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我的叔叔南河》作者:云苗   文案   我五岁那年,我爸出车祸去世了。家里境况本来还算过得去,这么一来一落千丈,我爷爷奶奶白发人送黑发人,一夜之间全白了头。   我妈带着我一年之后改嫁了。   就我继父喝醉的一个晚上,我叔叔如同天降神兵一样突然出现。他说他是我爸高中同学,还说要帮我实现愿望。   我叔叔很神秘,我爷爷奶奶,我妈和我继父,都猜不透他要来干什么,又是为什么而来。一直和我叔叔最亲近的我,也是直到几年后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才明白。   只是因为一个人。   但世上早已没他。   排雷:   *【短篇,bl、bl、bl;be,be,be!!!(可能风格不太像be)】   *后面有替身情节,介意的宝慎入Orz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南河 ┃ 配角:乔子雨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的叔叔不是于勒   立意:假如人人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 第1章   我五岁那年,我爸出车祸去世了。家里境况本来还算过得去,这么一来一落千丈,我爷爷奶奶白发人送黑发人,一夜之间全白了头。   我妈带着我一年之后改嫁了。   我继父也很年轻,原先是单身,没结过婚,人还可以,只不过慢慢地也有了点继父常犯的毛病。我已经有点烦他了。   他平时不怎么喝酒,那天可能是有应酬忽然喝多了。他醉醺醺地回到家,开始摔酒瓶子。   我妈好像一直不知道我继父还有这么个发酒疯的潜质,一时之间吓坏了。   可能“酒后吐真言”是有那么点实践意义,反正我继父开始絮絮叨叨出什么“拖油瓶”、“没人要”之类的垃圾话来。   那时候我才刚上小学,当然不懂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不过我妈很懂,她浑身颤抖地抱着我哭,我娘俩躲在房间里面,隔着一道门听我继父隔山打牛。   我叔叔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当时门铃响得昏天黑地,我继父沉浸在他自己的情绪里不闻不问,而我妈双目无神地抱着我,似乎也没听到。   但是每当我起身要去开门的时候,我妈总会非常及时地拉住我,朝我摇头。   铃声终于消失了。正当我以为它再也不会响起的时候,门忽然打开了。我听见我继父骂骂嚷嚷:“你谁啊?”   我挣脱开我妈,踮起脚打开了房门,走出了房间。   时间过去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没能忘记那天我冲出去打开房门,有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就那么站在我们家破败的门口。   他温和而又充满善意的眼神无形中穿过了很多道关卡,尤其是我那醉得不省人事的继父,义无反顾地到达了我放大的瞳孔里。   当时我还没看过《大话西游》,也不知道有什么脚踏七彩祥云的盖世英雄。   如果知道的话,那个盖世英雄一定长了张我叔叔的脸。   我总听人提起小孩子有某种直觉我一直对这句话坚信不疑。因为我当时的直觉就是,这人,一定会彻底改变我的生活。   他不知道跟我继父说了些什么,就要进门来。我继父当时正在气头上,看我叔叔压根不理他,“酒壮怂人胆”大概也不是句空话,他抡起了鞋架上的铁棍就朝我叔叔背后砍过去。   我叔叔正笑着看我,当时我虽然小,但也有点不自在。我那时还不知道有种眼神叫做“打量”。   在这个当口,我却忽然想起班上狗蛋和二花已经私定了终身,还说要请我来喝喜酒。   我当时本就懵懵懂懂的脑袋被我叔叔英俊的面庞迷得七荤八素,心里隐约有了个模糊的念头:他不会是来娶我的吧?   紧接着,我才一声惊呼,那不知出处的铁棍眼看就要落在我叔叔身上。我妈这时候听见了声音不对劲,也从房间里出来,她不偏不倚也正好了看见这一幕。   谁知道我们母女俩完全是虚惊一场。   我叔叔虽然背后没长眼睛,但他的右手利落地接住了这一记偷袭,动作非常之稳,连一丝颤抖都没有,以至于我很久之后我还在跟我的同伴模仿这一场景。   我叔叔面色丝毫未变,他轻轻地借力打力,先用铁棍戳中我继父的肚子,然后砸中他后脑勺把他弄晕在地。   他一只手把我继父拖到沙发上,把铁棍放在了桌上。面对着目瞪口呆的我和我妈,他笑得腼腆,却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明亮。   要知道我那时候班里的男同学还会四处抹鼻涕,对比之下我叔叔简直成了天使。   他的笑容,就像一道亮眼却不灼人的阳光,倏忽一下照亮了我爸离开之后灰暗得不成样子的整个世界。   他走过来的时候,却是我妈先开口。“我…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我叔叔笑着点头,“林嘉,我是南河。乔远的同学。”   我当时直觉不太妙,跟我爸的同学结婚,是不是不合礼数?   我们俩需要私奔么?   我妈也有些惊讶,“我记得你,我当初结婚你不是还过来了“她说着看了我继父一眼,“…请问你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我叔叔直视着我妈的眼睛,“没什么,只是突然听说小雨现在住在了这里,我刚好路过,想着过来看看。”   “林嘉,你跟小雨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我叔叔说。他说着拿出了自己的名片,递给我妈。   说完他就不再理会我妈困惑的眼神,转过来对着我。我一下子红了脸。   我叔叔刮了一下我的小鼻子,“小雨还记得我吗?”   我噘着小嘴,直觉这个人是可以撒娇的对象。我爸走之后,我已经很少撒娇的机会了。   “你知道我全名叫什么吗?为什么只叫我小雨?”   我叔叔亮着眼睛看了我半晌,才说:“你的名字叫乔子雨,你爸爸的名字叫乔远。请问我说得对不对?”   我却一下子哭了起来。我妈正盯着我叔叔的名片不知所措,我的哭声把她从恍惚中喊醒了,她急忙劝阻我。   “小雨,你南河叔叔还在这里,好端端的哭什么?”   我叔叔敞开胸怀,我很自然地扑了进去,在他怀里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妈不说还好,她这一说我哭得更起劲了,简直是悲痛欲绝,比我爸葬礼上眼泪还多。   他什么也没说,一直很温柔地拍着我的背,帮我把气顺了出来。我双眼通红,丝毫没考虑到这会在我“心上人”面前会颜面尽失。   等到我哭得差不多的时候,我妈已经从厨房里端出了两碗面条,而我继父还在沙发上躺着,不时打两声呼。   她眼神躲闪地招呼我叔叔来吃饭。   我原以为我叔叔肯定不会留在这里吃饭,毕竟他看起来和这里的一切是那么格格不入,又怎么会吃我们家里我妈做的我都很嫌弃的面条呢?   但是我叔叔很自然地道谢,拿起筷子吃了起来。我也将信将疑地爬上凳子,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扒着碗吃了起来。   我吃了两口,觉得我妈做得实在不怎么样,虽然还没到难以下咽的地步,但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也是难吃到一定境界了。   我放下筷子,专心致志地盯着我叔叔吃饭。   他手指很长,皮肤很白,而且根根骨节分明,反正六岁的我是真的被震惊到了。   一个人长得帅也就算了,手为什么也这么漂亮?直到现在,我依旧坚定地认为,我叔叔的手是我见过的手中,最有艺术感的一双。   因为手指纤细漂亮,这让我叔叔的一举一动也显得格外好看。他吃饭慢斯条理,跟我班里那些男生平时粗俗的做派绝不可同日而语。   我看呆了。   不过这都还好,最令我震惊的是,他为什么可以面不改色地吃我妈做的饭?!   我记得我继父第一次吃的时候,一顿饭抽了好多根烟。   我叔叔看我不吃,停了下来,眼神弯弯地问我:“小雨为什么不吃饭?挑食可不是好习惯。”   我妈正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拿出来,走过的时候听见我叔叔这么问我,便说道:“南河,小雨不吃就算了,她晚上不太吃东西。”   我叔叔听见,就问我喜欢吃什么。我没跟他客气,一口气报了很多零食,很多都是我只从同学嘴里听过一次的,还有他们从国外带来的。   只是不知怎么都被我记在了心里,还没迟疑地全卖给了我叔叔。   我叔叔听完了,没说什么,又问我上小学了吗。我心里松了一口气,却也有点失望。   我不是真的想让我叔叔给我买东西吃的,不过他既然不要给我买,又为什么要问我呢。   我说我现在刚上一年级。   他问我觉得现在的班级怎么样,喜欢么。   我歪着小脑袋想了想,“挺喜欢的。我认识好多新同学,虽然上课很无聊,但好在下课可以跟朋友一起玩。”   我叔叔摸了摸我脑袋,说:“你喜欢就好。”   我捂住头,哭唧唧:“不准摸我头,这样长不高的!”我叔叔笑了笑,又好像想起了什么,忽而叹了口气对我说:“放心吧,不会的。”   我炸毛:“你骗人,你长这么高,怎么会知道?!”   我叔叔说:“那我跟你说,你可不要说出去,好吗?”   我点点头。我叔叔说这句话的时候长长的睫毛扑闪着,英俊的面庞流露出忧郁的神色,他说:“因为我曾经也这么摸过你爸爸的头,但他也长得很高。”   小时候忘记事情是很快的。我绞尽脑汁地想了想,脑海里也只剩下了一个模糊的身影,我已经记不清我爸到底有多高,更别说他和我叔叔相比,谁又能获胜。   我无奈:“好吧。”接着又狡黠地看着我叔叔:“说吧,你这次来,到底是要干什么?”   我想,如果我叔叔不好意思先开口的话,我这么一问,他应该就会说出自己来的真实目的了比如带我私奔之类的。   我叔叔没能说出我想要的答案,但是他的回答也让我欣喜若狂:“小雨,叔叔过来,是要替你满足愿望的。”   我虽然开心,但还是很迷惑,“什么愿望?”   我叔叔说:“你自己想想,再告诉我。”   我真的摇头晃脑想了很多,脑子里也飘过很多画面,开口第一句话却是:“你可以满足我多少个愿望?”   “阿拉丁神灯可以满足几个愿望呢?”我叔叔问。   “三个!”虽然我叔叔这句话有点没头没尾,我还是毫不迟疑地回答了他。   “那好,我也是三个。”我叔叔说。   我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我叔叔就说:“小雨,不着急,你可以慢慢想。想好了可以随时告诉我。不过我先有有一个条件,你要把我手机号码记住,可以记住吗?”   “当然了!”我说。我叔叔把他的电话号码给我写了下来,我照着念了几遍,又磕磕巴巴地背了一遍,才算过关。   但是我却突然觉得有点不对。“你为什么要来帮我实现愿望?”   我叔叔好像有点伤神于我的这个问题,他过了好久,才慢吞吞地说:“大概是因为,我长得比你爸高。”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小可爱观看^_^   这篇是be短篇,接受不了的小可爱请抓紧跑! 第2章   我考虑了几天,没跟我叔叔说什么零食玩具的愿望这是他原先就答应过我的,当然不能再算了。   我虽然年纪小,但并不是傻瓜。   我妈下班回来,正在厨房里做饭,我躲在房间里,远远地听见了油烟机响动的声音。我关上房门,偷偷地拿起我妈的诺基亚。   哦对了,我小时候还流行诺基亚。这么一说,好像暴露年龄了。   总之,我跟做贼似的一个键一个键按下了那天背诵的一串数字。漫长的等待后,铃声响了起来,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还没接通,我已经出了一头的汗。   后来我才知道,这铃声是首耳熟能详的钢琴曲《献给爱丽丝》。   紧接着,甜美的女声开始说话,我屏住呼吸。“欢迎致电XX,我村盛产洋葱、大蒜…”   我傻眼了,我叔叔莫不是盛产洋葱大蒜的暴发户?但是甩了甩脑袋很快清醒过来我这个缺心眼的把号码给记错了。   其实我那几天没事的时候就在课本上写写画画,后来二花一说我才意识到,原来我一直在写这串号码。   二花问我这是干什么的。   我害羞了一秒钟,就把我叔叔的事情全都告诉她了。末了还纠结地说,我要不要矜持一下,说等我再长大点,再来娶我。   二花被我的描述迷住了,她说她也想见一下我的叔叔。   我适时提醒她你还有狗蛋呢。二花就不说话了,也不给出主意到底跟不跟我叔叔说这句话。   然而此刻我出神地看着我妈的诺基亚,觉得这一切都完了。我的零食、玩具和白马王子南河叔叔纷纷像煮熟的鸭子,从我眼前飞走了。   我当时虽然才七岁,却有点明白了卖火柴的小女孩当时为什么会哭得那么伤心了。   我把我妈的手机放回原处,爬上椅子盯着我的算术题,咬着铅笔头,给自己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但还是没忍住,嚎啕大哭起来。   也许后来哭声太大,终于惊动了在厨房忙活的我妈。她被厨房的烟雾呛得直咳嗽,问我哭什么。   我在百忙之中抽出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哭。   我的伤心,你怎么会了解?   我妈厨房里似乎还没做完饭,她又匆匆走了,叮嘱我饭一会就做好了,不要再哭了。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当时我继父跟我妈在闹离婚起因当然是我叔叔。我继父一口咬定他跟我妈余情未了,说了我妈很多难听话。   后来还是我继父过来解释,说是因为他跟我去世的父亲关系很好,原先开公司的时候我爸给他拿了很多钱,算是一个股东。   最近几年公司终于有了起色,要来还债。他给我继父开出了一张支票,从此以后我继父再也没跟我妈提起过“离婚”这两个字。   两个人直到现在还在凑活过着。   可惜我当时哭是完全白哭了。   一个普通的周五放学后,我和二花两个人背着书包走到学校门外,左顾右盼等着来接我们的家长。   不过我俩也不着急。虽然因为我叔叔闹过小小的不愉快,但总的来说,我跟二花两个人还是相当合拍的。那时候年纪小,彼此总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我当时正聊得起劲,没成想余光里竟然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先开始我以为是我眼花了,我示意二花停下来,自己拼命揉了揉眼睛,才发现,啊,我眼睛没毛病,也不是在做梦。   我日思夜想的南河叔叔,真的在一步步,在朝我走过来。   我叔叔今天没有穿西装,他穿了一件十分合身的白色羊毛衫,感觉很软的样子,弄得我好想扑进他怀里。   我激动得说不话来,但是一旁的二花明显没有我这么淡定,她激动得叫了起来。   当时虽然年纪小,但也已经会注意到周围人的目光了。而我叔叔,明显是目光的中心,我作为一个小孩子的虚荣心得到了莫大的满足。   正当我昂首挺胸接受我叔叔的亲亲抱抱举高高的时候,我叔叔竟然率先抚摸了二花好几天没洗的头,温柔地问她是不是我的朋友。   二花受宠若惊得不知如何是好,她磕巴了半晌,愣是没憋出一个字来。   我很懂她,那天我初见我叔叔,也觉得好像见到了一个从电视里走出来的人,一个过去、现在和将来都注定不会出现在我们生活中的人。   但是这并不妨碍我很生气。   我别开头,故意不看我叔叔,气鼓鼓地说:“当然了。”   我叔叔这时候竟然还没有转向我,他还是温柔地跟二花说话,说她长得很可爱,以后要跟乔子雨好好做朋友。   二花傻乎乎地点头,她的鼻涕流了出来。我刚好转过来脸,看见此种场景,又嫌弃地转了回去。   我叔叔从口袋里拿出纸巾,蹲下来,很贴心地替她把鼻涕擦干净,又拍了拍她的头发,跟她说以后可以和乔子雨一起来找他玩。   好在这时候,二花的家长终于把她领了回去。