有小爷我才能受得了你的臭脾气。”   梁景珩勾起食指轻轻刮了刮她鼻子,凝眸片刻,他轻叹一声,抱着一床被子转身去了软榻铺床。   堂堂安和侯儿子、梁家少爷,居然还要自己铺床。   梁景珩心里唏嘘不已。   独睡一张床的日子不知何时到头。   ===   翌日。   余颜汐一夜好眠,醒来腰背酸软,肚子疼,今日不是请安的日子,她索性便就躺在床了。   左右望了望,屋子里没有梁景珩身影。   这人应该早就醒了吧。   昨天她身子不舒服,对梁景珩在马车上说的话仅限于听过的层面,并未来得及思考。   今晨她肚子没那么难受了,躺在床上细细品着梁景珩昨晚所说。   啧啧啧,原来梁景珩还是个童子。   一个纨绔名不副实,梁景珩倒真真让她惊喜。   唉,都是面子在作祟。   梁景珩端了碗红枣粥进屋时,正看见余颜汐抱着被子哈哈大笑。   将碗放一旁,他在床边坐下,扶她起来,食指轻轻弹了弹她额头,“失心疯了?”   来了月信,余颜汐不敢随便乱动。   她靠在梁景珩肩上,抬眸看着他,笑得明艳,“梁景珩,你发现你这人真的好别扭。”   梁景珩的手紧紧握住勺子,“怎得来说?”   嘴边递来一勺粥,余颜汐张嘴。   “不告诉你。”   “梁景珩,我赌日后你喜欢上一个姑娘,肯定不会亲口告诉人家。”   别别扭扭的性子,她一个姑娘都比他直率。   突然觉得被余颜汐窥探了心事一样,梁景珩有些慌了,不自觉停下舀粥的动作,呼吸开始紊乱。   正想怎么不留痕迹地接过她的话,只听她又说。   “玉芝昨晚怎么样了?”余颜汐一直记得这件事。   “应该被谭然救出去了。”梁景珩稳住心神,不冷不淡说。   一勺粥在他嘴边吹吹,梁景珩送到余颜汐嘴边。   余颜汐:“对了,谭然知道你跟玉芝的事吗?”   梁景珩:“他知道了不得笑话小爷?你不准跟谭然揭我底。”   “万一是玉芝坦白呢?昨天可是谭然救她出去的。”   “不准再提,好好吃饭。”   梁景珩拿出自己是少爷的威信,一勺接着一勺往余颜汐嘴里送粥,不留给她半分说话的机会。   一碗粥很快见底。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余颜汐觉得好多了,让半夏服侍自己起床穿衣。   正说出去走走,老远便听见梁钊的声音。   “少爷呢?让他出来见我!”   “算了,我自己进去找他。”   “完了,我爹可能要打我了。”   梁钊在问从安,语气中带着怒火,这熟悉的开端,梁景珩还没见着他爹,便知道后面要发生什么了。   他一个侧身,躲到余颜汐身后,余颜汐凝眸,狐疑看他。   梁景珩:“你说过要护我的,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小兔崽子,昨日让你替我赴宴,你给我桶了什么篓子出来!”   他话音刚落,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旋即便见梁钊怒气冲冲,举着鸡毛掸子冲了进来。   梁景珩缩在媳妇后面,梁钊嫌弃道:“躲在你媳妇后面算什么,给老子出来。”   想都不用想,梁景珩就知道他爹为什么打他,他从余颜汐身后探出脑袋,理直气壮道:“那是沙一询自找的,活该!”   “现在全临州都知道了,梁家少爷为了一个梵楼女子,怒发冲冠为红颜,你可真行!我们家的颜面都给你丢完了!”   梁景珩:“次次追着我打,梁家面子早丢十面了。”   梁钊将梁景珩拉出来,梁景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梁景珩腿快,一溜烟跑了出去,边跑边说:“我没有做错,沙一询他活该。”   梁钊在后面追,梁景珩再一次被他爹追着出了府,足足跑了五条街,两人才止住。   街上的人早已见怪不怪,纷纷议论这梁家大少爷究竟又犯了什么错,又被安和侯拿鸡毛掸子追着满大街跑。   回到府里,梁景珩口干舌燥,坐下来抱着茶壶一饮而尽。   他从余颜汐手里拿过帕子擦了擦嘴,“现在临州城的人又有饭后谈资了。”   余颜汐站他背后,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调侃道:“你的谈资还少吗?”   梁景珩剜她一眼,没有说话。   “追也追了,骂也骂了,消消气。”郭熙递了杯茶水给梁钊,手拍在后面给他顺着背,对他们父子好言相劝。   梁景珩缓了一阵,直言道:“给你们透露一件事,昨天我在杨允家的宅子里看见柳掌柜了。”   梁钊端着茶杯的手为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郭熙倒不似梁钊这般,她轻轻扶着梁钊后背,唇角一勾,带着几分傲慢,道:“她还敢回来。”   梁钊问梁景珩:“你打算怎么办?”   “爹为什么问我?”梁景珩短暂地疑惑一下,之后便将心中想法说出来,“自然是送官查办。”   上次疏忽大意让她逃了,此次捉住就送往官府,一刻不耽误,谁也别想阻拦。   梁钊摇头,“不成,不宜声张,此事对梁家的生意有影响。”   “爹,梁家这么多铺子,柳掌柜偷漏账本银子,这事不大不小掀不起风浪,难不成还能把偌大的安和侯府推倒不成?”梁景珩欲言又止,眸色深邃,试探问道:“还是说,爹你在害怕?”   郭熙笑道:“珩儿,瞧你这话说的,你爹他胆小,万事求稳,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朝廷那边是回不去了,梁家就瞅着临这点产业过活,能不小心谨慎?”   郭熙三两句便将儿子媳妇打发走了。   回去的路上,余颜汐不解:“为什么婆婆说朝廷那边回不去了?公公是犯了什么错惹怒皇上了?”   安和侯的事情,余颜汐确实很多不知道,只晓得他一个侯爷,有名无权。   梁景珩叹息一声,“这事说来话长。”   “等一下,先别说。”   余颜汐突然打住梁景珩。   回到揽月苑后,她让下人准备一盘瓜子水果端来。   余颜汐削好一个梨,将它切成小丁放在碗里,这才让梁景珩详细展开。   梁景珩:“……”   “其实我也不大清楚,”梁景珩吃了一块梨,“那时候我才出生,在我六岁的时候,有一天我爹上朝回来,突然跟我说要搬家了,从此晋国都城盛京不再是我们的家,我们三日后要举家搬到临州。”   “后来我问我爹,我爹说他惹怒了皇上,也就是我表叔。皇上夺了他兵权,把他赶到临州来的,没有圣谕不得擅自回去。”   “在我印象中,皇上跟我爹关系好,还常常召我进宫玩耍,待我可好了。”   一声轻叹,梁景珩接着说:“皇上都这样说了,估计我爹是真的回不去了,就这样我们一家在临州城扎了根。”   余颜汐磕着瓜子,说:“会不会是皇上忌惮你家的势力,历代君王都忌讳这些,功高盖主啊、权势过大啊,诸如此类都会对皇权造成威胁。”   梁景珩一颗一颗剥着瓜子壳,瓜子仁全放在了碟子里:“我娘说的没错,我爹是个胆小谨慎的人,你说的那些威胁根本不存在。我猜可能是我爹上朝时说了些话,惹皇上不高兴的事情,这才被赶出盛京的。”   余颜汐:“我说你这么大了,怎众人不叫你世子,反而一口一个少爷少爷称呼。”   原是梁钊得罪了皇帝,安后侯的爵位没人继承。   梁景珩摆摆手,道:“不提这事,我们商量一下柳掌柜的事情。”   余颜汐笑了一下,“找人我们两个不在行。”   “想一块去了,下午一起去?”梁景珩巴不得跟余颜汐一起行动,   “我就不去了,万事通你认识,自然是你单独去问得好。”摇摇头,余颜汐下意识扶了一下腰,“我身子不舒服,不想到处跑。”   梁景珩明白,应了声好,“下午你好生躺着休息,有什么事情等我回来处理。”   ===   万事通不愧是万事通,两天时间不到便打听到了柳掌柜在哪里落脚。   “城西乌衣巷云来客栈,天字三号房。”梁景珩侧身靠在柱子上,望着在抛玉米珠串的余颜汐说。   余颜汐收了玉米珠串,正经道:“今晚去还是明早去?”   梁景珩探身往余颜汐跟前凑,从她手里抓过一串玉米珠串,唇角一勾,沉沉道,“夜长梦多,今晚就将人捉拿送官。”   他手一扬,将珠串往上一抛,稳稳接住。   一切尽在掌握中。   “今晚你们夫妻二人打算去哪里?”   梁钊突然出现在梁景珩屋里,两人有些不知所措。   “我们找到柳掌柜了。”梁景珩说,话语中透着几分小自豪,意气风发。   梁钊愣了一下,“在哪里?赶紧抓住送官查办,这次可不能再让她跑了。”   他爹前后态度截然相反,前几日还说不着急送官,如今却在催促,梁景珩疑惑问道:“爹想通了?”   梁钊点头,气定神闲,“你们说得不错,梁家家大业大,自然是不会因为这事名声受到影响。”   梁景珩不急不慢,徐徐道来,“城北雨花巷,聚财客栈地字五号房,儿子打算今晚带人去捉人。”   “早些行动好。珩儿,你可千万别让人跑了。”梁钊声音极为平缓,慢慢开口,“原是想今日下午带你去城外田里收秋税的,看来又只能我跟周管家去喽。”   说罢,他甩了甩长袖,抬脚出了屋子。   余颜汐全程没有说话,在一旁静静听着他们父子二人谈话。   两人打了个照面,心照不宣淡淡一笑。   余颜汐坐下来斟茶,漫不经心道:“梁景珩,真有你的。”   用她手中拿过茶杯,梁景珩一口喝光,指腹擦干嘴角,目光缱绻,“承让承让。”   声线轻软。   ===   临近午时,柳掌柜在云来客栈吃饭,桌边走来一个男子。   “已被发现,日落之前速速离开。”   “知道了,叫他放心,一切尽在计划之中。”   那男子路过桌边,不曾停留,柳掌柜不急不慢吃完午饭,折身去楼收上拾行李。   ===   入夜。   梁景珩带着女扮男装的余颜汐来到云来客栈。   一记账先生正在算账,见两位男子入夜进店,停下手中事情,问道:“二位打尖还是住店?”   “我找人,天字三号房。”梁景珩给了记账先生一张银票。   记账先生:“不好意思客官,她下午刚走。”   “走了?”   “对,天字三号房的女客人住店交了一个月的钱,这才住了十来天便突然退房。”因为住店的人出手阔绰,他在登记账房时对这人有很深印象。   余颜汐问:“她走时可有见过其他人?”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一个记账的哪里看得了那么多。”   余颜汐从记账先生手里抽走银票,揣到自己衣兜里。   又逃走了?   两人无功而返,兴致缺缺回到府中。   梁景珩半躺在摇椅上,椅子来回动着,“咯吱咯吱”发出声音。   他头疼不已,手指搭在额头,“原以为我爹可能透露风声,我故意说错地方,可柳掌柜还是逃了。”   余颜汐回来时在路边看到树上的白玉兰开满枝头,梁景珩给她折了一朵,这会儿她正坐在桌边玩着花瓣,“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故意给公公说错地方,就是想试探他。”   “若公公真跟柳掌柜还有联系,我们说的错地方并不会对柳掌柜造成威胁,反而会让公公觉得我们不可能在今晚找到她,她根本不会离开云开客栈。”   “但是柳掌柜走了。”余颜汐分析一番,梁景珩从她那里接过话来,“要么我爹知道我们在骗他,跟柳掌柜通风报信的人是他;要么,柳掌柜有顺风耳,知道我们的计划。”   余颜汐居高临下,站在摇椅边垂眸看着梁景珩,“你觉得第二个猜想可能吗?”   “所以我头疼啊。”梁景珩一声叹息,指腹揉着额角。   “少爷、少夫人,老爷来了。”从安在屋外传来一声通报。   “得,说头疼,我爹就来了。”   梁景珩伸手,示意余颜汐拉他起来。   梁钊进来便问:“严大人怎么说?”   梁景珩牵着余颜汐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她指尖,示意她不要说话:“爹,柳掌柜跑了,我们根本没看到人。”   梁钊震惊,“跑了?她是长了翅膀还是有六条腿?怎又让她跑了。”   “谁知道呢。”梁景珩耸了耸肩,不咸不淡说。   梁钊又说:“不可能跑得如此之快,珩儿你确定自己没找错地方?”   梁景珩一口咬定,“错不了,就是三号房。”   梁钊蹙眉,摸了摸胡子,思忖片刻,道:“亦或是那日在杨允院子里看到的是根本就不是柳掌柜?只是身影有些像而已。”   “那天我跟颜汐在假山后面,隐约看到是她。”   梁景珩说着摇了摇头,“不对,仔细一想那人好像不是柳掌柜,只是身影有几分相似,我们隔了很远,看不真切。”   梁钊:“怕是你们看错了。”   “夜深了,也别太多想,万事顺其自然,若真是柳掌柜,她若真回了临州城,总会出现,跑不掉的。”   梁钊拍了拍梁景珩肩膀,说了两句便走了。   送走梁钊,梁景珩把门关上,带着余颜汐坐在榻上。   “我爹有问题!”梁景珩坚定道。   “第一次同公公说的是地字五号房,但你方才说的是三号房。若是公公真将柳掌柜一事放心上,你话中前后矛盾,他不会察觉不到。又或者说公公压根儿就知道柳掌柜栖身何处。”   “梁景珩真有你的,我才发现你连自己亲爹都算计。”   余颜汐早已看出梁景珩心思,毫不留情地说。   “我原还以为你是只纯洁的小白兔,现在看来你是只披着羊皮的大尾巴狼。”余颜汐深不可测笑道,指尖戳了戳他,“说,有没有在背后算计我?”   “我哪敢啊,”梁景珩握住余颜汐的手,将她往自己身边拉近了,笑着说道:“夸小爷的话多说说。”   余颜汐显然不习惯梁景珩这个举动,直直瞪他一眼,带着一丝警告。   梁景珩讪讪收手,余颜汐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道:“梁景珩,该不会以前的种种都是你装的吧,其实你就是只大尾巴狼,心里打着一堆坏主意。”   梁景珩满脸无辜,似乎是被说到伤了自尊心,言语中透露着一股委屈:“我能有什么坏心思,不过是最近才幡然醒悟。”   他说的一本正经,而后唇角勾出一抹欢喜笑容,“我觉得这样很好。”   --------------------   作者有话要说:   梁景珩(对手指,探头):不管怎么说,还是算夸奖 :-) 第49章   柳掌柜再没有出现,仿佛就像梁钊说的那般,当日在杨府看到的并不是柳掌柜,只是错觉罢了。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过了大半个月。   杨允那日在晚宴上一说,临州城众多商贩纷纷将自己的货交给杨允,让他帮忙到外地跑单,起先只有三四家抱着试试的心态,结果杨允没有骗他们,他确实有这个能力,一单生意翻了三番。   商人有几人能在金银钱财面前稳坐如山?自是挤破脑袋要同杨允做生意。   一时间,杨府门外门庭若市,众商贾都想分一杯羹。   “那杨老头到底什么来头,你看看临州城上上下下都在巴结他,不就多赚了那么一丁点钱,至于这般趋炎附势么!”   早上在屋子里吃饭,梁景珩不知怎么得突然提到杨允。余颜汐剥着鸡蛋壳,倒没梁景珩那么激动,“商人重利,杨允有赚钱的手段自然人人都想从他手上分一杯羹。”   梁景珩吹了吹粥,愁眉不展,“你看看现在临州都成什么样了?丝绸布料、蚕丝茶叶大家想着运到外地去卖能赚不少钱,故而连带着将本地这些物件涨价不少。”   梁景珩前几日在城里转了一圈,发现不仅是货钱涨了,就连人手也发生了变动,“有些手工铺子频频出口货物到外地,供不应销,弄得来不少作坊大量需要苦工,且铺子开出的报酬可观,整个临州城很多苦工都去了手工作坊干苦力。”   勺子搅动白粥,碰到瓷壁叮叮作响,余颜汐露出愁色,“君悦衣最近生意不景气,前日子我翻看账单,一天才进账百两银子。”   梁景珩一声嗤笑,漫不经心从盘子里拿颗鸡蛋,一点一点剥壳,“小爷倒是看看杨允究竟是何方神圣,嘴皮子细溜,哄得那些商贾一套一套,就差没把临州搅得天翻地覆了。”   这些日子梁景珩留心着梁钊,发现他爹确实同以前不大一样,对家里的铺子格外上心,以前这些都是交给周管家打理,他大半年才过问一两次。   吃了早饭,余颜汐同往常一样去了君悦衣阁。   她没踏进君悦衣阁铺子,便听到里面零零碎碎的吵架声,似乎是有人在闹事。她赶紧进了铺子,到里面一看,周围围了不少人看热闹。   一个穿衣打扮是个婢女模样的妇人一手拿着一匹布料,一手扯住店孙谷南,朝他大吼,“我怎骗你们了?这布匹就是昨日下午我来店里买的。”   柳掌柜逃走后,孙谷南替了她,成了君悦衣阁明面上的掌柜。   “怎么回事?”   余颜汐走上前去松开拉扯的两人。   孙谷南一见管事的人来了,仿佛是看到救星一般,“少夫人,这位妇人说我们店里的布匹货不对口。”   “可不是么,我昨日下午来买布,家里小姐要的急,我也没买细看,瞧着面上一层没问题便结账拿走,哪曾想拿回去,你们店里居然以次充好!”   妇人当着众人的面掀开布匹,“看看这些,布料粗糙,这是云缎锦吗?这分明就是麻布!”   一匹布料,外面缠着的几层是上等的蚕丝,丝滑柔顺,可后面便断开了,换成了粗个不平的麻布,用的都是下等的料子,零零碎碎好几段,像是做衣服剩下的边角料,一股脑全缠在上面。   余颜汐看了眼孙谷南,孙谷南解释道:“少夫人,我们可不敢以次充好,所有都是一条长绸缎自成一匹,不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   “你就是君悦衣阁管事的?你自己看看,你们铺子里卖的都是些什么假货!”妇人听见孙谷南对余颜汐的尊称,扯了她衣袖过来说道。   在还没弄清事情原委时,余颜汐不想把它闹大,态度温和道:“你先别急,君悦衣阁出售的布匹都是库房那边一一检查过才出库的……”   “没天理啦!不能仗着背后的东家是安和侯就这般仗势欺人!”那妇人还没等余颜汐将话说完,便又哭又喊,“照这般说,全是我故意将那么些个麻布混在绸缎中故意污蔑你们的?”   余颜汐:???   她话里有这个意思吗?   “上次我在君悦衣阁买了一匹布,价格不便宜,我心想是君悦衣阁背靠安和侯,自然是一分钱一分货买不到吃亏,谁知后来做成衣服越洗越废,关键是我在其他成衣店发现了一模一样的布匹,价铬不到一半。”   有个看热闹的人突然出声,大家听后唏嘘不已。   “我前几日在余家丝绸店买了几匹丝绸,价格便宜,而且一点也不输给君悦衣阁,对了安和侯儿子不是娶了余家大姑娘么。”   借着后面有人附和,那妇人态度硬了起来,对着麻布指指点点,“大伙儿给我评评理,布匹以次充好不能因为这铺子是安和侯开的便这般随意欺负人,谁家的银子是大风刮过来的?花了钱还不能说一句真话了?”   余颜汐笑了笑,一改之前的随和态度,道:“你想怎样?你的意思便是赔钱喽。”   “我的意思是?”那妇人声音提高,似乎是对余颜汐无所谓的态度与嗤之以鼻,叉腰道:“难道不该赔钱吗?少夫人年轻气盛,说话可不要瞧不起人。”   “我还偏不要你们的几个臭钱!”   那妇人趾高气昂的态度让半夏看着着实不舒服,她站了出来替余颜汐说话:“你这妇人,怎这般胡搅蛮缠,事情来龙去脉还未查清便将帽子安在我们头上,一上来全是你在自说自话,好的坏的全让自己说了,我们连半句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余颜汐扯了扯半夏的袖子,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   “赔钱不可能,君悦衣阁的布匹绸缎都是经过层层把关才流进市场的,既然你一句解释都不想听我们的,便只有一个办法了。”余颜汐态度坚决,面对那妇人的步步紧逼、不肯退让,嘴里淡淡说道:“我们公、堂、见。”   赔钱,无疑是在说梁家货不对口,承认这布是梁家的,有了先例,保不齐后面会接连出现无数个前来索赔之人。   “公堂?你们官官相护,谁不知严大人是向着有钱人,我就是个做苦力的下人,怎敢跟你们相比。”那妇人一屁股坐道地上,哭天喊地,嘴里骂人的话一句接着一句。   “狐假虎威,狗仗人势,不过是个飞上枝头的野丫头……”   余颜汐也不恼,脸色平静如初,半夏上前想去止住那妇人,她挥挥手示意不要管。   市井的脏话她听多了,泼皮无赖她也见多了,若不是顾忌梁家的面子,她恐是要跟着对骂起来。   骂人的话,她说的可比那妇人精彩多了。   余颜汐抿唇不说话,在一旁跟周围看热闹的人一起,抄着手看那妇人在地上怒骂,仿佛中这一切与她无关。   等了一会儿,骂声渐渐小了,慢慢止住了。   余颜汐这才开始说话,她居高临下盯着那妇人,眸色一沉,道:“说够了吗?说够了一起去官府。”   耍无赖的人余颜汐见多了,她也不去伸手去拉地上的人起来,防止被讹上。   妇人稳坐如山,这厢铺子外面人头攒动,随即便听到知府严开易的声音。   “何人在此闹事?”   人群纷纷散开,给严开易留出一条通道出来。   余颜汐笑脸迎了上去,“严大人,此人咬定我家卖的布匹有问题,却不肯跟我去公堂对峙。”   妇人不服,怒道:“严大人明鉴,明就是安和侯的人强词夺理。”   对那妇人,余颜汐冷眼相待,“确实是强词夺理,抢我的词,夺我的理。”   “严大人请看,”她以极快的速度敛好神色,丝毫不见怒色,将地上的碎麻布同布匹一起拿了起来,“这是君悦衣阁售卖的云缎锦,而我右手中的是这妇人拿来的。君悦衣阁习惯在裹布的木绑子上刻个小小的衣字,而我右手上的却没有,可见这布不是我家铺子中的。”   围观之人纷纷看了过来,果真如余颜汐所说,事情明朗起来,大家纷纷明白原来是有人故意闹给君悦衣阁泼脏水。   待众人回过神来,铺子里哪还有那闹事妇人的身影。   以为逃跑就能了事?   余颜汐招手叫来孙谷南,压低声音,“想必没有跑远,你带人出去看看,悄悄跟着那妇人,看看她究竟是受谁指示。”   孙谷南明了,随即叫了几个机警的人出去跟着。   事情在严大人来之后轻而易举解决了,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   余颜汐方才听了一耳朵,待人走了不少,她问了一小厮:“余家丝绸店的生意何时红火来到的?”   小厮知道余颜汐说的是哪家,如实回道:“就在这几日,君悦衣阁的生意大不如前,好些买主嫌我们铺子里的布料贵,余家丝绸便宜而且料子不错,所以纷纷去了那边。”   君悦衣阁的单子很多被余家那边抢了去,孙谷南本想骂几句余家,但眼前这人是少夫人,一个是夫家的铺子,一个是父家的铺子,绕来绕去总归是一家人。他只是一个干活的,得罪人的话他不敢说,便止住了。   余颜汐抿唇不语,在铺子里待了一会儿便离开了。她没有直接回府中,反而带着半夏转道去了城北余家丝绸店。 第50章   余家的生意余颜汐不想掺和,所以余怀山开的丝绸店她去的次数屈指可数,以至于店里的小厮都不认识她。   迎面走来一个小厮,他见眼前的一女子穿着打扮皆是上等,推测眼前之人非富即贵,于是笑脸相应道:“夫人喜欢什么样的花色,最近新出的金缕细钿牡丹花图案卖得火热。”   显然这小厮不认识她,余颜汐摆手:“我随便看看,不用管我。”   小厮见余颜汐这打扮,不只是哪家贵夫人,不敢打搅,应了一声好便去忙别的了。   店里丝绸锦缎挂在架子上,余颜汐上前摸了摸,锦缎柔软,是上好的料子,但是图案和颜色与君悦衣阁卖的别无二致,皆是一个类型。   来来往往不少客官,余颜汐装作挑选绸缎的模样,留心听着,这些个买主十之八九瞧中的是用低价买到好绸缎。   余颜汐很是纳闷,余怀山的性子她再清楚不过,是的极其看中利益的人。   余怀山为了蝇头小利而甘愿放弃自己的原则,用自己女儿的幸福换去钱财荣华。她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但是余怀山的算盘打错了,他在梁家并没有捞到好处。   在屏风后面,余颜汐突然看见一个青衣男子进店,随后便被小二恭恭敬敬地领进里屋去了。   青衣男子不是别人,正是杨允。   几年前,余怀山带过余颜汐来过一次店里,里屋是余怀山谈生意的地方,而里屋跟外面仅一墙之隔。   这里的伙计不认识余颜汐,恰巧此时店里进进出出不少人,余颜汐趁着这个空档,走到屏风最里侧,借半夏挡住旁人的视线。   手里捏着一块布料,余颜汐佯装看丝绸料子的模样,细细听着里屋的动静。   事实证明,她错了,外面嘈杂,里屋人说话声音太小,她根本听不清说的什么,若是趴在窗户外面,她倒是有几分自信能听到些许。   这厢,半夏发现余天磊来了,整个人急忙调整位置,挡在余颜汐身前,她后面的手戳了戳余颜汐,见余天磊也看见了她们,于是道:“小少爷。”   余颜汐被半夏戳的时候就已经接收到了讯号,此时正装作一副看绸缎的模样。   余天磊好久没有见到余颜汐了,万万没想到能在自己铺子里遇到,眼里一喜,编这边走来。   “长姐此次前来可是有什么事情吗?爹就在里屋谈事情。”   余天磊太了解他这个长姐了,若非有事情,不然她是绝不会出现在此处的。   “长姐找你打听个事情。”   这里人多眼杂,保不齐待会儿余怀山出来了,余颜汐此次是悄悄来的,可不想被发现,她拉拉着余天磊匆匆离开,在街角找了个茶水摊坐下。   余天磊清楚余颜汐性子,他倒了两杯茶水,开门见山道:“长姐有话但说无妨,我会保密的。”   余颜汐懒得兜圈子,手指搭在桌沿,道:“丝绸店的生意不是一向不景气吗?今日一见并不如此。”   “还有,余家怎会和杨允扯上关系,”怕余天磊不知道她说的是何人,余颜汐特意解释一番,“杨允,那个跟爹谈生意的外地富豪。”   余怀山一个月前才带着余天磊打理生意上的事情,因此余天磊对丝绸店的事情比较清楚。   余天磊对余颜汐可谓是知无不言,心想长姐从不关心店里的生意,今日却拉着他询问,可见她心中还是有余家的。   “最近爹跟杨伯父往来甚密,丝绸店生意能有如此红火全是杨伯父的主意。”   瞧瞧,一口一口杨伯父,叫的多顺口。   余颜汐心里毛毛躁躁,她苦于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杨允是个坏人,只能给弟弟提个醒,让他提防提防,“杨允不是什么好人,天磊你离他远点,万事留个心眼为好。”   依照余怀山爱财的性子,怎会舍得将丝绸降低价格售卖,原来是后面有人给他出主意。   余天磊点头,“长姐,我明白,不过杨伯父确实让我们家丝绸店的生意好了起来。杨伯父从外面调来一批绸缎,价格低廉,来临州一倒转,价格直接翻了一番。”   闻言,余颜汐眉头紧锁,细细思考余天磊说的每一句话。   绸缎在哪里不是卖,为何偏偏要转道运到临州来卖?临州本地自产自销的绸缎,虽说比不上苏锦,但在整个晋国也是排得上名号。   “天磊,除了锦缎丝绸,杨允还给余家生意出过什么主意吗?”余颜汐细细问着,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处。   余天磊摇头,“没了,就生意上的往来,不过我之前隐约听见我爹和杨伯父在议论临州首富。”   他抬眸看一眼余颜汐,支支吾吾说:“也就是姐夫家的事情。”   “怎得来说?”余颜汐心里一紧,好奇问道。   余天磊:“我说了长姐你可别生气,我爹骂姐夫,说姐夫一事无成、虎头虎脑,还想等安和侯百年之后坐拥万千银钱,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莫名地余颜汐很想笑,竟无任何反驳余地,“你姐夫是真的虎头虎脑、傻乎乎的,你别看他平日里凶巴巴的,其实背地里跟个二愣子差不多。”   余颜汐兀自笑着,半夏也在一旁偷笑。   余天磊愣了一下,接着说:“我当时在书房外面听了一耳朵,便被爹发现了,后来每次杨伯父和爹谈事情都了店里来谈。除此之外,真没别的了。”   “成,长姐知道了,别跟爹说我们见过面。”余颜汐大致知道了些情况,拍拍余天磊的肩,嘱托道。   “长姐放心,今日之事我不会说出去的。”余天磊起身折回,走了两步回头说:“长姐,有时间回家看看吧,祖母念叨你很久了。”   余颜汐抿唇不语,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挥了挥手让余天磊赶紧进去。   杨允,来临州的目的真的只是为了跑单子赚钱?   一路回去,余颜汐脑子里都在想这个问题。   午时,余颜汐回到揽月苑,梁景珩便急急忙忙迎了出来。   “听说今日有妇人到君悦衣阁闹事。”   梁景珩拉她站定,围着她前前后后转了一圈,见人脸上无疤、身上无伤,这才松了一口气。   人完好无损,毫发未伤,甚好。   他紧绷的弦终是松了下来,“妇人最难缠了,一哭二闹三上吊,吵得头疼;市井里的泼妇更是难缠,你偏还有理说不清。”   余颜汐讪讪笑他,戏谑道:“梁景珩,你怎这般清楚?难不成被哪个市井姑娘看上过,死死缠住?”   还真别说,梁少爷细皮嫩肉,傻乎乎的最容易被姑娘缠上。   梁景珩生气地瞪她一眼,手指伸出来想弹一下她额头,却又不敢,于是悬在半空中讪讪收了起来。   他嘴巴一撅,带着几分委屈说道:“我关心你来着,你却这般说我。”   “不同你闹了,进屋说正事。”   余颜汐不再逗他,抬脚走在前面,梁景珩跟了上去,道:“我听说那妇人骂你了,还骂的很难听。”   “说起这个我来气,你说我要不是你媳妇该有多好,我在外要顾忌你家的颜面。遇到个骂我难听的人,我也想骂回去啊,姑娘我骂人不带脏字,清新文雅。”   梁景珩拉着余颜汐在椅子上坐下,“日后你要骂便骂,骂到你心里舒坦为止,不用顾及梁家面子,我在后面给撑腰,我看谁敢说一句不是。”   “算了吧梁景珩,梁家的面子都被我俩丢尽了,公公岂不是也好拿着鸡毛掸子追我几条街。”   前面的人手双手撑在椅子边沿,纤长的身子挡了视线,余颜汐扶开他半个身子,他干脆半靠在桌边。   梁景珩侧头看着余颜汐发梢。   目光柔和。   他道:“不会,我爹若是责罚起来,我替你把锅扛了。”   轻微的一阵悸动在余颜汐身体里徒然生起,不过仅在一瞬便消失了。   “别扯远了,谈正事。”她抬手轻轻拍了拍梁景珩,拉他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今日闹事的妇人我猜是受人指示,目的是将君悦衣阁的名声搞臭。”   近段时间来,梁景珩安分守己,根本没有其他人结怨,想来想去只可能是一个人,“沙一洵??”   但是梁景珩话刚说出口,很快便被自己否定了,“沙一洵那个蠢货,怕是不敢这样做。”   他又想起一个人,“难不成是杨允?”   余颜汐点头,坦言道:“幕后之人极有可能是他,而且今日我发现杨允跟我爹交往甚密,余家丝绸店的生意都快赶上君悦衣阁的了,我爹大有对付梁家的意思。”   闻言,梁景珩脖子往后缩了缩,一脸震惊,不可思议道:“岳父联合外人对付女婿??”   余颜汐靠在椅背上,勾唇一笑,眸间尽是冷漠,“你觉得我爹当我是女儿吗?”   闪着一双眸子,梁景珩想了想,弱弱摇头。   “他当你是女婿吗?”余颜汐又问。   低垂脑袋,梁景珩又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实落。   “不必惊讶,不必难受。”余颜汐柔柔笑了笑,所有的冷漠烟消云散。   她拍了拍梁景珩肩膀,安慰道:“世道复杂,有些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般,所以不用太过伤感。”   梁景珩沉沉点头。   之后发现有些不对劲。   难道不应该是余颜汐伤感吗?怎她反倒安慰起他来了?   梁景珩意识到不对劲,抬头来,蹙眉看向余颜汐,试探性问道:“若真要对付,你站哪边?”   余颜汐眉梢一挑,回答干脆利落,“自然梁家。”   她隐隐觉得事情并不简单,手指搭在椅背上,指节一下又一下敲着,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杨允要怎么对付梁家?想来今日成衣店里的闹剧只是一个开端,得小心提防。”   梁景珩食指指天,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我爹是安和侯,小爷我就不信一个外来商贩还能将临州城搅个天翻地覆不成?”   余颜汐:“……”   德性。   真的很想让他收敛收敛。   不忍直视,她起身去了饭厅吃午饭。 第51章   深秋的午后阳光明媚,余颜汐心里藏着事情,坐不住,就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梁景珩像跟屁虫一样跟在余颜汐身后。她走,他跟着抬脚;她停,他就随她停下。   梁景珩问她:“还在想杨允那事?”   站在小池塘边,余颜汐俯身拾起几块石砾,一块一块仍进池塘里,“事情没弄清楚,我心里梗着难受。”   水面泛起一阵涟漪。   就好像此时的临州城一样。   原本风平浪静,杨允一来不少商贾尝到甜头,纷纷和他合作,货物运往外地去卖,供大于求,各大作坊大量招募苦工,酬劳丰厚,临州城不少百姓挤破了头都想去做活;不仅如此,杨允在中间挑唆余怀山,企图将安后侯在梁家的产业搞垮。   安后侯是被皇帝弃了的侯爷,他在临州十余年,生意上树敌可能不少,余怀山只是余颜汐知道的其中一个,墙倒众人推,到时候还不知道是个怎样的情景。   余颜汐望着湖面的一圈涟漪,忍不住多想。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好歹我梁家也是皇亲国戚,知道皇上是我谁吗?那是我表叔。”   “天不会塌下来的,若有是真塌下来了,我给你撑着!”   说着梁景珩拍了拍胸脯,展开折扇挡住余颜汐头顶吗,大有一副护着她的模样。   余颜汐叹了一口气,兀自笑着,“对啊,我瞎操什么心。”   还有大半年,梁景珩就跟她没关系了,她管梁家那么多事情干什么。   这般想着,余颜汐进了屋子。   深秋的太阳暖暖的,余颜汐站在榻边,将窗户推开,随手拿了一本话本躺着榻上看书。   ===   梁景珩在床上小憩起来,看到的便是这幅情景。   余颜汐半躺在床上,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拿着书本,眼睛不知看着一处在发呆,似乎在想什么问题一样,表情严肃。   他叫了余颜汐几声,她没听到一样,后来他故意扯着嗓子大喊,余颜汐这才注意到床上的人;再后来,梁景珩走到榻边去同她说话,她也不怎么搭理他。   虽说这不是梁景珩第一次被冷落,但是他今日是格外实落。   梁少爷不高兴了,臭着一张脸出了屋子。   他想了想,心有不甘,干脆让从安去把半夏找来。   “姑爷,你找我?”   从安办事就是快,不消片刻半夏就出现在了书房。   梁景珩单手负在背后,淡声道:“向你问点事情,你记得你是自小便跟着少夫人,少夫人平日里喜欢做什么,爱吃什么,讨厌什么,你仔细说来。”   半夏愣了一下,余颜汐为何嫁到梁家,她十分清楚,她自是不惧怕梁景珩的,于是便问,“梁少爷可是想要真心待姑娘好?”   指腹摩挲玉扳指,梁景珩转头看向半夏,“果然是跟在她身边久了,说话越发大胆。”   “小爷我认定了的事情就没有改的份。”   良久,半夏才开口:“少夫人性子冷,是需要用真心捂热。少夫人不吃姜……”   ===   吃了晚饭,梁景珩硬拉了余颜汐去街上走走。   梁景珩:“吹吹晚风,看看今晚的月亮多圆啊,不比你在屋子窝着好?”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天上一轮圆月高悬,清冷的月光洒在街上。   途径街巷,一家门户大门敞开,里面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赏月闲谈,欢声笑语不断。   月圆,团圆,多应景啊。   余颜汐不禁感慨:“赚那么多钱干什么,还不如一家人团团圆圆。”   梁景珩问:“想家了?”   余颜汐摇头,直言道:“才没有,那个家不要也罢。”   提到余家,余颜汐又想起余以柔,她忽然想起玉芝来,那次在晚宴上梁景珩为了玉芝大打出手,后来事情太多,她都忘了这件事。   “忘了问你,玉芝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事情都过去一个月了,梁景珩没想到余颜汐突然问他,便直说了:“我给她赎了身,在城里置办了个宅子,给了她一个安身处。”   心里膈应着这事,怕余颜汐生气,梁景珩指天发誓,“我跟玉芝没有往来了在,真的。”   “你紧张干什么,”余颜汐淡淡看他一眼,“我们只是表面夫妻,你就算是跟玉芝有往来,我还能拆散你们不成?”   梁景珩:“……”   梁大少爷很无奈,很无助,却又不能说什么。   他能怎么办?他还能怎么办?   “玉芝住在附近,你要去看看吗?”   梁景珩忽记起从安同他说过,女子生气时说不,就是要的意思;说要,就是不的意思,总之一切都得反着来。   他不知道余颜汐是不是生气故意这样说的,但提出去看玉芝或许能让余颜汐不再为了杨允的事情分神。   “也行。”   余颜汐点头,梁景珩带她穿过两条街,拐进一个巷口,没多久就到了玉芝家。   梁景珩抬手叩门,等了片刻,等来的却不是玉芝。   梁景珩:???   余颜汐:?!!   谭然:!!!   “这么晚了是谁在敲门?”   玉芝慢慢从里面走来,谭然挡在门边她看不清来者何人,走近一看,原是梁景珩和余颜汐。   三人一人一个表情,不知有多精彩。   “好你个谭然,深更半夜在玉芝家中,你是何居心!!”梁景珩终于缓过神来,想也没想抡手就往谭然肚子上狠狠打了一拳。   谭然被他打得连连后退,直撞在门板上,捂着肚子一身唏嘘,“梁景珩,你大爷!”   梁景珩恶狠狠瞪他,“活该!别来祸害玉芝!”   硝烟弥漫,余颜汐忙将梁景珩拉开,劝道。“好了好了,先进屋,你们在外面打被人看了去,明天还不知被怎样乱传。”   “少夫人所言极是,两位请进。”玉芝过来,请了余颜汐和梁景珩进屋,视线在谭然身上匆匆略过。   屋子内,硝烟弥漫。   梁景珩凶神恶煞盯着谭然,谭然却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换做是平常,谭然早就同梁景珩争扯起来了。   但是余颜汐兴致勃勃站在一旁,她真恨走时衣袖里没揣几把瓜子。   “他跟家里吵架了,负气离家出走,赖在我这儿不肯离开。”玉芝轻描淡写说着,拿着茶壶给众人倒了茶水,唯独没给谭然倒。   梁景珩替玉芝赎身后,便买下了这宅子,这件事的人除了从安,再无其他人知道,他自从看清自己内心后,便再没有见过玉芝。   梁景珩和梁钊吵过架,但是两人通常吵着吵着第二日就和好了。   他没有离家出走过,谭然也没有,他们两兄弟脾气秉性差不多,能闹到离家出走的地步,这次争吵肯定不简单。   “你跟谭伯父吵架了?”他问。   谭然还是一副失魂模样。他没有说话,起身离开出了屋子。   梁景珩下午被余颜汐冷落,晚上又被谭然无视,梁少爷的暴脾气,一下就上来了,手“啪”的一声拍桌上,“小爷我关心他才问他!跟我还臭着一张脸。”   发泄一通,梁景珩觉得心里舒坦不少,说归说,但他是真情实意关心谭然。   “他赖在你这里有几日了?”梁景珩转头问玉芝。   玉芝:“五日。”   那沉着脸,一言不发的模样让余颜汐心有余悸,她看眼梁景珩,道:“谭然平常看起来跟你一样肆意随性,一出事就闷着不说话,怪吓人的。”   这边正说着,离开屋子的谭然突然又进来了。   他不知从哪里拿来两壶酒,坐在桌边,揭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   玉芝摇摇头,叹息一声,“我去厨房拿些下酒菜来。”   路过时,余颜汐扯了扯玉芝衣角问:“有花生瓜子吗?”   “……”   谭然和梁景珩不约而同看向余颜汐,眼里皆带了几分嫌弃。   ===   谭然喝了半壶酒,终于说了一句。   “我爹可能犯事了。”   谭然说话说一半,又止住了。   余颜汐云里雾里,“具体是?”   “杨允挑唆我爹私运矿石。每年按例给朝廷上缴矿石,除此之外,背地里将品质上乘的玄铁、银矿扣下来,贩卖到别处。”   谭家的矿山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如何使用全在自己,但是在晋国,百姓不允许私自开采、贩卖矿石,按照规定,矿监须每三月向朝廷上缴一定数额的矿石。   谭元伯私自开采矿石已经犯了晋国律法,更别说是私自贩卖矿石。   梁景珩现在对杨允这两个字已经产生了莫名的抵触情绪,仰头喝了一杯酒,道:“杨允,他是疯子吗?”   余颜汐可比梁景珩镇定多了,“你爹真做了这事吗?若是朝廷的人发现,一整个谭家都会被牵连。”   “我不知道,当时我在书房外面听见两人在谈论这件事,事后我劝我爹不要犯险去做触及底线的事情,我爹执意要做,我俩没谈两句就吵了起来。”   “我一气之下就离开谭府了,身上什么也没带,后来在街上碰见玉芝买菜。”   “我想自己怎么着也算玉芝的半个救命恩人,就跟着她回家讨了一顿午饭吃。”   玉芝:“后来,就赖在我这里了。”   “你爹怎这般糊涂。”梁景珩拍拍谭然的背。   “还好我爹不干傻事。”   桌子下面,余颜汐踢了梁景珩一脚,给他使眼色,示意他赶紧说几句安慰的话。   梁景珩明白,向空酒杯添满酒,“有什么事情别憋心里,大家都是朋友,别总是一个人自己扛着。”   谭然觉得用杯子小口喝酒不过瘾,弃了杯盏改抱着酒壶,“梁景珩,你说要是我爹真听信杨允,做出傻事可怎么办啊。”   梁景珩安慰道:“谭伯父活了几十年,他自有分寸,看事情长远,你能看到的他许是早已知道,我想他不会因为蝇头小利就被人唆使。”   谭然闷头,心里焦虑担心,一肚子话没人诉说。   他喝了两壶酒,最后趴在桌上酩酊大罪,还是梁景珩将人扶回房间安置妥当。   趁着梁景珩离开,玉芝在余颜汐旁边坐下,坦白道:“少夫人,玉芝在临州无亲无故,半生如浮萍漂浮,被贩子卖到梵楼,梁少爷看我可怜才出手相救,玉芝一直感激于心,待他如兄长一般,不曾做出半分越矩之事。”   余颜汐笑了笑,握住她手,道:“我知道,他跟我说了。”   “说起来我也跟你差不多,漂泊无依的境遇我明白。”   她太懂那种势单力薄,被人欺负的感觉了。   “撇开梁景珩不谈,我愿意交你这个朋友,日后有困难可以与我说说。”余颜汐不喜欢转弯抹角,在待朋友这方面向来是想什么便说什么。   玉芝:“承谋少夫人不嫌弃。”   “别少夫人少夫人叫,你叫我颜汐吧。”   交了朋友,余颜汐心里高兴,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玉芝则是以茶代酒,两人碰杯算是定了下来。   ===   街上,夜阑人静。   梁景珩喝过酒,脸上酡红,步伐凌乱。   出于私心,他装作一副醉酒模样,嘴里小声嘟囔着。他手搭在余颜汐肩上,整个人半靠在她身上,由她扶着自己走路。   余颜汐听不真切他在说什么,将头靠近他几分,他却不说话了。   她眉心微蹙,“梁景珩,你真的醉了吗?一共没见你喝几杯,方才扶谭然进屋时怎没见你醉啊。”   梁景珩心里一紧,打算不承认,随即哼哼唧唧了几声,俨然一副醉汉模样。   “都说酒后吐真言,我问你几个问题。”余颜汐扶着梁景珩缓缓走在街上,回府路程长,不管梁景珩真醉还是假醉,总的找点乐子。   眼睛偷偷看了女子一眼,梁景珩又是哼哼唧唧一声。   余颜汐:“我凶吗?”   “凶。”   余颜汐点头,很好,确实是喝醉了。   她边走边问:“余颜汐美吗?”   梁景珩目光缱绻,“绝美。”   “眼光不错。”余颜汐只是随口一问,眼下问的才是重点,“那你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梁景珩不带半点醉意,眼里满是坚定,“我想向颜七一样,帮扶临州百姓。”   余颜汐莫名被提到,扶他腰的手顿了一下,她说:“颜七其实也没你想的那般好。”   “不,你没见过颜七,你什么都不知道。”梁景珩视颜七为自己的榜样,余颜汐这般说颜七,他心里自是不大高兴。   余颜汐纳闷:“梁景珩,为什么揪着颜七不放呢?”   “临州城不少百姓都把我划到纨绔恶霸一栏,我之前是做了不少混账事,但是现在我明白了,有时候不是自己凶一点就能不被人欺负了。”   “尊重是相互的,我横行霸道换来的不被欺负,并不是真正的尊重,相反,这是一种欺凌。”   好端端的话题,被梁景珩弄得如此沉重,余颜汐不打算继续下去。   她想梁景珩身上定是藏着事情,不愿被她知道,才会说出那样一番话。   ===   翌日。   梁景珩早早醒来,吃过早饭便去找了梁钊。   “爹,杨允绝对有问题,他挑唆谭元伯私下贩卖矿石,谭元伯似乎有接受的意思。”   梁景珩觉得这种大事应当同梁钊商量,毕竟他爹是安后侯,官场上的事情了解地比他全面,看得透彻。   屋子里,梁钊蹙着眉头,目光沉沉,似乎在想什么事情一样,片刻后,道:“这事先不急。”   又是不急。   这句话梁景珩听厌倦了。   梁景珩坐不住了,“之前柳掌柜的事情,你说不急;现在谭元伯的事情,你还说不急,爹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他说他的,这厢梁钊气定神闲地在纸上写字,丝毫没有因为他的无礼而动怒,“珩儿,你只需记得,事情还不到时候。”   毛笔一收,一个大大的“等”字跃然纸上。   梁景珩没再多说,行了礼便退了出去。   他一路沉思回到屋里,此时余颜汐身上盖了个毯子,正躺在摇椅上。   “公公怎么说?”她问。   “一个字,等。”梁景珩在她旁边驻足,“杨允的事情,我爹指望不上,他似乎并不想管,只能我们自己解决。夜长梦多,今晚我打算夜探杨府。”   余颜汐躺在摇椅上,一摇一摇,“我正有这个意思,今晚你跟在我身后别乱跑。”   梁景珩:???   “你一个女子凑什么热闹,太危险了,不准去。”   余颜汐抬手,放在梁景珩手背上,认真说:“就是因为危险我才要去,你忘了我说过会保护你的。”   身子微不可察晃了一下,梁景珩目光一凝,正巧对上她明亮的杏眼,那莫名的奇怪感觉再一次攀升到他心中。   朱唇微启,指骨微软。   好想好想,好想把她拥到怀里。 第52章   当天夜里,余颜汐从衣柜最里面翻出两套夜行衣。   游走市井之间,没有几套像样的行头怎敢说自己行走江湖?虽然余颜汐不是,但她心里有个江湖梦,这么些年,夜里劫富济贫,全靠夜行衣。   “动作快点。”余颜汐扔了一件衣服给梁景珩。   梁景珩直愣愣看手里的衣服,惊道:“你还藏着这些东西?!”   她身上究竟还有多少惊喜等着他发现。   “废话少说,赶紧换上。”余颜汐现在不打算跟梁景珩坦明身份,径直去了屏风后面换衣服。   拿着衣服,梁景珩在屏风那头问:“敢问这位女侠,您打劫过那家店铺?”   时间紧迫,上次就是因为两人去院子里赏月胡扯,柳掌柜才逃走的,余颜汐没心情跟他胡闹,今夜得赶紧行动。   她脱了外衫搭在屏风上,严肃道:“梁景珩,有些事情不愿说,烦请你不要问。总之,我没有作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等杨允这件事结束了,我送你一件礼物。”   或许可以将颜七的身份告诉梁景珩了。   烛光将余颜汐的影子映在屏风上,身姿姣好,梁景珩凝眸望着,笑了笑,坦言道:“之前如意赌坊,你让我信你,我相了;今日我依然选择相信。”   梁景珩柔声说:“你不愿说,我便不问,什么时候你想说了,告诉我一声,我静静听着就好。”   “梁景珩,你不对劲,太认真的了,反而让我心里没底。”   余颜汐系好腰带从屏风出来,发现梁景珩还是方才那身行头,她眉头一皱,“你怎还没换?梁大少爷赶紧的,十万火急!”   “G,好的。”梁景珩唇角上扬,脆生生应着,“就去。”   ===   好久没有出门夜探,余颜汐心里按耐不住了,兴奋之余又有点担忧。她以前都是同半夏行动,如今换成了梁景珩,不知道这位富家公子好不好带,届时被人发现了可不好。   经过余颜汐的一番催促,梁大少爷迅速换好行头,两人偷偷从后门出去,摸黑去了杨允府上。   有点奇怪,□□进来以后,两人没看到守夜巡查的小厮,他们循着光亮,来到一个屋子外面。   “别乱走啊,届时引来人我可不会管你。”   考虑到梁景珩一个大少爷,肯定没有作过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余颜汐隔着衣料拉着他手腕,以免他擅自行动,打草惊蛇。   梁景珩巴不得被她拉着走,心里乐开了花,但是面子作祟,他不得不反驳几句,否则便显得太听某人话了,她那小尾巴还不翘上天。   “怎么,把人带出来,你还打算自个儿跑了?”   突然萌生出逗他的念头,余颜汐微微歪头,耸肩,道:“大难临头各自飞,况且你是何等身份,他们能难为你?”   梁景珩笑意在她面前总是藏不住,“跑吧跑吧,天塌下来,小爷给你顶了!”   什么会大难临头各自飞?是夫妻。   余颜汐不由加快脚步,“骗你的,还真上当。”   一路上格外顺畅,全然避开了夜查的小厮。   两人猫腰蹲在屋子外面,余颜汐在窗户上捅了两个小洞,可是当看到里面的人后,她惊了。   屋内同杨允谈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梁钊。   梁景珩比她还有震惊,嘴巴一张一合,无声说着:“我爹怎么会在这里?!”   屋里,两人并没有发现偷墙角的人。   杨允手里两个核桃被他来来回回把玩,“安和侯在临州光铺子就好几间,何不考虑考虑同我合作呢?有钱我们大家一起赚,何乐而不为呢?”   梁钊:“杨老板是个实在人,今日若你能说出让我信服的理由,这生意我便同你做,且价格好商量。”   “若是将货物运到北朝,价格不止翻三倍,皆是你我二八分,安和侯一下如何?”   杨允话中直点了个北朝,但是价格并不是一个很好的理由。   梁钊听着,笑了笑,“杨老板可知现在晋国与北朝在交战?”   杨允指尖在桌沿点了点,“自然,所以我才来找安和侯。”   “如果刚才那个是你说服的理由,本侯想这生意不必再谈了,杨老板毫无诚意,不真诚的合作伙伴我怎会能放心与你交底。”梁钊摆了摆手,就此作罢。   见状,杨允也不急,品了一口茶水,笑道:“谭元伯已经答应同我合作了。”   “哦?是吗?”梁钊敛了惊讶,旋即笑了笑,道:“如此我是该好好考虑考虑。”   杨允:“侯爷不急,只要你想通了,杨某此处随时恭候你大驾光临。”   话音刚落,杨允余光瞥到窗户上有两道黑影,他比了个手势,示意梁钊不要出声。   屋子里一时没了谈话声。   梁景珩抬眼望了望头上的人,低声说:“说了一通,你听懂了吗?”   余颜汐摇头,轻声细语说:“不是很懂,但隐约能猜道几分。”   突然,余颜汐听到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她定眼一看,梁钊和杨允早已不在方才的座位上。   不好,被发现了。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个拐弯处,余颜汐急忙拉着梁景珩往后面跑,就在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拐弯处的同时,紧闭的房门被杨允打开。   “来人!”   杨允大喝一声,随后几个小厮慌慌张张从外面赶过来。   “府上进贼了,墙上和屋顶,都给我注意点,今晚务必将人给我揪出来!”   杨允怒气冲冲,梁钊劝道:“杨老板何必如此动怒?许是两个偷盗的小飞贼,不必这般大动干戈。”   “谈大事,小心为好,事发突然,便不送了。”杨允拱手于前,坦言道:“今晚的提议侯爷细细考虑,杨某还是那句话,随时恭候。”   梁钊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径直出了杨府。   ===   余颜汐拉着梁景珩本想□□出去,但杨允府上的人动作太快了,两人还没跑到墙根就被迎面匆匆赶来的小厮断了去路。   幸好穿了夜行衣,不然肯定早被发现了。   余颜汐瞥见墙边有一口带盖子的大水缸,她揭开盖子发现里面没有装水,心里一喜,“借水缸躲躲,赶快进去。”   梁景珩不愿意,“缸里?”   嘈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院子里的灯笼逐渐被点亮。   “少废话,进去。”余颜汐推搡着梁景珩,梁景珩前脚踏进水缸,她后脚便跟了进来。   水缸不算很大,刚好容下两个人。   “忍住啊。”   话未说完,余颜汐将梁景珩脑袋按了下去,她抬手将盖子拿过来,盖好水缸大口。   水缸内一片漆黑,空间狭小,进来的时候因为情况紧急,以至于现在缸里的两人面对着面。   余颜汐手没地方放,便只好顺势搭在梁景珩身上,她自己也不知道摸的地方是他哪里。   反正挺软了,约莫是肋下?   亦或是背?   再或者是臂膀?   外面脚步声嘈杂,余颜汐将心思放在了追赶的小厮身上。   “黑灯瞎火,两小飞贼能跑到哪里去?”   “老爷下了死命令,屋檐、围墙,让我们注意着,别抱怨了,赶紧找吧。”   “前面那有个假山,走去看看,但愿飞贼躲那儿了。”   谈话声和脚步声渐渐没了。   又等了好一会儿,外面一片寂静。   余颜汐猜到他们可能走了,心中松了一口气。   但是,她回过神来,她方才手摸的地方好像是梁景珩的胸膛。   她感觉到梁景珩心跳的好快,有个词怎么说来着?   小鹿乱撞。   心跳如雷。   而且梁景珩呼吸急促而紊乱。   “梁景珩,你还好吗?是不是喘不上气?”   余颜汐急忙将水缸盖子揭开,挥手往水缸理扇风。   梁景珩“嗯”了一声,抬手捂着胸口,“胸闷。”   余颜汐急忙扶着梁景珩起身,迎着皎洁的月光,她发现梁景珩脸色有些不对劲。   她认为是梁景珩在水缸里待久了,喘不上气,瞧瞧都把人脸憋红了。   “当时他们一走我就应该揭盖子的,现在好点没有?”   自说自话责备着,她抬手在梁景珩胸前给他顺着气。   梁景珩握住她手,仅仅一瞬间的触碰,他便松开了,喉结滚了滚,声音沙哑却又带着克制,“好点了。”   余颜汐神色松了松,“没事就好。”   四下无人,院子里灯火通明。   余颜汐抬脚翻出水缸,在外面搭了把手让梁景珩扶着她出来,谁知梁景珩看了她一眼。   他蹙眉,单手撑在水缸边缘,一个侧翻从里面跳了出来。   待他站定,余颜汐道:“方才听见小厮的谈话,□□恐怕是不好出去,墙根附近定是又很多人守着,得想别的法子出去。”   梁景珩问:“你想到办法了?”   “飞檐走壁,怎么来的,怎么走。”余颜汐说着说着有些兴奋,“你不觉得在杨允眼皮子底下逃脱,是当面打他的脸吗?”   趁着这里无人,两人急忙溜走,绕过长廊,猫腰走在屋子外面,正走着,拐弯那边隐隐约约传来谈话的声音,听声音,是两个人。   余颜汐想退,可后面稀稀@@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驻足而立,伸手将梁景珩揽在身后,两人紧贴墙壁,她比了个手势,低声道:“先把前面的人干掉。”   梁景珩点头,“好。”   脚步声越来越近,余颜汐准备好了,打算一掌将人劈晕,就在此时,他们所靠墙的房门突然打开,一名女子走了出来。   她扭头看见贴墙角的两人,什么也没说,急忙将人拉进屋子。   ===   屋里。   “柳掌柜,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梁景珩说这几话的时候,带着几分讥笑。   “劳少爷挂念。”柳掌柜背对着梁景珩,手搭在门闩上,漠然丢下这么一句便处去了。   柳掌柜站在门口,拦住过路的小厮,言语中有些怒气,“大晚上闹哄哄的还要不要人睡觉!”   一小厮哀嚎一声,愁眉苦脸道:“柳掌柜您体谅体谅,府上进贼了,全府上下都惊动了。”   闻言,柳掌柜脸上的怒气稍微消退了些,“这么严重?丢的是什么贵重东西?”   另一个小厮回她:“不清楚,管家没说,我们下人也不敢问,总之老爷挺生气的,给我们下了死命令,今夜把必须将那贼人捉到。”   “杨老板这架势,今晚恐是吵得我睡不好觉了,得出去找个客栈住下,杨府后门上锁没?”   柳掌柜在杨府能随意进出,但每次都去后门进后门出,杨府的下人们习以为常。   小厮摇头,如实回答她,“正经飞贼哪里会从后门出去,应该没有落锁。”   另一人相劝,“柳掌柜,大晚上的还是别出去住了,我们在府里巡视好半天都没见到那飞贼的影子,要么是老爷看错了,要么他在逃走了,我估计在折腾个一炷香时间便歇停了。”   “那我便再等等。”柳掌柜话锋一转,挡住在门口,问:“我这边可有搜到可疑之人?”   “没有,我们这便去别处。”   直到两个小厮提着灯笼走远,柳掌柜这才进屋。   屋子里。   余颜汐和梁景珩一左一右坐在桌边,饶有兴致看着她。   柳掌柜并不可能凭空消失,梁景珩之前便隐约猜到她可能藏在杨允府上,因此在此处见到他并没有要惊讶。   梁景珩慢条斯理玩着杯盏,指节白皙,棱骨分明,“柳掌柜,账簿的事情你不打算解释解释吗?背后之人是我爹?还是杨允?亦或是两个都有?”   柳掌柜捏着帕子走来,“少爷,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如见看你这般稳重,很是欣慰。听我一句劝,这件事别再插手了。”   柳掌柜对梁景珩的问题闭口不谈,他也没有揪着问。   眼皮一掀,他起身,负手在后,道:“让我来猜猜,柳掌柜精于记账,于是我爹便让你负责君悦衣阁的账目,前面几年你确实尽职尽责,不过到了后面,出于某些原因――可能是我爹嫌这样赚钱太慢,可能是想做别的生意但是我娘不肯批钱,亦或是别的原因,你俩串通一气,私自挪动君悦衣阁账上银两。”   “至于杨允,他来临州城并不是意外,而是早就计划好的,你跟杨允很早便有生意上的往来,但不排除他有把柄在你手上,不然他为何要帮你?”   “柳掌柜,我分析得可对?”   烛光跳跃,梁景珩目光沉沉,一字一句,不急不缓,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   “梁少爷,听我一句劝,真别再插手了。”   不管梁景珩分析得多么头头是道,柳掌柜至始至终还是那句话,摆明了不想再同他继续这个话题。   “方才的谈话想必你们也听见了,后门没锁,这屋子附近两个小厮刚刚搜过,暂时安全,你们要走便快些走。”   柳掌柜说着,转身去开门,将两人从后门送了出去。   ===   “谭元伯私下贩卖矿产可是死罪,杨允背后挑唆一样跑不了,我爹怎偏就和杨允扯上关系了?”   梁景珩还是无法相信今夜所见,在他眼中,他爹虽然没有权势,但却安与现状,一直活得随性,不然怎会容忍他的游手好闲、不学无术?   余颜汐开始尝试开导梁景珩,“梁景珩你别着急,或许事情没你想的那么坏。”   “但愿。”梁景珩叹息一声,不禁加快步伐。   两人回到揽月苑的时候已经亥时三刻了,却发现大厅屋子灯火通明,正疑惑时,从安迎了出来,道:“少爷,老爷来了。”   梁景珩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等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睛。   “今日之事正好同他问清楚。”   他抬脚走朝屋子里走去,余颜汐跟在他后面,发现前面的人步伐有些紊乱。   梁景珩一进屋,便看见梁钊沉着一张脸坐在主位上,宛如冰山,周身散发阵阵寒意。   梁钊看见进来的两人皆穿了夜行衣,他瞬间明白了,直言说:“今夜在屋子外面偷听之人,是你们两个罢。”   梁钊喝了喝水,视线在两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到了梁景珩身上。那眼神,是余颜汐从未见过的,她以前认为的梁钊和善随性,而此刻,他眼里的寒光,让人不寒而栗。   “柳掌柜那边是你通风报信的,对吗?你明知道柳掌柜在云莱客栈,却故意装作不知道,就是想从我这里探探口风。爹,梁家不缺银子,你为何要这样?娘知道这件事吗?”   梁景珩双手垂在两侧,紧紧握住拳头,瞪大双眼盯着梁钊,一字一句问他,后来情绪激动,声音越来越大。   面对梁景珩的质疑,梁钊脸上波澜不惊。他一口否认,语气平淡:“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梁景珩没有得到答案,死心不改,又再一次发问:“柳掌柜第一次被抓,是爹放走的吧。”   梁钊缄默不言。   梁景珩自嘲一笑,“行,从爹的反应中我已经知道答案了,既然爹不想回答,那我们便聊聊别的。”   “杨允在生意上想要怎样同梁家合作?”他问。   “杨允是找我合作,我没答应。”梁钊的回答简答直白,没有兜圈子。   梁景珩直盯着眼前的人,“不是没答应,爹在考虑。”   “杨允一肚子坏水,我们家的生意不缺他一个!爹又何必同他周旋,他挑唆谭元伯,冬窗事发后的结果会是怎样你不是不知道,皇上将我们从盛京赶了出来,难道爹还要惹怒圣上吗?”   梁钊勃然大怒,“闭嘴!从今天开始,你就待在揽月苑中,哪也不许去,这月月钱也休想再要。”   他抬手就要打去,余颜汐眼快,当即驳了过去,那一掌才没落到梁景珩身上。   一直不言的余颜汐坐不住了,人她挡了,就算梁钊说她不懂礼教,她也要站出来。   “景珩说的无错,公公不敢回答便是心虚,您以为将他困在家中是个办法吗?您错了。”   余颜汐正说着,感觉手被人握住,手腕一阵温热袭来。她余光瞥见梁景珩,他摇头不要让自己不要再说下去。   “没想到我儿竟娶了一个口齿伶俐的女子。”梁钊目光瞥向余颜汐,言语间似乎是夸赞,又似乎是责备。   梁钊没再同两人多言,他走后屋子里一片寂静,梁景珩保持着刚才的的姿势一动不动,站了足足有一盏茶时间。   灯火下,背影孤寂,少年的意气风发随着烛光隐隐暗了下去。   余颜汐走过去,扶上他肩,正打算同他说话,梁景珩道:“以前我不懂事、乱花钱时,我爹虽然一口一口小兔崽子地叫我,还拿着鸡毛掸子追了我好几条街,但却从来没有禁过我足,也没克扣我月钱。”   “这次不过就是一件小事,同我以前犯的混帐事比起来算不上什么。”   “如今我正经起来,想为家里的生意分忧,他却不高兴了。”   “以前我也想好好念书,可是爹娘似乎不愿意看到我在一众人中出类拔萃。”   “我是真的真的很想受人尊敬,而不是在街上被人在背后一口一口纨绔叫。”   梁景珩说得苦涩又无奈,余颜汐将他整个身子掰过来,抬手将他耷拉的嘴角扯起一抹弧度,“我知道,世人有偏见,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不愿去刨根问底深究背后真相。说起来我以前也讨厌你,但是现在不一样,你一点也不招人嫌。”   “谁说禁足不能出去?明日我带你出去散散心;我有私房钱,梁景珩,这段时间我养你,虽然比不得你大手大脚花钱,但是觉得饿不着。”   余颜汐哄着他,笑得明艳,就像是三月里的春风,和煦温暖。   她眼眸清亮,梁景珩看得入神,只听余颜汐又说。   “虽然我养你,但是你也得省着点花,贵的东西不能挑,我那些个都是救命钱,经不起你乱用。”   余颜汐这这番警告,让梁景珩不自觉笑了笑,他耍赖说道:“你可不能反悔,你要养我。”   要养一辈子!梁景珩在心里加了一个期限。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余颜汐伸出小拇指,同梁景珩拉钩。   “不能让我爹断送梁家的产业,”梁景珩回归正题,思索一番,道:“谭元伯受利益驱使答应同杨允合作,他尚且如此,更不用说贪财的严开易了,说不定严大人早就知道此事,所以我们如今谁也不能信。”   余颜汐慢慢点头,眸光远眺,“你说的没错,这事儿只能靠我们自己,现如今的难题是如何入手。”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4-20 18:00:25~2021-04-23 18:00: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新小新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3章   谁说被禁足就不能出去?   余颜汐以前在余家时,余怀山也常常不让她出去,后来她还不是到街上和万事通他们混到一起玩。   第二天,余颜汐带着梁景珩轻车熟路从梁家后门出来。   在街上,梁景珩伸手找余颜汐要钱,她以为这少爷买什么呢,便给了他一张银票,结果梁少爷进了家酒坊,出来时手里拎了两壶酒。   余颜汐隐约猜到梁景珩要去哪里,结果他抬手敲门时,印证她所想。   “你怎么又来了?”谭然开门看见梁景珩,有些不耐烦说着,但一看他耷拉着一张脸,手里还带了两壶酒,态度便温和不少,“赶紧进来吧。”   “宅子小爷我买的,想来便来,倒是你,我念着儿时的友情才没有把你轰出去。”   梁景珩兀自走了进来,谭然将门关上,问了问一旁的余颜汐,“弟妹,他不会也跟家里吵架了?脾气这般大。”   叹息一声,余颜汐无奈道:“你们真是一对难兄难弟。”   这厢,梁景珩就像到了自己家一样,轻车熟路来到院子里的石桌边,将酒放在桌上。   玉芝正在厨房做饭,忽而听到院子有动静,出来便看到梁景珩和余颜汐来了。   她又折身从厨房拿里拿了几个杯盏过来。   梁景珩脸色不太好,玉芝便问了余颜汐,“梁少爷怎么了?”   余颜汐掩手在玉芝耳边低语:“他心受伤了。”   梁景珩冷着一张脸,漠然倒酒,对谭然说:“陪我喝几杯。”   说完,他仰头喝尽杯中酒。谭然难得见梁景珩不高兴,又想起梁景珩前日暗戳戳取笑他了一番,他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机会,自然不会白白浪费。   谭然手指搭在杯上,唏嘘一声,“天道好轮回,有什么烦心事说来听听,兄弟给你开导开导。”   梁景珩白了他一眼。   还不是因为你家的事情夜探杨府,到头来把自儿绕进去没了。   他心里难受,不想同谭然计较,“我爹跟杨允签了一笔生意,我去劝他,结果又是扣我月钱,又是禁我足。”   说着说着,梁景珩喝了一杯酒,片刻以后,他觉不过瘾,干脆就抱着坛子喝。   “前日里你说我爹傻,你爹不也一样傻。”   谭然震惊之余看眼余颜汐,余颜汐点头,证明梁景珩说的不假。   余颜汐坐在,细细展开说来,“你们不一样,谭老爷那件事若是被捅出去,谭家一个也别想跑;他这个就是公公别杨允蛊惑,想多赚点钱,朝廷奈何不了。”   梁景珩愁得很,“这件事我还不敢同我娘说,我娘是个急性格,知道我爹这样乱来,还不知会怎样。”   听他们夫妻二人谈话,谭然原本调整好的心态,又乱了。他连喝了两杯酒,轻轻拍了拍梁景珩肩膀,似乎是找到了知音一般,“我离家这么久,我爹就没派人来找我,他是铁了心的要和杨允做那笔生意。”   “既然你来找我,今日我就来开导开导你。”谭然拍着胸脯,俨然一副知人心的模样。   玉芝不合时宜笑出声来,“不知是谁,昨天从中午喝到晚上,吵得我既看不进去书,也绣不进去花,那几个时辰耳根子就没清净过。”   被人揭短,谭然面子上过不去,他道:“我现在想通了。”   桌上的花生瓜子本是给下酒的,现在被余颜汐吃得津津有味,她手肘戳了戳玉芝,说,“他这几日一直赖在你这儿?”   “赶不走。”玉芝显然有些不好意思。   谭然一听不高兴了,反驳道:“我给了钱,不能叫做赖!扳指、玉佩,身上的财物拿去当铺够我买下一间屋子了!”   ===   街上,梁景珩和余颜汐并肩同行。   梁景珩跟谭然谈了好久,和谭然相比,他爹的事情比谭元伯好太多了,一想到这里,他心情好多了。   他想通了,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双手负在背后,边走边说,“之前没有家中事情,小爷我过得潇洒,如今爹不让我插手,我落一清闲,谁爱管谁管,梁家还能被一外人弄垮不成?”   大不了破罐子破摔。   “能想通最好,”余颜汐和梁景珩不一样,她不是梁家人,总有一天要离开,并不会因为梁钊几句话便打住了,她认定要管的事情不会轻易放弃,“我且先等等,若杨允真的只是想在临州捞一笔,这事就算翻篇。”   梁景珩步履不停,腰间的白玉佩随着他步子一摇一摇,他偏头问:“若不是呢?”   余颜汐柔柔一笑,平和道:“若不是,自有人收拾。”   途径十字路口,街上忽而驶来一辆马车,车夫御车极快,丝毫没有管街上行人是否会撞上。   那车朝这边驶来,梁景珩下意识将余颜汐拉到身侧。   马车驶过,扬起一片尘土。   不知是谁家的马车,在他面前竟敢这般张扬!   梁景珩很想骂人,但转念一想,余颜汐肯定不喜欢他这样,他忍了又忍,最终忍了下去。   余颜汐掩唇,等了好一会儿没了扬尘,才将手放下。   梁景珩:“以后出门别走路了,坐马车吧。”   余颜汐愣了一下,悠悠看着他,“梁景珩,你不对劲。”   许是怕被余颜汐看出心事,梁景珩回避她的视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颜七哥哥!!”   梁景珩正说要走,这声清朗的男童声音忽而传来。   颜七!!   梁景珩这下可精神了,他忙寻声望去,与此同时他感觉到旁边的余颜汐好像受了什么惊吓一般,整个人僵直而立,她似乎想要离开。梁景珩一心扑在那声“颜七”身上,下意识伸手将转身欲走的余颜汐,这时一个约摸四五岁的男童蹦蹦QQ跑到余颜汐跟前。   “颜七哥哥!!”那男童眼眸清亮,满脸都是惊喜,他支棱着头望着余颜汐,蹙了蹙眉头,片刻后喜道:“不对,是颜七姐姐!”   男童音调上扬,带着几分兴奋的味道。   梁景珩直直盯着看余颜汐,眉梢一挑,“颜?七??”   余颜汐扯了扯嘴角,颇为无奈,这厢,万事通跟了过来,将抱住余颜汐的男童拉到怀里,“石头你看清,颜七是男子,这位是梁家少夫人。”   石头吵着要去逛街,万事通拿他没辙,便带他到街上转悠,结果在街上石头突然跑了出去,嘴里还喊着颜七的名字。   石头执拗,指着余颜汐,道:“就是颜七姐姐!”   “颜七是男子,”万事通抬头,发现石头认错的人无奈笑着。他愣了一下,脑子里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人好面熟。   片刻之后,万事通反应过来,惊道:“颜七!!”   余颜汐无奈笑了笑。   ===   济吉堂。   一张长桌,万事通、虎子、守财奴坐在一列,表情严肃;梁景珩坐在另一边,直勾勾盯着余颜汐看,眼神似要将她生吞活剥一样。   等了好一会儿没人开口,余颜汐受不了这严肃气氛,直奔主题,半点含糊都没有,“颜七就是余颜汐,余颜汐就是颜七。”   “女扮男装我们理解,毕竟女子的身份出门在外诸多不便,你行事作风直爽豪放,”万事通说着看了眼梁景珩,似乎是有些鄙夷,他话锋一转,“你口中说的表弟,指的就是他吧。”   “表弟?”   梁景珩脸色更加难看,余颜汐最不想发生的一幕还是发生了,她干扯出一个笑容,有些心虚不敢看他。   万事通接着方才的话说:“要不是今天石头非拉着我街上,我还不真不知道颜七是个女子。”   刚才解释了半天,余颜汐口渴,喝完水后听见万事通这样说,她心里疑惑,“石头不是一直由她母亲带着吗?怎今日让你带他?”   “别提了,”虎子叹了一口气,抢在万事通前面说,“近来几日临州大大小小的手工作坊缺人,而且按日结算,比在田间劳作轻松,不用风吹雨淋,周围的人全一拥而上,石头娘这几天就在绣坊做活,早出晚归,石头就扔给你我们代为照顾。”   余颜汐:“能给那么多人有活干,好事啊。”   守财奴摇头,驳了余颜汐的话,“好什么好,这事儿挺玄乎的。我娘不是身子不好嘛,几日前我去一家手工坊作活,刚开始感觉还不错,后来越干越不对劲,里面有个管事,休息的时候把大家召集起来,明里暗里给大家灌输些想法,净是不好的思想。”   余颜汐好奇,追问道:“怎的来说?”   轻咳一声,守财奴学着那管事的举止,道:“农活无用,大家手中有一门安生的手艺,东家全是靠大家的手艺赚大钱的,他们拿了大头,那给我们的酬劳少之又少。同是临州人,为何我们就要甘于做苦力,商贾能赚到钱还不是因为有我们给在背后给他做手工、干农活。”   余颜汐越听越玄乎,狐疑道:“管事的难道在挑唆你们反抗?罢工?”   “我当时也这么想,可事实并不是。”说到这里,守财奴故意卖了个关子,等了好一会儿,在众人迫切的眼神下,他开缓缓开口。   “管事的个说服了几个有威望的人,让我们在制作的过程中做手脚,卖出的货完好无损,但是背后却并不是表面所见,时间久了,拿到的货就出问题了。”   “而且那管事人人精似的,这种货不能全做,得真假掺半。”   他们中梁景珩第一个反应过来,“败坏铺子名声?让其日渐没落?”   “感觉像是。”   余颜汐听着听着,感觉这事怎么这么熟悉呢,她想了一会儿,终于记了起来,之前有妇人来君悦衣阁闹事,就是因为布料问题,且情况同守财奴说的一模一样。   但是她是将布匹换了。   余颜汐心里生出一个不好的预感,她问守财奴:“管事是新招来的吗?还是一直都在?”   守财奴:“不知道,你也知道我就是个泼皮混混,平日里也没哪个作坊要我去作活。”   “你怀疑幕后主使是杨允?”梁景珩说。   余颜汐看了眼梁景珩,很奇怪,他就像能猜到自己心思一样。   她点头,“最近发生的种种,让我很难不想到是他。”   相比于她的焦躁不安,梁景珩平静不少,沉声道:“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别想了,现在我们连他想干什么都没摸清,能做的就是等,与此同时作出万全准备,好在眼下有了些眉目。”   对面的人一言一语,脸上的表情还出奇的一致,皮笑肉不笑,虎子越看越迷惑。   此时以前跟称兄道弟的颜七是个女子坐在他对面,偏和嫁给了梁景珩这个纨绔,好好的一个颗水嫩嫩大白菜,怎就被猪给拱了。   虎子是越看越不顺眼,硬生生打断了两人的谈话,试图在余颜汐那边找到一丝存在感,“你俩在哪里打什么哑谜?颜七,你可不能因为嫁给梁景珩就处处帮着他!”   余颜汐笑了一下,问对面的三人:“你们相信我吗?”   三人异口同声:“信。”   余颜汐:“既然信我,便不要再处处针对梁景珩,他以前做的事情不能代表他这辈子所做的事情,相信我,他不是坏人。”   他们三人跟以前自己对梁景珩的态度一样,但事实证明梁景珩并非自己所想那般。他虽然是纨绔,但心是好的;他有一腔热血,但是做事的方式不对,这才导致大家对他的看法不同。   此时,坐在旁边梁景珩感动不已,仿佛就是一个孩童在外面受了委屈,家里人出来跟他撑腰一样。   梁景珩感觉自己背脊一下可以打直了,他硬气一回,“听听,听听,我夫人都这样说了,以后不许再瞧不起小爷!”   “以后有什么事情就到安和侯府找我,”余颜汐看眼梁景珩,对他们三个说,“今日他是偷溜出来的,日头不早了,我们得赶紧回去。”   “不管我是谁,我们的情谊不变,我还是那个颜七,你们也还是我的好兄弟。”   余颜汐怕自己现在的身份影响几人的友情,临走时刻意强调。 第54章   梁景珩曾经想过见到颜七时会是怎样的场景,但是万万没想到颜七就在他身边。   一段时间,他对余颜汐十分狗腿,很讨好!   “颜汐颜汐,渴了吗?饿了吗?”   “颜汐颜汐,中午想吃什么?松鼠鳜鱼?开水白菜?”   “颜汐颜汐,小爷我的大床以后都给你睡,软榻硌身子,我是男子自然不能让你受苦。”   在梁景珩无微不至的殷勤中,余颜汐已经麻木了,索性便由着他去。   再殷勤也有厌倦的一天。   “颜汐颜汐……”   余颜汐被吵得头疼,“闭嘴!”   这日,余颜汐在榻上里看书,梁景珩知道余颜汐喜欢嗑瓜子,于是便坐在一旁凳子上给她剥瓜子。   早已习惯了梁景珩这模样,余颜汐将屋里伺候的人遣走,跟他谈起正事,“若之前不知道谭然那件事,我可能不会管,因为杨允跟临州商贾做生意,确实解决不少人的生计问题。但现在我觉得事情远远没有看到的这般简单,我还是不放心。”   梁景珩壮着胆子坐上软榻,见余颜汐并没有赶他下去的意思,他便不动声色慢慢向她那边靠近。   “我跟你想的一样,杨允一定不是同临州商贾做生意这么简单,正经商贩谁会撺掇人走私矿产?”   梁景珩感觉自己说到了点子上,句句中肯,他仿佛看穿了杨允来临州的目的。   他摊开手往余颜汐那边送,满手都是去了壳的瓜子仁,余颜汐吃着梁景珩剥好的瓜子,问:“所以如何打算?”   第一次,第一次余颜汐询问他意见,梁景珩受宠若惊。   他一定要好好表现!   他扬起下巴,义愤填膺道:“找人打他一顿,打得屁股尿流,让他说出来临州的目的,然后将他赶出去!”   “……有勇无谋。”余颜汐叹了一口气。   她直起身子,背靠在软榻上,细细同梁景珩分析,“方法简单粗暴,听起来似乎可行,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打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梁景珩想说几句,余颜汐抬手止住了他,继续说:“公公是安和侯,严大人是会卖公公一个面子,但每次遇到事情你不能总是想靠武力解决,蛮力不行,得靠脑子。”   余颜汐指尖点了点她脑袋,“二十不悔,梁景珩你也是二十岁的人了,总不能一直生活在你爹的庇护下,凡事应该想想后果怎样才就决定要不要做。”   “光有一腔热血还不够。”   余颜汐一字一句讲着,梁景珩直勾勾盯着她看,后面她说什么他没听进去,只知道她的声音好好听,是那种冷冷淡淡的,却又语重心长。   她就像一道光,在黑暗中照亮他前行的路。   “我在说话,你听进去没有?”   余颜汐叫了他好几声,他没反应,最后生气地戳了戳他手臂。   梁景珩这才回过思绪,他有些心虚地说:“听着呢,只是我在想事情。”   余颜汐没去计较梁景珩是否真的在听,她把话说到这份上,他听进去最好。   将手里没吃完的瓜子仁放桌上,余颜汐随性问道:“现在不能出门,无趣地很,你会打叶子牌么?”   梁景珩:???   余颜汐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看着梁景珩,“你一个纨绔,不可能不会打叶子牌吧。”   梁景珩生气,“小爷我会!”   他可不能再被余颜汐瞧不起了。   闻言,余颜汐满意地笑了,她从软榻上下来,去门口唤了声半夏,又让几个小厮沏一壶茉莉花茶,准备着瓜子水果。   余颜汐从衣柜最里面拿出一沓叶子牌,梁景珩傻眼了,这人怎么什么都有!夜行衣、叶子牌……   梁景珩暗暗发誓,他一定要趁着余颜汐不在,翻翻衣柜,看看里面究竟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稀奇东西。   “我们输了贴纸条,你输了就给钱。”   梁景珩不同意,“凭什么我输了就给钱,我没钱!”   “真的吗?”余颜汐不信。   梁景珩颇有几分委屈的样子,扯着她衣袖,“我不管,我也要贴纸条。”   “行吧行吧。”余颜汐拿他没辙,贴纸条就贴纸条吧。   梁景珩第一局就输了,半夏怎么敢在梁景珩脸上贴纸条,于是便两张纸条全落在的余颜汐手上。   拿着两张纸条,余颜汐笑的得意,她看着梁景珩,啧啧两声,“这么好看的张俊脸,我怎么下手呢。”   梁景珩听她说话向来会抓重点,而刚才抓到话里的重点――俊脸,他才不管那么多,反正余颜汐是在夸他帅,有意无意间说出的话才是真心话。   一想到自己身上有优点能让余颜汐高看一眼,梁景珩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他指了指自己脸颊,“这里,一边一个。”   梁景珩将脸伸过去,余颜汐顺了他的意,在他脸颊上一边贴了一张纸条。   后面玩了几局,余颜汐贴纸条贴得不耐烦,手里拿着纸条没地方下手,“梁景珩你到底会不会打叶子牌!”   整张脸都纸条盖住的梁景珩:“我会!”   从安一直在旁白看着,对于余颜汐的质问,他急忙为自家少爷证明,“少爷打牌技艺高超,换到以前,都是别人输,如今是让着少夫人,少夫人你看不要小瞧少爷,以前……。”   那模样,像极了一只护着身后崽崽的鸡妈妈。   话还没说完,梁景珩急忙伸手捂住从安的嘴,瞪了他一眼,“闭嘴吧你,去厨房看看银耳莲子汤做好没有。”   “少爷,我就是想……”   “去去去,到厨房,甜汤没做出来前不准回屋子。”梁景珩不想再听到从安说任何一句关于他如何如何的话,踹了他一脚,让他赶紧出去。   许是动作太大,脸上的纸条掉了几张下来,他从桌上捡起,重新粘在脸上,做完一切后,他才发现余颜汐正盯着他看。   那眼神,就像是他每次在外面闯祸然后回家随便编了个糊弄的理由,他爹看他的眼神,说不上是相信,但又没有拆穿他。   余颜汐挑了下眉,下巴撑在手背上,饶有兴致看着他。   这下梁景珩更心虚了,他从余颜汐手里拿过纸条,在脸上随便寻了地方,自己给自己贴上了。   半夏凑在余颜汐耳边低语道:“我瞧着姑爷不是故意的,叶子牌许久不打,手会生疏,且打牌这事一般靠的都是运气,有时候手气不好,不论怎么打,都是输。”   皱了皱眉头,余颜汐有些不高兴,小声嘟囔着:“你怎么帮着他说话。”   半夏吐了吐舌头,没有再说下去,闷头开始洗牌。   “在打叶子牌呢。”   新的一局正打着,梁钊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突然出声吓了众人一跳。   半夏扔了牌,急忙起身,“侯爷。”   “公公。”余颜汐扔下手中的牌,忙起身行礼。   勋爵人家规矩众多,怕梁钊迁怒他人,余颜汐不动神色地将半夏护在身后。   梁景珩将脸上的纸条胡乱一抹,那张白净的脸又重新露了出来,他唯唯诺诺拱手喊人:“爹。”   梁钊见梁景珩跟平日里一样吊儿郎当,还在屋子里拉着余颜汐打叶子牌,直瞪了梁景珩一眼,“不学无术。”   梁景珩不以为意,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懒洋洋站着,“我觉得这样挺好,不愁吃不愁穿,悠闲自在。爹不是不想我过问你的事吗?不想我问我便不问。”   他说话随意,“爹,您就消了我的禁足吧,整日待在家中,我都快闷出病来了。”   “谅你也不敢骗我,明日去找周管家领这月月钱。”梁钊见他这样,便消了他的禁足。   梁钊似乎专程来看梁景珩的,说了没两句便走了。   梁钊一来,余颜汐打牌的心思一下就没有了,让半夏别洗牌了。她抬脚走想窗边,打开窗户,正好看见院子里的小池塘。   如今已近深秋,满池都是干枯的荷叶,落寞萧条。   一阵凉风袭来,树叶枯黄,簌簌落下。   余颜汐感到一股寒意袭来,不由得裹紧衣衫,此时梁景珩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说:“得亏小爷我平时不争气,我爹没有怀疑。”   仿佛在邀功一般,余颜汐听出梁景珩口中的炫耀。   她淡淡看了他一眼,“连自己亲爹都骗,梁景珩你真是只大尾巴狼。”   梁景珩:“你这是在夸我吗?若是夸我的话,我便不同你计较了。”   似乎是怕她驳了他的话,梁景珩紧接着又说,一点也不给她接话的时间,“按兵不动,这可是你说的。”   窗边有寒风吹来,前面的路又被梁景珩堵住了,余颜汐稍微挪了挪身子,跟他半错开,仰头问道:“说,你这大尾巴狼有没有背地算计我?”   她个子寻常姑娘高,平常跟他矮了一个头,现在仰头的模样落到梁景珩眼里可爱极了,他有些想揉揉她柔顺的头发。   他忍了下来,扬唇一笑,“没有。”   不过,现在可说不准。   余颜汐探身,“真的?”   “比珍珠还真。”   “谅你也不敢。”   “走,小爷带你出去吃好吃的,杏满楼的糕点,任你挑选。”   梁景珩拉着她手就走,余颜汐打趣道:“月钱明日才有。”   梁景珩:“几块糕点爷请得起。” 第55章   临州街上处处都是繁华,沿街叫卖声此起彼伏,勾栏瓦舍热闹非凡,梁景珩带着余颜汐先去了杏满楼吃糕点,之后又领着她去了郊外骑马。   将乱人心绪的杂事通通放到一边,两人在外面玩得不亦乐乎。   夜色微凉。   两人一个在床上看书,一个在榻上看着床上的人。   梁景珩见余颜汐心情不错,望着她侧脸,好奇问:“好好的余家大小姐不当,你为何想着要在市井里游荡?”   余颜汐翻了一页书,语气淡淡:“你不也一样么,好好的纨绔少爷不当,非要偷偷摸摸的想帮助别人,别跟我说你是闲着无聊,想换个乐子。”   梁景珩被余颜汐说中心事,有些不好意思,别别扭扭说:“我那个是看着他们可怜,一时没忍住就出手相助。”   “你这个不叫一时没忍住,是你本性如此,骨子里的善良是没法伪装的。”余颜汐折好看到的那一页,将书放在一旁。   她微微侧身,正视软榻上的人。   她无奈地笑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才细细说着:“我可没你这般命好,我是在市井里出生,从生下来就没见过我爹,我娘靠给别人绣花将我拉扯长大,我在市井里待惯了,见多了人情冷暖,穷人家的苦难,不是你能体会到的。”   “我根本不想做什么拘于礼教的大小姐,只想尽自己的一份力,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   “若我娘没有去世,或许我就是那些市井小人中的一个,生活过的平淡,却也快乐。”   说到这里,余颜汐眼眸淡了几分,有些伤感。   梁景珩自小怕女孩子哭,更怕她伤心,一时间手足无措,开始学着安慰她道:“你别想那些糟心事了,以后有我在,我保证你也能想以前一样,快快乐乐过一辈子。”   笑了一下,余颜汐逗他,“别扯远了,自从认识了你,我的生活就没平静过。”   “那是意外!”梁景珩对余颜汐这样评价跟他在一起的日子,心里不高兴了,他急着解释,生怕余颜汐又对他有了不好的印象。   “逗你玩呢,怎还当真。时候不早了,歇息吧。”   玩了一下午,余颜汐有些累了,起身脱了外衫,准备睡觉。   ===   梁钊解了梁景珩禁足,第二天一早,梁景珩便出去了。   郭熙来到揽月苑找余颜汐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摘桂花。   婆媳两人在亭子里聊着家常,余颜汐不留痕迹的同郭熙套话,发现她并不知道梁钊和杨允做生意的事情。   梁钊跟杨允的事似乎翻篇了,谁也没有再提,一切回到最初的平静。   这日,郭熙叫了梁景珩他们两夫妻过去谈话。   “我在寺庙里求的平安符和送子符,隔壁崔夫人一个月前寺庙给儿媳求了一个,才没几天便同我说她儿媳妇怀上了,前几日在我面前得意个不行。”郭熙将余颜汐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在她腰间挂上自己千里迢迢从寺庙求来的送子符。   梁景珩站在余颜汐后面,一手揽过她肩,怕郭熙因为这件事责备余颜汐,他道:“娘,孩子这事,我都不急,您别操心。”   “我怎么能不操心?我跟你爹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们成亲都快大半年了,肚子还没动静,我能不急?”郭熙目光落到余颜汐肚子上。   梁景珩心一横,直接开口骗人说:“娘,上次颜汐受伤中箭,身子伤了元气,当时您不是跟我说这事不急么,我就真的没急,如今您也别怪颜汐,都是我不想。”   被梁景珩这么一说,郭熙忽然记起来,她抬手拍了拍额头,悔道:“瞧瞧我记性,怎么把这事忘了。”   当时余颜汐中箭,险些命丧黄泉,费了好大劲才救回来。郭熙现在想想都心有余悸。   “娘,为何要同别人比?别人儿媳有了身孕,您儿媳也会有,不用眼红。”梁景珩一脸“我家夫人天下第一,我不允许你责怪她”的模样。   说着说着,他揽住余颜汐肩的手更紧了。   不想多生事端,余颜汐乖乖靠在梁景珩怀里,他怎么说便怎说,她只需配和便好。   这厢,郭熙见他们夫妻二人感情如此深厚,心里止不住高兴,她轻轻拍了拍余颜汐的手,“颜汐,天气一天天凉了,以前在闺中的衣服便别穿了,明日我让人给你置办几套冬天里的衣服。”   