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书名:折光   作者:梁阿渣   文案:   事实上郑一起初没那么讨厌陈攻――   陈攻那副浓眉大……不到那里去的眼,也曾让郑一小鹿乱撞过一把。   可是郑一就是受不了陈攻时常对自己摆出的那种冷漠面孔――   以至于曾在心头乱撞的那只小鹿,就这么曝尸在了郑一的心丘之上。   -“你不就是不服老子总压在你上面吗?”   -“……?”   内容标签: 强强 欢喜冤家 职场   搜索关键字:主角:陈攻,郑一 ┃ 配角:程慎,姚嘉人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看片看到自己仇家是种什么体验?   立意:讲都市年轻人为了梦想而奋斗的故事 第1章 01   -   HALO影像公司在这栋高级办公大厦的第七层。   第七层除了HALO之外,另外还有20多间业务各不相同的公司。   从电梯出来约莫十米左右的距离有一个中庭――这个中庭是整个楼层的公用休息空间:摆有两张台球桌和几张大沙发,供这一层二十余间公司的职员们忙里偷闲时来喝咖啡晒太阳。于是这个休息区便成为了打通办公楼第七层设计美学业、公关传播业、风险投资业、法务业等诸多风马牛不相及行业的友谊之港;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第七层的八卦传播中心。   今天盛传的八卦则是――【HALO两名男员工牵手事件】。   上午11:00整开始,这片友谊之港里站了两名男子,气氛怪异。   两人各自脸上的情绪都非常复杂。   更为复杂的现象,是两人拉在一起的手。   左边那个是最近新入职HALO的视觉部总监,叫郑一。   是个多金贵公子,传闻里似乎因为爱好摄影所以纡尊降贵地入职HALO这种小庙,来体验“民间疾苦”的。身着的休闲西装剪裁合体,领带夹却歪歪地摇摇欲坠,衬衫领口也被揪成了皱巴巴的样子。   沉着一张脸不时地对围观群众投以怒目。   湿着头发的那个叫陈攻,是HALO的顶梁柱,视觉部副总监。   穿着风格与整栋办公楼的职业性气质完全迥然――质地松软的灰色运动裤在脚踝上方处被松紧收了口,隔过一段肤色是一双黑色麂皮中帮靴;上身则套了一件不太合身的黑色广告T恤,勒出些许紧绷的躯干轮廓来。   可他对此不太在意的样子,只是皱了眉头,将视线随意弃置在落地窗外。   两人的手因为并不情愿而牵强地搭在一起,反而弄拙成巧地营造出了一种松动随意的感觉……看上去像极了在街头闲逛,偶尔拌起了嘴的小情侣――那种日常放松的态度。   侧对着通明的落地窗,上午的阳光又给他们笼上一层澄亮的滤镜――若非各自的嫌恶心情行之于色得过分明显,单看这二人合力呈现出的唯美画面……   着实令人动容。   ――“2.1.2-若员工间因无法良性沟通而起争端,发生打架斗殴等恶□□件时,扣除双方月薪的20%之外,加罚闹事双方牵手罚站一小时。”   自HALO的人力资源部出台了这项规定之后,长达一年半之久的时间里,这个四十人规模的公司竟再无因争端而打架斗殴的情况发生。通常是对骂到一半,拳头都握紧的时候,想到司规,就会瞬间把脸一红,偃了旗息了鼓收了兵走了人。   总觉得连出口成脏都变成了一种“我想和你手牵手”的别样告白。   当然公司大了也总有那么一两个不缺钱或者不服管的:今早下了晨会之后,回了部门工位的郑一便给陈攻的头上浇了一整瓶功能饮料,换来陈攻回馈给郑一下巴上一记勾拳。   高手过起招来一向没有废话,明快简洁――连骂都没骂起来,这个架就在众同事还没回过神儿的功夫里,给打完了。   -   郑一之所以要浇陈攻,是因为觉得他“脏”。   昨晚9点左右郑一接到“求救”电话前,正在KTV里热着脑门儿扯着嗓子嚎着《狼爱上羊》来逗杨翊开心――杨翊是前面欢脱蹦跑着的小羊羔,郑一自己就是追在小羊羔屁股后面,流着哈喇子的大野狼―― 当时包厢里气氛既微妙又美妙,郑一喝得又有点上头,本来不想被这个陌生来电干扰他和杨翊的“狼羊恋歌”,可摁挂断的时候眼神儿又没对准焦――结果错摁成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的女孩子声音怯懦:“郑监……这么晚打扰您我真的很不好意思,可是……我要求救!”   “求救”这个词分量过重,把已经醉得迷迷糊糊的郑一给吓得清醒了几分。   从你侬我侬的翡翠森林里醒了神儿,一边焦急询问着“什么情况?!”一边挤着眼睛示意杨翊――“你先玩儿着哥这儿有急事!”,郑一放下了麦克风跑到了包厢洗手间这处相对安静一点的地方来听电话。   “已经下班三个小时了,可是陈副监还是不让我回家;言语上还对我……有点不尊重。”   “什么意思?陈攻他……”郑一眉头皱紧了起来――“侵犯”两个字在嘴边绕了好几遭,还是换成了“为难”――“……你了吗?”   “对!我用上厕所的借口躲来洗手间,才敢给您打电话……”女生的声音微小,似乎怕被人听到一般,语气里还有几分焦急:“我实在太害怕了……陈副监不让我回家,还说……还说一会儿让我上他的车……”   听到这里,电话那边传来一阵抽泣。   听完女生的哭诉,郑一当下脑门儿就整个蒸腾起热气来。   郑一和他名字的谐音一样――格外“正义”,从小到大眼睛里就揉不得一颗沙子,情绪非常浓烈鲜活,爱与憎清晰分明。   脑海中浮现出陈攻腆着一脸怪笑,用他结实的胸脯挡住女实习生逃脱的去路――此般画面之后,郑一顿时心乱如麻又忍不住作呕:一边庆幸着自己刚才没有拒接电话;一边又内疚着“万一自己真没接听就会酿成悲剧”;一边对陈攻的恶行恨之入骨;一边又担忧着女实习生的安危。   猛抽一口烟后郑一压住脾气,让自己发热的脑门儿先尽量冷静下来,他对女实习生道:“你现在也别回去工位了,你直接回家就行!陈攻那边儿――你不用怕,我给你做主,你不用怕!”   女实习生抽着鼻子重复了几次“嗯嗯,谢谢郑监……”之后就挂断了。   这厢郑一断了电话后理了理脑子里的纷乱思绪,绕了绕因为酒精上头而迟钝的舌头,把电话又拨给了陈攻:“你他妈在干什么?”   陈攻自然听得到这边KTV里节奏感强烈的音乐声,没耐心地“啧”来一声之后淡漠地回应郑一道:“我在加班赶工――而你却在蹦迪。”   郑一偏偏见不惯陈攻这幅态度,酒精裹挟着脾气一股冲上了头来,脑门儿于是也烧得滚烫。郑一对听筒吼道:“你他妈对实习生做了什么好事?!”   “别‘你他妈你他妈’的和我说话。”陈攻抱着那副招牌冷漠,轻描淡写地回应着郑一的咆哮:“我留个实习生加班而已――虽然我是‘副’总监,但这点事还不至于需要过问你吧?”   郑一最烦这种自己急得要死但对方却一副“你奈我何”的态度,更中气十足地咆哮了起来:“陈攻我他妈告诉你――你要是敢对那个女生心怀不轨,老子让你在北京混不下去!”   这声咆哮之后外面包厢里杨翊被吓得暂停了音乐。   隔过片刻的安静,电话那头陈攻发出一声轻微的冷笑,用打发难缠小孩子的态度撂下一句“别和我撒酒疯”,然后就把电话给挂了。   郑一气得整个人都快炸了,从镜子里看到自己从脸到脖子红得要死。踩灭了烟郑一再把电话打回去,陈攻那厢索性不接了。   虽然后来再三确认过实习生已经安全到家,可郑一还是对陈攻的“下流做派”格外不爽;以至于后半场局都没能和杨翊好好玩儿下去。回了家之后也一整夜都没睡好,满脑子绕着的都是明天去了公司到底要怎么对付这个“老流氓”。   所以第二天早上一下晨会,宿醉未消的郑一就快步走到陈攻工位旁,二话不说把手里的功能饮料倒在了陈攻的头上。   郑一的个性一贯如此――风头大,浪也大。   -   两人共同就职的这间公司叫HALOstudio,是一间“新锐高级定制”摄影公司。主营业务是专注于年轻人群体的个性化私人旅拍服务。   郑一是HALO的视觉部总监,陈攻是副总监;也就是说,郑一是陈攻的顶头上司。   自郑一入职以来,两人就一路火花带闪电地产生着大大小小的各种摩擦。   以旁观者的视角来看,个中缘由大家也能略懂一二。   ――HALOstudio从最初起步发展到如今,陈攻身为资历最久的元老级骨干,在原视觉部总监被调离之后,本是最理直气壮升任这个职位的人选。可是就在所有人都差不多已经改口把“陈副监”叫作了“陈监”的关头上,却突然空降而来一个郑一,临门一脚把陈攻给蹬下了台。   狼狈不堪。   心高气傲的陈攻对这个“空降总监郑一”抱有不满情绪,也是合情合理的。   事实上,面对比自己小三岁的郑一,陈攻倒也不至于心眼小到去出手搞什么“职场霸凌”。   没有好感是真的。但既然是一个部门的,陈攻也早做好了心理建设,收拾好了自己“不服气”的小情绪,就配合着郑一一起继续工作了。   唯一算得上“挤兑郑一”的行为,大约就是平日里基本不搭理郑一任何与工作无关的话题。   所以陈攻虽然又冷漠又叫“攻”,但总的来说个性相对并不那么具有攻击性。   郑一则完全相反,个性风风火火脑门儿常年发热,是个典型的大少爷脾气。   ――我都主动和你搭腔了,你却在那边给我摆谱,那你就是对我有意见;既然你对我有意见,那我也就一定要膈应你。   没毛病。   于是在从初入职时几次三番向陈攻示好却频频铩羽而归之后,郑一迅速和陈攻站成了对立面――你说A方案好,那我就说B方案更好;你想往东边走,那我就让你往西天去――反正说到头来,我就是你的顶头上司,比你小三岁又怎么了,你还不是一定要乖乖任我差遣?   于是事态就逐渐地发展成了今天这样。   这两个家伙能把关系处理到如今这步田地……在秋芒这个局外人眼里看来,除了“都是笨蛋”之外,也再没有别的深刻感悟了。   秋芒是HALO的人资部主理。   今天一大早下了晨会秋芒回了部门办公室来,正吃着热腾腾的关东煮和同事们闲聊着最近大热的小鲜肉,视觉部那边的电话便风风火火地打了过来:“秋主理吗?――郑监和陈副监打起来了!”   千辛万苦夹起来的鱼丸从失却力道的筷子之间脱逃,经由桌面反弹而飞射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她感觉到有一丝窒息。 第2章 02   -   事实上翌日一早,陈攻已经把昨晚郑一给自己打来的那通“在线咆哮”给彻底抛之脑后了。   ――自从郑一入职以来,两人之间大大小小的矛盾日日频发。每天郑一要是没晃到自己面前来寻个衅滋个事儿啥的,陈攻反而才觉得不自在。   所以这次郑一的“发酒疯”对于陈攻来说,也算不上什么需要被记得的事儿。   这厢陈攻下了早会刚回到自己工位上,修改着部门员工交上来的方案ppt,突然就被郑一当头浇一了整瓶饮料。   个中原委陈攻电光火石之间也想不明白,也懒得去想。   当下脑子里只是迅速闪过三个念头:   1.前天好像听保洁阿姨分享了衣服如果被饮料弄湿后要如何清洗,可是当时自己没认真听,今天可以专程问问看。   2.工位下面的柜子里丢着一件很久之前健身房赠送的广告衫,可以先换来对付一下这个突发情况。   3.按下Ctrl+S先保存好刚修改到一半的方案。   执行完第三个念头之后,陈攻揉开了被饮料迷住的眼睛,站起来转过身,带着一手湿哒哒的柠檬味运动饮料,还给了郑一香甜多汁的一拳。   挨了拳头的郑一跌坐在地,吃痛地捂着下巴,死死盯着陈攻。   而陈攻就用一幅招牌淡漠脸,默默地回应着郑一看向自己的眼神。   静默地对峙片刻后郑一抹了抹下巴,嘴角溅出一点血来――口腔里似乎是破了。   陈攻不易察觉地皱了一刹那眉头,刚刚出了拳的那只手不自然地垂落在腿侧,手指不安地摩挲了几下。   黏腻又烦人。   郑一是陈攻自己面试进HALO的人――此后陈攻回想起,每每都觉得这就叫做“引狼入室”。   HALO从成立至今业务成绩没有过直线飙升但也一直在稳步成长着。积累了多年资本后今年公司终于决定伸手向江浙沪区域的市场,于是便要派遣几个骨干去杭州建立和运营分公司。   陈攻本也是派遣名单上的人――从目前的部门副总监职位直接升任分司副总经理,无疑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但陈攻决心留下来的原因是:“放心不下王总。”   王总――王耀是HALO总经理,也算是陈攻的伯乐和人生导师。   当年王耀最初组建HALOstudio时整个团队只有四五个人,发展至如今四五十人规模,中途人员或去或留变动也不小,只剩陈攻是每一步都跟着王耀、或者说跟着HALO一起走过来的。   当时是个周末晚上,王耀把陈攻约到自己家楼下一个小清吧和陈攻讲成立分公司的派遣计划。听罢陈攻拒绝派遣的理由时,醉醺醺的王耀感动得涕泪横流,在酒吧里抱着陈攻喊着一声声“好兄弟够义气”不肯放手,说是“反正柳姐(原视觉部总监)是要到杭州去了”要补偿给陈攻这个“视觉部总监”的职位。   隔了没一两天,王总就丢给了陈攻一份简历,说是让陈攻“帮忙给你们视觉部面试个人”。   郑一的简历漂亮――伦敦艺术大学视觉设计本科、包豪斯设计学院大众传播研究学会硕士;拿下过蓝点设计银奖和东京摄影艺术学会年鉴十佳。(作者ps:全是编的不值得考究)   面试时陈攻与郑一的对答也是格外投机――话题从国内摄影艺术行业弊端聊到未来发展趋势,生生把一场面试变成了摄影艺术研讨沙龙。   送走郑一后王总问陈攻:“这小子怎么样?”   陈攻直点头:“厉害!”   “和你比呢?”   “比不过――他的履历甩我十条街。”   王总拍拍陈攻的肩膀:“也别妄自菲薄,他嘛――招来给你打下手的。”   一周后郑一以“视觉部总监”的身份入职HALO,陈攻才傻了眼。   也是自那次后陈攻彻底明白――老男人的醉话不可信。   -   郑一入职当晚,王总把陈攻和郑一两人叫在一起又去喝酒了。   王总揽着郑一的肩膀直竖大拇指:“小郑,你的优势在于宽阔的审美眼界――我给你这个职位是因为想让你带领整个部门一起‘洋气’起来!对审美趋向的精准判断是这个部门最应该有的――至于小陈,你的眼界窄,但业务能力强,我希望你俩优势互补,强强联合起来当我的左膀右臂!好吗?”   郑一听罢王耀一席话整个人的斗志就瞬间燃烧了起来,脑门儿一热猛地连连点头:“老王放心!”   陈攻却淡漠地呷着酒,被抢走职位的不满尚未消退,半天后才幽幽地“嗯”了一声。   陈攻虽个性顽固,但其实也能懂老王的难处――公司时值重要关头,老王想用优待来套牢郑一这张漂亮的王牌,陈攻吃个小委屈也就陪下去了。   可是这张王牌如今处处刁难挤兑,更甚者今天早晨先是浇了自己一身饮料,又在人资部办公室里咆哮出“陈攻想性骚扰女实习生!”的台词……   ――陈攻觉得他实在太吵了。   监控录像里:从18:00至20:56,视觉部的那一区的工位上仅剩两个加班的人――陈攻、女实习生;两人各自坐在自己工位上,近三个小时的时间里两人并没有过任何近距离互动,为数不多的几次交流也只是隔着大片桌椅的远距离对话。   人资部主理秋芒把眼镜摘下来,先看了一眼身后沙发上斜斜坐着的“被告人”陈攻,又回转头来看向郑一:“这是全部监控资料……至少能证明陈攻没有在行动上对实习生有性骚扰的行为。”   郑一不信邪,皱着眉头又把视频快转了一圈,“受害”实习生也恰在这个时候被传召进了会议室里来。   郑一百思不得其解,转头向受害实习生发问:“你具体说说陈攻是怎么性骚扰你的?――行动上没有的话,是在言语上吗?”   实习生拧着眉毛看了一眼陈攻,又看了一眼秋芒,转向郑一时露出了一脸讶异:“我并没有说过陈副监性骚扰我啊……”   听到实习生矢口否认,郑一觉得自己脑门儿有点发烫:“诶你别不认啊――你昨天电话里不是这么说的啊!”   实习生摇着头:“对啊,我只是说……陈副监对我言语上有点不尊重。”   郑一猛点头:“对啊,你这么说的啊!”   “陈副监昨天骂了我‘混吃等死’、‘不知上进’之类的……这不就是不尊重我吗?”实习生辩解着,眼眶就泛起了红:“我没想到会把事情惹这么大,我只是不想加班……我没有说过陈副监性骚扰我,是不是郑监你昨天喝多了听错了啊……”   听着实习生开始了梨花带雨的哭泣,郑一一口气差点没背过去。   明明方才还是指认陈攻“侵犯下属”的正义使者,转瞬间就沦为“污蔑他人”的反派角色。   残留的宿醉把脑子涨得生疼,郑一倒吸着凉气反复回想,半晌,才抬起头又看了那实习生一眼:“……所以是我误会你的意思了?”   实习生撅着嘴巴点头,抽泣声不停。   余光里陈攻默默地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不用特意去看,光想的,都能知道他那张招牌淡漠――像死人一般的表情。   郑一苦着脸看了一眼秋芒,秋芒摆出一张“我可救不了你”的表情撇着嘴小心吮着新打的滚烫浓缩咖啡。   稳了稳呼吸,郑一怂恿自己转过身“尽量显得坦然一点”面对陈攻道:“那……你为什么扣留人家那么久?”   陈攻没抬眼:“她两个礼拜都没做完一张海报――但今天一早要交给客户。”   “逼人家坐你的车呢?”   “没逼。太晚了我怕小姑娘独自回家不安全。”   真相早已大白,于是此刻的每一句质问似乎都像是并不高明的死缠烂打。   郑一终于察觉到了自己被动地陷入了一滩烂泥里――本是声张正义的纯粹动机,此刻却像极了泼人脏水的白痴。   个性莽撞所致,怪不得任何人。   好在秋芒适时开了口,解脱了身陷尴尬走投无路的郑一:“所以说看来只是误会而已――大家都没事那就好!”含糊其辞地给这个突发事件圆着场,秋芒将眼神从三个当事人身上轮着转了一遍,终究停留在女实习生躲闪的眼神上笑得意味深长;末了用一句“这世上到底有没有不蠢的男人啊”做了结案,再亮出司规――“拉手罚站”。   从污名中脱了身的陈攻长长地换了一口气,起身拍了拍身上无端沾惹的尘絮,率先走出会议室去站到了中庭公休区。   郑一既不好意思,又不好意思放下身段来认错,只一扬下巴,忍了痛意跟在陈攻后面走到了中庭。   把陈攻为他留出来的那只手潦草一牵,就咬起了牙关皱起了眉头。   -   罚站到11:49时,陈攻接了个电话。   虽然只是简短地回了三句“嗯”和一句“谢谢您”之后就挂了,但从隐隐侧漏出的声音来判断,郑一知道给陈攻打电话的是两人共同的顶头上司――HALO的王总经理。   干站着也不是个事儿,郑一用眼神瞪退了几个围观群众之后,便向陈攻没话找话:“老王找你?”   陈攻“嗯”一了声。   郑一侧回头来瞟陈攻:“什么事儿?”   陈攻很坦率:“骂我。”   郑一“哦”了一声。   虽然两人不和,但今日平白误会了陈攻,郑一此刻心里也有几分过意不去。   向陈攻搭话的目的也是想铺陈一段缓颊,可陈攻给出的答复又涉及到方才打架事件的后果……料想他在气头上,并不是个好的搭腔时机。   于是便又陷入了漫长的尴尬。   12:00时,惩罚结束。   秋芒出了HALO走到中庭来,站到陈攻和郑一面前,扬了扬手里的司规:“同侪之间应该如何?”   得到两人毫无默契地杂乱回答声:“……团结友善,并肩作战……”   “遇到矛盾应该如何?”   “理智面对,积极沟通……”这一段郑一还忘了词儿,含糊着躲在陈攻斩钉截铁的声音下滥竽充数。   秋芒没为难他,把训话环节打发结束就举起手机对着两个人“咔哒”了一声。   陈攻对秋芒的拍照行为有些抵触:“你拍什么啊?”   “喂!证明你俩被罚过了啊!”秋芒无视陈攻的抵触情绪,把手机收起道:“陈学长,从大学时候你脾气就这样,能不能改改?――如果再遇到像这个拖沓怠工的实习生情况,我建议你还是优先跟人资部――也就是我沟通,我会专业处理的。”   陈攻嗤笑:“你们人资会怎么处理?不就都直接开除吗?”   “陈副监――放宫斗剧里你这种人真的是活不过半集!你如今都变成‘大变态’了,还有心思保全别人呢!”   陈攻被堵得说不出来话,只扭头到一边儿去。   秋芒无奈地摇了摇头,又转头向郑一所在的方向道:“――当然,更让人难以理解的是:居然也有人会被骗得团团转!”   郑一被嘲讽得无地自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憋半天也反驳不出什么,只是给了秋芒一个“怒目而视”。   嘲讽完两个高出自己一头的大家伙,秋芒才悠悠地叹了口“恨铁不成钢”的气:“那俗话怎么说来着?――‘个头高,见识短!’我今天算是领教过了――老王最近在为融资的事情焦头烂额,你们俩作为他最信赖的左膀右臂,还是少惹是生非比较好!”   被骂的也在理,陈攻和郑一互瞥了一眼。   秋芒下清了清嗓子:“都结束了,手还打算拉到什么时候――”   陈攻撒了手,向秋芒确认了一句“机票帮我买好了吗?”,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就先行离开。   留下郑一在原地,又嘬了几口嘴里的甜腻血味儿,对着陈攻的背影小声念了一句“够狠!”   目送陈攻的身影拐回HALO,秋芒才放下了人资部总监的架子,恢复了朋友身份用手里的文件拍了拍郑一的头顶心:“你还说他呢――换成是你被别人说作‘性骚扰女实习生的变态’,你的爆脾气应该会把整个HALO都给炸翻吧!”   郑一觉得秋芒说的也对,情绪便又懊恼了几分。   向后退去几步跌坐进中庭休息区的沙发里,揉着酸痛的小腿肚,半晌回过头去又试着找了找陈攻的背影。   找寻无果之后回了身来,抬起头向秋芒问了一句:“我这次有点过分了……吗?”   秋芒冷静地点了点头:“你过分大发了。” 第3章 03   -   其实最初来HALO就职的时候,郑一对于陈攻并没有什么敌意。   抛开私人恩怨来谈――陈攻算得上是挺标致一男的。每天也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索,配合着那有棱有角的“大模脸”,那副浓眉大……不到哪里去的眼,让郑一也一度曾小鹿乱撞了一把;再加上郑一当时入职时的面试官就是陈攻,自己的专业能力也是曾被陈攻点头称赞过的,更让郑一有种“被业界前辈认可了”的小虚荣。   可这个明明给自己留下“帅气又温柔”印象的家伙,不知道为什么在自己入职之后,就对自己开始了没完没了地摆臭脸模式。   郑一偏偏又是个从小到大都顺风顺水惯了的,既然如今“有幸”能碰着“职场霸凌”自己的碴子,那郑一就忍不住想跟他死磕。   这厢郑一在沙发瘫了片刻休息好了酸楚的双腿,时间也过了12:00。   也没再回公司里,而是直接和秋芒一起下了楼来吃午饭。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公司八卦,可郑一一个字儿都听不进去――心里始终有点过不去那道坎儿。   秋芒自说自话着似乎已经把话题扯到了最新大热的某部电视剧……若是此刻再把话题扯回陈攻身上去,会不会显得自己有点矫情?   郑一不知所措,脑门儿一热,便撒气在夹到嘴边的排骨上。   ――“呃――嘶……”   听到郑一怪异的动静,秋芒才从自己的话题里跳脱出来,递上一张纸惊恐地:“你嘴里又流血了!”   饭菜便再吃不下,郑一吞了口冰水算是漱了嘴,接过秋芒递上的纸巾。   秋芒那厢皱着眉头:“我说陈学长他真的是――下手也太狠了!”   郑一瞅准了开启这个谈资的时机,早把嘴里的伤口抛之脑后,迅速地切入主题:“你说我要不要跟陈攻公开道歉?”   完全无视过去自己的伤,却把眼睛一亮,向自己提起了他的死对头……   秋芒有时候也着实摸不透自己这个白痴朋友的经脉。   郑一的意思是:毕竟是自己当众向陈攻寻衅――此刻办公室里一定在疯狂讨论着昨天晚上公司里发生的事情。事情一旦传开来,陈攻到底有没有侵犯过女实习生――这个真相就变得一点都不重要了,人们只会给陈攻扣上一个“疑似变态”的名目,从此一谈陈攻就色变。   秋芒听得云里雾里:“……我觉你应该去当演员。”   郑一曲解了:“是说哥哥我好看吗?”   秋芒翻了一个白眼:“是说你戏多――一点点小事都能把你炸得活蹦乱跳的:昨晚的事情也罢,‘公开道歉’这件事情也罢,说白了不就是你太能作吗?”   郑一垂头丧气:“我知道……”   “……我劝你以后别这么情绪化。你是个大公子,HALO呆腻了,还有千千万万个摄影公司任你挑选,实在不行你回家躺着都不会缺钱花;一次情绪化的后果对你而言很微小,可是对别人不一定能受得住。”秋芒把筷子放下擦了擦嘴:“道歉我觉得一定要,但别搞什么‘公开’……难不成你还要在公司里广播讲解个前因后果吗?事情已经够大了。”   郑一想了想觉得秋芒教训得是,倒在桌面上“呜咽”了片刻:“那我去买咖啡给他喝。”   -   端着两杯冰美式火急火燎地回了公司来,才12:42,离下午的上班时间还有点距离。   ――陈攻不在。   郑一的个性是一遇到事儿就想赶紧解决的那种――暂时落空了道歉计划的他,窝在椅子里焦躁难堪地晃晃腿抖抖脚。   但转念又一想:也是,现在是午饭时间,办公室里也只有寥寥几个人……这样道歉有什么诚意,也并不能替陈攻堵上悠悠众口。   索性闭了眼躺在椅背上先回回神――昨天晚上因为心里有事所以一夜都没睡好,正好利用午休先把精神养回来些许。   刚闭了眼没片刻,郑一右侧兜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羊小翊 9/30 12:45   郑哥,挨揍了?[偷笑]   羊小翊 9/30 12:45   我早上去洗手间的途中路过公司门口,看到你和陈攻在被罚“牵手”……[难过]   羊小翊是杨翊微信的ID。   郑一觉得这名字特别可爱,给人一种感觉――他是小小只的,毛茸茸的,如果能抱在怀里的话一定也是热乎乎的。   这个心焦气躁的关头上,收到杨翊的消息郑一心里舒服了许多。   郑一挺喜欢杨翊这小孩儿的――长得白白净净清秀帅气;平时嘴又甜,总能把自己哄得开开心心。杨翊是HALOstudio的运营部的专员。郑一刚来公司没多久的时候赶上过一次公司团建,当时在那个局里郑一喝得有点多,在酒吧后门蹲着抽烟醒酒时,杨翊也正好出来透气;两人就这么搭上了话头,聊得还挺投机,一来二去就熟了,后来就频繁地开始约在一起玩儿。   昨天下班后杨翊向郑一抱怨工作上的失意,说“想去喝酒”。   