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才不要给末世大佬当宠物呢[穿书]》作者:千荷泽   文案:   沙雕甜爽文!求收藏!   本文又名《女主千方百计逃跑》《男主不费吹灰之力追回》《我在末世称王称霸》《真爱无界之主人别跑》   ------   穿书后,何颜成为了末世大佬的爱宠。   末世生活实在太闲散,物以稀为贵的道理,大佬不吃 人了,改为饲养。   某天,何颜意外获得霸体,丧权辱国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假装憨态可掬但随时都想逃跑的御姐女主VS长得眉清目秀却战斗力惊人的狼狗男主   ------   女主制霸前场景:   老大(男主):来,握个手吧,乖。   老大(男主):去把球捡回来给我,快。   老大(男主):明天钻火圈儿,你准备好了吗?   ------   女主制霸后场景:   何颜发现自己一夜间从弱鸡变成了霸王花   她看着老大,得意地笑:滚过来,握个手。   何颜:去把球捡回来给我,快。   何颜:明天钻火圈儿,你准备好了吗?还有胸口碎大石也顺便练一下哦。   何颜:今晚陪床,洗香香后来我房间。   内容标签: 末世 甜文 穿书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何颜,乔司 ┃ 配角:老二,老三,老四,老五 ┃ 其它:不重要   一句话简介:论如何吊打末世大佬 第一章   何颜脚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顺着过道朝自己办公室走。   尖锐的鞋跟铿锵地撞击着地面,她飒爽的职业装把身材包裹得凹凸有致,大波浪卷发知性地披散在身后,所到之处引得同事们纷纷侧目。   她享受着被人注视,在她看来,这份引人注目的魅力是自己应得的,包括现在出版公司总编的职位,也是她拼了命熬到手的,正是因为自己足够努力,才有了现在可以对单位那些虾兵蟹将们颐指气使的机会。   何颜勾起嘴角,不屑地瞥了一眼编辑办公区的那些小喽们。   在刚刚结束的会议上,她不分青红皂白对他们不留情面地一阵痛骂,那感觉太爽了。升到总编的一个月以来,她渐渐品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因此愈发膨胀。   她抬手潇洒地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登时吓了一跳,只见办公室里站着个男人。那人精瘦,身着一身黑色休闲装,前额的头发长长的,把眼睛都遮上了,猛地一看竟然分辨不出是人是鬼。   “你……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谁让你进来的?”何颜连珠炮似的发问。   那人微微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接着用一种近乎于老烟民的嗓子说道,“何总编,我是《大领主》这本书的作者,之前联系的编辑跟我说,是总编这里没过审的,但是没给出退稿理由,所以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   原来是这种事儿。   何颜轻哼一声,走到办公桌前,颇有架势地在转椅上坐下,“没过审就是没过审,我是出版社的总编,不负责接应作者,如果每个投稿的作品我都要亲自去沟通的话那我这一天也不用干什么了。”   “看在我大老远过来的份儿上,给我个理由吧。”那人固执地站在原地,发丝后的那双眼睛若隐若现,直勾勾地盯着何颜。   “想要理由是吧?那好,”何颜左右微微转动着椅子,下巴扬得高高的,“我认为你写的不好。”   “哪里不好?”   “这种武侠题材对世界观的描写要求很高的,我认为你没有达到。”   “我的书是末日幻想类。您该不会是连看都没看过吧?”   这就尴尬了。   何颜也不是没看,她记着自己是扫了几眼简介的,但现在早就忘干净了。   “谁说我没看啊?你跑这儿质疑我是闲的吗?有那功夫回去多写好的作品,不是比什么都强?快走快走,我这还一堆工作要做呢。”   说着,她叫来助理,几个手下合力把人“送”了出去。   解决完了不速之客,何颜又把手下的几个编辑骂了一通,理由就是――总编的安保工作没有做好。   待处理完乱七八糟的事情后,她突然发现自己桌角上竟然放着一本打印版的《大领主》。   拿到手里翻了两眼,才想起这部作品讲的是,在污染日趋严重的未来,一种恐怖的病毒开始肆虐,被感染者告别人类的身份,成为新的物种,并以人类为食,世界迎来了新的主宰者……   “嘁!什么狗屁内容啊!”何颜随手把打印稿扔进了垃圾桶里,又嫌弃地拍拍手,准备订餐。   一天的时光在忙忙碌碌中很快就过去了,下班时间一到,她就拎着包包,婀娜地走出办公室。   “何总编再见!”   “总编再见!”   编辑们纷纷礼貌地起身打招呼行注目礼。   何颜看都没看他们,说道,“希望你们明天没人犯错,快让我省点心吧。”   目送她离开单位,“小喽们”面面相觑,如释重负地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何颜来到停车场,找到了自己刚刚按揭到手的那辆白色奥迪。这车是她奖励自己升职的礼物,她相信,只要努力,车会越来越好,房子也会越来越大。   拉开车门坐进去,闻着新车散发的尊贵香气她心满意足地笑了。   发动车子朝出口移动时,她突然惊恐地踩下刹车,车身微微一晃,停住了。   何颜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抓起副驾驶座位上放着的一份打印稿,封面上三个大字让人直冒冷汗――《大领主》。   第一反应让她立刻回头查看情况,车后面除了两只购物袋什么都没有。   “有病吗?”她把打印稿丢回座位上,气得眼冒血丝,“他是怎么把这东西放到我车上的?”   冷静一想好像不太可能,开门撬锁的活儿,他一个写书的,哪儿能那么大本事啊?而且就为了这么点事儿……不值当!   难道说是自己之前随手放的没意识到?   她怀揣着这样的疑惑再次发动了车子,准备待会儿下了车就把那讨厌的东西丢掉。   今天阴天,虽然时间还不晚,但外面的天空早已黑压压的,看起来像是在酝酿着一场酣畅的大雨。   何颜刚把车开上主路,细密的雨丝就划在了车窗上,视线立刻模糊了。   她启动雨刷器,也不知前面到底是什么情况,路上堵了长长的一排,半天才能挪动几步距离。   等交通终于顺畅后,天更黑了,雨也更大了。   “要赶快回家才是,可别下什么冰雹,再砸坏我的车。”   一想到车子会有“危险”何颜就止不住地焦虑,同时后悔当初没买涉水险,万一雨水大,把车泡了可就糟了。   她胡思乱想着,车速也不自觉地加快了。   雨刷器紧赶慢赶地工作着,可雨水就像擦不干净的糖稀,越刮越浑,让人心乱如麻。   何颜三分看七分猜地行驶在机动车越来越少的路上。   奇怪!   她心里犯嘀咕,这不早不晚的,车都去哪儿了?   又过了一会儿,眼前甚至一辆车都看不见了,黑得连路灯都没有。   打开远光灯,前方的景象让她瞬间傻掉了。   “这是哪儿啊?”何颜探头查看。   这会儿,雨竟突然停了,只有雨刷器还在孤零零地摇摆着。   车窗外分明不是家附近的样子,分明不是城市,就连道路也分明不像板油路面那样的平整,而是坑坑洼洼的……   何颜使劲儿甩了甩头,又狠狠地掐了一把大腿上的肉,她觉着自己多半是做梦了,可是那清晰的疼痛感又绝不可能是梦里会有的。   倒也没啥。   她开始安慰自己,不是开的直线嘛,可能市里修路是吧?呵呵,所以只要掉头开回去就能回到主路上了。   嗯,就是这样。等离开这个鬼地方,必须打电话投诉市建部门!搞什么搞啊?好好的城市弄得跟荒村一样。   她两手搭在方向盘上,刚要调转,就被车窗上突然出现的狰狞面孔吓得扯开嗓子喊了出来,“啊――!”   只见那张脸仿佛被人从中间劈开的一样,左半边是有血有肉的人,右半边却是干尸模样,还露着一排大白牙冲自己笑着。   何颜浑身颤抖,眼泪鼻涕止不住地流,拼命掐身上的肉,试图将自己从“梦境”中唤醒,可是无济于事。紧接着,又有几个身形枯槁的家伙们出现了……   车身在动,是被外面的“人”摇晃的。   糟了,他们要把车子掀翻!   何颜急疯了,不停地尖叫,不停地试图发动车子,终于,在驾驶侧门被拉开的瞬间,她吓得晕死了过去。 第二章   把何颜从昏迷中唤醒的是脖子上隐隐约约的疼痛。   她翻了个身,从侧卧变成仰卧,用手揉动疼痛处,又左右晃了晃,这才给自己下了“诊断书”――落枕了。   歪着脖子坐起身,她开始打量自己所在的这处……大空间。之所以说它是大空间,是因为实在无法准确描述这里到底是客厅,还是卧室,好像大杂烩一样,所有深色的木质家具都堆在这儿,虽然看不出拥挤,但因为摆放得毫无章法可言所以显得有些混乱。   奇怪的是这处大空间里一扇能看向户外的窗户都没有,照明全靠蜡烛,何颜在墙壁上搜寻,终于发现这里并不是没有窗户,而是所有的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   一股难闻的霉味儿钻进她的鼻腔,何颜控制不住,打了个喷嚏。   “阿嚏!”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下的墨绿色环形垫子,无论怎么看都像大号的狗窝。   她挠头,难道自己是被……绑架啦?   不对。   何颜猛地回忆起之前的那一幕,她记得大雨天,自己开车,莫名其妙来到了一处荒凉之地,接着……   “啊!”她惊叫了一声,不敢再回忆了。   然而回忆才不会说停就停,那些狰狞的、丑陋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阴森面孔就那么黏糊糊地浮现在她眼前,挥之不去。   何颜闭着眼睛,双手插进细密的发丝里,试着安抚自己的情绪。   “我到底在哪儿?是做梦吗?不,不可能是梦,不然现在又是怎么一回事?”   正想着,她听到门外有脚步声传来,出于恐惧,何颜一个箭步冲向那张硕大陈旧的沙发,嗖地一下,钻到了下面的缝隙里。   几秒钟后,那两扇雕花木门被推开了,发出吱呀一声,一双黑色皮鞋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皮鞋是磨砂面的,样式倒没什么特别,就好像那种穿了很久但质量很好的鞋子,泛着古董般的光泽。   那双鞋定在原地好一会儿,何颜听到那人小声嘀咕,“人呢?”   他是在找我吗?她想,随即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咽了口唾沫。   那人发出一些细碎的声音,何颜竖起耳朵听。   是什么声音?他在干什么?   “明明味道就在这里啊。”那人继续嘀咕。   何颜倒吸一口冷气。原来刚刚的声音是他在……嗅。   何颜捂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同时心道:什么样的人才会通过嗅觉找人啊?太可怕了吧!我完了,我完了,我完了。   那人好像锁定了她的位置,双脚朝她这边迈步,走到沙发旁停下。紧接着,何颜看到一双手拄在地上,那像极了自己平时趴在地上找东西的动作。   可是那双手,骨骼筋肉分明,吓人得要命,就像枯树枝一样,嶙峋得暗淡而纤长。   何颜突然意识到接下来自己即将会看到什么了,她浑身颤抖,感觉随时都会挤出几滴尿来。   数秒钟后,如她所愿,沙发下有限的视线范围内出现了一张脸,但她没猜到的是,那张脸是属于人类的,而且还出乎意料得好看。   这……他到底是不是人啊?   何颜抖得更厉害了。   “你果然在这儿。”那人说。   从表情上来分析,他并没有生气,反倒有些惊喜。   “你不可以乱跑,会很危险的。我的上一只宠物就是爬到沙发下面被活活压死的。”   什么?上一只宠物?被压死的?   难道这家伙还养狗养猫吗?这是什么闲情逸致啊!   那人拍着地板发出命令,“出来。”   何颜眼睛都不敢眨,颤抖着摇摇头。   “我不会伤害你的,你快出来啊。”他再次拍击地板。   何颜继续摇头。   “不要像其他人类那样多疑,我说过不会伤害你就一定不会。”那人好像失去了耐性,直接把手伸进沙发底下,拖着何颜的腿把她拽了出来。   他像抱爱犬一样把她抱在怀里,他个子高高的,所以显得她更加娇小,果真像个宠物一样。   “抖得这么厉害?”他蹙眉,飘逸的双眸与她对视着,有几分关切,也有几分好奇,整张脸写满了冷峻,却并不是苦大仇深的冷峻,而是与世无争,不喜不悲的那种淡漠之感。   他长得可真好看。   何颜心中感慨,随即开始谴责自己,天啊,都什么时候了,我在想什么?这家伙明明就是个大怪物啊,有什么好看的。   确实,顺着那张英俊的脸庞往下看到脖颈就开始不对劲儿了,脖颈下方分明是干尸的样子,筋肉像被烘干了一样紧贴着骨架,恐怖至极。   何颜别开目光不敢看他,虽然发抖,但因为实力悬殊,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也只能任凭他抱着。   那人像安抚她一般躺到床上,把她夹在腋下,手不停地在她身上像摸狗一样,温柔地,力道均匀地摩挲。   他身上一股腐朽的味道,好像那件厚重的黑色大衣很久都没洗过了,何颜皱着眉头忍受着那种呛脑仁儿的感觉。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这家伙不会对我做什么不轨的事情吧?何颜仍在抖动。   情急之下她开始闭上眼睛装睡,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等遇到合适的时机再溜之大吉。   这里没有钟表,也看不出是白天还是夜晚,她度日如年般地感觉过了好长时间,才敢眯缝起眼睛看一眼那人,只见他好像睡着了,眼睛闭着,纤长而浓密的睫毛踏实地盖在下眼睑上,浑身都散发着一种恬静之美。   该死,我又再胡思乱想什么?   何颜收起自己疯狂的想法,开始踏踏实实地预谋逃跑计划。   床距离门大概十米远,按十步来计算,以她现在落枕的情况来看最快也要三五秒到达,如果拼速度跑过去,那必然会吵醒床上的这位,他的大长腿想追上自己还不是秒秒钟的事儿?   不行,绝不能打草惊蛇。   何颜看了眼他,还在睡着,手掌仍盖在她的身上,使她行动受阻。   她原地翻动身体,他感受到了她的蠕动,也跟着翻了个身,这下可好,束缚从一只手变成了两只手,她被他抱在怀里,就像个娃娃一样,不仅逃跑计划变得难上加难,而且胸口还很有压迫感,让她呼吸不畅,只得大口大口地喘气。   逃跑A计划失败。   当那人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看自己怀里的“宠物”,此时的何颜已经因为拼命地用口鼻呼吸而极度口干舌燥,双唇干燥得像蛇蜕掉的皮一样,皱裂着。   那人起身下床,朝门口走去。   太好了,等他走了我就逃跑!   何颜双手攥紧小拳拳,期待着尽快逃离这个鬼地方。   可是那人走到门口,突然停住脚步,回身看何颜。琢磨了一会儿,说道,“我觉得你还会乱跑的。”   说完他又朝她这边走过来,在屋子的一角拖出一个大铁笼子,不费吹灰之力地搬到屋子中央,把何颜抱到里面,锁好。   那人满意地点点头,放心地走了。   何颜看着这大号鸟笼一样的“监狱”万念俱灰,双腿一软,坐到地上。   她的眼前,摆放着两个大碗,像猫狗专用的那种饭盆,一个里面放满了饼干,另一个里面是水。   这一刻,何颜的精神世界彻底崩溃了,她看着眼前的情景没控制住,大哭了起来,可是因为身体缺水,哭了半天愣是一滴眼泪都没流出来。   “我何颜上学时候是三好学生,参加工作是优秀个人,我拼成了出版公司的总编,我这么努力为的就是扬眉吐气,可现在呢?这是什么鬼啊!”   命运跟她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此情此景,她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都荡然无存,就好像满载着劳动成果的电脑突然被格式化了一般,再次开机,一切不止归零,准确地说是负值起步,眼前是宠物专用三件套――铁笼、饭盆和水盆。   这要是放在从前,何颜一定会勃然大怒,再打电话把有关部门投诉个遍,可是现在,她隐隐约约知道自己遭遇了什么。“士可杀不可辱”这句话说起来固然慷慨激昂,但使用它也是要分场合的,例如现在,就很不适合。   何颜探身把水盆端起来,她实在是太渴了,渴得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渴得无法拒绝容器的造型和顾不上思考它曾经装过什么东西,渴得顾不上脸面、尊严等这些她曾无比在意的事情。   她闭上眼睛,忍受屈辱般地大口大口地把盆里的水一饮而尽。 第三章   被关在铁笼子的时间里,何颜开始尝试思考逃跑计划B。   对于强势惯了的何颜来说,承认自己被怪物当成了宠物是件特别不容易的事情。   还记得曾经一位室友临时有事让她帮忙照看几天宠物狗,何颜把狗关在笼子里,她坐在笼子外面对那只造型乖巧的贵宾犬说,“你看你多幸福啊,有自己的小房子,粮食和水不断供应,也不用自己拼搏赚钱,只管混吃等死就好了,这样的生活可真让人羡慕啊。”   现在她才知道当初的自己是多么的愚蠢,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失去自由远比失去生命更可怕。   然而,以现在的处境去回忆曾经的那些事情毫无意义,事实上,身处这种摸不着头脑的险境中,之前的人生就好像离她远去了一般成为了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幻境。她想要把这离奇的遭遇搞清楚就得先逃出去,而想要逃出去则必须有勇有谋,等待时机。   “我保证老大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什么声音?   何颜浑身肌肉一紧,撑地蹲下,蜷缩在笼子一角,眼睛死死地盯着门的方向。   是谁在说话?   另一个声音说,“待在门口,给我把风。”   “不,我也要看看她,是我第一个发现她的,我想我有这个权力。”   门被推开了,一个浑身长毛的家伙走了进来,那人头发长得把脸遮了个严实,也不知长什么样子,但他的那双血肉模糊的手还是足以让人不寒而栗的。   何颜在笼子里退无可退,却还是尝试着退了退。   紧接着进来的那个怪物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不就是她车窗外第一个出现的“阴阳脸”吗?左边是人的样子,右边则像医学院的解剖标本一样恐怖,头发湿哒哒黏糊糊地盖在脑后,简直让人反胃。他身上的衣服也不知是从哪个死人堆里翻出来的,好像是朋克风的皮夹克,但破旧不堪,全是洞和污渍,像掉进了粪坑里一样。   两个怪物一齐朝她这边走过来,何颜又开始筛糠般地颤抖了。   长毛站在笼子前,用他那看不出在哪里的眼睛盯着何颜,陶醉地嗅了嗅,“嗯,美味极了。”   左右脸赞同地把脸凑到笼子跟前,“的确如此。”   长毛冷哼一声,“我要是你,才不会把她给老大带来呢,就地吃掉,神不知鬼不觉。”   “要是那样,老大知道了非拆了我不可。”左右脸也不知是不是在笑,他右脸上稀疏的牙齿一张一合,恶心至极。   “老大要是吃掉她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偏偏要养着她,还什么宠物!你听听看,宠物!拿人当宠物,养着养着她就老了,不好吃了,而且人还会死,死了就更不好吃了,浪费!”长毛用手拨弄着笼子上的铁锁。   “老大喜欢就让他养着呗。还记得他当初怎么说的来着?奥,孤独,对,他说他孤独,所以要养些什么。”   一听这话,长毛更不乐意了,“别提那些了,这些年,人越来越少,好不容易遇见一个你们就给老大带来,可是他是能养宠物的人吗?你说说,之前那些宠物都是怎么死的?”   “有上吊的。”   “有撞墙的。”   “有咬舌的。”   “有割腕的。”   何颜听着这两个怪物像说相声般的你一句我一句,吓得开始考虑在四种死法里做选择。   “上一个更离谱,那人趴沙发下面,老大没注意,一屁股给坐死了。浪费啊,浪费!”长毛不满道。   左右脸来了主意,“哎,要不我们把她弄死得了,就说她自杀,死了就可以吃了,而且刚死的味道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好主意。”长毛兴奋起来,浑身的毛发跟着他的身体一同抖动,臭味弥漫。   左右脸在抽屉里找出一把刀,丢进笼子里,跟何颜商量,“哎,割个腕呗,省得我们动手了。”   刀摔在何颜跟前,发出金属制品摩擦特有的恼人声响。   她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   刚刚还在思考该怎么了结自己生命的她面对这把锋利的匕首心中的求生欲望像决堤了一般骤然蒸腾起来。   要说光是死了还好,一想到死后会成为这些家伙的盘中餐她就难受得不得了。   不,不可以就这样死掉!   “喂!”笼子被长毛撞了一下,“听得懂话吗?让你割腕呢。”说完小声嘀咕,“不会是个哑巴吧?”   “不可能,抓她那天她叫得可大声了。”   “笨蛋,哑巴也会叫!”长毛把脸贴在笼子上看着何颜问左右脸,“我问你,你听她说过什么话没?”   左右脸试着回忆,“就听啊啊直叫,没说别的话呀。”   长毛好像很满意,“要是哑巴可就好了,哑巴的肉好吃。”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长毛问何颜,“你是不是哑巴?是就点点头。”   何颜不敢说话,落枕的脖子仍然歪着,不能点头。   眼看长毛的手伸进笼子想要抓她,她赶紧捡起地上的小刀,拿在手里像防卫一般胡乱挥舞着,刀尖指向两个怪物,像是在警告。   “呦呵,知道反抗啊。”左右脸拍手,显得很亢奋。   何颜心想,都这个时候了,横竖都是死,杀一个扯平,杀两个赚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她拇指食指捏住刀柄,借着落枕的脖子眯缝起眼睛瞄准,然后小刀一挥,刀身迅速飞出,转着圈,最终抵达了阴阳脸的心口窝上,就那么直挺挺地插进去了。   欧耶!丑八怪去死吧!   或许是恐惧激发了身体的潜能,何颜意外于自己竟然一发即中!   左右脸看着胸前的刀,脸上的表情写满了震惊和愤怒。   “你敢打我?”他愤怒地上前一步,伸手进笼子里试图抓住何颜,何颜蹦蹦跳跳地躲避,饥肠辘辘的她体力渐渐不支。   就在她觉得自己即将要被怪物攥在手中捏死的时候,房门嘭地一下被推开了。   是他!   或许是因为身处险境,再次看到那张英俊的脸蛋,何颜竟油然而生一股亲切感,就像尿急时突然发现公厕的那种亲切感。   左右脸和长毛吓坏了,弓着腰,跟刚刚的架势完全不一样。   “老大。”他们齐声叫道。   原来他是他们的老大。   “你们,”老大看看左右脸,又看了看长毛,“在这里干什么?”   左右脸恶人先告状,“她,”他指着何颜,“用刀□□!”   “哦?”老大走到笼子跟前,看到吓傻了的何颜,又转过身对两个怪物问道,“她哪里来的刀?”   “她身上带的!”长毛急中生智。   “是吗?”老大抬手握住左右脸胸前的刀柄,招呼都没打就把刀拔了出来。   “哎呦!”左右脸捂着胸口,吓了一跳。   “这不是我的刀吗?她身上怎么会有我的刀?”老大看着刀柄上的雕花说。   “这……”   “这个……”   两人没了话。   老大将刀尖猛地刺向长毛的脖颈,又在他身前骤然停下,“是我这个老大扛不动刀了,还是你老五开始飘了?”   “老大,我……我是怕她跑了,所以过来看着。”   老大收回刀,“那样最好,她以后要是有任何闪失,我就找你算账。”   左右脸不懂就问,“那要是被你坐死了呢,也算在老五头上吗?”   “闭嘴!”老大更生气了,“你们俩给我出去。”   老大打开笼子,把何颜抱了出来,两手架着她的胳膊,像抱狗一样,前后左右地检查她的伤情。   那二人离开没多久,一个浑身腐肉的大胖子又走了进来,他站到老大身后,用两只暴突的眼球打量何颜,“伤着没有啊?”   “好像没事儿,幸亏你及时通知我。”老大说。   “哎呦,我一看那两个瘪犊子过来准没好事儿,给我吓得呀,就赶紧找你去了。”大胖子伸手刮了一下何颜的下巴,脸上的腐肉挤出一个“慈善”的笑意,“看小家伙多精神啊。”   这一下可好,何颜感觉自己身上也一股死人味儿了,她脖子忍无可忍地一怔,颈椎处咔嚓一声。   没想到,困扰她多时的落枕,竟然在这位“巨人观”大哥的手下神奇地康复了。   “她身上的衣服可真难看。”老大目光清冷,上上下下地打量何颜。   难看?这套职业装花了她月收入的一半,竟然被这鬼东西说难看!   何颜心里本就被恐惧支配得五味杂陈,听他这样说,更憋屈了,进而怒视着他。如果说此刻她身上绑着□□,说不准脑袋一热就引爆了。   老大没注意到“宠物”情绪的变化,还以为她那张拧成了结的包子脸是让刚才的俩人给吓的,于是腾出一只手伸向她的衣襟,嗖一声,粗暴地把她的外套扒了下来。   紧接着他又要去拽里面的那件衬衫。   这是什么流氓行为?   啪!   何颜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一巴掌甩在了老大的脸上,声音清脆而有力。另一只手死死地捏着领口,守着自己的最后一道底线。   “唉呀妈呀!”“巨人观”吓了一跳,瞠目结舌地看着何颜,两只眼睛突得更厉害了。   “你……打我?”老大虽是质问,但目光依旧沉静,脸上未起波澜。   何颜掐指一算,自己大概时间不多了,好吧,认命啦,你们弄死我吧!   她身子狂抖不止,胆怯地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第四章   度日如年的生活又过了一阵子,可能是三天,也可能是五天,但这都不重要,何颜仍然活着,这是她没有想到的。   她以为在那天甩了老大一巴掌后,自己会被暴怒的怪物弄得一命呜呼,然而并没有。当然这一切都要感谢她身边的这位“巨人观”。   那天,“巨人观”在老大没做出任何举动之前把她从老大手里抱走了,一边帮着顺情说好话,“这个养宠物啊,是有磨合期的。现在她认生,难免有点小脾气,以后熟了就好了,是不是小家伙?你看她多可爱呀!”   “巨人观”拿捏着语调,努力尝试化解尴尬的气氛,可何颜却被异味熏得直捏鼻,她双手捂着脸,只露出两只弯弯的笑眼。   “巨人观”见此情景大喜,“哎呀老大,你快看啊,她喜欢我,你瞅瞅给她乐的!”   何颜实在憋不住气了,张口刚一呼吸,就被那刺鼻的气味儿熏得反胃,一个控制不住,就弓着背干呕,把难闻的胃液呕了出来。   “妈呀,咋还吐了呢?啥玩意儿吃坏了?”   老大赶紧把何颜抱过去,冷漠地端详,“她不喜欢你。”   就这样,那一巴掌的账算是稀里糊涂地翻了篇。   此时,“巨人观”正给何颜收拾笼子呢,一边干活他一边絮叨,“你这几天饭量见长啊,挺好,快多吃点东西吧,你说你都瘦成啥样了?再这么下去跟我们也就没啥区别了。”   何颜坐在床上翻了个白眼儿,心想:老娘能跟你们这些鬼东西一样吗?想得美!   几天的相处,她渐渐适应了“巨人观”身上的气味儿,虽然她仍不愿多看他那张恐怖的脸,但因为这厮对她没有任何攻击性,且性格像极了伺候人的老妈子,所以何颜已经把他分拨到“逃跑计划B”的首选求助名单里了。   “你呀,就安心陪着我们老大吧,生活上有什么需要跟我说。啊,对了,你是哑巴,不能说。那你就写,或者比划,饼干不可口我给你换别的,吃的有的是。”   还有啥吃的?   话到嘴边,何颜愣是咽了下去。   这两天,秉承着“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的道理,何颜开始强迫自己吃“人粮”,毕竟想要逃离必须储存体力,不然机会就在眼前,也没力气抓住。   可是饼干实在没什么滋味儿,吃的多了让人想吐。她想吃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卤猪、卤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晾肉、香肠儿、什锦苏盘……吃美味的一切。   何颜咽了口唾沫。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些东西他们弄不来,那还说个屁啊?   但眼看着“巨人观”又要往饭盆里倒饼干,何颜还是控制不住开了口,“哎,除了饼干还有什么吃的呀?”   “巨人观”被她这一嗓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噗嗤一声。   “妈呀,你咋说话了呢?你不是哑巴吗?”   “巨人观”手捂胸口,战战兢兢地问。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哑巴了?”   何颜起身,身上套着的是老大喜欢的艳粉色波点连衣裙,宽大又俗气,她烦透这个颜色了,土死了,土死了!但是没办法,她想逃走,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只能暂且听话。   “巨人观”咧嘴笑,拍着手,“太好了,你会说话,”他拄着地,爬到何颜跟前坐下,“那啥,咱俩唠嗑呗,要不一天天怪没意思的。”   何颜冷着脸,“聊什么?”   “你打哪儿来的?多大了?干啥工作?一个月赚多少钱?结没结婚?父母亲人啥的还在不?你那天是怎么被老三抓住的?”   要不是眼前这人长得太有特色,何颜会误以为说这话的人是居委会大妈呢。   “你怎么什么都好奇呢?”   “巨人观”不好意思地笑了,“想聊天就得找话题啊,其实我也不是关心那些,但你说还能问点啥?之前我一直负责帮老大照看宠物,跟宠物唠来唠去,觉着你们人类谈起这些还能多说两句。尤其是问起家人的时候,各个痛哭流涕。”   家人?   这个倒不是何颜的痛处,她可哭不出来。   自打她记事起,父母就无休止地争吵,后来他们离婚了,母亲又嫁了别人,她跟着父亲生活。父亲是个酒鬼,喝了酒,动辄对她打骂,酒醒了又开始语言暴力,她对他们没啥感情。   在父亲成年累月的挖苦下,何颜的内心是自卑的,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让她触发了潜能中的自我保护开关,进化出了坚硬的“外壳”,她努力地学习,努力地做一切事情,就为了有一天可以狠狠地打脸父亲,让他知道自己并非一无是处,可“大仇未报”,她就鬼使神差来到这个鬼地方了。   “唉!”她犯愁。   “叹啥气啊?”“巨人观”察言观色道。   何颜觉得自己心里的伤痛,跟鬼东西聊简直就是对牛弹琴,还不如说点实际的,“还是我问你吧。”她说,“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什么地方?是我们家啊,大本营,安乐窝,巢穴懂不懂?我们就在这儿生活。”   “我问的是外面是什么地方?”   “巨人观”觉得这问题简直就是废话,“外面就是外面呗。”   跟他说不通,何颜更换问题,“那你们又是什么……种族啊?”她尽量说得委婉。   “你不知道我们?你们人类对我们喊打喊杀,你竟然不知道我们?”“巨人观”发笑。   “我为什么要知道你们?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生活在人类的文明社会,九年义务教育里,没人告诉我这个世界上还有你们这样的东西。那天我下班回家路上开车迷路了,然后就被你们给抓住了。”何颜想起那天的事情,仍然历历在目,进而有些哽咽。   “人类文明?那都什么时候的事儿了?”“巨人观”也不知该怎么跟她解释,想了想说道,“这么跟你说吧,我们,”他拍拍胸脯,“我们是斗士,当然,你们人类喜欢叫我们魔鬼、行尸、怪物之类的,但那些都不重要,有句话说得好,别人瞧不起你没关系,你可不能瞧不起你自己。跑题了,”他抓抓头,“奥,想起来了,你说人类文明。我们这些斗士是以人类为食的,直接把人类吃得快灭绝了,因为实在找不到人,所以我们已经开始素食了。”   这不就是丧尸的意思吗?丧尸,素食?没听错吧?   何颜顺着他的话分析,“所以,你们把我当宠物,是因为物以稀为贵,舍不得吃了?”   “也不能这么说。养宠物是我们老大独有的爱好,我们只是尊重他而已。”   “奥。”何颜有种不祥的预感,“那要是没有你们老大呢?你还能……吃了我?”她试探着问,脸上的笑容很不坚定。   “那,”“巨人观”犹豫了一会儿,甩甩头,“呵呵,哪儿能呢,我都吃惯素了,见不得荤腥,见不得!”他极力压制住心里的欲望,生怕被人看穿,赶紧转移话题,“你刚问我还有啥吃的,你就说你想吃啥吧。”   “弄点有滋味儿的,哪怕来碗方便面也行啊。”何颜吧唧着嘴,直咽口水。   “巨人观”站起身,把何颜抱在怀里,端起一只烛台,“那我带你过去,你自己挑吧。”   眼看雕花木门被推开,何颜的心澎湃地跳动着,这是她这些天以来第一次去到这间屋子以外的地方。   到了走廊,外面还会远吗?她心潮荡漾。   不得不说,这地方可真大,像厂房一样。   “巨人观”顺着走廊走到尽头,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铁门。   “哇!”何颜惊呆了。   铁门里简直就是一间超市,好多好多吃的摆在货架上。   “巨人观”放她下来,把烛台交给她,宠溺地说,“喜欢啥自己拿,我在这儿等你,快点儿奥,被老大知道了我会挨骂的。”   “好的好的。”何颜蹦蹦QQ地开始挑选东西。   突然她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透过货架的缝隙,她看到这间屋子的窗户了!   是的,窗户,没有任何遮挡的窗户。只是此时是夜晚,窗外一片漆黑。   她太开心了,有窗户就是好事儿,只要取得了“巨人观”的信任,就可以经常来这里,从而找寻逃跑的最佳时机。   逃跑计划B方案出炉。   何颜开开心心地选了一堆吃的用的,交给“巨人观”,“我选好了,咱们回去吧。”   她没用他抱,而是打头走在前面。   回到老大的房间后,“巨人观”把她选的东西翻出来一一查看,试图了解她的喜好,“这是啥?”他举着一个塑料质地的东西问。   “那是儿童坐便器,没有成人的,我只能将就用了。你们成天让我在笼子里解决问题,我很难为情的。”   “奥。”“巨人观”不理解这种事情有什么难为情的,“哎,我有个事儿想问你一下呢。”   “你问。”何颜打开一罐午餐肉,也顾不上卫生,直接用手抓着吃。   “你眼睛咋总不往我身上瞅呢?”   这是什么鬼问题啊?   何颜看向他,语重心长道,“大哥,我知道长得丑不怪你,但你也别勉强我看你行不行?咱们都各自放对方一马。”   “巨人观”仿佛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开始放声大笑,“啥?哈哈哈,我丑?唉呀妈呀,我可能是我们兄弟几个里面长得最好看的了吧?”   何颜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心想,是这地方没镜子吗?   “巨人观”收起笑容,“不过这话在我这说完就拉倒了,你可别当着老大面说他丑奥,他特别介意这事儿,自卑着呢。”   什么玩意?何颜感觉这怪物的精神大概有点问题。   “你们老大脸长得很帅啊,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   “巨人观”一拍手,“哎对!你就这么说他,他爱听。我们几个里,他最丑,大家都心知肚明,但这是我们老大的软肋,谁都不能提。你没事儿多夸夸他,他一准高兴。”   非得用逻辑分析,何颜想,大概是因为物种不一样,所以审美也有差异吧。所以老大那种放在人堆儿里都能参加选秀做明星的模样,放在这个世界只能沦为敏感、脆弱的丑男而已。   这上哪儿说理去?   “哎!”她笑着说。   “别老哎哎的,叫我老二。”   “嗯,老二,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行啊,我最爱唠嗑了。”巨人观坐地上听着。   “咱俩是朋友不?”   “朋友?”他困惑地思考。   何颜柔声细语,“我不管你怎么想,反正我挺喜欢你的,所以单方面决定跟你做朋友。”   “巨人观”笑了,“我还没跟人做过朋友呢,那就试试呗,你说咋做呀?”   “嗯,”何颜乐呵着点头,“那咱们从现在开始就是朋友了。这个朋友之间吧,是要有小秘密的,不然就算不得朋友。”   “秘密?”   “对,例如我会说话这事儿,只有你知道,咱们不让其他任何人知道,这就是秘密了,你能帮我保守不?”   “巨人观”没犹豫,头像捣蒜一样点着,“没问题啊。”   为了拉近距离,何颜陪他聊了很多有的没的。“巨人观”琢磨着老大快回来了,才离开,临走时,何颜不忘叮嘱他,“秘密,记得守住我们的秘密哦!”   “秘密,我们的秘密。”“巨人观”攥拳起誓,喜颠颠地走了。   不久后,老大回来了,推门进屋的瞬间问道,“听说你会说话?” 第五章   何颜觉得自己真是蠢,竟然会想到用友谊做诱饵让这些鬼东西保守秘密!他们哪懂得友谊?他们只是怪物而已啊!   老大注意到塑料袋里的零食包,和开了罐的午餐肉。   “老二给你拿的?”   何颜站到墙角,迟疑了一会儿,点点头。   老大坐到沙发上,上下打量她,“说句话。”   何颜没吭声。   “那就唱首歌。”   她坚守着最后的倔强,把脸扭到一边。   老大困惑地看着她,起身到柜子里翻了半天,找出了一本折了角缺了页的《训狗从入门到精通》,开始对照目录翻页。   他看到一句话――想要狗狗对服从命令产生兴趣,食物奖励必不可少喔。   他恍然大悟,端起那盒吃了一半的午餐肉,用勺子剜下一块,朝何颜伸过去,“唱歌,这个给你。”   啊哈?   何颜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气得两眼冒火,抬手一推,“你走开!”   老大胳膊一晃,午餐肉掉到地上。   完了!   何颜后悔自己怎么总是压不住情绪,干嘛得罪他啊?现在“巨人观”又不在这儿,万一老大生气了,再一屁股坐死自己、一巴掌拍死自己可怎么办?   她的焦虑瞬间幻化成谄媚的傻笑,“嘿嘿嘿,比心!”也不知哪根脑神经搭错了线,何颜竟然拇指食指交错伸出,示爱一般地朝他装可爱,“撒浪嘿呦!哎一西太路!I love you!”两只胳膊又不自觉地举过头顶,比了个环形心。   老大面露笑容,这实属难得,他皓齿一现,整张脸登时更加俊朗瞩目了。   何颜干咽了口唾沫,提醒自己一定要冷静,千万别被“美男计”迷惑了心智。   老大伸手摸摸她的头,给予鼓励,随后把她抱起来往外面走。   老大的路线跟“巨人观”正相反,穿过长长的走廊,顺着楼梯下去,是一片空旷的场地,一些锈蚀的机械被堆在各个角落,另一边放着一些运动器械。   何颜这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在二楼待着,同时她也了解到了一件事情――天亮了。   几扇硕大浑浊的窗户就矗立在她眼前,未见充足阳光,外面好像是阴天,但按照跟“巨人观”去储物间时还是夜晚来推算,现在应该是早上。   老大把她放到地上,俯视她的眼睛,说出两个字,“坐下。”   何颜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先坐为敬。   老大伸出右手,“握手。”   得,跑这儿训狗来了。   看着那只枯槁的手,何颜悲从中来,之前的自己哪儿受过这种委屈啊?在单位,她因为聪明勤奋深受领导的喜爱,而她的下属,前扶后拥巴不得巴结她,在家里,就她一人,更是没人跟她做对了,可是现在……   何颜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感觉附近肯定有大门,有门就能逃跑了,这样看来,还是先忍辱负重吧。   她抬起左手,搭在他的手上,算是握过了。   老大很满意,摸摸她的头,往她嘴里塞了一块橡皮糖,然后响亮地打了声口哨。   不一会儿,楼上来了三个人,巨人观、长毛,左右脸看热闹似的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老大拾起地上的一只挂了灰的网球,在手里颠了颠,“我把它丢出去,你给我捡回来知道吗?要快。”   关于耻辱感,何颜觉得最让她印象深刻的一次是小学的时候。那会儿她喜欢到同学小月家玩儿。有一天,她在小月家写完作业回到家,刚吃完晚饭小月的妈妈就找上门来了,说自己放在抽屉里的一千块钱不见了,一口咬定是何颜拿的。   何颜怎么解释都没用,小月妈泼妇一样坐在自家门槛上,鞋也脱了,用鞋底响亮地拍打他们家的门框,“哎呦呦,何家出贼喽,快来给我评评理呀!”   何爸爸当即就信了小月妈的话,气得拎着女儿在街坊面前一顿拳打脚踢,非让她把钱拿出来。可是明明没偷,又哪里拿得出来呢?   何颜看着围观街坊的讥笑,看着一些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在拍手叫好,她觉得人丢到姥姥家了,想死的心都有。   后来还是个热心肠的邻居出来劝阻,“你看你把孩子都打成什么样了?再打下去会出人命的。有话好好说嘛,小月妈,可能钱真不是人家拿的呢。”   何爸爸没等小月妈开口就大喝一声,“谁说不是她拿的?就是她,坏着呢这孩子!”   其他街坊也开始劝,何爸爸扛不住压力,停了手,又回家取了一千块钱还给了小月妈,这才算把事情平息了。   回家后,何颜揉着身上的淤青,默默流泪,大概仇恨的种子就是那时候埋下的。她觉得自己做人的尊严被人剥夺了,从而咬着牙起誓般地跟自己说,“你要记住今天受的委屈,以后谁欺负你一定要打回去。”   事情看似结束了,但何颜却被扣上了小偷的帽子,她在学校被同学排挤,连小月也不理她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半年左右,直到大小月五岁的哥哥因偷窃被抓现行她才沉冤得雪。何爸爸知道后第一时间上小月家把自己的一千块钱要了回来,小月妈抹不开面子,连连道歉,但是至始至终没有任何人跟何颜道歉。明明她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与父亲一起生活所遭遇的那些羞辱是她最不愿回忆的,她以为自己翅膀硬了,终于逃开了那可怕的原生家庭,没想到,竟然会在本该好好享受自己拼搏成果的时候穿越到了这个拿人不当人的世界。   那种被人围观的羞耻感再一次袭上心头。   老大动作轻巧地将球抛出,但他的力气着实太大,球笔直地飞出,嗖地一下瞬间不见了踪影。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啊!”老大催促。   好汉不吃眼前亏,不就追个球嘛。何颜一咬牙一跺脚,转身跑开了,身后是几只怪物的欢呼声,“快跑!”、“加把劲儿!”。   王八蛋!瘪三!小赤佬!妈卖批!敢侮辱老娘!   何颜钻进机械堆里,心里暗骂,给我一杆机关枪,我突突死你们!给我一把菜刀,我剁碎了你们!等老娘从这逃出去,我非得……   如果能逃出去,她肯定不会报仇的,因为她实在不想再回到这个鬼地方了。   球在一只大柱子跟前被找到了,何颜将它捡起来,准备往回走,余光扫见右手边的一扇大门,门缝里透着清晰的亮光,何颜激动得不得了。   但是隔着几台机器,她过不去。   过不去没关系,这球丢来丢去,迟早能掉到那个位置附近,那样就可以逃跑了。   刚刚还觉得尊严扫地的她登时爱上了这项“竞技体育”,她喜颠颠地跑回去,把球交给老大,换取了一块橡皮糖的奖励。   “再来,再来!”她雀跃着。   老大没想到她会这么配合,可比之前那些宠物懂事多了,于是又将球丢出。   可是大门在西边,球却被丢到东边去了。   来回跑了好几趟,他就是不往大门的方向扔,何颜累得舌头都快伸出来了,她四肢撑地,大口大口喘气,真的像狗一样。   “累了?”老大蹲下身抚弄她凌乱的发丝。   何颜顺势躺在地上,翻着白眼点头,“我不行了,跑不动了。”   “才玩儿这么一会儿就累了?”老大有些失望,“跳高、跳远、障碍跑、钻火圈这些还没学习呢。”   啥玩意儿?钻火圈?我看你像火圈!何颜狠瞪了他一眼。   一听跑不动了,楼上的“巨人观”立刻从楼梯上下来,捏着兰花指说,“跑不动就拉倒吧,俗话说得好,要懂得循序渐进,一步一步来,不能一口吃个胖子,今天第一天已经表现得很好了,就这样吧啊。”   楼上的两人觉得很扫兴。   “太不中用了,我还想看喷火呢。”   “还有胸口碎大石。”   何颜听着他们的对话,立刻意识到逃离这里刻不容缓,不然就算不被他们吃了也会被活活累死的。   老大也觉得她不中用,但是这话不能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抱起仍然气喘吁吁的何颜上了楼梯,斜眼瞥着左右脸和长毛,“明天就让你俩喷火去!”   左右脸和长毛好像很惊恐,不自觉地退了两步。   回到房间,老大把何颜放到她的“狗窝”里,自己则倒在床上开始认真翻看那本《训狗从入门到精通》。   疲乏的何颜很快就睡着了,等她醒来的时候,发现浑身肌肉都酸痛得不得了,她龇牙咧嘴地坐起身,回头看了眼老大。   老大闭着眼睛,《训狗从入门到精通》盖在胸前,很显然他睡着了。   睡着了!   何颜忘记了身体的不适,回光返照般地来了精神。   此时不逃更待何时啊?   她缓缓起身,蹑手蹑脚地朝房门走去,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当触到冰凉的门把手时,何颜突然想起每次老大他们开门,这门就会发出干涩的吱嘎声。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大还在睡着,于是两手扶住门身,像看视频时的0.05倍速一样,一点一点将门开启。   她屏气凝神,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那越来越宽的门缝上了,当门缝目测可容她侧身通过的时候,她根本没犹豫,直接灵巧地钻了出去。   