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扑火》作者:匹萨娘子   简介:   玻璃瓶里的高岭之花X无所畏惧的蜜獾平头哥   解星散第一次见到卫霓,是在安丽大桥上。   他为了多看她一眼,骑着五千块的摩托撞上了前面的玛莎拉蒂。   车是黑车,人是狠人。   为了不在美女面前丢面,解星散硬是和车主对杠到交警赶到。   七日行政拘留是小事,错过音乐学院的期末考也是小事,解星散吊儿郎当回家,险些一脚踩进烧得正旺的火盆。一群狐朋狗友蜂拥而出,纷纷恭维解哥“不畏强权,英雄本色”。   解星散咽下到了嘴边的谩骂,下巴一抬,大义凛然道:“玛莎拉蒂算什么,下次再让老子看见谁在行驶过程中亲嘴,就是幻影也照撞不误。”   *   卫霓第一次见到解星散,是在她的五周年结婚纪念日。   她想要挽回失败婚姻的希望,刚在片刻前破灭。   一场意外车祸打断了她在安丽大桥上失魂落魄的冲动。   全黑装扮的寸头青年凶神恶煞,反将受害的车主骂得狗血淋头,哑口无言。   卫霓正欲离开,寸头青年却站到了她的面前。   对方从兜里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名片,一改先前的模样,分外亲和道:   “美女,学架子鼓吗?”   “全国排名第一的流行音乐学院,架子鼓全校专业第一,你可以叫我中国鼓王或者拆那no.1。”   “业务范围从乐声乐器的一对一学习,到搬家具换灯泡修水电……什么活儿都接,保证价廉物美,随叫随到。”   *   第一次见到解星散,卫霓以为她遇到了神经病。   后来才知道――   她遇见的,是执着的飞蛾。   灰飞烟灭,也要向她而来。   阅读须知   1.古早风   2.修罗场   3.男c女非   4.年龄差六   5.治愈文,男治愈女   6.破镜不重圆,破镜剧情多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情有独钟励志人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卫霓┃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灰飞烟灭,也要向她而来   立意:悬崖当前,回头永远不晚 第1章 她多么希望,就像她拼命理……   和工作日早七点的地铁同样拥挤的,是周末早十点的生鲜超市。   一个还不及成人大腿高的小女孩正在拥挤的人群中,用惊慌失措的眼睛寻找她熟悉的面孔。   “奶奶……奶奶……”小女孩喊了几遍,过往的人无一回应。   一个急匆匆的年轻人推着车飞驰而过,轮子几乎擦上了小女孩的小皮鞋,小女孩吓得后退一步,踉跄的身体撞向坚硬的货架。   “小心。”   一声轻柔的嘱咐随着小小的拉力,稳住了小女孩摇晃的身体。   小女孩惊魂未定,怔怔地看着眼前人的眼睛。   那是一双浅而透的褐色瞳孔,就像她兜里的那颗蜜糖,温柔而平稳地映着她小小的影子。   “囡囡!”   看着小女孩一脸惊喜地扑入手挎菜篮的老妇人怀中,卫霓微微一笑,推着车走了。   超市里光线明亮,一枚简约的结婚戒指在她无名指上熠熠生辉。   购物车里满满当当,既有今晚的番茄炖牛腩,也有明早的鲜虾滑蛋三明治,至于只有她自己上桌的午餐,那就一碗水果沙拉足以。   等待结账的时候,卫霓游离的目光忽然定在了不远处的一对学生情侣身上。   女孩想要徒手去抱那颗圆滚滚的榴莲,男孩一脸慌张地把她的手按了下来,然后戴上一旁的布手套,小心翼翼地搬起了女孩心仪的那颗大榴莲。   这颗果型完美的榴莲足有□□斤重,布手套用得久了,有些破损,男孩脸上闪过吃痛的表情,榴莲忽然直直坠落。女孩下意识伸手去接的那一刻,卫霓和男孩一样捏紧了心脏。   榴莲在落到女孩毫无防护的手心之前,男孩先用胸口抱住了榴莲。   尖锐的刺穿透薄薄的T恤,可男孩紧皱的眉头只是因为后怕。   卫霓看着因男孩严肃教育而垂头丧气的女孩,仿佛看到了穿着学生装的自己和还是少年的成豫。   她的思绪飞回了朗朗读书时,飞回了他们每个牵着手逛超市的周末,飞回了他们在等待结账时,倚靠着购物车嬉笑玩闹的时候。   从校服,到婚纱。   他们是身边人公认的美满婚姻的模板。   “女士……女士?”   卫霓回过神来,长长的队伍已经不见,前方只剩一名不解的结账员等她拿出结账货品。   她连忙推车上前,取出货物结账。   结账员扫码的时候,她忍不住又看向榴莲货架。   那对学生情侣已经如幻影般消失无踪,完美果型的榴莲孤零零地躺在榴莲山的山顶,期盼着下一个想要带它回家的顾客。   回到空无一人的家,卫霓把食材分类整理出来,该洗得洗,该切得切,就像整理她心爱的手术刀一样,整整齐齐地排放在大小不一的保鲜盒里。   成豫的喜好她熟记于心,喜欢海产,不喜河鲜,喜欢绿叶蔬菜,不喜根茎类蔬菜,肉吃得不多,但菜里没肉却又不行。   每一餐,她都按照营养学的要求,均衡搭配。   只要成豫能夸上一声,她就觉得自己的付出心满意足。   刚做完开火前的准备,卫霓就接到了成豫的电话。   “今晚我不回来吃饭。”他歉意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生意还没谈完,你先吃吧。”   卫霓像此前的任何一次一样,柔声应好。   “忙完了我就回来,你胃不好,一定要记得到点吃饭。”成豫叮嘱道。   “好。”她说。   挂断电话后,卫霓在过于宽阔和寂静的豪宅里枯坐了一会,起身走到中岛前,把上面的保鲜盒,一样一样地盖起,缓缓收进冰箱。   她没有什么胃口,倒杯牛奶喝光就算解决了晚饭。   连绵的落地玻璃映出她的身影。   仿佛微风拂过的曼妙柳条。美是美,可惜随风逐浪。   因为无事可做,她干脆发动所有清洁工具做起大扫除。   吸尘器、拖地机器人、擦窗机器人、洗衣机、洗碗机……细微的嗡嗡声让寂寥的豪宅热闹了起来。   呼吸,却始终只有一个。   卫霓打开所有灯具,坐在亮如白昼的客厅里,随手点开了朋友圈。   一个卖卤味的亲戚,又在用故作中肯的语气夸赞她家卤味从用料到味道,如何在本市一骑绝尘。   一个刚刚结婚的高中同学,正在晒她和丈夫的蜜月照片。   一个大学时专业成绩远不如她的舍友,如今手拿病人送的锦旗满面春光。   而她在哪里?   哪里都不在。   卫霓一阵恍惚,忽然想起,她已经许多年没有发过朋友圈了。   她的生活,不知何时变成日复一日的空白。   夜,越来越深。   墙上的时针指向两点时,玄关处的大门发出轻轻的声响。   身上带着淡淡酒气的成豫轻手轻脚开门走进主卧,他看了眼床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的拱包,动作更轻地将腕表解下放好。   卫霓听着他走进浴室,半晌后,又走了出来,带着柑橘沐浴露的气味钻进被窝。   在他从背后拥抱来的那一刻,忽然开口:   “我想回医院。”   卫霓能感觉到成豫撑着手肘微微坐了起来,诧异的目光直指她的侧颜。   “你说什么?”   她又说了一遍。   “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吗?”成豫说,“医院的工作强度大,你的专业又要上手术台,每天面对那么多生死,你能承受这个压力吗?”   “……我能。”卫霓毫不犹豫。   一只手握住她的肩头,把她扳了过来。   成豫从上方无奈地望着她。   他天生一双温柔多情的桃花眼,为了不让人小觑,白日里一贯戴上眼镜,而一回到家里,他就会摘下眼镜,捧着卫霓的脸,以呼吸一遍遍临摹她的容颜。   “这是我家霓霓的眼……”   “这是我家霓霓的鼻……”   “这……是我家霓霓的嘴……”   他乐此不疲。   一年又一年。   无论时间过去多久,他望着她的时候,那双眼睛依然顾盼生辉。   “别逞强了。”成豫说,“你生性善良,呆在那种地方早晚承受不住。”   他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面颊。   “……我心疼你,霓霓。”他说,“其他要求我都可以答应你,这个――不行。”   如果是往常,卫霓已经退让了。   但正是因为她此前退让了无数次,无数次地把成豫的意愿置于自己的意愿之上,所以这一次,她做出了之前都没做过的事。   她坐了起来,及腰的黑发蓬松如云,衬得双肩越发纤瘦单薄。   卫霓用右手覆在成豫凉丝丝的手背上,近乎恳求地看着他:   “你信我一次,我真的可以。”她飞快地说着心里已经积压太久的话,“之前不得不辞职,是因为爸爸出了车祸需要人照顾,现在爸爸已经好了,我也可以――”   “不行。”成豫说。   他的声音已经冷了下来。   “……为什么?”卫霓怔怔地看着他。   “因为我爱你,心疼你,舍不得你受一点苦,挨一点累。”   成豫也坐了起来,他定定地看着卫霓,目光笔直没有一丝回避。   他伸手将卫霓散落在脸侧的黑发别到耳后,说:   “如果你觉得家里呆着无聊,可以约朋友去购物,喝茶……你要是想做慈善,我带你去慈善晚会,介绍你认识相关人士。你想做什么都行……除了回医院。”   “霓霓,现在不一样了。”成豫停顿了片刻,似乎在回忆什么,神色越来越冷,“医生,不再是受人尊敬艳羡的职业,做这一行,你受到的质疑和谩骂一定比你受到的赞誉更多。一个不好,还会遇上性命危险。”   “难道你忘了……姚教授的事吗?”   一副鲜血淋漓的画面涌上她的脑海。卫霓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她怎么可能忘?   无论再过去多少年,授业恩师在她面前被失去理智的患者连捅七刀的画面――她永远不可能忘记。   成豫拉过她,轻轻抱了抱,然后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答应我,不要再想这种事……好吗?”   虽是请求,表情却毫无回旋余地。   卫霓的胸口渐渐冷了下去。   积攒了多时的勇气,天真的期待和幻想,在这一刻,随着成豫毋庸置疑的话语沉入深不见底的水面。   姚教授下葬以后,成豫选择了弃医从商。卫霓则选择了继续攻读研究生,并且顶着成豫的压力,在医院里做了一年多的住院医,直到父亲卫稼丰出了车祸。   反对她从医的,不止成豫。   母亲沈淑兰也觉得这一行风险过高,不愿她的独生女去冒这个险。唯有乐天的卫稼丰认为遇上医闹的概率近乎彩票中大奖,不必想得太多――每每他提出这样的观点,就会被沈淑兰痛骂一顿――她承受不了失去卫霓的风险,无论多小。   卫霓能够理解他们。   能够理解,总是劝着自己理解。   可是,成为一名救死扶伤的外科医生,从小就是她的梦想。   她总是去理解他人,总是为他人退让,因为太过温柔,所以总是被自己的温柔所伤。她多么希望,就像她拼命理解他人一样,也有一个人,试着倾听她小小的声音。   总是淹没在大千繁华世界里的声音。   卫霓还未来得及再说什么,成豫已经躺了下去。   他闭上眼,是结束话题的姿态。   “……不早了,睡吧。”他说。   卫霓在寂静的空气里躺了下来,睁眼望着死气沉沉的天花板,不知何时才浅浅睡去。   再次醒来,是因为成豫穿衣的声音。   她跟着起身,为他准备好咖啡和新鲜的热三明治。   成豫从来没有作此要求,可是每一次,他都会理所当然地说一声谢谢,然后拿起咖啡,在手机上浏览今日的早间新闻。   送走成豫后,卫霓收拾家里,出门买菜,回家做饭,打扫卫生――到最后实在找不到事做,就打开通讯录,望着上面的一个个名字发呆。   忽然,她的手机亮了起来,是母亲沈淑兰的电话。   和时不时就爱和她打电话唠嗑的卫稼丰不同,沈淑兰带着某种矜持,除非要事,否则不会主动联系。   卫霓带着一丝诧异接起电话,沈淑兰寒暄了几句作为开场白后,终于说出了正题:   “今年的纪念日,你们准备怎么过?”   “什么纪念日?”卫霓一愣。   沈淑兰说:“过日子过傻啦?明天就是你们的结婚五周年纪念日了……”   卫霓想起来了。   “我也没什么好送的,这里有两张电影票,是一个退休前的同事送的――你爸不想看这个。我把票给你,你和小成去看吧。”   沈淑兰风风火火地说了没两句就把电话挂了,紧接着,卫霓收到了她发来的取票二维码,观影的地方是市中心新开的一家豪华影院。   时间是今晚的九点半。   她上网查了这部影片的信息,竟然发现这是一个校园时期的恋人经历波折然后修成正果的故事。   卫霓看着故事简介,心情由哭笑不得转为有些心动。   她拨响了成豫的号码。   过了好一会,电话才迟迟接通。   “喂?”低柔的声音从安静的另一端传来,伴有男子低微的咳嗽和放笔的声音。   卫霓连忙问:“你在忙吗?”   “我在开会,”成豫言简意赅道,“没事,你说吧。”   “晚上你有时间吗?”   “怎么了?”   “我们好久都没吃医科大后门的那家耙鸡爪了,我想――”   “恐怕不行。”成豫说,“晚上刘总约了我一起吃饭,还有几个这次项目的负责人……下次吧。”   卫霓抱着最后一抹希望问:“那晚饭后呢?九点半之前?”   “今天不行。”成豫似乎有些不耐,但紧接着,他就宽慰道,“明天是我们的五周年纪念,我记着呢。明天我争取早点下班,陪你去吃耙鸡爪。”   “好,我等你回家。”卫霓说。   她一向善解人意。   都没有说她并非想吃耙鸡爪,而是想要增加他们日渐减少的交流。   “好,我开会了。”   成豫挂断了电话。   卫霓拿着手机想了一会,给婚前要好的闺蜜打了电话,想要约她出来吃饭,晚上再一起看个电影。   “今晚?今晚不行。”周梦瑶娇柔欢快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我老公让我陪他去参加一个商业晚宴,下次吧。”   卫霓只好和她约定下次再聚。   她们已经约定了许多个下次。   婚姻就像是一个魔咒,吞噬了许多时间而说不出明细出处,只觉得回过神来,一天就又消逝在了身后。   卫霓独自出了门,尝试着让自己习惯一个人享受生活。   随意走入的一家日料还算不错,店家贴心地为一人前来的卫霓安排了窗边的位置,上的几道菜味道也还可口。   晚饭过后,她在街上闲逛了一会,在电影开场之前,抱着一桶爆米花坐进了宽阔高耸的巨幕厅里。   爆米花香甜的气味不停往她鼻子里蹿,卫霓不由想起了她和成豫看的一场又一场电影。   她和他一起望着同一个方向忍俊不禁,在她泪流不止时,他又在黑暗中摸索过来,熟练地擦拭她的眼泪。   他们共享一桶爆米花,共喝一杯冰可乐,共享欢乐和悲伤,他们十指紧握的双手在昏黄的路灯下荡起秋千。   一年又一年。   成豫性格倔强,两人相处时多是卫霓退让,但她并不觉得委屈。因为她能感受到成豫的爱意,也能感受到成豫同样做出了自己的退让和努力,两人相爱本就是互相付出的过程,计较太多又有什么意思?   只要相爱就够了。   只要他爱着她,就够了。   幽暗的巨幕厅里,两个迟到的观众走到和她相隔四排的前方,一边低头弯腰,一边从坐着人的座椅前经过,缓缓向中间的两个空座位移动。   一只金龙飞过巨大的荧幕,突如其来的光打在其中那名西装革履的男人身上,他扶了一把前边踉跄一下的年轻女子,似乎叮嘱了什么,金色的细边眼镜在荧幕下流动光辉。   卫霓大脑陷入一片混沌,呆滞的目光紧随着那寻找座位的二人。   终于,他们在空位上坐了下来,女子接过成豫手中的爆米花桶,在他脸颊上用力亲了一口,似乎是在奖励他刚刚的细心帮扶。   成豫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了什么,女子笑了起来。   他的每个动作,镜框上都有光流过。   像一把锐利的匕首――   每一次,都将她穿透。 第2章 零点已过,美好的童话结……   卫霓不知道这场电影讲了什么。   但在最后,电影结束的前一分钟,女主角挽着男主角的手,一脸幸福地步入了婚姻殿堂。   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童话的结局,只不过是现实的开端。   爆米花的甜腻气息依然飘散在空气中,悠扬的片尾曲却已经响了起来。   电影散场,灯光大作。卫霓像一尊石像,在那二人起身离开的当下,连动弹指尖都难以做到,更别提弯腰躲闪,依然直愣愣地望着他们。好在,那二人并未注意到身后隔着四排的卫霓。   他们像平凡情侣一般,女子牵着成豫的手,踩着宽阔的阶梯,一边回头一边说笑地往出口处移动。   郎才女貌,他们如此般配,就像当年的成豫和自己一样。   卫霓不知不觉起了身,游魂般地远远跟在他们身后。   有人注意到她脸上斑驳的泪痕,投来诧异的目光,避让着让她先行。   她依然轻飘飘地坠在队伍尾端。   一动不动的目光,失神地望着成豫的背影。   她的大脑像是一台过时的计算器,面对庞大的数据,负荷运转也理不清其中逻辑。   她想不通,成豫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自己的丈夫,为什么会被别的女人挽着。   直到他们消失在电梯里,卫霓才像过了麻醉时间似的,眼里冒出金星,浑身颤抖不已,同时恶寒阵阵。仿佛有人开了她的胸,又把她胸骨下的血肉搅了个稀烂,然后,扬长而去,不见踪影。   连一句为什么,都来不及问。   她的震惊,她的愤怒,她的悲Q,湮没在空空荡荡的宇宙里,她的声音,还未传出就掐灭在真空中。只剩从头顶源源不断灌入的绝望,像战车一般冲撞着她的四肢百骸,想要撬开她紧咬的牙齿,炸开她的喉咙,和死死压抑的叫喊一起冲出体内。   这是梦吗?   如果这是梦,为什么还不醒来?   大厅里弥漫着爆米花的香甜,货架上摆满五花八门的膨化食品,身穿黑白工作服的工作人员干练地操作着可乐机,一对情侣有说有笑地排队购买下一场电影,等待电影开幕的小家庭坐在排椅上玩手机,一个穿着吱呀作响的卡通胶鞋的小男孩举着塑料小瓶,一边奔跑在人来人往的电影院中,一边呼地吹出一串五光十色的泡泡。   吱呀吱呀,吱呀吱呀、   彩灯闪耀的鸭子胶鞋快活地奔走。   摇曳的肥皂泡泡缓缓升空。   流光溢彩,如梦似幻。   接二连三,碎裂消散。   卫霓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成豫的回信。   “你忙完了吗?”   “还没,怎么了?”   “我和梦瑶看了一部让人很难过的电影。”   手机一震,弹出新的消息:   “傻瓜。”   文字身后,附着一张咧嘴的笑脸。   这张咧嘴大笑的表情让她的悲痛再也忍不住了,卫霓不想引起大厅里旁人的注意,赶忙将脸背向灯光的方向,飞快地用手擦了几下。她想重新克制下来,可更大的刺痛插进了她的胸腔,让她不但无法粉饰太平,反而险些放跑失控的哭声。   在彻底狼狈之前,卫霓逃也似地跑出了影院。   眼泪模糊了她的视野,她的耳朵嗡嗡作响,仿佛有一个电钻在她脑中大展身手,欢乐的人群和明亮的商业街都让她觉得刺目焦灼,几乎是想也不想,她一边擦着总也止不住的眼泪,一边往路灯黯淡的小路埋头走去。   要去哪里,她不知道。   前方通向何方,她不知道。   她只希望时间停止流动,这条路永没有尽头,她也就不必去思考以前以后。   背叛!   她从未想过的背叛,竟然也会落到她的头上。   她无法相信成豫会做出这样的背叛,但她同样无法怀疑自己的眼睛。   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在安丽大桥,双手紧握着冰冷的栏杆,眼睛怔怔地望着脚下汹涌的波涛。   风把她的长发吹乱,湍急的水流也带走了她的灵魂。她一动不动地望着脚下打转的水窝,脑海中浮现出这些年同成豫的点点滴滴。   一点一滴,最后都汇成他平静接受另一个女子亲吻的画面。   他们那么相爱。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怎么能信――怎么敢信?   那是她要携手一生的人,如果只论相伴的时间,成豫会比她父母陪她的时间更长。她给了他全部的爱和尊重。   成豫不愿她重返医院,她总想着总有一天可以说服他,可以圆满地解决这件争端。   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可以一意孤行。   她尊重他,迁就他,耐心地陪伴着他,坚定地鼓励着他,她做了一个妻子所能做到的一切。   可现在呢?   她得到了什么?   她所付出的一切,像石子竭尽全力撞向脚下的江面,没有传来一丝回声。   “砰――”   剧烈的撞击声,尖锐的喇叭声,惊魂未定的怒骂声,卫霓像是被声响吸引的行尸走肉,怔怔地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一辆宝石蓝的玛莎拉蒂停在路边,翘着后车盖,车尾上一个新鲜的凹坑。黑色的摩托车侧翻在地,一个头戴黑色头盔的年轻男子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玛莎拉蒂的车主匆匆忙忙下车,当他看见车尾那醒目而新鲜的大凹坑,脖子迅速红了,脸上的表情像是下一秒就要休克倒地。   与此同时,一个戴着墨镜的长发美女从副驾婀娜多姿地走了下来,挽住年轻男车主的手臂。   “你他妈没长――”年轻男车主冲刚从摩托车旁爬起来的人吼叫。   身材颀长而瘦削的摩托车主不慌不忙取下头盔,露出一头乌黑板寸。   黑衣黑裤黑头盔,再加上那双凌厉得令人生畏的黑眸子,胸前的一根银链子反而成了他身上最亮眼的颜色。   “眼啊……”年轻男车主的声音陡然弱了下去,凌空的那根手指头,也有缓慢降落的趋势。   摩托车主弯下腰,从侧翻的摩托车尾箱里拿出了一根……木棒。   作为兵器,好像还不够格;但你要说它打人不疼,那也不太可能。   “你说我没长眼,还是说我妈没长眼?”摩托车主握紧木棒,大步雷霆地走向玛莎拉蒂车主。   “你、你想干什么?!”   当木棒迎头落下的那一瞬间,玛莎拉蒂车主条件反射地举起双臂护头,一旁的长发美女没了起初同甘共苦的姿态,尖叫着躲到了一旁。   木棒在玛莎拉蒂车主的鼻尖面前停住了。   一身黑色的摩托车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白牙:   “睁眼看看这是什么?”   在女伴面前出了大洋相的玛莎拉蒂车主涨红了脸,弯曲的腰板重新挺直了,他怒不可遏地瞪着摩托车主:“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问你这是什么――”摩托车主用食指敲了敲木棒的一处。   “我不管你这是什么!”恼羞成怒的车主愤怒大叫,“你等着瞧吧,你撞了我的车还想打我――你他妈完了!”   “我是让你看这上面的签名啊,蠢货……知道这是哪位大师的签名吗?”   玛莎拉蒂车主气得只顾瞪眼抽气,他身旁的美女弱弱地问了一句:“……哪位大师?”   “解星散解大师!”摩托车主说,“这位大师说过,在行驶过程中打啵接吻上摸下搞,涉嫌危害公共交通安全罪,作为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老子撞的就是你。”   就像夏日的天空一样,摩托车主的脸色说变就变。   那张上一秒还笑吟吟的脸,这一刻就沉了下来,阴翳浮上他的面容,那双深邃的单眼皮眼睛――狭长而锋利,只有一匹原野中流浪的狼盯着它的猎物,才会流露出这种高高在上的眼神。   这种眼神,比他手中的木棒更加令人畏惧。   先前还在大喊大叫的玛莎拉蒂车主,气势瞬间弱了。   警笛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似乎有围观的谁拨打了报警电话。尖锐的警笛让卫霓完全回到了现实,她缓缓松开锈迹斑驳的护栏,将踩在栏杆上的一只脚,也收了回来。   她一身沉重,一身冰冷,一身疲惫。除了微弱的呼吸和碎裂的心,她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   趁着所有人被眼前的闹剧吸引,她低头擦掉了脸上的泪痕。   再一抬头,刚刚凶神恶煞的摩托车主站到了面前。   “美女,学架子鼓吗?”   他笑眯眯地说。在裤兜里掏了又掏,终于找出一张皱巴巴的音乐培训学校名片。   “全国排名第一的流行音乐学院大四在读,架子鼓专业第一,你可以叫我中国鼓王或者拆那no.1。”   “业务范围从乐声乐器的一对一学习,到搬家具换灯泡修水电……什么活儿都接,保证价廉物美,随叫随到。”   卫霓心神疲惫,冷冷看了他一眼,随手拦了一辆出租坐上后排。   高耸的路灯随着安丽大桥的拱顶一路后退。   卫霓按下车窗,期望凉爽的夜风能够吹干她的泪眼――可惜于事无补。   在驾驶席的遮挡下,她埋头在膝盖,蜷缩成一团,终于流出肆无忌惮的眼泪。   ……   凌晨三点,卫霓听到了成豫轻手轻脚关门的声音。   一如既往,他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沐浴洗漱,以前的卫霓觉得这是他爱干净的表现,如今她却只觉得讽刺。   让他如此警觉的,究竟是外边的病菌尘埃,还是其他女人的香水味?   黑夜寂静,成豫躺上了床,用温热的胸膛,贴紧她冰凉的后背。   似乎是不满她的体温,卫霓感觉到他认真地掖紧了她胸前和后背的蚕丝被。   “……晚安。”他轻轻说。   夜,完全静了下来。   雪白的窗纱随着夜风来回晃动,漫天星斗在卫霓的泪眼中颤抖。她竭力克制自己的颤栗不被身后的枕边人发现,用力闭上双眼,任泪水夺眶而出,打湿刚刚半干的枕巾。   就在五年以前,他们携手步入洁白的殿堂。   蓝绿色的森林和山脉在宽阔的天空里起伏绵延。   洁白的蒲公英垂下流光溢彩的绒球。   和她一起旋转。   卫霓挽着父亲的手臂,拖曳洁白的长纱,一步一步,走向微笑的成豫。   他细长上挑的双眼在金丝细框眼镜背后,承接着上方栩栩如生的森林和蒲公英洒下的光辉。   她像走在柔软的果冻上,每一步都留下甜蜜的轨迹。   旋转。旋转。旋转。   卫霓站在成豫面前,头晕目眩。她眼中嘴角上扬的成豫,也露着克制之下依然满溢而出的幸福。   两人脚下是铺满整个宴会厅的清透玻璃,令人迷醉的蓝色天空就在其下波荡,流过缓缓浮云。   天旋地转。   她是如此幸福。   幸福到心脏攥紧生疼,唯恐这是过山车停留在巅峰的其中一秒。   在她平淡的一生中,从未感觉被如此充满过。   成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接着,他取出戒指,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为她戴上了婚戒。   耀眼的钻石在她手上闪耀,虔诚的光芒自他眼中溢出。   成豫专心致志,俊秀的轮廓镀着一圈淡淡的柔光,他和他脸上的神情一样神圣。   戒指戴好,他没有立即起身,而是抬起头来,笑着看她。   她不由自主也露出微笑,羞赧的,无措的,心率失控的微笑。   厅内宾客响起如雷的掌声,那些她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纷纷站了起来,热烈地欢呼着,恭祝着。   成豫握住她颤抖的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卫霓也专注地凝视着他,凝视着这个陪她走过少女时光,并且将会陪她走完余生的男人。   她看见了他眼中闪烁的泪花,虽然他立即察觉到,并且以机敏的笑容掩饰,但她还是捕捉到了,他眼中那抹动容的泪光。   他们如此幸福,仿佛童话中迈入结局的公主和王子。   黑暗中,客厅的时钟传来秒针转动的声音。   滴答,滴答。   零点已过――   美好的童话结束了。 第3章 “我……”她说,“决定离……   第二天早上,卫霓听到闹钟在响,但她没有动弹。   太阳已经照进卧室,轻薄的夏被上洒满金灿灿的阳光。阳光舔舐着她的指尖,像是小狗的亲昵,现在的她无力承担一丝一毫的温柔,她的指尖颤了颤,然后缩回了黑暗的被子。   成豫起来洗漱之后,看见卫霓还躺在床上,俊秀的脸上闪过一抹诧异。   “霓霓,你不舒服吗?”   成豫刚刚沾过凉水的手轻轻贴上她的脸颊。他试了试她脸颊的温度,又摸了摸她的额头。   卫霓没有睁眼,以免让他看出痛哭之后的双眼异样。她含糊地应了一声,说自己肚子不太舒服。   成豫没有怀疑。   今年以来,她的痛经比以前更严重了,在月经前后和中间,都会伴随阵发性的剧烈疼痛,有时让她一脸苍白,严重的时候,让她站都站不起来,这些事,成豫是知道的。   “要不要紧?”成豫在床边坐了下来,语气关切,“严重的话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睡一会就好。”卫霓克制着心中的浪涌,状若寻常道,“你去上班吧。”   成豫没听她的话,硬是将温水和止痛药放到了她面前的床头柜上,才说:   “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好。”   成豫拍了拍她的肩头,替她掖好被子站了起来。   卫霓闭着眼,听着他走出了房间,小心翼翼地合上了门。   她一动不动地躺着,安静地闭着眼,像成豫还在时那样。直到眼皮下涌动的热泪退潮,直到她的手机在床头发出来电铃声。   “……喂?”她看也不看地接了起来。   “宝贝霓霓,你声音怎么啦?”卫稼丰爽朗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是不是还没起床呢?”   “我刚醒――”卫霓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爸,怎么了?”   “没什么事儿,我和你妈散步到了你从前读书的附小,这里已经大变样啦――你什么时候有空也可以回来看看,新装修了,阔气得我都不敢认,听说是接了笔什么赞助,大手笔啊,把门口那些店铺的招牌都给换过了――你还记得校门口那家土豆片吗?我来接你放学的时候,你总缠着我买,然后你就和你那好朋友一起分吃一碗――”   卫稼丰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停不下来。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说她年年考第一,他和沈淑兰每回都争着给她开家长会;说从前爱揪她马尾的那个小男生,说校门口文具店里买到的美少女战士文具盒――   卫霓支起双膝,将泪眼婆娑的眼睛在被子上贴了又贴,尽管泪流满面,她还是用轻柔耐心的声音去回应父亲的感慨。   “对啦,”卫稼丰说,“你那个小学闺蜜,你们一起读初中读高中的那个――什么梦瑶――”   “周梦瑶。”卫霓说。   “对,周梦瑶。怎么感觉你们婚后就没怎么往来了?”   “她刚生了第三个孩子,忙着呢……”   “再忙也得有自己的生活啊!”卫稼丰说,“你没事的时候还是和从前的朋友们多走动走动,别老在家里呆着。对了,你钱够不够花,爸这里――”   “爸,钱够花。”卫霓打断卫稼丰,“你留着给妈买礼物吧,没事送两束花也好……她就喜欢这个。”   “行,我这就买去!”卫稼丰大笑道,“咱们霓霓今天有花有大餐,兰兰也必须得有!”   卫霓听到沈淑兰在电话一旁说了他一句,大意是在女儿面前也不正经,卫稼丰不以为意的反驳,表示“爱老婆又不丢人”。   她多么羡慕。   她曾以为,她也找到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人。   “好啦,我和你爸要回家了,你快点起床吃早饭吧,这都几点了――”沈淑兰接过电话,不放心地叮嘱道。   卫霓含着眼泪,笑着一一应了,沈淑兰才挂断了电话。   四周寂静后,她在床上呆坐了半晌,不抱任何希望地拨通了周梦瑶的电话。   等了一会,电话接通,周梦瑶的声音一如既往轻快有活力:“喂,霓霓?怎么啦?”   “没什么……你今天有时间吗?我们挺久没见了。”卫霓说,“出来吃顿饭,喝杯咖啡……都行。”   “你哭了?”   卫霓试图掩饰,但异常敏锐的周梦瑶依然认定她哭过不久。   “是什么事儿?你父母――还是成豫?”周梦瑶顿了顿,一反常态地爽快道,“我想去买件衣服,你能陪我逛逛吗?”   卫霓答应后,挂断电话,匆匆下床洗漱,赶在十点的时候提着包出了门。   当她乘着出租车抵达约定的时代广场,正要询问周梦瑶到了哪里,一个修长的身影就如婀娜灵巧的蝴蝶飞进她的视野。   “霓霓!我在这儿!”周梦瑶远远地就冲她挥起了手。   卫霓跟着笑了起来。   这孩子气的性格和紧致修长的身材,谁能想象这是三个孩子的妈?   周梦瑶穿的简单,挎的却是鳄鱼皮的最新款爱马仕,耳朵上两颗明亮耀眼的红宝石,就像她如火张扬的性格。卫霓还没来得及开口寒暄,她已经熟练地挽住她的胳膊,带着她往商场大门走去。   一路上,周梦瑶叽叽喳喳,还像读书时一样。让原本还担心两人感情生疏的卫霓松了一口气。   周梦瑶说的是“买件衣服”,卫霓以为是一件――大不了两三件,却没想到,她说的是一件饮料的一件。   不到一小时,周梦瑶买下的衣服已经难以计数,等她结束购物,这些衣服就会被打包成小山送到她家,由女佣分门别类挂到她专属的衣帽房里。   看着周梦瑶再次拿起一条长裙仔细打量,卫霓忍不住开口:   “这条裙子跟你之前买的那条有点像,要不……”   “又不是我付钱。”周梦瑶不以为意,“而且――这条也不是给我选的。”   周梦瑶把手中的裙子贴到卫霓身上比了比,满意地笑了。   “这颜色真衬你肤色,穿起来一定好看。走走走,穿上给我看看――”   卫霓都来不及说什么,人就被推进了试衣间里。周梦瑶跟着挤了进来,手里还拿着另外两条裙子。   “快把你的衣服脱下,穿我给你选的那条试试。”周梦瑶一边反手解着自己连衣裙上的拉链,一边用手肘轻推卫霓的身体,“哎呀,这什么烂拉链,老拉不下来!”   不管空间有多少,周梦瑶都爱和她黏在一起,不管是课间上厕所还是商场试新衣,两人总在一起。当然,那时的周梦瑶也像现在一样,对总有自己想法的拉链发脾气。   卫霓无奈地拉开周梦瑶急躁的手,替她缓缓拉下拉链。   “还是你有耐心。”周梦瑶用羡慕的语气说,“这么多年了,我都没见你发过火。”   “我是人,当然也会发火。”卫霓低下头,拿起周梦瑶给她挑的衣服。   那是一件建兰色的过膝吊带裙,卫霓把它穿在身上,像柳叶抽芽的春天,像清波荡漾的碧湖,像晨雾中刚刚舒展开来的奶绿色兰花。   周梦瑶取下她后脑的鲨鱼夹,用手抖松浓密蓬松的黑发,任其像起伏闪亮的小瀑布一样飞散下来,半遮半掩住她细细的锁骨。   卫霓看着穿衣镜中的自己,冷不丁听到一句:   “成豫出轨了?”   她猛地看向正在为她整理腰线褶皱的周梦瑶,对方低着头,神情专注,仿佛先前说话的并不是她。   但她们都知道,刚刚那一句尖锐的陈述句,确实存在过。   周梦瑶问得太过直截了当,语气也过于笃定,让卫霓哑口无言,连一句修饰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想怎么做?”她说。   卫霓望着穿衣镜里的自己沉默。   周梦瑶善解人意道:“谁遇上这种事,都得想想。更何况――对方是成豫。”   “……”   “当初你们的结合多受祝福啊。同学们都说,看见你们俩就又相信爱情了……谁能想到成豫也会出轨呢?”   卫霓感觉到一丝讽刺和心痛。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也不能想象,那个深爱她的丈夫会被别的女人挽着一起看电影。   从前的温馨甜蜜,难道是她的一场幻想?难道只是她一叶障目下脑补出来的虚假?   成豫……真的爱她吗?   真的爱过她吗?   一个人,会对自己爱的人,做出这样残忍的事吗?   她从未像昨夜那样,觉得枕边人如此陌生。   “你现在只有两条路――离婚和不离婚。”周梦瑶冷静地为她分析,“离婚的话,你就要做好准备。天下乌鸦一般黑,只有没机会出轨的男人,没有不出轨的男人。”   “如果你不离婚,那就要说服自己,把这口气咽下去。咽不下去,都等于零,没有男人会感激一个声称原谅却总是翻旧账的女人。”   “当然――即使你做到了这些,”一丝嘲讽在周梦瑶脸上飞快闪过,“他也不一定感激你。”   卫霓身上的新裙子完全平整了,周梦瑶拍了拍她的肩膀,推着她走出了试衣间。   出了试衣间,周梦瑶再也没有提过这个话题。   那条奶绿色的过膝吊带裙,被周梦瑶不由分说买下来当做了礼物。   两人走出商场大门后,在一张巨大的遮阳伞下等待周梦瑶的司机开车出来接她。   周梦瑶挽着她的手臂,兴趣盎然地和她分享着C市上流圈子里的流言蜚语,没有注意到卫霓的心思越飞越远。   六月的天晴空万里,商业街上人山人海,广场中央有个车展,大把无人问津的气球在一辆越野车后涌动,握着气球的小贩似乎很疲惫了,背靠车轮,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点头发尖尖。   那些水浪般涌动的气球,让她想起了另一些气球。   一些已经破灭,消散,不知去了哪里的气球。   红的,蓝的,紫的,粉的。   圆的,粉的,兔子样的,青蛙状的。   也是如今日般万里无云的夏日。   她和成豫在一间无人的教室里放飞了从步履蹒跚的老爷爷手里买走的几十个气球。   各色各样的气球逐一升空,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孤独到顶,有的在半空中留恋地碰撞。   成豫的手机在一旁放着浪漫的情歌,他们在气球海里笑着笑着,不知不觉抱到一起。   成豫在一只粉色的兔子气球下,像一只灵巧狡猾的狐狸,迅捷地衔走了她的初吻。   她永远记得,那双桃花眼里一闪而过的的羞涩。   “我……”她说,“决定离婚。”   正在从腕表确认时间的周梦瑶吓了一跳。   “你确定?”她吃惊地看着卫霓。   卫霓望着那些因绳索牵制而彼此碰撞的气球,吐字清晰,缓缓道:   “我确定。”   她沉默了片刻。   “……在那之前,我要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周梦瑶皱起眉头,“你都决定离婚了――他如何出轨,出轨几次,对你而言重要吗?”   “……很重要。”卫霓说。   周梦瑶看了她许久。   “好……过几天你到我家来,我告诉你该怎么做。”   卫霓刚要开口,猛然响起的欢呼声打断了她要说的话。   坐在越野车背后耳朵阴影里乘凉的小贩似乎打了个盹,难以计数的气球脱离他的掌控,争先恐后地蹿上了高空。   自由叛逆的气球,兴奋奔走的孩童,还有那个猛然跳起来的小贩。   黑衣黑裤黑棒球帽,一张生人勿近的冷峻面孔。   在他拧着眉头转身的时候,卫霓的目光和他猝不及防地撞到了一起。   色彩缤纷的气球漫天飞舞,蓝天/朝着地平线一路铺开。   他眼中闪过一抹光亮,下意识地压下帽檐想要遮掩外露的表情,但旋即,他抬起了眼,大大方方地迎上卫霓的视线――   坦诚地笑了。 第4章 “……真好看。”……   周梦瑶坐自家的车急匆匆地走了,为她提前约好的瑜伽私教。   卫霓站在路边,等一辆亮绿灯的空出租车。   时代广场每一天都人山人海,不断有人提着大包小包从商场大门走出。卫霓站在即停即走的打车区,看着一辆辆空车在她前面被横空冒出的路人抢走而无动于衷。   一双眼睛在旁颇有兴趣地观察了许久。   “他们抢你的车,你不生气吗?”   卫霓没有说话。   “如果是我,早就上去扯他领子了。”他说,“你脾气真好。”   卫霓皱了皱眉头,看也不看他:“……我没有急事。”   “所以他们才欺负你。”   这话由一个陌生人来说,多少有些失礼了。   卫霓本打算不给他眼神,却还是因为这话忍不住朝他投去冷眼。   一身黑色的青年靠坐在他的摩托车上,没有因她冷冰冰的脸色而退缩,反而悠然自在地笑了起来:“现在是下班高峰期,打不到车的。”   卫霓看着他。   青年换了个姿势,挺直随意的背脊,向她伸出一只手。卫霓注意到,他的无名指上有一块墨迹般的淤青。   “我叫解星散,我们昨天在安丽大桥见过――你记得吗?”   卫霓果断道:   “不记得。”   她想把心里的不愉快返还回去,但对方看上去并不在意。   “我送你吧,你住哪儿?”解星散收回手。   “不麻烦了。”卫霓言简意赅。   “不麻烦,”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十块钱,全城送。”   “……”   卫霓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说:   “我不会坐无证黑车。”   他扭头看了眼光秃秃的摩托车屁股,无话反驳。   正在此时,一辆亮着绿灯的出租车停到卫霓面前。   她目不斜视地坐上了出租车后排。   直到车尾气也消失在拥挤的人潮之中,解星散还一动不动地停在原地,默默咂摸着这次会面的余味。一辆私家车在他屁股后面不耐烦地连续按着喇叭。   黑色的摩托车不动如山,黑色的人在车上冷冷一睨,急不可耐的私家车便立时哑声了,片刻后,灰溜溜地擦着解星散的摩托车开了过去。   手机在裤兜里反反复复震了好几次,解星散看也不看就接了起来。   “……谁啊,催命呢你?”他没好气道。   “我的哥,你又跑哪儿去了?”对面叫苦不迭,只差隔着信号塔给他跪下来,“今儿一早我才搞定了你的行政拘留,你不是答应我这几天要安分一点的吗?”   “哥,我的哥――”解星散也隔着信号塔不吝啬地接连喊哥,“我哪天不安分了?论遵纪守法,我排第二,就没人敢排第一!行政拘留,那也是因为我除暴安良,路见不平――”   “行了行了,你那车……我好不容易才给你弄出来,你又开哪儿去了?”   提到自己的摩托车,解星散没拿手机的另一只手马上拍在大腿上,“我正要拜托你一件事,我这车,你能不能帮我上个牌?”   “太阳从东边出来了?”对面狐疑道,“以前要你上你也不上,怎么突然转性了?”   “你别管――反正帮我上个牌。”解星散说。“有用。”   “可以是可以,晚点我们一起去车管所。”   “今天不行,”解星散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我在时代广场给车展帮忙,完了还要去跑个场子,明天学校里有专业课,晚上又要去太平桥路演――后天吧,后天下午我送外卖的时候抽空去一趟车管所。”   “你真是……”对面似乎无话可说,反复咂了几下嘴。   解星散寻了个由头,随便结束了通话。   想起摸鱼时不小心放跑的一百多个夹心气球和之后要扣掉的工资,解星散感受到了先前被美女拒绝都没有的心痛。   “解星散!解星散――这人呢?!”广场上响起了车展经理气急败坏的声音。   “在!”解星散大声应道。   他嫌用腿跑过去麻烦,坐在车上油门一轰,风驰电掣地冲向车展经理。   摩托车在脸色发白的车展经理身旁打了个转,擦着他的衣角稳稳地停了下来。   经理瞪大眼睛,浑身绷紧,生怕这个一看就不好惹的社会青年下一秒撸起袖子。   “你、你想干什么?!”   “我去旁边的批发市场买气球来赔,最多半小时。”刚刚还凶神恶煞的解星散一秒变脸,嬉皮笑脸道,“你大人有大量,能不能就不要扣我工资了?如果你实在要扣我工资……”   他故意停顿了片刻。   在车展经理的瞪眼下叹了口气,说:   “我也只能再进一回拘留所了。”   “……”   解星散一脸无辜地和车展经理对视。   车展经理咽了口唾沫。   “……十五分钟以内买回一样的气球,”他说,“我就考虑放你一马。”   “收到!”   随着震耳欲聋的引擎声,黑色摩托车像一条灵活迅猛的黑色游蛇,一个眨眼就混入滚滚的车流。   解星散戴着头盔,哼着小曲,在如雷的风声中,不断超车加速,引来侧目无数。   美女没撩到,但生活还要继续。   身穷志坚男大学生的生活,就是如此单纯且充实。   ……   卫霓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一抬头就望见了一个不速之客。   婆婆郭世敏穿着一条剪裁合体的黑色无袖连衣裙,身材紧实看不出明显赘肉,一提牛奶大小的纸箱放在地上,挨着她红底的宝蓝色碎钻高跟鞋。   她以一种矜持而傲慢的语气缓缓开口道:   “不请自来,不会打扰到你吧?”   “……当然不会。”   卫霓垂下眼眸,加快步伐走到门前,给婆婆开了门,请她入室落座。自己则落在后面,吃力地抱起纸箱,放在了玄关柜上。   进屋后,卫霓请她在客厅沙发坐下,拿了成豫的茶叶罐出来想给她泡一壶茶。   “不用了,我刚和朋友们吃过午饭。”郭世敏皱眉,“茶水会冲淡胃液。”   卫霓把茶叶罐重新收好,给郭世敏倒了杯温水。   “我带来的那箱东西呢,你拿到这儿来。”郭世敏发号施令。   卫霓又去玄关把箱子搬进客厅。   在这期间,郭世敏坐在客厅里,挑剔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扒着屋里的东西。   卫霓忍着那股被人窥探钻研的不适,在郭世敏旁边的沙发椅坐了下来。   “这是我托人去首都最好的医院给你拿的药。”   郭世敏打开折好的纸箱,露出满满一箱熬好封好的药剂。她拿了两包出来,放在卫霓面前。   “一天三次,每次两包,你现在吃一次,睡前还能吃上一次。”   “妈……这是什么?”   虽然多少已有猜测,卫霓还是忍不住问。   “调理身体的补药。”郭世敏面不改色地说,“我有个朋友的儿媳也是一直怀不上,他们去找这个医生调理了一年多,没过半年就怀上了孩子。”   卫霓脸色难看,没动弹,郭世敏就把茶几上的两包药,直接放到了卫霓紧握的双手上。   “这个医生的号很难挂,我也是托人走了关系,好不容易才拿到这些。这是三个疗程,先吃来试试。”   “我等会再吃……”   “现在吃。”郭世敏盯着她,不容置疑道,“晚上你还要再吃一次,间隔时间短了对身体不好――你是学医的,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卫霓沉默半晌,在郭世敏的盯梢下,撕开了补药上开口的锯齿。   药很苦,从喉咙灌进肠胃,谁也不知道她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压下呕吐的冲动。   一如她的生活。   除了她自己,谁也不知道令人艳羡的婚姻之下,隐藏着多少只能默默吞咽的苦涩。   郭世敏用戴着翠玉手镯的右手拉了拉落下来的酒红色真丝大披肩,等她放下空空的两袋补药后,又说:“我们医院请了上海的一位妇科专家来坐诊交流……”   卫霓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   郭世敏的每一个字都让这个空间里的空气愈加稀薄。   卫霓从嗓子眼里挤出微弱的声音,就像扑腾的溺水者对船上人的最后一声哀求:   “妈……”   郭世敏恍若未闻,坚定地说着她想说的话。   “人家年轻人不生孩子是拼事业,你拼什么事业?我让你来我的医院,你又嫌专业不对口。要我说,没有比这更对口的了――工作轻松,能够兼顾家庭。有我在,难道谁还会安排你坐诊吗?”   “你别嫌我唠叨,你张阿姨的儿媳今年都生二胎了,你们是同一年结婚的,她前天遇见我,还问我你有消息了没有……我听在心里,也为你着急……”   一句一句。   一句又一句。   一天接着一天。   变着法子说她已经疲于应付,并且无能为力的那些话。   “所以他们才欺负你。”   脑海里突然响起的声音,刺破了卫霓心底最深处的隔膜。   那些她抑压了许多年的委屈,悲痛,愤怒――在这一刻忽然喷涌而出。   “别说了!”   郭世敏一脸震惊地看着她,既有第一次被她忤逆的不可思议,又有权威被威胁的愤怒。   “一提生孩子的事儿你就开始激动,你是不是平时就很焦虑?你知不知道,心情也是很影响备孕结果的?”   蛮横无理的罪名让卫霓的眼泪夺眶而出,这变相证明了郭世敏关于“焦虑”的指责,卫霓有口难辩,情绪彻底崩溃,捂着脸痛哭失声。   郭世敏还在责备,可她的声音渐渐远去了。卫霓只感受到自己心脏的鼓动,以及指缝里不断沁出的泪滴。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抓着一块破木板,艰难地漂浮在海浪上的人。   还没到真正的绝路,但她看不到希望。   一直以来,她独自沉默地吞咽压力,母亲望子成龙的期盼和父亲中年失意的困苦都让她无法倾诉苦楚,总是忙碌的闺蜜在无形中渐渐疏远,再加上如今丈夫的背叛――她张嘴向四周发出求救,喉咙里却静默无声。   郭世敏站了起来,语气又恢复到了先前卫霓还没打断她的时候:   “刚刚我说的专家交流会诊,就在下周六,我已经给你预约好了时间,到时候――”   “妈!”一声怒喝从玄关响起。   伴随一声砸门,成豫连鞋都没换就大步雷霆走进了客厅。看到抱膝痛哭的卫霓和茶几上的一箱补药,他脸色更加难看,强压着满脸的怒火道:“妈,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送来的吗?”   “什么不要送来?你以为这是毒药,是害你老婆的?我是吃多了撑的,又出钱又出力,还搭上自己的人脉――就是闲得慌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儿做?”郭世敏怒不可遏道。   “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可这事急不来!我和霓霓现在都年轻,不着急要孩子,我――”   “年轻?!”郭世敏发出一声刺耳的嗤笑,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分别指了成豫和卫霓的方向,“你们两个,一个二十七一个二十八――年轻?你是在说给我的脚背听吗?”   “妈,你别管了!我们自己的事,我们自己心里有数!”   “你是心里有数,你一直心里有数!”郭世敏激动不已,“辛辛苦苦学医出来,不接手家里的医院,偏偏跑去开什么娱乐公司!我给你选的女人你不要,非要娶一个暴发户的女儿!”   “上梁不正下梁歪,她妈私奔也要嫁给她爸……你知不知道,要是放在古代,她就叫私――”   “够了!”   成豫暴怒的声音盖过了室内的一切声响。   愤怒和失望让郭世敏那张精心保养的脸变得肿胀和扭曲。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儿子,连酒红色的披肩落到了地上也一无所知。   许久的缄默后,郭世敏提起自己的包,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客厅。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冰冷而急促,才被砸过的门再一次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撞击声。   喧闹过后的寂静中,卫霓感觉到身边有人坐下。   他或许是在思量如何安慰她,所以短暂地沉默着。   卫霓却忽然冷静了。   郭世敏也好,陌生人也罢,让这些人看见她的眼泪,远没有在成豫面前落泪更让她难堪。   郭世敏给她的也不过是挑剔的冷言冷语,而身旁这个她曾毫无保留,以为会携手共度一生的人,却将她碾碎成泥。   “我没事。”她抬起头来,扯过几张纸巾擦掉脸上的泪水。   “霓霓……”   成豫也跟着扯了几张纸巾,想要给她擦泪,卫霓却先一步站了起来。   窗纱摇摆,火苗色的夕阳抚动在两人身上。   成豫坐在沙发上,卫霓站在他两步远的位置,纤弱的身姿像一条柳枝。他凝望着她苍白的脸,那闪耀的泪痕让他沉默不语。   他们近在咫尺,横亘在彼此之间的夕阳却恍若燃烧的银河。   遥不可及。   “我真的没事。”她说。   卫霓伸手拉起成豫胸前的领带,墨绿色的带子上,盛开着一株秀美的铃兰。   她定定地望着这株娇美的铃兰,说:   “这是你新买的吗?”   “买了有两年了,一直没戴过。”成豫避开她的目光,伸手按下领带,想要拉住卫霓伸出的那只手。在那之前,卫霓的手先放上他的肩膀,抚平了他西装肩上的褶皱。   她含着闪烁的泪,在火光一样的夕阳里,笑着对成豫说:   “好看。”   成豫微微蹙眉,不解地看着她。   他曾是她的一切。   “……真好看。”她说,近乎呢喃。   她即将松手的十年时光。   真好看。 第5章 “只要你在急诊中心待满一……   卫霓的五周年纪念日就这么过去了。   郭世敏的搅合让她的兴致缺缺变得情有可原,逃掉了那家承载着许多过往回忆的耙鸡爪,以冰冷的外卖寿司结束了这个纪念日。   第二天,她接到周梦瑶的邀请,在中午一点的时候来到她家。   女佣将卫霓请进门,蹲着取出拖鞋请她换上。   卫霓从长长的玄关进入别墅内部,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高耸盘曲的旋转楼梯。   “霓霓,你来啦?”   周梦瑶穿着真丝睡袍,头发蓬松,似乎刚从床上起来一样。一个只有几个月大的婴孩被她抱在怀里,正闭着眼睛吮吸自己的大拇指。   周梦瑶把孩子递给身后的月嫂,一个大跨步上前,挽住了卫霓的手臂。   “走,我们到花房里说。”她头也不回地吩咐背后的女佣,“李阿姨,泡两杯咖啡来花房。不加糖。”   “妈妈!妈妈!”   周梦瑶的两个孩子一摇一摆地跑了过来分别抱住她的两腿,年纪最大的哥哥用好奇的目光瞅着卫霓。   卫霓朝他友好地笑了笑。   “宝宝,快叫卫阿姨――这是妈妈最好的朋友。”周梦瑶笑着说,“这是我的大儿子和大女儿,哥哥叫周明腾,姐姐叫周明丽,小女儿现在只有一个乳名芽芽。腾腾,丽丽――你们还不给阿姨打招呼?”   “阿姨好……”两个小孩一前一后地问了好。   卫霓的目光忍不住一直停留在两个乳气未消的小孩身上。他们婴儿肥的圆圆脸庞带着没有经历过风吹雨打所特有的天真和稚气,乌黑而灵动,滴溜溜转动的眼珠可爱得无以复加。   “妈妈现在忙着呢。你们自己玩一会。”周梦瑶轻轻拉开两个小孩,“李阿姨,带哥哥去打他的小鼓。”   “你们两个小宝贝,快过来――”阿姨连忙出声招呼。   两个蹦蹦跳跳的小孩被阿姨带走后,周梦瑶挽着她往楼上走去。   卫霓不是第一次来周梦瑶的家里了,在她婚后搬进这里,卫霓也曾来做过客。但也仅有那一次。不知何时起,周梦瑶总是很忙,他们鲜少再单独见面。见面,也是在两人丈夫同时在场的商业晚宴上。   “我喜欢在这里睡午觉,这些花不能吹空调,平时都在花园里。我来之前,阿姨们会把花搬来这里。”周梦瑶说。   这间原本是由六角露台封成的玻璃花房阳光明媚,冷气充足。盛开的玫瑰和月季让人眼花缭乱,淡淡的花香萦绕在冒着热气的咖啡杯上。从封闭的落地窗望出去,是一览无余的蜿蜒江景。遥远的对面高楼林立。   卫霓坐在浅粉色的单人沙发椅上,背脊挺拔,而一旁的周梦瑶则完全放松地靠了上去,一条腿搁在另一条腿上,毫不在意睡袍下乍泄的一抹春光。   “怎么样,想好了吗?”周梦瑶端起一杯咖啡。   “……想好了。”卫霓说,“我要离婚。”   “没改变主意?”周梦瑶扬了扬眉毛。   卫霓垂下眼,语气坚定。   “已经想好了。”   “你是成年人,我就不替你分析离婚的利害了。既然你想好要离婚,那就要做好打硬仗的准备。以我对成豫的了解,他绝不可能轻易放手。”   卫霓沉默不语。   “成豫的财产和债务情况你清楚吗?”   “……大概清楚。”   “离婚,可不能大概清楚。”周梦瑶抿了一口咖啡,“狡兔三窟,特别是成豫那种人。我劝你最好带上你的身份证、结婚证和户口本,到房产登记管理部门去查他名下的房产。他的保险箱,你要是知道密码,最好也看看里面有些什么东西。保单、合同……这些都是你该心里有数的东西。”   “我刚刚说的那些,都是你自己可以完成的事情,但有些东西……”周梦瑶说,“必须请专业人士出马。”   她从衣兜里摸出一张黑边的名片,通过玻璃茶几神神秘秘地推给卫霓。   卫霓拿起名片,看着上面的字愣了愣。   “需不需要,随你。”她说。   走出周梦瑶家的时候,那张小小的名片就躺在她的包里。   回到空无一人的家,卫霓拨通了名片上的电话。   “喂?”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接起电话。   “……你好。”卫霓迟疑片刻,“请问,是摩斯商务调查中心吗?”   对面传来了不置可否的反问:“你有什么事?”   卫霓照周梦瑶教的,说自己是朋友推荐来的,对方听了周梦瑶的名字后,终于爽快承认摩斯商务调查中心就是他的公司。   “你想调查什么?”男人问。   “我想要……”   卫霓顿了顿,似乎说完这一句并不容易:   “我想知道,我丈夫在去年的平安夜在做什么。”   ……   那天晚上,卫霓投出许多份简历。   一周后,她投出的简历陆续得到回复。卫霓的硬条件符合每一家医院的要求,但每一家医院都对她抱有相同的疑虑:   全职妇女多年,还有心力重归职场吗?   “我有信心。”卫霓说。   她站在冷气十足的面试房里,穿着熨得一丝不苟的职业装。一头及腰的浓密长发特意用金属鲨鱼夹紧紧夹在脑后。两条纤细的眉毛像雾海里交错的远山,百合花般的脸上,只有一层素净的淡妆。   坐在她对面的,是C市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面试官,一个面容冷漠,将流程公事公办的中年男人。   “我在三甲医院有一年零六个月的住院医经验,在校时还是每年的奖学金得主,曾参加过――”   面试官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的话:“我们医院需要的,是能够稳定一些的医生。”   卫霓不明所以。   面试官说:“医院培养人才也不容易,我们不希望刚刚培养出一个熟手,结果她就……你的条件是很好,但我们需要的,是更稳定的医生。”   卫霓这回听明白了。   “我现在没有生育计划――在可以预见的几年里都没有。”   “这个……”面试官盯着手上的面试资料笑了笑,似乎卫霓说了一句多么天真的笑话,“你先回去等消息吧。”   从面试官的反应来看,卫霓知道,这次面试也跟其他面试一样,都会石沉大海,音讯全无。   她想起了从前离职时上级医师对她说的话。   “你真的想好了?每年都有无数医科大学的新鲜血液涌进医院,你离职了再想回来就不容易了。”   六月骄阳似火,卫霓站在医院大门的遮阴下,看着一线之隔的满地烈阳,身上却是冷冰冰的。   “卫霓?”   一道惊疑的声音,让她收紧了涣散的神思。回过神时,一个似曾相识的面孔已经站在面前。一个年轻的女人,染成棕色的及肩短发柔顺干净,一边别到耳后,露出冷漠锐利的双眸。   “卫霓――”她说,“你怎么在这里?”   卫霓花了几秒从脑海中捞起了关于对方的回忆。   “张楠金……”卫霓惊讶地看着身穿白大褂的老同学,“你不是去首都了吗?”   “……你一点儿都没变。”张楠金看着她,神色复杂。   卫霓一愣,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张楠金就像根本没说过这句话一样,自然而然地接上了卫霓之前的问题。   “工作调动。”她说,“这里缺个副院,我来代理一段时间。”   当年的同班同学摇身一变成为三甲医院的副院长,卫霓内心只有真诚的喜悦。   “你呢,你到这里来做什么?”张楠金探究地看着她,“你没病――那就是你家里人病了?”   卫霓摇了摇头,踌躇片刻,还是将自己想要重新拿起手术刀的愿望讲给了张楠金听。   “为什么回来?你丈夫生意不顺?”张楠金不客气地说。   面对张楠金挑衅的话语,卫霓依然心平气和地回应道:   “……这是我的理想,我从没想过真的放弃。”   张楠金看了她一会,似乎是在思量她的话里有几分真意。   “你知道,现在回来不容易。”张楠金说,“每年都要无数的医学生打破脑袋想要进入这里,他们不仅拥有最新的医学知识,还年轻有活力,服从性高,学东西也快。你呢?你有什么?”   卫霓直直地望着张楠金的眼睛,这是她们相识多年来,卫霓头一次在对方眼里看见这么直白的竞争之意。   如果说卫霓读书时是永远的第一,那么张楠金就是永远的第二。   从同一所初中、高中,再到阴差阳错考入同一所大学,同一个系,进入同一个医院实习并且工作,只要有卫霓存在的地方,张楠金永远只能屈居第二。   也许是这个原因,两人虽然有很多交集,但并不亲近。   张楠金面对卫霓始终言简意赅,交情也只停留在点头之交。后来,卫霓结婚,张楠金也离开C市去了首都,留在了一家全国闻名的三甲医院。   在同个交叉点之后,两人走向截然不同的人生。   “他们的确年轻有活力――”卫霓终于开口。   她知道,曾有无数个深夜,张楠金为了能在下次考试中赶超她而奋笔疾书。   因为她也在无数个深夜里,为了不被张楠金甩下而拼命学习。   或许成豫不明白她为了自己的梦想付出了什么,但卫霓相信,张楠金一定懂。   “但如果拥有相同的条件……我不会比任何人差。”   她不是天才。   为了实现梦想,也曾昼夜不眠地狂奔过。   所以才会在镜花水月破碎,一事无成的失败里加倍痛苦。   张楠金说:“你要怎么证明――这一次,你不是心血来潮?”   “你需要我怎么证明?”卫霓反问。   “你在急诊中心轮值过,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张楠金缓缓道,“只要你在急诊中心待满一年,就可以重新回到外科做一名主刀医生。”   急诊中心,那是每一个医生都想避开的轮值科室。   可卫霓没有选择,没有退路。   “好。”   她毫不犹豫。 第6章 她绝不会,放任自己的人生……   开门进屋,率先传出的是新闻播报的声音。   成豫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大开,眼睛盯的却是手里的手机。听见卫霓进门的声音,他放下手机,抬眼看了过来。   “你去哪儿了?”   “出门办了点事。”卫霓避重就轻道。   “什么事?”   “今天怎么这么早?”卫霓反问。   成豫走进开放式厨房,从橱柜下拿出一个镀铝隔热膜包裹着的打包盒子。   “晚上的会议被我推了。”他说,“我特意带了你想吃的耙鸡爪回来。”   无论婚前婚后,成豫一贯体贴细心,但在郭世敏来闹出风波之后,这个举动多少带着讨好的意味。   卫霓冷淡地应了一声,径直往卧室走去。   成豫跟在她身后走了进来:“你饿不饿?是现在吃还是晚点吃?”   “我不饿。”卫霓说。   “你还在生妈的气吗?”成豫绕到她面前,拿下了她刚从肩上取下的包,主动放回了衣柜包袋区。他望着卫霓逃避的眼睛,带着一丝请求道:“她的性格你早就知道,别和她一般见识。忍忍就过了。”   “……忍不过的呢?”卫霓说。   她突然的反问让成豫愣了愣。   他并不习惯温柔内敛的妻子向他发出强硬的质问,过了片刻,他才找回状态,笑着哄道:“忍不过的,不是有老公吗?我一会就给她打电话,告诉她不许再这样了。霓霓,别生气了,气坏身体多不值当。”   成豫向她的肩膀伸出了手。   那只手修长而白皙,卫霓在一瞬间想到黑暗的电影院里,这只手扶住年轻女伴的样子。