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我靠美食征服酸菜鱼》作者:城北徐公有九思   文案:   古风吃播美少女深夜收看农业养猪节目时竟离奇穿越到N朝。   别人开局好歹还有个碗,而她...   -便宜阿爷蹲大狱   -免费阿兄不上进   -蛇蝎姨娘夺家产   -隔壁老王乘虚入   就连桥头流浪的野狗都要和她抢胡饼。   宋芋颤巍巍地竖起自己不向命运屈服的中指。“贼老天,敢耍老娘!”   没有言情女主的金手指就算了,活得比蛇蝎女配还惨。   老天爷诚感宋芋这功德箱‘两元用户’的祷告。   于是乎,在她凭着玛瑙肉、东坡肘子、蟹粉狮子头等一干珍馐征服长安各大贵人的心和胃,正准备高歌猛进,再接再厉之时。   她的报应――   连少了一根鱼刺都要找她闹的小祖宗   又酸又菜又多余的长安城副市长带着他的专用白瓷碗大摇大摆走来(找茬)了!   ...   一身绯袍裁修身,腰系银鱼袋的陆少尹摇晃着手间的玉骨扇缓缓走来。   他身后跟着一个提着食盒的狗腿子还有一干比驻守阿鼻地狱的三头狗还凶的京兆府衙役。   宋芋见状,秒怂!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鱼tm活这么大被你这狗哔吃掉已经够委屈了,你还要挑刺?!   那知,陆元只是在离宋芋不远处的一处桌案旁坐下,然后只是优雅地将自己食盒中的白玉瓷食具一字排开在桌上。   他凤目微挑,望向宋芋的眼光干净而澄澈,“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也?”我懂!长安城没有比我更懂王的了!   #男主后期是个酸菜鱼,又酸又菜又多余#   口嫌体正直满级黑莲酸菜鱼vs厨艺天赋满点娇美饲养员   本文又名《遇元》&《陆夫人万福》   【食用指南】   1.架空仿唐,美食,日常   2.1v1,he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美食 爽文 市井生活   搜索关键字:主角:宋芋,陆元 ┃ 配角: ┃ 其它:酸菜鱼,甜饼   一句话简介:酸菜鱼今天还想吃娘子的小甜饼   立意:热爱生活,舞出我人生,唯有爱与美食不可辜负 第1章 美食吃播穿越了?   和光七年 初夏 扬州府   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燃。①   清风挟夹润气,卷着荷塘里蜻蜓点初蕊,一路清新,吹到了扬州府门口却稠住了。   扬州府外的官道上挤挤挨挨地站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黔首,柳树下几位说书人当场打开了折扇行起了营生。   “都五天了,还真是执着。”坐在石阶上抱着刀的衙役剜酸。   两少年男女整齐划一地跪在衙门口,皆面色蜡黄,嘴唇发白。   但他俩腰背仍挺拔如翠竹劲松,执拗的眼神能将扬州府的牌匾射穿。   銮声清脆,一辆六銮马车拨开人群缓缓而来。   “孝子女。”陆元的嘴里勾起一丝戏谑,他的声音里无不是讥诮之意。   与他满是春风得意的俊脸极为不搭的怜悯眼神,活像在逗弄两只丧家之犬。   陆元挑起帘说话的时候,宋芋刚好抬起头来,两人都怔了一下。   双目相接,宋芋败下阵来,换来的是车里人再次无情的冷笑和肆意的打量。   他的眼神幽深如海却如李寻欢的飞刀一般,一丢一个准,全全扎入了宋芋酸楚得像含了颗未熟梅子的心间。   就在陆元撂下帘子的那一刹那。   宋芋突然感觉有阵阵荷香卷着铺天盖地的水汽贯穿了她的胸膛。   她只觉眼前一黑。   ***   我穿越了?   宋芋躺在床上,盯着布满蛛丝的障幔思考人生。   她记得自己做完一场N朝风韵的带货直播后疲乏不堪,连襦裙珠钗都没来得卸,就窝在沙发深处看今晚的收益数据。   当时农业节目的莲藕化肥广告正打得有声有色...   哎...不是吧!   商家的推广费我还没点收款呢!   她开始接受穿越这个事实的时候,却又是另一个郁闷的开端。   作为言情小说阅读届的老狗,宋芋现在才明白底裤都被骗掉了是什么感觉。   小说女主穿越,不是高门小姐就是富贾之女,就算别人拼不起爹好歹也能天赋异禀。   宋芋看了下自己病态的有些白皙,在阳光下依稀可见青紫色血管的手臂...   害!就这?   她撩开轻纱,环顾了下逼仄的厢房。   陈设简陋且廉价,器物堆放杂乱,光线从窗户纸的漏洞中射入落在蛛丝网上隐约可见霾状的灰尘。   女主命?怕是不可能!   淦!   心有不甘的她再次闭上了眼并且将被子掩在了脸上。   再试一次,说不定就有变化了呢!   不过片刻,宋芋就将被子拉开,从枕头上腾了起来,撑坐在床边大口地呼吸着浑浊的空气。   被子发霉也就算了吧!还有汗臭!   她揉着眉心叹了口气。   天意难违啊!   这三天的时间里她一直在接受原主的记忆。   这设定属实有些惨了吧!   便宜阿爷落大狱;免费阿兄不上进;蛇蝎姨娘卷家产;隔壁老王趁虚入;桥头野狗抢胡饼...   破鼓万人捶体现得淋漓尽致!   正当宋芋盯着自己脚尖发呆时,门外传来了‘叩叩’的敲门声,这次较两天前的架势温柔多了。   一低涩干霾的男声在外喊道:“六娘,你再怎么讨厌我也不能折磨自己啊!”   “你不心疼我也会心疼的。”   宋芋心头一悸,赶忙搓了搓自己满是鸡皮疙瘩的胳膊。   不是吧?便宜阿兄这么不靠谱?   难道趁原主昏迷之际将她卖给老头了?   她将耳朵贴在门牖上细细甄别了下门外的声音。   这声音,估摸也得花甲之年了吧。   而原主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小娘子,难不成真要应了那句――一树梨花压海棠?   再说!   好歹别人的‘梨花’还是个有钱老头啊!   宋芋自认还算个虔诚的人。   至少每次到各大名山大川旅游时,她都会在大小寺庙道观的功德箱内投两个硬币。   估计是自己的门槛费不够。   这天爷!居然给她开了这么个玩笑。   “酥酥!你要再不开门我就要用强的了!”   门外停止了叩门,用一种近乎不耐烦的语气以及踹门的巨大声响来印证自己的话。   强的?   不仅是个老头,还是个不用寻常地方思考问题的坏老头!   条件反射,她摸了下腋和大腿侧的位置,这是平时挎包和裤兜的位置。   遗憾的是:辣椒水、防狼喷雾统统没有。   有点难搞!   宋芋脑子飞速运转,回忆着根植脑海深处的女子格斗术。   正在她纠结是先用过肩摔还是先攻其底盘再袭要害时。   老朽的门牖已经被‘老头’踹了个洞,一只漏了脚趾的六合靴已经探进来了。   不管了!逮着就是干!   宋芋顺手从凭几上操了个花瓶断颈,深吸一口气后,战战兢兢取下门阀将门牖推开了。   甫一推开门,一张肿胀的丑脸就向宋芋贴了过来。   “啊――”   宋芋赶忙闭上了眼,一时情急,拿着自己傍身的武器向那人刺了去。   锋利的瓷尖正对着宋祈渊的喉结还有零点零一公分的距离,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是我!你疯了?”宋祈渊黑着脸,箍着宋芋的手腕将利器夺下。   “有没有伤着自己?”   宋芋摇头。   宋祈渊神色惶然地围着她转了一圈,确定无误后才松了口气。   宋芋看着那两瓣翕动的香肠嘴不禁笑出声来,她试探着唤了声‘阿兄?’   她脑海飞速运转搜索了下原主记忆中关于其阿兄样貌的碎片。   一直都是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虽算不上绝色,但充其量也是个玉树临风的皎皎美少年吧。   怎么成了现在这幅穷.吊.丝样?   ***   “六娘,食饭了。”宋祈渊抱着个小木蒸子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宋芋坐在缺一腿的杌子上清楚地看见木蒸子底部及其外身呈焦黄色。   她笃定是火候过大或者加水过少才会这样。   现下便是掩着盖子,宋芋也能闻到一股子焦糊味。   “六娘,快来食饭!”宋祈渊端着粗碗笑眯眯地看着宋芋。   宋芋抽思出来,她突然觉得这句话还有这个场景怎么这么眼熟。   这不是和潘小娘子哄饼大郎喝药说的那句‘大郎,该喝药了。’一个味儿吗!   她嘴角一抽,不禁打了个寒颤。   宋祈渊用木勺往粗碗里盛饭的时候看着宋芋巴掌大的脸和没二两肉风都能吹跑的身材,一横心,自己少吃点也要将阿妹喂饱!   在宋祈渊充满爱的不懈努力下,牢固在器壁上的糊锅巴都被他感化下来落入了宋芋的碗中。   宋芋将双手放在胸前抵在案前,她很认真地将这溜尖尖一碗的米饭以几十个不同的角度打量了下。   尽管它很符合抽象美学,但是这糊锅巴米饭夹生还有石子在里面是搞哪一出啊?   她抬起头来对上宋祈渊期待的眼神,不禁咽了口口水。   确定这不是想下毒,咱们自行一锅端?   “阿兄,要不然我们向街坊邻居众筹点绢布以及铜钱。”宋芋将双手交叠搁置在食案上郑重其事道:“以我的名义买八钱砒.霜,这样来的快些?”   “啊?众筹?”宋祈渊愣是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   宋芋脸上露出丝尴尬的笑。   “我听说,吃糊的东西能补气。”宋祈渊挠了挠后脑勺。   宋芋见他低着头略显沮丧便轻戳了戳他肿胀的脸颊。   “阿兄这是怎么了?”   宋祈渊吸了两口气平复情绪。   他委屈得很,眼里噙满了泪水,却又倔强的咬着唇不让其淌下。   他十分愤懑的说道:“沈姨娘那个臭婆娘,七天前卷了家产,现在就和隔壁老王如胶似漆的招摇过市。我撞见了气不过就将老王打了一顿。”   “这老王也是怂!打不过就去叫打手,五个人才把我给撂翻。”宋祈渊鼓着腮帮子抚了下自己的头,他眼里闪烁着光,似乎在追忆什么光辉往事。   宋芋清咳后尬笑了两声,她指着香肠嘴,“这个呢?”   沈祈渊沉吟了良久,“那个毒婆娘仗着底下狗腿子,说我出言不逊要以长辈的身份教训我。”   他猛地在案上一拍,粗碗登时跃起三寸高,“几个狗仗人势的东西,擒住我的手脚,然后在我嘴上涂蜂蜜,又将装满蜜蜂的麻袋罩我嘴上。”   宋芋一时没忍住‘噗嗤’了出来。   根据原主的记忆,宋祈渊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换作现代,也才大学毕业没多久。   何况之前还是个风雨在手的纨绔子,而一夕家变,突遭这般社会毒打自然是承受不过来的。   说起这姨娘,她就想起这便宜阿爷靠‘宠妾灭妻’这一举,声名京师和扬州。   当初在长安京官做得好好的,一次随老师下扬州采风,那知就被二十四桥的瘦马迷了心窍。   渣爹的老师还算耿直,专门将他安排到扬州刺史手下做上佐。   虽说是个闲职,但在扬州这个一砖头下去遍地躺得都是富得流油的人的地方无疑是件美差!   一连在扬州声色纵乐了近二十年,不知又由了那个高人指点迷津。怒辞上佐,担着些钱绢就入了京。   在工部任虞部主事四月有余,平康坊都还没逛透呢!前些月就因水利出了问题,连带着一同入了金吾狱。   又因为他老师在朝廷中有所站队,别党当然要借此宗大作文章了。   这不,宋芋晕倒那天来的正是御史台和大理寺的人。   万般皆是命。   既来之,则安之。   宋芋现在的唯一一个年头就是不要让自己饿死在N朝。   既然宋祈渊做的黑暗料理难以下咽,那么只有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   翻箱倒柜一刻后,宋芋坐在灶门前的石凳上用袖子擦着额上的细汗。   家里的米缸都给翻空了也才找出,四枚鸡蛋,半罐茉莉花,半罐蒙顶石峰,一根干瘪的甘蔗,一斗碗米,还有诸如山.奈之类的药材。   现在的生活真是完美诠释了箪瓢屡空哦!   她摸着咕咕直响的肚子不禁短暂怀念了下做吃播的日子。   那才是逍遥似神仙啊!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贫穷兄妹举着牌说:下一章我们吃茶叶蛋和红糖凉糕。   徐公无奈搓搓手,只有这点经费惹。   ①苏轼大吃货,不!大诗人的诗篇哈,初夏美景。   绢布:唐朝可以当货币流通滴   【美食探案文预收,仙女们点点收藏吧】   ps:专栏前四个预收都有美食哦   下一本开,《绿茶美人》(美食、穿书)   中二少女何皎皎穿入一本言情文中   很遗憾,在这才子佳人流水桃花的时代。   她既不是头顶白莲灿光的冰清玉洁女主。   亦不是恋爱脑与事业脑齐飞的反派佳人女二。   而是脸上布满了主角脚底板印的炮灰女配。   按照原书剧情走向:   出生微寒而又生得一张祸水脸的她会被反派男三裴晟的正室作为邀宠的工具献上去。   深得裴晟心水后,半分甜头未捞到的正室却醋海翻波,一把妒火直烧这个云鬓纤腰的娇弱美人。   最后她会被裴晟这个薄情寡义郎抛弃,并在一场苦心经营的算计中,成为一个污点烙印在美强惨男二的月白轻衣上。   惨遭算计的裴昀自此彻底黑化,而何皎皎也因他终日冷言冷语相对而郁结于心,终落得个崩血难产的苦果。   何皎皎(手作达咩):坚决对包办剧本say no!   为了保住小命,她准备抱紧裴昀闪闪发光的金大腿。   原因无非有二:   -裴昀生得好,手里有大把华子还是个病秧子,娶得少,还去得早。^_^   -裴昀是本书的美强惨男二,黑化后势力强大,在他的鸡翅下躲风雨,很安全!   深思裴昀对自己的师姐,本书的白莲花圣母女主爱而不得,最后郁郁而终。   何皎皎便熬更守夜,深入贯彻学习《合格极品绿茶是如何炼成的》   日复一日,她头上的白莲之光愈发皎洁。   同时,她也发现,那个阴鸷狠戾的病秧子似乎是爱上自己了。   1.本文有大量的美食描写哦 第2章 红糖凉糕   渺渺钟声自古刹中传入坊。   日头渐沉,浓云欲坠,清风衬晚霞习习吹入小室。   宋芋用葫芦瓢盛清水并将鸡蛋放进去,用丝瓜瓤细细地将上面的污秽洗净后搁置在一旁粗碗中。   又换了块丝瓜瓤将方磨好的刀上的水渍擦净,最后将甘蔗平放在厨案上,去掉头尾的部位,又用刀具去皮。   她用葫芦瓢舀了些水,木盆被灌得半满。   一阵‘哗啦’声结束后,几个带着缺口的粗碗被洗得干干净净,上面挂着晶莹的水珠还映照余晖。   是时,铁锅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宋芋拿起案板上的一块旧布隔开手和锅把。   揭开锅盖的一瞬间,热气争先恐后的冒出,氤氲了整个小室。   待热气散尽后,宋芋在木盆里撒两撮盐再倒入两瓢沸水,用木筷搅拌至盐完全溶解后,再舀入一瓢凉水混兑。   她先用热水将生霉的砧板烫过一次后,再在上淋些许皂荚水并用竹刷将霉迹刷掉,再用丝瓜瓤沾取盐水擦拭。   重复最后一步两三次后,宋芋用余下的热水又将木板淋烫了几次才罢休。   等待砧板风干的期间,宋芋用手背拭了拭额上的汗珠。   她看着满是蛛丝秽尘的厨室以及旧朽的器具开始谋划起了除秽改造和置办的问题。   宋芋掰着手指划算着:铁锅七百文,买只鸡三十文,一把菜刀九十文...以后有钱了,长安买个宅子,一百三十八贯,买四个健壮帅气的男奴和一辆马车得...得二十五万文左右...   宋姐精通历史?   不!都是生活和杠学家逼的!   每做一场朝代主题的古韵带货直播前宋芋都会查阅相关的史料做有关政治、经济、文化、饮食习惯等的功课。   之所以这般充分准备,是因为她的直播间内奇葩杠精总是层出不穷。   比如她带货海产品的一期。   公屏上总会出现诸如‘虾是公的还是母的’、‘这条三文鱼有正规的死亡证明吗?’、‘上过学的鱿鱼吃起来口感会不会更好’...   而做N朝古味带货直播的那晚,宋芋正在讲解白糖罂荔枝时,公屏上突然出现...   “请问是杨玉环亲口给你说她喜欢吃岭南的荔枝吗?个人观点,勿杠勿黑!剑南道的荔枝才是她心头好!”   “请问虢国夫人府里的厨吏邓连是发了时空信函告诉你用吴兴米做透花糍最好吃?”   “请问你是藏在唐太宗的床下偷听到他喜欢吃春笋和少林八宝酥?”   ...   宋芋依然保持着甜美的笑容,心平气和地回答着每一个极其刁钻的问题,但藏在桌下的拳头是捏了又捏。   如果可以,她想顺着网线过去给那些杠学十级学者讲床边的故事。   砧板干得差不多了,宋芋将甘蔗切成三条等长的小段,又将其改刀成一指长宽的条状。   甘蔗条被整齐的堆叠在瓷盘中,宋芋在围裙上拭了拭水渍,塞了块入嘴。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甜份很足!一会熬糖的时候就不用外加饴糖合味了。   她又捻起一小搓泡了近半个时辰的糯米和大米,用两只摩挲了下。   感觉泡得差不多了,便将手挡在碗便将浮起有谷壳的水倒掉,再灌入清水用手互搓洗濯。   因着厨房凿的门户较小,宋祈渊甫一站在门口,整个屋子里就黯了些。   “就放那!”宋芋指了下柴垛旁的空处。   “起风了!”宋祈渊放下水桶后,站在厨房门口伸了个懒腰舒展身子骨。   “是凉快些了。”宋芋将露在灶门外的木柴抬进去了些。   “就没感觉到其他?”宋祈渊转过头来挑眉问。   “没有。”   “我刚刚放了个屁,风把它吹进你嘴里了。”宋祈渊捧着腹,眼泪花子都要笑出来了。   宋芋:“呵呵!”   免费阿兄这点伎俩就想在宋公面前耍大刀?   “你的屁就像邻居吃了花椒,麻了隔壁!”宋芋刷锅的动作一滞,面无表情地一字一顿道。   “麻了隔壁?!”宋祈渊愣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后脑勺都挠秃了也没想明白。   她走到他方才带回的水桶边蹲下,忍着笑清咳了两声,“就是邻居大声夸你俊。”   宋祈渊一手肘抵在门框上撑着额头,极为自恋地摇摇头,“知道我为什么经常打喷嚏吗?”   宋芋白了他一眼,“比较虚?”   “我可是二十四桥姑娘的春闺梦里人呢!我那次坐在高头大马上不是满楼红袖招?!”   再是想象力丰富,宋芋也想象不出‘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如此唯美意境的主角竟是个猪头。   “你会做饭?”宋祈渊抱臂靠在门框边,蹙着眉,一脸怀疑的看着正忙得不可开交的宋芋。   “嗯。”宋芋将绞缠蛛丝网和沾染灰尘的手腕在围裙上擦拭了两下,挑着眉做了个‘请’的姿势,“要不宋五郎来?”   宋祈渊连啧两声,“要不我先去桥洞下拜个山门?”   “为什么?”   “认乞丐头子做大哥啊!必要时候,桥洞下至少还可以分俩宽敞的位置。”   “...”   做饭?对你宋姐来说不要太简单!   日常便喜好料理和烘焙的宋芋做上吃播后厨艺更是得到了飞跃性的突破,传统八大菜系兼街摊销吃皆有所涉猎。   刚入行的时候,录视频的大多数食物都是自制的。   为迎合观众喜好,大多数时候都是做的网红食品。   什么炸鸡年糕,冒菜火锅,蛋挞披萨,海鲜大咖...偶尔也会换着胃口吃些清淡爽口,像百香果柠檬酸辣凤爪、广式粥点及糖水...   宋芋记得,那个时候往往是发了吃播视频又要赶忙着将美食教程给剪辑出来。   后来签约了经纪公司,能够下厨的机会便不多了,大多数时候都是吃的外卖。   好不容易熬成了千万主播,眼见着走到人生半山腰了,竟穿越到如此穷愁潦倒的境地。   生活不易,小宋叹气!   “都洗好了,还要干嘛!”宋祈渊将砂锅倒扣在地上。   “去把石磨擦干。”宋芋坐在石凳上将一块麻布掷给了宋祈渊,方才一出手牵着着肩胛骨让她不禁痛嘶一声。   看来言情小说里至少娇生惯养的富家小姐肩不能挑背不能抗是真的!   作为健身房做高位拉背器械能将夹片卡到四档的猛女宋芋,在柴垛间发现一只石磨的第一反应是:抱起它!洗干净!做凉糕!   她径直稳扎一小马步,俯身准备用手臂将石磨揽入怀里。然后她准备起身的时候,只听腰间‘咔嚓’一声。   宋芋现在扶着老腰,嘴角一抽。   自己对原主是自信过了头!   石磨晾干后,宋芋告诉宋祈渊该怎么操作这个石磨,并嘱咐他在自己往磨口加米时一定要转慢些。   不一会,宋芋手中碗就空了,而放在石嘴下的一只瓦盆里盛满了白色的米浆。   宋芋又舀了半瓢清水,取了另一只碗来,将石磨凹槽中积淀的米浆用清水带出。   她其实一直都想体验这种石磨做凉糕的方式。   因为现在大多数人做冰粉和凉糕都是用的相应的粉,制作虽是便捷了,但在口感上和老式的手搓冰粉和石磨凉糕仍有所区别。   说白了!就是不够原滋原味。   将石磨清洗后,宋芋又将搁置在盘中有些发褐的甘蔗条,两三根一组的依次加入其中。   由于甘蔗渣堵塞出料口,出汁率极低,宋祈渊忙得满头大汗也只得到半碗。   “你会烧灶吗?”   “会啊!”宋祈渊拍胸脯保证。   宋祈渊生火的同时,宋芋将表面浮起的一层水,用小勺舀了出来。   凉糕最忌的便是碱味,若存在吃起来便会比较涩口。   浆水静置一刻粉沉底后,有一层较黄的水浮在浮在表面。   这一层碱味很重,宋芋用舀出的同时并加入同等量的清水,如此重复两三次便可尽除碱味。   宋芋将手平放在离水面三寸的地方感受了下水汽的温度,然后将瓦盆中的白浆倒入。   她握着勺不断的搅拌,不一会米浆就变得浓稠了,“石灰粉借到了吗?”   宋祈渊正将两只细柴放在膝盖上一撇,他努着下巴指着食案下的一只棕色陶罐,“喏,那里面还有些。”   “忘了告诉你了,这小院的上一位租客是个做宵食的,营生的家伙应该都准备的挺齐全的。”   “不早说。”   “你问了?”   待石灰泡水沉淀后,宋芋将清水倒入锅中继续搅拌。米类的香味在受石灰水激发后完全迸发出来,清香盈室。   宋祈渊摸着辘辘饥肠深吸了一口,象征性地抹了下嘴巴,“好香啊!”   宋芋看了这个憨憨一眼,莞尔一笑,手上顺时针搅拌的动作也没停下来。   直到米浆由稀至浓,再由浓变稀,颗粒物尽消,且有阵阵略带碱味的清香钻入鼻尖。   她才将这晶莹剔透,由于加了车前草汁,黄中带丝微绿的稠状体盛入瓦盆中。   又将瓦盆中的凉糕用大勺分于各粗碗中,稍等片刻,待微微成型后便将其倒扣在盘里置在木盆中。   “自制凉糕最常用的是米浆以及白凉粉但也可以换成琼脂和鱼胶粉,不过口感稍有不同。”宋芋兀自道。   红糖凉糕是最传统的,宋芋现在要做的便是熬糖。   由于现下婆罗门的蔗糖制法方进N朝不久,普及尚不全面。   宋芋只能用书上学到的‘古法红糖’制作方式:甘蔗榨汁、熬煮、浓缩冷却后得到的原糖颜色棕赤即可。   红糖熬好后,宋芋突发奇想。   她将油光石做的案板洗净,趁着锅中余温未尽将饴糖倒了些在勺子里隔水化开。   趁热打铁!   她依着自己脑海里蹦出的第一个图案掂着勺子在石板上浇作糖人!   “第一个给你!”   宋祈渊指着土豆形状还有大眼睛的图案问道:“这什么玩意?冬瓜精?”   宋芋叉着腰白了他一眼,“香蕉精!”   两人的年代有无可逾越的鸿沟,即便宋芋告诉他那是小黄人他也信不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娘子放心食用,徐公写的时候可是认真考究了的哒!   因为家里很贫困,且便宜阿兄很懒,所以咱们小芋头需要自己刷锅洗碗惹   婆罗门就是印度啊,放心蔗糖术无恒河水。   贫穷兄妹举牌:下章我们吃茉莉花茶叶蛋,为了经费,各位给徐公点点收藏吧! 第3章 茉莉花茶叶蛋   碧竹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穿堂风带着丝润凉,爬过窗棂,蔓延至小室内。在室中央卷了一阵火摇曳,才扑倒宋芋二人身上。   宋祈渊蹲坐在火堆旁,用嘴对着空心竹筒,一个劲地往木柴下方灌气。   木柴生发出‘噼啪’声响,偶有细小火星溅出,悬吊的砂壶口飘出了缕缕清烟。   宋祈渊擦了把淌在下颌豆大的汗珠,小碎步到宋芋身边蹲下,用食指轻点了下她的玉臂,“六娘,你看!我就说我会烧火嘛!”   宋芋双肘撑靠在大腿上,十指交顶撑住下巴,她的脑子里正在天人交战。   沉吟了良久,她从石凳上撑起身来,拍了拍宋祈渊的肩膀,“没事!你进步了!”   她将围裙在细腰上用力扎了个结,然后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看着破了个大窟漏的铁锅无奈叹气,“你方才的建议很好,我采纳了。”   “认乞丐头子做大哥多好,至少有地方睡。”   宋祈渊连打了几个喷嚏,尴尬地耸肩。   宋芋下沉重心,屏了口气,咬着牙将那口大锅搬到了柴垛里。   她看着从破洞里伸出的谷草。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打破黑暗后的光明却是荒芜。   半刻前,因着饴糖熬化后有些许粘锅。   宋芋用勺子刮蹭不下,便让宋祈渊重燃灶门,准备用温水浸泡半刻再清洗。   正当她用勺子搅弄水面时,突然发现哨子穿了小指头大的孔。   那时候她也只是安慰自己:问题不大,正好找不到漏勺做凉虾。   而问题的开始便是她对宋祈渊说有凉虾吃了。   宋祈渊估计当时有些耳背,没听清便准备站起来瞧瞧。   站起来的时候估摸着也忘了自己腿上还架着根脚腕粗的木板,顺势就将其连带起来。   灶上的铁锅登时就被木柴拗起,火星四溅,锅底较薄的一处直接被戳破。   宋芋当场石化!   淦!   做饭的家伙都没了,以后岂不是顿顿要用石板做?   属实头疼!   算了!这一顿先吃完了再考虑下一顿吧。   宋芋小心翼翼地将泡在陶罐里的四枚鸡蛋放入了‘咕噜’吐泡的砂壶中。   约莫过了五分又一盏茶的时间,她用木勺将鸡蛋捞出放入盛有凉水的瓦罐里。   鸡蛋摸起来温热的时候,她用一把小木勺将蛋壳逐一敲碎。   宋祈渊眼睛看会了,手也开始躁动起来,“我敲一个?”   宋芋用虎口嵌住鸡蛋,用小勺在上边拍边解释:“敲蛋也是需要些手法的:敲的太碎可能味道太咸;敲的不均匀,冰纹凌乱不美观;敲的太粗略,又不太入味。”   “那要怎样才好?”宋祈渊撇撇嘴问道。   “要将蛋壳敲的疏密均匀,茶叶蛋煮好的时候,才会有完美的冰纹。增加美感的同时,又促进了食欲。”   她捧着一个方敲好的鸡蛋展示给他看,“接下来就是下锅了,因着现在鸡蛋内里稍熟未熟,若动作鲁莽会使其在器壁上碰撞,蛋壳里包囊的东西也会随之流出,到时候煮熟了会鼓囊处一块来。”   “让我试试?”宋祈渊搓搓手,满眼期待的看着宋芋。   宋芋将鸡蛋递到他面前,正当他满眼欣喜地要将其接过时,她将手缩了回来,“你在烧灶这方面天赋异禀!下鸡蛋这种粗活还是让我来吧!”   他‘哼’了一声,抱着手臂微噘嘴,一脸哀怨地看着宋芋。   宋芋将鸡蛋沿着壶壁依次放入水中,又将一只掉漆掉得不成样子的漆盘从食案上端来。   上面分区域罗列了八角、桂皮、山柰、丁香、甘草等香料。   她先将蒙顶石峰与茉莉花以一撮比三撮的比例置入了水泡如鱼目,微作声的砂壶中。   然后用木夹不停的搅拌,待水中涌泉连珠时,在搅拌形成的漩涡中心依次加入香料。   最后在水如‘腾波鼓浪’时依次加入适量豆酱、盐。   因着无冰糖,宋芋便将剩下的蔗糖一股脑倒了下去。   “很简单嘛。”宋祈渊略挑眉给了宋芋一个‘就这?’的表情,“你这下东西的顺序就和陆羽在《茶经》中载录的‘三沸’煮茶法一样嘛。”   听宋祈渊颇为懂行地说到茶圣在《茶经》里推崇的以加盐、三沸、比赛浮沫冲注形状的煎茶法。   宋芋突然联想到现N朝坊间的另一种吃茶法:加以葱、姜、花椒、桂皮、橘皮、薄荷、三牲肉等为佐料,熬煮成一锅茗粥。   此般丰富且稍带重口的配料,宋芋实在难以想象其口感,索性问很懂的宋祈渊,“好喝吗?”   “没喝过。”宋祈渊用鼻孔嘁了声,摆弄着自己修长的手指。   也是哦!   这便宜阿兄好歹之前是个有身份的富二代,这种民俗非常的吃法怕是搭不上他的‘优雅’。   宋芋撇撇嘴,用竹夹搅动着。茶香在水蒸气的作用下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升华,清香盈室。   “我们好像有些奢侈。”   “好吃不就行了!碧潭飘雪又不是啥稀罕物。”宋祈渊撇着嘴冷‘嘁’一声。   剑南山的蒙山石花或小方或谷芽号称第一,石花属于贡茶。①   这咋就不是稀罕物了?   宋芋惊了!   这就是古代富二代的世面吧!   眼见着鸡蛋上下翻滚的时候,宋芋让他稍稍撤出些柴。   待火势稍小后,她将一把蒲扇盖在上面。   因着蒲扇经了些岁月且遭过虫蛀,扇叶上稀稀疏疏有些孔隙可供热气蒸出。   “其实做茶叶蛋最好用...”   红茶还没说出口,宋芋用枝桠戳柴火堆的动作便滞住了。   这玩意儿不得明朝才有啊!她措了下词...   “用湖州的一种茶最好,因为此茶浓而不苦涩,且其自身颜色鲜亮。故,煮出的蛋不仅香气宜人,且卖相极佳。”   “而蒙顶石花一类的绿茶,煮出来的蛋会稍带涩味,且绿茶性寒不适宜体寒及孕者食用。”   宋芋说的头头是道,宋祈渊抚着下巴认真的听着,适时点点头予以认同。   “你什么时候会做饭的?”   宋芋轻‘嘶’一下,然后快速反应了过来。   “阿兄在家的时候甚少,即便在家也是和阿爷大呼小叫摔瓶子,怎么有功夫关心我什么时候会下厨了?”   看到宋祈渊绯色染颊且尴尬地挠了挠头,宋芋暗自吁了口气。   幸好这几天一直在接受原主的记忆。   之前的宋芋因着宋祈渊行径乖戾且不上进,故而极少搭理这个纨绔子阿兄,每每要挨到了逢年过节或者心情好的时候才会不吝啬地给他一个笑容。   脑海里宋祈渊之前的败家子行径走马观花似闪过,宋芋拍了下肩头自屋顶滴下的雨水,暗暗握紧了拳。   想要致富,就要让这个便宜阿兄洗心革面!   “阿嚏――”宋祈渊吸着鼻子将衣襟拢紧后看了一眼墙角破损的滴漏,兀自说了声‘是时候了’,便揭开蒲扇伸着头往砂壶里看了一眼。   砂壶里褐色的汁水鼓着小泡泡,浑圆的鸡蛋伴随着香料茶叶滚转律动,两人的眼睛里都氤氲了热气。   “可以吃了吧!”香味灌入宋祈渊的鼻尖将他肚子里的馋虫完全勾醒,又是一阵‘咕噜’声自他腹部声出,他嘿嘿两声捂紧了肚子。   得到宋芋点头肯示的宋祈渊忙慌用搁置在一旁的木勺去舀鸡蛋。   “放这里面,凉一会再吃。”宋芋递给他一只瓷盘。   已经狼吞虎咽下半个鸡蛋的宋祈渊鼓着腮帮子,口齿不清地说道:“饿啊!”说话间捏了捏自己的腰间。   宋芋看着这个憨憨不禁会心一笑。   其实比起吃和做,她更喜欢别人对她烹饪出的美食赞不绝口的样子。   “这道菜有名字吗?”宋祈渊极为贪婪的将勺子里的汤汁都喝了下去。   “茶叶蛋。”   “神仙美味啊!比长安的东西还要好吃。”宋祈渊觑了一眼手中散发着甜香的凉糕又觑了一眼锅中的茶叶蛋,眼里登时闪出贪婪的光芒。   完美诠释: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   宋芋舀了两只起来全全拨入了宋祈渊的盘中。   “你这让我有些受宠若惊啊!”   宋祈渊不好意思的挠着后脑勺,他拍了拍自己健壮紧实的手臂,“阿兄很强壮的!不需要吃那么多!”又用食指戳了下宋芋的小脸,“你瞧你瘦什么样了!”顺势他就想将茶叶蛋还一个给宋芋。   “不好!”宋芋将盘子掩在怀里。   “为何?”宋祈渊抿着唇思考了半会,“你是嫌弃上面有我的口水?”   “虽然阿兄现在看起来邋遢,但是阿兄心里美啊!”他开始一本正经地解释,方才确实是捧着吃的,但是绝对没有嗦指头。   为示清白,宋祈渊将盘子搁置在腿上,将双手打开给宋芋看。   她被这个憨憨逗乐了。   “我只是喜欢吃溏心蛋。”宋芋又解释说自己吃煮太久的鸡蛋会噎着。   宋芋是个溏心蛋的狂热爱好者,为了品尝颜味俱佳的溏心蛋,她还专门做过实验:   仅煮了一到三分钟的鸡蛋,蛋白质还没凝固,蛋黄的流动性很强;十分钟以上的鸡蛋,蛋黄和蛋白都全然凝固,甚至可以说这个时候的蛋黄已经老了,吃起来会很噎人。   风味最佳的应该是八分钟左右的,此刻蛋白将凝未凝,细腻如脂。   蛋黄最外一层稍熟呈淡黄色,而内里呈橙色,半切开来,如加州落日般诱惑十足...   偶有时间充裕且需要健身的时候,她会选择用平底锅做煎荷包蛋。   先用大火预热,待水分完全蒸发后,喷上橄榄油或者加入适量的水。   待水起泡时单手相继磕下两只荷包蛋,至多三分钟,蛋白已凝固成型。   届时,关火,扑上芝士片用余热将其闷两分钟,或者在起锅后撒黑胡椒。   说到煎,宋芋的心里突然萌生出商机来。   因着N朝现下的烹饪方式以烤、蒸、水煮为主要烹饪方式。   若是能靠售卖煎食发家致富,如此寸积铢累。   日后落户长安,拥有帅气男奴,走上人生巅峰便指日可待了!   可是...   万事开头难!   宋芋看着明码标价七百文的大锅已然有些郁闷了。   宋祈渊顺着她的视线,看到那口破洞的大锅时叹了口气。   他用木勺发气似地戳了戳弹滑细嫩的凉糕,“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还可以说‘我就是个可怜的富家子弟,我恨自己’这样的话!”   宋芋:“?”   换个阿爷或许有可能?   宋芋拍了拍宋祈渊的肩膀,“云想衣裳花想容,彘想发福人想不通!”   --------------------   作者有话要说:   举牌预告:下一章俺们吃云吞面哦,嘻嘻嘻 第4章 云吞面(上)   “入口鲜嫩爽口,丝丝入滑,比鸡蛋羹和豆腐脑强多了!”   宋祈渊塞了一口凉糕入口,连竖大拇指赞不绝口,“这是个什么形状?”他指着被自己挖了个缺口的凉糕。   宋芋用双手给他比了个心。   宋祈渊:“嗯?”   “不懂啊!”   “就是心啊。”宋芋虚指了下宋祈渊胸口的位置。   宋祈渊‘嘁’了一声,“你可在唬我?从前我可是去佃户家看过宰年彘的,根本不长这样。”   居然还是个求实派?   这可难不倒咱们的吃播宋姐!   解说食物嘛!我很在行!   宋芋将盛放凉糕的盘子怼在了离宋祈渊脸两寸的地方,然后用勺子拍了下凉糕。   后者随之晃动,更显绵扎细嫩。   “看之白中透红,品之回味香甜,是不是就像邂逅了一位撑伞走在雨巷中的美人?”   “她媚眼如丝,偷看了你一眼却自己先红了脸。你被她姣好的面容吸引,忍不住回眸。但回首见斯人已远去,唯余若有若无的香气萦绕在你的手指,然后又悄咪咪地钻入你的心间?让你回味!让你沉醉!”   听着宋芋绘声绘色的描述,他抚着下巴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   “这不就是红鸾星动的感觉吗?”   宋芋学着夫子的样子,摸了摸自己根本不存在的山羊胡,点头道:“孺子可教也!”   宋祈渊用大拇指擦了下自己的鼻尖,“那是!”   “这凉糕本就有利水消肿、清热祛湿、利胃健脾的功效,方才做的时候我又加了些利尿的车前草汁。”宋芋指了下宋祈渊红肿的嘴唇,“你可以多食些。”   宋祈渊正埋头嗦凉糕,极为敷衍的‘嗯’了两声。   “你觉得红糖的好吃?”   宋芋其实不太爱吃传统的红糖凉糕,她觉得太过甜腻了。   她更喜欢吃铺满五色水果又淋上一小勺蜂蜜的五彩凉糕或者抹茶椰奶凉糕。   “好吃啊!”宋祈渊仓促的抹了把嘴。   “其实红糖上面还可以加些花生碎和黄豆粉,这样吃起来更香些。”   “下次可以试试啊!”   下次?!   说起下一餐这个问题。   宋芋不免有些头疼,而宋祈渊这个前‘纨绔子’还仍是不识愁滋味的样子。   她放低了声气,委婉地问道:“阿兄可身怀何技?不用太特别,只要你觉得出挑就好。”   宋祈渊鼓囊着腮帮子拍胸脯道:“□□揭瓦,遛鸡逗狗这些事我倒是很出挑。”   他又像模像样地蹙眉抚下巴深思了一番,“和二十四桥的姑娘比赛投壶、吟诗作画也算上佳!”   宋芋用手帕擦嘴的时候偷偷掐了下人中。   不是吧?这就是便宜阿兄所谓的‘长处’?   “别人是坐吃山空,我们是刚拿起筷子下一顿就没着落了!阿兄就没什么打算吗?”   宋祈渊将勺子撂在一旁的粗碗里,端着碗撑着膝盖站了起来,“站起来吃不就好了!”   宋芋无语凝噎。   看来感化这个阿兄还需要费一番功夫了。   毕竟,江山易改禀性难移!   “刚刚你说什么虾?”宋祈渊挑眉问道。   “凉虾。”   说起凉虾,宋芋有些懊丧。   原本凉虾的制作方法就是将整块的凉糕放在漏勺中,通过挤压的方式让其从孔间漏出。   形状似虾米,故称为凉虾。   因着受力不均,即便宋芋将凉糕分成极小块了,从单孔的勺子里挤出来的仍达不到凉虾的外形。   “凉虾!凉虾!”   宋芋随着奶声奶气的声音看过去,虚掩的门牖中探进了个圆乎乎的小肉脸,一双明亮清澈的葡萄眼正眨巴着盯她看。   宋芋微张双臂,便见一个圆滚滚的小可爱颤巍巍地向她跑来。   老夫的心都化了!   抱在怀里的时候,宋芋忍不住先用手指蹭了下他肉肉的脸颊。   手感极好!   比布丁还嫩弹!   又刮了下他的小肉鼻,逗得哈哈直笑,流出的涎水蹭湿了宋芋的衣襟。   “你还挺喜欢小孩哦?”宋祈渊抿唇笑道。   宋芋红着脸诚恳地点了点头。   “这应该是隔壁房东家的幼子。”   “那你叫什么名字啊?”宋芋低头看了下在怀里撒娇的圆滚滚。   “牙都才三颗,会说名字就怪了!”   “凉虾!凉虾!”圆滚滚突然在宋芋怀里不停的晃动,兴奋地拍起掌来。   “还是个小馋虫呢!”宋祈渊勾着嘴在圆滚滚脸上刮了一下。   “谢谢你。”圆滚滚奶声奶气地断续说道。   “不客气,这是你应该谢的。”宋祈渊清咳一声。   宋芋:“?”   房东来的时候,宋芋正在喂小团子吃‘凉虾’。   “哎哟,这可有些不好意思啊!”房东尴尬地搓了搓手,他了然宋芋兄妹现在的处境。   “阿叔,这边坐。”宋祈渊热络地招呼起来,他将自己身下的杌子抽出,放在了个亮堂的位置请房东坐下。   “郎君,不必这么客气。某今日来不过为些几句话的事。”房东想将圆滚滚抱回来,可这孩子就像黏上宋芋了一样,一直抱着她脖子不撒手。   宋芋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啊...这?   该不会是瞧他们付不起房钱,开始赶人了吧?   宋祈渊笑容一滞,看了宋芋一眼,藏在袖中紧握的双拳忍不住微微颤抖。   该不会...   “是这样的!我与内人商议过了...”宋芋看着房东一张一合的嘴唇,一颗小心脏‘噗通’直跳,都要从胸膛里钻出来了。   房东逆光而站,表情晦暗不明。   宋家兄妹坐着仰视他,活像生了罪的犯人在等待高堂上正襟危坐的秋官的一惊堂木定音。   “先前阿郎待我夫妻二人不薄,我们若在宋家生危的时候做出不仁义之举,与茹毛饮血的豺狈有何区别。故,郎君与娘子未寻找居所前都可留于此处,明日某也会请人来将破损坏朽处修葺一番。”   房东一席淡然的话在宋家兄妹心里激起的涟漪不小。   过了良久,两人胸膛里一直不安想往外撞的小鹿才安分下来。   宋芋暗自长吁了一口气,看来关键时刻抱佛脚还是有用的!   方才她藏在袖中里的手一直阖十,心里也默默向诸天神佛祷告。   房东抱着圆滚滚走的时候,宋祈渊激动地挥着手冲两人背后喊道:“王叔!你真是麻辣隔壁!”   房东:“嗯?”   宋芋头上顿生黑线!   ***   清晨,帘卷清风。   停留在叶间的雨水经历过一夜蒸发,化为朝露挂在薄荷叶间,积在落红里。   宋芋抱着发霉的被子正在做一个美梦。   因着嘴角咧着笑,溢出的涎水都将枕头浸湿了。   梦里一绝佳美少年用骨肉匀净且白皙的手将车帘挑起,凤眼含情微挑斜睨着她,泽唇一勾,顿有万千风情生。   惊鸿一瞥?   这位俊俏的郎君放现代不就是那种冰山禁欲系吗?   霸道总裁宋芋虽没吃过!   但总裁文她可是背得滚瓜烂熟!   不过这个视角,属实有些不正常。   难不成自己跪着的?   或者自己是条狗?!   便在梦里,宋芋也感叹了一下。   原主运气好啊!此般容姿绝色者说不定与她还有些欲说还休的情愫。   宋芋正沉溺在梦里期待着那个一等一的美男子将脸转过来的时候,耳边突然炸起一道惊雷将她给惊了起来。   “阿兄!”宋芋将枕头扔进了宋祈渊怀里,柳眉倒横嗔怪道。   宋祈渊干咳了两声,“你说这都入夏了...”   她趁宋芋噘嘴发愣的时候,一把揪住了她还印着口水的脸颊,“怎么还有人春.心荡漾呢!”   “说!那家臭小子!”宋祈渊撑手坐上了正对床榻的柜子上,他正抱着手臂面容严肃的拷问宋芋。   这句话他已经重复问了近两刻了!   “你吃饱了没事干?”宋芋烦了,她撑靠在床栏上揉着酸胀的眉心说道。   宋祈渊揉了揉‘咕咕’作响的肚子,中气十足地说了句‘还没吃呢。’   宋芋最后是被生拉硬拽到厨房的。   当看到案板上罗列整齐的食材时,她两道柳叶眉登时跳了起来,樱桃口张得能咽下一只枣。   “哪来的?”宋芋惊讶万分,连搓了几下眼睛确认。   宋祈渊这次也没吊她胃口,径直回答道:“往日在咱们家做管家的林伯今日送来的,他说...”   他沉吟了半晌,“他说阿爷待他不薄,若是在袖手旁观岂不是不仗义。”   宋芋心头涌出一阵暖流。   原主的记忆中这个林伯家中有一浮浪子,三年前与人斗殴被重伤致死。林伯不仅要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伤痛,还要每月偿还儿子生前欠下钱引铺的高额借款。   往往都是入不敷出,此番举措真算得上雪中送炭了。   难道这是自己拥有的特殊金手指?总能在绝境遇到好人?   宋芋这么一想,心头舒畅了很多。   她在清点食材的时候,心里都暗暗开心。   荤素具备,调味皆有,若是节俭一些大半个月应该不成问题。   “今天吃什么?”   “吃云吞竹升面!”宋芋握着鸭蛋笑盈盈地看着宋祈渊。   “云吞面?”   云吞竹升面的核心便是面团和汤头。   竹升面,顾名思义,需要用竹竿压制,且选取的竹竿也是很有讲究的。   要保证它韧性强,且要与面团间有较大的接触面积。   这样做出来的面才爽脆弹牙,韧性十足!   而汤头,需要用猪骨、大地鱼、虾熬制两个时辰左右。   因着无大地鱼,且要保持汤头鲜美,宋芋便选择了用鳜鱼最肥美的腹部。   --------------------   作者有话要说:   大地鱼就是比目鱼啦~   女主的梦其实是做倒了哈哈哈   竹升面敲好吃哦   贫穷兄妹举牌:下一章我们还要吃糯米鸡哦,(#^.^#) 第5章 糯米鸡(下)   宋芋先用木勺舀了三勺面粉放入陶盆中,然后又磕了三枚鲜鸭蛋,再用筷子将其缓慢搅拌均匀。   大致三分又一盏茶的时间后,面粉大多成了零散的絮状。   这时,她手心里沾满面粉,将黏附在筷子端头和盆壁上的面絮扒下来,最后用手心将所有的面絮往中间按。   待面团成型后,她找来一张蒸馒头用的白麻布覆盖在陶盆上。   竹升面的面团揉好了,她又如法炮制用清水和了制云吞的面团。   宋芋扶着腰左右晃了两下,她不禁痛‘嘶’一声。   原主这身娇体贵千金贵体太经不住造了!   就是和个面,全身二百零六块骨头和散架没区别!   “竹竿来咯!”宋祈渊抬着一根竹竿一步一颠的跑了进来。   他拍了拍手心里的灰,抬袖拭了下淌在下颌的汗,挑眉问道:“怎么样?”   宋芋围着这个竹升面的灵魂转了一圈,又蹲下来拍了拍,“不错,就是...”   “就是什么?”   “你不觉得长了些?”宋芋用步子来丈量了下厨室的长和宽,又以这个标准和竹竿的长度比较了一下。   宋祈渊抱臂抚着下巴点点头,“有道理。”   “砍一些不就好咯。”   宋祈渊将障刀掏出,在竹竿上划了个印记,便拿着菜刀扛着竹竿出去了。   云吞馅很是讲究,要肥三瘦七,且要先切后剁。   因着食材匮乏,宋芋便将猪棒骨上的仅存不多的瘦肉剔下,与切好片的五花肉混剁成肉糜。   “阿兄!熬汤头需要砂锅,铁锅熬出的不够味。”宋芋正在将鲜虾去头去壳挑线。   “不用了!”宋祈渊靠在门框边摆摆手,有些喘不上气的说道。   “这珍馐美馔可经不得将就哦!”   宋祈渊轻‘啧’了一声,“我都说了上一任租客是个做宵食的。”   他又低声说了句‘笨得很。’   宋祈渊从厨房外的废弃农具堆里拖出一个棕色的大木箱子。   宋芋打开一看,登时傻了眼。   里面厨具应有尽有,就连漏勺都有!   “你怎么不早说?”宋芋柳眉倒横嗔怪道。   “你问了?”   呵呵!   便宜阿兄估计是自带马后炮属性吧?   宋芋登时就觉得心里有一千万只草泥马同时呼啸而过。   一肚子的无语都凝结成了一个‘哦’字。   待用热水烫洗过后的竹竿、擀面杖和案板都风干后,宋芋开始向他演示竹升压面。   她将竹竿的一端头固定在墙洞里,然后骑在竹竿的另一头,“你一会就像我一样,要边压边移动,这样面团受力才均匀。”她用袖子拭了下额头的汗珠,“这样呢,做出来的面才会更耐煮,怎么样都不会断。”   宋祈渊抿着唇不让自己笑得太大声。   他眼见宋芋用脚一蹬一蹬的样子实在太像小猴子了!   “你要等面团渐渐变成一块铺开的大巾的样子才能停下。”   “为什么?这不得半个时辰?”宋祈渊觉得长时间连续做一件事情属实无聊!   “这样面团才会被揉拉成劲道的银丝状啊。”宋芋横了他一眼。   宋祈渊压了近一盏茶的时间,看着正在用竹筒生火的宋芋问道:“为什么这面团是淡黄色的?”   “为了面的有蛋香味且吃起来爽口,这和面的时候,不能加清水也不能放鸡蛋,用鸭蛋做出来的才是最正宗的。”宋芋被烟呛到咳了几声。   趁着猪骨、河虾、鳜鱼腹下锅熬煮汤头的间隙,宋芋将醒好的面团揪成一个个均等的小段,然后在案板上撒上面粉,用擀面杖将其碾平。   云吞包好后,宋芋去火堆旁看了下汤头。   甫一揭开盖子便有鲜味扑面而来,她忍不住仰起脖子深吸了几口气。   “汤清味美,丝毫没有鱼腥味,清爽不油腻。”宋芋尝了口汤后忍不住竖着大拇指激动地赞叹道。   在宋芋绘声绘色的描述中,宋祈渊肚子里的馋虫又开始折腾了。   过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可以下面了。   宋祈渊塞柴火入灶门的时候,还不忘眼巴巴地看一眼锅中的动静。   “阿兄再加点柴火。”   “好勒!”   水大滚,宋芋将置在筲箕中的竹升面放入后用长筷快速地将面搅散。   然后马上用竹篓将其捞出,放入盛冷水的瓷碗中过一下,最后再用竹篓盛着在沸水中焯一下便可。   宋芋往粗碗中加入适量的汤,放入木勺。   再在木勺里放入云吞和韭黄末,最后再将面放入其中。   她今日专门做的多些,为的是感谢房东一家对他们的收留。   房东一家也是古道热肠,宋祈渊送面回来前脚刚跨进门槛,房东就端着一碗黄豆和时蔬进来了。   宋芋看着手里捧着的云吞面,顿时觉得心里也是热流迸涌。   “好鲜啊!”宋祈渊大喇喇地坐在石凳上呼哧着云吞面,将汤一饮而尽后还不忘将碗递给宋芋说‘再来一碗。’   “这馄饨口感润滑,入口一咬便鲜汁溢口。这面条入口顺滑,嚼之劲道。”   说话间宋祈渊嗦了几口面,“这面汤更是绝了,鲜味甘甜,简直让人回味无穷,欲罢不能啊!”   “要我说啊!和长安城西市的萧家馄饨也有的一拼!”宋祈渊捧着碗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的说道,“比食肆里做的好吃多了。”   宋祈渊口中的萧家馄饨可是长安西市一绝。   汤汁丰盈,味道鲜美,过滤掉面上的油腥,甚至还可以用来煮茶。   “真的啊!”宋芋兴奋的眼里闪着光,这可是N朝馄饨界的顶级赞许了。   “不骗你!”宋祈渊拍拍胸脯然后打了个响亮的嗝。   “早知道...”   话锋一转,宋祈渊突然低沉了起来,“早知道你做饭比阿娘还好吃,我当初就不应该和那些五陵年少瞎晃悠了。能多陪陪阿娘,我与你之间也不至于...”   他抬眼看了下宋芋,抿着唇极难为情地说道:“那么生分了!”   “没事!”宋芋极为豪爽地在宋祈渊肩头一拍,“咱哥俩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咱哥俩?宋祈渊惊讶地一怔。   宋芋尴尬一笑,这怎么就嘴瓢了?!   宋祈渊吃了云团面后似乎感触极多,当他热泪盈眶地谈完他阿娘...   说到这便宜阿爷时,他眼神有些复杂...   埋怨、无奈、悔恨、爱尽在眸子里交织...   “咱家老头年轻时的性子和我现在差不多,只不过呢,我比他更狂!”   宋芋将宋祈渊打量了下。   怎么着?   宋家狂野男孩的基因竟然是祖传的不成?!   “当初阿娘知道他要去扬州,软硬兼施都劝服不了他,最后在他的衣襟里缝了一块布。”   宋祈渊蹙着眉沉吟了半晌,“上面写到,‘去家千里,勿食物萝摩枸’。”①   他往地下啐了一口,“还不是在二十四桥被沈姨娘那个狐狸精迷了去。”   宋芋嘴角一抽。   这不就是狗子管不住那啥,还赖上枸杞了?   便宜老爹渣的彻底!   宋芋清咳了一声,开解道:“阿兄,既是上一辈的事,我们这些小辈就不便口舌掺和了吧。”   “不如,来谈谈我们当下的事?”她坐正了身子郑重其事道。   宋芋告诉了他自己的想法。   宋祈渊先是一脸惊讶,旋即眼睛一亮。   “真的啊!”宋祈渊激动的握住了宋芋的手,“要支个宵食摊?”   宋芋点点头。   “不错!不错!”宋祈渊抚着下巴开始畅想,“到时候咱们先在扬州赚一笔,然后风光的去长安,再在万年县买处宅子,买个置办郎以及若干貌美如花的婢女...”   啊?这...   如果婢女换成帅气的男仆,宋芋还可以激动地与他拍手互道‘英雄所见略同。’   “不过...”宋祈渊没了方才那个激动劲。   “现下当务之急是打通门道将阿爷救出来。”他用将熄的枯枝桠在地上画圈。   宋芋暗叹了一口气。   这重操旧业看起来也不容易啊!   创业路上不仅有个败家的免费阿兄还有个蹲大狱的便宜阿爷!   ***   晌午吃的是用房东家送来的黄豆点的豆腐脑,宋祈渊饿得早,家中又无所零嘴可慰饥肠。   他七进七出院门,待坊门口的日晷上的阴影指到了酉时,他摸着辘辘饥肠将‘魔爪’伸向了尚在午休的宋芋。   宋芋抱着被子,梦中那个一顶一的冰山美少年方要将脸偏过来时,突有一魔音伴随着剧烈的摇晃将她提着衣领从这甜美的氛围里扔了出来。   她实在没想通...   每每关键时刻,梦里总能出现一头猪!   宋祈渊捂着被宋芋一脚踹过的脸颊,可怜巴巴地看着她,他也是很想不通。   可能这就是老身长谈的。   小娘子惹不得?   “今天晚上不是要去夜市吗?你怎么开始生炊了?”   宋祈渊抬着杌子在厨房门口刷罐子,听到宋芋刷锅的声音,他赶紧探头进来看。   “阿兄是不想去长安了,还是已经吃腻我做的东西了?”   “哎呀!你怎么想那么多?阿兄是见你在床上躺了好些天,现在身子爽快些了,咱手头又有些闲钱,便想着带你出去吃点香的。”   宋祈渊小声嘟囔了句‘这女人就是爱胡思乱想。’   “钱是要花在..”   未待宋芋说完后半句,宋祈渊赶忙接话道:“花在刀刃上!”   “那么,美丽的宋六娘,今晚上吃什么?”宋祈渊打俏道。   “喏,糯米鸡!”宋芋将碗中泡好的糯米舀了些在手心给宋祈渊看。   “糯米鸡?”   宋祈渊蹙着眉,原本是两样他熟得不能再熟的食材,怎么组合在一起就让他感觉闻所未闻?   宋芋快速反应到,“我最近想的新鲜菜式。”   “好吃吗?”他按捺不住想尝鲜的心。   “好吃啊!”   宋芋在脑中回味了下糯米鸡的味道。   她不得感慨,这糯米鸡简直就是外表粗犷心里美的代表。   “这糯米鸡外面要裹上一层荷叶,外边虽然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但当你揭开荷叶,拨开包裹住食材的糯米时,你会不禁感慨这是什么宝藏!”   “软糯的米饭泛着诱人的油光,正等待着你用筷子一层层剥开它的外表,发现它为你独制的惊喜!糯米鸡要混着糯米和鸡肉入口才香!口齿间尽是荷叶清香,细细咀嚼虽有些粘牙但同时也能品味到鸡肉的酥烂肥嫩。”   “就是可惜啊...”宋芋尾音曳长,将宋祈渊的好奇心勾起。   “可惜什么”宋祈渊忙不迭问道。   “这糯米鸡的灵魂啊!”宋芋指了指他手里的罐子。   宋祈渊一拍脑门,“哦!原来是让我洗罐子做糯米鸡?”   “不是!”   “那是什么?”   “一颗还淌着油的咸鸭蛋!”   --------------------   作者有话要说:   ①:枸杞。   陆元:“既然宋六娘那么爱在梦中cue我,我只有勉为其难的下一章出场了。”   宋祈渊握紧了菜刀柄,“你就是那个臭小子?” 第6章 艇仔粥   宋芋喜欢将咸鸭蛋对半切开佐粥食,筷子头扎下去的那一刹那,吱――便有红油冒出来了。①   这种方法是她从一位大家的以端午为主题的散文里学到的,并且她也成功种草了高邮的咸鸭蛋。   高邮咸蛋的特点是,质地细腻,而油多,尤为别处不可及。   且不似别处那般发干、发粉,入口如咀嚼石灰。   用刀将其对半剖开,刀刃嵌入卵壳的那一刹那便可以听到一声清脆的‘咔’声,再将刀身深入些,可见有橙红色带着香味的油沿着蛋壳的裂缝汩汩冒出。   就连袁枚都曾赞道:腌蛋以高邮为佳,颜色细而油多,高文端公最喜食之。席间,先夹取以敬客,放盘中。总宜切开带壳,黄白兼用;不可存黄去白,使味不全,油亦走散。②   “你弄这么多咸z子干嘛?”   宋祈渊摘了荷叶回来,看到宋芋正在将煮好的鸭蛋按个头大小从底层挨着器壁垒起。   “做来端午吃咯。”宋芋将挡在眼前的头发丝用小指勾到耳后。   咸z子是咸鸭蛋在古时的叫法。   鸭卵,以z木皮汁和盐腌渍,故名。   后来也用米汤和入盐草灰腌渍。   宋芋握着两个手心堪堪能握住的鸭蛋,笑盈盈地让宋祈渊来摸一下。   她又闭上了眼睛默默祈愿。   “你这是干嘛?拜鸭蛋神?”   宋祈渊深深地看了蹲在陶罐旁握着鸭蛋阖拳许愿的宋芋,他觉得宋芋虔诚得让他发笑。   “哪有。”   宋芋将方才的两个鸭蛋放在罐子的最上面,然后将之前找来的麻布盖在,又覆盖上方才准备好的草木灰、碎黄泥、谷草封罐。   她解释道:“我是希望这两个是双黄蛋。”   这样,在端午的时候,不仅能有口福还能平添福气。   “荷叶给你!”宋祈渊将盖在自己头上大且圆的碧荷取下来递给宋芋。   “你看这是什么?”   宋芋正在清洗荷叶,宋祈渊夹带着清香突然蹿到了她面前来。   一束含苞的荷花,最外层还显现未熟的青涩。   宋祈渊拨开才露尖尖角的小荷,藏在里面的小莲蓬漏了出来,“喏,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莲蓬了,方才我见有便摘了些回来。”他挠着后脑勺嘿嘿一笑。   宋芋额头顿冒三条黑线。   不是吧?   这莲蓬还没满月呢,怎么就强制出来工作了?!   “阿兄。”宋芋停下手中洗濯的活儿,顿了一下,“莲蓬要秋季才熟呢,现在还吃得不得。”   她拿自己的手掌和小莲蓬比对了一下,还没她巴掌大呢。   待荷叶风干后,一个时辰前泡的糯米也差不多了,宋芋便开始做糯米鸡了!   传统的糯米鸡,需要糯米三四两、瑶柱、虾仁干等或者去骨的鸡翅为馅料精制而成。   因着无瑶柱及白果、板栗一类的佐料,宋芋便加了晌午剩下的鲜虾仁以及腊肠肉和时蔬粒替代。   “下次吃糯米鸡的时候该用‘珍珠鸡’。”宋芋将扎捆好的糯米鸡放入小蒸笼中。   “珍珠鸡?”   “就是比寻常鸡体型小一半的那种,便是整只包在荷叶内也能十分入味。”宋芋握着肩膀甩了下自己的酸痛的胳膊。   “害!不就是童子鸡?”   ***   晚食过后,在院里歇了会凉。锅里烧的热水也好的差不多了,两人一番洗濯意梁蟊闱迩逅爽地去逛扬州夜市了。   想要靠小吃摊发家致富,细致的市场调查肯定是少不了的。   什么地段人流量最大,那些口味的吃食最受欢迎以及市价这些都是要纳入考虑的。   这两天宋芋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却在‘老扬州’宋祈渊和房东那里打听到了不少消息。   比如说,人流量最大的地方还得数二十四桥附近,那里往来应酬的达官贵人多,出手也阔绰。   里正脾性不太好,和他说话要懂得服软,要不然他的小册子上准能记你一笔偷税漏税...   宋芋他们住的小院子,虽是破旧了些,但地势却是一顶一的好。   和扬州府就隔着一条街的距离,治安上的保障少不了。距离‘商业区’二十四桥不过两公里的路程,且水路、陆路都通畅。   另外,与他们一坊的多为吃手艺的营生者,今后若是有商业互贸,也能凭‘邻里’这层情分讨个好价钱...   “扬州城的夜晚可比长安热闹多了。”宋祈渊用双臂枕着头躺在船头望着漫天星子兀自说道。   宋芋止住了四处张望的目光,心有戚戚。   长安城内有严格的宵禁制度,顺天门八百鼓之后,坊门皆闭,金吾卫执刀夜巡,禁人行。   往往到了上元佳节这般的日子,才会解除夜禁,长安人才能够‘欢乐无穷已,歌舞达明晨’。   而天高皇帝远的扬州便相较于没那么多限制了。   宋芋还是头一遭逛古代的市集,她好奇万分。   还未出来时心中便装满了幻想:是否真如书中所说‘每重城向夕,倡楼之上,常有绛纱灯数万,辉罗耀列空中,九里三十步街中,珠翠填咽,邈若仙境”。③   微雨将过,两人从乌篷船中出来上了岸。   宋芋攀着稍加湿润的桥阑俯瞰水中月,不禁暗叹道:“天下三分月,两分在扬州,而今一见诚不欺我。”④   二十四桥灯火通明,店肆林立,酒楼舞榭,比比皆是。   微风一吹,酒肆门口悬吊的旌旗便随之有节律的飞舞,沿街、临岸的地方摆满了摊位,吆喝声此起彼伏。   这条街上不说食肆,便是支食摊的便有二三十家,且各家都有自己招牌的式样及宣传方法。   比如说卖馄饨的哪位牛鼻子大叔,摊前的旌旗挂的是‘萧家馄饨’扬州分铺。   卖龙膏酒和葡萄酒的两个貌美如花的胡姬,光是站在那就够吸引人了。   两个可爱的稚童用盘子端着透花糍穿梭于行人间,邀请他们品尝,不远处,他们的阿娘正在和食客吹嘘着自己可是师从邓大厨...   宋芋悄悄地在心里的小册子里记下了一笔,噱头不失为吸引食客的一个法门。   但是有的店肆阿郎便不太厚道了!   眼红别人生意好,觉得自己的财气都被别人拦住了,便暗戳戳地塞钱给里卫让他们将别人赶走。   看来,支个食摊,还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不仅要和里正搞好关系,说不定还要塞点东西给食肆的人。   连续来了两三日,有时候是选择早间来,基本每个食摊前宋芋二人都去逛了一遭。   有时他们还会选择用点食,顺便和商家套套近乎,向他们取取商业经。   宋芋发现,早间的时候售卖胡饼、A、水盆羊肉一类热食的生意比不上售槐叶冷淘的。   晚间的时候,带妻眷出来溜达的郎君较多,兜售苏合山及酸甜口的商家总能比别家先收摊。   并且宋芋是去了两次才发现,扬州的二十四桥和长安城的平康坊简直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在二十四桥附近,总能遇见扶柳直呕的郎君,吐完肚子空的又想去找些吃食。   不时还能遇见些哭的撕心裂肺的小娘子。   作为老冲浪达人的宋芋登时就想起了‘深夜的酒比不上清晨的粥。’   她打算以这个造噱头,打打感情牌,治愈每个伤心男女的心和胃为主,顺便才是收点‘咨询费’。   地势已选好,后面这几天,兄妹二人都在为购买食材和打制工具、维修上任租客留下的有些破败的食车奔走。   房东的侄子是个打铁匠,依着人情关系以及宋芋那张能言会道的巧嘴,硬是砍掉了两百文。   房东见两个小娃学着作生意不容易,便主动请缨给他们修食车。又给他们添了几只新的水牌,用红缨缨的绸子挂在食车上,老远一看都很扎眼。   一贯钱用的差不多了,两人象征性的烧了几节竹子也算是庆祝开业大吉了!   ***   第一次出摊,为了抢到看上的位置,宋芋二人在申时就开始忙活了。   除开灶上的锅外,厨房内还架了一只砂锅和一只铁锅。   因着宋祈渊在忙活其他事,宋芋不得不身兼数职,既要留意着锅内的粥点也要不是往风炉中加点柴。   “竹签削好了!”宋祈渊握着一把细尖的竹签走了进来。   宋芋接过的时候,宋祈渊提醒她小心些,上面有很多倒喇。   “你自己怎么不注意些?倒是学会提醒我了!”   宋芋握着宋祈渊的手指将他一手掌摆平,上面大大小小的布满了伤口,有些干透了带着血痂,有的还渗着血。   宋芋耐心地将他手上挂的倒喇拔掉后,待他洗干净后上了药。   “有个阿妹真好。”宋祈渊嘿嘿一笑。   宋芋用墨笔在水牌上写着今日的菜式,莞尔一笑,提醒他,“阿兄你用铁勺翻一下锅中,不要让糊锅底了。”   “好勒!”宋祈渊欣然乐之,毕竟搅锅的时候还可以顺便尝一勺。   “这个口味小娘子铁定爱吃!”宋祈渊舀起一勺在离鼻尖三寸出嗅了一下又倒入锅中,依稀可见有百合、枸杞等作料。   “有些甜味,却不腻人。”宋祈渊尝了一口道,指着宋芋正在写的水牌,“这个便是美人粥了吧!”   --------------------   作者有话要说:   请大家给徐公点点收藏吧~这也是对徐公无形的一种鼓励!   俺会加油哒   每次看有小可爱点了收藏又取消,老桑心惹呜呜呜?(*T_T*)?   ①出自端午的鸭蛋,高邮鸭蛋真的绝了   ②是袁枚的《随园食单》之《腌蛋》   里正,管一坊税收这些   ③杜牧的诗   ④徐凝的诗   宋祈渊举牌:下章我们吃艇仔粥,钵钵鸡,苏合山...   大家有什么想吃的记得给徐公留言哦 第7章 蜜汁叉烧包   美人粥即美龄粥,选用的是上等粳米、糯米,佐以豆浆、百合、山药等药材,用砂锅小火慢熬而成。   因时令导致的食材匮乏,宋芋将山药替换成了玫瑰花卤子和桃花泪。①   “白粥熬得怎么样了?”宋芋将葱花、烧鸭丝、瘦彘肉丝、炸捻子、花生米等整齐罗列在漆盘中。   宋祈渊用铁勺舀了半勺起来,“差不多了!”   他抿了抿还有些湿润的嘴唇。   “撤点柴火出来,用小火煨。”宋芋解释这样粥底才更绵密。   “找个陶罐将木炭存起来,一会带过去生火用。”   她又叮嘱了一句‘木炭红星子灭了再盖板子。’   宋芋见面团醒的差不多了,便开始熬制叉烧酱了。   将洗干净的洋葱、蒜瓣、葱白剁碎备用。   取来一只粗碗,依次倒入半指高的酱油和自制蚝油、鱼汁、白糖、腐乳以及清水,再用筷子搅拌均匀。   宋芋待锅中的油浮泡散尽并生少量烟后,将葱蒜下锅。大火炒香后,再将酱料倒入其中。   用铁勺子不断搅拌一盏茶的时间后,用漏勺将葱蒜捞出。熬至粘稠程度达到了自己的理想状态,宋芋便将柴火撤出了。   最后将叉烧酱铲到碗中,加两大勺蜂蜜,用勺子混合均匀。   “我做完了!”   二人同时转身,异口同声道。   宋芋用湿布隔热捧着装叉烧酱的粗碗向宋祈渊炫耀,后者用筷子夹着鱼片回应。   “哇――”宋芋不由得惊叹一声。   ‘鱼脍薄如蝉翼可透光。’便是最理想的状态。   如此,既节约了成本又能保证在客人入口之前就已经被粥烫熟了。   宋芋扬起了她夸赞的大拇指。   没想到宋祈渊这个家务劳动‘小废物’竟然能在做鱼脍上有如此高的造诣。   宋祈渊显摆了下自己修长白皙且骨骼分明的手,“不用那么惊讶,毕竟阿兄我是熟读《砍脍书》的人。”   他将砍脍的工具一一清洗好后,用绢布将其擦拭干净,整齐的罗列在皮褡链里。   灵光一现。   宋芋突然想起,当朝虽有‘君子远庖厨’的说法。   但较量制脍手艺的高下却一直兴盛在文人雅士的席间,且圣人甚至设有特定的‘鱼师’来管理直供皇家的渔业。   宋祈渊在灶门旁又搭了一处火炉,除了直通烟囱排烟以及烤食材和进出木炭的位置,其余处都是封闭。   火炉在一个时辰前便预热了,甫一揭开遮挡的大木盖子便有腾腾的热气冲脸而来。   不过片刻,厨室内温度骤升,两人的亵衣都贴紧了后背。   宋芋擀包子皮的间隙,宋祈渊也没停下来,他将冰藏在瓦缸中的腌制肉取了出来。   宋祈渊用钩子嵌住肉,将其表面放入烧烫的锅底过了一遭。   俟其表面一层稍熟后,将其取出。   又用猪毛刷子蘸取了蜂蜜,涂了两层后又换了把刷子将饴糖涂抹到上面。   反复三次,最后撒上熟芝麻。   宋芋这次专门挑选了‘柳枪’来做叉烧肉,也就是猪脊骨后面的一条肉柳。上面以瘦为主间杂少量肥肉,并且在清洗肉的时候便将上面的硬筋剔除了。   如此,烧制的过程中脂肪层融合了,将油分都锁在了间,一口‘嘎嘣脆’后满口油。   宋祈渊将刷好蜜糖的肉挂在特制的叉子上,放入炉内烘烤。   烤了约莫一个时辰,他将盖子揭掉后火速退让到一旁,避免热气冲撞到他那张所谓的俊脸。   他用叉子将挂在火炉内壁的肉-条取出,放到食案上。   “诶诶诶,等一下。”宋芋制止住了他。   “为何?”宋祈渊扶了下悬吊吊的叉烧肉,铁钩烫手,他连忙对着被刺痛到的地方连呵了两口气。   “生熟要分开!”宋芋将那块方才切过葱蒜的砧板抱下食案,将新买的一块放了上来。   宋芋将叉烧肉切成条后又改刀成肉丁,宋祈渊不时伸手去摸一条尝尝味。   馅料制好了,宋芋便开始马不停蹄的包包子了。   宋祈渊在一旁观摩,他突然啧啧感叹道:“你这也太抠了吧,这么大一盆馅,你就包一点在里面。”   宋芋白了他一眼。   “这叉烧全为肉馅,且甜咸皆具。若是用多了,口味淡的客人估计一两个就腻了。”   宋祈渊拖长尾音发了个‘哦’声。   包子包得差不多的时候,宋祈渊便去烧水了。   水烧吐泡的时候,宋芋将一个个浑圆可爱,皮色雪白的叉烧包放入了底部垫着油布的小蒸笼里。   三刻后,叉烧包基本上熟了,宋芋将最上方的蒸笼揭开来看。   鼓胀的小白团在白汽散尽的那一刻便火速的瘪了下去,   她用筷子戳起了一个,包面含笑而微露馅。   阵阵叉烧香气自缺口处飘出,一口下去,肉汁迸出。   宋芋为自己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没想到第一次做叉烧包便达到了高标准。   塞着两个叉烧包,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一样的宋祈渊用他艰难的咀嚼以及若捣蒜般的点头表达了自己对宋芋手艺的肯定。   已而夕阳落山,古刹的杳杳钟声响起,远处还有几家炊烟升起。   兄妹一人食了碗粥,又佐以叉烧肉剩下的边角料。   吃饭这人生头一等大事解决了,便是第二等大事了!   赚钱!   第一步便是去抢占风水宝地!   两人推着食车一路狂奔,原本两刻的路程活生生被压缩成了一刻。   宋芋红扑扑的脸上正流着汗水,她长嘘了一口气。   幸好!风水宝地抢到了。   宋祈渊累得像条狗一样,靠在阑槛旁喘着重气。   他提着胸前的衣襟扇凉风,另一只手也不停歇地用蒲扇扇着热气。   宋芋用手戳了戳宋祈渊提醒他将胸前外漏的春光收敛好。   该干活啦!   “小姑娘,这怎么卖的啊?”一位珠光宝气,面相富贵的妇人走了过来,她指了指宋芋小锅里。   宋芋带着热情的笑接待着她,并且用手比了个‘四’。   “四文?!”妇人一惊讶,满脸横肉挤堆在一起,显得她眼睛更小了。“煎饼四文一个怕不是要抢钱?!人胡饼都才三文一个,你这没巴掌大的物件难不成吃了要上天。”   “哟,这位美丽的阿姊啊!咱这不是煎饼哦。”宋祈渊将被风吹反的水牌板正给妇人看,他指着上面的字,“这叫蛋烘糕。”   “蛋烘糕?!”妇人满脸疑惑,“此为何物?”   “美丽的阿姊,这是用鸡蛋、面粉、红糖调的糊在平锅上烘烤而成的,吃起来酥嫩滑口,口感贼棒!”宋祈渊用纸片将方才烘烤好的一个包起来递给了妇人。   妇人蹙着蛾眉指着外漏的馅料问道,“里面是何?”   “这是酥酪和鸡肉松馅的。”宋祈渊反应速度极快,“若是阿姊喜欢甜口的,咱也有。”他以极快的速度将面前的罐子上的盖子揭开,他指着红的介绍是樱桃酱,指着黄的是橙齑,指着玫红的是玫瑰花卤子...   “是挺好吃...就是...”妇人看了眼手中的‘香喷喷、金灿灿’似在思量。   她其实早就动心了。   既是头一遭见这新鲜物件,且这口感也是绵软酥脆。   她又看了一眼食车上的佐料。   酥酪、鸡蛋、糖、蜜在当朝的价格可是不便宜的。   加之有洛阳纸贵一说,这蛋烘糕四文钱倒是算便宜的了。   “素日里都是售六文一个的,阿姊想想当今的物价,四文一个真是顶天的便宜了。阿姊若是买的多,咱还可以再优惠些。”   宋祈渊又说了些溢美之词,直直要将这位老仙女夸上天了。   最后以十文三个的价格成交了二十个。   宋芋掂着手心里沉甸甸的铜钱,心里乐开了花。   妇人在附近的一家酒肆吃酒,她进去一宣传,加之房东及其侄子一家上下扮演的托和宋祈渊四处敲锣呐喊不时还发些宣传单或在小巷里张贴一些...   没一会的功夫宋芋的小吃摊前便火爆起来。   最先走光的便是蛋烘糕了,宋芋看了一眼空了个底朝天的罐子,心满意足地将水牌给取下来了。   宋芋今日准备的东西样式上虽看起来多,但都是限量供应。   毕竟是第一天试水,若是置多了又未销出去,既要浪费又要心疼。   “喂!老板娘,俺的鸡丝冷淘咋还不来呢?”一络腮胡的彪形大汉有些不耐烦地张嘴叫喊到。   “来了来了!郎君莫急。”在一旁打下手的宋祈渊快速地搅拌着瓦盆里的面条。   “那啥!多加三文,给俺加点虾仁浇头。”大汉挠了挠头,似乎在回忆什么,他突然猛地一拍脑门,将自己手中的瓷盅举起,“来点粥,给俺打满!”   “这位美男要那种粥呢?”   “俺媳妇儿喝肯定美人粥啊。”大汉用鼻孔瞪了宋祈渊一下。   “好勒!”   到了亥初,大多数食摊都收了旌旗,熄了火。   宋芋先看了眼风炉里煨着还剩半锅的艇仔粥,又觑了眼前方灯火正盛的二十四桥,准备将食车推到里面去碰碰运气。   陆元方从明月桥吃了酒出来,现下准备回驿站。   他正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挑起帘子准备吩咐奉壹去给他买些酪浆回来。   甫一挑开车帘便看到。   食摊前,一少女正将粥递给一醉酒的男子。   兴许是她头顶的那串灯笼太暖,少女的周身竟有圈子淡黄色浅浅的光晕。   她的笑容有些甜,胜过三月的灼灼桃花,就是有些醉人,比今晚吃的桃花酿醉人多了...   陆元嘴角勾起一丝笑。   顺着马车的前行,抱着锣枕着手臂睡在石阶上的宋祈渊映入了他的眼帘。   陆元的笑意顷刻间消失殆尽,且快速地显露出了明显的嫌弃,翠峰都绞在了一起...   嘴角口水三千丈,还打呼,挖鼻孔...   白瞎这张脸了。   不过,到底比不上我好看。   他傲娇的眉梢上扬。   这不,就是宋润玉的一双儿女?   陆元不禁啧啧。   前几日不还挺有风骨?   怎么现下竟甘愿落到与市井来讨生了?   “郎君?可要奴去买些粥点?这家的包子可香了,方才我出去办事的时候尝了一笼。”奉壹瞧着陆元瞧得有些入神。   后半句陆元没听进去,他止住了笑,将帘子落下,“去吧。”   片刻他又将帘子帘子,“全要了!”   “好勒。”   陆元用手背撑着自己俊脸,内心满满自豪感。   他觉得自己真是个好人,便是让他嗤之以鼻的罪人的儿女他都帮了。   感动N朝十大人物若是没他,简直是没天理!   旋即,他撇撇嘴打消了这个想法。   更深露重的,又这么一个窝囊的阿兄,要是遇到歹人,还不知道谁保护谁呢?!   --------------------   作者有话要说:   ①桃花泪就是桃胶啦   唐朝开始吃生蚝了的哦,所以可以制蚝油哈   抱歉,因为辣椒要明朝末年才传入俺们这嘎达,所以钵钵鸡取消了,抱歉。   【小剧场】   宋祈渊:“你就是这样对待你大舅子的?”   陆元:“不然?” 第8章 龙吟水蜜桃面(上)   盛夏已至,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   宋芋拨开层层交叠的荷叶,从水芙蕖田中钻了出来。   她用荷叶将小腿上沾染的淤泥用荷叶揩干净后,又取了一片来握成漏斗状,盛满水,清洗了下满是汗珠黏糊糊的脸。   虚着眼睛和太阳对视了小会,她登时觉得晕乎乎的。   且眼前有五颜六色,大小各异的光圈。   宋芋闭着眼揉了揉眉心,撇撇嘴。   真不知道沈复‘张目对日’的乐趣是怎么来的。   她摘了片和脑瓜差不多大小的碧荷下来,顶在头顶,哼着曲儿,向家的方向蹦跳去了...   今日的日光明媚且张扬。   未到午时,粘附在翠竹上知了便热了一天。   蝉鸣荡入云间。   宋芋嫌它们有些吵便用竹竿将一个个给戳了下来。   今日的战果很是清新怡人。   两尾鲢鱼,三只盛放的荷花和两只花苞,四节藕,若干的莲蓬...   宋芋用小刀在莲蓬中心避开藕实的地方划了两道交叉的十字,然后双手合力将其掰开。   将莲子尽数取出后,放入一旁的瓷碗中。   一个个翠绿的莲蓬果实饱满诱人,馋得宋芋当即就剥了几只来吃。   方开始的时候,她吃得有些急,忘记将莲心除掉。   苦得她直吐舌,连喝了几大瓢甘甜的井水才镇静下来。   宋芋的宵食摊近来生意很好,三个月来,连本带利共赚了五贯钱。   钱多了心情自然好了,不管做什么都很有干劲。   即便收了宵食摊回来一身疲惫,泡个热水澡再加上休息几个时辰,第二天便又是元气满满的状态。   她将此归功于她虔心供奉的灶王爷和财神。   感谢二位善良的老神仙给她带来了金猪!   自第一天出摊,有个人傻钱多的金主大人将她所剩无几的粥以高价购走,以后每天的那个时辰那人都会按时来帮她收尾。   她粗略算了一下,除去她早收工的三天,那人一共来了十二天。   每次来的时候总是沉着一张脸,很是惜字如金,总是用食指点着水牌上的东西并不时发出‘嗯、诶’类的声音。   听着他‘阿巴阿巴’的声音,宋芋刚开始以为他是个脑子不太灵光的哑巴。   想着他也不容易,便每次都多给他一两个包子或者附带些零嘴。   直到有一天,这个‘一字千金’的金主制止住了宋芋往他食盒中多加一个包子的举动。   他冷声说:“我家郎君不喜欢单数,多一个他都吃不下。”   “我家郎君还说,娘子上次做的金齑玉脍少了鱼腹的位置。”   宋芋:“?”   他的嘴张合程度极其小,宋芋都不禁往他身后瞧了瞧。   “我家郎君不喜欢嘴大的人。”   哟哟哟,感情是个狗腿子啊?!   不对!是高冷英俊的狗腿子!   既然不是哑巴?那把老娘之前给你们的好吐出来。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你家郎君就是个王八蛋吧!吃都吃了便不论了,鱼脍一片片的他是怎么给我拼凑出一条整鱼的?   想起来,宋芋还觉得有些好笑。   三个月来,接触了形形色色的客人,也积累了不少回头客。但是最让她印象深刻的还得数头一个月连着来的这个二愣子金主。   都说仆随主。   宋芋不免遐想,支使他买宵夜的这个主子是不是一样的沉默寡言且较真?   不过,每晚的饭量这么大,兴许是个胖子吧,或许还是个地中海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宋芋那幻想有美男子看上自己并且豪掷千金在自己宵食摊上只为博得自己一笑的美丽臆想破碎了...   知了又不休的叫了起来。   透过雕花窗棂的阳光照在宋芋身上,她只觉被火烤了一般。   她赶忙从廊庑上将扎好的柴垛搬进,将光挡住。   近来天气愈发大,她和宋祈渊胃口都不太好。   早食的时候,一人一碗清粥,在配个窝头和咸菜便将就对付了。   往往到了太阳落山的时候,闷燥了一天的心里才升腾起些食欲来。   今天她准备做些甜腻的晌食。   若是不喝点生津止渴的饮子,这每三天开一次荤腥的福气怕是就难以下肚了。   宋芋之前的日子里将绿豆汤,银耳枸杞羹,薏仁红豆水一类的都安排了。   看来今天做的便是...她看了一样手中的小册子,在酸梅汤的下面标上了个小记号。   现下翻着的这页,是她用来记古今的消暑饮子的。   这里面连奶茶下面都标了好几个形状各异的小记号,唯独酸梅汤下面还空空如也。   其实,宋芋是很爱酸梅汤的。甚至到了近乎疯狂的地步,非要喝到有牙床和牙分家的那种感觉她才罢休。   一直没做的原因,便是宋芋一直记得一句话‘盛夏白瓷梅子汤,碰冰碰壁啷当响。’①   似乎不是最热的时候,若是先尝了的话,都少品不出那种意境来。   酸梅汤,做法虽简单,但宋芋准备的食材却很精细。   自己熏酿的黑枣、乌梅以及山楂干、干桂花、甘草和豆蔻。   将它们洗净后,在水中泡两刻后捞出,将其包在纱布中煮。   如此,汤中便没有残渣了。   先用大火煮一刻再以小火煨两刻,打开锅盖加适量的蜂蜜后。再闷一炷香的时间,最后撒上桂花并搅匀盛出。   宋芋待罐口散出的热气稀薄些后,往里面加了几块冰,然后将罐子放在井水中冰镇。   趁着前一罐放凉的间隙,宋芋又开始操作下一锅酸梅汤。   食材稍有不同,她将豆蔻替换成了洛神花、玫瑰茄以及陈皮。   煎煮的步骤与上面大致相同。   唯一不同的是,在起锅前一刻的时候将锅盖打开,加入两勺糖桂花调味。   大功告成!   她坐在灶门前吃着水蜜桃,用蒲扇扇着风,不是抬起袖子来撩一下碎发或者擦下汗珠。   一尝到水蜜桃,宋芋便想起初恋的味道。   水蜜桃味的初恋。   一生气或者害羞就会将她那张满是胶原蛋白的脸涨红,粉嘟嘟的脸上像是蒙了一层胭脂。   且他甜而不腻,饶是经年分开,这份独家记忆也会在你心中无限回味...   灵光一现。   宋芋将今日的主食换做面条。   不过,可不是普通的面条,是龙吟水蜜桃面。   她从竹篮里的一干水蜜桃中选了两只个大饱满,白里透红且散发着淡淡桃香的水蜜桃。   她先在陶盆里盛满水,将水蜜桃放进去翻滚一周,确定它全身都浸湿后。将盐抹在手心里,然后在水蜜桃上涂抹均匀,最后用丝瓜瓤裹带着盐将水蜜桃上的绒毛清除掉。   将洗干净的水蜜桃捞出放入冒泡腾热气的水中,带着皮在水中煮十五又一炷香的时间后将其捞出放进冷水中并将皮剥下。   再将皮放回锅中,并加入少许冰糖煮出颜色。将果皮捞出后,加入少量的自制白凉粉。   待锅中沸腾后三分之一盏茶的时间,宋芋将锅中稍带粘稠的液体倒入瓦盆里面。   待其凝固后,将瓦盆倒扣在砧板上。   瓦盆翻起的一瞬间,登时有阵阵清新桃香夹杂着热气迎面而来。   宋芋的眼里氤氲了一层粉色的水蜜桃雾气。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陆元:“原来我是人傻钱多的秃瓢大肚子老男人,一旦认同了这个设定,就...”   ①出自《穆玄英挂帅》 第9章 东坡肉   宋祈渊怀揣着热风跑了进来。   他扶在门棂边上微躬着身子喘着大气,豆大的汗水直直从他额间淌下。   “回来了?”宋芋正将猪肉放在火上烧毛。   “快...快...快来。”宋祈渊扯着胸前的衣服扇风透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愣着干嘛,给你看个好东西。”   宋芋将五花肉放入瓷碗中,将食案底下置放的面盆拿出来。   灌了几瓢清水进去,将宋祈渊的帕子打湿拧干后递给了他。   “喏,先擦擦汗。”宋芋伸着脖子往他身后探了探。   宋祈渊胡乱抹了把脸,顿时感觉清爽了不少,他咧着嘴给了宋芋一个大大的笑容。   “先把眼睛闭上。”他嘿嘿一笑。   宋芋莞尔一笑后,听话的将眼睛闭上了。   她和宋祈渊同一屋檐下处了三个多月,他是换着花样的哄这个阿妹开心,隔三差五的便送她一些稀奇的小玩意和甜食。   宋芋倒是挺喜欢这些小玩意的,基本都是宋祈渊手制的。   因着他素日里爱读些机关构造的书,木工好,心思也玲珑,制出的物件自然很是精致。   宋祈渊叫她睁眼的那一刹那。   宋芋感觉有凉丝丝、轻飘飘的东西在轻抚着自己的脸颊。   “苏合山?”宋芋一张小脸上挤满了问号,指着食盒里小山一样还冒着冷气的吃食问道。①   “快尝尝,一会化了可就不好了。”   宋祈渊将上面装饰的彩树、红花去掉后,将瓷勺递给了他。“这叫贵妃红。”他指着银盘中红色的那半,又指了下绿色的那半,“这叫眉黛青。”   “上面浇得是灵沙G,方才我试了下,比从前我在长安吃的透花糍的内馅还要细腻。”②   宋芋用勺子从两块的连接处挖了一大块塞进嘴中。   口感十分的润滑细腻,尝起来十分可口。   闻着的时候奶味很重,但尝起来蜂蜜的味道却远盖过前者。   “可少喝些水,当心拉肚子。”   宋芋尝了几口觉得腻得慌便将剩下的都给了宋祈渊,他囫囵吞下后也觉得胸口都被甜得闷,便开始猛灌水。   “怎么会。”宋祈渊将手臂处的衣服勒紧,秀了下自己轮廓不是那么明显的肌肉。   宋芋含笑不语。   他用手背抹了下下巴上挂着的水珠,便坐在石墩上生火了。   宋芋用刀刃将猪皮上烧卷的猪毛挂掉,然后再用夹子细致清理一遍,再用温水将其洗干净。   这时,锅中的水已经开始吐泡了。   她将五花肉放进去氽了三分之一盏茶的时间,此时血水已经煮出。   用大漏勺将肉捞出,将血水沥干后放入冷水中,洗净后切成方块放在瓷盘中备用。   她将一只小竹蒸架放在砂锅底部,先在上面铺上葱白、姜片后,再将猪肉块整齐地码在上面。   最后再加入冰糖、酱油、米酒以及葱结。   待锅中有‘滋滋’的声音传出并且有白汽从盖眼冒出时,宋芋让宋祈渊撤些木柴出去,改为小火慢焖。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宋芋将盖子打开,用筷子在肉皮上浅浅地捅了一下。   从成色来看,肉应该是八成熟了。   她又将肉块翻了个身,继续用小火闷酥。   “闻起来便知道挺好吃。”宋祈渊深吸了一口气,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   “你怎么知道?”   “好歹我也是小宋厨娘的首席试吃员,吃过你做的那么多美食,我心里必然是有谱啊。”   他眼里闪着光,将‘首席’二字嚼了很重的音,似乎这时件多么荣光的事。   的确,和专业烧火少年和无薪挑菜工比起来确实要高档不少。   宋祈渊又挑着眉揶揄道:“反正不是那什么...什么...黑..黑什么玩意就我都能给你饭扫光。”   他一时想不起来了。   见宋芋笑得有些僵硬,他又说,宋芋做什么都和他手中的米饭是顶配、绝配、天仙配...总能让他胃口大开。   宋芋叹了口气,“是黑暗料理啦。”   她有些尴尬。   黑暗料理这档子事,似乎在宋祈渊哪里短时间内不能翻篇了。   他隔三差五便要让宋芋温习一番。   宋芋一直以为,做饭嘛,很简单的,有手就会。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   她这个厨房必胜客竟然会在一道叫佛跳墙的菜上败了北。   幸好老郎中医术高明,要不然,宋祈渊估计和河豚一遭去享西天极乐了。   “到点了!”宋祈渊瞥了一眼檐角的滴漏。   “知道了。”   宋芋将砂锅端离火口,浮油撇去后,将五花肉皮朝上装入那只陶罐中,再放入蒸笼中又蒸四分之一个时辰。   宋芋在瓷碗底部铺上一张生菜叶,然后将陶罐中的肉倒出,再撒上些葱花,粗略的摆盘便完成了。   “阿兄,尝一个?”宋芋笑得暖暖的。   她知道他早就迫不及待了,便用筷头戳了一个递给他。   肉块色泽红亮、汤汁饱满,散发着诱人的酒香,令人食指大动。   宋祈渊挑着右眉给了她一个‘就你懂我’的神情,便大口一张,将肉块整个包了进去。   他星目闪亮,连声道:“好吃!”油水从他嘴角溢出。   宋芋夹了一块小的起来,“肥肉入口即化,瘦肉瘦而不柴,酥烂而形不碎,香糯而不腻口。”   她竖着大拇指,既是对美食的赞叹也是对自己的肯定,不禁感叹了句‘东坡肉简直就是人间理想啊!’   “你将这些送到房东家。”宋芋将松鼠鲶鱼和绳扎的整块东坡肉放入食盒中。   房东的滴水之恩,当美食相报。   午食妥当后,宋芋便开始准备酒楼的点心订单了。   是寿宴。   但寿星是个满十的小姑娘,寿桃这些略显老气的东西便不做考虑了。   想着做透花糍或者冰皮月饼一类的点心,但囿于时辰上不宽裕,还得准备晚上的宵食,便打消了。   宋芋思考问题的时候喜欢满屋子打转,她抱着手臂蹙着眉走来走去的时候,突然看到了竹筐里粉嫩的荷花和翠绿的莲蓬。   灵光乍现,她一拍脑门。   有了!   便做荷花酥吧。   宋芋将莲子去皮和心,洗干净后放上蒸笼,旺火蒸至酥熟后将其取出,放入臼窝中用蒜锤捣成莲蓉。   锅中猪油完全化开后,有少量气泡并有沙沙响声的时候她将冰糖放入。   待糖完全融化后,她将莲蓉倒入,并不断翻炒,最后再放猪油和冰糖。   她将面粉先倒一般在瓷盆中,然后加入半碗温水和适量猪油。   为赶时间便用手搅匀,揉搓成水油面团。再用另一半面粉,只加猪油,和制成干油酥面。   以水油面团为皮,油酥面团为馅,收口擀平。擀成长条的薄片后,折拢。她又叠加了几次,再折拢,擀平,最后用杯口切出圆形坯皮。   宋芋将和有玫瑰花卤子的莲蓉馅放在坯皮中心,然后收口捏紧,然后在没有收口的一面的顶端用剪刀剪三下,成六瓣花的样子。   这时,锅中的油约莫四成热了。   宋芋将面团放入其中,小火慢炸至花瓣开放。   在木架上沥干油后,她在荷花酥顶部都放上了一个个色泽鲜艳,红如玛瑙的大樱桃。   --------------------   作者有话要说:   ①苏合山,唐朝冰淇淋界鼻祖,有空宋芋会做哈   ②灵沙huo,红豆沙   贫穷兄妹举牌,各位食客想看什么呢,请给徐公留言吧,俺们正在攒去长安的路费呢。嘻嘻! 第10章 今日打烊   宋芋今日休息,便随房东家的大女儿一同去了高F寺上香祈福。   高F寺就在扬州城南郊的运河边上,水路方便,平常来往的香客也颇多。   宋芋扶着身怀六甲的王大娘子小心翼翼地跨过寺庙门槛。   腹中胎儿活泼,月份又有些大了。   王大娘子的被小脚蹿了几下,反应不小。   宋芋扶着她往临水边的一处四角飞檐状的凉亭暂作歇息。   王大娘扶着酸胀的腰,半撑靠在阑槛上,抬起袖来擦了擦额间密密的细汗,她微微笑道:“都说这女人头胎不容易,现下我老二学会爬了,我都还如此吃力。”   她摸着肚皮,似在安抚躁动的胎儿,“生怕一不注意,这小祖宗便换着花样不饶过我。”   宋芋好奇地用手指点了下被小脚顶起来的肚皮,“这么爱闹腾,怕是个男娃。”   “是个女娃才好,老大老二这两个讨债鬼已经够闹心了。”她握住宋芋的手。   “凑个好字!”宋芋嘿嘿一笑。   “你现下可要与我多学着注意些了。”她拍了拍宋芋的手,“我当初换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我夫君都开始行纳征了。”   她又夸了下宋芋的好皮相,说她不生个女儿来继承,简直浪费了。   宋芋摸着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略显羞赧。   话锋一转。   她郑重其事道:“这选夫君可就不一样了,单单瞧着他皮相好是行不通的。”   王大娘又分析了下什么样的男人适合过日子,“并不是长相看起来老实的男人,心里便真的踏实。”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此话诚不欺人。”   她又添了句‘千万莫要凭长相气质这些不值钱的劳什子玩意去评判一个人是否适合与你共度余生。’   宋芋干咳一声,稍显尴尬。   话是句句在理不错...就是嘛...   作为颜控协会的老狗级成员的宋芋觉得,若是她未来的夫婿难以拥有面如冠玉、玉树临风、丰神俊朗...这系列属性的话,她宁愿禁欲余生,青灯古佛为伴敲一辈子的木鱼...   毕竟,不先展示下你美丽的皮囊,我直接去欣赏你有趣的灵魂?   宋芋不仅是个颜狗,还是个自带好色属性的颜狗。   如果在未拥有这些属性的情况下让她选的话。   她宁愿选一个无趣却拥有俊脸的纸片人...   到底是用潘安的脸?还是卫d的脸?   正当她撑着下巴微蹙着眉纠结时,她脑子里突然闪过被她定义为‘一级寒山寺美少年’的‘侧脸男。’   古代不都讲究红鸾星动?   宋芋回首看着被山光岚影映照地恰到好处的寺庙,不仅心生一丢丢后悔。   方才佛前许愿的时候,不该仅许暴富和宋祈渊高中的...   这亏大发啊!   王大娘的一声叹息,将她从畅想中拉了回来   她苦着张脸,“后来啊,我才发现,所谓的天定姻缘,不过是挂在狗鼻子前头二尺开外的肉干...”   “看得见,摸不着。”   她垂首盯着自己浑圆的肚皮,笑得暖暖的,“相处起来适合比舒服更让人感觉安稳。”   王大娘的有感而发,宋芋一时觉得信息量有些庞大。   她只是腆着笑微微颔首。   宋芋从前也是个‘夜来非’,一到夜里戴上耳机听着伤感情歌便崩溃的那种。   不过,三个月的时间,她重返十六岁。   虽然也是日常为生活琐事而奔波烦忧,但是她真正地将心放了下来,细品了生活的美好。   柴米油盐酱醋茶,人间烟火变为最治愈。   两人慢悠悠地踱到了山腰的位置,这里是赏景的绝佳位置。   清风徐来,梵音缈缈。   山下的运河水泊,涟漪平缓,微波荡漾。   寺庙冒过葱茏佳木的部分,随着蓝天白云一同倒映在了水面上。   “嘿!这位小娘子。”   宋芋从腰谷的茶寮经过时,里面坐着得一正在为人摸骨算命的老道突然注意到了她。   已过未时,仅在寺庙中用了碗清粥的宋芋不免有些犯饿。   她现下正津津有味地和王大娘谈论着扬州各坊的茶点,并约定一会去棠斋用些抹茶。   美食当前,宋芋自是难注意到后面的动静。   “前面最美丽的哪位娘子啊!”   老道话一出,‘环肥燕瘦’几位娘子齐刷刷地转过身来,其中不乏‘如花式’挖鼻孔的。   “哎呀!”老道甩了下大袖,“老夫不是叫你们呐,是叫哪位。”他指着宋芋道。   我?宋芋指着自己有些惊讶以及窃喜。   老道坐在青席上将抱在怀中的拂尘一甩,“娘子请摇签。”他做了个请的姿势。   宋芋记得往常在古装剧里看到的,不是得先问问生辰八字,再看看相、占占龟甲...   这老道是不是业务水平不过关啊?   她一双杏眼里盈满了大大的问号,在老道每一道褶皱都堆满奸诈的脸上扫来扫去。   她吞了个口水,抱了个十分豪迈的拳,像极了拜山头的绿林好汉。“这位道长,做你们这行的是不是有些惯用套路,比如说...”   她突然想起了‘皮相易看,骨难断’这句话,“咱现在不该摸摸骨啥的?”   宋芋这话像是一道惊雷,将老道霹得外焦里嫩,他擦了擦胡须上挂着的茶水,正声道:“本道可与那些骗财骗色,损德的江湖术士不一般。”   他将卷起的旌幡打开,指着上面‘勾陈上宫传人’一系列斑驳的字。   他神气的眼神和飞扬的胡须无一不在显示自己这个连锁正品的身份。   宋芋的肚子此时很不应景的响亮起来,她为了掩饰尴尬便提高了声量。   “便摇签罢。”   老道告诉宋芋心思要诚,闭眼是必要的,最好啊,心里要默念三清四御的宝诰。   宋芋嘀咕了声,“我一个也不知道啊!”   她晃了签筒半晌,一只签脱颖而出。   “小娘子,好签呐!”老道虚着眼对着光线看了会签上的小字说道。   “金风玉露一相逢。”老道抚着自己的胡须,呵呵笑道:“娘子的姻缘快到了。”   “什么时候?”   “天机不可泄露。”他尾音拖拽地绵长,很是神秘,愈发勾起宋芋的好奇心。   “那他胖还是瘦,高还是矮...”宋芋旋了半天终究没绕过她最感兴趣的地方,“可是玉面郎君否?”   老道解释了一通皮相无用论后,又是一句‘天机不可泄露。’   宋芋‘嘁’了一声。   这算命这行的职业基操何在?   她觑了眼老道互相摩挲的食指和拇指,又觑了眼自己干瘪的荷包。   该死!方才就不该那么多废话。   他回答的那些‘两个眼睛,一张嘴’类的特征不该是个正常的三条腿男人都有的?   她将老道手中的签夺过后,大吃一惊,这分明是根空白签。   “你骗人,这与无字天书什么区别?”   “贫道从不干令人鄙贱的营生。”他再次指了下自己的‘正品认证。’   “那是不是我的签不好?”宋芋秀眉间凝起一丝忧虑。   老道摇摇头?   正当她火速转悲为喜,以为自己要临大运时,老道一句‘也没说好’又泼了她瓢冷水。   模棱两可!   宋芋算是学到了。   日后若是食摊做腻了说不定她也能成为这个神棍的同行。   她白了一眼老道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看着宋芋远去的背影,意味深长地说了声‘遇上便为上上签。’   从运河乘船回扬州城,宋芋如愿地将肚皮塞满了茶点才满意的回家,还不忘给宋祈渊带些新品回去尝尝鲜。   这幅柔软无骨的娇柔小姐身子被宋芋锻炼地刚硬了不少,但还是抵不住山路往返的疲乏。   泡了个热水澡后,宋芋一沾枕头便进入了甜甜的梦乡。   梦里,无数的美食围绕着宋芋转,将她携到这块云朵,又落到那块云朵。   ...   画面一转。   一手上捏着无数条‘剪不断、理更乱’红线的白胡子仙翁杵木杖从云深不知处缓缓而来。   他身体轮廓四周闪着金光,将周围的薄云避开。   他笑着说自己是月下老人,现在来将宋芋的姻缘送来了。   他把一条红线栓在了宋芋的小拇指上,然后凭着这条线,拉着宋芋去寻她的有缘人。   萦在宋芋眼前的薄雾层层散开。   有一男子穿着玄色的大氅背对着她,他头上系着同色的发带,与下摆一同微微飘拂...   宋芋眼前突然闪过无数的碎片画面,他微笑时微眯的眼,他认真时抿着嘴显露出的下颌线...   还有他现在如千年大寒冰一般散发着隐隐的寒气...   是你?   宋芋刚想拍他肩膀,飞来一只猪往她脸上怼,制止住了她的动作。   宋祈渊!   你完蛋了!   宋芋攥紧了小拳头。 第11章 避风塘炒蟹   食摊的花样多,且更新快。   素日里来的回头客多,慕名来尝鲜的人也不少,其中不乏官员乡绅宅邸里负责日常置办的采买郎。   这些人得了主子的令,手头宽裕,行事也阔绰。   往往大手一挥,几近半个食摊的吃食都要被卷空。   宋芋和他们打交道久了,官话说的也愈发顺畅。   当朝的以长安关内话为官话,发的是中古音,与现代粤地方言发音相似。   从前大学时,好歹有个粤地的室友,两人关系打得紧,宋芋也跟着学了些皮毛。   方开始来的时候,听懂倒不算困难,但是答复别人却得花一大番功夫。   大多数时候,她都得在脑子里逐字逐词地摸寻发音,然后再慢吞吞地将这零星的片段拼凑成整句。   这样做生意还了得?   若是遇上梅雨天气,身边还有几个口齿伶俐的竞争者。   这墙角不早就被这些‘挖掘机’挖空了?!   故而,往日大多数时候都是宋祈渊在招徕生意,宋芋便是沉着头捣鼓吃食。   实在应付不过来的时候,她也会帮衬一下,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回答‘嗯、哦’或者不超过三个字的短话。   来的食客瞧着两人年纪小,且以为宋芋是个天生有口疾的。   寻思二人讨营生不易,便格外的垂怜,给的小费甚至胜过了餐费。   “我家郎君很是爱吃娘子亲手做的蟹。”   一个抱着书卷的小书童说到‘亲手’二字时,红了脸。   “家里的厨娘、婢子,就连老夫人,都挨个尝试了,到底是做不出这般美味的。”   他往嘴里塞了一个裹满糖霜还掉糖渣的山楂球。   瞧着他满月般的肉脸,属实有些可爱。   宋芋忍不住腾出手来戳了下他鼓起的腮帮子,然后将蜜汁猪肉脯罐子揭开。   她挑着眉,“随便吃。”   他见宋芋莞尔一笑,脸红到了脖子根。不禁将抿着嘴,将头向下埋了埋。   “娘子可真好。”   他砸吧着嘴,嘴角扬起大大的笑容。   “人长得好,心地也好,做饭手艺也好...就连我家郎君也对娘子夸不绝口呢!”他用袖子将嘴角的芝麻粒蹭了蹭。   “昨儿个,郎君捧着娘子的画像,摇头歪脖地念叨着娘子是仙女厨娘啊!”他也学着那样子,顺便还诵了首诗。   宋芋一细听。   啊这?!   这不就是王摩诘的相思?   宋芋的身影现下还会出现在早市里,故,这小书童每日按饭点要往她这来三遭,每次将食盒装满了才会满意地离开。   啧啧啧!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郎君还说,吃过娘子做的吃食之后,再吃别人做的,简直都是种将就。”   小书童本说得兴高采烈的,声音也是上扬的,现下却突然熄了声。   宋芋停下了手中绑蟹的活儿,抬起头来。   他就站在那里不说话。   清秀的眉峰下,一双清亮的桃花眼盈满了柔情,厚薄适中的嘴唇弯起来的弧度恰到好处。   宋芋与他对上了。   一眼天荒。   周遭都停滞了下来,她的小世界顿亮。   宋芋不知道为何,这时候心里升腾起一种别样的情愫。   心脏跳得很快,鼻尖也在发酸。   她故意抚了下额边,让碎发掉下来几缕。   然后装作撩头发,将头微微埋了些。   妈呀!这...   她觑了眼脚边的四层食盒。   这饭量?!   当初她还以为是个...   嗯...胃口比较好的,身体比较结实的圆润郎君呢?!   但别人却肩宽腰窄,身量修长...   果然,人不可食量相。   宋芋默默地在心里的花名册内为他评了级。   眉目清秀,笑如朗月入怀。   他就像是仲夏夜,星子漫天下,手中捧着的那杯限定的冰爽柠檬气泡水。   嗯!二等清澈少年郎。   半晌有些未缓过来。   她将手撑在瓷盆边上,偷偷地吸了几口气。   不是吧?!   古代的神仙这么灵?   同样是‘两块钱’的功德费。   别人就是求什么来什么?   而现代神仙!   嗯...如果有别人半分基操,她就不会单身这么多年了!   宋芋偷偷抬起眼帘瞟了这人一眼。   又是个长在她审美点上的男人。   不过,就是太久没感受过别这种干净耀眼自带少年气的男孩子盯过了,头皮竟然有些发麻。   宋芋突觉些遗憾。   若是少女时代能遇上这般,她的所有欢喜都会被照亮的。   她清咳了一声打破了尴尬,微挑眉,“柳郎君今日想吃些啥呢?”   这位郎君在她这里办理的有食卡,寻常日里置办的东西又多,宋芋自然对他有印象。   那人淡淡一笑,拍了拍小书童的肩膀。   小书童微咬嘴唇‘嘶’了一下。   他的脸上蹿起一阵红,偏着头嗫喏道:“郎君,涧白方才...”   涧白鼓着脸颊冲宋芋眨巴着他清澈的眼睛。   他在对宋芋说‘帮帮我’。   宋芋莞尔一笑,“方才是我太闲了,光顾着与他闲聊了,郎君莫怪。”   伸手不打笑脸人!   这位郎君便是再小气也不会当场发作吧?!   “无事,方才某在温书,也未有时间尝美食。想来放凉了也可惜,现下有热乎的尝又怎会怪?”   从他泽唇中吐露出的每一个字,连卷着锅中升腾的白汽氤氲在宋芋四周。   他的声音和本人一般澄澈干净,或是生了时令的风寒,稍带些鼻音。   温柔不假!   可话细品起来竟有些怪怪的?   他白皙修长的手指将水牌一一翻动,下端挂的铜铃相撞,叮当作响。   “避风塘炒蟹、金蟹年糕煲、芙蓉套蟹...”他眉头微蹙,“就只有这些吗?”   宋芋愣了下。   她用手比了比装食物的陶盆的三个规格的口径。   “郎君,虽是三个月的新店,但本着诚心经营的理念,绝对童叟无欺的!”   