我气鼓鼓地站在一边,心想我叔叔怎么还不来哄我。   谁知道他一把把我抱了起来,身上好闻的香气钻进我鼻子,他让我骑在了他脖子上。就像别的小朋友的爸爸做的那样。   我叔叔很瘦,脊背骨硌得我屁股疼。但我还是很不争气地哭了鼻子。   我当时完全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哭,我一直觉得我不是这么多愁善感的人,还经常对爱哭鼻子的小朋友嗤之以鼻。   但是自从见到了我叔叔,眼泪就跟开闸放了水一样,止也止不住。   我叔叔没走几步,我们两个就到了他车上。他坐在驾驶座上,替我系上安全带,又从口袋了拿出纸巾,附过身来替我擦鼻涕。   糟糕!哭得太投入,竟然也像二花一样流了鼻涕。   我一时羞愤得恨不能钻到车底下。   我叔叔却没什么表情,他笑眯眯地问我:“好几天没见,想叔叔了吗?”   我还在气头上,死鸭子嘴硬地说:“不想!”   我叔叔说:“好吧。那你想好什么愿望了么?”   我迟疑了一下,才对我叔叔说:“我很想念我爷爷奶奶,但是我现在不太能见到他们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还能经常见到他们,像以前那样。”   我叔叔开动车子,笑着说“好啊。”   不知怎么,我放下了心。我对我叔叔有着一种毫无缘由的信任。   我摇了摇我妈早上给我梳的羊角辫,问我叔叔:“你的爷爷奶奶呢?”   我叔叔很平静地说:“他们去世了。”   “哦,”我又问,“那你的爸爸妈妈呢?”   “他们也去世了。”我叔叔又说。   我挣扎了半晌,才鼓起勇气问我叔叔:“去世,就是像我爸爸那样出车祸,然后再也见不到了,对吗?”   我叔叔盯着前方的车,过了很长时间,长到了我以为他再也不会理我的时候,才说:“不是。去世有很多种方式,就比如小雨从学校回家,可以坐公交车走,可以骑自行车走,甚至有时候呢,也可以跑着回家。”   “也可以像现在这样,让叔叔接你回家。但是最后呢,都会到家。”   “去世也是这样。去世之后,他们就变成了星星,可以在天上看着我们。”   我想了想夜晚天空上明亮的星星,便说道,“去世那么好,我也想去世了。”   我叔叔蜷起食指,敲了敲我的小脑袋,摇了摇头,“小雨不可以说这种话哦。如果你变成了星星,就再也见不到妈妈和爷爷奶奶了,小雨会不会难过?”   “也再也见不到叔叔了。”我叔叔补充说。   我一听后果这么严重,赶紧否认,“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我叔叔用他漂亮的手掌摸了摸我的头,我又红了脸。我小声说:“我想一直跟妈妈还有爷爷奶奶在一起。”   “我也想跟叔叔一直在一起。”   我叔叔却忽然愣住了,他随后很快笑了笑说,“好啊。叔叔跟小雨一直在一起。”   下了车之后,我叔叔并没有跟我一起回家,他就站在楼下,看着我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   中途我回头张望了无数次,很希望我叔叔能够快点离开,不要傻站着了,我已经到家了,不会再有坏人了。   但我心里却又控制不住地浮现出一个幼稚的念头,我叔叔似乎会一直像这样,长久地凝视着我。   后来我长大了第一次恋爱的时候,一个男孩子也是像我叔叔这样,站在原地,默默不语却又饱含温情地看着我远去的背影。   很久以后我连那个男孩子的样子都快记不清,却始终记得那样的黑夜中,曾经有一双格外明亮的眼睛注视着我。   他的瞳孔里折射出我的身影,凝结着满腔的爱意。   再后来我谈了很多场恋爱之后,终于有一次,也轮到我这样长久不言地凝视着一个人离开。   直到那时候我才彻底懂得,我叔叔看我的心情。我们是如此相似,却又那么不同。   我回到家里,我妈很惊诧于我竟然这么早就回了家。她问我我继父在哪里?   我说不知道,是我南河叔叔送我回来的。于是她跑到阳台上向楼下张望,我当然也不甘落后。   我妈靠在墙边,我费劲地爬上窗台,看见我叔叔倚在车边,用一只银色金属盒的打火机点燃了一根烟。但只是拿在手里,没有抽。   很快,他把烟熄灭,扔进了垃圾桶。接着上了车,扬长而去。   我说:“怪不得叔叔身上没什么烟味。不过这样好浪费,我继父看见,肯定会很心疼吧。”   我妈赶我去写了作业。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小可爱观看^_^ 第3章   又过了几天,我正在家里咬着铅笔算那些讨厌的算术题的时候,门铃忽然响了。   我以为是我叔叔过来了,急忙跳下椅子去开门。   没想到却被我妈捷足先登,我站在卧室门旁边,影影绰绰地看见了两个佝偻着背的人。   “小雨!”我听见一声苍老的声音。   原来是我爷爷奶奶过来了。   我哭着跑了过去。我爷爷把我抱在怀里,问我想他们了吗。我没说话,心里想的却是,原来我叔叔说能满足愿望,是真的。   他没有骗我。   我虽然没说话,但是他们大人已经聊了起来。我爷爷把我放下来,说让我先回房间写作业。   我好久没有见他们,好不容易见一面热乎劲还没过去就要赶我走,还要让我去写最讨厌的数学题,我当然一万个不愿意。   我跟我奶奶撒娇。我奶奶看了我一眼,说算了,小孩子也不懂。   我妈给我爷爷奶奶倒了两杯水,我先把我爷爷的那杯喝了,喝完还偷看我爷爷。但是没人理我。   我爷爷问我妈,“林嘉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我妈很诧异,“爸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奶奶看我妈表情不对,“林嘉啊,你爸他不是这个意思,小远已经走了,我们也不会插手你的事情。所以,你有什么事情,就跟我们坦白了吧。”   我妈更迷惑了,“爸妈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我爷爷和我奶奶对视一眼,还是我爷爷说:“小远的一个同学那天忽然来找我们两个老不死的,说是他在这边有套房子,离这也不远,得闲了能好好看看孩子。”   我妈迟疑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他是不是叫南河?”   我奶奶说,“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我在一旁终于忍不住,“肯定是我叔叔!”我妈把我举起的手扒到一边去,“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   我妈接着又说,“爸妈你们想到哪里去了,我这才刚结婚没两年。南河是乔远以前的同学,我不认识他。”   “他前几天也过来了咱们家,说是正好路过来看看小雨。听他的意思,好像是当初乔远给他投资了公司,还算个大股东,”我妈说,“他要是让你们过去,你们就去吧。”   我奶奶看向我爷爷,我爷爷叹了口气,他看了一眼我,又不做声地望了眼阳台上的天空。   我趁机说:“爷爷,你就住过来吧,我可想你跟奶奶啦。我放假了,你们也能来给我做饭啊。”   那时候我爷爷奶奶都已经退休了,但是退休工资并不高,这边的物资水平虽然不像现在,但也比较高了。当然了,我是肯定不知道的。   但是我爷爷咬咬牙,“好吧。当租房子住了。”   我奶奶眼睛里闪烁着泪花,摸着我的头,喃喃地说,“我实在想小雨啊。”   就这么,我爷爷奶奶从老家过来,在这里住下了。   而且,这才只是我第一个愿望而已。   *   一个周末早晨,我正在家里呼呼大睡,我妈突然把我叫起来,我撒泼打滚要再睡一会。   我妈拗不过我,说我叔叔要过来接我玩。我平地起惊雷,一个鲤鱼打挺就下了床。   我继父周末也要上班,我妈今天刚好加班,而我爷爷奶奶还没搬过来,我叔叔又正好说要来带我出去转转。   无奈之下,我妈答应了。   我妈给我扎了个又长又粗的麻花辫,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就要私奔了?想想还有点不好意思。我趁我妈一个不注意,把我周年生日时不知的谁送了我的一个特别值钱的玉坠放在了书包里。   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离家出走之前,一定要带点值钱的东西。   我叔叔穿了一件纯色修身的衬衫,他身材挺拔俊朗,阳光又帅气,走起来…就像电视上走秀的男模特一样。   哦,就是他走路不摆姿势而已。   我默默擦了擦鼻涕,任由我叔叔洁白修长的大手牵起我的小手。我背起小书包,跟我妈说再见。   我以为我叔叔要带我去游乐场,谁知道这一路上他开呀开,竟然开到了一栋有着很多刺眼会反射光的玻璃楼前面。   我叔叔把我抱下来,牵着我往前走。我问他这是哪里。   “我的办公室,”我叔叔说,“你以后无聊了就来这里找我玩。”   我“哦”了一声,没说话。在我印象里,办公室是很无聊的地方,主角不是坐着看文件就是吩咐别人去干活。   我们走进去,很多人跟我叔叔打招呼,还很好奇地打量我。我心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偷看我。   我低下头捂上了脸。   我叔叔笑着问我,小雨害羞了?   我捂着脸摇头,才不是呢。   我叔叔一打开他办公室的门,我就惊呆了。里面放的全是我原先跟他提过一嘴的零食和玩具,我看了几眼,口水都流下来了。   我错了,办公室明明就是天堂呀。   我兴奋地跑了过去,左看看又看看,但是始终没下手。我叔叔问我,“小雨不喜欢吗?”   我拼命摇头。   “那怎么不吃呢?”我叔叔问。   “你都是给我买的吗?”我小声问。   “当然啦。这些都是小雨的。”我这才心安理得地坐在了沙发上,小口吃了起来。   其实这些零食味道未必有多那么好,但是有了可以和同学炫耀的东西啦。我叔叔笑着看我吃了好一会儿,就转头去看电脑了。   我刚吃过早饭,本来就不太饿,这会光吃东西也觉得很无聊。那些玩具也比不上我叔叔有吸引力。   我问我叔叔洗手间在哪里。我叔叔抬手给我指了一下。   我打开门,踮起脚,却够不到洗手台。旁边也没有个可以踩的东西。   当时想哭的心情都有了,连手都洗不干净,怎么配和我叔叔一起玩呢。   这时候,我叔叔又出现了。他把我抱起来,轻轻地给我搓着小手。   大功告成之后,我问他,“我可以跟你一起玩吗叔叔?”   我叔叔垂下又长又密的睫毛,就像我经常读的童话故事里的王子。他说,“当然可以啦。”   他坐在椅子上,把我抱回他腿上,又开始看电脑。我盯着电脑看了一会,上面全是密密麻麻我最不喜欢的阿拉伯数字,我一连打了好多个哈欠,最后眼泪都出来了。   我叔叔刮了刮我鼻子,“小雨是困了吗?”   我忧伤地托腮,奶声奶气地说,“我很无聊。”   那个年代手机还是诺基亚,当然没有什么电子产品好给我玩。   我叔叔看向那堆玩具,没说话,接着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本相册,他说:“小雨来玩找找看的游戏好不好?找找哪一个是叔叔?”   我拍手,“好啊好啊。”   相册一开始是一个歪着头笑的白白胖胖小孩子,上面写着四个字。我凭借着多年看电视的经验,认出了前两个字。   “是‘百’、‘天’这两个字对吗?”我问。   我叔叔低头看了一眼,“是的,小雨好棒。”我受到了鼓励,又继续往后翻。   我叔叔一个人的照片统共只有两张,一张是我刚才说到的“百天”,一张是他好像跟我差不多年纪时,站在一棵树下的照片。   长得帅不是没原因的,我想,我叔叔小时候就甩狗蛋他们十万八千里。   我接着往后翻了番,后面都是一些合照。有的人很多,有的人很少。虽然相册很厚,但我舍不得,怕很快就看完,于是每一张都翻得很慢。   第一张是大合照。因为我们现在幼儿园每年都会拍集体照,所以我并不陌生。   我使劲地睁大眼睛看呀看,用手指一个人一个人地戳过去,终于停驻在某个人面前。   我用手指指着这个人,问我叔叔,“诶,这个人为什么长得这么像我啊?”   我叔叔先是愣了一下,忽而又笑了,但是笑得并不明朗,只有右脸上一个若隐若现的酒窝。   他声音清朗恬阔,像穿过田间的风,又像我原先很爱玩的弹珠碰到又分开玻璃时的声响。   我叔叔说,“当然了,这是你爸爸。”   我傻眼了,又转回去看了一眼,指着我鼻子问我叔叔,“这…这是我爸爸?”   我叔叔低下头,很认真地凝视半晌,才郑重地对我点头。   他问我,“你家里没有这种照片吗?”   我摇头,“我家里照片很少,大家都不喜欢相片。”   “那小雨也不喜欢吗?”   “我也不知道。”   接着我仔细地盯着我爸。他们都站在一个铁架子上,我爸在倒数第二排靠右边的位置,笑得很张扬。   “好臭屁哦他。”我想。但是没说出来。   我又默不作声地去找我叔叔,我说怎么一直没找到,原来我叔叔站在了女生那排的中间,他紧张地看着镜头,一脸青涩。   我欢呼,“我找到啦!”我叔叔在键盘侠敲下几个字,“恭喜你。”   我连忙说,“你怎么站在女生中间啊?我好长时间都没有找到你。”   我叔叔抿着嘴,没说话。我抓住他胳膊,对他软磨硬泡,一脸视死如归的神情,“叔叔你就告诉我吧,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好吧。”我叔叔说,“揭晓谜底之前,我先介绍一下背景。那是一个充满蝉鸣的夏天,一切开始在我上初中的第一天。”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小可爱观看^_^ 第4章   我叔叔说,那时候还在盛夏,太阳就像一个火炉一样炙烤着大地。   说到这里,我打断了一下,用手比划着,“什么是火炉,是要往里面加炭火然后用扇子扇的那种吗?”我叔叔点头。   我叔叔看我不再发问,于是接着说,他骑着自行车从一条巷子里走过去。这是去学校的路,他已经要迟到,所以专门绕的小路。   可是没想到这条小路也不安稳。他经过的时候正好有人在打架,这条巷子很窄,三个人并排走都很困难,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连人带车地被掀翻在地。   “疼吗?”我问我叔叔。   我叔叔宠溺地看了我一眼,朝我摇了摇头。他说,打架一般是两伙人,但是他哪一伙都不是,打架的人就都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他。   “他们不会…要打你吧?”我紧张地问。   我叔叔摸了摸我的头,“小雨好聪明,猜对了呢。当时有一个人看见我的样子,就说,哪里来的人长得这么难看?他长得太难看了,又碍事,我们先把他打一顿赶出去吧。”   我一脸难以置信,“这人什么眼神儿啊?”   我叔叔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他说,“小雨,你长大以后呢,就会知道其实大家对一件事情的观点是不一样的。”   “比如烤土豆,你很爱吃,但是别人却不喜欢。又或者对一个人的相貌,更是分歧很大,所以答应叔叔,不要轻易去评价别人的审美,尤其是他喜欢的东西,好吗?”   我扑闪着水汪汪的眼睛点头。   “你就这么被打了吗叔叔?因为他觉得你长得难看?”紧接着我又否定了自己的看法,因为想起了那天他对待我继父的场景。   “肯定不是。”   我叔叔说,“也许吧…不过他们刚要动手,忽然有一个人站了出来,说‘算了就让这个人过去吧,他也不是故意要来掺一脚的。’这个人又指了指他们身后,说后面还有人在盯着我们,保留体力吧。”   我捂嘴,这不就是电视剧里常见的英雄救美么?   “这伙人想了想,拍着刚才那个说话的人的肩膀,‘说聪明还是乔远你小子聪明。’我看他们不理我,就扶起我的自行车原路返回了。”   “我爸出场了?”我又惊又喜。   我叔叔看起来有点为难,“嗯,虽然你爸现在形象不太正面,但是…好吧,他后面形象也不太正面,别误导了小孩子。”他越说声音越小,我有点不乐意了。   “你说嘛。”我晃着我叔叔的手臂,“我想多听听我爸爸的事情。”我想了想,“你不会就这么走了吧?”   “我跑到他们看不见的角落里,捏着嗓子喊着一声‘警察来了’,才走的。”