郑一这厢是满腹花花肠子,想起忘了从哪儿听来的“一个人失意的时候,也正是最好攻略的时候”,就脑门儿一热,胸脯一拍,拉着杨翊去KTV玩儿了。   一整晚下来郑一费尽力气唱遍了各大神曲,耍贱扮丑了好久,才终于把杨翊那双皱着的眉头给捋平――看着好看的小弟弟笑起来时脸上凹进去的酒窝,郑一就有点上头,包厢里五彩斑斓的黑也晕成了一片,变成两人度假的海岛民宿,变成银阁寺门外的第七棵樱花树,变成拉普兰的夜空北极光……   ――如果杨翊是个小姑娘,保不齐郑一早把孩子的名字也想好了。   回想到此处,郑一回复了杨翊一个[坏笑]表情包,问他:你难过什么?看见我和别的男人牵手,吃醋了?   杨翊不正面回应,只是又回了郑一一个[大哭]。   看来是坐实了吃醋的心情――郑一抿了嘴巴笑的有点害羞,于是乘胜追击再次提出了邀约:昨晚没哄好你,今晚还去玩吗?   杨翊:去哪儿?   郑一脑子里把整个城市适合约会的地点都迅速过了一遍,也没想到合适的地点,便将选择权抛给杨翊:KTV或者夜店就算了,哥哥年纪大了经不住折腾了,咱俩去个安静点的地方?   片刻后收到杨翊的回复:跟你就行,哪里都行,哪怕开个房咱俩看看夜景也行。   郑一望着“开个房”这三个字就愣住了,拇指在键盘区悬空半晌,激动地愣是没有打下一个字。   而此刻杨翊又补来一句:不行不行,还是算了,郑哥年纪大了折腾不动了……   郑一脑门儿又热起来了。   杨翊消息里的暗示藏得并不深,若隐若现地撩拨着郑一躁动的情绪。   郑一连呼吸声也跟着急促了一些――生怕杨翊反悔了似地,迅速回了一句:折腾得动!回复完之后觉得还不够,又补发了一个肱二头肌的emoji。   两分钟后。   羊小翊 9/30 11:53   [害羞]   -   撩骚完杨翊,郑一看了一眼时间又把手机放回桌子上。   陈攻的工位上还是空着,郑一阖了眼打起了盹儿。   世界上的男人千姿百态多种多样――有陈攻这流,也有杨翊那般。   若是在断袖之癖盛行的封建时代,若是这两位男子皆是乱臣献于昏聩帝王的歆享――郑一觉得陈攻一定会像秋芒所说的那样“活不过半集”就被乱棍打死了――冥顽偏执,冷漠又不解风情;而杨翊一定是宠冠六宫,让皇上“不早朝”的那种祸水蓝颜。   用食指挑起杨翊的脸,隔过金龙冠帽前垂落的整饬珠帘,郑皇上俯身近距离地欣赏着少年的面孔――眉目藏情朱唇含笑。再侧头过去,陈攻像个木雕一样直挺挺地跪坐在阴暗角落里,肤色黝黑眼神淡漠,面目可憎得紧!   ――“来人!拖下去打死!”   暴君怒而拍案,威震朝野,威震天下。   也威震了视觉部。   众人嗤笑声里“郑暴君”揉着眼睛醒来,察觉到自己方才在春秋大梦里的咆哮被疲乏的身体付诸了实践,讪讪地又把头藏回了工位隔板里。   已经是下午1:05。郑一偷偷瞥向陈攻的方向,才发现他工位上依旧没人。   1:30的时候郑一终于坐不住了,脑门儿一热,跑去了人资部门找秋芒:“现在都一点半了!”   秋芒从正在处理的事务中抬起头来:“所以……怎么了?”   郑一焦急:“陈攻怎么还没出现,他怎么可以缺勤呢?他人去哪儿了?”   秋芒把手里签好的便条递给郑一,郑一还没来得及看清便条上的字,就听得背后传来一声格外熟稔的淡漠声音。   ――“告状也要挑时候啊,郑大公子。”   郑一转过头,只见陈攻几步上前来,从自己手里把那张由人资部主理秋芒签好的假条抽走。   郑一有点没回过神。   此时的陈攻已经利用午休时间换好了一件平整干净的白衬衫,领口往下两颗纽扣处没有合拢,敞开着露出一点点里侧防汗背心的边缘。头发重新用发蜡整理好,上午还慵懒垂落着的额发此时被拢起一些意气风发的弧度,好让额头露出来。   很近的距离内,陈攻看向自己的眼神复杂,那种像在看难缠小孩的表情给了郑一一种浓烈压迫感。   陈攻把假条塞进胸口的口袋里,摘下别在领口的墨镜戴在了脸上,于是便把郑一的视线也拒绝在外:“我去出公差――按照规章,我的行程已经在12:30时发送到了郑总监您的邮箱里,所以――不是缺勤。”   郑一愣在原地。   陈攻转身和和秋芒说了一句“再见”,就牵起拉杆箱转身从人资部走了出去。   郑一在原地呆了半天,才指着陈攻的背影回过头来向秋芒道:“他是不是以为我来告状的――说他缺勤?”   “好像……是。”   郑一脸憋得煞白,辩解:“可老子不是啊!”   “我知道……”   郑一有点窒息:“咋办?!”   “……去解释一下?”   可等郑一追出HALO门外时,陈攻早已不知所踪。 第4章 04   -   HALO摄影公司最近开发旅拍业务的新合作景点,目前洽谈了一个成都周边景区。   景区能够为摄影公司提供良好的拍摄环境,而摄影公司又可以为景区产生优质的宣传物料,所以在业内是非常常见的合作模式。   作为四川人――陈攻以location的原因顺理成章地被王总看作去成都勘景的首选。   郑一在人资办公室里遇到陈攻,正是他签好公差假条准备直接出发去机场的时候。   “污蔑”再加“告状”,两桩乌龙接连下来,郑一觉得自己这下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冷静下来后再回想方才的场景,自己风风火火杀进人资办公室向人资主理问询陈攻踪迹的行为,被误会成“郑一来HR面前打小报告”也是合情合理的。   郑一被莽撞的自己气得胸口发闷,又顶着一脑门儿热气地杀回了视觉部办公室。   2:30的时候郑一盯着那杯买来给陈攻赔罪的冰美式咬牙切齿。   3:30的时候郑一渐觉自己其实和那杯冰美式一样,又酸又苦。   4:30的时候郑一开始记恨陈攻――“根本就是一个油盐不进的混蛋!”   5:30的时候郑一突然像被醍醐灌顶了一样澄明透净,明白了事到如今一切都是有因必有果――早上陷陈攻于不义之地,此刻的自己也被他误会成了“小报告”。这叫作报应、现世报,这是自己理所当然该承担的。   好在下班的时候杨翊的消息踩点儿传来――   羊小翊 9/30 18:01   郑哥,你先去安排好不好?我手里还有一点工作需要处理。   羊小翊 9/30 18:01   对不起,晚上会好好补偿你的。[坏笑]   郑一一拍脑门儿,才想起来自己差点儿把这只小绵羊给忘了。   既然想了起来,七情六欲便又重新倒灌回脑袋里,关于陈攻什么的乱七八糟事情迅速被挤得不知所踪。郑一麻利地收拾好东西,出了公司就直接下了B2停车库,从出口开上地面时,秋芒的电话打了过来。   郑一挂上耳机:“怎么了秋大千金?”   “我刚来你工位就发现你没影儿了,溜得这么快!”秋芒抱怨完,问道:“去吃涮羊肉吗?”   郑一“嗤嗤”地笑了起来:“好妹妹,哥这边儿有只活蹦乱跳肤白貌美的小肥羊等着我呢!我哪有功夫和你去吃那些人间烟火?”   秋芒不解:“什么意思?”   郑一满嘴跑火车:“我家小羊羔今天点了我的名,哭着喊着要折腾我。”   秋芒想了半天:“小羊羔?――哦,是那个运营部的杨翊吗?”   “对啊!”郑一笑得促狭:“快替我欢呼吧!等明天我们再见面,站在你面前的就是一个彻底成熟的男人了!”   秋芒听着“一言一语”有点儿云里雾里:“你要和杨翊……干嘛?”   郑一乐不可支:“对!”   秋芒“嘁――”了一声:“爱来不来,重色轻友!”   郑一任由秋芒骂着,嘴角吊得老高:“此刻反正没有任何事情比我的小羊羔更重要――哦,除非你把秋天大公子送给我,我才肯勉为其难地推掉小羊考虑一下你的邀约!”   被这个无赖调侃了自己的宝贝弟弟,秋芒“呸”了一声:“你要不要脸啊郑一!秋二蛋已经有男朋友了,人家不知道比你好多少倍!况且秋二蛋就算没男朋友,我也不可能让你碰他一下!”   郑一“啧啧”道:“行了行了,不碰不碰!我有小羊羔,嗷呜――”   被秋芒愤愤地挂断了电话。   -   “不直”这件事,郑一向来坦坦荡荡无所隐瞒。   刚入职HALO时郑一做我介绍,当时有女生员工调笑问他“郑监缺不缺女友啊”,被问到私人感情生活时郑一笑着回答:“如果要说这个的话……我恐怕比较缺个男友!”   ――这件事成了郑一认识杨翊的契机。   上个月末公司团建,喝的太上头所以逃出去蹲在酒吧后门抽烟时,正巧也出来透气的杨翊蹲在了郑一身侧:“郑监,我可以给你介绍个男友――”   郑一吐了个烟圈侧回头来看着这个陌生的脸孔,等待他后文。   只见杨翊憋着羞赧的笑意,于是脸颊上现出一颗浅浅的酒窝。他犹豫了半天又兀自讪笑了起来,把头低低地埋下去,一幅懊恼的样子:“啊!本来想学那些网上看来的撩人招数,说出‘这个男友就是我’这样的台词――失败了失败了……”   郑一被逗得呛了一口烟,边笑边猛烈地咳嗦了起来。   杨翊见状站起身要逃,却被郑一用“喂”给喊住了:“先告诉我你叫什么?”   “我叫杨翊。”他说:“有兴趣要我联系方式的话――视觉部总监有这个权限吧。”   然后就跑走了。   郑一并不是个感情经验丰富的人,于是遭遇如此“失败”却又特别的一次告白,郑一便迅速被杨翊吊足了胃口。   好在人资部主理秋芒是自己没来公司前,私下就早已相熟的朋友,弄到杨翊的联系方式也不是什么难事。之后的相识到熟悉,杨翊举止里渗透出的可爱个性也让郑一很有好感;以暧昧的态度相处至今,到不像是杨翊主动告白的结果,更多时候反而是郑一把杨翊端在手心里当个宝在宠着。   事到如今,终于走到正果将成的关头上了……   ――“今晚让郑一哪儿都不许去!”   “哈?”秋芒接到陈攻的电话时刚和朋友们坐进火锅店。听着陈攻一接通就发号而来的命令,秋芒有点摸不着头脑:“……怎么了?”   不知道是信号不好还是什么原因,电话那头陈攻的声音听起来断断续续磕磕巴巴地:“……哪儿都……不许去!……因为……因为视觉部的工作还没做完!”   “可是――这我怎么管得着嘛。况且郑一已经下班了啊……”   电话那头传来机场广播,应该是飞机刚落地。陈攻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严肃平淡:“不是有个实习生偷懒怠工吗?结果――答应今天要交给客户的案子还差她负责的那张海报没做完,你让郑一今晚好好呆在家里把海报给解决掉,零点之前交过去――要不客户该翻脸了!”   秋芒边脱着外套边不以为然地“噗嗤”笑:“陈副监――这是你们部门内部的工作配合问题,怎么非要我来转达呢?你自己和他讲就对了。”   陈攻言简意赅毫不客气:“我懒得跟他说话!”   秋芒每次处理这两个白痴之间的事,都会觉得格外无力。想了想道:“陈学长――郑一好歹比你小几岁,他幼稚就算了你为什么也这么幼稚?实话对你讲吧――郑一今天中午不是跑来人资部告状的,他是着急跟你道歉,但又找不到你人――他小孩儿个性死要面子,你就当他是个脾气臭了点儿的弟弟,借工作名义给他个电话,顺便给他个台阶下,这矛盾不就解决了吗?”   陈攻不肯对秋芒的好意买单:“我没工夫给他什么台阶,他要想跟我道歉就去把案子给客户做了。”   “他今天应该不行――他今晚有约会了。”   “我知……就算约了七仙女他都去不得!工作做不完的话,损失的是公司的客户――你让他自己权衡!”   秋芒被这个白痴学长打败,应付着说:“行吧那你顾好勘景的工作就行了,郑一那边――我尽量沟通。”   电话那边还在不依不饶:“不是尽量,是一定!”   秋芒“嗯嗯”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秋芒又着实觉得奇怪――与他相识这么多年,陈攻的冷漠气质秋芒早熟悉到不行,如果自己没记错,陈攻似乎是第一次如此对一件事情纠缠不休。陈攻看着平日里是“横眉冷对千夫指”的模样,但实则攻击性很弱――就像个空有唬人个头的巨型草食恐龙――即便遇到棘手的事也从不会像郑一一样炸毛跳脚,他最是那种烦惹事上身的人――所以没有故意找郑一麻烦的可能性;可是若说陈攻是真的在为工作负责……部门里虽然有人偷懒,但也不乏积极上进的人,随便安排给谁处理也都完全可以cover下来,为什么非要指名“郑一”呢?   ――完全不懂陈攻的用意。   捏着菜单发了半天的呆,直到同桌朋友已经吵吵嚷嚷起来了,秋芒才回过神来,乖乖交出菜单:“记得帮我点鱼丸虾滑――别的你们随便。”   说完就以“去上个厕所”的名义离了桌。   -   这厢郑一龇牙咧嘴地对着酒店洗手间的镜子观察着自己的口腔。   早上挨陈攻那一拳头时,牙齿咬伤了舌尖和嘴唇处,现在几处伤口上痛意正在耀武扬威;下巴还肿着,有淤青在皮肤里隐隐透出些颜色,反而比白天时更涨起几分,像极了地包天的样子。   ――“这他妈一会儿要咋跟小羊亲嘴儿……”   郑一赶紧打前台服务铃要了一些冰块来敷。冰块送到的时候,秋芒的消息也先试探着传了过来:你在干吗?   郑一哭丧着脸在表情列表里找出[大哭]:小羊还在公司,还没忙完!   于是秋芒的电话就拨了过来:“大灰狼岂不是在饿肚子?”   郑一心想:还真说对了,各种层面上的“饿”。   刚想再跟秋芒哭诉,秋芒又补来一句:“还是说――大灰狼肿了下巴没办法捕食?”   被说到伤口,郑一就来气:“你这个陈学长真的够狠!”   “你活该,要不是你自己冲动污蔑了人家,他会还击吗?”   郑一对此还不了嘴。   秋芒接着问:“你们部门要交给客户的方案都做完了吗?”   “做完了……吧?我不清楚,这些事都是陈攻负责的。”   “你是总监诶――你天天吊儿郎当甩手掌柜什么都不负责,怪不得我学长不服你!”   郑一用冰块儿怼着脸――似乎捂得越紧肿就消得越快一样:“哪有――我也管很多事儿啊!”   “得了吧――我问你:今天那个实习生缺下的工作――是节日前要完成的吧?你把她捅出的窟窿先想办法补上,别耽误了客户。”秋芒没有说出“陈攻要你亲自完成”,好以避免两人个笨蛋再起什么冲突。   对于工作的事,郑一随口敷衍道“行吧我一会儿挂了电话就安排!”――满肚子花花肠子明显在此刻更占据上风:“姐姐,你说我怎么办――我现在最担心的事情是:我平时满嘴跑火车扯黄段子,可是我今天要实战了我他妈啥都不懂啊!”   秋芒听吧郑一的苦恼,笑得像只飞上了天的鹅――刚刚这个白痴还在学着大野狼“嗷呜――”,现在慌得又像只落了单的羔羊――说到底还是个小孩子。“那你就去找点资料学习学习――但是记得先把工作安排完!”   郑一一拍脑门儿说“行行行那不废话了我先去找资料!”   秋芒说了句“行”就挂断了电话。   挂断了电话郑一就躺回床上去,热着脑门儿手忙脚乱去找资源。   郑一记得有个聊天群组,里面满是狐朋狗友们分享来的“影像艺术”。他找到那个群组,随手翻动着里面那些mp4,一个个点开潦草地快进,却都觉得索然无味。   正准备把手机摁灭发挥自己的头脑风暴时,郑一的视线却被一个画质模糊的影片挽留住:影片文件名是用同音字和乱码写成的“谜%歼-玩弄酒保小哥”。   点开;影片左上角有一个叫做Mosaic什么什么的LOGO。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画面质感粗糙,像是用手机或者dv偷拍的;而画面内容也感觉不像是表演,而是真实记录……   郑一盯着画面内容许久,下意识地拧紧了眉头,又试图把画面放大些来辨认。   和前面翻到的影片不一样,因为这一部似乎是真实记录的侵犯行为――侵犯者不知道用哪里的方言说着话,而被侵犯者像是真实的昏睡着,因此对被侵犯一无所知――整支影片完全没能提供给郑一任何愉悦感,只有一种让他忍不住想要呕吐的感觉。   最重要的是――那个被侵犯的男子……   郑一反反复复地看了十几遍,每个角度都确认过了……   怎么看都是陈攻。 第5章 05   -   这一突如其来的震撼造成了郑一极其强烈的生理不适。   虽说郑一对陈攻一向反感,可说到底两人之间也没什么深仇大恨。人心都是肉长的――看着画面里陈攻这个个性如此骄傲又孤冷的人,昏迷不醒着,还被人侵犯,还被偷拍了下来,还被发在了网络上流传供人取乐……郑一这个堂堂八尺男儿也皱紧了眉头咬紧了牙关撑紧了下眼皮。   撑紧下眼皮当然是因为想哭。   可郑一还是没撑住,抹了把失控的眼泪。   郑一不觉得哭是什么软弱的表现,此刻的心情更应被描述作:热血男儿的愤怒。别说是陈攻――是自己麾下的副将,即使只是部门的一个小实习生疑似身陷险境的时候,郑一都会声嘶力竭地去讨伐坏人。   郑一就是“正义”本人,从小到大眼睛里就揉不得一颗沙子,情绪非常浓烈鲜活,爱与憎清晰分明。   用来冰敷下巴的冰块被冲上了头部的热血化开不少,包着冰块的毛巾吸饱了水开始滴答滴答往下淋落。郑一心里烦躁,起身走进卫生间把毛巾和冰块儿一起丢进洗脸台盆里去。   房间里灯火通明――吊顶射灯,床头阅读灯,浴室风暖灯,桌面台灯……交缠在有限空间内的无限条光线,几乎把每个角落都袒露出来,可以看得到精致地砖之间的泥垢,看得到地毯上方悬浮起的纤尘。   ――“好恶心……”   脑子里面一遍又一遍轮播着方才看到的画面,窒息感非常强烈。   最后用力把哽在喉头的一口气喊了出来才得以恢复呼吸。   每一条光线都似乎变成了一根针,扎得人无处可躲。郑一手忙脚乱地关掉了[总控],于是世界才得以恢复安静下来。   在黑暗里缓了五分钟,情绪刚有缓和下来的趋势,门铃又响了起来。   来者不是杨翊,是酒店服务人员替郑一送上楼来的外卖。   ――原本下班时郑一还是满肚子花花肠子,对于今晚的“告别男孩仪式”充满了各种姿态的美好幻想,于是热着脑门儿和武器就杀来了酒店,完全忘记了要吃晚餐。后来冷静下来时才觉得自己应该补充点能量――杨翊加班,所以有发微信告诉郑一自己在公司吃过了便当――可是此刻拿到了热腾腾的外卖,郑一却完全没有一丁点胃口。   没有胃口,脑门儿也罕见地发凉。   来者不是杨翊,郑一察觉到自己竟有一丝松口气的感觉。塑胶袋里蒸腾出的肉香催得郑一有些反胃,于是顺手把外卖放在了卫生间,关起了门。   时间已然很晚了,从落地窗看出去,那些在高架上流动着的灯火间或明灭着。郑一就地坐在床脚下,看着窗外灯火迟迟回不过来神。   坐了很久,电话响了,来电显示[小羊],郑一接起来:“喂?”   “郑哥――我现在来厕所给你回电话。客户那边还没有定完细节,明天又是国庆假日,他们想当面谈,所以我可能还要等他们来――今天可能赶不过来了……”   “嗯……”   “下次,下次我们好好玩儿,好吗?”   “好……”   “嗯,拜拜!”   -   挂断电话的时候郑一看了一眼时间――10:03,摁灭了手机郑一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被杨翊放了鸽子。   人生的第一次就这么意外地黄了……但也没什么失落感,只是还逃不出方才的震撼。   试图蜕变成“成熟男人”结果告败的郑一在床上独自躺到了10:30多,坐起身来简单整理了自己,退了房,从酒店里出来。   酒店所在楼下是个小清吧,有歌手唱歌的声音从中传了出来,郑一不自觉站住了脚。大约是因酒吧歌手而产生联想――郑一突然又想起了陈攻。   之前听秋芒说起过,陈攻也曾当过歌手在酒吧里唱歌赚钱。郑一想象不到那张冷漠的脸在唱起情歌的时候,会是什么声音,会摆出什么样子的表情。   郑一从秋芒口中零零碎碎地听到过关于陈攻的一些事情:   陈攻是秋芒的学长,他们读的学校是国立设计学院。   好像记得是说陈攻出身小山村,家里又是单亲收入也微薄。   大学时候白天当学霸,晚上还在夜店兼差――起初只是个帮忙收拾垃圾的小waiter,后来被酒吧老板意外发现他会唱歌,就调去当了驻唱;好像说陈攻整个大学的学费生活费,全是靠拿这个收入补贴出来的……   不过说来奇怪,陈攻明明很珍惜那份酒吧工作,可是后来好像是得罪了客人,被人打进了医院去,消失了一个礼拜后鼻青脸肿的回了学校,从那以后就再也没去兼职过。   郑一当时听秋芒讲述关于陈攻,满脑子都觉得“这小子还挺有才、还挺朋克、还挺传奇!”   以至于一时间都忘记了……自己似乎讨厌他。   -   被陈攻问询工作进度时,是11:03。   一条平铺直叙简洁明快的信息:“郑一把稿子交给客户了吗?”   隔着屏幕秋芒都能想象到陈攻那张刻板的脸。   刚想回复陈攻“已经安排郑一去做了”的时候,王总的消息也传了过来:“秋芒,郑一平时比较听你的话,你能不能安排他明天去成都,辅助陈攻一起勘景?”   秋芒觉得自己一秒内脑袋变大了整整一圈。   深呼吸一口气之后秋芒决定先不回复陈攻,把消息发给郑一:在忙?   郑一电话回了过来:“在忙,在公司,在给偷懒的实习生擦屁股。”   秋芒欣喜,撑起笑脸来脸上的面膜都歪了:“Mygod……郑监居然也有工作态度端正的时候啊!”   郑一的讪笑声传来:“妹妹你别老拿我开涮了――陈攻的个性你比我更了解吧?昨晚这尊大佛居然会急到逼实习生加班补工作,想也知道这个活儿马上就到deadline了――实习生又是我给放走的,那她捅下的娄子我要是不补上,陈攻不得再给我一拳?”   “不是……你没事吧?”换成是秋芒摸不着头脑了:“郑大公子居然也有体谅陈攻的时候啊……”   “……哥哥在你眼里到底是有多糟?”   秋芒对着镜子铺着歪掉的面膜:“所以你没和小羊……那啥?”   “小羊被客户纠缠着――说起来,秋主理能把他调来我们部门吗?”   “你想什么呢――陈攻那关他就过不了。”   郑一自己也明白:“没事儿,那就算了。”   “你就那么在乎那个小羊?――你们现在算是……情侣关系了吗?”   被问到这个话题,郑一迟疑了片刻,“嗯……”了半天才没底气地回答道:“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感情上的事情可不能含糊。”   郑一自己也不想含糊,可小羊那边倒是暧昧不明着,这让郑一一时间也摸不着头脑。虽说平日里演惯了这幅“嘴上无德”的“风流纨绔”做派――可郑一也知道自己在感情方面,说到底就是个未经试炼的初心者。在众人面前出演“情场老手”无非也是郑一最在乎的面子问题――虽然他也想不明白个中原因,但似乎承认孤独要比被误会为“渣男”要羞耻得多。   郑一“吨吨吨”豪饮几口咖啡:“……主要是,虽然是小羊主动接近我的,但是现在小羊到底对我到底没有感觉――我反而有点摸不透……”   “他对你有没有感觉先不管――”话题聊在到这个关头上,秋芒突然变得格外严肃:“你自己到底搞不搞得懂你自己的心情啊?”   郑一觉得秋芒问到了自己的痛点,可还是撑着脸皮:“废话……”   “那我问你――你喜欢他什么?”   “好看啊,还乖。”   “成立一段爱情如果只有这么两点的话,就太莽撞了――莽撞这个缺点你平时有也就罢了,对待感情上可不能这样!”   郑一安静了半天,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句。秋芒也不知道他听懂没。   结束了意外偏离到“感情”上的话题,秋芒才又想起主旨来:“哦对了――陈攻不是在成都勘景吗?我听王总说陈攻遇到了些困难……”   “哦?”电话那头郑一的情绪似乎被“陈攻之挫败”给调动起来几分:“陈攻怎么了?”   秋芒并不直言陈攻的状况,只说道:“他本来就不擅长和人打交道――这你也知道。如果这次派去成都的人是咱们郑总监就好了……”   “那当然!”   听得自己在业务上胜过陈攻,情绪本来消极的郑一才有几分得意起来:“陈攻那种纸老虎,也就看着吓人,其实就是个空壳子!”   秋芒抓到了郑一的潜台词:“吓人?――你怕他?”   “没有!哪有啊……我怕他干什么?”郑一因欠缺底气而含糊地反驳秋芒,顿了顿又问道:“所以……他到底遇到了什么困难?你可以问问他,然后你把问题告诉我,我给你替他支点招儿!”   秋芒 “噗嗤”笑:“郑大公子――你说你性格怎么就这么别扭呢!你想帮他你就直接和他说啊,干嘛还要我在中间当媒介!”   郑一辩解了起来:“我可没想帮他――我是说真的!这是公司业务方面的事儿,更是我部门的事儿――他如果出了岔子,我得跟着一起负责。我是为了公司着想――没有HALO,我跟陈攻这种人可是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的!”   “行吧,你说啥就是啥……”秋芒还是“噗嗤”笑,接着道:“那……小长假出公差三倍薪水――你刚因为打架被扣了25%的月薪,给你个补回亏损的机会你要不要?”   郑公子这厢当然不在乎自己每个月的杯水车薪。不过想了想秋芒既然做这个铺垫,应该又是王总想借她的口来给自己安排工作;再结合上文……郑一问道:“是要我飞一趟成都吗?”   “对。王总的意思是想要你去……”秋芒没有用“辅助”这个词,换成了“帮助”――“陈攻一把……”   可虽然精心修饰了话术,但秋芒对于这个安排能不能让郑一平和地接受,心里还是有点没底儿。   结果电话那头郑一的态度倒没想象中那般抵触,轻飘飘地回了一句 “可以啊――只要陈攻不介意”之后,传来一记猛敲键盘的声音:“哈――所有稿子都发给客户了!”   两件事都顺利解决――秋芒脑中飘过一声Camboo!   接着便一边继续和郑一插科打诨,一边把[ok]表情分别发送给陈攻和王总。   又闲聊几句后两人互道晚安,秋芒刚把耳机摘掉一只,突然又被郑一喊停了挂电话的动作:“对了秋芒――你和陈攻熟,你知道他左边胸部……大约在靠近腋下的地方,是不是有个桃心型的胎记啊?!”   安静了半晌。   郑一收到秋芒回来的一句:“你神经病呀这个我怎么会知道!” 第6章 06   -   桃心型胎记是郑一在第……大约五十几次播放那个影片时观察到的――影片本身画质过差,又因为是偷拍录制的关系,没什么运镜艺术……所以为了抓捕这个“视觉识别点”,郑一费了不少力气。   虽说每个角度都极像,但郑一抱着一丝侥幸心理,由衷地不希望那个受害者是陈攻。   郑一这般考虑,除了同情陈攻之外,也有几分保命的心态。   ――根据秋芒之前提供的线索:学生时期的陈攻在那么缺钱的情况下却最终选择放弃了那份收入。以他那种原则性极强的个性,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让他无法接受的事情……   那这个事情,会不会就可能是被客人……强行侵犯呢?   如果事情真的如郑一想的那样……那前几日误会陈攻“侵犯他人”,岂不是戳到了陈攻最深的痛处?   