宋芋的意思是咱家的料很足的!   “你做的我都吃得下!”   纳尼?这是古人的含蓄?   这咋和宋芋惯来读的《女子防渣一百零八式》里甘蔗男的语录高度吻合呢?   不过...   宋芋瞧了眼他腰间鼓囊的钱袋。   做生意嘛!总不能和钱过不去呐!   她干脆利索地从抽屉里将隐藏定制菜单拿了出来,递给了这位金主。   “不必了!”他抬起手来制住了她。   “有无肠公子的都要了!”   宋芋食指和拇指还没开始摩挲呢!   这位豪横的金主大人就将钱袋子放了上来。   “今日出门有些着急,身上带的银钱若是不够,隔日补上。”他淡淡地说了声抱歉。   她倒吸一口气,果真豪气。   够!咋会不够呢?!   这钱你把食摊给我截下都绰绰有余了!   “最近可有新品?”   “有的!”   仲夏夜闷燥,便是在井水中泡了一日的冰镇西瓜也解不了扬州人心中的闷燥。   宋芋见隔壁摊波斯人的苏合山走销的极好,顿生商机。   那便做鲜芋仙和刨冰吧!   有冰,且料多,定价自然在十文左右。   生活稍拮据些的百姓只能望而却步,干咽口水。   宋芋便拿找铁匠铸了块薄且宽的铁板。   最下方置放一只盛满冰的大木桶,撒上盐,用来降低冰的融点。   然后在桶口的位置,置放一块铁板,再将蔗糖水浇淋在上面。   待其稍起霜的时候,便用小铁铲反复铲动...   约莫半盏茶的时间,炒冰便做好了,再由着客人的喜好在上面浇上果卤子以及点缀水果。   冰的需求极高,而官窑要价高,且每次的数量都有严格的管控。   宋芋便与坊内民窑的阿郎达成了长期合作协议。   “抹茶雪山冰,大份!”他略挑眉看着宋芋,“还可以额外加料吗?”   他解释说自己鲜芋仙几种款式都尝尽了,舌头都有些生腻了,不过还是馋里面的芋圆。   “可以。”宋芋点头如捣蒜。   “就是...”   “什么?”   “这无肠公子性寒,郎君又叫了冷饮,这些对你的病情恢复怕是不好。”①   宋芋说寻常女子在葵水期是万万碰不得这些东西的,体健的男子这么混吃也怕是有腹泻的可能。   “你关心我?!”   光晕在他漆黑的眸中流转,宋芋甚至能看到他眼底氤氲起一层水雾。   宋芋微笑着指了指食车上挂的木牌告示。   “上次有位公子吃了蛋黄引发了隐疾,我也不过是按例提醒郎君罢了。”   他张了张嘴,欲言却止。   终是一声略带失望的‘那好’结束了话题。   宋芋将被麻绳‘五花大绑’的大闸蟹从木桶里抓了出来。   她用剪刀将绳剪断后,擒着蟹钳往其嘴中灌白酒。   “你的手法很是熟稔,之前也在做这些吗?”   宋芋分神看了他一眼,“嗯。”   “小心些,这横行将军要夹你手了。”   “又不疼。”   大惊小怪!   果然,老天爷给了美貌,总会夺走脑子这个好东西!   这人长得是挺好看的!   就是脑子不太灵光。   --------------------   作者有话要说:   蟹,在古代称无肠公子或者横行将军,吃蟹周朝就开始了!   唐朝时候的冰窑分了民窑、官窑哈! 第12章 赛螃蟹   “宋姑娘做的避风塘炒蟹风味很是好,家母与我都很爱吃。”   “多谢!”   宋芋惯来是喜欢别人夸赞她厨艺的,她嘴角漾开了笑意。   “在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娘子可是有何秘制?某将家中的食谱古籍翻烂了也未曾找到半分灵感。”   他又说自己冒昧了。   “倒不是何秘密,我素来也爱与别人分享美食制法。既然郎君感兴趣,我便手誊一份赠与你。”   宋芋解释,是烹饪手法与当朝及往朝有极大差距。   古人多喜爱用蒸、煮的方法。   将蟹分解后,配上紫苏、姜、菊花放入冷水中一同煮。   如此,蟹肉嫩滑,味道更加的鲜甜。但蟹黄会流失少许,而且每次做的数量也会限制。   而蒸,制作是简单便捷了,但用此法做出的肉质会稍粗糙。   合着蒜蓉姜蒜炒出的蟹,不仅避了腥气,且浓郁的五辛味渗透蟹肉,外层酥脆,内里沙绵。   装盘时,油色红艳,蟹肉金黄澄凉。五辛料覆盖在上方,香味四溢,令人忍不禁食指大动。   从周朝开始,国人便开始食蟹了。   北朝时,流行的是将蟹放入盐蓼汁中,类似醉蟹,而当朝及后的宋朝时兴的是糖蟹。   “这制避风塘炒蟹,选用的是阳澄湖的母蟹。”宋芋解释道:“母蟹黄肥,合着蒜蓉一起炒,甘口焦香。”   她将剁成块的蟹用白酒腌过后,裹上淀粉。   起锅烧油,油基本要占锅具容量的一半。   待油温八成热的时候,便将蟹肉放进去,待蒜蓉炸香后便全全捞起。   等蟹肉在漏勺里将油沥干后,宋芋将锅中的油用大勺舀出,只留一些余油。   将辛料一股脑倒进去后,又加了些茱萸碎。①   宋芋提醒到,“这蒜蓉、姜葱末以及豆豉是前一天便要用油浸泡备用的。若是你不习惯吃辛辣的,要先从微辣试起。”   “多谢关心。”他似笑非笑道。   你是个自恋狂?!   宋芋:“...”   “我听郎中说,食用在锅中反复过的油对身体不太好。”   宋芋在搅油的动作滞了下来。   又是个工地毕业的?!   又是老套路听别人说...我有个朋友...   宋芋依旧保持着她哪比珍珠还真的甜美微笑。   “咱家的油两天一换,用的都是纯植物提取的。柳郎君若是不放心的话,下次自带食材到寒店加工也未尝不可。”   宋芋声音尚算温婉,但她僵硬的动作,以及握在勺柄上,骨筋稍暴起的手却说明了一切。   毕竟,吃食这事,你来我往吃的是个放心,是个信任。   双方都有小心思的话,自然是都膈应的。   “不是...”他沉吟了一会,“我只是想和你多说说话。”   “我惯来不知道怎么讨你欢心...”   他清冽的声调,如玉珠落地,不带任何语气。   宋芋有些猝不及防。   讨?!   大可不必吧?!   她晃了眼这人的打扮。   这位惨绿少年郎,裸露在外的白皙肌肤上隐隐有光泽流转,头发以浪涛形的玉簪束起。   一身青珀色罗衣,上面用银线暗绣的仙鹤纹路,与玉簪交相辉映。   身量颇高且清瘦,宋芋只有仰望他,他也是笑着微微地颔首。   自这个角度看,他这个笑容倒是略显风流。   且在他不时左顾右盼间,散发着一股淡淡地龙涎香气。   宋芋最后的目光锁在了他腰间的玉佩上。   用料是极好的羊脂白玉,中间细刻着一个繁杂的图腾,最下方用篆书镌刻了一‘柳’字。   咦?   这总不会是穿着温柔皮囊的纨绔子想得新花样?先在她这个市井厨娘身上试试效果再去勾搭贵家小姐?   门当户对这个东西,宋芋是有深刻的领悟的。   “郎君言重了。”她只觉一阵酸楚,便不再接他的茬了。   她倒不是恼,只是过去一些难以启齿的回忆涌上心头。   宋芋将炸香的螃蟹放入锅中,然后倒入生抽、白糖、黄酒等继续伴炒入味。   “这个东西,寻常商铺是购不到的,一会我可以赠你些。”宋芋指着面包糠说道。   “好!”   “对了!柳郎君!”   宋芋将炒蟹放入食盒中才想起一件关键的事。   “在下柳霖,你不用叫我如此生分...”   宋芋打断了他的话。   “因为你点了全蟹宴,所以要回应一首与蟹或菊花有关的诗句才能全全带走。”   宋芋倒不是有意为难他,这只是她为了限量供应大闸蟹立下的规矩。   这个点子是她从观红楼有感而生的。   宋芋往日总爱在直播间津津乐道红楼的蟹宴。   荣国府内,以贾老夫人为首,带着各夫人、小姐以及丫鬟一块品蟹作乐,中间以吟诵菊花诗和咏蟹诗助兴。   “没问题!”他语气轻松,眼神里闪着自信的光芒。   “蟹螯即金液,糟丘是蓬莱,且须饮美酒,乘月醉高台。”   “这样可好?”他嘴角挑起个好看的弧度。   “可这是李太白的诗!”   “可姑娘也未曾说明需要独自成诗,某与诗仙兴许心意相通也说不定?”柳霖挑眉道。   宋芋将木牌扯到他面前,“上面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可是你也未叫我看不是?!”   宋芋无语凝噎。   好啊!   果然男人都是善变的!   前一秒还是温柔小天使,后一秒就是油嘴滑舌的无赖了!   “你生气的样子还是那么珊珊可爱。”   “说的像你认识我?”   “难道你不认识我?”   “不认识。”宋芋用铁铲刨着冰块冷冷道。   过了良久,宋芋才听到他吐气的沉重。   “那好。”   半个时辰后,宋芋将密封好的食盒递给了他。   她笑盈盈道:“雪山冰易化,柳郎君可要趁时用。”   “好!”   “郎君,下雨了耶!”涧白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接从旌旗下角滴下的雨滴。   “那便告辞了!”   他微微颔首,将食盒递给涧白,便负手离开了。   柳霖走在通亮的大道上,宋芋才注意到,他的后背湿了大半。   “等等。”   柳霖滞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来,眸光流转中间杂的情绪竟有些复杂。   惊讶、惊喜、激动...   宋芋跑了过去,将一把油纸伞递给了他。   “上次下雨的时候,涧白将这把伞借给我了,想必是你的吧?”   她提了下,伞面绘制的江月图构景甚好,便是她这个外行也看的出画者的功底甚好。   他似乎有些失望,轻轻摇了摇头,“是你的,但是你忘了。”   柳霖似笑非笑道:“我好久没有见过你向我奔来了。”   “你最近好像很疲惫?”   灯光下,宋芋眼底有明显的青色阴影。   她点点头。   诚如他说那般,宋芋近来疲惫到了极致。   近来扬州刺史那边递了消息来,只要缴纳两金,便能将宋润玉从金吾狱中赎出来。   两金?!   宋芋当时属实有些惊讶。   当朝实行的是宽政缓刑的政策,故,未犯极大过者一般不会施酷刑及死刑。   且有成文规定:一则,用官级抵罪,官级越高,抵得罪过便越多,不过宽缓的也只是五品以上的官员。二则是以钱赎罪,百姓犯罪,罚铜六十便可出狱。官员过失,当在此基础上,视情节严重累加...   而两金,确实是超出了宋芋的认知。   扬州刺史解释的倒是好,毕竟是拿钱消灾,长安那边他的能力也是有限,想要打通门路自然是少不了这些身外物了!   为了在一个月内凑集这两金,兄妹二人日夜出摊,轮番换岗...   “你有需要就带着这把伞来找我。”柳霖垂首呢喃。   “就算你忘了...可我还记得...”他这句话说得极轻,风都能吹散似的。   他迎风离开,衣袂飘飘,宛如千树花开。   宋芋一人滞在原地,捧着那柄伞失了神。   心里似乎有些空落落的。   她觉得柳霖很熟悉...却怎么想,也想不起这人曾在她世界中经过...   他给人的感觉倒是柔和非常,像是一束光线,没有任何侵略性。   反而被他照到的时候还会觉得温暖,禁不住让人就想靠近。   ...   全蟹宴毕竟是少数土豪的选择,大多数食客总是要为那二十几文纠结一番。   且近来水涝泛滥,水路受阻,大闸蟹身价顿涨。   精明的宋小娘子为了稳住客源,为荷包里银钱少的客官提供了另一种经济实惠的选择――赛螃蟹。   此菜以鱼肉为主料,配以鸡蛋,与各种调料混炒制而成。   因不是螃蟹,却胜似蟹味,而得名。   宋芋做赛螃蟹也分了两种版本。   荤的十文钱,用鸡蛋和咸蛋黄、鱼肉、豆腐混制成。   素的五文钱,用胡萝卜、红薯、香菇碎混制。   她主推的也是荤的那版,配料多,荤素皆有,营养配比丰盛。   “仅十文!便可卖到别家没有的快乐!”宋芋敞着嗓子喊道。   “这个似乎有点油呢?老夫人能吃吗?”一梳双丫髻的婢子挽着另一个大丫鬟穿着的婢子问道。   大丫鬟抿着嘴摇了摇头,“不知。”她思量了一会,“不过老夫人很是喜欢这家的蟹黄汤包。”   “买点?”   两人相视一眼后,敲定了主意。   “娘子,这赛螃蟹的配料可否让儿知晓?”   大丫鬟解释说:“老夫人身体累日不爽,郎中又特意嘱咐了勿食性寒的食物,但她近来又嘴馋你家的蟹餐了。”   宋芋将切好的配料拿上台面来给他们过目,并让她们尝了些试试口味。   两人不约而同的笑着点点头,对这道菜赞不绝口。   一般近侍在主子跟前的婢子对其的口味都是相当了解的,既然得到了她们的肯定,宋芋便开始扎紧围裙忙活起来了。   先做的是荤版。   她先取来两枚鸡蛋,磕开后,取来两只粗碗,将蛋清、蛋黄分开打散。   将鱼腹切成半指宽的小方丁,将蛋白液和干淀粉倒入里面并抓匀,在蛋黄液中放入碾碎的咸蛋黄以及干蚝肉。   先将蛋黄液和蛋白液炒熟后,然后再下锅炒熟鱼丁。   最后将蛋黄和蛋白一块混炒,再放入豆腐丁。   而素口的这款,要先将胡萝卜和红薯去皮切丝。   各自蒸熟后,用勺子碾压成蓉,再撒入适量的盐、胡椒粉等。   宋芋沿用着荤版留下的油重新热锅,青烟散尽的时候,她便将香菇粒倒了进去。   待香菇表面微微焦黄的时候,再倒入蓉状的胡萝卜和红薯。   出锅前,她将事先准备好的香菜末倒了进去,又加了两小勺糖提鲜。   “姑娘的手艺可是顶顶的好,便是刺史府邸中的厨娘也及不上你。”大丫鬟摆弄着手腕上成色上好的玉镯笑道。   “你们在刺史府中供职?”   宋芋搜寻了下原主的回忆。   宋润玉与刺史私交往甚好,彼此的家庭组成是再清楚不过的。   这刺史不过十七便丧了母,其父也并未续弦,这老夫人?   “不是的!”   大丫鬟说刺史年轻的时候受过她家阿郎帮衬才能有今天的地步,两家若是要追溯起亲缘来,也不过是个错到了帽子坡的远方表亲。   “刺史升迁到扬州后认了我家夫人做干娘,素日里虽谈不上殷勤,但也绝对是孝顺的。”   临走的时候,大丫鬟询问了宋芋空档的时间,问她是否有意愿去参加老夫人寿宴厨娘的选拔。   宋芋方开始还有些犹豫的。   毕竟,近来生意旺得很,她可不想错失任何一个挣钱的机会。   直到大丫鬟贴在她耳边轻声告诉了她相应的报酬。   宋芋眼睛一亮动了心,一口气答应了下来。   她看着两位婀娜远去,暗自窃喜。   谁说我没有金手指的?   这不就是咯?   绝境总有贵人相助!   正当宋芋沉浸在喜悦中时,一记明晃晃的刀光晃在了她眼前。   “你就是宋祈渊的阿妹?”   一坦胸露乳的彪形大汉握着红缨大刀挡在了食摊前。   他身后还有几个与他身量相仿的络腮胡壮汉正用鼻孔吐气恶狠狠地盯着宋芋。   叮当作响的水牌上隐约可见有深浅不一发黄的刀印。   这种事一月能遇到五六次,左右不过是附近的商家见不过他们家生意好,便雇来的浮浪子闹事。   宋芋也没怂。   她默默地将藏在食车底下的杀猪刀握紧了。   “正是!怎样啊!”   宋芋这气势,一时间让为首的壮汉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一吹胡子,横声横气道:“喂!我说!你要是个小娘们儿你就该哭!一会别怪咱哥儿几个不怜香惜玉。” 第13章 耳光炒饭(上)   “是就对了!赶紧还钱!”   彪形大汉将大刀往食车上一砍,登时炸出一声闷响,引来了更多人观看。   宋芋被震地稍稍往后退了下。   明晃晃的刀光晃在她镇静的脸上,周遭的人不禁为她捏了把汗。   “还你什么钱?”宋芋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她知道,和这种横人讲理的话是行不通的,一味的诉说自己的可怜和不容易更是不行。   若是自己先乱阵脚,这些人定会火速骑她头上拉屎...   思及此,她平复了下情绪,握在刀柄上的力道又重了些。   “还就是了!怎么废话这么多?”   他大手往食案上一拍,几只叠在一起的粗碗登时跃起几寸高。   “凭什么?凭你这三言两语就想空手套白狼?”宋芋反问。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转过身去冲人群扯嗓子喊了几声‘是不是大伙?’却无人搭理。   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光天化日下欺负一个不过二八年华的小女子,惹得周遭不少人都愤懑不平。   但他们也只敢暗自扼腕,或者低声骂几声‘畜生’。然后将目光投向长街头,将希冀寄托在里卫或者衙役身上。   毕竟,英雄救美这种事,没点本事的人可是做不得。   若惹上这些牛皮糖一样的蛮人,怕是一家人都难得安省。   围观的人愈发多了起来,嘈杂的声音源源不断地灌入宋芋耳朵里。   几人僵持不下,无论是宋芋还是浮浪子,皆脸上蒙了层细汗。   大汉转过身看了眼水泄不通的人墙,无耻地笑道:“得了!不过是一吊子钱的事,咱也不互相为难。”   他张开手臂,活络了下筋骨,然后将衣襟拉开...   淦?   宋芋见状,将刀拿了出来,刀尖指着他,踮着脚给自己增加气势。   “别过来!刀剑不长眼!”她学着大汉的语气。   大汉嘴角抽搐,冷‘嘁’一声。   “俺在正经钱引铺供职的,行内人谁人不夸我有职业素养?姑娘这般的...”他笤帚一般的眼神在宋芋身上扫了下,“瞧不上。”目光最后落在她颈下的位置。   遭他如此嫌弃地一凝,宋芋一脸尴尬,颧骨都烧得隐隐作痛。   呸!我省布料我骄傲!   他将藏在怀里的借条拿了出来,抖直溜了放在了宋芋眼前三寸的地方。   “可瞧清楚,白纸黑字红手印!”   “我怎么知道你这是真是假?伪造也说不定?!”   宋芋接过债条后,目光直接落在了画押的地方。   她心头一悸。   龙飞凤舞的‘宋祈渊’三个字她再熟悉不过了...   他的丹青、打油诗,就连木工制器上的落款,都如出一辙。   往日里觉得不过是平平无奇的一个名字,现在竟有些刺眼。   宋芋肩颤地厉害,近来宋祈渊一些古怪的行径也被一股脑勾起了...   “我得先问问他...”宋芋慌忙地解着自己腰间的围裙。   心中的天平开始倾斜了,他整个人开始乱了...   “问?!”   大汉手势一出,身后的几个马仔全部堵了过来。   “老子连心都是黑的!你以为我是观音祠里的泥菩萨?”   他将陷在食车上的大刀用力地拔了出来,横在了宋芋面前。   大汉觑了身后的同伙一眼,几个人立马了然了他的意思。   旋即,几个人将藏在袖子里的木棍取了出来,对着食车以及周遭的坐具就是一顿乱砸。   ‘叮咯啷当’一阵响后。   瓷碗碎片在地上微微摇着,塌了一角的食车还在向一角倾斜,落在地上的旌旗印满了脚印...   “滚开!”   宋芋眼睛红了一圈,但也要保持自己山河不倒的气势。   她有些泪失禁体质,便是不委屈,只要据理力争,嗓门一高情绪一上来,渐渐地就会转为哭腔。   几个人仍是不为所动。   “要么,钱交出来了事!要么...”大汉猥琐地嘿嘿一笑,“二十四桥里面兴许还缺你这般的瘦马。”   这时,从人群里炸起了一道响亮的男声。   “要买不买?不买滚蛋!死穷鬼!”   不想惹祸上身的群众纷纷避向两边,一个高个子的玄衣男子露了出来。   “妈的!”大汉将靠在腿边的刀提了起来,端着刀尖朝他逼去。   “爷的场也敢砸?吃豹子胆了?”   话音刚落,紧接着便是声清脆的耳光声。   大汉的脸登时肿了一指高,“你...”他捂着难以动弹的脖子恶狠狠地盯着男子。   “棠爷!这褚大目力有恙,多有得罪啊!”一个精瘦的马仔,贼溜溜地眼睛一转,忙不迭地迎了上来。   ‘棠爷’这两个字仿佛是下了猛药的解酒汤,褚大如梦初醒。   他想起江湖中传闻这人的狠辣手段,不禁打了个寒颤。   沈毓棠,N朝第二剑客。   素来好管闲事,最爱就是铲凶扶恶。在江南道一带声望颇高,基本是黑白通吃的存在。   这人也是极有个性的。   第一之位自N朝开初便悬空,而他甘居第二的原因,仅是自觉高处不耐寒且能够进步的空间太小了。   沈毓棠吝啬地连眼神都不想给他们,冷冰冰地吐出‘为何?’   褚大咽了口口水,颤巍巍地从怀里将借条拿了出来,毕恭毕敬地双手呈了上去。   他搓搓手,嗫喏道:“棠爷也是知晓咱们这一行的规矩的...咱兄弟几个还不是任阿郎安排行事罢了。”   “还有三日。”沈毓棠指着字据的期限,徐徐道来。   褚大两手一拍,“诶哟!棠爷,扬州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现下宋家是破落户了。”   他觑了眼面前的狼藉,低下声来,“这个破食摊能抵什么事,这一吊钱怕是连带着将这宋祈渊卖了也凑不起来。”   “冤有头,债有主,几个粗老爷们为难一个小姑娘作甚?”   “不是咱有意为难,是谢公子说要账来寻这位姑娘准好使。”   “不好。”   沈毓棠那双波谷寒星般的眼闪了下,旋即,两支冷箭射在了褚大的身上。   “可...这...”褚大虫子一般粗丑的浓眉挤到了一块,口拙的他又重申了下‘规矩’。   “那你们去报官啊?”沈毓棠挑眉似笑非笑道。   报官?这对他们来说和自首有什么区别?   褚大盯着刀尖沉吟了会,终究是认了怂。   哎!人在屋檐下。   他抱着拳说道:“今儿是看在棠爷的面子上。”又恶狠狠地睇了宋芋一眼,“下次没那么好运了。”   沈毓棠虽为人正直,但他终究不是观音庙里供奉的千手观音。   这一吊钱,终究只躲得过一时。   褚大一行走了,围观的人瞧见没热闹了便也四散了。   “我家姑娘想见你。”沈毓棠微微垂着首向蹲在地上收拾残渣的宋芋说道。   过了良久,才听到一声低沉的回答,“没空。”   “你便是这般感谢恩人?”   宋芋的手指滞在了碎瓷片上。   她随在沈毓棠身后,七拐八弄地从一处陋巷出来。   巷口,停着辆四銮马车。   “我将人带过来了!”   “毓棠,你回来了啊!”马车里传出一软糯糯的稚音。   “没大没小的,要叫...”   “要叫师父嘛。”   话音刚落,一个粉衫少女就钻出车门,径直从车辕上跳了下来。   跟着她的婢子兴许是习以为常了,只是为她整理了下衣裙,未有多大反应。   宋芋一眼便将这个贵气的小姑娘认了出来。   是上次在她这儿定荷花酥庆满十的小寿星。   --------------------   作者有话要说:   西湖的水,我的泪..万水千山总是情,点个收藏行不行 第14章 无敌耳光炒饭(下)   戌时   墨色的浓云挤压着天空,沉沉欲坠。   苍穹泛着灰蓝色的光,整个人间都被压抑地静悄悄的,就连清朗的月华也敛了光泽。   这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势头。   宋芋撑靠在窗棂边,看着自屋檐上落到水洼里的水珠。   她的心也不自主地泛起一圈圈涟漪,而且慢慢地扩张,无法收拢。   宋芋宁静的夜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搅弄成了混沌。   三个月。   她这个异乡客完完全全将自己代入成了原主。   每日比狗睡得晚比鸡起地早,按时出摊,无论风雨,只为将便宜渣爹赎出金吾狱。   便宜阿兄偶尔懒惰,一时禀性难改,她也并未抱怨半分。   万事以鼓励为主,为他四处打听科举动向,不时给他置办些文房用具。   但是...这些似乎都成了宋祈渊‘甜蜜的负担。’   也真真是应了那句――皇帝不急,太监急!   三个月。   便是养只小猫小狗也能生些许感情。   何况是有血缘天性纽带且真心相付的人呢?   可这些...   究就抵不过劣根性作祟。   宋芋捧着早已凉透的茶水,看着窗外簌簌作响的竹叶,长叹了一口气。   狂风顿作,翠□□滴的竹叶卷着水雾拍在了宋芋黯然神伤的脸上。   她抬起眼帘来。   窗外。   细雨密密地斜织着,芭蕉丛,人家低矮的屋顶...都笼罩在这雾幛烟遮中。   “下雨了。”宋芋伸出手去接了几缕沁凉的雨丝。   由着凉风清醒了会头脑,宋芋将凉茶一饮而尽。   透心凉直透肺腑。   她结束了脑中的天人交战,寻了两把油纸伞来,准备去接宋祈渊归家。   宋祈渊慌忙从马车上跳下来,急匆匆地往巷子另一端跑去。   他跑得急促,途径了不少的深浅水洼,袍角上溅上了一大片泥泞。   他的脸上密布了大大小小的水珠,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   宋芋秉着灯,甫一打开门便与卷着风火闯入的宋祈渊撞了个满怀。   “你要去哪?!”宋祈渊将手抵在门框上,喘着重气。   “出去!”   “可是下雨了!”宋祈渊剑眉紧蹙,一脸焦急。   瞧他鬓角上滴着水珠,鞋子还跑掉了一只,宋芋终是暂时心软了。   “找你。”宋芋的声音细如轻丝。   “你可担心死我了。”   宋祈渊拿走一把油纸伞,撑开,将宋芋整个人都掩了下去,然后护着她走到了正房的檐坎下。   “你今天是不是身子不爽快?方才我见下雨了便去寻你,邻摊贩索饼的赖五娘说你早就收拾回去了。”宋祈渊将宋芋挡在眼前的那缕碎发别在了她耳边。   没了碎发的掩盖,宋芋将藏在眼里的情绪全都掩了起来。   她吸了下鼻子,抬起头来,勉强的挤出一丝笑意。   “今儿个做得东西走销得好,我又有些犯困便早些归家了。”   “那...食车呢?方才我回来的时候未在巷里看到。”   宋芋淡淡一笑,“车轮的承轴有些问题,便留在了玉带桥的赖娘子家。”   她解释之前付了十五文押金给赖娘子的木匠夫家,修好了自会送回来。   “你也别在这风口傻站着了,当心受了风寒,你这状元脑子吹坏了可是只能做榜眼了。”   她提了句‘洗澡水多半好了’便向厨房走去了。   转身的那一刹那,宋芋的笑意逐渐消失殆尽。   宋祈渊洗了澡出来,整个人四周都氤氲了层水雾。   他逐渐朝宋芋走近,一股澡豆的味道从宋芋身后将她整个人包围。   她细闻了下。   其间,似乎还有好闻的玫瑰花露的味道。   “今天吃什么?”宋祈渊用大巾轻拭着有些湿漉的头发。   “炒饭,炒蛋。”   “好勒!那我去把碗刷了!”   “吃了得赶紧睡觉,翌日还得赶早市呢!”他连打了几个哈欠,直说自己困死了。   宋芋刷锅的动作一滞。   她在脑中快速地纠结,终于在宋祈渊将出门的那一刹那开了口。   “阿兄不是自申正就开始休憩了吗?”   宋祈渊‘嘶’了一下,“竹林里的蝉可太吵了,扰了我一下午。”他嘿嘿一笑。   她将丝瓜瓤握在了手里,表情认真地琢磨了下。   蝉鸣恼人?   可是每日宋祈渊午睡前她都会用竹竿粘蝉。   呵呵...看来赌坊那件事八九不离十了。   她的心又寒了些。   宋芋讷讷地嗤笑,“酉末的时候下了好大一场雨,经常来咱们食摊买汤饼的那个胖官爷一个没踩稳,直接摔在了我面前,我想笑却又不敢。”   宋祈渊像是受到了提点,恍然大悟,绵长地‘哦’了一声。   他连声说对,“方才就是那个点,风起得大,将瓦片刮得哗啦作响。”   他又说经常往胖官爷府里送晌食,自是对他印象极为深刻的。   宋芋淡淡地说了句‘你先去添件衣裳。’   她眼底氤氲起了雾气。   那个时候根本没下雨!   也根本没有什么老主顾胖官爷。   ***   宋芋这顿饭做得极为沉默。   除了让宋祈渊控制火候大小外,都不与他搭非白。   宋芋将大虾头及虾线去掉,加了一小撮盐到锅里,然后将虾肉放进去氽。   她取来一张网格间隙稍大的竹篾,将其放在一只陶碗上,然后磕两个咸鸭蛋。   竹篾将蛋黄和蛋清分隔开来,宋芋取来一只瓷碗盛装黄澄澄的蛋黄,然后将他们分别打散。   锅底的水珠基本被蒸干的时候,她倒了些许油下去。   油温三成热的时候,将虾头放进去炸,待油色金黄的时候,宋芋用漏勺将虾头舀出。   宋芋先将咸蛋黄碎放入虾油中大致翻炒了下,然后加入胡萝卜丁、紫薯粒,待其表面稍焦黄并微微放香的时候将隔夜饭倒下。   等米粒均匀上色后,再加入咸蛋白、虾仁和鲜鸡蛋液继续翻炒均匀。   宋芋将炒饭盛入瓷盘中,拍了拍手,便是在宣告一道赛神仙的美味大功告成了!   宋祈渊深吸了口气,他习惯性竖起了大拇指。   “此饭唯留人间有,阆苑仙境难得闻呐!”他仿佛是天生的捧场王。   她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回应。   “这个为什么叫‘无敌耳光炒饭’?”宋祈渊问道。   宋芋一直专注洗锅,沉吟了良久才才回答:“之所以无敌,是因为它能够留在你心底,并且今后没有任何一款饭能与之媲美。”   “那耳光呢?”宋祈渊啪啪打了几下自己的脸,“难不成还要挨几个耳光才吃得成?”   宋祈渊像平时一般,腆着张嬉皮的脸去拉扯宋芋的手。   她倒也没闪躲,只是一直僵着,然后用转身去拿食材的动作将这个短暂的尴尬掩了过去。   “能吃到这个前所未有体验的炒饭,便是别人打你耳光你也舍不得放下。”她不疾不徐地解释道。   宋祈渊抚着下巴,点点头,“原来如此啊!”   他舀了满满一勺塞入嘴里,砸吧了几口后妙语连珠了一串。   宋祈渊似乎有一条很灵的舌头,光是尝就将里面的食材摸了个透彻。   他甚至还提出了自己的‘神仙搭配’法,“若是再配上几杯用夜光杯盛放的葡萄酒,那才叫一个美滋滋呢。”他挑着眉笑道:“便是让我做神仙也不换。”   宋芋无奈哂笑,“就你嘴贫。”   饶是宋芋表现得再过于明显,就连语气中都透露着她明显的情绪起伏,心眼大的宋祈渊硬是丝毫未察觉到。   想着就吃一道炒饭未免太过单调了,宋芋便去院里采撷了些茉莉花,准备做些茉莉花炒蛋。   宋芋记得,这道菜被称为‘高考神菜’。   当初她备战高考的时候,连续吃了一个星期的‘妈妈牌’茉莉花炒蛋以及番茄炒蛋。   前者是据说有疏解肝郁的作用,才频频登上她的餐桌。   而后者,真的是她明目张胆的偏爱,存储了流金的备考时光和妈妈的味道。   想到这里,异乡客宋芋不免暗自感叹,若是番茄早日传入中土那该多好!   她也不用思乡的时候画个虚的在纸上慰藉了。   其实这炒蛋,本身就没有什么技术含量。   只是说这其中加了些茉莉花,当注意些处理的法子。   水烧开后,宋芋放了一大勺盐进去,她将茉莉花下水焯了几下后便捞出,放入一边的瓷盆里迅速过凉,最后用纱布将茉莉花包裹着将水分挤掉,且要保证花身完整。   如寻常炒蛋做法不同的是,在鸡蛋打散后,宋芋加了小半勺盐避腥后,又加了一大勺白酒和些许凉开水。   --------------------   作者有话要说:   【徐公的碎碎念】   感谢各位小娘子的支持。   由于近来邻近放假,徐公基本每天满课,有时候虽然只有一节课(但是一节课3h)哭了!   所以更新的时间一般会有变动哈   现在是随榜更新的,正常更新时间是中午十二点(饭点吼哈哈哈哈),如果那个时候没更新,就是下午六点,晚上九点,或者零点,   别问为什么!因为徐公是老玄学家了!   另外,本次的剧情本来想直接拉到去长安哪里的,but!   为了玄学!俺直接上菜了哈哈哈哈!   希望各位娘子用餐愉快,有什么好的意见或者想看的菜式请留言! 第15章 高配红糖鸡蛋   扬州的官老爷兴许夏日给龙王爷上的高香特多,近来的雨水特别充沛,前些日子险些将官廨都给淹了。   因着雨水积涝数日未得疏通,城内有多处楼宇损坏,就连城墙也未能免遭其受。   刺史便发布告招募义士组成施工队去修缮城墙及其他破损,宋祈渊便是其中之一。   “还是酥酥做的饭好吃!”宋祈渊用舌头顶着上牙膛,“午间的时候在施工处领的公食和猪食无几差别。”   他形容了下,就是面糊糊里面掺了些青菜。   宋祈渊活动了下脖子,用筷子头抵了抵自己的颈椎,“这般辛苦,杨珏这老头也不知帮衬我下,便给二十文,和打发叫花子有何区别。”他冷嘁了声。   宋祈渊的抱怨,宋芋全然没听进去,她正沉浸在被情绪左右的纠结中。   她坐在胡凳上捂着肚子,撑着脸,看着窗外如注的雨打在和她一般愁的芭蕉叶上。   她现下终于明白当初的诗歌鉴赏为何在刷了那么多题之后也得不了满分了。   ‘少年听雨歌楼上、‘壮年听雨客舟中’。   仅于一诗中,尽显悲喜。   原来,诚如逸少所言。   终是逃不过一个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①   她觑了眼水洼中的被豆大的雨砸出的小泡,悄悄低叹了声。   未置身处当景,自是体会不出当时情的。   旋即,她将目光投入到砂锅中鱼目大小的气泡上。   她蹙着眉低‘嘶’了一声,同时,将手中的汤婆子在腹部埋得更深了。   “怎么了?”宋祈渊端着碗楞了一下,他嘴角还挂着个金灿灿的饭粒。   宋芋抓紧了衣服,撑着力气说了句‘没事。’   “哦!”宋祈渊微微点了几下头,又继续专心致志地扒拉饭了。   宋芋将过了凉水的鸡蛋捞出,在石凳身上磕了下后,抖着手剥壳。   当自己身上出现面色苍白,手脚习惯性冰凉,葵水期不准且伴随疼痛等症状时。宋芋早该意识到原主之前是不是不注重保养,且夏日贪凉...   她咬着牙又‘嘶’了一声。   若能预感某一朝能穿越,当初就该选择做个佛系的老中医的,好歹在此处有用武之地以及在这特殊时期说不定给自己扎上两针还能缓解下疼痛...   可恶!   之前选修中医养生学的时候真的不该逃课的...现在想起来又是一把辛酸泪啊!   悔不当初!这便是学到用时方恨少了!   宋芋现在正难受的紧,脑子被分裂成了两半,两边都在进行天人交战。   一边是在郁闷宋祈渊的乖戾行径,一边是在纠结是现在回床上躺下还是喝完暖宫汤之后再躺下。   她抽了抽鼻子,将瓷盘中的老姜丝和雪耳倒入了清水中,并用勺搅了下。   这道所谓的暖宫汤,实际上就是红糖炖鸡蛋的升级版,里面仅是多加了红枣、桂圆、糯米三样。   做法也简单。   便是将雪耳一类的加入锅中煮两刻后,再将桂圆肉、红枣肉以及泡发的糯米加入便好了!   她看了眼正大快朵颐的宋祈渊一眼。   哎!还是当个没心没肺只会吃喝的老爷们好!   生活暴击,小宋再叹气。   作为健身达人的猛女宋芋,往日何曾受过这般支配?   从前她学做这个,还是和那个水灵的粤地妹子脱不清关系。   那妹子有宫寒的毛病,累年调理也不见什么起色,一到雨天更是痛苦...   每当她在床上蜷缩得像个虾时,宋芋在小电锅内煮的糖水已经泛出了阵阵香气了。   火堆散发着温暖,宋芋凑近了些。   水汽自锅中腾处,在宋芋眼底氤氲起一团水雾,她看着锅中上下滚动的鸡蛋,抿了下唇。   她的另一段记忆又被连根拔起了。   大雨天,便利店躲雨,关东煮和茶叶蛋腾出的热气扑在了晶透的玻璃上...   大学韶光自脑中走马观花般闪过。   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一片,明媚的阳光下,牵手过了马路,脸颊很烫,心跳很快。   最后,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初爱也是在夏日余晖秋意浓中,难逃世俗纷争,迫于门楣不登对,挥手互别。   曾经的酸酸心事,再度上心头。   倒不是怀念,只是有些遗憾,当初自己居然连回应面对的勇气都没有。   再后来,便是相遇,也是心无涟漪谈笑风生不动情了。   害!她叹了口气!   这可恶的下雨天,总能引发莫名的非主流情绪。   宋芋蜷着身子,尽量让肚子和腿上的汤婆子贴近,然后腾出手来剪干红枣去核。   “为什么你们总喜欢雨天炖这个?我从前见阿娘也喜欢吃,很好吃吗?”宋祈渊盯着上下浮动的雪耳,星星眼里闪着光。   他又说从前阿娘解释这是补身子用的。   他咧着嘴一笑,将碗伸了过来,“便是好东西,也让我饱饱口福呗。”   宋芋紧了紧拳头!苦笑!   好吃!好吃你妹啊!   好家伙!这个免费阿兄总是在自我暴露属性!   直男无疑。   “你不能吃。”宋芋有气无力地说道。   “为什么?”   “男人吃了掉胡子,就和那啥一样。”   宋祈渊咽了口口水,“那啥?”他眼珠子一转,“永昌坊?”他蹙着眉想再次确认自己的猜测,“那啥?”②   宋芋点点头,并且将宋祈渊放在灶头上的碗拿到了手中,顺势就要给他盛一碗。   宋祈渊连忙阻止了她,忙慌摆手,“大可不必!大可不必!”   一碗暖暖并散发着甜香的暖宫汤下肚。   冒了场大汗后,宋芋只觉身子松爽了不少。   当她纠结敲定后,另一边的郁闷也有了定夺。   宋芋呼了口绵长的气,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定。   “今儿个往竹西佳处送外单的时候,碰上了上次定荷花酥的那个小姑娘。”   宋祈渊抹了把油亮的嘴周,并未问是哪个小姑娘,“尚且日夜不得空,何苦还自己去跑一遭,索性几文雇个小童去送不就得了?”   “可是现在...”   “便是一文钱也要掰成两文钱来用?”宋祈渊略挑眉,“是吗?”   他用小指挠了挠耳朵,顺嘴嘀咕了句‘耳朵都起茧了!’   宋芋脸一沉,与之同时的还有她手中的瓷碗。   瓷碗碰在食案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怎么了?”宋祈渊将筷子架在晚上,轻放在食案上,微笑道。   “一时手滑。”   “你刚刚听到我说什么了吗?”   “听到了啊。”宋祈渊抬着眉毛,眉宇间稍显疑惑。   他大致重复了宋芋方才的话。   “竹西佳处怎么了?”宋祈渊一头雾水,方才宋芋连着重复了几次。   “怎么了?”宋芋面色更沉了,她径直挑明,“今日的修葺刚好轮到了这处。”   宋祈渊脸上的笑一滞。   “我下午的时候顺道去看过。”宋芋看着燃的正旺的烛光淡淡道。   宋祈渊换下了笑容。   “你就没什么想给我说的吗?”宋芋柳眉稍横。   听宋芋语气不大对,宋祈渊先是愣了下。   旋即,他抿了下唇,抚了下鼻尖,笑道:“还是瞒不住你啊!”   宋祈渊搓了搓手,“三日前吃的那盘鱼脍,其实是鲤鱼,然后...然后...”他有些难为情地嗫喏道:“是我和林江仙打赌赢来的。”   宋芋瞳孔一缩。   你可...真敢。   李,乃当朝国姓。   因谐音所致,当朝明文规定,禁食鲤鱼。   鲤鱼可更是在当今受合法保护的。   根据《N朝议疏》,当街售卖鲤鱼者,杖六十。私食鲤鱼者,杖八十,罚金数。   宋祈渊想转移话题,可宋芋并不是那么傻傻好糊弄的,她继续问道:“我说的是你为何不在那处?”   “害!”宋祈渊用小指勾了下额前的一缕发,“今天闹肚子,兴许那时候我赶茅房了。”他连着抿了几下嘴唇,“王铁匠的侄子阿牛也在那处啊,他没告诉你吗?”   “告诉?!你难道不知道阿牛生了风寒,卧床几日了?!”   “还是说你是不知道今日是该在碧空江边上工。”   宋祈渊心头咯噔一下。   他现下眼皮跳得很快,想是...终是纸包不住火了。   急雨落在青瓦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窗棂被风晃得嘎吱作响。   窗外,剪不断,理还乱的雨帘猛急地砸在地上,激起千层浪。   仅须臾,整个小院就被湮没在了迷蒙的烟雾中。   一阵狂风,窗棂被撞开来。   蜡烛上的火苗被这不速之客吹得东倒西歪,两个人映在土墙上的影子也止不住的晃动。   刺骨的凉风吹打在宋芋的脸颊上,不免让她有心花落地成灰的感觉。   宋祈渊还是一贯的遇事沉默,宋芋看着他头顶的玉簪,视线逐渐模糊起来...   --------------------   作者有话要说:   ①出自王羲之的《兰亭集序》   ②永昌坊,是长安城万年县靠近皇城的一坊,里面住的都是宦官。 第16章 白果薏米腐竹糖水(上)   两人最终吵了起来。   宋祈渊爆发了。   “够了!你觉得你寻常日里那般是在为我好?”他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将小室内唯一撑靠光明的烛火挡紧了,他指着宋芋吼道:“你不烦吗?!”   “你从来就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你总是按照你的方式来给我灌输!我很累啊!”他的声调愈发高了!   黑暗下,宋芋瞧不清宋祈渊暴怒的脸,但自他盛满怒火的眼中喷薄出的戾气将她紧紧地箍了起来。   她将要喘不过气来的时候也怒了!   “我这么做为了谁?还不是因为你?!”   宋祈渊冷笑,“又是为了我?你倒了血霉欠我的?”   她柳眉倒横,站了起来,汤婆子从她腿间直直滚下。   在脚背上砸了一下后,自摔坏的口处又迸出了热水来,脚背再次受创。   痛觉登时传到了大脑皮层,宋芋眼里含满了眼泪花子,她咬着唇苦笑道:“到底是我恼人了?”   “心血来潮立志要考取功名的是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半途而废的又是你;说要洁身自好与纨绔子断干净的是你,三天两头往章台柳馆和赌坊钻的又是你;发过誓从今往后与我坦白相待的是你,把我欺瞒的团团转的还是你...”   宋芋每说一条宋祈渊的‘手指’都要伸出一根手指。   她心间悬吊的那颗酸梅被宋祈渊冲动地扎破了,现下心头尽是苦涩。   宋祈渊猛地冲了过来,将宋芋的手紧紧握住,并且愈收愈紧,大有将其粉碎的架势。   “我说过!我平生最恨的便是那里面的女人,都脏!”他几近咆哮了出来。   他猛然松了手,手臂往后一扬。   突如其来,被吓怔的宋芋尚未反应过来,她往后一个趔趄栽倒在了身后的柴垛上。   宋祈渊悬在空中的手微微颤抖,跟着一起颤的还有他的心。   他见宋芋拂开散乱在面部的头发,刻意避开她的眼神,别开头的同时快速地将手缩了回去。   “好...很好...好得很呐!”宋芋冷笑了几声。   她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在她的眼底决堤,顷刻泻了出来。   “我告诉你宋祈渊!你以为我心中没有盘算?只是我全部将这些盘算避开了你。”   “做了三月营生,用多少钱购置食材,该得多少利润,我是清清楚楚的。”泪水将她的脸支离破碎,她勉强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这一月来,虽说日日盈利,但实际数额却与我预期相差甚远!哪怕一次,一次啊!”她的声音渐渐转为了哭腔,“我从来没怀疑过你。”   “阿爷尚且在金吾狱中受苦受难,而你呢?漫无肆意的挥霍着血汗钱,你的良心难道就不会痛?”   “还是说,当着是你看不清现下的形式?”宋芋转着身子环顾了下四周,她随意地挥动着手中,“你看看!你看看!这个家是什么样?你有现在有什么资本和底气和那些二世祖攀比?!”   “失望?”宋祈渊整个人颤抖着,就连鼻底都在哼着冷气,“那么多人对我失望?缺你一个?”他的语气很是我所谓,宋芋彻凉的心再次被捏碎了。   “还有!你简直懂个屁!你不懂就不要随意评论我做了什么?!”他的怒气自肺腑源源不断地产出,一个劲地喘着重气,“哪怕你们愿意花一点点时间了解我。”   宋芋扶着腰站了起来,她抬着脖子将整个身子挺直溜了。   她将印有龙飞凤舞的‘宋祈渊’三个大字的欠条从袖中掏了出来。   灯光昏暗,宋芋又逆着光,宋祈渊难以辨清其间的内容。   只是在宋芋的唇瓣一张再一合后,他整个人都要气炸了!   他往旧朽的食案上一踹,‘E嚓’一声,长板自中间整个断了。   又是一阵‘叮铃隆冬’上面摆放的杯盘盏碟尽数摔碎。   “好!你便等着!我自会给你讨个说法!”   宋祈渊风风火火地将门牖推开,急促的雨声迫不及待地涌了进来。   宋芋望着比天色还阴沉的宋祈渊的背影,豆大的泪水断线后接连地夺眶而出...   小室霎静,全然是若有若无的抽泣声...   宋芋缓过来了,只用了一刻的时间,但是在她心里却度过了好几个春夏秋冬。   她用袖子将眼前的水珠擦干净后,抱着门框上靠着的油纸伞便闯入了瓢泼之中。   甫一打开门,宋芋便被门口的阵仗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门口站了十几号大眼凸腹的黑衣蒙面男子,他们手中举着明晃晃的火把,巷口逼仄的黑暗要被点燃了...   “小贱蹄子还想跑?”   门口站着一个衣着得体的美丽女子正摆弄着手腕成色上好的玉镯。   她见宋芋脸色稍显惊恐,抹着豆沙色胭脂的嘴挑起了一个戏谑的弧度。   宋芋的手攥紧了伞柄,骨结凸起,并剧烈颤抖。   原主残留的感情支配了她的情绪以及表现。   这个女人在她的记忆中再熟悉不过了,基本上是原主每日必骂的存在。   沈姨娘!!宋润玉在扬州美其名曰红袖添香的瘦马。   她帕子绕在了方染好丹蔻的玉指上。   宋芋认真地将她打量了下。   娇而不艳,媚而不俗,颔首有温柔,低眉带娇羞。   若谈皮相,属实是一顶一的美人。   “想跑哪去?”她步步逼近,低了下头整个人钻进了宋芋的伞低,然后将捏住了她的手腕。   宋芋的手不受支配的愈发颤抖,她看着沈姨娘明艳的笑容以及潋滟的杏眼,心间陡生寒意。   她想搜寻原主的记忆,却似乎被面前的这个女人震慑住了,难以镇静下来。   脑海中一些片段快速闪过,宋芋的眼皮直跳,太阳穴隐隐作痛...   果然,这个沈姨娘并非眼见这般良善,她的手段原主可是见识过的,也遭过她几次迫害才会此般生畏。   宋芋忍不住颤着声气惊叫了声‘放开我!’   话音刚落,一粗重的声音自这女人身后响起。   “月影,你咋不等等俺啊!”一个肥硕的男人抱着肚子从人堆里挤了出来。   沈月影背对着他甩了下帕子,极为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然后,又带着笑,娇弄着声音将去挽胖男人的手臂。   宋芋嘴角一抽。   丫的?!这丫头还有两幅面孔?   月影这名字虽然听起来寻常,但却大有来头。   宋润玉当初为了表明自己的专情,专门将自己的别号改为了高山。   高山月影,遥相呼应。   倒是挺浪漫,但在原主母亲心中却是一道难以逾越的槛。   经年抑郁,终成疾,不到四十便香消玉殒...   宋芋想到这里,连忙攥紧了胸口...很疼...   见两人如此腻歪,宋芋连脚趾头都不用动便知道这个人是老王。   她笤帚一般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扫过后,引来了老王的不满!   “看什么看!没见过扬州城玉山之巅?”   你?宋芋踩了踩她脚下的水洼,“你?不看看?”   老王将要低下头就被沈月影制止住了,“这丫头片子嘴贫的要死,你被诓了!”   “冒昧地问一下?”宋芋挑着眉,“二位是父女关系?”   “你...”沈月影变了脸,眼睛里要喷出火焰来。   渣爹不过四十,长相是没得说。而这油腻猥琐的老王...怕是孙子都有私塾老师教了吧?   宋芋尬笑道:“老头好啊!老头有钱!老头好骗!老头事少!”   沈月影绷不住了。   “别在这给老娘耍嘴贫,褚大今儿个也来寻过你了,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若是七日之内难偿六十斤铜,当将你发卖到二十四桥。”   “做你以及你母亲最鄙贱的瘦马。”她将‘瘦马’二字咬得很重。   “跟她嗦什么?这身板还能抵什么用?”老王大手一挥,身后的黑衣人蠢蠢欲动。   “干嘛?!”宋芋警惕起来。   “干嘛?”沈月影柳眉一挑,慢条斯理地从荷包里抽出一方纸。   她在宋芋眼前晃了一下,宋芋别的没注意到,仍是注意到了与这整体正楷格格不入的‘宋祈渊’三个字。   上面还有刺眼的红手印。   她想将纸夺来仔细审阅,却被老王攥住了手腕,老王阴险地笑道:“这不过是个复刻版!你若想撕毁,请便!”   沈月影拍了拍手,清脆响声后,黑衣人一窝蜂地向院子里涌了进去。   “你们要干嘛?!”宋芋跑进去阻止,却被狠狠地撞到了地上。   沈月影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嘲笑道:“何清如聪明了一辈子,却生了你这个傻女儿。”   她蹲了下来,挑起了宋芋的下巴。   “你的母亲,给你以及你的阿兄留下了大笔的钱财,不过呢现在已经归我所有了。”   在她近乎猖狂地解释中宋芋才后知后觉。   母亲留下的钱财地宅契约都被安置在一家叫‘天字一号’的钱庄,这处只认委托人当时约定的信物。   而何清如的信物便是宋祈渊的字迹以及宋芋手中的钥匙。   厨房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响声,宋芋拍开了她的手,恶狠狠地说道:“我手里根本没有什么钥匙!”   “你说的话,姨娘怎么能信呢?好孩子!我好歹算你半个娘吧?你就是这么和我说话的?”   一声脆响后,宋芋白皙的脸上登时浮起五道手指印。   “你算个屁!”宋芋从湿漉的地上撑了起来,撞开她,跌跌撞撞的闯入了厨房。   她最后被一个猿臂蜂腰的黑衣人丢了出来,正当她想起身时,腹部却不合时宜的绞痛了起来。   她整个人在雨中蜷缩成了一只虾,并不时抽搐着。   “愣着干嘛!给我打!”沈月影拍了拍屁股,气急败坏地开始发号施令。   素来心思细腻的她对宋芋再了解不过,宋芋被她看出了破绽来。   “给我狠狠地踹她肚子!”她现下就像一只披着人皮的毒蛇,正挥着信子要将宋芋拆吃入腹。   与此同时,冷雨中,一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男子正握着一把长剑疾步行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撑着把大伞踩水蹦跳的小童。   宋芋的腹部本就如在承受刀绞之刑,现下身上还要遭受拳打脚踢,她真是苦不堪言!   说时迟,那时快。   屋檐上跳下了一个黑衣男子,他以其疾的剑法将围殴宋芋的几个人打地个落花流水。   “那跑来的野男人?!也想英雄救美?!”沈月影叉腰骂道。   “都给我上啊!上!”   “我看谁敢?”门口缓缓步入一个身量欣长的男子,他浑身散发着戾气。   “你又是那个野男人?”沈月娘目含深意地凝了宋芋一眼,“还是比你那死鬼老娘出息,小小年纪都勾搭了两个了。”她啧啧了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   柳霖神色晦暗不明,冷冷道:“没看到门口写的什么吗?”   “你算什么...”东西二字尚未喷出口,沈月影一副准备干架的阵仗就被老王拦了下来。   “我的姑奶奶,你是要害死我!”老王箍着她的手臂,苦着张脸咬牙道。   “沈鸡王狗不得入内。”他不疾不徐地说道。   柳霖那张温文尔雅惯了的面庞,燃起火来隔外地可怖,   涧白捧着伞踩着碎步跑了过来。   柳霖撑着油纸伞护着宋芋,他低头呢喃了一句‘你还在怕大雨吗?’   宋芋耳间起鸣,在她意识尚存的最后一刻,她看到一个透着暖光的白色向她整个人罩了来。   他蹲了下来,将蓑衣披到了宋芋身上,然后将她揽进自己的手臂中。   他面色阴沉,不带任何情感的说了声‘滚!’   老王仿佛如蒙大赦,腿一下子就软了下来,趴在地上冲着柳霖连连磕了几个响头。   他身上的衣袍全全被打湿了,起了沟沟壑壑的褶紧贴在身上,袍角上也满是泥泞。   他暗暗地将拳握紧,凝着怀中的宋芋满眼柔情,柳霖轻轻在她额头上触了一下,贴近她的耳朵低声道:“我说过,若是见你,我一定是跑着来的。   --------------------   作者有话要说:   凌晨捉虫   下一章女主就入长安惹,到时候陆元那个臭家伙就出现了!   ====================   # 长安・夏末   ==================== 第17章 翻沙咸蛋黄   仲夏闷燥的午后。   从叶隙中挤出的烈阳直直透过微微颤抖的透明蝉翼,打在了树下正专心致志用木片子粘知了的小沙尼额角渗出的晶莹汗珠上。   不远处的廊庑下。   一方案几前,一慈眉善目的老僧正转动着手中的菩提子,微微垂着眼眸看着案上摆放的几沓誊写满了经文的宣纸。   一眼观之,行字遒劲自然,笔势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细而审之,却有笔扫千军之势。   老僧缓缓地抬起头来,朝院中正背对着他的修长身影看去。   一袭袍衣胜雪的少年郎挺背如翠山玉竹,一尘不染,就连火红的凤凰花花影也不甚好意斑驳在他的袍角上。他姿态闲雅,浓如墨的发用玉簪束得服帖,浓淡适宜的剑眉下,一双温柔得几乎要将眼中秋水淌出的凤眼将身心神思都集中在了手中的书卷上。   他不时暗阖卷扉,小踱步子背诵。或将捏握在手中背在腰际的书卷,用修长的手指捻动翻页。   少年郎生得是温润如玉,声音也是清澈动耳,便是再聱牙诘屈的经文自他朗出,也别成一番风妙。   粘完蝉用汗巾抹汗靠在树干上歇息的用甘泉水解渴的小沙尼是这样觉得的。   躲在花楹树下握着纸鸢,裙角被枝桠划了好几道口子,半臂上还隐隐透着血迹,因着偷偷窥探美少年而偷偷抽噎,琼鼻上尚挂着泪珠的小姑娘也是这般觉得的。   她看得有些出神,恨不得将眼神粘在少年的身上,握着纸鸢的手劲随着逐渐加速不断向胸膛靠拢的小心脏的节奏,或紧或松。   纸鸢都被粉扑扑的小手握出了个大窟窿来。   卷带着清新荷香的微风将檐下风铃吹拂得叮当作响,老僧手中的紫砂壶‘三沸’已过,他厚重的嗓音发出声响唤来少年郎歇息饮茶。   少年郎顿住了步子,朝身后走去。   穿廊风,微微飘拂在他身周,黑发白衣,皆飘逸起来。   他与老僧对坐着,沉默地吃着茶。   只是那双凤眼,却直直地朝荷花塘旁的那丛花楹树看去。   方才定神观书的少年,那双凤眸明明是潺潺似春水,温润得如沐春风,现下怎的这般寒凉。   她只觉脊背上一阵酥麻蹿上了脑,竟然不自觉地在少年愈发上扬带着些许挑衅的唇瓣弧度下慢慢朝后退去。   只闻一声少女的惊呼后,紧接着便是激起荷花塘水花涟漪的‘噗通’声。   ...   “救...救...”   宋芋靠在宋祈渊的肩上休憩,许是遭了梦魇,现下她额上蒙了层细汗,丹口微微张着,含混着话语,嗓间还不停咕噜着话来。   “怎么了?”在手抵在墙上枕着头休憩的宋祈渊惺忪着眼,微微侧着头凝着攥紧了自己袖口的小手。   他将大拇指挪了过去,堪堪让宋芋握住,说话的声音连带着语气词都软和了下来,“怎么啦,阿妹?”   连连问了几声,宋芋也没应他。   因着时辰尚早,宋祈渊探着脑袋看了下船仓内尚有同乘的伙计在休憩,他不便作弄出大动作来。   他凑近了听,半天才听出个所以然来。   救我。   仅仅两字。   宋祈渊的内心又酸又软,开始翻江倒海起来。   他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无数宋芋跟着自己过苦日子辛苦的画面,他将眼睑微微垂了下去,看着自己的靴尖,懊悔又自责。   懊悔自己没用。   当初老爹权势在手的时候,家中虽是沈姨娘那个恶毒女人在掌中馈,虽说言语上是刻薄了些,但奈何要在他老爹面前做好面子工作以及宋芋这个安静的性格,饭食和成衣上到底是未有克扣过她的。   哎...   宋祈渊捋着拇指想了下,自己出挑的事情偏偏是那些读书人皆鄙夷,而与他厮混的权贵子弟竟日推崇相比的□□揭瓦、遛鸡逗狗,拼老子比家底。   若是这些心思一股脑用去做文章,不说高中榜眼探花什么的,好歹有个进士的头衔也不至于为了狱中老爹的事情四处竞走却毫无门路。   他用阿娘留下的帕子轻轻擦拭着宋芋额间的细汗。   看着那方净白的帕子上精制的一丛竹,宋祈渊的自责之情要从眼底溢了出来。   阿娘自小便告诫他,这竹便是孤生在崖谷间也有凌云的气势,希望他能做个竹般的君子。   竹一般的君子,他宋祈渊自是没做成的。   他自觉,现下他宋祈渊不过是糜烂的沼泽泥中刚刚挣扎起来的,稍稍意志消沉,自觉路途无光又会再一次倒下与淤泥合为一体。   从前,宋祈渊对血亲浓于水之事淡漠,每日他只管荷包鼓囊满满,周遭有人追捧,日常吃香喝辣便好。他拥有一切的时候,总觉得都是理所当然的,他自认为就是他应有的本钱。可是,自母亲撒手人寰,紧握在他掌心那双绵软无骨的手渐失温度开始,他对那个印象中只会遇事只会红着眼捏紧裙摆将豆大的泪珠砸在青石板上的胞妹有了改观。   老爹受了对党官吏的圈套,连着在与他们老爹一贯交好的刺史府前吃了好几趟闭门羹,他们家徒四壁,四投无门之际,是宋芋将多年积攒下的珠翠首饰变卖后汇通了门路,连连在扬州刺史府前诚心诚意地跪了三天才等到刺史的一见,并且指点他们去等待圣人钦点的御史台官员,或能有缓和之境。   若不是宋芋的手艺以及不时迸出的新鲜点子,他怎么也不会有撑起宵食摊去营生的想法。   宋芋生得秀逸柔美,对待生活蓬勃向上。   若要论,她才是长青不败,生机盎然的竹。   而他宋祈渊,凭借着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听了从前狐朋狗友的谗言想着一本万利,将兄妹二人的心血‘团灭’之后,他自认...他便是那个蛀虫。   从前,他连一个兄长护好姊妹的本分都未曾做好半分,但经‘沈鸡柳狗’蓄意闹事,并且串通官府的人逼得他们二人在扬州无丝毫立足之地,赵刺史这个瘪犊子更是屁都不放一个,任由着他们像过街老鼠一样被欺负。   好在...关键时刻,在长安的姑母向来了信,兄妹二人便沿着运河上了去长安的路。   宋祈渊将帕子叠好放入了袖中,他深提了一口气后,将眼睛睁开,正对着从窗棂透入的初阳。   从前的宋祈渊已经没得了!   现在是钮祜禄、祈渊!   “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宋芋又在梦呓。   “陆...陆元?”   “真...真好听...”宋芋发出了甜甜的笑声。   听到陆元二字,宋祈渊脑间一炸。   他搁在宋芋下颌握着帕子的手一滞,嘴角止不住的微微抽动。   陆元?   宋祈渊蹙着眉头思索了半晌。   “我淦!”宋芋在语言上的天赋,宋祈渊是高山仰止的,毕竟能靠两个字表达千万种情绪的本事,他愿意称宋芋为N朝第一人!   圣人钦点来扬州查案的那个狗腿子不就叫陆元?!   宋祈渊看着宋芋熟睡中,暗暗泛红的脸蛋。   他心中将看过的风月画本默默翻了个几百遍上下。   这又是什么狗血冤孽?   *   枫桐港,地处长安县西边,毗邻金光门,是长安城内最大的港口。因着此处离西市极近,水陆运输交通往来通达,且此处乃水路门户,便是方初云破晓,码头上便挤挨满了或折柳相送的离人,或卸货搬运的工人...其中不乏一些着装异域风情,高鼻梁深邃眉眼,异色瞳孔的胡人。   这一路上,宋芋睡得并不舒坦,甫一下船,便要穿梭在着拥挤嘈杂的人群中,凭着身后挤向身前潮打般的人流朝出口走去,她脚步有些虚浮,便是宋祈渊紧紧地攥紧了她,也连带着踉跄了好几次。   宋芋不停地在张望姑母派来接她们的人,宋祈渊以为宋芋是太久未见过长安城的稀奇风光,便自顾地给她介绍了起来。   “喏。”宋祈渊用眼神和下巴指着一个正在指挥工人搬运丝绸的胡人,“这是粟特人,乃昭武九姓之一,他们主要从事的是将咱们中原的丝绸货运到西域的,并将西域的珠宝,瑟瑟,美玉等珍贵且小件的器物往来的生意,他们以勘验珠宝得名。”宋祈渊将手虚握,放在腰间掂了掂,“这些人天生的算盘头脑,精得很。”   宋芋仍在探寻,便敷衍地点了点头。   他又指了指一个深鼻高目,体型健硕的猛男,“这是来传信的。”   “传信?”宋芋微讶。   宋祈渊撇了撇嘴,蹙着的眉好像在赤.裸裸地说‘这你都不知道?’。   “天竺的和尚不来长安传信难道干什么?”   宋芋一尬,赶忙收回神来,连连‘哦’了几声。   眼见得过了食时都快一个时辰了,也未见姑母派来的人来接应他们。仲夏的早晨,虽是有河风送爽,但总归也是闷燥的,两人便是在这太阳底下站了会,身上的棉麻衣服便贴紧了腰背,脖颈间的发丝也湿濡在了肌肤上。   宋芋二人脱离沈姨娘的魔爪,逃离扬州本就匆忙,身上穿的衣裳连干净都说不上衬,更别说得体了,一连在船仓中闷了几日,竟还有些微微发酸的味道。   好在码头上来往的人都忙着各自手中的活计,实在无瑕分心去将眼神分给他们。   宋祈渊硬着脖子在确定周遭未有从前的熟识的旧人之后,暗暗吁了口气,将头抬了起来,他微微漏在鞋面上拱起的大脚趾终是平息了下去。   咳咳!   宋小爷的名号在扬州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好歹也是个体面人物,就算是破败了,袖中也是要藏个镜子揣把梳的。   “要不...”两人同时开口转身看向对方。   “你先说。”两人都想让对方先说出心中所想。   “要不先吃个饭?”   “要不先找个地方置办身衣裳意料伦约海俊   “咕噜――”宋祈渊的腹中开始抗议。   “要不先吃饭再去意粒俊彼斡罂醋沤尤说陌犊谒档馈   这姑母和那老爹兴许一个脾性,都是真~不靠谱的!   --------------------   作者有话要说:   开始正常更新啦嘻嘻嘻   俺们换地图了,长安解锁,陆元解锁 第18章 翻沙咸蛋黄(下   时令仲夏,灼日悬空。   宋芋未在约定时辰等到姑母派来接送的人后,便寻路去了金光门。   金光门外的枫水河微风习习,波光万道。   偶有蜻蜓在湖面点尾,点点涟漪,将轻抚岸堤陶醉在晨烟中的两岸绿柳水影晃碎。   一进入到离金光门千步距离之际便清爽了许多。   因着枫桥两侧及沿湖的道路上都植满了巨大的槐树,灼日只能透过墨绿扇盖的缝隙星星点点地撒在地上。   夏日,正是槐树茂盛的时节。   烈阳在那翠绿的叶子上折射出一百种璀璨来,绿叶间点缀满了雪白的小花,微风一过便夹带着舒心的香气沁人心脾。远远看去,似是荡漾在枝桠间的团团白云。   经过金光门深邃宽大且阴凉的门洞,跨过门槛的那刻开始,宋芋面对N朝繁华的街市,感到讶然。   宋芋虽在建筑学上未有何涉猎,但也曾为了带货N朝古韵的时候,粗略地了解过一些N朝的风物。   与她之前书中所观别无二异。   长街宽阔,两侧建筑斗拱硕大,出檐深远。   屋顶举折和缓,四翼舒展。加之用色繁简得当,多为纯色朱、白,更显得大气朴重且统一和谐。   因着当朝统一了前朝分裂割据的状态,较长时间的国泰民安里,对外贸易发达,生产力得到了极大的发展,文化空前的光辉灿烂。   京师长安更是一跃成为了沟通中原和西域交流的枢纽。   时尚嗅觉敏锐的宋芋一路上都在用余光细致打量了下来往弄潮儿的着装。   放在长安城内,他们的穿搭或是随大流泯然众人,但是一出长安这境地,绝绝是时尚的风向标。   当朝对西域、吐蕃的衣冠服饰兼收并蓄。   故,往来在各茶坊、酒肆、布匹店...间的,多为头戴幞头,身着圆领[衫,腰带有度,蹬长靴及身襦裙、衫、帔,下身缠裙,腰系绸带的。但也不乏,梳辫盘髻,身小袖细衫,踏尖钩锦靴的。   女子襦上都有细致的织纹,颜色大多以红、紫、黄、绿,其中红色尤甚,这与扬州不同。许是受着江南水乡那种朦胧、缥缈的环境和地理位置的影响,人们的审美也是淡淡的,多以清新的颜色为主。   宋芋掸了掸自己半旧鹅黄色襦裙上沾染的灰尘,不禁暗叹了下,这上位者的审美好啊,连带着老百姓的生活也是多姿多彩的。   宋芋将手展开做檐状放在眼前遮挡强光,眺向远处的望楼。   以金光门为中轴将长安城左面的长安县一分为二,宋芋所观的那处望楼正处于全盘行道的交接处。因着当今百姓不可私藏舆图,宋芋觉着,若是能登此处一观长安县各市、坊、柜的布局,日后择处良地营生也是不错的选择。   小逛一圈后,两人寻了家字号老且装修未那么浮夸的成衣店置办了两身衣物后便去寻了处澡堂用了盐浴去去身上的秽味。   午时当至。   市正在城墙上宣布完开市通告。   随着声声厚重的击鼓声响起,本在墙角下休憩的骆驼商队都喧腾了起来。喧嚷的排列中,立马便增添了呼朋唤友的异国口音。   头戴浑脱帽的胡人轻挥软鞭后,口咀粮草的骆驼缓缓地撑起了身腿,宋芋及宋祈渊便跟随着缓步向前。   按照这时的规定,长安全城的工商业主要集中在东西两市,各坊内也可设自发的商业店铺。由着西市内境外商队外和境内各族商人外来不绝而商业繁茂,加之集日常购物、旅游、休闲娱乐一体,西市也由长安百姓称为‘金市’。   换而言之,地处黄金地带的西市,是N朝当之无愧的CBD啊!   现下日头甚大,虽有街道两侧的槐树遮阴,但也挡不住往来熙攘人潮散发出的蓬勃‘人气’。   鬓角的碎发湿濡在宋芋微微发烫泛红的脸颊上,她用不停地揩着面上的薄汗,脚下也闲不下地踮起观望前方的进度。   两人虽是沐浴净面又熏了香,但由着隔了一整宿未进食,又遭热气冲得厉害,现下都是恹恹的。   本想着来西市寻出小店,用点胡饼吃点茶对付下肚子便罢了,哪知道现下前后受堵。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在此焦急地空候着。   “前方是生何事了?”宋芋回过神来,偏头发现宋祈渊和一旁的一位掮客搭上了话。   掮客虽无何官身,但由着他们人脉甚广,在西市一带很是能吃得开。若是有何中介租房,租车赁马找他们准没错,便是寻花问柳他们也能给安排得妥妥的。   “还能有何事?”掮客嚼着口檀,抵了抵上颌后淡淡道:“方才有队波斯人想混关,便贿赂了勘验的署吏,那知运气不好,方过关口便被逮着了...”他靠近宋祈渊,压低了声音来,阖手向上微微晃了晃。   宋祈渊了然,这是被哪位有手段且眼里容不得腌H的官爷给逮住了。   宋芋回想了下方才宋祈渊路上告诉她,西域各国来的商人主要贸易的货物,左不过是些与日常生活琐碎的货品,何以至此?   “嘿!”掮客哂笑,他探着头朝宋芋靠近解释,因着人群拥挤,宋芋几近能感受到他的鼻息了。“小娘子这便不懂了罢,这里面总是有人想挟私货的。”他狭长的眸子放光,眼瞧着前方的拥堵解决了,他便不再与宋芋二人多费口舌,朝后方嘘了声口哨,带着指引的商队离开了。   “客官里边请。”一家旌旗招摇的酒肆前,环抱散发着醇香龙膏美酒的衣身妖娆的褐发胡女正用着软糯的话语,暗送着秋波招徕来往骑着银鞍宝马的富家子弟。   宋芋掂了掂腰间荷包的重量,一路省吃俭用的,为的不就是来长安用顿好的?她探头看了看里面堂厅挤挤挨挨人,想来是价格亲民且味道丰美才会如此罢。   旋即两手一合,攥着宋祈渊的袖子往里大步走去。   宋祈渊恹恹地趴在桌捂着肚子上轻‘嘶’了一声,“怎么还不上菜啊。”   宋芋饮了口茶,看向檐角的滴漏,“约莫快好了吧!”说实话,便是到现在宋芋也是看不懂这古时记时的滴漏,好在方才邻桌的人在论时辰,她也便听了一两句入耳。   但由着这比春日辛勤采蜜繁忙的蜜蜂还能跳哒的酒博士,宋芋将默默地为宋祈渊续上了一杯茶。   看来是有的等了。   “小娘子,你的菜来咯。”茶博士将硕大的特制宽大漆盘托在肩上,踩着碎步向宋芋这一隅的酒桌赶来。他将一碗槐叶冷淘,一碗萧家馄饨,和两叠鲜炒时蔬置下后,笑眯眯地对宋芋说了声‘慢用’极为不屑地瞥了眼宋祈渊便离开了。   宋祈渊气不打一处来地冷‘嘁’一声后,握住筷子生着闷气似的使劲地在碗中搅拌冷淘,冷声冷气地说了句‘小爷我还不稀罕呢。’   宋芋低着头吹了吹勺中散发着鲜香的汤水,未答宋祈渊的白。   方才两人点单之时,宋祈渊由着放纵一次敞开肚皮吃饱的原则,便将茶博士呈递上的托盘中的荤食水牌都给翻了一遭。方等待茶博士拿来小算盘一顿上挡下拆后,他才意识到这腰间的荷包怕是兜不住这几张水牌。   当酒博士标志性的服务动作,弯腰笑眯眯地看向他,一张一合的唇瓣间挤出‘一百文’三字,并摊开手时,宋祈渊哑了。   一百文??!   他将漆盘中的几张水牌对着阳光细致观察了良久,也为瞧见镌刻有价码的地方,旋即他猛地将水牌一拍,正声说‘你们是在欺诈消费者啊?!就不怕里正来查你家阿郎的偷税漏税?’   酒博士笑眯眯地从宋祈渊手中拿走了水牌,并且带着笑脸做着标志性地服务动作指了指门外有光亮的地方。   只见他正起了身子,用舌头抵了下上颌膛道:“查自是要查的,不过呢...”他贴向宋祈渊脸面,顿了下,那双吊眼笑得愈发狭长,“官面上自是要查,不过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里正若是查了自家大舅子,怕是不好吧?”   旋即,他双手一抱在胸前,眼神满是奚落。   在长安城内想要从达官贵人囊中做生意的,便是个酒博士,也是会按碟下菜的。   宋祈渊二人衣着平平,款式还是去年最末的旧款,其他酒博士想着在二人身上捞不着啥油水,便将这个新人推了来,他不及那些老滑头圆滑会来事,但心底到底是比明镜亮堂的。   爱吃不吃!不吃滚!别在这浪费老子在其他贵人身上捞的时间。   宋祈渊可是个暴脾气,他心思着马上都有在伯爵府做主母的姑母接济了,还需要受这个气?但由着先前一事,且宋芋一介弱女子与他同行,若是再出何事,怕是对她有所危及。   加之酒博士挑明后态度愈发散漫,不时地招呼往来的其他客人并且与来往的同时面带嘲笑窃窃私语。   从前都是众星捧月的宋小爷自是不愿意受这份他自认的憋屈,便认定是酒博士轻怠了他,便一拍筷子使起了性子来。   两人辨了几轮,酒博士再是油嘴滑舌也不是宋祈渊这个滑头的对手。   当即他便想拍筷子,却被宋芋摁住了手。   宋芋赔了几句笑,从有些干瘪的荷包中抹了几枚铜钱,一字排开在桌上给了酒博士。   宋祈渊惊得瞳孔一缩,方才压得气可是从七窍都逸了出去。   忍痛割舍了几道贪嘴的食物后,两人择了几项价廉且性价比高的吃食随意对付下胃口。   白净的瓷碗中,一只只小船似的馄饨卧在其中,散发的鲜香的汤面上飘着些许黄灿灿的油和碧绿的葱花,色彩的和谐搭配,让本就饥肠辘辘的宋芋在感受了热汤的鲜美攻势后食指大动,满口生津。   宋芋喜欢将馄饨盛在勺中后,在匀些许鲜汤进去,先将馄饨外较长的皮食掉后,含些许汤在口中,再咬半口馄饨。如此,既不会因着烫口失了礼仪,又能极尽唇齿间都充溢着肉香味的极尽感觉。   宋芋的舌头是很妙的。   方有两三只馄饨下肚,她便将其中包馅的食材给猜了出来。   肉馅是选用的上好的野鸡肉,里面再加入核桃仁、松子仁、榛子仁及胡椒、花椒、葱、酱等调味混匀净后,手工捶打过的,食起来才这般劲道。   想来食材这般丰盛,虽说要比市面上的馄饨要贵了三文钱,到底也算是划算了。   两人正用茶压压食的时候,自后院穿来了阵骂咧的嘈杂声,引得相邻的食客皆停下了手中的筷子朝帘布隔断的地方望去。   酒足饭饱无事做之时最好看闲事,食客以为是寻老板闹事的,盯了半晌也未曾瞧见有再有何异动,便将注意力收了回来,继续推杯换盏。   宋芋这桌便紧邻着此处,方才她瞧见一个身形瘦弱的妇人一手挽着一只硕大的竹子编框子一手挽着一垂髫小儿走了颤巍巍地走了进去便再未出来。   想来二人的穿着也不似来酒楼谋生的,兴许是是起了何争执?   宋芋心不在焉地饮着茶,不时将目光向被往来传菜酒博士翻动的帘布望去,想一窥究竟。   过了一刻钟,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才出现在宋芋的视野中。   妇人兴许有些年岁了,枯草般的发斑驳着白,堪堪用一段碎布束着,碎发将她的脸挡了大半,虽瞧不清其神色,但闻其隐隐地啜泣声,想来是受了委屈。   她身旁的孩童或是受了惊吓,现下正攥紧了她的短衣下摆嚎啕大哭。   妇人张慌地看了看四周食客因受打扰而发出的怪异神色,用帕子给孩童擦拭了下糊在面上的鼻涕泪水,让后轻声告诉他莫要惊扰了贵人。   宋芋看着眉头锁得越来越紧。   宋祈渊吃饱喝足打了好几个满意的响嗝后正瘫靠在躺椅上舒展身体。   他连连啧了好几声。   这叫什么?   狗腿子随主罢了。   妇人似乎要找理,却找不到可以说理的人,她眼瞧着来往传菜的酒博士便逮住问酒家阿郎的去向,得到的回应莫不是千篇一律地摇头否定。   妇人有些崩溃了。   她直接瘫坐在地上撑着上身,双手用力地拍打在大腿上。   从她的哭诉中,宋芋将事情的来龙捋了个清楚。   原来是,这家酒家的阿郎二月前便在这妇人这定了咸z子,当时一口成交了整整一百个,妇人积攒了连连两月,便是中途将抬价收购咸z子的商贩都给推拒了。   那知现下这酒肆出尔反尔,方才推搡过程中,她框中的咸z子碎了不少。现下她家中又继续用钱开转生活用度,她实在难以承受这说变卦便变卦的酒肆的冷漠处理态度...但是奈何这家酒肆背后的由头不小,她也不过是个乡野村妇,实在无处叫冤。   “赶紧滚!别让老子看见你!不然将你这咸z子全给砸了!”一个肩宽肚圆,踏着锦靴的中年男子气冲冲地走了过来。   “阿郎!上月咱可是一口成交的一百只咸z子啊,现下怎么说变就变呢?”妇人撑坐了起来。   “你还好意思说!瞧你这咸z子干得好事,上月差点害得我这铺子都关门大吉了。”酒肆阿郎的话语中宋芋得知,上月一位陆姓贵人来此用食后,上吐下泻三日不止,其身体刚刚康元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带着官府的人将这个食肆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再说了!爷这可都来的是锦衣玉食的贵人,啥山珍海鲜没吃过,谁会对咸z子上心?”   “要找观音菩萨说理去找京兆府的爷去,别将晦气带我这处来。”他狠狠地啐了一口。   “阿郎!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为何如此?”妇人仍是不死心,她朝酒肆东家走去,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桎紧了他的裤腿。一副今日你若不依了我,我便不走的架势。   那知这人是个暴脾气,他当即便粗暴地给了妇人一脚,嘴里还不停地骂骂咧咧。   妇人重心不稳,猛然向后倒去,她手中挎的咸鸭蛋碎了一地,发出巨大的腥味,身旁的孩童先是吓懵了,然后‘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四遭的食客看完热闹后,或走或换桌,漠然地离开了,根本就没有想去帮扶或者说圆场的。   这简直就是仗势欺人!   宋祈渊当即便有些怒发冲冠,便是实质性的帮不了这位妇女,逞个口头之快也好,反正他是不想平白受这个气了!   大不了!被乱哄出去。   转念一想,反正小爷我还年轻,说不定这次运气好,那个伯爵姑父能给自己寻个一官半职的,到时候一个小小里正还敢欺到自己头上?   不过他自知自己是冲动的,并且宋芋的看法现在对他的影响颇深。   那知一眨眼的功夫,方才在他眼下低着头沉默地扒拉着混沌的宋芋,竟然将碗一拍起身了去。   宋芋是摁不住自己了,她腆着笑将妇人扶起来,看向还在吹鼻子瞪眼的酒肆阿郎,“阿郎何必与一介女流之辈大动肝火?这不失了你的风度?”   只见他叉腰哈哈大笑后,用鼻孔瞪着宋芋极为不屑地说道:“进我这消费的都是爷!何来的男女之分?”他又阴恻恻地看了妇人一眼,“想要在我这里闹事哗众的,同样无男女之分!”他狠狠地啐了一口。   就事论事来说,这阿郎本就不占理的,但就是凭借蛮横无理欺软怕硬占了上头。宋芋看不下去了,想再和他辩驳几句,却被宋祈渊摁住了肩膀。   宋祈渊赔笑道:“舍妹年幼,一腔热血昏了头,阿郎莫怪,阿郎莫怪!”他又附在宋芋耳边低声道:“这人可不是咱们能招惹的主,差不多得了!”他看到宋芋动怒的样子,竟陡然冷静了下来。   宋芋握住妇人不停颤抖的削肩,她脸上的神色愈发执拗。   “若是我与阿郎打个赌,我赌赢了你便将这位婶的咸z子全部购下,并且要当众向她道歉。”   “若是你输了呢?”他上下打量宋芋,眼冒金光。   正当宋芋思索之际,他一句冷冰冰的‘你们也没什么资本能和我赌’让她犯了难。   “若是我输了,与我们相邻桌几位客官的食钱我出四倍的价格担负!”宋芋伸出笔直的四指显示出她坚定的态度。   “什么?!”   同样的话语,宋祈渊表现出的是瞠目结舌的惊讶,而感觉有免费午餐到来的食客却是莫名的欣喜。   宋芋方才算计了下,邻着几位的用度与他们无二差异,或是能担负的。   他甩下四字‘浪费时间’便甩着袖子准备离开,却被一脸神色惶然的茶博士拦住了。   茶博士神色慌张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只见酒肆阿郎的神色像六月的天色一般,变了又变,最后是跺着脚说了几句荤话才平息下来。   他抬了抬腰间的缺侉,正声问宋芋:“想怎么赌?”   本来已经做好自掏腰包给妇人最大程度减轻损失的宋芋,见事情有了转机,桃花眼中顿时潋滟了起来。   “若是我将这咸咸z子置成的吃食,堂厅内的有近八成的客人都喜欢的话,就算我赢,你就得信守承诺。”   宋祈渊环顾了下堂厅用餐的食客,人数不少,约莫有五十来号人。   宋芋的手艺他自己深有体会的。   可是,毕竟众口难调...一个咸z子又如何能在这些口味刁钻的达官贵人舌尖生花呢?   “可以!不过嘛...”他狭长的眸子看向二楼的天子阁,“某能同意与你这般胡闹,完全看着上面那位贵人的面子上,希望你不要不识抬举。”   宋芋一口答好。   “若是让楼上的贵客满意了又该如何?”宋芋朗声问道。   “那便照规矩办事,并且今后这里都会无条件的收购此村妇的咸z子。”二层传出一懒洋洋的清冷的男声。   登时,堂内寂静了下来,就连那个咄咄逼人的阿郎也耷拉了神气。   这声音也莫不过是个少年人。   怎的?   难不成是人间太岁?竟能让泼皮关系户忌惮。   这人定是不一般的,要么自己有官身,要么财富逼人,再不是也得是有个厉害的老子,反正都要比里正要来得强。   不过,这人为什么要这么做?算是在帮她?   方才宋芋瞧见一眼熟的人进入了天子阁,若是找缘由,倒是找得出的,只是...太过牵强,情分稀薄,连个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   依着宋芋的要求,阿郎吩咐酒博士三下五除二地将她要用的器具准备好置放在堂正中央的一方大桌上。   宋芋将围裙系在腰间,沉了口气后便开始动手了。   她先将咸鸭蛋表面的石灰用清水洗净,然后将竹便的薄筛放在陶盆上口,将咸鸭蛋磕开后借其分离蛋清和蛋黄。另取来一只陶盆放入面粉,蔗糖,香油,清水和转成团后置放静置发酵两刻,成形后将面团分成一块块小挤子,将咸蛋黄放在上方比对大小后,将挤子压凹,并入蛋黄。   宋芋从包袱中取来一只陶罐,将与她乘风破运河远度来的猪油挖了一大勺子放入了烧热的铁锅中。小火将一个个可爱的小团子炸到金黄之后捞出沥干油水,然后再升温炸到表皮金黄酥脆。最后炼制糖霜的过程出现密集气泡的时候滴加入几滴白醋,再撒上一撮葱花压底后,将炸好的咸蛋黄放入复炸,直到雪白的糖霜完全变为酥脆附着在金黄上。   炸制成品的咸蛋黄,外皮酥脆带甜,中间一层面皮酥软微甜,最里间的咸蛋黄沙沙糯糯带着咸口,一口下去,多味迸发,想来便是极为奇妙的。   宋芋看了一眼紧闭的天子阁门牖,略略颤抖地将菜品呈递给了茶博士。   她现下内心极为忐忑。   成败在此一举了!   “这道菜叫何名字!”茶博士问道,他解释要报菜名。   宋芋镇静下来,答道:“翻沙咸蛋黄!”   --------------------   作者有话要说:   二合一啦 第19章 粗粮作食(上   宋芋二人自酒肆出来。   这时,整个街道上的阴影都随着西斜的太阳被全全收纳进了满张的凉伞和帐篷下。   宋芋方踩上青石板,却不自觉地朝后方风波尚未平息的酒肆看了一眼。   里间的人墙围了一圈又一圈,有穿官服的有穿布衣的,将那个输了赌注还耍赖的东家给桎在了其中,嘈杂声不断。   她现下双颊上都浮起了红晕,鼻尖上也冒出了颗颗汗珠,抬眼看了下只剩团团白云的天,眼见竟有些生晕眩。   方才,真的是太险了。   若是一失足落入那个嚣张东家的手中,其代价可不是吃不了兜着走那么简单了,照他那剜酸小气的性子,怕是要将他二人扣在哪里,威逼利诱签下卖身契,世世代代为奴为婢日夜不息刷盘子才算抵债。   宋芋心中有思虑,却无所察觉自己步子落得极快,将与曾被这家酒肆算计过的食客一同咒骂这家阿郎的宋祈渊忘在了身后。   “阿妹啊!你方才可是太帅了!”宋祈渊小步跑了上来,在宋芋身边落下脚步,扶了扶自己的幞头。   他对着宋芋握紧手心,直直地竖起了他的赞许。   “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勇气啊!到底是谁给你的啊?”宋祈渊在宋芋瘦削的肩头猛然一拍,让宋芋缓过了神来。   宋芋嘴角一抽,这便宜兄吧,说他没文化呢,到底却是扬州最好塾师门下的关门弟子。说他有点墨水呢,到底每次说话却显得那么阴阳怪气。   宋芋突然在这短暂的一刻想通了,大概就是语言的艺术吧。   宋祈渊说话的时候,习惯性的喜欢先陈述一个事情,然后再讲那个陈述句的答案自答为反问句。   如此,整个话语间竟是充斥着阴阳怪气。   明明天阴了,宋芋却觉得颧骨都被烧的隐隐作烫,赶忙将冰凉的手朝脸部贴近,企图降温让自己清醒。   勇气?!   怎么回答?静茹姐姐给的?   宋芋只觉得头疼。   她该怎么解释,是哪个在扬州做宵食摊时,那个每晚来帮她扫尾并被她误认为是言语功能障碍的金主爸爸给的?   她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个酒博士端了一碗素面上来。正当宋芋觑了一眼面前的素面,又觑向酒博士并询问他是否上错菜一头雾水之时,二层楼天子阁门前站着的一个人对着她做了一个搅动面条的姿势给了她答案。   这人正是哪位有着一位壕气至极大老板的金猪。   宋芋赶紧用木筷去搅动瓷碗中的宽面,热腾腾的汤水在宋芋眼前氤氲起水汽,但她清晰地看见淡黄色地宽面条上有四个浅浅地小字‘可冲,我保’。   正当宋芋引出‘可还记得扬州那个长相清秀但惜字如金却又出手阔绰的金猪’话题准备给他解释一番时,那个得了他们恩惠的妇人却赶了上来。   妇人连连哈腰向他们致谢,不时抬袖擦拭着夺眶而出的泪水,口中仍是含混着‘长安这处吃人的黄金地,宋芋二人这般的可是太少了,若不是他们,自己今天真是只能打碎牙往肚中咽。’   宋芋见她身体愈发向下沉,再这么下去,自己怕是要受不起了。   她赶紧扶着妇人的手臂将她掺了起来。   妇人用粗布衣袖拭了拭泪水,她红着眼,嗓音颤巍巍地低声询问宋芋,眼见与她有缘,可否到一旁与她话私。   但见宋芋有些信不过,便说是女儿家间的几句话,又含着泪水可怜兮兮的看着宋祈渊一眼,解释是有其他男子在场不便说的。   眼瞧着这位饱经风霜的妇人可怜且诚恳,宋芋觉着若是推拒了到底是有些不忍心了,右脚便微微向前迈了一小步。   宋祈渊本就觉得妇人道完谢也就够了,姑母那边派来接应的人现下找掮客传了信来,说是不到一刻的功夫便到了,现下她却又要找宋芋话私。且不说耽误了去伯爵府的时间,他担心就是这妇女万一是个牙婆子,瞧见宋芋单纯好骗,将他支开哄宋芋去一旁给拐走了怎么办。   宋祈渊当即便把宋芋扯了来掩在自己身后。   “不行!我们还有要是,怕是方便不得阿嫂了。”宋祈渊的语气干脆果决,仿佛是在通知决定,丝毫没有可回旋的余地。“既是仗义相助,阿嫂也感谢够了,好意便心领了。”宋祈渊他其实还在对那个‘其他男子’有些芥蒂,他很是讨厌明明三个人的剧本,偏偏他宋祈渊不能拥有姓名的情况。   “这...这...”感觉到被质疑的妇人浮肿的眼袋和满是沧桑皱纹眼帘包被的眼中一时间又盈满了泪水,她颤抖的唇瓣翕合了几下,沙哑的嗓音却终究没再执意出来。   宋芋轻轻地叹了一声,她松开了宋祈渊的手,然后在他的手上轻轻拍了几下让他宽下心来。   宋祈渊紧皱着眉头看着她,随即扁着嘴将头偏去一边舒了口闷气将手松了开来。   她走了出来,指了指前方的一处茶棚,“不如就与阿嫂在那处闲谈几下吧,瞧着阿嫂也是口渴了。”妇人惨白的嘴唇像是久久未经甘霖的田地一般,因缺失水分龟裂开口,缝隙填满了干涸的血痂。   “阿兄可要一同前去?”宋芋带着笑意看向宋祈渊,她是想要他宽心。   宋祈渊叉着腰,看了一眼前方人流量不小的茶棚,甩了甩手背,说了句‘去吧。’由着现下太阳又冒出了头来,他便向一处高大的榕树走了去歇阴凉。   陆元听奉壹禀报了下方酒肆阿郎崩溃耍泼的情况后,心满意足地饮下了最后一口茶,厚薄适中的嘴唇连带着那双极为好看的凤眼扬起了起来。   “走吧!”陆元将起了身将扇别在腰间,奉壹立马吩咐人将陆元私用的白瓷玉做的茶具收纳起来。   “郎君,这些作何处置?”恕己指着一大桌纹丝未动的菜肴询问陆元。   “老规矩。”陆元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他的老规矩便是将这些送到他的庶弟院中,喂他最喜欢的细犬。   陆元修长的手指挨个在拇指间按动了一遭,他的嘴角又挑起了一丝讥诮来,这么一算可便宜那小子三个月了呢?   和我陆元斗,可否其乐无穷?   陆元闲然地从楼梯踱下,冷眼旁观着底层大厅喧哗的热闹,他腰间坠着的双玉微微晃动相击,声出琮琮悦耳之声。   “奉壹,这可是便宜他了?”陆元那张俊脸上带着带着笑意,凤眼里藏得阴鸷却有些怖人。   “郎君,他的福气可还长着呢。”   “也是。”陆元看着酒肆阿郎一会青一会紫最后变成黑色的面容,笑得更加迷人了。   要做狗腿子欺负人,竟欺负到我陆元头上来了,不过也真是不自量力,也不想想你家主子的智商和水平是不是和我陆元一个段位的,真是可笑至极。   今天便是给你点小惩,日后若还想跟着陆晟繁花陷害我,可别怪将你家铺子给抄了。   “不知这酒肆有何活动?竟招徕如此多的客人?”   众人纷纷朝陆元瞧来,其间不乏有官场的同僚和一些熟识的人朝他作招呼。   陆元一一点头回应。   陆元身量修长,堂内虽挤满了人,但他早便一眼到底了。   陆元的目光在一些女子身上蜻蜓点水般过,他凤眼微眯起,哟,这不是上月...上上月...上上上月...他的计数一直排到了前年,被芝兰玉树的我残忍拒绝过的小娘子吗,都过如此久了,容貌这方面倒是没有半分长进,品味倒是还一贯的不错。   他又注意到一些书生装扮的儿郎,他微微抿了抿嘴唇,啧啧啧...这不是经常在我家门前蹲守着要我墨宝的?哟...还有这个...不是励志要超越我陆元,成为新的圣人钦点探花郎?   ...   三月前方升了京兆府少尹的陆元,便是在御史台任职之时冷面铁寒、刚正忠直而在百姓中声望颇高,特别是那些怀着春梦为陆元那张俊美无俦的脸痴迷的小娘子。   毕竟陆元这人,出生簪缨世家,品行极佳,便是到二十又三了,身边也没有一个通房。另坊间言传这陆家的嫡长子长孙都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不成文规矩,若是能让陆元认定,今后当上定北候府的主母那可是板上钉钉的事。但是由着陆元的命盘太硬,大多数小娘子也只敢眼巴巴地看着。   而大多数长安百姓皆觉他形貌i丽,丰神俊朗。陆元虽向来不苟言笑,但却不是严肃老古董的做派,陆元待人是相当的温和有礼,便是在街上偶遇见他,他也会热情的回应。换而言之,在那些自带官威做派的京官中,陆元倒是算一阵暖人的春风了。   “嗯?崔四郎竟忙糊涂了?”陆元挑着眉,居高临下地看着愁得来两条像短粗虫一般丑陋眉毛聚拢在一起的崔劲。   崔劲方才听到这些人竟是在夸赞陆元,他不由得在心中连连呸了好几声,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狗东西便是一个眼神都是副攻城略地、穷兵黩武的做派,什么‘温柔’、‘书卷气’?听得我崔劲直想吐呢。   是的,诚如崔劲所想。   陆元与生俱来的威严和贵气的确便蕴藏在那一双极其漂亮且自带冷意的凤眼中,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做任何强调征服的动作,便是慵懒地倚靠在椅背上,就这么静静地凝着你,便会让人觉得不寒而栗、如坠冰窟。   但他也只有暗暗地吐在心底了,毕竟他可不是陆元的对手,他那个能给他撑腰的里正妹夫也是要靠陆晟才吃的通的,现下陆晟还在府中养伤,他在陆元面前还不是得夹起尾巴做人?再者说,陆狗这人不知道是多缺安全感,便是来西市吃个饭,竟然埋了二十几号京兆府的精兵在他铺子中,他现在可不敢再招惹这位小肚鸡肠的爷,别人一个弹指他的脖颈上立刻就会架满明晃晃的大刀...   忍...唯有这样,日后再找五公子从长计议。   崔劲伪装起自己的愤怒,极其不情愿地从紧紧咬住的上下牙缝中挤出几声干硬的笑声。   “还不是陆三爷光临蔽店,某不过是沾了你的光罢了。”沾!沾个屁!沾你的晦气还差不多。自己腆着个俊脸还真什么都敢说了?你难道不是始作俑者?   两人尬聊了几句后,崔劲实在不想勉强自己和他过招了,便寻了个由头准备打发陆元。   他带着比珍珠还真的真诚看向陆元,并招呼来酒博士送客。   他看着陆元将长腿迈向了门槛,暗暗地舒了口气,放在身子两侧的胳膊却随着紧握的双拳紧张了起来。   崔劲阴恻恻地看着陆元清瘦修长的背影,“狗日的陆三,真会演,把老子可演吐了!”   陆元方走了出来,奉壹便将手中的油纸伞撑了开来替他遮掩。   宋祈渊从附近的摊点上买了些薄荷叶,现下正与那些赁驴马的人打堆蹲坐在一起唠着闲嗑,他不时先身后张望姑母派来接他们的人,不时又将目光投向前方的茶棚,生怕宋芋被拐走了。   眼神晃荡间,一个墨色的修长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   他宋祈渊的神思除了放在与自己有伦理关系的关心者上面便是放在那种博他眼缘的貌美小娘子身上,现在他却因着一个男子而不自觉的站了起来并对其细细打量。   这个贵气逼人的公子哥虽长了副少年人的模样,但身着的墨色金丝暗纹的[衫以及微微蹙的眉宇间却让他平添了几分这般年纪不该有的稳重严肃。   他生得也是肩宽腰窄,腰间的金玉带一掐劲腰更显背影清瘦孤拔。两双修长的腿将这步子极快,随行的人紧步跟着,一行人所经之地都要旋起一阵小风来。   “这个公子哥是谁?”宋祈渊觉着他瞧着怎么这么眼熟,特别是那双倨傲有挑剔的凤眼,怎么瞧着那么让人心生厌呢?   正当宋祈渊在小脑袋中不停地搜寻关于这个公子哥的碎片时,一旁的赁驴人给出了答案。   “什么公子哥?这可是京兆府的陆少尹,可是三月前由圣人亲自提携的呢。”这人又连连夸了好几句,不过旋即他又话锋一转,“公子哥倒是也没错,陆少尹毕竟是定北候的嫡子,他的生母昌平郡主是圣人的堂妹,两人关系极好,圣人对这个侄子也是没得说的。”   宋祈渊听了陆元的功绩以及他清直的为人,立马激动地将‘人中龙凤’的人中二字夸了出来,后面听到他与大明宫圣人的关系,活生生将后面两个字吞咽了下去,然后尴尬地‘呵呵’了两声。   哟!感情这陆少尹便是那种生来便在长安的人啊!不仅是有富二代和爵位二代的双重buff加持,官场上的人因着他与圣人的关系巴结他的人数不胜数,谁还会有心思去琢磨给这个正直可爱的陆少尹添堵呢?   宋祈渊用着从宋芋哪里捡来的新鲜词汇开始分析。   他又见陆元处在众人间,莫不是皑皑山上雪,星月处在瓦砾间,心中的想法又激腾了起来。   而且,这家伙居然还有张这么俊俏的脸!兴许是感□□业双丰收,这特么不就人生赢家吗?   “诶...这陆少尹可是英年早婚了?”宋祈渊仍是落在陆元的身上,他微微侧了下身子,拍了拍身旁那人。   陆元这傲人的资本,怕是放在那都是让人抢的,何况是长安这个地界,怕是他方弱冠,说亲的人便将门槛挤破了吧。   方才还侃侃而谈向他说陆元各种被坊间称道轶事的赁马人突然哑了口,像是触及了什么不可言说的禁忌一般。   “别说这不吉利的,晦气!”   对他态度极速大转弯宋祈渊很是大惑不解。   眼瞧着愈向自己走近,从自己身边路过之时宋祈渊瞧得仔细极了,柔和的光线洒在陆元的周身,竟让他笼罩了层淡淡的光晕,就连陆元脸上细细地容貌他都看见了。   不知是否是盯得太久,宋祈渊眼间竟有些恍惚,他竟觉得陆元一面是悲悯的菩萨,一面却是凶狠的修罗。   但是,偏偏就是这种美丽的东西,便会自带一些危险,让人深陷其中,久久不得自拔。   他一直垂着眼帘,摆弄着手中的未题诗画的白扇。余光晃过宋祈渊时,他却将美眸缓缓地抬了起来,陆元顿了下步子,他的黑眸中闪过一丝慧黠的灵光,粗略且快速地将他打量了一下便快步踏上了马凳钻入了马车中。   怎么有些眼熟?   电光石火间,陆元突然想起...   这男的瞧着他那副呆傻的样子,不就是在扬州瞧见的宋润玉那个抱着铜锣街沿坎上睡觉流哈喇子的傻儿子吗?   怎么?也被爷这无法用具体言语形容的美貌吸引了?竟偷偷随到了长安来。   他扶了下额头。   都怪我这该死的美貌。   思忖间,陆元将藏在袖中的那枚仅有巴掌大小的铜镜掏出。   镜中那人,面如冠玉,肤色白皙,五官深邃,脸型有楞有角。   他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极其满意地轻轻说了句‘似乎又是俊了几分呢。’   宋祈渊方才间陆元那清瘦的侧脸上的唇微微抿住,且偏向他的眼神带着轻蔑,以为是被发现了自己窥视他,现下正尴尬地要死。   “阿兄!你干嘛呢?”宋芋小步跑了过来,喘着气眼见着宋祈渊正朝脚下扔石子。宋芋了然,这是宋祈渊自小撒闷气的时候爱做的,她心中咯噔了一下,难道是自己方才耽搁太久了。   “没,没呢!”宋祈渊尴尬地挠了挠头。   车轮辚辚转动,车帘却掀起了一角来。   陆元看到。   宋芋看着宋祈渊作笑,她头上那支镶玛瑙碧玺花步摇也随着她的笑意微微晃动着,薄弱的阳光从宝石间折射出绚烂的光芒来,不仅让陆元晃了下眼,就连宋芋那如淡墨轻描的眉眼一弯,如一轮皎皎初生的新月照进了陆元的心间。   而后又见宋芋的睫羽扑簌,陡然间又有两只奋力振翅的美丽蝴蝶飞入了陆元的心湖,并在其间点尾,激动起圈圈涟漪。   待宋芋抬起头来,又见她姣好桃花状的眸子在阳光下竟像藏了清浅银河在其中一般璀璨。   陆元却莫名有些恼,他将余光又在宋芋身上落了几下后,便不屑地将车帘放下,并且发出了一声满带嘲讽的冷笑。   陆归卿啊陆归卿,到底是近来好事做多了,就真当自己供职的地势是观音庙呢,竟对自己施舍悲悯的人有这种带有情愫的打量。不过,旋即他又调换了种念头,不是常言道神爱世人么?   感觉正对着的方向投来一束灼热的目光,宋芋朝前看去。   但见半开的车帘后,正端坐着一位俊俏的少年郎,见他侧脸俊秀,额头饱满且光洁,鼻梁高挺,厚薄适中的唇似点了朱色一般。   宋芋却为之一惊!   这个侧脸,不是经常流连在她梦中,被月老用红线牵来的那个‘一等寒山寺美少年’?   宋芋缓过神来的时候,只瞧见快速拂下的车帘后藏着的一双如幽深冰井的眼,那双眼的最深处是寻不见尽头的漆黑色,却在两人对视的那一刹那,最外层凝满了冰凌。   好熟悉的感觉...   宋芋只觉得心头有些做闷。   --------------------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是过度章   陆狗上场,大家撒花花噜噜噜   下一章咱们开启伯爵府美食 第20章 素肉豆腐卷   来接引宋芋兄妹二人的马车踩着辚辚之声离家了西市向长安城东边万良县的崇仁坊去。   马车行方过朱雀大街便开始疾驰起来。   经过一段不平整的道路时,颠簸得厉害,撑着脑袋靠在车壁上小憩的宋芋的心也开始有些忐忑。   眼下看来,姑母那处去处诚然是上佳的选择。   永康伯爵府家底甚厚,而今姑母又是当家主母。今后想来衣食这方面是不用再担心的,且姑父不仅有爵位在朝中也任了要职,前些时日还得了前辈提携,想来日后也是前途无量的。若是能够求得姑父在进言圣人,让他下旨翻查再审便宜老爹的案子,兴许他能够不受贬责岭南之苦。   但是一想到姑父永安伯性情放荡,他的后宅甚是荒唐,且姑母的日常爱好便是和那些浓妆艳抹的女人们斗智斗勇。   又一想到她与宋祈渊二人早已不是三岁大两岁小的时候了,伯爵府内也自然不会养闲人的,若是他俩寄人篱下什么事也帮衬不上,自然是要受许多白眼的。   宋芋想到这些心中泛起来一阵酸涩,自‘沈鸡王狗’闹事后,饶是生性再乐天的她现下也忍不住忧虑重重了。   思量间,宋芋扶了扶额。   这时,一声‘驭’声后,马车戛然而止。   外面一和蔼的女声唤了他们‘娘子、郎君’后知会他们伯爵府到了。   是时,快值黄昏时分了。   长安城上空被余晖淬成了橙黄色,天际间有如潮聚呈淡紫色的烟云都向宋芋身后的皇城上空涌去。   接引他们的婆子向阍者知会了二人的身份,便引着二人径直去了他们姑母居住的倚寒院。   “就是这儿了。”婆子站在一侧朝两人欠了欠身子,侧身指着前方,然后将门口候应的丫鬟招呼了过来。   “云玳阿姊,这便是扬州的小郎君和小娘子了。”婆子愣是怕云玳多走几步路累到她的样子,赶忙快步走了上去,贴在她身侧,笑意满满,脸上的褶子堆了一道又一道。   云玳轻轻地‘嗯’了一声,她脸上的酒窝笑得浅浅地,从袖中掏出了一片金叶子打赏了婆子,后者领了赏自是高兴的不得了。从宋芋二人身边离开时,连带着哈腰说了好几声吉利的祝福话。   “奴云玳,见过郎君、小娘子。”云玳缓步走来,在两人跟前欠了欠身。   宋芋朝她点了点头。   宋祈渊因着疲惫,在马车上睡得颠三倒四,现下浑身酸痛,整个人也瞧着睡态朦胧,十分没精神。   但这时瞧见这个肌骨润莹,面若银盘,眼如水杏,眉不点而翠,唇不点而红的云玳竟一下振起了精神来。他不禁双眼瞪得老大想要将这个妙人瞧得个更仔细,一时间竟忘了回礼。   宋芋看着云玳陡然用帕子掩面偷笑,竟有些讶然。   她顺着云玳明亮眸子的视线看向了嘴巴张得能吞下一颗红枣的宋祈渊。   宋芋有些尴尬,有手肘偷偷戳了下宋祈渊,后者才回过神来。   未及宋祈渊开口,云玳便止住了笑意替他打了圆场。   “是奴笨拙了,郎君一路舟车劳顿本就身心俱疲,却现下冷落人在这此吹凉风搭闲。”她说话间,极为好看的丹唇扬起了笑意。手上也不闲着,急忙唤来身后的小厮来将宋芋二人身上的包袱接过。   宋祈渊垂着眼凝着云玳那细白的手腕上佩戴的一只玳瑁手镯,又将目光上移到她哪乌发云鬓上只用几只十分素净的头面梳成的单蝶髻。   他不禁暗暗地呢喃了几遍‘云玳’二字。   宋祈渊觉得,可真是个好名字。   倚寒院处在永安伯爵府后院正中央,虽只是个三进的院子,较之其他院落不是很大,但环境确是十分地雅致。   四处植花栽草,假山重叠,泉水淙淙,此处安栽得树木较高大,许是昨日下过雨的缘故,现下宋芋踏着步子的石板桥下的清泉竟氤氲着一股子水汽,搭着晚风,清凉极了。   “夫人!宋家的娘子和郎君到了。”云玳将落在凉阁门前的帘子打起,待宋芋二人进入后她又用珠帘将其卷起。   宋润莹现下正在握着长女的手教她习字,这孩子正值狗都嫌的年级,又是生得个淘气顽皮的性子,成日就爱伙同家中庶弟庶妹翻墙爬树。因着有个坐不住的躁性子,常常是气得教理她的私塾老师和女红的绣娘气不打一处来,不到三月都换了有五拨人了。   宋润莹心头也是郁闷极了。   自她嫁入这伯爵府作当家主母主理这大小事务后,就没个省心的。   府内她做的兢兢业业,吃穿用度上都严格把控,因着未多允她们再多置办头面首饰和华服的要求,却被别院的姨娘吹枕边风说她小家子气,这样做不过就是为了气素日在伯爵这里不得宠想要让他落面子罢了。   这个伯爵也是色令智昏,居然好几次与她大闹起来,甚至有将掌中馈的权利易手到现下风头正盛的那个陶姨娘手上。一个小妾能够折腾起多大的浪涛来?