余颜汐柔柔一笑,“劳婆婆挂心,衣服不用太多,两三件能换着穿便成。”   梁景珩眉头一皱,他知道余颜汐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两三件衣服,这她是铁了心的不愿在他身边多待。   一想到余颜汐要走,他心里不高兴了,“不成,我一冬的新衣都有好几件,你刚嫁进来,总不能两三件衣服就把你打发了,改明儿我带你去君悦衣阁,亲自给你置办。”   “夫人,不好了。”   正说着,周管家风风火火从外面进来,神色凝重。   郭熙大场面见多了,也不惊慌,淡定道:“周管家,何事如此惊慌?慢慢说。”   周管家急急忙忙从外面回来,又急急忙忙跑到郭熙屋子里,他喘了口气,说:“一芳酒楼出事了,有人吃坏了肚子,在酒楼闹事,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闹事?”梁景珩愣了一下,道:“我去看看。”   “我也要去。”余颜汐不想被郭熙揪着问孩子的事情,正好眼下有个机会脱身,她忙拉住梁景珩衣袖,打算跟他一起离开。   梁景珩对余颜汐发出了暗号置若罔闻,“在好好家待着,你昨晚没睡好,跟娘聊一会儿就回去休息,别累着了。”   临走时,郭熙嘱托道:“万事小心,若是胡搅蛮缠故意闹事之人,便去官府,交予严大人定夺。”   “知道了。”梁景珩扶去余颜汐的手,跟母亲行了礼后唤了声从安便急急忙忙出去了。   余颜汐昨晚睡没睡好他不知道,他看出余颜汐的心思,但他并不想带余颜汐一起去,一来是心中有气,因为余颜汐遇事张口闭口、时时刻刻都念着之前来两人的一年之约,她很希望离开他一样,这让梁景珩很不爽。   二来,余颜汐就是颜七,自然是瞧不起他这样纨绔子弟,虽然他改过自新了,但为了能在余颜汐那里留下个好印象,他要靠自己将这件事情处理妥当,以此突显自己能力还不错,让余颜汐看到他沉稳的一面,慢慢对他改观。   于是他在母亲面前随便胡扯了个理由,既能让余颜汐不跟着她,又让他母亲不再拉着余颜汐问东问西。   一箭双雕,两全其美。   梁景珩一路上脚下生风,暗暗为自己的聪慧机敏庆幸。   果然,梁景珩走后,郭熙一听儿子说余颜汐昨晚没睡好,没再同她细聊,嘱托她几句注意身体别太操劳的话便放了她走。   这边,梁景珩坐在马车上,催促着车夫快些驾车。   车头铃铛叮叮作响。   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梁景珩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处理这件事情,不可大大动气,要问□□情原委,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若是事情处理得当,他在临州百姓中的口碑一定会好起来,至少有人提起他来,总能有几个不皱眉头的人。   梁景珩想着想着,不一会儿马车便停了下来,他撩开帘子,急忙跳下车去。   他在一芳酒楼外面便听见了里面闹哄哄的声音,不由加快步子走了进去。   一阵稀里哗啦砸盘子的声音,梁景珩踏进店门口,拨开看热闹的人群,还没看清楚闹事的人是谁,一个杯盏被扔在地上,碎了一地,险些砸到梁景珩的脚。   “明明就是在你们酒楼吃坏的肚子,仁寿堂李大夫问过诊,我还骗你们不成?”   梁景珩总算知道是谁在闹事了,沙一洵叉腰站在大堂,抓着酒楼掌柜的的衣领不放,嘴里还哼哼唧唧吼道。   梁景珩心里叹了好几口气。   沙一洵是什么样的人梁景珩再清楚不过,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怕是难喽,他能忍住不打沙一洵就是万幸的事了。   “你们酒楼就是仗势欺人,别跟老子扯那些,今天不给老子一个说法谁也别想走!”   沙一洵一脚踏在板凳上,一手揪着面前人的衣领。   且先不管沙一洵的狐朋狗友是不是在一芳酒楼吃坏肚子的,单凭沙一洵那副咄咄逼人的态度梁景珩看了就心烦。   撩开衣角,梁景珩一脚将旁边的板凳踢过去,直直打在沙一洵背上,沙一洵吃痛,淬了一口,怒道:“谁他妈在背后打老子!”   梁景珩双手背在后面,表情比沙一洵还凶狠,“老子打的!” 第56章   沙一洵素来是怕被景珩的,此时被那凌厉的目光一扫,心里有些犯怵,索性便避开他的视线。   他捂着后腰,在人群中哭天喊地,“一芳酒楼打人了,安和侯府仗势欺人,我就说了两句实话,梁少爷便这般欺负我,当真是因为我家在临州地位不高,便这样欺辱我。”   梁景珩有些想笑,冷眼看他,“板凳打在你背后,你摸你后腰作甚?”   拙劣的演技,着实让人看不下去。   梁景珩手里抄着折扇,寻了个板凳在沙一洵身边坐下,悠闲自在。   他翘起二郎腿,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淡淡开口:“说吧,一芳酒楼饭菜有何问题,今日当着众人的面,你且说清楚。”   “各位父老乡亲,我同你们说,这一芳酒楼饭菜,它不新鲜!”   沙一洵还真说了,他站在原地转了一圈,双手一摊,苦兮兮道:“今日中午我同我兄弟在一芳酒楼点了一桌子菜,回去不久我兄弟便上吐下泻,不止他一人,我肚子也隐隐作痛。李大夫的医术大家都信得过吧,李大夫诊断过了,嘿呦喂食物中毒!”   “中毒!”   人群里一声唏嘘。   梁景珩掩唇在从安耳边低语:“去把李大夫找来。”   “得嘞。”从安嘴里答应的高兴,扭头就差使酒楼的小二去找人。   “我让你去找人。”梁景珩睨了从安一眼。   从安道:“少夫人让我看着少爷,让您别意气用事,也别被人欺负去了。”   “我能被谁欺负?”梁景珩白了他一眼,嘴角却不自觉微微上扬。   “大伙儿可要擦亮眼睛看清楚,一芳酒楼的菜不干净,我沙家在临州城也算是叫的出名号的,今日我还能站在这里同大伙儿说出实情,若是家中无权无钱的人吃出问题,你们上哪里说理去啊。”沙一洵句句中肯,有鼻子有眼说着。   梁景珩指腹摩梭着玉扳指,不急不恼,徐徐道:“自然是到衙门上去说理。”   沙一洵显然是不敢相信梁景珩会这样说,愣了一下才说,“这可是你说的,我就不信严大人还能包庇不成。”   “那是自然,不过在此之前我得让众位看热闹之人弄清楚一件事情。”   梁景珩打了个响指,“掌柜的,今日他点的有哪些菜?照样做一份来,一芳酒楼每日用菜都是当天采买,岂有食材不新鲜之说?”   “好的,我这就去吩咐厨房。”掌柜的连连应声,对照沙一洵点的菜去了厨房。   掌柜的走后,沙一洵干脆在楼梯口坐了下来,他赖在那里不走,嘴里劈里啪啦说个不停。   “梁景珩,你是在拖延时间吗?我告诉你,今天就算在这里等到天黑,我也要跟你耗到衙门去!不管你是谁,不管这酒楼是谁家开的,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走了!”   梁景珩随性般掏了掏耳朵,鄙夷道:“磨磨唧唧,那些个妇人都没你嘴巴那么会说,吵死了。”   看着楼梯边上坐着的人,肥头大耳,嘴里骂骂咧咧,梁景珩从来没有如此烦过一个男子,真是个娘们个性。   梁景珩一提妇人这个词,沙一洵就像炮仗一样,一点就燃,他似乎很忠于提梁景珩的那些感情史,于是他一手扒在楼梯扶上上,一面对着众人说:“怪就怪当初在晚宴上跟梁景珩争一个梵楼女子,梁少爷便对我恶言相向、大打出手,难怪今日对我不善,我这才悟出是这个原因。”   “沙少爷,你可别路说八道。”从安最见不得别人诋毁他家少爷,当即便冲了出去。   梁景珩伸手拦住他,“泼皮骂街,你管那么多作甚?我看他能说多久。”   梁景珩心里无数次告诉自己不能惹事,要好好解决问题,要让余颜汐对他刮目相看,所以他将沙一洵说的话全当屁给放了。   他懒得在这里听沙一洵叨叨,起身去了厨房。   梁景珩走后,一芳酒楼看热闹的人并没有散去,沙一洵知道有些话说出来的后果,但他心里就是咽不下那口气。   他骂骂咧咧说着,丝毫不畏惧,“你们是不知道,梁少爷家里娶了正娶,可心里却惦念外面的梵楼女子吗,这新婚没几天便到梵楼去找他的老相好。”   一妇人听着来劲,问道:“梁少夫人能忍?”   沙一洵啧啧两声,“能不能忍我不知道,不过据说梁少夫人在家待字闺中时便时刁蛮任性,常常欺压庶出的妹妹,凶恶无比,但在外人面前却是一股狐媚样,把男人迷得是团团转。我再给大伙说一件事情,那日在街上,梁少夫人对我投怀送抱……”   梁景珩从厨房那边回来,正听见沙一洵当着众人的面对余颜汐说三道四,且嘴里冒出来的话越说越难听,他忍无可忍,走到沙一洵面前,抬脚便踢了上去。   沙一洵结结实实撞在楼梯上,痛得只捂住胸口,嘴里哇哇叫着。   梁景珩蹲下身去,砸他肚子上狠狠打了两拳,“嘴巴放干净点,我夫人如何还轮不到你来评价!”   “她纵使是狐狸精转世,小爷我也愿意被她迷惑,怎样!”   梁景珩一看见沙一洵的脸就来气,又在他脸上补了几拳。沙一洵也不是吃素的,抬手接住梁景珩的拳头,趁机将梁景珩推了出去。   两人在地上一阵扭打,从安第一时间便要上去帮忙,结果被沙一洵的随身奴仆从后面拦腰抱住,两人奴仆都是为了自家公子,于是也在一旁打了起来。   从安一面和那人扭打,一面说:“少爷,给他点颜色看看!”   “少爷,小心右边,沙一洵想从右边偷袭你。少爷,可不能被他打伤,出来少夫人特意交代过,不能让你身上受伤。”   梁景珩这边一拳一腿将沙一洵打趴下,那边从安叽叽喳喳吵着影响他打人,但是一听到从安提到余颜汐,他迟疑了。   他改变了想法。   ――受伤了,余颜汐就会照顾他。   ――可是被沙一洵打伤,太丢脸了!   沙一洵脸上挂彩,脸被打得如猪头一般肿,反观梁景珩,脸上沾了一点灰尘,衣服上的血迹还是从沙一洵身上蹭上的。   胜负一目了然。   梁景珩内心挣扎片刻,最终还是妥协了。   沙一洵趁着梁景珩走神的空档,直冲了过去,梁景珩毫无防备被他撞到地上。   一见自己站了上风,沙一洵挥着拳头在梁景珩身上一通乱打,奇怪的是梁景珩意外地没有反抗。   接连打了好几下,梁景珩终于有了反应,他一脚将沙一洵踢开,直接踢飞到酒楼外面去。   指腹擦了擦嘴角的血,梁景珩走到酒楼外面,鄙夷地看着躺在地上的人,“小爷我今日就是仗势欺人,官府那边只管去告,小爷我要是怂了,我就不姓梁!”   沙一洵捂着胸口,恶狠狠道:“梁景珩别得意太早,我看你还能嚣张多久!”   “放狠话谁不会?奉劝你以后在临州夹起尾巴做人,少跟我在外面乱讲话,若是让小爷我再听到任何一句关于我夫人的谣言,我定打到你爹娘都不认识!”   梁景珩淬了一口血水,长衫一撩,转身踏进酒楼。   沙一洵对着梁景珩的背影又开始破口大骂,嘴里的话越说越难听,他被打得鼻青脸肿,又被那么多来来往往的行人围观,沙一洵实在丢不起那脸了,急忙让随行的小厮扶着起身。   沙一洵指着一芳酒楼门口,咬牙切齿道:“梁景珩你给我等着!不出半年,我定要让你跪在我脚下,求着我,让我饶恕你!”   沙一洵走后不久,店里小二带着李大夫匆匆赶来,一见梁景珩嘴角和脸上都有血,一声唏嘘:“梁少爷怎伤地这般严重。”   梁景珩摆摆手道:“擦破了些皮,不碍事。今日事关一芳酒楼的名声,不得不请李大夫前来。”   在医馆,李大夫听小二说梁景珩请他赶紧过去,他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拿着医箱急急忙忙便赶来了,“梁少爷但说无妨。”   李大夫放下医箱,梁景珩直言道:“今日沙一洵在一芳酒楼吃饭,说是酒楼的饭菜不新鲜,吃坏了肚子,不知可有此事?”   李大夫:“却有此事,不过那症状我瞧着是吃了巴豆,所以我便没给他开药。”   “怎的?他来一芳酒楼闹事了?”   梁景珩拿着丝帕漫不经心擦拭手指上沾着的血,“何止闹事,满嘴不入流的话。”   李大夫的医术在临州无人能及,他说的话可信度极高,他既然这样说了,便证明这是专程挑事。   梁景珩从凳子上起身,负手直立,对着一众看热闹的人说:“有人故意闹事,抹黑一芳酒楼名声,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今日我便借机将话挑明了。”   “一芳酒楼所用食材皆是当天采买,绝不会以次充好,若是以后大家在此吃坏肚子,只要有证据,一芳酒楼退还银子,两倍。”   有人眼里放光,“两倍!梁少爷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梁景珩单手背后,一字一句道:“当然,若是有人想学着沙一洵闹事,咱们便公堂见。”   “闹这么一出糟心事,今日酒楼所有菜品一律打对折,权当添添人气,去去晦气,大家吃好喝好。”   头一次有这种好事,大家赞不绝口,本来只是路过看热闹的人,现在一听这事,纷纷进来。   一时间,一芳酒楼生意兴隆。   人群渐渐散了,梁景珩嘴角裂开,好痛,他忍了好久。   他指尖在唇角轻轻点了点,发现血已经干了。   李大夫折身从医箱里拿了瓶膏药出来,还没说话,梁景珩摆摆手,拒绝道:“多谢李大夫,我不用膏药。”   李大夫第一次送药没有送出去,不禁疑惑:“不用膏药?不上药痊愈费时间。”   “我巴不得它一直不好。”   李大夫:???   “今日多谢李大夫解围,改日我登门道谢,眼下家中还是急事,我先走了。”   梁景珩拱手言谢,急忙出了酒楼,他还没上车便嘱托马车抄近路回去。   他得赶紧回去,不然脸上的血就干了,不能白白被沙一洵那个蠢蛋打。   ====   此时,城里一处宅子。   沙一洵捂着红肿的脸颊靠在椅子上,屋子里一男子背着光线,身影纤长。   男子回身揪住沙一洵衣领,怒道:“你个蠢货!只让你闹事,没让你跟梁景珩打起来,你坏了计划。”   沙一洵想说话,奈何嘴上有伤,他缓了一下才说:“梁景珩嚣张不了多久,我只是提前打他罢了。”   男子怒气冲天,“蠢货!看看你都办的什么事情!前段期间在君悦衣阁闹事的妇人被梁家的少夫人三两下拆穿,如今你又无端生事,是人都会起疑心。”   “日后没我指令,你少自以为是,近期休要再去招惹梁景珩了。”   松开沙一洵衣领,男子狠狠瞪他一眼,满身怒气,扶袖出了屋子。   沙一洵嘴里不服输,捂着肿胀的脸,抱怨道:“忍忍忍,老子忍梁景珩忍了好几年,我瞧着眼下就是下手的最佳时机。既然计划乱了,不如就趁现在动手,打他个措手不及。”   屋里还有两个那男子的手下,一人听后,对另一人说:“他说的不无道理,不如我们从梁景珩下手,早日完事,早日回去。”   那人比了个“灭口”手势,另一人想了片刻,对沙一洵道:“从现在起,梁景珩出府的一举一动,烦请沙公子多多留意,成败在此一举。”   沙一洵如蒜捣头,他迫切想要安和侯倒台、梁家落寞。   一人嘱托道:“秘密行事,谁也不能告知。” 第57章   梁景珩还没下车便唤来从安,“你先进去,就跟少夫人说我受伤了,伤得很重,流了好多血。”   从安左右打量,有些惶恐,“少爷,不行,你嘴角的血已经干了,脸上也是。”   “让你去就赶紧去,磨磨蹭蹭,再耗下去我脸上的伤可要结痂了。”   梁景珩一脚踹了从安进府。   他一手捂住脸颊,一边酝酿情绪,过了好一会儿才跨进侯府大门。   梁景珩刚走进揽月苑,余颜汐慌慌张张迎了出来。   “我看看伤成什么样了。”   余颜汐焦急地拉开梁景珩手,从安风风火火回来同她说梁景珩受伤了,她当真以为梁景珩伤很重,结果一看――右脸擦伤,嘴角破了一个小口子。   “不算严重啊,大惊小怪。”松了一口气,余颜汐淡淡看了一眼从安。   本打算出去给梁景珩报仇雪恨,但好像也没那么严重,她迟疑了。   梁景珩一看她冷淡的表情,又生气又受挫,“我脸都破相了!你看,你看――”   梁景珩过于激动,不小心扯了受伤的唇角,痛得他“哧溜”一声。他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自己嘴巴。   很严重的!   趁着嘴上伤口扯了一下,梁景珩指尖赶忙在嘴角沾了一下,拿下来的时候正好有了一点血迹。   再晚,血就干了。   梁景珩扬着指尖给余颜汐看,委屈道:“出血了!”   他指尖上点点血迹,怎么说呢,就像是夏天被蚊子咬了,一掌下去拍死一只,手掌上的血充其量也就那么丁点。   余颜汐略显无语,她想着梁景珩被人打了,心里肯定憋屈,于是伸手顺了顺他背,问道:“谁打了?”   梁景珩咬牙切齿,“蠢货沙一洵!”   “他?!”余颜汐更无语了,收回顺背的手,看梁景珩的眼神从同情换到了鄙夷。   “梁景珩,沙一洵你都打不过,以后出去请不要打着颜七的名号办事,弱不禁风……”   余颜汐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惋惜。   梁景珩没想到会被余颜汐瞧不起,他气极了,叉腰说:“小爷我打得他满地找牙,他现在脸肿成个猪头!”   “对对对!少爷今日可威风了,沙一洵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这伤是后面才打上去的。”从安过来帮梁景珩解释说:“少夫人您是不知道,少爷今日将一芳酒楼的事三两下便处理好了,收到了不少人赞叹。”   从安骄傲地竖起大拇指,狠狠夸了梁景珩一番。   梁景珩感觉面上有光,背脊不由打直起来。   这档口,半夏开口:“少夫人,脸上落疤了可不好,得赶紧上药,我去厨房煮两个鸡蛋。”   余颜汐点头,她手指在落在梁景珩下颚边缘,左右搬动作着,“白白净净一张脸,留疤怪可惜的。”   “从安,待会给少爷上药。”   “我不要从安,他一个男子下手没轻没重,”梁景珩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怕余颜汐将半夏推给他,急忙说:“也不要半夏,她是你的人,我不好使唤。”   余颜汐瞪他一眼,“美得你,还想让半夏给你上药?家里那么多丫鬟自己随便挑一个。”   “你是嫌弃我吗?你确实是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我太傻了,我觉得你已经把我当朋友、当兄弟了,可是你却连给我上药都不愿。”   “我傻,我真傻。”   “本以为能以真心换真心,结果到头来是我一厢情愿。”   余颜汐头大,“……”   梁景珩自言自语,嘴里念叨个不停,偏他脸上挂伤、嘴角有血,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她欺负了。   余颜汐抬手打住,“停!”   她叹了一口气,颇为耐心唤了声从安:“去把金疮药准备好。”   应了声好,从安哒哒往屋里跑,刚出去两步,又折回来将半夏拉走,“愣着干嘛,去厨房煮鸡蛋。”   说完,从安拉着半夏哒哒哒又离开了。   ====   从安从柜子里拿出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余颜汐看了看名字,拾起一瓶。   她用银片蘸了些药膏,准备给梁景珩上药,事先声明道:“我下手没请轻重,你忍着点。”   梁景珩自觉将脸伸过去,“来吧,小爷我能受住。”   药膏涂在脸上凉嗖嗖的,余颜汐下手不重,如蜻蜓点水般在他脸上短暂停留,梁景珩感觉到有一丝疼痛,不过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酥酥麻麻痒痒的感觉,从脸颊顺流而下,一直到了心尖。   就像是一片羽毛轻轻缓缓落在平静的湖中,渐渐泛起涟漪,一圈又一圈。   梁景珩直勾勾盯着余颜汐,她大大的杏眼灵动清澈,柳叶如眉,唇红齿白。   突然,梁景珩心里生出想要将她占为己有的念头。   他被自己做这个奇怪的念头吓了一跳,忙回过神来,这么直勾勾盯着女子,着实有些唐突,他心里竟然生出那样的念头,太可耻了。   他呼吸沉沉,目光逐渐上移,眼睛盯着余颜汐发丝一动不动。   “梁景珩,还别说,白嫩嫩的脸上偶尔挂彩,别有一番韵味。”余颜汐左看右看,慢慢将那伤看顺眼了,一时间觉得那简直就是锦上添花的花,“一张俊俏脸庞,一点鲜红点缀,有点战场上厮杀的将军模样了。只要你不说话,凭借右脸上的小擦伤,在街上去走一圈,我敢保证有不好姑娘对你投怀送抱。”   梁景珩习惯了余颜汐痞里痞气的话,他知道余颜汐只有这样说话时,才是发自内心的。   余颜汐无所谓的态度让他心里怪不舒服的,可他却不敢明说。   他迂回着,间接表明自己的心意,“家里有一个我就够受的了,才不会自讨苦吃到外面再找一个回来。”   余颜汐的手突然间失了力道一般,银片弄得梁景珩伤口好痛,他不禁痛叫一声。   “抱歉。”余颜汐急忙收手。   她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用银片弄着瓷罐里的药膏。等了好一会儿,她将银片上多余的药膏在瓶口边缘弄掉,这才抬头慢慢给梁景珩上药。   轻轻的,柔柔的。   梁景珩见她双唇紧闭,动作跟刚才相比过去拘谨,他眉头一皱,心中不悦。   银片有些宽,余颜汐怕它硌着梁景珩,便用食指给他唇边的伤口上药,“沙一洵来酒楼闹事?”   梁景珩唇边的指腹暖暖的,他等余颜汐给他上完药才开口说:“他吃了巴豆闹肚子,故意来酒楼找茬闹事。”   “今日在一芳酒楼,我不仅揭穿了沙一洵,还让酒楼名气在临州又大了起来,今天虽然菜品打对折,但是不少人都知道了一芳酒楼每次采买的菜品新鲜。”   余颜汐在一边剥鸡蛋壳,然后用干净的棉布将剥好的鸡蛋包住,轻轻在梁景珩脸上滚着,“以后让人留心点。”   “我知道,”梁景珩咧嘴笑了笑,抓住余颜汐手腕,开始向她邀功,“今天我表现这么好,你是不是应该夸我两句。”   “这种小事还要夸?梁景珩你不是三岁小孩了。”余颜汐使坏,手里的力道不由加重些许,梁景珩脸上吃痛,握住她手腕的手不禁松懈下来。   梁景珩哼哼一声,逮住她手就往他脸上凑,“那我不要夸赞了,你趁热继续给我敷脸。”   “你给我上药轻轻柔柔,一点也不痛,明天你还给我上药吧,”梁景珩眼眸一亮,“要不以后有伤,你也给我上药。”   梁景珩一本正经说着,余颜汐被他弄得哭笑不得,“梁景珩,听语气我怎么觉得你很想自己受伤。”   “受伤都这么倒霉了,小爷我还不能找个会上药的人?多少算是一点安慰。”   余颜汐开始敷衍:“行行行,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我受伤的事别跟爹娘说,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余颜汐一面收拾桌子,一面感叹:“脸上的伤不算严重,两三天就好了,也就你这身骄肉贵的少爷直呼受不了。”   “你很懂?难道你也被人打过?”   不知为何,梁景珩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但当他说出口时,真想把自己舌头割了,这什么猪头问题,蠢死了。   余颜汐点头,丝毫没有避讳,“小时候跟人打架,长大了还跟人打架,可比你这个严重。”   “少夫人当时一人跟一群混混打架,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威风极了,”半夏伸出小拇指比划一番:“虽然最后身上受了一点小伤。”   提起打架,半夏不得不将余颜汐的事迹拿出来炫耀,一来时想要梁景珩多了解了解与余颜汐,二来是想让梁景珩知道余颜汐也有脆弱的一面。   “你小时候经常打架吗?”梁景珩问。   余颜汐低头收拾桌面,回答随性,“一些人、一些事,看不惯便出手喽。”   “以后不要老打架,女子打打杀杀不好,有事只管找我。”   梁景珩话说出口觉得有些别扭,他飞快想着是否有挽救的办法,下一刻,他嬉皮笑脸说:“不能单靠武力,得靠脑子。”   前半句话余颜汐确实有些感动,后半句她直接白了梁景珩一眼,“我脑子可比你好使多了。”   “自己敷鸡蛋,才懒得管你。”她将桌上的棉布扔到梁景珩身上,转身出了房间。   从安诡异地看着梁景珩拿些棉布傻笑,试探性问道:“少爷,少夫人生气了,你还笑得出来?”   梁景珩包着鸡蛋在脸上滚了滚,脸上洋溢着笑容,“夫妻之间的乐趣,你不懂。”   ====   时间一天天过去,梁景珩脸上的伤已将好了。   余颜汐这些天给他安排的饮食很清淡,梁景珩的脸上没留疤。   梁景珩这人也是奇怪,他受了小伤,硬是拉着余颜汐陪他养伤,死活不让她去君悦衣阁,所以在梁景珩养伤这几天,余颜汐一步也没出过侯府,倒是郭熙来找过她几次。   婆媳两人说说家常,一小半天便过去了。   这日,余颜汐同梁景珩在屋子里下棋,君悦衣阁那边派人来通报,说是布料生产那边出了问题。   余颜汐当即来了兴致,“怎么回事,你细细说来。”   孙谷南道:“君悦衣阁的布料都是三年一签,这几天到了签单的日子,可是之前给我们衣阁提供布料、蚕食的佃户纷纷撤单。”   自君悦衣阁开张以来,从未生过这种事情,梁景珩皱了皱眉头,问:“一共有多少户?都撤单了吗?”   他感觉事情并不简单,也不是巧合,于是有人蓄谋已久。   “一共十户,且都是同我们一直合作的,这个月本来是该陆陆续续续约的,但是那些佃户都没来,我就挨个去找了,有几户含含糊糊既没说续约,也没说不同我们做生意了,有几户就直言不同我们衣阁再合作了。这几日少夫人不在店里,此事事关重大,我只好来向少夫人请示。”   为什么不在店里,还不是某人成日拉着她聊天下棋。   余颜汐直直瞪了梁景珩一眼,梁景珩刻意回避她的视线,目光斜到了一旁去。   “你可知道不合作的那几户最后将蚕丝供给了临州哪家布店?”余颜汐问。   孙谷南似乎有些不好开口,支支吾吾道:“余家丝绸坊。”   余颜汐震惊:“我爹?!”   不过细细回想,这一切不是意外,都有迹可循。   梁景珩摇头,“不,是杨允。”   余颜汐脑海里想到一个人,梁景珩似乎知道她心思一般,当即便说了出来。   余颜汐:“我跟你去君悦衣阁一趟,你将这几家佃户的详细资料给我。”   “我都带了。”   那人从怀里拿出一本册子,梁景珩接了过来,正经道:“你先回去,这件事切记不要声张,生意还是同以前一样做。”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4-29 17:01:16~2021-05-01 14:05: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猫桑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8章   屋子里。   册子只有一本,梁景珩打算自己看完了再给余颜汐过目,可余颜汐是个心急的人,一刻也不想等,于是在她注视下,梁景珩只好将册子放在桌上。   余颜汐一目十行,粗略看一下,等了一会儿说:“看着没,看完我翻页了。”   “看完了。”梁景珩十分配合余颜汐。   余颜汐翻了一页,她头支过来,梁景珩忍了又忍,视线还是从册子上移到了她身上。   他恨啊!   为什么自己成了亲的夫人看的到,却不能碰,他连小手都不敢拉。   假成亲,没有感情,不少女子起初会不愿,但是后来发生种种,日久生情也就从了,然后两人相敬如宾,还生了小娃娃。   可是余颜汐偏对他爱答不理,又是个倔脾气。   一想到这里,梁景珩烦死啦。   他突然又想到,余颜汐这么好,哪个有眼光的男子不喜欢呢?万一余颜汐看上了别的比他好的男子,一年之约一到,她就真的弃他而去怎么办?   想着想着梁景珩心里堵堵的,他里里外外认真审视自己,他身上确实没有一点余颜汐能看上的。   悲伤徒然增大。   “君悦衣阁应该还有存货。”   余颜汐开口说话,将梁景珩的思绪拉了回来,他勉强将自己心中的悲伤暂时压下去。   余颜汐:“一次不忠,终生不用,这十户佃户与衣阁合作了很多次,可以说是交情不错,既然他们现在被人说动,那么以后有人出比这更丰厚的酬劳,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一次不忠,终生不用。   梁景珩满脑子都是这句话,他心里告诉自己,要想让余颜汐不离开他,他就要好好表现,他要做一个有担当的人!   梁景珩这会儿信心满满,“对接新佃户的事情包我身上,爹娘那边就别去烦他们了,娘把君悦衣阁交予你打理,我们就好好干!”   “梁景珩,今天怎么如此正经?”   余颜汐上上下下打量梁景珩一番,梁景珩心里被她看的心虚,“我一向正经,只是你没有注意到而已。”   说着说着,颇有几分委屈的味道。   梁景珩坐直,急于向余颜汐证明自己,“我想的是先别打草惊蛇,我倒是要看看背后之人的反应。”   这么说着,梁景珩便行动了起来,声势不宜过大,所以他只找来从安,两人悄悄出府去城郊找养蚕的农户了。   半夏沏了壶茉莉花茶进屋,“姑爷确实变了不少。”   余颜汐拿起一块糕点吃,“人都是会变的,别看梁景珩平时嘻嘻哈哈,遇到事情,还挺正经的。”   余颜汐自己不知道,说到这里时,她嘴角往上扬了一下。   半夏目睹了全过程,她壮着胆子说:“少夫人为什么不尝试着改变一下自己呢?”   余颜汐奇怪:“我改变什么,我挺好的。”   半夏摇头,“姑娘何不尝试着接受梁少爷。我瞧得出来,梁少爷并非对姑娘无意。”   “他?他那样是因为我是颜七。”   余颜汐无数次告诉自己,不能轻易相信男人,因为你的真心,很可能会被践踏。她清楚这点,所以不会对男人动情,一丝这样的念头都不应该有。   半夏摇摇头,不再多说,她知道余颜汐的脾气,硬说只会让她生气。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感情这事,个中滋味只能自己体会。   ===   梁景珩开出的酬劳丰厚,在城郊走访两日,跟四家养蚕佃户签了协定。   这日傍晚,日头刚落,梁景珩从外面回来,余颜汐靠在榻上看书,他凑了过去,炫耀说:“我今天又谈了一户。”   余颜汐将书页折好,抬头看见他灰头土脸的,和平日里的一尘不染有些维和,她指了指他鼻尖,笑道:“梁景珩,你快去洗脸吧,跟个大花猫一样。”   说着,她指尖从梁景珩脸上蹭了灰下来。   “快去洗洗,换身衣服就吃饭。”   从安识趣地打了盆热水进来,梁景珩被余颜汐推搡到洗脸架旁边,拧干帕子擦了擦脸。   梁景珩带着几分商量的语气说:“从安笨手笨脚的,今天累了一天,手臂酸,你替我更衣好不好。”   从安:“……”   他心里叹了老长一口气,默默退了出去。   “穿哪件?”余颜汐不大情愿,衣架上有两套衣服,她不知道梁景珩中意哪件。   “白色那件。”   梁景珩垂眸,看见余颜汐正给自己整理衣服,心里比吃了蜜糖还甜。   他嘴角不自觉上扬,“今天十五,晚上街上有灯会,待会儿吃了晚饭,我带你出去逛逛。”   临州每月十五有灯会,热闹非凡。   月儿圆,月儿明,月儿高高挂天上。   夜晚的临州城被烛火照亮,绝美极了。   初冬的微霜迎着清冷的月光躺在屋瓦上,明晃晃的。   抬头仰望,如墨的天上,挂着一轮圆月,天空很低,月儿很大,就像一伸手便能触摸到一般。冷风里有姑娘家的脂粉味,有酒楼饭店的食物味,有花灯烧蜡的灯火味……   一条街上全是花灯,树上的,房檐上的,商铺摊位上的,姑娘孩童手里提的,兔子灯、琉璃灯,好看极了。   舞龙、舞狮精彩绝伦。   梁景珩只身带了余颜汐出来,一来是想让她出来散散心,二来当然是想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身上没什么可取之处,好在家里有钱,余颜汐想要什么,他就给她买什么,她一高兴兴许就能多看他两眼。   这是谭然教他的,谭然说女子的心思不难猜,只要抓住她们的心,便能将人牢牢拴在身边。   “小时候我最喜欢的便是逛灯会,因为每次都有好多漂亮的花灯,可惜我娘每次都不给买。”   一排排花灯勾起余颜汐儿时的记忆,她不禁感叹道。   梁景珩觉得是时候了,这是一个开口的好机会,“你看中哪个?我送你啊。”   “小时候恨不得家里是做花灯的,”摇摇头,余颜汐目光在街边的花灯上匆匆一瞥,淡淡道:“现在看,这些花灯除了好看,其实也没什么大用处,若是用来照明,还不如杂货店卖的蜡烛。”   梁景珩有一丝失落,但也不忘打趣她道:“这话若是让那些个贩灯的商户听去,不打你也要赶你走。”   “不买就不买,还能强买强卖不成?”余颜汐性子依旧没变,直来直往。   说的在理,梁景珩无言反驳。   余颜汐走马观花般看看这边,看看那边,走得也快。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梁景珩跟余颜汐并肩走着,他自告奋勇道:“这么多人,我怕你走散,要不挽着我手?”   他将手臂支过去,眨眨眼睛,一脸坦然。余颜汐微微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梁景珩被她看得直心虚,好在没多久她伸手挽上他手臂。   梁景珩暗自松了一口气,他边走边说:“河边在放灯,我们也去吧。”   “不去。”余颜汐拒绝干脆利落,一点也不带含糊。   梁景珩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明里暗里想让余颜汐同意:“去嘛,听说许愿很灵的。”   “梁景珩,你几岁了,这种糊弄人的话你也信?若对着河灯许愿都能实现,这世间便不会有那么多无助的伤心人。”   梁景珩不知道触碰到了余颜汐哪里,她炸毛了一样,说话带刺。   他感觉身旁的人有些生气,一直在隐忍着。   “灯会没意思,你自己逛吧,我先回去了。”   余颜汐手收回来,欲转离开,梁景珩伸手将她拦了下来,“你有什么心事吗?能跟我说说吗?或许说出来心里就好受了。”   梁景珩第一次说话这么轻柔,余颜汐性子要强,他生怕自己硬逼着她然而让她反感。   梁景珩抓住余颜汐手腕,她没说话,也没有动。   过了好久,她终于开口:“这里吵,我想换个安静点的地方。”   说着,余颜汐抬头,忘了眼天空,仿佛下了很重的决定一样,拉着梁景珩的手走出人群,“边走边说。”   月色皎洁,巷子里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纤长,歪歪斜斜落在地上、印在墙上。   巷子四下无人,余颜汐坐在拉货的板车上,平静诉说道:“我的身世你应该也知道几分,我娘当时病了,很严重,大夫说救不回来了。听说放河灯许愿很灵,我确实信了。”   说着,余颜汐自嘲一笑,“那天晚上,县城了几乎所有的河我都放了河灯,许下愿望,对了,我连山上的小溪流都没放过。”   “但我娘还是走了。”   好端端一个人,为何会平白无故重病?事后她才反应过来,那是毒杀。   余颜汐絮絮叨叨说着,脸上毫无情绪。   清冷的月光落到她瘦小的身上,就像是一根飘摇的芦苇,孤零零的让人心疼。   梁景珩走了过去,她有种想要揽她入怀的冲动,可手抬到半空,又悬了下来。   “抱歉,我不知道你娘的事。”   余颜汐整个人缩在板车上,她双手抱住脚,下颌抵着膝盖,扭头看一眼梁景珩,笑道:“梁景珩,你傻啊,不关你的事你道什么歉。”   “别装了,你的笑容不真实,很假。”   梁景珩终于还是抬手了,他轻轻顺着余颜汐的背,一下又一下,“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因为我是一个纨绔,而且一无是处,但是我们是……朋友。”   他想了好久才想到朋友这个措词,他继续说着,语气极轻:“有不高兴的事情你可以同我说,不要闷在心里,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我也绝对不会笑话你。”   “梁景珩,说实话,以前我确实瞧不上你,但现在,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我知道你本性不坏,你有一腔热血,你不算笨,遇事能够冷静下来分析,而且沉稳不少。有时候我心里想的,你都能说出来,这就说明你并不是一无是处,或许你身上好有许多闪光点,我们都没发现。”   余颜汐习惯了安慰别人,“人都有可取之处,不用太小瞧自己,没准儿哪天你就能从刀尖上救出你想要保护的人。”   梁景珩不敢相信余颜汐是在夸他,喜道:“所以说我身上也有你认可的地方?”   余颜汐点头,梁景珩喜滋滋坐在旁边的车轱辘上,说:“夜里风大,再坐一会儿我们就回去吧。”   “风大,便不要回去了。 ”   蓦地,头顶传来一阵醇厚的男声,在空旷的巷子里格外响亮。   梁景珩抬头,四处张望,只见两个黑衣人站在房顶,两人手里皆拿着长刀。   月光下,刀刃泛着寒光。   “两个小贼,大言不惭。”梁景珩第一时间便起身,将余颜汐护在身后,“你知道安和侯是谁吗?你知道我是谁吗?”   出门在外,不能在气势上输给敌人。   一黑衣人哈哈笑了两声,似乎是在对梁景珩那番话的嘲讽,“我杀的便是安和侯儿子――梁景珩。”   说完,站在房顶的两人一跃而下,长剑直冲梁景珩而来。   余颜汐一个转身,将梁景珩护在身后,他们两人的位置颠倒过来,她一脚踢开堆在板车旁边的竹筐,正好打在其中一人身上。   梁景珩瞥见板车上有个麻袋,他伸手一摸猜到是一袋豆子,情急之下揭开绑带,将里面的东西一同全撒了出去。   顷刻间,黄豆洒个满地,两名黑衣人脚没收住,摔了个狗吃屎。   “快走!”   余颜汐方才同两人交过手,他们武功不错,她会的是三脚猫功夫,梁景珩武力跟她不相上下,或许还不如她,如今得趁机跑出巷口,往人多的地方去。   黑衣人追得紧,两人刚跑没两步他们便追了上来。   “跟他们拼了!”梁景珩从旁边抄了一个竹竿,抬手打去。   正好挡了其中一个的刀刃。   黑衣人的目标是梁景珩,可是余颜汐将他护得死死的,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黑衣人觉得这女子碍眼,对她也起了杀心。   “两个一起杀。”其中一个黑衣人提议说。   之后巷子里便成了一对一单打的局面。   梁景珩和余颜汐背抵着背,两个黑衣人将两人围住。   梁景珩手持竹竿同其中一个黑衣人博弈,勉强让他不能近身,可是竹竿毕竟是竹竿,撑不了多久,那黑衣人两三刀就将竹竿砍断,余颜汐看准时机,抬脚结结实实踢在那黑衣人□□,痛得他直喊。   她趁着那人弓腰的空档直接夺过他手中的剑,再使出全身力气,一掌打在那人胸膛。   动作迅速,干脆果断。   就在此时,梁景珩瞥见对面的黑衣人持剑冲了过来。   剑尖泛着冷冽的寒光。   毫不犹豫冲了出去,他身子挡在余颜汐身前。   顷刻之间,长剑入胸。   与此同时,余颜汐感觉到身后有一股风,当她扭过头去时,梁景珩正挡在她面前。   长剑从他胸膛拔出,鲜血喷溅。   --------------------   作者有话要说:   别打我,溜了溜了~感谢在2021-05-01 14:05:43~2021-05-03 10:10: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雁归时 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9章   情况紧急,容不得她悲伤。   “你该死!”   余颜汐眼中肃杀之气溢出,她手里紧紧握住刀柄,朝那黑衣人砍去。   胸腔、腰腹、脖颈,处处都是致命位置。   可却被那人躲了过去,余颜汐最后一刀刺在了那人腰腹上,那人捂着腰腹飞上屋檐逃走了。   “别追了,这边有个活口。”梁景珩靠在墙边捂着胸口,虚弱无力。   余颜汐这才止住了要去追的步伐,她折身跑过来,刚到那黑衣人身边时,他自尽了。   余颜汐揭开他面罩,是个脸生的人,她检擦了下他嘴巴,当即下了定论,“嘴里含毒,自尽而亡。”   就这月光,余颜汐发现在这人身上有标识,“他脖子上有刺青,‘V’字形,应该有某种特殊含义。”   黑衣人余颜汐并不认识,她快速翻了一下,尸体上并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她匆匆回到梁景珩身边,刚才情势紧急,她来不及细看,现在才发现梁景珩胸口鲜血直流。   他原本的白衣,现在被血染了一片,巷子里没有灯,余颜汐只能看到他衣服上黑漆漆的一片,她手上摸到之处满是黏湿。   “你是蠢猪吗?你不知道躲啊!”   余颜汐对着梁景珩破口大骂,她知道自己失控了,可此时此时真的控制不了自己的请情绪。   “以前都是你护着我,但我是男子,”胸口剧烈的疼痛让梁景珩咳几声下,他眉头一皱,“我也想保护你。”   “闭嘴!”余颜汐看着从他胸膛流出的血,第二次感觉到了恐惧。   第一次是她母亲离世。   她好怕梁景珩也会像她母亲一样弃她而去。   男子原本意气风发的脸上变得苍白虚弱,滚烫的手也泛着凉意。   余颜汐心里乱糟糟的,心脏那块好似被人剜了一样,心疼不已。   她急忙把自己外衫脱下,撕成布条给梁景珩包扎,在他胸膛缠了一圈又一圈。   梁景珩闷哼一声,血流极快,不消片刻又将衣衫染湿。   余颜汐慌了神,手忙脚乱扶梁景珩起来,血手染红了大片白衣,“你不会有事的!我现在带你去看大夫。”   梁景珩捂着胸口,余颜汐将他另一边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揽过他腰。她也不是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扶着他跌跌撞撞走出巷子。   “颜汐,”他靠在她肩头,虚弱地唤了她一声,“我好冷,怕是撑不到回去了。”   她揽着他,手指深深揪住他衣服,“胡说什么!闭嘴!”   “你回去便同爹娘说……说假成婚的事情,我不想我死后你顶着寡妇的名号过一辈子……”   他缓了一下,接着说:“你小时候就苦,以后可不能因为我再受别人闲话,我在钱庄存了些钱,够你用一辈子了,攒下来的钱你全拿走……”   梁景珩像嘱托后事一样,把余颜汐安排的明明白白,他深知那长剑刺在何处,那一剑有多深。   身子越来越无力,眼皮越来越沉,命不久矣。   从刀尖下救下他想要护住的人,他从不后悔;唯一后悔的是来不及对她表明心意。   现在说出口,她就真成寡妇了。   “闭嘴!说什么晦气话!”余颜汐脑子翁嗡嗡响,每走一步,无助和恐怖都深了一层,声音颤抖却坚定不无比,“你会没事的!”   生命脆弱,那生龙活虎的人一眨眼便成了这副模样。   “梁景珩,你说过要带我去盛京看灯会的!你不准骗我!”   梁景珩嘴唇惨白,尽力在撑着眼皮,气若游丝,道:“你还记得啊。”   她如蒜捣头,“记得,我都记得。”   话音刚落,余颜汐身上的男子脚下一软,连带着她一起跌落在地上。   “梁景珩!你醒醒!”   等来的却是巷子里空荡的回音。   ====   寒夜漫漫。   揽月苑烛火通明。   “怎么回事,我听从安说你们出去逛灯市,怎回来珩儿竟伤成这样?”   梁景珩遇刺受伤的事情侯府上上下下传遍了,梁钊和郭熙听闻后急冲冲赶来。   屋子里弥漫着一大股血腥味,梁景珩重伤在床,脸色因失血变得如纸般惨白,干净的水墨白衫被鲜血浸染,红了一片,触目惊心。   看着床上躺着的人,郭熙头晕,若不是梁钊扶着,她怕是站不稳。   “公公婆婆,你们先别急,李大夫已经差人去请了,事情有蹊跷,容我待会儿详说。”   余颜汐何尝不担心?眼下最重要的是等李大夫来将血止住。   正说着,小厮急急将李大夫领了进来。   “快快快。”梁钊赶忙让李大夫去床边就诊。   “呀,怎流这么多血。”   梁景珩满身是血,李大夫着实被吓了一跳,他赶紧从药箱里拿出止血药。   “伤口血腥吓人,还请侯爷夫人、少夫人回避一下。”   郭熙摇头,“不碍事,李大夫赶紧止血。”   余颜汐心急得不行,“我不走。”   李大夫给梁景珩脱了衣裳上药,余颜汐不敢看那伤口,郭熙紧紧抓住她的手,她垂眸看着手臂,试图平静地说话,可终究没能做到。   “是一剑刺进胸膛。”望着床上一动不动的人,余颜汐声音颤抖。   此话一出,郭熙脸色大变,连连退后两步,幸好余颜汐手快扶住了她,才将她身子稳住。   屋子里有一片沉寂,谁也不敢再说话。   良久,李大夫将血止住,又搭手给梁景珩诊脉,“好在没伤及心脉。”   众人松了一口气。   “不过能不能保住命,就看今晚了。”李大夫看了眼床上的人,又看了看屋子里的三个人,他不敢隐瞒,如实交代:“今晚发烧,若是能熬过,便只需好好调理养伤。”   李大夫神色复杂,欲言又止,“若是熬不过,还请侯爷、夫人、少夫人,节哀。”   余颜汐目光紧紧盯着梁景珩,一字一句说:“他不会有事的,他一定能醒来!”   “对,珩儿一定会没事的。”说着说着,郭熙泪眼婆娑,她根本不敢相信傍晚还好好的人,怎得就一下被伤成了那样。   李大夫继续给梁景珩包扎伤口,不禁感叹一句,“下手之人实在太狠了,差点将胸膛刺穿。”   余颜汐脸色煞白,单手撑在柱子上勉强稳住心神。   她心里久久不能平静,那一剑,本该刺在她身上的。   李大夫包扎好伤口,去了一旁开药,片刻之后,他将药方交到梁钊手中,宽心说:“侯爷放心,今晚我留在府上,李某定当竭尽所能保梁少爷无碍。”   “多谢李大夫。”梁钊拱手感谢,随后把药方交给从安,吩咐道:“周管家会骑马,让他速去医馆抓药,药拿回来后速速煎好送来。”   旋即,他下令封锁消息,“今晚之事,全府上下不可随便张扬,违令者杖毙!”   从安心里也焦急,拿着药方急冲冲去找周管家。   屋子里有李大夫照顾,梁景珩一定没事的,眼下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说。   余颜汐沉沉呼气,道:“公公婆婆,烦请移步书房,我将今日之事一一细说。”   ===   书房。   余颜汐让半夏在外面守着,不让任何人靠近,她关门走向两人,道:“一起暗杀,有组织有预谋。”   梁钊似乎并不惊讶,问道:“一群人?”   余颜汐摇头:“两个黑衣人,面生,武功不错。”   “一死一跑,死的那个嘴里藏/毒,一看事情败露便服毒自杀。”   “且他脖子后面有个‘v’字刺青,我猜想应该是某个江湖帮派标识,或者是他卖命主子的记号。”   梁钊笑了笑,夸赞道:“颜汐,你很聪明,遇事能冷静分析,珩儿娶了你是他小子的福气。”   余颜汐不明所以,她聪慧冷静这点不假,可是现在不是说这些客套话的时候。   她蹙了蹙眉头,心里突然生出一个恐怖的念头,看梁钊的目光变得复杂。   她大胆起来,毫不避讳道:“难道公公一早就知道有人要杀梁景珩?”   梁钊摇头,他指腹摩梭着,眸色阴翳,“我不知道他们要杀珩儿,但我知道他们一直惦记着珩儿。”   余颜汐:?!!   她就知道梁钊不简单!其中必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颜汐,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郭熙看穿余颜汐心思,她看了梁钊一眼,道:“侯爷,等珩儿醒来跟他们将事情讲明白,他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是时候同他们说明这一切了。”   梁钊向来听郭熙话,没有反驳:“好,我正有此意。”   提到梁景珩,余颜汐良心不安,她跪下,道:“景珩受伤,全是因为救我,他那一剑,是替我挡的。”   “那也是他心甘情愿为你挡剑,这不怪你,”郭熙扶她起来,安慰道:“乖孩子,别将事情揽在自己身上,就算今日珩儿没受伤,不久的将来或许也会被人追杀,只要珩儿能醒来,这事就不算糟。”   木讷地看着郭熙,余颜汐怀疑自己听错了,不敢相信,“将来也会被追杀?”   郭熙没有再说话,只是拍拍她手,示意她不要自责。   “事情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现在能做的只有等,等珩儿醒过来。”梁钊双手紧紧握拳,眼底里流露出一抹狠意,“我出去一趟,夫人你在家作镇。”   梁钊往屋子外面走,经过时郭熙拉住他衣袖,“平安回来。”   “放心。”梁钊在她手上拍了三下,随即开门出去了。   郭熙过来余颜汐的手,平静道:“我们去看看珩儿。”   “珩儿性子顽劣,他爹经常拿着鸡毛掸子打他,可哪一次不是轻轻教训一下就算了,从小到大,他受过最重的伤就是爬树从树上摔下来,头给磕了一个口子;如今他这一下伤这么重,我看见他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我害怕极了。”   一路走来,郭熙嘴里絮絮叨叨同余颜汐讲着。余颜汐手里的冷汗,一点也不比郭熙少。   ===   杨柳河东街四十八号,杨府。   已是亥时末,杨允刚要睡下,听小厮通报梁钊来了,且脸上满是怒气,连忙将人请到了书房,“侯爷请坐。”   摆摆手,梁钊周身裹着月色的寒意,“不必。”   杨允心里摸不着底,问:“侯爷这么晚登门,不知所为何事?”   直直站在那里,梁钊表情严肃,反问道:“我为何前来,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确实不知。”   “真不知还是假不知。”梁钊耻笑一声,眼神凌厉,如刀刃一般在杨允身上游走,片刻后,道:“本侯警告过你,不要动我儿子,你偏不听。”   “令公子怎了?可是受伤了?”杨允一头雾水,但隐约猜道了几分。   “你能忍耐,可你手下的人能忍吗?”   梁钊随手拿了桌上的一个杯盏,目光从杨允身上移到杯盏边缘,“看来杨大人确实没有诚信,既是如此,我们的交易终止,至于其他的,我不会再考虑了。”   砰――   杯盏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梁钊阴沉着一张脸,眸色阴翳,厉声警告道:“杨大人好自为之。”   他转身,抬脚欲走,杨允声音从后面传来:“侯爷当真这般决绝?你空有一身抱负,难道甘愿委身于这小小的临州城中?”   梁钊步子迟疑,最终停了下来,“珩儿就是我的底线,你最好祈祷他安然无恙。”   杨允心里松了一口气,“侯爷放心,我会给你一个交代,至于其他事情,烦请侯爷再认真考虑,不要因为在气头上,便舍弃了大事。”   没再回他,梁钊头也不回地走出书房。   杨允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他指尖搭在扶手上,闭目思索,梁钊走后不久,他唤了人来。   “去查查我们的人谁不在,或者谁受伤了,动作要快。”   “是。”那人答应利落,领命离开。 第60章   杨允没有下令刺杀梁景珩,这点不假,但是不排除有个别手下不听命擅自行动。   事情一查便知,果然,有人背着他私自行动,在巷口想要取梁景珩性命。   屋子里,杨允勃然大怒,一巴掌打在那人脸上,“你个蠢货,谁让你擅作主张!”   那人腹部被余颜汐刺了一剑,伤口还在流血,他顾不上身上的伤,从地上爬起来,辩解说:“梁钊若是一日不同意,难道大人就甘愿这般等着吗?今日刺杀梁景珩,属下没错,梁景珩性命垂危,大人只需将这件事往官府那边引,梁钊过不了过久就会答应同我们合作。”   “引过去?现下梁钊已经猜到是我身上来了,你倒是说说该如何引过去?!”   “你也跟了我多年,不听命令擅自行动的后果怎样,你是知道的,事情既已发生,你自行做个了结罢。”   杨允神面目表情,一丝念旧之情也没有,他将桌上的剑扔到那人旁边,那人愣住了。   过了良久,那人拾剑而起,“属下领罚,但请大人记住,此行前来的目的,优柔寡断只会错失良机。”   言罢,他长剑抹脖,自尽而亡。   杨允唤来手下,“抬出去,埋了。”   粘稠的鲜血溅到他衣摆上,他没看地上的人,大步离开屋子。   得想个办法,把僵局扭转过来。   ===   夜色寂寥。   揽月苑灯火通明。   郭熙回到房间,叫下人打来热水来,她拧干帕子,在床边给梁景珩擦着脸,“珩儿小时不是这样的,他很听话,很懂事,后来在街上被人欺负,从此之后他性情大变。”   脸擦干净后,郭熙又给他擦手,梁景珩面色苍白,五指染血,鲜血凝滞在指缝中已经成了黑色。   郭熙泪眼婆娑,“我们举家在临州落脚,珩儿在临州也没几个朋友,别人说他是纨绔,害怕他、厌恶他。珩儿每日虽然面上嘻嘻哈哈的,但我知道,他一直过得不快乐。”   余颜汐在一旁静静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在某种意义上,她感觉梁景珩和自己似乎是一类人。   怕郭熙身体受不了,余颜汐劝她回去休息,“婆婆,这里有我照顾就好,您回屋歇息吧,所有人都在这里守着,景珩该醒来时自会醒来。”   郭熙不愿走,可转头一想觉得余颜汐说的并不道理,她应该给俩夫妻一些私人空间,“有情况派人过来知会一声。”   “婆婆放心。”   郭熙走后,余颜汐心里乱糟糟的,坐立不安,她遣走屋子里的小厮,想静一静。   屋里寂静,烛火摇曳。   半夏安慰道:“姑爷会没事的。”   余颜汐呆呆的,目光凝在梁景珩那惨白的脸上,声音苍白无力,“活生生一个人,我眼睁睁看着他倒在我怀里,流那么多血,而我却无能为力,什么也帮不了。”   半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余颜汐宽心,她在余颜汐身后站着,手轻轻搭在她单薄的肩上,试图能她放心。   这时,梁景珩身子忽然一阵抽搐,余颜汐慌了神,手指触碰到他身子。   烫手。   她脸色大变,“他身子怎么这么烫。”   余颜汐往上摸去,发现梁景珩额头比身子更烫,“快,赶紧找李大夫来。”   她心里一紧,急忙让半夏出去找人。   她唤了声从安,吩咐下去:“别声张,婆婆刚睡下,只要熬过今晚,会没事的。”   李大夫就在隔壁厢房,半夏很快人请来,余颜汐如同看到了救星,大步迎了过去,“突然一下身子很烫,李大夫你赶紧瞧瞧。”   “少夫人先别急。”   李大夫坐在床边,翻开梁景珩眼皮看看,又替他诊脉。   李大夫脸色不大好,屋子里兵荒马乱,众人大气也不敢出。   心里惴惴不安,煎熬万分,余颜汐后知后觉怕了,她终是不敢面对,选择逃避。   ===   深夜寒冷,月光冷清。   半夏是院子里的池塘边找到的余颜汐。   她缩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纤瘦的背影格外孤寂,一声声细微的啜泣声轻轻飘了过来。   余颜汐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发现是是半夏,她清淡地收回目光,手指胡乱摸着眼角,装作若无其事道:“你怎来了?这么晚了快回去休息。”   把披风披在余颜汐肩上,半夏在她旁边坐下,“我在这里陪着姑娘。”   “每次遇到事情,姑娘总是喜欢逃避,总是将自己藏起来,喜欢自己一个人扛。”半夏跟了余颜汐十几年,对她的脾气秉性一清二楚。   余颜汐拾了一个枯枝,垂头在地上画圆圈,画好一个有将它抹掉,又重新开始画。   她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声音闷闷的,“梁景珩发烧了。”   侯府下人众多,半夏在屋子里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但是她知道,比起梁景珩,余颜汐更需要她。   “姑爷他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半夏揽过余颜汐,让她头靠着自己。   “刀光剑影,他一下扑了过来,这份情实在是太重了,”说到这里,余颜汐声音哽咽,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我就不应该带他去那个巷子,如果我们不去那个小巷子,梁景珩就不会遇刺。”   “我倒是希望他能骂我几句,至少比躺在床上不省人事好。”   “姑娘,你从来不说这样丧气的话,怎今日遇到姑爷的事情,就变得这样多愁善感,这不是你。”半夏握住余颜汐冰冷的手,安慰道:“世事难料,人各有命,或许姑爷命里有这一劫呢?”   话到此处,半夏感觉道肩头的人情绪没那般激进了,她觉得这个措词不错,于是便继续说了下去,“对,命定劫数,熬过这一劫,姑爷定能一生平安。”   “那一剑原本是刺向我的,是他冲出来替挡了。”如今回想起来,余颜汐还心有余悸,深深呼了口气,仰头把眼泪硬深深憋了回去,良久才道:“这份情,太重了,还不清。”   “我同梁景珩有一年之约,一年之后,我们就散了,可是他这么一挡剑,我怎么能安心离去?”   余颜汐心里一团乱麻,担心、害怕、恐惧一涌而上。   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半夏看在眼里,她坦言,“姑爷对姑娘很好,姑娘何不敞开心扉,试着接受姑爷?”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她能感觉到余颜汐并非对梁景珩无意,只是内心太过敏感,不愿让人窥探,不愿让人走进。   月光洒在池塘上,白茫茫一片,湖面上布了一层银霜。   余颜汐枕着半夏肩上,她一言不发,目光飘到远处。   不走?怎么可能。   梁家的人对她再好,这里终究不是她的家,她的家早就在八年前母亲逝世时便破了。   如今的她不过是在森林里迷失的路人,被好心人暂且留宿一晚,等天一亮,就得启程,过着走走停停的生活。   况且,她不想在感情的问题上过多纠结。   眼下最重要的是梁景珩快点醒过来。   “你回房休息吧,我一个人待会儿。”余颜汐裹紧披风,兀自靠在柳树上。   半夏一走,四周安静许多。   主屋里进进出出的小厮渐渐多了起来,屋内传出一阵骚动。   余颜汐捂住耳朵,不想去听,她还是说服不了自己,怕听到那个消息。   不知多了多久,东方渐渐出现鱼肚白,天微微亮。   余颜汐起身,锤了锤蹲的发麻的腿,她身上僵冷,握紧拳头,深深呼了一口气,往屋子里走去。   李大夫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见一脸疲倦的余颜汐,喜道:“烧退了。”   余颜汐大喜,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了,“多谢李大夫。”   “烧退了,可是梁少爷何时能够醒来老夫不好妄想下定论,但总归是没有性命之忧。”李大夫没有隐瞒,直言说。   有李大夫这么一番话,余颜汐松了一口气,“性命无虞便好,李大夫操劳一夜,这里交给我。”   “我开了药方,让人去煎药了,药要趁热喝。”   “知道。”余颜汐点头应下。   李大夫见余颜汐眼底憔悴,想必是在外面担心了一夜,想起之前那事。   李大夫感喟道:“你们夫妻是换着法子来折磨老夫,之前少夫人受箭伤,梁少爷也是这般;如今换梁少爷受伤,少夫人也是这般。”   愣了一下,余颜汐终于想起李大夫说的是哪件事,笑了笑道:“我们两个命硬,死不了。”   “是啊,吉人自有天相,死不了。” 李大夫连连点头,嘱托了几句便出了屋子。   “从安,侯爷和夫人醒来告诉他们别担心,少爷没事了。”   余颜汐三步并两步走打到床边。   只希望梁景珩能快点醒来。   余颜汐垂眸看着床上躺着的人,思绪飘到远方。   她之前中箭,梁景珩也是这般守着她吗?听李大夫的语气,梁景珩似乎也像她这般焦急。   其实想知道这件事很简单,找半夏来问问就知道了,可是余颜汐不敢去问。   她不是在感情上有过多牵挂的人。   晨光熹微,梁钊和郭熙闻讯赶来。   郭熙见余颜汐眼底一圈青紫,柔声道:“我知道你一夜没睡,如今珩儿性命无忧,你去歇下吧,这里有我。”   “不要等珩儿醒了,你却倒下了。”   余颜汐摇头,目光移到床上,淡淡道:“我想等他醒来。”   “会醒来的,”郭熙拉着余颜汐往外走,“之前你中箭昏迷,珩儿也跟你一样,死活不肯去休息,也说要等你醒来,便在床边守了你一天一夜,还是他爹将他劈晕弄去休息的。”   郭熙笑了笑,转动着手腕,“我会武,若你执意要守着,我也可以让你跟珩儿一样,脖子后面受一掌。”   “乖孩子,听话,去厢房休息。”   郭熙将人扔给半夏,“带少夫人下去休息,谁也不准去吵她。”   余颜汐心里一暖,听郭熙的话,去了厢房休息。   从她母亲离世以后,她很少被人这般关心。   ===   昨晚太过疲倦,余颜汐一觉醒来天都黑了。   屋子里点着烛光。   “几时了?”她问。   “戌时二刻。”   余颜汐接过半夏倒来的水,“梁景珩醒来了?”   “还没。”半夏摇头,走到床边服侍余颜汐穿衣服,说起今天发生的事情:“今日谭公子和张公子来过。”   谭然、张峦都来了,想必现在梁景珩受伤的事情临州城上上传遍了。   余颜汐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急忙问道:“可有抓到幕后行刺之人?官府的人来过吗?”   “没有。”   没有?   梁景珩是安和侯的独子,他在巷口出了怎么大的事情,性命垂危,官府那边居然毫无反应?   太过反常,余颜汐很难不生怀疑。   翌日。   张峦来了。   “嫂子好,梁二哥醒了吗?”   张峦拱手行礼,余颜汐朝他福福身,摇头,“还昏迷着。”   张峦:“嫂子别担心,梁二哥是有福之人,会没事的。”   他从身后小厮那里拿了个盒子交予余颜汐,“梁二哥之前托我多多留意码头上商贩的货物,想寻几件稀罕物件送给嫂子,还说要给嫂子一个惊喜,这不今日我就来了。”   余颜汐愣了愣,打开盒子一看,是一串紫鲛珠项链。   传说中鲛人落泪,化作珍珠。   鲛珠难求,紫色鲛珠更是难求。   余颜汐顿时觉得手中的项链重千金。   “梁二哥同我说了好久,三日前有北朝的商贩从东海那边过来,正巧让我寻到了一个好宝贝,可梁二哥却至今昏迷不醒。”   张峦叹气,欲言又止,他打了一肚子腹稿的安慰话,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余颜汐扯了扯唇角,尽力让自己不要苦着一张脸,“李大夫说很快就会醒来。”   她心里五味陈杂,指甲泛白,死死抠着锦盒。   张峦来看梁景珩,见人没醒,并没有过多逗留。 第61章   “听说紫鲛珠难求,这么难求的东西都能被你买回来,肯能带来好运。”   余颜汐窝在床边自说自话,将那紫色鲛珠项链缠在梁景珩手腕上,绕了足足两圈。   梁景珩气色同刚受伤那会儿好多了,脸上虽白,却有一丝红润。   余颜汐兀自对着床上的人说话,仿佛他能听到,自己多说说他就能醒过来一样。   “我把紫色鲛珠给了你,把好运传给你。”   “老人们常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后面还有很多福气等着你。”   “梁景珩,躺够了就赶紧醒来。”   “我才不要你的银子,你最好快点给我醒过来,听见没有!”   “你不准就这么躺着!”   “你不是嫌我凶吗,你快点醒来,以后我一定不打你,不骂你,好好跟你说话。”   “梁景珩,求你了,一定要醒过来。”   絮絮叨叨说了好久,床上的人依旧一动不动。   ===   梁景珩醒来是两天后。   这日,余颜汐在厨房里煎药,从安去喘吁吁跑过来,他手搭在门口,喜道:“少夫人,少爷醒了!”   醒了!   余颜汐愁眉不展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从安,药煎好了端来,再煮些白米粥送来。”   她将药炉上的药交给从安,急急忙忙往屋里赶。   屋子里,梁钊和郭熙都在,大家脸上都是藏不住的喜悦。   床前,李大夫正在给梁景珩换药,他刚才乱动,伤口又渗血了,“梁少爷,好不容易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来,可不能因为失血再入险境。”   郭熙回头张望,拉了余颜汐过来,对梁景珩说:“颜汐没事,现在你能安心躺下了?”   余颜汐不解,梁钊解释道:“小兔崽子刚醒就找你,一动弹,伤口就裂开了。”   余颜汐心里突然一阵悸动,她愣了一下,笑道:“我在厨房煎药。”   梁景珩没说话,在李大夫的帮扶下又躺了下去。   他将头扭到一旁,不再看床边的人,心里一阵腹诽,当着这么多人,他爹能不能给他留点面子,搞得好像他很粘余颜汐一样。   李大夫收拾医箱,“醒来便好,伤口并无大碍,初冬时节,伤口愈合慢,需好好调理。医馆那边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梁钊:“我送送你。”   李大夫打住,“侯爷请留步。”   李大夫走后,郭熙来到梁钊身边,“我们也走,他们夫妻肯定有不少话要说。”   余颜汐:“……”   没有,绝对没有。   送走二老,余颜汐回到房中,发现梁景珩躺在床上看她。   “你给我戴上的?”   梁景珩笑着,嘴唇苍白,他扬了扬手,那手腕上缠着的正是那紫鲛珠项链。   在床边坐下,余颜汐低头给梁景珩掖着被子。   “张峦三天前送来的,但是你昏迷着,他便直接给了我。”   梁景珩想了一下,记起之前拜托张峦让他多多留意码头上的货,想必这就是张峦替他寻到的东西。   梁景珩不高兴,皱着眉头,“送你的东西,你戴我手上干什么?就这么不想要?”   余颜汐:“福运加身,不懂?”   “所以说你是担心我醒不过来,所以你就将紫鲛珠缠我手上。”   梁景珩说话声音小而虚弱,身子明显没恢复过来,他看着手上的鲛珠串,不自觉笑了。   他表示,这次中剑,值了!   不知该怎么回他,余颜汐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紫鲛珠贵重,我不能收。”   梁景珩笑容凝在嘴角,脸一下沉了起来。   他生气将紫鲛珠串扯了下来,不料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哧溜”一声吸了口凉气。   “你别乱动,伤口好不容易止住血。”   余颜汐瞪他一眼,梁景珩才不管那么多,伸手直接将紫鲛珠串塞到余颜汐手上,固执道:“你必须收下。”   梁景珩心急,胸腔那里有些胀痛,说完之后忍不住咳了起来,越咳伤口越痛。   余颜汐见状忙探过身来,梁景珩摆摆手,虚弱道:“没事,我想喝水。”   起身,余颜汐倒了一杯热水,梁景珩被她扶起来,躺在她肩头,他鼻尖萦绕了一股淡淡的花香,就跟她人一样,让人心情舒畅。   从安端了白粥来,梁景珩侧头,满心期待地看着余颜汐。   余颜汐接过,“我来喂。”   端着白粥,余颜汐吹了几下,将勺子送到梁景珩嘴边,“张嘴。”   梁景珩乖乖听话,喝了下去。   ――好喝。   ――不烫。   ――还甜。   “我睡了几天?”   梁景珩沉浸在余颜汐喂他喝粥的喜悦之中,一碗过半才问她。   余颜汐手上的动作没停下来,“四天四夜。”   梁景珩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将白粥喝完,从安又从外面端来一碗药。   一时间屋子全是浓浓的药味。   等下要喝苦兮兮的药,梁景珩的眉头也跟着苦兮兮地皱了起来。   余颜汐手指碰了碰碗,不烫了才端起来。   梁景珩皱眉,使起小性子,“能不喝吗?”   余颜汐眼眸深了些,“你觉得呢?”   她将碗递到梁景珩嘴边,他闭紧嘴巴,整个头往后缩了缩,抵在她胳臂处。   “那你给我准备些甜蜜饯。”   “真是麻烦。”余颜汐拿他没辙,招手让半夏去拿甜蜜饯。   等半夏一走,余颜汐后知后觉,意识到有些不对劲,“男子汉还怕吃药?你不是不怕苦么?”   上次给他吃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梁景珩毫不心虚,面不改色回她。   “小爷我现在吃不得苦,只喜欢吃甜甜的东西。”   余颜汐:“……”   三口汤药,一口蜜饯,梁景珩一碗药喝了足足有一刻钟。   喝完药,余颜汐想扶梁景珩躺下休息,梁景珩抓住她衣袖不放,表示不想躺下。   余颜汐劝了好久,他宁愿靠在她肩上也不躺下,余颜汐无奈,“梁景珩,我突然想到一个形容你的俗语,想听吗?”   梁景珩来精神了,眼眸放亮,点头道:“想。”   余颜汐微微一笑,接着整张脸瞬间变得漠然,“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吃不了苦,还黏人。”她平视怀里的人,中肯评价。   躺在余颜汐怀里,梁景珩轻哼一声,对她的话持否定态度,“我都替你挡一刀了,你居然这样说我,你没良心。”   良久,梁景珩没听见回音,以前他这么说余颜汐,她早就跳起来反击了。   心中压不住的好奇,他侧头望过去,余颜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将头扭到一旁,片刻后,说:“抱歉,那晚不应该带你去巷子。”   “你别这样,世事难料,谁又能说清呢。”梁景珩知道余颜汐的性子,猜到她心里肯定在谴责她自己。   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去牵余颜汐的手。   破天荒地,她没有拒绝。   余颜汐的手软软的,暖暖的,梁景珩想到一个绝佳措词,立刻开口说:“上次你替我挡了一箭,这次权当我还给你。”   “我们谁也不欠谁了,这不挺好?”   “所以你心里不要再想了……”梁景珩手紧紧握住余颜汐的手,说着说着,又咳了起来。   手慌忙从他掌心里抽出手来,余颜汐给他顺了顺气。   她接过半夏递来的水杯,“喝水。”   余颜汐把空杯子给半夏,命令怀里的男人,“别说话,好好休息。”   梁景珩偏不听她的,伸手拉住余颜汐衣袖。   “我现在好好活着,你也好好活着,我们大家就开开心活着,什么糟心事也不想。”   半夏识趣地退了出去,将房门带上。   余颜汐揉了揉他头,感喟道:“怎么可能不想?这份情,我日后势必要还的。”   梁景珩不喜欢别人摸他头,且对方还是一个女子,虽然那人是余颜汐,但就是因为这样,便更不能让她摸头了。   他抓住她手,大手覆上她手背,道:“当真要还?”   “要还的。”余颜汐没有缩手,目光悠长,重重点头。   思考良久,梁景珩小心翼翼开口,“那就别走了,好吗?”   “待在侯府,不走了,好吗?”   一阵缄默,余颜汐没有回答他问题,“你好好休息,我去院子里走走。”   不管梁景珩愿不愿意,她从床上抽身起来,去了屋外。   屋子里,梁景珩一声长叹。   果然,女人真麻烦,阴晴不定是她们最大的特点。   前一秒同你说说笑笑,后一秒便对你不理不睬。   要杀要剐,请给他一个准信。   要怎样才能让余颜汐不走呢?   今天的梁景珩依旧没有答案。   不过梁少爷坚信,心诚则灵,只要他多多表现,余颜汐就能看到他!   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于是,梁景珩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眼睛直勾勾盯着床罩,脑子里列了一大堆计划。   两人从认识到现在,种种画面尽数涌现在梁景珩脑中。   “就是把刀架在爷脖子上,爷也不碰你!一根头发也不碰你!”   新婚之夜他大放狠话,如今后悔的却实他自己。   现在别说是架刀,就算是将自己整条命给她,他也心甘情愿。   替臭丫头挡刀,能碰她好多好多下。   一想到这里,梁景珩不觉笑出声来,他得找个契机跟臭丫头表明心意。   ===   谭然是梁景珩醒来当日下午来的。   “你可吓死我了,昏迷了整整四天。”   谭然想坐在床边,梁景珩“G”了两声,下巴朝椅子那边支了支,示意谭然坐那边去。   谭然坐到椅子上,焦急说:“你得罪了谁?怎么会在巷子里被人伤了?”   “他得罪的人可多了。”余颜汐给谭然倒了杯茶水。   梁景珩指了指床沿,余颜汐没理他,床边还有一个椅子,她坐了过去。   梁景珩不高兴了,他撇了撇嘴角,故意问谭然:“玉芝呢?她怎么没来?”   谭然:“她一个女子,不方便过来,我来她来都一样。”   余颜汐吃惊,看谭然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你怎还住在玉芝家中。”   谭然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我给了半年房钱,当然得住够。”   谭然肚子里的想法梁景珩岂会不知道?   他嗤笑一声,当着余颜汐的面揭穿,说:“谭伯父还没找你。”   谭然:“……”   见他们兄弟两个正起劲,余颜汐说:“你们聊,我去院子里走走。”   余颜汐走后,谭然随性地靠在椅子上,说:“我听人说你是替弟妹挡剑被伤的。”   梁景珩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觉得有点高兴,他眉梢一挑,得意说:“对啊,英雄救美。”   谭然:“我既不想夸你,也不想骂你。”   一方面,他觉得遇到这种事情,男子就应该站出来;一方面,他又觉得梁景珩过于冲动,刀剑无眼,万一真有个好歹,怎么对得起父母。   梁景珩对谭然的反应不满意,得意说:“你不懂,你现在孤家寡人一个,你体会不到我这份情。”   隔着被子,谭然直接往他肚子揍了一拳。   梁景珩闷哼一声,虽然打在棉絮上。   他正经起来,说:“当你有了心爱的人,你就会不顾一切想要去保护她,即便是在危难之中,你也想要护她周全。”   梁景珩眼底里流出一抹笑意,眸光闪烁。 第62章   晚上,余颜汐照顾梁景珩喝了药,去软榻上铺床,准备躺下休息。   见状,梁景珩拍了拍床,说:“这几天你一直睡软榻,那地方硬,当时找木匠做床时,我让他特意做大了一号。”   梁景珩话说到一半就止住了,余颜汐坐在塌边,眯起眼睛看他。   “所以呢?你想让我到床上睡?”   梁景珩低垂着头,不好意思地点了两下,含蓄道:“冬天夜里睡榻上很冷。”   余颜汐摇头,想也没想直接给否了,“不行,你身上有伤,我不能占你便宜,怎么能让你睡榻上呢。”   “我也睡床。”梁景珩声音小了起来,明显气势不足,“两个人一起睡,暖和。”   好拙劣的理由,梁景珩说出来,自己也不相信。   愣了一下,余颜汐出去开门,从安就在门口台阶坐着,她唤他过来。   “从安,去准备暖手的汤婆子。”   等了一会儿,余颜汐手里拿着汤婆子回到房间,她直直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将汤婆子放了进去。   余颜汐:“这下不冷了。”   “睡觉!”   梁景珩气结,抬手将被子蒙头上,不再理余颜汐。   耸耸肩膀,余颜汐有些无奈。   床上放着梁景珩脱下的外衫,余颜汐探手过去拿衣服,一枚玉佩赫然放在衣服下面。   目光凝在那枚玉佩上,她看了良久才收回视线。   余颜汐将衣服理顺放在架子上,去了软榻歇下。   一夜无眠。   那半枚玉佩,梁景珩极为看中,日日都戴在身上。   ===   这日。   余颜汐在屋子里陪梁景珩说话,她感觉最近这人跟小孩子一样,老是是黏着她不放。   这时,半夏进屋来说:“姑爷,少夫人,我在侯府门口遇见万事通,他说要紧要的事情告知,我将人领去了会客厅。”   余颜汐道:“将人请进来。”   半夏出去带人进来,余颜汐从梁景珩脖子后面抽回手,“自己靠在床头。”   离开余颜汐怀里,梁景珩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嘴正哼哼唧唧,万事通进屋来了。   “狗东西,下手也太重了!”万事通看见梁景珩,先是将那刺杀的人骂了一通。   “索性人没事。”余颜汐靠在柱子边,想着万事通不可能无缘无故上门,于是便问:“这几日我没出府,外面可是发生了什么?”   “我今早听个兄弟谈起,杨允府中前几日从后门抬了个死人出去,偷偷摸摸连夜扔到了山上,我那兄弟想着是有钱人家的奴仆,身上多少有些可取之物,等人走后他凑了前去,结果你们猜,那人是怎么死的?”   万事通卖了个关子,梁景珩淡淡看他一眼,“谋杀?”   万事通作了个抹脖动作,小声道:“被人抹了脖子。”   余颜汐并不赶到意外。   她双手环胸,半靠在柱子上,看一眼梁景珩,“事情变得有趣起来,很显然杨允有问题。”   梁景珩自然明白余颜汐的意思,开始接话道:“事情败露,杨允气急败坏,所以杀人灭口。”   余颜汐:“我相信再等等事情一定会水落石出。”   梁景珩顺着她意思说下去,“我相信你,我们一起等。”   “你说刺客是杨允派来的,而你又说要等等,”万事通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明白个大半,他右手指着余颜汐,左手指着梁景珩,又说:“你觉得事情有趣打算静观其变,而你选择相信她说的。”   “但我来的目的不是让你们在这里等,我是想让你们多长个心眼,提防着点。”   余颜汐道:“人要是铁了心干一件事,再多提防也没用。”   梁景珩一听不对劲了,试探着问道:“你要置我于危险中吗?”   余颜汐摇头,“我可不干这事。”   见梁景珩脸上掩饰不住的高兴,万事通咳了一声,“注意点。”   梁景珩郑重其事道:“有人护着我,我高兴!”   一想起曾经的好兄弟被梁景珩给嚯嚯了,万事通心里就难受,那得意的神情,他越看越窝心,“梁少爷,一看你就不懂颜七,跟他做兄弟,谁没过护过?”   还真是。   梁景珩跟霜打过的茄子一样――蔫啦。   余颜汐没管梁景珩,同万事通说话,“杨允那边,你帮我先盯着。”   “行,有事我上府里告知你。”   “辛苦了。”   万事通没有多留,走的时候余光看了半夏几眼,“女装也男装一样好看。”   “贫嘴。”半夏有些不好意思,急忙将人送出府去。   ===   梁景珩在床上修养了半月,余颜汐终于肯让他下床了。   初冬时节,院子里的银杏叶开始变黄,一树金黄,煞是好看。   在院子里待了一会儿,梁钊唤了两人去书房。   书房内。   梁钊叫走所有小厮,他在梁景珩身上打量片刻,问:“身体可好些了?”   梁景珩被余颜汐半抚着,道:“好多了。”   梁钊点头,“那便好。”   余颜汐总觉得梁钊这样问,是待会儿说的事情怕梁景珩受刺激,所以提前问了,好让自己安心。   梁钊看了眼郭熙,似乎是在征求她意见,郭熙点头,道:“说吧,珩儿有权知道事情的真相。”   梁钊正要开口,梁景珩心里生出有一抹不详的预感,他爹将所有小厮遣出书房,他顿时觉得事情有些严肃,道:“等等,爹你先别说。”   他挽住余颜汐胳膊,稳了下心神,道:“我有个心理准备。”   等了一会儿,梁钊缓缓开口,“众人皆知晋国与北朝两邦交好,国泰民安,但是实际情况并不是我们表面所见。”   “北朝崇明帝登基之时,北朝朝廷上下有野心的臣子不在少数,那时候崇明帝一门心思扑在肃清本国奸佞身上,他向晋国求和,自此两朝边疆十年没有战火。”   “十几年过去了,崇明帝已然肃清朝野势力,北朝逐渐强大,于是他开始把目光投到晋国国土上。”   梁钊说话终止,书案边走去。   梁景珩有点不明白,开口问:“爹怎知道北朝皇帝所想?”   “自古两国之间,细作暗探必不可少。消息是安插在北朝那边的细作传来的,当然,晋国也有不少北朝细作。”   “原来如此。”梁景珩明白了。   梁钊从书抽屉中拿出一张地图,平摊在桌上,“珩儿过来。”   梁景珩被余颜汐扶着来到书案前。   地图上清楚地画着晋国、北朝,还有几个周边国家。   “晋国形似葫芦,国都盛京在葫腹中,”梁钊边说边用指着地图解释,“临州地处葫芦脖颈,且三面环山一面临河。”   “晋国西临北朝,北朝在边疆挑衅生事,我们怎能容忍?就在晋国举兵驻扎边疆时,北朝暗地里将目光转到临州来,临州势单力薄,比边疆好攻克,届时内外夹击,直到盛京。”   梁钊冷哼一声,满是不屑,“狼子野心,心比天高,盘算一场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过是小小一国,还妄图攻占盛京,将晋国覆灭,简直是痴人说梦。   忽的,余颜汐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之前山上闹匪贼那段时间有不少从边疆逃过来的流民,就是因为北朝在边疆挑起战事,他们家园被毁,不得不背井离乡。”   梁景珩自豪,头仰得高高,“那次我还从谷粮店里拨了些大米出来救济流民。”   郭熙露出欣慰的笑容,“珩儿懂事了。”   梁钊继续说:“那些山贼并不是普通的山贼,他们是北朝人。”   梁景珩和余颜汐不约而同震惊了。   “有件事情说来话长,珩儿你不要打断我。”梁钊先提前把话说了。   “北朝想攻打晋国,其心早在十五年前便有,但是那时候北朝兵力不敌我国,暗探细作来报,北朝有一将军提出内外夹击,一举吞并晋国。”   “临州就是北朝想要攻陷的地方,北朝大军在边疆惹起战火,我朝定会派出精兵与之对抗,也就是在这片地方――葫芦底部。”梁钊伸手指着,“此时国都精兵数量必将减半,与此同时他们暗地里将临州攻占,顺着临州直入盛京,内外夹击,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既然知道计划,直接派人在临州守株待兔不好?”梁景珩直问。   “同样是晋国土地,难道边疆就不要了吗?”梁钊反问,梁景珩哑口无言。   “此事皇上刚知道,北朝先帝边驾鹤归西,崇明帝坐上的皇位忙着肃清朝廷中的众多党羽,也幸好北朝朝局震荡,攻打晋国的计划便搁浅了。”   “但只要北朝野心一天不死,临州便还是个被惦记的香饽饽。有细作暗探的地方就有据点,晋国在北朝有,同样的,北朝在晋国也有。那时临州城内已经有了北朝细作交头的据点,皇上信任我,便派我到临州作镇。”   “侯爷身份,有名无权不过就是障眼法罢了,目的就是为了揪出北朝细作,将据点夷平,把里面的人换成是我们的人。”   余颜汐听得津津有味,不由感叹――高,实在是高。   “做戏作全套,不能有一丝纰漏,皇上撤了我的权,侯位不能世袭,所以珩儿你对外不能以世子相称,同我一样,是个挂名皇室。”   “侯府里的下人除了个别从盛京带来的熟人,每年都会换一批新人,新人在府中待的时间短,只能看到表面情况,这便坐实了我安和侯无权的事实。”   “光这两点还不够,正好珩儿整日无所事事,我便由着他去胡闹,时不时拿着鸡毛掸子追他上街,为的就是让整个临州城的人相信。”   办法虽好,但余颜汐并不认可,她心里堵着慌,藏在衣袖里的手紧紧攥拳,耐着性子听梁钊把话说完。   梁钊喝完茶水,继续说:“柳掌柜账簿私吞钱财的事情,是我跟你娘默许的。”   梁景珩:???   余颜汐:???   郭熙点头。   梁钊道:“但现在北朝细作藏身之处我们尚且不知,所以我至今不敢轻举妄动。北朝细作肯定在某处盯着安和侯府一举一动,柳掌柜叛主,势必会让北朝细作感兴趣。”   “金钱就是最好的诱惑,成功让柳掌柜搭上北朝细作的线,我们费了不少功夫,柳掌柜从君悦衣阁偷偷拿出的钱财,便是给细作的诚意。计划若是顺利,柳掌柜成功探到据点所在,这件事便就在此终结。”   “不曾想账簿上的纰漏被你们无意间看了看了出来,”说到此处,梁钊眼底里满是期许,“于是便将计就计,放跑柳掌柜。”   梁钊:“杨允身份并不简单,他是北朝大府寺少卿的得意门生,此人狡黠,来临州的目的有多少我猜了大概,不论是怂恿谭元伯私贩矿产,还是鼓动商贩,归根究底不外乎两个字。”   梁钊提笔写字,宣纸上赫然写了两个大字――“临州”。   放下毛笔,梁钊双手背后,眼底里流露出一抹蔑视,沉沉道:“北朝动了歪脑筋,想将我策反。”   “多次试探,杨允或许真的相信我是被皇上赶出盛京,或许他是装的,或许这还是他的试探。我委意同他在生意上有所合作,且先不论能不能博得信任,但总归能探寻到据点的一丝踪迹。”   梁钊视线移到梁景珩胸膛,“杀你,既是试探,也是逼我就范。”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谭元伯并非真的要同杨允合作,而严开易也并没贪财无能,一切的一切都只是片面,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话到此处,梁钊止住了,听了那么多,余颜汐内心久久不能平静,她身边的梁景珩同她一样,似乎被这一系列的事情弄得不知所措。   计划缜密,十几年时间,一张大网,坐等鱼儿上钩。   梁钊说累了,在一椅子上喝茶,郭熙看着神色复杂的两人,她拍了拍梁景珩胳膊,道:“这些年并非有意要瞒着你,此时事关晋国生死,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明白。”   梁景珩重重点头,却感觉旁边女子扶住他胳膊的手力道加大了几分,似乎在隐忍什么。   不知道余颜汐在隐忍什么,梁景珩不露声色地覆上她手背,试图稳住她心神。   “北朝细作据点可有找到?”梁景珩问。   “没有,”梁钊笑了笑,似乎尽在他掌握中,“不过也快了。”   梁钊眼中仿佛看到了不久的将来,“等据点被找到,一切尘埃落定,临州城内还同以前一样,风平浪静。”   “公公难道眼里只有临州吗?”   冷着一张脸,余颜汐突然出声质问。   “难道公公没有看到眼前的人吗?是不是……”   “颜汐,别闹。”梁景珩握住余颜汐的小手,打断她说话。怕父亲责备她,他急忙站了出来,将她护在身后,不容他人靠近。   梁钊面色和善:“无事,你说,我不怪你。”   “梁景珩在您眼中是不是毫不重要?”   余颜汐声音有些颤抖,她迫使自己镇静下来。   她直直迎上梁钊的目光,视线不曾有分寸偏移。   谁也没想到一向在梁家乖巧的余颜汐公然质问梁钊。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爹,颜汐最近心情不好,说话口无遮拦,您大人有大量,别放心上。”   “娘,您也别在意。”   郭熙平常喜欢余颜汐比喜欢他这个亲生儿子还多,梁景珩扯了扯郭熙袖子,向她求助。   “颜汐心情不好,你先带她下去,以后说话注意点。”郭熙手垂衣袖下面,摆了摆,示意梁景珩将人带走。   有了郭熙开口,梁景珩如临大赦,拖着人离开书房。   两人走后,梁钊瞪了郭熙一眼,“小姑娘看着面善,跟你脾气一样冲。”   郭熙回瞪他,梁钊明显没了刚才的气势。   她走过去,道:“为了珩儿不惜顶撞你,你该高兴才对。”   梁钊暂且将这事放一边,有些忧心道:“今天说了这么多,也不知道他们能听进去多少。”   郭熙:“放宽心,珩儿比你想的聪慧不少。” 第63章   沉着一张脸,梁景珩牵着余颜汐的手从梁钊书房回到揽月苑。   一路上,他感觉到身边的气氛阴沉沉的,还带着怒气。   他刚带着余颜汐踏进揽月苑,手就被人猛地甩开。   梁景珩眉头一皱,余颜汐以为他因为今日的事情要责备她,于是率先开口,“梁少爷,我确实不认同侯爷的做法。”   梁少爷?   侯爷?   听听,一生气,连称呼都变生疏了。   梁景珩心绞痛,胸腔痛,伤口痛。   他正要说话,余颜汐又开口,“若你看不下去,我们现在就和离,二老那边,我亲自去解释。”   “不可以!”   梁景珩一听要和离,顿时慌了,他跨步上前拦住欲走的余颜汐。   “我没有要责备你的意思,我就是想找个由头拉你出去。”   梁景珩严肃起来,直盯着余颜汐眼睛看,“真的,我没骗你。”   偌大的院里寂静无声,凛冽的冬风呼呼直吹,吹得满树枯黄的银杏叶乱飞。   余颜汐拢了拢衣服,良久才问他:“难道你不生气吗?”   梁景珩目光温柔,点头道:“说实话,刚开始有些生气,但后来一想,我爹为了晋国忍了十余年,作为儿子,我不能拖他后腿,心里也就没那么生气了。”   顿了顿,梁景珩忽的想起一件事情。   “我爹是武将,听闻他以前被人尊为常胜将军,排兵布阵自有一套。