如果戳到了陈攻最深的痛处,那陈攻会不会对自己早已恨之入骨?   联想至此,郑一有点窒息。   做完工作后郑一绕去了一趟运营部。   运营部黑着灯,并没有人――杨翊或许是已经出去与客户赴约了。   郑一望着大片空荡荡的工位心里有些孤独。   此刻从方才压抑的情绪里逃离了出来,郑一才回想起杨翊方才给自己打的那通“告假电话”。打电话时郑一还满脑子混乱着,所以并没有认真对待杨翊――杨翊在电话里和自己说了什么,甚至郑一此刻都完全想不起来。   从裤子里掏出手机,郑一打开微信翻到[小羊],给他发了一条信息:还在忙吗?   迅速收到回复:对……[大哭]。   郑一回他:那你先忙,没关系。   片刻后又补了一句:哥哥明天去成都出差,假期不能陪你了,你自己好好玩。   [小羊]回复道:啊……好舍不得!   郑一看着这句“舍不得”,又兀自笑了――被依赖的感觉其实还挺好的。于是郑一的脑门儿又回了温,想了想道:那就等我回来再补偿我?   [小羊]回复道:好![害羞]。   郑一心满意足,转身走出了运营部办公室。   -   深夜11:13分时陈攻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郑一],收件人是客户,抄送给[陈攻]。   收到邮件时陈攻正在酒店附近的小巷子里找了一家重庆小面店吃晚餐――二两面条6块钱,和北京的物价形成鲜明对比。   虽然是夏末,但蜀地气候湿热,陈攻边吃着面条边冒了满头大汗。   用手机下载了邮件里的[附件],把郑一补充做完的那张海报图打开。端着手机玩味着看了半晌,才安心地摁灭手机屏幕。   ――有一说一:郑一的设计水准是真挺厉害的。   刚才陈攻接到王总的电话,说安排了郑一明天来成都辅助陈攻谈判。   陈攻不解老王这么安排的用意:“我自己一个人就可以了:明天把景勘完,明晚我就把合同梳理完后天签下来――郑一来了没用啊。”   “在这件事上我信不过你。”王总倒也心直口快:“人家小郑是从国外回来的,平时打扮就俊一些;你,成天土里土气的……之前所有让小郑把关过的景,女客户们都很喜欢。”   陈攻也无力辩白。   ――有一说一:郑一的审美水准是真挺牛逼的。   郑一的确是从国外留学回来的,学位奖项都拿了个大满贯。平时公司里的女孩子们聊化妆聊时尚的时候,郑一也能插几句话。洋气、精致、穿着考究……既有品味又长得帅,说话也风趣个性也洒脱爽快。   郑一在公司里人缘特别好。   陈攻自我评估:出身背景连“平凡”的基准线都达不上――和郑一这种人是没办法比的。   7月末杭州分公司成立,原视觉部总监和几个得力的人都被派遣去了那边“开荒”,留出了总监职位给陈攻“升迁专用”――就连老王也的确是这么向陈攻承诺的。   可是8月中旬郑一以“视觉部总监”身份来入职的时候,陈攻才知道差点儿到手的东西就这么被抢走了。   对于这件事老王是这么交代陈攻的:“当年王哥我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郑一这孩子的爸爸对我曾有过提携,也跟我交代过能帮郑一就多帮帮――你也别委屈,我跟秋芒打过招呼了:你的工资直接涨20%――正总监的薪水!部门儿里的事还是你说了算……呃你说了为主――郑一他说到底还是来辅佐你的。只是名头上委屈了你,别的地方王哥什么时候委屈过你?”   陈攻点头说“我明白”,但心里上却总有一块疙瘩。   陈攻是不喜欢郑一。   人生就是这样:有的人拼死拼活地讨生活,几乎是呕心沥血了才爬了上来的位置;有的人轻飘飘靠爸爸的一句话就能轻松夺去。   陈攻知道自己是典型的“凤凰男”。   其实陈攻对这个词的定义还是迷迷糊糊的……是前任跟他分手时这么描述他的:“凤凰男:飞上枝头变凤凰之后,又摆脱不了当野鸭时染上穷酸气的那种男人――你就是典型!”   陈攻揪起领口嗅了嗅自己身上那件被一整天的汗水泡得发潮的衬衫,吸溜着碗里6块钱二两的面条,自我反省着“穷酸气”大约就是这种味道吧。   可是又转念一想:好歹是凭自己的挥热汗泼热血飞上枝头的,又不是被老天爷一发弹弓弹上来的……   至少也不算对不住自己。   -   吃完饭回酒店后陈攻好好洗了个澡。从浴室出来后陈攻看到两分钟前有一通来自[秋芒]的未接来电,想着也许是有什么关于勘景工作的事情要交代自己,于是回拨了过去。   秋芒在电话那头用甜甜的声音邀功:“陈学长!在我的督促下,郑一完成的工作――你还满意吗?”   “挺好的。”陈攻回她。   秋芒被陈攻平淡的反应弄得有些丧气:“你说一句‘超棒’会死吗?”   于是陈攻模仿着秋芒的口气,捏着嗓子细声细气地说了句“超棒!”   秋芒在电话那头被逗得“咯咯”笑:“我说――明明就挺可爱的一个小伙子,怎么平时就老板着一张脸?诶!你知不知道其实公司里好多人背后偷偷叫你男神,当面见了你却吓得绕道走!――就怪你老板着脸。”   陈攻一瞬间接不住秋芒闲扯的话茬,“呃……”了片刻之后,反击秋芒道:“你在公司里不也老端着‘暗黑女主理’的架子吗?“   秋芒自动忽略陈攻那微弱的反击,讲重点道:“郑一今天可是深夜加班补上了这个窟窿,你就别再对他耿耿于怀了――他个性莽撞听风就是雨,听到那个实习生的只言片语就误会了你――今天中午他来人资部向我问你的行踪也不是为了告状――他是想找你道歉,还给你买了被咖啡……明天郑一晚上到成都,期间万一有什么矛盾你尽量让一下他……他就是个幼稚鬼,我都烦死他了――哪像我嫡系学长来的成熟稳重?”   陈攻和郑一不一样,不是那种一夸就会飘的人;面对秋芒的吹捧,也只是简单地回了一句“哦”。   秋芒见好就收,打算挂电话前再最后强化一把郑一的“负责任”人设:“本来郑一今天有约会的,但还是因为惦记着工作,10点多约完会又回到公司加了班去――所以你不记他的功劳也要记一下他的苦劳啊……”   陈攻听完这个反倒不淡定了,把眉头一皱,声音也不由地加重了几分:“你说――郑一到底还是去约会了?!”   秋芒对陈攻的态度不知所措:“诶?……怎么了吗?”   陈攻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平淡地说了一句“没事”,就挂了电话。   挂完电话后陈攻站在原地,也许是洗完澡没擦干的缘故吧,后脊背渐觉有些发凉。   -   秋芒听着挂断后的忙音,觉得陈攻似是隐瞒了什么事。   可陈攻那张铁嘴,他不想说的你根本不可能问得出来。   秋芒有点担心陈攻这个家伙;又有点担心等郑一赶去成都之后,两人会不会再起什么摩擦――出于公司HR的立场,秋芒当然不愿意看到部门正副两个总监终日势如水火;出于分别身为两人“朋友”与“学妹”的立场,秋芒也不愿意他们天天针尖对麦芒。   郑一算是秋芒的半个竹马,而陈攻又是秋芒大学时期同校的学长;基于两边各有交情的关系,所以秋芒在这对宿敌中间,很难找到最舒服的立场。   17岁那年因为父亲工作调动的关系,举家搬来了北京――郑一便是秋芒新家的邻居。   秋芒有一个弟弟叫秋天。男生之间因为年龄相仿便很容易就玩到一起去,从秋天口中偶有听闻关于郑一的只言片语――“一直在买超商的便当吃”、“独自一人住一整栋大房子”、“家长会时并没有家长来”……串连下来,虽然只是模模糊糊,但秋芒也大致明白了郑一的设定――“有钱版留守儿童”。   于是出于同情的缘故,秋家妈妈便开始让身为同级同学的秋天,每日都帮郑一带一份便当。秋芒与郑一认识,也是以少年“因承蒙便当照顾,于是登门道谢”作为契机开始的。   郑一为人不缺礼貌,也很会与各路人打交道,惯用交际手段便是做小伏低――从相识开始,便常常把“好兄弟阿天”、“秋姐姐”之类的称呼挂在嘴边,甚至用甜甜的“秋爸爸”、“秋妈妈”迅速虏获秋家家长的芳心;最亲密的时期索性连称呼中的姓氏也一并省略掉,迅速化身为“秋家的第三个小孩”。   每次郑一把秋家人逗得开怀时,秋芒也都会跟着一起笑,笑着笑着又会有一丝鼻酸。   因为秋芒明白这是被迫早熟的少年的生存法则――郑一奢望的温暖这里恰好有,于是哪怕姿势低微一点,也想蹭得一两分。   所以秋芒――或者说秋家,也毫不吝啬地分享给了他。   至于陈攻,是秋芒大学时候的[建筑摄影美学]课目助教。   陈攻个性刻板冷漠。   虽在课目最初,也曾用一张“盐系孤冷脸”迅速俘虏过一大批学生好感,但渐渐也都败在了他后期教学过程中的“执法严格”上面――小孩子鲜少有能明白陈攻“想要大家把课目内容都学会”的初衷,只觉得他格外“难缠又难搞”。   某次学校带环艺系的学生去郊区做摄影实践时,助教陈攻作为领队独自走在最前面。秋芒听得身侧同学在嬉笑议论着陈攻背后T恤上的小破洞后,想了想便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前去,用撒娇的口吻吵嚷着“陈学长帮我分担一下重量嘛”,也不由陈攻拒绝就把只装了一份文件夹所以轻飘飘的书包塞在了他手上。   陈攻愣了一秒,接过书包挎在背上的时候小声对秋芒说了一句“谢谢……”;秋芒才知道原来他其实也听得到同学们的嘲笑。   每每看向陈攻,秋芒都觉得像是隔着冰面――光线穿过时被折断,于是他的轮廓虽清晰却又显得不可捉摸。看向郑一时,秋芒又觉得像是隔着火焰――光线穿过时被扭曲,于是他的影像也飘摇成了难以碰触的模样。   看不清楚他们最本初的神色。   秋芒叹了口气,一边把干在了脸上的面膜给撕下来,一边继续揣测着方才陈攻挂电话前,那不太对劲的反应。   ――“你说――郑一到底还是去约会了?!”   ――“就算约了七仙女他都去不得!”   ――“今晚让郑一哪儿都不许去!”   把回忆一路向前追溯一遍,秋芒还是搞不懂,陈攻这个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提示:陈攻不是吃醋,陈攻现在还不喜欢郑一……后两章会破案。 第7章 07   -   10月1日下午北京大雨。   天气原因导致机场的出港速度极慢,等到降落目的地成都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1点钟。   最终停靠在一处远机位,坐上了一趟挤得跟罐头一样的摆渡车。   勉强撑到下车时,眼皮已经重得再撑不开了。   从闷热黏腻的室外换到了冷气低得要命的航站楼里,蹬着飞速的脚步通过了一遭,郑一站定在行李转盘处接连打了三个喷嚏后,用气音小声骂出了一句――“操!”   成都是南方城市,10月的天气暑热未退。   这个季节的气温,相比之下北京虽然并没有什么优势,好歹干燥。从小到大在北方生长的郑一实在无法与湿润的南方城市找到一个平和相处的姿势,尤其是在这个“陈攻的地盘上”。   郑一挺慌的。   昨天秋芒安排自己来成都陪陈攻一起勘景的时候,郑一想得简单:无非就是一起去勘个景再一起讨论下合同;今天一早收拾行李的时候郑一才越发觉得害怕了起来:“诬蔑”和“告状”两桩梁子还没化解,如今又意外地得知了陈攻最深的痛处……   郑一怕自己被陈攻趁着出公差的时机,报复性杀害。   虽然不想在秋芒面前承认自己“害怕陈攻”这件事实,可面对自己的内心时,郑一还是可以诚实一点的――郑一知道自己平日里有几分“狐假虎威”的虚胆:在公司里每每和陈攻“正面冲突”,都仗着有王总在上,陈攻也不能把自己怎么样。   可如今要在成都一对一单挑,郑一真的想不到该用什么态度和陈攻相处。   越想越慌,郑一索性停下了收拾行李的动作向秋芒打电话求饶:“不然我还是不去了……”   秋芒却在电话那边乐不可支:“你不是一直想找个和他道歉的机会吗?”   郑一垂头丧气地:“我怕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他杀了。”   秋芒揪住郑一话头不放:“你昨天不是还说你不怕他吗?”   郑一又被秋芒堵得说不出来话了。   沉默地听完秋芒在电话那头对自己的一番毫不客气的嘲笑,也只好忿忿地挂断电话,收拾好行李,用一种“大义赴死”的心情出发向机场。   这边等到了托运的行李,郑一一边用电话联系着订好的接机司机,一边连人带箱子跌跌拌拌地走出航站楼――托运过程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暴力事件”,以至于拉杆箱的一只滚轮被磕坏了轴承;郑一困得发怔,也没有力气去追究其责。   出了航站楼来,室外湿热的空气再度灌入口鼻。   郑一有种窒息的感受,不禁打了个颤,身体迅速又发起了薄汗。身上这件免烫衬衫被汗水反复浸泡后,洇得软烂,黏腻地贴紧在前胸后背上。要稍微把领口揪起来一些,才不至于让那湿成一片半透明塑料布的衣服,肆无忌惮地把胸口的每一寸结构透露给周围的人。   郑一烦躁,又无可奈何。   -   公司给定的酒店在春熙路――成都最繁华的商业区。   这个时间点即使路况通畅,从双流机场打车过去也需要少说半个小时。郑一不敌困意,歪在了副驾上刚想小睡片刻,却被来电吵醒。   看着来电显示上的“老王”二字,郑一咬牙切齿地接起了电话:“喂!”   贱兮兮的声音掺和着讪笑一并传了过来:“郑大公子落地了吗?”   “别抬举我,王总!”郑一牙尖嘴利地回应:“托您的福,我这刚坐上去酒店的车!”   “郑大公子你就别跟我这儿置气了――成都是个大流量的城市,想把那边的盘给扎稳了,那我只能派公司里信得过的人去――不就你和陈攻了吗?”   “My pleasure!”郑一在电话的这一头皱紧了眉关:“别用节日三倍薪水来糊弄我,我可不缺钱,这个赚钱的差事您应该多给陈攻安排――他穷。况且――陈攻跟你这么多年了,他办事你还信不过吗?”   老王在电话那端谄媚地笑:“谁让我们郑大公子业务能力一流!你也知道――陈攻那小子就是个技术工,没啥高级的审美,我们当然更信赖郑监的眼光啊!”   收获了王总的亲口认可,郑一有点飘然,这才把獠牙一收,叹气道:“那我节后要休假……”   “小祖宗,还吵着要休假……我这不就是让你去成都玩一下嘛――吃着火锅看着大熊猫,不好玩儿吗?”   “……”郑一皱着眉撂下一个白眼,撂完才意识到隔着电话老王接收不到自己的抗拒表情。   “你是不是烦陈攻?”   “你也知道!”   “你俩是我的左膀右臂,老内讧可不行!”   “是他先得罪我在先的!”   “陈攻那小子脾气犟,年纪又比你小――”   郑一插话:“比我大!”   “――好好好,比你大……那你就多听他点儿!”   郑一头上一堆问号:“您这是什么逻辑?”   “呃……”老王被郑一的质问堵得一时圆不回来话,便打起了哈哈试图糊弄过去:“哎呀反正你俩是同一战线上的战友,战友之间那是过命的交情,交情这种事情是不需要什么逻辑的!――这样吧,叔叔一会儿给你发个大红包,就当我私下给你的餐补――你们俩战友堪完景就去吃喝玩乐缓和一下关系,咱们假期后继续并肩作战,好不?”   “……”   “嗯好,你同意了就好!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不用我操心!”老王糊弄一通之后演出了一个破绽百出的哈欠,不容反驳地补了一句“哎呦我这老了我不行了我得睡了我!王叔为你俩骄傲,乖哈!”……就把电话切断了。   挂断电话之后郑一有点窒息。   看了看手机,电量只剩了8%,他翻出移动电源来给手机充上了电,歪在了副驾上刚想小睡片刻,却又被来电吵醒。   看着来电显示上的“陈公公”三字,郑一咬牙切齿地接起了电话:“喂!”   低沉的声音不掺一丝情绪地传了过来:“郑大公子落地了吗?”   -   “陈公公”这个绰号是郑一给陈攻起的私人专用绰号――用来嘲讽陈攻唯王总马首是瞻的“忠心”嘴脸。   陈攻平日里个性淡漠,在HALOstudio工作了六年之久,能和他成为朋友的人竟没有超过郑一入职第一天结识的人多。但陈攻偏偏和王总很要好,很听王总的话:王总说东陈攻就不往西,王总说一陈攻就不说二。   在郑一眼里,陈攻一直就是一个“像老太监一样”的走狗角色。   ――只不过比老太监MAN而已……   ――但既然要嘲讽他……总不能叫他“老忠臣”吧?……   这厢郑一接起电话,听着陈攻又用那种无比熟悉的半死不活声音称呼自己“郑大公子”问自己“落地了吗?”,近日来堆积起的些许内疚质感转瞬间就消散在九霄云外去,只习惯性地呛陈攻道:“没落地能接电话吗?”   陈攻那厢也很明显不想和郑一过多纠缠,只又冷冷地补了一句:“王总说让我提前叫点儿吃的给你――1205,你到了自己来拿。”   “你撂在前台就行。”   “哦那正好,别的我就不管了。明早6点景区的人来楼下接我们,你别起晚了。”   “6点?!”郑一瞪大了眼:“现在就已经快3点多了!”   陈攻那边平淡地说了一句“这我管不着,你自己看着办”……就把电话切断了。   挂断电话之后郑一又有点窒息。   对着忙音回了一句脏话之后,车也停在了酒店楼下。   拖着笨重的箱子郑一进了酒店。去到前台一边报出预留的手机号,一边伸手在上衣内侧兜里翻腾。   翻腾了足有五分钟,才发现身份证不翼而飞。   前台小姐的微笑已经僵了:“先生,请出示您的证件……”   郑一揉了揉太阳穴:“我身份证好像丢了。”   “丢了?”   “丢了。”   “那怎么办?”   被前台小姐这么一问,郑一也懵了:“那怎么办?”   “去补办一张临时身份证吧――最近的派出所大约四公里。”   郑一“啧”了一声:“这样……你先给我办入住吧。”   “我们需要登记身份证。”   “可是都这么晚了……”   “通融不得,这几天查的严!”   “……”郑一觉得自己今天频繁地发作窒息感。   从酒店大堂里走出来,郑一看着灯火阑珊的陌生城市。   空气中方才还蒸腾着暑末的湿热,此时又有点凉意从脖颈后面钻进了衬衫里。   口袋里手机又震动了起来,郑一有点不耐烦地掏出,看着屏幕上被自己备注为“陈公公”的号码,大拇指迅速移动向了挂断按钮――对陈攻的抵抗态度已经形成近似于“膝跳反射”一般的下意识行为。   可眼神无意中移到电量显示“1%”时,拇指又在刹那间收住了动势。   虽然烦人,但陈攻似乎可能是自己目前困境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郑一跟自己打气道:大丈夫能屈能伸!   把牙关一咬,摁下了接听键。   然后手机就关机了。   移动电源早就处于再也摁不亮开关的状态。   郑一把它默默放回背包里,往行李箱上一坐,闷闷地打了两个喷嚏。   此刻的郑一脑门儿一凉,感叹自己的人生啊……   ――一旦遭到陈攻,永远都不会有好事! 第8章 08   -   虽说撂一句高冷的“不管了”很容易,但向郑一电话确认了“已落地”之后陈攻其实也没能睡着――有点担忧。   陈攻总觉得:好像这些富二代基本上都没什么生活自理能力,所以对郑一有点不放心――这也是为什么老王通知陈攻“郑一被派去成都和你一起处理工作”的时候,陈攻会格外排斥。   陈攻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做事雷厉风行速战速决,不需要被他人干扰到自己的节奏,也不需要因顾忌他人的行事习惯而绊手绊脚。   如果硬塞来郑一,那陈攻原本可以100%放在工作上的注意力,便不得不分30%的心在他身上了。   况且郑一还是老王手心里的宝。   陈攻也不想郑一在这边万一有个磕了碰了的,最后老王都把“没照顾好郑大公子”的账在自己头上清算。   其实老王并没有细心到叮嘱陈攻什么“郑一落地很晚,没饭吃,你提前帮他准备一点”――给郑一准备些食物是陈攻自己的主意。   当然不是出于什么“贴心”的理由――陈攻单纯只是不希望这个刁蛮骄纵的公子哥,因为差旅劳顿而耍什么花样脾气,最后影响到工作。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陈攻不想面对。   9月30号陈攻临时被派遣来成都勘景,秋芒帮他定的是当天的晚班机。   中午1:30左右在人资部签完假条之后,陈攻就拎着行李出了HALO公司,穿过中庭准备坐电梯下楼。   HALO所在的这个高级办公楼地处首都三环上,物业非常好。但唯一比较蠢的便是[一梯十二户]格局――简单来讲就是:电梯数量与每层户数的比例;比值越大交通越流畅。   换做平时电梯也够用,每层其实有六座电梯两座手扶梯,运载基本通畅;可是今天偏偏遇到临时检修,最靠近HALO这边的两架电梯都停运了。   行李箱本身不重,而且陈攻又懒得再绕远到楼层另一边去搭乘电梯,所以索性走进了逃生通道。   走到四层时还没拐角,听到下面有人说着话走了上来。   本是过路人的电话,陈攻当然也没放在心上;只是这段话里出现了一个名字的时候,陈攻才停住了脚步愣住了神。   ――“郑一那个傻逼,现在还真以为我喜欢他――我暗示他去开房,他嗨得跟个二百五一样!”   ――“这种地主家的傻儿子,通常最好钓到手!”   ――“呕――你别说了我脑子里有画面了!”   陈攻听着这几句对郑一“非常中肯”的评价,下意识地倒退回楼上几步。   虽说自己并非有意要偷听别人讲话,但好巧不巧――自己身为被议论者的副手,真与议论者打个照面,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麻烦事,陈攻不敢估算。   回了身拉开四层逃生通道的门,陈攻打算远离是非之地。   却又听得一阵促狭的笑之后,那人补了一句:“不过真能把他钓上钩,这款脸帅肉美的蠢货我也不是吃不下去――到时候我偷偷留个‘亲密视频’啥的,以后就有点捞了。”   听完这句陈攻的脑子里才“嗡――”地一声炸了开。   如果郑一是自己的好兄弟,被人这么算计的话,陈攻此刻一定会回到逃生通道狠狠地给那人两拳,再一脚把他掀下楼去。   但偏偏郑一是自己的宿敌,是早上才浇了自己一身饮料的仇人,是中午又去打小报告“揭发”自己旷工的死对头……陈攻在片刻时间内已经想象到了郑一在“亲密视频”事发之后灰溜溜地离开HALO时的样子。   ――想到了,但并不愉快。   陈攻眉头皱得紧,情绪大起大落――心头破土而出了一丝恶意,却又在顷刻间便枯死。   陈攻有点不敢想象郑一真若被算计到那一步时,灰溜溜离开时的表情;也不敢想象郑一因此离开HALO后,自己要端着什么样的心态才能坦然地坐上他的工位成为新一任总监;也不敢想象郑一那个自诩聪明伶俐的家伙,得知自己在感情上被人算计时会有多尴尬……   不敢想象的画面太多,但也都轮番在陈攻脑海里播映了一圈……   努力地回神过来后,陈攻又回了头。   隔着逃生门的玻璃,陈攻看到那人上了楼去的背影后侧脸。   虽不熟悉,但毕竟在公司多年,陈攻认得他,并且想也知道是他――郑一一直以来的“绯闻对象”。   好像是叫……杨翊。   -   上一通拨给郑一的电话因为忙着拌嘴所以忘记了交代重要的事情――陈攻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一摊上郑一这个蠢货,自己也会跟着一起蠢了起来。   端起飘窗桌子上剩下的半听装啤酒灌了几口,陈攻又给郑一拨去了电话。   夜深了,从窗户看出去,街上也不再有行人,只剩路灯和一些广告牌还亮着。   事实上陈攻早已哈欠连天。   陈攻是个很自律的人:早睡早起,乖乖健身,虽然有抽烟喝酒的习惯但也只是一个用以迅速和人打成一片的社交筹码,从不过量。   而郑一完全相反,常常因为前一天晚上泡吧唱K,以至于第二天早上带着满腔宿醉来上班――这时候通常陈攻没办法和他沟通工作,稍有不慎就会点燃这个不清醒的炸弹,于是两人便又会吵成一团。   提示音响第三次时,电话被接通的。   陈攻收拾出冷淡的态度向电话那边开口道:“景区那边的一些事情我需要提前和你对一下――明天一早就要见景区的人,所以咱俩最好还是在见他们之前先碰个……”   ――话说到一半才发现电话里传来一阵被挂断的忙音。   陈攻吸了一口烟又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大约是对自己厌烦至极吧……所以连电话都不愿意听。   把关系搞到今天这个模样,其实陈攻也并不愿意。   郑一的能力优势正好和自己互补――陈攻经验丰富,郑一专业超群;如果两个人能以朋友关系好好相处,或许自己能从郑一那里看看“国外的月亮”有多圆,多多少少对自己狭小的眼界有些扩充和提升……   有时候陈攻也搞不懂自己在赌气什么。   虽然被郑一后来居上地抢走了“总监”位置,但陈攻明明也跟自己说好了:至少要成熟地做到与他保持基本的客气。   说服自己容易,但实际操作起来就难于上青天――有些东西自己实在太在意了,于是无法每次都管理好自己的抵触情绪;以至于明明在得知郑一被人算计入圈套的时候,自己都没有能够挺身而出阻止这一切。   就是生来不对盘的宿敌吧――陈攻认了。   把烟屁股掐灭在烟灰缸里,准备把给郑一提前买好的伙食送到楼下前台去。   -   郑一这厢手机断了电,强撑着沉重的眼皮坐在拉杆箱上不知所措。   唐突地想起大约是……七年前的样子吧?从希斯罗机场到达口出来时,看着深夜里异国他乡的景象,自己也是此种感觉――吹着夏末夜晚的热风,却又莫名地觉得冷。   抬头看了一眼酒店楼体,亮着灯的窗只有寥寥四五扇。   叹了口气,郑一站起了身来。   ――“要去哪儿啊?”   背后传来这个熟稔的冷漠声音。   郑一回过头来,陈攻从酒店门口走了出来。   头发似乎是刚洗过只用毛巾潦草擦了擦干,套着一件领口早已被洗得松松垮垮的T恤。   郑一看了他片刻,因困顿而迟缓的头脑才想起他问自己的话:“啊……随便走走去。”   “你怎么不接电话?”   “关机了……”   “这么晚你不登记入住还去干啥?”   “身份证丢了。”   “那……让前台通融一下――你是打算走到六点吗?耽误了工作怎么办?”   被陈攻接连质问半天,郑一突然觉得有点可笑――自己此刻的狼狈之处尽在陈攻眼前毫无遮挡地展现着。虽说往日里一正一副两总监不睦,但在这种“落难”情境下,又何必把“公事公办”的态度贯彻得这么彻底呢……   郑一冷笑一声后回了陈攻一句:“关你屁事儿?”   