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后来呢后来呢?我爸不会就是个跑龙套的吧?”   我叔叔点了叉号,接着把电脑关机,我看见一个圆圈在眼前转啊转。   “不是,”他说,“我紧赶慢赶,又在墙上找了很久才找到自己的班级,没想到,到了教室,还是迟到了。”   “啊…”我也有点丧气,因为我知道迟到的后果不好受。老师不仅要扣掉你小红花,还要罚你站在全班面前丢脸。   “我到了教室,刚站稳脚跟,解释了一番自己为什么迟到,班主任刚要问我话。你爸就像个螃蟹一样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了。”   我很好奇,“螃蟹是怎么走?横行霸道么,我不知道,我没吃过螃蟹。”   我叔叔说,“好,过两天带给你吃。老师一看见你爸,又看我认错态度很积极,摆了摆手就让我自己去找个位置坐。”   我扶住我的小下巴,吃惊地问,“我爸好惨,怎么会这样。”   “事实上,就是这样。”我叔叔也笑了,他这一笑如同冰雪消融山头花开,我的小心脏也化啦。“我老师就问你爸,你为什么迟到?”   “因为打架吗?”我问。   我叔叔又笑了,不过笑得有点不真实,就像我做梦里总带了点飘忽的白雾似的。“你爸也是这么说的,他很诚实。”   “然后呢?”我问。   “然后你爸就被我老师到教室后面罚站了,还说要他交上3000字的检讨。”   “3000字?!”我一下子如同丧了气的皮球,“我语文老师平时作业布置好多,才只让我每个字抄写十遍。我爸要写到什么时候。”   “也没有很长时间,”我叔叔说,“因为我替他写了。”   “哦,我知道!你肯定是要报恩吧,就像电视剧里演的一样,大恩无以为报,只能写篇检讨,对吧?”我说。   “嗯嗯。”我叔叔好笑地看了我一眼,“你爸被罚站之后,因为教室里都坐满了,只有我旁边还剩一个空位置。于是我俩成了同桌。”   我叔叔忽而接了个电话,我还沉浸在他跟我爸的故事里。我知道,他跟我爸肯定关系不错。   因为我跟二花就是这样。我俩虽然时常吵架,但是我一有好东西,肯定先给她吃,她也是这样,连狗蛋还要排在第二哩。   好不容易等到我叔叔终于挂断了电话,我抓紧问,“然后呢?你跟我爸怎么样了?”   我叔叔摸了摸我的头,我把他的手拿开,“不准摸我头!”   “小雨,你妈妈下班了,要来接你回家了。”我很不高兴地“啊”了一声,“怎么会这样?”但还是开门,乖乖跟我妈走了。   离开之前,我让我叔叔低下身,我踮起脚,在他的额角留下了一个吻,才让我妈牵着手走了。   因为我一直很不开心地垂着头,也就没看见我妈刚才惊恐的表情。   一回到家,我妈就把我关在了房里,紧张兮兮地问我我叔叔有没有对我做我对他做的事情。   说实话,我妈说得有点拗口,这对当时年仅六岁的我来说很难理解。我想了想,“妈你是不是想说我叔叔有没有亲我啊?”   我妈神情一瞬间变得很严肃。我说,“没有。”   “我叔叔一直把我抱在他腿上坐着。”我妈刚歇过来恢复呼吸,听见我的这句话差点没喘过气来。   她深呼了一口气,“他对你做什么了?有没有碰你的腿?”我想了想,我叔叔的胳膊肘是碰到我小腿了,于是点了点头。   我妈看起来要昏过去了。我问她,“妈你没事吧?我叔叔带我看了照片…”   我妈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脸色十分难看。“什么照片不照片…以后他再过来接你,你就跟他说你有事要回家,妈妈找你,一次也不准再跟他出去了,听见了没有?”   我没应声,但整个人都傻了,我妈的这句话对我来说不啻于晴天霹雳。我又一次看见了煮熟的鸭子长了翅膀从我眼前飞走,我觉得我也要昏过去了。   “等等…照片,什么照片?”我妈问我。   “就是我叔叔和我爸初中的集体照。”我也快哭出来了。但没想到,我妈听见却松了一口气,“他跟你爸的照片?你把你去他那里,你们两个干了什么,原原本本地跟妈妈说一遍。”   等到我说完,我妈看起来有点恍惚。我听见我妈一个人自言自语,“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却不关心,我结结巴巴地问我妈,“以后还能不能跟我叔叔出去玩。”   我妈叹了口气,也没看我,“你愿意去就去吧。”   *   又过了好几天,我迫不及待地想去见我叔叔。   但是我也被我自己气死,又见了那么多次,竟然都忘记了要问我叔叔的电话号码。   好在没过几天,又到了周五放学后。我跟二花照旧站在校门口聊天,紧接着我一转身,就看见了眼睛里洒满了晚霞的我叔叔。   虽然晚霞很美,但我觉得,我叔叔更耀眼。   他把我抱上车,问我想去干什么。这次我没再忘记了,我说,“把你的号码忘了,打了很多次,都打错了。”   我叔叔的表情忽而变得很柔和。他用好听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我在心里跟着默念了一遍,终于找到了我出错的,是哪一位数。   我悄悄地握紧了小拳头,这次一定要把号码记住!随后还是不放心,我把我的小书包拉开,拿出我最喜欢的本子,把这串数字写了下来。   这么一记,就记了很多年。   我叔叔又问了一次,问我想去干什么。   我摇头晃脑,扑腾着小腿,“还是去办公室吧,我想看照片。”   我叔叔问,“确定不去游乐场吗?”   “嗯。”   “叔叔,”我说,“你还能跟我继续讲上次你跟我爸的故事吗?”我们小孩子总是对大孩子的生活充满了向往,尤其是那些初中和高中生,怀着无限的憧憬。   我叔叔停顿了一下,而后说,“好啊。上次说到哪里?”   我欢快地接下去,“你跟我爸成了同桌。还有,那张照片里你为什么会站在女生中间还没有告诉我呢。”   我叔叔说,“小雨,让叔叔想想,该从那件事说起呢。哦对了,小雨现在需不需要考试?”   我吐了吐舌头,心想怎么突然就扯到了考试上了,我叔叔不会要问我考了班级第几名吧。   这下要丢人了,还要丢人丢大发了。   没想到我叔叔话音一转,继续说,“我们第一次考试,是月考。我考了班级第一名,而你爸,考了倒数第一。”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小可爱观看^_^ 第5章   我愣了一下,几缕头发往上翘了翘,没忍住笑了出来。   我叔叔把我领进办公室,我上幼儿园时经常被老师教导要爱干净讲文明懂礼貌,当时放下书包就要去洗手。   我这人有个毛病,就是好了伤疤就忘了疼。我又忘了那天在这里差点难过得哭出来,现在不还是没办法洗手。   我慌张得东张西望。但是在洗手池旁边,就有一个粉色的小凳子。   我打开门看了一眼坐在电脑前的我叔叔,我叔叔说:“小雨,你踩凳子可以吗?”   我没说话,关上门,把凳子搬出来,用小手支撑着站了上去。   我站在凳子上,看着镜子里自己圆圆的脸蛋,有种说不上来我那个年纪没办法形容的感觉。   我洗好手之后走出去,理所当然地坐在了我叔叔腿上。   我缠着我叔叔给我讲故事,我叔叔当时好像是有比较着急的工作要处理,就跟我打商量,他说:“小雨可不可以先把今天的作业写完,然后再让叔叔讲故事呢?”   我本来想说我的作业可以留到周六周日两天来写,但是想想刚才的小凳子,我就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有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姐姐给我搬来了一个椅子,还摸了摸我肉嘟嘟的小脸,把我抱上去,才离开。   我有点脸红。我打开课本,眼睛却怎么也看不进去里面的字,很快,我的思绪就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其实“私奔”这件事已经被我抛弃很久了。   我跟我叔叔既然已经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当然也不用再考虑这种事情。   但是刚才那个长得很漂亮身上也香香的大姐姐让我有了一种危机感。   我想,我叔叔该不会要回心转意了吧?   这是我今天刚在电视上看到的成语。   我泪汪汪地看着我叔叔。我叔叔一开始很认真地在看白纸上密密麻麻的打印字,好像终于注意到我的目光,才抬起头。   他一看我这个样子,很紧张地问我怎么了。还很贴心地告诉我,不想写作业的话,就明天再写。   我一听见,哭得更伤心了。   我叔叔赶紧把我抱进怀里哄我。“小雨不哭,谁欺负小雨了?”   我委屈巴巴地说,“叔叔会跟刚才的大姐姐结婚吗?”我虽然小,但是也知道拐弯抹角地发问了,这样我也不会丢面子。   如果我叔叔说不跟她结婚,那肯定就是跟我了嘛。   我叔叔有一瞬间的呆滞,他问我,“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说,“因为大姐姐长得好漂亮。”   我叔叔替我擦去眼泪,他说,“不会的。”   我不信,“真的吗?”   我叔叔说,“真的。”   我红了脸,又低下头去跟作业大战三百回合去了。   好不容易等我叔叔工作完,我眼疾手快地找准时机,从抽屉里把相册翻了出来。   相册放的地方很容易找,至少比我书包里的玉坠好找多了。我把它放在桌上,朝我叔叔努努嘴。   “你说到,我爸考了班级倒数第一。”   我叔叔刚要说什么,我用手指绞着衣摆,轻声问他,“成绩差会不会遗传啊?”他一开始没听清楚,因为我就没说清楚。   这种事情,也很难为情。我好不容易口齿清晰了些,我叔叔却笑着摸我的头,“不会的,因为你爸很聪明。”   我更不信了,“得了吧,他要是聪明还能考倒数第一?我这么笨,都才倒数第十哩。”   糟了,好像暴露了什么。   我叔叔温和地笑了笑,“第一次月考之后,老师挨个找我们谈话。老师叮嘱我要戒骄戒躁,再接再厉。”   我懂“再接再厉”是什么意思。每当我数学考个位数的时候,老师都会绷着脸跟我说下次一定要再接再厉哦。   “但是你爸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我们当初需要上晚自习,就是要留在学校写作业,晚上9点才可以回家,老师跟你爸一直聊到放学,才放他回来。”   “哦,”我说,“我爸这种后进生,肯定总被点名批评吧。”   我叔叔摇头,“其实你爸作业完成得都很及时,所以老师一看他成绩那么差,很吃惊。”   我张大嘴巴,眼睛也瞪得像铜铃,“是像这么吃惊么?”   我叔叔摸了摸我的头,“是呢。所以老师才跟他说了很长时间的话。”   我眼里划过一丝狡黠,得意洋洋地说,“你不说我也知道,我爸是不是都是抄你作业来着?”   我叔叔学我刚才吃惊的模样,把我逗笑了。“你别学我就说我猜没猜对吧?”   我叔叔沉重地点了点头。“所以小雨,你能不能学爸爸?”   “不、可、以。”我一板一眼地说。   我叔叔接着说,“我也不知道那天老师跟你爸说了什么,从那天以后,你爸就不抄我的作业了。偶尔来教室的时候,还会自己写卷子。”   我果然上当,没有关注应该关注的重点“偶尔来教室”,反倒就着我叔叔的话头问,“我爸会写吗?”   我叔叔温柔地拍了拍我的小手,“不会。但是我们都可以学呀,你爸很聪明,学得很快。”   我说,“有多快呢?有我在操场上跑得快吗?”   我这么问是有原因的。虽然我算数不太行,但是跑步很快,偶尔体育老师让我们围成一圈跑步的时候,我比有些男生跑得还快。   我叔叔说,“没有。不过你爸也很快了,期中考试的时候,老师夸他,说他好像坐了火箭一样。他现在的排名,可以从上往下数了。”   我搓着小手,“我爸好厉害。不过,你是不是还是第一?”   我叔叔抿嘴,笑而不答。   就在这个时候,我意识到,我的叔叔南河,他好像不完全是童话里那个一本正经只一心只会拯救公主的王子。   我叔叔说,“小雨只要肯努力,也可以像你爸一样。”   我很虚心,“我爸他是怎么做到的呢?难道就是多做了几套卷子,奇怪,我也每天都在做,为什么我不能坐火箭?”   “你爸他不光做卷子,他有空的时候,还会问我问题。”我叔叔说着眼睛里忽然绽放出格外明亮的色彩,我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我叔叔把他手里的一张纸递到我手边,一只手转着笔,眉头微蹙,好像有点不耐烦又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他微微别过头去。   “哎,南河,帮我讲一下这道题。”   我诚恳地说,“我爸好没礼貌。”   我叔叔长长地“嗯”了一声,似乎说不出的受用。   他说,“你看,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觉得吧?小雨也这么认为,所以能不能学你爸这个样子?”   “不、可、以。”我再次一板一眼地说。   我的腮帮子像塞进去一个气球,鼓鼓的,“那叔叔给他讲题了吗?”   我想,要是我碰见这么没礼貌的人来问题,我肯定一脚把他踢走了,就是现在气鼓鼓的样子。   当然了,也没人来问我问题。   我叔叔眨了眨眼睛,“我讲了。”   我觉得很难相信,“你为什么要给他讲?!”   “因为…他是你爸爸。”我叔叔说。   我想了一想,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在我的面子上,讲就讲了吧。   “然后我爸就坐火箭了?”我问。   “嗯。”我叔叔说,“他来到教室的时候,很少睡觉了,过来了就直接看书做卷子,有不会的就来问我。”   “哦,所以你是怎么学习的?”我问。   问了大半天,竟然都是我爸那个学渣的学习经验,对我有什么用?   现成的学霸摆在面前不问,这不是舍近求远么?   我叔叔沉思,“我学习很刻苦,比你爸爸刻苦很多。每天早上起床之后,我先送一下报纸,再去学校上课。我很珍惜在学校的时间,因为可以看书写字。”   我觉得很不能理解,“看书写字有什么好的?送报纸多快乐啊。”   我叔叔摸了摸我的头,没有说答案,只是表情有点高深莫测,“你长大后就明白了。”   “哦。”我很知趣地没有往下追问,那时候的我觉得,每个年龄都有它所对应的事情。   比如我现在,需要每天戴红领巾,初中的时候,就可以穿牛仔裤,高中的时候,要准备高考,而大学的时候,就可以化妆谈恋爱。   我的标准很简单,就是年龄。所以我觉得,到了那个年纪,我所有的疑惑也一定会迎刃而解。   “我下了晚自习,再去超市里当收银员,也很快乐。”我叔叔说。   这时候我倒真实地困惑了,“既然你这么喜欢看书写字,又为什么要去送报纸收银呢?是因为你都很喜欢吗?”   我叔叔很自然地转了转笔,他好像在思索什么,“不是,不是都喜欢。但是有些东西,不是喜欢就可以的,就比如小雨今天想吃面条,妈妈却给你煮了米饭,对不对?”   我摇头,“我妈做饭前,都会问我要吃什么的。”   “好吧,”我叔叔看起来有点苦恼,“对了,就比如小雨希望出太阳可以跟朋友去野餐,但是起床一看,却下起了大雨,哪里也去不了了,小雨会不会不开心呢?”   “当然了!”我气愤地叉腰。“为什么…”   我叔叔说,“是天上的神仙老爷爷。神仙知道小雨今天出去会不开心,所以故意下雨不让小雨今天去呢。”   “好吧,但是我还没有出门,神仙爷爷怎么知道我出门会不开心呢?”   我叔叔张了张嘴,好像是被我问住了。   过了半晌,他才说,“因为他会算卦呀,他掐指一算,哇,小雨小朋友今天出门会不开心,所以今天千万不能让她出门。”   我说,“好吧,我知道了,你是因为学习很刻苦,才成绩那么好。那你爸爸妈妈会不会很开心?要是我妈知道,肯定高兴得要死了。”   我叔叔说,“嗯,我妈也很高兴。不过我爸我不清楚。”   “为什么呢?”我问。   “因为他,和你爸一样,在我小时候,去世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小可爱观看^_^ 第6章   写到这里,我合上了电脑。此时已是春天,窗外的花似乎都开了。   我静静地看了一会,忽然房间的门响了,我看它被推开了一条缝,很快就探出了一个小脑袋。   “妈妈,请问我可以进来吗?”有点怪异的发音。   “请进。”   小脑袋很快挪到我身上,“what are you doing now,mom?”