但是我爹从来没有教过我习武练剑,甚至连兵书都不曾给我看过一眼。原来从一开始,我爹就不想把我牵扯进来。”   余颜汐心中愤愤不平,她心疼梁景珩。   “晋国安危固然重要,但你毕竟是侯爷亲生儿子,他有考虑过你的感受吗?如果不是这样,你在临州城的就不会变得这样臭名昭著,或许你也不会成为人人耻笑的纨绔子弟,或许你能寻到一个端庄贤惠的姑娘作夫人。”   “可是并没有,北朝的暗探绑你上山,想取你性命!而你――险些被杨允的人杀掉!!!”   余颜汐越说越激动,声音大了起来,引得苑里的小厮纷纷看了过来,从安和半夏在屋子里闻声赶了出来。   “没你们的事,都给爷散了!!”   梁景珩怒气冲冲朝苑子里的小厮大喝一声,顷刻之间,四下的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余颜汐眼底全是怒气,怒气之下,是一抹红色,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一样。   梁景珩看了心疼,他侧身在她身边,手伸了出去却悬在空中迟迟没有动静。   离余颜汐臂膀只有半寸距离,他最终还是收手。   双手负后,梁景珩道:“别人眼中我是如何,我不想去管,我只知道你并没有瞧不起我。”   “光这点就能让我高兴很久。”   梁景珩敞开心扉,“我不怪我爹,因为同为晋国子民,换做是我,我也会这样做。”   “我当了大半辈子纨绔,如今当腻了,不想当了。”   探身上前,梁景珩鼻尖萦绕着余颜汐衣服上淡淡的花香。   他郑重其事道:“所以你现在还不能走,因为你要监督我,颜七专治纨绔。”   说完,梁景珩回身,垂眸一瞥,牵起余颜汐的手,同她拉钩。   余颜汐抽回右手,双手背在后面,嘀咕道:“我才不要监督你。”   梁景珩咧嘴笑着,春风满面,“拉过钩盖章了,你赖不掉。”   余颜汐瞪他一眼,梁景珩见她脸上的怒气消了不少,便拉着她走到苑子里的池塘边。   他从地上拾了几颗石子交到余颜汐手上,“扔一颗石子进塘里,心里说一句烦心事,扔着扔着,心里的气就消了。”   余颜汐:“幼稚,无聊。”   砰――   石子落在塘中,水花四溅,惊了池中的锦鲤。   良久之后,余颜汐平复好心境,说:“其实细细想来,是我冲动了。”   “万事哪有样样都全的道理,公公这样也是将风险降到了最小。”   梁景珩站在柳树下,余颜汐侧过头来问他,“你打算日后怎么办?”   想了一下,梁景珩敛了平日不着调的性子,脊背笔直,“身为晋国子民,护一方平安,当仁不让。”   余颜汐清亮的眸子对上他眼,说:“好!我陪你一起。”   “只管去做,出了事,我来救你。”   冬日的暖阳透过阴沉厚重的云层洒了下来。   气氛不似方才那般沉重,梁景珩探过身去,借此机会,说:“我们算是共经生死的朋友了,我能问你一件事情吗?”   余颜汐点头,眼皮一掀,说:“你问。”   梁景珩酝酿片刻,“你有喜欢的男子吗?”   皱起眉头,余颜汐双手环胸慵懒地靠在一旁的树上。   她歪头,眸光在梁景珩身上来回打量,一言不发,梁景珩被她看得心里没底,那眼神说不上是女子的喜欢,也说不上是讨厌,只是单纯地看着。   良久。   余颜汐道:“没有,不能有,也不会有。”   “为什么!”梁景珩下意识喊了出来,声音大了些。   “问那么多干什么,总之就是没有,别问,再问也是这个答案。”   别看余颜汐表面上回他干脆利落,但心里莫名的情绪涌了上来,说不清是慌乱还是心虚。   她说完以后转身朝屋子走去。   女子背影洒脱,梁景珩烦躁地将脚下石子踢进池塘。   “没良心的臭丫头!小没良心!”   不喜欢干嘛为了他的事情发如此大火。   他心底里缓缓滑过一个念头――她不喜欢他。   然而,理智将他拉了回来,让他冷静下来――女子害羞,说不,就是要;说不要,就是要。   他跟余颜汐都这样了,她肯定是害羞,所以才这样说的。   其实她就是中意他!碍于面子才这样的。   对!中意他!喜欢他!   一想到这里,梁景珩高兴了,哼着小曲心满意足踏进屋子。   小爷就顾及你的面子,不跟你计较。   ===   事后,余颜汐同梁钊赔了不是,梁钊说了她两句这事算翻篇了。   日子渐渐回到正轨,北朝细作和杨允的事情梁钊在调查,她没再插手,梁景珩身上的伤很快痊愈了。   说来也怪,好一段日子没有见谭然来。   屋子里烧着碳火,梁景珩在书案边写字,突然想起谭然来,道:“谭元伯私卖矿产是个幌子,用来迷惑北朝的人,可谭然脑子不灵光,傻乎乎以为他爹犯了事,现在估计还赖在玉芝家里不走。也不知道他现在知不知道真相?”   余颜汐怀里抱着汤婆子,在一旁吃瓜子,无情揭穿。   “说的跟你脑子很灵光一样,你不也是被公公蒙在鼓里?那天晚上是谁委屈巴巴拉着我的手?”   梁景珩把笔一放,气道:“我不想同你讲这个。”   “你想同谁谈?想去找谭然就去找,何必绕那么多圈子。”   梁景珩被余颜汐看穿心思,有些不好意思,“那我带你一起去。”   余颜汐想想,答应下来,“也好,许久没出门了。”   梁景珩:“玉芝家离侯府不远,我们走路去。”   坐马车怎么能跟走路相比,走路或许能牵手,坐马车便只能大眼瞪小眼。   余颜汐点头,嗯了一声,“你在家闷了一月,到外面走走也好,街上热闹。”   说走就走,没有耽搁,昨日是大雪,今天还比昨天冷,梁景珩挑了个粉色裘衣给余颜汐披在身上。   “好看,偶尔穿粉粉嫩嫩的衣服,还挺像一个女子。”   梁景珩手搭在裘衣领子上,余颜汐漠然拍开他手,自己系带子,“嘴巴挺好看的,就是从里面说就来话,不讨人喜欢。”   梁景珩习惯性听话听半句,余颜汐的话到他耳朵里,自动成了这样――嘴巴好看。   他后知后觉伸手,指腹在嘴边停留。   他掩唇一笑。   ===   梁景珩带着余颜汐去了街上。   长街上人来人往,小食摊上生起袅袅炊烟,烟火气十足。   “管他是谁,杀人就得偿命。”   “人现在也没抓到,我猜肯定逃出临州了。”   “可不是嘛,谭然他爹是谁?朝廷命官谭矿监,神不知鬼不觉将谭然送出临州并非难事。”   两个男子边走边议论着,梁景珩听到提到了谭然,且事情越听越不对劲,他伸手将人拦下。   “你们刚说什么,谭然逃了?”梁景珩从两人的对话中寻到一丝关键,问道。   一人以为梁景珩知道事情,便说:“我猜的,不然官府派那么多巡捕出动,这都四天了,没有丝毫动静。”   梁景珩云里雾里,“等等,我问一下,谭然可是出了什么事?”   另一人:“不是谭然出事,出事的是沙一洵。梁少爷还不知道吧,沙一洵死了,是谭然杀的。”   “什么?!”   梁景珩震惊,同样感到意外的还有余颜汐。   “官府通缉的告示挂在那里好几天了,”一人指了指不远处的告示牌,“到现在也没抓到人。”   “我听说谭然跟他爹之前吵过一架,离家出走,快两个月没回家。”   那两人摇着头,感叹一番后走远了。   梁景珩使了个眼色,从安会意哒哒哒跑到告示牌下去。   告示牌那边没人,从安晃眼一看,又哒哒哒回来。   “少爷,通缉令上说谭然少爷杀了沙一洵,畏罪潜逃。”   余颜汐不禁好奇,“谭然和沙一洵无冤无仇,犯不着杀他。”   “走,玉芝那边,兴许谭然躲在玉芝家中。”梁景珩心中焦急万分,拉着余颜汐急忙往玉芝家中赶。   抬手扣门三下。   玉芝满心欢喜开门,结果看到是梁景珩和余颜汐,脸上的神情有些失落。   梁景珩急忙问:“谭然呢,还在你家吗?”   玉芝神色凝重,“进屋说。”   等他们进来,玉芝将门闩扣紧,招呼几人进屋去。   “他不在,我也不知他去哪里了。”   不等梁景珩问,玉芝开口说,眼底里流露出一抹哀伤。 第64章   玉芝沏茶,倒了两杯,把情况告诉他们,“几天前我出门买菜,回来的路上遇到沙一洵,他见我孤身一人,于是动了坏心思,想将我弄回他府中去,几个小厮将我团团围住,幸好此时谭然出来寻我,将沙一洵的人赶跑了,还揍了沙一洵一顿。回家后谭然就问我沙一洵是不是经常欺负我。”   “我不想提在梵楼里的往事,就没回他。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出去了,我中午等他回来吃饭,可是左等右等他还不回来。我这右眼一直在跳,怕出事情,便出门找他,去在街上听人在说,说沙一洵死了,有人看见是谭然杀的。”   “我匆忙回到家中,发现院子里的石桌上放了一包糕点,我知道肯定是谭然,但我找遍了屋子,就是不见他踪影。”玉芝声音有些哽咽,她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那天早上是我最后一次见谭然,自此他再也没有出现。”   梁景珩狠狠拍了一下大腿,心里愤愤,“他怎么这般冲动!”   玉芝身影纤瘦,余颜汐手轻轻扶上她背,“你别担心,沙一洵或许不是谭然杀的,他怕连累你才躲着不现身,现在官府的人在通缉他,他肯定藏了起来。”   一听这话,梁景珩连连点头,他的担心一点也不比玉芝少,“对,谭然胆子小,他不敢杀人。”   梁景珩对玉芝说,“他现在没回谭家,若是他来你,你告诉他一切都是误会,他爹私下贩卖矿产是个幌子。”   玉芝脸色稍微平和一些,“谭然心里一直膈应这件事情。”   “谭然再怎么冲动也不会杀人,”梁景珩开始宽慰玉芝,同时也在宽慰自己,“他不会干这犯法坐牢的事情。”   他兄弟什么脾气秉性他清楚不过,不可能冲动意气用事。   ===   从玉芝家离开,梁景珩跟余颜汐不约而同想到了一个人。   “官府办事讳莫如深紧隐藏,有些事情并不是老百姓看到这般。”   朔风吹过,衣角摆动,余颜汐紧了紧披风,脚下的步子却不曾慢下。她继续说:“只有那些藏在暗处的才能洞察到一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梁景珩踏着步子,同她并肩走着,不解问道:“暗处的人?”   “临州城乞丐、混混不在少数,他们游走在城中各处,最不起眼,但是看到的却一点也不比你我少,但是他们看到了并不会说出去,因为没人愿意相信一个混混乞丐说的话。”   说着说着,转眼便来到废弃粮仓。   咯吱――   门虚掩着,半夏一推便开了,她回头对两人说:“姑爷、少夫人,他们都在。”   如同到了自己家中一般,余颜汐领着梁景珩进去,刚踏进大门,里面的人听到外面动静闻声赶来。   虎子一见余颜汐身后跟着梁景珩,目光由以前的不不屑,变得和善起来,关切问道:“梁少爷伤好些了?”   梁景珩知道这里的人是看不惯自己的,他刚开始心里还有些忐忑,没想到虎子并没给他甩脸色,心情不由好了起来。   他回道:“好多了。”   “他伤的重,在家养了一个多月,”比起寒暄,现在有件重要的事情,余颜汐草草将这件时提了一下,然后大步朝里面走去。   堂屋里,万事通和守奴都在。   一张长桌,两张长板凳。   梁景珩坐在余颜汐旁边,掩唇在她耳边低语,“你来讲,他们跟你熟识,对你没偏见。”   余颜汐开门见山说:“谭然跟沙一洵,这件事来龙去脉到底怎样?他怎么成了杀人凶手?”   “这件事守财奴最有发言权,你来说。”   万事通手肘戳了戳守财奴,只听守财奴说:“那天早上我去沙一洵府中讨工钱。”   余颜汐疑惑,打断他,“等等,你去讨工钱?”   守财奴:“我娘病情加重,急需用钱看大夫,正好那会儿沙家找短工,我就去了。”   守财奴他母亲身子不好,熟识的人都知道,这些年一直靠山上的草药拖着。一月前他母亲病情加重,守财奴没正经活儿干,正巧沙家找短工,他就去当了十五天的短工。   “那天早上我去沙家讨工钱,路过房间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争吵,隐隐约约听到是警告的话语,然后门突然就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男子,满身怒气。我看清楚才知道,那人就是谭然。紧接着就是沙一洵的破口大骂,偷偷探了一眼屋子里,沙一洵捂着半张脸,估计是被谭然揍的。我一个做短工的下人,撞见这种事情,当然得装作不知道,所以我瞧着四下无人,赶紧离开了。”   “我敢保证,我走的时候,沙一洵屁事没有,但是我走后,就不知道谭然还来过没有。”   守财奴指天发誓,证明自己所言不假。   梁景珩静静听着,指腹摩梭着玉扳指,似乎在思索什么事情一样。   守财奴被余颜汐直直看着,于是解释说:“我不是怂。”   “大户人家的事情最好少掺和,我人微言轻,就是个小混混,家中还有重病的母亲等我照顾,我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我娘没被病痛这折磨死,也会因为我的事情担心死。我娘自从我妹妹去世以后,受了很大打击,我可不能再出什么叉子。”   “我能理解。”余颜汐和善笑着,并没有瞧不起他的意思。   梁景珩看得通透,“谭然与你非亲非故,你没有理由为了他得罪沙家的人。你有你的难处,大家相互体谅就好。”   话一出口,桌子对面三人诧异地看向梁景珩。   余颜汐已经见怪不怪,她明艳一笑,带着几分炫耀的口吻,说:“之前没有骗你们,梁景珩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现在总该相信我了。”   听着,梁景珩在众人的目光下,将背脊挺直,脸上掩不住的笑意。   他清咳一下,看着守财奴,沉声开口:“事后沙家的人来找过你没有?”   守财奴摇头 :“他们不知道我看到谭然这件事情,所以并没有来找我,况且沙家的人并不知道我住哪里,想找也无处可去。”   似乎是这个道理,梁景珩扭头,望着余颜汐侧脸,赞同着点头。   万事通随口说了一嘴:“现在满城都在议论这件事,但是谭然已经两月没回谭家了,如今出了事,官府满城通缉,他便更不敢回去了。”   “我来为的就是这件事。”梁景珩回到正题,“万事通,临州城中消息,当属你最精通,烦请你多多留意,一有谭然的消息,请尽快告知我。”   万事通没有推脱,一口答应下来,“好,这事儿包我身上。”   余颜汐问:“沙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万事通:“儿子死了,两天前刚刚下葬。”   余颜汐蹙眉,心中生疑,“在家停了三日就下葬?”   梁景珩:“逝者三日,不挑日子。”   不用挑吉日,在去世三天内都可以下葬入土。   但是,下葬时间这般匆忙,不得不说让人怀疑。   ===   晚上吃饭的时候,梁景珩在饭桌上说起这件事,“谭然的性子我清楚,怎么可能会杀人呢,肯定误会,有人要陷害他。”   梁钊放下筷子,“想什么就直说,别绕圈子。”   梁景珩被看穿心思,“爹,这次该不会是迷惑北朝人而设的局吧。”   梁钊很是坚定地说:“不是。”   如万事通所说,沙一洵的事情弄得满城皆知,可是他爹却十分淡定,梁景珩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   局。   他爹和沙家、谭家共同设下的局,为的就是迷惑北朝细作。   可现在他爹却说不是,梁景珩一时间有些找不着方向,他心里一紧,真怕人是谭然杀的。   “爹,谭然跟他爹闹翻了,现在又躲着,他没地方可去,留宿街头太惨了,您要不去官府那边探探严大人口风?”   梁钊夹了一筷子菜,淡声说:“我现在是无名无权的闲散侯爷,谭然这事很多人盯着,我不方便露面。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柳掌柜那边传来消息,杨允这些天好像在谋划事情,我更要小心,不能露出马脚。”   “你要插手这件事情我没有意见,但是不能以我的名义行事。”   在大是大非面前,梁景珩拧得清轻重缓急,面对梁钊的再三叮嘱,他没再多说,闷头吃饭。   今天在外面奔波一阵,冬日的寒风跟刀子一样,脸吹得生疼。   梁景珩盛了一碗鲫鱼豆腐。   雪白的汤汁,味道鲜美,喝了身上一阵暖意。   他当即又盛了一碗,放在余颜汐手边,“吃完饭喝一碗。”   余颜汐碗里还剩没多少米饭,她放下筷子,喝了一勺。   两人在前厅吃完饭就回了院子里。   今晚云层缭绕,月亮朦朦胧胧,如裹了一层细纱,看不真切。   月华如练,树影斑驳。   梁景珩踩着树影走在回院子的路上,余颜汐就在他旁边,月光将她的侧脸只照亮了一半,却一点也没有将她的美貌隐藏半分。   穿过石拱门,梁景珩问:“你有没有感觉发生在谭然身上的事情很熟悉。”   余颜汐脚下的步子没有停下,挂在腰间的步禁叮叮作响,“似曾相识,但我不认为这两件事背后的目的一样。”   “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件事?”   余颜汐侧头,“不就谭然被人在巷子里打伤那事儿?诬陷你那次。”   “谭然假伤,他能公堂上作证给你定罪;而沙一洵是真的死了,一个死人是不会说话的,就算不是谭然杀的,沙家人也会制造出证据证明人谭然就是凶手。守财奴说谭然离开时,沙一洵还活着,不少人都知道谭然到府上找过沙一洵。”   余颜汐边走边和梁景珩说着,一眨眼功夫就到了屋子里。   屋子里生了炭火,余颜汐将披在身上的裘衣脱下给半夏。   她去了暖炉边的榻上坐下,梁景珩随之跟着坐到她旁边,他挥手将屋里的下人打发走。   余颜汐搓了搓手,暖和了一些才继续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要想收买丫鬟家丁并非难事,并且沙一洵是在府中遇害的,想要将罪责全部弄到谭然身上很好办。”   余颜汐说的头头是道,甚至有点停不下来的趋势,于是梁景珩抬手及时打住了,“算了,我们不谈谭然的事情。”   余颜汐睨了他一眼,“你先挑起的话题。”   梁景珩理亏,“你刚才说谭然假受伤那件事情,我一下就想起来了。”   他欲言又止,余颜汐不明所以,看他的目光深了几分。   良久,梁景珩才别扭说:“那个,我想知道那天你是怎么是怎么想的,那次你到大牢里来看我。”   “还为我奔波了一下午,连晚饭都没顾得上吃。”   梁景珩双手垂在下面,拇指抠着虎口,不好意思开口,跟一个姑娘被窥探心事一般,别别扭扭。   “我还有以为什么要紧事情,你不提我都快忘了。”   大概是四五个月以前的事,余颜汐细细回想了一下,没有丝毫隐瞒,直接告诉他,“还能为什么,不就是看不惯你被人诬陷,我最看不惯的就是自己人被别人欺负,这种哑巴亏我可不吃。”   她仔细斟酌了一下,还是打算将虎子在巷子里打谭然的事情瞒下来。   “难道不是因为看我在牢里无助,心生可怜吗?”   梁景珩神情失落,一张脸跟今日的天气很应景――冷。   余颜汐“噗”的一声笑出来,她手肘搭在榻上的靠手上,手背托腮,笑道:“梁景珩,你几岁了,说话怎么跟一个姑娘一样,平日里见我也羞羞答答。”   “你别笑。”   梁景珩耳根子火辣辣的地烧,余颜汐反而笑得四仰八翻,他面子上挂不去,下意识便去捂着她嘴巴,可是余颜汐似乎知道他心里想法一样,她身子一侧,让他扑了个空。   软榻上放着被衿,梁景珩半个身子落在上面软软的,没有磕着。   都这样了,梁景珩索性豁了出去。   他一个侧身,长手一伸,余颜汐被他毫无防备地扑到在软榻上。   淡淡的茉莉花香萦绕在鼻尖,清新好闻。   梁景珩细细回想,在他记忆中,余颜汐好像很喜欢茉莉花一样――喝茉莉花茶、戴茉莉花手串,香囊是茉莉花,熏衣服的香料是茉莉花。   “梁景珩,你给我起来!”   身下的人突然一吼,将梁景珩的思绪拉回来。   他单手撑在余颜汐耳侧,半直起身子,乌黑的头发散落在她身上。   两个人之间只有两个拳头的距离,梁景珩的影子在昏黄的烛光下投下,余颜汐半张脸掩映在他身影下面。   柳叶如眉,杏眼圆溜,眉头因为生气而皱起。   ――眉眼盈盈,软玉温香。   唇瓣娇红,像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梁景珩喉间痒痒的,好似有根软羽在那轻轻在那儿搅动,心底跟躁动起来。   他忍耐着,半撑着身子,静静看着身下的人,一动不动。   余颜汐整个人仰在榻上,她手抬起,似乎想去打他,梁景珩手快,腾出另一只手握住了她手腕。   举着余颜汐手,他得意地炫耀,“打不着。”   余颜汐:“……”   “谁让你方才笑我。”   梁景珩将余颜汐的手举过头顶放在榻上,旋即下身去,鼻尖近乎挨着鼻尖。   女子身上独特的香气拢在鼻尖,撩拨得他心砰砰直跳,仿佛就像迷路小鹿,在林间乱跑。   他呼吸急促,将头偏了过去。   再看下去,怕是要出事。   深深吸了一口气,梁景珩强忍住心中的悸动,若无其事说:“有我这么大力气的姑娘么,小爷我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余颜汐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为何这般说,原是在反驳上上上句她说的话。   “梁景珩,你脸怎么红了。”   梁景珩情绪正上来,哪知被余颜汐这么一句话弄得瞬间破功,忙将脸扭到一旁去,余颜汐趁着他分心的空档手抵在他肩头,一个翻身,将人压在身下。   顷刻之间,两人位置颠倒。   余颜汐刚才一动,簪子滑落,三千青丝随意散了下来,发稍在梁景珩脸上,痒痒的。   “梁景珩,你还嫩了点,想当年小爷我一个人挑了一群混混,以为这样就能压住我?就你那小身板,也想拦住我?”   还小爷我?   她眼里带着不屑,不屑中带着几分戏谑。   伤害性极大,侮辱性极强!   他顿时觉得,那圆溜溜的眼睛,一点也不好看!!   说完,余颜汐蓦地从他身上抽身,干净利落。   余颜汐立在榻边整理凌乱的衣衫,语气淡淡,“天色不早了,洗洗睡了。”   梁景珩躺在榻上眼睁睁看着她走向房门口。   就这么把他扔在榻上,拉也不拉一下?   他还沉浸在她方才的那番话中。   小身板?   他不觉得自己是小身板,他一点也不弱。   他还替她挡过刀呢,她怎么能这样说他。   梁景珩的心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等等,一人挑了一群混混?   那群混混欺负了他的心尖上人!   滚蛋!   她以前的日子过的一定不好。   梁景珩凭借如今了解到的情况,联想到余颜汐以前的生活。   他心,生疼生疼。 第65章   第二天临近晌午。   “少爷――”   “不好了――”   从安急急忙忙从外面赶回来,梁景珩在屋子里便听见他焦急的声音。   从安裹了一层寒意踏进屋子,在一旁呼呼喘气,梁景珩收了毛笔,“怎么了?慌慌张张,跟你说了多少次,要稳重。”   “少爷,谭然少爷现身衙门,严……”从安缓了一下,“严大人传了沙家的人,即刻开庭审问。”   “什么!”   梁景珩一听谭然出现了,“噌”地起身,拿了披风就往外赶,在长廊遇见余颜汐。   余颜汐伸手拦住他,“匆匆忙忙去哪?再等一个时辰就吃午饭了。”   “谭然去了衙门,严大人正在审案。”   梁景珩来不及跟余颜汐细说,如今的情况如何,他尚且不知,得赶紧去衙门看看。   余颜汐:“我同你一起去。”   ===   两人到衙门的时候,里里外外围了不少人。   在临州,杀人犯的案子并不少见,但是此案跟矿监谭家有关,一个是朝廷命官的儿子,一个是商贾之家的儿子,来看热闹的人自然很多。   梁景珩在衙门有认识的人,下了马车便去找衙役,刚走没几步,他改变主意了。   “前面人多,你牵着我。”说着,他没等余颜汐开口,隔着衣料牵着她手腕从人群中挤到前面去。   只见谭然一身藏蓝色衣服,直直跪在公堂上,谭元伯和谭夫人在左边站着,沙一洵父亲在右边。   玉芝也来了,她站在人群最前面,双唇紧闭,两手置于腹前紧紧捏着,脸上写满了焦急和不安。   “去玉芝那里。”   余颜汐拨开人群,来到玉芝身旁,玉芝全神贯注明着谭然,根本没有留心周围多了一个人,还是梁景珩在旁边说话这才引得她扭头看过来。   “怎么样了?”梁景珩问。   玉芝看见他们两人,脸上的焦急缓和不少,“严大人刚把沙家的人叫来,还没开始。”   余颜汐覆上玉芝的手,安慰道:“别担心,我们相信谭然。”   “你们走后,我心里一直不安,夜里睡得浅,迷迷糊糊听见外面有动静,我还以为是进贼了,出去一看发现是他回来了。”玉芝眼里的一丝不安全部写在脸上。   砰――   严开易惊堂木一拍,朗声道:“肃静!”   底下顿时安静下来。   不等严开易开口询问,谭然直言道:“沙一洵的死与我无关,我离开沙府时沙一洵还活着。”   沙一洵父亲指着谭然怒道:“满嘴胡话!!我儿分明就是被你杀的!”   谭然拱手:“谭某所言属实,望严大人明查,还我清白。”   公堂之下,一个说自己无罪,一个咬定杀人凶手就是他,严开易见过了这种情况,惊堂木又一拍。   “谭然,你说你无罪,为何出事以后迟迟不肯现身,若是此事与你无关,你为何要躲?一躲便是五六日。”   台下听审的人群唏嘘不已,“对啊,躲起来分明就是心虚!”   谭然背脊挺直,如实说来,“我从谭家出来前后不过两个时辰,官府便一口咬定沙一洵之死是我作为,满大街通缉我,我能不跑?我那日离开,沙一洵活蹦乱跳,这摆明了是栽赃陷害,我能不跑?”   谭然接连反问,条理清晰,丝毫没有慌张。   “你跟我儿子在房间里大吵一架,一怒之下便将他杀了,事后你畏罪潜逃,不要以为你爹是朝廷命官便能袒护你。”   沙一洵他爹抹了一把眼泪,指着谭然又是一阵控诉,声音洪亮,说的有鼻子有眼儿,公堂下面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梁景珩愤愤不平,“沙一洵死了,仅听他爹一面之词,黑的都能说成白的,自古人心皆是偏向弱者。”   “你一口一句咬定是我儿子干的,可有证据?”谭元伯保持镇静,冷眼扫了咄咄逼人的人,沉声问道。   沙一洵他爹:“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若没有认人证,我怎会乱认?”   “严大人,可以传证人了。”沙一洵拱手,示意严开易带人指证。   随后,严大人叫衙役将在后面的证人带上公堂,余颜汐心中猜个大概,“府中小厮可不算数,太容易被收买了。”   玉芝目不转睛盯着公堂上跪着的背影,嘴里反复念叨:“我不相信他会杀人,他不会的。”   片刻之后,所谓的证人到了。   余颜汐万万没想到居然是他――余怀山。   他爹?   “岳父?”梁景珩吃惊得看了眼余颜汐,同样也跟她一样,摸不着头脑。   据余颜汐所知,余家丝绸坊和沙一洵他们家并能没有生意上的往来,两家没什么交情,若硬说有,那便是平常看见的点头之交。   “谭然杀了沙一洵,是你亲眼所见?”严大人问。   余怀山跪在公堂前,拱手道:“禀大人,那日我去找沙一洵谈了些私事,因为涉及生意上的密事,我在此不便多讲。那时谭然还没有出现,我同沙一洵谈了约莫有一刻钟,后来下人通报谭然来了,我便屏风后面藏起来。”   “两人起先是因为一个姑娘争吵,”余怀山顿了一下,“好像是个梵楼女子,后来就越吵越凶,两人在房间里大打出手。”   “你个混账!跟人动手打架竟然是为了一个梵楼女子!”谭元伯面子上挂不住,打断余怀山的话,随手对过衙役手中的木棒就往谭然背上打去。   谭然没有躲开的意思,那根粗大的木根结结实实落在他背上。   他闷哼一声,片刻之后重新直起身子。   “我怎么就不能为了她打人?!沙一洵手脚不干净、出言不逊,他死有余辜!”谭然双目猩红,咬牙切齿道。   谭元伯瞪谭然一眼,当堂质问:“那个女子是谁?”   谭然没有再说话,下意识往后面扫了一眼,目光落在玉芝身上,短促的停留以后扫了周围的人一圈,他这才收回视线,淡淡道:“她没来。”   因为这句话,余颜汐对谭然对高看了一眼,抽出手来轻抚玉芝的背,安慰她不要担心,会没事的。   方才谭然被打时,玉芝便紧紧捏着她手,手都给她捏红了。   原来柔柔弱弱的姑娘家力气也这般大。   视线再回到公堂上时,不经意间撞上梁景珩的目光。他似乎是看到了自己手上的红印,眉心微蹙。   直到堂上又有人说话,她这才收视线。   谭然将那天的事情细说一遍:“我将沙一洵揍了一顿就离开了,至于人是谁杀的,我并不清楚。”   余怀山:“大人,他说的不假,但却隐瞒了中间发生的事情。光是因为一个梵楼女子,还不足以让谭然杀人。”   闻言,谭然看余怀山的神色变得复杂,“那你说说,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   “严大人,此时事关重大,草民不敢瞎说。”余怀山卖了个关子,引得大家纷纷好好奇。   严开易只道:“你说。”   余怀山望了一眼谭元伯,之后直后便目不斜视看着严开易,“谭元伯作为矿监,他私下贩卖铁矿,沙一洵知道此事,谭然为了将此事掩过去,不惜杀人灭口!”   此话一出,堂下哗然。   “哎呦,私自贩卖铁矿可是杀头抄家的大罪。”   “难怪谭然会杀沙一洵灭口,用一条人命,换了几十口人!”   “换做是我做了这种违背律法的事情,我肯定赶尽杀绝,这样才能安然无事将这矿监的位子坐下去。”   砰――   底下闹哄哄的,严开易惊堂木一拍,扯着嗓子喊:“肃静!都给我肃静!”   “谭矿监,你可有什么说的?”   面对严开易的质问,谭元伯神色平静,似乎下面议论的人并非自己,他望着那人,平静说:“余怀山,空口无凭,你怎敢污蔑朝廷命官?”   许是谭元伯的眸光太过冷冽,余怀山将目光挪到严开易身上,“大人若是不信,便差人去谭矿监家搜查,事情既然干过,便有蛛丝马迹可寻。”   谭元伯神色复杂,大喝一声,“余怀山!”   余怀山在公堂上当面询问:“谭矿监,若你真的没有干过此事,又何惧官府追查?”   “余怀山你少在这里乱说,污蔑我爹!”谭然听不下去了,他就是昨晚从玉芝口中知晓他爹是做戏,这才到公堂上来的。   事发之初,他不肯露面,是因为担心因他的事情将父亲这件事给抖出来。   严开易:“肃静!”   “此事重大,本官不敢怠慢,多有多有得罪之处,还请谭矿监见谅。”严开易一脸赔笑,随后点了几个信得过的衙役,“你们去谭矿监府上,任何一处地方都不能放过,给我仔仔细细搜一遍。”   “是!”几个衙役领命出去了。   因为余怀山的一句话,谭然杀害沙一旬的案子顷刻之间变成了谭元伯私贩铁矿,这件事情可不是小事,如果是事实,私贩铁矿者――死罪。   “你给还记得我爹说的话吗?”梁景珩靠余颜汐近了几分,掩唇在她耳边低语。   余颜汐点头。   她扯了扯唇角,戾气很重:“我爹不简单,是我小看了他。”   抬手揽住她肩膀,梁景珩越来越不喜欢她这副模样,“别这样说。”   余颜汐摇头:“你根本不了解他。”   当初可以钱财,能狠心将她嫁出去,今日不知受了什么好处在公堂上面说这些话,这些话并没有什么好让她意外的,她只是好奇谭元伯的事情他爹是如何知道。   消息不知是谁传出去的,不一会儿府衙外围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人群中,梁景珩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他仔细想了想,是杨允府上的夏管家。   余颜汐若是看到,免不得又要分心多想,见她在同玉芝说话,梁景珩放心了,不动神色地余颜汐身挪了挪,确保那人不被余颜汐看到。   --------------------   作者有话要说:   副cp:谭然and玉芝,后面番外会提到。 第66章   一个时辰,衙役回来了。   “大人,东西在谭矿监书房找到的,藏的很严,在抽屉最里层。”   领头那人将一个册子交给严开易,谭然面色紧张直直盯着,而谭元伯则是神色复杂,指腹摩挲着衣袖。   片刻之后。   “谭矿监,你好大的胆子!”严开易怒道:“账簿上记得清清楚楚,谭矿监难道还想狡辩吗?”   账簿上每一笔账目记得清清楚楚,私下贩卖的铁矿不计其数。   “来人,将谭家一行人押入大牢,等候送京发落!”   红令牌扔下,几名衙狱将谭元伯、谭夫人、谭然三人带走。   “爹,你还在等什么?再不说就没机会了!”谭然被两名衙役压着手臂,挣扎着冲谭元伯说。   谭元伯漠然,“白纸黑字,能说什么?”   “呸,我们累死累活采矿,钱全被你纳入腰中!”路过人群,有人啐了一口,骂道。   “梁少爷,你昨日才说谭家这件是假的,谭家是被冤枉的。”玉芝眼睁睁看着谭然被押走,焦急说着。   梁景珩也是一头雾水,在事情没有弄清楚他不好妄下定论,于是安慰道:“事发突然,我也不知道局面怎么变成了这样,但是我向你保证,谭家会没事的。”   公堂散了,人也带走了。   玉芝道了一声谢谢,失魂落魄往回去的方向走,梁景珩有些不放心,正欲跟上去,余颜汐拦住他,“让她静一静,这种时候说再多她也听不进去,反而会让她忧心。”   梁景珩觉得是这么一个道理,便让从安跟在后面,送玉芝回去。   他心里一声叹息,玉芝怎么偏偏被谭然骗了心走呢。   旁观者清,他方才可是看到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估计是谭然英雄救美俘获了玉芝的心,他又想了一下,为什么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就不是这个结局呢。   ――余颜汐什么时候能看到他呢。   梁少爷几乎是每日一问,就盼着这个问题能快点出答案。   事情已成定局,围观的人渐渐散了。   余怀山从府衙里出来,对于在这里看到余颜汐,似乎感到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余颜汐扯了扯唇角,反问道:“我为何不能在这里?”   “反而是爹,我很好奇爹是何时同沙一洵家里有来往的,你以前是不愿意掺和这些事情的。”余颜汐性子直率,说话直白,在她心中她爹跟她有血缘关系,但是并不代表她能接受他爹的所作所为,所以话语中没有留半点情分。   余怀山语气不善:“这是你同我说话的态度?”   “岳父大人,颜汐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说话直来直去。”梁景珩上前一步,将人护在身后,赔笑道:“既然颜汐问了,我也是好奇,您说谭家私卖矿产,真的是您在沙家听到的吗?”   梁景珩嘴边的笑变了一丝味道,不再是单纯地赔笑,眼底中流露出几分冷冽,言语带着试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女儿在衙门外面对他毫无礼貌济算了,就连女婿也不将他放在眼里,余怀山脸一下阴沉了下来。   梁景珩目光沉沉在余怀山身上来回打量。   “你听到的是什么意思,便是什么意思。”   余颜汐站在梁景珩身后,由衷劝道:“爹,收手吧,杨允不是好人,你不要被他迷惑了。”   似乎是被余颜汐说中了,余怀山脸色大变,他神色复杂地看着两人,片刻之后说:“我不知你夫妻二人在说什么。”   说完,跨步离开了。   行走之间,衣袖到过一阵寒风。   马车扬起一阵细尘。   余颜汐望着渐行渐远的车子,眼里是一抹失望,她抿了抿唇,开口道:“我爹既然执意同杨允为伍,便让他去吧,该说的我已经说了。”   她脸上露出疲态,梁景珩感觉她憔悴不少,他又不能做什么,只能在一旁安慰道:“别担心,你还有梁家,你还有我们。”   愣了一下,余颜汐笑道:“梁景珩,谢谢你。”   顿了一下,她继续说:“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但是请你以后别再这样。”   “为什么?”   梁景珩隐猜道了一点,只听余颜汐平淡回他:“没有为什么。”   还不是怕自己越陷越深,最后和离时舍不得。   咧嘴笑了笑,余颜汐拍上他肩膀,扯了有个新话题出来:“赶紧回去跟公公婆婆商量商量这件事情该怎么办。”   说完,她转身走向马车,干脆利落,梁景珩跟在她后面,心里不高兴,堵得慌。   ===   回到侯府,这是用午饭的时候。   “爹,我有急事找你。”梁景珩站在门口,急冲冲说。   梁钊不急不忙,指了指桌上的空位:“还没吃饭吧,坐下一起。”   “爹!”   “谭元伯的事情我听周管家说了,先吃饭。”   梁钊总是这样,不管是遇到什么大事,都从容不迫,倒显得梁景珩性子沉不住气。   他拉着余颜汐乖乖坐下吃午饭。   饭后,梁钊将人叫到院子里去。   “颜汐,你跟着一起来。”   余颜汐跟在梁景珩身边,踏在小石板上步子不急不慢。   凌冬寒梅开放,香气扑鼻,沁人心脾。   “他们是坐不住了。”梁钊手里捻着一朵梅花,缓缓开口。   梁景珩双手负在背后,“所以说严开易是在做戏?”   梁钊摇头,“他并不知道谭元伯的事情。私自贩卖铁矿,我同意的,也获了皇上批准。此事事关重大,越少人知道越好,因此也让谭家成功搭上了杨允。”   梁钊欲言又止,回身看着不解的两人,继续说:“杨允生性多疑,善于隐藏自己的情绪,平心而论,他确实是一个优秀的暗探。谭然因为谭元伯的事情,负气离家,我本以为杨允对谭元伯的疑心消了,但现在看来,他根本就是在一直试探。”   梁景珩暗叫一声不好,“完了,严大人真以为谭家私卖铁矿,万一真把他家移到刑部大牢审问,这怎么办?”   梁钊不急不缓,捻了一片绿叶子,“眼下有两个办法。将计就计,坐实谭元伯的罪名;趁着皇上降罪的圣旨还没下来,得尽快找到临州细作的据点,将杨允押送回京。”   梁景珩不解:“等等,抓杨允?”   “临州城的一举一动,都是据点细作发出去的,只要将那地方换成我们的人,杨允在临州如何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梁景珩恍然大悟,顿时热血沸腾,“然后我们可以将北朝的人骗过来,一网打尽!”   “想法不错,但并不可行。”梁钊笑着,同时指出梁景珩所说的不足,“最巧妙和高明的办法是不费一兵一卒。北朝可没你想得那般弱,届时肯定是铁骑千骑。”   听梁钊这般说,梁景珩获益匪浅。   他看了眼旁边的人,那得意的眼神似乎在说――小爷我才思敏捷,见解独到,厉害吧。   余颜汐淡淡点了点头,算是对梁景珩的回应,随后便将目光挪到梁钊身上,一直没说话的她终于开口。   “公公,杨允或许已经将我爹收买了,您小小防备着些。”   “就这样把你爹出卖了?”   梁景珩不禁蹙眉,他听出梁钊话中有话,听那意思,似乎是有几分责备余颜汐的意思。   他不高兴说:“他爹根本就没当她是女儿,您别这样说她。”   “爹知道,”梁钊笑了一下,继续刚才的话题,“事情顺其自然就好,不要插手进去。”   梁钊没再多说,叮嘱一句便顺着青石板路出了花园。   “爹的话你别放心上,这里冷,我们进屋去。”   梁景珩拨开披风,去牵余颜汐手腕,难得她没有拒绝。   梁景珩嘴角忍不住上扬。   隔着衣料,他只觉她的手很软,很舒服。   纤纤一握,不足一圈。   ===   冬日的天,亮得晚,黑得早。   寒风如刀般凌冽,街上行人三三两两。   大牢外面。   玉芝提着食盒站在冷风中,一遍又一遍哀求看守的狱卒,“我进去送了饭就出来,绝对不逗留。”   “知道里面关的是谁吗?谭家的人那可都是朝廷命犯!没有严大人的命令,谁也不能探视。”那狱卒蔑视一眼,将人往外赶,“去去去,别挡在这里。”   那人下手不知轻重,玉芝猛得被他推倒在地,食盒被打翻,里面的菜洒了一地。   手掌被石砾磨破,渗出点点血迹。   玉芝顾不上疼痛,急忙去看拾起食盒。   菜全洒了,沾了灰,不能入口。   鼻尖酸涩,玉芝忍了下去,将盘子放了进去。她缓缓起身,纤瘦的身子在将黑未黑的夜色中格外单薄。   玉芝不认输,她再一次朝那狱卒走去,从衣袖中拿出一枚银子塞到他手中,“大哥烦请通融通融。”   有钱一切都好办。   狱卒掂了掂银子,脸上掩不住的嫌弃,语气不佳:“就这也想进去?谭家现在可是命犯,这点碎银子就想打发?”   守在门口的另一个瘦衙狱突然出声,戏谑说:“赶也赶不走,我瞧着你该不会是今日在公堂上谭家少爷口中的那姑娘吧。”   “长得挺别致。”   那人目光在玉芝身上来回打量,玉芝不由想起了在梵楼中那些登徒浪子,她心中生出很多厌恶感,那直勾勾的眼神,看得她有些后怕。   天色已黑,她更加害怕,手指紧紧扣着食盒把手,扭头便走。   ===   翌日,严开易是在府衙中遇到梁景珩的。   将人带着屋子里。   严开易直言:“说吧,找我什么事。”   余颜汐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静静听着梁景珩开口。   梁景珩:“我爹都跟我说了,你跟他一样,都是幌子。”   严开易坐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杨允和北朝那些事我们一清二楚。”梁景珩站余颜汐旁边,单手搭在椅背上。   见严开易迟疑一阵,梁景珩继续说:“私贩铁矿的事情,皇上默许的,不信你可以去问我爹。”   “所以?”   “所以想让你别看那么紧,牢里阴湿潮冷,冬天就更不用说了。”梁景珩走到严开易前面的桌边,循序渐进道:“然后想找你借谭然几天。”   “借?”   严开易白了梁景珩一眼,“还几天?一天都不能出去!”   “严大人,难道你不想让临州早日恢复平静吗?现在北朝虎视眈眈,没准儿谭然这事就能将你们想要的通通揪出来。”   梁景珩说得头头是道,严开易面色迟疑,似乎是心动了,于是梁景珩继续说:“国泰民安呐,安居乐业啊。”   顿了一下,严开易扯下腰间的令牌,梁景珩伸手接住,令牌还放在他掌中,只见他又迟疑了,“北朝那边眼线众多,人不能放,但是你们可以进出探视,不过也不能太过频繁。”   严开易一副欲给不给的模样,梁景珩干脆伸手夺了过来。   梁景珩笑道:“放宽心,我有分寸。” 第67章   昨天没让她进去,第二天白天,玉芝照旧来了。   临近晌午,厚厚的白雾慢慢散了,雾气弥漫的大街变得明朗起来。   “我说你怎还不死心?都跟你说了,不准见!谁也不准见!”   还是昨天的狱卒,那人极不耐烦,下手也比昨天重。玉芝有有先见之明,早早便把食盒放到远处地方,这次不至于将它打翻。   玉芝被那人推出去,连连后退几步,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茉莉花香在身旁化开。   抬头一看,她对上一个清凉的眸子,是余颜汐。   “多谢。”   余颜汐将人稳住站住,跟在后面梁景珩走上前来,他手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开门,小爷我要进去!”   守门的狱卒看到是严大人的令牌自然没有拦下,乖乖放人进去了。   今日不似昨天,天阴沉得很,一进牢里,一股寒意直直便来了,玉芝冷不跌打了个寒颤。   狱卒带他们行至岔路口,一左一右,两个方向,狱卒伸手指着,“谭然关在左边的牢房,谭矿监在右边。”   余颜汐纳闷,“分开关?”   “严大人说本质不同,一个是杀人,一个是贩矿,自然要区别对待。”狱卒随口同他们解释一番,许是这里冷,他从嘴里呵了一口热气在手中,搓了搓道:“三位要探望谁便去探望,这地太冷,我可受不了。”   狱卒离开后,余颜汐站在梁景珩身边,说:“我同他去找谭矿监问问情况,玉芝姑娘你可要跟我问一道?”   “那天在公堂上的情形你们也知道,二老不待见我,我还是不去了。”玉芝摇头,微微一笑略带苦涩。   她从食盒里端了一盘菜跟饭出来,“原以为谭然跟他爹娘关在一起,便多做了几道菜,食盒里还有两道菜,有劳梁少爷带过去。”   梁景珩接过食盒,“放心,我不会在他们面前提你。”   话说到这里,梁景珩觉得有些不妥,又加了一句,“你算是我半个妹妹,这些偏见只是暂时的,出去以后我同谭伯父讲明,梵楼女……”   正说着,他感觉手臂被人掐了一下,一阵疼痛袭来,偏头一看,余颜汐似笑非笑看着他。   “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去问正事了。”余颜汐笑着将旁边的人带走,往关押谭元伯的牢房去。   梁景珩心中受伤,边走边问,“你掐我干什么?”   余颜汐:“你看不出玉芝是因为梵楼女子的身份被谭元伯看不起而不高兴?”   “我知道啊。”   “知道方才嘴里还说个不停?姑娘家心思敏感你不知道?非往她伤口上撒盐?”   “我在安慰她。”   梁景珩确实是无心的,他从小到大跟姑娘打交道的次数少之又少,怎么会知道她们心里想的是什么。   不过余颜汐这么一提,他心中萌生出一个念头,话中有话:“那你心思敏感吗?我瞧着你整天嬉皮笑脸,别人说什么你都不记在心上,我看你根本就没有心。”   “小没良心。”   说话酸酸的。   ――那个别人不是其他人,正是他自己。   每次跟她谈感情上的事情,她总是刻意回避他,无所谓的态度,他都烦死了。   他现在就是闹脾气了,怎么了!   “我早跟你说过,不用把我当姑娘看,所以你刚才说心思敏感在我身上不成立。”余颜汐耸耸肩,还是同平常一样,淡淡回着梁景珩。   “你!”   梁景珩咬着后槽牙,他气死了,他真的快被余颜汐气死了,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   他加快步伐,不想再同余颜汐多说。   ===   玉芝顺着衙狱说的走,是在左边第五个牢房里找到谭然的。   谭然靠在墙边低垂着头,似乎是听见了牢外的脚步声,头抬了起来。   他头发乱糟糟的,神色憔悴,不过一看到她顿时清醒了,忙不迭来到铁牢边。   皱着眉头,谭然责怪她,“跟你说了不准来。”   玉芝没有理会他,蹲下放饭菜,“冬天冷,饭菜凉的快,你将就着吃。”   一双筷子从缝隙中伸过来,那筷子上手,冻得红肿,谭然愕然,片刻之后接住。   他在玉芝的注视下吃了几口饭菜。   之后两人没说什么,一顿饭吃得安静。   碗中颗米未剩,谭然放下碗筷,说:“牢里有饭,明天别来了,外面冷,饭送来也凉了。”   玉芝低垂着头将碗筷从铁栏缝隙中拿出来,声音很小,“都说牢饭难吃,我想你肯定吃不惯。”   “我做了一食盒的菜,谭大人跟谭夫人那边我托梁少爷带了过去。”   谭然面色有些难看,“梁景珩?”   “衙狱不让探视,正巧这外面还遇到梁少爷和少夫人。”   谭然听到有梁景珩跟余颜汐一起来的,面色才稍微缓和了些。   这厢,玉芝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青瓷小罐,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道:“昨天谭大人用棍棒打你,你拿着自己擦擦。”   她埋着头将小罐塞到谭然手中,谭然只觉那罐子有些眼熟后知后觉才想是那次她被沙一洵欺负,手腕脸上负伤时他送给她的。   盯着她低垂的头,谭然柔柔笑了笑,说:“昨日我爹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他这人就这样,死要面子。”   正说着,远处响起脚步声,一下一下,渐渐近了。   梁景珩领着食盒走来,玉芝没再说话,从他接过食盒,收拾地上的碗筷。   “跟你说了回来了找我,偏要自己解决,现在弄巧成拙,严大人只能将计就计关关你们做样子。”梁景珩还在为了谭然的冲动生气。   谭然后知后觉,“我要是知道这件事有人揪着不放,我肯定躲在不出来。”   “我爹不方便露面,所以让我来同谭伯父转达接下来的对策。你好好在牢里带着,我跟保证谭家肯定会安然无恙。”   梁景珩方才也同谭元伯说了,这会儿过来是给谭然吃一记定心丸的,省的他胡思乱想。   “沙一洵的事情有进展吗?”   比起其他,谭然更关心这个,他不愿背着杀人犯的称号。   梁景珩回答:“没有。”   谭然不说话了。   良久之后,他重重叹了一口气,“你们回去吧,牢里又脏又冷,别来看我了。”   ===   街上。   玉芝从牢里出来以后就跟梁景他们两人分开了。   天气阴冷,突然一阵寒风吹过,余颜汐不禁打了冷颤。   她从嘴里哈了一口热气在手上,趁着有热度,急忙搓手。   见状,梁景珩抿了抿唇,没说什么,伸手碰到她冰凉的指尖,直接将她整个手掌握住。   掌中的小手挣扎着想要抽出去,梁景珩哪能让她如意?   于是紧紧握住,他一本正经说:“我手热得很,正好见你手冷,感动吧。”   余颜汐回答他丝毫没有感情.,“感动,十分感动。”   话虽这样说,但是梁景珩还是不高兴,回答地太敷衍了,一点真情实意也没有。   ――不过,余颜汐没有跟之前一样拒绝他,这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掌心挨着余颜汐指尖,用他掌心温度去将她手指捂热乎,温热的指腹在她冰凉的指尖上细细摩梭,她是手指就有这样一点一点暖和起来。   “换一只手。”梁景珩乐此不疲地给余颜汐暖着手,右手捂热乎了以后,他目光落在她左手上。   梁景珩绕到余颜汐左边去,自然而然地垂下手去,指尖碰到余颜汐手时,他身子还是情不自禁地僵了一下。   喉咙上下滚动,他缓了好久才恢复内心的平静。   走在街上,梁景珩察觉到旁边飘来的目光,他故作镇定,眼睛直直看着前方,只听余颜汐说:“梁景珩,你耳朵红了。”   梁景珩想也没想回她:“天冷,冻红的。”   她探身上前,圆溜溜的杏眼扫视着他,“可是你另一边没红。”   “我耳朵就是这样,冷的时候只红一边。”   梁景珩说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   他胡乱绉了一个借口出来,没想到余颜汐真的信了,并没有再揪着追问下去。   一切同往常一样,就在梁景珩沉浸在手握娇媚小娘子的喜悦中,身边的人突然停下脚步。   梁景珩纳闷:“怎么了?”   余颜汐支了支下巴,放低声音说:“你看那人是不是很熟悉?”   顺着余颜汐所指的方向看去,一个青衣男朝这边走来,梁景珩认了出来,是杨允府上的夏管家。   他步子不是很快,跟梁景珩他们隔了有一段距离,再加上街上人多眼杂,估计没发现他们两个。   余颜汐侧过身来,梁景珩顺带被她带了过去。   两人背对着那边,装作在街边小摊选东西的模样。   等了一会儿,梁景珩余光瞟到管家走了过去,这才轻声开口,“要不要跟过去看看?”   余颜汐眉梢一挑:“走。”   杨允疑心重,他身边的人自然也同他一样,更不用说受杨允器重的夏管家。   为了不被发现,两人借着人群远远跟在后面。   走在街上,余颜汐越跟越不对劲,“我感觉被发现了,他似乎在跟我们兜圈子,已经过了一个瓦舍,两条长街。”   分明是在跟两人兜圈子。   梁景珩没有将事情想的那么糟糕,“不不不,应该是他小心谨慎。我估计是去见什么人,不然不会绕那么多圈子,如果是直奔着去反倒让我起疑心。”   余颜汐听了进去,夸赞说:“分析不错。”   余颜汐看他的眼神多跟以前有些许不一样,梁景珩受到鼓舞,一下子来劲了,脸上掩饰不住的高兴。   正高兴着,夏管家在一处巷口停下脚步,突然往回看了看。   梁景珩眼疾手快,在那人转身的同时忙不迭揽住余颜汐的细腰回过身去。   “别动,他在看我们。”梁景珩手搭在余颜汐腰上,将人拉过来几分靠近自己,双唇凑到她耳边,声音低沉,“你分心了?”   余颜汐脖颈处被他说话带出来的热气弄得不适应,别扭地轻轻转了转肩膀,“我在想你方才说的那番话。”   梁景珩唇角弯弯,低声一笑,在她耳畔轻轻说着:“是,怪我。”   余颜汐头下意识往外挪了挪,梁景珩看出她心思,搭在她腰间的手松开,他手掌轻轻抵住她头,稍稍用力,将她脑袋往他这个方向挪。   “都说了别动,他在巷口张望,正朝我们这边看来。”   梁景珩说得气定神闲,余颜汐果真没有再动了,只是单手在梁景珩胸前抵着,不至于与他靠太近。   等了片刻,余颜汐问:“走了吗?”   梁景珩垂眸,目光直勾勾盯着她发梢,“还在。”   话刚说出来前后不过一眨眼功夫,梁景珩又说:“他进了巷子。”   话音刚落,余颜汐拍开她腰间的手,转身朝巷子走去。   撇了撇嘴,梁景珩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这条巷子余颜汐很熟,她亲眼看见夏管家进了李记汤饼铺子。 第68章   余颜汐眉心紧蹙,疑心重重,“从杨府出来,穿过五条长街,一个瓦舍就为了吃一碗汤饼?”   “我也不信。”梁景珩指腹摩挲下巴,附和道:“有猫腻。”   余颜汐眼眸半眯,“进店吃碗汤饼不过分?”   梁景珩附和,“只是碰巧路过,碰巧街边有家汤饼铺子。”   相视一笑,两人同时抬脚,进了店里。   “梁少爷,梁少夫人,稀客稀客。”   李婶正好在一楼收拾桌子,看见进来的两人忙招呼道。   临近晌午,汤饼铺子人渐渐多了起来。   余颜汐匆匆扫了一眼,并没有发现夏管家的身影。   她走了过去,就在李婶收拾的那方桌子坐下,问:“李婶,刚才进来一个青衣男子,年纪大约四十岁,可是在楼上?”   李婶点头,“那人刚进来,叫了一碗汤饼直直便上楼去了,我瞧着挺急的样子。”   梁景珩坐在余颜汐对面,“还真点了汤饼。”   余颜汐跟李婶是老熟人,于是拜托她帮忙,“李婶,你帮我多对留意一下那人,看他跟谁见面。”   李婶应了下来,撤下脏碗,将桌面擦干净。   这个位子很好,在楼梯后面,下楼来的人若非有意,根本注意不到后面的人,而上楼的人,在这里能看得一清二楚。   片刻之后,李婶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饼,说:“那人在坐在窗边,一个人坐了一桌。”   余颜汐接过笑道:“知道了,谢李婶。”   李婶摆手,“说什么谢不谢,冬天凉的快,汤饼趁热吃,晌午忙我就不陪你说话了。”   梁景珩朗声应下,“李婶你忙你的。”   李婶走后,余颜汐直直盯着他看,“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我着实意外。”   “吃汤饼。”梁景珩放双筷子在她碗边,试图不让她再说下去。   冬日寒冷,一碗热腾腾的汤饼既饱腹,又暖心。   吃到一半,梁景珩注意到夏管家从楼上下来了,“他走了。”   余颜汐擦了擦嘴,往楼上走去。   楼上没有隔间,五张桌子整齐摆放着,窗户大打开,寒风呼呼吹着,所以到楼上吃东西的人不多,基本上都是在一楼。   只有一张桌子上放在碗筷,想必夏管家刚才就坐在那里。   余颜汐走了过去,在板凳上坐下。   她垂眸,桌上的碗里只剩下残汤,勾了勾唇,“吃得倒是干净,难怪不惜大老远跑来吃一口。”   梁景珩站在她身后,“你信了?”   余颜汐摇头,“不信。他太过刻意。”   楼上没有人,寒风从外面吹来,余颜汐将视线移到窗户上。   “冬日里本来就冷,还开窗?”   她蹙眉,视线放到远处。   最远处,湖面平静,偶尔有几只白鹭飞过;近了,是街边小摊、商铺店面。   她起身,走到屋外栏杆处。   指腹细细摩梭着,她极目远眺,又收回视线,扭头看了看打开的窗户。   “他要见的人在对面。”   身后的人突然开口,余颜汐闻声刚要出转过头去,梁景珩上前一步,他伸手指了指对面,指尖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圈,“或许就是那几家。”   余颜汐顺着他圈出的方向看了过去,两层楼的茶馆、两层楼的首饰店、两层楼的早食店、一个街边馄饨摊。   梁景珩单手背在后面,指腹摩梭着玉扳指,道:“不过我认为他要见的人在那家早食店中。”   “怎的来说。”余颜汐侧身靠在栏杆上,饶有兴致地看着梁景珩。   “我们都知道他出来或许是出来见人的,我暂且认为他今天出来就是约了人碰头见面,不妨大胆假设一下,人已经约好,今天必须要见,他绕那么多圈子,很可能早就已经发现我们跟踪了他,但是他并没打道回府,反而进了巷子。”   栏杆处风大,梁景珩拉着余颜汐进了屋子,在刚才的位子上坐下。   他起身将窗户关上,让余颜汐坐在自己旁边,然后继续说着。   余颜汐静静听着,自始自终没有打断他,光这点就已经让梁景珩很高兴了。   梁景珩继续展开,“这是为什么?这说明见的人很重要。想吃汤饼,我记得有一条街上开着汤饼铺子,店面可比这个好多了,他偏偏就选了李记汤饼。”   “一楼不坐非要到二楼来吹风?二楼这么多窗户,非选在这里坐下。为什么?因为坐在这里,他要见的人才能在对面看到他。”   梁景珩轻轻推开方才关上的窗户,“你看,茶楼窗户紧闭,首饰店角度不对,馄饨店确实能够看到这里,但是比起汤饼铺子,他更有理由选择就去馄饨店坐下,反正都是吃一顿,他大可装作不认识。”   梁景珩身子微微后倾,余颜汐只需探出一点身子便能将窗外的景致尽收眼底。   指腹转动写玉扳指,梁景珩继续说:“所以只剩下早食店。你有没有发现,从角度看,他人坐在凳子上,一抬头就能看见早食店摆在外面的那张摊位。”   余颜汐确实认同他的看法,不由高看他一眼,“你说的我不是没想过,可是他完全有可能是在迷惑我们,于是随便找了地方坐下,他从汤饼铺子出去以后才去找人。”   梁景珩悄悄往她身边过去几分,“别把问题想那么复杂,简单一点。”   “设身处地想一下,如果你已经别人跟踪,这件事本就隐秘,既然已经被盯上了,你还会冒险赴约吗?”   听着,余颜汐确实开始往简单的方向看,她盯着碗中的剩汤思忖片刻。   蓦地,她眼前一亮,“梁景珩,你说的太对了!”   她想通了,脑海中涌出一个念头。   余颜汐过于高兴,下意识便握住梁景珩的手,“就是这汤饼!”   “汤饼又称面片汤,在边塞那边很受欢迎,而临州百姓喜欢吃的是面条,李叔之前有个儿子参军在边塞待过,他特喜欢吃汤饼,后来在同北朝的一边战争中丧生,李叔曾经提过一嘴,说北朝那边的人习惯吃汤饼。”   话到此,余颜汐止住了,梁景珩听明白了一丝,但是对于她想表达的意思,不是很懂。   梁景珩纳闷,“所以?”   “所以我来一个大胆的假设,汤饼铺子斜对面的早食店,有问题!或许,它就是北朝细作的据点。”   发自内心“哦”了一声,梁景珩对余颜汐说的有了更深一步思考。   这个假设确实大胆,听起来荒诞无稽不着边际,但是仔细想来,它并非是天马行空。   梁景珩道:“如果顺着我之前的想法来看,杨允府上的管家来见人,见的极可能是细作暗探,更或许去的就是据点。”   “等等,我看到柳掌柜了。”   余颜汐打断梁景珩的话,忙不迭起身拉着梁景珩往楼下去。   这边,柳掌柜刚踏进汤饼铺子,就看到下楼的两人,她有些意外,“少爷?少夫人?”   ===   二楼。   僻静的角落没有其他人。   “我爹同我说了北朝和临州的事情。”   梁景珩开口说着,柳掌柜并没意外,直言说:“夫人之前就告诉我了。”   听了这话,余颜汐问:“那你可知杨允府上的管家今日是要见什么人?”   柳掌柜没有隐瞒,“我确实知道,而且今日跟着他上街也是这件事。我偷听到他今日要同北朝细作在据点见面。”   据点!   余颜汐和梁景珩相视一眼,她突然觉得那个大胆的假设似乎不是假设了。   梁景珩看一眼柳掌柜,“我们一路跟着他来到汤饼铺子,他出去以后去哪里你知道吗?”   柳掌柜:“在我旁边的茶楼留心着他,他出来后自西走去,是回杨府的路。我想着进汤饼铺子来看看兴许能找到些线索,没成想看到了你们。”   梁景珩:“他在点了一碗汤饼,在窗边吃完了,并没有你说的见到谁。”   柳掌柜纳闷,“不应该,我确实是听见杨允让他今日来据点见暗探的,而且我隔得很远,他发现不了。”   梁景珩好不容易能在外面炫耀一会自己的聪慧脑袋,自然抢在余颜汐前面把知道的都说了出来,“你不用担心,据点我们已经隐约猜到了,汤饼铺子对面的早食店就是。”   “什么?早食店?”   柳掌柜不敢相信,梁景珩就知道她是这个反应,他平静解释说:“最不去起眼的地方,反而最安全。”   下楼以后,余颜汐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带着梁景珩向李叔李婶打听情况。   余颜汐记得三年前帮李叔开汤饼铺子时对面好像没有这间早食店。   李叔回答他们,“那家早食店是两年前开的,生意还算红火。”   余颜汐:“李叔,早食店里的人怎么样?或者说他们身上有什奇怪的地方吗?”   李叔:“店里的人都挺和善的,没什么奇怪的地方,经常来我店里吃汤饼。”   李婶在旁边记账,顺便提了一嘴,“有一个人他老家在晋国和北朝的交界地,直说我做的汤饼跟他家乡的味道一模一样。”   梁景珩点头,“说明李婶你手艺好,难怪他们常来,原来是吃了能解思乡之情。”   李婶脸上有些不好意思:“梁少爷谬赞了。”   ===   回到侯府,梁景珩同余颜汐去找梁钊。   屋子里烧着碳炉,暖和不少。   木炭不时发出刺啦刺啦的爆裂声,在安静的房间中各位响亮。   梁钊正在同郭熙下棋,见来人风风火火,他不急不忙捏了一颗黑子放棋盘上,问:“谭元伯在牢里怎么说?”   这么一说,梁景珩才想起他今天上午原来去过大牢,“谭伯父说外面的事情交给爹处理,他放心。”   梁钊落下一子,“话带到了就好。”   “爹,你才我跟颜汐今日在街上看到了谁?”   梁景珩卖了一个关子。   梁钊听着,似乎并不期待能从梁景珩口中说出什么重大的事情,“有话说,别打扰我跟你娘下棋。”   撇了撇嘴,梁景珩不乐意了,说话飞快,“我们找到了北朝细作交头的据点。”   “据点啊,我还当什么。”梁钊手里捏着棋子,随口回他,片刻之后意识到梁景珩说了什么后,震惊道:“你说什么?据点?!”   “对啊,就是据点。”梁景珩轻飘飘说着,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一提到据点,梁钊严肃起来,将手中的棋子放回盒子里,严肃说:“你们如何找到的?在哪里?”   “我们从大牢出来,碰到杨允的夏管家,一路跟踪,误打误撞就找到了。”   梁景珩长话短说,“西宁街巷子里李记汤饼铺子对面的早食店。”   “我跟颜汐一致认为早食店的可能性极大,爹你可以派人去探探。”   梁钊似乎在思考着,余颜汐怕他不放在心上,说:“公公,早食店是每个街坊必不可少的一个商铺,据点时常变化您是知道的,这家早食店两年前新开的,每天来来往往的人不在少数。”   “宁可错杀,不能放过。即便是猜测,也不能掉以轻心。”梁钊沉沉点头,“我派人悄悄去查探。”   梁钊确实是怕梁景珩坏事,提前把话说在前面,“这件事情非同小可,北朝的人在暗处,我们的人必须小心谨慎,不可有意思松懈,早食店你们夫妻两个别掺和进来了。”   梁景珩:“……”   这是有多不放心他。   ===   “我爹好过分,怎么说据点也是我们发现的,他现在居然不让小爷我插手!”   梁景珩从梁钊那边回来就一直在余颜汐耳边絮叨个不停,她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当时怎么不说,现在回来在我耳边叨叨。”   余颜汐从盘子里拿了一个红红的橘子,一点点剥皮,她最喜欢剥橘子瓣里那细细的白线了。   指尖一点一点将橘子瓣的白线撕下来,经络没了,吃起来特别舒服。   梁景珩在余颜汐面前来回踱步:“说了也没用,我爹肯定给我下死命令,说不准为了不让我坏事,把我关禁足也不是不可能。”   他发现余颜汐专注她手上的事情,似乎没有将他说的话放在心上一样。   埋头一看,桌上一下多了好几瓣橘子,这些橘子白色经络全部被撕了下来,他坐在余颜汐旁边。   余颜汐眼皮一掀,将手里刚剥好的橘子放到梁景珩手心 ,“橘子挺甜的,尝尝。”   梁景珩咬了一口,橘子因为去了经络,吃起来没有太多的阻碍。   嫩软甜。   “我有一个计划,你想不想听听?”梁景珩从余颜汐手里顺走一瓣橘子。   “不是很想。”   “你!”梁景珩气鼓鼓看着她,语气不佳,“你想!”   没等余颜汐开口,梁景珩兀自说着,“既然今天杨允派人跟细作联系过,那就说明他有计划正在实施,或者说准备实施,今晚我打算再去一趟他府上。”   余颜汐瞪了他一眼,警告道:“梁景珩,你别闹了,身上的伤才好几天,能不能安分一点。”   梁景珩严肃起来,坚持自己的想法,“我没有闹,我这次会很小心的,绝对不会被发现,况且还有柳掌柜在府中接应。”   对于梁景珩执意要去,余颜汐抬手拍了拍桌子,神色微怒,直接朝他凶了去,“不准去!”   梁景珩先是被那一声拍桌子的声音吓了一跳,紧接着嘴上扬起一抹笑容,他抬手掩了一下,神色如常。   “你是在担心我?”   为什么她每次凶自己的模样都这般可爱。   真真想把她拥到怀里。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5-17 18:00:11~2021-05-18 18:00: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雨晴无风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9章   “担心?”余颜汐眼神飘忽,她轻哼一声,“梁景珩,你多虑了。”   “那你为何不让我去?”梁景珩站了起来,他脸上没有过多的情绪,一步一步走向余颜汐。   止住步伐,梁景珩手随意搭在桌边,探身屈臂,他半个身子将余颜汐围了起来,低头望着余颜汐,随后勾唇一笑。   “担心我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说不来不会让人笑话的。”   姑娘家脸皮薄。   余颜汐急了,恶狠狠瞪他一眼,“你要去便去,谁稀罕你。”   被她一瞪,梁景珩顿时破功,气鼓鼓看她,有几分委屈,说:“不带你这样的,惹急了就将我抛出去不管了。”   拍了拍梁景珩手臂,余颜汐耐着性子哄他,“最好的办法就是别去,乖听话,好好待在家里,不去想不去问不去探。”   “今天下午我已经同柳掌柜约好,她今晚会在杨府后门接应我,届时我扮成小厮混入府中。”   余颜汐想了一下,“是的办法,比夜行衣□□好多了,你真的要去?”   梁景珩点头,郑重其事,“自然。”   可不得做些大事让某人刮目相看吗。   ===   入夜,杨府。   月上中梢,冷霜洒下,青石瓦像镀了一层浅浅的银子一样,白晃晃的。   梁景珩带着余颜汐到时,柳掌柜已经在杨府后院的小巷子等着了,她将手中的衣服给了两人,“现在府上巡视的小厮不多,你们只要将头低垂着,一般不会被发现。”   “你们今晚来的正是时候,我刚才出来时看到有一男子被管家领着朝杨允书房走去。”   梁景珩一喜,“又让小爷我赶上了。你看清他模样了?”   他动作快,三两下才将衣服换好了,正在帮余颜汐将长发挽起藏在帽子里。   “我隔得远,黑灯瞎火,管家挡住了我视线,就没看清。”柳掌柜顿一下,继续说,“他们进去估计有一刻钟了。”   一刻钟,免去寒暄,若是没有复杂的事情要谈,该说的或许说的差不多了。   “我们得好快进去。”   梁景珩拉着余颜汐手腕,疾步走到后门。   小姑娘的手软软的,就是比他手舒服。   后门没有落锁,在柳掌柜的帮助下,两人成功摸黑进了杨府。   一路上很顺利,他们跟几个小厮擦肩而过,都没有被认出来。   梁景珩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提着灯笼总算找到了书房所在,可是外面却有人守着。   梁景珩:“怎么办?”   余颜汐一脸轻松,“别担心,我有办法。”   她从怀里掏出两张手绢。   手帕有些熟悉,梁景珩隐约猜到了几分,“不会是……”   余颜汐唇角勾起,“是的,蒙汗药,强效的。”   她给了梁景珩一张,嘱托道:“别乱闻,小心自己坑自己。”   “待会我们装作巡查从他们面前走过,然后拿着帕子捂住他们口鼻,记住动作一定要快,不然很容易被里面的人发现。”   余颜汐给梁景珩示范,等他看清楚后便开始行动。   正要走,梁景珩拦住她,“不行,迷晕虽然能偷听,但是小厮醒来便能察觉不对劲,杨允心思细腻,定是会疑心。”   他指了指屋顶,“去那里。”   躲开守夜的下人,两人跃上屋顶。   动静小,屋里的人没有察觉。   揭开一片青瓦。   两人凭借那个小洞窥探里面的情形。   待看清房间的人后,梁景珩震惊:“严开易?!”   余颜汐低语:“桌上放着一卷东西,是画吗?”   房间里,严开易坐在一旁,他旁边的桌上赫然放了一卷画纸。   严开易端起茶盏,喝完茶后,说:“做生意最讲究的是诚信,杨大人怎么能保证若是事情东窗事发我能安然无恙?”   杨允倒也不急,悠哉悠哉说:“谭元伯就是我的诚意,这份礼物严大人可还喜欢?”   严开易愣了一下,“是你指使余怀山告发的?”   “自然,”杨允手搭在椅背上,“他并不是真心归属,自然是不能留。同我合作的人,若不是真心,留着只会是祸患,严大人应该懂这个道理。”   杨允话中有话,严开易岂会听不白,他笑了一下,手指抚上桌上的一卷图纸,道:“我若不是真心合作,今夜便不会将图纸带来。”   杨允笑着,目光在图纸上轻轻一扫,“严大人真真想清楚了?图纸一交,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严开易:“我做了决定就不会轻易改变,事成之后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杨允起身来到严开易旁边,将那卷图拿起展开,“有了这个城防图,北朝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将临州攻下,严大人功劳最大,事成以后我皇自不会亏待大人,一个临州算什么,到时候给你封个郡守。”   严开易朗声一笑,“如此甚好。”   “你准备怎么将图带出去?”   严开易问出来,见杨允盯着自己看,便解释说,“我的意思是出城检查的时候我让守城的人不用严查。”   “还是严大人想的周到。”杨允面带微笑,“三日之后码头漕运那边我有一批或者要运出去,届时藏在货中,神不知鬼不觉将图送出去。”   听着,严开易点点头,没说什么。   “天色不早了,严大人……”   杨允欲言又止,严开易听出他是在赶人,也不恼,起身道:“我先回去了。”   “那我便不送你了。”   ===   侯府。   梁景珩在路上一刻也不敢耽搁,见他爹书房里的灯还亮着,便知道他肯定有事情在谈,他正准备敲门,门突然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陌生男子。   那男子腰间戴有配剑,看见梁景珩后拱手:“梁少爷。”   梁景珩愣了一下,纳闷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人,可这人为何认得他?还没等他追问,那人便匆匆离去。   “还在门外站着?”   梁钊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梁景珩这才收回视线,进了屋子。   “爹,这件事比下午的事情还要让人震惊。”梁景珩急忙进屋,将书房门关上,他折身走到书案边。   梁钊稳坐在书案前,抬头看一眼梁景珩,“你又去杨府了?”   “这一次我探到了大事!”梁景珩已经迫不及待了,他神色微敛,严肃道:“城防图!严开易给了杨允临州城防图。”   梁钊不敢相信,“你说什么?!”   梁景珩本来还以为严开易交城防图给杨允是计划中的一部分,或者说那个城防图布局是假的,现在他爹的反应已经足以说明问题了。   梁景珩:“爹,你被骗了,严开易从一开始就是装的,他通敌叛变了。”   梁钊神色凝重,抿唇不语,片刻后梁景珩继续说:“三日后,他们要将城防图送出临州,若是真的到了北朝,临州难逃一劫。”   “爹,动手吧。”   静静听完,梁钊眸色更深了,他指尖捏了捏眉心,声音有些沙哑,“你先回去,我有分寸。”   梁景珩还没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梁钊的声音,“这三天,你待在府中,别出去惹事,杨允这边交给我。”   虽然平时爱和梁钊唱反调,但是这件事关系到临州百姓的安危,梁景珩不敢胡闹,应了下来。   回到揽月苑时,余颜汐在门口等他,焦急问:“怎么样,公公打算怎么办?”   梁景珩进屋,在暖炉边烤火,“爹说他分寸,我去的时候一个腰间带刀的陌生男子刚从屋子里出来,他身上有令牌,好像是军营里的人,我猜应该是谈论抓细作的事情。”   梁景珩拉余颜汐在他旁边坐下,“我爹动用了军营,可能会把这件事情处理好,我们就别担心了。”   “他们有他们的计划,我爹不愿跟我说,我就老实听他的话,免得擅自行动坏了他们计划。”   余颜汐点头,“等这件事解决了,临州城才真的是如表面所见一样,百姓安居乐业。”   “就这几天吧。等这件事完了,我带你出去玩,这一两个月实在太累,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就没好好放松。”   梁景珩说到这里,眼里有光。   活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像此时一样期待某一天的到来。   然而下一刻旁边人话就像是冬日里的一盆冰水泼下,将他的热情尽数泼灭。   “不成,我还有事情没办完。”余颜汐摇头,眉头越发深了,烛光映在她愁容满面的脸上。   “不能放一放吗?”梁景珩不高兴了,回屋的路上他都已经计划好要同余颜汐去哪里玩了。   炉碳烧的通红,余颜汐眼睛就有一直盯着它看,似乎是在想什么事情一样,“已经放很久了。”   “能跟我说说吗?兴许我能帮到你。”   炉边虽然暖和,但也不能待太久,一直盯看眼睛受不了,梁景珩起身去牵余颜汐手腕,将人牵到软榻上去坐着。   余颜汐没有说话,双唇紧闭,神色微恙,眼睛盯着一处似乎在思考,梁景珩见状没有再逼她。   软榻旁边的小桌上放着橘子,他探身挑了一个最红的剥皮。   本来没抱希望,他专注手中的橘子,没想到旁边的人说话了。   “是我娘的事情。”   余颜汐声音有些许伤感,梁景珩指尖顿了一下,这么几个月的相处,他一直知道余颜汐心中极其看中她母亲的事情,她之前不愿意说,他便没有多问。   今天她终于愿意同自己讲了,梁景珩自然是高兴的。   余颜汐:“冯姨娘心术不正,害得我娘小产,我爹却帮着冯姨娘,将这件事情搪塞过去,后来我娘便跟我爹分来了。我从一出生就跟我娘生活在一起,也没见过我爹。我娘身体不算差,然后有一次就有一个自称是认识我娘的妇人来看我娘,那个妇人走了没几天,我娘重病,第三就去世了。”   说到此处,余颜汐重重呼了一口气,梁景珩放下橘子,手顺着她背脊,轻轻柔柔。   “坦白来说,当时我爹打算把我嫁给你时,我是可以逃出去的,府里的小厮根本拦不住我,嫁过来之后,我完全可以用蒙汗药把你迷晕以后连夜逃婚,但是我并没有。”   她顿了一下,似乎作了什么重大决定一样,继续说着,“因为我想借侯府查到当年那个来看我娘的人,可能是直觉,我总感觉那人是冯姨娘派来的。”   “我没有证据证明,只能凭借自己的记忆慢慢查,我记得那个妇人手里拿着一方手帕,花色我至今记得。”   “仅仅凭借一张手帕,根本就是大海捞针,我拜托过很多人,依旧没有消息。”   眉心蹙得高高,巴掌大的小脸拧了一成一团。   余颜汐是一个倔强不服输的人,梁景珩此时却在她脸上看到忧虑和伤心。   起初因为她留在自己身边是利用而生气,可当她说到身世时,他的心跟着疼了起来。   一时间什么气也没有了。   梁景珩手扶上她单薄的肩膀,安慰说:“我想如果岳母还在的话,她并不想你活在仇恨中,坏人自有天收,冯氏会有报应的,只是现在时候未到。”   “你找了那么多年,或许那个妇人早就不在临州了;或许她在,但是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谁有会记得那么清楚呢,纵使你把人找到了,你觉得冯氏会认?这次你能保证岳父不会再袒护她吗?”   余颜汐听着,神情稍微缓和,但脸上仍旧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梁景珩见她唇瓣微张,猜到她想说什么,于是抢在她前面说。   “你咽不下这口气,我理解。真相大白又能怎样,官府会捉她杀头吗?”   冷着一张脸,余颜汐摇头。   梁景珩握住她手,试图缓解她焦躁的脾气,“顶多让她遭人唾骂,骂着骂着,大家也就渐渐忘了这件事情。你费那么大力气,结果不痛不痒。”   “颜汐,不要活在仇恨中,你往前看,前面有很多好风景在等你。”梁景珩语重心长说着,“如今你嫁到我家来,再也不用天天面对余家的糟心事,我娘喜欢你,我爹赞许你,我们一家人都很喜欢你。”   “以后,你就只管开开心心过好每一天,其他的事情不要去想,好吗?”梁景珩没忍住,伸手摸了摸她头。   “我。”余颜汐欲言又止,抬头望着他。   梁景珩朝她笑了笑,说:“没关系,我知道现在对你来说有点困难,你就尝试着不要去想。”   “慢慢慢慢,把冯姨娘、余以柔,把她们通通踢出脑子里。”梁景珩说着,抬腿往外一踢。   噗――   余颜汐被梁景珩说到话都逗笑了,“梁景珩,你刚才动作很好笑。”   “笑了,便不要再想这些烦心事了。”   他声线轻柔,就想他现在一样,柔柔笑着,眉目温柔。 第70章   把城防图交给北朝的人,是通敌的死罪,梁景珩这两天一直安安分分待在府中,就怕自己出去再看到什么,一时间控制不住坏了他爹的计划。   “爹,明日杨允就要行动了,你有对策了吗?”梁景珩兴冲冲去找梁钊。   梁钊却依旧淡定,“查过了,早食店是新的细作据点,明天杨允借漕运之手偷偷送护城图出去,如此重大的事情,他必定会亲自去,据点那边已经布下人手,明日收网。”   梁景珩热血沸腾,明日一定很精彩。   第二天如期而至。   清晨雾气弥漫,没过多久缭绕的白雾逐渐散去,暖阳倾洒。   码头茶楼。   二楼的窗户迎合太阳,缕缕阳光照了进来,风吹过窗楹,帘子微微摆动。   “应该快了。”   余颜汐喝了一口茶水,不急不慢说。   梁景珩看眼下面,视线挪了回来,“已经等了一个时辰,也不差这一时半会。”   码头上人来人往,有货船在岸边停靠,搬运货物的小厮忙碌着   不久,杨允出现了。   他后面跟了四辆板车,板车上全放着箱子,梁景珩数了一下,一有十二个大箱子。   “走,下去看看。”梁景珩迫不及待地拉着余颜汐一路小跑下楼。   码头上有不少等待运走的货物,梁景珩找了一处堆得比较高的箱子藏身,既能清楚看到杨允那边的动静,又能不被他发现。   那边杨允在同一个大汉说话,约摸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两人说了好久,梁景珩左顾右盼,心中焦急。   “我爹不是说今□□动吗,杨允这都快走了,怎么还没动静。”   余颜汐扫了一眼四周,“再等等,公公的人肯定在四周盯着,先别急。”   “快看,严大人。”   梁景珩被她拍了一下,顺着余颜汐指的方向看去,严开易身着官服,神色凝重,带着大队人马往码头这边匆匆赶来。   梁景珩纳闷:“带官兵?”   余颜汐神色如常,淡淡说着:“想来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先看看再说。”   码头原本平静,因为严开易带了不好官兵来而变得躁动起来。   “停止搬运!”   严开易大喝一声,码头上正在干活的人吓了一跳,纷纷闻声看了过来,一看到是州府大人,还在抬箱子的顿时将箱子原地放在。   杨允看清来人,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反而是身边的管家安耐不住,他退后一步,示意管家不要轻举妄动。   杨允抬手比了一个手势,手下抬箱子的人将箱子落下。   负责码头上维持秩序的人脸色不悦,走上前去,“严大人,您这是干什么?”   严开易扫了一圈,指尖往杨允旁边点了一下,问:“这批箱子是谁的?”   负责人拱手:“回大人的话,是杨允,杨老板。”   严开易下令:“通通打开。”   杨允跟严开易对视片刻,沉声说:“严大人,当真要看?”   “来人,开箱!”   严开易没有理会杨允,手指一挥,一声令下,身后的衙役涌了过去。   杨允身后的人正欲上前,被他伸手拦了下来。   “敢问严大人,为何开箱?难道衙门的人就能随意查看别人的财物吗?”   杨允沉着一张脸,在衙役靠近箱子时质问严开易。   官府的人几乎全出动了,声势浩大,沿路吸引了不少百姓,码头附近聚满了看热闹的人。   严开易笑着,目光深不可测,在杨允身上流转,后又落到某个箱子上面。   他咬着牙齿,一字一句说:“通敌叛国!”   话音刚落,炸开了锅,人群里一阵哗然。   “叛国?!”   “杀头的死罪啊!!”   在人群最前面,余颜汐纳闷,“杨允是北朝的,通敌叛国?”   也梁景珩同样云里雾里,结合他爹变幻莫测的计划,他心中隐约有一个答案,也是尝试着解释道:“从严开易的表现来看,他应该是将计就计。杨允是北朝的官员,晋国不敢明目张胆在街上将人扣押,这样说或许是掩人耳目。”   余颜汐点头:“有道理。”   杨允对于严开易的倒戈并不意外,沉声开口,“严大人可有证据?杨某就是个跑商的上商贾之人,可万万担不起罪责。”   严开易指向码头箱子,厉声道:“箱子之中便是你通敌叛国的证据。”   愣了一下,杨允扫了一眼围观的人,似乎在寻找什么人一样,片刻之后,他收了视线,大方道:“请。”   杨允比了个手势,严开易给领头的衙役使了一个眼色,领头的会意,带人去检查岸上的十来个箱子。   “严大人兴师动众带这么多人前来,我码头上的生意还作不做了。”   声如洪钟,只见一红衣劲装男子昂头从人群中走来,手中佩剑,步伐轻狂。   这片码头上的货物是张峦家负责运送的,来的人正是漕运张家大公子张峦的大哥张峙。   张峙方才在茶楼喝茶歇脚,听人说严开易说码头上的货有问题,不让装货,他忙不迭赶来看看,方才严开易和杨允的对话他并没有听到,所以根本不知道严开易口的通敌叛国一事,单纯以为是官府闲不住例行查看。   严开易公事公办,“张家大公子,本官奉命办事,事情办完了,自会换你码头一个清净。”   张峙站在一旁,对箱子中的货物了然于胸,静静等着官府的人检查完毕。   片刻之后,那领头的神色复杂,将手中的几卷图画带过来,“禀大人,我们搜到这个。”   严开易接过图画,画卷缓缓打开,里面夹带着一张纸片。   一目十行,片刻之后严开易脸色大变,蓦地看向杨允。   杨允似乎很满意他这个反应,勾唇一笑,拿笑容带着挑衅,一副胜者的姿态,“严大人,这就是你所谓的证据?”   严开易拿给杨允是真的城防图,可衙役现场搜出来是一副平平无奇的山水字画,只是字画里夹带的纸片大有问题。   中计了!   杨允气定神闲,“方才那位衙役搜查的箱子,里面装的字画是张峙府上的,张家人托我帮他们带些字画出去卖。”   张峙持剑环胸:“是我家的。”   杨允很满意张峙说的话,对上严开易微微发怒的面庞,说:“严大人,之前你当着众人的面说杨某通敌国,现在你可否将搜到的东西公之于众,是黑是白,让父老乡亲心中有底。”   严开易迟迟没有反应,那张纸片一角被他捏的发皱,一旁的领头的衙役试探性开口,“大人?”   严开易抿了抿唇,转身面人群,朗声道:“漕运张家,通敌叛国,一干人等暂押大牢等候发落。”   张峙闻言脸色大变,震惊:“什么?”   “你个狗官污蔑谁呢!”张峙是个习武之人,打小就习惯用武力解决问题,他恶狠狠揪着严开易衣领。   “漕运张家的印章,上面写的是尽是如何如何帮助北朝攻打晋国的计划。”   “白纸黑字,抵赖不成?”   张峙不信,松开严开易,从他手里夺过那纸,看着看着,他的手开始颤抖,整个人没有了之前的嚣张跋扈,一怒之下朝杨允走去,“你给老子说清楚,这上面的字是怎么回事!”   “哦,原来通敌叛国的是漕运张家。”   有人恍然大悟,他这么一说,不少人也跟着起哄,嘴里骂出来的话肮脏难听。   “卖国贼!”   “良心被狗吃了。”   张峙“唰”地抽出刀剑,指着那群人怒道:“闭嘴!”   人群中顿时安静下来,没人再敢多说一句。   这时,街上有行军的脚步声传来,声势浩大。   “吁――”   梁钊纵身下马,身后还跟着一群官兵。   “我爹来了!我爹来了!”梁景珩激动地握住余颜汐的手,目不转睛看着前面紧张的局面。   严开易拱手行礼:“侯爷。”   梁钊下马后直直朝杨允这边靠近,“负隅顽抗,当臂挡车。”   他手一挥,身后的官兵纷纷冲了上前,杨允背在后面的手轻轻转动手腕,他手下的人得到信号,踢翻箱子。   箱子最下面藏着刀,顷刻之间,码头上打得不可开交。   杨允趁张峙不注意,一掌打在他手背上,张峙吃痛,杨允夺过他手中的剑,在所有人都还来得及反应的情况下,猛得朝严开易刺去。   一剑贯胸。   长剑拔出时溅起,血珠四溅。   “别看。”   情势发生巨大转变,梁景珩怎么也没想到杨允会发疯似朝严开易刺去,他第一反应便是捂住余颜汐眼睛。   他伸手置于余颜汐眼前,场面过于血腥,不是一个姑娘该看的。   他转念一想,余颜汐才不会乖乖听他的话,于是他侧身站着,揽过她肩膀,将人脑袋半靠在自己前肩,试图挡住她视线。   “疯子!”   梁钊拔剑而出,舞着剑对杨允步步紧逼。   他剑法精准,本来能刀刀致命的,却不得不手下留情,两三个回合后,杨允被擒住。   “带走!”   杨允脖子上夹着刀,被一身穿铠甲将军模样打扮的人押上走,而杨允的手下,死的死,捉的捉,一个落网的都没有。   被人押着往囚车的方向走,杨允突然停下,看向梁钊,笑得肆意张扬,“梁钊,好戏还在后面,严开易算是给你们的见面礼。”   梁钊大喝一声:“带走!”   他蹲下身去,严开易有已经没了呼吸,嘴角的鲜血一直流到耳后,鲜红细长。   梁钊颤抖的双手将他眼睛阖上。   片刻之后,梁钊起身,朝人群中说:“漕运张家通敌叛国实属栽赃陷害,杨允叛国当场被抓,恼羞成怒杀害朝廷命官,即刻押送刑部大牢。”   梁钊下了命令:“今日之事非同小可,不可妄加议论,违者关进大牢!”   “传我命令,从此刻起,进出城门,严查不怠!”   “散了散了。”   官兵将看热闹的百姓赶走,严开易的尸首被白布一盖,让人抬走了。   码头上人被官府赶走,一时间冷清不少。   余颜汐现在想想还心有余悸。   “太突然了,杨允是真的疯了,杀红了眼。”   梁景珩突然间心思有些敏感,感喟道:“严大人跟我爹一样,为了临州安然无恙,半辈子碌碌无为,我曾经还骂他是狗官,他到死也没有在临州百姓中留下个好印象。”   杨允,北朝人无疑,但他爹偏说是通敌叛国,这番做法很显然是不想将事情闹大。诚然,临州百姓不会为了一个通敌叛国的人惊恐。   “但是好在一切都是值得的,杨允不是发疯,而是他不得不杀严大人。”梁钊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身边,着实吓了两人一跳。   梁景珩纳闷,“不得不杀?” 第71章   侯府。   梁钊换了一身素净衣服,坐在主位之上,悠悠道:“今日趁杨允去了码头,我带队已将细作据点铲平,里面全部换成了我的人。”   “杨允生性多疑且善变,谭元伯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前一刻还在笑脸合作,后一刻便能将人供出,这样的人不到最后一刻,千万不能给他下定论,所以我多留了一个心眼。”   “城防图如此重要,用水运,海上风大浪多,船只若是出了什么问题,城防图被水淹了,杨允心思缜密,费那么大力气才拿到城防图,他会考虑不到这一点?”   梁钊胸有成竹,说话不急不慢,句句条理清晰,很容易让人明白。   梁景珩虽然心里猜了个大概,但还是想知道他预想的是否正确,于是装作不明白,问道:“爹,杨允不是我们晋国人,通敌叛国恐怕不是吧。”   “我且问你,杨允在外是否以跑商商贾自称?”   梁景珩点头。   