陈攻依旧冷漠:“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不关我事儿,只要你不耽误工作一切好说。我给你打电话就是要通知你明天记得带上相机――现在通知到了。身份证那些破事儿你自己看着处理,我回去睡了。”   郑一有点没力气应对他:“行。”   然后陈攻就转身走了。   郑一觉得有点鼻酸。凭空瞪了瞪眼睛才缓下来那冲上脑门儿的热流。   心情很糟,但不是因为陈攻的冷漠,也不是因为工作压力,也不是因为流落街头……更糟心的事情他都遇到过,凭一己之力也都能扛得过来。   鼻酸只是因为太饿了,饿得有点反胃。   郑一是个很情绪化的人。   和常年面瘫的陈攻不一样,郑一的喜怒从来都是毫不客气地行之于色――看到气人的事儿,他就气得发着抖去行侠仗义;看悲剧电影,他就边骂骂咧咧着边擦泪;刷微博被段子逗到,即使是公司开会的场合也没办法收敛自己压制不了的笑声。   所以饿肚子了,就鼻酸,没毛病。   其实郑一有的时候也挺能懂陈攻对自己为什么那么冷漠。   ――视觉部总监的位置是陈攻在HALOstudio待了六年一直努力奋斗想要达到的位置;眼看已经到了唾手可得的地步,却因郑一的入职给截了胡――给谁谁都气。   可想到这儿郑一又暗暗地“嘁”了一声:“……社会就是这么残酷,虽然不好意思,但是以我漂亮的履历和业务能力,总监位置我也当仁不让啊……”   ――职场毕竟不是一颗梨子,谁都无法在自己最在乎的事情上发扬“谦让和合”的传统美德。   郑一自知是个莽撞又情绪化的人,但因此他也是个很容易动容的人――如果陈攻不在一开始频繁跟自己摆臭脸,说不定两人还能成为好朋友。可偏偏陈攻就要和自己作对――这让少爷脾气的郑一的确是没办法接受,碰壁一次可以讪笑以对,碰壁两次可以忍气吞声,碰壁三次郑一就不得不暴走了。   要怪……只怪陈攻他心眼太小。   郑一能懂他,但没办法体谅他――陈攻这个人:判断事情的唯一准则就是利益,得失心和胜负欲都太重……   他的人生关键词就是“成功”。   甚至这份希冀都被直白地标记在了他的名字里。   被晾在夏夜里郑一思来想去――此刻再回去酒店求那前台小妹通融开个房看来是不可能的了。   但还是回了趟酒店,先去了前台把陈攻给自己留的汉堡讨了过来,一边吃着一边拉着拉杆箱打算先随便走走看看有没有24小时营业的速食店能落个脚。   剩下的事情……等把手机充满电开机了再想办法。   拉着行李从酒店门前的台阶上下了来,盲目地往右拐去。   却又看到了陈攻――在右边拐角的檐下蹲着抽着烟,有几分在街头打劫为生的小流氓模样。   看到陈攻时,郑一正吃着陈攻给自己买的汉堡,又觉得有些丢脸……但想了想反正也是报销公司的钱,算不上占陈攻的便宜,便继续啃着汉堡装作没看见陈攻的样子,打算径直走过他去。   路过陈攻时行李箱却被他站起身来一把捞了过去。   陈攻掐了烟,也不看郑一:“想了想还是怕你明天影响我工作――这样,你跟我房睡一晚吧――不用登记身份证,咱俩从酒店后门溜进去。”   郑一又觉得鼻酸,大约是一个汉堡不够填肚子。   本想冷笑一声再说几句嘲讽陈攻的话,可冷笑声路过鼻腔时却好死不死地变成一声――像极了带着一丝委屈的“嗯”。   察觉到自己没能经营好这个“冷笑”,郑一有点想死在当场。   可陈攻不在意。   只牵着郑一的行李箱,丢给郑一一个背影说:“这就算我照顾到你了――回头老王问起来,你别乱说我坏话就行。” 第9章 09   -   因为是带着郑一偷偷溜进来的,不能明目张胆地坐电梯所以两人走的是楼梯间。   爬了十层上来陈攻又冒了一身汗,把放在桌上的最后一点啤酒喝掉,陈攻扒下了汗湿的T恤,打算再洗一次澡。   走进了卫生间之前,陈攻站在玄关处先替郑一先关了房间的灯。   ――“景区那边说日出是在6点左右没错,但是明天可以看一下朝霞的景。”   ――“待会儿我要用卫生间,你就别洗澡了,吃完东西就睡。”   ――“景区离这边远,明早在车上也还能睡一个钟头。”   陈攻交代着,但郑一全程也不搭话,只低着头嚼着汉堡,盘算着这一晚实在也太没面子了。   ――吃人的喝人的住人的。   前几天“污蔑”和“告状”两件事还没能翻篇儿,现在又受人恩惠――仔细回想一下倒觉得自己才是这个故事里的反派角色。   郑一皱着脸上的横肉,对自己反思出来的“人物形象”心有不甘。   不过转念想,又觉得算了算了何必自责――大丈夫能屈能伸。要不低这着颗头来住陈攻的房间,自己今晚流落街头也不算个事儿……   吞完最后一口汉堡郑一便躺下了。   陈攻进浴室前把屋子里的灯关了,只留了卫生间柔和的光线供他自己冲澡用。   那卫生间挺尴尬的――是磨砂玻璃隔断。   陈攻在里面鹅黄色的光线下冲着澡,虽然看不见什么具体的东西,但也是若影若现。   郑一又觉得好笑――陈攻那么要面子的人,要是知道自己现在冲澡打泡沫,甚至掏了几把胯下的动作都被死对头看在眼里,估计要羞愤自杀。   这么一盘算,两边今晚都丢了人,算是打平手了。   脸面被自己一厢情愿地找补回来几分,郑一就好受许多,合了眼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这边陈攻站在花洒下搓完脸,又深深地换了一口气。   陈攻其实懒得再洗一次澡――虽然替郑一搬行李出了些汗,但也不至于让自己发臭。之所以找了这个借口躲进卫生间来,只是尴尬:一张床上躺俩人――还是仇人――无论用什么姿势都显得气氛有些微妙……索性等郑一睡着了自己再出去,避免难堪。   花洒下无所事事地站了片刻,陈攻想起方才的一个细节,没忍住嘴角咧了起来。   ――刚才(不由郑一拒绝地)提议让郑一先和自己偷偷从后门溜进酒店凑合一晚时,郑一的态度其实是类似半推半就的。陈攻想也知道――郑一一方面觉得丢面子,可另一方面也想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所以堵着气,想给自己回馈一个“冷笑”来表明“老子只是无可奈何形势所迫才同意的”。   可他冷笑的那一声,像极了类似小孩子撒娇的哼鸣。   陈攻越想越觉得那画面好笑――察觉到自己发出了奇怪声音的郑一脸色也很尴尬,却还在强行撑着那副“不情愿”表情。   庆幸花洒声“簌簌”,才把自己憋不住的嗤笑给藏得完美。   在淋浴间里站了足有十分钟,陈攻估摸着郑一此时已经睡着了;于是打算冲干净身上的泡沫。   刚把眼睛闭上仰头站进水柱下面,陈攻只听到身后侧淋浴间的门被“剖”地一声轻轻打开,接着身体后方传来一阵凉意。陈攻猛地揉干净眼,回头看到郑一正蹑手蹑脚地站在门前――陈攻被吓得不轻:“你他妈干啥?!”   郑一比着“嘘”示意陈攻别出声,用气声对陈攻说:“查房!――查房的敲门了,扫黄打非!”   见郑一神色慌张,陈攻也竖起耳朵仔细听了起来。   -   两人把视线投向房门的方向,一动都不敢动。   听着的时候,陈攻的视线落到了郑一的后脑勺上――郑一正探着脑袋面向门口的方向,可能是听得太认真,所以耳朵还动了动。   陈攻觉得这个细节又有点好笑,嘴角刚吊起一下又迅速回过神――现在遭遇临时查房,不是个可以放松的时机。   于是两人在嘀嗒着水声里,冒着冷汗静静站了一分钟……也没听到动静。   身上的水蒸发带走大片温度,胳膊上已经起了鸡皮疙瘩,陈攻才终于忍不住了:“你是不是听错了?”   郑一揉了揉山根处:“不会啊――很清晰的声音,我听得明明白白的――”   陈攻随手扯了块浴巾围住身体,皱着眉头又安静了片刻:“去猫眼儿看看?”   两人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前,又望着外面仔细观察了一分钟……还是毫无波澜。   陈攻小声说:“走了?”   郑一胆子更小,摇了摇头示意“我不知道”。   陈攻直起腰杆子皱眉道:“你真听着了?――不是你发梦靥?”   被这么问道时郑一的脸上才浮动起一阵疑惑的表情――仔细想了想…想不起来。   但还是不敢轻举妄动。   “你听到他们说什么了吗?”   “他们好像说――‘Kontrolle!’”   “……啥子?”一着急,陈攻的口音被带了出来。   郑一“啧”了一声,耐心认真地跟这个土老帽解释道:“Kontrolle――德语,‘检查’的意思!”   陈攻眉毛撅成了八字形:“你听到了这个?”   “对啊!”   陈攻深深地倒吸了一口气,用一种看无知的小孩儿的表情看着郑一:“在成都?”   “对啊……”   察觉到脱口于自己的相同两句“对啊”,情绪发生了明显的转折,郑一感觉非常尴尬。有点不敢看陈攻的眼神,皱着眉再回想了一下方才听到的动静――难不成还真是做了梦?   最后还是不死心地解开安全扣然后拉开了门探头向外望。   ――无事发生。   转回头来时郑一对上陈攻的一脸冷漠。   未等陈攻说什么,郑一就脑门儿一热,自己先行恼羞成怒了:“行了行了,别用你那副死人脸对着我――我不就是那个……担心过度嘛!你也别嫌我烦,我也就麻烦你这一晚上,明儿我就办好证件自己另开一间去。睡了睡了。”   一面板着脸说着一面绕开陈攻,径直走到床边把自己重重地往床上一摔,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这段功夫折腾,陈攻身上的泡沫也早干掉了,又回了浴室开了花洒冲了起来。   郑一把脸埋在枕头里想憋死自己――这一天天的做尽了丢脸的事情。   借着浴室里花洒的水声掩饰,郑一捶着自己的脑袋无声地吼了自己三句“让你脑门儿热让你脑门儿热让你脑门儿热”之后,又觉得自己混混沌沌的――可能是敲脑袋敲得太大力把自己给敲晕了。   索性阖了眼就着这股迷糊劲儿就睡了。   可迷迷糊糊间,郑一似乎又隐约在花洒“簌簌”的水声里听到了一阵嗤笑。   睁开了眼才不过一秒,郑一又重重地合上了眼皮。   这次管他什么动静――估计是自己又梦魇了。   -   睡前定了五点的闹钟,4:52分的时候陈攻自己就先紧张地醒了过来。   有点不耐烦地拨开郑一放肆地搭在自己身上的粗壮胳膊,陈攻揉着眼睛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之后松了一口气。   ――没有起晚。   这是陈攻的特异功能:如果第二天有什么事情,那么他体内的生物钟每次都可以让他在预定好的时间前,自然醒转。   自律神经大约已经长进了膏肓之中。   看着四仰八叉睡在床上的郑一,想了想陈攻先把闹钟给关了。   这位平时把自己收拾得又“俊俏”又“时髦”的公子哥,睡着的时候和寻常人家的男孩儿也差不多――头发被挤压得蓬乱,嘴巴微张,隔三差五的呼吸里还带出一声微微的呼噜。   虽然郑一没办法接收得到,但陈攻还是忍不住撂给他一记冷眼,自己先起了床来洗漱。   一边刷着牙陈攻一边坐着马桶,空出的右手无事,于是翻动了一下手机。   微信列表里有来自凌晨3:39分秋芒发来的一则信息:郑一手机关机了,他到了吗?   陈攻回复:到了,放心吧。   刚想摁灭手机专心排便,秋芒的信息就意外地传了回来:那就好,还是我陈学长可靠![爱心]。   被突然称赞的陈攻“嗬”了一声,回她:你这是没睡还是醒了?   秋芒发来一则手机拍的影片:影片里是两个跑调跑得很凶的男人在合唱着分辨不出的歌,再一转,镜头又拍向秋芒自己――女生还调皮地冲镜头Wink了一下。   怕把郑一少得可怜的睡眠给吵醒,陈攻赶忙把音量调小。把影片看了两遍才点掉右上角的X,回复秋芒道:好久不见他们俩了,尤其是林航。   秋芒:嘿嘿!下次我约你们一起出来玩儿!   陈攻回了句:嗯。   又补了句:“你们都早点回家睡觉,熬夜伤身体!”来试图打断和这个话痨的闲聊。   秋芒传回一个[撇嘴]表情:学长一点都没变。   ――一点都没变。   陈攻自己都这么觉得。   如今固定月薪近40K,有全款车有贷款小公寓的自己,其实再没其余的生活负担了,可“抠门儿”的习惯却早已深入骨髓,改不掉。   秋芒之所以说这么一句,是因为大学时候秋芒每每邀约自己去“唱K吗?”的时候,陈攻都会用这套说辞拒绝她:“不了,熬夜伤身体。”   诸如此类的还有很多:   ――“不了,我不喜欢去电影院。”   ――“不了,我讨厌吃油炸食品。”   ――“不了,我喜欢独处。”   从一开始人缘变差是因为几次班级聚会陈攻都以“没兴趣”推却,几次下来渐渐便成为了“反正邀了也不会来”的固定选项被排除在名单之外。   可那个年纪的陈攻也是小孩,也会对五光十色的世界充满兴趣。只是装着生活费的卡面上数字寥寥,需要精心核算食堂窗口的[卤蛋面]比[牛腩面]便宜2块5的少年,口袋里并没有供他“消遣娱乐”的预算。   意气风发的年纪没有意气风发的底气。   所以对所有够不到的东西摆出拒绝的姿态,是陈攻维护自尊时最惯用也是唯一能用的手段。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郑一死皮赖脸:“所以你是不是因为觉得高攀不起我才一直对我冷漠?”   陈攻一记冷言:“哈批,给老子爬!” 第10章 10   -   5:10的时候陈攻给景区那边打电话。   景区那边的负责人声音茫然地接了,又猛然紧张:“啊睡过头了!我现在开车去接您!――会不会已经来不及了……?您方不方便自己打车过来!报销!对不起对不起!”   陈攻听着这一连串丰富的情绪转折,平淡地说了句“好”。   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陈攻一边点开了打车软件一边准备叫醒郑一。   郑一那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搂成一团压在腿下面蹭来蹭去,脸上因做了绮梦而挂着脏兮兮的笑,含糊不清地呢喃了一句:“小羊……”   陈攻识别出这个昵称也没惊讶。   郑一和杨翊的事,陈攻也知道。   这两人的暧昧在HALO并不低调,甚至在公司“明令禁止办公室恋情”的规章作为前提下。   ――说句题外话:HALO的很多规章虽然写得比较吓人,但其实并不严格;所谓“禁止办公室恋情”这个规章的权威性,也在视觉部原总监柳姐和市场部副总监吕哥结婚为始,被打得支离破碎。   当时老王在人家小两口的婚礼上喝多了,抢过司仪的麦克风口齿不清地发表祝词:“小柳――跟了HALO四年,是我们HALO最宝贝的亲闺女!老吕――也和HALO一起成长了六年,是我们HALO的长子!今天――就今天,这个阳光明媚(婚礼是在晚上办的)的美好日子里,我们HALO的亲闺女!嫁给了我们HALO的亲儿子!――这便是我们整个HALO的亲事!”   亲闺女嫁给亲儿子这段“不伦之恋”,于是在日后成为了HALO流传最广的一段“佳话”……   说回杨翊。   其实陈攻对这个人完全不了解,只在部门女生们口中听到过关于他的只言片语:长得帅――这个陈攻自己也能看得到;似乎也挺有钱――据说用的香水背的包几乎都是奢侈品大牌;小时候在国外读书长大才归国上大学――坐实了大家对其家境财力的估算。   于是陈攻揣测:杨翊应该和郑一差不多,也是个天生的凤凰――不是自己这种小野鸭扑棱上枝头变成的。   真凤凰之间估计有种野凤凰不懂的气息,以供他们互相辨识,然后凑在一起花天酒地。   除了工作需要碰头之外,陈攻和他们一直相处不到一块儿去――也罢,陈攻用“君子和而不同”来自省。   杨翊和郑一从认识开始就喜欢腻在一块儿――今天去我兄弟开的餐厅吃饭,明天去你朋友开的夜店蹦迪。两人黏得不可开交,甚至有传闻说两人同居在了一起……   毁了一批少女的梦,又成全了另一批少女的梦。   当然这些本与陈攻没有关系――富家子弟们在一起到底玩儿什么怎么玩儿,陈攻也没有好奇心。   直到那日陈攻在楼梯间里无意撞到正在跟人打电话的杨翊。   他笑声促狭,言语轻浮――至少和公司里见到的他气质完全不同。   他说:“这款脸帅肉美的蠢货我也不是吃不下去――到时候我偷偷留个‘亲密视频’啥的,以后就有点捞了。”   陈攻讨厌郑一。   但看着郑一满面潮红地浸淫在春色潋滟的梦里,惦记他的“小羊”的蠢样子……陈攻又着实觉得他可怜。   -   把郑一拉扯上专车的时候差不多是早晨5:30。   两人按例又吵了一架。   起因是郑一热着脑门儿对着陈攻怒目而视:“你他妈今天倒是打扮得西装笔挺人模狗样,现在却连个刷牙的时间都不给老子留?――今天是要去见景区的客户,你是不是故意整我?”   事实上陈攻没想这么多,单纯觉得郑一睡的太少,怕他今天身体撑不住;却没料遭到郑一劈头盖脸这一顿吵。陈攻只觉得是自己一番好意喂了狗,冷淡地皱着眉不看他:“别跟我‘你他妈你他妈’地说话。”   两厢堵着气坐进了专车的后排座,陈攻戴上耳机就把头别过车窗这一侧,听着歌养着神;郑一则一上车就瘫在座椅里继续睡。   车开了十分钟后路过一段隧道,车窗便成了一张镜子,映着郑一酣睡的姿态――头颅摇来摆去地,不时还醒个神儿不过三秒,就又把头缓缓低了下去;如此循环。   从车窗里目睹郑一这幅蠢货模样,陈攻觉得实在想笑。可是一大早被他又一顿折腾,陈攻倒也笑不出来。   ――“你他妈今天倒是打扮得西装笔挺人模狗样!”   ――“倒是老子蓬头垢面的像只秃了毛儿的鸡!”   “蓬头垢面”这个说辞,陈攻觉得就是郑一故意在跟自己寻衅抬杠――从车窗反射着郑一的影像来看,陈攻觉得郑一分明就挺帅的――虽说头发凌乱了一点,但也抹杀掉了平日里充满距离的精致感,反而像个稚嫩的高中少年。   陈攻没忍住多看了几眼――郑一还在摇来摆去,陈攻觉得实在好笑,甚至有股冲动想把这段录下来。平日里人模狗样的郑监现在丢着盹儿――发到部门群聊里面一定特别好笑。   可是,关系不是朋友,所以这玩笑便轮不到自己来开。   车子开出隧道时,光线的反射效果也消失了――窗外是疾驰向后方的城市,因时间还太早的关系而显得人迹寥寥。   少了得以取乐的画面,陈攻有些微微的失落。   索性也抱了臂,眯起眼睛补起了觉。   补了没片刻,困意刚刚把神识变得迷离起来,陈攻感受到肩头上突然被施加了一份力道。   陈攻睁开迷离的眼,视线聚焦在郑一的头顶心上,再向下些是睫毛,鼻梁,微张的嘴,被衬衫领口掩映的脖颈……隔日的男士香水尚有不易察觉的一丝余味,混合着郑一那股特有的混蛋气息,盈盈侵入陈攻的鼻腔。   软软的头发扎在陈攻脖颈处,让刚睡着的陈攻又清醒了回来――早已被养成了惯性的厌恶情绪也一并清醒,陈攻伸手准备拨开郑一的头。   伸到一半时手的动作停顿了片刻,陈攻觉得还是大方地借他肩膀一用比较好――摇来摆去地郑一也没办法好好补觉;回头因缺觉而产生的一切情绪成本,还不是要自己来承担?   陈攻把手收回了身侧去,只别过脸向车窗。   从后照镜里看到这一幕的司机大叔嗤笑了一声:“兄弟俩关系挺铁啊!”   陌生的人善意调笑,刻意去辩驳澄清机既没必要又会让人陷于尴尬,陈攻于是只点了点头。   ――“嗯。”   -   前一晚和弟弟他们通宵去唱K,被邮件提示音吵醒爬起床的时候已然是下午2:24。   秋芒睡眼迷离地摸过在床头充电的手机。   虽是小长假,但身为HR,工作邮箱里毫不客气地接到了两封工作邮件――一封是部门专员审核筛选过的几份简历合集,另一封是郑一传来的合同。   优先点开了第二封,花了半小时把郑一传回的合同过了一遍之后,秋芒拨了电话过去:“厉害啊――这些霸王条款你们是怎么逼人家景区签下来的?”   郑一在电话那头N瑟着:“什么就叫做‘逼’啊 ,人签字的时候明明也是开开心心的呢。”   “行,厉害!真厉害!”秋芒赞不绝口:“合同我再传法务过一遍审,没问题的话就可以签了――你们是勘完景在回酒店的路上了吗?――我学长呢?”   “对,勘完景扣完合同细节就撤了――我在回酒店的车上,你学长他说要有别的事情去办――借公差办私事,你得给他记一笔!”   秋芒笑:“这时候你又要打小报告了?”   郑一在电话那头“嘿嘿”地笑。   “没吵吧?”秋芒比较在意这个。   “还行,没咋吵……”郑一是这么回答的。   “没咋吵”――以秋芒对这两个白痴的认识,大约就是“没打起来”的意思;撇了撇嘴秋芒问道:“要道的歉你道了吗?”   “开不了口――尴尬。”   “某些人昨天不是还怕陈攻记仇杀了他吗?――现在怎么又不想服软了?”   “他就是没打算杀我的意思,所以我才摸不着头脑――”郑一斜斜地倚在副驾上,把左边眉头一撅,向秋芒解释起了自己的考虑:“我落地的时候把身份证搞丢了,没办法登记入住酒店――结果他居然肯让我跟他睡一间!你说……我要是在这个关头低头道歉,不就搞得倒像是我底虚,吃了人甜头之后又贱兮兮地讨好他吗?――男人和男人之间,就算是道歉也要平起平坐,那么这份道歉才是男人间的道歉!”   秋芒听不懂郑一扯的这番理论:“你这不叫男人,你这叫贱!”   郑一哑口无言,半天才说出一句“算了算了――这叫仪式感……这我说不清……”   “你们又不拜把子又不洞房,哪里来的什么仪式感!”秋芒翻了个白眼:“俩人挤一张床……你睡着没打人家陈攻吧?――我记得高中时你在我家住,和秋二蛋挤一起,半夜居然把二蛋给踹床下去了!”   郑一“哈哈哈”了半天,才道:“打没打到陈攻我是不知道――我睡着犯的事儿,不负任何法律责任。不过说起来好笑:我昨天不是和陈攻偷偷睡一间房吗?――可能我太紧张了怕遇着什么查房的,把我当黑户的鸭子给抓局子里审讯――我睡迷糊着,居然听到有人喊‘查房!’――把我给吓得,从床上翻起来就跑浴室里找陈攻――他也吓一跳!”   秋芒在电话那头“哈”了十几遍。   “你知道后来怎么吗?――我俩先在浴室站着听了大半天,又跑门口站着听了大半天;最后陈攻问我‘你刚才听着啥了?’我说我听到有人喊‘Kontrolle!’――说完我也才回过神儿来――怎么在成都会有人用德语说查房?敢情是我睡蒙了!……陈攻当时气得脸都硬了!这蠢货――洗澡洗得好好儿的,被我唬了这么一遭,光着屁股就跟我在那儿满地打转儿!”   秋芒在电话那头“哈”出了花腔。   郑一也跟着笑,开车的司机也跟着笑,笑着笑着郑一突然一拍脑门儿“我操――”了一句。   电话那头秋芒说:“怎么了?”   郑一懊恼:“我自己也是个蠢货――我怎么没借机看看陈攻左边胸部是不是有个桃心型的胎记……”   安静了半晌。   郑一收到秋芒回来的一句:“你神经病呀!”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郑一:原来你在车上一直偷看我?   陈攻:左边是你真人右边是你反射,你让老子看啷个?低头看□□? 第11章 11   -   陈攻的左胸上到底有没有桃心型的胎记――郑一是真的没办法不在意。   事实上自从上次意外看到那段影片之后,郑一对陈攻就再也恨不起来了。   其实本就谈不上什么“恨”――也不是生活在武侠世界里,一没杀父二没夺妻,说到底能有什么仇和冤,撑死只能算得上是“看不顺眼”而已。   同情心作祟,在那之后郑一每次看陈攻时,都不免将他与影像里昏厥的男子重叠起来。   再继续为难他,郑一也于心不忍了;暗自揣测陈攻之所以个性会变成今天这样“冷漠处事,与人疏离”,大约是自那个事件之后,开启了保护机制……   之所以还是会有无休止的拌嘴,虽然郑一也分析不清楚自己的动机――却也模模糊糊觉得:似乎这就是他们俩人之间早已熟稔的沟通方式――某种角度上看也算是种“默契”?   谁的态度缓和一点,都像是在退让求全。   可是郑一不想退让。   郑一想着:如果陈攻有一天也能像小羊一样――在某个酒后微醺的夜晚,在情感把守最为脆弱的关头上,低下那颗高傲的头来,与自己讲述起曾经遭遇的苦难……郑一料定自己会忍不住流下“热血男儿愤怒的”泪,然后拍拍他的后背跟他说:“以后咱们就是兄弟!我在你人生里的时候,不会允许这些苦难再接近你!”   可陈攻是个铁疙瘩,更不会退让――“活该你享受不到老子的义气!”郑一嘴里愤愤地小声念叨。   相比之下还是小羊比较好――小羊会撒娇。   于是郑一传了信息过去:哥哥昨天梦到你了。   小羊:梦到了和我做什么?   郑一:不能说,说了怕被抓。   小羊:[害羞]。   郑一:我明天回去,晚上去玩儿吗?   小羊:玩什么?   “这小羔羊还挺坏!”――句句引诱着郑一把自己对他的那点幻想和欲求说出口。   郑一脑门儿一热,抿着嘴克制着□□,脑子里闪过诸多影像――泪眼婆娑的小羊皱着眉头,被自己这个大灰狼钳制着;除此之外还有浓重的呼吸声、有舔舐、有嗫嚅……   郑一摇下车窗玻璃,让自己发热的脑门儿被风吹吹能冷却一下。   郑一无数次想象过这些画面――有时候郑一又嘲笑自己是不是青春期完结得太晚,席卷着盎然春意的潮风尚未过境。   小羊的喘息影像还没从脑海中消散而去,只是稍微模糊了一点;可片刻后,小羊的所有情绪与动作又突然地平息下去,像是昏厥的样子――郑一定睛辨识,才发现那个人的面孔变成了陈攻。   他闭着眼,对一切侵犯行为无知无感;表情简单,平静地像最庄严的神o。   ――而自己,是正在亵渎着他的恶鬼。   郑一蓦地回过神,任风继续吹了一阵。   花了五分钟才把那种恶心的感觉从身体里消散。   郑一揉了一把脸,打开手机回复小羊:到时候再说。   景区到酒店大约一个钟头。郑一下了车后才想起来――房卡在陈攻那里。   郑一觉得困,昨晚的觉睡得实在不够――这下没了房卡,酒店的房间进不去。郑一感觉有点窒息,点了根烟翻着通联纪录,找到[陈公公],刚准备给他拨过去,秋芒的电话又来了。   “我这边接到几分简历――有几个是你们视觉部的,郑监要过一眼吗?”   “不用给我看了,你直接给陈攻吧!”郑一靠吞云吐雾提着最后一点神:“别老让他觉得整个视觉部都是我的人,我们联合起来挤兑他一样――你让他决定吧。”   挂了秋芒电话,给[陈公公]拨出去时对方正占线,郑一想起可能是秋芒先给陈攻打了电话。   晚几分钟……等烟抽完了再打。   把烟和火机塞进西装内侧的口袋时,火机掉落在衣服夹层的下摆处,还撞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郑一摸了摸衬衣下摆――夹层里有一个火机的体积和一张卡。   伸手向里侧口袋检查,果然破了一片洞。   