她弓着腰,两只眼睛如猫头鹰一般急速地搜寻着附近的可疑情况,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她走下楼梯,往西边走,那有一扇大铁门,可以通往外界,那是她生的希望。   何颜一鼓作气跑过去,顾不上胳膊腿的酸痛,浑身发力,推开了大门。   大门的响动比那房门还大,但她管不了那些了,一个箭步冲向门外浓浓的夜色中。 第六章   没跑几步,何颜就被来自四面八方的阴风吹得直打哆嗦。   没想到外面这么冷啊!   她抬头一看,天上的流云仿佛是张牙舞爪的怪物,匍匐在月亮之上。不得不说,这个世界的月亮可真大,像个圆滚滚的脸盆挂在天上。月亮被薄厚不一的云层断断续续遮挡,光亮时而清晰,时而稀薄。她借着朦胧月色,看到远处似乎有一片低矮住宅的轮廓,像乡镇街道或村落那样的规模,但都乌漆墨黑的,看不到一点光亮。   那里应该没有人了吧?   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些东西的时候,她必须尽快找个安全的地方把自己隐藏起来,等天亮后再寻个交通工具,机动车最好,摩托也行,实在不行就自行车,或者弄几只哈士奇拉车也能将就一下。   何颜一边琢磨着,一边用哼歌的方式给自己壮胆,然后调动起臀大肌、股四头肌和腓肠肌,甩开膀子冲向前方不远的一片……草场。   “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小颜颜我好喜欢……”   这黑灯瞎火的,她也不太确定,大概是草场吧,反正植物长得挺高的,能没腰。   其实她也不想走那里,毕竟有草的地方就有虫子,她最怕虫子了,小时候那个同桌混小子往她文具盒里放的那只指头粗的绿油油大肉虫她每次想起都汗毛直立。可是两点之间线段最短,想去那边的“屋群”就得这么走。   转眼间她已经跑进了草丛中,她觉得这个高度只要自己猫着腰应该就不会有人发现她了。   可是跑着跑着她开始觉得不对劲儿了,这身边的草好像有刺,扎得身上生疼,而且脚下黏糊糊的,很沾脚,鞋子很快就离她而去,而当脚掌也深陷其中的时候这草场她才跑了不到三分之一。   脚陷在里面,拔不出来,越动陷得越快,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沼泽地?   糟了!   何颜无助地愣在原地,顾不上疼痛,两手死死地各抓住一捆草。   眼看没到大腿了,再这么下去非溺死在里面不可。   何颜抬头看向躲在薄纱云层后面的一轮圆月,无助地发出了来自灵魂深处的呐喊,“救――命――啊!”   喉咙都快喊破了,也没人理她。   此时屁股已经陷进泥里了,眼看就要没过腰,她浑身肌肉紧绷着,不敢做多余动作,死亡近在眼前,连个送葬的人都没有。   “我好命苦哦!”她仰天长啸,“我不要就这样死去!”   与此同时她听到了一阵令人汗毛直立的笑声,“嘿嘿嘿。”   “谁?是谁在这里?帮我个忙好吗?救我出去。”她的声音颤抖,祈求着千万不要遇人不淑。   一阵细碎的响动,一个身影站在她的身后,何颜扭身一看,好像是长毛。   “长毛?是你吗?”   长毛绕到她身前,“你说的很对,就是我。”   何颜好奇,这家伙怎么没陷进来?他那么大的体格子,不是应该陷得更快吗?   “嘿嘿嘿。”长毛越走越近,探身向前,“味道真棒!”   何颜立刻想起之前的遭遇,这个长毛是鼓动过左右脸吃自己的,那么现在,夜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不是正好……遂了他的心愿吗?   “你要干嘛?”她明知故问,又赶紧换了个问题,“你怎么会在这儿?”   “你呢,你又怎么会在这儿?想逃跑是吧?结果陷在这死人沼里了。”   “死人沼?”何颜感觉自己又下陷了几寸。   “没错,”长毛蹲下身,在地里挖着什么,不一会儿他捧出一个圆咕隆咚的东西递给何颜看,“瞧瞧这是什么?”   何颜被呛得指捏鼻,眯缝着眼睛隐约看出那是个人的头盖骨,两个空洞的眼眶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她尖叫出声,眼泪鼻涕横流。   长毛好像很兴奋,开始给她科普,“这死人沼是专门种植血草的地方,而人骨和腐肉是最好的养料,你说你是想给血草当养料呢,还是想给我打打牙祭呢?”   意思就是横竖都是死呗?   “你不能吃我,你们老大警告过你,不许伤害我。”她提醒他。   “你现在死了,谁又会知道呢?”长毛丢掉头盖骨,探身得意地问。   何颜命令自己冷静,现在不是耍嘴皮子的时候,要靠智取!   “长毛,你不就是想吃人吗?”她说。   “废话。”   “那你是想吃我一个,还是想吃一群人啊?”   “一群人?”他迟疑了,“哪儿来的一群人?”   “嗯,老人小孩,男的女的,青年壮年都有。”   “在哪儿啊?”长毛显得很兴奋。   “你救我出去我就告诉你。”   “别跟我讲条件!”长毛压低声音恐吓。   “那你吃了我吧!”何颜堵上了性命,牢牢地闭上眼睛。   数秒钟后,长毛问,“我凭什么相信你?”   何颜眼珠子一转说,“你想想我是怎么被抓住的?我当时在车里对吧?我开车来这儿是给我那群伙伴找食物的,他们可都等着我呢。”   “我救你出去你就告诉我?”长毛狐疑地问。   “当然。”   长毛开始寻思,“嗯……你是人类,人类很狡猾的。”   “谁说的?我们人类很讲义气的。”   “我呸!”长毛不屑地啐了一口。   “就算我不讲义气又能怎么样?你看看我,一个弱女子,你是怕把我救出去打不过我吗?”   长毛又琢磨了一会儿,何颜都快没到胸脯了,她有些呼吸困难,而且这里面的气味儿实在难闻,因此没好气儿地抱怨,“你能不能沙楞点儿?怎么跟个老娘们儿似的?救就救,不救就吃!”长毛这性子要是在何颜手下工作,非让她挤兑死不可。   长毛终于做出决定,他拉着何颜的胳膊,像拔萝卜似的把她从泥里□□,又像拖水泥袋一样将她拖到岸上。   何颜终于脱离苦海,她躺在硬实的土壤上,心里前所未有地踏实。   “我救你了,你说吧,说不出来我就吃了你。”   何颜余光看了眼曾经囚禁了自己的大厂房,大概一百米,或五十米的距离,还是可以搏一把的。   她撑地随手拿起一块巴掌大的石头,站起身的工夫,猛地朝长毛头上砸去。   钝重的声响过后,长毛发出了一声低吟,何颜发现这一击似乎对他没什么影响。   她不敢耽搁,拔腿就跑,只是身上的泥汤像蜘蛛结的网,把她捆得行动不便。她趔趄着,蹦Q着,朝着不远处的那幢巨大狰狞的黑色建筑靠近。   “救命!老大救命!”情急之下,她想到了那个人,那个人此时应该还在床上睡得香甜,要是知道她逃跑了……后果不堪设想,可是再不堪难道还有身后那家伙不堪吗?   长毛呼哧呼哧地朝这边追来,没几步就追上了,与此同时,何颜面前猛地出现一个人,她没来得及躲闪,撞到了那人的身上。   “哎呦!”她头晕眼花,差点摔在地上,幸好被那人扶住。她揉着酸痛的鼻子抬起头,老大的脸被月光映衬得皎洁如玉,他两只眼睛盯着长毛问,“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长毛吓坏了,感觉自己要遭殃,也不敢说话,在那嗯嗯啊啊地想着说辞。   何颜迅速分析了一下眼前的形势,跟老大实话实说自己想逃跑那无异于找死,但如果跟他说是长毛追杀自己的话长毛肯定会辩解,双方各执一词,不过无论怎样,长毛也不可能进屋偷人,所以还是有说不通的地方,老大不是傻子,用脚指头想也能猜到她的心思了。既然这样,那倒不如……互相成全。   “我有梦游的习惯,刚一睁开眼发现自己在那边地里呢,眼看就要淹死了,是长毛过来救了我。”她帮长毛解释,不仅没告发他,还给他记了一功。   身后的长毛身子一震,头缓缓低下,像是在看何颜。   “是这样吗?”老大问。   “呃……是这样,千真万确。”长毛点头。   “那你刚刚为什么要喊救命?”老大问何颜的时候,眼睛仍看向长毛的方向。   “因为长毛非要抱着我走,我不喜欢他碰我,所以就跑起来了。”何颜朝老大伸开双臂,求抱。   老大没嫌弃她一身淤泥,把她抱起来,“是这样最好。老五,回去吧。”   “诶。”长毛跟上老大,回了他们的老巢。   何颜被老大带回房间,身上的艳粉色睡裙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这可能是不幸中的万幸,她实在讨厌那种俗得歇斯底里的粉。   “我可以洗个澡吗?来这这么多天,我还没洗过澡呢,脏死了。”   “怎么洗澡?”老大问得很认真。   何颜叉腰,“你之前的那些“宠物”呢?他们怎么洗我就怎么洗呗。”   “他们在死前没跟我提过洗澡这种事情。”   何颜心里咯噔一下,眼前又浮现出死人沼里的那只骇人的骷髅头,“他……他们都只是很短暂地在你身边停留了一下下吧?”   老大真诚回答,“嗯,都没你长,也没你听话。”   何颜一阵头皮发麻,委屈地说,“我要洗澡,必须洗澡,我身上都是泥巴。”   老大拉起她的手,盯着她那被淤泥覆盖的胳膊看,“可以,但是首先你得把身上的刺去掉。” 第七章   要不是老大这么说,何颜都没注意到胳膊腿上扎的那些刺,她浑身都难受,感觉自己急需住个院,再泡个澡,汗个蒸,能有个精油SPA最好。   老大伸手去掀她身上的裙子,何颜按住裙角推了他一把,“你干嘛!”   老大不太理解她为什么这么抗拒,或许是吓坏了?   “看看你身上有没有伤。”他说。   “不行。”何颜当机立断地拒绝。   老大扯着她的裙角,“让我看看。”   “就不行!”   “为什么?”他问。   为什么?这种事情能问出为什么的人脑子一定不正常吧?但转而一想,这人兽殊途的,三观背道而驰倒也没什么可惊讶的。   何颜耐心地解释,语气有些疲惫,“因为我是女孩子,女孩子的身体怎么能随便给人看呢?”   “为什么不能随便给人看?”他又问。   “你是棒槌吗?这个道理是个人都知道吧?”   “我不是人。”   呃……这个回答让人无言以对。   他又问,“什么是棒槌?”   何颜差点一口老血喷出,这家伙简直就是活体十万个为什么啊!   “你哪那么多为什么啊?”她没好气儿。   见她不回答,老大又问,“那男孩子的身体可以随便给人看吗?”   “也不行!现在不是讨论身体的时候。”何颜歇斯底里大喊大叫,“我现在要洗澡,快找人帮我准备澡盆,热水,沐浴露,洗发水,香薰精油去!”   “没有热水。”他说。   何颜崩溃倒地,那一瞬间,扎在背后衣服上的刺刺进肉里,一阵钻心的疼,“哎呦!”她龇牙咧嘴蜷缩身体。   老大有些搞不定眼前的状况,起身出去了,不一会儿老字家族四个人在何颜身边列成一排,老大发话,“怎么弄?”   三人面面相觑没主意。   左右脸提议,“这个时候,应该考虑当事人的感受吧?她说咋办就咋办呗。”   何颜心底对左右脸油然而生一股感激。   “我身上有很多刺,因为被泥盖着看不清楚,所以首先我必须洗个澡。我需要一个能把我装下的大澡盆,热水,沐浴露,洗发水,毛巾,新衣服,如果有吹风机就更好了……”   四人大眼瞪小眼,“巨人观”挠头,“我上哪给你整热水啊。”   “水总有吧?去烧啊,热水器烧。”   “没有电。”左右脸说。   “那就用柴火烧,砍柴懂不懂啊,炉子那种?”   四人摇头,“不懂,我们的生活不需要火。”   “我们也不喜欢热水,凉水不能洗吗?”左右脸好奇地问。   何颜翻了个白眼,既然如此,只能将就了。   几人分头行动,给她找来需要的东西,很快,一个微型浴室就攒成了。   何颜站进大号塑料盆里,忍着钻心的凉,又舀起旁边木桶里的水,自头上浇下。   嘶!真凉啊,她冻得直打哆嗦,周身的疼也就不那么明显了。   身上干结的泥巴被打湿,有的成块状剥落,有的仍盘踞死守,何颜脱掉裙子,将自己完整地暴露在这间简陋的浴室里。   一旁的烛台上,蜡烛散发的暖光打在何颜身上,她从“巨人观”给准备的袋子里找到了洗发水,拿在手里一看,发觉不对劲儿,白色的塑料瓶上两个显眼的大字写着“清场”。   不应该是清扬吗?   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又赶紧翻出了沐浴露,这一看差点背过气去,“叔肤佳”是什么鬼啊?   但是特殊时期就要特殊对待,何颜最终还是把山寨产品涂在了自己的身上。沐浴露的泡沫滑过皮肤,带来一阵阵的刺痛,她迅速冲洗完毕,裹上毯子走出去,那四个怪物仍然守在房里,见她湿漉漉的样子直捂鼻子。   “你们干嘛?”何颜上下牙直打哆嗦。   “咦,什么味儿啊?”左右脸嫌弃地说。   何颜闻了闻胳膊,“香味儿啊。你们还嫌弃我,这不比你们身上的那股臭味儿好闻多了?”   四人没说话,老大身上的衣服还挂着泥巴,那是抱何颜回来的时候粘上的。   “我说,”何颜看着老大,“你不打算换身衣服?个人卫生总得注意一下吧?”又看向另三人,“你们谁是女的?”   三人齐刷刷地一怔,一脸问号看着她。   “我问你们谁是女的?这话很难理解吗?”   “不难理解啊,”左右脸上前一步,“我们没有一个是女的,这事儿很难看出来吗?”   何颜冲他嚷嚷,“我又没扒你们裤子,怎么会知道?”   左右脸听完,两手伸向裤腰,准备解扣子,“给你看看呗。来,哥几个给她看看。”   说完,长毛和“巨人观”也学着他的样子准备展示“证据”。   “你们疯啦?赶紧打住。”何颜挡着眼睛喝止。   老大哥特式花美男的造型倚在墙上,看热闹似的盯着她,“你找女人要干嘛?”   何颜看着周身的刺,苦恼,“有些刺我够不到,需要有人帮我拔,要不就……”她食指在四人之间左右摆动,最后锁定了“巨人观”,这些人里就数他娘值最高,“就你吧巨……呃老二。”   “巨人观”被点了名,开心得不得了,两只大手呼扇着拍巴掌,啪啪的,“哎呀,你们看看,她老稀罕我了。”   老大脸色一沉,拦在“巨人观”身前,“你们回去休息吧。”   “巨人观”没看明白什么意思,“啥?我休息她身上的刺儿怎么办啊?”   “我来。”   老大下了逐客令把三人赶走了,回头关上门,心里不是滋味。   都是男的,为什么我不行?   他不爽地拿起桌子上“巨人观”早就准备好的手柄细长的镊子朝何颜走过去。   “我来给你拔刺。”   “你?”何颜脸腾地红了,想到那些背上刺的位置都很隐蔽,不由得心跳加速。   “是啊,为什么别人行但我不行?”他有理有据地反驳。   但何颜听着总感觉有那么一捏捏,一丢丢的醋意。   “男女授受不亲你不懂啊?”她理直气壮,但很快就意识到这家伙实在没有必要懂这种古老的典故。   “你说的什么男女道理我不懂,但我们的关系准确地说应该是主人和宠物,所以你的问题理所应当由我来解决。”老大托起何颜的手腕,在床边坐下,开始一个一个把刺摘出。   “这些我自己可以弄的。”   她躲闪,又被老大死死扣住,“别动。”   他双眼聚精会神地盯着她的胳膊,面容沉静得让人看不出他的任何心思,何颜亲眼看着那如玫瑰花刺一样的植物碎片被拖出她的皮肤,倒不疼,却每一个都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红色印记,像父亲身上曾长过的一种小疹子。   “以后还乱跑吗?”老大眼皮都没抬。   “嗯?我……我是梦游啊,没乱跑。”她说。   他隐隐一声冷笑,“把我当傻子骗吗?”说完又开始语重心长,“我劝你不要再那么做了,乖乖当个宠物挺好的,你知道外面多危险吗?要是被别人抓住可就没这么走运了。”   他清理完一只胳膊,又抓住另一只。   何颜心里委屈,开始抹眼泪,“你不是宠物,你怎么知道当宠物挺好的?我在这里,一点人权都没有,被你们肆意侮辱。你们懂不懂什么是人身自由?懂不懂什么是尊重?”   老大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人类又何尝懂得给予其他物种尊重与自由?对你们有利的才有资格活下去,反之则会赶尽杀绝不是吗?”   何颜没想到自己竟然会遇到一个比她还会讲道理的人,事实好像的确如此但是……   “不是!”何颜据理力争,“我们人类用爱构筑了文明的社会,人与人平等,动物有栖息之所,跟你们不一样。”   老大像听了个笑话,站起身,两手一摊,“你以为这个世界现在的状况是谁造成的?人类毁坏了他们赖以生存的环境,我们在生灵涂炭时应运而生,没错,我们是新的物种,以人类为食,成为了这个世界新的主宰者。所以不是我们毁灭了人类,是人类自毁前程,他们毁了一切,包括他们亲手创造的‘文明’。”   未来、污染、新的物种……何颜歪头听着,好像觉察到了什么。   “那你们又是从哪来的?总不会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她问。   老大蹲下身,开始清理她腿上的刺,“人类是我们的宿主,我们被人类称为病毒,通过感染的方式入侵人体,从而彻底改变这个人,成为新的物种。”   这剧情……不就是《大领主》这部作品里的吗?难道穿书了?   污染、病毒、感染、新的物种、新的主宰者……   再回想自己出事的那天,种种不寻常的迹象……她打了个哆嗦。现在的她只后悔当初没好好翻阅那部作品,不然怎会落得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太不可思议了。”她发自内心感慨,“也就是说你们只是借助这身皮囊,实际上并不是看起来的这个样子是吗?你们只是病毒,智慧型病毒?”   老大端详她,“你们不也一样?皮囊只是宿主,”他纤长的食指点了点太阳穴,“真正的寄生生物在这里,都在这里。”   学生时代生物课何颜听得是最认真的,但完全没有听到过这类知识,她开始用逻辑分析。   老大伸手扯她身上盖着的浴巾,她猛地回过神儿来,“你要干嘛?”   “拔刺啊。”他一脸无辜。   “这里面没有,刺都扎在衣服上了,只有后背和……屁股上还有一些。”她紧攥着浴巾,有些羞涩。 第八章   在拔刺的这件事情上,老大不想跟她浪费口舌。他将她抱起来,趴着撂在床上,不由分说要掀浴巾。   何颜死守着,提条件,“不许乱看。”   “不看怎么拔?”   “就是你只看该看的地方,别的不能看。”   “你有啥可值得我看的?”   老大发出了灵魂拷问,一语中的,何颜的心像被什么击中了似的咯噔一下。的确,像她这种胸前无大物,后G也平平的姑娘,就算正面示人也难让人产生邪念,更别说那看不出性别的平滑后身板了。   把心一横,她把脸埋在手掌间,任由他去了。   不知是怎么睡着的,再醒来的时候只觉得上下眼皮粘连,周身发冷,喉咙打结,一声“阿嚏”算是跟新的一天打过了招呼。   何颜生病了,眼泪鼻涕横流,还伴有发烧发热咽喉痛等一系列不适症状,这是硬洗凉水澡惹的祸。   “呀,你醒啦?”老妈子“巨人观”拿着抹布走过来,“咋样,好点没?”   “我……我生病了。”她声音嘶哑,浑身乏力,好像骨头外面包的是一层软塌塌的棉花。   “可不咋的,你发烧了,直说胡话。那把我们给骂的呀!”“巨人观”直咂嘴。   “我骂你们啥了?”   “巨人观”挠脸想,“说我们恶心,身上味儿大,长得丑。还说我们是王八蛋,让我们离你远一点。还有……想回家之类的。”   呃……有些尴尬。   “巨人观”倒乐观,帮她解释,“给他们几个气得够呛,老三还要揍你呢,哈哈,让我给拦下了。我说烧糊涂的人说话不能作数,你们别往心里去,她哪能那么想咱们呢?”   何颜翻了个白眼,心想:老娘就是那么想的,发自肺腑的!   “巨人观”热情地凑过来打探,“哎,昨天你让我给你拔刺儿,是不是因为我们几个里你最稀罕我啊?”   他咋这么烦人呢?   何颜没好气儿,“稀罕个屁!”   “巨人观”迅速收起笑容愣住了。   “我问你,”她瞪着眼珠子不爽道,“之前我跟没跟你说过让你帮我保守秘密?”   “啥秘密啊?”“巨人观”挠头。   “我会说话这事儿,咱俩不是讲好的吗?不许跟任何人说,可你呢?转脸就告诉他们了。”   “巨人观”寻思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拍大腿,“艾玛,怪我了,让我给忘了!”   何颜别过脸不想理他。   “巨人观”追到另一边,笑嘻嘻地说,“要不你再说个秘密吧,我指定不告诉任何人。”   “行啊,那我就再跟你说一个。”她挤出一丝笑容。   “巨人观”侧耳倾听,眼珠子一动不动的,极其认真。   “我,”她故意拉长音,“再也不相信你了。”   “好嘞!”“巨人观”拍手,“我记住了,你再也不相信我了。”说完脸上的表情耷拉下来,“我咋听着不对劲儿呢?”   何颜闭目养神不搭理他。   “哎,你到底哪儿难受啊?想不想吃东西啊?”“巨人观”放下抹布,晃了晃手里的午餐肉。   何颜盯准了标签上的“今锣”字样轻叹口气,“我今天不想吃午餐肉了。有水吗?我口渴。”   “有!”“巨人观”屁颠屁颠地跑开,随后把一瓶纯净水拧开,递给何颜。   何颜接过那瓶“娃啥啥”,心中百感交集,再加上带病的身子哪都不舒服,眼泪就那么不自觉地流淌下来了。   “咋还哭了呢?”“巨人观”不明所以,以为她是身体太不舒服,“你别急啊,老大出去给你找药了,等他回来你吃上了药一准儿能好。”   何颜抹着眼泪,“找药?”   “对啊,我们这又没有药,不得特意去找吗?”“巨人观”挨床坐下,商量的口吻说,“老大对你挺上心的,你以后可别瞎跑了好不?”   何颜开始饮用娃啥啥,味道上倒是跟正品喝不出什么区别,许是太渴了,一口气喝了多半瓶。   “虽然老五说你是梦游,可我觉得你就是想跑,因为之前抓回来的都这样。但是他们没你厉害,没出这房子就给抓回来了。每次抓回来人我都掰着手指头劝,但是他们不听啊,咔咔地割手腕子,逮个绳就敢上吊,还管这叫宁死不屈,你说可不可气?”   “你们跟土匪似的把人家抓回来,又不让人跑,还不许人寻短见啊?”何颜夺过“巨人观”手里的今锣午餐肉,拧开盖,也不在意什么干不干净,上手就抓,嘴里含混地说,“还讲不讲理了你们!”   “我们老大好吃好喝地招待,结果他们逃跑,这不是让人伤心吗?再说了,就算把他们放了,他们能有啥好果子吃啊?外面多危险,就说你昨天,要不是老五及时发现你,你这小命早就给血草当肥去了,哪还有现在这午餐肉吃啊?”   午餐肉有点咸,何颜吃了三分之二,剩下的递给“巨人观”,“你吃不吃啊?”   “我不吃,早上刚吃完血草。”他说。   “什么?”何颜以为自己听错了,“昨天那带刺儿的植物是你们的食物啊?”   “是啊。”“巨人观”有节奏地拍着大腿,两只暴突的眼珠子上挑四十五度,开始回忆那些幸福的食人岁月,“但是之前我们不吃草的,人肉多好吃啊。我最爱啃大脖子,筋头巴脑的可有味儿了。他们别人爱吃胳膊大腿啥的,老大喜欢吃心。但是好日子一去不复返,人被吃得越来越少,毕竟这世界上像我们这样的物种还有很多,所以食物供不应求,为了顺应形势,只能吃血草,偶尔吃点零食。好歹血草可以补充我们身体所需要的氨基酸及多种微量元素,说白了就是当保健品吃呗,不然还能咋办,唉!”   “真恶心!”何颜忍不住吐槽。   “咋恶心了?”   “吃人这件事儿就恶心。”   “巨人观”老生常谈,“你可别怪我说你,吃人有啥恶心的?你们人吃的猪牛羊,哪个不跟人一样,撕碎就血渍呼啦的?我看你们不也吃得倍儿香?”   发着烧的何颜周身发冷,但又不甘示弱,讲道理这件事儿输了老大,难道还要输给这个大胖子吗?   “你别老一口一个你们我们的,难道你们曾经不是人啊?同理心懂不懂?回忆一下你们曾经是人的岁月,听口音你应该是东北的吧?你好好想想,你们也有父母家人,也有亲朋好友,他们都是人,你们吃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们的感受啊?”   “我不知道什么父母家人,我连我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巨人观”语气平淡地说。   “什么?不可能吧,就算是孤儿也应该有自己的名字啊。”   “不记得了,他们也不记得了。”   何颜觉得不可思议,躺下盖好被子问,“没有名字,那你们互相之间怎么称呼啊?”   “老大,老二,老三……就这样称呼啊。”   好吧。   何颜闷头细想,可能就像老大说的那样,他们这些人,或许都是被病毒烧坏了脑子,跟她家里那个昂贵的水晶吊灯一样,明明有七八个档位可以变换许多不同的光线和色彩,但后来里面的接触出现问题,吊灯只能发出两种光亮,跟刚买的时候比简直判若两灯。   “巨人观”继续唠唠叨叨,何颜只盼着退烧药赶紧送到。   雕花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长毛的脑袋探进来,“噗嘶!噗嘶!”   “巨人观”看过去,“你发那怪声要干啥呀?”   长毛没说话,朝他招手,示意他过去。   “巨人观”走过去问,“咋的啦?”   长毛有些抹不开面子,压低声音说,“你出去一下,我跟她说两句话。”   “巨人观”挺起胸脯,“那可不行,老大让我照顾她,就为了防你。”   长毛把“巨人观”拉出来,“我又不碰她,就说两句话,我保证,她有一丁点闪失,你让老大找我算账。”   “真的?”   “废什么话呀!”长毛推门进去,把“巨人观”关在了门外。   何颜看见长毛,有些警惕,不得不撑着身体坐起来,“你……你要干嘛?”   长毛站着不动,看不到他的五官也就更无从知道他有什么意图。   “昨天……嗯……”长毛吞吞吐吐地,两手攥着身上的毛,像要拔下来似的那么用力,“谢谢你啊。”   “哈?”何颜以为自己在做梦。   “我说谢谢你。”他提高音量,不满道,“聋了吗?非要我说第二遍!”   何颜知道他谢的是什么,“没事,以后你别再招惹我就好了,不然我还会跟老大说的。”   “你放心,这个我保证。我长毛还是很讲义气的,而且我聪明,脑子好使,比他们几个都强,谁对我好,我心里有数。”   呵呵,真够自信的。   “也不用说得这么肉麻,好像我在追你似的,昨天我的确是不想把事情闹大,跟对你好没啥关系。”   “你可以这么说,但我不能这么想。”长毛往前凑了凑,“你跟之前那些人不一样,他们那是一个屁两个谎,人渣,就该被吃了!虽说昨天你也骗了我,但有情可原,你砸了我,也帮了我,以后有什么需要,我老五义不容辞,”他拍拍胸口上的毛,抖出了一阵酸臭味儿,“别的我不敢保证,至少除了老大之外我都打得过。”   “你在干什么?”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长毛背后传来。   长毛身子一紧,毛一炸,吓得转过身看向“采购”回来的老大。   “我跟她聊聊天啊。”长毛憨笑。   老大手里拎着两大袋子东西,狐疑地看着他,并不相信。   “不信你问她。”长毛指着何颜。   何颜匆忙点头,“奥,是的,我们俩正聊天呢。”她见老大仍不大相信赶紧岔开话题,“药带回来了吗?我好难受,再不吃药我就要死掉了。”   没想到话音刚落,长毛就拍起手,“死掉好啊,等你快咽气儿的时候我们在你身上划个口,再吐点吐沫上去,你就可以加入我们的行列了。到时候,你就排老六,我带你吃人去。”   此番说辞严重引起了何颜的不适,她不爽的看着长毛,直到他闭嘴,又悄默声地离开。   老大把袋子放到她跟前,“去了老远的地方,才找到这些,也不知哪种适合你,你自己看看吧。”   何颜撑开袋子,找到了感冒药和退烧药,用瓶子里最后的一点娃啥啥顺着服下,顺势钻进被子里准备捂汗,但想了想又不放心,矮人一截似的委屈巴巴地问,“老大,如果我确实要死了,你们不会真的把我变成跟你们一样的人吧?”   老大收起床上的袋子,放到床尾那边的桌台上,“你想跟我们一样吗?”   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何颜几乎都忘记自己是个病号了,她使出全身的力气说道,“我不想!”   老大点头,“嗯。放心吧,我不会让你死的。”   这句话像在起誓一般,何颜的的确确被他感动了,没想到自己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世界里,也能被人这样照顾周全,她甚至真的有那么一瞬间开始打算踏实留在这里了,毕竟逃无可逃。   但随后老大又说了,“因为我只喜欢活人的味道。”   原来如此。   何颜终于明白了自己存在于这里的意义,原来是给这家伙当活体香薰用的,大概人味儿可以起到安神补脑的作用,这才让他强忍着吃人的本性把她当成宠物来饲养。   但不管怎样,也算对她的人身安全起到了保障。   老大许是累了,绕到床的那一边,跟何颜并排躺下,看着不像主人和宠物,倒像两口子。   何颜背朝着她,感冒退烧药很快发挥药效,她昏昏沉沉地睡着了,还做了梦。   梦里她再次踏入那片死人沼,血草都为她让路,把沼泽里堆积的狰狞尸骨展示给她看,忽而尸骨中伸出一只白骨爪,紧紧地攥住她的脚腕,将她往下面拽。   冒着泡的死人沼下面是仿佛诗朗诵一般的低声齐鸣――欢迎加入我们!老六!   何颜从梦中惊醒,身上已经湿哒哒的全是汗了。   她摸了摸额头,好像不烧了,鼻子也通气儿了。   这病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也多亏她身体好。其实要不是昨晚折腾得凶她也不至于被弄得报废了,往常每次感冒发烧,她只要去外面跑几圈发发汗基本就好了,根本不用吃药。   何颜有些口渴,她又想起娃啥啥了,也不知道屋里还有没有了。   拄着床准备坐起身,这才看到房间的正中央有两个陌生人。   没错,用肉眼观察他们应该是跟她一样的人类,还是一男一女。   两人背靠背坐在地上,身上用绳子捆了好几圈,嘴里还塞着脏布,看到何颜坐起来,他们纷纷嗯嗯啊啊地努力发出声音,像是在呼救。   何颜好奇地盯着他们,“你们是谁啊?怎么会在这儿?” 第九章   问了也是白问,人家嘴堵着呢。   何颜下床,病刚好,走路有点晃,险些摔在那女人身上。   她帮两人把嘴里的布拽出来,等着他们的答复,隐隐期待着他们是跟自己一样的途径来到的这里,那样的话就可以三人携手共同抵御那些怪物并想办法逃离了!   谁知男人第一句话竟然是,“你是人吗?”   何颜叉起腰,身上那件黑色米奇睡衣的画风有些暗黑,两条纤瘦白皙的小腿暴露在裙摆下方,“你看我哪儿不像人啊?”   看到两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集在她头顶上的时候,何颜觉察出不对劲儿,连忙开始找镜子,翻遍了抽屉却连快玻璃渣子都没找到。   她想起昨天洗澡的浴室,那里有一面带了“伤”的落地镜。   她拉开门跑过去。   奇怪,老字家族呢?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当她站在镜子前,看到自己“新”发型的时候,差点背过气去。只见头上的波浪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类似于电击后的蓬乱发型,标准的爆炸头,用手一摸,严重的发质受损。   “该死的!”她咬牙切齿,“清场!”   她从身后的塑料袋里翻出昨天用过的清场洗发水,把罪魁祸首重重地摔在地上以解心头之恨。   但现在不是在意这些事情的时候,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何颜跑回房间,用手压着头发问,“你们是谁啊?”   “我叫小明。”男人穿着花布衬衫,有点八十年代港商的气质,目测三四十岁的样子,胡子好久没刮了,倒不浓密,但看着还是脏兮兮的。   “我叫小红。”女人一身黑皮衣,像蝙蝠侠的那身行头,长发披肩,颇有几分姿色,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   “奥,兄妹。”何颜猜道。   “不是。”小明说。   “那就是……夫妻?”   “也不是。”小红说。   “父女?叔侄?结拜?你们到底什么关系啊?”何颜猜得有些崩溃。   “我们俩是战友。”男人说,“我叫李小明,她叫张小红,都是火种战士!”   “火种战士……是啥?”何颜把头发分成两股攥在手里,抻着脖子问。   “你竟然不知道火种战士?枉为人啊枉为人!”男人哀其不幸,清清喉咙开始庄严肃穆地解释,“火种战士隶属于火种联盟,而火种联盟是人类活下去的唯一希望,我们火种战士身兼全人类复兴使命,为正义而战,为自由而战!你愿意加入我们吗?”   何颜一脸迷茫坐在他们面前,“也就是说你们跟我不一样,不是从另外一个世界穿越过来的,而是坐地户是吧?”   男人女人听了好像比她还迷茫。   “你说的是什么跟什么啊?”女人有些嫌弃。   男人不耐烦了,“说那些都没用,你就说愿不愿意加入火种联盟吧?”   何颜犯了难,“既然是人类的组织,我肯定愿意加入,可是有啥用呢?我能做些什么?”   “愿意加入就好办了。”男人梗着脖子,看了看身上的绳索,“把我们从这里搞出去。”   何颜丧气一笑,“我要有那本事,早跑了。”   “孬种!窝囊废!人之败类!呸!”男人啐了一口,上下打量她,以及这周遭的环境,“你是被怪物驯养了是吧?趴在地上跟他们讨东西吃是吧?难道你连最起码做人的尊严都丧失了吗?”   咚!   何颜攥着娃啥啥的瓶口,给了小明一击。爆炸头像蝴蝶的两只翅膀,呼扇在两侧。   “懂不懂什么叫身不由己?拼不过却硬要拼那不是自找苦吃当炮灰吗?你们有病,我可没病。”   双方意见不合,谈判陷入僵局。   想到时间宝贵,何颜压住心里的火,准备有话好说,“在怪物面前咱们是一家人,老实说我做梦都想离开这里,也尝试过,只是……唉!能力有限。但现在不一样了,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我们三人齐心,一定能够成功逃离魔掌的。”   两人狐疑地看着她,似乎不大相信,小红发问,“你不会是给他们做了走狗了吧?”   “你放屁!”何颜起身,挺起胸膛,身前米奇穿着的红裤衩似乎更加鲜艳了。   小红拉长着脸,“那为啥还不给我们解开?”   “因为现在不是逃跑的最佳时机啊,你们知道他们几个现在在哪儿吗?知道外面什么情况吗?什么都不知道,我给你们松绑了,万一让他们发现,我可就遭殃了。咱们仨,至少得有一个自由身负责里应外合吧?”   小明认真地听着,侧头对小红说,“我觉得她说得有几分道理。”   小红压低声音,仿佛何颜听不见似的说,“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她的思想觉悟没有我们高,叛变的可能性非常大,还需要考验。”   两人默契地点头,何颜撇撇嘴,听到门外有声音。   “嘘!”她做了个嘘声的手势躺到床上。   不一会儿,老大英姿飒爽推门进来,后面跟着另外三人。   老大没看地上的两个人,径直走到何颜身边,伸手探了探她额头,“还难受吗?”   何颜佯装虚弱,“好多了。”   他轻“嗯”一声,这才回身看向小明和小红。   而看到老大对何颜关心的小红脸上的表情则非常不解,怪物怎么可能关心人类呢?   长毛有些迫不及待,两手交握,满怀期待地提议,“老大,宠物一个就够了,这两个人给兄弟们开开荤吧?”   左右脸笑得可爱又狰狞,紧跟着附议,“我同意,我同意!这俩人也是我抓回来的,我也要开荤。”   小明和小红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两位火种战士的上半身已经开始筛糠了。   老大短暂思考后点点头,“拿去分了吧。”   “啊!”小红惊叫了一声。   “别吃我!”小明眼圈都红了。   何颜急得坐起身,“别!”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她的身上。   长毛不乐意了,提醒她,“跟你有啥关系,别多管闲事儿!”   何颜虚弱地扶着额头找了个说辞,看向老大,“我这身体啊,是一天不如一天,万一我哪天挂了,你不想留两个替补的?”   为了能把两人救下,她也只好这么说了。   “替补?”老大重复这两个字。   “对。”何颜小鸡啄米一样的点头。   “不需要。”他说。   “太好喽!”长毛像过年似的,提着绳子将两人往门外拽,小红小明齐声蹬地哀嚎。   “等一下!”何颜大喝一声,祈求地拽着老大新换的斗篷皮衣衣角,“别吃他们,求你了。”   老大看着她那纤细的手腕和葱白似的紧攥着的指头,目光又移向她含水的双眸。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老大朝长毛挥挥手,“先把人带下去关好。”   几人听令走了,可即使关着门,何颜也能清楚地听到小明小红的叫喊声,她一阵心悸,急得快要哭出来了,“老大,求你了,留他们一命吧。”   老大一撩斗篷,坐上床,食指托起何颜的下巴,那张冷峻的面庞朝她凑近,近了又近。何颜屏气凝神,看着他粗眉下灿若星辰的双眼,顾不上害怕,脸腾地红了。   “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火种部队的,做梦都想置我们这种人于死地,你却要我绕他们一命?”老大嗓音低沉。   “你看他们手无寸铁,怎么可能伤害你呢?”   “他们的武器已经被我们缴获了,要不然还不镜头瞄准对着我的脑袋扣扳机啊?”   “可是……”何颜绞尽脑汁想着说服老大的办法。   “你要救他们就是想我死。”老大反将一军,收回自己的食指。   何颜的下巴突然失去支撑,慌乱地低下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现在来选择一下,一边是我,一边是那两个人,你希望谁活着?”老大问出这句话,虽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心里还是胸有成竹满怀期待的,在他看来,这问题比一加一等于二还要简单明了。   可对于何颜来说,此问题的难度简直直逼“我和你妈同时掉河里你先救谁?”。一边是跟她一样有血有肉的两个人类,另一边是答错了问题很可能会把她当成盘中餐的怪物老大,这可真是……   她急得直挠头,爆炸头在她两手的抓挠下更加凌乱了。   老大眉头微皱,心尖上像被灼烧了似的一阵难受,他愤然起身,“好,那我留下他们俩的命。”   何颜喜出望外,骤然来了精神头儿,“真的?哈哈,太棒了!”   看她这么高兴,老大更气愤了,“改吃你。”   “啊?”何颜刚刚是装虚弱,这会儿成真虚弱了。   她像骨头散架了似的靠在床头上,感觉眼前浮现出一座坟墓,那是她亲手挖的。   不一会儿老大将老字家族召集过来,当着何颜的面宣布要重新选拔宠物。   左右脸、长毛差点没惊掉下巴,巨人观更是抓着老大的胳膊质问,“为啥呀?咱已经有了,还重选啥?”   老大没往何颜那边看,但语气却像故意说给她听似的,“有些人甘愿高风亮节,把活着的机会留给别人,我准备成全她。”   左右脸慢慢反应过来了,手指头抠了抠牙缝,“奥,就是说还指不定吃谁呢是吧?”   “对,三人优胜劣汰,适者生存。”   长毛捏着手指尖来回剐蹭,看了看老大的表情,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心里更加慌张了。   左右脸问道,“那怎么选啊?”   “这个明天再说,哥几个不是好久都没看节目了嘛?明天有好戏看了。”   这场“戏”,巨人观和长毛好像都没啥期待,巨人观本来还要说些什么,却被长毛拉着离开了。   三人一齐去了长毛的住处,刚关上门巨人观就埋怨道,“我要帮着求情,你拉我干啥?”   长毛一屁股坐到沙发上,随手拿起一只靠垫抱在身前,“求他也没用。”   “那就眼看着他胡来?谁知道他想怎么选?万一,万一那姑娘输了呢?我看老大现在是瞪俩眼看不上她了,想换宠物,还不好意思直接说,非要选拔。”巨人观愤愤道。   “你也不用担心,明天不管怎么选,咱们都给那小妮子投票不就得了。咱们仨人,一共三票,老大就一票,赢不了。”   巨人观乐了,跑到长毛身边坐下,沙发呼呼地颤了两下,“艾玛,你脑瓜挺好使啊。”巨人观捧起毛脸揉了揉。   长毛不喜欢他把自己当猫狗似的磋磨,胳膊一挥把他推到一边,“哥几个里面最聪明的就是我,你又不是不知道。”   巨人观愣住了,“嗯?不应该是我吗?”   长毛鄙夷地侧身瞧他,一点都没客气,“你跟我之间,”他比划着,“差一万个老大懂不懂?”   巨人观挠头开始琢磨这个等式。   “唉,都怨我,我要不提吃人这档子事儿就不会这样了。”长毛自责道。   左右脸终于忍不住了,“你俩到底是咋了?”他站到长毛跟前质问,“老大说选拔就选拔呗,他让吃谁就吃谁呗,你先前不是变着法地想吃那丫头吗?咋现在又想帮她了?”   长毛瞧他不顺眼,哪壶不开提哪壶,“滚一边去吧,我现在最想吃你!”   左右脸听他这么说,气得大跳起来,“哎呀给你能耐的,你吃一个我看看?”他撅起屁股挑衅,“正面刚指不定咱俩谁吃谁呢!”   巨人观听不下去了,“老三你少说两句。”   左右脸气哄哄地往门口走,“不说了,走了。”   巨人观叫住他,“哎,明天别忘了给那丫头投票。”   “我才不投呢。”左右脸重重地摔上门。   “你别管他。”长毛说,“他敢不投,我还不了解他?”   巨人观眼球耷拉着,两只手捋着衣服上的小花边,哀愁地说,“你说在一块儿这么长时间,我都不知道她叫啥。”   “是啊,”长毛也感叹,“咱们没有名字,她指定有啊。我之前还想让她当老六呢,但她好像……不喜欢这个排位。”   一阵沉默后,巨人观嚷嚷出声,“哎呀,我有主意了!”   “是啥是啥?”   长毛和巨人观的双手牵到一块,激动地等着听他的主意。   巨人观发狠地说,“咱俩这就去把那俩人解决了,人一死,也就不需要选了,对不对?”   “对呀对呀,你好聪明呀!”长毛笑着说完,立刻拉粗了声音,“那你去解决吧,到时候让老大找你算账。”他松开巨人观的手。   巨人观眼前浮现出记忆中老大最最凶残的打斗场面,给他吓得没忍住打了个嗝儿,“嗝儿!不好意思,当我什么也没说。”   这边的长毛和巨人观在犯愁,另一边何颜也在想办法发挥她的求生欲想给自己找块“免死金牌”。   此时,老大正躺在左半边的床上,右半边空着,像给她留着似的,却没像往常一样抱她过去。   何颜在自己地上的窝儿里琢磨了好一会儿才厚着脸皮爬上床。   她看着老大眼裂弯出的细长温柔的弧度问道,“老大,睡没睡?”   老大没睁眼睛,浓密的睫毛抖都没抖,“有事说。”   “嘿嘿嘿,”何颜干笑了几声,“我怕你失眠,想跟你聊聊天。”   “我困了,下次吧,等你有命活着的时候再说。”老大用轻柔的语气说出了比刀子还锋利的话。   何颜心提到了嗓子眼,感觉自己生命危在旦夕。老话说得好啊,狗急了跳墙,兔子急了咬人,泥人还尚有三分火气在呢!   她想起了柜子抽屉里老大的那把匕首,于是悄声下床,把匕首找了出来。   老大听到了响动,眯缝着眼睛,把她的一举一动看得一清二楚,但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而是等着,等着看她到底要怎么办。 第十章   何颜走到墙角,蜷腿抱膝坐下,垂着头开始酝酿情绪。   大到小时候被诬陷偷东西,小到被邻居二嘎子追屁股后面起外号,何颜把内存里那些能让她伤心的事都翻腾出来了,终于悲伤挤破了泪腺,她眼眶一酸,热泪自眼角簌簌落下。   她手握刀柄,刀尖正对着自己脖子正中喉管的位置,抽泣着说,“我好命苦哦!”   她的声音饱含哀怨,斜眼瞥着床上的那位。   老大也眯缝着眼睛,偷偷瞧着她。   “我这种人就不应该活着,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明天,明天丧钟将为我耳鸣,我会去到另一个国度,那里没有杀戮,没有尊卑,只有平等大爱,赞歌像雨露一般灌溉着善良的人们,鸟语花香,美食美酒,我再也不用承受这些痛苦了。啊,神啊,带我走吧!”   老大嘴角微微上翘,强忍住笑意咕哝,“也不用等到明天,用力刺进去,现在就能实现梦想。”说完他翻了个身,眼不见心不烦。   何颜看那“薄情人”不吃这一套,再看看那泛着寒光的刀刃,立刻打消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计划。   她把刀放回抽屉,紧抿嘴唇,心一横,左手把右边袖子忽地拉下来,露出了线条浑圆肩膀,连带着锁骨也一并大大方方地展示出来了。   在她看来,虽说尊严这东西无比重要,但性命攸关之时还是可以暂且放下,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何颜拍了拍老大的肩头,“老大?”   老大转回身,斜眼瞥着她,见她露个肩膀头子,再加上梨花带雨后的红扑扑脸蛋怪招人疼的,便心软搭腔,“什么事啊?”   何颜拿捏着柔柔弱弱的腔调说,“这漫漫长夜,我好孤独,好寂寞,幸好有你陪着我。”她抓着老大胳膊晃了晃。   表面上使尽了十八线小城夜总会舞女的招式,心里忐忑地期盼对方能够垂帘上钩。   老大抬起手,缓缓朝她的香肩伸过去。   何颜心头一紧,吓得不敢喘气,脑海里种种不堪的画面像雨后春笋般纷至沓来……   她戏精上身,微扬起头,两串泪珠配合地滑过眼角,心想:虽说是我自选的,但是真的今晚就要委身于怪物了吗?真是红颜薄命啊!   没有任何“临床”经验的她甚至开始担心,万一怀孕了怎么办?人和怪物的混血得长成什么爷爷奶奶样啊?   走神儿的工夫,老大的手已经落在她肩头的衣服上,向上一拉,帮她把肩膀盖了起来,“你病刚好,别着凉。”   说完又闭上眼睛了。   嘿!这人……不识货呀这是!   何颜气得想锤床。   老大淡笑着开口,“你不会是有事求我吧?”   直接承认多没面子啊,而且会让人觉得她功利心太重,所以……   何颜转怒为喜,笑着说,“哪能啊,我就是想让你开心,快乐,让你感觉到世界充满爱。”她张开双臂,仿佛拥抱一切一样脸上洋溢着母仪天下的笑容。   老大睁开眼,头枕着双手想了想,来了主意,“哎,要不你给我讲故事吧,讲得好,我开心了,就饶你不死。”   这是个好机会啊!   身为杂志社主编,难道还不会讲故事吗?   何颜像要接通大脑电流一样双手食指点着太阳穴开始在记忆中搜寻符合条件的故事,想了半天,一无所获!   老大等了好一会儿,也未见她开口,便说,“不会啊?那就算了。”   他刚要翻身,何颜就上手把他按住了,“哎,等等,谁说我不会!”情急之下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说,“我给你出几道题吧。”   “哦?要考我啊?”   何颜清了清喉咙,“一个人带了三块砖头上飞机,他为什么要扔下来一块啊?”   老大一脸鄙夷,“我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人是傻子啊,哈哈哈。”笑声在老大的冷眼注视下逐渐萎靡不振,何颜收起笑容,“咳咳,第二题啊。呃……要把大象装冰箱,需要几步啊?”   老大,“……”   “三步,打开冰箱门,大象装进去,关门。”   老大,“……”   何颜继续,“第三个问题,要把长颈鹿装冰箱,需要几步啊?”   老大尝试回答,“三步?”   “错,四步!”