强烈的恶心涌上喉咙,推出一句脱口而出的话:   “医科大学附属医院聘用了我,一周后,我就要到医院上班。”   成豫的手猛地一顿,然后落了下去。   他眉心用力皱了起来,深褐色的瞳孔里已经可以看到怒火的踪迹。   “不行。”他斩钉截铁道,“我不同意。”   “这是我的工作,唯一需要征得同意的是我自己。”   “你的意思是说――”成豫眼中怒火更甚,“不管你想做什么,只要你想做,你就不必考虑家里任何一个人的意见?”   “我会参考你的意见。”卫霓说。   她迎上成豫恼怒的目光,带着一丝报复心理说:   “……你不也是一样吗?你做事,不也只是‘参考’我的意见吗?”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你知道吗?”成豫怒声说:“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诉你,除了回医院上班,你要做什么我都依你!可你――”   “……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卫霓忽然打断他的话。   成豫一怔,原本怒视卫霓的眼神有那么一霎的闪躲。   只有残酷的现实吹走蒙在眼上的那片落叶,卫霓才能看清眼前这个人的谎言有多拙劣。   ……有多可笑。   “我已经决定了。”她避过成豫,走到放首饰的地方,单手取着手腕上的金链。   “即使我坚决不同意,你也要去医院上班,是吗?”   卫霓沉默不语,不想再重复一遍。   许久的死寂后,成豫转身摔门而出,又过了片刻,大门也发出砰的一声。   发现成豫已经离开家,卫霓不仅没有丝毫失落,反而如释重负。   如今的她,连和他呆在同一个屋檐下都觉得难以忍受。   每一分每一秒,他的背叛都历历在目。   之后几天两人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同床异梦,最好的形容。   放在从前,卫霓早就忍不住低头,可如今,她却只为两人中间横亘的空阔感到悲凉的庆幸。   正式去医院报道的那天傍晚,卫霓在家里接到母亲沈淑兰的电话,甫一接通,沈淑兰气急败坏的声音就从手机里传了出来:“你是不是要回医院去上班了?”   卫霓心里一跳,以为沈淑兰是来兴师问罪的,小声道:“妈,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沈淑兰气愤道,“你那好婆婆电话都打到家里来了,一通阴阳怪气,不知所以。我听了半天才知道你要回医院上班了――”   卫霓刚想说点好话让她消消气,沈淑兰就掷地有声道:   “去!这个班你还去定了!我倒要看看,她气得嘴歪眼斜的模样!”   卫霓哭笑不得。   “她以为自己是银河系中心,我沈淑兰偏不围着她转!这老巫婆,还想骑到我头上来了!”   沈淑兰气得金句频出,卫霓又是哄又是劝,总算让她冷静了下来。   片刻无言后,沈淑兰忽然说:   “霓霓……”   “妈,怎么啦?”   “有什么事儿就和妈说,别一昧受那老巫婆的气。知道吗?”   卫霓又感动又酸涩:   “我会的,妈放心吧。”   “什么时候去医院上班?”   “今天七点……过会我就出门了。”卫霓说。   沈淑兰音调上扬,诧异道:“这么晚了才出门?”   卫霓不想告诉她自己将在急诊中心呆一年,日夜颠倒将会成为常态。为了不让母亲担心,她撒了个小谎:   “今天正好轮到我上夜班。”   沈淑兰还有疑虑:“那你下班时候不是很晚了?回家也不安全吧?”   “下班的时候天都亮了。”卫霓忍不住笑了。   “最好还是让小成接送一下。”沈淑兰说。   卫霓含糊地应了一声。   挂断电话,卫霓转而走到镜子前坐下,沉默地端详着镜中的人影。   镜中人也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夕阳缓缓挪移着。   时光笼罩在她身上。   燃烧着她的青春和天真。   许久之后,卫霓拿起了桌上的鲨鱼夹。   她将柔顺的长发利落夹起,画了一个简单的淡妆,最后一次看向镜中的自己,神情逐渐转为坚定。   她绝不会,放任自己的人生变成灰烬。   ……   伴随着“让一让”的叫声,四个轮子的救护床飞驰而过。   消毒水的气味灌满空气,护士台前挤满了神情不安的男女老少。   眉头紧皱的年轻妈妈抱着哭泣不止的婴孩来回踏步。   头破血流的社会青年在兄弟们的簇拥下不断□□。   满身酒气,绑着石膏的醉酒男子瘫倒在地,旁边站着束手无策的年轻护士。   这是一个鱼龙混杂,水泄不通的地方。   超市尚且有门可罗雀的时候,C市的急救中心却永远没有。   “来的路上看见中心的情况没有?在这里上班,工作量很大。”   一杯温水放到了卫霓面前的茶几上,急救中心的负责人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那是一个年过五十的女人,虽然两鬓头发已经斑白,眼神却明亮有力,有许多年轻人都缺少的那股活力。   “看见了。”卫霓端起温水拿在手里,“我能做好。”   “我相信你。”姜主任微微一笑,“张院对你期望很高,她看中的人,不会有错。”   卫霓没想过张楠金还会对外说她好话,含糊地笑了笑。   “急救中心的工作很多,”姜主任笑着说:“这两天你就先在急诊科二楼值夜班,等排班表出来了,你再按上面的安排来轮值,可以吗?”   卫霓表示服从安排。   大约是看在张楠金的面上,所有注意事项都叮嘱过后,姜主任亲自带她去后勤处领了物资,又领她往轮值的科室办公室走去。   重新穿上白大褂,卫霓心情很复杂。   半路上,姜主任说起了她即将打交道的几个同僚。   “……你的上级医师是赵明睿医生,他和我年纪差不多大,临床经验丰富。他会分配你的每日任务。办公室里还有个本校实习生,原本是在本院病理科实习的,但她自己提出要来急救中心学习。”姜主任说,“初生牛犊不怕虎,你要是有空,可以多指导她一些。”   卫霓迅速捕捉到姜主任状若无意的话语下的提醒。   能够钦点科室的,可不是一般的实习生。   不知不觉,二楼的医生办公室已经近在眼前。两人走进办公室,没有发现赵医生的身影,只有正在打报告的几名住院医。   姜主任先给她介绍了那几人的名字,接着卫霓作了简短的自我介绍,回应她的是稀稀拉拉的两声欢迎。   “你先熟悉情况吧,要找我就来主任办公室。”姜主任笑着说。   卫霓送她来到门口,为她的关照表示感谢。姜主任离开后,她坐回自己的工位,整理后勤科领到的那些物资。   两个住院医师低声谈论着患者配血的事情,没过一会就收拾了资料出去了,另一名打完报告的住院医也一声不吭地拿着报告走出医生办公室。剩下那名被姜主任特别提醒过的实习生,好奇地打量着卫霓。   冷不丁地,她向卫霓搭话了。   “你和张院长是什么关系啊?”   卫霓惊讶于实习生的直接,下意识朝她看去。   实习生有着稚气未消的圆脸庞,邻家小妹般的模样,一双杏眼乌黑清澈。她穿的也是同样的白大褂,但在妆容上格外用心,一头亚麻灰棕色的长发和两根花绸带绑在一起,织成一条靓丽的大辫子垂在胸前。   “我们是大学同学。”卫霓说。   实习生长长地哦了一声,说:“怪不得――人事部的刘部长说你不符合医院要求,是张院力排众议让你留下的。你来之前,他们都在猜你背后是不是有什么背景。毕竟离开了医院好几年,哪能想回来就回来。”   这个“他们”,显然指的是急救中心的其他医护人员。   卫霓有些尴尬,不知该说什么。   实习生见状,笑着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开了的□□糖递给她。   “这是我最喜欢的糖,你尝尝。”   卫霓不想拒绝她的好意,拿了一颗放在嘴里。   石榴甜甜的味道在她嘴里慢慢弥漫。   “姜主任是张院破格提拔起来的,所以她对你会比较亲切。但其他人……想要获得他们的认同,会比较难。”实习生把□□糖揣进兜里,咧嘴笑道,“咱们医院分两个派系,一系是原本就在医院里工作了很多年的老资格医师,另外一系,就是你、我,还有姜主任……甚至张院长,他们口中的空降人员。”   “……你也是?”卫霓看着她。   “我爸爸是市卫生局的,不过我是自己通过考试考进来实习的。我的专业成绩在年级一直靠前。”实习生耸了耸肩,不以为意地说,“……他们说我是,那我就是喽。他们怎么想,我无所谓。”   实习生说完,又补了一句:   “反正我也没打算在这里干一辈子。”   实习生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年少轻狂,说起话来喋喋不休,正当她拖着转椅想要进一步和卫霓交流的时候,一个小护士从外边探进头来,搜寻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卫霓脸上:   “卫医生,外面十九号床有个患者,眼睛被打破了……”   卫霓马上站了起来。   “人在哪儿?情况怎么样?”   她跟着护士急匆匆走出医生办公室。   急救中心二楼的拥挤程度稍微好过一楼,但也是人来人往。卫霓在靠近角落的担架床上看见了这名眼睛被打到的患者:一名衣着休闲的瘦高个男子,眯着右眼,眼角淤青。在他身边,一名黑衣服的男子正跟他争论什么。   “医生来了!”护士小妹的一声呼喊,两人都一齐转了过来。   黑衣黑裤银项链,卫霓和那张生人勿进的脸庞打了个对面,双双愣住了。   唯有那个患者,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哭爹喊娘地叫道:   “医生!我感觉眼睛好痛,我会不会瞎啊?!” 第7章 “医生,又见面了。”……   卫霓弯着腰,将药贴仔细地贴服在青年眼角。   “……没什么大碍,观察四十分钟后就可以离开了。”她说。   “不用照个CT什么的?”青年坐在病床上,摸了摸眼角的药贴,心有余悸道。   “没有伤及眼部,不用担心。”卫霓说。   “那棒子可是那么直愣愣地就朝我飞来了,医生医生,你再帮我看看,有没有毛刺留在里面?”青年龇牙咧嘴地向卫霓伸着头。   卫霓正要靠近,青年兀地惨叫起来。   “我的哥――”解星散一屁股坐到青年旁边,手臂紧紧锁着他的脖子,“我那鼓棒飞出去,明明是光滑的那头打到你,哪来的毛刺?人家医生都说了没事,你不依不饶什么?”   “你好意思说?”青年炸毛了,“你那是鼓棒还是豆棒,怎么敲着敲着还断了!我这眼睛要是瞎了,我下半辈子凭什么吃饭?!”   “你还能凭残疾证吃饭。”解星散拍了拍他的肩膀。   卫霓没心思参与两人的斗嘴,做完自己的工作就想离开。她还没走出两步,一通黑色就追了上来。   “又见面了。”他两手揣在裤兜里,不紧不慢地跟在她的身后,“原来你是医生。”   卫霓没理他,他又说:   “我还以为你是搞艺术的――画画,写作,或者别的什么。”   “……为什么?”卫霓凝视前方。   解星散看着她目不斜视的双眼,笑着说:“就是一种感觉。”   一股惆怅弥漫在卫霓心尖,几支沾着厨余垃圾的画笔和颜料盘浮现在她眼前。   她沉默不语地挥去陈旧的回忆。   “卫医生,原来你在这里。”一名长得和和气气的中年男医生从走廊里走出,手里拿着几本病例,叫住了刚要走过的卫霓,“你过来一下。”   看到是主治医赵明睿,卫霓忙加快脚步。   因为她是新来的,赵明睿特意在下班前叫住她,叮嘱晚上查房时要特别注意的几位病人。   卫霓一边倾听,一边记在心里,不敢有丝毫疏忽。   赵明睿示意她可以离开后,她顺原路返回,在廊下再次发现了解星散。   他竟然还没离开。   他百无聊赖地倚靠着墙,个头比附近的人都高。那张工整的脸不作表情的时候,下压的眉头和凌厉的单眼皮散发着冷酷的气质。   急救中心人头攒动,但解星散周围的人仿佛有共同的默契,视线和脚步都对他避而远之。   卫霓垂下眼,刚想装作什么也没看到离开这里,解星散就站直了身体。   “大后天晚上,我们在附近的奎星楼街有路演。有兴趣的话,欢迎你来看。”他的目光朝她笔直而来。   “……不好意思,”卫霓说,“那天我有事。”   不等解星散回应,她就从他身边埋头走了过去。   解星散看着她的背影淹没在人潮中,这才慢悠悠地返回友人的病床。   “你去干什么了这么久?”梅有潜盘腿坐在病床上,还在摸他眼角那块药贴。   “撒尿。”解星散言简意赅。   “我都看见你去搭讪那女医生了!”梅有潜不满地叫道,见解星散没有反驳,他又追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解星散在他身旁坐下,视线投向远处忙碌的那个身影,漫不经心道:   “你不管。”   “她都参加工作了,年纪肯定比你大。你知道她多少岁吗?”   “你不管。”   “我看人家对你爱答不理的,估计不爱姐弟恋。”   “你不管。”   一问就是三个“你不管”,梅有潜气愤道:   “不管你――不管你我就下岗了!”   他气任他气,某人玩空气。   梅有潜拿他没办法,再次摸了摸自己的眼角,认输道:“咱们坐了多久了?还有多久才能走?”   “还有一个小时。”解星散说。   “不是说观察四十分钟就可以走了吗?”梅有潜目瞪口呆。   “谁说的?人家医生都说了,要观察一个半小时。”解星散看了他一眼,“要是走出这个医院大门你再说有什么问题,我可不负责。”   梅有潜半信半疑道:“一个半小时?是我听错了?”   “不是你听错了还能是我听错了?”解星散扬眉,“我可是搞音乐的,我的耳朵难道还能比你差?”   “行吧……”梅有潜嘟囔道。   解星散再次抬起眼。   在人群里找到她的身影,就像从乐谱里找到谱号一样容易。   她像一株风雨中摇曳的百合花,纤弱的身子,倔强的头颅,还有故作高冷的背后,曾被他窥见的一碰就碎的脆弱。   一切都使他想要探究。   时间在凝望中缓缓流逝了。   梅有潜拒绝了解星散请他一同去送外卖挣外快的提议,在医院大门坐上了一辆空出租。   没过一会,刺耳的呼啸声从窗边掠过,一个漆黑的身影风驰电掣着驶过车窗,转瞬消失在夜色里。   告诉司机去哪儿后,他拿出手机,把解星散今天排练的几张照片发了出去。   被鼓棒打到的眼角依然隐隐作痛,怀着会不会落下后遗症的忧虑,梅有潜唉声叹气地回到了自己的小公寓。   看了会电视,他正想为自己受伤的眼角早点休息,解星散的电话在十二点响了起来。   一看他的名字心里就打鼓,梅有潜惊恐地接起电话:   “你又惹什么事了?”   隆隆作响的风中传来解星散的声音:   “我送完外卖下班了,想来问问你――你的眼睛怎么样了?”   “还行吧,就是有点火辣辣地疼……”梅有潜心生欣慰,觉得这臭小子也不是太没良心,还知道关心自己,“你也别太担心了,估计明天――”   “我刚刚看了个新闻,”解星散打断他的话,“有个音乐人的鼓棒打到自己,一开始也就是有点疼,他没放到心上,结果没几天就瞎了――”   梅有潜:“?”   这是在关心,还是咒他呢?   “你现在除了火辣辣的疼,还有没有其他感觉?”   梅有潜胆战心惊地感受了下自己的眼角。   “……好像没有?”   “没有就糟了。”解星散语气凝重,“会不会已经失去知觉了?”   “……”   解星散之心,路人皆知。   梅有潜在心里把这狗崽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为了不继续遭受诅咒,半小时后,梅有潜抵达医院大门。   ……   随着夜色渐浓,二楼的人明显稀疏起来。   卫霓正在办公室打报告,一杯星巴克忽然放在了她的手边。她抬起头来,迎面是实习生狡黠的笑容。   “困了吧?今天是你第一次上夜班,喝杯咖啡提提神。”   “……谢谢。”卫霓说,“多少钱?我转给你。”   “星巴克才几个钱啊。”实习生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就在卫霓身旁的空椅子坐了下来,“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大问题。”卫霓说。   “急救中心白天忙一点,晚上要轻松一些。”实习生喝着手里的星冰乐,悠然地转着椅子,“晚上只有你和我,还有李医生三个人值班。查房的时候李医生会来叫我们……你在做什么?”   “打十一床的报告。”   “那个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的患者?他明天就要转到本院去了。”   卫霓应了一声,作为肯定的答复。   实习生兴致勃勃地说:“你看了最新一期《柳叶刀》吗?上面就有我国院士发表的关于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的最新发现。”   “还没有看。”   “蔡正文院士你知道吗?去年我和他吃饭的时候,他就对我说起过他的实验。不过我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能攻克难题――大人物就是不同,人家一年能攻克的难关,给我十年都不一定能攻克。”实习生叹了口气,空着的一手把玩胸前那条夹着丝巾的辫子,“我什么时候也能在《柳叶刀》上发表一篇论文呢?”   转瞬她又神采飞扬起来:   “你要是想看《柳叶刀》的原版,可以找我借――医院里虽然订了中文版,但我还是喜欢自己琢磨原版的论文。你呢?你看《柳叶刀》喜欢原版的还是中文版的?”   卫霓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她的话,静静的打字声流淌在办公室里。   夜深人静,只剩少量值班的护士在走廊里走动,门外静得落针可闻。困倦侵蚀着人的意志,就连实习生也失去闲聊的精力,拿着只剩半杯的星冰乐,回到工位上玩起了手机。   卫霓刚打完所有报告,开着的门上响起两声指关节叩击的声音。   她下意识抬头,映入眼帘的是白日里见过的那张人脸。解星散冲她咧嘴笑了。   “医生,又见面了。”他说。   卫霓压下吃惊,站了起来。   “……有什么事吗?”   解星散朝外努了努嘴,说:“我朋友的眼睛夜里有点疼,我不放心就带他再来看看。”   听说是病人的事,卫霓连忙走出办公室。   眼角受伤的青年站在门口,一见她就像见到老师的小学生一样,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体。   卫霓让他在一张空病床上坐下,从白大褂里掏出小手电,仔细地观察青年眼睛的状况。   就像她白天的结论一样,青年的伤只是皮外伤,没有什么大碍。   “你感觉哪里不好?”她问。   青年忍受着她手里的灯光和对眼睛的摆弄,龇牙咧嘴道:“我……我也不知道,就是……就是怕有什么不好。”   这样的病人卫霓也不是没见过。   她关掉手电,说:“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再过几天就能痊愈。你要是不放心,也可以去拍个片检查一下。”   “放心……放心……我就是心里不踏实。”青年说,“我能留下来再观察一会吗?”   可以,但是没必要。   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卫霓说:“你可以留到你觉得舒服了再走。”   哪怕明天早上。   只要患者乐意,她还能驱赶不成?   她看了看时间,往她负责的床位方向走去,挨个检查熟睡或失眠的患者情况是否稳定。有个老头在她路过时正在数布口袋里零零碎碎的纸币,察觉她过来,连忙将补了又补的布口袋塞到了枕头底下。   如果卫霓没记错,这位没有家属来看护的患者从她六点上班起,便一直滴水未进,更不用提晚饭吃点什么。   怀着复杂的心思回到医生办公室后,实习生正在吃寿司,旁边放着一个外卖纸袋。   她坐下后,发现桌上也有一盒拼盘寿司。   “你吃晚饭了吗?”实习生问。   “……没有。”   “大意了吧。”实习生说,“急救中心的工作有苦又累,上夜班的得到早上八点才有人接替,晚上你不吃点什么,早晚要胃疼。”   第一天上班,卫霓面上不显,心中其实很是紧张,晚饭也因此没有胃口。   她的胃的确早就开始隐隐作痛。   “……谢谢你。”她握着寿司盒子说。   “客气什么。”实习生笑眯眯的。   再次出去查房的时候,卫霓带着那盒寿司,将其轻轻放在了合眼睡着的老头枕边。   她动作很轻,老头没醒,似乎也没别的病人注意到这一幕。   她松了一口气,刚转身往回走,对上的却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解星散站在她的办公室门口,单手揣兜,另一只手朝她挥了挥手,说:“医生,我们走啦。”   他的朋友在他身后,局促憨厚地露出一个笑。   卫霓点了点头,两人就转身走向了电梯口。   回到办公室,卫霓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里散发出的香味。   实习生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转着椅子,目光停留在她脸上。   “刚刚有人进来,在你的位子上放了东西就走了。”   卫霓走到自己的工位前。   一个扎得好好的外卖口袋静静地立在她的桌上。   她解开袋子,一碗番茄瘦肉粥在透明的盖子下冒着热气,旁边滚着一只花纹清晰的茶叶蛋。   她还在愣神,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急救中心的平静。   “所有医护人员紧急集合!”   值班护士急促的声音让卫霓和实习生在同一瞬间往门外跑去。   亮如白昼的护士台前,转瞬就聚集了整层楼的医护人员。   值班护士面前是刚刚挂断的电话。   她环视所有人,强装镇定的面容下流露出一丝不安。   “一辆超载的商务车在高速上出车祸了,车上共有21名乘客。全院紧急预案已启动,各科医生和护士长都在返院的路上。在他们抵达医院之前,请所有值班医护做好急救准备!” 第8章 “卫医生来做手术的第一……   救护车刺耳的警笛声划破了C市平静的夜色。   大道两边的商铺橱窗映着闪烁的蓝光,一辆接一辆救护车争分夺秒地冲刺向前。   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宽阔的自动门前,以张楠金为首的全副武装的十二名医护人员不约而同站在一起,神色或紧张或凝重地望着门外浓重的夜色。   大厅里弥漫着大战来临之前的寂静。   卫霓站在边缘,整理手上的医用手套。   一股没有缘由的神圣的激情从她心中升起。   在这一刻,她忘记了那些日夜纠缠她的烦恼和痛苦,她的心跳隔着耳膜震荡,心情却是异常的冷静。   “你紧张吗?”   实习生站在她身边,脸上一半紧张一半兴奋: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大型急救现场。”   急救车的声响越来越近,夜空开始混入蓝色。   卫霓没有回答,而实习生也已忘了她还没有回答。   因为随着愈发强烈的蓝光闪烁,包括实习生在内的所有人都严肃起来。   卫霓垂下戴着蓝色手套的双手,平静而坚定的目光准确地投向刺破夜色的长条警灯。   第一辆急救车急刹在医院门口。   “快快快!”   急救车的后门一开,下车的除了被随队医生搀扶的伤患,还有饱含惊恐和折磨的哭泣和呻吟。   张楠金像拧紧发条的机器人,带领众人一个箭步走向进入自动门的病患和随队医生。   第二辆第三辆救护车接连停下,更多的患者躺在担架被抬了下来。   两名随队医生推着一张担架床走到张楠金面前,担架上的病人浑身血迹,惨白的脸上遍布冷汗,虚张的眼皮下是一双涣散的瞳孔。   “男性,三十六岁。腹腔内出血,伴有失血性休克――”   站在前面的那名随队医生飞快地说,张楠金凝神倾听每一个字,神情认真而严肃。   “考虑实质性脏器破裂,马上手术。”张楠金说,“阮医生,交给你了。”   阮医生立即上前。   “男性,四十五岁,全身多处出血,同时伴有肺挫裂伤,还有颅骨骨折、头皮血肿的情况,已陷入昏迷状态。”又有一名随队医生推着担架走上前来。   张楠金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可能是重型颅脑损伤,必须做开颅手术,这个病人我来。姜主任,之后的交给你了。”   神情肃穆的姜主任代替张楠金站到了前列。   病患分流有条不紊地快速进行着,淡淡的血腥味飘散在空气中,卫霓身边的医生越来越少。   终于,她站到了前列。   “女性,四十二岁。有进行性血胸,失血性休克和急性心脏压塞。目前意识丧失,脉搏微弱,但尚有心电活动。”一名随队医生推着担架床走了上来,旁边还有一名神情惊惶,站立不安的男性。   “马上送去CT手术室,同时准备开胸手术和影像检查――”姜主任转过身,身后只有孤零零的两名医生,还不包括一个仍在实习阶段的医学生。   “赵医生,这个病人就交给你了。”姜主任说。   无视实习生期盼的眼神,姜主任又看向卫霓:   “卫医生来做手术的第一助手。”   “二助呢?”赵明睿眉头微皱。   “姜主任,我来做赵医生的二助吧!”实习生毛遂自荐道。   姜主任点了点头。   赵明睿眉头皱得更紧,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想说什么卫霓心中清楚,同样也清楚他最后沉默的原因――他再不满两个助理――一个是底细不明的新人,一个是初出茅庐的医学生,现今也没有第二个选择。   “快跟上!”赵明睿说。   移动担架床在明亮的白炽灯下一路飞驰,卫霓和实习生紧紧跟在担架床两侧,同样紧追的还有先前一同入院的中年男子,他死死握着床边,一边跟着担架床跑,一边颤声呼喊患者的名字。   或许是出门时太过匆忙,男子一只脚穿着鞋头微微开裂的解放鞋,一只脚穿着带子断了一截的塑料拖鞋,蒲扇一般的大脚委屈地挤在明显尺寸不合的拖鞋里,两根指头都滑了出来,他却对此浑然不觉。   到了手术室门口,男子被医护人员拦了下来。   “医生!医生!求求你救救我妻子吧!”扑通一声,男子重重跪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求求你们,一定要救救我妻子……我们没有孩子,相依为命三十多年,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想活了……”   “我们会尽力的。”赵明睿短暂地停留了片刻,先一步走进了CT手术室里。实习生紧随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手术室。   留在门外的卫霓看了跪在地上痛哭失声的男子一眼,不知为何想起了成豫。   如果她也躺在手术台上,成豫是否也会像这个男子一样,在手术室门外失去自持?   一股讽刺和悲凉涌上她的胸口,旋即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别担心。”卫霓开口。   突兀的声音打断了男子的痛哭。   卫霓迎着男子噙满泪水的双眼,一字一顿道:   “我保证,我会竭尽全力。”   男子抬起狼狈的面庞,人至中年的他在这时却像个无助的孩子,一边怔怔地看着她,眼泪一边顺流而下。   “你只有在这期间照顾好自己。她才能在睁眼时第一个看见你。”卫霓说。   不等男子回应,她转身走进了手术室。   当门扉再一次关闭后,顶上的红灯也随之亮了起来。   做完无菌处理的卫霓站到了赵明睿对面,实习生抬头看了她一眼。   手术正式开始。   赵明睿问:“从血压和现场记录来看,患者失血已经超过总血容量的20%,备血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随着备血逐渐输入患者身体,心电监护仪上的血压慢慢从濒危往回拉升,并趋于稳定。卫霓并没有松一口气,因为她知道,心脏压塞和血胸不尽早解决,病人迟早回到生死线上。   赵明睿抬头吩咐手术室护士运行CT机。   手术床缓缓滑进CT机里。   影像成形后,卫霓跟着他走到屏幕前,和实习生一起查看患者的CT结果。   患者状况不容乐观,整个胸膜腔大量积血,并且与气胸并存,这并非单纯的进行性血胸,而是更加危险的血气胸,极易形成凝固型血胸,进一步恶化患者的生命情况。   处理方式就是在气管插管下经前外侧第四或第五肋间下刀,及时用胸腔镜探查,清除体内血块,剥除胸膜表面的凝血块和机化包膜,待视野明了,再来处理心脏压塞的问题。   心脏压塞比血气胸更难处理。   要解决心脏压塞的问题,需要切开心包,控制出血,补充患者血容量,待病情稳定后,再修补裂口。   这对主刀医生的外科水平有着极高的要求。   “知道开胸手术的手术位置吗?”赵明睿头也不回地说。   实习生抢着开口:“在气管插管下经前外侧第四或第五肋间!”   “……嗯。”   赵明睿的后脑勺看不出表情,但语气却好了许多。   “看这里的影像,有明显心包心脏裂口。”赵明睿在一个CT画面上停了下来,他有意指点身后二人,说得格外细致,“心包裂口容易被凝血块阻塞而导致心脏压塞,表现为贝克三联征――”   “静脉压升高,动脉压降低,心音遥远!”实习生接住他的话。   “看来上课没走神。”赵明睿满意道。   实习生得意道:“我可是每年的奖学金得主!”   接连回答对了两个临时提问,实习生意气洋洋地看了卫霓一眼。   卫霓沉默不语,不以为意。目光始终停在患者的CT影像上。   “这名患者胸腔内有大量积血,又有气胸存在,手术的时候要小心形成凝固型血胸。”赵明睿一边看着影像图,一边指点着身后的卫霓,“一会卫医生来做胸腔镜探查,我负责切开心包缓解压塞,小简最后来修补裂口。手术过程中有疑问就提出来,不要埋头蛮干。我们一丝一毫都错不得。”   卫霓和实习生一齐应了。   随着CT扫描进入尾声,横断层忽然扫描到一个新的位置,赵明睿跟着脸色大变。   “等等!”   他猛地敲击键盘,凑近显示屏――   卫霓在他身后,同样看见了影像图上的画面。心猛地一沉。   一根略有弧度的扁骨插在患者的心包,从形状看,应为患者的肋骨,在车祸中因碰撞断裂,阴差阳错插在了心包上,造成了严重的穿透性心脏损伤。   心包就是覆盖在心脏表面的膜性囊,心包一旦受损,心脏也危在旦夕。   如果只是冲击导致的裂口还好,用无损伤带针缝线加垫修补就行了,但若是肋骨插入导致的深度刺伤,手术难度就跟着上了好几个阶梯。   为了控制患者的出血量,处理心包的时间是短暂的,患者送来医院时已经因大失血而休克,本来留给医生的时间就仓促,眼下创口大了几倍不止,时间却还是那个时间。   这台手术,还能继续做下去吗? 第9章 时间一分一秒地在流逝,……   手术室里落针可闻。   卫霓三人站在影像图前,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开胸手术的难度因这根肋骨的出现而天翻地覆。   卫霓在心中快速思考着对策。   如果只是单纯的急性心脏压塞,那么只需切开心包缓解压塞,同时控制出血,补充血容量即可,但因为这根插入心包的断骨的缘故,手术难度立即翻倍,不仅要考验到主刀的手速,还涉及到之后缝合心包的一系列问题。   如果事前就知道这根肋骨的存在,主刀的应该是张楠金那一级别的外科医生。   “……转台吧。”赵明睿终于开口,语气颓败,“去看看张院长或者姜主任有没有空,不行的话再换其他有经验的医生。”   卫霓和实习生都没有说话。   这是一台即便由经验丰富的主任医师来主刀都希望渺茫的手术,赵明睿的认输也是出于对自我的清醒认识和对病人的生命负责。   如果能由姜主任,或者张楠金来主刀,患者生存的希望显然更高。   就在赵明睿即将申请换台的时候,一声惊叫打断了他的行动。   “赵医生!病人生命体征不稳,氧饱和度和血压一直在降低!”手术护士脸色苍白。   卫霓想也不想迅速回到手术台前。   患者紧闭双眼,面无人色,一旁心电仪上的波浪起伏变得越来越短。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征兆。   “一分钟也不能再拖了,必须马上进行手术。”   仍在观察患者生命体征的赵明睿猛地抬头,发现说出这句话的是他对面的卫霓。   她的神情依然是淡淡的,只是在那层冷淡之中,她的眼神里多出了一些东西,一些风雨难摧的坚毅。   “我可以负责手术中的取骨和心包缝合。”卫霓说。   卫霓话音未落,实习生已经震惊地朝她看来。   她的眼神充满不可思议,那是寻常人听到愚公想要移山时自然而然表露的情感。   “这台手术太难了,就算是我的老师来了也不一定有信心。”实习生劝说道,“还是交给其他更有经验的主刀医生吧!”   “我曾作为一助参与过类似的手术,当时是一名获得国家及荣誉称号的主任医师主持手术,我会试着还原所有过程。”卫霓看着赵明睿,神色坚定。   她用的是毋庸置疑的严厉语气,赵明睿感受到了她的自信。   这句话原本应该由他来说。   如果他有信心,他也想说。可是他没有。他相信就是换了姜主任站在这里,也做不到心无波澜。   没有一个医生希望病人是在自己手上离开的。   这场手术,他没有信心。没有信心,已经预兆了失败。   与其硬着头皮上场,不如把机会留给更有信心的人。   “医生,病人心律失常――”手术护士看着嶙峋起伏的心电图,脸色发白。   这样的心电图,离出现室颤已经不远了。   一旦室颤,病人也就离死不远。   事态已经替他做出决定。   “马上开始手术。”赵明睿冒着虚汗说,“卫医生负责取出肋骨,缝合心包。我来做胸腔镜和断骨接合,其他任务分配和我们之前商量一样。”   再次回到手术床前,赵明睿脸上的神情已经大不相同,细密的汗珠浮在和他人一样胖乎乎的鼻头上。   “准备人工肺。”他说,“准备麻醉。”   手术护士立即依言行动。   他心如擂鼓,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站在手术床对面的卫霓。   这名医院新人的表情不多,平静中总是带着一股疏离,在日常生活里,这种不染尘埃的疏离让人敬而远之,而在手术台前的时候,却能让人跟着冷静下来。   麻醉师上前操作,手术台前穿着手术服的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病人的生命体征监测数据。   麻醉生效后,赵明睿在口罩下深呼吸一口,拿起护士递来的手术刀。   锃亮锋利的手术刀在无影灯折射出一道冰冷的银光。   这道银光落在患者第四肋骨间,稳稳地划开了第一刀。   “进行性血气胸,出血大于1.0升,胸腔闭式引流每小时过200ml超三小时。”卫霓冷静地观察着患者胸膜腔内的情况。   赵明睿鼻梁冒汗,神色紧张,好在胸腔镜探查的动作还算得上沉稳。   向来话多的实习生紧抿着嘴唇,强作镇定的脸上露出一抹不安。   “找到了。”赵明睿声音一颤,停下了探查的动作。   明亮的无影灯下,一根断裂的肋骨插在不断收缩的心包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卫霓身上。   成败在此一举。   卫霓在这一刻心如止水,甚至都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   她忘记了周围的所有存在,眼中只有那根即将取走病人生命的断骨。   姚教授生前所做最后一场手术就是为一名受到穿透性心脏损伤的病人取出心包异物。   那一台手术,她历历在目。   因为就在姚教授成功挽救了一名病人的生命之后不到五分钟,他就在手术室门口,在她眼前,被自己的病人残暴地夺走了性命。   姚教授在那台手术中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是她难以磨灭的记忆。   卫霓动了起来。   这不仅是她的手术,也是姚教授的手术。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她的手移动。   小小的钳子准确无误地夹到了扁骨边缘,卫霓缓慢而平稳地往外抽离。   一毫米,又一毫米。   扁骨像一截迟缓的老列车,慢慢开出了鲜红的心包。   赤红的鲜血跟着涌出,患者岌岌可危的生命体征再一次下降。卫霓面不改色。   “回收自体血液输血。”她沉声道。   手术护士连忙照办。   手术室内的状况惊险万分,没有一个人敢大声呼吸。   在无影灯的照耀下,卫霓原本白皙的双手显得苍白,谁也想象不到,这样一双近乎柔弱的双手能够承受生命之重。   好几次情况惊险,手术室里发出倒抽冷气的声音,卫霓依然不为所动,纤长的十指平稳迅速地进行每一个动作,不受任何外界因素影响。   不知不觉,赵明睿忘记了这场手术的危险,几乎是无法自拔地被吸引到了手术过程里。   他越看,越是心潮澎湃――卫霓娴熟冷静的手法,根本不像是一个住院医能够拥有的水平!在她这个年纪,能有这样的冷静和技术,简直就是难得一遇的天才!   怪不得张楠金顶着众多压力也要聘用一个离开手术台多年的女人!   她值得!   实习生眼也不眨地看着卫霓的每一个动作,眉心不自觉地微微皱着,似乎是想将卫霓的一举一动牢牢镌刻在脑海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在流逝,这是真正的与死亡赛跑。   卫霓不敢输。   不能输。   不愿意输。   今晚送到医院急救的,都是同一种人。   为了生存用尽全力,却依然饱受贫困折磨的人。   这辆严重超载的商务车上,除开司机,有二十人都是上了年纪的农民和工人――   年仅四十但衰老得像奶奶辈的妇人,习惯了沉默接受痛苦的她们即便头破血流也依然一声不吭;正值壮年的大叔腿上插着一条商务车的金属碎片,因为常年搬运重物而严重变形的脊椎无法平躺,只能侧躺着被抬进医院。   他们又黑又黄的脸上无一例外都有辛酸留下的沟壑。身上的衣服大多洗得泛白,边角还有烟灰烫过的破洞。   没有人不知道超载代表着危险。   可是世界上还有一群人,需要从牙缝里抠下来的三十元钱,来为伴侣添一双新鞋,为儿女买一本习题册,为他们本就黯淡的生活增添一抹光亮。   他们愿意一次次铤而走险,只为抓住每一个能够更好生活的希望。   卫霓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葬送自己来之不易的性命,不能放任他们的性命,像姚教授一样,永远停滞在一个黑暗的时刻。   黎明总会到来的。   她坚信不疑。   这一晚,医院所有手术室都亮着红灯。   当第一抹燃烧的朝阳洒入医院窗户,CT手术室的红灯终于熄灭。   随着手术大门的响动,靠墙坐了一夜地板的中年男子猛地站了起来。   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对上率先走出手术室的赵明睿。   “医生!我妻子……我妻子还好吗?!”   赵明睿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笑了笑,侧身让出身后的人。   身穿蓝色手术服的卫霓走了出来。在她身后,是揣着双手的实习生。   “医生……”中年男子几乎是乞求地看着卫霓的双眼。   “患者已脱离生命危险,生命体征平稳。等麻醉过后,她就可以醒来了。”卫霓说。   卫霓的话让中年男子如释重负,泣不成声地大哭起来。   中年男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可在场所有人都没有嘲笑的意思。如果至亲之人死里逃生,他们也会是这样的反应。   卫霓和身旁两人对视一眼,实习生看她的目光是全新的,而赵明睿的笑容则多了许多真诚。   “我来给你们点奶茶吧,忙完以后一起喝一杯!”实习生笑眯眯地说。   “不行。”赵明睿特意停了片刻,才又笑着说,“除非我来请。”   “赵医生请客,我要点最贵的!”   “行啊,我看你能不能把我喝破产。”赵明睿乐呵呵道。   卫霓跟在他们身后,忽然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   成豫是她生活重心的时候,她只是一个拄拐杖的人。拐杖有一天变心离开,她就只能摔倒在地上,束手无策地哭泣。   而当她回到医院,将自己看作生活的重心。   她就能飞。 第10章 “我就是长得……凶了点……   薄雾蒙蒙,还未完全穿透云层的初阳铺满整条人行道。   麻石堤岸下的江水顺流俯伏,急匆匆地向前流去。偶尔冒出一个水涡,唯恐被其抛下,慌慌张张地追赶而去。   空旷清净的滨江林荫下,有人在有节奏地慢跑。   “呼……呼……”   卫霓直视前方,摒弃脑中的纷杂思绪,只将心思放在调整自己的呼吸上。   许久之后,她终于停了下来,因为兜里震动的电话。   她看了眼显示的名字,神色微冷。依   “你去哪儿了?”电话一接通,成豫暗含怒意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卫霓的鞋尖碾了碾地上的泥块,目光被滨河路对面的四只大狗吸引。   那三只萨摩耶,一只阿拉斯加的主人似乎是进了便利店,四只庞然大物乖乖蹲在消防栓前,连起来像是一张混纺的大毛毯。   “晨跑。”她一边握着手机往四只大狗走去,一边用平静无波的声音回答道。   “那你至少也要提前说一声。”成豫说,“醒来没见到你,你知不知道我多着急?”   卫霓心无波澜地听着他的话,走到了还未靠近就已经冲她摇起了尾巴的四条大狗前。   她试探地伸出拳头,两只萨摩耶友好地闻了闻,卫霓接着把手放了上去,依次抚摸四只温顺的大狗。   四只大狗站了起来,疯狂地朝她摇尾巴。   永远忠诚的狗。   “家里有什么吃的吗?”成豫继续说,“我没找到我的早餐。”   “去公司食堂吃吧。”卫霓冷淡道。   “……卫霓,”成豫的声音也冰冷下来,听得出来在强压着怒气,“你还要闹多久的脾气?”   卫霓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对柜台前的店员说:   “一碗车仔面,一瓶苏打水。”   “好的,稍等。”   手脚麻利的店员迅速拿来了她要的东西。   结账后,卫霓在便利店靠窗的高脚桌前坐了下来,窗外就是杨柳垂荡的河堤和遛狗的悠闲行人。   她扳开店员给的木筷,一边欣赏着来之不易的休息日早晨,一边慢慢用着自己的早餐。   “多少钱?”   有人从货架后走到结账的柜台前,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让她转过了头。   解星散吊儿郎当地站着,右手夹着一支点燃的烟,桌上放着一桶老坛酸菜口味的方便面。   还是黑衣黑裤以及一条钛钢项链,再加上极短的板寸和那张不好惹的脸,如果他没有自我介绍过,卫霓会像柜台后面那个毕恭毕敬的年轻店员一样,发自内心地以为他是哪条道上的大流氓。   只差一个大花臂,他可以完美融入监狱门口刑满释放的人士。   卫霓不知道怎么在这儿也能碰见他,为了给自己少点事情,她埋下头装作专心吃面的样子,希望一身黑的青年能够忽略她直接离开。   “一共四元。”   滴地一声后,解星散说:   “在这里吃,给我开水。”   卫霓的幻想破灭了。   她开始寻找一个不会被他发现的容身之所。   墙角的那张桌子是个好地方,她刚要拿着自己的车仔面和水转移阵地,一个飞扬的声音就在她身旁响了起来:   “卫医生!”解星散大大咧咧地在她旁边坐了下来,饿狼看见肥羊一般闪闪发亮的两只眼睛把她牢牢盯着,“好巧,你怎么也在这里!”   从他指尖升起灰蒙蒙烟云的烟头和逐渐弥漫在空气中的那股气味,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往高脚凳的边缘挪了挪。   解星散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和动作,尴尬地看了眼手头的烟,起身将其摁灭在隔壁桌的烟灰缸里。   再坐回卫霓身旁的时候,他把高脚凳往卫霓的相反方向移了移。   “不好意思,熏着你了。”解星散说。   卫霓有些意外。   二手烟她吸过不少,但会主动弥补,并因此向她道歉的,解星散还是第一人。   “……没事。”她说。   “客人,你的泡面。”店员小心翼翼地将插着塑料叉的老坛酸菜牛肉面放到了解星散面前。   “再帮我拿瓶冰的绿色尖叫,谢谢。”解星散对店员说。   这回他掏了掏裤兜,从一小叠零散纸币里拿出了五元递给店员。   “不用谢,不用谢――”店员受宠若惊,连忙返回冷藏柜取水。   卫霓埋头猛吃,希望赶快离开这个不再清净的地方。   “你是来晨跑的?”解星散打量着她身上的快干运动服。   她咽下车仔面,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是来遛狗的。”解星散扬起下巴,指了指门外拴着的四条大狗。   卫霓忍不住吃惊地看向他。   “你养了四条?”   “不是我养的,但遛狗是我的工作。”解星散补了一句,“之一。”   她神色不解。   “同城遛狗,专门为养了狗但又不想遛的主人□□。”解星散咧嘴笑道,“你要是家里有狗不想遛,也可以交给我。”   从音乐学习,到生活维修――   如今连上门遛狗的服务都发展起来了。   卫霓正在内心感慨解星散职涯的丰富程度,解星散揭开泡面盒盖,挑着泡好的面条,说:   “上次那粥你喝了吗?是我经常取外卖的一家粥店,你放心――那家店的后厨我去过,干干净净的,没有卫生问题。”   想起那碗直到冷透也没有机会喝的粥,卫霓心里涌出些许歉意。   “……太忙了。”她说,“一直没有时间吃。”   “还是要抽出时间吃饭――人是铁饭是钢,不吃哪能行?”   解星散在高脚桌前侧坐着,一边呼哧呼哧吸着面条,一边锲而不舍地向卫霓主动搭话。   “我走的时候看见你们都聚在了护士台前。发生什么事了?”他问。   “有一辆商务车发生了车祸,车上的人都送来了我们医院。”卫霓说。   她本想将这件事一笔带过,没想到解星散把手放在高脚桌上,用手撑着头,兴趣盎然地看着她:“有你负责的病人吗?”   “有好几个。”卫霓言简意赅。   碗里的车仔面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在解星散抛出新的问题之前,卫霓拿起碗筷和水瓶,起身说:   “我先走了,你慢慢吃。”   解星散狼吞虎咽几口,烫得斯哈斯哈也风卷残云了整桶泡面。   他一边擦嘴一边匆匆追出大门,卫医生已经只剩一个背影。   解星散用有生以来最快的手速解了消防栓上的牵狗绳,然后――   “哎呀……哎……别跑啊你们!”   卫霓回过头。看见冷酷外表的高大青年像一只柔弱的风筝,被四条吐着舌头的大狗扯到了卫霓面前。   卫霓:“……”   “汪!汪!”被卫霓摸过头的萨摩耶冲她热情地摇着尾巴。   阿拉斯加刚想站起来扒上她的肩膀,毛茸茸小山样的大狗就被解星散捏住了后颈。   “大星,你想干什么?”解星散脸一沉,活像个□□小佬。   阿拉斯加委屈得呜了一声,顺从地坐了下来。   “你别怕,大星平时挺温顺的,就是看见美女容易忘形。”解星散说。   卫霓难以对这些忠诚可爱的家伙冷脸,她摸了摸委屈巴巴的阿拉斯加的头,说:“我不怕。”   “那你怕我吗?”   卫霓抬起头。   解星散认真地看着她。   “……为什么这么问?”   “还是一种感觉。”解星散顿了顿,不怎么情愿地说,“我就是长得……凶了点,其实我是个守法公民。你相信吗?”   卫霓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一个开着黑车肇事的守法公民?   “我已经给我的车上牌了!”解星散唯恐担上黑名,连忙举起双手以表清白。   卫霓脱口而出:   “小心――”   四根牵引绳从解星散松开的手里掉落。   看着不怎么灵光的四只大狗在这一刻统统爆发了惊人的智慧,继三只萨摩耶陆续冲刺之后,剩下的那只阿拉斯加以强大的爆发力后来居上。   一眨眼,四只脱缰的大型犬就飞驰了出去。   “站住!”解星散拔腿追了上去。   卫霓怕四只大狗惊吓到行人,也连忙追去。   两人跟着四条大狗狂奔,最后演变成一幕两人四狗的田径赛,过往行人看见四狗两人不要命地冲来,纷纷面色大变地让路。   刚刚慢跑过的卫霓没有想到还有一场冲刺等着自己。   她全速奔跑依然没有追上前面的四条狗,甚至连解星散的背影也越来越远。   解星散迈着两条长腿,一步抵她三步,几下就甩开了和她的距离。   “大星!冬瓜!屁仔!五花肉!你们――给老子站住!”   随着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喝,解星散干脆利落地跃了出去――如立定跳远一样,一飞几米远,左右手一捞,分别抓住三只萨摩耶的牵引绳,再就势往地上一滚,用身体压住了跑在最前头的阿拉斯加的牵引绳。   “跑!跑!跑!嫌命长了想被人逮去做火锅?!”   卫霓气喘吁吁跑近的时候,解星散已经在怒气冲冲地教育脱逃狗了。   “你们要是跑了,知不知道老子得赔……”解星散眼角瞥到接近的卫霓,话音一转,说,“赔钱重要吗?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会不会被做成火锅!一个个缺心眼的,不知道谁才是真正对你们好――”   他指着阿拉斯加的脑门,生气质问:   “你以为外边的花花世界真有那么好吗?我告诉你,那都是骗人――骗狗的!”   阿拉斯加吐着舌头喘气,一脸无辜,旁边的三条萨摩耶笑成了花儿。   “你笑!笑个屁!”解星散用拍蚂蚁都不疼的力道拍着萨摩耶的头顶,“知道刚刚差点惹祸吗?这招对我不管用,解大师的手专打笑脸人!”   解星散对着四条狗喋喋不休,似乎已经忘了卫霓的存在。   她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一幕。   即便狗不会说话,那八只无精打采的耳朵也能充分说明它们的态度。   吵死狗啦。   卫霓几乎能听到它们的心声。   既然狗已经捉到了,她也就没了继续留下来的意义。   她正想出言道别,柳荫下忽然冲出一条红色泰迪犬,一眨眼跑到了萨摩耶的面前,一边原地蹦跳,一边凶恶狂吠。   “汪汪汪!汪汪汪!”   四只大狗呆呆地看着还不到自己身高一半的小不点对着自己狂喷口水。   “滚滚滚,哪儿来的霍比特狗――”解星散嫌弃道。   他扯着牵引绳,想要带四条大狗远离泰迪犬。   “既然没事了,那我先……”卫霓说。   她想从上衣口袋里拿手机看眼时间,职业习惯随身携带的小电筒却滑落出来。   “我帮你捡――”   解星散眼疾手快,第一时间蹲了下去。   “不用,我……”   卫霓也蹲了下去。   在她即将拿起小电筒的一瞬间,一旁叫个不停的红泰迪忽然扑了上来。   “小心!”   解星散变了脸色。 第11章 “不喜欢就直接拒绝,……   谁也没想到,那只红泰迪会对卫霓突然发难。   红泰迪的两只犬齿又长又尖,滴着唾沫星子,眼看就要陷入她的小指肌肉――   解星散忽然揪住泰迪的尾巴,猛地往回一拽!   受到惊吓的泰迪回过头,狠狠一口咬到解星散的手背上。   “嘶――”   红泰迪被解星散甩出了几米,哀鸣一声,起身跑远了。   解星散眉头紧皱地看着手背上破皮的齿痕,以及正在从下方洇出的鲜血。   也就在此时,一直神隐不见的泰迪主人像她神出鬼没的狗一般,抱起夹着尾巴朝她哀鸣而去的泰迪,怒形于色地朝卫霓二人冲了过来。   “你们怎么打狗呢?!多大的脾气,连这么小的狗也打,你有没有人性?!”   人没到面前,大妈的唾沫星子就快飞到卫霓脸上了。   解星散把她往身后一拉,挺身走到兴师问罪的大妈面前。   “来得正好――你的狗咬伤了我,是蹲拘留所还是赔钱,你自己选一个吧。”   “蹲拘留所?!”大妈拖长声调飙出一个高音,和红泰迪一个毛色的泡面小卷短发笼着一双充满讥讽和挑衅的眼睛,瞪着解星散说,“我看你好大的本事,能把我关拘留所?”   “你遛狗不牵绳,已经违反了我国法律。关你――合情合理。”   “违什么法?违的什么法?!我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法律!我家贝贝平时从不咬人,听话极了,怎么偏偏咬你?”大妈理直气壮地骂道,“你打狗被咬,我只能说活该!”   “活该是吧?行,我们就到警局里去讲道理。不过到时候――”解星散瞥了眼狗仗人势重新威风起来的红泰迪,“你这条狗到了警局,想活着出来恐怕就不容易了。”   大妈尖声尖气地说:“凭什么?!不就是狗狗咬了你一口,这么大一点的狗,咬一下又不会死!”   “就凭你一没狗绳,二没狗证,三纵容恶犬伤人。”   解星散脸色一冷,朝前走了一步。   “根据我国最新修订的动物防疫法规定,携带犬只出户应佩戴犬牌并系上牵引绳防止犬只伤人及传播疫情――”   “我国民法典也规定,凡是因狗主人不拴狗绳造成他人人身或财产损失的,不仅要承担民事赔偿责任,还会受到刑事处罚。”   卫霓愣愣地看着□□小佬用法律作为自己的武器,一脸凶狠地威吓一愣一愣的大妈。   “一旦受到刑事处罚,你这人就留下案底了。不单你留下案底,你的直系三代都会受你影响,以后想考个公务员都过不了政审。不过我想你也不会在意――”   解星散扬起一边嘴角,冷笑道:   “反正又不会死,是吧?”   大妈的脸色没那么好,也说不出强有力的反驳了。她抖了抖嘴皮子,自欺欺人地做了个嗤之以鼻的表情,转身就想离开。   “走哪儿去啊?等我报个警,你放心,附近就有派出所,出警只要三分钟!”解星散长腿一跨,挡到了大妈面前。   大妈心虚道:   “你想怎么样?”   “我一开始不是说了么,蹲拘留所还是赔钱,你自己选一个!”   几分钟后,滴地一声,解星散进账一千块。   大妈灰溜溜离开后,卫霓终于开口:   “不牵绳造成他人人身和财产损失的,只是可能受到刑事处罚,不是一定。”   “我知道啊。”解星散想也不想地说。   “那你还……”   “我故意吓唬她呢――”解星散说,“这些不牵绳的泰迪大妈,比螃蟹还横。你不说严重点,她根本不把你当回事――不过你怎么知道的?你也是法外狂徒罗三的粉丝?”   只要由着他开口,就不可能有冷场的时候。   未免话题越走越远,卫霓开口将其拉回正轨:“我陪你去打狂犬疫苗。”   “真的?”解星散眼睛都亮了,仍假模假样地推拒了一下,“不会耽搁卫医生的工作吧?”   “今天是我休息。”卫霓避重就轻道,“更何况,那狗原本是想来咬我。”   “没这回事,那疯狗见谁都想咬。”   他客气他的,卫霓坚持说:   “不管怎么说……谢谢。”   卫霓掏出手机,查询了附近的医疗点。幸运的是,就在四百米外的地方,就有一家可以打狂犬疫苗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两人来到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门诊的医生看见解星散牵的四条大狗吓了一大跳。   “它们不咬人,咬人的是霍比特人养的霍比特狗。”   解星散不免又解释了一遍前因后果。   狂犬疫苗共计三百来块,贵倒不算贵,但要打五针。光是来回所花费的时间就是一笔不小的损失――特别是像解星散这种身兼数职的打工能人,他要一千块损失费,也算合情合理。   结账的时候,卫霓想要拿自己的手机付疫苗钱。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她,解星散也不会挨这么一口。   卫霓不想欠他人情。   “别别别,我来付!”解星散急忙摸手机。   “我来。”   “我来我来――”   争执间,卫霓的手机震动起来。   成豫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   趁她对着通话键犹豫的功夫,解星散把自己的付款码递了过去。   滴――   付款已完成。   “你……”卫霓蹙眉。   解星散神色随意:“你要是这么想补偿我……”   他一口说破了卫霓陪同的真心。   “不如让我送你回家吧。”   话音刚落,解星散又赶忙加了一句:   “事先声明――我的车现在上了牌,你可不能再说是黑车了。”   愧疚当下,卫霓一时难以回应。   她的手机在此时短暂地震了一下,成豫不再打电话,而是发来消息:   “别闹脾气了。”   一身通黑的青年仍在耐心等待她的回答,他的视线没有落在手机屏幕上,自然也不会知晓和她发消息的是她的丈夫。   她不仅不是单身,甚至不是未婚。   他或许只是想借一次搭讪开启新的恋情。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站在他面前的,并非过往单纯的大姐姐。   她刚刚挣脱了盛大的幻境,挣扎在真实的泥泞之中。每个想要靠近的人,都可能被溅上扑腾时甩出的泥点。   紧接着,成豫的第二条消息跳了出来。   “我很累,你能不能成熟一点?”   屏幕黑了下来,卫霓将手机锁屏放回衣兜。   她想要去做一件从前想也不会去想的事,一件不成熟的事。   无法言喻的冲动俘获了她。   她抬起头,神色平静地看着解星散。   “好。”   ……   坐摩托车,有生以来头一遭。   卫霓这辈子坐过自行车三轮车、公交车、轿车……就是没坐过摩托车。   摩托车最快能跑多少,卫霓不知道,但她知道市内公路限速在六十码。解星散要是不想挨罚单,他再怎么轰油门,也只能保持六十码的速度。   不过是六十码,卫霓觉得自己能受得住。   解星散却并不这么认为。   他似乎已经料定,卫霓会在后座惊声尖叫,会恐惧地抱紧他的腰,害怕得不敢睁开眼睛。   他的这种笃定,让卫霓生出一抹难得的叛逆和意气。   他那股火花般毫无规律可循的闯劲感染着卫霓。   那是一种涉世不深,还未经历过真正磋磨,面对世间仍能保持好奇的余裕。   他的示好如孩子般热忱。   人总是难以拒绝孩子。   等解星散用极快的速度将四条大狗送回家后,卫霓小心翼翼地戴好头盔,坐在摩托车后座,谨慎地隔着一段社交距离抓住解星散的衣角。   车一开,什么样的距离才叫社交距离,就由不得卫霓了。   她像一块鼓鼓囊囊的血袋,在狂风和引力的作用下东倒西歪,为了避免真的摔出去变成血袋,她只得违心贴紧前面的人,死死攥着他腰边的夹克。   伴随引擎的一阵呜咽,摩托车一个急转,风驰电掣地驶上巍峨的安丽大桥。   白色的吊杆和红色的桥拱不断在卫霓眼前后退。   蔚蓝的苍穹万里无云。   金灿灿的阳光从天缝里洒下。   碎金漫天飞扬。   她在鼓动的心跳下松开了解星散的夹克,在后座上张开手臂拥抱狂风。   “喂!你干什么?”   解星散叫了起来。   “你抓紧我!”   “卫医生?卫医生!”   “你抓稳行不行,我都不敢提速了!”   “你可别想不开啊!”   黑麻雀在耳边嚷个不停。   卫霓睁开眼,用鲜少在人群中显露的冷淡声音说:   “……你很吵。”   她从没想过,这样不礼貌的话语会从她的嘴里说出。   这样是不对的。   她不能这样对人说话。   她的所有不满和不快,都必须从喉咙里咽下去,不露声色地咽下去。   沈淑兰说,这是家教。   成豫说,这是城府。   而解星散――   黑色头盔模糊了他凌厉的五官。   只有那股生机依旧清晰。   “总算听见你的真心话了!”他说。   自由的风穿透她的每一个毛孔。   解星散握紧车把,再次猛轰油门,在车水马龙的安丽大桥上旁若无人地喊道:   “每天戴着假面生活,累是当然的了――”   卫霓感到被触怒的不悦,但她习惯性地克制了下去,只是以冷淡的声音回应。   “……你很了解我吗?”   “这还用得着了解?”解星散在狂风中喊道,“卫医生读书的时候,是不是年年三好?工作以后,是不是常被领导表扬?工作餐时,是不是同事都喜欢挨着你坐?比起自己的心情,是不是永远先考虑别人的心情?”   “……”   “我和卫医生就相反了。”他说,“我从小不爱读书,不是逃课就是上课睡觉。年年家长会都是对我的批判大会,我妈从来不去。学音乐也是因为想和家里对着来,临到高考前一年才开始抱佛脚。我有很多朋友――和结的仇差不多一样多。大家都两只眼睛一个鼻子,有冲突凭什么我要让你?”   “你想说明什么?”卫霓冷冷道。   “我?”   解星散咧嘴一笑。   “我只是想向卫医生展示,另一种生活。”   即便解星散不说明,卫霓也知道他们就像两颗隔着十万八千光年远的星球。   运行在完全不同的两条轨道上。   如果没有意外,他们也将永远运行在完全不同的两条轨道上。   “卫医生,是不是经常有人告诉你,要识大体顾全局?”   “这句话对,但不完全对。”   “委曲求全,那是庸人的生存之道。因为他们只能用圆滑弥补自己的缺陷。”   “而另一部分能够从人群中脱颖而出的人,他们有其他的立身之本,不用和庸人比面面俱到。”   “可是庸人们总是喜欢用庸人的条条框框来约束另一部人,你觉得这是为谁好?”   “为脱颖而出的那一部份人?”   他笑着说:   “……还是庸人?”   许久的沉默后,卫霓开口:   “你说这些……是为什么?”   壮阔的江面终于到了尽头,安丽大桥的出口近在眼前。   波涛翻涌。   狂风烈烈。   所有风景都被摩托车甩到身后。   “我看见你们办公室那个三四十岁的男医生一直让你去打材料,还把他的病人推给你,自己跑去食堂吃饭。”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卫霓怔住了。   “就在那天晚上。”解星散说。   他坐在梅有潜的病床上,眼神却一直跟着忙个不停的卫霓。   就连她办公室里那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女医生,都有时间喝星巴克,吃奈雪面包,她却连停下来喝一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再忙,再累,她面对病人的神色都很耐心,只有短暂的空隙里,她会用手按住腹部一侧,像是在忍耐什么。   “不喜欢就直接拒绝,不用为别人而思前想后。你第一个该考虑的,是自己的心情。”他说,“就好比我第一次邀请你坐我的车,你拒绝了我。但我还是第二次邀请了你。”   “这就是脱颖而出的人的底气。”   “其他时候也一样。”   解星散说:   “卫医生,可能你会觉得我多管闲事……但我只想告诉你,不要害怕拒绝别人。你有这个资格。”   ……   “怎么了?”   成豫放下手机,转身看向会议室里走出的合作伙伴。   高耸的玻璃墙上映出他颀长的背影,高级定制的西装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瘦削的腰线和修长的双腿。   金色细边眼镜在夕阳下折射着末日的余晖。   “……没什么。”   他挂断始终无人接听的电话,露出状若寻常的微笑。   “不会是弟媳的电话吧?催你回家吃饭的?”陈诲章走上前来,拍了拍成豫的肩膀,“哪天把弟媳叫出来,我们两家吃个饭――只要你不嫌我那三个熊孩子吵。”   “哪里。”成豫说,“霓霓一直羡慕你家热闹。”   “你们也结婚几年了,什么时候打算要个孩子?”陈诲章说,“我们家可是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怎么都能和你结个娃娃亲!”   