若不是这个学着他爹宠妾灭妻的狗东西在默许撑腰罢了。现下会客在旁人面前也丝毫不给予她结发夫妻间应有的尊重,哪怕是做面子也不愿意,经常刻薄言语害得她下不了台。   想当初,依照他单纯的思虑以及舅家微薄的支持,想要在搅和的伯爵府分一杯羹都难,更别说承袭爵位了,若不是她那个当时在朝中颇有声望人缘的阿兄,他沈复之现在怕是在桥洞下和野狗抢胡饼...但是一想到在金吾狱中阿兄的糟糕处境,宋润莹的心不禁为之一蹙。   或许,沈复之现在对她的态度,和那个朝中人人避之不及的倒霉阿兄也不说毫无关系。   宋润莹抬起有些沉重的眼皮看了下眼前堆积的账簿以及透过窗牖传入的昏暗光线,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活力都被这些思虑全全抽空了。   “姑母――”宋芋兄妹二人连交了好几声,宋润莹才反应过来。   她一怔,看到双臂环绕下的女儿正瞪圆了一双水盈盈的杏眼满是疑虑地瞧着她。   “阿娘,他们是谁?”   宋润莹在女儿的小巧的琼鼻上轻轻一刮,“快叫阿兄、阿姊。”她告诉女儿她们是专门自扬州来探望他们的。   “小孩儿!快叫阿兄,给你糖吃。”宋祈渊说话间,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了一个抱着仙桃的俏皮大兔的糖人来,兔子浇淋得惟妙惟肖,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宋祈渊手中跳脱一般。   “哼!才不要,谁知道你的东西干不干净,你的衣裳都那么脏。”沈婉有些怯怕,她缩进了宋润莹温暖的怀中。   宋祈渊悬在空中伸出的手直愣愣地,尴尬极了。   继而,沈婉提高了声气,“还有...”   “阿娘,你骗人!”沈婉的杏眼中水盈着执拗,“上次我明明听到你与阿爷商量要将扬州破败的...”   沈婉话还未说完,便被宋润莹温暖又柔软的大手捂住了小嘴。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宋润莹温和的脸上满是温柔却也一时间解不了凝固在宋芋二人笑意中的尴尬。   宋芋那双桃花眼中满是不适和不安,她的丹唇也随着抿紧了几分。   宋润莹唤来云玳将沈婉带出去,然后起身向宋芋迎来,忙不迭地握住了她的手。宋芋被温暖柔软包绕,竟不安地将手微微向外抽离了些,却被沈婉握得更紧了。   一方凉阁中只留了三人,还有若有若无的檀香气息缥缈在其中。   因着方才生了那般事,三人现在都是相顾无言,只是垂着头兀自地饮着手中的温茶。   三人心中都各有心思,但是都在踌躇如何打破这个僵局。   天光渐暗,屋内方才由着沈婉习字留了两盏小灯,现下已然不能支撑这方光明了。院内原本服侍的丫鬟都被宋润莹屏退在了外方侯应着,无她的唤应,无人敢仗胆进来点灯。   有缈缈轻烟自鎏金鸟兽云气花纹博山炉内飘出,缭绕在此四周,借着灯光昏暗,三个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炉身上的山景朦胧、群兽浮动,各自的心思也渐渐地放了下来...   这时,宋祈渊的肚子却有些不合时宜地咕咕叫响了起来。   “祈渊啊!你瞧你这个当阿兄的,都年逾二十了,做事还是不知个分寸,只图了自己兴趣使然。”宋润莹嘴上虽是在责备,但眼底却喜滋滋地盈满了笑意。   她又在一旁十分不好意思而挠着后脖的宋祈渊眉心轻轻点了一下,“你说你,非要去何西市闲逛?今儿派来接你们的人都换了几波也不见你们人影。”是时,宋祈渊的肚子又叫了一声,宋润莹见他这憨态,放下了平日当家主母端庄的做派,爽朗地笑了出来。   不过也是这一瞬的功夫她这般,旋即便恢复了往常的作态,她用帕子拭了下眼角笑出的泪花,另一只手也闲不住带着声气去唤外面候着的丫鬟掌灯。   宋芋现下才借着这柔和的光线将这个姑母仔细地看了个明白。   她面容白皙且丰润,似银盘。用青黛淡描的柳叶眉下有一双细长而弯的眼眸,眼神也是十分温顺柔和,加之话音温柔,言语间总是充满了浓浓的关切。宋润莹这般温婉的人,给人的第一印象便是好相处,止不住的有冲动与她靠近。   “你们姑父知道你们今晨便到长安,特意去将信王府里新买的那个厨子借来一天坐了一桌好菜,他也适逢今日休沐,本想咱们一家人好好聚聚的,哪知道...”她瞥了宋祈渊一眼,嗔怪道。然后又说今日沈复之临时接到上级差遣,午食未用便去了官廨,那桌佳肴现下也还放在大厨房用冰镇着呢。   听到‘一家人’三字,在一旁吃坚果解馋的宋祈渊在咀嚼的过程中薄唇挤出了一丝难被差距的冷笑。   也就只有姑母还在当他们不懂事,还愿意做些表面功夫了。从前他的老爹在长安任职得势的时候,沈复之对他表面奉承,背地里竟是勾结对党做些损他的勾当。宋润莹的生母早去,自小养在宋润玉母亲身旁,两人关系自小便颇好,他也是想着与这个妹妹的情分才对沈复之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少时他顽劣,但是仗着老爹风光,沈复之不过是众多狗腿子中的一员,便明里暗里的作弄过他几次。他这人本就是小肚鸡肠的德行,表面上定是要赔笑并且显示自己的大度,背地里没少堵过宋祈渊并且用食指在他眉心重点说着一些不入流的腌H话。   现下老爹在金吾狱中生死未卜,朝廷中的人对他的事情更是讳莫如深,这沈复之舔上了与宋润玉对立的党派,躲他们还来不及,怎么又会真心实意地去请厨子给他们做饭呢?便是请了,他也坚信里面兑了耗子药,将他们都端了,沈复之这狗贼可就是N朝‘大义灭亲、惩恶除奸’第一人了!   云玳回报,说大厨房冰镇的菜因着时辰过久都馊掉了,现下厨灶也熄火了,只剩了两碗清粥和几个粗粮窝窝头。   她说话的时候看向了宋润莹,是在询问她的意思。   “这怎么行。”宋润莹当即便否决了,“这两孩子在扬州吃了那么多的苦,现下到了长安我这个做姑母的竟然吝啬成此般怎么行?”当即她便决定在倚寒院中的小厨房给置办吃食,“所有的用度从我的账上支。”   云玳神采中闪过一丝踌躇,她顿了一下道:“夫人,这几天都是与阿郎一同用房的,自然也是大厨房那边安排的伙食,小厨房这边采购的食材前几日因着不新鲜已经丢掉了。”   宋润莹犯难了。   这时,在厨房做活的一个粗使婆子走了进来,她的怀中抱着一个框,上面用了一块靛蓝色的碎花布盖着,宋芋瞧不清里边放的是什么。   “夫人,这个东西如何处置?”   “什么?”宋润莹瞧了眼框底往下掉的泥土,竟有些嫌弃,疑惑地问道。   婆子解释是上月在樊川的宝栖寺受过她恩惠的村妇送来的,方才她都检查过了,就是一些自家地中栽植的蔬菜。   宋芋的桃花眼陡然潋滟起来。   “姑母,眼见你也未用吃食,不如就让我用这些东西做点晚餐吧?”   宋润莹捂着有些发疼泛酸的尾,无奈地摆了摆手,“现下胃口不太好,一会尝一两口便罢,不用太体己我。”   宋芋想着,约莫是天气太热,宋润玉胃中的消化酶未处在最适的温度,体内积了食,食欲也连带着压下去了。   宋润莹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的少腹,然后与正为她捶腿的云玳相视一笑。   “宋姑娘可真还是个姑娘。”云玳的双眼都笑成了一弯新月。   这一话醍醐灌顶。   宋润莹这是...又有了!   ...   宋芋将腰间的围裙一扎好便忙不迭的将竹筐上的碎花布揭开了,中等规制的竹筐里,一眼到底,可见几只品相极佳且个头硕大的芋头、红薯、铁棍山药,上面沾染的泥土还湿糯糯的,细闻,还有些许土地特有的清新。正中央卧了一只挂着薄霜,头把碧绿,皮色橙黄的大南瓜以及一只系紧了口子的白色布袋,宋芋掂在手上捏了,是黄豆。   宋芋又将眼神落入了框底,方才卧黄豆的地方还有一个布袋子。她打开,里面是一些菇类和时蔬。   将食材□□放在案板上,思量了半晌后,小宋厨娘敲定了主意!   因着有粗实婆子帮忙生活,宋祈渊这个‘烧火夫’的职能更替为了打杂小厮。   在宋芋的指令下,宋祈渊快速地挥舞这手中的小刀替红薯、南瓜削皮,然后又用菜刀将其切成宋芋制定的形状。   水沸腾成珠之时发出剧烈的声响提醒宋芋可以将锅盖揭开放置食材了。   宋芋在蒸笼底部先平铺了一层粗白纱布,将耐蒸些的南瓜放在底层,然后将红薯和山药块放在另一个蒸笼上置放在最上层。   等待这些食物整软糯的过程中,宋芋手上也没闲下来。她取来一只硕大的瓷碗将黄豆倒了一半在其中,将砂砾石子等挑出清洗干净后,取来三瓢清水没过黄豆,将其浸泡。又将闲置的红薯和南瓜改刀切成丁放在一旁碗中备用。   这时,宋祈渊在宋芋的安排下,将案下藏的小石磨用丝瓜瓤清洗了个干干净净。   宋芋又取来一个瓷盆,抖入适量的面粉,配以鸡蛋和准备好的红薯丁和南瓜丁。先用木筷搅拌成絮状,然后又用手揉捏成团,最后揉搓成条,改刀切成小挤子后,又将其置放在手心继续揉搓成条。将小挤子规整的放在蒸笼上,盖上盖子,待其自然发酵膨大后,才慢慢升起小灶上的火。   --------------------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章会稍微长一点 第21章 红薯芝士爆浆小方   宋芋让宋祈渊在粗大的房正梁上吊了一根麻绳,然后将纱布的四个角分别用绳子系住,打结处的端口系上麻绳。   她又在最底部放了一只大盆,然后把从磨口接豆浆的另一只盆倒入纱布中滤豆渣。自纱布中点点渗下的豆浆落入盆中声出嘀嗒,面上起了一层层白泡,白色的浆液散发出豆质食品天然的生美味来。   “六姑娘,这锅中怕是好了吧?”婆子用火钳将灶门里面的炉灰朝两侧撇了撇,然后在中间又添置了新柴火。   宋芋回头,瞧了一眼蒸笼周围鱼眼大小的水泡和细细的水雾,她将额前的碎发撩到耳后,“再等等吧。”毕竟这红薯蒸得愈发软糯些,才能更好的与佐料融合。   宋芋找来一条细绳将纱布上口系好将豆渣包在里间,然后双手合力去挤压豆渣,她身体尚未康元好,现下有些吃力。使力间,她瘦长的双手骨结更加分明,头上的汗珠也不停地往外渗出,鹅黄色的半袖衫上也都被汗水燃得深深浅浅。   “可以了。”宋芋朝生火的粗使婆子说道,然后她让宋祈渊再去找两只容量相近的容器将豆浆等分为二。   宋芋用蒲扇将上方缭绕的水汽扇净,甫一将盖子揭开便有一股子香甜的气息随着热腾腾的气流蹿入了宋芋的鼻尖。   方才切起来还有些费劲,刀感硬邦邦的红薯现下变得软绵绵的,颜色也变得像成熟的柿子一般好看。   宋芋取来一只六寸印并蒂莲的白瓷盘,将软糯的红薯块平铺在上方,并加入少许的蔗糖淋在上方铺满。她又拿来一只瓷勺,用扁平的底端将红薯压成薯泥,并揉搓成均匀大小的小球。   “喏,给你。”宋祈渊‘嘶’了一声,从厨房门口的胡凳上撑起身来,将一只石臼子递给了宋芋。   宋芋双手将石臼子接过,她伸出双指向臼器内部探去,凭着两个指腹摩擦的感觉判断现下的糯米粉足够细腻了,她心满意足的点了点了。   眼见宋芋点头认可,宋祈渊紧耸的肩膀终于耷拉了下去,他长长地吁了口气。   看来,为了将这个糯米粉研磨到极致,宋祈渊返工了不少,定是累坏了。   “那就好...”宋祈渊拉着宽大的领口散热,喉间还喘着粗重的气息。   宋芋将糯米粉倒入陶盆中并加入热水,将粉物活转后,按照薯泥的方法,揉搓成均匀大小的小球。   “哟!六姑娘,你这是何物啊!”烧火的婆子看到宋芋从包袱里面取出了一方用白纱布层层裹叠包得极其方正的东西。   “这是我做的生奶酪。”宋芋将缠绕的纱布层层揭开。   奶酪,由牛奶浓缩发酵而成,乃一些游牧民族的传统美食。一些地方称为奶豆腐或者乳饼,完全干透的奶酪有称为奶疙瘩。   宋芋幼时最喜欢的动画片里面,有一只爱吃黄色三角奶酪名叫杰瑞的小老鼠,她十分心水小老鼠手中带孔的三角形奶酪,一来便馋了十几年,却从未购到过与之相似的。   离开扬州之时,老王一家人送了她们一些牛奶,宋芋想着此去长安路途遥远,便将这牛奶发酵制成了与杰瑞一比一仿真的干酪作干粮放在行囊中充饥渴。   乡下来的婆子,自小便是粗粮五谷养大的,自然是没什么见识。干酪方拿出之时,她差点将‘什么东西竟比茅坑里的石头味道还大’。眼见这神秘的面纱就揭开了,婆子竟好奇地直起了身。   “这...干...干什么玩意,味道如此大了,竟未生霉?”婆子看到宋芋手中那带着细孔的淡黄色块状物,不禁捏着鼻子瞪大了双眼一头雾水的问道。   宋芋含笑不语,她一边将这干酪改刀成小块,一边耐心地向婆子解释这干酪的制作过程。   将这鲜奶倒入锅中,中火煨着并不停搅拌,待奶油浮上表面后便将其翻搅提取出来。宋芋顿了下,解释这奶油便是酥酪上方浮出的醍醐。再将分离的纯奶放在热处发酵,待其有酸味的时候,再倒入锅中熬煮,直到凝结成小块后,便将其舀进纱布中,挤压去水分。最后将奶渣放入木制的方形盒子中,将油光石放在上方压制,使其更紧实。   “那这个如此俊俏的形状是如何做成的呢。”   宋芋说了这么大一堆,婆子虽是频频点头,想来也没听进去几个点。   她笑着,极其官方地回答了她的废话,“商业机密。”   宋芋将揉搓好的红薯丸子放在掌心,用大拇指指腹按压下一个凹陷,然后将干酪丁放入其中,再用掌心揉搓使凹陷复原。再将糯米丸子按照同样的方法,按压下个更大的凹陷,将有包心的红薯丸子包入其中,并用平整的竹片子整理成小方体,以便煎的过程中受热均匀。   宋芋在烙饼的扁平铁锅上用猪鬃刷刷上一层薄油,用筷子夹着红薯方放在滋滋作响的油面上,待煎至六面金黄便好了。   待其微微作凉后,宋芋两只纤白的手从白净的瓷盘中捏起一只小巧的红薯方,然后四指合力向两侧一掰。   但闻外层表皮响脆的一声‘咔嚓’声后,随着宋芋两手拉开的距离,顺醇丝滑的芝士愈拉愈长,方才还有些微微带臭的味道,现下已经全然变成的咸甜,并且完美的与红薯的香甜融为一体。   一个稚嫩的童声发出了一声惊叹。   宋芋低头一看,正好对上一个圆溜溜的小脑袋正在擦拭嘴角,浑圆的杏眼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宋芋手间的爆浆红薯小方。   宋芋登时便觉得,圆,是这世上最可爱的字眼了。   “阿...阿...”沈婉低着头瞧着自己小巧的绣花鞋鞋尖,惯来在这伯爵府被骄纵惯了,礼仪她对宋芋这个阿姊到底是有些叫不出口,踌躇良久后,她抬起了那颗圆乎乎的小萝卜头来,“我可以吃这个吗?”她胖乎乎的小手指指向了瓷盘。   “当然可以了。”宋芋抽出一张油纸,然后用筷子夹了两个形状十分标准可爱的小方递给了沈婉,并趁机进行了一波摸头杀。   “谢...谢谢。”沈婉对着宋芋微微地躬了躬身子,正准备撒腿就跑却被宋芋叫住了。   “干...干嘛?”沈婉将油皮纸包藏在了身后,一双黑漆漆的圆眼满是大大的问号。   宋芋从一旁的小桌上将一只罩着瓷碗罩的盘子端了来,她揭开碗罩的那一刹那,端盘子的手也跟着微微地颤动了一下。盘子上重叠成了金字塔状并撒了椰蓉的橘子糕在这微微地颤动下看起来十分的Q弹。   沈婉踌躇了下,然后伸出胖乎乎,指关节处还带着小凹陷的小手伸向了这看起来软糯糯散发着香甜气息的‘糖块’。   当即她便觉得,这个阿姊可真好。阿娘严格管控她吃糖的量,成日让一些粗狂长相的婆子给她喂一些难吃的水果,现下有个清素若九秋之棠的小姐姐给她吃糖,她自然是极为高兴的。   眼见面前这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开心得雀跃了起来,宋芋心里也是像吃了蜜一般。   方才宋润莹精神好些的时候来搭了会厨,因着自五岁起便一直养在扬州,往来长安只有逢年过节或者遇大寿的时候才有。宋芋与这个对她甚好的姑母之前打照面的机会少之又少,加上未有在长安有何交际的朋友圈,两人间自然共同的话题也是屈指可数的,一时间这相互的话匣子都还闭得紧紧的。为了不让姑母尴尬,宋芋主动把话题引到了什么育儿这些家庭主妇爱谈的话题上。   那知,这简直直击宋润莹下怀。她哪话匣子一开后,简直就是滔滔江水,绵绵不绝。   一说到这沈婉的饮食问题,她那秀气的黛眉是锁了又锁。   这孩子平时也不爱挑食,但就是嗜糖成性并且不爱吃水果,便是将圣人赏赐下来的贡果给她吃,几个小厮围着她绕院子几圈,人都累倒了,水果倒是原封不动一口未动。   宋芋简单的询问了下沈婉的喜恶,然后她想起方才吃茶的时候倒是也吃了几个皮薄汁水足的橘子,她觉着,这可不是什么问题。便就地取材将橘子剥皮去白筋加白糖碾成泥后制成橘子糕,兴许能博这个骄纵的小姑娘欢心呢?没想到,真的成了...这叫啥,不就是投其所好呗。   宋芋先取来一般的豆浆,连同着方才碾磨出的核桃仁浆水一同倒入锅中熬煮,并不停地用铁勺搅拌。带豆浆还蒸腾着热气的时候,便将其舀出,又用纱布过了几次残留的豆渣。她用小勺舀了些许醇香的豆浆,入口的豆浆未加任何佐料,由着热气的作用使其中的淡淡香甜全然的释放出在舌尖生花。   “便给趁热先给姑母送去吧。”宋芋将豆浆盛放在琉璃制的浆壶中用帕包着底部隔热递给了宋祈渊,他前脚方迈出门槛便被宋芋叫停了后脚。   “何事?”   “方才听到唤引婉妹的婆子说姑父自官廨下值了,方才姑母在此搭厨的时候念叨姑父进来咳喘不止,劳烦阿兄过问下姑母可要送些热饮子过去。”   宋祈渊的眼神闪烁了几下,他自是不情愿的,但是口头上倒是不犹豫的应了下来。   宋芋自然不是为了讨好沈复之去献殷勤,只是,在宋润玉从金吾狱出来之前,他们在这伯爵府自然是万事都要小心谨慎的。沈复之自是要躲着他们,但是他们却不能缩着不与他打照面。   思量间,锅中的豆腐已经成形了。宋芋用细长且宽薄的竹片将豆腐划成等量大小的正方形块,然后捞出备用。思量着宋润莹胃口不佳,宋芋便决定做一道爽口开胃的川菜――麻婆豆腐。   这麻婆豆腐间的麻来自花椒,辣来自辣椒面。而辣椒在大□□最早的影子是在明代文人高濂在一本养生专著《遵生八笺》中出现,其中载到,“番椒丛生,白花,果俨是秃笔头,味辣色红,甚可观。”宋芋便用了茱萸油来替代。   虽说我们大□□子民吃辣椒的时间很短,但吃辣的时间甚长的。宋祈渊告诉过宋芋,长安城早市上兜售的以辛辣口味为主的羊肉胡饼很受欢迎,一经打听后,宋芋才知道里间是掺了茱萸油调味。茱萸可分为三种:吴茱萸、食茱萸、山茱萸,其中让大□□的子明有辛辣辣初体验的便是温中燥湿,有杀虫直通的功效,并在《本草纲目》中被记为‘辣子’的食茱萸了。   做麻婆豆腐这道菜,只要掌握了‘麻、辣、香、烫、翠、嫩、酥’这些将川菜的麻辣味型展现的淋漓尽致的八字箴言,那简直就是信手就来的事情。   为了保证豆腐的鲜嫩,宋芋做的是弹性和韧性极佳的南豆腐。   宋芋先在烧热的锅中浇了一大勺花生油,然后将茱萸油加入其中,再倒入鸡肉末和香菇末,大力翻炒到油滋滋作响发香,肉末酥烂时将豆瓣酱加入三小勺,并加入盐、酱油、糖等佐料调汤汁后再加入豆腐小方块和高汤。煮到锅中汤汁冒鱼目大泡时加入葱、姜、蒜,最后勾芡。   将要起锅的时候,宋芋加入了研磨好的花椒粉和麻油。厨房里备着的花椒是极好的汉源贡椒,其麻味纯正,沁人心脾,较之其他麻味卡喉的花椒,乃制麻婆豆腐的首选。   麻婆豆腐被宋芋的大勺舀起后尽数的落在了白净的瓷盘中,嫩白的豆腐丁盖上了一层浓郁的红色华衣,看上去红艳艳的一片,登时便做一团热烈的红色火焰将人的口腹之欲给燃起来了。肉沫堆成小山堆一般垒在豆腐块的顶端,翠绿的葱花像仙女散花一般随意地落在红色的每一块区域上。如此,浓烈与淡然的冲撞,加之散发出的麻辣鲜香,共同汇成了强烈的感官冲击,不禁令人食指大动。   宋芋唤来婆子传菜,她手上仍是没闲着,将方才剩下的豆渣凭着感觉取了半斤,然后将备好的香菇丁、葱姜蒜末、胡椒粉等一同倒入陶盆中搅和匀净。再用勺子挖出,裹上鸡蛋液和麦糠并捏紧实,再放入油锅中炸至金黄色捞出。   又拍了几条黄瓜,将莴苣的叶用来煮了个清汤,根部给去皮切丝制作成糖醋口的爽口凉拌菜。   今日的菜虽说都是素口的,但是胜在花样多。宋芋二人及宋润莹母女俩都吃的美滋滋的,就连一连食欲不振好几日的宋润莹都破天荒的添了碗南瓜粥,为的便是去就爽口小菜和麻婆豆腐。   --------------------   作者有话要说:   陆元:元,也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字眼。 第22章 酸汤鲅鱼饺   宋润莹本来安排了身边的另一个大丫鬟云掷唇宋芋引到她自己的院落,可是方走到半路便被崔姨娘派来的人以要事为由给截了去。   这云忠彩俏弈危便由着崔姨娘身边的丫鬟随便指了个婆子来指引宋芋。   婆子引着宋芋到了另一处院子,将她安置好,吩咐了贴身照顾她的小丫鬟几句后便带着浅浅的笑意准备回去复命了。   宋芋到底也是知事理懂规矩的,囊中虽羞涩,但还是给了些许打赏意思了下。   到底是自由惯了,现下还不太习惯人照顾自己,宋芋便将丫鬟屏退在了屋外。   现下屋中只留了宋芋一人,她便在寝居内四处踱步打量。   这厢房有些许简陋,各处的摆设虽说不廉价,但是经了岁月,看起来很是陈旧。这与宋润莹方才与她说的精心准备的屋子简直天壤之别,宋芋只觉得自己走入了买家秀。   她走到一处置放衣裳的木桁前,借着清辉,眼见那刷漆成朱红色的外面包染了一层雾蒙蒙的灰色,蹙着眉用手指去拭了一下,看到三只指腹上浓重的灰色,她不禁蹙紧了眉头。   回首斜看去。   一抹月华透过碧纱窗而入,细薄的月光斜打在红木山水屏风上,在发黄的江月图间投照出一块明亮的光圈来,宋芋清晰可见在空气中飞扬的颗颗细密的扬尘。   宋芋捏了捏酸胀的肩膀,看来又是一阵大功夫呢。   宋芋整饬好寝居,舒舒服服地沐浴过后,便寻了张杌子来坐在疏影斜窗前,看着漫天的银河星子。   虽是个一进的小院子,器具设施古拙了些,但有个落脚的地方,有人庇佑,已然是最好的结果了。且这四周种植这绿竹疏桐,环境是极其的清雅怡人的,晚风轻轻带过树叶簌簌微成声,将宋芋心中因环境不佳而产生的一些莫名的惆怅和感慨都在此间细细碎碎地拂平了。   ...   定北侯府   书房里点着豆大的灯火,透过笼罩的薄纱显示出朦胧的光亮,将支颐在书桌上观书的清瘦身影曳长在白墙上。   陆元正将手抵在案几上撑着脑袋浅眠。   他自小便在极其严苛的家教环境下长大,被家规约束惯了,便是日常休憩、用饭、坐行...都将腰板挺得板板正正的,丝毫让人找不出错误来。   奉壹撑着一只琉璃夜灯走在廊庑下,他行步浅浅地,生怕惊扰了陆元。   奉壹蹑手蹑脚地将门牖推开,见挂着书法的紫檀木高脚方凳上置放的莲花香炉上的幽香方随着最后一抹清烟燃尽,他便用雕花香器将香灰推平后准备从檀木盒中取香片替换。   “不必。”短短二字不带任何的情绪起伏,陆元清冽的嗓音在这一方室中响起,仿佛珠玉落地,却在深夜间平添凉意。   奉壹应喏,然后走到陆元身边,做着叉手礼微微躬下了身子。   陆元将书页放下,微微将眼帘垂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何如?”陆元看向他,烛火摇晃在他漆黑的眸子中,更添了几分幽魅。   奉壹不赘多言,径直开门见山,“郎君果真神机妙算,问题便出在运送绸缎的箱子里面。”他解释是这些箱子中有夹层,且制箱子的材料是选用百年生的铁桦木,坚硬无比,若是未用特定的手法,便是奋力的砸摔箱子也是徒劳无功。   陆元在书案上轻点的食指顿了下,然后又点了三下。   “郎君,已经派人在盯着了。”奉壹保持着交叉礼,毕恭毕敬地答道。   陆元仍是用修长的二指将额头撑着斜斜地倚靠在坐具一侧,他似乎在思忖何事。室内静了半晌,就连灯花‘噼吧’作响的声音都能落入耳间。   冷清的银辉透过镂空的雕花木窗棂上散成一层薄纱,落在陆元身上。陆元指骨分明的手指在腕间垂着的二十一颗紫檀木佛珠上一一滑过,嗓中也低低地声着佛经,但他好像有心事,奉壹注意到陆元将‘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一句喃喃完后便径直地跳向了‘无无明亦无无明尽’。   但是,陆元的事情,若是他不想说的,他也不便去多加过问。   “还有。”陆元的声音依旧清冷凛冽,凤眸微微半掀,却显得十分不走心。   陆元处在清辉中的那只天生便无半点情意的凤眸对上了添芯后燃得极旺的灯火,幽深漆黑的冰井中便是有火焰在跳动,外层的冰凌也仍是泛着凉意。   “郎君可是想过问宋润玉那双儿女的事情?”   陆元踌躇了半晌,将桌案上反盖的书卷重新执起,才漫不经心地回答道:“算是吧,近来长安城也无半点新鲜事,左右不过是想看些热闹罢了。”   “属下早些时辰擅自主张去查了一下。”奉壹作为陆元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跟在他身边这么些年了,自然是能一眼瞧出盯着陆元的那些人到底是哪个脚趾头在动。   今日甫一出门,他便注意到了宋祈渊,瞧着宋祈渊对陆元带着打量的眼神,登时他心中便有‘眼神好油腻猥琐一男的’,正当手中淬了麻药的银针都蓄势待发准备教训下他时,他突然想起在扬州时,跟在宋芋身边每日他一去扫尾准备见到在街檐下抱锣睡觉的宋祈渊。想着陆元当初对他们的仁慈以及一贯不爱多管闲事的陆元今日竟对宋芋出手相助,也算是种特殊照顾,便又默默地将银针收了回去。   “他们起先在扬州的时候受了家中姨娘伙同外人的欺负,先前与宋润玉交好的那个刺史对此事也是充耳不闻。许是受了家中姑母的接济,现下便来长安了。”奉壹提了下他们的姑母宋润莹是永康伯爵府的主母,然后简单地捋了下他们家的关系。   陆元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眉心,制止住了奉壹继续,他淡淡道:“无可好捋的关系,这沈复之能有什么,除了巴结大腿,便是家中剪不断理还乱的后宅。”陆元的字里行间满是嘲讽,“也真是可笑,当初是靠宋润玉起得势,而宋润玉人还未入金吾狱的时候,便眼巴着去投靠了别人。”   陆元掐在檀木手钏上的指头一顿,指腹用力地摁向了菩提的雕花,“看似救赎,实则又是深渊。”他话音淡淡地,眉目也未有任何的波澜起伏。   “郎君觉着他们是来长安为宋润玉鸣冤翻案的吗?”   陆元修长的指捻起一颗润玉棋子,轻轻地落在棋局中,“倒无这个可能,只是说,可能没这个本事。”毕竟,就像这棋子一般,落地成声,无可再改。   奉壹深以为然,便是沈复之那个狗东西良心发现,他也没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领,且宋润玉进金吾狱之事,本就与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再则说...现下圣人将金吾狱的一半职权分到了陆元手上,可是见陆元的样子,并无半分想帮的意思。   毕竟,陆元生性凉薄,宋芋与他间唯一的关系,便是摊主与食客...又何谈什么微薄情分?   奉壹是这么想的。   “属下有一事不解。”   陆元将目光落在书卷上,眼皮子也不见抬一下,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声‘但说无妨’。   奉壹踌躇着在脑中过了几下思虑,终是开了口,“郎君为何...”他缄了下口,“为何要如此过多的去关心宋润玉的那双儿女?”   “为何会那般?”陆元的眉宇间竟然闪过了失意,他自嘲地笑了笑,“不过是眼瞧着可怜罢了,当初我可怜的时候倒没有人如此帮我。多行些善事,也算是为自己消孽障吧。”陆元又阖上了双眼。   奉壹自是知道陆元外祖家从前遭难的过往,他自觉说错了话,便不再多加询问了。这时,他发现陆元的目光落在了紧紧缠绕在一起的灯芯上,此刻他的目光变得缠绵且温柔起来,但却是转瞬即逝的。   陆元手中的菩提子又开始缓缓地转动起来,他将放在桌案上的手肘收了回来,整个人倚靠在坐具的一侧,头上束发的檀木簪也随着倾斜而了些许。他整个人处在月色和黑暗的交界中,凝着罅隙中银钩一角的眼神愈发地晦暗不明。   今夜,如这月般,终究也不是圆满的。   奉壹得令将紧阖窗牖推开了几许。   或许是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营造出的幽然氛围太好,奉壹竟觉得陆元的脸上也蒙上了一层浅浅地清冷光辉来,他没有了平时的冷戾,整个人都变得柔和起来。   他自记事起便在陆元身边侍奉他了,他还是自己熟悉的样子,面如美玉,目如朗星。笑起来之时便是一副淡染的水墨画般的温柔,俊朗无比的眉目间自带一股浓郁的书卷气息。但是他也不是未见过陆元的手段,他的心一黑,整个人冷戾起来,定是要比那执幽冥火的冥地狱使者还要可怖。   惯来他都觉得,陆元在书房的时候,便与那些佛经古文一般,有一种超凡脱俗的出世感,就连青灯古佛都要比他多几分人间烟火味。   陆元突然起身来,朝窗边走去,“你觉得,扬州的时候...”他顿了良久才说,“宋家那个宵食摊那个菜肴最上口。”   奉壹一惊。   陆元惯来不是贪图口腹之欲的人,他每日只食两顿,七分饱便足矣,倒是从来未曾听闻过他夸赞过那个食物美味。   奉壹微微蹙着眉,用手掐着下巴思忖了下,“属下以为自是那素肉豆腐深得我心,属下跟在郎君身边这么多年,四方都是游历过得,任何香麻都是尝过的,倒是没见过谁能用黄豆做出一荤一素两种味道。”奉壹的在描述间,他的脑海中不停闪过,一口下去,先是外层被煎得金黄酥脆的肥牛卷在舌尖微微作响,再是里层的老豆腐的酥烂入味。   陆元听他描述得细致入微,不仅也想起在自己心中荡起些涟漪的酸汤鲅鱼饺。   他记得那日整个扬州城都被雾蒙蒙地水汽笼罩着,青石板地上的小水凼不停地嘀嗒着自上空砸下来绵绵不断的雨点,陆元那日心中愁绪过多,虽成日颗米未进,倒是饮了不少的酒。   腹中的过满的酒水都在一阵阵难受地抽搐中呕光了,饮了几杯醒酒茶后,人清醒了些,食欲一下便提了起来。   那晚,临在微微飘雨的木窗棂下,陆元用勺子在红辣的酸汤中将一个个浑圆可爱,雪白皮色的饺子搅拌了良久...全然都冷了,他才盛了一个放在勺子中。   突然而来的酸辣之感竟有些卡喉,陆元咳嗽了几声,眼圈竟然红了。断线的珠子顺着他利落的下颌线砸到了碗中,陆元将往日的礼仪教化全然放下,只是一个劲地往口中狼狈地塞饺子。红油沿着他的手腕淌下,落在了他雪白的[衫上,也落在了他脚边一张揉捏得不成型的祷词上。面...   六月十三,陆元生母的忌日。   陆元食不得辣,但是那日,他硬是逼得自己将酸辣口的汤饮完了...他只是想掩盖些什么。饮酒,借机失态,不过是为了有由头去思念亡母,这是被定北侯明令禁止束缚他十几年的。狼狈地塞酸汤鱼饺,只不过是想借着由头将心中酸涩流出。其实,方将冰凉的饺子食第一口,尝到虾皮和香菇时,陆元的鼻子便酸了。   在官场上冷若冰霜的陆少尹,也不过是个自小都活得小心谨慎的二十出头少年郎罢了...   奉壹仍旧是按着手中小册的上勘记的东西禀报,自是瞧不见陆元的浅笑中藏着什么小心思。   通报完事务后,外头的鸡鸣声也随着半开的窗牖传了进来,连带着的还有夏季三更天的寒风也顺着窗棂偷偷地爬了进来,闯入了未罩灯罩的蜡烛周围,闹得那灯花是左摇右晃,连带着斜斜打在书柜上的两个影子也在晃荡。   陆元靠在椅背上舒展了下身体,扶着有些酸胀的腰部,将卷宗翻覆在书案上,准备明日早些再观。   “郎君,今儿个不打算通宵了?”奉壹将琉璃灯点燃并推开了门牖。   “不了!今晚睡得着。”陆元迈着修长的腿跨出了书房。   陆元大步跨在廊上,他的衣袂大幅度的飘然起来。   奉壹发现,陆元衣带渐宽,又消瘦了不少。 第23章 钵钵鸡   伴随着从窗牖缝隙挤入屋内的点点星子和细碎悦耳的虫鸣声,宋芋一夜无梦睡得甚好。   鸡鸣连着叫了几声大敞亮,天色正值灰蒙中有些许曦光透过云层,微凉的风偷偷爬上窗棂透过缝隙撩开了帐幔和床帘。   宋芋现下睡得极沉,云墨般地长发堆拢在白玉瓷般细长的脖颈旁,白皙的面容上透着樱桃似的红。面上经了阵凉风后,宋芋浓密成蝶状的羽睫微微颤动了下,然后将晾在被面上白净的手臂给缩回了被子里。   过了半晌,一阵极其响亮的鸡鸣声搅扰了她的安宁,宋芋惺忪着眼看了眼外面的天色。   现下约莫卯中了,初晨当破晓之际,微风缱绻缠绕在窗棂边的簇簇粉嫩的垂丝海棠上。   自宋芋惺忪的眸子中看去,倒像是荡漾在枝桠间的几团云霞。   宋芋的心先是提了一下,想着立即来个鲤鱼打挺翻身下床。   但由着昨晚宋润莹送她出院之时,捧着手告诉她明日按例当去与沈复之一同用早膳并共商府中这一季开支用度的问题,便让宋芋安心睡个懒觉,不必过早起床来照顾她的吃食。   宋润莹温柔的话音尚未在宋芋脑海中回放完,宋芋便安心地阖上了眼帘。   熹微的日光透出古朴的雕花窗棂和泛黄的窗户纸,成束成线地洒在了山水屏风上,帐幔上,以及宋芋眉头舒展,嘴角上扬的花容上。   她现下定是在做一个美梦。   梦中。   一白色锦衣,身量欣长的少年郎真握着书卷在花楹树下念书。他浓墨般的发以玉冠高束得一丝不苟,金玉腰带掐在劲道的腰间,更显肩宽腰细腿长。花影落在他的纤长地睫毛下,在眼睑处落下一圈阴影。他缓缓将眼帘抬起,将负在腰际的书抬到眼前。   熹风一拂,少年袍裾漾着美好的弧度,落在他身上的光线也十分温柔,在他身周笼罩了圈朦胧的光圈。他便是静静地在那处站着,即便是未见正脸,宋芋也觉是画中仙脱墨,谪仙落世一般...二十步远的廊庑下,一身着薄袈裟的老僧正一手握佛,一手缓缓转动手中的菩提念珠,他面前的茶水正冒着袅袅烟气。   自酒肆门口遇见颇为倨傲的那人后,宋芋对这翩然美少年的面容便开始有种莫名的执念,倒不是他多么花痴这个莫名出现梦境中锦衣美少年的神颜,只是躯体流露出的莫名熟悉感趋使她去心思。   到底是谁?宋芋也是丈二和尚不知所以然。   美少年第一次出现在她梦中还要从踏上扬州至长安间的运河上说起,一连二十几日,竟做了不下十五次此般的梦,有时候是在午夜梦醒遭受梦魇满身滂沱着大汗时,有时是在悠闲地午后小憩。不过...境况次次相同,每次临他转身之时,宋芋便会莫名地醒过来。   醒来后,只觉浑身不适,四肢百骸如灌了铅一般沉重,关节处还隐隐有酥麻之感。或是,五脏六腑像是被强灌注了水流一般,膨胀至极挤压着周遭的肋,肢体也不自觉地发颤...   宋芋起先只觉身体遭过一场大难,又用了些许猛药汤剂,兴许是康元未复,难免有些后遗。但是重复的次数多了,她被驱使得有些不安,便不免开始苦费心思深加思索。   在原主的记忆中,那处佛寺后院是踏足过的,且次数频繁。而梦境中的哪位锦衣少年似乎与她是相识的,只不过宋芋却怎地也搜寻不出两人对话或者相处的画面且所见的都是些零散的片段,自春秋到冬夏,唯一相同的便是少年如孤生竹般挺拔的身影、棱角分明的侧影,以及定气凝神将神思全全收拢在书卷上的认真模样。   便当是旧识,想来少年的年岁也不过十三四,那时的原主或许年岁相仿,当时的宋家当值鼎盛,随在原主身边的丫鬟婆子自是不少的,或许有对他识得的。只是宋家交在沈姨娘手上后,院中的人的去留比潮汐更替还快,再后来又有宋润玉遭弹劾一事,家中的老仆早就被遣得零散了,便是此法可寻,也难找门路。   宋芋便开始旁敲侧击地试探自己并不抱任何希望的宋祈渊,果真...宋祈渊天真的反应以及促狭的笑让宋芋彻底地放了下来。毕竟,扬州时,宋祈渊还是个爱打马游花不爱归家的纨绔叛逆公子哥,与原主的关系虽说不上僵,但也顶多是个日常问候‘你吃了吗,吃的什么,好吃吗?’的相处模式。   只是,昨日在酒肆门前惊鸿一瞥那人,亦如梦中红线仙人引线来的一等寒山寺美少年,亦如此少年郎...只不过宋芋的意识更偏向前者,因为她清楚地记着,那双极为好看的丹凤眼中始终是氤氲着一层冷气满是疏离和冷漠。   半梦半醒间,宋芋听到了有人轻微叩击门牖发出的声响以及温柔的问候声,这时少年正随着风拂动的弧度和方向转身过来,每每到这时,宋芋总觉得若是多沉浸几分在梦境便能一窥其真容,她便将锦枕捂在了耳际。   神志恍惚间的时间落得最快,宋芋只觉那软绵的问候声方过没多久便是一阵大大咧咧的击门时,宋芋梦中突显了一只猪头来。   她眉间微蹙,藏在被子中的手攥上了锦布。   不用说!定是宋祈渊!   “卧槽!酥酥快起来看热闹。”宋祈渊特别爱用这个博大精深的感叹词,他觉得,简骇两字便包纳万千情绪感慨。   宋祈渊坐在床边的胡凳上,眼泪花子都从眼角掉出来了,极富魔性的笑声将栖歇在枝桠上的鸟雀吓得慌忙振翅,他手上还不得悠闲地往被子上砸。   他自觉好笑的事情说得断断续续,全然被那夸张的笑声给掩盖了,却还是问着宋芋‘不好笑吗?’顺势还摇晃心中正在默念‘放下杀戒,他是智障。’而面上毫无反应的宋芋。   正凝着床罩上的流苏发愣缓慢开机的宋芋,此刻的内心是有一万只背上写着宋祈渊三字的猪头呼啸而过的,心两行清泪自宋芋眼角缓缓落下,她登时大彻大悟。   人与人之间的悲喜是不相容的。   至少对与她反射弧不同的宋祈渊来说,正是如此。   待他的笑意被宋芋掐在他手臂上的疼痛压制下五分后,他才将今日的趣事缓缓道来。   原是宋润莹今晨起了个大早去专门给宋芋布置的院子瞧她是否睡得安适,并想着给她添置些东西...那知,甫一推开门,便与崔姨娘端着溺盆出来的老母撞了个满怀。后者吓得往后一哆嗦,结果将老腰给闪了,直接仰躺在地上,脚还跟着抽搐了几下,嘴角也吐了些许白沫出来。醒来后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在沈复之面前告状,说是方才地藏王菩萨托梦于她,说宋润莹此女命格太硬,而她这把老骨头早已是残暮之年,经受不得命火强的人的冲撞,便开始放刁撒泼起来。   加之崔姨娘在一旁泪眼婆娑的煽风点火说自己上月滑的那个胎说不定就是因为宋润莹命火太旺将她这个四柱纯阴的给冲撞了,连连将‘是个快成型的男胎’提了好几次,沈复之掩着鼻子一脸为难的觑了眼浑身散发着尿骚味的宋润莹又很是于心不忍地看了眼崔姨娘,几度欲言又止。   宋祈渊将架着二郎腿,开始抖起了腿了,他食指在床边上点了几下,信誓旦旦地说道:“凭小爷我多年的经验,那勾栏式样的女人演得可真是拙劣,脸上糊的脂粉估计比三斤面粉还要多,走起路来也是弱柳扶风的,前后连带着四个丫鬟搀着她,倒腾了半个时辰才到东厅,说到情绪激动地时候还几度昏厥过去。”宋祈渊嘴角一抽,“一时间我都不清楚到底是这婆娘有病,还是沈复之那个混球有病。”宋祈渊对于这个姑父,厌恶之情溢于言表,向来是口无遮拦的。   宋芋黛眉微蹙,“阿兄笑什么?明明是姑母受了欺负,平时你嘴皮子耍得倒是顺溜,现下也不见你讲自己去与他们会上两句。”   宋祈渊一挑眉,“姑母从前在宋家可是养在老夫人身边的,自小到大什么腌H的东西没瞧见过?她自是有本事将这勾栏货色给收拾地服服帖帖的。”他的夸张形容又从那长可灿莲花的嘴角蹦了出来,“你是不知道,姑母捧着个巨大的恭桶往崔姨娘身上泼得时候,活像一直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公鸡!”   “这也算是为你解气了,这女人当妾便应有当妾的样子,日常请安奉茶便是做不到,寻常开支又要逾越应有的制度。现下都要公然跑到主母头上去造次了,姑母也不过是顺水推舟成全她罢了。”   说完,宋祈渊蹙着眉四下打量了下这间的屋子,径直说道:“今儿个你便搬回去,若是一贯在此处住着便是助长那嚣张气,灭自家人威风。”随即,他又小声嘀咕了句‘现下姑母有孕,这个沈复之也便是听之任之的。’   听完宋祈渊最后那句话,宋芋心间那颗梅子又溢出了酸涩来。   宋润莹总归是不容易的,现下无强势的娘家撑腰,她独身一身在这深宅中,顾虑太多,有时连说句硬话的底气都欠缺。既要为宋润玉的事情打通门路,且要避开沈复之的利益避免触怒他。又要在这不安的内宅中与那些妖精斗智斗勇...   昨夜与她的一谈中,虽宋润莹说的都是些暗话,但宋芋明了,她对这胎极其看重,若是能一胎夺男生得嫡子,到时候母凭子贵她在伯爵府的地位便又稳固了几分,很多困难便能迎刃而解了...   ...   一g清水洁面,神志清明了许多,宋芋饮了口清茶后便忙不迭地往倚寒院赶去。   现下时辰不过时,还未到夏令最毒辣的时候,阳光尚算温和璀璨,自雕花窗外透进来,穿过宋芋的指间,落在白布裹紧的冰粉籽被揉搓出的细腻致密的气泡层上,一旁的婆子微微曲着腰端着一只葫芦瓢往其中注甘泉水,并不时抬眸问宋芋量度是否合适。   小厨房房顶上的炊烟缕缕升起,大有直瓢天上白玉京之势,却在半途遭那将篱下的栀子茉莉拂得摇乱玉彩的微风吹散。   蔷薇花架下,置放了一张胡床,宋润莹正支颐撑着额头靠在隐囊上小憩。今日一大早起来便遇见如此晦气的事情,她在浴桶中浸泡了近半个时辰,期间换了不下五次水,更是用了大量的玫瑰花蜜来洗濯污秽,加之早先与崔妖精母女二人大战一场后自是有些心力憔悴,她眼下的黛青色也更加明显了些。   宋祈渊坐在一旁较为低矮的胡凳上,用篦子轻轻地将宋润莹垂在胡床外有些湿漉的青丝捋顺,两人正有一搭无一搭的话着闲。   “自扬州至长安这一路上可有何趣事?”宋润莹笑得温婉。   宋祈渊左右晃了下自己因长期僵着有些发酸的脖颈,他抿了抿嘴唇想了半晌后道:“倒没有何新鲜的事,总归是赶路,除却疲乏便是无聊了。”   宋润莹听他这不咸不淡的语气,微微地将眼帘抬起了些许。往常宋祈渊来的时候,与长安城内的纨绔公子哥们做派相差无甚,着锦衣登云靴,身边一群仆从跟着作气势,整个人都是神采奕奕的。爱打马出游,也好作诗赏玩。便是最普通的事,在他的舌尖也能灿出朵花来,逗得众人频频作笑。   只是这次看来,他似乎老成稳重了许多,话也变少了,若不是主动问着他便缄默不言。   宋润莹的眼皮跳了跳,她深知,现下宋祈渊兄妹二人还未安定下来,阿兄在金吾狱的境况也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改变的,她尽量的要绕开这些个沉重的话题。   “那可有遇到何有趣的人?或者说...”宋润莹顿了下,“印象颇为深刻的?”   宋祈渊轻‘嘶’了一声,开始作想。这一路上,方开始两人是过得担惊受怕的,总在忧虑沈鸡王狗的人会不会突袭到船上将他们带走,后来又开始烦恼,而后到了长安若是与沈复之不对盘遭他故意为难又该如何?不过...两人最多想的还是宋润玉的事情。   “一路上光顾着赶路了,哪有闲工夫去关心别人?”宋祈渊捻起一旁琉璃盘中的樱桃往嘴里塞,脑海间闪过昨日与陆元那双挑剔又倨傲的凤眼来,不禁起了个寒颤来,他咀嚼的速度渐渐放缓了下来。迟疑了下,旋即,话锋一转道:“倒是有一个。”同时,宋祈渊目光朝小厨房大开的窗棂中宋芋的侧影望去。   宋祈渊便简要的提了下在西市遇见陆元的事,他又着重提了下陆元的身份,是圣上派来扬州清查案件的御史台的哪位。   “不过...昨日我听人说他已经被升撰到京兆府了?”   宋润莹缓缓地撑起身来,取来一支羊脂玉簪将半干的头发绾在脖颈间,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正是因为他奉了圣人的旨意清查阿兄的案件,此事才愈发难办的。”宋润莹在脑中措了良久的词,她解释了陆元与圣人非比寻常的关系,“且陆元这人铁面无私向来憎恶贪官奸吏,落在他手里自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现下一来都几月了,银子倒是往外散了不少,但阿兄在其中是生是死的消息倒是不知晓半分。”宋润莹越说越哽咽,翦水秋瞳中更是溢满了心酸。   宋祈渊心头一悸,强压下猛烈翻腾的担忧,看了一眼小厨房中忙碌的身影,然后压低了声音,“姑母可莫让酥酥知晓了,她惦念阿爷得要紧,可不能再受何刺激了。”   宋芋专心在揉冰粉上,自是对院中二人的对话无从知晓。   宋芋捻了两撮石灰在白瓷碗中,然后加水稀释并搅拌均匀,再用纱布将杂质过滤,然后将石灰水倒入装有冰粉浆的大木盆中,并用木勺搅拌使其混匀。   “六姑娘,这些可够?”虎背熊腰的婆子生得大手大脚,身量虽不高,力气却是极大的,她一手提着两只水桶,稳步走来,水未洒半滴。   宋芋笑起来比着深藏的井水还要清甜,“便放这吧。”她指了下一只大小堪比婴童洗澡用的澡盆大小的木盆。   婆子将井水注了两桶在其中,宋芋便将装有冰粉的木盆放了进去,并在上方蒙了一层白纱并用麻绳扎紧盆边他,然后又丢了些山楂、荔枝、樱桃、杨梅...在其中后才移到阴凉处静置。   “六姑娘,这些奴都给做好了,做得老漂亮了!”昨日生火那个婆子是个大嗓门,现下捧着个筲箕,风风火火地踩了进来。   宋芋瞧了眼筲箕中荤素分开,整齐排列的串儿,满意地点了点头。   “姑娘可还有何吩咐?”她是个好阿谀奉承的,瞧见宋芋得主母重视,便愈发想表现。   “劳烦刘妈妈将我阿兄唤来。”   刘婆子站在小厨房门口亮开嗓子一吼,正在都鹦鹉的宋祈渊被吓得一哆嗦。   “今日又作何好吃的?”宋祈渊身量颇高,他在门口一堵,厨房中的光线便阴沉了些。   宋芋将收整好的长柄捣杵递给宋祈渊,勾唇一笑,眼底闪过一丝慧黠,“便先做活吧,咱们可是要先苦后甜。”她在宋祈渊的肩膀上拍了一下,然后挑眉递给他一个‘委你重任’的眼神。   “啊?”宋祈渊发出一声惊讶,“就做这?”他觑了一眼手中个头不小的捣杵又看了下脚边硕大的石臼子,对上宋芋微微眯着的桃眸,宋祈渊无奈地咽了口口水,然后将袖子挽起开始干活。   从前在扬州支宵食摊时,宋祈渊是将‘吃人手短’这四个字理解得透彻,宋芋总是喜欢以美食为诱惑先让他逞得一时口腹之欲,然后便开始支使他去做体力活,比如现在――打糍粑。   宋芋犹记得从前在老家过年时的场景,全家人聚在一起,女性负责清洗淘洗糯米以及蒸的工作,而家中的男子便负责盅的气力活,而家中无所事事的孩童便是将方作出的糍粑或蘸黄豆粉或蘸白糖吃得个满嘴糊。那时候,逢年节,阖家团圆,这糍粑每用力地捶打一下,这年味和人情味便愈发浓厚得融合地深一分。   盅糍粑不仅是个气力活也是个技术活,其中的四字箴言便是‘快、准、稳、狠’,如此,打出来得糍粑才糍实有韧性,且要与下方翻捣糯米的人有默契的配合,才不至于伤害到别人。   宋芋用白布隔热,将慢慢一木甑的糯米抱了过来。甫一打开盖子,便有热腾腾带着淡淡香甜味的雾气扑面而来,待雾气散开后,可见莹润皎洁、颗颗分明的糯米顺着宋芋的勺的抛使沿着器壁落入石椿中。   宋祈渊扬起的捣臼在阳光下展现出最美好的弧度,然后重重地落入石椿中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音并散发着糯米特有的香味。米粒黏糊渐渐黏附在了一起,成了个圆润可爱的白团子,下方扒拉黏附在臼壁上糯米的婆子将米团翻了个面后,撑着腰喘着大气的宋祈渊又开始抡起工具运作起来。   一番精疲力尽,豆大的汗水止不住的自宋祈渊的面部落下滴在他身周,罗衣紧紧地贴在了背心里,碎发湿濡在脸侧、脖颈上,他缓了良久,摩挲了下手心的发麻作痛的薄茧,咧着嘴对宋芋笑道:“好了!”   --------------------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上周方开学有些忙,现在ok啦!开始勤奋更新,如果中午12点没更就是晚上九点,啾咪! 第24章 话梅口黄金豆腐   宋芋在一排整齐排列、大小不一,规制相异的陶钵面前走了几个来回,经过一番细致地挑选,最终选定了一只青花钵。   力头劲大的婆子喜滋滋地将那只青花钵揽进了怀中抱起来,“六姑娘可真有眼光。”瞧着宋芋桃花美眸中闪烁着疑惑,她忙不迭解释道:“这可是前朝的一位美食大家收藏的青花钵,听说这玩意儿让他宝贝的不行。城门破南逃之时,他金银钱帛一股脑地丢在了路上,偏偏将这个青花钵保护得甚好。”   宋芋讶然。   这竟然是她在考古节目上看到青花钵,一想到节目上古董专家估价一起步后的无数个零,宋芋咽了口口水压制情绪。宋润莹竟拿这么个宝贝疙瘩来盛放吃食...还真是舍得啊!   烧火的粗实刘婆子,看了一眼方焯好水正放在筲箕中沥干的蔬菜,又觑了一眼自己手中由小厮递来净了茸毛、内脏的童草鸡。“小娘子,今日是要做甚好吃的?奴瞧着新鲜。”现下N朝的烹饪方式局限,不过靠、蒸、水煮,炸所涉及的菜肴是少之又少,煎更是闻所未闻。宋芋昨日做的一道爽口十分的麻婆豆腐让她浅尝后,一下子便将她的心和胃攥得牢牢的。今日做活计也多使了几分里,面上的殷勤也做得愈发真诚。   “当然是钵钵鸡了!”宋祈渊抱着一个精致的果脯罐子进来,对光仔细瞧着,罐身上蒙着一层小水雾,周身还散发着细细的烟气。   “钵钵鸡?”刘婆子一听这叠音词成的名字便觉着很是新奇却又觉着此名字可爱又亲切,她瞧了一眼正在处理鸡肉的宋祈渊,又看了一眼被光直射而散发出璀璨蓝紫色的青花钵,她登时醍醐灌顶,猛地一拍脑门,“便是将鸡肉放在此钵中便为钵钵鸡?”   钵钵鸡,发源起清朝,乃四川的一道传统名小吃,属川菜系。钵钵鸡这道菜名浅显易懂,钵钵,便是器身上画着红黄相间龙纹的瓷器,里边盛放的食材便为去骨的鸡全身肉质和内脏以及一些爽口清脆的素菜为辅,将其全全用竹签串起,充分晾凉后便浸泡在麻辣爽口的蘸料中,既能入味充分,也方便食用取拿。更是有会吃的老饕,吃钵钵鸡时候,配上一碗奶汤面,若是在这时再搭上上一扎冰凉清爽的啤酒或者酸梅汤,可谓是神仙一绝!   “便如这字面意思一般。”宋芋含笑点头,“这名字听起来简单,做法却大有讲究。”今日做钵钵鸡算是宋芋在清点大厨房分配来的瓜果肉蔬时临时起意的,正当宋芋提起一只肥美的老母鸡,瞧着那健硕的鸡腿正琢磨着给宋润莹煲一道养人滋补的老火靓汤之时,送菜的小厮一脸热情地从盖着碎花布盖着的竹篮子中捞了一只皮肉紧实的青脚麻鸡出来。   但见这小厮拍胸脯保证,言此鸡乃他老父在乡间散养的跑山鸡,肉质更为较之这圈养的下蛋母鸡是更为紧实鲜嫩,若是能做得白切鸡,配上一叠蘸料,便是骨头渣渣也舍不得放过的。听他绘声绘色的描述,宋芋的桃花眼渐渐潋滟了起来,登时两手一拍,敲定了主意。   宋芋捻起一片宋祈渊斜斜着刀锋片出的鸡胸肉,厚薄适中,她迫不及待地用鸡肉片蘸了下特制的汤料,果真爽口弹牙。   单从名字上推敲,钵钵鸡虽瞧着与串串香相差无二,但它却无串串香那般草率。“这钵钵鸡,选用的是平日里运动得最好的跑山鸡,此种鸡做出来的肉质更为脆嫩弹牙,且煮肉的时候,要保持八分火候,既要让鸡肉脱红成熟,又要保证不能煮烂、煮老。钵钵里装的吃食,乃精选的鸡腿肉、鸡胸肉以及脏腑中的杂碎。”宋芋顿了一下,打趣道,可谓是物尽其用。   “而且浸泡钵中吃食的原始汤底是由跑山鸡本身熬煮出的汤或者选用上好的彘大棒骨熬得高汤底,上面浮着的略略泛黄的油,乃鸡油,在配上葱姜等辛物后,全全将自身的油腻闷口给去得一干二净,但本身给食物增香的本质却保持不变。再佐以芝麻和研磨细碎的花椒,浇上一勺热腾腾的茱萸油,鲜香淋漓间又不失其纯粹。”   虽说是道民间美食,但若是盛放的器具选的好,且将密密置放的竹签摆放整齐的话,也是极为情趣盎然的。   说话间,宋芋的手上也没闲着,连着刘婆子麻利的手脚,三下五除二的便将鸡肉鸡杂给串成串了,然后与素菜混合,满满当当地握了几双手放入钵中。   甫一将串置放如其中,一股浓郁的麻香味便随着亮灿灿的红油窜了起来,直击人天灵盖,不禁让人口舌生津,难抑跃动的食指。   宋祈渊深深地吸了好几口窜上厨房上空的麻香味,然后滑稽地打了先仰后俯打了一个敞亮的打喷嚏。而后,他促狭地笑了笑,吸了吸鼻子道:“酥酥这次调的藤椒油,比前几次还要更加地道勒。”   得到首席试吃员外加捧哏达人肯定的宋芋莞尔一笑,她对宋祈渊的话深以为然。   这钵钵鸡特殊的麻辣鲜香香味,还要得益于其中藤椒油的巧妙运用。换而言之,藤椒油用得好,便是灵魂,稍有差池,便是彻底性的毁灭。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藤椒油与钵钵鸡简直是互相为对方而生的。这藤椒的选用也特别有讲究,要选用夏季中旬的藤椒果,此时的果饱满玲珑,颜色青中透紫,便是挂在枝头,微风一过,颤巍巍间便将自己蕴含的馥郁给散发出去了。   运用藤椒的时候,要选取新鲜的整果,以新鲜荷叶垫底,最好用菜籽油热淋。如此,制成的藤椒油才是晶莹翠绿且不失本身香气,不至于让人尝起来麻得卡喉咙、冲鼻,且这藤椒油本就是在钵钵鸡中起个点睛的作用,若是气味如花椒一般浓烈的话,便会喧宾夺主,将鸡肉及灵魂蘸料本身的闪光点给盖过去。   宋芋从小陶罐中抓了熟芝麻出来,仙女散花般地撒在发辣的铁锅中心,用锅铲随意翻炒几下后便盛出撒在了钵钵鸡表面。   正当宋芋唤小厮来将口水鸡和钵钵鸡等冷菜先上桌时,一旁坐着喝酸梅饮子的宋祈渊连忙撑起身来献殷勤。   宋祈渊方才喝酸梅饮的时候都心不在焉的,他的心水早就被那钵钵鸡极其诱人的麻香味搅乱了,眼神止不住的往哪红的是汤底绿的是鲜蔬的钵钵鸡瞧去,就连多喝了酸梅饮子都没意识到,现下可好,牙给酸倒了好大一排。   他捧着那青花钵走得小心翼翼的,眼神还时不时地往来人的方向瞟,又仔细着脚下,生怕给蹭了。早间的时候他还在笑话宋润莹像个气昂昂的雄鸡,现下他可是将那护犊子的老母鸡描绘地活灵活现。   甫一待这青花钵安全降落在蔷薇花架下架设的桌案上,宋祈渊的食指便忙不迭的律动起来。   正在饮桃胶百合羹的宋润莹嗅到香气,缓缓将眼帘抬起来,她瞧见那青花钵外层先是镶了一层桂树木板,再是用竹篾将其窟紧,宋润莹打趣道:“倒是像只小巧的洗脚盆。”   宋祈渊在那密密插满满了竹签中的青花钵中随意挑了几支来,然后摁住起端头往下浸了一弹指,然后再捞出,他用了一只白玉瓷盘来托着,乐颠颠地递给了宋润莹。   宋润莹深吸了一口麻香,只见缀满了鸡胗和鸡肉的竹签在方才浸泡那下吸饱了汤汁后正颤巍巍地发着抖,红亮的汤汁在阳光下十分的晶莹,汇集成滴正往瓷盘中坠落,白净中染上了浓烈的红,感官的强烈冲击,让人登时食指大动。她看了一眼手中飘着桃瓣的羹粥,登时觉得嚼着如食蜡一般,便信手递给了一旁服侍的云竹。   宋润莹极好迟根茎类的食物,她首选了一款蘸着芝麻切得半指厚的雪嫩藕片,随着上下颌的咬合,清脆的响声在口腔中生发,紧接而来的便是芝麻的醇香以及辣味在舌尖上生花,咽下后才觉有一丝丝的麻感。她又取来一支满是鸡胸脯的肉串,鸡肉在宋祈渊的妙手下被片得厚薄适中,保持鲜嫩皮脆的同时还入味十足,厚实的黑木耳以及滑嫩的银耳,蘸着红油娇艳欲滴的青椒...荤素相接,甜咸交替,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宋芋现下在厨房中仍是忙得不可开交,她早些时候便将昨晚剩下的黄豆用胆水点做了老豆腐,切成厚度适中的片状后,她便在调味罐间开启了协奏曲,舀了两勺生抽调色,有加了四勺醋和蔗糖,想来没有番茄调酸甜口,宋芋便用了梅子酱来作调,最后加淀粉和清水成芡,和成料汁后,宋芋便开始往锅中放油了。   这豆腐虽是寻常得再不过的食材,但在宋芋这处也甚是有讲究的,这煎豆腐要用熟榨的芝麻油,才能将豆腐中天然的淡甜香给完全激发出来。在锅底铺了薄薄一层油后,宋芋用手掌在离着锅底三指远的地方大致试了一下每个地方的温度,确定受热均匀后便开始下豆腐片后。待豆腐煎至两面金黄时,她将提前勾好的料汁沿着最外层的豆腐倒下去。宋芋用筷子试触豆腐表面有脆脆的一层酥皮,便将葱花和熟芝麻粒仙女散花似得往里撒了去。   宋芋甚好这种酸甜口的吃食,方一起锅装好盘,她便取来一只筷子尝了一下,微微的酥脆感在唇齿间迸发,配上这绝妙的酱汁,香脆得跟吃了酥肉一般,且这用的开胃的酸甜梅子酱,便是多吃几块也是清爽可口不腻人的。   想来这几天天气闷热,若是甜腻油辛的东西一次性吃多了,难免有些膈口,宋芋便准备了些冰粉。   冰粉用大厨房匀来的冰冰镇了一个时辰,宋芋甫一靠近都觉得小腿的位置凉飕飕的。宋芋将晶莹弹嫩的冰粉合盆托出,倒扣在案板上。又取来几只玲珑剔透的琉璃碗,将分切成块坨的冰粉盛入其中。然后将捣好蒸熟的糍粑取出,将碾好的熟黄豆粉盛放在盘中,将糍粑揪成一只只圆润可爱的白色小团子,在其中滚一圈沾满黄豆粉。后将山楂片信手掰碎,鲜果切成碎丁,最后分区域放在冰粉表面,铺成一道五色的圆扇,最后在上方浇上满满一大勺香甜的玫瑰酱或者山楂酱、蔗汁...   ...   用过午时后日头有些大,宋润莹担心宋芋被晒着,便将她留在凉阁午休。孕期的宋润莹是极为贪凉的,一连饮了好碗酸梅饮子后还是觉得心火难消,便又叫人添了几盆凉冰在室内。如此,宋芋一个午觉醒来,一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宋润莹本说下午领着宋芋兄妹二人去东市置办些衣裳首饰,但由着午间小憩时永宁坊永毅伯爵府的伯爵夫人递了帖子来请她去饮茶,宋润莹本就不好掺和这些热闹,再加上永毅伯在朝堂中多有动作,他们家可谓是‘搅和门户’,她一连推脱了好几次,但这次是因为其附了封信说,三司合并主审宋润玉案件,其中的大理寺少卿迟珩的夫人江晚照也应邀在此处,兴许会对她有些帮助。   宋润莹一下心动了,她现下正是孕吐的难受的时候,面上便是敷了粉点了脂红,瞧起来也甚是憔悴,看着镜中的自己,她止住了云玳往自己头上插玫瑰金簪的举动,然后另选了一支素净的红玛瑙步摇。   她指了个得心意的婆子又点了几个当初随嫁来的护院领着宋芋兄妹二人去东市置办行装并且按照宋芋的喜好和想法将小厨房改造一下。   宋祈渊生在长安,十岁之前便养在长安,自小便是出了名的小魔头。若是要确定一个小孩是万良县的人还是长安县的人,便直截了当的问他是否被宋祈渊打过或者是否打过宋祈渊便可了。往日随在扬州做官的宋润玉返京时,宋祈渊也是次次都高调行事,闹出了不少的乌龙来。这次宋润莹有意护着他掩人耳目,生怕有从前被他欺负过的人现下来寻他找回来,便未让他骑马,二十让他与宋芋同乘马车。   --------------------   作者有话要说:   陆元:徐公写超了,本帅比和我那窝囊庶弟无奈下一章。   陆晟:陆狗在那狂吠什么?   陆元:你不姓陆?   崔劲:妙啊!狗咬狗!   ...   今天有些忙,趁着明天周末多多存稿,争取日万哈哈。   文中提到的迟珩江晚照是徐公另一篇探案文的猪脚。 第25章 豆角排骨焖面   宋芋今日来的是长安城与西市CBD并列同称‘金市’的东市。不同于西市的是,东市的位置靠近三大内,分别是大明宫、兴庆宫、太极宫,周围达官显贵的宅邸数不胜数,故此处铺子中兜售的奢侈珍品不仅胜在数量上,品质和稀有度上也更为讲究。其中还设有中央派驻的机构,例如常平仓、平准署之类的,便于官府管控市场物价,平准署功不可没。   史书中曾有“市内货财二百二十行,四面立邸,四方珍奇,皆所积集...”这么一句话来言东市的繁茂景象。说的便是将生产和兜售同性质商品的店家集中安排在同一区域,视作行,而东市内高达二百二十行,犹可见其中繁茂的贸易往来。   由着婆子搀使踩着胡凳下了马车,便有阵阵此起彼伏的热闹喧嚷声争先恐后的往宋芋的耳朵里钻。市内是商铺毗连,四方商贾云集,不仅有笔行、酒肆、书画铺子、印刷脱板铺子,满足日常需要的脂粉铺、铁匠铺子、肉行等也是一应俱全,不仅有供人硬需的租驴马人,还有或端或散的琵琶师、古琴师...人声鼎沸,不一而足。   宋润莹先前便打了招呼,现下婆子只管领着宋芋二人往东市内最好的成衣店和首饰铺赶。一连逛了好几家,两人都制了好几身夏装,本想着给宋润莹省些钱就此意思下便作罢。那知结账之时,眼看掌柜的是将账记在沈复之名下的,宋祈渊眼底闪过一丝慧黠,这还不将他杀得个片甲不留?便将一路逛来自己瞧上的什么值八万钱的象牙宝石金,准备用来装饰上新买的C躞带上,又瞧了一支鸳鸯海棠纹的玉簪,本说是给云玳买的,但是想着宋润莹或许更加适合。又挑了一支海棠花玉纹梳背和如明月的耳,将其收纳在值一万钱的益州绢绣制的蝶落蔷薇花荷包中准备赠给云玳...一想着云玳收到礼物花容上浮现出的笑,宋祈渊的脸就不禁发起烫来。   宋芋未半施点粉黛,唯出门前宋润莹觉着她打扮的太过于素净,便抚着她的削肩将她按在镜前浅浅地点了一绛唇,却更衬显她素肌鉴玉。   午间出门的时候日头打了阴,随行的婆子便未曾带遮阳的油纸伞,宋芋的性子又是活泼跳脱的,一口气逛了几家铺子,现下这日光又偷摸摸地从槐树叶隙间落了些出来。落在宋芋微微泛红似酒晕的脸蛋上,花容更添丽色,就连托着小铜称给她称量蜜饯肉脯的伙计都忍不住多给她添点称。   逛了一路也是有些饿了,宋祈渊便差身边的小厮去买了些零嘴回来。油皮纸里包着的四方形羊肉烤包子散发着诱人的香味,表面金黄酥脆并点缀着几颗芝麻,宋芋纤长的手握着包子用力一掰后发出清脆的响声,宋芋赶忙往口中送了一口,果真是皮脆肉嫩,油香味鲜。包子内溢出的汁水虽是沿着宋芋的葱指往下滴,但肥瘦相间混合着香菇的馅料丝毫也无腻感。   现下正是吃樱桃的时令,置办吃食的小厮也是个识货的,这樱桃{尝起来甚是甜美且不腻人。还有这庚家粽子,按照糕点的传统规矩‘冬春玫瑰、夏秋薄荷’在糯米中添加了些薄荷汁,又经过冰藏,这冰莹如玉的粽子,便是最常见的江米作外,小枣捣做泥成馅的,宋芋尝起来也自觉另有一番风味。   宋祈渊饮完一碗桂花牛乳后,方将碗放下,手上又开始忙不迭地向装玉露山楂球的油纸伸去。一旁坐着小嘬热茶的宋芋早便停止了‘战斗’,瞧着宋祈渊先是干了一大碗的樱桃浇苏合山又吃了不少的烤驼峰,再是金银夹花平夹和金乳酥...如此凉热交替,很是容易把肠胃捣鼓坏。   宋芋温柔地提醒了宋祈渊几句,让他莫要再多食了,不然晚间做好吃的,兴许是食不下了。   那知宋祈渊听岔了耳,他抹了一把方吃过银丝卷后沾染在嘴角的糖屑,一拍胸脯,“便是再来这么,阿兄也吃得下。”他蹙着眉,凝着宋芋故意作怪道:“我又不是小孩了,怎么会吃到卡嗓子眼?”   宋祈渊话音方落,便见一架六銮华盖马车急停在了此处,一个女子慌乱的求救声自她掀开马车帘的那一刹那引来了无数路人驻足侧目。一个面若中秋之月的女子抱着一个奶娃娃从车帘中钻了出来,她满脸着急,出门前精心画染的蛾眉皱成了一处,豆大的汗滴沿着她哪圆润饱满的脸颊止不住的往下掉。她急忙地从马车上跳下来,那知被裙角给绊了一遭,往前一个踉跄,若不是跑上来的小厮及时借助,兴许这孩子要给甩到地上。   宋芋瞧着马车上的图徽以及身后跟着仆从的数量,想来是那家权贵的内眷出游,孩子在路上生了急病。但是自车帘后一个华服端庄的老夫人伸出颤巍巍的手搭在丫鬟的手上自马车上不疾不徐地下来时,宋芋才陡然明了,方才抱孩子的那个女子,兴许也是随从的丫鬟。只不过瞧着她的着装及首饰头面,想来是在这位老夫人面前颇为得宠信赖的。   老夫人甫一落地,周遭的仆从便围了过来,或撑伞遮阴,或安慰...每个人的脸上显现的都是不同程度的慌乱,唯有中间那个腰背挺直的老太仍是一脸淡定从容,不疾不徐地安排身边的侍从,如何更快地将永福坊的神医带来此处,那些人当去府邸中通知此事并传应些人手来...她丝毫未乱阵脚,但关切的目光始终未从那个面色发白的奶娃身上离开。   不知路上是否有耽搁,一行人连带着看热闹的百姓占着道就这么裸在太阳底下,面上的汗水倒是落了不少砸在地上,但面上的忧虑却是半分不少。宋芋挤开人群瞧见女子怀中的娃娃,脸色发白,嘴皮发绀,他松开的衣襟可见他那锁骨上窝和胸骨上窝有明显的凹陷。且他呼吸极为地困难,饶是女子一直在帮他拍背顺气,喉间也在发出气性的鸣声...四周的观者都为这个孩子捏了把汗,却无人有能力去帮他一二。   神医还未到来,眼见这孩子愈发的不行了,老夫人实在坐不住了,便让身边的丫鬟告诉众人,‘若是有人能将这陆家的孩子救好,必定是有重谢的。’后又提了几句,宋芋只听清楚‘定北侯府’几句。   在场倒是有几个书生模样的蠢蠢欲动的,这定北侯往昔在朝中乃掌大权者,而今虽卸甲了,但其手上的资源和势力仍是不可小觑的,加之其乃当今圣人的堂妹夫,加之又有陆元这般让无数读书人仰慕的才子。与这定北侯府搭上丝缕的关系,是多少人可望不可求的,到时候只要能登科,日后有定北侯府陆家的庇荫岂不是一个官运亨通?但是,他们有的不然是无医术衬手,要不然就是医术不精...若是贸然行事,出了大乱子的话,没准是吃不了兜着走,这十几年来的寒窗苦读怕是要葬送在那大狱中。   “我来!”只见一个着藕粉色襦裙,翠色广袖,腰间系之淡紫色腰带勒出纤纤细腰的女子走了出来。   宋芋无畏地直视老夫人凌厉的目光,她冷静的表情上散发出的自信荣光让周遭的人惊了舌。她得到老夫人的应允后便开始支使其仆从来,众仆都以为她要寻些银针等物件来,那知宋芋只要了一只马扎。   她让侍女将这个奶娃扶起来,然后让他以前腿弓,后腿登的姿势站定,最后让孩子坐在自己微微弓起的大腿上,让他自然的身体前倾。宋芋将双臂从他的腋下穿过并且前伸环抱起来...最后宋芋双手收紧一用力,一颗糖粒随着孩子‘哇’的一声哭泣,自他的口腔中飞了出来。   ...   这时方值陆元自京兆府下的时候,他身上绯色的官服还没来得及换,便收到了望楼远传来的消息,说是陆晟在东市闹出了些事来。陆元生来本就是个不好闲事的性格,何况还是陆晟这个烦人的狗东西,本想将这事置之不管的。后来再听报信的人嗫喏地说了声‘好像是和一个妓子’一同惹惹出的。好家伙!陆元当即便冷了面,随即将友人的应邀给推脱掉然后一夹马腹自长安县急匆匆地赶了来。   甫一到现场,瞧见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将此处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又听见那喧嚷声中时不时地有‘定北侯府’、‘陆少尹庶弟’、‘平康坊妓子’等字眼,陆元握在缰绳上的手是紧了又紧。   陆晟身边的小厮提醒了他一下,说是陆元来了,他那颗快速搏动的心先是提了起来,然后再对上陆元目光的那一刹那,险些要从胸膛中钻了出来。陆元立在高头大马上,背挺拔如翠山青竹,今日着的绯色官袍将蕴含在陆元那利刀成刻的立体五官下的威严展现的淋漓尽致,他那双微挑散发着寒意的凤眸往日些许是含了情的,现下却只剩冷峻疏离。与往常那个一身广袖罗衣,眉眼如画,见谁都能热情寒暄几句的陆公子不同。   只要他着这身绯袍,他永远便是陆少尹的作态,无论于谁。   甫一下马陆元便径直向祖母那边走了去,看着祖母怀中那个面色如纸还在不停咳嗽的珩哥儿登时便蹙起了眉头来。   向郎中询问好珩哥儿的情况确定无大碍,又安慰了祖母几句好让她宽心后,他缓缓转过身朝缩在一旁妄图置身事外的陆晟踱去。   陆元在离他三步远的位置站定便不再向前了,便是这般面无波澜的凝着他。因着身量比陆晟将近高了半个头,后者自觉无形的压迫感,又觉两道寒芒如利箭冰鞘一般往身来砸来,只觉脊背的酥麻一下子蹿到了头皮上去。   这般被陆元瞧着实在是不舒坦,他耸着肩抬了几下眼皮对上陆元的冷意后,却条件反射性地赶紧埋下了头,连吞咽了几口口水,他微微缩紧的黑色瞳孔里满是对陆元的恐惧。   “三哥,我...”陆晟方才垂首的时候便将自己的托词措好了,他打定了陆元是想过问珩哥儿的时,想着自己将这件事全全担下来兴许便好了。   那知,方开口,便被陆元的一阵冷笑给堵了回去。   陆元用玉骨扇的扇柄在陆晟的手臂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下。   这一拍,却将陆晟惊得不轻。他登时噤若寒蝉,竟向后退躲了一步,一手抱着方才被拍过的地方,神色恍然地看向了陆元。   “阿爷昨日与我谈到你,说你近来做学问甚是用心,还以为你是洗心革面一意求取功名了。”陆元的尾音收得冷绝,那双极其漂亮的凤眼随着轻微挑眉的动作一扬起,清冷的面容上平添倨傲疏离。他侧着身子看向了一旁被婆子扣下的那个女子,现下正满目盈盈地看向陆晟,“想来这做的学问都是做到这般的女钗裙身上去了?”陆元的刻薄都溢到了舌尖,虽是看向陆晟说的,但话全部都落到了那个女子身上。   陆晟知道陆元这是惯来是毒口惯了,但素来还是愿意在老夫人和父亲面前给他几分薄面不至于将他处得那么难堪。寻常日里陆元也不是未曾瞧见过他领秦楼楚馆的女子上街打马闲逛,今日不知是触了什么他什么霉头,竟在这喧嚷的大街上当着老夫人的面将他的私事给抖搂了出来。   陆家老夫人乃护国大将军之女,先帝在时体恤其傅家世代劳苦功高便破祖制将她封为栖霞县主,要知道自先朝起迄今,唯有亲王的女儿可有此殊荣。   她的双鬓在岁月的磨砺之后留下了霜白的痕迹,虽上了些年岁,但腰背挺直,威严依旧,目光不见半点浑浊,是相当的清明锐利的,寻常关系的小辈在她面前,也只有噤若寒蝉的份儿,丝毫不敢有所造次。   陆老夫人便站在与陆元二人十步远的地势静静地观望着,本想由着陆元这个做阿兄做主的将这件事处理妥当后便息事宁人的。那知陆晟突然大叫了一声‘狗日的陆元!还给我!’,若不是两边的穿着京兆府官服的衙役架着他,瞧他那眦目咧嘴挥着臂膀的样子,怕是要向陆元身上扑去攥紧他的衣襟了对着他破口大骂了。   她将垂在手间的檀木佛珠缓缓地在拇指上摩挲过,然后缓缓地抬头抬起。只见陆元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上满是戏谑,现下他一手负在身后,一手中正托着一巴掌大小的木牌,其一端系了一束桃红色丝带,隐约可见木牌两侧的芙蓉缠枝的雕刻。老夫人自小便在宫里往来,自是见多识广,一眼便识了出来。这是块恩客牌,并且还是平康坊的制样。一般这种牌子只有去的次数多了且散的银子多,假母才会颁一块给熟客。   陆老夫人隐隐发出一声冷笑,呵!果然是小娘养出来的东西,学问上做不出何名堂,寻花问柳倒是有门路,现下还在此处丢人现眼。她眉宇间掠过一丝威严,不咸不淡地说道:“放肆!”音量虽不大,但足以将陆晟给呵止住。然后侧身瞥了一眼身后跟着的亲卫,后者应喏。四个猿臂蜂腰系着挎刀的亲卫轻道了一声‘得罪了’便将还在叫冤的陆晟嘴给堵上,随即扛至了马车上。   ....   暮色四合,日头西沉,映照在小厨房雕花窗棂上的俏丽剪影又开始在锅碗瓢盆交响曲间忙碌起来。   宋芋回府已有些晚了,下午又逛了甚久,一身腰酸背痛,正琢磨着怎么做道既省事又美味的吃食来。当她见到大厨房的墩子送了一些新鲜的排骨和四季豆来,便想着做一顿排骨豆角焖面来吃。   这排骨要选用肉多的小排才能入味好吃,宋芋将小排剁成小块后在上面随意地划了些花刀,然后加入老抽、腐乳汁、香料腌制。半个时辰后便开始生火,待锅底五层辣时便将小排放入煸炒,断生后倒入姜丝、八角等调料。继而放入豆角,因着无土豆,宋芋便用红薯块代替,翻炒均匀半熟时,加入生抽调色,再加入清水没过菜。   宋润莹爱吃细面,宋祈渊爱吃铺盖面,而宋芋爱吃宽面,她便制了三种形制的面条,分层三堆在锅中焖煮...   晚间,气温陡降,冷雨随着凉风斜斜地搭在飞檐上。屋内,三人围坐在一起满脸欢颜地吃着暖呼呼地豆角排骨焖面,其乐融融。 第26章 中式牛角包   许是龙王爷的恩泽,这几日长安的雨势绵延,几近到了撑伞出街也要湿罗袜和衣衫的地步了。   因着出行不便,除了采卖郎隔天出去淘买些菜将厨房中的储备换个新鲜外,伯爵府内其余的人都囿在府邸内。   宋润莹本有意行使自己当家主母的权利让崔氏的母亲搬出自己精心给宋芋准备的院落,但是由着宋芋的婉言相拒并自言其实很喜欢那处虽小但胜在风景幽丽的处所,她还引用了自己在传统古籍上看到的,说的是如此一室内尽包纳主人之气,更宜人居住也。宋润莹自是知道宋芋是个打碎了牙也宁愿往肚子里咽也不愿让人担心惦记的性子,她握着宋芋的小手满是怜爱的抚摸着,满口答着好,但是她的对云玳的吩咐中到底是让宋芋听出了她的不想让步。   如此下去,宋芋只会更为难,到时候若是这崔氏又在这沈复之枕边吹什么妖风,沈复之小肚鸡肠的要死,现下看在宋润莹腹中有孕,虽不至于大张旗鼓地与她吵闹起来,但也会在心中记下一笔,待一个‘秋后算账’。并且,大概率是波及到她和宋祈渊这两个人寄人篱下的外姓人身上,再是又宋润莹护着,沈复之这个做主君的也不是吃素的,必然要唆使下人使绊子...思及此,宋芋潋滟的桃花美眸中的忧虑转瞬即逝。   好在这云玳是个眼细心细又通情达理的妙人,她三言两语便将此给巧妙化解了。说那日瞧见这崔氏的母亲倒地抽搐吐白沫子,醒来后又乱说胡话的样子,若不是脑子有些毛病便是有邪气侵身。又笑盈盈地打量着宋芋,说六姑娘这花一般的年纪,若是住进那老妪散了瘀气的屋子里,难免要被过些晦气,这怎么得行呢?她又附在宋润莹耳边说了几句俏皮的话,逗得愁眉紧缩的宋润莹笑逐颜开。   云玳的话说的甚是有道理,宋润莹又更深层次地思量了下,宋芋现下都十六了,按照一般人家的规矩也到了该婚配的年龄。只是从前先嫂去得早,家中又是一个不得体面的姨娘在操持,宋芋在吃食用度方面虽未受苛待,身边也有个老婆子在操持女红、点茶等,但终究和那些家中有母亲言传身教的比起来显得生熟和拙劣了些。宋润莹是极其不愿意自家姑娘下嫁的,毕竟贫贱夫妻百事哀,但是宋润玉现下被收系金吾狱中,身上的污点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被洗清,若是草率地配个还算得体上进的举子,到时候若是嫁妆薄了些,到底也会被婆家苛待的。   且听宋祈渊说,先嫂给宋芋留下来的嫁妆、田产和铺子一类的都被沈月影给霸占去了,便是她现在动用伯爵府的势力去扬州追查,且先不论这些东西被分地转移,便是能不能捕到人影也是个问题。毕竟,对方先前敢这么做,自然是无后顾之忧且不再忌惮她的了。   权衡再三,宋润莹便打定了主意,将宋芋多留在自己身边两年,自己亲自来□□她。想来自己现下正值孕期,沈复之只会偶来来探望下并不会在此留宿,她便将西厢的屋子指给了宋芋。   这几日不能出门,宋芋也没闲着,她先见地向宋润莹提了意,趁着这个时日请几名工人到家中来,将小厨房给改修了,将他们的伙食以及住宿也给包揽了,如此,既能省去一笔费用也不会落得个主人家苛待的话舌。   施工前,宋芋向宋润莹讨要了房子架设结构的图样,然后自己在宣纸上等比例地将小厨房复刻下来便开始置办改造方案。临窗的位置她标注了一处内嵌烤炉,先前宋芋研究过,此处的墙体不为承重的部位,且可凿一处排烟道直通烟囱。又画了些图样让采货郎出去置办的时候将这些分别带去铁匠铺和木匠铺,并且叮嘱他,一定要将自己的意思传达清楚,东西要按照图样等比列,且花纹模子这些莫要出差池。   壁炉是最先改造好的,自那以后,宋芋在每日陪宋润莹打叶子牌打发时间以及向她学习点茶等技艺上又多了一处乐趣――研究甜品和辅食。   天生渴望追求美好和幸福的女孩都是嗜甜的,这句话宋芋深以为然。味蕾对甜意尤其敏感,舌尖的味觉感受器感受到刺激后,经过一系列的高速信号传递,使多巴胺神经元被激活,分泌阿片类的化学物质使人感到愉悦。且当人处在低落沮丧时,一丝甜味简直就是脱离深渊的奖励和救赎,这也就是在葵水期腹痛之时,一碗爱意满满的氤氲着热气的红糖鸡蛋为什么有如此奇效了。   且宋芋觉得,烘焙本身就是个很治愈的过程。将小麦粉搅拌成团、等待发酵、揉捏成形、打发奶油、裱花...最后通过透明的玻璃窗,看到里间的一个个团子在高温的作用下逐渐茁壮饱满变得可爱。那一刻,不仅有满满的成就感,更是觉得这个过程本身便自带仪式感,仪式感就是让某天与未来和之前千篇一律的每一天不同,也让定格的这一刻有了光芒。同时,在过程中,从前的焦虑,被满怀着期待的等待磨平,一些不合时宜有失分寸的冲动也因为细致的把握、精确的考量而烟消云散...   至于辅食,还得归结于沈婉这个挑食的小粉团子。府中倒也是也专门负责她吃食的厨子,花样倒是也不少,只不过都不大和她胃口,经常性地吃两口便跑了,肚子饿了便吃甜食充饥,如此往复,身体未摄取均衡的膳食营养,身量比同龄的小孩矮了半头不说,环身是宽了不少,身体也不见得好,常常是汤药不离手。   “六姐姐,今日又给婉婉做甚好吃的啊。”沈婉今日梳了两个丸子头,两边都垂着碧色的流苏,随着她眨巴着溜溜圆的杏眼地晃动,流苏也跟着摇晃,看起来珊珊可爱。   宋芋正把蒸熟了的红薯捞出来放在碗中捣烂成泥,一听到这奶糯糯的声音宋芋便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在围裙上拭了下手后,在沈婉小巧的鼻子上轻轻蹭了一下。   “正在给你做牛角包呢。”宋芋将两手比作牛角的样子放在脑门两侧,然后学着小牛犊‘哞哞’叫的样子,逗得沈婉哈哈大笑。   “不过呢...”宋芋收了笑,勾唇道:“可要将牛奶给喝了才行哦。”宋芋从揭开一旁的蒸笼将一只盛着温牛奶的碗给捧了出来,沈婉一闻到牛奶这甜香气,登时便崛起了嘴来,一脸嫌弃。   宋芋微微蹲着身子,捏了下沈婉粉扑扑的小脸,“若是不和牛奶的话,阿姊便不给你做小蛋糕了。”她轻轻地哼了一声,“这小蛋糕啊,又香又甜的,但是婉婉可吃不到咯!”   沈婉陡然垂头丧气,微微低下了头盯了半晌自己的脚尖,似乎在进行强烈的思想斗争。然后,将头缓缓抬起,抿着唇盯着宋芋可怜巴巴地说道:“婉婉乖乖听话,六姐姐莫要克扣小蛋糕。”像只小猫似得晃着宋芋的衣裙。   心满意足地看完沈婉将牛奶喝到见底,宋芋来了个摸头杀,“真乖。”她唤来奶娘将沈婉带到外面去玩。   宋芋在薯泥里面加入牛奶和面粉,搅拌均匀后待其自然发酵。然后如法炮制,取来两只碗,将山药泥分成两等分,在其中一碗内加入蝶豆花汁,如此揉搓出的团子会显浅蓝色。然后将三个颜色各异的团子用擀面杖擀制成薄饼,并在纯山药制成的面团上铺上香菇白菜馅或者红豆沙,最后用刀将薄饼分割成三角块,分别以橙色叠白色和淡蓝色叠白色这样的式样将其卷起来,最后整理成牛角的样子...是时,蒸笼下的水也开沸了,宋芋在蒸笼底部铺上一层纱布后便将一个个可爱饱满的牛角包放上去蒸了。   做小蛋糕可是个气力活,虽说这小蛋糕内胚可用双皮奶代替,但是这将鸡蛋清打发成奶油确实是个体力活。没有机器的协助,也没有天生永动的麒麟臂,宋芋连带着宋祈渊和几个臂膀力气大的婆子一连打了半个时辰才将奶油给打成。   宋祈渊抹了把额头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气喘吁吁地看着宋芋,仿佛身体已经被掏空了一般,“下次...别答应这么无理的要求...就算要...也莫要让阿兄‘连座’受此等罪孽了。”宋祈渊自觉是在遭罪的,自从有了沈婉这个小萝卜头,每次有啥香的好吃的,他自是吃不到第一口的。便是这个蛋糕叫蛋糕的甜美东西,他也是第一次瞧见啊,自是心动不已,一连苦苦哀求宋芋好几次也不见她动容。想到这里,宋祈渊竟不自觉地嘟囔起了嘴。   宋芋也甚是无奈,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一连给沈婉做过几次奶酪棒、酸奶蛋糕、焦糖烤布丁...每次都是身体力竭的,也没让这孩子真正爱上和牛奶,着实伤脑筋。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小时候也不爱喝牛奶,独爱那种酸甜口的酸酸乳...宋芋想到这酸酸乳,脑间灵光一现,为何不将蔬果捣成汁混合在牛奶中呢?!   宋芋蒸了好几碗双皮奶,现下都已经好了,便放在一旁静置待凉。然后将蒸熟的红豆捣烂成泥混合着温热的酸皮奶做成内馅,涂抹在蛋糕坯的表面,然后又覆上一层蛋糕坯,最后用双皮奶做外层。用油纸简易做成的裱花袋在外部雕刻了几朵小花,又在顶部放了些许小红豆再缀上一片小巧的薄荷叶,最后淋上一勺风味的酸奶...大功改成。   轻雨飘摇,较之前怎一个温柔能说道。宋芋便让人抬来一张木案和一张青席临在廊庑下写香谱。宋芋本不是什么制香的大家,只是宋润莹近来休憩得不好,便想着将房中的香更换成安神的,但是一连寻了好几家香粉铺子的老师傅来调香及去淘了好几本写香的古籍回来自调都不太满意,总而言之便是宋润莹对寻常的檀香、沉香、龙涎香已有些腻歪了,现下孕期闻着也只觉心慌意乱。   经过宋芋一番冥思苦想后,这‘鹅梨帐中香’便浮现在她的脑海中来,这鹅梨帐中香也成为‘江南李主帐中香’。顾名思义,与宋芋所处这个时代后几百年的南唐后主李煜相关,相传为其妻周娥皇所制作,史料记载周后好焚香,室中盈满椒兰香气,加之烟雾缭绕,如坠仙境一般。但是这焚香有个弊端,便是容易引燃账幔。于是乎她便用鹅梨蒸沉香,如此置放在账中,既不会有意外失火的担忧,又能享受到甜而不腻的香气。   之所以用鹅梨来蒸香,也是有一定的讲究的。   王祯曾在《农书》中评价梨,“上可供于岁贡,下可奉于盘珍”,并大称其为“百果之宗”。而梨并不止仅仅能满足人们的口腹,它在入药及合香方面也起到了极大的作用。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有记载,“梨,处处皆有,而种类殊别。医方相承,用乳梨、鹅梨。乳梨,出宣城,皮浓而肉实,其味极长;鹅梨,河之南北州郡皆有之,皮薄而浆多,味差短,其香则过之。”   宋芋从一旁的篮筐中随意拿起了一只倒卵形状,皮呈青白色上方还有细碎的小斑点的鹅梨。这鹅梨是从登州快马加鞭赶送来的,虽在路上耽搁了些时日,但青白色的皮上蒙了一层小水珠,瞧起来仍是新鲜得紧...宋芋便张嘴咬下了一口,咬下得那一刹那,便有香甜的果汁顺着缺口溢入她的口腔...果真是皮薄浆多,清脆可口呐!   正当宋芋咬着狼毫的端头在纠结是用第一种法子将梨中的糖分和果香完全浸入沉香木还是另一种将沉香加热使之香气挥发出来再浸入鹅梨中并用其他香料一起研磨后,再经窖藏最后隔火熏烤时,宋润莹喜盈盈的笑声将她的神思给抽了出来。   宋润莹面容笑得跟一朵大方的牡丹花一般,“没想到六娘竟背着姑母做了如此多的好事,可真是做好事不留名呐。”   宋芋被这话问得一头雾水,正当她欲张口问下时,只见一个披着蓑衣的小厮担着个沾满了泥浆的担子,步子走得颤巍巍地朝小厨房去,宋芋眼尖,一下便从那丛碎花布中漏出一角中辨认出了是牛肉。紧接着又是几个婢女捧着一些盖了红布的漆盘踏进了屋子,不一会还有几个护院担着几个箱子,上面分别用红字标记了‘补品’、‘绢布’、‘药材’...   正当宋芋大惑不解时,一旁的云玳开了口,“咱们姑娘不仅是做好事不留名,这做了好事自己也怎么遭记不住了。”她继续打笑道:“若不是这定北侯府的老夫人派了个丫鬟跟着你,你对这小公子的恩情不知道要怎么才报得清的咯。”   “那这又是?”宋芋看向了厨房方向。   方才挑担的小厮喘着热气说道:“说是姑娘在西市帮她解了围,那时候家中困难也拿不出什么衬手的报答,现下算是熬过去了。他们家中的牛恰好自然死亡了,便将牛身上最好的肉给送来了。”他又提了一嘴,“方才瞧过了,都是一顶一的好肉质,长安顶好的肉铺便是找不出第二家这般的了。”   宋芋清点了下这些礼品,将自己喜欢的留下登记入册收纳入仓库后,便吩咐院中的小厮将其余的连带着一些牛肉分到其他姨娘院子里。   宋润莹摸着那光滑的益州绢出神,方才她听到定北侯府,心间几乎是雀跃的,若是能借机打通与定北侯府老夫人的往来。届时,陆元那层关系兴许会松活很多...   --------------------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出东北菜嘿嘿   徐公老爱锅包肉这些了   锅包肉yyds! 第27章 卤煮火烧   龙王爷的福泽恩被许是有些过了头,草地被浸得一脚下去能踩出个盈着黄褐色水泥绵软软的脚印来,衣衫也只能晾放在屋内,便是有些生冷霉味了也丝毫无半点干的迹象...好在,太阳难得出来打了几日照面,又过了半晌阴天半晌雨的时日才见收了些势头。   宋润莹近来为京郊庄子被淹了好几处粮田的事情给忙得焦头烂额,一有空便召集管庄子的人还有一些佃户来询问情况和商讨方案。   宋芋在农学上无半分经验,对这些个自然是一窍不通的。想来也帮不上姑母什么忙,为减轻她的负担,便将监督沈婉温书、习字的活给揽下了。她知道宋润莹有意教化她,闲来无事之时便抬条杌子在他们商议的地方去,一边将手头的女红细致做好,一边隔着帘子讨教些经验来。   宋芋正在花房内给宋润莹精调细养了好几年的牡丹修建枝桠,便是在花房中避光养了这么好几日,也犹是“绿艳闲且静,红衣浅复深。”这些‘倾国色’的花本是养在宋润莹正房外的一道路上的,许是因着此处极适生长且每日又被呵护的极好,经年累月下来,花枝向中蔓延靠拢,竟形成了一道别有风韵的□□。①   宋祈渊便将自己现学的陶潜《归去来兮辞》中的‘三径就荒,松菊犹存。’化用来赞宋润莹情怀之风雅。宋润莹听着他这俏皮的捧哏自然是喜笑颜开地承了下来,宋祈渊这孩子从小便是能说会道的!她笑得芙蓉面像是醉了酒一般酡红后才含笑谦虚,言这靖节先生生性好淡雅的菊,而这松菊本就是兼具傲风霜的清香和隐士的气度他,也是他自比清高之意。她又说这牡丹,是自李唐开辟以来才起了这个风头,自己喜好虽不是什么随大流,但总归是落俗之物,和先生的高尚情操自然是难相提并论的。   宋芋正和刘婆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话着闲。   刘婆子近来对宋芋很是热情,总是想方设法地与她一埃并且话题都是她来找的,尽管话题都是宋芋不大感兴趣的东家长西家短,但她一个人讲得也是津津有味。宋芋自来便不是一个有架子的人,且向来习惯了身边有个叽喳的宋祈渊的热闹劲便由着刘婆子去说,便是偶尔应个‘原来如此、竟然这般...’如此字数多不会显得敷衍的回应。   “六姑娘做得那个南瓜粥可真是奶香四溢,上面再点缀些薄荷和芝麻,便是拿兜售,五文钱一碗也有人买呢。”刘婆子翻动花枝的动作极其粗鲁,就和她那双布满了老茧粗大的手一般。一旁用花壶在芍药上小心翼翼喷水的云竹瞧见了,嫌烦登时蹙了一眉头。   宋芋尴尬地笑了笑,“说笑了,倒不至于如此,家常吃起来爽口便是了。”她觉得刘婆子的话未免太夸张了些,要知道,那些鸡鸣未响便起来做胡饼的,左右不是赚个三四文的辛苦钱。一碗南瓜泥兑了些生牛乳的做成的粥若是售五文钱,怕是要冠上长安城最顶尖的酒楼的名号才有人买账吧。   她又向宋芋讨教煮粥的方法。   对于美食的交流,宋芋向来是谦虚慷慨又极其有感悟的。   “做羹粥没什么好说的,便是一个恰到好处的事情罢了。要讲究火候,这火候不到,众口难调。若是逾越了那个度,锅底便焦了。”宋芋顿了一下,思索了一番,将话题引得深入且长了些,“就如这做人做事一般,若做得太过火太尽的话,蓄蕴的缘分迟早会被断送。”   本就想攀谈个吃食,但宋芋讲得深奥了些,刘婆子是半知未解地,到底还是点了点头便又将话题绕回了自己擅长的捧哏上去。“还有六姑娘半月前做得那个春饼也是妙的很,老身现在想起来也是回味无穷啊。”刘婆子无时无刻都在标榜自己爹娘给了她一只很灵的鼻子,自夸自己便是低头烧火的功夫也能将锅中的食材给闻出个七七八八来。   见宋芋无甚兴趣再说下去,刘婆子又拿西市的椒盐胡饼和东市的糖霜胡饼做比较,且让宋芋当个仲裁将其决出个高低来。   宋芋倒是有些无奈,这甜咸之争似乎是亘古不熄的话题,便是到了后世众吃瓜群众也爱在网上争辩到底是洒上香葱、紫菜、虾皮、榨菜,淋上酱油和辣油的咸豆花更爽口还是加了蜜豆、杏仁再淋上一勺红糖的甜豆花更香甜。亦或是内馅是蜜枣的甜粽和蛋黄肉松的咸粽...如此一来,还诞生了南北4口味两派论。不过说到底,还是个人的口感作得祟。有的人天生便嗜甜如命,有的人只觉得微甜都J嗓子,且人都会对自己偏爱的东西产生‘护犊子’的滤镜。   所以,口味的好劣与喜爱,只是取决于个人的偏爱程度罢了。   宋芋看了眼半开的窗牖外如丝状飘摇的小雨,轻轻道了声‘约莫是要收雨了。’   宋芋随口的一句话竟将刘婆子因宋芋尬笑产生的冷淡而瘪下去的谈兴又给牵了出来,她没一会便将什么‘雷公电母这对夫妻神明用法器打雷放电协同这东海龙王下雨’给引了出来,又言这雷公生得鸟脸雷公嘴,身后还有一双硕大的翅膀。电母又称为金光圣母,生相威严...她说得活灵活现,还不忘添上几个状形的夸张动作在身上。   宋芋用吊着牡丹花的小剪刀将枝桠上泛黄的叶片和凋朽的枝桠剪下,抿着唇微笑不语。   这不就是妥妥的,人在伯爵府,刚下马车,泻药,雷公电母我亲眼看到...这嘴皮子和夸张程度能赶上西市说书的了.   刘婆子也叹了口气,说这福泽的雨也是长安城的劫。   她说这夏令正值热的那段日子里,长安城内拢共就下了几场叶子上的灰都打不掉的雨,京畿城外护城河镇河兽都露出了头来。要知道,这可是大旱的时候才会有的征兆。下方递上去的折子也是愈发的多,占星官那处也是一无所获,圣人便让底下的人在紫宸殿外的天坛布了祭坛开始求雨...说得倒是有鼻子有眼的,但宋芋却不以为然。因为她初入长安便是自枫水河来的,金光粼粼的枫水河怎么遭也不像是快旱的样子。   宋芋握剪刀的手一抖,竟然将一朵含苞的白牡丹给落了下来...她实在有些忍不住想再笑大声些了,这些个粗使婆子寻日里和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一般,左右这些话都是跟在沈复之身边的人将他们议事时的话给学了出来,然后这些婆子在茶余饭后愈发添油加醋...三人成虎却是可怕但也比不上吃饱了没事做且有丰富想象力的大妈。   “这雨若是未遇到贵人啊便是施再多的法术也无济于事的...”刘婆子那双精明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宋芋打量,“我见咱们六姑娘便是那个有福之人呢。”见宋芋强笑得有些尴尬,“老身看人可是准得很呐!”她先将宋芋从头到脚给夸了个遍,又把话匣子给敞到了吃食上,“若是我那不肖媳妇能有六姑娘这般的手艺便好了,我那宝贝孙也不至于还长得跟个黄豆苗似的。家中今年那几亩薄田又被淹了不少,本想着收成给我那小儿子秋闱后疏通门路的,那知...现下却不得已要他来伯爵府勤工。”她的话音中却未见半点惋惜、遗憾。   宋芋自刘婆子精明的眼中察觉到一丝慧黠,加上她这熟悉的话术和套路...她登时明了,这刘婆子又是来向她讨吃食给自家孙儿拿回去的...真是煞费苦心呐!但宋芋还是动容了。   她将剪刀收捡好,慢悠悠地将手洗净后,不疾不徐地向正在给牡丹缠枝的云竹说道:“屋内还有些椒盐桃酥和蝴蝶酥,全然包给刘婆子吧。”她又看向刘婆子,不咸不淡地说了句‘你跟我来。’然后便踏出门槛朝小厨房方向去了。   刘婆子兴奋地搓了搓手,腰间更是忙不迭地朝前又仰后。这大阵仗约莫是沈复之这个小气鬼年节的时候喝上了两口,一高兴给他们打赏才会有的样子...这六姑娘可是心地善又好说话,可不废老身的一番口水啊!看来闲来无事还是要多去其他院子闲逛下...   因着雨水充沛,道路淤滞,这几日的蔬菜甚是难采购,更别说新鲜的肉类了。采货郎也是个精明的,与宋润莹这个做主母的一番商议,得她应允后便将自家农庄中专门饲养来肉卖的牲禽让父兄给匀了些来。   昨日大厨房那边又宰了一只白嫩的小肥猪,按照以往的惯例,猪的五脏六腑是被丢弃的。想来有些可惜,宋芋便将猪肠和肺给要了来,准备做一锅卤煮分食给在宋润莹院子中务事且家中此次遭了祸,难得吃上几口肉的仆从。   这卤煮火烧乃京地的一大美食,其前身是大名鼎鼎的宫廷小吃――‘苏造肉’。这名字的来头与那位与夏雨荷在大明湖畔有约且好下江南的皇帝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话说这四爷从扬州带回来一个厨子,这个厨子是摸透了四爷的心,知道他喜好味厚汤郁的食物,便用上选的五花肉加入丁香、甘草、桂皮、肉桂...一干九味食材按照四季气节不同而用不同的数量适配添加,再经文火老煮慢炖出来一道肉膳。”宋芋将煮好的豆腐切成三角,将火烧切成井字刀,从卤锅中捞出两条一手长散发着浓郁卤香的肥肠来剁成小块。   “那为何叫苏造肉?”云竹方才聚精会神得听着,瞧她两眼闪光的样,宋芋知道,她定然是脑补出了一出风花雪月来了。“你方才也说这个厨子不姓苏啊,难不成...”云竹抿着唇羞涩一笑,“难不成,皇帝发现这个厨子是个女子,且是为了表明自己心意故意接近自己的。然后派了隐卫去一探究竟才发现,她其实姓苏?然后为了纪念他们爱情的由头,便取名苏造肉?”云竹平日里看起来安静温吞的,但一谈到这个‘情’字上来,是比谁都得劲儿。   宋芋嘴角一抽...果然啊!爱脑补的人天真又可爱!   她将话音拖的老长,把云竹的心弦给吊了个十成十,就连旁听的刘婆子将牛饮得半碗茶水给哽在了嗓子眼。瞧着架势,若是宋芋不继续说下去,估计她能再耗半个时辰。   宋芋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道:“方才不是说了吗,这个厨子是苏州人。”   云竹很是遗憾地哎了一声,然后将手中握着得一根稻草撒气似投入了灶门里。她小声地嘟囔,“还以为会和风月本里的一样呢,真没劲!”   宋芋取来一只的陶碗来,将方才切好的东西放进去后又加了些肺头,从冒着热气的大锅中捞出一大勺热腾腾着卤香的老汤淋在里头后,又在上方淋上一层茱萸油。这还不够,宋芋将切碎的香菜、蒜泥用菜刀片起拖住铺在上面,然后又从罐子里用筷子挑了一只散发着臭香,浑身裹满了悬浊汤汁的腐乳放在上方。最后,她用仙女散花似的手法撒上了一层韭菜花。   宋芋先让刘婆子尝尝鲜,若是味道可口适宜便再多做些。   刘婆子甫一进屋瞧见这浓香四溢的锅底起就心动了,热腾腾的香气肆意地扑在她的面上,瞬时然她那张老脸灿烂得像一朵绽放的菊花一样。头一筷子便夹到了火烧,这火烧入口即烂却不失肉质本身的紧实。这豆腐、肺头都吸满了汤汁,一吸进去便在口中爆汁出香,且吃多了也不腻歪。不过刘婆子最满意的还是这肥肠,她从未尝试过猪内脏制成的吃食,这肥肠极为酥软,并且处理得极好,一点异味都没有。   刘婆子三两下就将这碗卤煮给吃了个底朝天,抹了一把嘴后,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响亮的嗝!   她心里正在划计着,下次定要去其他院子找几个老饕来品鉴下,到底是这通花牛肠好,还是这卤煮更佳!虽然说嘛,这通花牛肠也只是在主人家的桌案上瞧见过。   --------------------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写了定北侯府的事情,篇幅长了些,就分成两章了   ①王维的诗 第28章 豌豆黄   崇仁坊 定北侯府   暮色四合,日头西沉。陆老夫人院中的厨房透着温暖烛光将频繁奔走的身影打在窗纸上,厨房中蒸腾的白汽氤氲在女使和厨子泛着红笑得喜庆的面容上,他们在领头婆子的敦促下,井然有序地忙碌着。   定北侯府陆家向来有晨昏定省的规矩,今晨三房的人都来向陆老夫人省事问安。一同用了早食后,陆老夫人独独将陆岚铮给留了下来。虽当属没说什么要紧的话,但陆岚铮瞧母亲那严肃又认真的态度,想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便离约定的饭点还有半个时辰的时候就将妻眷带来此侯应着了。陆元今日休沐在家,故,也再此一同用饭。   陆岚铮玩着手中的文玩核桃正靠在隐枕上闭目养神,嘴里还轻轻地哼着调,手间有一搭无一搭的扣在桌案上。陆元坐在离他稍远的地方,腰背挺直,目光一直凝在手中的那本《盐铁论》上,看起来便是心无旁骛的样子。陆岚铮在陆元生母过世没多久后娶的续弦林墨吟正剥着菱角,她手边的碗中堆的菱角都堆了一个小山包包了,她不时蹙着秀眉瞧着门口的位置,整个人都心不在焉的。   这时,帘子突然被挑开了,守在门口的小丫鬟毕恭毕敬地叫了声‘老夫人’。陆氏父子二人皆从容地起身来,朝老夫人迎去行礼。独这林墨吟,如失了魂一般,陆老夫人都在门口被晾了半晌了她还在专注地剥着手中的菱角,被身边的女使提醒后,先是惊了一哆嗦,而后才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她看向陆老夫人,笑得极为促狭,“母亲,儿媳知道你爱吃菱角,这些都是今晨新...”这‘鲜’字方滚到嘴边,便见陆老夫人沉着的脸,便自觉再说下文自讨无趣。   而后,三人一同拜安。   “祖母康安。”   “母亲康安。”   陆老夫人带着浅浅地笑意看了一眼陆岚铮后便径直略过了林墨吟,然后一脸慈爱地看了看近来又清瘦了许多的陆元,并将手抚在他的肩头,语气里满是心疼,“今天做的都是你爱吃的,可要多吃些,你瞧你这肩都瘦削成什么样了。”她又打笑,“再这么瘦下去,日后这官服穿起来怕是不好看了。”陆老夫人只觉鼻头一酸,然后微微侧过身去,轻轻地擦拭了下自己眼底的湿润。   陆元将书卷塞进了袖子里,他那双凤眼中笑起来满是春风,“孙儿不孝劳祖母记挂,但自觉此般心里比吃了蜜还要甜。”为让陆老夫人宽心,他解释自己三餐都有按时用,只是前段时间日头大再加上公廨的吃食未免有些吃腻了,这才消瘦了些。“孙儿近来疲于公廨之事,近来未常来祖母面前招嫌,其实也惦记祖母的要紧,昨日打马过东市,见一只红珊瑚制成的佛手钏甚是妙,便给置办了下来。”陆元从另一方袖中掏出一只精致的檀木盒子来。   “你呀!”陆老夫人像逗小孩子似的在陆元英挺的鼻头一刮,然后喜滋滋地将盒子接过,忙不迭地便将盒子打开,将手腕上常年佩戴的羊脂玉手镯给退了下去,换上了佛手钏。“好不好看。”陆老夫人笑得开怀,身边簇拥着的十几号女使一个赛一个的嘴甜,七嘴八舌地夸赞着。   屋子气氛极为热闹,暖暖的橘色烛光打在每一张笑颜,独独这林墨吟像个局外人一样。   不一会四人围坐的桌子便被如花般的女使漆盘中琳琅满目的菜色挤满了,按照上菜的规矩,咸浓者先,这出头的这道佳肴便是,外皮在烛光的晃照下反射出诱人油光的缠花云梦肉,表层焦香的光明虾炙,清油浓香的西江料,黄白交织蟹香四溢的金银夹花平截。紧接着便是鲜香溢口的汉宫棋,白龙G,暖寒花酿驴蒸...至于尾菜...   陆老夫人待菜上齐后,挥退了屋内候应侍奉的女使,然后又换了拨新的女使来。新进来的如前一般,手里都托着漆盘,不同的是,菜肴上方都罩着一只小巧的瓷蒸笼。   女使面含笑在陆元跟前站了一排,陆老夫人带着慈祥的笑意,示意他揭开蒸笼。   陆元信手揭开了手边的一只蒸笼,一阵浓郁的奶香夹杂在水汽中直直地扑向他的面。女使挥退了水汽,紧接着报起菜名来,“单笼金乳酥。”   雾气消散后,这奶香源头的庐山真面目显现了出来。陆元定睛一看,巴掌大的小盘子里盛放了一只浑圆,软乎乎地趴在盘底的大金胖子。女使用筷子将这‘大金胖子’一分,浓郁的奶香味登时随着流沙般的奶黄尽泻了出来。   陆元用筷子裹着泻出的奶黄酱夹了一小口放入口中细细咀嚼,果真香甜绵软,且半点不J嗓子腻人。   “郎君,瞧这个。”女使又揭开了一只蒸笼,里面卧着一只花朵状的蒸糕。   “这是杨梅七返糕,本来想做樱桃的,但是陆小五家的珩哥儿前几日来我跟前玩,竟一口气都给吃完了。”   论起做着七返糕其实没什么难的,便是用黄酥油和出极软的面团来,然后再在上面涂抹上层层的油膏,反复折叠七次,最后得到一个近似花朵的形状便算大功告成。   ...   “此为何物?”陆元指着叠子中一外身裹着黄豆面,内里层次分明地含着玫瑰酱或红豆沙,整叠规整的卷问道。   前面呈上来的都是N朝传统的吃食,陆元自小养在老夫人跟前,不说吃过千会,也吃过八百回。长安城内虽有与之相仿的糕点,但多为茶点,往往一块要食一个时辰才不至于噎人。陆元五六口便将这个甜香软糯之物下肚了,末了,还不忘拍拍手尖残存的香黄豆粉。   “送过来的人说叫什么?”陆老夫人一时半晌的想不起来,便看了一眼身后的陈妈妈。   陈妈妈轻声说道:“说是叫什么驴打滚。”   