梁钊:“杨允是北朝官吏同时也是细作,这件事百姓不知道,若是坦言,免不了掀起一阵风波,通敌叛国是最好的名头。”   他果然猜的没错。   梁景珩勾了勾唇,道:“爹,那您打算怎么处置杨允?”   面对梁景珩的问题,梁钊手指脸色变得阴沉起来,他咬牙切齿,恨得牙痒痒。   “杨允,可惜不能杀他!杨允是北朝官吏,随意问责杀了,只会挑起两国争端,所以皇上命我连夜押送回京。”   “公公,今日在码头并未见到杨允府中的夏管家,也没有找到严大人给的城防图,所以我猜杨允肯定让他将图藏了起来,他只需等待时机出城。”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余颜汐突然说话,道出她心中担忧的地方。   端起桌上的茶杯,梁钊淡淡喝了一口,“没错,杨允被我们捉拿,那管家肯定会去据点找他们的人,到时候便能一网打尽。”   梁钊瞧见屋子里的两人似乎还意犹未尽,说:“谭家今天无罪释放。”   梁景珩一喜,“真的!”   “真的。”梁钊算了算时间,说:“我方才已经同衙门那边说了,估摸着他们也快到家了。”   “爹,我跟颜汐先出去了。今天忙了一天,您下午休息一下。”   梁景珩高兴坏了,拉着余颜汐就往屋子外面走。   两人走后,梁钊目光越发深了,他眉头紧锁,执笔看着书案上的写了一半的折子,迟迟没有继续动笔。   这厢,郭熙进屋来了,从身后婢女手中接过一碗甜汤,对身边的人说:“你们下去。”   屋子里面没有别人,郭熙走到书案边,将甜汤放下,“还是不肯跟他们说实话。”   郭熙坐在一旁,梁钊放下毛笔,对她的话颇有微词。   “该说的我都说了。有些事情珩儿没问,我犯不着说出来,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他们两夫妻安安心心过好小日子就好。”   郭熙面色略带愁容,忧心忡忡,“话虽如此,珩儿年纪不了,做事情有自己的判断,一而再再而三瞒着他,我怕日后知道真相会怨你。”   梁钊确实有事情瞒着梁景珩,他也不打算说出来,喝了一勺甜汤,他说:“他现在无忧无虑就很好,自从君悦衣阁的账簿开始,珩儿渐渐对事情上心,这才卷入这场纷争中来,结果意外横生。”   顿了一下,梁钊眼眸微垂,“我宁愿他怨我。”   事情危险且复杂,不知道为好。   “我上书皇上禀明此事,可能在等几日新的州府便会上任,也不知道皇上指派谁来接老严的班。”   梁钊看着写了一半的折子,不禁喟叹。   郭熙道:“临州跟北朝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来的人必定也是一个沉稳有谋之人。”   “但愿。”   梁钊三两下将碗中的汤喝完,埋头开始写折子。   ===   天色微暗,城中一处小宅子里格外热闹。   谭然出狱,他特地从一芳酒楼叫了一桌招牌菜送来。   吃完饭,玉芝在厨房里熬了银耳汤,余颜汐想喝甜汤,便跟着玉芝去了厨房,饭厅里只有梁景珩和谭然两人。   酒过三巡,桌上热络起来。   梁景珩喝的脸色酡红。   他看着一桌子大鱼大肉,目光不禁在谭然身上来回打量,“出狱就出狱,非跑到玉芝这里来庆祝,你小子居心不轨。”   姑娘害羞,得亏玉芝不在这里,不然他可不敢这么明目张胆试探谭然。   谭然没有说话,拿过梁景珩的酒杯,同他的排在一起,一杯一杯斟满酒。   迟迟得不到回应,梁景珩继续追问:“你是认真?”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谭然对玉芝关系非比寻常,梁景珩又不是傻子,自然看得一清二楚。   一杯酒下肚,谭然这才开口,“之前我还嘲笑你替余颜汐挡刀,如今换成我,我切切实实体会打到了你当时的那份情。”   “沙一洵那个狗东西,竟然敢对玉芝有那个下三滥的药,想逼她就范!”   谭然握紧拳头,咬牙切齿道,他恨不得把沙一洵大卸八块!   “玉芝性子软,手无缚鸡之力。”谭然下意识感叹一句,兀自喝了一口酒。   “所以说找一个强势一点的姑娘没什么不好。”梁景珩一有机会就在谭然面前炫耀,他得意洋洋说,“我夫人有勇有谋,敢动她,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梁景珩眼尾微微上翘,嘴角洋溢着笑容。   他可没有夸大其词,余颜汐就是这样,谁有坏心思,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夫人太凶,玉芝就挺好,温柔大方,腹有诗书气自华。”   梁景珩一记冷眼飞过去,“你是暗地里说我夫人不温柔不大方、没读过几本书?”   谭然感受到了身边的凉意,“相比之下,玉芝更好。”   “嘁”了一声,梁景珩嘴里嘀咕,“没有小爷我,玉芝能在梵楼好好待着?”   梁景珩别嘴,可不能让余颜汐被比下去,“四书五经晦涩无趣,我夫人读的书那才叫做陶冶情操,江湖武林、侠肝义胆,看得人热血沸腾。”   “我夫人心思敏捷,人美心善,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哦对了,她还替我挡箭,那种被人保护的感觉你可能体会不到。”   梁景珩里里外外夸着余颜汐,把她夸成了一朵花。   厨房里,余颜汐打了一个喷嚏。   正在盛汤的玉芝看过来,余颜汐摆摆手,揉了揉鼻子,“没事,可能是天气凉,受冻了,等下喝杯酒暖暖身子。”   “先喝一点银耳汤,热乎。”玉芝盛了一碗汤给余颜汐。   余颜汐笑着接过,在一旁坐下。银耳汤里放了梨子和红枣,色泽微黄,汤水黏稠,甜甜的味道在唇齿之间停留。   勺子舀着碗里的甜汤,余颜汐神情有些忧伤,“小时候我咳嗽,我娘就会煮一碗梨子汤给我喝,放以糖块、枸杞,喝了立杆见效。”   喝了两口,余颜汐道:“我们出去吧,他们两个也不知道喝成什么样了。”   余颜汐同玉芝在路上就听见饭厅那边两人的声音,隐隐约约好像是在争执什么。   从安正朝这边迎头赶来,看见余颜汐后松了一口气,急道:“少夫人,你快去劝劝,少爷和谭然少爷又吵起来了。”   余颜汐蹙眉,“又来?!”   “你们走后没多久就开始了,闹的可厉害了!”   从安说着,从玉芝手里接过银耳汤,余颜汐跟玉芝急忙往饭厅去。   “你放屁!我们最配!”   梁景珩因为喝酒,脸色酡红。   梁景珩单手揪着谭然衣领,把他按在柱子上,怒气冲冲说:“景珩颜汐,有景的地方就有颜色,珩是玉,汐是水,单听名字就和般配,更别说我们两个心有灵犀,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跟梁景珩喝完两坛酒,谭然如今也醉了,他半眯着眼睛,手指无意识指向梁景珩,一脸醉态。   “我瞧着弟妹好像不大愿意搭理你。”   “胡说!”梁景珩一巴掌呼开谭然的手,醉眼迷离说:“你不懂,女子娇羞。”   “我们两个经历了生死,感情深厚,你孤家寡人一个,你懂什么?”   说着,梁景珩被谭然一把推开,他当时满心都在回忆这几个月跟余颜汐发生的点点点滴滴,对谭然根本没有防备。   余颜汐赶到屋子里时,只见梁景珩跟谭然在扭打在一起,梁景珩一掌抵在谭然脸上,谭然歪着头去掐梁景珩脖子,梁景珩身子后仰,谭然落了个空。   两人缠着对方,面目狰狞,打得不可开交。   余颜汐跟玉芝两个忙不迭过去,一手一个,正欲将两人拉开。   “给爷闪一边……”   梁景珩感觉手臂被人扯住,怒气冲冲扭过头去,喉咙里的话到嘴边说了一半,依稀之间看到余颜汐那张脸,他又将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余颜汐猛得将人拉到一旁坐下,叉腰站在他面前,颇为无奈地说:“走了不到一刻钟,你们怎又打起来了。”   余颜汐冷冷看着他,梁景珩隐约感觉余颜汐是生气了,怒气即将爆发,尤其是他刚才还凶了她半句,本来只有几分醉的他,彻底清醒了!   他咽了咽口水,装醉伸手扯着余颜汐衣角,声音有些委屈,“谭然欺负我。”   “你放屁!”   谭然一听这话,脾气顿时就上来了,他坐在凳子上抬脚去踢梁景珩,被玉芝拦了下来。   梁景珩:“他在言语上欺负我。”   嘴角耷拉着,梁景珩一身酒气,扯着余颜汐衣角上的手转而去拉她的手。   脸色酡红,他醉酒委屈的模样像极了孩童。   “跟我回去。”   余颜汐叹了叹气,唤来从安,让他把梁景珩扶到马车上去。   这次梁景珩倒是听话,从安一来,他乖乖让人扶着摇摇晃晃走了出去。   余颜汐跟玉芝道别后便跟在从安身后离开了。   屋子里剩下两人,坐在凳子上的谭然手一搭,玉芝见状扶住他手臂。   谭然来的时候孤身一人,身边一个小厮都没带,玉芝扶着人出了屋子,正愁怎么把人送回府上,此时她身子突然被谭然带着右拐。   “走错了,我房间在这边。”   谭然迷迷糊糊间发现这是不是回房间的路,他似乎是猜到了玉芝心思,将人往右边一带。   低垂着头,玉芝沉默了一下,说:“你该回去了。”   “我付了房钱,为什么不能住!”   谭然理直气壮说着,他没有再让玉芝扶着,摇摇晃晃朝之前睡过的屋子走去,就这么死死赖在这里。   谭然步子不稳,玉芝怕他摔跤,实在是没辙了,便跟了上去。   醉酒的人,什么也听不进去。   ===   马车上,余颜汐一上车,梁景珩就拉着她手臂不放。   他枕在余颜汐肩头,闭着眼睛,梁景珩生的白净,脸上因为喝酒而变得酡红,双唇微红,一张一合,几缕碎发粘在他嘴角。   余颜汐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词――绝色佳人,美人如玉。   她伸手出手去,想去戳戳他脸颊,指尖刚碰到他软塌塌的脸,梁景珩突然伸手握住她指尖。   余颜汐下意识颤着手往后缩,她一动,梁景珩抓她更紧。   不说话,也没睁眼,梁景珩头在余颜汐肩上蹭了蹭,嗒叭嗒叭嘴巴,握着她手垂了下去。   余颜汐指尖被他攥在手心,他手热的似火,一时间,她似乎被梁景珩传染了一样,耳根火辣辣的,像被火苗烧过一样。   而且,她心忽然跳的好快。   余颜汐一时慌乱,想伸手捂住胸膛,指尖却被梁景珩紧紧握住。   醉酒的人能有这么大力气?   余颜汐纳闷,双眼微微眯起,侧头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靠在自己肩头的人。   G,这么一扫,一纳闷,她心跳恢复如常。   “梁景珩。”   余颜汐冷声叫着他名字。   没反应。   “你是自己松手,还是我帮你松手,嗯?”   余颜汐再次开口,一字一顿,不冷不热说。   等了一会儿,梁景珩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展开掌心,跟她十指交错在一起,余颜汐手指一个激灵,身子明显僵住了。   这厢,梁景珩睁开眼睛,他头抵在她脖颈处,顿了顿,唤了她一声名字,“颜汐。”   “我、我想我喜欢上你了。”   身上带着酒气,梁景珩再一次认真开口,“我是真的喜欢你。”   这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梁景珩没再说话,直直看着余颜汐,似乎是在等她的回复。   马车摇摇晃晃,余颜汐心乱如麻,她强制自己镇静下来。   “你喝醉了。”   余颜汐神情冷漠,说话声音很淡,她目光转而移到一旁,不再看着身边的人。   她回答得很决绝,干脆利落,同时从梁景珩指缝中抽回手来,没有片刻留恋。   一系列的动作梁景珩看在眼里,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一直等马车停下,两人都没再开口,车厢内安静得可怕。   “从安,少爷醉了,扶他回房,服侍他洗漱睡下。”   马车还没停稳,余颜汐没有犹豫,快速掀开帘子,她一边跳下马车,一边唤来从安。   从安应了一声,待余颜汐下来后钻进车厢里,再出来时,外面已经没了余颜汐身影。   “奇怪。”从安嘀咕一声,扶着梁景珩准备往府里走,肩上的人突然出声,吓了他一跳。   “确实奇怪。”   梁景珩不冷不淡说了一句。   他根本没有醉,装醉只是想要看看余颜汐什么态度,结果事实跟他预计一模一样。   但是他分明就感受到余颜汐对他有意。   女人心,海底针。   ===   夜凉如水。   余颜汐在院子里的凉亭里坐了好久,屋子里从安打水进进出出,不知何时半夏来到她身边。   “少夫人,姑爷睡下了,你还不进去吗?”   一提到梁景珩,余颜汐脑袋疼,她指尖揉了揉太阳穴,心里一团乱麻。   “梁景珩今天喝醉了,说了一大堆话。”   余颜单手托腮撑在桌上,指了指凳子,让半夏坐下。   半夏坐下,“酒后吐真言,姑爷许是有很多话要跟少夫人说。”   余颜汐听着,神色复杂,顿了顿,喃喃自语,“不知道是真醉还是假醉。”   “少夫人可是又遇到烦心了?”半夏问。   余颜汐一遇到难以解决的烦心事都会独自跑动一个幽静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有时候以作就是好几个时辰。   “其实也不算是棘手的问题。”余颜汐起身,屈膝坐到凉亭长凳上。   她头枕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远处,有些空泛,“心里烦,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梁景珩,他刚在跟我说……”   “说,他喜欢我。”   余颜汐费了好大劲,才把这句话说出来,她只觉脸颊有些发烫,忙不迭将头侧压在膝盖上。   “你是知道的,我不可能嫁人,也不可能对他动心。”   “姑娘,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作决定干脆利落,怎么偏遇到姑爷的事情就犹豫不决?”半夏话到此处,停了一下,等了好一会儿才说,“因为姑娘动心了。”   余颜汐一口否认,“不可能!”   半夏继续说:“不是所有男子都像余……老爷一样,我在旁边看的有一清二楚,姑爷是真心待姑娘好,是值得托付终生的人。”   “记得刚来侯府那段日子,我承认,我看姑爷是处处不顺眼,后来还是姑娘你让我别对他有偏见,现在我们反过来,姑娘你试着不要因为老爷的事情对姑爷有成见。”   “别说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余颜汐捂住耳朵,打断半夏。   她双手环膝,将头埋下来。   耳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四周一片四季,冬夜的冷风吹得绵长,刮在身上跟刀子一样。   余颜汐在凉亭里待半个时辰,寒风将她吹清醒了。   夜里下了白霜,余颜汐裹着一身寒意进屋,此时梁景珩已经睡下了,她轻声匆匆洗漱。   躺在软榻上,一夜无眠。 第72章   翌日。   梁景珩见余颜汐眼底一片青色,看她的目光不由避开几分。   他眉心微蹙,想来是昨天的话她当真了。   此时此刻,梁景珩真想给自己一个大耳巴子,昨晚说什么不好,偏说了哪句。   梁景珩剥好一个鸡蛋,放到余颜汐碗中,有些心虚说:“昨天晚上我喝醉了,胡乱说的话你可别当真。”   他试图挽尊,将事情大而化小小事化了。   余颜汐埋头喝粥,声音平淡如常,“你昨晚说什么了?没大吵没大闹,一沾床就睡着了。”   “真的没有说什么?”梁景珩纠结了,他对余颜汐这个无所谓的态度很生气。   他头故意凑到余颜汐面前,眼睛睁得大大看着她。   “你是不是记错了,喝醉酒不可能什么也没说。”   余颜汐眼神有些闪躲伸手别过他头,再次强调,“没说!”   她放下勺子,说话的声音有些大,梁景珩一个激灵,缩回头去坐好。   “没说就没说,发那么大脾气作甚。”   梁景珩有怨言,没有明说,他单单拿着勺子搅动碗中的粥,讪讪道。   “我说话向来这样,声音大,不温柔,脾气大又倔,一根筋,身上的缺点一抓一大堆。”   梁景珩正在喝粥,冷不丁听见旁边的人说话,余颜汐脾气倔是真的,这点和他一模一样,跟她在一起待得久,梁景珩从来没听过余颜汐说自己的不是。   以前梁景珩随口说两句余颜汐的坏话,她指定要跟他打起来。   梁景珩心里一紧,他直言:“这样挺好,你有你自己的特点,就是因为这样,你才是我认识的那个,独一无二的余颜汐,让人眼前一亮。”   “相反,我觉得那些中规中矩的姑娘无趣得很,她们被规矩束缚,一辈子都都活在一板一眼的框架里。”   梁景珩絮絮说着,余颜汐抬头看他一眼,反倒是他有些不好意思了,怕又被余颜汐看出心思,梁景珩忙低头。   粥烫,他端过余颜汐面前的粥碗,用勺子慢慢搅动,搅了十几下,将碗重新放回她面前。   一顿早饭,吃的异常安静。   两人心照不宣,各怀心事。   吃完早饭,两人等了一会儿便往梁钊院子里去。   每年这个时候,梁钊和郭熙都会到山上的寺庙住上十日,一来是还原,二来是为了来年能平安顺遂。   一路上,梁景珩察觉到余颜汐神情冷漠,离他远,似乎在有意回避他。   梁景珩是个聪明人,余颜汐这个动作再明显不过。   他也不急,走到余颜汐身边,“待会儿我们还是想以前一样,在二老面前装装样子,让他们放心去寺庙。”   余颜汐抿唇,不在避着梁景珩,等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好。”   梁景珩心中一喜,掩住嘴角的笑意,快到梁钊屋子里时,伸手去牵余颜汐手腕,拉她进了屋子。   在府外,将梁钊和郭熙送上马车,待那马车渐渐驶远,街上再也没有马车身影时,梁景珩松开了手。   “我去街上转转。”   梁景珩抬脚就走,余颜汐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走下了台阶,她叫住他,梁景珩回过头来,她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相顾无言,余颜汐就那么直直站在那里。   梁景珩朝她挥了挥手,笑着说:“外面冷,快回去,我去街上买点东西,待会儿就回来。”   ===   自从那天晚上梁景珩醉酒说了那一番话后,余颜汐和他的关系大不如前,两人都没再提那件事情,平常见面也是,余颜汐躲在梁景珩,梁景珩也在躲着她。   这天,梁景珩在书房看书。   余颜汐在屋子里和半夏聊天,她心里藏着事情,做什么都心不在焉,有一次看账目,一页看了一上午,连最基本的校对问题都没看出来。   此时,府外的小厮急忙进屋,“少夫人,外面有个男子有事找您,说是您弟弟。”   弟弟?   天磊来了?   “快将人带进来。”   说着,余颜汐起身,大步一迈,往前厅走去。   余天磊上次来的时候,还是她那次中箭,她估计可能是家中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然他不会冒昧前来打扰她。   但愿不是祖母出事。   一路上,余颜汐忐忑不安。   “长姐。”   余天磊问了声好,余颜汐见他面色平静,想来是她多虑了,心里那颗石头总算放了下来。   “怎么了?是想长姐了吗?”   余颜汐走在他跟前,笑着问他,许久不见,弟弟个子长得飞快,现在都跟她一样高了。   “长姐,我给你带信来了。”   余天磊从怀中拿出一封信,余颜汐诧异,看见信封上‘颜汐亲启’四个大字时,心中有了答案。   余颜汐急急接过那信,指尖忍不住微微颤抖,她不着急将那信拆开,沉声问道:“从家里拿来的?”   余天磊点头,“几日出门,在府外刚好遇到信使送信,见有长姐的,便拿了过来。”   “平日里家中的信都是谁在收?”余颜汐感觉事情并不简单,捏着信封的手不由大力起来。   “一般都是门童在外面收了信,然后再转我们手中。”   余天磊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继续说,“今日门童似乎是想把信送到二姐那边。”   余颜汐眸色暗了几分,咬着牙一字一顿说:“余以柔?”   余天磊解释道:“我想是长姐不在府中,所以门童才送到二姐那边去的。”   余颜汐还没回余家之前,有个要好的姐妹万,余颜汐离开的时候,两人约好每月写信,后来连续写了有半年,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收到过回信。   想来那些信统统被余以柔截了下来。   胆子挺肥。   嗤笑一声,余颜汐将信小心翼翼踹进怀里,一身怒气。   她冷声问:“天磊,你走时余以柔可在府中?”   “冬日里天凉,二姐不怎么出门。”   余天磊如实回她,他察觉到余颜汐的怒气,有些担忧说,“长姐,家和万事兴。”   “我有分寸。”   余颜汐唤了一声半夏,半夏应着,她说:“送小少爷出府。”   说罢,余颜汐急冲冲出了屋子,往马厩的方向去,路上遇到从安唤了她几声,她置若罔闻。   随便挑了一匹马牵了出去,余颜汐一个健步跨到马背上,缰绳一扯,马镫一蹬,扬鞭启程。   ===   余家。   “大姑娘。”   门外的小厮对余颜汐的到来十分意外。   余颜汐面带怒气,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将缰绳交给迎上来的小厮。   小厮:“我去他通报老爷一声。”   “不必,我拿了东西就走。”余颜汐冷着一张脸,她不愿惊动太多人,将那小厮拦了下来,三步并两步往府里走去。   进府以后,她直奔余以柔院子。   “大姑娘,我去通报一声。”   余以柔院子里的丫环一看是她,走了过来。   “滚开。”   余颜汐淡声说着,懒得同她们废话,一身肃杀之气,拨开挡路的人。   她进屋时,余以柔正对着铜镜梳妆,对于她的突然到来,余以柔吃惊,手中的簪子捏了半天,怔怔问,“长姐今日怎回来了?”   “我的信是你扣下的。”   余颜汐朝余以柔那边踏去,周身都散发着一股冷冽的寒意。   趁着余颜汐还没有靠近,余以柔垂下手来扯了扯丫环冬儿的衣袖,低声说,“去把我爹找来。”   冬儿被余颜汐扫了一眼,那眼神冷漠中带着杀戮,吓得她直打哆嗦,她忙不迭低头出了屋子。   冬儿前脚刚踏屋子,余以柔后脚便说:“我不知道长姐在说什么。”   她散着头发,信步款款朝余颜汐走来,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忽眨忽眨,一副惹人怜爱的可怜模样。   若换作是别的女子,余颜汐保不齐会有恻隐之心,但是余以柔的性子,她再清楚不过,接下来,她可能是要哭哭啼啼、娇着嗓子说话。   “我问你,我的信你是扔了,还是藏了起来?”   余颜汐迈着步子,缓缓向余以柔走去,声音极冷,如结冰的湖面,所过之处寒意四起。   “烧了,撕了。”   余以柔止住步子,柔柔一笑,眼尾卷着一丝恨意,不痛不痒地说着,仿佛是一件轻的不能再轻的事情。   “很好。”   闻言,余颜汐驻足,点点头,嘴角上扬,笑了笑。   旋即,她敛了神情,抬头的刹那冷眸凝在余以柔身上,紧接着,她跨步走了过去。   ――啪!   余颜汐用足了劲,一巴掌打在余以柔脸上。   余以柔身子不稳,结结实实撞在一旁的桌子上,她脸上火辣辣的疼,下意识捂住有脸,抬头怒气冲冲瞪着余颜汐。   “泼妇!野蛮!”   余以柔捂着脸颊,半个身子趴在桌面上,破口大骂。   余颜汐自小就不看中外人口中对自己的评价,余以柔那句话打在她身上不痛不痒。   她一脚踩在凳子上,探身过去,恶狠狠瞪着余以柔,警告道:“以后我的东西你再动。”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到余以柔手上,当即把她手扯到桌面上来,余以柔被这么一拖身子不由颤抖两下。   桌上有削苹果的小刀,余颜汐顺手拾了过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插了下来,距离余以柔手掌虎口不到半寸,吓得余以柔胆战心惊,额头上冷汗直冒。   余颜汐勾了勾唇角,戾气极重,“就拿这手来换。”   话音刚落,屋外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听声音,约莫有五六人,紧接着就有人进了屋子。   “柔儿!”   冯姨娘进屋便看见女儿半趴在桌子上,被余颜汐按着的手边还插着一把刀,急忙跑了过去。   “爹,娘。”   余颜汐松开余以柔,余以柔没了束缚,哭哭啼啼投入冯姨娘的怀抱。   “哎呦,脸怎么被打成这样,还有手印。”   只见余以柔苍白的脸上印着五根红红的手指印,手上一条长长的口子,鲜血直流,再一联想到桌子上的那把刀,冯姨娘瞬间明白了,她将余以柔护在怀里,指着余颜汐就骂:“柔儿是你妹妹,你怎下得去手!不仅扇巴掌,还想砍手。”   “你你你!”   冯姨娘胸脯此起彼伏,气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余颜汐!”   余怀山怒气冲冲,大喝一声,他手悬在半空中始终没有下去,复儿扯过余颜汐,怒声说:“给你妹妹道歉。”   “我没错。”   余颜汐置若罔闻,她看淡了冯姨娘母女的嘴脸,也看厌了,不想再过多理会,淡淡说了一句,绕过余怀山转身就走。   “今天不道歉,别想离开。”余怀山拉住余颜汐,甩手将人拽了回来。   余颜汐攥紧拳头,深深呼了一口气,耐着性子说:“我没错。”   这厢,余以柔原本抽嗒嗒的哭声变得大了起来。   冯姨娘本就视余颜汐为眼中钉,她一听女儿这般哭,心里一阵难受,她知道余怀山心软,对余颜汐有愧,只是嘴上责备几句,于是在一旁煽动着。   “大姑娘,既然你这样说,那我问你,为何打柔儿。”   余颜汐冷着一张脸,“打她还需要理由?”   冯姨娘气结,“你!”   “混账!听听,你说的都是些什么混账话!”余怀山气不打一处来,“当了几个月的侯爷少夫人,我看你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基本的教养都不懂。”   “教养?”   像是听了一个笑话一样,余颜汐只觉好笑,她一声冷哼,甩开余怀山的手。   “所有人都可以说我没有教养,但是你不可以!”   她声音有些大了,余怀山蹙眉眉头,责骂道:“混账!”   都这样了,余颜汐索性将话说了出来,“我学礼读书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跟你的女儿享天伦之乐!你在教你的女儿礼教!!”   “你!”   似乎是戳中了余怀山的痛处,他整个身子微微颤抖,脸上乍青乍白,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余颜汐冷沉着一张脸,眼中闪着一丝晶莹,“如果不是祖母执意将将我接回来,你怕根本不愿意承认我――这个生在市井、养在市井的女儿!”   “你放肆!”   “啪”的一声。   余颜汐脸上火辣辣疼,头发也散了。   余怀山气急败坏,动手打了她一巴掌。   “岳父大人――”   余颜汐攥紧拳头站在余怀山面前,门口突然传来梁景珩的声音。   梁景珩脸上带着怒气,三两步朝余颜汐走来,见余颜汐脸上鲜红的印子,眉头紧蹙,偏偏这人还沉着脸,满是倔强。   殊不知,他心跟着开始疼了起来。   他牵着她手,将人护在身后,耐着性子好言相劝,“岳父大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余怀山没有给梁景珩好脸色,端着架子说:“怎么?女儿出言不逊作父亲的不应该教训?”   余颜汐低头,扯了扯嘴角,梁景珩开口刚说了一字,她从他身后站了出去,声音冷漠。   “对不起,这个父亲,我不认了。”   众人震惊,直盯着余颜汐,尤其是余怀山。   梁景珩小声说:“你说什么气话。”   余颜汐拍了拍梁景珩手,示意他松开,梁景珩不放心,但还是松了。   余颜汐面无表情,走到余怀山跟前,问说:“之前我娘小产,可是你包庇冯氏?”   没等余怀山回答,一旁的冯姨娘急了,“你胡说什么!”   “你闭嘴!”   余颜汐回头瞪了冯姨娘一眼。   余怀山避开余颜汐的目光,旧事重提,“你娘小产,是因为小人粗心,黄豆洒了一地,你娘没注意脚下,这才摔了一跤,跟你冯姨娘没关系。”   “意外?确实意外。”   余颜汐本来还抱有一丝希望,但听到余怀山至今还在袒护冯姨娘,她顿时心如死灰。   蓦地,余颜汐去拿桌上的小刀,梁景珩吓了一跳,紧张地叫了她一声,“颜汐!”   刀刃上沾了一丝鲜血,是余以柔自己弄上去的,余颜汐迅速将刀刃在桌布上擦干净。   她紧紧攥着刀柄,折过身去,从后面捋出缕头发,抬手闭眼。   手起刀落,一缕发丝飘然落在地上。   “今日断发,你我从此恩断义绝,形同陌路,自此我改回母姓,日后是生是死,与余家无关。”   余颜汐昂着头,不再看屋里的人一眼,径直走了出去。   背影潇洒又决绝。   梁景珩眸光阴冷,瞪了余以柔一眼,抬脚追了出去。   余颜汐跑得快,梁景珩追上她时,她已经出了余府,正在树下解拴马的绳子。   梁景珩在书房里听从安说她从马厩里牵了一匹马怒气冲冲地走了,他急急忙忙出了书房,又在院子里碰到余天磊,他一问猜到余颜汐是回了余府。   余颜汐脾气大,保不准会出什么事情,他骑着马便往余府赶,结果却看到她被人打了一巴掌,若不是那人是余颜汐父亲,他早就将那人打得屁股尿流,还有闲心搁那里耐着性子劝说?   “颜汐。”   梁景珩喊了她一声,跑到她跟前,再晚一步估计就要骑马走了。   她现在心情不好,正在气头上,骑马太危险了。   梁景珩从余颜汐手里夺过缰绳,轻声细语说:“我陪你上街走走,我们走回去。”   余颜汐没有理会他,不管不顾将人推开,她手已经搭在马背上了,正要抬脚踏上马镫,却被梁景珩扯下,她整个人落到他怀里。   “松手!”   余颜汐低喝一声。   然而,梁景珩抱她更紧,“我不。”   片刻之后,梁景珩管她愿不愿,话音刚落牵着人就往街上走。   余颜汐本想挣脱,奈何梁景珩手越握越紧,她停下步子,说:“马!”   梁景珩:“不管它,丢了再买。”   马丢了不要紧,人别丢就好。   出余府没多远就是闹市,街上一片热闹。   路过街边,有个卖围帽的摊子,梁景珩停下脚步,给了老板一锭银子。   余颜汐脸上的红印不仅不消,反而肿了起来,梁景珩心像被揪了一下一样。   “一定很痛。”   把围帽戴余颜汐头上,梁景珩心疼不已,目光如三月春风一般温柔。   他看在眼里,却不能给她吹吹、揉揉,心里将那一屋子骂了个遍。   ――下手真狠。   有了围帽的遮挡,余颜汐脸上的手指印看不出来。   “我没那么娇气,别人怎么看是他们的事,我不在乎。”   余颜汐脸藏在围帽里,声音平淡如水,梁景珩看不清她说话时的表情,但他能猜出来,围帽之下,她一张脸肯定同她声音一样冷,冷到极致。   梁景珩讨厌她那无所谓的态度,没好气说:“那你有在乎什么?这世上还有你在乎的东西吗?!”   余颜汐没有再说话。   事后,梁景珩才意识到自己说话重了,他确实是想好好说话,哄她开心,可就是控制不自己。   街上寒风呼呼。   良久,梁景珩才说话。   “今日你回去干什么?”   余颜汐停下,她想把怀里的信给梁景珩看,可右手却被梁景珩紧紧握住。   “我拿东西,你松手。”   “什么东西,左手不能拿吗。”梁景珩瘪瘪嘴,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余颜汐从怀里拿出信,宝贝似的捏在手里,梁景珩想去拿,被她一掌拍开。   梁景珩只觉那信碍眼,说话酸里酸气,“这信该不会是哪个男子写给你的吧。”   “不是,是我好姐妹写的,我们约好了每月写信,我写给她的没有回音,后来我们断了联络,今天我才知道她一直坚持给我写信,这些信统统被余以柔截了下来。”   余颜汐将事情起因简单说了一遍,梁景珩大致明白了,脸上的不悦随及消失的一干二净。   他重新牵起余颜汐手,在街上走得很慢。   “没事,等下回去你就给你好姐妹回信,以后她的信都送到安和侯府。”   “她知道你嫁给了安和侯儿子,一定会替你高兴,说不准一开心来到临州,你们姐妹相见。”   梁景珩出于私心想要让余颜汐闺中姐妹知道自己的存在,说到这里,他眼睛一亮,“对!你写信让她来临州陪你几日,开开心心玩几天,把烦心事统统忘掉。”   余颜汐摇头:“算了,过来知道我跟家里决裂,只会让她担心。”   梁景珩道:“以后,侯府就是你的家,你爹我娘一样会疼你。”   他也一样,而且还要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她。   梁景珩话还没说完,突然看到街对面有一位老翁在卖糖葫芦。   他记得余颜汐喜欢吃糖葫芦,“你在这里等一下。”   说完,他大步朝那边走去,再回来时,手里拿了两串又大又红的糖葫芦。   “先吃一串,不够还有。”   梁景珩塞了一串到余颜汐手里,她愣了一下,最后将围帽取下。她不在意别人的眼光,既然接受了梁景珩的糖葫芦,就要吃得开心,戴着围帽不方便。   “梁景珩,谢谢你。”余颜汐手里拿着糖葫芦,看了他一眼,等了好一会儿才说下一句,“我做了一个决定,等有了结果我告诉你。”   梁景珩探身过去,离她很近:“神神秘秘,现在不能说吗?”   余颜汐笑着摇头,“不能。”   她想通过了,以前是她偏激,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或许跟余怀山不是一类人,或许和半夏说的一样,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第73章   余颜汐一口气吃了两串糖葫芦,也想开了,“糟心事糟心事,既然糟心,就没必要再想它,以后余家的事情与我无关,我的事情余家休想再插手。”   “以后我不姓余,你叫我颜汐。”   余颜汐是铁了心要余家断绝关系,连名字都改了过来。   “我一直都叫你颜汐。”   余怀山打余颜汐那一巴掌,梁景珩给记在心里,他之前也从余颜汐嘴里多多少少知道些她的往事,既然是余颜汐决定了的事情,他肯定支持。   他的颜汐没了娘家,他一定要好好守护她,不让她受到半点委屈。   余家在城东,安和侯府在城西,相隔甚远。   两人穿过三条长街,余颜汐忽然靠近梁景珩,毫无征兆地挽住梁景珩手臂。   梁景珩:!!!   梁景珩身子僵了一下,心跳如麻,呼吸一阵紊乱。   余颜汐头贴了过去,小声说:“后面有人跟踪。”   梁景珩下意识回头去看,余颜汐急忙扯了下他手臂,严肃说:“别回头。”   说着,梁景珩果然没有回头,余颜汐扯了扯唇角,笑容凝在嘴边,说:“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巷子,看到没有?”   学着余颜汐的模样,梁景珩将笑挂在嘴边,“看到了。”   余颜汐皮笑肉不笑,低声说:“待会儿拐进去,藏在墙角,等人进来就打晕。”   “好主意。”梁景珩点头。   两人装作逛街散步的模样,在街上走走听听,看看这边的街边摊,瞧瞧那边的摊位,慢慢拐进了狭窄的巷子。   巷子里很窄,安安静静的,墙边堆了一排空箩筐,余颜汐和梁景珩分别贴在围墙两边,接着堆积的杂物掩藏身子,坐等鱼儿上钩。   突然,巷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梁景珩手里捏着箩筐,待那脚步声渐渐进了,他抄起箩筐就往那人头上套去。   那人身子不稳,跌倒在地,梁景珩将他按在地上一通乱打,他本以为是街上的混混,“敢跟踪小爷我。”   “你知道安和侯吗!知道我爹是谁吗!”   遇事万年不变的口头禅,梁景珩只会些三脚猫功夫,以为这样就能将人唬住,谁知那人力气极大,应该是个练家子,抬腿一踢,梁景珩腿上吃痛,那人趁着这个空挡,将头上的箩筐取了下来,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   他一掌将梁景珩拍开,梁景珩撞到墙上,胸腔、后背一阵疼痛。   梁景珩倒吸一口凉气,揉了揉胸膛,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的面貌,余颜汐抄起一根竹竿往那人身上打去,那人肩背被竹竿打了一棒,转身去对付余颜汐。   余颜汐看清那人面貌,有些意外,“是你。”   那人听着,同样意外,停止攻击,问:“你见过我?”   见状,梁景珩揉着胸口好奇地走到余颜汐,目光在那人身上来回扫着。   左脸带疤,眉毛又黑又浓,凶神恶煞模样。   梁景珩想起来了,惊道,“是你!山贼匪头!”   那人嘴角一勾,“梁少爷好记性。”   梁景珩:“你果然没死。”   “老子山上几十个兄弟的性命,全被官府一锅端,梁景珩这笔账老子算在你头上。”   那人食指直直指着梁景珩,面露凶色。   梁景珩和余颜汐相视一眼,一人拿了一根竹竿,左右开弓往那人身上打。   “小爷不信二对一还打不过你,今日小爷我就捉你去官府,严大人……”   提到严开易,梁景珩止住了,他这才想起来严开易被杨允杀了。   没再多说,他抄着竹竿就往匪头身上打去,那人脱了外套,腰间别了一把弯刀。   他拔刀而出,弯刀锋利,挥舞空中唰唰作响,抵了两人的进攻,三两下便将竹竿砍断了。   那人刀锋一收,对余颜汐说:“姑娘,我劝你别浑水,识相的赶紧走。”   余颜汐双手环胸,扬起下巴,道:“若我执意要护他呢。”   “那只能对不起了,别怪我血溅当场。”   余颜汐勾唇一笑,往墙边小步挪动,“好大的口气。”   说完,她趁那人不注意,将靠在墙边的竹竿通通往他身上砸去,紧接着,急忙拉着梁景珩的手往巷口跑去。   余颜汐:“打不过就跑,硬碰硬肯定不行。”   梁景珩:“……”   ――还以为真要同他对打,他袖子都已经挽好了。   那人是练家子,为了防止他追上次,一路上两人往后面扔了不少杂物,顺利跑出巷子。   ===   揽月苑。   屋子里烧着碳火,木炭细微的噼里啪啦声像是小爆竹一样。   桌边,余颜汐喝了一杯热茶,身子暖和不少,她抱着茶杯,喟叹一声说:“那个匪头真沉得住气,这都快三个月了,才出现。”   梁景珩坐在余颜汐旁边,把玩着腰间的玉佩,他每每思考问题时,习惯性手里摸着东西。   片刻后,他道:“你有没有留意到,那人用是弯刀。”   余颜汐唇角一勾,手指玩着杯盏,“你也怀疑是?”   “对,如你所想,是北朝。他们下了一大盘棋,而临州,就是棋局。”梁景珩突然正经起来,“匪头用的是弯刀,我晋国用的是长刀刀剑,单从这一点就可以得知。”   “并且,匪头是冲着我来的,你还记得我爹在书房里说的话吗?”   余颜汐当然记得,这么重要的事情,她怎么可能轻易忘记。   “但是现在细作据点已经被我们占据了,他不可能安然无事待在临州城中,现在有三种可能,一是,他并不知道据点在那里,所以没有跟里面的人碰面。但是他作为山贼的头儿,传递接受信息总是要的吧,他不可能不知道据点在哪里,所以这个可能不成立。”   喝完茶水,余颜汐继续分析,梁景珩从她手里拿过茶杯,倒满水后又放回她手中。   “二是,他知道据点里全是我们的人,自投罗网的事情傻子才会做,所以他单独行动,想凭借自己力量将你除掉。”   “但是,这跟第三种可能相互矛盾。”   “三是,自从山上的匪贼被官府捉拿以后,他就出了临州城,所以他并不知道杨允到了临州,也不知道你在巷口重伤昏迷的事情。杨允手下除掉你是因为想逼公公就范,我猜之前山贼点名道姓要捉你和杨允同是一个目的。”   “矛盾点来了,杨允已经被官府的人抓了,而且还杀了严大人,这件事情闹得临州城沸沸扬扬,他不可能不知道,所以他是在杨允被抓后才回到临州来的。”   说了这么多,余颜汐口干舌燥,咕噜咕噜,一杯茶水很快又见底了,梁景珩一面给她添上,一面接过她的话,“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你被忘了,在临州不止一个北朝人,还有跟在杨允身边的夏管家。”   余颜汐连连摆手,不同意梁景珩的观点,“不不不,你说的这个不成立,他们或许不认识,把事情想简单一点。”   梁景珩笑了笑,“就是把事情简单,所以只有一个可能,匪头认识杨允管家,杀我既是报仇,又是给我爹一个下马威。”   余颜汐蹙着眉头,脸都快拧一块儿去了,她单手托腮,若有所思看着梁景珩,似乎在这四种可能之间盘旋。   梁景珩许久没有见她这幅模样,   他敛下余颜汐手,情不自禁揉了两下她头发。   “别想了,脑子休息休息。现在听我说下去。”   梁景珩道:“我爹和我娘如今去了寺庙烧香,十日后才回来,我们就不要打搅他了,一个匪头而已,肯定没有杨允的坏心思多,就上次我们成功逃脱看来,他头脑简单,以我们两个人的聪明才智,肯定能将他制服。”   “北朝野心勃勃,爹娘为了做戏逼真,对我不管不顾,也不让我科考,守护临州,我也想出一份力。”   “不是只有战场杀敌才叫报国。”   活到此处,梁景珩眼里有光,他伸手摸了摸余颜汐头,温柔说:“所以,现在你不要胡思乱想,好好休息。我今日不出门,在府中他便奈何不了我。”   说完,梁景珩起身去箱子里拿了一个小匣子出来。   梁景珩拿出这个青瓷小罐子出来,说:“这是李大夫之前给的膏药。”   “别动。”他坐在余颜汐对面,指尖沾着膏药涂在她脸颊手指印上。   指尖上的膏药化开,轻轻柔柔,余颜汐脸上凉嗖嗖的,但是他手指所到之处却异常火热。   梁景珩怕弄疼他,动作极轻,他眼底流露出一丝心疼,“还疼吗?”   余颜汐扯了扯唇角,笑的无力又苍白,“还好,比起脸上,我的心更疼。”   闻言,梁景珩指尖一颤,“以后不会了,这是最后一次。”   梁景珩心里不舒服,暗戳戳开导余颜汐,“不是所有男子都是那样,你不能一杆子打翻一船人。”   总不能跟余颜汐明说,他梁景珩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子,是个能够相守到白头的最优人选。   明晃晃说出来还不得被余颜汐笑话,余颜汐无意于他,之前醉酒那事,僵了好久,现在他们好不容易才缓和的关系,他才不要就这么白白断送。   “之前我确实固执偏见,对不少男子都持同样看法,我不想嫁人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明白你说的话。”   顿了顿,余颜汐继续说,“你不用担心我,我想通了。”   梁景珩不信:“真的?你真的明白我说的话?”   余颜汐点头,手一直搭在他袖子上,“自然,我从不说违心话。”   良久,梁景珩才说:“放下执念,想通了就好。” 第74章   翌日。   阴沉了三日的天,晴朗起来。   院子里的腊梅开得正盛,满院子都是腊梅味道,芳香扑鼻。   吃了午饭,梁景珩陪余颜汐在院子里散步,他折了一枝腊梅交到余颜汐手中。   “昨晚我想了一下,那匪头想杀我,那天跟踪我并没有将我除掉,他肯定还会有后招,我左思右想,与其待在家中坐以待毙,不如诱敌出来。化被动为主动。”   闻了闻腊梅花,余颜汐侧耳倾听,她转中手里的花枝,平静说:“话是这么说不假,你打算怎么诱敌出来?”   “很简单,想杀我,我就送上门去。”梁景珩唇角一勾,胸有成竹说:“送上门的食物,没几个人会拒绝。”   还没等梁景珩说出具体计划,余颜汐一口否绝了他,“不成!太危险了。”   余颜汐倔强地看着他,梁景珩迎着她目光,笑了笑,单手负在背后,严肃起来,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虽然危险,但一切都是值得的。”   暖光缕缕,梁景珩盯着余颜汐发梢,说:“颜汐,自从在鬼门关走过一遭,我很惜命,不会有危险的,相信我。”   “你作何打算?”余颜汐问。   “太刻意了不行,太随意了也不行。”梁景珩细细说着计划,“我打算天天到街上闲逛,匪头失手,已经暴露了他自己,所以我猜他肯定会急于动手,估计这个蹲在侯府外面,注视这里面的一举一动。”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余颜汐不像以前那样急着反驳他,她眉梢轻挑一下,柔声说:“你忘了,我有蒙汗药和辣椒水。”   梁景珩深思片刻,说:“我们提前说好,你不能冲动,要听我的话。”   余颜汐折身回去找到她的小匣子,将里面的蒙汗丝巾和辣椒膏揣怀里,带好一切东西后跟着梁景珩出门去了。   “不能让人起疑心,我挽住你还是牵着你?”   梁景珩突然有点怂了,他不敢直接明说,只能这样迂回着来。   街上吆喝声一阵接着一阵,喧嚣热闹。   余颜汐没有看他,手伸了出来,“牵着。”   闻言,梁景珩抿了抿唇,脸上压抑着喜悦,小心翼翼去牵她手。   十指交缠,梁景珩指腹挨着余颜汐手背时,心跟着颤了一下。   冷风一吹,梁景珩并不感觉到凉,反而将脸上的燥热消退了几分。   ===   梁景珩以为当天下午就能够遇到匪头,然而已经第二天了,连个影子也没看到。   “梁景珩,你办法能不能行啊。”   余颜汐在屋子里剥橘子,发出了质疑的声音。   梁景珩也纳闷,他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走着,终于在余颜汐身边坐下,苦恼道:“自我感觉能行,但是他死活不上钩,我能怎么办?”   “我这好不容易想出一个绝佳办法,刚开始就没有了后来。”   梁景珩本想借着这次让余颜汐刮目相看,目前看来半点进展都没有,他一下子有点急躁。   顺手从余颜汐那里拿了一瓣橘子,梁景珩又说:“要不我换个方法?”   余颜汐慢慢将橘瓣上的白色经络撕下来,“不急,再等等,明天若是还没有进展,就算了。”   “算了?”梁景珩怀疑自己听错了,怔怔看着余颜汐。   余颜汐低下头去,回避梁景珩的目光,“没有杀你就没有杀你,好好过好每一天不好?”   听出余颜汐言语中带着一丝愤怒,梁景珩拿不准了,“你生气了?”   “没有。”   余颜汐手里剥好的橘子一股脑全塞到梁景珩手里,没再说这么,起身出去了屋子。   看着掌心的橘瓣,梁景珩不自觉笑出声来。   ===   “在街上闲逛也不是办法,我们在街上闲逛了三天,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那匪头会上钩才是邪门。”   茶楼里,余颜汐锤了一下小腿,这几日街坊河堤、勾栏瓦舍两人去了不少地方,她脚肚子酸胀。   梁景珩:“是挺邪门的,但并不代表事情不会成真。”   梁景珩喝完茶水,注意到余颜汐的动作,正要俯身去给她揉腿,脑中滑过一个念头,他压住冲动,没有过去。   “今日我们哪也不去,就在二楼,不管他今日出不出现,这都是最后一次。”   余颜汐吃了块糕点,“迟迟不出现,梁景珩,你说他会不会去了据点,被朝廷的人抓了起来?”   “我也想过,但是而可能性不大,眼下我爹还在寺庙,他一向看中北朝的事情,如果那人落网,我爹肯定马不停蹄赶了回来。再者,接任严大人的州府还没上任,抓了人不及时身审问,万一出个好歹,一切全白费了。”   梁景珩顺口提了一嘴,余颜汐想到一件事情,她单手托塞,问:“你说接任的新州府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临州如此重要,我猜来的一定是一个有谋略的人,”梁景珩信心满说:“届时我一定同搞好关系,若是一个年轻人,那我一定要同他称兄道弟。”   梁景珩得意道:“能跟小爷我做兄弟,是他的荣幸。”   “德性。”余颜汐撇撇嘴,瞪了他一眼。   梁景珩也不生气,心中挺喜欢余颜汐这样说他。   他扭头,透过窗枢,目光放到远处街上。   片刻之后,街上一抹熟悉的身影吸引梁景珩的注意。   “上钩了。”梁景珩突然起身对余颜汐说。   他拉着余颜汐匆匆下楼,走的时候,余颜汐顺手拿了桌上的的大红苹果。   “他往茶楼巷子里走了。”   梁景珩在楼上看清那人的去向,没有片刻迟疑,正打算拉着人往巷子里去,余颜汐耍开他手,说:“一前一后包抄,你顺着巷子去,茶楼旁边还有一条小道。”   “注意安全。”   梁景珩点头,叮嘱余颜汐一声便往巷子里跑去。   进巷子没走几步,他果然看到那名匪头,那人听到后面的脚步声,转身过来发现是梁景珩,阴沉一笑道:“梁景珩,你执意要送我人头,我便也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那人后腰上弯刀一抽,直直向梁景珩砍去,梁景珩身子一侧,躲开了。   寒光冷现,刀刀致命。   街巷里杂物很多,梁景珩随手拿了杂物往那人身上丢去,趁那人不注意,抬脚踢在他胸口。   梁景珩手一劈,那人吃痛,手中的弯刀砰然落地,梁景珩反手牵制住那人的手,控制住他,不让他动弹。   此时余颜汐正好从巷子另一边过来,撞见那人被擒住后正要张口,她急忙将手中的苹果塞到他口中。   那人含住苹果吱吱发声,余颜汐轻蔑一笑,道:“被抓到就服毒自尽,你们北朝都喜欢这样玩?”   余颜汐看了梁景珩一眼,问,“送官?”   那人力气大,想要挣脱,梁景珩手臂使劲将他脖子往后一勒,回着余颜汐的话,“送去官府没人审问,先带回去。”   ===   侯府,柴房。   四周幽闭,那人被粗麻绳五花大绑,绑在一张椅子上面。   “介绍一下,这是我夫人。”   梁景珩手里拿着一根鞭子,站在余颜汐旁边,余颜汐手里同样也拿一个鞭子,只是比梁景珩的那根细了些。   “陆石。”那人淡道。   梁景珩深不可测笑了笑,淡声说;“果然是聪慧之人,相信接下来的谈话我不用多说什么,你一定能明白。”   陆石嗤笑一声,眼里满是杀戮,“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若是有,那便是杀了你。”   “大言不惭。”   余颜汐淡淡睨了他一眼,折身去一旁的柴垛上取了一个托盘过来。   托盘上装了几颗黑色的药丸。   “你身上的药丸全部被我们搜了出来,想死?”   顿了一下,余颜汐扯了下唇角,冷漠说:“我猜你是想咬舌自尽。”   余颜汐蹲身,脸上平静如水,道:“之前我问过大夫,我说咬舌自尽到底能不能死,大夫说你的牙齿不是刀刃,除了能咬出血,无事发生。怎么,你这是要当场试试?”   梁景珩不禁笑起来,而此时陆石呸了一声,道:“臭丫头片子。”   啪――   梁景珩敛了神情,鞭子往地上一挥,声音响亮。   梁景珩瞪陆石一眼,警告道:“管好你嘴巴!”   他拉余颜汐站在他身后,心照不宣问陆石,“北朝人?”   陆石瞪着梁景珩,没说话。   梁景珩也不急,缓缓开口,“大家都是聪明人,何必兜圈子?我送你一个秘密。”   “北朝暗使大府寺少卿得意门生杨允已经被我们擒住,秘密押往上京。”   陆石脸色大变,双眼瞪大看着梁景珩,“你胡说!杨允根本就没来临州!”   梁景珩垂下手,指腹摸着腰间的玉佩,“看来你是真不知道这件事情,那我便同你细细说来。”   陆石的话让梁景珩心生疑惑,听口气,他很肯定杨允没有来过临州,这也就意味着陆石并不知道北朝的这部分计划。   “你们北朝无非就是想要趁着临州大乱,好借机占领临州,杨允此行前来的目的怕跟你带领的山贼是一样。”   梁景珩顿了一下,观察陆石的脸色,发现他正在克制住身上的怒气,于是又说:“但是很不幸,杨允被我们抓了,他当街杀了州府大人,他没的跑。”   脚踏在椅子横杠上,梁景珩俯身而下,话中有话,“还是说,北朝那边根本就没有把你放在心上,杨允来的事情你压根就不知道!”   陆石神情复杂,怔怔看着梁景珩。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略显悲凉,“我确实不知道。”   “原来,北朝从未信任过我。”陆石苦笑一声,苍白又无力,她望着梁景珩,说:“你想知道我为何杀你?”   “你说。”   杀人的原因不是重点,梁景珩想知道的可比这个重要多了,但陆石既然肯自愿开口,他自然要让他把话说完。   “我是个军人,小小的将领,名气不高,但武功不错,当年朝廷已经和晋国在边疆开战了,将军找到我,说朝廷那边器重我,有一项任务交给我让我去办。”   梁景珩看他一眼,陆石察觉到目光,说,“没错,于是我带着一干兄弟来到临州,在山上当起了匪贼,将临州城搅得不可安生、人心惶惶。”   “身为军人,我一腔热血报效朝廷,希望的是能堂堂正正在战场上一决高下,而不是在背地里干这阴损之事。”   梁景珩口快,“那你还一心想着要杀我。”   陆石平淡说着,眼睛却渐渐红了,“我女儿和妻子在将军手中,我没的选。”   “只有完成将军交待的任务,我妻女从才能安安无恙。”   陆石顿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那天是我大意,以至于山上的兄弟全部被晋国官府收押,我徘徊许久,偷偷回到北朝,家中没有妻女的身影,后来才发现,他们被将将军偷偷藏了起来,将军以我妻女性命相要挟,我不得不回来。”   “比起安和侯,他儿子更好下手,将你杀了,临州不会大乱,但至少能掀起一场风波,我也能回去复命。”   “……”   梁景珩下意识摸了摸脖颈,第一次有种自己是块香饽饽的感觉,人人都想要他的性命。   他不自觉看了眼余颜汐,心想她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自己这块香饽饽呢,他心甘情愿给余颜汐咬一口。   余颜汐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视线迎了上来,梁景珩忙将头扭了过去,视线回到陆石身上。   他道:“就这样将朝廷供了出来?”   “朝廷根本不信任我,杨允来临州已经足以说明问题。”   “该说的我已经说了,其余的事情我不会再多言。”   “不,你会说的。”余颜汐无比肯定,她走上前去,手指搭在椅背上,“你可以再透露一点我们不知道的,一高兴,我兴许就把你放了。”   陆石一声嗤笑,“你这丫头口气不小。”   余颜汐沉声道:“放了你,你回去同你妻儿团聚。”   不等陆石回应,梁景珩就说:“要想团聚,就得让临州陷入混乱,他回去单凭一人之力能救出他家人?北朝那边摆明了就是在要挟他,将他拿捏地死死。”   余颜汐也不急,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回去之后按照我说的,我保证你妻女安然无恙,你们一家团圆。”   “当真?”陆石似乎不信,却忍不住心动。   梁景珩皱了眉头,有话要说,余颜汐先出说来,示意他先听自己把话说完。   梁景珩将话咽了下,余颜汐昂头,朗声说:“跟我做个交易,我放你走。” 第75章   余颜汐朗声说:“跟我做个交易,我放你走。”   陆石纳闷,“什么交易?”   “我放你出城,你回北朝之后如实复命――杨允被抓,而梁景珩,被你刺杀至今昏迷不醒。”   梁景珩不自觉咳嗽起来,闻声两人同时看了他一眼,余颜汐给他顺了顺背,对他说:“杨允被抓是事实,你重伤昏迷也是事实,不过是之前的事情。”   她眨了眨眼睛,“我没说错。”   “丫头,”陆石叫余颜汐一声,说:“且先不说我答不答应你,单我一人回去,无凭无据,他们能信?再说,我若是答应你话,便是假报消息,是叛国。”   余颜汐反问:“你不想要你妻女了?”   陆石:“想,但是叛国的事情我不做。”   梁景珩似乎明白了余颜汐的用意,他说:“这不是叛国。两国交战,受苦的是百姓,既然战事难以避免,我们现在能做的便是尽最大努力将危害减到最小。”   梁景珩看的通透,“战事一旦开始,便没有赢家可言。人力和财力,即便是战场胜者,也不能做到毫发无损。十万人战亡和四万人战亡,这次买卖我想你应当知道怎样选。”   陆石愣了一下,没说好,也没说不答应。   ===   入夜。   余颜汐在软榻上铺棉被,梁景珩一旁帮她,道:“你当真要放陆石走?”   “我答应了他,不会食言。”   余颜汐自己也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对的,坐在软榻上面,手指不自觉搅在一起,淡声说:“没有爹在身边的孩子,很不容易,我确实动了恻隐之心。”   或许陆石的女儿正在等他父亲回去,他妻子也在翘首盼望自己的夫君归家。   余颜汐神色忧伤,梁景珩手放在背后,顺了顺她背,轻声安慰:“你别想太多,陆石对临州造成不了威胁,真正对临州有威胁的是北朝细作据点,现在据点已经被我们的人占领,要想从这里传出消息到北朝,就必须要经过我爹手下之人。”   余颜汐听着,心中动容,抬头就撞到梁景珩的眼眸中,他冲她淡淡笑了笑,眉眼间尽是温柔。   没有回避,梁景珩光明中正大地对上余颜汐的眸子,继续说:“所以你想用用据点传递假消息过去,一方面,陆石回到北朝能顺利跟家人团聚,另一方面,北朝知道以后,他们的目的达到了,估计回大举进攻临州。”   “但是我们传出的是假消息,等北朝军队来了以后发现并不是这样,我们早有准备,北朝的人想撤走已经晚了。”   “我说的可对?嗯?”   梁景珩一口气说了好多,声音温润,一脸认真看着余颜汐。   余颜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开始闪躲,她将头低了下去,哪知梁景珩手快,食指指腹落到她下颌,轻轻一抬。   “颜汐,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梁景珩笑得灿烂,探过身去,离她更近一步,高兴道:“我猜中你的心思,是不是很厉害。”   拍开他手,余颜汐笑了笑,“厉害。”   “除了嘴上夸两句,你就没有别的要奖励我?好歹我今天在巷子里跟陆石搏斗,还将人擒住了,很厉害的。”   小丫头看上去心情不错,梁景珩斗胆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厚着脸皮开始向余颜汐要奖励。   余颜汐仰头,“你想要什么?”   ――当然是想要面前的人!   当然,这话梁景珩是不敢说出去的。   他装模作样“嗯”了一声,思考了很久,才说:“我还没想好,你先欠着,等以后我想好了再说。”   说完,梁景珩特地补充了一句,“你不许反悔!”   “好。”   余颜汐难得爽快,梁景珩高兴了,鞋子一脱坐在软榻上,余颜汐纳闷,“不是说好我睡榻,你睡床。”   “小爷我高兴,就要睡榻,床让给你了。”梁景珩赶余颜汐下去。   余颜汐瞪他一眼,梁景珩笑得更高兴了,他戏谑道:“要不,我们一起睡榻?”   梁景珩以为她会像以前一样不冷不热骂自己两句,他觉得自己有病,居然喜欢上了余颜汐骂他。   没有等到意料中骂他的言语,反而等到了让他不知所措的回答。   余颜汐说:“好啊,一起。”   梁景珩:!!!   余颜汐坐在榻上,正要脱鞋,梁景珩心跳急速起来,正当余颜汐对她爱搭不理的时候,他恨不得黏在余颜汐身上,让她多看两眼;如今余颜汐好不容易多看了他两眼,他又怂了。   梁景珩忙不迭按住她手,不让她再脱鞋,他喉结滚了滚,按耐住心动的悸动,说:“你来真的?”   “少废话,和衣而睡,又不是没发生过,”余颜汐饶有兴致看了梁景珩一眼,唤了他一声名字,戏谑道:“还是你不敢?嗯?”   梁景珩避了余颜汐的视线,以最快的速度套上鞋子,也没有管穿没穿好,着急忙慌拉着余颜汐往床边走,边走嘴里还边说:“我就是不敢,你快回床上去。”   以前他不懂,和衣而睡当然无事发生,现在不一样了,佳人在怀,万一他控制不住自己,他可不敢保证不做什么。   现在他是理智的,但是睡着睡着,这种事情谁说得准呢,万一做了禽/兽之事,强了怀里的人,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从来没有做过那档子事情,也不知道自己自制力如何,宁愿低看,也不能高估自己。   “刚才那话当我没说,你快些休息,晚安。”   梁景珩将人拉到床边,丢下一句溜得飞快。   望着梁景珩张皇失措的背影,余颜汐笑了笑。   ===   第二天。   按照余颜汐同陆石约定的,今日送他出城。   城郊树林,下了马车,梁景珩将行李给陆石,“我夫人说放你,说到做到,请你也好信守诺言。”   “放心,陆某虽是军人,但是重诺言。”   陆石接过包袱,朝两人拱手作揖。   余颜汐:“你女儿一定很想你,快要新年了,赶紧回去吧,一家人团团圆圆过大年。”   陆石:“丫头,我猜你一定有一个疼你的父亲。”   余颜汐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淡淡说:“你猜错了。”   陆石要走就走,好的不提净提这个,余颜汐心思敏感,这下又戳了她心中那片柔软。   梁景珩有些不高兴,没好气说:“磨磨唧唧,在小爷我还没反悔前赶紧出城去。”   陆石回瞪了梁景珩一眼,“就走。”   梁景珩站在余颜汐旁边,看着陆鸣远去。   “颜汐,你说我们放他走是不是一件对的事情?”   “不管对与错,都已经做了,没有回头路,”余颜汐不好意思笑了笑,看着梁景珩侧脸,“梁景珩,抱歉让你同我一起挨骂。”   梁景珩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没事,我脸皮厚,被骂习惯了。”   他话还没说完,只听“咻”的一声,一羽利箭从他前飞了过去,正中陆石后背。   一眨眼功夫,陆石中箭,倒在地上。   梁景珩猝不及防,忙不迭回身,只见梁钊骑在马背之上,雄姿英发手执弓箭。   忙不迭跑到陆石面前,梁景珩指尖探了一下他鼻息,发现他气息微弱。   陆石嘴角颤抖着,牵强地扯出一个微笑,虚弱无力说:“想来是见不到我妻女了……”   话音刚落,陆石没了气息,聚在半空中的手臂骤然滑落。   余颜汐呆呆站在那里,看着梁钊,眼里空洞无神。   梁景珩将陆石眼皮阖上,缓缓起身,冷声质问梁钊,“为什么?!爹你为什么要杀他!”   手里握住缰绳,梁钊坐在马背上,俯视下面的人,声色冷淡,“他是北朝人,还是北朝将领,那日漏网的山贼就是他。”   梁景珩情绪有些激动,“我知道,但是您不能因为他是北朝人就将人射杀了。他做错了什么?他也不想生出两国之间的战事。”   梁景珩猜到可能是据点的人给梁钊通风报信,“我们都已经谈好了,陆石回到北朝会按答应的话说,届时北朝肯定有所行动,我们来一个瓮中捉鳖,您为什么非要这么解决问题!”   手指紧紧攥着缰绳,梁钊脸色顿时黑得难看无比,责备道:“你知道还将人放走?你知道他答应你的条件是不是在哄骗你?”   “珩儿,你考虑得太过片面,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临州这片土地过于重要,不能有半点马虎。”   梁景珩言辞激烈,“临州固然重要,但是人命亦然,他妻子女儿还在等他回去!”   顿了一下,梁钊说:“但是我不得不这样做,为了晋国的安危,我不得不这样。”   “成大事者,心不能软。”   梁钊神情冷漠,一字一顿说道。   “那我呢,倘若有一天只有我死了,临州的风波才能平息,晋国才会不处处受限,你会怎么做?”   梁景珩红着眼睛看着梁钊,他也不知道怎么脑子里怎么生出了这样奇奇怪怪的想法。   梁钊迟迟没有说话,梁景珩心中隐约有了答案,他愤怒道:“是不是我的命在临州安定面前一文不值不!”   说完,他红着眼睛,决绝地转身。   “小兔崽子,你去哪!”   梁钊望着梁景珩背影,急得大喝一声,回应他的却是林子中惊起的一群飞鸟。   “公公,你想法是好的,儿媳理解;但是在这件事情的处理上过于偏激,儿媳不以为然。”   一直没有说话的余颜汐站了出来,朝梁钊福了福身,提着裙子跑过去找梁景珩。   三两步跑到梁景珩身旁,余颜汐主动挽住他的手臂,她感觉梁景珩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梁景珩停下脚步,愕然地看着她,余颜汐扶上他手,轻声说:“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我陪你走走。”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脸上的愤怒缓和了,眉眼间的冷霜消退不少。   林间寂静无声,平日里在树上叽叽喳喳的飞鸟不知为何消失地无影无踪,一声鸟叫声都没有。 第76章   穿出树林,再往前行走数里便是临州城门,城楼上的旗帜随风飘摇,格外醒目。   余颜汐单单认为梁景珩散心,就像她跟余怀山决裂那样,但是她没有想到梁景珩竟然走到了城边。   “你要出城?”   梁景珩颓着一张脸,“我也不知道,我不想回家。”   不远处的主路上有一家客栈,梁景珩走了过去。   “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店里冷清,三三两两食客,小儿一见进来的两人身穿华服,贵气十足,他抹布往肩上一搭,笑脸眯眯迎了过来。   “住店,两间房。”梁景珩垂下手去,摸到钱包时手顿了一下,今日出门急,荷包里的钱没有多少。   “客官不好意思,生意红火,现在只剩一间房了,”小儿打量两人几眼,余光不由落到梁景珩腰间的荷包上,“我瞧着两位应该是夫妻,何必住两间房呢。”   梁景珩转身欲走,只听那小二又说:“这是城郊,方圆几里就只有咱这一家客栈,眼瞅着天就要黑了,两位何不将就将就?”   “一间房。”   余颜汐颔首,扔了一吊钱给小二,小二接住一喜,从长桌上提了一个茶壶,道:“两位跟我来。”   跟着小二上楼,梁景珩扯了扯余颜汐衣角,“这里只有一间房间。”   说话间已经行至门口,小二推开房门,将茶壶放桌上,热情介绍说:“房间通风,两位客官有事在楼梯招呼一声,我听得见。”   “没什么事情我便先走了。”   梁景珩挥手,小二识趣地退了下去。   屋子里干净整洁,余颜汐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窗子外面是一片树林,临州的冬日不似北方,此时树上深绿一片。   梁景珩关上房门,余颜汐闻声转过身去,道:“比起留宿林中,一间房能遮风避寒。”   她坐下,倒一杯茶水递到梁景珩手边,“你这是离家出走?”   将水杯放到桌上,梁景珩负气道:“啊不然呢。”   余颜汐笑道:“是是是。”   她突然觉得,梁景珩这负气的模样很好玩。   ===   夜阑人静,繁星闪烁。   余颜汐在客栈外面的桌边寻到梁景珩,月光银白带着夜晚的寒露,洒在他身上清冷萧瑟。   她回身找小二要了一坛酒,出了客栈。   “你怎么来了?”   桌上多了一壶酒,梁景珩抬头望去,余颜汐撞入他眸子中。   “一个人喝酒多闷。”   说着,余颜汐坐下,兀自给自己添了一杯酒。   就着酒壶,梁景珩仰头喝了一口,心中异常烦闷,余颜汐见状,夺过他手中酒壶,“借酒消愁愁更愁,心里藏着事,不妨说出来。”   梁景珩叹息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爹偏执固执,为了他所谓的护一方平安,不惜牺牲一切。人心都是肉长的,他怎就没有考虑过其他人的感受?”   “我爹根本就不在乎我。”   “打我骂我,是为了做做样子给别人看;对我不闻不问,也是为了他的戏更加真实。他根本就没有顾及过我的感受。”   梁景珩仰头喝酒,却没有一滴酒滴入口中,摇了摇酒壶才发现一壶酒已被他喝光了。   “喝吧。”将手中的酒壶给梁景珩,余颜汐搭上他肩膀,声音轻柔,“梁景珩,我跟你说说我的故事吧,兴许你一对比心里能好受一点。”   余颜汐低头,把玩着空酒杯,神色淡淡,“我从出生就没见过余怀山,别人在外面被欺负了,回去可以跟自己爹讲,他爹会出面把欺负自己孩子的人一通责备,可我没有。”   “小时候,有一次我被一群男孩子欺负,我哭着回去跟我娘说,我娘出去找到哪几家人理论,别人看我们是一对母女,或许因为好欺负,态度恶劣,直说是我不安分,莫须有的帽子硬扣到我头上。”   “他们还推了我娘,关上门来一句道歉都没有。”   “到了后来,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我,因为我把街坊的小屁孩打得屁股尿流,他们再也不敢招惹我;再后来,我娘去世了,余怀山把接回到临州,我以为他会对对我好,弥补这十年来的时光,但是是我想多了,余怀山眼里只有金钱,让我嫁给你不过是为了能在生意捞些好处。”   余颜汐唇角微勾,自嘲一笑,“他跟余以柔才是一家人,而我,就像一个小丑一样,在那个家中待着,是一个局外人,无论如何也融不进去。”   “但是你不一样啊,梁景珩,”余颜汐唤了一声他的名字,“你爹是不是不关心你,我看的出来,他对你虽然不大上心,但是早早甩了余怀山十来条街。”   “你爹为什么近段时间才告诉你事情真相?那是不想让你卷入这场纠纷中。他一直都很爱你,关心你。”   后半段话梁景珩没放在心上,反而对前面余颜汐说的耿耿于怀。   “小时候经常被欺负吗?”   那场面,他光想想就难受。   “也还好,就两三次,”余颜汐笑了一下,风轻云淡道:“后面都是我打别人的份。”   她眉梢一挑,得意说着,仿佛是在跟面前的人炫耀一样,“我跟你说,我小时候可厉害了,那些在街上欺负弱小的小混混,全被我打跑了!救了不少人!”   喝了些酒,女子脸颊粉嫩,夜风细微,一小撮细发从耳边吹到她嘴角,她看着远方,眼里有光,杏眼闪烁,宛如星星一样闪耀。   梁景珩目光舍不得移开,贪婪地看着她,道:“我忽然想到一句话,你想听吗?”   “你说。”   余颜汐说着回过头来,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她怔了一下,急忙撇过头去,眼神闪烁。   梁景珩掩住微微上扬的嘴角,字字郑重说:“苦尽甘来。颜汐,余生只剩下甜。”   余颜汐手中的杯子险些摔了,她干笑一声,有些局促不安,喝了一口酒,说:“梁景珩,文绉绉的话还是别说了。”   余颜汐嘴巴一咧,笑脸盈盈跟个没事人一样,搭上梁景珩的肩膀,一点姑娘的模样都没有。   “怎么样,听我说完以后是不是对你爹没有那么生气了?”   梁景珩神色复杂,淡淡“嗯”了一声。   “外面冷,气消了就赶紧回屋。”   余颜汐起身,梁景珩被她拉着进了客栈。   踏进大堂,店里的伙计全都聚集在账台边,一听见门口的声音,全都闻声看了过来,可能是在开晚上的总结会。   余颜汐没多想,冲他们说:“小二,打两盆热水到房间!”   “好嘞!”   小二答应地爽快,余颜汐拉着梁景珩一路上楼去了。   ===   屋内。   小二很快打来热水,要走时,梁景珩拦住他。   “劳驾给我两床棉絮。”   床上有一床棉絮,小二纳闷,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两位不是夫妻?”   梁景珩下意识看了余颜汐一眼,发现她站在床边铺床,似乎没有小二的问话一样。   梁景珩淡声道:“不是。”   话音刚落,只听余颜汐没好气说,“问那么多干什么。”   “对不住对不住。”   小二讪讪一笑,将门带上出去了,不消片刻抱着两床厚棉絮进屋,余颜汐直接越过梁景珩,从小二手里接过。   余颜汐将一床棉絮放椅子上,另一床直接铺在屏风后面。   生气了?   梁景珩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他过去,蹲下从她手里拿过被子一角,说:“晚上我睡地铺。”   余颜汐执意,“你睡床,我睡地铺。”   梁景珩轻声说:“夜里冷,这是客栈不比家里,地板湿冷,你睡床上去。”   “我问你,刚才你……”   余颜汐顿了一下,有些不高兴说:“算了,你爱谁哪里就睡哪里。”   说着,她起身去了架子边洗脸,梁景珩见她这幅样子心里猜到她想说什么。   心中有些高兴,他低头,掩住唇角,敛起神色,平静说:“那我问你,你当我是你夫君吗?”   余颜汐拧了毛巾,语气不佳,“我困了,有什么问题明早再问。”   匆匆洗漱完,余颜汐上床休息,将被子一裹,背对着外面。   梁景珩叫了她好几声,也没见她理睬自己,不知是真睡着,还是装的。   管她真真假假,梁景珩心里喜滋滋的,才不在乎这个。   他只知道,某人不愿意回答他的问题。   不回答就是心虚,心虚就是默认了这个问题。   他发现余颜汐性子别扭得很,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对于余颜汐的别扭,梁景珩归咎于一句话“姑娘家害羞”。   心里这么想着,梁景珩开始打地铺,铺着铺着,他觉得这样不行,于是干脆把地铺打到床边去了。   站在床边,梁景珩探身过去,发现余颜汐闭着双眼,呼吸浅浅,他估计床上的人是睡着了,这才安心在地铺躺下。   冬夜里,地上是真的冷,隔着一床棉絮,梁景珩都能感觉到背上凉凉的。   他轻轻翻身。   月光透过窗户,丝丝缕缕照了进来,几束微光落到床边,轻柔朦胧。   梁景珩看的正出神,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吓的他赶紧闭上眼睛。   过好一会儿,没有动静,他这才睁开眼睛。   女子一只手伸出床边,垂在半空中。   愣了一下,梁景珩鬼使神差从被子里伸手,片刻之后又缩了回去,在被子里待了一会儿,他一咬牙,果断又将手伸出去。   他单手悬在半空中,离余颜汐的指尖一寸远。   喉结滚了滚,梁景珩指腹挨了一下她指尖,在碰到的那一刹那,他指尖冷不丁抖了一下,好像连带着余颜汐的手也颤抖一下。   片刻以后,梁景珩稳住心神后,握住女子的手,手掌包着她掌心。   温热,细腻,软,小。   他侧头枕在枕头上,看着两只交/缠的手,嘴角扬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   翌日。   屋子里OO@@,余颜汐幽然转醒,只见梁景珩在地铺上东翻西找,她揉揉惺忪的睡眼,问:“大早上找什么呢?”   梁景珩不镇定了,闷头找东西,甚至都忘了他将地铺搬到床边的事情了,直言:“我荷包不见了。”   “枕头下面呢?多找找。”伸了个懒腰,余颜汐下床穿鞋。   “我连枕头套子都给取了下来,没有。”梁景珩眉头紧锁,“一共就带这么多些钱。我昨晚小心翼翼放在衣服最下面压着的。”   这厢,余颜汐穿上外衣,正想说让他再仔细想想放在哪里了,目光落在枕边,她系腰带的手指顿住了。   “梁景珩,我荷包也不见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梁景珩:夫人的手真软。   余颜汐(咳咳):那啥,晚上我醒着。   作者:崽崽不要怂,上! 第77章   “两位客官,小店从来没有出过丢东西的事情,许是你们放迷糊了,再回房间细细找找。”   一下楼,梁景珩就来到账台旁边质问,他脸上满是怒气,就着记账先生的衣领,恶狠狠说:“放迷糊了?我看就是你们店里的人偷的!”   “敢偷小爷我的东西,你知道安和……”   梁景珩脸僵住了,没有再说下去,他死死揪住男子的衣领,“你们掌柜的呢!让你们客栈掌柜的出来!”   那人道:“我就是。”   “小二,一笼包子。”   梁景珩正要同掌柜的理论,忽而听见一阵熟悉的男声,揪住他衣领的手不禁松了力度。   他下意识看向余颜汐,余颜汐似乎也识出了那声音,朝他轻微点头。   账台的位置在大堂最里面,此时两人背对着外面,刚才进来的人根本注意不到这才。   梁景珩余光瞟了过去,只见那男子肩上背了一个包袱,坐在桌边,正等着小二送上早食。   那人面色红润,喘着粗气,一看就是刚赶过路。   梁景珩没有听错,那人是杨允府中的夏管家。   和余颜汐相视一眼,他松开掌柜的,不动神色顺着旁边走向夏管家,而余颜汐,则是沿着另一边走向客栈门口,夏管家侧脸对着账台方向,待他看到余颜汐时,猛的起身,手中抓住包袱就往外跑。   但是已经迟了,余颜汐先他一步堵在门口,反手就将大门关住,此时,夏管家折身想跑,却不料梁景珩出现在他后面,拦住他的退路。   夏管家被前后夹击,一见形势不妙,他抬脚将前面的长凳往梁景珩身上一踢。   砰――   梁景珩反应敏捷,身子一侧,完美避开攻击,长凳撞到对面的桌子上。   瞧着夏管家想逃,梁景珩赤手空拳过去拦住他,余颜汐配合着梁景珩,从后面偷袭,谁知夏管家似乎是知道一样,精准地避开余颜汐。   “我的桌子板凳!”   “我的锅碗瓢盆!”   “我的上等青花瓷瓶!”   “哎呦,我的百年扶手楼梯!!”   稀里哗啦!   大堂内一片混乱,桌椅散乱,瓷器碎了一地。   余颜汐右手扯住夏管家的包袱,夏管家急了,一掌拍下了过去,余颜汐胸口一痛,连连后退,后腰撞在木桌上,一声闷哼。   “敢动小爷我的人,你活腻了!”   梁景珩单手握拳,怒气冲冲往夏管家冲去,夏管家眼疾手快,将旁边的长桌推到面前,正好挡住梁景珩的去路。   梁景珩险些撞到桌子上面,他长衫一撩,单脚踩在长凳上,一跃而起,踩上长桌追了过去,他在门口寻到夏管家的身影,见他往林子那边了,身影渐渐淹没在树林里面便没有再追上去。   满脑子都是余颜汐,梁景珩刚一转身,脖子上就被架了一把刀。   梁景珩:??!   架刀之人正是店里的小二,不过他此时没了以往的嬉皮笑脸,一脸凶意执刀站在梁景珩身旁。   “好家伙,老子的上等青花瓷瓶,全被你们摔碎了!碎成了渣渣!!”   掌柜的咬牙切齿说着。   他看着一地的瓷器碎片,心在滴血,气地直从花盆底座下面抽出一把长刀,径直往余颜汐那边去,余颜汐捂着后腰,抬脚踢了过去,却落了个空,那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擒住她手臂,将刀架在她脖子上面。   “给我老实点!”   梁景珩本想一掌打在那小二肩胛处,自己好趁机夺走他手中的刀,没想到小二似乎看穿了他心思一般,刀刃离他脖颈有近了几分,近乎是贴着他皮肉。   梁景珩不敢轻举妄动。   小二将梁景珩带了过去,道:“大哥,怎的处置?”   没等掌柜的回答,余颜汐不急不躁,淡声开口:“店里有刀,这是黑店?”   掌柜的 “呦”了一声,刀尖斜着上扬,刀柄上的力度没有松减,“姑娘倒是淡定。”   “既然大家心知肚明,老子不妨告诉你们,你们两个的荷包就是老子手下拿的,迷烟一吹,管你是谁,都得给老子一觉睡到天亮。”   “你知道他是谁吗?”余颜汐弩了弩下巴,直指梁景珩。   掌柜的看了梁景珩一眼,“管他是谁,就算是天皇老子来了,老子今天也照样抓!”   “我没让你放我们。”   余颜汐这话让掌柜的一脸懵,他蹙着眉头,“别给老子耍把戏。”   余颜汐:“他爹是侯爷,你要什么钱财他不给你?”   梁景珩领会到余颜汐的心思,他将自己平日里的得意劲拿了出来,头一昂,道:“我爹是安和侯!”   “安和侯?”掌柜的斜眼看梁景珩,对他的话持怀疑态度。   梁景珩“啊”了一声,鼻孔朝天,一副别人欠了他百八十万的样子。   掌柜的蔑视:“就你这穷酸样还安和侯儿子?荷包里统共没多少钱,还不够老子喝一坛女儿红。”   梁景珩瞪了那人一眼,他感觉自己的身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质疑,正想开口,掌柜的又说:“你们一副逃难模样,该不会是偷了安和侯家中的财物,意欲携款逃跑?”   “你怎知道?”余颜汐眼里一喜,道:“我跟我家那口子在安和侯府做活儿,趁着家主去寺庙礼佛,偷了一身衣服跟钱财出来,打算逃出临州城,没想到路过树林被一群匪贼劫了去,就剩下荷包里的那点碎银子。”   一改之前的傲气,梁景珩附和道:“大哥啊,你是不知道,就刚才那人,他抢我夫妻二人的钱财,好不容易在你店里碰到,还被他跑了。”   余颜汐:“坦白来说,你这黑店应该能跟我们扯上半点关系。”   余颜汐叹息一声,似乎是很惋惜。   那小二来了兴致,道:“怎么来说。”   掌柜的瞪了小二一眼,小二讪讪闭嘴。   余颜汐叹息着,“前几个月对面山上闹匪贼你们可知?其实那个匪贼是我二哥。”   梁景珩眉头一挑:??!   “是梁钊带着严来易上山,将我山上的兄弟尽数收到牢中,”   余颜汐手掌掩面,嘴里传出一阵细微的啜泣声,声音有些哽咽,道:“于是我带着我夫君潜入侯府,本想报仇雪恨,可身份被管家发现,我便偷了些钱财跟夫君逃命。”   掌柜的哼了一声,“活见鬼。”   余颜汐:“漂水里还是跑夜路。”   小二把刀收了起来,“大哥,他们是道上的人。”   这两句,是道上的黑话。   掌柜的动容了,却还是生气,“老子青花瓷碎了一片,还有这百年榆木扶梯,放了你们可以,但你们得赔!”   “怎么赔?”梁景珩问。   掌柜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打量一周,最后视线落到梁景珩腰间,“你那玉佩成色不错。”   梁景珩下意识垂手,衣袖掩住那玉佩,“偷来的羊脂玉。”   “要么用它当了换钱,要么将押在这里,凑够了钱来换。”   梁景珩:“这玉佩能买下你两个两个客栈了!”   掌柜的风轻云淡说着:“那就去筹钱,钱够了玉佩还你。”   心中挣扎着,梁景珩一咬牙,将玉佩扯下,将它交到掌柜的手中,瞪他一眼警告:“给你!你可给我保管好了!”   “爽快!”   掌柜的松开余颜汐,去了账台边算账,梁景珩跑到余颜汐身边,着急地将她里里外外打量个遍,“有没有伤到哪里?”   余颜汐摇头:“没有。”   仔细检查了余颜汐身子,确认没有伤到哪里后,梁景珩长舒一口气。   这厢,掌柜的已经将钱算好,“一共二百一十五两银子。”   梁景珩震惊:“你抢钱啊!”   余颜汐扯了扯他袖子,示意他不要激动,她问:“你们什么时候打烊?”   掌柜的将欠款单子给她,“戌时末,亥时初,要送钱得趁早。”   昨天进客栈时,两人身揣巨款。   今日出客栈时,两人一穷二白,不仅没钱,还倒欠两百多两银子。   走在主路上,梁景珩问:“你问时间作甚?当真要今晚之前送去?”   余颜汐意味深长看他一眼,道:“趁着晚上打烊,打劫黑店。”   梁景珩没有片刻思考,抬手敲了她头一下,有些生气说:“你在想什么!他们有刀,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不到两个回合就被他们捉住了。”   揉了揉头,余颜汐瞪他一眼,道:“你玉佩在那里,总要拿回来。”   梁景珩抬脚走在余颜汐旁边,步子迈的同她一样。   “玉佩是要拿回来,但是不能去打劫,大不了我回去拿钱,或者到官府报官,总能想到办法,你又何必涉险?”   “理虽是这个理,但是等你回去,一来一回,我担心……”   不等余颜汐话说完,梁景珩便打断她,道:“就当是用块玉佩换我们两个的平安,那玉佩,我不要了。”   余颜汐征住,不由停下脚步,她知道那玉佩是梁景珩最看中的物件,不论何时都会佩戴在身上,而且,那玉佩的另一半还在别的女子手中,梁景珩真舍得不要玉佩?   余颜汐心情复杂,连带着他的眼神也复杂起来,正想说两句,她瞥见远方一抹熟悉的身影――周管家?   她给梁景珩使了一个眼神,梁景珩顺着看了过去,纳闷道:“难道我爹派人来找我了?”   话虽如此,但梁景珩还是牵上余颜汐的手,往树林方向跑去:“先藏起来看看。”   周管家在远处拐角的大榕树旁边行走赶路,有了大树的遮挡,他并没有发现两人,周管家面色匆匆,四处张望,似乎是在找什么人一样。   待周管家身影远去,两人这才从树林里的土堆探出头来。   梁景珩蹙眉,面色不佳,“大早上出城去?”   周管家去的方向是临州城门,梁景珩压住心中的疑惑,只听余颜汐说:“跟过去看看。”   两人掩身在树林里,林子里面地势高,能将下面看得一清二楚,而不被人发现。   行至一家路面茶肆,忽而看见夏管家的身影。   “刚从小爷我手里逃走,还有闲心字在路边喝茶?”梁景珩蹲在高起的土埂下面,低声吐槽。   对面,茶肆里,夏管家喝着茶水,而被梁景珩他们跟踪的周管家却在茶肆旁边的一颗大树下面歇脚。   梁景珩和余颜汐相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猫腰起身,他们借着树林掩映,不动声色地往茶肆那边去,谁知周管家似乎是发现了两人一样,在他们出树林的那一刻将两人拦了下来。   被挡了去路,梁景珩面色不善,垂眸看着拦住自己的那条手臂,声音低沉道:“周管家,你这是作甚?”   周管家面色和善,看了两人一眼,道:“少爷、少夫人,有些事情侯爷瞒着你们是为了你们好,还请二位不要插手这件事情。”   “你知道夏管家包袱里面装的是什么吗?”   梁景珩眼看着夏管家从怀里掏出铜版付了茶钱起身正准备离开,他情急之下大喝一声,“那是临州城防图!”   “我知道,正因如此,夏管家必须安全出城,将城防布图安然无恙送回北朝。”周管家拱手于前,平静地说着,丝毫不慌张。   梁景珩:???   余颜汐:???   ===   侯府。   梁景珩本是不愿意回来的,一天之前,他高高兴兴踏出侯府,一天之后,再次回来却心情凝重。   周管家在书房中复命,“侯爷,夏管家已将城防图带出临州。”   梁景珩同余颜汐站在书房里,梁景珩心中猜到几分为什么他爹要将夏管家放走,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他内心早已平静。   点点头,梁钊示意周管家出去,“你们是在城郊碰到的?”   梁钊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对着梁景珩的。   梁景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朗声质问道:“爹,城防图一出,你知道后果吗!你放走北朝的人,这是叛国!!”   “城防图是严大人给的,关我何事?”   梁钊端坐在书案前,手中把玩着茶杯盖子,轻飘飘地一句带过。   “城防图必须要给出去,这是圣上的意思。”   梁景珩纳闷:“为什么?北朝的心思我们都知道,将城防图给了比出去不就让他们有了可乘之机?”   “我们要的正是这个机会,试想一下,北朝损失杨允,却换来临州城防图,有了这个布局图他们能不心动?”   梁钊喝完茶水,脸上掩饰不住的高兴,“城防图一出,北朝势必会大举进攻。这份城防图是真的,这点不假,但是图是我们送出去的,自然会有应对之策,等北朝率军前来,来一个翁中捉鳖。”   果然,跟梁景珩猜的差不多,他对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对于梁钊说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些厌倦了。   “爹,你怎知道北朝会如你所料率兵攻打临州?退退一万步讲,他们若是质疑城防布图的真实性,并没有按照你所预料的事情发展你又怎么办?再者,若是有人借这件事情将你告发,你又该如何?”   “想的挺多,”梁钊赞许地看他一眼,道:“图是严开易亲自交到杨允手中,也是杨允应证了的,严大人被杨允杀害,从北朝那边看,自然而然认为是杨允在杀人灭口,到时候至于让我们在细作据点中的人放消息回去,他们自然而言认为图是真的。”   “如此一来,临州的风波才是真的平歇。”   梁景珩静静听着,等梁钊说完,道:“城防图是整个计划的收尾?”   梁钊:“对,并且整个计划成败在此一举,所以夏管家必须安然无恙出城去。”   梁景珩询问:“没有事情再瞒着我们?”   梁钊肯定说:“没有,整个计划就去你们眼前所见。”   梁景珩没有再说话,梁钊拿起桌上军营晨间送来的折子,又说:“既然都清楚了,便回你院子里去,休息休息将府里铺子良田的账目整理整理,过两日新任州府上任,届时许是要看,你们夫妻二人便先准备着。”   “新任州府?”梁景珩心生好奇,问道:“爹,你可知这位州府是谁?为人怎样?”   “皇上前日给我回的折子提了一下,叫万……”梁钊想了一下,一时没没想起来那人叫什么名字,他随手去翻桌案,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那个折子,“折子我好像是放马车上了。”   事情到这里接近尾声,梁景珩在房中没有多留,跟余颜汐一起回了揽月苑。   “少夫人!”   “少爷!”   半夏和从安在屋子外面坐着,一看见走进院子里的两人,喜出望外,欢天喜地朝两人跑来。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丢下我一个人在侯府。”   半夏一上来就把余颜汐抱住,话语里满是委屈。余颜汐抬手顺了顺她背,轻声说:“走也会带着你一起。”   梁景珩听着,脸色不悦,直接越过从安进了屋子。   从安半张开的手臂悬在空中,落了个空,他讪讪收了回来,带着几分委屈说:“少爷这是……不愿同我说话。”   按余颜汐对梁景珩的了解,想来他对梁钊的做法颇有微词,这才心情不佳,于是她安慰从安道:“他心里有事,晚些时候就好了。”   “他昨晚酒喝多了,今天早上又没吃饭,从安,你让厨房熬点白粥,再弄些清淡的菜送去。”   说到底,余颜汐多少有些担心梁景珩,在院子里吩咐完从安后,便进屋去了。   屋子里,梁景珩正在屏风后面换衣服,他听见脚步声,探头出来,看见是余颜汐,没有理睬她,抖了抖袍子挂在衣架上面。   余颜汐料他还在气头上,走过去靠近几分,道:“怎么了,公公不是解释了吗?你还在气什么?”   “我能气什么?在你面前我敢生气么?”   梁景珩换好衣服就往外走,论余颜汐如何唤他他也不应。   余颜汐眉心紧蹙,这人怎了?说话阴阳怪气,怎还扯到她头上?   ===   临州新州府上任,最先着手的便是城中大小铺子的项目,因此要在他来之前将近段时间的项目汇总。   “许久不看账目,生疏了些,不似以前那么敏感。”   自从上次梁景珩在巷口遇刺,郭熙为了让余颜汐专心照顾梁景珩,便没有再让她看过账本,此时她坐在书案边看着账本不由有些反应缓慢。   梁景珩手里拿着一间铺子的账目,在余颜汐身后走来走去,“看累了就去床上休息休息,几本账本小爷我一个人就能搞定。”   转动转动酸痛的肩膀,余颜汐说:“两个人一起整理效率高,很快就能弄完。”   “这本我看完了,账本上我折了一个小角,对应的银钱数量你誊抄下来就好了。”   梁景珩站定,将手中的账目换了一本,“小爷我对数字敏锐,你就只管加加减减、誊抄银钱。”   几本铺子的账目需要誊抄在一本总账簿上面,所以现在的分工就是梁景珩看账目,余颜汐负责誊写下来。   余颜汐取下架子上的毛笔,沾了沾墨水,寻找梁景珩折了账目,开始誊写银钱数。   写着写着,她发现有个地方账目不对劲,淡声开口,说:“梁景珩,这里好像有问题。”   “哪里?”   梁景珩在余颜汐后面踱步,闻言,正好在她后面停下脚步,他单手拿着账本撑在椅子后背上,另一只手顺势而然在桌上寻了个支点撑住。   他探身过去,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账本上。   余颜汐食指指了指一个地方,“你看这里,这是上月买材料的支出,而这里……”   她食指指了指另一处数字,抬头过去,不偏不倚,正好对上梁景珩漆黑的眸子,她嘴里的话不由止住了。   梁景珩手臂微微弯曲,俨然将坐在椅子上的她圈了起来,对上梁景珩眸子的那一刻,余颜汐心跳漏了一拍,脑袋里一片空白,怔怔看着他愣了半天,她情绪很少失控,这一月以来却频频因为梁景珩而不受控制,她一时也说不出来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低着头,和她四目相对,目光温柔,如四月的春风,一双桃花眼狭长而有神。   因为靠得太近,余颜汐鼻尖萦绕着梁景珩身上熟悉的味道,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反正挺好闻的,说来奇怪,这味道让她安心不少。   “颜汐,”低头看着她,梁景珩喉结动了动,轻轻唤了她一声,“再看下去,墨水可要滴湿了纸。”   余颜汐回过神来,“唰”地一下低下头去,急忙将毛笔放在托架上,宣纸上面一滩墨汁,幸好她刚才在要写的账册上面放了一叠宣纸,这才没让账目受污。   她居然看梁景珩看出神了!   美色误人,美色误人!   余颜汐恨不得找一个地缝钻下去,太丢脸了。   她埋头,宣纸被她揉成一团扔到地上,紧接着她伸手推了推桌上那人的手臂,示意他别靠自己那么近,她耳朵突然好烫,感觉到那里似乎红了。   然而梁景珩非但没有远离她,反而在她撤回手时得寸进尺。   他靠在椅背上的手臂一驱,身子离她更近了,“这里没问题,我看过了,加上这边的数目,账目没有问题。”   旁边说话之人口中的热气尽数喷洒在她脖颈处,余颜汐本来因为梁景珩的举动正要说他几句,没想到他指尖点了点账目右侧最下面一处,她顺着看过去,将两边的数字相加,确实将账目平了。   “记账的人没有把他们两个写一块去,东一个地方、西一个地方很容易让人弄混。”   梁景珩在她耳畔说着,弄得她耳朵痒痒的。   梁景珩笑意沉沉,“颜汐,你耳朵红了。”   不知为何,余颜汐顿时有一种被抓包的感觉,她埋着头故作镇定,凶巴巴说:“你说话的热气全洒在我耳朵上,能不红吗!”   梁景珩手自觉摸了摸她头,笑盈盈说:“怪我。”   “自己看,我出去走一圈。”   说完,余颜汐从椅子另一边出去,头也不回地往门口去。   房间里的门开启又合上。   屋子里空空如也,梁景珩想起余颜汐慌乱的背影,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   站在原位愣了一下,梁景珩坐在椅子上,周围空气中残留了她衣服上淡淡的熏香味。 第78章   临州地理位置极其重要,不可一日无主,杨允已经被秘密送到上京,新任州府很快便上任了。   新任州府是一个低调的人,来时并没有大张旗鼓,而是带着家眷悄悄进了城。   这天,余颜汐和梁景珩在院子里折腊梅,她越来越觉得梁景珩像个姑娘,喜欢屋子里香香的味道,还非拉着她去院子里摘腊梅。   余颜汐站在腊梅树下,伸手去折一枝满是花朵的腊梅,而梁景珩则是站在一旁,她一折下来,他就过来给自己接着。   脏活累活她干了。   余颜汐负气扔了一束枝丫到他怀里,心中不平衡,“梁景珩,说要折腊梅的人是你,你为什么不折?偏让我一个人弄。”   刚才余颜汐折树枝的时候,一朵腊梅掉到她头上,梁景珩抬手去给她捡下来,“我手粗,这种事情还是你做。”   余颜汐“啧啧”几声,对梁景珩说的话她一个字也不信。   这时,寂静的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他们两人闻声望去,看到周管家领着一个身穿蓝色官服的男子往主厅走去。   树木掩映,又隔得太远,两人并没有看清那人的长相。   梁景珩指腹摩挲着粗糙的枝桠,“看身影和走路的形态,我脑子里所认识的人中都对不上号,难道是新任的州府来了?”   余颜汐仔细想了想,“估计是。若真是他,我们这位新州府未免也太低调了,外面根本没有他到临州城的任何动静。”   “走,去看看。”   眉梢一挑,梁景珩来了兴致,收了余颜汐手里的腊梅花,拉着她主厅赶去。   路过长廊的时候,梁景珩把手里的腊梅花给了一个小厮,嘱托道:“花交给从安,让他寻个好看的花瓶插起来。”   主厅里,郭熙也在,梁钊坐在主位上,正在同旁边的人谈话,忽而看见屋子外面探头的人,他招了招手。   “你们两个又准备在屋外偷听吗?还不进来。”   被梁钊抓包,梁景珩讪讪笑了一声,带着余颜汐进屋去了。   “这是临州新任州府,万淼。”   梁钊同他们两人介绍着,万淼起身,朝两人拱了拱手,“世子,世子妃。”   梁钊摆摆手,“万大人有所不知,为了让北朝的人宽心,我儿并没有继承我的爵位,所以在外都没有称他为世子。”   “原来如此。”万淼这才明白,不由谓叹一声,“侯爷委身于临州,这样的良苦用心,实乃我晋国之幸。”   梁钊:“万大人严重了,一切为了晋国百姓。”   说着,梁钊指了指右边的椅子,示意站着的两人坐下。   梁景珩在万淼对面落座,余颜汐坐在梁景珩旁边。   一阵寒暄过后,万淼进入正题,直言:“边疆战事吃紧,北朝近来频频对边疆挑起纷争,皇上已经派了军队前去镇守,相信很快就能将战事平息。杨允已经送到了盛京,北朝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情,但纸终究包不住火,皇上的意思是趁着北朝还没有察觉,让侯爷早些想出一个万全之策,给了侯爷便宜行事之权。”   梁钊道:“城防图已经安全送出临州,军营那边我已交代了下去,按照之前的布防设置布点,只要北朝那边敢来,定让他有来无回。”   万淼笑着,“我走时,皇上特意嘱托我,让我来到临州,万事听侯爷调遣,如今侯爷将城楼布防的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了,省了我不少精力。”   梁钊喝了一口茶水,道:“临州这几日府衙可是堆了不少杂事,怕有的你忙了。”   万淼:“还真被侯爷说中了,我刚到府衙,前后不到一盏茶功夫,师爷就同我说了好几桩案子。”   梁景珩插上了话,“万大人,等你将手上的案子忙完,我带你到临州好好逛逛,我们临州城好玩的地方可多了。”   万淼闻声看了过来,笑道:“那便有劳梁少爷了。”   “客气客气。”梁景珩随心回着他,却发现万淼正盯着余颜汐。   梁景珩头侧了侧,发现余颜汐脸上止不住的高兴。   他登时脸沉了下来,要知道,他可是很少看见余颜汐有这样发自内心的笑脸,他意识到了不对劲,正要说话,只见万淼敛了眼神,道:“侯爷,府衙还有事情要忙,我便先回去了。”   梁钊没有留他,“珩儿,送送万大人。”   万淼起身,梁景珩不情不愿送他出去,“万大人,请。”   出了主厅,梁景珩送万淼往大门口走去,余颜汐忽然跟了上来,“万大人请留步。”   梁景珩手指不由握紧,尽量克制住烦闷的心情,他瞪了余颜汐一眼,可她似乎没有看到一样,满眼都是万淼。   梁景珩想骂人。   “万大人的淼字,可是三水淼?”   余颜汐问,万淼点头。   “可是苍梧县人?”   万淼惊讶,“少夫人怎么知道?”   “三水哥哥,我是颜汐。”   余颜汐咧嘴笑着,明艳动人。   三水?哥哥?   梁景珩心里更紧了,万淼眼里一喜,似乎是想说话,梁景珩上前一步站在余颜汐身侧,抢在万淼前面把话说了出来,“你们认识?”   “对啊,我跟三水哥哥一起长大。”   余颜汐沉浸在遇到朋友的喜悦中,完全没有将梁景珩放心上。   “我就说方才看着你眼熟,真是女大十八变,险些没认出来。”万淼细细打量着余颜汐,“万这次跟我来了临州,她舟车劳顿正在府衙休息,说是要养足精神明日去余家找你。”   “万也来了?!”   万恒是余颜汐的好姐妹,和余颜汐约好每年写信的人就是她。一听自己的好姐妹来了,余颜汐喜形于色,想也没想便去拉万淼的手臂,如同小时候一样。   还拉手?   这可不行!   梁景珩坐不住了,余颜汐指尖刚碰到万淼的的衣袖,他整个手掌便握住她手,他手一用劲,将余颜汐拉到自己怀里,单手揽住余颜汐肩膀,道:“万大人,正式介绍一下,我是颜汐拜堂成亲的夫君――梁景珩。”   夫君两字,梁景珩特地加重了音调。   万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梁景珩只觉怀里的人挣扎了几下,他就料到了余颜汐不会这样乖乖待在他怀里,他揽住肩膀的手不由加大了几分力道。   片刻之后,余颜汐没有再挣扎,她笑着对万淼说:“三水哥哥,你别跟万说在侯府遇到我的事情,我明日亲自去府衙看她。”   梁景珩脸色不佳,有些生气说:“还叫三水哥哥,要叫万大人。”   万淼摆手,“无妨。”   余颜汐催不道:“你快回府衙去,把手中的急事处理好了,我给你们接风。”   梁景珩脸更沉了,万淼拱了拱手,道:“梁少爷,便送到此处吧。”   万淼走后,余颜汐推梁景珩,脸上掩饰不住的喜悦,“万来了,我得去街上买些小礼物,明天给她带过去。”   余颜汐转身欲走,梁景珩拉住她,沉着一张脸问:“你跟万淼是青梅竹马?”   “对啊,万家跟我家住在一条街上,我们小时候经常一起玩耍。”   余颜汐回忆起那段时光,眼里满是笑意,“三水哥哥从小就喜欢读书,我就知道他一定会出人头地的,能被皇上安排到临州来,他肯定有过人之处。”   梁景珩蹙眉,咬着牙看着余颜汐,他恨不得将这人眼睛捂上。   心中有气,他说话的声音不由大了一些,“小爷我也喜欢读书!要不是我爹不让我参加科考,小爷我老早就成了新科状元!”   “梁景珩,你吃辣椒了吗?说话跟喷火似的,阴阳怪气。”   余颜汐手一抬,挣脱开梁景珩的牵制,转身往大门走去。   万淼一出现,梁景珩感觉到自己本来可以在余颜汐心里有一亩三分地的,可现在他感觉自己那三分地又被迫分了两分出去。   他抬脚急急跟上前去,“你去哪里?”   走在青石板路上,余颜汐脚步不停,“去街上买礼物啊,明日给万送去。”   梁景珩:“万hēng又是谁?男子?”   “女亘,比我晚出生半月,她是全苍梧县最漂亮的姑娘,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贤惠温良、落落大方。”   余颜汐一口气说了好几个成语,将万狠狠夸了一番。   梁景珩嘴一撅,心里不高兴,夸别人倒是上心,也没见余颜汐对她自己有这么高的评价?   梁景珩不管,反正在他眼里,余颜汐就是全临州最漂亮的姑娘。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瞧瞧,《诗经》里夸人的话他信手拈来,还不是因为饱读诗书,腹中有料,夸人都比余颜汐高了一个档次。   当然,这话梁景珩也就在心里说说,才不能在余颜汐面前说出口。   余颜汐兴冲冲去了街上,身后连个拿东西的小厮也没有。   梁景珩刚才开始就说要给余颜汐提东西,被她无情拒绝了,后来余颜汐东西越买越多,大大小小的礼盒占满了她手。   梁景珩看不过去了,也不管她愿不愿意给,从她手里夺过,“还要买吗?都这么多了。”   路过一个卖扇子的店铺,余颜汐想也没想便进去了,“一样买一些。”   梁景珩想起之前问余颜汐要礼物时,她哪有怎么殷勤,梁少爷越想越憋屈,越想心里越不轻平衡。   “大冬天的用不到扇子。”   眼下是淡季,扇子店里除了他们两人根本没有顾客,余颜汐在一边兴致勃勃挑着团扇,“现在是用不到,但是马上天气就热了,我先给她买着。”   马上?   梁景珩下意识看一眼外面,阴沉的天空、枯败的树丫,现在是腊月,她的这个马上怕是要等上三四个月。   从扇子店出来,梁景珩手提满了东西,连小拇指都用上了,“还要买吗?”   “万喜欢玉器、头钗,前面有一家卖挂饰的,最后再买一家我们就回去,好不好?”   余颜汐说着,那语气似乎是征求梁景珩的同意,梁景珩心里一喜,顿时觉得自己还能提再提十几个盒子,“那就去选。”   余颜汐跑了过去,没跑几步有慢了下来,她转身回来,脸上有些失落,“买扇子时我把钱用完了。”   梁景珩笑了一下,“我荷包里有钱,来拿。”   他手上提满了东西,不方便,余颜汐探身过去,从他腰间取下荷包,“这钱我回去就还你。”   梁景珩盯着笑靥如花的女子,心里一阵悸动,淡声说:“不用。”   “要的要的,这礼物是我想买给万的,自然要用我自己的钱。”   余颜汐这么坚持,梁景珩知道他再说什么也不管用,于是便应了下来。   他转念一想,要是余颜汐能欠他很多很多钱就好了,一辈子也还不清的那种,这样他就可以把她留在身边了。   在摊子上挑了好挂饰,余颜汐将荷包还给梁景珩。   在街上走着,看见余颜汐脸上的笑容,梁景珩问:“别的姑娘喜欢胭脂水粉首饰衣服,你喜欢什么呢?”   “说实话,我没什么喜欢东西。”余颜汐看着刚买的的吊坠,心想挂在团扇上面一定很好看,心思没在梁景珩身上。   “无趣。”梁景珩嘴里嘀咕一声。   余颜汐在街上买的高兴,弄得梁景珩心痒痒,他也想送余颜汐几个小玩意,谁知道余颜汐这样回他。   没有姑娘能拒绝胭脂水粉收拾衣服,偏偏余颜汐就对这些爱搭不理,苍天啊,余颜汐怎么这么难琢磨。   一路回到侯府,梁景珩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   第二天清晨。   梁景珩在床上醒来,便看见余颜汐穿着一件里衣在衣柜那里翻箱倒柜找东西,榻上、椅子上,全是衣服。   屋子里烧着炭火,不算太冷,但是也不能穿。   她身上的衣服单薄,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纤纤细腰,肤若凝脂,转眄流精,光润玉颜,三千青丝及腰而下,飘飘然风华绝代。   梁景珩身子有些僵硬,他缓了一下呼吸,平复好心情后,说:“把披风穿上,冷。”   嗓音有些沙哑。   “不急,我马上就找到了,”   余颜汐置若罔闻,从衣柜里拿一件红色棉袄,另一只手拿起软榻上的一件白色上衣,跑到床边,满怀期许问:“梁景珩,哪一件好看?”   梁景珩看了一眼,指了指右边那个,“红色。”   “我也觉得这件好看,喜庆。”   余颜汐将白色上衣挂在屏风上,满心欢喜拿着棉袄往隔间走去,走了几步,她回头对正在下床的人说:“梁景珩,我去隔间换衣服,你不准偷看。”   寝屋的隔间是余颜汐专门用来换衣服的地方,平时她进去换衣服从来都不会跟梁景珩打招呼,梁景珩自然也不会因为没有打招呼就趁着她换衣服的时候跑去偷看。   在他眼里这行为跟登徒子别无二致,简直就是流氓行为,梁少爷嗤之以鼻,不屑如此。   此时,梁景珩穿鞋的手顿了一下,看着余颜汐的一溜烟进了隔间,他按捺住悸动的心,专注手里的动作。   等余颜汐从隔间换好衣服出来,梁景珩已经换上了一件月白色袍子,玉冠高束,举手投足之间有几分翩翩公子的模样,余颜汐看惯了他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模样,突然换了一身行头,她有些不适应。   “你今天要去办什么事情?打扮如此隆重。”余颜汐随口问了一句,手搭在门闩上准备开门。   “跟你去府衙啊。”   梁景珩说得随性,余颜汐门开到一半,愣住了,她漠然回过头去,“姑娘之间叙旧,你跟着我去干什么?”   听余颜汐的意思,是不打算带他了?   梁景珩心里不舒服,有些委屈,气呼呼说:“你叙你的旧,我去找万淼不行吗!”   余颜汐纳闷:“你找三水哥?”   “三水三水,万淼现在是临州州府,你这样叫是亵渎!小心把你抓进牢里关几天,没人来救你!”   梁景珩瞪了她一眼,抬脚走到门口,拍开她手,将门猛的一拉,出了屋子。   余颜汐无语,“……莫名其妙。”   梁景珩脾气挺大,余颜汐一头雾水,根本不知大他大早上生什么气,她也懒得理他,一想到待会就能看到万,她就控制不住地兴奋。   余颜汐叫来半夏,让她给自己好好梳了一个发髻。   “快八年了,也不知万还能不能认出我来。”   ===   马车在府衙门口停下,梁景珩沉着一张脸,抢在余颜汐前面跳下马车。   “梁少爷,您来找万大人吗?万大人刚出去。”府衙外面的衙役认识梁景珩,以为来人有要紧事找万淼,便如实说了。   “我不找他。”梁景珩一听万淼不在,心里一喜,给他指了指后面满手提着礼物的从安,“看到没,我夫人给你们大人的妹妹准备了一大堆礼物,你还不快点进去通报一声。”   衙役没有再问什么,带着他们两人进去了。   余颜汐手里拿着提着一盒糕点,另一只手捏着团扇,跟在衙役身后去了后院,一路上她雀跃欢呼,在梁景珩身边说个不停。   “梁景珩,我跟你说,万跟万淼一样,特喜欢读书,诗经楚辞倒背如流,胸中有丘壑,腹中有文墨。”   难得余颜汐如此高兴,嘴里噼里啪啦说个不停,梁景珩自认识她以来,第一次看见她这样,以前余颜汐每次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大部分时间脸上的表情除了冷还是冷,如今她能这样,莫名的,他也跟着高兴起来。   拐角处迎面走来一位姑娘,身着镂金百蝶穿花云锦袄,她步子迈得小,可看到余颜汐后边大步这边走来。   余颜汐猜到这人就是她心心念念的人,张开手臂就向她跑去,“万!!”   “我好想你啊。”余颜汐搂住万。   万回抱着余颜汐,片刻之后拉开她,细细打量着。   “我听衙役说有位年轻的夫人提了一大堆礼物来寻我,我一猜便是你。出来一看,一红衣女子和一蓝衣男子迎面走来,对了,你何时嫁人的?”   “还有,我每月给你写信,也不见你回信,颜汐你不同我解释解释吗?”   万神色微敛,似乎是有些不高兴,余颜汐牵起她手,有些撒娇道:“书信的事情是个意外,我前几天才收到你寄给我的来信,收到信后我马上就给你回信了,谁知信还在路上,你就到了临州。”   万:“哥哥十天前接到圣旨,皇上调哥哥到临州来,我想着你在临州,便跟来了,我爹我娘在苍梧县没有随哥哥前来。”   “对了,我给你买了好多礼物,”余颜汐叫了一声从安,从安手里提着礼盒过来,“全是你喜欢的。”   万视线越过礼物,落到余颜汐身后男子的身上,道:“那位可是你夫君?”   “万姑娘,在下颜汐的夫君,梁景珩。”梁景珩不用余颜汐介绍,自己走道她身边来,揽住她肩膀,道:“景致的景,玉石珩。”   “梁公子和颜汐的名字挺相配。”   万这句话正中梁景珩心意,瞧瞧,同是读书人,妹妹跟哥哥的差距就来了,有人能一眼看出其中的门道,而有的人则是……   细细想来,好像万淼也没做是出格的事情,但是梁景珩怎么就看着他不爽呢。   “什么配不配的,一个名字你们还揪着不放讨论半天吗?”   余颜汐有些不自在,抚下肩上的手。   万笑了笑没说话,领着两人进屋去了。   “梁公子有所不不知,颜汐小时候很厉害,救了不少人。”   不用万说,梁景珩都知道:“她一直都很厉害。”   还没走到里屋,余颜汐便说:“梁景珩,我们姑娘叙旧,你一个男子跟这我们不好吧。”   好像是有些不好,梁景珩习惯了余颜汐不拘小节的行事作风,一下忘了一些事情男子应该回避,万还是一个未出嫁的姑娘,要是因为他形象了她声誉,余颜汐肯定很跟他大吵一架。   “我在马车上等你。”   余颜汐:“我们要聊很久的,你先回去吧,我待会儿自己回来。”   梁景珩想了想:“那我先回去了,马车就留在这里。”   梁景珩走后,万挽着余颜汐手臂进屋去,“梁公子对你挺好。”   笑了笑,余颜汐没接话。   在旁人眼中,他们是恩爱夫妻,可背后并不如此,不过是镜花水月,假象罢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注: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出自《诗经・卫风・硕人》 第79章   余颜汐中午没回来,梁景珩吃了午饭在书房里看书,却怎么也看住进去,他满脑子都是余颜汐。   中午吃饭,万淼定是会回府衙,余颜汐跟万淼是青梅竹马,两人又那么长时间没见面,势必会说上好久的话,梁景珩一想道余颜汐同万淼有那么多话要说,他心里就烦躁。   忽而听见院子里一阵响动,他眉梢一喜,随及扔了书本,大声道:“从安,可是少夫人回来了?”   从安闻声从屋外进来,“不是,是修花枝的花匠来了,少夫人前天说院子的花枝太杂。”   “行了,下去吧。”梁景珩落了个空,脸顿时颓丧起来。   门开了又关。   梁景珩手里拿着书,书上的字他都认识,偏连在一起,他就不想认了。   谁说看书静心,他是越看心情越烦躁,将书一拍,随索性不看了。   他回到里屋,去了榻上睡午觉。   睡着睡着,梁景珩眼睛听见耳边喧嚣,好像是余颜汐的是声音。   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不不知何时到了一处亭子里。   亭子除了余颜汐外,还有万淼。   桌上摆了一盘橘子,余颜汐在万淼旁边坐着,手里剥着橘子,一点一点将橘瓣上的白色经络撕下来,梁景珩承认他生气了,他气急败坏去拉余颜汐,可是他手却直直穿过余颜汐,扑了个空,他又大声喊了她的名字,她好像听不见一样,没有做任何回应.   “三水哥哥,我跟梁景珩和离了,你什么时候娶我啊?”   余颜汐喂了万淼一瓣橘子,万淼捏了捏余颜汐鼻子,有些埋怨道:“为什么不等我,婚姻大事,早早便将自己嫁了。”   余颜汐莞尔一笑,是梁景珩从来没有见过的温顺模样,“现在你来了,不算晚。”   嫁屁!不准嫁!   梁景珩手中握拳,他看万淼那张脸是越看越不顺眼,模样不及他万分之一,梁景珩抬手就要朝万淼脸上打去,突然之间眼前的人全都消失了。   白光骤现,待梁景珩再次睁眼时,换了个场景,他发现自己不在凉亭,而是在一间屋子里。   一张圆桌,余颜汐和万淼靠得近。   “汐妹,松鼠鳜鱼,你最喜欢的。”万淼夹了块蘸满汤汁鱼肉。   余颜汐娇羞地低下头,筷子戳着碗里的鱼肉,“三水哥哥,明日就是我们的大喜之日,按规矩,我们今日不能见面。”   ――汐妹?   麻痹万淼,叫的这么亲昵,他都不敢这么在余颜汐面前这样叫她。   ――大婚?!   梁景珩气不打一处来,偏这时万淼伸手摸了摸余颜汐头,眉宇间尽是温柔,“汐妹,你现在住的地方是我家。”   梁景珩之前摸余颜汐的头,她就吹胡子瞪眼看着他,现在换成了万淼,她居然跟一只小白兔一样,温顺乖巧。   余颜汐:“三水哥哥,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小时候跟你分开之后,我就心里无数次想着和你重逢的一天,如今能回到苍梧县大婚,我很开心。”   手臂一伸,万淼揽过余颜汐,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臂膀之下。   “汐妹,让你受委屈了,这里不是临州,没人知道你和梁景珩的事情。”   “梁景珩?三水哥哥不提,我都快忘掉他这号人物了,整日游手好闲,在家坐吃山空,若是不是当时没有办法,我才懒得同他假成婚,白白耽误我一年的时光。”   蓦地,余颜汐似乎能看到梁景珩一样,目光朝他这边看来,她靠在万淼胸膛,勾唇一笑,一如之前的冷漠,“梁景珩,我瞧不起你,要本事没本事,只会活在父母的庇佑之下,不务正业,你不是玉,你是废人一个。”   她双唇翕张,一字一句说着,眼底流露出的除了不屑就是冷淡。   视线越来越模糊,梁景珩猛得醒来,发现自己在软榻上躺着。   原来是一场梦。   他掌心出了一层冷汗,喘着粗气,缓了好久才缓过神来。   从榻上下来走到窗边,梁景珩推开窗户。   外面天阴蒙蒙的,枯败的树枝“啪”的一声断裂,惊起几只栖息的麻雀,枯枝直直垂掉到了池塘,溅起一圈涟漪。   他素来少梦,都说梦是反的,他坚信刚才那些都是假的。   狗屁和离、狗屁大婚,余颜汐是他三书六聘娶回梁家的,是跟他梁景珩拜堂成亲的妻子,只要他不放手,谁也别想从他手里把人抢走。   话随着这么说,只是,梦里的场景太过真实,余颜汐又确实对他无意。   梁景珩望着池塘里的一潭死水,心中无底。   余颜汐是在天快黑时回来的。   一进屋子,她便将身上的红色披风脱下挂在衣架上。   梁景珩对余颜汐这么晚才回来有些不高兴,她进屋就没理睬他,他当然也没有同她打招呼。   又一次被无视,梁景珩坐不住了。   他心里别扭,虽然不愿意,但还是跟了过去,见余颜汐在洗手,他将干干净的帕子递过去给她擦手。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中午在万家吃的饭?”   余颜汐擦干手上的水,高兴说:“跟万聊开心了,一时间忘记了时间。”   “梁景珩,我从十岁后就再也没有吃到过苍梧县的菜,三水哥哥居然把他家的厨子带了过来,中午做了一桌子苍梧县的菜,那道松鼠鳜鱼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她语气轻快,眉眼弯弯都是笑意。   松鼠鳜鱼……   梁景珩突然开始有些胸闷气短,从她手里夺过帕子。   “三水三水,才来临州还没三天,你嘴里半句话离不开他,今天在府衙一待就是一天,我看要不我去同万淼说一声,你干脆住进府衙去算了。”   余颜汐眉头一蹙,“吃□□了?说话这么冲。”   她越过梁景珩,去了一边坐下,“我约了万明天出去逛街,你说说是先带她去城北的瓦舍呢,还是先带她去城西的湖边。”   梁景珩承认自己脾气不好,声音也有些大了,但是余颜汐千不该万不该在他面前提万淼。   “对了,三水还让我带他去济吉堂,你要去吗?下次带上你一起。”   “你爱带谁去带谁去!”   梁景珩丢下这一句,怒气冲冲出了屋子。   意识到梁景珩有些不大对劲,余颜汐追着他出了屋子,他步子快,已经走到了院子外面,“梁景珩,快吃晚饭了,你去哪?”   “与你无关!”   一身怒气,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揽月苑。   ===   当晚,谭府。   梁景珩已经喝了一壶酒,但并没有半点醉意,他重重拍了一下谭然的肩膀,在耳边絮絮叨叨说着。   “余颜汐没有心,小爷我前前后后帮她做了不少事情,她呢,万淼一来,她就忘了小爷的好。”   梁景珩傍晚时分来到谭府,那时谭家人正在准备晚饭,他什么也没说,手里一左一右抱着两坛酒,谭然见他脸色不好,想来是有什么烦心事,便拉着他回到自己屋中。   梁景珩一上来就喝酒,喝着喝着,嘴里就开始说不停。   他往大碗里倒满酒,抬手正准备要喝,谭然从他手里抢了过来,“这个万淼跟弟妹什么关系?真有你说的那么邪门?”   “可不就是余颜汐没回临州之前在那边认识的一个兄长,一口一个三水哥哥三水哥哥,叫的可甜了,”梁景珩心里不平衡,“余颜汐这人你是知道的,不拘小节,不被礼教束缚,随心所欲,你何时见过她这般?”   谭然:“兄弟,说到底,还是你的问题,你想想弟妹有七八年没有见小时候要好的人了吧。”   梁景珩点头,谭然继续说:“弟妹在临州无亲无故,跟家里的关系又不好,如今见到儿时的伙伴,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一碗酒见底,梁景珩道:“万淼跟余颜汐是青梅竹马,我害怕……”   梁景珩欲言又止。   万一余颜汐对万淼念念不忘,跟他提出和离一事,他这大半年的时光,他这满满的深情,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把给了心出去,却没换来任何东西。   “还有你害怕的事情?”谭然眉梢一挑,他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震惊道:“梁景珩,你该不会跟弟妹还没有圆房吧!兄弟,你难道真的不行??”   梁景珩手抖了一下,碗里的酒洒了他一手,他怒道:“你才不行!!”   “小爷我是梵楼里的常客!余颜汐跟小爷夜夜笙歌,小爷我天天香玉在怀,佳人在侧,我们夫妻蜜里调油,如胶似漆,好着呢!”   谭然一声嗤笑,“得了吧你,玉芝跟我说了实话,你们两个在梵楼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清清白白,你这么做可不就是不想让我们笑话你。”   梁景珩不高兴,撇撇嘴,“她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谭然:“她不跟我说,难道跟你说?”   见梁景珩闷头喝酒不说话,谭然心里猜个大概,他这个兄弟就是死要面子,逞口舌之快。   谭然给他空碗里倒酒,“行了,跟我还不实话?你大晚上来找我,不就是想找人安慰?”   白酒三两口下肚,梁景珩慢悠悠开口,“假的,都是假的,余颜汐跟我有约定,一年之后她就得走。”   谭然总算明白了,“我说你小子怎么这么爽快就答应家里的的婚事,原来是假成婚。”   “动情了?”谭然意味深长地看着梁景珩。   梁景珩闷头喝酒,他是不愿在谭然面前说这些的,说出去还被他笑话?可是心里憋着事情不说,梁景珩又难受得慌。   “眼看大半年过去了,我跟她关系好不容易缓和些,中途又冒出一个青梅竹马的万淼。”   一提起这人,梁景珩牙痒痒,“他什么都还没有做,余颜汐就屁颠颠去找他了!当我这个夫君是个摆设!!”   他当年削尖了脑袋想进济吉堂、想见到颜七,余颜汐明明就知道他心里的想法,藏着掖着她的身份,就是不想要他知道。   万淼一来,余颜汐就说要带万淼去济吉堂,还顺带把他捎上?   顺带?!   梁景珩心情久久不能平复,仰头灌了一口白酒。   “你们经历生死,弟妹应该不是对你无意,你们没好好谈谈?”   梁景珩擦了擦嘴角渗出来的白酒,还没来得及说话,谭然又道:“也是,就你那别别扭扭的性子,估摸着还没跟余颜汐说。”   “余颜汐同别的姑娘不同,她是真的对我无意,把她惹急了,她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一坛酒见底,梁景珩喝的差不多了,整个人醉眼迷离,心里话全说了出来,“而且从一开始,她就不看好我,刻在脑子里的印象,难改。”   为情所困,买醉喝酒,谭然看了心软,他开始为自己兄弟的幸福着急,“英雄救美呢?试过没?”   “小时候,她能一个单挑一群混混,你说我能怎么救?”   “……”   谭然:“不是非要在美人遇到坏人的时候才出手,你等弟妹遇到难题时,挺身而出,一回两回,慢慢地,弟妹心再铁也会被感动。”   梁景珩打了一个酒嗝,半信半疑,“能行?”   谭然拍着胸脯保证:“那是自然!”   “最近白天我都在军营里,你有事情找我就让府上的小厮给我带个话。”   梁景珩惊讶,“你去军营干什么?难道要从军?”   谭然点头,“边疆战火纷飞,我也想出一份力,梁景珩我以后肯定做将军。”   “一定会的。”   梁景珩举着酒碗,谭然同他碰了碰,“借你吉言。”   “你和弟妹一定会白头到老。”   梁景珩笑着回他,“借你吉言!”   两坛酒喝完,梁景珩觉得不尽兴,便又让谭然把他珍藏多年的酒拿了出来。   ===   余颜汐不知都梁景珩去了哪里,在家一直等着他回来吃晚饭,天彻底黑尽了,下人才将梁景珩送了回来。   梁景珩喝得烂醉如泥,半个身子靠在那下人身上。   “少夫人,梁少爷今晚同我家少爷喝了不少酒。”那下人是谭然的贴身小厮,余颜汐之前见过,他将梁景珩交给从安扶着。   一身的酒味,也不知道喝了几坛。   生气了?所以喝酒?   余颜汐瞧见他这样,有些无奈,对从安说:“放床上我来照顾吧。”   梁景珩似乎能听到余颜汐说话一样,嘴里哼哼唧唧几声,扭着身子拒绝,迷迷糊糊说:“我不睡床,我要睡软榻!”   他嗒叭嗒叭嘴巴,双目紧闭。   “算了,我来吧,你出去打盆热水来。”   余颜汐扶着梁景珩去了软榻。   从安很快打水回来,出去时将门带上了。   余颜汐把榻上的被子挪开,腾出地方把人放上去,“你说说你,心情不好跟我好好谈谈,去找谭然喝那么多酒干什么?”   梁景珩嘴里又开始哼哼唧唧,余颜汐没听清他想说什么,心想无非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便没在意,起身去一旁拧帕子过来给他擦脸。   梁景珩闭着眼睛,哼哼唧唧搭着嘴巴,他感觉脸上有热热的,像是有人在用指尖描着他的眉毛、他的脸颊,然后一路向下,到了他鼻尖便止住了。   柔柔软软的停留了好久。   余颜汐给他擦完脸,情不自禁感叹一句,“下次可不能再让你喝这么多了。”   梁景珩听见余颜汐的声音,迷迷糊糊开口,“我没醉。”   “醉鬼才不会承认他喝醉了。”   听见梁景珩回她,余颜汐倒是没有意外,去把帕子打湿又坐回软榻边上。   她低头给梁景珩擦手,没想到却被梁景珩反握住了手,他握着她的手渐渐收紧。   “颜汐。”   梁景珩叫了她一声,嗓音沙哑,又藏着几分小孩子般的撒娇。   “在呢。”   余颜汐知道他喝醉了,便没有同他计较,低声应了他一句,另一只手捏着帕子,也没闲着,正仔细给他擦着手背。   “颜汐。”   梁景珩又唤了她一声,这次不一样了,他说完握着她手,将她手臂拉过去离他更近,接着他脸在她胳膊上蹭了蹭,继续说:“你是不是还在讨厌我。”   余颜汐愣了下,也不知道梁景珩为什么这样问,她低头看着他侧脸,神色恍惚,身下的人似乎对她没有任何回应有了意见,嘴里又开始哼唧哼唧。   她这才轻声回他,“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顶多是看不惯,但现在没有了。”   “你撒谎,你就是讨厌我,”梁景珩有些委屈,他挪了挪身子,头枕在余颜汐腿上,“你的竹马来了,你巴不得甩掉我。”   他撅了撅嘴巴,脸上的酡红还并未消散,余颜汐瞧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着。   “想什么呢,才没有。”   梁景珩:“你就有,三水三水叫着,叫到我的时候就是全名。”   余颜汐无奈笑着,“那我以后不这样叫了,以后我叫你王行。”   梁景珩皱眉:“不要!难听死了!”   余颜汐顿时觉得喝醉酒犯迷糊的梁景珩太好玩了,平时可见不到他这副模样。   她一只手还在梁景珩手里握着,他半个脑袋躺在她腿上,微微侧着头,将半边脸埋在她怀里。   余颜汐看岔了身,情不自禁摸了摸他头,接着,她又听梁景珩说:“夫人。”   梁景珩声音轻柔,恰好被余颜汐听了去,这声“夫人”一叫,她身子颤了一下,心跳如雷。   只见身下的男子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两人目光揉在一起,余颜汐刚刚平复好的心,顿时又开始跳快了,她忙移开视线。   她任由梁景珩枕在自己腿上,在床边陪着他。   ===   翌日。   枝头鸟啼声不断,叽叽喳喳。   梁景珩悠然转醒,宿醉后的头特别疼,伸手揉了揉,整个人清醒不少。   发现自己睡软榻上,他四周看了看,发现屋子里空无一人,床上的被褥叠放整齐,此时天已大亮,余颜汐怕是一早就去找万淼了。   梁景珩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加上昨晚喝多了,胃有些难受。   披上衣服,他俯身去穿鞋,正穿着,门“咯吱”一声开了,余颜汐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半夏和从安,她见榻上的人醒了,从从安手里接过托盘,让身后的两人出去了。   “你没出去?”   梁景珩有些意外,此时余颜汐已经端着托盘到了桌边,她说:“不出去了。”   朝桌边走去的梁景珩怀疑自己听错了,停下来掏了掏耳朵,只见桌上放了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和一碗汤水。   “宿醉后吃的清淡,我让厨房熬了些粥,愣着干什么,快些过来吃。”   余颜汐站在桌边催促着,梁景珩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弄懵了,他应了一声抬脚走了过去。   坐下喝着温热的米粥,昨晚的一些片段在梁景珩脑子里逐一浮现开来。   他摸过余颜汐的手,还枕过她的腿!   好像还絮絮叨叨跟她说了不少话,梁景珩吓得打了一个嗝。   “怎么了?可是粥烫了,要不你先喝点汤水。”   余颜汐将那碗醒酒的汤水推到梁景珩面前。   梁景珩沉默着,他手有些抖,稳了一下端起那碗喝了一口汤。   凭借着记忆,他发现昨晚醉酒并没有说出什么过分的话,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酒壮人胆,但也不是这样壮的,差点把他心里的小九九说出来,梁景珩暗自庆幸着,他以后再也不多喝了。   喝完粥,梁景珩轻咳一声,瞧了眼一直坐在他旁边的余颜汐,道:“那个……你今天不是和万约好了要逛街吗?怎得不了。”   “不想去就不去了。”   余颜汐轻描淡写说着,低垂着头收拾空碗。   两人没有再开口,沉默了下来。   良久,余颜汐又说:“我跟万许久未见,所以说的话自然就多了些,昨儿聊高兴了,就没注意时间。”   梁景珩愣了一下,后知后觉,试探性问道:“你这是在同我解释吗?”   余颜汐没有否认,“算是吧,免得你胡思乱想。”   梁景珩听这话,笑出声来,之前烦闷的心情一扫而光。   余颜汐推了推梁景珩,下巴朝衣架那边支了支,“去把衣服穿好。”   梁景珩起床,身上只披了一件棉袍,冬天的早晨最是冷的时候,余颜汐这也一说,他倒是觉得身上凉嗖嗖的。   --------------------   作者有话要说:   叮咚~探个头让我看看还有多少人。 第80章   余颜汐想了一个晚上,打算这几日在家好好陪陪梁景珩,防止他多想。   她从屋子里出来,招手唤从安去将屋里的空碗收了。   走在院子里,半夏跟在她后面,道:“少夫人今日真不去见万姑娘了? ”   余颜汐在腊梅树下停下脚步,折了一株满是花朵的枝丫,有些无奈,“梁景珩昨晚都喝成那样了,我今日再出去,他不知道要怎么想。”   “他心里闷着话,又不同我谈,一遇事就知道喝闷酒,性子别扭死了。”   折了一束腊梅,余颜汐放在鼻尖嗅了嗅花香,“许是这几日没时间陪他,他心里不舒服。”   ===   这日,余颜汐带着梁景珩去了街上。   她本是说带着梁景珩去湖边的画舫看看风景,不曾想在街上时被一个丫鬟撞了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   那丫环慌慌张张,道完歉正准备离开,余颜汐认出了她,是万身边的丫环。   余颜汐拦住问:“慌慌忙忙去哪里?”   那丫环见到余颜汐,福了福身,焦急道:“姑娘初来临州,水土不服,身上冒出疹子,昨儿晚上腹痛了一夜,今儿个早晨吐得昏天黑地,我赶着去请大夫。”   万身子弱,余颜汐听后有些担心,对那丫环说:“想是水土不服,你去城西请李大夫。”   “去了,李大夫外出坐诊去了,不在医馆,今儿也不知怎的,医馆里只有抓药的徒弟。”   那丫环一说到这里,开始着急了,余颜汐道:“先别急,这附近不远正好有一个医馆。”   说着,她领着那丫环往那边走,在路上,她带着几分商量的语气,对身边的人说:“梁景珩,我放心不下万,想待会儿先去府衙看看,画舫那边我们晚些时候再去吧。”   梁景珩并没有生气,一路跟在后面,“我明白。”   一行人到了医馆门口,只见守财奴神色凝重地缠着一个医馆伙计,伙计不耐烦地将人赶了出来。   守财奴看见余颜汐,如同见了救星,忙不迭过来,“颜七,能不能借我点银子救急。”   余颜汐没有片刻犹豫,正在解荷包,此时梁景珩已经拿了一锭银子交到守财奴手中。   守财奴感激涕零,“谢梁少爷,这份恩情我记下来,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只管说。”   “可是伯母病情又严重了?”   守财奴之所以被他们几人这样叫,是因他视财如命,他母亲身体不好,为了给母亲看大夫,守财奴平时能省则省,自己小伤小痛忍忍就过去了,余颜汐自认是他这么些年来,他每次进医馆都是为了他母亲的病而来。   守财奴没有隐瞒,如实回答:“前几天天冷,我娘受了风寒,我本以为是小事,便没有带她来看大夫,自己上山采了些草药回来给她熬了喝,结果没几天病情加重,来医馆看大夫才知道是肺痨,医馆开的药材死贵,我钱不够,被伙计赶了出来。”   果真,医馆外面的台阶下面,坐着一位老妇人,她佝偻着背,靠在路边的立着的木牌坊,不停地咳嗽。   没钱治病,拖下去的后果只有一个,余颜汐生了恻隐之心,不由走了过去,打算将荷包给她,“伯母。”   余颜汐蹲下身子,刚叫了她一声,守财奴母亲闻声抬头,看见余颜汐如同看见鬼一样。   “鬼啊!”   守财奴母亲惊慌失措,眼睛睁得圆溜,身子颤抖着抵在木牌坊石头上,“你别过来!别过来!”   她手不停挥舞,不让余颜汐靠近分毫。   余颜汐眉心一蹙,“伯母,你认识我?”   可是今天是两人第一次见面,余颜汐并不记得见过这位妇人。此时,梁景珩也过来了,他站在余颜汐身边,手搭在她肩上。   余颜汐没有理会他,目光落在这妇人身上,只见她眼里满是惊慌,视线一路向下,余颜汐瞥见她身下压着一方手帕,手帕只露出了一个小角,许是年代久远,白色丝卷泛黄,皱的不成样子,而那露出来了的一角,有绣了的牡丹花。   余颜汐呼吸一窒,目光凝在那手帕上面,指尖不听使唤颤抖起来,她还没碰到那手帕,妇人似乎知道她心思一般,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面护住那帕子,一面往她身上使劲一推。   没有防备,余颜汐身子受力整个往后倾倒,眼看着失衡快要倒地,腰间被人一圈,她整个人被带了起来,跌入一个熟悉又温暖的怀抱。   “没事吧。”   嗓音温润细腻,余颜汐稳住身子,从梁景珩怀中离开,“没事。”   定了定心神,余颜汐手垂在身侧,紧紧握拳,她垂眸质问那妇人:“手帕,哪里来的?”   守财奴一头雾水,替他母亲回话,“我娘买给我妹妹的。”   余颜汐只知道守财奴和她母亲相依为命,并不知道她还有一个妹妹,正疑惑着,只听守财奴又说。   “我妹妹七年前去世了,”旧事重提,守财奴脸上止不住的悲伤,“没钱治病,在一个寒冷的冬夜,走了。”   余颜汐克制住心里的悲愤,她蹲下身去,此时守财奴母亲情绪平静了不少,“伯母,你仔细看看我,七年前,我们见过。”   余颜汐跟她母亲颜氏长得有七八分相似,方才守财奴看见她惊慌失措,再加上那张手帕,余颜汐隐隐猜到自己这么些年要找的人就是此刻眼前的人。   兜兜转转,当年要找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娘,这是颜七,我朋友,我经常跟您提过的。”   守财奴给母亲介绍,许是因为眼前的人是儿子朋友,妇人情绪稳定下来,方才的害怕只是一时的,她背靠石头上下打量余颜汐,良久后松了一口气,说:“你不是她。”   余颜汐沉声道:“但是我是她女儿。”   妇人脸色大变,脸“唰”的一下,瞬间白了。   ===   在医馆给妇人看完病,附近没隔多远就是李记汤饼铺,现在不是饭点,没几个人吃汤饼。   二楼。   妇人坐在板凳上,头低垂着,“抱歉,当年我也是没办法,我女儿急需钱治病,我一时冲动,就答应了帮她办事。”   “你说的她,可是我……”余颜汐顿了一下,改口说:“是余怀山的妾,冯氏?”   妇人点头。   “当年我在余家做过一阵子的短工,那时候三夫人冯氏得宠,大夫人怀着身孕,我瞧着约摸有四个月了吧,后来我撞见冯氏让她身边的小厮将黄豆撒在大夫人房门口,那天大夫人跟人在房间里争吵,气急败坏下出了屋子,结果没有注意脚下,摔了一跤以至小产了。”   当年的冯姨娘还只是一个刚如门不久的小妾,她上面有大夫人颜氏,还有另一位比她早一年进门的孟氏。   论哄骗男人,冯氏自有一套办法,如今的余家,她一人独大。   那妇人抬眸,偷偷看了一眼余颜汐,只见她一脸怒气,额头上青筋异常明显,“后来我没在余家做活了,约莫过了有十年吧,三夫人冯氏突然找到我,让我替她去苍芜县办一件事。”   “三夫人让我将一包粉末下到大夫人入口的食物中,事成之后,她会给我一大笔钱,当时我女儿得病了,我家又没有钱治病,五十两银子,我忍不住就动心了。”   “蹭”地站起生来,余颜汐怒了,“那是一条人命啊!!活生生的人命!!!”   妇人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当时实在没有办法,这么些年,我晚上只要一想起这件事情我就、我就做噩梦。”   “现在跟我去府衙。”   余颜汐拉妇人起身,准备要走时被梁景珩拦下来,“不去府衙,回余家去。”   “你说什么?!”余颜汐心中有气,说话带着一股子□□味:“回余家能做什么?在公堂上我看冯氏敢怎么狡辩。”   梁景珩冷静劝说:“你现在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时隔这么多年,岳母的去世,在苍芜县时官府没有追究,现在能凭一个妇人的一面之词就能给冯氏定罪?你都说冯氏会狡辩了,去了公堂,她肯定有办法为自己开脱。”   余颜汐冷笑一声,“你以为去了余家,余怀山就不会替她开脱了?”   “事情真相总要让人知道,我们赌一把。”   眸色深沉,梁景珩直直看着余颜汐,似乎是在等着她做做决定。   余颜汐每次遇到跟余家相关的事情,会心急,因为太在意了,所以冲动,考虑过于片面,但只要对上他的眼睛,就能让她寻求到一份安心,譬如同现在一样。   ===   时隔许久,余颜汐再次站在余家大门口,她抬头望了望房檐上的牌匾,迟迟没有要进去。   梁景珩看穿余颜汐的心思,站在她身后,宽大的手掌包住她冰凉的小手,说:“今天是最后一次来,走吧,我陪着你一起进去。”   深深吸气,沉沉吐气,余颜汐大步一迈,走在最前面,进了府里。   “大姑娘、大姑爷。”   一路上,府里干活的小厮看她,过来招呼,余颜汐脸上没有半分喜悦,“我爹在家?”   “老爷刚从外面回来。”   余颜汐神色如常,“你去叫他来,去祠堂。”   “是。”小厮不明所以,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余颜汐刚刚走到正厅外面,就听见里面一阵欢声笑语。   “娘,这件衣服和头上的流苏步摇相得益彰,女儿喜欢。”   “以柔穿什么都好看。”   余怀山:“丝绸店后天有一批新的布料进来,爹后天让店里的伙计带几匹新布回来,你挑喜欢的,正好给你做几身春衣。”   余颜汐步子小了起来,最后在原地停下。   屋子里说话声音大,梁景珩自然是听见了,“君悦衣阁的布料不知比余家好到哪里去了,别说是几匹布,就是整个成衣店,只要你愿意,那都是你的。”   余颜汐扭头,对梁景珩笑了笑,“我没生气。”   说完,她大步流星往正厅走去。   正厅里的人对余颜汐的到来颇为意外,余以柔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余怀山还在为余颜汐那日说的话耿耿于怀,没有给两人好脸色,径直坐到了主位椅子上,话中带刺,“梁少爷和梁少夫人来我余府作甚?若无要紧事还请二位速速离去。”   “放心,办完事情我就离开,一刻也不多待。”   余颜汐已经麻木了,余怀山这话她一点也不生气,正向唤屋子外的人进来,她余光突然间扫到余以柔身上。   余以柔身子掩在冯姨娘身后,唇角微微一勾,笑的得意又张扬,似乎是在对她挑衅。   跳梁小丑,不过如此。   “进来吧。”   余颜汐拍了拍手,白氏由守财奴扶着进屋。   余怀山纳闷:“你是?”   “回老爷话,我姓白,十几年前在三夫人房中做过活。”   冯氏一听,脸色大变,却强装镇定,笑道:“是吗?我怎不记得房中有你这号人。”   当年颜氏一走,冯氏没用多久便让余怀山将家中另一个比她早一年进门的妾室赶了出去,自此余家换了一批下人,现在在余家做活的下人都不知道冯氏的这些过往,所以不会称冯氏为三夫人。   白氏方才那样称呼,余怀山当即就知道她是当年那一批下人,于是问她,“你想说什么?”   “大夫人流产,是她所为。”   白氏指向冯氏,冯氏勃然大怒,没有等到白氏说完,便指着她骂:“你个疯婆子,满嘴谎话,我当时在屋里跟她说话,与我何干?”   “我知道了,是你对不对?”冯氏情绪近乎失控,怒目瞪着余颜汐,“你在街上随便找了会演戏的人,将莫须有的罪名扣在我头上!” 第81章   “我之前在三夫人房中服侍,虽然只是个扫地婆子,但那日我无意间听三夫人跟贴身丫环在房中商量如何让大夫人腹中的孩子小产。那时三夫人正得宠,老爷送过一个上等的翡翠镯子三夫人,三夫人把这镯子给了推出去的替罪羊。 ”   冯氏面色大变,“你胡说!”   “闭嘴!”余怀山记得这件事情,后来冯氏跟他说镯子不小心摔碎了。   那妇人继续说:“三夫人打听到大……”   “老爷,你听我解释,这都是余颜汐胡说八道!是她污蔑我!”冯氏一听到这里,担心妇人将后面的事情供出来,跪在地上去抓余怀山的腿。   “蛇蝎妇人,人证物证具在,你还想说什么!”   冯氏被余怀山无情推开,她身子一跌,额头撞在桌角,撞破了一个口子,淌着鲜血。   “娘。”余以柔大惊失色,急忙去扶冯氏。   拿出手帕擦了擦冯氏额头的血,余以柔望着余怀山,哀求道:“爹,娘不是故意的,您就看在多年同床共枕的份上,原谅娘这一次吧。”   “娘?”余颜汐勾了勾唇角,一身的戾气,她凝眸看向余以柔,“我想你是这十几年日子过的太舒心,忘了自己的身份。”   垂眸低头,余颜汐漫不经心摸了摸手指,眼里却又止不住的嫌弃,“妾室也配叫娘?你生母是如何坐上这个位置的,方才听了那么久,这么快就忘了?”   半抱着冯氏坐在地上,余以柔胸膛起伏不定,被余颜汐气的身子发抖,“你、你。”   “来人!”余怀山大喝一声,屋内进来两名小厮。   他看了地上的人一眼,紧接着闭了双眼,道:“将这个毒妇送到乡下田里干活,跟负责的人说,这是府上的奴仆犯了事,不必怜惜。”   余以柔震惊,不由喊了出来,“爹!”   余怀山没有理会,长袖一挥从身前背到后面去了,头也不回走出房间。   走到门边时,余怀山步子不稳,险些跌了一跤,有下人想去扶他,被他拒绝了。   望着那匆匆的背影,余颜汐神色凝重,心中五味陈杂,突然,一个温暖的手掌将她手掌包了起来。   梁景珩牵起她手,轻声说:“走吧,回家了。”   梁景珩带着余颜汐出去了,正厅里剩下的两个小厮要将冯氏架走,余以柔推开他俩,“滚!”   一小厮有些为难,垂手站在原地,上前不是,不上前也不是,“二姑娘,别难为我们,老爷吩咐的事情,我们不能不照办。”   “二姑娘,得罪了。”   另一个小厮生生把余以柔拽开,趁着没人挡住,跟旁边的人把冯氏用绳子绑住手脚。   “滚开!”冯氏挣扎着,却还是被他们束缚住了。   一小厮绳子一拉,将人捆住,“以为自己还是高高在上、使唤我们的夫人?你本就是一届奴仆。”   墙倒众人推,冯氏如今一朝失势,再想回来根本不可能,以前在府中她可没少给他们这帮下人脸色看,难伺候得很。   冯氏仰天哈哈一笑,“以柔,看到没有,人走茶凉。余颜汐有侯府撑腰现在我们惹不起,张峦那边可不能放过啊!你一定要好好抓住他的心!一定要嫁入张家!”   “娘,等事情办成了,我一定接你回来。”余以柔红了眼睛,心里已经将余颜汐杀了千千万万遍。   冯氏被人带走,余以柔在地上坐了良久没有动静,她指甲深深嵌在肉里,目光阴冷又吓人。   ===   出了余家,阴沉的天,朗开了,白晃晃的太阳高高悬起,从厚密的云层中露出一角。   日头白,照在身上没有温度。   “如今岳母的事情了结了,你好歹笑一下。”   余颜汐不苟言笑,冷着一张脸,梁景珩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她这幅模样,她性子冷傲,心里有事宁愿自己扛着,也绝不同他说一下。   此时两人出余府走了有一段路程了,此刻行至湖心亭,再过一条长街梁便回到了侯府。梁景珩在湖心亭中停下脚步,余颜汐身侧正好是一根柱子。   “两条人命,冯氏被送到了乡下?就这样草草了事?我不是大度的人。”   余颜汐回答着梁景珩的问题,她等了将近八年,如今找到当年主谋,她却无能为力,心里自然是不高兴的。   “死了多便宜冯氏,她死了是一种解脱,”梁景珩阴恻恻笑着,挑了挑眉梢,“颜汐,你知道比死更折磨人的是什么吗?”   话到此处,梁景珩戛然而止,他身子往前探了一下,余颜汐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他吓着了,退后几步,梁景珩伸手捞过她的细腰,将人往前带了一下。   当梁景珩手放在她腰间的瞬间,余颜汐身子僵直,整个人有些发懵,以至于连反抗都忘了,任由前面的男子揽住她腰。   他呼吸灼灼,抵在她耳畔,嗓音低沉而温润,“是生不如死。”   回过神来的余颜汐耳朵一热,忙推开梁景珩,她刻意避开梁景珩的视线,若无其事说:“你想干什么?”   “真要我说?”   “说啊。”   “说了可不准生气,也不准打我,更不准不理我。”   余颜汐双手环胸,“你说。”   深吸一口气,梁景珩倒是坦诚:“我想、我想你别离我太远。”   余颜汐扶额,有些恨铁不成钢,“我是说,冯氏的事情,你想怎么办?”   “G,你指这个啊,”梁景珩叹息一声,脸上泛着失落,顿了一下,他接着刚才的话说:“自然是想法子让你消气,给冯氏枯燥无味的他田间劳作加一点料,可不能这样便宜她。”   “梁景珩,你真损,落井下石。”   话毕,余颜汐神色一变,眉飞色舞,好奇问:“但是恶人有恶报,你打算怎么个‘加料’法?”   梁景珩:“想知道?”   余颜汐还是那句话,“你说。”   敷衍笑着,梁景珩敛了神色,平静道:“我不说。”   那些手法,登不上台面,不知道的好。   “反正你只要知道冯氏后面的日子生不如死就行,过程不重要,小爷我让她为自己做过的事情后悔!”   “梁景珩。”   余颜汐唤了他一声,梁景珩应着,以为她要同自己说什么,无非就是说他多管闲事之类的话他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了,没想到眼前的人对她说的话让他有些意外。   “谢谢你。”余颜汐从怀里拿了一颗糖果出来,放到梁景珩掌心提着裙摆走的飞快。   蓝色油纸包着的糖果,小小巧巧,在他掌心静静躺着,梁景珩收好,抬眸望着那背影不自觉笑了起来。   ===   回到侯府,梁景珩趁余颜汐不在,把从安叫到一旁。   指腹摩梭着白玉扳指,梁景珩道:“打听打听冯氏被放到哪里去了,若是在那边有人刁难她便算了,若是没有,给那边管事的人提一提,干农活就要有干农活的模样,闲下来可不好。”   从安疑惑:“少爷,这次何不叫些人给她点教训?”   以从安对梁景珩的了解,换在以前,他早早便找人出手,像今日这样温和还是头一遭。   阳光掩映下,梁景珩勾起唇角,笑得深不可测:“不急,冯氏心狠手辣,蛇蝎心肠,颜汐小时候受的苦,我要千百倍还在她身上。”   不是因为冯氏,颜氏就不可能离开余怀山,余颜汐也不会从出生就没有父亲,小时候被人欺负,没有人给她出头,傻丫头她自己咬牙扛了下来;如今有他在,那些欺负过她的人,一个也别想跑。   “冯氏只要有一天过得顺心,”低头玩着拇指上套着的玉扳指,梁景珩眸色阴沉,“从安,我好像记得城郊田间缺一个耕地挑粪的小厮。”   从安:!!!   感受到了背后莫名的一股凉意,从安一如既往,拍着胸脯保证道:“少爷,我办事你放心,您都发话了,那冯氏的好日子自然是到头了。”   梁景珩不放心,在从安转身离开前,特意嘱托他:“此事保密,不准跟少夫人透露半个字。”   “明白,保证不说。”从安伸出三根手指出来指天发誓。   “不说什么呢?”   这厢,余颜汐抱着汤婆子走过来,她来的晚,只听清了从安在跟梁景珩保证什么,于是便问他们。   梁景珩闻声看了过去,前一刻还是半阴沉着的脸,下一刻他又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   “没什么,我让从安去一芳酒楼打包些酒菜回来,今天晚上好好庆祝庆祝,本是想给你一个惊喜,谁知你都听到了。”   “你想吃什么,松鼠桂鱼还是糖醋小排?”梁景珩走了过来,问道。   “都行。”   余颜汐看了眼低头的从安,眼尖的她发现从安额头上渗着一层细汗,她抬眸,余光落在梁景珩身上,顿了顿,接着道:“回来再带一串糖葫芦吧,你要不要。”   话说出来,余颜汐才意识到说错了,抱歉地笑了笑,“我忘了,你不喜欢吃。”   “谁说我不吃,从安,听到没有,回来时再买几串糖葫芦。”   “是。”从安如蒜捣头,忙不迭出了院子。   他不善撒谎,若是待会余颜汐追问下来,他不出几个回合就会把少爷嘱托的事情和盘托出,届时可真要去田间挑粪了。 第82章   天气一天天暖和,春意盎然,一片春景。   郭熙早早就收到了张家的拜帖,约她今日去城外踏青,与其说是踏青,不如说是给张家小儿子张峦物色物色妻子的。   “我、谭然、张峦我们三个年纪相仿,从小一起长大,眼下谭然在军营中不便外出,我这个做兄长的理应去帮他看看。”   梁景珩刚醒,在一旁挑着衣服,他瞧了一眼已经换好衣服的余颜汐,她头发散乱披着,一袭淡蓝色单衣,衬托出她姣好的身姿,芊芊细腰,柔得宛如春日的湖水。   梁景珩指尖在众多衣服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件湖蓝色长衫上。   “今天万也去,她刚到临州,身边除了我没其他熟人。”余颜汐见梁景珩衣领没有理好,过来给他整理着。   梁景珩愣了一下,心中不安,下意识问出口,“万淼去吗?”   余颜汐:“万大人处理公务都来不及。”   言外之意,不去。   有了余颜汐的回答,梁景珩喜滋滋,他去了衣柜,把放了一冬天的的折扇重新拿了出来,是去年余颜汐送给她的那把。   余颜汐捏了捏眉心,有些无奈,道:“梁景珩,今天不热。”   “小爷我高兴,你不觉得小爷我拿着扇子的模样英俊潇洒吗。”   梁景珩背脊笔直,头高昂着,一把折扇紧紧捏在他手中,“春风拂面,杨柳依依,新绿抽枝,花香四溢。”   梁景珩说着,余颜汐脑中竟然跟着他描述的出现了一幅画面。   河堤两岸的柳树下,梁景珩一身湖蓝色衣裳,身后是一片湖水,映着阳光,波光粼粼一片,和他今日穿的衣服颜色很衬。   春光明媚,他眉眼含笑,和春日里和煦的阳光一样,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一把折扇,春风一吹,衣袂飘飘,他招手,唤她过来,嗓音温润,眼尾微卷,一双桃花眼灿如星辰,撩人心怀。   “想什么呢。”   她额头一疼,被人弹了一下回过神来。   这厢,梁景珩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她跟前来了。   余颜汐:“……”   她居然仅凭梁景珩一身穿着,便联想了一连串。   余颜汐耳根顿时火辣辣的,她躲开梁景珩的视线,急忙转身朝门口走去,推门叫半夏进屋给她梳妆打扮。   半夏闻声进来,瞧了眼正在整理衣袖的梁景珩,忍不住道:“浅蓝配湖蓝,今日少夫人跟姑爷的衣服很配。”   梁景珩低低笑了一声,余颜汐瞪了半夏一眼,“贫嘴,就是随便找了一件穿。”   她双手垂在身侧,指尖不自然地捏着裙子。   ===   踏青的地方约在了城郊,沿着河堤走,有一个湖心亭,湖中泛舟赏春的船只三三两两。   此次踏青是张家夫人一手操办的,马车停下来时,那边已经围了不少妇人。   “侯爷夫人。”   张家夫人跟郭熙关系不一般,时常聚在一起,这厢见侯府的马车停下,待人下车热情打着招呼。   郭熙下车后感叹道:“今儿天气好,风和日丽。”   “颜汐。”   万比余颜汐早到一会儿,看到她后提着裙子欢欢喜喜来到余颜汐跟前。   在余颜汐印象中,万不是一个怯生的女子,至少不是现在这样――万微微垂着头,挽着她手臂,隐隐约约有几分害羞模样。   余颜汐抬头,扫了一圈,正巧看见张峦盯着这边看。   她已经不是还没醒事的小姑娘,自然是这般模样意味着什么。   张峦博闻强识彬彬有礼,是个能托付终身的人。   想着想着,余颜汐扬起一抹笑容,然而片刻后,她嘴边的笑容凝住了,因为朝她这边走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余以柔。   也是,今天张家明面上是说邀人踏青,但是明眼人都知道,这次绝非简单游玩,其实是张家夫人为挑儿媳妇专程准备的,余以柔削尖了脑袋想要嫁给张峦,今天能在这里碰到余以柔,余颜汐真没有意外。   只是原本极好的心情,被余以柔的出现,弄的有些不舒服。   “张夫人安好。”余以柔一袭青衫,小步迈过来,同张夫人问好,又看了一眼张峦,俯身柔柔道:“张公子。”   看着自己的青色对襟半袖,余颜汐额角三条黑线。   ――晦气。   她出门时特意搭在外面搭的对襟半袖。   张峦出于礼貌,淡淡回她一个微笑。   “你是?”张夫人只觉得眼前的人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样,但是一时间想不起来她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姑娘。   余以柔双手相叠至于腰间,娓娓道来:“回夫人,小女余以柔,父亲是余家丝绸坊余怀山。”   “余家?”张夫人若有所思,紧接着恍然大悟,对身边的郭熙说:“可不就是你亲家?”   “以前是,但现在,”郭熙顿了顿,目光略过余以柔,直接转到余颜汐身上,“颜汐是颜汐,余家是余家,他余家的人跟我侯府没有半点关系。”   上一刻还扬着笑意,下一刻,提到余家,郭熙脸一下子便沉了下去。   郭熙的脸阴沉得吓人,风雨欲来之,余以柔内心闪过一丝惶恐,片刻后她稳住心神,和善道:“侯爷夫人息怒,只因当时姐姐顶撞父亲,惹父亲生气,父亲怒火中烧,情急之下这才姐姐断绝关系。”   事实确实如此,但是在眼下的场合说出来,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余以柔的小把戏,余颜汐从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听了出来。   四下无人理睬她,余以柔又接着说:“姐姐,你也是,血浓于水,骨子里连着的血缘关系怎能说断就断?”   余以柔笑盈盈走了过来,余颜汐知觉那笑容极其恶心,异常反感,所以在余以柔过来想握住她手的时候,她想也没想闪躲开来,却被梁景珩紧紧握住手心。   余以柔扑了个空,手悬在半空中又讪讪收了回来,“自家人有什么深仇大恨?爹年事已高,你那天还偏当着众人的面断发绝义……”   “余二姑娘,今日是来叙旧?”郭熙徒然打断余以柔的话,“若是叙旧,便请你回去,眼下春光正盛,可不要扰了我儿媳赏春的雅兴。”   出口不带脏字,却在无形之中让人难堪,极具有攻击性。   余以柔面色难看,跟吃了苍蝇一样,此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气氛有些尴尬,这厢,张夫人过来打圆场,笑呵呵道:“既然来了,便一起,多一个人踏青,多一份热闹。”   她想起来了,好几月之前,她在暗自帮张峦物色妻子时,城中的媒婆给她看过一副画像,话中的女子便是眼前的人――余以柔。   余以柔似乎没有当刚才那幕发生过一样,心安理得应了张夫人的话,站到了一边去,悄无声息地慢慢挪到距离张峦不远的地方。   梁景珩:“娘,颜汐跟万是多年未见的姐妹,今日踏青,想来两人有很多体己话要说,不如便让颜汐自己去玩?”   有余以柔在这里,余颜汐正想着找一个什么样的理由脱身,不曾想梁景珩开口提了出来,余颜汐越发觉得梁景珩能够看穿她内心。   以前遇到这种情况,余颜汐早就离去了,根本不会有任何顾及,但是现在不一样,现在她出门在外,是以梁景珩妻子的身份,在众多人面前,她的一言一行代表的是安和侯梁家,她不怕被别人说没有礼教,但是侯府的脸面不能因为她的随心所欲而被人拿捏住,成了耻笑的把柄。   “也好。”郭熙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   “万,你觉得张峦这么样?”   脱离一行人,余颜汐和万行至湖心亭,余颜汐靠在栏杆上,从一旁拿过鱼饵盒子,喂起湖中的鱼儿来。   万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张公子举止文雅,说话一股书香味,你没来时,我同他聊了几句,和他谈话很舒服。”   余颜汐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人,手肘戳了戳她,意味深长道:“还不错,那就是可以喽。”   万被余颜汐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夹着一抹粉红,低头下去看着手中的鱼饵盒子,捻了一点鱼饵撒向湖中,湖面上已经聚集了不少锦鲤。   水波荡漾,水下的鱼争先恐后在抢夺食物。   “颜汐,其实今日我跟张公子并非第一次见面,刚搬来临州那会儿,我嫌房间里的摆件太过单一,便出门打算置办些字画挂在墙上,那日在字画店,我跟张公子相中了同一幅字画,我们两人都不愿放手,老板就给我们两人出一道诗词题,谁能答出来,字画就卖给谁。”   余颜汐静静听她说着,万笑意温柔,“张公子才学出众,虽然最后他赢了,但是却把字画留给了我。”   余颜汐笑了笑,“张峦是出了名的有才华,临州许多姑娘都想嫁给他,我听梁景珩说再过一个月他就要去上京赶考了,我瞧着下次回来应该能有个一官半职。”   “哥哥也这样说,他说张公子虽然不及他当年,但是却不失为难得的人才,见解独到,就是有些事考虑得过于拘谨,小心翼翼。”   余颜汐轻叹一声,同万导出缘由,“家里人逼他太紧,十几年来,张峦身上背着张家人对他的所有期望,张家一直希望张峦能够在科考中脱颖而出。”   这也是梁景珩不去私塾的其中一个原因。   万愣了一下,目光流露出一抹忧伤,她有感而发:“肩上的担子太重,他肯定不快乐。”   这厢,身后有脚步声出来,余颜汐扭头一看,梁景珩和张峦已经踏到湖心亭中。   万被余颜汐刚才说的话分了心神,垂眸看着湖中抢食的鱼儿出神,根本没有察觉到有人来了。   手中撒了一把鱼食,万兀自说着,“鱼儿抢食,淌起水花,也不知是因为有吃的而高兴,还是因为有人来了而喜悦。”   张峦一声低笑,“万姑娘,鱼儿的心情你我怎会知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此时此刻,张峦借用惠子的一句话,巧妙地将话题引了出来。   万回过神来,接着他的话,说:“子非我,安之我不知鱼之乐?”   同样,万承接下去,用庄子的原话驳了张峦。   万补充说:“妄加揣测,总归是有一种可能。”   “你们非要在湖心亭里继续这个问题吗?这里不是濠水,你们也不是惠子和庄子,再继续下去,要一言不合打起来了。”   梁景珩看不下去了,及时打断两人,他是过来找余颜汐的,不是来这里听他们两个关于某个问题讨论的。   万和张峦两人之间有共同的话题是件好事,继续顺着聊下去能够加深彼此的了解,却被梁景珩猝不及防的开口打断,余颜汐瞪了他一眼,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梁景珩莫名被瞪,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印象中,余颜汐一个月有余没有这样凶他了,梁景珩此刻的心,不平静了。   气氛突然尴尬,张峦想了个由头,问:“万姑娘也喜欢庄子吗?”   万点头,回道:“庄子的文章诙谐幽默,细细品来,无不折射出哲理。”   这厢,梁景珩见余颜汐静静听着,似乎是对两人的对话感兴趣。她脸上有着浅浅的笑容,目光柔柔,是四月的风,温柔似水。   原来余颜汐喜欢这样的,梁景珩脑子一下便冒出这个想法来,他可不是一无是处的人,想到年读书时夫子夸他的时候可比张峦多到哪里去了。   于是,为了能让余颜汐高看他一眼,不打算插话的梁景珩没忍住,道:“庄子的文章读多了,骂人都能找到合适的话,说话不带脏字,也能将人讽刺到。”   余颜汐:“……”   张峦和万两人聊的好好的,梁景珩你别插嘴。   她无奈地扯出一个笑容,放下食盒走到梁景珩身边,“站久了,腰有些酸,你陪我去外面休息休息。”   梁景珩没有拒绝,一口应了下来,“好!”   余颜汐挽上梁景珩手臂,正欲要走,万有些手足无措,“颜汐……”   余颜汐回身,道:“张公子,这一带你熟悉,万便麻烦你了。”   “嫂子放心。”张峦福身,好心提醒道:“出湖心亭沿着主路有几间房,供人游玩休息的。”   张夫人此次挑选的地方,有山有水,里面有供人歇脚休息的屋子。   “知道了。”梁景珩带着余颜汐出了亭子。   这厢,藏在竹林暗处的余以柔将湖心亭中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她跟在一直张峦后面,想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同他搭话,却不料梁景珩和他待在一起。   好不容易梁景珩走了,张峦又同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臭丫头站在一起,有说有笑,余以柔恨不得把那臭丫头脸给撕烂、撕碎。   一片又一片竹叶被余以柔撕成碎片落到地上,她脸上掩不住的愤怒,对侍女冬儿说:“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了?人找好了?”   冬儿:“姑娘放心,一切打点妥当,就等张公子去了。”   “成败在此一举,我将所有都堵在今日了,所以这次必须成功!”   余以柔眸中闪过一丝阴狠,看张峦背影满是势在必得。   冬儿:“姑娘宽心,办事的人收了钱,手脚麻利,药下到茶水里面无色无味,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让张公子去屋里休息。”   余以柔眸子微眯,狭长的眸子中闪过一丝阴辣,道:“先不急,余颜汐刚走,我倒是想看看亭子里那臭丫头同张峦要说多久。”   ===   梁景珩被余颜汐挽着手臂出了湖心亭,循着主路往前走,拐弯处一小厮迎来。   “厢房在哪边?”   这里正处三岔路口,左右两边都是石子路,梁景珩一时找不到方向,于是便拦住小厮问道。   小厮指了指身后,“这里过去不远便是。”   梁景珩正准备走,只听小厮问:“小人眼拙,不知少爷、夫人是哪家的?”   梁景珩指了指余颜汐,朗声说:“余家。”   话毕,梁景珩就知道余颜汐会不高兴,她果真生气了,板着一张脸,要不是他牵着她手不放,她早就走远了。   那小厮听后恍然大悟,“想来两位对此处不熟悉,小人领两位过去吧。”   梁景珩点头,“也行,带路吧。”   “你知道的,我口快,一时忘记就说了出来,下次别人问我,我就说你是梁家儿媳妇。”   跟在小厮后面,梁景珩有鼻子有眼说着,最后五个字加重了音调。   余颜汐脸上一热,嗔他一眼,“谁是你梁家儿媳妇。”   “你啊,我们可是拜过堂的。”   梁景珩笑意盈盈,握她的手更紧了。   正说着,小厮已经就人带到一处房间外面,他推门进屋,“今日踏青,夫人昨日专门命我仔细打扫过一遍,屋中有茶水和糕点,二位请慢用。”   小厮说完便退了出去,余颜汐坐在椅子上,对半夏说:“今日天气好,就别守着我了,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   “谢少夫人。”半夏一喜。   这厢,梁景珩对从安说:“你也出去,都出去好好踏青赏春。”   从安和半夏出去后,屋子里便只剩两个两人了。   余颜汐手肘支在桌子上,半撑着头,另一只手从盘子里拿了块糕点,百无聊赖。   “休息一刻钟,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保证好玩。”梁景珩撑着半边脸,直勾勾盯着余颜汐。   “不去。”余颜汐拒绝的干脆利落,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出去肯定会遇到余以柔,我不想跟她打照面。”   梁景珩劝道:“地方大,人多,不会遇到的。”   “不去。”   许是糕点太干,余颜汐喝完一杯水后,又倒了一杯。   梁景珩心里不快,轻哼一声,从腰间抽出折扇,起身到屋子里四处转转。   门不知何时被关上了,梁景珩想看看春色,过去开门。   谁知大门从外面锁住了,他听见有锁扣的声音,叮叮作响。   余颜汐不明情况,问道:“门坏了?”   “外面落了锁。”梁景珩沉着目光,折身去了窗边,发现窗被堵死了,和大门一样,根本推不开。   他这才意识到不对劲,“恐怕是有人故意为之,颜汐……”   正说着,他扭头一看发现余颜汐面色潮红,似乎在隐忍什么。   意识到不对劲,梁景珩忙不迭过去,“怎么了?那里不舒服。”   余颜汐眼眸含波,“热,好热。”   声音绵长,梁景珩身子颤了一下,心里仿佛有一只小猫在挠一样,痒痒的。   “梁景珩,我好热~”余颜汐脸更红了,她伸手将外衫散开了些。   梁景珩暗叫一声不好,盯着桌上的食物,眸色暗沉,“糕点和茶水被人下药了。”   ――麻痹谁干的!   ――下三滥的药!   梁景珩喉结滚了滚,呼吸有些急促,“颜汐,你忍一忍。”   梁景珩走到门边,一阵拍打,“开门!!”   外面无人回应。   “嗯~”   余颜汐极力在克制,嘴里却忍不住出声。   那一声“嗯”,带着几分情/欲的味道,如钩子一般,撩动着梁景珩的心,他身子僵直,扣在门板上的手用力抠着,他吞咽一口唾沫,四下张望着,发现屋子里并没有捆绑的绳子。   梁景珩将外衫脱下,“颜汐,趁着你还清醒,把我手捆住。”   因为药效的作用,余颜汐脸色越来越红,身子也越来越热热,她红唇一张一合,忍住体内的那股肿胀感,道:“你把我捆住。”   “困你作甚?该捆的人是我。”梁景珩将衣衫扯直,急忙递到余颜汐手中。   手指碰到她皮肤的那一刻,她的身子滚烫如火。   梁景珩指尖不由颤抖了一下,心跳如雷。   作为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子,平日里面对余颜汐,他对自己的自制力还算满意,但是如今不同了。   他是喜欢余颜汐,他想要的余颜汐真心实意将她自己交给他,而不是此刻在药力下。   他宁愿低看自己的自制力,也不愿冒险去赌。   当然,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会赌输。   --------------------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下一章会不会锁,明天大家来早点,18:00更新。 第83章   梁景珩背对着余颜汐,身后传来急促的喘息声,连音调都变了,时不时传出一声嘤咛。   声音变了调,回荡在他耳边。   梁景珩脑子炸开了,心尖颤抖着,像是被一只小猫挠着,奇痒难耐。   他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敢回身,生怕自己回过去看见她,便忍不住了。   闭上双眼,梁景珩喉咙上下滑动,终是将逐渐攀升的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沉沉吐气,他喘息着开口,“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静心念着,念着念着,他满脑子都是余颜汐那双杏眼,水汪汪的眼睛,伴着脸上的潮红。   梁景珩:“……”   一定是《逍遥游》过于简单,才会让他胡思乱想。   于是,梁景珩换了另一个,试图将余颜汐的声音在脑子里自动忽略。   “余虽好修以Z羁兮,謇朝谇而夕替。既替余以蕙襄兮……”   “热,烫……”   余颜汐喘息未止,尾音上扬,绵长细腻。   梁景珩本以为掌控住的理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折身望去,只见余颜汐蹲在榻边。   此时的她已将外衫褪下,浅蓝色里衣松松垮垮。   肌肤莹白似雪。   面红耳赤,双唇被她咬破渗出血迹,和酡红的脸色相得益彰,女子杏眸染上一层水气,微仰着头,额头上渗着细汗,顺着额角往她脖颈处滑落,雪白纤长的脖颈此时已经染上了一抹粉色,粉白交织,撩拨着他的心绪。   女子如同天鹅一般,高傲地扬起头来,发丝因为汗水,粘在她嘴角,妩媚又撩人。   紧紧抓住衣领,指甲泛白,她极力在隐忍,却还是没有忍住发出几声闷哼和嘤咛。   “梁景珩,给我杯凉水。”她蹲在那里,唤了他一声。   “颜汐,”梁景珩嗓音沙哑,下颚紧绷,“你心里有我吗?”   声音像含了无数沙子,哑得不像话。   他知道,余颜汐忍着难受;如此场面,他也难受,但是仅剩的理智告诉他,他不能。   沉默无言,绵长又寂静。   意乱情迷的余颜汐没有听清梁景珩在说什么,她身子难受,只想寻到一丝清凉。   她颤抖的手去解衣衫,试图脱掉多余的衣衫将身上的烫意褪去。   “热,好热,难受……”   余颜汐眸中含泪,以前的冷清和孤傲,早已在不复存在。   话音刚落,梁景珩蓦地挺直了身子,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心尖涌了上来。   ――麻痹小厮,别让他寻到背后指使之人。   梁景珩低头咒骂着。   这厢,余颜汐又要去解衣服,再脱就只剩单薄的里衣了!   梁景珩迅速将捆绑在手腕的衣衫解开,在余颜汐脱下衣服之即用力夺过她手,将她半脱衣服重新穿上。   握住余颜汐手的那刻,他被烫了一下,指尖颤抖着。   他克制住心中的欲望,长手一伸,半揽着余颜汐的腰,将人带到他怀里。   “颜汐,别害怕,我陪你一起忍。”   梁景珩过了好久才寻到自己的声音,嗓音沙哑得不像话。   不知道怀里的人有没有听进去她的话,她头拼命往他怀里蹭,蹭得他心越发痒,想起成群结队的蚂蚁在啃噬他的心,想挠不能挠,那个深埋的念头节节攀升。   热,如火烧一般。   余颜汐在他怀里剧烈喘息,梁景珩感觉到她力气小了起来,她脚下一软站着有些吃力,在跌倒时梁景珩将人拦腰抱起,往榻上走去。   脚下一空,余颜汐本能地圈住梁景珩的脖子,属于男子独特的味道在她鼻尖萦绕开来。   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她,寻着男子的味道,一口咬上了他的喉结。   酥酥麻麻的感觉顺着下身涌上头顶,梁景珩一个激灵,脚一软,险些摔了一跤,此时怀中的人眸子眯着,眼里萦着水汽,根根睫毛颤抖着,朦胧的瞳仁下雾蒙蒙一片。   屋子里弥散着暧昧的气氛,灼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随意时间流逝,一点即燃。   在不知过了多久,余颜汐松口了,梁景珩以为她好转了,然而没想到的是她竟然寻着他脖子,一路攀升,湿热的吻落到他耳垂。   “颜汐,别这样。”   梁景珩气喘吁吁,忙不迭拨开她的小脑袋。   他忍了好久才忍住不对她做出什么的念头,被她这么一撩拨,迟早要要出事。   沉沉呼吸着,梁景珩三步并两步往软榻走去,他是克制住了,可是怀里的人并不这样,她似乎是尝到甜头,越发不安分。   轻轻将余颜汐放到塌上,梁景珩顺势揽着她身子,怕她挠伤,便又去捉她不安分的小手。   “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   梁景珩口干舌燥,声音沙哑,他身体里的难受,一点也不比余颜汐少。   香玉在怀,却什么也做不了,说出去肯定会被无数人笑话。   垂眸看着怀中乱动的女子,梁景珩目光似火。   光是眼神,就已经将她抹干吃尽了。   趁人之危,不是他想要的。   “唔……”   余颜汐嘴里溢出声音,突然挣脱开梁景珩的束缚,手指去拽他的衣领,想要将他衣衫脱掉。   如果有罪,请带他到大牢中待上十天半月,而不是在这里忍受想要而不能要的折磨。   梁景珩从未有过的无奈,他心里又将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者骂了个遍。   但凡余颜汐对他有意,哪怕是一丝,只要是她亲口承认的,他都不至于这样干忍着无所作为。   “阿珩……”   一声阿珩,音调上扬,柔媚又喑哑,余颜汐伸手圈住他脖颈,梁景珩猝不及防,被身下的人带了下来。   他徒然愣住,心脏剧烈跳动着,似火的眸光带着几分侵略性。   下一刻,余颜汐仰着头,炽热的唇寻到他嘴角,女子似乎是找到了一抹清凉,舔吮着他的唇边。   轰――   梁景珩的理智溃败了。   香甜,清冽,湿软。   梁景珩反客为主,一手扶着她后脑,一手撑在榻上,半撑着起子不至于压着她。   他加深了这个吻。   樱桃小唇,轻软甜美,怎么吃也吃不够。   梁景珩垂眸看着她,那双杏眼湿漉漉的,眼神迷离,她身上所见之处,皆泛着红潮。   大抵书中说的,沉鱼落雁,便是这般模样吧。   “颜汐,我喜……”欢你。   梁景珩离开她唇,灼热的呼吸交缠,他指尖落在她滚烫的脖颈处去脱她里衣,话还没说完,屋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紧接着便是从安的声音传来。   “少爷!少爷!你们在屋子里吗?”   梁景珩:“……”   &#&&*#……   城郊田里需要一个挑粪人,他确实该考虑考虑人选了。   吞咽着唾沫,梁景珩深深呼吸几个回合,硬生生将欲/望忍了下去。   “将锁砸了!!”   梁景珩低沉着声音,朝屋外大喊一声。   “好的,少爷您先别急,我马上去!”   从安还不知道接下面临自己的是什么,听见梁景珩的声音自然是欢喜得不得了,高高兴兴应了一声,急冲冲去找人开锁用具。   “乖,再忍一忍,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   低头看着怀里面色潮红、情/欲不知的人,梁景珩心里念着《离骚》平复心情,将她凌乱不堪的衣服穿好。   她还在乱动,嘴里溢出的声音比刚才还有柔媚,梁景珩只觉自己再听下去,真要当场交代在这里。   幸好,从安办事利索,门很快被砸开了。   门砸开的瞬间,梁景珩坐在软榻上,瞪了从安一眼,怒声道:“你出去!半夏进来。”   半夏不明所以,踏进房中看到榻上痛苦□□的余颜汐,瞬间明白了,她急忙关门。   “少夫人!”   “抓住她手,别让她伤了自己。”   梁景珩嘱托半夏,他不放心地看了榻上的人一眼,抬脚出了屋子。   厢房的门开了又合上,梁景珩招手唤来从安,“速去找李大夫来!”   “是。”   从安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是看到梁景珩脸上带着怒火,一猜便知道八成是少夫人出事了,他一刻也不敢多留,应了一声便跑。   “等等,不去找李大夫了,你去找人寻个浴桶,里面装满冷水。”梁景珩叫住从安,改变主意,见从安愣了,他催促道:“赶紧去,动作快点。”   “是是是。”   看着紧闭的房门,梁景珩背手而立,眸色暗沉,下药的人一定要揪出来。   误食了催情的药,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顺从内心的意愿,将事情办了;像这样强行压制住药性,只会伤了身子。   ===   梁景珩找到张夫人的时候,她正在同郭熙在杨柳岸边赏春景。   郭熙对梁景珩的冒冒失失颇有异议,“珩儿,急急忙忙找你张伯母何事?颜汐没跟你一起?”   “颜汐累了,在厢房休息。”梁景珩福了福身子,“张伯母,今日我让一小厮帮忙拿东西,方才才发现身上的荷包不见了。”   事情不宜声张出去,他只好寻一个借口,找到那个带路的小厮。   张夫人问:“梁少爷可还记得那人模样?”   梁景珩:“记得。”   踏青游玩的小厮皆是来自张家,出了这样的事情,张夫人脸上有些挂不住,对身边管事的丫鬟说:“速去把所有小厮召集起来。”   片刻之后,梁景珩在一众下人中找到那个带路之人,他似乎也看到了梁景珩,在梁景珩走来时,将头缩了缩。   梁景珩将人拎了起来,“就是他。”   