陈诲章的玩笑,他自己没放在心上,早已在商场混成人精的成豫更没放在心上。   两人插科打诨了几句,陈诲章接着说:“一会开完会一起吃饭吧,当壳股份的老董攒了个局,咱们正好去探探他对这次合作的态度。”   “你去吧,有什么情况我们回头说。”成豫说,“家里有点儿事,今天我要早些回去。”   陈诲章倒也不强求,不以为意道:“行,那就回头说。”   散会后,成豫如他所说,毫不耽搁地下班了。   在回家的坡道上,他的奥迪A8L和一辆黑色的摩托车擦身而过。   骑车的人也是一身全黑,看不清头盔下的面容。   有那么短暂的一瞬,二人的视线相交了。   那双锐气十足的眼眸让他本能地心惊了一下。   只是那么一瞬。   紧接着,两人交错开来,摩托引擎巨大的轰鸣越来越远。   成豫重新直视前方,擦去了心里怪异的感觉。   ……不过是个喜欢受人注目的混混罢了。   他想。 第12章 “这会让我感到困扰,请……   来之不易的休息日在成豫开门进屋的那一刹宣告终结。   卫霓打消了在家里解决晚餐的念头,无视玄关处换鞋的成豫,毫不犹豫走进主卧。   她用意明显地关上房门,但旋即,成豫就开门走了进来。   卫霓锁上淋浴间,打开了花洒。   外边许久都没有声音传来,直到卫霓跨进淋浴间,门外才传来成豫模糊的声音。   “你去跑步了?”   卫霓没有说话。   “晚上吃点什么?”成豫说,“你想吃什么,我都陪你去。今天专门推了别的事情回来陪你。”   “没空。”卫霓冷淡道。   成豫顿了顿,似乎没料到她的回答:“为什么?”   “值班。”卫霓言简意赅道,“我去医院吃。”   “吃完我再送你去。”   “不用。”   门外片刻寂静。   “卫、霓――”   成豫牙缝里逼出的声音同花洒涌出的水滴一起砸落水面。   激起涟漪层层。   “我最后问你一遍,你真的不去?”他说。   “……我想好了。”   卫霓仰起头,让强劲的水流冲进浓密的黑发,盖住苍白的面孔,击打着颤抖的羽睫。   门外不再传来成豫的声音,但是片刻后,她听到大门重重关上了。   卫霓在水中睁开了双眼。   她是否在期待,又期待着什么,连她都不太明白。   但她知道,绝不是那一声砸给她听的关门声。   成豫在外克制、小心,在她面前却率性、直接,他避免得罪他人,但从不怕得罪她。   仿佛吃定了她不会离开。   这种坚信爱人能不离不弃的信心,放到当下处境,沦为另一种嘲讽和悲哀。   她的确想过永远,但那种坚定无畏的选择,已经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手机在洗脸台上不断震动,卫霓关掉花洒,擦了擦湿淋淋的手,接起这通电话。   “……喂?”   没有看来电显示的后果,就是毫无准备地听到私家侦探的声音。   “卫女士,你委托我司调查的东西有结果了。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们约时间见个面?”   卫霓半晌没说话。   水珠顺着黝黑的发尾,自沉默倔强的脊柱淌下。   她心脏急跳,空气里的氧气似乎随着沉默在不断流逝。   “……现在。”她哑声说。   ……   正值晚餐时间的咖啡厅只有两个客人。   郁郁葱葱的天堂鸟挡了男人的身影,只在繁茂的枝叶间露出部分黄色夹克。   男人从皮包里掏出一个ipad,从桌上推了过去。   “这是我这段时间的调查结果。”男人说,“如何定性,要靠你自己的判断。”   卫霓的指尖一张张划过ipad上的照片。   成豫和不同女人在一起的照片。   “根据调查,你的丈夫和三名未婚女性关系亲密,不少需要携带女伴的私人晚宴,都是由这三人中的其中一人陪同出席。”男人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卫霓,“但是我没有蹲守到他们出入酒店或长时间滞留私人住宅的情况。你看,是不是还需要……”   “……够了。”卫霓说。   她盯着ipad上的画面一动不动,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还有你交代的那件事,我托人查了……”男人说,“去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你的先生的确不在C市。他搭乘下午四点二十的飞机前往海南S市,参观了当地举办的高端生活展,据我调查……与他同行的,是这名女士。”   侦探用手指一划,ipad上露出一张年轻女人的笑颜。她挽着成豫,正在爱马仕专柜里挑选女包。   电影院里乍然照亮的那张脸,就是她。   “如果你需要进一步调查这三名女士的资料……”侦探注视着对面那个面色苍白的女人。   短暂的沉默后,她开口了。   “不用了。”   夕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   夜色渲染着遥远的天际线,像是烈火灼烧过后剩下的灰烬。   卫霓站在冷清的咖啡厅门口,定定地望着明与暗交融的边际。她的提包里,是私家侦探交给她的照片副本。厚厚一沓,留存着丈夫的背叛。   如坠冰窟的寒意侵袭着她。   她不是没有预料,但真正到了这一刻的时候,她还是无法避免地感到趋近麻木的痛。   她带着这股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痛来到医院,状若平常地打卡值班。没有让任何人察觉她的异常。   急救中心没有清闲的时候,但这股忙碌,此时反而救了她。   同那些命悬一线的病人比起来,她这点痛,这点绝望,又算得了什么。   她至少还有明天。   至少还有重新选择未来的权利――   只要她想。   安静的医生办公室里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卫霓用冰冷的文字一板一眼地陈诉患者报告,旁边桌的实习生对着寿司外卖犹豫了许久,终于重新系上了口袋,推至屏幕后。   她叹气起身的动作太大,以至卫霓不得不停下来问上一句:“怎么了?”   实习生似乎早等她开口,忙不迭地将她的烦恼说了出来。   “……我来吧。”卫霓保存文档,从椅子上了站了起来。   “别别别,这样多不好意思啊!还是我……”   卫霓轻轻一推,就让实习生重新坐回了座位。   “没关系,我来。夜还长,你先吃饭。”   让实习生烦恼的是十一床的病患。   昨天晚上刚收治,身中二十三刀。没有报警,一个人来的医院,来的时候披头散发,鼻青眼肿,身上的棉睡裙全是血迹。   幸运的是,刀是两元店的劣质水果刀,薄而钝,二十三刀下去虽然惨不忍睹,让接诊她的医生直接将其收治到ICU,但很快就确认没有生命危险,转到了急救中心的普通病床。   为这名患者换药是实习生的工作之一,但昨日实习生在患者的床前没忍住干呕,今日再面对该患者便有些犹豫了:不论是吃了再去还是去了再吃,似乎都不那么合适。   “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比上次车祸烧伤的那个还惨。”实习生心有余悸地叮嘱道。   卫霓不以为意地来到十一床的跟前。   眼唇周围有明显淤青的女人一动不动躺在床上,要不是卫霓停在她身前的时候睁开眼看了一眼,卫霓都要怀疑这个就连胸口都难以看到起伏的女人是否还有生命特征。   “感觉怎么样?”女护士说,“医生要给你换药了,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就告诉医生。”   护士异常耐心亲和,卫霓敏锐地察觉出底下的怜悯。   即便护士露着微笑,面无人色的女人也没有回应。她默默地坐了起来,因为伤口的牵扯,疼得抖了抖嘴唇,两枚裂开的前牙在她苍白的唇间一闪而过。   卫霓一一检查她身上的伤势。   女人瘦骨嶙峋,两指宽的青黑高高肿起,小山般的鞭痕遍布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那二十三刀就分布在这具身体上,和皮带抽打的伤痕重叠。   还有一条长达九厘米的刀割旧伤,像一只黑色的大蜈蚣,触目惊心地趴在女子胸骨端的正下方。   零零散散的烧伤烫伤就更不必说。   直到此时,卫霓才明白实习生那句叮嘱是什么意思。   令人感到反胃的,是这些伤痕背后的恶意。   卫霓小心翼翼地拆下血迹斑斑的纱布,为她重新上药包扎。血肉和纱布长在一起,换药的过程不可避免感到疼痛,但女子始终一声不吭,神情麻木。   换好药后,她重新躺了回去,闭上双眼,恢复那副冻结的模样。   护士低低叹了口:“……卫医生,走吧。”   卫霓看了一眼闭目不言的患者,片刻后,抬脚走出。   “……这患者已经来过几次了,都是一个人来的。”护士压低声音,主动向她搭话,“要是被外边的人打的,那还好解决一些。打人的是她老公……家庭内部矛盾,只能调解。民警找了她老公几次也没用,只会打得更厉害。”   “她家里人呢?”卫霓问。   “家里只剩一个老母亲了。”护士摆摆头,“她老公是个混不吝的,爱喝酒,一喝酒就打人,连他亲父母都不敢招惹,别说岳母了。”   护士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以前她有个孩子,也是被老公打掉的。”护士一脸同情,“这嫁人啊,真不能冲动。没个两年时间,谁知道你嫁的是人是鬼……”   两年就够了吗?   卫霓感到一阵悲凉的讽刺。她自己便是这个最大的笑话。   用了十年,才看清枕边人真正的模样。   十年啊……   人生,有几个十年?   成豫现在感受到的,是她一而再再而三忤逆他的愤怒。   而卫霓心中激荡的,是实实在在的恨意。   这股恨意像一柄利箭,穿透了她的整颗心脏。   她为他燃烧了一个女人最宝贵,最美丽的十年。   他还给她的只有漆黑的灰烬。   和无尽的恨意。   卫霓在走廊上停了下来,一动不动的视线直指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外的青年。   他刚刚脱离少年的范畴不久,英挺的面容上还带有少年的稚气。   他吊儿郎当地单手揣兜站着,神色悠然,充满对生活的余裕。   卫霓和他四目相对后,他站直了身体,咧嘴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提起另一只手里拎的外卖袋。   “卫医生,吃饭没有?我给你带了――”   卫霓快步走了过去。   在解星散诧异的目光下,拿过他手里的外卖袋,再在他说话之前,将袋子扔进了走廊里的垃圾桶。   她呼吸急促,心跳激烈,整个人被强烈的负罪感包裹。   可她控制不了自己。   那股在她身体里横冲直撞,想要将她整个人炸得四分五裂的憎恨,在理智的压制下,冲向一个不相关的人。   她知道这是迁怒。   可她无法停止。   “我不需要。”   冷冰冰的话语从她口中脱口而出:   “这会让我感到困扰,请你停止这样的行为。”   解星散惊诧地看着她,过了几秒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神色转冷。   和他冷峻五官相符的神色出现在他脸上。   半晌后,他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出去。 第13章 “我要离婚。”   送走一名被酒瓶子砸破脑袋的醉汉后,急救中心二楼再次陷入平静。   卫霓坐在医生办公室里,亮着屏的手机上显示着下午从私家侦探那里拷贝来的信息。   周梦瑶推荐的这名侦探高效且专业,如果不是他,卫霓不知道每日和她同床共枕的丈夫每日有这么多的私人宴会参加不完,也不会知道成豫名下竟有这么多她毫不知情的资产。   “卫女士,你睡了吗?关于你的丈夫,有一点突发情况……”   私家侦探的信息跳进界面,卫霓回了个“你说”,不一会,对方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卫女士,是这样的……”男人的声音显得有些慎重,“你丈夫今晚七点参加了一个私人晚宴,刚刚才离开这家会所……”   “……然后呢?”卫霓问。   如果只是携女伴参加私宴,没什么稀奇的,卫霓已经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私家侦探没必要专程电话告知。   “他喝醉了。”男人顿了顿,“……被他带来的女伴带进出租车载走了。我现在正在跟着他们,需要告知您他们的落脚位置吗?”   卫霓好一会没说话,医生办公室里只剩空调运转的低鸣。   “……位置发给我。”   临时拜托了一位工作中经常往来的医生代班后,卫霓匆匆离开了医院。   盛夏的夜风沉淀了热气,盛极转衰的夏夜中已经飘出了萧瑟的味道。卫霓随手拦下一辆出租,报上地名后,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   一开始,她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后来,她的目光集中到车窗上闪烁的霓虹光斑上。   五光十色的光斑和迷离的夜色,在玻璃窗上共同组合出一出幻梦。   就像她婚姻的真相。   光是偷来的,幸福也是虚假的。   出租车很快抵达了目的地,她下车后没费工夫就找到了私家侦探的车。男人穿着上次的夹克,倚着车抽着一支烟,见到她来,在脚下踩灭了烟头,示意她进车说话。   卫霓开门坐进空调十足的车内,男人也跟着坐了进来。   “我看着他们进了那栋楼。”他伸出手,指了指距离不远处的一栋旧小区楼,“七楼亮着的那间房。”   卫霓的视线跟着移向黑夜中的那抹光亮。   窗帘拉得密密实实,谁也不知道里面正在上演什么戏码。   “……你先生从会所出来的时候,路都走不稳,神智并不清楚。所以……就算想干什么,应该也有心无力。”   男人的话似乎是想安慰沉默不语的卫霓,但并没有这个必要。   卫霓眨也不眨地望着那间亮着灯的窗户,脸上看不出一丝波动。   到了此时此刻,她连痛都感觉不到了。   男人还在说话:   “如果你想保留他的出轨证据用来打离婚官司,最好的方法就是举报这里有人□□。他们二人为了辩解,肯定会说自己是男女朋友关系,到时候警方留下的出警记录就能成为一份合法证据,有利于你之后的财产分割……”   “没有必要。”卫霓说。   她想要回的,只有她错付的十年。她唯一想要拿回的东西,也是她永远也不可能找回的东西。   私家侦探不再说话。   七楼的灯光灭了,卫霓的心也沉入了深海。   她坐着不动,目光一直望着那扇已经灭了灯的窗,大脑里却空空荡荡,仿佛跟胸口处的疼痛一同被麻痹了。   不知什么时候,私家侦探站到了车外,靠着车窗又点燃了一根香烟。   烟头的火光在黑夜中时断时续。   时间不断流逝着,这片老小区里已经漆黑一片,没有丝毫光亮了。   私家侦探踩灭烟头,打开车门,对里面一动不动的卫霓说:   “卫女士,你先生应该不会出来了,要不……”   私家侦探话没说完,七楼的灯乍然亮了。   紧接着,楼道的灯也接着亮了。   一盏接一盏,连续着下楼的道路。   不到一会,成豫的身影就出现在老旧的楼道口,电影院里见过的那名女子追在他身后,想要去搀扶摇摇晃晃的他。   成豫没拒绝,让那只白皙细嫩的胳膊伸进了胳膊下。   两人走到小区大门,距离卫霓所在的车只有三十米不到的距离。   成豫混沌的目光看了一眼站在车外抽烟的私家侦探,但是却没往漆黑一片的车里看。   如果他看了,就能看见副驾上神情木然的卫霓,和那死水般沉寂的目光。   在女子的陪伴下,他招了一辆路过的出租离开了老小区,女子目送他的车开出街道许久,才神情落寞地转身往回走。   几分钟后,私家侦探打开车门,用目光询问卫霓之后的打算。   “……你能送我一程吗?”卫霓轻声说。   “当然。”私家侦探说,“你要去哪里?”   半小时后,卫霓在家门口下了车。   私家侦探将一份文件递给她。卫霓伸手接过的同时,他目光复杂地看着她,说:   “……找我说要离婚的女人很多,但是她们最后往往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选择了隐忍。而你――是我见过最坚决的一个。”   卫霓没有说话,接过他手里的文件,转身走向了家门。   开门进屋,玄关里弥漫着酒气。   卧室门虚掩,床头灯温暖的灯光透过门缝递了出来。卫霓推门进入,避开一只乱扔的男士拖鞋。   成豫倒在床上,背面朝上,西装外套随手放在床头,细边眼镜落到了地上也浑然不知。   浓到仿佛从酒缸里泡了出来的酒气充斥在空气中。   卫霓缓缓走到床边。   成豫刚刚睡着,对她的脚步声毫无知觉,侧着的面庞上染满酡红。   她定定地看着这个男人,他睡得很熟,安逸地沉醉在自己鱼与熊掌兼得的成就感里,对即将要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她的目光一寸寸描绘他的五官,他的模样似乎和从前并无变化,但她已经认不出他了。   她爱的那个成豫,已经不知在什么时候,消失了。   只剩下她,面对这个陌生的成豫,和眼睁睁地看着曾经熟悉的世界完全崩塌的绝望。   她走进主卧的浴室,用漱口杯倒了一杯冷水,然后回到床边,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庞,慢慢浇了下去。   冷水浇到脸上,成豫立即惊醒,条件反射翻身坐了起来。   卫霓浇了杯子里四分之一的冷水。   剩下的四分之三,在成豫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迎面泼了过去。   “……卫霓!你发什么病?!”   成豫的头发和脸都被打湿,价格昂贵的定制西装也湿了领口和衣襟,他一身狼狈,愤怒不已地瞪着卫霓。   “酒醒了?”卫霓说,“……那就把这个签了。”   “什么?”成豫满脸怒火。   卫霓不说话,直接把离婚协议书和笔扔到他面前。   成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脸上的怒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不定。他扫了卫霓一眼,过了片刻才拿起面前的文件。   只看了一眼,他的面色就变了。   “你要跟我离婚?”他抬高声音,铁青着脸看向卫霓,“你疯了?”   “我很清醒。”卫霓说,“我要离婚。”   “为什么?”成豫问。   卫霓无声地笑了。   她的笑,即是对自己的讽刺,也是对成豫的嘲讽。   “事到如今……你还要问我为什么吗?”   一沓照片从她手中散落,像飞扬的雪花那样,铺满了整张大床。   成豫坐着一动不动,视线却随着那些照片上的画面移动,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说话了?”卫霓笑道,“……没话可说了?”   成豫一声不吭地看着她,脸上色彩纷呈。   终于,他在气急败坏的暴怒和心孤意怯的认错之间做出了选择。   “霓霓,我错了……”   他想要拉她的手,被卫霓猛地甩开。   “霓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听我解释,我没有对不起你,我那都是――”   “逢场作戏?”卫霓说。   “对,都是逢场作戏,我从来没有做真正对不起你的事……生意场就是这样子的,应酬很多……很多晚宴,大家带的女伴都不是妻子……我也不想带你去和那些所谓的‘名媛’交际,所以……所以我才……但我发誓,我真的没和她们发生过关系……”   他摇了摇脑袋,似乎努力想让被酒精麻痹的大脑回归平时的冷静从容。   他的神情也算不上慌张,仿佛觉得,没有发生□□关系就是他的保命符。只有没有发生关系,一切都值得原谅。   卫霓冷冷地看着他。   “那部校园爱情片,好看吗?”   “……什么?”   “是不是看见了我们当初的影子?”卫霓说,“我不止看见了我们当初的影子……还看见了你现在的样子。”   成豫在短暂怔愣后迅速反应过来,慌张第一次出现在那张脸上。   “霓霓,你听我跟你说……”   “我看见你们牵手了。”她无视他的话,自顾自地追问着,“那你们接过吻吗?”   “霓霓,我……”   “接过吗?”卫霓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成豫败退在她决绝的目光下。   终于,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卫霓已经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早就是意料之中。   “成豫……”她说,“难道在你眼中,只有踏破最后那条底线,才是真正对不起我的事吗?”   “霓霓……”   “在这个不断下坠的过程中,无论如何背离我,你都觉得,那不是真正的对不起我……”卫霓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曾经相许一生的人,“是这样吗?”   成豫面色通红,卫霓分不清那是酒精的作用,还是羞愧使然,他神情慌张,眼神急切,对先前的泼水已经浑不在意,只想着如何将她安抚。   他还觉得可以安抚。   “你先看看离婚协议书吧。”卫霓深呼吸一口,用冷漠的口吻道,“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双方律师再来协商。除了去民政局领离婚证的那一天……我都不想再看见你的脸了。”   “霓霓!”   成豫彻底慌了。   他想要抓住卫霓,却抓了个空。   卫霓转身走向大门,成豫光着脚下了床,跌跌撞撞地跑到她面前来拦她。   “放开!”卫霓奋力挣扎。   酒后的成豫力气更大,挡在她面前像一面石墙。而卫霓离开的决心,绝不会因为仅仅一面石墙就放弃。   在她的激烈挣扎下,成豫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霓霓,你原谅我一次,你别走,我们有话好好说……”   他的酒劲还没褪,但意识已经完全清醒了。   曾经被酒精浑浊的桃花眼,此刻蓄满泪水。他眼睛一眨,热泪就流下脸庞。   “霓霓……霓霓……”他抱住卫霓的腰,反复叫她的小名。   卫霓站着,如石像一般一动不动。   任由成豫泪流满面,哽咽呼唤。   “成豫……”   她终于开口。   成豫的眼睛乍地亮了,仿佛重新看到了希望。   卫霓垂下眼。   平静到麻木的眼睛注视着成豫。   她曾经熟悉的世界毁灭了。   只剩下黑暗。   但她还活着。   她不会让自己今后余生,都永远生活在这烈火焚烧后剩下的废墟里。   “你让我恶心。”她一字一顿地说。   成豫呆住了,连泪水都忘了落下。   卫霓推开呆若木鸡的成豫,刚要往玄关走。成豫再次挡了上来。   他脸上仍是保留着那股呆然,但眼泪已经重新开始流淌。   “夜深了,你留下来……我走。”   他说完,自己摇晃着走去玄关,摇摇欲坠的身体扶着鞋柜,费力地穿好了皮鞋。   再如游魂一般,开门走了出去。   大门关上后,卫霓在客厅里站了一会,然后走回卧室。   她坐在床边,像是积攒了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在了这里,连根手指也无法动弹,眼神也只是动也不动地盯着自己的鞋尖。   不知过了多久,今夜的第一滴泪水顺着她的脸颊落了下来。   灼烧着她的手背。   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   卫霓抬起双腿,在床上蜷缩成一团,脸庞贴着双手不断颤抖。   无声的夜还在继续。   烈火仍在焚烧她内心的世界。   但再大的火,也终有熄灭的一天。   她近乎盲目地坚信着。   只有如此,她才有走出黑暗的勇气。 第14章 “离开了地狱,哪里都是……   之后数日,成豫都没有现身。   卫霓照常上班,下班后依然回到他们共同的房子里,但私底下,她已经开始寻找合适的房子打算近日搬出。   父母那里,她打算拿到离婚证后再告诉他们这件事。   她用理智安排好一切,用繁忙来逼着自己往前走,不敢有停下来胡思乱想的时间。   数天脚不着地的忙碌后,急救中心终于迎来稍微平和的一个傍晚,卫霓入职快一个月了,还是第一次有时间像其他科室的医务人员一样,到内部食堂用工作餐。   去食堂打饭的时候,实习生不邀自来,像尾巴一样紧紧跟在卫霓身旁,叽叽喳喳地说着医院里的消息。   小姑娘永远精神饱满,对未来充满野心勃勃的希望,卫霓时常羡慕她的这股朝气,偶尔,又从她身上想起另一个生机勃勃的身影。   医院食堂的饭菜荤素搭配合宜,营养满分,味道也还算得上不错。   实习生小小的个子,胃口却好得很,二两米饭和两荤一素很快就被她风卷残云一般消灭了。   与她成为鲜明对比的,就是旁边味如嚼蜡的卫霓。   “……不合你的胃口?”实习生诧异地看着她没怎么动的餐盘。   “有点不舒服。”卫霓轻声说。   “要不要去门诊看看?”   “没事。”卫霓摇了摇头,说,“可能是经期快来了。”   痛经是大多数女人都有经验的事情,实习生立即关切道:“那我一会给你点杯热牛奶。”   “老毛病了,不用了……”   “这种时候喝点热牛奶才舒服。”实习生执着道,“一会回办公室我就点,反正我也要点奶茶,顺便的事。”   卫霓推拒不掉,只好收下实习生的好意:“谢谢。”   “咱们的关系,谢什么谢。”实习生笑嘻嘻地往她身上靠了靠。   因为不愿让别人久等的缘故,卫霓没有胃口也强撑着把餐盘里的米饭和菜吃了个七七八八。   往急救中心回去的路上,卫霓在郁郁葱葱的康复花园里瞥见了一个发呆的侧影。   她的脚步不知不觉一顿。   走在她身旁的实习生还没发觉她已经落后,卫霓的内心还在纠结,声音已经脱口而出。   “……你先回去吧,我还有点事。”   实习生在该机灵的时候很机灵,明知卫霓在急救中心以外的地方没有事,却还是知情识趣地笑道:“那我先回去啦,快点回来喝热牛奶啊!”   卫霓和实习生挥手告别后,独自走向了宽阔的康复花园。   这个时间点,患者和医务人员不是在病房就是在食堂,康复花园里冷冷清清。   卫霓缓缓走到花园长椅上呆滞不动的女人面前。   经过数日调养,女人身上的纱布和绷带拆了大半,皮下出血造成的淤青因为身体虚弱的原因,依然触目惊心地留在她的脖子和面庞上。   卫霓站在她面前,她也像毫无察觉一样,木然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即使她眼前什么也没有,就连虚空也被遮挡。   在长椅另一侧坐下后,卫霓也学着她,抬起双眼,目光放空。   很多景色都被包揽在眼帘中,但涣散的目光毫无焦点,换言之,也可以说是什么也没有。   融于环境,像树像花,像风像光,存在着,也仅仅是存在着。   舍弃自我,只求成为失去痛觉的存在。   “……也许你会觉得大言不惭,但我也有过和你类似的心境。”   卫霓沉默半晌后开口,而她身旁的女人依然如石化一般毫无变化。   “就在一个月前,我亲眼见到结婚五年的丈夫的出轨现场。”卫霓低声说,“那时候,我才真正理解什么叫痛不欲生。”   “我们是大学同学,相识两年,交往三年,结婚五年……十年了,我曾以为我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直到我最信任的人……亲手毁了我熟悉美满的世界。”   “……自以为是的幻想背后,真相如此残忍。”   女人始终没有反应,卫霓也像说给风听一样,轻若呢喃地说道:   “……人们总说及时止损,他们轻描淡写的语气,好像从身体里剜走一部分不需要任何勇气一样。”   “如果你真正爱过一个人,就会发现放弃他和放弃自己一样难。”卫霓说,“我们不是傻瓜……不是不知道及时止损的道理。我们难以放弃……只是因为,仍奢望着从前的爱人从眼前的陌生人身体里面苏醒。”   微风吹过花园里的草木,碎金般的夕阳从树影摇曳间飘落。卫霓的声音像穿过花木的晚风般温柔。   “……我也曾踌躇过。想过要不要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在那个世界生活了十年,每一砖一木都是我和他的回忆堆积而成。如果割舍他,也就意味着要割舍掉过去十年间的自己。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回忆,都将成为避之不及的垃圾,被我亲手埋进记忆的最深处。割舍他,也就意味着我要做出决定,舍弃我在他身上消耗的所有岁月和情感,割舍他,以及和他一体生长的那一部分自己。”   “……不到最后一刻,谁又甘心砍掉自己感染的手臂呢?”   卫霓转过头,看着身旁的女人,目光从残留着掐痕的脖颈移到瘦骨嶙峋的背脊上。   “前几日,我终于和我的丈夫提出了离婚。”   女人依然一声不吭,僵硬不动,原本木然的面孔却似乎有了一丝变化。   “因为我明白……如果有人该为这一切负起责任,那也只有他,没有别人。希望他身体里有另一个邪恶的灵魂支配他做出这一切,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我不能奢求他突然醒悟,变回从前好的那个他。”   “因为……他就是他,好的那一面是他,坏的那一面也是他。”   “提出离婚,并不容易,但我做到了,并且一点儿也不后悔,相反,我感觉松了很大的一口气。”卫霓说,“在那一瞬间,我才明白,之前的踌躇与担忧都是多余的,我根本不必担心离婚之后过得不好――”   卫霓伸出手,轻轻地覆盖在了女人骨瘦如柴的右手上。   “离开了地狱,哪里都是天堂。”   女人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像是被滚烫的火苗舔到一样,在条件反射地一紧之后,一滴温热的眼泪落到了卫霓的手背上。   紧接着,女人的手从卫霓手掌下缩了出去。   卫霓看着她通红的眼睛,汹涌的泪水在那双曾经麻木的眼睛里颤抖,摇摇欲坠。那种被外界残暴抽取之后剩下的空虚,正在从她身上褪去。   女人就像难以承受这一刻喷涌而出的巨大情感似的,一言不发地起身,逃也似地往急救中心方向跑开了。   卫霓的话像是一粒石子落进了广袤的大海,看似没有回应,但真正有没有变化,只有大海才知道。   许久后,卫霓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她转过身,和意料之外的人对上目光。   张楠金独自一人站在不远处的小径入口处,已不知看了多久。   在短暂的对视后,张楠金率先朝她走了过来。   在她面前站定后,张楠金看了她一会,用一种无奈的语气开口道:   “……你这爱管闲事的性格一点没变。”   卫霓回以沉默。   在这一刻,她们的身份不是职场上下级,而是平等的同届校友。   “这一行做久了,有时候挺累的。”张楠金抬眼看向女人离开的方向,“你会遇见各式各样的患者,有的患者,对他们而言,死亡并不可怕……活着才是。我曾抢救过一个自杀的重度抑郁症患者,她质问我,她感受不到活着的任何乐趣,连呼吸都觉得是种负担,我既然无法替她承受这种痛苦,又有什么资格阻止她摆脱这种痛苦?”   “我回答不了她,只能告诉她,活着才有希望。”   “一年后,她第二次自杀了。”张楠金停顿片刻,轻轻道,“这回没救回来。”   “她的遗书里,有一句话……活着也没有希望。”   张楠金垂下眼,右手伸进口袋里刚拿出一盒香烟,却在随后改变了主意。   她把香烟重新放回兜里,轻轻呼出一口气,神色间露出一抹怅然。   “……她才十八岁。”   “我常常想起她,”张楠金说,“但即便是现在,我也不知道在那个时候,有什么话能够真正安慰到她。你刚刚说了那么多,有没有想过,很可能什么事情都不会改变?”   “……那又怎样?”卫霓抬起眼。   张楠金一怔。   卫霓眸光平静,低声道:   “即便只有千分之一的希望,我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的患者走向绝路。”   过了很久之后,张楠金才重新开口。   “……看到你,我就想起那个时候的自己。”她的脸上露出些许惘然,“我已经变了,可你还没有变。”   卫霓刚要张口,她就露出笑意,推翻了自己的上一句话:   “不,你也变了。”   张楠金看着卫霓,说:“你结婚的时候我没送礼物,离婚的时候不能不送。从明天起,你不用来急救中心值班了。”   卫霓一愣,以为自己受到处罚。   “张院长――”   “你的试用期提前结束了,从明天起,你和其他医生一样,按照排班在各科室轮值。”张楠金说。   卫霓的心情像云霄飞车一样忽下忽上,好在最后平安落地,还多有雀跃。   “你的工作调动我会和姜主任说的,你下班时再去找她确认明天的排班表。”张楠金笑道。   卫霓客气道谢,张楠金还想说些什么,口袋里震动的一个电话让她走到了一旁。卫霓等了片刻,见这个电话暂时没有结束的迹象,放轻脚步离开了康复花园。   急救中心二楼安安静静,医护人员都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事,没有新的病人入院,算不上悠闲,但也算是急救中心难得的平和。   卫霓的目光扫过廊下的病床时,在一个空床位上停了下来。   应该比她更早回到急救中心的女人并不在,不仅如此,床上干干净净,所有个人物品都没有了。   “十一床的病人去哪里了?”她拦住一个拿着病历本路过的护士。   护士想了想,说:   “张医生负责的十一床?她刚刚办理手续出院了。”   见卫霓愣着没说话,护士好心道:“卫医生有什么事要找这位患者吗?”   “……没什么。”卫霓摇了摇头,“不好意思,耽搁你了。”   卫霓回到医生办公室,实习生正坐在工位前打报告,余光瞥见卫霓的身影,立即叫道:“你的牛奶在桌上,要是冷了你就拿去微波炉打一下,我这里太忙了,有三个患者的报告要马上打出来……”   卫霓拿起桌上的外卖牛奶试了试温度,笑道,“没关系,温度正好。谢谢你。”   “谢什么谢,我也经常受你照顾呢。”实习生不以为意道。   卫霓想了想,还是将自己明天起就正常轮值,不会再固守急救中心的事给实习生说了。   “那我不是经常见不到你了?”实习生大叫一声,停下打报告的手,转着轮子蹬到卫霓面前,垮着脸抱怨道,“也没有人陪我吃饭了,想找人说话也找不到人了……”   “还有张医生和陈医生呢,”卫霓提醒道,“陈医生也是年轻女医生,你们应该能说得来。”   实习生像猫一样哼了一声,不怎么高兴地说:   “我才不愿意和她玩呢。”   她的消沉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下一秒,她就扬起灿烂的笑脸,兴冲冲地对卫霓说:   “不过其他科室没有急救中心这么忙――要是我有时间吃饭,你肯定也有时间吃饭,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去食堂好不好?”   得到卫霓的承诺后,实习生又高高兴兴了。   她兴高采烈道:   “为了庆祝你正常轮值,一会下了班我请你吃宵夜吧。我知道一家特好吃的龙虾馆,我们去吃――”   “卫医生――”   护士的话打断了实习生的邀约。   “六床来病人了。”   “我这就来。”   卫霓立即起身往门口走去。实习生的夜宵邀请没说完就流产,撇了撇嘴,只好转过身继续和枯燥的患者报告对战。   走出医生办公室后,卫霓驾轻就熟地往六床方向走去。   她刚刚抬起眼,脚步就顿住了。   “卫医生?”护士不解地看着她。   卫霓目光笔直向前,定定地望着六号病床上的人。   解星散依然一身黑色,他似乎发现了卫霓的目光,但特意避开了。鲜血从利落的圆寸下流下,他拿一块染血的纱布随手按着,似乎不觉得痛,神情更多是不耐烦。   上次被他飞出的鼓棒打到眼睛的人站在病床旁边,满脸担忧,一见卫霓就叫了起来:   “医生,医生!这里!”   片刻后,卫霓终于抬脚朝他走去。 第15章 “……下次见了,卫医生……   卫霓走到解星散面前,戴上一次性医用手套,轻轻掀起他按着的那块纱布。   她的手刚碰上纱布,解星散的手就立即松开了,好像她是什么洪水猛兽,生怕迟了一秒和她狭路相逢。   解星散的反应让卫霓顿了顿,抬眼看了他一眼。他依旧是那张生人勿进的冷脸,视线也固执地盯着前方,不留一丝余光落到她身上。   卫霓一边查看他的伤势,一边面色如常地问:   “怎么弄的?”   解星散板着一张冷脸不说话,旁边的梅有潜见状忙说:“被人拿酒瓶子敲的!”   卫霓对身边的护士吩咐道:“拿酒精和缝合包来。”   护士很快用托盘拿来了她需要的东西,卫霓对解星散说:“躺下。”   解星散今晚第一回 正眼看向卫霓,挑起右边眉头,下压的嘴角透着不快:“……躺下干什么?”   “你不躺下,我怎么缝合?”卫霓说。   解星散被问住,僵了片刻才不情不愿地躺了下去。   躺下去后,他也瞪着眼睛瞅那天花板,好像闭个一会就要遭人暗算,全神戒备的模样让卫霓都忍不住心里发笑。   卫霓故意板着脸,用缝合包里的镊子仔细地挑出伤口里的碎玻璃渣。   解星散在这个过程里面不改色,反而是旁观的梅有潜一会就龇牙咧嘴,好像那酒瓶子是敲在了他的头上。   “医生,他这伤没事吧?我看流了这么多血,要不要输个血什么的啊……”梅有潜一脸担忧。   卫霓看了他一眼,轻轻擦去从解星散伤口流下的鲜血。   “万幸没有伤到要害。小静脉出血看着严重,加压包扎后很快就能止血了。”   梅有潜明显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清创消毒之后,卫霓拿出缝合工具,为了缝合伤口,她不得不弯下腰,贴近解星散的额头。   走廊里灯光通明,相熟的病人闲聊家常,查房的医护人员在走动。   交谈声此起彼伏。   世界分明喧闹,她俯身靠近的那一刹,却像置身无声的宇宙。   解星散随着她的靠近僵直身体。   他的视线固定在天花板,当她的目光落在他眼睛上时,忍不住颤了颤睫毛。   他的睫毛,纤长而柔顺,像鸦长而密的翅膀,是身上唯一温顺之处。   他试图装作平静和漠不关心的努力,在诚实的身体语言下一败涂地。   环境的声音无限压制,凌驾在这之上的,是突然强壮的心跳。   卫霓抿紧嘴唇,加快手上的动作。   终于,她包扎好了伤口,不带一秒迟疑地站直了身体。   “回去以后注意饮食,忌辛辣油腻和酒精,如果饮水后有呕吐情况,需要立即前来医院就医。”卫霓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梅有潜露着感激的笑,说:“多谢医生,麻烦你了!”   “应该的。”她轻轻点了点头,“你们休息一会吧,有事叫我。”   卫霓转身离开的时候,有一束目光如影随形。   回到医生办公室后,她继续剩余的工作,脑海里偶尔浮出解星散捂着伤口坐在病床上的身影。就像醉汉总会吸引酒瓶一样,解星散那张一看就争强好斗的面容,惹上麻烦事也不是什么值得吃惊的事。   奇妙的是并不值得吃惊的事,却会屡次三番出现在卫霓的大脑里。   八点过十五,和卫霓换班的医生一边说着路上堵车,很抱歉的话,一边进了医生办公室。   卫霓和他交班之后,换回日常穿的衣服,提着自己的包走出了急救中心。   急救中心外的夜色被灯火通明的住院楼的灯光所驱赶,昏黄的路灯吸引着扑火的飞蛾,单薄翅膀在滚烫灯泡上一触即离的声音构成卫霓的每个夏夜。   她踩着自己的影子,想起从前和成豫走过的那些夏夜。   他们手牵着手,走在大学城的路灯下。成豫的手温暖而湿润,和她永远凉冰冰的手形成鲜明的对比。他要么把她的手握在手里,要么揣在兜里。   如果是冬夜,他还会拿到脸前,用哈气来温暖她的冷。   没有人是傻瓜。   没有人受到伤害还会徘徊不去。   她们真正舍不得的,是曾经那么幸福的自己。   幸福到以为拥有全世界的自己。无忧无虑的自己。稚嫩单纯的自己。英勇无畏的自己。   比起难以舍弃过去的她们,病灶还未病入膏肓,或许仍有抢救的价值,但毅然决然壮士断腕的卫霓,更像个异类。   她不后悔。   成豫曾牵着她的手,驻足在忽明忽暗的老旧路灯下,带着一缕哂笑抬头观望逐光的飞蛾。   路灯下铺陈着大量死去的飞蛾尸体。   滋啦滋啦的声音仍络绎不绝。   她知道执拗的结局。   她所珍视的,期望的,永远也不可能再从成豫那里得到。   黯淡的灯光像虚弱的火苗,竭尽全力往黑暗里延伸。通向医院大门的坡道蜿蜒漫长,她走过一个转角,渐渐停下脚步。   “……你真没事儿?”   陪解星散来就诊的男青年站在路灯下,面露担忧。   石壁背后传来卫霓熟悉的吊儿郎当的声音:   “不就是被敲了一下,能有什么事?皮外伤而已,过几天就好了。”   “那你酒吧的工作怎么办?”   “多得是夜场想挖我――只有老子挑夜场,没有夜场挑老子的份。”解星散的声音透出一丝不耐,“就算那傻逼今天不来挑衅,我也不打算继续干了。”   “你也真是倒霉,C市这么多酒吧,怎么偏偏让你和那个被撞的玛莎拉蒂车主面对面了?”梅有潜一脸苦相,“还好那瓶子没砸到要害……不过,那一下你怎么没躲过去?我看你之前不是躲得挺好吗?想什么去了?”   “你当我是忍者?”解星散说,“没躲过当然是因为来不及了,难不成还是我把脑袋送上去给他砸的?”   “你跟我发什么脾气……”梅有潜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样子,心有不满也只敢嘟囔着发泄。   出医院的路不止这一条,对于不愿作无用寒暄的卫霓来说,她正在为难是调头离开还是装作看手机径直走过,梅有潜一抬眼,恰好望见不远处的卫霓。   他以为她刚来,一脸惊喜地挥了挥手:   “呀,卫医生!你下班了?”   卫霓只好走了过去。   隐在石壁后的解星散渐渐露出身影,他耸拉着身体,眉心微蹙,脸上写着不开心,手里不知在捣鼓什么,一抹油绿一闪而过。   “……你们还没走?”   卫霓的视线扫过解星散时,他耸拉的身体马上直了。   “马上就走了。我有点不放心,跟他聊了聊。”梅有潜见到卫霓,不知为何像是松了口气。他看了看解星散,试探道,“玛莎拉蒂车主那边,要不要找人……”   解星散面露不耐,截过他的话:“屁大点事,别闹大了。”   “行,那我先走了。”梅有潜看了眼卫霓,笑着朝她点了点头,“卫医生,我先走了。”   梅有潜的车就停在不远处,一辆十几万的灰色小轿车,呜呜开走后,卫霓将目光放到解星散身上。   他垂着头,右手揣在裤兜里,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干燥的地面。   “……对不起。”卫霓说。   “什么?”解星散眯着眼抬起头,眉心皱成一团,好像不太相信刚刚听到的话语。   “上次的事,对不起。”开了头之后,卫霓后面的话就说得流畅多了。她看着解星散的眼睛,说,“那天我心情不好迁怒了你……对不起。”   “什么事心情不好?”   这回轮到卫霓愣了一愣。   “能让你这老好人气成那样,不是一点小事吧?”解星散说。   面对面站立,卫霓平视的目光只能对准他的喉结。和他说话的时候,她必须微微昂头才能正视他的面孔。   解星散沉着的眼眸在路灯下像溪水里涤荡的黑宝石。不带丝毫杂质,专注而冷静。   “……你丢工作了?”卫霓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晦暗不明的天色掩映,解星散似乎笑了笑。   “在场子里大闹了一场――丢工作比赔偿夜场损失要划算多了。”   卫霓不知道该回应什么,两人一时陷入缄默。   解星散换了只脚作为身体重心,他将两手揣在兜里,神色随意:“你的车在哪儿?我送你过去,这条路太暗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我没有车。”卫霓说。   “每天你都走这条路下班?一个人?”解星散眉心皱成一个明显的川字,“值夜班的时候也是这样?”   卫霓从前没觉得这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毕竟是到处都有监控和行人的医院。   “没关系,运气好的时候,往医院大门方向走走就能遇到空出租。”   卫霓的解释没有让解星散安心。   他用毋庸置疑的语气说:“我送你下去打车。”   似乎怕卫霓误会,他又马上补充了一句:“我坐车来的医院,没骑车,不然就送你了。”   “……没关系。”卫霓说。   客气,疏离。她的每一句回答都多么无趣。   卫霓无法想象,怎么还有成豫以外的人能够忍受她的沉闷和死板。   两人并排往坡道下的医院大门走去,这条卫霓已经熟悉的路,在这一晚忽然变得漫长起来。   以光团的形式照亮蜿蜒坡道的瘦长路灯,温热的风穿过坡道两边影影绰绰的树木,摇晃的夏夜光影,铺满二人脚下。   走到坡道尽头,光线骤然明亮。车水马龙的街道上亮如白昼,炫目的招牌霓虹和耀眼车灯此起彼伏,卖夜宵的店在大声吆喝,间杂着一声声喇叭。世界如此繁闹多彩,不会因为某一个人的沉郁就黯然失色。   街上空出租很多,解星散随手就招下一辆。   卫霓刚想伸手拉开车门,解星散就自然地在她之前拉开了车门。   “谢谢。”   她坐进后排,刚想和解星散礼貌道别,后者就一屁股坐了进来。   “……”   解星散理直气壮地迎着她诧异的视线。   “顺路。”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着两人:“去哪儿?”   解星散直接报上了卫霓的住址。   卫霓彻底闭嘴了。   出租车缓缓启动,重新汇入了车流。   卫霓沉默不语地望着窗外。解星散似乎看出她不想说话,也罕见地保持着缄默。世界折射在玻璃车窗上,散成无数个绚丽的光斑。   透过这五光十色的光斑,卫霓看见了两个映在玻璃窗上的面孔。   出租车在目的地停了下来,解星散先下车,卫霓随后。   “我把钱转给你。”   不愿欠人人情的卫霓习惯性地说。   “好啊。”解星散说。   卫霓拿着手机往他展示出来的手机屏幕上一扫,滴的一声后,出现的是解星散的个人账号。   “转账给我。”   不等卫霓开口,解星散飞快地坐回了出租车里。   “对了――”解星散按下车窗,将胳膊压在车窗上,探出头来对卫霓说,“有个东西忘了给你。”   “什么?”   “你过来。”   解星散朝她招招手。   犹豫片刻后,卫霓走了过去。   在她摊开的手掌上,一枚小小的,毛茸茸而绿油油的东西落了下来。   像吻一样,轻轻落在她的手心。   她再抬起头,迎来的是解星散的粲然一笑。   彩虹一般的光斑在他身后闪烁。   “没有锦旗,就用这个代替。”小马驹一样桀骜自由的神情出现在他的脸上,青年对她笑了笑,说,“……下次见了,卫医生。”   出租车扬长而去,卫霓低头看向自己掌心。   一枚用两根狗尾巴草编制的兔耳朵戒指,静静地与她对视。 第16章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添加解星散之后的日子,依旧没什么改变。   在那条转账记录之后,再没有新的消息发生。   在外科轮值一周后,卫霓再次排到了急救中心的夜班。得知这个消息的实习生,从一天前就开始兴奋不已。   当晚,卫霓一进熟悉的急救中心二楼办公室,满面笑容的实习生就拿起桌上的星巴克朝她举了举――卫霓的桌上也放着一个星巴克的纸袋。   她笑着将路上买的咖啡泡芙放到实习生桌上,换来对方惊喜的呼声。   急救中心向来是医院最忙的地方,卫霓刚换好工作服,她负责的床位就来了新的患者。   实习生给的那杯咖啡,直到过了零点,她才有空坐下来喝上一口。   座椅还没坐热,护士就又送来了新的患者。   卫霓刚走出医生办公室就被那熟悉的身影吓了一跳,周梦瑶抱着上次在她家里见过的最大的孩子,一脸焦急地站在走廊里。   “梦瑶?”   周梦瑶见了她也大吃一惊,只是没有时间留给她来表达这份吃惊。   “孩子怎么了?”卫霓走到她面前,伸手试了试孩子红通通的额头温度,“发烧?”   “是啊,夜里不知怎么的,突然烧了起来。”周梦瑶着急道,“我给他量过体温――39.8℃。”   卫霓让护士拿来工具,重新给孩子量了体温,再次确认体温后,卫霓让周梦瑶带着孩子去查血。   取回结果后,卫霓仔细看了一遍。   “康康怎么样了?”周梦瑶把半大的孩子艰难地兜在怀里,一脸担忧地看着卫霓。   “别担心,我给他开一点药,再输一晚液应该就能退烧了。”卫霓安慰道。   听到卫霓这么说,周梦瑶才舒了一口气。   正好眼下也没有新的病人,卫霓就陪惊魂未定的周梦瑶说了会话。   周梦瑶坐在病床边,大儿子红通通的脸枕在她腿上,小手依恋地拉着她的食指。她伸手拨开大儿子额头被汗沾湿的碎发,为了不吵醒儿子,低声道:   “还好你在这里,不然我一个人带孩子来医院,还真手足无措了……”   “怎么是你一个人来?”卫霓问。   “老陈出差去啦,家里的保姆要照顾两个小的,我只好自己开车带孩子来了。”周梦瑶顿了顿,既生气又心疼的视线落在大儿子肉嘟嘟的脸上,“康康这孩子,大哭大闹一晚上,半夜开始就突然烧了起来,吓了我一大跳!”   “遇到什么事了?”   周梦瑶像是闷了许久,卫霓一问就立即打开了话匣子。   “这孩子怎么都不愿意去上我和老陈给他选的书法班,非要闹着学什么――架子鼓。我怎么可能让他在家里敲那咚咚当当的东西?他受得了,家里其他人受得了?”   卫霓知道周梦瑶需要倾述,因此静静地当着忠实的听众。   “老陈说,孩子对音乐感兴趣,那就给他请个音乐老师。我们请了小提琴和钢琴老师回家试课,这孩子连人家的面都不愿意见,躲在屋子里说什么也要学架子鼓――害得我还被老陈说了一顿,说是因为我让孩子看了太多电视,他才想一出是一出。”   周梦瑶一脸气闷,倒是让卫霓看见了一丝少女时期娇憨的影子。   卫霓忍不住笑道:“康康对架子鼓感兴趣,就让他去学吧。说不定你不拦他之后,他还反倒没兴趣了呢。”   周梦瑶叹了口气。   “希望如此吧。等他好了,我还要托人去找个架子鼓老师――真是上辈子欠他的!”周梦瑶无可奈何道。   卫霓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但是这人和她非亲非故,又不知根底,她推荐起来多少有些怪异。   周梦瑶看出她的欲言又止,主动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卫霓避重就轻道,“只是想起有个认识的人,正好是架子鼓老师。”   周梦瑶立即起了兴趣:“你还认识这样的人?是谁?水平高吗?只要水平高,价钱都好说――”   卫霓回忆了一下解星散第一次见到她时的那些自我宣传,说:   “他在全国排名第一的流行音乐学院读大四,是架子鼓专业的年级第一。具体水平……我没见过他打鼓,”卫霓顿了顿,补充道,“应该还不错吧,毕竟专业成绩摆在那里。”   听到是在读学生,周梦瑶的兴趣立即降了,她似乎更想找经验丰富,年级稍大的老师,而不是解星散这种还没走出校园的青年。   周梦瑶礼貌性质地问了几句解星散的情况,然后就将话题转向了别的方向。   卫霓体贴配合,没有进一步游说。   两人又聊了一会,周梦瑶的家长里短说得差不多了,缄默片刻,她试探地问道:“你和成豫……现在怎么样了?”   卫霓不想听见这个名字,言简意赅道:“我提出离婚了。”   “你真要离?”   周梦瑶大为吃惊,声音也不由自主升了起来,好在她马上意识到这件事的私密性,重新压低声音道:   “你家里知道吗?”   卫霓摇了摇头,望着自己膝上的双手。   “……离了再告诉他们。”   周梦瑶神色复杂,一脸唏嘘地看着她。   “我和老陈也就算了,没想到你们也会走到今天这步……”她低声说,“当年的你们,可是大家羡慕的对象……”   卫霓抬起头来:“你和老陈怎么了?”   周梦瑶沉默片刻,说:“还能怎么,不好不坏呗。”   她自嘲地笑了笑,低头抚弄熟睡的孩子脸庞:   “都有三个孩子了,还能怎么样?婚姻不都是这个样子的吗?至少,不开心的时候我还能去买爱马仕,已经比大多数人的婚姻要强了。”   卫霓看着她脸上自嘲的笑容,不知道她这番自我安慰,有没有真的说服她自己。   “……我真羡慕你,”她抬起头,看着卫霓眼睛里的人影,“有勇气离开。”   好一会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各人有各人的选择,正因为如此,各人才有各人的生活。卫霓知道,苍白的劝说起不到任何作用,所以她只是沉默。   “卫医生,你丈夫来看你了。”   一个护士走了过来,面露艳羡地说。   卫霓心里一沉,朝护士示意的方向看去。   成豫笔直站在电梯间外,像等待检阅的小学生一样,她一望去,就露出微笑。   那张俊逸的脸庞搭配棕红色的高级西装恰到好处,显得风流而深情。在旁人眼中,成豫或许是个成竹在胸,气定神闲的成功人士,而卫霓眼中,他只是一个虚伪的背信弃义者。   他的笑再英俊,也遮掩不了略微僵硬的姿态,即便他装得再风淡云轻,卫霓也看出了伪装下的忐忑。   “要我陪你吗?”周梦瑶露出关心的神色。   卫霓摇了摇头,起身站了起来。   她走到成豫面前,无视他攒出的讨好笑容,走进他身后无人的电梯间。   成豫脸上的尴尬一闪而过,他低头掩饰,跟着卫霓走进电梯间。   卫霓走到窗边站定,成豫也走了过来。他伸手想碰卫霓的手,卫霓神色冷淡地后退了一步,道:   “有什么话就说吧。”   “……我是来向你道歉的。”成豫说。   “不用。”卫霓说,“你把离婚协议签了,就是对我的道歉。”   成豫沉默片刻,说:“我等你下班,我们好好聊一聊。”   “如果对离婚协议有意见,和我的律师聊。”卫霓转身往医院走廊里走去,“我会让我的律师联系你的。”   “霓霓!”成豫一声急切的呼喊让卫霓停下脚步。   不是因为想起过往美好回忆,而是怕他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成豫在卫霓暗含怒火的目光下停顿了一下,然后低声道:“即便是死刑犯也有陈述的机会,你让我说完,好不好?”   卫霓面无波澜,片刻后才说:“……有什么话就说吧,我只给你五分钟。”   “在这里?”成豫看了眼防火门里亮堂的医院走廊和穿梭的人影。   “就在这里。”卫霓坚定道。   成豫沉默了一会,重新开口:   “我可以发毒誓,我没有和除你以外的任何女人发生过关系。”   “这一点你已经说过了。”卫霓说,“说完了?那就走吧。”   “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是如果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成豫说,“生意场除了谈判桌和办公楼,还有会所和俱乐部,KTV和各种沙龙。生意不是平白无故掉你头上的,交情不在这些地方建立,难道在尔虞我诈的谈判桌上建立吗?”   “生意伙伴叫你去,你要是不去,别人就会觉得你清高――你看不起他。你不去,有的是竞争对手愿意去。换作是你,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卫霓无言。   “我知道这样说很无耻……但是霓霓,我真的也有自己的无奈,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对不起你,不管再晚,喝得再醉,我都记得你在家里等我。”   “所有人都在做一件事的时候,为了不被这个圈子驱逐,你起码也要装一装样。至少,我从未忘记自己的本心。”   “霓霓……现实不是偶像剧,每个人都有卑躬屈膝,迫不得已的时候。”成豫的眼眶渐渐红了,声音越发低沉,“我知道你伤心了,但请你相信我,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你更好的生活……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和这些女人有任何联系,生意上的邀约,你愿意陪我去就去,你不愿意,我就一个人去或者不去。我以后都听你的,好吗?”   “五分钟到了。”   卫霓抬起腕表看了一眼。   “霓霓……”   “有一句话你说得很对。”卫霓说。   她抬起强压怒火的双眼直视成豫。   “你确实很无耻。”   个体要想融入社会,必然会有许多身不由己的时候。   有牺牲,有所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是――   “你所谓的更好的生活,究竟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   卫霓竭力克制自己的怒火,成豫的无耻毁灭了她心底残余的一丝情谊。   “是你自己被野心蛊惑,想要将看到的一切财富和权力都据为己有,所以不断降低底线,拿品格去换――却好意思说是为了让我过上更好的生活?”   成豫在她手术刀般锐利的视线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对我来说――我想要的那种生活,已经永远不可能有了。”卫霓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是你亲手毁灭的。”   “霓霓――”   “别再这么叫我。”卫霓说,“我嫌恶心。”   成豫伸出的手垂了下来,细边眼镜后的丹凤眼里闪过一抹受伤。   “摔碎的镜子就算你将它粘合起来,它也绝不可能再是从前那面镜子了。与其今后自欺欺人,两看相厌,不如就在这里分开吧。”卫霓说,“你签了协议,我们还能和平分手。如果你还要继续纠缠……我们就法庭上见。”   卫霓转身往医院走廊里走去,成豫脸上露出慌张神色,本能迈腿追来。   “卫霓――”   “卫医生。”   成豫的声音被另一个横空冒出的声音盖过。   穿着白大褂的张楠金站在医院走廊里,神色平静地对卫霓说:“你去看看六号床的病人。”   “好。”   卫霓几乎没有犹豫就接受了张楠金的帮助。   她无视成豫一旁投来的祈求目光,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防火门背后。   电梯间只剩下张楠金和成豫二人。   “……你是?”成豫微微眯眼,审视的目光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短发女人。   “张楠金。”她直接报上姓名,“C市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副院长。”   “是你?”成豫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他用全新的目光看了眼张楠金,“你什么时候回C市了?”   “这不重要。”张楠金说,“重要的是,她已经决定要离开你,如果你还要继续骚扰她,我不会袖手旁观的。”   成豫乍一听见这话,都快气笑了。   “我和我老婆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   “作为医院的副院长,我当然有责任保证每位职员的身心健康――特别是卫霓。”张楠金缓缓道,“贤妻良母多得是,以你的条件,大可以找到更好的家庭主妇。当年即便你没有半路出家,放到现在也不过是个庸医。”   “你――”成豫变了脸色。   “卫霓和你不一样。”张楠金说,“她有天分,有毅力。注定要在国际外科界展露锋芒。”   她把双手揣进白大褂的兜里,冰冷的目光像是闪着寒光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戳进成豫身体。   “你市侩,庸俗,毫无自己的坚持,社会的原则就是你的原则――固然,这也是你成功的原因,但我最看不起的就是你这种人。”张楠金说,“卫霓选择更正错误,这很好,你们原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如果你再来纠缠卫霓,第二天的C市早报就会登上某知名企业家外遇出轨的丑闻。对你们这种人来说,名声比什么都重要,是吧?”   张楠金看着面色难看至极,却又因为风度只能强压怒火的成豫。   “我绝不会第二次眼睁睁看着卫霓栽进粪坑里。”她说,“成豫,这里不欢迎你。你走吧。”   电梯间里寂静无声,电梯门上方的显示屏跳动着红色的数字,从八缓缓下降。   成豫脸上覆着寒冰,那股在卫霓面前无法维持的人上人的矜持与傲气,此时重新武装了他冷硬的面庞。   “……你说得对,我们――和你,的确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成豫整了整西装衣领,流星银的百达翡丽弦音腕表从平整的西装袖口里露出一角。他高高在上地看着张楠金,冷声道,“我做不到那么无私,也没法冒着生命危险去救死扶伤,我只想让我的家人过得比谁都好,我的所有行动,都是建立在这之上。”   “那卫霓过得好吗?”张楠金反问。   成豫刚要说话,张楠金就神色厌恶地打断他:   “不要回答我,回答你自己就可以。成豫――人在做,天在看,你能够说谎话骗别人,骗不了自己。你扪心自问,你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了别人,还是自己?”   不等成豫回答,张楠金已经转身走进了防火门。   身后脸色铁青的成豫什么感受,她并不在意。   走进防火门后,她一转身就看见卫霓。   “……给你添麻烦了,抱歉。”卫霓低声道。   “没什么。”张楠金顿了顿,再次开口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就告诉我。”   张楠金揣着双手刚要离开,卫霓看着她的背影脱口而出:   “为什么要帮我?”   张楠金停下脚步,回身看向卫霓。   年轻的副院长身形瘦削,短发乌黑,洁白的耳廓上干干净净,连个耳洞都看不到。她将一边黑发别到耳后,神色淡然地看着凝望她的卫霓,缓缓道:   “对我来说,我们有过共同进步的经历,那就算得上是朋友了……对你来说,不是这样的吗?”   卫霓一愣。   张楠金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在这一刻,卫霓意识到尽管在学习成绩上她一直胜张楠金一头,但在开阔的胸襟上,她却输张楠金好几条街。   终于,她露出微笑。   “当然。”她说,“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第17章 夜色之下,星光之中,留……   一辆七座的黑色揽胜缓缓停在C市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正门口。   车门一开,两个穿着休闲的年轻人率先下车,神色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周遭环境,接着是两个体型瘦长的中年女人,再然后才是神采奕奕的沈淑兰。   