一听这诙谐的名字,陆老夫人登时便笑了出来。   陆岚铮看了眼手中还剩有半口的红豆沙驴打滚,极为满意地点了点头,“名字虽孬,但胜在味尝甚佳,我喜欢!”这口吃完后,又向玫瑰酱的伸出了手。   陆元吃了一块驴打滚便停下了手,然后用筷子夹起一块通体呈黄色,上方点缀着一块鲜艳的红枣肉,看起来很是嫩弹诱人的小方块来。贝齿初碰这软糯的小黄方时,只觉其质地细腻纯净,未嚼几口便自动地化在了唇齿间。   瞧陆元嘴角的稍稍扬起的弧度,以及几声轻微地‘嗯’声和点头,陆老夫人断定,他定也是很喜欢这道豌豆黄。   “这豌豆黄做得甚好,色味俱佳,入口即化,极其适合我这种牙口不好的老年人呐。”   陆元用白帕拭了拭口,温声细语道:“祖母所评极是,孙儿也很喜欢。”呷了口清汤后,他问道:“不知是长安那家酒楼的厨子,竟有如此高的技艺,若是祖母喜欢不如将其买下来?”陆元心里突然生了个答案,他猜得已然七七八八了,只是待于求证。   陆老夫人摆了摆手,旋即她睨了一眼正闷头喝汤的林墨吟,她手中那碗汤都捧了两刻了,进口的不多,衣襟上倒是沾了些星星点点,她却浑然不知。陆岚铮连咳了好几声,又在桌下踩了她一脚,才让她缓过神来。   她望着陆老夫人抿着唇笑得促狭。   陆老夫人仍旧直接忽视了她,“上次那个畜生闯出的祸事,好在有与我们一坊的永康伯爵夫人的嫡系的侄女在此才得以化解。上次又是我带珩哥儿出去的,此事也本是我们家的不是,我便自作主张送了礼去永康伯爵府以示感谢。一来呢,不至于落得旁支的口舌。二来呢,这滴水之恩本就当涌泉相报的,何况还是一条鲜活的人命呢?”   陆元颔首,“祖母自来是想的最周到的,便是你不派人往伯爵府送礼,孙儿也会这般的。”陆元的想法得到了印证,他的心竟然有一弹指的狂跳不已。这熟悉的味道,他在扬州的时候便尝过了,但是觉得入口清甜爽口,为图的一个新鲜,还让奉壹拿了一枚金叶子去找宋芋讨粉食谱来。可是,他是太高估了自己和身边的人,官场上倒是混得风生水起,这一下厨...真有点犯难!   三人一只热络地聊着日常,暖暖的烛光映照在三人的笑颜上,其乐融融。只是陆岚铮仍是不敢太投入,他知道,母亲特意让他来,绝非是吃顿家常饭那么简单。   陆老夫人喝了一口玫瑰杏仁露,冷冷地道:“那个畜生近来可在祠堂好好反省了?”   陆岚铮心头的石头一落,原是为了这劳什子事,他瞧了一眼柔弱婉约的林墨吟,寻思着,这事他已经不想再过问了,也没有什么再好说的,便让她来吧。   “晟儿他...”林墨吟方想说话便被陆老夫人凌厉的眼神给堵了回去。   “我未问话,这里便没有你说话的份!”陆老夫人将白玉碗往桌上一放,力道虽不大,却惊得林墨吟一哆嗦,她讨好的笑一僵然后低下头郁闷地搅动着手中的羹粥将这尴尬给掩过去。   陆岚铮将方才夹的一块醴鱼臆细细地在口中咀嚼完咽下,又从身边服侍的婢子托着的漆盘中取了一方白帕来拭了拭口后才不咸不淡地说道:“母亲不必为那个畜生的事过分烦忧,祠堂四周都有护院看着,量他有通天的本事也折腾不出个花样来。”为了防止陆老夫人瞧着林墨吟那哭啼娇弱的样子整怒,他咬着牙冷冷地说,既是在让陆老夫人放心,他这次绝不会再偏袒,也是在警告林墨吟莫要在这般取闹了。   林墨吟近来一直都想试探陆岚铮的态度,但陆岚铮似乎躲着她似的,便是个吹枕边风的机会也不给她。   陆老夫人让婢子步了块鱼腹肉在一直闷声不说话,面无表情吃瓜看戏的陆元盘中,“早当如此这个畜生便不会折腾出这般花样,竟然连同一个妓子将我们定北侯府嫡系的脸给丢到了庶方。”   陆岚铮将手中的餐具放置规整后起身来,将袍子撩起,径直跪了下来,“是儿不孝,未教育好那畜生。”   本来和和美美的一顿饭便在林墨吟隐隐的哭泣声和陆岚铮正声凛气地发誓要将陆晟给收拾地让他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话音中结束了...   林墨吟看着陆老夫人远去的背影,阴毒和不甘在迫使她的瞳孔不断地收缩。百姓家尚且有手心手背都是肉这句话来警醒做父母的对儿女莫存偏心,可这老太太倒好,自小便只疼陆三这个遭人嫌的,便是只有陆三这颗眼珠子她才疼,她这十月怀胎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才将陆晟给生下来却给她看做草芥一般...越想越来气,她手中的帕子绞在手指上都将肉给勒白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想多写些的,但无奈徐公自己给写饿了,日后再填补上吧 第29章 水盆羊肉   长安新雨后,连着阴冷了几日,现下又渐渐放晴。   晨间天光渐晓,坊中寺庙的晨钟将将击响,宋芋便推开了雕花窗棂,凉丝丝的晨风携带着新鲜空气拂在脸上,舒服极了。   温水净过面后,宋芋坐在铜镜面前梳发打扮,未施薄粉便用十金的螺子黛在黛眉上轻轻点染,然后将已成形的花钿贴在眉心,看了眼身上衣服的颜色及整个妆面后,从妆奁中取了一只二指宽的精致小瓷瓶来,纤手打开,里面是豆沙色的口脂。细细描在丹唇上,既温柔提气色又不与整体冲突。   宋芋其实是不爱做这些费事的劳什子的,她自是觉得素面朝天挺好的。毕竟,成日在厨房中忙活,若是还要分心在袖间准备个铜镜时刻关心下自己的妆面岂不是一大累人的差事?   但宋润莹自不是这么想的,她有心教理宋芋成一个大家当家主母的样子,若是一家之主母太过于素净,成日只关心日常饮食和开支用度上的事情...偌大的府邸是会被管治的很好,主君的胃也能被抓的住。但这男人惯来的坏毛病吧,这媳妇要是不养眼,再香的饭菜说不定都没外边娇艳的野花来得香。日子不说过得和和美美,倒也会是相敬如宾,但如果像沈复之这缺德玩意儿这般在后院塞满了能翻江倒海的角色来,依宋芋的手腕,估摸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宋芋听着宋润莹这番用心良苦,只是抿着唇微微笑不作言。宋润莹与宋润玉之间有骨血之亲,现下自己和宋祈渊被托付在她身边,可以说宋润莹四下的打点是无微不至,甚至超过了对沈婉。而她所做的一切付出自然是从了《触龙说赵太后》中的那句‘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只不过吧...宋芋从那个发着霉臭味的被窝里醒来时甚至还在冥思苦想自己看过的种种穿越剧中的情节,并且在未适应宋祈渊这个倒霉便宜阿兄的期间开始捧书自研天象...到了她自觉已然打通任督二脉的程度,便寻了个良辰吉日,站在幽幽的月色下,学着那些玄士掐摸着手指抚着下巴一算。这一算,事情可就大了...这下次九星连珠还得在七十二年之后呢!她登时一口老血卡在了嗓子眼...若是她从现在开始保温杯泡枸杞顿顿黑芝麻养生,幸运的话,能活到那个时候,不过...老身子骨还能不能折腾得起来也是个大问题。   再者就是,宋芋现下确实有在这居大不易的长安落户的念头,就算是要上户口也不至于用这种招法吧。这若是寻到个一心求取功名的读书人还好,若是宋润莹非要依着门第来,给她寻了个家中殷实却只想啃老到底的纨绔子弟,到时候若是入了门却三年五载诞不出个男丁来,那看相公婆婆过得日子怕是凄惨...凄惨得很呐。不过转念一想,若是一到论亲之时,将这还在蹲号子的‘王炸’便宜老爹拉出来挡一挡也不是不可以。   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万一真有那种不怕撞南墙的钉子户呢?所以宋芋开始了自己的第二个思量...毕竟是言情阅读届的老狗,她一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将嫁入那四方天的大宅门,便将头脑中看过的宅斗小说都给过了一遍,并且将各种姨娘类型及应对方法给总结归类...宋芋想起来,自己上一次这么努力的总结,还是在学习打川麻血战到底的时候。   正值仲夏,天亮得比任何时令都要早,现下天方露出鱼肚白来,宋芋路过倚寒院中丫鬟休憩的处所外的廊庑时还能听到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她将撑靠在朱红色圆拱门上的撑棍移开,推开厚重的大门后轻轻掩上,向菜园走了去。   这菜园本是伯爵府后院的一处空地,经年累月都没有人踏足,寻常日里若是府中有何修缮的材料便堆积在此处。某次,宋芋带着沈婉放纸鸢的时候,不小心挂断了线落在了此处。她发现此处的土壤质量甚好,便是野生的蒿菜也能生得有人小腿高,且半点都不见老,颜色也是翠绿娇嫩。回去后,她便给宋润莹提了下此处,反正也是闲着,不如索性改成个小菜园,种些时令的蔬果和韭菜、蒜薹一干的调味料。虽说供给这偌大的伯爵府是不大行的,但是满足小厨房日常的所需也是足足的。   宋润莹立马就将这事给允了下来,这不就又省了一笔开支吗?宋芋看着宋润英那眉飞色舞的样子...这姑母理财可是把好手,偏偏对自己心爱之人又大方的要紧,若是放在当世论,怎么遭也是个金牛座吧!   宋芋提着榴花裙小心翼翼地走在菜园小径间,避免菜叶上挂得晨露湿了裙摆。在几处四方间躬腰又起身后,宋芋直起了身来,扶了把略略有些酸痛的腰背,然后将滑在脸颊旁的发丝挂回耳间,便将盛得沉甸甸的竹篮挽起,回倚寒院去了。   今日沈婉小朋友要去参加学院组织的夏游,去处也不远,就在京郊。本无夏游这个惯例的,只是今朝定在花朝节的春游会由于学堂中最德高望重的夫子有事告假归乡便将日期给延了,原定在秋季的,只是近来长安降了雨,气温不甚高,且学院包下的那处庄子四周的景色现下甚美,便又提了日程。   这春游嘛!怎能没有一份让其他小朋友眼羡并且爱意满满的便当?宋润莹在做饭上是无半分天分的,这重大使命便交由宋芋了!   宋芋将沾染着新鲜泥土的菠菜洗净,叶色青嫩,上面还挂着颗颗晶莹的晨露,看起来愈发娇嫩欲滴。她将菠菜焯水后,放在一旁备用。这焯水自是有原由的,菠菜中富含叶酸且是所有蔬菜中含量最高的,会在消化过程中形成草酸钙沉淀,妨碍身体对钙的吸收。   宋芋将处理妥当的菠菜、紫甘蓝和蝶豆花放在石臼子中捣烂成汁后倒在三只白瓷碗中,然后将前一天晚上泡发的糯米置放进去。静置几刻,让糯米充分染色后,素手捞出,阖手控干水分,放在放置有纱布的蒸笼上分堆蒸。这次除了糯米外,宋芋还准备了些糙米,且分量稍微大些,以防消化未完善的孩子食用过多而积食。   趁着蒸饭的间隙,宋芋用剪刀将油条剪成小块,待油温五成热时倒入其中,不一会,香香脆脆,一捏便‘咯嘣’响的油条酥便制成了。这油条酥可是饭团的一大灵魂核心,虽说是油炸食品,稍稍不健康了些,但是口感上少了这口,实乃咀嚼无味啊!   这做饭团自然是没什么难的,用宋芋的老话来讲,便是有手就行!   她用饭勺挖一个冒着热腾腾香气的糯米圆团子来,乘着热气放在紫菜上摊平,用海苔鸡肉丝铺底后撒上油条酥,然后取出一只咸元子来,将冒着红油口感沙沙的鸭蛋黄搁置其中,又在上方铺上两条二指宽的培根,撒上一把生菜碎后再挤上些酸梅酱...宋芋本来想再加些咸菜碎的,只是想着这小孩估计没她这么重口,便将挖了一大勺的咸菜给塞回了罐子里。   然后又如法炮制另做了几个其他口的。   这饭团都安排上了,紫菜包饭自然也是少不了的。竹帘上铺上紫菜,铺上一层糯米后,依次铺上菠菜、青瓜丝、萝卜丝、蛋饼,京酱牛肉。裹紧后,用小刀分割均匀,然后整齐地置放在木食盒中,并在旁边放上两罐开胃爽口的酸梅酱和芥末蜂蜜黄瓜酱。   主食算是搞定了,这零嘴和甜点自然也是少不了的。   宋芋将之前做的蜜汁口和香辣口的猪肉脯和冷吃牛肉给放了些进去,肉质劲道有嚼劲的同时也不会废牙。做酸奶水果三文治的时候,突然想起之前在铁匠铺子定制的一套器具还未试用过,便又给拿了出来,摆弄一遭后,用一只半臂长短,形状类似烙刑的甜点器在松软膨松的蛋黄色松饼上烙印上了一个可爱的头像来。这个头像是找铁匠师傅改良了好几次才有的成效,宋芋在一只松饼上抹上红豆泥,然后将两只合在一起,一只可爱小巧的铜锣烧便做成了。   整个功夫忙活完也不过花了半个时辰,由着厨房中闷热,宋芋脸上蒙了细细地一层汗。回房收整一遭后,便带上了荷包清清爽爽地出门了。   宋芋上次出门逛早市的时候,发现这崇仁坊有家铺子的蒜泼羊肉和月牙饼做的是极好的。一算都过了半月了,嘴中都回味不出那个滋味来,心里又想得要紧。碰巧今日起了个早,便去吃顿外食。   这水盆羊肉,名字虽听起来普通。不就是个大圆碗中盛着一碗冒着油星子撒着葱花下面还卧着米粉的羊肉嘛...若是这么想可就大错特错啦!水盆羊肉的历史不得不用一个悠久来形容,商周时便发源了,那时称做‘羊’,便是羊肉羹的意思;秦汉的时候称为‘羊肉’,到了当朝,直呼其为‘山煮羊’。   吃水盆羊肉的时候,要撒上一勺红鲜鲜的油泼辣子调味,最佳的搭配便是月牙烧饼,一个用来夹着蔬菜和羊肉裹着做‘肉夹馍’吃,另一个饼掰成小块放在其中浸满汤汁食用,所以水盆羊肉也有地方称之为羊肉泡馍。个中行家,一般吃的时候都会就上大蒜瓣或者糖蒜,虽说这吃过大蒜的口确实重了些。但是,吃肉不就蒜,滋味少一半!   宋芋一来,这做水盆羊肉的络腮胡子大叔就把她给认了出来。在崇仁坊这长安城内环的高档小区服务过那么多贵人,这宋芋是唯一一个他见过能身量瘦削,但是能吃下一大碗水盆羊肉、一盘蒜泼羊肉外加两个月牙烧饼再配上一叠爽口小菜和两碗桂花牛奶酪的女子...女子啊!若是个男子他还能理解,可是...这长安城的贵女那个不是自小便约束着饮食,虽也有一口胖十斤者,但也不至于在外食的时候也这般好胃口。   想着宋芋连着照顾了他好几次生意,每次打包回去的馅饼胡饼也不少,见她难得来一次,这次便又赠了她几只方炸出的雪绵豆沙来。这名字自然是取得极为雅致的,不过呢,就是个芝麻大团子里面裹着沙绵的豆沙。   尚冒着热气的水盆羊肉放在了宋芋面前,她深深地吸了一口鲜气,同时掩在桌下的手也激动地开始搓搓起来。她用勺子舀了一勺带着羊肉的汤轻轻吹拂几下后放入嘴中,鲜味在口中登时便溢开了来,这软烂的肉尝起来味道也是顶顶的好,肥肉不腻口,瘦肉软绵,汤虽清,但味浓。   宋芋前几次置办的吃食多,就是想要引起这店家的注意力,让他将自己主动的归入老顾客列表。目的嘛...嘿嘿!就是向别人学一手咯。第一次吃过之后,宋芋便斗志满满的回去尝试,一连触了几次霉头,实在思索不出改良,便想了此招来。毕竟吧!这个年代,又没有度娘可以解决下烦恼!   她用筷子挑着那几只长相圆润可爱的雪绵豆沙,挑了挑眉。   看!这不就成了?!   --------------------   作者有话要说:   上周实验室太忙就没时间码字啦,以后星期四不更新哦,那个时候满课,其他时候正常日更。 第30章 老北京十三绝   宋芋握着筷子斜放在铺满了蒜泥、油泼辣子以及香菜的羊肉片上,然后反手一卷,羊肉便紧紧地缠绕在了筷头上,再放在醋叠中这么一浸,往口中一塞。那满足感别提有多美了!   宋芋剥开一紫皮大蒜,双手揉搓去蒜衣。用贝齿磕下一小段后,忙不迭地往口中送了一只包着炙羊肉的生菜卷。她鼓囊着腮帮子细细咀嚼,发现这店家略略吃惊的眼神砸在她身上,宋芋不仅不害羞,反倒是冲他挑了个眉毛。这下却搞得店家不淡定了,促狭地笑了一下后,又将目光投在了用大勺搅动起漩的硕大汤锅中。   “阿郎这汤熬得甚好,一个汤清味浓来概之最佳,细细品之甚至还觉得清醇可口呢。且这瘦肉不烂碎,肥肉不腻人。”宋芋笑得娇憨,又头头是道地开始分析起来。她往口中又塞了一口夹着蒜泥的蒜泼羊肉,“这羊肉很是肥美有嚼劲,不管是筋体还是肥边都处理的恰恰好。只不过嘛,这胡椒味实乃太重了些,反倒是盖过了羊肉本身有的鲜美。还有就是这蒜泥吧,厚厚地铺了一层,若是用了朝食还要出去办事,这味道怕是波及甚广呢。”宋芋紧接着又提出了改良方案,这鲜蒜瓣就这肉吃实乃上佳,不过若是颠置下它与油泼辣子的顺序,先铺蒜瓣再泼辣子,兴许会好很多。“这胡椒嘛,若是要依着食客的胃口来,可以供两种版本。”毕竟这羊肉的狂热爱好者,好得不就是一个膻到深处出的香吗?   宋芋觉得舌尖上有些发麻,用勺子往口中添了口汤后才想起方才遗漏的胡椒上的问题,“胡椒研磨的手法未免太过于粗枝大叶。”方才品食的时候,宋芋明显的感觉到有较大颗粒感的胡椒存在。这样只能将表在的膻味给除去不说,胡椒本身的香气也渗透不到肉质最里层...且胡椒这玩意在N朝金贵着呢,乃上流社会王宫贵族享用的奢侈品。要不然,这到了后面的代宗时期查处宰相元载的时候从他家中搜出私藏胡椒八百多石,这圣人也不至于将他家的祖庙都给拆了。   一时间,宋芋不知道说这店家用料丝毫不吝啬好还是铺张的要好,但是看着水牌上着一碗水盆羊肉明码标价要了十五文铜板子,她也算想得通由来了!都怪他不会不会用胡椒腌制!   宋芋的老本行可是吃播,为了满足金主爸爸的各种要求,自是在吃上下了不少的要求。既要吃得美观得体讲究,又要会对这吃食进行点评...不就是个羊肉吗?宋姐很在行!   天光尚早,崇仁坊现下活跃的,除了枝头上想要有虫吃的雀便是这些这些想要赚早起上朝、行商之人前的早食店摊主了。毕竟这崇仁坊紧靠皇城,不说市中心,怎么遭也是一环的绝佳地理位置。在长安这个一板砖下去能倒一大片服朱戴紫的黄金地,这些贵人腰包里的钱自然是好赚得很呐。   店铺门口挂着的羊头加上膘肥体硕的壮汉络腮胡老板本就是个活招牌了,加之口味地道且上乘,平日坊中接待过的贵人官吏自是数不胜数,听了那么多言简意赅的‘好吃’夸赞,他是第一次遇到如此鞭辟入里的分析。登时这猛男的内心是感动的痛哭流涕啊,知音啊!这不就是有知音了吗?   他抬眼看了下略空的食堂以及街道上三三两两的行人,想着现在时辰稍早还有些空闲功夫,便你一句我一句的和宋芋闲谈了起来。   先说这太宗的母亲窦太后及长孙皇后都是鲜卑人,民族互通婚俗后,这饮食口味便开始交融影响了起来。   又说这羊肉本来是秋冬用来温补身体的,夏日人体气火大,食用了难免躁火。只不过大饕们怎么会放过夏日酣畅淋漓地吃个满头大汗的机会,便依着夏令改良成了水盆羊肉。   店家用挂在肩头的白巾在挂满了汗珠的脸上胡乱抹了把,他面对宋芋问到怎么做的问题时,也不犹豫,反而是大方地分享了起来。“这做法每家都相差无几。不过是用砸碎的羊骨做锅底,然后在上面铺上羊肉。”他提了个重点,这撇净血沫后的汤是要倒出不用的,“加羊油后就放香料包啦。”宋芋记了下,左不过是些寻常的花椒、桂皮之类的香料,没什么新鲜的。   交谈的差不多了,食堂内也开始忙了起来,不时有些身着官袍跨进门槛来。这店家也没闲工夫唠嗑了,宋芋抹了把嘴,数了一小把铜钱放在桌上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听刘婆子说,崇仁坊门口早间的菜品很是新鲜,宋芋手腕间挂着荷包摸着微微有些鼓起的小肚子,想着正好去逛逛运气顺便消消食。   坊门口挤满了不少的人,上朝和行商的男子居多。当官的大多数都骑在高头大马上,少数年事稍大的倒是落了轿子让人抬。   宋芋没瞧见又担着篮子卖菜的,便寻了处空地站在那里,看这些端坐在高头大马上的官吏们。这N朝官场升职实属不易,有的人七老八十了都还着着青衫,所以一略过几个后脑勺斑白的人后,这甚是打眼的陆元便映入了宋芋的眼帘。   个子很高,青色幞头下的侧脸沐浴在晨间柔和的光线中看起来俊朗十分,定定然一细看竟还有几分苍白,绯色的官袍挂在他清瘦欣长的身上略显得有几分空旷,晨间地凉风微微起,衣袂连带着袍角晃动地如浪涛一般。   高坐在马上的陆元在一声‘胡饼咯’地叫卖声中突然转过身来。   这一刻,宋芋的心跳悬停了那么一刹那,周遭热闹的早市一下子凝固了起来,所有的人物景象都变得灰白起来。唯有前方的那身绯袍还在晨风中流动。   陆元昨夜挑着灯看坊间人编排自己的话本看得有些入迷,锣过两更才入睡。现下臭着张脸,白皙得看起来有些病态,眼底的乌青毕露无疑,偏偏那浓眉又紧紧蹙在了一起,整个人看起来非常不好惹。   倒不是因为打眼便看到了宋芋便这般,只是这陆三饶是都二十又三了还是有改不掉的起床气。今儿个他早上破天荒地赖了会床,朝食都没来得及用便出门了,现下肚子微微咕咕作叫,一想着公廨里寡淡无味的饭食以及同僚间日复一日毫无新颖的下饭话题,他便开始莫名的烦躁起来,以致于现在脸臭得跟个大鞋拔子一样。   陆元微微侧了下身子,吩咐身边引马的恕己去给自己买些早食来。   恕己昨晚上熬得夜不必陆元短,他现在还是睡眼惺忪的,连着揉搓了好几下眼睛后,这神识才清醒了些。“郎君是要吃甜的吗?那属下多让店家浇些蔗。方才我瞧那边的江米小粽子还挺不错的,哪位食客貌似就这酪浆吃的,从那一过就是一股子甜香子气。”   陆元想起蔗汁那J人的甜味,翻腾起来的食欲又被压下去了些。这N朝人“”的口味是很重的,煎茶的时候要方盐和猪油,吃甜口的粽子似乎觉得甜味不够,还要浇上蔗汁,就连这大樱桃也逃不掉浇汁的命运。   “倒是有点想吃透花糍了。”陆老夫人房中有位厨子做这透花糍的手艺一绝,内馅的灵沙G软绵,入口即化,外皮的糍粑经反复捶打,蒸出来的效果是晶莹通透。吃起来也绝不粘牙烧J口。   据说这位厨子还是从了虢国夫人府中那位名叫邓连的大厨的真传才有这般造就的,灵沙G以及透花糍正是出自这位大厨之手。灵沙G便是红豆沙的美名,邓连将熟豆泥中的豆皮过滤掉之后,制成豆沙,然后将上好的糯米捶打成糍糕,并巧手捏着出花形来。透花糍名字的由来正是因为上锅蒸后的糕体呈半透明状,隐约可见其中的豆沙,就如同晶莹花中微微透出的蕊来。   “上次吃似乎是芒种的时候了。”芒种的时候,按旧俗当送别花神,各家来往有赠糕的习惯。陆老夫人吩咐厨房制了些给经常来往的姐妹送了些去,当时陆元瀑着汗来请安,当时无甚胃口,便只浅尝了一两只,没想到现下却念起来了。   自家主子的脾性真的比六月天还要难对付,恕己四处张望了下,这个点往那去找透花糍啊?偏偏陆元这嘴又挑得很,不是正宗的还不入口,眼下怕是崇仁坊最早的糕点铺都还未开张呢!毕竟,这些做果脯蜜饯的本来就是做小娘子们的生意,小娘子们自是要休憩的舒爽了才会要出门来买花寻糖食。   “要不,郎君...咱们中午再吃?属下等着午间西市开市了去给你买?”恕己说话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一个字不对陆元的头,要受他一整天的黑脸...他悄悄地叹了口气,这打工人不容易啊!   “不了!”陆元突然转了性子,他指了下前方热腾腾的蒸汽将巾幡上的叫卖招牌给模糊的那处馄饨铺,“带食盒去买碗A,少菜叶!”   “得勒!”恕己从大食盒中掏出一个圆柱状的小食盒来,屁颠颠地就去了!今儿个没挨骂,真好!   陆元只觉得自己一边脸有些火辣辣的,一转身便将宋芋看他看得极其认真...认真!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宋芋竟然抱着手臂并且另一手抚上了下巴,脸上的微表情也甚是有趣。   被发现的宋芋,并无半点不好意思,倒是大大方方地冲他挑了个眉。   哟!没想到这美少年还和我一坊呢?!瞧这绯袍和腰间的银鱼袋子,约莫还是个五品以上的官。宋芋当即打定了主意,这N朝少年功成的少之又少,加之又同住一坊内,稍稍旁敲侧击便能在宋润莹哪里打听个究竟来。   陆元心头一噎...之前还以为宋芋是个柔弱勤劳的女子,现下没想到,竟对自己这般。一想到这他竟然有些懊悔,哎!都怪这副全长安男子天花板的脸。   ...   回到伯爵府后,宋芋便又开始忙碌起来。因着涝灾刚去,又赶上气令正好,宋润莹便从了宋芋的提议,将后院中的女人都召集起来,做个早茶会。也是借机趁着用饭的功夫,将有些陈年顽固的问题给解决些。   既是早茶会,用的早点自然要丰富些,想来都是内院中的女人,平日中都常有来宋润莹此处请安,也算此次是拉个家常,且宋芋一人操持此事,便不追去精致这些。   暑气又慢慢地蒸腾起来,枝桠上的停蝉又开始‘知了、知了’的躁动起来,宋芋便又开始在厨房中捣鼓起饮子来。   什么酸梅汤宋芋已经做过很多次了,其实现在也有乌梅饮,只不过和宋芋现世尝过的酸梅汤比起来,中药味将酸梅本身的酸甜盖过了太多。想着又是女人们的茶话会,便准备做一道美容又好喝的冰镇雪梨汁雪耳桃胶羹。所用的食材便如其名一般,一眼可见,用雪梨本身的甘甜来兑味便可免去饴糖兑味而将雪耳本身纯净的颜色盖过去。   饮子这东西起始于隋朝,在当朝乃至而后的宋代达到鼎盛。因为饮子多为中药煎制的,其身自带苦涩味,故,今朝伊始的时候多做药用。后因其热服冷服皆可,且煎煮起来也不费劲,便开始逐渐风靡起来。现下宋芋所在的这个时候,已然有五花八门的饮子存在了,其中五色饮和四时饮最为受欢迎。   且本朝还有专门做饮子做发家的,用这后世的话来说,不就是妥妥的网红店?《太平广记》上曾载录了一个叫做田令孜的宦官,此人在朝中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来形容不足为过。话说他得了个怪病,汤药进了不少,病却不见半分好。后来这手底下的人便将西市的一个网红店给推荐给了他,这饮子一喝下去,竟然药到病除了。   可事实的真相就是,并不是这饮子有奇效,而是这办事的小厮被绊了一跟头,将饮子给撒了,然后为保住自己的项上人头便将染坊阴沟里的水给他接了一碗回去...这看起来还是个不仅有味道更有颜色的故事呢!   “这夏日的饮子当属酪饮、乌梅饮、加蜜沙塘饮...”刘婆子例举了一系列又挨个说了下各自的优缺点,她自道当初未受罚的时候是在伯爵府老夫人身边侍奉的,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关于犯了什么错误险些被丢出府去,又是怎么被心善的宋润莹收在了身边做粗使婆子宋芋未多过问,只由着她去说便是了。   宋芋用大勺搅动了下锅中的雪耳,让刘婆子抽出些柴火来,看了眼瓷盆中发的面团,用手指在上面戳了戳,觉得发面差不多了,便开始撸起袖子做今日份的早点了。   今儿个要做的便是老北京十三绝,其中包含有豆面糕、艾窝窝、糖卷果、姜丝排叉、糖耳朵、面茶、馓子麻花、□□吐蜜、焦圈、豌豆黄、炒肝、奶油炸糕。宋芋还额外加了份豆汁和糖油饼。   想来这豆汁和炒肝的独特口感以及多为甜食,怕有的姨娘好咸口且消化不好食不得太多油腻,就又添了琥珀核桃花枝冰、栗子奶露、蟹黄烧麦以及皮蛋瘦肉粥。 第31章 抹茶白玉团子   陆元到定北侯府的时候已经开始击暮鼓了,一声驭噤声后,陆元从马上翻身下来。门口守着的阍者连忙迎了出来,从恕己手中将缰绳接过,脸上堆着笑,说道:“有好些时日不曾见郎君了。”   陆元冲他微微一笑,掸了掸袍子上沾染的尘,便大步进去了。   近来京兆府中忙着暗中调查走私兵器的事情,陆元都歇在延康坊辟的一处私宅中,约莫有三五日未着家了。今日当是月例陪陆老夫人吃饭的日子,陆元步下生着风,来不及更衣净面便往祖母院中赶,他飞起的衣袂不经意间扫过廊庑外边的绿竹疏桐。   往日还未走近院子便能听到盈满院的热闹嬉笑声止不住地溢出来,今儿个却静悄悄的。   陆元挥退了跟在身后的恕己和奉壹,朝门口侯应的女使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们悄声,然后自己蹑着步子跨入了门槛。   陆老夫人正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细细地品着桂花花生酪,她的眉心一直蹙着,似乎有些郁郁不乐。身边如花般的女使一个个也无精打采地簇在她身边,都是垂着头低声交耳的。   陆元低低地咳了一声。   “呀!你看那是谁!”   “是郎君回来了啊!”   打扇的两个小女使本来是手中的大扇都拿得东倒西歪,眼见是昏昏欲睡了,那知这一声低咳却让耳清目明的她们最先发现了站在门口的陆元。而后,其余的人都随着她们满是欢欣的声音看过去,本来静悄悄的院子又添起了生气来。   “是郎君来了。”   “郎君回来了。”   女使相视一眼后觑了一眼眼神重新闪亮起来的陆老夫人,暗暗吁了口气。老夫人惦念了好几天的心结总算是要解了,如花的娇靥登时又绽放了起来。   陆老夫人有些激动,本是要撑起身来的。奈何腿上躺着个流着涎水困觉小胖团子,无奈只好看着陆元慈祥地笑了笑。小团子红彤彤的侧脸鼓起来肥嘟嘟的,就连陆元见了也忍不住用手指戳了几下。   “将珩哥儿抱进去吧,一会老五家的人当来接了。”陆老夫人将玉瓷碗轻放在伫立在一旁的丫鬟手中的漆盘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小团子交给了陈妈妈,生怕惊醒了他。   陆老夫人忙不迭唤陆元过来坐着,见他额上蒙着层细细的汗珠,又掏出一方绢子来为他擦拭,“归卿今日公廨中可是有要务?往日应时可不是这个点到我这儿的。”说完也不看陆元,只是盯着手中搅动的那碗新盛来碗口还冒着凉气的糖水。“外边如何的好,你也知道回来?”陆老夫人嗔怪道。   陆元接过那只青玉碗,朝里边看了一眼。青玉碗像是一叶荷,里面卧着几只小巧可爱的白玉团和同色的抹茶豆花,再配以蜜豆和撒上一小撮丹桂作点缀,颜色的搭配很是清新素雅,不似当朝正盛行的浓烈,倒像是前些朝代文人所追求的清新素雅。   他知道祖母这是想他想的要紧,现下见到了却暗暗地有些许置气了。喝了口冰牛乳解渴后,他方想笑,却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你瞧瞧你。”陆老夫人眉头又蹙了起来,满目关切,又是递给绢子又是抚着陆元的背给他捋气的。   “不打紧的。”陆元连着咳嗽得有些厉害,眼底浸湿了,眼角也染红了。涨得微烫发红的脸经了下晚风后却变得惨白起来,。待气息平和后,他慢条斯理地舀着青玉碗中的白玉丸子,“方才甫一到门口便闻到了祖母碗中桂花酪的甜香气,兴许是在门口站久,这馋虫瘾给吊住了,方才吃得时候有些狼吞虎咽失得体了。”   而后他向陆老夫人解释近几日未归家的缘由,原是新任京兆府尹下车伊始,有意将京兆府累年积压的冤假错案一一重翻,因着另一位赵少尹告了公假,这整合卷宗的事情便落在了他的肩上。说到此处,陆元还打笑道:“这京兆府的饭菜是愈发难吃了,一连吃了几日,倒是有些惦记祖母房中的好吃的了。”   陆老夫人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顶,“你若是惦念祖母的话,倒不必走那么快的。便是寒冬腊月知道你要来,祖母也会等你的。”   “还有啊,祖母也并不是每天都是想要见你的,只是说...”陆老夫人顿了一下,强行将自己涌在喉间的哽咽咽了下去,“若是知道能有人知你冷暖,能与你说知心的话,做得事让你熨帖...便是不见我也知足。”   陆元不知祖母为何突然煽情了起来,但他知道祖母向来都是最心疼他的,但是他不想再回味那种酸涩感了,便索性将话岔开了来。   “这白玉团子看起来普普通通,实则内涵丰富且异常有嚼劲。”陆元看着勺子里因被他咬了一小口开了个小窗而其中的糖渍桂花馅缓缓流出的白玉团子说道。“细细品之,甘香留唇齿。虽未到金秋八月,却能提前领略丹桂沁人心脾之美。”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后阖上了眼帘,顺着那股子悠长而又让人心旷神怡的香气置身在另一个满是橘红花色包绕的妙境。   “这抹茶口的豆花可是别出心裁,入口即化便不说了,味蕾间的茶清香味更是久散不去。”陆元方才一连吃了三个甜馅的白玉团子,本是有些发腻了,可是一尝这嫩滑的抹茶冻,倒像是饮了一口雨前龙井那般清新舒爽。不过,这茶本身便是带些苦涩的,食多了自是有些涩口。陆元便将蜜豆混着桂花牛奶和抹茶冻一起入口,蜜红豆的甜完美的综合了抹茶的微微发苦。入口后,细腻的红豆以及嫩滑的抹茶冻在舌尖碰撞生花,嚼之一口丝滑下肚,回味悠长。   陆元前几日早间的时候特别想用几块透花糍就着顾渚紫笋,但是又觉着夏季的早晨本就炎热万分,若是用了热茶,倒是发汗了,但是便没什么胃口继续吃透花糍了。但若是为了将就用透花糍,而待顾渚紫笋凉了再用,其中的滋味香醇怕是要被甜腻给冲淡。而后又想着寻些东西来做替补,但是一想到长安各大蜜饯糕点铺里面甜腻噎人的点心以及略带腥膻气味的乳茶,陆元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一连纠结了好几日,现下一碗冰饮糖水全然给解决了,陆元惬意的往秋千椅背上靠了去,脸上露出异常满意的笑容。   “瞧你这样便是喜欢了?”陆老夫人眼角眉梢满是欢欣,她看了眼里屋,“这是珩哥儿今日随着学院去京郊的庄子夏游后带回来的,起先是吵着要见你,没想到你这个做叔伯的回来的这般晚,想来是他也玩累了,便就这我腿边睡下了。”陆老夫人抚着陆元的眉眼笑道:“瞧着他的眉眼,真与你小时候有几分相似,特别是那个胖乎乎的小脸。”   说到这个胖乎乎的小脸,陆元却有些羞涩了,抿唇一笑低下了头...小时候,他的确也是个小胖子。   “去将食盒给郎君拿来。”陆老夫人向身边的女使吩咐道。   女使应喏,不一会便从小厨房里将一只精致的食盒拿了出来。   “不知是那家的糕点?”陆元现下才后知后觉的问道,他觉着这般做法实乃特别,甜而不腻,其中的食材各留其味也不冲突。   食盒上的雕花盖子甫一揭开,置放在中间点了红蕊的豌豆黄一下便映入了眼帘。   陆元登时恍然大悟。   想来是那位宋姑娘之手吧。   陆元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捏着一方豌豆黄半晌未入口,嘴角却不自然间扬起了淡淡的笑。   ...   这几日宋润莹及沈复之回乡赴沈家舅母生辰,宋芋好不容易落了个清闲,便带着钱袋子和宋祈渊一连将长安城内各大饮食黄金地段的吃食都尝了个遍,并做下笔记细细琢磨...当下面食风靡,且种类繁多,若是想在此处下功夫当是要另辟蹊径了。就拿这衍生出胡麻饼、古楼子的胡饼来说吧。上至皇宫贵族,下到寻常百姓都好食用,就连立春的时候圣人也要给文武百官赏赐胡饼。另外还有什么蒸饼、索饼、冷淘,就是包子、面条一类的。   宋芋抖了抖散去一半的钱袋子,这吃东西自然是次要的,考察地势和研究各位金主的口味才是重中之重。   因着宋芋这几日都在研制面食的缘故,宋祈渊这个美食品鉴员现下看着那丛锅中捞出筷子粗的面条着实有些双眼打晕。   “不是吧...”宋祈渊故意拖长了尾音,语气哀怨,仿佛这面条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一般。   “阿兄快来尝尝。”宋芋看着嘟囔着嘴的宋祈渊笑道。   宋祈渊鼓着腮帮子噘着嘴,弱弱地伸出食指来,“要不...今天放我一马。”然后他恹恹地看了一眼正在往灶门中丢柴火的刘婆子,后者回应他满是期待的眼神。   “可以!”   宋祈渊还未将高兴的气给提起来,就被宋芋冷冷的话给泼了凉水。   “阿兄当我是放马的了?”宋芋微微眯着眼,一字一顿道:“你是不想实现钱袋子独立了吧。”   一想到经济独立大权的命脉还掌握在宋芋手上,宋祈渊盯着自己手中的蝈蝈笼子沉默了良久,然后心甘情愿地接过了那碗浓油赤酱的甜水面。   甫一咀嚼,宋祈渊恹恹之态便一扫而空,整个人都振奋了起来。这个筷头粗细的面条入口后极为有嚼劲,因着有花生碎和花椒的混合香气,刚开始的时候舌尖上会感觉到明显的咸甜味,吞咽下后舌根处会有微微的麻感,花生自带的香气也会在口腔中停留甚久。且这劲道的面条配上香脆的花生碎,嚼之愈发有趣,不经意间一碗面条便全然下肚。   宋祈渊一抹油嘴,十分豪爽地说道:“再来十碗!”   宋芋一挑眉,“方才你可不是这样的哦?”登时便觉得,如果有人敢称‘真香’第一人,宋祈渊估计就是祖师爷。   “方才...”宋祈渊觉得这脸打得啪啪的真疼,不过这面条也是真香。“我方才是!横扫饥饿,做回自己!”   宋芋抿唇轻笑。   若说这甜水面有这般提兴的效果也不假,毕竟嘛,别人可是川味小吃中的‘男子汉’。粗壮的面条兼具了硬朗和坚韧,如此,它在筷头上便不容易打滑。紧接着其与唇齿间的碰撞便能感受到它将那三个字诠释得淋漓尽致的力度。另外,其有茱萸油、芝麻酱、蒜泥、酱油佐味,吃起来方便爽快的同时又能体验咸甜过后麻辣直冲头皮的快感。   又是一碗撒着芝麻的通红甜水面下肚,宋祈渊的俊脸被染得比茱萸油还要炽烈,一时口中有些燥热,他便去寻来一碗红糖桂花冰粉解辣。歇了半晌,将口中热气尽散后,似乎食欲又腾了起来,又去将炕壁上炙烤的酥脆掉渣的军屯锅盔用铁钩取了两只下来,用油纸包着吃,吃的咔嚓生响。   “若是从凉粉、凉面和甜水面三者中选一样你会选哪样,阿兄?”   宋祈渊咬了一口肉馅,只觉不过瘾,又大咬一口红糖馅,鼓囊着腮帮子咀嚼半天后,缓缓说道:“小孩才选,我全都要!”他又进一步解释道:“这三个面食都有甜辣的相似之处,只不过这个凉粉滑嫩、凉面劲道,而这甜水面弹牙爽口,若是一次能尽三种美感,何乐而不为呢?”   --------------------   作者有话要说:   每次写完就饿了,...该吃饭了噜噜噜 第32章 京八件   今日陆元下值归家,甫一下马便见陆老夫人身边的陈妈妈脸上堆满了笑在门外侯应着。   “奴见过郎君。”陈妈妈对着陆元行了一万福礼。   “可是祖母那边有何事?”陆元以笑回应。   “倒无什么事情,只是今儿个杏花楼那边给老夫人送了些时兴的点心甜饮子来,老夫人瞧着都是郎君爱吃的口,便让奴在这边侯应着了。”陈妈妈一词一句中满是陆老夫人对陆元的疼爱和宠溺。   “有劳陈妈妈了,劳烦回禀待我更衣后稍后便至。”   陆元回了自己的院子将身上的官服褪下更换了常服,净面洗手又焚了些许椒兰后便往陆老夫人住的院子去了。   老夫人的院子中种了不少的稀草珍木,院子的中心还有一只巨大的水池,池底是一太极八卦图,坎位有一吐水的硕大玄武坐镇,听说是当年的老侯爷命人修建的。一到了夏日,此处的绿木的伞盖便大撑起来,其间有不少的鸟雀在此栖息。特别是清晨的时候,院间的水雾冒气,似人间仙境一般。   陆元走在廊庑上,感受这一侧拂来的清凉水汽,在公廨忙碌了一天,现下正是寻个安逸处休憩的时候。那知,这时却撞上来个不速之客扰了他的情景。   一见林墨吟,陆元的面色便开始沉了下来,眼神也是无波无澜的,只是脚下的步子有些不听使唤的想往回走。倒不是畏惧她还是怎么的,只是单纯地就了奉壹说的那句话...真晦气!   林墨吟哭哭啼啼地半倚靠在身边的大女使怀中,脚下步子也是虚浮无比,加之面色苍白憔悴今日又穿得素净,整个人柔弱得像朵精致的白纸花似的,仿佛这风再起大些就能将她吹碎了一般。   她低垂着头,甫一看到的便是陆元那双瘦长的登云靴,便是定定然伫立在原地,也在替它的主人散发着戾气和冷漠。林墨吟先是一怔,赶忙用帕子擦拭了发红的眼梢处的湿润,然后极速地恢复了在陆岚铮面前装模作样对陆元那般的小心谨慎。   她攥着帕子将袖子捏得很紧,强忍着情绪对陆元说道:“元哥儿,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晟哥儿只是一时糊涂,他过几年长大了就好了。你能不能在老太太面前替他说说话,元哥儿...”   林墨吟话还未说完,就被陆元一声冷冷地‘这里没别人’打断了。   她正以为陆元是心软了要给她机会,她赶忙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容,那知陆元只是抿紧了唇线然后面不改色地走了过去,从她身边路过的时候,还特地侧了侧身子。   微风晃着疏桐,影子打落在林墨吟美艳娇柔的脸上,她的目光幽幽然中满是狠辣地看着陆元远去的孤拔清瘦的背影,丹蔻染的极好的指甲在手心中愈嵌愈深,直至陆元一行消失在下一个廊庑的转角她才将郁积在喉间的那口气吐露了出来。   陆老夫人院中的女使得了陈妈妈的令知陆元不久便至后,便开始在小厨房和里屋来回奔走。   陆元到的时候,一色粉衣的女使正托着漆盘鱼贯出入,一派忙碌喧嚣的光景。   里间内似乎有姨娘在请安后被留下来话闲了,现在正热闹得打紧。   女使打了帘子,陆元负着手走了进去,才瞧见是罗姨娘和谢姨娘在此处问安,还一同带来了膝下的幼子。她们的孩子都处在狗都嫌的年龄,只是在老夫人这处似乎收敛得很,都是默默地站在一旁啃着手中的点心。见陆元来了,才转悠着圆溜溜的葡萄眼偷偷地笑了下。   “将岚姐儿、琅哥儿、Z哥儿先抱下去吧。”陆老夫人正端坐在主位上阖着眼摆弄着手中的珊瑚佛手钏,知是陆元来了。   女使应喏。   陆元来后,这房里因着林墨吟哭啼尴尬下的氛围才得以缓和。   两个姨娘开始找起话题来。   陆元脊背挺得笔直,他修长的食指在衣服上的暗绣竹纹上来回抚动,安静地听着这谢姨娘暗暗地挟枪夹炮地编排林墨吟。   陆元呷了一口雨前龙井后,低垂着头笑了笑。女人间的八卦向来是有趣的,常常会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反复回锅,便是芝麻大点的事情也能被三言两语给发酵成大馒头。他本是不好听这些的,只是坐在此处,难免有些字眼要跳入耳朵来。   翻来覆去便是一些内宅的琐事,自小听到大自然是有些烦腻了,幸好日后自己只有一个夫人,若是多几个怕是那公廨要成为自己的清净极乐天。陆元端着氤氲着热气的茶杯,眼神无波无澜将目光投在了前方的一处山水画上面。   这谢姨娘出生在个富庶的商户家中,奈何品貌不出众且才学又不过人,到了二十都未出嫁,后来不知怎的阴差阳错地嫁给了陆岚铮做妾室。陆岚铮是个好赏风月的,而这谢姨娘斗大的字不识几个自然是不能与他聊诗词书画看月亮,久而久之,这除了有钱而空无一是的谢姨娘自是不得宠爱...好在生得一个辣性子和一张巧嘴,寻日里无聊便去找林墨吟的茬。   而这罗姨娘吧,出生耕读世家,而因家境破落,落难到了此处做了贵妾。陆元记得,她有个读书人惯有的毛病,便是认书香嫌铜臭,一向与这商户出身的谢姨娘是不对盘的。   想到方才见到林墨吟那个狼狈的模样,陆元觉得这一切可踪了...两个互为仇敌的女人若是成为了朋友,必然有另一个共同的敌人神助攻。   女使进来向陆老夫人禀报当到食时用饭了,陆老夫人近来身体欠安,多用的是药膳,且担心消化不良,时令都要比惯常用饭的时辰要早些。   她略带歉意的看向陆元,抚了抚他的手背,“今儿个无甚好吃的,便不留你用饭了。”   陆元轻轻地‘嗯’了一声,将温热的手覆在陆老夫人的手背上,嘱咐了她几句‘诸如多注意身体’的话来,然后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后便离开了。   方出门便见罗姨娘身边的女使端了一叠色泽雪白,有红色山楂点蕊的艾窝窝朝祠堂方向走去,她神色惶然,不时向四周张望。   陆元微微眯着眼,嘴角挑起一丝戏谑来。   “郎君。”奉壹上前一步询问陆元的意思。   “去吧。”陆元不咸不淡地说道。   “这位阿姊是要往哪里去啊?”奉壹将腰间配的长剑取下,横亘在了女使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女使见势不妙,正准备转身后撒腿便跑,那知却撞在了紧跟而来的恕己身上。   “你们要...要干嘛?!”女使哽咽地说着话,湿润的鹿眼觑了一眼满脸威严的恕己后又觑了一眼面带笑意的奉壹。   “干嘛?!”奉壹搓了搓手,然后抑扬着声调‘嘿嘿’了两声,“你说干嘛呢?!”   女使急了,她将双臂交叉护在胸前,“光天化日下,饶是郎君身边的人也不能这般放肆!再过来我可要叫人了!”   奉壹将她身边的那叠艾窝窝端起来后,撇着嘴抖了抖自己微微起褶子的袍子。“我说大姐!你们姨娘就这般苛待你们,院子里没有镜子总有尿吧?也不看看你自己。”他的语气里满是嘲讽,然后看了一眼这个其貌不扬的女使后小声地嘟囔了一句‘真晦气’。   陆元这才缓缓地踱步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回去复命吧,该怎么说你自己清楚。”他的语气虽然是淡淡的,但是目光中透出的寒冷比现下的凉风吹透湿润贴身的里衣的感觉还要刺骨。   “还有...”女使刚走几步,就被陆元吓得止住了脚步,两股颤颤不止。   “寻常日里这缀锦斋想来是太清闲了,竟然将手伸得这般远了。”   “郎君,下次可别让我再做这事了。”看着那个虎背熊腰撒腿跑活像从铁锅中跳出来的大笨鹅的女使,奉壹撇着嘴抱怨到。   “你不是向来标榜自己靠脸吃饭的吗?”恕己适时补了一刀。   恕己:“...”你真是个狠人!   “郎君这艾窝窝怎么处置?”奉壹看了恕己一眼,在暗示他,要不咱俩分了。   “送到书房来。”   两人登时便作恹恹状,哎,又泡汤了。   “对了!若不是这女使我当忘了。”陆元用玉骨扇在手心里轻轻拍了下,“陆晟也当用饭了。”他笑了笑,狭长的凤眼中满是运筹帷幄,“还是按照日例吧,这陆夫人说得对,陆晟这身子骨薄,是该补补了。”陆元的意思是,猪油拌饭。   跪在祠堂里,整日滴水未进的陆晟看到那碗撒了些许发黄葱花的猪油拌饭的内心是既激动又绝望的。激动的是日复一日的猪油拌饭里面终于添了些...绿色蔬菜了?!绝望的是,他肚子上的三层肥膘是挡也挡不住了。陆晟一边流着伤心泪,一边捶胸顿足地把猪油拌饭吃得个底朝天...别说!今儿个陆三那个臭狗良心发现还给他在碗底放了麻油芝麻,竟然是...真香啊!   ...   宋芋前些日子向宋润莹提了想要重操旧业的想法,却遭到了后者一口否决。   宋润莹觉着,士农工商,这从商行得好是个能赚得盆满钵满的行当,但是却是在九流中占个末位。且宋家出生洛阳贵族,自前朝至今他们这房还出过三任宰辅,宋芋算得上是出生高门的仕女,若是要沦得个当垆卖吃食的样子,日后恐怕只能低嫁。   宋芋是明事理的,她自是知晓宋润莹的担忧。但是眼下有沈复之那个色中饿鬼的伯爵府并不是长久的寄生之所,且宋祈渊好不容易在扬州过了几月的苦日子有所改善,现下却因着日日好吃恶逸而有些懈怠,若是一朝变回昔日那个纨绔样子,怕是再难改回。   宋芋正在小厨房中指挥着女使忙活着下午的赏花宴的吃食,因着上次去永毅伯爵府结识了大理寺少卿迟珩的夫人江晚照,两人相谈甚欢,之后也有书信往来,宋润莹想着借办赏花宴这个机会进一步增进关系,便是一时半会将宋润玉救不出来,也能探听些关于他的消息来。   宋芋今日做的多为苏式和京式的点心以及广式的甜水,想着来的多为高门贵眷,寻常日里的吃□□致不说,且甜都为众口所好,不用考虑难调这个方面。   趁着发面的间隙,宋芋用乳白色的面浆在特制的花朵状模具中做了几方海棠糕来。   这海棠糕乃典型的姑苏小吃,因其色呈酱红色,形似海棠而得名。要论及做法也没什么好称道的,便是做面浆这部要仔细些。用冷水混碱和老酵成乳白色浆液然后灌入铜壶中,在糕模上刷上谁有后放在炉上预热,然后将面浆倾注在其中,灌至一半的时候再将什么糖板油丁、红绿甜瓜丝、南瓜子仁、芝麻等馅料尽数放入其中。待凝固成型后,用铜钎挑出放在另一个撒了饴糖的版面上,切忌用太多的糖,不然会出现J口。最后用糖浆封身。   想着哪位少卿夫人极为喜欢海棠花,为投其所好,宋芋又制作了几只精美异常的海棠酥,和扬州的时候给满十的女郎定制的荷花酥的做法无异。 第33章 杨枝甘露   受邀来的贵眷们在参观完伯爵府后院后现下由着宋润莹带着往茶话会的地方去,各自带来的女使们缓步跟在两侧给自家的娘子撑着伞遮阳。   宋润莹和江晚照两人十分聊得来,似乎有说不完的话,现下两人有说有笑的并肩骈走,倒是显得有些冷落后边的女眷了。   “妹妹可要当心了。”因着江晚照现下有孕在身,宋润莹不时提醒着她注意脚下。   “方才见阿姊的花圃中植了不少的海棠,看起生长得很是好,想来素日里被经照的极佳吧?”江晚照挽着宋润莹的胳膊,歪着头笑问道。   宋润莹现下着实能明白那些个风月话本中为何要描写到这美人可真是要借着光才能领略其间美感。江晚照生得一双潋滟的桃花美眸,阳光借着林荫的缝隙照在她哪欺霜赛雪的皮肤上,加之其莞尔一笑,万种温柔如那三月柳一般尽数汇到那双翦水秋瞳中。   宋润莹这次开办这个茶话会本就想要投她所好,得求方便,便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左不过是些微有红晕重瓣的白海棠。”旋即她垂着眸很是遗憾地叹息了下,“从前随着我家阿耶拜官去剑南道成都府在浣花溪住处曾植过些垂丝海棠和贴梗海棠。”她淡淡地笑了下,信手接过云玳递上来的一支花叶秀美的龙船花把玩,“我是个念旧的人,回长安的路上也将这两株树一齐带走了,那知...这长安城养人的风水却有些不养树。”   “后来倒是又差遣人寻了些种子来种植,便是精心照料也是未逃脱相同的命运,往来几次也有些心力憔悴了。”   宋润莹微微蹙起的眉心有些恹恹,江晚照温热净白的柔荑抚上了宋润莹的手,“若是能早些识得阿姊,兴许就不至于让阿姊伤心了。”江晚照祖籍剑南道人士,自小酷爱垂丝海棠,其夫君迟珩的院之以及英国公府在她嫁入后也根植了不少,且都被照料得极好。她开始分享自己料理海棠树的经验,不一会两人便聊到了海棠果制吃食果脯的趣事上。   “没想到妹妹也好吃糖渍海棠。”   江晚照微微点头,似乎想到了何幸福的事,白皙的脸上浮起一丝红晕来,“若说这糖渍海棠和盐渍海棠,我家夫君可是个中好手,你可别看着他素日里那个严肃样子,其实啊...”   听江晚照讲了不少的趣事,宋润莹心中不免窃笑。没想到啊!这在外如‘霸王’一般的迟少卿竟然在家被这个娇小美貌的媳妇管治得像...‘王八’!   不一会,宋润莹设宴的地方便到了。此处已有不少女使在此忙碌,许是迎合这个赏花茶会,她们每个人的发髻上都别着各式的花朵,身上穿的衣服色系也与花色相同。   忠勤伯爵府夫人吴氏出生百年书香世家,自小便好文雅,今朝瞧着这般诗意风雅的画面,不禁连连和身边带来的贴身女使夸赞。   宋润莹开始招待各位女宾入座,将江晚照和吴氏安排在了离自己最近的左右两侧。   “从前日里也曾来过妹妹府中不少次,不过每次都是吃酒食饭后便匆匆离去,今儿个细细瞧了下四番,不免觉着,妹妹将这偌大的伯爵府管治得是极好的。且又未曾亏待自己所喜爱的。”吴氏四瞧了下这花团锦簇的院子以及宋润莹身后那株枝繁叶茂长势极好的梧桐树,“这株梧桐生得皮青如翠,叶缺如花,我一见便觉得赏心悦目,想来怕是株引凤树。”   中书侍郎陈琛的嫡女饮着清口的茶笑吟吟地说道:“我瞧着也极为心悦,俗话不是说得好吗,‘家中有梧桐,不愁没凤凰’。瞧着夫人生得如此富贵,日后的福气定是不会少的。”她又提到风水,说自己也曾浅尝过一些有关风水玄学的古籍,“这前栽碧桐,后栽植翠竹本就是极好的格局了,方才我见有几笼菊花,若是待到了秋日,想来更是别有一番景致的。”   “阿姊府中这把琴是百年梧桐木制成的焦尾琴吧。”她解释自己自幼通悉音韵,方才闻此奇绝琴音只觉是仙乐洗浊耳。   宋润莹淡淡地笑了下,呷了口茶不语。陈家虽是朝中新贵,但其祖上可是往来西域的大商,世代积累下的财富无数,什么珍品没见过?只不过,宋润莹是没想到,别人这话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接下来陈霁月的话倒是让众人始料未及,皆吸了口凉气。   “其实之前我也未曾瞧见过焦尾琴,头一遭见到还是归卿用之弹凤求凰与我听。”陈霁月的脸上显出少女才有的娇羞来。   归卿,显然是个男子的字。这个时候的字向来是关系亲昵才会此般称呼的,陈霁月这么一叫,倒是隐隐地含着暧昧了。   宋润莹翻了翻腕间的羊脂白玉镯子,然后悄悄地抬起头来瞧向忠勤伯爵夫人,后者冲她挑了挑眉毛,一副想看热闹的样子。这全长安本只有两把焦尾琴,后由出生洛阳贵家的宋润莹嫁与沈复之后放置在嫁妆中带来,而另外两把的主人便是长安第一歌姬宋黛,是由圣人在花萼相辉楼亲赏的,剩下的那把便丛属于定北侯府世子陆元,是当初琴圣离开长安之际赠与他的。   这归卿指得是谁,大家心知肚明。各贵女一方在感叹陈霁月的勇气,另一边又在悄悄八卦这不贪凡尘的高冷少尹是怎么与这位除了才和材的女子生情愫的...不一会,她们便得了个统一的结论――陆元,脸盲!   贵女扎堆的地方,自然也是八卦丛生的,正当大家都一副期待吃瓜的样子,陈霁月却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襟然后侧首与身边的女使说话了。   场面险些冷下来,幸好托着盘传递糖水果品的女使盈盈而来,宋润莹才松了口气。   盛放的果品都是选的应季的扁桃、葡萄、番石榴等盛放在银盘中,宋润莹今日壕气至极,在每个人的桌案前都放了一只盛放着荔枝和樱桃的六寸瓷盘,荔枝是今晨快马加鞭从剑南运来的,方到的时候,荔枝的叶上还沾着霜。   女使将蒸梨的盅放到个女眷的面前,宋润莹开口笑道:“想着不知各位娘子口味,便将蔗汁用另一器具给盛了起来。”宋润莹将手平起一扬,“大家浇蔗据口味随意吧。”这个意见是宋芋提的,她说每个人的咸甜口不一,若是口味重了,那些素日好清淡的便是寻不到乐子了。   推杯换盏间,宋润莹连饮了几杯桂花酿,厨房的女使是时来提醒甜水当好了。   江晚照垂着眼帘看了眼碗底,糖水形色黄艳,面上略略点缀了些色泽美好的柚粒,卖相和气味都当属上佳,诱得她食指大动,继而纤纤素手作兰花状握着一只小巧净白的瓷勺拨弄着方盛上来碗壁上还挂着晶莹水珠的杨枝甘露。是时才发现,许是加了米浆,粥底绵腻丰润。   若不是用勺子在碗底轻轻搅拌了下,江晚照觉着怕是干看是瞧不出这碗底竟有如此玄机――晶莹的西米和圆润白皙的小团子。她丹唇轻启浅浅尝,微微抿了一下,酸酸甜甜的冰凉感在触摸到舌尖的一刹那后迅速往四肢百骸传达,实在是一等一的舒服。   又连饮了好几口牛奶后,江晚照才停了手,将瓷碗放到一旁,不疾不徐地评价道:“这滋味酸甜相间又无奶制品的腥膻的口感实是合我胃口,虽是佐了些酸口的杨桃及柚子,但兴许由着加了饴糖的缘故,喝多了也不至于将牙酸倒。”她又将瓷碗端起,舀起几颗小团子来,“西米细腻,抵在唇齿间一抿便碎。小团子弹牙有嚼劲,虽是像那种无馅的元宵,但是其中淡淡的芋香较之实乃更胜一筹。”   “看来这杨枝甘露很是合少卿夫人的口感呢。”宋润莹朝着下首位最近的江晚照温和的笑了笑,然后低头品了一小口勺中盛着白玉团子和西米的杨枝甘露汁。这江晚照在品鉴美食方面也是个中好手呢,然宋芋的手艺自然是没得说,一想到正中她下怀,宋润莹贴在瓷勺壁上的泽唇便不自觉地勾起笑弧。   “杨枝甘露可是个好名字。”江晚照莞尔,旋即问道:“可有何来历?”   宋润莹交叠在金丝滚绣合欢薄帔下的手不自觉激动的微微抖了下。   宋芋方作出这样甜品的时候,她根据碗中的材料手便点了个冰镇杨桃西米露的名字,那知被宋祈渊那个淘气孩子捧腹笑了好一阵‘俗气’。继而宋芋缓缓道出此乃‘杨枝甘露’的时候,宋润莹也自觉惭愧,虽不敢斗称是饱读诗书的,但是风雅诗荟倒是阅览了不少,而今遇到一件品样俱佳的吃食却想不出可堪配对的雅名...再一经对比,宋润莹更是觉得自己取的名字和那寻常百姓家为娃好养活取的什么‘狗剩、大胆’类的贱名无甚。   杨枝甘露这个名字实乃风雅,宋润莹自个儿都感叹了不久,想到来集会的女眷多为大家出身,平日里自是好风雅吟诗。若是到时候问及,自己这个做东道主的哑口无言,到底是不成样的,便向宋芋讨了这个名字的由来,自己又去寻思了个故事来。   “若是就称个杨桃西米露未免与那些个落俗的红豆沙无甚区别,那日我翻阅经卷的时候,偶然间读到了观音菩萨用插着杨柳枝的宝瓶取东海之水皆旱灾,普度众生的故事。”这长安上至圣人世家下至寻常百姓素日中都有礼佛问道的习惯,各大坊中皆设有寺庙及道馆便可见一斑。宋润莹这么说,自是不会出错的。“这道甜品在夏季帮人消除暑热,与人有益,想来是观音菩萨的恩泽,我便起了此名。”   工部侍郎辛琛家的夫人柳氏尝了口杨枝甘露,只觉得这倒酸不甜的口感很是不对付自己的胃口,便用帕子掩着面,看似在拭嘴,实则极为不屑地瞥了瞥,心道:左不过是个灶间忙活得厨子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又开始扯到观音菩萨了,这宋润莹也真是能扯。   “这西米不仅能美容还有健脾、补肺、化痰的功效,有治脾胃虚弱和积食难消的作用。”宋润莹突然提高了声调,“你可要多食些啊,辛夫人。”   --------------------   作者有话要说:   写的太多了,分两章   陆元:有的人怕是要被打脸?   陈霁月:陆元yyds! 第34章 马蹄糕   宋芋正在小厨房中忙活马蹄糕,方才有女使来报,说大家对这道杨枝甘露都赞不绝口,特别是哪个迟少卿的夫人江晚照,竟有意向宋润莹讨教谱子。看来...阿耶的事情有着落了。   宋芋淡淡地应了声那就好,然后便将细白手腕间的袖口撩至臂间,端起手边瓷盆中的纯白色马蹄浆液过罗筛去除杂质。   宋祈渊在一旁的马凳上坐着,看着宋芋一双桃花美眸微微低垂,如蝶翼般的睫毛微微颤动在眼下留下一扇阴影将她潋滟中的心绪都给掩了起来。她的情绪虽是未行于面上,但是手间的灵活和口中微微哼着的小调,到底是将她欢喜给显了个明白。   宋祈渊将削好皮的马蹄在清水中过了后,用手抓起,甩了几下手指间藏着的水后,便忙不迭的往宋芋口中送了一个。   宋芋先是‘战术后仰’一怔,蹙着眉半含着马蹄看向宋祈渊。   “你都忙活这么久了也不见歇息半口气,这马蹄清香甘甜又脆性得要紧,想来是很能生津止渴的。”宋祈渊憨憨地笑道。   宋芋忍俊不禁,她才不是在意这个。   宋祈渊瞧着她斜向下的目光,后知后觉地才明白,然后理直气壮地说道:“我可是洗了手的!”   宋芋见他嘟囔起了嘴来,为了表示自己真的没嫌弃他,又让他喂了自己几颗,然后歪着头挑眉看着宋祈渊含混不清地说了句‘才没有嫌弃阿兄呢。’两个腮帮鼓鼓的小松鼠相视一笑。   宋芋贝齿轻轻咬合,马蹄果肉中蕴含的清香甘甜便随着那声声脆响释放得淋漓尽致。现下她喉间着实是干渴得有些发辣,这质嫩多津的马蹄汁水可真如杨枝甘露降旱地一般宝霖的存在。   她将糖水熬煮好后,趁着热便倒入了盛放有马蹄浆液的盆内,用大勺拌匀后,均分成两盆。她转身看了眼正在灶便忙活的女使,问道:“水可沸了。”   女使清脆地答了声‘方好未多久。’然后将铁锅上的盖子揭开,登时便有白汽跃出,临近的女使只觉自己背心处的薄衫又贴紧了肉一分。   宋芋让女使将一盆放入水中,隔水煮,并吩咐她们要边煮边搅拌直到煮熟,然后再倒入另一盆中混合搅匀。   宋芋望着案板上发得饱满圆润的面团,正在划算着如何将这些面团分配成合适大小的剂之混馅料做糕点,直到思量到将各式糕点装礼盒的时候,她才一拍脑门想起让宋祈渊存放的糕点模子还在他院子里未拿来。   “阿兄。”宋芋一旋身,却见宋祈渊经常坐着的那处角落空空如也,一经女使回禀才知他是跑茅房去了。   约莫半刻,宋祈渊才回来。   他望着宋芋,干干地咽了下喉咙,问道:“阿妹...这荸荠吃多了是不是不太好,我都去了好几次...”宋祈渊促狭地笑了下,略显羞赧。“我方才是...”他歪头看了眼身后正在忙碌的女使,然后上前一步贴近宋芋,“又大又小的!”宋祈渊的手随着他紧张的面部表情松弛。“我上次去西市听书,那说书先生说入苑坊某个亲王吃了厨子做的东西便这样,然后方日暮四合便...”他横手作刀在脖间一画...嗝屁了!   马蹄可不背这个锅,别人可浑身是宝!   马蹄又称荸荠、慈姑。其含磷量是根茎类蔬菜中最高的,对人体的生长和发育益处颇高,特别是骨骼和牙齿的发育。并且可促进体内三大营养素的代谢,维持酸碱平衡也有莫大的功效。   宋芋噗嗤一笑,然后将女使混匀的糕料倒入大薄铁盘中,用刮片整理匀净放入壁炉中蒸烤后才不疾不徐的解释到:“这马蹄中的粗纤维、淀粉本就丰富,自是有触动大肠蠕动的功效,加之其也能利尿排淋。”她挑眉看了眼宋祈渊,“现下明白了吧。”宋芋顿了下,本想说其中蕴着粗蛋白,但是想着两个人相隔的不只是千年的时光,更是差了唯物主义和科学发展观的思想,上次解释一个纤维就让她够呛了...   “不仅如此啊,这马蹄性属甘、寒,也有清肺化痰的作用。想来姑父近来咳疾不断,若是喝一盅马蹄靓汤,兴许要舒坦很多。”马蹄中时由着富含粘液质,其有生津化痰的作用。   宋祈渊向来是选择性听话的,后半句他倒是一字不落的入了耳,当即便撇着嘴闷哼了一声,“不如喂大黄,这大黄还知道摇尾。”   宋芋瞥了身后的女使,一位耳边别着黄绢花的女使匆忙地低下了头。   寻常的马蹄糕,因着其中掺了红糖后蒸的色泽呈茶黄色,可直接近食,其口感是融爽、滑、嫩、韧于一体,若是嫌口感淡了还可以配上一叠果酱或者香喷的黄豆粉。当然,也可用猪油慢煎,待表面焦黄有硬皮便可盛出,用酸奶做蘸料,口感极佳。   宋芋这次稍做了些改良,在掺了红糖的浆液中加了些清热的杭菊。夏日食菊类,能清热下火。另一半加了刺梨汁的浆液中,混了些坚果、无花果等,成品更为清亮弹滑,倒是和玄信水饼有相似之美。   检验一方马蹄糕成功与否最简单的方法便是――用手掰,宋芋双手合捻一块半透明状的马蹄,然后用‘腰折’的方式掰其身,虽折曲,糕体却不断不裂。她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用特制的白底映粉樱的瓷盘盛放五方马蹄糕,最后在顶部缀上一枚薄荷作点缀。整体颜色清淡素雅,一眼瞧去便知其风味。   因着小厨房若是一时间容纳十几号人未免有些逼仄,加之天气炎热,宋芋便只留了几个手上麻利且在大厨房劳役的女使在其中,其余者都在外方的廊庑上择菜、传菜。   宋芋唤外间女使来传菜。   这时一阵花露香随着轻盈的步伐慢慢地向她步来,温热的指尖在宋芋微微发红的脸蛋上轻轻戳了下,娇俏的看着桃眸潋滟的少女笑了起来。   “六姑娘。”云玳微微退了步,福了下身。   “可是姑母那边有吩咐?”宋芋也跟着笑着问道。   云玳点点头,将宋润莹有意让宋芋现下去赏花宴上点茶显脸的意思告知了她。   宋芋那如扇般的乌睫虽是将自己眼中的略略浮出的紧张给掩住了,但是云玳是何等善解人意知人心意的解语花,她笑着握住了宋芋的手,“莫紧张,都是寻常日里和夫人来往的交好的姊妹。”说完后,云玳顿了下,觉着自己似乎言之过早了,便又给宋芋说了下有几位面露刻薄的夫人是随着忠勤伯爵府的大娘子来赏玩的,想来也不会刻意刁难。   云玳不论是身量还是年龄都要长于宋芋,她手心温热的感觉也就有力量的话语让宋芋莫名的安心。   宋润莹在花宴的中间设了一只桌案,宋芋现下便跪坐在桌案上迎着众贵眷的目光煎茶。   现下壶中的水已然三沸了,其势如奔涛,茶腹中的茶叶浮沫尽数溢出。宋芋看了眼香炉上袅袅的烟气,掐算好时间后,用盛放在茶碗中二沸的茶水浇点在上面,将沸腾止住后,保持茶花,便是茶的精华。最后她素手握起茶壶盖,半掩茶壶口,文火慢煎,待沫饽生在水面上,其状如雪似花之时,将茶盖揭开,平火。   吴氏深吸了一口茶香后,点了点头,“听闻是妹妹教导的煎茶,未想到不至半月便有这般娴熟。”吴氏的一番话虽是简短,却一下夸了两人。   宋润莹谦虚地回应,“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当初在阁之时,跟着教养婆子习这些,并无半点天赋,最后也不过是个中资。”宋润莹的言下之意是在夸显宋芋冰雪聪慧。   ‘娶妻娶贤,娶妾娶色。’现下这个朝代的女子若是要入大户做大娘子,比得自不是模样这些外在的,在婆家的地位直接取决于娘家势力,而后便是自身受的教化,便是插花、打篆香、煎茶这些。煎茶的过程漫长且具有生活气息,煎出的菜不不仅能止渴,也能修养心气。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能看出这个女儿的心性是否细腻以及心态是否平缓。   这煎茶的最后一步便是平分秋色,通俗来讲便是分茶。宋芋将从小炉上隔热拿下放在交床上,然后用木勺舀分茶汤。茶汤的匀净与否极其划分顺序也是极其有讲究的,沫饽均匀的茶汤才是好茶,茶汤中最珍贵新鲜、香气最为馥郁的是前三碗。宋芋盛出后,女使依照茶礼便分给了主位的宋润莹以及其两侧下首位的江晚照和吴氏。   宋芋的动作很是优雅娴熟,没有一丝一毫的错误能让人挑出来,面上的目光也是自信无比,如是做了千百遍才有这般的淡定从容。   江晚照握起青瓷茶盏轻轻吹拂了下后,便浅浅地酌了一口,只觉这茶用‘珍鲜馥烈’来形容恰不为过。   宋芋清理好茶具在茶案上摆放好后,朝宋润莹行了个万福礼后便退下了。   ...   小厨房   宋芋自赏花宴回来又开始忙碌,被汗浸湿的衣服是湿了又干,她哪快速跳动的心都还未平复下来。   她方才在心间感谢了陆羽一万次,若不是曾经浅尝过这位茶界大神的《茶经》,自己兴许是速成不了这么快的。要不是想起陆羽是在安史之乱后去往湖州隐居避世,和自己现在处的这个时代差了个一百来年,宋芋估摸着真要去找他亲自讨教一番...   为何将这煎菜写得如此繁琐!整整十道工序啊!其中的讲究也是颇为繁琐,追求茶叶的色香味形,用的水自然是要清净甘冽,宋芋为了上佳的口感,便每日早起收集晨露。加之后续的一系列焚香、碾磨茶饼这类的,长时间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宋芋现下只觉得脖子和腰分别不同程度的僵痛。   宋芋在继吐槽长安人万物都浇蔗汁下肚后第二个疯狂吐槽的便是这个煎茶中放的东西了,里面可不是只有茶叶那么简单,加盐就算了,里间还要放些葱姜茱萸等辛物以及橘皮、枣、薄荷等,宋芋头一遭见宋润莹这般煮茶时,实在是将自己想要在里面放几个鸡蛋煮的想法给压了又压。不过...宋芋觉得最无敌的吃法还是在里面放猪油和大肉然后再配上一只冒着油星的古楼子,看来长安城内的‘肥美’、‘膘硕’不是未有原因的。   “这模样可真是俊俏可爱。”云竹托着一只扁圆小金猪状的糕点放在手心,凝着看了好久也不舍得释手。   “你想吃就吃呗,盯着看这么久,不就这些个小心思吗?”宋祈渊本是个钢铁直男,奈何有个‘妇女之友’的心。他的话仿佛就是在说‘鸭头!眼神可是骗不了人的。’   云竹白了他一眼,轻轻地‘嘁’了声,“郎君这么会说话的,难怪云玳阿姊不欢喜。”   宋祈渊本以为是在奉承自己,那知这后一句差点没让他被喉间的杏花酥给噎死...如鲠在喉!他竟一时半会不知如何反驳!   为了给自己挽尊,宋祈渊想要去捉弄云竹今日精心梳了良久的发髻。那知云竹躲到了宋芋身边,看着她将一只只精致的糕点摆放在特制的礼盒中。   “六姑娘不仅模样俊俏,手也巧得很。”云竹发自内心的称赞。   “云竹姑娘谬赞了。”宋芋手间不得闲,便努了努嘴指了指模子,“左不过是模子拍出来的样子货罢了。”   “六姑娘可真是谦逊。”云竹掏出绢子给宋芋轻轻地擦拭了下挂在琼鼻上的晶莹汗珠,“奴怎么不知道是姑娘画了好几夜的心血自画出来的,这些模样精巧,便是那些老字号的铺子中也积攒不了这样的花样来。”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云竹也在帮忙搭手。   “一、二...”云竹数了下盒子中的数量,然后略略疑惑地问道:“为何有的盒子中是八只,有的是十六只。”   “你看那上面红印的字了吗?”宋芋笑吟吟地回道。   “福、禄、寿、喜、富、贵、吉、祥。”云竹一口气将糕点盖子上的八个小红字对应着糕点念了出来。   “来!奖励你的!”宋芋从一旁的白玉瓷盘中捻了一只形似银锭的糕点给云竹。   此糕点色呈乳白色,口感绵软,云竹第一口咬下便有浓浓的桂花想起溢到了唇齿间,“银锭酥,物如其名啊!”云竹看着糕点单上的名字,来不及抹嘴角挂着的糕点渣,又接下了宋芋递来的两只皮皆为黄白色的糕点,单从外观看便是有一只是圆形,另一个是凹形的。   “这两个叫什么名字?”云竹看着糕点单寻找答案。   “尝尝不就知道了!笨蛋!”宋祈渊将礼盒扎了个漂亮的结,仍不忘数落云竹,“可不要好吃懒做,光吃不干!小心小爷我克扣你工钱。”   云竹白了他一眼,轻轻地‘嘁’了声,她知道宋祈渊心直口快的脾性,也不与他置气。   “这约莫是青梅饼吧。”云竹握着半只捏有花边,印有她整齐牙龈的糕体上有青梅馅显出的青梅饼说道。   “那这个便是黄泡饼了。”云竹觉着这个黄泡饼为何不叫黄润饼,明明色泽黄润漂亮且吃起来满口干桂肉香。 第35章 冰皮月饼   小厨房又拨了些手脚麻利的女使来包点伴手礼,如花的女使轻步在廊庑上行一列往来与花宴和小厨房间,脸上的笑容皆比头上的花还要娇俏几分,端得是一副忙碌喧闹的景象。   “这些可有何讲究和寓意?”云竹瞧了眼大小各异的三只长方形盒子里分别罗列了八只和十六只糕点,她眨巴着眼看向宋芋寻求答案,“六姑娘还未告诉奴呢。”方才将糕点给食了个遍,只觉得口渴难耐,便有生生地喝了一盅凉茶解腻,现下云竹一下子连打了几个嗝,说的话也是颤呼呼的,平时端庄有礼的她怎会有这般失态的时候。加之宋祈渊这个嘴快的又损了几句,她更是羞赧难掩。   云竹涨红了脸,一张樱桃唇给自己咬得紧紧地发白。为缓解尴尬,宋芋硬声硬气地数落了宋祈渊几句,让他去小厨房外分配各家的伴手礼,然后又将云竹的手握来,“来!我教你做冰皮月饼,你不是一直想和我学做点心吗?现下正是赶巧了。”   云竹瞧了眼宋祈渊在门口一闪而过的身影,沮丧且无自信地嗫喏道:“我...我怕我做不会,给六姑娘生麻烦,我还是去帮着刘婆子生火吧。”她抱着手臂低垂着头,宋芋瞧着她的眼梢有些发红。   “真没什么难的,你若是这次将这最简单的做好了,日后上手才顺畅啊。”   宋芋说倒也是实话,这冰皮月饼较之传统的月饼还真是省了些许功夫。不经烘烤节约能源便是其最大的优势便不说了,其酥软滑嫩富有弹性的口感以及标志的外观更是深受各位外貌协会会长的追捧。   而冰皮月饼名字得来的噱头便是其糯米粉制成洁白如雪透明状的外皮,如此看来,这与当朝的透花糍还有异曲同工之妙。因着用材的特殊性,需冷冻保存,故为了与其冰凉的口感保持一致的和谐,里面包囊的馅料较之传统月饼经猪油、芝麻和料的馅更为爽口。   宋芋将蒸好的冰皮从蒸屉里拿出,待其冷却散气后才慢慢上手,云竹也一步一趋。云竹手间的冰皮团子有些粘手,宋芋便让她去沾取适量的糕粉。眼见着自己包得桂花馅的冰皮月饼自模具中拍出,云竹柳叶眉间的阴霾一扫而去,笑颜逐开。   宋芋让云竹尝了一个方才做出的冰皮月饼,云竹只觉口感绵软,饶是其中加了如此多的糖渍桂花,味道无半分J甜感,反倒是沁人心脾的桂花香占据了主导地位。   伯爵府每年中秋祭拜月神之后都会将贡品赏给府中劳役的仆人们,云竹未到宋润莹院子中伺候的时候,因着管事的婆子苛待,每每分到的都是个什么椒盐五仁的,饼皮硬便不说了,里面包囊的馅料还没外方饼皮上沾得芝麻多。后面到了倚寒院伺候,宋润莹又是个体己下人的好娘子,每个女使不仅能分到肉馅的月饼还能分到些簪花胭脂,这吃货属性的云竹自是对后者不感兴趣,头年分到肉馅月饼的时候,她捧着激动地咬了一口,满嘴流油却有些失望...哎!这口感和古楼子有甚区别?   云竹满眼崇拜地看着宋芋,幸好来了个六姑娘啊!不然她估计在这伯爵府待到被大娘子许人家也吃不到这般特别风味的月饼了。   “云竹姑娘可是向姑母打听了好今日花宴来的各大贵家的娘子的情况了?”宋芋看向云竹问道。   云竹从袖袍中掏出一方折叠规整的宣纸来,“都在上方了。”上方罗列了来赏宴的各位娘子的大致芳龄及婚配情况,以及家中是否有应举的人及年迈的阿长。   “六姑娘打听这个为何?”云竹大惑不解地问道。   宋芋冲她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丝笑,“自是有用意的。”她未继续解释,只是笑着问云竹,“方才吃了几种馅?可还记得?”   云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满是自信地答道:“自是记得的,若是较之与素日在大娘子房中吃到的红豆沙、绿豆沙的馅料未免是太过丰富了。”随即,她便如报菜名一样将方才吃到的馅料按照顺序给报了出来,“玫瑰豆沙、桂花山楂、椒盐肉松、蛋黄莲蓉、枣泥无花果、咸蛋黄肉松、抹茶杏仁、红莲五仁、枣泥香蓉...”最后一个云竹着实有些说不出来,支吾了半天,“就是栗蓉还有...”她想了下方才口中那绵软的奶香气,“奶...奶什么来着。”   “奶油!”   宋祈渊短短二字让云竹茅塞顿开,源头活水登时汩汩泄出。   “对对对!便是这个了。”   “这个呢叫细八件。”宋芋指着罗叠了八只糕点,外盒上红色为底上有八仙图的盒子说。这细八件是特制的,与另外两盒不同的是,其间分层精细均匀,馅料也是柔软起沙,用一抿即化来说半点没差,而且果香味也更加的醇厚。里面糕点的造型也是中规中矩的,福禄寿三仙坐中,另有桂花、银锭等。这种式样的,外表看起来便喜庆的不得了,糕点的形制也是当下各坊糖点铺也能置办到的,做伴手礼给各家的老人准不会出错的。   “这个呢便是大八件。”大八件里面的糕点每一样都放了三只,每只的馅料都各不相同,更像是全家福一般。里面的糕点有扁圆、如意、桃、杏、腰子、枣花、荷叶、卵圆等八种形态,对应的也便是福禄寿喜饼以及枣花酥、萨其马。形式多样,甜咸皆有,一家人都可享用。宋芋自是想得极其周到的。她突然想起从前听说以前出嫁的女儿回门探亲以及归家拜年的时候都会往商店里去提上这么一盒气派大方又精致漂亮的大八件...现在想来,这也是一种幸福的承载啊!   宋芋也给各家的小娘子特制了一盒外形呈心状颜色黛青的糕点,里面放的是大福、毛巾卷、冰皮月亮蛋糕、蛋挞等甜食半拼着石榴、佛手等水果及花形样式小巧玲珑内馅多为青梅、葡萄干、山楂泥的京式糕点。至于应举的人,想来读书人好高雅,宋芋便刻了一套梅兰竹菊四君子的模刻来,里面的馅料也多为淡雅的茉莉及菊花等。   ...   英国公府   “郎君何在?”江晚照靠在小榻上单手制颐,她现下有些疲乏,便阖着眼由着女使给自己揉捏酸胀的脚肚。   “听说在书房外的凉亭中与陆郎对弈。”江晚照的贴身女使清川回禀到,她提醒了下江晚照,迟珩上月便约了陆元今日弈棋。   本不过是个寻常地不能再普通的回禀,江晚照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娘子可是今日去伯爵府玩得很是开心了?”清川瞧着江晚照久久未弥去的笑意问道。   江晚照摆了摆手,心头却又开始偷着乐了起来。   迟珩这个当舅舅的今日恐怕又要被陆元这个大侄子给杀个片甲不留,而且!还是他自找的。江晚照心间的笑声有多大,反应在她嘴角笑弧便扬起的有多高。从前,迟珩也是个翩翩少年郎,棋艺上的造化师从N朝的棋界的第一圣手,可是自从遇上她这个一手天元的下棋白痴之后,似乎...似乎是被同化得有些厉害。   上月与陆元对弈,不出二十招便被对方的黑子围死,其中还厚着脸皮悔棋了不下三次才有过二十招的可能。而后迟珩是放下了狠话,他这个当舅舅的自是要好好给陆元上一课,挑灯夜读棋谱一月,今日的战况如何,江晚照着实是有些好奇。   “小公爷。”几位女使端着装着糕点的高脚瓷盘朝迟珩福了福身子。   迟珩和陆元弈了一下午,两人现下是五五分的状态。女使瞧着迟珩沉着面,捏握着一枚白玉棋子悬腕在空半晌未动,而对坐的陆元满面云淡风轻地摇着扇子,不时还呷两口茶,旋即又挑着那双漂亮的凤眼看向手间的风月话本。   ‘咳’非白干咳了一声,迟珩登时便稍显不悦地蹙起眉来瞧着他。   “你...”   非白知道迟珩这是半天思索不出对策来,准备把锅甩自己身上说是自己影响了他思考。哼!受了他这么多年欺负,非白已然是学尽了滑头,他才不会白白给迟珩这个机会呢。   “放着便走,别在此处杵着挡光影响了郎君。”   女使应喏,将糕点放下后便离去。   陆元凤眼微眯,用半折的扇子掩在面部盖住自己的笑意,他眼底闪过一丝慧黠,“今日是阳光明媚,鸟语花香。”非白瞧了眼有些乌云聚拢的天空,摸着后脑勺,一头雾水。   陆元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我记得阿舅往日教导我说,这成事讲得是个天时地利人和,此三者却一都难得完美。”他实在不想在陪迟珩对弈了,陪他干耗了一下午不说,这家伙还把把都悔棋。最重要的是,手中的风月话本看完了,现下得去东市逛逛,看那编书的人将续集写出来没有。   “明人不说暗话。”迟珩一番冥思苦想后满面自信地将棋落在了盘中,声音响亮。   “我喜欢你?”非白极为不合时宜的插了句嘴。   陆元:“...”   迟珩:“...”   陆元挑起眉,手中的风月本也不放下,不假思索地将子落下。   迟珩,败。   “我还没悔棋呢!”迟珩只觉还有机会,却见那厢陆元已经在安排女使收棋子了,这昏昏欲睡的女使得了令后可是精神为之一抖擞...苦命打工人啊!   陆元摇着扇子,眼角眉梢满是春风得意。   “风月本看多了可是要伤脑的。”迟珩有些郁气,冷不丁地来了句。   陆元也不甘示弱,“没事,阿舅已然是最低极限也瞧不出半分痴傻来。”   “棋艺变得和我一样呢?”   “那到底去长安城的各大棋馆也是寻得着乐子的。”   迟珩冷‘嘁’了一声。哎,要怪就怪自己每每都输在这口舌功夫上面,若是当初多看些风月画本,也不会...嗯?风月画本?!迟珩微微抬起了颔,窥视着陆元专注的神情以及他嘴角微微扬起的笑意,“好看?”   陆元冷冷地答了句‘好看’。   “给我看看。”迟珩撇着嘴。   “不好。”   “这个给你换。”迟珩见陆元不为所动,又加了句‘甜的’!   “成交。”陆元回得极其爽快,然后扬手叫来奉壹。后者从胸襟出掏出一本线装的《下堂妻逆袭手札》恭恭敬敬地递给了迟珩。   迟珩目光一亮,往四周看了下,确定没人发现后,却有些做贼心虚地小声提醒陆元,“别让你姑母知道。”   “男人间的秘密。”陆元一挑眉。   陆元喝了一口清茶净口,目光在各式的糕点上依次蜻蜓点水后,落在了撒了椰蓉的冰皮月饼上面。他修长的手指捻起一块小巧玲珑,冰凉的触感登时便传到了他的指腹间,细细瞧了半晌,只觉与透花糍有相似之美,却觉要精致很多,尤其是上面的花纹。   陆元一口下去,先是有凉气像是长了眼睛和腿一般直直地往他口腔间钻,许是要下雨的缘故,现下有些闷燥,陆元觉着这凉气顿时便让他舒爽了几分。这直观透花糍的感觉已然先入为主,但是舌尖真实的体验却让陆元觉着,实乃要更胜透花糍一筹。他现下咬的这个冰皮月饼是双梅馅的,也就是青梅和杨梅,青梅的颗粒感极重,但经盐渍后肉质十分软腻,也不觉得丁舌尖。而这杨梅是糖渍的,酸味保持的同时,半分添加糖的味道也没有。   而最为称道的便是这有嚼劲还能拉丝的糯米皮子了,同样是糯米做成的外皮,却要比糍糕要优秀很多,不粘牙不说,还有几分玩乐之趣。   “这个蜜馅可是十分优秀的。”陆元看着手间的海棠酥赞不绝口。这漂亮妍丽的海棠酥一下子便闯入了陆元的视野,一口下去,像是吃了千层的脆饼一般,内馅中却有绵软的糕点,馅料更是细腻提似并且带有阵阵蜂蜜的香气。“阿舅府中什么时候有这般厉害的厨子了?”陆元的话语中满是惊讶。   迟珩已然入神,看那风月本看得如痴如醉,江晚照扶着肚子来也未曾察觉。   “舅母。”陆元站起,恭敬地行了一个垂拱礼。   “啊!晚...晚...”迟珩一下惊起,手中的书被扬的老高,落下后又被他一脚踢到了奉壹面前,他面上满是促狭。   “自不是自家厨子做的,是我方才去吃了茶主人家送的伴手礼。”迟珩扶住江晚照坐下,江晚照温婉地笑道。   想着陆元素来爱吃甜的,江晚照便遣侍女给他一样拿了两只包了回去。 第36章 四季茶食   苏式糕点按照四季时令的不同分了春饼、夏糕、秋酥、冬糖四种不同的口感和类型,其内馅与京式糕点类似,多为鲜果瓜仁、猪油板丁并佐糖渍桂花和玫瑰调味,口味上却是更偏向重甜,这无疑是嗜甜者的心尖宠了。   因着其应时细点且时令性强的缘故,这苏式糕点又称为四季茶食。苏州的一个地方志《吴门表隐》曾记载到:“或粉或面和糖制成糕、饼、饺、馓之属形式,名目不一,用以佐茶,故统称茶食、亦曰茶点”。   与一年四季都能打照面的京式糕点不同的是,苏式糕点的上市、落令都有严格的规定。春日的的酒酿饼和雪饼都在正月十五上市,直到三月半后才落令,而大方糕要等到清明了才会上市,直到端午才会落令。夏糕多清凉爽口,绿豆糕、薄荷糕、五色大方糕要从春令开始一直持续到仲夏才会落令。秋酥酥软脆香,包括的各种如意、菊花、巧酥以及荤素的酥皮月饼都会在四月初应时市,到了八月二十后才会落令。而同为中秋特征糕点的花色月饼要到了七月初才会上市。冬糖细腻香甜,上市的时令以及持续的时间相差较远,比如这汤年糕在大除夕便落市了,比它先上的芝麻酥糖要等他第二年的三月才会落令。   宋芋今日要随同宋润莹一起去往长安县光德坊拜见宣平候夫人,上次赏花宴会上宣平候夫人对她的煎茶以及制点的手艺赞不绝口,她当时甚至旁敲侧击地在宋润莹那处打听了一番,听宋润莹转达的意思,似乎是她有意给宋芋说门不错的亲事。但是后面的两次碰面中,宣平候夫人应当是听说了宋润玉的事情,很是隐晦且遗憾的过了几句后便将此事翻了篇。不过,看她每次都十分关切地打听有关宋芋琐碎的样子,似乎还是抱有打算的。   宋润莹在光德坊有处食肆,之所以叫食肆呢,是因为此处一楼兜售的是糕点糖果,而二三层便作了酒楼。虽置地在繁华地段,素日的生意却是不温不火的。此行是宣平侯夫人从宋润莹哪里听到了宋芋有开铺的打算,先是给宋润莹做足了思想工作打消了她的想法,继而主动提出约宋芋来此处,借着喝茶吃点的机会将自己藏蓄多年的生意经分享与她。   宣平侯夫人出生富贾人家,本是与这天潢贵胄的侯爵府八竿子打不着的。因着老侯爷无势无能,向朝廷支取了不少绢帛钱财开支府中用度,累年下来,数量已达天文,后遭有心人弹劾,圣人追查下来,阖府受难,这拥有着丰厚嫁妆的富贾嫡女卫氏便阴差阳错地嫁入了这外强中干的高门。   听闻这卫氏乃江南道淮安府人士,若要论起来,还与这暂居此处近十年的宋芋算得上是老乡。想来这卫氏别家多年,在长安此处也难得吃到地道且新鲜的苏式点心,宋芋便将四令的糕点都做了一轮,还寻了个雕刻着荷花、牡丹、芍药等诸花盒盖和盒身,同向朝着盒盖最中的美人抱月图案的红木漆食盒里盛放,而最里面又置了四只可掩盖子的扇形的小格将四种类型的糕点分隔开来,保温的同时又避免了串味影响口感。   苏式糕点做起来的手法虽容易,但其原料及辅料的选用却需特别用心。江南水乡盛产水稻,当地人因地制宜,选用当年当令的新鲜米、麦兼用在制品上,以制糕、饼为主要。像这松子米枫糕。是将大米做成酒酿的形式进行发酵,其外形兼备大米本身的洁白柔软,口感上更是富有层次且耐咬嚼,加上其中混有松子,咀嚼间还有阵阵松仁的清香。至于这云片糕,包容性极强,各种坚果仁都能保存其中。其虽常见且普通,但是因着口感滋润绵软,化口如凝脂并且久藏不化不硬,很是受百姓追捧。   宋祈渊想起未用纸封好的云片糕受潮后,一捏便碎,入口那发涩的口感更是让他不禁咂了咂舌。却听宋芋在揉搓手中面团的同时又提起另一个让他思索不出滋味的糕点来――猪油芙蓉糖。   老爹风光的时候,宋小爷自然是吃香的喝辣的,怎会想到有朝一日会沦落到和阿妹一起捧粗碗就这酱油和猪油下饭的日子。久未经荤腥的宋祈渊看到被米饭的温热晕开的猪油十分滋润地挂在颗粒分明的饭粒上尽然留下了感动且幸福的眼泪,那时候一连吃了半月的猪油拌饭也未曾觉得腻歪,只是吧...现下这胃口似乎又给养刁钻了,自己一想到那个腻歪的口感竟不觉耸肩颤颤。   “我才不吃猪油,要长胖。”宋祈渊漫不经心地将话给岔开了来,然后又补到,“闻不得那味,还是算了。”他捏着鼻子蹙眉的样子看起来很是嫌弃。   宋芋挑眉,“平日里吃烤乳猪的时候你比任何人都吃得多,想想那铺满芝麻的里脊上冒出的油...”她连啧啧了好几声。看来宋祈渊定是又只理解了这字面意思。   这猪油芙蓉糖不如称之为猪油芙蓉酥,其不同状态的吃法甚多,若仅称为糖未免片面了些。玉兰片为基底和馅,薄片油炸后上浆压形最后面上撒上干玫瑰丝以及糖霜。出锅趁热吃的话口感是一个肥甜可口,口感也是松软无比,若是作风干的话就会要松脆许多,当然也有人另辟蹊径,将其就这乳茶吃,口感是肥糯细腻,就是吧...吃多了到底是很腻歪的,估计要喝好几盅绿茶才能去。   听宋芋这么说,宋祈渊这馋虫竟被勾起,只觉口中生津液,但是想着夏日酷暑,又吃了这么个油腻的东西,怕是难消,便又给狠心压了下去...这个时候,他竟然有丝丝遗憾,为啥现在不是冬令啊!正好找个理由给自己补给补给,但是摸到薄衫下肚子上那不太薄的三层肉...哎!   苏式点心中沁人舒心的香味以及缤纷诱人的颜色全自于天然,其萌芽于春秋,在隋唐起步,形于宋朝,在这些个物资相对匮乏的年代里,自然的颜色和香气无疑是给与其最大的馈赠。辅料中打量运用了色泽鲜艳、香气馥郁的玫瑰花、木樨花、橘皮等经糖渍加工后将其中的色素及香气充分的释放出来融合到面皮中去,保证美观的同时,清新沁人的香气又促进了人的食欲。就拿着猪油年糕来说,其可配香气厚重的桂花以及玫瑰,也可撒上清凉的薄荷粉。若是再想吃得甜些,还可加些莲蓉,枣泥。若是喜欢咸口的话,也可替换为咸蛋黄泥和肉松...糕体的颜色以及气味便是随着这些个食材的包纳在转换。   “姑母院子里那么多的花你不用,为何要专门遣人去各处寻来?”宋祈渊把玩着手中的一只开得正绚烂的魏紫,他眉间蹙着显得有些恹恹,丝毫不怜惜地将花瓣从花梗上拔下。“玉楼春这些舍不得用便是了吧,这什么莲台和墨池漾波取了便是,姑母再疼惜花也不至于为了这个与你置气。”宋祈渊面对名贵的花中满是不在意,由着在从小便冠以‘名花杀手’的宋祈渊眼中左不过是个可以用绢布钱财置办到的并不稀罕的物件了。   宋芋看出了他的心事来,只是现在不是开解他的时候,“是然有那么多的花可用,但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若是没选对食材,这味道便有天差地壤的区别。”她的意思很有弱水三千我只取中意的那瓢。   宋芋用在模具上撒上一层面粉,静待了一会,便将一个个精致玲珑的点心拍了出来,她开始解释自己的讲究,“这花料虽说是可以将就的,但是其中的玫瑰和桂花用料甚多,若是草草置之,其原生口感定然是缺个十万八千里的。”玫瑰花当选的是吴县的厚瓣玫瑰,而桂花最好选取花瓣是金黄色的金桂那种。“至于其中用的松子仁以及核桃仁一类的,都要选用饱满且颗粒硕大的。”   宋祈渊兴致缺缺地‘哦’了一声,想来自己将佐刀上的活做完了,顺手拿了几个新出炉的糕点便甩着大袖离开了。   宋芋看着有些许颓丧的宋祈渊,忍不住‘噗嗤’了一声...看来啊,这人若是红鸾星动,遇到个能降伏自己的人,为情所困的话,总是要消得个人憔悴的。   ...   马车辚辚向光德坊去,宋润莹让云玳点了香,然后支颐在小案上休憩,她近来腹中反应有些强烈,食不下寝难安,勉强靠着郎中开得几副安胎药才能寻求一丝熨帖。饱满如银盘的脸上因着连日的憔悴都失去了几分光泽,眼底的青黛色硬是铺了薄薄一层脂粉才掩盖住疲倦。   宋芋坐在离她不远的位置,紧紧地握着宋润莹的手,她的头抵靠在微微发颤的车壁上,络绎的行人,,街市端的是一派热闹繁华的景象,都顺着飘起的车帘底映入了宋芋的眼帘。   宋芋只当是观花过,便是瞧见了有俊俏的郎君打马在车侧她现下也没心思心动。哎...这宣平候夫人怎么着就想见她呢。或者说,她到底哪一点被这气势相当逼人的侯爵夫人瞧上了,她!改!还不行吗?宋芋虽不是社恐,但是来这大N朝这么久了,往日结交的不过是些布衣百姓罢了,现下却要去和一个家有簪缨的贵人打交道,定然注意的甚多,想来她便有些不自在。   犹记那日赏花会,和忠勤伯爵府夫人邻座的宣平候夫人可谓是鲜明的对比,一个是生了张寡淡清素的脸却眼含笑了个整场。另一个是生了双新月般的笑眼,却一本正经的沉着脸,那个架势,不禁让周遭的贵眷都不停地搓弄着手臂然后侧目观察这位夫人的情绪。   一声吁噤声后,马蹄原地踢踏了几步便停了下来。云玳将帘子挑开,笑眼弯弯,“夫人,现下是到了。”今日宋润莹带出的随从甚少都是素日里自己的心腹,丝毫没有个伯爵府夫人应有的排场。方才到太平坊宋润莹被一阵颠簸给弄醒了来,只见她揉着眉心清明了下意识后,突然向宋芋提及了这家食肆的相关。宋润莹说这是她在两年前偷偷置办的,沈复之丝毫不知情此处,且此处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便是姓沈的来,双倍收价...不过嘛,这个规矩也只针对沈复之。   宋芋不禁一声嗤笑,不过旋然她便从宋润莹的失落的眸子里看出了无奈...原来那个时候宋润莹便开始对沈复之心灰意冷了。   下车前,宋润莹将先前准备好的幕离递给了宋芋,宋芋戴上之后,从帽间延下的轻纱一直蔓到了膝盖处。走起来倒是轻盈飘逸,不过嘛...倒是像道姑一般。   临仙阁,倒是个好名字。宋芋看着大匾上用金漆砸刻的三个大字心道。   今儿个天气较之往常阴凉了些许,不少的小娘子似乎胃口都不约而同地提了上来,现下这兜售糕点蜜饯的一楼里布满了各色的霓裳锦绣裙,毫不夸张的说,是要比那春日的娇花还要勾人眼几分。   宋芋粗略的打量了下四处的摆设便随着宋润莹上了楼,两人踏着木质楼梯径直上了到了顶层,在一处外方悬有‘幽篁里’雕花木牌的雅间门口顿住了脚。   未及门牖开,便有丝丝管弦声传出,其声清脆舒心,犹可见室主兴趣高雅。   宋润莹轻轻叩了下门,便听见有脚步声缓缓来。   开门的是个女子,打面便向宋润莹及宋芋行起礼来,然后又轻声回禀了屋内的主人,“是伯爵夫人到了。”   到底是富贵堆里养出来的姑娘,便是个随身的丫鬟,且先不论身上的衣着和头上的珠钗花饰,便是面上的神态也要比周遭的路人要从容自信几分。   “快些迎进来吧。”很温婉轻柔的声音,丝毫没有宋芋印象中的那般气势逼人应有的粗嗓大声。   迎面来的是一张硕大的绘着墨竹的刺绣屏风,上面还有一行草书,见一旁的落印,似乎是出自当朝某个低调大家之手。屏风后设了一张小几,上面只放了一只煮着茶的红泥小炉和新鲜瓜果及几盘用青玉碟托着的精致茶点。   宣平候夫人正握着一卷书,她衣着大气的绛紫色逶迤拖地的散花裙,盈盈不堪一握的腰间系有一翠色的丝绸,肩搭金丝绣大朵牡丹霞帔,头上斜斜地叉着一只耀眼的大玫瑰金簪子,脸蛋生得也是如满月一般,端的是个富丽华贵的模样,好一朵人间富贵花。   见宋润莹二人来,将书页关上,整饬了几下卷曲的页脚,然后满面带笑起身相迎。   “都是姊妹间,你倒是拘礼了。”卫留霜一手扶着半蹲着身子准备福礼的宋润莹,一手又伸出握住了已然做好万福礼的宋芋的手臂。见她笑得真诚,宋芋方才打擂般的心跳终是停了下来。这个侯爵夫人,真是半分架子都没有。   三人落座之后便挥退了在雅间里侯应着的酒博士,只留下了自己身边的贴身女使伺候着。   卫留霜虽和宋润莹话着女儿间的私房话,但眼光却半分未从宋芋的身上离开过,自方才门牖被推开的时候,她就开始注意今日宋芋的着装了。   今日的虽是阴天,气温却不算宜人,宋芋穿了件杏色的轻纱上面用朱砂色在臂膀的位置绣有杏花,外面罩了件烟粉色的半臂衫,手间也搭着缕杏色的轻纱。下着玉青长裙,上面用银丝混着滚针刺了朵朵开得娇艳的荼蘼花,同色系的绦带在腰间盈盈一系,窈窕的身段立现。她并没有像长安城诸家贵女一般选择了热烈大方的明红大黄,而是择了个这些个与自己极为相搭的素淡的颜色。素日里看贯了那些个富贵色,现下着实觉得眼前一亮。   宋芋的皮肤本就是细润得如温玉柔光一般,樱桃小口也是不染而赤,白嫩如玉的脸蛋上淡淡地染了些桃色的胭脂,两腮白里透红,好似一朵绽放的琼花。   方才门牖推开的那一刹那,透过雕花木棂的光线都罩在了宋芋周身,她峨峨云鬓上斜插的那只垂丝海棠步摇以及修长白皙的脖颈上坠挂的珍珠璎珞是半缕光都没分去。虽不至于到惊为天人的地步,但是却有种水墨画中仙入世的感觉。   品貌如此上佳的一个姑娘,却由着家世遭了连累,卫留霜不免有些遗憾,连带着看宋芋的眼神也从满含温婉变成了遗憾疼惜。哎...只可惜啊,她嫁的那个夫君,是个无半分实权的,平日里还要仰仗着圣人的鼻息过日子。   宋芋自然是在她那双丹凤眼中看出了情绪的转变,不禁下意识垂着头看向了自己的领口及袖口...难道上方是染了什么脏污的东西还是自己着装的不够得体?竟然这宣平候夫人注目这么多眼。   “六姑娘在这着衣方面看来是有自己的一套心得啊。”卫留霜语气淡淡的,丝毫让人猜不出她的情绪来。   见她这么一说,宋芋先是一怔,然后便楞住了。卫留霜这意思,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只见宋润莹打笑,“我们家酥酥不仅做得一手美食,在这美妆穿衣方面也是独有一套审美哦。”她指着自己额上的花钿说道,是一株半开的曼珠沙华,和宋润莹今日的衣裙的颜色极搭。   “想来今日妹妹的妆竟是出自六姑娘之手?”卫留霜有些不可思议,先是觑了眼宋芋,然后便细细地打量起了宋润莹的整个妆面来。   这女人天生便是爱美的,几下子便将话题打开了来,宋芋慢慢地将自己心中的谨慎不安给卸了下来,后来与这卫留霜相谈甚欢。 第37章 叙府燃面   昨日金乌西沉之际骤然来了场急风,倚寒院中的名花异草都被吹得动摇西晃的,半夜又降了场雨,一直持续到今晨点卯之际才停歇住。   眼下虽是放了晴,但院子里还积着水,仍是冷清得很。   今日要做的朝食简单,宋芋昨晚便将面给醒发在了陶盆中,食材也是一应俱全,只等时辰到了去做便是。她又是惯来起得早的,现下闲暇无事还有些不惯,便寻来一张软垫铺在了廊庑下的靠座上,端来盛放针线的绣花篮,听着檐下风铃晃动的清响,看着檐角滴露,慢悠悠地穿针引线,好不安逸。   这风也是丝毫不怜香惜玉的,那开得正盛的魏紫、二乔被吹得花瓣零落,眼下看来比花盆底下那丛从盎然的石蒜花都要逊色了几分。   虽说是夏末了,但毕竟还未入秋,院子中的花便凋然成这般...特别是廊庑旁新植的那株垂丝海棠,还是那少卿夫人专门命人送来的,刚开始还遣派了花匠精心照料,本是这院子中生得最好的了,眼下却空空留着那光秃秃的藤条和碎瓣空守枝干。   宋芋将指腹搁在藤条上的小凸起上细细摩挲....寻常日里坐在此处她也爱这般,不过是轻轻掬起一蓬花仔细品玩。回忆着往日花朵的妍丽,宋芋思索了半晌,在成扎的绸线中取了几条与这匹配的温柔线色来...没一会,几只垂丝海棠便荡漾在了竹绷子上,花色粉红呈弯曲状,旁边缀了几朵绿色的小叶,虽看起来是乱枝纵横的,却别然有美感。   是时,正屋内传来了细微的响动,想来是宋润莹起床了,便有女使端着洒了玫瑰香露的水盆推开门牖走了进去。   宋芋看向了半开门牖的罅隙,隐约可见女使来往的裙角,然后将半成的丝扇压在了竹篮底部...这是她绣给宋润莹的,不日便将离开这伯爵府了,想来无所赠的,但想起那日宋润莹心爱的那方团扇在扑蝴蝶的时候被乱生的枝桠勾滑了丝,便寻思着自己做一只。虽精致算不上,但也是自己的一番心意。   宋芋虽是手巧,但在女红上却没什么出挑的天赋,寻常缝补的话还是说的过去。从前虽也是绣过些十字花样来打发时间,但是现下碰上着需要自己状摹景物再作图缩比例的绣法她还是头疼了好一遭。一摸到线,还未穿针,宋芋便觉得自己指尖是被刺了一般,整个人在绢布上穿花走线的动作也是异常的迟钝,就连教养宋芋女红的婆婆都无奈摇头。说宋芋重话她自是不会的,只是看向了旁听得极为成效的宋祈渊,淡淡地说了句‘你们兄妹到底是和寻常家的兄妹有点不一般。’   负责光德坊临仙阁整饬重修的人前日递了信来,上面说的是这改修还有约莫三日的功夫便收尾了,让这边派遣个人来收验。   临仙阁是按照宋芋的意思来改建重饬的,将一楼的兜售蜜饯糖点的范围给缩小了一半,并修了堵墙隔开。而另一半改建成了四周为方中心为圆的格局,中心处置办了一三十步左右的台子,以便说书唱戏奏乐供人欣赏,四周便是安排了四方桌案围开来。   而靠近二层台阶扶手的两边,故意抬高了两个阶梯,安置了十来座可放幕帘谈话,堪堪能纳二人对坐的雅座。再向上至二楼也是一圈雅座,多能纳下四至六人,置身其中,仅有一扇窗可开关楼下景。至于三楼便是单独雅间,屋内的装修以及摆放的器具都要比下两层讲究许多,宋芋是思虑着专门用来接待那些喜静的贵客。   想来要离开伯爵府了,宋芋看着宋润莹的门牖定定然发神,桃花美眸间也生了丝颓然。片刻后,她将恹恹的眉间舒展开来,端着针线篮子回了自己的厢房,然后便去了厨房。   前几日雨后宋芋去后院的小菜园挑菜,竟惊喜般的发现了凉粉草,虽是野生的,但长势却是极好,软软的一撮绿油油的握在手心里,也能感觉到是生得极其嫩的。   夏日未尝的凉粉若是挨到了秋日再吃,不免要凉了胃。宋芋抬眼看了下天边曦光照亮的金色云层,想来今日的天气不会便会热起来,便将那凉粉草放在丢进了冒着鱼眼大小气泡的热锅中。   凉粉草被焯软了便用漏勺捞出,宋芋一手扶腰,一手紧握长柄,在空中来回晃出几道优美的弧度,瞧着将水沥干后,又放进锅中。焖了半刻钟的时间后,用筷子夹出盛在盘中,晾凉。   取来竹漏网放在陶盆上,宋芋手握着一g煮软变深绿的凉粉草,手间合握使着力道,将其中的汁水揉搓出,悉数滴入下方的热水中去。   浸泡了一晚上的大米放在磨盘中研磨起来不算费劲,宋芋一人便将此事给做好了。捧着一小碗盛的满满,面上还浮着些许小白泡的米浆蹑着步子小心翼翼地走向了灶边。宋芋将米浆沿着锅壁倒入其中,然后握着大勺不断地搅拌,待到锅中生了大泡便让刘婆子撤了柴,然后将面上的浮沫撇去。   将混匀的浆液倒入另一只陶盆中晾凉,等到其成型后再用。   这吃凉粉,若是少个酥脆冒油的香锅盔傍手的话,就相当于应了那句‘吃肉不吃蒜,香味少一半。’   这凉粉本就是爽辣凉话,若是配锅盔的话自然是要配上哪以‘香、酥、脆、入口便化渣’的军屯锅盔,一口一样才算过瘾。   这军屯锅盔,因其酥脆的口感又称‘酥锅盔’或者‘酥油千层饼’,仅从字面便能想象出其在口腔中肆意生花的感觉。   做锅盔若是要尝那口酥,自然是要现发面,而且要用温水来和面才能使面团软硬适中,便与拉扯。   宋芋取来适量的面粉放在盆中,用温水和匀后,揉搓成团。在案板上撒上一层面粉防止沾粘,然后用手扯成等大的小剂子,用擀面杖落在上面使力擀平,往复折叠,再擀平,最后形成几条拉长的面皮贴在桌案上才算罢休。将碾磨成碎的八角、三萘、茴香等调味匀着香菇猪肉丁拌匀,在面皮上涂抹上一层浓香的芝麻油后,抹上香菇猪肉丁,然后再卷压,最后放进壁上预热好的壁炉,贴在膛上烘烤。   眼下这凉粉汁已经凝固成了晶莹的凉粉糕体,透过雕花窗棂的阳光落在深翠色的凉粉上,瞧上去像是翡翠一般。宋芋取来一只圆形的木盖,在上面铺上白纱布后,便将装凉粉的盆倒扣在了上方。   “六姑娘这又捣鼓的是什么新鲜吃食啊?”刘婆子抹了把脸上的汗问道。   宋芋随意答了口‘凉粉啊。’   刘婆子的反应满是疑惑,宋芋这才一拍脑门想起来,现下虽是有槐叶冷淘这般类似当代凉面或者冷面的吃食,但是凉粉要等到了后面的宋代才会出现啊。   宋朝的时候曾多次出现过有关凉粉的记载,只不过嘛...这叫法还是有个中差异的。早先是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中记载汴梁有道叫‘细索凉粉’的吃食,这索在当代也就是面条一类的食物,若是单从字面理解,面条加凉粉放在一碗中...口味还是有些复杂。后面的陆游也记录过在御宴菜单上有一道叫‘萘花索粉’的。①   宋芋将话给圆了过去,然后曲了个锼子来在凉粉表面一圈圈的盘旋,翠绿的凉粉条便随着宋芋手腕的旋转自圆孔中漏出。