我“嘘”了一声,他马上认错,“Honey I feel so sorry but I…”   我叹了口气,摸了一把他的头。“这不怪你…怪我。不过在家的时候一定记得,说我们的母语好吗?”   “我知道啦mom。”小家伙摇头晃脑。“你没告诉我你在干什么?”   “我?”我说,“我在写日记。”   “Diary?”他看起来很吃惊,“about what?”小家伙想起了什么,马上改口,“关于什么的?我的teacher…从来没让我写过这东西。”   我说,“是关于我叔叔的。”   “uncle?”他的大眼睛很是迷惑,“I never…sorry,but我从来不知道我还有叔叔?”   “当然了,他是我叔叔。”我说。   小家伙无所谓地耸耸肩,“我也不知道你还有叔叔。”   我说,“因为他还在我们的祖国。”   小家伙问,“so you miss him?”   他看了一眼我,不动声色地说,“为什么他不过来这里呢?”   我说,“因为他爱的人都在那里,所以他哪里也不去。”   小家伙继续发问,“他不爱你吗?如果他不爱你,你也不要再爱他了。”   我发现,小孩子思考问题的角度总是跟成年人不太一样,因为童真有时候反而更刁钻更犀利。   我笑着说,“因为他最爱的人在他身旁,这样可以了吧?如果你有一天真正爱上了一个人,其实和这个人没关系。”   小家伙像发现新大陆一样跳了起来,“这句话我知道,是歌德说的对不对?”很快,他又皱着眉头说,“Nonono…You know what, I don\'t think I believe it…”   他心虚地看了我一眼,差点咬到自己舌头,“爱的不是这个人,难道这是一个幻象吗?就像我打游戏时,出现的幻影?你爱爸爸,并且爸爸也是真实存在的。”   我沉默了。小家伙看我情绪不对,从背后拿出了一本画册,一脸得意地等夸奖。   我大致翻了翻,小家伙还真有点艺术细菌,也难为他藏了这么一路,到现在才拿出来。   我亲了亲他,夸了他好一通。紧接着,我们两个推开了画室的门。   我问他,“可以让妈妈也画一幅吗?”   他很绅士地替我拿出颜料,把画板调整好,做了个“请”的姿势。小家伙静静地在我身边凝神看了很长时间,才问道,“so…这是你叔叔的家吗?”   “这是我们以前的家。”   *   我是在我一年级快毕业的时候才搬的家。   所以说实话,我对我6岁,也就是现在住的房子印象不是很深。   而搬家之后的新房子,无论在异国他乡,距离多么遥远的时候,始终是我心目中那个真正的“家”。   每每想到,心都会很快安定下来。   不用多说,这次搬家也是我叔叔担当了主力。我继父一开始不太乐意,但看什么事情都是我叔叔一手操办,他乐得逍遥自在。   而且搬去的房子又大又漂亮,后面还有个小花园,我们都喜欢极了。   这房子,离我爷爷奶奶住的地方很近。离我的小学、初中都很近。   后来我才明白,这叫“学区房”,后来被炒得很热。   我叔叔比较有先见之明,实话说,我现在都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钱,更别提小时候。   而他的先见之明悉数表现在了对行业的预测上,我后来看到有位互联网大佬提过“遇到风口,猪都能飞起来。”   我叔叔不仅不是猪,还是只猎鹰。   他的幸运在于,眼光独到,且几乎每次投资都选择了最好发展最快的行业。因为不是此文重点,所以在此不再赘述。   总之,那时候,在我叔叔的帮助下,我们一家人都过上了梦寐以求的小康生活,甚至已经在往中产的行列前进。   虽然我叔叔给我创造了一个在记忆中都如此鲜活的家,但是他的家,直到我三年级前,都没能去过。   他带我去过游乐场,去过高山,去过瀑布,去过天空,去过海洋,他的办公室我更是常客。   但很奇怪的是,就是没带我去过他的家。   我也不是没撒过娇,但是我叔叔一到这个时候就开始选择性耳聋。   我本来想撒泼打滚,但是只要在家,我继父第一个制止我这种行为,说我没大没小,怎么能跟叔叔胡闹。   我没办法,只能眼巴巴地等待着,也许我叔叔有一天会发善心,带我去天堂看一眼。   在我的小脑瓜里,觉得我叔叔这么有钱,一定会住在超级棒的地方,而那个地方,肯定就是天堂。   我三年级的时候,破天荒地有了第一个喜欢的小男生。   那时候,我是高年级的孩子了,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小孩气了,因此,对我叔叔爱情幻想也随之破灭。   但是喜爱却与日俱增。   而那个男生,成绩好,长得帅,还是我们少先队小队长,他的一切在我眼里都完美极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我才想起一年级时那个飘忽不定的美梦,以及像做梦一般的“三个愿望”。   我匆匆忙忙地去找了我叔叔,告诉他我的第二个愿望是要去他的家玩。   我叔叔沉思良久,才答应。他说:“这个不算。”   我高兴地问:“这个愿望不算数?所以,意味着我还有两个愿望咯?”   我叔叔点头。   他开着车,不知拐到了什么地方。我眼前似乎是绵延无尽头的一排排砖头做的小房子,我迷糊地意识到这里可能已经是城郊,接着就睡过去了。   那时候房地产已经如火如荼,城市里的房子基本都已经迈入拆迁改造的行业了。   我叔叔轻轻地把我拍起来,跟我说到地方了。   我一个激灵爬起来,神游天外地张望了一下四周,下巴差点没惊下来。   我把下巴给自己合上去,把我叔叔的胳膊摇了又摇,“叔叔,你别告诉我你就住在这里?”   眼前的房子又旧又破,经过旷日持久的风吹雨淋,这豆腐渣工程俨然要竣工了,在我眼里已然摇摇欲坠。   楼道前面的街道上,也是随手丢弃的垃圾,垃圾桶旁边,有一只流浪狗正在用爪子扒东西。   似乎是听见了我的声音,它抬起头,朝我们这里嚎了一嗓子,像是在宣誓主权,接着又低头摆弄自己的“食物”去了。   我傻眼了。“你不用说,我肯定还是在做梦。”我一点没留情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差点没疼得当场流下眼泪。   我叔叔笑着说,“好了,快下车吧。”我云里雾里地跟在我叔叔屁股后面。   我俩走在楼道里,我弱弱地问,“叔叔,这个楼梯应该没问题吧?它会不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我们走过一级它就塌陷一级?”   我叔叔轻笑了一声,“不如我们停下来,看它掉石头没有?”   我拼命摇头,抓紧了我叔叔的胳膊。   很快就到了门前。我叔叔拿出钥匙打开了房门,我一开始站在门口没进去,房子里面还是很不错的。   虽然谈不上“败絮其外,金玉其中”,但摆设很整齐,又干净,小巧温馨得很有家的感觉。   我叔叔带我进去,问我,“觉得怎么样?”   我沉默了一下,硬扯了下嘴角,“挺好的。”   “说实话。”我叔叔跟我说。   “好吧,很差劲,我实在想不通你为什么会住这么差劲的地方,这比我们家原先的房子还要不如。外面也很脏很乱,很差劲。”   我没意识地一连重复了三遍“很差劲”,大概聋子也能听出来我有多么不满意。   然而我叔叔也就笑了笑,一句话也没说。他去冰箱里给我拿出了一盒奶。   “你妈跟我说,你今天还没喝奶。”   我在沙发上张牙舞爪自我癫狂了一会,看我叔叔不理我,只好硬着头皮把吸管插上去,喝了一口就要吐出来。   我实在没料到,离我妈这么远,这个女人还能对我进行远程操控。   不服不行。   我叔叔打开电视,完全不理会我刚才卖力的表演,他给我拿过来遥控器,“我看着你喝。”   我沉默,一脸英勇就义的表情看着他。   两个人僵持了一会,我叔叔忽然笑了出来,我也就没坚持住,紧随其后,也笑了。   但是余光中却看见了一张照片,我走过去,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会,才揣摩着我叔叔的神色犹豫地说,“你旁边的,是已经去世的奶奶吗?”   我上三年级的时候,有一位同学的家长去世了。班长被派做我们的代表,还和老师一起去参加了同学爸爸的葬礼。   老师还特意叮嘱我们,跟这位同学聊天一定要注意,千万不要提及“父母”、“去世”这种字眼。   我很乖,也很有同理心,一直把老师的话深深地记在了心里。   当然,那个时候我并没意识到,其实我自己,也是不能被提及的一份子。   我叔叔就像我爸爸,我从来没感受到缺失的父爱过。   他当时正卷起自己的衬衫袖口踩着凳子换灯泡,腕口上的手表引人注目。   我叔叔听到我的话看过来,“嗯”了一声就很快移开视线,“没错,那是我妈。”   他笑着问我,“怎么,我们长得不像吗?”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小可爱观看^_^   天…开头一段的英语请忽略,我也不知道我在胡咧咧什么。   今天体测半条命交代出去了,明天还有一场。嗯,希望我能活着回来。 第7章   我表情有点僵硬,“奶奶去世了,你竟然笑得出来?”我都快哭了。   我叔叔换好灯泡,轻轻地跳下来。   他走到我跟前,认真地看着我,“因为奶奶去世很久了。她们变成星星之后,希望每次看见我们的时候,都笑得很开心。”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我叔叔用额头碰了一下我额头,“好了,我去洗手,你去喝奶。你妈让我拍照片发她。”   刚才那点不知所起的伤感瞬间荡然无存,我一脸不情愿地看着手里的奶盒。   我偷看了一眼卫生间我现在把奶扔进垃圾桶,我叔叔肯定是看不见的。   我是个比较有想法的孩子,说干就干,刚想潇洒地丢进去,神不知鬼也不觉。   但没想到,我叔叔突然给我搞突然袭击,他调高了音量,“小雨,垃圾袋刚换过,现在还没有垃圾哦。”   我将信将疑地看了一眼。好吧,他说得对。   我垂头丧气地坐在沙发上嘬奶。我叔叔走出来,把我掉下来的一缕头发撩了上去,大概是看见了我的表情,他说:“小雨是不是不爱喝奶?”   我没好气:“我表现得这么明显,还用问吗?”   我叔叔笑,我知道我无论怎么说话他都不会生气。   他说,“我跟小雨讲个故事好不好?”   我一道犀利的眼光扫过去,立马缴械投降,“好啊好啊。”   我叔叔说,“其实你不爱喝奶是有原因的,你爸就不爱喝。”   我猛地一拍大腿,“我就说吧,这不怪我。那我爸当初也被逼着喝奶了么?”   我叔叔摇头,“没有,当初我们俩都不太能喝得起。”   我很惊讶,也很不平,“那我爸可真够幸运的。不过当时,奶很贵吗?”说着,我看了一眼手里的奶。   “不贵,但是你爸也喝不起。他当时出去打架,不是因为不爱学习,只是因为没钱。”   我更惊讶了,“怎么会?我爷爷奶奶不给他零花钱吗?”   “当时生活比较困难。大家都不太能喝得起。”我叔叔说。   “我知道了!是不是让我们忆苦思甜的就是你们那时候?那饭可真能够难吃的。”我边说边做“难以下咽”的表情。   我叔叔也有点拿不准主意,“也许吧。”   “反正有一天,你爸那天不知怎么回事,又迟到了,他翻墙进来,当时是夏天我们都穿着短裤,他的小腿被墙边的草和铁丝划了一道很长的伤痕。”   我倒不以为然,“谁让他迟到呢?我们老师跟我们强调过,绝对不可以迟到早退的,否则要叫家长,后果自负。”   我叔叔无奈地看了我一眼,他说,“好吧。你爸气喘吁吁地走进教室,随手拿起一张试卷就乱写一通。等过了一会他呼吸可算平静下来了,一会看前门一会看后门。”   “他看了好一会,发现没老师过来,就从校服外套里拿出了一瓶奶,推到我面前,”我叔叔说,“他别开脸,解释了一句,他牛奶过敏。”   我震惊了,“难道牛奶过敏还能遗传?但是过敏不应该是上吐下泻吗,就像我吃海鲜一样。”   对了,这里提一句,我叔叔真的说话算话,那次周末的时候就带我去吃了螃蟹、大闸蟹以及各种我叫不上名字的海鲜。   我当时吃的时候,除了觉得腥,没什么别的感觉。   但是回到家之后,我的脸就开始发红发热,好像发烧了一样。   没过多久,它就开始发肿发胀,好像痄腮了一样。   第二天起来,我的眼睛已经被不断膨胀的脸颊给挤没了。   我看着镜子里面目全非的自己,“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我叔叔说,“那很明显,你不是牛奶过敏。”   我说,“毛主席说过,‘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当然也没有无缘无故的过敏。我讨厌牛奶,就像讨厌过敏一样。”   我叔叔抓了抓我的头发,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我说,“怎么了?”   我叔叔岔开眼睛,“我本来不想要,但是你爸执意要给我。我没喝,带回家给你奶奶喝,你奶奶本来也不要喝,后来我告诉她,我牛奶过敏。”   我脑子有点转不过来,“怎么一下子大家都牛奶过敏了?”   我叔叔没解答我的心声,只是继续说,“后来期中考试结束,开家长会的时候,你奶奶又把牛奶带给了我妈。她说一直听小远提起,在学校里有个乐于助人的同桌,帮了他很多。”   “我妈说不要,你奶奶说收下吧,不喝也是浪费。你们一家全牛奶过敏,喝不了。”   我瞥了一眼我手里的牛奶,没再说话。   我叔叔说,“后来我妈把牛奶让我带出来,去找你爸。我就在一个周末约他出来写作业,当时我俩都比较忙,这个时间还是协商了好多次才最终确定。”   “你爸拿着一沓圈画过的试卷来找我,我拿出了两盒牛奶,我说,‘我只给诚实的人讲题’。”   “你爸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喝了一口,他那种表情我一辈子忘不了。紧接着,他就一口气全喝光了。”   “他喝完之后,二话不说就来灌我。最后,为了不浪费,我也喝完了。你爸对我说,‘我听我妈说了,你说你牛奶过敏。’”   “我们俩互相对视了一眼,干笑,都没再说什么。我给他讲了很长时间的题,长到我现在回忆起来,好像还能闻到昏暗仓库那种油渍的味道。”   听完我叔叔讲完,忽然觉得我手里的这盒奶重逾千斤,我差点没拿住撒身上。   幸亏没有,不然回家还要挨骂。   后来我每次回忆起这个画面,都真心实意地叹服,我叔叔赚这么多钱真不是没有原因的。   至少他在忽悠人方面已经登峰造极。   *   对了,到现在,我还没有说那张照片里我叔叔到底为什么会站在一群女生中间。   这也真不是我的锅,因为我当时三年级的时候,是真的还不知道。我叔叔也从没告诉过我。   年纪小忘性却大,我那时候刚搬了新房子,每天都沉醉在自己的房间里,里面的墙是粉色的,还有很多我喜欢的毛绒玩具。   学校里课业也很重,有时候我晚上回到家里,光是老师布置的明天一早要交的作业就要写到晚上10点。   我有了很多新东西。慢慢地,也就把这个一点不起眼的相册给忘了。   至于我爸,他也一直在我脑子里一个犄角旮旯里呆着,没事绝不出来溜达。   值得一提的是,三年级终于熬到了最后,我考完了最后一场考试,满脸沉重地走出了考场。   当时托了数学的福,我虽然语文英语成绩不错,但是总分加起来,在班级里还是拖后腿的水平。   考完试,同学们一起在班级里收拾书包,对刚刚做过试题的答案。我一言不发,余光却一直在偷瞄我心仪的小队长,他正在跟我们班长有说有笑。   大家都说他们两个很般配。   我又算什么呢。成绩倒数,长得也不出众,各方面都逊毙了。   我颓丧地走出门口,不期而至地看见了来接我的我叔叔。我上了车,还是兴致缺缺。   我叔叔明明一眼就看出来了,却硬是不问我。   我现在已经知道了,他其实一肚子坏水。   后来直到我憋不住,我问他,“叔叔你初一的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啊?”   我叔叔不假思索地说,“很差劲。”   我才不信,“你肯定是在骗我。喂,别觉得我很好骗。”   “真的很差劲,因为我们初二要划分实验班,所以这次考试很重要。我后来跟你爸又在一个班,你说我考得差不差?”   我大惊失色,“不会吧,你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平时你不都是第一吗?”我想了想,还拍了拍我叔叔的手安慰他,“那你当时肯定很难过吧?”   “我为什么要难过?”我叔叔说。   