她穿着件新到一眼就能看出刚摘下吊牌不久的浅蓝色印花连衣裙,头发刚烫成洋气的大卷,跳出车门后转身又从车内扶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你们先带奶奶进去,我停了车再来找你们――科室安排好了告诉我。”坐在驾驶席的中年男人向副驾探出身,后半句特别交代窗外的沈淑兰。   “你直接上楼就行了,骨科拢共就那么几个室――你还担心迷路啊?”沈淑兰说。   男人皱了皱眉,没和沈淑兰对杠,打着方向盘开走了。   “大哥就是爱操心――这外边太热了,我们快进去吧,骨科在几楼来着?”沈淑兰的大姐抬起手掌挡在额头上,一脸不耐烦。   “华正也是担心妈妈……”大嫂不怎么有存在感地发声为丈夫说话。   “骨科在十一楼呢,走这边!”沈淑兰说。   “哎,挂号在那边!”大姐指着大厅里的挂号处叫道。   “我们霓霓都安排好了,咱们直接上去就成了。”沈淑兰不无骄傲地说。   两个看上去和卫霓一个辈分的年轻人要么埋头看手机,要么百无聊赖地当肉柱子,没有一个主动上前搀扶老人。   “用不用提前给你女儿打个电话?说一声咱们来啦?”老妇人颤颤巍巍地开口。   “不用不用――”沈淑兰摆了摆手,“这里的医生都认识霓霓,我们去了直接报霓霓的大名就行了。”   “哟――”大姐说,“你们卫霓在医院还是大名人呀?”   “那当然了。”沈淑兰无视大姐的阴阳怪气,自信十足道,“是金子总要发光的,我们霓霓的技术,那是哪家医院都要抢着要的!对了,你家俊誉如今在哪里高就啊?”   “……什么高就,就是普通白领而已。”大姐剜了旁边玩手机的青年一眼,被后者视若未见。   一群人往电梯方向走去,沈淑兰抽空给卫霓打了个电话。   “喂,霓霓呀?你在哪儿呢,我和你外婆还有舅姨们来了……”沈淑兰趁没人注意,偏过头低声对手机那头说,“你要是没手术,到骨科来看看呗?”   “妈,我现在有点忙……”   住院部六楼的一间病房外,卫霓站在门口接着电话。   “我已经和骨科的田医生说过了,你直接过去就行。等我这里忙完,我再联系你,好吗?”   手机那头的沈淑兰忙说:“你在忙就算了,你忙吧!你完事儿了再给我打电话――”   挂断电话后,卫霓立即返回病房。   神色凝重的张楠金还在和病床两边的患者家属交涉,两名护士和一名实习生站在一旁。   “……患者的肿瘤细胞扩散风险大、肿瘤体积已经超过眼球的一半,摘除眼球是最稳妥的手段。等癌细胞经视神经或眶裂进入颅内,一切就都晚了。”张楠金苦口婆心劝道,“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应该趁还能手术的时候,立即进行手术。”   “可是我女儿才十七岁,她明年是要考北影的――摘了眼球,你让她以后的几十年怎么办?!”患者的父亲情绪激动,而患者母亲则沉默坐在一旁,默默擦着红肿发炎的泪眼。   这样的拉锯战已经在短短两天内开展了无数回,对于癌症患者来说,时间就是生命,每延迟一天,患者的生存希望就渺茫一分。   按张楠金他们的想法,应该立即为这名眼底母细胞瘤患者展开手术,可由于患者家属的阻挠,他们迟迟得不到患者的手术同意书。   时间在无谓的浪费,患者体内的癌细胞却在争分夺秒地扩散。   即便是面对普通的患者,医者仁心也该感到痛心,更何况,患者只是一名不到十八岁的小姑娘。   张楠金眉头紧皱,声音急促:   “至少摘了眼球,你的女儿还能考虑未来几十年怎么过,可要是就这么放任癌细胞继续扩散下去,她――”   后边的话,张楠金生生吞了下去。剩下的,她不能说,更不能当着患者的面说。   虽然没直说,但该猜到的都能猜到。患者父亲脸色难看,低头猛抽了一大口烟,患者母亲则用已经湿透的纸巾用力地按了一下眼眶。   病房里流淌着压抑的寂静,唯一的声音是病床上的患者发出的。她屈膝坐在床上,落下的眼泪洇开膝盖上的条纹被单。   卫霓站在张楠金身后,沉默不语地望着话题的中心人物。   患者是一名不到十八岁的清丽少女,缎子般的乌黑直发散落在瘦削的肩膀上,张楠金和她父母交涉的时候,她一直在无助地哭泣。   论容貌和气质,少女属实万里挑一,只可惜肿瘤让她的瞳仁变成了黄白色的半球形肿物,影像里则更加明显,远看过去,像轮月亮。   少女为了掩饰眼睛的异样,就连哭泣也只能像做了亏心事那样遮遮掩掩地低头抽泣。   “可是――”患者父亲重新开口道,“就算我们同意做手术,你们不是说,也不能保证百分百成功吗?”   “雅逸的手术难度很高,摘除眼球也不是一个小手术,我只能尽量向你保证,我会想办法请到国内最一流的眼科专家杨蕙若来主刀,其他的――我不能盲目担保。”张楠金说,“手术的风险的确算不上低,但以雅逸现在的病情来说,完全值得一试。”   张楠金话音落下后,病房内许久都没有人开口。   田雅逸的父亲闷不做声地抽着手中的烟,红色的火星在洁白的病房里时隐时现。   许久后,卫霓和张楠金他们走出了病房。   这次交涉再次失败了。   田雅逸的父母不愿女儿年纪轻轻失去眼球,毁了今后大红大紫的前程,仍然奢望着绝境之中有奇迹发生。   至于他们口口声声的女儿的“明星梦”,在卫霓看来,更像是他们两人的“明星梦”。   少女从头至尾,只是无助地哭泣着。   “不管如何,先做好尽快手术的准备――”张楠金一边走一边吩咐道,“我一会给北医三院打个电话,问问杨蕙若的档期,尽量把时间预留出来。你们再做一做田雅逸父母的工作,小姑娘的情况不能再拖了。”   “好,知道了。”几名医护人员点头。   “卫霓――”张楠金说,“你把田雅逸的资料整理一下,一会送到我办公室来,我约了几个院外的专家,你来听听大家的联合会诊。”   周围几个医生都朝卫霓投来艳羡的目光,能够旁听专家的会诊,是多么珍贵的一次机会。   “好。”卫霓平静应答。   众人分头行动,卫霓回到医生办公室整理资料,再送到十四楼会议室参与线上联合会诊。   等她忙完这些,想起给沈淑兰打电话时,时间已经七点过了。   她和来交班的医生交替之后,匆匆来到住院部,找到沈淑兰所在的病房,刚一进去,沈淑兰就格外热情地拉住她,向众人隆重介绍她的身份。   “这就是霓霓,读的北大医学院,中间因为她爸的事儿耽搁了几年,要不然已经是主治医师了――”沈淑兰骄傲道,“来,霓霓――这都是妈妈的亲人,这是你外婆,你舅舅,你姨妈――这两个是你表哥――”   卫霓没有开口的机会,只能在沈淑兰的带领下,跟着重复那些陌生的称谓。   沈家是正儿八经的书香世家,据说家里还出过状元,虽然后来家道中落,成为一户普普通通的小康之家,但老人家依然没忘记祖上的荣光,虽说后来沈家没出过什么大人物,但也算个个都衣着体面。   沈淑兰为了嫁给卫稼丰,几乎和沈家断绝关系。还是卫霓嫁给成豫后,沈淑兰和母亲才缓和了关系,直到今日,卫霓才第一次见到自己名义上的外婆一家。   外婆着装素雅干净,一头银色短发烫着小卷,端正秀气的五官依稀能认出当年的美貌。她向卫霓提了几个问题,关心的无外乎是她的工作和婚姻生活,看得出老人年纪虽然大了,头脑却还很清晰。   坐在一旁的舅舅偶尔顺着外婆的提问追问两句,大多数时候都和他的妻子一起保持着沉默。   最有谈话热情的是沈淑兰的姐姐,卫霓的姨妈,她热衷用卫霓和她的孩子作对比,似乎想借此敲醒懒惰的儿子,只可惜,在一声声“看看你表妹――”下,两个表哥看卫霓的眼神越发冷漠不耐。   卫霓觉得无奈又可笑,奈何沈淑兰热情高涨,似乎想把过去丢掉的所有面子在这一刻都找回来,喋喋不休地炫耀着卫霓过去的一项项成就――卫霓如坐针毡,却只能强笑着陪伴母亲。   沈淑兰和卫稼丰的婚礼上,沈家人一个都没出席。   卫霓见过他们的婚礼照片,沈淑兰红肿的眼眶和强颜欢笑的面庞一直印刻在她的回忆里。所以年幼的她,已经能理解沈淑兰对自己近乎苛刻的超高要求。   她是沈淑兰重要的其中一项证据――证明她当初执意嫁给一个地痞小子的选择没有错。只要卫稼丰事业成功,自己的女儿名列前茅,她就能向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证明,愚蠢的另有其人。   能够理解――但是看着其他的孩子们能够在蓝天下欢声追逐的时候,坐在书桌前和试卷奋斗的卫霓仍然心怀艳羡。   她理解要强的母亲,但在她小心翼翼提出放假一天去游乐园时,沈淑兰给出的却是严厉的拒绝和责备。   她每每委屈自己也要去理解他人,只因为他们是她最重要的人,但她的付出,却总是得不到相应的回报。在她换位思考理解他人的时候,他人却不会用同样的努力来理解她。   有时卫霓会感到付出一腔真心却撞上冰冷城墙的茫然和受伤,她时常为自己的等号在别人那里划不上去而难过。   但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现在,随着年纪的增长,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茫然和受伤。她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掩饰这种失望。   人生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又陪着沈淑兰坐了一会,沈淑兰忽然拍了卫霓的手臂一下:“哎呀,一没注意时间,都八点过了――你晚回家,和成豫说过没有?他来不来接你?”   冷不丁提到成豫,卫霓笑容僵硬了片刻。   “他忙着呢……我已经跟他说过了,不用担心。”   “这女婿,什么都好――就是忙了一点。”沈淑兰拍着卫霓的大腿,对外婆等人说道,“霓霓的婆婆自己有个医院,当初想叫我们霓霓去自家医院上班,被霓霓拒绝了――私人医院嘛,做得再大,哪有公立三甲的好呀?”   除了舅妈礼貌性质地附和了一声外,其他人都显得兴致缺缺。   卫霓拉了拉沈淑兰,说:“妈,时间不早了,老人需要休息,你看――”   卫霓一开口,立马得到姨妈和两个表哥的认同,一行人热热闹闹地起身告别,说着明日再来看望老人的话。   “你外婆做手术的事,就拜托你平日多盯着了。”大舅礼貌而疏离地对卫霓说。   “舅舅放心吧。”卫霓说。   众人陆续走出病房,卫霓最后一个,顺便带上了房门。   “妈,我送你吧。”她对沈淑兰说。   “送什么送――我们完全是两个方向。”沈淑兰说,“你也该把你那辆车开起来了,驾照学来干什么的呀?”   “……打车挺方便的。”卫霓轻描淡写道。   “搞不懂你!买了车没开一年就放车库里吃灰,当初怎么不想打车方便?”沈淑兰絮絮叨叨地说,“你舅舅开了车,我让他送我回去,你自己打车走吧――到家了给我来条信息!”   “……知道了,妈。你放心吧。”   絮絮叨叨了一堆的沈淑兰终于满意,风风火火地带着一群沈家人走了。   卫霓回家也没事可做,干脆去和外婆的主治医生交换了下信息,老人家虽然摔得不轻,但身体素质还不错,手术效果可以期待基本如常。   她这才放心离开。   电梯下到医院一楼,卫霓往大门走的时候,外边已经是夜幕高挂,华灯初上。   她踩着斜长的灯光,走在回荡着蝉声的医院坡道上。   夜风穿林,树荫摇曳,飞蛾接二连三扑向炽热的光团。   卫霓在上次撞见解星散的坡道转角慢慢停下脚步。   夜色之下,星光之中,留着圆寸的瘦高青年从摩托车上站直了身体,抬手取下黑色的口罩。   “卫医生,我来复查。”   他说。   “你有时间吗?” 第18章 “也许你还不知道……我……   柔和的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来一阵不知名花香的香气。   飞蛾还在围绕路灯扑腾,滋啦滋啦的声音不绝于耳。   静谧的坡道上只有两个拖得长长的影子。   “我已经下班了。”卫霓说。   “看出来了,”解星散咧嘴一笑,“……真不巧。”   卫霓微不可查地呼出一口气,迈出脚步走到他面前。   “……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她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手电照着解星散额头上的伤口。   “就是痒。”解星散闭着被光余光照到的那只眼睛,微皱着眉头说。   他主动弯腰,降低自己的身高配合卫霓的检查。   解星散睁着的那只眼睛,虽然是直愣愣地望着卫霓,但却让她感觉不到一丝侵略性。   “痒是好事,说明伤口在愈合。”卫霓努力忽略两人过近的距离,故作平静道,“是不是伤口碰过水了?”   “洗头哪能不沾水……”解星散嘟囔道。   “伤口有些发红,注意近期不要碰水,洗头的时候让别人帮帮忙,实在不行――用大的防水创口贴贴上。”   解星散含糊应了一声,一看就是打算把她的话当做耳旁风。   “……好了。”卫霓关上小手电,“没什么大的问题。”   她后退一步,拉开彼此距离。   解星散的目光,呼吸,身上的气味,还有他黑色T恤下若有若无的心脏搏动,却好似依然萦绕在身边。   “谢谢卫医生,下班了之后还耽搁你给我复查。”解星散摸了摸后脑勺,“其实我七点过就来了,听你办公室的医生说……你去探望在这里住院的家里人。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我外婆下床时不小心摔了一跤。”卫霓说,“本来床没多高,但老人家骨质疏松,一摔就是骨折。因为没有合适的医生,耽搁了好久,今天才入院安排了手术时间。”   “怎么耽搁了这么久?”解星散皱起眉头。   “老人家年纪大了,很多医生对手术都有顾虑。患者家属……”卫霓顿了顿,改口道,“我舅舅他们也希望找个这方面的专家,挑挑拣拣下,这才耽搁到现在。”   “怪不得。”解星散点了点头,“让你不开心的就是这件事吗?”   卫霓一愣。   “……看来不是这件事啊。”解星散看着神色茫然的卫霓,“你从坡道上走下来的时候,看上去心事重重,闷闷不乐。是遇上烦心事了吗?”   在坡道上的时候――卫霓想的是田雅逸的事。   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本来还有重头开始的机会,却因为父母短视的阻扰,一天比一天接近死亡。   身为医者,她却束手无策。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甚至盖过了成豫带给她的负面影响。   卫霓一时陷入了沉默。   解星散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说:“这个点儿,卫医生还没吃饭吧?正好我也没吃饭,你要是不嫌弃的话,我们找个路边摊对付一下。”   “不用了,我不饿,想早点回去休息了。”卫霓说。   “身为医生,你还不知道按时三餐的道理吗?就算不饿,多少也要吃点。”解星散说。   卫霓有些犹豫。   解星散百折不挠道:“卫医生应该没有和患者交换微信的习惯吧?”   “……没有。”   “所以,我们已经是朋友关系了。”解星散说,“作为朋友,你有时间,我有时间,一起吃顿便饭有什么好纠结的?”   两名下班的女护士结伴走下坡道,卫霓认出两人是急救中心的护士,其中一人还是说“卫医生,你丈夫来看你了”的人。   夜色茫茫,她们还没看见卫霓和身边的解星散,但这只是时间问题。   “……去哪里?”卫霓收回目光,“我不想耽搁太久。”   “就在你家附近,有家我去过几次的云南米线,味道不――”   解星散话没说完,卫霓就说:“走吧。”   接过头盔,卫霓第二次跨上摩托车后座的动作已经开始熟练,解星散察觉她的转变,含着笑意戴上头盔。   “抓紧点啊,掉下去了我可不负责。”解星散握紧车把。   “开你的车,不用管我。”卫霓捏着他的T恤后腰两个角说。   依依向物华定定住天涯   一阵响亮的轰鸣后,摩托车像一支离弦之箭,带着卫霓风驰电掣往坡道下的大门冲去。   惯性使然,她不由自主地扑向解星散的后背。   她发誓,她听见了解星散的发笑。   “你笑什么?”卫霓脸上一阵发热,以至于她公事公办的刻板面具都险些支撑不住。   “我笑今晚星星真多,是不是在等着捧月亮?”   解星散爽朗坦荡的声音从呼呼作响的风中传来。   熠熠闪光的繁星装满夏夜的瓶子,深蓝色的苍穹像清澈柔和的水波,将灿灿繁星推向宇宙的尽头。   黑色的摩托车像是长出翅膀,灵活自如地穿梭在拥挤的车流之中。   新鲜的空气,带来的是自由的香气。   是卫霓不曾了解过的东西。   和解星散身上的气味如出一辙。   “说吧,你有什么烦心事?”解星散说,“你要是不想和我说,趁现在小声说给风听也行――放心,我听不到。”   “……我有一个患者。”沉默许久后,卫霓开口了。   如果是放在任何时候,她都不会这么容易的开口。   摩托车上的夜风有魔力,又或者是解星散有魔力。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卫霓真实的自我总是克制不住发出声音。   她静静地述说着“一个患者”的事,讲她的年纪,讲她的美丽,讲她望子成龙的父母,讲她如果再不做手术,过不了多久就会永远失去最后一个战胜癌细胞的机会。   她是如此心痛一个年轻鲜活的生命即将在自己面前失去颜色,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那对父母,甚至幻想哪座大山里的中医能够拯救他们的女儿。   “这种事,你们单是劝那父母没有用。症结在那女儿身上――”解星散说,“只要她本人愿意对抗父母,比你们去跟她父母苦口婆心一百句还管用。”   卫霓想起那个永远在无助哭泣,好像独自迷失在了漆黑长夜中的少女,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对抗父母,谈何容易?   “无论是生活费还是治疗费,她都要靠父母的帮助,你让她一个还没有独立能力的孩子,怎么对抗父母?”卫霓说。   “年纪小不是借口,勇气才是。”解星散很快说,“她只是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   “……”   “当然――”他说,“我也不是责备她,能在这个年纪拥有这种勇气的人很少。”   “你就是其中之一吗?”   卫霓被他旁观的理中客态度激怒,语气不由带上一丝讽刺。   出乎她的意料,解星散毫不犹豫说:“我不是。”   “我那不叫勇气,顶多算是任性。”他说,“我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而已,而我想做的事,就是决定自己的人生。”   这回轮到了解星散说,卫霓持续倾听。   “我爸走得早,我是跟着外公外婆一起长大的。我妈虽然身体康健――但就是太康健了,让我连个病床前尽孝的机会也没有。”他用一种嘲讽的语气说,“从我有记忆起,她就没怎么尽过母亲的责任,如果是这样也就算了。可她每天忙得连个影子都见不着,却想用母亲的名义遥控我的人生――小到我和谁交朋友,大到我的大学志愿,所有一切,都要按她的想法来。”   “学音乐,只是为了和她对着干。”解星散笑了笑,“阴差阳错的是,我还学得不错,并且我也挺喜欢――代价就是自生自灭,自给自足,不过,这算什么勇气?”   “挣脱外界的束缚,决定自己的人生……已经算是了不起的勇气了。”卫霓心情复杂。   “在我看来,”解星散淡淡道,“像卫医生这种,愿意将他人生命重量担在自己肩上的……才是真正有勇气的人。”   不知不觉,灯火通明的蒙自米线馆出现在眼前。   摩托车在店门前停了下来,卫霓下车将头盔交还给解星散。   “老板,一碗大清汤牛肉米线!”解星散在门口大声道。   “还有一位呢?”服务员看向卫霓。   “和他一样。”卫霓补充道,“小的。”   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米线很快端了上来,解星散端着自己的碗去加了一大把香葱,再坐回了方桌。   “店里可以加调料,你想加什么,我帮你――”解星散冲她的碗伸出手。   “不用。就这样可以了……”   “行。”他从善如流地收回手,拿起筷筒里的筷子,首先递了一双给卫霓。   卫霓接过筷子,在米线里搅了搅。对面的解星散已经夹起一大筷,埋头去吹。他神情专注,注意力都在那一筷米线上。   她忍下现在开口的冲动,也夹起一筷米线放在嘴边轻轻吹凉。   解星散介绍的这家米线的确味道地道,就连一向吃得很少的卫霓也几乎把小碗吃完。解星散就更不必说,早早就把大碗吃完,又去叫了一根卤猪蹄在她对面啃。   卫霓吃完面前的米线,解星散也啃完了猪蹄。   终于,到了这一刻。   “吃完了?我去结账……”解星散说着,刚要起身。   “……以后,你还是别来医院找我了。”卫霓说。   “什么?”解星散的动作停在原地,像是怀疑自己听力似地眯着眼睛。   一个二十七岁的人,如果说还分辨不出男女之间的好意,那就太虚伪了。   她已经不是十四五岁的年纪了。   即便解星散不说,她也能感受出他的好意。   “也许你还不知道……”卫霓看着他的眼睛,“我已经结婚了。”   解星散猛地愣在原地,眼睛睁得更大了。   “我知道你或许没有别的意思,但其他人眼里就不是这样了。”卫霓顿了顿,“我不希望医院里出现风言风语,而且……我丈夫每次都会接我夜班回家,我不想他误会。”   解星散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看到她呼吸急促,不知所措,甚至想要将缓和的话语忍不住吐出――   “好。”他开口说。   夏夜将瓶子里的星星一并倒出。   无尽的苍穹推着散落的星芒翻涌。   解星散露出若无其事的微笑。   “我懂了。” 第19章 从头到尾,拥有一个令人……   斜阳照进干净的玻璃窗,微小的尘埃漂浮在空中。一台崭新的立式空调正在静静地往办公室里输送冷气。   卫霓随手拿起办公桌上震动的手机,屏幕上显示出的是一条信息。   “我们再聊一聊好吗?”   发信人是成豫,在此之前,他保持着一天一至两条的发信频率,卫霓一条都没回复过。   这一条,当然也被卫霓视若不见。   她刚要锁屏放下手机,却鬼使神差地下拉近期联系人的对话框,直到解星散的名字出现。   对话框比她的办公桌还要干净,最后也是最初的一条聊天记录在半个月前。   那晚过后,荡起波澜的海面重归平静。   “卫医生,不好了!”   一名护士小跑进入医生办公室,卫霓回过神来,收起手机朝她看去。   “发生什么事了?”   “卫医生的家人在八楼和人吵起来了!你快去看看吧――”护士急声道。   卫霓不明就里,还是立即往外婆所在的八楼赶去。   电梯到了八楼,门一开,她就听见了沈淑兰熟悉的声音。   “你们做父母的满脑子都是自己,可怜小姑娘年纪轻轻摊上你们这种爸妈!要是她以后有个不测,那也和癌症没关系――都是你们做父母的害的!”   卫霓心里猛地一跳,赶忙跨出电梯门,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沈淑兰身边。   果不其然,沈淑兰对峙的就是田雅逸的父母。战况已经发展到白热化的阶段,田雅逸父母显然落入弱势,气得满脸涨红,红中透青。沈淑兰则像个斗鸡,挺着胸脯,气势汹汹地怒瞪着田父田母。   “怎么回事?”卫霓问旁边一脸无措的护士。   “卫医生……”女护士认出她来,无奈道,“田先生想要给患者办理出院手续,我们正在劝他们,这位女士一旁听见了,就忍不住说了几句……”   “出院?”卫霓看了田父一眼,“你们想要转院吗?”   田父神色奇怪,避开了她的视线,田母同样。   “他们听人介绍了一位云南的苗医,说是可以治癌症……”护士说。   围观的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各式各样的目光落在田父田母身上。   卫霓已经大致明白了来龙去脉,简单来说,就是暴脾气的沈女侠看不下去田父田母的行为,站出来劝说的过程中起了争执。   “你别在这里耽搁时间了,外婆吃过晚饭了吗?再不快点,食堂就要停止供应晚餐了。”   卫霓拉住沈淑兰的手臂,想要用调虎离山之计解决纷争,奈何沈淑兰不吃这套,甩开她的手,眼神就没离开过对面的田雅逸父母。   “你去问问,整个医院谁不知道你女儿的事?明明可以摘掉眼球活下来,就因为你们做父母的一再拖延,眼看着小姑娘连手术机会都要没有了!那么漂亮年轻的小姑娘――谁见了不可惜啊?!”   “我们自己的女儿,难道我们不心疼吗?你一个外人,懂什么懂!”田父梗着红通通的脖子骂道,“谁要你多管闲事,你自己没孩子吗?!”   “我当然有孩子了!我是不想让你们没孩子!”沈淑兰不客气道。   “你――”   这话戳了田雅逸父母的痛处,两人都气得要向沈淑兰扑来,好在被身边人给赶紧拦住。   “眼球摘了就摘了,至少还留着命!可你们倒好,把女儿当做摇钱树,怎么着――做不成大明星,就干脆不让人家活了?!”   沈淑兰虽然是骂战的赢家,但也气得脸色通红,她指着田父田母两人道:   “你们以为癌症是什么?哪个庸医给你说能吃药吃好癌症,那是骗人啊!骗的是人命啊!你们怎么敢拿自己女儿的命去赌?!”   沈淑兰嘴皮子不饶人,机关枪一样嘟嘟嘟地往外蹦着斥责,田父本来就在口才上落入下风,更别说自身本来就理亏,更是说不过沈淑兰。   田母一屁股坐到地上,拍着大腿哭喊着说:   “可她还这么年轻――我们两个卖了房子供她学表演,眼看着她都通过了艺考,明年就要去北影读书――现在让她摘了眼球……她这么小,以后?”   “我看不是她接受不了,是你们接受不了吧!”沈淑兰气愤道,“你们有没有问过你女儿想怎么做,有没有尊重她的意愿?眼球是她的,命也是她的,凭什么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妈,你少说两句!”卫霓拼命拉扯着沈淑兰,可惜对方正在气头上,视她为无物。   倒是这句妈,被田父听了去,他忽然指着卫霓,说:“这是你女儿?好啊,你供成了医生――读书不容易吧?你没少逼她上课外补习班吧?”   不等沈淑兰说话,田父将矛头指向卫霓,怒目圆瞪道:   “卫医生,你说句实话!你考医学院,是你想考还是你妈想让你考?!”   卫霓一怔,哑口无言。   田父继续问道:   “你妈说我们没有尊重孩子意愿,那我问你,你小的时候,她尊重你的意愿了吗?”   沈淑兰的视线也落到了卫霓身上,似乎等着她义正词严地驳斥对方。   可她下意识地陷入沉默。   局面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田父趁胜追击,声如洪钟道:   “你看看,你看看!我就不信你逼自己的孩子逼的少了!你女儿现在是当上医生出人头地了,但她要是高考前夕得了病,医生叫她截肢,你能痛快答应吗?”   “谁能眼睁睁看着亲生孩子的大好前程被破坏?!难道我们做决定的人就很轻松吗?!”   田父一口气说了许多,激动到最后瞪着牛眼不断喘气。   医院走廊里静悄悄的,看戏的人屏息凝神,而当事人则陆续回神。   “要是不截肢就只能死――”沈淑兰怒声道,“那就截肢!当不了医生就当其他的,难道天底下只有一条路能走?天大地大,也大不过我孩子的性命!”   “好了,别说了!”卫霓用力握住沈淑兰的胳膊,强行拉着她往回走。   “站着说话不腰疼,我才不信刀子落在你身上你还能这么说!”田父扯着脖子吼道。   沈淑兰被卫霓强硬地拉向电梯,一边不情愿地倒退,一边用眼睛狠狠瞪着田父田母,还击道:   “天塌下来我也这么说!我就这么一个孩子,天底下没什么比她更重要!”   在这种时候听到沈淑兰对她的真情告白,卫霓哭笑不得。   好在电梯恰好就停在这一层,卫霓好不容易将她拉进电梯,随手按了个1楼就赶紧按了关门键。   电梯门关上了,两人缓缓下降。卫霓哑然失笑地看着一脸怒容的沈淑兰,问:   “你给外婆打饭了吗?”   “……马上就去。”沈淑兰靠着电梯壁喘了两口气,依然气呼呼的。   卫霓等着她冷静下来。   过了片刻,沈淑兰主动开口了。   “我本来是去食堂给你外婆打饭,结果听见他们在和护士争执……闹着要给女儿办出院手续,护士问他们转去哪家医院,他们说了半天也说不清……还是同一个病房的病友和护士说,有人向他们推荐了什么大山里的神医,他们要带女儿跑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治病。”   “昨天傍晚,我去食堂时路过他们病房,就听见那小姑娘在哭……问她父母,能不能留在医院继续治疗。”   沈淑兰刚刚平息下来的胸脯又急速起伏了几下。   “今天又遇见这种事……我实在忍不了了!”沈淑兰怒气冲冲道,“那姑娘可才十七岁!又长得那么漂亮,就算不当明星,干什么不行?现在科技这么发达,摘了眼球又不是说活不下去!何必呢!”   卫霓静静听着她宣泄气愤,时不时宽慰几句。   “像这种情况……你们医院会怎么处理?”沈淑兰说,“不会真让他们出院吧?”   “患者没成年,监护人执意要让她出院的话,医院也只能照办。”卫霓低声说,“我们只能劝,做决定的却是他们。”   沈淑兰听了不免又对田父田母一顿臭骂。   即便这事发生在普通孩子身上,旁观者也不由同情,更别说是一个这么漂亮,未来明明应该还很长的小姑娘。   谁见了也会感到可惜。   可旁观者只能做旁观者,真正的决定权,只掌握在田雅逸的父母手上。如果他们执意要让女儿出院,即使是院长来了一样不管用。   “她就没其他可以做主的亲戚吗?”沈淑兰问。   “田雅逸还有一个大伯,在娱乐圈工作。听说是海狗视频的一名制片人,再具体的就不清楚了。”卫霓说,“因为有这条关系,田雅逸父母才削尖了脑袋也想把女儿往娱乐圈送。”   “姓田?在海狗视频工作?”沈淑兰皱了皱眉,“她大伯来过医院吗?”   卫霓摇了摇头:“平日里只有田家父母在医院照顾孩子。”   红色的数字不断下跳,私密的空间即将被打破。   卫霓顿了顿,说:   “那个叫田雅逸的小姑娘也是我的患者……我和张副院长对患者的父母进行了许多次交涉,张副院长甚至愿意帮患者申请医疗补助――”   沈淑兰关心地望着她。   “……但她的父母还是拒绝了手术的提议。”卫霓低声说。   “那要怎么办?”   “尽人事,听天命。”卫霓神色间露出一丝怅然,她轻声道,“……这就是我们所必须面对的无奈吧。”   电梯门开了,卫霓将沈淑兰送到食堂,陪着她打完饭后,又把她送回了病房。来接班的大伯接过保温饭盒,卫霓帮他们把老人扶起,打开简易餐桌,然后沈淑兰拿起了提包。   “……那我先走了,明早再来换你。”沈淑兰对大哥说。   卫霓也向两位长辈道别,跟着沈淑兰走出了病房。   “我送你下楼。”卫霓说。   “不用,你忙你的。”沈淑兰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你爸在门口接我。”   “好,那我先回办公室了。”卫霓说。   她转身刚走,身后忽然传来沈淑兰的声音:“霓霓――”   卫霓停下脚步往回看,沈淑兰露着欲言又止的表情。   片刻后,她摇了摇头:“没什么,你快回去吧。”   卫霓走后,沈淑兰独自走出医院大门。   七月的太阳像个火球,严厉地炙烤着大地。热浪一波一波地扑向行人和建筑。卫稼丰站在医院门外的屋檐下,正眯着眼睛往火红大太阳下看。   沈淑兰加快脚步走出,忍不住道:“你是傻子吗,怎么不到里面去?外边不热?”   “就一会功夫,懒得进去了。”卫稼丰接过沈淑兰的提包,顺手往自己身上挎去,“咱们妈怎么样,精神好吗?”   “爱犯困,吃得不多,但是问题不大。”沈淑兰说,“各项指标是符合手术要求的。”   “那就好。”卫稼丰刚松了口气,紧接着又皱起眉头,“咱们要不要找个机会,跟那手术医生包个红包?”   “人家连见都不见你,你这么费心费力的做什么?”沈淑兰白了他一眼,“而且――现在都不兴什么红包了,你别自找麻烦。”   卫稼丰点了点头,将手中的遮阳伞举在了沈淑兰头上。   两人走到半坡,恰好遇见一辆空出租车。坐上冷气充足的出租车后,沈淑兰望着窗外,显得心事重重。   “你这是怎么了?”卫稼丰看出她有些不对劲,不放心地再次问道,“妈真的没事?有什么事你可要告诉我,别一个人闷在心里。”   “不是她,是――”沈淑兰戛然而止。   “是什么?”卫稼丰追问。   沈淑兰扭头看向窗外,任卫稼丰如何追问都不肯开口。   “我就不信你逼自己的孩子逼的少了!”   田父的质问像一记沉重的钟声,敲开了早已尘封的回忆。   沈淑兰知道自己从小就管教得严,但那不也是为孩子自身好吗?其他孩子的家长不都是这么做的吗?   考医学院确实是她强力建议的,但女儿不也没有出言反对吗?   真的……没有过吗?   沈淑兰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幅幅女儿沉默的画面,在她激情四射地畅想女儿穿上白大褂,成为一名高尚的外科医生的时候,女儿的沉默,是否已经说明了什么?   回忆像滚珠一样循着时间连接的细线回溯。   她要求女儿上补习班,要求女儿竞选班干部,要求女儿每一科都名列前茅,要求她放弃同学邀约,留在家中做试卷的时候――卫霓总是沉默,像一只从顺的羔羊,朝着她柳条所指的方向行走。   沈淑兰忽然惊觉,她在卫霓身上感到的自以为的“懂事”,其实是一种悲哀的退让。   她唯一一次听到卫霓说出请求,是在她带回一只流浪小猫的时候。   而她以流浪猫会让女儿分心,影响学习为由,拒绝了女儿的请求。   “都是为了孩子。”   在今天,一场事不关己的争吵过后,沈淑兰浅薄的善良忽然像高处落地的镜子,一刹那全部粉碎了。她看见了自诩良苦的用心下,藏在深处的别有用心。   她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她剥夺女儿童年生活的原因,并非是想要她出人头地,只是希望自己能够在沈家出人头地。   用丈夫,用孩子,告诉和自己断绝关系的父母,他们做错了――   她选择了不受父母祝福的婚姻,可她依然过得很好。   从头到尾,拥有一个令人艳羡的人生,不是女儿的梦想,只是她个人的梦想而已。   她指责田父田母让未成年的孩子为自己的梦想买单。   她又何尝没让女儿买单?   “你这是怎么啦?”卫稼丰急得都要结巴了,“有什么事你就跟我说,咱们好好商量啊!”   沈淑兰低了低头,用手背擦掉涌出眼眶的泪珠,面色如常地看向窗外。   “……没什么。”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投来隐秘的窥探目光。   卫稼丰轻拍着她的后背,满脸担忧。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落泪,正如没有人知道她在经年累月后突然的醒悟。   在时过境迁,已经完全无法对孩子进行任何弥补的今天,她的醒悟,只能是一种对自己的拷问和惩罚。   沈淑兰的双手握拳放在腿上,沉默的面孔对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紧紧抿在一起的双唇像是正在承受某种重压。   ……那是羞愧。   大海一般将她淹没的羞愧。依 第20章 “你认识卫霓?”   柔软的皮质菱形格纹副驾上,坐着妆容精致,一身名牌的周梦瑶,她七岁的大儿子正在堆满奢侈品纸袋的后座上挥舞着一台遥控飞机。   “咻――呜――轰!”   “陈醒泰!妈妈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在车上玩闹!快坐好,不然妈妈就不给你报名架子鼓了!”   周梦瑶反复斥责,直到搬出威胁后,精力充沛的大儿子才不情不愿地在后座安稳下来。   “孩子想玩就随他呗,反正我开得慢。”陈诲章掌着方向盘,不以为意道。   “你说得倒轻松!万一出什么事你有后悔药吃吗?”   他不说还好,一开口周梦瑶心里就有气。   “你要么平时就多管管孩子,不要全丢给我之后,只在这时候出现当好人!”   “什么叫全丢给你――”陈诲章皱了皱眉,“我不是给你请了月嫂又请了两个保姆吗?你说儿子想学架子鼓,我也推了工作专门陪你来看学校――你还要多少人来伺候你才够?”   “我是跟你说了多少次,你才陪我和孩子出门的?你是孩子的爸爸,我们想见你一面就这么难吗?”   逐渐激动起来的周梦瑶让陈诲章闻到了麻烦的味道,他为了息事宁人,送上敷衍的安慰:   “好啦,我这不是陪你出来了吗?”   周梦瑶板着脸坐在副驾,总算没有进一步扩大事态。   过了一会,她开口道:   “成豫最近怎么样?”   “成豫?”陈诲章看了她一眼,“怎么突然问他?”   “他要离婚了,你不知道吗?”周梦瑶说。   “离婚?”陈诲章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热闹不嫌事大地嗤笑一声,“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周梦瑶说,“你真以为世上没有一个狠得下心的女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诲章打了下方向盘,视线往旁的地方飘忽,“卫霓要离婚,我倒是可以想象。”   “你怎么不问问,他们为什么要离婚?”周梦瑶看着他。   “别人家的家事,管那么多干什么……”陈诲章避重就轻道,“反正不是我的老婆要和我离婚就行了。”   周梦瑶坐在副驾,发出一声不明意义的冷笑。   车内气氛因为卫霓和陈瑜要离婚的消息变得微妙而紧张。无数看不见的火星子飘散在车内,只等一个恰当的时机,就彻底爆炸。   不知不觉,本市最大的音乐培训机构已经近在眼前。   陈诲章将车停在楼下露天车位,自然而然地拿出手机:“我就不陪你们进去了,楼下等你们。”   周梦瑶没说话,冷着脸下了车,看出车内气氛不对的大儿子在后半程乖巧得惊人,此时无需周梦瑶开口,就自觉地放下了遥控飞机,独立开门下了车。   周梦瑶牵着孩子进了学校大门,受到了校方的热情接待。   vip客户专用的接待室里,亲自出马的机构负责人和一名教务老师正在热情地了解周梦瑶的需求。   “……孩子对架子鼓感兴趣?你们可算是来对了地方!”机构负责人自信地侃侃而谈,“我们机构有C市最好的架子鼓老师,全是全国一流音乐学校出来的老师,绝对专业!包括我们用的教学器材,别说市内――就算放眼省内,也是最顶尖的那一批。”   大儿子已经听得两眼发光,周梦瑶依然保持谨慎态度,神色平常道:“你们这里最好的架子鼓老师是谁?”   “快去把解老师叫来!”负责人连忙吩咐。   教务老师快步走了出去,而负责人转过头来,笑逐颜开地对周梦瑶说:“我们这位解老师,年纪不大,专业水平却很是了得!别看他还是思传音乐学院的在校学生,却已经参演过像丁谦民、吕若元等老牌艺人的开场演出――”   “这位解老师还是在校学生?”周梦瑶立即皱起眉。   “大三啦,马上就毕业了!实习期的学生,时间很充裕,和毕业的没什么区别!”负责人进一步游说道,“而且这个解老师,在他们传音是专业课第一,拿过TAMA、YAMAHA、全国鼓手大赛等赛事的冠军,更别说从大一开始就参加各种巡演,要不是去年手受了点伤,现在还在外边搞巡演呢!”   接待室门外响起两声敲门声,负责人笑道:“哎,解老师来了,你可以和老师本人聊聊。”   门开了,教务老师带着一名身材瘦高的青年走了进来。他穿着宽松休闲,通身黑色,T恤领口外一根银色素链是唯一亮色。大概是睡眠不好的缘故,一身黑色的青年就连眼底也浮着一抹青黑。   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留长发,烫卷发,染个色更是家常便饭,眼前的年轻老师却只有利落的黑色圆寸,和他的穿衣打扮一样,能简则简。   过于简洁利落的后果就是,周梦瑶那生性跳脱的捣蛋孩子在这位年轻老师面前自觉端正了坐姿,神色也谨慎了许多。   “是你的孩子想学架子鼓?”一身黑色的青年拉开椅子,坐在了大儿子身旁,“是作为课外兴趣,还是以后想走艺术生的路线?”   “课外兴趣。”周梦瑶马上说。   “以前学过吗?”青年低头看向周梦瑶的大儿子。   学校里的老师永远管不住的大儿子竟然在这个青年面前摇了摇头,一脸乖巧道:“没有。”   “可以先试一次课,”青年说,“你们满意的话,再安排长期过程。”   从头到尾,青年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精神沉郁。这种神态加剧了他凌厉五官带来的冷酷感,更加拉开了他和旁人的距离。   周梦瑶终于忍不住了,问:“思传音乐学院是不是国内最好的流行音乐学院?”   “是。”青年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你是大四学生?”   “对。”青年再次点头。   “你认不认识卫霓?”周梦瑶问了出来。   青年显得不近人情的面容出现了变化,一丝吃惊闪过他的眼睛。   “你认识卫霓?”他反问。   果然。   周梦瑶现在十分确定,卫霓之前向她推荐的架子鼓老师,就是眼前的青年。   可是卫霓又跟他是怎么认识的?作为多年好友,她从来不知道卫霓身旁竟然有这号人物。   “原来你们有共同好友啊!这就更有缘分了――既然如此,你们慢慢聊,有什么问题,再让解老师来找我。”负责人笑了起来。   负责人带着教务老师离开了接待室,似乎是想让解星散借着这缘分一举拿下这名客户。   接待室里沉默了片刻。   周梦瑶带着好奇打量面前的青年,猜测他和卫霓是何关系时,对方也在谨慎地打量她的神色,似乎也在做同样的事。   她笑了笑,主动开口道:   “我是卫霓的闺蜜,我们读书时就认识了。”   她一边观察着对方的神色,一边笑着说:   “她曾向我推荐过一个架子鼓老师,说他水平很高――当时我还有事,没顾上细问,没想到这人就是你,真是太巧了。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有一次我挂急诊。”解星散言简意赅地说。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周梦瑶总觉得眼前的青年似乎不太想谈到卫霓。   但与此矛盾的是,他顿了顿,接着又提起了卫霓的名字。   “是卫医生……”他说,“推荐的我?”   这事周梦瑶已经说过了,但她还是点了点头,权当这位解老师没注意听她说话。   不知为何,这位解老师的神色显得有些复杂。   话题进行到这里,陷入了尴尬的缄默。周梦瑶敏锐地从中嗅出一丝不对劲,如果两人是正常友好的关系,解星散绝不可能是这种微妙的反应。   但如果不是正常友好的医患或者朋友关系,他们又会是什么关系?   眼前的青年,大四在读,应该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   卫霓,可是二十七岁了。又是结了婚的女人。   他们两个,会有什么关系?   周梦瑶陷入自己的猜想,一时没有留意沉默的持续。大儿子左看看右看看,耐心耗尽,终于忍不住问道:“什么时候,可以试课?”   接待室里,有两个人同时回过神来。   解星散看了一眼满眼期待的孩子,说:“你们有时间的话,现在就可以。”   大儿子将满是期待的面庞转向周梦瑶,她连忙道:“行,那就现在试课吧。”   得到许可,大儿子高高兴兴地站了起来,等着解星散带他去鼓房。   半个小时的试课结束后,周梦瑶带着兴奋不已的大儿子回到停在楼下的豪车。   陈诲章早已经等得不耐烦,催促的信息和电话来了好几个。   “怎么样?”周梦瑶一开车门,他就马上问道。   “我要学!爸爸,我要学架子鼓!”大儿子爬进后座,兴高采烈地抢着说道。   “学就学呗。”陈诲章不以为意地说,“可以走了吧?我晚上还有事。”   周梦瑶懒得理他,自己给自己系上安全带。   陈诲章发动汽车,打着方向盘开进了车流里。   “你在给谁发信息?”陈诲章看了眼盯着手机的周梦瑶。   “……卫霓。”   陈诲章没再追问。   “我今天带孩子去市内最好的音乐培训机构了,你猜我遇见了谁?”周梦瑶按下发送键。   大儿子把玩着遥控飞机,忽然睁大眼睛趴在了车窗上:“哇!解老师!”   陈诲章下意识往窗外一瞥,只看见一辆漆黑的摩托车风驰电掣超车汇入车海。坐在副驾的周梦瑶就更是什么都没看到:“哪里?”她问。   “走了!去前面了!”大儿子指着前方说。   一个架子鼓老师的行踪,除了童心未泯的孩子在意以外,车上无人注意。没有人再接话,孩子重新拿起遥控飞机,所有人都飞快地忘记这一插曲。   半个小时后,一辆漆黑的摩托车停在了C市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门口。 第21章 “我们这样……还不都是……   人来人往的医院花坛前,一个身材瘦高的寸头青年一动不动地蹲了许久。   他一脚踩在大理石的花坛边上,一脚蹬着平整的地面,沉沉的目光遥遥望着住院大楼,指尖一缕红色火光一明一灭,脚边烟灰几点。   那扇开阔的自动门不断开合,吞吐的却一个都不是他想见的身影。   解星散看了眼手机时间,八点半了。   他在这里蹲了快三个小时。无论她是值白班还是夜班,这个点依然不见人影,那大概率就是休假去了。他再怎么等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真是傻逼。”   解星散低声说。   几个小时滴水未进的喉咙里传来火辣辣的干渴感觉,他在石头上按灭烟头,活动麻痹的双腿站了起来,走向几十米外的一家小卖铺。   打开冰柜,他拿出一瓶冰镇的矿泉水。   “多少钱?”他问。   “二块五。”小卖铺老板娘顿了顿,终究忍不住好奇道,“小伙子,我看你在那蹲了好久了,等人啊?”   “……不知道。”   老板娘愣了愣,解星散已经提着矿泉水离开了店门。   他走回黑色摩托车旁,却也没有骑车离开的意思。就如他对老板娘所说,他的确是在没有想清楚自己来这里干什么的情况下,就已经占到了医院的大门前。   严谨说来,是医院的住院部大门前。   他模模糊糊地知道自己来这里,是因为这里有那个前脚拒绝他,后脚又对他释放好意,让他捉摸不定的女人。   但是他却不知道,自己来了这里,是要对她说什么,做什么。   他们交际并不多,他对她也并非是男女之情上的迷恋狂热,只是安丽大桥上的惊鸿一瞥,让他对那个摇摇欲坠的女人生起一丝好奇,接着在机缘巧合下,进一步靠近。   越来越近。   他像在参与一场游戏,游戏目标是剥开她标致工整的社会假面,见到她藏在最深处的真实内心。   冥冥之中,他被她身上的某种特质吸引。   他有充足的耐心剥开她,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剥开之后要做什么,一个男人靠近一个女人,目的无非就是身心和感情的其中之一,亦或两者都有。   但解星散,说来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从没想过要从卫霓身上得到什么。   他只是遵循本能,在想要朝她走去的时候,朝她走去。   可是现在,他不能再向她走去了。尽管他的初衷并非男女之情,但他不能不顾及卫霓的想法。他一直希望她能坚决地说出自己的意愿,不要总是一昧顺从退让,现在她的确这么做了。   她希望以后能和他保持距离。   他不能不听,不然的话,跟她身旁的其他人又有什么区别?   他不能再见卫霓,没有理由再见卫霓,但是他也不想就这么白来一趟。如果卫霓给了他一滴水,他至少也要还十滴过去。   不是什么可笑的胜负心,他依然只是在遵循本能。   想了又想,解星散终于下定决心,往医院内部走去。   卫霓给出了不少线索,再加上目标的事情在医院内也算得上众人皆知,解星散没花什么功夫,就找到了田雅逸房门紧闭的病房。   上次见面,他已经知道卫霓在为这名患者顽固的父母忧愁不已。   他在外边的排椅上坐着玩了一会手机,像个普通至极的患者家属――直到一位盘着头发的中年妇女提着吃过的不锈钢饭盒走出病房。   解星散放下手机,看着她走向走廊尽头的开水房,起身推开刚刚关上的房门,毫不犹豫走了进去。   一名长发披散,半躺在病床上的少女惊愕地看着他,接着飞快地低下头去,挡住瞳孔的异样。   解星散反手锁上房门,拉过一把椅子到床边,大大咧咧地坐了下去。   “你好,田雅逸。有兴趣听我讲一个故事吗?”   ……   “没什么事儿了,都散了吧散了吧!别堵在过道里了!”   一名身穿保安制服的男人在走廊里吆喝着好事群众。   卫霓跟在紧皱眉头的张楠金身后,紧随其后进了田雅逸的病房。   如果今天他们还是无法说服田雅逸父母签字手术,所有人都只能眼睁睁看着田雅逸在晚间出院。   而那对于她来说,和死无异。   对于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的面诊,张楠金神色凝重,卫霓脸上也不见轻松,她们已准备好面对一场恶战,没想到,病房里只有田雅逸和她神色不安的母亲,那个头脑顽固不已,是手术最大障碍的父亲却不见踪影。   “怎么回事?”张楠金扫了眼房间里的两人。   气氛不太对劲,田母将双手握在腹前,眼神不断飘向门外,那个总是埋头哭泣的少女,则出神地望着窗外,第一次在人前没有垂下头颅。   “有个没见过的男青年……趁我去洗饭盒的时候把小雅反锁在房间里,还好她爸发现得及时,已经追去了……”田母惊魂未定道。   “发生了这样的事?”张楠金的眉头拧到一起,“那人有没有伤害小雅?”   田母看了眼田雅逸,神色迟疑:“小雅说……对方没做什么,只是认错了人。”   “什么认错了人――都是借口!”一个粗嗓子怒气冲冲地响了起来,卫霓转头看向门口,一脸火气的田父大步迈进病房。看他火冒三丈的模样,应该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   “捉到人没有?”田母关心道。   “给他跑了!”田父气喘吁吁,扯出床头柜上的几张纸巾,胡乱地抹着大汗淋漓的脑门,“这混账小子仗着年轻力强,走的应急通道,老子还没下到一楼他就已经没影儿了!监控在哪里?我要看监控,我要报警抓这个人!”   “病房里没有监控,只有走廊上有。小雅,你老实告诉院长――”张楠金看向田雅逸,“那个人真的没有做什么?如果他伤害了你,或者是对你做了让你感觉不好的事,我们所有人都会是你坚实的后盾。”   “你们误会了。”田雅逸轻声说,“我们只是在病房里说了会话,他没有伤害我。”   卫霓的视线在田雅逸湿润的眼睫上停了下来。   泪痕未干,应该是刚刚哭过,但是脸上却没有・受人胁迫的担惊害怕。如果只是单纯认错了人,应该不至于落泪。   她犹豫了片刻,终究没有指出田雅逸在说谎。   “这件事我会派人去查,走廊上的监控应该拍下了那人在小雅的病房里逗留了多久。我们现在先来说说小雅的病情吧,小雅――”   “行了,你们也别白费功夫了,赶紧给我女儿处理出院事宜。”田父不耐烦地打断张楠金的话,“我们机票都买好了,明天一早就飞大理。”   “飞去大理,找哪个医院收治?”张楠金眉头紧皱,“小雅的病情迫在眉睫,癌细胞随时可能转移至大脑。只有尽早摘除病灶,才能遏制癌细胞的扩散,这是只有外科手术才能办到的事。大理的癌症病人都往我们这里飞,只有你们反过来往大理飞,靠吃药控制癌细胞――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你们做不到的事,怎么肯定别人做不到?”田父不满道,“哎,你们也别浪费时间了,我们是不会做手术的――除非你们能保留眼球,不然就赶紧让我女儿出院,别耽误她的病情!”   田父态度坚决,田母只知盲从,真正的当事人,已经谁都没有去期待她说出自己的想法。   “你带孩子去换衣服,我们一起去办出院手续。”田父说。   田母起身走向病床,扶着田雅逸想要带她下床。   就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的时候,田雅逸轻轻挣脱了母亲的搀扶,用微弱的声音说:   “……不去。”   “什么?”田母愣住。   “我不出院。”田雅逸垂着眼睛,轻声说。   “你不出院你要做什么?”田父的嗓门立即大了起来。   “现在癌细胞还没扩散,只要摘除癌变的眼球,我就能活下去。是这样吗?”田雅逸看着张楠金。   张楠金回过神来,说:“我已替你申请到国内最好的眼科专家前来会诊,她手下的病人都有很高的生存率。我也向你保证,会动用医院的所有力量支援你的手术,手术治疗费用也能通过国家专项补贴报销一部分。”   张楠金诚恳地看着少女,一字一顿道:“小雅……我们所有人都想帮助你。”   “……好。”田雅逸握紧床上的被单,“我愿意手术。”   “你说什么呢!”田父神情激动,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女儿,“你还这么年轻,想变成独眼龙吗?你以后的人生,以后的事业――这些你都不要了吗?!”   田雅逸在田父的怒吼下像一片漂浮在浪涛上的孤零零叶片,微微颤抖着。   卫霓面色不忍,刚要开口说话,少女却抬起了头,蓄满泪水的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愤怒的父亲。   “可我至少能活下去――我想活下去。我不想出院,我要做手术,做独眼龙又怎么样?至少我能活下去――”   田雅逸的眼泪接二连三落下,她激动而悲愤地目光直指父母,抑压多时的心语像决堤一般出口。   “你们只想让我进娱乐圈挣大钱,从来没有考虑过我的意愿,从小我就在上各种才艺班,每个寒暑假我都只能看着别的小朋友去游乐场,去海边去雪山,而我……我什么都没有!只要我没有达到你们的要求,你们就只会责骂我!嘲讽我!让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反省!”   眼泪不断落在床单上,晕染出一大片水色。少女满是针孔的苍白手背无力地捶在床上,一次一次。   她的眼泪和发白的拳头宣泄着她的痛苦,以及日日夜夜,面对着这些痛苦的无力。   田雅逸的爆发毫无征兆,不光是在场的卫霓等人,她的父母同样像是初次见到火山爆发的人,呆立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眼前情绪失控的女儿。   “我们这样……还不都是为了你好!”田父脸色通红,火焰般的红色一直烧向他的脖子。他最先开口回应女儿的情绪,出口的却依然是令人失望的话语。   他的话,除了刺痛田雅逸,还刺痛了在场另一个人的心灵。   如果说在场有一个人能够理解田雅逸的心情,一定非卫霓莫属。   一个是望子成龙的父亲,一个是望子成龙的母亲。   只有卫霓,刻骨铭心地感受过那些蒙上她的眼,捂住她的嘴,让她有泪流不出,有苦说不了的“为你好”。   呐喊最终会变成寂静。   当身边充满“为你好”的人的时候。   “你还太小,根本不懂失去一只眼睛意味着什么!爸爸也是为你好,这手术同意书我和你妈是绝不会签的,咱们马上出院,我带你去云南见了那神医,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田父走上前去,强行拉扯田雅逸,后者哭喊着不愿下床,死死抱着床头不撒手。张楠金和卫霓连忙上前帮忙,想要让冲动的田父冷静下来。   少女凄厉的哭喊让门口聚集了越来越多的好事人群。   知晓内情的人们也开始指责田父田母,田母红着脸抬不起头来,田父脸和脖子红得像根火柴头,却依然强装镇定,用力扳着田雅逸抓着床头的手指头。   “我不出院!”   田雅逸绝望地哭着,恐惧的泪水蒙住了她的双眼。   田父田母或许还能自欺欺人,但她清楚地知道,出院后自己只有死路一条。   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父母的失望埋怨,让她成了无助的小孩,只能环抱双臂,在漆黑一人的人生路上哭泣。直到今日,仿佛有一束光照进了这条寂静的小路,让她生出一线希望,试图去抗争身边的一声声“为了你好”。   田父用力半天也没能把田雅逸从床上拉下来,恼羞成怒地举起手掌往少女脸上扇去。   那一巴掌,让田雅逸紧紧闭起了眼睛。   病房里乍然静了。   没有巴掌落脸的声音,也没有再传出哭喊。   所有人震惊地看着挡在田雅逸身前的卫霓,以及她在半空死死攥着的男人手腕。   “都住手!”   一声大喊从病房门口响起。   陌生的男声让张楠金等人心生疑惑,却让田父田母面色大变。   下一秒,沈淑兰冲进病房,将卫霓护在怀中,而一个身材健硕,表情严厉的中年男人走进病房,毫不犹豫地抬起手。   “啪!”   这一耳光,落在了无知而固执的田父脸上。   田父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不仅丝毫没有生气,甚至还露出了一丝害怕。   “你给田家丢了大脸。”男人沉声道。 第22章 她在成长路上的确留有很……   田父最终还是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下了名字。   谁也想象不到,这场风波会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平息。   田父时常挂在口中,“娱乐圈里挣大钱的大哥”竟然会是沈淑兰的大学同学。   姓田,又在海狗视频任职制片人,沈淑兰试着在通讯录里联系了人,就这么轻松地对上了号。田昊这才知道自家侄女患的是眼底母细胞瘤,当天便推掉工作急匆匆来到医院。   见到的就是这令人头脑充血的一幕。   在医院工作人员面前雄赳赳气昂昂,固执己见不听劝的田父,见了田昊像见到猫的耗子,一直赔笑不说,田昊让签手术同意书,也只能讪讪地签了,丝毫没有先前面对卫霓她们的强势。   沈淑兰一直将卫霓死死护在身后,好像田父还会随时发神经一样,护崽母鸡一样含怒瞪着田父,直到后者再也不敢对上她的视线。   眼前的人影,让卫霓模模糊糊想起了从前的事。   无论是她被同学污蔑贪污了班费,还是放学路上受到小男生的骚扰,沈淑兰都像现在这样,永远挡在她的前方,永远站在她的立场支持着她,相信着她。   沈淑兰的强势是全方位的,一方面剥夺了她的生长空间,一方面却又给了她一片不惧风雨的小天地。她在成长路上的确留有很深的遗憾,但她不恨严厉的母亲,从来都不。   卫霓伸出手,从后轻轻牵住沈淑兰的手。对方以为她还在不安,用力地握住她的手掌。   ……就像小时候一样。   田父签下手术同意书后,田雅逸的手术立即提上了进程,在多方协调下,手术时间定在了第二天的下午四点。   多日的努力终于换来良好的结果,所有人心里都放下一块石头。   病房留给了田家人,卫霓和沈淑兰等人走出了房门。   “这次手术,由杨蕙若主任主刀,一助是她带来的人,二助……”张楠金越过几双期待的目光,视线落在卫霓身上,“卫霓,你可以吗?”   “我可以。”卫霓神色平静。   张楠金点了点头,看了一旁的沈淑兰一眼:“过会到我办公室来,关于手术的事,我还有事情交代你。”   说完,她朝沈淑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病房前。其他医生见状,也神色各异地离开了。   卫霓把沈淑兰送到电梯前,替她按下了向下的电梯按钮:“我就不送你下去了,你是去看望外婆,还是直接回家?”   “你舅舅在下边照顾,我就不去了。晚上你来吃饭吗?我给你炖猪骨汤补补。”沈淑兰热情道。   “等休假再说吧。”   “行,到时候炖你爱吃的猪骨汤。”   叮的一声,电梯门向两边打开。人群像沙丁鱼一样挤在锃亮的电梯里,热浪和人的体味扑出电梯,扩散在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电梯间里。   沈淑兰走进开门的电梯,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她,脸上带着略显局促的微笑。   或许面板上的1楼正好亮着,那么她一动不动也是合理行径,但在那无数张各异的面孔里,沈淑兰脸上那从未有过的怯怯的,试探而讨好的微笑,还是像一根绷紧的皮筋,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松开后,狠狠地弹在了她的胸口上。   母亲仍然衣着年轻,但她鬓边的花白,已经被染发膏遮挡不住。   卫霓的鼻子在那一刻酸涩了。   “……妈。”她情不自禁地哑声道。   电梯门缓缓合拢,而沈淑兰脸上的笑意正在绽开。   她的呼喊似乎融化了沈淑兰身上的某种不安,她又恢复成那个强势而勇敢的母亲。   “有什么心事就给妈说,妈和你一起想办法。”沈淑兰说。   电梯门完全合拢了,红色的数字开始变化。   卫霓站在已经关闭的电梯门前,眨了眨湿润的眼睛,将视线转向一旁阳光满盈的玻璃窗,过了好一会,她才转过身,往张楠金的办公室走去。   手术在即,卫霓作为二助,不仅能够亲自上场,还能能够近距离观看国家级眼科专家的操作过程,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卫霓知道其中有张楠金的偏袒,因此面对张楠金的工作任务更加不敢有丝毫松懈,以免授人闲话的把柄。   一番谈话之后,已经临近下班时间。   卫霓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又因为医院的事情耽搁了一会,直到办公室里所有白班医生都走光了,她才换上自己的私服,挎上肩包走出了办公室。   电梯下到一楼,卫霓跨出门扉,医院住院部的大门已经近在眼前,她却停下了脚步。   犹豫片刻,她顺从心中不知名的冲动,走向和大门相反方向的监控室。   ……   时间转眼就来到手术的日子。   铺着无菌巾的田雅逸被推入病房,她那固执的父亲在最后时刻拦下了消毒完毕,即将进入手术室的卫霓一行人。   “……”   他盯着主刀的杨蕙若主任和她身后两名助手,干裂的嘴唇抖了抖,脸上呈现出一种古怪的复杂情绪。   “……拜托你们了。”   卫霓终于听清了他低若蚊吟的声音。   说完后,他黯然垂下头,自觉退开了路。   “你放心,我们会尽全力的。”杨主任见多不怪,笑着安抚。   卫霓的目光和田父相撞,她面无波澜向他点头示意,跟在杨主任身后进了手术室。   仿佛昨日的冲突已是过眼烟云。   田父站在手术室门外,看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羞愧。   手术室大门缓缓合拢,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大字随后亮起。   走廊里落针可闻。   现在开始,才是真正的战场。   这场手术无须全麻,田雅逸依然神志清醒,小姑娘的神色显得有些紧张,卫霓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部,对她露出一个无声的笑容。   小姑娘回以一个紧张胆怯的微笑。   候在一旁的麻醉师上前,以滴入和注射的方式,对田雅逸右眼进行了麻醉。   麻药生效后,杨主任看了眼手术台旁的二人:   “二助撑开眼皮,我来做眼球剥离,一助负责最后的眼台。”   “好。”   卫霓和一助异口同声。   她拿起工具,驾轻就熟地固定住患者的眼皮。