她将凉粉条收集起来放在一方碗中,然后加上茱萸油、香醋、麻油、一小撮的盐提味,最后再撒上一把香菜和芹菜碎。   宋芋拍拍手,这凉拌凉粉便做好了。在寻找蒜水的时际,宋芋的目光晃过装有蜂蜜的罐子,她突然想起还有用糖或者蜂糖水拌凉粉的吃法。这咸辣微微带甜是为大多食客接受的味道,但是这全甜不免要被列入黑暗料理的行列。其实不然,这凉粉本身没什么怪味,且加了薄荷汁的凉粉尝起来十分清凉,若是加入蜂糖水再经冰镇,这口感兴许和冰粉不相上下。   想来朝食吃太甜未免有些J得慌,宋芋便将灶底的小炉膛给燃了起来,在上面铺上一方平底黑铁锅。用猪鬃毛刷在上面刷上带有熟芝麻的麻油,然后用刀将凉粉切成麻将块大小,待油起‘滋滋’响声的时候,宋芋先是下了一勺茱萸油,然后便倒入葱姜蒜末,登时便香气四溢。文火煎至两面金黄后便放入盘中摆放,最后淋上一勺调料,再撒上韭花等。   昨日专门做了些猪皮冻,准备做些灌汤包。这种吃法其实在扬州已然有些雏形了,只是还不算精致讲究。   夏来的蟹不算肥美,蒸着吃煎炸着吃都讨不到其身上二两肉的滋味,宋芋便将其中的蟹黄给取了出来,功夫倒是忙活了,蟹黄也不过碗底的一小山堆。   将灌汤包捏了十几道褶子,分别作了猪肉和蟹黄的,放进小蒸笼中蒸的时候,宋芋却为这剩下的半只面团生了愁。   昨夜沈婉非吵闹着要宋芋陪她玩皮影,那时候宋芋正握着葫芦瓢摸着低暗的光线发面,想来是那阵沈婉晃自己的袖子加之分了心,才将这面粉撒多了。   不一会,宋芋的点子便跃了出来。   不如做抻成面条子,做成燃面?   这燃面是因其油重无水,遇火能燃得名的。和一般的汤面或者拌面比较来,干了不少,但也是真的香,且里面的配料丰富,既能够当做一餐的主食,也能够起到和油酥花生米一般下酒的作用。毫不夸张的说,一盘垒尖尖的燃面,确实有能让人吃个底朝天的诱惑性。   这燃面配料的灵魂便是其中的芽菜和花生碎、麻油,这芽菜要选用叙府的碎米芽菜才是最正宗的,花生碎要和着壳子在铁锅中干炒成香熟的状态,再剥壳,用擀面杖碾压成碎。燃面要保持起干油的韧性的口感,在出锅的时候,就一定要将其中的水分尽数沥干。花生碎、芽菜碎、豌豆颠、辣椒碎一类的是要整整齐齐地按‘地位’铺在燃面上头的,这样既美观又让人一眼明白其中的主角与配角――芽菜和花生碎便是东宫与帝,而其他料以及豌豆颠全然是锦上添花的辅佐地位。   燃面吃多了未免有些燥口腻歪,这时候一碗神仙伴侣三鲜汤便派上了其的用场,清淡鲜美的三鲜汤,用面前喝上几口,暖胃又促进食欲。用完后喝,解腻又消食。其实吧,若要谈到这三鲜汤的口感,就和面馆中那口蘑面或者三鲜面的汤底同出一锅。   宋芋将热油淋到芽菜和花生碎上,与此同时炉膛中膨胀饱满的锅盔也滋滋作响,小厨房内溢满了香气,一时间两种味道谁也无法分出伯仲来。 第38章 藕粉桂花糖糕   临仙阁整处用来售卖糕点的一楼原先是承了有光德坊第一糕点的杏花楼的生意盘。   若要论起名气来,这杏花楼在整个长安城都是数一数二的存在,但由着原东家好嘴舌冒犯了皇城内的贵人。这官字两个口,饶是你这再老的字号若是与这些服朱戴紫较真的话,是半分好都讨不到的。无奈在长安失了立足之地,老东家倒是能忍痛割爱,但实乃是心疼祖辈攒下的口碑,便四处托人传转让的消息。后面这铺子自然是以一个极为甜美的价格落到了宋润莹名下,连带着还有杏花楼培养出的一干学徒老师傅还有秘制食谱。   但因着其推出的糕点款式固定且少,与其他字号相比来说是甚少出新的,虽是累年积了庞大的老顾客基础,但由着出了当年老东家那号事情以及从前的装修过于空旷单调还有不少同行故意拉踩抹黑。处在这光德坊商业区最繁华的地段,生意也是平平淡淡的,甚至有门庭冷落之势。   现下虽是隔窄了一半,但得益于宋芋的妙点宣传以及季节限定的新品推出,这几日的生意与往日相比也算得上是火爆了。不过嘛,这些都是为了之后临仙阁重整后的预热准备罢了。   宋祈渊修手敛住握着徽州狼毫手的阔袖,将笔端浸入墨砚中吸饱墨汁后,又在砚台上撇了几下,他下笔如飞,不一会就在木板上将各式食物的模样给勾勒了出来。可真别说,宋祈渊虽是自诩‘除了翻-墙揭瓦、遛鸡逗狗比较出挑外,其他都是一窍不通。’与他相处得愈发久,宋芋才发现宋祈渊实乃有些谦虚过分了。   他在品鉴方面有异常高的天赋,似乎有一条很灵的舌头,什么顾渚紫笋、蒙顶石花、湄潭翠芽一类的名茶,光是一嗅便能辨其种类,再经一尝便能区别出是雨前还是雨后,几分熟之类的。再者他熟读《砍脍书》,刀工上自是很了得的,文思豆腐一类考验刀工的菜品自是不在话下。   宋祈渊当初也是那白马玉鞭金辔的五陵年少中的带头大哥,寻日里出入那些个风月场所,若是只会投壶划拳,半点墨水没在肚子,这地位怕是摇摇欲坠的。他闲暇时虽是好读些风月诗荟及话本,但要正经做起诗来,也是不输那些个应试举子半分的,且针砭时弊,条理清晰。毕竟当初师从的是淮扬境内最好的大儒,虽是将人气得每日都要吹胡子瞪眼,但由着他过人的天资,到底是将这气给压下去了。   照常理,若是宋祈渊耐下性子来苦读个一年半载,又有宋润莹做靠山,将来宋润玉的罪洗脱了,他走科考入仕这条路可是相当顺畅的。可宋芋怎么也想不通,这小祖宗竟然想去投身行伍...宋祈渊甚至还美其名曰,‘参军后悔那么一阵子,不参军后悔一辈子。’   宋芋:“?”这确定没看过咱们现代的招募广告?   宋芋正在研磨石料以充色,选的都是些大气鲜艳的颜色,这样配起来做出的广告牌既醒目又好看。   “可酸死我了!”宋祈渊笔都未来得及放下便展开臂膀伸了个懒腰,他来回晃动着僵酸的脖子,关节‘咯吱’作响的声音宋芋听得十分细致。   他的身量本就生得颇高,为了画制方便便就地在这廊庑下堆着颜料和木板的地方坐了一下,拢共下来就弓着身子半个时辰,屁股墩子都不带挪动半分的...不算才怪呢。   一旁挺直着腰跪坐的云竹将头探了过来,一打眼瞧上那木板上的图样便忍不住天花乱坠地夸了起来,“就跟真的一样诶。”云竹的眼中满是欣赏和惊讶。   宋祈渊满是不在乎地冷冷‘哼’了一声,“那是!”他睨了云竹一眼,那个眼神满是‘没见识的家伙。’   宋芋看着他俩有趣的互动,手上打圈研磨的速度也跟着分去的心神慢了下来。   “多亏小爷我的‘妙手回春’啊,这杏花楼的老生意才起死回生哦,遇上我这般的神笔,这朽木才有逢春之可能啊!”云竹方才一系列‘捧杀’式的赞美一下子就将宋祈渊这个经不起激的性子给捧上了云端,他现下丝毫不知谦虚收敛的开始吹嘘起自己上次的功绩来。   “那自然是五郎有本事咯。”   他双手大张开掌在地上撑靠着自己的上半身以便放松酸胀的脊柱,一温柔婉转的女声自宋祈渊身后传来,他回首看去。是挺着肚子的宋润莹在女使的搀扶下走来,身后还跟了两个托着漆盘的女使。   宋润莹瞧见他这副模样打自内心的欢喜,她那双笑眼都弯成了新月。终于...又和从前那般了。   宋祈渊咧着嘴回应着她,然后撑身而起,接过女使手中搀扶的手臂,将宋润莹扶在了廊庑上的靠椅上落座,并且十分贴心的为她垫上了一只软垫。   宋芋瞧见宋润莹额上蒙了层细汗,便放下了手中的活,寻了把团扇来为她扇风。   宋润莹刮了下宋祈渊英挺的鼻梁,笑道:“能说会道的样子怕是要比那些专门营生的说书先生还要会,这说书先生渴了尚且还晓得喝茶润润口,你怎么半分知觉都没有?”她又打笑宋祈渊,什么事落到了自己的胃口上非要是说个精疲力竭了都还不算罢休。   一说到‘渴’,宋祈渊才下意识的吞咽了下,只觉得喉间有些火辣辣的,又抿了下嘴唇,却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他轻轻咬了下,便‘嘶’了一声,竟还有些发疼。   “瞧你。”宋润莹的语气虽是稍带怪嗔,但眼角眉梢都是带着笑的,她让身旁侯应的女使将一碗和盖的青瓷盏递给了他。   宋祈渊甫一接过便感觉到了丝丝凉意自盏壁传达到指尖,登时觉得背后衣衫紧贴的闷热凉爽了一半,揭开盖子一看,竟是荔枝膏水,淡乌龙茶色的膏水中还卧着几只去了核雪净的荔枝肉和半只乌梅肉。   宋祈渊一饮而尽,只觉得酣畅淋漓。这酸爽清冽的感觉一下之便将他恹恹蹙着的眉心给舒展了开来,女使又打开一只雕花红漆食盒端出了几叠糕点和杨梅、樱桃两样鲜果来放在小案上。   “晌午你俩吃的少,现下又在这边忙活了如此久,想来也是饿了。先吃些垫吧下肚子。”宋润莹看向了正在小勺啜饮糖蒸酥酪的宋芋,轻轻地将手搭上她持碗的手腕,“这酥酪尝起来酸,寻日里我胃口不好的时候便会吃上些,倒是开胃爽口,却是不抵饿的。”说着,宋润莹便亲手拈起一只   通体晶莹,撒满了丹桂的藕粉桂花糖糕塞在了宋芋的嘴里。   见宋芋咬着那桂花糖糕冲她笑得甜甜,她目光满含温情地用帕子给宋芋拭了拭嘴角沾着的桂花碎。   “也不见姑母喂我。”宋祈渊故意翻了个白眼偏过头去,极其明显且做作地哼了一声,他撅起的那个嘴恨不得将天都给撅穿。   宋润莹用手指轻轻触了下他鼓起且还在不断咀嚼中耸动的腮帮,“都偷吃这么多了,可真是贪心不足。”趁方才两人交谈的间隙,宋祈渊竟将桂花糖蒸新栗粉糕全给吃完了,现下墨绿色的瓷盘中只剩下了点点桂花。   “能者多劳,饿者多食。”宋祈渊说得振振有词,仿佛自己是握了十成十的道理。   宋润莹忍不住用帕子掩唇轻笑。   突然,她伸出两手,分别握住了宋芋和宋祈渊的两手,然后将其交叠在自己,自己的一掌放在最下面承托,另一掌覆在上方。   “本是想将你们多留在身边陪我的,看来现下或是不能了。”宋润莹的眼中突然闪烁起了晶莹来,她开始变得有些哽咽,“在外什么事都要学着机灵圆滑些,虽是在这长安城内,但姑母也不能时时刻刻的盯着你们。”   她看向宋祈渊,严正了面色,“酥酥虽小了你些年岁,但心思却比你沉稳细腻,你应是要多听她的话的,万事切莫冲动,你想想若是现在还照着你那从前的性子行事的话不知道还要吃多少亏。”宋润莹开始引经据典地给宋祈渊说道理,到最后她才轻轻地说道:“男儿可以不带吴钩,可以不登科上仕,顶天立地本就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到,或者追求于此。但人生在世,定是要脚踏实地的...”   “知道了,姑母。”   “知道了?”宋润莹在宋祈渊额上轻轻一点,“你啊!若是再与那些浮浪子一般终日游手好闲,这云玳我可是留不住。”说到云玳,宋祈渊只觉得脖子根都在隐隐发烫。   宋祈渊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对云玳情感的表露甚是小心谨慎,对于宋润莹的知晓他虽是不意外,但是却莫名觉得稍显羞赧,就像是自己小时候偷吃蜜罐里的糖,被阿爷发现了一般。   宋润莹将要交代的话说完之后,便打发两人去和拨去临仙阁做事的女使小厮交接,她单手支靥靠在阑槛上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只是现下她有些疲惫,来不及细细去体味思索。   若不是那日沈复之来她院子中见到端漆盘送晌食的宋芋动了歪心思后,她是怎么也不会舍得让如此乖巧懂事的女郎离开自己的...想到那日沈复之问云竹穿着鹅黄色半袖碧色罗裙的哪位女使是不是新拨来院中的,他那眼神中的猥琐及期待让宋润莹现下只觉得胃中翻腾起一阵恶心来直冲喉部。   这些年来,刚开始有着宋润玉的关系,沈复之这只狐狸倒是极其收敛,行事的样子莫不是一个满分夫君的表现,真是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来。可是后来,宋润玉甫一出事,他便开始将那狐狸尾巴漏了出来,刚开始还愿虚与委蛇,后面便是大张旗鼓地将自己看上的或是同僚相赠的女子塞入后院,全然不顾及她的感受...   她缠绕在纤纤素指上的帕子愈绞愈紧,直至将手指绞得发白也未觉痛,双眼本是无波无澜地凝着那株在风中摇曳的芍药,现下却微微地眯了起来。   ...   宋润莹花重金请了太平坊有‘长安第一清净地’之称的□□观最有声望的天师为他们算一卦开业吉时,定在了本月十六的辰中,美其言曰此时乃群龙行雨之时,若是选在这时开张的话,这整年的生意都要被福气润泽。   本以为选了个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日子,没想到这天师真是料事如神,竟一语成谶,开业这日真的下起了如雾般的微雨。   幸得前几日将宋祈渊画的木招牌给挂了出去做广告招揽生意,加上之前遣人大街小巷地发宣传单和张贴广告,以及杏花楼从前积累下的资源,今日新铺开张的生意比门前燃放的‘噼啪’作响的爆竹还要火爆。   杏花楼在新店开业之日专门推出了限定三日的饮子和糕点,且价钱要比往日要少一两文。一来半月,凡是在杏花楼置办了的客人都会在自己包裹糖点的牛皮纸上发现一张花团锦簇、颜色艳丽的宣传单且付款以及称量的时候,这如花的‘糖点姑娘’都会不经意间提上那么几句。想来是宣传得当,今日来杏花楼凑热闹的人几近将门槛给踩蹋,架上的糕点果脯换了好几轮也未赶上这些个置办年货时才有的‘批发式’采买。   幸好宋芋早有远见,又在一旁开了一处半张可视的窗口来,以便采买量小且赶时间的客人。   宋芋和宋祈渊并肩站在二楼的一处雅室内,看着一楼堂厅的热闹非凡――中间戏台上的的说书先生铆足了劲儿到底是没干过吃酒品食的人推杯换盏间相谈甚欢发出的声浪,不过最厉害的还得属这肩抬一臂宽的木托盘,上面堆满了蒸笼、瓷盘的酒博士的吆喝声。他一声响亮的‘蟹黄蒸饺勒’总是能吸引来大波食客期待的眼神,紧接着便是无数撩起袖子后露出的臂膀将他目光所及遮蔽,等到这肩上的重量一轻,眼前明亮之时,瞧见得便是食客便心满意足的端着自己想要的吃食离开的背影了。   临仙阁的酒楼在早间采取的是港式茶餐厅的半自助的经营模式,所谓半自助便是食客可采取按单点食也可以在路过的肩上承托着食物的酒博士身上自取食物,为方便结算自取的食物的装盘上标注有价码。如此一来,在客源兴旺的时候,既缓解了点单人手不足之缺,又极大程度地宽裕了后厨的准备时间。   宋祈渊摩挲着栏杆,忍不住一拍,“原来经商是这般有意思。”   “生意好自觉是有意思,若是萧条便不会这般觉得了。”宋芋淡淡地说道。   “这头一天便这般好,以后还用愁?”宋祈渊挑眉,紧接着他便开始讲起了自己的‘生意经’来,“正所谓一传十,十传百,到时候称霸光德坊酒楼界,走上人生巅峰便指日可待了!”   “正因是头一天,有的人不过是图个新鲜热闹,好坏还应放长远了来看。”   是时,门牖上传来了叩击的声音。   两人同时回过头去。   “郎君,小娘子,宣平候夫人以及几位夫人遣人送来了贺礼,奴已经记载在册了,不过觉着还是应该来通传一声为好。”门外的女使是宋润莹从伯爵府挑出来的,故便是在酒楼中对两人的称谓与伯爵府中一般无二。   宋芋应了声‘知了’,然后便吩咐她将早些时辰备好的淮扬菜给宣平候夫人送去。   宣平候夫人近来帮衬了宋芋不少,又是给她介绍人脉又是替她打点,想来她上次无意提了一嘴有些怀念家中的吃食了,宋芋便想着趁这次机会给她送些淮扬菜去。一来也算是答谢,二来也是为了宣传自己下一次推出的新菜品。   细致精美,装缀讲究的几只墨玉盘中分别盛放了松鼠鳜鱼、梁溪脆鳝、水晶肴肉、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等几道招牌淮阳名菜。为保证其滋味醇正及口感鲜活,选用的都是京杭大运河与长江交接处的扬州产的鸡鸭鱼禽,经水路运载再经快马加鞭送达。 第39章 杏花楼   昨日本是休沐的日子,陆元本想在家中隔帘听雨,读上一日的风月话本再配上一盅好茶甜点,偷得半晌闲的。那知被他那小舅舅迟珩给半路截去下棋,整盘计划都给他作乱了。   迟珩已然在陆元这处多次铩羽败北了,陆元自是觉着无趣,本想着称病推脱的。哪知迟珩这老狐狸算盘早比他多打了一步,竟亲自提了三盒杏花楼的糕点来。然后又将他带去醴泉坊用了顿饭,最后才是被迟珩连哄带骗地按在了棋室的坐垫上。   这么一坐便是一下午的功夫,陆元踏出棋室的时候已然下弦月升。方才下棋的时候,陆元与往常一样并未太专注在棋局上,手上自是没停下来,一会在那棋篓子里一会又在那风月话本上。嘴里咀嚼的功夫也是未停过,不经意间,那盛放果脯糕点的墨玉盘都空了好几只,现下他才觉得这未歇过的腮帮子有些酸痛。   糕点本就吃了不少,又饮了不少的茶,陆元只觉得腹部坠胀,翻身上马的动作都不太利索了,便索性牵着马四处逛了会消食。眼见天色有些晚了,便让仆从往家中递了个信,今日便歇在光德坊的别苑中了。   陆元回了别苑,饮着茶站在在廊庑下观穿林打叶一个时辰胃中的绞痛感才消失。是时已值入寝之时,但他只觉精神无比,便让恕己将书房中的话本子拿来,借着月色观书。   不落俗套的桥段正戳陆元的乐点,他一下子起了兴致,等到阖书的时候,坊中敲锣报更的声音已然是‘三更天’了。   所谓仆随主,这主子熬夜看话本这当随从的自然也是。   陆元第二日果不其然的起晚了。   “郎君,银鱼袋还未系上。”奉壹趿着一只靴子扶在门框上,另一只手上挂着一只银鱼袋,他的脚下还踩着一只靴子。   陆元将双手大臂展开,由着恕己给自己整理官府,他寻日里对自己的着装向来是一丝不苟的,尤其是这绯袍,一处褶子都不能有。   恕己蹲着身子将袍角给掸直溜了,撑起身来才发现那幞头却还歪歪斜斜地挂在陆元的头上。陆元面冠如玉,微微抿着的唇线透露着隐隐的疏离感,他眉头紧锁着清冷卓然,那双凤眼也因起床气而如寒星一般朝外散发着冷戾。   整个人看上去本应是极不好惹的,但因着那歪斜的幞头却看上去十分滑稽。   恕己自是不敢光明正大地笑出声来的,尤其是在陆元板着张鞋拔子脸的时候。   ...   三人一行疾风策马,等到了杏花楼附近的时候便羁住了速度。前方有一处熙攘的人群围在一处摊点前,陆元轻瞥了眼,不乏有京兆府中当差的同僚。   奉壹取出怀中的小册子,快速翻看了下,然后便握着缰绳向前方的陆元靠近,“郎君今日京兆府中的事务繁忙,可要属下现下去为你置办些朝食?”   陆元揉了揉因未休憩好有些酸胀的眉心,本想说也好的,但是见着如此多的人在此处田鸡婆过垅似的,想来这吃食许是不那么精致的,他惯来便是那种口刁又宁缺毋滥的,便道了句‘算了,就在京兆府内用吧。’   陆元整日的吃食中最不挑剔的便是朝食,由着当值的时候京兆府中公务繁忙,往往一碗清粥配上几叠素菜便能对付过去了。   可是今日...似乎这胃有些耍脾气,不太那么好对付过去。   陆元将今日要处理的卷宗按序排整在书案上,净了个手后便往食房去了。   今日他来的早,食房中的头一锅香薯粥还未熬出来,陆元便让掌勺的厨子现捞了一碗紫菜汉宫棋。厨子见是京兆府的二把手来,特意往里面卧了一只荷包蛋。陆元又随手拿了一只咸z子,垂下眼帘看着漆盘中那寡淡的吃食,陆元微微叹了口气,不过想着同僚们大多与他在此处用一般的吃食,他心头那杆称瞬时又平衡了。   这汉宫棋,又称钱能印花煮,听名字倒像是索饼、面片之类的吃食,但实际上却是形如棋,有馅,用钱印花,喻意‘丰盛、富足、财运’,常显现在烧尾宴上的食点。南宋的吴自牧撰写的《梦梁录卷十六・分茶酒店》中记载的类似‘汉宫棋’的吃食便更多了,什么三鲜的、鱼虾馅的、七宝的、百花的...应有尽有。①   可事实嘛...却不是陆元想的那般的。   陆元正兴致缺缺地用勺子舀着面前的那碗面上浮着丝缕紫菜不见丁点油星的的汉宫棋,时辰都过一刻的,旁桌用饭的衙役都走了几拨,他才堪堪将蛋白给吃了一圈。   实是没什么胃口,陆元掏出绢帕来拭了拭嘴,准备起身来回公廨。   “归卿吃饱了没?”陆元肩膀上搭了一厚实的巴掌,浑厚的男声在他身后想起。   顺着一股诱人的香气回头望去,好友谢令行正握着一只用油纸包着的吃食朝嘴边送,他一大口下去,酥脆的饼皮发出清脆的响声瞬间便将陆元的食欲给调了起来。饼皮很是有韧性,随着谢令行手这么一轻扯,陆元看到层层叠叠的饼皮间还包囊了蔬菜、蛋皮和肉类,他微微地抿了下唇边。   谢令行三月前才娶了位娇妻,陆元当日自是去吃酒祝贺了的,后也听他提起过,听说是位爱捣鼓吃食的,他便索性问起,“嫂子做的?”谢令行寻常日里虽是和陆元一遭吃京兆府的食房,但他都是或自带或家中仆人将他哪位娘子做的吃食给送来公廨。   谢令行方才那口空咬了夹着生菜的饼皮,只觉不过瘾,又咬了一大口,将甜辣的酱汁混合着肉松、糖醋里脊、油条脆一起塞嘴里,极为陶醉地眯起眼来慢慢咀嚼着。   半晌,随着他喉间一下落,谢令行才微微提了提自己手中的那只食盒。“夫人做的在这呢。”他口中还有未咽下的,声音还有些含糊。   “想来你是吃厌了。”陆元呷了口清茶后,嘴角挑着淡淡的笑意说道。   “那是什么吃厌了?”谢令行在陆元身边坐下,他笑出一排整齐的大白牙来“怕我这形单影只的好兄弟见久了不仅眼红还要心酸。”   陆元极为不屑地冷哼了一声,“又不是没尝过。”色香俱全却差味。   谢令行极为满足地舒叹一声后,先是问了陆元一句‘你可是老饕了,居然有你寻不着的美味。’然后便道:“方才路过杏花楼的时候,瞧着好些人围堆在哪里,便遣人去买了。”   陆元想起方才杏花楼门口那般热闹的场景,不禁有些好奇,便向他打听,“往日里这杏花楼都是做些果脯甜点的,最早也不过在食时开门,如今怎么这般早了?”   谢令行与陆元打小一坊玩着长大的,在京兆府中做的是录事的职务,而他从前是武将出身,饭量自是要比寻常的同僚大些。他将食盒打开,从里面端出一只小巧的蒸笼来,甫一打开便有热腾腾的蒸汽冲出来,待白汽散尽后,陆元瞧见里面握着几只精致的灌汤包,瞧着制样,和他在扬州吃的特色蟹黄灌汤包没两样区别。   谢令行从厨子哪里要了一只小瓷碟和二两香醋来,想着陆元那龟毛挑剔的用餐习惯,便冲他挑眉说了句‘你自便’,“说是这临仙阁换了个新阿郎,重整装修后,现下三餐都要售卖了。”   陆元淡淡地‘哦’了声便作回答了。   许是第一次吃灌汤包,谢令行一大口下去,那饱满的汤汁便飙起了三丈高来,瞧见那京兆府尹绯袍上登时便绽放出了几朵油花来,他先是四处张望了下,瞧见周围的人都在专心埋头用食,便又淡定自若地将筷头上还剩的半只灌汤包给咽了下去。   吃完后,他才冲陆元略显尴尬地一笑,然后扯着他的肩头小声说道:“没看见啊。”   陆元嘴角微微一抽搐。   “你真不吃?”谢令行用胳膊肘抵了抵陆元,“也是哦,你这陆小侯爷有什么未吃过的,素来便有一张极刁的胃口。”陆元出身定北侯府,又是嫡长子,加之他功绩卓越,日后这爵位自是落在他头上的,小侯爷这名头自是默认了的。只是在这京兆府□□事,同僚间惯来爱用职位相称。   陆元掩在袖下的手放在大腿上是攥了又攥官袍。   不想吃?他怎么不想吃?若不是素日里自带的那套白玉瓷器具放在了公廨中,他定是要尝尝鲜的。陆元是这打脸是光速且啪啪响的,方才路过的时候心想着是什么粗粝腥膻的东西让坊中百姓起了贪相因的念头才会如此堆积,现下他只觉得真香!   陆元将起了几道褶子的袍子捋顺,真准备起身回去办公时,却见谢令行和旁边路过的同僚热络打起招呼来。   陆元见谢令行一顿朝食的花样是真多,三层的食盒自上而下荤素吃食饮子餐后甜点都装得有,现下他正举着舀了杏仁豆腐的勺子和同为录事吴雨舟打着招呼。   “陆少尹早。”   陆元一抬头,只见吴雨舟打头的官吏们,每个人手中都握着一只油皮纸包,只是里面包着的东西各不相同,油皮纸包上用桃红色的印印了一道杏花,花中有较深的红色印着杏花楼三字。   陆元陡然脸一黑。 第40章 桂花糖蒸新粟粉糕   好不容易挨到了午时,陆元桌案上的卷宗已然减少了三分之二,但他整个人却蹙着眉心,剑眉上扬散发着隐隐的戾气。   寻日里照他的效率及速度,这些个卷宗未到午初便能处理好,现下一整个上午却为了那酥脆的卷饼和滋味鲜美的灌汤包给乱了心神。   “郎君,可要用食了?”奉壹轻轻叩了下门牖。   陆元将卷宗放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后,正准备回答他,谢令行那粗厚的声音便盖了来。   “归卿,赶快些,晚了临仙阁就没位置尝新鲜了。”又听到几位同僚的声音附和到,“就是!就是!听说今儿个杏花楼上新,今日在临仙阁吃酒似是要赠点心呢。陆少尹可快些吧!”   陆元本是将手净好,正接过恕己递来的白巾细细地擦拭指缝间隙的水珠,但现下听着这么一说,陡然便改了主意。   他将白巾整叠好,信手往恕己臂间一搭,不咸不淡地说道:“现下腹中还不当饿。”他的眼神落在了剩下的卷宗上,“寻个妥切的由头打发了吧。”陆元自来觉得用饭是一件极其私密的事情,他惯来不喜欢与大多人或关系比较生分的人一起用食,哪怕是珍肴美馔也会因此失了胃口。且他向来不爱去赶这般热闹,若是随众人大流从之,试别人都尝过了的新鲜,哪还有哪门子的意思?这么一想他便将同僚的邀约给拂去了。   恕己应喏,旋即便转身向门牖处去。   待门口清净后,陆元才从环背椅上撑起身来,遣奉壹将香炉中的沉烬去了,换上了新的松梅寒香香片。待心绪清明后,他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一本《盐铁论》。修长的指刚翻过几页书卷,便又有叩门声传来。   “何事?”   “禀郎君,迟少卿有要事相商。”奉壹如实答道。   陆元轻叹了一声,不免觉得好笑,他这个臭棋篓子阿舅这个月已经是第几次用这个理由来找他弈棋了。   ...   杏花楼今日上新,一层门口人流攒动,两旁的大榆树下停满了各式的碧油香车,空气中弥散着上等的脂粉味道和美酒的香气,寻常有这般贵人集体出游共街的盛况还得等到什么花朝节和上元节才有。   外边的榆树下凑热闹的自是不少,见从门槛中踏出来的人双手置办的热闹,一上前打听,价钱也是实惠便不说了,包装得也是如此讲究,用来送人或是置放在家中用来招点客人总是不会出错的。   贵人家中置办的采买郎腰中自是不少铜钱的,先是来柜台中试吃了集中糕点样,与售卖的女郎一番交涉后,便拿了几只回去给家中的主人尝赏,主人家尝了也觉味道甚好,便往此处定了长期的订单。   宋芋站在三层楼的风口,楼下的门庭若市之象她净收眼底,两盆生得叶翠花妍的合欢花将她的身影挡住了大半,微风扬起她月白色皎裙荡漾起美好的弧度来,上头用银丝暗绣的几朵妍丽的合欢花在璀璨日光的照射下鲜活无比。   听着捧着账簿的芸娘汇报着近来生意流水,宋芋的一双笑眼弯成了新月,她心中自是美得很,若是月月生意都这般丰润,日后攒足了银子,先去醴泉坊盘下几处铺子将这临仙阁‘开枝散叶’做连锁分店,然后再在这‘居大不易’的长安城置办几处房产。日后再在这府邸中安排上十几来号的英俊男仆...这登上人生巅峰岂不是指日可待?   ...   马车辚辚自京兆府离开,未行多久,陆元便觉着速度明显得降了下来,且周遭嘈杂无比。他将半拢的书卷往身前的茶案上轻轻一搁,先是思量了下,旋即向迟珩问道:“今日可当是何节令?”   “不是。”迟珩吹拂了下茶盏上浮起的叶子。   陆元将车帘撩起,只见前方一处酒楼门口拥堵无比,马车乱停乱放严重地将四周的交通给堵塞住了,四周还有不经看管的孩童正在街道上横穿嬉闹。若是现下有辆疾驰的马车从后方驶来,未见这身量小的孩童,倒是一眼瞥见了这前方的滞塞,这一个急刹,后果兴许是不堪设想。   陆元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前些日子他才颁布了坊中新规来整改这些不良现象,现下这些人却将这些个规矩置若罔闻。二层楼上挂着‘临仙阁’三字的旌旗随风飘摇入了陆元微微眯着散发着隐隐怒意的凤眼中来,他在心中默默记下了一笔来。   迟珩瞧着陆元盯着外边凝了甚久,便将手间的风月话本放下,低低地咳了两声,仍是未将陆元的心绪牵引回,以为他是瞧见那家小娘子将这心神丢了,小舅舅也晾一边不理。他索性将车窗的纱帘掀开,向车边跟着的非白问道:“这陆郎喜欢的是何种类型的?”迟珩一挑眉。   非白小步朝陆元的一侧跑了去,一会便又一溜烟地跑了回来。   只听非白答了句‘好吃的’,迟珩手中的杯盏登时便不淡定地托不住了,琥珀青色的[衫上染了几朵茶花,上面还沾染了几片茶叶,茶水哽在喉间半晌才噎下去。   好吃的?!迟珩睁大的眼中满是惊讶。   虽说他与陆元的岁数相差还未足一双手,但怎么着这辈分摆在这,他也算是看着陆元长大的,这陆元自小多了那么多的圣贤书和风雅颂,按照这些个读书人的喜好,也该是喜欢那种身形瘦弱,双眼盈盈,任谁见了都要自觉怜惜的温婉女子。   他朝陆元瞥去。   陆元的手这时候已然放在了车窗边上,方才手中的那本书卷也不知何时掉在茶盏便,页角都被茶水浸透了。现下他手间正在用力,迟珩可以分明瞧见他那修长分明的指骨。   “哟...可不得了。”迟珩食指和拇指做八字托住了下巴,他打定了窗外正在进行着一场你侬我侬的爱情,而他这好外甥在这里面扮演得是旁观者。   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   迟珩细细瞧了眼陆元的模样,虽自觉他是和自己这长安城第一玉山有天壤之别,但是吧若称第二倒也是可以的。坊间那般称道他为‘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到底也是担得起的。思及此,迟珩的眉头微微蹙起,那些个天姿绰约的陆元瞧不上,难不成真喜欢满是人间烟火气又瞧不上自己的款?   迟珩默默地将自己手边上的风月话本捡起,准备现学现用几句里面专门安慰爱而不得男配的话套用来在陆元身上。   “这临仙阁幕后的老板是何人竟如此妄视新颁的规章制度。”陆元说话自是淡淡的,但从他将帘子拂下的略大的动作,迟珩自是瞧出了他有些微愠,他现下才是将陆元的心思揣摩透了。旋即将话本子一阖,信手一掷。   果然,爱脑补的人最可爱。   风和日丽,微风轻拂,合欢花树翠碧摇曳,满树花卉如少女手间的叠扇又如腼腆少女脸上的两团红晕,幽幽然间有淡雅芬香缭绕。   宋芋把玩着手间的一只合欢花的青梗,眼神落在楼下离杏花楼不远处的一架挂着英国公府图腾旗帜的八銮马车上久久不离。   马车在此处已然停靠了将近一刻,也未见车中有人下来,亦是不见遣派有仆从到这四处来置办。   “小娘子在瞧着些何?”芸娘弯着眸子,脸上挂着淡淡的笑问道。   宋芋将神思收了回来,“之前可遣人去打点了里正?”里正手中管着一坊的赋税和户口,虽说是个小官,但是在一坊内经商,若是与他们打好交道,定是要比不来往要顺畅的多。   这临仙阁虽说是交由宋芋及宋祈渊在操持,但是他们与宋润莹有约,不得抛头露面让旁人知晓,故明面上的主理人便是从前杏花楼老板的庶女芸娘。   芸娘点点头,她本以为宋芋要过问她关于这架马车主人的事情。但瞧着宋芋又将眼神落了去,她的情绪全然蕴含在了那双清澈的杏眼中,让人一瞧便知。芸娘看了眼楼下拥堵成墙的人流,笑道:“兴许是这人太多,挡了贵人的路,应是遣人将这路途疏开,并与这贵人赔个不是的。”   “也是。”   “吃点?”迟珩将一只包装精致的糕点盒子拆开,将几只洁白如玉、桂香浓郁的方正糕点用油纸隔着放在了琉璃盏中,他故作姿态悠闲,目的嘛...就是为了膈应陆元。   陆元今日点名要去醴泉坊吃醴鱼臆,也就是一种甜味鱼胸。但现下都在光德坊耽搁了快一刻半了,去了这醴泉坊还得排队侯桌,陆元下午还有公务要忙,想来是来不及了。   “此点清甜爽口、入口细腻化渣。”迟珩一边品着一边评价到,本是不为所动略略有些烦躁的陆元瞥了来。   “这是什么?”   “桂花糖蒸新栗粉糕。”迟珩将包裹糕点的油纸拿起借光一瞧,“喏,便是这家杏花楼买的。”   陆元瞧着那三个娟秀的字,微微眯着的凤眼里闪烁着忽暗忽明的光,轻风将车窗纱帘挑起,陆元的玉容一半在光下一半掩在了车内微微的黯淡中,神情晦暗不明,就连迟珩这时也未将他的情绪猜出来。   他的指腹在这三字上摩挲了下,嘴角挑起了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倒想要拜会下这家嚣张的阿郎了。”话毕,陆元便撑起身来躬腰掀帘朝外去。   站在露台上试新点心的宋芋这时却打了个喷嚏来,她云髻峨峨,上方戴着的一支镂空的杏花珠钗也随着晃动。   不知为何,宋芋有种不好的预感。   --------------------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小娘子,近来数日徐公手头闲,若是能文思不堵的话,应该会有双更或者万更哈!届时注意查收哦! 第41章 松鼠桂鱼   “这个呀,是如今的大理寺少卿,英国公府的小公爷迟珩。”停靠在临仙阁不远处的英国公府的马车上终于有人踩着马凳下了来,芸娘见宋芋方才凝了那般久,以为她有兴趣听关于里面贵人的事,便开始兀自地说了起来。   芸娘不似一般的闺阁女子,她不仅熟稔经商之道且消息惯来灵通。   宋芋垂下眼帘朝楼下看去。   只见马车旁站了一身着琥珀青色[衫,玉冠束发的男子,除腰间系着的一块玉佩外,身无别物装饰,衣着虽是简洁,但他举手抬足间的贵气却是如何也挡不住的。   宋芋手指摩挲着合欢花梗,默了一下。   迟珩这个名字,宋芋自是不陌生的,与宋润莹近来来往密切的哪位样貌端庄温婉的江晚照便是她的夫人。宋芋从前方来长安的时候也曾听过这位在大理寺中断案如□□号。   “旁边这位...”芸娘方才简明扼要地说着这坊间人如何称敬仰这位少时便潇洒肆意被称为玉山的探花郎,本是神采飞扬的,现下却嗫喏了起来。   宋芋将神思敛了回来。   迟珩身边站着一欣长的身影,虽是大半掩在了街道旁撑起碧绿伞盖的榆树下,宋芋从那随着步子曳动极为惹人眼目的绯袍和此人腰间晃动的银鱼袋也判断出了――这家伙不仅是个有官身的,还是个五品上的高官。不过到底是何人竟然让芸娘生出了此般紧张的作态?   “我从未瞧见芸娘这般。”宋芋瞧着迟珩和哪位官爷的身影没入了对面的一家专门做鱼料的酒肆,是时,芸娘竟长吁了一口气。   “哪位是陆少尹。”   “陆少尹?!”宋芋先是有些惊讶芸娘过激的反应,不过旋即便思量清楚了其中的厉害关系。   这圣人在长安城设立京兆府管辖包括长安、万良在内的周围二十三县,京兆府尹的权利高于一般知府府县,对于一般的刑事诉讼,可以不受逐渐诉的约束,对于坐实的案件,甚至可以当堂落罪。   这么推论的话,这位陆少尹便是长安城副市长的存在,这副市长突然莅临调研酒肆的菜品口味是否合他胃口...想到这里,宋芋不仅一莞尔,这长安城的副市长虽说不是与那紫宸殿的圣人一般是要日理万机的,但他上要听这京兆府尹的号令,下要处理这些个主簿、录事呈递上来的长安城各副属县的案件以及百姓间鸡毛蒜皮起纷争的卷宗,至于这外面嘛,还要偶合联合这大理寺、御史台审查个案件什么的...   思及此,宋芋的眼眸间悠悠然地浮起了一丝忧虑。若是这么想,万一这那天这位陆少尹面对繁重的公务心绪不佳,怀揣着沉重的心情走到了这临仙阁来,又恰巧是个毛手毛脚的酒博士招待着他...宋芋想了千万个若是...若是触了这位爷的眉头,兴许这后边的营生便是和里正搭了再好的关系也是要被穿小鞋的了。   一旁的芸娘本是沉静了下来,又开始试着新制的糕点,并不时发出小声的发出评价。   突然,宋芋却听到一声着急的跺脚声,紧接着便是芸娘的一声‘坏了!’   宋芋朝楼下一看,陆元和迟珩二人正朝临仙阁走来。她也不自觉的开始紧张起来,转身离开露台的时候,裙角却不经意间将合欢花给牵引了几朵下来。   风铃般的花朵在清风的携带下,在空中轻巧地打了个圈,然后落下。   不偏不倚,刚好落在了陆元的肩头。   他抬头一看,只见三层楼上伸出阑槛的合欢花枝桠上似幻影轻纱的合欢花飘摇间竟像日暮间飘荡在空中烟霞。   ...   芸娘专门挑了几个训练有素,且能说会道的酒博士来招呼这两位贵客。   甫一进门,便见一圆脸酒博士堆着笑走了来。   “见过小公爷。”   “见过少尹。”   圆脸酒博士朝两人唱完喏之后,用掸子给两人轻扫袍角尘土的小厮也停了下来。   正当他欲先二人推荐三楼的至尊雅座时,迟珩便负着手从他身边过去,声音薄薄地说了句,“春江月夜。”   陆元定在原地,一头雾水地看向迟珩。   “阿舅不是说第一次来?”   迟珩微微偏了下头,冲他眨巴了下眼,满脸的无辜,“什么时候?谁说的?”他将玉骨扇打开,负手腰间朝楼上去了。   只见酒博士朝堆满酒的柜台方向大声呐了句‘春江月夜,二位!’是时,堂里用饭的人都顿下了手中的筷朝这酒博士望去。这临仙阁近来堂内的散座都是一座难求的,更别说堪比长安城最好的酒楼澄楼收费斗万金的临仙阁三层,特别是那春江月夜,上一次接待的贵客还是韩国夫人。   迟珩悠闲地摇着扇子走在前面,陆元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这家的阿郎却是是个会做生意的。”陆元方才顺着楼梯一路上来,将这临仙阁的布局大致透悉了下。   “何以见得?”迟珩挑眉问道。   陆元将手抚在栏杆上,不疾不徐地迈着步子,“这一层楼中坐的多为白丁和青衫小吏,服务他们的便是往来传菜的酒博士,用的这些个胡凳、青席、桌案不仅能在有限的空间内尽可能地多加摆放也不会显得那么拥挤。”陆元晃了眼一层的整体装饰配色,笑道:“倒是个追求雅致的,色彩搭配的和谐,便是客人如此拥杂在一处用食,也不会有置身市井闹巷之感。”   圆脸酒博士适时捧哏,“少尹见解独到!”   二层楼上是做成了一间间的雅座,人坐在其中将与门相对的窗户打开便可观楼下的戏台子。陆元和迟珩环着走了一圈后,陆元突然在一处挂着芍药雕花门牌的雅间门口停下,笑着问道:“阿舅方才可数了有多少种花类?”   迟珩的眼底闪过一丝慧黠,一目十行对他来说并不是个难事,更别说在极度放松的情况下将沿途的房间数量推论出来了,他唇角一弯答道:“三十六间。”   “小公爷好生厉害。”酒博士将竖起的大拇指直接捧了出来。   ...   酒博士将春江花月的门推开,甫一映入二人眼帘的便是绘着月色下的春江潮水和牡丹的屏风,繁复精致的缠枝牡丹以及配色的淡雅交融,上面似乎还用了金银线滚绣,直叫人一时间挪不开眼来。   屏风后的一方桌案上已然摆放了几味精致小点和三壶饮。   听这酒博士介绍,一壶为酪浆、一壶为酒、一壶为茶。   “今日可有何推荐?”迟珩将倒扣的白玉盏翻正,往里面倒了一杯茶问道。   未等酒博士回话,陆元嘴角勾起一丝笑将这回答截了去,“阿舅不是常来吗,理应清楚得紧。”   “我...”迟珩觑了眼一直保持着微笑也不带脸僵的酒博士一眼,然后用菜单册子挡着脸,向陆元对口型到,‘我也是第一次。’   陆元一噎,看了眼手中的菜单,很是无奈...虽说他是个好尝鲜的,但是这些个熟悉得再不过的字组在一起成的菜名,他是一个也不敢尝啊...   眼神落到这夫妻肺片上,陆元把玩扇柄的手有些不淡定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京兆府门口也敢开黑店?不过旋即他便打消了这个想法,兴许别人只是起个这么个名头?就像自己往日吃的什么长安第一金银平夹一般?   每款菜色下面都标注有配料,陆元一向不好这些重麻重辣的,便翻页看向了后面的淮扬菜。   “松鼠鳜鱼?”迟珩指着菜单上的这道菜,仰头看向了酒博士。“里面真有松鼠?”   陆元:“...”都说一孕傻三年,他这个小舅舅是成婚后便开始傻了。   “这夫妻肺片肯定不是用的两口子的肺片来拼的,这松鼠桂鱼难不成真有松鼠?”   酒博士解释道:“是用去骨的桂鱼雕出花纹,然后用秘制酱料腌制,继而裹上蛋黄糊后放入油锅中嫩炸,其炸出的形状似鼠,浇上糖醋卤汁后会发出‘吱吱’的声音,故称此名。”酒博士还专门补充,“咱都是从大运河来的扬州上等鱼,吃起来是一个外焦里嫩,酸甜可口,保管你吃了一回想二回。”   由着酒博士一番天花乱坠地夸赞自家菜肴是多么的好,本就纠结且选择困难的二人彻底失了方向。   门牖被酒博士推拢的那一刻,陆元和迟珩两人脸上敛着的尴尬才缓缓地释放出来,等了片刻消失后,两人又推脱了起来。   “不如你先点?我再看看。”两人似乎商量好了似的,异口同声道。   陆元放在菜单上的手没有丝毫退让的抽离,迟珩叠放在他手上的手也是纹丝不动。   两人便各执起一本菜单阅览了起来。   陆元用手制靥,手肘撑靠在桌案上,他将这菜名逐字拆分,读得极其认真。香炉中的沉水香雾化作白色的烟气飘摇而上自盖子镂空的花间溢出,蔓延到了陆元的袖间来。袖间沾染上了淡淡的沉水香时,他面对这些陌生的菜名也没琢磨出个名堂来。   而对坐的迟珩,一脸闲适,瞧着陆元一脸认真的样子,不禁摇头轻轻嗤笑一声,然后慢悠悠地翻过一页去。只不过嘛,他的心思全然落在了置放在大腿上的话本子中郎君小娘子的死生挈阔中。   不一会,门牖处传来了叩门的声音。   将人传了进来,原是送果品的酒博士。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家里停电了,先奉上一章,啾咪 第42章 蟹粉狮子头   酒博士手中将洁白如玉、色泽胜雪的白瓷器放在桌案中间,并报菜名道了声‘杏仁佛手’。   甫一推开门牖时,便有清香袭人来。   陆元将手中的菜单册子微微一合,定睛一细瞧。   金灿灿的佛手果依着其如花瓣般张开的‘手指’雕刻成了莲花状,上面浇了层细细地桂花蜂蜜,最上方撒了层切得细碎的杏仁片。因着佛手果单尝口感不是甚好,如此便能佐其中天然的酸涩口感。   酒博士打开一旁的柜子,将里间与‘春江花月’同系列的碗碟器皿给拿了出来,先给迟珩摆布好了碗碟,正准备给陆元摆置的时候,却闻他一句薄薄地‘不用了’。一干四人酒博士登时一慌乱,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连忙颔下了首退避到了一侧。   而事实却是...   陆元对于饮食上有着过于常人的挑剔。   他不论居家用饭还是外食,餐饮茶具都是独一份的。   只见奉壹将背上一直背着的檀木匣子取下,匣子通体呈墨色泛着微微的光泽,想来是打理得宜。其正面阴刻了一朵略淡色些的墨莲,唯蕊心处有黄白几点,许是经特制的桂椒熏制过,奉壹解铜扣启盒盖的过程中还可嗅到隐隐的幽香。   虽是简素却很是雅致,光是瞧着这精致的匣子,酒博士便在心中暗自揣度里面的放得用具器皿该是何般精致。   色泽如冰的秘色瓷碟以及通体晶莹无杂絮的白玉盘被奉壹一字排开放在陆元面前,数量虽是不多,但足以让应伺的人感到震撼。有眼力的酒博士连忙便反应出了,这陆少尹饮茶的那只茶瓯是出自前朝名家之手,这般绝版之作,寻常人家或是要烧高香奉着收藏了。   迟珩是早已习惯陆元这般‘排面’了,他现下正气定神闲地饮着青梅酒看着手中的风月话本。   兴许是自己方才的话太过冷凛,陆元主动打破僵局,看向身旁的托着琉璃壶的酒博士问道:“给我盛些。”他用手背将白瓷茶瓯向酒博士的方向挪移了些。   色泽乌黑的酸梅汤随着酒博士报菜名‘酸梅汤’,倒入了白皑胜雪的茶瓯中,随后他又用木夹子夹了几块形状方正的冰块放入其中,冰块碰到茶瓯的围壁登时发出清脆的‘啷当’响声,很是悦耳舒服。   陆元将指骨修长分明的手握在了杯具上,蹙着眉头瞧了眼其中如琥珀一样醇暗色的浆液,然后便凝着琉璃盏上的一只月牙状的银戟问道:“此为何物?”   酒博士笑着解释:“如此便表示是夜间熬制的。”   陆元点了点头,将茶瓯边靠近自己的嘴唇,微微抿了下这酸梅汤。酸甜适口,冰凉宜人的酸梅汤在触碰到舌尖的那一刻似乎化作了一团清凉之气,霎时便侵四肢百骸将周身的暑热一丝丝地往外挤出。   他本觉得不过是本朝常见的乌梅饮子一般的寻常饮品,方才也不过是想解缓尴尬才略尝下这些个凡品。只是细尝过后竟品出了其中的奥秘来,乌梅的酸甜、甘草的清甘、桂花的清香一时间在舌尖迸发,却层次分明的在口腔中余留回味。   陆元又让酒博士给自己倒了一杯,痛饮而尽,周身清凉,口中生津发酸,只觉不过瘾。只是他历来秉戒有不可多贪多食,便只好暂忍了。   手中的筷头厚度的菜单册子,现下在陆元指间不过仅剩薄薄的几页,他将此翻来覆去也未见到个自己寻常闭着眼也能叫上名的什么‘火明虾炙、唐安锬、缠花云梦肉...’旋即,他抬起了头来,准备在征询下迟珩的意见,“阿舅觉得...”   “我都可以。”迟珩将头埋在了风月话本间也不见抬下。   陆元:“...”   陆元指了几个菜,待酒博士记好之后,便将菜单和上递给了酒博士并屏退了他们。   待室中只剩下迟珩、陆元以及留下来贴身伺候的非白和恕己时,迟珩将手中的话本子放下,酝酿了片刻后,清了清嗓子后向陆元问道:“宋润玉那个案子进展如何了?”   “阿舅怎么想着问这个?”陆元微微蹙眉。因着他与迟珩私下不是弈棋寻乐便是赏食论诗,甚少在闲暇谈公务。   “此案虽现下全权交由京兆府审理,但是...”迟珩眼神示意了下非白,意在让他注意是否隔墙有耳,然后低下声来,“此次胡商那宗案子,仍是要过大理寺之手的。”他解释自己已让人暗查,其后面操纵的势力并非是走私越货那么简单。   陆元面色一松,嘴角挂着淡淡地笑,道:“宋润玉此案现下因余党逃窜,暂时因证据不足搁置了下来。”   迟珩顺着他的话问了下去,“那金吾狱那边是个什么情况?”   “未得圣人手谕以及我的命令,闲人不得入内看探。”   迟珩往杯中斟了一杯清香的青梅酒,微微摇头吁叹,“眼看朱楼起,眼见楼轰蹋。这宋家好歹也是洛阳望族,祖上也是有过封候拜相之辈,而今却...”旋即,他话锋一转,语气里满是奚落,“这宋润玉可还在狱中苟延度日?”   冰凉的茶瓯便触碰到陆元的唇边,旋即他又放下,嘴角挑起一丝戏谑,“蟑螂臭鼠横行之处,每日靠着一方薄药吊命罢了。因果轮回,自作自受罢了。”陆元话音生冷。   迟珩未再多问,便将话路子给岔了开来。   宋润玉犯得错说大不大,说下也不小,只是犯得却很是不合时宜。他不该在圣人初登大宝未几年,根基不稳正准备剪除朝堂顽固势力羽翼之时任了虞部主事这一职,因着建渠解旱涝的资金被层层克扣,到了兴工的时候已然所剩无几,主事的人只能偷工减料,哪想这新建的渠竟在圣人眼皮子底下轰然倒塌...   二人自是明了宋润玉是被卷入了朝党之争被人暗使做枪,但是从他府邸中搜出的账簿证据已是铁证如山,便是状师有百口也难辨。只是现下他被扣押在金吾狱而不是举家全迁寒塔或者岭南,想来是圣人心中自是有块明镜的...只是圣人的心思,谁有敢暗自揣测呢?   不一会,便有衣着统一的酒博士鱼贯而入,摆盘揭盖,一番动作行云流水。   揭开一个盖子,便有响亮的声音报着菜名。   “清炖蟹粉狮子头。”   “淮安茶馓。”   “三套鸭。”   “水晶肴肉。”   “松鼠鳜鱼。”   ...   一连报了十一道菜。   迟珩小嘬了一口桃胶银耳雪羹,将面前的菜色尽数收于眼底。菜肴原料多为水产,基本用的是‘炖、焖、煨、蒸、炒...’且菜品形态精致,方才他尝了一小口软兜长鱼,只觉滋味清鲜醇和。再瞧这周围摆盘,瓜果雕刻或虫或鸟,十分精致。皆用青玉瓷具盛放着,很是格调高雅。   迟珩将筷箸放搁在一旁,抿了口清凉酸甜的酸梅汤后,心中缓缓有了答案,这酸梅汤与本朝常见的乌梅饮相比,少了浓重的中药味,且浆体更为浓醇。想来这家东家是个心思新颖好创新的,这些淮扬菜经改良后,滋味更为鲜美了。   他看着陆元笑道,“这些口味平和,清鲜而略带甜味的菜肴没想到竟是归卿的心头好呢。”   陆元嘴角挂着笑,回敬了迟珩一杯,因着下午有公务要忙,他饮得是青梅酒。   “在御史台任职时,曾去过一次扬州,在一家食摊尝过一些菜品后便有些难以忘怀其中美好滋味了。”说话间,恕己往陆元的碟中布了一只圆滚滚的蟹粉狮子头。陆元轻咬了一口绵软的狮子头后,蟹黄膏香气便随着溢出的汤汁滑入了口腔中,他细细咀嚼品尝后露出了一个极为满足的表情,然后说道:“这淮扬菜始发于春秋,兴于而今,想来其‘东南第一佳味,天下至眉’的名头自是名不虚传的。”   迟珩点点头,深以为然。   尝这松鼠鳜鱼时,两人突然谈到了《齐名要术》中有关‘酿炙白鱼’的记载。有说到什么‘饼炙’、‘莼羹’、‘毛蒸鱼菜’...虽说菜品品类不同,但其原料都不尽相同,都是白鱼。   迟珩熟读《砍脍书》,精通鱼类品鉴,他笑道:“这白鱼得要是淮河的鲜白鱼才最为正宗。”他解释,这‘酿炙白鱼’中的鱼得选用长二尺的,不得过长或过短,品质如此优类的,只有‘淮白鱼’才能满足了。   又谈论到前朝的炀帝,说他或是个十足的大吃货,当初运河竣工后,便让人将长安、洛阳的中原美食随着龙舟带入扬城隋宫。龙舟的帆帷所经之处的州县无不竟相上贡珍馐,更是有‘夜煮百羊,以供酒馔’的盛景。   两人相谈甚欢之时,门牖处却传来异动。   迟珩给陆元使了个眼神,两人继续正常交流,而一旁站着伺候的非白便缓缓踱步向了门牖处去。   一酒博士被非白提着领子给丢了进来。   “鬼鬼祟祟的,不像是什么好东西。”非白睨着一脸惶然的酒博士正声说道。   酒博士连着磕了好几个响头,连道‘误会误会’。   迟珩摇着手中的杯盏,问道:“哦?什么误会?”   酒博士解释,是厨房给‘春江花月’配备的糕点好了,瞧着只有两人用食便让他来过问是否要打包回府。并言因着自己少见贵人,方才被气势威严所迫才在门外紧张踱步,并未行窃听的腌H事。   迟珩瞧了眼桌上放着的一些点心,蹙了蹙眉...他说的倒不像假话。   只是...   陆元倒是不怎么信的。   陆元的眼中瞳白比例得当,睑裂细长,内勾外翘,眼尾平滑向外延伸而略微上翘,是典型的颇具气色神韵的丹凤眼。他素日里若是不笑的话,整个人看起来都是不太好惹的样子。只是现下,陆元笑眼一弯,依稀可见眼下微微的卧蚕,一句‘真的吗?’却问得酒博士耸起了肩来整个人略略向后仰了下。   这感觉,就像是京兆府的二堂中一般。   ...   身后有芸娘的身影在唤宋芋,她却并未察觉一般,仍是借着那丛合欢花掩着身形望着楼下向马车步去的孤拔清瘦的身形。被她的素手缚着翅膀的鸽子正扑腾得厉害,直到马车车轮缓缓滚动起来,宋芋的手间才微微放松...训练得素的鸽子振着翅膀朝崇仁坊方向飞去,宋芋将如扇般的乌睫下的忧思给敛了起来离开了露台。   陆元有颗明察秋毫的心,他敏锐地感觉到方才脊背上似乎安了偷窥的眼,一直在自己周身逡巡,他故意让车夫绕了一圈准备一探究竟。只是,从微微掠起的车帘罅隙中堪堪看到一皎裙角。   陆元凤眼微眯,他将车帘缓缓放下,嘴角却勾起了一丝得偿所愿满意的弧度...若是不出他所料,这临仙阁有所古怪,或许与他正奉命秘查的案子有关。   方回到京兆府公廨,陆元便将恕己给传了来,命他调不良人去打探有关临仙阁的虚实并遣派人在此处周围蹲守。   ====================   # 长安・秋   ==================== 第43章 鸡蛋灌饼   帘外雨潺潺。   半夜被隐隐雷声惊醒的宋芋,翻来覆去睡不着,便索性隔帘听雨。雨势渐收之际,听到有微微扑腾窗棂的声音,便起了身来。   信鸽翅膀上的羽毛被雨水打湿后三两鬃地湿濡在一起,它停歇在窗棂边的一方酸梨花木大案上。一沓厚宣纸的最上方撒了一小把的谷物,信鸽发出‘咕咕’的叫声而时不时地低头啄食。   大案上罩着白纱笼的灯火连带着屋内余几只高架烛火将屋子里映满了橘色,满是暖意。桌案前少女一袭藕色的睡裙,青丝松松垮垮地用同色发带绾在脖间,捻着信条的手指白皙比玉。曳长的影子投在素净的屏风上,伴随着悄悄从窗棂罅隙中摸入的冷风,不时晃动。   她指间握的是宋润莹的回信。   短短几行字,不过须臾便可尽数看完,但宋芋却凝了约莫半刻。   急雨再度拍在窗棂上,被镇尺压住一端的宣纸向上翻飞成簌簌声,屏风上少女曼妙的身影晃动地婢方才更厉害了些。   宋芋借灯观信的视线也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须臾,她眉心舒展开来,微抿的丹唇挤出了一丝叹息...她将白纱拢揭下,将纸条投入其中,眼见其灰飞成蝶随着风被卷出。   宋芋将今日刺听到‘春江花月’中的谈话言简意赅的尽数于一纸之上知晓了宋润莹,本想与她共商下一步谋划的,那知宋润莹简了‘勿忧’二字便将此事给覆了去,余下的数言不过是在过问她日常可安好。   江晚照前些日子虽是告诉他们宋润玉在金吾狱中除了日常衣食得不到保证外,其余一切无恙,听到她说宋润玉在里面还能偶尔写诗作赋,宋芋的心着实是放下过一些时日。   不过,都是短暂的。   而今看来,宋润玉不仅是食不裹腹,还身染恶病。一回忆起酒博士禀报回陆元描述蟑螂臭鼠共生的原话,宋芋的心间竟一阵猛来的作痛。她想到自己这个异乡客,占了别人女儿的身子,若是还要默然置之,不管不顾,心中只会更加不安生的。   宋芋思索的间隙,脑中突然晃过临仙阁下随着微风荡漾的绯色袍角。   综之扬州食摊的特殊照料以及今日听到的对话,或许,陆元能够帮上她。只不过,这个矜贵的陆少尹与她非亲非故的,又如何会心甘情愿的帮她?   已然三更天了,困意突袭。宋芋将回信写好后缚在鸽腿上,然后便推拢了窗牖回到了床上裹紧被子。她打算明日晚些时辰去酒楼,毕竟而今的生意以及日常的采买的操持并不是全然在她一个人身上了,不如便趁机睡个懒觉,情绪舒缓后再继续谋划下一步盘算。   ...   眼下便到了中元节。   因着唐时道教兴盛,道教的‘三元说’中述有‘天官上元赐福,地官中元赦罪,水官下元解厄’,‘中元’之名便由此而来。而佛教则成此时为‘盂兰盆节。’盂兰盆是梵语,在《大藏经》的记载中,‘盂兰’乃‘倒悬’,‘盆’便是救器。‘盂兰盆’衍生出的意思便是用盆子装满百果糕点,供佛陀僧侣食用。   此时的中元节,不单单是而今观念中祭祖、放河灯的七月半,也是民间在秋初庆贺丰收的时节,百姓若是有若干的农作物成熟,当按例祭祀,并用新稻米祭祀先祖。   圣人将户部呈上各州县粮食收成佳况的汇总过目后甚喜,今年竟躬身前往慈恩寺主持盂兰盆法会。   这圣人出行自然是天大的事情,周身安全虽是有长安十二卫这些个特殊部门来操管,但是往来的交通疏散却固来是京兆府的责任。圣人向来赏识陆元,他这玉口一开,陆元自是笑着承了。   慈恩寺地处晋昌坊,由着启夏门直入过两坊后便可到达。慈恩寺是长安城内最恢宏的佛寺,乃李治为太子时期为追悼亡母长孙皇后修建的,此处是长安的三大译场之一,加之明柱素洁,四处禅房花木,长安城内香烟最缭盛处非它莫属。   寺庙门口不远处有家精致的酒肆,一楼的堂间已经挤了个七八成,除了来一度皇家风貌和天子真容的少数人,其余都是静待着上香然后去听一场法会的。这说书先生也是来上香的,只不过等的太久实是有些无聊,他便行起了营生来,方才他便是将有关慈恩寺的种种如数家珍的说了出来。   陆元坐在二层的一处雅间内,将手搭在手边的窗棂上悠闲地品着茶,楼下的说书人不时传些上来,他竟也笑着跟着身边的同僚品评几句。   正乐谈到有关寺中法师说法之事,眼尖的同僚却提醒虢国夫人的卤簿来了。陆元脸上的笑一时间收了起来,朝窗边看去,眼见不远处一支队伍声势浩荡的走来。   有两个猿臂蜂腰的壮硕将军打扮的男子跨坐在金鬃宝马上,他们两人腰间都配有一把宝剑,后面跟着的便是训练有素握着银戟的步兵以及手捧金瓜、宝顶、旗幡的仪仗队,紧跟着的还有安兴坊的乐官院乐队,再是一辆装饰得异常精美的碧油香车,最后面还跟着二十人一伍的身背箭筒的护卫队。   便是隔了这么远,陆元几人也闻到了自碧油香车中散出的上好的脂粉香和美酒味。   陆元嘴角挑起一丝戏谑,心道这虢国夫人可真应了那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今日便是有雨降火也觉着热得厉害。”陆元捧着氤氲着热气的茶瓯嘴角挂着淡淡的笑不咸不淡的说道,说话间他还将奉壹带着的折扇给要了来,在胸前摇了摇。   在座的各位自然是心中明镜一般的,这陆小侯爷那般是热啊?这分明是在吐槽这个借着有个在宫中冠宠的妹妹而颇有气焰的虢国夫人罢了。   卤薄一过,退避在两侧的百姓又朝各自感兴趣的摊点涌去。   这来奔赴法会的自是不全然是上香礼佛的,比如眼下泛着微微青色的一干苦逼京兆府打工人们,再者便是趁着这个机会行商赚钱的宋芋了。   这盂兰盆节在各大佛寺中可是个大节,便是宋芋所处光德坊中的一些小庙中也甚是热闹,只是热闹要分多种程度的,自是及不上又有名师讲法又有戏可看的慈恩寺了。   今日出行的人甚众,免不了要在坊内解决些吃喝问题,宋芋便带着顶锥帽领了两个得力的女郎去慈恩寺门口占了处好位置撑起了食摊来,打得自然是‘杏花楼’的招牌。   宋芋在盂兰盆法会的前七日便遣人去了光德坊的各大寺庙道观,奉上了杏花楼新出的糕点,并且在功德箱中献上了香火钱...想到这香火钱,宋芋实乃是有些心痛的,以往拜访各大名山大川的寺庙道观之时,她向来是‘两元用户’。或是这门槛钱捐得不够,这老神仙也不管她,由着将她放到了这异乡。   这新出的糕点是宋芋研制后特供的贡品,用材上多是酥油、面粉、饴糖等耐放的,口感上虽是没那么细腻,但模样却是一贯的精巧。由着这么一来,往来的香客都忍不住多往上面瞧上几眼,杏花楼便顺理成章地‘爆单了’。   京兆府的一干人眼瞧着最后一支卤簿队顺利进入慈恩寺后,每个人的脸上都释然出一丝笑来,并开始叽喳地商讨起来现下去买些什么好吃的来填下肚子。   “都要吃些什么,今日老夫请了。”京兆府尹韩予安是个慈祥的白胡子老头,现下他正捋着下巴处的山羊胡子笑道。   商量了半晌后,也没出个所以然来,只见一方从大街上回来的年轻青衫官吏说杏花楼来此处支了个食摊并说他们家花样甚多,不如遣派酒楼的酒博士去置办些。   一提到同坊的杏花楼,尝过其中滋味的官吏登时眼睛便亮了起来,连忙道好。   屋子里乌压压地挤满了京兆府的人,虽是门窗疏通,但仍是有几分烦闷,但见得令出去置办的酒博士一溜烟下楼后整个屋子都疏散欢快了起来。先是将桌上的茶水给撤了换上了五色饮和酪浆,为了保证万无一失,满屋的人在此守了一夜,喝茶水提神,口中早是苦涩无比了。   不一会,三个酒博士便捧着满怀的油皮纸包带着香气跑了回来。   由着油皮纸包被一一揭开,香气登时溢满了整个屋子。 第44章 玉兰饼   京兆府尹年事较大,平日里又好捧着个加了菊花枸杞决明子的茶瓯养生。而各位京兆府共事的同僚自是知晓陆元这个养尊处优的小侯爷在这吃食上不仅是挑剔并且追求清淡,故给他们二人代购的早点都是粥点。   屋内,穿着或青或绿颜色官袍的年轻官吏一人手里捧着一只油皮纸包嚼着,满屋子里除了各种酱料或者着烤香的面食散发出的油滋滋的香气外还洋溢着幸福的咀嚼声。   “老夫年轻的时候胃口也是好得很。”韩予安抚着自己的那捋山羊胡,微微有些浮肿的眼睛笑得来眯成了一条弯线。他说从前自己方成亲的时候就在大理寺上值了,每日睡得晚,第二日又要赶着去点卯,家中夫人的手艺又不太拿得出手,便每次都要偷溜去西市买三只撒满了芝麻的胡饼和古楼子就这水盆羊肉吃。经常去了,自然是熟客,这店家的蒜和火晶柿子自然是给他敞开了来吃。   “后来升了职便去得少了。”韩予安用勺子舀了舀面前的皮蛋瘦肉粥。   陆元笑而不语,他自是明了这个领导并不是因为经常吃不到西市的胡饼和羊肉而遗憾了,是因为这圣人有令,官吏五品以上未得特谕不可随意入西市,想来是日复繁琐的公务中平白少了乐趣吧。   一面廓圆润,面色净白的年轻青衫官吏吃完手中的煎饼果子最后一块面皮包着的生菜后,只觉自己是猪八戒尝人参果还未尝个尽兴。但碍于面子,怕在众同僚面前落得个贪吃的名头。由着意犹未尽,便与身边方才跟着酒博士去置办的同僚聊起了这吃食来。   “瞧着盛主簿手中的饼似乎新鲜得紧,似乎与我方才吃的煎饼果子略有不同?”盛主簿身材圆圆,素日里很爱与同僚们交流美食经验和长安各大坊的美食攻略。   盛主簿咬了一口手中香脆的鸡蛋灌饼,细细咀嚼完后,从袖中掏出一方手帕来将嘴角的酱汁擦拭干净后,笑着说道:“贤弟眼神细致。”他竖起了自己肯定的大拇指来,“这个叫做鸡蛋灌饼,方才我特地打点酒博士去买的。”他嘿嘿笑道。   “鸡蛋灌饼?”   正尝着美人粥的陆元也被吸引住投来了目光。   “上次出门着急,忘了带我家娘子为我带的食盒,便想着到了公廨周围随便找家食肆对付一下,然后便发现了这杏花楼早上特供的早点。”他颇为有些自豪的说‘自己只用了一刻便买到了’。这话也着实有理,毕竟现在杏花楼随便出个胡饼都有一大群人跟风抢购。   盛主簿倒是没在自己的口感和品味上多着墨,直接点评起了这做法来,“我瞧着也不难,且感觉与这煎饼果子有异曲同工之处,只不过这鸡蛋灌饼做起来是要繁琐些。”他微笑着解释,两者都是饼皮刷酱卷一切,只是这饼皮的原材料有所不同以及用油烹饪的差异,这尝起来得口感自然有所差异。   “所谓鸡蛋灌饼嘛,便是磕两只鸡蛋在碗里面然后撒入盐和葱花,搅散后灌入到被开了小窗的饼皮里面。”   “决定一个鸡蛋灌饼好不好吃便要瞧着饼皮做得如何了,和面选小麦粉掺温水,夏季的时候掺凉水。”盛主簿说话间手上也没停下,握着一只茶瓯做起和面的动作来,十分得娴熟,一看就没少在家中做活,就连韩府尹都忍不住夸他两句长安好郎君。“一个面团最好分成四个面剂子。”他默了下卖关子,“分多了,这皮薄容易漏馅。分少了,皮厚不好吃。”   “然后再在上面用猪毛鬃刷子刷一层香喷喷的花生油,再撒上五香粉和葱花、盐,从外向内的卷起来,在两头抹上些许油星后立起来,然后用手掌按扁,再用擀面杖擀成薄饼状。”   在座的京兆府署吏们无不瞠目结舌,因为他们没想到这是哪位矜贵的陆少尹口中说出的。   盛主簿瞧了瞧陆元握在秘瓷盏上修长且白皙比玉的手指,只觉一惊,这分明是十指不染阳春水的云上仙君,又是怎么能说出这番具有人间烟火气的话来的?   陆元微微一笑,只道是见家中新买回的厨娘都是这般做面食的,觉着新奇便多瞧了几次,没想到自己这般‘天赋’竟偶然间‘拔尖’了一次,说来甚是惭愧啊。   陆元在讲笑话上面极为没天赋,讲起来也是冷冷的感觉,但大家还是很给面子的笑了起来。   盛主簿见陆元今日兴致盛佳,若是自己再这么讲下去许是要拂了他的兴,便恭维地说道:“属下原是不知少尹竟在美食上有如此高的兴趣及天赋,想来下面的做法陆少尹也是无师自通了吧。”这盛主簿也是个聪明的打紧的人,他知晓什么时候说何样的话适合,现下这番话既是拿定了陆元是不好这口市井小吃的,左右方才是一时兴趣所往接住的话罢了。   陆元今日的心情想来是顶好的,他登时便不假思索地给承了下来,眼角眉梢满是春风,笑着说道:“某猜想着当把鏊子放置在火上,待加热后淋上一两瓢凉油,烧热后再放入饼坯。”陆元顿了下,因着他实乃拿不准这个几成熟的时候才往饼里灌鸡蛋液,“然后再将鸡蛋液从饼坯开得小窗里面灌入,把口捏合在一起后,等着鸡蛋被烘熟,面坯届时也被炸的色泽金黄,再根据个人刷上或厚或薄的酱料,裹上青菜、薄脆。”   “这夏日的时候,刷上甜辣酱就这青瓜吃,不仅咸香酥脆还甚是爽口。”   众人只觉佩服得五体投地,尤其是这盛主簿。   他寻思着,这陆少尹寻日里瞧着惯来不像贪口腹之欢的,没想到对在美食的吃法和做法上竟有这般高的见解。虽说他没讲明了该饼坯八分熟的时候灌鸡蛋液,还有应该在鏊子上撒点油后,继续煎烙,但别人这种生来便享有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富贵的矜贵公子哥对这市井小吃能有这般高的‘领悟’已然是难得了。   不过瞧着陆元宽肩劲腰大长腿,眉宇间还隐隐有仙风,这盛主簿不免就叹了口气。   同样是吃货,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陆元这碗粥慢悠悠地喝着,眼瞧着都要见底了,一个气喘吁吁额头上蒙着层细汗的酒博士才将一只油纸包送来。   他喘气解释,是方才手中东西太多,竟将店家送的与粥搭配的面点给忘了,没想到这店家竟亲自送来了。   陆元接过油纸包的时候还冒着温热,他蹙着眉头问道:“此为何物?”他现下腹中已觉五六分饱,若是寻常的吃食就打算分食给同僚了。   酒博士脆声答道:“玉兰饼。”   玉兰饼?陆元的手指隔着油纸捏了捏里面包着的点心,只觉四四方方的。打开后才发现是一块块冒着油气,色泽金黄的点心。   闻着甚香,陆元先是分给最近的韩少尹一块后,自己留了一块来品尝,余下的便给了哪位青衫的年轻官吏让他拿去分匀。   “老夫的是玫瑰豆沙馅的,陆少尹的呢?”韩予安一派和气,笑呵呵地问道。   陆元咬了一口,堪堪将皮给咬了下来,混有少量油气的外皮香脆而不腻人,里面糯米做的内皮十分软糯耐嚼。“下官是颗肉丸子。”他的嘴角扯了扯,方才他还寻思是否是玉兰花做的饼,没想到就是豆沙包或者是四喜丸子?   圣人躬身亲持这次盂兰盆法会,犹可见规格之高,陆元除了奉命负责沿途疏散排查,还要以为圣人外甥的身份代表定北侯府去参加这次法会。   用完餐后,陆元去了另一件房中洗手净面重新整饬了一番后才准备赶往慈恩寺。   从方才待过的房间路过时候,竟还无意间听到下属间的乐事。   想来是这韩府尹未在此坐镇了,一个个的都开始放飞自我起来了。   陆元摇摇头没想多听。   只是突然有玉兰饼的字眼跳进了他的耳朵,他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听说这玉兰饼是玉兰花盛放的时候做的,所以才叫玉兰饼。”   “你怎么知道?”   大家笑道,似乎觉着这人在编故事。   “方才我不是跟着去买早点了吗,哪位做灌饼的小娘子说的。”   一说到小娘子,本来恹恹的一室内登时便热闹了起来。   “什么样的小娘子?”   “戴着帷帽,瞧不真切。不过话音软软糯糯的,很是悦耳,依某拙见,应是江南道的女子。而且,我瞧她手生得那般白皙细腻,做起饼来虽说是熟稔无比,但某瞧着她旁边的那两个女郎似是很听信她话的,怎么着也不会是靠这般营生吃饭的,或是那家贵女任性出来体验生活呢。”   “那你岂不美了?若是你经常去买上十几副饼子让别人眼熟了,估摸着这贵女会瞧上你?”有人打趣道。   陆元冷嗤了一声,加快了脚下的步伐,他腕间悬着的那串菩提手串也跟着缓缓地转动起来。 第45章 盐渍青梅   慈恩寺庙门的地势较高,要沿着一条青石板阶才能通达此处。恢弘的钟声自寺庙中传出,宋芋微微探身出去瞧了眼今日明媚的日头,约莫到吉时了,皇家的祭祀活动当开始了。   现下酒肆门口的车马渐多了起来,多是些华盖上挂着家族徽志的大户人家,显然酒肆现在早已是人满为患,因此大多数人便朝宋芋这处既贩卖零嘴吃食又可供纳暑乘凉的茶棚来的。   茶棚是两刻前方搭好的,原先是没这个打算的,但是由着生意过于火爆几近抢了周近携框落青席叫卖的散户的生意,大多都避其风头朝别处去了,眼见空出了好大一处地方来,宋芋便赶忙去晋昌坊内找了个面广的掮客,让他寻了些桌椅板凳以及两个手脚勤快的厨娘和生火丫头来。   先前便搭好了大锅灶,现下为了满足茶水供应,宋芋便将乌梅、山楂、陈皮等材料尽数放入其中熬煮酸梅汤,灶下的火生得旺,宋芋手中握着的大勺也搅动得卖力,不会酸梅汤便煮好了。而后拿来一只大盆,将几罐桂花糖浆放进里面佐味,再用大勺充分搅匀,待其放凉后便可以卖上个三文钱一碗的好价钱。   若是还觉得心里热得慌,可以多出上一文加一两块冰。这一文可真是良心得很的价格了,要知道当朝虽是有冰窖,但向来都是有市无价的,且有官窖和私人窖之分,官窖一般人排不上号享用,而这私窖价格是贵得离谱。   歇停在碧油香车中的女郎瞧着这茶棚简陋,想来都是些粗粝的食物,但瞧着别人吃得那般香甜又听说是光德坊杏花楼来出得摊,便也动了心,遣着仆人来买了几碗银耳汤和酸梅汤佐着家中带出的有些噎人的糕点下。   大户人家打生来便是锦衣玉食,自小那舌头便是娇惯坏了的,且又觉着自己要比那些个枕着青席以及坐在牛车里面的高上一等,若是入这众人的流一同尝一锅子里熬煮出来的茶水岂不是失了自己的体面?便遣了身边的小厮将自家带出的上等茶叶带过来来,加了些价钱,让宋芋给他们开个私灶。宋芋便在旁边搭的几个小灶和风炉上根据送来的茶叶品性熬煮清香的茉莉蜜茶和红茶。   中书侍郎陈琛家的嫡女以及几位贵女的马车到的时候宋芋正在做脆青梅。   青梅是从一位挎篮坐卖的老妪手里买来的,老妪赶着去慈恩寺后方一睹天子真容,而宋芋惯来喜欢吃梅雨时节后熟透了的青梅,尝了一颗后只觉有些涩味。一番讨价还价后,整整一筐以二十文这个极其甜美的价格成交了。   宋芋原身的记忆中,其母曾在院子里植有两株梅树。冬日时,在少雪的南方,梅树顶着腊月的寒风开花,满树吐着白色的花蕊并散发着幽幽的香气,别有一番雪的韵味,到了春光尚好之际,梅子树上挂满碧绿的叶子,叶子下通常会掩盖一串串小梅子,模样溜圆很是可爱。再过些日子,等梅子再有拇指大小时,母亲便会将其摘下来,和着去岁的盐渍桂花干一同做脆青梅。   “前些日子不是听闻阿月也当以臣女之身位列本次祭祀祈福之列,想来现下在院门处瞧见你倒是惊喜了。”一个面如银盘,身着玉色罗裙的女郎用手中的团扇半掩面,轻笑道。   陈霁月正由着女使搀扶着自己下马车,一脚方踩在马凳上,便听着冷不丁的这么一句,用螺子黛精心描绘过了的月棱眉微微一蹙。   不过须臾她便想出了对策来,在地上站定后依旧由着女使搀扶着自己,今日她面上不知是敷了多少脂粉,血色全然被掩盖了又未施半点腮红,整个人瞧起来病恹恹的。她的身形本就瘦削,冲方才与她说话的女郎淡淡一笑,竟有中道不明的病态之美,犹如西子捧心,让人心生怜惜之意。   “前些日子身子抱恙,而今尚未康元,且仪式繁琐,幸得圣人体谅垂怜便应了家父上奏请免的折子。”   几个贵女互相悄悄地传递了下眼神,里面尽是怀疑和讥诮,她们自是不信她这张巧嘴里说出来的话的。   幸得垂怜?这偌大的长安城各大贵家谁人不是心知肚明你们陈家是干啥啥不行,偏生在圣人面前逞能露面抢先最得行?   还未稍加细问便将圣人搬出来堵她们的嘴,既如此,便承了你这份意吧。   握着团扇的女郎微微晃着团扇,挑着眉笑吟吟地说道:“圣人宅心仁厚。”陈霁月正笑着准备附和上去,却见她话锋一转问道:“你们陈家嫡长女虽难位此列,也当让嫡子或者嫡次女入列,为何...”她一双杏眼笑成了一道弯月,陈霁月局促且尴尬的笑映在她潋滟的眸子里。   陈霁月前有掩盖的对策,别人后些个便将揭穿的计策给跟了来。   明媚的阳光穿过她头顶树叶的罅隙直射在她微微发烫的颧骨上,她掩在袖下的手是将帕子愈绞愈紧,一时间热风全然稠在了她的周身。   正当她想好怎么说才不会显得欲盖弥彰准备开口之时,身后传来一声‘玫瑰冰粉’的叫卖将贵女们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这日头下站着说话,便是有伞撑着,久了也难免有些眩目乏匮,左右有功夫继续刁难陈霁月,不如现下先去吃碗甜丝丝的玫瑰冰粉润下喉咙。   几位贵女一拍即合。   瞧着她们深深地看了自己一眼,不再逼难自己,反倒是笑嘻嘻地挽着手去买冰粉,陈霁月舒了一口气。   只见一个穿着藕色榴花罗裙,头上斜斜插着一支梨花步摇的女郎款款朝她走来,握住了她的手,莞尔道:“阿月可莫要与阿芙置气,她说话虽直,但是没半分心眼的。”这位亲善的女郎的笑颇有感染力,陈霁月也随着她笑了起来。   陈霁月眼睛虽是笑成了一弯新月,但是潋滟的眸子里却闪过一丝心有不甘的阴毒。   新贵又如何?眼下陈家在朝中是炙手可热,多少人想攀附都不行,而方才奚落她的贵女虽是身出大家,但已然是呈日薄西山之势。往日陈家不得势的时候,因着她是随着他阿爷从播州那个地方拜官上来的,她们时常打笑她未开过眼面。而今陈家如日中天,她们嘴中仍旧是绵里藏针。这次,她姑且忍了。   心中自是气得要死的,但是为了保持自己的形象,还是要端着一派‘和气生财’。   似是有意打圆场,藕色罗裙的女郎安抚了她一遭后,轻轻勾住陈霁月的手,邀她一同去饮玫瑰冰粉。   陈霁月避开了握着她手的女郎殷殷的目光,满含深意地朝寺庙门口看了一眼。   方才受了那般平白的屈辱,陈霁月本是拉不下那个脸去的。但是瞧着坐着饮冰粉的贵女们有说有笑地并不时朝她这里投来目光,她一来是想要知道她们有没有在编排自己,二来是想来彰显自己的大度才能在某人面前建立更正面饱满的形象,便答应了这个请求。   宋芋正在用盐搓洗青梅,方才瞧见茶棚前堆集在一起的贵女打俏的热闹,本想是听一番八卦的,奈何隔得太远,也只听了个只言片语。方才送玫瑰冰粉的时候,才将这八卦给听全。   这陈家本就是朝廷新贵,而另些个贵女的出身本就是开朝乃至前朝便积累下的簪缨世家,她们本身就对陈霁月的出身有所成见,觉着玩在一处都已然是委曲求全的向下兼容了。而今似乎是因为陈霁月不顾脸面地去追求一位贵公子,倒是未动到其中任何一位贵女的盘中的点心,只是这话到了她们嘴中便成了攀附,陈霁月的形象也成了媚宠。   搓到盐透明的时候梅子便洗好了,宋芋突然抬起头来,瞧见陈霁月正挽着一位贵女的手盈盈而来,脸上挂着笑,俨然是个淑女的样子。   她将梅子放在夹板中间夹破去核,不禁暗暗地感叹了下,心理是真的强大,若是换做她兴许早是将此事给怼回去了。   “劳请娘子再来两碗玫瑰冰粉。”哪位插着梨花步摇的贵女身边的女使来通传道。   “好勒。”宋芋答得干脆爽利,手上未挺着,从木盆中将揉搓好的冰粉捞出放进大口瓷碗中,用小刀在上面划上几道十字刀,再浇上勺质地晶莹呈绛紫色的玫瑰卤子。   “想是我来迟了,诸位妹妹竟都如此热闹了。”   两碗玫瑰冰粉由着厨娘端上桌,陈霁月身边的女使正要从她手中接过碗时,这个大声说话的女子的声音却吓得她一个哆嗦,整碗都给撒在了桌上。   众贵女皆起身来朝这个女子行了个万福礼,问了声嘉成郡主淑安。   “各位妹妹妆安。”   宋芋看向这位上着镂金百花半臂,下着翡翠榴花裙,头绾金凤挂珠钗,腰间系着东珠以及玛瑙编制而成的禁步,举手抬足间恍若神仙妃子一般的女子,竟失了弹指的神。、   实然是个人间富贵花。   嘉成郡主落座后将视线投向笑得有些牵强的陈霁月以及她身边那个垂着头耸肩微微发颤的女使,“想来是我不告而来,方才又说话声气太大,竟是吓着这位姐儿了?”她丹唇未笑弧扬起却先闻她的笑声来。   摇着团扇的女郎借机又埋汰起陈霁月来,“左右是才从乡下买来的,未曾见过世面,竟被郡主的威仪震慑到了,若是这般见到了圣人,岂不是涕泗横流?”   她这翻话既是一语双关又是一石三鸟,暗暗地嘲讽了陈霁月不说,还将她方才的事又翻出来鞭笞了一遭,又顺便夸捧了嘉成郡主一番。   宋芋将青梅装入陶瓷深罐中,往里面充水之后,在表面撒上一层盐。她头上戴着幕离,别人是瞧不真切她的面容,方才这位摇团扇的女郎说的话她觉着甚是有趣,贵女自小受得教化不一样,自是说不得什么不入流的浑话来的,但是口舌上的官司仍旧是不饶人的。只是现下瞧着,陈霁月的处境却有些可怜了,她瞧着陈霁月在这位郡主来之后是更加不能泰然处之了,愈发得敢怒不敢言。   “听说阿月有一手好厨艺?”嘉成郡主面上两弯柳叶眉,一双丹凤眼不怒自威,再自然不过的对话注视却瞧得陈霁月有些生寒不适。   方才嘉成郡主连与所有人都寒暄了一遭却唯独冷落了她,她正在心中暗自编排方才害她出丑的人,没想到她却突然过问起自己来。   陈霁月有些心虚,她受宠若惊地哂笑了一番,将落在额前的丝缕碎发挽在了耳边,点点头,应道:“是如此。”她猜不出嘉成郡主的意思,便不敢多言,今日出的丑已然太多了,若是再在这位贵人面前出丑,她苦心经营在那个人心里建设的形象估摸着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这玫瑰卤子浇在这凉丝丝的冰粉上,品相极佳。”她委婉地表示自己很有兴趣知道这卤子如何做的。   陈霁月自是信奉‘抓住男人的心便要抓住男人的胃’心中对攻略某个长安城的顶级美男子自是有一番谋划,虽说未去厨房里进行实操,但也是阅览了不少的大家食谱...她藏在桌下的手微微一击,现下终于到了她露面的时候了,她定是要扬眉...   “阿月妹妹惯来好读诗书,吟赏风月,又怎么能比这杏花楼的厨娘通晓呢?”那个插着梨花步摇的女郎笑吟吟的说道。   一听是一座难求的临仙阁下属的杏花楼,嘉成郡主的眼睛登时便亮了起来。   宋芋被女使叫了来,她行完礼后解释自己是前段日子害了天花,现下虽是痊愈了,但是脸上留下了些印记,不敢贸然摘下幕离,恐惊扰了各位贵主。   嘉成郡主允了,扬手示意她讲述。   宋芋淡淡地说道:“将洗干净的玫瑰花瓣阴干后放入石臼中,要一层花瓣一层糖这么铺,层层堆叠后用石杵捣碎,直至生成绛紫色的晶莹团块为止。”   “听起来虽是容易,但做起来定是要番门道才会有这般滋味的。”嘉成郡主浅尝了一口玫瑰冰粉后笑道,然后命贴身女婢赏了宋芋一枚金叶子。   宋芋甚喜。   嘉成郡主以参加祈福为由辞别了各位贵女。   陈霁月眼神阴毒地盯着嘉成郡主未食完的半碗冰粉,手指甲在掌心愈发嵌愈深,手心有微微的血珠冒出来了她也不觉得疼。   旋即,她又将眼神投向了正在灶头间忙活的宋芋... 第46章 钵仔糕   灼日金光撒在藏经阁的金顶上,杏黄色的院墙、青灰色的殿脊,整齐堆砌的汉白玉石阶都被笼罩上了一层巍峨而肃穆的佛光。   寺庙内现在四下寂静,除了枝头偶有雀鸟跳动发出叽喳的声音,便是来回巡逻的金吾卫以及千牛卫腰间的挎刀摩挲着盔甲的声音。   陆元带着京兆府的一干署吏以及衙役将圣人归途疏散好后,便匆匆然向大殿赶去。慈恩寺极大,陆元除了陪着陆老夫人来礼佛听法外甚少来此处,现下他一个人走在这迷宫似的地方,竟迷了路。   正想走向前去问一下前方那个正在洒扫庭除的小僧时,却未注意到一个人冒冒失失地向他胸口撞来。   陆元一时间没有防备,整个人都向一侧的廊柱倾去。   陆元十分吃痛地‘嘶’了一声,垂下眼帘看向将下巴抵在他心口那人,蹙着眉十分嫌弃地将那人向后推开。   昨日未休憩得好,这眼目本就是酸胀难忍,方才一路上都在用风油轻揉太阳穴,现下看着自己胸口抵了张油头猪脸,只觉得血流顺着脉管到了此处竟有跳出之势,一时疼得厉害。   “伯爷这是想刺杀朝廷命官啊。”陆元将衣襟理好,理了理胸前以及袖间的皱褶,半笑半揶揄地说道。   沈复之生来便会见风使舵,又常辗转于达官贵族身边,他自是天然成性的‘走狗’,连忙端正了身子,毕恭毕敬地朝陆元鞠了一礼,笑得甚是谄媚,“望小侯爷见谅。”陆元的斜斜挑起的那双凤眼虽是眯成了一条缝,但从里面迸发出来的寒意是半分未少的尽数打在了沈复之身上。   “望陆少尹见谅。”他立马打笑改口。   陆元向来少称自己为本官,他现下却摆起了官架子来。   沈复之那双十分精明的眼珠子咕噜一转,难不成,这陆元也是扮猪吃老虎之辈?岂不是和坊间传闻的他平易近人相左了?   他颔着首轻轻地嘶了一声,若是自己因为这个事开罪了他,那么日后再京兆府上任怕是要比登蜀道上青天还要难。   思及此,沈复之缓过神来,灵机一动,上前大跨一步,立马献起殷勤来。   “少尹若是觉着不舒服,下官明日便遣人给你送些滋补的药品来。”这个套路,沈复之说‘我会的很’!他深知定北侯府这天潢贵胄家中是何等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般的富贵,自是不缺金银绢帛这些俗物的,若是陆元能笑纳他的薄礼,也算是首肯了他们间的来往...这实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呐。   沈复之有些庆幸地搓了搓手。   陆元负着手在身后,见他微微向后倾靠廊柱便以为陆元是方才伤及了腰部,现下许是痛得要紧,便目光深沉地在陆元腰际凝了半晌。抬起头见到陆元蹙着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便冲他回了个‘咱都是男人,我懂!’眼神,随后说道:“少尹这莫不是!下官懂懂懂!”沈复之拍胸脯保证,然后向四周看了眼之后,大声地说道:“我府里有上好的鹿茸、仙茅、淫羊藿。”他在陆元臂间一拍,“对男人滋补得很呢!”   “给我...”滚!陆元的嘴抿成了一条线。   旋即,他见陆元嘴角挑起一丝笑意,心中也为之一动。   难不成?搭上这陆少尹这般容易,他旋即便想到了陆元身后的定北侯府以及英国公府,那么日后他升官、发财、换老婆登上长安城中年男人巅峰岂不是信手拈来?   沈复之沉醉在自己的幻想里,却不知陆元的笑中尽数是戏谑和嫌弃。陆元冰冷的食指在他眉间一点,他整个人都向后退了几步,只见陆元说道:“你是白日见鬼了?”陆元的声音本就清冷,现下又是个冷冰冰的调调,任谁听惯了他平日里温和的话语,现下都会自觉不对。   可偏生...这沈复之是个,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   “我不是只见了少尹吗?”沈复之笑嘻嘻地回答。   “真的吗?”陆元直接飞了他一冰冷的眼刀,但仍旧保持着皮笑肉不笑的样子,“那伯爷的意思,陆某是鬼咯?还真是折煞你也。”最后一句话满含讥诮。   沈复之对上一道寒芒,心里才后知后觉地咯噔了一声。   完了!自己惹事了!思量间他竟不自觉的朝廊庑深处瞧去。   陆元朝沈复之方才奔来的方向瞧去,心觉有疑,便准备试探他一番,便准备径直越过沈复之。   果真被沈复之给拦了来。   “少尹!你听这是什么声音。”沈复之方才被陆元给伤了无声的一刀,现下没半分勇气再去直视他的眼睛,慌忙间将头探出了廊庑,用手作听声状放在耳边。   陆元细听竟是金钟鸣响之音,想是祈福仪会要开始了。他旋即沉默,目光放在了远处的随风拂动的绿草上,紧握成拳的手一松...这次,便姑且放了他。   “你先走。”陆元冷冷地说。   “少尹何不一起?”沈复之却盛情邀约。   他简直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陆元一字一顿道:“我不想废话。”   见他仍是不为所动,陆元向前走了一步,长身鹤立于沈复之面前。   “□□,佛门重地伯爷都怕成这般?”陆元的语气依旧柔和,却未再给沈复之狡辩的机会,“想是方才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本官年纪轻,气焰盛,身上阳气重,不妨带我去见识下是何方妖魔鬼怪,也好尽一分绵力替伯爷解忧。”   沈复之整整比他挨了一个头的身量,一下子便有莫名的压迫感逼来,四目相对间,更是难抵其气势,很快便缴械投降。   沈复之自知无趣,行完礼后便灰溜溜地快步离开了。   陆元瞧了眼沈复之方才来的那个方向,然后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只被踩扁的蝉来。   他自是不相信方才沈复之是一人独处的,因着他脖间有一圈红痕,似是被人掐伤的。在这慈恩寺内敢对一个伯爷动手,且还能默不发声,想来背后的身份势力也是不简单的。   他平日里在官场上对这些个只懂逗鸡走马的世家子的行径,在不伤及利益的情况下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只不过沈复之偏生三番两次的要在他面前招惹。那就...怪不得他。   陆元掏出一只通体为黑色用银线绣有些许劲竹的荷包中,想来,这只蝉还能发挥它生命最后的延续。   ...   大熊宝殿前整齐划一地站着两行面色威严身着盔甲,腰系挎刀的金吾卫,他们身后站着手持N朝皇室图腾的巨幡,正迎着风猎猎翻卷。   四下庄严而肃穆,陆元提着官袍走在汉白玉石阶上,隐隐听到里面传出的诵经祷告的清音以及时间时断的木鱼敲击声。   “陆少尹可是来了。”一个身着暗紫袍,头戴乌纱幞头的老太监堆着笑迎了来,继续笑道:“圣人遣咱家来寻你。”他躬身冲陆元做了一叉手礼。   陆元微微颔首回礼。   此人名唤孟衡,是当今圣人身边的掌事太监,自圣人打小便在他身边料理饮食起居,两人的情谊也是不一般的。因此,陆元才会对他有三分敬重,并唤他一声孟将军。   陆元简述自己是迷路了,只字未提遇见沈复之的事情,然后希望圣人能宽恕他的莽撞之罪。   圣人自是不会追查责难他的,但是话上的功夫仍旧是要做足。   陆元做事向来是这般滴水不露的。   孟衡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陆元便大步向前走去。   甫一到跨过,陆元便见佛祖释迦牟尼造像三尊和十八罗汉像,顺着佛祖慈悲垂眸向上看去,可见庙顶上铺满了金碧辉煌的琉璃,屋脊上雕刻了诸天菩萨以及罗汉。大臣世家以及皇家分伍而站,端得是一番肃穆敬畏。   陆元虽说出身显赫,并且深得圣人信任喜爱,但是他并非属皇家宗室,因此只能站在世家列或者是臣子列。   孟衡本是要引着陆元往世家那处站着的,但陆元一打眼便瞧见了沈复之在行列中与另一个纨绔子交头接耳,他素来听力便极好,沈复之口中关于昨晚在平康坊掷千金买-春的风月事一字不落的进了他的耳,心里登时甚是作呕。   “不如我还是与韩府尹一列吧。”韩予安身边恰好有空位,陆元解释自己今日着的绯袍,而世家子按照惯例都是统一着的玄服,自己强入其中未免失了和谐。   孟衡一拍脑门,“咱家怎就未思量到这点?还是陆少尹想得周全。”   陆元从沈复之身边走过的时候,悄悄将那只蝉扔在了他的脚下,并且暗使了个眼神引导孟衡去看。   ...   圣人的车舆以及卤簿自后门离开,慈恩寺先是撞了三声金钟恭送,又过了半刻才将紧阖的大门缓缓打开。   宋芋嘱咐生火的丫头手下再快些,然后又去看了眼厨娘磨制米粉的情况,看到现下这般毒辣的天气掐准了圣人离开来上香的人仍是络绎不绝,看了眼脚下装了半铜钱的小木箱子,不禁暗暗感慨自己真是既幸运又努力。   她握着猪鬃毛做成的小刷子在每个规制大小相同的陶制钵仔碗中刷上一层油以便于脱模,然后在里面倒入研磨得极其丝滑细腻的米浆,并在其中分别撒入葡萄干、桂花碎、Xm等,继而放到烧开水的锅中隔水蒸。   这钵仔糕虽说在宋芋前世是个再常见不过的港式小甜品,不仅拥有甜蜜的内在更是有甜美的价格,因此,宋芋往日都会一连买好几种味道。而在这N朝,这未让人开眼见过的钵仔糕却一跃成为了尖货。   做出来的钵仔糕晶莹透亮,尝起来粘糯而不粘牙,质地也很是软弱,因其个头小入口即化且味甘清香,虽是卖到了三文一个的价钱也有不少兜里不缺钱的土豪大有将锅买走之势。若是对着小的不过瘾,没关系!咱还有斗碗那么大的巨无霸钵仔糕,味道任由君爱,什么香芋味、相思红豆味...若是遇到口感猎奇的,便是要往其中加腐乳也未尝不可,只是这口感嘛,便不敢保证了...   慈恩寺里面的百戏开始了,摊前的生意也轻松了不少,宋芋交点好后,稍作休憩,净面洗手后便挎着一竹筐往慈恩寺内去。   仅仅是祈福?   不。   她还想去碰碰运气。 第47章 冰糖葫芦   天不见亮便起来整饬行装、雇车马,到了又是一番摘撷食材、做吃食,不时还要跟着叫卖几声,别说是吃点胡饼垫吧肚子了,便是茶水宋芋也未得空喝上几口。   现下在慈恩寺外一家很是出名的素斋馆用了几道豆制的素鱼、素鸡以及白粥,宋芋重新将幕离戴在头上,沿着自寺门口蜿蜒下来的青石板路上山。   宋芋突然想起之前在曲江池畔赏游时曾遥看到慈恩寺方向葱郁层叠的树林,宋润莹告诉她,若是换着明媚的春日,二月杏花独撒娇之际,可见那雪白的杏花,像人间雪一般密密编织成一张玉网笼罩着慈恩寺一偏隅。   一想到宋润莹那张温和的脸上绽出的笑颜以及她哪愈发令人堪忧的近况,宋芋踏步在石阶上的步子愈发急促,阳光撒在她的云鬟雾鬓上泛着极为好看的金色光泽,头发上简雅的杏花步摇随着生风的步子摇晃着,不时引来郎君驻足侧目。   但宋芋自是无心思量这些的。   她现下虽身在佛门清净地,内心却一团糟。   一月半前她将临仙阁内打探到的消息飞鸽传书给了宋润莹,未曾料到,便如石沉大海一般,不再见音讯。   直至那时往后再推半月后,出来采买置办的人借着闹肚子的缘故甩掉了沈复之的眼线偷偷摸到了临仙阁内找到宋芋将伯爵府中的风云彻变告知了她。   自那时宋芋才明了...宋润莹为何如此着急将她与宋祈渊送走了。   她早已是预料到了沈复之终究是会对她动手的...俗话哪有那么多是真的?罪不及出嫁女?实乃可笑。   宋芋二人离开伯爵府的三天后,沈复之便展开了动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架空了宋润莹手中执掌中馈的权利,并且交由崔姨娘来掌管,还将沈婉送到了老夫人身边,对外美其言曰宋润莹腹中月份渐大,不可多加操劳。   明眼人都知晓,不过是搪塞悠悠之口罢了。   而后愈发过分的是,沈复之发了疯的让宋润莹将宋芋及宋祈渊交出来。宋润莹自是不肯的,争执下,未曾想这个窝囊的竖子竟对发妻动起了手来。素日里他惯来爱标榜自己是文人,而今看来不过是辱没斯文的蛇虫鼠辈罢了。   宋芋走在人潮如织的前院中,面色凝重,唇线愈抿愈紧。   宋润莹本是可以保全自身,而不对他们兄妹这般掏心掏肺的。   宋润玉一落狱,他们便失了凭靠丧了势力,往日交好的,谁家不是唯恐避之不及,更有甚者竟然加入了猛锤这‘破鼓’之列。   宋润莹虽与他要好,但并非是一母同胞所出,宋润莹的小娘难产早逝,自小便养在宋润玉的生母大娘子身边,因着其小娘乃宋大娘子的贴身婢女,自小关系便特为要紧,便将她照亲生女儿养着。   往日为了保全宋家的名声,她不惜下嫁沈复之这种货色,而今便是在伯爵府中如履薄冰也要护宋芋二人周全...一想到这里,宋芋只觉鼻尖一酸。   “诸佛在上,愿信女所求皆有所果。”宋芋在蒲团上跪了约莫三炷香的时间,心诚志虑地默念了一遍又一遍的佛说无量寿经。   她缓缓站起身来,抬眼看向慈悲垂眸的佛珠,双手阖十,祈祷佛祖能够听到自己的感召。   往日宋芋总是各大寺庙功德箱的两元用户,而今她一口气捐了六十六贯铜钱,她心道,不知道这镀了金的愿望能不能打眼些,最好一眼就被佛祖瞧见。   许是金钱的力量起作用了。   宋芋许了两个愿望,不一会便实现了其中一个。   因着对寺庙高僧设的法会以及后院搭的百戏无甚兴趣,宋芋礼佛完之后便准备返程。   方出院门便瞧见山脚下密密麻麻的车马挤在一起,想来半晌都到不了这坊门口,便又折返回寺庙准备逛逛。   没想到这无心插柳却成荫了。   宋芋的运气也是顶顶的好,竟然碰上了陆元。   宋芋来的时候是从廊庑一侧进入大殿的,她那时四处打量了下,廊庑墙壁上有许多色彩斑斓,线条苍劲的壁画,画的多为菩萨。   往日随宋润莹也往太平坊的灵感寺上过几次香,其内画有天龙及八部众,栩栩如生。但现下这么一瞧,这慈恩寺的壁画除了手出大家外,上面还有不少当朝文人的题词,这文化底蕴一下子便拔高了几个档次。   大殿外的瞧得差不多了,宋芋寻来知客僧索引一番后,便顺着他推荐的路线,沿着廊庑向藏经阁走去。   愈发靠近藏经阁,周遭便逐渐朝静谧去,直至后院内戏台子里传出唱大戏的声音半丝都听不见了的时候,藏经阁一挂着金铃的飞脚映入了宋芋黑白分明潋滟着光的美目中。   正准备欣然往之,方过廊庑拐角却有两道落入了宋芋的视线里,她先是一顿步,只觉讶然。旋即便思量清楚,虽人流都往了后院看大戏,但总也有与她一般不爱看僧人空口讲述,单调且狗血的故事的。   走得愈发近,宋芋耳闻到有关‘私藏铁器’等字眼才觉坏了事情。方才因着头上戴了幕离,瞧得不真切,她对两人的身份定性为普通的香客。现下看来,是有官身的人。   她并非有意偷听他们的谈话,这可不像贵女口间绵里藏针的官司,听了自己还能满足下八卦的心图个乐子。   宋芋心头一紧,正准备原路折返,对方却发现了她的存在。   跑?   她却是想撒腿就跑的,但这不就是坐实了自己偷听他们的对话吗?   若是对方武功高强,说不定她步子尚未跨出去,别人一个飞檐走壁,自己脖子上就会多上一把明晃晃的大刀,亦或自己的胸膛上会出现个被弓-弩贯穿后汩汩冒血的大洞...   一时间,无数种死法迸现在宋芋的小脑袋里。   但她素来是求生欲极强的。   于是,宋芋转身面对墙上的壁画,一副如痴如醉的很是沉溺的样子。   “这位娘子可真是好雅兴啊!”随着稳稳的脚步声的临近,不咸不淡的问话进入了宋芋的耳中。   宋芋心里正在盘算接下来怎么演。   她准备装一位来采风寻求灵感的绣娘,反正框里还压了一沓给宋祈渊买的宣纸和一支小狼毫。先是对此二人的问话装作充耳不闻,然后再装出一副因被打扰了宁静而怒火中烧的样子来,她在心里提醒了自己好几次,这里千万不能演过了,要不然激怒了对方,怎么被咔擦了都说不定...   连说了好几句话也不见宋芋应,两人十分狐疑地相视一眼后,用口型说道‘聋子?’   其中稍较为年长的一位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他的经验比他身边那个后生要足。恐宋芋有诈,便径直将腰间的长剑抽出,斜斜地落在了宋芋的肩头。   宋芋甫一偏头,明晃晃的剑光便晃到了她的眼,她吓得向后微微退了一步,随之而来的确实剑身朝脖间的逼近。   “原来娘子不是聋子?”握剑的圆领青色[衫的男子阴沉着一张脸冷冷地说道。   他如倒豆子一般问着同样的话。   宋芋握紧了手心,心中告诫自己要临危不惧,“我何时说过?”你是聋子你全家都是聋子。   “女郎戴着幕帘一人在此作何?”另一个面色白净,身着玄色华服,腰系金玉蹀躞带,上方系着一块玉i的年轻男子问道。   宋芋轻笑,将自己方才腹诽好的托词镇定自若地给说了出来,未想到还未说完便遭到握剑男子的呵斥。   “世子问你什么便答什么!非要顾左而言他?”他寒星一般的黑眸中登时有杀意迸出,架在脖间的剑也寸寸逼近。   “世子?”宋芋哂笑,她径直从礼法这个点切入,“不知是那家的世子,竟对女郎戴的幕离生了兴趣?”什么狗屁世子,一天天的不励精图治振兴家业,竟作登徒子那般来体谅女郎的细短?   放给宋芋一百个胆子,她现下也不敢那般说,只能秉着性子来。   哪位叫世子的人仅从穿着便能知悉其出身豪门高族,若是个心狠手辣的,再加自己这么一顶撞,管什么佛门重地,他们也是不怕犯杀戒的。   “女郎也是伶牙利嘴。”世子勾唇一笑,挑着眉将宋芋从头到脚的打量了一番,“既你如此说,本世子还真想知道这张巧嘴长什么样子?”他将笑一收,下巴微微抬起,满脸写满了傲慢,“竟如此大胆。”说话间将手伸向了幕离。   “潜溪。”   宋芋身后传来一柔和的男子声线,随着他步子声音愈发靠近,架在她脖间的剑也收了回去,她长吁一口气。   “陆少尹。”方才凶神怒目的握剑男子现下已全然收敛了锋芒,毕恭毕敬地朝前方行了一交手礼。   那个叫潜溪的男子有些揶揄地笑道:“归卿来的可真是时候。”扫了我的兴致。   陆元有些严肃地说道:“潜溪,若是言语上作乐子也就罢了,吓人作甚。”他冷冷地瞥了眼青色[袍男子手中的长剑,“若是有心人瞧见了你在慈恩寺内为难一女子,传出去不知要如何编排你,到时候你又如何与你阿耶交代?”   见陆元将他阿爷搬出来压他,那个叫潜溪的男子登时冷了脸,旋即,略有些不甘地说道:“可是她,方才...”傅之澍暗示了下方才自己在这里的谈话。   陆元眉微微一蹙,稍有动容。   这时,宋芋从篮筐中抽出一张纸来,将花样摆在三人面前。   陆元过目后,淡淡地说了句‘你走吧’。   傅之澍有些惊讶地瞪圆了眼,“这就让她走了?要是走漏了风声?!”   陆元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宋芋走出慈恩寺后,长吁了一口,心脏砰砰跳,有劫后余生之喜。   她漫不经心地沿着青石板朝山下走去。   这还说碰运气呢,这运气也不知道是好还是坏?   想起临走之时,陆元问她是那家成衣店的,说瞧着她的花样不错,准备有空去量裁一身时,宋芋的心又开始加速了。   那张宣纸是她带出来比对着买的,上面的图样是宋祈渊信手画的,自然不是什么精巧繁琐的样子。   当时她拿出来的时候就连威逼她的两个人都傻了眼,直至陆元说要去做衣服的时候,两人更是不敢置信...这是哪家抽象的成衣店啊,真是丑得惊天地泣鬼神。   本还想着在慈恩寺内与陆元来一场邂逅,但没想到功课没做足,竟反遭教育...看来,还得从长计议。 第48章 山楂马蹄糕   乌金坠地,日暮四合。   陆元回到定北侯府,换回常服净完手面后便往陆老夫人的椿萱院中去。   陆老夫人捻着帕子一脚细细地擦拭着嘴角,瞧着陆元埋头吃饭的样子脸上满是欢欣。   定北侯府中惯来有晨昏定省的规矩,本当几房的人聚在一起陪陆老夫人一起用饭的。   但是自立夏以来,天气燥热,便免了这个规矩,独月初中末的时候例外。   且陆老夫人惯来独宠陆元一人,对林吟墨的一双儿女虽说不到不待见的程度,但也绝非谈不上亲切。故用饭的时候,两人都是围坐在一张方案旁,而非当朝家家户户那般采取分食制。   “这就吃饱了?”瞧见陆元身边服侍的女使在帮他盛汤了,陆老夫人舀动小米粥的手顿在了碗边,一脸关切地问道。   陆元轻笑,“晚上还要公务要忙,吃太多主食怕是要犯困。”他解释近来京兆府公务繁忙,若是当天的偷懒不去昨晚,第二天便只有整日面对那堆积如山的卷宗以及案折。陆元打笑,“屁股许是要生在这凳子上。”   陆老夫人蹙着眉,从挑帘进来的女使托的漆盘中将一叠还腾着热气的桂花糖藕端起放在了陆元碗边,“京兆府的吃食用度不比家中,你隔三差五的便歇在别苑,况且这熬更受夜的处理公务最耗体力,我一会让厨房留着火,给你送些宵夜去。”   长者意莫能辞。   陆元欣然接受了,只不过宵夜便免了,近来本就有些失眠,这吃饱要轧床脚怕是更要睡不着了。   “圣人初登大宝便亲力亲为,想来日后的建树比之先帝只会多而不会少的。”陆老夫人听了方才陆元讲述有关今日慈恩寺祈福大典的盛况,笑着说道。   陆元点头,深以为然。   两碟白玉瓷托着得精致小点随着陆老夫人手背轻推挪到了陆元停罢的筷边,陆元本想摆手拒绝,但对上祖母殷切的目光,还是不从心地捻起一方玫瑰酥来。   “可合胃口?”   陆元点头。   玫瑰酥细细咀嚼完后,陆元又捻起一只通体呈山楂红,肉眼可见里面含有马蹄肉的小点来,倒是和上几次尝过的豌豆黄有异曲同工之妙,陆元想到。   陆元方咬下一角,陆老夫人突然问道:“今日你可瞧见中书侍郎家的嫡女了?”   陆元口间的咀嚼一顿,顺势将山楂马蹄糕放入了手边的青玉盘中。   “未曾。”陆元如实答道。   “祖母为何突然提及此女来了?”陆元心生疑窦,立马追问。   “这糕点是那位女郎送来的。”   陆元登时心生吃了茅坑里飞出的苍蝇一般的感觉。   他与陈霁月素来无甚交集,自是对她无半分成见的,唯一对她的印象便是她们陈家与林吟墨的母家有亲,平日来定北侯府递帖拜访,临走的时候总会来椿萱院给陆老夫人请安。   陆老夫人瞧着陆元沉着的一张玉脸以及漠不关心的态度便将他的态度揣摩了出来――陆元对此女无意。   她那双微微眯起的凤目中逐渐有威严现出,想来,事实并不如陈霁月说的那般,陆元对她有些感觉。   “瞧你这样子。”陆老夫人转头看着身后的陈妈妈,指着陆元取笑。   陈妈妈面含笑,轻道:“太夫人自是知晓你不爱这些不见明路的吃食,但见这糕点新致有趣便让刚买回的扬州厨子照搬照样做了。”她继续说道:“听那女郎自述是她亲手做的,如此一来,郎君尝了,也算不负别人一番心意了。”   陈妈妈一番话,陆元茅塞顿开。   这陈霁月日常来祖母这里刷好感度,竟是对他心存爱慕。   陪着陆老夫人话了些家常,准备走的时候,陆元的手被她握住。   她郑重其事地轻声说道:“祖母知道你心性冷淡,从小受了什么委屈,宁愿打碎牙往肚里咽也不愿让别人替你安慰、分担。但是你现下二十又三了,若是换了别家早就是。”早就是儿女膝下绕了。   陆老夫人没说,陆元也明了她要说什么。   他的亲事。   “你父亲日前也来给我提过几次,让我劝劝你,他自知你性子偏执,自是不会听他的话的。我们家这样的门第,按理说,当配门当户对,而当今新帝初立未几年,若是结那些个世家,难免会遭忌惮。”