他捏了捏我的脸,“一场期末考试的结果真的没关系的。其实,就连高考都不会决定自己的人生。”我叔叔说,“所以,没什么好难过的。”   我若有所思地点头。当时高考离我还远得很,别说中考的阴影笼罩到我,就是离得最近的小升初都没在我心里掀起一丝波澜。   我停顿了一会,“那…叔叔你有喜欢的人吗?”   当时正巧即将经过一个红绿灯,我叔叔猛地一踩刹车,我头差点撞到前面的玻璃上。   我叔叔急忙道歉,看我额头有没有受伤。我说没关系。   他似乎看我也没什么大碍,就又转回去沉默地开车。   我们两个人双双沉默了一会,就在这个话题快要翻篇的时候,我又不死心地进行了一次尝试。   “叔叔…你到底有没有过喜欢的人?”我皱了皱眉头,“两个人成绩差了很多,这样的话,两个人能在一起吗?”   我这么纠结,我叔叔却笑了出来。我很生气,我觉得我叔叔根本没认真听我讲话,他觉得我是小孩想法,一点都不重视我。   相比“喜不喜欢”这个话题,显然我叔叔对此的轻视态度更让我伤心。   我叔叔说,“小雨实话告诉叔叔,你喜欢的小男孩,他长得好不好看?”   我撅着小嘴,眼睛只是往外瞟,不是很想搭理我叔叔。谁知道我叔叔却说,“哦我知道了,他是不是不好看,小雨才不好意思说?”   “哪有?!他长得可好看啦,成绩又好,还是我们小队长呢。”   我叔叔长长地“哦”了一声,又发出轻声叹息。   他先是小声地说了句‘女大不中留’,还以为我没听见。   我刚要炸毛,却听见他又说,“傻孩子,两个人如果真心相爱的话,成绩又算什么呢?”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小可爱观看^_^   我活着肥来了… 第8章   我呆呆地看着我叔叔。   那个时候,虽然我对电视剧的阅历已经丰富到了一定程度,但对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拎得清的。   “真心相爱”这个词,我是万万不敢涉足的。   在我心中,它代表了一种荡气回肠、至死不渝的爱情,是绝对不容人亵渎的。   当时我还对我们瘦瘦高高的学习委员很有好感,也不是非小队长不可。真心相爱的话,还是算了吧。   所以这个词从我叔叔口中说出来,我是有点震惊的。   一个同年龄段(我爸)孩子都上了小学的人,他现在连婚都没结也就算了,恋没恋爱过这件事也存疑。   反正从我认识我叔叔起,我从来没没见过他身边有女性朋友除了那位漂亮的秘书姐姐。   而我叔叔本人也早就跟我澄清过,两个人之间比小葱拌豆腐还要一清二白。   这种人,现在竟然有脸忽悠我“真心相爱”是什么。   我虽然小,但也已经是小学高年级的学生了,两个字不服,四个字,绝对不服!   我抱着肩膀,“哼,你真心相爱的人在哪呢?”   我不问还好,问的时候又在过红绿灯,我叔叔一个刹车又把我的头瞬间漂移到前玻璃上了。我疼得直叫唤。   我叔叔赶忙又来看我受没受伤,我刚吃了苦头,才不吃他这一套。   “你快说,不说今天我就…”我想了半天,硬是没想出来有什么威胁的话好说。   我叔叔平时对我,那是有求必应。所以在“威逼利诱”这方面,我属实一点经验也无。   好在这时候终于到了住的地方,我叔叔率先下车,打破了现场的僵局。他给我打开门,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把我抱回了家。   我很少,不,几乎是从来没在我叔叔脸上见过这么冷的脸色。所以对这次格外记忆犹新。   我当时心里也打鼓,从认识过我叔叔之后,仗着他好脾气,我就开始无下限地欺负他。   要是换了二花早就不跟我玩了,这次,我是不是过分了?   我的手抓着我叔叔的衣领,闻着他身上好闻的香气,我闷闷地说,“对不起。”   我叔叔当时正在走路,而我的音量又显然是不想让他听到的水平,所以,我叔叔果然没有听到。   我叔叔进了家,就打开冰箱给我拿了一盒奶放在了桌上,他又打开了电视,把遥控器拿到我手边,就去阳台上了。   我那时候是真没想到,我叔叔能这么生气。一个孩子的一句玩笑,竟然让他动容至此。   但是后来我再回想,我叔叔当时,应该不是生气。他是为了什么呢,我不太清楚,或许他自己,也不清楚。   我真的慌了,不知所措地喝了几口奶,差点呛到。我打开卧室的门,(房子小,阳台是在卧室外面),低着头走了过去。   我走到我叔叔旁边,拉了拉他的衣角。因为我认错的态度很是诚恳,从进来之后一直低着头,直到问到一种尼古丁的味道才不敢相信地抬起头。   我叔叔,竟然抽烟了!   他也终于看见我,很快就把烟灭了。我叔叔蹲下来,轻轻拍了拍我的头。   我贴身过去,闭着眼睛,亲了我叔叔鬓角一口。我说,“对不起,以后不会这样了。”   我叔叔说,“不是你的错。”他就把我抱回客厅了。   我们坐到沙发上,我叔叔问我烟味重不重。我摇头,他才放下心,电视上正在播新闻,是一个犯罪嫌疑人的采访。   他穿着绿马甲,眼睛打上了马赛克。我只扫了一眼,就又看向我叔叔。   我叔叔也完全没有看新闻的兴趣,他说,“小雨,上次跟你说到哪里了?”   他的这个话简直是驴唇不对马嘴,但可能是相处时间长了,我几乎没犹豫地说,“说到初一的期末考试,你考差了。”   “哦。那正好先说说我照片的事。”我叔叔说。   “那是初一快要结束,当时老师把我们都叫过去。因为这次照片比较正式,所以校长这种大人物都来了。我们班正好在中间,当时是半下午,老师们都等着回去吃饭,后面还有好几个班。”   “我们班老是排不好队,校长就站起来,自己指挥。刚才乌泱泱闹腾的我们一瞬间全都安静下来了。”   “我旁边的一个男生没站好,整了整自己衣服。校长就指着我,说你挤在男孩里面干什么,下来第三排站。”   “我就往前挪了一步,站在了女生中间。”我叔叔说。   我觉得事情有点奇妙,“就这样?”   我叔叔说,“就这样。失望吗?”   我想了想,接着摇头。我说,“很多事情当时百思不得其解,知道了答案之后,也就那样啦。谈不上失望。”   我叔叔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他接着说,“照片照完之后,我和你爸去上了初二。你也知道了,我期末考试没发挥好,于是又跟你爸进了一个班。”   我坐在我叔叔身上,揽着他的腰,边喝奶边问,“我爸现在是倒数第几?”   “不是倒数。我们初二那个班一共40个人,他进班时是25名。”   “哇,”我说,“你怎么记得清楚?”   我叔叔说,“因为我是班长。初一的时候成绩比较好,这个班主任认识我,也没什么民主选举,直接就任命我了。”   我甚是欣慰地拍拍我叔叔肩膀,“这么看,你是个好同志啊。”   我叔叔不置可否,“事实上,这只是个开始,我一直到毕业,都是班长。每次老师选人之前,都会问,谁以前有过类似经验么。”   “说起来也很巧,很多次都有我自己孤零零地举手。有人竞争的时候,最后也是选了我。所以我就这么,做了很多年的班长。”   我浑不在意地说,“听你语气,还挺孤独的?”   这时候我“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本性已经显示出来,又开始蹬鼻子上脸。   不过我叔叔一点也不在乎,他说,“比较忙,没有那么多时间学习了。”   我唏嘘,“学习有什么意思,当班长多威风啊。”   “也许吧。”我叔叔说,“但是你看动漫,也肯定知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句话吧。别人把这项荣誉加在你身上,你就要努力,不辜负别人对你的期待。”   “权利的背面,是责任。”   我懵懂地点头。“那你这么忙,不会真的影响到学习了吧?中考不会又掉链子了吧…还有高考。”   虽然这两个考试离我叔叔现在已经十万八千里,但是想想,还是有点胆战心惊。我紧张地等待着我叔叔的答复,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我叔叔没什么情绪,“没有。中考我跟你爸爸上了一所高中,是市重点。至于高考…我也不知道高考是怎样的。”   我很惊讶,“你没上大学?”说了半天,原来我叔叔长得帅才是他最大的亮点。   我叔叔的步伐,也许不是那么难追赶。   不过我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由与此有关的关键词,然后悲催地想起来,我爸这个吊车尾的成绩都去上了大学,何况我叔叔。   果然,我听我叔叔说,“我保送了。”他轻描淡写的语气让我现在想起来,都还有点牙痒。   放到今天,有个无比贴切的词语,叫做“凡尔赛”。   我叔叔说,“这件事我以后再说。不过我当班长,的确对我保送起了很大影响。”   “你爸当初虽然不太认真,但初二之后,已经不怎么逃课了。我跟他去过一次,接着他从社会人士里脱离了出来,也不用专门抽出时间去打架,省出了很多时间。”   “因为没了别的牵挂,你爸开始奋发了。”   我好奇,“怎么个奋发法?”   我叔叔说,“每天从坐下来就是背书,到晚上离开,还是在做卷子。”   我咂咂嘴,“也没什么嘛。”我现在上学,也是坐下来开始背书,走的时候,也还在做算术题。   因为我一天努力的时间,只有早上和晚上。   “你爸这么奋发了两个月,最后期末考试考进了班级前十。”   实话说,我对我爸这个半吊子兴趣不大,就问我叔叔,“那你呢?”   “还是第一。”   “那就好。”我大大地松了口气。   “不过好景不长。”我叔叔说。   “我爸又出什么幺蛾子了?”我托腮。   “算了,回头再说吧。”我叔叔说。我也没执意要问,我对我爸的一切还真没有对我叔叔来得有兴趣。   没想到,这么一“回头”,就回头到了我上了初中。   我叔叔捏了捏我的小鼻子,问我,“小雨生日是不是快到了?”我红了脸。   虽然期末考试成绩,显而易见的不理想;我喜欢的小队长,可能已经有了心上人。   但是被一个我最喜欢的人问到我生日,我还是兴奋得要晕过去。   我叔叔又继续说,“小雨和你爸一个月生日。”   我挠头,“我爸也是这个月吗?他跟我一个星座?”   “星座?”我叔叔拿出手机,哦对,这个时候我叔叔用上了第一代的智能手机。   他用浏览器搜了搜,“嗯,是一个星座。”他问我,“小雨想要什么礼物?”   我歪头,“再给我三个愿望?”   我叔叔哭笑不得,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我就先摇头,“逗你的。我其实想要…”   我刚想说什么,却听见我叔叔说,“我跟你爸,也在一起过生日过。”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小可爱观看^_^ 第9章   相比我的生日礼物,我其实对我爸兴趣不大。   但看我叔叔似乎很有兴致,我就窝在他怀里,听他慢慢地讲。反正那个时候的时间很慢,大好时光,可以尽情浪费。   我叔叔说,“我们那时候家里比较困难,别说生日,就是春节,也过得很俭省。不过有一天,你爸做完了一张英语卷子,就跟抽了风似的。”   我叔叔神采又开始飞扬起来,我看着他清澈的双眼,自己眼睛也亮了起来。   我说,“我爸干什么了?”   “他问我我的birthday是哪一天?我当时想了几分钟,真的是几分钟,虽然平时我妈也会象征性地给我下碗面条,但是我从没重视过。所以很是犹豫,因为我也不确定。”   我笑着问,“所以是哪一天呢?”   我叔叔好像没听见我这个问题,我听他继续说,“我说完之后,你爸很惊讶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惊讶,因为我俩的生日八竿子也打不着,他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就低头做几何题了。”   “你爸的这番举动弄得我云里雾里。出于礼貌起见,我也问了他的生日。”   “没想到你爸突然扭捏起来。”我叔叔笑,“怎么问他都不说。”   我“咦”了一声,“我爸这个二百五,不会那天就是他生日吧?”   我叔叔弹了一下我脑壳,“人小鬼大。不对,但也差不多。他其实没告诉我。但我当初是班长,班里同学的个人信息还是有的,一看身份证号就明白了。”   “你给了他什么生日礼物呢?”我说,“我爸还不做亏本生意呢。”   我叔叔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遥远,我感受得到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身上的温度,他却感受不到我的。   但是很快,他摸了摸我的头,就回过神来。   “没送什么,那时候正好参加了一个物理竞赛,得了奖,主办方送了我一套钢笔和本子。”   我有点懵,“所以你就原封不动地送给我爸了?”   “诶诶诶,”我叔叔马上为自己开脱,“我可没有。我还在本子的第一页写了一首诗,最后还祝你爸生日快乐,永远快乐。”   我觉得很好玩,“你还会写诗呢?”   我叔叔说,“我不会,但我会抄。”   我:“……”   我给我叔叔加的美好滤镜,第一次响起了破碎的声音。一个脆弱的泡沫撞到了他身上,有来无回。   我叔叔完全没注意到我的无语,“我们初一的时候课本上有首食指的诗,你们现在应该还有。他说,‘当蜘蛛网无情地查封了我的炉台 ,当灰烬的余烟叹息着贫困的悲哀 ,我依然固执地铺平失望的灰烬 ,用美丽的雪花写下:相信未来 ’。”【注1】我叔叔的语调平铺直叙,但是音调太悦耳,他没有半点感情色彩的背诵竟然硬是让我听出了点婉转动人。   我没有打断,但我叔叔只念了这几句,就停止了。   “这就是第一次。”   我有点意犹未尽,“这就完了?”   我叔叔停顿了一下,“其实,还没有。那天我们下了晚自习,食堂早就关门,连路灯都没留下一个。我跟你爸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我俩走着走着,你爸忽然停了下来。”   我说,“他要偷袭你吗?叔叔快跑!”   “你爸挠了挠头,说很感谢我的生日礼物,他没什么好给我的我俩到十几岁,见过生日蛋糕,但是没人吃过。”   “他说,‘我给你唱首歌吧。’那时候beyond特别火,你爸当机立断,给我唱了一首《光辉岁月》。”   我问,“我爸唱得好听吗?”   我叔叔露出了一个很古怪的神色,他憋着笑对我说,“事实上,你爸这就算偷袭我了。”   我了然,两个人笑作一团。   我叔叔看我笑完,“你爸唱完,我脑子一热,说也要给他唱一首。”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我也唱了起来。   “没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你爸过生日,我却把这件事忘得很干净。当时《爱如潮水》这首歌也很流行,我不假思索,唱了起来。”   我问,“你唱得好听吗?”   “我只能说,我把刚才你爸偷袭的仇报回来了。”   我笑得喘不上气来。我妈平时会哼个小曲,效果怎么样我就不说了。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身边人全都五音不全。看我的。”   我说完,从我叔叔腿上挑了下去,我把不存在的水袖轻撩,做了个拈兰花指的姿势,唱起了《新贵妃醉酒》。   我那个时候,新贵妃醉酒这首歌简直火遍大街小巷,曲调熟悉得老少妇孺都张口就来。   我本来以为自己早已驾轻就熟,没想到光说不练假把式,我唱到高潮,死活唱不上去了,还破了音。   我灰溜溜地爬回我叔叔身上,“好丢脸。现在五音不全加我一个好了。”   我叔叔看着我,笑眯眯地说,“果然虎父无犬女。”   *   电脑屏幕亮着幽暗的光,我看向窗外圆而昏黄的月色,出神地望着。那些哥特式建筑沉默不语。   写到这里,这个乏善可陈的故事忽然变得如此漫长,好像永远不会结束一样。   正如一个小孩子必然要长大,人必然会别无选择地走向死亡,所以这个故事一定会结束。   但在结束之前,还有一段路要走完。   我现在在国外的一所大学当大学老师,几年前结了婚,现在已经做了一个孩子的妈妈。   说到这里,大概很多人想不到,要是我能穿越回去,告诉以前的我,你长大后会成为一个大学老师,估计打死我都不信。   