头顶的无影灯投下明亮清晰的光照,杨惠若主任用手术刀熟练地离断周遭的肌肉和脂肪。   这时候最怕的就是大出血,杨主任却没有给敌人留下丝毫可趁之机,完成离断之后迅速对血管进行了结扎。   接下来就是整场手术耗时最多,技术含量最高的步骤――眼球剥离,切除可能浸润的组织。要求主刀者眼疾手快,尽可能在剥离过程中保护眼部神经不受伤害。听起来简单,实际操作起来却如冰解冻释,丝毫马虎不得。   就连杨主任带来的一助也聚精会神,睁大了眼睛观看,生怕漏掉大前辈的哪一个细节。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杨主任手中举重若轻的刀上,卫霓也不例外。   从读书到工作,她已经习惯在周围人中独占鳌头,她以能完美运用书本知识到实操而骄傲,可现在,一场远胜教科书级别的外科手术正在她眼前展开。   即使她能照般教科书上的知识又如何?   如果仅仅如此,远远不够。   要想跟死神打更多胜仗,她必须更加强大才行。   人上有人,天外有天。   她还远不到可以骄傲自满的时候。   咔嗒一声,剥离的眼球落在铁质的托盘上。   患者的出血量微乎其微,各项生命体征都很平稳。   手术室里的所有人多多少少都松了口气。   一助默契地接手杨主任的工作,对战场进行最后的“打扫”:缝合肌肉,制作眼台。   所谓眼台,就是安置义眼的地方。卫霓以前还没有亲眼见过眼台制作的过程,所以这回她更是看得目不转睛。   虽然这台手术她亲自参与的地方不多,但这每分每秒,对卫霓来说都是难能可贵的经验。   三个小时的手术,卫霓她们走出手术室的时候,门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神情焦灼的田父田母,面色沉着的田雅逸大伯,还有神色微有担心的沈淑兰,正在轻声和她说着什么的卫稼丰。   他们迎了上来,视线的焦点自然是杨惠若主任。   面对田父田母焦急的目光,杨主任在口罩下微笑道:   “手术很成功。”   田母闻言,马上泪如泉涌,田父则激动上前,拉着杨主任一阵感谢。   杨惠若是友好医院派来会诊的医生,做完这台手术她就要带着一助乘飞机返回S市,而卫霓今天白天只有这台手术的安排,理论上来说,她现在就可以下班。   卫霓心里有事,想着监控录像里见到的那个身影,选择了继续留在医院。   她把父母送下电梯,连带着还有提前离开的田昊。   “爸、妈,我就不送你们出去了。”卫霓在医院大厅里停下脚步。   “没事没事,你赶紧回工作岗位上去吧。”卫稼丰挺着车祸后养出来的啤酒肚,一脸爽朗地笑道,“放心吧!我和你妈这么大的人了,不会丢的。”   “这次真是麻烦你们了。”田昊在恰当的时候开口,缓缓道,“让你们为雅逸这么费心,是我这个做大伯的失责。要不是淑……沈淑兰告知我,我还不知道家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等过两天我忙完手里的事,还请二位赏脸,一起吃个便饭。当然,还要带上我们医者仁心的小卫医生,这回,雅逸受你照顾了。”   田昊微微后退一步,向卫霓三人鞠了一躬。他的腰刚弯下去,沈淑兰就吓了一跳,连忙将人拉了起来。   “哎呀,你说这些太见外了!咱们都是老同学了,饭可以吃,但不要再说什么感谢的话,一点小事不至于的!”   “雅逸是我们田家这一代唯一的孩子,她奶奶的命根子――你们随手的善举挽救了一个大家庭,请一定要给我一个机会表达感谢之情。”田昊看了沈淑兰和卫霓一眼,神色诚恳,“到时候吃饭,小卫医生一定要赏脸。”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没几个医生喜欢患者家属邀请的饭局,卫霓正要出言婉拒,一阵突兀的唢呐二胡声在医院大门外响了起来。   所有人都望向声音传出的方向。   医院大门外的坡道依然看不出异样,但是坡道上的行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以惊诧的神色望着坡道下方。   敲敲打打,凄凄惨惨。   随着声响的逐渐靠近,披麻戴孝的一行十几人从坡道下方露出真身。他们大奏哀乐,洒着纸钱,队伍中间的几人甚至还抬着一副深褐色的棺材!为首一名中年男人,双手怀抱着一张黑色遗像。   也就是这一霎,大厅里涌出无数穿着制服的安保人员,他们一路小跑着冲出大门。   “这是怎么回事?”田昊诧异地看着卫霓。   “……我也不太清楚。你们先走吧,妈――不要看热闹。”卫霓特别叮嘱了沈淑兰一声,后者对她的话闻若未闻,视线牢牢盯着门外的闹事人群。   卫霓也顾不上管她了,掏出手机走到一旁拨出了张楠金的电话。   张楠金的电话显示通话中,卫霓也不知道她对现在的突发情况是否知情。   她拨打第三次的时候,张楠金终于接起了电话。   不等她说话,张楠金已经开口:   “我马上到。” 第23章 卫霓宁愿他从头矜贵到尾……   卫霓好说歹说,总算将不愿留她一人在这里的父母送上田昊的车。   之后她重新返回急诊大厅,这里已经聚起看热闹的人山人海,花圈摆满大厅,占据救命的过道,而真正需要治疗的病人则被推搡,被忽视,得不到需要的救助。   闹事的群体有的大声嚎哭,有的则义愤填膺地向四周诉说着自己的故事,有的则在谩骂劝阻的医院安保人员,一名男子不断往火盆里挥洒纸钱。   焚烧的臭气首次战胜了医院里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味,焚烧后的灰烬在冷气中飞扬,刺激着部分病人敏感的呼吸系统,大厅里的咳嗽声络绎不绝。   无论是从医院的角度,还是从需要救治的病人角度,这场闹剧都必须立即停止,然而除了安保人员以外,医院的医生和护士都远远站在一旁,没有一个人上去了解内情。   在多次劝阻无效后,医院的安保队长伸出手臂,想要拉住往火盆里扔纸钱的男人,后者像点了火的炮仗一样,立即跳了起来,一边粗暴地推搡安保队长,一边激动怒吼着:   “你让我们走我们就走?你们医院害死了我的老婆孩子,今天必须让你们医院领导出来给个说法!要不然,你们就踏在我的尸体上过去!”   眼前言语冲突要发展成肢体冲突,卫霓再也顾不上多想,身体先理智一步走了上去。   “先生,请你冷静。”   她站到安保队长身旁,平静而沉着地对神情激动的男人说:   “我是这家医院的医生卫霓,我已经联系了我们医院的副院长,她和其他领导马上就到。有什么诉求,你可以先告诉我。我们医院大厅里还有许多患有呼吸道疾病的患者,火盆会加剧他们的不适。你是来解决事情的,不是来制造争端的,看在其他和你们同样心情的患者家属份上,火盆可以请你暂时灭掉,或者移到通风的门外吗?”   卫霓的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因为她的勇气,周围的部分围观群众也开始为她说话。   在舆情的推动下,男人悻悻地将火盆移到了门外。   也就是此时,急诊大厅里的电梯门缓缓打开,面色难看的张楠金带着一众医院高层走了出来。   张楠金大步流星走了过来,严厉的视线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怎么回事?”   安保队长连忙将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听到卫霓的调停和交涉,张楠金虽然没有说话,但却给了她一个赞赏的眼神。   张楠金现身后,面对医院的“大领导”,男人终于愿意好好说话,卫霓也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原来是男人的妻子在生产过程中抢救无效身亡,他便纠结了一众亲属好友前,闹到医院来“要个说法”。   令在场大部分人啼笑皆非的是,男人口中的“医疗事故”根本站不住跟脚。   男人的妻子甚至不是在在C市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生产手术中大出血的,而是在家自行生产造成了大出血,送到医院后因为病情过重才不治身亡。   虽然这是一出悲剧,但也是一场追究不到医院头上的悲剧。   男人的控诉被张楠金逻辑清晰地条条反驳,围观的人群也大多站在医院这边,只有闻风而来的各家记者,热情如火地要求男人“多说一点”。   好在,警察终于赶到了现场。   闹剧终于收场。   当急诊大厅终于空下来后,卫霓帮着安保人员拆除了花圈,那张女子遗像被落在了现场,卫霓捡了起来,轻轻拂去遗像上烧了一半的纸钱。   得益于现代医学,生产不再是绝大多数女人都必须面对的鬼门关,可是世上却有那么极少数人,碍于金钱,亦或风水鬼神之说,将现代女人推回七八十年前,推到一床褥子,一把剪刀……推到死神面前。   “现在的女人啊,太娇生惯养。以前我奶奶那时候,直接在田里一蹲就生出孩子了,当天接着干活,连休息都不用,更不用说什么月子中心――”   卫霓听过很多类似的言论。   他们从一个个翘着二郎腿的大老爷们口中说出。   刚开始听到这样的话时,卫霓心中是愤怒,后来是绝望。因为她一开始以为自己能是燎原的星星之火,后来逐渐发现,自己只是挡车的螳螂。   女人泣血的呼喊,于这个世界而言,或许还比不上一声蝉鸣。   “这是……?”穿着制服的保安疑惑地看着她递出的黑白遗像。   “找个机会,把照片还给她的家人。”卫霓说。   她将遗像交给保安,转身走进电梯。   刚刚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医院高层全都聚集一堂,忙着商讨应对接下来的事。卫霓无事可做,最后来到了田雅逸的病房外。   为了通风,病房门大开着。田父在工地上做管理,等到田雅逸手术结束就又匆匆赶回了工地。病房里只有田雅逸和田母二人,田母坐在床边,一脸心疼地喂女儿喝粥。   卫霓不打算破坏这温馨的一幕,正要低头离开,田雅逸忽然瞧见站在门外的她,神色欣喜地叫道:“卫医生!”   田母也放下碗勺,笑着起身相迎:“卫医生……”   卫霓走了进去,问了几句田雅逸现在的感受。麻药将过,田雅逸也该感受到眼部的疼痛了,小姑娘面色苍白应该也是如此。但是为了不让别人担心,不管是父母问及,还是卫霓询问,她都强撑着笑脸说:   “我还可以,不怎么疼……你们不用担心。”   田母放下空了的粥碗,起身拿了几个苹果,笑着说:“卫医生,你等我一下,我去洗个水果。”   卫霓答应后,田母走出了病房。   橘红色的夕阳余晖像一层毛茸茸的毯子,铺在小姑娘的被单上。她一只眼蒙着层层纱布,另一只明亮若水的大眼睛静静地望着欲言又止的卫霓。   “……你还记得那天闯进你病房的人吗?”卫霓终于开口。   “记得。”田雅逸似乎早有预料,回答得毫不犹豫,“那个大哥哥,是卫医生的朋友吗?”   卫霓一怔:“……为什么会这么想?”   “猜的。”   少女微笑起来,苍白秀丽的脸上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   “他是来劝你做手术的吗?”卫霓问。   “不,他只是走了进来,问我要不要听一个音乐家的故事。”   “……音乐家的故事?”   “一个四处漂泊,居无定所的音乐家。”田雅逸轻声说,“他向我描绘了那个流浪音乐家走过的地方……有半夜三点依然灯红酒绿的繁华大都市,他们在万人体育场里放的烟花能点亮半边城市的夜空……也有低头就能看见冰川的大峡谷,像海浪一样光滑的沙丘,他每走一步,膝盖以下都会深深没入沙海……还有青藏高原上哐哐行驶的绿皮火车,他坐在逼仄的车厢里,看着外边广阔的天地,一度醒悟了自己的渺小……”   随着田雅逸的轻声叙述,一幅幅壮阔的画面浮现在卫霓眼前。只不过,流浪的音乐家有了具体的面孔,年轻而桀骜的音乐家在灯光璀璨的台上肆意挥洒汗水,台下的歌迷兴奋快活地绷着跳着,挥舞双臂。表演落幕时,盛大烟花在深蓝色苍穹中绽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里,雪花一般的烟花灰烬随着彩色的花火四溅。   画面一转,音乐家背着厚重的行囊,满头大汗地跋涉在没过膝盖的沙海里。画面再转,他坐在除了自己空无一人的绿皮车厢里,吊儿郎当地撑腮望着小小窗户外广阔的天地。   田雅逸说:“……后来,音乐家的手因为意外受伤,他不得不放弃舞台回到家乡。我问他,‘音乐家觉得悲伤吗?’”   卫霓脱口而出:“他怎么回答?”   “‘音乐家一开始是悲伤的,但是现在已经不了。’他是这么回答我的,”田雅逸说,“‘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更何况……音乐家在家乡找到了其他地方没有的宝藏。’”   田雅逸直视卫霓,那仅剩的一只眼睛像不沾尘埃的皑皑雪山,流动着冰晶般的光辉。   不能怪田父做梦都想着女儿进娱乐圈发大财,即便是卫霓这种对外在没有多少关心的人,也不免为少女的美貌愣神。   上苍似乎察觉到自己在塑造这名少女时的偏爱,所以才在之后拿走了她的一只眼睛。   “卫医生,你是那个宝藏吗?”少女凝视着卫霓的眼睛。   “你误会了。”卫霓下意识垂下了目光,“我们只是认识的人。”   田母拿着洗好的苹果走了回来,话题自然而然到此终结。   卫霓对着田母嘱咐了几句看护事项,拿着推脱不掉的苹果走出了病房。   关于流浪音乐家的话依然回荡在她脑海里,如果那是解星散的生活,那么只能再次印证,他们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   他是展翅高飞的飞鸟,飞越过波涛汹涌的海浪也见识过花谷绚丽的景色;她是寸步难移的草花,没有承受过风雨的暴烈也没有见过第一束初升的朝阳。   直到玻璃花房破裂,才轮到她真正面对风雨。   田雅逸注视着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母亲在床边坐了下来,拿起一个苹果:“吃个苹果吗?”   麻药失效,眼眶隐隐作痛,田雅逸毫无胃口,但为了不让母亲担心,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好。”   水果刀在通红的苹果上熟练地打着转,一圈红色的果皮顺着旋落下来。病房里鸦雀无声。   卫医生虽然否认了她的猜测,但毫无疑问,她就是那个其他地方没有的宝藏。   如果不是因为卫医生,青年又为什么会出现在毫不相识的她的病房呢?   田雅逸闭上眼,青年离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重新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把眼睛里的月亮摘下,实实在在握在手中吧。”   ……   第二天,公安机关强制传唤了昨日在医院里闹事的家属和其纠结的亲朋好友,后者在诸多证据面前,无奈接受了和解。然而卫霓的平静没有持续两日,就被一个惊动C市的消息打破了。   C市中心医院的一名患者家属,有样学样聚集亲属在中心医院闹事,他或许只是想敲诈医院一笔,但他请来的人在医院劝阻过程中,捅伤了一名急诊医生,后者重伤不治已经宣告死亡。   事情就此闹大,连带着肇事者模仿的对象,此前在C市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发生的医闹也作为背景故事,登上了晚七点的新闻联播和各大新闻头条。   一个周内接连发生两件医闹,其中一件还闹出了人命,C市各医院不由人心惶惶,卫霓也频频接到卫稼丰的电话,苦口婆心劝她离职改行。   卫霓在电话里劝不动卫稼丰,卫稼丰也劝不动卫霓,这回轮到了沈淑兰打圆场,好说歹说,申请到了卫霓的休息日,要她回家吃一顿饭。   吃的是什么饭,卫霓心知肚明,她也做好了对卫稼丰的絮叨左耳进右耳出的准备,但她没想到的,是甫一进门,就见到一张让她沉下脸的身影。   围着围裙从厨房里走出的成豫手里端着一盘菜,略带讨好地朝她笑了笑:   “你下班了,坐下休息一会吧。再过半小时就能吃饭了。”   “霓霓来了?”沈淑兰坐在电视机前嗑瓜子,头也不回地扬声道,“来得正好!等他们两爷子在厨房忙活,快过来陪我看这个综艺――可笑死我了!”   沈淑兰还不知道他们的婚姻已经名存实亡,她的反应无可厚非。   堂而皇之进入她的家,装作若无其事地和她的父母谈笑风生的成豫,才是唯一的无耻之人。   脱下西装外套,摘下细边眼镜,宽肩长腿的成豫围着围裙为她洗手作羹汤,是她结婚前曾幻想的景象。   她为成豫做过很多次饭,每一次都那么理所当然,她却从未吃过他准备的饭菜,因为他不经意间透露的从小到大的精贵生活,她也不曾开口要他为自己的幻想付出辛劳。   仅仅只是幻想,只能作为幻想。   然而,却在她已经不再奢望的今天,真正实现了。   卫霓宁愿他从头矜贵到尾,也不要像现在这般,低下头来对她露出小心翼翼,略带讨好的笑。   她只感到深深的讽刺。 第24章 “我想换一种活法,无论……   卫霓的怒火已经在心中燃烧,成豫却浑然不知,又对她笑了笑,转身走回了厨房。   就在她犹豫是就地爆炸,还是把这口气憋出家门再发泄时,沈淑兰往垃圾桶里扔了一把攥在手里的瓜子壳,招呼道:   “傻站着干什么,快过来呀!”   让一个习惯委屈自己的老好人破坏其他无辜者的心情是很难的,至少不是一次自我劝说就可以办到的。   卫霓终于还是选择了顾全大局。   “……来了。”   她弯腰换上拖鞋,走到沈淑兰身边坐下。   电视上正在播放一个老牌综艺,和心事重重的她不同,沈淑兰轻而易举就被主持人老套的套路逗笑,垃圾桶里的瓜子壳在她上扬的笑声中不知不觉堆成一座小山。   只有这时,沈淑兰才会忘记她那套营养理论。   “你觉得不好笑?”笑出眼泪的沈淑兰忽然扭头看了过来。   “……一般。”卫霓说。   沈淑兰用怀疑她有没有看懂的眼神看了她一眼,重新专注于屏幕上的画面。   卫霓确实笑不出来,她不仅笑不出来,连心里的忧虑都要遮掩不住了。   沈淑兰现在还能开怀大笑,等她得知自己和成豫离婚的消息,还不把这个家的天花板给掀起来。而目前看来,这一天已经近在眼前了。   想到这里,卫霓更加忧郁烦心,任综艺上笑点频出,她依然面无表情。   心思不在电视机上,自然就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隔着一个客厅,卫霓听见了厨房里传出的声音:   “爸,这凉拌汁是怎么做的,你教教我。我回去给霓霓做,她爱吃你做的凉拌鸡。”   卫稼丰乐得有人向他讨教厨艺,不嫌麻烦地把过程掰碎了教给成豫。   成豫时不时应上一声,但卫霓不信他真的记了下来。   即便记了下来――那又如何?   他的虚伪像一个风筒,不断往她的怒火里吹着空气。十年的感情,如果他能早些醒悟,他们又怎么会走到今天?已经走到了今天,他又怎么敢向她卑微求和?   她在他眼中,就是这么廉价的一个人吗?   他是不是以为,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发生了什么,只要他稍微卑躬屈膝,她就会忍不住回头?   他自以为的讨好,每一次都是对她的挑衅。   十几分钟的时间,卫霓如坐针毡。开饭后,卫稼丰和沈淑兰坐在一边,自然而然地将她和成豫安排在了一边。卫霓无视一旁强烈的视线,目不斜视地落了座。   “霓霓,这是你最喜欢的菜,多吃点。”   成豫夹起一筷番茄炒蛋想要放到卫霓碗里,她皱了皱眉,手往饭碗上一挡:“……不用。”   “这是我向爸学习的成果,你吃一口试试吧。”成豫声音里有一丝恳切。   对面的卫稼丰和沈淑兰看了过来。   卫霓不想让他们察觉异样,不得不移开了手背,让成豫把那一筷番茄炒蛋放进她的碗里。   成豫收回筷子后,她瞥了一眼对面的父母,悄悄把这一筷戳进碗底,藏进米饭底下。   她能感受到旁边成豫沉默的注视。   卫霓承认,她的行为很幼稚。洗碗的卫稼丰或者沈淑兰,如果稍微仔细一点就能看出碗底剩下的番茄炒蛋,但她就是憋着一股气,不愿意在这些细微末节的地方也向成豫退让。   随便寒暄了几句后,卫稼丰迫不及待地直入主题:   “霓霓,我和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这几年的医闹越来越多,保不齐哪天就落到你头上――你看上次,多惊险啊!爸爸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爸爸怎么活?”   这些没有新意的话卫霓已经听起了茧子,同样,她每回的推拒,卫稼丰一定也听出了茧子。   他们谁也不肯退让。   于卫霓来说,她好不容易才重启事业,不可能再辞职回去做个每天只等老公回家的富太太。   卫稼丰同样不理解卫霓,条条大路通罗马,她为什么非要做个高风险的外科医生。   “我也不是让你辞职回家做全职主妇,你去找个医药公司上班,不也是轻轻松松的事?”卫稼丰苦口婆心道,“退一万步,就算你还是想做医生,小成家里不是有医院吗?你到自家医院上班,爸爸心里也会放心许多……”   “是啊,”成豫附和道,“私立医院虽然规模不比三甲医院,但是病人和家属都是社会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医生安全是有十足保障的,并且医生的待遇也会比公立医院好数倍不止,我妈去年还组织员工们去巴厘岛度假……”   卫霓面色冷硬,沉默不语,手里的筷子机械地往嘴里送着味同嚼蜡的白米饭。   “你说呢,霓霓?”卫稼丰试探地看着卫霓,小心翼翼地寻求她的认同。   卫霓头也不抬。   尴尬的缄默里,沈淑兰也加入了僵持的战局:   “……要不你就随她吧。世界上那么多医生,难道每个都遇到医闹了?孩子考上医学院不容易,小成家里的医院虽然待遇好,但哪有三甲医院那么多的学习机会?”   “这你就不知道了,现在好的私立医院也有很多学习机会――是吧,小成?”卫稼丰求救似的看向成豫。   “没错,爸。”成豫说,“我们医院每年都会组织医生出国交流学习,也和国内许多三甲医院有合作关系。”   “私立医院说出去再怎么也没三甲医院好听……”沈淑兰皱眉道,“能去公立三甲医院的,谁会跑去私立医院?”   “妈,我们医院也有很多三甲医院来的主任医生,”成豫说,“三甲医院虽然名气大,但是医生待遇不行,而且就像小成说的那样……公立医院里鱼龙混杂,待遇差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医生安全得不到保障,万一哪天轮到霓霓――”   “小成是什么时候跟你说的?”卫霓忽然抬头。   卫稼丰一愣,似乎是从她不同寻常的表情里察觉到什么,不自觉地转移话题:“这又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这些?”卫霓固执追问,“上个周?还是上个月?”   卫稼丰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霓霓……你别这样。”成豫说。   明明是他选择了背叛他们共度的十年,到头来他低一低头,就变成了她不知好歹,不依不饶。   他想要捆住她的翅膀,拴住她的双脚,把她变成股掌之中的所有物,以为时间久了,就能让她回心转意。   到底为什么,他为什么能够这么理直气壮地操纵她,压迫她,伤害她,还妄想她爱他如初?   “成豫……你太无耻了。”   颤音出口的一霎,眼泪也跟着滑出卫霓的眼眶。   “到了现在你还撺掇我爸来当辞职的说客,是觉得没了工作,我就只能回家当你的全职主妇吗?”   她早就下定决心不在成豫面前示弱,背叛的眼泪却接二连三涌出眼眶。她低头掩饰,手背不断擦拭泪珠。   不知内情的卫稼丰和沈淑兰面面相觑,彼此交换惊疑的目光。   成豫皱了皱眉:“霓霓,不是这样的,你误会我了……”   事情发生到这里,再迟钝的人也发现卫霓和成豫之间的问题了。   卫稼丰只字不提辞职的事了,而沈淑兰忍不住开口道:   “这是怎么啦?两口子没有隔夜仇,有什么矛盾就说出来,妈给你们评评理――”   终于控制住眼泪,卫霓深呼吸一口,避开成豫递出的纸巾,用手擦去脸上残余的泪水。   “没有矛盾……”她调整呼吸,抬起头直视餐桌对面的父母,“只是我们决定离婚了。”   卫霓的话像一颗原子弹,瞬间爆炸在平静的晚餐桌上。   “什么?!”   沈淑兰声音都变调了,她震惊地看着卫霓二人,寻找着哪怕一丝一毫开玩笑的神色。可惜,她什么都没找到。   “你们要离婚?为什么?”卫稼丰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仿佛在尝试理解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就因为小成不想让你去医院工作?”   成豫有些慌了,他想要握住她的手,触到的却只是冰冷的泪痕。   “霓霓,别让爸妈担心,有什么话我们出去说好吗?”他哀求道。   “……是你把事情闹到他们跟前的。”卫霓说。   眼泪再次背叛她的意志,她唯一能够保留的自尊,是眼泪流过面庞时的毫无表情。   “我早就跟你说过的……”为了抑制软弱,她的声音格外沉缓,“有的事情,你做的时候,就要有失去我的准备。”   “我真的知道错了,”成豫急声道,“我愿意做任何事,霓霓――只要你能够再给我一次机会――”   “在你眼中,我究竟是什么人?”   卫霓打断他的话。   她转头看他。泪痕未干的脸上露着讽刺凄凉的笑。   “事到如今,你为什么觉得我们的婚姻还有回旋余地?”   心中所有无处倾述的哀怨和悲痛,在心底最深处的质问脱口而出时,也化作决堤的泪水流淌在她的脸颊。   “在你眼中,我就这么下贱吗?”她说。   “你听我说――”成豫的声音跟着哽咽了,“都是我的错,是我错了,我求求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桌上还没怎么动的饭菜已经不知不觉冷透了,特属于家的那股气味也在冷气流动中渐渐消散。   这桌饭,是怎么也吃不完了。   就像她的婚姻,怎么也不可能回头了。   “你们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给我好好说清楚!”沈淑兰怒视着两人,“谁要是随随便便拿离婚说事,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妈……”卫霓开口。   “霓霓!”   成豫忽然捉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他焦急乞求地看着她,而她视若未见,任由手腕的疼痛传到胸口。   像一滴水流汇入大海。   手腕处的疼痛和她此刻的痛彻心扉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离婚,是我已经决定好的事,事情已经发生了,原因并不重要。”   手腕的疼痛一下子松了。   已经做好准备听个大新闻的沈淑兰和卫稼丰怔了怔,就连拼命用眼神祈求她不要说出原委的成豫也愣住了。   “我知道这个决定会让你们伤心,但是我不应该只想着怎么让身边的人满意,我也想任性一回――”   她在这一刻抛开了所有束缚,那些想要给予他人,最终却成为自身桎梏的温柔。即便只是这短短一瞬,她也想要像流浪的音乐家一样,无论外界惊涛骇浪,都优先听从自己的声音。   “我想换一种活法,无论输赢,都会自己承担后果。”   沈淑兰和卫稼丰脸上的神色逐渐变化。   或许是某种女人之间的直觉,沈淑兰一反常态地没有逼问她离婚的原因,只是愣愣地看着她,眼泪流满面庞。   “爸,妈――”卫霓神色坚毅,残留的泪光在她脸上如钻石般闪烁,“让我独自做一回决定吧。” 第25章 彼此触手可及,而他并未……   半晌功夫,餐厅里只有彼此沉重的呼吸声。   哪怕是一秒,卫霓也无法承受和成豫同在这片压抑的空间里呼吸的事实。   她起身告别,也不管还处于核弹余波影响下的沈淑兰二人怎么想,带着脸上的泪痕狼狈出逃。   “卫霓!”   成豫刚刚起身欲追,一声怒斥让他本能停下脚步。   “你坐下!”   沈淑兰瞪着发红的眼睛,气势汹汹地看着他。旁边的卫稼丰愁眉不展,虽没沈淑兰那么情感外露,但看他的眼神已全然没有在厨房时的亲厚。   成豫心中有愧,沉默片刻后,拉开椅子走到桌外,朝着沈淑兰跪了下去。   “妈,是我做了错事,伤了卫霓的心……”   话音刚落,一记响亮的耳光回荡在鸦雀无声的餐厅。   “当初你要我把霓霓交给你的时候,你是怎么向我保证的?”沈淑兰问。   成豫侧着脸,被打的那一面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他转回头,在开口的瞬间,眼泪也跟着落下。   “……妈,对不起。”他哑声说。   “你说对不起――对不起有用吗?”沈淑兰死死攥住他的衣领,圆瞪的怒目中泪如泉涌,“你当初是怎么向我保证的……你还记得吗?!你说你会好好对她,会一生一世爱她,你说会让她成为世上最幸福的女人――你都是怎么做的?!”   成豫重复着对不起三个字,任由沈淑兰带着泪水的拳头砸在身上,最后还是卫稼丰看不过去,拉开了声嘶力竭的沈淑兰。   “爸,妈……求你们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真的爱卫霓……”   成豫哽咽着祈求岳家的原谅。   卫稼丰看上去还算冷静,但他的眼眶早已像沈淑兰一样通红。   “我也是男人,你受过的那些诱惑我也受过。世上谁没受到过诱惑?但不是每个人都败给了诱惑。”卫稼丰轻拍着愤怒的妻子,失望而带着泪光的目光落在跪地祈求的成豫身上,“诱惑无处不在,忠诚是一种选择,背叛也是一种选择。既然你已经做出了选择,卫霓也就会做出相应的选择。我的女儿我自己清楚……这个选择,她做出了,就绝不会更改。”   “……你走吧。”卫稼丰说,“卫家不欢迎你了。”   “爸、妈……”   “走吧!”   卫稼丰面若冰霜,再次驱赶。   成豫不得不撑着自己的腿慢慢站了起来,他的脸上也布满泪水,但他没有去擦,而是向卫稼丰二人鞠了一个很深的躬。   “爸、妈……我爱卫霓,我愿意付出一切挽回我们的婚姻……我不会同意离婚的。”他说。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和沈淑兰厌恶的目光。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的卫家家门。   在他迈出大门后没多久,门就又一次开了,他生出一丝希望回头,看到的却是他带来的水果酒水都被一股脑扔了出来。   之后又是重重一声关门声,楼道里彻底安静下来。   他站了一会,门再也没有打开。   成豫行尸走肉一般乘电梯来到地库。   地库里自然没有卫霓的身影,他将车开出地库,任由身后的汽车疯狂按着喇叭催促,一直保持着最低限速行驶。   卫霓早就不知去向了,拨给她的电话也始终无人接听。   即便知道希望渺茫,他还是忍不住搜寻马路两边的人影。   眼镜不知落在了何方,那是卫霓送给他的礼物之一。   他的眼镜呢?   他腾出一只手摸索扶手箱,一只手掌着方向盘。他摸到了一根褪色松弛的黑色头绳,一对夹片墨镜,一板小药片……一样一样,都是卫霓留下的痕迹。   那根平凡到甚至因为用得太多而显得十分寒酸的头绳,成豫在第一眼就认出了它从前的模样。   大二时候的一节无聊小课,因为没有连在一起的空位,手牵着手走进教室的他们只能坐前后桌。成豫无心听讲,望着前方整理松散马尾的卫霓忽然心血来潮,取过她手里的黑色头绳。   讲台上的老师正在侃侃而谈,台下的他正在初学扎头发的技术。   他用生疏的动作给她束起了长发。因为扎得太紧,她忍不住身子一缩,他问是不是把她弄疼了,她用一如既往的温柔语气小声说,一点也不疼。之后他却看见她在下课后偷偷扯松了马尾。因为绷得太久,她忍不住皱着眉按摩头皮。他看去的时候,她又状若寻常,只字不提他造成的疼痛。   她还留着这根头绳。   他却丢了她送给他的眼镜。   他的眼镜呢?他的眼镜去哪里了?   窗外仍然晴空万里,落日烧红了半片天空。他在红灯时候伏在方向盘上,开始回忆是从哪里走了错路。   是从第一次携带异性参加私人晚宴起,还是从答应合作伙伴出席私人晚宴起就错了?   电视剧上的霸道总裁身价过亿,弹个响指就能呼风唤雨,所有关系和资源好像都是天上掉下来的一般。他只是个庸俗的,平凡的,随处可见的生意人。   他需要交际,需要应酬,需要逢场作戏,需要把喜怒哀乐藏进心底。   一场商务洽谈后,除他以外所有老总都要去喝一杯,牵头给他机会的大老板邀他同去,他去还是不去?去了ktv,东道主给所有人都安排了陪酒公主,其他老总都搂上了,他搂还是不搂?一场私人晚宴,几乎没有人带正牌妻子或女友,正牌也不屑出现在这种场合,和一群假脸爆乳谈天说地。   他是选择不出席,被私下议论,戴上一个“假清高”的帽子,被撇弃在之后的社交活动中,还是随大众地带一个女伴,让她在自己身边做个来事儿的花瓶,自己好去拉拢合作伙伴的感情?   一开始,他只是想靠自己出人头地,只是想即使不靠家中资助,也能让卫霓过上富足的生活,证明自己当初弃医从商并没有错。   一开始,他只是想敷衍一次私人聚会。   只要拿下这笔单子就好了,他想。不是所有人都要靠喝酒作乐谈单子。   然而聚会越参加越多,人脉越培养越广,绑在绳子上的订单越来越大,利益驱使着他一步一步往不可挽回的深渊而去。   等回过神来,他已经和其他花天酒地的生意人一样,坐在金碧辉煌的会所里,怀里搂着千娇百媚的年轻姑娘,杯觥交错,谎话连篇。想要伪装成同类的他,最终变成他们的同类。   真正重要的东西,早已被他忘在脑后。   没有进行到最后一步,依然保留着一线良知,究竟是对卫霓的解释,还是自己在倾覆的负罪感中抓到的唯一一根稻草?   红灯已经结束,他的追忆却没有结束。   身后车流因他堵出长龙,震耳欲聋的喇叭和怒骂声回荡在紧闭的车窗外。   他终于面无表情地直起身,握着像是下过了雨的方向盘,往熙熙攘攘的前路前开去。   夕阳即将完全落下,最后一抹余晖像一柄尖刀,斜插在喧闹的大地上。   不远处街心花园的入口处,卫霓背对着喇叭声连绵不停的大马路,抱膝坐在角落的石阶,怔怔望着花园中央的青铜雕像。   下班时间,街上车水马龙,街心公园却门可罗雀,人们行色匆匆,只有她无处可去。   或许有朝一日伤口会结痂愈合,但此时伤口依然还在往下滴着鲜血。   她的脆弱,不是因为软弱,只因为曾经真切地爱过,不顾一切地爱过。   十年感情,这座城市早已布满他们的痕迹。   同样的青铜雕像,他们曾在落着蒙蒙细雨的初冬见过。   她结账下了出租,一眼就看见公园里鹤立鸡群的成豫。不知在雕像下等了多久的成豫抽出大衣口袋里的手,微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小小的甜蜜像泡泡一样在她胸口里膨胀漂浮。   她控制不住轻快的脚步,同样微笑着朝他奔去。   他敞开怀抱接纳她的奔赴,拉开自己的大衣包裹住她的身体,问她冷不冷。   她说了不冷,却被他捉到冰冷的双手。   他把她的双手放到面前,不断往里哈气,又把她的双手揣入自己的大衣兜里用力握着。   两人长久对视,谁都没有说话,却什么都在含笑的目光里说尽了。   那时的冬风夹着寒雨,她却一点都不冷。   现在炽热的落日照在她身上,她却控制不住肩膀的发颤。   破裂的镜子就算有人愿意细心黏合,镜子上的裂痕也无法消除。事情已经发生了,就不可能再和发生前一样。   她不应该只做舒缓疼痛的选择,吗啡可以止痛,但不能治愈疼痛。   她既然预料到这痛还将长久地持续下去,就应该不惜断腕,也要斩断这病变的感情。   相爱时的悸动有多强烈,现在的痛苦就有多逼人发狂。   那些甜蜜的回忆,如今变成高山大海向她压迫而来,她想逃却无处可逃。原来世上这么多无奈,相爱的人不一定能在一起,在一起的人也不一定能走上婚姻殿堂,能走上婚姻殿堂的人,也不妨碍幕后牵起另一只手。   就像她拼命告诉自己要坚强,眼泪还是不听使唤地决堤。   即使到了此刻,她依然试着理解成豫所说的无奈。   卫霓相信成豫仍然深爱着她,只是他的爱,比不过想要出人头地的野心。   眼泪打湿了她的衣襟和袖口,脚下的青石地面也沾着星星点点的泪痕,她像一艘漂浮在水面的纸船,好像下一秒就要沉没溺亡。   她用沾满泪水的双手环抱颤抖的双臂,好像这样就能多出一丝温暖。   “卫医生?”   她睁着朦胧的泪眼抬头,一个黑色的身影背对青铜雕像站在面前,摇晃的泪水模糊了他的面孔,唯有紧皱的眉头格外清晰。   见她不说话,他慢慢走了过来,最终停在了台阶下。   他蹲了下来,抬头看她。   在他目不转睛的凝视中,他的面容也在她眼中逐渐清晰。   泪光漾漾,成豫矜贵俊秀的影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朝气蓬勃的面庞。   她被悲痛堵住喉咙,说不出话来,他就转身坐上她身旁的石阶。   彼此触手可及,而他并未碰她。   卫霓听到他轻轻叹了口气,似怅然似自嘲。   他说:   “你这样……我怎么放得下心?” 第26章 就像葵花总会逐日,飞蛾……   她流着泪消沉了多久,解星散就一声不吭陪了多久。   等到眼睛发疼,再也流不出眼泪,她拿起放在身旁台阶的提包,还未打开包袋,另一方向就递来一包纸巾。   “……谢谢。”她低声说。   接过纸巾,她擦拭了脸上的泪水。   见她情绪渐稳,解星散扔下手里的树枝,一片树枝划出的乱麻线团留在他的脚下。   “你丈夫呢?”他开口就问。   卫霓哑口无言。   “你都这样了,你丈夫还不见踪影?”解星散面色冷硬,说出的话却蹦着火星子,“他知道你在这里吗?”   “……和他没关系。”卫霓避而不答,将剩下的纸巾递还给他,“谢谢你。”   这一回的谢谢,是为他的陪伴。   “你怎么会在这里?”卫霓说。   因为哭了太久,她的声音也变了样,沙哑而粘黏。解星散盯着她瞧,片刻后才说:   “……送外卖路过。”   卫霓吃了一惊,立即搜寻他的黑色摩托车。   那辆通体漆黑的摩托车太显眼了,卫霓马上就在路边发现了它。与平时不同的是,摩托车后还多了一个外卖平台的保温箱。   “那你怎么还在这里?”她不由替解星散着了急。   解星散哑然失笑,脸上冰冷的沉怒渐渐融化。   “你说我为什么还在这里?”他反问。   卫霓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说:“那你快去送外卖吧,不用管我了。耽搁你这么久,对不起……”   她不愿说出伤心的原因,解星散虽然看上去对始作俑者一肚子火,但还是尊重了她的选择,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   “你没事了?”他狐疑地观察着她的神色。   “我没事了。”卫霓再次说,“谢谢你。”   要不是他在一旁默默的陪伴,她大概会一个人带着又红又肿的眼睛悲惨地回家吧。同样的哭泣,有人陪伴的感觉截然不同。   “你既然没事了,”他说,“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送外卖?”   “什么?”卫霓怔住。   “你现在应该也没别的事吧。”解星散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跟我去送外卖?”   解星散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耐心地等待一个回答。   卫霓还是头回遇到这种邀请。   过往生涯中,有人请她看电影,有人请她吃饭,有人请她公园散步……还是头一回,有人请她一起送外卖。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张在泪水冲刷后皎洁的脸庞,像清晨荡漾的湖泊,还残留着泪珠的扇形睫毛,像在碎钻堆中扫过的鸦羽。   这一回,轻轻落在他的胸口上。   触动他的心跳。   “好啊。”她说。   ……   走到他的车边,卫霓做好准备接头盔,解星散从车厢里第一个拿出的却是一瓶矿泉水。   “喝吧。”他用了然的口吻说。   矿泉水瓶一直放在保温箱里,握在手里还带有冰柜的凉爽。   卫霓哭了半天,早就口渴得不行,不好意思地接过后,仰头喝光了三分之一。   “谢谢。”她说。   解星散把她喝剩的矿泉水放进保温箱,终于拿出头盔递给她。   卫霓戴上摩托车头盔后正要上车,解星散忽然叫住她:   “等等。”   卫霓刚转头,一个黄色的东西就笼了下来。   解星散将竖着耳朵的袋鼠头套套在她的头盔外边,满意地看着她的新造型:“好了,上车吧。”   他一个箭步跨上摩托车,自己也戴上了头盔。   卫霓坐上后座后,轻轻抓住他腰侧两边的衣服。   “出发――抓紧!”   解星散活力四射,油门一轰,自由的风即刻而来。   从小径到大路,轻风变为狂风。黑色的摩托车不属于任何一股车流,留给身后的只有双人剪影和轰鸣的引擎声音。   一个变道转向,为了不被甩下车,卫霓本能抱住他的腰。车头重新摆正方向后,她却好像忘了撒手。   每到一处目的地,他就熄火下车,提着保温箱里拿出来的外卖,和卫霓一同爬楼梯,坐电梯,直到将外卖送到主人的手里。   有事可做,就不会胡思乱想。卫霓没送过外卖,今天却送得不亦乐乎。   不知不觉,天色暗了,星星冒出了头。   “这星星真怪啊……”她说。   卫霓仰头看着天空,下巴自然而然地抵在了解星散的后背上。   “怎么怪了?”解星散头也不回地问。   “这星星有的眨眼,有的不眨眼……就像人一样,有的好,有的坏……好的有时候也会坏,坏的有时候也会好……”卫霓说完,自己都忍不住为幼稚的话语笑了。   解星散没有答话,她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说:   “做人好累啊。”   “确实。”解星散说,“如果有下辈子,你想做什么?”   “……你呢?”卫霓反问。   “我想做……”解星散顿了顿,“我想做神仙眷侣。”   “……神仙眷侣,这辈子不是也可以吗?”   卫霓看到解星散在后视镜里笑了。   “……我也不知道可不可以。”他说,“几点了?”   卫霓告诉他时间,他将车停在一边,腾出一只手来在外卖系统上点了点。   “这次是哪家?”   “你家。”解星散说,“下班了,我送你回家。”   兼职体验生活戛然而止,卫霓带着意犹未尽的心情坐在车上,这一回她成了被送的货物。   一路风驰电掣后,摩托车停在了她家门口。   卫霓下车,将套着袋鼠耳朵的头盔递还给他:“谢谢。”   “你数一数,今天对我说了多少句谢谢了?”解星散接过头盔,挑眉道,“朋友之间,这点小事就用不着说谢谢了吧?”   “对――”   “对不起也别说。”解星散说,“你要是真想感谢我,就别对我那么客气。”   卫霓只好咽下没说完的话,改口道:“……今天因为我被扣了超时费,改天我请你吃饭弥补。”   “改天是哪天?”解星散追问。   卫霓想了想自己这个月的行程,认真地说:“我刚休了这个月的最后一天假,等我下个月休假的时候――”   “下个月?”   解星散声音拖长,语气十分嫌弃,眉心也蹙了起来。   “……医院后街的小炒馆可以吗?明天我应该没那么忙,可以在医院附近用晚饭。”   “就这么说定了。”解星散快刀斩乱麻,一口答应下来,“明天晚上不见不散。”   看着卫霓走进家门后,解星散轰下油门往另一个方向开了出去。   十几分钟后,他在一家简陋的路边摊烧烤停了下来。   “你终于来了!”梅有潜起身招呼他,“老板,这儿再上五十串羊肉――”   “再拿一件啤酒。”解星散对系着围裙的老板补充道。   “一件?你喝这么多干什么?!”梅有潜叫道。   “今天我开心。”解星散一屁股在梅有潜对面的塑料小板凳上坐了下来。   “你开心什么?”梅有潜瞪大眼睛,“你白天约我的时候,不是还郁闷得不行吗?你别是发烧了吧?”   解星散一巴掌拍掉想要抹他额头的梅有潜,白他一眼道:   “你懂个球。”   “我是懂个球――”梅有潜坐回塑料小板凳,脸上露出一丝忿忿不平,“我再怎么也不会爱上有夫之妇。”   老板搬来一件啤酒,梅有潜的后半句停了半晌,等人再次走远后才小声说出。   “谁说爱上她了?你不懂。”   解星散嘴角含笑,利落地开了一瓶啤酒,哗哗往面前的杯里倒。   “是,我是不懂……我不懂你还约我消什么愁?”   梅有潜觉得自己的话根本不受重视,只是一个听他叽叽哇哇的工具桶罢了。他委委屈屈,抢过解星散刚倒好的那杯酒一仰而尽。   他比解星散大六岁,早就在社会里摸爬滚打了多年,但是思想上或许还不如这个即将大学毕业的小子成熟,两人相处更像平辈,话说回来,如果不是因为他又幼稚又咸鱼,他在解星散身边也呆不了这么久。   一杯下去,梅有潜嘶了一声,眯眼看着对面重新倒酒的解星散,说:   “你这是打算继续纠缠下去了?”   “什么纠缠,说得这么难听――”解星散说,“我们只是交个朋友。”   “我没听说过有夫之妇和单身男人的纯洁友谊。”   “你没听过是你无知,不代表没有,知道吧?”   梅有潜响亮地从鼻子里嗤了一声。   解星散不跟他计较,拿起酒杯一口气干完。冰凉的啤酒下肚,他满足地叹了口气。   “你知道我和她第一次见面是在哪里吗?”解星散说。   梅有潜不想听他拉扯感情脉络,这种事,越是想越是无法抽身。按照他的职责来说,他应该想尽办法阻止解星散和一个有夫之妇牵扯在一起的,但是解星散这人――如果他能听劝,也就不会落到吐出金汤匙,自己跑去玩泥巴的局面了。   可是他不想听,无碍有人想说。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安丽大桥上。”解星散说,“你猜她在做什么?”   “在安丽大桥上还能做什么?”梅有潜讽刺道,“肯定是在走路啊!”   “你猜错了。”   “没走路?那是坐在车上?在栏杆边拍照?哦我知道了――一定是她的车和前面的车追尾了吧!她下来处理事故,你才能看见她……”   梅有潜猜了几种可能,都被解星散一一否定。   “那她到底在做什么?”梅有潜真正被勾起了兴趣。   解星散放下空空如也的啤酒杯,没有回答梅有潜的问题。   那时的她,在寻死。   只有他看见了。   一个踉踉跄跄的身影走到栏杆前站住,双手握住红色的栏杆,一脚已经踩上了栏杆下的石阶。   她怔怔望着脚下漩涡,似乎连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河风迎面,吹开挡住她面庞的长发。   第一次见到她,他就被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缚住了目光。   那张泪水洗刷下凝白的脸庞,眼中像有星星流动,她脸上的光,是破碎的泪光,是幸福的残骸。周遭的世界如此繁华喧闹,她却像一朵被人摘下又随手抛弃的花朵,绝望地承受水流的左右冲击。   她脸上万念俱灰的绝望,穿透无数喇叭和车流声,准确地击中他的心房。   他在那一刻产生了一种长久的冲动。   无关侵夺和占有,无关欲望和私心,他在这一刻,产生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高尚情感。   想要她幸福。   不是想要拿走什么,而出想要付出所有。   他想给予。   予她玫瑰和四季。   予她雪山和朝日。   世间所有他能抓到的美好,都想予她共有。   几乎是一种本能。   就像葵花总会逐日,飞蛾总会扑火,他也循着一种本能向她靠近。   只希望她幸福。 第27章 “怎么,想试试?”……   晚上六点的约会,解星散五点就登出了外卖系统。   他骑着心爱坐骑旋风似地赶回出租屋中。花了十分钟洗澡,对着一柜子的黑色衣物花了二十分钟犹豫穿什么,当他换上带有洗衣液香味的干净衣服时,湿润的寸头已经完全干透。   五点半,刮好胡子的解星散风风火火地锁上家门,再次骑上心爱的机械小马驹。   一路驰骋,黑色的骑士赶在五点四十五出现在C市医科大学附属医院门口。   熄灭引擎下车,解星散低头看时间,抬头看艳阳天,心中浮现出两个字――完美。   他一屁股坐在摩托车柔软的皮座上,美滋滋地望着医院大门等了起来。   作为一名社交动物,他的手机不断震动。   狐朋发来信息:   “解哥,晚上在酒吧吗?”   解星散不耐烦:   “明天再来。”   狗友打来电话:   “兄弟,听说晚上你在酒吧请假了?芙蓉大道飙车去不去?”   解星散坏脾气:   “下回再说。”   乐队主唱夺命连环call,解星散怕堵住了卫霓给他打电话的通道,不情不愿按了接听:   “你生病了?你生什么病了?你他妈昨天不是还生龙活虎的吗?”   解星散以手握拳,放在嘴边虚弱地咳了又咳:   “真来不起了……昨晚吹了风,头疼得不行,我再睡会……”   “你――”   解星散果断挂断电话。   带着热度的晚风像海浪一样拍过他的身上,解星散在橙红色的落日余晖中眯着眼感受。   六点过,住院部的自动大门像一张翕动的鱼嘴,吞吐得更加频繁,越来越多的人走出医院,分流到院内食堂和院外餐馆。还有一个送蛋糕的蓝色大熊猫一路小跑进入住院部。   解星散等了快半小时,却丝毫不觉烦躁。   他估摸着卫霓也该联系他了,起身走到不远处小卖部,买了两瓶冰镇的苏打水。   “小伙子,你又来了?”小卖部老板娘认出了他,打趣道,“这回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知道――”解星散挑眉一笑,眼中闪着少年气的光辉,“我在等人。”   ……   卫霓今日在心外值班,四点过后,事情忽然打堆出现,忙得她脚不沾地。好不容易到五点半,她以为可以歇上一口气,一名护士快步走进医生办公室:   “卫医生,七床病人体征忽然恶化!姜主任让你准备一下,作为一助参与手术!”   卫霓刚刚拿起的手机立即又揣回兜里。   “我马上来!”   她急匆匆地赶赴临时手术,等忙活完手术可以拿起手机,夜星已经跳上了深蓝色天鹅绒毯,手机上的时间和两通未接来电格外刺眼。   卫霓顾不得和交接的夜班医生寒暄两句,提起肩包就慌忙往外赶。   “有没有人来找过我?”她拦住刚想回到护士台的小护士,问。   “来找卫医生?”小护士惊讶地说,“没人来过。”   卫霓一边走进电梯,一边拨打解星散的电话。   干净得像镜子一样的电梯壁上清晰地映出卫霓的身影,素净的面庞像一枝雨后含苞待放的白玉兰,让人忍不住幻想盛放时的景象。   电梯从十三楼到一楼,卫霓等到通话自动挂断也没有等到有人接起。   电梯门开了,她踩着高跟鞋走进急诊大厅。大厅里人头攒动,但也没有她寻找的身影。   难道他已经走了?卫霓不禁升起丧气的念头。   自动门打开,卫霓走到门外,站在医院大门的檐下再次拨通了解星散的电话。   与此同时,她将目光放远,不断搜寻着附近的人影。   她来来回回看了几遍,都没看见和解星散有联系的事物。而她拨出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是生气了吗?所以连她的电话都不想接了?   约定的时间是六点,她走出医院大门的时间是八点半,即便是傍晚时分,室外温度也有三十度以上。解星散如果要生她的气,她完全不觉得冤枉。   解星散不接电话,她只有给他发信息。   “对不起……”   三个字打完,顿了顿又被她删去。她怔怔地望着聊天框里闪烁的光标,不知该说什么来为自己开脱。   天上的星星望着她,眼睛眨呀眨呀。   一阵轻快的音乐声忽然从身后响起。卫霓下意识回头,一个蓝色大熊猫从柱子后跳了出来。   蓝色熊猫踩着笨拙的舞步,慢慢来到卫霓身边,一边用手打着拍着,一边绕着她转。   毛茸茸的蓝色头套因为过大,在他脖子上歪来歪去,应该是用来呼吸的嘴部,只能看见黑黝黝一片,看不清皮下的人。   毫无缘由,卫霓生出一个猜测。   情不由衷的期待让她的眼睛跟着亮了起来。   她伸手想要去取熊猫人的头套,后者却一个舞步闪开,接着又摇曳着舞步回到她身边,这一回,熊猫人微微弯腰,对她伸出了右手。   优雅的绅士邀舞,对方却不是王子也不是骑士,而是一个滑稽的熊猫人。   卫霓不由自主将手放了上去。   熊猫人轻轻握住她的手,她能感受到,皮下的人正透过玩偶服的通风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下一秒,她还没回过神来,就被熊猫人拉着跑了起来。   她把惊呼关在喉咙,以免引来旁人侧目。   趁着夜不黑风不高,一个胆大包天的熊猫人掳走了一名在职医师。   住院部楼上一间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正在眺望窗外,悠闲躲懒的实习生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熊猫叮咚绑架人了?”   ……   卫霓的高跟鞋轻快急促地敲击在大地上。   她和一个莫名其妙的熊猫人在星光下奔跑,像私奔的公主和野兽。   高跟鞋奔跑不便,可熊猫人时不时放慢脚步等她,速度始终控制在她可以接受的范围。   终于,黑色摩托车出现在她视野里,她的心彻底落了下来。   到了摩托车面前,熊猫人终于松开她的手,而她也取下了熊猫人的头套。   脸上沁着汗水的解星散傻乎乎对着她笑,大而开阔的单眼皮眼睛里丝毫没有怨怼和不满。她在这双纯粹溢着喜悦的眼睛注视下,心中五味杂陈。   “你……你这是干什么?”卫霓声音干涩。   “学给你看的。”他顿了顿,欲盖弥彰道,“……反正也没事做,干脆帮人送蛋糕,顺便学一套舞。”   “……为什么?”   “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解星散用脚尖踢了踢脚下的石子,神色依然淡定,眼神却飘向了别的地方,“只是看着他们笑得这么开心,突然就想知道……如果是你见到熊猫人跳舞,是不是也会露出一样的笑容。”   某种隐秘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中。   像刚卷出的热乎乎的棉花糖,像雨后初次绽放的蔷薇,像树上刚摘下的熟透金车厘子,空气中流淌着和它们如出一辙的香气。   她第一次听到这么孩子气的回答,怔怔地看着他。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解星散毫不犹豫。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忍俊不禁的笑容自然比不上先前他看见的那些开怀大笑,但对解星散来说,已经十分足够了。   这是他凭自己实力赢回的美人一笑,又是一人独享,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了。   天上的星星眨眼睛,地上的解星散目不转睛。   他看着卫霓,一向漫不经心的眼神变得正经起来:   “我希望你能开心。”   卫霓虽然心中疑惑,但还是当做一种美好祝愿点了点头:“我会的。”   “不,我希望的是你能真正的开心。”他说,“我希望你每一天都能发自内心地露出笑容,我希望你能够挣脱束缚,无拘无束地去做真正的自己,我希望你遵从自己的心意,大胆表达自己的想法,我希望你能离开那些让你痛苦的人和事,重新开始你的人生……也许你不会相信,但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   卫霓没有怀疑他的话。   从那双充满真挚,映着她身影的眼眸里,根本看不出一丝一毫的虚假和隐瞒。   解星散看着眼前触手可及的清冷面庞,忽然明白了卫霓身上一直以来打动他的是什么。   是她眼底偶尔窥见的脆弱,在故作坚强和高冷之下的某种悲伤,从第一次见面起就触动了他的心房。她站在漩涡边上摇摇欲坠,他在那一刻成了大英雄,有这个义务,也有这个能力将她救出漩涡。   他想要守护那份不愿告人的脆弱,想要将打动他心房的这个女人纳入他的羽翼之下,所以他不断靠近,像飞蛾扑火,只要有一丝光芒指引,他就想要振动翅膀朝她飞去。   这或许像是一种宿命。   却是他唯一愿意遵从本能接受的宿命。   他不愿承认这是爱情,也许只是因为此时此刻,它还不能是爱情。   “我愿意尽全力,来帮助你获得幸福。哪怕……”他说,“哪怕只能做天黑后才能出现的熊猫人。”   不等卫霓答话,也不希望留给她拒绝的时间,解星散将脱下的玩偶服塞进尾箱,长腿一迈就坐上了摩托车。   “上车,我肚子饿扁了!”解星散大大咧咧地说,“今天我要给卫医生好好介绍我的街边摊美食,不把肚子吃大三圈别想回家。”   再次坐上摩托车,卫霓已经显得驾轻就熟。   职业本能让她不由发问:   “有卫生执照吗?”   “这你就不懂了吧,鲁迅说过,不干不净,吃了不生毛病――”   摩托车一声轰鸣,像蛇一样在蜿蜒的坡道上蹿了出去。   卫霓扶着他的腰,为了压过嘈杂的风声,扬声道:“那要是生病了怎么办?”   “生病了我给你治!行了吧?”   “你还会治病?”   “怎么,想试试?”   “……还是算了吧。” 第28章 从前,他和其他女人逢场……   安静茶室里,卫霓和周梦瑶坐在一边,对面坐着周梦瑶介绍的某家大律所里的金牌离婚律师。   “……按照你的情况,如果选择诉讼离婚,那么最快也要一年时间。”   “这么久?”卫霓不由皱眉。   周梦瑶察言观色,替她问道:“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尽快离婚?”   “一年已经是乐观估计了,实际可能比这还长。”年近四十的女律师摇了摇头,“如果卫女士的丈夫在庭上依然坚持不离婚的态度,那么法院通常是不会判决离婚的。”   “我们有男方出轨的证据,也不行吗?”周梦瑶问。   来帮忙“作参考”的周梦瑶,比卫霓还像个当事人,一个接一个问题不断向律师抛出。   “如果没有虐待、遗弃、严重的家庭暴力、一方和他人同居或重婚的,一般法院是不会判决离婚的。”女律师架起二郎腿,右手拿起茶杯,遮掩着唇边的一抹哂笑,“一般性的打骂、通奸、甚至□□都不一定能在第一次离婚诉讼中解除夫妻关系。此时提起上诉没有太大的意义,二审法院基本维持一审法院的判决。虽说80%--90%的离婚案件,法院会在第二次起诉离婚时判决离婚,但提起上诉到上诉判决又需要数月时间,更不用说中间不满六个月以同样理由同一事实提起离婚的法院不予受理这一规定――”   “按照我的预想,一年时间,已经是理想环境下的理想推测。”   因为是和周梦瑶有过交情的律师,三人的交谈比起法律咨询,更像是三个女闺蜜聚在一起谈天说地。   三杯清茶升着袅袅热气,茶香溢满安静的茶室,障子门外传来日式庭院里翠竹击石的水流声。   房间里,周梦瑶忽然问:“如果她握有类似出轨就净身出户一类的协议呢?”   卫霓看了她一眼。   “严格来说,这类净身出户的合同都是无效的。这属于道德约束范畴,不属于法律规范调整范围,假设一方没有遵守合约,另一方也不能据此诉之法律裁决执行。”律师笑道,“它在法律上没有依据,因为违反了婚姻自由原则,即便上了法庭,大多时候也只是一张无效合同。最好的情况,也不过是给法官一个‘参考’。”   “诉讼离婚耗时漫长,依你先生的身份,恐怕会闹得满城风雨。”律师看向卫霓,“最好的办法,还是协议离婚。”   “那他不愿意离婚呢?”周梦瑶说。   “再沟通,再协商――要想快速离婚,只有协议离婚一种方法。”律师放下茶杯,扫过二人脸庞,“如果你决定诉讼离婚,请做好耗时一年的准备。”   ……   “告辞。”   律师向两人道别后,先行离开了。   卫霓和周梦瑶站在素雅低调的茶室门口,好一会都没有开口说话,仿佛各有所思。   “你打算怎么办?”周梦瑶终于开口,“还离吗?”   “离。”卫霓说。   “也是,一年和一生比起来……”周梦瑶苦笑道,“还不算难熬。”   “你呢?”卫霓反问。   周梦瑶陷入沉默,半晌后才说:“……我有三个孩子呢。”   她抬头看着卫霓,交换着心知肚明却又没有点破的眼神,轻声道:   “我真羡慕你,没有牵挂……说走就走。”   似乎是忍受不了这沉闷的气氛,周梦瑶摇了摇头,两个红宝石耳环在她耳下摇晃闪烁,她重新露出笑容,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   “为了保密,我今天是坐出租来的――你呢?还是不开车吗?”   卫霓点了点头。   “别的地方看你胆儿挺大,不知道怎么就为这一次事故吓出了阴影。你看我,开车小撞多少次了――没伤着人就行,越挫越勇!”周梦瑶打趣道,“那你的车――你是卖了还是怎么?”   “在车库里。”   “反正都不用,你还不如卖了买点别的。”周梦瑶叫的车快驶到面前了,她拍了拍卫霓的肩,再次叮嘱道,“看好家里的固定资产,别让成豫那家伙给悄悄转移了。”   卫霓应了一声,将她送上停在面前的出租车,自己也随手拦下一辆空出租坐了上去。   “去哪儿?”司机侧头问道。   卫霓报上住址后,靠在头枕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街景在她眼中倒退。   背叛的痛苦如附骨之疽,每到她独自一人的时候就卷土重来,她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有多少天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每当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就是从前。宛如童话故事一般美好的从前。   他们曾是众人眼中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们曾那么靠近永远。   破镜不能重圆,也无法消失,留下的玻璃片一片片扎进肉里,即使强行缝合,也只是再一次的穿透。   想到要和成豫打最少一年的离婚官司,卫霓心力交瘁。   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握在手里的手机震动,成豫的名字在此时亮了起来。   这不是他打来的第一通,也绝不会是最后一通,只是他们的五周年纪念日之后许多个没有接起的电话其中之一。   但是这一次,卫霓犹豫半晌,接起了电话。   “……”   走下出租车,成豫的身影立即映入眼帘。   他站在联排别墅的门前,心不在焉地等着,卫霓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单纯等人,而不是顺便打个电话,回个消息。   卫霓的出租车还没停稳,他就一个箭步走到面前,弯腰为她开了车门。   这种待遇,卫霓结婚后就不多了。现在即使旧梦重温,也只会让她感到可笑。   她没有看他,神色冷淡地走到门前,开了门。   曾经两人的家,到处都是他们恩爱的证据,但是现在,那些四处旅游带回的小玩意,还有墙上的合照,两人一起购买的绿植……统统都进了墙角的大纸箱。   成豫站在他自己的家中,像误入一个陌生地盘。他怔怔地看着四周空荡荡的转变,眼中分明露出悲痛,但随即就被他以微笑掩饰。   “霓霓,你吃过晚饭了吗?