何颜伸出四根手指。   “怎么四步呢?”   “第一步,打开冰箱门;第二步,把大象拿出来;第三部 ,把长颈鹿送进去;最后,关门。”她得意地一拍手,“齐活儿。”   老大噘着嘴表示不服,“你再问一个。”   “动物园召开动物大会,哪个动物没有来啊?”   老大转着眼珠子寻思,然后小心翼翼地猜道,“长颈鹿?”   “聪明!长颈鹿在冰箱里关着嘛。”何颜为他拍手鼓励。   很显然,第一次回答正确的老大很开心,他手拄着头,等着下一个问题。   “听好了这道题啊,有个人游过鳄鱼池,为什么没被吃了?”何颜用故弄玄虚的语气问。   “因为鳄鱼正睡着觉呢?”   “不对。”   “因为他把鳄鱼打跑了?”老大猜得极其认真。   “因为鳄鱼去动物园开会了呀!哈哈哈哈哈哈。”何颜笑得倒在床上。   老大头一次见她笑得这么灿烂,这么发自肺腑,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本来是想让自己开心,可现在他只想看她开心,他喜欢看她的笑的样子,“你再问。”   “我接着刚刚那个问题问啊,那人虽然没被鳄鱼吃了,可是为什么上岸后又死了呢?”   老大认真分析,得出结论,“因为鳄鱼开会回来正好遇上了。”   “不对,因为那人是被你从飞机上扔的转头砸死的。”看着老大恍然大悟的样子,何颜再次放声大笑,两条腿乱蹬着,抱着肚子左右摇晃,“哈哈哈……不许生气啊,开玩笑,逗你开心而已。”   老大侧身枕着枕头,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凝望着她。   何颜感觉到气氛的变化,收起笑容,面向他躺好。   “你该多笑笑。”老大伸手轻抚她的脸颊说。   何颜心头一阵慌乱,但没忘自己的目的,“老大,我挺愿意陪着你的,你别为难我了好不好?”   老大拨弄着她的爆炸头,像被孩子缠得无奈的家长,迁就地说,“好。”   “真的?那就是肯定不吃我了?”   “嗯。”他轻轻点头。   何颜得意忘形,环住了他的手臂,“哎,连那俩人也饶了呗?”   老大垮下脸,“再问你一遍,我和他们俩,你选谁?”   咋又回到这个问题上了?   何颜两道柳叶眉搭在一块儿,十分为难。   老大气得别过脸,翻身,背朝着她,“明天你们仨竞赛,输的人是晚餐。”   “啊?凭什么啊?不是说不为难我不吃我吗?怎么说变卦就变化啊。”   她伸手刚要拽他肩膀,老大就厉声道,“别再说话了,我要睡觉了。”   何颜吓得不敢吭声,心里暗自后悔,这下可白忙活了,一朝回到解放前。   她抓心挠肝睡不着,一晚上翻来覆去唉声叹气。   老大也没睡实,心里怨声载道,他气她总是犹犹豫豫,难道他就真的比不过那两个蠢货?   何颜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反正巨人观来叫她起床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了。   巨人观偷鸡摸狗似的带着火腿和饼干过来,对她说,“赶紧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比赛。”   何颜病刚好,加之没休息好,身体还有些发飘,一听要比赛,吓得立刻省略了缓觉过程,坐起身,“老二,你知道比啥吗?”   巨人观挠头,为难道,“这个老大可没说,但是填饱肚子总没错吧?”他悄声凑到何颜耳边,“那俩人一直没吃东西,不管比啥都肯定比不过你。”   何颜可没觉得这是什么好事儿,过去她喜欢竞争,那是因为把对手踩在脚下的过程可以给她带来快感,但如果竞争的输家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那这个游戏可一点都不好玩儿。   末世也流行电锯惊魂吗?   何颜听从巨人观的建议,匆忙吃过早饭,又偷偷藏了些吃的在口袋里,趁人不备躬身溜出去找到了关押小明和小红的房间。   两人被绳子捆了一晚上,面容憔悴,看见何颜手里的火腿当即双眼冒绿光,要不是行动不便,或许就直接生扑上去抢夺了。   “饿坏了吧?快吃吧。”何颜拆开火腿的包装,将粉嫩的肉制品送到两人嘴边。   小红一边咀嚼着喷香的火腿,一边不可思议地问,“你竟然能吃到火腿?”   “是啊。”   “他们对你这么好?”小明也觉得费解。   何颜没想那么多,叮嘱两人,“待会儿咱们要竞赛了,据说输了的人会被吃掉,所以我觉得为了我们三人都能活命,谁也不能赢。”   小明伸着脖子又咬了一口火腿,“就是说大家一起输,这样子谁都不会死了是吧?”   “没错。”何颜坚定地点头。   “哎呦,你怎么在这儿?”   左右脸的突然出现匆匆结束了小红和小明的早餐。   “你竟然给他们俩送吃的来了?”左右脸插着腰质问,“你可真行。”   何颜憨笑,“呵呵,我怕他们饿死了肉质不好,影响口感。”   左右脸翻了翻眼皮,“你还是先可怜自己吧,老大刚刚给我们开过会,说今天的选拔赛要认真对待,不能蒙混过关,不许放水作弊,总之很严格!”最后的三个字左右脸加了重音。   何颜心里咯噔一下,左右脸抓着她的胳膊往出走,“你心可真大,还关心别人呢。”   两人走后,小红和小明嘴里还回荡着火腿的香味儿,两人砸吧嘴,琢磨着待会儿的比赛该怎么办?   小明,“小红,你觉得那女孩可以信任吗?”   小红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可不可以信任能改变今天的竞赛规则吗?反正输了都是要死的,那么信不信任还重要吗?”   “这……”   左右脸把何颜送到比赛场地,也就是何颜上次训练捡球的那处区域,接着上楼拽着捆在小红小明身上的绳子,将两人拖下了楼,摔在何颜的脚边。   何颜蹲下身,关心道,“你们俩没事儿吧?”   左右脸拿着刀走过来,将绳子解开。   小红小明起身,绳子松散一地。   紧接着巨人观和长毛出现了,站在围挡上往下看。   巨人观朝何颜挥手,“加油!”   长毛虽没说话,但心里还是替她捏了把汗。   左右脸忙完工作走上楼梯,站在巨人观身边,“你说这姑娘傻不傻?还给他们俩送吃的去了。”   长毛轻叹口气,更加担心了。   这时,老大的皮鞋踏在生了锈的楼梯上,咚咚咚走下楼,手里握着那枚网球。   看到三人已经就位,老大开始宣布游戏规则。   “今天的比赛,”他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胜利只属于一个人,其余的两个人直接淘汰,命运掌握在你们自己手中,该怎么做,你们心里很清楚。”他将网球举到眼前,“待会儿我会将这只球丢出去,第一个找到它并把它交给我的人获胜。”   何颜用眼神儿短暂地跟小明小红交流了一下,三人的注意力便都集中在那枚网球上了。   老大捏着球,特意取了何颜的方向为路径,“三、二、一。”   嗖!   一条绿色的直线在三人头顶飞过,小红在两人还没迈步之前就率先朝自己判定的方向跑了过去。 第十一章   第二个动身的是小明,一溜烟儿就跑没影儿了。   何颜心里纳闷儿,刚不是讲好了不拼胜负嘛,那这两人现在难道是在……做戏?   嗯,一定是这样,不然谁都像她一样不紧不慢的,老大还不得以为他们把他当傻子骗啊?   想明白了这一点,何颜立刻动身,追着小红跑过去了。   巨人观急得什么似的,嘴里嘟囔,“这反应也太迟钝了。”   这一次,老大扔的球落在了一台大号机器下方的缝隙里,机器底盘低,不容易弄出来。当何颜赶到的时候,小红小明正趴在地上琢磨该怎么办。   “喂。”何颜悄声说,“讲好的哈,咱们装装样子就好了,别动真格的,不然谁都没好果子吃。”   “哦。”小红敷衍似的应了一声。   小明起身瞧见窗沿上落了厚厚一层灰的炉钩子,拿在手里,趴地上开始勾球,不一会儿网球就滚出来了,小明伸手一抓,起身得意道,“嘿,到手了。”   何颜刚要拉着他想对策,小红那边就直接上手,毫不客气地把小明的手腕弯折了过去。   咔嚓。   何颜听到了让自己浑身不适的声音,那是……骨头被折断的动静。   小明痛苦地叫出声,“啊――”   网球落入小红手中,她翘起嘴角,没敢耽搁,麻溜“复命”去了。   何颜蒙了,蹲在地上帮小明托住他断裂的手腕,“怎么办?应该叫医生来吧?”   可是哪有医生啊。   与此同时,耳畔传来了小红的声音,“我找到球了,在这里。”   何颜大概明白了什么,她看着疼得满脸虚汗的小明,冷笑一声,“所以,你们俩其实根本没打算听我的是吧?”   小明嘴唇直打哆嗦,腮帮子咬得像塞了棉团似的鼓鼓的,没回答,但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何颜。   何颜悔得恨不得捶胸顿足,要说职场上她也是叱咤复杂人际关系的老油条了,对于人性的阴暗面很是清楚,但她万万没想到,即便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人类之中也还是会有这些不折不扣的利己主义者!   失算失算。   她恨恨地对小明说,“我昨天就不该救你们!”   这时,站在护栏上看到小红把球交到老大手里的左右脸也蒙了,小声跟身边俩兄弟嘀咕,“哎,这可没招了,根本用不着咱们投票啊。”   “我的妈呀,这可咋办?”巨人观无助地紧握护栏。   长毛不动声色地站着,静观其变。   小红一身皮衣将身材包裹得凹凸有致,领口拉链分叉的位置恰到好处露出了一道诱人的沟。她有意向老大行了个礼,笑意盈盈地说,“能够成为您的宠物,我无比荣幸。”   老大愣愣地看着手里的球,再一抬头,何颜正搀扶着小明往这边走。   他们站到小红面前,何颜松开小明,一双清丽的眸子此刻满是鄙夷地看着小红,“你可真够狠的,为了赢这场比赛不择手段。”她想起他们初见时小明说过的话,现在看来,很是讽刺啊,“不是火种战士吗?不是人类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吗?不是肩负全人类复兴使命,为正义而战,为自由而战吗?不是告诉我人活着要有尊严吗?那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小红避开她的目光,仰着下巴固执道,“又不是我说的。”   何颜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这种人的!”   小红冷冷一笑,笑声中隐约带着些绝望,“这个世界上如果真的有鬼就好了。”   老大也很意外,没想到这么简单的娱乐活动会让人类玩儿得如此血腥,并且结果……也不是他希望的样子。   这女人这么笨吗?又不是让她摔跤、钻火圈儿,只不过是捡球而已,他还以为之前练过的游戏她一准儿能赢呢。   “第二局。”老大清清楚楚地说出这三个字。   听罢,何颜和小红纷纷做瞠目结舌状看着给他们下命令的人。   小红第一个不干了,插着腰质问,“不是一局定胜负吗?”   “谁说的?”   老大问得好,的确没人说过,虽然起初他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是该赢的没赢,赛制自然说变就变。   何颜有些明白过来了,老大大概是在给她机会,这么说他还没放弃自己?   护栏上传来欢呼声。   巨人观情不自禁地呐喊,“奔奔加油,你还有机会。”   左右脸转头问他,“谁是奔奔?”   巨人观一努嘴,“那丫头喽。”   “她叫奔奔?”   “我临时起的,怎么样,你有意见啊?”   长毛点点头,“不错。”随即喊道,“老六加油!”   小红在呐喊声中搞清楚了,合着这丫头早就跟这帮怪物混熟了?那还比个屁?   但很快,一个罪恶的,肮脏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他们只需要一个宠物,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活下来,那么不就水到渠成了吗?   老大第二次抛球,再一次朝着何颜的方向,这次他几乎没用力,像巴不得她马上捡到交给自己似的。   小红看出了套路,她一跃而起,趁着球落地之前起跳,却没抓住球,而是亲眼见它弹飞了,而后她纵身一跳,攀爬着机械设备往球的方向走,动作灵巧得像经过了特殊训练的战士,着实让人惊讶。   只是她跳过去好一会儿也未见什么动静,何颜没她的好身手,只得绕路过去。   当何颜看到小红的时候,小红正蹲在地上不知在干嘛。   何颜走过去,眼睛紧寻着球的踪迹,快到小红身边的时候,小红猛地起身将她撂翻在地。   “哎呀!”   何颜的头撞在地上,一阵头晕眼花,耳朵里是驱散不尽的嗡鸣,眼前天旋地转,她不得不闭上眼睛揉着痛处,准备缓一会儿。   但很快,她感觉到脖子被人猛地卡住了,那种窒息带来的恐惧令她瞪大了双眼,只见小红那张面目狰狞的脸近在眼前。   有机器挡着,其他人看不到这边的状况,这种情况下,唯有自救可行。   何颜掰不开她的手,也无力呼救,只好反卡她的脖子,另一只手开始挠她的脸。   但小红的力气着实太大,像举重运动员似的,何颜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你们在干什么?”小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红抬起头,“别多管闲事。”   小明大喊出声,“快来人啊,出人命了!”   一听情况不妙,老大他们立刻赶了过来,在此之前小红已经停手,无辜地站在一旁,把手里的网球塞进了小明手中。   “发生什么事了?”老大站到何颜身边,蹲下身,将她扶起来。   长毛揪起小明的衣领质问,“问你话呢,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拿人的手短,小明瞥了小红一眼,决定利用好这次机会以便要挟小红帮自己翻盘,“不知道,我过来的时候,她就躺在这儿了,看起来很痛苦,所以我才叫你们过来。”   何颜双唇发白,气得讲不出道理来,“你……你怎么能睁眼说瞎话呢?”   小红恶人先告状,“明明我先抢到球的,要不是你把我推倒的,球怎么会落到他手里?”   说得好像有理有据。   “你是怎么摔倒的?”老大问小红。   “趴在地上。”她比划了一下。   老大目光落在她干干净净的膝盖处,立即明白了。   他垂下眼帘问何颜,“还比吗?”   话没说全,省略掉的是:如果不想比了那我就带你回房休息,看在你受伤的可怜样上,这场吓唬你的游戏到此结束。   可是何颜以为,老大是要宣布淘汰的选手。   那个灵巧的小球,小红小明各逮到一次,唯有她一无所获,闭着眼睛想也知道结果如何。   那么干嘛不比?   “比。”她强撑着身体站起来,“我还能比。”   巨人观心疼地抱起何颜往外走,老大却站在原地,挡在小红面前。   小红示好地笑着,“嘿嘿,我下一局一定努力。”   “但是这样不公平。”老大俯视着她。   “嗯?”小红歪着头不解。   老大右腿后翘,猛地朝小红的小腿上踢过去。   那熟悉的骨折声比当时小明手腕处的要大,当然小红的痛苦也比小明大得多。   何颜扭头的工夫,刚好看到了这一切。   按理说这是替她报仇,可她分毫感觉不到快乐,只觉得心口窝被乱七八糟的东西塞得满满的,那感觉让人抓狂。   此刻她突然体会到了那天小明谴责他的话,的确,在做“狗”的日子里她已经渐渐把尊严抛之脑后了,而她说过的一切关于秋后算账的狠话也无异于是给目前任人摆布的自己一个冠冕堂皇的台阶下。   何颜心想:很快,那家伙就要丢出第三个球了,然后我们三条“狗”就又开始分头行动,互相残杀,直至有一人获胜……   何颜抬起头看着周围的设施,有障碍跑的道具,有点火即可钻的大铁圈挂在半空中,有许许多多为难他们的设施。即便赢了又怎么样?等待她的是日复一日的当牛做马,一旦某一天主人不开心了,就会像丢抹布一样一脚把她踢开,那时候自会有人替代她,而她又该怎么办?   诸如此类令人绝望的想法不断充斥在她的脑海里,何颜再一次想到了西侧的那个铁门。   现在是白天,或许可以搏一搏,不然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傻丫头,还比啥呢?我跟老大求情吧,别比了。”巨人观心疼得不得了。   长毛也帮腔,“我跟老二一起求他。”   “不,再比一局。”何颜语气坚定地说。   这会儿,老大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而小红也不愧是火种战士,她强忍着骨折带来的痛苦,手里撑着炉钩子,一瘸一瘸地朝这边走过来。   这一刻何颜突然明白了,或许在唯一活命的机会面前,并不能轻易给一个人贴上卑鄙的标签,因为这游戏本就灭绝人性,而人性是最经不起考验的。   老大的目光跟何颜对接。他发现她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不是恐惧,也不是祈求,更像是……巴不得同归于尽的愤恨。   她恨我?   他这样想,又觉得不太可能,随即摇摇头。   手里的网球一跃而出,像个成了仙的兔子,在机械设备之间来回撞击着。   老大安心地坐下了,心想,水都放成这样了,这丫头就算再笨也不至于输给两个残废吧?   命运使然,何颜看着那球奔着西边飞过去,这是绝好的机会,是她之前等着盼着的难得机会。   为了不被人发现,她特意绕了个弯儿,直到隐藏在机械堆里后,才朝西门的方向迈步。   等她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小明已经捡到了球,他以为何颜会来跟他抢,但她并没有。   何颜扭头对瘸了腿的小红说,“我要走了,你们自便。”   她蹲下身把大门下面的像狗洞一样的小方门掀开,痛快地钻了出去。   亲眼看着她消失在自己眼前,小红和小明对视了一眼,紧接着小红也奔着那门走过去。   重获自由的出口近在眼前,攥着球的小明犹豫了,如果现在跑了,那他就是罪人,被那些人抓住的话必然小命不保,但如果这球交给老大,那么他至少能活得一张免死金牌……这时,他想到了那火腿的味道。   心中不断摇摆的天平渐渐朝一边倾斜,小明开始尝试说服自己,当个宠物也不错,起码衣食无忧,还有肉吃,至于什么火种战士的身份……都见鬼去吧。   眼见小红也钻出去了,小明把心一横,往反方向走去。   待他把球交给老大的时候,老大不满地接过去,然后站起身,眺望何颜的身影。   “她们俩呢?”   小明看向西门的方向,临时决定撒个谎,给两位跟自己一样的人类拖延一下时间,或许这是他最后,也是唯一能为她们做的了。   “她们俩去了另一边,估计一会儿就会过来了。”   老大等了好一阵,也没见何颜出现,他有些担心,便起身过去寻找。   其他人也跟着,把整个场地找了两圈愣是没看见人。   老大揪着小明的衣领问道,“她们俩人呢?” 第十二章   小红的腿受伤了,往门外钻有点难度,何颜主动伸出援手,费劲巴力地把她拉了出来。   倒也不是因为圣母,何颜觉得大概是小红身上那股强烈的求生欲望让她无法忽略这个生命体,即便自己身上还留着她给的伤。   外面天阴着,空气里弥漫着沙粒,周边放眼望去看不到任何生机。何颜乱蓬蓬的头发随风变换着各种形状,眼前的小红比她还要狼狈。   “为什么帮我?”小红强忍着腿上的痛问道。   “不知道。”何颜不想浪费时间,随便挑了个方向边跑边说,“各自为战吧。”   “哎。”小红叫住她。   何颜转回身,倒着走,“嗯?”   “你往这边走,绕到楼后面,听我的。”她指着右边的方向说。   何颜短暂思考了一下,好像那个方向看起来的确安全一些,“那你呢?”   “我走这边。”小红指着何颜曾经逃跑的线路说。   “那边危险。”   “你不用管我,快走吧。”   也是,时间就是生命安全!   何颜顾不上那么多,拔腿开跑,绕到了这栋大厂房的侧面,又加快速度往后面跑。   这次会成功吗?离开了这里我又能到哪儿去呢?她看着眼前几座低矮破败的小屋,再看向远处无垠的荒凉平原,脚步慢慢放缓。   能去哪儿呢?   她在这吊诡的世界里迷失了方向,张皇失措间鼻子一酸,绝望得差点哭出声来。   “你要逃跑吗?”   是长毛的声音。   何颜猛地一回身,果然,长毛就站在她身后。   “如果你跑了,老大会很伤心的,我……我们也会很伤心。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对不对,可是我们这些怪物的确会伤心。”长毛伸出手,“走吧,我带你回去,拿命保你没事。”   何颜抗拒地摇头,同时双脚向后退去,她不想再过尊严尽失的日子了,“你杀了我吧。”   长毛手一抖,收了回去,“我不会杀你的,我承诺过。”   “那就放我走!”她说。   长毛看了看四周,“你能去哪儿?在这里,有我们保护你,你很安全,别处可说不准。”   何颜转身开跑,声音被风吹得飘忽不定,“要么放我走,要么把我抓回去。”   长毛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跑越远,突然打定了主意决定帮她一把。   往回走的路上,长毛跟老大撞了个满怀,老大板着脸问,“你也没找见?”   “嗯。”长毛不敢多言,生怕漏了马脚。   老大不信,揪住他心口窝的毛质问,“不会已经被你藏好准备独自享用了吧?”   几个兄弟分头寻找,老大偏偏来盯着他,长毛知道这是因为自己有前科。   “我要是能干那事儿,你把我扔炉子里烧了都行。”长毛轻推了老大一把。   老大松开他,“继续找,找不回来这账就算你头上。”   长毛心里不是滋味儿,这人明明是老大逼走的,凭啥算自己头上呢?但为了帮何颜,他没多言语,径直朝另一边跑过去了。   老大眉头皱得都快打结了,心里雷电交加,他恨,想不通为什么自己这么真挚对待的人竟然总想着逃离,难道……她以为这比赛真的会置她于死地?她是吓坏了吗?   老大有些懊悔,早知道就不应当怄气,给她出难题,也坑了自己。   正是因为何颜的再次离开,老大才意识到自己是如此打心眼儿里把她当一回事儿,兴许是因为她是他遇见的人里最能讨他欢心的,也兴许是别的,总之……   老大攥紧了衣领,发誓一定要把她抓回来,不管天涯海角。   寒风卷起了斗篷,他开始担心,身为人类的她会不会冷?毕竟病刚好。   何颜不信长毛愿意帮她,只要他不动歪脑筋吃她她就谢天谢地了,所以她忐忑地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身后的情况,尽量找掩体躲避。   后脑被风吹得发凉,很不舒服,她伸手一摸,湿哒哒的头发上沾着不少血。   这定是被小红摔的那一下给磕的,还好伤口现在看起来有凝固的趋势,尽管脑袋里还残留着余震。   绕过几座小房子,眼前就没了别的建筑,再跑的话,那么空旷的地方实在太容易暴露了。   她所幸站住脚,靠在墙上开始拿主意。   赶紧找间房藏起来这事儿风险有些太大,用屁股想也知道,他们一定不会放过任何小门小户,以老大那个性格,恐怕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挖出来。   那就只有继续前行了。   何颜困惑地原地眺望,大体上分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再细分无非八个方向,该往哪儿走呢?要是有辆车就再好不过了。   她踮脚张望,突然想起小时候治疗选择困难症的办法,于是闭上眼睛,手指前方,脚下开始原地转圈,同时嘴里念叨着,“选选选牛奶,选到谁就是谁。”   她睁开眼睛,看着手指的方向,是刚刚走的路线的西侧,看起来也没什么不一样。   “唉,算了,不管那么多了,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还不如大胆朝前走呢。”   她给自己加油打气,朝着“天意”的方向前进。   没走几步,突然脚下一空,她整个人连同沙土都一并跌入了一处深坑里。   ===   小红自知自己的腿脚走不远,所以没走几步就埋伏在了血草丛里。   她趴在外沿儿,偷偷地观察着大房子门前的风吹草动。   她看到老大跟长毛交谈了几句,接着便朝自己的方向走过来了。   老大凭借嗅觉走到血草丛里,将草拨弄开,当他看到小红的瞬间,是满脸的失望。   小红看他的样子,更觉得失落,不就是想要个宠物吗?是谁又有什么关系?是那人有什么东西是别人没有的吗?   小红没觉得自己差什么,她倒是瞧出老大为了那女人处处针对自己,还把她的腿踢断了。她想还击,但这时候谈报仇纯属扯淡。   老大打了个口哨,左右脸第一个赶到了,瞧见草丛里的小红,左右脸二话没说,扛起她就往楼里走,嘴里还念叨,“敢跑?今天晚上就吃你喽。”   小红许是绝望了,想到自己的废腿即便逃出去,以后的糟心日子怕也是一天不如一天,她甚至都没叫喊,就任凭左右脸将她再次带入那魔鬼的巢穴。   一行人找到天黑,仍然一无所获。老大数次调动他的嗅觉,也没寻到任何线索,这说明她跑远了,他闻不到她了。   老大躺在床上,特意留出了右半边,床尾的大笼子里关着折断手的小明。   这些天里和何颜相处的点滴不断地拉扯着老大的回忆。   大概弄丢了自己心爱的狗狗就是这种心情吧?   几个兄弟站在门口轮番劝。   “老大,你别难过,我们哥几个继续找,找不着就不回来。”左右脸起誓般地说。   “她跑不远的,等我把她追回来就打她屁股。”巨人观佯装发狠地说。   “老大,我去找了。”长毛忧心忡忡的样子率先出了房间。   三兄弟一齐往外走,出了大门,夜色正浓,长毛喊住二人,“老二老三,你们俩等会儿,我……我有话跟你们说。”   巨人观和左右脸站定,“啥事儿啊?”   长毛低着头,在地上来来回回蹭着脚尖儿,犹犹豫豫地不知怎么开口。   巨人观急着催促,“艾玛,你咋跟老娘们儿似的呢?磨磨唧唧的。”   左右脸也急了,“有话快说,咱还得找人呢。”   “那丫头……是我放走的。”   长毛说完这句话,对面俩人都愣住了,片刻后一齐诧异道,“啊?”   “哎呦,你们不知道,当时的情况很复杂。”长毛有些无地自容,转过身背对二人,把事情的经过大致描述了一番。   左右脸揉着下巴,跟着巨人观绕到长毛面前,“奥,原来上次她是险些被你吃掉,后来被老大发现,她不仅没告发你,反而帮你开脱嫌疑,你觉得欠了她的,所以这次特意把她放走了对吧?”   长毛点点头,“大概是这个意思,但我放她走也是因为觉得她人不错,不好意思拒绝。”   巨人观上手一把把长毛推得连连后退了两三步,“她人不错你就更不应该放她走了,这是啥地方你心里没点数啊?再遇到像咱们这样的人她还有活命的机会吗?你让她跑了,就等于间接杀了她。”   左右脸觉得巨人观的“间接”用得很高级,紧跟着重复,“对,等于间接杀了她。”   长毛听不下去了,开始反击,“去一边吧你俩,别嘴巴巴的就知道谴责我,你们说的那些我能没想到?”   “想到了为啥放她走?”巨人观质问。   “我不是才想到嘛!”长毛此刻也恨自己当时怎么就犯了糊涂,“现在天黑了,附近咱们都找过了,至于那死人沼里,我想只要她不缺心眼就肯定不会再去的,所以你们说现在该怎么办吧?”   巨人观看向远方深邃的夜色,“怎么办?赶紧找呗还怎么办?我奔奔儿就早上吃了点东西,饿到现在估计都快迷糊了,应该也跑不远,快找吧。”   “说得对,快找吧,就在附近找。”左右脸说。   “哎,”长毛叫住他们,用略带恳求的语气说,“这事儿可别让老大知道。”   左右脸哼哧,“那是当然,老大要是知道了,估计能把你身上的毛都拔干净喽。”   ===   何颜睁开眼睛,眼前漆黑一片,她试着动了动身体,浑身都疼。   “呃……这是哪儿啊?我是不是瞎了?”她抬起双手,在眼前来回摆动,隐约能看到些什么。   “喂,有人吗?”她唤了一声,回音空洞又}人,怎么说呢,听起来像在某个山洞里。   何颜稳定了一下情绪,回想之前发生的事情。   她记得自己是选定了一个方向,往前走,没走几步,突然,坠落……   何颜一拍脑门儿,聚精会神地盯着斜前方的微弱光亮,那应该是她失足的地方,一个半米见方的出口,距离她所在的位置少说也要三四米的高度,想要上去必须找到梯子之类的可以踩踏的工具。   可是……   何颜原地转身,周围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清,这可怎么是好啊?   她深吸一口气,仰头刚要再次呼叫,才想起来自己所在的这个世界大概率不会招来救兵,引来几个吃人的怪物倒还差不多,因此只好闭上嘴,开始琢磨面对这样的遭遇应该如何自力更生。   还有什么比黑暗更可怕的吗?真的没有了,黑暗意味着未知,未知意味着一切皆有可能,她浑身都被一种命悬一线的紧张感牢牢地包裹住了。   何颜内心祈祷,千万别从暗处钻出什么怪物来,那样的话打也打不过,只能认命给人家当盘中餐,这种结局对于她一直以来的人生追求来说实在是太窝囊了。   她开始发自内心后悔,不如舔着脸留在老大身边了,事实证明一时冲动要不得,但凡能冷静下来想一想,她也能多带点干粮出逃啊。   此时此刻,口袋比脸干净,胃肠比口袋干净,她听着肚子里循环播放的“交响乐”,心里一阵焦灼。   突然,耳边传来几声响动,像什么东西走路的声音。   嘭!嘭!   何颜朝声源的方向看去,两条腿不由自主地打哆嗦,难道这里还有别人?   “嗨!”她从嗓子眼儿里挤出这一声问候,许久也没听见有人回应。 第十三章   何颜像雕塑一样站在原地,连手指头都不敢动一下。   “你好,呃……我是说见到您很高兴。我是不小心掉进这里面的,绝对不是故意打搅,所以……可以帮忙把我弄出去吗?”   嘭!嘭!   声音还是那么大,没远没近,难道只是在原地踏步吗?   不管怎么样,还是躲着点好。   何颜努力挪动自己僵硬的双腿,向后退步,两只手来回扑腾着,生怕碰到什么东西,直到触到了冰冷的墙壁,她才屏气凝神蹲下来,蜷缩着。   小时候翻看的科普画册上说过,装死可以逃过大自然界的捕猎者,虽说她一直觉得这种说法纯属放屁,但就目前的形势来看,哪怕是放屁也要试试看了。   ===   老大睡不着觉,倚着床头发呆。   笼子里的小明被他看得不自在,开始主动找话题聊。   “哎,”小明说,“这宠物应该怎么当啊?有没有上岗前培训啊?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别做错了事情再挨罚。”   老大没理他。   “哎,你们这儿有止痛药吗?我骨折了,需要两块木板矫正一下,能找个大夫来就更好了。”   老大还是没吱声。   小明看着屋子里的部分女性用品,再加上老大只躺在左半边床上,他大胆猜测道,“你们找的宠物不会还要陪床吧?这我可做不来,我跟男的睡不惯。嗯……当然了,也可以分具体情况。”   “如果,”老大发话了,“你立刻把嘴闭上,我可以考虑晚几天吃你。”   “什么?”小明噌地一下冲到床尾这一边,抓着笼子抗议,“不是说赢的人可以活下来吗?怎么说话不算数呢?我……”   他本还要再说些什么,却被老大那刀子一样的目光给吓得愣是把话咽了下去。   小明定定地看着老大,亲眼瞧见他把旁边的枕头抱在怀里,闭眼闻着上面的味道。   那是她用过的吗?小明眼珠子一转,来了主意,“哎,我这人打架不行,但找人是强项,要不你把我放了,我帮你找找看?”   老大白了他一眼,没作声。   “你一定是不相信我对不对?”小明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然后说,“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被你们抓住吗?其实我们俩是从火种部队逃跑的,所以就算我跑了也不会再回那儿去的。被你们发现之前,我们在这附近游逛了三天,一直没有发现食物,身上的压缩饼干也吃完了,”他低下头,可怜巴巴地说,“就想吃饱饭,没别的奢望。”小明拍了拍笼子,用声音吸引老大的注意,“我把她给你找回来,你别杀我,有吃的就行,就这要求。”   老大下床,往屋外走,视他如空气。   “哎,你就不考虑考虑?”小明急得什么似的问。   老大直接去了长毛的房间,他们几个还没回来,他便坐那等。   看到长毛桌子上的一个人腿骨摆件,老大索性拿在手里,消磨功夫似的一下一下在桌子上敲着,像老和尚敲木鱼一样,时间就在那咚咚声之间一点一点消磨。   天蒙蒙亮的时候,几人一齐回来了,而那人腿骨也已经敲断,分长短不等的三节摆在桌子上,桌面上是深深浅浅的坑。   没看见何颜的影子,老大沮丧地坐着,听三人手舞足蹈地描述一整晚的遭遇。   听得不耐烦的时候,他打断他们,“人没找回来,说那些有什么用?”   长毛做贼心虚,主动请缨,“吃点东西我们再出发,一定能找回来的。”   “一定?你拿什么保证一定?”老大冷脸质问。   没人敢接话。   老大负气似的独自出了门儿,他迎风而立,胸前的铁皮扣上系着的麻绳微微抖动,空气里是干燥而绝望的味道,他想在其中找到与她有哪怕那么一点点关系的气味儿,从而辨别她离去的方向,可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   当天光自小洞口洒下,一夜没敢合眼的何颜终于大致看清了自己所处的这处空间的样子。   好像是那种神秘的实验室,看墙壁的材质档次还不错的样子。   而她也终于弄明白了昨晚怪声的来源――一只青蛙误入了木质的镂空盒子里出不去,它不断跳跃,所以才发出了嘭嘭声。   昨晚那声音由强变弱,间隔时间也越来越长,想必是那青蛙蹦Q累了,睡着了,直到早上见光才又活跃起来。   奇怪,这里怎么会有青蛙呢?   洞口的光线能照亮的地方有限,再远些就看不大清楚了。   何颜眼睛扫视可见区域,试图找个梯子之类的东西助自己逃离,但梯子没找到,却意外地发现了一台颇为眼熟的设备。   这不是……   走近一看,她惊喜得一拍大腿,“嘿,发电机。”   这种小型发电机她之前见过,上大学那会儿,她在学校附近的饭馆做过兼职,有一阵儿饭馆附近经常停电,所以这种小型发电机是老板必备的东西,操作简单,不耽误营业,燃料汽油、液化气都可以。   何颜打开了面板和汽油开关,拉动侧边的绳子,机器开始启动了。   竟然能用,太棒了!   何颜听着那嗡嗡声,感觉自己已经获救了一半。   发电机可用,那么大概率这里就可以通电了。   她压下送电开关,紧接着这处空间里的几盏灯忽闪了几下,终于彻底明亮了起来。   这些天里,何颜仿佛被人类社会抛弃了一般,过着丧权辱国暗无天日的奴役生活,而此刻被电灯的光照耀,她觉得自己仿佛在接受某种洗礼,浑身充满了求生的能量。   何颜终于看清楚了这个地方,的的确确是实验室的样子,有落了灰的电脑,有摆放得杂乱的文件,有不知道干嘛用的许许多多的试剂,也有……   咦,那是什么?   何颜瞧见陈列柜里几个大玻璃瓶里面装着黑乎乎的玩意儿,走近一看差点吐出来,像药酒罐一样,大玻璃瓶里泡着的尽是些残肢断手内脏零件之类的东西。   她恐惧又厌嫌地躲开了。   第一感觉,这里大概是做变态人体实验的贼窝,何颜觉得自己还是赶紧离开为妙。   可是转遍了这处近百平米空间,也没发现任何能助她离开的东西。梯子梯子没有,桌子桌子贼沉,何颜站在洞口下欲哭无泪,咋办?发电机里的燃料总会耗光的,难道就只能在这地底下等死?   胃饿得有些痛,她拉开椅子在电脑前坐下,按下了开机键。   ===   老大站在笼子跟前,看了小明好半天。   小明还以为他是相中了自己的花衬衫,拽着衣角问,“喜欢啊?送给你好了。”   老大打开门锁,将铁门拉开,“把你的伤处理一下,赶紧动身给我找人去。”   小明咧嘴笑了,“嘿嘿,早你就应该有这种觉悟,关键时候还得看我李小明的能耐。”   老大从兜里拿出一罐午餐肉,丢给小明,“吃饱了就出发吧。”   小明看见午餐肉跟见到亲爹了似的,笼子都来不及出,就急急忙忙开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你是怎么决定信任我的?”他袖口在嘴上抹了一把油。   老大冷脸瞥着他,“除了我这里,你再也找不到这样好吃好喝的地方了。我堵,就算为了肉,你也不会耍什么花样的。”   小明苦涩一笑,“说得没错。呵,我tm怎么都混成这个地步了?”   “但我提醒你,必须把她完好无损地给我带回来,否则……”   小明挑着眉毛愤愤道,“这我上哪儿保证去啊?你知道她现在是死是活吗?我只能保证把她带回来,还完好无损!磕了碰了也算我的?这不是讹人吗?”   老大也是无助了,懒得跟他争辩,只希望那个死丫头片子能尽快回来。   “她不会死的。”他笃定这件事。   小明一声冷笑,“没想到你们这些人也会如此天真。不会死这件事,我在很小的时候曾经深信不疑,我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还有那些我爱的人们,我以为他们都不会死。”   老大看着他的侧脸,睫毛呼扇了一下,没作声。   小明吃完了最后一口肉,哐当一声把铁皮罐子砸在地上,“我去把胳膊处理一下,临走前我要见见小红,然后就出发。”   “嗯。”老大痛快地应允了。   小明走到门口,灿笑着回头,“说话算话啊,我把人给你找回来,你保我平安,而且顿顿有肉吃。”   “嗯。”老大点头。   小明笑着叉起腰,“嘿呀,答应得这么痛快?那我再提一个要求,你们把小红给我留着。”   ===   牢房的笼子里,小红疼得直冒虚汗,那条折了腿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撂在地上,完全不听使唤。   她一夜没合眼,关键是疼得睡不着。后半夜的时候,她也曾□□着呼喊,试图招来什么人给自己一个了断,相对于生不如死的这种感觉来说,死亡大概是件舒坦事儿。   门被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小红视线朦胧地看着进来的那人,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小明骨折的手臂已经用木板固定好了,身上还是那件“不拘一格”的花衬衫。   他走到小红跟前,蹲下身,一手抓着笼子,看了眼她受伤的腿,又看向她那双有气无力的眸子,然后咧嘴笑了起来。   小红白了他一眼,准备别过头去。   “哎,你现在后不后悔?”   小红脖子一僵,看向他,“后悔什么?”   “当初没跟我留在山上啊。虽说日子苦了点,但好歹不用担惊受怕。结果你非要去加入什么火种部队,还说有肉吃,你说我怎么就信了你?”   小红冷冷一笑,回想起在火种部队的日子,心里更苦了。   “你这女人啊,毒是真毒,但说到底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小明把手伸进笼子里,轻抚小红的脸颊,“我这就去帮他们找人,他们答应我了,只要找到那丫头,就让咱们俩好好活着,到时候,你我都做个好人吧。”他叹口气,把脖子上一个弹壳装饰物取下,塞进小红手心,“这护身符你拿着,保你平安无事。待会儿他们会过来帮你处理腿伤,疼就说,跟他们要药。我走了。”   小明起身,走到门口,转回身笑着对她说,“等我回来呦。” 第十四章   要说上一次翻别人电脑还是何颜刚参加工作的时候。   那会儿何颜是寂寂无名的小喽,每天除了认真做好领导安排的工作以外就是琢磨该如何找块坚实的踏板往上爬。   出版公司经理胡姐是不折不扣的白富美,脾气火爆的她当年被穷小子俘获芳心,不顾家人阻拦下嫁。穷小子抱着岳父大腿,顺利坐上了副总宝座,可谓是咸鱼翻身,但咸鱼永远都是咸鱼,不仅恶臭,还很咸湿。   结婚多年后,胡姐凭借女人的专属“小雷达”发现了老公不大靠谱的蛛丝马迹,于是偷偷筹备让渣男身败名裂的计划。那时候,何颜凭借自己的机灵劲儿成功被胡姐委任成“锦衣卫”,负责暗地里搜集渣男出轨证据的情报工作。   何颜还记得那是个雷电交加的雨夜,好不容易搞到了渣男办公室电脑开机密码的她偷偷潜入副总办公室,跟自己的程序员小伙伴一起在电脑里有滋有味地浏览各种出轨“证据”。   窥探隐私是不道德的,但跟渣男谈道德简直就是对胡总的残忍!   直到现在回忆起来,何颜也还是觉得那种感觉太爽了。E盘里两三个人就能演完的各种主题的电影数不胜数,程序员直拍大腿,后悔没带个硬盘过来。   聊天软件里的记录更是露骨,刺激之余,也让何颜对男人这种生物产生了抗体。她觉得他们油腻、咸湿、毫无廉耻之心,巴不得满世界播撒自己的种子!   后来胡姐顺利离婚,渣男被迫净身出户,何颜作为功臣被胡姐和其他领导连连提拔,可谓是春风得意,按理说她的攀升还是托了渣男的福。   正是因为这件事,何颜开始对别人的电脑有了一种很不一样的情节,所以当她坐在这台灰黑色的笔记本跟前的时候,甚至因为兴奋而暂时忘却了自己的饥饿。   开机界面闪过,屏幕提示输入密码或指纹解锁,在随意输入了几个大众密码均被拒之门外后何颜索性粗暴地关了机。   “有没有人啊?放我出去吧!”她烦躁地大喊了一声,又开始翻弄着架子上的书本。   “要不把这些书垒起来?算了吧,根本就不够高。”她自言自语。   这时候,一本棕色皮面日记本进入了她的视野。   何颜拿在手中,吹飞了上面的灰尘,又抖落了几下,然后翻开封皮,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醒目的手写体时间――3003年……   “3003年?换做另一个世界,我大概都化成石油了吧?”她感慨,同时目光在纸张上挑拣重点或快或慢地跳跃着。   ――迫在眉睫,到处都是怪物,再这么下去,全人类都会被病毒吞噬的!   ――卢克在哪儿?我不能停下手里的工作,不然满脑子都是这个问题。卢克,你到底在哪儿?我该怎么跟爸爸妈妈交代?   何颜心里画了个问号,卢克是谁?   ――我觉得我会成功的,一定会的,我不允许自己失败,该死的病毒,等着瞧吧!   ――连续的失眠,我要疯掉了,还好今天下午睡了一会儿,我梦见了卢克,他穿着宽大的背带裤在河里摸鱼,不一会儿他拎着一条大鱼对我说,哥哥,你快看,这鱼的牙齿好尖,说完那大鱼就张开血盆大口把他吞进肚子里了。我从梦中惊醒,还好只是个梦。   哦,原来卢克是这人的弟弟。那么这个人又是谁呢?一个为人类复兴奋斗的科学家吗?   何颜继续往下看。   ――我想我就快成功了,今天我用抗病毒试剂让一只被感染的蟾蜍痊愈了,这实在太令人振奋了!下一个试验对象是我自己,祝我好运!   蟾蜍?难道是蹦Q了一晚上的那只?何颜好奇地朝那镂空的盒子看过去,原来那不是青蛙!   但这个不重要。吃瓜群众何颜非常想知道当事人后来怎么样了,可是往后一翻,记录中断了。   “这个人真可气唉!要么就别写,写了还不给个交代,这种行为跟那些喜欢‘太监’的小说作者有什么区别!”   何颜口干舌燥,想给自己弄点水喝。   起身走到瓶瓶罐罐的陈列架跟前,一眼看过去,全是叫不出名字的试剂。   “水是什么符号来着?”她搔头,在自己贫瘠的化学知识中搜寻,“好像是H2O。”   同时眼睛开始在一个个瓶身上寻找H开头的试剂,找了好几遍还是一无所获,但一个平平无奇的瓶子上贴着的标签却吸引了她的注意。   标签上简简单单地写着两个字――希望。   没错,就是这么一个浪漫的名字,不同于二氧化钛、氢氧化钠,还是什么桉叶油醇之类的冰冷字眼儿,它竟然叫希望。   对于身处墓穴一般的地下室的何颜来说,没有什么会比希望更让人感动的了。   她把那瓶试剂攥在手里,泪眼婆娑,觉得这是个好兆头。   理智令她迅速调整好情绪,这里没有可以饮用的水源,所以眼泪就自然变得弥足珍贵。   何颜手握“希望”在椅子上坐下,开始调动大脑负责逻辑分析的细胞。   “奇怪。”   何颜开始觉得不对劲儿,为什么这实验室除了自己掉进来的那个洞口就再没别的门了呢?这样的话,那记事本的主人是怎么进来又是通过什么离开的呢?好歹得有个梯子吧?   “不对,这里一定还有其他出口。”   何颜站起身,开始仔仔细细地搜寻。围着屋子一遍又一遍地转,最终毫无线索,口渴和饥饿耗尽了她的耐心,何颜一把掀翻了墙角的衣架,大叫一声崩溃地跌坐在地上。   衣架上的一件大衣刚好盖在她的头上,与此同时,一个证件夹从口袋里滑落,掉在何颜的眼前。   她拾起证件夹,翻开一看,登时倒吸一口冷气。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卖力地揉了揉,再一看,印在证件上的那张照片分明就是老大的脸。他依旧英俊,利落的短发微卷着恰到好处地修饰着额角,身上的白衣搭配着领带活脱儿就是行业精英的样子。   何颜把目光移向左侧的文字,上面清晰地显示着以下信息:   比德尔研究院   姓名:乔司   部门:科研部   职位:高级研究员   编号:0521   “乔司?”何颜轻轻地,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念出这个名字,眉毛拧成一团,“难道那记事本是老大的?”   她再次翻开本子,逐字逐句浏览。   “呱。”   那边的蟾蜍叫了一声,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何颜撒气地吼道,“别叫了。”   说完又听见一声,但声音好像是从自己肚子里发出来的。   她实在太饿了,再不摄入水和食物恐怕就要彻底撂在这儿了。   何颜看到自己的双手已经开始微微抖动,一阵心慌后,乏力地把本子丢到一边。   一枚书签似的白色卡片从纸张间掉落,她瞥了一眼上面的文字――哥哥生日快乐,爱你的卢克。   捡起来翻到正面,那是一张照片,照片中两个男孩子一高一矮,高的把矮的环在胸前,笑得灿烂,矮的好像刚哭过,眼眶红红的,眼角隐约还挂着些泪水,但表情却并不悲伤,嘴角一抹淡淡的笑容,怀里的黑猫瞪着大大的黄眼珠看向前方,两人身后的背景是一幢独栋别墅。   高的是老大,何颜认出来了,矮的那个和老大很像,有着同样出众的样貌,尤其是那双眼睛,看起来忧郁又深邃,整体气质不像那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这个应该就是卢克吧?老大的弟弟。”何颜的手指在那小男孩的脸上刮了刮。   老大恐怕早已忘记了自己人类身份的记忆,而这个卢克……何颜觉得,这乱世,一个精瘦的男孩子恐怕是凶多吉少,搞不好跟他哥哥一样也成了活死人,那样的话两兄弟就算见了面,恐怕也会因为失忆而认不出彼此,或许会大打出手也说不定呢。   她把照片夹进本子里,心想,都这个节骨眼儿了,就不替别人操心了吧,眼前她最紧要的是找到可以续命的东西,哪怕是一瓶娃啥啥也行。   她焦躁地看着桌上的“希望”试剂,开始动了心思。   她在座位上端坐好,颇有仪式感地拧开了试剂瓶,一股柠檬香气扑面而来。   何颜当即陶醉了,这恐怕是她这辈子闻过的最诱人的味道了。她把试剂瓶凑到嘴边,猜想那透明液体一定是甘甜的,不禁吞了下口水。   但脑子里的另一个声音却及时拉响了警报――这来路不明的液体兴许会要人命哦!   