但是世界有时候很奇妙。   我小升初的时候勉强去了市重点初中,到了初二,成绩方面忽然顺风顺水起来,但因为理科实在太差,我当然没能扶摇直上实现“逆袭”。   中考的时候我又勉强考上了市重点高中。但我没去,最后录上了一所全国知名的高中。   我前面的一名同学自动放弃了名额,我莫名其妙地就入围了。但这所高中是出了名的很苦,很累。   高二分文理科,我去了文科。摆脱了讨厌的物理化学,我的成绩终于又一点点好起来,最后在班级里都排进了前十,顺理成章地去了一所不错的大学。   因为当时铆足了劲想去我叔叔的学校,最后也如愿以偿录上了,但专业很冷门,我是被调剂去的。   但也因为专业冷门,难就业,大家都硬着头皮走学术。   当然了,也因为专业在学术方面有很多未开垦的□□,不像热门专业到处插满了前人的旗帜。   更好笑的是,我那时候才发现,我歪打正着地对我调剂的专业很感兴趣,也就一路跟着导师走了过来。   研究生我去了国外,因为国外这个专业的学位很好申,名校也一样。博士也在这里读。再然后,我就留在了这里。   很奇怪,要是按照我小时候不学无术的模样,是断然走不到这一步的。   生活当然不是一帆风顺,我遇到过很多挫折,也想过很多次放弃。   毕竟放弃,好像是最容易的选择。   它是一块百炼成钢的挡箭牌,也可以毫不违和地拉出来当遮羞布。   但是每每要放弃的时候,我眼前总是浮现出我叔叔的身影,耳边也很配合地回想起我叔叔的话。   我叔叔跟我说过很多话,当然,大部分都是废话。   还有一些他作为成功人士免费版的心灵鸡汤,味道不太合我的胃口,剩下的,还有一些他轻描淡写的过去。   我对他熬的鸡汤无感。所以我脑海里留到最后的,竟然是他生命中那段最落魄、最不值一提的少年岁月。   他父亲去世,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一个人早晚要打两份工。又长得太过秀气,肯定会成为许多人明里暗里借以攻击的对象。   现在说来很简单,但如果感同身受一下,日子,其实是很难过的。   当然,我叔叔还可以更惨。   老天爷似乎要在我叔叔身上,把孟子的那句“天降大任于斯人也”贯彻到底。   即使这样,我叔叔成绩一直都保持得很好,现在还成了资产不知几何的大佬。   我惨,但是比较一下,比我惨了不知多少倍的我叔叔混到了现在可以衣锦还乡的地步,就觉得自己也可以再咬牙坚持几天。   只要心脏还在跳动,只要还活着,就没理由放弃。   我结婚的时候世界还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结婚后三个月,新冠横空出世,把整个世界搞得一团糟。   后面的事情,大家也都知道了。   我没办法回国,连我的孩子长到这么大,才刚刚知道我有个叔叔,他有个名字叫南河。   我早该跟他说起,但每每想说起,总带了几分欲言又止的犹豫,按照这样循环往复应该是以致无穷的走向。   但是那天我刚好在写有关我叔叔的东西,小家伙刚好走了进来,又刚好问我在干什么。   我明白,这是时机到了。   到现在,我跟我叔叔虽然偶有小打小闹,但从没红过脸。   我叔叔一直是我最忠实的朋友,最贴心的伙伴,最敬爱的亲人。   我从书房走出去,打开灯看了一圈,目光很自然地落在相框上我儿子的脸。   就那么“砰”地一声,像变戏法的魔术师一样。我眼前忽然出现了我五年级那年,跟我叔叔吵架的景象。   很可笑,我当时甚至写了绝交书。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小可爱观看^_^   注1:出自食指的《相信未来》 第10章   我四年级快要升五年级的那个暑假,我叔叔跟我说他要去外地出差,过一阵子才能回来。   我当时很是不以为然。在我印象中,我叔叔一年好像总得出几次差。   我叔叔很有钱,这是公认的事实,所以他也很忙。   我不否认我叔叔他运气好,每次都进军了最有潜力最有发展前景的行业,而事实也证明他的判断是正确的。   但是一旦他停下脚步,这个庞大的、盈利颇丰的公司运作机器就会轰然倒塌,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公司里的所有人都可以请假,唯独他不行。   我那时候快要期末考试,对小队长的喜欢已经远去,我早就移情别恋到了体委的身上。   虽然体委成绩很差,比我都差,但这丝毫不能减轻期末考试带给我的压力。我嘴角起了一圈泡,我妈心疼得不行。   正巧又碰上我爸祭日,我继父照常去上班,我爷爷奶奶和我妈都去给我爸扫墓去了。   而我,我小时候跟着去了几次,大了之后大人们也都不大管我,尤其是这次,我又期末考试又上火,就叮嘱我在家老实呆着。   对我当时的我而言,老实是不可能的,在家呆着更是想都别想。   他们前脚刚走,我后脚就背上书包,收拾好东西,坐公交车去了我叔叔那里。   我当时心绪不宁,在家里是万万写不下去作业的。   很奇怪,我叔叔家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好像变成了一个单属于我的秘密基地(我叔叔住在那里也不影响)。   我已经稍稍接触了武侠方面的一些知识,那段日子就算处在水深火热的考试周,都没影响我中二病发作,成天臆想自己拿着大刀砍来砍去。   而我叔叔,在我这个世界里,当然是退隐的世外高人。   别的不说,光他住的地方,远离市中心,怎么不令人心向往之呢?   我打算去我叔叔金盆洗手的归隐之处闭关修炼。   我叔叔原先把备份钥匙交给了我,我很轻易地打开了门。   这里墙上都贴着一些什么“小额贷款来钱快”、“信法/轮得永生”之类的小广告,我很是兴趣盎然,因为字都认全啦。   虽然我叔叔不在,但家的味道没有减少半分,可能是本来就没什么家的感觉吧他一个独居男人,能有什么家。   值得一提的是,我已经成功完成了身份的转变从我叔叔的新娘变成了我叔叔的媒婆。   这么一大把年纪,还没有个小婶婶跟我一起玩,这怎么成?   我叔叔虽然长得帅,也有钱,我还是很怕他会没人要。虽然孤独终老很酷,但很显然,神仙眷侣才是我们这些小屁孩的终极理想。   我走向书桌,没错,我叔叔还专门给我倒腾出来一个桌子学习。   每次在这里,我都能很快静下心来,这次也一样。   我屁股没挪窝地做了四个小时的卷子,从语文到数学到英语再到语文,最后实在扛不住了,跑到客房,也就是我常睡的床上小憩了一会。   说小憩很不正确,我很有充电两分钟通话两小时的潜质,一觉起来已经7点,天都黑了。我还是被饿醒的。   我揉着肚子坐起来,打了个哈欠。就在这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了声音。   我呆住,大气都不敢出,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这个房子的钥匙大概只有我叔叔和我有,再自信点,这个房子的位置,可能都只有我叔叔和我知道。   已知我叔叔已经去出差,那么外面的,会是谁呢?   我不敢再往下想,头上已经渗出冷汗。但当时毕竟年纪小,又深受武侠小说的熏陶,我从屋里找了个羽毛球拍,就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探出了一个脑袋。   不看不知道,一看给我吓了一跳。   哪有什么入室抢劫的小偷和抢劫犯,坐在沙发上,分明是我叔叔!   他面容不知怎么,有点憔悴。   我狠狠地松了一口气,本想立马走出去吓他一跳,但是转念又想,不如就窝在这里给他个惊喜好了。   可惜我这个计划没能实施。我很清楚地听见,门复又关上的声音。   我飞快跑出门,客厅早已空无一人。我跑到阳台上往下望,我叔叔因为腿长,已经走到了楼下。   我也锁上门,玩起了胆战心惊的跟踪。   我叔叔能去哪儿呢?他大概就是去附近的超市买包烟,或者是去吃饭?   他出差回来,竟然没告诉我一声?想到这里,我已经有点心灰意冷,咬着嘴唇才没哭出来。   但是既然是出差回来,完全没看见他的行李箱嘛。   那么我叔叔不告诉我也是情有可原的咯。我稳住心神,才翩若游龙地跟上去。   我原先说过,我跑得很快。虽然我叔叔腿长一步顶我三步,但我敏捷地小跑着,竟然不落下风。   我叔叔没让我跟踪多久,我记得很清楚,当时看了一眼手表,正好是20分钟。   当时我们已经走过了小超市,也走过了吃饭的那一排饭馆,我叔叔最终停在了居民区的一栋楼前面。   这栋楼非常破旧,比我叔叔的家还要破,它连大门都没装。   所以我就眼睁睁地看着我叔叔从口袋里拿出钥匙,他连楼都没爬,就进了一楼的一个仓储室。   我吃惊地看着,感觉我可能是做梦还没醒。我又毫不留情地掐了一下我胳膊,差点没给疼出眼泪。   于是我相信了。   一个钱多得这辈子都花不完的人,不是住老破小就是往地下室跑,这个世界和我,总有一个有点毛病。   我小心翼翼地围着楼底下转了一圈,果然让我找到了一扇窗。   但是窗上糊着一层纸,我看不见里面在干什么,只看见从缝隙里透出来的灯光,还是黄色的。   我充分发挥了自己还是个熊孩子的优势,走进窗户,双手抓住窗户栏杆,拼命往里看。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借助一个小孔成功地看见了里面的场景。的确很小,有一张床,我叔叔正躺在上面。   靠近门边,还有锅碗瓢盆之类的厨房用具,真个是把空间利用到了极致。   非常不凑巧的是,我还没能多看几眼,肚子就不争气得叫个不停。   我越拍它叫得越响,最后跟我隔着一道墙的我叔叔好像都听见了哪里不太对劲,我清晰地捕捉到了他表情的变化,甚至还慢慢坐了起来。   我好汉不吃眼前亏,撒丫子就往回跑。   这让我深刻认识到,肚子咕咕叫的声音还是相当具有辨识度的。我决定拐道去吃点东西。   刚才的事对我来说太诡异,现在,什么都没我吃东西重要。   还没转过弯来,我就撞上了一个人。我吃疼地叫了起来。   那人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没事吧?”我虽然没抬头,但未见其人已闻其声,一下子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歪倒了我叔叔身上。   被抓了个正形,这下怎么狡辩才好呢?   我磕磕巴巴地说:“我来吃饭。”   我叔叔好像是往常一样抱着我,“走这么远来吃饭?”   我理所当然道:“那是因为…我妈去给我爸扫墓去啦,家里没人,我当然想去哪里吃就去哪里吃。”   我叔叔好像并不惊讶。他问我,“刚才你一直跟着我?”   我还想绕一下圈子躲过去呢,没想到我叔叔这么直接,不费吹灰之力地让我吃了个哑巴亏。   我左想右想,承认了。一人做事一人当。   我叔叔没再说什么,他问我想吃什么。被戳破了之后我也没什么胃口,随便说了个我们常去的地方。   吃饭的时候,我本该好好吃饭,一问三不知。但毕竟还是个孩子,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我问:“那是什么地方?你去那里干什么?”   我叔叔沉默了。他不想说。   我吸溜了一口面条,又问:“你出差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叔叔依然没有开口。   我当时本来就上火,现在小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出差是骗我,地下室这件事又瞒着我,还一句话不跟我说,我到底算什么。   他生气,我还生气呢!   但是当时没敢太生气,心想要是我叔叔告诉了我,我肯定就大人有大量原谅他了。   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有点心虚,好像是我理亏的样子。   我也没想到,一向对我百依百顺的我叔叔,那天,竟然一反常态的冷淡。   我问他的话,他一句不说也就罢了。我们回去的路上,也只剩下风在耳边的低语。   无奈之下,我只好示弱,我说,“以后不会这样了。”又是这句话。   我叔叔听了之后只说要送我回家。   我再傻,也知道这是不想理我的信号。我麻利地收拾好了书包,边走边哭,我叔叔竟然还是视而不见。   那时候我不知道,是个人就有脾气,他一直对你隐而不发,不是因为他有多么爱你,而是因为他怕你。   我叔叔当然不怕我。我当然也不怕他,还总是欺负他。所以闹别扭是在所难免的。   而最坏的情绪,往往是最亲的人给的。因为我们相处的时间最长,却还是无法了解彼此。   我还小,但脾气就已经倔得像头驴了。   我想,不管我做没做错,我既然已经先给台阶了,那就不是我的错了。   我还让自己忍住不要哭,可惜越想忍,眼泪反而愈来愈汹涌地跑出来。   回到家里,我就跟我叔叔写了一封绝交信。一点没犹豫。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我叔叔这一切其实都有迹可循,也情有可原。   可惜我当时那个年纪,还不足以了解我叔叔这些行为的动机。而我叔叔本人,又是绝对的守口如瓶。   等到我终于有能力把种种蛛丝马迹拼凑到一起得到答案的时候,“为时已晚”这个念头已经在我心中悄然种下了根。   而想要道歉,却又不知从何所说起。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小可爱观看^_^   今天光在看小说… 第11章   让我想想,上次写到了我跟我叔叔闹别扭。   期末考试前夕,我可能是为了要给自己找点事干,我去了我叔叔家里,把那封“绝交信”塞到了他信箱里。   连门都没进。   我先开始还怀着期待,我叔叔看见信,马上就会来找我,但一考起试来也就顾不得了。   可能是考试前复习得太猛,我做数学卷子的时候睡着了。成绩可想而知。   监考老师跟我班主任打小报告,考试结束后,他找我谈话了很长时间。   大意就是智商不够,勤奋来凑,总能开辟出属于自己的天地云云。   考得差,不是你的错;考场睡觉,态度不端正,这就是你的错了。   我忍了好久才没打哈欠。等到我老师终于放过我,我背好书包,走出大门的时候,门口几乎已经空无一人了。   连保安大爷都寻了空子偷懒去了。   我麻木地踢着石子走出去。正待拐角,忽然有人夹住我胳膊,把我凌空架了起来。   我定睛一看,除了我叔叔,还会有谁?我扑腾着双腿,叫嚣着“放我下来。要钱没有,要命可以商量。”   我叔叔弹了我一个脑瓜崩,我凶狠地瞪了他一眼,低下头却笑了。   我先发制人:“你干什么还来找我,不是已经绝交了么?”   我叔叔说:“我不来找你,你怎么知道我要跟你送‘不绝交’信。”   “什么啊?”我躲开我叔叔趁机摸我头的手,“谁跟你‘说好不分离要一直在一起啦’?”   那时候《小时代》正火呢,我跟我同学张口闭口都是那感人泪下的爱情与友情。   我叔叔声音满含笑意,“小雨说过,我还记得,小雨怎么忘了呢?”   我有点心虚,我上头的时候不知道说过多少这些甜言蜜语,我深知自己尿性,也没否认。   于是只好别过头去,伸出手来,别别扭扭地说,“信呢?”   我手心涌起温柔的触感,我还是不愿去看,拿住背后的书包,把信放了进去。   我只偷瞄了一眼,就迅速把它塞进了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   因为还在走路,书包的拉链大开。我眼前闪过一道亮光,不知什么掉了出来。   我忙把书包背好,谁知道我叔叔早已附身找了一番,很快,他就拿到了。   那是一条玉坠。我叔叔提起绳子打量,我也跟随着他的目光审视。   我原先说过,我小时候为了跟我叔叔“私奔”,故意从家里拿了个值钱的东西,以备不时之需。   但我妈很快就发现了,她给我洗书包的时候看见,倒也没说什么。打那往后,我无论是换书包还是洗书包,这条玉坠一直系在我书包夹层里。   平时没注意,刚才可能是为了表现不在意,力度太大,不小心给带了出来。   我叔叔看了一会,把它放回了我书包里。   我看我叔叔神色有异,便问,“你见过吗?”   我叔叔笑着摇头,“小雨,你难道不知道,这是谁送你的吗?”   我还真不知道。我不服气地瘪瘪嘴,“难道你知道?”   “是我送的。”   “啊?”