她叹了口气,轻叹,“他先是圣人,才是阿舅。”   陆元一默。   既然祖母都开口了,这个问题许是避不开了,还不如坦然些。   “可有心意的女子?”   陆元面不改色心不跳,“没有。”但是他的脑中却拂过几个画面,多年前,他还在京畿太学读书之时...   “既没有。”陆老夫人顿了下,“我与你阿耶心意相通,都觉着同坊的林家以及胜业坊的傅家嫡女德行品貌上佳。”他们不属于朝中的搅和门户。   陆元盯着晃晃的火光,轻笑一声。   这林家女,除了德行品...这貌实在有些牵强,她人是祸国殃民,她便是国泰民安,陆元自己不瞎。而这傅家女,傅芙,是自己好友傅之澍的阿妹,生性骄纵,且口下从不饶人,连她阿兄平日都对她颇有微词,若是与此女在一起,自己怕是要烦。   不如出家当和尚。   “祖母,陆晟与我年纪相仿,何不先考虑他的?”   “祖母向来偏心我,积年累月,陆夫人自是心中有所不满的,我是不再想府中再举办什么马球会了。”   陆元一话点醒了陆夫人。   这林吟墨身为继母,多年来,恐怕外人嚼舌根,便做足了面子。   陆元方及弱冠,便往他房中塞了几个貌美的通房丫鬟,若不是陆老夫人的威严在此,她估计在陆元十几岁便要这么做了,不过这些丫头都被明贤让实则赶到了陆晟院子里。而后她便是寻各种由头举办马球会,延请各家贵女其聚一场,实际就是打着这个幌子给陆元张罗亲事。   思及此,陆老夫人叹了口气,那就先作罢吧。   从椿萱院中出来,陆元抬头瞧见今日中天之月甚美,便在花园中小逛,消了食才回了书房。   书房里。   陆元倚靠在椅背上,将手搭在一旁的隐囊上,悠闲地看着手中的话本子。   他左手侧,五步远处。   奉壹正埋头在半臂高的两沓卷宗内苦干,一旁的恕己正在为他研墨,不时还抬起眉来哀怨地看上陆元两眼。   “恕己。”陆元喊道。   恕己听他叫自己,登时心头一喜。   呜呜呜...郎君终于要放过我们了。   “把等熄两盏。”陆元将风炉上的紫砂小茶壶取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啊!”奉壹撇着嘴,很是失望。   “郎君,咱俩的文化水平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一会黑灯瞎火要是给你批错了怎么办。”奉壹是时抬起了头来助攻到。   “左右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领里纠纷,你们这水平...”陆元挑了挑眉,淡淡地说道:“足矣。”   陆元晚间的时候不太习惯房间里灯火通亮,往往是一盏幽幽灯火便可供他通宵了。   约莫到了子时,外面突然卷起大风来,从窗牖留出的缝隙里钻了进来,将陆元桌上的灯火吹灭。   奉壹幽幽地说了句话,很是应景。   “郎君,该不会是哪个含冤而死的人来找你了吧。”他说话时脸上的表情一脸认真,灯火映在上面,将面部划分为了明暗。凉风吹到他身后站着的恕己身上,后者背上登时汗毛直立,只觉悚然。   陆元依然将目光凝在手间的话本子上,他连眉头都未曾蹙一下,眼里也是无波无澜的。   他将掩藏在话本子里的信封缓缓拆开,将里面的信笺取出,展开一看   ――竟是空白的。   无字书信。   方才灯火吹灭的时候飞扑进来一只信鸽,现下它正停歇在陆元的手边将头抵在他的虎口处瞪着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看着那无字书。   陆元轻轻地将鸽子握起,触碰间,竟感觉到了些粗糙的颗粒藏在鸽子的羽毛间。   陆元吩咐奉壹重点灯,然后从抽屉中将镊子取出,细细地将鸽子羽翼间的颗粒捻出。   竟是明矾。   陆元明了,这是矾书。   便立刻让恕己熬制五倍子水,熬成后浇洒在书信上,字迹顿显。   快速读完后,陆元握住信笺一角投入了灯火中。   他摩挲着手指陷入了思量。   傅之澍说长安县延康坊一家名叫玉珍阁的夹缬铺有异动,而今天慈恩寺碰见的那个女子便自称是此处的绣娘...   陆元嘴角勾起一丝笑。   他正愁动势太大会打草惊蛇。   现下可是有由头了。   他近来也需要置办些衣衫了。   ...   朗月高悬,月华如水一般泻倒在竹叶交错下半开的窗牖里,屋中未点半盏灯火,也能看见幽幽然的光亮。   宋芋肩上披着一藕色薄衾,临窗而坐。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竹叶簌簌作响,窗脚下凋败的花卉簇在一起随风摇摆,端得是一派冷清。   她手间捧着的茶杯氤氲起来的热气将视线模糊,这么坐就是一整夜。   雨下一整夜。   雨后的晨初最为清爽,宋芋到院子里握着扫帚清理昨晚飘零纷飞的泛黄竹叶时,清澈如洗的天空中还有零星的星子,依稀泛着微弱的光芒。   天气既是降下去了,宋芋便开始捣鼓甜品了。前世她做美食吃播的时候,最喜接的推广便是各大甜品商家了,什么肉松芋泥麻薯、奶黄流心、朱古力榛子、豆乳、红丝绒...都是她的心头好。   又能满足自己的爱好又能数钞票,这般美事实乃人间第一等。   制作甜品的过程是相当治愈的,宋芋常喜欢将烦忧寄予到那个过程中去解除。   今日宋芋要做的便是小糖葫芦串。   最为耳熟能详的童年甜食之一的糖葫芦,又被称为糖墩儿、糖球,最简单、朴素的做法便是将去核的山楂串成一串,在上面浇上麦芽糖,待糖风干凝固在上面便可以食用了。   糖葫芦最早可追溯到宋代,那时候在《燕京岁时记》中便有关于冰糖葫芦的古早做法了,其中记载:“冰糖葫芦,乃用竹签,贯以山里红、海棠果、葡萄、麻山药、核桃仁、豆沙等,蘸以冰糖,甜脆而凉。”   宋芋本打算今日待雨停了,往临仙阁的后厨烤制虎皮肉松卷的,只是昨夜临窗前思追往事的时候突然想起自己初启蒙之际甚是喜爱学堂外那家专门售卖老字号的蜜果,那时候还有单个售卖的价钱。放学后,五毛钱两个裹着厚厚一层雪白糖霜的山楂球含在嘴里,回家的路上都是甜津津的。   后来读大家写的《雅舍谈吃》的时候,见其中记录到:冰糖葫芦“以信远斋所制为最精,不用竹签,每一颗山里红或海棠均单个独立,所用之果皆硕大无比,而且干净,放在垫了油纸的纸盒中由客携去”。   想到这,宋芋轻笑,竟然机缘巧合和大家在美食上契合了。   顺着回忆这么一捋,往日学过新凤霞先生的一篇课文便映入了脑海,便临时改了主意。   因着宋祈渊近来在闭关苦读,而与宋芋同住一院的芸娘又惯来起得早,宋芋便拜托她帮自己置办些山楂果、海棠果、山药球、红小豆、腰果、蜜枣还有秋令的水果带回来。   宋芋先将材料淘洗了一番,将木盆端起晃荡了几下,这时,水面上已经浮起了一层绿色的枝梗来。换水洗第二次的时候,将掉皮损伤了的坏果挑出来,拣除余下的枝梗后,最后用手捧着放在竹篾做的篮子里沥干水分。   接下来便是去核了。   宋芋专门寻了个一指长的空心圆柱铁筒来取核,如此一来去核不容易伤手。   山楂内里去核之后,空荡荡的不好看,宋芋便将果丹条改刀塞进里面。   这时,宋祈渊揉搓着惺忪的睡眼闪着哈欠走进了厨房。   他抱臂靠在门框边,眯着眼瞧着正坐在胡凳上用柴刀劈砍竹筒子的宋芋。   宋祈渊看着宋芋握着沉重的柴刀行使起来的动作是既笨拙又搞笑,他的眉头是蹙了又蹙,嘴了撇了好几次。   见宋芋险些伤到自己的手,他连忙快步上来夺过她手中的刀。   “行了!行了!小孩子用什么刀,一边玩去。”宋祈渊打着哈欠挤开了宋芋,自己一腚坐了下去。   “这竹签子西市里多得是,咱又不缺那几文钱。”柴刀在宋祈渊手中似乎很听他的使唤,不一会便将竹筒劈成了细细的竹签。   宋芋接过宋祈渊打磨好的竹签,便开始将食材串到上方。   宋祈渊站在宋芋身后,他捏着一只山楂放进嘴里嚼了嚼,只觉酸的渗人,连忙给吐了出来。“好酸啊!”宋祈渊一脸嫌弃,端起一旁的腾着白色汽雾的羊奶喝了起来。   宋芋将石板端起放到食案上,将一串山楂夹核桃的冰糖葫芦串放在上面,浇上饴糖后,然后挥着臂膀甩出了‘糖风’来。   “哟。”宋祈渊轻笑,“花样挺多呢?这是什么?和金子上闪耀着的光圈一样。”他指着糖葫芦尖上的薄薄的一片糖问道。   “糖风啊。”宋芋将方才做好的糖葫芦递给宋祈渊。   宋祈渊方才饮了羊奶,嘴里现下一股子膻味,一口嘎嘣脆下去,酸甜可口的糖葫芦竟一下激发了他的味蕾。   他连食了两串之后,再伸手时,宋芋却不给了。   宋祈渊笑着,“为何?”   宋芋解释:“山楂虽是消食开胃的好东西,但是阿兄脾胃虚弱,近来还有泛酸烧心的症状,不宜多食。”宋芋递给他一串黑乎乎的山药串,“这山药消食温补,方才阿兄吃了山楂的,现下吃些山药的。”   当朝也是有糖葫芦的,宋祈渊从小便吃到大,自觉是没什么新鲜的,不过瞧着宋芋将什么蜜枣核桃、山药山楂、山楂西梅干、橘子香蕉葡萄、枇杷脆柿...巧做搭配串在一起,竟别生一番滋味。   宋芋今日做了不少,留了些自家食用,余下的便让宋祈渊送给邻里以及房东了。   信鸽在食时的时候飞来了一次,宋芋得知采买郎今日要来,便又让宋祈渊削了些扁长的雪糕棍似的条棍,做了些模样可爱的雪人糖葫芦,好让采买郎给沈婉带回去。 第49章 鲜虾龙吟荔枝   沈复之背着手在倚寒院门口踱步良久,终究还是心一狠,一手作拳在另一做掌的手上一击。撩起袍子跨过门槛大步朝正屋走去。   他大步流星地走在廊庑上,看见沈婉正踩着胡凳趴在养锦鲤的莲花大缸边上握着毛笔在里面晃荡。周遭的侍女似乎是累坏了,眉间都恹恹的,正聚拢在一起磕着瓜子,地上的瓜子皮垒成了一方小山来。   沈复之眉头一蹙,他轻咳了一声。   坐在石凳上正打着团扇大丫鬟打扮的女使听到了,连忙站起身来朝他所在的方向福了福身子,撺掇其他躲懒的侍女起来福身。   沈复之冲她使了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   她将沈婉从凳子上抱下来,蹲在她耳边不知轻声说了什么,沈婉竟开心地合掌笑了起来。继而她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侍女在自己的眼前蒙了条手绢。   看着沈婉张着一张藕臂四处摸寻朝四周躲闪的侍女并渐渐朝花园外走去,沈复之勾起一丝笑。   这正和他意。   虽说他在做宋润莹的夫君这方面没半分合格之处,但是他对沈婉这个女儿可是挨作眼珠子来疼的。方才他还在纠结如何避开沈婉的面,现下看来是不用特意将她支开了。   前些日子他将宋润莹院子里的人进行了大换血,现下院子里的都是签了死契,莫有不敢听他话之辈。   “婉婉。”宋润莹轻唤沈婉,她一手端着白玉盏,一手扶着凸起的姿势,缓缓地朝门口走去。   她近来腹中坠胀感明显,脚下也很是浮肿,行动起来很是不便。方跨出门槛,便和一个冒失的身影撞了个满怀。   ‘哐当’一声,白玉盏砸在地上,甩了个稀碎,里面的糕点也滚落了一地。宋润莹护着自己的肚子,扶靠在门框上,恶狠狠地看着一脸惶然,手足无措的沈复之。   “夫人...可有何不适?”过了良久,沈复之看到方才气喘吁吁的宋润莹恢复了正常呼吸才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宋润莹连个好脸色都没给他,径直甩了个带有鼻息的冷哼,朝房内去了。   沈复之负着袖子跟在她后面,抬起头来瞧见宋润莹迟钝臃肿的背影,有些无名火在他心头顿生。   沈复之的心眼子比鸡肠肚还小。   他立刻便联想到了崔姨娘给自己扇得枕边风。说这宋润莹是有滑胎之兆,不仅如此,她隐忍不发这么久是想诱自己来,然后掐准时间嫁祸给自己。   他只觉方才真晦气,若是这宋润莹摔了下去,倘若再是个一尸两命,那么他沈复之的一世英名岂不是要毁在了这个心机比过境的蝗虫还要缜密的女人手中?登时他决定,一会要将给宋润莹诊脉的郎中请来,若是他对宋润莹有滑胎之兆瞒而不报,自己定不会再心慈手软。   那个男人一进入房内,一种厚重的窒息之感便向宋润莹袭来。   眼不见心不烦,她索性不看他,便是他的一丝袍角落入她的眼中她都觉得生理不适。   屋内的博山路里冒着浮云状的袅袅的沉水烟香,素日里满室都盈满了这个令人心安的味道,但是现下沈复之往宋润莹不远处的桌案边一坐,他身上特有的味道钻进她的鼻腔里竟然激起胃间的一阵翻江倒海。   恶心!   真的恶心!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想起洞房花烛夜两人发得誓词,宋润莹只觉可笑,不知道天上的司理人间的婚事听到这人间的可笑戏言是作何反应。   当初伪装出来的恩爱体贴,现在想起便有多恶心。   宋润莹将身子软倒紫檀软塌上,注意力全然放在了手中的针线活上,半分余光都未分给坐在一旁注视着他的沈复之。   两人沉默了良久也未开口。   沈复之焦躁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眼神一直注意着屋角的滴漏,他似乎还有别的安排。   “莹娘,我觉得我们可以心平气和的谈谈。”沈复之站起身来朝宋润莹走来。   宋润莹并不做搭理。   直到他将手横在了她要落针的绣布上,宋润莹想也没想便扎了下去。   “啊!”沈复之大叫一声,看着拇指上冒起的不断向外扩大的血珠,他登时青筋暴起。   脸上褪去红色后,沈复之从怀中取来一只绢子将伤口缠住,然后在宋润莹身边坐下,耐着性子温言道:“莹娘,人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与你成亲近七载,我往日待你如何,你扪心自问,可曾有半点薄待?”   宋润莹挣扎开他。   “伯爷有什么事情直说无妨。”她是没心情与他虚与委蛇地兜圈子了。   “莹娘,你也知道我这人最心软了,若是你告知我宋润莹那双儿女的去向,我便不计你往日的过错,我们还像当初一般恩爱。”他将手抚上了宋润莹隆起的肚子,“他也不希望阿爷阿娘闹别捏吧。”沈复之的意思是要宋润莹多为腹中这个未出世的孩子的未来着想。   宋芋看着他放在自己肚子上的那只手,心里像是吃了苍蝇一般腻歪,登时便拍开。   “是啊!你沈复之心软,什么扬州瘦马、楚馆窑姐都往家中领。”宋润莹冷笑。   沈复之抚着手背上的红印,攥紧了手心耐下性子来,这宋润莹现下就是一只炸毛的猫,得缓缓地将她背上竖起的毛捋平直了才能安抚到她,“莹娘,当朝那个男人不这般?谁人家中的主君不是三妻四妾伺候着?为一家主母者,当贤良且心胸宽广,而非善妒,你可做到了?”他连发三问,然后似乎想起些旧事来,又柔着嗓音,“若是你还在记仇我当初的过错,我以我在天的阿爷发誓,我以后定改过自新。”旋即,他话锋一转,极为不屑地说道:“你也不要太过度翻旧账,我对你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你阿爷若是知道这偌大的伯爵府交由在了一个与弼爵卖官之辈同流合污的好儿子手中,怕是将棺材板给掀了爬起来。”   沈复之丝毫不怜香惜玉地捏住宋润莹地下巴,手腕间的力气逐渐在她的下颌骨间收紧。   “人都已经去了,又有谁知道呢?”他的话中全是薄凉和无畏。   “踩着自己手足兄弟的骸骨承袭来的爵位以及使了手段奸诈来的大娘子,你当真午夜梦回的时候睡得香吗?”宋润莹一双眼中满是冷意。   “你再说一遍?”沈复之掐着宋润莹的脖子,一张愠怒的脸逼在了她眼前,他咆哮得极为恐怖,一字一顿道:“我的爵位还有这伯爵府的大娘子都是靠我沈复之自己实力来的,是他们没那个福气。”   他手间缓缓收缩,宋润莹使尽全身解数也无法挣脱他的束缚,看着宋润莹桎梏在自己一手之下,沈复之莫名地兴奋起来。   “我告诉你,那些曾经瞧不起我的人,要么一辈子被我踩在脚下仰视我,要么死在我手里。”他突然癫狂的笑了起来,沈复之缓缓贴近宋润玉耳边,缓缓吐着冷息,“我告诉你,下月我就会借着宁远候的势力进入金吾狱,到时候再使些银子通融狱卒,这宋润玉还不是由我摆布。”他的气息似乎带着毒一般,竟然宋润莹的心一阵阵地收搐着。   “至于他的一双儿女...”沈复之松开了手,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躺在榻角奄奄一息的宋润莹,“这老子都成弃子了,还留着这小的作甚?”   沈复之带着盛怒拂袖离开,他直奔向花房里,从里面捞了把铁铲来,发了疯似得将宋润莹精心养植的牡丹尽数摧毁...这么多年来,他当然知道,身出洛阳望族的宋润莹自是瞧不起他这个败落伯爵府连日后分食邑都占不到甜头的嫡次子,所以他使了些手段,以宋家女眷的名声做要挟,逼迫她委身自己。而这些耗费宋润莹精心调养的花卉全然是她在这个压抑的婚姻里的寄托以及对往日心上人的相思情寄。   可是,他偏偏要将它毁了。   她愈想活,他便偏不给她一分活得机会。   宋润莹太累了,她靠在软塌的靠背上,眼帘缓缓地垂下,嗓子里的呜咽就像滑入柔肠的委屈一般渐渐势微,紫檀木几案上摆着一尊五兽吐云浮山图的鎏金香炉正缓缓地吐着沉烟。   ...   沈复之发泄了一番之后很快便清醒了过来,他现在有些失意地拖沓着步子走在廊庑上。   他对宋润莹并非无半分感情的。   当初游学洛阳,流觞宴上看到那个满腹经纶且生得国色天香连盛放的魏紫都要逊色三分的宋润莹时,他只觉惊为天人。   但那时候的他,不过是伯爵府的一个嫡次子,文韬武略上半分都比不上前面的那两个阿兄,阿爷对他也是无半分的喜欢,且家中一切的命脉都是握在他的祖母太夫人手中,太夫人嫌他愚笨,自小便为给过他半分好眼神看,明明是一母同胞生的,为何这般?...自卑似乎是生来便刻在他的骨子里,他对宋润莹的相思便只能寄予一张张薄纸上。   谁料竟被同窗友人恶搞疯传。   现下他都还记得,那日太学中的老师是如何批讽他是个只懂赏风弄月的,而那些往日交好的同窗友人竟向他恶言相向,劝他不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可他偏偏要做那个吃天鹅肉的,不仅如此,他还要将洛神一般存在的女子拉下神坛。   于是乎,他苦心经营,步步设局,让自己的两位长兄自然离奇的亡故,让看到满载自己爱慕之情的情书便嗤之以鼻的宋润莹甘心成为自己的妻,让曾经仰仗的大舅哥沦为和自己一样的窝囊废...   长安这个地方,说到底若不是生来的天潢贵胄,便要靠自己的手段,不顾一切...他好不容易了才有了而今的地位,手上既都沾血了,又何惧再多些?人生不过苦短几十年,他沈复之定是要及时行乐的,日后是下阿鼻地狱还是魂飞魄散,他都不在乎,现下生得光鲜体面就行!   “阿爷。”   一个甜甜的声音打断了沈复之的想法。   “怎么又在吃糖,你的牙齿本就生得不是很好了。”沈复之蹙着眉看着廊庑下抱着一只红木盒子坐着的沈婉,“怎么也不知垫个青席再坐,若是受凉生病了,又得吃药了?”嘴上虽是有训斥的意味,但是眼底却盈着笑意。   “我牙齿好着呢。”沈婉张开嘴让沈复之检查。   “看来婉婉有好好的吃药,那就奖励你吃一颗吧。”沈复之亲昵地抚摸着沈婉的头,“但是不能贪心哦。”   红木盒子里握着五只晶莹闪亮的的糖串,黑山药豆、乌梅干、山楂、葡萄...裹着诱人的糖壳,被串得那般诱人。沈婉胖乎乎地小手捻着一串山楂乌梅的,她樱桃口轻启,咬得糖串嘎嘣作响。   沈复之也是做过小子的人,他记得往日吃的糖葫芦都全然是山楂的,现下这瞧着是糖葫芦的造像,上面的用料却比一般的讲究细致了不少。   他捻起一根沈婉吃过了的糖葫芦棍,看到上面浅浅地用海棠红印上了‘杏花楼’三个字。   沈复之一思索,似乎也听同僚提起过,光德坊的杏花楼重整后生意兴隆了不少...采买郎若是未得吩咐定然不会专门置办这个,这偌大的府邸里,能对沈婉如此上心的,除了他,便是...   沈复之这时连那人的名字也不想想起,只是不知怎么的一种难以言说的亏欠之情油然而生。   “阿爷不来一颗吗?这是阿芋姊姊做的,可好吃了。”沈婉笑着看着沈复之拈着小棍出神的样子以为他也想要吃,登时两个梨涡溢满了天真无邪。   宋芋?   他心中的亏欠一挥尔散,沈复之一双微微上挑的眼里,闪过阴损。   沈复之开始循循诱导套起沈婉的话来。   看来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干嘛去和宋润莹那个蠢女人白费功夫。   沈复之在沈婉的后脑勺上轻轻揉了几下,然后将她抱了起来,轻啄了下她粉扑扑的小脸蛋。   “真是阿爷的好闺女。”   眼见沈复之要将自己交给女使了,沈婉很是恋恋不舍地环着他的脖子,“阿爷这是要去哪啊?”   沈复之在她的鼻头上刮了一下,“当然是去给婉婉买糖葫芦了,婉婉这个小机灵鬼帮助阿爷解决了天大的麻烦。” 第50章 混羊殁忽   五更三筹,顺天门上的鼓声响起,而后各处的钟鼓楼晨鼓顺着声相应响起,笼罩在微弱曙光下的长安逐渐苏醒。尚未到大开坊门的时刻,坊门口挤满了要出去办事、行营生或是当差的人,而坊内早是一番充满人间烟火气的鲜活模样,做胡饼的总是要比那些个坐A、索饼的精力充沛些,起床醒面的时间早,叫卖起来的声音也更有活力。   昨夜下了一晚的雨水,榆树叶零落在道路上,马车轮自上方缓缓碾过,竟有发出嘎吱的声响来。   陆元平日里都爱骑马上值的,只是近来他感了些风寒,天上现下又微微飘着些小雨,便老实地听了陆老夫人的劝,坐了马车。   昨晚饭后喝的药有安神的作用,陆元睡得早,睡足了之后精气神自是好的,连带着早起的起床气都消散了不少。   他靠在车壁上,本是打着借鉴朝食的初衷,一路上都在打量这些个做饮食的商贩热腾腾的锅中煮的是些什么,还有路边的行人吃的是甚。   但是瞧了一整路也没拿定主意一会用什么早食,胡饼、酪浆这些早都是吃腻了。   总想尝点新鲜的花样吧,又囿于赶着去公廨上值。这休沐的日子里呢,又爱躲在家中看话本子,要不就是被自己那个臭棋篓子小舅舅抓去弈棋...久而久之,这早餐便在陆元心中被弱化了。   到底还是别人这些小商小贩清闲,这刮风下雨的时候,便是寻由头给自己放假的时候,而自己这种做官的倒是显得有些不自由了。   陆元轻笑,说到底是自己不自由了,将挑起的帘子放下。   陆元无所聊赖,心中os了一阵,愈发觉得不自由,竟和自己置起气来,索性便拿定主意去京兆府的公食用些白粥萝卜饼。   马车踩着辚辚之声行到了杏花楼附近,奉壹用手轻轻扣了下车窗,然后低声问道:“郎君,可要属下去为你买些早点。”   陆元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轻轻地‘哦’了声。   这时奉壹有些犯难了,难不成郎君又生起床气了?   “前边便是杏花楼了,属下瞧着今日生意极好。”   奉壹话音甫落,陆元将车帘挑起却不见了他的踪影。   杏花楼?   经他这么一提醒,陆元想起前些日在公食的时候,谢令行以及几位同僚捧着油皮纸包大快朵颐地啃食手中的饼食的样子实然是有太为过瘾了。他们一口下去嘎嘣脆不说,满屋子都飘着那股子香味,真是馋人得不得了。   不一会,奉壹卷着风一路小跑回来。   “属下方才将他们今日挂着的水牌都给记下来了。”奉壹一目十行的功夫甚是了得,他朗声报着菜名,“煎饼果子、鸡蛋灌饼、手抓饼、小宋飞饼、酱香饼、肉夹馍...”说完饼类,又说粥点,“皮蛋瘦肉粥、美人粥、艇仔粥...”他嘿嘿笑着补充道:“这粥点还送卤蛋和咸菜,这咸菜可好吃了,特别是哪个麻辣萝卜干。”话音甫落,奉壹便感觉有两道寒芒落在自己的身上,他连忙捂住了嘴,暗道一声‘不好’。   陆元一双微微上挑的眼微微眯着,仿佛在说‘好呀!竟背着我吃过那么多好吃的了,难怪那么熟悉。’   “你拿主意吧。”陆元淡淡地说了句,便将车帘撂下了。但旋即他便心声悔意,他明明想吃鸡蛋灌饼的,方才怎么就哑在喉咙说不出口呢...哎,陆元叹了下,心有些痒痒的,竟像是被挠了一下。   好在奉壹聪明,陆元如愿地捧住了鸡蛋灌饼。   微微温热的鸡蛋灌饼握在陆元的手里,他凝着从灌饼皮你突出的里脊、生菜以及劲道的面皮上金黄色的焦糊打量,一阵幸福感油然而生。一口下去,生菜的清香混合着微微焦糊的里脊,特制的胡椒酱在口中四溢,真是做神仙都没这么快乐。   于是乎...陆元默默地摸出了自己珍藏许久的――   顶!级!紫皮大蒜...   所谓吃肉不吃蒜,香味少一半。   正准备再来幸福的第二口时,车帘却被一只不速之手给掀开了。   陆元偏过头张着嘴漏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短暂地僵硬住了。   随即,傅之澍的一句‘好巧’打破了尴尬。   知音难觅的欣喜心潮汹涌,傅之澍口间咀嚼鸡蛋灌饼的动作也滞住了,他整个人微微一怔,然后面露欣色,大道了声:“知音啊!”他高兴的举起了自己手中的鸡蛋灌饼。   他晃着手里咬了半茬的大蒜,“没想到陆兄也与我一般重口啊!”那声音极大,约莫要穿头到朱雀大街去了。   陆元只觉尴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完全黑了下来。他握在鸡蛋灌饼上的手微微收紧,在车外跟着的奉壹几乎能听到饼皮被捏碎发出的清脆响声。   想维持形象并且安静的吃个饼就这么难?   奉壹呢?!人呢?!是谁允许这个家伙靠近我的马车?   陆元的心里在咆哮。   这傅之澍就与他妹妹傅芙一般,口业这方面特别不讨喜,她妹妹是生德一张铁齿铜牙,嘴下从不饶人。他是没那么好的口才,但是生了条大舌头...   陆元可是心中给自己暗设了条人设的,他做官自要保持的是高风亮节、两袖清风,而作为长安城为数不多的,既有才又有貌还有银子的美男子,他走的是温和而疏离的高岭之花路线。   而今被傅之澍这么一瞧...陆元觉得,书坊估摸着要连夜印刷《惊!长安城高岭之花竟喜车内吃饼就蒜》、《长安玉山第二竟是大蒜爱好者》、《京兆府少尹与蒜的二三风月事》。毕竟,陆元现下看的风月话本里,有不少编排自己的事情都与自己被傅之澍撞见的糗事出奇的吻合。   不是他,还能有谁?   “陆兄,你牙齿上似乎有条青菜叶...”傅之澍一本正经地说到最后,实在憋不住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陆元脸一黑,径直将帘子放下。   他垂着眸看着手中半散开的鸡蛋灌饼――只咬了一口的里脊全掉在了他的一双锦靴上,官袍上也弄了些胡椒酱。   看来,常言道这天时地利人和总是没错的。   突然陆元就觉得今早没那么幸福了。   傅之澍第二次说好巧的时候是在京兆府门口的狴犴石像旁。   他用手撑着脑袋将肘部抵在狴犴的身体上,挑着眉看向陆元,“陆兄难道与我也是一般...”他回首觑向陆元的马车。   奉壹看着陆元太阳穴一跳一跳的,讶然得能吞下一颗冬枣来。   陆元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   昨日是上朝的日子,朝会散后,圣人统一安排各级官员在廊下吃廊下食,也就是这个时候,傅之澍和几位年轻的官员闲聊了些不该聊得旧事,恰巧便被孟衡的徒孙给听了去。此事顺到了圣人耳朵里,为以儆效尤,赏了他们一人二十板子以示惩戒。   陆元狭长的凤眸微微挑起,他稳步向傅之澍缓缓走去,“看见了吗?”他指着京兆府的牌匾问道。   傅之澍:“?”   “你这屁股要是不想留了就继续在这里逗留,到时候我顺便寻个由头将你抓进来,我可告诉你王旭那套我陆元也是很会的。”陆元嘴角挑起一丝阴冷。   “我找你可是有要事要办的。”傅之澍叉着腰稳住自己,微微抬着脖子说道。   “若是为令妹的事情,请恕某无可奉告。”陆元斩钉截铁地拒绝。   傅之澍当即拂着袖子矢口否认,“谁为她啊,她就算以后去尼姑庵瞧一辈子木鱼我都不管。”   “我来找你是为正事。”他大步向前,将陆元拉去了另一侧的狴犴旁耳语。   ...   “阿芋,这客人也忒为难人了。”芸娘进来的时候还带着气,推门牖的声音比往日大了不少。   宋芋正埋头在厚厚的一沓账簿中,她灵巧且修长的手指搏动着算盘,发出悦耳清脆的声音。   良久,宋芋才迟迟地‘嗯’了一声。   “怎么了,芸阿姊?”宋芋在账簿上用朱批记下最后一笔后,起身向芸娘走去,见她着急地额上都蒙了层细汗了,又为她斟了一杯红茶。   芸娘端起茶水来一饮而尽,长长地叹了口气,“许又是个对家雇来的泼皮无赖,非要吃什么荔枝,现下都这个季节了,去何处给他寻荔枝来?”   她继续没好气的说道:“他一来便很是豪气地将一鼓囊囊的钱袋子放桌上,放狠话说只要咱么临仙阁将荔枝给他呈上来了,这钱便归我们,若是两个时辰之内拿不出来,便要砸我们的招牌。”   宋芋转动了下手腕上的镶松石玛瑙金玉手镯,淡淡笑道:“许是吃醉了酒也说不定,虽说对家雇来的也未有错,不过待他们闹过了无人搭理就知道拍屁股走人了,要是再不济也能报官。”   宋芋想的自是很周全,但是芸娘眉间的忧虑仍旧是未退散,经那个浮浪子一闹,客人都吓跑了不少,若是日日复如此,以后的生意自是会一落千丈的。宋姑娘而今做着甩手掌柜,除了过账目外鲜少过问其他事情,这样子可不成,她终究还是年轻了些。一想到祖辈的心血竟有不可预知的未来浮层,她的心头是一阵紧。   “好阿姊可别愁,你这一张花容上平添几道皱纹可就不美了。”宋芋握着手帕轻轻地将芸娘额头上的细纹拂平,她站了起来,轻轻握住芸娘细白的手腕,“正巧我方才过完了账目,咱现下去厨房,我给你做点桃胶炖奶,最为滋补了。”   芸娘便是再忧心与临仙阁一气同枝的杏花楼的事情,也只能默默保留想法,她是个聪慧的女子,现下实然不是说这种泼冷水话的时候。   两人挽手方走到门牖处,便将一个酒博士慌慌张张地撞了进来。   酒博士扶正了头上的幞头,喘着重气断续说道:“女郎可快些去瞧瞧吧,那个蛮横的客人方才点了份虾滑蛋,非说我们的虾是臭的,以次充好专门来羞辱他的。”   “他还说,自己往日是连混羊殁忽都吃过的人,怎会尝不出区区一叠虾口感的好坏。”   芸娘直呼了声‘天爷啊’,旋即又哼了声冷气,“我倒不知道是那家的权贵还是那个状元的连襟竟然如此撒泼无理。”她方才略略瞧了一眼这人,身上穿得衣服虽是益州的罗绸做的,但是却极为不合他身,脚上的登云锦靴瞧着也是拖曳着走路的。   混羊殁忽?宋芋抿着的嘴微微扬起,她倒是很想见识一下这吃过烧尾宴的人是拥有何般灵巧的舌头呢。   混羊殁忽,这名字瞧起来虽是高端大气上档次,实际却是用的最为普通的童子鹅以及羊做成的。这道吃食最初起源的是东都洛阳,韦巨源升了大官,按照当时的规矩,当置办烧尾宴,宴请亲朋好友以及官场同僚,最重要的还有顶头上司――圣人。   不过若是没有过硬的交情关系这圣人一般是不会纡尊降贵赏这个脸的,所以这主人家需要提前置备好宴会的食物,竟宫内重重检验后才能呈递给九重天上哪位。   混羊殁忽的亮点其一是它的吃法,其二便是其繁琐精细的制作以及用这道菜的人一般都是非富即贵的。   寻常老百姓自是消费不起的。   这做法宋芋曾在《太平广记》中看到过。①   这鹅得先@去毛,取出五脏洗理干净后,在里面填上肉和糯米饭,然后加上佐料包,最外层也要抹上一层香料。让后将童子鹅放进一只被剥去皮,同样清理干净内脏的羊腹中,用线缝合好之后,放在小火上慢烤。烤熟之后,这羊肉便弃之一旁了。   说白了,便是将这羊当做锅一般,将里面的鹅煮熟,这锅自然就是丢弃了,这种吃法自是浪费得很,在这居大不易的长安城里,吃个胡饼都要计算着荷包里还剩几文钱的老百姓来说,着实是登天的奢侈   --------------------   作者有话要说:   ①浑羊殁忽《太平广记》:“取鹅,@去毛,及去五脏, 酿以肉及糯米饭,五味调和。先取羊一口,亦@剥,去肠胃。置鹅于羊中,缝合炙之。羊肉若熟,便堪去却羊。取鹅浑食之。   虽然大笨鹅看起来很好吃,但是徐公更喜欢烤羊腿子呜呜。 第51章 贵妃荔枝虾   往日最为鲜活而繁忙的后厨内,厨子、墩子闷声埋头各司其职,端得是一副凝重如水银般的气氛,因着明面上的老板现下正焦着张脸在一处灶台前来回走动。   而她身后那个身形纤曼,说话间吐语如珠,声音又是柔和又是清脆的女子是要淡定地多了。   新来的厨娘?   头一遭见,后厨内从宋芋站的那处灶台路过的都忍不住要瞧上她几眼。   看身形听声音,是个实打实的美人错不了。但是吧,她面上掩着一层面纱,瞧不真切她的模样。不过眼见她回首来那刹那,两道香眉弯弯画着,一双桃花美目犹胜一泓清泉水,突然觉得这面纱多了些‘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感。   宋芋一手拿着一只鸡蛋,相互轻轻磕了下,然后掰开蛋壳,将鸡蛋打入到个带手柄的小铁网勺中,这个小勺是专门找人订制的,和而今捞金鱼的网兜形制作相识,只是孔漏要大些。   经小网勺这么一过滤,蛋清和蛋黄便自然地分离了。   刚从池子里捞出来的虾还活蹦乱跳的,宋芋二指按住虾生使其扁平地躺在案板上,然后用刀沿着其脊背划开将其中的虾线取出,并去头及虾壳。   长安既不贴沿也不靠海,竟有内陆河流――渭河绕城而过,于是乎,若是想要吃到些肉质鲜美的河生海鲜还得沿着运河从扬州等地采购,保鲜期短不说,存活率也是极低的,宋芋现下剥了十几尾虾出来,良莠不齐,大的有二指合并那么肥厚,而这小的便有些可怜了,只有小指粗细。   宋芋真将虾仁剁碎成泥,在她身后绞着帕子徘徊良久的芸娘,焦灼着张脸,问道:“我方才细细思索了一番,要不我也去出钱雇几个浮浪子进来,故意与那人发生口角摩擦起争执,然后将他赶出去再狠狠地教训他一顿。”随后她两手一拍,深呼了一口气,喊了声‘天爷啊!’“我活这二十几年就没见到过这种无理变态的要求,偏生你还要满足他,若是做不出来...”被打脸了怎么办?   宋芋手间的刀一顿,噗嗤笑了。   “这就是你冥思苦想的好点子?”宋芋摇摇头认为不可行。   现下时属三秋,荔枝早已过季,便是放在盛吃荔枝的季节,从陇西道最近的剑南道将荔枝运来,快马加鞭不停歇怎么遭也得一日半。别开运输不说,当朝也没有宋芋前世那般的技术,能够培养出反季节的食物来。这是芸娘的思量,宋芋自是能够很快想到并且理解的,但是芸娘却是半分为将宋芋的深思熟虑摸清的。   长安城这些浮浪子,多是各处盘踞势力形成的帮会豢养的。他们干的是些什么事情?寻恤滋事、杀人越货,怕是要比普通老百姓吃饭都要来得勤。这些人早就是京兆府整顿长安城风气的重点关注对象了,若是对家已经预判了她们的预判,到时候即便事不至京兆府的公堂上去,粘上了浮浪子这些牛皮糖,日后的生意才是不好做。   何况,宋芋觉着,那个泼皮户提出的要求,对于她来说,也不算过分。   荔枝味的虾,或者是虾味的荔枝。听到这个要求的时候,宋芋摇头轻笑。呵,这有何难?   说道荔枝,还得提下当朝的荔枝代言人――珠圆玉润杨玉环。   玄宗极为疼爱杨贵妃,他身边的宦官高力士,乃其心腹,为了替皇帝解忧,便将自己家乡的白糖罂荔枝进献给这位闭月羞花的贵妃。从高凉的大圆岭到首都长安,路途漫漫,为了保持荔枝的鲜度,便将其储存在鲜竹筒中,然后八百里加急,快马加鞭,中间不管是人还是马匹给累死了都不停歇。   杨贵妃见到这褪去一层白色轻纱后,露出宛如无瑕白玉,肉质肥嫩的荔枝时,一张脸笑起来比十五的圆月还要圆满。这一骑红尘妃子笑便是这么来的。①   而且这荔枝在当朝的价格也特别的昂贵,就连这宰辅大人得到御赐的荔枝也没舍得吃,而是将它包裹起来,将其带回给母亲吃。   既不好保鲜又贵,一时难过嘴瘾,宋芋便将荔枝去核后用糖渍起来,做成了罐头,有些嘴馋的时候便吃上这么一个。现下要拿出来做荔枝虾,她着实还有些肉疼加心疼。   宋芋将剁成泥的虾仁用刀扶起放入碗中,然后加入青酒、盐、胡椒面、蛋清、淀粉,然后用筷子搅拌充分混匀。   方才切下的虾头,宋芋将其放在锅中佐油炸,出红油后便捞出,继而将米制的脆花粒放入其中炸至蓬松,然后捞出沥干油后,将揉搓成团的虾泥球放在上方滚一遭,使其均匀地裹上脆花粒。   虾球圆圆的,裹上成小颗粒圆球状的脆花粒后,倒像是一颗颗可爱的荔枝了。   “倒是有几分模样了,就是不知...”芸娘看着宋芋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将炸好了的虾球夹起放在白瓷盘中堆叠起来,然后点缀上香菜叶和薄荷叶,倒真是有七八分逼真荔枝的样子了。她喃喃道。   虾味的荔枝求的是一个形,而这荔枝味的虾便是求的是一个味了。   宋芋做荔枝虾的时候,突然感慨,恨自己穿不是时,虽是和杨贵妃看了同一轮月亮,却终究无缘瞧见这位令六宫粉黛失颜色的绝世美人的真颜。要是她能吃上自己做的荔枝虾,以后这道菜前面冠上简单的‘贵妃’二字,岂不是能售卖上天价。这‘贵妃荔枝虾’不就是和‘乾隆酥饼’、‘东坡肉便、‘左宗棠鸡’岂不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荔枝虾的做法和鲜虾龙吟荔枝在对虾的处理方式上都是相同的,用刀背捣烂成泥的虾肉放入油皮纸做的裱花袋中,然后挤到荔枝肉里面,因着荔枝肉糖渍时间过久,过于软耙,宋芋便在裹生粉的时候多沾了些。一则可以定形,二则荔枝里面含糖,若是生粉少了荔枝肉炸制过程中会变黑。   接下来便是炸制了,荔枝肉嫩不能大油,所以得文火将油热至五六成热的时候将荔枝球一个个放进去慢炸至全然金黄的时候捞出。   避免粘锅,宋芋先用热油过了一下锅,然后倒出,重新倒入少许油后,在里面放入姜片、葱段、花椒煸香放在一旁备用。重洗锅后,放入豆瓣酱、清酒、陈醋、糖,由着当朝未引入番茄,宋芋便用白醋、糖、料酒、盐调了类似的糖醋味。最后勾如一勺木薯粉将汤汁熬制成浓稠的状态,将荔枝以及佐料全然倒入其中大火翻炒,快出锅前,加入腰果以及花生再其中。   芸娘用手捻着绢帕的一角给宋芋擦拭了下额角的细汗,她看到盘中散发着诱人想起的食物,先是一喜,旋即心中又开始惴惴不安起来。   ...   临仙阁对面的一处榆树下,两个一胖一瘦的男子手捧油纸包,埋头认真的啃咬着手间的食物,他们额间豆大的汗水沿着脸庞淌下,吃的是一个酣畅淋漓。   “要不,咱么回去和阿郎商量,”小个子山羊胡的胖子打了个嗝,将面从油纸上抬了出来,“这事要不算了吧,咱确实技不如人,干不赢人家。”他咧着嘴开始用竹签挑牙。   他又打了个响亮的嗝,整个人都为之一耸,然后抹了把油亮的嘴,忙不迭地又将脚边的红木食盒打开,用筷箸夹起一块皮薄肉嫩的李庄白肉来,先是将手腕反方向一旋,将肉片全搭在筷头上,然后将肉浸入蒜泥蘸水中。   一口下去清香爽口,丝毫不废咀嚼的功夫这肉便化成了渣,一连吃了十几筷,胃中是十分的舒爽,他半晌都未接下半茬的话来。   “某也觉得。”高个子的竹竿条深以为然。   “这临仙阁,不仅种类多玩出的花样也多,宣传效果还保证,你看这鸡。”竹竿条从浮着芝麻、香葱碎的红油中用筷子夹出一块口水鸡肉来,“真的能让人流口水。”   山羊胡在他的脑袋上瞧了给大栗子,“那是这里面花椒太多了,你嘴巴吃瘫了才会流口水。”他向来嘴损,便开始损起高竹竿八辈子没吃过好东西了起来。   这是高竹竿突然站了起来,他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山羊胡,鼻底哼着冷气,“承认别人优秀就这么难?”他指着山羊胡嘴边糊着的一圈,“那你这是什么?”   山羊胡清了清嗓子,“这是我为学习先进烹饪方式作出的贡献。”是我满满的幸福感。   这两人是长安县最大的一处名叫含光楼酒楼的阿郎手下最得力的马仔,近来酒楼的生意萧索了些,这阿郎一番冥思苦想,排除了诸多,例如自己被死对头下了将头之类的原因后,将矛头直指向了这光德坊的新起之秀――临仙阁。   含光楼能在长安久居不败之地,操持其中生意的人自然不是吃素的。于是乎,他先是对临仙阁的幕后老板进行一番调查,令他匪夷所思的竟是,只查出个管账簿的芸娘,而其余一无所获。这丫的,保密工作也做得忒严实了些。他自是知道长安城内有些爱好市野生活的达官贵人会出钱置办铺子,然后请人为自己打量,这身后人的来头没搞清楚,自己实然不能让马仔去恐吓威胁。那么...   秉着打不过就加入的信念,含光楼的阿郎先是让人去买了几道临仙阁的招牌菜来,尝了之后,感动的一塌涂地,妈呀!这也太好吃了吧。顿时他心生第二念头...老子要撬他们家的厨子,这肯定是厨子的问题。   虽说是用了些蛮力威逼以及金钱诱惑了三两名厨子过来,可是不知道是他这处给灶王爷上的香火少了还是怎么地,这厨子到了含光楼之后仿制出的东西,卖相上虽是有了,这口感和鲜气上却差的不是十里八里的问题了。   于是,这终终终终....终极计划便出炉了,他亲手选出手下豢养的浮浪子中最得力机敏的两个来,一个在用饭的地方掌势闹事,另一个便趁虚而入后厨偷师...没想到最后两人抓包给丢了出来。   “要不咱么劝劝阿郎算了?”山羊胡往嘴里塞了一口薄荷叶清味。   “怎么劝?”高竹竿用舌头在上牙膛滑了一遭,漫不经心地说了句‘他又不会听我们的’。   是了。   两人与这含光楼阿郎的从属关系又不像高官侯爵府中养的幕僚与主君那种劝谏听言的程度。   山羊胡撑起身来拍拍屁股,“咱们把这些东西带回去就算交差了,你在这等着我去雇个驴子车来。”他在腰间摸索钱袋子的时候,才幡然醒悟。就在方才...自己被一道荔枝虾打脸,损了八百贯进去。   “好像有些不好交代了...”   两人方才cos各人的角色过于投入了,现下才想起,自己是公款消费...看着满地狼藉的碗筷,登时傻了眼。   宋芋站在三楼的望台上看着榆树下因内讧而掐起架的两人来,哼笑了起来。   随即,她舒展起手臂来,长吁了一口气。   终于...轻松了!虽然说也是暂时的呜呜呜。   可是宋芋没想到的是,另一个更为刁钻的小祖宗正在马不停蹄地赶来刁难她。 第52章 玫瑰雪耳糕   陆元正靠在马车壁上闭目养神,被傅之澍叨烦了一整个上午,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好不容易现下他饿得来没精神说话了,自己得落了个清闲。   “我说...你们京兆府的伙食也太差了吧,这还没顶几炷香时间呢,我就饿的前胸贴后背,肉沫星子也没...”傅之澍斜倒在锦枕上,眉间恹恹的,整个人虽瞧着没精神,但是嘴里仍是絮絮得不停歇。   陆元微微抬起眼帘,恍惚间,他竟将傅之澍的那张脸和傅芙的脸给对上了。   一想起那日用晚饭,祖母在他面前提起傅芙是个品德貌具优,并且有意给他议亲,陆元只觉得...   头疼...太头疼了。   若是找个聒噪的,他陆元定不会是寿终正寝的,得被这念经般的‘嗡嗡’声给烦死。   陆元将脸别去车窗的一侧,他突发奇想:这人活一世,世间的山川草木都没看个稀奇够,为何要赶着遭似的要去成亲的...   一瞬间,他突感起自己婚姻之路的坎坷来,前面议亲的两个娘子要么因为家中卷入党争被抄而亡要么就是染病故去,自己也落得个命格有异。他自是知道,‘命格有异’都是加了修辞的,算得上是好听的了,若是换做旁人,一连故去两人未婚妻,定是落得个‘天煞孤星’、‘克妻’。   傅之澍看着陆元沉着张脸,有些茫然地觑向了自己那双手,然后又瞥向了放茶具的那张紫檀小几,心道:难道方才敲桌子力气太大了?   “诶。”傅之澍伸长了腿,轻轻踢了下陆元的足尖,“你还没回我话呢。”   陆元冷着脸看着他,想起来他方才说的那番话来。   陆元捏了捏自己酸胀的眉心,良久后,淡淡地说道:“方才我算了一下,你在京兆府公食白吃白喝了...”同时,陆元修长而又骨节分明的手指像掐诀一般快速盘算了起来。   “六张肉饼、三张古楼子、两碗肉粥、三碟凉拌秋葵...”愈发说,陆元佯装沉着的那张俊脸是愈发绷不住了。和他一样忍不住想笑的还有傅之澍,只不过他多的是羞赧。   “对了!还有韩府尹从杏花楼买回来的一屉灌汤包。”陆元想起这灌汤包嘴角微微抽了抽。   陆元两手轻揉两侧的太阳穴,摇着头无奈哂笑,“我们京兆府最能吃的谢令行,别人好歹是行伍出生,你一个文人的饭量都快赶上别人了。”   “我深知傅兄志不在御史台,不如某从中作个说客,去圣人面前诚心诚意地替你说一番...”陆元一本正经地说着,凤目下闪过一丝慧黠,“让你去碎叶城驻守。”在哪里你这个饭量便是大巫见小巫了。   傅之澍傲娇地撇了撇嘴,将袖子撩起将自己的手腕露了出来,“小爷我这是干吃不胖,再说了...”他将头偏去一侧,将腮帮子鼓起嘟囔道:“我们家的人都是如此的饭量,就连吾妹阿芙亦是如此。”说完,他才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来,怎么能在外男面前妄论自家女眷的隐私呢,还是未出阁的。   傅之澍一只手盖在自己的嘴上,一只手紧紧地捂住了陆元的嘴,他的腿也不知何时搭在了陆元的腰际两侧将他桎梏在马车的一角。而陆元平日里也是偶有练武的,好歹也算得上是个身手敏捷,面对傅之澍的突然袭击,他登时便反应了过来,一下便抓住了他的袖膀往自己的方向拉扯。   陆元头上的幞头现下已然偏到了肩头,两人在极短的距离内对视着沉默了良久,然后异口同声道――   “你就当没听到。”   “我烂肚子里。”   马车内的气氛一下子是既紧张又搞笑。   “你先放开我。”两人又同时说道。   马车踩着辚辚之声,快到杏花楼的时候,奉壹在车窗边轻轻叩了叩,提醒道:“郎君,杏花楼到了。”   陆元答好。   “只是...”奉壹的话语中充满了犹豫。   “什么?”陆元将帘子挑起来。   “前方好像出了些事情,围了不少人,可要去看看?”   傅之澍立马抢答:“看!怎么能不看呢?”有热闹还不看?   陆元让傅之澍先下车,看着傅之澍的背影,陆元静如幽潭的凤眸里泛起阵阵因‘恐婚’而生起的涟漪来。他打算隔日问下相好的同僚,长安城那处寺庙比较灵,自己最好去求一下,让天上的老神仙给自己在月老哪里疏通下关系,千万不要把自己和傅芙绑在一起。   同时他内心又os:幸好有傅之澍这个好哥们替自己排雷。   陆元挑起车帘躬身出来的时候,便见不远处的榆树下围得个水泄不通,最中心处有两个人正缠在一起殴斗。   他缓缓地跟着傅之澍的步子朝人群走去。   因着两人的身量颇高,便是站在人圈最外层也能在里面的事一览无余。   又听了些身边百姓的谈论,陆元大致摸清了此事的由头和脉络。   正准备吩咐奉壹将周围最近的武侯铺子的武侯叫来将这两人押解回京兆府问话之时,原本挤在陆元面前的几层人却突然逃也似地闪开了,两个人竟纠缠到了陆元的脚下来。   傅之澍这时悄悄瞥了一脸陆元散着阴气的棺材脸,登时有些幸灾乐祸,看来有好戏看了。   奉壹在后面提着嗓子咳了两声。   这两人仍旧是充耳不闻。   “不知两位郎君可是尽兴了?”陆元清越的声音响起,两人同时停下了动作转过头来。   “关你屁事。”两人异口同声。   “哪里来的公子哥,少他妈在这里多管闲事,你在这里站着碍老子的眼,一会这没尽兴的拳头可使要往你身上砸。”山羊胡恶狠狠地威胁道。   “别以为你长了一张好看的脸就可以为所欲为,一会老子最先打你的脸。”高竹竿也开始恐吓起来。   陆元今日在公食与傅之澍一起用食的时候,对方吃饭不甚小心将灌汤包里面的汁溅射到了自己的官袍上,现下下了值只得先回了趟别苑换回了常服。   他现下玉冠束发,一身杏花色的[衫,腰间以金玉带束腰,腰际还别着一只玉骨扇,他现下面上是笑着的,看上去温煦如风毫无攻击。是然,看上去和长安城那些打马游戏的公子哥无甚区别。   陆元轻笑,“冥顽不灵。”   这些个浮浪子是愈发没规矩了,京兆府所处的光德坊都敢这么明目张胆地闹事,是该整顿整顿了。正好,这个月上面分配下来抓浮浪子的指标还未足,就拿他们两个冲业绩吧。   ...   临仙阁三层的一处名叫‘春江花月’的雅间里现下的气氛凝重如水银,不大的一室内,紧靠墙站了一排低着头握着漆盘垂在膝盖处,大气都不敢哼哧一声的酒博士,连带着正在抚琴弹琵琶唱《春江花月》的歌姬也是小心翼翼的,生怕惹恼了正在悠闲自若下棋的两位官爷的不高兴。   这酒博士也犯什么错误,左右是报了菜名后,经这陆元一问这菜的做法,一时间答不上来便被扣在此处了。   “不下了吧。”陆元捻起棋篓中的一枚黑子,落子之后,傅之澍一方的棋子尽数被围困。   他捻起手边的芳香甘美色泽景润的玫瑰雪耳糕浅浅尝了一口,然后喝了一口蜜柚香栾后,只觉微微发苦,轻轻‘嘶’了一声后,淡淡笑道:“再输你这脸就要垮到桌上了。”   用双手托着下巴的傅之澍垂头丧气地‘哦’了一声,他就不该...不该一时兴起找陆元弈棋,自取其辱的。   “郎君是觉得苦了?”奉壹跟在陆元身边久了,主仆间便是不用说话吩咐,仅靠眼神也能传递命令。   “加点蜂蜜吧。”陆元将琉璃杯递给奉壹。   “回禀少尹,厨房里才有蜂蜜。”一个酒博士从队列中站了出来。   “那你可想好吃糕怎么做的了?”陆元指着手中嫣红芳香的玫瑰雪耳糕说道。   “奴答上了便可以走了吗?”   陆元点点头。   酒博士暗自窃喜,自己好歹以前也在杏花楼做过两年的学徒,前几日去厨房传菜的时候,恰好看见一位姑娘正在指点厨子做这道玫瑰雪耳糕。   他躬着腰,保持交叉礼在胸前,胸有成竹朗声道:“取干雪耳二钱凉水泡发四个时辰,而后将泡发的雪耳放至锅中熬制至沸腾转文火。同时,用木薯粉兑清水搅拌成无颗粒的白色浆液,与冰糖一起加入其中,最后加入玫瑰熬制成粘稠状时,便可放入模具中放凉定形了。”   陆元看了傅之澍一眼。   傅之澍正抬着眉头嘘着不成调的声音,“去吧,可别让咱们光德坊之光的陆少尹等急了。顺便看看这厨房在搞些什么名堂,都半个时辰了,这鱼尾巴也没见得一条来。”   酒博士哈着腰连声应歉,态度真诚而殷勤。   “你们也出去吧。”陆元淡淡地说道。   余下的酒博士如临大赦,一个个苦焦的脸霎时舒缓了下来。   正当他们行完礼后排成队出去的时候,陆元悠悠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我希望一会上菜的时候,是你们临仙阁的主人亲自来。”   “现下什么时辰了?”待酒博士全然出去后,陆元问向奉壹。   奉壹去看了下房内记时的滴漏后来回禀道:“郎君,现下是午中了。”   “你看你,非说要吃什么鱼。”   傅之澍正咬着一块条头糕,他正准备回话,却发现这条头糕的粘性实在有些有些,只得将嘴唇上的条头糕细致地清吃干净后,幽幽地叹了口气,“这不也是为了查案吗,若是贸然行动了岂不是打草惊蛇了?”   “你倒是会给自己的口腹之欲找由头。”陆元气定神闲地呷了口蒙顶石花后说道。“不过也真真是极会选的。”   傅之澍蹙着眉,调侃道:“我的口腹之欲?”他指了下自己张得来能吞下半颗冬枣的嘴,又指向了陆元手边的空碟子,“陆少尹在嗜甜这方面怕是闺阁娘子都要汗颜三分吧。”   陆元是有些不淡定了,但还是理直气壮地说道:“还不是因为你这臭棋篓子棋艺太过逊色了。”他一本正经地解释到,是傅之澍在下棋的过程中思量的时间太久,自己不好打扰他,现下又正值饭点。所以说,这个锅还得傅之澍来背。   两人不再打笑,说回到案件上去。   “我实感疑惑,为何此案是御史台的人在主手?”陆元问道。   当朝的御史台,虽设置了台狱,但是受理的只要特殊的诉讼案件。除此外,在重大案件中,还有联合负责刑审犯人、拟判词的大理寺以及负责复核的刑部一同构成三法司审理。   按道理说,这种案件不至让御史台的人调查。   “圣人有意重调宋润玉的案子。”傅之澍靠近陆元,低声说道,“这是我听我家老爷子说的,我就给你一个人说了,可别把我卖了。”   陆元微微蹙眉,他抚着下巴思量了下,“这次在怀远坊捣毁的那处假造官银的作坊规模不小,但幕后主使人而今也杳无音讯,虽是顺腾摸瓜查到了些蛛丝马迹,但是要在这偌大的长安城将人给找出来,无疑是大海捞针一般。”   傅之澍不以为然,“我看未必。”他解释,能在短时间能制造出这么多铜钱,必然要消耗数量巨大的铁器,走些官面找道上的人总能查到长安城近来大宗铁器的流向。其次,这些铸造出的假铜钱需要大量的市场,将目光锁定在长安城的高消费场所――平康坊的南曲的妓馆,各大奢侈酒楼以及珍宝交易市场等。   “何以见得?”陆元反驳。   傅之澍用食指蘸了蘸茶水,在桌上写下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八字。   “我?”陆元很是疑惑。   傅之澍让他凑过来,“你知道咱们御史台抓到谁了吗?”   傅之澍也不再卖关子,“崔劲崔四郎的小舅子。”   “倒是听过此人的名字,也是个浮浪子出身的。”   “他小舅子在平康坊一夜风流后用□□币的时候正巧...”傅之澍一下子用了一串的‘正巧’、‘刚好’、‘适逢’来修饰,“从哪里路过的,黄领侍御史给逮住了。”   便是傅之澍单单挑个平康坊,陆元也知道这位黄领御史是怎么个瞎猫撞上死耗子法逮着人了...他也是去买-春的。   “你的意思是,让我盯住陆晟?” 第53章 神仙鱼(上)   傅之澍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陆元点点头,只道是自己会多加盯仿陆晟,便不作他言了。   陆元身位京兆府的二把手,自是对本朝有关法律的议疏深谙,其中对私铸官银的罪刑载有明确的处罚,“私铸钱造意人及句合头首者,处绞;家人共犯,坐其家长,其铸钱处,邻保配徒一年,里正、坊正各决六十。”也就是说,私自铸造钱币的人会受到惩罚外,其家人以及一坊的里正、坊正都要被处予连坐之刑。①   民间私铸钱币的事情若是放在本朝伊始或者先帝在时藩镇割据的时期,上位者可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自从而今圣人继位之后,便将铜铁等开采资源权归中央,交由工部协理后又连颁了好几条严苛的诏令。   陆元也知道,这坊间制作的铸造不精、用料恶劣、体薄轻小的钱币――恶钱,从本朝开辟便存在,且流通的区域甚广。虽从太宗时期便对这些行径进行打压,但是收效甚微。他现下都还记得当时的圣人颁布的一条诏令――   “凡交易过程中,恶钱的比例不超过二十缗,视为合法,官府不得再加干预;超过二十缗者,当由京兆府“枷项收禁”。”但此项规定的漏洞多弹性大,实行起来只能管控一时,丝毫没有治其根本的可能,于是乎,这卷土重来的,便如蝗虫过境一般猖獗。   “现下恶币在市场中的流窜尚不算恶劣,若能在其批量铸造之前将窝点捣毁,并将已流出手的恶币悉数收回,并回炉重铸。这件事解决起来便不会有当初那般棘手。”陆元的食指节律性地敲击着桌案,随着他说话,一下比一下沉重。   “是然。”傅之澍点头。   他们都深知,自来财帛动人心。   本朝伊始,曾出现一种‘鹅眼钱’在私铸泛滥的江淮地区深受奸商追捧,因着前朝开辟的运河极大的便利了交通,不少的钱币便随着运河而上流入了长安,对当时长安的货币市场造成了很大的冲击和破坏。   陆元犹记,当时的解决方法便是,先是用国库中的‘良币’   ――也就是具有官府盖章的公文批准后合法铸造的钱币,来兑换百姓手中的‘恶币’,但是由于兑换率过于低,许多老百姓都不买账。圣人无奈之下,只得下令开平禀仓,放粮交换。而今刚结束藩镇割据,正是百废待兴之时,自是不能像当初一般草莽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傅之澍猛然一拍大腿根子,“不知道那件事呈递到京兆府没有。”   “何事?”陆元将手中的茶瓯放下。   傅之澍简明扼要地将半月前太平坊玉清观内‘三清’铜像被盗一事告诉了陆元。   “某不曾耳闻。”凡京兆府的案件无论巨细均有造册,陆元也是会亲自过问的。陆元心中顿生疑窦,“京兆府近来半月不曾经手过有关失盗的案件。”   “那就奇了怪了,现下长安城这些道士这么有钱?这铜铁虽说做成首饰是不值钱的,但是这么大一尊神像铸造起来还是得花上好大一番的功夫和银钱。”   “银钱。”陆元喃喃道,傅之澍突然点信了他。“我觉得这道观有些古怪。”   “怎么看?”傅之澍捻了一块咸蛋黄肉松雪花酥吃了起来。   “一般情况下,若是有东西失窃,定是要到京兆府来备案的,而今这些道士却缄默不谈,你说这里面是不是有古怪。”   陆元是突然想起,当初‘恶币’泛滥的年代里,在繁华的长安以及东都洛阳,老百姓纷纷行盗窃之事,因着寺庙和道观里的神像多为铜铸造的,便纷纷将其偷窃后砸碎,或直接铸造或拿去兑换。   因恐隔墙有耳,两人便草草结束了对话,但是难抵腹中饥肠,便又开始将话茬转移到了美食上面。   傅之澍呷了口清茶冲淡口中的咸甜味后,又从陆元身前的墨玉盘中捻起一只红豆馅的钵仔糕来,钵仔糕外皮韧性而有嚼劲,里面的红豆里沙沙泛甜,倒有几分透花糍的意味,他忙不地又问陆元,“怎么不见你吃这个?不喜欢啊?”   陆元微笑,“早就尝过了,有些腻了。”   傅之澍抬眉一惊。   “那条鱼真是你从宥阳买来的?”旋即他又问道。   “也可以这么说。”   “那你怎么?”傅之澍记得这家伙与自己共乘一车的时候是半分腥膻的味道都未曾从他身上嗅到的。   “我说你今天怎么了。”陆元用扇柄在傅之澍额上一敲,而后调侃道:“自是我见你去凑热闹之时见一旁老翁鱼篓中的鱼鲜活肥美便买下了一尾来。”   傅之澍撇撇嘴,“一见你这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就没去买过鱼,怎么能买鲢鱼呢,身上的刺多的跟荆棘丛似的,你也不嫌卡喉咙。”他又揶揄陆元定是被老翁敲棒子了。   陆元露出了个意味深长的微笑,“你自是不懂这鲢鱼。”这鲢鱼虽是刺多,但胜在其肉质细腻,容易烹熟,且价格甜美,在当朝还是受不少百姓追捧的。   “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是的,傅之澍自是不懂陆元的用意,但是在厨房里一边用菜刀剁鸡肉一边把陆元的全家十八代问候了个干净的苦逼宋芋自是明白的。   宋芋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   刚刚用实力做出美味打脸对家并让其跪下‘叫爹’,刚回去准备喝一盅美美的桃胶炖奶,这屁股还没坐热呢,那个能让她叫爹的人便来的。   长安城的副市长美其言曰来视察店铺经营状况,为了不那么地‘劳民伤财’节约他们临仙阁的制作成本,还专门自带了一尾刚从宥阳鲜运来的鲢鱼。   临仙阁自开业到现在,便从未有像别的酒肆那般的硬性规定,禁止客人外带吃食酒水。甚至还推出了代为加工烹饪的项目,毕竟,在当朝,没有美食节目以及美食吃播就算了,连食谱的印刷都少得可怜。所以,倒是为那些觉着自己家中厨子料理出的口味达不到自己心仪的提供了便利。   现下能够在临仙阁后厨工作的,便是最末流的厨子也能够在长安城食业中排的起名头的,这料理鲢鱼对于他们来说本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只是这十分挑剔的陆少尹提出来的无敌变态要求――   “不用任何的刀工技巧把鱼做出来且不能带刺。”着实让他们犯难得来头皮都扣下了一层来。   于是乎,只能逼得宋芋撩起袖子亲自磨刀上阵。   芸娘见宋芋虽是未将愠怒焦灼表现在脸上,但是瞧着她方才剁鸡肉发出的声音穿透力甚大,想来心中甚是恼怒的。为了不给她添堵,她便在宋芋身边不远处静静地站着,大气都不敢喘重了,一听到宋芋有什么需要便迅速地为她搭把手。   眼见鸡汤已经温炖近一个半时辰了,宋芋也未曾去处理这鲢鱼,芸娘瞥了眼正在盆中悠闲游动的鱼尾,不禁满是疑问的问道:“姑娘现下还不处理鱼吗?方才陆少尹雅间内候应的酒博士都来催过一遭了。”   宋芋淡淡地说道:“让他等。”今日当京兆府上值的例日,陆元已然在此耗费多时了,且并未有半分急着走的样子,想来是专门来吃东西的。   “所谓慢工出细活,陆少尹的要求这么离谱且苛刻,放眼整个长安城,只有我们临仙阁能够做出来。”宋芋顿了一下,然后说道:“这放其他酒楼早就是故意刁钻找茬的要求了。”也就是因为他是副市长,咱这些做老百姓的惹不起。   宋芋自是不敢这么说的,只能暗自腹诽,也不知是撞了什么邪道魔怔,自那次在慈恩寺与陆元遇到过之后,便是自己刻意回避也总能遇见他。   慢炖着老母鸡的砂锅在远处的小灶上发出咕咕的声响来,一股醇香的香气飘进了芸娘的鼻间,诱使她再次用力地嗅了嗅,顿时她觉得食欲大开,“好香的味道。”话音甫落,她认真地吞咽了两下。   “炖了一个半时辰了。”宋芋瞥了眼灶台上的香炉,上面插了十二柱香,里面的炉灰堆积了厚厚的一层。   宋芋用手背揩了下额角的汗珠,随手拿起一块厨用的厚布朝砂锅处走去。   宋芋将厨布放在砂锅盖子上隔热,甫一打开便有氤氲着醇香的白汽扑面而来。   她用木勺盛起一碗金黄色泛着油珠的鸡汤放在青釉碗中递给了身后已然赞叹了无数声的芸娘。   芸娘满面欣喜地接过宋芋递来的碗,宋芋轻声嘱咐道:“当心烫。”   芸娘单手捧着青釉碗,温烫的感觉透过瓷器传到她的手心,她端着小碗底部小心翼翼地往碗中吹了几口凉气。立时,鸡肉渗出的黄金般美丽色泽的油珠以及青翠的葱花便随着吹拂的方向聚在了一处,雪白清透的鸡汤浮现在她眼下。   芸娘握起瓷白色的小勺舀了一小勺,浅嘬了一小口,登时便有党参等中药的香气混合着鸡肉特有的肉香气在她的唇齿间荡漾。味道实乃是鲜美的有些上头,便是未放半粒盐便有如此的口感,芸娘一时也不顾及起自己的形象来,仰脖一口将剩余的鸡汤灌溉进了自己的肺腑。   ‘咕噜’一声吞咽下去,只觉回味悠长,似乎一切的烦恼都当然无存了,方才还在担忧这陆少尹是不是借机来挑刺的困顿也陡然变得柳暗花明起来。   芸娘意犹未尽地舔了下自己还沾着鸡汤珠的唇边,面颊泛起两团嫣然的红晕,“真如玉液琼浆一般鲜美甘醇。”   宋芋轻笑,芸娘是甚少大方表露自己对食物的赞美的,现下得到她如此高的评价,便是不尝宋芋也知道此次的鸡汤在自己往来的烹饪水准中达到了登峰造极的水平。   宋芋十分谦虚地回捧道:“左右是芸阿姊这挑鸡的眼力甚好。”芸娘这眼力可谓是相当的毒辣,一挑便挑中了农妇家中豢养三年的蛋母鸡。   “现下可要先上个菜?”先稳住陆少尹的情绪和饥肠啊!   宋芋摇头,“才刚开始呢。”   是的,这不过是为做神仙鱼的重头戏做铺垫罢了。   --------------------   作者有话要说:   ①出自《唐律议疏》嗷   ②唐朝初期的时候,‘恶钱’风靡一时,当时最出名的便是鹅眼钱 第54章 神仙鱼(下)   宋芋用漏勺将整鸡肉捞出放在盘子中,现下鸡肉已然被炖得十分软烂,依稀可见其腹中放得中药包,淡淡地药香气像是会找路一般,化作丝丝缕缕,钻入芸娘的鼻腔,又将她好不容易抑下去的意犹未尽又给勾了起来。   她瞥了一眼表面挂了层油珠子,脱了半边骨而漏出鸡皮里面包裹着的肉质细嫩的鸡腿肉的大鸡腿来,狠狠地咽了口口水。芸娘的嘴唇是抿了又抿,心中的馋虫虽是作祟得厉害,但她还是捞得清轻重的,若是这陆少尹的桌上一会瞧见少了只鸡腿,今日怠慢他又如此久,估摸要将他们家铺子给严令整顿了。   芸娘现下是知道这‘爱而不得’、‘垂涎欲滴’等若干词是怎么写了。   宋芋正在处理鱼,突然想到这鸡肉在接下来也排不上用场了,若是放凉了反而泛腥味,不如现下让大家分食了。   “芸阿姊,不如将这鸡肉给分食了吧。”宋芋偏过头看向芸娘说道。   芸娘瞪圆了她那双水灵灵的杏眼,微微一怔后满是惊讶,然后欣然起来。她克制住心中的雀跃,脆生生地道到:“好勒。”   她先是将那只自己垂涎甚久的软烂脱骨的鸡腿子给扯了下来,然后甩开腮帮子,全然不顾形象将鸡腿子给塞入了樱桃口中,甘美的汤汁登时溢入口腔,可太满足了!   宋芋瞧着一屋子里的人都吃得香,自己也分外有干劲,刷鱼鳞的动作也愈发利落起来。   宋芋虽不是君子,但是一言拍胸脯极其自信地应下了陆元的无敌变态要求,且迫于他的官字两个口散发出的‘威胁’下,她现在是一千万只草泥马都追不回来。   她现下要做的是一道极其附和陆元要求的湘系菜――神仙鱼。这和川菜中的开水煮白菜一般,都是难得少见的清淡口。   神仙鱼一般选用的是鲫鱼或者鲤鱼,若是追求口感用鳜鱼或者鲈鱼也是甚好的,反正陆元今日提来的这尾虽肥美但不适合的鲢鱼是排不上列的。   因着宋芋也是头一遭做这个神仙鱼,其中关于鱼的悬吊的手法极为繁琐复杂,恐有失手,便又让厨子从后院的鱼池中捞了一只体型与陆元带来的那尾极其相似的鲢鱼来。   宋芋的刀工很是拙劣,便让后厨中刀工最为的熟稔的厨子来处理,眼见厨子握着磨得亮锃锃的菜刀,先是剖开鱼腹,然后顺着鱼脊背在上浅浅开了道口子。这位厨子将鱼平放在案板上,然后向后退了退,舒展了下自己的胳膊,接下来便是关键步骤了。   一时间,放着鱼的案板上方浮现了十几张打挤得紧的面色各异的脸,大家都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看着厨子手中的流利的动作,只见他食指交叉用力往下按了按发出了脆生生的骨响来。   然后他撩起袖子,一手从鱼口进入,一手探入鱼腹,在鱼内部一阵捣鼓后,三下五除二便将一条完整的鱼骨大致脱出了肉,然后又用菜刀辅助剔骨。不一会,一条完整的鱼骨便摆放在了宋芋眼前。   宋芋捧着这只鱼骨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然后回想了一番神仙鱼的做法:便是将鱼垂直悬挂在文火慢煨的砂锅上方,然后用锡纸将鱼身全然包住,待鸡汤的热气全然蒸腾进入其中,形成一个封闭的闷热环境,鱼肉就会慢慢被焖熟,然后渐渐脱骨掉入到下方的鸡汤中。   宋芋思量到,因着鱼的脊骨都是分节相连的,若是直接吊着鱼头或者是鱼脊骨的某一个点长时间悬挂的话,就会非常容易断开,到时候便得不到一条完整的鱼骨。   思及此,宋芋寻了一只与鱼脊椎长度相近的筷箸来,如此,便是为了将悬吊着的鱼的整个重量分散在全身,而非集中在一个点上。   万事具备,只欠动手操作了。   宋芋先握着刀在去了鱼鳞和鱼鳍的鲢鱼背上小心翼翼地沿着鱼脊骨开背,然后找来一根针,将一条韧性十足的棉线从针孔穿过,不系结。然后第一针从开剖的鱼腹下入手,从鱼脊骨的内侧穿一针,然后在脊骨上绕一圈后再穿出来,结下第一个死结。接下来便沿着脊椎如此往复操作,由着鱼的脊柱较长,宋芋一连在上面打了七个死结形成固定点才结束。   宋芋每打下一个结便会用手估量一下此处与上一个结的距离,然后用小刀在筷子上刻一个小凹槽在鱼脊骨相应的位置做标记,再将两头多余的线头绑在筷子上,如此一来便万无一失了。   豆大的汗水落在宋芋浓密乌黑的扇睫上,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不禁暗自腹诽:妈的!陆少尹可真是狗,老娘针线活上的毕生所学全然都用在了给你穿鱼脊骨了。   此事,端坐在‘春江花月’里面,饿且被傅之澍闹得头疼还要保持自己形象的陆少尹,打了个巨响的喷嚏。   宋芋觉得,这临仙阁有必要限制陆少尹每月的消费次数了,如此看来,他少来些,自己兴许能多活几年。   宋芋找了出有悬挂钩的灶台,然后将鱼垂着悬挂在砂锅上方,然后用竹篾围成圈将鱼身和砂锅的连接处完全密封。   two thousand years later(实际上只是又过了一个班时辰。)   砂锅前挤满了人,大家脸上都充满了期待和紧张。   饶是宋芋歇了这么久,现下用钳子剪开围在竹篾上的铁丝时的手也是颤巍巍的,她心中现下只有两种情绪,其一是开盲盒般的期待,另外便是若是鱼做失败了,从此被京兆府盯上而产生的未知的恐慌。   甚至她已经想好了最坏的结果,到时候陆元大发雷霆起来,也不过是破罐子破摔的打算罢了。她连骂陆元怎么遣词造句起来才会显得自己既文采斐然又气质非凡都想好了,甚至被京兆府的府吏抓走什么样的步子以及何眼的眼神才能保持山河不倒的气势皆一应俱全了。   芸娘双手合十小小声地念了几声佛然后说道:“天爷啊!可要保佑这鱼做成功啊。”不然我家的祖业杏花楼可怎么办啊。   宋芋将散开的竹篾缓缓由上而下的揭下,先是看到鱼头上还剩了些许的肉,她面上露出丝窃喜,然后鼓足了气,凝住气将竹篾脱下。   满室异口同声地‘哇’了一声。   良久,大家惊讶地像是脱臼一般了的下嘴唇才缓缓地和上嘴唇抵上。   如烟如雾的掺杂着淡淡药草味的肉香净散后,是一条脱完肉后的完整的鱼骨正悬在砂锅上方,就连上面如荆棘丛枝桠错乱的小刺都还完整地挂在脊骨上。   成了。   宋芋握紧的双拳登时松开了,微微发颤的身体也停了下来。   芸娘欣然,又连忙双手阖十,转身朝北,口中絮絮道:“感谢天爷!感谢天爷!”   ...   鸡汤神仙鱼大功告成后,便趁热摆盘至一只青釉深汤盅中,随着酒博士稳健的步子送到一脸不爽的陆元所在的‘春江花月’里去。   随着门牖处传来浅浅的敲门声以及恭敬的问候,陆元垮着的一张脸在弹指间恢复到了温煦如风的样子。   傅之澍着实一惊。   这人?真真!翻脸比翻书还快!   酒博士甫一将右腿迈入雅间里,便朗声念了声――“琼浆玉液神仙鱼!”   陆元手间转动的佛手钏缓缓地听了下来,他缓缓地抬起眼帘来,黑白分明的凤眸中,酒博士手中像是捧宝贝一般奉着的神仙鱼缓缓在陆元的眼底放大。   竟真是给做出来了。   陆元嘴角勾起一丝笑,竟有几分得逞的窃意和惊喜。   事实上,他并未做过多的期待,如若不是为了自己的目的,他不会因为一道菜太过于去苛刻别人的。   “可真是花样多呢,光是名字就比那些个通俗易懂的‘通花软牛肠’、‘甜鱼臆’高大上,我倒是要看看这神仙鱼是怎么个仙气飘飘法,能让我在此等此番久。”这神仙鱼甫一落桌上,傅之澍便迫不及待地大手一挥让酒博士给自己步菜。   这勺子放搁在嘴边,傅之澍便为着门口穿来的一声柔柔的问声给楞住了。   “是酒楼的主人。”陆元浅尝了口细嫩的鱼肉,淡淡地说道。   傅之澍收回神来,方才竟凝着芸娘瞧了那般久,倒是将自己个瞧得不好意思了,他埋头深饮了一碗鸡汤,连带着里面的鱼肉都一瞬灌下了肚。   酣畅一口,太过爽口。   口直心快地傅之澍大赞了一口‘鲜’!   芸娘受了陆元的允见后,袅袅娜娜的身影踩着莲步缓缓走来。傅之澍的余光竟不自觉地又留了过去。   陆元低咳了一声。   傅之澍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蹙着眉促狭地看着陆元笑了笑。   “见过陆少尹。”   “见过傅监察御使。”   芸娘行完礼后便退至一侧。   芸娘出生商贾,自小便知道如何与当官的打交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奉承他们她是再清楚不过的。只是现下,她对上陆元虽笑但生着寒意的那双凤眼,却陡然生起了紧张来。但为了保持自己山河不倒的气势,她仍旧是挺直了纤腰,嘴角略微有些僵硬地向上扯起一弧得体的微笑来。   “所谓输人不输气势。”芸娘咬着牙小小声的告诫自己。   饶是这般,待陆元尝完一碗汤后,轻微地发出地一声‘嗯?’竟一下子让芸娘溃不成军。   “陆少尹这是怎么了?”不满意吗?!不满意咱们能商量下吗?不要抄我家的杏花楼啊。   陆元的唇边泛起温和的笑意,但凤眸却仍沉静地像是一汪古井深潭一般。   芸娘僵硬的笑弧有些抵不住了,微微地抽了抽,她咽了口口水...这就是所谓的皮笑肉不笑?   “琼浆玉液神仙鱼名字取得甚好,这鸡汤如其名一般,鲜美甘醇。鱼肉也是细嫩...”陆元笑道:“方触到某的舌头,便化开了,还未尝到味呢。”傅之澍很不合时宜地补刀陆元是猪八戒吃人参果。   陆元:“...”呵呵?!   “果真神仙鱼,某顿感仙气飘飘呢。”陆元用绢帕擦拭着嘴角。   见陆元并未刁难,甚至话中有几分玩笑的意味,芸娘紧绷的肩膀登时松垮了下来,她正准备长吁一口气的时候。陆元竟话锋一转――   “某要的鱼刺呢?”陆元的语气几乎是带着命令性的,且话音散发得阵阵寒意竟诱惑起听到的人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我说差不多得了。”傅之澍打起圆场了。   陆元瞥了他一眼,他立马捂住嘴巴摇头表示自己接下来不再发言。   是的,明明三个人的剧本,我傅之澍自动除名。   “在此,少尹。”芸娘弓着腰将盖着红布的漆盘呈递了上去,为了让陆元挑不出一丝错来,她脸上堆着笑,态度殷勤而诚恳。   “就一破鱼骨有什么好看的,差不多得了吧。”   这时,陆元狭长的凤目微微向上扬起,他缓缓抬起头来看向芸娘。   “似乎少了几根呢。”   陆元的声音还如同往日一般清润悦耳,只是现在芸娘听来,倒像是京兆府公堂上宣布堂下犯人罪状时候的判决的声音一般具有威震而又让人不寒而栗了。   正在厨房里焦急等待的宋芋收到消息后,心里‘咯噔’一声后,然后大骂陆元狗贼! 第55章 春花粉圆(上)   “陆少尹,儿不日便遣人将脱掉的七根鱼刺洗干净了打包好送到京兆府来。”芸娘面罩薄汗,脸上绷着一个僵硬的笑,说话稍稍有些磕绊。   “是...是...是,是五根啊,这位女郎。”傅之澍轻揉着自己疼得发烫的喉咙,“还有两根是从我的喉咙里咔出来的。”   陆元瞥了他一眼,余光里竟有丝幸灾乐祸。   “傅监察御史,若你仍觉不适,儿现下去就近的医馆去为你请郎中来,一切的医药费用及膳食补给全权由临仙阁承担。”芸娘笑得有些僵硬了,但她仍是卖力地奉献自己真诚的目光,毕竟,这从商的,是无半分胆子敢与当官的过意不去的。   “无事无事。”傅之澍忍着疼清了清嗓子,他方才为了将鱼刺咔出,咳得分外卖力,现下说起话来,有几分公鸭嗓般的沙哑,“日后注意着点。”见芸娘紧张地点头如捣蒜,他面上浮现一丝得逞的笑意,“可不是每个人都像咱们陆少尹这般好说话的。”   陆元:“...”老子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敢情好话你说尽了,坏人全是我来当?   陆元并未接他的话茬,回绝了芸娘的解决方案后,淡淡地说道:“我改日会再来的,希望到时候有幸见到哪位做神仙鱼的厨子一面,某倒是有些不懂的,想让他赐教一二。”   陆元将有幸二字的音嚼得特别重,芸娘的心肝胆都为之一颤。   完了!看来还是没骗过这陆少尹。   ...   “我说你这么较真干嘛?左右不过几根鱼刺,瞧瞧你那张棺材...”陆元瞥了傅之澍一眼,他立马改口,“玉脸一垮,不就不好看了?”   “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也。”陆元似乎兴致很高,下楼的步子竟生了风,将他的袍角荡漾起波澜状的涟漪来。   “归卿,你什么意思啊?”   “你不懂。”   “我不懂?”傅之澍叉着腰一脸纳闷,“这长安城我傅潜溪敢称第二懂王就没人敢称第一。”他话锋一转又开始教导起陆元来,“我说你,日后要是娶了新妇,别人日日对着你那张棺材脸还要听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一天天的在猜测中度日,可闹心死了。”   “关你屁事,和你没关系。”   “和我没关系?!”傅之澍指着自己微恼。   陆元愈不告诉傅之澍他方才莫名其妙的那番话什么意思,傅之澍心里被小猫挠抓一般的痒便厉害,他加快了步子去踩陆元后脚跟捉弄他。瞧见四下无人,傅之澍便敞开了性子攥住了陆元的衣襟摇晃他。好在陆元知他的小孩子脾性,也不加恼,便任由他闹。   突然,陆元握住了傅之澍的手腕,神色微紧。   傅之澍:“?”卧槽?!欲拒还迎?   “你听。”   陆元松开他的手腕,让他随着自己的步子向下走了几阶,随着轻轻的脚步声穿上来的女子对话的声音传入了两人的耳朵里。   不高的声音,落在陆元的耳朵里面,却让他头疼起来。   是傅芙。   “你说陆少尹与我阿兄在此处吃酒吃了半个下午,我现下去会不会太过唐突。”傅芙笑吟吟的说着话,丝毫听不出半分她的胆怯羞涩来。   “怎么会,现下便是最好的时机,阿芙全然可以借接潜溪回府之由头,将陆少尹送回府。到时候,我与潜溪一处,你与陆少尹一处。”   原本幸灾乐祸的傅之澍,听着这柔柔娇软的声音一下子沉了脸,他觉得胃中翻腾起一阵恶心来。与傅芙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前些日子与他定了姻亲的秦二娘,现下还未过门便撺掇自家阿妹行些不入流的龌龊事来,他登时便气不打一处来。   傅之澍已然抱好拳准备向陆元道声别便溜走的,但是当他回过神来,陆元早不知跑去了何处。   ...   宋芋站在二楼的一处雅间内面无表情的观察着大堂内的生意动向,这件雅间是她私有的,从未对外开放过。未有她的应允,便是芸娘也不能私自进入的。   宋芋抿着唇,一向温和沉静的眼眉间溢出一丝无奈和愠气来,她呼吸有些急促,心里早就骂了陆元八百遍龟儿子了。每骂他十次,宋芋便要折下一片手中的花叶来,现下她手边已然有三盆光秃秃的盆栽了。   突然,身后传来异动。   宋芋猛然回头,看到门口正倚着一个不速之客,他的大半身子都已然挤了进来。   因着那人背光而立,宋芋瞧不真切他的样子,她整个人不免微微一怔,慌乱间好不容易搭在了幕帘上的手也跟着抽搐了一下。   宋芋瞧真切了那个人,搭在幕离上的手也滑了下来,瞳孔为之一缩。   完犊子了!这神他妈?说曹操曹操就到都没这么灵,难不成这陆元生了个顺风耳,自己方才刚骂完他,他便找上门来兴师问罪了?   陆元负手站在门口,玉簪束发,玉带掐劲腰。他看向宋芋的一双凤目里满是干净澄澈,但目光落在宋芋手边那三盆光秃秃的盆栽上以及在地上散了一地的花瓣上扫了一眼后,转瞬眸子里便生出泛着凉意的光来,眉宇间也突显疏离感。   不知为何。   这样的眼神以及转变,宋芋似乎在哪里见过。   “想来女郎是不会介意陆某在此处停顿片刻吧?”陆元嘴边泛起温和的笑意,他手间的玉骨扇半张开来,轻轻地晃动在胸前拍拂。   宋芋:“?”静茹给你的勇气?这你也问的出口?   这长安城内有些风雅情-趣的公子哥们无不好腰间别一把折扇,闲时抽出,或遮阳,或扇风,亦或装帅摆造型用的。可以说,扇子便是当朝重要的时尚道具,甚至是美男子们的第二张脸。因着大多数人爱好在扇面上作画题字以寄自己的志向情趣。   宋芋瞧得真切,陆元这把玉骨扇的扇面上竟连个单字都无,但瞧这扇柄被把玩的细润,想来也不是衬手的新鲜物了。   陆元杏袍锦带,手摇玉扇,整个人仪态翩翩看起来温和而不失矜贵。宋芋竟失了神,她的想法虽是拒绝的,但身体却老实的一比,比身体更老实巴交的便是会说话的嘴。   “当然不介意。”宋芋甚至将桌上倒扣的茶瓯翻起为陆元斟了杯茶。   “那某便不客气了。”陆元一直与宋芋保持着三个身位的正常社交距离,既不会让宋芋因为自己无意流露出的疏离感而感到不适也不会太过亲密。   “少尹请自便。”宋芋做了个请的姿势。   陆元走去一旁的书架,信手抽出一本书来。   看着陆元背对着自己的背影,宋芋开始冷下情绪思索起来。   陆元不可能无缘无故地闯入自己所在的雅间,宋芋不急着去试探他的目的以及揣测他的想法,便索性耐着性子与他聊。陆元这般年轻便能坐上长安城少尹这样的位置,心思和手段自是不会太过单纯的,若是自己太过莽撞,反而会陡露马脚。   “女郎好生面善。”陆元本是靠在书架旁观书的,他现下去缓缓地朝宋芋踱了过来。   宋芋用螺子黛勾勒得极其美好的一双柳叶细眉微微蹙起,她素来沉静温和的眸子里,随着陆元的逐渐靠近,竟难得流露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恍然来。   陆元的步子又正好停在了与宋芋隔了三个身位的位置,他嘴角依旧挂着温煦的笑意。   宋芋不语只是用笑回应,凝神思索了弹指的功夫,她僵放在幕离上的手又舒软了起来,微微向上抬起,抚了下自己头上的杏花步摇。   她下颌微微收起,明媚的桃花美目里弯出三分乖巧,柔声道:“见过陆少尹。”   “何时见过?某竟不记得了?”陆元的目光径直绕过了宋芋,落在了从半开的窗牖中透入的戏台子上去。   “那日在慈恩寺,多亏了陆少尹替儿解围。”宋芋假装有几分羞涩的样子,微微垂下了头来。   陆元的表情微松。   宋芋便开始乘胜追击,立马笑吟吟地反问道:“陆少尹可又是迷路了?”   此话正合陆元心意,他真想寻个理由搪塞过去。现下宋芋这么一问,他便顺着她的话应了。   “女郎好记性。”陆元的语气温和,平静的像是一汪湖水,丝毫让人猜不出他的情绪来,“只是慈恩寺吗?”   遭他这么一反问,宋芋感受到了里面藏在的一些古怪情绪,整个人为之一噎。   “儿愚钝,不知陆少尹何意。”宋芋不仅是想问陆元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更加想知道为何他在此处逗留如此久都不离开。   陆元轻飘飘地说了句‘无意’然后便将目光从戏台子上收回来,径直转身向一旁的茶案步去。案几上铺设了一局残棋,他似乎兴致极好,便信手捻起了棋篓中的润玉棋子开始自弈起来。   宋芋发现陆元嘴角的笑意中蕴含的情感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但她猜不出来,不由得心头一紧。   陆元的谈性似乎一下子丧失的完全,不再给她一个眼神,全然投入到了棋局中。   宋芋本想在这时离开的,但是门外突然传进的声音,让她不由得全身血管里面的血液都为之凝固起来,就像是在三月天的温煦明媚中不慎落入了浮着薄冰的湖中。   她整个人都踌躇在了原地。   是沈复之的声音。   宋芋一下子便陷入了两难的尴尬境地。   现下便离开吧,遇见沈复之并被其抓走的风险不是一般的大,即便侥幸逃脱了,这日后的临仙阁必然会成为他的眼中钉肉中刺,说不定还会波及到在伯爵府中已然如履薄冰的宋润莹。另外,她并未试探清晰陆元的目的,直觉而言,陆元并非像他说的那般是迷路至此的。   但是自己一直在此处呆默地伫立着也不是上选之策,本朝的民风虽是开放,但若是此时再闯入一个不相干的人进来,未免要落得个瓜李之嫌。   旋念一想,自己本身就有怀着目的接近陆元的初衷,恰巧的是,他现在似乎对于自己掺杂着些古怪的情愫。平日里她是绞尽了脑汁想了各种花式来接近陆元,但现下他亲自‘误打误撞’营造了见面,自己却有些不适来。   宋芋正思索着,应该如何表现以及回应才会得体并且在陆元心中创下丝缕印象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越打断了她的思路。   “女郎似乎很喜欢看戏?”   宋芋缓缓回身,嘴角依旧挂着淡淡的笑答道:“平日无事的时候便会看上些。”   看似滴水不露的回答,却被陆元挑出了空子来。   陆元举棋不动良久,甫闻有清脆的棋落盘声后才听到他温和的嗓音悠悠然道:“可陆某耳闻贵夹缬铺成衣的生意素来红火。”他的话虽是未说全,但也简明直当的拆穿了她。   “儿手艺粗糙,让少尹见笑了。”   两人的脑中似乎是同时浮现了那日从宋芋的竹筐中拿出得甚是喜感的草图来,默视良久后,陆元淡淡道:“女郎还需努力啊。”   宋芋嘴角微微一抽。这就是...长安城副市长对自己的鞭策?   那自己一定不忘初心,牢记鞭策,回去好生督促宋祈渊精进他的丹青手。   “少尹说得在理,那儿日后定勤加努力。”听着沈复之的声音渐远了,宋芋准备将幕离戴在头上离开。   那知陆元却先她一步站了起来。   “茶凉了,当走了。”他未看宋芋,掸着自己的袍角,兀自地说道。   宋芋:“?”你特么是人体隔空温感系统?茶都还没碰嘴边呢,你就知道凉了?我看你是要凉了吧。   “那少尹先请?”宋芋绷着比珍珠还真的笑。   妈的!陆元这狗哔,终于要走了。   随着陆元愈发向门牖处靠近,宋芋的小心脏雀跃地打起了鼓点来。   陆元突然转过身来,他瞧见花架旁那个清秀无匹的女子嘴角漾起的弧度甚是好看,他本是没有作弄她的心思的,只是现下却想要调侃她一番。   “女郎有何好笑的不如与某分享一二?”   宋芋连连摆手。   陆元轻笑,“那希望有幸与女郎再见。”他幞头下那张沉静俊朗的面上浮起的笑,真如少年一般清澈美好。   再见?!   宋芋又喜又忧。   再见的时候自己是以什么身份呢?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尽量三更 第56章 春花粉圆(下)   月上中天,如水地月华倾斜在窗棂前的竹丛间。   月光带着竹叶晃动在宋芋床上的帐幔间,心事盛了一箩筐的她自是辗转难眠,便索性用食指在掌心描摹月下竹影。   宋芋学东西本就极快,她现下将竹影给深印在了脑子里,便顿然失了兴致,索然无味间白日的事情又浮上了她的心头。   今日遇见陆元,算是意外之喜。   他应是记住自己了。   不过,从那一次呢?   按他说的话来揣测,应当是慈恩寺那次。   那日,陆元替她解围后,宋芋在附近徘徊了许久等待陆元,她觉着那是个天大的好机会,自己当抓住了。而后,见陆元议完事出来,身影没入了另一处廊庑的时候,她便紧紧地跟了上去。   宋芋操劳过度,为了等陆元,在太阳下又晒了许久,她的头有些发眩加上脚下步子踩的急。陆元突然转身的时候,她未来得及停下脚步,整个人都向他撞了去。   可宋芋并未有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陆元堪堪用有力的两手握住她纤细的手臂便阻止住了她不再往前倾倒,并且与她保持了相当大的一段距离。   宋芋到底是保留了绝大部分清醒的神识,一股极淡的木质香气瞬间便将她包裹起来,这香味舒心而定神,宋芋陡然心生莫名的熟悉感。她的额头竟不自觉地朝陆元的一侧手臂贴了去,轻轻蹭了下。   宋芋抬起头的前一刻,听到了自己的头顶上有一声低低的叹息声。   “起来。”陆元珠玉一般的声音清冽好听,但是不带有丝毫的情感。   宋芋双手合抱着自己纤瘦的身体,他突然想起陆元握在自己手臂上那双指骨分明而又修长的手来。他的手生得很是美好,肤色白皙比玉,指腹以及虎口的位置有薄薄的一层老茧...陆元单瞧起来清瘦孤拔,半分都想不到他手上的力道是如此大的。   渐渐眼皮发重,宋芋不知不觉便进入了梦乡。白日并未思半分陆元,但陆元那张挑剔又倨傲的俊脸偏生无端出现在了宋芋的睡梦间。她又梦到了满身红线握着书簿的白发仙翁系了一端红线到她的手腕上,而后消失在了白雾中。   雾气渐渐消退,无数个曾经做过的梦境在宋芋脑中走马观花似闪过――车帘拂下间马车内坐着的矜贵又冷傲的贵公子、花楹树下负手朗声背书的清隽少年...无一而外的是,往日梦境中瞧不清的面容全然都换上了陆元那张倨傲又挑剔的俊脸。   半梦半醒间,宋芋梦到自己被陆元桎梏在怀中,他眉梢微垂,眼角染上了嫣红的醉意,轻轻地捏住自己的下巴扬起,目光深情款款。正有一吻要落下时,宋芋潜意识地一句咆哮登时将她给拉了出来――   ‘住口!陆狗!’   “我淦!”宋芋惊呼了一声,猛然醒了过来。她将手抚上了胸膛,现下那颗不听话的小心脏正在以不可估量的速度快速跳动着。   完了!这陆狗有毒?谁碰谁迷糊啊。   ...   “夫人让我来知会姑娘,卫国公夫人以及几位交好的伯爵娘子想见姑娘一面。”忠勤伯爵府夫人吴氏身边的大丫鬟岚山笑着说道。   宋芋踌躇了一番,问道:“何事?”   “姑娘是贵人多忘事了。”岚山轻笑,“可还记得上次赏花会后你给了卫国公夫人等人一张食谱。”   宋芋扶了扶额,几个体态丰盈的夫人摇着那不怎么纤细的腰肢进入了她的脑海,她顿觉豁然开朗,笑得促狭“近来有些忙碌便有些忘了。”上次赏花会后,几位夫人瞧见了纤瘦了些的沈婉,本是以为小娃娃到了年纪开始抽条了,而后一加细问才知道她是吃了宋芋特制的轻食餐瘦下来的,顿时双眼发光,便向宋芋讨要了来。   随后,她蹙眉问道,“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岚山摇头,笑道:“正是效果太好了,几个夫人还想要呢。”她解释是这几个夫人觉着吃得有些腻了,想要更换下口味。   “没问题,我一会便重撰一份新的。”宋芋弯着的桃花美目里有着几分乖巧,“劳烦岚山阿姊专门跑一趟了,吃点糕喝点饮子歇会腿再走吧。”   岚山自是欢欢喜喜的承下了。   “这杏酪的口味是极好的,稀稠适中,清香而不甜腻,若是换做夏日,往里面投上三两块碎冰,那口感兴许会更好。”岚山垂着眉看着手中撒了些许金黄色桂花点缀的乳白色的杏酪说道,她又尝了两勺后,用绢布拭了拭嘴角,笑道:“方才吃得略微有些急促了,竟未将宋姑娘的心意给尝出来,奴真是愚钝。”   岚山后面吃得两勺未急着那么快下喉,先是任由那丝滑在舌尖滞留了一阵,她才将其中入口微苦,入喉后回味清甜的口感给尝出来。“想来宋姑娘是在甜杏仁外又加了些苦杏仁吧。”   “儿现下觉着,方才加冰未免太过简单了。若是将其中的白糖霜更换成更香甜醇厚的天然牛乳,冰镇后配以芝麻粉、玫瑰花碎、桂花以及樱桃和枸杞子或者葡萄干,搅拌均匀后,虽成色会不太得眼,但是味道和口感的丰富层次定然会极好的。”   宋芋含笑,“没想到岚山阿姊竟如此会吃,身材保养的又是极好的。”   岚山的脸上浮起了两团红晕来,她用手背探了探面颊,然后笑道:“平日这贪口的毛病便是想着挨饿瘦些形体的时候也未减半分。”她觉着这宋芋是极好相处说话的,半分贵女的架子都没有不说,连她们这些经常来往传消息的下人的口味都牢记于心,犹可见起细心体贴。   宋芋见岚山甚是喜欢自己做的糕点,便又让厨房端了几叠杏花楼方上新的糕点上来。岚山先是吃了几枚梅菜小酥饼,觉着有些腻口后便饮了些茉莉汤来淡口,然后又吃起了蜜饯金桔,脆青梅来。   两人本是有说有笑的,但见岚山喝完姜撞奶往口中塞了粒枇杷糖后,她突然沉默了起来,然后一双细细地黛眉愈蹙愈深。突然,她猛然站了起来,跺了下脚。   “瞧我这记性,方才还取笑姑娘,现下怎么才将这事想起。”岚山从袖子里掏出一封请帖来,白色未底,桃粉的花样在上点缀,秀雅而有力道的簪花小楷洋洋洒洒地挥在内扉中,宋芋细致看了一眼,阖上请帖后,笑着说了声‘多谢’。   “三日后宣平候夫人举办的马球会还求姑娘定要赏脸出席,届时宋大娘子也会到场的。”   宋芋本是想推辞的,毕竟现下她的身份处境并不适合出席这些场合,但是后一句宋润莹也会出场像是给她吃了枚定心丸似的,让她应了下来。   ...   两日后。   明日便是宣平候夫人举办的马球会了,宋芋是又喜又恼。   喜的是,终于可以一瞧不见多日的姑母宋润莹了。忧的是,自己前世的时候怎么说也是个驰骋健身房的猛女,球类运动倒是精通些的,只是当朝这马球...宋姐只能直呼救命,她连马都骑不稳,更别说打马球了。   不过好在岚山今日又来带了句话,这马球会办在下午,但多数应邀的贵人在未处前后便会抵达宣平候府,故这宣平候夫人临时置办了一个赏花吟诗会。并且岚山还提点宋芋到,届时各位贵女都会带上自己手作的糕点到诗会上与众人分享。   宋芋想着,这杏花楼近来有不少贵人家中的采买郎到此来置办,若是自己做的都是已推出了的常规款式或者旧款,很容易与别人撞上。到时候,这就不是像撞衫一般,谁丑谁尴尬那么简单了。   若是遇到个通情达理的贵女,自己做的口感在她之上,即便是心有不满也仍能收到她几句并不是那么真切的赞美。但若是遇上了像上次那个叫阿芙的贵女那般泼皮,口中不饶人的,自己怕是有的一番头疼。   百思难得其解间,宋芋的目光突然锁在了橱柜里静静地站立地那瓶盛装有牡丹花酱的琉璃罐上。   有了!   可以一酱两用,做一个牡丹花糍,再做一个春花粉圆。   牡丹花糍做起来和当朝盛行的红豆沙馅的透花糍一般,只是步骤要稍稍繁琐些。先将银耳冷水泡发,洗去灰尘,然后捞出剪去根蒂并用手撕碎后放入锅中小火炖半个时辰,再加入小块冰糖再细炖两炷香的时间。   这牡丹花糍和这透花糍一般,若是要团子尝起来韧性弹牙,这外面包裹的那层皮上就得下功夫。糯米粉、粘米粉、澄粉混匀在一起过筛至无颗粒后,加牛乳混合,然后用细孔纱布覆盖在碗面上,上锅蒸一炷香时间后取出揉搓成面团,再等分为小剂子。   面皮擀薄放在一旁备用,然后便是和馅了,将方才熬制的糖银耳与牡丹花卤子以及灵沙G混合在一起搅拌均匀,为了增加口感,宋芋还额外添加了些切成小丁的Xm颗粒。将揉搓成团的馅料包裹在面皮内,然后在中心点上红蕊,上过蒸至面皮晶莹便是大功告成了。   而这春花粉圆便简单多了,和宋芋前世所喝的珍珠奶茶有异曲同工之妙。   本来的做法是将鲜花洗干净焯水后与蜂蜜混匀熬制的,但现下牡丹花期已过,宋芋手头连干牡丹花瓣都没有,便径直跳过了此步骤。稍稍在牡丹花酱里面加了些蜂糖后,便将这蜜桃粉色的浆液倒入到木薯粉中,并搅拌均匀。成面团后,将其扯成小剂子并揉搓成小指头大小的小圆团子。   在小圆团子上沾染上多余的木薯粉防止其相互粘粘,然后冷水下锅煮至沸腾,煮成淡蜜桃色的晶莹小团子后便捞出盛碗,然后加入红茶和鲜奶熬制出的奶茶以及葡萄干等做点缀。 第57章 沙琪玛(上)   天公有些不作美,宣平候夫人办马球会这天的凌晨竟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来。好在宋芋出门的时候已然收了些势,眼下只是还飘着些微弱的雨丝。   宣平候府地处宣阳坊,此处背靠平康坊,毗邻西市,与宋润莹居住的永安伯府所在的崇仁坊仅有一坊之隔。宋润莹本可径直前往宣阳坊的,但担心宋芋一人有些怯生且两姑侄甚久没见了,便提前了两刻钟到了朱雀大街旁崇义坊和长兴坊之间等待她。   由着女使搀着自己踩着马凳踏入马车,甫一揭开车帘,宋芋便见宋润莹正将手肘靠在燃着沉水香的桌案上支靥观书,香粉薄敷面,胭脂轻染颊,她今日装点的甚是精致。但当她抬起头来,与宋芋对视之时那双杏眼中的黯然无光以及挤出得苦涩笑意,不禁让宋芋陡然鼻头一酸。   宋润莹似乎是瘦了不少,方才她牵引宋芋到自己身边落座时,宋芋瞧着她哪微凉的手现下便是不用力也能看清根根分明的指骨来。   “你今日怎穿的这么素净。”宋润莹扶着额蹙着眉打量了下宋芋今日的穿着,说着还想将手腕间的嵌玛瑙掐金丝玉镯拨下来给她。   宋芋今日穿了一袭品竹色的襦裙,这般颜色本就极衬脸,她的肤色本就白皙,现下更是欺霜赛雪。头上插着一支绿萼梅流苏步摇,她抬起手腕来轻理一边的花钿时候,宋润莹才瞧见她手腕上挂着一只质地通透晶润的烟粉色细玉镯子,倒有些相映成趣的意味了。   虽是素净十分,但也十分地得体,宋润莹便未再做它言了。   宋芋淡淡一笑,“今日前来左不过也是为了陪姑母散心的。”她将手搭在了宋润莹白净细腻的手面上,制住了宋润莹退玉镯的动作,“儿听说宣平候府的后花园中栽植了甚多的名花,想来一会观花扑蝶也不会少乐子,穿得太过繁琐精致总是会要太过关注自己,反而放不开了。听说今日的赏花会便是置办在此处呢。”   宋润莹将宋芋脸颊旁的碎发给她撩去了耳后,“现下就秋日了,哪有什么花可赏玩的。”   宋芋自是听出了这话里还藏着一层话,但是她现下不好去过问得太细。   自古逢秋悲寂寥,这文人本就心思细腻,对季节的变化尤为敏感,若宋润莹是看到自己萧条的满院联想到自己现下的处境而平生的悲感,自己过问了又无太过熨帖的安慰可说,倒显得有些敷衍了。   因着邻近午时,饭点的时候,街上的人并不算多,马车一路畅行无阻,眼见就快到宣阳坊了。   宋润莹去突然吩咐起马夫先绕着宣阳坊转一圈再往宣平候府去。   “往年作为长安城靠前的贵家且又喜好热闹的宣平候府办马球会都选在春夏交际之时,那个时候天气晴好,长安城内花团锦簇,来赴会的贵女们的头上都会簪一朵妍丽的名花,多选的是牡丹。”宋润莹笑了笑。   斗花会是长安城的仕女在春夏二季最喜欢的游戏之一,有各大世家联合私办的也有得了圣人亲允公办的。为了在斗花会上惊鸿众人,各贵女提前一年便要联系长安城的名花商为自己植种料理。令各大贵女煞费苦心的斗花会,斗得自不单单是她们都上珍稀妍丽的花卉,更是各大家公子的青睐和眼缘。   这么一想,宋芋登时便明了了。这不就是给长安城的适婚男女提供相亲的场合?只不过说到了这些个名门大家之间,变得更加风雅含蓄了。她眼神不自觉飘忽到了盛放有自己精心准备的春花粉圆和牡丹花糍的红木食盒上,顿时觉着很不是滋味。这些吃食岂不是变相的媲美了?   这斗花选得是一个美貌德行选的是正室,那么这斗食岂不是...   宋芋略有些不解地问道:“那今次为何要选在秋令?”她耐着性子去试探。   宋润莹垂下眼帘摆弄了下手间的镯子,不咸不淡地说道:“宣平候夫人的长子是在今年春日的时候成婚的,成婚后不到两月,哪位小夫人便被诊出有孕。可阖府的高兴还未过半月,便因这位小夫人与女伴结游到樊川游玩时不慎受惊落水而滑了胎给冲散了。”   “儿闻这宣平候夫人谈起过她家哪位大郎风华正茂,而小夫人正值锦瑟美好。”宋芋浅浅地笑了下,抿着嘴唇收了口。   宋润莹叹了口气苦笑道:“是这般不错,但是这位小夫人身子本就弱,那日天甚寒,她落下水的时候腹部又撞到了石上。郎中的话虽是说的很委婉,但是大家现下都心知肚明了。”   “那这次的马球会其实只是个噱头,实然是为了给这位大郎另择佳偶?”   宋润莹摇摇头,“这倒不至于,哪位小夫人的母家势力也是不容小觑的。这次只不过是为了找一个身份门庭一般,但胜在身体康健的女子罢了。”   宋润莹也是掖了一般的话回了喉,但宋芋是全然明了了,宣平候夫人是想在这次为她家大郎寻个好生养的妾来延续香火,且为了不让那个小夫人受委屈,还不得寻门楣太过高的。   想起宣平候夫人最近一次来临仙阁寻自己话闲的景况:事无巨细的告诉自己有关宋润莹的近况,让她莫要担心。并说这沈复之在慈恩寺祈福的时候似乎触到了哪位贵人的眉头,竟将他无意踩死的一只秋蝉作为引将他在吏部供职期间履职散漫等事捅到了圣人眼皮子底下,眼下他被罚到了蓝田县考调三月。   接下来便是告诉她有关宋润玉的事情,说自己交好的一位夫人的郎君便在御史台供职,这位夫人告诉她圣人有意重审工部水渠坍塌一案。   宋芋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她将一手搭在另一手的手面上轻轻蹭了下,上面似乎还余留有上次宣平候夫人握着她手,一脸疼惜地说若她是自家的女儿定是要换做眼珠子来疼的时候的温度。   那自己岂不是有些危...危险?   宋芋关于自己未来的蓝图规划中从来都是遵循:猛开分店、赚的盆满钵满,置办黄金地段房产,拥有英俊男仆,从此走上人生巅峰的五大原则。   这特么?相亲?!从那冒出来的程咬金啊?!   “姑母,那我...”宋芋搭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在襦裙上揉了揉。她觉着现下搞清楚宋润莹的态度和想法,若宋润莹是铁了心与这宣平候夫人站一起的话,那自己和哪位大郎的事岂不就板上钉钉子?   宋润莹沉吟了半晌,握紧了宋芋的手,安抚到:“姑母自是希望你可以好人家,宣平候夫人家的门楣家风的确是甚合我的心意,我与她交好多年,对她的为人以及哪位大郎的才德自是了解不过。”宋润莹的这一阵猛夸,听得宋芋的小心脏跟着一跳一跳的。   而后她话锋一转,“婚姻之事岂能儿戏呢?我已然是前车之鉴了,深知这浑水有多难淌,自是不会将你挟下来的。且我们宋家出身洛阳望族,历代都是傲骨清高之辈,便是而今势微,也绝不是给别人做妾之流。”宋润莹抚上了宋芋的头顶,亲昵地抚了抚,“酥酥的如意郎君可以不是长安城内最好的男子,但也一定要是对你好的,最重要的是,和你心意的。”   