才穿过几次的V家大牌――“真的是一点老牌匠心都没了!”郑一嘟囔着,用怪异的姿态把衣摆撺起来,手伸过破洞把火机和硬卡片掏出来。   那个卡原来是“遗失”的身份证。   于是就没有给陈攻打电话催他回来的必要了。   -   办理完户口注销手续,陈攻接到秋芒的电话――“有几份你们部门的简历,你要审一下吗?”   “你直接给郑一吧,我怕我审过的他挑毛病。”   秋芒解释说:“是郑一让我直接给你的――他说你的眼光比较好!”   “我……招人的眼光好?”陈攻冷笑一声:“这是他自夸呢……”   秋芒才后知后觉感到方才信口胡诌的话有点烫嘴――郑一这个宿敌就是陈攻自己面试来进的人――刚才没经由大脑梳理过这层关系,秋芒只是想着缓颊两个人的关系,于是讪笑:“总之郑一说信得过你的专业能力,让你做决定!”   陈攻说:“行吧你先发我邮箱,我一会儿回酒店再看。”   挂了电话陈攻看到方才通话期间有一桶接入失败的电话,备注名是[小郑]。   陈攻拨了回去:“什么事?”   郑一声音里透露着疲惫:“哦,也没啥……你还在忙吗?”   “忙完了,刚打到车准备回去――什么事?”   “哦,也没啥……吃火锅吗?”   陈攻刚系上安全带正喝着矿泉水,一口差点儿没呛出来――陈攻当然觉得讶异,但想了想还是说了句:“行啊。”   “主要是……火锅没法一个人吃!搭个伴儿,庆祝一下勘景结束――我请客。”   陈攻说:“行,马上回去。”   “那你回来吧,我在门口等你。”然后就挂了电话。   陈攻这厢本来没明白郑一“我在门口等你”是什么意思,只是满心对“郑一邀请我吃火锅”这件事感到讶异――他只是单纯饿了馋了?他觉得我人不错想跟我握手言和?他是不是想用什么鬼点子整我?……   司机师傅见陈攻挂了电话,便热心搭话:“婆娘喊你回家?”   陈攻没过脑子回了一句:“对头……”   回完才回过神来,陈攻又觉得没必要再解释,心底里道:怎么几年没回来成都的司机大叔们都越来越八卦了。   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的时候,手指触到一张卡,掏出来一看是酒店的房卡。   陈攻才似乎有点懂了――郑一借住着自己的房间,可房卡却只有一张,此刻还在自己这里,他进不了酒店房间――所以才说‘在门口等你’;昨晚郑一只睡了那么点儿时间,现在可能已经困翻了,但毕竟“寄人篱下”也不好硬气地催促自己回去,所以用“请吃火锅”来表示一下“谢意”――顺便胆怯地说出“那你回来吧”……   不得不向人低头的情况下,把心思经营地如此小心翼翼,倒不像是郑大公子平日的做派。   可陈攻因此又觉得,他也挺可怜的。   -   当初对郑一的面试刚结束,秋芒这个小学妹就跑来视觉部向自己打听了:“怎么样学长,我弟弟怎么样?”   “郑一是你弟弟?”陈攻讶异:“――他很好啊!各种层面上……”   秋芒一脸骄傲:“对――我弟弟!是不是嘴甜人帅,人见人爱?”   陈攻笑着点头。   他对郑一的初印象很好――其实现在也算不上差。   郑一的个性虽然冒失莽撞,但其实也说不上是坏事――显得活力四射的,像极了热火朝天干劲十足的那种少年漫画男主角;和自己这种出土青铜器完全不是一个样。   颜值又是少女漫画男主角――穿得时髦长得精致,公司里小姑娘一见到他就笑开花儿;和自己这种一开口人家就吓得发抖的气质也完全不是一个样。   陈攻看着后照镜里自己那张铁青脸,有点厌烦地摇上了车窗。   与其说陈攻讨厌的是郑一,不如说陈攻讨厌的是不公平。   ――有些人从小到大永远都在拼命地向上爬着;可总有人生来自带翅膀,噗啦啦地就能轻松飞过自己的头顶。   ――时不时还落点羽毛,迷一下你仰望着他们时的眼睛。   陈攻不仇富,对于“天生的凤凰”们,除了羡慕一下也就再没别的心情了。   可是郑一不一样――郑一出现之前,总监的座位明明已经被王总许给了自己;可他一出现,根本没什么实战经验,只靠用钱砸出来的镶金学历和他老爹“交代过能帮郑一就多帮帮”,就让王总把这个位置从陈攻手里收回,再转手向郑一奉上。   好巧啊。   别人的爹在给自己的孩子安顿事业的时候――隔着视屏电话,自己的母亲却躺在病床上跟自己哭:“没用……没尽责……从小没给你吃饱……到头来还花你的钱……”   陈攻咬紧后槽牙说:“没事……我下个月就升总监了,工资还会涨的。”   母亲点头,凹陷的脸颊和层层沟壑的皮肤让她看起来像极了干尸,不像47岁的女人――陈攻大学时候有个服装设计系的教授,她在外面开一间模特经纪公司,因此和HALOstudio有频繁的业务合作往来;比母亲只小一岁,可看上去却像极了刚出道的女明星。   母亲自己不说,但陈攻听她同病房的病友说过:护士们都不愿意来――欺负新人的时候让小实习生来打针;小实习生也紧张,轮到给母亲打针时扎了三针还是没找到血管,第四针扎到了自己的虎口――“小姑娘当场就吓得把针管一扔,跑出去了!”   她们病友间当笑话来讲的事,陈攻听的时候却做不出表情――她们是血液病,别人怕也是理所当然的。   她死的第五天,陈攻把年假休完料理了她的后事回来,总监位置上就多了这么一个新人,用一种人畜无害没心没肺的自来熟笑脸跟陈攻打招呼――“陈哥!我是郑一,还记得我不?我现在来视觉部了――总监!嘿嘿嘿!”   彼时陈攻觉得自己像是对母亲撒了弥天大谎一样。   而郑一笑得越开朗,自己阴暗丑陋的原罪便越深重。   理智的时候陈攻也能想明白,郑一没什么可恨的,只是当时不偏不倚地撞到了自己枪口上。   可是人的情绪复杂无比――很多时候再克制隐忍,但是爱与恨无由地诞生了,那就存在着;难以扭转,也无法消磨。 第12章 12   -   回到酒店房间的时候陈攻给郑一打了个电话。   郑一十分钟后来敲门:“我……在附近绕了绕――你干啥去了?”   陈攻整理着手里的文件,转头看了看双眼迷离的郑一,没有回答郑一的问题:“抱歉啊……忘记把房卡给你了。”   郑一一哂:“没事儿……”   郑一的心眼儿多――其实自己刚刚已经用身份证再开好了一间房――1206,就在陈攻房间隔壁――趁陈攻没回来先躺了半个多小时的盹儿。   之所以继续出演“遗失身份证开不了房所以不得不借住陈攻房间”的戏码,就是想再换一次“验证陈攻左胸有没有桃心形胎记”的机会。   等验证到了结果,自己再假装发现了西装里侧口袋的破洞,再从破洞里挖出身份证来,搭配一幅惊讶和愤怒交织的表情讲出“原来身份证在这里――啊这个牌子我再也不买了!”的台词――杀青。   完美。   在脑内又温习了一遍剧本,郑一往床上一躺四仰八叉地伸起了懒腰:“真困――陈攻你要洗澡吗?”   陈攻望着手里的文件走神,没听清郑一的话:“什么?”   “我是问你要去洗澡吗……”郑一即兴发挥:“今天勘景跑了半天,肯定出了一身汗……”   陈攻抬胳膊嗅了嗅自己:“嫌我有味儿你就去补办临时身份证自己开房去――四公里,来得及。”   郑一赶忙辩解:“不是不是,主要是……我想洗澡。我是想说……如果你打算先用的话就你先用……我可以等下再洗没关系……”   陈攻看着郑一辩解的时候,似乎是夹带着几分讨好的表情,心里蓦地“咯噔”一声――郑一此时落魄屈居他人檐下,以他那骄傲的个性肯定也不好受……自己这么误会他的意思还赶他走,会不会有点太过分了?   陈攻把文件放在书包上,从酒店小冰箱里摸出一罐啤酒,说:“你先去洗吧――洗完再睡会儿,现在是4:23――睡到6点我叫你……去吃火锅……”   郑一自己这边把剧本越加越复杂,只好硬着头皮把衣服一脱,只穿着短裤,摸过手机往卫生间走去。   路过陈攻时,目光不经意瞟到他的那叠文件,郑一的视线捕捉到几个字。   刚瞥过时也没在意,那几个字符在脑子里排了一下序又定了一下焦,郑一才反应过来――《死亡医学证明》。   连环炮似地给秋芒丢去三条信息:   ――“陈攻出什么事了吗?”   ――“我看到他拿着一张什么《死亡医学证明》在发呆!”   ――“好吓人!”   之后郑一便坐在马桶上面焦急不已地等待秋芒回复。   三分钟后秋芒才传回来两则:   ――“应该是他妈妈去世的注销户口手续。”   ――“病了好几年,今年没的――都是你入职前的事情了,所以也没和你提过。”   郑一看着秋芒回复的这两句,脑门无由地发烫了起来,怔了半天才回复秋芒道:你怎么不早说啊……   秋芒:同事的私事,没必要提啊。   郑一:那现在怎么办?   秋芒:什么怎么办?   郑一:没啥……   秋芒:你可别乱加戏啊郑一我可告诉你!这种事情是人家的私事,你连陈攻的朋友都算不上,你没立场管,别多嘴,记着要尊重别人的边界感!   郑一:嗯我知道。   回完秋主理的一段“教诲”,郑一听到陈攻在外面发出了些许动静,像是在整理着行李,像是在捣鼓什么东西……郑一也不知道怎么了,只是有点难受,这点难受还有点上头。   想了想又回复给秋芒一句:现在才知道他为啥老跟我说‘别你他妈你他妈地跟我说话’……   秋芒:……   秋芒:就算别人的妈妈健在,你也该改改这个坏毛病!   郑一:这就改![委屈]   秋芒:行了――某些人今天不是告状说陈攻借公差办私事吗?――他就是去办这个的。   郑一:妹妹,我那不是说着玩儿嘛……   郑一:哎……突然有点想出去抱抱他。   郑一:但是你说的对,我他妈的没那个立场。   郑一:!……我没那个立场。   秋芒:……[流汗]   秋芒:诶?!   郑一:怎么了?   秋芒:我说,你是不是喜欢上我学长了?   郑一:???   郑一:我只是觉得他可怜。我和他向来水火不容,你又不是看不见!   秋芒:水火不容――那是打心底里恨对方!   秋芒:我感觉你这成天一出又一出的,分明是就想在陈攻面前刷存在感![doge]   郑一:???   秋芒:当万人迷当惯了的贵公子,突然遇着这么一个不肯搭理你的主儿,引起了你的注意力,让你无法克制地想要攻略他――对不对?   郑一:什么乱七八糟的!   秋芒: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郑一:[愤怒][愤怒][愤怒]少看点儿垃圾文学!   -   这边陈攻整理好文件,收在拉杆箱里,又仔细清点了两遍明天回京的行李。   整理完琐事,陈攻坐上沙发,侧头时不经意看到卫生间――磨砂玻璃隔断里面是鹅黄色的灯光,模模糊糊的郑一正在花洒下搓着头发――虽然看不清,但是身材比例很好,很像模特。   陈攻看着想笑――郑一这么骄傲的人,要是知道自己的宿敌正在看着他在身上打泡沫的动作,甚至还搓了几把□□……虽然只是模糊的剪影,但料定郑大公子想死的心都要有了。   如果两人是好朋友的关系的话,此刻自己一定在拿着手机偷拍,然后存在手机里――以后郑一每次犯贱时,就翻出来威胁他――“郑大公子洗毛蛋儿的视频有人想看吗?”――想都不用想,这句话喊不到一半,郑一就会泄了气赶忙向自己求饶。   陈攻想着,本来觉得好笑,可突然却又想起那句――“……真能把他钓上钩,这款脸帅肉美的蠢货我也不是吃不下去――到时候我偷偷留个‘亲密视频’啥的,以后就有点捞了。”   此句刚落,彼句又在脑海里浮起――“本来郑一今天有约会的,但还是因为惦记着工作,10点多约完会又回到公司加了班去――所以你不记他的功劳也要记一下他的苦劳啊……”   陈攻笑不出来了。   再转头看向卫生间隔断――郑一似乎是差点儿把手里的花洒滑出去,赶忙捞起,却又被水柱迎面攻击――像个傻子。   这个傻子,应该并不知道他心爱的小羊羔,在背后对他是何等不堪的评价……更不知道那日他兴冲冲地去赴的约,其实是一个火坑……   虽然陈攻也试图用工作的由头、借秋芒之口阻挡郑一的约会――可到头来他还是赴约了。   他热着脑门儿怀着简单又热烈的爱,毫无防备地走进了火坑里去。   陈攻看着郑一冲澡的剪影轮廓,罪恶感铺天盖地的袭来。   ――如果他在坑里被烈焰灼身……陈攻,你就是当时推他下去的另外半只手。   像被什么事吓到了一样,陈攻蓦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站起来却无事可做,陈攻走到桌子旁把刚开的啤酒又灌了几口,顺手把郑一随手脱在床上的西装拎起来,挂在衣架上;于是床便腾开了空位――等郑一洗完澡他就可以好好补个觉,晚上再一起去吃顿火锅……好久没吃过老家的火锅了。   做完这一切,陈攻又坐回沙发上,刚准备自己也眯一会儿的时候,视线突然被床上散落着的两张卡片吸引――应该是郑一西装外套里掉出来的东西吧,给他收起来,万一很重要……   -   郑一从浴室里擦着头发出来时,陈攻正坐在沙发上翘着脚抽烟。   房门儿开着――大约是要散烟味儿。   “你还有烟吗?――我的没了。”   陈攻用下巴指桌面上:“自己拿――”   郑一“嗯”了一声,继续擦着头发往桌子方向走:“你去洗澡吗?”   陈攻没理他,眼神落在窗外,嘴里吐着烟圈。   没得到回复,郑一瞟着陈攻,心里嘀咕着这人怎么突然这么低气压。回神拿烟的时候,郑一才看到桌子上摆着两张卡――整整齐齐地。   刚洗完澡后背就被吓出一身冷汗。郑一一时间脑内高速运转――夺门而逃还是留在原地?逃是要往哪里逃?载人航天器有开放向平民售票吗?逃不了的话咋解释这件事?真打起来自己干不干得过陈攻?   余光里陈攻站起了身。   郑一觉得自己小腿有点发软,脑子里成千上万条思绪也直接“轰隆”一声撞了车,大脑直接宕了机。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的光线从陈攻的背后涌进来,把陈攻周身勾勒出一片澄黄的金边,却偏偏把他的脸黑在那边弃之不顾……   郑一偷偷瞟陈攻――他摁灭了烟,问这边:“你想干嘛?”   郑一脑子重启失败:“我……”   “你想搞我是不是?”   郑一脑子重启继续失败:“不……”   陈攻看着郑一――他擦头发的动作停滞着,整个人像是断了电一样。   视线越过郑一肩膀――房门没关,正在收拾着对面房间的保洁阿姨探头往这边望过来。   陈攻没力气管她,将视线再次收回在郑一脸上:“你骗我到底想图干啥?和老子睡很爽吗?”   郑一的脑子是彻底罢工了――现在的情况,无论如何都编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呼吸了几口气,郑一抬手示意陈攻先消气:“我真没想干什么,我没想整你,没想搞你,和你睡也挺拧巴的――你先别生气,身份证是我刚找到的……”   “你自己都已经开好房了你还来我这儿洗澡?!还没问没了地问我要不要洗澡?!你到底在耍什么花招?郑总监你明明白白地跟我讲,行不行?!”   郑一看着走近的陈攻。   越近的时候,郑一觉得自己越可以看清陈攻眼睛里的寒意。   那寒意把郑一吓得有点慌张。   郑一明白:陈攻下午独自去办理完这个世界上他唯一一个亲人的户籍注销手续,从此以后至少在法律意义上,陈攻就是彻底的孑然一身了……虽然从陈攻的脸上看不出来,但郑一知道,这个关头恐怕是陈攻最为脆弱的时候……   可自己却在这个关头上,没有立场帮他分担情绪也罢,还在他旁边搞这么一堆幺蛾子。   可郑一又觉得自己今天就是死在当场,也不能把“我想验证你是不是我猜测的――侵犯事件受害者”这句话给说出口――可不这么说,郑一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越想越想不到,越想不到便越急。   郑一觉得脑子里的保险丝烧断一大片,脑门儿蹭一下热了起来:“说到底还不就是因为你不爽老子?!说到底你不就是不服老子总压在你上面吗?!”   陈攻冷笑一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来叼在嘴上:“你就说你骗我是想干什么……别扯别的。”   “我……”郑一这厢压着脾气努力想解释,可死活想不到借口。视线里,面前的陈攻恍惚间与影像里昏厥的男子重叠起来,T恤消失褪去,袒露出他的左边胸口――一个桃心形的胎记赫然存在在那里……   郑一摇了摇头挥去乱七八糟的幻想,只觉得脑门儿烫得生疼,心底只想着:行吧我认了,这次我退让吧,我实在吵累了……我不是啥坏蛋,你也实在是个好人,如果我们没有在一开始的针锋相对……咱俩要是当个兄弟,别说兄弟,就朋友就行,哪怕就是同事,那又何必走到如今这种解释不清的地步呢?   陈攻听着郑一结巴,打着火机歪着头嘬烟嘴儿,瞥着郑一。   郑一看向这边,视线疲惫不堪:“我本来也就想看一下你的奶……”   火苗“噗”一声灭了,把陈攻吓了一个哆嗦 :“你说啥?”   郑一眼神儿亮起来了,像是突然有了底气一般:“陈攻,我图你身子,我想和你睡一块儿,我想搞你,我喜欢你!”   秋芒刚才的“鬼话连篇”提供得灵感,这下就都能解释通了――郑一想。   大概是揣兜里挤坏了,这边陈攻的烟折了半根儿,意犹未尽地晃悠两遭,才掉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阿渣:“谁刚刚说什么‘垃圾文学’?”   郑一:“……”   陈攻:“活该!爹你快揍他爹你把他给写死!”   郑一:“……”   ――小剧场2   含含糊糊听到一点对话的保洁阿姨走过来把门儿给带上:“哎呀小伙子们别吵,这种事情好好商量――谁上谁下都一样,笔芯!”   陈攻:“?”   郑一:“?”   ――小剧场3   所以这是我第二次双更了……所以万一哪天没更你们就当给我放个假…… 第13章 13   -   郑一见陈攻被自己唬住的样子,心底里舒了一口气。   陈攻不说话,默默点着烟。郑一看在眼里,把陈攻那点儿强装镇定的尴尬情绪揣摩得一清二楚:“陈攻――”郑一突然恶趣味地叫他名字,想逼他与自己对视:“你是不是觉得很恶心?被男人给惦记上也就算了,还是被我――你最反感的人给惦记上,你特别不舒服吧?”   陈攻吸着烟没说话,眼神只跟郑一对了一秒又移向了别处。   “可是你长得帅,有才干,看得让人觉得……够劲儿!”郑一呼了一口气:“――所以我喜欢上你了――我今天败露了我的心思是我自己蠢笨,戏都演不好……你不用有负担不用给我回答,就当没发生过;我呢,就当自己失恋了,以后也不会再骚扰你了――只是既然说开了,那我就求你别再跟我吵了……我这么能折腾的人都累了,你就不累吗?”   陈攻继续抽着烟不说话。   对于临时用于开脱的借口,郑一并不打算负什么责任。   说一句“我喜欢你”也不会掉块肉,撑死被陈攻骂一句“恶心”,他应该也就不会再在“你为什么骗着我住我房间”的问题上纠缠下去了。   郑一走过陈攻,去衣架上取下自己的西装,潦草地收着行李箱。   陈攻就在那边斜斜倚着桌子抽着烟――郑一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什么,其实也没必要知道;反正丢给他平地这么一声雷,他光消化就得一阵子。   收拾完东西,郑一拎着行李箱出了1205去,转身的时候被陈攻砸了个东西过来。   郑一回头,是那包剩下几支的廉价烟。   捡的时候陈攻冷淡地说了句“凑合抽吧”,郑一点点头,把破破烂烂烂的烟盒揣在手里回了隔壁去。   回到房间后郑一才觉得后怕,有种从猛兽的血盆大口下侥幸逃命的感觉。   ――明明房卡和身份证一并都被自己塞进了里侧口袋的破洞里,怎么会从西装里掉出来呢?   郑一随手丢开行李箱,翻起西装查看:这次直接是衣服的下摆夹层脱了线。   郑一觉得着实荒唐――百年老牌现在都已经他妈的沦落成这等质量了吗?只觉得脑门儿一热,郑一就把外套重重摔在地上,又踩了几脚。   踩完还不泄愤,又捞起来重新摔了一遍。   西装外套不痛不痒地,用一种“你奈我何”的姿态懒洋洋地躺在地上,更有一根线头在空气中悠哉地摇曳了良久,才缓缓降落在地面。   郑一被一件西装气得呼吸不畅,当空乱挥了一阵拳头之后重重砸了一下墙。   ――除了手疼,无事发生。   郑一躺上床去,一边哭丧着脸脱着袜子和西裤,一边反省着自己,渐觉得秋芒说的真对――自己就是戏多,也不会把拿捏与人家的边界感,擅自对他人产生毫无意义的好奇和毫无意义的怜悯。   郑一觉得说到底,就是自己傻逼到家了。   其实秋芒说的不只这一点对――郑一仔细琢磨了半晌,也觉得自己的确就是想在陈攻面前刷刷存在感;自己就是被众星拱月地捧久了,冷不防遇着一个对自己毫无兴趣的人,就偏偏不服气起来――还真成“垃圾文学”的男主角儿了。   刚才向陈攻“表白”的时候,郑一列举了三点自己对陈攻的认可之处:一是帅,二是有才干,三是“够劲儿”;这也是真话。   “帅”:陈攻说实话算不上什么标准帅哥――单眼皮死鱼眼,看谁都像是在“仇视”;嘴巴小嘴角又天天撇着,一副厌世渣男面相;可架不住那根挺拔还有性感小驼峰的鼻梁,撑起了整张脸的场面;再加干净硬朗的颞线颧骨下颌角――在郑一这种摄影师出身的人眼里,那张脸简直就是“为打光而生”的艺术品。   再说“有才干”:准备入职HALO之前郑一打听过自己的面试官陈攻,在社群网站上找到过他的个人主页――话不多一男的,但摄影水准和审美品位都很有个人风格。   至于“够劲儿”――这词是北方方言――郑一也懒得管陈攻听不听得懂,大约就是……类似“上头”的意思。陈攻总能让自己上头,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被自己随时盯在眼中。亚马逊流域的蝴蝶扇一扇翅膀,就能变成德克萨斯的一场龙卷风;陈攻让人加个班,就能让郑一怒发冲冠大闹视觉部。   郑一对陈攻是有好感,但不是那种感觉――郑一的菜是青青草原上白嫩细腻的小羊羔,不是青藏高原上粗蛮无礼的老野牛。   郑一是想不通为什么陈攻那么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可如今郑一也挺释然――自己这种段位,演个戏而已结果事故频发――陈攻不把自己放眼里也应该。   郑一想到这儿忍不住“嗤”笑了一声,觉得自己挺无聊的――讨厌一个人而已,却讨厌到满脑子都是他。粗略统计一下自己在这个人身上花的心思,被秋芒误会自己“是不是喜欢上我学长了?”,也是合情合理的。   手机“叮――”地响了一声,郑一摸过:[航旅纵横]提示明天回京的航班可以网上值机了。   随便选了个靠近走廊的座儿,郑一扣下手机,睡着了。   -   6:05分的时候郑一被敲门声叫醒的。   头重脚轻的下了地,拉开一条门缝,结果是陈攻。   郑一吓了一大跳。   陈攻站在门口,看了郑一一眼,淡淡地说:“火锅还吃吗?――6点了。”   郑一其实有点受宠若惊――本以为这顿火锅毫无悬念地黄了。   准确地说是――本以为自己跟陈攻的关系毫无悬念地黄了;甚至已经在盘算着要不要向老王沟通一下换个部门。   算是陈攻给了自己一个台阶吧……看来陈攻是和自己达成了心照不宣的共识――以后也不打算吵了。   郑一愣了两秒才赶紧点了点头说:“吃――那你等我先去穿个裤子。”   一前一后地走到电梯前,也不知道能说点儿啥,等电梯的时候两人就干巴着站在那儿;进了电梯之后也没旁人,就各自玩儿各自的手机;出了电梯后陈攻走在前面郑一跟在后面,瞟了一眼陈攻的背影,郑一又觉得这么尴尬着也不是事儿,几步跟上去:“去哪儿吃?”   陈攻问:“你怕苍蝇小馆脏吗?”   郑一说:“不怕。”   陈攻说:“有家以前我常去的,很便宜――就是不知道还开不开了,去看看?”   郑一点头:“行。”   两人便又没话了,一前一后地绕过灯火通明的大街小巷。   走到郑一有点犯毛的时候终于走到了目的地――火锅店开在改装过的私家车库里,只容得下三四张桌子。   那老板娘认识陈攻,向他招呼:“回来啦?”   “嗯,回来出差。”   “啥子锅底,老样子?”   陈攻笑说:“鸳鸯锅――我朋友吃不N辣。”   “朋友”这两个字让郑一又吓了一跳,莫名地有点害臊,像是被占了便宜一般。   老板娘看了一眼郑一,“要N”。   就着桌子坐下,两人还是没话说。   空气里恣肆着辣油味儿,除此之外满满的都是“尴尬”。   郑一感觉自己手都没处放了一样,于是摸了摸口袋打算把陈攻给的那小半盒烟掏出来,掏到一半又塞回去,起身跟陈攻说:“隔壁有个便利店,我去买烟,给你带吗?”   陈攻抬眼:“带包10块的紫云吧。”   老板娘端上锅来:“11了――你也出息了,咋还不许紫云也涨价?”   陈攻又冲老板娘笑,说:“菅兰舛,没变。”   老板娘给锅里添着热水,看着郑一问陈攻:“这是你小弟吗?又年轻又俊。”   陈攻脸上的笑淡去几分,没等他说话,郑一点头接过老板娘的话茬:“对,他下面儿的。”   老板娘笑得淳朴,用蹩脚的普通话回郑一:“好好干,跟小陈混,有前途!”   郑一连连点头,模仿着四川话回她“要N要N”,逗得老板娘发笑。   老板娘在笑,陈攻却淡漠着一张脸看手机。   从便利店回来郑一手里拿着两盒紫云,推来桌子这边一盒。   陈攻看了一眼,吸溜着啤酒瞟郑一:“你也抽紫云?不抽大雪茄不会难受吗?”   郑一嗤笑:“别捉弄我了――啥味儿我都可以,够劲儿就行。”   陈攻闭了嘴没接话。可能是啤酒上头,脸有点红。   -   跟在北京吃的火锅不一样――成都的鸳鸯锅是四周一片辣汤,中心里一个拳头大的小洞,里面敷衍地飘着两根青葱,倒着一点儿清水。   食材也是乱七八糟的肠啊肚啊――郑一纯种北方人,望着陈攻点的这么一大堆不太敢吃,也不太敢说。   郑一觉得自己就像被挤兑了一样,可肚子却适时咕噜了起来。   ――饿了。郑一把手里的烟屁股一摁,硬着头皮从锅里夹了一点出来,放在碗里。又四下张望了一圈儿,喊老板娘:“阿姨,有没有麻酱?”   “麻将?”阿姨停下手里忙活着的活儿,想了想指了个方向:“往那边儿走,有个茶馆,能打麻将。”   郑一听的云里雾里,陈攻却“噗嗤”笑了一声。   郑一回过头来看陈攻――他的视线从自己身后越过,跟老板娘解释:“他是要芝麻酱……不是打麻将。”   老板娘大笑。   郑一也才听明白,后知后觉地发现闹了笑话。   陈攻坐姿不太端正,和往日办公室里见到样子不一样――桌子有点矮的关系,陈攻敞着腿弯着腰,吃得满头大汗。吃着,嘴角还挂着没退去的笑――郑一看着觉得新奇。   新奇了片刻又觉得挺心酸的。   