我又一次深深地惊讶了,“怎么又是你?”   我叔叔好像也很无奈,他说,“没错,又是我。”   我问,“我周年生日的时候你送我的啊?”   “嗯。”   “送我这个干嘛?”   我叔叔说,“其实…说是还给你,也可以。”   我来了兴趣,“这是你从我家偷走的啊?你也太抠门了吧,一分钱不花,还白赚了我爸的人情。”   我叔叔说:“你爸…应该不知道我送过。”   “你怎么知道?”   “我没署名。还有…如果他看见的话,大概你就看不到了。”   “诶,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我说,“你学雷锋做好事啊?干什么不让我爸知道是你送的。”   我叔叔说:“因为这个,不是我的。准确地说,这个,就是你爸的。”   我彻底给绕糊涂了,到底是谁的,到底是谁在吃白食?   我气愤地说:“你能不能一次说清楚?老卖关子我都要急死啦。”   我叔叔连忙说:“好好好。你听我说。我当时说到你爸成绩考到班级前十这件事你还有印象吗?”   “嗯嗯嗯。我记得。”我点头如捣蒜。   “我说过他好景不长,是因为…”我叔叔有点为难,“他恋爱了。”   “早恋?!!!”我整个人都不好了,“我爸这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   我叔叔给我打开车门,我们坐到了车上。我一刻不停地催促,“快说快说,故事的来龙去脉到底是怎么样的?”   “我早就说过,我们俩几乎都没什么过生日的条件。他之所以那么期待他的生日,是因为有个女孩子跟他说,他生日那天,会有礼物送他。”   我贼兮兮地八卦道:“不会也是钢笔和本子吧,那我爸这本子可够用到明年的了。”   我叔叔启动车子,声音在汽车发动的引擎里有些模糊不清。   但我还是听见了,我叔叔说,“那个女孩,跟你爸表白了。”   我哑然了半晌,才说,“真没看出来,我爸还这么招女孩喜欢吗?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么清楚的?”   “我当时跟你爸唱完那首歌,他亲口告诉我的。你爸可兴奋了,生机盎然,鲜动活泼得不像话。”   我摸摸下巴,“倒是也可以理解。毕竟第一次谈恋爱,这都正常。”   我叔叔好笑地看着我,“这么说,你第一次恋爱过?”   我谦虚地摆手,“那倒没有。不过这么多年的肥皂剧也不是白看的,可以想象。”我说,“那你倒跟我说说,你第一次恋爱是什么样?”   我话说出口,就有点后悔。多年的经验,让我知道这就是再温和不过的叔叔身上的一块铁板,是我无法触碰的一块逆鳞。   我叔叔果然沉默了。   我抱着肩膀,露出了我的真面目。“那你总要告诉你那天是去做什么了吧?不然,我很怀疑你要求和好的诚意。”   我叔叔这下终于开了金口,“我写在信里了。”   “不早说。”我飞快地从书包里把信拿出来,大略地通读了一遍,就此得到了困惑自己好多天的答案。   “是我爸原先住过的地方?”我问的时候表情都僵硬,“就这么简单,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叔叔说,“那天刚好是你爸祭日,我听你说起,就去那里瞧了一眼。”   我有点难以置信,“你可以跟我妈一块去扫墓的啊,去那么个幽深昏暗的地下室干什么?这么多年没人住,里面的灰尘都能吃人了吧。”   “我去干什么?”我叔叔平静地说,“我以什么身份去呢?”   我从没有觉得我叔叔这么傻过,我说,“你真是个大傻瓜,你是我爸这么多年的同学,这还不能去啊。”   我叔叔想了想,又笑了,他说,“算了吧。”   “好吧。”我也不准备跟我叔叔讨论这个话题,好像在纠结鸡生蛋蛋生鸡一样。   “那这个玉坠到底是怎么跟我爸扯上关系的?”   “让我想想。”我叔叔好像有点伤脑筋,“哦,你爸既然跟人家谈恋爱了,总不能什么也不送。他有段时间比我还忙,从早到晚打了三份工,周末无休,吃饭都是馒头就咸菜,喝的小米粥是我们食堂免费送的。”   “后来就买了这么条玉坠,送给了他的初恋。”   我大概听明白了,“那也是送给那个姐姐的,又怎么到你手里了呢。”   我叔叔摸了摸鼻子,他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因为年纪小比较幼稚,恋爱很容易一拍两散。你爸就是这样。”   “中学的时候,往往是相貌或者成绩吸引,就觉得自己非他不可。其实说起来,没什么理由。分手也是这样,可能是某天忽然看他不顺眼或者有哪件事某有顾及到对方的情绪,就草草提了分手。”   我问,“我爸这么意气用事么?”   我的中二病让我使用了这个热气腾腾的词语。   “嗯,”我叔叔说,“当时两个人吵得很凶,你一句我一句的我也没听清。后来你爸不知道说了什么,把那女孩鼻子都气歪了,她从衣服里掏出了那个玉坠,直接扔在了地上。”   “她说,‘还给你,从此我跟你两清。’说完,她就头也没回地走了。你爸不甘示弱,回头走得比那女孩快多了。”   “两个人是站在一棵树下,以这棵树为起始点,他们各自延伸出自己的坐标象限。”   我没管什么象限不象限,我还没学,就算学了也不感兴趣。我问:“那你在哪儿?”   我叔叔突然僵在原地,过了一会,他慢吞吞地说,“我在另一棵树下遥望着,这是我送作业去办公室的必经之路。”   “我说了,两个人一个比一个走得快,很快连背影都看不见。我知道这个玉坠肯定花了不少钱,就想先拿回来,回头还你爸,省得便宜了不相干的人。”   “你这么一回头,就回头到了我一岁那年?”我泼冷水。   我叔叔罕见地摸了下头发,“对。每次我下定决心说要给你爸,你爸不是说‘我要是再搭理她我就是狗’、就是‘她的东西我就是丢给狗我都不要’。我还心想,你谈个恋爱干人家狗什么事儿。”   “但我也没敢问。有一次我趁你爸没在,把它塞进了你爸书包里。没成想被你爸瞧出来,气愤地问我是不是我干的好事儿。”   我叔叔说,“我说,‘没错,我就是活雷锋。’”   “结果你爸气得把东西丢给我,他无助地抱着头,好像患了头疼病,他说,‘给你了,反正以后不要再让我看见它,看见一次我跟你急一次’。”   我叔叔一脸无辜地看我,“这下你知道,我是清白的了吧。从头到尾,都没我什么事。”   当时农夫山泉的广告也很流行。   我下了结论,“没错,你只是玉坠的搬运工。物归原主,好样的。”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小可爱观看^_^ 第12章   后来我叔叔经不住我缠他,把我带去了我爸原先租的那间地下室。   我以为它会跟我想象中的一样布满灰尘,至少也是到处结满蜘蛛网。   可惜,我一进去,才发现完全不是这样。   里面的摆设和那天我从缝隙里望见的差不多。一张床,一张桌子,桌子上杂乱地放了些书和笔筒,灯、水杯、闹钟之类的东西。门后面放着一个锅和几只碗,还有零星的几个厨具。   只不过更新更整洁,连床单上面都有清香的洗衣粉的味道,看起来还经常有人来打扫。   除了空间狭窄,简直没有什么别的毛病。   我一下歪倒在床上,不起来。我叔叔也没有管我,我在床上睡了极香甜的一觉,一觉醒来天已经完全黑了。   那时候是暑假,但还是要补课。因为那天是周末,我才得以如此肆无忌惮。   我好像是闻到饭菜的香气才起来的。我撑开眼睛,我叔叔正在盛汤,桌上已经摆了三道菜,都是我平常爱的。   我摩拳擦掌地搬了个马扎坐在桌子旁,没错,还是床边的那张似乎空间和金钱都不支持一房容二桌。   我放到嘴边,吹了一下,就忙不迭地咀嚼起来。虽然被烫了一下,但还是双眼冒红心。   “哇,叔叔你真是真人不露相啊~~你去当厨子绝对前途无量。”我真心地说。   我叔叔把汤放在我手边,“谢谢你对我的肯定。”   我受我妈的厨艺荼毒已久,连话都没说一句。吃到半路,忽然发觉不对劲。   “不对…你做饭这么好吃,竟然从来没给我做过!怎么会这样?”一阵天人共愤不约而同地汇合在我身上。   我叔叔摸摸我的头,“大概是因为…我从很久以前,就不做饭了吧。”   我有点难以接受,但想了想还是释然。   毕竟我叔叔工作的确很忙,没时间做饭实属正常。况且他那么有钱,也没必要。   我只是深深地为我的胃感到遗憾而已。   我说,“是从什么时候呢?”   是从什么时候不做饭了呢。   我叔叔说,“让我想想,大概是从你奶奶去世那会吧。”   我叔叔虽然对我无微不至,但我知道,他不想让我知道的,一点都不会透露。   但我咬了咬筷子,还是问出了口,“我奶奶…到底是怎么去世的呢?她那时候大概年纪并不很大吧。”   我叔叔面容还是很平和,他说,“我妈她一个人在家里心脏病突发,没抢救过来。”   我吃饭的动作停下来,房间里寂静起来。   我盯着闹钟看了一会,直到分钟转过5圈,才清清嗓子开口。“你当时在哪儿呢?”   我叔叔说,“当时我快要毕业,一直在忙我创业的项目,都是很晚才回家。”   “哦。”我说。“我爸是什么时候住到这里的?”   “也是我大三那时候。那时候我说我要创业,他说他在学校里不知道干什么,就过来帮我。”   “我爸他,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我问。   “我妈去世之后,我一度不想干了。你爸劝我,这毕竟我是努力很长时间的心血,不能这么辜负。”   “但是我把我的几个合作伙伴都赶回学校,我说我还没想好这个项目后续怎么发展。”   我捧着已经凉了的汤喝了一口,“好吧。”   实话说,我很替我叔叔感到难过。我爸只稍帮过他,他尚且要还,还这样真挚得不计代价。那我奶奶生养的恩情,他又要怎么还呢?   何况,他再也没机会了。   *   我的初恋发生在初中。   虽然我叔叔用我爸的失败案例给我敲响了警钟,但丝毫没影响我这个早就情窦初开的成熟孩子,前赴后继地为恋爱事业抛头颅洒热血。   我小学的时候,就觉得已经跟亲人没什么话题了。我上初中的时候,连叔叔这个唯一残存的成年人也被我抛弃出局。   青春期,是一个很特殊的年纪。   但我当时做决定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去征求了我叔叔的建议。   我忐忑地拨通他的号码,就像多年前我第一次拨通他的号码一样虽然那次找错人了。   我沉住气,漫不经心地说,“我要恋爱了。”   我叔叔听见,沉默了半晌,我都以为那边已经没有人,刚要挂断的时候,声音才响起来。   我现在回忆,觉得“废话文学”这个流行词很能形容我叔叔的发言。   不过当时实在是被蛊惑住,我叔叔只说了两句话,“只要你觉得很久以后想起还不会后悔,反而可以会心一笑的话,那就去吧。”   “但是如果你还不确定,那就忘了吧,你以后还会遇见更多的人。”   我叔叔的这两句话看似有道理,实则打得一手好太极。   我当初还没开始这段恋情,又怎么能预测它未来的走向。多少人分手之后给前任送上贴心小祝福,唯恐对方过得好。   事实上,我的确没逃脱和我爸的初恋一拍两散的惨烈结局,但在那时候,那个男孩就是我的天,我的太阳,我的玫瑰,是我的全部。   但是就现在,我在键盘上敲下这些过去的时候,我的嘴角始终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容。   我叔叔说得对。所谓青春,实在有太多可以被轻易原谅的东西。   分手之后,我哭哭啼啼地去找了我叔叔。   我叔叔听见之后并不奇怪,但还是容许让我像小时候那样,把眼泪鼻涕都抹到他衬衫上。他始终一言不发,直到我哭完先说话,他才开口。   我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我奶奶的去世,对我叔叔是很大的打击。我想知道,他是怎么走出来的。   我问,“我奶奶离开之后,你是怎么振作起来的呢?”   我叔叔沉思,“是时间。你肯定不相信,但你现在觉得刻骨铭心的事,等到再大些之后,就会觉得完全是小事一桩。”   我果然不信,“怎么可能?嘤…我一辈子都会记得!我永远忘不了他决绝的语气!他伤透了我的心,我永远不会原谅他!”   而现在,我印象中初恋的脸早已模糊不清。   我叔叔捏了捏我的鼻子,“叔叔真的挺羡慕小雨的。”   我把他的手拿开,悲痛地说,“我有什么可羡慕的!我遇人不淑,我识人不明!我真是瞎了眼,原先我怎么就没发现他是这种人…”   我叔叔把手指放在我嘴边,他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我懵懂地点头,我当然知道我这么说不好,但正在气头上,哪里顾得上这么多。   我叔叔说,“我跟你说个好玩的事情。”   我懒懒地应说,“好吧。”   “你奶奶去世两个月之后,我意识到不能老在家呆着,再这么下去就没钱吃饭了。你爸当时已经从地下室离开,我去看的时候空空如也。”   “你爸已经走了。”我叔叔说,“因为我原先不守信用过,所以也不好意思再打扰他们几个朋友。而且我当时顿顿吃泡面,压根没有能开出工资的可能。所以思来想去,只好我自己单干。”   “不过可能是时来运转,我这么闷头干了两年之后,公司真有了起色,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   “有一天,我坐在公交车里,天上忽然落了雪,我就想,不知道你爸现在在干什么。如果他没什么好做,我还想跟他一起当合伙人。”   我眼泪已经流干了,我逐渐地融入到这个故事里,呆呆地看着我叔叔。   “也就这么巧。我刚有这个念头,公交车的玻璃外就浮现出一个酷似你爸身影的人。”   我没知觉地一下子坐起来,“他是吗?是的话快去追啊!”   我叔叔说,“当时我也不确定,但心里直觉那就是你爸。我跟司机大叔说我要下车,大叔挥挥手,‘现在不到站不能下。’”   “但是当时正在堵车,车子一动不动,我没办法,打开窗户,从窗户里跳了下去。”   我急忙问,“没受伤吧?”   我叔叔摇头,“说起来更巧了,我一跳下车,前面就亮了绿灯。车开动起来,我只顾着追赶你爸其实后来想想,我真的太傻了,大家都有联系方式,我何必这样。”   “但那时候脑子里就这么一个想法,我一定得追上他。好几个车差点撞上我,还很善解人意地问候了我几句,我虽然不好意思,但就是不顾一切地往前跑。”   “横穿过马路,我又到了街上的人流中。因为走得太急,我又撞上了好多人,还撞翻了一个阿姨的饰品摊,只好掏出钱包放下几张钱,但是越着急越拿不出来。”   “眼看那个人要拐弯,我把钱包整个扔下了,就往前跟。”   那个人一闪身进了店里。店前面是一个很大的橱窗,我就站在橱窗外面,焦急地往里面张望着。   终于,那个人转过身来,我彻底看清,他就是你爸。   我松了口气,“好歹没认错人,要不钱包不是白扔了?”   “钱包没有。我刚要走进去,才发现,有个穿婚纱的女人走了出来,站在你爸身旁。”   “我早该发现的那是家婚纱摄影店,不然不会在门口摆一行漂亮的婚纱。”   场面有点诡异,我问,“那是我妈?”   “嗯,”我叔叔说,他摸了摸我的头,“那时候距离你出生,还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   “你爸兴奋地把你妈抱起来转了好多圈,连我都觉得,你妈那时候美极了。一枚很大的雪花落在我眼角,我这才发觉,雪下大了。”   “鹅毛大雪洒下来,融化的雪花雾化了玻璃,我什么都看不清。又站了一会,我想坐出租回家,一摸兜,才记起自己钱包没了。”   “我跑回去,看见那个阿姨正紧张地左顾右看。一看见我过来,她笑着忙招呼我过来。”   “就这样,我非但没有丢掉我的钱包,手里还多了几个你们女孩子的头绳和发卡。”   我叔叔说,“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玩?”   我咳嗽了一声,不自然地移开了双眼,“还行吧,也就一般般。”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小可爱观看^_^   快写完了… 第13章   窗外隐有蝉鸣,道路两侧的梧桐苍翠繁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擦完黑板,说,“OK,that\'s it.”   教室里的孩子露出如花朵般的笑容,有很多跟我说再见走出教室,有的只留给我一个匆匆的背影。   