小厮否认,“冤枉啊,我并没有偷过公子的荷包。”   梁景珩拎着那人,“张伯母,人已经找到了,就先将闲杂人等散了去吧。”   张夫人将屋子里的下人遣走,此时屋子里还剩下郭熙一人。   自己的儿子什么秉性郭熙一清二楚,她望一眼梁景珩,道:“说吧,他犯了何事。”   梁景珩沉声问:“谁指使你下药?”   “我,我不知道公子在说什么。”小厮吞吞吐吐,守口如瓶。   郭熙纳闷:“下药?”   “娘,颜汐在厢房休息时误食了那药。”   郭熙震惊:“什么?!”   梁景珩钳住小厮脖子,目光阴翳,“说,谁幕后之人是谁?!”   小厮没有反应,铁了心的不说,梁景珩手下的力度不由加大。   “我说我说。”小厮死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妥协。   梁景珩手一收,小厮跪倒在地上连连咳嗽,缓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认识那人,她找到我的时候只说让我把张峦公子和一位余姓姑娘带到厢房,还让我把药下到茶水中,之后锁门。”   张夫人不敢相信,“我儿?”   “今日这位少爷找我带路,我本是没有要将他们带到下药的厢房,但是同行的夫人姓余,我一想,反正都要带人进去,这里有一个明摆着的余姓姑娘,我想着尽快把事情办了,便投机取巧一回。”   听他说完,梁景珩咬牙切齿:“余、以、柔!”   你这是在找死!   --------------------   作者有话要说:   审核工作人员,请看清楚,真的没有违规!没有!清清白白!! 第84章   “她?”   郭熙是知道这号人的,自从知道余颜汐的身世后,她便开始厌恶冯氏母女,当梁景珩说出余以柔名字时,她眉头皱得高高。   屋子里出奇的安静。   梁景珩讥笑道:“余以柔一心想嫁给张峦,如今为了这件事能办成,竟使这样下三滥的手段。”   闻言,张夫人脸色不佳,“心机女子,怎可入我张家,简直是痴人说梦。”   连□□都能用的出来,不知廉耻,张夫人对余以柔仅存发的一丝好印象瞬间没了,“今日踏青我没有给过拜帖给余家,想来是有人透露风声,她是有备而来。”   “今日我倒是要看看,她能说什么,”郭熙火气正盛,喊了一声外面的侍女,让她去将余以柔叫过来。   在等余以柔过来时,郭熙问:“颜汐可好些了?”   一提到余颜汐,梁景珩脑子里便闪过那凌乱露骨的画面,他脸上一阵燥热,喉咙滚了滚,道:“半夏在陪着她。”   “那便好。”   正说着,去请人的丫环神色匆匆回来,“余家姑娘落水了,刚被送回府上去了。”   郭熙:“什么时候的事情?”   “有一阵子了,据说是跟万姑娘起了争执,失足落水。”   ===   余府。   “不可能!”   梁景珩带着那仆人来到余府,余怀山并不相信他所看好的女儿做出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情。   郭熙站在一旁,理了理衣袖,不冷不热说:“是真是假,将人唤来问问便知。”   她今日来,就是给余颜汐讨一个公道,余怀山多少会顾及她侯爷夫人的身份,这件事绝对不能草草了解。   余怀山脸色难看,对旁边的小厮说:“去把二姑娘叫来。”   小厮欲走,梁景珩叫住他,补充道:“她身边伺候的人也一并叫来。”   等了一会儿,余以柔来了,落水之后,她匆匆回来,此时的她换一件衣服,头发湿哒哒的滴着水。   “爹,侯爷夫人,姐夫,”余以柔福了福身子,“不知唤来我何事?”   “找你办事的是不是她?还是说是她身边的人。”   梁景珩闲话少说,直接将小厮推了出去,让他亲自指认。见状,余以柔身后一丫环不自觉往后挪动着身子。   “是她!”   小厮在人群中一眼便认出来了,指尖指着余以柔身后那丫环。   冬儿神色紧张,往后缩了缩脖子,“你胡说,我见都未曾见过你,那会让你下药。”   梁景珩垂头漫不经心地玩着手指,听完她说话,不觉抬起头来,“下药?我有提过半个药字?”   冬儿一怔,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支支吾吾说着,“我、我。”   我半天都没我出来。   这厢,余以柔茫然地看着梁景珩,疑惑道:“什么下药?姐夫你们在说什么?”   “不知道?”梁景珩一声嗤笑,带着几分讽刺。   捏着帕子,余以柔低蹙眉头,摇头,楚楚可怜,“不知。”   啪――   余怀山一巴掌打在冬儿脸上,五根食指印记赫然在红在她脸上。   “贱婢!”   那掌力道大,冬儿直接跌落在地上,整个人懵了。   “爹,如此之人,万万那不能留,女儿现在就将她逐出府中。”   余以柔将人揪起来,恶狠狠盯了冬儿一眼,带着几分警告。   她背着众人,脸上的神情便只有冬儿能看到。   冬儿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撇开余以柔的手,跑到郭熙跟前,跪下道:“侯爷夫人,我招我全招了。”   郭熙垂眸看眼地上的人,启唇:“你说。”   “二姑娘盼着这次下药生米煮成熟饭,能够顺顺利利嫁进张家。”   “休要胡说!”余以柔气结,冬儿话还没有说话,她大步过去,抬手就是一耳光,将人打翻在地。   冬儿嘴角被打破了,她顾不唇边的血,在余以柔又要伸打她时抓住郭熙的脚,情急之下把事情全部抖了出来。   “二姑娘怕事情败露后自己被牵扯出来,所以特地让我露面去办事,这样一来,倘若张家追究起来,她也能全身而退。”   东窗事发,余以柔气急败坏,哪里还有半点淑女模样,她猛地扯住冬儿头发,将人拉起来,“贱婢,让你胡说!撕烂你的嘴!”   冬儿推开余以柔。   余以柔平日里动不动就对她大骂,冬儿早就受够了,如今正好借此机会将她那些恶臭事情悉数道出:“不仅如此,大姑娘起先被山贼掳去,就是二姑娘故意为之的。”   “什么!!”   一直没有说话的梁景珩震怒,眸色之下的脸一片阴翳,眼神如利刀一般,将余以柔刮了万千遍。   横竖都是一死,冬儿索性把之前的事情和盘托出,“那日我同二姑娘走在街上,昏迷前我隐约看见二姑娘被山匪拐了去,晚些时候,二姑娘失魂落魄回到家中,当晚她发梦靥时我才知道二姑娘是能回来,是因为将大姑娘推了出去,结果第二日,大姑娘便遭遇不测。”   “混账!”   屋外先是传来棍棒杵地的沉闷声音,紧接着是一声低喝。   余老太太脸上写满了怒气,不知何时站在的屋外,屋子里的谈话不知被听进去多。   “侯爷夫人。”   余老太太被余天磊扶着进屋,同郭熙打了个照面。   郭熙看不惯的是余怀山、和冯氏母女,对余家老太太还是挺尊重的,点头回应着她。   平日里余老太太在后院礼佛,鲜少到前院来,余怀山根本没有想到这件事情会惊动到她,突然的出现让他措手不及,“母亲怎么来了?”   “闹出这么大阵仗,亲家母登门造访我能不出面?”   余老太太对余怀山没好气说,转而对郭熙却是笑脸相迎。   “以柔这丫头心比天高,跟她那母亲一样,心术不正,我让你好生管教你不听,如今我们余家的脸面都被她丢尽了!”余老太太越说越气,说着便往余以柔肩上打去,“单知道你对颜汐心生嫉妒,却不料你真下的去手,三言两语便把你长姐出卖了。”   余老太太那一下,用足了力气,余以柔闷哼一声,手覆上肩膀,怨道:“她活该!”   余怀山抬手就是一巴掌。   声音响亮。   余以柔脚下不稳,连连退后,后腰撞在桌角。余怀山指着她,怒道:“我怎会有你这般心肠歹毒的女儿!”   他痛心疾首,“浮躁、善妒,城中不适合你待,过几日我在管家去城郊村子置办一间屋子,你便去那里静心思过,至于嫁人的事情,这不是不该操心的。”   余以柔脸色都大变,在带上爬着,慌忙抓住余怀山衣袖,苦苦哀求:“爹,我不去,城郊外面什么也没有,我不去。”   余怀山大手一挥,余以柔的手被无情甩了出去,下了死命令,“从现在起,你就在家中反思,不准踏出房门半步!”   “来人!”余怀山招手唤人,话音刚落门口的小厮便进来了,他道:“将她关回房间,没我同意,不准放人!”   “哈哈哈”余以柔坐在地上笑得肆意,“爹,你不能这样,你不能因为有侯爷外人在,你迫于权力的压迫,就这样对我,你可是最疼爱我的啊,你怎么可以这般对我。”   “同样是嫁人,女儿嫁进张家一样能让余家的生意锦上添花,你之前不也这样说?爹,你不要因为这样就将我关了起来,”   余以柔自说自话,说到后面有些精神恍惚,“只要这次成功了,女儿以后就是张家的儿媳妇,再过几年,一定比余颜汐风光。”   “爹,爹……”余以柔去扯余怀山的衣袖,被他一躲,落了个空。   余怀山神色微怒,“还不将人带下去!”   “我娘说得没错,为了面子和金钱,你什么都可以不顾及,”   余以柔被人拖出屋子,嘴里念个不停。   “余颜汐,我们两个之中,笑到最后的人是我!”   屋内。   余怀山点头哈腰,道:“亲家母,这件事是小女的错,是我这个当爹的没有教好,事情解决了,两家和气最重要。”   郭熙还是同进来时一般,板着一张脸,“话虽如此,但是常言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想以后余家和我梁家还是各是各的好。”   “侯府还有事情,先走了。”   办完事情后,郭熙转身便走,一刻也不想多待。   回府的马车上。   郭熙同儿子说:“这件事情不要再在颜汐面前提起,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梁景珩道:“自然是不能提的。”   别说是余颜汐了,就连他想起来也臊得慌。   回到侯府的时候,余颜汐已经恢复过来了。   梁景珩路过杏满楼的时候买了她喜欢吃的杏仁奶酪,他兴冲冲进屋,刚把食盒放在桌上,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余颜汐见到他像是受惊的小鹿一样,低头急急出了屋子,步子中带着几分慌张和凌乱。   他有这么可怕吗?   梁景珩眉心一蹙,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面的男子面如冠玉、清新俊逸、英俊潇洒、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这样的俊美模样,跟可怕二字不沾边。   他指腹摩梭这下颌,难道是害羞了?   目光看向门外,似乎窥探到了女子的心思,他满意地笑了笑。 第85章   “买了你喜欢吃的杏仁冰酪。”   梁景珩找到余颜汐的时候,她站在亭子里,正望着平静的池子发神,似乎是在想什么事情。   余颜汐闻声回头,从安已经将杏仁冰酪放在石桌上了。   余颜汐神色动了动,梁景珩见她似乎又要走,于是在她抬脚前先一步走到她跟前去,隔着衣袖牵着她手腕,将人带到了石桌边坐下。   “你们退下吧。”   不消片刻,亭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梁景珩舀了一勺子甜点递到余颜汐嘴边,“尝尝。”   余颜汐愣了愣,片刻后,顺了梁景珩的意。   她低头不语,脸颊泛起一圈淡淡的粉红,双手有些局促不安地叠放在腿上。   “颜汐,你说做事情是不是要有始有终?而且要对事情本身和对涉事之人负责?譬如某日某时在某地的某件事情。”   梁景珩开口打破沉默,眉眼中揉不开的笑意,他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等待女子的回答。   “我……”一向果断干脆的余颜汐此时结巴了,她手指搅在一起,局促不安,憋了半天才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余颜汐声音先是小了起来,后来说着说着,她似乎是找到了以往的镇定,道:“话虽如此,但是也分情况,一面是必须要做的,这种就要有始有终;一面是不必做的,即便是开了头,到后面,或多或少会因为某些不可抗拒的原因止步。”   起身,余颜汐背对着梁景珩,声音很冷,“再者就是,事情无端横生,二者皆是被设计人。”   听她说完,梁景珩笑意横生,“伶牙俐齿。”   目光幽幽,凝在那纤瘦的背影上,梁景珩道:“所以夫人是打算忘记?”   指节敲打石桌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余颜夕听得心跳不由快了起来,她知觉耳朵一阵燥热。   “谁是你夫人。”余颜汐反驳道,声音越来越小,“我们是朋友,出生入死的好朋友。”   瞧见余颜汐耳根后面的一抹淡红,梁景珩走到她背后,负手而立,正经道:“但是在名义上,我们是夫妻。”   余颜汐没有说话了,她抬头望想天边,此时天色渐暗,飞鸟滑过天际。   “下药的人找到了?”余颜汐问。   梁景珩是没想到她会问出来,愣了一下才回道:“小厮收了人好处,阴差阳错将人当成了我。”   “事情我已经处理好了,你啊就别多想,”起身,梁景珩走过去,手掌搭在她肩上,抿唇道:“这次是我疏忽,类似之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他应该在房门关上时便心生警觉,而不是等门锁上才意识到不对劲。   余颜汐面色平静,道:“和你有什么关系,若是铁了心要做,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再怎么防备也总会让人有机可乘。”   “梁景珩,今天的事情,我们都就当做没发生,忘掉吧。”   “忘掉?”   梁景珩有些生气,手上用力,将她整个人带了过来面向自己,“余颜汐,你是不是什么都不在乎?”   “清白对你来说就是无关紧要的两个字,如同吃饭、喝水一样,普普通通的两个字,举重若轻,它在你心中难道就不曾荡出半点波澜?”   “今日在厢房中是不是随便一个男子都能近你的身?”   梁景珩神情恍惚,他看着眼前没有半点情绪波动的人,心灰意冷,“我真不知道你的心是不是石头做的,太冷了。”   他移开视线,转身踉踉跄跄走出亭子。   曾经的他试图将她的心捂热,捂着捂着,到今天他才发现,是真的捂不热,铁了心的视而不见,他做再多也无济于事。   到头来,跳梁小丑竟是自己。   太可笑了。   他还能奢望什么呢?大抵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   不知在亭子里站了多久,余颜汐回过神来时四周空无一人,石桌上还放着一碗甜点,她走过去坐下,目光掺杂着几分说不出来的情绪。   愣了好一会儿,余颜汐拿起勺子,一勺接一勺往嘴里送,吞咽的速度赶不冰酪在嘴里送的速度。   吃着吃着,因为太快,余颜汐被噎住了,捂住心口咳了良久。   ===   晚上吃饭的时候,两人隔的远远的,梁景珩跟赶似的,三两下吃完后便去了书房,知道夜深睡觉时才回到内屋。   两人没什么交谈,梁景珩匆匆洗漱便去了软榻歇下。   余颜汐第二天醒来便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少夫人同姑爷闹别扭了?”半夏伺候余颜汐穿衣,忍不住开口问。   半夏眼尖,昨晚两位主子全程冷着一张脸,谁也没有搭理谁,今日天刚蒙蒙亮梁景珩便出去了。   余颜汐垂眸系腰带,道:“是我将他气着了。”   “我不是那样想的,但是当时心太慌了,一下没有拿捏好话语。”   半夏在一侧整理衣袖,劝道:“姑爷很好哄的,少夫人不妨给姑爷服个软。”   余颜汐没回她,去盆里掬起一捧水洗脸,拧了帕子擦干道:“今日我想去河边走一走,你别跟着。”   半夏直言:“少夫人恕我多嘴,眼下万姑娘来了临州,心里藏的事不妨找万姑娘说说。”   “知道了。”   说是这样说,余颜汐最终还是独自去了河边,她心里乱得很。   一团乱麻,怎么也找不到线团两端。   ===   夜半时分。   轰隆――   梁景珩睡的真香,被一声春雷惊醒。   白光闪电突然将屋子照亮,片刻后便是轰轰雷声。   梁景珩隐隐听见稀碎的声音,声音很小,不像是啜泣声。   “颜汐?”   梁景珩叫了一声没人回应,忽又想起那天的事情,他急忙披上外衫,到桌边摸到火折子。   *   一天下午他回到揽月苑。   刚踏进院子,正在浇花的半夏突然叫住他,“姑爷,可否给我一盏茶时间?我想同姑爷说几件事情。”   他点头,“你说。”   “姑爷请随我来。”   半夏放下水壶,在凉亭外面的柳树下驻足,“姑爷,此事关系到少夫人,请您将下人遣走。”   当时两人在闹别扭,但是他还是选择听了下去,他给了从安一个眼神,从安会意,将院子里的人都带走了。   待人走后,半夏缓缓开口。   “梁少爷,姑娘从小跟夫人相依为命,姑娘从小便没有过父亲的疼爱,大抵是因为这件事情刻在姑娘心中太深,一直是她的心结。   “在姑娘眼里,所有男子都不值得托付终身,她也曾说过,愿意一辈子不嫁。”   这点梁景珩是知道的,所以他能够理解余颜汐,由着她的性子来。   “但是姑爷您出现了,一切都变了,姑爷见过姑娘哭吗?”半夏突然问他。   梁景珩望着那一从平静的湖水,声色冷淡,“没有。”   不爱哭,不爱笑,心如铁石。   “我见过。”半夏絮絮叨叨,说:“姑娘小时候不怎么哭,受了委屈从不主动告诉夫人,自己亲手就将事情解决了,夫人去世那几日姑娘哭得昏天黑地,自此我没有再见过姑娘哭。”   “但是在那天,我看到姑娘眼里有泪花。”半夏指了指旁边的柳树,道:“姑爷受伤那日,姑娘哭了,一个人在这里从深夜待到天亮,姑爷做的姑娘都看到眼里,她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姑娘怕打雷,以前都是我陪着她,近来春日雷雨频发,烦请姑爷夜里多留心些。”   “姑娘是女子,也有柔弱的一面。”   半夏一口气说了不少,待他回过神来时,亭子外面已经没了半夏的踪影。   *   烛火将屋子照亮,映着烛光,只见余颜汐在软榻旁边的角落缩着。   闪电再次划过,她双手环着膝盖,头掩在下面,蜷缩的身子微微颤抖,一声惊雷,扰得她将头埋得更低了,直往后面缩去。   梁景珩大步往那边走去,他没系外衫,有风掠过,衣袂飘飘。   他在她旁边蹲下,手一带,将人揽在怀中,“颜汐,别怕。”   轻轻顺着她背,梁景珩感觉到怀中的人在发抖,她背后的里衣有点点湿意。   冷汗?   梁景珩垂眸,这才注意到怀中的人,她额头出了厚厚的一层冷汗,双目紧闭,纤长浓密的睫毛有几根黏在了一起,仿佛是泪水打湿弄的。   余颜汐轻轻吸了吸鼻子,嘴里溢出几声呜咽声。   雷声从外面传来,没有征兆,余颜汐着实被吓了一跳,她寻着身上的热源,毫无犹豫将头埋在梁景珩暖暖的胸膛。   “别怕,别怕,我在这里陪着你。”   轻声哄着余颜汐,梁景珩被她揽着腰肢,身体僵直紧绷,而他怀里的人也跟他一样,紧绷着身子。   鼻尖慢慢飘来女子身上独有的香味,梁景珩心猿意马。   他轻轻摸着她头发,把所有的温柔用在她一人身上,“以后打雷,我陪着你,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   “以后,别再一个人了,就让我陪着你走下去吧。”   雷声渐渐小了,夜里寂静,窗外哗哗的雨声同风声交织混合,屋内男子声音掩了女子断断续续的轻啜声。   梁景珩穿着的里衣胸口渗着湿意。   “梁景珩,我娘去世那晚,电闪雷鸣,当时我一人在灵堂。”   怀里的人声音哽咽,抱住他腰肢的手慢慢紧了,“我……”   梁景珩心像被谁揪了一下一样,生疼。   他打断她说话,“我都知道,别说了。”   失控般,他低头在她头顶轻轻一吻,如蜻蜓点水一般,片刻便离开了。   “不高兴的事情,不准再想。”他命令道。   余颜汐忽然抬头,两只圆溜溜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汽,她木讷地看着梁景珩,茫然无措的模样像极了一头迷路的小鹿。   指腹拭去余颜汐眼角的泪,梁景珩说:“小爷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你哭,今晚半夜被吵醒,稳赚不赔。”   余颜汐不由低下了头,他每次都是这样,在不合时宜时说让她心动的话,就在她不知道该怎回他时,却又能话锋一转,嬉皮笑脸同她打趣道,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雷声停了,外面淅淅沥沥的春雨依旧响亮。   梁景珩背靠在软榻边,两人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谁也没有先动。   怀里的娇人身子渐渐放松下来。   腰肢细软,不盈一握,裙摆之下的玉足小巧,白皙细软。   片刻之后,梁景珩眉头拧得高高,不高兴说:“你鞋呢?怎么光着脚。”   他怪自己,他应该早就发现的,看见她蜷缩在地上的时候,就应该察觉到的。   余颜汐下意识把脚缩进裙摆里,声音很小,“当时太着急,忘穿了。”   “地上湿凉,回床上吧。”   说着,梁景珩将人拦腰抱起,余颜汐突然身子离地,拦住他脖子不由惊呼一声。   她憋了好一会儿,红着脖子问,“我睡床,那你睡哪里?” 第86章   头顶传来一阵低笑声,余颜汐只听梁景珩说:“自然是大床。”   闻言,余颜汐心跳如雷,手指不自觉抓紧衣袖,余光不由往上面看去,只见他笑意横生。   行至床榻才边,梁景珩将余颜汐放下,他给她盖好被子,转身欲走,手却被人拉住。   “诶,你……”余颜汐探身,拉住梁景珩,支支吾吾说:“你去哪里?”   梁景珩笑了笑,指了指那边的软榻,和以往一样嬉皮笑脸道:“睡觉啊。”   余颜汐低垂着头,另一只手藏在被窝里,有些不好意思地揪着被单,“那个,你不是说要睡床吗?”   梁景珩第一个反应是震惊,紧接着心中一阵狂喜,他嘴角藏不住的笑意。   喉咙上下滑动一番,梁景珩神色平静,说:“你不给我睡,我自然是要睡榻上的。”   余颜汐低着头,她的手拉着他手腕,而他没有拒绝。   “晚上可能还会打雷。”   她声音很小,很轻,梁景珩从小听觉便好,纵使是再细微的声音,他也能听到。   “我在床边守着你。”梁景珩想了想,下一刻便改变了主意,他胆子大了起来,“算了,我还是睡在你旁边吧。”   余颜汐没有反驳,“嗯,也行,倘若下半夜再打雷,我也不用害怕了。”   反正余颜汐是这样说服她自己的。   “你去把软榻上的被褥抱过来吧。”余颜汐抿唇,松开她手,而后身子往床里面挪了挪,腾出半边出来。   “好。”   望着那黑乎乎的圆脑袋,梁景珩笑着应了一声,折身抱了被褥回来。   他轻轻上床,轻轻躺在余颜汐身边。   余颜汐在他去抱被子的时候,侧了身子,背对着外面。   两床棉被,两人各盖各的,许是这被子是夜里余颜汐盖过,上面仿佛留着她身上的味道,梁景珩盖着,心跳如雷。   梁景珩清楚地听到自己砰砰有力的心跳声,他第一次同余颜汐同床,紧张又兴奋,炽热又迫切,几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块,又迫使他不得不冷静下来。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好几月之前在城郊客栈那晚一样。   同床换牵手,其实也不赖。   旁边的人呼吸浅浅,绵长细软。   梁景珩翻了个身,看着余颜汐背影,唇角露出满意的笑容。   ===   第二天。   余颜汐比梁景珩先醒来。   昨晚打雷,她是知道的。   她害怕打雷,每次一到春天,总有那么几个夜晚她被惊雷吓得睡不着觉。   昨晚是今年春天第一次打雷,来的急,来的猛,来的毫无征兆。   她是被吓着了,轰隆雷声让她比平时更加清醒,紧张的神经一直绷着。   是梁景珩陪在她身边,低声哄着她。   余颜汐笑着,从被子里伸出手指,指尖在他眉间轻轻落下,顺着纹理一路往下,指腹在他鼻尖轻轻一落。   他的脸生得极好看,白净的脸蛋,但是模样却十分硬朗,一如他正经起来的人一样,挺着背脊,不卑不亢。   他的嘴巴也好看,厚薄适中,粉粉嫩嫩的。   厚薄?她怎么会知道厚薄?   片刻之后,余颜汐脑子中闪过一个画面。   那日踏青在厢房,她好像主动亲吻了他唇。   余颜汐:!!!   脸上腾地红了,她慌张缩回手指,脑海中的画面挥之不去。   这时,身边的人眼皮动了动,余颜汐惊慌失措,忙将眼睛阖上,装作还在睡梦中的模样,一动不动。   过了良久,她也没有听到任何响动,向来是他根本就没有醒,谁知余颜汐大着胆子睁开眼,一下便撞上了梁景珩的视线。   他单穿了一件白色里衣,侧着身子,单手撑头,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眼底像是染了一层柔光一样,直勾勾盯着她看。   余颜汐心跳慢了一拍。   梁景珩柔声细语,保持方才的姿势,轻声问她:“早上想吃点什么?我让小厨房现做。”   夜里打雷,余颜汐心悸,此时醒来口干舌燥,“想喝豆浆。”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会跟梁景珩同在一张床上醒来,她更没有想到两人醒来还没有会如此心平气和。   梁景珩应声:“好,昨晚肯定没睡好,你再眯一会儿,等下醒来就能喝上。”   院里的小厨房每天早上都会煮豆浆,所以梁景珩不用特地吩咐下去。   “我们这算是和好了吗?”   余颜汐冷不丁问出一句,梁景珩笑起来,“你同我道歉了?”   她手指捏着被子,有些不好意思:“那我现在跟你说声道歉,不算晚吧。”   梁景珩手背撑着下颌,眼底里露出笑容,“不晚。”   乖乖躺下、乖乖听他说话的余颜汐,梁景珩是越看越喜欢,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小小的头,“睡吧,今天带你出去玩。”   说完,他起身去穿衣服,随便将衣衫套在身上便出去了。   ===   梁景珩以为有了第一次,肯定会有第二次,于是当天夜里,他抱着被褥来到床边,正准备放下时,余颜汐靠在柱子边轻咳一声。   梁景珩愣了一下,抬头看去,余颜汐双手环胸,微微侧头,道:“梁景珩,干什么呢。”   “睡……觉。”   梁景珩一种不详的预感袭来,话音刚落,余颜汐走了过来,“睡觉你睡床,我睡榻,怎么还给忘了呢。”   她掰开他手臂,从他手里轻而易举拿过被褥,梁景珩眼巴巴望着余颜汐就这么又回到软榻上。   用了就扔,不带这样的。   薄情寡义,向来是用在男人身上的,没想到有一天,梁景珩真真切切体会到了被人戏弄的感觉。   仿佛那天夜晚的雷电未曾出现过一样,两人又回到了从前。   梁景珩:“……”   ===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两人关系缓和不少,但对于那日踏青,确实缄口不谈。   这日,天朗气清。   梁景珩踏进寝屋,只见半夏在梳妆镜前给余颜汐打扮。   水蓝色外衫,她头上那金海棠珠花步摇煞是好看。   梁景珩绕到她背后,透过铜镜将里面映着的人尽收眼底,他问道:“今日要出门?”   木梳梳着一缕头发,余颜汐回他,“万今天来找我。”   梁景珩说话酸里酸气,“跟我出去玩时也没见你这般精心打扮。”   “这能一样?”余颜汐透过铜镜,刚好能看到后面的梁景珩,只见他脸上有些不高兴,余颜汐带着几分哄人的语气,道:“下次跟你出去,我好好打扮。”   “小没良心。”梁景珩撇了撇嘴,抬脚出了屋子。   下次,鬼知道余颜汐口中的下次是什么时候,或许是永远也没有的下次。   从安跟在梁景珩后面出屋子,“少爷,少夫人闺中密友来找少夫人谈心,这是个好机会。”   梁景珩在柳树下停下脚步,“怎么说?”   “万姑娘若是能在在少夫人面前多多夸赞少爷几句,少爷同少夫人之间的嫌隙自然会慢慢消了。”   话及此,从安又一次为自己的聪慧识人喟叹一番。   梁景珩向来只抓住他认为的重点,眉心一蹙,问:“我们之间关系看上去不好?”   从安坦诚道:“不是说不好,就感觉怪别扭的,跟我爹娘闹矛盾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次,梁景珩抓住话里的那句“爹娘”,心里甜滋滋的,“行了,去准备着少夫人爱吃的糕点水果。”   “是。”从安应了一声。   待人走后,梁景珩望着一湾平静的池水,细细沉思着。   ===   万来的是时候,余颜汐欢喜得不得了,正好天公作美,暖阳高照,热烘烘的阳光穿过云层,透过斑驳的树缝,直直落在人身上。   “前几日在苍芜县的一位朋友来临州看望哥哥,带了些临州特产来,我想着你肯定想念小时候的味道,便带了些来。”万说着,从身后丫环手中接过油纸,“哥哥说你自从离开便再没有回去过,就让我一起带来了。”   桌上两包油纸打开,余颜夕眼里一喜,“羊蜜角和贵妃酥!”   羊角蜜因形状酷似羊角而得名,一口下去唇齿之间皆被糖渍填满,羊角蜜在苍芜县最是常见,但是在临州却没有。   余颜夕素来喜欢吃甜食,除了糖葫芦以外,最喜欢吃的便是羊角蜜。   她吃了一块,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尝尝?”她从里面挑了一个最大最好看的,给了梁景珩。   “小爷我不吃。”梁景珩臭着一张脸,二郎腿一翘坐在凳子上。   什么破糕点,还偏临州没有,没有就没有,他改日叫人去苍芜县带些来便是,用的着万淼操心?   余颜汐喜欢吃什么他这个作丈夫的不知道?是府衙里的事情太闲?还是最近临州城太太平了?   桌上的糕点梁景珩是越看越不顺眼,反观旁边的人:余颜汐脸上笑意横生,柳叶弯眉,明眸皓齿。   他气不过,石桌下的脚往右边一伸,结结实实踢在余颜汐腿上。   余颜汐瞪他一眼,“你踢我干什么?”   “抱歉,腿长,伸腿时不小心碰到了。”梁景珩风轻云淡说了一句。   余颜汐淡淡瞥了他一眼,“毛病。”   万来府中是寻她说话的,余颜汐怎么也没有想到梁景珩会跟着她,且怎么劝也劝不走。   “万姑娘,来临州时间不长,杏满楼的糕点名满临州城,我让下人打包了些回来,”梁景珩一个响指,从安闻声将食盒里各色糕点摆在桌上。   那碍眼的油纸被梁景珩拿到一旁去,“杏满楼的糕点,能算半个临州特产。”   可不比羊角蜜差。   “杏满楼的甜食,我吃过。同是糕点铺子,他家的确实比其他店铺卖的好吃。”万拾起一块桃酥,手帕掩唇小口吃着。   “杏仁冰酪细嫩爽滑。”万说。   余颜夕道:“杏仁冰酪是他家的招牌,我最喜欢吃的也是它。”   梁景珩见余颜夕同万有说有笑,自从方才理睬过他以后,余颜夕便没有再同他说过一个字,眼里似乎没有他这个人一样。   梁景珩自然是不高兴的,于是在两人的交谈中插上话,“初春时节天气凉,凉食下肚对身子不好,这次便没有买。”   万肘拐轻轻戳了戳余颜夕,道:“梁公子心细,换成别的男子,怕是想不到这里去。”   这话是专程说给余颜夕听的。   万同梁景珩没有太多交集,平常不喜欢打听别人的事情,所以对梁景珩这人知道甚少,且还是和余颜夕聊天时从她嘴里了解到的。   她只知道安和候家这位少爷性子乖张、心肠不坏,余颜夕还同她说,这人性子别扭,明是在意旁人对他的看法,还硬装作无所谓的模样。   对于夸赞自己的话,梁景珩一概不拒,脸上掩饰不住的笑容,掩嘴敛了一下笑容,乐道:“万姑娘言重了。”   “万姑娘来临州便是客,临州好吃的东西很多,明日我开个单子,让府中小厮出门置办,之后送到府衙去。”   万谢道:“那便多谢梁公子了 。”   梁景珩爽朗应着,“客气。”   杏满楼的糕点只是他今日准备的小小一环,竟然能让万当中余颜夕的面夸赞一番,他后面还有拿手的本领没使出来。   他正沉浸在高兴中,习惯性去看余颜汐,却发现旁边坐的人脸色不同方才那般自然,也不是说冷着一张脸,因为她平常也是这幅模样,只是这次和平常不同,梁景珩感觉到她是不高兴的。   “万姑娘,那天春日踏青就鱼乐之事你侃侃而谈,恰好今日得空,便找你展开说说说。”   既然余颜汐和万要好,那么他便从万入手,不露声色将她身边的人各个击破。   梁景珩侧身瞧了瞧余颜汐,声线清朗,道:“庄子提倡自由,提倡道法自然,天人合一,殊不知在这世间能做到天人合一的境界少之又少。但是有的人光是为了生计,就已经活得很艰难了。”   万喜欢庄子,能在身边寻到个志趣相投的人不容易,便乐意接着梁景珩的话,“自由,约束,看似对立,实则是相辅相成,”   两人相谈甚欢,从庄子谈到道家,再到儒家。   与此同时,余颜汐倒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生生横在外面。   她心里有些膈应,不想听他们讨论,也不想看那画面。   想要提前离开,可是万是她好朋友,今天专程过来跟她叙旧,她离开,摆明了是在赶万。   不知不觉间,日头渐落。   “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望了望天色,万说着起身,腰间的玉佩突然滑落在地。   月牙形玉佩,晶莹洁白,是上等的羊脂玉,上面的雕花鲤鱼栩栩如生。   余颜汐瞧了一眼,只觉得眼熟,她猛的想起,这玉佩不就是梁景珩身上那个? 第87章   万走后,亭子里一片寂静。   “你看到了?”   许久之后,余颜汐率先打破沉默。   梁景珩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个玉佩会出现在万身上,那枚玉佩是他亲手送出去的。   这么些年另一块玉佩在他身上一直带着,他原先是因为念旧,系在腰间提醒自己曾经有那么一个女子出现在他小时候,那么些年确确实实惊艳过他年少时光,可是再遇到余颜汐后,他整颗心都被眼前的女子沾满,根本无心她人。   他现如今都没有将玉佩摘下,一来是是因为戴了那么些年,有些习惯不是说改就能改的,二来则是他在思考的时候,总是喜欢手里摸着东西。   梁景珩有些奄气,虽然不想承认,但事实摆在眼前,他不情不愿点头,闷闷“嗯”了一声。   余颜汐又问:“万就是那个姑娘?”   梁景珩头似千斤重,“嗯。”   “不过我真的不知道会是她……”   摆摆手,余颜汐不想再提,打断他说话,“坐了一下午,我腰有些酸痛,先回房歇息了。”   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当看到那枚玉佩的时候,梁景珩确实震惊好久。   怎么会是万呢。   他记得当年那个小女孩张扬,跟万是两个性子。   难道是这些年发生了什么变故?   望着余颜汐远去,梁景珩心情烦乱。   她从来不是娇气的女子,方才那样说,定是生气了,想来是不愿同他多说。   早知道有这么一天,他就不该在余颜汐面前提那么多对关于玉佩的事情。   ===   回到屋子,余颜汐靠在软榻上,她一闭上眼睛,就全是刚才的画面。   亭子里,梁景珩和万侃侃而谈,梁景珩出口成章,句句真知灼见,而跟她在一起,整天只知玩乐。   她不喜欢诗词,偏爱地方杂谈之类的怪诞小说,跟梁景珩没什么可交谈的。   梁景珩有多重视那枚玉佩,她不是不知道。   曾经有一次,从安给梁景珩换衣服险些将玉佩失手打碎,为此从安还被罚了半个月工钱。   以前,梁景珩日日将玉佩系在腰间,自从城郊客栈那件事以后,余颜汐就再也没有见过那玉佩,想来是他没有去客栈赎回来。   万是她好朋友,梁景珩……   余颜汐心乱如麻,仿佛走进了死胡同一样。   “晚上想吃什么?松鼠桂鱼怎么样?”   余颜汐正想的出神,梁景珩拿了石桌上的糕点进屋,他心情似乎一点也没有被玉佩影响。   当事人都没有被影响,她一个局外人胡思乱想,瞎操什么心呢。   余颜汐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若无其事回他:“好啊,再来一道冬瓜虾仁汤。”   “嗯。”   梁景珩淡淡应了她,此时送万出府的半夏回来了,手里拎了两包东西。   “少夫人,这些都是万大人梢来的,送万姑娘出去时,刚好碰到万大人,便让我拿了进来。”   半夏把东西放桌上,接着说:“万大人说上次听少夫人随口提了一句,说是想念小时候零嘴小食,他专程托人去苍芜县带回来的,今下午才到。”   梁景珩脸色难看,保持缄默。   随口一说记那么清楚,还特意让人跑一趟,明知道余颜汐已经嫁人了还这般殷勤待她,万淼能当上临州州府,不可能不知道不嫌,难不成他知道是假成婚了?   余颜汐同万淼说的?   余颜汐能跟万淼这样说果真没有把他当外人。   梁景珩忽而又想起好久之前他做的那个梦,心中慌乱。   难道那梦是给他的预兆?   “万大哥有心了。”   这话将梁景珩的思绪拉了回来,转眼间余颜汐已经从榻上下来到了桌边,她笑得明媚,拿着油纸里的东西细细看着。   梁景珩是期待看到余颜汐笑的,但是绝不是在现在这样的情景之下,笑容着实刺眼。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嘴角下弯,不屑地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他语气不佳,“确实有心,大老远给你送来,不去感谢你三水哥哥。”   余颜汐神色微敛,眼光一直注视着手里的东西,淡声道:“对啊,路途遥远,是应该好好感谢。”   梁景珩话中带刺,“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就可请他来苑中小聚。”   余颜汐抬头看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你想让他来吗?”   “我无所谓,来就来呗,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万方才才来过,到时候也一并请来。”梁景珩装着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违心回着余颜汐的话。   话刚说完,他又问:“你想他来吗?来找你。”   “想,那你去请啊。”余颜汐态度不是很好,话语中隐约透出几分生气的意味。   女子在生气的时候,喜欢说反话。   不便是要;要便是不。   但是,余颜汐不是一般女子,她想来直来直往,绝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拐弯抹角,让人去揣测她的意图。   “好,我这就去请。”   梁景珩笑呵呵应着,起身拍了拍衣袖,疾步出了房间。   从安跟在梁景珩后面出了屋子,梁景珩径直往院子外面走去,头也没回对身后众人说:“别跟着,该干嘛干嘛去。”   梁景珩出门基本都会让他跟着,从安也不知自己哪里没有做好,明明他一句话也没有说,还被赶了,有气也不能这样撒在他身上啊。   从安识趣地去了厨房监工。   屋子里安静的很,余颜汐对屋里的丫环道:“你们都出去。”   她去走到窗边,打开一扇窗户,外面的景致焕然一新,新绿抽枝,一片欣欣向荣。   看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她出了屋子唤半夏进屋。   ===   屋子里。   “少夫人要走?”半夏震惊不少。   “我和梁景珩本就是假的,这段婚姻着实荒唐,之前我本就是打算借安和侯找出当年害娘的人,冯氏和余以柔得到应有的报惩罚,我了却一件心事。   余颜汐说着,眼眸淡了几分,“如今梁景珩惦念的人出现,我更没有理由缠着他不放,不管他惦念的人是不是对他有意,我留在侯府,始终是不行的。”   “误人姻缘可不好,我一走,梁景珩不用有所顾忌,虽然不知道当年他们发生了什么,但是如今看来两人谈话投机,这不失为一段好姻缘。”   余颜汐抿了抿唇,继续说:“梁景珩同以往相比,成熟稳重,是一个好男子,虽然有时候性子别扭,但是一颗真心待人,在一起会好好的。”   半夏壮着胆子问:“因为万姑娘?”   余颜汐:“不是,谁也不是。”   半夏没有接着问下去,深吸一口气,笑着说:“姑娘不在侯府,我一人待着有什么意思,我跟姑娘一起走。”   “好。”半夏站在跟前,余颜汐握住她手,道:“你去收拾收拾东西,今天便走。”   半夏有些意外:“这么急。”   “该断则断。”余颜汐拍怕她手,催她说:“去吧。”   其实是刚好梁景珩不在,余颜汐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出口。   她嫁进来的时候,东西带的不多,只有几件贴身的夏衣,其余衣服都是梁家出钱买的,她并不打算带走。   东西少,收拾起来也快,不到半个时辰余颜汐就已经弄好了,小小的一个包袱。   她去书案坐下,手中执笔却迟迟不肯动笔。   墨汁滴到宣纸上,黑点在纸上晕开。   “还惦念什么!写!”   余颜汐一咬牙,下定决心的事情不可能更改。   行云流水,片刻间,她已经写好一纸和离书。   ===   前院。   马上到了用晚饭的时辰,梁钊和郭熙都在,看见余颜汐的穿着打扮着实意外。   她卸下头上的首饰,一头乌黑顺滑的头发用银簪随便挽着,几缕碎发散在鬓间。   没等两位开口,余颜汐福身行礼,道:“侯爷,侯爷夫人今日我是来同二位辞别的,感谢二老一直以来对我容忍和疼爱。”   “当年我是不愿意嫁的,本想逃婚,后来同梁景珩有了约定,做一对假夫妻,便留了下来,我们是清白的。”   “是珩儿逼你走的?!”   郭熙又震惊又生气,她打断余颜汐的话,问道。   “不是的,是我任性自己要走,跟他没关系。”   梁家二老的脾气余颜汐清楚,怕晚上梁景珩被责备,她解释说:“他不知道我离开,我们也没有吵架。”   梁钊:“当初在山上,珩儿跟你衣衫不整在外面待了一夜,被那么多人瞧了去,为了女子的清誉,是我逼着珩儿娶你为妻,他也不愿意,但是事情徒然发生,便不能坐视不理,他是男子,就应该负起责任。”   余颜汐坦白,“侯爷,其实那晚什么都没发生。”   “真的要走?”郭熙不舍,上前抚上余颜汐手,“决定了?”   “和离书我已经写好了,”余颜汐点头,“对不起,我辜负了二老的好意。”   “快别说这些,我跟他爹都是过来人,强扭的瓜不甜,”郭熙笑着摸了摸她头发,“你是个好女孩,侯府的钱跟权你不贪恋,既然一心想离开,便走吧。但是你要想清楚,一旦和离,你身上会背负很多声音。”   余颜汐道:“我不在乎。”   “傻孩子,临州城爱说闲话的人多了去了,一人一句话,那唾沫都会把你淹死。”郭熙纵使有万千不舍,也不能强行把人拘在府里,“我待会儿让周管家叫马车送你回余家。”   “谢谢侯爷夫人,不过我不想回去。”   郭熙皱眉:“不回去你能去哪?”   余颜汐坦言:“走一步看一步,先找个客栈住下。”   余家,她是绝不会再踏进半步。   向二老拜别后,余颜汐带着半夏离开了侯府。 第88章   天色渐渐暗下来,街上尽是归家的人。   梁景珩从侯府出来,并没有去府衙请万淼。   他是疯了才会真的去将人请来。   一路去了谭然府中。   梁景珩在谭府外面刚好遇到从军营回来的谭然,他脸上有轻微擦伤,一身的戎装还没脱下。   两人好久没有见面,谭然近段时间在军营里训练,通常是天刚蒙蒙亮便出门了,下午日头渐落才回到府中。   “找我?和弟妹又吵架了?”   谭然一看见梁景珩耷拉个脑袋,便猜到他十之八九跟家里人闹了矛盾,“幸好我今日早一个时辰回来。”   梁景珩没说话,阴沉着脸,谭然拉他进府去了。   “我说你怎专挑晚饭的时间来,还没吃饭吧,一起。”   谭然带人来到院子里,他平时回来的晚,便没有同父母一起用晚饭。   小厮将饭菜端上桌子,谭然坐下,道:“要喝酒行,等我先吃两口饭垫垫肚子,中午吃了午饭便没有休息过。”   他倒了一杯茶水,咕咕两口喝完。   梁景珩坐谭然旁边,指腹在茶杯边缘摩挲,“也不是吵架,我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反正就是不想同她说话,她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了,我要是跟她再多说,她肯定又要同我置气。”   话音刚落,小厮已经将饭菜上齐,谭然夹菜到梁景珩碗中,问:“在此之前吵过架?”   梁景珩没心思吃饭,筷子动都没动,“吵过一次,后来我们和好了。”   还睡到一张床上了。   一想起来,梁景珩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笑成那样,应该是真的和好了。”谭然看着梁景珩,眼里带着几分看透的模样,“弟妹同你置气,估计是因为你同别的女子走太近,弟妹吃醋了。”   梁景珩反驳道:“怎么可能,小爷我满眼都是那臭丫头,别的女子入不了小爷眼。”   谭然愣了一下,“难道是弟妹同别的男子走太近,你吃醋了?”   话刚说出口,谭然有些后悔,“抱歉,我不是说弟妹不守妇道,勾三搭四。”   一双眼睛骤然瞪大,梁景珩震惊,小声嘀咕着,“难不成真吃醋了?”   万淼?   思及想起,梁景珩斟酒,喝得一干二净。   “哪个男子?”谭然思来想去,还是说了出来,“弟妹瞧着不是那样的人,该不会是有什么误会?”   梁景珩心烦意乱,闷头又喝了想杯,“不知道。”   谭然眉头皱的高高,“不知道?连是谁都不知道??”   梁景珩把玩着手中的杯杯盏,平静的表面下却是另一副心境,“误会,不知道。”   自己兄弟什么性子,自己清楚,谭然毫不客气问他:“你们还没圆房??”   想起那件事,梁景珩有些难以启齿,“差点。”   谭然看梁景珩眼神多了几分同情,“你同弟妹讲没讲你的想法?她难道还不明白你对她的心?”   面对这两个问题,梁景珩有些别扭,他接连喝了两杯酒,道:“每次话到嘴边,就说不出来了。”   “我说你到底怎么想的,”谭然为他着急,恨铁不成钢说:“你们是假夫妻,余颜汐随时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你再不说出口,错过机会,她跟人跑了你可别后悔,也别来找我喝酒,我白天在军营操练,可没闲工夫管你的儿女情长。”   “她敢!”梁景珩咬牙切齿。   “腿长在她身上,想走你还能拦住不成?你都说是假夫妻了,没有圆房,你有资格左右余颜汐?”   谭然的反问一个接着一个,个个说到梁景珩心坎上去了。   他确实没有资格。   原是来找谭然解闷的,谁知被谭然一说,梁景珩心情更加烦躁。   “你还记得我那个玉佩吗?”梁景珩淡声问出口。   谭然垂眸看了一眼梁景珩腰间,发现他今日并没有戴,好奇问:“平常你最宝贝它,怎今日没见你戴?”   “早就没戴了。”梁景珩叹息一声,有些忧怨,“十二年过去了,我没想到竟然在临州遇到了她。”   谭然知道梁景珩所说何意,一时间激动又震惊,“玉佩另一半?之前救过你的小姑娘?!她在临州?!”   指腹摩挲酒杯,梁景珩点了点头。   谭然明了,“弟妹也知道?”   “不单知道,而且两人还是闺中好姐妹,今天她全看见了。”梁景珩倒酒,只倒出来一点,摇摇酒壶才发现已经见底,“是万,万淼妹妹。”   话音刚落,只听见旁边的人一阵狂咳,“什么?!!”   谭然缓了好久才缓过来,正经同他说:“你怎么想的?”   梁景珩实话实说:“我有夫人,对万自然是感恩之心,不会也不可能有半分的除此以外的感情。”   “这话你同弟妹说了?”   “没有,她现在一心扑在她那个三水哥哥身上,才不会在乎我怎么想的。”   梁景珩话里带着酸气,他承认他确实是醋意横生。   谭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了,叹了一口气,道:“平日里遇到难事你脑子灵光,怎么一遇到余颜汐你偏就一根筋,她亲口说了不在乎?这种事情你不能等到她问你的时候你才说,没准儿你坦白,弟妹明白你的心意,假夫妻变成真夫妻。”   一提到这事,梁景珩脑仁疼,眉头紧锁,“我也想假的变成真的,关键是我有情,她无意,我能怎么办?总不能强迫她来。”   谭然摇头,嫌弃之情溢于言表,“归根究底,一个字:怂!”   梁景珩:“不说了,喝酒喝酒。”   一醉解千愁。   小厮拿来一坛酒,梁景珩直接扔了酒杯,改用碗,正要给谭然倒时,他推了酒杯出去,道:“我少喝点,明早还要去军营训练,醉酒误事。”   梁景珩不由感叹一句,“谭伯父逼这么紧?”   “倒不是,只要我当上将军,我爹就让玉芝过门。”   说到这里,谭然眼里流露出一抹笑意,“再过半年应该就能实现。”   笑了笑,梁景珩拳头轻砸谭然肩头,“我说你怎突然变了性子要去军营,当年谭伯父怎么逼你你也不去,原是为了玉芝。”   “那便祝你早日抱得美人归。”   梁景珩敬谭然一杯。   ===   第二天。   谭然没去客房找梁景珩,一早去了军营。   “少爷少爷,醒醒出大事了!”   “闭嘴。”   睡梦中,梁景珩只觉有人在晃动他手臂,耳根子边吵吵嚷嚷的,他捂住耳朵,被子一翻身继续睡觉。   昨夜他喝光两坛酒,醉的不省人事,便在谭然这边睡了一晚上。   “少爷,真不能睡了。”   梁景珩醉酒之后起床气大,从安冒着被他踹走的风险,强行将人从床上拉起来,“少爷,少夫人离开了!”   “走就走了,又不是不回来。”   梁景珩嘴里嘟囔着。   下一刻,他猛的从床上坐起来,怀疑方才的话自己听错了,错愕地看着床前之人,“你说谁离开了?!”   从安着急地不行,“少夫人!”   梁景珩:“少夫人怎么了?”   从安:“少夫人离开了!再也不回来了!”   再、也、不、回、来、了?   “什么意思?”   梁景珩终于清醒了,他心里咯噔一声,有些慌乱,急忙掀开被子俯身找鞋。   “昨天少爷出了侯府以后,没过多久少夫人就将包袱收拾好了,那时天色将黑未黑,少夫人跟侯爷、侯爷夫人道别后就离开了,”   从安吞吞吐吐,“还、还留了一张和离书。”   梁景珩探身去抓衣衫,闻言手指一顿。   和离书。   眼下刚开春,按照约定,距离两人和离的时间还剩三四个月。   莫名的心慌涌了上来,梁景珩匆匆将衣服套上,疾步跑出房间。   “马厩在哪?”   梁景珩在走廊上随便拦住一个小厮问,小厮伸手指着一个方向。   “借你家马一用。”   说完,梁景珩朝马厩跑去。   ===   侯府。   梁景珩将马交给门口小厮,长衫一撩急急忙忙进府。   揽月苑。   寂静无声。   几个干活的家仆看见梁景珩回来了,问了声好便没再多说,专注手里的活。   梁景珩推门进屋,空无一人。   床单被褥叠放得整整齐齐,跟昨天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桌上最显眼的地方放着一张纸,虽然梁景珩已经知道那纸上面写了什么,但是走近过去,看到“和离书”这三个大字时,心猛的被揪了一下,生疼。   梁景珩去了衣柜,发现里面的衣服余颜汐一件也没有带走,那些都是他专程给她卖的。   愣了一下,梁景珩折身去梳妆台,玉镯、发簪通通在匣子里。   一阵翻弄后,梁景珩明白了,他颓然地坐在地上,喃喃自语,“你这是铁了心要跟我划清界限,一件东西也没带走。”   “可是我的心,早就被你带走了。”   目光呆呆地落到桌上,片刻之后,梁景珩起身。   指尖忍不住颤抖,他将桌上的纸拿起来。   和离书下,还有一封信,是余颜汐写给他的。   一目十行。   越看梁景珩心里越窝火。   三两下将纸撕个稀碎,连同和离书一起扔到火炉里去。 第89章   “还知道回来!”   纸张烧成灰烬,梁景珩正木然地看着炉中的火苗,冷不丁听见梁钊的声音。   抬眼间,梁钊同郭熙一前一后踏进屋子。   “爹……”   梁景珩刚喊了一句,梁钊打断他,面色不佳,嫌弃地指着他说道:“你看看你这副模样,蓬头垢面,邋里邋遢,身上一股子酒味。”   梁景珩醒来套上衣服就往侯府赶,头发用手指胡乱梳了梳,脸也没洗,他现在这副模样跟街上流浪的人别无二致。   若是早知道颜汐动了离开的念头,他昨天说什么也不会离开侯府。   梁景珩不相信颜汐会做得这么绝,爹娘对她特别好,她不可能什么都没有说。   从地上起来,梁景珩抓住郭熙的手,仿佛是找到了一个救命稻草,着急问:“娘,颜汐同你说她去哪里吗?”   郭熙摇头,“没有,你问这干嘛,假成婚的事情你不该给我们一个交代?”   梁景珩诧异,愣了一会说:“爹娘都知道了。”   “混小子,假成婚你都做的出来,我老脸都被你丢尽了!”   梁钊说着四处张望,屋子里也没有拿着打人的鸡毛掸子,他抄手便往梁景珩身上打去,手掌快要碰到梁景珩时,郭熙拦了下来。   “事情已然发生,你打也没用。”   梁钊震怒,“婚姻大事,岂容儿戏?有一次就有二次,不打不长记性,夫人你松开。”   说到这里,梁景珩急了,反驳道:“什么一次两次,成婚只有一次,夫人也只有她一个!”   梁钊和郭熙同时愣住了,两人脸色渐渐缓和下来。   “不管怎样,这辈子我认定她一人。”   梁景珩双手附在后面,一字一顿说着,话说出口,便没有更改的余地。   郭熙是过来人,自然是明白梁景珩所说何意,“珩儿打算去寻她?”   梁景珩点头,“之前我不懂事,如此草率对待婚姻是我的错。”   当初他态度就该强硬一点,该说的一口气告诉颜汐,告诉他自己喜欢她。   不管结果怎样,他都认了,而不是现在心里憋着难受。   梁钊脸色稍微缓和了,道:“一身酒气,沐浴换衣,收拾干净才出去,别刚找到人就给你这邋里邋遢的模样吓跑了。”   “颜汐没回余家,眼下还早,去城中客栈碰碰运气,兴许能找到人。”   郭熙知道的消息少之又少,能说的毫无保留说了出来。   “谢谢爹娘。”   送走梁钊郭熙,梁景珩吩咐人备好热水,去了净室沐浴。   颜汐跟余怀山的关系剑拔弩张,依照颜汐的性子,她是断然不会回去的,他回来的路上不是没有想过,不然从谭然家出来,他便直接去余家找人了。   匆匆沐浴,梁景珩出来时从安正好回来。   “回来的正好,别人我不放心,你去城西将所有客栈排查一遍,若是发现少夫人,立刻回来告知我。”   从安如蒜捣头,连连应着。   站在门口,梁景珩当着院里总家仆的面,沉声说:“少夫人离开之事,不可忘议,不可传出,若是让我在街上听到任何一句关于这件事情的谈论,你们所有人都不用干了,趁早卷铺盖走人。”   众人唯唯诺诺应着。   大半天时间过去,除了城东,临州城内所有的客栈不管大小,梁景珩搜了个遍,没有找到人。   梁景珩抱着一丝希望去了城东,又垂头丧气从最后一家客栈出来。   从安紧紧跟在梁景珩后面,“少爷,客栈能找的都找了,少夫人肯定回娘家了,左右都已经到了城东,不如去余家看看。”   “她不会回余家。”梁景珩很清楚余颜汐的性子,有事憋在心里自己扛,和离这么大的事情,余怀山肯定会责备她。   顿了一下,梁景珩有惊又喜,“娘家!我知道她去哪里了!”   从安问:“哪里?   梁景珩:“娘家,苍芜县!”   心中已有打算,明日一早他便动身启程,不过在此之前先把手上的事情处理好。   转道去了府衙,梁景珩去见了万。   小时候的事情,今日便做个了断。   “颜汐没来找过你?”   梁景珩见到万的第一件事便是询问余颜汐的下落,连同关系亲密的万都没见过她,一时间她整个人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音信全无。   梁景珩的焦急又多了几分。   “昨日从侯府回来到今日,我便没有见过颜汐,不过是一个晚上,怎她就消失了。”万一听说颜汐昨夜离去,心急如焚。   “先不说这个,今日我来找万姑娘是有要事要说。”   说着,梁景珩从怀中取出玉佩,万单看外形,只觉眼熟,下意识摸了摸腰间。   她取下腰间玉佩,从梁景珩手里接过,两枚月牙玉佩正好能拼成一个圆,“一对?”   “万姑娘不必惊讶,这玉佩本是一对,当年万姑娘出手,将年幼的我从绑匪手中救下。梁某感激之余便将这半块玉佩送与万姑娘,现下玉佩归一,万姑娘便收下吧。”   手中拿着玉佩,万愣住了,好一会儿才说:“梁公子说的要事是这个?”   梁景珩点头,当年皇上一道圣旨下来,安和侯举家迁到临州,那时候梁景珩年纪小,却清楚地记得他们一家在途中统共遇到过两次刺杀。   杀手身手不凡,刀刀致命,郭熙就是在最后一次刺杀中为了救梁钊,肩背被人砍了一刀,血流不止。   城里找了一家客栈,梁钊请来大夫,郭熙负伤,不宜舟车劳顿,一家人便在这里歇了十来天,打算等她伤势好些了再行赶路。   那日梁钊有事出去了,郭熙气色也好多了,梁景珩想上街逛逛给母亲买些还吃的回来,于是撇下周管家偷偷溜了出来。   许是因为年龄小,穿着打扮贵气,身后又无人跟着,梁景珩刚出门不久便在街上遇到了一群心怀不轨之人。   “你们是何人?为何拦我去路?”   刚走过闹市,梁景珩被五个孩童围堵在巷子里,五个孩童跟他一般高,年纪似乎也跟他一般大,只是他们皆穿着粗布短衣,面上也脏兮兮的他们堵了他的去路,不让他走。   面色不善,痞里痞气,绝非好人。   因为才不久遇到过刺客,小梁景珩此时心里有了已经将凶神恶煞的五人同那些坏人画上了等号。   “小子,身上衣服不错。”   一个比他高半个脑袋的男童步步紧逼,梁景珩被逼到墙角,那人手掌抵住他肩膀,“砰”的一声,他后背碰到墙壁,疼惨了。   梁景珩疼得不由地“嗤”了一声,想他走,却被周围的人拦住,一眨眼功夫围住他的圈子缩紧了。   “你们想干什么?”七岁的梁景珩看着一圈凶巴巴的小孩,渐渐后怕,声音藏着几分害怕。   梁景珩衣领被那人揪着,突然一枚石子飞来,不偏不倚正中那人头上。   那人吃痛,下意识伸手捂住头,“谁?谁打我?!”   转头一看,巷子中有一个废弃的衣柜,一小女童单手靠在衣柜上,另一只手攥着石子,上下抛着,她眼睛看向这边,却一次不落将抛在半空的石子收在掌心。   “白老四,你又欺负弱小,上次跟你说的话你当真没放在心上。”   女孩不急不慢说着,声音还带着女童的稚嫩。   被唤作是白老四的男子,也就是揪梁景珩衣领的那人,指着她不耐烦道:“干你什么事?你权当没看见,赶紧走开。”   女童仰着头,不卑不亢,“看见了就没有走开的说法,你把人放了。”   “逞能?就不放。”   白老四目光从女童身上转移到四周的同行的兄弟身上,“把他身上的钱拿了。”   白老四是小混混的头儿,他说什么,跟他一起的几个男童便照做,梁景珩目光全放在女童身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群孩童按在地上。   身子磨着地面,生疼。   “走开,走呐!”梁景珩手护住身上的钱袋,脚踢着不怀好意的人,可是他们就像没有听见一样,不但没有停下,反而变本加厉。   钱包是母亲绣好给他的,不能就这样给了这群恶人,梁景珩蜷缩在地上,怀里护着荷包,任何人也休想从他手里抢走。   拳头如雨点在他背上落下。   “不准欺负他!”   稚嫩的女声在他头顶响起,下一刻,梁景珩便见女童将欺负他的坏人推开,她张开双臂,整个人护在他身前,像是鸡妈妈护小鸡崽一般护着他。   “白老四,带着你的人离开,不然我喊人了,”女童顿了一下,“或者说你想再跟我打一架?屁股尿流?”   白老四想起三天前同她打过一架,至今手臂上还有被咬的牙印,身子不自觉小小哆嗦了一下。   他可不想再被打一次。   “男人婆,今天我看在你面子上放他。”   “快走。”   白老四带着他的小兄弟灰溜溜跑开了,生怕晚些时候就被她再打上了。   “任他们欺负?不还手?”   看着伸过来的一只手,梁景珩呆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小心翼翼伸手,放在女童掌心。   女童一拉,梁景珩站了起来,“我爹曾教导过我:君子动口不动手。”   “傻子。”女童走近,轻轻拍了拍他衣服上的灰尘。   她眼睛很大,水灵灵的,梁景珩那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天上的星星,璀璨闪耀。   “你示弱,坏人会觉得你好欺负,只会变本加厉欺负你。想不被别人欺负,要学会让自己强大起来。”   “所以不能忍,知道吗。”   女孩笑着,眉眼弯弯,只是沾了少许灰的脸变成有些忧伤,似乎是戳中了心中的伤心事一样。   她身姿娇小,穿了一身淡粉色衣衫,梁景珩知道,那衣服是洗了很多次的,因为颜色都快洗掉了。 第90章   “我看你穿着打扮应该是哪家富人公子,怎么一个人上街,很容易被坏人盯上的,你以后出门可千万要带上一两个仆人,有大人跟着坏人不敢欺负你。”   女童说和梁景珩一般高,约莫和他一样大,但是她话老练,一点也不像是这个年纪该说的。   像犯了错误一样,梁景珩低垂着头,奶声奶气说:“我娘受伤了,我偷偷出来买东西,想给娘一个惊喜。”   梁景珩开始自责,“若是我不买糖葫芦吃,就不会遇到坏人。”   甜甜的糖葫芦,一串给自己,一串给娘亲,谁知他拐进巷子里刚咬了一口,便被那群坏人盯上了。   想想太可怕了。   “爹娘说过,要知恩图报,多谢姑娘出手相救。”小梁景珩拱手站直,轻轻俯身,道了一声谢。   他摸了摸自己身上,发现出来匆忙,除了荷包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物件。   指尖停在腰间的玉佩上,他扯了下来,交到女童手心,“这半块玉佩姑娘请收下,你、你的眼睛真好看。”   他支支吾吾,说着说着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看着脚尖,鞋里脚趾头几乎全缩了起来。   “玉佩我不能收。”   女童不要,将玉佩还到他手里,梁景珩正要说什么,忽地听见周管家在唤他。   “少爷,可算是找到你了,你一个人怎从客栈跑出来了,侯爷和夫人找不到你,快急死了……”   周管家在巷子那头,见到梁景珩脸上的神情紧张的神情松了,忙不迭朝这边赶来。   “玉佩送出去,便是你的了,拿着吧。”   二话不说,半块玉佩被梁景珩塞到女童手里,他转身,周管家已然到了他面前。   “你家少爷险些被人欺负,以后出门别让他落单了。”   女童看一眼周管家,嘱托后又拍了拍梁景珩肩膀,“记住哦,强大起来,才不会被坏人欺负。”   声音很硬,但进入耳中却是甜甜的,比糖葫芦上棕黄的糖渍还甜。   “嗯。”   梁景珩应了一声,再想说什么时,女童却潇洒转身,小小纤弱的背影,一蹦一跳消失在巷子中。   糟糕,还没有问她的名字。   回去的路上,梁景珩心里一直想着这件事情,后面他再上街去时,却没有寻到人。   一别,十多年。   ===   “玉佩原来是梁公子的啊,”万笑靥如花,执手将两枚玉佩还予梁景珩,笑道:“缘分妙就妙在不知不觉中已将两人拴住,颜汐和梁公子的姻缘,冥冥中便有了。”   “颜汐?”   梁景珩一听,有些纳闷,片刻之后顿悟了,黯淡的眼眸顿时燃起一抹亮光。   原来是她!   手里紧握玉佩,一股不言而喻的兴奋涌上心头,他激动道:“万姑娘,玉佩可是颜汐送你?!”   万点头,没有隐瞒,“确实。”   半月合一,玉佩合成一个圆形,晶莹剔透。   “万姑娘,梁某还有事,先走了。”   天知道梁景珩知道这个消息有多开心,眼下没有比这件事更让他为之雀跃的。   当年明明是把玉佩送到了余颜汐手中,怎么这傻丫头没有一丝印象?而且玉佩怎会到了万那里?   一想起余颜汐留在和离书后面的那封信,梁景珩又气又笑。   信上说:她不愿坏了他的姻缘,还祝他和万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听听,这不是存心气他么。   臭丫头平时看着聪慧过人,怎遇到这件事情偏绕不出来,自己生自己的气。   难道臭丫头失忆了?   一路上,梁景珩纠结于这个问题,除了失忆,他想不出其他原因。   “少爷,不找少夫人了?”   从安一路跟在后面,见是回侯府的路,忍不住问一句。   梁景珩勾出一笑,“当然要找,不过要从长计议。”   他要确保这次能让人心甘情愿跟自己回家。   ===   “你是不在军营吗?怎有心思过来找我。”梁景珩刚到府中,便听见小厮通报,说是谭然来了,正要将人请进来,谭然已然到了院中。   “自然是有要紧事找你,”谭然身穿铠甲,想来是刚从军营那边赶来,“我知道颜汐在哪里,快跟我走。”   说着,他拉上梁景珩的手便要走,梁景珩缓下神来,纳闷道:“你怎么知道我们的事情?”   谭然:“玉芝。她刚才到军营来找我,跟我说了,这不我连衣服也没来得及换,急急忙忙过来寻你。她在玉芝那青竹小院子里。”   “真的?!”   梁景珩万万没有想到人竟然在玉芝那里,他寻遍了客栈,想过她不会回余家、不会去找万,却独独没有想到她竟去找了玉芝。   梁景珩停下脚步,“不急,我想试一试。”   “试?一试?”谭然不解,怀疑自己听错了,他匆匆过来,就是想让梁景珩去把人寻回来,哪曾想这人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玉芝来找你讲这事,你回去这样同她说……”   梁景珩招手,示意谭然附耳过去。   片刻之后,他话说完,谭然脸上展开一抹笑意,眸光流转,打趣道:“行啊梁景珩,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般诓哄人了,弟妹要日后知道真相,可有你受的。”   梁景珩眉梢单挑,眼里尽是深不可测,悠悠道:“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他赌上这一次,若是余颜汐来了,皆大欢喜;若是她不来,他当一次坏人又何妨?   ===   青竹小院。   玉芝踏过青石碎路,提着菜篮子回来。   颜汐在院子里的树下坐着发呆,半夏在她耳边似乎说了什么,她没听进去,一见玉芝回来了,顿时有了精神。   “今日菜市场人多,挤。回来晚了。”   玉芝笑着解释,身姿摇曳朝这边走来。   余颜汐起身过来,她将玉芝提着的菜篮接住,“今晨醒来便不见你,若不是半夏不同我说你去了集市买菜,我还以为你是因为我昨天的突然造访给吓跑了。”   半夏接过菜篮去厨房放着。   “哪会,怎么说这也是我家,再跑能跑到哪去。”玉芝笑道,轻描淡写说着,她拉住余颜汐手,两人就在院子里的椅子上坐下。   “倒是你,今日可想好了?”   玉芝这么一问,余颜汐脸上的神情淡了几分,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昨天傍晚,她带着半夏从安和侯出来,临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在街上走着,余颜汐竟不知道去哪里,她好像真的没有地方可去。   漫无目的走着,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来到余家外面的长街上。   余家,两个字熟悉而陌生。   “姑娘,可要回去?”半夏问她。   余颜汐笑了笑,摇着头,“现在我还有什么家可言,走吧。”   她手挽着半夏,信步远去,在去寻客栈的路上遇见了玉芝。   春日,青蒿发嫩叶,捣汁加到糯米粉中,团成圆团,上屉蒸熟,清香馥郁的青团简单而好吃。   玉芝做了些青团送去军营给谭然,回来时在街上见到余颜汐颇为意外,女子弃了一身华服,一根木簪挽起三千青丝,唯独不变的是脸上的张扬和骄傲。   青竹小院。   “还没吃饭吧,家里也没什么,且先将就着吃,填填肚子,我去弄些面条。”   玉芝家里还有今日做好的青团,但一点青团不顶饿,料到她们主仆两人许是没吃晚饭,于是便起身去厨房煮面条。   “玉芝,别去了,这些就够了。”余颜汐不想麻烦玉芝,将刚要离开的人拉了下来。   玉芝倒了一杯茶水递过去,余颜汐轻轻抿了一口,她指腹摸着杯口边缘,缓缓开口,“我们主仆二人能在你这里叨扰一晚吗?明天早上就走。”   余颜汐本是想找家客栈的,但是一见到玉芝,她也不知道在期许什么,鬼使神差便和她回了宅子。   可能是跟那个人有关吧,毕竟玉芝跟他相熟。   “自然可以,说什么叨扰不叨扰的。”玉芝细细打量一番面前的人,忍了很久终究还是问了,“是同梁少爷吵架了?”   余颜汐牵强地扯出一个微笑,“我们没关系了,以后各走各的路。”   余颜汐穿着打扮极其朴素,玉芝料到是小两口吵架了,但是没有想会有这般严重,着实惊了。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屋子里安静下来。   晚风微扬,烛光摇曳。   玉芝拢拢衣衫,“可是其中有何误会?”   作为一个旁观者,又认识梁景珩多年,玉芝不相信他会做出让余颜汐伤心的事情,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   余颜汐指腹捻着衣袖,“我同梁景珩的婚姻,是一场闹剧,假成婚,如今是时候还他自由身了。”   “假的?”   玉芝呆住了,愣了片刻后,道:“我认识梁少爷的时间比你长,这么说吧,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对那个女子这般上心,你是第一个。”   “那是因为我同他……同他……”   同了良久,余颜汐也没有同出个所以然。   “同他什么?那是因为梁景珩喜欢你。”玉芝轻笑,她太明白余颜汐此时的心情了,是那种情窦初开的懵懵懂懂,不能确定自己的心意。   有了玉芝的开头,候在一边的半夏借此劝说:“姑娘,容半夏说一句,姑爷他是时时刻刻都在为姑娘着想,姑娘若是不愿意做的事情,姑爷绝不会强加在姑娘身上。”   “姑娘定是不知,姑爷之前将我叫去书房,偷偷打听姑娘的喜好。”   “姑娘心中有结,半夏明白。春日踏青过后,我自作主张跟姑爷说了,姑爷心里自然也是清楚的……”   “啪”的一声。   余颜汐狠拍了桌子,震怒,“我的事情轮不到你来插手做主!”   她胸脯起伏不定,身子极力克制,却还是有一丝颤抖,一双眼睛藏不住的无措和惶恐。半夏被她这么一吼,吓得直接跪在地上,“姑娘息怒,姑爷用心良苦,一片心意不应该被无视。”   “闭嘴!”   余颜汐第一次冲半夏发脾气。   “好了好了,不提这事儿,”玉芝赶紧打圆场,“半夏,厨房里有一坛酒,你洗个酒壶装酒过来。”   “是。”半夏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玉芝见余颜汐眼眶泛红,杏眼含着细微的泪光,她拿出腰间的手绢,轻轻拭去余颜汐眼角的泪,“怎么还哭了。”   “没事。风大,眼睛进了沙子。”余颜汐呼了一口气,仰头说着。   难怪小厨房每顿都做了自己喜欢的菜,她明明没有吩咐过。   难怪梁景珩会在夜里打雷时轻声哄着她。   难怪两人聊天,梁景珩每每说到让她以为是爱意的话语时便及时打住了。   他那是在顾及她的感受。   --------------------   作者有话要说:   梁景珩:夫人醒醒!我们小时候认识!!! 第91章   “今日在街上买菜遇到一侯府丫鬟,听说梁景珩打算去寻你,申时左右出出城。”   昨晚余颜汐醉得一塌糊涂,清晨稀里糊涂在客房醒来,片刻之后脑子里的记忆渐渐明朗起来,在院子里吹了半个时辰的凉风,这才清醒不少,   此时正巧听见玉芝这样说,她不觉一愣,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出城寻我?”   “听说梁少爷是将城里所有地方都寻了一圈,没有寻到人,他想着你定是回了老家苍芜县,便要去那找你。”   如此劳神费力,梁景珩真的找了她许久?   脑子里的念头还没有来得及细细思考,余颜汐只听玉芝又说,“听说他是昨夜一宿没睡,好像身上的伤复发了,又带着伤出去寻了你一早上?今晨我路过医馆的时候正遇到侯府的人去请李大夫。”   “复发?!”余颜汐心里一紧,藏在袖口里的手指自觉收拢,“他这身子是从鬼门关里走过一遭的,现在复发了,他怎么可以一点也不在意,长途跋涉还没到苍芜县他身子就吃不消了。”   言语中透露着急,颇有几分责备和不安。   梁景珩被刺,伤得有多重她不是不知道,险些再也醒不来。   这么久了胸膛的伤已经结疤,难道这会儿又裂开了?还是说是内伤?   顿了一下,只听玉芝又开口,“那丫鬟说,梁景珩不论如何也是要去的,劝也劝不住,正在府里收拾行李。”   余颜汐:“他个傻子,临州城那么大,一个晚上时间岂是说找完就找完的。且先不说我是不是去了别地,他说走就走,到了苍芜县又能怎样?人生地不熟,跟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找。眼下身上的伤又复发了,自己的身体自己不知道爱惜。”   说着说着,余颜汐发现她有点关心过头,他们已经没关系了,梁景珩怎样做与她无关,她没有资格去插手他的事情。   玉芝看了眼漏刻,说:“现在还有一个半时辰就到申时了。”   “嗯。”   余颜汐若无其事回应了玉芝一声,复而起身拉着她朝厨房走去,边走边说:“我见你菜篮子里买了不少菜,菜还没摘择出来吧,我来弄。”   话说完两人已经踏进厨房了,余颜汐径直去了桌边坐下,手刚碰到菜篮,便听玉芝一声小小的叹息。   “当真不去?”   “昨晚上我想得很清楚,”余颜汐低头摘菜,“感情当断则断,拖泥带水对谁也不好。”   她已经做出了选择,就不会再去招惹梁景珩。   “当真能断?”玉芝反问一句。   这一问,确实问到了余颜汐心坎里,她默了良久,终究没有回复,一个人闷头摘菜。   ===   城郊,路边茶肆。   梁景珩已然喝完第二壶茶,正坐立不安地伸头望着远方,“玉芝有没有将消息带到?都等了小半个时辰了,怎还不见她来。”   谭然按住梁景珩肩膀,悠悠劝道:“先别急,现在还没到申时,余颜汐估计在赶来的路上。”   怎么叫他能不急?余颜汐行事果断干脆,下了决定的事情是断然不会轻易改变的。   余怀山就是一个例子,余颜汐当时同余家断绝往来可不是说笑,她的的确确没有在跟余家有联系。   跟余家的人说断就断,何况是他这么一个不重要的人。   “梁景珩,你腿别一直抖。”   桌面震动,茶杯里的水洒了一桌,谭然抬手唤小二将桌上的水渍擦干。   “我没抖。”梁景珩一副淡然的模样,仿佛方才洒的水与他无关。   啖了一口茶,谭然道:“就这般没有信心?”   梁景珩点头,“心里没底。”   筹划这件事情的之前,梁景珩曾想过去玉芝家抢人,可是转头一想,若是余颜汐对他没有感情,他去了又能怎样?   “少爷!少爷!”   从安急急奔向这边,梁景珩似乎看到了一抹希望,蓦地起身,从安站定后喘着粗气,道:“少夫人来了!”   “快快快,都别在这杵着了,”梁景珩眉眼展开,脸上藏不住的笑意,当即拉了谭然起身,着急忙慌推他往一旁是小树林去。   刚走没两步,梁景珩又问谭然,“记住待会儿让马车里的小孩出来,务必让他们记住自己该说的话。”   树林里的马车上有六个孩子,年纪均在五、六岁,是梁景珩专程托万事通找来的小混混。   提起那几个孩子,谭然心中留有疑惑,他捋了捋袖子,将被梁景珩弄皱的地方撸平,“你这招到底能不能行啊?找来几个小孩真能将人留下?”   “几个小孩为辅,留人还得看小爷我。”   梁景珩怕余颜汐很快过来,三言两语便将人赶走,可不能让他们乱了精心制定的计划。   转眼间,茶肆里人少了一半。   左顾右盼间,梁景珩终于看到了小道上那抹熟悉的身影。   淡淡一笑,他忙埋头,藏在桌下的食指轻轻敲打大腿,方才抬头间他注意到余颜汐跟茶肆的距离。   算准时间,片刻之后他从怀中掏出几枚铜钱,“小二,结账。”   “好嘞,客官您慢走。”   梁景珩大步流星,绕过桌子来到拴马的地方,预想到的声音没有在耳边想起,他心里忽地没有底了,却又不敢回头望去。   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梁景珩手指扣着缰绳的结,一动不动。   他生来听觉灵敏,此时身后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他知道定是余颜汐来了,这才缓缓开始解着绳索,慢条斯理,像极了心细的女子。   脚步声止住了,梁景珩余光微不可察地往后瞥去,一抹纤细的影子斜斜投了下来。   虎口慢慢收拢,梁景珩握住缰绳转身,找了许久的人尽在眼前。   粗布素衣,一根木簪将她乌黑的头发随意挽起,除此之外,头上并没有多余的发饰。   一日不见,她瘦了。   许是跑过来的,她立在他面前,红唇翕合,几缕碎发含在在粉嫩的唇齿间,逆着阳光,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冷漠的眼眸泛起柔情。   两人相顾无言,片刻之后,梁景珩喉结滚了滚,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下意识拉起余颜汐手,激动地唤了她一声:“颜汐!”   “那个……”   梁景珩如墨一般的眼睛直直盯着她看,炽热的眼光让余颜汐有些慌乱无措,连带着说话也开始吞吞吐吐起来。   她刻意避开梁景珩的眼睛,目光落到那人牵她的手上,淡声道:“我在屋子里给你留了和离书……”   “我撕了,不仅撕了,还扔进了火炉里。”   梁景珩身子挺得笔直,指骨隔着女子衣料不由紧了几分,他语气极轻极冷,似乎两人谈论的事情无足轻重。   女子的睫毛颤了一下,神色微敛,红唇轻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来。   “我梁景珩这辈子只认你一人为妻。”   顿了一下,梁景珩步子小小向前迈了一步,盯着她低垂的脸颊,声色平淡:“别人,没有别人,我心里没有别人,自始自终就只有你一人。”   “什么万、什么玉佩主人,这些我通通没有放在心上。是,我承认那日跟万是说了不少话,甚至还忽略了你,但是我本意是想以后让万在你跟前多多说我的好。”   说着,梁景珩察觉到余颜汐神情有了细微的变化,隐约是对他说的话动容了。   这是个好开端。   梁景珩勾唇浅浅一笑,话到此处便止住了,紧接着低促而短暂的咳嗽声骤然响起,他捂住胸口一阵咳嗽,眉头拧的越发深了。   将弱不禁风、旧伤复发演绎得淋漓尽致。   “伤口又疼了?”   说话间,余颜汐已然站到了梁景珩身旁,一手轻轻顺着他背,一手在过来时被他顺势握住,眼下正放在他胸腔处。   她没有拒绝,掌心紧紧贴在胸腔,他强有力的心跳声透过那小小的方寸之地,让她觉得有些呼吸不畅。   余颜汐正要开口,头顶传来两声闷哼,她回过神来,以为是手掌碰到了梁景珩的伤口,慌忙收手,可是男子力气很大,任她怎么挣脱也挣脱不开,反而被越握越紧。   “我听人说你伤口复发了,李大夫怎么说?还有,身上有伤就不要出来,在府里好生养着,多大的人了,怎一点也不知道爱惜身子。那刀疤足足一寸长,刺得又深,差点伤及心脉……”   刚开口是关心,慢慢地,余颜汐语气变了,像极了妻子对丈夫的责备。   梁景珩很享受她这般责备自己,垂眸看着生气的小女人。   柳叶弯眉拧了起来,红唇一张一合,嘴里的话一刻也不曾停下。   “颜汐,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梁景珩手一收紧,怀中跌入她柔软的身子,他指腹摩梭着她头发,淡声道:“不要走了,好吗?”   清淡的香味在他鼻尖萦绕开来,梁景珩下颌抵在余颜汐头顶,像是护着一件绝世珍宝一样将身下的人紧紧抱住,言语中道不尽的温柔。   “你一走,我伤口疼了好久,就是上次替你挡刀的伤口。一寸长、刺得深、不及心脉。”   良久没有回应。   余颜汐伸出纤白的手指动了动,犹豫不决。   “颜汐,我喜欢你,这句话我在醉酒后说过,当时你可能没听到,也可能没有放在心上,现在我想再说一次。”   梁景珩强调着,“当着你的面,此刻清醒时。”   怀中的人有了动静,余颜汐一直抵着的头抬了起来。   “抱歉,梁景珩。”   抱歉?   轻飘飘的两个字,梁景珩瞬间明白了。   跳梁小丑竟是他自己。   手上的力度慢慢减了下来,梁景珩松开余颜汐,谁知下一刻女子揪住他衣领。   踮起脚尖吻上他唇。   --------------------   作者有话要说:   梁景珩:啊啊啊夫人主动的!!!!   明晚六点喝喜酒。 第92章   湿热,软糯,香甜。   梁景珩第二次被同一个人强/吻。   面前的姑娘闭着双眼,许是因为紧张,她睫毛轻微颤动,葱白的指骨紧紧揪住他的衣领。   唇齿间满是女子的清冽。   梁景珩那受得了这般拨弄,他想也没想,反扣住余颜汐脑袋,加深了这个吻。   耳边擦过细微的春风,暖意四起。   女子的清香尽数萦绕在他鼻尖,跟唇间的味道一摸一样。   一片静谧,林间鸟儿时不时的啼叫,细碎清婉。   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今日。   梁景珩怎会轻易放过她,动作轻柔又带着点点侵略性。   不知吻了多久,他耳畔传来一声嘤咛,怀中的人儿拍打着他胸膛,似乎是想让他松口。   指节软得不像话,轻轻地宛如细软的羽毛,打在他身上不痛不痒。   梁景珩食饱魇足,眉眼含波,终于将人松开。   因为方才时间太久,余颜汐脸颊绯红,嘴唇有些红肿,唇珠上亮晶晶的。   他笑意横生,指腹擦去她唇边的水渍,动作轻柔,宛如在呵护一件脆弱的珍宝,生怕将其弄伤了、弄碎了。   身子不禁抖了一下,虽说余颜汐不拘小节,但是总归是女子,哪能真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况且是她自己主动吻的人。   她微微埋着头,指尖捏着梁景珩的衣料,声音低低的,道:“梁景珩,我们回家吧,我不走了。”   梁景珩一低头便看见了心爱姑娘那黑乎乎的小脑袋,忍不住想逗她玩,委屈道:“可是你写了和离书,明面上来讲,我们不再是夫妻了。”   余颜汐抬头,尚未消退的情/欲氤氲在她眼里,薄薄如雾,水蒙蒙一片,“你不是撕了?”   “确实撕了,但是总不能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梁景珩撇嘴,将她碎发理到耳后,“我可全部都记得,包括你写的那封信。”   说起那封信,梁景珩气不打一处来,他明什么也没有做,偏稀里糊涂的被余颜汐扣上了一个帽子,说他念念不忘的姑娘出现了,她不愿坏了两人的姻缘,信末最后还祝他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气得他是牙痒痒,恨不得将人拖回来,用行动告诉她自己念念不忘的人到底是谁。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给你赔不是,就不要生气了。”余颜汐伸手环住他精瘦的腰肢,用力抱了抱,侧脸枕在他胸膛,继续说着:“以前我回避内心,是怕哪天自己付出真心,换来的是和我娘一样的结局。”   “梁景珩,我动心了,可能是你替我挡剑的那刻,也可能是在你无微不至关照的那刻。”   感觉揽住她肩膀的手加大了力度,余颜汐顿了一下,道:“你也知道,这段婚姻本来就是假的,时间一到,各奔东西,我、我怕到头来什么也不是。”   “傻姑娘。”   梁景珩低头,一吻落在她头顶,如蜻蜓点水一般,转瞬即逝,“我早同你讲过,我不是他,你也不是岳母,世间有值得托付终身的男子,你为何还是那般执拗。”   “我发誓,你所想的种种不好的结果,断然不会出现在你身上,以后我会好好疼你,爱你。今后没人敢为难你,天塌下来,我给你撑着,你只管无忧无虑开开心心过好每一天。”   梁景珩抬手发誓,话音刚落,余颜汐身子一僵,女子眉眼落如他眼帘,只见那眼眶微红起来。   手指落在她肩膀上,指尖微微用力,梁景珩一本正经说:“你冰冷的心是我捂热的,我便负责到底,不会再让它冷了。”   一字一句,倒像是一句承诺。   “嗯,说话算话。”   余颜汐仰头,扬唇笑了起来,和这四月明媚的春光不相上下。   “骗人是小狗。”   说着,梁景珩弯起食指,忍不住刮了刮她小巧的鼻尖。   几缕阳光透过树缝倾洒下来,树影斑驳,逆着光线,打闹的一对壁人身上宛如镀了一层金光。   ===   回城的官道上,梁景珩牵着余颜汐手,十指缠绵。   蓦地,树林冲出一个孩童,他慌慌张张,似乎后面有人追赶一样,在官道上没跑几步,林间陆续冲出四名孩童,衣衫褴褛,脸上脏兮兮的,穿着打扮瞧着约莫是四个小混混。   四名混混将那孩童围了起来,余颜汐隔的远,他们的谈话远远的听不太真切,唯一能确定的是四名混混在欺负那柔弱的男童。   被她看见了,定是不能坐视不理,正欲过去救人,身旁的人拉着不放。   梁景珩解释说:“再等等,许是小孩子间做游戏,开开玩笑、小打小闹,这般贸然插手不好。”   听上去有道理,就且先观望观望。   梁景珩:“跟我来。”   余颜汐被他几步带到一颗大树下面去了,从这里看去,正巧能将远处的情势尽收眼底,且能他们之间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听了一耳朵,并不像是梁景珩所说的小打小闹,那四名混混要抢那孩童的荷包。   余颜汐正要出手,一小女孩忽然出现,她不仅不害怕,反而捡起地上的石砾往那四人身上扔去,为首的小混混厉声威胁,小女孩不卑不亢,眼尾一抹轻蔑流过,三两下便将人打跑了。   “爹娘说知恩图报,出来匆忙,身上没有什么之前物件,这半枚玉佩便赠玉姑娘,多谢救命之恩。”   男童扯下腰间半块月牙玉佩挂在小女娃身上。   “你是哪家的少爷?下次出来可别再一个人了,”小女娃指尖擦了擦男童脸上的灰尘,“要想不被人欺负,就要让自己强大起来,这样坏人才会对你有敬畏心。”   梁景珩眉头微微一蹙:???   ――小姑娘,后半句说早了。   他悄悄看了眼余颜汐,发现女子神色微敛,似乎是在思考什么一样。   这厢,只听那男童说:“在下梁景珩,敢问姑娘芳名。”   “颜汐。颜色的颜,潮汐的汐。”   余颜汐:“颜汐?梁景珩?”   余颜汐纳闷,回头凝视梁景珩,却见他神色平淡,分毫疑虑都没有。   她瞬间明白了,双手环胸靠在树上,道:“梁景珩,你什么意思?找了几个小孩来演戏。”   梁景珩眸色一喜,“玉佩,抢钱,名字,有没有想起什么?”   余颜汐多聪慧的人,将他的话反复嚼了嚼,顿了片刻,恍然大悟。   她直道:“你那半枚玉佩是送予我的,我小时候救过你?”   梁景珩:“那时年幼,我在巷子里被一群小混混缠住,他们还想将我绑了换钱,是你救了我,像方才那样,只是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姓名你便走了。”   走了两步,他渐渐靠近余颜汐,“小时候被人救于危难中,我从没动过用婚姻大事来报答当年恩情的念头。于是我去找万,把剩下的半枚玉佩给她,想要作个了断,没想到万对我说,玉佩是你送她的。”   他笑得爽朗,“颜汐,你知道吗,那一刻我有多高兴,失而复得的欢呼雀跃一下便涌了上来。”   “小巷子,玉佩。”   余颜汐嘴里喃喃,思绪飘到很远。   小时候,她跟母亲相依为命,为了不让母亲担心,她在外面受了苦也只能自己忍住,后来她变得凶恶野蛮,谁也不敢轻易招惹她。   她不愿被人欺负,同时也见不得别人被恶人欺负,有时候在街上遇见弱小被欺负,变出手相助,这么些年帮过救过的人不在少数。   一时间让她将解救过的人同梁景珩画上等号,确实需要她好好回想。   一阵思索,余颜汐眸色一喜,“我想起来了。”   她对上梁景珩那满是期许的目光,道:“确有此事,当时我见你家人寻到你了,便离开了。”   梁景珩道:“说起来,我真该先问你名字,如此这场乌龙闹剧便怎么也生不出。”   他心里悔恨极了,要是早一点知道,他们两人可能不会折腾这般久才认清内心。   探手去摸余颜汐脸颊,她没有躲开,梁景珩眼睛如三月的春水,温柔极了,他长臂一伸抵住树干,将小小的人抵着身下,探身过去,轻道:“为什么把玉佩送给万?嗯?”   