谁会愿意每天板着脸过活,不过是被苦难拖得吃力罢了。   学着陈攻的样子,郑一往碗里加了葱蒜,倒了香油。   蘸过了油之后送进嘴里――那辣味儿把腥气呛没了,咬在嘴里筋道有趣。   陈攻突然开口搭话:“你的小羊呢――杨……翊?”   郑一和杨翊的暧昧虽不高调但也从未隐藏,所以HALO的人基本都知道他们两个的事情――这边自己刚向陈攻“表白”过,此刻提起小羊,总不能说“我们俩下午还调情呢”……郑一把嘴里的东西嚼吧嚼吧,躲着陈攻的眼神,含糊地说了一句:“出了点儿意外……”   陈攻听罢好像愣了一下,说了句“没事儿”。   郑一心想当然没事儿能有啥事儿,筷子伸向锅里再挖掘,顺便小声一问:“你不气我了?”   陈攻没看郑一,回答道:“能体谅……我也喜欢过别人――年纪小的时候不懂事,也堵过人家粘过人家,把人家吓坏了。”   郑一听着陈攻竟然也有过情动的年纪,来了劲儿:“具体讲讲?”   “也没啥好讲的……”陈攻讪笑:“……后来追到了,断断续续处了七年,最后还是分了。”   “为啥分啊?”这个刚“表过白”的家伙倒是没丁点儿吃醋的意思,好奇心旺盛地看着陈攻。   陈攻低着头看着碗:“说嫌我是什么‘凤凰男’,瞧不上我了……”   郑一摇头说:“那是她没眼力见儿――‘凤凰男’是啥?”   陈攻说:“不清楚――说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但本质还是小野鸭。”   “你哪儿能啊――你要是鸭哥哥我一人包你业绩!”一放松起来说话就恢复了平时的流里流气,结果遭陈攻一瞪眼,郑一又怂了,赶紧扯回正题:“那是她没眼力见儿――她自己能有多好?”   陈攻说:“人家是挺好的。”   估计余情未了呢吧?……郑一点点头笑,说:“行吧,痴情男啊――还替她说话呢!”   陈攻抿了口啤酒没接话。   郑一追问:“漂亮吗?”   “挺好看……”   “同行吗?”   陈攻想了想――模特圈和摄影圈算是半个同行吧:“嗯。”   郑一撇了撇嘴:“行了分了就别惦记她了!你这都把又帅又多金的大公子给迷住了――你以后拿这个跟她吹牛去!”   陈攻看了郑一一眼:“我拿这事儿出去吹牛――你名声咋办?”   郑一挑眉耸肩:“Whatever――郑公子向来风流,还怕人说?”   你是不在乎,你什么都不在乎――就因为这样你个憨批才中人家圈套。陈攻瞥了一样郑一,他正在和滑腻的鸭血块儿作斗争,像个傻子。   看着这个傻子,陈攻又想起杨翊的话,摸出一根烟来点上:“你长点儿心吧,以后别那么轻信别人――你说你蹭我卫生间用,就不怕我今天在卫生间安个摄像头啥的偷拍你,以后拿出来讹你这个多金大公子?”   说完这句话,陈攻观察到郑一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郑一这边脸上的横肉没忍住抽了一把,心里一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陈攻说的这就是他曾经的遭遇吧――如果没亲身经历过被人侵犯被人偷拍的事情,寻常人怎么可能会懂得要提防这么离奇的事情呢……   郑一心里一酸,辣椒呛到了嗓子眼里,咳了半天,随手摸过陈攻的啤酒灌了几大口,才顺过气来。   不能露出分毫“我已经知道你被偷拍了”的信息,想了想郑一只好把案情套在了自己身上:“要是我真遭遇到这种事儿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郑一想知道陈攻对曾被侵犯的遭遇,如今有没有释然,有没有留下心理阴影。   问完这句话,郑一观察到陈攻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陈攻这边眉头一皱牙关一咬,心里刹那间风起云涌:郑一被杨翊勾引去酒店的那天自己没能拦住他……如今郑一又含糊地跟自己说与杨翊之间“出了点儿意外”――那就说明,杨翊很可能已经对郑一开始了勒索行为。   陈攻一瞬间内疚感又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冲得鼻梁酸疼,不敢看对面那个傻子的眼神,陈攻低着头抽烟,半天才说出一句:“我觉得你没做错啥,错的是偷拍的人――不用怕。”   陈攻说完郑一“嗯”了一声。   郑一觉得有种被救赎的感觉――虽然陈攻果然就是那个视频里面的受害人,但……如今他会说这番话,说明他至少从那段阴影里面走出来了。郑一有点儿放心,但转瞬又萌生出另一种揪心:他那么难,遭遇那么多坎坷,竟然还能有办法让自己挺过来……真是个够劲儿的男人。   陈攻也“嗯”了一声。   陈攻希望这话多少是可以安慰到他吧――虽然他看似马大哈,其实背地里也遭遇着一些阴暗丑恶的折磨……比起同情,更甚的其实是内疚;自己明明可以阻止这一切,虽然后来也有试着去做,但某种意义上,还是个袖手旁观的小人……但陈攻又觉得无奈,并不是不想阻止,即使自己打那个预防针给郑一,可两人势不两立的关系下,郑一会信吗?   气氛又回归到没话可说的状态。   不过这次两方都没有觉得尴尬,各自忙着在心底里暗暗思忖:点到为止――这番对谈之后,再不提及关于他的……伤口。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儿们久等了……比较粗大,所以用时间长……(??什么鬼话)…… 第14章 14   -   火锅是个挺神奇的东西――在何处与何人,都能吃得心窝子里暖洋洋的。   本来从方才落座在这个用私家车库违规改造成“道地川味火锅店”里时,郑一就已经惶惶不安了。铺面并不干净整洁;黄色的燃气线路沿着墙壁布满,里面游走着危险的气息……每个细节都激发起了郑一的警戒心,可是锅一开筷子一动,香味在唇齿间溢开时,郑一的焦虑就随着蒸腾而起的热气消散到九霄云外去了。   一则的确是火锅好吃到让郑一忽视了用餐环境;二则也因郑一心里不时骚动着的内疚感。   这家店是陈攻的推荐――如果此时挑三拣四嫌这嫌那地,难免会让陈攻尴尬;另外陈攻母亲过世虽是相隔多时的旧事,他情绪上也许已然淡然一些,可今天去办理户籍的注销难免会勾起他些许愁绪……   郑一也有几分“舍命陪君子”的心态,本着“哄着他开心为主”的原则,自甘当一名合格的陪客。   郑一看起来快意恩仇落拓大方;可说到底,本质里还是个多愁善感的人。   自从阴差阳错地目睹陈攻被侵犯的偷拍影片开始,郑一这厢就兀自萌生出一些莫名的“责任感”来,似乎那个错是自己对他犯下的一般,不再忍心作对和刁难,甚至有点想要“赎罪”和“偿还”……   虽然冷静下来郑一知道自己与这件事并没有关系――正确的做法反而应该像是秋芒教训的那样“保持边界感”,尊重陈攻的秘密,不去碰触陈攻的伤疤。   可郑一就是没办法摁灭自己心头那簇隐忧的火苗。   趁陈攻吃东西的时候,郑一偷偷抬眼看了他一下。   陈攻低着头大快朵颐,与郑一照面的是他的头顶心――平日毛刺般竖立着的头发因为没有抓起,于是相较平时显得温驯了许多。   郑一又低下头,看着掉了漆的老旧碗碟,心里觉得挺不好受的:陈攻专程带自己来吃的“美味”,却在自己眼里如此破旧不堪――人与人果然生而有差别。   身为精英阶级的既得利益者,郑一对陈攻的苦楚有所共情。   虽有所共情,却无路排遣掉这份因共情得来的郁闷感。   内心的情绪风起云涌,最后只能用“多吃几口”来压制一下。   吃完是陈攻去结的账,才70多块钱。郑大公子心里窃窃衡量:一杯加浓美式咖啡加一份火腿帕尼尼也就这个价格了;自己的单人份早餐居然也能换来两人在巷尾小摊上的一顿饕餮……   穷人――啊不――陈攻果然是生活在一个与自己完全不同维度的世界之中……   回酒店两人又是靠走的,郑一没意见;刚过完嘴瘾,肚子涨得要命,正好可以用走路来消化消化。两人一前一后安静地同行了五分钟,郑一又觉得气氛有些沉默得让人不太舒服,于是追上去几步,摸出两根烟来匀给陈攻一支,没话找着话:“挺好吃的……”   “嗯。”陈攻接过郑一递来的烟,伸手在裤兜里摸着打火机:“她们家开了好多年了,地点一直都没变过,是口碑老店。”   “你以前吃过?”   “……闻过。”陈攻笑说。   郑一没听明白:“闻过是什么意思?”   陈攻点着烟吸了一口:“小时候都是家里富裕的人才能下得起馆子――我听人说过这家好吃,但是我们家吃不起,没吃过;放学的时候有时路过这里,就能闻到。”   郑一不由地想感叹“这也叫‘馆子’?”但突然又想到这么说可能会伤到陈攻,顿了顿才续下话题:“那第一次吃是什么时候?”   “第一次……长大了――大二的时候。大二找了工作,自己赚钱了,攒了点小金库;放寒假的时候终于把心心念念惦记着的这个馆子给吃了一顿。”陈攻语气似乎带着些微得意,像是炫耀着自己刚才投了一个漂亮三分球的高中生。   他用调笑的轻松口吻说着过往,听在郑一耳朵里却有点揪心。   郑一知道陈攻当时找的这份工作,就是秋芒曾经对自己讲过的――“酒吧驻唱”;也是这份工作,害陈攻最终被人侵犯。   郑一望着陈攻――男子如今已过少年时,背影宽阔,健壮得像是百毒难侵一般;也终于能以付之一笑的态度与曾经历的丑恶黑暗达成和解。郑一望了良久,又觉得命运有一张着实可憎的面孔:有人积极上进,永远都在用充满能量的正面态度去攻克着千疮百孔的狼狈人生,可终究逃不过更深的大坑。   郑一走着神儿,被烟重重呛了一口,方才吞入腹中的辛辣重新翻起,在嗓子眼儿里耀武扬威,把郑一呛得泛了泪花儿。   陈攻问他:“抽不惯?”   郑一笑说:“哪儿能啊。是刚刚吃的太辣了――我嘴里不是还……”   还有伤。   陈攻有点躲郑一的眼神,半晌丢出一句没头没尾的“不是有清汤锅吗?”   郑一用手肘轻轻撞了撞陈攻:“得了吧你们四川人都排挤清汤――一整个红油锅中心里有个杯子似的小清汤,那么大点儿小区域够煮什么?”   陈攻微微一笑,说:“是不是没吃好?”   “挺好的,我挺喜欢的――新鲜。”   郑一嘴里的“新鲜”是句北京话;不是食材新鲜的意思,是说口味对他来说比较“新奇”。   陈攻呆滞了几秒,回了神儿也没明白自己在想什么,只是幽幽地说了句:“你们贵公子是爱尝尝新鲜的,不过一顿也就腻了。”   郑一点着头说:“那是。说实话不敢吃第二次了。”   陈攻便没再吱声儿。   -   走回酒店两人便道了个简单的别,各自回了自己房间去。   合上了房间的门后陈攻才缓缓舒了一口气――尚有余悸。   下午遭遇到郑一的“直球式告白”之后,其实陈攻就已经很谨慎地想过,要如何回应郑一的表白;只不过想到6点还是没想明白。硬着头皮喊郑一去吃火锅也只是遵守约定,顺便暗示他“我倒不会因为你跟我表白就恶心你排斥你”……   陈攻期待过两个人的关系能变好,但从来没想过要变成“那种好”……主要是太离谱也太措手不及了:势不两立的宿敌突然跟自己表了白――戏剧冲突简直满分。   郑一这种浪荡公子,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陈攻不得而知。但陈攻总觉得他只是一时的猎奇心态――玉露琼浆喝腻了,也会想辞楼下殿来呷啜几口人间烟火。   陈攻觉得郑一他对待感情太轻浮随便,并且对此嗤之以鼻。   可……如果万分之一的概率……郑一是认真的呢?那么自己单方面恶意揣测着郑一的心意,会不会有点过分?   陈攻思忖着这件事,渐觉烦闷。   隔壁那厢焦头烂额,郑一这边却睡得四仰八叉。   “表白”之于郑一而言无非就是个“应急方案”而已,合情合理合逻辑地为自己的种种“诡异行径”作了解释。遇到问题,解决问题,然后翻篇儿。   昨晚飞机延误又加上自己“遗失”了证件耽误了入住,今天白天又跑了一天景区;郑一吃完火锅回来往被窝里一钻,就着饱腹感就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睡到11点多才醒来,睡得有点恶心还发懵。   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刷了一小会儿朋友圈,简单翻动几下又觉得索然无味。   有点想起身出去,到附近走走吃点宵夜什么的,但又不太好意思去打扰陈攻――虽然关系有所缓和,但也不是朋友的立场……   郑一觉得有点烦躁,点了根烟。   男人无聊的时候,就连眼前的烟圈儿都能变得“眉清目秀”起来――看着半空被自己呼出的烟,急速地从口腔直线出去一段距离,又缓下来或而沉淀或而升腾,渐渐缭绕成了一只羊的轮廓。   右手被烟占住了,郑一便伸了左手去捉他的“小羊”。   反手回来看,手里空空如也。   借着昏黄微弱的光线,郑一把自己的左手掌伸向了半空。   看着自己的手掌,郑一回忆那天被牵手罚站的时候,陈攻留给了自己一只右手,当时是用自己的左手去牵他的。   ……牵在一起久一些的时候,陈攻的手出了一层薄汗,让两人掌心之间粘粘的;郑一微微动弹,两只掌心间空隙里便会蒸发走一阵热气,空出一片小小的凉意……   郑一人生至今多多少少也摸过几个男人的手,都和这人的触感不一样――茧子多的要命,粗糙又炙热……不舒服,很不舒服。   如此般仰视着自己伸在头上方的左手,郑一看了良久,又觉得自己无聊。   无聊的时候,就想找点儿男人最唾手可得的快乐。   郑一摁灭了烟,把左手探进被窝里。阖上眼想象,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浮出了那段影片――陈攻昏睡着,因此对被侵犯一无所知……   若当时他是醒着的,以陈攻的个性,郑一猜他定会抵死相抗……   那若侵犯者不是油腻恶心的大啤酒肚,而是自己这种结实好看的八块肌呢?以陈攻的个性,郑一料定他一定会一拳把自己掀翻吧……   那若不是侵犯,而是你情我愿呢?   得了吧。   从鼻腔喷出一阵冷气,郑一自己都被自己的设想给逗笑了。   -   11:43分。   陈攻看了一眼时间,把秋芒邮件传来的简历做好了筛选,留了两份最合适的,回复了秋芒“可以约面试了”之后,把电脑一关收进了包里,突然感觉灯影晃了晃。   陈攻抬头确认,吊灯果然在晃。   ――应该是地震了。   果然手机立刻播报四川某地地震――3.5级。   “这么小,成都居然也会有震感……”陈攻退出新闻APP,点开音乐软件,找了个列表随便播放了点音乐。   把T恤脱下丢在床上,走进卫生间准备刷牙洗脸。一次性牙刷的包装还没来得及拆开,陈攻就听到一阵砸门声。   陈攻把放在水池边播放着音乐的手机拿起,走出来把门开了条缝隙。   只见郑一脸色煞白,西裤歪歪扭扭衬衫还没扣,坦露着结实好看的身材。   陈攻把门拉开点,才注意到郑一拿着两条滴着水的湿毛巾:“你干啥?”   郑一把其中一条毛巾往陈攻手里一塞,长长呼吸一口才能顺利说话:“快跑啊!地震了!”   陈攻愣了片刻,才把郑一塞过来的湿毛巾迅速丢在地上,赶忙把沾满水的手机在短裤上蹭着“进行抢救”。   拧起眉毛怒骂郑一道:“哈批!是地震,又不是着火,你拿湿毛巾做啥子?”   郑一痴呆良久:“诶?”   两秒后,又恢复了焦急情绪:“啊――那也快逃啊!”   陈攻看着被3.5级地震吓慌了神的郑一,又瞥了眼被自己丢开的湿毛巾,不知道为什么……一贯冷淡处事的自己,这次脑门儿居然意外地有点发热。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宝贝儿们,前阵子都在忙着修《谎言》的书稿所以没更新……改书稿真是昏天暗地地肝,本来以为自己能赶上春节前的送审……结果还是耽误了……(没办法,强迫症作者……对每一处细节都要求很严格……编辑+设计估计心里早已砍我八百次了吧……)   接下来恢复每日更新,宝贝儿们待家里蹲我更新就好,别乱出门,特殊时期,注意安全,都乖! 第15章 15   -   每个没有经历过地震的北方人其实都很容易被这种地震吓得魂飞魄散。   对此陈攻也能体谅。   花了半晌才安抚好郑一的情绪,可这家伙还是赖在门前没有要回他房间的意思。   赶上从电梯出来了两个小姑娘,红着脸眼神一直往这边看――俩男的,一个只着短裤、一个衣衫不整,这画面不惹人多看几眼也说不过去。   想了想陈攻还是放郑一进来了,把门一关把T恤往身上一套就交代郑一道:“你要怕你就先在我房间坐会儿,最多一刻钟――我要睡觉了。”   交代完就又走回洗手间刷牙去了。   郑一余惊未了,乖乖点了点头就先在床边坐下了。   只是坐了还不到半分钟,屁股又从床上弹起来:“啊我跑得急,忘记拿手机了!”   陈攻刷着牙:“那你就回去呗?”   “可……再震呢?”   “不会了。”   “真不会了,成都又不在地震带上。”   “真的吗?”   “真的。”   “我再在你这里待会儿行吗?”   陈攻觉得郑一有点难缠,想了想却又说:“行吧,那你去拿手机过来。”   郑一想了想:“嗯。”   走出了门又折回来,郑一探头进卫生间:“那我拿手机的空档要是又震,你就赶紧跑,别等我!”   陈攻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郑一气得“啧”了一声:“你怎么这么皮!”   陈攻觉得被吓到的郑一就像个小孩儿似的,有点好玩儿。回想着他的怂样兀自笑了半天,却又笑不动了――就是因为像小孩儿,所以对任何事情都没有防备心。   如果不是过分大意,郑一也不至于轮到被杨翊偷录下什么视频当把柄,也不至于让自己这个“不幸”被卷入事件的过路人如今满腹内疚感。   因为内疚,所以郑一顽劣难缠了点儿,陈攻也下意识地容忍他。   郑一回房间去找手机的动作像是在大闹东海一样――因为就在隔壁的关系,陈攻这边听得清晰。   片刻后那家伙便拎着行李箱和背包一起过来了。   陈攻这边刚刷完牙洗完脸,从卫生间出来看到郑一搬着行李进房的阵仗:“你想干什么?只是让你来坐会儿,不是让你住下。”   “哎呀我不住!我就……带上!万一我在你房间的时候又地震了呢?”   陈攻感觉有点心肌无力,坐回床头上去给手机充电:“真要地震的话你也不能带这么多东西,把手机和身份证装自己口袋里,别的都丢下,明白了吗?”   郑一点了点头,又皱起眉头:“那真不震了吧?”   陈攻心想说我又不是土地爷我咋知道,但想了想还是说:“不了,放心,这是我的地盘,我说不震就不震了。”   郑一这才被安抚好,拧着眉毛忧心忡忡地坐到了沙发上去,给自己点了根烟,往窗外探头看。街上流动的人三五成群,有说有笑,似乎都对方才的地震事件免疫一般。   ――果真倒是自己太咋呼了吗?   -   陈攻坐在那边床头上看着手机,郑一自己在这头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坐着抽烟。   房间里格外安静。   清了清嗓子郑一试图打破点沉闷的气氛,可陈攻看手机看得专心,并没有被自己故意制造的噪声分散来注意力。郑一偷偷看陈攻,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T恤和质地柔软的短裤,放松地靠在床头上,专注地看着手机。   ――挺帅的。   郑一脑袋里突然“嘣”地响了一声,坐直了身体。   ――刚刚敲开陈攻房门的时候,是不是看到陈攻光膀子了?   ――是。   ――桃心胎记……?   ――又忘记看了……   “操……”郑一小声骂了自己一句,低下头又猛吸了一口烟。   当然还是没办法死心――虽说没什么必要去推敲这件事,毕竟有没有发生过也与自己无关……可是郑一实在是难以让自己的好奇心偃旗息鼓。   ――就是心疼他,莫名其妙地心疼他;加上反思自己之前处处挤兑他而萌生的内疚感,把这份心疼又催生了百倍千倍。   郑一感觉鼻子又发酸了,脑门儿也有点发热,于是没头没脑地丢出一句话来:“咱俩要是能早点儿碰到就好了……”   陈攻这才从手机屏幕里抽回神识,转头向这边来:“啥子?”   “我说咱俩早点儿碰到就好了……”郑一向后靠倒在沙发背上:“今年8月前?――没进公司前。我们也没必要因为个正还是副、上还是下的,闹那么不愉快。”   郑一说完也看向陈攻,目光相交的前一瞬陈攻低下了头去,不肯对视。   陈攻挺讨厌这种煽情时刻的,躲过郑一的眼神,用一声琢磨不清是冷哼还是自嘲的笑声回应。   郑一倒是个性坦然直率,又继续说道:“再早一点也可以――大学的时候吧……如果我们大学的时候能认识,你也……”说到这里郑一停顿了片刻,又续上一句“……你也不至于是这个倔牛的个性。”   陈攻被嘲讽,却也没生气:“我大学就这个个性。”   “我听秋芒说过你大学一开始比现在要温和得多――现在成天冷着脸,像是全世界都欠了你一样;还是以前好――她说你以前会和她开玩笑,说你唱歌好听,说你还挺能出风头――拿过校园歌手的第一名。”   陈攻不认“爱出风头”的定义:“那是因为得奖有钱拿。”   “你就是这样的人――明明是夸你你还不乐意。”郑一笑他,笑了片刻又道:“泼你饮料那事儿,你也别计较我了,反正我也挨了你一拳头;至于告状那事儿,是你误会我了――我是想跟你道歉来着。”   “道歉?”   “对,道歉――不然你以为我为啥会答应来成都跟你一起勘景?”郑一把烟屁股摁灭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以前我总跟你犟。就……都一并跟你道个歉吧――对不起。”   陈攻又避开了郑一的眼神:“我也有错。”   “你当然有错。”郑一毫不客气:“但我也原谅你了――咱俩就打平,以后都对彼此客气点儿。当不当得成朋友我不敢说,至少工作上也互相配合一下,别老给老王添堵了。”   郑一这番话说出口,搞得倒像陈攻是那个“不懂事”的一般,陈攻“啧”了一声:“我也早这么想了。”   郑一说:“那就行。”   两人就这么又安静了下来。   郑一在这个瞬间脑门儿热的滚烫。   不是因为道歉而羞赧,也不是因为交好而开心――都不是,可是因为什么,郑一也不知道。   从酒店冰箱里摸出两听啤酒,丢给陈攻一听,自己开了一听,兀自灌了几大口,给自己降了降温,也堵了自己的嘴巴。   郑一觉得由得自己这么信口闲聊下去,似乎会说出太多没办法收场的话:   ――“我想早点认识你,能帮就帮帮你,免得你自己一个人披荆斩棘,还得遭受那些肮脏不堪的事情……”   ――“我觉得你人真挺好……也不知道好在哪里,可是就是好。”   ――“想保护你,想陪你……虽然不知道这种莫名其妙的‘责任感’是怎么产生的。那些事情别让我知道还好;一让我知道,我就受不了,我就难以克制地心疼你。”   见郑一坐在沙发那边把一听啤酒“咕咚咕咚”灌下肚,陈攻有点不知所措。   陈攻当然不知道郑一想了什么,只是看着知道他饮酒,多半也是消愁。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见郑一从沙发上站起身走过这边来,那阵仗把陈攻想说的话都给吓回了肚子里去。   陈攻往床边躲了躲:“你……回去吧,我也该睡觉了。”   郑一神色茫然了须臾,才一拍脑门儿:“啊,我都忘了――地震啊!”   陈攻打发他:“不震了,真不震了。”   郑一却把眉毛又重新拧巴起来了:“你危机意识太差!”   陈攻有点没耐心了:“真不震了,赶紧回你房间去――我要睡了,明早还得早起!”   郑一这厢本来被一些情绪转移了注意力,早把地震的事情给忘到了脑后,经陈攻这么一提点,恐惧感又恢复了起来……思来想去,还是命比面子重要,硬着头皮有点结巴着:“我说……不然今晚我就……住你房间了哈!”   说完诉求,郑一便把笑脸给赔上,冲着陈攻摆出做小伏低的姿态。   陈攻盯着郑一,隔过半晌的安静,才终于坐直了身体,严肃地对郑一说道:“郑一,我想了想,觉得我们双方都冷静一点――我可能保守古板吧,我对……这种事情还是比较谨慎的。我尊重你比较自由开放的态度,但我自己不想随便。今天你就回房间去好好睡觉吧,我也累了。”   郑一这边听罢陈攻的回复,也是迷迷糊糊地没听明白,杵在床边站了半晌,才弄明白――陈攻大概是把自己赖在他房间不肯走的动机误会成了……想和他做什么。   郑一有点哭笑不得,干脆耍赖一般,往床上一躺:“哥我求你了――瞧你那紧张的样儿,我就算有那贼心也没那贼胆啊――我发毒誓啊:我郑一要是碰你一根汗毛,就让我性无能!”   陈攻盯着耍赖皮的郑一怒目而视,不肯交付信任。   郑一则赖皮地看着陈攻,笑了半天:“关灯关灯!……你这都想得什么乱七八糟的。”   -   翌日。   拉着行李箱从酒店出来时,两人照例又吵了起来。   郑一不满陈攻:“才八点半――我们是十一点多的飞机,走这么早干什么!”   陈攻懒得理他,打开后备箱把行李往里面放:“我们是11:05的飞机。”   “那不就是十一点多吗?!――老子连脸都没来得及洗!”   把两人的背包和郑一一并丢进后座,陈攻坐进副驾上。司机师傅确认目的地:“双流机场T1航站楼,对吗?”   陈攻说“对!”,又回头向郑一确认到:“咱是1吧?”   郑一有点懵:“……我是,你也是?”   陈攻没听明白。倒是司机师傅搭上了郑一的频率,突然娇羞了起来,用轻飘飘又含蓄的声音搭腔:“我是0。”   陈攻把同车的两人轮流环视一遍,冷淡地详叙了那个“1”的含义:“我是说――T1,航站楼……对吗?”   “哦――对!T1!”郑一才回过神来。   司机师傅也转回头去,把声音压低,专业地叮嘱两名乘客道:“请系好安全带,我们出发了。”   陈攻觉得车里缺氧,他有点窒息。 第16章 16   -   在北京落地是下午1点半左右。   出机舱的时候,郑一的手机震动了起来,打开来看来电显示是[小羊]。   因为两个人是分开值机的,所以座位并不挨着――陈攻似乎在后面机舱。   郑一先是回头偷偷看了一圈――人群阻隔着,所以连陈攻一根毛都没看见。这才安心地接起杨翊的电话――郑一觉得自己把自己搞得,像个偷情的渣男似的。   “喂?”   “郑哥,落地了?”   “嗯,怎么?惦记我?”   “还行吧。”   这句“还行吧”让郑一觉得这小孩儿有点意思:也不否认也不承认,就这么信手拈来一个暧昧的程度词。郑一玩味片刻,笑道:“是不是心情差了没人陪?”   电话那头的杨翊没说话。   