宋润莹一席话像是给宋芋吃了定心丸似的,她打鼓一般跳动的心声终归于平静,心间更是荡起一阵暖流来直抵四肢百骸。   ...   宣阳候府门口现下已然集聚了不少的碧油香车,各家贵女以及各自贴身的女使聚在一处,端得自是一番花团锦簇的热闹样子。   女使扶着宋芋下了马车后便迅速地撑开了油纸伞将她掩在其中,宋润莹与她一道在阍者那处勘验了请帖进了门后告诫了她一些该注意的事情,并将身边的一位女使拨给了她,便与宋芋暂作别,先去与宣平候夫人会面了。   赏花会在后花园,此处的女宾全然是待嫁闺中的,而那位大郎现下便与其他年轻的男宾共处在一处二层的水榭中一览其中的动向。宋芋跟在这位叫云霁的侍女身后,听她给自己讲述后花园的情况,以及那些贵女不太好对付,自己当小心结交。   因着绕了路子,宋芋赶到的时候有些迟了,云霁以往随着宋润莹来过此处不少回,现下为了快些过去,便领着她绕小道。   云霁在前引路,两人从一处深廊通行后,分花拂柳过了一行铺满了鹅卵石的蜿蜒而幽深的小道,再穿过一处亭台,便到了后花园。   因着雨势未收,现下贵女们都被集中安排到了水榭对面的一处凉亭里。宋芋随着云霁的步子往那方向走去,离得近些了才瞧见,这溪水旁的草地上铺了些青席和桌案,上面还摆了些杯盏鲜果,许是未来的及收捡,现在面上都沾了些水珠。   各家贵女到的时候,凉亭前站着的那位仆人都朗声报了下出身及姓名,偏偏到了宋芋这里,他哑了口,不由得引起凉亭中正饮茶作乐的贵女们停了下来纷纷朝她头来目光。 第58章 沙琪玛(下)   “你在瞧什么呢?”傅之澍负着手向躬着腰将手中撑在窗棂上撑着脸,笑声十分猥琐的一位男子走去。他还未邻近,哪个男子便伸出手来将傅之澍与自己隔开一段距离。   傅之澍站在周自珩身后的位置,朝窗外看去。   一执着油纸伞的女子正款款而来,伞面素净无半点装饰,伞下的美人亦是如此,青衣白伞行于粉墙黛瓦,烟雨髦校真是别有一番意境。傅之澍立刻就联想到了之前随友人往江南道采风作画是看到地的如墨山水。   伞下美人仅怯生生地露出一削尖的下巴及其上的樱桃口,傅之澍轻‘嘶’了一声,兀自说道:“怎么好似在那见过?”他不由得用手托起下巴来思考。   周自珩顺着傅之澍的眼神瞧过去,发现他的眼神落在哪位女子身上,登时有些不悦,但实是不想对付傅之澍,只是稍显有些不耐烦地挖苦到,“平康坊的姑娘还不够你看的?有辱斯文。”   “斯文?”傅之澍惊得挑起了眉,“那个斯文人在此处偷窥?”   周自珩百口莫辩,脸更是一阵红一阵白的。   傅之澍瞧着他的反应实在有趣,嘴角一勾,便将别在腰间的扇子取下,将阖起的扇面握在手中,以掩耳不及迅雷之速猛然往周自珩天灵盖上一敲。   “啊!”周自珩惊叫了一声,吃痛地捂上了自己的头,深吸一口凉气后,他咬着牙满眼怒气地盯着傅之澍,却只是敢怒不敢言地喘息着粗气。   “我这可是按规矩办事,我阿娘可是叮嘱了,未到时辰,不能将这窗牖打开。这屋里的郎君个个都像你这般不守规矩,全然堵在这窗边,这像什么样子?和那种浮浪子聚在一起偷看老寡妇洗澡一样龌龊,这花园里的娘子岂不心头得像吃了苍蝇一般腻歪?”傅之澍说得振振有词。   他径直往周自珩标榜的‘斯文’入手,“亏你还枉称读书人,怪不得连连科举不中。”傅之澍这毒舌的毛病犯起来可不得了,他见对方面红耳赤了都还不罢休,而后很是挑衅地抬起自己的剑眉来,“怎么?说不过我还想打我不成?”   “你不过便是仗着你的家世好便在这欺负人。”周自珩隔空指着傅之澍眉心的食指肉眼可见剧烈地颤抖着,“先是夺我所爱秦二娘,现下又怎么...还想和我...你怎么如此薄情寡义又花心?二娘那般貌美的女子若是知道你是这般...她...”周自珩话说到一半反应过来,自己现下算是将自己绕进去了,他虽是对楼下撑伞的女子甚是青睐,但是话都未说上一句,连好感都姑且算不上。   这会给傅之澍整乐了,“她?她什么?不过蒲柳之姿,小爷我什么国色天香未见过还会放在心上?”而后他很是揶揄地说了句‘这历史上被承认的美人向来是祸国殃民,而你周自珩承认的美人很是国泰明安呐’。   周自珩怒了。   他大步一垮到傅之澍面前,一把提住了他的衣襟,用鼻孔瞪着他,“你对未过门的妻子如此不敬,真是有辱斯文。”   傅之澍刚想还嘴,就被一声冷呵制止住了。   两人登时松开,瞬间拉远了距离。   “阿兄。”傅之澍将头别去一旁撇着嘴喊道。   “大郎。”周自珩自觉难堪,便低垂着头抿了抿嘴,朝身前这个眉目满是书卷气的男子行了一叉手礼。   “胡闹。”傅之潇冷沉着声气寻常,“给周公子道歉。”   “阿兄,我...”饶是傅之澍再巧舌如簧,傅之潇冷冷地睨他一眼,他登时打了蔫。沉吟了良久,傅之澍硬着脖子偏过头来,嘴角绷着虚伪地笑,不甘不愿地道了个歉。   宋芋收了伞进入了凉亭,她浑然不知方才水榭里因为她生了场闹剧。   眼下已然到了凉亭,宋芋绷着得一张脸也换上了笑,为了让自己瞧起来亲和些,她连带着眉眼都是弯弯的。   乍见她步进来,原本扎堆说笑的贵女们都低下了声来,纷纷投来怪异的打量。   宋芋往来从未出席过长安贵女间的结游,自是与她们不熟的,而下经她们这一打量,浑身实然是有些不舒服,但面上挂着得笑是半分未褪的。好在贵女们只是疑惑方才这仆人未报清她的家世及名字且瞧着她眼生才会如此,现下知了她的来历后便一个个收回了目光。   “宋姑娘,实然不好意思,这小子是临时替岗的,方才载姑娘名字的花名册未在他身上才让姑娘出了如此大的洋相。大娘子那边已然知晓此事了,邀约姑娘一会结束后去饮上一杯。”宣平候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脸上堆满了歉意。   宋芋微笑,淡淡地说了声‘无事’。   她是半分未将此事放在心上的,今天对于她来说,无非是走一次过场,她并不想太过出挑,越少人知晓是最好不过的。   眼见着侯爵夫人对宋芋如此上心,众贵女对这位眼生的清致美人顿生好奇。   “阿芙,这位不会就是你未来的新嫂嫂吧?”一位穿着合欢花暗绣蜜合色衫子的圆脸女郎顿时便打笑起傅芙来。   傅芙柳眉倒竖,登时不悦,“什么新嫂嫂?我家嫂嫂好生生的家中呢。一个宋氏不知名的旁支的女儿也想入我们家,也不知道腿够不够长,能跨得过那方门槛吗?”她的字里行间满是对宋芋身世的瞧不起以及奚落。   仆人手中的花名册上,载录宋芋的身世是宋润莹的房宿侄女,按照她们一贯拜高踩低的性子,若是知道与一个罪臣之女同处一室,许是要奚落得别抬不起头来。   “阿月当是认识这位娘子吧?怎么也不见你去与她说说话?你瞧着她一人坐那处,着实有些孤单。”圆脸女郎似乎对此个话题意犹未尽,只是傅芙有气未消,她便又将矛头换向了她人。   沈月溪有些尴尬地僵笑了下,用手扶了下头上的梨花步摇,“我与永安伯爵府中的哪位舅母来往得并不密切。”她这话说的滴水不露的,三言两语便将自己与宋润莹间撇得干干净净不说,又让圆脸女郎再继续不了话题。   三人说话的音量并不大,却一字不落恰好落进了宋芋耳中。   宋芋回首一瞧。   哟...这不是,上次在慈恩寺门口摆摊的时候遇见的那几位贵女吗?宋芋一眼便瞧出了傅芙,还是和那日一般骄纵跋扈,而她身边坐着的哪位叫阿月的女子就是上次傅芙故意刁难陈霁月的时候出来打圆场的哪位。   宋芋呷了口手边的龙井绿茶,然后举起杯来对着正望向自己满脸无辜单纯的沈月溪敬了敬。   你这杯绿茶,本鉴茶大师,先尝为先!   宋芋枯坐了两刻钟也未见这品花会开始,她偷摸摸地看了眼对面的水榭,窗牖紧闭,半丝动静都窥不到,正当她百思不得其解之际,仆人的报声给出了答案。   “中书侍郎陈琛嫡女,陈家霁月,到!”   众贵女随着声音瞧过去。   只见有一头上簪满了珠翠宝饰,正中还压了一朵绢绒制得牡丹,身着八幅飘逸烟纱裙的女子正娉婷而来,她每走一步头上的流苏坠花铃步摇便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来。   她穿得夸张就不说了,脸上的妆面也是浮夸非常,这细眉飞起来差点要入发了,嘴唇不知是摧残了多少张口脂才有这般吃了辣椒被辣红的感觉,还有这眉心的花钿,不知是步子急还是收拾的匆忙,竟掉了一半悬在眉心。   宋芋整个人感觉都被冲击到了,这还是那天哪位清秀无匹的小美人吗?   走自己的风格不好吗?非要碰瓷人间富贵花。   只听见身后傅芙重重地哼了声,然后极为不客气地说道:“丢人现眼也不看黄书。”   “陈家阿姊可是来的甚早呢,马球会都当开始了,这品花会还半点动静都没有。”傅芙冷着面说的话也是硬生生的,大家都听出了她的不满来。   陈霁月微微服了服身子,垂着眼帘,满是歉意地解释道:“马车出了些问题在路上耽搁了,见谅。”   “开始吧。”傅芙瞧不惯她一贯装可怜的做派,眼神都没给她一个便径直宣布花会开始了。   此时,水榭里得了消息,靠近凉亭的一侧窗牖悄然打开,几道挺拔英姿的身影凭立于前。   众贵女们围坐在一个圆桌旁,她们面前都摆上了自己带来的各式的食盒。   傅芙站了起来,举杯笑道:“本次由我暂代我阿娘开办品花会,望各位姊妹玩得开心尽兴。”她肚子里墨水少,绞尽脑汁也未想出几句漂亮话来,酒倒是爽快得连饮了三杯。   傅芙简单地将今年变动的规则说清后,便拍掌传来仆人,接过仆人递来的签筒后,她首当其冲地抽了第一只签。   她将签面翻转对着众贵女,上面写着‘七’,意思是她将第七个展示自己的吃食。   宋芋默默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十三’,展示给众人看后,面无表情地收入了袖中,她数了下,在场二十五人,轮到她还有一些时辰。   仆人往小锣上敲了一下,朗声报了个数字一。   沈月溪将身前的食盒打开后缓缓站起身来。   “我做的是千丝万缕金糕,是小女亲手做的。”她垂着头羞涩一笑。   仆人将沈月溪做的糕点放到了桌子中央,大家被这名字吸引,皆好奇地伸着脖子去看。   宋芋淡淡地瞥了一眼后,只觉好笑...这不就是杏花楼里面卖的沙琪玛?怎么换个名字,再往上面亲手倒腾点东西,就成自己做的了?这不就和那知把巧克力买回家再把巧克力给融化了重新倒个膜一个原理。   “口感酥松软绵,入口香甜,满满的蜂蜜桂花香,长安城里那么多甜食我都吃遍了,头一遭吃到这种微微一抿便化开的。”一体态丰腴的女郎握着手中色泽金黄的沙琪玛赞不绝口道。   “承阿姊美言。”   而另一位穿着缃色衫子的女郎却有些不屑,“我当什么稀奇呢,不过是这炸馓子的基础上,加了些蜂蜜和鸡蛋让其吃起来更香甜松软罢了。”   沈月溪虽面上是无波无澜的,但是心里却很不爽,自己取了个这么高大上的名字,被这缃色衫子的女郎这么一说,一下子便将档次从长安拉到了岭南。   等到这一圈贵女将这金糕尝了个遍后,对此的评价都是参半的。   接下来便是介绍制作方法了。   沈月溪清了清嗓音,“其实做法也不难,重要的是要用心。”   “先将四个鸡蛋磕在碗中,搅散,然后倒入面粉中,再加入一钱半的猪油,混匀后将纱布覆盖其上醒面半时辰。面团成形后色泽微微发黄,这时用擀面杖将其擀平,然后用刀切成等长的面条子,然后便放入七成热的油锅中炸至。”   她说到这里突然从席间传来一声突兀的笑声,缃色衫子的女郎不停地撺掇了身边的女伴,“你看,我就说这是炸馓子嘛。眼下她自己都承认了。”   沈月溪睥了她一眼,深吸了口气维持自己将要崩坏的情绪,“炸成金黄色的小棍后便捞出,然后用蜂蜜和饴糖混合熬制糖浆,当锅中冒小泡时便将炸好的小棍倒下,不断用锅铲翻炒,直到糖全部沾到面棍上。然后捞出放进模具中,撒上青红丝以及蜜枣,覆盖上一层油纸用擀面杖压平便好了。” 第59章 雪花酥   宋芋现下才是瞧出来了。   这沈月溪并非是打眼瞧着那种纯粹非常的善解人意小天使。   方才她说完这千丝万缕金糕的做法后,缃色衫子的女郎似乎是很是有兴致找她的茬,便又冷不丁地放了一句“我方才数过了,堪堪十二条馓子。”   拿着馓子不放不说,又揶揄她取得名字做作不真实,沈月溪这小脸瞧着是一阵青一阵白,最后随着眉尾一垂整个都黑沉了下来。   宋芋离她坐得近,瞧见她将素手掩仔袖下握成了拳头,指尖刺入了掌心中,才稍稍放松了力道。   沈月溪似乎很是唯傅芙的马首是瞻,她微微嘟囔着樱桃口一脸委屈的样子看着傅芙,好几次欲言又止,却到底是被傅芙的一句“甄七娘惯来是这般心直口快爽辣性子的”给噎住了。   傅芙说自己招待不周,一人敬了她们一杯酒,便算是打圆场了。   宋芋悠然得磕着瓜子在一旁咸鱼,她实是无心参与这些个贵女间的游戏,安心做个吃瓜群众便罢。   只是她是乃有些好奇,这缃衣衫子的女郎到底是多大的来头?难不成比慈恩寺门口见到的那个嘉成郡主还要有派头?   毕竟这傅芙在这郡主面前还是一副撒娇卖乖的娇俏少女模样,与这缃色衫子的女郎坐到一处去,连脸上过分客套的笑都有三分敬。   宋芋不禁多落了些目光在这个缃色衫子的女郎身上。   她比在在座的女郎长不了多少,只是蹙着的眉间大有故作老成之态,她两双手臂也是一直交叉抱负在胸前。便是仆人将其他女郎做得吃食分食到她面前,她连做个礼貌的虚伪都没半分。只是那张口脂点得又红又浓的嘴,连半点别人的食物都没尝过就弯酸个不停,倒是勤快得很。   这甄七娘眼瞧着的确很不屑与她们坐一处的。   而后听身边两位结伴而来的女郎细声说话才晓得,这位缃色衫子的女郎便是这宣平侯大郎房中小夫人的亲姊妹。   听到这,宋芋不禁抿了抿唇,心中轻笑:感情这位甄七娘还是派来做相亲评审的?   “这甄七娘瞧着是要比那傅芙还要嚣张跋扈些,这在座的那家娘子若是真做了他家姐夫的妾,怕是要被拿捏得苦不堪言。”   宋芋一听到身边缄默良久的两位女郎又交起耳来,百无聊赖的她也忍不住又竖起了耳朵来。   另一位女郎说道:“我听哪位秦二娘子说,其实这甄家母家自己便寻了一个家世一般但貌美、听话又好拿捏的女子,这次的这个品花会只不过可怜咱们这些炮灰走个形式做过过场罢了。”   听到这,宋芋心头甚喜,她恨不得登时两手一合。   只是听到后半段,心又凉了半截。   “八字连那一撇都没画成呢,你又不知道这傅家大郎什么脾性,平日里瞧着自是温和有礼,但我听说他对自己的事一贯有打算,偏执起来,连他阿爷都不怵的。”   “而且他与那位甄家娘子感情惯来是好的,这个品花卉会他自己也是不情不愿的,便索性也邀约了些友人来,便是自己成不了,成就别人一段佳话也总是好的。”   最后她声若细蚊地弯酸了一句,“这傅二公子对这秦二娘事半分眼缘都没有的,全长安的公子哥中数他最能闹腾,依我看啊,他们怕是定了婚也成不了的。”   与此同时,坐在水榭里因着被教训了一通仍在郁郁不乐的傅之澍朝着自己的前方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傅之澍看着握着书卷愣在自己面前的周自珩眼里闪烁着忽明忽暗的光,他像一只要食人的怪兽一般,正在打量该从哪里下口会让自己死的比较快。   傅之澍嘴角微微抽...妈的!怎么这么准。   傅之澍笑呵呵地。“周兄啊...”伸手不打笑脸人,我看你把老子怎么样。   周自珩鼻底冷冷地哼了一声,“君子不计...”他听到身后传来傅之潇的一声清咳,后面的话便一股脑咽了下去,广袖一甩,“不计汝过之。”然后昂着脖子一脸傲娇的走开了。   “真无聊啊!”傅之澍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后问下身边的仆人,“下面是什么情况,怎么半天不见有消息递上来。”   水榭这处与凉亭离得远,贵女们间关于珍馐媲美间的谈笑他们听不清楚,便由着仆人往来递消息。   “回二郎君,方才秦二娘将自己做的赐绯含香粽子,方才奴还未走近便问到里面香甜的蜂蜜味,近着一瞧,那粽子模样是精致又可爱...”这仆人觉着,傅之澍突然过问,定是在关心自己的未婚妻风采如何了,他一脸殷勤地说着,没想到话在脖颈见卡一半,便挨了主子一记扇子。   “我他妈问这个了吗。”傅之澍撑起身来坐在胡床边,方才的那一长串话,自从他听到秦二娘三字后,便自动充耳不闻了。这仆人也是个不知道识颜观色的,自己脸都臭成那般了,还在一股脑说个不停。   仆人是被打得一头雾水,捂着自己的脑袋,颤巍巍地答道:“到...到第七了,该咱家小娘子了。”   “滚。”   傅之澍这一声,引来了满室的男宾都看向了他。   傅之潇蹙着眉,半怒半无奈,他这个二弟是骄纵惯了,方才教训他几句,现下是不乐意坏了,开始在仆人身上找气出了。   周自珩瞧着傅之潇的拳头是握了又握,便一脸幸灾乐祸的窃笑。与他一般的,还有陆元。   只不过陆元是端庄自持多了。   陆元清咳一声,“大郎,再看就要输了。”   傅之潇回过神来,笑得十分促M,“要不是归卿你在这里,我一定踹死那个小兔崽子。”   陆元无奈地摆了摆手,轻飘飘地说到,“我可没拦大郎啊。”   ...   “我做的可是黑白玉玛瑙雪花酥。”傅芙落落大方地站起来,一脸傲然地看着众人。   甄七娘又弯酸了句,“原是小的炸馓子。”她现下的气焰是没有方才刻薄沈月溪的时候盛了,但这话还是像真一般,一下便刺痛了傅芙。   傅芙侧在她身旁,很是不爽地睨了她一眼后翻了个白眼。   沈月溪是客,方才又有傅芙打圆场,她若是据理力争个不休,自是不占理,传出去的话还会落个不好。   而这傅芙便不一样了,她是主人,这甄七娘不过是一个妯娌关系,且这甄家姑且算个朝廷新贵,自己便是说上她两句,她也只有乖乖应着。   宋芋却瞧见,傅芙准备开口的时候,沈月溪悄悄地拉了她下袖子。因着两人都是穿的广袖,方才又有微风过凉亭,便是有人瞧见了,都只是以为是风晃了衣袖。   宋芋暗叹自己眼里见幸好是极佳的,要不然这些小细节捕捉不了的话,这瓜吃起来也没什么意思了。   “黑白玉玛瑙雪花酥,名字自是极好的,比那些个笼蒸饼要强的多。”这秦二娘的情商简直是想把众贵女的智商往地上摩擦,你说你明讽就明讽吧,这眼神咋还管不住似的往这甄七娘身上飘呢。   秦二娘自是极其满意自己这个助攻的,她笑着想要去邀功,却见傅芙绞着帕子将头别去了一旁。   傅芙:“...”猪队友。   因着雪花酥块头小做得甚多,每个贵女面前的盘子里都分到五颗不同口味的,宋芋信手拈来一块浅浅地尝了一口,不禁蹙起了眉头。   方才她瞧着这雪花酥眼熟,本还以为这与沈月溪仿造杏花楼的沙琪玛做的金糕是一般的。哪知道,这不完全就是自己做的...   只是...   尝起来可甜了太多。   半块都未吃完,宋芋便不动声色地端起一旁的茶来冲口。   垂首看了眼指腹上沾染的白色粉末,宋芋顿时明朗。   前几日杏花楼接了个出价甚高的单子,定的便沙琪玛和雪花酥,并指明要杏花楼最好的师傅来做。   金钱当前,宋芋自是奉上了膝盖,并且还附赠了一份简版的菜谱。   只听傅芙绘声绘色地说到,“这雪花酥可是我私厨研究甚久,改良了无数次方子...”   宋芋挑眉,你丫的敢摸着你那颗不那么实诚的良心说吗?   她嘴角上扬的弧度看起来整个人很甜,“做法其实很简单的。便是将油放在锅中融化后,加入糖炒化至粘稠,再一次性倒入奶,葡萄干,面饼干,花生等坚果。趁热铲出放在模具里,面上覆盖上一层油纸,待其凉下后用刀分切成块就好啦。”   宋芋笑了笑。   可真是舌灿莲花,说的是一套套的。 第60章 少林八宝酥(上)   陈霁月浅浅尝了口面前碟子中的雪花酥,初咬得那口只觉酥脆无比,而后细细咀嚼,只觉香甜柔软,奶香醇厚。平日里习惯了吃水果都要浇点蔗的她自是觉得这个甜度适中,便忍不住又尝了几块。   直到这盘中还剩下一枚雪花酥时,同围一桌的贵女对傅芙的奉承和赞美如潮水一般铺天盖地地卷入了她的耳中。她自是知道这其中有真心的也有虚情的,但是她们仍是愿意给足了傅芙面子陪她做戏。   看着身边的贵女如花的笑靥以及傅芙那一副享受众心捧月的骄纵样子,陈霁月哪双一直低垂着眼尾的眸子里面陡然便浮起了对自己的厌恶以及对傅芙的嫉妒来。   陈霁月端起手边的茶瓯来,看着里面浮沉的茶叶,她黑色的水眸随着手间的摇晃映射出晦暗不明的光来。突然她幽幽然地说道:“阿芙手上的丹蔻染得极好的,前几日才染得吧?”她依旧保持着往日端庄得宜的笑容,轻轻柔柔地说着话。   傅芙本就是小女儿家心性,平日骄纵,只因是自小集全家宠爱于一身,彻底被惯坏罢了。本性到底是良善的,虽平日里多有刁难陈霁月,但也从未真正因为事情记恨然后故意针对她。   听着陈霁月夸赞自己,她笑吟吟地把自己一双纤长白皙的素手张开来展示在众人面前。“这可是拦头凤仙染的,自是要比旁的瞧着养眼。”傅芙今日穿得是广袖留仙裙,方才她将手臂伸出的时候,袖子松垮到了肘间。   傅芙手臂上一环清润的翡翠镯子落如了陈霁月的眼中,她整个人微微一怔。   这不是...   陈霁月素日里隔三差五便借着去拜访林墨吟的借口往陆老夫人院子里钻,她记得陆老夫人与她谈话的时候总有个扶着手臂转镯子的习惯,有一次她旁敲侧击问了下这只镯子的由头,原是当初陆老侯爷与她定婚的时候送的。这只镯子意义非常,陆老夫人当时还告诉她,要等到陆元日后成亲的时候给哪位新妇戴上。   陈霁月的心登时便凉了半截,难不成近些日子耳闻陆家有意与傅家定亲的事是真的?   陈霁月面上仍是保持着笑容不改,但内心那阴暗又冷毒的地方却悄然生出了毒蘑菇来,与此同时她的脑子里也开始了天人交战来。   打量着傅芙今日的打扮,随性却得体。梳得一丝不苟的灵蛇髻上斜斜地插了一只红宝石流苏步摇,面上只施了层薄粉,娇艳的红唇更显她气色甚好,巧笑倩兮间翡眸水光潋滟。   傅芙整个人都是光彩明媚的样子,而陈霁月觉着,自己现下的三分自信都是身上冰冷的珠钗翠环硬生生撑起来的,三言两语的打压便不堪一击了。   陈霁月失了神,这样的女子若是再娇养几年,定是会生得长安城的富贵花那般娇艳美好的,样貌上,与陆元间的匹配程度只会无比接近的。且他们宣平候府而今虽稍有没落之势,但这儿辈的傅之潇等人皆为少年英才,初入朝堂便有了起色,日后成为圣人之肱股莫不可能。且之最重要的是,初政新立,定北侯府自是不想与搅合门户结姻亲...   陈霁月好不容易抽出神来,现下脸色微微发白,面上却苦笑着,她又是夸了傅芙几句,然后笑着问道:“阿芙家的女使手艺可真细巧。”话语间流露出了几分羡慕的意味来,不由得让今日筵席上在甄七娘那处屡屡吃瘪了的傅芙眉头扬起了几分来。   陈霁月的多年来积蓄下的性子自是很有心得对付傅芙的。   傅芙阴霾了一阵的心情的登时云开月明起来,便是陈霁月将她的手拉过去打量,她也是喜滋滋的,并未像往常一般故露嫌恶的表情。   “阿芙手生得可真是细腻如凝脂,手指也是修长如春笋。想是这般的巧手才能将雪花酥这般美好的吃食做的出来,与方才月溪的千丝万缕金糕虽是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我尝起来似乎是更胜一筹。”   傅芙的笑有些收不住了,但想着对面的水榭里,陆元或是会站在那里,她便让自己保持端庄的样子。   但是听着自己的雪花酥与沈月溪的糕点相仿时,她莫名有些不爽,毕竟她觉得,自己的雪花酥不知道要比那金糕精致美好了几万倍。遭陈霁月这么一提,她隐隐又听到有些窃声说着小馓子...傅芙的笑弧往下抑了些。   沈月溪淡淡一笑,方才她遭甄七娘奚落之后,傅芙连个安慰的眼色都没给她,心里是沮丧无比的,这与她冷战了好一段时间的陈霁月却突然雪中送炭起来。她登时觉着有些感动与懊悔。   陈霁月低头莞尔一笑,“阿芙是保养得极好的。”她突然将自己的袖子撩起了一些,众贵女看到陈霁月手上触目惊心的新伤,不禁深吸了一口凉气。   有位女郎当下便安慰起她来,并将万良县一位神医的住址给了她,“这皮肤是万分不得出错的,妹妹这皮肤打眼瞧着如此光彩,若是添道疤倒是有些可惜了。”   陈霁月笑着道谢然后承了下来。   一位挽着金秋色披帛的女郎惊呼,“阿月这手怎么瞧着此般粗糙了,也不知好好保养,倒是与我家水房中做活的女使无差了。”   陈霁月脸上半分怒的样子都未曾有,娇美的丹唇上勾出一丝狡猾来。她惯来是会这般的,故作卑微弱势,然后得到心直口快之人的关怀,借机将别人作为踏板,而后尽情发挥自己的小心思。   陈霁月转了下手上的镯子,柔柔地说道:“从前在随着阿爷在播州上值的时候,那处贫瘠且交通不便,便是最快的车马也要七日才能达此处。府中的厨子会的花样不多,阿娘时常卧病思念家乡美食,当时我便由着她教我怎么做然后自己做给她吃了。”   宋芋垂着头,暗暗地打着哈欠,实乃是太无聊了。   她方才一直在注意慈恩寺门口的‘傅芙三人组’,本以为今日她们能激撞出什么火光来的,没想到...竟相处地与寡淡的白开水无二般。   宋芋轻轻捶揉了下酸僵的脖颈,然后抖擞起精神来继续默默地听她们说话。   陈霁月说得十分动容,几位心肠柔软的女郎水盈盈的翡眸里竟然闪烁起了晶莹来。她微微叹了口气,“像我这种往日经常进厨房的手上自然是粗糙不精细的,不像阿芙,保养得如此得宜。”她说话声弱弱的,眼神却直勾勾地往傅芙哪里落。   又谈及自己手上的那条口子,陈霁月微笑,“陆老夫人十分喜欢我做的玫瑰山楂糕,我每隔几日往她那处去的时候总要带些去。想来是小侯爷也觉着味道甚好,那日我便多做了些,但是我手艺不精,心思愚钝,竟不想切糕的时候将手给割到了。”她挺直了腰背,微微颔首,莞尔,“那日去的时候,幸好郎君也在,见我此般,便向他们侯府用了几十年的一位神医讨了了新制的焕颜丹给我。”   贵女们大都只是尴尬地笑了笑。   她们的心里可都是和明镜儿一般,是不想淌这浑水的。这傅芙虽性子差,但总不会乱拿家世压人,也算好相处的。而这陈家,阖府上下鸡犬升天,傲然得不得了,陈霁月自不是表面那般温婉可人的。向来都听闻陈霁月心悦这陆小侯爷,想来近来她也是听了两家要议亲的事情,心头不舒服,总是要酸两句吧。   “本是好了的,只不过这次又不慎伤了,倒是将小侯爷一番心意给辜负了。”   听到这里傅芙的嘴角重归于平整,眼底闪过些许失神后,看着陈霁月的那双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   陈霁月的这一话,饶是思虑再单纯好骗不过的傅芙都听出来的,更别说旁的贵女了。   她这拼命地将自己与陆元搭勾,似乎是有意要试探傅芙的态度啊。宋芋自是品出了陈霁月这拙劣茶艺中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她不禁思索起,这傅芙和这位陆少尹又有何关系呢?   这话又绕到了雪花酥上。   陈霁月望着傅芙的笑除了挑衅还有几分意味深长,“突想到前几日这家中的女使从杏花楼买了些雪花酥回来。”她挑眉笑道:“杏花楼难道近来是得了阿芙的私方?”   一听到‘杏花楼’三字,傅芙感觉被刺了一下,灼灼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些不适。   宋芋微蹙着眉头,轻轻‘嘶’了声,不禁想起那日慈恩寺门口陈霁月那从容隐忍的样子,她今日却是换了一副嘴脸,变得锋芒无比,句句都刺得往日霸王一般的‘对手’节节败退。究竟是戴了面具,还是被逼得了苦不堪言地境地,才会选择反击?宋芋一时间对陈霁月心生了几分怜悯,但竟莫名觉着她有毒蛇吐信一般的阴凉。   “就是,这雪花酥我打眼便瞧着熟悉,我突然想起半月前便在杏花楼吃过了。”甄七娘说得十分夸张,“上面的葡萄位置都不差半分,味道自是没阿芙做得这般J口。”她将‘阿芙做得’故意嚼重了音,生怕别人听不到似的。   “这千丝万缕金糕,我记得在杏花楼叫狗-奶-子糖蘸啊,怎么改了个名字就成自己的了?”坐在宋芋旁边的女郎说道。   傅芙有些忍不住了。   她站起身来,在桌上猛拍了下,喊道:“够了!” 第61章 清风饭(下)   傅芙紧握双拳,全身微微颤抖,一双盈盈的眼通红,眼底积蓄着泪花,却仍是咬着牙保持自己山河不倒的气势不让泪水流出。   宋芋蜷着手指在鼻尖抵了抵,她不免啧了啧,也不说这是此一时彼一时吧,只是说傅芙这日被钻了空子,而对方本就是积怨已久有备而来的,加之她就是个小姑娘性子,三言两语便被激得个不行,觉着委屈了。   宋芋虽不是她们这个圈里的人,但她是瞧出来了,这些个贵女中没一个能领头的,现下大家都是见风使舵的,虽话茬子是停住了,但仍还是面含笑话中藏针偷偷刺人。只有沈月溪和秦二娘一边僵着笑一边扯着傅芙的袖子安抚她,她俩脸上的表情是一阵一阵的忙得有些不可开交。   陈霁月用帕子掩着面,与身旁的女郎相谈甚欢,嘴角似乎还勾着笑,丝毫未有被影响的样子。她是拿定了傅芙的心性,现在自己刻意作态无非是想刺激她罢了。   傅芙绷着的小脸惨白,她紧咬住唇想将自己的情绪给压下去,尽管她知道陈霁月是故意激她的,但是她就是瞧不惯她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一时间,心中刚平衡好的那杆子秤似乎一下子失了衡,正当她要发作的时候,一声清脆的笑声传进了凉亭,声音宛如空谷黄莺般婉转。   对峙的僵局一下子被打破了,众人的目光顺着声音看了去。   一个头顶用银绳挽了一个干净爽落的高髻,身着翻领窄袖红色胡服,脚踩黑色登云锦靴,腰间还别着一根软鞭,看起来十分飒爽英姿的一位女郎面上堆满了笑走了来。她步子带风,绕在脑后的银绳上的小银铃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来。   宋芋定睛一瞧,竟又是一位‘熟人’,那日在慈恩寺门口瞧见的哪位娇养的甚美的富贵花――嘉成郡主。   一时间,宋芋不知道这场闹剧是要更热闹了还是会戛然而止了。   随着众贵行完礼后,嘉成郡主爽朗地回了个‘妆安’,便抬手赐座了。   她短暂地安慰了下傅芙,虽然她已经做好了傅芙会无理取闹并找自己撑腰的打算,但出其意料的是,傅芙只是极为委屈地落了几个金豆子大小的眼珠子,连抽噎都没有便停了下来。   这让嘉成郡主顿时心生疑窦。   直到她抬眼看去,对面的水榭二层大开的窗牖处有一个挺拔清瘦的月白色身影一闪而过,顿时便明了了。   又往垂着眉眼玩弄着手间的帕子乖顺地像只软绵绵的小猫咪的陈霁月那处一觑。   嘉成郡主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来。   呵!果然都是小姑娘心性。   拿准了这点后,嘉成郡主便开始打起圆场来,不一会这尴尬局促的气氛便被这春日的太阳一般的嘉成郡主融化了。   与众贵女谈笑了会,嘉成郡主便将自己准备好的吃食给端了出来。   一份少林八宝酥,一份清风饭。①   嘉成郡主红着脸笑得有几分促狭,“儿手艺不精,让各位姊妹见笑了。”宋芋仰着脖子瞧了一眼圆桌正中央的两碟食物,色香味都是俱全的,唯一的败点便是外形和摆盘上了。   宋芋前世做吃播的时候曾经在‘N朝风韵’的主题直播中带过一次少林八宝酥的现代版,无奈因其仿制的过于像猴头菇饼干而反响平平。而今听闻能吃到正宗的八宝酥,宋芋这个小吃货不禁激动地搓起了手来。   “不知这位妹妹觉得口味如何?”嘉成郡主笑着看向宋芋,眼神澄澈且言辞温和。   宋芋一惊,她微微瞪圆了那双水光莹莹的杏眼。她未曾想到嘉成郡主会主动与自己说话,整个人都为之一怔,咬了一小口还沾染有些许豆沙色口脂的八宝酥抵在口边,嘴角还有些许碎屑,竟生生获得嘉成郡主赞了她一句‘天真娇憨’。   这时,大家才开始又注意起宋芋来,落在她身上的眼神也比方才柔和了不少。   宋芋点点头,清脆地答了声‘甚好’。然后便微微颔着首,略带歉意地说道:“头一遭吃这八宝酥,竟美味得让我失了神。”   实际上她是想的是,若是有今后有幸自己能回去继续做直播,这直播间的喜欢提问题的小天使们问出‘你怎么知道唐太宗好这口,他趴床下告诉你的吗?’、‘你怎么知道N朝的八宝酥就是这么做的,你吃过吗’等问题的时候,终于可以拍着胸脯自信地怼回去了。   “想来妹妹不是长安人士了?”   宋芋点头。   甄七娘见嘉成郡主来了,气焰是小了不少,但这毒舌的毛病却收敛不了半分。只见她将帕子绕在染了甚好的丹蔻的葱指间,笑吟吟地说道:“家中父亲的官职都不便说出口,想来不知是宋家何处的小门小户的亲戚,自是没吃过这般长安城里才有的吃食的。”   宋芋抿唇笑而不语,她不免心生疑窦,这甄七娘是生来嘴碎还是突然见自己不惯。整个品花会除了介绍做的糕点的时候,自己说了几句话,其余时刻无不是缄默不语,顶多适时陪个笑罢了。她当众这般嘲讽自己,安得是那般心?难不成,她一早就知道了自己阿爷的真实身份?   嘉成郡主睨了甄七娘一眼,淡淡说了句‘多嘴’。后者像打了霜的茄子一样,一下子便打了蔫。   嘉成郡主索性与宋芋身边的女郎换了位置,拉着她的手,一脸亲络地微笑着,“方才来的时候这引路的仆人便像枝头报喜的雀儿那般我在耳边说笑个不停,说有位宋家娘子做得东西品相好就不说了,味道也是甚好的,听说就连我那挑食无比的阿弟用了都连口称赞个不绝。”她说完话后将目光落在了一旁侯应着的一位仆人身上,似乎在告诉宋芋自己说的话半分无假的。   “不如宋家妹妹尝下我这手艺,不知能否尝出是那八种珍点做的?”   陈霁月听到嘉成郡主最后那句话,手中握着的茶瓯险些没拿稳,见有人瞧着自己,只得促狭地笑着解释是手中的茶瓯握着太烫了些。实然呢,茶早就凉了。   她只是很震惊,陆元那样矜贵挑剔的人怎么会对一个身世卑微的女子做出的口味粗糙腥膻的东西青眼有加?还有这嘉成郡主,自己用尽心思来巴结讨好,她也顶多只会给自己一个礼貌而客套的笑,更别奢想...她目光落在嘉成郡主握住宋芋的柔夷,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只觉得刺痛。   宋芋认真思索了下,这少林八宝酥,食如其名,是用八种山珍、补药拌了蜂蜜和面粉分别制成的八种香酥。其食用起来清甜香美,且各有功效,交替起来食用,有强筋活络等养生作用。   “这个是银耳做的。”宋芋捻起一只方正的小酥点带着浅浅的笑,她继续解释,“里面许是加了些红枣肉,尝起来出了银耳的清香还有红枣的香甜,且口感上又丰富了不少。郡主很是别处心裁。”听着宋芋这么一夸,嘉成郡主的一双凤眼弯成了新月。   而后她又将猴头菇、白果、木耳、嵩菇、香菇、茯苓等几味说了出来,捻起最后一枚八宝酥的时候,尝了半天也未尝出个感觉来,只得摇头作罢。   “请郡主恕儿口拙,实在未尝出来。”   嘉成郡主笑吟吟地说道:“是灵芝。”   宋芋略显羞涩地低头莞尔,倒不是是因为未尝出这一味酥点来而感到面羞,而是...这特么可是灵芝啊,平常人家做饭也没像这样剁大蘑菇一样搁在饭里啊。   “这是我阿娘从宫中光禄寺讨要出来的厨子教我做的。”嘉成郡主示意了下身边的女使让她们将这清风饭分食给各位女郎。“本想着今日的气温也应似前几日那般灼人,未曾想到竟下起了雨来,这清风饭性凉,各位姊妹可切莫贪多。”   一听到光禄寺,宋芋桃花美目中潋滟起光来,这光禄寺可是当朝掌祭祀、朝会、宴乡酒澧膳馐的部分,里面珍馐署的厨子的手艺可都是本朝一等一的。看着嘉成郡主做的这清风饭,许是得了真传,连着清风过亭,都能隐隐地嗅到其间的龙脑香气。   宋芋尝了一口碟中色如白玉的清风饭,甫一入口舌尖便感受到凉丝丝的清凉,细细咀嚼后发现颗颗分明的米粒间竟还有清香爽脆的莲藕颗粒。   嘉成郡主抵不住各位女郎讨要方子的热切,便开心地说了起来,“这清风饭是盛暑的天气里,宫里盛行起来的,做法其实再简单不过,用的是水晶米、杨梅、龙脑粉末、牛乳搅拌混匀后垂到冰井里面充分冷藏三个时辰后捞起。”   众贵女间登时起了一阵隐隐的唏嘘声,这做法实然简单,但是这些食材可都是一等一的高等食材,用价贵就不说了,这龙脑有时候甚至是有市无价,只能从西域胡商或者泉州舶海的商人手上才能买到一些。   宋芋倒是未关注这个,她听到这些用料后,微微一怔,这大半都是寒性的食材,又经冰井冷藏,若是再吃个性凉的食物,怕是要坏了肚子。   --------------------   作者有话要说:   ①清风饭的做法释意   宋 陶谷 《清异录・馔羞》:“ 宝历 元年,内出清风饭制度,赐御庖,令造进。法用水晶饭、龙睛粉、龙脑末、牛酪浆,调事毕,入金提缸,垂下冰池,待其冷透供进,惟大暑方作。” 第62章 茄鲞(上)   秦二娘突然端庄自持起来,她握着手帕将脸颊旁的碎发撩到耳后的,身子也坐得愈发有仪态。   坐她一旁的傅芙不免心声疑窦。她蹙着眉思索了下,秦二娘本是大大咧咧的,现下整个人都忸怩了起来,所谓女为悦己者容,这当场定是有让她在意的男子。她抬起头来朝水榭二层瞧去。   果然,水榭二层半开的窗口处有一人凭窗而立,幞头下的脸沉静俊朗,正是她的二兄长,傅之澍。   不过傅之澍的眼神可半分都未分给秦二娘,傅芙顺着他的眼光一瞧,是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与秦二娘对坐的宋芋身上。   这时候的傅芙是更加疑虑了,这位宋家娘子到底是什么来头?嘉成郡主对她心生青睐,一贯矜贵挑剔的陆元竟然赞她的花糍味道好,而这陈霁月瞧她的眼神是愈发的嫉妒,就连自己的二兄长也对她关注了起来。   方才出了那么一遭闹剧,傅之潇知晓傅之澍急躁易被激怒的心性以及周自珩那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性子,便命令禁止傅之澍靠近那扇窗。   可没过多久这耐不住性子的傅之澍便开始嫌弃起屋子里太过闷燥了想要将窗牖推开些,傅之潇忙着和陆元下棋无心搭理他便应了他这个要求。   没想到,看到凉亭里和秦二娘对坐着的那个曼妙的背影,竟好生眼熟。   细瞧了一会后,他猛然想起,这不是慈恩寺内,甚大胆子跑去与陆元搭讪那个女子。想到这里,他急于验证,便虚着眼睛看被自己手掌遮住了头的宋芋的身形。   这么一瞧,他立马笃定了宋芋的身份。   想到这里,傅之澍咽了口口水,嘴角微微一抽。然后冷笑了一下,心道:这女子可真是处心积虑而又天衣无缝,但她估摸着是千算万算都没算到,那日她被我放走后,能被我还有其他人撞见与陆元搭讪吧?   那日在慈恩寺,陆元强理说服了傅之澍让他放了宋芋,两人而后在远处商讨一番后,陆元借事为由先行了。他方走过未多久,傅之澍突然想起有事还未传达,便又追了上去。那知在廊庑下看到陆元与宋芋站一处,他不由得脚下一顿将身形掩在了一处疏桐后。   傅之澍虽是文官,平日里与陆元一般都有练武的习惯,听觉自是要敏锐与常人。正当他在一脸认真地根据远处对话的陆元二人的唇形将他俩的话翻译出来的时候,一阵刺耳的声音钻入了他的耳朵。   循声看去,在他们不远处的拐角还藏着一个纤细的身影,正愤懑又嫉妒地用指甲抓挠着柱子。   当时他只是有些幸灾乐祸地暗自啧啧了两句,觉得这是陆元的私事,自己再看下去算是打扰了。正当他准备走的时候,突然听到自家阿妹大声喊着陈霁月的名字的声音从另一对向传来。   思及此,傅之澍又觑了一眼姿态极为不自然的陈霁月,嘴角登时勾起了一阵戏谑,看来,有好戏看了。   傅之潇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坐在他对面连连赢了四局棋的陆元亦是如此。   “不下了吧。”陆元将棋盘里的棋子默默地捡入了棋篓里。   傅之潇轻嘶了一声,有些苦恼地揉了揉泛酸的肩膀,“怎么每次就差这么一点呢。”他突然止住了陆元捡棋子的动作,看向他的目光异常坚定,“再来一局,我定能赢你。”这话说得十分不谦逊   陆元轻笑,抖了抖[衫自榻上站起身来,“若不是闲着要打发时间,傅兄约莫是难说出差一点这种话来。”   陆元这个人天生便是气宇傲然的,但他平日里都收敛得极好,这极为不谦逊的话顺着他温醇的声音云淡风轻地说出,丝毫未让傅之潇感到懊丧。   傅之潇自愧不如,轻轻叹了下,便起身走向书架。方才他将陆元的棋路给记了下来,似乎是很古老的下法,他一时生了兴趣,准备探个仔细。   “哟!这么快就有戏看了啊!”傅之澍大手往窗棂上一拍。   陆元蹙着眉,挨到唇边的茶瓯被他这一大嗓门喊得竟平生颤了颤。   傅之澍瞧了一眼面上无波无澜的陆元,嘴角勾起一丝坏笑。   他是存心在试探陆元。   傅之澍往口中塞了一把薄荷叶,揶揄道:“阿兄,我瞧着你怕是更喜欢和男人待一处,这阿娘又让我来盯着你,又让你邀请了如此多的友人来作伴,这倒是为难我了。”   傅之潇是在翰林院供职的,今日他邀请了不少的翰林院同僚以及昔日的同窗来。因着多是文人出身,好风雅之事,故凉亭下的珍馐会甫一开始的时候,这水榭上便开始铺纸研墨,借品美食作诗。   此话一出,几个正凑在一处讨论诗词的翰林院学士抬起了头来看向了靠在书架旁观棋谱的傅之潇。为首的一个年纪稍稍长于众人,下巴上有一捋山羊胡的学士笑道:“傅湘这兄弟可是很紧张他这子嗣大事呢。”   傅之潇低首观书,只觉脸上微微发烫,头也没抬起来,不咸不淡地说道:“兴趣不大。”   傅之澍正准备促狭他,却听陆元打趣了一句‘你腚如此大一直往那处堵着你阿兄怎么瞧得见。’   周自珩是时阴阳怪气地跟了句‘自讨无趣’,傅之澍立马回怼‘关你屁事。’   “怎么能不感兴趣呢,你不来瞧瞧方才陆元吃了如此多牡丹糍的哪位娘子是多貌美。”傅之潇是时感叹了一下,“有妻如此,足以足以。”这话显然是说给陆元听的,话音甫落,余光便向陆元身上瞥去。结果这人脸上仍是无波无澜的。   傅之潇察觉到了傅之澍这话中的玄机,方才陆元与他一同弈棋之时他便注意到了陆元对那牡丹花糍青睐有加,一人便吃下了大半碟。他也没细想里面的层次,只是觉着或是这放的位置顺手,亦或是这花糍味道甚佳。   但顺着这么一细细回想,他突然在记忆中捕捉到,陆元似乎对另一手边的一碟桃花糍很是嗤之以鼻。   再者,他自是晓得傅之澍与陆元的私交甚好,平日里两人相处玩笑话也是不少的,但傅之澍对他始终是有三分怵和三分敬的,不至于在有生人的场合说此般话。   思及此,他将头抬了起来,正好对上了傅之澍那略有深意的示意性眼神。自小一起长大的,默契自是要比旁人好,一番眼神以及唇语交流后,傅之潇虽是未摸清其中的由头,但也大致领略了傅之澍的意思。   傅之澍瞧着傅之潇那副倒懂不懂的半壶水样子有些着急,便走向了傅之潇身旁,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直接明示,“陆归卿平日里你见他来过这些个热闹场合?昨日我意将府里的宴请名单让他过了目,他竟破天荒改了主意。”他用手肘戳了戳傅之潇,挑着眉,给了他一个‘你懂吧’的眼神。   傅之潇回了个眼神,我懂!   傅之潇将手中的棋谱放回了原来的位置,清了清嗓子,走向了桌旁,信手捻起一块桃花糍来。   这桃花糍的品相其实不错的,若是要与那些个糕点铺里的比也差不到哪里去,但傅之潇天生就不爱吃甜的,这桃花糍他拈起来的时候都有些不情不愿的,便硬着头皮尝了一口。   傅之潇笑道:“我觉得这桃花糍味道甚好啊,归卿要不要尝尝?某私以为兴许要比牡丹花糍好上很多。”   傅之澍本是一脸期待的,但是傅之潇这话一出,他嘴角扬起的笑弧是肉眼可见地以极快的速度降了下来。   这意思还能不能再明显点?陆元是很样的人精?他真的很怀疑他这个阿兄是怎么进入翰林院的,这语言的魅力是全用在锦绣好文章上了,循循善诱是半分都不会。   陆元:“?”   陆元看向傅之澍,后者僵硬地绷出一个笑来,然后摆摆手,一脸无辜...不关我的事啊!   傅之潇硬着头皮艰难地咽下了一枚又甜又黏的桃花糍,滚落入喉咙的时候,他是卖力地咽了一下。他嘴角微微抽搐,一脸苦涩,不动声色地喝下一杯清茶漱口,“真的很好吃哦,不尝尝吗?”他实在很搞不懂,陆元什么口味,这也太...太J了。   傅之澍的脸更沉了,他无奈扶额。   陆元却很给傅之潇面子,他走到傅之潇身旁,捻起一枚桃花糍,淡淡地说道:“桃花性凉,脾胃虚弱的初食许会拉肚子,方才又食了不少性寒的清风饭。大家一会还有马球赛,还是撤下去吧。”   陆元的话说得滴水不露,傅之潇很是信服,立马便传了仆人上来。   傅之澍双眼一亮,一张嘴惊讶地能吞下一颗冬枣,他几乎要叫出来了。这话乍听是没什么奇怪的,但由着他前几日所见,陆元这话里分明有几分偏袒的意味。   “归卿好是厚此薄彼啊。”傅之潇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被端走的桃花糍,然后施施然地走到陆元身边,在他耳边幽幽地说道:“有些人怕是要伤心咯。”他在陆元肩头轻轻拍了拍   “东施效颦罢了。”陆元的嗓音清润却冷蔑。   ...   一个仆人急匆匆来报,“大郎君,下方凉亭出了些事情。”   傅之潇听闻后整个人微微一怔,蹙着眉问道:“何事?”   仆人慢慢将紧张的面色放缓,“是陈中书侍郎家的嫡女与永安伯爵夫人带来的一位宋姓的娘子两人做的珍馐大致撞了些,奴方才是在旁边候应着分食的,方才奴正要给这位宋家娘子分糖饮子的时候,这陈家娘子止住了我,非要她亲手来。然后...”他开始嗫喏起来。   仆人很是委屈地说道:“奴也按规矩站一旁了,也不知怎么的,这陈家娘子端着碗从我身边路过的时候突然就摔了下去,整碗糖水都泼在了宋家娘子的衣裙上,她一口咬定是奴绊住了她才此般的。奴自认清白,未曾想竟被这陈娘子带来的女使掌了嘴。”   而后他有些庆幸地笑道:“幸得嘉成郡主与那宋家娘子替奴解围事才不至继续发酵。”他抬起眼帘来看着傅之潇,话音微微发颤,“依大郎君见,奴当如何处置。”   傅之潇听着这一番话,眼皮子连着跳了几下,面色愈发沉峻。他星目微微眯起,现下这水榭里还有此般多翰林院的同僚,决计不能让人看了自家笑话,便深深地看了仆人一眼后轻声吩咐让他退下领罚,言他自有打算。   他心中愤愤不平暗道:这陈家气焰而今是愈发盛了,傅芙和嘉成郡主还在场,竟敢明目张胆的斥责他家的仆人。且这位仆人平日的为人再淳善不过了,自是不会撒谎的,按他的话推理,这陈霁月似乎是故意,然后再栽赃嫁祸的。   思及此,傅之潇登时明白了傅之澍方才的哪一番暗示,他的目光落在了陆元的身上。   傅之澍方才早就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了,他自是觉得不新鲜的,索性眼神一直锁在了陆元身上。发现陆元连眉头都未多蹙一下,竟有些失落。   傅之潇将傅之澍唤了过去吩咐处理的事宜,一脸平静的陆元便负手暗自踱步向了窗边。   凉亭里端坐的贵女还是言笑晏晏的,端得是一副热闹的景象,丝毫未被圆桌上缺少的一席所影响。方才的事情陆元已然有了定论,现下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面上笑得温柔端庄的始作俑者身上,平生刺骨的寒意。 第63章 茄鲞(中)   仅须臾,陆元便将眼神给收了回来。   陈霁月的手段自是拙劣又好笑,她对自己的满怀深情非要作秀得如司马昭之心一般让众人皆知,但是他实然不清楚她为何要用在宋芋身上。   陆元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窗棂边微微收紧,电光火石间,那日傍晚在椿萱院中用饭时祖母说的话跳进了他的脑海。   陆元的微微扬起的凤目微微眯起,与此同时,他得双拳也紧紧地握了起来。   若真是那样,自己无足紧要的一个眼神对于宋芋来说或许也是负担,   直到,不知何事神不知鬼不觉悄然踱步到他身后的傅之澍双手按着他肩膀超他耳边喊了身,他整个人才缓缓放松下来。   傅之澍挑眉,“在看什么?”他将下巴落在了陆元肩头。   “看戏。”陆元答到。   “看什么戏呢。”他顺着陆元的目光瞧过去,凉亭里似乎又上演了一处好戏,他那位伶牙俐齿的阿妹现下似乎又在刁难陈霁月,周遭的女郎只是陪着笑,就连嘉成郡主也只顾着和身后的女使说话,半分未替陈霁月说清。   傅之澍幽幽然地叹道:“女人多的地方是非自然多,可放宽心吧,现下你是明白一个都落不弱我阿兄眼底了吧。”   他开始头头是道地分析起来,“这受欺负的太弱,若是与他为妾,定时要被甄家压榨地骨头都不剩。这欺负人的跋扈过分,阿兄一心翰林院的事情,哪有闲工夫去管后院起不起火。至于这作壁上观的,可就更来气了,闲言碎语竟多出此些人之口。”   陆元不语。   傅之澍星目微眯,决计使出杀手锏,他的下巴在陆元肩头蹭了蹭,“方才我可看全了的,这陈霁月的女使可真是笨拙啊,都说仆随主...”   傅之澍一向大舌头,有时候拎不清该说什么话,陆元以为他是要暗地编排人,便冷冷瞥了他一眼,准备抽身离开。   哪知傅之澍大手往窗棂一摁,将陆元整个人箍禁了起来。   他笑着继续说道:“走路可甚是不小心,方才进下阶的时候竟然不小心冲撞了一个送茶水的女使...”他顿了很久,一直吊着陆元的胃口,直到后者不耐烦地吐出一句“快说。”他才不疾不徐地说道:“我们府里的女使手脚粗笨,一下没站稳,竟向那个宋家娘子扑了去...”傅之澍嘶了一下,“我看着都疼呢。”   陆元肩头微微一颤。   傅之澍一脸期待,本以为陆元会说上几句体己的话,哪知陆元只是冷冷地说道:“此事大郎自会处理妥当,陆某虽也觉得此事有蹊跷也对那位宋家娘子深表同情。但无半分决理的权由。”话音甫落,陆元的唇便微微地抿了起来。   傅之澍蹙着眉瞧着陆元的一脸无波无澜,嘴角一勾...装!你还给我装。   他口舌上的功夫自是要比傅之潇聪明,现下循循善诱非良策,他便开始旁敲侧击。   “诶...这嘉成郡主怎么来了,她不是随太后的銮驾往骊山了吗。”   傅之澍话音里的惊讶很是自然,但却被陆元识破。   “这么显眼的位置,你方才真的在这瞧了这么久?眼睛都落秦二娘身上了?”   提起秦二娘这个女子,傅之澍总觉得心里有吃了苍蝇一般的憋屈和腻歪。   他晃眼一瞥竟发现秦二娘的位置也是空空如也。   傅之澍本就对这个有姻亲的女子无半分好感且他当务之急满足自己的好奇自陆元口中套话,自是无暇顾及。   不管他怎么敲打,陆元仍是闭口不谈,一咬牙,傅之澍将那日慈恩寺的见闻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   陆元神色微微动,淡淡地“哦”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   呵,原是如此。   陆元现下是明白这为何宋芋要被针对了。   ...   宋芋今日来的时候梳得是垂鬟分肖髻,方才用丝带束起的发束末梢处沾染了不少糖渍,由清水洗濯一番后,现下正披散在肩头两边用点了沉水香的香炉烘烤着。   “宋家小娘子,你这头发干得差不多了。”   这香很是安神,宋芋本来是正微微垂着头闭目养神,身后挽起她青丝的女使温凉的手背触碰到她脖颈间的肌肤的时候,一下子使她缓过来神来。   宋芋缓缓抬起略微沉重的眼皮,揉了下酸胀的眉心后问道:“现下是几时了?”她方才佝着脖子不免有些酸乏,且长时间保持一个坐立的姿势,现下微微动了下脚尖只觉得一阵冷麻感迅速蹿上了腿腹。   宋芋觉着自己这番休息得有些久了,现下都是下午了,若是在击暮鼓时还未归回到光德坊怕是要犯夜禁。   “小娘子不过歇了两刻,奴都替你记着呢。”说话的是陈霁月带来的一位名叫挽星的女使,她现下一手握着篦子,一手挽着宋芋肩头丝滑的发丝,动作十分温柔轻缓。   宋芋微微蹙眉。   挽星雪白的长指在宋芋乌泼墨般的长发间滑动,一缕缕的缠绕在指头的发丝最后合成一灵蛇髻盘在宋芋头顶,然后轻轻地为她别上哪支绿萼梅流苏发簪,鬓间的珠花摇摇欲坠,镜中的美人笑靥如花。   挽星由衷地深赞了宋芋一句,又不自觉地多凝了镜中颔首微笑的美人几眼,竟让宋芋在与镜中与挽星视线交缠间,双颊渐渐有淡粉色凝出。   饶是个女人,也发自内心的为她心动了。   宋芋换上的傅芙旧衣的颜色和款式都是她甚少尝试的那种,鲜艳明媚的茜素红半臂与盘上发髻后显露出的修长白皙的脖颈间佩戴着的红玛瑙璎珞项圈交相辉映,一条芙蓉色的飘带将杨柳腰收紧,随着她步子轻迈,下着的八副月光色皎裙便随着迁移的光影折射出美好的光芒来。   只是挽星接下来轻轻叹了声倒是‘可惜了’让宋芋再生疑惑。   方到侯府之际,宋润莹便将身边一个叫云霁的女使指给了她,本这伺候更衣梳发的事情该是云霁来做的,那曾想那碗糖水方泼到她身上前不久,便有个侯府下人打扮的小厮说是宋润莹有急事将她支走了。   陈霁月那碗糖水落在自己身上本就是反常之举,而后又是装作一副可怜无辜的样子让身边的女使带自己去更衣清洗...思及此,宋芋不免觉得,自己今日带来的点心与这位贵女撞了,竟让她怀恨在心对自己打起了主意来。   挽星接下来的动作,宋芋暂时不急着试探。侯府四处有人走动,现下处的这个地方也不算偏僻,她不会蠢到在这里对自己动手的。   挽星笑说自己常随陈霁月往这侯府来赴宴,对周遭的地形再熟悉不过了,她话音甫落,宋芋登时觉得后脊微微发麻...若是由着她这么带路,说不定将自己带往什么偏僻的地方。   两人走上了一处蜿蜒的水上回廊上,现下入秋已久,湖面上漂浮着泛黄的浮萍和垂倒枯萎的荷叶,一副颓然无生意的样子。   “宋小娘子若是夏日来的时候,还可以亲自摘莲蓬采荷花呢。”挽星神采奕奕,她抬起手来指向了湖心的凉亭,“那处可直接泛舟下湖,也可以坐在栏靠上信手摘荷。”   宋芋略微敷衍地应了下,她随眼望去,湖水深处不见底,浅处依稀可见淤泥沉寂。   挽星突然一拍脑门,“奴记得前方便是侯府的桂花林了。”她指着前方一处风吹簌簌作响的竹林,“穿过此处竹林就到了。”   微风缓缓略过宋芋耳边,吹得她乌发云鬓间松松插着的珠花摇摇欲坠,一阵淡淡的桂花香也随之侵入了宋芋的鼻尖。   挽星的话题转移地太快,宋芋隐隐地感觉到了其中的刻意。   “想来小娘子平日里应是极会料理的吧,今日奴瞧着你做的花糍和糖饮,都好生粉嫩精致,若是开店做营生也是半分不会差的。”   她这话看似在阿谀奉承,实则在暗讽宋芋。但宋芋也不恼只是十分谦虚地笑了笑,“也就是照着食谱上依葫芦画瓢罢了。”   挽星突然询问起宋芋糖渍桂花的做法。   宋芋嘴角微微勾起一丝难察觉的笑,终于是要动手了吗?   要瞧着过了那处凉亭走不了多久便要到竹林了,宋芋故意放缓了步子,缓缓地说道:“挑拣净其中的杂质后,用盐水反复清洗,用麻布吸干其中水分后,一层桂花一层饴糖地码在罐子里,密封放在阴凉的位置保存便是了。若是不爱吃饴糖,换成枇杷蜜再佐点盐也可。”   挽星突然停下了步子,“奴有一个不情之请。”   “嗯?”   “小娘子可否陪奴往前方去摘撷些桂花。”说话间她从腰间解下一方丝帕,然后笑着解释,“我家娘子甚是爱食甜,听闻这侯府的桂花生得极好,若是有幸挑拣些精致的回去做蜜,她定是会极高兴的。”   宋芋听到这,嘴角不免微微抽搐,但脸上还是绷着温和的笑意...这一路上挽星都在给陈霁月说好话,简直要把她塑造成全长安最完美最良善纯洁的...绿茶了。不过这人设似乎是自立自摧的,一会说她喜欢吃辣的,一会又说她半点辛辣都吃不了才会经常向郎中讨要祛湿的方子。现下也说爱吃甜...   宋芋有些无奈地扶了扶额,感情你家娘子是大花猪呢,潲水的味道就她知道。   正当宋芋思索着如何婉拒并且脱身时,身后是时传来了一清润而又冷蔑的嗓音。   “小娘子,好生面善呐。” 第64章 茄鲞(下)   宋芋听着后面突然响起男子的声音,整个人微微一怔,不由得顿住了脚步。   好生熟悉的声音,原封不动的一句话,竟将宋芋潜意识终蕴藏的因那日在慈恩寺被长剑架脖间诱生出的恐惧给激发了出来。   “是世子。”挽星先转过身去,看清来人后,便在一旁小声提点宋芋。   傅之澍负着手闲然踱步而来,他腰间的蹀躞带上系着的一组玉i随着他青色的[衫因行步带风,泛滥出春风皴皱湖面的波澜声出悦耳。   “见过世子。”宋芋行万福礼的动作优雅而从容,挑不出一丝一毫的毛病来。   身后的挽星也跟着福礼。   傅之澍那双暗绣银线竹纹的登云锦靴潋滟进宋芋的水眸中,明明是站在那里半分不动,也在替它的主人散发着不好惹的气场。   宋芋为自己捏了把汗...可真是冤家路窄。   过了良久,宋芋腿间都平生了些酥麻感了,也未听到面前的人声半个音。   宋芋悄悄攥紧了手间的帕子,这狗哔世子存心的?   傅之澍生得本就人高马大,他现下腰背挺直,负着手一脸严肃地站在宋芋面前,半晌都没说话,宋芋只觉得头顶被他目光落的地方有些酥麻,倒是生得不自在了。   过了良久,傅之澍才幽幽然地开口,“傅某真是有幸,竟又与娘子见面了。”他不咸不淡的语气里满是傲慢轻蔑。“免礼。”他很是吝啬地将手挥了下,旋即又背回了身后。   挽星脸上满是讶然,“你们竟认识?”   “宋小娘子都说见过本世子了,你说呢?”傅之澍冷笑,剑眉间平生戾气,他皮笑肉不笑地看向挽星,“谁给你胆量在宣平候府打听本世子的事情的?这可不是陈家。”最后一句话他一字一顿,几近是将后槽牙磨着警告她。   挽星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整个人浑身颤抖,微微收缩的黑瞳里盛满了对傅之熟的恐惧。   饶是傅之澍大笑了一声解释自己是在开玩笑,他星目深处的阴鸷仍是让挽星久久不敢起身。   宋芋莞尔,她微微抬起眼帘来,无畏地直视傅之澍的目光。   傅之澍那张上唇比下唇微微薄的嘴唇首先便映入了她的桃花美目中,宋芋勾唇一笑,这样的男人,命理学中天生的弄情高手。再瞧他眼角眉梢满是春意和傲慢,此人应在男女关系中很是如鱼得水的。也就是说,他极为擅长拿捏别人的心智,并且做得到收放自如。   既然傅之澍直言与自己认识,宋芋便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她笑道:“真是好巧,没想到竟能在此处遇见世子。”其实一点也不想遇见。   “笑得这么假给谁看呢?”傅之澍懒懒地挑了下眉头,然后转身向一旁的阑干走去,将手臂倚在上面,“这是我家,有什么巧不巧的,本世子想怎么逛怎么逛。”   “世子所言极是。”   傅之澍捕捉到了宋芋脸上一闪而过的尴尬,他也并未存心想要作弄她。他觑了一眼宋芋身后不时抬起眼来的挽星,想到她主子的身份,而后思及宋芋今天遭了那些个贵女的排挤和欺负,他心中暗自告诉自己‘就算是给陆元面子吧’,然后便给宋芋铺了个台阶。   “本世子要去取酒,得穿过桂花林,就这么一条路,自然是巧了。”   宋芋余光瞥了一眼挽星鹅黄色的襦裙,眼底闪过一丝慧黠,勾唇一笑。她顺势将计就计,双手一合,“那可真是极巧的了,儿也正好要往桂花林去,不知能否有幸与世子同路。”   傅之澍嘴角微微抽搐:“?”这女的想干嘛?   他登时便很是受惊的向后退了一大步,将自己与宋芋拉开了距离,然后伸出大张的手,脸上写满了拒绝。   “不可以!”他蹙着眉将宋芋从头到脚扫了一遭,然后极其傲娇地一手叉腰,另一手大拇指指着他那张自认长安第三的俊脸说道;“本世子自是知晓自己在众美男间也是如星月在瓦砾中的存在,长安城内对某暗许芳心的也不在少数,但某的志趣可是冰心玉壶一般,且娘子这般的...”   他顿了下舌,“与某不合适吧。”说这句话的时候,陆元那张阴沉沉的脸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间。   然后他便开始言辞说教起来,“古语言,男女七岁不同席,虽我朝民风开放,但...”傅之澍清咳了下,“反正就是不行!”   宋芋忍不住一笑,这爱脑补的人就是可爱啊。   “笑什么?本世子可是在提点你。”   宋芋笑吟吟地答道:“既是不巧,那儿便先行了。”她看了眼身后的挽星,“挽星方才说想要去后面摘撷些桂花做蜜给她家小娘子吃,若是再耽误下去,她怕是要急了。”话音甫落,宋芋便福了个身子准备离开。   “慢着!”傅之澍叫住了宋芋。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冷冷的起来,蹙着眉看着挽星,“那个地方不能去。”   “为何?”宋芋抿唇一笑,果然有古怪。   “桂花林里的地常年阴湿不见阳光,前几日不知从哪里钻了几尾蛇进来,几个从那处路过的女使受了惊吓,往靠湖的一侧跑,竟不慎落了进去。”傅之澍的语气虽是淡淡的,但他的面部表情极为丰富,将整个氛围渲染得很是怖人。而后他幽幽然地补了一句‘里面还有两处马蜂窝还未来得及捅掉。’   傅之澍笑着看着挽星,他的星目中浮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寒芒来,“做了亏心事的可是要被蛰成猪头哦。”   “那世子不怕?”   傅之澍很是自信地一拍腰间蹀躞带上挂着的刀柄镶着一颗硕大的红宝石的短刀,“本世子武功盖世。”   宋芋未言,笑了笑,退至一侧给他让路。   “可得快些,不然陆元在凉亭等及了可得数落我了。”傅之澍从宋芋身边走过时,兀自嘀咕道。   ...   “不好了,有人落水了!”一个女使跌跌撞撞地闯入了众贵女集会的凉亭里。   陈霁月手间一抖,握着得茶瓯翻倒在桌面,顺势而出的茶水以极快地速度从桌边流到了她的衣裙上。   傅芙飞了她一个眼刀后,白了她一眼,“毛手毛脚的,和水房的粗使丫鬟没二般。”   陈霁月脸上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恍然,她生怕自己露馅,便假借整理鬓发的动作,将自己的脸挡了半张。   傅芙先是一脸不耐烦地数落了女使冒失之后才询问她情况。   女使将大气匀平后,粗声喘息答道:“是宋家小娘子落水了。”   “找个人捞起来不就得了。”傅芙对宋芋虽说不上讨厌,但也无甚好感,对于她的事依照她的性子自是漫不经心懒得细管。   嘉成郡主紧蹙的黛眉间满是担忧,她将手搭在傅芙的手臂上止住她继续说话,然后笑着说道:“芙儿现下年纪小,还不甚懂事,这宋家小娘子落水可不是随便一人将她捞起这么简单的事情。”她的身子向傅芙耳边倾斜了些去,“事关女儿名节。”   嘉成郡主温声引到傅芙回想当初侯府中是否遇到过类似的事情,当时的侯夫人又是如何处理的。嘉成郡主这般做也是有她自己的无奈,她虽贵为郡主,但毕竟是客,在此场合自然是不能喧宾夺主,但又不能让事态蔓延。   ...   宋芋瑟缩在锦被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发丝湿濡成一团贴在惨白的小脸上,她鼻尖微微发红,桃花眉目里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她凝着面前的一只暖炉发呆。   直到一阵隐隐克制的喷嚏声在这个落针可闻寂静良久的小室内响起,她才缓缓地缓过身来,看向坐在她面前不远处,衣物湿濡贴身,脚下有一圈水渍,却仍心无旁骛握着手中一卷书的陆元。   陆元一袭锦白[衫,玉冠束发碧玉带掐劲腰,幞头下那张沉静俊美的脸比那日在慈恩寺瞧着更容光了些,舒展的眉宇间更是挺拔秀美。他坐在宋芋三个身位远的位置,腰背挺拔如翠竹绿松,俨然是一副皎皎公子的样子。   “谢...”宋芋方开口,鼻尖的一阵酥洋的感觉便抑住了她的发音,紧接而来的便是一声响亮的喷嚏声。   她又想说话,却又被喷嚏堵住了嘴。   陆元抬起眼来,依稀可见他眼角处微微泛红,像是有醉意一般。他极快地瞥了宋芋一眼后,便将目光收了回来,冷冷地说道:“不用谢。”   又是良久的沉默,期间宋芋好几次想开头,皆因被陆元凝的那一眼心中泛起的奇异怪感给堵了回去。   突然,屋外传来一阵响动以及喧闹声,宋芋不由得心头一紧,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小猫一样,一下子戒备紧张起来。   自己落了水,然后现下又和陆元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虽是合着衣,但现下两人身上都湿漉漉的,外面的人若是闯进来,真的便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宋芋心间登时升腾起不好的预感来。   只见陆元将手中那本将书页握皴了的书轻轻放下,然后用指节微微泛红的手抚了下[衫上极难抚平的皱褶,而后他十指交叉双手顶对放在腹前,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现在知道怕了?”   屋子里的暖炉烧得旺,犹可见银骨炭间丝丝腥红,饶是泛着阵阵安神的淡香,宋芋仍是觉着冷汗涔涔。   --------------------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不更新,实验室忙! 第65章 咸蛋黄肉松雪花酥   宋芋的原身是个娇弱的小娘子,在宣平候府落水的那日正值葵水期,回来后便生了高热。而后汤药不离近十日,她的身子才恢复了些康元。   数日里,宋芋整日整宿地躺在床上,一天里神识清明的时间加起来也不过四个时辰,其余全处在清明梦间的无边坠落的溺亡感间。   昨日宋芋醒来之时正值人定,芸娘方从同坊的采买商人那处谈好生意回来。见宋芋醒了,先是伺候她喝了药,便去厨房做了一锅香喷喷的美人粥和几只软面萝卜丝香菇馅的小包子,与她一同用晚膳。   想来是调理得宜,昨夜宋芋的精神较之前几日好了不少,便借着烛光与芸娘多谈了会,而后芸娘发困打哈欠的时候,宋芋仍是神采奕奕的。   后半夜辗转难眠,好不容易睡下了,却又梦到了陆元。梦里他将自己从满是枯萎荷叶铺在湖面上的荷花池中像拔藕一般从淤泥中拽出来,然后抱着意识迷蒙的自己快步离开...   宋芋知道自己是处在梦境中,但是那日陆元胸膛里有力搏击的心跳,以及他不知看到什么或是想起什么后,愈发收紧的手臂带来的压迫感和包裹在周身让自己感到安心且熟悉,自陆元胸膛间散发出的味道都能清晰地在梦中再一次复刻出来。   不过梦境的结尾都是...   陆元将她逼到一处逼仄,长指握上了她纤细的脖颈,随着他那双明澈而又沉静的黑眸中渐渐浮起一层寒冰而缓缓收紧。直到她眼眶中滚落的泪水将他的手指缝隙浸透,且口中发不出任何一个完整的音节时,他才缓缓昂起下巴...   “现在知道怕了?”陆元现下眼梢的泛红似是沾染了杀气一般,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后槽牙狠狠地磨过了一遭后,一字一顿道:“上一个靠这种计俩想入我床榻的女子,断成两节的时候都在求我放过她。”   ...   房里紫檀案几上摆放着的一只鎏金香炉正静静地吐着云腾雾浪般的烟气,整个室内仅一盏豆大的灯火幽幽摇曳着制成着满室昏暗。   宋芋坐在床上,抱着膝盖贴近自己的胸口,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她埋在臂圈里的面上的发丝湿濡成了一溜溜地贴在面颊上。   宋芋方从梦中挣扎出来,现下整个人都还处于惊魂未定的状态。她不知现下是几时了,但再也睡不下了。   待心绪稍稍平静后,她便起身将黏糊糊地贴在背心间的寝衣更换了,然后拢了件披风在肩头坐在临窗的美人榻上。   窗外,碧竹疏桐随风曳动,簌簌成声。   宋芋神情木然地凝着一枚从竹枝上飘下的半黄叶子,随风飘到了檐下叮当作响的青铜风铃旁打了个旋后便安安静静地落入了用来接雨水的大水缸中,泛起一阵涟漪...   宋芋的心河也随着这片落叶起了一阵不小的波动,她哪毫无血色可言的唇也微微抿了起来...   她现下有些后悔了,那日只想着‘搏一搏,单车变摩托’,便借着挽星推自己落水之际刻意动作幅度更大了些亲与了这场落水乌龙。但是百密一疏,宋芋思虑不足,当时半分是未曾想到陆元这么年轻便能坐上京兆府少尹之位,城府心思自是不浅的。   陆元沉着一张脸,在他的一番缜密而又精确的推理后,宋芋的心理防线是彻底被他的气势和威严给击垮了。以致于,最后陆元抛下的那句话像魔音一般萦着宋芋,让她陷入无尽坠落的清明梦中。   也是那一语言,才彻底将宋芋从孤注一掷中点醒。   当朝女子落水本就是有损名声之事,为保全自家未出阁女眷的声誉,被救起的女子一般都会选择以身相许给救自己的人。看起来倒像是两全其美的事情,到了宋芋这里却着实犯了难。   她现下不过是一介罪臣之女,而陆元是身出簪缨世家的天子骄子,简直就是云泥之别。便不说能不能跨过定北侯府那天高的门槛,单是陆元心里这关便过不了。   事态的发展愈发的不如宋芋起初的打算,她愈想,心头便愈沉重。   门牖是半启着的,芸娘轻轻叩了下门,便推开了个能容一人通过的间隙走了进来。她将手背放在宋芋额头上探了下,感觉到她体温恢复正常后,紧紧蹙起的黛眉才随着舒出的气缓开。   她将带来的铜汤婆子塞进了宋芋的被褥中,宋芋的脚冰得像烙铁一般,脚面初初碰上炉壁开始生暖的时候还有些发痒。不一会脚便暖好了,她将头从臂圈里抬起来,眉心   恹恹地,眨巴着水盈盈的桃花美眸听着芸娘绘声绘色地讲坊内的新鲜事。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娘子可要好好调养。”芸娘抬了只杌子来,在靠近宋芋的床边坐下,她轻轻地挑着碗中香美的燕窝羹,微微吹凉后,将瓷羹向宋芋伸去,然后轻启檀口发出了一声‘啊’。   宋芋清丽如梨花的脸微微从臂圈中抬起,迟疑了下了,缓缓地晃了下脑袋。她嗓子现下肿痛着便是简单的吞咽都觉着疼,故说话都是小心翼翼地低哑着的。   宋芋嘴角艰难且苦涩地挤出一丝笑,“芸阿姊,我吃不下的。”   芸娘在她瘦削了甚多的下巴上轻轻捏了下后,眼底满是担忧地说道:“燕窝是伯爵夫人差人送来的,她很是担心你。”   宋芋心头微微一动,叹了口气,鼻头一酸,“倒是有劳姑母了,事事为我惦记。”想起宋润莹,宋芋的心头甚不是滋味,沉吟了半晌后,她咬了下檀口问道:“姑母知道这事后可曾说过些什么?”   她是笃定了陆元这样矜贵清冷的郎君是半分瞧不上自己的,出事那天,长安城内半个权贵圈中的贵女都在宣平候府,自己落水遭他救起一事兴许是在他将自己捞起那刻便不胫而走了。   若是她的身份被查出,陆元的声誉基本上便算毁在她的手上了。宋芋也曾耳闻过定北侯府内不成文的规矩,嫡长孙要秉持‘一生只爱一人’,也就是说,定北侯府未来的侯爷只会有一个夫人。   芸娘微笑,歪着头思索了半晌后答道:“宋大娘子只是叮嘱儿要好生照看你,且让你莫要太操劳了。”她温暖的手抚上了宋芋的脸颊,将她面上遮盖视线的碎发撩去一边,“若是娘子下次再晕倒,可遇不上嘉成郡主这么巧路过了。”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进入了宋芋的耳中,她却如听了天方夜谭一般震惊,桃花美目中的瞳仁微微收缩了良久,宋芋才缓过来,居然不是‘落水’?还有救她的人竟是嘉成郡主?!   芸娘说话也不像哄人的样子,但宋芋心里仍是放心不下,正准备细问的时候,一阵夹杂着锣鼓的喧闹声穿过了院子传了进来。   “这是?”宋芋蹙眉问道。“可是有什么喜事?”宋芋屏气细细听了下。   芸娘在自己脑门上轻拍了几下,说了句‘我怎将此事忘了’,然后一脸八卦地将宋芋的头揽过来,贴耳细雨。   听完后,宋芋只觉震惊不已,不顾喉间的肿痛生生咽了几下,满脸讶然地问道:“秦二娘子不是和宣平候府的二郎君?”   “当场便解了婚约了,这傅二郎将秦二娘和那周郎捉奸在床,气得跳脚呢。天底下那家男子能容忍自己未婚妻被他人染指?”   鎏金香炉中飘出的最后一缕烟在宋芋眼前烟消云散,似乎她的一切困顿也随着柳暗花明了。   “这香是阿姊新调的?”宋芋轻轻地嗅了下余烟。   芸娘揉了下自己有些酸胀的眉心后摇了摇头,“是位郎君送来的。”在芸娘笑吟吟地描述中,那人的大致轮廓悄然浮现在宋芋心间...举手投足间满是温柔矜贵,说他是无数长安贵女的春闺梦里人也未尝不可。   是陆元?   但是他又为何要这么做?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件事盖了过去,但对自己分明是嫌恶的态度。   为了一探究竟,宋芋准备再去摸摸这陆少尹的‘屁股’,艰难地刷刷好感度。   ...   一夜无梦,第二天天光亮,郁结已消的宋芋已然恢复了元气满满的状态,起了个大早后便在厨房里忙活了。   “这又是要做什么呢?”芸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桂花醪糟汤圆坐在灶旁生火,笑吟吟地看着宋芋问道。   “茄鲞。”   芸娘笑道:“总不是什么新鲜菜式了,这次难不倒我。”   “这鲞便是剖开晾晒的鱼干,从前我也做过笋鲞和牛肉鲞。”她吃了一口勺子里软糯的汤圆后,笑道:“如此类推,这茄鲞不就是腌制后晾晒成干的茄子咯?”   “大致如此吧。”她认真地回答着芸娘的问题,手上也没闲着,将篮子中卧着的几只还沾染有秋霜的茄子洗净后去皮,切成小丁放在一旁备用。宋芋忍不住夸芸娘,“阿姊选菜的眼光是极毒辣的,这茄子一见便是晨间方采下来的,甚是合我意。”   芸娘挑眉,一脸自豪,“那当然了。” 第66章 麻辣香锅   现下天光尚早,天色尚有些灰蒙,芸娘便在小厨房内燃了几盏油灯撑光。   芸娘秉着一盏油灯走向正在案板旁用小刀刮茄子皮的宋芋身旁,护着微微晃动的灯火将灯座放到一只瓷罐上,柔声叮聆她道:“可要仔细些,莫要削到手了。”   宋芋偏头抬起眼眸,朦胧柔和的烛光在她的脸上蒙上一层温婉来,她轻笑,“多谢芸阿姊体切,不过我的刀工可是从了我阿兄的手艺,虽是不精细,但也进步了不少。”   芸娘从宋芋的话中听出了几分俏皮来,想来是她真的康元了,拧起的心头终是彻底舒缓了下去。   芸娘在红木橱柜中翻捣了半天,才在角落里将一只面上落了些细灰的小罐子给找出来,她用白巾细细地将上方的灰尘擦拭干净,不禁埋怨到,“这郎君也真是,做事没个仔细的。现下也是,自娘子好后,便好几日瞧不见他个人影,也不知去作何了。临仙楼的账簿也累了十好几日的...”   宋芋将褪去紫皮的嫩茄子切成小丁,垒放在一旁的瓷盘中,轻笑道:“阿姊莫要与我家阿兄置气,他自是这种坐不住的性子,账簿的事我下午便会去处理。”宋芋自是要替宋祈渊开解说好话的,“左不过是阿兄近来结交了几位赴考的书生,往日的那些官宦子弟早便不来往了,他在长安也没什么好友,想来是一时投缘,便相约一同治学了吧。”   “那我可真是错怪郎君了呢。”芸娘微微一笑,脸上止不住的尴尬,往灶里添柴的动作也慌乱了几下。   芸娘应了宋芋的吩咐,将罐子中的杏干仔细挑选了一遍,专门挑出了那种颜色似落日溏心蛋,外形饱满的杏子来。清理净灰尘后,宋芋便着手改刀了。   杏子改刀好后,宋芋就着刀将鸡胸脯肉去掉筋膜,然后将其横片成几薄片,再用刀刃在上面剁几十道十字刀,如此,能让鸡脯肉在腌制的过程中更加的入味,做出的鸡肉的口感也会更加的鲜嫩可口。   宋芋将茄子丁转移到一只二指深的碗中,加入少许的盐,搅和均匀,将其精置一旁自然杀出水分来。此刻也闲不得,她取来两只鸡蛋,将蛋清分离出后,往里面加了两勺的红薯淀粉,用筷子挑出能成线的白浆后便加入到已然用盐抓出粘性的鸡胸脯肉中挂浆。   “娘子,这老母鸡可是处理好了。”一个梳着垂髫髻的女使提着一只体硕肥美的母鸡站在门口冲宋芋喊道。   宋芋转头应了,“就放那罢。”   芸娘本以为这茄子本就是再常见不过的一道蔬菜了,做起来应当是与这笋鲞差不多的法子。   当时她还寻思着,这笋鲞有时保存起来都不太容易,何况这温度稍稍高些便容易打蔫的茄子呢?她甚至还自夸了一段自己在余杭老家是做的鱼以及笋鲞受十里八乡称赞的美事,并且还打算一会指点下宋芋。   可是现下看着宋芋在这灶头,案板两处来回奔波以及又是取鸡油又是煲老母鸡汤的操作,实然是让她看不懂了。   于是乎,芸娘不禁趁着宋芋往烧干的锅中倒香菇丁、平菇丁以及鲜笋丁的时候,一脸好奇地问道:“娘子今日可是在做新菜色,想来不止一道啊?”   宋芋摇摇头,“就只做一道啊。”她笑着解释,“这茄鲞虽是名字听起来与阿姊往日做过的牛肉鲞、笋鲞看似是一类的,但里头的学问可大得很呢。”   见芸娘的绣眉仍是深深蹙起,看来是这道菜的做法与她之前深植的概念发生了冲突,宋芋寻思了下,想了个甚好的办法解释,“就像这夏日喝白米粥一般,总得要有些酥脆爽口的泡菜佐料吧,这茄鲞亦是可以这般佐饭。”宋芋挑眉,“甚至还可以下酒呢,老香了。”   芸娘的眼神瞟了一眼放在灶头待下锅的佐料,还有五香豆腐干子、各色的干果子,像什么炒得甚香的杏仁、花生、核桃等都被宋芋仔细地挑拣净了外衣,白白嫩嫩地摆在瓷碗中。   这些东西便是干炒货吃起来下酒的话便已经是香酥满口了,宋芋又适时的说道,这果仁还要用鸡汤煨干后,再用香油来收汁,保持果干干脆口感的同时,又让其入了鸡味。   芸娘的味觉记忆一下子被宋芋绘声绘色的描述给吸引了出来,一盘色香味俱全的茄鲞登时跃然于她的眼前,为保持矜持,她只是暗暗地吞咽了下。   芸娘有些惋惜地叹道:“如此耗费工程的一道美食,若是要在吃酒的时候现做的话,但是有些劳神费力了。”   宋芋听她这么一说,自是知道芸娘理解错了。她转身从橱柜中将一只定窑的绿釉瓷罐拿出,用手指在上面轻轻地敲了两下,挑着眉,“喏。最后放凉盛放在这里面密封好便是,想吃的时候随时拿出来便好。”   她揶揄了下芸娘不知用‘笋鲞’一类长时间保存的来对比,然后解释。“这其中是加了油的,密封保存起来,隔绝了空气,空气不能与食物接触自然不会腐坏变质。且这个密闭环境,更能让茄丁与这些个配料融合的更好,也更能入味。闷个三两天,里面的味道才更丰醇。”   说到这里,宋芋都有些馋了,她不禁感叹了一句‘就茄鲞这味道,蘸鞋根儿都好吃。’还要什么老干妈?!   芸娘脸上的表情是变了几遭,心头也是波涛浪起,她心头高呼:天爷啊!那可是定窑的瓷器啊,一只怎么遭也得上千文啊,这姑奶奶是真识货还是真不太识货...另一边她的小算盘又开始盘算了,若是照着宋芋这么不识货下去,一月至多亏空多少,她家祖传的杏花楼才能支撑到她下土那日。   宋芋将剥壳好的腰果、松仁、杏仁、核桃仁等依次下锅,待其有香味溢出,且尝起来十分酥脆的时候,便将其起锅。   芸娘在一旁双手合捧着茄丁攥出其中的水分,这时,一股浓稠鲜美的气味钻进了她的鼻尖,她眼神往锅中一瞟,原是宋芋在熬鸡油。   宋芋将鸡油熬好后,便将鸡脯肉丁放入到其中,在其中滑炸后便捞出,然后将茄子丁下入其中,炸到金黄色时捞出。最后将其全然倒入加了香油的锅中,煨熬收汁。   “这为何要先用鸡油炸,然后再用鸡汤煨茄丁?”   宋芋笑道:“阿姊可还记得我做的鱼香茄子?”   芸娘点点头。   鱼香茄子,酸甜软糯,配上颗粒分明的大白米饭,甚是开胃啊。   “怎会不记得,我那次还破天荒地吃了两碗米饭呢。”芸娘的笑眼完成了一道新月。她是甚少用词汇来表达自己对宋芋做出的美食的喜爱,往往会付之于行动。   宋芋两手一合,这就很好解释了,“这鱼香茄子是吸饱了酸甜的汤汁尝起来才会如此开胃可口,换而言之,若是先用鸡汤煨茄子,肯定是会煨炖地一塌糊涂的。但若是将茄丁先炸一遭,外面起了层金黄色的脆壳护着,便不会如此了,吃起来口感上也会更丰富些。”   “而且,这里面虽是有香油封着,但若是茄子本身的水分过多,也是不容易保存的。”   做好后,宋芋专门给芸娘盛了一小碟让她试试口味。   因着方出锅的茄鲞,尚还冒着热腾腾的香气,芸娘便握着筷箸头浅浅地尝了一口,然后歪着头问着宋芋,“这可真是货真价实的茄子?”   宋芋抬起她那双水盈盈的桃花美目来,芸娘吃惊的模样潋滟在其中,她的双眼笑成了一弯新月,“半分是没有假的。”   芸娘现下是有些不信自己的味觉了,她又细尝了几口,闭着眼很是沉浸地品味了下,由着她头上微微晃动的步摇折射出的光晃到了宋芋的眼中,她才知晓芸娘是有多专注。   芸娘仍是缓缓地摇了摇头,“当真是半分茄子味都没有的,虽说这茄丁是主角,但这作陪的鸡肉鸡油却是取而代之了。这尝到最后,才微微感受得出些茄子香来。”说到此处,芸娘再也抑不足自己大动的食指,连忙去盛了碗砂锅满满煨着的小黄米粥来。   一连去添了三趟小米粥,宋芋给她盛的那份分量不小的茄鲞被吃得干干净净,想来芸娘是真的被这茄鲞给征服了,就连宋芋将余下的密封保存在瓷罐中的时候,芸娘落在上面的表情都是意犹未尽的。   这佐饭的菜式做好了,接下来许是要做些饭后小点心了,因着宋芋的固有观念中,这些个郎君便是喝那浓稠乌黑的中药时,气势都是异常生猛的,蜜饯都不用一颗。   她寻思着,大概是这些个郎君的味觉敏感点与娘子们不同吧,便将原本计划好的葡萄干雪花酥换成了肉松咸蛋黄锅巴以及同口味的雪花酥。 第67章 桂花荔枝红茶   光德坊。   夜凉如水倾斜在竹柏影交错的台阶上,一小厮打扮的男子提着一只琉璃宫灯在前方引路,他的身后跟着一位头戴幕离,纱幔长度过膝,脚蹬云浪波涛登云靴的人。   这人行步虽稳,但仍可闻其身上银铃发出的隐隐声响。   绕过花木扶疏的小径,一处燃着幽幽灯火的屋子立然于眼前,小厮旋过身来将琉璃灯交付给了紧随在他身后那人,行了个礼便离开了。   书房里,陆元慵懒地一手支靥靠在椅背上,他修长的指按在一只琉璃灯盏上,此灯以竹为骨,外形高挑,形似玲珑。   随着陆元指腹的滑动,灯上八面的美人图貌,在光影摇摇间,成了一层雨雾将他眉眼间的情绪给模糊了起来。   听闻到门牖处有轻微的叩击声,陆元慢慢地将自己飘渺的目光收起,看着投在门牖薄纸上的剪影,淡淡地说道:“阿姊进来吧。”   嘉成郡主进屋后,将幕离摘下放到一只紫檀木高案几上。她走向陆元,撩袍坐下。   “阿姊深夜前来,想来是受了些冷风,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陆元信手执起手边的一只紫砂壶,握住一只茶瓯,往里面冲水。随着热腾腾的水汽冒气,一股子浓郁的桂花香气扑鼻而来。   嘉成郡主深吸了一口清甜的香气,叹了声‘好香啊!’然后她接过茶瓯,吹拂开浮在表面的桂花后,浅浅地呷了一口,弯着眉眼笑道:“这桂花蜜做得极佳,一会可要让我带些回府。”   陆元轻笑,“自是可以。”然后他身体微偏,大手一伸,将身后书架上的一只白瓷罐子给拿了来递给嘉成郡主。   嘉成郡主尝了陆元推摆到他面前的几叠蜜饯果子后,眼神才后知后觉地落在陆元手边的那只八面玲珑美人灯上。   “这是?”瞧着这美人灯精美得不比寻常,出于好奇和喜欢的驱使,嘉成郡主微微撑起身子往前够,准备拿过来一探究竟。   是时,陆元却冷冷地道了声,“阿姊。”   嘉成郡主今晚着的是翻领胡服,虽是着了里衣做衬,但是一大截白皙秀颀的脖子还露在外方。方才随着陆元说话间,她登时觉着室内冰冷了甚多,她将手收了回来,远远地看到琉璃灯一面上有一个面容青稚的美人躲在合欢花丛后偷看廊下白衣少年的图像。   她与陆元打小的交情便过硬,陆元对他这个阿姊自是半分挑不出错的,想来是什么他甚是要紧的东西,才会如此小气护着。   嘉成郡主又忍不住将目光锁在上面片刻,先整体观了下这副画,这作画的风格,以及笔势的走向应是出自陆元之手。   再细看图中景貌,这廊下负手背书的白衣翩跹少年郎不就是陆元吗,陆元作画的细节处理的甚好,她打眼便瞧出了他腰间佩戴的那只玉佩是陆老夫人赐给他的。而这美人的眉眼瞧着甚是熟悉,只是她一时想不起是谁罢了。   不过...她心中有些窃喜,总算是愿意分点心思给旁人了。   这陆元都二十又三了,整日沉心于京兆府的公事上头,半分娶妻生子的念头都没有就算了,平日里同僚约着他去平康坊喝花酒他也只喝素的,便是声名长安的花魁坐他面前,他也仍是如柳下惠一般坐怀不乱。   方开始她还以为是陆元前些年方议亲的时候正值情窦初开之时,难不成是因为太过将那两位女子放心中了,多年郁郁寡欢?   他的一门亲事因为那女子的父触怒了先帝龙颜,阖府被抄家流放而不了了之,另一门因着那家女子落水却坚持不要别的男子将她救起,最后丢了性命而黄了...   陆元清了清嗓子,低咳了两声,并将大手盖在正对嘉成郡主的那面琉璃灯上,“阿姊看够没有。”   嘉成郡主将目光收回,难掩尴尬地笑了笑,“上次我在西市听说书的讲,将心中烦忧刻画在美人灯上,便能将其忘却。”   陆元微微眯着眼,他听出了嘉成郡主话中夹着的那层意思:她对灯面上的女子有些感兴趣。   陆元十指顶对成拱放在下巴上,他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留下两扇阴影,目光落在身前的棋盘上,“阿姊,先下盘棋吧。”   陆元的棋艺虽未师从当朝任何棋术大家,但却得了棋圣关门弟子的小舅舅――迟珩的真传,加之经年对古棋谱的专研,他在棋术上的造诣,已然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陆元是个文人,他平日中下棋从来都是气定神闲,优雅从容的,便是再若的对手也会耐着性子与别人下到中局。   可今日,他先是连让嘉成郡三子,然后布局突变,一直拖曳到了残局之时,见举步维艰的嘉成郡主已然是焦头烂额,旋即嘴角一勾,一击致命。   嘉成郡主将握在手心黏上了层薄汗的润玉棋子撒气似地投入了棋篓子中,吁了口气后说道:“归卿今日火气不小啊。”方才的棋局她也是全身心的灌注的,没想到被陆元让了三子后,整个人就被他的气势给压迫了起来。   陆元将棋局收拣干净,“谢谢阿姊了。”   “谢?”茶瓯的瓷器边抵在嘉成郡主的唇边,陆元这话搞得她一时不知所以然。   见陆元抿了嘴唇,是不打算多言的意思,她立马追问,“你今夜到底何事?”嘉成郡主丹凤眼一挑,双臂交叉在胸前,气势尽显,“陆归卿,老娘今晚冒着犯夜禁的风险从万良县到长安县可不是听你说一句什么莫名其妙的道谢的。”   陆元又将手搭在了美人灯上,随在他指尖的旋转,婆娑的光影又在他的眼眸间时亮时晦。   两人皆沉默了良久,屋内的气氛凝重得来能听到屋角记时的滴漏的声音。   陆元抬起头来缓缓开口,“阿姊可还记得那日,我给你说若是可以的话,尽可能在口舌上替哪位宋家小娘子争些体面。”   嘉成郡主满面雾水,顿了一下后,点了点头,“记得啊!”记得,怎么不记得。这全长安最关心陆元人生大事的女人,除了陆老夫人便是她了。当她得知这宣平候夫人要开办马球会并且延请了全长安大半的贵女前往赴宴,她内心是狂喜的。哪知道这前脚刚跨入京兆府,便被告知吃了闭门羹。   而后也不知道这陆元是哪根筋搭错了,竟主动找到她,要前往这马球会。不过这条件便是,要她为这宋小娘子行个方便。当时她还以为这陆元是心有所属了,不过而后在宴会上瞧着这宋小娘子虽是容貌清致、性情乖巧温婉,做得美食也是滋味甚好,但是从她的字里行间似乎是对这陆元无半分情谊啊。   陆元缓缓开口,将那日荷花池畔,他将宋芋救起的事告诉了嘉成郡主。   嘉成郡主檀口大张得能吞下一只冬枣来,她嗫喏道:“真是她落水了?”因着她记得,那日虽是有女使来禀报宋小娘子落水了,但当她与一干看热闹的贵女火急火燎地赶到此处时,见到的是周自珩将秦二娘从水中捞了起来,两人皆衣衫不整,秦二娘脖颈上还要些许暧昧的痕迹。   陆元点头。   “那秦二娘的事情也是你设计的?”   “不是。”陆元笑着摇了摇头,“我与她非亲非故,也无利益上的冲突,自是不会对一个无辜的人下手。”   “那是傅之澍?”嘉成的话音里满是惊讶。   “是。”陆元不咸不淡地回答道。   “为何如此?”嘉成郡主交握在一起掩在袖下的手已然忍不住微微发颤,她自小虽是在宫里长大的,里面的脏手段也见了不少,但是如此亲临的还是头一遭。   陆元身子微微向后靠,嘴角挑起一丝戏谑,“他们自找的,傅之澍早闻此二人有染,偏偏他俩胆子大,竟跑到了傅之澍过世的祖母曾住的屋子里偷情。”他还不禁揶揄了嘉成,“难道阿姊觉得秦二娘可怜?”   “未曾,只是...”她顿了一下,“为何这宋小娘子也会落水。”   陆元面色严肃,如实回答:“我不知道。”他沉吟了良久,继续说道:“我感觉她是想接近我,但是我不确定她到底是想图什么?”定北侯府未来侯夫人的位置?让他将宋润玉放出,还是自己的美色?   “你们之前认识?”   陆元看向宫灯,视线再一次模糊起来,他轻轻地‘嗯’了一声,开始缓缓道来。   陆元的故事讲完了,嘉成郡主看他的面容并未像他云淡风轻的语气一般轻松,当她自小便爱舞刀弄枪的,心思甚是不细腻,想几句安慰的话都要搜肠刮肚老半天,正当她檀口微张的时候,陆元的话音随着沉水香的烟气飘了过来。   陆元问道:“阿姊,可否替我过问下姐夫,那种小时候吃了芝麻花生便会浑身长疹子的人,随着年岁消长,会变吗?”   嘉成郡主是很等的冰雪聪慧,今夜一谈,她自是从中察觉到了陆元的异样以及藏在他字里行间中暗流涌动,难以言喻的情愫。微微迟疑了一下后,她道了声‘好’算是应下此事了。   “那便有劳阿姊了。”陆元不知何时已然踱步到了置放博山炉的紫檀高脚案几旁,他将盖子打开后,用金镊子捻起一枚香片放入其中。不一会,云浪般地烟气涌起,缭绕在陆元身旁。他微微偏过头来看向嘉成郡主,玉容上蒙了层朦胧的烟气,嘉成郡主看到他嘴角带着笑,却是有道不出的苦涩来。   --------------------   作者有话要说:   衔接章,俺肚肚饿了先去吃饭了,下一章晚点发 第68章 糖桂花芋艿酒酿   天光破晓,日曦出云,金光洒向光德坊一处满是碧竹摇曳的小院子里,为之镀上了一层朝气,透过叶隙筛落的光影有着香醇却淡口一般的酒的颜色,浅浅地斟落在树下少女微微发红的耳廓处。   宋芋背靠一株银杏树,坐在马扎上择菜,她粉面白中透红却满是疲倦,惺忪的桃花美目微微阖着,精心点脂后的樱桃口嘴角略略下扬。她现下凝着手中的那把菠J菜,随着脑袋不时往膝盖处点,绿色的影子都分了好几束出来。   芸娘方在坊里买了晨间的鲜菜,方绕过影壁,便看到宋芋昏昏欲睡的娇憨样子。她轻笑着摇了摇头,然后走到宋芋身边,蹲下身。先是用手在宋芋眼前晃了晃,见她没反应,一时兴起了作弄她的坏心思来,便在她额头上弹了下。   “哎哟!”宋芋整个人都颤了下,捂着额头微咬着嘴唇一脸无辜地看向芸娘,嗔怪道:“芸阿姊惯会作弄人的。”   芸娘轻笑着摇摇头,否定宋芋说自己是在做弄她,她嫩笋般地长指微微扬起向宋芋面前的一只盛得半满的木盆一指,打笑道:“娘子若是再点头许是要大早上得便洗个青菜味道的头了。”说话间,她蹲下身来,帮宋芋一同择菜。   “娘子何不多歇会?”芸娘缓缓地动着牙嚼着薄荷叶提神,“现下临仙阁和杏花楼的生意呈得是蒸蒸日上之势,便是我们不多加宣传,也会有人慕名而来。”她蹙着眉顿了下,“所谓经商之道,就如这守江山一般,打下江山靠胆识,守住这江山便要靠脑子了。”   “娘子常推出新菜式是对的,但若是像倒豆子一般,短时间内全然把点子给倒完了,那么日后又将作何打算呢?这客人也自然是喜新厌旧的。”   宋芋桃花美目中蕴着股清澈的水,她弯眼一笑,全然透露出天真无邪,她顺着芸娘的话说下去,对方也便是极容易信服了。   她是个嫌弃麻烦的人,芸娘虽是说错了她试菜的初衷,但她想着若是让芸娘知道了自己是在给陆元送菜肴,总是会引起她的猜测而招揽些不必要的麻烦来。   正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现下这个举目难求助的情况下,宋芋自是深谙这个道理的。   日头渐大,宋芋脸上不会便挂上了晶莹的汗珠,她用手背揩了揩汗后,撑着膝盖起身来,用手背将襦裙上压起的褶子捋平后,看着芸娘头上随着她择菜的动作晃动的红玛瑙步摇,笑着说道:“方才听到阿姊腹中微微作响了,不如我现下去做些朝食吧。”   芸娘莞尔答‘好’。   芸娘将各式的菜择好分区放置的时候,宋芋也恰好挑着帘子从厨房中出来。   她端着四碗冒着热气装得满满当当的糖桂花酒酿,走路时便是蹑着步子小心翼翼地,也不免洒了些到漆盘上。   在葡萄架下的小桌案上将酒酿摆放好位置后,宋芋连忙将方才端酒酿的时候被微微烫到的手抚上了耳朵,而后笑着招呼芸娘放下手中的活计,快些来用饭。   芸娘手中握着一块厚薄适中的方巾用来隔热,她笑着接过宋芋递来的酒酿,垂眸看了一眼白净无比的碗面上铺满了白乎乎软绵绵的白玉团子,上面薄薄地撒着一层丹橘色的干桂花。方握住白玉瓷勺的时候只觉有些沉重,稍稍一使力气,竟将底部的酒香甘醇的酒糟给舀到了面上来。   一碗下肚,只觉浑身发暖,再细回味,唇齿间满是桂花和酒酿的香气在徘徊。微抿了下唇周的甜意,只觉未尽兴,芸娘便又将目光落在了手边另一盛着芋头的碗面上。   “这芋头如此做来,可真是口感细腻,绵绀香糯。”芸娘又尝了口温热的糖水后问道:“瞧着汤色,儿还以为是加了红糖,但是尝起来半分红糖的味道都没有。”她有些怀疑,又多尝了几口,最后却直摇摇头,自嘲道:“是儿这舌头太钝了。”   宋芋眉眼一弯,莞尔,“左不过加了些碱水与这芋艿一同煮罢了。”   芸娘半欣赏半讶然一笑,“娘子可真是有颗七窍玲珑心。”   宋芋抚着面颊上的一团红晕,含笑,“阿姊谬赞了。”   用完朝食,宋芋便前往临仙阁处理账簿,一直到了巳时末她才返回小院。   今日芸娘采买的食材是既全又新鲜,荤素皆有,宋芋将围裙往腰间一系,思索一番后双手一合,一下拿定了主意,不如就做麻辣香锅吧。   这酸甜苦辣咸五味,除了苦和辣,宋芋都在前几日做成各色的佳肴珍馔给陆元那个连少几根鱼刺都要找茬的小祖宗送去了。不过嘛,就像这头一遭送的茄鲞连同着那只顶贵的定窑绿釉罐子,像是被京兆府收系充公了一般,从此石沉大海,了无音讯 。   宋芋将秋葵切成小段的同时,一边又在掐算着日子。   照常理,并做最坏的打算来说,陆元若是铁了心的不待见她,当他身边的侍从头一遭将装着茄鲞的罐子捧到他面前,照他那个性子主,指不定是眼不见心不烦直接给摔了。不过按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道理,她宋芋是将京兆府近来的垃圾都给翻遍了也未见到这绿釉罐子的尸体...   思及此,宋芋想起陆元那日无甚血色的极好看面容上那双微眯着蒙了一层水汽的丹凤眼在自己身上无波无澜地扫过的时候,都觉着浑身隐隐发寒。她生生咽了口,嘴角微微抽搐,心想这陆少尹总不会是吃骨头不吐渣的狠人吧。   不过这么一细想,若是陆元黑沉沉的眼眸中半分不流露出冷意的话,他那双极清澈又明净的眼睛配上那张白皙沉静的玉脸,若是笑起来的来话,如高山峰雪融春风,汩汩清泉涌下一般干净,可当真会让人觉着是人畜无害的小天使的。   往日耳闻这陆元十七岁便高中,而后脚蹬仕途,平步青云,经年宦海,他的眼睛竟无半分人世间欲望支配的浑浊杂念,宋芋觉着可真是难得啊。   宋芋作为一个选择困难症晚期的选手来说,这做起来有手就行的麻辣香锅无疑是举棋不定纠结时的最佳良配。   麻辣香锅,其滋味并不仅局限于麻、辣,更要保证其干香。决定一份麻辣香锅是否好吃的关键便在于用调料炸制的锅底,小火烹油,将花椒、八角、桂皮、香叶等香料下入其中,使其间的香味慢慢沁入油中,得到五香油后再加入少许麻油提口感,再倒入适量的郫县豆瓣酱和火锅底料翻炒,最后再加入葱姜蒜段,锅底就算做好了。   麻辣香锅做出的成品是干锅,故下菜的时候,先将经烹的肉类倒入其中,蔬菜首选根茎类,应先过一遭热水后再下锅,如此,保证其原生口感的同时又能让香油充分地浸透到食材的每一处。   最后在出锅前,掩上锅盖稍微焖一下,乘着这个功夫,宋芋又用擀面杖将炒熟的花生米碾成花生碎,铺在碗底后,用辣茱萸热油浇淋。待所有食材都装盘完整后,最后在表面撒上一层熟白芝麻和芫荽即可。   ...   今日是入紫宸殿上朝的日子,本当是下朝后由着圣人安排与朝述的官员一同在殿外的廊庑下用食的,但京兆府中有要事处理,陆元下朝后便火急火燎地骑着快马往公廨赶了。   照计划,卷宗处理好后,陆元当如约回定北侯府陪陆老夫人用晚膳的。不巧的是,同为京兆府少尹的赵鹤岚今日家妻临盆,突然告了急,陆元只得替他坐值。   午食是在京兆府的公食内与谢令行等一干同僚一同用的,陆元用饭的时候,蹙着眉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他的筷子在云梦肉和醴鱼臆的上空悬了又悬,一副举起不定的样子。最后,在众同僚一脸讶然的观望下,陆元无波无澜地就着京兆府厨子做的咸得有些令人发指的鲟鱼下饭,不过他是吃了一小口鱼肉,连刨了十来几口米饭...   陆元的大袖下掩着一只青釉小罐子,他扒饭的时候,其实内心早就是卷起了千涛万浪的。说到底,还得怪自己,若是自己没有在公食吃胡饼的时候把这茄鲞拿出来就饼,就不至于被谢令行蛮横地瓜分干净,最后自己落得个不思饮食。   陆元嘴角微微一耷拉,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这茄鲞什么都好,唯一不好的便是别人送的。在未搞弄清楚宋芋的心思以及应证自己的想法前,若是自己去讨要做法的话,倒像是无意中铺下台阶一般...不妥,陆元直截了当地结束了脑中的天人交战。   京兆府的在官员伙食上的用度投入的自是不少的,厨子也是经过精挑细选的,做出来的吃食虽说没有定北侯府里面吃到的精致,但总归是要比长安城一般的酒肆要上规格的。陆元惯来是公事和生活分得相当清楚的,公务繁忙之时,京兆府中冷掉后比石头还硬的胡饼他也能就这茶水下咽,然后继续批阅公文。而今不知怎么的,这几日胃口似乎又被养刁钻了...   思及此,陆元蹙着眉将手间的筷子重重一撇下,饮了口清茶后便起身来。   陆元起身的动作在正在捧碗喝粥的谢令行余光中晃过,他将脸从碗中抬起,挑着眉揶揄道:“陆少尹这是要留着半肚子吃别的吧。”说话间,他的手毫不客气地朝陆元面前原封不动的菜品探去。   周遭的同僚纷纷投来了八卦的目光,他们早有耳闻这陆少尹近来是铁树开了桃花,有一温婉的小娘子日日都往京兆府中为他送吃食,真是令他们现杀不已。   陆元感受到了周身密密麻麻的目光,不禁冷冷地说了声‘多嘴’。   他修长的腿方跨过门槛的时候,提着一只双屉红木食盒的奉壹便踩着雀跃的步伐,手中摇晃着一只山楂夹西梅糖葫芦朝他奔来了,“郎君!”奉壹将手中的食盒高高举起。   身后的唏嘘和口哨声一片,迫于陆元的威严,他们这些个下属自是不敢明目张胆的揶揄促狭的,但跟着谢令行这个不怕事的刺头凑凑热闹总是不怕的。   陆元嘴角勾起一丝颤抖的笑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随着那张冒着森森凉气的玉面棺材脸平静了下来,他那双如陈潭古井般的凤目现下表面已然浮起一层薄冰了。 第69章 冰皮月亮蛋糕   应天门的晨鼓声传到光德坊之时,宋芋居住的那所小院的巷子里恰好有卖糖饴的货郎踩着早点敲着手中的梆子吆喝路过。   宋芋将后院的门打开一条缝,叫住了货郎,看了眼货郎担子里冬瓜糖、青红瓜丝、瓜子仁等蜜饯炒货的成色,又尝了些许后,以一个双方皆很满意的甜美价格,定下了一单,约定今日午后送往杏花楼。   宋芋昨晚歇得晚,现下双眼还有些惺忪,像是蒙了层雾气似的,她垂着首将荷包内做定金的铜钱数出,甫一抬头,斜斜朝前方望去――   对面那家门户家中支出了大半翠色伞盖的桂花树上不知何时挂上了各式的薄纸花灯,宋芋方才晃眼一瞧着实被那满树似星辰般的朦胧光芒晃到了眼。   宋芋虚着眼,沉思了下,在她的记忆中,对面那户神秘得很,平时这朱门上都是悬着把大铜锁,除了见过几面按时来洒扫庭除的人外,院子主人的庐山真面目是半分没瞧过的。   宋芋也曾揣测过此人应当是个热爱生活与人为善之辈,毕竟还算是得了些别人的恩惠,哪怕不是逢年过节,只要是院子中有什么熟的瓜果,这邻里的住户总能尝到些甜香。