何颜开始左右摇摆,“喝,还是不喝?”她摩挲着“希望”二字决定赌一把,赌赢了可以续命,没准能多熬一段时间,赌输了估计能当场毙命,来个痛快的了结,但不管怎样,都比坐以待毙要强很多。   “不要怕,死了兴许就能离开这儿了。”何颜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双腿夹紧,屏住呼吸,一仰头,把试剂灌进了嘴里。   怎么说呢,像是误服了昂贵又神秘的香水,入口的前味儿是淡淡的甜,紧接着味蕾上又蒸腾起微微的酸,酸味渐渐浓郁,口感开始变得干涩。   何颜有些后悔了,她并没觉得贪的这一口嘴解了什么渴,反倒开始心神不宁。   不会真的是毒药吧?   脑子里刚闪过这个想法,她立刻悲从中来,想到在这地底下,不管是死是活都不会有人知道,唉。   “呱。”   蟾蜍又叫了一声。   何颜心头一颤,感觉这穷途末路之时能有这小蛤ma相伴也算是一种缘分,作为这里唯二能喘气的两个生物,她怜悯地起身,朝那镂空的小盒子走过去。   掀开盖子,把那通体泛着金光的小蛤ma抓出来,捧在手心端详。   小蛤ma倒不怕人,胖乎乎的,两个浑圆的眼珠黝黑锃亮,何颜盯着它感慨地说,“小蛤ma啊,能在这儿遇见也不容易,要是我能从这儿逃出去一定把你也带走,当然了,你要是能联系到什么穿山甲挖掘队是最好不过的,离开这儿我给你找好吃的,再给你娶个媳妇儿。”   “呱。”蛤ma应了一声。   何颜苦涩一笑,拇指揉了揉它肥嘟嘟的下巴,与此同时,蛤ma突然张嘴,死死地咬住了她的拇指,那力度可不像是什么小蛤ma,都快赶上金刚葫芦娃了。   蛤ma的牙齿很锋利,何颜疼得直咧嘴,拼命地甩手,可是怎么也甩不掉,情急之下她狠狠地抓住蛤ma,往下一拽,蛤ma才终于撒了嘴。   何颜把蛤ma丢掉,看到拇指伤口外翻并不停地向外涌着血,奇怪的是,那血不是鲜红色,而是一种粘稠的深紫红,接近于黑,像奥利奥和草莓酱打成的汁儿一样让人恶心。   何颜不知该怎么办,这时候,喉咙处也开始灼烧了起来,这会儿她满嘴都是苦味儿,且越来越苦,苦得让人想骂娘。   何颜痛苦的捂着脖子,仰头大口大口地急促呼吸,感觉嗓子眼儿里都快喷出火来了,她的身体渐渐失重,椅子不堪重负向后重重地砸了下去。何颜的头撞到地上,嘭地一声,双手扔护着脖子,脸上的表情是恐惧,是不甘,是无力回天……   顶棚的灯诡异地跳闪了几下,终于熄灭了,发电机用光了最后的燃料,实验室重新被黑暗和寂静笼罩,好像从不曾有人来过一样。 第十五章   天色渐晚,小明望着天边最后一道亮线犯愁。   眼看就要黑天了,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自打上午动身,一直到现在两条腿都没闲着,此时已经累得肌肉酸痛了。   他把在一座破房子里寻来的那件毛呢外套扔在地上,席地而坐。   回想起今天刚出大门的时候,长毛叫住了他,指着厂房后面说让他奔着这几个方向找,因为其他地方他们都找遍了。   小明听了他的话,捋着横线排查,不放过一处房子一片草丛,他巴不得把地上的石头都搬起来,看看那丫头究竟能藏到那儿去。   “唉,也不知道她叫什么没名字,喊都不知道怎么喊。”小明索性躺下,咬着根草叶发呆。   他左手不自觉地伸向脖颈,那里本该有个子弹壳,现在却空空的。   小明吐掉草叶,起身准备再往前找找,等再晚些就找处房子落脚,明天天亮后再继续。   “喂!那姑娘,你在哪儿啊?”他朝着空旷处大喊一声,尾音拉得老长。   无人应答。   小明踢着地上的石子儿,往前迈步,突然脚下一空,整个人失去了中心,幸亏反应及时,他猛地向前扑过去,摔了一跤,腿上擦破了皮。   爬起来后,回头一看,嚯,地上有个方形的洞,黑咕隆咚的,可不像什么老鼠、蛇之类盗出来的。   小明从口袋里取出蜡烛,擦燃火柴点着,举着蜡烛往里看。   依稀能见的范围有地砖,没有看到什么姑娘的身影,地上有些脏乱,全是土,像是什么东西漏下去弄的,可以肯定的是,这洞不是动物盗的,而是人为。   “喂!里面有人吗?”他唤了一声。   没有任何回应。   “咦,那是什么?”小明盯着地上一个小玩意儿,好像是个活物,两只眼睛放着金光,胸前起伏,一鼓一鼓的。   他尽量多地将身体向下探,手举着蜡烛往各个方向照,终于他隐约注意到了不远处的一个人影,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倒在地上。   小明倒吸一口冷气,哆哆嗦嗦地问,“哎,还活着吗?”   光照不到太远,他能看见的有限,也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要找的人。   要不……下去看看?   正迟疑的时候,他余光突然扫见一个金光闪闪的东西腾空而起,奔着自己就过来了。   紧接着脖颈处一阵剧烈的疼痛,蜡烛掉进洞里熄灭了,小明用手死死地抓住那小玩意儿,扯下来,它手感软软的,也不知是什么东西。   再一摸脖子,湿哒哒的还冒着热气,伤口处疼痛难忍,血不断地往出翻涌,小明的表情渐渐扭曲,身体急速干瘪,不一会儿就成了一具枯槁的干尸一动也不再动了。   ===   老大的房间,几兄弟凑到一块儿开始想下一步的计划。   “那个男的,我看靠不住。”左右脸抠着牙缝儿说。   长毛点头,“是啊,不能寄希望于人类,会失望的。我们需要想想,如果那人找不回来应该怎么办?”   巨人观沉思了许久,可见是真动脑子了,“老大,我觉得你应该趴地上闻,你鼻子那么好使,总能闻见奔奔儿的味儿。”   长毛反驳,“别出馊主意了,老大趴地上闻,再撅个屁股,那不跟狗似的了?”   左右脸灵机一动,打了个响指,“我有办法,也不用老大出力,他走都不用走。”   几人侧耳倾听左右脸的好主意。   “咱们弄个推车,老大趴在推车上,脸朝地,我们拉着他走,他只管闻就得了,省时又省力。”左右脸在三人无语地注视下赶紧收起笑容,“行不通啊?”   再一看老大的表情,好像随时都会处决自己一样,左右脸马上把嘴捂上了。   老大叹了口气,“你们回去休息吧,明天再一起出去找。”   几人知道老大心情不好,也不敢打搅,溜溜地走了。   老大坐在沙发上,从兜里掏出那只网球,在手心里转动,记忆也随之翻涌。   他开始责怪自己,如果没有那场比赛就好了,如果大门上锁就好了。   他千想万想没想到她会第二次出逃,这种地方往哪儿逃?还没吃够苦头吗?   他沉沉地叹气,把网球丢进了何颜的窝里。   第二天一早,老大还没起,长毛就破门而入,他很少这么鲁莽,除非有要紧的事情。   “老大,老大!那个什么小明死了!”长毛的音量震得人耳朵发麻。   老大猛地睁开眼,利落地坐起身,“你怎么知道的?”   ===   一支烟的工夫,兄弟几人已经来到了小明的尸体旁。   要不是身上的那件花衬衫,大家也不会知道他的身份,因为模样上已经认不出是谁了,干瘪的皮肉呈深棕色紧紧包裹着骨骼,眼眶塌陷眼球暴突,牙齿外翻着,实在惨不忍睹。   “会不会是咱们这儿来什么同类了?”左右脸猜测。   巨人观摇头,“同类?那不可能,放着肉不吃,把人抽干了,这么灭绝兽性的事是咱们同类能干出来的吗?简直糟蹋粮食!”   老大蹲下身查看,发现伤口在脖子上,接着目光落在他身下的位置,好像……   “你们把他弄开。”老大下命令。   左右脸拎着小明的胳膊把他拖到一边,大家这才发现那被小明压在身下的洞口。   “哎,这咋还有个洞呢?”巨人观蹲下身伸长了脖子。   洞口直径仅能容一人通过,还得是瘦子,不然保准能卡住。   老大探头往里看,发现一只蜡烛横躺在地上,他认得,那是小明跟他要走的,说是为了晚上照个亮用。既然蜡烛在这洞里,那么小明的死估计也与这洞有关,想必里面一定有什么东西。   “我下去看看。”说完,老大动作麻利地跳进洞里。   三人面面相觑,巨人观率先发话,“你俩还愣着干啥,赶紧下去护驾啊。”   左右脸一听,立马跟着跳进洞里。   “你咋不下去?”长毛问道。   “废话,我这身板子要能下去早第一个跳了。”   长毛一看也是,便头朝洞里看了看情况。   这时,左右脸嗷地一声喊出来,“妈呀,找着啦,人就在这儿呢!”   长毛听了,立马往洞里一钻查看情况。   巨人观好奇地把打脸堵在洞口问,“是奔奔儿吗?她咋能在洞里呢?”   老大是第一个看到何颜的,他不敢相信,那个躺在地上身形扭曲的就是日日夜夜陪着他的人,因此停住脚步,不敢迈进。   他看着她身上的衣服,米奇的红裤衩鲜艳得就像她刚穿上的时候一样,可是人却已经……至少看起来是死了,不然好端端的人怎么会身子僵成那个样子一动不动呢?   老大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恐惧,以往不论面对什么危险的状况他都没怕过,他以为自己不懂什么是恐惧,可现在,他分明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好像生怕失去什么似的。   长毛看出了老大不对劲儿,率先走上前去端详何颜的脸,与小明不同的是她的皮肉看起来跟活人没啥区别,只是眼睛大睁着,眨也不眨,表情好像喘不过气来似的,大张着嘴巴。   长毛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感觉还有气儿,再把手移向颈动脉,居然……还有微弱的跳动。   “老大,她还没死!”长毛激动地叫道。   这句话,像是解开了老大的封印,他紧绷的身子一松,赶紧迈步上前,拖着脖子把何颜抱着撑起来。   长毛提醒,“虽然活着,但恐怕只剩一口气了,不如……”   左右脸一拍手,“不如趁热把她吃了,别浪费。”   老大的凶光把左右脸逼得连连后退,不敢再吭声。   长毛接着说道,“不如收她当老六吧,至少能活着不是?再耽搁,怕是只能扔死人沼里了。”   老大伸手按在何颜的左胸前,感受着那微弱的,似有若无的心跳。他心里清楚,如果再不采取什么行动,这心跳就会离他远去,而怀里这副皮囊也会很快腐朽,再也不复曾经的样子了。   他紧抿嘴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捧起何颜的脸,附身一口咬住了她的嘴唇。   奄奄一息的何颜眼前一直是白茫茫一片,耳畔也寂寥无声,身体飘忽得像是在投胎专用通道旅行一样,茫然无措。   她以为自己死了,死得透透的了。她以为等再醒过来,一定是下辈子了。她心里甚至开始祈祷,下辈子一定要投胎到一户好人家,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安无灾。   可是就是那么一瞬间,她感觉到口中火辣辣的,下唇像被订书器之类的东西噙住了一般,咬得死死的。   眼前的白茫茫渐渐稀薄暗淡,像有人扯着她的衣襟将她急速带离似的,她的视野由朦胧变得清晰,眼前是老大的脸,但由于离她太近,所以看不大清楚他的表情,恍惚觉得他好像也在看着自己。   他在干什么?   何颜的身体猛地一抽搐,但仍旧无力,只能任凭唇齿间不断被人撕咬着。   长毛看愣了,左右脸也好奇地凑过来盯着“粘”在一起的俩人。   “哎老五,”左右脸胳膊肘撞了撞长毛,“我记得老大拉咱们几个入伙的时候也没这样啊。”   “可不,”长毛有些酸,“咱们几个咋没这待遇呢?”   巨人观在洞口急得团团转,“哎,咋样了?人没啥事儿吧?”   “不知道。”左右脸不耐烦地喊了一句。   正看得起劲儿的时候,左右脸突然注意到了桌子上一个金色的小东西,这里光线暗,但那小玩意儿却像会发光一样,外皮十分鲜艳夺目。   “老五,你看那是啥?”   长毛也注意到了那个东西,“癞蛤ma吧。”   “瞎说,癞蛤ma哪有那么好看的?”左右脸摇摇头,“哎,你看它还会笑呢。”   的确,那小蛤ma两侧嘴角微微上扬,又突然裂开嘴露出了一嘴的尖牙。   “妈呀,它咋长这样呢?吓我一跳。”左右脸一哆嗦,站起身,告状似的说,“我总感觉它好像要耍流氓!”   “真恶心。”长毛准备出手收拾那丑东西,结果刚走上前,小蛤ma就轻盈一跃跳到长毛伸上,毫不客气地咬下一口。   “唉呀妈呀,这玩意儿怎么咬人呢?”长毛疼得直跳脚,拽着小蛤ma扔到地上。   小蛤ma没气馁,又跳到左右脸身上,咬得他满屋乱窜。   没想到刚刚还在观摩“吻戏”的两个人此刻已经被一只拳头大的小蛤ma视为重点打击对象了,他们尊严尽失,尖叫着在这昏暗的地下室跑来跑去。 第十六章   老大歇了嘴,发现何颜已经可以眨眼睛了。   “好些了吗?”他问,目光落在她那湿漉漉的泛着血渍的嘴唇上。   何颜没说话,眼睛还有些发直,但能眨眼就是好事。   老大听到身后的动静,起身过去帮忙,见是个金色小物,便没当回事儿,随手抄起一本书,趁小东西落在桌子上的时候狠狠地拍了下去。   再就没了动静,大概是死了。   长毛和左右脸吓得不轻,犯怂似的盯着那本书,生怕可怕生物再复活。   “走,带她回去。”老大食指抹了下仍盖着何颜口水的嘴唇,走到洞口下,轻轻一跃,便爬了上去。   左右脸和长毛两人合力,把何颜弄到外面,一行人打道回府。   路上,驮着何颜的左右脸纳闷儿,悄声问长毛,“哎老五,你有没有觉得不大对劲儿?”   “咋了?”   左右脸压低声音,颠了颠身后瘫得像肉泥一样的何颜,“她咋一点儿都不欢实呢?”   是啊,长毛也在想这个问题。他很清楚地记得,自己告别人类身份的那一天实在是兴奋得不得了,被老大咬完,他就像个多动症儿童一样,浑身上下使不完的力气,不只是他,其他兄弟们也一样,那种亢奋是需要时间来冲淡的,过了好多天他才基本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而这姑娘看着……   “嘘!”生怕老大听见什么不高兴,长毛令左右脸闭嘴。   回到老巢,何颜被大家安置在老大那张松软的床上,她半睁着眼睛偶尔眨那么一下,瞳仁好像不能对焦直勾勾地看着前方,跟她说什么也不理,像没听见似的。   老大坐在她身边,紧盯着她的表情,片刻不愿移开目光。   “你们说,”老大歪着头看何颜,“她是不是渴了呀?”   巨人观急得什么似的,听他这么一说,立马一拍巴掌,“我这就拿水去。”   长毛和左右脸见状也跟着出去了。   三人找了个背人的角落开始商量。   左右脸率先开口,“我觉着情况不妙,这姑娘怕是救不回来了。”   “呸呸呸!”巨人观气得拿大拳拳捶左右脸胸口,“乌鸦嘴,别瞎说。”   “你看你咋不信呢?”左右脸大拇指向后一指,“那丫头咱们发现的时候就半死不活了,谁知道她之前经历了什么?老大救了咱们是不假,但不代表他谁都就得活啊。”   巨人观向长毛求助,“老五,你怎么看?说句话啊。”   长毛耷拉着脑袋,“唉,看着确实不对劲儿。现在只能希望老六没事儿吧。”   水、火腿及各种何颜爱吃的东西巨人观都给找来了,一齐堆在她身边,保证她想吃立马就能吃到。   几个人不动地方守着她,可她的情况一直未见好转。   夜深了,老大催几人回房休息,说自己守着就可以,三人拗不过,只好回了各自的房间。   老大生怕有人打搅,便把门插上了,回到何颜身边盯着她看,心里纳闷儿。   怎么会这样呢?暗说没出什么差错啊,她为什么完全没有该有的反应?难道是……力度不到位?   他咬了咬嘴唇,捧起她的脸又嘬下一口,见没效果便又是一口,一口一口再一口,最后他无计可施地盯着她那几乎要被他咬烂的下唇无奈叹气。   这可怎么办才好?   老大犯愁到后半夜,终于撑不住,面向何颜合上了眼皮。   屋子里静极了,连呼吸声都听不到,时间像静止了一般,唯有烛台上的火苗在悄悄律动着。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开始有了细细碎碎的声响,像风吹落叶般扰乱了宁静,片刻后又骤然刮起了一股邪风,火苗狂野地晃荡了两下,又齐刷刷地灭掉了。   与此同时,何颜诈尸似的猛地从床上笔挺地坐起身。   没有烛光的照耀,看不清她的表情,而她的脸上好像也的确没有任何表情。   何颜像幽灵一样下了床,朝房门走去,身后熟睡的老大并未察觉。   她拉动门把手,发现上锁了,便毫不客气地一拳下去把门锁的位置砸穿,然后拉开门从容地走了出去。   老大被声音惊醒,睁开眼后发现屋子黑漆漆的,他点燃了床头的蜡烛,才发现何颜已经不见了,与此同时,巨人观第一个冲了进来。   “艾玛,这是咋了?门咋坏了?”发现屋子里并没有何颜的影子,巨人观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妙,“她人呢?”   这时,楼下传来了一声巨响,那巨响伴随着魔鬼一般的疯狂笑声把巨人观吓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什么人笑出这个动静啊?”   老大一个箭步冲出去,巨人观战战兢兢地跟上,四兄弟在走廊碰见,又一齐朝着声源方向跑过去。   当他们看清了楼下场景的时候,纷纷停住脚步,呆若木鸡,只见楼下训练场地里何颜大摇大摆地穿梭在机器间,像捏啤酒罐一样将那些大型机械设备在手里玩儿得变了形。她情绪很不稳定,时而暴怒,时而大笑,跟之前那个乖巧的她判若两人。   四人并排站在栏杆上瞧着这一幕,左右脸不由得问,“这……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啊?”   巨人观哆哆嗦嗦地答,“好消息呗,现在人不是没事儿了吗?”   “可是……”长毛的两腿止不住地抖动,“谁又能治得了她啊?”   这会儿,何颜瞧见了他们几个,便笑着看向他们,食指朝他们勾了勾,“哎,下来玩儿啊!”   老大喉结一颤,吞了口唾沫。   左右脸故作镇定地挥手,“呵呵,不了,你玩儿你的,我们玩儿不动。”   何颜脸上的笑容转瞬即逝,爆炸头应时应景地凸显她此刻的恢弘气势,唯有身上的米奇拖了后腿。   “这就是不给我面子喽?”她叉腰抖腿,流弊哄哄地盯着左右脸。   被这小丫头片子质问,左右脸脸上有些挂不住,也不知谁给他的勇气,竟然伸手指着何颜叫板,“我说,你别蹬鼻子上脸啊,要说也是我们老大把你给救了,不说知恩图报吧也得差不多啊。”再一看身边的三兄弟,正一脸惊讶且钦佩地看着自己,但目光却是想要送他最后一程似的庄严又悲凉。   “你,”何颜指着左右脸,“给我下来!”   左右脸硬撑着,“嗨呀,你让我下我就下啊?有本事你上来!”   “好,你给我等着。”说完,何颜便扯开大步,哐哐哐哐,几下便登上楼梯站到左右脸面前。   看着近在咫尺的何颜,四人一齐向后退,但谁惹的祸谁负责,三兄弟十分默契地把左右脸向前一推,向“组织”上交。   左右脸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恐惧,要说眼前这人身高体重长相没有一样改变,只不过力气大了些而已,至于害怕吗?   至于!   左右脸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孩分明跟之前不一样,他仿佛能闻到扑面而来的杀气,她变得野性、强大且难以捉摸,就像在地底下遇见的那个小蛤ma一样,不可貌相。   “你……你要干啥?”左右脸护住胸口衣襟,怯怯地问。   “你之前,是不是看我挺不顺眼的?还有你,你!”何颜指着巨人观和长毛说。   “没有啊!呵呵,我什么时候看你不顺眼了?”左右脸连忙解释。   巨人观和长毛纷纷摆手。   “没有的事儿。”   “绝对没有。”   “哦,既然没有那就下去陪我玩儿一会吧。”何颜好说好商量。   左右脸退无可退,便“哦”了一声,然后蹭着脚往楼梯口挪步,明明两三步就能到达,他愣是走出了穷途末路的感觉。   站在楼梯口转头看了一眼兄弟们,左右脸挥挥手,像是在道别,同时抬脚迈下楼梯。   刚下了两级,何颜一抬腿,照着屁股踹下一脚,左右脸没料到她会来这招,毫无防备地直接顺着楼梯跌下去了。   “哎呦呦,要了亲命喽,老大你要为我做主哦!”左右脸疼得蜷在地上起不来。   何颜扭头看向另三人,“你们几个,别等我催,自己下去。”   巨人观谄媚一笑,“乖乖,之前我可对你不薄啊,是谁给你洗洗涮涮?是谁给你备水备饭?是谁……”   何颜压低声音截住他的话,“下――去――”   “诶!”巨人观生怕步左右脸的后尘,不敢走楼梯,直接从栏杆上跃下去了。   长毛知道自己也没得选,只好也尾随着下去。   老大以为该轮到自己了,正在那准备出手要收拾这炸毛丫头,没想到何颜竟然视他如空气一般直接走下楼梯开始了跟下面三人的追逐游戏。   他眼看着左右脸被何颜拽着头发轮成圈甩在长毛的身上,又看见巨人观肚子上重重地挨了几拳后直接吐了绿水儿。哀嚎声,叫嚷声,刺耳的笑声,金属被重击后的砰砰声……   老大看不下去了,却也没有出手相助,他困惑地回了房间,盯着劈了叉的房门开始寻思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眼前开始浮现出小明的那副干尸,然后是那个奇怪的地下室,发现何颜时她奄奄一息的样子,还有那不容小觑的闪着金光的小东西……   这一切有什么关联吗?   “老大!快救我们呦,要死人喽――”屋外仍旧热闹。   老大头疼得揉着眼角,眼前再次浮现出那地下室大概的样子,虽说光线昏暗,也没看得太清楚,但他就是觉得那地方并不陌生,好像曾经去过一样。 第十七章   何颜“套马的汉子”模式开启了足三日,气焰仍旧嚣张,三兄弟被她祸害得是苦不堪言,奇怪的是,她闹腾得都快把房子拆了,也未动老大一分一毫,就好像看不见他一样,干脆忽略掉了。   这一天,趁何颜出门玩耍,几兄弟凑到一块儿开始商量对策。   左右脸率先向老大发出灵魂拷问,“老大,你为什么还不出手?就亲眼看着哥几个挨欺负吗?今天你得给我们个合理的解释!”   老大抿着嘴,不动声色。   左右脸说的句句属实,这几天与其说老大袖手旁观,倒不如说他是刻意避开。对于何颜的所作所为他并不是不想管,而是看不清她的底,不敢轻易出手,万一折在那丫头面前,以后这个老大还做不做了?以她那霸道的性子,还不得篡位夺权,到那时自己可就被动了。   所以,他决定敌不动,我不动,敌一旦动了他再趁其不备杀个措手不及,这样方有胜算。   跟左右脸相比,长毛就十分善解人意,“要我看老大应该打不过她,所以还是不招惹微妙。”   老大蹙眉看着长毛,“我?打不过她?”   巨人观投了长毛一票,“要我看也是,能打过你不早动手了?跟我们几个你什么时候客气过啊?”   老大气得扬手就要收拾他们,三人身子一缩,赶紧躲避。   “好啦好啦,这个时候就不要起内讧啦!”左右脸安抚情绪,“眼前我们要做的是想办法如何摆脱掉那娘们儿。”   “跑吧。”巨人观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她喜欢拆这房子就由她去,我们再去找我们的落脚地。”   “呸!”左右脸啐了一口,“瞧你那点儿出息。”   “是啊,”长毛说,“只要老大愿意出手,我们几个合力怎么也能治住她了。”   左右脸单手向前一劈,贼眉鼠眼地说,“投毒吧,一了百了,立竿见影。”   巨人观不干了,“艾玛,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到你这又要给毒死?你可真够狠的。”   “我狠?哈哈,那下次你再挨揍的时候可别抱怨疼。”   “好了。”老大打断他们的争吵,“都出去吧,这件事情我会处理的。”   几人面面相觑,虽不信任,但也没再发表意见。   巨人观特意让他们两人先走,留到最后对老大说,“我觉着她可能也折腾不了几天了,要不就再忍忍?我那会儿也就兴奋了三天。”   “嗯。”老大点头,但心里清楚,巨人观他们那会儿就算再兴奋,也没有这么大的力量和破坏力,最多也就是话密、蹦迪、几天不合眼之类的,伤不着旁人。   左右脸的投毒方案没有被上级接纳,但他回了自己房间,怎么想都觉得这是万全之策。   在他看来,何颜是祸水,而这祸水还是他亲手泼到自家门前的。   “她没来那会儿,多太平啊,再看看现在……”左右脸自言自语,他可好久都没受过这样的委屈了。   正因如此他下定决心,既然麻烦因他而起,那么他就有义务替兄弟几个铲除祸端。他觉得,之所以其他人不赞成他的提议,全都是因为老大那边心软,一旦那丫头片子咽了气儿,老大估计也就那么着了,自己也算替天行道,不会有人怪罪的。   想明白了这些,左右脸欢心得搓手手,脑子里开始搜寻应该拿什么东西来投毒?   他踱步到储物间,在货架上仔仔细细翻弄,最后他注意到了放在墙角的一只大号塑料袋,里面装的是何颜之前生病时老大从外面弄回来的各种各样的药。   左右脸大喜,“是药三分毒,嘿嘿,是药三分毒啊!”   他席地而坐开始一个一个筛选,最后选中了一盒兽药,治皮肤病的,盒子上写得明明白白――药水需按比例稀释清洗患处,不可口服。   要就要不可口服的!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左右脸破天荒地在大门口殷勤等候,他跳着脚张望,盼着那姑娘回来,想象着她服毒而亡的惨相,心里不禁乐开了花。   从晌午等到黄昏,左右脸渐渐失去耐心,他坐在地上抠手自语,“这是上哪儿浪去了?竟然出去这么长时间,有本事就别回来呀,我倒是省事儿了。”   啪!   一巴掌糊在他的脸上。   左右脸被打蒙了,抬头一看,何颜正冲他咧嘴笑呢,“想我啦小鬼?”   “谁是小鬼啊!”左右脸嘟囔一句,但迅速为了自己的清理门户大计调整好表情,“嘿嘿,祖宗您回来了?”   “嗯,出门跑了几圈,再不活动我都打不动你们了。”   “口渴不渴啊?我给你泡杯茶?咖啡也行,还有果汁儿,你点,随便点。”   何颜斜眼瞧着他,背手往门里跨,“今天你怎么这么殷勤啊?不像你啊。”   左右脸紧跟她身后,“这不是看你出去时间长了嘛,怕你累,尤其怕你口渴。”   “嗯,算你有良心,我是没白打你。”   左右脸偷偷翻了个白眼。   “那就……来杯咖啡吧。”   “好嘞,马上我就去弄。”   左右脸喜颠颠地跑去了储物间。   他找了个杯子,把速溶咖啡用水冲开,然后拧开一瓶兽药,倒进咖啡里搅了搅。歪头寻思了一下,觉得一瓶不够便又加了一瓶。   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并没发现跟之前的咖啡有什么明显的差别,这才放心地端着杯子去“敬茶”了。   “这么凉的咖啡我怎么喝啊?”何颜摸着杯身不满道。   “咱们这儿就这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但凡能有热水我也不能委屈你啊是吧祖宗?”   何颜端着杯子,凑近深吸一口气,眉头微微皱紧。   左右脸忐忑地盯着她脸上的表情,生怕漏了馅儿。   “嗯,香,真香!”何颜笑得开心。   “啊,那赶紧喝吧。”左右脸激动得都快跳起来了。   何颜嘴刚挨到杯边,却又移开,对左右脸说,“哎,好东西要分享,你拿个杯过来,我给你匀一些。”   左右脸愣住了,脸色铁青,硬笑两声,“我啊?呵呵,不用,我不爱喝这些东西。”   “拿杯子过来。”何颜命令道。   左右脸傻了,又怕计划被识破,只好故作轻松地拿了只空杯给她。   何颜一边往空杯里倒咖啡一边说,“你们这儿的东西,尽是过期货,我现在的身份不比从前,难道还不配有个试毒的丫鬟吗?”她抬起眼皮,朝左右脸微微一笑,“给,喝了它。”   左右脸颤颤巍巍地接过杯子,耳边一曲《安魂曲》徐徐奏响。他没想到,这招投毒竟然也给自己挖了个坑,但事已至此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若是不喝,定会被打个半死,今后更是永无宁日,从容地喝掉或许还能骗过她,等她也喝了剩下的半杯那自己也算“死”得其所,为兄弟们除害了!   左右脸眼泪汪汪地看着苦咖啡,深吸一口气,像饮断头酒一样仰头喝了个干净。   何颜托腮瞧着他,“有那么难喝吗?”   左右脸立刻感觉到浑身都不舒服,生怕自己撑不了多久,便提醒,“喝吧,味道还不错。”   何颜见的确没什么问题,便小抿了一口。   嗯,苦,恶苦恶苦的。   她皱着眉,“这咖啡是不是过期很久了?”   “没有啊,是你味觉失灵了吧?”左右脸胃里翻江倒海,难受得都对眼儿了,但还是强撑着,“再喝两口尝尝?”   何颜没起疑,又抿了两口,这才发觉不对劲儿,正常的咖啡哪能喝得人头晕眼花啊?   这时候,左右脸实在抗不住了,捂着肚子开始大口大口地呕吐。   何颜终于明白自己是中了计,气得拎起铁锤就要往左右脸身上砸,却被突然赶来的长毛拦住。   不明所以的长毛紧攥着她的手腕,“适可而止吧,难道还真想要了我们兄弟几个的命吗?”   何颜晕得已经不能思考了,管他是谁,抡圆了锤子就开砸。   打斗声终于把老大招来了,他见何颜虽力气不减,但明显脚下步伐踉跄,估摸着或许是时机出手了,便纵身一跃,像一道光似的跳到她跟前,一掌把她打退了好几步。   此时的何颜眼前已经一片花白,她也管不了来者是谁,叮叮咣咣地一顿猛砸,破坏力似乎比先前更强大了。   老大想制住她,又怕伤着她,顾及得太多,因此难下狠手,犹豫间甚至被她击中了几下,生疼。   巨人观一直躲在暗处,待何颜被老大打到了自己这边,便趁其不备,举起地上的一块脸盆大小的机器零件实实在在地照她头上砸了下去。   咣――   何颜应声倒地,摊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妈呀,是不是我下手太狠把人砸死了呀?”巨人观咬着手指头问。   老大蹲下身查看情况,片刻后说道,“没死。”然后便抱起她往楼上走。   长毛不解地冲他嚷嚷,“老大,还要救她吗?再救我们可就真没命了!”   老大没理他,抱着何颜消失在楼梯转角。   长毛见左右脸蜷着身子不动弹,赶紧走过去询问,“老三,你怎么样了?我送你回房间吧。”   伸手刚要扶,左右脸痛苦地发话了,“别,别碰我,我要憋不住了。”   巨人观好奇地颠步走过来,“咋就憋不住了?”   噗――   一串屁响吓得巨人观一哆嗦,他翘着兰花指捏鼻,“唉呀妈呀,这是啥味儿啊!” 第十八章   何颜过去的人生,曾做过许许多多的梦,那些梦凌乱得就像风中的飞絮,鲜少有令她印象深刻的。   而这一次的却不同。   何颜十分困惑。她潜意识里认为自己是游走在梦里的,但感官的清晰体会却仿佛是活生生的现实。   她看到自己莫名获得天生神力,力拔山兮气盖世般地把曾经欺负过自己的小怪打得七零八落。打了好久也不觉得累,把小怪折腾得要死也不想合眼。后来打得没趣了,她便跑出门去追逐天边如血的残阳。   她越过高山,趟过流水,感觉属于“何颜”的记忆都在离她远去,亲人、朋友、同事的脸庞映在落日面前,像在火中焚烧,最终化为灰烬。   待她终于走到了尽头,那近在眼前的夕阳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法再往前一步的绝壁,她往下看,深不见底。   心底一个声音问她:现在,该去哪儿?   她还没来得及思考,便被一股疾风席卷着吹下悬崖。她坠落,再坠落……   不管是美梦还是噩梦,最终都会醒来。   何颜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老大的床上。房间里不见老大,只有巨人观在洗洗涮涮,好像许多天前的场景一样。   她想要下床,才发现自己浑身都被铁丝捆住了,根本动弹不得。   “哎。”她叫了一声。   巨人观吓了一跳,一手捏着兰花指,另一只手捂着嘴巴,眼睛瞪得大大的,“妈呀,醒……醒啦?”说完开始退步,出了门朝外面大喊,“快来人呀,女魔头醒啦!”   不一会儿三兄弟都来了,唯独缺老大,他们像做遗体告别似的规规矩矩地在何颜身边排成一排。   “你们,”何颜晃了晃身子,“绑我干什么?快给我松开啊。”   三人一齐摇头,巨人观的脸蛋子晃得啪啪直响。   “我们可不敢。”   “为什么?”何颜不解地问,“我还能吃了你们?”   “你对我们做过啥,难道都忘了?”   做过啥?   何颜恍惚记得自己鬼使神差掉进一处实验室,喉咙叫破也没人理自己,最后为了活命误服了某三无品牌口服液,又被个小蛤ma咬了一口,然后就……   老大好像来了,还跟自己……那个了。   何颜想起了那个吻,一阵脸红心跳,暗骂,这个臭流氓哈,趁人之危,胡作非为,真是末世无王法,怪物称霸王啊!   她气得咬牙切齿。   这些事情她都记得,唯独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这哥仨了。   “我对你们做啥了?我一个弱女子还能打你们骂你们不成?”她苦着脸问。   三人齐刷刷点头,“能。”   “哈?”她诧异,“我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打你们?”   左右脸哼气,“你还弱?差点没把我们打死呦。”   见何颜一头雾水的样子,长毛试探着问,“你全都不记得了?”   “空口无凭,有证据吗?”何颜梗着脖子问。   “要证据是吧?好,我们带你过去看。”   说完,左右脸和长毛一左一右将何颜搬起来,像抬木乃伊似的把她端出房间,顺着走廊来到楼梯转角,何颜被他们俩笔挺地戳在地上。   看着下面严重变了形的机械设备和散落一地的金属废料,何颜惊讶地问,“谁干的?”   “你!”三人异口同声抱怨。   何颜歪着脖子,回想起自己的梦,那些“大闹天宫”的场景,难道是真的?   “我这么出息吗?怎么可能?哎,你们赶紧给我松开,这么箍着我好难受啊。”何颜开始原地蹦Q。   巨人观把长毛和左右脸拉到一边商量,“估计是癫狂的劲儿过去了,你们看她眼睛里已经没有杀气了,要不给解开吧。”   “我不同意。”左右脸那日喝了自己投的毒,这几天连连腹泻,差点没把脑子拉出去,一想之前遭的罪就恨得牙痒痒,哪儿能同意给何颜松绑呢。   长毛抓耳挠腮拿不定注意。   这时候,老大出门回来了,手里提着个看不出装得是什么的大袋子。他见浑身捆着铁丝网的何颜站在楼梯口,先是一愣,而后若无其事地往楼梯上走。   巨人观上前迎,“老大,你回来的正好。你来拿主意吧,要不要给她解开?”   老大上下打量何颜,尤其是她那双曾凶光熠熠的双眼,此刻犹如一汪浅池,分毫没有了先前的攻击性。   “不行啊老大。”左右脸仍坚持己见。   “你这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你不怕?你不怕你再让她咬一口?”   ……   简简单单松个绑竟然会里吧嗦说这么多,何颜看着眼前宛如菜市场大妈讨价还价的场景心里一阵烦躁,稍微用了些力气将俩胳膊往外一撑,没想到铁丝网竟然变了形。   奇怪,也没使多大力气啊,难道真的如他们所说,我长能耐了?   何颜索性像掰苞米似的把身上的铁丝网卸了下来,重获自由后再看那几人,一个个黑眼球上挑,白眼球扩张,瞠目结舌地看着她。   “你好了?”倒是老大够镇定。   “自来也挺好的。”何颜心里暗骂“臭流氓”,夺走老娘初吻!眼睛却控制不住盯着他那鲜红的两瓣唇。   “别再跟我们动粗了!”巨人观说完又低头看了眼老大拎着的袋子,“这是啥?”   老大交给他,“待会儿给她烧点热水,我看凉的东西她喝不惯。”说完径直回了房间。   巨人观撑开袋子一看,是水壶和蜂窝煤,当即明白了老大心里有多惦记她。旋即恨铁不成钢地对何颜说,“今后要懂事,可别辜负了我们老大的情谊。”巨人观带头往楼下走,嘴里嘟囔,“老大啥时候这么关心过咱们啊?”   不明所以的左右脸紧跟其后问道,“是啥?袋子里是啥东西啊?”   何颜委屈地噘着嘴,心想这么不如意的日子竟然还要学会感恩,真是没道理!   她打算回房跟老大谈一谈,刚扯开步,又想起了什么对楼下嚷嚷,“哎,多烧些水,我要洗热水澡!”   左右脸崩溃抱怨,“这是捡回来一个姑奶奶呦!可别让我碰火,那玩意儿会要命的。”   ===   被何颜一拳砸坏的房门还没有修缮,门自然也就关不严实。   何颜蹑手蹑脚推门进去,这才注意到窗户上原先钉着的木板已经悉数拆除,此刻投射进来的光有气无力的,她猜测时间大概是阴天的清早或黄昏时分。   老大就站在窗户跟前,背对着他,身上的黑色大衣显得他身形更加修长。   何颜之前只知道他很高大,现在一看,这家伙大概足有两米。   老大没回头,却知道她进来了,“把门关上。”   “奥。”何颜身子向后一靠,算是把门倚上了。   气氛有些尴尬,她没话找话,“为什么把窗户上的板子拆了?”   “因为你不喜欢,你说没有窗的房间像墓穴一样,死人才会住在这里。”他说,仍像雕塑一样站着。   “我?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呀?”何颜感觉有被诬陷到。   “睡梦中。”   “呃……有吗?”   老大转过身,绕到床边坐下,朝何颜伸手,“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非得过去说啊?   何颜往前蹭了两步,“就这么说吧。”   “过来。”他固执却好脾气地说。   过就过去嘛,铁丝网我都能搞定,难道还怕你不成?   虽然这么想,但她脚步还是怯怯地。   凑到大概一米远的距离时,老大伸手一拉,便把何颜拽到了自己跟前。   何颜心头一紧,脸上一阵潮红。老大的眼睛生得真好看,那深邃的一潭仿佛汇聚着星辰大海,只看一眼就容易让人沉沦。   “之前的事还记得吗?”老大抛出这个问题。   之前的事?是你耍流氓的事吗?亏你好意思提!何颜撇撇嘴,“听他们说我跟他们动粗了,但我不记得了。”   “再之前呢?”   何颜低头,避开他的目光,“也不记得了。”   “那你记得什么?”老大一副誓要问出个所以然来的样子。   何颜背手,脚尖慌张地在地上撞击着,一下又一下,“只记得我跌进那个坑里了,然后……然后就不知道了。”何颜脑子有些乱,她记得洞里发生了好多事情,但一句两句好像也说不清楚,只好化繁为简。   这回答算是通过了审核,老大脸上的表情寡淡,好像谈及的这件事并非是什么好的消息,“你可知道你现在与先前不同了吗?”   何颜低头将两手摊开又攥紧拳头,“知道,我力气大了许多。”   “你对你的能力几乎一无所知。”   “哈?我的能力?”她不明所以。   老大起身去抽屉里找到了自己的那把雕花匕首,握在手里,朝何颜走过去。   何颜见他如此来者不善吓得连连后退,“你要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啊,别动刀动枪的,我……我现在可不怕你!”   她被老大逼到墙角,退无可退。   老大声音依旧温和,“把手给我。”   何颜两手护在胸前,拼命摇头,“别伤我!”   老大看着她的眼睛,迅速出手,匕首锋利的刃自她手背削过,割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动作之快让人来不及躲闪。 第十九章   想要杀人,必然要攻其要害,可老大这一刀,像闹着玩儿似的,显然不是想要自己的命。   何颜想不明白,也不知道疼不疼,确切地说她的注意力全都被自己血液的颜色吸引住了。   怎么会这样?   只见伤口起初溢出的是鲜红的血液,而那血液好像与空气发生了某种反应,很快便泛起了黑浆,看起来着实让人胆战心惊。   紧接着,更为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何颜以为自己眼花了,赶紧揉了揉,可再怎么揉也是一样,那被刀切割过的外翻皮肉像蠕虫一样缓缓蛹动,直至莫名其妙地愈合了。她伸手摸了摸,完全看不出曾经受过伤,自然也是不疼的。   “这……”何颜把“我这么牛币了吗?”这句话生生咽了下去。   老大像看异类似的看着她,“你昏迷的时候不停地说梦话,而且很不老实,你在床头碰破了额头,我亲眼看到那伤口是怎么愈合的。”   何颜不敢相信,再次用食指触摸刚刚的伤口,滑嫩平坦,恢复得简直天衣无缝。   老大抬手端起她的下巴令她看着自己,“你到底是什么人?”   何颜脑袋里一团乱麻,被他这么一问当即有些委屈,“我是什么人?我能是什么人?被你们掳回来的人喽。”   老大紧盯着她脸上的细微表情,联系之前的相处点滴,感觉这不会是个头脑多复杂的人,再加之小明的遭遇,他觉得……   “在那洞里你都经历了什么?”   不用他问,何颜也想到了,是那瓶药水,一定是它起的效果,看来“希望”不管到什么时候都是好东西啊。   回想在洞里的经历,何颜把碎片记忆拼凑,猛然想起了什么。   那个证件、那本日记、那台电脑、那处实验室的主人此刻就近她的在眼前。   “你,”何颜舔了舔干燥的下唇,“已经完全没有作为人类时的记忆了吗?”   老大听到这个问题,眼前像罩上了一层雾气,目光开始朦胧起来。   他不记得了,完全不记得了。   何颜之前听他说起过,一旦感染了病毒,便就告别了人类的身份,可怕的病毒会侵蚀掉属于“人”的那部分记忆,就像吞噬掉了前世一样,让人踏踏实实地接受自己新物种的身份。   “乔司!”何颜记得这个名字,也记得证件照上的那张脸。   老大听到这两个字,身子不由得一颤,大睁着的眼睛瞳孔一紧。   “这个名字你还记得吗?”何颜等着他的答复。   这时候,长毛推门进来了,“老大,好像有闯入者。”   老大回过神儿来,“在哪儿?”   “我刚刚看到一个可疑的人影,追出去的时候只发现了几个脚印。”   “带我去看。”   老大跟着长毛走了,何颜松了口气。   不一会儿巨人观进来了,身上打着毛巾,手里捏着俩小玩具,“水快准备好了,待会儿澡盆里是给你放这小黄鸭呢还是小粉猪啊?”说完他两手捏了捏,小玩具嘎嘎地叫出声,“我刚从库房里找的,你瞧,还带响呢。”   ===   没有什么烦恼是泡个热水澡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再多泡几次。   何颜信不过别人,亲自去库房挑选洗护用品,洗发水、护发素、养发精油,看起来像正品的统统找出来,誓要将自己炸成鸡窝的三千烦恼丝捋顺了。   她脚踩趿拉板,拎着装得满满的浴筐往浴室走。   巨人观老妈子似的候在浴室门口,摊开手掌开始抱屈,“你瞅瞅给我这手烫的,还有那个蜂窝煤啊,贼埋汰贼埋汰的。”   何颜看着他那灰褐色的手掌,完全心疼不起来,“你那肤色本来就不白,可别在那装娇滴滴了。”   巨人观食指戳了一下她的额头,留下一道浅浅的逗号状黑灰,“你个小没良心儿的啊,我这么尽心尽力伺候你你就说这风凉话?”   “嗯,你最好了。”何颜敷衍地说,脚步没停,一进浴室就闻到了一股奶香,“这么香啊?”   “你不是说要泡牛奶浴嘛,我找了点奶粉兑进去了,嘿嘿,我聪不聪明?以后记得对我好点儿。”   何颜,“……”   浴室的门插是坏的,只能虚掩上。   何颜开始脱衣服,身上的米奇睡衣已经脏得没眼看了。她觉得这绝对是近墨者黑,自从跟这几个脏货同住一个屋檐下,自己的个人卫生做的是越来越差劲了。   衣服退到脖颈处,何颜感觉手里好像捏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头钻出来后,拎着衣领抖了抖,并没发现什么。   她把衣服丢到一边,伸手试了下水温,很温暖。   “啊,热水澡,热水澡,驱散所有烦恼。”她踩进澡盆,把奶白色的热水轻轻往身上撩,一点一点,躺平了。   塑料罩子里的热气蒸腾得雾气缭绕,有点像仙境。   何颜浸在水里,把头发打湿。   “哎,水温咋样啊?”巨人观在门外问。   何颜吓了一跳,呛了口水,口腔鼻腔一股淡淡的奶粉味儿。   “咳咳――咳!”她揉着发酸的鼻子,“我这洗澡呢,你还站那干嘛呀?”   “他们几个都出去了,要不我也没意思,陪你唠唠嗑呗。”   陪我?   何颜在浴盆里躺好,看着鼓出来的膝盖说,“这澡盆还是小,下次想办法给我弄个大点的来。”   “成啊。”巨人观答应得爽快,“哎,问你个事儿,你叫啥名啊?”   叫什么名字?   何颜一怔。   好像自从她误打误撞来到这个世界,就没人问过她的名字,果真活得像条可怜的狗,被人呼来喝去即可,至于名字,根本不重要。   正因如此,她好像也渐渐淡忘了。   自己的名字,需得从“上辈子”的记忆中倒腾出来,她喉咙处一股燥热,开口轻轻说道,“何颜。”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头一阵翻江倒海,眼泪混着脸上的奶味儿自脸颊流淌下来,好像能灼伤人似的,比那洗澡水还热。   “啥?”巨人观没听清楚。   她苦笑,“算了,我没有名字。”又抽了抽鼻子。   “没有名字啊?那不是跟我们一样了?”巨人观似乎很高兴,“那天我突发奇想给你取了一个,叫奔奔儿,你喜欢不?”   何颜眯眼揪眉,嘴撇成了八字形,“不喜欢。”   “多好的名儿啊,咋还不喜欢呢?”巨人观嘟囔,然后说,“还有几个备选名字,不是我取的,你看喜欢不?皮皮,乐乐,点点,大旺……”   何颜俩胳膊猛劲砸进水里,水花四溅,“这里有一个是人名吗?”   “你看,你咋还生气了?”   何颜双手在眼前攥紧拳头,想起今时不同往日,自己再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何了,而是可以让这些兽儿们闻风丧胆的何老大。她立马来了自信,“你们几个,无组织,无纪律,老早我就想说了,等待会儿洗完澡咱们得开个会,我要整顿一下这里的不良风气。”   门外传来一声蚊子似的“嘁”。   何颜扭头高声问,“怎么的,不服啊?”   “服,服。”巨人观明显不屑一顾,“等老大回来你跟他说吧,这事儿我可管不了。”声音渐渐远去,巨人观走了。   何颜朝身后竖了个中指,“等着!什么老大老二的?今天是该我何老大立棍的时候了。”   她想起上学时候抡起椅子把一直欺负自己的那个男生打趴下的场景,这件事每每回想都能起到舒筋活血的功效,所以说,当一个弱小的人开始变得强大的确是件很爽的事情,而像她这种,莫名其妙变得强大则是爽上加爽。   何颜再次盯着自己的光滑的手背,看着被老大用刀割过的皮肤,心中不禁感慨:何颜啊何颜,你的人生也能迎来这样的高光时刻!   “我爱洗澡皮肤好好,嗷嗷嗷嗷,带上浴帽唱唱跳跳……”她心情不错,嘴里开始哼歌,身上打的是泡沫,头发也在沙宣洗发护发产品的作用下被捋顺了。   “上冲冲下洗洗,左搓搓右揉揉,我家的浴缸好好坐……”   吱嘎――   何颜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转过身,隔着雾气昭昭的塑料布她什么也看不清,于是连忙用手护住了关键部位机警地问,“谁?什么人?”   “你……”是老大的声音,“之前叫我什么?”   何颜看着那道模糊的黑色人影气不打一处来,“大哥,你没见我这洗澡呢吗?懂不懂得尊重别人?知不知道什么叫素质?”   老大讲话有些喘,好像走得很急,“我只想听你说那两个字。”他固执地站在原地。   何颜急了,从塑料布底下把头钻出去一脸凶相嚷嚷,“出去!臭流氓!”   老大不明白她为何这么愤怒,看她那被湿哒哒的头发粘着的脸庞着实狼狈,便也没说什么,退了出去。   