郑一把□□镜架上鼻子,调侃道:“你瞧――这就被我给套牢了吧?”   “什么意思?”   “这就是我布下的陷阱,你已经掉进来了!”郑一说着,又回头在人群中找了找陈攻的身影,找寻无果之后决定自己先下飞机,正好争分夺秒地争取时间撩骚一下他的小羊:“之前呐……只要你心情差了我就陪你;这几天我就故意离开,等你心情差了,习惯性地要我陪了,转头一看却找不着我了――这时候你就已经被我的计谋给骗上钩了,发现自己已经无可救药地依赖上我了。对不对?”   听完郑一这边长篇大论地讲述他的“捕羊兵法”,杨翊在电话那头笑个不停:“郑哥还有这等智商?”   郑一点头“那当然”。   杨翊笑了半天,说:“行吧……工作还顺利吗?”   “还行,挺顺利的。”   “陈攻没给你使绊子吧?”   听到对面提起陈攻,郑一又回头望了一眼,才走出机舱:“没有,他哪敢给我郑大公子使绊子?”   “陈攻没说什么挑拨的话吧?”   “……没有啊。”   “你们不是不合吗?”   “还好吧,怎么啦?”   杨翊“哦”了一声,顿了片刻,又开口:“哦,没事儿。平时总见你们闹……这次他没给你添乱就行――那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啊?”   随着人流一起拐出了出口,郑一又多走了一段距离,在十余步的地方停了下来――以便一会儿陈攻出来的时候来得及挂掉电话――郑一回复杨翊道:“怎么,想约我玩儿吗?”   “玩儿什么?”   问题又被抛了回来,郑一便满嘴跑起了火车:“先玩儿顺手牵羊,再玩儿狼入羊口,再玩儿狡羊三窟,再玩儿羊肠鸟道……”   杨翊被郑一连珠炮似的成语逗得直笑,说:“快停快停……行了那我去订酒店。”   郑一说:“我来定就行!”   “我定吧,我得提前好好准备……”   杨翊说的“提前准备”这词儿,让郑一脑门儿发了烫――这个总是态度暧昧不明的小羊羔,这次终于有了“待宰羔羊”的态度――这让郑一非常受用,有种类似于攻克下了一座坚固城池般的胜利喜悦:“那你负责好好准备,哥哥养精蓄锐!”   杨翊说“好”,订好了再联系。   好在挂了电话,陈攻的身影才从出口拐出来。   郑一朝他挥了挥手,心下暗叹:我这都提心吊胆成这幅孙子样儿了,那些搞婚外恋的,到底是怎么瞒得住的……   -   其实和小羊说话挺累的――郑一真这么觉得。   郑一每每看陈攻时,总觉得他像是隔着一层清澈的冰面:虽然知道落入自己瞳孔中的所有景象,皆是偏折了光线之后凝聚成的轮廓……可至少清晰可辩。   可杨翊不一样,郑一觉得他隔了一层蒙尘的塑料布:永远是暧昧不明的模样,混沌又含糊。   不过郑一又觉得这倒也无所谓――谈恋爱嘛……小弟弟因羞赧而喜欢把话讲的暧昧不明,自己这个当哥哥的多让他几分,多花几分心思去猜他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想想漫长余生如果真要顺着这种相处模式过下去,郑一着实也头大。   郑一大学时也和一个同校的华裔男生交往过――长得很好看,白白净净跟小姑娘似的;姓刘,郑一就偷偷起绰号叫他“刘美人”。最开始郑一追刘美人的时候,美人并不喜欢郑一,却礼貌地回应郑一道:“我觉得你人挺好的……”;可后来追到手之后了,美人反而成天撅着小嘴用小拳头轻轻地捶着郑一的上臂:“哎呀你真讨厌!”   这只是可以想得起来的浅显例子,更深层次的套路郑一就hold不住了――有段时间网上流传过一阵子什么“男友求生欲测试”,刘美人也拿那些题折磨过郑一,时不时丢来一个莫名其妙地问题让郑一回答;答得跟标准答案有了出入,刘美人就眼眶含泪拎起他的包包砸郑一几把,然后愤而离席。   次数多了之后,郑一也就丧失了耐心。在某次答错“男友求生欲测试”,刘美人又尖叫着说要分手的时候,郑一便点了头遂了他的意。   郑一不承认自己是个没共情心的人――临危的女实习生也罢,被侵犯的宿敌也罢,郑一的爱恨情仇往往比当事人来的更汹涌热烈。   可一段感情结束时,自己却被刘美人定义为了“冷漠”的人。   所以昨晚吃火锅时听到陈攻聊起他在分手时,被对方定义为“凤凰男”,郑一也只好苦笑。   想到这时郑一因走神不小心踩了陈攻一脚,换来陈攻一句:“看路――你想死啊!”   赔了个笑之后郑一又偷偷翻了个白眼,继续掂量道:其实这种直来直去的相处模式也不错――弄疼他了,就遭他一句骂;弄湿他了,就遭他一勾拳;不是不在乎,只是感觉一段感情中,双方本该是对方的“恩赐”与“救赎”;可变成“拷问”和“审判”……到底对吗?   ――对吗?   郑一如今都没想明白,只觉得似乎无论男女还是男男,似乎相处模式十之有九都是这样子,郑一也就顺从了“世界的法则”。   两人在行李转盘附近待着等托运的行李时,陈攻问郑一:“怎么回去?”   郑一晃了晃手机展示给陈攻看网约车界面:“打车啊――我先回趟公司,我车在公司。”   陈攻说:“哦。”   两秒后陈攻又补了一句:“我开车了,我也要回趟公司,我捎你吧。”   不说还好,陈攻说了郑一才觉得奇怪:从陈攻刚才的问话节奏来看,似乎是本来对于“捎郑一一趟”有所顾虑,之后又多花了两秒才做了这个决定。   ――可能还是有所嫌隙吧,毕竟刚交好。   郑一苦笑,觉得算了,何必揣测陈攻的这点小心思……总之最后决定载自己一起走,就说明他还是真心实意想交好的。   -   陈攻的车不是什么浮夸的名车,只是一辆性价比高的日产越野,挺符合他的气质。车里也是干干净净的,在机场停车库里放了近两天两夜也没什么怪味。   郑一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却又好奇心爆棚地在车内四处张望。   陈攻发动车,侧过头来问郑一:“你看什么?”   郑一一脸猥琐笑:“看能不能看到一些闺中男儿的专有物件儿――结果啥也没有,你还真干净!不像我,我车里乱七八糟的――有次我夏天打完球,把被汗湿透的球衣球鞋丢在后座里,后来就忘了……那阵子没用车,秋芒跟我借车用,最后她一开车门差点儿吐了――整个车里都是馊臭味儿!”   陈攻听完耸了耸鼻子,似乎已经感受到那种辣眼睛的气息,但是笑着骂了句“恶心!”   郑一自己笑得乐不可支,倒像是得了夸赞一般。   陈攻总是捉摸不透郑一――以陈攻的常识:如果换做是自己,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时,肯定会下意识地掩藏自己的缺点。可郑一这个家伙却坦坦荡荡地自我剖解,把好的坏的都大大方方地晾给自己看。   虽然听起来恶心,但这份坦然还挺……可爱的。   陈攻这么想着,郑一突然开口问他:“能抽烟吗?”   陈攻蹙了一下眉,又说了“可以”――“注意别把烟灰掉进车里就行!”   郑一“嗤嗤”地笑,摸出两只烟来递了一支给陈攻:“你可真细致――适合娶回家当老婆!”   陈攻对“老婆”这个身份定位有点抵触,冷笑一声做回应,接过烟随手放在了仪表台上。   郑一喜欢看自己满嘴跑火车时,陈攻那副接不了招却又得努力保持姿态的嘴脸,没忍住笑得更大声了。放下车窗点起了烟,郑一问陈攻:“你抽几年了?”   “四年。”   “那挺久了。”郑一把烟灰仔细弹出窗外时,想起有次喝多了想借着酒劲儿和杨翊攻下二垒,嘴巴凑过去时却被杨翊推开,说自己“一身烟味”,于是转回脸去问陈攻:“你有没有抽完烟跟人接吻过?”   陈攻脸一红:“有。”   “怎么样,对方会不会嫌你臭?”   “没有啊……没说。”   “所以抽完烟接吻,嘴巴里不会有味道吗?”郑一好奇心爆棚。   “不会吧……”   “哦……”郑一点了点头。   “你没和抽烟的人接吻过吗?”   郑一摇头:“我没――不怕你笑,我初吻还在。”   陈攻转回头来一脸诧异:“啥子?”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粗稿早就写完了,今天整理的时候越写越多……写到5700的时候觉得算了,先更个3000字给宝贝儿们看吧,后3000我要是今天能码完就利索一并更了,码不完就明儿更!笔芯! 第17章 17   -   看到陈攻对于自己“初吻尚在”的反应如此剧烈,郑一觉得好笑:“诶?我说陈攻――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纨绔特别浪荡?你是不是觉得我私生活特别脏乱差?玩儿虐待,玩儿三四五人局,怎么嗨怎么玩儿?”   陈攻没否认。   “刻!板!印!象!”郑总监训斥道:“我只是平时嘴里跑跑火车,我其实连一段超过三个月的正经感情都没谈过!”   陈攻皱眉:“你不是和杨翊……耍朋友吗?”   “我连他嘴都没亲到呢!”   陈攻追问:“9月30号那天晚上你俩不是去……约会了吗?”   “你怎么知道?”   陈攻一时没答上来,好在郑一似乎也没有想要追问,只是自己垂头丧气地解释:“他那天没来啊――被客户缠上了……”   陈攻这下懵了。   ――没和杨翊发生关系,而郑一第二天就来了成都……那偷拍事件……不就没有发生?   陈攻脑子里有点混乱,捋了捋思绪,又问道:“那你们……出了什么问题?”   没出什么问题啊……郑一心想:我俩刚还约今晚玩儿成人游戏呢。   片刻后脑袋里才“咣啷”一声:操!聊得太顺,差点儿忘了昨天下午跟陈攻“表了个白”的事儿……猛抽一口烟之后郑一才把眉头一皱,磕磕巴巴地编起了话头:“其实……哎,我也说不上来,就是……”   “感觉不对吗?”   “对!”陈攻的这句问话给郑一提供了灵感:“就是感觉不对!――哎,本来是回国后觉得太孤独,我妈也不在这边儿,我就想找个伴……杨翊也是正巧那时候主动跳到我面前的,可是就是――感觉不对!”   郑一瞟了陈攻一眼,料想陈攻或许也能懂这种孤独。   “到底爱不爱他……这种事情,我也可能也是太迟钝吧,总想不清楚……是想和他发生点什么,动机是爱吗?……还是孤独太久积压下来的欲求,也总想不清楚……”   本来是想编点什么原因来弥补谎话的缺口,可说着,郑一却觉得自己说的都是真心话:“有次秋芒问我:我所期待的不孤独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我跟她说:就是找个伴儿,生活在一起;他依赖我,我保护他,就这么过着,可以的话再养个大狗――应该也就是这样吧……”   陈攻认真地开着车,视线完全注意在路况上,郑一正好可以借此坦然地看着他:“感觉不对:就是觉得,似乎这个人也不一定非得是杨翊……可能是别人也好,可能是别人更好――可是太想摆脱孤独感了,就把决定做得有点匆忙。秋芒说我这叫‘将就’……我感觉她说的也差不多……我就是想凑个局而已,可是冷静下来想我对杨翊啊,其实没有什么冲动,莽撞,也没有热血澎湃――我不知道秋芒说的对不对,可我觉得有几分道理。”   陈攻接过话茬,淡淡地说了句:“秋芒说的对。”   郑一问陈攻:“你呢……怕吗?”   陈攻半晌没说话,又半晌,突然点了点头。   这个反应让郑一鼻酸――要不是陈攻在开车,实在有股冲动想把他那颗刺猬头抱在怀里安抚一下。   不过陈攻的个头和自己齐平,真要抱……那陈攻的头低不到自己胸口上吧?   这么一想,选伴侣还是玲珑小巧的杨翊比较适合。   聊过走心的话题,车里气氛变得有点怪。   郑一又给自己点上了一支烟:“反正以后咱俩也不是什么仇家……能往朋友的方向发展发展也好,互相解闷儿嘛……至于那表白――你也不用太当回事儿,别有压力……别真因为这个恶心我了,仇上加了仇,那HALO视觉部可就彻底翻天了。”   陈攻丢来一句:“放心,不会――反正我口味不是你这一型儿的。”   郑一倒是萌生一簇莫名其妙地不悦:“说说看?――你喜欢的型儿能多牛逼?”   陈攻说“不牛逼”――“只不过性子比你温和点儿。”   郑一皱眉嘲讽陈攻道:“那是你入不了老子的眼――你要是我对象我要多宠有多宠。”可话说完,郑一又觉得自己把重点放得有些错位,赶紧找补了一句:“她都骂你成那样儿了还惦记人家‘温和’?你这要求也不高啊。”   陈攻也杠起来了:“要求不高――郑大公子也达不了线啊。”   郑一嗤笑:“你这是对老情人恋恋不忘?”   陈攻回道:“你不也对小羊恋恋不忘吗?”   绊了几句幼稚的嘴,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   车开出三环的时候,郑一已经戴着耳机听着音乐睡着了,。   陈攻从后照镜里看了一眼郑一的睡相,脑子里还是在捋着“郑一和杨翊9月30号晚上没碰头”的事儿: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这几天以来,一直怀揣着的对郑一的内疚感,岂不是基于自己一厢情愿的误会而已?   陈攻觉得自己果然是个白痴――单方面脑补出一场大戏,还为此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不过算了,“偷拍事件”没发生总归是好事。   想着,手机铃声响了,陈攻带上耳机接进[老王]打来的电话:“喂?”   “小陈啊,进来一个新案子,你看要不要接?”   客户是个新开的度假酒店。有点儿扣门儿:只打算花二十万的预算,想做一整个度假酒店的宣传摄影。酒店定位是轻奢高性价比型的,在京郊的一处小景区里,想主打学生和白领市场。   陈攻不解:“二十万够做什么?”   老王也哭笑不得:“是啊――这是朋友推荐过来的一个case,还有点人情压力……我也觉得,这二十万基本拍完摄影物料就花光了,哪还有钱去打媒体通道……应付差事倒是也可以做,可是做了没效果,不是砸招牌吗?”   陈攻说:“对――这种蝇头小案子,太费精力又不讨好;二十万全发模特也就是极限了……”   老王叹气:“行吧,那我去给推了吧,就是发愁怎么婉拒……光拒绝都得掏腰包摆一桌请人家喝一顿。”   陈攻笑,安慰老王道:“没事儿,有我给你顶着呢。”   “行,关键时候还是你靠谱――好好休息,假期还要你出了个差,辛苦了!”   “客气啥子。”   说完正事儿,老王又问:“郑一呢?”   陈攻说:“睡着呢,在我旁边。”   “你俩……?睡一块儿?”老王倒抽冷气的声音有点过大。   “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在我副驾上睡着!”   “哦哦,吓我一跳……还想说你俩臭小子这是宿敌变枕边人――咱HALO的好彩头啊!”   陈攻“啧”了一声:“行了胡说什么呢……我开车呢,先挂了。”   挂了电话陈攻听到身边发出“嗤嗤”的笑。转头看,郑一已经醒了,为了方便“窃听”陈攻的电话,专程摘掉一只耳机,用一种很欠揍的姿势和表情窝在副驾里瞅着这边。   陈攻有点脸红。   虽然是用耳机接的电话,老王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虎狼之词郑一也听不见;但自己的回话里总是难免透露出了什么信息。   尴尬,于是搭话:“醒了?”   郑一坐直了身子:“醒了――老王以为咱俩上床了?”   陈攻没搭腔。   郑一也识时务地放过这个无聊话题:“老王又交代了你案子啊?――你看你虽然是副监,但其实什么事儿老王都是先问你拿主意……你自己掂量一下,还是你在我上面儿对不对?”   陈攻“嗯”了一声:“当然对。我在HALO六年了,你一新来的怎么可能爬我上面去。”   “所以就别因为这个耿耿于怀了――我自己也知道我这个总监是虚职,实权没你大――你要是曾有过一次站在我的立场想过,也不至于计较我这么久……”   陈攻没听明白郑一的意思:“我想啥子?”   “先不管我配不配这个总监职位,单说换成是你:一个总监,老板每次都越过你,直接和副监沟通工作,你说你难不难受?”   听罢郑一的话陈攻先愣怔了片刻,又冷淡地丢出一句:“那还是你不配啊。”   郑一连连点头,顺着陈攻的意,一脸坏笑地感叹:“是啊我不配――我还是比较配副总监。”   陈攻觉得郑一这句话听着别扭,想了半天才把郑一所谓的“副总监”和自己对应起来:“你小子还敢调戏我?”   郑一笑得欢:“开玩笑开玩笑,你可别揍我!”   话虽恐吓着,陈攻却也觉得这家伙说的这个不入流的双关还挺好笑,于是也跟着一起笑了。   -   郑一看陈攻笑着的侧脸:高架上洒落的阳光直射进车窗里来,在陈攻前额,鼻梁,嘴唇,再到下巴,一整条线条感强烈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很好看。   郑一看得过分出神,以至陈攻感受到这边目光,回过了头来。   郑一这才手忙脚乱地抽回神识动了动身体,假装无事发生地整理了几下自己,把身体坐更直了一点。   陈攻发问:“我把你载到公司之后,正好要上去拿点儿东西。你呢――有别的事儿吗?是直接回家吗?”   郑一感受到手机震动,一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来一边用调笑的语气反问陈攻:“怎么?你是想约我吃个饭啥的?”   陈攻被郑一的坦率弄得有点难堪,抛出一声冷笑来遮掩自己的慌张。   郑一看着手机弹出来的消息――[小羊]。   继续调戏着陈攻:“我是有空哦。”郑一一边点开[小羊]发来的语音消息:   ――“郑哥,我订好了房间,你几点过来?”   郑一看了一眼时间――14:43。盘算了一下:如果到了公司和陈攻在附近吃个饭,再去赴小羊的约,最晚大概五点半也能到。   于是回复[小羊]道:最晚五点半吧。   可字刚打到一半,郑一才觉得方才那声音很奇怪:不像是耳机里传来的,而像是公放。   把手机举高一些,才发现耳机插口早已松开来。   是公放没错――那么陈攻也听到了。   郑一紧张地转头看陈攻,陈攻目视前方,并没有什么反应。   努力地按捺了一下紧张感,郑一尴尬地笑了笑:“这小孩儿……”   陈攻淡漠地说:“没意思。”   郑一没明白陈攻的意思:“什么……?”   陈攻转回头来,:“拿我取乐――这事儿实在没得意思。”   很近的距离内,陈攻看向自己的眼神复杂,那种像在看难缠小孩的表情给了郑一一种浓烈压迫感。   脑子里成千上万条思绪直接“轰隆”一声撞了车,郑一的大脑又一次宕了机。   接下来的时间里陈攻再也没有说话,而郑一也说不出来什么。   从下一个出口车开出了高架,陈攻把车停在了辅路上,解了安全带下了车,又把郑一的行李箱从后备箱里拎出来。   明白了陈攻的“驱逐”动作,郑一这才手忙脚乱地下了车来:“不是――兄弟,我真没拿你取乐!”   陈攻没吱声,往驾驶座走回去。   郑一有点急,抓住陈攻的胳膊:“我他妈真没坏心思!陈攻,我说认真的,我真想跟你好――是不是情侣没关系,兄弟就行,朋友也行,同事也行……别再变回去了!”   陈攻冷冷地看了郑一一眼,那一眼让郑一觉得害怕。   虽然害怕,但还是没有放开死死抓着陈攻的胳膊。   郑一看过很多电视剧,主人公卡在阴差阳错的误会关头,死活就只会说一句台词:“你听我给你解释!”……然后他们偏偏不解释――每每看到此类情景,郑一都想砸穿电视,进里面儿去替他们解释。   可此刻郑一实在解释不出来。   怎么解释?   告诉陈攻这一切都因为“我知道了你被人迷晕之后又被撬了后门儿”?告诉陈攻“我看见过你被玩儿得多惨”?告诉陈攻“表白是骗你的”?   说出所有真相只需要片刻,可说了呢?坏则陈攻收拾干净自己的工位,带着自己的物什和破碎的尊严从HALO走人;好则留下来,从此不再敢跟自己作对处处避让,因为要守住“自己花了六年拼来的位置”而彻底沦为一个提心吊胆如履薄冰的怂包?   郑一脑子里突然想起秋芒那句话――“你就是戏多!”郑一觉得她说的对。   要不是一开始看到那视频之后自己按捺不住骚动的“同情心”;要不是自己反反复复地撒谎又不够智商把谎话给撒圆;要不是自己冲动莽撞去碰瓷陈攻;要不是在最开始选择了入职HALO……   陈攻这只蠢笨的大野牛,也早疗好了伤,过起了自己期待着、努力着的生活。   郑一啊郑一,你到底为什么非得纠缠着他不放?   郑一看着眼前这个个性骄傲的男人,一句辩解都说不出来。   最后放了手,郑一由着陈攻上了车去,把车开走。   站在原地半晌,等视野里再捉不到陈攻的车,郑一给自己点了一支烟,把电话拨给王耀。   虽然做了决定,可说出口还是需要勇气:“王总,节后我就不来公司了……”   王耀语气焦急:“怎么了这是?”   十来块钱的廉价烟抽得实在呛口,郑一在原地咳了半天,才缓过呼吸。努力笑了笑试着让口吻轻松一些,可话说出口的时候郑一却忍不住哭了:“王叔,我他妈怎么这么混蛋……”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郑一:“不是还拌嘴扯皮开黄腔呢吗……爹再捅了咱俩一刀?”   陈攻:“还不是你太骚?”   ――   顺顺宝贝儿们的毛。   这一段是有点虐,但是这是个真正的情感转折点,总得让郑一这个小混蛋有个成长的契机对不对?   ……就,下一话哥哥尽量塞点糖……   再次顺毛。 第18章 18   -   陈攻没有回公司,直接开回了家。   可是把车子停在公寓的停车场里后,陈攻又不想下车了――车里充足的冷气吹得人舒服,而回家却还要适应一片闷热,再花费个一刻钟等待空调从启动到室内温度降下来……   想想就又黏腻又躁郁。   仪表台上丢着一支烟,是刚才郑一给自己的。   陈攻摸了过来,摇下车窗点燃,随着吐出口的烟来,深深叹了口气。   陈攻察觉出自己此刻的情绪是怒意。可这怒起于何处,自己着实也想不明白。   摁开手机,通联纪录里也没个郑一的未接来电;点开微信的聊天列表里面,郑一也没个留言――没有对自己解释点什么的动作。   觉察到自己的期待,陈攻又觉得自己可笑――自己无非是纨绔公子嘴边尝鲜用的红油火锅而已,把人家的嘴给烫了,人家也就转去寻下一处珍馐了,何必还跟一锅呛嘴辣椒解释些什么……   今夜不就还有杨翊对他的盛情邀约吗?   那条公放的语音,语气缠绵悱恻――别说是郑一,就连自己听了都觉得脸颊发烫裤子发紧。可陈攻不是杨翊,不是娇滴滴的小绵羊,是荒野上饱经风霜的大狗熊,就算费尽全力也经营不出软糯可人的甜美语气,撑死只会是一声气贯山河的“嗷――”   陈攻想到此,又苦笑一声。   差旅奔波劳累,与其继续在车里耗着心神思索“狗熊与绵羊”的物种差别,不如早点上楼回家泡个澡然后早点睡觉。   解了安全带拔了钥匙,陈攻准备下车的时候,手里的电话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肖恩]。   疑惑地盯着这熟悉的名字盯了半天,陈攻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嘟囔了一句:“……这人打来干什么?――我这是跟羊耗上了?”   想了想还是摁了接听。   -   王耀赶到餐厅的时候,郑一正窝在包厢沙发里闲闲地摆弄着手机。   落座之后王耀问他:“你这是折腾哪一出呢?”   郑一坐直身体,用下巴指了指桌面上的菜单,说:“王叔您点菜吧。”   王耀一脸便秘的表情,说:“你这……吓人!平时没事儿的时候都没大没小叫我老王――现在突然叫我王叔,我心慌……”   郑一也苦着脸,努力笑了笑:“叔我难受……”   王耀手翻着菜谱,视线却一直落在郑一身上:“你先别冲动――你跟叔说说怎么回事?”   郑一咬着柠檬水的吸管:“您说您约我来干什么……您四十好几有家有室的老直男,哪听得明白我这小年轻儿的爱恨情仇啊……”   王耀不乐意了:“嘿――我咋就不明白了,老直男有老直男的生活阅历和智慧!”   郑一用半死不活的眼神儿看着王耀,看了半天又乐了,乐了半天又拧巴起眉头,说了一句:“我把陈攻给渣了。”   王耀一口柠檬水喷了过来。   被老王这么喷了一脸水,郑一去了卫生间洗了把脸,也正好把脑门儿给降一下温。   从洗手间回到包厢的时候,座位上又多了两个人――秋芒,和她弟弟。   郑一这才心情舒坦好多――绕过沉着脸的秋芒,直接蹭到秋芒弟弟旁边,揽过男生的肩膀又回头对秋芒谄媚地笑:“还是姐懂我,把我的心灵氧吧给带过来了!”   被郑一叫作“心灵氧吧”的男生叫秋天,算是郑一的半个发小,高中时候一块儿玩儿的,一直到大学郑一去留学了才分开。   个性简单耿直又善良,重点是从小到大都没变过――郑一实在接触过太多出于“纨绔家族”的“淤泥”而最后被“染”得一塌糊涂的少爷们,而秋天无疑是众多失败案例中少有的一朵干净无比的雪莲花,所以被郑一起了绰号――“心灵氧吧”。   这边郑一揉着秋天的一头蓝发,调侃着他“还惯着你男朋友的‘染色性癖’呢?”,那边秋芒重重地清着嗓子。   郑一被吓得收敛了动作,不敢面对秋芒,挤眉弄眼地看向王耀:“您太大阵仗了,怎么还叫了这么多人――提前送别啊?”   王耀说:“你这孩子――老直男听不懂,秋芒秋天能听懂吧?”   秋芒也毫不客气:“走是没门儿――你又哪根神经不对了?”   郑一往秋天背后躲了躲,一如高中时候跟人打了架被秋芒教训时的怂样:“好姐姐你别板着脸啊……我害怕……”   秋芒一脸便秘的表情,冷笑一声:“呵――平时没事儿的时候都没大没小叫我妹妹――现在突然叫我姐姐,我心慌!”   听完秋芒的台词郑一心下合计:怪不得王耀一直赞赏秋芒呢?敢情两人真是同类人,就台词说的都一样。   秋芒那边撑着下巴,盯着郑一拷问:“说说吧,什么事儿?”   郑一从秋天身后挪出来一点儿,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王耀,又看了看旁边的秋天,最后才折回去躲闪着眼神小心翼翼地看秋芒:“我发觉……我喜欢上陈攻了。”   秋芒一口柠檬水喷了过来。   这次中标的是秋天。   -   两个小时前被陈攻丢下车后,郑一跟王耀提了辞职。   王耀在电话那边千叮咛万嘱咐要郑一“先冷静”,并且和郑一约了个小局说要“好好谈谈”,郑一也答应了。   挂掉王耀的电话之后,郑一抹干净“热血男儿悔恨的泪”,才冷静下来。   ――“你是不是喜欢上我学长了?”   郑一觉得:好像是。   