家里应该没有菜,我们去吃你最爱的那家鸡爪吧……”   他强颜欢笑,努力粉饰太平,唱着只有他一人上台的独角戏。   卫霓冷眼旁观,从沙发上拿起一个牛皮纸袋,走到餐桌前坐下。   “坐。”   成豫不敢多说,乖顺地坐到了卫霓对面。   “这份离婚协议,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她抛开成见,打算用尽量客观的第三者立场和他对话一回。   “……我没看。”成豫说,“但只要是离婚协议,我就不满意。”   “成豫――”卫霓冷冷叫出了他的全名,“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应该明白覆水难收的道理。事情发展到今天,你还认为我们有和好的可能吗?”   “为什么不能有?”成豫把身上的两台手机都摆了出来,往卫霓面前一推,“我已经清理过通讯录了,你可以看看,除了生意伙伴,全都删干净了。从今以后不会再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女人。”   成豫好不容易才等到一个可以和卫霓心平气和聊起这件事的机会,连忙将这些时日萦绕在他脑海里的想法,以及自己做下的决心说了出来。   “以后的应酬,你不点头我绝对不去。如果要出差,我给你打一晚视频……你要是愿意跟着我,我就带你去出差谈事。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望着对面的卫霓,伸手想要握她的手。被躲开后,离开椅子蹲到了卫霓面前,终于还是捉住了她闪躲的手。   “霓霓,原谅我一次吧……”他哽咽道,“我知道错了……”   “成豫……”卫霓开口,“这一点都不像你。”   “我只想挽回自己的错误,挽回我们的家庭……”   “你还记得吗,我们刚交往的时候,你对我说――”卫霓说,“‘我脾气很倔,以后要你多担待,你可以对我提意见,但我也可以不改。’”   “霓霓……”   “你丢了那时的清高,也丢了自己的骄傲。”她说,“最终变成了你最看不起的那一种人。”   “这些天,我试着去理解你,试着站在你的角度去思考问题。”   卫霓的话让成豫抬起头来,满怀期望地望着她。   “如果是我,如果是我面对这些诱惑,会怎么做呢?”   “我想了又想……”她说,“我还是会拒绝他们。”   “如果融入一个集体的代价是同流合污,我会选择拒绝。我可以不赚大钱,可以不开豪车,可以不住别墅。从嫁给你到现在,我没有买过一件奢侈品,去的最多的商超不过是沃尔玛。钱在我的生活里并不重要,它能带给我的快乐微乎其微。我可以只做一个平凡的随意可见的小生意人。三餐饱食,家庭温馨,这才是我奋力拼搏的原因――可你不是。”   “成豫……你不是。”   “在我这里无限小的砝码,在你的天秤上却变得无限大……甚至大过我,大过你亲手组建的家庭。”   成豫低下头去,他什么都没说,却有滚烫的泪水一滴接一滴地落在卫霓手背上。   “我不否认你直到现在还爱着我。”她木然地注视他头顶的发旋,“……但我们不适合。我们不可能再在一起了,成豫。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可能了。”   “真的……”成豫的肩膀在颤抖,他的声音也在颤栗,悲痛就像一座蠢蠢欲动的活火山,他用尽全力忍耐着可以将他瞬间湮没的悲痛和懊悔,“真的没有……一丝一毫可能了吗?”   “……没有。”   短暂的鸦雀无声后,蹲在地上的成豫发出压抑的哭声。   卫霓静静地看着他,纵使心中犹如千刀万剐,她的眼中也没有一滴眼泪。   西斜的落日慢慢爬到了窗户的另一边,夜晚即将统治这座繁华的城市。   终于,成豫止住了泪水。   “我可以答应离婚。”他用沙哑的嗓子开口,“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给我一个月的时间,让我在这一个月里挽回你。”   “如果我还是没有改变主意呢?”   “如果你还是没有改变主意……”   成豫伸出泪痕斑斑的手拿过卫霓面前的离婚协议书。   “如果我还是没能让你改变主意……我就签字离婚。”   “婚后所有财产,我都不要。”成豫说,“……我只要这一次机会。”   他直视着卫霓,泪水含在发红的眼眶里,如一潭漾漾春水。就像他们初次见面一样,他只知道他盯着她看了许久,却不知道事后她悄悄回头,也看了他好久好久。   那是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还有人的眼睛能这么好看。   “如果他不愿意离婚,那就想办法让他愿意离婚。你和他共同生活多年,仔细想想,一定能找到足够打动他的砝码。”   女律师的话再一次在卫霓耳边响了起来。   能够打动他的砝码,她的确找到了。   “……好。”她说,“我给你三十天时间。”   成豫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他伏在她身上喜极而泣,她却只感受到冻至麻木的痛意和一种悲哀。   从前,他和其他女人逢场作戏,今天,轮到她来和他逢场作戏。   在他幻想着用三十天时间来挽回的时候,却不知道那个付出十年自己来爱他的霓霓,早就被安丽大桥湍急的水流带走了。   再也回不来了。 第29章 他已经后悔了。   典雅而寂静的别墅大厅里,回响着厨房里嚓嚓的切菜声。   半开放式厨房里站着成豫的身影,他挽着衬衫长袖,因为身高和案板高度的不适配而努力佝偻着颀长的身体,他全神贯注地对付着手里不听话的白萝卜,好歹读过医科大学,当年的书没有忘光,切萝卜的时候还会不由自主用上外科手术中抓持式的技巧。   厨房光线明亮温暖,包裹在他身上,好像他也成了那温暖的一部分。   渐渐的,厨房里响起油锅起油,滋啦一声下鸡蛋的声音。   未曾近距离见识过的大动静让成豫下意识后退了一大步,过了片刻才敢重新靠近,试探着用铁铲划破黄澄澄的鸡蛋饼。   十年了,她才见到这一幕。   这一幕来得太迟,目的性也太强,还不如从来没有过。   香气溢满餐厅,成豫用拘谨的神情端出两菜一汤,又盛来了两碗稠得像粥的白米饭。   “吃吧……试试味道怎么样?”他有些忐忑,但眼里更多的还是期待。   卫霓夹了一筷萝卜排骨汤里的白萝卜放进嘴里,寡淡无味。   又夹了一筷白米饭放进嘴里,仿佛吃了一口米浆。   “怎么样?”成豫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能吃。”卫霓说。   成豫松了口气,也端起自己的饭碗。   黄铜玻璃吊灯在餐桌上方散发着舒适温暖的昏黄灯光,他端碗的右手食指和中指,都各有一道新鲜的伤口。   卫霓想起了结婚前她为了更好地照顾他,跑去和卫稼丰学厨艺的事。   每一种本事,都不可能天生就会。   成豫以为她厨艺一向出众,却不知道她有一段时间手指频频受伤,不是拿手术刀伤的,而是在案板上伤的。   那些伤口,她一个人默默消化了,不曾让谁看见。   她丝毫不觉得成豫可怜。至少此刻他的伤口,被她看在眼里,而她默默流的血,无声受的伤,无人知晓。   她低下头,沉默不语地进食。   用过晚饭后,成豫自觉地收拾碗筷进厨房清洗。卫霓任他表演,自己回到书房,打开笔记本查看最新医学论文。   没一会,成豫应该是结束了厨房的工作,慢慢走进了书房,他望着已经没有自己痕迹的书房,犹豫了一会,在墨绿色的沙发椅上坐了下去。   墙上的挂钟缓缓走着。   要不是中途成豫放了一杯温热的白水在她桌上,她都快忘记他的存在。   指针走到十二点后,她合上了电脑,转身看向椅子上呆呆看着她的成豫,说:“一天结束了,你可以走了。”   成豫打量她神色,确认没有丝毫回旋余地后,起身黯然道:   “好,我现在走,你好好休息……我们明天联系。”   房门带上半晌后,窗外响起成豫发动汽车的声音。   卫霓下楼来到厨房,开始真正的扫尾工作。   碗碟没放对地方,灶台没有擦干净,还有没有更换的厨余垃圾袋。   她心如止水地将厨房一样样恢复成他来之前的模样,心无波澜地擦去所有他留下的痕迹。   三十天的约定,对他来说才刚刚开始,对她而言,却早就结束了。   似乎已经预见到了三十天后的自由,卫霓这一晚睡得格外踏实,再也没有梦魇纠缠,也没有辗转反侧。   她做了一个梦。   梦到一个夜半三点依然灯火辉煌的城市,所有人在夜幕下唱着跳着,璀璨夺目的舞台上一支乐队正在表演,他们衣着随意,却让台下观众尖叫连连。她似乎在找什么人,不断推开拥挤的人群,寻找着那个连她自己也想不起来的人。   震耳欲聋的声音从头顶响起,她停下脚步,怔怔地看向已经结束表演的舞台上方。   绚丽硕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盛放着,闪烁着,奋力燃烧全部能量,哪怕成为飞扬灰烬,也要灿烂映入她的眼帘。   她被莫名的感动挟持,在梦中也不禁热泪盈眶。   眼泪淌过眼角时,她被泪水的温度灼伤,猛然醒了过来。   鸟雀在窗外鸣叫,又是新的一天。   今天她排的是夜班,晚八点前的时间都由她自由支配。她换上跑步服,带着随身杯,沿着别墅坡道一路小跑。   联排别墅逐渐远去,小区绿化渐渐被野蛮生长的江边垂柳取代。她迎着清爽的河风,保持匀速奔跑。   路过上次买水偶遇解星散的便利店,她犹豫片刻,抬腿走了进去。   店里只有上次的服务生,她绕了货柜一圈,买了盒口香糖结账。   走出便利店,她慢慢走在河堤边,打开口香糖盒子,放了一颗绿色的方块进嘴里。   淡淡的青苹果味在口腔里扩散开,恰到好处的甘甜清爽怡人,像一个不在这里的人。   手机轻轻震动,唤醒她纷杂的思绪。或许是先前没头脑的想象,她在手机震动的时候脑海中已经有了预设人名,然而屏幕上显示的却是另一个没想过的名字。   “……”   卫霓接起电话。   沉默让对方慌了慌,语速不由比平常快上几分,似乎生怕因此触怒卫霓。   “你醒了吗?我给你发了几条消息你没回,我看已经快中午了,这才……”   “我在跑步。”卫霓的声音比平时冷淡,更谈不上有面诊时的耐心和温柔,她言简意赅,并且希望对方也言简意赅,“有什么事,你说吧。”   手机对面的成豫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我买了两张音乐剧的门票,就在下午。我们看完音乐剧,我再送你去医院值班。”   既然已经调查好她的工作日程,那就没有她回绝的余地了。   这三十日,全当过去十年的完整句号。   “时间和地址发给我。”她说。   “下午四点半,我来接你。”   “不用,地址给我。”   “……好,我发给你。”   挂断电话,成豫对着手机发了一会呆,才将剧场地址发给卫霓。   妆容干练的秘书敲门进入,向他报告重要人士的访问。   “……请他进来。”   成豫脸上闪过一抹厌烦,却在来人踏入办公室的一瞬换上了欢迎的笑容。   “陈总大驾光临,让寒舍蓬荜生辉啊――”   他笑着起身走出办公桌,和陈诲章交换了一个仅限半边肩膀碰撞的拥抱。   后者像是迈入自家后花园,旋身坐在成豫的办公桌上,成豫拿出自己的烟,递了一根给他,又拿出火机替他点燃。   “什么时候下班?”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成豫,“晚上有个饭局,郑老今年七十大寿,不敢大办,只在自家农庄弄了个小小的饭局。”   陈诲章猛地吸了一口香烟,红色的火星在半空中亮了许久,慢慢熄灭下去。   “饭局是小,厨子来头可大。参加寿宴的人更是重量级。有个人――今晚我介绍给你认识了,以后你想拍敏感题材,要得到相关部门的指导拍摄就容易多了……咱们早些去,现在就走,去陪郑老搓两把麻将,早些把这个感情建立起来。”   成豫不能说没有心动,但是他想起刚刚才立下约定的卫霓,想起这才是三十日的第二日,如果从今天就失约,那连他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   两相权衡,他艰难地说道:“晚上我还有事……你去吧。”   “你有什么事比建立这条人脉还重要?”陈诲章皱了皱眉,燃了一半的香烟夹在手指里。   “晚上我和卫霓有约。”   “和老婆的约会算什么?明天约后天约也是一样的――难道她还能跑了不成?”陈诲章说完,成豫陷入了沉默,他忽然想起周梦瑶前些日子和他说的话,从办公桌上站直了身体,“卫霓还真要和你离婚?”   “你知道?”成豫抬眼看他,那还来不及遮掩的冰冷让陈诲章一愣。   “我老婆说的……我老婆和你老婆走得近,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说,“卫霓来真的?不至于吧?”   既然说了,那就一并说了。成豫开口道:“以后……我不会再参加那些不必要的活动了。要带女伴的话,我也只会带卫霓。”   “……随便你。”依   陈诲章用看神经病一样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成豫。   他似乎觉得兴致受到破坏,剩下的半支烟摁灭在桌上已经堆满烟头的烟灰缸里。   “没意思,那我走了。”陈诲章走出两步,停了下来,冷笑一声看向成豫,“以后也别叫我给你攒饭局了,免得我忙里忙外,你以后还记恨我,说我破坏你们夫妻感情。”   成豫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有叫住陈诲章。   他又何尝是自愿和陈诲章这种人混在一起的?   卫霓恨他在外花天酒地,他也恨自己。   恨自己不像陈诲章一样,生下来就含着高人一等的金汤匙,资源和关系早就被父母准备好了,一把一把地送到他面前。他只有弯下头颅,打碎傲骨,装得像陈诲章这种人一样,才能混入他们那个固定的圈子。才能在一部分人轻轻松松往上走,一部分人连台阶的门槛的摸碰不着的时候,扒着台阶一步步往上爬。   卫霓说得对,他早就丢掉了自尊,丢掉了清高。   为了出人头地,为了自己的野心。和卫霓无关的野心。   他弃医从商,也并非是因为亲眼见证授业恩师的悲剧,而是假借着这个意外,挣脱父母强加于自己身上的枷锁,趁机走上了自己想走的路。   他从始至终都那么自私,所以越是相处,越是了解卫霓的珍贵。   他比任何人都深知,善良所需的勇气。   他不能失去卫霓,那是他每一个濒临崩溃的夜晚,重新支持他迎来日出的力量。那是让他不至于忘记自己的伪装只是伪装,没有和陈诲章这样的人完全沦为一类的救赎。   他已经后悔了。 第30章 “你给我的痛,胜过这千……   四点半,成豫提前了十分钟到达剧院。   过了五分钟左右,卫霓现身。她穿着方便上班换装的日常便服,脸上也干净得看不见一丝打扮过的痕迹。   成豫已经不敢期待太多,只要她按时来赴约就已经是对他最大的尊重。   卫霓假装看不见他脸上的殷勤,平淡的像在上另一场班。   他们在空荡荡的vip等候区坐了一会,优先进入了二楼的最佳观赏平台。在看着楼下人群陆续进场的时候,剧院内响起了关闭电子设备声音的提示。   成豫拿出手机设置震动模式,卫霓因为手机原本就是震动模式,只是随手摸了一下,不想正好摸到手机在包中的震动。   她拿出手机,看着上面的来电提示愣了一愣。   在旁边的成豫注意过来之前,她接起了电话。   “……喂?”   “卫医生,你在哪儿?我来医院送外卖,没见着你――你今天休息?”   解星散活力四射的声音透过手机传递过来,卫霓不知为何心中一紧,剧场柔软的沙发垫也变得坚硬起来。   身侧投来成豫关心的视线,她装作一无所知,平静道:“今天我值夜班。”   “哦――你晚上来,了解。”   卫霓不愿多谈,低声道:“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解星散连忙说,“你如果忙就不打扰你了。”   “……好,再见。”   假意的客气被当了真,等耳边只剩忙音后,解星散怅然若失地放下手机。   “……你这模样,不知道的见了还以为你被女人甩了呢。”梅有潜从小竹筒里抽出一根牙签,龇牙咧嘴地剃着牙缝,“你知不知道,我帮你瞒着这件事,搞不好我也是要被炒鱿鱼的。”   两碗只剩下光汤的大碗米线摆在桌上,店里只有他们两个客人在这倒晚不晚的时间里用餐。   “咱们是普通的工作关系吗?”解星散冲他挤眉弄眼,“咱们这是兄弟关系,是吧哥!一份工作有什么要紧的,大不了丢了再找,弟弟我人脉这么广,还怕找不着下家吗?”   梅有潜不搭他的话,一脸苦相地剃着牙,好似那可恨的牙缝里藏的正是可恨的解星散。   “我再三提醒你,老人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的话不是没道理的,你可别一条路走到黑了。”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的婚,那是金玉良缘――跟我这个有什么关系?”解星散理直气壮道,“要我说,我这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苦海无边,我助她回头是岸!”   “强词夺理!”梅有潜频频摇着脑袋,换了个话题,“你毕业后的打算想清楚没有?想不想出国深造?”   “不去。”解星散想也不想。   “你再考虑考虑,”梅有潜说,“我都替你打听好了,美国的伯克利,荷兰的皇家音乐学院……都是最好的学校,推荐信我来给你想办法――”   “你替我打听的?怕是别人打听好了,你转告给我的吧?”解星散一反平时不正经的模样,声音冷了下来,“推荐信这种东西,我想要的话一大把――我不是去不了,而是不想去,你听明白了吗?”   “哎呀,你这么大的火气……”梅有潜知难而退,从自己怀里掏出包中华抖出一根烟递出,“来,抽根烟,歇歇火。”   解星散的目光在香烟上扫了一眼,说:“我戒了。”   “戒了?”梅有潜头回听见这么离奇的话,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对面的人,想起好几年前他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这半大孩子就蹲在路边抽烟,“为什么?”   “没有什么为什么,”解星散说,“戒了就是戒了。”   不等梅有潜追问,他站了起来:   “老板,结账。”   “我来,我来……”   梅有潜连忙上前争夺付账的权利,并且很轻易就抢到了手中。   “天儿还早,你要去干嘛?”走出米线店,梅有潜冲已经跨上摩托车的解星散叫道。   “有事。”   解星散头也不回地朝他摆了摆手,轰下油门冲了出去。   挂断电话前,他隐约听到卫霓那边传来了《乱世佳人》即将开场的广播提示。   他百度一搜,就知道了这是一场音乐剧。接下来的事情就更简单了,去不去,只是一个摆在面前的选择。   也许是音乐剧的广播音,也可能是卫霓仿佛回到了他们初识时分的冷淡语气,心中的不安促使着他抛下原本的工作预定,急忙往海沙大剧场赶去。   或许只是卫医生和朋友的一次普通见面――没谁规定和普通朋友就不能看音乐剧了。他这么冒冒失失地赶过去,一会怎么和卫医生解释?   偶遇?   借口烂到他都说不出口。   他越是心里没谱,面上越是镇定冷漠。在海沙大剧院门口随便找了个地方停好摩托,他匆匆跑入剧院,一眼就看到了《乱世佳人》的宣传画。   他刚想走向告示牌所指方向,一名服务员就拦住了他。   “先生,本场演出已经开始,请你出示你的观剧票,迟到观众须等我们的工作人员统一安排时间入场。”   解星散看了看紧闭的大门,沉默了片刻。   “……先生?”服务生用狐疑的目光看着他。   “算了。”   解星散转身就走。   服务生打一开始就不觉得他像是来看音乐剧的,也没追,任他走出了剧场大门。   ……   150分钟的音乐剧终于落下帷幕。   散场后,卫霓和成豫跟着离开的人群走出剧场。   成豫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说:“想吃什么?吃了我再送你去医院。”   “我不饿。”卫霓神色冷淡。   “不饿也要吃点东西,你晚上还要熬这么久的夜。”成豫说,“市里新开了一家刺身日料,我听人说还不错。去吗?”   卫霓沉默以对。   对她来说,和成豫吃饭,吃什么都是一样的味同嚼蜡。   成豫将她的沉默当做了默认,两人搭乘电梯来到楼下的地下停车场。开阔而车库里林立着一根根石灰色的柱子,令人眼花缭乱的豪车一排排停放着。   成豫的奥迪A8L,在这些颜色绚丽的超跑里面犹如沧海一粟,不值一提。   卫霓坐上副驾,拒绝了成豫的殷勤,自己系好安全带。   汽车发动了,逐渐向停车场出口开去。   “呜――”   一阵似曾相识的轰鸣声让卫霓不由自己地往窗外看去。   漆黑的摩托车像疾风一般超过了奥迪A8L,只剩下一阵余音和灰烟便冲出了地库出口。他冲得太快,卫霓没有看清摩托车上的人是谁,但她的心里却闪过一个猜想。   之后的晚饭,她频频看向手机,捕捉她目光的手机不断亮起,但没有任何新通知。   成豫注意到她的举动,放下正要夹到她碟中的刺身,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警惕:   “你在等电话?”   “……没有,”卫霓神色平静地看向他,“我在看时间。”   他眼中的警惕溃散,取而代之的是措不及防的刺痛。   “这就觉得难受了?”卫霓问。   “……没有。”他避开她的目光,把夹的刺身放进她的碟里。   她不吃芥末,他记得清楚。   与此同时涌出的还有他连哄带骗让她用筷子尖沾了点芥末,她被辣得眼泪直流,然后扑过来打他的回忆。   他捉住她乱打的手,强迫她按在自己胸口,然后俯身吻去,分担她口中辛辣。   那个吻,他们都流泪了。   哭着哭着,分开后又看着彼此笑了。   那时,她眼中闪烁的泪光,比她婚礼上戴的定制钻戒还要闪耀夺目。   “你给我的痛,胜过这千倍亿倍。”她轻声说。   回忆破碎,留下的只有狼藉。   是他自己摔碎的。   成豫鼻尖一酸,他用全部力气克制住眼底上涌的热气,逼自己闻若未闻地继续这顿晚饭。   这顿晚餐最终以缄默结束。   成豫开车将她送到医院大门后,卫霓拒绝了他送上楼的请求,他只得无奈离去。   今天是在急诊中心轮值,卫霓在医生办公室接受过实习生的热情欢迎后,换上工作服,将手机扔进白大褂兜里的时候,她再次按亮了屏幕,上面依然空空荡荡,只有寂寥的时间在流淌。   急诊中心的工作量是所有科室里最重的,卫霓没有时间琢磨工作以外的事,她忙得脚不沾地,自然就忘了时间。   再回过神来,天边已经大亮,实习生干完了分配的活儿,坐在自己位置上打着瞌睡。   天蒙蒙亮,急诊中心的每一层楼依然灯火通明。   这亮着的窗户里,其中一扇就有卫霓。   解星散坐在急诊中心大门斜对面角落的花坛,支棱着两条长腿,吊儿郎当地望着那些看起来一模一样的窗户。花坛里的枝叶微湿,他的肩膀也微湿。他想了又想,决定还是当面问个清楚。   如果卫霓和她丈夫本就感情不和也算了,如果两人只是床头吵架床尾和,那他算是什么?   一个小丑?   一个笑话?   天色越来越亮,初升的红日蒸发了草叶的露水,也把他的头皮晒得发烫。   他揉了揉一头硬茬,刚想站起来活动下手脚,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急诊大厅里。   他看着她挎着单肩包快步走出,一头引人艳羡的浓密黑发让她在人群中格外醒目。解星散的目光不由自主跟着她移动。她怎么那么瘦,平时有好好吃饭吗?她脸色那么苍白,是不是又和丈夫吵架了?   即便急诊大厅里人山人海,他的眼中也只有一人。   一支承受着飨赣甑拇嗳趵婊ā   如果他不伸手去护,就要被风雨打散了。   卫霓走出自动门,解星散刚要起身朝她招手,一声响亮的汽车喇叭响了起来。   喇叭声吸引了卫霓的注意,在她即将看到他的前一秒,她转头看向了喇叭声发出的方向。   一辆黑色奥迪A8L在一众大众、比亚迪之间显得格外高大。   一个俊雅成熟,举手投足之间都显着矜贵的男人按下车窗,轻轻喊了她的小名:   “霓霓――”   这一声很轻,传到解星散耳里却离奇地清晰。   他看着卫霓在门口顿了顿,然后才走向黑色奥迪。她的目光左右扫荡,似乎是搜寻什么。解星散没有哪一刻比现在一样,更能感受到花坛旁边价值五千块的摩托存在。   他算什么?   他的心里回荡着对自己的质问。   就像上天还想看看他还能有多可笑一样,卫霓已经坐上副驾,安全带也已系好,只差一脚油门了,她却在抬眼的刹那对上了他的视线。   隔着那么多人,精准地找到了花坛角落里的他的视线。   她眼中闪过惊讶,闪过动容,她欲言又止的神色似乎想说什么,但是碍于距离,最终变成一次嘴唇开合。   他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从花坛上起身。   摩托车刺耳的轰鸣响彻坡道,在所有人的侧目中,黑色摩托扬长而去。   “你没系好安全带?”   车内嘀嘀声作响,成豫一脸疑惑地看向她。   卫霓手握安全带接合口,看着视野里唯存的灰烟,半晌后,重新扣拢了安全带。   滴滴声停了,成豫继续开车。   回到家门后,无视成豫讨好试探的目光,她将他关在门外,自己进了门。   偌大的别墅空空荡荡,她在沙发上坐下,拨通了解星散的电话。   电话一直通,但也一直没人接。   自动挂断后,她将手机放在面前的茶几上,怔怔地看着熄灭的屏幕。   她自己都想不明白,怎么会在看见解星散的那一瞬间,下意识解开了身上的安全带。   是冲动,是意外,是心血来潮,还是……   她闭上了眼,不敢思考,不确定现在的自己,有没有勇气接受答案。 第31章 “优秀只能保证吸引不同……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箭矢一样的金光穿透厚重的云层,逐渐唤醒沉睡的城市。   在高楼林立的市中心,一个神色忐忑的年轻女子徘徊数次,终于走入了外观前卫华丽的一家公司。   “你好,请问你有预约吗?”漂亮的前台笑眯眯地问她。   她眼神躲闪,小声道:“帮我找一下成总。”   “小姐,你有预约吗?”前台又问。   “没有……可我认识你们成总,你和他说一声,他一定会见我的……”   前台的表情没有先前那么热情了,虽然脸上还有笑,但也是程序化的笑,说出的话也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我们成总不是什么时候都在公司里的,请你下次有了预约再来吧。”   年轻女人却不肯离去,执意要前台通报成豫。正当两人起了争执时,一楼大厅的电梯门开了,成豫的秘书送合作客户下来。   见到总经理秘书,前台嚣张的气焰一收,忙不迭向其问好,找人的年轻女人也安静了下来,若有所求似的望着她。   秘书扫到前台两人,目光落在年轻女人身上的时候有了微妙变化,但她还是状若平常地送走了公司的客人:   “……那就下次再见了,感谢李总对我公司的支持。”   客人离开后,秘书才沉着脸走向前台。   前台刚想开口招呼,却发现年轻女人像是认识秘书似的,快步朝她走了过去。   两人走到偏僻处低语了两句,秘书脸上闪过恼怒。前台装作收拾桌子,八卦之心熊熊燃烧,竖着耳朵偷听着两人的对话。   “我不要钱……”   隔得太远,前台只模糊听见了这一句话。   不要钱?   前台还在迷惑不解,只见秘书打了个电话,接着就把年轻女人带了出去。   过了十多分钟,前台看见刚来公司不久的成总经理也沉着脸离开了公司。   前台恍然大悟,用手肘撞了撞另一个从始至终都很安静,偷偷用手机冲浪的前台小姐。   “你看见了吗?来找成总的!成总跟她出去了!要约在外边私下见,你说这是什么关系?”她压低声音,激动地说。   上班摸鱼的前台小姐长得只能说是平平无奇,她的反应也和她的长相一样没有什么特点。   “不关我的事。”   “哎……你说,成总的老婆那么漂亮,比电视上的明星还有气质,听说还是医科大学的高材生――你说成总怎么还会……这样啊?”   “男人出轨和妻子的质量没什么关系。”平凡前台叹了口气,用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说道,“优秀只能保证吸引不同的男人,却不能保证同一个男人一直爱你。”   “你怎么这么悲观呐!难道你就不向往甜甜的爱情吗?”   “我不信。全球虽然有四十亿男人,但三十九点九九亿都一个模样。”相貌平凡的前台瞥了她一眼,“所以我已经决定不婚了。”   这些残酷却现实的话,说者有意,听者却无心。年轻漂亮的前台正是青春大好的时候,她长长呼了一口气,望着成豫离开的大门喃喃道:   “成总英俊多金,年轻有为……如果我能嫁一个这样的人,就算出轨我也认了,只要他还记得回家就行!”   平凡样貌的前台摇了摇头,懒得再和她多费口舌。   世上千种人,自然有千种想法。   成豫此刻的想法,就是真是个麻烦。   他压着火气看向坐在咖啡桌对面的年轻女人,冷声道:“你想要多少?”   “我不想要钱……”年轻女人含着眼泪,乞求地看着成豫,“我答应过你,不会给你惹麻烦――”   “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成豫冷冷地打断她的话。   “我只是……不想就这么结束……”   “……开个价吧。”成豫呼出一口气,神色里露着厌烦。   “我说了……我不是要钱……”   “你不是要钱――那怎么会留着那种照片?”成豫面若冰霜。   他说的照片,此刻就在年轻女人紧紧攥着的手机里。   三张同床共枕的照片,他面色酡红,陷入沉睡,年轻女人枕在他肩上,冲镜头抿嘴笑着。   三张都是类似的照片。   如果不是他清楚自己当晚烂醉如泥,别说本就无心,就算有心也干不了什么――任谁来看,都是一场事后的亲密照。   是他疏忽了,没想到她会擅自将他带回家,并拍下那种引人误会的照片。   他被人耍了――而他生平最恨别人耍他。   成豫恨得牙痒,却还要维持掌控者的风度,强装冷静道:   “你开个价吧。”   “我只想留在你身边,即使没有名分,即使你不爱我,只要能留在你身边……”   “不能。”   成豫在生意场混了这么久,谈价的功夫早已炉火纯青。   他深知这三张照片对他越是重要,他就越是不能能让人看出这一点。   “要么你拿钱走人,要么你把照片发给我妻子,然后空手走人。”成豫面无表情,声音平静,“没有第三种选择。”   年轻女子呜呜哭着,清纯可人的容貌在泪水衬托下更加惹人怜爱,但成豫只是不耐烦地看着腕表。   风铃声响,咖啡厅玻璃门被人推开,戴着袋鼠头盔的外卖员旋风似地走了进来,他们无意间对上了视线,成豫先移开了眼,在他眼中,这只是一个个子很高的外卖员。   成豫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对面无声哭泣的年轻女人。   “我只给你十五分钟时间。”他说,冷酷的视线从细边眼镜下刀子一般射出,“机会只有一次,你好好想吧。如果我没记错,你的母亲患尿毒症,每月都需要大笔医药费,就算不为你考虑,也想想你母亲吧。”   “我还记得……还记得去年的平安夜……”年轻女人哽咽道,“那是我们唯一共度的节日,我陪你去参加海南一场展会后的私人晚宴,我们一起光脚踩了沙滩,玩水,我还记得那晚的月亮很美……很美……”   年轻女人泣不成声:   “是我见过最美的月亮……”   “我以为,默默陪伴下去,总有一天……你会被我感动……”   “你想多了。”成豫面露厌烦,“只是因为那种场合,没有正经女人,所以才会有你的用武之地。现在我已经发现错误了。不会再有类似你们的人了。”   根本就不存在温情。   成豫也不吝于告诉她这一点。从今以后,他不再需要这些人的存在,不必再披上一层温情的假象。   年轻女子反复哀求,成豫始终不为所动。终于,年轻女子止了哭泣,抽噎着擦掉脸上的泪水,定定地看向成豫:   “好……我答应你,可以删掉照片。但我有一个条件――”   成豫不答话,冷冷地看着她。   “我想和你再看一场电影。”   “不可能。”   提到电影院,成豫就皱起眉头。他不可能忘记,他和卫霓矛盾的爆发,就是因为一场电影。   “一场电影也不行吗?”年轻女人含着眼泪哀求。   “不行。”成豫斩钉截铁。   年轻女人只好说:“那你最后一次送我回家好吗?”   这个要求已经够卑微了,是年轻女人最后的底线,也在成豫的接受范围内。他微不可查地颔了颔首,冷淡道:   “走吧。”   两人起身,成豫往结账台走去的时候,发现刚刚进门的外卖员坐在他们谈话的卡座隔壁。   外卖员埋头刷着手机,成豫对他的唯一印象就是肩宽腿长,个子高大。   对他为何还留在这里的疑问,仅仅在脑海里滞留了一瞬。   毕竟,再如何也只是一个疲于奔波的外卖员罢了。   待他走后,解星散抬起了头,凌厉的刀眉下,压着一双像是铺着寒霜的眼睛。   ……   成豫握着方向盘,面无表情地开往年轻女子的住处。   四扇窗户紧闭,冷空气流淌在寂静的空气里。   “……你很爱她吗?”年轻女人望着窗外,打破车内压抑的缄默。   “嗯。”成豫毫不犹豫。   “那你当初又为什么要出轨呢?”   “我没有出轨。”成豫目视前方,没有给年轻女人哪怕一个余光,但他的眉头依然因年轻女人的话而皱了起来。   “对女人来说……这就是出轨。”年轻女人露出一个惨淡的微笑。   成豫没有说话。   “以后……以后不要再这样了,如果你真的爱她。”年轻女人断断续续,想到哪里说哪里,好像想借这次机会,将以前不敢说的话都一次说出,“你这样,对她是伤害,对我……对你身边我这样的人,也是伤害……”   成豫没有说话,但后视镜里的他已然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年轻女人说个不停,以成豫印象中截然不同的形象说个不停,就在成豫忍不住想叫她安静的时候,一辆黑色的摩托车带着呜呜的引擎声,游蛇一般穿过车海,紧紧贴在了他们的车边。   成豫皱眉看了对方一眼,发现开车的人竟然是先前在咖啡厅里古古怪怪的外卖员。   他手打方向盘,想要拉开和摩托车的距离,但随即,后者又紧贴了上来。   这已经不能用巧合来思考了。   这外卖员是谁?为什么要紧紧跟着他?   疑窦刚生,外卖员骑着黑色摩托再次拉进了和奥迪A8L的距离,成豫刚刚变色,窗外就冒出了一串火花,伴随着刺耳的金属剐蹭声。   他猛地踩下刹车。   大街上车水马龙,摩托车想要肇事逃逸是很简单的事,但摩托车主竟然跟着刹车,紧跟着成豫就停了下来。   成豫脸色阴沉地摔门下车,一眼就看到车身长达一米的醒目刮痕。   摩托车主取下袋鼠头盔,潇洒地抹了把极短的寸头。   “不好意思,新手,新手――直接报交警走保险吧。”   成豫看完车身受损情况,狐疑阴沉的目光投向外卖员:“你是谁?为什么要跟着我?”   “大路这么宽,我和你走一条路就是跟着你?”外卖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别废话了,直接报交警吧。我就陪你在这儿等警察来。”   成豫面色阴沉不定,年轻女人这时也走下了车,不安地站在门前。   交警来了,拍照取证是肯定的。   这件事如果闹大了捅到卫霓面前,就和年轻女人拍的那三张照片一样,尽管成豫自认清白,他依然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嫌疑。   外卖员如此嚣张,不禁让成豫怀疑他是否知道什么。可是区区一个外卖员,他又能知道什么呢?   成豫矛盾的念头在脑海中交织,过往的车辆纷纷绕过他们前行,有好事之人特意按下车窗,一脸好奇地看着车祸现场。   “不用了。”   成豫沉着脸转身上车。年轻女人大感意外,但也跟着匆匆上车。   解星散站在原地,气焰嚣张地对着车里黑着脸的成豫喊:   “这车划伤了不便宜吧?我都还没跑怎么你就先跑了?你要是不方便报警的话,我帮你报一个?”   成豫从车窗里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年轻女人在副驾露出害怕的神色:“你认识他吗?”   “……我怎么可能认识他。”成豫用轻蔑的语气说。   话虽如此,他早已经将对方的面孔深深记了下来。他肯定,他们之间必然有什么联系。   他发动引擎,重新上路。   解星散脸上放荡不羁的笑在成豫离开后消失无踪。   他拿出手机,点开卫霓的聊天界面,在一条录音的发送上犹豫了许久。   终于,按下了发送。 第32章 “我们已经在做离婚谈判……   医科大学附属医院作为C市学科最齐全、技术力量最雄厚的三甲医院,就连夜幕高挂的时候,灯火明亮的大门前也不乏慕名就医者。   一楼的急诊大厅是人流最密集的地方,楼层越往上,人烟就越稀疏。到了十一楼肿瘤科的地盘,不但人变少了,空气也仿佛稀薄了,空荡荡的走廊里听不到一声大声说话。   深夜十一时,原本该是安静的时候,一间房门紧闭的病房里却传来持续不断的呜咽声。许久后,卫霓走了出来,哭声却还在身后继续。   她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门后的哭声,垂下眼走向张楠金的办公室。   按理来说,今天不该她值班,晚八点的时候她就应该换回下班的私服,可是医院里的工作,常常没有“按理来说”。   敲了三下同样义务加班的副院长办公室后,门里传来张楠金低沉的女声:   “进来。”   卫霓开门走入。   张楠金从几重小山般的文件后抬起头来:“怎么样了?”   “……患者只接受放化疗。”卫霓说。   “你也没办法?”   卫霓摇了摇头。   “真是胡闹。”张楠金的眉头拧了起来,“一个未成形的孩子和自己的性命比起来,难道她还分不清谁更重要吗?”   卫霓心绪复杂,缄口不语。   这名患者,几乎所有轮值到肿瘤科的医生都被张楠金死马当活马医地派去做她的说客。   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包括她的家人、夫家出马也是如此。   即便所有人都清楚告知她,癌细胞已经从胃部转移到卵巢,只有切除卵巢,并且引产不到三个月的孩子,她才有活下去的希望,她依然冥顽不灵,只愿接受最保守的治疗。   按照这名患者目前癌细胞的扩散速度,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张楠金疲惫地叹了口气,不看卫霓,挥了挥手:“……算了,我们已经尽力了。她既然决意要选孩子,那就随她去吧。”   张楠金严厉的面孔少有的露出了一抹温和,轻声道:   “耽搁你这么久的下班时间,辛苦你了,快回家吧。”   卫霓用上下级的方式礼貌道别后,走出副院长办公室的门,轻轻带上房门。   她的加班只是偶尔,张楠金的加班则是家常便饭,作为医院高管,她本不必如此繁忙。看着张楠金,卫霓常常感叹,她年纪轻轻就能升至三甲医院的副院长,实在是理所当然。   相比之下,自己付出的努力则远远不够。   受到张楠金激励,她回到医生办公室后,又在一堆病情报告里逗留了两个小时,才换回私服正式结束一天工作。   下班后,她才看到手机上来自成豫的四通未接来电。   除了未接来电,沉寂已久的解星散的聊天界面还留有一个消息已撤回的记录。   卫霓怔了怔,试着给解星散回了个电话,漫长的嘟声之后,通话自动挂断。卫霓才又给成豫发了一条信息,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刚下班。”   三十日约定已经过去大半,她的决心依然没有改变。   她不能否认,在这段时间内或许有过动容,但未曾有过动摇。   这段时间,父母频频来电,不是叫她回家吃饭,就是约她一起看电影。   卫霓知道他们是怕她想不开,所以想方设法逗她开心。   但其实,随着时间流逝,痛苦的渐渐麻痹,她已经能感受到,那片曾经笼罩她的阴影,已经逐渐远去了。   她重新感受到餐桌上独属于家的温情脉脉,夕阳悬挂在摩天大楼边上的惊心动魄,还有重新与世界联结的充实滋味。   她不再是那个被以爱之名囚禁的笼中鸟,瓶中花。   夜已过半,住院大楼外夜星满天,值班保安正在对稀稀疏疏的来人测量体温,登记场所码,急诊大厅里的灯光透过自动门,照得门外亮如白昼,坡道下则黑黝黝一片,只有昏黄的路灯点缀夜色。   卫霓走出自动门没几步,脚步缓缓停了下来。   解星散坐在和上一次相同的花坛角落,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既没用动作吸引她,也没用声音呼喊她,如果她没有习惯性地往上次看见他的花坛角落望去,她根本不会知道,他曾再一次出现过。   时隔大半个月,就在卫霓以为他再也不会出现的时候,他又出现了。   屋檐下亮如白昼,花园里树影憧憧。两人隔着灯火沉默地对望着。   一眨眼,夏天就快过去了。   最后的花香夹在残留热气的夜风里,凭空生出一抹伤感。   终于,他起身朝她走来。   不由自主地,她也迈开脚步朝他走去。   在灯火通明和晦暗不轻的分界线,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大约是久了未见的错觉,卫霓觉得他瘦了不少。   阴影重叠在他骨相清晰的面孔上,像大师手下灵活的画笔,清晰勾勒出粗犷的高鼻梁,深邃的眉骨和眼窝,还有那双不在主流审美,平时不笑时显得尤为冷酷的单眼皮。   但是卫霓知道,那双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像是刚刚学会飞翔的小鹰,满眼都是自信的光芒。   她最初被成豫吸引,也是相同的原因。   或许,她爱的只是那种自己不曾拥有的,个性的颜色。   “……喝杯咖啡吗?”她说。   “……嗯。”解星散说。   他们谁都没有提起上次的事,谁都没有说起这失去联络的二十多天。   就好像多日前在这门口的漫长一眼,只是各自梦中的一个想象。   凌晨还在营业的咖啡厅肯定有,只可惜C市没有。   两人骑着摩托转了大半个C市,最后还是进了一家安静的酒吧。   酒吧灯光迷离,因为工作日的关系,只有一两桌客人。穿着酒保服的调酒师站在吧台后,正在调制一杯颜色绚丽的鸡尾酒。小而精致的舞台上只有一名女歌者,唱的也是悲伤的情歌。   两人面对面坐在酒吧角落的一个卡座上,许久都没人说话,解星散的五官比平时看上去更冷厉,他似乎怀着心事,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偶尔看向卫霓,也是欲言又止的模样。   卫霓心中也怀有心事,一杯调酒下肚,她忽然问:   “如果是你,你未出世的孩子和你自己的生命,只能选择一个的话,你会怎么选?”   解星散沉默片刻,说:   “我选自己的生命。”   “那你觉得,是自己做决定舍弃孩子更痛苦,还是失去之后才知道孩子来过更痛苦?”   解星散半晌没说话,定定看着卫霓的眼睛好一会。   “你这是什么问题?”   “……可能就是人们说的狂想吧。”   “这就是做医生的狂想吗?”解星散仰头喝光手里剩下的半杯酒,嘴角浮出一抹哂笑,“我一般狂想自己在鸟巢上音乐节。”   两桶调酒下肚,即便是解星散这种常和酒精打交道的人,也不由醉了。两人走出酒吧的时候,他已经头重脚轻,走路踉踉跄跄。   卫霓有良好自知自明,从头到尾只喝了半杯,虽然脸上有些热气,但也仅限于此。   看着解星散的醉态,卫霓无视强烈坚持“我没醉”的解星散,将他塞入了出租车,自己也坐进了后座。   “你家位置。”卫霓用毋庸置疑的语气说。   解星散报出地址,出租车向着目的地驶去。孤零零的摩托车停在路边,等着明天解星散酒醒后再来接他回家。   半个小时后,卫霓扶着身体滚烫的解星散走进了一栋老式住宅楼。   滋啦滋啦的昏黄灯泡随着两人一重一轻的脚步声,陆续点亮了黑黝黝的楼层。解星散似醒非醒,在卫霓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爬着楼梯。   到了他家门口,卫霓从他兜里翻出钥匙,找到家门那一把插入钥匙孔,说:   “进去吧,我走了。”   人刚转身,就被一只发烫的手给握住了。   解星散背靠在门上,面颊染着醉意,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亮得惊人,眨也不眨地看着卫霓。   他身形高大,这一刻却像无家可归的流浪狗,竖着尾巴,湿淋淋地站在暴雨中。   而她是唯一可以帮助他的人。   年久失修的电灯在楼道里发出电流的声音,昏黄的灯光时断时续,卫霓再次注意到他手上的青色胎记,像是某种疼痛的淤青,生长在他的无名指上方。   一只扑棱的灰色蛾子从角落蹿起,飞过两人联结的双手,目标明确地扑向闪烁的灯泡。   滋――飞蛾触电般飞开。   转瞬,又扑了上去。   沉默熄灭了楼道的光,只剩下彼此的脉搏还在跳动。   卫霓将自己的手腕一点一点挣脱出来,他试图挽留,但没强留。她的手完全挣脱出来时,近在咫尺的呼吸变急促了。   因为目不能视的缘故,卫霓的其他感觉都变得格外敏感。   手机震动的声音,手腕残留的温度,解星散身上散发的酒气,都比往常更为强烈。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的“成豫”二字醒目地亮在黑暗的楼道里。   手机还在震动,她伸出右手,想要按向手机。   解星散再一次捉住她的手,这一次更加用力,更加迫切。   卫霓抬头向他看去,手机幽幽的光线映在他脸上,她从他眼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也看见了第一次在他不可一世的脸上出现的祈求。   “……别接。”他说。   楼道内灯光骤亮。   他的声音是清醒的,他的神态也是清醒的,那些装出来的踉跄和虚弱,在这一刻终于褪去了伪装。   醉酒的神态可以模仿,体征却模仿不出。他是真醉还是假醉,卫霓早就知道。   早就知道,却还是装作不知道。   像飞蛾明知火堆的炽热,却还是闷头飞了进去。   她已经不是二十岁了,却还是像二十岁一样,为同样的勇气、自信、热情心动。   “……别回去。”他说。   “这是我丈夫。”卫霓说。   “我知道。”解星散说,“你很爱他吗?”   “曾经很爱他。”卫霓顿了顿,“……爱到万事以他的喜怒哀乐为先。后来才发现,这份爱只束缚住了我自己。”   “现在呢?”   “现在――”卫霓说。   她摁断了成豫的电话,终于能够安安静静地和他说话。   “我们已经在做离婚谈判了。” 第33章 “来来来,咱们先定一个……   成豫望着被挂断的通话记录陷入沉思。   现在是凌晨四点,家门就在十米开外的地方,距离卫霓回他信息已经过去三个小时,离他从S市飞回C市也已过去两个小时。   以他对卫霓的了解,她不是那种睡下之后不接电话的人。特别是在医院工作以后,以她的责任心,怎么想也不太可能会挂断外部电话。   疑惑归疑惑,要他上去敲门验证卫霓在不在家,成豫是做不出来的,特别是在急需讨好卫霓的当口。   手里的百合花束隐隐散发着清冷而寂寥的幽香,他最后看了一眼家里卧室漆黑的窗户,将花束留在了紧闭的门口,自己转身离去。   在S市出差两天,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回来的路上买了一束花。   他兴高采烈地走进花店,一眼就看中了铁皮桶中即将盛放的百合,这种花给他的感觉和卫霓一样,美丽中总是带着一丝脆弱。   店主制作花束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上一次买花送给卫霓的记忆――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卫霓总是说他挣钱不容易,没必要在这上面乱花钱,渐渐地,他也就不送了,不是认同了她的话,只是惰性使然。她为他省事,他也就真的省了事。   只是她不知道,他没有再送她花,不代表没有再在这上边花钱。   这些年,他送朋友,送合作伙伴,送合作伙伴的妻子……送出的花数不胜数。却唯独没有送给自己妻子的花。   在那一刻,成豫感到深深的羞愧。   走出花店的时候,他的心情已经轻松不起来。   他越是醒悟,就越是惶恐。他已经隐隐约约发现,自己的错误,并非只有“女伴”一条。   他真的能够挽回卫霓吗?   类似的念头一旦出现就会被他立即压下。   他不敢去想。   他坐在没有启动的车里,目光沉沉地望着别墅二楼,许久后,终于发动汽车驶离。   ……   “谢谢。”   卫霓接过装在玻璃杯里的冰镇雪碧握在手里,一片黄柠檬在气泡水里浮沉。   解星散在她身旁坐下,老旧的皮沙发因为他的重量发出吱呀一声。   “地方小,东西也不多……随便坐坐,别介意。”   卫霓的目光扫过四周,说:“比我想得好多了。”   “你想的是什么样?”解星散问。   “衣服袜子满地扔,桌上堆着吃剩的外卖,垃圾桶里冒着垃圾尖……”   “停停停――”解星散满头黑线,“你以为我生活在垃圾堆吗?”   卫霓忍不住笑了。   解星散的家,虽然面积只有七八十平,还是几十年前的老式居民楼,外部看上去破破烂烂,但防盗门一开,里面的景色实在让卫霓小小吃了一惊。   别说没洗的脏袜子了,就连垃圾桶里,也是干干净净。地板是常见的几何瓷砖,看得出来经常打理,光可鉴人。墙壁算不上雪白,但也只有正常的褪色,光秃秃的墙上只有一副三人合照。照片里除了解星散,还有两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普通的家庭。只是……确实不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独居男青年的房子,过于整洁了。   解星散的外形和性格,给人的感觉不像是会做家务的人。   “你不会觉得我不做家务吧?”解星散从她的眼神里看出她想说什么,故意提高了音量,“我可是全能天王,十八般家务我都精通!你要不信,改天来我家里,我做一桌满汉全席给你看!”   “那是你的外公外婆吗?”卫霓看向墙上挂的合照。   “嗯,中间那个是我。”解星散跟着往合照看去,“拆那鼓王从小就英俊不凡。”   小小的解星散被抱在奶奶怀里,笑容灿烂地望着镜头。和现在瘦削的面孔不同,那时的解星散还是肉嘟嘟的一张圆脸,露出裤子的一条腿像是带节的胖莲藕。   “以前听你说过,你是外公外婆带大的?这里是你长大的地方吗?”卫霓问。   “我从六岁起就在这里生活,一直到我二十二岁――”解星散咧嘴一笑,“楼里的住户都换了几遍,我还在这里。”   “为什么不搬走?”   “习惯了。”解星散的目光飘向墙上的老照片,他拿起雪碧喝了一大口,然后才说,“……只有这里,还有一点家的味道。”   他的话,让卫霓无端生出一抹悲伤。   清晨四点,窗外依稀开始露白,解星散身上的酒味也开始散了。万物都处在即将新生的时候。她第一次夜不归宿,在一个从未来过的地方,陷在一张老沙发上,和一个见面次数没有超过十次的人分享一瓶雪碧。   解星散身上有一种魔力,让她生出种种从前想也不敢想的冲动并付诸实践。   “别说我了,聊聊你自己吧。”解星散说,“你为什么要离婚?”   “……我不知道。”卫霓低头看着手里的雪碧杯子,那些气泡围着柠檬片热情地打转。她顿了顿,嘴角浮出一抹苦笑,“我也不知道。”   解星散靠在柔软的沙发靠背上,静静地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他的耐心,让本不打算进一步解释的卫霓继续说道:   “他在生意场上和其他女人逢场作戏,但他自称,那些女人都是为了撑门面,他没有发生过婚外性关系。”   “你相信吗?”解星散问。   “……如果我说相信他,会显得很可笑。”卫霓苦笑道,“但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他有没有婚外性关系已经不重要了。”   “出轨了,但又没有完全出轨。”   解星散总结道,但他马上想起自己的立场――他可没必要给卫霓的丈夫说好话。   他立即义正词严道:   “不――他就是出轨了。你自己网上看看,就算什么也没做,光撩骚也是百分百的出轨。”   “他说其他人也都如此,并且不限于逢场作戏。”卫霓说,“如果说这就是现实,这就是大部分人都会有的婚姻……我也不知道我是为什么离婚。”   “是因为他和其他女人的事情,还是因为我不够成熟,要求太高,想要的太多……”   她也学着解星散的样子,将松散下来的身体靠向身后。   米白色的墙壁上干干净净,除了天花板上一排从小到大的蓝色星星。那些星星已经严重褪色,有的也已残缺,在星星旁边,有一行带着童稚的彩色画笔留下的文字:   “解星散到此一游!”   卫霓眼前浮现出小小的解星散踩着外公的肩,手握彩色画笔,一笔一划在天花板上写下这行字的情景。   谁都有童真的时候,谁都有憧憬纯粹的爱情的时候,谁也都幻想过琴瑟和鸣的以后。   但那些有过幻想的人,慢慢也会在时光的浸染下,变得市侩,庸俗,无底线,变得与大环境同流合污。   她不知道是该嘲笑畸形的成功男人社交圈,还是嘲笑螳臂当车的自己。   卫霓听到解星散在旁边吁了口气。   “卫大医生。”他说。   卫霓朝他看去。   “你知道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吗?”   “是什么?”   解星散说:“别人一卖惨,你就开始反思自己的问题。”   “你总是站在他人立场考虑,有没有想过你去考虑别人了,那谁来为你考虑?”   “他的心路历程――和你有什么关系?从你的立场来看,他就是出轨了,毫无顾虑地背叛了你,你还替他考虑什么?”   “是,生意场――大老板有无奈,这我知道。为了和那些肥头大耳的老板打成一团,必须要像他们一样烂,这是成功的捷径――但有谁逼他走这捷径了吗?”   “不走捷径,脚踏实地慢慢来,的确要慢得多,甚至可能没法成功――但是,谁能保证走了捷径就一定成功?说穿了,这就是他的借口。”解星散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骂了句粗口,“妈的,老子最烦这种逼人。敢做不敢当,逼逼赖赖借口比谁都多,好像谁拿枪指着他做的这些坏事。”   明明谈的是卫霓失败的婚姻,解星散义愤填膺的模样却让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解星散的眉心拧成一团,“你不该生气吗?”   “不知道为什么,看你替我生气了――”卫霓笑着说,“我好像就不生气了。”   “你怎么能不生气?!”   “为什么一定要我生气?”   “你不生气……”解星散顿了顿,“那你还离婚吗?”   卫霓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我一定会离婚。”她说。   她舒了一口气,仰头看着头顶的蓝色星星。   “即使我不够成熟,不够理解他的难处……我也会离婚。”   “对我来说,大房子和奢侈品并不能给我快乐。”她说,“对他来说,成功却必不可少。”   “所以,我们并不适合。即便勉强,也会有下一次矛盾让我们分开。”   这些话,卫霓没对其他人说过,就算是多年的闺蜜也没有。   因为不想给别人增添负担,所以也不会轻易将抱怨出口。在生活中,她总是安慰别人的那个人,而当她需要帮助的时候,那些曾经被她安慰的人,却好像总是很忙,总是有自己的烦恼。   慢慢的,她习惯将所有问题一个人扛。   而解星散呢?她忽然想。他由外公外婆拉扯大,二老逝世后常年过着独居的日子,除了那个不像是朋友也不像是兄长的男人偶尔会出现在他身边,他总是独来独往。   这样的他,如果有烦心事,又会怎么排解呢?   “我不会像他一样。”   解星散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浮想。   她转过头,正好撞上解星散的视线。他靠在沙发背上,侧头看着她,目光直率,高耸的鼻梁在脸上像一条巍峨的山脉,明亮的眼睛则是山上的一汪清潭。   “等我像他一样年纪,我也不会像他一样。”   他神色坚定。   “人和人不一样,卫大医生。再过十年,一百年,我也不会像他一样。”   有些话说的太早,太死,就会显得孩子气。   解星散来说依然如此。   卫霓已经不太相信男人的誓言,但解星散似乎不能单纯囊括在男人的范畴内。   他是男人,却好像不是一般的男人。他做着一般男人不会去做的事,会为她吸到二手烟道歉,并且再也没有在她面前抽过烟;会独立生活,家务一应精通;会一天打无数的工,即便繁忙也会让自己过得有滋有味,整整洁洁。   他早早地迈入社会,成熟,但不庸俗。他已经见过社会千面,身上却依然有着初生牛犊一般的少年朝气。   他活力四射地活着,而不是像大多数人汲汲营营或者庸庸碌碌地生存。   “所以,”他说,“不要对所有男人失望,那对我不公平。”   奇怪的是,卫霓已经不太相信男人,但解星散说的话,却带着神奇的魔力。   他说,她就想要相信。   新生之日的第一抹朝阳洒入老旧的纱窗。   “……好。”   卫霓说。   解星散咧嘴笑道:“要不要听我弹吉他?鼓太大了,家里放不下,但我还有吉他和电子琴,你想听什么我弹给你听。”   卫霓惊讶道:“你还会弹琴?”   “那是当然!”解星散挺起胸膛,“不然怎么能叫全能天王?”   “我以前也学过钢琴――”卫霓用食指和拇指捏了个空气小蚂蚁的厚度,“一点点。”   “真的?那你弹给我听听!解大师现场给你补课!”   “不用……真的不用了……”卫霓推辞。   “别客气!”   “不是客气――”   解星散不由分说地拉起卫霓,她还没回过身来,就莫名其妙坐到了解星散卧室里的电子琴前。   “来来来,咱们先定一个小目标,那就是早日实现四手联弹《小星星》……”   灿烂的金光笼罩着坐在同一张琴凳上的二人,不知何处传来鸟雀叽叽喳喳的声音。   世界正在苏醒,新的希望正在孵化。 第34章 她们是最好的朋友。   下午三点,橘色的阳光穿过玻璃窗,跳跃在对镜梳妆的女人身上。   她在阳光下的皮肤雪白,描眉的动作像是在雪地上作画。下巴线条清晰而柔和,隐入蓬松如云的墨色发团,光洁的脸上因为没有多少表情,所以多少显得有些冷淡疏离,但她那双眼睛,那双和她的发、眉、鸦羽般的睫毛一般浓黑的大眼睛,总是含着雾蒙蒙的水汽,像是黑夜刚尽,初阳未升的深林,安静而寂寥。   被这双眼睛凝望的人,也会情不自禁地安静下来,沉浸在那双笼着忧郁的眸子里。   给妆面拍上散粉后,她拉开身前的抽屉。   盒中摆着琳琅满目的珠宝,都是成豫在各个节日或者出差回来时带的礼物。梳妆镜前摆着全套海蓝之谜的化妆品,也都是来自成豫的馈赠。   这些年来,成豫对她绝不小气。   “我不会让你陪我吃苦的。别的女人有的,你也会有。”   结婚的时候,成豫这么说过。   他的确兑现了当初的诺言。   他送过她房,送过她车,送过花送过昂贵的护肤品全套,也像别的他曾不耻的男人一样,送过背叛。   卫霓看着这些华丽的宝石饰品,不由地想,成豫对她,是否就像她对这些精致昂贵的收藏――只在抽屉里绽放光芒就好。   因为只是私人收藏。   她不知道这是迟到的清醒,还是爱意消散后的苛刻,   她以为刻骨铭心的爱情,正在露出不加修饰的真实面目。   纤瘦的五指在半空中犹豫了片刻,然后拿起了角落单独保存的一个小首饰盒。   首饰盒里只有一枚施华洛世奇百合花发夹。   比起抽屉里的其他宝石饰品来说,这枚发夹可能是她最便宜的饰品了。   她拿起这枚发卡,对着一尘不染的镜面,轻轻别到耳后。   窗外一辆黑色奥迪已经等候多时,她最后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起身往门外走去。   ……   “手不要僵硬,击打的时候手腕发力,手臂要保持住……再试一试。”   只有四五岁年纪的小男孩含着两包泪水,委委屈屈地打着鼓。   一堂课上完,解星散无奈地说:“回去在静音鼓上多练练。”   小男孩如释重负,逃也似地奔向门外等待的妈妈。   解星散拿出手机,对着上面的反光观察自己的尊荣――也没帅到人神共愤的地步啊,怎么这孩子只要一见他就哭个不停呢?   他正百思不得其解,门外响起了两声敲门。   “请进!”   解星散一抬头,愣了愣。   “你好。”周梦瑶牵着大儿子站在门口,对解星散微微一笑。   ……   鼓房里隐约响着生疏的打击声,周梦瑶的大儿子坐在鼓凳上,认真地练习着刚学到的入门旋律。   周梦瑶站在窗外,看着兴趣盎然的儿子不禁露出微笑。   “以你来看,他有这个天赋吗?”她说。   站在她身旁的解星散不好对还在试课的学生评价什么,保守道:“最开始几节课不好看出什么,但就爵士鼓而言,我觉得努力比天赋更重要。只要肯练,没有练不出来的鼓手。”   “解老师是天赋型选手还是努力型选手?”   解星散没想到话题转到了自己身上,想了想:“两者都有吧。”   周梦瑶还是看着他,他只好继续说:   “当初留给我的时间太少了,我是高三的时候,突然决定考音乐学院的。那时候,我每天在鼓房坐十几个小时,只差连睡觉都呆在鼓房里。就这么地狱集训了一年,最后在艺考的时候拿了流行器乐和打击乐的全场第一。”   “要说光凭天分,想在艺考时拿两个专业第一也不容易,要说光凭努力,也不是每个人都能用一年时间取得两个专业第一的成绩。”   解星散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   “我是两者兼有。”   他知道自己优秀,并且为此骄傲,一直激励自己继续前行。   这是此刻周梦瑶的最大感受。   “……你很不一样。”她的内心深处受到触动,脱口而出道。   “什么不一样?”   “……就是和其他人很不一样。”   “我知道,固执、自大、傲慢、任性妄为――很多人这样说我,”解星散不以为意道,“随便,我不在乎他们怎么想。”   就像他也不在乎此刻听到这些话的她怎么想,会不会影响自己的新生源一样,他只是说想说的,做想做的,旁人在他的生活里只是微尘,在他的世界,他就是唯一的王者。   “我好像明白卫霓向我推荐你的原因了。”周梦瑶说,“我认识她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欠过谁的人情债,也不会向别人推荐什么人选。你是第一个……快二十年来的第一个。”   “这么牛?”解星散笑逐颜开。   这是周梦瑶见了他这么久来,他第一次笑。   “我从小学开始,就和卫霓读一所学校。除了她父母,我应该是最了解她的人。”周梦瑶说。   “那你们是非常好的闺蜜了?”   周梦瑶定定望着玻璃窗里的大儿子。   音乐学校里已经好几天没有开过空调了。失去热燥的夏日尾风从洞开的窗户里吹了进来,一望无际的蓝天里铺陈着白色沙丘,移动的白云倒映在周梦瑶眼前的玻璃窗上,她觉得自己也和蓝天融为一体,那些长久覆在她心上的阴翳,正在被温柔的晚风吹走。   “是,”她说,“我们是最好的闺蜜。”   她笑着看向解星散:“解老师,那我的孩子就拜托你了。”   “这是当然……”   “我们卫霓,也拜托你了。”   解星散一愣。   周梦瑶转过身,正式面对解星散。   “卫霓答应给成豫三十天时间来挽留她,今天是最后一天。”周梦瑶说,“他们去了第一次相遇的大学。”   “我不想看着她心软,回到那个看不见的牢笼。”