好好的沐浴就这么被人打扰了心情,何颜丧着脸,加快速度冲洗,心里把让自己不顺心的事儿都记在小本本上,准备一会儿一并算账。   终于,何颜从浴室雍容地走了出来,头上裹着厚厚的毛巾,身上是巨人观给她找来的要多土有多土的红底绿碎花的睡衣。   要说人长了能耐,就容易膨胀,而一旦膨胀整体的气质就会很不一样。   何颜迈着外八步,一脚踢开老大的房门,里面的几人好像正在研究着什么事情,被她这响亮的一脚吓了一跳。   “干啥,你要砍人呐?”巨人观埋怨道,“洗完啦?”   “嗯。”何颜轻哼一声,走到沙发,把左右脸挤走,自己闲适地坐下,开始擦头发。见巨人观出去了便召唤他,“哎,那胖子,你别走啊,我们这儿要开会呢。”   不一会儿,巨人观抱着她换下来的那件睡衣回来了,“我去取衣服,这不是得洗嘛。”   “嗯,咳咳,”何颜清了清喉咙,刚要发话,就被左右脸打断了。   “你咋知道我们要开会?”他看了看老大,“刚正聊着你的问题呢。”   “我?我有什么问题啊?”她耷拉着眼皮,扬起下巴,一脸傲娇地问。   老大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现在要你做个选择,你是想继续当我的宠物,还是想做老六?”   “哈?”何颜含着笑,表示没听清楚。   长毛耐心解释,“意思就是现在有一个提拔你的机会,让你正式成为我们这个大家庭的一员,按排序来讲你是老六。当然,你要是不愿意也可以维持原来的身份,你现在身子也结实了,轻易死不了,能长久陪着老大,这挺好的。”   “呵呵。”何颜低下头,拇指在今天本该留下疤的手背上摩挲着。   长毛不乐意了,“你笑啥?我们这儿说正经的呢。其实出于我个人考虑,我还是希望你能当老六,以后咱们兄弟几个吃香的喝辣的,在这世上活得快活自在,多好?”   何颜噙着笑,缓缓站起身,她一脚踩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把身上的红绿碎花睡衣撑得变了形,两手插在腰上流弊哄哄地说,“我想你们搞错了吧?只有蝼蚁才做选择题,而大佬向来都是随心所欲的。”   “大佬?”长毛诧异。   “你想干啥?”左右脸提防地问。   她一声冷笑,“什么宠物,什么老六,我都不知道,”她扬起拇指指着自己,“我只知道这里有个爸爸叫何老大。”   老大看她模样滑稽,憋不住笑,一排尖利的牙齿微微露出,竟比平常的冰块脸又多了几分帅气。   见老大笑了,另三人似乎也来了底气,左右脸率先问道,“开什么玩笑?”   何颜觉得是时候一雪前耻了,她朝左右脸迈开步子,准备杀鸡儆猴。   左右脸吓得撑着地往后蹭,“又犯病了是不是?”   正在这时候,巨人观嗷一嗓子喊出来,震得人一阵耳鸣。   “什么玩意儿!那是什么玩意儿?” 第二十章   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巨人观吸引了过去,只见那大块头把何颜的脏衣服抛到空中,两腿夹得紧紧的原地蹦跳。   “什么玩意儿!什么玩意儿?咋还咬人呢?”   顺着巨人观手指的方向,大家再次看到了那个实验室里遇见的“老朋友”――金光闪闪小蛤ma。   这小东西要是不出现,何颜早就把它忘干净了,现在一看她立即想起来自己拇指被它咬的那一口,深且疼,那小家伙牙齿像刀子一样,厉害得不得了。   左右脸和长毛对它更是印象深刻,它和封魔了的何颜着实有得一拼,都是主动进攻的霸道类型。   老大有些不理解,拳头大的小玩意儿有那么怕人吗?为何大家都胆战心惊的?再说,那日他明明记得自己已经将它用书拍死了,为何现在又出现了?难道……根本没死?   小蛤ma倒是十分镇定,在地上蹲坐着,器宇轩昂地来了一声,“呱!”   除了何颜和老大,其余人纷纷缓步后退,寻找掩体。   老大镇定地朝小蛤ma走去,准备好好收拾那小东西。就在走到快两米远的时候,小蛤ma突然一跃而起,像个飞镖一样直奔老大过去了,一口咬在老大的手腕上。   老大抬手将它打掉,它又奔着旁人去了,不一会儿的工夫,屋里乱成一团,尤其那三兄弟纷纷抱头鼠窜。   站在屋子中央的何颜困惑地看着那犹如一道金光的小蛤ma在房间里“穿针引线”,心想:它是看不见我吗?为什么不冲我来?   在小蛤ma又一次奔着老大过去的时候,何颜挺身而出拦在前面,在眼看自己的额头就要遭殃的时候,惊人的一幕出现了,何颜眼中的小蛤ma速度骤减,它的表情,它的每一帧动作都一清二楚地显示在她眼前。她意识到这是她眼睛的问题,因为作为背景的三兄弟此时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周围一片安静,她唯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何颜伸出右手,将离弦箭一般的小蛤ma稳稳地攥住了,然后抛起来,像守门员发球一样飞起一脚,把小家伙糊在了墙上。   她觉得自己并没有使多大力气,但是墙上分明裂了几道细缝,可怜的小蛤ma砸出了一个清晰的蛙型坑,然后便吧嗒一声掉在地上,颤悠了两下腿儿,翻白儿了。   何颜被自己的惊人力量吓得不轻,大张着嘴巴看着那面伤痕累累的墙。她觉得“何老大”的身份都委屈自己了,公平点说,她现在就应该出门统治世界称霸四方去。   长毛抬手拍了两下巴掌,“英雄!”   左右脸随即附和,“豪杰!”   巨人观也竖起大拇指,“你可真是条汉子!”   何颜享受着夸赞,斜了眼老大,发现他正盯着自己呢,脸上倒没什么惊讶的表情。   她心哼:嘁,故作镇定!   “妈呀,又活了!”巨人观大喊一声,三步两步躲到了长毛身后。   何颜朝小蛤ma看过去,的确,那小家伙恢复了原状,坐起来了,而且胳膊腿儿哪哪儿都没问题。   何颜伸开双臂示意其他人,“别动,我过去看看。”   小蛤ma朝她的方向轻轻蹦Q了两下,好像并没有要进攻的意思。   何颜慢慢蹲下身,盯着小蛤ma两只黑金混杂的眼睛看,也不知是不是自作多情,她总觉得这小玩意儿的眼睛好像能跟自己交流似的,十分有灵气。   “你,不许再胡来了知不知道?”何颜朝小蛤ma伸出左手拇指,埋怨道,“还记不记得这是谁咬的?”   小蛤ma盯着那根手指,寻思了一会儿,突然张嘴弹出舌头舔了一口。   它竟然没咬!   围观人群集体心里不平衡,不忿地看着这对儿人蛙二人组。   既然对方主动示好,何颜便又大胆几分,她刮了刮小蛤ma的下巴,小家伙舒服地闭眼享受,待她停手它便顺势跳到她掌心,面带笑容。   何颜登时开心起来,指着小蛤ma对几兄弟说,“瞧瞧什么叫王者之风?想当老大就得能处理得了各种大事小情。”   几人虽不服,但眼看对方手握小恶魔,也不敢说什么,生怕再掀起什么“血雨腥风”。   何颜坐回沙发,用一种“一蛤在手,天下我有”的膨胀语气说,“好了,大家都坐好,下面我要交代一些事情。”   四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陆续坐下,唯有老大,双臂交叉于胸前,含笑等着看她要作什么妖。   何颜一上一下挑起眉毛,“刚刚都看清楚了吧?我是用实力说话的,所以以后就叫我何老大,再提什么老六老八奔奔皮皮的,别说我翻脸不认人。”   左右脸举手抗议,“你是何老大,那我们老大咋办?”   老大食指竖在唇间,“嘘,你们听她讲。”   “一个是老大,一个是何老大,很难区分吗?”何颜白了他一眼。   巨人观皱眉嘟嘴,感觉这丫头是想要跟他们老大平起平坐呀。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很重要,大多都是我忍无可忍的事情,所以你们一定要记住,尽快处理。   首先,这个房间的摆设实在是能把强迫症逼疯,你们看看,家具为什么不靠墙放呢?里出外进,天马行空,毫无章法,多难看?待会儿你们要按我的要求来布置,知不知道?”   老大见另三人有反抗的意思,便赶在他们之前发话了,“没问题,你接着往下说。”   “下一个问题,我要问问你们,世界这么大,你们就不想出去看看吗,为什么选了这么个地方落脚?这里要多荒凉有多荒凉,住宿条件还差,就没想过找个豪宅安营扎寨?”   “这你就得问老四了。”巨人观耸耸肩。   “老四?”   何颜觉得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巨人观是老二,左右脸是老三,长毛是老五,那这老四是打哪儿来的?   “对,老四,你还没见过他。”老大说。   左右脸继续介绍,“老四勘查能力特别强,是他选了这里,事实证明这是块儿宝地,没人打扰,逍遥快活,我们老大可不喜欢打打杀杀。”   “那老四人呢?”   长毛鲜少夸人,“老四来无影去无踪的,潇洒得很,但每次回来不是给我们带回重要情报就是带来宝贵的物资,可能耐了。”   何颜拍拍沙发,语重心长,“看看人家老四,再看看你们,同样是怪物,差距不是一星半点儿吧?”   “差哪儿?”左右脸和长毛同时不服。   何颜哭笑不得,“差哪儿?就差人家老四懂得走出去,懂得闯世界,而你们就知道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儿。知道什么是梦想吗?我猜老四肯定是个有梦想的人。”   “梦想?”巨人观认真思考,然后捏着自己的大肚腩说,“我就想把这身赘肉甩掉,忒沉了。”   “我想吃人。”左右脸说。   “最好每天都能吃人。”长毛补充。   何颜竖起食指晃了晃,“像这种很容易实现的事情都不配叫做梦想。”   “那你说说,啥才配当做梦想捏?”巨人观嘟嘴托腮。   “嗯……比如,”何颜揉着下巴想,“在这个世界称王称霸!”   四人一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作声。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啊?怎么,我说的不对?”何颜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说,“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场奇迹,而梦想是人生旅途上的灯塔,能够指引你前进。没有梦想的人生,那算不得人生,想想你们短短的一生,就守在这安乐窝里,什么事都不做,是不是太空洞了些啊?”   左右脸撇嘴,“我们不是人类,寿命长得很,只要没人杀我们,那就可以一直一直活下去。”   “永生?”何颜双手交握,“这么棒!不知道我可不可以。”   “好了,”显然老大对梦想这个话题不太感冒,“时候不早了,都回房休息吧,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三人像听到了下课铃,纷纷作鸟兽散,连句“晚安”都没留下。   只有何颜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哎你们别走啊,聊梦想呢!”再一转头,老大已经躺下了。   何颜气不打一处来,叉腰过去挖苦,“我说,你这生活作息也忒规律了吧?才多大岁数,学什么不好,非学老年人养生?起来!”   老大睁开一只眼睛,“起来干嘛?”   “你把这屋里的家具挪一下,我看着很不舒服。”   “你不是有的是力气吗?自己挪。”   嘿这个人哎,早知道刚刚就不帮他了,何颜满屋子找小蛤ma,决定让它再补上一口,给自己解解气,可小家伙又不知道跑哪去了。   嘁,自己挪就自己挪。   何颜顺手推了一把身边的柜子,刺耳的摩擦声响起。柜子轻而易举地紧贴上了墙,看来这事儿对她来说的确手到擒来。   她白了老大一眼,心想:你不帮忙,也甭想睡消停,就房里这些家具老娘非给你玩儿出一曲交响乐来不可!   果然,没多一会儿老大就发话了。   “哎,说点正事儿。”   何颜背对着他,拖着家具走来走去,“说吧。”   “你今天叫我什么?”   何颜顿住,停了手,转身拍了拍手掌上的灰尘说,“你是想听我叫那个名字对不对?”   “嗯。”老大其实并无睡意。   何颜喜滋滋地在床上坐下,指着家具示意他,“那就干点体力活吧。”   老大跟她对视了好一会儿,才结束了心理斗争,缓缓坐起身,开始按何颜的要求放置房间里的家具位置。   “这柜子往左,把桌子往右挪,对,那个靠墙,那个搬走。还有,这个铁笼子明天务必要处理了,我看见它就心烦……”   老大好脾气的照她说的做,直至所有家具都按照何颜的意思“站”到了合适的位置上。   屋子果然宽敞了,也比从前有了人气儿,看着像中世纪庄园主的卧房,何颜枕着手躺下,晃悠着双脚。   “好了吗?”老大问,走到她身边,垂下眼帘。   “乔司。”何颜微笑着叫出这个名字。   老大像被勾了魂儿似的发愣,“再叫。”   “乔司。”她发现老大眼眶泛红,情绪不大对劲儿,没一会儿工夫豆大的泪珠没兜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镶嵌在煞白脸上的一对儿充血红眼珠看着有点}人。   “你怎么哭了?”她问。   老大也很意外,柴火棍似的手将脸颊上的滚热拭去,又捏在指尖“碾成碎末”。   “为什么?”老大怔怔地盯着何颜,“这两个字像深渊里的哭声,让人难过。”   何颜心道:明明是招魂的声音,把你体内第二人格乔司炸出来。   她侧过身,单手拄着脸,“哎,你是真的完全不记得自己之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吗?”   “你究竟知道些什么?”老大难得有些急躁。   何颜拄着下巴嘟起嘴,“其实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但肯定比你能想到的知道的多。” 第二十一章   何颜把在地下室搜集到的信息一五一十跟老大讲了一遍,关于那本日记,关于一个叫卢克的男孩,关于那台需要指纹密码解锁的电脑。   老大背对着她坐在床上,两手抱头,腰躬成弧形。   何颜拽拽他衣角,“哎,你听我叫你名字什么感觉?是不是浑身跟过电了似的?”   老大,“……”   “想什么呢?说说看啊?有没有唤醒那么一星半点宝贵的记忆啊?”何颜躺平,闭上眼睛,“等明天我领你去看看,兴许触景生情你一下就全都想起来了。我就不信了,一个病毒能把人弄得连亲妈都不认识了?”   “不要等明天,现在就去吧。”老大坐直身体,前额的微卷发半遮眼。   “哈?大哥,现在外面很黑哎!”   “有我在你怕什么?”   “不去。”何颜扭过身子不看他。   屋子安静,再一回头,老大已经不见了。   嘿,这人哎!   何颜下床追出去,站在楼梯口喊他,“你真要去啊?这大晚上黑灯瞎火的。”   老大轻“嗯”一声。   她无奈地抱着胳膊,“就这光线,你去了能看清什么啊?”   “也对,那我带上几根蜡烛。”   老大返回,往楼梯上走,与何颜擦肩而过的时候,她问,“库房里有汽油吗?”   ===   数天前误入地下实验室的何颜绝对想不到她还会再一次用到这台发电机。   添汽油,启动,灯亮了。   这一次,老大像参观博物馆似的走在这个乔司曾经“战斗”过的地方,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何颜拧上汽油桶的盖子嘟囔,“人类文明,多好的文明啊,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这世界到了你们手里可好,要啥啥没有,整个就是一群懒蛋,只想着毁灭,不想着创造,这样的野蛮思维多少个星球够你们糟害的啊?”   再一起身,发现老大正站在试剂架跟前,目光扫过一个个瓶瓶罐罐。   何颜走到他身边,“有印象吗?这些肯定都是你用过的东西。”   她准备把那记事本找出来,才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劲儿,“咦,我记得记事本我就放在这张桌子上了,哪儿去了呢?”   她开始翻弄架子上的书本,“书好像也比之前少了。对了,还有那个证件,”她开始满屋子寻找,如果没记错的话,证件不是在桌子上,就应该在地上,可是来回找了几圈仍然一无所获。   “怎么会这样呢?”何颜盯着自己坐过的椅子发呆,又猛然意识到那罐装着“希望”的试剂瓶也不翼而飞了!   这个她记得很清楚,那天喝完她就把瓶子放到桌子上了。   “那天你们过来是不是动了什么东西?”她问。   老大摇头。   “这就奇怪了,为什么可以证明你身份的东西都不见了呢?”她挠头,“你要相信我,我说的句句是实话,真的有个记事本,里面还夹着一张你和你弟弟的照片,他叫卢克,还有你的证件和一瓶名叫‘希望’的试剂,天啊,电脑也不见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真的没有撒谎。”   “有人来过这里。”老大看着地上的痕迹淡定地说。   “你是说有人把东西从这儿拿走了?”   他点点头,拍着椅子说,“那天我们在这里发现了你,椅子是横在地上的,之后救你出去应该也没有人会特意扶起一把不碍事的椅子,可是它现在……”   的确,何颜记得自己那日就是坐在这把椅子上翻倒在地的,可这椅子此刻就立在桌子跟前,摆放得端端正正的。   没错,一定是有什么人来过了。   “有人来过这里,却只拿走了能证明你身份的东西,这就有意思了,看来你早就被人盯上了。”何颜开始运作自己聪明的小脑瓜分析,“而且还不是同类。你的同类都跟你一样傻不拉几的,忘记了作为人类时候的记忆,所以他们也自然不会在意你曾经是个什么样的身份,唯有……”   “唯有什么?”   “人,人类,可能是你曾经的朋友、敌人、同事、伙伴,总之有人监视这里,他们不希望你找回曾经的记忆。嗯,一定是这样。”   老大蹲下身开始搜寻线索。   “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啊?”   “嗯,你接着说。”   何颜躬下身,“要说这地方也应该存在了有些年头了,为什么直到被我发现,才有人来把东西盗走?难道是身边人作案?”   “我身边除了你都是同类,你刚刚还说不可能是同类呢。”   何颜抓耳挠腮,“是啊……其实就算是同类也不会是那三个大傻子。”   “还有个女人,在笼子里关着呢。”   老大要是不提这一嘴何颜都快忘了还有个小红呢。   “关在笼子里肯定没有任何嫌疑啊,她现在怎么样了?”   “我怎么会知道?都是他们看着的。”老大的手指在地上捻起一撮灰瞧了瞧。   何颜心里暗骂:冷血动物!然后拍了拍桌子,“你有没有那么一点点触景生情的感觉啊?”   老大站起身,“我们走吧。”   他站在洞口下,回头看何颜。   何颜生怕自己被留在洞里赶紧跟了过去,但看着高高的洞口,她心里开始犯怵,跳下来容易,爬上去可就难了。   老大明白她的心思,鼓励道,“看准了方向起跳,现在的你应该可以。”   是这样吗?何颜深吸一口气,抬头屈膝,脚下猛一蹬地,整个人腾地窜起来。但由于瞻前顾后,她临到洞口的时候又下落了。   是老大及时出手推了她一把,才得以钻出去。   何颜趴在洞口提醒,“别忘了关掉发电机,对,就是侧面的蓝色开关,推到白点的位置。”   老大熄灭了实验室的灯,起跳后轻松攀上了洞口,与何颜近在咫尺地面对面。   四周寂静,唯有微风偶尔掺杂进来,夜幕下万物像被剥去了颜色,而他们两人却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对方的眼睛,那发亮的,仍闪着光辉的眸子就这么彼此对望着。   何颜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好像老大正一点一点朝自己这边凑近,难道他……   “臭流氓!”她想起了上次被他占过的便宜,轻骂出来。   可老大却好像没听见似的,仍然朝她凑近,又忽地一下把她扑倒在地。   “嘘,有人。”老大双手护着何颜的头,悄声说。   何颜吓得不敢吭声,顺着老大的目光看过去,茫茫夜色并没有什么人影啊。   但老大却好像瞧到了什么似的,目光笔直地盯着某处。   不一会儿他扭身趴在地上,像个随时准备捕猎的豹子。   “我过去看看。”   说完老大便像只离弦的箭,一溜烟就没影了,速度之快让何颜来不及观察。   “你走了,那我怎么办?”   何颜孤零零趴在原地,有些怕,又突然想起今时不同往日,自己不再是那个瓷娃娃似的不堪一击的姑娘了,而是一个各种潜力待开发的超能力者。   想到这里,她立刻迈开腿,奔着老大的方向跑了过去。   哇塞,这就是飞一样的感觉吗?   何颜惊喜地听着耳畔的嗖嗖风声,成为了继老大之后的又一只“箭”。   她在夜色中搜寻老大的踪影,意外发现自己的夜视能力好得不得了,只要集中注意力便能看得到很远。   她边跑边四下搜寻,终于看到了一个影子在远处一闪而过。   “老大。”她轻唤了一声,随即加快了速度。   她跑着跑着便进了一处树林,林子里的植被虽谈不上茂密,但枯枝烂叶的也着实阻碍追寻的速度。   何颜一个没留神,被脚下的粗壮树根绊了一跤。她撞到一株树上,听到树干“骨折”的咔嚓声。   “不好意思!”她当即跟树道歉,这时候余光一扫便看到了一个人影正站在距离自己大约五米远的位置。   她扭过头,发现那人身形高瘦,穿着一身宽松黑衣,把自己包裹得十分严实,包括面部也用黑布遮挡住了,像极了宫斗剧里的刺客。   显然他不想让人认出他来。   “你是什么人?”她倚着树问。   那人好像并不想回答她的问题,脚步坚实地朝她走过来,一步,两步……   我是巨无霸,我可厉害了!何颜默默给自己加油打气。   她撑地跳起身,准备跟那人过过招。   可是应该怎么过招啊?何颜脑袋里一团黑线。现在的她虽然身强力壮,但具体该如何利用这身力气她却全然没有主意。她打小就没打过什么正经架,既没练过柔道,也没学过咏春,这可就麻烦了。   用对方法很关键,上学时候老师教过,只要功夫深,四两拨千斤。不对不对,不是这么说的,紧张之下她都不会思考了。   那人越走越近,何颜攥紧拳头,随意摆了个造型,等着对方先出手。   可那人只是往近前走,两手垂落着,何颜觉得他并没有要出手的意思,于是稍稍有些松懈。   难道他想文斗?   啥斗也不怕他。   “你……有话说话啊,别装聋作哑的。”她缓步后退。   那人仍然不发话。   又往前走了两步后,黑衣人的右手迅速从左手袖管里抽出一条泛着银光的两指粗细的锁链,回手抽在了何颜的身上。   “啊!”何颜疼得跌到地上。   她自认为获得超能力后对疼痛的感知并不明显,但刚刚这一下,却像抽了她的筋似的,让她浑身痉挛。   他好大的力气啊!   求生欲望让何颜顾不上身上的痛,蹭地努力向后挪。   那人扬手,又抽下一鞭子。   “老……老大!”何颜带着哭腔似的求救。   那人像被激怒了,再抽下一鞭子。   何颜疼得快要窒息了,感觉再这么下去,就算愈合能力再强也会活活疼死在这里的。   怎么办?   “老大!”她无助地召唤。   这时候,一声清脆的“呱”自她腹部的口袋里响起。 第二十二章   何颜没想到小蛤ma竟然会在自己身上,她如获救兵,从口袋里将小蛤ma掏出来,发号施令般地指着黑衣人说,“乖乖,咬死他,拜托了,咬他!”   小蛤ma听懂了似的,双眼一眯,嘴角一撇,刷地一下,一道金光窜到了黑衣人的身上。   黑衣人没想到半路会杀出这么个“程咬金”,他有些招架不住神出鬼没的小蛤ma,没一会儿就气势骤减,丢掉锁链落荒而逃了。   小蛤ma圆满地完成了任务,跳到何颜身上邀功似的叫,“呱!”   何颜揉着痛处坐起身,感慨道,“关键时刻,男人都没个蛤ma靠得住。”   说完,老大的身影便出现了,他是跑着过来的,跟黑衣人离开的方向没差多远。   “看到那人了吗?朝那边跑了。”何颜指着黑衣人离开的方向。   老大似乎更关心她的情况,“你怎么了?被偷袭了?”   何颜一瘸一拐地站起身,“算是吧,多亏小家伙救了我。”   “那人好像就是冲着你来的。”老大拾起地上的锁链,“这是那人的吗?”   何颜点头,“嗯,这家伙打人好疼。”   老大过去扶住何颜,“他把我引开,又过来找你,还好你没事。”说完把何颜托在胸前,往回走。   “放我下来,我能走。”何颜有些不自在。   又不是第一次这样抱着了,有什么难为情的?老大没吭声,但两手好像又锁紧了一些,没给她挣脱的机会。   小蛤ma跟在老大身后蹦了几下,然后一跃而起落在何颜的脖颈处,“呱!”跟着两人一起朝家的方向靠近。   刚一进大门,巨人观突然出现的脸把何颜吓得一哆嗦。   “艾玛,你俩这么晚上哪儿去了?”   老大斜眼盯着何颜的眼睛冷冷吐槽,“还何老大呢,就这点胆子啊?”然后扭头对巨人观说,“把门插严实,最近这里可能不太平了。”   巨人观的兰花指捂在胸口,“咋的,有外敌入侵啊?”   ===   老大把何颜放到床上,拉拉胳膊摆弄摆弄腿儿,“应该没伤到骨头吧?”   “不碍事的,”何颜撸起袖子,看挨过鞭子的位置,了无痕迹,“我自愈能力这么强。”   “目前可以确定的是你皮肉有自愈能力,但骨头可不一定,所以不能掉以轻心。”   何颜开始活动胳膊腿,确实没什么事儿,这才放下心来。   这会儿身上也不疼了,她腾出空来思考,“地下室关于你的东西被盗走,这是针对你。今天这人故意把你引开,是为了对付我。这两件事好像也没什么关联,难道是两伙人干的?但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不一定。”老大面色凝重,“我本来对旁的事都没什么兴趣,现在看来,我是不得不了解一下关于……那个我的事情了。”他特意避开了“乔司”两个字,像是怕了它。   “嗯,这件事我还要好好想想,你待会儿回房也动动脑回忆一下,兴许就想起什么重要的线索了。”   老大诧异,“这就是我的房间,我还要回哪儿去?”   何颜好了伤疤忘了疼,坐起身装模作样地掸了掸身上的灰,“现在它是我的了,所以你再找间房。哎,你干嘛?”   话没说完,何颜就被老大拎着脖领扔到沙发上了。   “找准自己位置。”他不客气地说。   “嘿,你这是想打架呀?”何颜撸胳膊挽袖子,做好战前准备。   “为什么喜欢把别人的东西据为己有,人类都是强盗吗?”   个人行为,为什么要上升到物种?何颜自觉理亏,白了他一眼,靠在沙发上,想了想又不服气,“你这种人也配站在道德层面上指责我?”   老大坐在床上与她对望,“我是哪种人?”   “你就是个趁人之危的好色之徒!”那件事儿何颜一直没好意思提,今天既然聊到这儿了那就不妨说清楚。   老大也很好奇,“妄想症吗?还有你已经不止一次说我是‘臭流氓’了,请问何出此言啊?”   何颜眯缝起眼睛感慨,这人还真是不可貌相,长得人模狗样,却十足道貌岸然!   小蛤ma从何颜的肩膀跳到大腿上,“呱”了一声,像是在赞同。   “看看,连我们蛤仔都看不下去了!”何颜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朦朦胧胧的吻,脸上控制不住地开始发烫,“你那天凭什么亲我?不对,是咬我,咬我嘴!”这种吃亏上当的事情就不能回忆,越回忆越憋气。   老大尴尬地眨眨眼睛,抬手解释,“我那是……”   巨人观推门进来,“你这丫头咋不知好歹呢?我们老大那是在救你啊。”   “救我?”   “是啊,那天你都奄奄一息了,要不是我们老大心眼儿好,给你那么一口,你现在早就死透透的了。”   何颜抓抓恢复了光泽的头发,“奥,是这么回事儿啊,我明白了。也就是说他通过咬我的方式感染我,从而把我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是吧?”但又想到了什么,“那你们也是被咬了之后才变成现在这样的?”   巨人观像是在回忆很遥远的事情一样,“嗯,我奄奄一息,遇到老大了,他把我捡回来做兄弟。”   “他也咬你嘴了?”何颜咬着手指头,一副吃瓜群众的样子探身,眼里满是对八卦情报的好奇。   “那倒没有,我记着他是咬我手腕了,是不是老大?”   “那俩货呢?”何颜听着不对劲儿。   “老三……是手腕,老五……还是手腕。”   “他怎么没咬你们嘴呢?”   这下巨人观回过味儿来了,看着老大发出了灵魂拷问,“是啊老大,你咋没咬我们嘴呢?”   老大面无表情地呆坐在床上,好像只有上下眼皮能动。但两个人四双眼睛盯着自己,不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也说不过去,于是说,“呃……情况不一样,你们是濒死,她……是中毒。”   “奥。”巨人观应了一声,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有,“那什么,大门让我锁死了,应该不会有啥问题,我回去休息了。”   “哎,”何颜叫住他,“老四住哪间房?既然他不在家,我可不可以住他的房间?”   “咋,你不想跟我们老大一起睡了?”巨人观瞧瞧老大,感觉是两人闹别扭了,“老四的房间可不行,那家伙有洁癖,出来进去门锁得死死的,说嫌我们埋汰。”   “你们是挺埋汰的。”何颜嘟囔一句。   “你说啥?”巨人观疑惑地问。   何颜挤出一个敷衍的笑容,“我是说你们很可爱。”   巨人观没信,翻楞了她一眼,“你要是不愿意在这儿住也可以搬我屋去,或者去老三老五他们那都行。”   何颜从颜值出发,拒绝了他的建议,决定在老大房里安家。   老大目送巨人观离开,再一看何颜,正看透自己心思似的翘着嘴角。   “骗子!”何颜站起身,叉腰朝老大走过去,“你发现我的时候还不知道我喝了什么东西,也不知道我被蛤仔给咬了,所以……”   她眼睛盯得他心里发慌,但老大要有老大的样子,他面不改色地问,“所以什么?”   何颜凑到他脸前,左瞧瞧,又看看,“你是不是喜欢我啊?所以趁机占我便宜!”   老大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   何颜以为他没听懂,便解释道,“喜欢懂不懂?就是暗恋的意思,一看见我心就嘭嘭直跳,感觉全世界都洋溢着玫瑰花瓣的味道。”说完自己又觉得不大可能,毕竟他们人兽殊途,什么样的爱才能跨越物种?“我忘了,你已经不是人了,可能也不会喜欢人类,更不能懂得人与人之间的爱。”   何颜回身,栽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说,“算了算了,我就当是被狗啃了一口。”   老大听着不对劲儿,但他更好奇的是何颜刚刚提到的事情,“人与人之间的爱是什么?”   这个问题好像不太好解释。   何颜捏着下巴问,“你先说说你对老二老三他们是什么感情吧。”   “什么感情?”老大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就是说他们在你心里是什么样的分量,你愿意为他们做什么?如果为了保护他们连命都可以不要那就是生死兄弟了。当然,这就是举个例子。爱情也是如此,爱上一个人之前通常会先喜欢她,觉得她怎么这么特别这么美好?然后渐渐地,你会发现完全看不到她身上的缺点,她五音不全的歌声是天籁,她一塌糊涂的厨艺是可爱,总之她做什么都让你着迷。”   何颜说得渐渐没了底气,自己这个万年单身狗凭什么在爱这件事情上高谈阔论?   “你懂爱吗?”老大突然发问。   “那当然!”她死鸭子嘴硬。   “那你喜欢我吗?”   何颜心房猛颤,这可不是个好回答的问题,稍微说错一点话就会让人感觉解释等于掩饰,所以,还是尽量说得轻松些比较好。   “我喜欢你?”何颜冷笑一声,“我喜欢你什么啊?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优点让我喜欢?”   老大淡淡道,“不喜欢就好,我放心了。”   说完便躺在床上背过身,好像睡着了。 第二十三章   何颜感觉自己被涮了,看着老大的冷漠背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努力控制情绪,想显得自己从容淡定一些,但一开口还是掩盖不住浓浓的火-药味儿,“我说,谁给你的自信啊?还你就放心了!怕我缠上你啊?别做梦了好吗?就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雄性生物都死光了,我也不会考虑你的!”   见老大不吭声,动都不动,她更来气了,吵架最怕遇见这种闷葫芦,即便是挥出再硬的拳头也好像打在棉花上,赢都觉得不爽。   何颜开始了人身攻击,“你说说你啊,这么大一人,除了长了一副好皮囊以外一无是处。先说你个人卫生这块,从打我认识你就没见你洗过澡,可别告诉我你是想用自己的身体培养鲜蘑黑木耳啥的!还有你这衣服,又好几天没换了吧?不换就不换,我也不跟你在一块儿睡了,影响不到我,可是,好歹睡觉得换身睡衣吧?弄这么一套厚重的衣服箍身上不觉得影响睡眠质量吗?”   “要力气有力气,要能耐有能耐,干点什么事业不好,偏偏在家当宅男!你看看他们几个让你带的,一个个跟老娘们儿似的,成天家长里短儿,一点斗志都没有,这队伍要是交给我,我……”   老大突然坐起来,旁若无人地脱掉了外套,紧接着开始解里面衣服的扣子,同时走到蜡烛旁边,依次熄灭了房间里的所有光源。   屋子里没了光亮,借着窗外照射进来的些许光线何颜看到老大敞着前襟,正朝自己这边走过来。   “你……”她捂紧领口,一边后退一边问,“想干什么?别逼我出手啊,动起手来对谁都不好。”   老大把她堵在墙角,双手撑着墙,整张脸压下来。何颜感觉他再近一寸,他们就又亲上了。   “要么陪我睡,要么乖乖在这沙发上闭嘴睡觉,你自己选。”   “奥。”她蹲下身,钻出老大的“包围圈”,老老实实地躺在沙发上不再说话了。   老大躺回床上,伸展着身体。   好久没这么舒服了,她说得对,谁不知道睡觉应该脱掉衣服,可是自打她来这,他就有些拘谨,自己也想不通是为什么,因此一直包裹严实,今天被她这么一将军,老大便决定解放自我,爱咋咋地。   老大朝沙发那边瞥了一眼,脸上一阵窃笑,随即又想起她的那个什么喜不喜欢、爱不爱的话题。   不同的物种之间不会有爱吗?   老大苦思冥想,又突然意识到,现在的她好像也算不得人类了。   那么是不是……有可能……跟他是同一物种了?   老大有些困惑,他着实很久都没有思考过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了,那么这是不是代表着一种关心,或是一种喜欢?   ===   何颜老早就醒来了,并不是睡不着,而是蛤仔实在太缠人,非贴着她的肉皮睡,一会儿在臂弯,一会儿在脖子上,而且小家伙有轻微的鼾声,还总动。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实在受不了了,便一个人出去,准备弄些吃的。   刚迈出房门,打算往右走,突然想起来这里还关着一个人,也不知是死是活,于是打算过去看看。   她调转方向,朝那“监牢”走去。   监牢的门没关严实,有那么一条缝隙,她从缝隙里看了一眼,铁笼子里的黑衣姑娘已经看不出多日前的那般模样,整个人躺在里面,像死了一样。   她拉开门,走进去,到近处瞧。   小红左腿上打着简易的矫正板,头发遮住了多半张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何颜,眨也不眨,脖子上挂还着一个弹壳装饰物。   “你出息了。”她没有任何情绪地说出这句话。   何颜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也不关心,只是想了解她的情况,“你还好吗?”   小红面如死灰,“弄断你一条腿,你能好得了吗?”   何颜不想跟这样一个几乎快要报废的人拌嘴,“你还哪里难受吗?需要药物还是食物?”   “放我走吧。”小红语气诚恳。   何颜想了想,“好,我试试看。”   没再多说什么,何颜便离开了,刚出门,就听到一阵敲门声。   她扶着栏杆往大门的方向看,没错,声音就是从那边传过来的!   这个时候,谁会来?   外敌入侵?跟昨晚那个黑衣人有没有关系啊?   正琢磨着,巨人观闻声而来。   “啥声啊?是不是有人敲门?”看到何颜脸色煞白地点头,他站在楼梯口不敢下去,“不会是来坏人了吧?我得赶紧叫老大他们去。”   不一会儿,睡眼惺忪四兄弟都聚齐了,老大拨弄开几人,率先走下楼梯,站到大门前问,“是谁?”   “老大,你们再不开门我就把门炸开了。”   巨人观一拍巴掌,“妈呀,老四!”   “警报”解除了,大家一起跑到门前准备迎接,却在看到大门上拴着的像线团似的铁丝和倚在门上的大机器的时候气得直嚷嚷。   “这是什么啊?”   “为什么要弄成这样啊?”   巨人观怯怯地说,“是老大让我把门锁死,我怕出问题,就多锁了几道。”   “你也不嫌沉。”左右脸吐槽,然后朝门外喊,“老四,你等会儿啊,这门开起来有点费劲。”   何颜走上前,感觉是时候发挥“力工”真正的技术了,她双手扣住机器一角,将它拖到一边,分量是挺沉的,然后又将门上系着的铁丝扯断,看起来既野蛮又霸道。   是她开的锁,是她开的门,也自然是她第一个看到的老四。   第一眼的印象怎么说呢……如沐春风,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老四一头飘逸的褐色短发,脸上戴着皮质面罩,露出的一双眼睛细长上挑,十分秀气,只是眼白略多,给人的感觉有些冷漠。   见到何颜,老四愣住了,看看她,再看看站在她身后的兄弟们,不解地问,“这人是谁啊?”   “这是咱们老大的新宠。”左右脸介绍道。   何颜扭头冷冷地看着他,“你再说一遍?”   “这是老六。”长毛觉得还是这个称呼妥当。   老大高风亮节,纠正道,“她是何老大。”   这么一会儿就三个身份,老四听得一头雾水,只“哦”了一声,便指着身后的一台货车说,“卸货吧。”   兄弟几个听令后显得很兴奋,蹦跳着出去了。   何颜看到一辆破破烂烂的箱货,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再一抬头,发现老四正冷艳看着她。   四目相对后,她赶紧避开目光,跨出门槛,帮忙搬东西去了。   箱货是人类社会的产物,何颜触摸它就好像触摸到了人气儿。   她围着车子一圈又一圈地转,忽而想起了什么,拽着左右脸的领子问,“我那奥迪呢?”   “啥奥迪?”   “我的车,你发现我的那天我不是开着一辆车吗?”   “奥,那白车啊。”左右脸指着远处一片低矮的小房说,“应该在那边吧。”   “带我去看。”何颜没松手,揪着他带路。   长毛担忧地看着两人问老大,“不能跑了吧?”   “不会的。”老大胸有成竹地说,目光却紧盯着他们的背影。   长毛不放心,“我过去看看。”   老大没反对。   待长毛他们走远,老四凑过来问,“这是什么情况?你都允许宠物自由活动了?”   “这个……”老大想着说辞,“跟之前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老大也说不清楚,总不能告诉他是感觉吧?那也太肉麻了,于是岔开话题,“走了许久了,一定很累,想吃些什么吗?还是想休息?”   “倒是不累,吃些东西吧,正好聊聊天。”   “好啊,给我讲讲外面的新鲜事儿。”   ===   何颜在左右脸的带领下找到了自己那翻倒在路边的白色奥迪。   车顶被压得变了形,车门敞开着,肉眼可见都是划痕。   何颜心疼地蹲坐在旁边,欲哭无泪,“神啊,这车我还没开几天呢,就弄成这样了。”她起身冲身后的两人嚷嚷,“都怪你们,陪我车!”   “咱们也不出门,要车干啥?你要真喜欢,让老四给你弄一辆来,他能耐着呢。”   何颜转而一想,虽然车是没了,但背在身上的车贷、房贷好像也没了,身上顿感轻松不少,可嘴上还是不饶人,“除非他给我弄辆卡宴!”   左右脸和长毛对视一眼,“没问题,反正他啥都能弄来。”   “他啥都能弄来?你们怎么就弄不来?”   左右脸挠头,“谁知道他咋弄来的,我们可弄不来。”   “你看你那个不思进取的样子!”何颜背手,领导似的训话,“你为啥弄不来?”   “外面很危险,老大不让我们去,怕我们惹事呢。”   何颜琢磨了一下,“奥,也就是说老四出去就不惹事喽?”   “也不是,”长毛解释道,“起初老大也是不让他出去的,结果有一次他就偷跑出去了,一走走了好一阵,等回来的时候带了好多东西。他跟老大讲路上的见闻,老大这才对他放心,所以老四就开始长期往外跑了。”   “你们不是吃血草就行吗?用得着那么多的东西?”   “什么东西总吃也腻啊,所以时常要换换口味。”   何颜听着不对劲儿,“外面到底多危险啊?”   “这么跟你说吧,”左右脸一副见过了世面的样子形容,“我们的同类,除了我们几个以外都是野蛮人,他们可不止吃人,对同类也时常下手不留情的。”   何颜眼前浮现出老四的半遮的面孔,心里画了个问号。 第二十四章   “倒是看中了几套家具,可惜我这车小拉不回来。”老四坐在老大屋里,一旁的巨人观托着腮一脸崇拜地看着他。   “要家具干嘛,我这儿已经够用了。”   “都旧了,也该换换了。”老四抬手朝前一指,仿佛实物近在眼前,“那楼足有五层高,满满的都是家具,我一个人在里面转了一天,晚上睡在松软的床上,那床垫可真舒服,要不是车已经装满我就搬几个回来了。”   “有多舒服啊?”巨人观好奇地问。   “我觉轻吧?一天睡不了多一会儿,但那张床垫,我能躺一天不起来。”   “哎呦,那下次可得给我带一个回来,我总失眠多梦。”巨人观讨好似的给他揉肩捏背。   老四还惦记着刚刚的事,便问,“老大,你不会是看上那姑娘了吧?”   巨人观边给他松骨边说,“老大可喜欢她了,我和老三、老五也挺喜欢的。”   老四喝了口水,决定提醒一下,“你要养宠物,我一直都不反对,但可别跟他们弄出感情来。我出门在外,是见识过咱们这种人被人坑惨的。盘踞在特斯拉酒吧的那帮家伙,他们头领就看上了一个人类姑娘,也不知怎么跟丢了魂儿似的,姑娘说结婚他就结,活得越来越像人,结果婚礼那天,火种部队来偷袭,伤亡惨重啊!后来才知道,那姑娘就是火种部队的间谍,你说惨不惨?”   “是够惨的,但咱们老大也没要跟她结婚啊,人家也没提,你扯哪去了?就大家在一块儿玩儿呗,结啥婚?”   老四压低声音,再次强调,“我是提醒,等老大被迷住了不就晚了?不要步特斯拉头领的后尘,人类很狡猾。”   老大沉吟片刻,“她已经不是人类了。”   老四疑惑地看着他,表示没听明白。   巨人观帮忙解释,“是啊,她现在可不是人了,能耐大了去,收拾我们一愣一愣的。”   “怎么回事儿?”   “这件事说来话长,过后我再跟你细说,你……”老大的话被推门进来的三人打断。   打头的何颜扫了眼老四,对老大说,“那个小红,要不咱们把人给放了吧?她今天求我来着,说想走。”   左右脸不乐意了,“我都跟你说一路了你咋听不进去?她腿都伤成那样了,就算把她放了她能跑哪去?保不齐再被捉住,倒是便宜了别人。”   老大垂着眼皮想了想,抬起头说,“你要放就放了吧,但离开这别处也是危险,你让她想清楚,如果她愿意留下来,看在小明的份儿上可以供她吃喝。”   何颜点点头,觉得这个安排不错。   左右脸指着地上的两只大箱子问,“这是啥?”   巨人观神秘兮兮地搓手,“你猜,猜老四给咱们带的啥?”   左右脸一看他的表情,当即心领神会,“哈哈,我知道了。”   老四弯起眼睛,“就等你们回来一起开荤了。”   何颜看着几人一拥而上,粗暴地将箱子撕开,里面是泡沫纸箱,保冷用的。   当他们掀开了泡沫纸箱的盖子,何颜当即就看到了里面的残肢断手和血淋漓的内脏。   “冷冻人肉。我废了好大劲儿才跟他们换的。”   何颜一阵眩晕,胃里的东西翻江倒海,她转身落荒而逃,跑到角落干呕起来。   老四朝门的方向瞥了一眼,又看向老大,“谁说她不是人的?”   何颜冷汗直冒,蹲在地上好一阵才缓过神儿来,感觉比挨的那几鞭子还难受。她不断地提醒自己,确切地说她已经不算是人了,所以也就没义务再对人类有什么怜悯,但显然这个想法说服不了自己,她还是觉得刚刚的一幕是她见过的最恐怖的画面,没有之一。   她想到老大咬她的那一口,开始提心吊胆,生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他们那样吃人不眨眼的恶魔,而之所以她现在还看不出什么特别明显的变化,可能只是……感染还没有起效?   她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扶墙往监牢那边走,推门进去看到仍喘着气的小红心里舒坦了不少。   “可以放我走吗?”   “可以。”何颜答得痛快。   小红眼睛放光,撑起身体,捋了捋乱糟糟的头发,把那张苍白污浊的脸露了出来。   “快给我开门。”她晃了晃笼子上的锁。   “我可以放你走,但是你还是先考虑清楚,毕竟你的腿伤还没好,这世界这么动荡,你能去哪儿?这里不管怎么说也算是个落脚地,他们说看在小明的份儿上,可以一直为你供应食物。”   小红两眼无神地看着她,“他们是魔鬼,不把人当人看,魔鬼的话不能信。小明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被他们害死的。”   关于小明的死,巨人观曾跟何颜提了一嘴,说是在找她的时候被袭击送命的,怎么到了小红这里,又是被他们害死的了?   小红突然来了力气似的摇晃笼子,“放我出去,我要离开这里,让我离开这儿!”   何颜点点头,“好,我这就让他们给你开锁。”   出了门却没勇气再回去,何颜坐在楼梯口,等待他们用餐结束,期间发现自己的听力好得不得了,隔着这么远,咀嚼声却刺耳得像是有人在身边摩擦金属材料,她崩溃地闭上眼睛捂着耳朵,心里暗骂,脏东西,鬼东西,这世界早晚在你们手里玩儿完。   “害怕了?”   何颜隐约听到这个声音,便松开了堵着耳朵的手转头去看。   老大正与自己并排坐着,她特意盯着他的嘴角检查,并没有发现血迹残留。   “吃你的人肉串儿去吧,别理我。”她别过脸,嫌弃得身体都靠向另一边。   “我没吃。”老大说。   “怎么,因为里面没有人心所以吃不下啊?”何颜愤愤道,“看着我干嘛?我说的不对吗?老二跟我说过,你最爱吃心。”   老大斜眼看她,“那人是从冷山批发市场买回来的。冷山是一处冰冻之地,许多年前一些人逃难到了那里,有的饿死了,有的冻死了,后来那里被我们这种人发现,就做起了批发市场,一捆血草可以换条胳膊,两捆换条大腿,因为是冷冻,比较新鲜,所以不愁客源。但是现在那边现在的储备量越来越少了,所以很难买到……”   “你足不出户,怎么会知道这些?”何颜质问。   “老四说的,他见过。”   “你跟我说这些干嘛?”   老大摆正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轻动薄唇,“我是想说,这些人本就已经死了,不吃也是浪费,这样你会不会好受一点?”   他竟然在耐心解释这件事情!