我抱着书往自己的办公室走过去。   好了,就到这里了。我把书放在桌上,打开电脑,开始写我跟我叔叔的那次决裂。   青春期,是各种病症高发的重点期。死亡这种事情甚至都变得很酷。   不过我得澄清,这绝对不是我决裂的原因。   那是初三的一个周六,我某位任课老师因为家里有事,没来上课。   快要高考,我压力也比较大,趁门卫大爷一眼没瞧见,就偷偷溜出来放松心情。   我有哪里好去,出了校门就直奔我叔叔那。   因为我一直是我叔叔办公室的常客,进出从来没通报过。在门外的秘书姐姐也没在位置上,好像是去上厕所。   我想,这还真是个慵懒的午后。   我推开门,办公室里静悄悄。这里比之我多年前第一次过来的时候,没改变多少,但改变也是显而易见的。   我叔叔更有钱了。   我长大很多,但骨子里一直是那个要懂礼貌先洗手的小孩儿,我哼着小曲进了厕所   如今我终于能心平气和地说起这幕场景。   我叔叔倚在墙上,正在跟一个人接吻,准确的是,那个人是个男的。他睁着眼睛,神情淡漠,我看见他的时候,他也看见了我。   我看了一眼,迅速地开上了门。我捂住头,如同野兽一样痛苦地叫了一声。   我叔叔后脚就跟出来,他上前拉我,“小雨!”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双眼顷刻间已蓄满泪水,“你不要碰我!你…刚才是在干什么?!”   这里必须要说,我并不是个保守的人,某些方面我甚至开放得过了头。   而且那时候,耽美文化已经在我们这些学生中流行,我偶尔也会跟同学津津乐道。   但那都是别人的事情,距离自己很遥远。   如果那个人…是自己身边的人,甚至是最亲的亲人呢?   我叔叔恢复了镇定,他如墨的眼睛平静得深不见底,他说,“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我一直以来,都是个同性恋。”   震惊、恐惧、痛苦这些情绪立刻淹没了我。一瞬间,我以为是欺骗让我最痛苦。   我抹了把眼泪,“你一直是最疼我的不是吗?那你为什么还要骗我?”   我叔叔说,“因为会有今天。”   厕所里的另一个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我狠狠地瞪了他几眼,他面色似乎也很沉重,不过我无暇多顾。   “不…”我当时情绪太过激动,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是我叔叔啊,我怎么会…我怎么会?”   我蹲下,双手捂住脸痛哭起来。   我得承认,我叔叔说得有那么点道理。   他说自己是同性恋的那一秒,我最开始联想到的不是我平时磕的那些CP,而是“变态”、“滥/交”和“艾滋病”。   这是我最亲近的叔叔,我跟他几乎无话不谈。从我第一天见他,已经过去了九年。   剖白自己的想法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我哭得肝肠寸断,到后来,真不知道是为我叔叔还是我而哭。   我叔叔把我抱起来,我一把推开了他,毫不躲闪地盯着那个陌生男人看。   大概他不知道怎么应付我这种歇斯底里的小孩,只好一直不看我。   我叔叔说,“够了小雨…”   我说,“够了?!你为了这么个…”   话音未消,我猛然觉得眼前这个侧脸的男人有些熟悉,直到我一转头看见镜子,才了然。   是啊,我真傻,我太傻了。真的。   我问,“如果不是我撞见,你打算瞒我多久呢?”   我叔叔眼皮微垂,睫毛投下两片阴翳。“我一直觉得时机还没到。”   我说,“到我死那天再告诉我?”我心如死灰,“我爸呢?”   我叔叔到现在才表现出一个明显的表情波动,他皱眉头,“不是。”   这是专属于我们两个的对话。这么多年的相处早已培养出了一套独特的心有灵犀。   我只觉得脑子很乱很乱,明明我出门是来放松的,为什么这么累,这么累…我什么都不愿再想。   我推门想走,我叔叔拦住我。他英俊的脸庞又流露出一种忧郁的神色,和我多年前见到的一模一样,那复杂的神色掩盖着的,是满满的乞求。   他在求我不要走。   按照我叔叔的家庭和成长环境,是无论如何也养不成这样清贵的气质的。   但我叔叔长相本身得天独厚,又在商场上浸淫多年,惯常喜怒不形于色,沉静如水的神态下,少年的秀气柔和早已荡然无存,无形之中转变成书卷气和杀伐之气混合在一起的矜贵冷漠。   但是这么骄傲的人,现在竟然在乞求我不要走。   我心里隐约知道是为了什么,反而让我下定决心,走得更决绝。   我说,“我第二个愿望,是让你永远不要再来找我。”   我叔叔的手垂了下去。   我一路走一路哭,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走去了哪里。最后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自己床上。   我妈告诉我是我叔叔把我送回来的。   我眼睛红彤彤的,哑着嗓子问他人呢。   我妈说他走了。   *   后来我以要中考为由在家里闭门不出,无论我妈怎么劝我都不出去。   虽然情绪很不平稳,但中考竟然发挥得超乎寻常地好。   我一家人高兴得不得了,我们这里,能去市重点,早已是半只脚踏进了重点大学。   但是在报名之前,我突发奇想地报上了那所全国著名的高中,我纯粹是碰运气。没想到,真让我碰上了。   高中管得很严,我三年满打满算没回家几次。   时光如梭,我就这样过去了三年。高中日子漫长得太难熬,我又谈了一次恋爱,这次是无疾而终。   书本匆匆翻过去,我也十八岁了。   我家里虽然没问过我,但早已知道我跟我叔叔闹翻的事情。   他们也不敢问,我只知道我叔叔对我家还维持着他给我爸的“股份”,不知道要持续到何年何月。   这人是我全家的恩人,而我,是个白眼狼。   不难得出这个结论。   闲来无事的时候,我也曾经想过那个下午,我到底为什么会决绝至此。   答案其实可以有很多很多,但我知道最后只有那一个。不是因为我欺骗,而是我接受不了。我想,这也是我叔叔一直瞒着我的原因。   这个社会有时候很不宽容,而我是帮凶。   都说“男女纠缠殊无二致”,有这样认为的人,当然也有卫道士。   事到如今,我仍然不知道,这两种人是哪种更多一些。海面上露出的只是冰山一角,而真正的暗潮汹涌,都在海面以下。   回到家里之后,我在家休整了几天,才沿着熟悉的路走去公司。   这三年毫无疑问是日新月异的时光,街道上高楼林立,节次鳞比,与我印象中已完全不同。   我一路走进去,还是没让任何人通报。等到路过秘书姐姐桌子的时候,我轻轻地笑了笑,她满是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你是…乔子雨?”   我已经长得和她一般高了。   我点头,勾连起这些年的记忆朝她呼啸走过。   我礼貌地问,“我叔叔在里面吗?没去开会?”   她翻了翻行程表,“在,应该在午休。”我道谢走进去。   一个背影正对着我,我叔叔正拿着咖啡站在窗前张望。大概是听见了脚步声,我叔叔转过身来,咖啡差点没拿住。   我听见他迟疑地问,“小雨?”   我瞬间泪流不止,往前紧紧地抱住了他。我叔叔是个很念旧的人,他身上还是我熟悉的香气。   我贪恋地多抱了几下,又把眼泪都蹭到他衬衫上。我抬起头,恰巧看到他鬓边的几根白发。   我叔叔说,“好啦好啦,不哭啦。你是大姑娘啦。”   我抽了抽鼻子,拼命才忍住。我走到他桌子前,打开抽屉果然,这本相册还在那个位置。   高中在外三年,我无数次想过这本相册,总是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多看几眼。   我一页页翻开,除了前两张是我叔叔自己,后面几乎都是集体照。我翻得很慢,每一张都看得很仔细。   我叔叔也不紧我,他先开始还瞧我几眼,后来干脆闭上眼睛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这本相册,到我五岁那年,戛然而止。   这里面有一个几乎被全世界遗忘的人,不是每张都有他,但是每一张,都关于他。   我的眼眶湿润了。   我坐到沙发上,坐到我叔叔身旁。我问,“我五岁那年,除了我爸去世,还有别的事情吗?”   我叔叔想了想,“除了你爸去世,似乎没发生别的事。”   我颤抖着问,“我爸葬礼,你去参加了吗?”   他似乎已想不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嗯,我在场,送了你爸最后一程。”   我叔叔还是像以前一样,轻柔地抚摸我的发顶,“他在车上,当场就没呼吸了,走得很安稳。”   我说,“那你呢?”   我叔叔说,“老同学去世了,说不伤心肯定是假的。我也反思,这么一味地赚钱,到底有没有意义,又一度不想干了。”   “我那次本来想开散伙饭,酒桌上有个同事喝醉了,那是个从一开始创业就跟着我不离不弃的老朋友。”   “他大着嘴巴跟我说谢谢我,没有我,他真不知道怎么办,他妈得了尿毒症,现在还在床上躺着没法动弹哪。”   “我一听,那赚钱还有点意义,虽然,我没有老母亲好养。”我叔叔说,“而且,公司走到那步,也不是我一个人撂挑子就能不干的。”   “又过了一阵子,我们接了个大项目,整个公司彻底咸鱼翻身。大家都很开心。公司开年会的时候,规模比去年又扩大了一倍,接近尾声的时候,所有人都举着酒杯笑着祝贺我。”   我问,“那你开心吗?”   我叔叔温和地笑了笑,“傻孩子,我而立之年还没到,白手起家创造了这么可观的财富,事业蒸蒸日上,所有人眼中我都前途不可限量,谁会不开心呢?”   “很奇怪。”我叔叔说,“我现在还记得年会上那首欢快的背景音乐。我举起酒杯,向台下鞠了一躬,说‘感谢大家,今天是我出生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小可爱观看^_^ 第14章   后来我去上了大学,是我叔叔的母校。   我在那里生活了四年,不知道谁给我的勇气,有时候我觉得,我大概能明白,我叔叔会是什么心情。   我前文已经说过,我研究生是在国外念的。研究生快毕业的时候我遇见了现在的丈夫,终于结束了我颠沛流离的恋爱生涯。   有一年国外圣诞,一群外国人在过他们自己的年,开party闹个不停。   外面世界白皑皑一片,到处堆满了积雪,雪花还在不断地飘。   这里是距离我家乡上千公里、坐飞机都要十几个小时才能抵达的异国他乡,我身边只有一个不清不楚、可能很快又要说分手的一个男朋友。   身后有人摸了一把我的头发,我没理,他却还没过瘾,又伸出手来蹂/躏一番。   我转身笑着骂他,他从身后一把抱住我。他说,“好爱你,感觉我上辈子是欠了你的,这辈子离不开你了。”   我没说话。心里却无端想起了大学的某个暑假,我从记忆长河里拾起的一块碎片。   我问我叔叔他是什么时候摸的我爸的头,魔力怎么那么大,就这么名正言顺地说自己不长个赖上你啦。   我看我叔叔不说,摸了摸鼻子,又自顾自地补充说,从小你老摸我头,我不也长得也挺高。   我爸,是不是不行。   我叔叔把手上的文件夹放下,他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迷茫。   “我真的快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年阳光特别亮,我的眼睛被刺得睁不开。哦…我想起来了,是我们高中的时候,逃课去打篮球那次。”   我叔叔面色又重现柔和,“你爸进了个球,全场欢呼。我们中场休息。他在我旁边仰着脖子喝水,因为喝得太急呛着了。”   “我拍了拍他的背,让他慢点喝。你爸还在说什么下场一定要投个三分,把比分远远地拉开之类的话,应该完全没听见我说什么。”   “那是半下午,但是太阳还是异常滚烫,我眼睛刺痛,一瞬间所有的背景都看不见,只有你爸流汗的侧脸。我低头也喝了半瓶水,喝完之后你爸竟然还在自己说什么战术,我一笑,就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你爸这会可算听见了,直接我的手打下去,他说‘别摸我头,长不高,我怎么投三分’。”   说到这里,我叔叔停下来确定了一下,“应该就这些了。”   应该就这些了。   我喝了口酒,抬起男朋友的手吻了一下,我说,“好巧,我也是。”   从我认识我叔叔起,我爷爷奶奶每年都会叫他过来,跟我们一起吃年夜饭。但是如今我不在家,不知道我叔叔会在哪里。   反正,我没出现之前,我叔叔每年都还是一样的过。   我跟我丈夫分分合合好多次,我唯一目睹过离开的背影,就是他的。再后来,我们就去了教堂登记结婚。   *   桌子中间摆了一张巨大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留着刺头,笑得一直那么恣意张扬。周边是黄白相间的花圈。   人似乎很多,他们都穿着黑色衣服。   我妈在哪里?我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有些人的表情肃穆,而有些人在说笑打闹。   我妈…在墙后的房间里,正抱着一张照片泪流满面。她说我爸太狠心。   我本想安慰我妈,可她哭得太伤心,根本就听不见我的声音。我的手一落在她身上,就瞬间失去所有实感。   我爷爷奶奶在哪里?   我走出房间,我爷爷正站在一圈人中间,这群人七嘴八舌地在说着什么。我屏声听了一会儿,基本都是在安慰我爷爷。   语气和内容大同小异。   他们把我爷爷围得水泄不通,我进不去。我去寻我奶奶,她坐在桌子前,眼睛已经肿得睁不开。   我一个不太熟悉的奶奶说,“乔远是走了,好歹给乔家留了个后,有小雨在,也不会太寂寞。”   我奶奶幽幽地叹了口气,“我什么时候能看到小雨长大啊,等到她结婚,我大概早就死了。乔远这小子,我算是白养了。”   我刚要窜上我奶奶怀里,旁边的人把我挤了出去。   我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游荡在人群中间。没人跟我说话,没人管我。   我继父呢?   哦…这时候他还没出现。   那我叔叔呢?   我感应到了某处射过来的目光,我抬起头,就对上了照片中那张桀骜又张扬的脸。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门外,站着一个人。因为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脸。   但我知道,他一定是我叔叔。   我飞快地跑出门,差点被门槛绊倒,还是没追上我叔叔的脚步。   他上了车,摇上车窗之前朝这里远远地看了一眼。   他的脸阴郁而苍白,比我任何时候见过的,都要凌厉有骨感,却又有种身无长物的寡淡。   我追不上,朝他大声地喊道:“我的第三个愿望,你要不要听!”   我叔叔的车给我留下了一道尾气。   我轻声说:“我要你每天都开心地活。”   过了几个月,中间还夹杂着一次公司的年会,我叔叔终于站在我最初家的楼下,仰视着。   他走上楼梯,声控灯亮起,我叔叔敲响了我家的门。   *   “小雨,醒醒,醒醒啊!”我朋友大力地摇晃着我。   她说,“我真是服了你了乔子雨,你心是有多大,马上就要结婚了竟然还能睡着!”   婚礼是在老家办的。   我苦笑,稍稍整理了一下仪容,走了出去。   我穿着裙摆很长的婚纱,右手中指璀璨流转,我的很多朋友都说这是我最美的一天。   我搭起我继父和我妈的手,在一片泪眼朦胧中,走向一直在路的尽头等待我的丈夫。   在这条长长的红毯中,我一步也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即使我不回头,也会有一道穿越岁月长河的目光静静地凝视着我。   就像他多年前看着我早已溘然长逝的父亲一样。   然而他自己,却永远等不到这一天。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小可爱观看^_^   自己替自己撒个花(捂脸)   下本去古穿啦~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