周梦瑶说,“如果你和我想的一样,那就……”   她还在思考,如何说动一个单身未婚男青年,为一个已婚女人赴蹈汤火,解星散却已转过身。   毫不犹豫地跑了出去。   周梦瑶看着他的背影,哑然失笑。   笑着笑着,她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和卫霓,是最好的闺蜜。好到所有人都这么认为,所有时候都是如此――除了,她们的人生分化以后。   大学毕业后,她接受富二代男友的求婚,早早成为人母,卫霓比她晚毕业,但很快也迈入了婚姻的殿堂。她的男友,虽然比不上自己的男友家境富裕,但所有人都说他是青年才俊,人中龙凤。   刚结婚那几年,她们还频繁往来。   但后来,她发现丈夫出轨。一开始他还会忏悔,祈求原谅,但后来次数多了,他开始咆哮,摔门,冷暴力,夜不归宿。   她的忍让,并没有得到感恩。   而卫霓和她的丈夫,依然岁月静好,恩爱如初。   如果离婚,她作为一个没有一技之长,又脱离职场多年的前贵妇,等待她的只有落魄和嘲笑。膝下的孩子,丈夫不可能让她带走,即便带走了,已经懂事的儿子只会恨她,恨她让自己失去了豪宅和佣人。   装吧。   装不在意,装无所谓,装习以为常,装到自己都能骗倒自己的那一天。   至少,除了她自己,旁人都以为她过得很好。   看不见的荆棘长在她的血肉里,让她看见卫霓,就觉得疼痛。   明明是一起长大的人,明明是手牵着手去上厕所的好朋友,为什么,为什么只有她受这背叛的煎熬之火。   她无法面对自己心底的阴暗,也就无法面对卫霓一无所知的善良。   她用各种理由疏远了卫霓,不是受了心里那小小荆棘的蛊惑,而是因为那些被荆棘穿透的柔软的、滚烫的、仍深深依恋着自己最好朋友的心上血肉还在发挥作用。   她无法凭自我意志拔除荆棘,至少能让它们没有养料滋生长大。   她们是最好的朋友。   永远都是。   曾经的卫霓,帮她划重点,帮她带早餐,帮她做值日生,帮她拒绝她不敢拒绝的社会青年的搭讪,如今,帮她拔掉心里的荆棘。   同样的境遇,如果是卫霓,她会怎么选。   周梦瑶曾经思考过。   就像她从前靠卫霓的考卷临时抱佛脚一样,现在,卫霓已经给出了优秀的标准答案。   她们是最好的朋友。   所以,卫霓能做到的,她也能做到。   大儿子探出头来:“老师呢?”   “老师有事,今天的试课就到这里。”周梦瑶蹲下身,将走到面前的儿子抱进怀里,“外婆想你了,想不想和妈妈回家看外婆?”   “不去,不去――”大儿子摇得像个拨浪鼓,“外婆家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遥控飞机也没有奥特曼,我才不去!”   “你不去,就要跟妈妈分开?”   “分开就分开!”大儿子毫不在意。   “……好。”周梦瑶看着他笑了。   母亲一反常态的笑容让大儿子脸上生出一丝不安。   “宝贝,妈妈要走了。”周梦瑶说。   “你要去哪里?”   周梦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留恋地抚摸着儿子的面颊,笑道:   “妈妈虽然走了,但你随时可以来找妈妈,明白吗?”   大儿子被莫名的恐惧支配,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抱着周梦瑶的腿说:“我要跟妈妈走!”   “你想好了?”周梦瑶说,“跟着妈妈走,家里没有遥控飞机,也没有阿姨来哄你睡觉,你想好了吗?”   大儿子还在流着眼泪,神情却犹豫了。   周梦瑶推开他,改蹲为站,神色平静地对他说:“爸爸马上就来接你,乖乖在教室里等着。”   她转身离去,大儿子站在原地,惊恐地哭喊着妈妈,她的眼泪夺眶而出,但她头也不回。   周梦瑶快步走下学校大门的阶梯,高跟鞋急促地敲击着石头台阶。手中的通话被人接起,陈诲章不耐烦的声音出现在电话那头:   “不是跟你说了工作忙,没重要的事少打电话吗?”   “有重要的事。”周梦瑶说。   “什么事?”   “家里的两个孩子我接走了,康康在音乐学校等你。”   “你什么意思?”   “陈诲章,”周梦瑶说,“我们离婚吧。 第35章 “我自由了。”   正值暑假尾声,学生们开始陆续返校。   医学院里稀稀落落地分布着返校学子,或是戴着耳机,骑着自行车,或是两三结伴,提着新买的塑料盆保温瓶悠然步行,和衣着简单休闲的他们比起来,穿着西装和丝质长裙的成豫和卫霓在其中格格不入,总是引起路人侧目。   “你还记得吗,我们从食堂出来,你一定会到那家小卖铺买酸奶。”成豫笑着指向不远处食堂大门外的一家小卖铺。   卫霓随着他的手指看去。   小卖铺还是似曾相识的模样,里面的人却已经换上了陌生的面孔。   就像她这十年,早就物是人非。   成豫带她重返校园,是想激起她曾经的爱恋,她不否认旧地重返是有悸动,但更多的,是清醒后的悲凉。   成豫带着她走进教学楼,径直走上通往二楼的大阶梯。   “去哪儿?”卫霓问。   “去了就知道了。”成豫回头笑道。   他的笑眼,在银色的细边眼镜下狡黠而灵动,那一刻,她忽然透过此刻的他,看到了从前的那个他。   那个她爱的成豫。   还没有和世俗同流合污的成豫。   少年的,高傲的,永远在阳光下昂着头的成豫。   卫霓忽然低下头,成豫没有在意她的闪躲,也就没有注意到她那一瞬间的薄弱。   “你还记得这里吗?”成豫在一间教室门前停下脚步。   教室门紧闭着,上方有一个“教室三”的蓝色门牌。   不等卫霓回答,成豫就伸出手,向她的眼睛捂来。几乎是本能反应,卫霓后退了一步。   成豫的手停在了半空,面露惊讶,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那双刚刚闪耀过的眼睛,再次黯淡了下来。   “……我给你准备了惊喜。”他强笑道,”你闭眼吧。“   半晌后,卫霓闭上了眼。   她感觉有一只手,试探地落在了她肩上,然后带着她往前走去。   本该是门的地方畅通无阻,卫霓踏进门槛,没有撞到任何桌椅,一直往前走去,直到那只手从她肩上落下,成豫在她身旁停下脚步。   “睁眼吧。”他说,语气暗含期待。   卫霓睁开眼。   教室里的桌椅都被推到角落,无数的气球在这一刻升空。   乳蓝的,淡粉的,鹅黄的,雪白的……数也数不清的气球带着彩色丝带一齐飞了起来。   飞舞的气球之间,成豫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从那双同样盛着期待的眸子里,她看见了十年前的那个成豫。   “我喜欢你。”   他说:   “要不要试试和我在一起?”   那个成豫,记得她的每个喜好,会特意放慢脚步迁就她的步速,陪她在图书馆看书看到忍不住睡着,会把所有空闲时间都花在了她身上,会全心全意对她,也会为她取得的优异成绩而骄傲。   回忆排山倒海向她袭来,淹没她的呼吸,鼓动她的泪水也像大海那般源源不尽。   成豫看着眼泪夺眶而出的卫霓,自己的眼睛也跟着湿润了,他相信卫霓此刻所想和他一样,都被过往情深触动心房。   他相信,卫霓始终还爱着他。   成豫向她伸出手,想要将她拥入怀中。   卫霓没有再退。   她用手臂挡住了那只伸来的手。   第一次,以强硬拒绝,而非委婉退让的方式。   “够了……”她说,“就到这里吧。”   成豫的心直直往下坠去,他已经知道她在说什么,心头像有一把锋利的刀子在来回割划,但他还是鼓起最后一丝希望,颤声道:   “霓霓,你愿意原谅我吗?”   他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的嘴唇,等待一个微乎其微的奇迹。   “今天是最后一日,签字吧。”卫霓强忍颤音,用平直的声音说道。   “你见了这些,我不信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你分明还爱我,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愿意给我――给我们的婚姻一个机会?”   成豫面露痛苦,泪水从他发红的眼眶里涌出。   “我当然有感觉。”卫霓说。   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一根上岸的绳索,成豫的泪眼猛地露出希望的光芒。   卫霓的目光,缓缓扫过一教室的彩色气球。   那些发亮的缎带,温柔地摇曳在半空中,像是情人的抚摸,也像是最后的告别。   “我无比清晰地认识到,我爱的人……早就不在了。”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眼前人的脸上。   “换言之,我只是靠着曾经相爱的回忆走到现在。”卫霓说,“……在我按照你的口味精心准备了饭菜,却只得到你应酬晚归的消息时;在我为了不让你两边为难,强颜欢笑听你母亲说教的时候;在我尊重你的意见,一次次为你委屈自己,为你退让,为你枯坐家中的时候;在我最需要你,而你却联系不上的时候……”   卫霓的声音还是颤抖了。   她用力看着对面怔怔的成豫,不让泪水影响自己的视野。   “都是过去在支撑着我。”   “实际上,”她说,“过去我爱的那个人,早就不在了。”   “我在――霓霓,我还在……”成豫猛地握住她的手。   握得他指骨苍白,握得她心痛如绞。   她坚定地,一点一点地,把手从他手心里抽了出来。   “在你决定遵守社会潜规则,与你曾经不屑的那群人花天酒地的时候……我爱的人,那个骄傲无比的人……就已经不在了。”卫霓说。   “现在的你……”她看着泪流不止的成豫,缓缓道,“只不过是一个屈服于社会,屈服于欲望,跟着环境随波逐流、同流合污,还要为自己的屈服找出种种开脱借口,世间再常见不过的那种男人。”   “霓霓……”   成豫想要再次挽留她,可是只说出了她的名字,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强烈的悔恨和痛苦烧灼着他的四肢百骸,他痛不欲生,只能低下头泣不成声。   如果能重来一次――   如果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卫霓的内心承受着千刀万剐般的痛苦,有无数次,她想要触碰成豫那颤抖的肩,但都被她生生忍了下来。   情感不总是正确的。   她要做正确的事。   理智已经认识到的,她绝不会再让情感重蹈覆辙。   “这是你送我的第一件礼物……现在我还给你。”   她取下耳后的发夹,轻轻放到成豫沾满泪水的手里。   “……就到这里,不要让回忆也脏了。”   她说:   “我们离婚吧。”   散飞的气球沿着天花板腾挪,奔赴,拥抱,然后分开。   五彩的缎带在傍晚的微风里飞舞着,向最后一个夏日告别。   他们在夏天相遇,也在夏天分别。   再见了――   她的青春。   她的十年。   ……   太阳已经落山了。   余晖如焚,解星散焦急地奔跑在空荡荡的校园内。   他凭着一双腿,找遍半个偌大的医学院,额头早已布满细密的汗珠。   他曾否认过,那不是爱。   他以为,那就是岸边人对溺水之人的同情,他看着她,忍不住想要向她伸出援手。   从她身上,他看到了同样不认输的天真。   这股天真在他身上,就是明知世人庸俗浅薄,依然要用离经叛道的真实模样去对抗;在卫霓身上,就是反复失望和受伤之后,依然有勇气对他人施与的温柔。   无论见识过多少自私和卑鄙,她最先给与别人的,永远还是柔软的善意。   因为温柔,所以无法伤害别人,所以也被自己的温柔所伤。   只要看着她,就有一种英雄豪迈将他支配。他想要对她好,想要从残酷的世间手里保护她。一次一次无法克制地向她靠近,宛若飞蛾扑火。   不知不觉,校园里响起了晚六点的钟声。   沉重迟缓的钟声像浪涛一样逐渐扩散,钟声唤起了他痛苦的回忆,像是中了魔咒,他的双腿不由自主停下脚步。   明明是争分夺秒的时刻,他却面色苍白,陷在原地寸步难行。   钟声还在继续,噩梦一般的钟声好像永远不会停歇。   他好像回到了那个夏天,震耳欲聋的鼓楼钟声,血泊中融化的冰淇淋,还有――   解星散头痛欲裂,两手捂住耳朵,想要遏制脑海中直接回响的鸣叫。   一个身影在这时闯入他的视野。   那头海藻般浓密蓬松的长发让他一眼认出,玻璃制品一般精致的脆弱感让他进一步确认――   解星散脱口而出她的名字。   “卫霓!”   魔咒解除了。   随着她停下脚步朝他遥遥回头,再也没有力量能阻止他朝她奔去。   漫长的钟声还在持续,梦魇却已散去,解星散眼中再也看不见其他,本能地拔腿向她跑去。   微风扬起她乌黑的发丝,她红肿怔愣的泪眼,让他想起安丽大桥上的惊鸿一瞥。   他再也无法否认,他就是爱上了那个看似柔弱,实则坚强的女子。   他爱上那脆弱的风情,还有逆境之中耀眼绽放的灵魂。   从第一眼,他就为她心动。   “你……”   他跑到她面前,急促的呼吸和凌乱的思绪让他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在寻找她的时候,他多么害怕另一个男人会牵着她出现。   他情不自禁地搜寻四周,寻找她名义上的丈夫的身影。   “只有我一个人。”   像是猜到他的所思所想,卫霓轻轻开口。   她的黑发散落在单薄的肩膀上,苍白的锁骨在湖蓝色的连衣裙下若隐若现。泪痕像是一种特殊的妆容,反而为她清丽的容颜增添了一抹妍丽。   解星散看着她,分不清胸膛里强烈的心跳是因为疾跑,还是因为她在夕阳下漾漾的双眼。   “离婚协议签好了。”她说。   落日如火,她在火中露出释然的微笑,泪眼熠熠生辉。   “我自由了。” 第36章 “你说得倒轻松,你知道……   “这是你第几次坐我的车了?”   “第四次。”   “以后你可以自豪地对别人说,你是唯一一个坐过解大师摩托车后座的女人,而且坐了四次。”   摩托车上狂风呼啸,必须提高音量才能说话清晰。   下班高峰期,路上车水马龙,但摩托车如游蛇一般灵活穿梭在他们之间,即便车里有人听见只言片语也没有关系,片刻后就会被摩托车远远甩到身后。   没有人能够插入他们的世界。   卫霓诧异他那张长得就不缺女人的脸,脱口而出:“真的?”   “不是真的还是炒的?”解星散说,“你觉得我像什么人?说真的。”   “……金链子,大花臂,KTV,左拥右抱。”   “……也不用太真了。”   摩托车在一条林荫路边停了下来,两人取下头盔下车,漫无目的地沿着摇曳的树影往前走去。   曾经轰鸣了整个夏天的蝉鸣已经销声匿迹。   “金链子,大花臂,KTV,左拥右抱……那是以前的第一印象。”卫霓重新开口,“但现在,我知道你其实是个朝气勃勃,热爱生活的人。”   “而且洁身自好。”解星散补充道,“像我这么优秀的男大学生不多了,到哪儿都是香饽饽。”   卫霓忍不住笑了。   “那你怎么还没找到女朋友?”   “别看我长得帅,我在个人感情上慎重得很。”   他转头看了哑然失笑的卫霓一眼,表情一凝,严肃道:   “没跟你开玩笑,我每天早上睁眼之后就跟陀螺一样转个不停,为了换一个军鼓,我得兼职四个场子,有时候还得见缝插针做些别的兼职――”   “我没有时间和精力拿来浪费,”解星散说,“如果没看准,我就不出手,如果看准了,我就开足马力猪突猛进――从效率上来说,这是最好的办法。”   “……如果看走眼了呢?”   解星散想也不想地说:   “看走眼就看走眼了呗,我输得起,我有输的准备,也有重头再来的勇气。自己捧起来的屎,洗手之后还是一条好汉,都知道是屎了还非要吃完的,那是傻逼。”   “你父母离婚了吗?”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触及他的父母。   在此之前,她已经多多少少猜到他的家庭有些特殊。   一个合影里只有祖辈的家,一个小小年纪就开始独立生活,四处打工的孩子。   他的父母长久缺席。   这回,解星散停顿了片刻,才用故作轻松的语气道:   “我爸去世好久了,我妈――活得挺好,不用我操心。我爸还在的时候,虽然他们没离,但还不如离了的好。”   “所以我一直没找女朋友。”他说,“因为我知道,找错对象就是找对泥泞。不弄个精疲力尽、一身脏污,你没法离开泥泞。”   卫霓没法反驳他对爱情的悲观看法,因为她自己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以前我以为,只要两个人彼此相爱,愿意付出,愿意迁就,就能达成童话的结局,就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现在我才知道……那太难了。”卫霓自嘲地笑了笑,“公主和王子是纯粹的,凡人却不纯粹,不纯粹的感情里,含有太多变数……”   林荫路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灯火绚丽的大桥高耸在湛蓝的夜幕下,开阔的道路上飞驰着无数汽车。   两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默默地凝视着眼前的安丽大桥。   “我发誓……”解星散带着尴尬的表情,打破缄默的空气,“我就是随便找了个地方停下来,没想到前边就是安丽大桥。要不咱们往回走走?”   卫霓摇了摇头,抬脚往桥上走去。   这是她幻想破灭的地方。   也是她重获自由的契机。   还是另一段缘分的开始。   片刻之后,解星散跟了上来,走在她身边,步调保持和她一致。   “那天,”卫霓说,“你真的是不小心撞上前面的玛莎拉蒂吗?”   解星散片刻没说话,再开口时,是一句反问。   “你认为呢?”   一开始,她认为是。   但她在解星散车上坐了四次,她对他车技的了解,已经推翻了之前的以为。   “你看见了?”她问。   解星散没回答。   没回答,已经是一种回答。   卫霓在大桥中间的位置停下了脚步,眼前这与其他地方并无不同的红色栏杆,对她来说有着特别的意义。   她还记得上面冰冷粗粝的触感。她曾经握着栏杆,呆呆地凝望脚下汹涌的河流。   她万念俱灰,失魂落魄,连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回过神时,是身后一声巨响。   如果没有那声巨响,或许她已经坠入湍急的河流。   人们总是很忙,忙着应酬,忙着玩乐,忙着挣钱养家,在那片疏星灿灿的夜空下,只有他注意到了六神无主的她。   只有他为她侧目,驻足,伸出援手。   像飞行在电灯泡周围的飞蛾,再是遭受灼烫的拒绝,也执着地继续靠近。   “如果纯粹的人和不纯粹的人在一起,结局注定是失败。那么两个纯粹的人在一起呢?”   卫霓下意识看向说话的人。   解星散两手随意搭在红色栏杆上,眼神远远抛向融入夜色的河流尽头,挺拔的鼻梁像是某座俊秀的山峰。   “如果两个同样纯粹的人在一起了呢?你觉得他们能相爱一生吗?”   “……我不知道。”   解星散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她,明亮坚定的眼神像是万千星星一起闪烁的光芒:   “你想知道吗?”他说。   她没能给出答案。但这并不重要。   有的时候,没有回答就是回答。   ……   第二天,卫霓按照白班时间提前来到医院。   她没有第一时间去和昨天的值班医生交接工作,而是先去了B超室,然后回到住院部九楼。   她走进了那间许多医生都束手无策的单人病房。   病床上的女人正在喝粥,看到她的出现,一脸吃惊。   “我听说你住院以来,每天都按时三餐。”卫霓拉过一条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你很用心,把宝宝照顾得很好。”   B超照片放到床上,年轻女人立即抓了起来,目光紧紧盯着B超画面。   明明只是不成型的黑白影子,她却已经流露出母亲的欣慰神色,母爱的光辉,出现在她的眼中。   她看着照片,卫霓则看着这样的她。   成为母亲,是多么奇妙的事。世界上有那么一群人,她们无惧生产的风险,无惧变形的身材和容颜,她们期盼着一个血脉相连的小生命来分享生命一切美好,并且毫无保留地对其倾注爱意。不够聪明也好,不够漂亮也罢,只要是自己的孩子,注视着他们的时候,她们的内心就会被温柔的情感充满。   卫霓现在要做的,是劝她放弃这个孩子,放弃做母亲的权力。   经过数次劝解未果后,已经不再有医生来劝说这位固执的患者做手术。说到底,终究是别人的事。尽人事,听天命,这是每个人的能力极限,他们做医者的,有救人的能力,但能不能得救,有时候取决于患者本身。   有没有钱治,愿不愿意治,能不能治,世界分化出无数种道路。   残酷的,美好的,悲喜交加的。   不同的人走在不同的道路上,有时交错,有时重叠,有时终其一生也不能相遇。   “孩子很可爱,这里是他的头,这是手和脚。”卫霓一一指给她看。   女人忍不住竖耳倾听,神情也由一开始的警惕变为放松。   这些天来,她见多了来劝她手术的医生,他们说得再多,她也坚决不做手术。在那些时候,她是个敏感而神经质的女人,但在卫霓和她谈论彩超上的小婴儿时,她自然而然地流露出笑意。   卫霓听过她的故事,初恋男友车祸身亡,遗腹子是他们唯一的联系,她瞒着双方父母直到临产,想要产后再将孩子托付给男方父母。   如果是电视剧,卫霓尊重编剧和受众群体。   但这不是电视剧,这是生活,每个人都只有一次的现实生活。   卫霓无法,也不能,对着这样的悲剧袖手旁观。   “现在能知道他是男是女吗?”女人问。   “月份太小,还看不大出。”   “……这样啊。”女人露出略微遗憾的表情,“如果是个男孩子就好了,像他爸爸一样。”   她动情地凝视着B超上的影子,情不自禁的笑容出现在她唇边。   “是女孩子的话,还是可以像爸爸……反正爸爸长得秀气,人也懂事,从来不会让人操心。”   “你对他有很多期盼。”卫霓用陈述的语气说。   “是啊,”女人笑着说,“毕竟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宝宝。”   去世的男友,癌变的卵巢,无论是哪一种,都注定她生儿育女的机会只有眼前一次。   “孩子的爸爸,是个很好的人吗?”卫霓问。   “当然,”女人毫不犹豫道,“他是我见过最善良,最温柔,最努力的人……是世上最好的人。”   她顿了顿,唇边的笑容转变为悲凉的笑意。   “如果不是因为车祸……我们今年就该结婚了。还好……还好上天还留下了一个孩子,他的血脉没有断绝,他也就没有真正死亡。生下这个孩子,是我的责任,我不能让他完全从这个世界消失,这是再一次的杀死他。”   卫霓没有说话。   “……你不用白费唇舌了,我是不会接受手术的。”年轻女人的神色变得冷硬,她紧攥着手里的B超,目光不看卫霓,直视没有人的前方,“你走吧。我的决定不会改变。”   “我不是来说服你的。”卫霓说,“你的B超照片今天早上八点出来,按照你的习惯,这时候你应该在用早饭,你怀着孩子,来回奔波不便,所以我才给你带来――顺道,说说我的想法。”   “前几次来,都是听你的想法,你很诚实,所以我也想诚实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你――不是作为医生,而是作为个人。”   “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接受手术。”在年轻女人急于开口反驳之前,卫霓先一步说道,“不是因为我想要独自活命,恰恰相反,我的选择是因为我爱他,是因为我对他的爱,已经胜过了母亲的本能。”   “腹中子,继承的只有他的基因,从诞生之后就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他和他的父亲有着截然不同的成长环境,所以也会长成一个截然不同的人。在我死的那一刻,我爱的那个人,也就彻底烟消云散了。留下的,不过是他的基因。”   女人激动道:“你说得倒轻松,你知道失去一个孩子的滋味吗?!”   “我知道。”卫霓说。   她看着怔住的年轻女人,缓缓道:   “连你愿意为他放弃生命的原因都烟消云散了,留下基因,又有什么用呢?世上再没有人知道他是这么好的人。”   卫霓站起身来。   “我不会阻止你的决定,但我希望你能够好好想一想,你究竟是更想留下和他本身相关的回忆,还是只在生物学上相关的基因。” 第37章 他喜欢的样子,她也喜欢……   “厉害!”   明亮的医生办公室里,卫霓被好奇的众人簇拥。   “你是怎么说服患者接受手术的?”   “她之前不是说,宁死也只做保守治疗吗?”   卫霓正在应付同一层的同僚,只见一张熟悉的年轻面庞快步走进了医生办公室。   常驻急诊中心的实习生兴奋地挤到了卫霓面前,迫不及待地说:“我也听说了!我也听说了!连副院亲自出马都没说服的病人,你怎么说动她的?”   “你怎么在这儿?急诊中心没事儿?”卫霓哭笑不得。   “放心吧,我值的夜班,刚下班呢!”实习生拍着胸脯。   “我就是从个人的角度出发,和她聊了聊心里话。别的也没说什么。”卫霓轻描淡写道。   “那也厉害,别人聊心里话都没你这效果。平时看卫医生不怎么说话,原来是没到说话的地方――”一名医生笑着说,“听说以前那个患眼底瘤的小姑娘家里不同意手术,也是你解决的纠纷――以后干脆叫你沟通大师得了!”   面对同事们的打趣,似乎是和解星散呆得久了,卫霓的俏皮话脱口而出:   “那可不行――我不想被你们叫作卫大师,不知情的人听了,还以为我是跳大神的呢。”   医生办公室里响起阵阵和谐欢快的笑声。   忙碌但充实的一日工作在晚八点结束,卫霓和接替的医生交班后,提着挎包走出住院部大门。   通往医院出口大门的方向有一条蜿蜒漫长的坡道,每一天,卫霓都沿着这条坡道开启或关闭一天的工作。   今天,她和往常一样按着自己的步调走下坡道,在医院的出口大门处见到了意料之中的人影。   高高瘦瘦的青年百无聊赖地靠在门柱上,一见卫霓眼里就神采飞扬,腰板也跟着挺直了。   解星散朝停在旁边的黑色摩托车扬了扬下巴:“上车。”   卫霓也不跟他废话,戴上头盔坐上了后座。   所以说,有些特例是不能开的。自从卫霓推拒不过,坐上了一次来接她下班的摩托车后,她就再也摆脱不了这辆雷打不动接她下班的摩托车。   卫霓劝说无果,也试着不告诉他下班时间,但这样的结果只是让他多等几个小时罢了,解星散最终还是会出现在她的下班路上。   卫霓只好随他去。   停在医院的出口大门,免去了很多被熟人撞见的麻烦。卫霓不知道这是解星散的无意之举,还是有心为之。   但无论如何,旁人的目光,已经不那么影响卫霓了。   离婚的事,就像一粒投入大海的石子,引发的不单是几层波澜。   她的内心,也在逐渐地起着变化。   “还是回家?”解星散长腿跨上摩托,一边戴着头盔一边问。   “不然呢?”卫霓反问。   “不然,我们去江边兜兜风?或者你想喝杯咖啡吗?”解星散说,“你看时间,还这么早,回家多无聊啊!”   虽然卫霓回家也是无事可做,但她还是故意说道:“我不无聊。”   解星散叹了口气,一脸失望。   在他正要发动摩托车的时候,卫霓接着说道:   “……但也可以去江边兜兜风。”   解星散闻言立即回头,那张风格冷酷的面孔因为这一句话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像一条在路上偶然和自己主人狭路相逢的大狗,发亮的眼神,咧开的嘴角,还有那如果有,一定在身后来回摇晃的尾巴――解星散的每个毛孔都在诚实地表达主人内心的喜悦。   他单纯而直白的喜悦,感染了卫霓,让她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那去咱们之前遇见过的那个河滨路?”解星散兴冲冲道,“那一带我熟,我帮人遛狗都往那儿跑,那条路上每个草丛每个垃圾桶我都熟――”   卫霓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她看着上面显示的名字,马上接起了电话:   “梦瑶?”   “霓霓,你在忙吗?”周梦瑶问。   “不忙,我刚下班。”   “你一个人吗?”   卫霓看向解星散,回答慢了一瞬,电话那端立即就传来周梦瑶的笑声。   “你和解老师在一起吧?你们方便的话,来我家一趟好吗?我自己的家――你来过的。”   “方便是方便,你怎么了?”卫霓说。   “来了再说吧。”周梦瑶笑道,“我等你们来,晚上一起吃火锅。”   卫霓还想再问,电话却已经挂断了。   她看向解星散,后者耸了耸肩,不以为意道:   “地址?”   ……   C市二环路上一栋平平无奇的高层小区,跳动的电梯数字在15的字样上停止。   电梯门一开,卫霓走了出来,解星散跟在她身后。   她停在一扇棕色的防盗门前,刚敲了两声,大门就应声而开,一个小小的脑袋怯生生地从门里望了他们一眼,然后往客厅里奔去。   卫霓拉开防盗门,走进玄关。   “鞋套在鞋柜上了,你看见没有?”周梦瑶像往常那般活力满满的声音从屋里传出。   循着声音看去,卫霓发现周梦瑶的身影。她在一间开着门的卧室里,手忙脚乱地给小女儿换尿不湿。总是衣着精致的她,现在却乱着头发,穿着睡衣,耳朵上光光的。   见她这样,卫霓只好先压下一切疑问。   她从鞋柜上的一包鞋套里拿出两双鞋套,其中一双递给了身后的解星散。   “谢谢。”他老老实实道谢。   解大师对外的时候火力全开,在她面前却像是个礼貌的三好学生。懂得多,学得快,听人话,讲好话。   两人走进室内,周梦瑶忙得抬不起头,扬声道:   “你们随便找地方坐啊,我马上就来――”   卫霓看不过她笨拙的样子,主动上前帮忙。两个新手七手八脚地把小女孩的尿不湿换好,解星散只能在一旁干看着,面露崇拜。   解星散看着小女孩不哭不闹,清澈乌黑的大眼睛,后者好奇地向他伸出短短胖胖的手指头。   “她长得像你,不像爸爸。”解星散说。   “像我才好。”周梦瑶笑着抱起小女孩,“走吧,我们到客厅里坐。”   三人转移到客厅,周梦瑶想抱着孩子去给两人泡茶,被卫霓连忙阻止。解星散问明热水所在,自己动手接了三杯热水过来。   总算有了谈话的环境,解星散倒完水,自觉地带着他的那杯热水走到了露台上,把客厅的空间留给了两个女人。   周梦瑶开门见山道:“我和陈诲章提离婚了。”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卫霓怔了片刻。   只是短短片刻。   她马上说:“如果你需要倾述,需要帮助……我一直都在。”   “我知道你一直都在。”周梦瑶笑着说。   “以前没听你说过……你和陈诲章怎么了?”   “一样的……‘男人都会犯的错’,而且是一错再错。”周梦瑶苦笑道,“我不想忍了。”   卫霓多少猜到。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她把手轻轻放到周梦瑶的手背上,说:“你和父母说过了吗?”   “说了,他们不支持,”周梦瑶故作轻松,笑道,“但我都快三十了,他们不支持也不能改变我的决定。”   “……我支持你。”卫霓说,“只要你想清楚了,我支持你的所有决定。”   “我知道。”周梦瑶反手握住她的手,红着眼眶说,“……我一直都知道。”   吸了口气调整呼吸后,周梦瑶继续说道:   “大儿子应该会跟着他爸爸,两个小的我带走。”   站在露台上的解星散忍不住插话:“只要你能证明自己的经济能负担得起三个孩子,三个你都能带走――”   “他不会让我带走陈家的长子。”周梦瑶苦笑道,“康康想跟着他,我也不想和他斗,就这样吧。”   “那你离婚后,有自己的经济来源吗?”卫霓问。   周梦瑶摇头:“我不像你,没有一技之长。恐怕现在想去找工作,也没有公司愿意要我。”   “来跟我一起送外卖啊。”解星散刚把头转向露台外,闻言又忍不住转了回来,“打工这种事,专家就在你面前――跟着我混,绝对饿不死你们三个!”   “……我为什么要跟你去送外卖?”周梦瑶一脸古怪地看着他。   “你不是说你没有经济来源吗?”   “没有经济来源又怎么了?”周梦瑶说,“我有不动产,有公司股份,有豪车游艇――七七八八加起来也有个把亿的,没有经济来源又怎么了?”   解星散:“……对不起,是我冒昧了。”   解星散老老实实地趴在了窗台上,不仅耳朵关上了,心灵也闭上了。   “我不像你,没有一技之长,”周梦瑶对卫霓进一步解释了她的话,“所以在我决定离婚的那一刻,就开始调查陈诲章名下的财产。他没想过我会和他离婚,也没防着我。托他的福,就算他不另外分割财产给我,我也能负担两个孩子和我的生活开销。”   “那就好,如果有困难,一定要告诉我。”卫霓说。   “我会的,”周梦瑶看着卫霓说,“……你也是,有什么困难,一定要告诉我。”   她有意无意地看了正在露台上自闭的解星散一眼,郑重其事地对卫霓说:   “旁人不能理解你的,我能理解,旁人不能支持你的,我能支持。”   她说:   “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阳光明媚,秋高气爽,一只灰色的麻雀从天空掠过。   自闭的解星散忧郁地望着那只振翅的小小鸟。   两扇落地玻璃门内,黄橙橙的阳光洒满沙发。卫霓望着周梦瑶,唇边扬起微笑。   “好。”   “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   从手牵着手上厕所,到前后挣脱铁链重获新生,她们始终在一起。   她或许从来没有失去过十年。   因为她的十年,不止成豫。   ……   从周梦瑶家里出来后,两人前后走入电梯间。   “放心了?”解星散看着卫霓。   “……嗯。”卫霓说,“放心了。”   “那就好。”依   电梯门在两人面前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卫霓习惯走在后面,站在原地等解星散先进去,解星散站着也不动,手一扬示意卫霓先走。   在卫霓根本没有想到的地方,解星散总是绅士十足。   尽管是老生常谈,但卫霓还是忍不住看着他凶悍的脸在内心感叹,真是人不可貌相。   卫霓走进电梯后,解星散按了一楼,又按了关门键。   她正在思考说些什么,解星散已经开口了:   “九月十五日下午六点,你有时间吗?”   “应该在值班,怎么了?”卫霓说。   “……真可惜。”解星散说,“我想邀请你来看我的毕业演出。”   毕业演出,没意外的话一辈子只有一次。   解星散的毕业演出,说实话,卫霓还挺想看的。   毕竟经常听解星散自称解大师,她却没有真正一次听过他的表演。   如果那一天没有特殊情况,她应该能和交接的医生商量,提前两个小时下班。但如果的事,卫霓不想现在就告诉解星散,免得他生出希望却又失望。   一楼到了,电梯门打开,解星散拦着电梯门,依然示意她先行。   “你平时除了上课,还要忙着打工,我下班时间也不固定,以后就不要到医院门口等了。”卫霓说。   解星散摆摆手:“没事!”   “病人没看完,时间到了也没法走,这是做医生常见的事。我很难准时下班――”   “哎呀,我说了没事……”解星散态度坚决,铁了心要接她上下班,“白天都算了,但像你这么漂亮的女人,晚上一个人出门很危险。特别是你们医院那条坡道,黑黢黢的,多吓人!我不亲自接你,我不放心!”   “我是说,”卫霓无奈道,“以后你不要自己一声不吭到医院门口等,下班之前,我会提前告诉你。你再赶过来也来得及。”   解星散大喜过望,刚刚还不情愿的脸这下笑出一朵花。   “那行,你提前二十分钟告诉我,黑色小旋风一定在你下班时候准时出现在你面前!”   解星散做了个夸张的动作,雀跃的内心毫不掩饰地展示在卫霓眼前。   她不禁被逗笑,内心为之一轻。   “你笑了。”解星散盯着她说。   “不能笑吗?”   “可以。”解星散敛起玩笑的神色,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我喜欢你笑的样子――”   “你的车!”卫霓忽然叫了起来。   解星散被转移注意力,往自己停车的地方望去,两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正拿粉笔在他的车上涂涂写写。   毫不夸张,解星散就像扔入下水道的炮仗一样,整个人都炸了,脸色也变了:“你们在干什么?!”   解星散像炸飞的炮仗碎片般飞射向摩托车的时候,两个小屁孩害怕地扔下粉笔,逃也似地钻进了小区绿化林。   留下一个人高马大的解星散在自己车边跳脚,心疼地看着摩托车上的粉笔痕迹。   卫霓走到面前后,陪他查看摩托车的情况。   好在除了粉笔痕迹,并没受到其他外伤。她宽慰几句话,掏出纸巾陪他擦掉车上的粉笔画。   粉笔痕迹轻轻一擦就擦掉了,她擦着擦着,忍不住看向身旁的解星散。   后者仔仔细细地擦着他的爱车,聚精会神的模样好像手底下是天下至宝,虽然他对小孩子的恶作剧火冒三丈,但始终没有对两个小孩口出恶言。   “徐伟伟爱张嘉佳……牛逼啊,我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只知道在树下玩泥巴。”   解星散看着车座上的涂鸦,没有恶意的嗤笑了一声,只是单纯的感叹,像是已经把刚刚的气愤忘在了脑后。   卫霓常常能够在他身上捕捉到细微之处的耐心和温柔,和他凶悍外表截然不同,总是让她不禁动容的一种东西。   就像站在太阳下,自己也会变温暖的道理一样。和率真开朗的人在一起,她也变得率真开朗。   他喜欢的样子,她也喜欢。 第38章 她总是用理智做事,可偶……   五点过一点,卫霓和提前来代班的吴医生交接了工作,她一边将脱下的白大褂收好,一边向吴医生道谢。   “太客气啦,都是同事,代班什么的很正常。”吴医生笑着摆摆手,“不过以前没见卫医生提前下班,今天是有什么事吗?”   “和一个朋友有约。”卫霓笑了笑,提起肩包,“那就麻烦吴医生了,我先走了,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吴医生让她放心走。   卫霓今天运气不错,刚出住院部就遇到一辆下客的出租。她坐上后座后,告诉司机:“去思传音乐学院……麻烦快一些。”   出租车启动后,她坐在车上松了口气:如果不出意外,应该能在五点半的时候抵达学校大门。   要不要发消息告诉解星散一声?他还不知道自己来看他的毕业演出了。   卫霓刚想拿出手机,又想到按照演出时间,此时他应该正在排练或是后台忙碌。怕打扰到他,卫霓拿起的手机又放了回去。   过于体贴,会变成优柔寡断。   不知为何,卫霓忽然想起这么一句话。她不是不知道自己性格上的缺点,但对某些人来说,所有可能给别人造成麻烦,或者是伤害别人的行为,都如刀山火海一般让他们踌躇。   卫霓就是这样的人。   所以她总是被和自己相反的人吸引。   勇往直前的,肆意妄为的,桀骜不羁的。   坐在车上等待的时间闲着也是闲着,卫霓拿出了包里的口红,对着手机上的镜子,淡淡地涂了嘴唇。   陌生的触感,陌生的动作,她已经记不起,自己有多久没化过妆了?   思绪纷杂的二十多分钟过去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在东门还是西门下?”   卫霓也不清楚自己要去的是哪一道门,只能含糊道:   “正大门。”   司机没继续问,不一会,出租车在一个高大气派的拱廊状门前停了下来   ,大门外停满豪车,年轻男女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卫霓付了钱后,下车往人潮涌动的校门走去。   相比起她曾就读的医学院来说,传音里的学生要时髦太多,个个都像是混迹在市中心的网红潮人。   在她打量传音大门和进出人群,并思量着怎么进去的时候,有人也在人群里打量着她。   “你看那边,极品美女。”钟晟碰了碰兄弟的胳膊,眯眼看着人群中的那个女人,“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吧?没见过。”   “废话,要长那样我们能不认识?”狗友说,“看上去像是来看毕业演出的人。”   系带衬衫,包臀半裙。从衣着上来看,是步入社会的大人。   大长腿,白皮肤,雪花一样凛丽的容颜。从颜值上来看,是他喜欢的菜。   “不行,我得去搭讪看看。”   狗友刚迈了一步,钟晟已经先人一步走了出去。   搭讪这种事,得让专业人来。   钟晟快步走到似乎正在犹疑什么的美女面前,一脸正直地主动搭话道:“你好,我是传音学生会派来校门帮忙的,看你在这儿站一会了,你是在等人吗?”   传音学生会会长打了个喷嚏,还不知道有人在打着学生会的名号招摇撞骗。   卫霓见他学生装扮,也没怀疑他的身份。   “我想来看毕业演出。”卫霓说,“需要什么证件才能进去吗?”   “毕业演出?是毕业考试吧?今天学校对外开放,只要你是绿码就能进去。”钟晟说,“走,我带你进去。你找不到考试地点吧?”   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卫霓倒不怕光天化日被人拐卖了去。她接受了对方的好意,跟着他顺利进入了校门。   “你有认识的人今天考试?”钟晟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闲聊。   “一个朋友。”卫霓言简意赅。   “叫什么名字,说不定我也认识。”钟晟趁机自我介绍了一下,“对了,我叫钟晟,是传音爵士鼓专业的。”   原本不想说那么细的卫霓吃了一惊。   “你也是爵士鼓专业的?”   钟晟扬起眉毛:“这么巧,你的朋友也是打鼓的?”   “他叫解星散,”卫霓说,“你认识吗?”   尼玛。   钟晟在心里脱口而出。   认识,这可太认识了。专业成绩上的万年老二能不认识那个让自己当万年老二的人吗?   “我和他以前有点小矛盾,喝了个酒局解决。”钟晟说,“两个人喝了三件啤酒,然后我吐了,他嘻嘻哈哈地吃宵夜去了。”   解星散这人,讨厌是讨厌,但佩服也是真的。钟晟按下非分之想,端正了在美女面前的态度,说:   “你是解星散的女朋友?”   “不是。”   钟晟拧起眉头:“追求者?”   “……也不是。”   “怪了,总不会是……”钟晟忽然瞪大眼睛,“不会是万年铁树开花了,他在追求你吧?!”   这种问题让卫霓难以招架,她转移了话题:“你不参加考试吗?”   “我在解哥后面的后面,还早着呢!”   说话间,礼堂也不知不觉近在眼前。   钟晟把她带入人山人海的礼堂后,替她在后排找了个位置。   “你来得迟,前面没座位了。你先在这儿坐着吧,免得这儿也没位置了――要我跟解哥说一声吗?”   “不用了,我没告诉他我要来。”卫霓说,“麻烦你带路了,谢谢。”   “客气,客气。”钟晟摇了摇手,转身走了。   卫霓在座位上等了没多久,礼堂的大门就被人关上了。按照班级和学号,毕业考试正式开始。   传音专业众多,上台考试的学子有的独奏,有的以乐队形式组团演出,看学校的音乐考试比看领导讲话有意思多了。上台受试的学生也不像卫霓想得那样,个个水平高超。   当某个独奏的爵士鼓学生连续两次打掉鼓棒后,台下哄堂大笑,他自己也露出尴尬的笑容,羞红了圆圆的脸庞。   又一个学生考完走下台后,过了一会,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出了后台帷幕。   解星散一身黑衣走出帷幕,他看上去和平常一样,但又有一些地方不一样,卫霓琢磨了一会才发现,是他身上气质的变化。没有面对她的解星散,从里到外的神色都是冷的。   随着他的现身,礼堂内的空气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卫霓身旁两个从开始一直玩手机的学生放下了手机,认认真真地看着舞台上即将开始的演出。   解星散没有打量舞台,也就没有发现她的存在。他径直走到架子鼓前坐下,拿起两根鼓棒,入神的表情已然进入到表演的氛围中。   礼堂里响起了近似蜂鸣的声音,与此同时,卫霓发现解星散的身体微微抖动起来。   她疑惑的下一秒,解星散打下鼓槌,轻快强烈的鼓声响了起来。   那两根平平无奇的鼓槌,到了解星散手里仿佛被施了魔力,它们灵活地上下飞舞,金色的镲片随着他的动作在半空中摇晃,卫霓很难想象,那穿透整个礼堂的鼓声,那强烈感染着人们的节奏,是由神情轻松,举重若轻的解星散创造的。   礼堂内安安静静,所有人都在专注观看演出,这是之前所有受试学生都没有的待遇。   卫霓作为一个门外汉,只是单纯感受到震撼,却不知震撼的缘由,而她身边两个传音的学生,压低了声音在窃窃私语:   “……线性打得太好了,拍子又稳,不愧是传音鼓王。”   “解星散能打出一种别人打不出来的颗粒感……我他妈怎么过鼓都没那种感觉。”   “听说他还是半路出家的,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表演进入到高潮,快速的节奏感染着卫霓,她虽然不会像别人那样跟着用脚踩拍子,但她同样感受到一种鲜少出现在她这个年龄上的兴奋。   一曲渐渐进入尾声,随着鼓声落幕,解星散也放下了鼓槌。   传音老师专属的评委席上率先响起掌声,接着,礼堂内掌声雷动。   解星散还是和平常一样,漫不经心地起身向观众席鞠了一躬。   在他抬起头的时候,视线无意间对上了观众席里的卫霓。他愣在鞠躬的半道,停滞了两三秒才直起身子走回了后台。   十五秒――最多十五秒,解星散从舞台另一侧的出口一路小跑,目标明确地直奔礼堂走廊里等他的卫霓面前。   “你来了怎么不跟我说?”解星散跑到她面前,开口就问。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惊喜。   “我担心打扰你排练。本来打算在门口联系你,结果可以直接进门……我就进来了。”卫霓说,“看得出来,你的演出很成功。”   “意料之中。”解星散撩了把并不存在的头发。   “现在是做什么?还要等成绩出来吗?”   “还用等吗?没看我的老师已经嘴巴咧到耳后根了?”解星散一边说,一边拉住卫霓的手腕,带着她往礼堂外走去,“走吧,来都来了。我带你参观参观传音。”   他刚刚握了鼓槌,还在发烫的手心紧紧贴着卫霓的手腕。他每根手指的热度,都清晰地传递到卫霓的身上。   礼堂里有不少人用好奇而八卦的眼神望着他们,解星散却像是没看到,或是不在意。   卫霓也忘了挣脱。   她总是用理智做事,可偶尔,也会被感情所俘。 第39章 在毕业考试里拿到第一的……   他们踩着月光漫步。   传音学子星星般散落在偌大的塑胶操场上,这里一颗,那里两颗,环绕在月亮身旁。   月亮的光辉太过耀眼,解星散神魂颠倒。   他像个幼稚的小学生一样,故意用夸张的语言和动作,只为博她一笑。   笑也耀眼,不笑也耀眼。   解星散这颗星星,逃不出名为卫霓的月亮的强大引力。   “……你知道吗,传音有个校园传说。”   “是怪谈吗?”   解星散噎了一下,为对方的直女思维。   “是关于爱情的。”他说,“在毕业考试里拿到第一的人会和他现在喜欢的人终成眷属。我们传音前几年的第一名,都还和当时的女朋友在一起,有的现在都结婚生孩子了。”   “传音还有这样的校园传说?”卫霓微微惊讶。   “有――”解星散顿了顿,“我现场创作的校园传说。”   看着卫霓忍俊不禁的表情,他颓然道:“G了个G,我在你面前就是说不出骗人的话。”   卫霓心想,没法骗人才好。   因为她在喜欢的人面前,总是轻易受骗。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安慰性质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不是小孩子。”解星散盯着她说。   卫霓也察觉到自己的动作,或许有几分贸然了。她很快地收回手来。   “我知道。”她笑着说。   “你吃过晚饭了吗?”解星散问。   “没有,”卫霓说,“你呢?”   解星散一拍大腿:“我的错,我该早点问你的。走走走,带你体验下传音的食堂。”   一边带着她往食堂方向走,解星散一边周到地解说:   “你可别小瞧我们传音的食堂,这方圆三公里,我们传音食堂在外卖平台上的销量是最高的!我们食堂的大厨,以前在那什么酒楼干过,现在到了我们学校,食堂还对外推出了宴席的服务,好些大老远的人请客吃饭都来订我们食堂――哎,我说再多都不如你亲自尝一口,来来来,这就是我们著名的传音食堂,今天解大师请客刷卡,想吃什么随便点!”   一脚迈进传音食堂,卫霓已经闻到跳跃在整个开阔空间里的食物香气。   “这里还有火锅?”她问。   “有啊!你还真会选,我们传音的小火锅,不是我吹――朝地门拍马也赶不上,这可是我们传音学子公认的。你喜欢吃火锅吗?”   “还可以。”   卫霓说着说着,唾沫已经在口中分泌。   仔细想一想,她快有大半年没认真吃过饭了,减轻的体重也快有十斤了。光就这一点来说,得感谢那个告别她人生的前夫。   她保存的唯一和他有关的东西,只有那个红色的离婚证。   解星散把她领到二楼食堂靠窗的一个位置坐下,又说:   “你在这儿坐,我去跟食堂阿姨点菜――你喜欢吃些什么?”   卫霓随便报了几个火锅常见的菜名后,解星散快步走向小火锅的点菜窗口。   卫霓转头看向窗外,夜星高高在上,闪烁的光芒好似解星散狡黠的笑意。   没一会,解星散点好菜走了回来,没有选择坐在对面,而是直接坐在她的身边。   普普通通的食堂二人连坐,卫霓的心跳却忽然快了起来。   “我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水,就给你买了苏打水――我感觉你们医生都挺养生的。”解星散把两瓶水饮从塑料袋里拿出,“你要是不喜欢,我再去给你买,小卖部就在楼下――不远。”   “苏打水可以。”卫霓拿起苏打水,她握在手中,看着平平无奇的塑料包装纸说,“苏打水……我喜欢。”   小火锅端上来后,解星散把火开到最大,很快锅面上就扑腾起来了。   麻辣牛肉、虾滑、藕片……烫菜接二连三下锅,红色的锅面安静下来。   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中,火锅再次沸腾,这次沸腾的红色水波中还能隐约看见烫菜的身影,馥郁的芳香更为扑鼻。   解星散拿起筷子,第一筷夹起麻辣牛肉,放进了卫霓的碗里。   “……谢谢。”   小火锅的热气扑面,她把发红的脸颊藏进奔赴而来的月光。   整个吃火锅的过程里,解星散都在留意她的状态――目光往桌面上扫了没两眼,解星散就开始掏纸;烫了三片莴笋片,解星散就将第四片放进她的碗里;菜吃到了一半,解星散主动问她吃不吃饭,加不加菜。   他的体贴,全都恰到好处。   “你以前真没交过女朋友?”卫霓忍不住问。   “真得不能再真,我要骗人,死――”   “好了好了!”卫霓吓得抬高声音马上打断他。   小火锅吃完,卫霓带着饱饱的肚子坐上解星散的黑色骏马。   “对了,以前就想问你,你为什么不自己开车?就是单纯地好奇――你要有车了我还是会接你送你,我们二马齐驱!”   卫霓庆幸解星散已经上车,看不到后座的她脸上神情条件反射黯淡。   “以前出过车祸。”她轻描淡写道,“后来就不开车了。”   “车祸?!”解星散吓得一个激灵,车也不启动了,一个扭头直愣愣地看着她,“严重吗?”   “严重就不会坐在这里了!”解星散把她逗笑,刚刚沉重起来的心情烟消云散。   “……也是。”解星散这才转过头去,一扭车把,轰地一声冲了出去。   “不开就不开吧!”解星散在狂风呜呜中大声说道,“反正我会开,以后你要去哪里――我带你啊!”   卫霓忍不住笑了。   “……好。”   摩托车一路风驰电掣,很快就抵达卫霓家别墅大门。   半山腰上的别墅,中间弯道分岔一个接一个,解星散却能轻车熟路地走在正确道路上。   “这条路我都快熟成我家了。”下车的时候,解星散玩笑道。   卫霓一边取着头盔,一边随口说道:   “我要搬家了。”   解星散一愣:“什么时候?”   “找到合适的房子之后。”卫霓说,“这栋房子,我打算卖掉。”   包括这栋房子,成豫把公司以外的所有财产都留给了她,远比她在离婚协议上要求的平分婚内财产更多。   即便她不工作,也是一辈子用不完的财产。   她也没什么好要求成豫的了,曾经还有恨,如今,连恨都没有了。   爱恨两清,她不会宽恕他,但会遗忘他。她不会因为成豫一人,就让自己内心的花园长满荆棘。   她的人生,还长。   “……卖掉好。”解星散回过神,马上说道,“你看这坡道又长又绕――风水不好!你找好房子没有?”   “还在看,暂时没看到满意的。”   “那你可以看看我家附近。”解星散顺杆子往上爬,不放过任何一个拉进两人距离的机会,“我家那是老小区,背后有个新建没多久的高档住宅小区,叫什么龙湖的,来我家步行只要五分钟不到的时间!大路开阔!地势平坦!小区正对面还是个中国银行,开门进财――好兆头啊!”   解星散夸张的神色逗笑卫霓,解星散看着她笑了,也露出快意的神色:   “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你再找房子,一定要找个离医院近的,你上下班经常在晚上八点,还是找个离医院近的地方住比较方便。”   “好。”   站在门口说了一长段话,解星散念念不舍地骑上摩托。   “那我走啦,你回去早点休息!”   卫霓耐心地一一答应。   解星散挥舞着手臂,像一阵旋风,呼啸着冲下山坡。   卫霓则带着笑容走进家门。   ……   田雅逸出院那天,解星散也来了。   在医院门口互相告别的时候,解星散骑着黑色摩托车,高调地停在了众人面前。   卫霓一见他尾箱里没塞好,露出一截的外卖制服就知道他刚刚干了什么,急匆匆地赶来。   已经装上义眼,乍一看和真眼无异的小姑娘一见他,一脸惊喜。她张开嘴正要招呼解星散,她的父亲先横眉怒目地指着解星散:“你还敢来?!”   “这是我的朋友。”卫霓走向迎面而来的解星散,率先表达了立场。   田父闻言一愣,狐疑地看着解星散,不好再发怒。   “是这个哥哥给我讲的故事,让我决定做手术。他是个好人。”田雅逸用坚定的语气说,“没有他,我现在也不会坐在这里了。”   田父面露尴尬,小声责怪女儿:“你也没给我讲清楚!”   “你少说几句,没有你,也用不着别人来劝孩子。”田雅逸的大伯冷冷开口。   这个大伯开口比什么都管用,田父立时熄声了。   “你好,卫医生跟我说过你,监控我也看了,当时是你劝了雅逸。”田昊朝解星散伸出手,“我作为雅逸的大伯,代一家感谢你。”   “哪里,哪里。”解星散和他重重握了握手。   “听卫医生说,你是组乐队的?”田昊说,“叫什么名字?”   “对,没错。”解星散惊讶地看了卫霓一眼,“是个不出名的小乐队,叫前任博物馆。”   田昊从怀中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我是海狗视频的一名制作人,手下有一档正在筹备的乐队综艺,如果方便的话,我们约个时间,我来看一看你们的排练。”   随手而为的善举却换来一个重量级的惊喜,解星散喜不自胜。   他的喜悦感染了卫霓,她也不禁露出微笑。   “还有卫医生……”田昊转向卫霓,再次郑重道,“我们全家,都不会忘记你对雅逸的帮助。”   “都是应该的。”卫霓谦虚道。   “我问了你们副院长,她告诉我,雅逸的义眼,是你托国外的朋友走了关系订做的,用的都是最好的材料,最好的技术。即便有钱,也不一定能够订到。”田昊说着,向卫霓一鞠躬,“这份恩情,我们全家都感激在心。”   在卫霓忙着扶起田昊的时候,田雅逸也学着大伯的样子,在他背后向卫霓鞠了一躬。   田父田母虽然木讷地看着,但脸上也闪过动容。   “都是应该的。”卫霓再次说。   发自内心。   在她漫长的成长岁月中,无论善良撞过多少次冰冷的南墙,她从来没有真正灰心丧气。   难过是有的,伤心是有的。   可她还是天真地认为,世上好人总是比坏人多。   正因为知道温柔撞墙的滋味,所以,她不愿看到别人的温柔也被错付。   她善待他人,如今,也被他人善待。   世界验证了她的执着。   只要心里没有乌云密布,阳光也迟早会照到自己身上。 第40章 “我现在要对你告白……   没过两天,卫霓就从解星散那里听说,田昊很满意他们乐队的表演,邀请他们参加海狗视频正在打造的一档乐队节目。   如果换了别人,卫霓保不准会觉得这是田昊在报恩。但对象是解星散,她亲眼见过他的毕业演出,她相信田昊的决定是出自解星散乐队的实力。   这对目前还只能接一些小演出的乐队来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的好事,解星散接连几天都保持着高亢奋的状态。   “要不……你还是别来接送我了。”又一日接送晚班的卫霓回家后,卫霓站在家门口,说出想了许久的话,“你现在排练也很累,我可以打车上下班,也很方便。”   “我不累!我精神得很!”解星散眼睛底下两圈青黑和他的语气一样强烈。   早上八点,太阳刚刚高升。卫霓下晚班,解星散熬通宵,为了准备上节目的原创曲子,他和团队熬得不分日夜。光看他下巴上的胡子茬,卫霓就能猜到他已经几天没有回家。   卫霓试着再次劝说。   “我真的不累――”解星散说,“以前做巡演时,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跑完一个场子就跑另一个场子――比起那时候,现在这点强度算得了什么?我就是太高兴了,我们合计过,只要这档节目反响好,我们就能跑步入场――现在乐队不好做,新乐队太难出头了。”   “这样的机会太难得了。”他强调道,“我不想错过。”   为梦想夜不能寐的日子,卫霓也体验过。   她知道说不动解星散了,半是无奈,半是理解地说:   “……熬夜造成的脑损伤是不可逆的,你答应我,不管再忙,一定要抽出五个小时来休息。好吗?”   解星散冲她敬了个礼:   “保证完成任务!”   卫霓忍俊不禁。   “……那我先回去了,你路上小心。”卫霓柔声说。   “哎,等一下!”解星散叫住她。   卫霓朝他看去,他却一反常态地扭捏了片刻,显得有些犹疑。   “这个……我这有两张票。”他从兜里掏出两张折叠在一切的票卷,“万象城那边新开了一家鬼屋,是乐队里的贝斯手和朋友合开的,让我有空去玩。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一般女孩子,好像不喜欢这个……不知道你……”   他说得断断续续,眼光也不怎么有自信地飘向她。那副好像已经知道她会拒绝的神态,让卫霓看着就想笑。   “什么时候?”她问。   “啊?”解星散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马上说,“看你时间!什么时候都行!”   “下周三晚上。”卫霓说。   “行!”解星散眉飞色舞,“我来接你!”   他的神态转变太明显,太坦然,从来不会因为不想露出破绽而故意遮掩情绪,就像家养的大狗,高兴就摇尾巴,不高兴就呜咽。在他身边,不需要揣测,不需要忐忑,每一丝空气都那么令人舒适。   卫霓笑着和他挥手,走进了家门。   关上房门后半晌,外边才传来摩托车发动离开的声音。   在门外逗留的时间里,他在做什么呢?他在思考下周三的约会,还是在凝望门内已经看不见的她?   卫霓永远也想不到,她还有机会重返十八岁的青涩。   光是思考他的思考,就能让她面颊发烫。   ……   到了约定的周三晚上,卫霓下白班后,解星散在医院门口接到她,一车两人直奔万象城新开的鬼屋。   虽然是工作日,但万象城依然人山人海。   新开业的精神病院主题密室逃脱门前人潮涌动,大把胆大的年轻人来打卡。巨大的广告墙上贴着各式废弃病院的血腥场景,还有一名粉色护士服的骷髅人在为鬼屋打call。   解星散找到熟人,没排队就站到了等待入场的玄关。卫霓戴上鬼屋工作人员给的眼罩后,眼前一片漆黑。   “来,大家把手搭在前一个人的肩膀上,第一个就搭在我身上啊。一会进场以后,大家听完广播才可以摘眼罩。”工作人员交代道。   卫霓前面是不认识的女性玩家,后边是人高马大的解星散,他的手稳稳搭在肩上,特别有安全感。   因为是第一次玩鬼屋的缘故,卫霓不禁也有一丝期待。在此之前,她还没有尝试过恐怖元素,就连恐怖片,因为身边没有恐怖片爱好者,自己也没有相关癖好,至今她都没有看过一部。   随着工作人员的指示,一行人缓缓摸黑步入鬼屋大门。   应该有人立即关上了他们进入的大门,因为阴森诡异的音乐瞬间代替了喧闹的人声和商场背景音乐。   有胆小的玩家开始窃窃私语,颤抖的声音又是紧张又是期待。   “你冷吗?”解星散在她身后小声问。   鬼屋里开着强冷气,大约也是气氛渲染的一环。   “不冷。”卫霓说。   “冷就告诉我。”他说。   卫霓本以为他们这十人就是一组,没想到进入鬼屋后,他们率先被工作人员带向另一个方向。   “不是一起吗?”卫霓在黑暗中疑惑地低声问。   “可能是两人一组吧。”解星散在身后回答。   也说得过去,卫霓没起疑。   解星散的贝斯手朋友在监控里冲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哥们,我只能帮到这里了。   工作人员带着他们在一个房间停下后,独自走开了。接着广播响了起来,讲着这间医院的背景故事。   阴气十足的背景故事讲完后,周遭没了声音。   “摘眼罩了?”解星散不确定地说。   “摘吧。”卫霓同意。   摘掉眼罩,一间鲜血淋漓的手术室在幽幽的光线下呈现在二人眼前。   诡异的音乐还在继续,不知哪里的阴风还在不断吹拂。   “现在是要做什么?”卫霓说,“找鬼吗?”   她强悍的发问让解星散一时无言。   “你信我的,没有哪个女孩子不会在这样的环境下惊声尖叫,扑向身边男士的温暖怀抱――”   狐朋狗友的保证还历历在目,但是眼前的发展却好像不在预期。   解星散没有回答,卫霓已经呆不住了。她十分淡定地上前,不是翻找着半吊半垂的床帘,就是弯腰查看生锈的铁床下边有没有藏人――   失策!   解星散现在只想拍大腿。   他怎么忘了,精神病院也是病院!请一个住院医来病院玩,她怕个卵!   一声尖叫穿透鬼屋,却不是卫霓发出的,而是刚刚和他们一起进场的某位女玩家。显然她已经受到鬼屋热情“招待”。   “这里没鬼,出去吧。”卫霓已经搜查完整个房间。   不等解星散说话,她已经推开手术室的门,毫不犹豫地踏进了阴森的走廊。   解星散能说什么?只能说:“等等我!”   接下来的一路,都让解星散无语凝噎。   这状况不太对。   这发展和他想得不一样。   前方是她探的,细节是她发现的,谜题是她破解的――解星散像个废物跟屁虫,缀在卫霓屁股背后,负责感叹:   “细节!”   “牛逼!”   “试试吧!”   “真的开了!”   解星散心里只想给自己两拳。   又一个谜题面前,解星散束手无策。他现在只想把设计这个谜题的人捉到面前来暴打一顿――他妈的夺命逃生还要做奥数题,这是个der的逃生?!   就在他站在冥思苦想的卫霓背后充当挂件的时候,破旧的房门轻轻开了。一个白衣服的鬼悄然现出影子。在解星散眼里,这就是一个蓬头垢面的人,他心烦意乱,看了对方一眼就不耐烦地收回了眼。   