印象最深的一次,便是乞巧节的时候,对面这家竟送了一水青绿色的手作小竹蜻蜓、蝴蝶来,另外还要一屉海棠脯和青梅酒...   这手艺的工巧让宋芋这个手工活上无半分天赋的人咂舌以及这蜜饯和果酒尝起来甚是可口,宋芋想着,难不成是个小娘子?   吃人手软,宋芋常常白收这个好心邻居的东西实乃有些心里过不去,便也想着回了些蜜饯果子去。不过让她哭笑不得的是,将准备好的食盒交递给来洒扫庭除的管院时,他竟也说不清主人何时归家,只能一脸尴尬地告诉宋芋,言他对主人不甚了解,只知道他少居长安县,便甚少往此处房产来往。   少居长安,却能在长安城政要部门同一坊的光德坊置办下个三进三出的院子,空着不住便不说了,还专门雇佣了人打理,难不成还是个奔走于长安各大版图的炒房达人?   送出去的东西自然是不能轻易收回的,虽是扑了空,宋芋还是含笑让那管院勉为其难地纳下心意了。   瞧着宋芋望着那满树灯火定住了,货郎也将肩头的担子放下,顺着她目光看去,笑道:“这家主人的走马灯样式似乎要比元宵节瞧见的是多了许多了。”他信手指了下上方印着和合二仙的粉色花灯,不禁感叹道:“看来这家主人许是成了亲了。”寻常与坊内的商户皆有生意往来,宋芋偏生又生了张顶和善的脸,大家都爱与她唠上一两句。   货郎话中的玄机有些多,一下引起了宋芋好奇心支配的谈性来。   宋芋转过头来,光影潋滟在她满含笑意的桃花美目中,她问道:“儿闻郎君如此言,似乎见过此家主人。”   货郎脸上露出笑意,“娘子这话便是说笑了,左右你与这家主人还有些渊源,你居然没见过?”   渊源?被货郎这么一反问,宋芋登时一头雾水,她蹙着眉偏头细细思索了下,确定自己是从未见过这家主人的,便微微摇了下头予以否定,“儿如实所言。”   货郎颔首,脖子微微向后仰,他笑眼看宋芋的眼神全然是这个小娘子看起来是长了张聪明的脸。   他指着宋芋站的那处台阶,“你现下脚下踩的阶石也是哪位郎君名下的呢,当初租房画押的时候就未见过吗?”   宋芋黑白分明的水眸微微睁大,水盈盈中满含震惊,她双颊染绯色,看起来着实娇憨,沉着声气有些尴尬地说道:“引我来看房画押的人是一位头发微白却面目威严的老丈,难不成...”   宋芋的揣测的话音尚未落下,便被货郎爽朗的笑声打断了,他摇着头叹道:“娘子啊,娘子...这光德坊东南隅的院落大半是出自这位郎君名下。”他不自觉回首看了眼身后的院落,“这街坊邻里的租客皆知这位老丈不过是代这位郎君打理的罢了。”   天光渐亮,货郎着急出坊做生意,便不再促狭宋芋,将担子撩到肩头,哼着曲儿离开了。   这时,伸出墙头的桂花树微微晃动,不一会,一只木梯的一角搭上了墙头。宋芋瞧着两位小厮有条不紊地将树上花灯的系挂的位置进行了番大换血,听他们的对话中,似乎这主人对各式花灯的位置有严格的要求。   宋芋轻笑着回了院子。   ...   中秋节前半月,杏花楼的节气糕点便开始宣传预热了,到了十五那日,这酒博士甫一将门打开,便有一大群在此等候已久的顾客蜂拥而今,大有将门槛蹋破之势。   宋芋在后厨正撸起袖子和面,听着满面薄汗的酒博士汇报着前方的盛况,她脸上的笑自是收不住的,而后她问道:“买月饼的人可都勘验过手中的花糕券了?”   酒博士点点头。   宋芋方才说话的时候,实际上是心中暗暗提了一口气的,因着七夕节的花糕出现了同行恶意竞争而后构陷的情况作为前车之鉴,这次她便在预热之时采取了缴纳定金预售的模式,手中握着花糕券,便相当于是占了一处位置。如此一来,既能够有效的防治对家的捣乱,又能够充分调动杏花楼中有限的糕点师傅。   宋芋晃了眼厨房中仅剩不多的烤炉位置,掐点了下时间后,用在手臂上揉面的力气便愈发多了些。   前一刻的时候,杏花楼门前因着几位客人手中的花糕券的编号相重起了争执,酒博士久调不下便去请了芸娘来调解。   芸娘走到宋芋身边捻起一颗橘红咂了几口后说道:“这崔四郎可真是贼心不死啊。”   宋芋停下了手中压面的活,挑眉看向芸娘,“又是他?”宋芋方才也听来往的酒博士说了些许零碎,大致了解了前方的情况。   芸娘将橘红咽下了,只觉得有些甜J嗓子,饮了口茶水漱口后笑道:“除了这个龟儿子还能有谁?手法是拙劣又重复。”她极其无奈地耸肩摆了摆手。   宋芋只是淡淡地说道:“可用方法勘验过花糕券了。”上次崔劲找来画师照搬照画仿制的花糕券以假乱真害得杏花楼损伤了不少,这次宋芋便用矾水在上方点了记号。   “自是验过了,人也抓起来了,准备交由坊正处理。”芸娘眉间隐隐有一丝担忧。   这坊正明面上倒是说着一口‘公正公开公平’的官话,但私底下却受了崔劲不少的恩惠,说两人沆瀣一气是半分没错的。   宋芋踮起脚尖将力气全部聚集到手掌压那软绵绵的面团,“直接送到京兆府吧,自有人会做定夺。”   芸娘瞧着宋芋这般揉面实在是有些费劲,便想着帮她,可是当她甫一将身形挨向宋芋,手伸向陶盆时...宋芋偏起头来看向她,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阿姊,还是我自己来吧。”   芸娘蹙着眉,看着宋芋卖力搓面团的手背上拱起的指骨,她几度欲言又止,“你这能...”而后细细思量了下宋芋的那句话,又瞟了眼她手边各式独一份的食材,她笃定了宋芋这是做来送人的,便笑道:“那我便不打扰你了。”   宋芋这次打算做四份,一份留着中秋赏月的时候与宋祈渊、芸娘一齐分食,一份准备遣人送往伯爵府,剩下的两份,便各自归属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房东和那‘心胸比大海还广阔’的陆少尹了。   一想到要给陆元送月饼,宋芋还是有点头疼的。   虽是来往京兆府送了近一月的吃食,脸皮都练就了一定的厚度,就连陆元身边的两个表情翻版二代的随从都和她打好关系了,这陆元硬是半点回声都没有。   思及此,宋芋揉面的力气又加大了些,看着那白绵绵的面团,恍惚间,陆元那张讨厌的俊脸一下子浮现在了上方。宋芋握拳大力往上面一砸,低声咒骂了声‘妈的!陆狗!’   这揉面实然是个力气活,宋芋将面团子分成等大的小剂子后,左右摇了下酸痛的脖子,吸了口气将耸的肩峰缓下。   芸娘正嘬饮着茶水,她一抬起眼帘来,便对上了宋芋微微眯着的眼凝着白团子发出的隐隐杀气,她哽在喉间的茶水良久才落下去...怎么?这小娘子是来葵水了不是?   宋芋休息好了便开始和馅了,她手上的很是麻利,不一会琳琅满目的馅料便呈现在芸娘眼前。   芸娘觉着很是新奇,寻常吃过的月饼馅料也不过豆沙以及芝麻糖等,她不禁向前俯身,随着脚步的移动,整齐排列的馅料一一从她眼底略过。   “这些都是要做成馅料的吗?”芸娘有些惊讶,这到底是哪个让宋芋要紧的人,竟胃口如此海量。   宋芋点头,轻笑道:“不过各家的口味都不太一样。”她用擀面杖指着咸蛋黄肉松的,“你和我阿兄都喜欢咸辣口感的,所以咱们留下来的咸甜口的自然会是多些。”面前的糯米面似乎发得差不多了,宋芋用手指捻了下,“姑母喜欢甜口软糯的,这冰皮月饼正适她胃口。”   --------------------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小仙女六一儿童节快乐嗷   嘻嘻   马上长安秋令结束啦 第70章 中秋超级大月饼   “月饼?为何要叫月饼呢?”芸娘手握着筷子搅拌甜气滋溢的馅料,抬起头来嘴角噙笑问道。“若是未尝过杏花楼的糕点的,怕要得认为是索饼一类的了。”芸娘借着这个谈机将自己方听到‘月饼’二字时的内心想法倒豆子一般地说了出来。   宋芋将手掌心上沾得一层薄薄的面粉拍掉后笑道:“中秋佳节正是阖家团圆的花好月圆日,一家人聚在一起拜月神、赏花灯、赏月,若是有和时令的点心在此时锦上添花,便再好不过了。”   简而引用的一个月字便涵盖了万千情绪,芸娘含笑点点头,赞了下宋芋冰雪聪慧,便随着前来通传的酒博士离开了厨房。   关于月饼什么时候有的,宋芋前世在做古风美食吃播,中秋节带货月饼的时候还真的去了解过一二。   月饼的起源主要与这祭拜月神的祭祀活动有关,月饼的雏形应是殷周时期一种名叫‘太师饼’的贡点,此饼无馅包含其中仅由面团揉成,边缘薄而中心厚,倒像是模仿了下十五之时外廓清显的圆月。   当朝的糕饼甜点自是少不了的,除却街坊普遍可做主食的上牢丸、汤中牢丸、赍字五色饼、五福饼、以及用麦面裹菜肉或蒸或烙成的春饼外,更有可做零嘴的樱桃{、巨胜奴、七返糕、水晶龙凤糕。另外便是受长安城各个年龄段的娘子们追捧的奶酪浇樱桃,聚会派对时候必不可少的冻花酥,上流宴会中必不可少的透花糍和玉露团这些精致小甜品了...饼类虽多,却和这新鲜血液一般平生在当朝的月饼却无丝毫关系。   而关于当朝饼的说法,像什索饼一类的,便如芸娘所说,便是A、面条一类装在碗中的了。   到了后面些的北宋的皇家度中秋佳节的时候喜欢吃一种俗称‘小饼’、‘月团’的宫饼,但最早关于‘月饼’一词的记录当出自南宋吴自牧的《梦梁录》中,虽只是略提一笔后便代过,且这种食物在当时是与胡饼一般四季早晚皆有的存在。   “某有一问,不知娘子可愿替某点解一二。”   一阵微微的热浪迎面来,迫使宋芋抬起头来看,便见一个穿着面点师傅专门的袍衫的清瘦年轻男子正将一炉子外皮金黄焦脆,香气四溢的月饼用特制的铁铲端了出来放在自己面前不远的宽长案上。   宋芋微笑,“愿闻其详。”   他笑着微微颔首示意后走到不远处专门摆放成品月饼的桌案上,从上面拿起一盘垒叠规整的月饼,返回到远处后,捻起盘中一只面上印有云腿的月饼说道:“某家中有一幼妹自小酷爱食彘肉,上次娘子研制出这云腿月饼的时候,某便将自己分食的带回去给幼妹尝了下鲜,她果真是极喜欢的。”   宋芋心中甚喜,“喜欢就好。”   他凝着月饼许是想到了小妹吃到月饼是开心又满足的笑脸,旋即灿烂地笑了一下,然后极其含蓄地说道:“某想问娘子,不知这月饼是娘子独创还是遵了哪位师傅的手艺。”说话间,他双手作交手礼微微鞠了一下。   宋芋讶然,旋即不假思索地答道:“是儿独创的。”不仅如此,还是首创。她这般说也是让别人挑不出一丝毛病来的,毕竟有关月饼的说法,怎么遭也得排到下一个朝代。   见宋芋面色稍异,他略带歉意地解释道:“某家中幼妹胃口甚好,某便寻思着能否将这月饼做成稍大规格的?”说话间,他两手抬起凌空虚画了个圆圈。   现下宋芋算是了然了,“自然是可以的。”她看着这个羞涩又腼腆的年轻人笑了笑,“你想要做成明月盘那么大的都行。”宋芋大开肩膀也学着他方才比划的样子画圆,毕竟在宋芋生活的前世,这豆干、月饼不仅仅是靠风味口感博取噱头了,更升级到了个头,年年都有巨无霸在节气登场揽获记录大奖。   “这月饼的大小根据你个人喜好来做便是,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可言。”电光石火间她突然想到这位年轻人这么一问许是囿于当朝的糕点有严格的规制。   待这位年轻的面点师傅走后,宋芋便又开始调试各式的馅料。   她将洗净的,玫瑰花瓣放在罐子里重叠码糖的时候突然想到,这‘超级大月饼’也并非是她的前世独有的。早在明清的时候便有有关巨无霸‘超级月饼’的记录,明《帝京景物略》中载录道:“八月十五祭月,其祭果饼必圆。”且这个果饼圆径可堪二尺,这么一丈量的话,着实是当时的超级大月饼了。   宋芋正想着要不要在杏花楼也推出特制的巨无霸大月饼的时候,芸娘火急火燎地走了来。   “怎么了?”宋芋抬起水眸来,芸娘略微有些着急的样子潋滟在其中。   芸娘撇了下嘴,长提了一口气吁出后才道:“又是哪位老夫人来了。”   宋芋揉面的的动作顿住了,她宽慰芸娘,“那我收拾下就过去。”她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后。   杏花楼和临仙阁的事情面子上虽都全权交由了芸娘负责,但是她也确然有超出能力范围,应付不了的时候。就像现在,来的是不买芸娘面子账的贵客。   宋芋掬了把清水净了下面,然后换了身干净清素的衣服便往临仙阁三层的碧海潮生去了。   宋芋到门口的时候,一种紧张感油然而生,她先是在门口微微踱了下脚将微微有些褶子的襦裙抖直溜,然后攥着衣裙上的飘带轻轻地叩了门牖。   “进来吧。”随着一声清脆的女声传出,宋芋打起了神来,将腰背挺直,整个人看起来得体又气质,然后推开了门牖。   她越过屏风后,一位坐在青席上手握红珊瑚佛钏,眼眸微阖,口间正喃喃低语着佛语的贵气老妇人映入宋芋眼帘。老妇人面前放着一鼎博山炉,上面的浮面鎏金兽首正幽幽地吐着香雾,她面上蒙了层烟气,神态庄严雍容似菩萨。   “见过陆老夫人。”宋芋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万福礼。   陆老夫人将手钏收回金线绣花边的广袖中,微微将眼帘抬起,淡淡地说到,“做这吧。”顺着陆老夫人眼神所指的方向,宋芋在她的左手边的青席落座了。   陆老夫人年方六十了,头发有些斑白,但是她便是坐着腰背也挺得笔直,和蔼的面容上隐隐着三分威严,一双微微上扬的凤眼里面满是清明锐利,放在她瞧了宋芋一眼,竟让她又生得了初见时的那般不自在了。   宋芋微垂着首将陆老夫人身边的大女使递来的茶瓯向自己面前挪得近了些。   陆老夫人待宋芋将第一口茶饮下后,才悠悠然开门见山到,“不知娘子这次都有些什么馅料呢?可否有些新鲜口感的。”   宋芋之前在路上的时候曾救过被糖果咔喉的陆家小儿,因着这层关系以及宋芋说话上细致的功夫,这杏花楼里也就只有她与陆老夫人说话的时候得到几分客气。   宋芋微微抿唇,偏头想了下上次递送给陆老夫人的食单,“与上次交递给老夫人的无太大的出入,左不过加了些时令的水果做了水果月饼。”话音甫落,宋芋将自己方才带入的一只双屉红木食盒提上了桌案,笑道:“瞧儿这记性,竟忙昏了头,将此等大事给忘了,这是今日做出来给老夫人尝口味的样式,都是现烤出来的。”宋芋方将食盖打开,一股麦子烤香后的味道扑面而来。   “好香呐。”陆老夫人身边带出来的一位年岁稍小的女使一时未忍住竟将心中想法说了出来。   “你瞧这。”陆老夫人笑着,然后用食盒里面的银食叉叉起了一块蛋黄莲蓉的月饼给这位小女使。   小女使接过月饼,满月一般的脸笑起来颧骨上两块微微凸起的肉粉扑扑的,瞧起来甚是可爱。她瞧了这精致的小月饼半天也未舍得吃下,在众人的凝视下尝了一大口,竟将里面整颗蛋黄给咬了下去,细细咀嚼尝完后,一脸满足地笑道:“果真是皮薄馅美,吃起来是美得很呐。”她嘻嘻一笑后继续说道:“就像是金灿灿的月亮一样呢,不知道月亮有没有这么好吃呢。”   陆老夫人一下被这个精灵鬼逗笑了,又赏了她一些小月饼。   而这大女使毕竟是见过场面的,自然就淡定多了,她打眼瞧了下食盒里面的月饼,未尝便捡优点夸道:“这月饼上都烙上了字,便是不吃也能知道里面的馅料,当真是方便得很呢。”她莞尔,“如此一来,郎君便能避开不喜欢的,专挑自己喜欢的吃了。”   陆老夫人笑着点点头。   宋芋也随着她们笑着,不过她微微抽搐的嘴角明显是有些戏谑的意味的,她心中暗忖:这陆狗都这么大一把年纪了,竟然还被家里的人这么宠着?挑食有理了?想到这里宋芋又顿生艳羡。   大女使尝了一只甜丝丝的莓果酱的月饼后,笑着问道:“儿有一不情之请。”而后她径直说道:“敢问娘子这月饼是怎么做的,口感竟比往日吃到的糕点口感好甚多。”   在分享做法这方面宋芋是毫不吝啬的,这也是陆老夫人频频找她定糕点回头的原因之一。   “娘子方才吃得是香油和面制成的香油酥皮月饼和用奶油做成的奶油酥月饼。这样和面制成的面皮口感是酥绵很多,需要的手法也要细致许多。”宋芋又提到里面的馅料,“是儿往樊川的时候采沾了雨露的林间野果配着甘霖做成的,里面还佐了些饴糖,味道嘛...”味道自然是对于宋芋来说甜J了,但是想着当朝人对甜的疯狂喜好到重口味,她便用这种馅料的做法制了老式月饼。   大女使微微蹙眉,“可是我觉着还不够甜,可有更加甜的。”   宋芋,惊!   这还不够甜?她都觉得甜得噬心了。   宋芋强撑淡定,“看来是瞒不住娘子的,儿还做了一种用百果和糖做成的水果月饼,一会酒博士便会送些来,娘子先试试口感,若是口感合宜可带些回府。”   这时,陆老夫人将定制糕点的名录翻阅完后,缓缓阖上,然后开口道:“不知娘子可否帮老身定制一个大月饼?”   见宋芋一脸轻松地点了点头之后,她笑吟吟地说道:“不大,三尺即可。”   三尺?!   宋芋觉得自己的眼球都在震颤。   “不知老夫人在馅料上可有什么特殊要求呢?”宋芋咽了口口水,她觉着自己现下放在腿上的手都开始不自觉地微微发颤了。   果真!有钱人就是这般任性地财大气粗!   “我家孙儿爱食松仁、核桃一类的坚果以及嗜糖,不知能否...”   坚果加糖...登时,著名黑暗料理――五仁月饼跃然在宋芋脑海。   她当即便脆声答道:“没问题。”陆狗有口福了!这被超大五仁月饼支配的感觉不知道是何等无奈呢?嗯?宋芋竟有些小期待了。   宋芋思索了下后便将月饼的绘面告诉了陆老夫人,“不如绘一个月宫蟾兔的样子?”   陆老夫人摇摇头,“太过普俗了。”她蹙着眉思量了一下后,“一会我差人给你送张画来,你照着上面做可行?”   宋芋有些为难,“只能尽力。”毕竟当朝的名画大家甚多,鬼知道这定北侯府收集了多少奇珍?若是应下了又画不出来倒有些难下台面了。   ====================   # 长安・冬春   ==================== 第71章 冬至饺子   长安城中,金吾卫正好在承天、朱雀左右,由此划分为左右金吾卫。由着京兆府地处长安城西的光德坊,为便与监察,宋润玉便被关押在邻近,位于布政坊的右金吾卫。   渐次黯淡下来的暮色里,右金吾卫官廨的门匾愈发在宋芋满是忧虑的眼中扩大。宋芋看着飞翘的檐角上停歇着的一只寒鸦被惊走后,心中的暗鼓隐隐作响。   就在车夫的驭噤声甫落下,她看到了门口的狴犴石像旁长身玉立的一男子,面色登时凝重了下来,手间也快速地撂下了车帘。   宋芋将手搭在随行的云竹臂上踩着马凳下了马车,这时她发现狴犴旁站着的陆元不知何时早不见踪迹了,余光瞥见身后不远处停歇着一架马车上栓系着的马匹正在焦躁地哼哧着鼻息。   宋芋嘴角挑起一丝苦涩,想来,他这个忙仍是帮得有些不情愿的。   站在狴犴门口腰挎着大刀,面色严肃的右金吾卫在宋芋的脚尖踏上第一阶石梯的时候,两人便向中靠拢,两把大刀在空中交十字拦住了宋芋的去路。   “来着何人?”   “不是都来过这么多次了,上次,上上次,上上上...次也是你们,为何还是如此。”云竹显然是被这气势吓了一怔,现下颤抖着声气却有些激动,“难道...就不能通融通融吗?”到最后,声音里几乎带上了哭音。   右金吾卫不说话,也并未有退让的动作,只是严肃着张脸。   宋芋指尖有些发红的手掌在云竹手上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若是行不通那便算了吧,也莫为难两位了。”她紧绷着的嘴角挤出一丝满是苦涩的笑意,然后将悬在臂间的红木食盒取下,“可否,将此给我家父亲送进去?今日是冬至...”   宋芋的话未说完便给冷冰冰的否决给打断了,“若是难以出示可证身份的凭证,宋小娘子便请回吧。”   “规矩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啊!难道就不能...”云竹的眼眶已然有些发红了。   宋芋未说话,只是握在红木食盒把柄上的手愈发收紧了,她隐隐感觉露在空气中的一段脖颈有些发麻,似乎是马车中坐的那人是在凝视自己这般窘迫的?她的确是可以再去求陆老夫人让她大开金口帮自己,但是...   正当她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身后一声清越的声音如一双温热的手又将她哪如在寒风中摇曳的豆大烛光般大小的希望给护了起来。   “对啊,规矩是死的,这人是活的。”   宋芋转过头去,奉壹正挑着眉冲着她笑,他从袖中掏出一封文书来,“宋小娘子记性可真是差啊,那日的麻辣香锅可是盐放多了。”他说话间,不自觉地蹙起眉头而后捏起喉咙来清咳了几下,“可是把我咸J了。”   宋芋将外层的信封拆开,看到自己出入金吾狱的身份凭证正规整的折叠在里面,登时心生欢喜。   她打翻的五味瓶终于被扶了起来,真是如及时雨一般的“多谢!”   奉壹笑着,“下次可要记得少放些盐。”因着攻略陆元这层关系,宋芋在送饭的同时也会给他们二人顺带一些,自然是为了多打听些紧要的消息。所谓吃人手短,拿人手软,往来次数多了,就连陆元身边的亲侍都和宋芋熟稔了起来,他却仍是一副巍然不动的样子。   这时她才想起,许是前几日往来京兆府的时候将这凭证落在了那处。   勘验完身份后,一名马车缓缓从另一侧门进去,不久后便到了金吾狱内。   因着文书只有一份,云竹便只能在外面的马车上等候,宋芋便拎着食盒与奉壹一同进入了其中。   牢房四处封闭少开凿窗户,里面没有充足的阳光充盈,经年都是阴森发冷的,饶是甬道两边的墙壁上悬挂了不少烛火,足以将四周撑得灯火通明,宋芋仍是觉着后脊微微发凉的。   宋润玉因着是圣人下令重点关注的囚犯,关押他的地方仅次于天牢。因着此案件是由三司协理的,照规矩宋润玉当被收系在大理寺,但圣人却将他收系在了金吾狱并且将钥匙落发到了陆元手中。   照道理,金吾狱关押的要犯,若是有探望都当经由主审官员的同意且需临场视察情况,也就是说,本是陆元在此处的。   奉壹与宋芋的熟悉程度依然到了可以互相开些不过分的玩笑,他先是打听了下红木食盒里装了些什么好吃的。   宋芋嘴角漾着淡淡地笑意,答道:“按照传统,冬至当吃饺子喝羊肉汤,我便根据父亲的口味包了些香菇虾仁馅的饺子还有蟹黄馅的馄饨以及赤豆糯米饭,黑芝麻汤圆。”   奉壹空咽了下,然后一脸期待地问道:“那有没有我的啊。”   “包的有些多,若是时间来得及,我一会给郎君和恕己郎君送些来。”   “这混沌和饺子咱们长安家家户户过冬至的时候都会吃些驱寒,可是这赤豆糯米饭还有这年节的时候吃的汤圆怎么冬至也...”   宋芋不急不忙地解释道:“江南水乡盛行冬至天吃汤圆的,这汤圆不是也叫汤团吗?冬至天的汤圆也就叫冬至团了,这个时候的汤圆既可以祭祖也可以用来馈赠亲朋。”她放缓脚步思索了下,“不是有句俗语吗,‘家家捣米做汤圆,知是明朝冬至天’。”   “至于这赤豆糯米饭,也是我们在江南的时候全家会在冬至夜聚在一起共食。这里面还藏着个故事呢。”   奉壹显然是来了兴致,他放缓下脚步来与宋芋并肩同行,“什么故事?”   “这共工氏有不才子,最爱作恶多端,他死于冬至这天,而后变成疫鬼,用瘟疫来残害百姓,但是他最怕的便是赤小豆。”说道此处,宋芋轻笑,“一会郎君可要多吃些赤小豆饭,可有祛病的效果。”   奉壹握着陆元的令牌屏退看守的狱卒后,然后在外面找了张桌子落座,宋芋除了第一次来探监的时候滞留的时间较长,其余时候约莫三刻钟便出来了。   他瞧着那滴漏已然快三刻半了,正想去提醒她的时候,宋芋提着食盒从里面走了出来。   两人走出金吾狱的时候,天光已全然黯淡,这时,借着门口的灯火,奉壹才瞧见宋芋眼眶微微发红。   正当宋芋问奉壹明日当何时自杏花楼前路过时,他这才想起有一事未告知宋芋。   “郎君让我转托娘子,明日在曲江边上的摘星楼一见,有要事相谈。” 第72章 黄桃雪媚娘   本应在明日赴约摘星楼,但因陆元忙碌于京兆府中受理剑南道举子儒生西市受人撺掇闹事一案脱不开身,便延期到了五日后。   到了约定日子的前一晚,宋芋仍是惴惴不安的,想到金吾狱中父亲布满皱纹且深陷的眼眶,姑母忧愁且黯淡的眼波...诸郁闷事交织在一起,直到了鸡鸣之时,她也未睡下。   直到食时,堪堪睡了两个时辰的宋芋被院外的一阵躁乱声惊醒,唤来芸娘将临仙阁的事宜安排好后,便着手点饰起自己来。   镜中的她,一连劳波不得休息,下巴愈发尖削得明显了,当是休息的不好,整个小脸仅有几分血气尚存。原本潋滟的翦水秋瞳更是失了水盈,眼下一片黛青布着。   宋芋微抿着嘴唇暗暗叹了下,然后从红木缠枝牡丹妆奁中取出装有脂粉的玉瓷瓶,轻铺上一层薄薄的粉均匀气色后,又点上口脂和花钿,整个人瞧着登时便明丽了不少。她的手在妆匣里翻来覆去良久,取出若干形制、颜色各异的花钗翠环在面前一字拍开,试了良久,也未选到心仪的。   思索了半晌,索性打扮得素净些,将身上的烟霞色的襦裙换成了更提气色的品竹色半臂配月白色绫裙。   陆元后面遣了名面生的奴仆来通传的时候,曾提了句摘星楼的戏剧很是不错,想来陆元应是要请自己去看戏?不过当朝的戏莫不如慈恩寺在浴佛节等大节庆时置办的大戏一般无甚乐趣,甚至比不上西市的说书来的生趣。   上次在定北侯府门口晕倒后幸有陆老夫人身边的大女使救助且有了知情后的陆老夫人出面,陆元才得稍加退步让她进入金吾狱中探望,上次未得有幸当面道谢,宋芋心中一直有些过意不去。   寻思着,定北侯府这般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簪缨世家,珠宝财物这些定是不缺的,想来陆老夫人多次来杏花楼置办糕点,她定是极为心水的,宋芋当即便双掌一合,准备做些冬饼摆脱陆元带回去聊表自己一番心意。   陆老夫人在中秋节前来杏花楼尝试月饼的时候,曾对黄桃馅的月饼赞不绝口,因当时黄桃已过季,她当即甚至有些遗憾地说若是能尝到新鲜黄桃那便更好了。   若是全然做些酥脆的冬饼,置放保存的问题倒是解决了,但陆老夫人年事已高,牙口上自是比不得年轻时。   如此,宋芋便打算用黄桃罐头做黄桃形状的雪媚娘。   宋芋将糯米粉和红薯淀粉倒入陶盆中,用筷子搅拌混合均匀,加入黄桃罐头中的糖水,再搅拌直至无颗粒。瞧着糯米团子的颜色堪堪和淡黄沾了些边,宋芋便将密封在陶罐中盛夏时节收集的山栀子取了出来,放入沸腾气泡如鱼目的热水中,熬制成色后,宋芋重新加入糯米粉和热水。而后将粘稠的白色浆液通过滤网过滤三次后,放入氤氲着白汽的蒸笼蒸上个一刻钟。   趁着蒸糯米皮的间隙,宋芋也没闲着,她将泡发好的燕窝从碗底捞出,然后撕成条状,放入砂锅中熬煮,直到晶莹。同时,将发泡好的西米放入锅中熬制成粘稠晶莹状捞出放凉。   新鲜的牛奶膻味有些重,宋芋便将芸娘早起点发好的抹茶同牛奶一齐加入锅中,如此,牛奶的腥膻味和茶叶的苦涩味都被抑制了。   宋芋连磕了好几只鸡蛋,在大碗上放上一只空隙适合蛋清流下的竹篾,蛋清和蛋黄便自然地分离开了。将清新抹茶色的牛奶混合在蛋清里,用筷子搅拌打发。   上次在光德坊铁匠铺定制的铁制蛋挞碗现下便派上了用处,宋芋取来十只碗,分两列一字排开,分别在里面装入西米和燕窝,然后倒入抹茶牛奶,便放入锅中蒸制了。   ...   宋芋将各式的冬饼整叠在红木食盒里面,时辰已然流逝到了午中,此时,先前打点好的车马已然在院外候着了,她便拎着沉甸甸地食盒上了马车赴约。   摘星楼位于曲江边的芙蓉园内,上依青山,临曲江而建立,松柏环缭,四处都是飞阁流丹,此楼又是诸楼中最高的,人立起顶层凭阑赏风,自是观感极佳的。   素日里,不管是暖春还是寒冬,但凡天气有些泛晴,闲暇无事的长安人都爱带着加热或邀约友人往曲江池边,在绿草坪上铺垫上一面青席或者支起各色的小帐,喝着酪浆美酒就着点心言笑。   因着芙蓉园大门处的门槛甚高,且曲江池边游人众多,车夫便在青龙坊和曲池坊中间吁了噤声。   方走到芙蓉园门口,便有一位头戴青色幞头,着白色[袍的圆脸年轻人步了上了,他面含笑,手合叉手礼,微微躬着身子朝宋芋做了一揖,“这位便是宋小娘子了,请随我来。”他伸出一手指向了身后,示意宋芋先行。   宋芋微笑,点了点头,她却有些疑惑,因着这年轻人着实瞧着有些面生便忍不住问道:“瞧着郎君有几分面生。”   年轻人只是轻笑了下,并未多言。   一路上两人交谈甚少,只有紧要的指引和提醒注意年轻人才会开口,穿过花木扶疏的小道又行过两处楼台,立于摘星楼下时,圆脸年轻人道了声到了。   宋芋立于原地,道了声辛苦了,便自荷包内掏出三枚金叶子准备打赏,年轻人却后退一步推脱到,“既是替我家陆郎做事,又何有收娘子馈赠之礼?不过是某本分之责罢了。”   她讪讪然一笑,“既如此,那儿有一事想问,郎君可否解答一二?”   “娘子但说无妨。”   “为何这芙蓉园今日如此冷清?”方才一路行来宋芋便瞧见这热闹程度自从进了芙蓉园那扇厚重的朱色门牖,便成了条分水岭。   “陆郎好清静。”他淡淡地说道,然后伸出提着四层红木食盒的手。   见样子他是不打算多谈了,宋芋微笑颔首,接过食盒。   早前的时候也和芸娘打听过摘星楼的事情,芸娘只道是芙蓉园本就是长安城内大家贵族好游赏行宴的地方,且这先帝时期,宫中出了一号宠妃,其家里的姐妹更是获封了国夫人,一提到这摘星楼,芸娘便激动地说道从前这虢国夫人就爱在花朝节的时候抱着西域进贡来的波斯猫与郡公夫人一同站在摘星楼的观景台上...   因着手中食盒的重量着实不轻,行到摘星楼顶层的时候,宋芋的额头上已然布了层密密地细汗。行到厢房门口,候守在此处的两位劲装随打算勘验宋芋的身份时,屋内是时传出的一声冷清而又淡缈的嘱咐。   门牖被缓缓推开,一副硕大的墨莲屏风映入宋芋眼帘,屏风下置放有一处小几,上面摆放有一只鎏金山水花鸟兽吐雾的香炉和一盘棋局,陆元正端坐在其旁,手中握着一只青玉小盏放在嘴边浅浅地尝了一口。   “来了?”   宋芋缓步向前去,轻声答了声‘嗯’。   陆元修长的指拈着一枚润玉棋子,垂着眼眸看着面前的棋局良久。   “孤眼不存。”过了甚久,屋内的滴漏都嘀嗒过几百下了,陆元轻轻放下棋子在棋局一角才淡淡说了话。他似乎忘了身边站着的宋芋的存在,宋芋眼下除了陆元饮过茶的那只茶盏便还有只青玉盏倒扣在桌上,红泥小炉中的火已熄多时,陆元也无半分要给她倒茶延邀她坐下的意思。   香炉里面幽幽地雾气飘了上来,在润玉棋子上缭了一层烟气,灯光有些黯然,陆元的面上也蒙着层雾气,宋芋瞧不真切他面上的表情,只是隐约看着他在自己因为食物过重有些制成不住的时候稍稍动了下眉心。   陆元握着香铲将香炉中的灰烬慢条斯理地填平,又更换上了新的香片,而后不疾不徐地撑起身来,“想来今日是有些冷了?”   宋芋:“啊?”   未及她细想,陆元便将一只放在月白色绫段底,中间绣制墨莲的锦袋中的暖手炉信手递给了他。   陆元从宋芋身边掠过,也未看到一眼,只有那不咸不淡地话随着他走过时生风出的木质香气飘向了宋芋,“本郎君前些日子染了风寒,身体还未康泰完全,你可别过了冷气给我。”   陆元的语气虽是淡淡然的,但语速却走比他脚下的步子还生得快,宋芋微微一怔,竟听出了丝丝傲娇的意味。   她随着陆元的步子迈去,木板地上铺了层绵延至另一室的波斯毯,行步在上面软绵绵的,下方的地龙烧得也旺,隐隐能觉着些许暖意。   两边虽是设有灯盏,但随着陆元的脚步渐深,周遭的光线都逐渐地黯淡了下来,豆大的火苗摇曳在灯架上,陆元的背影被曳在挂有山水画的墙壁上,宋芋顺着影子的方向敲过去。   陆元清瘦的背影逆光而行,修长的影子随着灯火摇曳的方向细微改变,她紧紧地随在她身后却又不太敢靠近,明明是少年人的模样,却连影子都生发着戾气,堪堪在影子落在自己手心的时候,宋芋虚握了下。   她隐约觉得,陆元平日里虽说算不上厌烦,但也绝非是极为待见她的程度,故此日绝非是看戏如此简单。难道是宋润玉的事情?宋芋的心口忍不住一阵搐痛,她脚下步子一顿,额头竟抵在了一处坚实上,一股熟悉而安心的木质香气灌入了她的鼻尖,宋芋略略有些失神。当她听到头顶上一声无奈地叹息声的时候,整个人微微一怔,才反应过来。   陆元与她现下正在咫尺之间,宋芋顿觉得心间狂跳不已,倒不是心间小鹿有多激动,只是明显地感觉到周遭的空气呈断崖式地往下直降。   “不...不好意思啊!”宋芋当即有些语塞。   “道两次歉就可以了?”   宋芋不解,“难道不是?”真蹬鼻子上脸了!   饶是如此,宋芋仍是正经地再道了声歉。   陆元冷笑一声,“加上方才那声,也不过才三声歉,可是你方才除了撞了我下外,拢共还踩了我五脚...”   “宋小娘子,这个账当怎么算?”   应是隔得几近,就连陆元在自己头顶吐息的浅浅温度宋芋都能察觉道。   她登时打算将自己与陆元隔开,向后退时,脚下一个趔趄,整个都向后仰去。   陆元将红木食盒稳稳地接住后,才缓缓地向捂着吃痛地腚半躺坐在地上地宋芋伸出了手。   陆元的手抬得极高,宋芋估摸着得将胳膊卸下来才够得到。   她轻‘嘶’了一声。   好你个陆狗!根本就不是存心帮忙的。   真是个虚情假意,小肚鸡肠的男人。   --------------------   作者有话要说:   考试完了,休息好了,正常更新。   ps:快完结啦。 第73章 花生酥   周遭陡然凝固了下来,就连滴漏的嘀嗒声也很是清晰地映照进了宋芋耳边。   两人似乎都在原地陷入了对方目光桎梏的僵持中。   眼见陆元收起了白皙比玉的修,宋芋扶了下有些吃痛的尾椎,正准备借着一旁的灯架撑起身来。   那知陆元朝前一个跨步,俯下身去。   宋芋抬起头来,只觉额头触碰到了一处柔软。而后便是一声咬着牙,压低了声音极为克制的‘痛’嘶声。   宋芋是时反应过来,垂下眸子一瞧。陆元那双不沾半点尘埃的锦靴正赫然立于她的眼下,便是就那么静静地伫立着,也在替它的主人散发隐隐的戾气。   她心间顿生一计。   和陆元挪开接触后,趁他还未将眼神落过来,急忙将手捂上了自己的鼻子,略带些委屈的强调说道:“好疼,我这鼻子本就不挺拔了,今日遭这么一撞估摸着是要蹋得更厉害了。”   “你说当怎么办啊陆少尹?”   听到宋芋这么一说,陆元原本已然恢复得无波无澜的玉脸上登时有些微微抽搐。   这女郎小小年纪不好好养德行,却当真是将她家阿兄的不要脸的功夫学了个十成十。   倒还学会先下手为强了。   呵,既如此,也让你见识下本郎君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了。   只见陆元取下身边位于等高处的一只薄纱灯,然后撩起袍子蹲了下来。   柔和的橘黄色光线聚焦在宋芋安静的脸庞上,她乌黑的桃花美眸下登时潋滟起一重波光,但宋芋只觉微微有些刺眼,登时便用手护着眼将脸别去一旁。   “你干嘛!陆...”狗字差点紧随着脱口而出,幸得陆元一声冷笑让宋芋及时刹住了车。   “你叫我什么?”陆元那双上挑的凤眼微微眯起,似有寒意从中迸出。   宋芋不由得为之一颤。   她嘴底漾起了笑意,眼睛却是半分未笑的,“我说陆少尹。”   陆元轻轻地‘嗯’了一声。   “方才的话你再说一次。”   方才?宋芋有些一头雾水。   陆元的眼光瞧得她有些心虚,她小心翼翼地回想了下,然后极其小声的说道:“陆狗?”   陆元看着手那盏薄纱灯,表情一下凝固在了面上。   陆狗?他也跟着小声重复了下。   而后,陆元那夹携着淡淡书卷气的眉间顿蹙,平生了几分无奈,他一字一顿到,“重来。”   “你干嘛?陆少尹。”宋芋仔细回想了下自己方才说的话,小心翼翼地说出了口。   “干嘛?”陆元嘴角挑起一丝戏谑,他将灯轻放在地上。灯光从下方打映上来,唯有刀刻般分明的下颌是光亮的,其余的面容处在黯淡的阴影中,加上那双时刻都在散发着寒意的凤眼,倒真有几分修罗的意味。   “你说这个又怎么算呢?”陆元骨节分明的手掌抚上了自己的胸口。   “方才是让宋小娘子的鼻子受伤了吗?”陆元探身逼近,“某幼时体弱,幸得一圣手郎中救治才渐康元,郎中好心,临别之际赠予某些医书。”他轻笑,“虽说未到登堂入室之水平,但也能对常见的病症也能应付一二。”   “方才...”陆元忽的提高了音量,宋芋微微一怔,而后听他说到,“某为自己的不得宜之举造成宋小娘子受伤,心中愧疚万分。”说话间,陆元竟从大袖间掏出一银针带在膝间一字排开,“想是淤血了,不如某替娘子施两针让这淤血化通?”   宋芋:“...”惊!   她难掩被戳穿的尴尬,讪讪然的笑了一下,“不知怎么的就突然好了,劳陆少尹费心了。”宋芋想撑起身来,陆元却未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陆少尹?”   陆元突然面作难色,蹙着眉,声音压得近乎有些嘶哑,他断续地说道:“可某现下却似乎有些不好了,方才娘子这比磐石还坚实万分的额头,一下子朝手无缚鸡之力的某胸口撞来。”陆元极为难受地咳嗽了几下,“这心疾不知怎的就顿发了。”   宋芋:“???”这长安城副市长竟如此无赖?还会讹人了?   见宋芋不语,陆元趁胜追击,极为认真地说道:“若是宋小娘子不想替自己的莽撞负责呢,某现下可就要提点你一二了,按照《N律议疏》,袭击朝廷要官,可是要收纳入京兆狱的。”   “陆少尹!”   “我在。”陆元举着等缓缓靠近。   许是只有两人存在的一方天地太过静谧,陆元手边的橘黄色灯光暖意太浓,他的脸周笼沿着轮廓的起伏笼罩着一圈淡淡的光芒,很柔和,丝毫没有往日的挑剔倨傲那般刺人。   隐隐有一层冷香浮动在宋芋的鼻下,她情不自禁地开始细细打量起静在咫尺的陆元来。   他不带任何情绪的玉容平稳得像陈潭古井,丝毫不起任何波澜。陆元一面处于柔和的光线中,整个人看起来温煦无比。另一半掩没在黯淡黑暗中,冷戾横生。他的眼神也随之晦暗不明。   似菩提又似般若,饶是有白衣少年的影子,宋芋觉着自己一时参悟不了。   “看够了?还不起来。”陆元不咸不淡地说道。   宋芋微微向后一退准备撑起身来与陆元拉开距离,结果额边的一处头皮却遭这猛得无意识的拉扯,登时疼得让她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陆元却仍蹲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瞧着她。   宋芋瞧着他一脸闲适的样子,他似乎是早知道自己的发丝缠绕在他腰间的佩玉上了。   “你怎么才意识到?”陆元的嘴角挑起戏谑。   宋芋咬了咬唇,低声到,“我也是刚才才感觉到。”然后她握住被缠绕住的发丝准备将其扯断。   “智慧不达的人总是会采取极端错误的手段。”   听着陆元这么冷声冷气的一说,宋芋顿感十分委屈,眼眶里的泪水断线似地淌了下来。   见她没出声,陆元也未再接话,只是借着光亮看到宋芋手背上有晶莹凝聚,还不时有豆大的泪水砸在她品竹色的袖间,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陆元仔细瞧了下宋芋发丝缠住的位置,似乎是打了个死结。   他修长的手灵巧的做了几个穿绕后,死结便被打开了。   虽说陆元已经尽量让自己的动作平稳温柔了,但还是在最后生生扯下了宋芋三两发丝。   听着宋芋‘哎呀’了一声,陆元垂眸瞧着自己指尖绕着的发丝,有些无措。   陆元登时有些慌乱,若是哭了怎么办。   宋芋心想:“小肚鸡肠石锤了!”   ...   陆元秉灯在前面走着。   穿过这方长室后,四周陡然光亮起来。   光辉落在陆元墨色为底,用银丝线暗绣莲花的锦带宽袍上,生出极好看的光泽,他的背影随着曳动的大袖,在宋芋眸中n也显得愈发的孤拔清瘦。他步履轻缓,行走在这光亮间,当真如芝兰玉树,光风霁月。   走到尽头的时候,陆元定住了脚步,将灯火熄灭后,转身对她说,“到了。”   他轻轻拍了下掌,面前绣制繁复且厚重的帷幕被升起。   宋芋垂眸向下看。   无数条蓝白二色淡雅的丝绸从他们所在四层的阑干底部垂下,顺势看去,二层楼处有一处印花精繁的舞台,上面现下摆了一处四尺长宽的白幕。宋芋轻微踮脚,隐约可见后面漏出的一方桁。   “这就是陆少尹请我看戏。”   “还没开始?似乎就听出你的不喜欢了?”陆元将色泽清亮的茶汤倒入青釉茶瓯中,杯口登时便有缱绻着清新茶香的气体氤氲了出来。   宋芋接过茶瓯,淡淡品了口茶后,顿觉神清气爽,心情也舒畅了不少,如实答道:“并未。”   宋芋将食盒放到了陆元跟前,正准备别开话题,陆元却支着面靥对视过来。   他放下了轻揉额角的手,俯身揭开了食盒,而后笑道:“这一看便不是为我准备的,宋小娘子可真是没诚意啊。”   宋芋微笑。她思索了下,该如何表达才不至于得罪陆狗,而又明确的表达这是送给陆老夫人的。   “今日邀你前来并非看戏那么简单。”陆元冷冰冰的话语将宋芋的沉思打断。   他未卖关子,径直开门见山,“为你父亲的事情。”陆元的目光看向了手中白净的画扇。   “我父亲?”   “你父亲收押金吾狱如此久,久得来未受过半分皮肉伤,圣人也未下达过任何明确的死令...”他嘴角微微扬起,极为认真地看向宋芋,“包括现下还允你探视了,就不觉得奇怪?”   “当然不是因为我祖母。”陆元挑眉,“某自入仕一来经手案件无数,自是不会因为身边人的一些言论恳求便会动容。”   宋芋沉吟良久,缓缓开口说道:“你是说这都是圣人的意思?”普天之士,莫非王臣。能够改变陆元作风的,也只有那紫宸殿高高在位的圣上。   “与你那阿兄比起来你还不算痴愚。”   陆元这人向来是惜字如金的,他也不好论人长短之事。宋芋隐隐察觉到,应当是阿兄近来生了何事,入了他的眼底。   “我阿兄怎么了?”   “没怎么。”陆元浅浅地呷了几口茶,“你当是知道,我是邀约你五日前到此处,平白却拖到了今日。个中原因你可清楚?”   “陆少尹不是囿于京兆府中剑南道儒生一案不得脱身?”宋芋蹙着眉头,而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是说此事与我阿兄有关?”   陆元微微颔首。   “可是这些儒生不是在五日前便收系京兆狱了吗?而我与阿兄昨日还一同用了晚食。”宋芋有些不敢相信。   陆元嗤笑,“这放长线才能钓大鱼呢。”他挑着眉反问宋芋,“那么某敢问你今晨可见到宋祈渊了?”   宋芋心头一悸,想起清晨时分惊醒自己的那阵躁乱。   “那此事与我阿兄又为何有关?”宋芋握紧了手放在桌案上,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京兆府尚未出文书,所以某也无可奉告。”   “不过,某倒可以告诉你,圣人听闻此事后极为震怒,又听说是宋润玉的儿子后,登时便下令宋祈渊禁考五十年。”   陆元的话约是轻飘飘的,宋芋心间便愈发沉重。 第74章 盐h坚果   五十年?宋芋震惊地瞳孔微微收缩。   宋祈渊现在已然二十出头,若是再等个五十年,到时候成了七十的老叟,若是还有青云之志,想来也是有心无力之态。   “你就不多问一下?”陆元拿起茶杯抿了一口,他偏头看到宋芋额头渗出的细密的汗珠时,嘴角竟弯弯一笑。   宋芋收整好情绪,轻拍了下绫裙上微微的褶皱,抬起微微起波澜的水眸来,淡淡说道:“圣人金口一口,本就是不可回旋之事。况且...”宋芋收住了声音,偏头看向陆元,极为认真地说道:“就算我问,陆少尹会回答吗?”   宋芋今日才算是真正地领教到了陆元情绪的阴晴不定,他可以前一刻还如疏远在天边的神明一般高高在上地奚落你,电光火石间,他也可以戴上他那伪善的面具开始循循善诱你进入他精心编织的陷阱捉弄。   陆元稍微有些愕然,他实乃未料想到宋芋会如此淡定地说出此番话来。他信手拈起青玉盏上的一只桂花黄色的茶点,轻尝一口后,只觉有些干噎,便放下了。用了口茶后,他缓缓开口到,“你对你父兄倒也算上心,所以某稍微有些动摇了。”   陆元说话的时候并未看她,但宋芋却感觉到他话里有话。正想问,却听见陆元拍了拍掌,只见眼下的舞台愈发光亮了些,逐渐有细微的锣鼓声愈发响亮起来,到极致时,舞台周遭的光亮黯淡了下来,四周的淡雅的绸缎全然掩藏在了黑暗中,只余舞台中央的白幕处还有一圈光亮。   宋芋自是没甚心情的,她有些迫切地想要知道陆元那句看似随口之言下掩藏的答案。   陆元似乎是早将她的心思瞧了出来,放在桌案上的手扬起了修长的食指往上面敲了敲,他似乎对接下来的戏剧甚是感兴趣,目光一直落在上方,“别心急。”   方才明明只有锣鼓交响的声音,现下不知何处又入了嘈嘈切切错杂弹的琵琶声来,琵琶声绝断当心画,悠扬悦耳的古琴声接上尾奏,白幕后的皮影戏便拉开的序幕。   皮影戏讲得是沉香救母的故事,宋芋自小便听过了无数次,觉得无甚兴趣,但又不好作无聊态拂了陆元的面,便取出一只布袋,吃起亲手盐h的坚果,假作着津津有味。   “宋小娘子似乎饶有兴致?”   宋芋正专心致志地剥着手中的杏仁,她正愁撬不开壳,刚将杏仁放在嘴边准备用牙开启时。陆元冷不丁的一句打断了她,宋芋心中羞赧,将捏着杏仁的手偷偷放了下去。   宋芋心想:陆狗是有病?差点把我牙给吓崩掉。   “宋小娘子就不请某吃点?可甚是有点小心眼的意味了呢。”   陆元一口一个宋小娘子,让宋芋竟生些鸡皮疙瘩,她双手将坚果袋子捧着奉上。   陆元挑着眉,看着宋芋垂着眉极为虔诚像是要进贡的样子,勾唇一笑后,他将手反转,掌心朝上,“这拿倒显得是某要来的了。”   宋芋微笑。   她极其不吝啬的敞开了袋口往陆元手心倒,口袋干瘪了不少,陆元的掌心出现了占据满了全掌心的坚果小山尖。   “多谢。”陆元将坚果信手放在了手边的青玉盘中,而后极为挑剔地挑拣一番后从中挑了一只饱满圆润的杏仁粒来,“味道甚是好,是如何做的宋小娘子可否告知某一二?”   宋芋嘴角微微抽搐,就算告诉你,你这十指不染阳春水的玉面郎君做得了?还不是得使唤下人。可她却还是违心地将制作步骤事无巨细,倒豆子般告诉了陆元。   “洗干净后沥干水分。”便是第一步,宋芋便开启了千叮咛万嘱咐模式了。“稍稍晾干便可以了,晾得太过,吃起来容易上火。”   “然后把沥干的坚果平整的放在铁盘上,在表面刷上菜籽油。”说到这里,宋芋似乎想到了什么,稍稍顿了下后接上话,“这坚果看你喜欢吃什么自己放便是,你若不喜欢吃菜籽油,也可以放猪油,只是口感没那么好,而且猪油容易凝结在表面,吃的时候容易脏手。”   陆元垂下眼眸,看了下盘中的坚果样式,笑道:“看来宋小娘子细化坚果、杏仁、板栗、榛子、松子。”他将一只板栗放进口中后,笑容逐渐消失,微微皱起了眉头,“倒不是咸了,只是某喜欢砂炒板栗那种沙沙绵软,又微微泛甜的感觉。”   “宋小娘子难道就不喜欢吃花生吗?”   陆元明明是笑着说这句话,他的凤眼和泽唇都带上了笑弧,本应是亲善的,但宋芋却感到了莫名的压迫感。她将头别去一旁错落开陆元的目光,并未解答他的问题,而是兀自地说道:“而后均匀地撒入椒盐,搅拌均匀,这时候坚果因为刷了一层油后,外观十分的亮泽,烤起来也容易受热均匀。”   宋芋又提醒道:“要隔一刻钟便要将铁盘取出,将坚果翻面后再烤,重复五次。如此,才能让表面都是均匀的焦黄色,而不至于烤糊。”   “可真是门大学问呢。”   宋芋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了皮影戏上,这个话题便算是揭过了。   沉香救母的皮影戏现下已演到了沉香用斧子将华山劈开救出其母的高光时刻了。   本当是最引人入胜之际,宋芋却不合时宜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整场皮影戏用的所有皮影雕刻技艺可堪称一绝,独独这三圣母的皮影,做工甚是粗糙拙劣,若说其他可论为艺术品的话,后者便像是孩童信手涂鸦一般草率了。   “这是我的一位故人手作的。”戏剧落幕,周遭又光亮起来,锣鼓声将要息声之际,陆元缓缓开口。   陆元并未问她笑什么,而是说了旁的答案。   宋芋心中顿生疑窦,今日陆元所举本就大反常态,方才听他那失落的语气似乎是藏着心事一般。   “我有两个阿舅,都与他们亲近。大舅舅是位于紫宸殿的圣人,小舅舅是当今大理寺的少卿,未来的英国公迟珩。他们对我这磕绊的成长扶持了不少。”话音降落,宋芋隐隐地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叹息。   “你能想到,当今的圣人,当初还是入苑坊一个不受赏识的皇子罢了,终日在阴暗中与轮椅相伴,便是除夕家宴也难见先帝正眼瞧他一眼。”   宋芋不解他为何突然要告诉她这些极为隐私的宫廷过往,毕竟,若是被有心之人拿到把柄,可是要被扣上妄论皇家的帽子的。   “我的母亲,是金城郡主,虽与我这大舅堂系关系,但见不得他受欺负,诸事便多加帮扶着她。”陆元突然垂下眸子,看着腰间的一方雕着望舒驭月的羊脂美玉,眼神愈发地深邃,“我九岁那年,朝中暗潮涌动,我的祖父因站错了位置,太子落马致残后,太子党大受打击,他自然也是受到了波及。”   “可是,谁曾料想先帝会那般薄情,连自己的手足兄弟也不放过。”陆元脸上无波无澜,叙述的似乎是旁人的故事,“祖父全家被流放至寒塔,方出长安境内便遇到了伏击,祖父以及几位阿舅皆殒命于此,尸骨无存。”   “话虽说祸不及出嫁女,但我的母亲却因在帮扶我这大舅舅这件事上与宁远侯府政治选择相悖以及后家祸事而惨遭冷待。”说到他的母亲,陆元平稳的极好的情绪登时起了波澜,他嗤笑了一声,“我那个负心的父亲便在这是和工部尚书的女儿绞缠在一处了。”   宋芋听了这些,心中一时很压抑,想要开口,却不知话从何起。   “翌年夏,我生母,受N朝百姓爱戴的金城郡主香消玉殒。而我因忧思过度,身体孱弱便被送到了江南道养病。”他嘴角微微扬起一个笑弧,“那个三圣母的皮影便是在那处遇到的故人赠与我的。”   沉吟了良久,宋芋觉着自己若是不说些什么熨帖的话想来是不合时宜的,她正想开口,却见陆元偏着头极为认真地看着她,对视良久,他目光的灼热程度却让宋芋被其中夹杂的痛苦震慑。   “你喜欢吃花生吗?或者花生做的食物。”陆元从脚边的食盒中端出一盘花生酥来。   宋芋:“惊?”陆狗这转变也忒快?若是他今天小酌两口,是不是要把自己哄骗的流泪?   “花生酥?”眼前的花生酥色泽金黄,面上还撒着小芝麻,形制小巧可爱,还散发着花生香气,不免令宋芋食指大动。   有了陆元的颔首示意,宋芋大大方方地捻起一枚花生酥,真要放进嘴里的时候,陆元一把握紧了宋芋的手腕。   只见他忽的起身,将桌面上的糕点连带的花生酥大挥在了地上,杯具盘盏落地的声音清脆,陆元整个人变得阴鸷又狠戾,宋芋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整个人向后缩去,显然是被吓到了。   “你到底是谁。”陆元盯着宋芋慌张的面容,直至发红的眼底有一颗清泪落了下来。他近乎是咬牙切齿将这句话说出口的。   --------------------   作者有话要说:   掉马! 第75章 沙参淮山黑鸡汤   “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是谁!”方才陆元将桌上的盏碟掀翻在地后,四遭的灯光便渐渐地黯淡下去,他一手扶在宋芋落座的坐具的椅背上,一手桎梏住她的皓腕,整个人都带着极强的逼迫感向她侵袭去,将她囿住。   那股熟悉的木质香气将宋芋包裹吞噬,不像寻日那般让人安心了,而是如万千刀枪剑戟泛着的寒芒包绕着让人直坠冰窟。这时她觉得脑间一片混沌,意识也开始变得迟钝了起来。   隔得很近,陆元怒睁的凤目中的怒火以及令人毛骨悚然的寒芒,以及他每一句几近都在后槽牙碾磨过一遭才说出口质问吐息的温热,宋芋都能清晰得感觉到。她微微收缩的黑瞳中不仅有对他这一反温和常态暴戾的发怵以及对这突如其来的无措慌乱。   柔和的光线从宋芋头顶倾下,淡淡的光晕在她周身,隔得这般近,就连她脸上细细的容貌以及因惊吓而微微颤动的睫毛都让陆元看的清晰无比。   “说!”陆元感觉到握住的手腕正颤抖着,宋芋的翦水秋瞳中潋滟波光,他便放松了些,语气也平缓了很多,“我给你时间,你给我个答案。”陆元平息下来的声音如往常般清润,但多了种透骨的清冽。   “宋芋!”宋芋心如擂鼓般,她小脸涨得通红,简单两字却让她提足了中气。   “我要的是实话!”陆元一拳砸在了一旁的桌案上,他迫切想要证明,从地上的狼藉中挑拣出一只只各式的糕点时就连瓷片呲伤了手边,鲜红的血沿着白皙的手腕没入了墨色的大袖间也不加理会。   “你看到没有,这些糕点,你在是江南道来的,你应该不陌生吧?”陆元将玉带糕、乌饭麻糍等糕点像是出气一般掷在了桌案上,他指着糕点说道:“江南有难么多的糕点,偏偏我认识那个宋芋她是从来不会吃花生酥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元将宋芋的手腕放开,皓腕上登时便有红印浮现。   宋芋的手腕翻转,指着上面的一道明显的疤痕说道:“你知道这是怎么来的吗?”宋芋这时感觉到陆元握着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她现下不敢直视她,余光落在他的肩头,只见肩头银线暗绣的墨莲在颤抖间在光线的折射下生了微弱的光芒。   话音落在陆元口边颤抖了一下,“当初我怪病缠身,眼见就要活不下去了,是一位游方和尚指点了我祖母,告诉她若是我能浸润在佛法中兴许能躲此劫难。”接下来的话陆元似乎很不愿启齿,他微微阖上了双眼而后半开眼睑。   宋芋只觉手腕间有一阵酥麻感觉,她垂下眼眸看到,陆元的拇指正轻轻摩挲着那处疤痕,或者说,是小心翼翼的。   “寺庙的方丈觉得我甚是有佛缘,便将我留在身边教养。有一天,方丈给我出了个难题,让我在一下午的时间内将《法华经》和《楞严经》牢记于心,并且要在晚间功课完后抽查我。”   “一部经卷七万八千字,一部经卷七万六千字,对我来说自不是什么难事。”陆元突然顿住了,“我之所以到了现在还能记得那天背的经卷的字数并不是因为我记忆有多好,而是因为那天...”他喉间的话变得哽咽起来,“那天的绣球花丛的合欢花树下躲着一个小姑娘,她竟以为我不知道,便在那处注视了良久,最后还不慎落入了未名湖中。”   尾音收绝的时候,宋芋竟听到了陆元一声浅浅的笑。   宋芋只觉自己的呼吸开始滞慢下来,因为陆元所叙说的这个故事与自己的梦境竟生是高度重合了。   “甫一听到院内洒扫的僧尼大叫有人落水后,我第一感觉便是合欢树下的哪位小姑娘,当时我身体也将康元不久,掷下经卷撒腿便向湖边奔去了。所幸,我是将她救了起来。”   “因着心怀感激,她便常来探望我,一来二去我们之间便熟稔了起来。”陆元垂眸看到宋芋手腕上的那道疤痕,“这是她来寻我玩,我引她往未名湖上的凉亭去玩,追逐间她摔倒在阶梯上嗑到的。那个时候她正在食的花生酥便恰在了嗓子眼中,自此后她便再也没吃过花生酥了。”   “至于那只三圣母的皮影。”陆元的目光落向被光晕笼罩的舞台,目光逐渐深邃,“那是她知道我母亲的遭遇后做来赠与我的。”   宋芋心跳的节拍突然顿了一下。   “当初我在御史台供职的时候,宋润玉一案本不该我管,但是我独独放心不下她,便向圣人自请了此事。”陆元嘴角挑起一丝戏谑,“我承认在谋生这些方面你确然是要比她要强,不过你想过没有,扬州一行至长安你与那个蠢笨的宋祈渊竟未损半分皮毛。”他一字一顿到,“都是因为她。”   “所以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了吗?”   宋芋心间惶惶,她不知道陆元是何时便已经发现她不是原主并开始留心她了,她也在纠结抉择中,若是坦明告诉他自己的来历和身份,也只会是解答他心中的疑惑并暂时缓解罢了,而以后又该如何...   宋芋将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时,对上的是陆元清瘦的侧脸,他紧抿着唇,眉宇间的戾气掖藏得极好,乌睫微微颤动,是在极力克制。   两人陷入了僵持。   这时,忽的有门牖敲击的声音打破了这比水银还凝重的气氛。   陆元本不想理会的,但叩击声不断,且深浅不一,似是某种暗通信号。   他甚是不耐烦地应了声,“何事?”   ...   “郎君,方才探子来报,说那批军铁和鹅眼钱已进入了江陵府境内。”奉壹垂着首,毕恭毕敬地行着叉手礼禀报到。贴身服侍了陆元这么多年,他是第一次感到陆元眼中的火焰像是千军万般要将人活活灼伤的。   奉壹挑起眼皮,抬眼看了下陆元身边墙壁上新绽的血梅。   方才瞧着他甫一出来面色与往常无虞,可是与那处观舞台的房间离得愈来远,整个人便行得愈快,脚边的袍角都被风卷起生了一阵涟漪。直到走廊尽头,他整个人几乎是爆发了出来,使了十成十力气的一拳砸向了墙壁,怒吼声萦在走廊上空久久未消散。   奉壹只觉眼皮登时跳得甚快,他是有些好奇,这宋芋到底有什么手段,能将他们家郎君寻日里掖藏得极好的戾气都给一股脑逼了出来。   “可有查到那宗货物是从那家流出的。”陆元负手背对着奉壹问道。   “查到了,是沈复之。”奉壹顿了下后解释到,“不过是属下揣测的,因着那家绣庄是宋润莹名下的铺子。”   “你猜的也没错,这宋润莹现下整个人都被沈复之控制了起来,奴仆契约以及田契铺都在他手上,他想这么办的确很容易。”陆元似乎想到了什么,他转过身来,问道:“暗插在沈复之身边的暗桩可有传信回来?”   “说是无什么动作。”奉壹如实答道。   陆元微微蹙眉,“没什么动作才是最需要提防的。”   “江陵府便是寿王的封地了。”寿王是先帝众兄弟中年纪最小的,自平息阿史那造乱有功后,最近几年野心愈发明显。   “郎君果真神机妙算。”正当奉壹想要问陆元下一步部署的时候,恕己着急忙慌地赶来过来。   “郎君不好了,出事了!”恕己面色惶惶。   “怎么?”   “是宋小娘子。”   “什么!”陆元只觉得心间微微收紧,有些痛楚。   恕己解释,方才自己在摘星楼下遇见了宋芋,见她眼圈红红有些失魂落魄,本想逗笑她几句,却遭了她的无视。而后想着自己还有要紧事情未禀报,便遣了个侍卫去跟着她。   “那知,方才侍卫回报,说在青龙坊时便跟丢了宋姑娘。而通济坊的眼线说宋润莹名下的那处绣庄现下正在往来货物,他假作顾客去询问了下,才知晓这批绣品是要送往襄州的。”   “再传几个人去寻她,若是人手不够便传书去京兆府,或者用令牌传令周围武侯铺子的武侯。”   “通济坊那边也要派人盯着。” 第76章 芋圆   夕阳跌入天际,缱绻缠绵的晚霞将将光德坊上空淬成了紫色。   一处竹叶伸出墙头的小院里炊烟袅袅,芸娘正忙碌其间,两只大灶上的铁锅上空都氤氲着烟气,整个小室显得无比闷热,她颊边的汗水如断线珠子般往下颌淌去。   净房门口摆了不下六只木桶,芸娘现下又一手提着一只盛满了热气的水桶一步一颠得缓缓向里面走去。   滚烫的水冲倒澡盆中,登时便有白色的雾气冒出,净房上空笼罩着一圈雾似的烟气,模糊了薄纱灯罩里的橘黄色,也模糊了宋芋的视线。   “快来试试,这个水温可还合适?”芸娘笑吟吟地看着宋芋说道。   宋芋用指尖往水面上轻轻一探,登时有圈圈涟漪往外荡去,她微微蹙眉,“烫了些。”是时,芸娘又往其中灌注了些凉水冲兑。   烟气渐渐淡去,净房中的光线变得明敞起来。现下本就是冬令,若是不在烧地龙的屋子里便会觉得甚寒,芸娘身上沾了些水汽,衣服有些湿漉,昏昏欲睡间她不禁打了个喷嚏。   这时她眼前突然清明过来,才发现宋芋几近整个人都缩在木桶中,只将纤细白皙的脖颈露在外方,头发湿漉漉的绾在脖间,她似乎是在小憩。   宋芋垂下的乌黑成扇的睫毛微微颤动,好似将要振翅翩跹的蝴蝶,但见她眉心蹙着恹恹,应是在做什么不太美好的梦。   芸娘轻轻拍了宋芋瘦削的肩头一下,温言到,“娘子快醒醒,水温都凉了,再贪估计得要着凉了。”   却不知道宋芋会如此大的反应,她像是被惊醒后一般,眼底满是茫然和无措,她几乎还惊叫了一声‘你不要死。’   宋芋攥住芸娘的胸襟攥得甚紧,紧到芸娘感觉自己竟有些呼吸不畅顺了。芸娘轻轻拍了下她的手,安抚到,“我一直在的,怎么会是呢。”她笑眼弯弯,看起来甚是温婉,让宋芋放松安心了不少。   芸娘在伺候宋芋更衣的时候,手触碰到她可触到骨结凸起的肩膀以及不堪双手盈盈一握的纤腰,再思虑到方才她哪恍然的反应,她不免觉得鼻尖一阵酸涩。娘子被沈复之这个薄情寡义郎劫起江陵府,又被陆元救出,两人逃命的这段时日到底经历了什么。   看着宋芋蜷缩在一处微微颤抖的背影,芸娘千言万语想要说出口却又止住了,她轻轻吹灭了灯火,蹑着脚步向往去。   五日后。   宋润玉一案因着大理寺少卿迟珩等人的联名上奏被重审,而沈复之因为煽动亲王谋反并私藏军器和鹅眼币被削爵流放岭南。而宋祈渊因着救了襄阳郡公有功,便奉命随其往了碎叶城,算是对之前妄言一事的惩罚也算是对他的历练。   沉郁了数日的宋芋听到这些一连串的好消息,苍白的脸上难得地挤出了一丝笑容来。   芸娘轻轻抚了下她的脸颊,笑道:“马上娘子便可以一家人团聚了。”   “是啊。”宋芋浅笑,可是想到这些阖家团圆的美好,宋芋的心间便浮现起一个人的影子来,不知道他是如何了。   陆元突破重围,孤身一人将作为诱饵的她救了出来,因他手下的精将遇伏被阻了路,不得及时前来支援,陆元便带着他逃往了深山中。那知丧心病狂的沈复之非想置他们于死地,便下令放火烧山。   陆元将她带去附近的山洞避火的时候,因为了救下被捕兽网困住的宋芋而不慎踩到了猎户在下方放置的捕兽夹,最终因沿途的血迹被搜查的猎犬发现而暴露了行踪。因着陆元的腿脚不便,两人的进度一下便迟缓了下来,最后被沈复之搭弓拉满弦直指的时候,明明可免幸的他却义无反顾地冲上来替自己挡了。   那一箭,正中肺部。   利器伤肺,血液会立刻灌入肺泡腔内,人这时会感到溺亡感,死却的时候比直击心脏要缓慢却痛苦非常。这是宋芋前世的时候偶读杂书的时候看到的。   可陆元当时却咬牙撑住,直到在那千钧一发之际赶来的救兵将叛贼歼灭,奉壹等人赶到他身边的,他将宋芋的事安排好后,才缓缓闭上了双眼。   江陵府离长安城甚远,饶是请了当地的神医问病,陆元的情况也不甚乐观,快马颠簸了近十日才到长安,那时候陆元的气息便已然很微缈了。   宋芋望着手间的一方羊脂美玉怔怔看了甚久,这方玉石陆元中了淬毒的夹子后托付给她的,他说这方玉是他阿娘给他的,可保平安,希望她可以走出去。   其实宋芋也能感觉到,自陆元背着火光携剑来救她的那刻,他们之间的嫌隙似乎就开始愈合了,虽说他对自己的芥蒂完全消失也并非是一日之功。   宋芋抿了抿无血色的唇,抬起眸来,里面潋滟着坚定,“我想见他。”手心的羊脂美玉是被愈攥愈紧。   “见谁?”芸娘面带疑惑。   是时,庭院里洒扫的丫鬟面色带喜提拎着襦裙跑了进来。   “娘子,娘子!有贵客来了。”   随着她近乎雀跃的话音方落,宋芋抬起眼眸来便见门牖处有一道袅娜的身影,她身后还有几位小厮捧着红纸包的礼盒。   宋芋记得,这是陆老夫人身边的大女使。   ...   定北侯府   廊外雨潺潺。   宋芋乘马车到定北侯府的时候,万良县的上空的乌云紧聚。   大女使引她来到椿萱堂门口,紧接着进去禀报了一声,而后便有一连串如花的女使随着其后颔首出来。   大女使轻笑,“宋姑娘可以进去了。”   宋芋颔了颔首,推开门牖走了进去。   室内萦绕了淡雅的佛香,宋芋轻嗅,只觉心境安宁。偌大的房间内无一人伺候,安静地宋芋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以及因为紧张而稍显局促的呼吸声。   “你来了。”陆老夫人话音平和。   宋芋循声看去,陆老夫人正坐在雕花窗棂下的榻上,阖着眼一脸安静,两人虽隔的不算近,但陆老夫人手间转动的红珊瑚佛钏的声音她也能清晰地听到。   宋芋发现她似乎苍老了许多,眼底一片乌青,鬓边添了甚多的斑白,原本威严尽显的眉宇间现下更是平添愁绪。   “宋姑娘似乎对我这珊瑚佛钏甚是感兴趣。”陆老夫人微微抬起了因操劳过度而有些沉重的眼皮,她将手钏悬在手边,拍了拍身边的坐案,“过来坐吧。”   宋芋微微一怔,而后缓步向前。   “这是归卿赠予我的。”   宋芋微笑,她不知如何回复既得体又不让让陆老夫人误会。   陆老夫人似乎看出了她有些难言,眼尖地发现了她提携来的食盒后,笑道:“这是做的什么。”   宋芋答道:“沙参淮山乌鸡汤。”   陆老夫人细细嗅了下,“味道很醇正,没想到宋姑娘在制作糕点上手艺不凡,在吃食上也有如此高的造诣。”   “陆老夫人谬赞了。”   “我突然生了兴趣,可否给我讲下这参鸡汤如何做的?”陆老夫人将手间的佛钏掩进了大袖间,准备拉过宋芋细白的小手放入自己手间时,却触碰到一片冰凉。   她立时握着宋芋的手仔细瞧了瞧,不禁蹙起了眉头,然后抚了下她的额角,有些心疼地说道:“身体都未好康泰,你这又是着急忙慌地做什么呢?”   宋芋手微缩,她不知现下该如何解释。   陆老夫人朝屋外传唤,不一会便有暖手炉放在了宋芋手间,以及三只燃着银骨炭的盆子放在了她的脚边。   陆老夫人一手扶着她瘦削的肩膀,一手将她耳边的发丝掠起在耳边,“现在暖暖呼呼的讲吧。”   宋芋点点头。   “先放入沙参、红枣和淮山在砂锅内,文火慢炖半个时辰后再放入枸杞子炖一刻钟。这个时候在斩成小件的鸡肉中放入姜汁、糖盐以及一些温补的酒腌制。最会转大火将鸡肉放入其中煲制即可了。”   陆老夫人笑着说,“听着倒是简单,可是甚是花功夫。”   宋芋方想答句是的,便听到陆老夫人问到,“你这是给归卿做的吗?”   宋芋心中顿时羞赧,“是..”她有些嗫喏。   “既如此,看来你心中是有他的。”   宋芋竟情不自禁地脸红了,一股暖流从她的噗通的心间流出直袭四肢百骸,“未有,我只是...”她想解释,却被陆老夫人打断了。   “老身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宋姑娘答应。”陆老夫人从身后的暗格里将一卷圣旨拿了出来。   陆老夫人缓缓将圣旨展开,上面的字迹清晰映入宋芋眼间,“门下,天下之本...”   看到最后,宋芋几近震惊地瞳孔微微收缩,“这是圣人的赐婚?”   陆老夫人将圣旨下角的玉玺印记给她看,“难道有假?”   “可是...”宋芋心中如擂鼓般不安,暂且不论她是否与陆元可堪匹配,就是陆元对她的芥蒂兴许还是未消的。   “你在担心什么?”陆老夫人一脸和蔼地关切到,“这是小公爷去替你们求的。”   见宋芋一脸迟疑,她接着说道:“也是归卿想要的。”她笑着,“老身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也是你在街上搭救了珩哥儿后,老身差人调查的你,并将此事告诉了归卿。不然依得他的性子,你觉得你能数次出入京兆府并且完好无事吗?”   陆老夫人笑着,而后的笑声中满是饱经沧桑后的无奈和彻悟,“这世间上无奈的事情很多,不是你郎有情来妾有意便可花好月圆的。”她极其认真地看向宋芋,“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门第?”她轻轻地摇了摇头,“这定北侯府虽说是侯爷做主,但我说的话仍是有分量的,况且这也是天子之意。”   宋芋的目光落在了圣旨上,心间一时五味杂陈。   “去看看他吧,他醒了。”   看着宋芋远去的身影,陆老夫人嘴角漾起了淡淡的笑意,她疼得如眼珠子一般的人也终于寻到了心意所属。第一次她觉着面善的宋芋便有些眼熟,差人调查后,没想到她竟然就是陆元那盏疼惜得似宝贝般的琉璃八角灯上的美人,又想起宋芋生得朱唇含丹,琼鼻皓齿,桃花美眸清透得像一汪山泉,她也是打心底里欢喜得不得了,便经常往杏花楼去照顾她生意,并且时常暗暗提点陆元。   可惜啊!陆元在诗词歌赋上造诣如此深厚,偏偏对她这稍微拐了些弯的话毫不敏感。   不过现在,也好。   陆元之名为归卿,元,为始也,天下归为一元。   天下有所归,他现下也有归所。   遇元。 第77章 芋x元   “宋小娘子真是好福气啊。”   “宋小娘子真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才能得皇上恩典,和陆家三郎那般如星月处瓦砾间闪耀的天子骄子定亲啊。”   宋芋没和陆元成亲的时候。   街坊邻居无不是十人九慕投来艳羡的目光并借机调侃她一两句表示自己内心真真的羡慕嫉妒恨。   到了二人缘定三生后。   “陆夫人可真是好福气啊。”   “陆夫人想必是之前吃斋念佛多了才能与陆大人那样的如意郎君结缘呐。”   “这陆夫人定是救过陆郎的命才会如此吧?”   宋芋每每随陆元出席各大场合站在她身边听到这样的话后,都会先用余光关切下身边这个喜怒无常的小祖宗的面色然后配合着其他贵女尴尬地笑一笑。   待陆元负手离开后便开始一脸真诚地表示自己其实也觉得确实很遗憾,然后借机用她在定北侯府三年修炼出的厚脸皮,一时哽得对方话都说不出后再转身离去。   这话说的她站在陆元这块自生光的美玉旁边就是块用来衬托的毛石,璞玉都算不上,反正无论她身上点缀了多少西域奇珍,意恋萌绾尉美,只要她与陆元共处一处,都是掉陆家三郎的档次的存在。   ‘身经久战’后宋芋才逐渐透悉了这长安老百姓口中评价陆元这长安第二玉山的话‘如星月处瓦砾间’的玄机了――她,宋芋,便是陆元脚边的那处瓦砾堆...   从前未与陆元成亲的时候街坊邻居是对她贫苦极恶生活得到寄托改造的祝福,而与陆元成亲以后寒暄的话里夹枪带棒得都是在说她这个山鸡有多么配不上陆元那个凤凰...宋芋不禁扶额无语,嘴角微微抽搐着真想对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说一句‘你行你上?’,哎,这定北侯府夫人这职业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起的...   不过宋芋摸着她的小良心说实话的话...确实,在陆元这挺拔秀美的玉山面前她就是只毛色黯淡的山鸡...这陆少尹原本就是出生在个‘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富贵簪缨便避开不提了。单从实力来讲,陆元可是十七岁就中探花的存在,在朝为官九年只能用平步青云来形容,年纪轻轻的便担了长安城副市长这一要职,而今又是圣人最宠爱的嫡皇子的启蒙老师。   而她,宋芋,一个千年后的异乡人,穿越来后,便宜老爹正背锅入狱,免费阿兄也是不争气,仅有个靠谱的姑母,却囿于那阴险姑爹的从中作梗。   这宋家虽是身出洛阳望族,但是与这门槛与天齐的定北侯府比得话,实然是小巫见大巫。   “陆夫人可真是好福气啊”,宋芋在嫁到陆府的三年里无数次听到这类似“艳羡”实则嘲讽的声音了,她总是一笑置之,甚至笑眼一弯回应着某些世家贵女未与陆元如愿成眷侣的遗憾。   而这些个贵女的话音中满含的自信以及鄙夷,彷佛她们和陆元才是天造地设的。   ...   今日忠勤伯府的伯爵夫人吴大娘子邀请同坊的官家、侯爵夫人看戏,宋芋也应邀在席。   坐在戏台下宋芋今日是又听到了诸如夸她好福气的话,已然很麻木了的她,一笑而过后,便只顾着看台上狗血烂俗的戏,品着桌上置的瓜果蜜饯。   “我家岚娘就没那么有福气了,还未及笄之时在长安街上见到金榜题名的陆少尹打马而过便芳心暗许,暗自等了陆少尹好几年...可偏偏陆夫人运气好啊。”说到此别有意味的拉长了语调。   宋芋磕着手中的焦糖瓜子,听着这酸溜溜的语调,微微勾了勾嘴角,并不做理。   “咱岚娘眼下都快十九了还未出阁。”一旁一起听戏的工部陈侍郎家的夫人一字一句满是遗憾。   宋芋将瓜子壳撂到一旁后捻起一片云片糕吃了起来,暗叹这陈侍郎的夫人也真敢说啊,而后她佯装咳嗽了两声,“侍郎夫人,要不要试试这桃糕,味道很好的。”她笑眼一弯,满是乖巧。   陈夫人看着宋芋嘴角还挂着些许糕点的残渣,捏帕掩着面嫌弃的向旁边的辛少尉家的夫人说道:“你看,我说什么,不愧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子,一点规矩都没有,这和我们岚娘可差远了。”   辛夫人嘴角微微抽搐,脸上虽满是不赞同的样子,但身体却诚实得很,而后便开始颔首默认,深以为然。   毕竟在她们看来,官家和京圈贵妇的高门槛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跨的。   陈夫人口中的岚姐是户部陈侍郎的嫡次女,以品行修养俱佳在长安闻名,而今十九了也还未出阁。   那些讥讽的话在宋芋这里从来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陈夫人向来爱嚼舌根,她也见怪不怪,只是往日她都藏着掖着的,今日说得明坦些罢了。   “当然差远了,品貌不佳当然要修德行来凑合咯。”宋芋看着昨日刚染的丹蔻觉得好像染深了些,小声的嘀咕道。   这陈家的女子可真是赶着趟来的,先是一个厚脸皮贴关系的陈霁月,而今又是一个含蓄藏爱的陈落月...宋芋将尖如嫩笋的长指默默收起,嘴间极其不屑地暗自啧啧了两声。   “夫人!夫人!”一旁站着的侍女墨竹用手肘抵了抵宋芋的肩膀后,宋芋疑惑地望向她,而墨竹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戏台,用手在空中画了个圈后嘟囔了下嘴示意宋芋。   宋芋这才意识到,急忙用手帕拭了拭嘴角。   呵呵...这往日被她杀得只能夹着尾巴灰溜溜离开的陈夫人今日如此大胆想必是瞧见了自己的洋相。   这不,马有失蹄,人有失...失...管他失什么呢,反正宋芋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噫,我估摸着怎么陆夫人成亲三年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家的猫三年都抱了两窝崽儿了,该不是...”陈夫人又转过头来与宋芋说话。   宋芋正看戏看得津津乐道,就随口答了陈夫人一句,“该不是?该不是陆大人不举?你想说这个?”   陈夫人:“...”她的眼球都在震颤,我怎么敢有这个胆子啊!   “哎哟,哪有这样说自己夫君的?陆大人尚年轻力壮也不像不近女色之徒啊,想必是陆夫人与陆大人不够恩爱吧。”一旁的辛夫人闻音乘机冷嘲热讽到。   辛夫人的一席话又是在说陆元身强体壮的尚能在生养的好年纪,这时候如果没个一男半女的全都是宋芋的问题。且陆元要娶妻,便打破了当初长安城的吃瓜群众对他是不近女色的清修之徒的固有印象...这说来说去又是宋芋的问题啊。   宋芋倒是对这双簧早就见惯不惯,尴尬地饮了饮茶水,十分淡定地回驳道:“两位夫人见笑了,我这小门小户出来的,从小没学过什么规矩,一下子心直口快就随着性子说了,见谅见谅啊。”   墨竹嘴角微微抽搐...宋芋手里幸好还端着茶盏撇着浮沫,要不然没准还要在胸口抱个好汉拳来示自己真的是无心所为。   宋芋表面丝毫不带慌张的,与这两个老妇智斗三百回合都没问题,但一想到陈夫人嚼舌根的功力,传到陆元耳朵里也不过一两天的功夫,到时候自己的日子可就好受了。   “哎哟,陆夫人啊,你说你嫁给陆大人三年也没个一儿半女的,时日久了可是要被人嚼舌根犯七出之罪。”陈夫人自作讶然的样子,“哎呀,陆夫人不会不知道这七出有哪些吧?”   陈夫人您不是正在嚼舌根给宋芋普及女则规矩吗?   “陆夫人啊,你听阿姊一句劝啊!”陈夫人熟络地将宋芋的手一把挽过,“陆夫人的手可真水灵,想必在陆府过的是锦衣玉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吧。陆夫人可真是有福气啊。”   宋芋看着满爪不是玉戒就是镶宝石金戒指指根处还带窝咸猪手在自己的柔荑上拍打,不免一悸,陈夫人倒是俗气的紧。   若要换宋芋平日的话来说就是吓得她虎躯一震。   陈夫人的你听阿姊一句劝可把宋芋惊得一身鸡皮疙瘩,阿姊?您这年纪当我母亲也该绰绰有余了。   宋芋表面上还是得陪着笑。   毕竟,她拿捏得清得很。   宁愿得罪小人也不愿得罪妇人,特别是这种长舌妇人。   “我也觉得我福气好,大家都这么说的。”   “一看宋妹妹就是个有福之人啊,你听我说,我家岚娘年纪也大了,也该嫁人了。陆夫人现在膝下无子嗣,若是岚姐嫁到陆家来,生下的第一个孩子过继到您的名下,你看可好。”陈夫人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肥重的双手在宋芋的手背上拍了好几下。   “我偷偷告诉你啊,服侍我家陈老夫人的老妈子说我家岚娘一看就是好生养的主儿,进了陆家绝对三年抱俩。”   宋芋此时幸好未曾食糕点或者喝茶,不然她准能喷陈夫人一脸,让她清醒一下。陈夫人这谄媚的脸就像在推销的牙婆子一样,真是妄自称高门大户?自己女儿好生养这种事也好拿出来说?   宋芋尴尬的笑着,将手从陈夫人的手中抽出,“陈夫人想必还是有所不知吧,归卿那么好的人却选到了我这胸无点墨的娘子,他也只有他的无奈。”宋芋绘声绘色的说着,甚至颔首攒着一揪帕子在眼眶下虚掩。   “妹妹有个不情之请,还希望阿姊不要介怀。”宋芋主动将手搭在陈夫人的手上,肩部微微耸动,似乎要哭了出来。   陈夫人竟然以为自己三言两语便说动了宋芋,又将一手叠在宋芋的手上,郑重的说:“但说无妨,这长安里就数阿姊我的嘴最严实了。”   听到陈夫人的话,宋芋开始声情并茂的开始了自己的戏,台上花旦唱得一个热闹,台下的陆家夫人也唱的动情的很。   “其实也不算什么秘辛,我家郎君之前也订过两门亲事,只不过那两个小娘子许是没有我有福气,还未过门就过世了,这婚事自然也就没了,不然这天大的好事怎么能落在我身上。”   宋芋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句句都在惋惜陆少卿的不幸。   陈夫人的脸上稍露难色。   “那算命的说,算命的说..说我家郎君是什么天杀...天杀...天杀孤狼?”   “夫人,是天煞孤星。”墨竹收到宋芋的眼神示意连忙更正道。   宋芋心里的小簿子给墨竹悄悄记下了一笔,反应灵敏,这个月的月俸当多加些。   宋芋一拍脑门,连声应和,“对!对!天煞孤星。”   陈夫人此时脸上已经有些挂不住了,她自诩是长安城里里最长目飞耳之辈,千里之外,隐微之中之事也尽在她囊中。   早年间她也知晓些陆少卿的事以及他在官场雷厉风行的手段,若不是倒是自家女儿又心悦此郎,甚至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而自己房中无子,自家阿郎纳得几房有子的姨娘也是猖狂得厉害,已然在陆元身上挫败了个嫡女作为前车之鉴的情况下,她是怎么也不愿意将自己作眼珠子疼的小女儿推出的。   眼下宋芋之意不过让她知难而退她也听过些关于天煞孤星的事,倒是陆少卿真是天煞孤星命格岚姐儿不得被他克死?陈夫人暗忖。   宋芋见她似乎有所动容,不免乘胜追击,“陈夫人啊,当初郎君选我可就是看中了我命硬,若是换了其他人压不住他的煞气,不早就香消玉殒了,你说这好好的话怎么遭这罪受?”这最后一句话就是在提醒陈夫人莫再有心思了。   陈夫人听的可是汗毛直立,冷汗涔涔,险些两股战战。   她现下就岚娘这一个宝贝女儿,若再遇不测,最伤心的还是她自己,她何必为难自己,当即她就打算回去应了闵家的亲事。   闵家上月来提了亲事,陈夫人嫌弃闵家恒郎痴傻多年都二十二岁了连个通房丫鬟都瞧不上他,实乃非岚娘的良配,便当面讽了媒人一道把这婚事给绝了。   现在转念一想,何必抱着陆少卿这棵歪脖子树不放,恒郎好歹是个嫡孙,闵家也好歹是个开朝便存在的伯爵府,自然不会亏待了岚姐儿。   陈夫人自知脸上挂不住了,委身向宋芋示弱,两人又将目光投入了戏台,戏台上咿呀精彩,她倒是有些坐不住了,磨蹭了一会便暗自领着丫鬟离席了。   忠勤伯爵府的主母吴大娘子自是耳闻了这一事,却囿于这主人不便当面偏颇向任何一方的客人。在宋芋离开的时候她倒是十分愧疚,专门遣人包了好几盒宋芋喜欢的青团果子让她带回去。   看戏的时候她倒是一直注意到了宋芋那边的异样,所幸宋芋向来不喜欢坐显眼的位置,其他夫人也正看戏入迷未曾注意到,她也只好殷勤的招呼着帮衬着不让她们被分过神去。   宋芋或是习以为然,或是从未在乎过。   就算受这种屈辱,她能怎样?撒泼打诨?还是歇斯底里?这些都无济于事,不禁要落个挨数落的笑话,回去还得受那个小祖宗的冷面。   陆元是从来不会心疼她。   她自知和陆元就是天壤之别,陆元是天上下凡的谪仙,自己是淤泥臭沼泽中的瘌□□都不足为怪。 第78章 芋x元   “夫人,可想好对策了?”墨竹在一旁打着扇,看着美人榻上卧着一手卷着话本任由自己喂着玉盘里葡萄懒洋洋的宋芋满是担忧。   墨竹在宋芋和陆元成亲之前便在这府里值事了,陆元那阴沉的脾性她倒是能知几分。   “对策?什么对策?又不是第一次了,他陆元这次能吃了我不成?”宋芋望着空空如也的白玉盘,她啐了口葡萄皮,“豆蔻!去再取些冰镇的瓜果来,这天闷燥的紧。”   一旁正在给她染丹蔻的豆蔻得令起身往外室跑去。   宋芋未握书的一只手,五指都缠着丹蔻叶,叶里面包着捣碎的丹蔻花瓣。她自来不喜欢太过艳丽的颜色,豆蔻倒是每每都很能得她心意,白玉青葱上粉嫩少女水嫩的红倒是刚刚好。   墨竹摇扇的手顿了顿,看着小几上堆积的几本账簿思忖几番还是决定旁敲侧击一番,“夫人,少尹这连着几天都是休沐,想必回府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这一番话意在提醒宋芋,陆元托付她掌中馈,若是回来看到这堆积如山的账簿再由着昨天的事情想必要发好大一番火气。但宋芋也是个不服输的主儿,大火连天,还不是殃及她们这些池鱼。   墨竹想着上次被陆少尹罚俸三月,心里就隐隐作痛,与其隔岸观火,不如冒死劝谏。   “来!吃一个。”墨竹感觉到了光滑冰凉泛着果香的物件塞在自己手里。   她定睛一看,是一块刚冰镇好的西瓜。   “吃啊!”宋芋一口咬下一大块红色的沙瓤,汁水沿着嘴角汇在了下巴,阳光透过纱窗洒在她的侧影上有一圈淡淡的光晕,净白的脸上的绒毛都能看到,脸颊也是红扑扑的,颇有几分少女感。   墨竹轻嘬了一口西瓜,汁水饱满,香甜可口,许是西域进贡的佳品。应是圣人疼自家外甥,但每次有什么好的,陆元都一股脑的往宋芋这处送。   每次他那张棺材玉脸都冒着森森的凉气,负着手淡淡地说着自己不爱吃不喜欢才给宋芋口是心非的样子墨竹都能仿得有七分相识了。   宋芋成功的用美食收买了她让她闭了嘴。   墨竹暗诽,哎殃及池鱼就殃及池鱼吧,夫人平时给她们添的俸禄总能抵少尹的罚俸了吧?   “夫人当心贪凉伤了身子。”豆蔻看着小几上的果核有些吃惊,宋芋战绩颇丰,两只桃核,四只杏核,两块西瓜皮,又强行给自己灌了三碗酸梅汤并强调这是在消食。   宋芋抚着自己微微凸起的小肚子颇为满意,陆元对自己无半分感情,但在吃食穿衣上从未亏待过她。若不是伺候的人提起她都不知道那些东西那么精贵,有些还是圣人赏的,全都一股脑的给她匀来了。   她细细的用绢布擦拭着嘴,在滴着玫瑰香油的盆里将手洗净,用用盐水漱了一番口后,困意又泛来了。   春乏,秋困,夏盹,冬眠。   这是宋芋的四季。   豆蔻和墨竹合力撤去小几,宋芋舒舒服服的伸展着双腿在美人榻上开始小憩起来。宋芋是向来都是很嗜睡的,墨竹几人刚刚伺候她的时候她经常犯困又食酸物,以为她是怀孕了,又瞧着陆少尹虽是面上不说但对她甚是上心。她们几个女使想着这夫人肚子里的孩子定是金贵的很,连带着伺候她更衣都是小心翼翼的。   豆蔻将将半卷的纱窗又放下些,屋子里又多置了两个冰盆,在香炉中焚上了鹅梨帐中香,香气袅袅,宋芋的渐入梦境。   ...   宋芋是闻着饭香醒来的。   日头早已偏西,屋子里有些昏暗,宋芋自小便不喜黑,唤着豆蔻来点灯。   火折子的声音响起,昏暗房间的一隅摇晃着莹莹光亮。又亮起了一盏灯,宋芋半撑着身子侧视着墙上摇曳着一抹男子的影子,眼神还有些模糊,再细看,那人身上摇晃的玉。   宋芋整个人微微一怔,清醒了不少,是陆元的贴身侍从――奉壹。   宋芋如芒在背,感觉有一双眼睛在自己身上游走,并夹携着丝丝怒意。   来者不善啊!   挣扎许久宋芋转过头来,便对上了陆元那双微挑的丹凤眼。因着这双丹凤眼,陆元平日若是板着张脸便是不怒自威的,现下他本就阴沉的面上更加了几分威严。   她倒是有盘算陆元近来应该会来这儿一遭,但是没想到那么快。   她耸了耸肩膀,心里舒了口气,打算先发制人。   “陆...陆少尹,幸会幸会啊,怎么今儿个有兴趣...”宋芋心间忐忑,她自知话不对,便立马改口,“什么风将你给吹来了?”说话都磕磕巴巴的,更露破绽。   糟糕...话说完宋芋才觉不妙,她往有些酸胀的头上拍了拍。   陆元凤目一挑,本脸上还有些许笑意,现在尽是漠然,“哦?这是我家我有什么不可来的?”   一语惊醒还灵识不清的宋芋。   “自然是,这是你家陆少尹想横着走都没关系啊。”   “陆少尹?”陆元说话的声气又重了几分,眼神也凛冽了许多。   “夫...夫君,夫君。”宋芋对‘夫君’二字很是生涩,但又生怕惹了这小祖宗不高兴。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陆元似乎很满意,宋芋看着灯光下他的面容又是柔和了几分,缓缓道来的声音伴着若有若无木质香的声音将她笼罩,她甚至心里生有不该有的想法。   “我最喜欢你这识好歹的样子,倒是会将自己的位置摆清。”陆元看着她脸上因熟睡后泛起的红晕被自己冰冷的三言两语消散并面带挫败的样子颇为满意。   这是他陆元的乐趣。   欺负宋芋,和宋芋斗嘴,假装生气,再让宋芋哄自己。   只是他从都是不露声色。   宋芋晃过神来,她自己总结的人生三大错误又应验了:一是母猪会上树,二是陆元爱上自己,三是自己居然相信陆元爱上自己。   显而易见,母猪上树可比后两者容易多了。   房里的气氛一度降到了冰点。   宋芋突然意识到了人生的第四个错误,在刚睡醒不带脑子的情况下和陆元斗嘴。   根本吵不过好吧!   “少尹,可是要用膳了?”奉壹收到了宋芋传来的求救眼神信号。   “可。给我更衣。”宋芋现在才注意到陆元的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眼里氤氲湿润,外衣松松垮垮许是才沐浴过不久。   宋芋立马下榻趿着鞋准备逃离,毕竟和陆元单独相处久多一刻她都觉得夭寿。   陆元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咸不淡的问道:“你去那?”   她一时找不到好的理由。   陆元目光灼灼,在她脸上搜寻着破绽。宋芋却极厌恶陆元这种如审问犯人的眼光,自己仿佛就是他的掌中之物。   “去唤人传饭到膳厅,去唤人服侍你啊。”宋芋急中生智,暂时稳住阵脚。   “这不就一个现成的大活人吗?”陆元捏着她的手又收紧了几分,眼神满是质问。   “奉壹,夫人身体不适,传膳到潇湘馆。”   奉壹拱手应喏,将手中端持的衣物放到了宋芋手中,眨巴了几下眼神示意她自求多福。   宋芋心中冷冷地呵呵两声。自己能吃能喝的,身心通畅,过几年说不定能舒服得身宽体胖。倒是比小肚鸡肠的那位适多了。   陆元还是不满意宋芋伺候自己穿衣的拙劣技术,他看着自己交叠错位的衣襟,眉头的三道痕迹更加深了,他决定将宋芋近三日的瓜果给克扣了。   陆元总是能一击致命找到他的敌人,宋芋的软肋。   吃食。   *   陆元吃饭喜欢别人伺候,他倒是颇为满意今日这个布菜的位置。   一小叠清炒虾仁、一盘糟鹅掌、酒酿清蒸鸭子、一碗荷叶粥置放在离他最近的位置,他喜食清淡,向来眼中也只有两种菜,一种是自己喜欢的,一种是宋芋喜欢的。   什么糖蒸酥酪、桂花糖新粟粉糕着些甜腻的紧的让他讨厌的东西偏偏又是宋芋最喜欢的。   宋芋站在一边给她布菜,一边吞咽着口水,看他无情的冷落在在自己这里颇为受宠的几位“佳丽”。   “叫你主中馈主的怎么样了。”陆元半阖眸,咀嚼着鸭肉,眉头微微皱起,看来这清蒸鸭肉并不是很令他满意。   “还可以。”宋芋又咽了口口水,怯生生地说道。   “还可以是怎样?”陆元将木箸放下,许是没放稳,一支木箸掉在了地上。   宋芋一惊,急忙蹲下生身去捡。   “放下!”陆元说话依旧是不咸不淡,隐约带着几分命令。   “坐下。”   陆元取来勺,挽着袖子慢条斯理的给她盛着山药粥,淡淡地说着:“我可是夸了你识大体。”   陆元将山药粥置放在宋芋面前,又屏退了服侍得人,门牖阖上的那一刻,气温骤降。宋芋甚至觉得自己来到了京兆府的暗牢里面,而陆元是高高在上的主审官,她只是待审的阶下囚。   宋芋只是稍稍看了一眼山药粥都感觉那不是她的心头好,一抿尝就更加难受了,不咸不淡,对嗜甜、嗜酸的她来说无异于饮白水一般。更要命的是这不咸不淡的感觉总是能让她联想到陆元说话的语气。   可是迫于陆元的“淫威”,她还是得喝,并且要干干净净的才能凸显她对陆元美味馈赠的“感激”。   宋芋耷拉着头喝粥,陆元就盯着她,看着她吃瘪的样子,他觉得甚是满意,甚至有种想要摸一摸她头顶的冲动。   陆元饮了口龙井,漫不经心的讲道:“山药粥属性温,能生热、暖胃、助阳、益气,适合你这种阳虚畏寒的人吃。”他将茶杯放下,右手食指叩击着桌面,一叩一顿,“我让你主中馈,是让你打发时间,好与不好都无所谓。看了账簿,你倒是做的极好的。”   陆元向来对宋芋话不多,难得破天荒的带些温情说那么大一段话?莫非里面有诈? 第79章 芋x元   宋芋倒是不想思量陆元的怪异反常。   她现在委屈极了,吃着不喜欢的东西,还要担心一下一会事否还有肚子去食糕点。   陆元见宋芋半晌不应,又叩了叩桌面,“你就没有什么该说的没给我说吗?”   宋芋瞬间醍醐灌顶,小心脏很是谨慎地跳动了起来。   坏了!想必是忠勤伯府里面的事情传到陆元耳中了。这才两天啊!陈夫人真是别两日便让她刮目相看,她算是领教到了。   横竖都是一条死,现在估计陆元的制裁之刃都卡她脖子根儿了,她还不如主动服个软,吃个瘪,反正总有机会找回来的。   陆元看着宋芋缓缓抬起头来,一双桃花美目里面有些湿润,就像受伤的小鹿。   陆元心头一悸。   这谁见都怜的眼神是个男人心头都会软,陆元今日尚且有事情吩咐她,便在心里给她留的那亩三分地里面稍稍地心软了一下,连带着说话的声音都柔和起来了。   “是有事瞒着为夫?”陆元凤目稍挑,饶有兴趣的盯着自己“宣判席”下的掌中之物。   宋芋点了点头,越发的委屈了起来,忠勤伯府的事若是说出去自己估计三个月的瓜果都被克扣了。若是不说,陆元对真相的偏执程度可谓极致,自己估计要在这里和他不闭眼死磕上几晚上都不能罢休。   “是。”宋芋自知理亏,说话都音如蚊蝇,但还是一五一十不带添油加醋的将自己处于弱势被攻击若是不反击就被吃的骨头都不剩的境地声情并茂的演示了一遍。   “陈侍郎家的夫人倒是殷勤的紧,都开始为我张罗妾室了,看来陈侍郎家中倒是安宁的很。”陆元说话依旧不咸不淡的,未见有一丝情绪的起伏。但毕竟和陆元交手也有些年头了,宋芋倒是后知后觉感受到了他最后一句话里面的深意。   良久,陆元依旧品着他常年不离口的龙井,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倒是让宋芋心里的大石缓缓落下,不过她心里早就骂了陆元千万次陆狗了。   恐是有诈,宋芋小心翼翼地用着平生最温柔的语气试探着陆元的意思,“夫君这语气,许是早就知道了?”   “娘子可真是冰雪聪慧啊,倒是缓轻了些为夫与你说话还得细细遣词造句希望你听懂的烦恼呢。”   宋芋想起自己那天所说的话很是羞愧,脸红到了脖子根儿。   “我的好娘子,你就不问问为夫听到了些什么吗?”陆元将腰间的折扇抽出,持着扇头将扇柄击在自己掌心,一扣一响,与屋中的滴漏声调应和。   他在等着宋芋的回应。   宋芋依然是默不作声,她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准备任由陆狗处置了。   “说我,不举,再者,天煞孤星。”陆元说话时眯着眼睛,脸上带着笑意,宋芋自知这才是他最危险的时刻。   “不过啊,为夫举不举,娘子确实有发言权的。为夫现在要好好保重身子了,若是走在你前面岂不是负了这天煞孤星的美名?”   “对了!我今天可没打算找你算这茬的,我本打算月底再找你算的。”   宋芋看着陆元嘴角微微上挑的弧度,语气里带着调侃的意味,心中暗骂一声狗贼!   陆元向来时最会抓别人软肋的,在京兆府他便是手段狠辣的少尹,对于那些在死牢里还将自己缩在高风峻节壳子里的人他向来有一套,他从不行屈打成招、威逼利诱一法,他直击心里最软弱的地方,总是一击致命。   陆元品完了最后一口龙井起身离开时又想起正事,止住了脚步。   “对了,下月初五父亲生辰,你也要一起去。”   陆元的话从来没有可以否定的余地。   听着陆元的步子走出了屋子,宋芋一下子就泄气了,整个人耷拉在桌上看着那些她爱吃的美食俨然没了兴致,食不知髓大抵如此。   不过,好在,陆元这次算是慈悲了一回,宋芋本以为可以逃过一劫,还是被折回的奉壹泼了凉水。   “夫人,郎君说总觉得不惩罚你不太好,但又心疼您。所以只是罚你十天的瓜果饴糖,以及誊抄女则十遍,还希望您有空去后面清辉阁的佛堂礼佛,少尹希望你对他能有所忏悔。”奉壹现在说话一板一眼的完全就是复刻版的陆元,宋芋倒是明白了,今日帮了她的人都遭殃了。   宋芋心里又在咒骂陆元了,好你个陆狗,现在我可是精神和身体的双重打击啊!   *   陆元走去书房的路上,突然打了个喷嚏。   他搓了搓手臂,思量一番,他向来身体好,最近朝堂上又未与那些老头子有口舌之争,立马结论:一定是宋芋在咒他!   “少尹,可要多注意身体。”一路小跑来的奉壹将披风搭在了陆元的肩上,他将手搭在陆元的肩膀上极其语重心长的说道:“少尹可要多注意身体,万一...”万一真的比夫人先去了怎么半?   这后半句他为了自己的小命自然是不敢说出口的。   陆元极其嫌弃的盯着奉壹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奉壹收到陆元的眼刀急忙将手撤了下来,挽起袖子在刚刚搭过的位置一阵扶扫,他家少尹向来是不喜欢与他人有过密的身体接触的。   陆元径直走近了书房,顺手将书房关上。   门外的奉壹吃痛的捂着鼻子,少尹几天可是奇怪的很,已经莫名其妙的将自己关在门外两次了,他今天可没想给夫人说好话啊。   陆元今天究竟是有些烦躁的,宋芋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他已经不享受和宋芋之间赢的乐趣了。他不喜交际,连带着对同僚的内眷更是不甚了解。一想到有个能让宋芋主动暂时吃瘪的人他心里就一阵窃喜。   今日他竟然有些想关心宋芋,本是扼杀了这想法,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见晚膳多为宋芋爱吃的糕点甜食,他居然开始担心宋芋的牙病是否会复发。   罢,后面看倒是他自作多情了。   至于说他天煞孤星这么一会事他倒是不在乎吗,毕竟当初确实和他议过亲的女子,而后家中或出了事或自己遭了难,反倒这宋芋倒是完好无损的。   再说他不举一事,他倒是郁闷了好一阵。   批阅公文时他听到背后窃窃私语的两位下属想要给他找郎中治病的想法,他手一抖,差点把之的尾巴画到另一册公文上。   难怪最近这两位老下属看他的表情总是对他多了些父亲般的慈爱与暗自的惋惜,难怪最近送到自己手上的鹿茸、当归越来越多了,这些人可真是会投其所好。   他今日赶着休沐回来本怀着将宋芋撕碎的想法的,谁知雄赳赳气昂昂的英雄还是败在了美人榻上娇睡得美人身上。   陆元一想起下午的情景就有种莫名的冲动,从脚底直蹿到天灵盖的热支配着他的七情六欲,一想起来便小腹隐隐索索有蚁在噬啃的酥痒。   他向来记得宋芋有午间休憩的习惯,也是深知她未睡醒发脾气的威力,但他偏想铤而走险,来把刺激。   他一进内室就是一副香艳的画面。   夏季的衣裳本就单薄,宋芋的睡姿向来便不好,上襦半敞敞,春色微露。她侧躺玲珑的曲线展露的淋漓尽致,修长白皙的小腿也露了一截。   陆元一看便如触电一般移开了目光,他自性情清冷,经年不沾女色。表面还是一副淡漠圣人的样子,但是耳间和脸颊竟泛起了绯红,心里的五味杂陈早就被打翻了。   “少尹,可要食些酸梅汤。”他听到奉壹的声音随着脚步越走越近,他急匆匆的走到门口将门拍上,只闻门外有一声惨叫。   可他却不管,这满园春色可要关的住才行。   陆元今日想必已经念了不下百遍的清心咒了,但他心里还是在起涟漪。墨聚在笔端,浓重的一笔就滴落在了宣纸上。   罢,现下又要去净房了。   *   宋芋浸在浴盆里将近半个时辰了,她倒不是为与陆元争锋相对自揭短处而气馁,而是突然想到要去参加陆家老爷子的寿宴便有些烦闷。   陆家,估计养的狗都不待见她。   陆元说她识好歹,那是自然的,她从来都很清醒的认识她和陆元的关系。   陆元是朝堂上杀伐果断的重臣、当今最得宠皇子的老师,甚至以后或许是帝师,他未来可期。而她家父亲之前在朝中的名声可真算不上太好,出阁后除了陆元这座大靠山她或许毫无他物,前途茫茫一词用在她身上也不合适,她从进陆家门的那天起便无可期。   今日她之所以服软是确实被陆元戳了软肋,她与陆元成亲三载,陆元从未碰过她一次,就连刚开始她主动帮陆元着衣他都很抗拒,甚至会当着她的面抖尘。后来慢慢的陆元觉得欺负她有意思才会故意折辱她让她更衣。   她是不喜欢定北侯府那座老宅的,圣人亲笔御书的牌匾压的人喘不过气来,更别说里面向来就会以身份论事习惯见风使舵的人。就连下人也没给她个好脸色看,陆元在的时候会唤她三少夫人,陆元不在的时候,继母对她连下等房里有诸如大丫、二丫称呼的三等丫鬟都不如。   --------------------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本开《绿茶美人》(美食、穿书)专栏收藏下吧   这几天开始日万狂写o(ini)o   中二少女何皎皎穿入一本言情文中   很遗憾,在这才子佳人流水桃花的时代。   她既不是头顶白莲灿光的冰清玉洁女主。   亦不是恋爱脑与事业脑齐飞的反派佳人女二。   而是脸上布满了主角脚底板印的炮灰女配。   按照原书剧情走向:   出生微寒而又生得一张祸水脸的她会被反派男三裴晟的正室作为邀宠的工具献上去。   深得裴晟心水后,半分甜头未捞到的正室却醋海翻波,一把妒火直烧这个云鬓纤腰的娇弱美人。   最后她会被裴晟这个薄情寡义郎抛弃,并在一场苦心经营的算计中,成为一个污点烙印在美强惨男二的月白轻衣上。   惨遭算计的裴昀自此彻底黑化,而何皎皎也因他终日冷言冷语相对而郁结于心,终落得个崩血难产的苦果。   何皎皎(手作达咩):坚决对包办剧本say no!   为了保住小命,她准备抱紧裴昀闪闪发光的金大腿。   原因无非有二:   -裴昀生得好,手里有大把华子还是个病秧子,娶得少,还去得早。^_^   -裴昀是本书的美强惨男二,黑化后势力强大,在他的鸡翅下躲风雨,很安全!   深思裴昀对自己的师姐,本书的白莲花圣母女主爱而不得,最后郁郁而终。   何皎皎便熬更守夜,深入贯彻学习《合格极品绿茶是如何炼成的》   日复一日,她头上的白莲之光愈发皎洁。   同时,她也发现,那个阴鸷狠戾的病秧子似乎是爱上自己了。   1.本文有大量的美食描写哦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