何颜有些意外,不是应该理直气壮地攥着大腿骨砸吧嘴吗?   见她仍不发话,老大再“退一步”,“你要是真看不了,那以后不让老四再买就是了。”   说完他便起身回了房间,何颜侧着头盯着那高大瘦削的身影,感觉越来越看不懂老大了。   她在楼梯上坐了很久,直到那几人聚餐结束。   何颜叫来巨人观,让他给小红开锁。她见巨人观抹抹嘴,从腰间掏出钥匙,又开始反胃。   跟刚吃了人肉的巨人观相比,她倒觉得小红更亲切几分,门一打开,便主动走进去将小红扶起来,搀着一步步朝外走。   “我送送她。”她跟巨人观交代了一声。   小红任凭她搀扶着,出了大门,回看这栋巨大的牢笼,再看看何颜,“谢谢。”   这句感谢,虽然语气冷漠,却十足发自内心。   “就送你到这儿,你好好考虑,反悔了可以回来找我。”   何颜给小红找了根粗木棍当拐杖,目送她一瘸一拐地往远走。   何颜扭头看中了不远处的一处房子,便迈开腿快步跑过去,再次感受到耳边急速的风声。   她三两下攀上房顶,踮脚远眺,想知道外面的外面究竟是什么样子,人类究竟还有没有再翻盘的可能?   不一会儿,身后传来巨人观的喊声,“哎,何老大,你干啥呢?快回来吧。”他不停地朝她招手。   何颜有些想走,又不知道该去哪里,索性决定再在魔鬼身边借宿两天,等想好了下一步的打算再说。   巨人观明显感觉何颜不爱搭理他了,回去的路上不管他说什么她都一言不发。   走到门口,他终于忍不住问,“我招你了?咋还不理人呢?”   “不想跟你说话,你嘴臭。”何颜丧着脸快步上楼。   巨人观原地朝手掌呵气,皱着眉不解道,“不臭啊。”   小红手里的简易拐杖实在不太中用,走了没多一会儿手就磨出泡来了,不仅如此,骨折的腿稍一点地就疼得不得了,她看着不远处一所废弃小屋,决定先过去休息一下。   好不容易走到小屋门前,却又看着门口的三级台阶犯了难,她看了眼手掌的泡,已经磨破了,淌了一掌心的血水。   再坚持坚持,先进去再说。   小红咬着牙,一级一级踏上去,脸疼得变了形。   她推开门,跌坐在地上,声音太大,惊扰到了里面的“原住民”,一只老鼠挨着她的裤管钻出门去。   她喘着粗气,肚子不争气地叫了好长一声。   她饿了,但是这里没有吃的。   小红冷笑一声,像是在嘲笑此刻虽重获自由却十足狼狈的自己。   正在这时候,她听到门外有人说道,“喂,做个交易吧。” 第二十五章   何颜坐在一台变了形的机器上,沐浴着窗外照射进来的一层淡淡的光线。   不远处就是上楼必经的楼梯,现在看来那铁架子诡异又阴森,像通往太平间的入口,让人不寒而栗。   何颜是真的害怕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恐惧那野兽般的吃人行为,还是单纯恐惧那血肉模糊的残肢内脏,或者两者皆有之。   那近在眼前的楼梯,如今仿佛成了一堵厚厚的城墙,将她与那些“秃鹫”隔离开,她转过头不敢再看那边,但是心里却还在想着这件事。   如果按他们说的来看,外面的外面到处都是野蛮人,那么今天骇人的一幕大概只是鸡毛蒜皮的小场面,如果这都适应不了,又凭什么离开这儿呢?   此时此刻的处境,何颜竟然意外想到了多年不曾联系的高中同学佳美。那姑娘生在医学世家,大学考得也是梦寐以求的学府,但是那姑娘有个致命的弱点,就是胆小。   何颜曾经跟班里的同学打过赌,医学院会成为美佳的噩梦,搞不好她还会退学重新参加高考。结果出人意料的是在当年寒假聚会时,美佳像是变了个人,整个人身上再没了畏畏缩缩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艳羡的果敢和自信。   谈话间美佳聊起了自己在医学院的经历,她说起初解剖课成了她的死穴,她除了恐惧还是恐惧,无法观摩学习,老师说的内容更是一个字都进不了她的耳朵。后来老师实在没辙,掰着手指头跟她讲道理,说你这么优秀一个孩子,不一定非得做医生,再参加一次高考,选个其他专业也一样能成为闪闪发光的人才。   美佳说,听到了这种变向的劝退,她当时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比在解剖课上的煎熬还要难受。她不想放弃,所以打算拼死一搏。为了锻炼胆量,她主动找到学校停尸间工作的老大爷,强迫自己适应那种冰冷的死亡氛围,大爷也是心疼她,甭管多晚,只要她愿意待在那都陪着她,这种生活大概过了一个月,美佳发现自己有了明显的好转,在开膛破肚的场面跟前敢于直视了,这给了她莫大的自信,然后便越来越驾轻就熟,深受解剖课老师器重。   何颜受到了启发,把脸转向窗的方向,温暖的阳光将她的脸庞镀上了一层金粉。   世界上的一切可怕的事物都有相似性,它们像狗皮膏药一样,你不想办法忍痛撕掉它,它就会一直粘着你,一点一点把你拽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何颜深吸一口气,准备上楼直面恐惧,就像她曾经被老师叫上讲台,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朗读自己那篇跑题的作文一样,她给自己加油打气,你最强,你最棒,这个世界欠你一个诺贝尔文学奖。   她站起身,步伐轻盈地跳到地上,刚走没几步,突然眼前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砸在了她的脚面上。   低头一看,竟然是一根手指头!   何颜浑身一激灵,连连后退,再一抬头,看到老四正趴在栏杆上,冷眼看着她。   “想尝尝吗?”   何颜本来就一肚子火,被这么一吓更是火冒三丈,她指着老四质问,“你有病?”   “他们说你已经不是人了,既然这样,连个手指头都不敢吃吗?”   合着他是在这儿考验我呢?   何颜压不住愤怒,恐惧什么的更是直接抛在了脑后,她三步并两步跑上楼梯,拽着老四就一顿挥拳。   老四没想到她战斗力这么强,挨了好几下才反应过来还手,但已经处于劣势,只好掉头逃跑。   他蹦到楼下何颜也跟着跳下去,他钻进机器里何颜也紧随其后,他做出反击何颜更是来者不拒,统统照单全收。   不一会儿,打斗声把另外几人全都吸引了过来,而这会儿何颜已经将老四压在身下,两手把他手腕攥得紧紧的,按在地上,让他完全动弹不得。   “说,你错没错?”   老四白眼球瞪得更大了,“没错,就没错。”   老大看着这一幕,心里不是滋味儿,倒不是因为老四挨欺负了,毕竟他更担心何颜有什么闪失。可是看着他们俩这个姿势,他就是……接受不了。   “你们俩,这是干什么?”老大快步走到他们身边,将二人分开。   何颜指着老四,“你问他!”   老四倒是理直气壮,“我给她送了个手指头吃,结果她却不领情,还动手打我。”   老大听后怒视着老四,一把卡住了他的脖子,“我也想打你!”   老四意外得很,“老大,你竟然为了这个人跟我动手?”   “我今天跟你说什么了?”老大气得眼冒火星,“我说她怕这些东西,以后不要再带来了。结果你还用什么手指头吓她,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吗?”   老四没了话,低着头,仍旧不服。   另几人过来劝架,七嘴八舌说了好一通才把三人的情绪安抚下来。   老大见何颜脸上表情平和了,便牵着她的手腕带她上了楼。   何颜不愿意被他拽着,紧忙挣扎。   “干什么?”老大侧头问她。   “别碰我,你们忒脏。”   “怎么就脏了?”   “吃了人肉就脏了。”   老大拿她没办法,压低声音哄着说,“我没吃。”   何颜短暂地惊讶了一下,又马上觉得他在撒谎。   这怎么可能?无非就是安慰我罢了。   老大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进一步解释,“我真没吃,看你吓成那样我哪儿还下得去嘴啊?”   算你有良心!   但何颜嘴不饶人,“这次没吃,以前也吃了,吃了就是脏了。”   两人进了屋,老大把门一关,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像是在问,你闹够了没有?   何颜也不退缩,迎着他的目光怒视着,但没挺多一会儿,她眼眶一红,竟然落了泪。   她粗暴地擦掉眼泪,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突然想起这里老四曾坐过,便嫌弃地站起身,又坐到床上。   老大见她哭了,也是拿她没辙,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圈后才凑近问,“吓着了?”   “你刚要不拦着,我指定打死他。”何颜咬牙切齿地说。   老大决定帮老四说两句话,“老四他是见多识广,所以对你不放心。我跟他说了,你现在已经不算是人了,但毕竟你跟我们不一样,外表看还是完好无损的人,所以他难免多心,就试探了你一下。”   “我跟你们不一样?那老二和老五一样吗?你跟老三一样吗?长得各有千秋,谁和谁一样啊?再说了,别什么事儿都打着试探我的幌子,他就是想欺负我,所以我才让他尝尝我的拳头。”   “那也不能那样啊。”老大想起刚刚的一幕,心里又是一阵不爽。   “哪样了?”何颜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老大觉得自己描述不出来,只好亲自演示。他抓着何颜的手腕将她推倒在床上,下身轻轻地压在她身上,就跟刚刚她和老四的姿势一模一样,只是位置调换了而已。   两人就这么一上一下对视着。   “就这样。”老大说。   何颜脸一红,没好气儿地问,“怎么?意思我要揍他还得摆个风度翩翩的姿势呗?”   老大感觉跟她说不清楚,便命令道,“反正就是不行。”   何颜开始挣扎,老大松开了她。   “要不你给我弄辆车吧,让我离开这儿,省得我在这儿影响你们的兄弟感情。”   “你要上哪儿去?”老大冷冷地地问。   “能去哪儿就去哪儿,世界这么大,还找不到一个我能落脚的窝吗?”   老大没答话,兀自寻思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何颜躺在床上,感觉这地方是越来越待不下去了。   不一会儿,老四推门进来了,身后还跟着巨人观。   何颜吓了一跳,赶紧调动起浑身肌肉,准备二战。   老四趾高气昂地仰着下巴,好像有话要说。   巨人观急得在他身后团团转,最后等不下去,朝他大腿狠掐了一把,“说话呀!”   老四难受得“嘶”了一声,斜眼瞥了眼何颜,含混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哈?”何颜真没听清楚。   “再说一遍。”巨人观提醒。   “对不起,行了吧?”老四大声嚷嚷。   何颜冷哼一声,“呦,这是经过了什么样的改造才终于决定痛改前非重新做人的?太阳打地下管道里出来了吧?”   “你别蹬鼻子上脸啊,道歉的话我可只说一遍。”老四吃了大亏的样子说。   “呦呦,你好牛气呦,但是我提醒你,刚刚你已经说了两遍了。”跟老四吵架可比跟老大闹别扭有意思多了。   “你!”老四气得直跺脚。   “就你这种人还出去闯世界呢?小肚鸡肠坏心眼儿,看来外面的那些野蛮人也是没见过什么像样的人!”何颜得理不饶人,“你要是再道一次歉,我就原谅你。”   “凭什么?”老四感觉受到了侮辱。   何颜躺到床上闭目养神,同时翘起脚醒目地抖动着。   巨人观凑到老四耳边劝说,“别惹老大不愉快,你闯的祸你收摊。”   老四做了一番心理斗争,终于还是说出了口,“对不起。”这次的语气比之前的两次稍诚恳了一些。   看来老大这些兄弟面前还是很有力度的。   “跪安吧。”何颜不屑地说。   “啥意思?”巨人观没听懂。   何颜在线翻译,伸手朝门口一指,“哥屋恩,滚!”   这下老四听懂了,多一秒都没多待,像风一样地出去了。   巨人观操心老妈子似的低声下气求何颜,“何老大,你可别再吵吵走了,知道我们老大多伤心吗?他可拿你当回事儿了,刚气得什么似的把老四一通说,最后告诉他必须好好跟你道歉,直到你原谅他为止。”   何颜心里一暖,但没表现出来,“我今儿才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能当老大,果然能领导跟你们这些东西的人就是不一样。”   巨人观咧嘴笑,“你不走了?”   “既然非要死乞白赖地留我,那我只能勉为其难先待下了。”说着说着,何颜忽而想到今天在这屋子里的“人肉宴”,她起身安排巨人观,“你把这屋的卫生打扫一遍,尤其是地板,桌子,全部擦干净,别让我闻到一丁点儿人肉味儿!”   “没问题!”巨人观敬了个礼,“我再给你喷点空气清新剂。”   何颜走出屋子,准备再戏弄戏弄老四,却又听见了敲门声。   当何颜下楼开门,看到门外那个人的时候当即不可思议地张大了嘴巴,“啊?你怎么又回来了?”   门外的小红风情万种地撩了下头发,说道,“没处可去,只能回来了。” 第二十六章   那么坚决地要走,又这么快改变主意回来,何颜虽然意外,但更多的还是惊喜。   “哦,那就回来吧。”她说。   “怎么,不欢迎我?”小红眼珠上下扫着她,脸上似笑非笑。   “怎么会。”何颜上前扶着她,“早就说你走不远,非出去折腾一趟。”   见她上楼梯费劲,何颜更是直接背起她往楼上走。   “我该怎么感谢你呢?”小红在她背后幽幽道。   “倒也用不着什么感谢,以后别再阴我就好了。”何颜若有所指,又补充道,“善良一些,尤其是对同为人类的伙伴们。”   小红面无表情,任凭她背着。   何颜弓着腰,刚走到楼梯转角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你怎么又回来了?”老大像看一坨屎一样冷着脸问。   何颜把小红放下,“她没处去,给她个落脚地吧。”   老大轻哼一声,“还以为多大的能耐。既然人是你放的,你就安排吧。”   小红看着何颜,主动提出要求,“我要跟你一起睡,也方便互相照顾。”   老大挑着眉毛诧异道,“你跟她一起睡?她跟我睡,你也跟我睡?还有,你这身体还照顾得了别人吗?怕不是就想找人贴身伺候吧?”   小红求助似的拽何颜的袖子。   何颜也很为难,“我在他那也是睡沙发,沙发哪容得下两个人呀。”   老大见何颜跟小红说话比跟自己柔和许多,有些不开心,语气更冷了,“库房旁边的小屋,一会儿我让老二收拾出来,你就睡那吧。”   他语气不由分说,好像这事儿必须接受似的。   “我扶你先去休息一下吧。”何颜挎着小红的胳膊。   老大立即阻止,“她自己不会走吗?”   小红怯怯地说,“我自己可以。”   说完便一瘸一拐往“监牢”那边走。   何颜气不过,叉腰问老大,“非要对别人这么苛刻吗?”   “你不觉得自己太喜欢多管闲事了吗?”   “不好意思,我做不到你那么冷漠。”   两人谁也不服谁,就那么僵持着。   “呱!”   蛤仔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在地上小跳颠步,看起来十分闲适。   这时候,老四从房间出来,好像有事找老大说,直奔他这边走了过来。   “呱!”蛤仔又叫了一声。   老四目光落在那小东西身上,顿时浑身一抖,抬起的左腿愣是没迈出去,犹豫半天还是往回退了一步。   何颜见他害怕的样子登时有了一种报了一箭之仇的快感,她炫耀似的躬身伸手,蛤仔轻轻一跳便上了她的手掌心。   她食指刮着蛤仔斑驳的后背鼓励似的说,“好孩子,做的很棒!”   捧着蛤仔回了房间,何颜坐在沙发上看着紧闭的房门突然觉察到不对劲儿。   按说老四也没见过蛤仔,这么小的东西,第一次见面怎么会怕成那样?他的反应,就像知道了它的厉害似的。   难不成……   何颜仔细回想那晚遇见的黑衣人,也是如老四一般身高,但身上的衣服较为宽松,看不出具体身材,逃跑时的脚步倒是十分轻盈,所以……   “蛤仔,你认不认得老四?他就是黑衣人对不对?”   蛤仔撇着嘴,眼睛滴溜溜地乱转,好像也在思考这件事儿。   “你闻闻他身上的味儿啊,看看是不是一个人。”   蛤仔皱了皱眉,好像是困了,眼皮眨动越来越慢,最后直接闭上眼睛睡着了。   真是个没用的懒蛋,关键的时候睡大觉!   何颜刚把蛤仔装进口袋里,老大就推门进来了,但好像还有没说完的话,跟老四一个门里一个门外地站着。   “老大,我还是觉得这件事不能放松警惕,这几天咱们几个两两一组,轮番出门排查吧。”   老大想了一下,“也好,那你跟老二、老三、老五他们安排一下吧。”   老四赞同地点头,随即目光短暂地在何颜身上停留了一下,又冷漠地避开了。   何颜看着他半遮脸的面罩很不顺眼。是长得奇丑无比见不得人吗,所以才只把好看的眼睛露出来?呸,眼睛也不好看。   “你嘴里叨咕什么呢?”老大关上房门看着她。   何颜觉得在“黑衣人”这件事情上,老大是可以成为战友的,于是起身走过去,两手自然而然地环着他的胳膊把他往窗户那边拽。   老大从没见她这么主动且自然地接近自己,脸上有些抑制不住的惊喜,不知道她又要搞什么名堂。   何颜把自己的担忧跟老大详细说了一遍,关于黑衣人,关于老四,甚至关于能证明他身份的那些东西被盗的事情。   “老四?”老大目光看向窗外,下唇上泛着一道新咬的齿痕说道,“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能不能别把个人情感带到这件事情里来?首先,我见到了那个黑衣人,他跟老四身材差不多;其次,老四回来的这个时间,你不觉得太巧合了吗?还有,如果老四与这件事情无关,那么他就根本不可能见过蛤仔,今天又为什么会对蛤仔那么恐惧呢?”看着老大紧抿的嘴唇,何颜追问,“这些你怎么解释?”   老大轻叹口气,“你这些,仅仅只是猜测,并没有证据。既然你想让我解释那我也说说看。首先,如果黑衣人是老四,那他为什么偏偏要今天回来,这么巧合难道不怕人怀疑吗?其次,你觉得那些能证明我身份的东西可能与黑衣人有关,既然这样,如果老四是黑衣人,那他跟我们一起生活这么长时间,为什么突然开始搞事情?还有,你的那个什么仔,老四在外面见多识广,定是见过这类东西的厉害所以才害怕的。”   何颜点点头,抱拳拱手,感觉自己像遇到了有眼无珠唐玄奘的孙猴子。   话不投机半句多,她默默往门口走。   “你干什么去?”老大从身后问。   “觅食。”她没好气儿地说。   路过长毛的房间,发现四兄弟在聚众打牌聊天,何颜没惊扰他们,悄声去库房取了吃的准备给小红也送一些过去。   库房一旁的小房间已经收拾好了,有床有被褥,像八十年代小旅馆的陈设,简单但足以供人安心睡个好觉。   何颜拎着吃的东西去“监牢”那边找小红,小红许是累了,靠在墙上歪着头睡觉。   何颜生怕打扰了她,把东西轻轻放在她脚边准备离开,可刚一转身就被小红叫住了。   “喂,你吃东西了吗?”小红微睁着眼睛问。   何颜回身,“你醒了?”又晃了晃手里的罐头,“这就准备吃呢。”   “一起吧,我正好有话跟你说。”小红一脸严肃,提醒她,“把门关好。”   何颜走回来,蹲坐在地上,“什么事儿啊?”   小红坐直身体,微微向前躬身,悄声说道,“合作吗?”   何颜有些抗拒地向后躲,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合什么作?”   “你恨他们吗?”小红直截了当地抛出这个问题。   何颜知道她指的是哪些人,但却不知道这姑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问,“你想说什么?”   “我们可以合作,把火种部队引过来,一举将这些混蛋剿灭。”   何颜脑袋里画问号,火种部队不都是人吗?是人怎么斗得过这些感染者呢?   “火种部队打得过他们吗?”   “当然。大概你还不知道该如何杀死这些怪物吧?让我来告诉你。”小红声音冷冷的,像是早就想明白了这件事,“斩首可以让他们假死,但一定要及时焚烧,否则身首相接他们还会复活,当然,密集的□□也管用,把他们炸成碎片,永世不得翻身。”   何颜身子一紧,打了个哆嗦。   小红挑衅似的问,“怎么,怕了?还是舍不得?别忘了他们今天刚刚吃过人,我们两个能活到现在算是命大,保不齐哪天他们就开始打咱们的主意了。”   这个何颜倒是不怕,自己一身“武艺”,跟他们势均力敌,真动起手来谁吃谁还不一定呢。   但是这些,小红却不清楚,她只是模模糊糊知道何颜长了些本事,于是借此机会问道,“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是吧?”小红打探,“怎么回事儿,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何颜嘟囔,对于小红,她还不想推心置腹,“你说的这些,让我好好想想吧。”   “还想什么?”小红瞪大眼睛提醒,“现在就是人类的末日,人类的生死存亡危在旦夕,我们每一个幸存者都有义务肩负起这份沉重的使命,这是我们的责任!”   要不是曾经亲眼见识过这姑娘的自私与狡诈,何颜八成真的会被这番慷慨激昂的话感动,从而义不容辞地为人类扛起光复大旗。可是现在,她盯着小红的眼睛,脑海里滚动播放着一个声音――别相信她,别相信她。   “我没办法相信你了,真的。”何颜无奈地撇撇嘴。   “是,我之前的确做了一些挺混蛋的事儿,但是你死我活的关头,我又凭什么甘愿成为待宰羔羊呢?”小红从领口掏出那只弹壳,“这是小明送给我的护身符,当时他跟那些人申请出去找你,交换条件是我和他可以在这里好好活着,看看,这是什么世道?好好活着竟然成为了一种奢望,需要冒着生命危险去争取。”   小红缓了口气,像是说到了动情处,“后来你也知道他没有回来,在我看来他就算不是被这些人害死的,也是被其他野蛮人害死的,死的太仓促、太不值得了。我和他本是没多少瓜葛,可他却非在生命要终结的时候对我好,我……我觉得我无论如何都要为他报仇!”小红攥住何颜的手,“算我求你了好不好?这乱世,我们总得做些什么啊。”   何颜脑子有些乱,想到小红说的这些话,想到小明的死,想到今天那箱子里的人肉,想到老四扔给他的手指头。   她觉得喘不过气来,索性站起身,“让我想一想。对了,你的房间收拾好了,随时可以过去休息。”   “谢谢。”小红拿起罐头,准备吃饭。   何颜却没了胃口,她坐在二楼的围栏上开始琢磨。   一边是人类,一边是感染者,她当然想都不用想就会站到人类的阵营里,虽然她现在的身份特殊,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人类,或者说不是普通人。可是如果站在人类的阵营,就要老大他们几个丢了性命,她好像还是打心眼儿里不愿意的。   毕竟共同生活了这么多天,而且凭良心讲这几个人对她都颇为照顾,那么引来火种部队的做法,是不是挺白眼儿狼的?   何颜左右摇摆,脑袋里像经历了一场战争,晕得不行。   一阵喧闹将她拉回现实,她朝嘈杂声那边看过去,只见巨人观、长毛、左右脸和老四正因为什么事情争得不可开交,几人一齐往老大房间走,谁也不听谁的。   待他们进了屋,何颜悄悄跟过去,偷听了半天才知道他们是因为两两一组的排查分组弄不明白,想找老大安排。   巨人观和长毛想跟何颜或老大一组,左右脸想跟老大或老四一组,老四是除了何颜谁都行。   何颜翻了个白眼,暗骂一声,“呸,老娘还不想跟你一组呢。”   她气势汹汹地推门进去,“就这么点儿事儿也值得吵吵嚷嚷的?一个个跟村头儿妇女似的,净破事儿。”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老大听得也头疼,“要不你给分下组吧。”   何颜提议,“抽签儿吧,抽到谁就是谁,不许反悔,不许耍赖,不然……这辈子都没人肉可吃。”   几兄弟面面相觑,然后纷纷表示赞同。   “行。” 第二十七章   在群众意见不统一的情况下,抽签无疑是最能以公平服众的处理方式之一,抽签代表命运,代表天意,老天都如此定夺,你还有什么意见?   一共六个人,何颜在库房翻出一根细麻绳,均匀地剪成三段,中间折叠用拇指和食指捏紧,隐藏在手心,散落出来的六个线头一人选择一根,松手后拽着同一根绳子的两个人既为一组。   何颜随便揪住一根说,“我选完了,你们选吧。”   其他人跃跃欲试,刚要动手就被老大拦住了。   老大盯着剩余的五根线头,瞄着何颜手里的那根,开始猜究竟哪根才是她的同一组。   “老大,你还选不选了?”左右脸急得催促,“不选让我们来啊。”   “是啊。”   “是啊。”   老大经不住压力,凭第六感选了跟何颜直对着的那一根,“好了。”   他表面上风平浪静,可眼睛却一直止不住地盯着额外的四根,心里越来越没底。   这线头长得一模一样,完全猜不到哪两个才是同一根。   另四个人迅速地选中了自己的,同时瞟着别人手里的,总感觉别人的比自己的好。   “都选完了是吧,不再变了吧?”何颜问道。   “不变了。”长毛说。   “对,就这样,反正谁反悔谁就给何老大烧洗澡水去。”   何颜咧嘴笑,“嘿嘿,这个我同意。”   左右脸觉得不公平,“那要是何老大反悔呢?”   “我自己烧行吧?以后我万事不求人!”何颜斩钉截铁地保证。   说完,她松开手。六个人向后一拽,三条绳子纷纷绷紧,三组队友“配对”成功。   但似乎除了左右脸,没有一个人是开心的。   左右脸绳子的另一端是老大,长毛绳子的另一端是巨人观,所以……   “我不同意!”老四扔掉绳子。   何颜本想回他几句,但一想到惩罚规则,还是保持沉默了。不同意的人就烧洗澡水去便是了,倒也不用废话。   “那我跟你换。”老大“高风亮节”道。   “那可不行!”长毛第一个不干了,“你们换我们也换,我不愿意跟老二一组。”   巨人观气得直撇嘴,“嘿呀,就像我愿意跟你一组似的。”   左右脸站出来主持公道,“你们能不能遵守规则啊?说好了不反悔的!要不就重新抽签,同意的举手,但条件是要轮番给何老大烧洗澡水。”   何颜憋着笑,觉得这帮家伙的智商也就不过如此了。   大家都盘算着利弊觉得不太值当,于是没人吱声了。   “我跟你换。”老大对老四说,又看向何颜,“我反悔,以后你的洗澡水我来烧。”   老四不用付出代价就换了搭档,这是捡了便宜,他生怕之后再有变,赶紧扔下一句“困了,睡觉去”便麻溜出了屋子。   巨人观一看,好不容易有人接了自己的活儿,也不敢吭声,长毛就长毛吧,万一再抽抽到老三那个傻子不是更倒霉?   长毛也是如此想的,两人默契地交换了一下眼色,走了。   左右脸挠挠头,“意思我跟老四一组呗?”   “你说呢?”老大冷着脸。   左右脸咧嘴一笑,“嘿嘿。”也跟着兄弟几个离开了。   老大目送他离开,再一看何颜,正玩味地看着自己,“那么看着我干什么?”他有些不安。   “看来你们这些怪东西也是有感情的嘛,”何颜哼哼,“都这样了还不承认是喜欢我?大哥,那么多人看着呢,别做这么明显好吗?”   老大嘴硬,“我是担心你这性子跟旁人合不来,再伤到别人。”   何颜拍拍手,“说得好,真感人,你就死鸭子嘴硬吧。”她身子向后一倒,四仰八叉地看着天花板感慨,“你说这世界要是没被你们糟蹋该多好?这个时候我估计我正在下班的路上,家里或许没有存粮,我点一份外卖,回到家外卖小哥刚好把饭送到,我就着一本杂志吃完了晚饭,然后看书追剧,再洗个澡,钻进被子里舒舒服服睡上一觉,睁开眼又是新的一天。”   老大顺着她的姿势躺下,“新的一天又要做些什么呢?”   “清早起床先烤面包,再煎两个太阳蛋,洗漱完毕后,就着一杯牛奶美美地吃顿早饭,然后换好衣服去上班。我喜欢工作,我是出版公司的总编,手底下那些人都怕我,如果不遭遇这些事情,我会在我的工作岗位上发光发热,保不齐未来会成为业界精英,行业翘楚呢。”   但是那样的生活都离她远去了。   何颜侧过头看向老大的侧脸,“你大概体会不到我的心情,但是你可以想象一下,如果你们不被病毒感染,那么现在也应该像我之前那样过着各自的悠闲生活,你会遇见特别美好的姑娘,和她恋爱,结婚,还会有很多很多的朋友,你感受着人间的真情挚爱,比呆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了却余生要精彩太多了。”   老大试想着她说的画面。如果他是人类,他会遇见喜欢的姑娘,那姑娘一头乌黑的长发像小兔子一样在前面奔跑,他则紧跟其后追随,终于抓住她的时候,她一转身,那张脸……   老大不由得侧头看向何颜。   “你想什么呢?怎么不说话?”何颜问道。   “你呢,之前有没有恋爱结婚?”老大反问。   “我……没有。”何颜觉得这样的回答有些打脸,赶紧解释道,“但是我很多人追的,排着的队伍轻轻松松从京都延伸到拉斯维加斯。”   “他们追你要债吗?”老大一脸严肃。   何颜紧皱眉头,“你说什么?!”   老大憋不住笑,翘起嘴角。   何颜看着那笑容,心里的火气当即消散了大半。谁会跟一张漂亮的脸蛋儿计较呢?   她又躺平。   “那朋友呢?你跟你的朋友们在一起很开心吗?”老大开启了关心模式。   何颜心头一沉,有些失落。   事实上她根本没有什么朋友,在努力的道路上她渐渐落了单,即便是见面时能热情相迎的那几个,也只不过算是点头之交,至于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她一个都没有。   这样看起来自己的人生好像有些失败,但何颜又觉得,这种事情只是顺其自然的结果,朋友和强扭的瓜一样,不能强求而来。   “还行吧。”她敷衍了一句。   “有跟我在一起开心吗?”老大似乎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   不提还好,一提何颜便是一肚子气,“我跟你在一起开什么心啊?你说自打我遇见你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受罪?我现在做梦都想回到我那个世界去,一旦梦想成真,我保证与人为善,好好善待我手下那边小崽子们,然后再认认真真谈场恋爱,踏踏实实结婚生子,广交四海八荒朋友,用实际行动感激上苍的恩典。”   老大听得云里雾里,倒是几句重点被他抓住了,“你也想结婚吗?”   这是什么话啊?   何颜皱着眉头,“我是人,大部分的人类都需要伴侣的,漫漫人生路,我一个人走不是太孤独了些?找个好看的爷们儿一起分享柴米油盐的生活多好啊?”   老大沉着脸,十分严肃地提醒她,“这话千万别让老四知道,否则他又要误会你了。”   “什么话?”何颜不解地问。   “你想结婚这样的话。”   她翻了个白眼儿,心道:关他屁事?   “你现在仍然不相信老四就是黑衣人吗?”何颜再次发问。   “这不可能。”老大坚持己见。   “好,等我找到证据再向你证明。”   老大根本没当回事儿,“那个小红,等老四过几天离开的时候,把她也送走吧。”   “为什么?”何颜侧过身拄着头问。   “没她更太平。”这是事实。   “可是……可是你之前都答应了,说如果她愿意留下来可以供吃住的呀,怎么又出尔反尔了?”   “我是这样说的,可是她选择离开,然后又回来,这就不像话了。我可没说我这里的大门随时向她敞开。那个人麻烦得很,有她在就会平添很多事端。”   “她一个姑娘家家的,你把她送走,外面那么乱,她怎么活下去啊?”   “这个老四会处理的,一定给她找个安全的落脚地。”   何颜说不过他,无奈地叹口气,又想起了今天小红跟她说的话。   她庆幸自己长了一身的能耐,不然换做先前弱不禁风的她,说不定哪天也就成了他们的累赘,或是吃掉,或是送走,总之生命就像入秋的叶子,随风飘摇,说不定什么时候就game over了。   老大坐起身,开始脱衣服。   何颜想到昨晚的壁咚,吓得赶紧跑到沙发上,“你要干嘛?”   “困了,睡觉。是你让我脱衣服睡啊。”   哦,她好像的确说过这样的话。   “那你也得背着点人啊,我,”何颜拍拍自己,“作为你的室友,感觉有被冒犯道。”   老大前襟的扣子解开了一半,露出干柴一样尸黄色的胸膛,“凭什么我可以看你,你却不能看我?”   “什么你看我我看你的?谁都不能看谁!”何颜别过脸。   “你忘了那日你身上扎满了刺,是谁为你□□的了?”   何颜可不是都忘了嘛,经他这一提醒,她当即无地自容,掀开沙发上的盖毯把自己蒙了个严实。   “你这又是要干什么?”老大走过去拽她的毯子,“你忘了沙发老四坐过了?”   对啊!   老四不仅坐过,还跟那些混球还在这儿开人肉串大Party了呢!   何颜从沙发上弹起来,身上仍然披着毯子。   “睡床吧。”老大提议。   “那你呢?”何颜问。   “我也睡床。” 第二十八章   老大在床上平躺下来,领口松散地敞开着,棉麻的料子有些泛黄,还堆着褶皱,倒是挺配他头发的微卷。   何颜站在床尾瞧着他,沉沉地叹了口气。   “究竟是什么样的病毒能把人弄成这样啊?”何颜有些恨铁不成钢,“你可知你曾经是个多么有斗志的人?你把自己关在地下实验室,研制出了‘希望’药剂,或许那个时候你就要成功了,但是发生了一些事情,你被感染了,结果就成了现在这样。”   老大看着她,一脸迷茫。   “哪怕你把那当成自己的上辈子,也是有义务把事情弄清楚的呀!”   “你还睡不睡?”老大有意打断她的话。   “睡也不跟你睡。”何颜翻楞他一眼,愤愤地出了屋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大问,“干什么去?”   “尿尿!”何颜没好气儿地说。   说是尿尿,实际上却全无尿意。   “这种人要是在我手底下工作,一天我能骂他八百遍,毫无追求,行尸走肉!”她骂骂咧咧。   何颜不知不觉走到了库房旁边那间为小红腾出来的小屋,门关得不牢,留了一丝缝隙,她推门探头瞧了一眼,小红正坐在床上揉着自己的伤腿。   “腿疼了?”何颜问道。   “每天,每时每刻,都在疼。”小红头也没抬地说。   “我在你这蹭一晚。”   “欢迎。”小红欠身朝左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了更大的地方。   何颜走过去坐在床上,“需要我帮你按吗?”   小红淡笑着摇摇头,身上穿的是何颜那件洗过的米奇睡衣,上面刮的口子还没补,就那么醒目地张牙舞爪着。他们连件新衣服都不舍得给她换,何颜看在眼里,有些不落忍。   “你考虑好了吗?”小红歪过头来问,目光中有着些许期待。   “还……还没。”何颜不太想聊这个话题,钻进被子里,背对她躺下。   “你需要一辆车,和一把信号枪,然后一直向北开,开到一处湖泊,那是那萨斯湖,在那里朝天空发射信号弹,很快就会有火种部队过来支援。那时候,你只需带着他们,杀回来即可。”   何颜瞳孔一紧,感觉一场恶战的开关被塞进了自己的手里。   小红继续吹耳边风,“他们这些人不可信的,情绪非常不稳定。我之前可是经历了许多次死里逃生,很了解他们的卑鄙。”   “不要以为他们现在对你好就会一直对你好,你的怜悯会养虎为患的。”   何颜有些想离开这里。   “你看过真正的屠杀吗?恶魔像潮水一样涌进城市、乡镇、村庄,惨叫声不绝于耳,他们不放过任何一个人,最终淹没,毁灭,留下累累尸骨。”   何颜堵上了耳朵不愿再听。   小红凑到她耳边,“你是对他们有了感情吗?要知道,就在你睡一觉的时间里不知又有多少人惨死了。今天他们吃得是人肉吧?那是我们的同胞!”   何颜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呼吸,脑海中挥之不去的画面让她窒息。   “算我拜托你,为人类出一份力吧,好吗?”小红的声音轻得发脆,“只要我们不放弃战斗,人类的家园还会重建的。”   何颜咬着嘴唇想了许久,“我做不到。”   小红脸上不满的怒容一闪而过,她转转眼珠,说道,“那你帮我一个忙总可以吧?”   “你说。”   小红从内衣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子,“开车将这个送到那萨斯湖,把它放下就走,这是小明的东西,他现在尸骨无存,这些东西就代替他葬在那里吧。”   “哦。”何颜躺下身,表情寡淡。   “你同意了?”小红问道。   “……我试试看吧。”   ===   明明说是去尿尿,却故意躲到别的房间,老大对此很是不满,一上午都没怎么跟何颜说话。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轮到他们两个“值夜班”,何颜提前泡澡换了身干净束身的衣裤,颇有点特工的架势。   第一次烧洗澡水的老大终于体会到巨人观的不容易,那玩意儿烫得很,一不小心就会伤到自己,但是祖宗要伺候,不给洗澡就容易撒泼打滚儿,他也只好履行承诺。   两人走在荒郊,看着地平线上的一抹残阳,何颜疑惑地问,“你今天心情不好吗?怎么一直都不讲话?”   “我不喜欢跟骗子讲话。”老大说。   骗子?   “是在说我吗?”何颜指着自己,“我骗你什么了?”   “尿尿尿了一晚上吗?”   是这事儿啊!   “跟小红聊了会儿天儿,然后就睡着了。”她找了个借口。看着空旷的街道她又突发奇想说道,“要不要比比看谁跑得快?”   “这是什么鬼点子?”老大背着手,不屑一顾地说。   何颜用鞋底在地上歪歪扭扭地画了条线,“喏,这是起点,我们比比看谁先跑到前面那栋红房子。”   红房子是栋醒目的二层小楼,距离他们大概二三百米的样子。   “你自己跑吧,蠢蛋。”老大趾高气昂地说。   何颜跨出一步,脚尖顶在起跑线上,“三……二……一,开始!”   一声令下,老大比她还先迈出一步,两人像两台失控的机器,绝尘而去。   没换几口气儿的工夫,何颜已经到达了目的地,但是两脚由于惯性还是无法停下来,无奈只好撞在水泥墙上,哐地一声。   “哎呦!”她龇牙咧嘴揉着肩膀,回身找老大,却看不见踪影,“不会这么慢吧?”她嘟囔着,再一抬头,发现老大已经在屋顶上了,正朝她摇晃着手指打招呼呢。   竟然他先到!   何颜徒手攥着突出的窗沿,轻轻松松几下翻上了楼顶。   这时候天边只剩下一道稀薄的银白了,很快夜幕会驱散最后的光亮,黑暗笼罩大地,漫长的夜晚即将拉开序幕。   “讲个故事吧。”老大在楼顶坐下,眼睛看向深邃的前方。   “你想听什么故事?”何颜也挨着他坐下。   “什么都行,”老大茫然地说,“自从你跟我说了我之前的身份,我就开始觉得自己的记忆很空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变成的这样,好像有人拿着一把斧子,把对我来说重要的东西一下子砍断,丢掉了,再也找不见了。”   何颜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有些心疼。当一个人被病毒感染变成了怪物,病毒摧毁了他们的许多记忆,他们拥有了新的身份,又依靠新的本能生存,好像也没有什么错。   她万幸昨晚并没有接过小红递给她的那个“按钮”,似乎战争对谁都是不公平的。   “那个故事,我知道的并不多。”何颜借着最后的光亮看着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一个男人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只为研究出对抗病毒的药物。那实验室里大概只有他一个人了,怪物四处横行,他每天都在跟绝望的情绪对抗着,他的弟弟卢克是他最最挂念的人。某一天,他的研究有了重大的突破。他把一只被感染的蟾蜍救治成功了,他非常开心,觉得自己离胜利不远了,然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就拥有了感染者这一新的身份。”   老大像雕塑一样呆坐着,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何颜试探着问,“这大概是个悲剧吧?”   老大的声音掺杂在风里,“活着好像就只是为了活着,没有你说的那种梦想,更没有什么追求。大概这就是行尸走肉的生活?”老大困惑,“或许我也是不喜欢无趣的。知道我为什么要养宠物吗?每当我闻到活人身上的气味儿,就会有一种幸福感,这很奇怪,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过。”   “是很奇怪,我能理解为你这是一种的对人类身份的怀念吗?”   “或许吧,我不知道。”   “如果可以选择,现在的身份和人类的身份,你更希望自己拥有哪一个?”   “人,只是食物,或是宠物。”似乎答案显而易见。   “不,人类本来不是这样的。老大,如果你找回了人类的记忆,你一定不会这样选,我保证。”   老大站起身,躬膝一跳,稳稳地落在地上。   何颜急忙跟着跳下去,拽着他的袖子说,“找回你的记忆很重要,因为只有你知道那药剂该如何做出来,说不定可以拯救全人类呢!”   老大加快脚步,明显想要甩开她。   “喂,难道你就不想找到你的弟弟吗?可是乔司他想啊!”她大声嚷嚷,“说不定卢克现在正在某处生活着,正惦记着他的哥哥!”   听到那个名字,老大停下脚步,回身看向她,“你回去吧,今晚我自己就可以。”   世界上还有这么油盐不进的人吗?何颜觉得,以前学校图书馆看门的赵大爷都比老大好说话!   “回就回,我还不想跟你一起守夜呢。”何颜转身,准备离开,又觉得不解气,歪头回了一句,“懦夫!”   老大朝前踱步,表情尽显落寞。他像个失忆症患者一样,努力地举着火把,试图照亮记忆的更远处,可是不论远近,都是混沌且无边际的黑暗。   同一个身躯的两次不同人生似乎出现了排异反应,它们无法融洽相处,被摒弃的那一个是他不敢也不愿多想的负担。   ===   何颜在家门口的箱货跟前停住脚步,她想起了小红交给她的那袋东西。   入土为安对于人类来说是件很重要的事情,既然尸骨已经无处寻了,那么把他的遗物埋在他向往的地方也是一种形式的告慰。在何颜看来,不管怎么说,小明也是间接因她而死,所以她觉得或许自己有这个义务跑一趟腿儿。   不就是向北开吗?何颜朝北看了看。   她有一阵没摸过车了,这箱货……   不管怎么样,还是先搞到钥匙再说。 第二十九章   偷,是件恨不光彩的事情,尤其是偷老四的东西,如果不是不得已,何颜巴不得这辈子都不跟他产生交集。   在老大房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多圈,她终于决定将这个光辉而伟大的任务交给自己的助理蛤仔。   她把蛤仔从兜里掏出来,蛤仔被人搅了美梦,心情十分不爽,冲着何颜嘟囔了一声,“呱。”   何颜咧开嘴,把一排小白牙齐刷刷地亮了出来,谄媚地盯着蛤仔鼓鼓的眼睛,“小可爱,帮个忙好不好呀?”   蛤仔鄙夷地看着她,等着听她后面的话。   “我知道你是超级厉害的斗士,所以现在有一件任何人都办不到的事情,必须要交给你来处理,而一旦成功,你就是这世界上最厉害的小可爱了。”   蛤仔掉进“甜言蜜语”的坑里,有些上头,十分自信地“呱”了一声。   何颜摸摸它的小脑袋说,“你听好了啊,现在我需要你帮我拿到一个东西。那个东西是一把钥匙,车钥匙懂不懂?它或许是这么大,”何颜比量着,“带按键的,或许是一把金属材质的。你去老四房里找,别惊动他,更不许咬人好不好?老四你知不知道?就是带着面罩那个人。”她比划着。   刚刚被誉为“世界最强”的蛤仔立刻领命,蹦跳着出去了。   何颜提心吊胆,对她来说,蛤仔并不靠谱,别看那家伙身子小,但脾气可是火爆得很,万一被老四发现再动起手来,那岂不是打草惊蛇了?   再一想,反正蛤仔也不会说话,就算被发现了,说是调皮乱跑估计也不会有人怀疑。   正惦记这件事儿呢,蛤仔蹦Q回来了。   果然是世间龙凤,天之骄子,何颜盯着它鼓鼓的肚子露出了慈母的笑容。   “乖乖,你可真厉害。”   她一摊手,蛤仔张嘴一吐。   何颜眉头渐渐皱紧,看着手里的指甲刀欲哭无泪。   “不是这个。”   蛤仔有些意外,撇嘴蹦Q了两下。   “我知道了,等我给你画出来。”何颜翻箱倒柜找到纸笔,趴在地上把两种车钥匙的形状大概画出来了,“这个是按键的,塑料或金属外壳材质的。而这种手柄是塑料的,前端是金属的,你再去找找。”   蛤仔咕哝了一声,又出发了。   之后,它相继带回来了瓶起子、折叠刀、小酒盅和一小包茶叶。   何颜绝望了,躺在床上勉强朝蛤仔挤出一丝笑容,“我知道你尽力了,算了,我再想别的办法吧。”   蛤仔不服气,不悦地看着地上自己偷回来的东西再次出发。   何颜琢磨着要不就跟老大实话实说,跟他借一下车,他应该不会拒绝吧?   “唉,要不我就跑着去吧,虽说累是累了些,但以我现在的速度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就是不知道那地方有多远。”   思考的工夫,蛤仔又蹦Q回来了。   何颜没报希望,侧身躺着一动没动。   蛤仔跳到她跟前,长嘴一吐,一把沾着粘稠口水的钥匙掉到床上。   何颜看着那钥匙的样子惊喜得直拍手,“这个像这个像。”   她把蛤仔装进口袋,拿着钥匙去找小红。   “你说的那个湖有多远?我现在出发多久能到?”   小红没想到事情会突然进展这么快,说话都开始结巴了,“奥,现……现在出发?很快的,来回都用不了一晚上。”   “那正好,我趁老大守夜的时候偷偷走人,不到天亮就回来应该也不会有人发现。”何颜自言自语,又抬头对小红说,“如果老大问起,你就照实说,他不会生气的。”   小红点点头,“好的。”她赶紧把那个装着小明遗物的小袋子交给她,“拜托你了。”又在兜里掏出一个指南针,“这个你带上,应该有用。”   何颜接过,“是丢到湖里?还是随便找一捧土埋了?”   小红慌张地眨眨眼睛,“那边有一棵最粗壮的树,就埋在树下吧。”   “好。”何颜晃了晃手里的袋子,“那我走了,他们如果问起,帮我解释一下。”   小红点头,送她到门口,叮嘱,“千万小心,等你回来,谢谢了。”   何颜蹑手蹑脚地离开,又在走廊的窗户上查看老大的位置,盘算好时间后她悄声下楼,来到箱货跟前,把钥匙插进锁孔,一转,门开了。   “哇!成功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欣喜地摸着方向盘,脑海里一个念头一闪而过――既然是开着车莫名其妙来到的这个地方,会不会也能在开车的时候鬼使神差地离开?   抱着这样渺茫的希望,何颜发动了车子,一看表盘,油箱几乎是满的。   非常棒!   这是她第一次接触这样体积的车子,好在这里处处宽广,不然还真没胆量上路。   车子一溜烟向北而去,何颜心情奔放哼哼起了好汉歌。   车上的时间显示的是晚上九点五十分,按小红说的来看,五点之前怎么也能回来了。   她踩下油门,加快速度。   ===   老大看到长毛呼哧带喘跑过来的时候正在那实验室的洞口徘徊呢。   “这么晚不睡觉,你来这做什么?”   “老大,何老大跑了。”   老大愣了几秒钟,完全不相信,扯开步子就往家里跑。   