但立即,他若有所思地盯了回去。   鬼:“……?”   解星散:“……!”   一秒钟后,解星散大吼起来。   “鬼啊!”   他一把抓住卫霓的手,转瞬就和卫霓紧紧站到了一起。   “什么?哪儿?”卫霓连忙回头,看见面前的白衣鬼后,明白了解星散害怕的原因,连忙拍了拍他的胳膊,“没事,没事,是人假扮的,别怕……”   没想到解星散这么虎的人,竟然还会怕鬼。   怕鬼还邀请她来玩鬼屋。   卫霓哭笑不得地挡在怕鬼的解星散面前,一边安抚这个大个子,还要扭头和鬼打商量:“他最近没休息好,你别吓他,容易心梗。”   鬼:“……”怕?尼玛我刚瞅见他瞪我呢!   白衣鬼见球不惯这个心机深沉的男人,留下一声有人味儿的“哼”,扭头走了。   卫霓在胳膊上吊了个大男人的情况下,艰难地在破旧的密码机上输入正确的密码。   “别怕,咱们马上就出去了。”她安慰。   “嗯,嗯。”解星散挂在她身上,虚弱道。   贝斯手看着监控里手拉手的二人,陷入沉默。   这……虽然形式上好像和他想得不一样,但结果总归是一样的。那就当一样吧。   花费半个多小时逃出密室后,卫霓发现他们竟是同批玩家中最快逃出密室的人。他们都逃出生天了,其他的玩家还在里面杀猪般的嚎叫。   “你以前玩过?”有一名像是工作人员的人上来对卫霓答话。   “没有,第一次玩。”卫霓老实说。   对方朝她比了个大拇指,尊敬神色溢于言表。   走出依然排着长龙的密室大门后,解星散忽然说:“你在这里等等我。”   他拔腿就走,卫霓也没来得及问他去做什么。   过了一会,他小跑步回来,一手拿着一个棉花糖。   棉花糖蓬松如云,比卫霓的脸还大上几圈。上面洒满五颜六色的星星糖。解星散将手里粉色的那个递给她,自己咬了一口蓝色的。   “甜。”他问卫霓,“你试试。”   卫霓也咬了一口。   棉花糖入口即化,只剩下丝丝甜意。   她看着解星散亮晶晶的眼睛,说:   “……甜。”   她想不起,上一次吃棉花糖是什么时候。   但她相信,自己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一次棉花糖的味道。   “尝一口我的?”蓝色的棉花糖放到了她的眼前。   卫霓咬了一口。   抬起头时,她的棉花糖也少了一口。   神采飞扬的青年叼着一缕粉色的棉花糖,狡黠地冲着她笑。   彩色的星星糖点缀在粉蓝棉花糖上,万千星光璀璨在他眼中。卫霓受到不知名的触动,耳膜中心跳雷动。   “那边有路演,我们过去看看。”   解星散想一出是一出,拉着她又往不远处的地方走去。   昏黄的路灯下有一个不知名的乐队正在进行路演,敞开的吉他盒里装着零零碎碎的纸币,旁边还有一个与时俱进的收款二维码。   他们站在人群前,就着乐队路演的现场,吃完了手里的棉花糖。   “你等我一下。”解星散不知想到了什么,舔了舔手指,走上前去和乐队主唱沟通。   卫霓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路演的乐队几人却朝她看了几眼。   接着,乐队里的鼓手和解星散换了位置,其他乐手也相继换了站位。架子鼓变成了乐队的中心,原本的主唱将立式话筒放到了坐上鼓凳的解星散面前。   乐队主唱笑着走开了。   再然后,是解星散手中的鼓棒落下,一首新的曲子自空气中流淌而出。   流畅的前奏之后,卫霓听见了解星散的歌声。   清澈的,干净的,坚定而无畏的,刚刚迈入青年步伐的那种歌声,仍能听见少年时候的青涩回响。   “我现在要对你   告白。”   “但或许不是   那么简单。”   “请亮着双眼   听我说。”   解星散抬起眼睛,直视人群中的卫霓。   他的眼睛,那么明亮,那么坚定,不曾有一丝偏移。   好像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人。   “但你   像蓝天般的你   全存在我心底   久而久之变成唯一。”   鼓声轻快,节奏浪漫,昏黄的路灯一闪一闪。   飞蛾旋转。   霓虹闪烁。   “亲爱的   你会不会还记得   曾有人为你唱歌   一夜又一夜地   唱。”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乐队成员有的看着解星散鼓掌,有的望着卫霓鼓掌。   鼓声已经停了,她却好像还没有从音乐中抽身出来,心跳依然有如鹿撞。   解星散站下鼓凳,小跑着来到她的面前。   他一反常态地低着眼睛,耳廓上似有绯云。   “走吧,”他说,“回家。”   “……好,”   卫霓也低下眼睛:   “回家。” 第41章 “我是解星散的母亲。”……   数日后的一个休息日早晨,晨跑路上的卫霓忽然接到一通陌生电话。   在对方说出第一句话后,她停下慢跑,脸上神情也随着变了。   十五分钟后,她走下出租,推开了临街一家咖啡厅的玻璃门。   不需要太多张望,即使是第一次见面的人,卫霓还是毫无疑问地找到了对方。只因为那人身旁的青年,是时常出现在解星散身边的梅有潜。   她定了定心,朝冲她挥手的梅有潜走去。   一株茂盛的龟背竹背后,坐着这次会面的主人公。卫霓走到背对着她的女人面前,首次看见了对方的正脸。   令人生畏。   这是她的第一感觉。   上了年龄的女人往往头发稀疏,眼皮垂拉,给人一种心力交瘁的感觉。眼前的女人虽然已到中年,但她一头过肩的黑色浓密卷发却能叫许多年轻人艳羡不已。她的脸呈现着最自然的状态,没有粉底加持,没有彩妆改色,细纹在它该有的地方,色斑也在它该在的地方,看不见任何logo的黑色西服套装,在她身上无比的合适。   化妆的初衷就是变得更美。其根本原因就是觉得原生的自己还不够好,所以才希望能借着化妆更进一步。   但眼前的女人,已经强大到无惧袒露自己容颜上的缺陷。   成长,也就是衰老。细纹和色斑都是时间流逝中自然诞生的产物,眼前的女人明明有这个能力去改善,去遮掩,但她的心思不在此处,或者说,她不在乎。   从内至外,她的身上散发着一种强大的自信。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是美是丑。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在意。   “请坐吧。”中年女人开口。她的声音和她的神情一样,都是不辨喜怒,看不出深浅的。   “坐吧,坐吧。”梅有潜在一旁帮腔。   中年女人坐在卡座上,梅有潜神态拘谨地站在一旁,像个古代端茶送水的客栈小二,主从关系一目了然。   卫霓谨慎地在她对面坐下。   “喝点什么?”中年女人神色随意。   “一杯柠檬水。”   用不着吩咐,梅有潜立即往服务员方向走去。   短暂的缄默,剩下的两人谁都没有开口。   过了一会,梅有潜接替了服务员的工作,端着一杯放了冰块的柠檬水回来。他把水杯放到卫霓面前,讨好地朝她笑了笑:“我就在隔壁坐着,有什么需求你再告诉我。”   梅有潜放好水杯后,自觉地坐到了隔壁,仿佛一个日理万机的人,姿态做作地盯着手机瞧,只差把“我忙得很,绝对听不见你们在聊什么”这句话刻在脸上。   “电话里已经介绍过了,我是解星散的母亲。”解和光开口道,“初次见面,你好。”   “你好,”卫霓说,“我叫卫霓。”   不知道对方什么来意,卫霓尽量不说多余的话。   “我知道。”解和光说,“在见你之前,我调查过你。”   卫霓抬起眼,正对上解和光平静的目光。   “你别介意,作为母亲,自然要了解清楚自己的儿子正在追求什么人。”   很明了了,梅有潜是解星散母亲派来监视――说好听一些,是监督的人。   如今,得知自己的儿子正在和一个离异女人密切接触,她自然坐不住了。   卫霓理解她的反对。   一个世俗的中国母亲,是绝不会允许自己的儿子和一个比他大上六岁的离异女人在一起的。   一个世俗的中国儿子,也是无法舍弃双亲的支持,和一个不被祝福的恋人长远的。   这些日子,卫霓承认自己对解星散有心动。   仅仅只是心动。   不止是因为她刚从上一段失败的婚姻中解脱,还因为,她知道如果她真的和解星散在一起,他们早晚会遇到来自双方家庭的阻力。   她已经不年轻了,不是能瞒着家长早恋,快乐一天是一天的年纪。   很多事情,解星散不想,她不能不想。   “你对我儿子,怎么想的呢?”解和光问,“据我所知,你们已经频繁往来一段时间了。”   光从她的表情,卫霓实在难以猜测她想听什么回答。   “他是个很好的人。”卫霓慎重地说。   解和光说:“我直说了吧,你是打算接受他,还是拒绝他?”   她的直截了当让卫霓一时哑然。   “我这个儿子,”解和光见卫霓没说话,继续说道,“虽然长期不在我身边,但我知道他是个什么人。他以前对女人没兴趣,老实说――有段时间,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喜欢男人。”   “他对你说起过我吗?”她问。   “……没有。”卫霓说。   “我猜也是。”解和光显得不以为意。   她端起面前的咖啡抿了一口,重拾刚刚的话题:   “你应该知道他在追求你吧,你是怎么想的?”   “……”卫霓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你对他这个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吗?”解和光说。   解和光的强势让她没有退路。   “……他很好,很难有人不喜欢他。”卫霓说。   “你这么回避,是因为不好回答吗?虽然我是他母亲,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直说就行,没什么大不了的。”解和光说,“如果你不喜欢他,我会负责让他消失在你的生活里。我的儿子,还不至于当个没脸没皮的骚扰者。”   “……你希望我怎么回答呢?”卫霓忍不住说。   “我说过了,我调查过你。”解和光看着她,缓缓道,“和我儿子截然不同的人――一开始,我难以相信解星散会喜欢这样的人,但后来又觉得理所当然,没有人喜欢日日照镜子。就是因为截然不同,所以才会被吸引。”   “我很满意你。”解和光说出了让卫霓从没想过的话。   “你离过婚,但只要没有孩子,这就不算什么。我看重的,是你的工作能力,个人性格,以及身边人对你的评价。甚至,你的家世都不算什么,因为解家什么都有,至于年龄,那就更不值一提了。”   “我不知道他磨磨蹭蹭的在做什么,磨蹭到只好我亲自出马。”解和光说,“我是个生意人,说话喜欢讲利益。我知道你前夫给了你一笔财产,但那比起我能给你的,只是九牛一毛。我直说了吧,如果你愿意和他在一起,我给你一千万,还可以让你去更好的医院发展――首都的协禾,或者上海的中山,你自己挑。以后如果你们结婚,我给你一家自己的医院作彩礼。”   解和光说:“我不会阻拦你在事业上的发展,甚至,我会全力支持你。我始终认为,男人没了事业就是废物,女人没了事业就是宠物。宠物虽然过得好,但能好一辈子的终究是少数。街上的流浪猫狗那么多,你觉得它们是怎么来的?”   解和光狂放不羁的说话风格让卫霓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   “你呢?”解和光说,“现在你可以跟我说说你的真实想法了吧?”   卫霓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问道:   “解星散知道你的意思吗?”   解和光被她问得一顿。   卫霓问:“如果你这么有钱,为什么解星散还需要起早贪黑地赚钱?”   “这是我和他的问题。”解和光避而不答。   “这不仅是你和他的问题。”卫霓说,“他不需要你的钱,也能凭借自己的能力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我也是同样。我想要的,自己会去争取,而不是靠别人施舍。”   “我不是施舍。”解和光说。   “但你的每一句话,都是居高临下。”卫霓说。   解和光没说话。   “我看出来了,你应该是个大人物。”卫霓说,“但这和我没有多少关系。我接不接受解星散,取决于解星散本身,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改变这一点。更何况,如果我和他真的在一起,就应该同进同退,他不会接受的施舍,我也不会接受。”   解和光没有被触怒,她更像是一个逐字逐句分析课文的语文老师,敏锐捕捉到卫霓话里的一丝潜台词。   “这么看来,我是不用为他担心了。”她说,“我今天来,也是为了让你知道,你不会有一个恶婆婆。我想你应该也了解这一点了。别的,我就不多说了。”   她站了起来,神色和一开始没什么两样,依然像是具毫无破绽的盔甲。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账由小梅结,你吃完早饭再走吧。”   不等卫霓再说什么,她踩着平稳的步子走出了咖啡厅。   一辆加长的黑色宾利接走了她。   “嘿嘿,这家店的牛排挺好吃的,卫医生要不尝尝?”隔壁桌不问世事的梅有潜这时才像是重回人间,探出脑袋讨好地对卫霓说。   “不用了。”卫霓站了起来。   “你生气了?”梅有潜追着她走出咖啡厅。   “我为什么要生气?”卫霓说。   “电话号码是我给老板的,你的事儿也是我和老板说的。唉,我知道你可能怨我,但这就是我的工作……我实在是对不起你,你要讨厌我也是应该的。”   “解星散知道你是他母亲的人吗?”卫霓问。   “知道,早就知道了――老板之前派来的那些人,都没待太久,只有我和小老板合得来,才能干到现在。”   “那就行。”卫霓顿了顿,“你放心吧,解星散既然能留你,我也没什么资格怪你。我和解星散来往的事,他母亲早晚会知道,有没有你也一样。”   梅有潜点头:“……确实是这样。”   过了一会,梅有潜忍不住说:“卫医生,我能问问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吗?我看小老板真的很喜欢你,大老板对你也挺满意……”   “我的想法……”   卫霓看着街道上方的蓝天。   晴空无云,清澈如洗。丝丝秋风吹拂着干净的街道,一切都在显示死灰之下复燃的希望。   “我的想法就是,我如今过得很好。”她说,“至少现在,不想再有什么改变了。” 第42章 她想给他一个惊喜。……   三个月后,解星散参演的那档原创音乐综艺在海狗视频上独家播出。   《乐队的海边》的第一集 首播,是卫霓在解星散家中那条因为弹簧塌陷而过分松软的三人沙发上,和解星散一起看的。   他们喝着可乐,抱着薯片,慵懒地靠在沙发背上,解星散开放了他的世界,拉着她体验了一种从前没有想过的生活。   距离《乐海》完结已经一个月多,卫霓已经不大记得清楚第一季除了解星散他们乐队,还有些什么青年乐队出场,但她依然清晰记得,《乐海》第一集 结束时,所有人在节目上合奏的那首原创歌曲。   在悠长动人的片尾曲中,电视机的余光在两人的面孔上闪烁,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出演表,聚精会神的模样好像这不是刚结束,而是刚开始。   闪烁的电视余光落在解星散的手背上,覆在她的手之上,能感受到他故作平静下的小小颤抖。   她难以否认,越是接触,越是被他吸引,越是无法自拔。   跨越阶层,跨越年龄,跨越咫尺的伤痕――   爱上一个新的人。   投身火焰的飞蛾本身也助长了火焰。而卫霓,一发不可收拾。   《乐海》之后,解星散的乐队接到了很多商演邀请,虽然目前还只是拼盘演出,但他不需要再四处奔波送外卖,只为多挣一笔钱换设备、租录音棚。不用为了得到一个机会,寄出无数石沉大海的demo。   时值十二月初,从不降雪的C市迎来了一波强降温,街上随处可见各色的羽绒服。   卫霓坐在办公室里,用罕见的清闲时间望着窗外发呆。   光秃秃的树枝卡在三楼的窗外,唯一一片将落不落的枯叶在枝头被寒风调戏,含羞带怯地左右躲闪。   办公室里暖气十足,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雾气之中,映出她清冷的面庞。   “卫医生,副院长叫你去办公室一趟。”刚刚去向副院长报告了工作的刘主任在门口探进一个头来。   “好――”卫霓回过神来,连忙答道,“谢谢主任,我马上就去。”   她起身离开工作桌,径直前往位于另一栋楼里的副院长办公室。   在门前轻轻叩了三下后,房内传来张楠金一贯冷静自持的声音:   “进来。”   卫霓开门走入房内,张楠金正坐在位于窗前的一张红木办公桌前,见她走进,放下了手中的文件。   “坐吧。”她说。   张楠金没有开门见山,而是起身走到一旁的休闲沙发上坐下,又从桌下拿出两个纸杯和一包绿茶,一副要和卫霓长谈的模样。   卫霓不明所以,还是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你在这里工作也快一年了,我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和你谈谈以后的工作安排。”张楠金说。   卫霓等她说明来意,看着她将纸杯里泡好的茶推到自己面前。   茶香四溢,热气袅袅。   面对张楠金的时候,卫霓没有面对上司的那种单纯的拘谨。她们不单是上下级的关系,也是志同道合的好友的关系。   “年后你就满足了职称晋升的条件。”张楠金说,“医院经过一致协商,决定推选你在内的几名初级职称者参与职称晋升的考试。”   职称晋升名额有限,再加上卫霓年限刚满,她本没有想过这么快就能等到机会,毫无疑问,在这件事上,张楠金一定是背后的推手。   在这快一年的时间里,张楠金给了她太多帮助。她们即是曾经的同窗,又是彼此欣赏的知音。在工作上,先她一步走上正轨的张楠金一直在默默提携着阴差阳错停滞了许多年的她。   她无法用言语来表达自己内心的感激,就连现在,也只是笨嘴拙舌地吐出一句:“……谢谢。”   “你的工作能力大家有目共睹,推选你晋升职称,是我们全体的意思。”张楠金说,“来年春,国际上有个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脑外科学术活动,出席的嘉宾不是工程院院士就是协会理事长和著名专家。我们医院打算派你作为代表前去学习。”   乍一听到这样的消息,当然第一反应是惊喜。但随即,卫霓的神色就变得复杂。   “我……”她欲言又止。   “你觉得自己不够格?”张楠金一针见血说出她的迟疑。   “我只是觉得,医院里还有那么多比我资格更老,手术经验更丰富的前辈……”   “但你的成长性,谁也比不了。”张楠金说。   “……”   “我说过了,你的工作能力有目共睹。我院比你优秀的医生――当然有,但他们无一例外都是年近六旬的老人,他们到了这个年纪,已经产生了一套自己的学术框架和理论,相对于年轻人来说,更难接受创新革命。”   “而你,学习能力比谁都强。这是我在学生时期,就已经深深感受到的事实。”张楠金说,“这次学术活动是由国际脑外科学协会主办的,无论是参会人员还是回忆规模,都是历届最盛,十五项大会内容全方面覆盖外科治疗、化疗、放疗、靶向治疗、免疫治疗、临床研究、精准医学、基础前沿、转化应用等所有脑外科涉及的相关领域。能从这次大神云集的学术活动中带回多少新技术,对我们医院今后的发展至关重要――”   张楠金说:“和我们的交情没有关系,选你,是因为你有这个能力。只有你去,我才能够放心。”   张楠金的坦诚让卫霓多少有些动容,她诚挚地看着张楠金的双眼,承诺道:“我会尽我全力。”   “我知道。”张楠金笑道。   “大会是年后的事情,现在还不急――你打算什么时候休你的年假?”张楠金说,“你要休假最好就现在休。等到快过年的时候,休假的人打堆申请,你的批假就没那么好过了。”   卫霓其实休不休都没差。   她没有什么旅游计划,也不需要探亲访友,休息日大多和解星散一起打发时间,而现在,解星散也出去巡演了,她其实并不需要那么多的……   一个突发的念头忽然冒出,简直就像青天白日下不可思议的狂想,卫霓自己也愣住了。   “……怎么了?”张楠金说,“是有计划了吗?”   卫霓回过神来,犹豫道:“……还在计划,我想好了再告诉你好吗?”   “尽快。”张楠金点了点头,“不然你就只能屯着年假,等年过了之后再休了。”   “好。”卫霓说。   走出副院办公室后,卫霓回到自己的办公岗位上依然心神不宁,旁的工作还能摸摸鱼,作为一名时刻观测病人病情的住院医,她的这种心神不宁却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她在座位上甩了甩头,强行逼退那些惊人的想法,重新专注到自己的工作上来。   工作时间,还能如此强迫自己,等到脱下白大褂后,那些疯狂的念头重新涌上了脑海――   她想去探望外出巡演的解星散。   给他一个惊喜――   如果不是自作多情的话,应该能算作惊喜。   毕竟自他外出巡演之后,他们见缝插针打的每个电话,解星散都透露着浓浓的思念之情。   可是,这合适吗?一个普通友人,会千里迢迢前去探望自己外出工作的好友吗?   一旦踏出这一步,她刻意忽略,刻意忘却的那些界限,就会变得更加模糊,更加暧昧不清。   或许会违背她不想改变的想法,往更深的感情质变而去。   卫霓感觉到一丝胆怯。   面对可能会再次落入深渊的恐惧。   转角之后可能是路,也可能是死路。   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卫霓抱着种种复杂的疑虑,小心翼翼地找上她唯一一个可以倾述心事的朋友。   “梦瑶,你在忙吗?”   消息发出之后,周梦瑶的电话很快打了过来。   “你出什么事了?”   电话一接通,急性子的周梦瑶就开门见山问道。   “我没什么事,就是有些问题想咨询你……你现在忙吗?”卫霓说。   “不忙!我前段时间找着合适的月嫂了,孩子有人带,我这两天在和陈诲章这垃圾扯皮,今天他终于消停了。我正好想给你打电话,没想到你就联系我了。”   “他答应离婚了吗?”   “他不想离――”周梦瑶用厌烦的语气说,“但没关系,诉讼离婚丢的又不是我的脸。他的那些艳照,我都留着呢。即便不能证明感情破裂,大不了就分居呗,分居到可以离婚――反正撕破脸了,老娘就是要离婚,就是要当个富有而快乐的离异妇女。”   周梦瑶的自我打趣让卫霓笑了出来,也让她相信,她是真的不再留恋那个金碧辉煌却冰冷的家。   “对了,你说要找我咨询,咨询什么啊?”周梦瑶问。   “我……想用年假去S市。”卫霓说。   “哦……”周梦瑶还没触及核心,“你想去就去呗――不过你去S市干什么,你好像没有家人朋友在S市吧?”   “解星散在S市。”卫霓说,“他最近在S市演出。”   周梦瑶还是那句话:“想去就去啊,这还考虑什么?卫大医生难道是买不起飞机票吗?去S市的飞机票和住宿我给你包了!追爱路上你放心飞,好姐妹在背后给你推――”   这狂放不羁的说话风格似曾相识。   卫霓怀疑解星散是个疯狂病毒,不知不觉感染了她的世界。   有的时候,一个决定可能早已经在心里成型,需要的只是外界一股推力。   在这股推力下,卫霓申请了年假,在审批成功后,半推半就地订下了飞往S市的机票。   直到头一晚二人联系的电话里,她也没有告诉解星散,自己要前往S市的事实。   认识以来,他给了她无数惊喜。   现在,她想给他一个惊喜。 第43章 他妈的他和卫霓完了!……   解星散在上海做什么,吃什么,卫霓大概都知晓。   她的手机上有解星散发的无数消息:   “我醒了。”   “今天C市降温了,你要穿厚一点。”   “我出门吃饭了,昨天吃的那家饺子还不错。”   “酒店对面的街道有家异宠馆,昨天我等人的时候逛了逛,里面有只变色龙――帅呆了。”   “我就住5楼,主办方把这次参加音乐节的乐手都安排在一层楼了。我们凌晨还会在走廊里开party。”   她从无数零碎的短信中拼凑出重要的信息,怀着一定能顺利见到他的信心百倍,和见到他以后,他们的关系会不会有进一步变化的忐忑,卫霓坐上了飞往S市的飞机。   “我马上有台手术,先关机了。”   回完最后一条短信后,卫霓在飞机广播音中关掉了手机。   “……”   解星散惆怅地看着手机上显示的信息。   “来根烟?”   相识的一名鼓手拉过一条塑料板凳,一屁股坐到他身边。   挂着黑色帷幕的后台熙熙攘攘,化妆师着急地催促着还未化妆的艺人,迟到的乐手梳着脏辫一路快走。   后台已经很嘈杂了,但舞台上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和台下的欢呼,尖叫,还要胜过后台音量百倍。   解星散摆摆手。   “飞\叶-子?”   “不是,我已经戒烟了。”   “戒了?为什么?”鼓手问。   “喜欢的人不喜欢烟味。”解星散笑了笑。   “女朋友?”   “还不是。”   “那你还真是个大情种。”男鼓手把烟叼到自己嘴上,打火机一按就点燃了香烟。   尼古丁交织在空气中,原本解星散十分享受这气味,现在,他却只会发自内心地感叹从前的自己怎么喜欢这种臭了吧唧的玩意。   “一会散场之后,约了几个?”男鼓手又问。   解星散皱了皱眉头。   “没约。”   “没有中意的?”男鼓手说,“我介绍几个给你?上次演出完,有好几个认识的美女私底下都跟我说想认识你。”   “不用了。”解星散已经懒得继续这个越来越低俗的话题了,他心不在焉地看了眼后台的大挂钟,心想怎么还没轮到他上场。   “不是吧,你还真要为一个都没交往的女人守身如玉啊?你这算什么合格的乐手?”男鼓手奚落道,“大家都是果农――现在不是也是早晚的事儿。你看着这么多新鲜欲滴的果儿在你眼前晃,你能一直忍住不下手?像你这种人我以前不是没见过,现在还不是和我们一样,人都会变――”   男鼓手话没说完,一拳狠狠击在他的脸上。   后台一阵惊呼,但旋即就淹没在了舞台上的音乐声中。   “怎么了?不准打架!”附近的工作人员立即分开了解星散和被打的男鼓手。   解星散被一名男工作人员拦着,以防他再次暴动。   踉跄了几步的男鼓手在工作人员搀扶下站直了身体,他一脸惊愕地望着手背上擦下来的血迹,不敢相信就这么几句话,他就挨了利落的一拳。   虽说搞音乐的大多怪脾气,但大家都是做这一行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总要留几分情面。   男鼓手没想过解星散会这么轻易就撕破脸皮。   解星散甩掉工作人员的手,冰锥子一般的视线刺向男鼓手。   “你知道我住哪个房间,不服气你散场了来找我。”   男鼓手面色铁青地看着他。   身高太高太矮,都会对打鼓造成不便,解星散为了克服这个不便,当初也费了不少工夫。而眼前的男鼓手,就是一个十分适宜打鼓的身高。   方便打鼓,却不方便一对一斗殴,特别是跟一个身高一米八几的人。   男鼓手只是狠狠瞪着解星散,一副恨恨却又不敢轻举妄动的样子。   “还有――”解星散说,“你的鼓打得真响。”   不需要更多的言语,对于一名职业鼓手来说,这已经是最高级别的羞辱。   男鼓手转瞬就红透了脸庞。   解星散乐队里的人这时赶了过来,连忙挡在解星散面前,又有一人大声喊着“散了散了”,人群这才慢慢散开。   被打的男鼓手神情阴鸷地走去了角落,对着手机不知在干什么。   乐队里的队友问清楚事情来龙去脉后,纷纷松了口气。   “那人在圈子里也是出了名的烂,以前找他打鼓的都来找你了,就是嫉妒你一炮而红――你别往心里去。”   “就是――”解星散在队内的好友吉他手附和道,“散场以后你叫上我,我俩堵人就行了,何必闹大呢?”   几人三言两语宽慰着解星散,后者也再三表示不用担心,一个炮灰角色,还不足以影响他的心情,更不会影响接下来的表演。   队友们这才陆续散去,只有吉他手留了下来。   “你和那个女医生,还没在一起?”吉他手好奇道。   解星散说:“不急。”   “你不急老子看得都着急。”吉他手说,“你追了也半年多了吧,到底能不能行,对方还是该给个准话吧?”   吉他手对卫霓的情况并不了解,只知道是个漂亮的女医生,所以他并不能理解解星散为什么追了这么久还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   “说真的,就现代男性来说――你追了大半年,也够有诚意,够有意思了。你去问问这2021年的帅哥,有几个能沉下心来追人追半年?没有追一周就撤已经可以说有耐心了!你年轻又长得帅,洁身自好不贪玩,虽然职业没有医生体面吧,但赚得也挺多――她到底不满意你什么地方?”   “你不懂。”解星散推开他八卦的脸。   “你懂,就你他妈最懂。”吉他手恨铁不成钢地碎碎念,“老子才不想懂你这大冤种。”   骂归骂,吉他手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什么需要兄弟的地方尽管吱声,为你这大冤种,老子赴汤蹈火都行。”   解星散笑了笑,在他胳膊上轻轻打了一拳:   “多谢。”   解星散自己都无法对人解释他对卫霓的那种理解。   他理解她的踌躇,因为在爱情里受过很重的伤,所以害怕再一次踏入爱情。   也就真他妈奇怪,他一个没有情伤经验,也没当过女人的人,竟然能够感同身受一个女人在好不容易摆脱一段失败婚姻后的犹疑和退怯。   在她面前,他从来不敢越界,从来不敢要求关系晋升,在她对旁人介绍“解星散,我的朋友”时,还得扬起笑脸赔笑。   一切都是因为他理解她,担心自己的急切吓跑她,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伤害她。   尽管严格说来,一个捅破窗户纸的告白,算不上什么伤害。   但他还是因为顾虑她的顾虑,所以迟迟未动。   胶着着,胶着着,不知不觉,大半年了。   在这之前,解星散没发现自己是个这么有耐心的人。   也许吉他手说得对。   他就是个大冤种。   为卫霓而生的大冤种。   ……   “请帮我订一间酒店五楼的房间。”拖着行李箱走到酒店前台,卫霓吐词清晰地说出了她的诉求。   他们肯定不是普通的朋友。   如果是普通的朋友,不可能在没有特意告知的情况下,就对对方的生活了如指掌。   她知道他会在这家酒店滞留最短一个星期,住在五楼,房间号是5119,每天除了排练就是演出,休息时间大多推掉应酬,迫不及待地回酒店和她视频。   不是普通朋友。   那又是什么呢?   没有回答。   但卫霓知道,他一直在按捺急切等待着。他不是一个擅于等待的人,却一直为她等待着。   只要一想起他,她的内心就被一种温柔的情绪所充满。   有一个人,愿意在这个一切都很快的世界里,为她放慢脚步,一切以她为先。   顺利订到房间后,卫霓已经迈过了这趟旅程唯一也是最大的问题。   回到房间放好行李后,时间已经临近八点,在解星散口中永远吵闹的五楼走廊安安静静,似乎所有住人都不约而同不在家。   音乐节已经开始了,结束大概在十点。   如果解星散散场后直接回酒店,还有两个小时她就能见到他。   还有两个小时,她却已经坐立难安。   见了面,该说什么呢?该用什么合情合理的理由,来解释这次心血来潮?   他真的会惊喜吗?   不会给他造成困扰吗?   电视开了也没有观众,看手机也看不进去,卫霓的目光频频被旁边的窗户吸引,她竖起耳朵,生怕漏过楼下露天停车场一丝声响。   一大群人回来,应该会有不小的动静。   果不其然,从十点开始,酒店像是忽然苏醒一般,随着陆陆续续的大车小车停回停车场而鲜活起来。   结束工作回到休息点的音乐节工作人员还带着音乐节上的余韵,激动未平地大声说着话,男男女女的欢声笑语像海浪一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卫霓对着浴室明亮的镜子,略微紧张地查看自己脸上妆容和衣着是否不妥。   然后,她走出房间,站到了走廊尽头大开的玻璃窗前。装作看手机的模样,卫霓实际上却一直在关注不远处5119的动态。   别说是解星散的嗓音,就是他的脚步声,卫霓也有信心一耳听出。   往常解星散工作结束后就会回到酒店和她视频,但偶尔也会有特殊情况,他会因为工作上的问题,或是无法避免的应酬问题,只能在当天很晚发来一条晚安的消息。   或许她就是倒霉地撞上了这种时候。   卫霓在窗前站了快一个小时,五楼一直有人回来,但却始终不见解星散的身影。   她还观察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   在音乐节散场以后,有许多人回到五楼,有的人看起来明显就和演出人员无关,年纪小,或许刚成年,却涂着浓浓的妆,穿着短短的裙子。也有帅气的年轻男人,和她们进入不同的房间。   这是一种人,相同点是年轻和貌美。   还有另一种人,带着艺术气息,本身容貌并不出色,但周身气质自信和不羁,他们也回房间,但回的不止一间房间。   可能去了十分钟就出来进下一间,也可能去了以后过很久才会出来。他们可能总共就进一间房间,也可能进好几间,最后才回到应该是自己房间的地方,不再出来。   同样,这样的人也有男有女,但男性占绝大多数。   卫霓站在窗边,屡屡受到他们并不让人愉快的打量目光。   她能做的,只是侧过目光,装作望着窗外,希望就此作结。   这种气氛并不愉快,卫霓觉得自己好像进了一个危险的地方,这和她一开始的设想并不相同。   5119的房门成了她的希望,她不断看向紧闭的房门和变化数字的电梯口,希望熟悉的身影赶紧出现。   不到万不得已,她还是不希望用电话的方式告知解星散这一惊喜。   就在这时,一名似乎刚打过架,唇角有出血痕迹的男人朝她走了过来。   卫霓也留意到他,因为他对她的留意。她不想和解星散以外的人发生交集,但天不遂人愿,男人还是违背她的希望,走到她面前,目标明确地对她开了口。   “你是来找解星散的?”   他开口第一句话,让卫霓无法用无视来拒绝他。   虽然她因为惊愕没有说话,但她的神情已经回答了男人的问题,后者朝他咧嘴一笑,说:   “我敢打赌,你来这里,他绝对不知情。”   “……为什么?”卫霓谨慎开口。   “你也看见了吧?这里有两种人,一种是果儿,一种是果农。”男人在她身边站定,正面迎向走廊里的那些房间,掏了根烟出来点上,在烟熏缭绕中,他说,“解星散今晚不知要摘多少果儿,怎么可能会让你到酒店里来等他?”   电光石火中,卫霓猛然明白了她在这里看见的那两种人,分别代表什么意思。   随之而来的,是背离三观的冲击和难以置信。   “你一看就是圈外人。”男人继续说,“我们做乐手的,是不会让圈外人对象来酒店看自己的。”’   他猛地吸了口烟,又缓缓吐了出来。   “这里,是最脏的。”   “我劝你还是趁早放弃吧。”他扭过头,对卫霓笑道:“你要是和他在一起,绝对会后悔的。”   香烟的臭味不断刺激着卫霓,男人带有某种报复笑意的面庞充满恶意。   “这个圈子里,没有干净的人。要么你就出去,要么就进来,跟我们一起变脏。”   “没有例外。”他说。   ……   “等一下。”   正在和调音师沟通音色的解星散打了个手势,接起了不断震动的电话。   来电是个陌生号码,解星散接起来,先“喂”了一声。   “解星散,你的那个马子,我瞧见了。”一个邪恶的笑声在电话那端响了起来,“长得跟仙女似的,那气质更是出色,怪不得能把你套上,这种顶级货色咱们确实没有。”   解星散马上就听出了他的身份。   “你他妈有病?”他沉下脸。   “我没病,倒是你马上就要有病了。你的马子瞧见果农和果儿了,当然,你也要感谢我给她详细科普了下咱们这圈的规则。”男鼓手得意洋洋道,“她早晚也要知道的,我只是提前了那么一点点告诉她。”   解星散倏地转身往外走,扔下懵掉的调音师。   “她在哪儿?”   “可能在机场吧,想不开的话,也可能在海里――”   解星散挂掉电话,男鼓手刺耳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旋即拨打了卫霓的电话号码,可电话那头却提示对方已关机。   “我马上有台手术,先关机了。”   他想起她的最后一条短信。   她不是有手术,而是坐飞机必须要关机!   解星散懊悔自己发觉太迟,又恨男鼓手离间,一边急着往回赶一边在心里发誓不将对方揍进重症监护室他今后就不姓解。   在打不到车的S市街头,他像思念卫霓那样深刻地思念他的黑色小马驹。   好不容易,他打到一辆空出租,一坐进他就急切地对司机说:   “山海大酒店!麻烦快点,快点,我妈要死了!”   司机一个激灵,油门立马踩下。   在沿着超速边缘反复横跳的出租车上,解星散一直焦急地拨打着卫霓的手机。   但每一次都是关机。   每一次都是冰冷的语音。   渐渐的,他的心也冰冷了下来。   卫霓肯定误会了,肯定走了,肯定觉得他是个乱搞的垃圾。换位思考,如果是他,当场也得爆炸了。   卫霓那么骄傲,又刚刚经历过一段失败的婚姻,让她知道这一行混乱的生态,她铁定不会再跟自己往来了。   解星散向来自信,但此时此刻也不禁悲观起来。   一刻不停地打着电话直到下车,直到奔进酒店。解星散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歇,但他心里已经没剩什么希望了。   他和卫霓,说不定完了。   自信一点,把说不定去掉,   呜呜呜呜呜呜他妈的他和卫霓完了!   怀着比妈死了还要悲痛的心情,解星散冲出电梯,果然,他的房门前空空荡荡。   解星散呆呆地站在电梯门口,不想回自己的房间,也没有再拨打卫霓无法接通的电话。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但只要什么都不做,仿佛就不会往更坏的局面坠去。   身后的电梯数字继续变换,叮地一声,电梯门重新开启。   他不关心。   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让他让路。   他今天就是死,就是从这窗户上跳出去,也别想让他挪动一――   “……解星散?”   解星散猛地转过身。   卫霓拿着一瓶苏打水,在电梯里惊讶地看着他。   明亮的顶光垂下,她好像坐着电梯降临世间的天神。   不,在解星散眼中――   她就是!   回过神时,他已经冲上去紧紧地抱住她。 第44章 “我真心爱你,就不怕考……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人怔愣,但回过神后,她第一时间注意到的是萧瑟冬日里他浑身冒腾的热气,沁在额头上的那一片细密汗珠,还有隔在加绒卫衣下依然能触到轮廓的强烈心跳。   前后一联想,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一想到他是因为知道自己在这里,所以才一路狂奔回来,并且以为她走了,所以呆呆站在电梯门口,她的心就像落进手心的雪花,那些顾虑,那些忧虑,全都融化了。   他们一动不动地拥抱在电梯间。   身后的电梯门开合几次,陆续有人一脸诧异地经过他们,但谁都没有动弹。   时间好像静止了,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来打扰他们。   直到解星散急促的呼吸平静下来,直到卫霓的羽绒外套上全是解星散的体温,她轻轻拍了拍解星散宽广的后背,说:“想去楼下走走吗?”   以他们目前的关系,去谁的房间都不太合适。   她松开解星散,后者这才恋恋不舍地松手,呆呆地看着她。   “……我都可以。”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卫霓说。   好像一个不留神,她就会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   伴随着沉默,他们踏入电梯,慢慢下降到酒店一楼。   从酒店大厅的后门出去,是环绕设计的后花园。池塘里稀稀疏疏地立着几支枯萎的荷叶,在炎炎夏日的时候,想也有过灿烂。几只不知名的黄雀在池塘中心的几块青石上跳跃,梳理着光顺的羽毛。   他们沉默地漫步在花园小径上。   相较于C市来说,作为沿海城市的S市更加湿润和温暖,但到了夜里十一点左右,寒气涌出夜色,初冬的气息涌进卫霓身上的针织长外套。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把指尖拿到面前哈了一口。   “你冷吗?”解星散立即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他身上也只有一件加绒卫衣,没有外套可脱,手忙脚乱地在自己身上看来看去,终于意识到这一点后,解星散鼓起勇气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指尖冰凉,他握在手心里捏了又捏,然后放到嘴前努力哈气。   “要不咱们回去了?”他担心道。   “不用。”卫霓看着他忧心忡忡的模样,笑着说。   解星散将已经温热的手指重新攥回手心,看着卫霓说:“你怎么来S市了?出差?”   “……不。”卫霓推翻了刚刚买水时想好的说辞,诚实地对上解星散疑惑的眼睛,“我请了年假……想给你一个惊喜。”   她忐忑不安,却还是强迫着自己直视解星散的眼睛。   她想要看见,他最真实的反应。   卫霓话音落下,解星散马上就理解了她的意思。他的瞳孔缓缓放大,黝黑的瞳仁像星星一样发亮,卫霓的面孔在星海中倘佯。   “你……”他结巴了好几次,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脸都涨红了,只挤出来一句,“你来见我,我真的很高兴!”   卫霓还来不及说话,他就竹筒倒豆子一般说开了。   “你都把我骗到了,我还以为你真在做手术,还说你怎么这么冷漠!”   “你是几点的飞机,到S市多久了?你到了怎么不马上联系我?”   “你要是早点告诉我,我还调锤子的音,我抢辆儿童滑板车也会飞奔赶回来的!”   “你的电话怎么关机了?我一直打都没打通――”   卫霓等他说完,一个一个解释他的问题。   “惊喜当然是要当面给才叫惊喜,至于手机,我留在房间里充电了。”卫霓说,“我看你一直没回来,就想先去买瓶水。然后就会碰上你了。”   “我赶回来没见着你,以为你走了。”解星散说,“吓死老子了,我还以为……”   他的话音低了下去,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   “以为什么?”卫霓平静道。   “以为你听信了别人的离间,不相信我,已经走了……”   “就算是刑事案件,嫌疑人也有自白的权利,我怎么会偏听偏信一个毫无关系的人?”卫霓说,“不管事实如何,我更想听你自己说。”   “事实……”解星散显得有些纠结,但他很快就下定了决心,“事实就是,这个圈子,可能就是比许多圈子都要脏乱差。但我相信,哪一行都是这样,有好人,也有坏人,不能一杆子打死。”   卫霓说:“只是独善其身会比从大流更难。”   在这一刻,她想起了已经很久没有想起的前夫。   他一开始也不是那样的人。   他是进入了大染缸,然后才变了颜色。   解星散呢?他能够坚持自己吗?   显然,这很难,但是她没有资格在他失败之前就断言他的失败。那么,同样的情况,她有勇气再相信他吗?   也很难。   他们已经很努力地在靠近对方了。   付出了所有真心,所有精力以及勇气。可是她依然不敢预言彼此的未来。   人心,都是善变的。   世上唯一不变的就是人的善变。   她曾试过相信永远,但是输的很惨。   “比让你动心更难吗?”解星散说。   卫霓愣住了。   他们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   “应该不会比追到卫大医生更难吧?”解星散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不就是他们乱搞的时候,我在酒店房间里和卫医生打视频电话吗?这有什么难的?我打电话也很快乐啊!那群不知节制的玩意,早晚阳痿,早晚后悔――”   卫霓被他理直气壮的模样逗笑。   笑过之后,她心里的沉闷感觉也少了一些。   “我知道,音乐圈里烂人是有,基数还不小。”解星散的脸上多了一抹认真:“……但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流行音乐同样是神圣的,如果要靠性和毒品才能搞得出来音乐,那我建议这人趁早回家养猪。我不想给你压力,所以我也不会说让你现在就相信我。”   他的神色变得很认真,阔而长的单眼皮下是一双比谁都干净的黑色眼眸。   “我只要你看着我……看我怎么做。”他说,“你这么聪明,我能在你面前装一个月,总不能装一年两年。只要你愿意看着我,总有一天――你就会愿意相信我。”   “我真心爱你,就不怕考验。”   毫无预兆的告白让卫霓心跳漏了一拍。   说都说了,没有收回的道理。“开玩笑的”,那是愚人节懦夫专属的玩笑。   解星散用壮士断腕的悲壮表情一口气说道:   “……我本来不想这么仓促,我真的认认真真准备了。我在C市订了鲜花,查好了音乐喷泉的开始时间,约了朋友来参演路人,我熬夜网上取经,学习必胜的告白法典,我忍了大半年,甚至还打算再忍大半年――可是老天爷提前把你送到了我面前。”   “我没有想过,在我孤零零一人外出巡演的时候,你会来看我。”解星散说,“我真的……做梦都没有想过。”   “……再憋下去,我就要憋死了。”他伸出一直藏在身后的另一只手,摊开手掌,露出一枚狗尾巴草戒指,“在我憋死之前,我想对优秀的卫医生说,你愿意给真诚的小解一个接受考验的机会吗?”   熟悉的狗尾巴草又出现在眼前,原本还有些严肃的场面霎时就绷不住了。   卫霓又好笑又无奈地看着他手心里的狗尾巴草戒指,说:“你什么时候编的?”   “刚刚。”解星散老老实实地指了指酒店后门出口的位置,“一出门就看见了,趁你不注意摘下来,悄悄编的。”   “送过几个女孩子了?”   “天地良心,就给你送过。”解星散赌咒发誓。   “以后纪念日的时候就送这个吧。”卫霓接过他掌心的狗尾巴草戒指。   “好……啊?”   解星散瞪大双眼,还没从轻而易举就告白成功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你会不会编龙,或者兔子?”   “……你以为我是非遗传承人啊?”   卫霓不由笑了,解星散也看着她笑了。   “你笑起来真漂亮。”解星散说,“……真的,是我最见过最漂亮的女孩。”   “那是因为有你在。”卫霓说,“因为有你,我才能重新露出笑容。”   既然已经决定迈出这一步,就不必再瞻前顾后,扭扭捏捏。   她的人生不仅一段失败的感情,只是一条已经开始愈合的伤痕罢了。   她不会输给那些痛苦。   “我会看着你的。”卫霓把草戒指戴在中指上,郑重地对解星散说,“一旦你做了错事,我不会有任何留恋。”   “那我是不是也要看好你才行?我们卫大医生可比我受欢迎多了――”   “欢迎你随时查岗。”   “查岗算什么,有本事和我联二十四小时的电话。”   “……不行。”卫霓正色道,“我工作的时候不能分心。”   “开玩笑的――我有那么不懂事吗?”解星散试探地揽住了卫霓的肩膀,见她没有抗拒,一张笑脸越发灿烂,“我绝对是百分之百的信任你,你有没有百分之百信任我,不重要,真金不怕火炼。我还是那句话,欢迎你随时查岗,解大师身正不怕影子斜!”   清澈的星光挥洒在两人身上,相连的两条影子紧紧偎依在一起。   “你冷吗?我们回房间去吃宵夜吧,我知道一家馆子,味道绝了――”   卫霓握住了解星散的手,坚定地拉停了他的脚步。   他诧异地回过头。   卫霓抬头望着广阔的星空,并没有看他。   “我们互相说一个心底最深的秘密吧。”她说。   “……好啊。”解星散不明所以,还是积极配合,“你先说我先说?我的秘密可多了,比如初中的时候有一天放学回家发现自己裤拉链一天没拉;以前跑过的一个场子的老板被人蒙着麻袋打了,是我叫人打的;还有……”   “我有过一个孩子。”卫霓说。   解星散的声音戛然而止。   “去年的平安夜,成豫到外省出差,拜托我去陪他的母亲。十二点后,我从他家回来的路上发生了车祸。我去看路边上一对好像很幸福的学生情侣,没有注意到前边的车已经急刹。没想到,我也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她自嘲地笑了笑,“撞得不严重,连安全气囊都没有弹出来。可就是这么一次小小的事故……却让我失去了一个不到两个月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里给前夫打电话,他的电话却一直关机。”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卫霓说,“那一天,他和情人去了三亚。”   解星散心疼难忍,再也听不下去,他握住卫霓的手想让她别再自揭伤口,但卫霓用比他更强的力量回握住他的手,再次开口时,她的语气已经沉静下来,不见丝毫动摇。   “对他,我现在谈不上恨意,对孩子,我既感到可惜,又感到庆幸。与其出生在即将破碎的家庭中,还不如没有来过这世间。”卫霓平静道,“我有过一个孩子,虽然它还没有降临世间就又回到了天上。但我不想对你有所隐瞒,如果你接受不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星光那么冷,又那么清澈,好像能够洗去一切伤痛。   “我的秘密是……”解星散说,“我害怕钟声。”   “鼓楼的钟声响起的时候,我失去了父亲。是我害死了他,如果不是孩子时候的我任性妄为,父亲也不会出车祸。是我害死了他,是我亲手拆散了我的家。我妈恨我,是理所当然。我不能原谅自己,也不应该得到原谅。因为我再怎么道歉,也挽回不了已经死去的人。”   “如果你接受不了,你也能够后悔。”解星散说。   “……我为什么会接受不了?”卫霓问。   “那我为什么会接受不了?”解星散神色一变,一个毛栗子就向她脑袋敲来,“平时聪聪明明的一个人,怎么关键时刻脑子就不够用呢!什么我接受不了,别说孩子没降生了,就是降生了我也接受得了。这算什么,你也太小看拆那鼓王解大师了!”   指关节重重敲下,落到她脑袋上却是羽毛般轻轻一下。   解星散凶神恶煞道:“以后不许说这种傻话了知道没有!”   卫霓心中所有阴翳一扫而光。   “……知道了。”她轻声说。   “我……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解星散扭扭捏捏道。   “什么?”   “我能亲你一下吗?”   “……”   卫霓抬头看他。后者定定地看着她,看似很虎,实则耳廓绯红。   “好。”她说。   不等解星散低头朝她吻来,她先一步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嘴唇。   她会幸福下去。   她毫无缘由地笃信着。 第45章 “你愿不愿意,在世界毁……   三年后。   夜风徐徐,繁星灿烂。   彩虹桥样式的音乐节拱门在夜幕下霓光璀璨。身穿短袖热裤的年轻人汇聚在灯光绚丽的舞台下,或是伸着手指跟着唱跳,或是高举手臂全场摄像,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轻松和快意。   已经在下午经历过上台前最后一次排练的解星散坐在后台角落,一边透过帷幕看着舞台上的表演,一边悠闲地用脚掌打着拍子。   不时有经过的艺人和他打招呼,他笑着一一回应。   如今的他,已经凭实力认证成圈内顶级乐手,又因为仗义和坦率的性格获得了一帮圈内好友,不仅各大音乐节抢着邀请他的乐队,母校传音也特聘他为任课老师,到了这一步,只要他自己不作死,那就已经算得上是功成名就了。   而在这时,他也不过二十四岁而已。   遥想三年前,他还在一天打三份工,只为多挣一点钱来升级设备,就连发传单的小头头都能对他呼来喝去。这三年来,他遇到过质疑,遇到过挫折,遇到过怀疑自己究竟有没有天分的颓废,但每一次他想停下脚步的时候,都有一个人在他身旁。   “没关系,我会陪着你。”   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只要有这么一句话,他就可以重振旗鼓往前走。   因为她在身边,所以他必须继续前进。   他想成为她的力量,但不知什么时候起,她也变成他的力量。   他们互相扶持着,在光怪陆离,温暖又残酷的世间收集每一个幸福的光点。   一晃眼,三年过去了。   他已经褪去青涩模样,但还是一如既往地爱她的眉眼,爱她藏在柔弱外表下的不可折的善良和坚强。   正当解星散感叹时光如箭的时候,有一对牵着手走进后台的恋人受到周围人善良的起哄,女方红着脸微笑,男方则一脸幸福地朝四周打着招呼。这名刚刚脱单的人士就是乐队里的男主唱,女方则曾是卫霓的病人,现在炙手可热的“天使女孩”。   田雅逸在大学读书时因一张抓拍走红,如今已经成为一名小有名气的平面模特。   独特的义眼增加了她的辨识度,与病魔抗争的经历又为她增加了励志的标签,那些曾经以为会成为拦路石的东西,今天反而在推着她往更高的地方走去。   因为和卫霓及解星散的这层关系,大学毕业后的田雅逸流进自家田,一来二去成了乐队主唱的女朋友。   知道这件事的当天,解星散就把以外表和嗓音一样迷人而著称的乐队主唱痛揍一场,因为这家伙竟然不声不响对着可以说是二人妹妹的人下手,怪不得之前几次田雅逸坐飞机来看他演出,这家伙一反常态地抢着接人。   直到鼻青脸肿的主唱赌咒发誓他是遇到了真爱后,解星散才勉强饶了他。   主唱牵着田雅逸一脸心花怒放的表情跑到解星散面前,一开口,就是得意的宣告:   “雅逸答应明年和我回家见父母了!”   “有些人不是跟我说,这辈子就是死也不进爱情的坟墓吗?”解星散挖苦道。   “哎呀,那得看是跟什么人!”主唱一脸陶醉地握紧了牵着的手,“反正我这辈子认定雅逸了,我得早点把她拴死,免得别人和我抢!”   “结婚是个大事,你得想清楚。”解星散用长辈的语气对田雅逸说,“你看你姐,就是熬到二十七岁才遇到真命天子。好的都在后头,抢早小心抢到歪瓜裂枣――”   主唱苦着脸:“解哥,你盼我点好,说点好话行不行。”   “结婚本来就要想好。”解星散脸色严肃地强调。   “这家伙我也是认识好多年了,不是什么大好人――”   主唱刚要反驳,解星散接着说:   “但也不是什么坏人,别的我不敢说,但只要是他答应你的事,就不会违背诺言。这么多年,我没见他哪回失信过。”   主唱扬起感动但弱智的笑容。   这模样让解星散看得哑然失笑。风水轮流转,谁能想到,男神也有变舔狗的一天。   解星散说:“你要是敢对她不好,我和卫霓都饶不了你。”   “我哪儿敢对她不好啊,她那么多粉丝――”主唱搭住解星散的肩,“别光说我了,你呢,你和卫姐什么时候结婚?”   “没谈过。”解星散说。   “现在还不谈,什么时候才谈?”主唱神色惊讶,不赞同道,“你们家卫霓,今年可就三十了。人家嘴上不说,心里一定是想结婚的。你可千万别拖,这么好的姑娘,别耽搁人家――”   “要你操心!”解星散一脚朝他踢去,“帅哥的事情你少管,玩你的话筒去。”   田雅逸微笑着看着二人打闹,那颗人造义眼,在高明度的灯光下流动着晶石般的光彩。   “我先带雅逸出去了,后台乌烟瘴气的,别熏坏了我的宝贝。”主唱拉住田雅逸的手腕。   “你等一会,帮我个忙。”解星散说。   “行啊,什么忙?”主唱问。   “说的不是你。”解星散推开主唱,看着面前的田雅逸,“一会你在台下,能不能帮我个忙?”   ……   “……Thefluorescenceintensityofthesespecimenswassubjectivelyclassifiedinrealtimewithsubsequentquantitativeimage□□ysis,histopathologicalevaluatio.”   偌大的礼堂人满为患,鸦雀无声的听众坐在阶梯式的软椅上,聚精会神地听着讲台上的论文发表。   听众席上的每一个人胸前都挂着身份铭牌,他们年龄各异,肤色各异,来自天南海北,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聚集在美国洛杉矶的王子大礼堂。   这里正在举行一场国际性的学术交流会,与会人员都是国际上有名的神经外科医生和顶级医疗机构负责人。能够受邀参与这场学术会议,本身就是莫大的荣耀,更不用说获得演讲资格。   眼前这位正在讲台上用流利的英语侃侃而谈的女士,就是唯三获得演讲资格的亚洲女性之一。   卫霓,女,毕业于C市医科大学医疗系,就职于C市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后公派至首都华山医院进修神经外科,获博士学位;先后发表论文294篇,SCI收录105篇,主译多部医学专著,目前正在参与最新一版《神经外科手册》的编写;就任于C市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神经外科主任,是该医院有史以来第一位,也是最年轻的一位女性神外科主任。   她以惊人的天赋和努力迅速被人所知。   无论国内国内,卫霓都是一颗备受瞩目的新星。   演讲完毕,礼堂内响起阵阵掌声。张楠金在台下作为听众之一,神色依旧严肃,手却悄悄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卫霓鞠躬致谢,步下讲台。   下午四点的阳光明媚,窗外花园鸟语花香,洛杉矶的小鸟叫声让她想起了总在住院部外那条坡道上响起的鸟鸣,也想起了那个常常等候在坡道上的身影。   现在国内应该正是夜色深重的时候,他应该已经睡下了吧?   他在舞台上挥洒汗水的身姿多么动人心魄,她也很想作为一名粉丝,在台下为他摇旗呐喊。就像她相信,他也很想作为今天的一名听众,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在台上侃侃而谈,然后在她走下台后,第一时间给她鼓掌,给她拥抱。   正因为如此,他们彼此缺席对方的重要场合,却没有丝毫遗憾。   当心意互通后,身体是否相依已经不重要了。   信任如此美妙,能够让两个人毫无后顾之忧地奔向不同方向,背负着各自的信念在不同的领域拼搏,战斗,然后再度重逢,相视一笑。   真正的爱和流沙不同,即便没有紧紧握在手里,也会像空气一样,随时包围在被爱的人身边。   这是解星散教给卫霓的道理。   学术交流会议结束后,大多数人还留在礼堂里,互相请教专业上的问题。卫霓找了个借口和张楠金一起出来透气。   “生日快乐。”已经由副转正的张院长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说,“今天的演说很成功,回去以后我给寿星在大酒店摆上一桌。”   “哪里,应该是我请院长,庆祝张院高升之喜。”卫霓也反过来和她开玩笑。   张楠金笑着睨了她一眼,转身去了洗手间,而卫霓站在窗边,拿出了手机。   手机上有同事询问这次学术交流的信息,也有来自父母的关心,唯独少了解星散每日雷打不动的晚安消息。   难道他还没睡吗?或是临时有加场?   在三年间成长的不止她一人。   解星散所在的前任博物馆已经成为可以在国内主流音乐节上压轴登场的人气乐队,对卫霓来说,最显著的改变就是有一日在沈淑兰的手机播放器里听到了前任博物馆的歌,以及卫稼丰某日随口的一句:   “霓霓啊,我发现这段时间很火的那个乐队――里面那个敲锣的,长得有点像你邻居。”   除了极少一小部分人,没有人知道中国头部乐队的鼓手正在和国际上锋芒初露的外科手稳定交往。   给她发消息的人里,有她曾经的病人,那名切除了右眼的小姑娘田雅逸。   田雅逸发来的是一个长达几分钟的漆黑视频,除此以外没有任何文字,卫霓点开后,氮气音乐节的舞台出现在眼前。   晃动的绚丽灯光中,解星散站在舞台中央,手握话筒,目光直指屏幕对面的卫霓。   “……这场音乐节的第二天,是我最爱的那个女人的生日。”   卫霓一愣。因为记错生日时间,看起来是解星散不可能犯的低级错误。   而在她还没有想明白的时候,解星散已经在轰然响起的尖叫声中继续说道:   “我想在这里,预先祝她三十岁生日快乐。”   台下人群听到“三十岁”几个字,又是一阵小小的轰动。   “不知不觉,我们已经在一起三年了,这三年,是我人生最幸福最充实的三年。三年前的我看似张狂,其实内心充满迷茫。迷茫自己未来究竟要做什么,迷茫自己究竟有没有这个能力在这个圈子里出人头地。是你让我有了方向,有了努力的目标,我不是一个人了,我知道身后还有一人,所以干什么都不怕。”   “刚认识你的时候,我就被你打动,想着一定要把你从痛苦中拯救出来。连我自己都难以相信,那么骄傲的我,会像个赶也赶不走的飞蛾,想尽办法出现在你的生活里。那时候,我也没有别的想法,就是单纯的想拯救你……像个傻逼圣父对吧,我也觉得。那时候的我,抱着一种愚蠢的自我感动,想要成为你的英雄。”   “再后来,我才发现……大错特错。”解星散轻轻说。   “我不是你的英雄,你也不需要拯救,我只是一颗无法逃离月球引力的星星,像飞蛾扑火一样无法自拔地围绕在你身边。我想拯救你,只是因为第一眼起,就为你心动不已。”   台下彻底沸腾,尖叫声阵阵不停。   卫霓已经忘了时间上的疑点,只顾着屏幕上的解星散。   “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我越发察觉到……”解星散说,“不是我在拯救你,而是在这个充满诱惑,随时可能失去自我的人世间……你反过来拯救了我。”   “如果没有你,我不可能是现在这个样子。或许,我早就变成街上随处可见的烂人。是你……你拯救了我。”   “世界毁灭也不可能改变我爱你。我想了很久,决定慎重地对你提出请求。你愿不愿意,在世界毁灭之前嫁给我?”   霎时间,舞台下的欢呼声震天响,甚至盖过了舞台上话筒的音量。   卫霓的眼泪夺眶而出。   “你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我已经在你楼下了。”解星散说。   卫霓瞪大朦胧的泪眼。   “看在我坐了十六个小时飞机的份上,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先来陪我去唐人街吃传说中的左宗棠鸡行不?反正离世界毁灭还早,你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用来考虑。”   卫霓再也看不下去视频了,她来不及和刚刚从洗手间回来的张楠金说上一声,头也不回地往楼下狂奔。   短短的三层楼梯,她却觉得是世上最漫长的天梯。   终于,她冲出了建筑大门。   夏日炎炎,金光灿灿。蓝天白云,清澈如洗。   解星散百无聊赖地插兜站在路边,见她跑出建筑大门,脸上旋即绽出爽朗的笑容。   一如初见的模样。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