尾音上扬,带着几分不可抗拒的口吻命令她答。   说起这事吧,余颜汐确实有些对不起梁景珩,她支支吾吾,有些心虚,“梁景珩,我说了你可不能生气,也不准给我脸色看。”   梁景珩笑道:“我哪敢啊。”   清咳一声,余颜汐娓娓道来,“那时我急急离开是因为怕街上买糖葫芦的小贩走了,救你可耽误了不少时间。”   她心虚地瞟了眼头顶的人,见他面色不佳,不似方才那般好说话,心里一沉,顿时就知道这人多半是生气了。   “万小时便喜欢首饰玉器,我对这些不看重,偏她瞧中了我手里玩弄的玉佩,还说包了我一月的糖葫芦,所以我……”   “你就什么?你就把玉佩送给了她?”   梁景珩阴沉着张脸,风雨欲来之,余颜汐被他说中,干干扯出一个笑。   “你个小没良心的,几串糖葫芦便让你把我抛掷脑后。”   梁景珩眸色沉沉,敲了她额头一下,余颜汐吃痛一声,抬手揉了揉,却见他长腿一迈,也不等她,直直便走了。   官道上哪里还有几个小混混身影,余颜汐忙不迭跟在梁景珩身后。   她去扯他袖子,不料却被他甩开了,带着几分怒气。   “梁景珩,说好了不生气,你怎反悔了,还不等我。”   余颜汐试了几次,成功牵住他手,见他似乎不愿被她牵,威胁道:“再甩我可真走了,和离书给你了,权当今日我没来找过你。”   梁景珩停下脚步,咬牙切齿,“你敢!”   余颜汐挑眉,“松一个试试,你看我敢不敢。”   “哎呦,伤口痛,好痛,一下就痛了起来。”   梁景珩手猛得捂住心口,脸上露出痛苦神情,余颜汐心里一紧,吓了一跳,当即就要拨开他衣服,“我看看。”   她手隔着衣料搭在胸腔处,正欲察看伤势,不料被梁景珩反手握住。   温热的嘴唇擦过她耳朵。   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晚上给你看。”   一句极其平常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变了味道。   余颜汐脸颊一红,瞪他一眼,“谁要跟你睡一起。”   本想转身就走,可她手被梁景珩死死握住,偏那人扬唇笑着,笑意深不可测,颇有几分玩味。   “我何时说过晚上要同你睡了?”   梁景珩将人拉了回来,嘴鼻间灼热的呼吸全然喷到她脖颈处,惹得她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还未习惯过来,只听耳畔又响起他的一阵轻笑,“既然夫人这般说,晚上便一起睡吧。”   话音刚落,余颜汐手腕猝不及防被人一拉,结结实实跌落一个熟悉的怀抱,梁景珩偏头,温唇留在她耳畔,久久才道:“可以吗?今晚。”   余颜汐着实抵不过他这副模样、这个声音,她不知梁景珩从哪里偷学来的,让人难以招架。   “先回去,晚上的事情晚上再说。”   “好。”梁景珩揉了揉她头,“走吧,回去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菜。”   他指节一根一根穿进她指尖缝隙,用力紧了紧,严丝合缝,不留丝毫空隙。   ===   侯府。   日落余晖,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少夫人!”   一进门,周管家眼尖见梁景珩果真将人带了回来,激动地连花也不浇了,将水壶给了一旁的小厮,急急进屋去通传。   “侯爷、夫人!少爷人跟少夫回来了!”   前厅,郭熙正在跟梁钊谈事情,大老远便听见周管家的报喜声,她也不急,淡淡喝口茶,看了眼梁钊,道:“走的时候我就说了,小两口闹别扭,用不了多久便能和好。”   “闹这一出,珩儿跟颜汐定是说开了,我瞧着这儿媳妇没跑了。”梁钊脸色大好,望了眼天色,对周管家说:“让厨房准备准备,差不多就可以上菜了。”   周管家应了一声,刚踏出前厅,梁景珩便带着余颜汐进屋了。   “公公,婆婆,”余颜汐一一行礼,“前日子儿媳意气用事,做了傻事,请公公婆婆原谅。”   梁钊:“想明白,回来了,便不要再提那事,以后安心当这侯府少夫人,跟珩儿好好过日子。”   余颜汐应了一声,“儿媳明白。”   郭熙:“去吧,回屋梳洗梳洗,换身衣服跟珩儿一起到前厅来吃晚饭。”   “是。”   走了又回来,余颜汐本会以为二老会责备她,没曾想两人什么也没说,这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揽月苑。   屋子里的陈设没有变化,余颜汐依稀记得床上被褥的摆放跟她离开时一模一样,那日她将梁景珩脱下的外衫叠好放床上,眼下那外衫依旧整整齐齐堆在床上。   “不是伤口痛?床褥干净整洁,是睡过的模样?”   余颜汐当下察觉到一丝异样,直直看着半躺在软榻上的人。   伤口痛?怕是哄骗她说的假话。   梁景珩缓缓起身,不急不慢走到余颜汐身旁,“是真的痛,气得我浑身上下都痛,不信你摸摸。”   他牵起她手,放到胸口位置,女子手软,跟没有骨头一样,“这里,痛。”   余颜汐嗔了他一眼,“满口胡绉。”   揽过她细腰,梁景珩鼻尖抵着她鼻尖,一呼吸,身上全是她的味道,“不这样说,你能回来吗?”   正说着,一丫环突然闯了进来,在门口见两人抱在一起举止亲密,她忙退出了出去,扣了扣房门,道:“少夫人,热水准备好了。”   “沐浴去。”   梁景珩这才恋恋不舍放开怀里的人,趁着余颜汐没注意,他在她脸颊轻轻啄了一口。   余颜汐猝不及防,脸颊一阵燥热,她抬手摸了摸那地方,唇间竟不自觉露出浅浅的笑。   抬眸望去,梁景珩跟个没事人一样,他站定在衣柜前,指腹摩梭下颌,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一样。   “一会儿出来穿这件。”   挑了片刻,梁景珩拿了件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大红,喜庆。”   余颜汐:“这……过于隆重。”   “就这件。”梁景珩拍板定了下来,将衣衫塞到余颜汐手里,推她往净室走。   净室有两扇门,一扇跟寝屋相连,一扇门通向外面,丫鬟小厮准备热水时便从外面的门入。   ===   夜凉如水,星子闪烁,遥挂苍穹。   今晚上不过是一家人一起吃了一顿晚饭,梁景珩竟然喝了不少酒,眼下虽然没醉,但一回房间便拉着余颜汐说不停。   他这人就是这样,喝酒喝着喝着,话便多了起来。   “颜汐,你眼睛真好看,清澈闪耀,比天上的星星还好看。”   洗过澡后,梁景珩一身单衣躺在软榻上,他头枕在余颜汐腿上,长指游移到女子脸颊,指腹慢慢抚上她的眉眼,细细描着轮廓。   “今日我好高兴。”   说着,他头往里挪了挪,脸颊在她怀里蹭了蹭,乌黑的头发洒了一怀,发尾因洗澡沾了些水汽,泛着湿意。   余颜汐垂眸看着他,指尖将他散乱的头发绕到耳后,“我知道,高兴的时候,你喝酒;不高兴的时候,你也喝酒。”   “不,你不知道,今日格外高兴,”梁景珩笑意横生,握住她手,轻轻用力捏着,似乎是怕人跑了,“洞房花烛夜,喜得麒麟儿。”   这话余颜汐常听,可眼下从梁景珩口中说出来,话人耳中,她耳根竟不自觉燥了起来。   她就说这人喝醉了,还不承认。   她还没说什么,怀中的人不安分了。   梁景珩手从她眉骨移走,渐渐游走到她耳垂,浅浅捏着,惹得她身上酥酥麻麻的。   “听说耳垂大的人,福气好。说得真真不假。”   梁景珩眼尾缱绻,话音刚落,手便抚到她头顶上去了,指尖在她头钗上停留片刻,骤然一抽。   顷刻间,三千青丝滑落,入瀑布般,柔顺黑亮。   余颜汐只觉后颈处覆上了一个手掌,炙热又有力。   再看看怀中的人,眼神炽热,似有熊熊烈火,喉结上下滑动着,她似乎听见了一声细微的吞咽声。   梁景珩这副模样落入她眼中,顿时让她心跳如雷。   还未等她习惯,脖颈的手一个用力,她半个身毫无防备被梁景珩带了下去,吓得她惊呼一声,然而这声惊呼还未发出来,便被他唇堵住了。   唇齿交合。   熟悉而陌生的味道。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听烛火细微的燃烧声。   以及那让人脸红心跳的水渍声。   撑起身子,梁景珩唇角移至余颜汐耳后,隐忍而又克制。   他哑着声音询问:“颜汐,可以吗?”   两人走到这步,心甘情愿。   头靠在他肩上,余颜汐紧张地抓住他衣领,声音细若蚊蝇,“去床上。”   “好。”   梁景珩低低笑着,长手一捞,将人抱起。   他里衣单薄,衣襟在起身时就已经撒开了些许,行走间,余颜汐不经意瞥到他胸膛,小脸一下红了起来,她感觉自己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泛着红晕。   羞人!   太羞人了!   余颜汐被他放在床上,一向处变不惊的她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心里从未有过的紧张和害怕。   烛光摇曳,一道身影投了下来,梁景珩见身下的人紧张地攥着床单,指骨泛白。   “别害怕。”   梁景珩许是知道她心境,手指温润覆上她指尖,慢慢伸进她指缝,另一只手轻轻擦过她脸颊。   “我也是第一次,待会儿若是不舒服,要同我说。”   莫名的有些心安,余颜汐缓缓将身子放松,当他指尖碰到她最里面那件时,她身子不自觉颤栗一下。   男子在这种事情上无师自通,起初余颜汐不信,可如今梁景珩那游刃有余的模样,她不得不信。   十指交缠。   一声声嘤咛还未发出便消失了。   两人长发散乱,交织在一起,黑黑的一层铺在淡色床单上。   余颜汐喘着粗气,眼眸氤氲着一层水雾,额头渗出一层密密的细汗,从脸颊滑落至脖颈,同她身子一般滚烫。   女子化作一滩春水,柔软得好似没有骨头一般。   “颜汐,叫我名字。”   梁景珩寸缕不挂,呼吸灼热,浑身滚烫,如同炭火一样。   他抬起女子藕白嫩手举止头顶,下颌顶在她脖颈处,嗓音沙哑地不像话,“叫珩哥哥。”   余颜汐软得不行,又累,一根指头也懒得抬起来。   余颜汐嗔了他一眼,尾音缱绻,有些生气,“梁景珩!”   哥哥?她着实张不开那口。   “乖,叫珩哥哥。”梁景珩不急不恼,拨开粘住的发丝,唇瓣湿热含住她耳垂,在她耳畔低声哄着,“汐儿,珩哥哥只能你一个人叫。”   “我想听你叫一声。”   梁景珩低低哄着,片刻没有听见回音。   没有拒绝,也没有行动,他知道身下的女子许是害羞,不好意思叫他。   他故意将人半推起来靠在床头,只听一声惊呼。   这种事情,余颜汐是不敌他的,她累得趴在他肩头,“珩、阿珩。”   女声喑哑,同以往的清婉大不相同,却像一根软软的羽毛,直挠梁景珩心尖。   低低的笑声从唇边溢出,梁景珩心情大好,知道她累了,也不难为她,最后只要了她一次,随后就搂着她躺了下来。   夜风潜入屋子,吹动珠帘,叮叮作响。   轻纱薄帘,朦胧的身姿隐隐绰绰。   --------------------   作者有话要说:   珩崽崽:饿饿,肉肉,亲亲,抱抱。   珩哥: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今天,一夜六次,小爷我出息了! 第93章   翌日。   余颜汐迷迷糊糊间感觉手指被人把玩着,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谁。   昨晚两人不知温存到何时辰,她现如今困得不行,偏被这人扰得不能睡觉,心中的火气登时上来了。   “梁景珩!别闹!”   她吼了他一声,希望某人收敛一点,她缩了缩脖子,将头缩到被褥里,只露了一个黑乎乎的头顶在外面。   看着怀里小小的脑袋,梁景珩黑眸缱绻,笑溢满嘴角。   他手臂从被褥中伸出,挑起一捋她头发,带着几分玩味,道:“还叫梁景珩?该换称呼了。”   知道怀里的人是什么性子,梁景珩就喜欢看她生气害羞又拿他没办法的模样,于是将被子拉了一点下来,同她耳鬓厮磨,故意放低声音,唤了她一声。   “汐儿。”   余颜汐身子颤了一下。   登时清醒了,昨夜交缠的画面一股脑涌了上来。   无耻。   孟浪。   这人硬是让她唤他珩哥哥。   “唤我阿珩。”   梁景珩指腹在余颜汐白净微微泛着粉红的脸颊上摩挲打圈。   “汐儿,你还不知道吧,我们名字很是相配,没有颜色的景致能叫景致?珩是玉,汐是水,璞玉雕琢没有水可不行。”   “光听名字就是一对璧人。”   管他是不是这个理,梁景珩一股脑说着,正说的起劲,只见怀里的人慌慌张张抬头。   “完了梁景珩,现在几时了,我是不是错过请安的时辰?”   梁景珩:“……”   梁大少爷从来没有想过打断他深情并茂诉说真心的竟然是这事。   很难不生气。   “确实错过了,不如现在起床去?”   梁景珩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嘴上这样说着,手臂却将人窟得更紧。   “你先起床,我要换衣服。”余颜汐强忍着身上的不适,推了推他,语气不满。   梁景珩轻弹她额头,“傻姑娘,爹娘是过来人,不会在这件事上责备你。”   昨晚二老同他说过今日不用请安。   认真品了品他说的话,余颜汐逐渐明白了怎么一回事,狠狠瞪了他一眼,“梁景珩,你耍我!”   藕白手臂暴露在外面,她没有客气,在梁景珩脸颊又揉又捏,男子没有反抗,便由着她去闹。   闹也闹了,梁景珩擒住她娇软的手,“跟你说了,叫阿珩。”   心里有气,余颜汐才不会让他如愿,“阿珩你个大头鬼。”   “青/天白日,哪来的鬼。”梁景珩侧着身子,眉梢一挑,露出一口白牙,春风满面,道:“你见过同小爷这般俊俏的鬼么。”   他手朝这边送了送,余颜汐顺势枕上他手臂。   “贫嘴。”   方才一动,被子从梁景珩身上滑下一角,白晃晃的胸膛赫然暴露无意。   余颜汐余光一瞥,不巧看见他胸口上的长疤。   光洁的胸膛,白皙紧实,那疤约莫一寸长,醒目又刺眼。   “当时肯定很痛。”   眼眸暗了几分,余颜汐食指停留在长疤上,一股酸涩涌上心尖。   梁景珩满眼都是佳人,“还好,能从刀下救下你,此生无悔。”   “汐儿,我想要护你一生一世。”   “我还记得你跟我说过一句话,那时我们谈论玉佩主人,你同我说,那个小女孩救了我,我让我护她一世。如今我做到了。”   “我有说过吗?”余颜汐不记得她说过这么个话,梁景珩深情款款口中说出来,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梁景珩:“……”   诚然,他预想到了这个结果。   闹归闹,余颜汐见了那长疤,心疼不已,“以后别这样了,让人担心。”   话说回来,只要北朝一天不死心,临州城这块香饽饽就会一直被惦记,还不知他们会使出怎样的手端,梁景珩不知道会不会再次被北朝人盯上。   眼下杨允被秘密押送到上京,这事瞒不了多久,北朝若是知道了,断然不会坐视不理,一定会有所行动。   别的不说,事情只要关系到临州百姓,梁景珩不管怎样都会去阻止,他这人就这样,你说他傻,他偏能想到许多你遗漏的地方;说他聪慧吧,他偏跟你装疯卖傻。   梁景珩握住她手,“不说这个了。”   梁景珩胸口被她指尖摸来摸去,她似乎是没别的心思,可是不代表他没有,在这般弄下去,今晨时光就彻底荒废在这床上了。   他喉结滚了滚,压下某中不可明说的想法,一本正经道:“眼下城郊油菜花开得正盛,下午带你出去赏花,梁家城郊的田产你还没见过吧,今日带你去瞧瞧。”   余颜汐摇头,别说是出去了,她如今只想躺在床上,“远,今日不想去。”   话到梁景珩耳中,变了味道,他哪会不知道她为何这般说,当即没说什么,嘴角弯弯,饶有兴致看着她。   梁景珩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道:“成,再眯一会儿,待会儿叫你起来吃早饭。”   枕在梁景珩手臂上,余颜汐“嗯”了一声,闭目小憩,绕过他腰间的手紧了紧。   床上本是有两个枕头的,现下只能用一个,究其原因,则是因为昨晚上某梁姓男子,一直在闹她,弄得枕头湿了一片,现今还有一股羞人的味道。   ===   情/事,一旦开了头,便没有止住的。   梁景珩不仅晚上缠着余颜汐,白日里恨不得跟她黏在一起,她在哪里,他便在哪里。   为比,余颜汐说过他好几次,他这才收敛一些,将心思慢慢放回家中生意上。   这日,梁景珩跟着郭熙去了城中各家铺子清点银钱,余颜汐在家闲不住,便去了府衙找万闲谈。   她这人记性不算差,但是不重要的事情转眼便忘,谁知万一上来就拿小时候救梁景珩的事情打趣她。   从小到大她帮过的人不在少数,若是都一一记着,那还得了。   两人正在花园里闲聊,一小厮领着一男子慌慌张张从主道上走过。   万下意识叹了一声,“城郊一村子也是奇怪,最近几日不少人病了,病情比较严重,这些生病的人近乎都是干粗话的下人,雇的人不能按时做工而延误工时,好几个雇主跑到府衙来要个说法,哥哥三天两头被这事扰得痛疼。”   余颜汐放下茶杯,“生病还让做工,这些雇主也是。”   聊了没过久,估摸着梁景珩也快回府了,余颜汐便离开了府衙。   好巧不巧,迎面碰到了张峦。   一问才知,他是来给万送书本的。   张峦品行好,彬彬有礼,和万倒是般配。   一路上余颜汐细数了张峦的优缺点,当下便觉得他同万许是一段良缘。   心里只要有了某个念头,便会一直惦念,譬如现在,她一出府衙便将城郊村子的事情忘的一干二净。   等到梁景珩回来,余颜汐忙不迭迎了过去,拉他坐下,道:“梁景珩,我跟你说,我发现一件天大的事情。”   “什么事?这么高兴,难道是……”梁景珩手一揽,将站在他面前的女子往怀里带了带,“有了?”   余颜汐:“……”   赏了他一个“糖炒栗子”。   “正经一点,我跟你说正事,”瞪了他一眼,余颜汐把腰间的手无情拨开,“我瞧着万和张峦有点苗头。”   梁景珩不高兴了,“这算哪门子天大的事情,我早就看了出来。”   余颜汐:“……”   “今天跟娘奔波在各个铺子间,腰酸背痛,”梁景珩覆上余颜汐手,将其往上面带了带,停在他腰间,“你给我揉揉好不好?”   ――不好。   余颜汐见他可怜兮兮,心软了下来,“……好吧。”   梁景珩极为满意,当即去榻上趴下,“就是这里,酸痛的很。”   他拉着余颜汐的手往腰侧上去。   揉着揉着,揉到了床上。   揽月苑一片祥和,烛光映在纸窗上,静谧温馨。   这厢,夜幕悄然降临,周管家领着万淼匆匆进府。   书房。   万淼直奔主题,片刻寒暄都不曾有,“侯爷,赤水村骤然生出瘟疫,如今初见端疑,下官斗胆向侯爷请示一番,即刻封村。”   梁钊立即放下毛笔,神色紧张起来,“瘟疫?”   “今天下午陈大夫来府衙向我反映情况,我这才知道城郊赤水村发生了这般严重的事情。”万淼将情况一一细说,“陈大夫和李大夫已经问诊过了,并非时疫,两位医者在临州城的医术数一数二,然而面对这次突发的病症,皆束手无策。”   “今日下午我一得到消息,便去了赤水村,这场瘟疫已然夺了十来人性命,所幸发现的早,病情还未大举爆发,若是即刻封村,在还未找到确切方子救治前,能减少疫疾的传染。”   “封村刻不容缓,本侯同你去看看。”   梁钊扔下手中册子,急急同万淼出府了,屋外遇见周管家,他道:“给夫人带个话,我有事同万大人出去一趟,夜里许是很晚回来,让夫人莫要等我。”   周管家应了下来,梁钊似乎还有不放心,走了几步又回头叫住周管家,“还有,让夫人莫要担心,只是小事,很快便处理完。”   当天夜里,就在城中人酣睡之际,城郊赤水村村里村外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路障在村口各处赫然架起。   严禁进出。   天边渐渐露出鱼肚白,梁钊踏着残月归至府中,一回来便直奔书房。   疫情蹊跷,且来势汹汹,临州城内大夫一筹莫展,他八百里上书禀明圣上,相信不出五日上京便回派来太医院的人。   ===   清晨。   余颜汐醒来发现床上不见梁景珩踪影,向半夏问了才知道,他有事出去了。   许是昨天还剩铺子的银钱没完,今晨起床便去了。   早上院里花香四溢,余颜汐吃完早点后在院子里待了一会儿,有些口干,便叫丫环泡一壶茉莉花茶。   蓦地,她想起昨晚梁景珩对她说中午想吃糖醋鱼,她忘记给小厨房说了,眼下闲着,就自己跑了一趟。   路上,行至小竹林拐角处,一丫环迎面撞上了她。   那丫环端着茶托,茶水荡出来些许,因撞了人,她眼生慌乱,慌慌张张赔不是,“少夫人恕罪。”   余颜汐没难为那丫环,将人扶起,“冒冒失失,以后做事慢慢来,越着急越容易出错。”   她眼尖,在抚人起来的时候瞥见茶托下露出一个小纸条,小小的一角,零星半点,被那丫环掖着。   “是。”   那丫环应了一声,端着茶水往寝屋去了。   余颜汐望着那丫环的背影,眸色深了几分。   她低声对半夏说:“那丫环眼生,最近不是侯府招人的时候,你下去偷偷查查她是谁。”   半夏点头:“明白。”   侯府每年换一批仆人,余颜汐犹记得上一次换人还是她嫁进来之后,为此她还特意问过梁景珩原因。   去小厨房吩咐一声后,余颜汐回到寝屋,看见了方才那丫环,目光一转,桌上放了一壶茶水。   片刻之后,余颜汐目光从茶壶上游移到那丫环身上。   她在那丫环身边踱步,一圈绕了一圈。   余颜汐问:“茶水是你准备的?”   那丫环背脊一凝,“是,少夫人吩咐的茉莉花茶。”   余颜汐点点头,凌厉的目光从那丫环身上挪开,给半夏使了一个眼神,半夏心领神会,将房门关上。   细微的关门声,那丫环不由缩了下身子。   余颜汐长指停留在茶壶上,指节一下又一下点着茶杯。   她漠然地倒了一杯茶水。   ===   临近晌午,梁景珩从外面回来,刚一踏进苑子,便见半夏着急忙慌跑了过来。   “姑爷,不好了,”半夏停了下来,喘着粗气,着急道:“少夫人忽然晕倒了!”   梁景珩大惊:“什么?!”   半夏道:“我正要去寻大夫。”   “从安,速去寻李大夫来,快!”   梁景珩吩咐身后人一声,大步流星往屋子里去。 第94章   “李大夫,你别老是皱眉,我夫人究竟如何你给个准信。”   李大夫把脉许久,又是皱眉,又是摸胡子,就是不说话,越是这样,梁景珩心里越没底。   早上出门人还好好的,怎晌午便晕过去。   梁景珩急得在屋子里团团转,突然被郭熙拉住,“凡事欲速则不达,珩儿你给我安安静静坐下,等李大夫好好把脉。”   余颜汐晕倒的消息在侯府传了个遍,梁钊和郭熙在李大夫还没到时便来了。   等了一会儿,李大夫把完脉,对屋子里一众人说:“少夫人脉象平和,应是过于操劳,休息片刻便能醒来。”   “李大夫,少夫人喝了这壶茉莉花茶不小片刻便晕了,至今昏迷不醒。”   说话间半夏已将桌上的茶壶端过来,李大夫倒一杯出来,茶色澄明,茉莉花香清幽淡雅,他仔细闻了闻,脸色瞬间变了,“不好,这茶里下了失魂散。”   “失魂散?”   四人震惊,异口同声。   李大夫一一道来,“失魂散,融水无色,却有一股淡香,故多被下于糕点和花茶之中。正如这名字一样,服用之后可使人心智丧失,侵蚀脑髓,人虽能醒来,可心智却抵不过三岁小孩。”   “且无药可救。”   无药可救。   四个字萦绕在梁景珩脑中,他经受不住这消息,连连后退,腿下一软,整个人跌坐在椅子上。   “谁干的!”   低喝一声,梁景珩指甲扣紧椅背,整张脸阴沉得可怕,半夏心里一颤,“茉莉花茶是一面生的丫环泡的,现已将人关押在柴房。”   梁景珩欲起身去柴房,只听床上的人嘴里流露出一声细细的音调来,他绕过父母,急急忙忙去了床边。   “周管家,”这时梁钊喊了一声,周管家推门进来,只听梁钊又说:“柴房那丫环交于你了,不管幕后指使之人有没有套出来,都不能留,乱棍打死吧。”   “是。”周管家领命而去。   梁景珩:“颜汐!”   这厢,余颜汐悠悠转醒,一双杏眼圆不溜秋,好奇地打量四周,发现被人紧紧握着。   “你是谁啊?这是哪里?”   她歪着脑袋,声音稚嫩,好似是几岁的孩童一样。   梁景珩神色一怔,李大夫忙过来给余颜汐诊脉,他察看了一番女子的眼瞳,片刻之后供了供身子,“侯爷、梁少爷,恕老夫才疏学浅,少夫人恐……以后都是这般模样,同四五岁孩童一样。”   “老夫无能为力,且给少夫人开几贴补气益血的方子。身上还有急事,不便多久。”   李大夫无奈叹息一声,道明缘由,“现在赤水村许多村民无缘无故生了病,老夫同几个医者皆束手无策。”   赤水村是临州城的一个偏远村子,一条赤水河水贯穿整个村子,因而得名“赤水村”。临州城三面环山,一面临水,赤水河位于这条主河上游,简单来说,赤水河同上游的河水汇聚以后,便有了临州主河。   李大夫话音刚落,众人皆被他那后半句有些惶恐不安,只听余颜汐那道软糯的声音在屋子响起。   “生病病,喝药药。”   她对对手指,脑袋微微仰着,龇牙笑了笑,天真可爱,是四五岁的还挺无疑了。   模样可爱,可落入梁景珩眼中却心疼不已。   “少夫人所言极是,可难就难在如今解药难寻啊。”李大夫道不尽的无奈,他没有着急离开,在屋中将事情絮絮说来。   “赤水村在城北,起先是几个村民四肢无力,发热盗汗,且又咳嗽不止,所以最先被病患找到的是城北医馆的陈大夫,他原以为是春日犯的常病,哪知开的方子并不管用,几日后越来越多村民染病,他去赤水村一瞧,才发现事情并不简单,这病也是蹊跷,悄无声息,却有让人摸不着方向。两日前我与陈大夫去了赤水村,白帐布,粗草席,哀乐一奏鸦雀横飞。”   梁钊眉间阴沉,“没错,昨晚我同万淼去一趟,情况比李大夫说的还要糟糕。”   为了不让妻儿惶恐,梁钊没有对他们说这件事。   李大夫点头,忧思萦绕在脸上,久久不能散去,“这场瘟疫来得迅猛,以赤水村为中心,周边几个小村落逐渐有村民染上,幸好陈大夫察觉得早,没有波及到整个临州。”   瘟疫非同小可,传染蔓延的速度极快,在没有全然将病根治之前,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昨天下午李大夫发现不对劲后,便立去了府衙通报,万淼一知道消息,连夜带领官兵将染了疫疾的村子封锁,任何人不得出去。   李大夫一走,梁景珩让父亲母亲也回去了。   他是很想看到余颜汐乖巧可爱的模样,但却不想以这种方式见到。   梁景珩神色凝重坐在床沿,抬手欲将她散乱的发丝理好,只见女子警惕起来,一双杏眼写满的害怕,她一手捂着被角直直往角落里去。   “颜汐,我不是坏人,我是你夫君。”   他声音轻柔,无奈地收起手。   床角落里,余颜汐缩着脑袋,圆不溜秋的眼睛露出被子,直盯着梁景珩看,“颜汐?夫君?”   梁景珩温柔笑道:“对啊,我是夫君,你是我娶回家的妻子,每天晚上我们都睡在一起,夜夜同睡一起的人能是坏人?”   余颜汐“嗯”了一声,不再警惕看他,梁景珩笑了笑,招了招手,轻声道:“过来。”   “你姓余。”   梁景珩在她掌心写下一字,女子垂眸看着他的动作,发出一丝丝稀碎的疑问声,似乎是在质疑他所说。   梁景珩又道:“姓余,名唤颜汐,有一个疼你爱你的爹娘,很疼很疼,有多疼呢,大抵是捧在手心怕摔了,每次只要别人欺负你,你爹爹都会把他们打个落花流水;你娘亲是一个温柔贤惠的大美人,所以才生出你这般漂亮的姑娘。”   正说着,梁景珩发现余颜汐眼角泛着细微的泪花,他一下慌了神,指腹轻轻给她拭去。   以为是女子想爹娘了,他慌张哄道:“汐儿不哭,现在你现在不能去找你爹娘,因为……因为你爹娘出远门游玩去了。”   余颜汐支着脑袋,声音软糯,像一块粘粘的年糕,“夫君是谁?”   梁景珩一声低笑,揉了揉她脑袋,“自然是你珩哥哥,你平时都叫我珩哥哥,或者阿珩。我和你是青梅竹马,关系好得不得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后来到了适婚的年纪,我就向你提亲,这是我们成婚的第一年,你是我明媒正娶娶回来的妻子。”   半夏送走郭熙,一踏进屋子,便听见梁景珩说什么青梅竹马,捏造了她家姑娘跟他认识的事实。   她目光不自觉往余颜汐身上飘去,只见女子安安静静听着他讲话。   半夏好心提醒道:“姑爷,还是坦诚一点好。”   闻声,梁景珩敛了神情,冲半夏招手,道:“你过来陪少夫人。”   半夏颔首:“是。”   担忧的目光在余颜汐身上停留片刻,梁景珩起身去了柴房。   坦诚?   坦诚说他们两个的初始,是那荒唐的假成婚?   他亲口编织了一个美好的初识,那怄人的往事,就永远消失在她的记忆中吧。   ===   柴房。   一丫环被粗麻绳绑住手脚捆在椅子上,身上被鞭子抽过,血痕染了衣衫,她垂着头,显然是被打得晕了过去。   换了一副脸色,梁景珩沉声问周管家,“开口了吗?”   周管家手执鞭子,摇头,“是个硬骨头。”   “从安,打盆冷水,泼醒。”   男子健硕的背影逆着光,唇间吞吐出平淡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   梁景珩找了个椅子坐下,衣衫一撩,翘起个二郎腿,手背慵懒地搭在椅背上。   一盆凉水泼下去,那丫环醒了。   梁景珩玉扇一张一合,阴翳的目光如利剑般已将人杀了个千万遍,“说,谁指使的!”   等了许久没有得到回应。   “这般衷心,难怪你主子派你潜入侯府。”   梁景珩也不恼,半边脸隐藏在光线外面,“周管家,人就交给你了,是死是活,是残是伤,只管依你心情。”   弹了两下衣袖上的灰尘,梁景珩起身离开。   从柴房出来,从安不解,“少爷就这般算了?”   梁景珩步子不紧不慢,“那丫环嘴巴不是一般紧,指使的人我已猜了个七八。”   放眼整个临州,有谁敢在安和侯府中搞这些勾当?寻常人家有那贼心也没那贼胆。   那丫环留着无用,既然死活不肯张口,便永远闭口吧。   从安以为梁景珩会回到寝屋,没想到他直奔府外去了,“少爷,少夫人还在屋子里,你这是要去哪里?”   梁景珩步伐矫健,嘴里淡淡吐出两字,“寻人。”   什么狗屁失魂散,他就不信没有解药,临州城不是只有一名大夫,李大夫治不好,不代表别人没法子。   临州不成,便上皇城。   偌大的晋国,他就不信没有一人能够治好这病。   跟在后面,从安小心翼翼问着:“少爷不吃午饭了?”   从回来到现在,别说午饭了,就连茶水,梁景珩也没顾上喝一口。   “不吃了。少夫人而今跟个孩童一样,半夏一个人指定照看不过来,你便留在府中,将人看好,不准她满院子乱跑,若是我回来她身上有一处伤疤,你自个去周管家哪里领罚,去哪个田里当挑粪人自己选。”   余颜汐的性子野得很,可见小时候有多闹腾,没人看住她,等他办事回来指不定磕着绊着。   从安擦了擦额角的汗,拍着胸脯保证,“少爷放心!我会看住少夫人的!一根头发丝都不少。” 第95章   “少夫人,您不能出去,少爷走时特意交代过我,您便安心在府里待着吧。”   天色已黑,梁景珩从外面回来,在屋外正好听见从安的声音。   “天黑黑,找阿珩。”   软糯娇嫩的女音回荡在他耳边,尤其是那一声阿珩,在他心中荡起了层层涟漪。   梁景珩没有踏进屋子,反而停下来,就着烛光看里面的人。   半夏不知道去哪里了,余颜汐似乎想要出屋子,从安手忙脚乱地去拦人,余颜汐哪是说拦就能被拦住的,趁从安不注意,从他手臂下蹿了过去,转头做了个鬼脸。   “少夫人,天黑了,您可别乱跑。”从安满脸写着无奈。   余颜汐若是将从安的话听进去了,她便不是余颜汐。   她不知道屋子外面有人,一处来便在梁景珩身上扑了个满怀。   梁景珩低头看着怀抱的人,眉目温柔,“这么晚了,想去哪里?”   余颜汐摸摸撞疼的头,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咧嘴笑起来,“找阿珩。”   星眸明亮。   许是被头上的珠钗弄疼了,余颜汐嘟着嘴把它扔掉,她牵着梁景珩往饭厅去,嘴里絮絮叨叨,“阿珩,吃饭饭。”   梁景珩反握住她手,放慢脚步,问:“汐儿在等我吗?”   余颜汐重重点头,“嗯。”   “汐儿以后饿了不用等阿珩。”   梁景珩一个下午将临州城大大小小的医馆药铺走遍了,对于失魂散,那些个大夫不是说没听过,就是说无能为力,还让他另请高明。   失魂散,白色粉末,淡香,沉睡,食性毁人心智,无解。   医书上寥寥几句。   失魂散的解药没有找到,但是梁景珩在外面听到了一些关于瘟疫的事情。   赤水村的瘟疫早在一月前便有了端疑,起初生病之人寥寥几人,症状与普通的伤风感冒极为相似,因此便没有放在心上,后来伤风感冒渐渐成立四肢无力,这才引起注意,这便有了陈大夫看病一说。   病,蹊跷无比。   如今万淼封锁村落,消息传开,引起不少城中人的恐慌。   赤水村原是个风景迤逦的地方,一到春季,万亩油菜花田间盛放,俯首抬眼间尽是澄黄一片,梁景珩原说带余颜汐去踏青赏花的地方便是赤水村。   然而如今的赤水村,人人望而却步,竟还将它与鬼门关联系在一起。   瘟疫无情,已经陆续丧生百来名村民,事发突然,最棘手的问题便是如何化解这场瘟疫,然而众大夫却束手无策。   瘟疫一旦出现,只能靠运气,治病救人的药方,且先一一尝试,兴许运气好,两三药方以后,便有了好起来的苗条。   梁钊从赤水村回来以后便将事情一一写尽,八百里加急,上书朝廷。   “汐儿,爹把赤水村瘟疫一事禀明圣上,皇上很快就会派太医院的人来临州,那一定是医术极高的,届时肯定能将你的病治好。”   夜深人静,梁景珩遣了小厮下去,一面给余颜汐擦脸,一面同她说着。   她手老是不安分,指尖在他上身戳了个遍,一会儿在他手臂点点,一会儿在他腰腹戳戳,一会儿又在他胸口按按。   “汐儿,小手再乱戳,大灰狼可会把你吃了的。”   梁景珩口干舌燥,喉间吞咽一口唾沫,目光似火凝在那红唇上。   “不听话的小孩,会被抓去送给熊瞎子,就算不给熊瞎子,遇到大灰狼,也会一口一口吃掉你。”   他抿了一下嘴唇,眸子里印的全是她的脸,女子呆呆眨着眼睛,动作迟缓不少,她双手半举起来置于胸前,似乎是被他方才说的话吓着了。   呆呆蠢蠢的模样,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看到。   一时间竟不知道是件幸事,还是坏事。   梁景珩浅浅笑了一声,牵她手朝床边走去,“早些歇息。”   “阿珩阿珩阿珩,我想出去玩。”   坐在床上,余颜汐双手环膝,手掌撑着下巴,三声阿珩叫得脆生生的。   “不能出去,外面有……有不干净的东西,汐儿出去转一圈,回来以后头晕晕,肚子也痛痛。”   虽说赤水村距离城里远,但是对一个生病的人来说,还是少接触为好,梁景珩指了指脑袋,又佝腰摸着肚子,一副难受的模样,希望能将人吓唬住。   眼皮忽眨忽眨,五岁余颜汐刨根问底,“为什么会有不干净的东西?”   “因为他们晚上不睡觉,汐儿再晚睡觉肚子也会痛痛。”   梁景珩回来问过梁钊,瘟疫是如何生起的,他们不得而知,毫无头绪。   余颜汐这般问他,他答不上来,不过倒可以借瘟疫吓吓她,夜深了,得让她早些入睡,多多休息,兴许病能早点好。   被子给她盖好,梁景珩在她身侧躺下,谁知她在他躺下后翻了身。   对着她的背影,梁景珩小小叹息一声,一股酸涩在胸腔化开。   他心尖上的人,说好了护她一生,偏在他眼皮底下被人害成这幅样子。   他往里挤了挤,隔着被褥,手滑到她腰间,指尖紧紧扣着被褥,把人拥在怀。   黑夜中,余颜汐清亮的眸子盯着那纤瘦的手指,良久未眠。   ===   翌日。   “半夏姑娘,你怎来啦?”   守在柴房外面的小厮见是半夏,同她打了声招呼。   “这丫环害得少夫人好惨,抽筋扒皮算是便宜她了,小哥在外面守了很久吧,我做了碗甜汤,厨房里没人,这里我替你守着,一碗甜汤的时间,不碍事的。”   半夏把食盒交到那小厮手里,那小厮有些犹豫,“这……这恐怕……”   半夏:“我是少夫人娘家带来的,还会放走那害主的丫环不成?你应当但心的是我会不会趁你走后杀了她。”   “半夏姑娘言重了,那便谢谢姑娘的甜汤了。”   那小厮去了厨房,半夏四下张望一番,确认周围没有人后,朝一边招了招手,下一刻,余颜汐走了过来。   她给半夏使了个眼神,半夏点头。   余颜汐推门而入。   那丫环绑在椅子上,奄奄一息,衣衫上了血渍已然成了褐色。   走近几步,余颜汐双手环胸靠在椅子边,肃杀之气让人不寒而栗,“还不说吗?”   昨日,在拐角处被这丫环撞了一番后,余颜汐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原是觉得自己过于敏感,是她多想了。   关上屋门,余颜汐倒了杯新鲜泡好的茉莉花茶,端到那丫环嘴边,“喝了。”   那丫环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少夫人折煞奴婢了。”   一个眼神,半夏便知道余颜汐的意思,她探身过去,在那丫环身上搜出一张黄油纸。   余颜汐蹲下身来,捻起黄油纸,“说吧,下的什么药?受谁的指使?”   “不知道少夫人在说什么。”   那丫环嘴硬,对下药的事情闭口不谈,余颜汐没办法,只好装晕。   侯府中有人下药,余颜汐不想惊动太多人,尤其是梁钊和郭熙。   主仆两人合计一番,李大夫医术高明,肯定知道所下何药,于是余颜汐便让半夏去请李大夫来。   哪知梁景珩突然回来了,晕都晕了,就一晕到底吧,她打算等李大夫来了之后就醒过来。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当她知道失魂散时,一切变得不再简单。   后面再听到赤水村瘟疫,她当即觉得事情变得复杂起来,索性便一装到底,四五岁的小孩,这有何难?   ……   丫环“呸”了一声,细细的血末氤散在空气中,她气息微弱,道:“不知少夫人在说什么,贱命一条,要拿便拿。”   余颜汐拿出手帕在空中挥舞,好让浊气快速消散。   “赤水村瘟疫的事情你知道多少?”她沉声问。   “瘟疫?”   那丫环忽地抬起头来,带些的嘴角渗出一抹骇人的笑容,不急不慢,道:“临州,要完了。”   一抹惊异滑过余颜汐眼中,不过很快便被平静取而代之。   “临州要完?早着呢。”余颜汐眼里满是不屑,“若是能活着出去,给你主子带番话去。”   “想动梁景珩,我必取他性命,只要我还在,他休想得逞。”   ――不过,你恐是没有命出去了。   余颜汐转身离去,眸子深得可怕。   “看守的人还没回来,少夫人安心离去。”   半夏一直守在外面望风,听见开门声便折身过去,待余颜汐出来后将门带上。   余颜汐一心想的都是那丫环的话,出来后径直便走了。   屋檐拐弯处,她身影惹了一人注目。   梁景珩恰巧路过,却发现余颜汐从柴房出来。   那凌厉阴沉的眼神,他再熟悉不过。   这是四五岁孩子能有的???   余颜汐,可真有你的。   连他都被骗了。   无情的蠢婆娘。   臭丫头没良心,亏他伤心了一晚上。   片刻之后。   眉梢一挑,梁景珩狭长的眸子一眯,望着那抹早已消失背影,笑得深不可测。   今天晚上,他倒是要看看这人能装多久,能装到哪个份上。   在其他事情上,梁景珩拿余颜汐那执拗的性子没办法,唯独有一事,他能让余颜汐哭着求饶。   指骨将折扇一收,梁景珩回身往揽月苑走去。   --------------------   作者有话要说:   装傻的余颜汐真可爱! 第96章   晚间下了一场雨,沁着点点凉意。   吃罢晚饭,余颜汐在软榻上窝着,搭在身上的毯子松下去一半,一双玉足露出来几根脚趾,那丫环的话萦绕在她耳边,久久不能散去,就连梁景珩何时来的她也没注意。   “汐儿想什么呢?”   闻声抬头,只见梁景珩一身青衣,顺着衣衫往上望去,他双手负后站在榻边,清俊的脸庞上挂着一张笑容,那笑让余颜汐心里发怵。   余颜汐装作一副傻乎乎的模样,脆生生喊着他名字,“阿珩阿珩阿珩。”   梁景珩进来时已经将屋子里的人叫了出去,眼下屋子只剩他们两人,屏风挡住了,余颜汐还未察觉到屋门已然关上。   他站定在榻边,从后面伸出手来,一串东海紫鲛珠手串赫然在他手中。   嘴里噙着笑,梁景珩晃了晃手串,道:“眼熟吗?汐儿知道这手串怎么来的吗?知道当时谁躺在床上吗?知道那人为何躺床上吗?”   面对一连串的问题,余颜汐神色微敛。   怎会不眼熟,遥想几月前,梁景珩昏迷在床时,是她将着手串带到他手中的。   可是梁景珩这般问是什么意思?   难道……   “还装!”梁景珩探身过去,一张俊脸几乎跟她紧紧贴着,“没良心的小丫头,还跟我装。”   他手不知何时已经伸到她后面去了,一用劲,便将余颜汐揽了过去。   余颜汐还没从他那句话回过神来,被这猝不及防的动作吓得一声惊呼。   半张脸贴着他紧实的胸膛,余颜汐欲推开,却被他擒住手腕。   梁景珩脸上写满了不高兴,余颜汐心虚地咧嘴笑了笑,道:“你生气了?”   梁景珩瞪她一眼,“放你身上你不生气?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余颜汐额头吃了一记“暴栗”,她揉着额头,起身将梁景珩拉着坐在榻上。   “我这不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本不想装的,但听到李大夫那样说,我隐隐察觉事情不简单。”   哄梁景珩,她在行。   她话还没说完,只听梁景珩一声冷哼,“没良心。”   “阿珩,别生气了,”余颜汐坐在他腿上,单手环住他脖子,问:“你怎么知道我没傻?”   顺势揽住她细腰,将人往他怀中带了带,梁景珩偏不说,故意吊她胃口,“你问我便说吗?”   “小爷我聪慧过人,慧眼识珠,你那些个小把戏早被小爷我看穿。”   余颜汐:“……”   “不说算了。”   那人手在她身后开始不安分起来,余颜汐脸颊登时便烫了,她背过手去拍下他手,止住他的抚摸。   “别闹,正经点,跟你说件事情。”   梁景珩眨着眼睛,一脸坦然,无辜道:“很正经。”   余颜汐就道:“赤水村瘟疫的事情,你知道多少?我怀疑给我下药的人和这场突如其来的瘟疫有关。”   “如同你所见,知之甚少。”梁景珩话锋一转,道:“不过,能潜入侯府给你下药的绝非一般人,定不简单。”   余颜汐:“跟你想的一样,这就是我为什么要装傻的原因,我想借这次下药,引出幕后之人。”   “我着实想不通,为何要冲你下手。”梁景珩纳闷,轻轻捏着女子手指。   余颜汐摇头,“放眼整个临州,我真没跟谁结怨,不仅没有结怨,我还帮过不少人,想了一下午,脑仁疼。”   “我让半夏去查那丫环的身份,发现她并不是赤水村的人,刚开始我还能认为赤水村同这丫环脱不了干系,但是现在我隐隐感觉是否是自己多虑了。”   她慢慢同梁景珩道来,只见他拧着眉毛,愁容展露,狭长的眸子深而凝重。   “想到什么了?”余颜汐问。   “余以柔在赤水村,”梁景珩嘴里淡淡说着,眼尾一卷,深不可测,“倒是把她给忘了。”   “她?你的意思是给我下药的是她?你怎知她在赤水村?”   余家任何一个人,他们两个绝口不谈,余以柔这个名字,消失了很久,余颜汐从没有将她放在心上,更不关心她被余怀山送去了哪里。   “干坏事,岂能随随便便便宜她?自然是要知道她在何处,让她在那里尝尽世间疾苦。”   梁景珩脸上波澜不惊,说最轻的话,背地里干的却是最不贴切他身份的事情。   余颜汐道:“不大像,有贼心,怕是没有贼胆。”   余颜汐对余以柔还算了解,她恨自己不假,可是她去哪里弄的失魂散呢,而且那丫环嘴边严实,怎么看也不像是能被余以柔说服效命。   “我倒是有一个主意,既然那人对我下手,自然是与我有仇,眼下我如那人所愿,你猜那人会不会露面?”   余颜汐眉骨上挑,灵动的眸子熠熠生辉,“说不准他正在看我的笑话。”   梁景珩不高兴了,当即反驳,“不成,这样全临州都知道你傻了,你便成了他们饭后笑话的谈资,我不同意。”   他手臂收拢,把人圈得更紧。   余颜汐无所谓,只要能将事情解决,揪出幕后人,吃亏便吃亏。   “阿珩,我知道你不愿意,可眼下你能想出绝好的办法?就且试一试。”   她伸出一根手指,带着几分商量的语气。   “不行就是不行,事情总有办法,没有你一样能解决。”梁景珩态度坚决,抓住她手往身后带。   他头一偏,落到余颜汐脖颈处,将脸埋了进去,在软糯的颈窝蹭了蹭,旋即声音变了调,“汐儿,天色已晚,该睡觉了。”   余颜汐被他弄的脖子痒,脑袋怎么也拨不开,跟年糕一样,粘上去便摔不掉。   气恼地看他一眼,她道:“睡觉便睡觉,你那坏心思收起来。”   梁大少爷能好好听她话?   顺着软肩,梁景珩偏头,熟练地含住住她那殷红小唇。   呜咽和不满,全部吞到肚子里去。   到最后,余颜汐脑袋昏昏沉沉,一向自持稳重的她鬼使神差唤着男子。   “夫君。”   “夫君。”   一声接一声,娇媚轻柔。   听得梁景珩渐渐失控。   雨打芭蕉,滴滴答答。   衣衫半褪,身影交缠。   床间挂饰叮叮作响,臊人的声音不绝于耳,和那窗外雨声混为一体。   ===   翌日。   昨晚梁景珩同余颜汐商量过了,两人决定去赤水村走一遭。   梁钊一大早去了府衙找万淼,只有郭熙在家中。   两人细细想了一下,还是决定先不把真相告诉二老。   这趟出门,从安和半夏谁也不带去,全留在府中,半夏知道余颜汐装傻,只是从安吧,愣头愣脑的,若是坏了计划可不好。   梁景珩一边系腰带,一边腹诽,左右打量从安,对他说道:“你留在府中,若是我娘问起,你便说我带少夫人去了街上寻医。”   从安感觉到自己被他家少爷嫌弃了,心底有一丝失落,但又不敢说出,只能唯唯诺诺应了一声。   梁景珩带着余颜汐悄悄溜出侯府。   一人一马。   踏出侯府,渐渐出了巷子,余颜汐敛起痴痴呆呆的模样,一跃稳坐马背之上上。   为了骑马方便,她特地换了身简装,素白鹅黄上装,衣袖口子简短。   “梁景珩,你害怕吗?”余颜汐没有着急走,勒着缰绳问梁景珩。   赤水村是瘟疫起始地,此行务必要格外小心。   一只手牵着马绳,梁景珩笑着,展开在折扇,“你都不怕,我便更不怕了,我们小心些会没事的,有句话说得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赤水村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去一趟又何妨!”   “唰”一声,他收了扇子别在腰间,翻身上马,朗声道:“走吧。 ”   横生瘟疫,临州城传了个遍,长街万里,往日的繁华全然没了,只有三三两两行人。   “赤水封村,二位请回。”   行至村口,一名值守的官兵长缨在手,拦了两人去路。   梁景珩拿出腰间令牌,“我乃安和侯独子,梁景珩。”   那人细细看了,脸色大变,急忙让了一条路出来,“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恕罪。”   方才在林间小道上骑行,人烟稀少,此时进入村落,一股萧瑟之气肃然袭来。   白布一裹,木担架上一具具正要那去烧点的尸首触目惊心。   小道间,斗车上躺着、坐着的村民面色虚弱难看,咳嗽声一阵接着一阵;一屋檐下,男子靠在土墙边,阖了双眼,头颓丧地东倒西歪,他旁边的孩童摇着他手哇哇大哭。   生离死别,尽在一瞬间。   乌鸦枝头啼叫,扰了清净。   院落觅食的鸟儿,纷至沓来,食饱魇足后振翅展飞。   村子里有一家药铺,如今被用来安置病患,时不时有人进进出出。   两人麻布掩面,却还是被万淼发现了。   “赤水村危险,你们来作甚?”   万淼自小便将余颜汐当作是妹妹,如此危险的地方,断然是不会让她来的,这句话虽说是对着梁景珩说,可说完却瞪了余颜汐一眼,语气中带着责备。   梁景珩悄无声息将余颜汐拉至身后,“万大人,我爹呢?”   从村口行至此处,梁景珩并没有看见梁钊身影,忍不住问了出来。   万淼:“侯爷去了军营。”   一个时辰前,有位将军急急来找梁钊,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梁钊闻言脸色大变,匆匆离去,走时叮嘱万淼对于防疫一事不可松懈。   “万大人,这瘟疫可有眉目了?”余颜汐问。   松松散散的面纱戴在余颜汐脸上,鼻子没有完全遮掩住,只需轻轻用力,就能将它扯下来。   万淼看了她一眼:“边走边说,将面纱戴好。”   他领了两人踏进药铺,方才外面站着便感到了一股萧瑟的气氛,而今只觉压抑。   煎药的炉罐呼噜咕噜,光是摇着扇子熬药的人便有七八个,那浓烈的药味让余颜汐不由皱了眉头。   药铺后院,病患躺在木担子上,一排又一排,只留了一条狭小的过道。 第97章   “少夫人?你、你身体无恙了?!失魂散解了?”   李大夫见余颜汐与常人无异,明明前两日还是孩童的心智,莫不是是失魂散被解了?他一时间错愕又惊喜。   余颜汐歉意道:“抱歉,李大夫先前骗了你,那下了失魂散的茶水我并没有喝,只是将计就计想揪出害我的人。”   万淼闻言紧张问她,大有一副刨根问底的模样,“什么失魂散?谁要害你?”   “不知道,毫无头绪。”   余颜汐摇头,忽得听见一声干咳,便瞧见梁景珩面色不好,似乎是有些生气。   他这个人总喜欢把脾气写在脸上,万淼不过是关心她的安危才问的。   瞧出梁景珩的不快,余颜汐人慢慢往他站定的方向移了过去。   衣袖掩映下,她手指悄悄勾住他的手,对众人道:“我跟阿珩这趟来,是想了解村子的瘟疫。”   一提这事,李大夫神色复杂,忧心忡忡道:“这病来势汹汹,我们试了两张先前救治瘟疫的方子,可是成效并不太好,只能减缓疫症,并不能全部根除。”   李大夫与几位大夫作镇赤水村,几人在一起商过了,唯今之计便是从先前方子中试一试,看能不能找对与这病相克的药材。   “病患数目与日俱增,今日又增加了二十来人。”   李大夫正说着,外面送进来一名咳嗽不止的病患。   人数增加远大于消逝。   药罐里的水沸腾起来,李大夫揭开盖子放了一味草药进去,“这两天不论是煎药还是病患的饮水,我们用的届时纯净的山谷水,所幸的是那些病患疫症不再严重,但是疫病还在村民之间传播,只要一天没有找到根治的药方,这瘟疫便不能说是彻底解了。饶是一场硬仗啊。”   梁景珩问:“山谷水?李大夫可找到了这疫病的起因?”   李大夫摇头,“还未,许是季节更替,天气乍暖还寒,这时候最易染上不知名的疫症。”   从药铺出来,梁景珩心事冲冲,余颜汐看出他的不对劲,问:“怎了?身体不舒服?”   “不是,我在想李大夫那番话。”梁景珩若有所思,“我不是大夫,对治病一窍不通,但我知道治病最讲究的便是对症下药,眼下何物能使人致病,我们不甚了解。你方才也听到了,纯净的山谷水,病情不再严重,若抛开药方,会不会是村民每日用的水源出了问题?”   余颜汐:“你说的并无道理,不过你能想到的事情,几位大夫和万大人不可能没有想过。”   “既然来了,总不能带着困惑回去。赤水村有一口水井,自百年前便有了,村里人烧饭用水皆从这口井中挑取,不去看一眼我不放心。”   梁景珩找了个村民询问水井所在方向,当即便去了。   那口井在赤水村村子正中心,平常村民用水便是从井里取水。   井坎用砖石堆砌,井缝处因沾了水而变得湿滑,竟还生出了几棵杂草,那些个杂草长势不好,细长的叶尖有些发黄。   梁景珩将木桶抛入井中,很快打了一桶水上来。   余颜汐帮他收了井绳,“你怀疑井水被人动过手脚?”   “难说。”   就这日光,梁景珩蹲在一旁细细看着打上来的水。   澄澈洁净,水中倒影着他的脸庞清晰可见。   他用手鞠了一捧,井水温温的,并未杂物和异味。   “奇怪,井水怎么看也不像是有问题,难道真是我多虑了?”   梁景珩眉头高蹙,一团疑云在他面庞挥之不去,此时余颜汐拿出一张手帕,慢慢给他擦干双手,“待会儿再用山谷水清洗清洗双手。”   余颜汐:“兴许不是水源问题,是在别处,天灾?”   梁景珩面目严峻,“赤水村风景秀丽,自古没生过瘟疫,我瞧着不是天灾。”   余颜汐抚上梁景珩肩膀,示意他不要多虑,“别忘我们此行前来的目的,余以柔安置在了村子何处?”   余颜汐平日里与人无争,论同谁有深仇大恨,除了余以柔母女,她着实想不出有谁,梁景珩提了一嘴,她更觉得下药的事情有五成是余以柔干的。   梁景珩寻了个方向,道:“跟我来。”   穿过田埂,走在崎岖的小道上,两人很快在一户人家外面驻足。   单从外面看,那屋子极为简陋,院落小小一个,篱笆上缠了月季花,粉色黄色交织缠绕。   “到了。”梁景珩嘴里淡淡吐出两字,复而转头看向余颜汐,担忧道:“我在外面等你,她若是动手,你便大喊一声。”   别看余以柔柔弱,心肠可真真坏,   余颜汐眉骨一展,挥了挥拳头,笑道:“她打不过我,若是真动起手来,吃亏的可是她。”   “安心,进去了。”   余颜汐丢下一句话便朝篱笆门走去,路过篱笆时顺手摘了一朵粉色月季花。   嘴里哼唱着着儿歌,余颜汐进了无人的院子,她在院子里故意弄出声响,叮叮咚咚稀里哗啦。   没过多久便听见屋子里传来动静,紧闭的房门,开了。   余以柔果然在这里。   久久没见,她身穿素衣,脸颊陷得深,整个瘦了一大圈,憔悴万分。   闻声看去,余颜汐半仰着脑袋,呲牙咧嘴笑了一声,那模样要有多傻就有多傻。   她挠了挠头,把月季花戴到头发上,一路小跑,乐呵呵朝余以柔站定的地方去了。   余以柔相比之前,身子单薄了些,脸上白皙无色,是不健康的白,想是被余怀山送到乡下,吃穿用度不比在余家,一时间从富贵窝跌落,巨大的落差让她成了这副模样。   踏出房门,余以柔双手置于腹前,施施然站立,嘴角噙着一抹冷笑,眼里的挑衅显露无意。   “傻了?”余以柔话语中带着挑衅,一缕细发垂直胸前,她半张兰花指,指尖挑了起来,眼里是藏不住的高兴。   这便更加验证了余颜汐心中所想。   “哇!蝴蝶!捉蝴蝶!”   余颜汐一装到底,跟个孩子一样嘴里吵吵嚷嚷,咚咚两下已经跑到余以柔跟前,趁她不注意,倏地将她头上的簪子抽了下来。   余以柔一声惊呼,“贱人!”   簪子勾了余以柔几缕头发下来,许是头发扯痛了她,余颜汐被她狠狠一推,“咚”的一声撞到门上。   结结实实。   “坏女人!”余颜汐撇着个嘴,一把抓住余以柔手臂,二话不说张口咬了下去。   簪子落地,流苏小珠摔个粉碎。   余以柔推推攘攘,却始终没有把余颜汐弄走,她只咬了一口便松开了,余以柔早已看余颜汐不顺眼,她目光似利剑,做梦都想夺了眼前人的性命。   “咬人的疯狗!我掐死你个小贱人!”   装傻而已,怎会如了她愿?傻子见此情景都不会白白等着被打,更何况她一个心智健全的人。   余颜汐身子灵敏,在余以柔掐上她脖子那一瞬间灵巧地躲了过去。没有如意的余以柔气地牙痒痒,正欲抬手住她,不料余颜汐跟个猴子一样窜到了屋中。   屋子很小,不及余以柔在余家那间的一半,室内陈设的摆件极少,只有一个梳妆台。   “贱人,如今我这般模样全是拜你所赐!”   余以柔面露狠色,指甲深深嵌在肉中,她在屋外张扬一番,发现并没有人跟在余颜汐后面。   她今晨外出时瞧见了梁钊,想来余颜汐是跟着他来的。   料到没人跟着,余以柔越发大胆起来,进屋反手关门。   “还记得我是谁吗?”余以柔守在门边,眼里一抹厉色浮了出来。   她与余颜汐只隔了一张桌子,余颜汐眉眼间尽显憨态,摇摇头,“你推我,就是坏人,我要让阿珩打你。”   说着,余颜汐伸了一个拳头出来,俨然一副“你休想欺负我”的模样。   “我怎会是坏人,”余以柔敛了凶狠之色,展眉和善地笑了笑,提着裙子朝梳妆台走去,“我这里有好吃的东西。”   余以柔背着余颜汐,好像在梳妆台前找什么东西,片刻之后,她手里捏着一小包黄油纸。   是一包白色药粉。   失魂散?   余颜汐静静地看她将那包粉末倒在水杯中,又倒水将粉末化开。   “这是什么呀?”   孩子声很重,余颜汐手掌撑在桌上,半趴着身子在桌上往余以柔那边伸了过去,像个小孩子一样好奇问道。   “这可是比蜂蜜还甜的好东西,专程为你准备的。”   余以柔唇角勾出一抹笑容,推杯到余颜汐手边,“喝了它,喝甜喝甜的糖水。”   “糖水?”   余颜汐眼里放光,身子往后一缩,接着手掌撑的力道,骤然从桌上起身。   她欢欢喜喜端起那杯水。   余以柔屏气凝神,面上的喜悦藏也藏不住,紧紧盯着余颜汐,“快喝。”   余以柔不知自己这副模样在余颜汐眼中有多么可笑,听见面前之人不停催促,余颜汐将水杯缓缓放到嘴边。   砰――   就在水杯碰到嘴唇那一刻,余颜汐骤然将杯子扔到地上。   余以柔怎么也没有想到在她计划快要到得逞时,事情生了变数。   余颜汐沉着一张脸,余以柔瞬间明白了,狠狠瞪着她,“你没傻!”   余颜汐声色凌厉,不冷不淡,道:“让你失望了。” 第98章   “侯府那下药丫环是你的人吧,失魂散是谁给你的?”余颜汐质问道。   失魂散,这名字她从未听过,余以柔长居闺中,定然也是不知道的,能有这中毒物,要么是有人给她;要么是她在医书上看到的。   “既然你知道了,我也没有必要再装下去,今日我便让你彻彻底底变傻。”   余以柔整张脸变得扭曲起来,赤手去抓余颜汐胳膊,余颜汐不傻,当即躲了过去,却不料衣袖被余以柔拉扯住了。   余颜汐竟不知余以柔有那般大的力气,她手腕被余以柔死死擒住。   面前的女子情绪激进,跟疯婆子一样扯着余颜汐头发,余颜汐反手就将人推了出去,余以柔踉跄连连倒退,后腰碰到桌角,痛得她闷哼一声。   她抓起桌上剩下的药粉,发疯似的朝余颜汐扑了过去。   屋子里,两人扭打在一起,余以柔扼住余颜汐肩膀,不管不顾将药粉抹到余颜汐嘴边。   身上的人跟死死缠着她,每当余颜汐快要推开她时,余以柔也不知哪来的大力气,弄也弄不开,余颜汐嘴巴紧紧闭着,余以柔便去掰她嘴边。   “给我吃下去!全部吞下去!”余以柔掐着余颜汐脖子,眼珠瞪大,狂妄笑着。   疯子!   这人疯了!   余颜汐膝盖用力一顶,一脚把人踢开,脖子上的禁锢松了,她喘了一口气。   这厢,余以柔跌倒在地,她头上的钗子掉了,头发乱糟糟的。她手往地上一抓,将那钗子攥在手中,恼红了眼起身就朝余颜汐刺去。   反手将人擒住,余颜汐后脚一勾,余以柔没了支撑,膝盖跪在地上,看着她凶神恶煞的眼睛,余颜汐探身抓住她下颌,“不知悔改!”   话毕,余颜汐手背往她脖颈一劈,余以柔瞬间昏倒过去。   出了屋子,余颜汐四处寻水,余光落到屋檐,那里有三个盖了盖子的水桶。   三桶装满了水。   水瓢舀了一瓢水,余颜汐细细清洗每一根手指,洗干净后,她又沾湿手帕,慢慢擦着嘴角。   手绢扔在地上,余颜汐抬脚往外面走去。   春风和煦,吹动她衣摆,衣袂飘飘。   借着外面一从竹子躲着,梁景珩留心院落里的情况,余颜汐一推开篱笆门,他赶迎了过来。   “你可算出来了,再不见你出来,我真要进去了。头发怎么乱了,余以柔动手扯你头发了?!我进去找她。”   梁景珩从她身旁走过,余颜汐擦着袖子拉住他手,“别去了,我们回去吧,这里……冷。”   “好。”梁景珩应了一声。   余颜汐有些木然,梁景珩伸手把她散乱的头发拢了拢,用簪子重新盘上。他手笨,一大缕头发在怎么也挽不全,到最后还是余颜汐自己弄的。   “失魂散是她下的,”余颜汐顿了一下,继续说:“梁景珩,她被我打晕在地,等瘟疫一事过去,将她送官吧。”   赤水村封住了,余以柔是逃不出去的。   ===   两人一路骑马回到安和候府。   下药的人已经知晓是谁,装傻一事便自然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   余颜汐回去后第一件事就是去了东院,跟公婆坦明真相。   东院不见梁钊身影,郭熙一听事情的来龙去脉,又气又喜,沉着一张脸,随后舒展开。   “你这孩子,怎也不提前同我们通个气,这些个日子突然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扰的我是心神不宁。幸好你人安然无恙,我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梁景珩:“别说是娘了,就连我啊,她也狠心瞒了下去。”   摆摆手,余颜汐面上生出歉意,过去给郭熙倒了一杯茶水,道:“下次不会了。”   郭熙:“可没有下次了。”   “娘,爹呢,还没回来吗?今日我去赤水村爹便去了军营,可是出了事情?”梁景珩捧着茶杯喝上一口,问道。   一提到梁钊,郭熙神情有些不自然,“你爹啊,他去军营就是例行巡视,没出事情,好着呢,别往坏处想。”   话锋一转,郭熙接着说:“今日你们去了赤水村,那是瘟疫集发地,疫情有多严重便不用我多说了,安心在府上待着,别成日街上乱跑,况且街上如今没有往昔热闹。”   “明白。”   梁景珩和余颜汐齐齐应声。   ===   赤水村。   余以柔渐渐从地上转醒,晕倒之前发生的种种在她脑子里化开。   “余颜汐,全拜你所赐,我今日的狼狈全是你一手造成的!母亲不知身在何方受罪,就连一向疼的我父亲也狠心抛下我,把我送到这穷乡僻壤。我忍气吞声,装了十几年的温柔,换来的就是这鸟不拉屎的村子。”   “要死我们一起死,同归于尽!”   指甲死死嵌在肉里,渗出丝丝血迹,余以柔目光似熊熊烈火,凶狠凌厉,像极了扒皮抽筋喝人血的狂魔。   她从地上起来,直直往梳妆台去。   铜镜里的人精致的妆容弄花了,眼神杀气腾腾,头发散乱蓬松,活像一个疯婆子。   余以柔没有管头发,任它乱着,她从梳妆台最里面拿出来一个小匣子,找到一个黑漆小罐子匆匆出了屋子。   不仅仅是赤水村,她要看这个偌大临州最终走向灭亡,要整个临州城的人全部横死!   给她陪葬!!!   “我能帮你除掉余颜汐,悄无声息除掉她。”   “不过,余二姑娘拿什么跟我交换?”   “都是生意人,赔本的买卖我可不错,不如这样,你替我办一件事。”   那日,余以柔在街上同余颜汐生了口角,正巧被杨允瞧见了。   那时候,杨允还没有在码头闹事,没有被梁钊押送去上京。   那日的话,余以柔记得无比清楚。   余以柔恨透了余颜汐,那时最想要做的,便是让她从世上消失。   “什么事?”她问。   杨允不急不躁,扶手在她耳边低语,“我手里有一瓶药,下到河里、井里,让大半临州人变成病秧子。”   余以柔脸色大变,“杨老板,你疯了!”   “失魂散,听过么?吃了能让人失去心智,成为一个傻子,届时你想怎样对待余颜汐便怎样对待,她全然没有反抗之力。”   “想好了来找我,只要你按我说的做,我保证让余颜汐成为全临州的笑话,不仅如此,你还还能变着花样折磨她。”   杨允说完这话扬长而去。   第二天,余以柔便收到杨允送到余家给她的盒子,里面有一瓶药丸和一封信。   杨允不会做亏本生意,信上写到,让她先下药,事情有了眉目以后才会给她失魂散。   真是个疯子。   余以柔将盒子收好,没把这件事放心上,杨允没再找过她。   后来,杨允当街杀了朝廷命官严开易,被官府的人抓走了。   之后不久,有个自称是杨允府中的丫环找上了她。   那丫环同杨允说的话一模一样,且手中有失魂散。   再后来,余颜汐害得她一无所有,被余怀山扔到赤水村的一处破宅子里。   夜里,她无数次梦见那张嚣张的嘴脸……   瓶里的药丸,致赤水村生出瘟疫的罪魁祸首。   她夜里悄悄在村口的水井中下药,一次一颗药丸,半个月后,村子里果真有人病了。   那丫环亲眼看见赤水村悄悄变了样,这才答应帮余以柔。   ……   余以柔行至井边,趁着私下无人,她撒了大半瓶药丸在井中。   “给我死!通通给我死!!!”   “城中人感染病疫不过是时间问题。余颜汐,我要你死在我前面!!”   平时她不过是下了一两颗进去,只需一点,就能让赤水村一月不到成这般模样。   她一股脑放了大半瓶。   天,要变了。   余以柔面目狰狞趴在井边,笑声肆意狂妄,惊了一树的乌鸦。   ===   梁钊已经三日没回家了。   这三日中,柴房中的丫环自尽了。   这日,听从安说梁钊回来了,梁景珩担心,急急去找他爹。   “爹,您老实告诉我,军营那边可是出了事情?您很少管军营之事,大小事务都是交给韩将军打理的。”   梁景珩跟他口中的韩将军有过一面之缘,掌管武威营两万名精兵。   梁钊在桌上找东西,没有瞒他,“边境那边出事了。北朝蠢蠢欲动,同我国将士在边境打了起来,且晋国节节败退,边境战事吃紧。据线人传来的消息,北朝怕是要开始实施计划了,偷攻临州。”   梁景珩愣住了,“北朝兵力自来不及我国,我们怎还败了。”   梁钊:“具体情况不清楚,皇上已经派了精兵前去支援。”   冷哼一声,梁景珩脱口而出,“瘟疫横生,城中百姓本就惶恐不安,这时候攻打临州,北朝像是算准了一样。”   “确实是雪上加霜,”梁钊在桌上的一推杂物中找到一张小图纸,忙裹紧放进衣袖中,“朝廷那边派的太医不日便到,相信很快瘟疫就能根除。”   “武威营还有事,走了。珩儿,照顾好家里。”   走时,梁钊不忘叮嘱梁景珩。   梁景珩回他,“爹放心,你在军营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梁钊来去匆忙,梁景珩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视线中。   北朝是千里眼还是顺风耳,怎偏挑了瘟疫的时间来攻打。   梁景珩越想越不对劲,回屋后把事情跟余颜汐说了。   屋子里,两人相对而坐。   余颜汐听后小声念叨,“北朝?”   梁景珩点头,抓了一把盘里的瓜子。   单手撑在桌上,面对送来的瓜子仁,余颜汐没有心情吃。   “梁景珩,你不觉得余以柔的失魂散来的很奇怪吗?我看见余以柔屋子外面有三桶水,之前我还纳闷,她怎么挑那么多水,想来瘟疫一事并非天灾,或许真跟她有关。”   李大夫说了,他们用了山谷水后,病情不再加重,余以柔屋外的水,会不会是干净山泉水?问题出在水源上面? 第99章   时不待人,避免夜长梦多,梁景珩和余颜汐两人即刻去了趟赤水村。   骑马过街,万户紧闭。   落叶被风卷起个漩涡。   街沿边,一位年长的男子瘫倒在地上,他面色虚弱,咳嗽不止;不远处的推车半躺着几个人,皆是孱弱无力之人。   这才几日,瘟疫竟然蔓延到了城中。   “若真是她干的,便真的是罪无可赦。”   余颜汐义愤填膺,缰绳一提,不觉加快了进程。   梁景珩骑马追了上去,“城中已有染病病例,现在赤水村也好不到哪里去。”   耳边疾风呼啸,余颜汐道:“我忽地想起一件事情,约是半月前,我听万说码头做活的人病了,先是咳嗽,再是四肢软弱无力,跟这次瘟疫的症状极为相似,难道源头不是赤水村?”   梁景珩摇头,“不是。倘若是码头,那如今病患最多的便不应是赤水村。码头上做活的大多是各个村落的人,想来其中不乏赤水村的村民。”   马蹄声嗒嗒嗒,空旷的长街上很快没了两人身影。   一路进了村落,情况远比想象中糟糕,处处都是患病的人。   “这样的毒妇不杀个千百遍,对不起染病横死的无辜人。”   路上,两个村民的对话引起了两人的注意。   梁景珩停马,问:“二位说的毒妇是说?可是关乎瘟疫?”   一村名回道:“我也是刚听说,那毒妇往打水的井里下脏东西,一村人人喝用的水全从井里取的。那毒妇下药,被万大人逮个现行,现在正在井边。”   “果然。今日来对了。”   余颜汐手往马后一拍,朝村里井的地方去了。   村民将那地方围的水泄不通。   余颜汐跻身往前,只见余以柔披散着头发瘫坐在地上,左右站了两个腰间戴了佩刀的官兵,万淼面向她站定。   “我要你们通通染病!”余以柔双目通红,面目狰狞抬眸看着万淼。   自那日被刺激后,余以柔失了心智,跟个疯子一样,满心都一件事情,那便是毁掉更多的人。   今日在井边下毒时,因她疏忽,被村民发现了。   余以柔目光一扫,发现人群中那个恨入骨髓的人,她趁官兵不注意,迅速抽了他腰间的佩刀,直向余颜汐冲去。   刀锋泛着寒光。   在场的人惊恐失措,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一青衫男子挡了那刀。   梁景珩看见余以柔执刀冲了过来,忙在旁边的官兵手上夺了佩刀,在刀锋快要砍在余颜汐身上时,用刀鞘挡了回去。   “疯婆子!”   余以柔被梁景珩一脚狠狠踢开,重重摔在地上。   事发突然,余颜汐惊魂未定,梁景珩手搭在她肩上,安抚着身边的人。   “拿下。”万淼回过神来,下了命令。   就在官兵去押解时,余以柔拿起地上的刀,往自己胸膛狠狠刺了进去,一刀贯穿胸膛。   众人被这一举动震惊了。   鲜血从她嘴里流出,余以柔狰狞着一张脸,对余颜汐说:“长姐,黄泉路上寂寞,我在下面……等你……可别……”让我等太久。   话未说完,余以柔永远地倒下了。   素色单衣染红一片,倒地的人死不瞑目。   模样极其吓人。   “疯婆子。”   这三个字,梁景珩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在余以柔自杀的那一瞬间,便将余颜汐揽在怀里,没让她再看见血腥的场面。   “不听不听,唬人的假话。”   梁景珩摸着她柔软的头发,生怕她将那番恶毒的话当真了。   不消片刻,余以柔的尸身被拖走了。   鲜血浸到土里,斑斑驳驳,染了一片。   用了新的药方,原本病发发人渐渐少了,患病的人病情也的好了控制,但是就在昨天,发热咳嗽的人多了起来,李大夫百思不得其解,挨个询问了病者,发现他们皆有一个共同之处。   便是用了村子古井中的水。   围观的村民渐渐退去。   古井边,万淼看这着个死气沉沉的村子,心中难免悲怆。   万淼:“古井中的水,本官先前同几位大夫看过,澄清透明,没有异味,便没有过多留意,偏偏问题就处在这井水之中。”   万淼:“我翻阅了历代地方卷宗,临州从来没有发生过瘟疫,这还是头一次。”   “身为临州父母官,我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相继得病逝去,我竟无能为力。”   他重重一拳打在树上,抖落一树叶子。   余颜汐安慰道:“事已至此,只希望瘟疫能尽早解决。”   余以柔自尽,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下到井水里的药物究竟从何而来,她背后指使的人是谁余颜汐有太多想问的,这些疑问怕是永远也得不到答案了。   赤水村走了一趟,回到府里,余颜汐心情烦乱,一来是因为染病的人越来越多,疫症迟迟得不到化解。   二来是余以柔,余颜汐知道余以柔恨自己,可是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余以柔拿着刀刃想置她于死地。   三来,再过几日就是他二十岁的生辰,可现在临州城乱成一锅粥了,他哪有心情过生辰。   “想什么呢,从赤水村回来便见你心神不宁。”梁景珩坐了过去,搂过她肩膀,“来,同你夫君说一说。”   他嬉皮笑脸,余颜汐侧头过去,指尖捏了捏他下巴,“你怎么一天到晚都是笑嘻嘻的,我都快烦死了。”   梁景珩任她闹着自己,他手摸上一缕她顺滑的长发,平和说:“小爷我发愁都不让你看到的。汐儿,随遇而安,考虑太多只会坏心情,天塌下来,我在上面给你顶着,你便别操心了,况且眼下还不算糟糕。事情总会有解决的办法,你着急焦虑也没用。”   实话来讲,梁景珩这几日夜里都没有睡好,不是因为别的,完完全全是被近几日发生的种种给扰的。   起先是怀里那小没良心的装傻骗他,后来知道真相,短暂的欢愉过后,一场瘟疫骤然横生,紧接着他爹一声不吭去了军营,一去就是好几天。   他可不是傻子,能让梁钊留宿军营,定是事情不简单。   梁钊是行军打仗的一把好手,军营中的事务便面上是韩将军全权打理,但实际上是梁钊处理好了让韩将军传达下去的。   ===   不日,朝廷派来的三名医官到了临州。   然而对于突发的瘟疫,纵使是再高明的医师,也难以在短时间找到有效方子,只能暂且安了民心。   瘟疫解药一事还没有眉目,转眼北朝侵犯的军队就来势汹汹。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临州城,内忧外患。   这日,梁钊尚在家中,韩将军突然来报。   城外生了变数。   “探子来报,一大队人马往临州行进,横在H栎河边扎营,距离城门约摸五十里,是北朝的。”   韩将军来报的时候,梁钊正在院子里同梁景珩说话,此时听完韩将军说,他捏了枝头的叶子,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带着几分轻蔑道:“鱼儿上钩了。”   “鱼儿?”梁景珩纳闷,大敌当前,他爹似乎一点也着急。   梁钊眸子微眯,闪过一丝狡黠,“不然珩儿以为临州城防图是白给了北朝人?边境战事吃紧,成败暂且还没某定论,那边便坐不住了,心急想攻下临州,此次就让北朝输个落花流水。”   一片树叶被梁钊揪落在地,一时间梁景珩仿佛看到了一只涉世深久的老狐狸。   他正要说话,梁钊拍上他肩,“珩儿,两日后你便二十岁了,爹不在的时候,这个家便交给你打理了,爹还是那句话,照顾好你娘,照顾好家里。”   两日后,梁景珩二十岁生辰,一月前,全家人都还在计划怎样庆祝,转眼便陷入如今的死局,替他束冠的人,远赴战场。   如松般站着,梁景珩双手负后,宽大的袖口带上一阵清风,吹不散他眼中的坚定。   “爹,放心吧,儿子早就不是那个整日嬉笑打闹的人了。你在外面杀敌,儿子在里面绝不会给你丢脸。”   欣慰地点头,梁钊手放在梁景珩头上,时光仿佛凝滞了,梁景珩这才发现那对他又打又追满头黑发的男子竟平生出了几根白发。   梁钊匆忙跟韩将军去了军营。   当日,神威营三万精兵整戈待发,梁钊一声令下,齐齐出了城。   北朝军队在五十里的城外,相去甚远,故城中百姓鲜少有知道的。   一行精兵浩浩汤汤向城外远去,沿路引来不少人注意,故而城外的战事一时间传遍大街小巷。   内有瘟疫,外有战事,整个城里人心惶惶。   ===   揽月苑。   余颜汐靠在榻上,梁景珩枕在她腿上,眉间挥之不去的忧心。   她向来不喜欢见他这副模样,便抚上他的眉,指节温热,“好好的一俊郎少年,怎偏喜欢苦着一张脸。”   梁景珩眉心缓缓舒展开,握住她温热的手,打趣道:“小时候苦吃多了,长大了便成了一副苦兮兮模样。”   其实他是担心战事,只是不愿说出来让她跟着忧虑。   “胡说,你小时候还没我苦。”余颜汐哪会不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阿珩,顺其自然吧,我想事情应该没那么糟糕。”   怔怔看着上方的女子,梁景珩笑了笑,握住她温软的手把玩,“汐儿。”   梁景珩低低叫了她一声,却没有下文,屋子里一片安静。   “汐儿,我一直觉得你的柳叶弯眉好看,不如今天我替你画眉。”   说着,梁景珩从她怀里起身,余颜汐看着他从去了梳妆台前找描眉用具。   “少爷,不好了不好了――”   氛围被从安风风火火跑来打断了。   一进来,从安发现了有一丝不对劲,为何少爷少夫人看他的眼神带着刀子,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他不过是进来通报消息,前后不过说了一句话,怎还被仇视上了。   顶着莫名的压力,从安擦擦额头上的细汗,“少爷,城门口闹起来了,你快赶过去看看吧。” 第100章   “开城门!”   “凭什么不让我们出去!外面在打仗,我们现在不逃,难道城破了在此等死?”   “开城门!我们要出去!”   城门口,乌泱泱一片。   背着包袱的、推着驴板车的将城门口围得水泄不通,远远便听见闹事的声音。   那日瘟疫蔓延到了城中,怕波及过多人,梁钊当机立断,将城门封了,不少人虽有怨言,但是在大是大非面前,还是能拎清楚。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北朝大军就在五十里开外的地方,仗打到了家门口,不能坐以待毙。   若是城破,落到北朝人手中,还有活路?   “我在城门边做生意,不让出城也就算了,为何要我搬离?!我一家老小全住在铺子中,你们让我一大家子搬到何处?”   人群中一男子站出来,对着城门口的万淼朗声质问。   今日万淼下令,清退城门口五百米的住户。   一身蓝色官服,万淼立在城门正中间耐心解释道,“大家稍安勿躁,眼下是暂时搬离,等战事平息大家就可以回来。”   一男子情绪激动,“且先不说这仗什么时候打完,谁胜谁负没个定数,光是把我们困在城中,我就成日担惊受怕,怕就怕早上一睁眼看到的是那些□□的北朝人。”   “你就这般对武威营没信心?”   梁景珩听到这话,肚子里一团气,涨别人威风灭自己志气,他大步从人群中走出来,面向众人。   “我且问各位,今日城门开了,你们出去又能怎样?是能阻止这场战事,还是能够安全从临州逃到别处去?”   梁景珩言辞犀利,却问到了点子上,一时间闹事的人缄默了,道不出个所以然。   梁景珩继续道:“我来告诉各位吧,北朝那边觊觎临州良久,若是遇到出城的临州人,恐怕不是杀,便是掳。”   顿一顿,他垂眸转动玉扳指,眼皮漫不经心一掀,笑得深不可测,“命,还没在城里老实待着的长。”   方才说话那人颤抖一下,身子不稳,险些跌落地上。   “你少在那里哄骗人!把我们这些住户搬走,我们住哪里?大伙儿别听他胡说!”   有人仍然有怨言,原本安静的百姓将这番话听了进去,不少人在下面议论着。   一人不知从哪里拿了个鸡蛋出来。   梁景珩没有闪躲,鸡蛋砸在他身上,湖蓝色金缕长衫挂着蛋液,俊逸的脸上也溅了零星几滴。   指腹轻轻蹭掉脸上蛋渍,梁景珩冲人群中眉头拢着的余颜汐使了个眼色,让她安心。   梁景珩拢了拢衣袖,双手一挥,背至身后,朗声道:“谁说没地方住,凡搬离者,入住城中客栈分文不取,吃住花销记到我梁景珩名下。不仅如此,梁记谷粮店中的所有谷粮,在封城期间对折售出,大家都有粮食吃。”   梁景珩一路骑马过来,沿街出现了争抢大米的现象,因突然关闭城门,不允许任何人进出,外有敌,内有疫,百姓恐慌,不少米粮里米粮价格翻倍。即便如此,还是有人抢着去买,甚至为了一袋大米大打出手。   梁景珩给大家吃了一颗定心丸,“武威营里个个都是精兵强将,不出一月,临州城定能平息风波,大家只管安心待在城中。”   他对他爹有信心,蛰伏十余年,今朝是了结。   闹事的人渐渐散去,一时间没有人再想着要逃离出去。   “鸡蛋扔过来也不知道躲。”   手帕清理干净梁景珩衣服上的蛋液,余颜汐责备他说,可心里却是担心的。   “不能躲,”梁景珩直摇头,盯着女子的发丝,目光缱绻,“他们正处在气头上,左右鸡蛋打身上不痛,全当给他们泄气,否则我后面的话他们哪会听得下去。”   余颜汐一想,梁景珩说的不无道理,“济吉堂虽是个废弃仓库,但是里面有三间小屋,我让万事通他们收拾收拾,能住几个人。”   济吉堂本就是专门救济穷苦人家的,正好排上用场。   “不用。瘟疫的药方在赤水村初见成效,我打算把济吉堂作为派药的地方,让城中百姓都来领上一碗药。”梁景珩望一眼万淼,道:“不知万大人可否支派两个衙役给我。”   太医院医官同李大夫一行人探究商议了很久,确定了一张新药方,不少患病村民服用以后疫症得到缓解,有逐渐转好的迹象。   万淼应承道:“本官准备在城中布设药棚,正愁将这地点布设在何处,梁少爷这番话倒是点醒了我。济吉堂,本官听颜汐谈及过,如此甚好。施药一事,便交予官府了,届时挨家挨户召集百姓前来领药,相信不久之后,临州城又是一派繁荣景象。”   “万大人,前方战事如何?”   梁钊出征以后便再没有传过消息回府,难免有些担心。   万淼将周围衙役遣走,宽慰道:“梁少爷宽心,侯爷安然无恙,武威营首战大捷,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看眼远处正在搬走的商户,万淼道:“搬走城内百姓是侯爷的意思,来一个瓮中捉鳖。”   瓮中捉鳖?   梁景珩终是忆了起来,不由感叹道:“原是这样。”   “汐儿,你还记得上次逃出去的夏管家吗?杨允的人。”   他确实是故意这样叫她的。   梁景珩余光微不可察往万淼看去,发现万淼身子晃了一下。   唇角勾出一抹淡笑,梁景珩心满意足,见余颜汐在深思回想,他食指刮了刮她小巧的鼻尖,打断她思绪,“北朝突然对临州大举进攻,怕是夏管家已经将城防图安全送到北朝。觊觎十多年,他们终是坐不住了。”   眉头拧了拧,余颜汐神色凝重,“这次瘟疫,怕是北朝从中作梗,借着瘟疫,在临州自顾不暇的时候突然进攻,真真是好计策。下三滥手段,登不上台面。”   她嗤之以鼻,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若真是如她猜的这般,那北朝实属卑劣,害了如此无辜百姓。   闹事的人早已散去,两人没在城门口逗留。   回到侯府,梁景珩召开周管家,嘱托他派人去城中客栈打招呼,所有花销记到侯府账下。   郭熙在他们两人走后不久便听说了闹事的消息,此时见儿子精神抖擞回来,想来是把事情处理好了。   细细问了问,郭熙这才清楚事情的因果,笑道:“既是你爹做的决定,那便有他的考量。娘赞成你的做法。”   看了梁景珩一眼,郭熙催促他道:“脏兮兮一身,快回去洗洗。”   揽月苑,寝屋。   余颜汐去衣柜里拿了一件素色外衫,一面给梁景珩换衣服,一面同他说着话,“城中乱糟糟一片,不知何时适合是个头啊。”   “会好起来的。”梁景珩握住她柔软的温手,宽慰道。   “爹在战场厮杀,我就好好在城里待着,守好临州城。”   顺势将人揽在怀里,他指尖穿插于她乌黑柔顺的发丝间,鼻尖萦绕一缕淡淡的清香。   “蛰伏十余年,今朝见分晓,关键时刻我可不能掉链子。”   “排兵布阵我不懂,战场杀敌我不会,自小没什么本事,但是我知道我坚守的是什么。往小处说,是临州的安稳;往大了,便是晋国安定。无论如何,在爹回来之前,我都要将城中百姓安置妥当。”   窝在梁景珩怀里,余颜汐听得有些恼了,她指尖抵在他唇上,一抬头就对上他那有些黯淡的眸子。   “不准这样说自己,谁说你没本事。”余颜汐是极不喜欢梁景珩像方才那般贬低自个儿。   “有人生来天资聪慧,有人资质平平,有人却是身心残缺,各有各的精彩,各有各个的难处。你向来机敏,遇事沉稳,”余颜汐顿了一下,眉眼一扬,指尖在梁景珩下巴上挠了又挠,带着几分骄傲说:“长相也不赖,脾气顶好,本事嘛――可多了。”   难道一定要立战功、做官才叫有本事?   她尾音上扬,黑透的眸子如天上的繁星,梁景珩握住她乱动的小手,另一只手穿过腰间长发,紧了紧她纤瘦的腰肢。   “是吗?汐儿且说说,阿珩有哪些本事。”   两人才在一起不久,梁景珩很容易被她若有若无的举动撩拨,譬如方才,那小手宛如猫爪子一样,一下又一下,屡屡挠在了他心上。   在余颜汐还没回答他时,梁景珩突然探头过去贴近她耳朵,用两人才能听见的极小声音道:“我猜其中一项定有晚上的本事。”   一阵低沉而又玩味的短促笑声在余颜汐耳畔响起,她怎么会不知道梁景珩指的什么,脑海里顿时浮现出夜深交缠的画面。   耳朵湿漉漉的,余颜汐脸烫,一把推开梁景珩,警告道:“正经一点。”   以前是瞪他,如今是娇嗔,梁景珩太喜欢她这幅模样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梁景珩握拳掩饰住上扬的唇角,片刻之后,笑道:“我有说错吗?好几次我们谈事请不是在晚上?你可别忘了我还给你分析局势,还是说――”   话音一变,梁景珩目光缱卷,直直盯着害羞的余颜汐,“还是说汐儿想偏了?”   余颜汐气极,狠狠瞪了他一眼。   梁景珩衣服还没换好,因为没系腰封,整个衣服宽大松散,余颜汐一气之下逮住他腰封,铆足劲系上,三两下打了个死结,然后头也不回走出寝屋。   望着那气呼呼的背影,梁景珩直道:“饶是小爷腰好,不然这细腰指不定被你勒坏了,届时苦的可是你自己。”   话到了余颜汐耳中,她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她听出另一层意思,头也不回,恼道:“闭嘴吧你!”   这下梁景珩果真没有说话了,闹够了,他神色微敛,伸手系好要腰带,去了梁钊书房。   梁钊书房墙面上挂了一幅地图,临州城周边之景一览无遗。   北朝大军约摸八万人,在H栎河边扎营,想来战场便在H栎河附近。H栎河附近有个小峡谷,地势险峻,沟壑交错,自西南方向倾斜。   武威营只有五万精兵,难敌北朝的八万大军。   若是武威营能将北朝大军引到峡谷中,利用起伏地势前后夹击,或许能打他个措手不及。   难就难在如何将北朝大军顺利引到峡谷里,又如何在峡谷中设置一击致命的埋伏。   站在地图前,梁景珩指腹摩挲着玉扇,神色凝重。   北朝蓄谋已久,定是做了完全准备。   两军交战,若是硬碰硬,在兵力上不见得晋国能胜。但是他爹善用兵法,在战术上,晋国赢面很高。   战场上瞬息万变,胜负之事,没到最后一刻,凡是皆有可能。   ===   “颜汐,可是身子不舒服?脸怎这般红。”   余颜汐在亭子里想事情,郭熙来时正巧看见她脸颊染了绯色。   闻言,她下意识摸了摸脸,笑道:“没事,屋子里闷,出来透透气。”   饶是梁景珩说的那话,弄得她脸红。   这男人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她怎变得如此敏感,换做以前,纵使是说十句,她也是面不改色。   难道真是嫁做人妇变得娇羞了?   不,这可不是她想要的。   她心里横生出两个声音,反反复复,这厢又听郭熙说道。   “明日是珩儿二十岁生辰,我前日里差人将衣服改了改,方才才送来。”   是啊,明天是梁景珩二十岁生辰,可家里没半分热闹氛围。   入夜。   梁钊书架上摆满了兵书,梁景珩从书房出来让从安抱了一叠回院里,余颜汐进屋时他正在研读兵书。   “夜深看书废眼睛。”   烛光昏黄,余颜汐倒了杯水,绕到他旁边桌上放下。   “爹以前从来不让我看兵书,小时候有次我跑到他书房,无意间拿了一本讲行军的书,被我爹当场逮住,狠狠骂了我一通。倘若那时候我执意要看,也不会想今日一般手足无措了,对着地图满脑子发愁。”   梁景珩执卷,另一只手捏了捏酸涩的眉心,似有似无说着,全然没有要休息的模样。   见梁景珩似乎是看书看累了,余颜汐绕到他后面,指腹轻轻给他揉着太阳穴。   “公公不想让你卷入晋国和北朝的纠纷中,倘使让你读了兵书,这次出征,你能坐视不理?自从你们一家接到圣旨搬离盛京、公公对你放任不管开始,他们便铁了心对你隐瞒这些复杂的事情。”   女子身上脂粉味清幽淡雅,梁景珩阖上双眼,静静听她说着,紧绷的神经渐渐得到缓解。   “况且公公行军打仗自有一套,一定能凯旋而归。婆婆今日来了趟我们院子,仿佛根本没有将城外的战事放在心上一般。所以说你别太紧张了,临州会好起来的的。”   余颜汐正说着,梁景珩突然睁开眼睛,长手一伸,揽腰将她放在他腿上,吓的余颜汐一声惊呼。   “梁景珩!”余颜汐惊慌之下拦住他脖子,喊他名字时多少带着责备。   发梢扫过梁景珩手臂,纤纤细腰上的手收更紧了,“汐儿,你真是我的解语花。”   余颜汐太了解梁景珩的性子了,他那手揽上去了便不会轻易松下,“谈正事呢,你少糊弄我,分明想趁机占我便宜。”   “正事?”梁景珩展眉一笑,道不尽的缱卷,“夜阑人静,确实不适合再看书卷了。”   余颜汐有些恼了,“梁景珩!”   “诶”了一声,梁景珩握住她离开的手,笑意横生,“在呢。”   男子清朗的俊脸近在咫尺,那炽热的眼神余颜汐再明白不过,她抿了抿唇,有些难为情,“今日不行,月信还完。”   梁景珩勾起食指,刮了刮她娇小的鼻子,“想哪去了,我说的可不是这事。如今城外战事吃紧,定是没有心思。”   得知自己再次被梁景珩摆了一道,余颜汐当即反撇了他一根手指,“梁景珩你又是故意的!存心看我笑话。”   “哪能,小爷我就喜欢看你害羞失态的模样。”   梁景珩眉眼藏不住的笑意,腿上佳人在怀,软软绵绵,就连生气的模样,也是极好看的。   “明天可是我二十岁生辰,礼物呢?”   梁景珩摊开一只手,余颜汐拍拍他掌心,“哪有人生辰还没到便提前要礼物的。”   “二十岁生辰,可别想糊弄我。”梁景珩犹记得上次余颜汐送他礼物,结果却是平平无奇的玉折扇,折扇店一抓一大把,毫无心意,“你先先同我说说,我有个准备。