回到房间,看到何颜留下的种种痕迹,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   老四蹲在地上看着本该在自己屋里的几样东西,又用手沾了些上面的黏液说道,“准是那小蛤ma把我车钥匙偷走的,她是蓄谋已久想跑了。”   这时候,小红拄着拐慢悠悠地进来了,身后还跟着左右脸和巨人观。   “老大,她有话要说。”左右脸指着小红。   “什么事?”老大不愿多看她一眼。   “她……去投奔火种部队了。”小红声音很轻,但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楚。   “谁?”老大分明知道她说得是谁,但就是不愿相信。   “还能有谁?”小红幽幽道,“临走前她还问我要不要跟她一起走呢,”小红低头瞧着自己的伤腿,“可是我这腿……唉。她说要去集结火种部队,把你们一窝端掉。”   “不可能,何老大不是那样的人。”巨人观第一个反对。   “她不是那样的人,但却做了那样的事。”老四哑着嗓子说,“老大,我早就说她不靠谱,不要轻信,可你非不听。”   “不可能。”老大觉得他不会看走眼,纵使她不愿待在这里,走便是了,何至于把火种部队招过来?又没什么深仇大恨。   小红看火候不够,继续加料,“她说会一直往北开,到那萨斯湖那边,搬救兵。”   长毛跟巨人观交换了一下眼神,也不信。   左右脸担忧地问,“那现在怎么办?”   “倒是没走多久,要不去追追看?”长毛提议,“或许是误会,那丫头就是开车出去转一转而已。”   老大点点头,“嗯,也好。”   ===   何颜看着油表的指针,存量不到一半了,可是眼前却连个湖的影子都没见到。   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儿嘛。   她踩下刹车,车子在空旷的荒野停住了。   剩下的这些油都不够她返回的,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往前开了。   “早知道多带两桶油出来就好了,这破地方连个加油站都没有,我竟然敢开车出来。”何颜趴在方向盘上朝四周看,“会不会那个小红又骗人啊?”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冷静地寻思了一会儿,她赶紧调转车头决定返回,车里的油能撑到哪儿算哪儿,大不了剩余的路途她受累跑回去,总之不要在这件事情上浪费精力了。   何颜踩下油门儿,决定等回去后一定要揪着小红的衣领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最终,车子在一处枯树林里熄了火儿。天还是浓密的黑,不见月亮也不见云。   虽说已经有了超强的能力,但何颜对于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夜晚的恐惧还是有增无减。   她决定熬到天亮再说,于是放平座椅,准备酝酿睡意休息一下。   不知睡了多久,何颜听到车窗被人敲得哐哐直响,她一激灵,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看到外面三个熟悉的身影,此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迅速清醒过来,推门下车,惊喜道,“你们怎么来了?”   站在老大和长毛身后的老四声音冷冷地说,“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呃……这个说来话长。车子没油了,所以停在这里。”何颜的大脑尚且麻木,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   老四怒气冲冲地走过来,钻进车里开始翻东西。   老大困惑地盯着她,一句话都没说。   “你没事吧?”长毛关心道。   “没事儿,我很好,呵呵。”何颜总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儿,但还说不上来。   “老大,找到了。”老四从车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只小袋子。   “奥,那个啊。”何颜刚要解释说那是小明的遗物,却被老四打断了。   “她的确是火种部队的。”老四从袋子里翻出了象征着火种部队的徽章、袖标,递给老大。   老大接在手里,看着袖标上团级干部的标识一言不发。   “这是什么呀?”何颜缓缓走上前来看,这确实是她第一次看袋子里面的内容。   “你还装蒜?”老四一把拉过何颜的肩膀,抬手就要挥起一拳,却被老大凌空握住。   “老大,可别告诉我你还心疼她!”   “这件事情还没调查清楚,不要妄下定论。”   见老大捏得那么用力,老四只好松开何颜,“这叫人赃俱获,还有什么可调查的?”   何颜莫名其妙,听不懂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怎么就人赃俱获了?虽说她没打招呼就偷溜出来的确不太好,但也不至于上升到犯罪的程度吧?   老四像查案一般地问长毛,“听说当初是你们第一个发现的她?”   “是老三,他先看到一辆车停在路边,然后我和老二就跟他一起走过去,就这样才把她带回来的。”   老四点点头,“明白了,那就是有意接近,再在我们这里像一颗□□一样潜伏下来。”   何颜终于急了,“什么什么啊?你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虽然我现在还听不太懂,但你休想往我身上泼脏水!”她看了眼老大,抱着你不仁我不义的打算指着老四说,“你处处针对我,变着法想把我赶走,我还想问问你是不是有什么阴谋呢!那天晚上的黑衣人是你吧?抽了我好几鞭子,现在又来污蔑我,你是武的不行来文的,总之就是想阴我!”   这回轮到老四诧异了,“你说的都是些什么鬼话!” 第三十章   枯树林里的箱货旁,四个人清楚地分成了两个阵营。   老四站到老大身边,语气强硬地说,“这种人留下也不行,放走也不行,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还是现在就了结了她吧。”   长毛往何颜身边窜了又窜,“老四,这件事情还没弄清楚呢,你不要妄下定论。”   “老大,”老四不客气道,“反正今天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大家都在等着老大做决定,老大的脸上却仍旧风平浪静。   “巧了,”何颜趾高气昂地盯着老四,“我也觉得你挺碍眼的,要不打一架吧,输了的滚蛋。”   老四故作镇定,眯缝起眼睛,两脚不由得向后退了半步,“你说的啊,输了的滚蛋!”他嘴硬。   长毛劝道,“老四,你打得过她?”   “咱们用事实说话吧。”老四右腿向后一跨,做好进攻的准备。   老大径直朝一旁走去,“我可不会出手帮忙的。”   长毛也小步跟上,“没错,我也不帮忙。”   两人像看客似的在安全的位置站好,等着看接下来的好戏。   老四气不过,站直身体冲俩人嚷嚷,“还是不是一家人啊?躲那么远?”随后又犯怂地看向何颜,“还是别动手了,我怕伤到你,咱们猜拳定胜负吧。”   何颜没给他商量的余地,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两人再次扭打在了一起。看得出来,老四比上一次敢下手了,是闪躲是出击都动作利索,但终究不敌何颜的强悍,最终摔在地上像个受伤的小鹿被拖着绕着车转圈。   “你放手!”老四挣扎。   何颜抓得紧,质问,“说,黑衣人是不是你?那天用鞭子抽我的是不是你?老大实验室里那些东西是不是你偷的?”   长毛挠头,“何老大是不是疯了?老大,咱们要不要帮帮老四啊?”   老大见两人离自己越来越近了,终于发话,“别打了,谁也不许走。”   何颜停脚步,对他的这句话非常不满,“那你不早说?我这白打了?”   老四趁此机会飞起一脚,把何颜蹬得后退了几步。   何颜火大,冲老大发泄,“你是见他输了才这么说的吗?”   “不是这样。”   “好了,你们不用说了,”她一挥手,打断老大后面的话,“又是怀疑我是火种部队的,又要了结我,不用你们费事了,我也懒得解释,就到这里吧!”   说完她便随意找了个方向,卖力跑远了。   老四从地上踉踉跄跄爬起身,一手按着自己的腰,“让她走,最好永远别回来。”   老大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老四,我以为你上次是让着她,我以为你一身的能耐。”老大像是重新认识他一样,“可是你这个样子,是怎么出去闯荡的呢?”   长毛也觉得奇怪,“是啊,看着还不如老三呢。”   老四不服气,“怎么,要不要打一架啊?”   “怕你啊?”长毛跳脚不服气。   “好了,你们两个就不要添乱了。”   长毛和老四互相翻楞了一眼,然后问,“老大,要去追吗?”   “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追她。”临走前又嘱咐,“不要打架!”   ===   何颜头也不回地奔跑,直到饿了才停下脚步,再一回头,枯树林早已不见了踪影。   她站在小山丘上向四周远眺,看哪儿都不眼熟。   “这是到了哪儿啊?”回头看来时的路,一个人影都没有,“真是的,竟然没追过来!”   何颜有些口渴,开始琢磨要不要再跑回去。   “回去多没面子啊,就这么等着,谅他们也不敢不来找我。”   何颜看着半升起的太阳,迎面吹来的干燥的风,不远处一汪浅浅的水潭色泽锈浊,这天地之间仿佛只有她一个人。末日,末日原来就是这个样子!   “你迷路了吗?”   一个声音从何颜的背后传来,她猛地回头,并没看见什么人。于是慌慌张张站起身,“谁,是谁在那儿?”   “只是过路人遇见了过路人而已。”   何颜循着声音爬到地上,看到小土丘下面坐着一个人,一身西部牛仔的打扮,帽檐儿遮住了半张脸,身上盖了条红色的毯子。   “你……是人吗?”何颜试探着问了一句。   “重要吗?”那人站起身,用毯子拍打身上的灰尘。   “当然重要了。”   那人抬起头,摘掉帽子,露出一张美少年的白皙的脸,他一头棕色的秀发清爽飘逸,但有些长,似乎是该理发了。   美少年问,“那请问你是人吗?”   “我……”何颜犹豫了,她现在到底是什么生物自己也不太清楚,应该是近似于“串儿”之类的东西,或者超级人类?但还是嘴硬道,“我当然是。”   “但我并不关心这个。”那人似笑非笑地走过来,站到何颜跟前,“这样的荒郊野外,一个漂亮的姑娘孤身一人,很危险的。既然让我遇到了你,我想我有义务保护你。”   这家伙!   何颜被突如其来的夸赞弄得一阵脸红,漂亮的姑娘?嘿嘿,可真会说话。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何颜问道。   “一个旅人,出现在哪里都是合理的。”   “可是这个世界很危险,到处都是感染者,他们以人类为食,你是如何保全自己的?难道你也有过人的能力?”   美少年留意到她话里的重点,“‘也’?难道你有什么过人的能力吗?”   “我啊……就是跑得快了点罢了。”   “是吗?让我看看有多快?”   何颜跨出一步,示意他,“一起?比一比。”   美少年微笑,也跨出一步,“好啊。”   “就前面最粗的那棵树,”何颜发令,“三,二,一,开始!”   她像一阵风,呼啸而过,很快便到达了目的地。一回头,美少年正在路上,跑得并不卖力,也不喘,好像根本没想跟她比试。   “的确很快。”他说,“你打算去哪儿?”   “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吧。”何颜说。   “愿不愿意跟我回家?”美少年戴上帽子,整个人的形象看起来立刻神秘了几分。   “这末日一样的世界,你还有家?”   美少年打头走在前面,“何止有家,”回头朝何颜挤了挤眼睛,“我还有我的王国呢。”   何颜觉得这人八成是疯了,于是决定各走各的,刚迈开腿,那人便问道,“你看着不像这个世界的人。” 第三十一章   何颜被美少年的这句话惊了一下,停住脚步回身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气质。”美少年说,仍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短时间内接连被夸,何颜觉得这个小伙子人似乎还不错,而且身处这样的乱世能有个人类说说话实在难得,所以调转方向,跟着美少年的脚步走过去,边走边问,“哎,现在的世道人类决定如何反击你知道吗?你说的那个什么王国不会就是村委会之类的吧?你们那食物充足吗?有车吗?”   “你要车做什么?”美少年问。   “方便可以回家看看。”何颜说出这句话自己也不敢相信,什么时候那个鬼地方成了她心里认定的家了?   “你的家在哪里?”   “距离这里开车大概一个多小时吧。”   “哦,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   总不能说有一群怪物朋友吧?   何颜敷衍道,“也没什么人了,但你知道,人是落叶归根的生物,家还是很重要的。”   “好,到了我那边,你想什么时候回家我派车送你。”   何颜心里开始犯嘀咕,觉得这小伙子大概是在吹牛,如果他有王国有车辆,那么干嘛一个人步行在这荒山野岭的地方?   想到这些,她脚步渐渐放缓。   美少年察觉到了,回头问,“你怎么不走了?”   “你先走吧。”何颜揉着脚踝,“我腿疼,歇一歇。”   美少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一句话没说,真的独自离开了。   还挺容易甩掉的。   何颜清舒一口气。   小的时候,老师就告诉过她不要轻信陌生人,现在看来,这件事情长大仍然奏效。谁知道他是不是披着好看皮囊的人贩子啊?谁知道他是不是笑里藏刀的食人魔啊?   何颜准备打道回府,尽管身在这要啥没啥的世界,她也仍然觉得哪儿都没有自己那个破家好。   她看向太阳辨识着方向,脚步飞快地朝前迈。   突然,耳边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她目光在四周搜寻声音的来源,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儿,就被一张从上落下的大网罩住了,紧接着大网收紧,将她捆得结结实实的。   何颜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拉扯那不知是什么材料编织的网,却无济于事,自己那双分分钟掰弯金属机械的手就像被打回了原型似的毫无用处了。   ===   老大一路嗅着何颜的气味儿跑,直到到达她曾驻足过的小土丘上才停下脚步。   他低头观察地上的脚印,发现了两个人的足迹,一男一女。   老大心里咯噔一下,开始追踪脚印。   他注意到他们跑起来了,她快一些,另一个人比较慢。难道是被人追杀?   老大不敢耽搁,加快脚步往右边的林子里走。   ===   何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自己正身处一处幽暗的房间,身下是床,软软的,倒是挺舒服。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墙面的酒红色壁纸上附着着一层金色的欧式花纹儿,绿宝石色的窗帘自顶棚倾泻而下拖到地面,房间里的家具古朴却不失典雅。   何颜揉了揉额头,回想之前发生的事情。   她被一张大网罩住,网越收越紧,然后两个黑衣人出现,用湿毛巾捂住她的口鼻,很快她便失去意识了,等一醒来就发现自己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   何颜坐起身,发现身上穿着绵软的白色睡裙,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奶香让人心情舒畅。   她下床登上那双毛茸茸的白色拖鞋走到房门跟前,拧了拧门把手,被锁上了。   她抬手拍门,“喂,有人吗?快放我出去啊!”   不知不觉手上加大了力度,没几下门就被拍了个窟窿。   何颜好奇,自己这么大的力量怎么会扯不开一张网呢?   她两手发力,轻轻松松便把门给拆下来了。接着一脚跨出门外,看着眼前长得仿佛看不到尽头的走廊,她傻掉了。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何颜正纳闷,就听到轻微的脚步声,好像有什么人正不慌不忙地朝自己这边靠近。   她屏住呼吸,握紧拳头,做好了战斗准备。   不一会儿,不远处的楼梯转角出现了一个矮脚老妇人,她一身女仆装,端着餐盘朝何颜走过来。   “你好,”何颜主动跟老人家打招呼,“请问这是哪里啊?”   老妇人像没听见似的继续弓腰匀速前进,走到门口又旁若无人地用餐盘把何颜撞开,径直走到屋内,将餐盘在餐桌上放下。   “你醒啦?吃饭吧。”她掀开餐盘上的保温盖,丰盛的美味赫然眼前。   何颜的胃登时唱起了美声,她咽了下口水,走过去,丢了魂儿似的看着营养均衡的美味食物。   “哇,好久都没见到蔬菜了。这是西蓝花,这是菜心儿,还有炸鸡和大虾仁儿!”她不由分说地坐到位置上,抓起刀叉即刻开动。   老妇人站在她对面,脸上沟壑纵横,两眼无神地盯着何颜的狼吞虎咽,“你要是听话,这边就好吃好喝地招待你,要是敢搞事情,下场会很惨的。”   何颜嘴里塞满了食物,含混地问,“这是哪儿啊?”   “你说什么?”老妇人根本听不清楚。   何颜大口咽下,喝了口果汁,“我说你这是哪儿啊?”   “这里是佩罗大人的王国。”   “佩罗大人?”何颜不记得自己认识一个这样的大人,“他为什么把我绑来,还好吃好喝地招待?”   “佩罗大人十分慷慨,你应当感恩,应当听话。”   “把我绑来还慷慨?”何颜冷笑,“他为什么抓我?”   老妇人不悦地瞪圆了眼睛,“佩罗大人自有道理。”   吃完了饭,老妇人收走餐盘,离开时警告道,“过一会儿我会叫人来安新门,你不要乱走,更不要破坏,否则后果会很严重。”   何颜没答话,心想,就凭你们还想关住老娘?我分分钟把墙砸个窟窿出来。   她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下看,发现自己所在的楼层距地面足有十余米高,再一看眼前的景致,不由得惊叹一声,“哇,好美哦!”   那是一处被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夺目花卉绿植装点着,看起来贵气又神秘。她探出身去看,感觉自己所处的建筑像个城堡一样坚实又巨大。 第三十二章   远处是火红的西洋景儿,院子里是难得的生命气息,何颜意外于这末世也能有如此仙境之地,看来这个佩罗大人真是不简单啊。   不过说起王国她便想到了早上遇见的那个美少年,他也说自己有一座王国,难道他就是……何颜怎么都无法相信,那么平平无奇的一个小伙子会拥有一座王国。   比起小伙子,她对那两个绑了她的黑衣人则更为感兴趣。黑衣人,莫不是先前袭击了自己的黑衣人跟这个佩罗大人有什么关系?如果真的是那样,佩罗大人又为什么要对她下手呢?   好像有太多事情需要找佩罗大人了解清楚了,何颜拍了拍窗沿,转身准备出门,刚走到门口就被外面的两个人堵了回来。   那两人搬着一扇铜门,呼哧呼哧来到门口,一身泥瓦匠打扮,胡子乱糟糟脏兮兮的。   “你们的佩罗大人在哪儿?我要见他。”何颜问道。   两人上下打量何颜,稍胖的那个说道,“佩罗大人可不是说见就能见的,你好好待着,他要见你的时候你自会见到。”   “那我要非去找他呢?”何颜问道。   瘦的那个哼哼,“自讨苦吃!”   何颜心里开始画问号,她对佩罗大人的真身更好奇了。   “意思是我只有乖乖在这儿等着才能见到佩罗大人喽?”   两人点点头,开始安装。   何颜坐在床上,听着叮叮咣咣声,看着泛着金光的铜门轻蔑一笑。这玩意儿,是关不住她的。   安装完毕后,门被锁住了。何颜躺到床上,准备等天黑了再行动。   “乖乖等着?呵呵,不存在的。老娘一身武艺,凭什么当乖乖?”   ===   老大寻人未果,心情很是沮丧。回到大本营的时候,远远看到大门前躺了个人,走近才知道,那是小红的尸体。   小红用老大房里的匕首抹了脖子,血溅的到处都是,巨人观清理了好久才弄干净。其他几兄弟围着小红的尸体越来越焦躁,那人血足以让他们的理智动摇。   看到老大回来,左右脸第一个迎上去,兴奋地问,“大哥,这人吃不吃,就等你一句话了。”   “怎么会这样?”老大看着那血淋漓的尸体问。   “她自己抹了脖子,谁知道因为什么?”左右脸瞥了一眼小红。   老大本想回来审审小红,了解一下何颜偷车离开的真相,没想到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没人知道小红因为什么自杀,她的尸体也像谜团一样狰狞地蜷缩着。   “老大,何老大没找回来?”长毛问道。   “是啊,何老大呢?”巨人观也好奇。   “没找见。”   “啊?”长毛诧异,“过不了多久天就黑了,她能去哪儿?要不要我们几个一起去找一找?”   “算了,她若真想走也不会回来,不想走的话,早晚会回来。”   老大负手往大门里走,左右脸急得跳脚,“老大,这人能不能吃啊?”   “吃吧。”老大留下这句话,便匆匆离开了。   左右脸乐得什么似的,暴突的牙齿不断开合,“哈哈哈,大餐来喽。”   老四在一边翻翻,“你们竟然还要去找她,找她回来做什么?说不定哪天就把火种部队引来了。”   左右脸吧唧嘴,“引来更好,到时候来多少人就吃多少人,怕她什么?”   巨人观把长毛扯到一边询问,“老大那个速度怎么会没找见呢?不会是俩人闹别扭了吧?”   长毛也挺犯愁,先前他曾觉得原本五个人的太平生活被一个突然而至的姑娘打破了,可等那姑娘离开了他们,他则又感受到了一种缺失,“原本何老大也是不满老大的态度,但她是先跑的,跑了一会儿老大才追上去,所以没追到也情有可原。”   “唉,这可咋整?”   ===   入夜,老大守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百感交集。   她说老四是黑衣人,老四怀疑她有贼心,但最终把她逼走的还是他自己。   老大叹了口气,后悔自己今日不该求什么两全,先让老四受点委屈,过后再想办法调和,问题不就解决了吗?这黑灯瞎火的,一个女孩子流落荒野,万一遇到危险可怎么办呢?   虽然他知道她现在能耐大了去了,但就是担心,毕竟任何人都会遇到对手,更会遇见克星。要是她有个什么闪失,出了什么差错,那自己岂不是要后悔死?   老大突然听见推门的声音,心头一惊,欣喜地转头去看,表情又立刻失望地僵住了。   不是何颜,巨人观端着餐盘走进来,“就知道你睡不着,吃点东西不?好歹喝点水。”   老大摇头,“放那吧,没胃口。”   巨人观轻手轻脚地把餐盘放在茶几上,走上前劝说,“今天你说得对,何老大真想走咱们谁也留不住,她要是不想走过两天指定就回来了,所以你也别挂心了。”   老大琢磨了一会儿,突然打听起小红的事情,“她在哪屋自杀的?”   “在……关她那屋,铁笼子旁边。”   “我就说嘛,要是在我屋里怎么可能一点血腥味儿都闻不见呢。”   巨人观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问,“老大,我们留了颗心,你要不要尝尝?”   “不要,以后我不吃那些东西了。”   巨人观抓耳挠腮,心想,你本就只吃心,现在连心都不吃了,是要戒欲吗?   老大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你想什么呢?”   巨人观傻笑,“嘿嘿,老大,都说人类有相思之苦,喜欢动那些没有用的歪脑筋,难不成你现在也开始相思了?”   老大脸色一沉,巨人观吓得赶紧找借口告辞,生怕给自己惹上什么麻烦。   老大走到餐盘旁边,端起杯子喝光了里面的水,然后手执蜡烛踱步出去,左转,走向小红出事的那间房。   刚一推开门,一股喷香的血腥味儿便扑面而来,老大瞪大眼睛一脚跨进去。   虽然巨人观说已经收拾过了,但墙上还到处喷溅着血渍,像无厘头的抽象画,让人彷徨迷惑。   蜡烛的光在案发现场晃荡着,忽明忽暗,老大注意到墙角处的某个闪着光的东西,走近一瞧是个子弹壳,还拴着绳子,像是什么装饰物。   子弹头的尖端沾着白色的粉末,应该是划墙皮留下的痕迹。   可是为什么子弹头上会沾着墙皮粉末呢?难不成有人用这东西写字了?   老大把蜡烛移向墙面,开始仔仔细细地观察。 第三十三章   墙面上似乎有许多的划痕。   按说这间屋子已经足够老旧了,边边角角还有脱落的墙皮,有划痕实属正常,可当老大的指腹在满布着暗红血迹的墙上触摸的时候他分明能感觉到一些什么。   老大去库房找来砂纸,开始打磨墙壁,很快最上层的血渍就被摩擦掉了,不出他所料,墙上赫然呈现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红字――我不该说谎!我被黑衣人利用了,我觉得我要死了!   老大像活体雕塑一样盯着那些字,片刻后得出结论――她不是自杀,且黑衣人的的确确有可能在这幢楼里。   难道……   他猛地转身,举着蜡烛看向门口,没有人,虚惊一场。   此时他的心里更思念何颜了,他后悔,觉得上午至少可以当面跟她问清楚,不应该让这潭浑水更加浑浊。   他用手中的砂纸将墙上的字抹去痕迹,离开了案发现场,直奔巨人观的房间。   路过老四房门口时,看到四人正聚在一块儿打牌,便推开门走进去,吓了他们一跳。   “那个小红是怎么死的?”老大问所有人。   巨人观手里捏着纸牌,莫名其妙地回答,“自杀啊,抹脖子死的。”   “谁亲眼看见了?”   四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长毛急了,“嘿老二,你不是说你看见她抹脖子了嘛?”   巨人观不服气道,“老大问的是亲眼看见,我过去的时候人都死了,就倒地上了,那可不算亲眼看见,反正脖子上全是血,刀掉在一边,我就看见这些。”   老大目光依次扫过每一个人,“你们四个都说说,事情发生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有没有人能证明?”   “那会儿我们刚到家,商量着明天拎着油去把车开回来。听老二喊死人了的时候我刚躺床上准备休息,当时我屋里没别人,所以没人证明,但是我朝老二那边走过去的时候他看见我了。”长毛说。   “我去库房找油了,也是听见老二的喊声过去的,紧跟在老五后面。”左右脸说。   众人目光投向老四,等他的答复。   “我在外面。”他说。   “你为什么在外面?”老大质问。   “我让老三去找油,打算等他找到了我一个人提着油去把车开回来,所以就没进门。怎么?怀疑我?”   老大端着胳膊琢磨了一会儿,“也就是说案发后你们每一个人的行踪都没人证明?”   左右脸挠头,“老大,你不会是觉得那小红是我们杀的吧?”   老大没回答他这个问题,只多看了老四一眼便兀自回了自己的房间。   难道她的怀疑都是真的?   现在小红的尸体已经“销毁”了,无从发现其他证据,只有墙上的字。   等等!   老大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假设小红不是自杀,那尸体上一定会或多或少留有证据,那么急着“销毁”的人一定嫌疑最大。   他回想起今天回来的时候,好像是左右脸第一个嚷嚷着要吃人,还不止一次,他是那么的着急……   老大摇摇头,觉得不太可能,老三跟傻子似的,怎么会偷偷搞事情呢?   现在看来,还是老四的嫌疑最大。   老大看着空着的半张床,心里难受得不行,他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好像珍爱的玻璃杯不小心脱手,慢慢下落,他伸手摩挲着属于何颜的那个枕头,低声问,“你到底去哪儿了?”   思来想去,他还是不愿怀疑任何一个自己人,宁愿相信是某个厉害的“黑衣人”偷偷潜入作案。但不管怎样,他更好奇的是,“那个人”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想要掩盖什么呢?   ===   吃过丰盛的晚饭,送饭的老妇人再次叮嘱何颜不要搞事情便离开了,临走前门锁咔嚓两声,那是锁死的声音。   何颜看夜色正浓,觉得纵使自己可以拆掉这门,但也无法保证不会弄出扰人声响。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她把目光盯准了窗口。   她探头出去往下看,想到自己要从这儿跳下去就双腿发软,虽说现在的身体有自愈功能,但她可没完全失去对疼痛的感知。这十多米高,万一摔坏了脑子可怎么办?   无奈,她再次打起门的主意。   她握住门把手,左右转了转,也不知往哪边是开锁,刚要发力破坏,门锁就被什么人转动,门开了。她推开门一看,那老妇人就站在外面,根本没走。   “姑娘,是把我说的话当耳旁风了吗?”   何颜不客气地叉起腰,“我这么一个大活人,你们就把我关在这小破屋里,凭什么啊?我一身的力气还不让我反抗了?”   “反抗?”弓腰驼背的老妇人走上前仰头质问,“你要怎么反抗?”   何颜也顾不上有没有礼貌了,一把推开老妇人迈出门外。   老妇人阴沉着脸,“这是你自己选的,可不要后悔。”   何颜受不了她的阴阳怪气,一声没吭准备往楼梯那边走。   才迈开腿没两步,她就感觉背后被一重物击中,整个人失去重心趴在了地上。   她撑地爬起身回头看,这时的老妇人再次蹬地而起,朝何颜袭来。   何颜没想到佩罗大人这里竟然卧虎藏龙,一个送饭的大婶儿竟然也身手了得,俨然就是政要身边贴身女保镖的架势,因此有些愕然。   老妇人的第二脚踢在了她的心口窝上,何颜短暂地窒息了一下,然后迅速调整好状态,伸手挡住了老妇人的第三招。   “既然你先动手那就别怪我不尊老了!”何颜蹬地朝老妇人跑过去,挥起一拳,砸在老妇人的脸上。   老人家身子一歪,向后踉跄了两步。   果然有几分能耐,这么大的岁数竟然如此耐打!   何颜不敢耽搁,连忙飞起一脚踹在老人家的头上。   这一下打得有些重,老妇人歪歪斜斜地走了两步便向后一躺,摔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何颜蒙了,难道自己把人打死了?这可不妙。   她走上前询问,“喂,老太太?你没事吧?”   老妇人不吭声,浑身开始抽搐,不停地抖动。   何颜留意到老妇人勃颈处渐渐焦黑的一处伤口,觉得奇怪,伤口不是应该流血吗?这老太太怎么好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似的呢?   她伸手过去摸了摸,有些微电流。   电流!   何颜用手扯开老妇人脖颈上的伤口,暴露出来的东西让她大惊失色。 第三十四章   老妇人褶皱皮肤覆盖下的是精密的机械零件,正噼里啪啦冒着火星子,并伴有烧焦的气味儿。   原来这根本就不是人!   何颜看着这造型逼真的老妇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恐惧。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那个佩罗大人又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觉得不管怎样,自己也算犯了“命案”,这些旁人眼中另类的电子设备兴许是佩罗大人的心肝小宝贝儿呢,所以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尽快闪人比较好。   猫腰下了楼梯,她看见的是又一条跟楼上一样长长的走廊,地毯、墙纸、灯饰等也如出一辙。她继续下楼,一层又一层,可是每层都像上一层的复制品一样,且这楼梯好似无穷无尽。   何颜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儿,她记得从窗外看出去,高度不过十余米,可这已经下了这么多层楼,怎么可能还没见大门呢?   她停下脚步,随意找了一间房,砸开门,跑到窗户跟前往下看,当即惊住了。   怎么还是这么高?   难道一层都没下,一圈一圈的只不过是在原地走动?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她吐槽道。   正迷惑的时候,她听到了脚步声,那频率很熟悉,像是……   果然,不一会儿的工夫那老妇人又走进来了,她仍是先前严肃的模样,又好像之前的不愉快完全没发生过似的,最让人不解的是,她勃颈处完好无损,并没有什么伤痕。   老妇人看着残缺坏掉的门对何颜说,“你不要乱跑,跑不出去的。什么时候佩罗大人要见你你自会见到他。我这就叫人过来换门。”   老妇人走了,何颜却呆在原地,她猜想是否这机器人也跟她一样可以伤口自愈,还是说这是另外一个机器人,只不过跟先前那个长得一模一样?   不一会儿,那两个泥瓦匠打扮的人又出现了,还是抬着一扇同样的铜门,跟先前情景一模一样。   “你们,也是机器人吧?”何颜站在原地问。   “我们是佩罗大人的仆人。”   何颜眼冒血丝,朝二人走过去,一句话没说就动起手了,三人打在一起,但那两人没明显不是对手,不一会儿就被她掀翻在地。   她剥开他们的皮肤,果然下面仍是机械装置。   何颜看着长长的走廊,突然感觉这里好像一座巨大的监狱,一旦被囚禁就无法逃离,生生世世困在这里,每天有人来送饭,砸坏的门也会换成新的,如此往复,永无止境。   她靠着墙站稳,心想: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她下意识地看向窗户,觉得事已至此只能尝试这条路径了。   恰好外面夜色正浓,花园里几盏灯并不足以照亮她这边,这更有利于于隐蔽。   何颜探身出去,一个念头突然出现在脑海里――如果说楼梯是没有尽头的,那么从这窗户跳下去会不会也是一样无限地坠落却始终无法到达地面?   就在她彷徨不前的时候,那沉稳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她惊起一身冷汗,同时感受到某种恐怖之物正匍匐在暗处,准备随时朝自己偷袭过来。   何颜看准了下方一大片肥厚的绿植,然后把眼睛一闭,一副豁出去了的样子跳出了窗外。   令她意外的是,自己竟然很快就安全着陆了,只是翻了几个跟头,毫发无损,就是屁股大腿摔得有些疼。   她站起身,准备寻找出口离开这儿。   咔嚓咔嚓!   什么声音?   何颜吓得紧忙蹲在绿植丛中,生怕暴露了。   咔嚓咔嚓!   声音好像近了些。   难道是某种昆虫震动翅膀的声音?好像并不像。她又听了几声,觉得更像是金属摩擦发出的声音。   咔嚓咔嚓!   这一次声音就在她耳边,她猛地回头,看到一笑面人正蹲在她身后,手里握着一把大剪刀。   原来那声音是这把剪刀发出来的。   手执剪刀的这个人长得实在}人,脸上的笑容极其僵硬,像是盖着一张面具,完全没有丝毫变化。   何颜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手脚并用向后快速挪动。   笑面人见她要跑,便咔嚓咔嚓朝她凑近。   何颜见躲不掉,只好主动应战。   她撑着地,身体前倾朝笑面人扑了过去。   笑面人见她过来,手里的剪刀声频率更快了。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何颜攥着他的脖子去扯他的皮肉,撕开后又一拳一拳朝暴露的零件砸过去。   等到笑面人被打得不再动弹了的时候,何颜再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剪了好些个洞,而破损的皮肤也正在迅速愈合。   她不敢耽搁,拔腿就跑,可没一会儿她就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咔嚓咔嚓!   “我靠!又是无限循环?”   她有些后悔了,如果不从房子里跑出来,那么只要自己乖乖在房间待着就不会有这些讨人厌的鬼东西来骚扰,现在可倒好,惹上了麻烦,想睡个好觉都不可能了。   她停下脚步转回身,又看到了一个全新的笑面人。   何颜飞起一脚,开始战斗。   就这样,她一整晚都在花园里跑来跑去,与许许多多的笑面人展开了搏斗,天蒙蒙亮的时候她终于体力不支躺到了地上。   她不敢相信,自己如此能耐的霸体竟然在一晚上的时间里被一群笑面人给掏空了。   她两眼发直,心想:算了,他要是再出来就随他怎么剪我,我可再没力气与他周旋了。   可奇怪的是,笑面人竟然没有再出现。   她撑了一会儿眼皮,终于疲惫地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里她翻山越岭寻找老大,想回到那个相比之下温暖了不知多少倍的家,可是老大始终是个幻影,就那么不远不近地矗立在她前方,她一路奔跑,却永远都无法走进。   最后她放弃了,看着老大渐渐离自己远去不争气地哭了起来。   何颜脱离了浅层睡眠,突然闻见一股令人心旷神怡的芬芳。   她睁开眼睛,看到一个满头银丝的老人正手执着一支五颜六色的美丽花朵,花心低垂在她的鼻尖。   何颜心头一慌,胡乱拨弄开那朵花,逃也似的爬起身躲到一旁。   “你……你也是机器人吧?这里到底有多少机器人?别再玩儿折磨人的游戏了,那个佩罗大人,你赶紧出来,要杀要剐咱们打一场,输了我任凭你处置。” 第三十五章   谁知老人并未理会她的一番言辞,而是声音慈爱地问,“你可做了美梦?”   “美梦?呸,我噩梦连连,被你们给吓得!”   老人盯着那朵绚烂的花失望道,“看来这花儿又培育失败了。”   “说的什么鬼话?你又是谁?你们到底想把我怎么样?我要见你们佩罗大人!”   老人丢掉那朵花笑道,“佩罗大人叫我过来通知你,说今晚他准备邀请你共享晚宴。”   “邀请我?晚宴?”何颜心想,鸿门宴还差不多吧?   “正是,我这就带你去收拾一下,瞧你的狼狈样,像小叫花子似的。”   何颜低头一看,的确,自己的“破洞装”看起来跟庆典用的拉花似的,十分滑稽,“我可以跟你去,但你们不要跟我耍花样,我很能打的。”她攥起拳头威胁。   “我知道,我知道。”老人一脸慈祥,招手叫她过去。   ===   箱货被老四成功地开回来了,一上午左右脸和长毛都在帮他擦车。   老大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前一小簇阳光下想事情。巨人观拎着烧水用的煤块儿和铁锅往外走。   老大叫住他,“你要干嘛去?”   巨人观抬起胳膊晃了晃袋子,“这玩意儿摆楼下,一看见我就能想起她,既然她不回来了那还不如赶紧丢了呢,反正别在我眼皮子底下。”   “谁说她不回来了?这才离开不到两天你就急着清户了?”老大眯缝起眼睛觉得可疑,好像巨人观就知道她一定回不来了似的。   现在的他看谁都像犯罪分子,且总能从一句话一个眼神儿中觉察到问题。   巨人观看看袋子里的煤块和手里的锅,“那就送你屋去?”   “还放楼下,就原来的位置。”他希望等过两天她回来的时候家里还保持原样。   巨人观苦恼,“放那干啥?又不烧水。”   “怎么不烧?给我烧,我要洗澡用。”   “你?洗澡?还用热水?”巨人观眼珠子探出来上下打量老大。   老大轻嗯一声,没看他。   巨人观负气似的连连点头,“行,你说的哈,我一会儿就给你烧水去,看你不洗的。”   长毛也听见了,躲在车后面偷偷瞧着老大。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家里的气氛突然变成这样了。   今天老四把车弄回来就回屋里了,一直没出来,就因为昨儿个老大的话让他觉得自己被怀疑了。   左右脸凑到长毛耳边说,“再这么下去,还不得分家啊?”   长毛叹气,“是啊,这家里要没了老四,咱们还不得喝西北风去?”   “哎,要真分了家,老大和老四你跟谁?”左右脸想谈论最没用三人的“抚养权”归属问题。   长毛没犹豫,“虽说老四对这个家功不可没,但是别忘了,是老大给了咱们第二次生命,咱们哪一个不是已经濒死了被他救回来的?”   左右脸点点头,“你说得对。”   “所以我的态度是,这家不能分,但如果真的分了,那我也追随老大,大不了咱们也开车出去闯世界呗。老四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我就不信咱们四个人做不到!”   说完,两人再看向老大那边,只剩一把椅子,人没了。   老大趁他们聊天的工夫绕到房后,再次下到那间地下实验室。   上次跟何颜一起过来是晚上,待的时间短,并没看清楚什么,现在反正也无事可做,他琢磨着再好好找一找,兴许能发现其他蛛丝马迹。   他按何颜教他的办法把发电机启动,灯光照亮了实验室里的一切。   他走进里面,闭上眼睛暗示自己――我是乔司,如果我是乔司,那么我应该记得这里。   再睁开眼睛,眼前的画面有些恍惚,他隐约听到回忆里的脚步声,脑海中浮现出一种画面――一个男人,疲惫的男人,在这里忙忙碌碌,走来走去,他无暇顾及身上的衣服是否干净妥帖,甚至没有精力去留意身上扣错位的扣子,他时而埋头电脑前,时而在试剂堆里研究,偶尔翻开一本棕色皮面的日记本,在上面书写着什么。   老大一阵头晕。他拉开椅子坐在桌子跟前,双手罩着额头。   这桌子对他来说有点矮,他的两条腿撑在桌子底下很不舒服。   他下意识地把手伸到桌子下面揉硌得难受的膝盖,却意外触碰到了某个突出来的东西。   是什么?   老大蹲下身,把头探到桌下面看,原来那里有一本暗红色封皮的本子被胶带粘在了桌底。   他将胶带扯下来,记事本的封皮登时被粘掉了一层,破损更加严重了。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大字写着如下内容:如果你发现了这个本子,请务必将它藏好,立刻离开这里,地下室很危险,到处都是眼睛。   老大好像明白了什么,立刻把本子塞进自己衣服的里怀。但又非常困惑,他不知道本子里的“眼睛”指的是什么。   起身来回观察这里,半个人影半个活物都没找见,又是从哪儿来的眼睛呢?   ===   何颜在一间豪华浴室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又在下人的服侍下盛装打扮。   身上穿的是中世纪样式的蕾丝蓬蓬裙,看起来十分华贵。何颜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感慨,着实好久都没这样的精心打扮过自己了。   在这个奇特的世界,她活得就像动物一样,日复一日,毫无指望,而今天她恍惚间又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也可以闪耀光芒。   她有些感动,但跟着仆人往门外走的时候又觉得这身衣服实在不便利,万一待会儿情况紧急动了手,那这衣服可完全起不到好的作用。   此时天空月亮高悬,何颜提着裙子穿过被灯光照得分外明亮的长廊,一直走近一间豪华且宽敞的餐厅。   餐厅里摆放着一张颀长的餐桌,餐桌的主位上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他实在太老了,身上的红色绒布长袍和镶嵌着各色宝石的金色王冠把他的发须衬托得更加透白。他脸上的肉耷拉着,睁开眼睛都有些吃力。   这难道就是佩罗大人?   何颜想不通,这样的一个糟老头子是如何享有这样的王国的呢?   随她一同过来的女仆悄声提醒,“还不赶紧向佩罗大人问好!” 第三十六章   “您好。”何颜礼貌而不失气节地朝佩罗大人颔首。   那白发老者缓缓伸出手指着距离自己最远的位置说,“坐。”   何颜按照他的指示坐到那个位置上,这样一看,两人一头一尾足足相距十余米远,这样的距离是无法清晰地识别对方脸上的表情的。   下人送来何颜的晚饭,牛排、烤香肠、水果沙拉和醇香的红酒。   对面的佩罗大人端起酒杯,声音苍老地说,“欢迎你来到我的王国,希望你在这里生活幸福。”   何颜也端起自己的杯子,但却没领情,直言不讳道,“什么叫欢迎我来?我明明是被你们给抓来的。我在这里待得很不开心,所以希望你尽快放我离开。”   佩罗大人低下头,左手手背掩嘴,也不知是在咳嗽还是在笑。   片刻后他抿了口酒,开始吃饭。   何颜对他的无视很是恼火,于是一拍桌子,“喂,我在跟你讲话,请你尊重一下别人好吧?”   身旁的下人见此情景打算收拾她,却被佩罗大人的手势给拦回了,“这样跟一个老人讲话也没什么礼貌吧?”   这个……好像的确是这样。   何颜理亏,假装闷头吃饭,眼睛却不停地瞧着对面的情况。   “你先吃饭,吃完饭我们再说。”   这顿饭吃得安静极了,虽说对面坐着个人,身边又有仆人守候,可却一点都不热闹。   刀叉落在盘子上,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何颜不擅长吃西餐,因此十分小心。吃完了牛排,胳膊也酸痛了。   佩罗大人早就用完了膳,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何颜把最后一口吃下,“非常棒,我不喜欢浪费粮食。”   何颜擦干净嘴巴,决定说话礼貌一点,“非常感谢您的盛情款待,请问什么时候可以放我出去呢?”   佩罗大人撑着桌子站起身,一旁的下人赶紧过去搀扶。   “不用你,我要她来扶我。”佩罗大人指着何颜。   “我?”   “临危受命”的何颜慌慌张张起身过去,走到近前才看清佩罗大人的脸。   那张脸沟沟壑壑苍老得不得了,眼袋巨大而下垂,眼尾的皮肉随着脸颊耷拉着,圆润肥厚的鼻头像年糕一样粘在脸上。   何颜觉得这佩罗大人年轻的时候估计也好看不到哪儿去。   “你还愣着干什么?”佩罗大人催促,又架起胳膊。   何颜赶紧挎上去,心想,能跟这老头儿搞好关系对自己也没坏处,毕竟现在对方究竟什么实力还没摸清楚,兴许的确是什么大能人呢。   两人缓缓踱步到花园里,在一张长藤吊椅上坐下。   佩罗大人抬头看着硕大浑圆的月亮,“你是从哪里来的?”   何颜被问住了,原来她连那个心心念念想回去的地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从一个温暖的地方来。”   “哦?有多温暖?”   何颜也看向月亮,心想,这夜晚天空最明亮的“灯光”此刻也应该正照耀着那处厂房改建成的“家”。   “我的朋友们都在那儿。”   “是不是也有恋人啊?”   何颜偷偷白了一眼,心道:这糟老头儿怎么这么喜欢打探八卦消息啊?   “没有。”这两个字说出口的同时,老大的影像却浮现在她的眼前。   “那你是从哪儿来到这个世界的呢?”佩罗大人微微转过头,上下眼皮的细缝之间浅蓝色的瞳仁盯准了何颜。   何颜心头一颤,“你怎么知道我是这个世界的外来人口啊?”   “呵,”佩罗大人干笑了一声,“没有绝对的精确,误差总是难以避免。”   这是哪儿挨哪儿啊?   何颜听不明白,刚想问,佩罗大人便感慨道,“花开花落,年复一年,你不愿意在这里欣赏美景吗?”   “美景固然好,可是一直看也会腻掉。”   “那什么才不会腻?”佩罗大人好像的确好奇这件事情。   “这个我之前也不懂,但现在深有体会。关心自己的朋友,爱护自己的家人,每天与这些人为伴的生活才不会腻吧?毕竟花不会讲话,它的盛开与凋谢好像都与我无关,可是家人朋友却是与我息息相关的。”   佩罗大人冷笑一声,“没有人值得做朋友。”   “意思是你根本没有朋友?”何颜假装惊讶,虽然她很清楚曾经的自己也是没有朋友的。   “我不需要。”佩罗大人冷冷道。   何颜来劲儿了,“那你把我抓来干什么?难道不是因为孤独寂寞好冷想找个朋友聊聊天吗?你对着这里的机器人无话可说,想弄个大活人回来解解闷儿,是这个样子吧?”   “不是。”佩罗大人当即否认。   “那你就把我放了!”   这是一招激将法,何颜希望老头子昏头涨脑可以着她的道儿。   “休想!”佩罗大人站起身,准备结束这次短暂的会谈。   何颜气得起身直跳脚,“为什么啊?你说抓就把我抓回来,是土匪吗?懂不懂人权啊?你想关我一辈子吗?”   佩罗大人停下脚步,回头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然后缓缓吐出两个字,“没错。”   ===   老大带着记事本回到住处,一进大门就跟巨人观撞了个满怀。   “哎呦,吓我一跳。”巨人观捂着胸口道,“回来的正好,我正要找你呢。”巨人观的目光落在老大塞得鼓鼓的胸口上,“里面装的什么东西?胸这么大,跟女人似的。”说罢就要伸手去摸。   老大抬手挡住,“别乱碰。你找我做什么?”   巨人观理直气壮,“你不是要洗澡嘛,热水我都给你烧好了,你可别说不洗啊。”   老大知道他这是跟自己置气呢,也不想惹他,便应下了,“嗯,我这就洗。”   巨人观怕他只是为了应付自己,紧跟着他上了楼,直接把人送到浴室。   老大盯着那何颜曾沐浴过的澡盆,又开始怀念有她在的时光。   他蹲下身,用手撩了一下水。   “这么热?”   “才不热呢,何老大就要这个温度,不然用冷水洗还要煤干嘛?我今天说要丢掉的,是你不让。”   老大心里叹气:唉,真是婆婆妈妈。   “好,我洗。你出去吧。”   巨人观愣了一会儿,不悦地带上门。   老大隔着门,听到外面的一声不屑,“哼,谁愿意看你似的。” 第三十七章   老大从里怀取出那本记事开始翻看,发现里面尽是他读不懂的话。   ――听着,不管是谁发现了这个本子,请一定记住你责任重大。   ――我是比德尔研究院科研部的高级研究员乔司。   ――起初我只是针对病毒做攻克,我对药剂及疫苗的研究也的确有了非常显著的进展,但就在我以为自己看到胜利曙光的时候,一个血淋淋的事实彻底将我击垮了――这个世界并不是我想象的样子,事实上它十足可怕,充满了某个个体的主观色彩,像是邪恶的造物主所为。   ――我这里没有了水,也没有了食物,送物资的车好久都没来过了。当我听到怪兽的脚步和喘息声不断在我头顶徘徊的时候,当我意识到我的身边都是眼睛的时候,我终于放弃躲藏了,与其躲在暗处等死,不如出去搏一搏。我喝掉一瓶“希望”药剂,剩下的一瓶留给有缘人,请不要辜负了我的期望!   ――接下来,我会把这个本子藏在桌底,不管任何人发现了它请务必勇敢地揭开这个世界的真相,相信我,一定有什么人在操纵着这一切。   ――再见,我的实验室。卢克,希望我们还能再见面。   老大抓着纸张的手指微微颤抖,他轻轻地念出那个名字,“卢克。”   眼前浮现出温馨的画面,一个头发微卷的男孩穿着天蓝色的短袖衬衫在院子里跟几个小伙伴玩耍,他开心极了,跑着跑着便看到二楼卧室窗口站着的一个身材瘦小的男孩。   男孩朝楼上招手,“卢克!下来玩儿吗?”   瘦小的男孩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卢克!”老大眼眶一酸。   他讨厌自己这个样子,气得把本子丢在一边,开始脱衣服。   枯干的手指依次解开胸前的扣子,老大脑袋里还在想着刚刚看到的内容。   不得不说,文字不多,但信息量却很大,只是并没有写明白具体的情况,因此他十分困惑。   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样的?自己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衣服丢到一边,老大走到镜子前,打量着自己的样子。   何颜曾说过,他与其他人不一样,尤其是这张脸。   他又何尝不这样认为?为何别人都生的那么好看,唯独他有一张人类的面孔,而且身上斑斑点点,皮肤好坏相接,看起来就像用补丁缝合成的玩偶。   老大想到了什么,再次翻开那个本子细看,才突然明白了,或许正是那希望药剂发挥的作用,让他的身体没有完全被病毒侵蚀,而这个药剂显然在何颜身上发挥了更不一样的功效,让她获得了超能力。   他又撩了一下盆里的水,凉了许多。   脚踩进去,慢慢蹲下身,由于浴盆不够大,他无法伸平双腿,只好委屈地弯起膝盖。   这水温对于他来说还是热,老大实在理解不了何颜为何会喜欢洗澡,这么难受得要命的事情!   但尽管如此,他还是坚持着,好像回忆与她有关的事情能让他快乐。   老大闭上眼睛,体会着。   这时候他听到门外一串脚步声。   “老四,你别跟老大置气啊,咱们兄弟几个有什么话不能说清楚呢?”说这句话的人是长毛。   “怎么是我置气呢?从我一回来老大对我就不对劲儿,都是因为那个女人!他跟人家动了心思,偏袒人家,却要牺牲自己兄弟,那我可不干。最最可气的是,他竟然以为我从中做了什么手脚,我老四岂是那种小人?知道中了女人的圈套是什么后果吗?很惨的!”   老大点点头,心想:是啊,很惨的,我现在不就是吗?   一阵安静后,老大突然睁大了眼睛,他两眼暴突,眼球不停地转动。   就那么一瞬间,他想到了一件事情――住在这房子里的四个兄弟都是他救起的,用长毛的话说是他给了他们第二次生命,但这样一想,又是谁给了他第二次生命呢?   感染者对待人类的态度基本上都是先吃为敬,但他活了下来,并成为了感染者,这说明有人帮了他一把!   究竟是什么人这么做的呢?   ===   一连几天没睡过一回好觉,这一次何颜终于倒在佩罗大人给她安排的新房间里踏踏实实睡着了。   这房间的布置精致得不得了,活脱儿就是公主的待遇,床品柔软透气,盖在身上轻薄却保暖,她感觉自己像睡在了天鹅绒上,连做的梦都是轻飘飘的。   睡醒后,她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又有些贪恋美梦,想要回炉再造。   今日阳光充足,凉爽的风把纱帘吹到了何颜的脚边。   何颜一次次被扰醒,终于坐起身。   她揉着眼睛的手渐渐放慢速度,身子前倾透过窗户往花园里看,一个少年正坐在不远处写生,面前竖着画架,笔刷娴熟地在画布上游走。   何颜看着那人的侧脸,总觉得有些熟悉,待到那男孩转头看向她的时候她才认出,那人是先前遇到的美少年。   美少年朝他笑了笑,继续作画。   虽说只有一面之缘,但在何颜看来这也算他乡遇故知了。她急得都懒得走门,直接从窗户跳出去,好在不高,平稳落地,当她站在美少年面前时才发现自己正穿着清透的蕾丝睡裙,领口松松垮垮的,有些暴露。   她尴尬地笑了笑,美少年好像不以为然,并没觉得分毫惊讶。   “喂,你还记得我吗?”   “当然。”   何颜看着他用黑色在画布上大面积刮图,“上次你说你有自己的王国,不会说的就是这里吧?”   “没错。”   “可是……我昨天刚刚见过佩罗大人,跟他一起吃的饭,他才是这里的掌权者吧?”   美少年淡淡一笑,“谁规定一个王国只能有一个王?”   这……王难道还能是一堆一堆的?   美少年被她逗笑了,在画布上落下最后一笔。   何颜盯着画布看,“你这画的是抽象画吗?黑白灰搭配,画的是一间密室?”   “是大海。”美少年说。   何颜笑了,“胡说,别以为我没见过大海,海事蓝色的,湛蓝湛蓝的,你这是黑色啊,还有这个白点是人吗?”   “那是我。” 第三十八章   一个能把大海画成黑色的少年,人生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故事呢?   “那个佩罗大人是你的爷爷吗?”既然是两个人的王国,那么在何颜看来祖孙关系还是比较合理的,但她对照着两人的脸还是觉得不可能。   “并不是。”   少年收起画板,“你喜欢这里吗?”   何颜环顾花园美景,“这要是从前,有人给我弄这么大一房子,像城堡一样,再配上这么漂亮的花园美景,我一准儿能签个卖身契,一辈子把自己锁在这儿。可是当这一切真的发生的时候,我并没有感到快乐。老实说,这个地方给人的感觉很不真实。那些机器人都是你创造的吗?还是佩罗大人?你又是不是机器人呢?这个地方究竟有多少真实的人?我在这里很孤独,我十分想念自己的伙伴,所以既然你也是这里的王,就请下令放我离开吧。”   “我这里不真实吗?你是如何看出来的?”收起画架的少年坐在椅子上,阳光温暖地洒下,在他的睫毛上镀上了一层金粉。他身上的宽松格子背带裤很像何颜公司里美工小哥的风格,那是一种别致的艺术气息。   “所有人都像演员,事实证明他们的确是傀儡,在这里我无法相信任何一个人,这还不够不真实吗?”   美少年面带笑容,双手托着后脑身体向后仰去,“什么是真实,什么又是不真实,你如何定义它们?就算让你回到那个你曾待过的所谓的真实世界,你就有相信的人了吗?”   当然不是。   何颜觉得这美少年在辩论场上一定会是个很厉害的选手,他仿佛能看穿人的心思,精准靶向,打得很是到位。   何颜自认为自己是个没有朋友的人。   昨晚佩罗大人说过的“没有人值得做朋友”的这句话又何尝不是曾经的她真实所想呢?   何颜想起小学时跟几个讨人嫌的男孩打成一团,平日相熟的女孩子都站在一边看热闹的情景;她想起自己被冤枉偷了钱,那个立马跟自己划清界限的小月;她想起大学里整日相伴的室友琳娜在跟自己竞争学生会宣传部部长的时候朝她泼的那些脏水。   更不用说工作时那些利益为上的同事们了,何颜讨厌这些人,同时自己也身在队列。   其实之所以会认为没有人值得信任,没有人值得交朋友,只是因为真情宝贵,那个人难寻。何颜细想一下,觉得如果真有心思纯良的人,例如……那几个傻家伙,她还是愿意与之相处的。   她又开始惦记老大他们了。   “我觉得,你说得不对。”何颜开始反驳,“每个人都是一块拼图,有自己应该在的准确位置,在那里你会找到与你紧密连接的另外几块儿,那些则是朋友和家人。不论我们遭遇了什么样的伤害,也不应当认为自己是孤立的存在,世界这么大,人那么多,总会有与你相互欣赏的人的。”   这要是放在几个月前,何颜打死都不会相信自己会说出这样的鸡汤话来,真没想到,末世走一遭竟然能培养出积极向上的心态。   少年话锋一转,问道,“既然你说我这里不够真实,那么你又怎么知道你喜欢的地方是真实的呢?”   “如何证明?至少我在那里自在,无需拘束,我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逝,知道自己活着。”何颜回头看了眼身后哥特风的建筑,“你这里虽好,却像监狱,而且活了一年跟活了一天没什么区别。”   美少年不再说话了,他脸上的最后一抹笑容消失,但面容依旧好看。   “你是人类吗?”何颜问出了心中的好奇,“还是机器人?请你诚实回答,这个地方,只有你让我觉得还算真实的。”   美少年迷茫地看着她,“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我比你还难以辨别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幻,我时常觉得自己已经死掉了。”   年纪轻轻,怎么会如此悲观呢?   “你的人生到底经历了什么?如果你愿意可以说给我听,”何颜决定采取拉近距离的战术,“假如你从未曾有过朋友,那么可以尝试交朋友,或许,有人值得呢。”   美少年目光空洞,毫无兴趣。   先前给何颜送餐的那个老妇人出现了,走到美少年身边说道,“佩罗大人,午饭准备差不多了,可以开饭了吗?”   “嗯。”美少年站起身,走了。   老妇人收起画架画具跟在他身后。   何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佩罗大人?怎么都是佩罗大人?难道佩罗并不是人名而是官职?头衔?   她见美少年走进了楼里,觉得机不可失,或许可以趁这时候找机会逃出去。   想到这里,她便弓着腰,朝距离自己最近的围墙跑过去。   站在围墙下面,看着高高的墙沿,她弹跳了几次,感觉每次达到的高度都差不多,即便自己已经很努力,可那个高度仍旧遥不可及,好似……   好似那永远下不完的楼梯。   她好奇地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用力朝上空一丢,石块在空中画了个完美的弧度,消失不见了。   何颜郁闷地坐在地上,她想不明白,为何一个石块都关不住的地方却能把她关住,真是空长了一身的能耐。   她有些气急败坏,起身开始肉搏战术,实打实地往墙上撞,直到撞得精疲力尽才终于知道自己完全办不到。   短暂的绝望后,何颜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声音。   “呱!”   这声音让她热泪盈眶,许久不见的蛤仔,突然出现在这个鬼地方的蛤仔就像亲人挚友一般,何颜把它捧在手心,亲了又亲。   “我跟你说,我这人最讨厌癞蛤ma,但你是个例外。”   说完她便交给了蛤仔一个重要的任务,“蛤仔,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最聪明的小蛤ma,所以我相信这件事情你一定能完成好。”   蛤仔眉眼微皱,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我这就把你从这儿丢出去,你回到我曾经待过的那个地方,找老大,把他带过来,救我出去懂不懂?”   “呱!”蛤仔领命道。   何颜还是有些不太放心,便叮嘱,“最好多带些人来,如果……”她做好了最坏打算,“如果没人愿意帮助我,那么请你务必回来找我,我需要你,在这个变态的王国,我需要你与我余生相伴。”   “呱!”小□□响亮地叫了一声。   何颜有些不舍,反复抚摸它斑驳的背,然后深吸一口气,“我要丢了,你小心不要受伤。”   嗖!   蛤仔像刚刚的石块一样,也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第三十九章   老字家族成员在接连几天不愉快的相处后,终于在老四即将出发前开启了谈判模式。   这一次老四态度很坚决,他向众人宣称,走了就不再回来了。这也就意味着,往后另四人的生活物资可能再也得不到任何保障了。   这可是件大事儿。   老四坐在老大房门口的沙发上,一副爱咋咋地的样子说,“所以你们几个做决定吧,有谁愿意跟着我走,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了,留在这里的,希望今后我们还能有缘再见。”   巨人观第一个发问,“那可不行啊,老四你别说气话,咱们五兄弟这么多年的感情,怎么可能说散就散呢?”   长毛也跟着劝,“有什么话咱们放明面儿上说,说破无毒嘛,是问题总能解决,别动不动就闹分家。”   左右脸绕着手指头,开始考虑假如真的分家了自己应该站在谁的那一边。   老大心里很清楚,老四这是在变向跟自己闹,他心里不舒服,想借此让大家知道他在家里的重要性。   老四微微抖腿,“想不分家也可以,只要老大保证,今后就我们几个好好生活,别再跟什么不清不楚的女人有什么瓜葛就好,那样的话我二话不说,继续任劳任怨当我的搬运工,咱们还是一家人。”   问题抛给了老大,另三人朝他看过去,等着他的答复。   半天,老大也没吭声。   长毛清了清嗓子,“既然大家都不说话,那我先表个态。何老大呢,人不错,她要是回来,我双手欢迎,但既然她一时半会儿还没影儿,那就不如顾全大局,先以兄弟们为主。”   还没等老大发话,老四就不乐意了,“老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想集体糊弄我?先把我稳住,等那女人回来再一起对付我?”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长毛有些心虚,感觉老四分析得好像也没错。   “我不管你是什么意思,今天,我就要一个结果,你们是选我,还是选那个女人,自己看着办。”   老大站起身,仿佛要宣布大事一样。   老四目光随他上扬,满怀期待。   “我选那个女人。”   老四气得猛一起身,朝他走过去,“你别后悔。”   老大没回话,率先出了房间。   巨人观扯开嗓子问,“老大你上哪儿去啊?”   “洗澡。”他说。   这些天,老大爱上了洗澡,他开始理解何颜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需求,似乎把自己浸泡在水里这件事儿能驱散烦恼。   不仅如此,他还开始使用沐浴露,洗发水等等她曾用过的东西,因此身上散发异香,常惹得另四人厌烦。   老四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这样无视,气得直嚷嚷,马上就要走人。   另三人极力阻拦,好不容易安抚下来,又开始轮番劝说。   老四听了一大堆的苦口婆心,终于调整了语气,开始诉苦,“你们几个说句公道话,谁为这家付出的最多?”   “你,当然是你。”   老四委屈道,“是我对吧?你们库房里那些东西都是我千辛万苦弄回来的,但是到头来,我在这家里的地位还没一个丫头片子高呢,你们说我心里能平衡吗?”   三人面面相觑,长毛琢磨了一会儿道,“老四,你确实为我们做了很多事情,我也非常感激你,每次你回来我心情都格外好,一是久别重逢,二是觉得自己要收到礼物了,很开心。可是换句话说,并不是我们逼着你出去的,当初是你主动跟老大要求出去闯一闯的,为此我们几个给你弄到了第一台车,后来你换了第二台,第三台,直到现在这辆,我觉得你在外面应该会很快乐,所以……”   “因为很快乐,因为想走出去,所以我的行动就不算付出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那我就老实告诉你,我不快乐!起初我想出去闯荡是出于好奇,在我尝到甜头,发现可以给兄弟们带回好东西后,这件事儿就成了我的责任,我开始不快乐了,我也很孤独,你们都不愿离开这里,我就只能一个人,有很多次,要不是我头脑灵活,兴许早就给血草当肥料去了。”   长毛被说得没了话。   老四一阵心酸,“你们别以为我在开玩笑,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你们还是表态吧,我很快就会出发,谁跟我走?”   三人骑虎难下,谁也不作声。   老四点点头,“好,我懂了。”   说完便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我跟你走。”左右脸举起手。   另二人鄙夷地看着他,左右脸心里不爽道,“你们有你们的选择,我也有我的选择。是,我知道老大给了我们第二次生命,但是老四,我跟老四一起生活觉得轻松又快乐,完全可以我们俩出去闯世界。虽然我不太想往外走,但既然分家了,老大态度又那么坚决,我认为这一切不是我和老四造成的,你们与其在这儿劝,还不如去劝劝老大呢。”   老四听了他的这番话颇为感动,拍拍左右脸的肩膀,“好兄弟,以后咱们俩人混。”   说完,老四跟左右脸便一同离开了。   长毛呆坐在沙发上,觉得眼前的空气散播着阵阵凄凉,又不自觉想起了他们五人一起生活的快乐点滴。   “老二,你说咱们这个家难道真的要散了吗?”   巨人观拄着头,烦恼地摇摇头,“唉,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老大躺进大澡盆里,听着外面传进来的细微声响,心里琢磨着老四到底是不是真的会离开这个家。   他也不舍,但他不喜欢老四的咄咄逼人,这两个对于自己来说都十分重要的人为什么就不能容纳彼此呢?互相之间都视对方为眼中钉。   他又想起何颜说老四是黑衣人的推断,过了这些天,小红蹊跷的死还是没有调查出任何线索,他突然觉得自己无用至极。   “唉。”   老大叹了口气,与此同时,一声尖叫惊得他浑身一紧。   “啊!唉呀妈呀,快来人啊!”   那是巨人观的声音。 第四十章   待老大穿好衣服从浴室走出来,家里已经乱成一团了。   只见长毛和巨人观抱头鼠窜,也不知是看见了什么东西吓成这样。   老大不解地问,“跑什么?疯了吗?”   “那个家伙,那个小家伙儿,又回来了!”巨人观叫着说。   老大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但在一声清脆的“呱”叫声后,他抑制不住,嘴角上扬。   “蛤仔?”他寻到那个胖乎乎的小身影,第一反应便是那个女人回来了。   老大惊喜地挨个屋子寻找,却一无所获,他不甘心,速度飞快地冲出大门外,在附近跑了一圈又一圈,仍看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荒凉,他心中倍感失落,回到住处,他把蛤仔摆在桌子上盘问。   “你怎么自己回来了?她人呢?”   “呱!”蛤仔像是在倾诉。   “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呱!”   巨人观看看长毛,“这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啊?”   老大姑且认为它知道,毕竟小蛤ma曾与她形影不离。   “你带我去找她,可以吗?”   “呱!呱呱!”小□□兴奋地转圈蹦跳。   “是她让你来找我的吗?她离这儿远吗?”   “呱!”   老大觉得这样问不出什么,想了想道,“我问你,你从那边过来,跑了几天?”   小□□眼珠子滴溜乱转,过了一会儿,开始叫,“呱!呱!呱!呱!呱!”   “五天。”   老大合计着小家伙的速度,估计距离怕是近不了,便立刻说道,“我去找她,大概要离开一段时间,你们在家里好好守着。”   说完他便抓起蛤仔往屋外走。   “老大!”长毛声音清脆叫了一声,“我跟你一起去。”   老大回头看他,“好。”   长毛转向巨人观,“老二,一起吧?”   巨人观向后退了半步,“你们俩是疯了吗?竟然信一只蛤ma的鬼话!”   “这有什么?信错了再回来就是了,可万一它真的知道何老大的下落,我们也好去接她,兴许何老大遇到什么麻烦也说不定呢。”   见巨人观不表态,老大说道,“老五,我们走。”   “哎!”巨人观叫住他们,“你们等我想想的,总不能说走就走吧,至少……”他琢磨着,“至少带点东西。”   “也是。”长毛觉得有道理。   老大倚在门口,“那我给你们时间收拾东西,然后我们尽快出发。”   长毛和巨人观领命出了屋子,巨人观回了自己房间,长毛回头看了眼,见老大没跟出来,便一个闪身进了老四的房间。   老四吓得一愣,刚好左右脸也在。   “你们俩打算好了,真要走啊?”   老四还在气头上,自然不让份儿,“当然,很快我和老三就会动身出去闯世界了。”他拍拍左右脸的肩膀,“往后有的是好日子等着我们呢。”   “那现在我们和老大要出去闯世界,你们要不要一起?”   老大出去闯世界?   左右脸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忙确认,“啥?”   “何老大可能有线索了,我们要过去找她。”   一听何老大这三个字,老四当即生理不适,横尸在床上背过身,“我才不去,我按原计划走人。”   “你呢老三?”长毛问道。   左右脸看看背对自己的老四,为难道,“老四,要不你在家等我?我帮他们把何老大找回来咱俩就一起出去闯荡。”   老四更气愤了,“不等,你们走我马上就走。”   长毛也来了脾气,“你可以现在就走。”   老四一怔,猛地回头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你可以现在就走。这是你的选择,既然你觉得这些兄弟们不重要,那还等什么?你走了我们再接回来一个,还是五个人,一个也不少。”   句句戳中老四的伤口,他翻身起立,准备动武。   左右脸见状立马抱住他阻拦,“老四,别冲动啊。”   长毛哼了一声,转身走了,留下一句话,“你开心就好。”   巨人观极不情愿地收拾了一包东西,若不是老大催促他还磨蹭呢。   “你要是不走,那就留在家吧。”   听老大这么一说,巨人观不敢再耽搁了,三兄弟一齐出了熟悉的大房子,踏上未知的旅途。   “这小蛤ma,走了五天,我们得走多久啊?”巨人观问。   “管它呢,听老大的准没错。”   老大手里托着小蛤ma问,“直走叫一声,左转叫两声,右转叫三声,听明白了吗?”   “呱!”   三人继续向前。   火红的落日渲染着天边厚重的云朵,像随时都要蒸腾而起的岩浆。   长毛忽然有些迷茫,老巢待得久了,冷不丁地说要离开他实在有些不适应。   希望一路太平,他心里祈祷着。   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阵嘈杂声,三人不约而同回头看,只见老四的箱货正朝着他们这边开过来。   三人停下脚步,直到箱货在他们身边停下才发问,“你们俩这就出发啊?”   左右脸一勾手,“上来,哥几个一起去找何老大。”   长毛从意外到欣喜,“太好了!”   老大看向老四,两人默默点头,算是冰释前嫌。   长毛到副驾驶把左右脸拖下来,架着他跟巨人观进了货仓里,把副驾驶的位置留给了老大。   老大不慌不忙坐进去,老四发动了车子。   小小的驾驶舱里,尴尬气氛弥漫。   “往前走是吧?”老四问。   “嗯。”老大说。   “那个……”两人同时开口,似乎都有话要跟对方讲。   “你先说。”老大说。   老四清清喉咙,“我事先声明,就算把那个人找回来,也休想让我听她的话。”   “哦,”老大还以为是什么事儿呢,“这个看你实力,打得过她就让她叫你爷爷,打不过我也爱莫能助。”   老四不悦地斜了他一眼,“你要说什么?”   “谢谢。”老大干脆利落地说。   老四身子一颤,有些意外,这还是他头一次听老大说这两个字。   谢谢。   他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暖意。   “呱呱!”蛤仔叫了两声。   “左转。”老大说道。 第四十一章   通过几天在佩罗大人王国的瞎转悠,何颜发自内心得出了一个结论――这实在是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国度。   虽说房子很大,但四周城墙也就围了那么一个小圈儿,按规模来讲,充其量就是个庄园,还是小型的,可是!   何颜不得不感叹,这房子的容量好像无穷无尽,就拿阅览室来说吧,里面的图书应有尽有,中文的,英文的,法文的,捷克语,多得数不过来,可是阅览室就那么大,只是书架很神奇,在电脑里输入需要的书籍,过一会儿书架会自动翻动出要找的那一本。   这是什么智能便民的科技?在这个鸟儿都不爱拉屎,人丁又少得可怜的地方,它显然有些浪费资源。   何颜还逛了许多房间,这些天她每天跟年迈的佩罗大人吃完饭就以这这样的方式来打发时间,饭后再心心念念地盼着蛤仔可以回到自己身边,或是把她想见的人带过来。   这一天,何颜来到了杂物间,她觉得很奇怪,这里的房间都不上锁吗?每一间都畅通无阻,难道佩罗大人就不需要隐私吗?万一哪天翻出一条龙内裤……那多丢脸啊。   杂物间里的东西虽然满满登登,但却排列得非常有秩序。何颜往里走了几步,便因为鼻腔灌进了灰尘而喷嚏连连。   她不太喜欢这里的气味儿,感觉此地不宜久留,打算离开,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右脚突然踢到了什么东西,把她绊了一跤。   她回头看了一眼,是画,被她踢得扣在了地上。   她起身把画儿扶起来端详,画布上几个男孩子追着一只皮球跑,画面是俯视的视角,好像有什么人在高处观看。让何颜奇怪的是,明明是很阳光的主题,但色调却阴郁得要命,几个男孩子的周身被黑灰色渲染,唯有一个周身发亮。   她看到画布右下角有一堆小字,便蹲下身细看,待认出上面的内容后,何颜登时一哆嗦   ――献给哥哥乔司。   乔司?   她开始重新审视这幅画的绘画风格,细腻的线条,压抑的色彩,这跟那天美少年创作的作品风格十分相像,难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显然这幅画是乔司的弟弟妹妹画的,而如果这幅画出自美少年之手,那么他就是……   何颜猛地睁大眼睛,突然想起了一个名字――卢克!   如果乔司没有其他的弟弟,那么他极有可能就是卢克。   但是……   何颜摇摇头,觉得并不太像。她还记得那张照片上的卢克,发色深棕,但比乔司的略浅,可美少年却是接近红色的浅棕,阳光一照还能看出一层灿灿的浅金色,还有两个人的五官也不大一样。   正想得出神,门外传来一串脚步声,声音不紧不慢。   何颜看向门口,直到看到身着一身黑斗篷的人站在自己面前。   “你是什么人?”她站起身与黑衣人面对面,心里琢磨着该不会又是什么机械战士吧?可别来,千万别来。   “佩罗。”那人说。   何颜满脑袋问号,怎么又这样打扮了?而且身材和说话声音可都不像佩罗大人,也不像那个美少年。   “你们这儿的佩罗大人是量产吗?你找我有事?”   “我坚持不住了。”   “什么?”何颜歪着头,听不懂他的意思。   突然,高大的黑衣人像被爆破了的建筑一样,轰然倒地,何颜吓傻了,试探着问,“喂,你还好吗?”   黑衣人急促呼吸,“我越来越虚弱,这个世界都是假的,如果你想结束这一切,只有杀了我。”   何颜掀开黑衣人的面罩,那是一张陌生而又衰弱的中年人的脸,这是她见过的第三位“佩罗大人”。   “喂,有人吗?快来人啊,救人!”   ===   老四驾车一路没休息,远远看到一座城堡式建筑的时候身子已经快要累瘫了。   出远门,偏偏遇上都不会开车的伙伴,简直要了老命。   路过农田的时候老四看到有农民在田里劳作,奇怪的是,那些人见到他们的车子并没有觉得如何新奇。   老四看到不远处的一位农妇担着两只铁皮桶,便把车子凑近,指着城堡问道,“那里住的是什么人?”   农妇一脸笑意,“是佩罗大人,佩罗大人是个好人,让我们有田有地生活幸福。”   老四点点头,再转头看老大。   “这些根本就不是人。”老大说。   “没错。”老四赞同道。   老大没有闻到她身上的人味儿,其他在农田里的人也是如此,因此他们更加警惕。   箱货里面的三人也没休息好,一会儿躺着一会坐着聊天,就数左右脸话多,而巨人观则一改往日话痨作风,开始走起了沉默寡言的路线。   “老二,你怎么一路都不爱说话啊?”长毛终于忍不住问。   “他晕车了吧?一天天跟老娘们儿似的,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   这要是放在往常,巨人观早跟他理论起来了,搞不好还会上手连抓带挠的,可是这一次,巨人观破天荒地保持沉默,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车子停稳后,三人终于得以解脱,从货仓蹦到地上,感觉两腿都有些发软了。   当长毛看到被成片成片农田包围的城堡时,觉得很不可思议,“就是这儿吗?”   “应该是。”老大说。   “那何老大是找到好地方了?这地方看着不错,不如咱们直接把这儿占了吧。”   城门前有两名士兵把守,老大打头往那边走,巨人观突然叫住他,“老大,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老大停住脚步,转回身看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长毛和左右脸也诧异,“老二,你这是怎么了?”   “是啊,你今天怎么这么不对劲儿呢?”   忍了一路的巨人观终于决定坦诚相待,“这里面有很可怕的东西。”   四人交换了一下眼色,觉得巨人观很可疑。   老四率先走过去问,“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谁知,巨人观竟然跪在地上掩面哭泣,粗壮的手指插进稀疏的发丝里,“对不起,对不起,我骗了你们。”   左右脸战战兢兢地问,“中邪了?你骗我们啥?就你那脑袋,不被人骗就不错了。”   巨人观抬起头,愧疚地看着每一双眼睛,然后双手揪住脖子上的肉,开始撕扯。   就在众人不知他到底要干嘛的时候,巨人观的皮肤被撕裂了,一张清秀的小伙子的面孔露了出来,他继续,像脱衣服一样脱掉身上这套大模具。   四人看得目瞪口呆。   “老……老二,你这是怎么搞的?”   小伙子最终像破茧而出的蝶一样站在众人面前,脚边是他脱掉的一大坨伪装道具。   老大看着浑身上下人模人样的老二嗅了嗅,“你……不是人。”   “我是佩罗大人的傀儡,半机械人,可以独立思考,但在接收到指令后只懂得服从命令。我来到老大身边,就是佩罗大人的旨意。”   “为什么?”老大诧异地问。 第四十二章   “是我,都是我做的。”老二跪在地上,忏悔道,“一直以来与你们共同生活的老二实际上只是一个佩罗大人制造出来的傀儡。”   老大垂眸看着他,手里的蛤仔不悦地朝老二吹着舌头,“略略略!”   “所以你什么都知道?”   老二点点头,“那个实验室里的东西是我偷走的,那天晚上也是我偷袭的何老大,小红是死在我手上的,一切的一切都是我做的。”   老大震惊地看着他,“为什么?”   “佩罗大人不希望你的身份暴露,他同时也觉得何老大是个潜在的隐患,因为她不断地提醒你你真实的身份,杀小红是为了灭口,因为我骗她说只要把何老大弄走,她就可以成为替代品,衣食无忧。”   “佩罗大人究竟是什么人?”老大发出了灵魂拷问。   “你的弟弟。”   ===   因为没有叫来任何人,何颜只得自己扛起这位佩罗大人去了他的寝宫。   那是她从未涉足过的地方,事实上为了尽量少与古怪的佩罗大人接触,她在这大房子里的行动轨迹总是绕开那个敏感的地方。   但是这一次,她不得不推开那扇大门,进入充满浓浓神秘气息的佩罗大人的寝宫。   大白天的,这大卧室竟然窗帘紧闭,灯光倒是充足,只是这么大的房间却被乱七八糟的东西占据得没有太多落脚地。   何颜把黑衣人放置到床上,“如果你是佩罗大人,那你就应该在这儿,但如果另两个人发现你占了他们的地方,那可就不怪我了。”   她好奇,平时佩罗大人寝宫这边少说也要有一两人站岗,可是今天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再回头看床上这人,双眼紧闭,呼吸不太顺畅。这家伙不会挂了吧?   “有人吗?”她又召唤了一声。   死寂一般,好像仆人们都人间蒸发了似的。   何颜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眼睛随意一扫,愕然发现床对面那位年迈佩罗大人的皮竟然像衣服一样挂在铁架子上。   再一细看,还有美少年的皮,更多更多陌生面孔的皮。   何颜吓得踉跄两步,壮着胆走上前,细看之下又不大像人皮,用手触摸发现是类似硅胶的材质,但十分逼真,细看也看不出差别。   这么说……   何颜把目光移向床上的那个人。   难道佩罗大人只有一个,他每天带着不一样的面具示人?   可是这又是为什么呢?   她小心翼翼地朝床上的人凑过去,仔细打量他的脸,油然而生一个大胆的想法。   既然有这么多张不一样的皮囊,那么现在她看到的这一套会不会也是假的?   抱着这样的想法,何颜朝黑衣人的颈部伸手过去。   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时候,黑衣人睁开了眼睛,但仍旧虚弱,像是在祈求,“不可以。”   何颜不顾对方反对,攥住了他颈肩处的皮肤,用力拉扯。   她亲眼看见那人的皮肉分离,因未见出血,就更用力了。待她将皮肤剥离开,一个发色深棕微卷的男孩子的脸便显露了出来。   看着那张脸,何颜大胆猜测,“你是卢克?”   那人沉吟许久,终于哑着嗓子开口道,“我原本以为这个美好的世界可以存在更久一些,可是我的身体突然支撑不下去了。”   “美好的世界?你怕是对美好有什么误解吧?如果这个世界是你创造出来的,那么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希特勒。”   “那你觉得什么才是美好的世界?”黑衣人反问。   “我曾经生活的世界就很美好,我不求生活在天堂一样的地方,但至少不应该是你制造的这种炼狱。人类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生命没有任何保障,怪物横行,把一切人类的文明都摧毁了,这就是你认为的美好吗?或许我不懂美好,但至少我知道美好不应该伴随着杀戮和毁灭。”   “那人类的罪该什么时候才能赎完呢?”年轻人哼哼唧唧地笑着,有气无力的,“我厌恶人类,我在这没人的世界里活得非常快乐。”   “你的哥哥一直都在找你,直到他变成了怪物,如果他知道你成了这个样子,一定心痛极了。”何颜想起老大,想起那张兄弟的合照。   “我哥……”年轻人陷入沉思,“他被我安排得很好。什么样的人才不需要承受痛苦?是没有牵绊的人,他永远不会死去,跟任何人都毫无瓜葛,我不要他想起我,他只记得他自己就好了。”   “你是说,他那个样子是你安排的?”   年轻人有气无力地点了一下头,又吃力地从枕头下面拿出一把匕首,“如果你想结束这一切,就请杀了我,立刻。”   “你后悔了吗?你是被负罪感包围了吗?我不知道你是如何拥有改造世界的能力的,但不管怎样,你都是一个罪人。我不会杀你,为了乔司我也不会,当然,你可以选择自己了断。”   年轻人盯着匕首苦笑,似乎很难办到。   “为什么要弄这么多皮囊出来?你是不喜欢自己的那张脸吗?制造出这么恐怖的世界,你却连面对自己的勇气都没有吗?”何颜气愤地走到床边,用力地拉开厚重的绒布窗帘,阳光刺眼地照射进来,年轻人立刻挡住眼睛。   何颜顺着窗看向外面,惊讶地发现了五个熟悉的身影,他们正在花园里东张西望。   “喂!老大!”她大叫一声。   对方自然是听不到。   何颜激动得顾不上走门,直接开窗跳了出去。   她跌在灌木丛里,连滚带爬冲到老大面前一把将他抱住。   毫无防备的老大被突然蹿出的人吓了一跳,险些出手,当他看清何颜的脸时,难得出现了开心的笑容,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露出来,比阳光还耀眼。   “何老大!”长毛惊喜地抱住何颜。   另几人也走过来,喜迎难得的团聚场面。   只有巨人观惊恐地看着这幢大楼,“你们快看,这楼在晃动。”   其余人收敛起笑容,看向巨大的城堡。   果真,城堡肉眼可见地抖动,像一只即将扇动起翅膀的巨大甲壳虫。   “难道它要消失了吗?”何颜拉起老大的手,“快跟我来,卢克在这儿。”   一行人跟着何颜来到佩罗大人的寝宫,那大门已经紧闭。   大家用力撞门,始终无法开启。   何颜大喊,“卢克,你哥哥来了,你难道不想见他吗?”   “不,离开这儿,你们都离开这儿,我不要他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   脚下仍在晃动,好像这建筑随时会垮塌一般。   “他是卢克,不管你想不想得起来,他都是你弟弟。刚刚他要我杀死他,他说这一切都是假的,唯有他死了才能终结。”   老大眉头紧锁,片刻思虑后抬手敲门。   咚咚,咚咚!   “卢克,我是哥哥。”他说出这句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话。   里面安静了,不一会儿又痛苦地叫嚷,“求你,别来找我,让我安安静静地死去。”   “啊!”巨人观一声哀嚎,他身体急速枯槁干瘪,痛苦地缩成一团。   “老二!”   “老二!你怎么了?”大家一起扑上去,不知该如何是好。   “佩罗大人要摧毁他自己,摧毁这一切了,我……我……”还没等说完,他便一动也不动了。   脚下晃动得越来越厉害,四人短暂交换了一下眼色,一齐发力,冲向那高大的木门。   接连的撞击后,木门终于碎裂。老大第一个冲进去,看到了床上的男孩子,他的胸口插着一把刀,但却未见有血。   “哥哥。”   老大的身子一抖,许许多多的画面攀上脑海。他走到床边盯着那张仿佛熟悉的脸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无法接受现实,因为现实中你生了很重的病,我不能失去你,所以……”他努力地呼吸,“所以制造了幻境,无限地延长时间,给了你和我一个崭新的身份。但是我就是知道,你会不喜欢这个样子,所以我……将你设定为感染者,剥夺了你曾经的记忆。我换了一个又一个皮囊,却始终不敢见你,对不起哥哥,我又搞砸了。”   床上的男孩双手攥着匕首手柄,用力拔出,再一次刺进自己的喉管。   他痛苦地□□了一声,便再也不动了。   老大还在发蒙,但这栋楼却摇晃得更加猛烈了,柜子、吊灯等物品悉数倒地,刺耳声阵阵。   “糟了,这房子要塌,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老四说完便带头朝门外跑。   另几人立刻跟上,但已然来不及,墙体迅速断裂,巨大的碎块自头顶砸下,五人很快便被迫分开,只有何颜和老大的手还攥得紧紧的。   何颜有一种预感,这末日似乎终于迎来末日了。   她紧握着老大的手掌,高声喊道,“乔司,我跟你说过我来自另一个世界。我不知道待会儿会发生什么,但如果我们有缘再见,你要记得去辛原市找我,我在申科出版公司做主编,我叫何颜。”   “何颜。”老大重复这个名字。   与此同时,一块巨石掉落,砸在了何颜的背上,她一阵窒息,接着便晕了过去。   ===   “喂,醒醒!醒醒!”   何颜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晃动,她睁开眼睛抬起头,看到面前的方向盘。   我这是在哪儿啊?她心想。   扭头一看,车门被交警大哥拉开,对方正探头瞧着她,“你什么情况啊?生病了?”   交警?何颜扶额,有点发蒙。   “不舒服的话我这就给你叫120。”   120?   “请问这是哪儿啊?”她向交警确认。   “这不废话嘛,辛原市武泽区,你自己把车停哪儿都不知道?”   “天啊,我回来了?难道……难道这只是我做的一个梦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到底有事儿没事儿?没事儿赶紧走,这地方不能停车。”   何颜热泪盈眶,“诶,没问题,谢谢您,我爱您,我爱这个世界。”   何颜拉上车门,发动车子朝前走。   交警听蒙了,见车开远骂了句――神经病!   还是熟悉的街道,何颜看了眼时间,还有三分钟九点半,日期也是自己迷失的当天。   难道真的只是一场梦吗?她欣喜之余有些惋惜。   车子在楼下停稳后她深吸一口气准备下车回家,却在副驾驶看到了那本《大领主》样稿。   她将稿子带上楼,回到家,她身子软塌塌地躺在沙发上,感受着宁静的幸福生活。   随手翻开《大领主》开始细读,发现故事将的是污染给人类的生存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某一天世界上出现了第一个感染者,紧接着感染者越聚越多,惨绝人寰的事件每天都在上演,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自称为佩罗大人的人开始统治这个世界,想要结束这末日,唯有杀死佩罗大人成为大领主。   何颜看着上面的文字,心思不自觉地又飞到了自己那个匪夷所思的“梦”中。   难道是中邪了?   第二天,她像往常一样来到单位,但不同的是她热情地跟每一个人打招呼,包括那些她曾无情压榨过的手下小兵小卒。   同事们不知她究竟吃了什么性情大变药,生怕有诈,因此还是尽量多得远远的。   何颜坐在办公桌前,深吸一口气,开始抚摸自己熟悉的一切。   太好了,太棒了,这是她第一次体会到寻常的美好。   她在电脑里翻出《大领主》作者韩天的电话号码,主动拨了过去。   许久后对方才接听电话。   何颜约他见面,对方不敢相信,差一点当成了诈骗电话。   “真的,你相信我。你的作品我又重新阅读了一遍,不能说特别好,因为我觉得有些地方还需要改动,所以你方不方便晚上一起吃个饭?”   “呃……好吧。”对方还是半信半疑。   直到在餐厅见了面,看到何颜的连,那人才终于相信这是事实。   他仍旧穿着昨天的那身衣服,棕色的头发把眉眼都遮住了,给人的感觉气质十分阴郁。   何颜看着他的脸,觉得有些面熟,但因为他脸上的胡茬,所以并不太容易辨认。   “你好。”何颜主动打招呼。   “你好。说实话,我没想到你会联系我,因为昨天的你挺不近人情的。”   何颜尴尬一笑,“不好意思,我的确经常犯错误,所以昨天的冒失请你原谅。其实,我这次约你出来是有些事情想咨询你,关于……”   她话还没说完,餐厅门口便走进来一个风度翩翩的男子,何颜看到那张脸登时愣住了。   韩□□那人招手,接着对何颜说道,“这是我哥哥,他顺路送我回来。”又对哥哥说,“这是出版公司的主编何颜小姐。”   那人朝何颜伸出骨节分明的手,“你好。”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