若是不合心意,我届时还能装作一副欢喜模样。”   梁少爷,可谢谢你配合……   余颜汐没好气瞪他一眼,哪知梁景珩开始使坏,手指若有若无在她脖颈处滑过,似蚂蚁爬过一般酥酥痒痒,偏这人还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想看她害羞的模样,她偏不给他看。   余颜汐抚开他手,笑里藏刀,“花了小半天将生辰礼物敲定,不合心意在所难免,我不怪你,所以不必勉强装样。”   腻腻歪歪一阵,两人歇下时已经将近子时。   一夜好梦。   梁景珩第二天醒来时,床上空空如也,屋子里也没有余颜汐身影。   他忙唤了从安进来。   从安如实回答:“少夫人今日起得早,现在正在小厨房忙活,给少爷做早饭。”   早饭?   他家夫人好贤惠,洗手为他做羹汤。   梁景珩生平第一次吃余颜汐做的饭菜,心情畅快,嘴角快扯到眼角上去了。   不过――   余颜汐大大咧咧,凶巴巴的,会做饭?   不管了,就算无比难吃,他今日也要吃得一干二净!   穿戴洗漱完毕,梁景珩便见余颜汐进了屋子。   她今日穿了件鹅黄对襟羽纱衣裳,发髻上的金钿熠熠生辉,柳叶弯眉和那水汪汪的杏眼,灵动活泛。   “阿珩阿珩,弄好了吗?弄好了一起去前厅吃饭,婆婆在等着了。”   余颜汐第一次在白日里这样喊他,梁景珩自然是高兴的,声音清朗干脆,不似床弟间的嘤咛喘息。   从安和半夏识趣,相视一眼后悄悄退出房间。   梁景珩展开双臂,“外衫还没穿。”   余颜汐欢欢喜喜跑过去服侍他穿好。   “今日怎么这么好说话,不像你的性子。”   余颜汐给他理好领子,“今日你最大,让你一回。”   两人到前厅时,郭熙已经坐那里等着了。   郭熙:“厨房煮了长寿面,趁热吃,待会儿面坨了。”   一碗阳春面,面条细又长,几根青葱撒在汤面上,汤色透亮。   梁景珩坐下吃面,却见桌上放了一碗不知名菜品。   棕红色汤汁中卧了一颗白蛋。   “这是?”梁景珩从未见过这奇怪的菜品,不禁疑惑。   “醴酒卧蛋。”余颜汐笑眯眯把碗挪了过去,“苍芜县习俗跟临州不同,我们生辰习惯吃这个。”   “水烧开后打入一颗鸡蛋,小火慢煮,火大了不行,会把鸡蛋煮散。红糖同醴酒熬好,等鸡蛋熟了放到里面。 ”   “快尝尝。”   在余颜汐期待的眼神下,梁景珩用勺子戳破鸡蛋,舀了一勺尝尝。   入口甜,回口有一丝酒香。   梁景珩:“你一早起来去厨房就是特地做这个?”   余颜汐点头,“小时候我娘经常给我做。”   “好吃,好吃。”梁景珩高兴出声,长寿面和醴酒卧蛋全吃完了。   梁景珩加冠这天,原是打算请很多人来,可是依临州城现在的情况,郭熙便没有大张旗鼓。   他们举家在临州无亲无故,梁钊眼下去了战场,家中除了郭熙便再没有他人。   这场加冠礼办的仓促又冷清。   谭然同梁钊出征,张峦去了盛京参加科考,就在典礼快要开始时,玉芝来了。   “谭大哥不在城中,出征前一日托我在梁少爷加冠之时将他准备的礼物送来。”   玉芝打开盒子,是一套越窑青瓷茶具。   随及,她右手一提,道:“这是我准备的洞庭碧螺春,礼物寒酸,不要嫌弃。”   梁景珩高兴,双双收下,嘴里客套几句,“人来就行,带什么礼物。”   余颜汐领了玉芝同一起去了祠堂。   时辰到了,加冠礼开始。   “珩儿,你爹不在,加冠礼就由娘来完成。”   郭熙坚定地站在祠堂正中,依次从端盘中拿起淄布冠、皮弁、爵弁。   敛了平常的不着调,梁景珩每一步都按照礼节,格外严肃。   梁家祠堂不大,但是容纳区区十人不在话下。   没有复杂的礼节,没有多余的旁观者,加冠礼很快便完成了。   匆忙,简陋,但是该有的一切都有。   礼成,郭熙扶起梁景珩。   “珩儿,从今日起,你便是安和侯世子,成为世子,意味着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世上万物,常常不似你眼前看的那般,黑有时往往远大于白,而你要学会取舍。”   “但你始终要记得,你是晋国子民,你身后是千千万万晋国人。”   你是晋国子民。   这句话分量太重,蕴藏颇多。   宽大的衣服穿在梁景珩身上,他背脊挺的笔直,“儿子明白。天下之大,守住内心的安定,亦是守住足下的土地。”   “你爹出征时留了一封信,好好看看吧,娘累了,就不掺和你们年轻人的庆祝了,先回房间了。”   郭熙将信交到梁景珩手中,出了祠堂。   【景珩吾儿:生辰快乐。   爹向你说声对不起,十三年来对你不打则骂。只因大敌当前,唯有小心谨慎方能不负众望。   山河破碎,雨打飘零,所幸这一切没有发生。以守为攻,护更多百姓安居乐业,山河寸土,绝不弃让。   愿韶华褪尽,风波已平,山河如故,繁荣依旧。】   --------------------   作者有话要说:   注:加冠礼节来自百度。 第101章   加冠礼由繁入简,与其说是生辰宴,不如说是一顿平平无奇的请客吃饭,来的人除了玉芝再去他人。   时间飞逝,一月以后,临州与北朝之间的大战,以北朝落败落下帷幕。   北朝急功近利落入梁钊的空城计中,等发现时已然迟了;与此同时的晋北边疆,晋国十万援军及时抵到边境,打北朝一个措手不及。   北朝想要从前后夹击晋国,殊不知晋国早已将北朝的阴谋诡计看穿,边疆难抵险些失守,是虚晃一枪,不过是迷惑北朝罢了。   若不如此,北朝怎会在拿到临州布城图时,第一时间便率大军前来。   可谓是“你有张良记,我有过墙梯”。   此时才是真正的风平浪静。   是夜。   一家人聚在饭桌上,其乐融融。   “爹,我答应你的事情做到了,不仅把家照顾好了,而且还把临州城内完好无损交回你手上。”   梁景珩杯中斟酒,敬梁钊一杯,“儿子没给你丢脸拖后腿。”   梁钊同梁景珩碰杯,一饮而尽,他欣慰地拍拍儿子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北朝皇帝将所有的希望押在临州和边疆这两场战役上,如今大败,元气大伤。内部时局动荡,外有诸国虎视眈眈,他若不跟晋国和解,负隅顽抗的结果便是皇位的覆灭。崇明帝已经递了请书上去,希望嫁个公主过来,同我国和亲,共结两邦之好。”   梁钊本就是领兵打仗的料,一直隐忍至今,这一仗打得他畅快淋漓,“谭然那孩子这次随军出征倒是让我大开眼界,长缨在手直取那副将项上人头,颇有我当年风范。”   梁钊当年在战场上如何神勇御敌梁景珩不知道,他自记事起便很少见父亲身穿盔甲,“谭然有他要守的人,心里有了一个念想,便会直直奔着它去。 ”   那个念想便是玉芝。   梁钊感叹一句,“是啊,心里有了念想,不成功怎会罢休。索性,现在一切平息了。”   饭桌上珍馐美味铺了一桌,堪比那日的加冠礼。   “等了十余年,终是有了好结果。”郭熙当初极力支持梁钊,如今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她盛了一碗红枣母鸡汤给余颜汐,问道:“你们夫妻可有想过出去玩玩,放松放松?”   接过鸡汤,余颜汐下意识看了看梁景珩,梁景珩放下筷子,道:“是该出去玩玩,儿子之前答应颜汐,上元节时带她去盛京看灯会。”   郭熙:“现今已到夏日,那要等到明年去了。”   今年上元节,两人吵过一架,闹了些不愉快,便没去盛京。梁景珩估计那小没良心的早已把口头答应他去盛京看灯会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勺子搅动碗里的汤,梁景珩道:“儿子想今年腊月动身,带颜汐回盛京的老宅子住上一两月。”   “十三年了,回去看看也好,”梁钊说着,一杯酒下肚,突生感慨,“不知盛京的老朋友怎样了。珩儿,回去后替爹去拜访你那些个伯伯。”   给余颜汐剥好虾肉,梁景珩不由疑惑:“北朝和亲,事情就此落幕,爹难道还不能回盛京吗?”   望了眼屋外的月色,梁钊顿了顿,摇头平淡道:“爹年纪大了,不想到处跑,打算就在临州长住下了。”   梁景珩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饭桌上一片安静,原是一顿庆功团圆饭,到最后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夜风清凉,月光皎洁,丝丝缕缕清亮落下,院中树林斑驳,偶尔听见一两声朗润的蛙叫声。   余颜汐洗过澡从净室出来,正见梁景珩立在书案边写字。   她走了过去,有些不高兴,“夜里灯暗,怎又不听。”   刚洗了澡,她外面只穿了件白色寝衣,松松散散,却也勾勒出了她玲珑有致的曼妙身姿。   长发及腰,乌黑光亮,几处发梢被水打湿粘在一块,巴掌大的小脸因被水汽氤氲白里透红,如同熟透的桃子一般。   湿漉漉的杏眼映入梁景珩眼中,他身体里莫名升腾出一股子热气。   手骨不自觉收紧毛笔,梁景珩若无其事地将笔挂在笔架上。   “等你出来,闲来无事随便写了几笔。”   梁景珩一面收拾宣纸,一面说着,等余颜汐走到他身边时,书案上的东西被收拾干净,桌面腾出一块干干净净的地方出来。   余颜汐这时还不知道梁景珩那小心思,只以为是他怕她又唠叨。   她在书案停住步子,斜靠在书案侧边,调侃道:“写的什么?怕我看到?”   低低笑了一声,梁景珩目光如炬直盯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女子,“自然不是。”   话毕,梁景珩长臂一捞,将人捞到跟前,只听一声惊呼,余颜汐已经坐在书案上。   余颜汐惊魂未定下手胡乱抓了个东西,现在却发现揽住的是梁景珩脖子,而她腰间一直放了只手,按她坐在书案上动弹不得。   余颜汐动了动腰肢,还是起不来,她又羞又恼,“梁景珩你发什么疯!”   “你又凶我!”   梁景珩委屈巴巴回她,身子却靠近一步,只将人逼在书案上动弹不得。   “沐浴之后别这么穿,今日算是给你长记性。”   初夏夜晚虽不热,但是他作为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子,如此似有似无的撩拨早已让他燥热无比。   “为什么?我向来喜欢在入睡前沐浴,换了寝衣出来正好歇下。”   梁景珩手此时慢慢往下,余颜汐察觉到一丝危险,及时按住他手。   她粉嫩的脸上皱着眉头,“以前不也一样?我发觉你今日很反常。”   以前是以前,现在可不一样了。   梁景珩另一只手抵在桌面上,整个身子往前倾覆,什么也没做便将人拢在怀中。   女子沐浴过后的清香若有若无,偏偏就这也能让他心潮澎湃,血脉升腾。   温热的指尖撩开一缕头发至她耳后,梁景珩喉结上下活动,平复好心境,在她耳畔低语。   “出水芙蓉,娇嫩欲滴;濯濯清沃,霁月风光;浅尝则止,欲罢不能。”   感觉到余颜汐身子僵了一下,梁景珩收紧按在她腰间的手,偏头在她脸颊上落下一吻,隐忍道:“现在知道为何了?”   他坏笑一声,指尖勾住她腰间绳子,不进也不退。   “阿珩给汐儿长个记性,这次试试换个……”地方。   话还没说完,只听从安哧啦啦的声音闯了进来。   “世子世子――”   寝屋门没关,从安直直进屋,余颜汐如同惊弓之鸟,迅速将身上的人推开,与此同时跳下书案站好。梁景珩被她一推,一个趔趄,后腰撞到椅子把手上,痛得闷哼一声。   顾不得腰上的疼痛,梁景珩冰刀一般的眼神直飞到从安身上。   “出去!”   从安被吓傻了,两个主子在书案上情意绵绵,他似乎看到了不该看的场景,坏了主子的好事。   他发誓,他真不是故意的。他见寝屋大门敞开,才进去的。   他一溜烟出去,把门关上,将外面两个守夜的小厮遣开了。   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人,余颜汐见梁景珩面色难看,手捂着后腰,她忙过去看看,她手覆上他捂住的地方,想给他揉揉。   “怎么样?还疼不疼?”   撞在椅背上可不是小事,上次她手臂不小心撞在桌角,淤青五日才散去。   再摸下去迟早出事。   梁景珩反手握住她手,厚着脸皮说:“我要补偿!”   能说出这样的话,估计没伤到。   “活该,谁让你逗我。”余颜汐仰头,凶巴巴瞪他,“补偿?美得你,才不信你鬼话。”   “白天我听你的,夜里自然是听我的,如此才公平公正。”   说着,梁景珩带着她往后退了一大步,直到她后腰抵在书案,才止住脚步。   他手掌撑在桌面,将她整个人结结实实拢在怀里,一吻落在她柔软的唇上。   唇间鼻尖,到处都萦绕着梁景珩的味道,余颜汐心跳如雷,闭上眼睛,慢慢感受他的温柔。   鼻尖尽是他的气息,好闻又让人不由心跳加快。   纤长的葱白指尖微微颤抖,一手捏住他的衣领,一手揽住他的脖子。   梁景珩本来只是想跟她开个玩笑,逗逗她,结果最后是自己忍不住了。   大概天上的云彩也同这般柔软吧。   不知吻了多久。   梁景珩温柔舔舐着,大手一挥,书本纷纷落到地上。   寂静的屋子里终于有了第二种声音。   余颜汐脸色绯红,眼里氤了一层蒙蒙的水汽。   她偏头喘息换气,按住男子还想往下的手,喘息道:“别在这,去床上。”   “依夫人。”   梁景珩将人拦腰抱起,踏着烛光离开书案。   黑发交缠在一起,一时间分不清谁是谁的,就如同此时的两人。   他进。   她软的一塌糊涂。   女子下意识昂着头,滚烫的手搭在他后颈,一点一点承受那温柔。   一声声嘤咛,被他尽数吃进嘴里。   梁景珩目光火热,直勾勾盯着身下的人。   “汐儿,我发觉这两处似乎比之前大了些许。”   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别看。”   睫毛轻颤,余颜汐难为情,她手上无力,但还是扯了出去捂住他眼睛,却又如之前一样,被男子紧紧握住。   白晃晃的手臂在烛光映衬下泛着粉红。   梁景珩灼热的唇贴在她掌心,这个吻绵密轻柔。   情到浓时,似乎时间怎么也不够。   --------------------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倒计时~ 第102章   像是知道战乱平息一样,天公作美,接连几日都是晴天。   很久没有上街了,这日梁景珩带着余颜汐去街上逛逛。   “世子。”   “世子。”   沿街不少商贩看见梁景珩,热情招呼他。   梁景珩摇着玉扇,一一点头,回了他们。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能得到临州百姓这般对待,仿佛像做梦一样,一夜之间大家的态度全变了。”   梁景珩说着,眼里掩饰不住的高兴。   他就像是个小孩子一样,常常把喜怒写在脸上,余颜汐跟他并肩走在街上,“人总是会变,你以真心待他人,他人亦会看到你的好。”   “想来不过短短一年光阴,远远超过了我的预想。”   梁景珩牵住余颜汐手,起先她手缩了一下,后来他顺指缝滑了进去,两人十指交缠在一起。   “终于知道爹娘为何对我放任不管,而且,我还娶到了相守一生的人。”   “天地之大,能再次遇到你真不容易。”   “汐儿,你还记得这里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不知不觉走到了街尾,停下脚步,余颜汐看了看四周,笑道:“当然记得,当时在这里,你拦住了个小乞丐还是小混混,我以为你又仗着自家权势胡作非为,我们还打了一架。”   “梁景珩,其实这不是我第一次见你。”望着男子眼睛,余颜汐坦言,道:“之前你很想加入济吉堂,抬了一大箱子东西,我远远瞧着,见是个愣头愣脑,只知道用钱摆平事情,就让万事通回绝了你。”   梁景珩眉梢一挑,“愣头?愣脑?”   手指被他紧紧捏着,余颜汐干笑一声,“以前难道不是?”   “……”梁景珩确实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他身子向前一倾,笑眯眯盯着余颜汐,话锋一百变,道:“想知道初见时我对你的印象吗?”   说话间,两人行至桥边。   湖水清澈,绿波荡漾,夏风微拂,微风吹动梁景珩头发,混在丝丝缕缕的阳光中,比满湖的景致还好看。   余颜汐靠在桥柱上,和身后的湖光水色融在一起。   “你说。”   梁景珩微微一笑,“美人皮霸王花。”   “骨子里透着倔强,不知在心里是否有一处柔软。”   “幸好,那些不愿被人知道的一面好只有小爷我知道。”   梁景珩单手顺势撑在桥柱上,余颜汐被他抵在原处动弹不得,看着他洋洋自喜的模样,她原本想要推开的手收了回来。   她淡淡一笑,顺着说了下去,“嗯,不仅知道,还捂热了冰冷的心。”   湖岸边的一双白鹭扇动翅膀,展翅飞到空中,在柳枝摇曳中渐渐远去。   柳树下,余颜汐靠在梁景珩肩上,在湖边赏着春景。   春光无限好,桃红柳绿水波荡漾,一派祥和美景。   梁景珩牵着那温软的小手,同她并排走在街上,满足道:“汐儿,我很早就想带你上街逛逛,从长街这边走到长街那边。就像现在一样,牵着你手,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比官场上的沉浮好上千万倍。”   余颜汐有些心疼,“傻瓜,你终究还是要担起肩上的担子。”   梁景珩看了她一眼,“有朝一日,朝廷若有用的上我的地方,我自是义不容辞;但现在,我只想当个闲散百姓。”   街上人声嘈杂,但是梁景珩一字一句的声音全然不落到了余颜汐耳中。   不知不觉,到了余颜汐熟悉的铺子面前。   “还去这家买布料?你难道不知道这次瘟疫就是这余家二女儿下药平生出来的祸事吗?”   余家丝绸坊店门口冷冷清清,一妇人拦住另一个打算进去选布料的妇人。   “是这家?!”那妇人惊讶,片刻之后啐了一口,怒道:“呸!这家还有什么脸面在临州继续待着,他家的丝绸,我从此再不买。”   “饶是你同我讲了,不然我可要白白把银子送了进去。”   两人远去,周围行人对余家丝绸坊皆避之不及。   余以柔下药被当众揭发,自尽而亡,事情传遍临州,万淼让余怀山将尸身领了回去,然而余怀山并没有让余以柔入祖坟。   停在铺子外面,梁景珩问:“要不要进去看看?”   “早跟我没关系了,何必自作多情。”余颜汐不愿提及,谈不上是豁达,言语中多少有几分伤感,“进去了又能怎样?大眼瞪小眼,谈不上几句便又吵起来了,扰得两人都不高兴。”   “走吧,去别处逛逛。”她挽上梁景珩手臂,大步跨过铺子。   “颜汐。”   余怀山听见铺子外面又有路人在谈论瘟疫一事,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从余以柔自尽之后,铺子里的生意一落千丈,近日来一单生意都没有开。   他已经有了离开临州去别处经商的念头,今日到铺子里来是清点货银的。   听见外面又在指指点点,余怀山打算把门关了,没想到在门口看到了余颜汐。   望着背影,他叫了出声。   想来她并没有听到。   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街上来来往往换了一波又一波人,那熟悉的身影早已不见。   余怀山顿了顿,粗糙的手指扣上门闩,将铺子关上,满是落寞。   ===   这日。   梁景珩出府办事,在门口看见踌躇不前的余怀山。   半年不见,余怀山老了不少,整个人看上去没什么精神。   余怀山和梁景珩撞了视线,他愣了一下,走向梁景珩。   “世子,今日我便要离开临州了,这长命锁是颜汐母亲生前留下的,她不知道。”   余怀山从怀里拿出一个红布,里三层外三层包了个银锁,他交到梁景珩手中,“说到底我还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颜汐,我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让她寒了心。”   “当年她母亲流产,我确实偏袒冯氏,她母亲孤身出了余家,以至于颜汐从小在外受苦,把她接回来后我想尽力补偿她,可是在那时候我更看重中金钱利益,丝毫不关系她心中所想,我以为衣食无忧是对她最好的补偿。”   “余老爷,你是真的想补偿她吗?”   梁景珩抬手,打断他话,“倘若如你所说,你想尽力补偿汐儿,那你便不会容忍冯氏母女对她的挑拨,揭汐儿的伤疤;你在冯氏母女和汐儿两边周旋,口口声声说着补偿,可行为举止处处都向冯氏那边偏袒,至少在我眼里是这样。”   余以柔做出丧失理智的事情,受到万人唾骂,他余怀山现在过来上演幡然醒悟、父女情深的戏码,简直是个笑话。   梁景珩绝对不允许他心爱的人再受到任何委屈,“从你那一巴掌下去开始,你们的父女情就彻底断了。冯氏在你耳边吹吹枕边风,你可以毫不动摇地偏袒余以柔。”   “余老爷,你根本不了解汐儿。在汐儿心里,曾经多么渴望能得到父亲的疼爱,是你亲手将这份希望彻底扼杀。”   “一个几岁的小姑娘,外面受了委屈,却不哭,不是不会,是不敢。”   “你不疼她,自有别人来疼,我可宝贝着呢。”   梁景珩说了一长串,句句戳中余怀山心,他眼角流露出悔意,“确实是我错了。”   “长命锁是她母亲留下的,烦请世子转交,别说是出自我手便可,自此以后,我怕是真的不会出现在她面前招她眼喽。”   余怀山走了好几步,似乎不放心,又回过头来,嘱托道:“请世子好好待她。”   梁景珩没有说话,只是将红布重新包好,小心翼翼揣进衣袖,折身回了院子。   不过半炷香时间,梁景珩再回到院子时,就见到这般场景。   郭熙不知何时到了揽月苑,婆媳两人手中各拿了针线,郭熙手把手在教余颜汐针线活。   余颜汐手笨,梁景珩记得有一次他衣服被树枝划破一个口子,被她这个不会缝衣服的人补了一个很丑的疙瘩。   似乎被针扎到了,她突然“呀”了一声。   “没事,学做针线哪有不被针扎的道理。”余颜汐笑了笑,手指头放在嘴边允了一口,“婆婆,平针我会,您教我藏针缝吧。”   “藏针缝简单,通常用来缝衣服。你看,针头在这边穿过去,从另一块布这边穿过来,缝好后一拉,针线就藏在里面了。”   郭熙一面说着,一面手把手教余颜汐。余颜汐目不转睛着,一眨眼功夫,两块布料缝在一起,丝毫看不出缝合出有针线的痕迹。   “我试试。”   余颜汐跃跃欲试,学着郭熙的模样一针一线缝着,等她学会刺绣,第一件事就是给梁景珩绣一个荷包,免得他天天把自己什么也不会挂在嘴边。   她正绣着,耳边突然听见下人向梁景珩问好的声音。   就是趁着梁景珩出府,她才偷偷向郭熙请教刺绣针法的。   “在学刺绣?”梁景珩站在亭子外面,扫了一眼桌上的一堆针线。   “嗯,”本想偷偷学的,没想到刚刚开始就没梁景珩发现了,余颜汐大大方方承认,“不是说去杏满楼买糕点?怎这么快就回来了?”   没有回答她问题,梁景珩反而望向郭熙,道:“娘,儿子找颜汐有要紧事情,刺绣她改日再向您讨教。”   “去吧去吧,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便不掺和了。”郭熙挥了挥手,由着丫环扶着出了亭子。   等郭熙走后,余颜汐遣走亭中小厮,“怎么了?可是又出什么事了?”   明是出去买东西,却又很快回来,怕是刚出府就被急事牵绊住了。   “我在府外遇到余怀山了,”梁景珩顿了一下,不自觉观察余颜汐脸色,发现她面上的表情凝滞了,“他今日离开临州。”   “离开便离开,与我有何干系。”她说得轻松,好似他们口中谈及的人并不认识一样。   梁景珩从衣袖里把红布拿出来,“你定是不知道,这长命锁是岳母留下的,他能保存如此长时间,想来并非没有一丝感情。”   目光凝在长命锁上,余颜汐神色复杂,她微微蹙眉,单指挑起那锁链,末了,又将它放回梁景珩手心红布上。   两人来到码头时,刚刚有一艘船开走。   江面开阔,浪潮拍到木板上,荡起的清新味道漫天晕开。   码头上人来人往,货物一箱走了,一箱又来。   夏风阵阵吹着,那船形单影只,很快化作一个一点,在宽阔的江面上寻不到踪影。   “祝,一切安好。”   余颜汐声音极小,她收了目光,缓缓闭上双眼,末了,才同梁景珩往回走。 第103章   那天从码头回去以后,余颜汐病了一场。   倒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她有次夜里在院子里待了很久,染上风寒,加之心里藏了事,没什么胃口吃饭,整个人瘦了一圈。   她手腕本就纤细,这下更是皮包骨头了,原本就不足一握,眼下还余下一个指节。   病了一场,倒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不怎么爱笑了,虽然她以前也不爱笑。   以前是冷着一张脸,不进人情,但是现在却是眉间藏着忧心。   梁景珩心疼不已。   马车摇摇晃晃行在街上,梁景珩一声不吭看着肩头熟睡的人。   今日梁钊让他去城中各个铺子收征月钱,与其让余颜汐一个人待在府里,不如带她出来散散心,说不准她心的忧思能得到排解。   马车颠簸,余颜汐不一会儿便有了困意,眼皮打架的她枕在梁景珩肩上很快就睡着了。   他肩膀宽阔,枕上去软软的。不知睡了多久,余颜汐一睁开眼就发现梁景珩正盯着自己看。   她回身,掀开车帘一看,已经到了梁记谷粮店门口,“到了怎么不叫我一声。”   她抱怨着,梁景珩笑了笑,眼里藏不住的宠溺,“征收银钱不急一时,只想等你睡醒。”   坐在车里,余颜汐伸了伸懒腰,瞌睡彻底没了,“最近也不知怎么了,总是犯困,经常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春困秋乏,夏日炎炎正好眠。近来你思虑太多,乱了心虚,所以才会心神不宁,常常犯困。”梁景珩毫不避讳,一针见血指出问题,他揉了揉她头发,柔声道:“在马车里等我,很快回来,待会儿带你去吃好吃的。”   掀开帘子,梁景珩躬身出去。他走后不久,车外传来一身不紧不慢的交谈声,正巧落入余颜汐耳中。   她头探出窗边,只见一男子在店门口同一刚从店里出来的买家攀谈,那男子上了年纪,看上去比梁钊偏大,却精神矍铄,气宇轩昂。他身上穿的青墨色长衫一看就是上等布料,想必是临州哪家富人。   青墨衣衫男子后面跟了个戴刀男子,毕恭毕敬现在他后面,恐是那男子家中护院。   半夏在马车在搭把手,余颜汐下车后朝那男子走去。   “听兄台说了那么多,敢问最近的粮价怎样?”那中年男子问道。   那人拍了拍怀里的一袋大米,喜道:“梁家的米粮全是去年城郊田里秋收的新米,这不上月赤水村瘟疫横行,官府封了城门不让百姓出城,城里的米粮店坐地涨价,单梁家一处不仅没有涨价,反而对折出售谷粮。听你这么一问,我猜你就是外地来的,这家谷粮店东家是安和侯,价廉货好,只管买就对了。”   余颜汐到时,正好那人抱着买好的米心满意足离开了,她驻足问道,“这位老爷可是想同梁家做谷粮生意?”   青墨衣衫男子一身矜贵,不过四十出头,但举手投足间让她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他沉声开口,“一路听说安和侯在临州铺子众多,富可敌国,好奇之下便来看看。”   他说话声音很淡,可却让人感到莫名的害怕。   这老伯伯是谁?又是外地来的?难不成跟杨允一样?北朝的?   余颜汐心思细,一有风吹草动就格外敏感,她虽脸上挂着笑,可心里的防备一丝也没有少。   “这位老爷过誉了,三人成虎,不过是铺子开得多,赚些小钱罢了,若真是富可敌国哪能窝在这个小地方?全是在守着一方土地安安分分过日子。”   一想到或许是北朝人来打探消息,余颜汐话里半真半假,随性得很,“喏,就拿安和侯儿子来说,整日无所事事,我看他不顺眼很久了。”   青墨衣衫男子后面的护院反应挺大,声如洪钟,“谁给你的胆子私下妄议王公贵族?不要命了?”   余颜汐耸耸肩,“整个临州城又不止我一人觉得这样,难道说真话也有罪?”   她的夫君,她想怎么说都可以。但是他才不是众人口中说的那般无用。   “张常得。”青墨衣衫男子叫了一声,那护院似乎很怕他,当即便不敢多说一句,只是恶狠狠瞪了余颜汐一下。   他没进铺子带着身后的人离开了。   “那夫人小小年纪,倒是直率,什么都敢说,看来他这些年确实闲散。”   张常得跟在后面,毕恭毕敬问:“老爷,我们现在去哪里?侯爷名下的君悦衣阁?还是一芳酒楼?”   “侯府。”他从口中淡淡道出两字。   梁景珩从谷粮店里出来时,只见余颜汐望着一个方向若有所思。   “你在看什么?”   “遇到两个打听侯府事情的陌生男子,其中一个气场很强。”   余颜汐指了指两个远去的背影,梁景珩顺着看去,知觉那青墨衣衫男子的身影有些眼熟。   “管他问这些做什么。”梁景珩牵着她手,往马车走去,“走,带你去吃好吃的,杏满楼的杏仁冰酪你有段日子没吃了。”   该来的总会来,与其绞尽脑汁去猜日后会发生的事情,不如珍惜当下的安生日子,至少一偏头,就能看到他想要守护一生的人。   从杏满楼回来,马车刚驶进府外巷子,便遇到出来寻人的周管家。   原是侯府来了位贵客。   梁景珩也是奇怪,从窗内探头,“来的是谁?我爹在府中,却点名道姓要见我?”   周管家掩唇,在窗边小声道:“皇上。”   ===   前厅的小厮全被打发走了,梁景珩和余颜汐赶到前厅时,只见主位上坐了一位青墨色衣衫男子,梁钊在他侧边落座,郭熙侍在梁钊身侧。   这是?   打听梁家事情的陌生富人。   “臣梁景珩,参见皇上。”   梁景珩撩开衣角,毕恭毕敬跪在地上,余颜汐一时失神,在听到梁景珩说话后也学着他的模样跪在地上。   “参见皇上。”   元帝抬手,“免礼平身。”   “朕正跟表哥谈你你就回来了。景珩啊,十四年没见面,长得越发俊郎了,你成亲时朕没法到场,但礼物可是早早给你备着的。”元帝不似在朝堂上的严肃,打量梁景珩的目光变得和蔼,他侧头对身旁毕恭毕敬侍奉的人道:“张常得,待会儿差人把去年西域进贡的玉如意送来。”   “谢皇上。”梁景珩立在一边,“臣亦是想念皇上,记得臣孩提时常常入宫,御花园里哪棵树上有鸟窝,臣比谁都清楚。”   “你这孩子打小就不让人省心。”元帝爽朗一笑,“贪玩归贪玩,可功课一点也没有落下,学东西比谁都快。”   元帝眉目和善,同梁景珩攀谈往事,又问了余颜汐名字。   谁说帝王高高在上冷漠无常?只是面对的人不一样罢了。余颜汐还在为早些时候的胡言乱语发愁,本以为会被皇帝当面责备,谁知皇上只字未提,还夸了她一句。   梁景珩加冠那日梁钊不在,庆典一减再减,如今无帝亲自给他束冠,加冠礼在祠堂重来一遍。   元帝微服出访,顺河南下,在临州河畔停不了多久,今日是特地过来看望梁钊的。   “你那儿媳口齿伶俐、聪慧直率,和景珩的性子相配。这次北朝计划失败,景珩也有功劳,朕问他想要什么赏赐,你猜他如何回的?”   凉亭中,元帝看着一树树绿叶,问梁钊道。   梁钊答:“臣不知。”   元帝道:“他向朕讨了一道赐婚圣旨。说是他当年不清不楚将人娶了回来,眼下认清了自己的心,自觉是有亏欠,委屈了她。”   作为过来人,梁钊清楚,“他们夫妻也算是苦尽甘来。”   “表哥,回来吧,盛京的宅子朕一直给你留着。”元帝在侯府没有多待,走时还不忘此行的目的。   战事安息,梁钊没有理由再留在临州,元帝很早便想让他回京,只是碍于局面才不得不做戏给人看。   梁钊应了下来,元帝到临州也算是了解一件心事。   ===   搬离临州的日子定在七月初一,也就是一月以后。   梁家在临州产业众多,本就是为了监视北朝细作才设的,如今事情轻易,便用不上了。那些小铺子,该变卖易主的就变卖易主,几个有名气的大铺子,便留了人手在此经营。   天渐渐热了起来,身上的衣物也清减了下来。   夜风吹过,清爽惬意。   梁景珩看着怀里的人,看的入迷。   她脸上泛着红晕,嘴唇有些泛肿,娇小可人的模样让他欲罢不能。   他承认自己今晚是孟浪了,一直到最后耳边萦绕着的是她干涩又带着哭腔的声音。   可偏偏这声音让他更加疯狂。   指腹轻轻拭去女子额头上的细汗,一点一点拨走黏在她面庞的发丝。   怀里的人似乎做噩梦了,只见她眉心紧蹙,连带着揽住他腰肢的手臂也开始收紧。   “不要!不要过来!”   余颜汐一声惊呼,倏地睁开眼睛,杏眸染了一层水雾。   那模样楚楚可怜,梁景珩大手抚上她光洁的背,轻轻拍着,低声询问:“做噩梦了?”   “梁景珩,我梦到蛇了,好长好长的大黑蛇。”   头枕在梁景珩胸脯,余颜汐说话声音闷闷的,“竹林里,它缠住我,吐着红信子,吓死我了。”   梦境太过真实,余颜汐光想想就觉得后怕,抱住他腰的手不由加了力道。   “别怕别怕,梦是假。”   梁景珩知道她怕蛇,低声哄着。   余颜汐从他怀里抬头,她眼角微红,纤长的睫毛湿漉漉的,藕白手臂星星点点泛着粉红。   手指在他坚实的胸膛画圈,她也有柔软的一面,“阿珩,夏天来了,院子里有几簇竹子,改日找人撒些雄黄水吧。”   梁景珩伸手揉了揉她乌黑顺滑的头发,“明日便叫人去弄。”   “蛇都是到处乱跑的,你说会不会有一天它爬到屋子里来,再或者又爬到床下藏着。”   余颜汐被梦里那么一吓,登时没了睡意,此时满脑子装的都是蛇,她说着便要起身去看看床下,不料头被人拨了回去。   梁景珩皱眉,“干什么?”   余颜汐的头结结实实落回梁景珩臂弯,她不放心,推了他一下,“阿珩,你去看看床下。”   “疑神疑鬼,看来汐儿醒来精神不错,不如我们做点别的。”   梁景珩眼底慢慢染了一层笑意,下一刻便扣住她白皙的手腕,他一个翻身,身下侧卧的女人平躺在床上,眼眸藏着秋波。   “不来,我要睡觉。”   那灼热的眼神余颜汐再熟悉不过,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她眼睛一闭,打算装睡。   一晚上反反复复,他活泛,她却累得不行,今次说什么也不能再顺他的意。   余颜汐纳闷了,以前是她说什么,他便怎么做,顶多哼哼唧唧几句;如今却喜欢跟她唱反调,尤其是夜里。   梁景珩只是逗逗她而已,哪能真不顾她的意愿,见她眼角依稀可见的泪痕,他心一下子又软了。   “睡吧。”   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后,梁景珩侧躺回她身边,他手臂从她腰下穿过,将人重新带回怀里。   ===   初夏的天气一天比一天燥热,余颜汐这几日总是犯困,常常在摇椅上摇着扇子看窗外的景致,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这日,余颜汐刚醒,就见半夏端了些李子进屋。   她最近嘴里没味,总想吃酸的食物,饭菜都依她的口味换成了多酸味的菜系,但她夹两口就不吃了。   余颜汐一度怀疑自己是否身子出了问题,她也不敢同梁景珩讲,瞒着他有两日了。   半夏把盘子放桌上,“世子妃,李子虽好,但不能多吃,世子同我打了招呼,只能吃五个。”   盘子里不多不少,正好五个紫皮李子。   酸中带着回口的甜味,余颜汐心中舒服多了,精神渐渐好了起来,“世子呢?”   半夏在一边摇着扇子,凉风习习,“世子跟侯爷去了军营,那会儿世子妃刚睡着,世子便没有吵醒你。”   难怪方才还在她耳边叽叽喳喳的人,等她睡醒之后便不见了身影,原是出去了。   梁景珩一直到太阳快落山才回来。   “汐儿,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回来。”   他欢欢喜喜来到余颜汐身边,从怀里掏出手帕,里面包着几颗南酸枣。   南酸枣黄白皮下的果肉比李子酸几倍,他今日去了军营,发现山坡边上长了两棵南酸枣树,便去爬树摘果子。   “只能吃一颗,马上吃晚饭了。”   梁景珩拿了一颗,其余的全给了从安收着。   余颜汐撇撇嘴,朝这边走来,“小气,你这样还不如不给我,光拿一个在这眼馋我。”   “若是真小气,便是一个也不给你,只给你看看。”   梁景珩勾起食指,在她鼻子上轻轻一刮。   晚上吃饭时,余颜汐刚夹了一块糖醋鱼,便觉得一阵恶心,想吐却吐不出来。   郭熙瞧出了些不对劲,放下筷子,问道:“颜汐,最近身子可有不舒服?”   余颜汐擦了擦嘴, “夏天犯困,没胃口,不碍事的。”   梁景珩道:“还喜欢吃酸的。”   郭熙笑道:“晚饭后请个大夫来看看。”   吃罢晚饭,从安很快将李大夫请来,一诊脉才知道,余颜汐怀了身孕,一月有余。   “孩子?”余颜汐错愕地摸了摸小腹,她还没有做好当母亲的准备,怎么就怀上了?   一时间又欢喜,又焦虑。   郭熙早就盼着这一天的到来,这厢更是喜笑颜开,“太好了!太好了!”   送走李大夫,郭熙花了半个时辰叮嘱余颜汐需要注意的事情,毕竟是头胎,万事小心为好。   等所有人都出了屋子,里面一片安静。   最后还是余颜汐打破沉默,她见梁景珩直直站在屏风旁边,从李大夫诊脉以后他便保持着这个姿势,如今笑的合不拢嘴。   “傻笑什么。”余颜汐起身走到他跟前,她每走一步都格外小心,生怕自己脚下一滑,给摔了。   梁景珩回过神来,无尽的喜悦萦绕于胸,他指尖颤抖,轻轻放在余颜汐小腹上,有些不敢相信。   “这里,藏着我们的孩子。”   连声音也有些颤抖。   余颜汐并没有想到自己这么快就有了身孕,她伸手揽住男子的腰,侧脸靠在他胸膛,眉间藏不住的担忧,“梁景珩,我既高兴,又害怕。”   她怕自己摔着碰着,守不住他们的孩子,届时空欢喜一场。   “怕什么?有我在,你只管安安心心在家养胎。”   梁景珩目光跟今晚的月色一样温柔,他牵着她手坐到床边,跟宝贝似的。   “汐儿,你说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初为人父,梁景珩眼里藏不住的笑意,他太过高兴,待余颜汐坐在床上后他耳朵便贴到她肚子上去听声音。   他蹲在一旁,一手扶着她腰,一手滑到他耳畔贴着小腹。   余颜汐看着他这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想笑,不消片刻只听身下的男人激动道。   “汐儿,他动了!我听见他动了!”   “傻子,那是我的心跳,才一个月大,怎么会听见动静。”余颜汐笑着拉他起身。   她第一次感受到血溶于水的亲情,那是丈夫对妻子的宠爱,是父亲对子女的期盼,细腻而又绵长。   梁景珩将人揽在怀里,抱得更紧,“汐儿,他一定是个男孩。”   他眼里充满希望,仿佛一下到了数年以后,“生个哥哥,哥哥保护妹妹,倘若我不在家,他也能替我保护好你。”   “苦尽甘来,余生只有甜,”梁景珩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骄傲道:“小爷我向来说话算数。”   怀孕前三月是关键,稍不留意就会小产,因此本打算两月后搬离临州去盛京的计划暂且搁置了。   说是余颜汐有了身孕,但其实梁景珩比她更为小心谨慎。   他请了个经验丰富的产婆在府中住下,照顾余颜汐的起居饮食。   但偏偏余颜汐孕吐严重,每顿吃的少便不说了,没过一个时辰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别的有身孕的妇人长肉,余颜汐反倒瘦了不少,虽说肚子显怀了,但身上统共也没二两肉。   期间,玉芝和万隔三差五便到府上来同余颜汐说话,日子不算太闷。   她怀孕期间,发生了不少事情,张峦科考进士之末,不日便去了州府下聘,张峦和万的婚期定在今年十月。   而玉芝,一直在等谭然,从年初等到年末,后来余颜汐才知道,原来玉芝并不叫玉芝,她本名叫苏瑶,而她跟谭然的初见也不是在梵楼。   日子一天天过去,生产的日子近了。   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余颜汐牵着梁景珩手在院子里散步,忽然腹痛难忍,平素夜里,她可没少被肚子里的小娃娃痛醒,但这次的痛感来的又急又猛。   “梁景珩,我感觉……要生啦!”她猛地揪住男子的衣袖,小腹一阵绞痛,头上的汗密密麻麻。   “快快快!产婆产婆呢!”   梁景珩急忙催了产婆过来,屋子“砰”的一声关上,里面时不时传来余颜汐的哭喊声。   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哭喊声中混杂着喊他名字的声音。   梁景珩很少见余颜汐哭,她只会悄悄把伤心事藏起来,如今耳边一直是她的哭喊声,可见那有多痛。   一盆又一盆血水泼出来,梁景珩再坐不住了,顿时慌了神,他趴在门口偷听,却又被梁钊提着衣领走开。   “有点出息,去旁边蹲着听,别挡着产婆进进出出。”   梁景珩:“……”   一直到戌时末,一声清脆洪亮的婴儿哭啼才代替了女子的哭喊声。   余颜汐生了个男孩,母子平安。   梁景珩终是松了口气,他进屋连孩子都没来得及看一眼,便直奔床去,女子生产过后浑身是汗,虚弱无比,她躺在床上眼神迷离,见他来了无力地伸出手指。   “别说话,好好休息。”梁景珩在床边坐下,握住她手,   余颜汐嘴唇早已被咬出了血,他一阵心疼,“汐儿,谢谢你。安心修养,我在你身边守着。”   有梁景珩陪着,余颜汐安心不少,生孩子是个体力活,如今她安然无恙挺了过来,精力耗费殆尽,很快便睡着了。   等余颜汐睡着后,梁景珩这才出去看了看那个让人不省心的小婴孩。   襁褓里的婴孩,小小的一个,浑身泛着淡淡的粉色,鼻子和眼睛皱巴巴的拧在一起。   梁景珩眉头皱得高高,这么个小婴孩竟让余颜汐生生痛了将近四个时辰。   不是说小婴孩很可爱吗?   连她母亲的半分可爱都赶不上。   第二天,梁景珩抱着孩子在床边,跟余颜汐说了这事。   余颜汐眸子动了动,生了孩子,她目光都柔了几分,指腹轻轻碰了碰儿子肉乎乎的下脸,“挺可爱的,你看他脸好软,手指也软乎乎的,小孩子都这样,长开了就好。”   “你看他多安静,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我们看,不哭也不闹,”余颜汐抬眸,笑着说:“说不准你小时候还没他乖。”   梁景珩把玩着她手指,当即便反驳了,“哪会!我小时候指定比他可爱。”   余颜汐忍不住笑他,“梁景珩,你连儿子的醋都吃。”   “我见不得你夸别人,儿子也不行,况且他还让你疼了四个时辰。”   一提起来,梁景珩就心有余悸,昨日生怕下一刻便失去她了。   捋了捋她头发,梁景珩在她脸颊留下一吻,“汐儿,谢谢你。”   余颜汐愣了一下,两人相识的种种全部在脑海中浮现,她眼里闪着泪光,靠在梁景珩臂弯下。   “这声谢谢,该我说才是。”   “阿珩,谢谢你,是你让我放下执念,学会去爱一个人。”   “阿珩,我爱你。”   “傻丫头。”   梁景珩身子倾下,鼻尖蹭着她白嫩的脖颈,轻轻嗅了嗅,“若真要谢我,便留着等出了月子好好谢。”   余颜汐探头,不解道:“为什么?”   梁景珩直勾勾盯着她身上,“口头上的谢谢,小爷我自是瞧不上的,汐儿晚上用行动谢我。”   愣了一下,余颜汐明白他说的谢是什么,脸霎时红了,“梁景珩!”   越推,梁景珩抱她越紧,委屈道:“我都几个月没碰你了,你也不心疼心疼我。”   余颜汐脸上一臊,瞪他一眼,恨不得把这人拎走,“说什么呢,孩子还在怀里。”   梁景珩无比自信,道:“他听不到。”   暖暖的春风从窗外吹来,香甜的花粉味清幽淡雅,在屋子里缓缓散开。   佳人在怀,岁月静好。   --------------------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啦!!!   第一次写长文,从一月到六月,感谢追文的小伙伴,爱你们~   一提到保家卫国,不少人会想到在战场杀敌(你来侵犯我的领土,我就把你打趴下!),这确实是一点。在一派和平下,其实还有一群人,他们抗住了底下的暗潮,深藏功与名。   因此也有了这篇小说。   因为立场的不同,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你我之间,今天可能是敌人,或许明天就是有同一目标的合作伙伴。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番外打算写谭然×玉芝(苏瑶),番外写了就发。   最后,推荐下一本新文《娇媚撩他》,二十万字的小短文,小伙伴们感兴趣可以收藏哦~   新文文案如下:   【曾经的我,你爱搭不理;如今的鸢时,你高攀不起。】   广平王小女李鸢时眉目如画,名动京城。   一日,美人重病卧床,御医纷纷摇头,直言活不过今年;后遇一江湖术士,赠予锦囊妙计。   广平王死马当作活马医,将鸢时送到乡下庄子养病。   李鸢时去乡下才知道,村子住了位儒雅少年。   少年模样俊俏,懂礼守礼。   李鸢时动了心,见色起意想要沾染一番。   她弃了女子的矜持,对沈晔嘘寒问暖投怀送抱。   芊芊细腰,舞姿曼妙;风情万种,媚骨天成。   然而,不解风情的沈晔拒人于千里之外,“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望姑娘自重,注意分寸。”   次次撩,次次拒。   鸢时表示心好累:书呆木头,不要也罢。   后来,鸢时回了京城,没留只言片语。   一次宴会,鸢时再遇沈晔,那人对她步步紧逼,赶也赶不走。   再后来,鸢时得知父亲为她选的夫婿竟是撩了千百遍的沈晔。   鸢时:……   而鸢时不知道,这门亲事是沈晔亲自上门提的。   #作天作地小腰精×拘礼不古板谦谦君子#   #大概是一个女主在男主定力边缘疯狂试探撩完就跑、男主后期腹黑诱妻的故事?# 第104章 番外   岁暮天寒,朔风凛冽,枯落的树叶堆砌的小道上,马踏人行间簌簌作响。   远方的景致萧条落败,山路崎岖,迂回斗折,树木掩盖间看不清前路如何。   “走快些!”   官兵长鞭一挥,打在女子瘦弱的肩膀上。   “小姐!”身后的囚犯扑了过去,却被押解的官兵挡回去了。   灰色囚服上早已被鞭子打出两条细缝,渗出斑斑血渍,女子闷哼一声,惨白的小脸埋得低低。   束缚手脚的铁链在空寂的山中格外响亮。   “早就不是县令小姐了,娇气个什么劲,生在有钱人家,却没有富贵命。赶紧走,得在天黑前抵达山下。”   那官兵一面不耐烦催促,一面收了鞭子,目光的那囚女身上流连,“果真是水乡人家,这小脸蛋倒是别致,饶是个男子都会被迷得挪不开眼。”   定是能买个好价钱。   苏瑶身子一晃,脚步有些凌乱。   一月前,她十五岁,还是爹娘疼爱吃喝不愁的县令小姐,然而短短一月时间,上苍跟她开了个莫大的玩笑。   父亲贪墨受贿,东窗事发后,男子流放岭南,女眷送到掖庭为奴为婢。   母亲在狱中染上风寒,不治身亡。   云端与泥潭,不过是瞬间。   经历一番生离死别,苏瑶看淡一切,从江南水乡到盛京掖庭,路途遥远,若是在路上生了意外,她权当是解脱;若是到了掖庭,她便认命。   苏瑶自小在水乡长大,年仅十五岁便出落得水灵,亭亭玉立如湖中的娇嫩芙蕖,是典型的江南美人。   她纵使不说话,也能让一众男子忍不住多看几眼。   美貌,让危险逼近。   负责押解的五名官兵,是老手,在看到苏瑶时动了歪念头,这么个可人姑娘,倘若卖到烟花之地,能赚个价钱。   这事他们并不是第一次做,左右被充到掖庭中的女子见过的人鲜少,届时随便找个姑娘顶替了便成。   途径临州,在此等待的人贩子早已恭候多时,当天夜里,他们将苏瑶迷晕带了出去。   苏瑶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间小屋里,陌生的陈设,陌生的妇人。   身上的囚服被换掉了。   “这是哪里?”苏瑶起身,不料牵动了后背的鞭伤,她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忙问了问桌边的中年妇女。   那妇人闻声回望,见苏瑶醒了,高兴坏了,回道:“一切都过去了,姑娘不会被送到掖庭去,安心在这里住下吧。”   “姑娘后背有伤,留疤了可不好,这瓶膏药每日涂抹,不消十天便能去疤。”   妇人给了她一瓶膏药。   苏瑶:“你是何人?为何救我?”   那妇人不语。   苏瑶同那妇人不相识,也并没有问出将她救出来的原因。   她虽然收了药,但多留了个心眼。   苏瑶仿佛被囚禁了一般,时刻被那妇人盯着,除了这间屋子,哪也不准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瑶背上的疤伤渐渐褪去,那妇人脸上的笑意与日俱增。   一天,苏瑶偷听到妇人同一个男子的对话,原来他们把自己救出来另有目的。   只要她背上的疤痕消了,她就要被卖到窑子里去。   苏瑶僵直身子站在门口,外面的话她一字不落听进去了。   当日,趁着那妇人午眠,苏瑶逃了出去。   冬日里寒风刺骨,她脸被吹的生疼,身上穿的麻布衣根本不御寒。   身为罪臣之女,苏瑶不敢去报官。   她往人多的地方走去,最后实在扛不住冷风了,就缩在墙边搓手取暖。   她将头发散开,遮住半张脸,正想着如何躲避那群坏人逃出城去,眼帘中映出一只拿包子的手,手抬头一看,是个系着灰色披风的男子。   谭然远远看见墙角出缩着的女子,她直直盯着街边的包子铺。   他才同梁景珩小干了一架,心情自然是不好,但也不知怎的,一看见墙角边那楚楚可怜的人,怒气一下就消了。   见她迟迟不动,谭然手往前一伸,“拿着。”   “多谢。”   苏瑶的手被冻得又红又肿,脚上穿的鞋因赶路磨破好几个小洞,露出的足尖冻得发紫。   察觉到男子的目光,她低头将脚缩回裙摆里去。   包子热气腾腾,拿在手上暖和,还没等苏瑶咬上一口,她看见转角那群坏人寻来了。   “站住!”   其中一人看见了她,直直朝这边冲来。   将包子还到谭然手里,苏瑶脸色大变,掉头便跑,她可不想被卖到烟花之地。   看着街上那慌张的背影,谭然拦住过来的人,语气不佳,质问道:“喂,你们是谁?追她干什么?”   “少爷你不知,她是我们府上的下人,买回来没几天就想着逃跑,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那人说瞎话不带眨眼,急得直跺脚,巴巴望着苏瑶跑去的方向。   谭然放手,“原来是这样。”   既然是府中的家事,他一个外人不方便插手。   手里的包子尚有余温,他没瞧见那丫环的全脸。   心想丫环逃走,定是因为府中管事太多苛刻。   ===   苏瑶被连夜卖到了梵楼。   “模样倒是周正,水灵灵的让人见了心痒痒,亭亭玉立,真真是江南美人。”   崔妈妈围着苏瑶转了一大圈,里里外外仔细打量,她很满意今次买回来的姑娘,人长得标致,又是个不谙人事小姑娘,定能卖个好价钱,“从今以后,你就是梵楼的玉芝。”   进了这屋子,从此便不再是清清白白的小姑娘了。   “休想!我纵使一头撞死,也不会做出出卖身子的事情!”   苏瑶冷目而视,越想越觉得心中发凉,刹那间,她头往桌角撞去。   “拦下!快拦下!!”   崔妈妈大惊失色,虽见惯了这些个贞洁女子,但一上来便撞头的她倒是第一次见。她急忙让屋里的大汉拦下,所幸将人拉了回来。   “给她洗澡,换身衣服,好好调/教/调/教,五日后我要见到艳压四座的梵楼头牌。”   不急不恼推着杯盏,崔妈妈把人交给身后的娘。   干她们这一行,有太多门道,如何把一个干净的像张白纸的姑娘调/教成风月女子,娘自有法子。   那五天的所见所为,玉芝光回想便直打哆嗦,有时夜里还会被梦到的吓醒。   第一次接客,她宁死不从,头撞破了口子,鲜血从额角流到脖颈,半张脸都淌着血,幸好是将清白守住了。   修养半月,玉芝第二次接客。   卧榻之上,她咬破了对方的耳根,被狠狠扇了两耳光,衣发散乱,脸红肿得不像话。   后来有一天,玉芝被崔妈妈拉着去了大堂,一众富家子弟中,她最先注意到的不是人群中心的蓝衣男子,而是他旁边的墨绿色锦袍男子。   这人是那天给她肉包子的人。   他经常来着烟花之地?   玉芝眉头紧锁,一时间竟忘了反抗,被崔妈妈一路从楼上带了下来。   “各位公子,这是梵楼新到的姑娘玉芝,模样可人。”崔妈妈热络的同他们介绍,捏着手绢陪笑道:“只是这新人,难免会反抗。”   梁景珩刚喝过两口酒,借着微微上头的酒劲,他指尖一指,“就她了!”   话音刚落,他朝谭然挑衅一眼,后者则从唇角溢出一声轻哼,拨开人群出了梵楼。   谭然出来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   傍晚他们几个富家公子哥在酒楼吃饭,有人起哄说要去梵楼找姑娘,以前一提到去青楼,梁景珩避之不及,未此还被笑话一番,可这次他破天荒答应了。   去哪里不是喝酒,谭然跟着去了。   从梵楼出来,谭然无比烦躁,他也说不清为何,许是因为梁景珩。   他跟梁景珩从小吵到大,遇事都会一争高下,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今天看到梁景珩在梵楼里点姑娘,那挑衅的模样,他气不打一处来。   两人都一样,从来不涉足烟花之地。   梁景珩今日当着他的面点了姑娘,就是在向他炫耀。   谭然心烦意乱,一闭上眼睛就是小姑娘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棕色瞳仁,清澈得仿佛白纸一般。   很难想象待会儿她要面对的事。   从腰间拿出折扇,谭然扇了扇,有些焦躁地往回走。   ===   梵楼。   “不想服侍小爷?”   梁景珩翘着二郎腿坐在桌边,他倒了一杯茶水,袅袅白烟缓缓升腾,女子怯生生站在房间另一端,大有不从的意味。   玉芝感觉今天带她上来的公子哥跟以往的不同,气定神闲的模样似乎并不着急。   警惕地捂住胸口的衣襟,她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暗暗计划待会怎么从他手中逃走。   “跟我做个交易,小爷我不动你,且保你在梵楼无事,崔妈妈也不会让你再接客。”   嘴角一勾,梁景珩抿了一口茶水,指节在桌上轻点。   “真的?”   玉芝心动了,但心里的警惕没有松下,既没有靠近梁景珩,也没有再往后退一步,半信半疑看着面前的男子。   梁景珩眉梢一挑,道:“小爷我从不拿女子开玩笑。”   两人一晚上相安无事。   对外面,玉芝是梁景珩在梵楼里的相中的人,他大肆宣扬,隔三差五就来梵楼,久而久之,崔妈妈也没有再让玉芝接客。   后来,玉芝从梁景珩口中得知那日给她包子的公子叫谭然,是临州矿监的儿子。   “谭然,谭然。”   嘴里反复念叨这个名字,玉芝坐在窗前,看着街上来往人群,她手里拿着团扇,一阵一阵的清香扑鼻而来。   江南水乡的女子,闲来无事素来喜欢坐在小轩窗下。   赏着外面形形色色的景致,心里念着的却是那个少年。   有梁景珩的庇护,玉芝的清白保住了,但是崔妈妈极少让玉芝出梵楼,纵使是有,她身后必然也跟着一个监视的丫鬟。   这日,玉芝上街买胭脂水粉。   她戴着围帽,在街上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谭然正朝她走来,月白袍子,身姿挺拔,似乎是遇到的烦心事,男子眉头紧锁。   他步子很快。   两人擦肩而过。   玉芝本是要去前面拐角的店铺买胭脂,但是在谭然离开后,她鬼使神差改变了方向,悄悄跟在他后面。   一直跟在她身旁的丫鬟好奇问:“玉芝姑娘,我们不买胭脂水粉了?”   玉芝保持着跟谭然两尺开外的距离,回着身旁的人:“在梵楼待久了闷,先随处转转,一会儿回去时再买胭脂。”   “可是回去晚了崔妈妈会生气的。”   崔妈妈看玉芝看的严,每次上街不能超过两个时辰。   玉芝道:“无事,怪罪下来我担着。”   她回去晚了,身边的丫鬟也要跟着遭罪。   似乎是察觉到后面有人跟着,谭然倏地回头,吓得玉芝忙扭过身子。   幸好她反应快,旁边又有一个卖花绳的摊位。   能骗过去吗?   因为戴了围帽,玉芝在里面正大光明看,却不想跟谭然四目相对。   吓得她大气不敢出,手指紧紧捏着虎口。   “少爷?”一小厮叫了出声。   谭然拧了拧眉,目光从她身上挪开,“走吧。”   玉芝松了一口气,背上渗出一层细汗。   就这样走走停停,玉芝悄无声息在后面默默看着谭然,像是阳光下的影子一样,直到他回府上后,这才离开。   玉芝跟谭然见面的机会少。   他不常来梵楼,跟梁景珩关系不好,她每次听到关于谭然那一星半点的消息,都是从梁景珩口中得知的。   她不敢差人不大打听他的消息,也不敢向别人袒露自己的心声。   后来,在街上她被沙一洵欺负,是余颜汐出手相助。   余颜汐――梁景珩的夫人。   玉芝喜欢她身上那股不拘小节、直率的性子,和她相处很舒服。   那天,谭然给了玉芝一罐药膏,一个小小的举动,她高兴得一夜没睡,像宝贝一样珍藏那药罐。   ===   沙一洵想得到玉芝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玉芝误喝了沙一洵下药的茶水,浑身无力,像任人宰割的鱼肉被带到宴会,梁景珩将她从沙一洵手中救了出来,当时余颜汐身子不舒服,他将她交给谭然便急冲冲抱着余颜汐出了宴会。   玉芝怎么也没想自己这幅落魄模样会被谭然看见。   宴会上的人对她指指点点,肮脏污秽的言论把她从头到尾批了一通。   身上无力,玉芝软绵绵的,她被谭然扶着不至于摔倒,这一刻,她真想从他身上离开,不愿让他染上骂名。   方才被打过,沙一洵捂着肚子,艰难起身,“谭少爷这是作甚,玉芝是我从梵楼带出来的,今日自然是陪我。”   谭然怒气冲冲,狠狠踹了他一脚,“滚开!”   没有管宴会上的人,谭然护着玉芝出了屋子。   马车上。   玉芝靠着车壁,局促不安,她不敢说话,将头埋得低低的,手指抠着裙摆上的绣花,试图降低存在感。   对面的小姑娘一言不发,谭然火气登时上来了,道:“沙一洵什么样的人你不是不清楚,他给你入口的食物你怎就不留个心眼?今日若不是遇上我跟梁景珩,你知不知道宴会后面对的是怎样的情形?!”   “我……我”   玉芝怎会没有留心,她一届女子,若是男子铁了心想要为难她,她又能怎么办?   结结巴巴半天,玉芝鼻尖一酸,把头埋得更低了,“对不起。”   话音刚落,谭然历声道:“不准哭!”   他最见不得女子哭,面前的人哭哭啼啼,小小的一只缩靠在车壁,他心里烦乱,因为他竟生出了想去哄她的念头。   “擦干净,把头抬起来。”   只听头顶响起男子的声音,一只纤长的手便映入她眼帘,玉芝愣了愣,接过手帕,胡乱擦干眼泪。   眼眶红红的,梨花带雨,那可人模样谭然看了一眼便挪开了眼睛。   “梁景珩刚娶了夫人,新婚燕尔,两人如胶似漆,你尽早死了那条心吧。”   声音冷漠,跟他现在的脸色一样,玉芝不想被他误会,坦白道:“我不愿接客,便跟梁少爷做了个交易。”   “他、”谭然有些急了,视线又回到玉芝身上,“他把你怎么了?”   玉芝把真相告诉谭然,“梁少爷保我在梵楼不被男子碰,我便配合他演戏。梁少爷没有碰我,我们是清白的。”   谭然心情莫名大好,唇角勾了勾,“梁景珩,这损招也就你能想出来。”   夜里起风,窗帘被吹了起来,一股冷风随之灌了进来。   玉芝穿的衣服单薄,背后一阵凉意袭来,她抱着手臂搓了搓,试图寻点暖和。   突然,谭然拿起座位身边的披风披到她身上。   “身上好些了?”   披风将她脖子以下全盖的严严实实,谭然一面系带子,一面问她话。   两人靠的太近,玉芝局促不安,眼睛胡乱瞟,就是不敢直面他,“好些了,力气慢慢回来了。”   “嗯。”谭然回身,拨开窗帘看了眼外面的景致,“再穿两个街就到梵楼了。”   指尖捏着披风,玉芝怯生生问:“能先不回去吗?我想看看夜景,从前我都是在楼上透过那个小小的窗子看临州的夜景。”   眉头渐渐拧起,谭然唇角紧抿,玉芝看的心里没有底,浑身上下紧绷着。   “可以。”   良久后谭然出声了。   眉心舒展开来,他音量拔高,冲外面道:“转道,去平柳街。”   平柳街,临州最繁华的街市,那里有一座石桥,四周的灯笼红红火火,煞是好看。   像茶楼中说书的话本一样,两人的交集,从这晚上开始。   ===   后来,梁景珩给玉芝赎身,还在城中寻了处宅子给她安身。   这些年玉芝攒了些银子,她典当了首饰,勉强抵了一半买宅子的钱,梁景珩原是不收她钱的,但她执意要给,他也就收下了。   原本以为脱离了梵楼,她跟谭然就再没了交集,可这日出门买菜,两人意外地又遇见了。   谭然同父亲吵架,只身出府。   “上次我救你于危难中,可对?”   提着菜篮,玉芝点头。   “听说梁景珩不仅给你赎身,还给你买了处宅子。”   玉芝不喜欢谭然提她跟梁景珩的事情,虽然两人清清白白,但是从他口中提出,她总感觉无颜见他,“嗯。”   “报恩的时候到了,这几日我便住你家了。”   玉芝蓦地抬头,惊讶看着他,“啊?”   不是询问,不是请求,而是称述。   玉芝全程就说了一个字,待她反应过来,男子已经走到她前面去了。   没有她带路,谭然停在一处宅子外面,仿佛在等她开门一样。   玉芝疑惑,“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勾了勾唇,谭然不疾不徐,道:“这青竹小院本少爷亲自挑的。”   见女子迟迟没有动静,谭然下巴支了支,道:“还不开门?”   玉芝硬着头皮开门。   从小是被人伺候大了,玉芝在家中没有生事前十指不沾阳春水,更别说进厨房做饭了。   她是这两日才学做菜的,出锅的食材没糊已是万幸,至于味道,便不要抱太大希望,一切随缘。   三盘黑糊糊的菜,谭然一时分不清本尊是何,筷子僵在空中无从下手。   玉芝坐在谭然身边多少有些拘谨,何况今晚的菜全被她烧糊了。   她抠着筷子,像个犯错的孩子,“我刚开始学,手艺不好。”   方才见厨房浓烟滚滚,谭然在门口看了一下,却被玉芝往远处赶,她现在脸染了黑烟,像只大花猫。   鬼使神差,谭然伸手过去,指腹还没挨到玉芝脸,她便往后躲。   手臂揽住她腰,谭然面色冷淡将人往前带了带,“别动,脸上脏了。”   玉芝果真不敢动了,腰间酥酥痒痒,脸上被男子指腹轻轻擦拭,她心跟着跳得飞快,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谭少爷?”   男子指腹停在她脸颊上,良久也不动,气氛有些僵,玉芝撞着胆子唤了他一声。   谭然回过神来,收了手,嫌弃地看了眼桌上焦糊的菜,道:“这些别吃了,去酒楼。”   “那个……”谭然已经起身,玉芝小心翼翼扯了扯他衣角,难以启齿道:“我身上钱不多。”   言外之意――酒楼别去了,付不起钱。   谭然面色沉了下来,咬牙从嘴里挤出两个字来,“我请!”   难怪不会做菜的她执意要进厨房,原来是想着省钱。   在梵楼,有专门的厨子,可踏出梵楼,吃喝便是她自己亲力亲为了。   谭然脸黑了一圈,“这些天你就吃这些烧焦的菜?”   玉芝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有时候运气好有一两道菜还能凑合入口。”   谭然二话没说拉着她出了屋子,“以后伙食,我包了。”   他从家中出来,钱虽带的不多,但吃饭的碎银子还是有的,实在不行,那就记账。   ===   夜里狂风大作,月影下的树枝张牙舞爪。   谭然一个人在屋顶上坐很久,第二天便染了风寒,醒来后他只觉浑身酸软,干脆就直接躺床上不起来了。   不到一刻钟,咚咚咚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谭少爷?谭少爷你醒了吗?”   玉芝清朗的声音传到屋子里,谭然没有应,翻了个身,侧躺在床上。   外面的人又喊了他一声,随后门一开,便见玉芝面色匆匆进了屋子。   当看到床上的人,玉芝有些窘迫,飞快埋头,藏在绣鞋里的脚趾不住地蜷成一团,结结巴巴说:“我……我喊了你几声,屋子里回音,我……我以为你回去了。”   看着三尺开外的人,谭然半直起身子,拧了拧眉心,“怕我?”   玉芝摇头。   谭然眉心拧的更深,“不怕我为什么站那么远?还结巴。以前见了我可不像这样避之不及。”   玉芝抿唇不语,纠结片刻往前走了两步。   谭然被她这样逗笑了,“我是有多可怕,说一句你动一步,倘若我不说,你是不是要在原地站一天?”   说着说着,谭然咳了几声。   玉芝刚开始就听他声音闷闷的不对劲,这几声咳嗽更加印证了她心中的猜测,“你染风寒了?”   “不知道,过来我探探你额头。”   谭然冲她招了招手,玉芝纠结片刻,心想染了风寒的人额头发烫,但是自己摸自己额头,定是探出来个所以然。   站在床边,玉芝微微俯身,把头探了过去,谭然手伸出来碰到她额头那刻,她不自觉屏住呼吸,心里像装了小鹿一样,怦怦直跳。   “嗯,额头烫,是染了风寒。”   收手回来,谭然脸不红心不跳回着玉芝。   玉芝道:“生病了可不能不重视,我去请大夫。”   看着匆匆离去的背影,谭然扯唇笑着。   指腹还残有她额头上的温度。   受凉而已,养两天就好,谭然本不想让她知道的。   大夫给开了两副药,玉芝拿了药材去厨房熬药。   握住勺柄,玉芝手里搅动碗里的药,低头愧疚道:“昨夜风大,又冷,我家只有两床被褥,你盖的那床比较薄。”   谭然心里烦躁,他不喜欢玉芝这唯唯诺诺、小心翼翼的模样,语气有些不悦,“不关你事,我昨夜在屋顶上坐了一个多时辰。”   玉芝抬头,“屋顶?”   没有出声,谭然凝目,冷着一张脸从她手中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光了。   玉芝收了药碗,递了一颗大红枣过去,“刚喝了药,吃个枣子,缓一缓嘴里的苦味。没来得及买蜜饯,先将就着,待会儿我再去街上买些。”   “堂堂男子汉还不能吃苦?”   话虽如此,但谭然还是从玉芝手里拿了红枣。   口中的苦味被红枣的甜味压了下去,谭然带着几分命令的口吻,道:“我住在青竹小院的事情,你不准跟外人说,连梁景珩也不准说。”   玉芝点头,偷偷抬头看了眼床上的男子,发现他也在看着她,像是干坏事被抓住一样,玉芝急忙低头。   藏在衣袖的手指搅在一起,玉芝小声埋怨着,“青竹小院是我家,谭少爷暂住在这里,我又不是你家仆人。”   还凶巴巴对我。   最后一句,玉芝没有当面说出来,在心里埋怨着。   谭然淡淡一笑,“那次晚宴,我救了你。”   玉芝手指绞得更紧,心里打了无数次的腹稿终于说了出来,“可孤男寡女住一个院子,总归是不好的,会让人说闲话。”   谭然道:“我不出门。”   不出门便不会被人看到。   玉芝不想谭然住在她这里,如今的她无论是从名声还是出身,都跟谭然相差千里。   可是对方态度明确,玉芝犯愁了,她不知道该怎么把人赶走,况且他现在还染了风寒。   玉芝一筹莫展,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谭少爷,不如这样,待你病好了你就回去。”   眉心轻拧,谭然直看着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喝完药,有些困了,以后的事情,日后再议。”   理了理被子,谭然重新躺回被窝里,倒是站在床边的玉芝有些尴尬。   无奈之下,她只好出去。   ===   谭然身强体壮,小小风寒本就不碍事,但还是喝了两天玉芝亲手熬的药。   这日夜里,玉芝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的听见屋外有动静,该不会是家中进贼了?   有些害怕,玉芝摸黑套了件外衫下床,情急之下从摇椅上拿了个鸡毛掸子防身。   一开门便见院落的桌子边坐着一个人,那人一听开门声,回头望了过来。   借着月光,玉芝看清那人,登时松了一口气。   谭然注意到她走了过来,“还没睡?”   话音刚落,他倒了一杯酒,一口喝下。   “身子刚好就不要喝酒了。”   收了鸡毛掸子,玉芝走近才闻到他身上一股很浓的酒味,不由皱了皱眉,她端坐在一边,十分拘谨。   谭然瞧见她身后藏的鸡毛掸子,又见她衣衫单薄,睡眼惺忪的模样,一下就猜到了,“被吵醒了?”   玉芝点头,拢了拢衣衫,谭然不知在院子外面待了多久,夜里凉风嗖嗖,身子再好也经不起这样折腾。   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玉芝夺了他手中的酒杯,“别喝了。”   月光下,小姑娘朱唇微微嘟起,生气的模样让谭然脑中一下便想到了娘子对相公的责备。   正在酒劲中的谭然迷迷糊糊,被方才的想法惊了一下。   夫妻?   似乎也不赖。   萌生出这样一个想法,谭然身子往前一探,凑近她几分,半醉半醒道:“你是我谁啊?为什么要听你的?”   她确实不该对他指手画脚。   指甲抠着桌沿,玉芝鼻尖一酸,“抱歉,是我多事。”   玉芝欲起身,谭然醉意朦胧中猜到了她想要离开,想也没想便伸手抵着桌沿,阻了她去路。   男子抵着她,大有几分拥人在怀的模样。   他食指凑到玉芝红唇上,轻轻抵着。   玉芝身子一僵,呼吸凝滞住了,不敢动弹。   谭然道:“这里,有没有被哪个男子碰过。”   心跳紊乱,玉芝连连摇头。   这个答案,谭然很满意,一声轻笑中,他挪开食指,“玉芝,你可愿跟我?你让我不喝酒,我便不喝了。你想让我干什么,我便干什么,一切都听你的。”   玉芝吓了一跳,脑中轰的一声,一片空白,坐在原处怔怔看着他。   烛光映着,男子眸子似火,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离她越来越近。   “不说话,我当你同意了。”   谭然去拉她手腕,感受到女子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就在他要松手的时候,玉芝突然回握了他。   玉芝低低看着,自己手腕被谭然握着,那双手慢慢从手腕移到她手掌,最后紧紧扣住她五指。   夜风微凉,玉芝的脸却烫得跟火烧一样。   谭然食指抵在她下颌,轻轻抬起,看见她脸上的红晕,他忍不住揉了揉。   小小的脸蛋,软软的,像天上白云一样样。   身子往前探了一下,谭然含住她樱唇。   怕弄疼了她,只是蜻蜓点水般轻轻地吻着。   玉芝从未有过男女之事,在漫长的亲吻中,身子软了起来,任由他揽着细腰。   谭然将人搂在怀里,轻柔的吻从唇角挪到鼻尖、眉眼,却没有再进一步。   单薄的衣衫下,女子雪白的肌肤露出一大片,谭然眸色渐深,忙将她敞开的衣领拉拢。   平复呼吸,谭然挪开视线,“夜凉,回房间去。”   玉芝被吻得七荤八素,好不容易得了喘息,被他这话激得一个激灵,从耳根到脸腾地又红了起来。   见她迟迟不动,又把头埋的低低,以为是因为他在院子里喝酒才不动的,谭然一下子站了起来,拉着她手,道:“我不喝了,我也回房间,这下总放心了?”   这话一出,玉芝才意识到自己想歪了,脸更红了。   夜深露重,两人各自回房,却默契地都没睡着。   没过多久,玉芝向谭然坦白身世,苏瑶再不顶着玉芝活下去,她要做回原本的自己。   ===   谭然向来不是个说空话的人,回府后便跟父母说了要娶玉芝,谁知反对比他预想的要强烈。   “那个你跟沙一洵争抢的梵楼姑娘?”谭元伯怒气冲天,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谭元伯的儿媳可以是小门小户,但绝对不会是一个秦楼女子!”   从谭然动了要娶玉芝这个念头开始,他就知道会出现今日这个局面。   妥协,不可能。   他打算好好跟父亲谈一谈,“爹,苏瑶虽被卖到梵楼,但从始至终都洁身自好。”   玉芝本名苏瑶,苏家中没有落寞前在江南也是排的上名号的。   谭元伯怒气没有半分消除,道:“洁身自好又怎样?外人可知晓?在他们眼中你娶的就是个任人玩乐的姑娘!”   “苏瑶不是!”谭然面红耳赤,第一次为了女人跟父亲顶嘴,“她只是走投无路,被坏人卖到了那种地方,如果能逃,她早就逃了!这并不是她能选择的!若是能选,哪个良家女子愿意去风尘之地?”   谭元伯态度强硬,没有丝毫退让,“我绝不允许那个苏什么瑶的嫁进来!”   父子两个吵得不可开交,声音一个比一个大,谁也不肯退让丝毫。   谭夫人忙过来打圆场,“你们父子都少说两句,好好坐下来谈谈。”   有了来人调和,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了些许。   谭然坐下,平复好心情,道:“父亲,我还是那个态度,非苏瑶不娶。”   “你!”谭元伯才缓和下来的情绪再次上来,随手就把桌上的茶杯扔在地上。   “砰”的一声,在偌大的屋子里格外响亮,谭夫人杵在原地吓了一跳,父子两个又僵住了,她也不敢去劝。   谭然想了想,道:“父亲,临州人只知梵楼玉芝,并不知玉芝就是苏瑶,且玉芝在外抛头露面的次数鲜少。儿子保证绝不会让人知道当年苏瑶就是玉芝。 ”   谭元伯眉头紧锁,脸沉得更深了,显然是对谭然的想法颇有微词。   谭然站了起来,知道母亲好说话,便去求母亲,“爹娘,儿子长这么长,没求过你们什么,婚姻大事儿子想娶一个自己喜欢的姑娘。”   谭元伯找人探过苏瑶身世,谭夫人自然也是知道的,虽然早早盼着儿子娶亲,但家世清白这是最基本的,“她家中犯事,一旦被人发现,谭家必受牵连,我不同意迎她入府。”   谭然同父母据理力争,道:“苏瑶父亲犯事,且已经过去多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不会有人翻出来。”   谭元伯:“天底下有心之人多了去。”   叹了一口气,谭元伯松口,道:“罢了,你若执意要娶她,就一定要把她的身世藏好。我们各让一步,你要是当上将军,我就同意这门亲事,让苏瑶过门。”   谭然一喜,“真的?!”   谭元伯正声道:“不假。”   第二天,谭然去军营参军。   风擦过耳角,只听咻咻的舞刀声。   北朝军队已行至临州城外,谭然随军出征。   夜里,众将士围坐在篝火旁,今日摸清了周围地形,明日将是一场恶战。   有一人率先开口,“读书不顶用,就盼着能杀敌立战功,好让一家过上好日子。”   另一人附和道:“这次如果能擒住北朝将领,大功一件啊。”   在军营里待了三月,谭然已经和他们熟络了,打趣道:“那我先预定那颗人头,你们谁也别跟我抢。”   一同聊天的都是小兵,谭然也不例外,有一人开玩笑道:“你个矿监的儿子,跟我们穷苦百姓抢这功劳,不让不让。”   “我跟你们不一样,我参军,那是为了娶我夫人。”   提到苏瑶,谭然一下子来了精神,他已经好久没有见到她了。   犹记得出征前,苏瑶踮起脚尖,在他耳边低语,“平安回来。”   她在等他,一直都在。   “谭兄弟,你这是小事。”   一人的话将谭然拉了回来,他不语。   哪里是小事,这可是天大的事情。   战场上,谭然长缨枪在手,拼命杀敌,拨开一群又一群敌人。   在一片兵刃相触和马蹄声中,温热的鲜血洒了一地,双方势力不相上下。   谭然单枪匹马,在山谷截住北朝主将,搏斗中,取其首级。   “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战场上,突然有将士大喊,激动不已。   鲜血染红了战袍,谭然手臂被划伤两处,腰侧也有一处伤,此时的他脸上带血,笑的比谁都要开心。   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他做到了。   离他既定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   临州大捷的消息传遍街头巷尾,百姓在欢呼的同时,皆在议论一个人,那便是谭然。   从前一提到谭然,不少临州百姓嗤之以鼻,现今提到却是各个竖起大拇指,赞不绝口。   这日,谭然差人来找苏瑶,说是晚上叫了一桌菜到青竹小院,跟她吃饭。   从战场回来,苏瑶就一直没有见到谭然,听说是军营里事务繁杂,他抽不开身。   在家中左想右想,苏瑶还是去了杏满楼,买了谭然喜欢吃的浮玉紫米糕。   一路走来,苏瑶听见街上不少人在谈论谭然在战场上取了敌军将领首级一事,言语中无不透露着赞许,仿佛是在夸自己一般,她听后跟着开心起来,步子不由轻快起来。   走着走着,街边两个姑娘的谈话让苏瑶慢下了步子。   “我阿娘说改日请媒婆去谭府看看,现在谭家小公子声名鹤起,也不知道谭家瞧不瞧得上我家。”   “这人呐,可不能小瞧,前几月谭然还是咱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现在有了战功,有多少临州姑娘想要嫁他。我听说去谭家说亲的人都快把门槛踏破了。”   苏瑶步子一顿,停了下来。   只听其中一姑娘又说:“今日路过画舫,我还看见谭公子了,但好像身边还有几个姑娘。”   另一姑娘面色失落,“我记得之前谭小公子不怎么踏足烟花之地,难不成他也和别的男子一样,一旦事业有成,便开始留恋那地方?”   “难说。”   两位姑娘摇着头,渐行渐远。   唯有苏瑶傻傻站在原地,等了好久才缓过神来。   手中提着买好的糕点,苏瑶鬼使神差往湖边画舫走去。   画舫被人包下,苏瑶本是进不去的,但她幸运,在外面遇到了曾经在梵楼中的姐妹。   她们是来献舞的,苏瑶混在献舞姑娘中入了画舫。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苏瑶不能仅凭那两个姑娘的一面之词就判定谭然在欺骗她。   离屋子更近一步,从里面传出的丝竹声就更响。   每近一步,苏瑶的不安就更近一分。   还没走进屋子,她便听见一阵爽朗的笑声。   是谭然的笑声。   她悄悄在门口偷看,那个紫衣姑娘身边的少年,不是谭然又是谁?!   紫衣姑娘站在谭然身侧,给他斟酒,而他右侧案席边跪着一个粉衣女子。   苏瑶的呼吸止住了,提着糕点的手指忍不住颤抖。   刺眼的画面,她不想再看,再看下去,她真的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冲进去将人拉出来。   仿佛丢了魂一样,苏瑶木然走回院子,呆呆在屋檐下坐了将近两个时辰。   天色渐渐黑,一直久闭的木门突然开了。   谭然来了,身后跟了两个提着食盒的小厮。   和在画舫的穿着不同,谭然重新换了一套衣服,还是往日意气风发的模样。   提着食盒的小厮进了屋子,谭然靠近苏瑶,掩饰不住的欢喜,道:“想我没有?”   他想去牵她的手,苏瑶在他贴近的那刻,侧了个身,没有应他。   谭然手落了个空,心想不过是他许久没来看她,小姑娘使性子而已,心里还挺高兴的,便打趣道:“我可天天都在想你,想每日都能见到你。”   苏瑶拍开他手。   她不是一个大度的人,一想到谭然身边有姑娘左拥右抱,她心里就不舒坦,也不想同他多言。   手落了个空,谭然眉头一皱,手落在苏瑶肩上,担心的道:“怎么了?可是有人欺负你?”   苏瑶点头,“你今日去画舫了?身边还有两个貌美的姑娘。”   谭然愣了一下,“你看见了?”   苏瑶不想理他,负气走开,却在转身时被谭然拉住了手臂。   谭然忽然知道了她为何生气、给他脸色看,道:“我好不容易得空回来一趟,好不容易见你一面,我们不要在这种小事上闹脾气,你听我解释。”   “今日将军设宴,我不能不参加,将军让那两个姑娘在旁边候着,我不好驳了他面子。姑娘倒酒,我一口没喝,姑娘夹菜,我一口没吃。这不宴会一结束我就回去换了身衣服,就怕你被身上的酒气熏着了。”   苏瑶动摇了,“真的?”   谭然点头,“真真的。”   “少爷,菜已布好。”这厢,摆菜的小厮从屋子里出来。   “五日后我又要走,这次去边塞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瑶瑶,我们不要把时光浪费在子虚乌有的争吵中。”   谭然这下终于牵住了苏瑶的手,两人一路进了屋子。   手指缝被男子的手指填满,苏瑶低头跟在他身后,“不能多待几日吗?”   坐在苏瑶旁边,谭然指腹摸了摸她脸颊,将耳边的碎发理至后面,“我想跟着将军去边塞,早日立功。”   “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话,”谭然目光又坚定了几分, “瑶瑶,再等我两年,两年后,我必定迎你过门。 ”   这份承诺重千金。   两人面对面,眼里皆是对方的影子。   战场危险,苏瑶自谭然出征那天便提心吊胆,如今他平安归来,没待多久五日后又要走,她心里难受,回握住谭然掌心,道:“战场上刀枪无眼,不要恋战,平安归来。”   谭然嘴角上扬,手肘懒洋洋地撑住桌沿,目光一刻也没有用女子身上挪开,“担心我?”   那直勾勾的眼神,苏瑶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害羞地低下头,闷闷“嗯”了一声。   一声轻笑,谭然指尖轻轻挑起苏瑶下颌,迫使她抬头看着他,“放心,我离开时是怎样,回来便是什么模样,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   苏瑶耳根发热,半推半就间拨开他手,道:“快吃饭,待会菜凉了。”   在屋子里吃罢饭,天色已黑,谭然突然来了兴致,牵住苏瑶的去了院子里。   夜风阵阵,清爽凉快,繁星高悬在空中,萤火虫飞来飞去,仿佛是天上的落下了星星一样,一闪一闪。   坐在台阶上,谭然一手搂住女子,一手指着空中的星星,“瑶瑶,你看那里,是牛郎星和织女星。”   苏瑶靠在谭然宽阔的臂弯下,仿佛时光都变得慢了下来,“牛郎和织女,每年只能在七夕相见,也所幸能见一次。情深不知从何起,相思人道相思苦。”   谭然下颌很自然地放在她脖颈处,一呼吸就能闻到女子身上淡淡的脂粉味,“瑶瑶。”   他低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缱绻。   “嗯?”苏瑶抬眸,猝不及防和他双目相。   夜凉如水,静谧无声。   谭然目光火热,一番长久的对视后,低头便吻住了女子的红唇。   两片温热的唇抵在一起,极尽缠绵。   风雨下的娇花,娇艳美丽。   ===   谭然这一走,就是小半年。   期间,谭然母亲也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苏瑶住址,期间来找过她几次。   起初,苏瑶以为谭夫人是来告诫她不许跟谭然再有来往,便小心翼翼应对着,后来来的次数多了,她也没那般拘束了。   谭夫人待她不算喜欢,总是冷着一张脸来,冷着一张脸回,言语中多少有几分不满,但是从来没有提过她是梵楼女子一事。   谭夫人端坐,理了理衣袖,道:“苏姑娘,想嫁给我儿子的姑娘多了去了,其中不乏名家之女,可谭然偏看中了你,死活不同意我给他物色的亲事,今日你便说说,你身上有哪些地方比得过她们。”   苏瑶坐在下座,礼节性点了点头,道:“回谭夫人,既是名家之女,自然是知书达理,日后不论嫁与谁,都是贤妻良母的典范。如今论家世,我不敌她们;论才学,苏瑶不敢自夸,若谭夫人今日非要我说出个所以然,那便只有一个原因,各花入个眼。”   谭夫人品了一口茶,笑了笑,“伶牙俐齿,倒也不贬低她人。”   谭夫人:“他前几日传了家书回来,前方打了胜仗,他又升了一级。”   苏瑶愣了愣,从前谭夫人对她冷眼相待,对谭然在军中概况闭口不谈,今日倒是个例外。   没等苏瑶开口,谭夫人突然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苏瑶起身,道:“我送您。”   ===   从参军,到当上昭武校尉,谭然用了短短两年半的时间。   谁也没想到,一副文弱模样的他竟真成了叱咤战场的硬将。   谭然如愿娶了苏瑶。   洞房花烛,谭然紧张得不得了,他怕自己醉了,在前厅没喝多少酒就回了房间。   亲手揭开新娘子的喜帕,谭然从没见过这么美的姑娘,加上喝酒后的轻微上头,他像个孩童一样,拉着美娇娘的手絮絮说个不停。   “瑶瑶。”   他一遍又一遍叫着苏瑶名字,声音缱绻。   “我在。”   苏瑶一声声应着,头上的凤冠早已被摘下,身上的衣衫在不知不觉中被男子褪去。   “瑶瑶。”男子湿热的唇从她额头到嘴唇,手也开始不安分起来。   苏瑶紧张,身子绷得僵直,连呼吸都乱了,好似喘不过气去,尤其是他欺身上来时。   寂静的夜,跳动的烛火。   谭然抱着苏瑶,低声哄着哭泣的娇娘入睡。   苏瑶脸上的泪痕未干,枕在谭然的臂弯下,男子身上的气息让她安心,本就累了的她很快就睡着了。   睡着之前,她迷迷糊糊说了一句,“身上痛,相公就知欺负我。”   谭然笑了笑,手指轻刮她娇巧的小鼻,轻声道:“相公不欺负你欺负谁?以后我克制些。”   “嗯。”   苏瑶闭着眼睛,蹭了蹭他胸膛,算是回应。   婚后不久,谭然成了羽林中郎将,小两口从临州搬到了盛京。   三个月后,苏瑶在屋子里晕倒了,大夫问诊才知道,她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谭然从军营中得知苏瑶晕倒的消息,匆匆策马赶了回来,只见女子在书案边写东西。   他脸色一黑,夺了她手中的毛笔:“写字写字!成天就知道写字!就是因为你平时里看书写字,操劳过度才晕倒的,刚醒你又坐不住了!去床上躺着好好休息!”   苏瑶笑着,拉着他手放在自己小腹上,“相公,你要当爹了。大夫说了许多要注意的事项,我怕忘记,便记了下来。”   谭然一惊,愣住了。   好半天后,他才反应过来。   “那便更要好生休息了! ”   当晚,谭然抱着苏瑶什么都没有做,手掌放在她小腹上,仿佛能感受到里面小娃娃的存在一样。   第二天,他去找了梁景珩。   谭然炫耀道:“瑶瑶有了身孕,我也要当爹了。”   梁景珩勾唇,“恭喜恭喜,就让我这个当过爹的人给你讲讲平日里要注意的事项。”   谭然脸有些沉:“……”   他忘了,这人大儿子都两岁了。   失算失算。   正说着,屋外一阵闹腾,小男童的哭哭啼啼的声音传了进来,片刻之后余颜汐抱着孩子便进来了。   梁景珩见她抱着孩子,不淡定了,急忙站起,过去接过孩子,“小心肚子,小心。”   是的,余颜汐又怀上了,一个半月了。   余颜汐动了动酸痛的手肘,“这孩子太闹腾了,哭着要找爹爹。”   “看谁来看你了?是谭伯伯。”梁景珩把孩子顺势塞给谭然,“让谭伯伯抱抱。”   那孩子一到谭然怀里,哭声就小了,圆鼓鼓的黑眼睛睁得大大,直盯着谭然。   小娃娃冲他笑的欢乐,谭然突发奇想,道:“梁景珩,我们定个娃娃亲怎样?”   梁景珩:“行啊,你看我儿子多乖。”   余颜汐眸色一喜,“我看行,头胎时苏瑶天天来侯府陪我说话解闷,现今我们都怀上了,可真巧。”   三人当场就把小娃娃的亲事定好了。   苏瑶头胎生了个儿子,余颜汐二胎则是个女娃娃。   谭然高兴坏了,而梁景珩兴致就没那么高了。   谭家满月宴上,梁景珩对谭然说:“我女儿嫁过来,谭家不准苛待她!”   儿子有了,儿媳妇也有了,谭然笑道:“放心,待她跟亲闺女一样。”   轻哼一声,梁景珩抱着自家小闺女入席了。   第一次当爹,谭然高兴得好几个晚上没睡着,就连孩子的哭声在他耳中也变得悦耳起来。   后来,谭然夜里每次和妻子温存时,那孩子总是不合时宜地哭了起来,哭得谭然头疼。   他索性把孩子给了乳娘,夜里由乳娘照看。   谁知苏瑶第二胎还是个儿子。   有一个儿子谭然已经觉得够吵了,如今又有了第二个。   谭然满脸纠结。   这是该高兴呢?还是该高兴呢?   要不,他再努力努力,争取两年后有个女儿?   --------------------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完~   谢谢大家,咱们下本见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