之前一直都没有察觉……可是在刚才松开陈攻胳膊的那一刹那,看着陈攻的后背,郑一才觉得答案很肯定――“是。”   追究情之所起,郑一才觉得似乎一切都说得通了:不是同情他把街边小摊奉为人间美味;不是可怜他抽着廉价香烟;不是内疚自己频频对他使绊子;也不是心疼他被人所侵犯;每一次自己情绪被点燃、脑门开始发热、变得莽撞变得冲动……都基于一个前提――我喜欢他。   八月郑一在HALO面试结束之后,当天晚上就连环炮弹轰炸起了秋芒:   ――“陈攻好帅!”   ――“你了解他吗?”   ――“我有可能吗?”   用“见色起意”来描述自己的心情似乎没那么好听也没那么浪漫,想了半天才从匮乏的词库中找到了“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又一往而深,也没啥感天动地的动机,就这么简单……姐我觉得你说的对:后来怎么样变着法子折腾他,也都是因为不服气他对我那么冷淡,想在他面前刷存在感……”   秋芒无奈叹气:“那你喜欢人家,想表白就表白,不想表白就克制;干嘛非吵着要离职呢?”   王耀在旁点头表示赞同。   “事儿太复杂――简单来说就是我某天意外得知陈攻被人欺负了……是说:被欺负的人疑似陈攻――我就想弄明白:他是不是真的是那个被欺负的人。然后正巧去成都出差的时候我身份证丢了,他先收留了我一晚上;第二天身份证又找着了,我开了房但是不回去睡,还是赖在陈攻房里……”   听罢郑一长篇大论地讲述来龙去脉,王耀有点头大:“那……你为啥不肯回去你房睡?”   郑一解释:“因为我要找机会验证他是不是那个被欺负的人啊!”   秋芒不解:“是不是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可是……可是我喜欢他啊!”郑一底气十足――弄明白自己的感情之后,那些原本自己都搞不清楚动机的行为此刻都有了解释。抿了口水郑一继续道:“然后我房卡没藏好,被陈攻看到了,他就问我咋回事儿――我总不能说我想知道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吧――那么没面子的事儿让那么要面子的人承认,那不是要他命吗?”   “是。”作为陈攻的学弟,秋天点头如捣蒜。   王耀追问:“然后呢――那你咋解释的?”   “我急中生智,说:‘因为我喜欢你,想跟你住一屋!’――陈攻这家伙好骗,居然也就信了。”   王耀连连点头感叹着“你这家伙聪明啊!给我我还编不出……”结果被秋芒一句“你们都是笨蛋吗?这有什么聪明的?!”给呵阻了。   这边郑一又继续道:“然后今天下午落地回来的时候,我跟人约着今晚要开房去玩儿嘛……不小心就把语音放出来了,那人说开好房了等我――陈攻就听见了,觉得我在耍他……”   秋芒说:“给我我也生气!”   秋天说:“给我我就揍你!”   郑一苦笑:“我倒挺想挨他揍的,好歹他能撒个气……但他也没揍我,就把我丢路边儿了。”   “所以……”王耀越来越迷惑:“想离职……就因为这?”   “就因为这。”郑一点头。   秋芒又不明白了:“为什么?”   郑一不明白秋芒为什么搞不明白:“这不明摆着以后陈攻就更容不下我了吗?”   秋芒还是不明白:“那你就跟他解释啊……”   郑一猛摇头:“这事儿能说我早说了――我又不是傻子,就是因为死都不能说啊!”   秋芒脑子里“咯噔”一下,想起郑一反复问过的那句:“他左边胸部是不是有个桃心型的胎记啊?!”   陈攻被人欺负;还不能说出来;胸口的桃心型胎记……   秋芒蹙眉:“难不成……难不成陈攻是被人……”   这次倒是秋天嘴快:“陈攻学长其实人很好的――只要不是他被□□之类的,什么事不能和他直接确认啊?”   郑一一捶桌子:“可偏偏就――”   话说得快,车也刹得快。卡在一半郑一闭了嘴,可另外三人的视线却都集中在了郑一身上。   花了点儿力气才堆出笑来,郑一企图蒙混过关:“哎呀不是……哪儿能啊?”   然后又安静了几秒。   郑一一巴掌拍在自己滚烫的脑门儿上:“我就他妈一混蛋!我就是连个谎话都撒不好!――这事儿你们谁敢说出去,我就……我就大义灭亲!”   秋芒扬了扬手挥走了郑一张牙舞爪的威胁:“你是怎么知道的?”   郑一“啧”了一声,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动着,嘴里兀自忧愁地囔囔:“可我总不能给你一姑娘家看他的……算了我给秋天看吧――秋天你帮我辨认一下这是不是陈攻――哎算了我这他妈是在干什么事儿,我干嘛要把他给别人看……这事儿还是少一个人知道是一个……”   于是自言自语着又把证据收回了口袋里。   王耀突然开口了:“行吧……郑一你收好,别给任何人看了――其实关于陈攻被性……被欺负的事儿,我知道一点儿……”   郑一抬起了头。   王耀从西装口袋里摸出手机和一包烟来,自己点了一支:“陈攻这小子其实是有几分姿色的……”   郑一连连点头。   “现在在HALO不咋打扮,天天穿得跟高中生似的――以前他在后海的酒吧驻唱的时候,特别帅!当时他就遭遇过不少咸猪手……”王耀说着,从手机相册里翻出陈年老图摆在桌上。   郑一赶紧扒拉过来看。   “那时候我们经常去那一片儿的酒吧,我跟陈攻这小子也是那时候认识他的。有次我们公司拍东西,租用陈攻他们酒吧白天的时间;那天他值班――他白天还做waiter――那次摄影师死活弄不对设备上的一个小毛病,陈攻过来说他能帮忙,几下就解决了,这才借机跟我搭上话――这小子有脑子,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也看得出来他是主动想接触我们,想搭上我们摄影公司这条线。我觉得他有上进心,就给了他机会――”   “他大三那年吧……有几次去发现他不在了,问他老板,结果说他被人打了,还住了院――因为给客人们甩脸色看。我有他微信嘛,我就去问他小伙子怎么了?他说没啥,跟客户起了冲突。我说他们让你唱啥歌你就唱啥歌呗,干嘛和他们起冲突?”   说到这儿王耀顿了顿,在烟灰缸里磕了磕烟头,然后叹了一口气,对上郑一“求知若渴”的眼神继续道:“陈攻说:他们把酸奶倒在麦克风上让我舔给他们看……”   王耀看着郑一,只见他眼眶里豆大颗泪珠“啪嗒”就掉在了桌面上。   “我跟他说:你来我这儿工作吧,以后酒吧就不去了――他就来了。后来你爸卖了公司,我跳出来单干――就现在的HALO――我也一直带着他……”   听完故事郑一在这边偏着头抹眼泪。   抹了半天抹不干净,郑一又愤愤地骂了自己不争气的眼睛一句“操!”   秋天拍了拍他的肩,郑一赶忙想解释。秋天说:“懂――热血男儿愤怒的泪……”   花了好大的力气郑一才止住眼泪,安静了半天,又皱着眉头咬着牙关说道:“我是真的喜欢他……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责任感――就想守着他,就想替他当点儿风雨……一想到自己没早在那个时候出现在他的身边,都觉得自己误了时机犯了大错,才让他受那种罪――想想就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王耀听完没忍住笑了:“傻小子,那时候你自己不也在英国受着罪呢吗?”说完又息了烟点了点头:“不过爱就是这样啊:没什么逻辑……”   秋芒这厢也才摸完眼泪,抽了几下鼻子对郑一道:“你要是觉得这一遭下来亏欠他,想有机会弥补他,想要有机会和他表明自己的心意的话,就别想什么离职这种幼稚的事儿了……”   郑一点了点头。   秋天却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可是据我所知――陈攻学长也是1啊。”   郑一、秋芒、王耀同时:“啥?”   一句随口说的话突然拢来这么多注意力,秋天有点慌张,最后看着秋芒道:“陈攻学长不是追过你们年纪服设系的一个人……叫……叫什么来着?……叫……”   秋芒的记忆里也搜索出了这个因太久远而含糊的八卦:“肖恩?”   “对!”秋天连连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1――   郑一留下热血男儿感动的泪:“不管他啥一啥零的,只说陈攻不直,这就实在太他妈好了!”   秋芒:“?”   郑一重说:“这就实在太好了……”   小剧场2――   写纯爱写久了有一个违和感很强烈的事情就是:怎么感觉小说里直男才是珍惜动物……其他人全弯……   小剧场3――   “秋天宝贝儿爸爸爱你!” 第19章 19   -   按照惯性,陈攻隐约能揣测到肖恩约自己碰面是有什么打算。   挂了肖恩的电话后陈攻在车里窝了二十多分钟,脑子里反复切换着近来的诸多烦心琐事,最后还是决心赴约――陈攻又把车钥匙拧了回去。   从车库开出来时陈攻看了一眼时间――15:12。   已然进了十月,暑气依旧浓重,混着北方城市特有的干燥,烤得人情绪低靡。   晴空无云,于是天光肆意洒落。   被贴着隔热贴的车窗削弱一层,被□□镜再削弱一层,最终落进眼里时,陈攻还是觉得那太阳有些晃眼。   和肖恩分分分合合,两人至今纠缠了也有七年。   大四的时候陈攻一半在摄影公司实习一半做在自由摄影师,彼时年纪的陈攻遇到了肖恩,像是混沌未辨的天地间忽然遭了一道霹雳――于是少年开化了。   肖恩后来成为职业模特,还要拜陈攻所赐――彼时笨拙的陈攻没什么经验,也没什么筹码,只会拿着一台二手收来的摄影机频繁地借着约拍的名义接触肖恩。陈攻给肖恩拍过一组照片,照片里肖恩清新可爱气质脱俗;那个时候还是博客时代,那组图也在网络上小红了一把。   招式虽然笨拙,但有用就行。   陈攻大学毕业典礼结束,拎着行李退出学校宿舍搬进新租的小开间的那个傍晚,肖恩的电话打了过来,他哭着说舍不得你,还说:你家在哪儿,我有礼物要送你。   是夜,陈攻和肖恩在局促逼仄还发着霉味的破烂小开间里,笨拙地打响了他俩长达七年耗时战役的第一炮。   这便算是追到手了。   那时候两人都还穷酸,挤在陈攻租的小开间里生活。   陈攻后来恨不起他,多少也是因为觉得不管后来肖恩选择了什么,可至少在最开始选择过一无所有的他。   第一次肖恩提分手时是在一起一年后――正值陈攻跟着王耀创建HALO的时候,终日忙得昏天暗地。那时候肖恩签进了第一家经纪公司,一个case能赚陈攻一个月的工资。   陈攻说“行”,还帮他把箱子拎下没有电梯的老楼。   肖恩走了之后陈攻经常会在网上留意他的动态:没出一个礼拜,肖恩和另一个模特便在社交媒体上频繁地互动了起来。   朋友说肖恩是骑驴找马――“你现在应该看清楚了吧?”   陈攻一哂:“那他还能怎么样?说到底怪我自己只是驴不是马。”   后来陈攻对于“成功”的追求目标性非常强烈,多少也有这个因素――唯一能让你活得有安全感的,不就是自己手里能攥住的资本吗?   半年后肖恩又找回了陈攻,用和最初那次差不多的话术――说舍不得你,还说:你搬哪儿了,我有礼物要送你。   他肯送,陈攻也肯照单全收。   之后的七年里,每次肖恩敲开陈攻家的门时,陈攻心里都清楚地知道答案――自己又被肖恩当作了临时住所,可陈攻又不想把他拒之门外。   爱是不算爱了……可回头看,窗外陌生城市五彩斑斓,心里那道因孤独而持续塌陷的欲壑,就越深邃,就越不可捉摸。   而陈攻始终冲着“成功”的目标一路攀爬,一口喘息的时间都舍不得;尽管如此,陈攻也并不觉得自己有资格有能力再开启下一段感情。理智时,也知道自己这样又是另一个角度的矫枉过正;可底在那儿虚着,也就难再轻易开放自己的感情阀门。   所以任肖恩反复推开自己的门,霸占自己的床铺,或者慷慨捐于他怀抱,甚至更多……   没爱又怎么样?排遣而已,各取所需。   -   郑一叫杨翊“小羊”。   每次从他口中听到时,陈攻都觉得有点好笑――陈攻叫肖恩也叫“小羊”。   走进餐厅时,陈攻还没来得及问服务员座位号,“小羊”就在那边挥手示意了。   陈攻坐下来,脸色没有太好看,语气淡漠地:“找我什么事儿?”   肖恩嘴边抿着甜点勺子笑,酒窝几分撩人,把另一份芝士蛋糕推近陈攻的方向:“有礼物要送你啊!”   肖恩小自己一岁,今年27,可保养得当,或许有又不少医美手段加成――看上去还是像极了大学生。陈攻看着肖恩那张精致的脸孔,看了半晌却寻不出些往日的情绪,撂下一句:“我最近累,需要安静。”   “嘴上说要安静,人还不是来赴约了?”肖恩挑眉调笑陈攻:“该不会是找到对象了吧?”   陈攻没吱声,抿起吸管喝起水来。   “我猜对了?”   “不干你的事儿。”   “什么样的美少年啊――有照片吗给我看看,又是模特吗?”   陈攻摇头:“不是模特。”   肖恩“噗嗤”一声笑:“还是傻子,一点没变。”   被突然嘲讽智商,陈攻反应了半天,才搞明白其中的逻辑:否认“对象”的职业是模特,那就是承认有了新欢。   陈攻怒目而视着他,还是没说什么――少说少错。   “不是模特,那肯定没我好看。”   陈攻想了想,心底里也承认肖恩好看――像是真丝衬衫,顺滑柔美,任你一举一动都能牵出他千娇百媚的褶皱。   ――可是郑一的好看……   ――怎么是郑一?   察觉到自己把郑一代入了“对象”角色,陈攻呛了口水,情绪里又多添了几分不耐烦:“说正事儿――不然我回去了!”   被陈攻冷漠地甩来这么一句,肖恩噘了噘嘴:“啧,这么狠?――我最近有人陪玩儿呢,你这种老货色我也不稀罕――那就说正事儿:我们公司筛进来一批新人,缺曝光,想找你们HALO聊聊看,能做点什么事件之类的给新人混点作品和曝光。接吗?”   “行啊――你提预算,我给你方案。”   “一组新人砸不了多少钱,八十万――但我得留三成。”   陈攻丢给肖恩一记冷眼,又埋头喝起水来:“那你直接跟我说六十万不就行了?――行,我想想。”   “那资料我回头发你,你尽快给我个准话。”   陈攻闷声“嗯”了一句。   “也尝尝芝士蛋糕,这家店的很香。”   陈攻摸起细小的金丝勺子,挖了一小块送进嘴里,闲闲找过一个话题:“最近怎么样?”   “最近啊,活色生香……”肖恩笑意盈盈:“有几个新人想拼点儿资源的,轮流上杆子地来烦我――昨天的局上还有个小孩儿仗着姿色不错,装喝醉了,直往我身上倒――可惜倒错地方了,没料到我跟他撞号儿――要我介绍给你吗?”   芝士融在嘴里一片黏腻,陈攻有点反胃:“不用。”   “还挺上镜的――你给他拍点儿私房,说不定能红呢?”   脑子里被遗漏的一个危机被肖恩这句话无意间给惊醒,陈攻耳边又响起杨翊那条语气缠绵的语音消息――“郑哥,我订好了房间,你几点过来?”   放下勺子陈攻摁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16:35。   站起身来简单作别:“吃不下,先走了。”   “呦……”肖恩玩味着笑:“还想约你去我新家玩儿呢。”   陈攻也懒得接茬。   -   快步出了餐厅走到电梯口摸出手机来,正逢秋芒的电话打过来:“陈学长,你在干什么?”   “我正想给你打电话――你知不知道郑一在哪儿?”   “……怎么了?”   “你想想办法拖住他,别让他去出去跟人玩儿!”   秋芒在电话那头笑,说:“你吃醋?”   “吃什么醋啊我,行了你别开玩笑,我现在想起他来就倒胃口东西都吃不下!”   “那你还介意他跟别人去玩儿?”   到达B2层,陈攻顿了顿,与电梯厢里的人群分散开来,陈攻才继续道:“我跟你说可以,我信得过你,你也要信得过我――那个杨毅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想约郑一……那啥,然后偷拍郑一,以后讹他!”   秋芒在电话那头没回过神儿来的样子――估计被震惊了。   陈攻补了一句:“我亲耳听到的!”   “行我知道……我跟他说。可是……你不是讨厌他吗?”   “那也不能让他掉进羊入虎口啊――”脑袋里卡了一下壳,陈攻又毫无意义地纠正道――“虎入羊口啊!”   “你自己怎么不告诉他?”   陈攻摁开了车锁坐进车里:“我能说吗?我说了他能信吗?人家正被那只小羊迷得五迷三道呢――我跟他又不合,我现在去说郑一只会觉得我在挑拨吧!”   秋芒表示明白:“也是――反正郑一是白痴。你没凭据,这种事情也不好自证,到时候郑总监脑门儿一热再泼你个可乐啥的……”   陈攻苦笑:“你打电话是什么事儿?”   “哦……”秋芒顿了顿,说:“郑一突然说要离职……”   陈攻愣了:“为啥子?”   “他也不肯说,就说自己是个混蛋,说自己做了错事没脸在HALO待下去了,说想道歉想解释,也不知道该怎么弥补――诶,陈学长,这两天他都跟你待一块儿,你知道他得罪了谁吗?”   被“得罪”的陈攻对着秋芒这席话,脑子也卡了壳。   “你能劝劝他吗?”   “我劝他?……我俩不合你又不是不晓得。”   “咦?……郑一他得罪的人……不会是你吧?”   “哎不是……”   “是不是他又出言不逊?是不是把你给打了?”   陈攻否认:“他打我我就打回去了――还用得着气啥子?”   秋芒“噗嗤”一声笑:“还是傻子,一点没变。”   今日第二次被嘲讽智商,陈攻反应了半天,才搞明白其中的逻辑:否认“得罪自己”的行为是郑一的殴打,那就是承认郑一得罪的人就是自己。   陈攻有点窒息。   秋芒在电话那边乘胜追击:“他做了什么让你原谅不了的事――你跟我说嘛!”   “没啥子事……啊你别问了!”陈攻被女生纠缠得有点没了耐心:“别多想了,真没啥事――行了秋主理你放心,员工离职肯定过你手,你到时候死咬着别放人就行――只要郑一他不走,我是能保证我以后公事公办,不寻私仇!”   “你不想他走吗?――他走了,你可就是总监了。”   陈攻愣了很久。车里的冷气开得有点过足,反衬着自己脑门儿的温度有些许发烫。   换过一口长的呼吸,陈攻才回答,说:“嗯,我不想。”   然后就挂断了秋芒的电话。   这厢被挂了电话,四人面面相觑。   半晌郑一“嘿嘿”地破涕为笑:“都听见没?――他不想。”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郑一:“嘿嘿你急了!”   陈攻:“没。”   郑一:“嘿嘿你就是急了!”   陈攻:“没。”   郑一:“嘿嘿嘿你急了就爱说四川话!”   陈攻捶桌子:“老子说没N就没N,捶死你个哈批!” 第20章 20   -   两人再碰头的时候已经是9号正式开工那天下午了。   早上陈攻去见了个客户沟通了些事情,下午才到的HALO。到了工位上就发现自己原本的那台电脑被换掉了,摆成了一台干干净净的MAC一体机。   陈攻一瞬间还以为是自己走错了工位,可来回反复确认――位置是对的。   陈攻看向附近座位的同事:“这……”   “可能是你的小天使干的!”同事挑眉笑。   听到了“小天使”这种莫名其妙的答案,陈攻以为同事在开玩笑:“呵,你怎么不说是圣诞老人呢?”   “陈副监你早上没来所以错过了,是这样的……”同事耐心解释道:“人资部组织我们玩儿小天使游戏,游戏规则就是:每个人都有两个身份――‘小天使’和‘小主人’。在接下来的一个礼拜,小天使要努力照顾自己的小主人,但不能被小主人发现自己的身份;而小主人也要想办法通过蛛丝马迹去找出自己的小天使来……”   陈攻听得云里雾里:“找出来干什么……”   “不干什么啊。就……你不觉很浪漫吗?”   “挺浪漫的。”陈攻敷衍过话题,指着电脑:“……可是我的小天使这么有钱?”   身后传来解释:“电脑当然是公司给你配的。”   陈攻转身回去,秋芒环抱着手臂倚在隔壁工位上,瞪着大眼睛一幅阴谋得逞的反派神情:“你这个‘钉子户’啊……公司给你配台好电脑,都得趁你不在的时候进行强拆作业!”   陈攻不悦:“我自己本来的电脑挺好用的啊!”   “喂!陈副监――HALO员工福利好,就连前台小妹都给专门配了漂亮的MAC――您那台组装机实在是太刺眼了!”   被用“刺眼”来形容自己辛苦组装起来的电脑,陈攻的不悦再多加一分:“我那键盘和机箱还会闪光!”   秋芒有点无力:“陈副监,这就是问题所在啊……”   陈攻之前用的电脑是他在HALO赚到第一笔年终奖金的时候,自己高价DIY装配出来的――主板硬盘声卡显卡……各种硬件配置都是由陈攻自己精挑细选,对着网上的教程,组装进一个外形酷似“外星战舰”的主机箱。   摁下电源的时候,整个机器便会先轰然发出一声响动,接着机箱身上就闪烁出一片“流光溢彩”……   郑总监刚入职的第一天,右手端着一杯黑咖啡,左手像弹琴一般在MAC触控板上行云流水地操作时,第一次目睹了陈攻开机。当时优雅的郑大公子先是被那阵仗吓得洒了一身咖啡,然后端着客气的笑容,悠悠地为自己的失态道歉:“不好意思――刚刚我以为它要炸了……”   既然是公司的好意,自己再较劲倒也不太好,陈攻只能硬着头皮坐进椅子里打开电脑。嘴上却还在抱怨着:“我那可是自己组装的,全都是顶配……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是万把块钱的机子呢――况且电脑是武器,武器趁手就可以,这种洋货我用不来,太影响我的工作效率……”   秋芒直接对陈氏嗦免疫过去,只俯过身来小声道:“还记得答应了我什么吧?”   陈攻瞥一眼秋芒,想起自己假期里说过的话――“只要郑一他不走,我是能保证我以后公事公办,不寻私仇!”――这话时过境迁,此刻回味却有种怪异的别扭感……陈攻不愿细品,只不耐烦地回应她:“记得记得。”   秋芒放了心,重新直起身体来,音量也恢复了正常:“‘小天使游戏’――大家给你解释过了吧?”   “解释过了。”   “早上我们每个人都抽了签选好了自己的‘小主人’――陈副监你没在,所以最后剩下的那个筹子就是你的,我让人给你放在了你工位上……”   陈攻视线在桌上搜罗一圈儿,果然发现了一个用丝带包着的粉色小信封。   “对――就是这个。”   “你给我拆了念念。”陈攻忙着对付不趁手的新电脑,懒得投入无聊游戏。   秋芒扬起手里卷成棍状的文件纸威胁他:“你搞不搞的清楚状况啊――这个人名只有你自己能知道!败露了是要扣奖金的!”   陈攻这才叹气连天地摸过信封来:“我这儿电脑还没搞明白呢……”   秋芒偏偏故意气陈攻:“搞不明白就多跟郑总监学习学习――郑监在G5年代就已经是忠实果粉了。”   正好郑一带着人从会议室散了会出来,路过时倒是客气大方地说了一句:“没关系,不懂的地方尽管向我讨教。”   ――“多跟郑总监学习学习!”   ――“尽管向我讨教。”   姐弟两人一唱一和,把陈攻气了个半死。   -   见完客户来公司的路上,肖恩那边把相关资料给陈攻发了过来。   肖恩所在的是一间京圈儿里小有地位的模特经纪公司。这次拿60万的预算找上HALO,想给20个刚签进公司的新人模特做一组“作品”。   所谓“作品”――就不是单纯开个棚、发一批摄影师给每个模特简单拍几组写真照片;而是有“名目”的那种平面或者影视,得是能写在模特卡上的“履历”,方便他们日后接活儿时给客户参考用。   面对着完全不同于windows的陌生操作系统,陈攻耐着性子笨拙地从邮箱里把肖恩发来的这些附件资料下载下来,又笨拙地把那二十个人的资料翻了一遍,再笨拙地打开电子文档打算先自己敲点儿什么“灵感”……   笨拙地敲出几个字又笨拙地删去几个字之后,大脑一片空白的陈攻有股想砸掉新电脑的冲动。   明明有案子需要处理的关头上,又被强拆了早已用得顺手的旧电脑;面对着这台外观精致漂亮的MAC,陈攻渐觉这些“有钱人的设备”都和“有钱人本人”有着同一般面目:矫情又麻烦。   索性换成了纸笔手写起了方案――60万做20个新人模特的作品,按照惯例做一组宣传照和两个小成本无特效的宣传视频,其实也差不多。   只是这案子利润实在不算高,20人的规模又大……真要走到执行那一步,人员精力成本也又是一笔开支――有点鸡肋:接的话没赚头;不接的话倒也是白白扔钱。   HALO的营业范围主要分两个部分。   最常见的业务便是【私人定制摄影】:HALO这边以品牌名义签约一批高质量的摄影师来合作,再由市场部门接到私人订单来分派给摄影师――这个业务类似经纪运作:帮摄影师找活儿,帮客户找摄影师,中间赚个抽成。这一块业务是HALO用来传播口碑和霸占市场的[薄利多销型]业务。   而核心业务便是品牌服务:通常是品牌方委托,讲明摄影宣传的需求,HALO这边承接从最初整案策划到最末的落地执行――这便是以郑一陈攻为首的视觉部负责。   陈攻自己也知道,自己全如王耀所说:就是一个技术工。   论及专业能力,让陈攻当个[首席摄影师]都当仁不让,可是让他做方案……陈攻一直都觉得很吃力。之所以在视觉部副总监的位置上一坐这么久,只因HALO前期创业阶段人手不足,很多事情只能赶鸭子上架――当时陈攻被迫顶上了处理策划业务的位子,于是也就一路做到了今天……   -   笔尖在纸上划拉了半天,最终也没写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焦头烂额之际老王打来了电话:“小陈,明天中午有空吗?”   “有――怎么了?”   “上次跟你说的那个酒店客户――二十万想做一场宣传活动那个――我约了个局觉决定推掉他们。但因为是我朋友推荐来的case,我亲自出面拒绝实在太尴尬了,你替我去呗?”   “行,明天中午对吗?”   “嗯。那一会儿我定了具体时间和餐厅再微信给你,辛苦了!”   “没啥。”陈攻就这么应承下来。   挂了电话陈攻就近一圈儿问了一句:“谁明天中午有空?跟我去见个客户。”   有个女生积极地举手:“陈副监!我可以!”   陈攻寻声看去――是之前那个扣留她加班补工作,结果向郑一告了自己一状的实习生。陈攻有点迟疑,不太想带她;可她举了手之后,别人也都没有再做回应,而陈攻又不是个擅长处理人际关系的人……   想了想说:“行,就你吧。明天着装稍微注意点。”   陈攻至今觉得那次事件是一桩罗生门――郑一就算再冲动,却也不是个真没大脑的;事情最终会闹到两人大打出手,即使免不了九成原因是郑一莽撞之外,陈攻总觉得至少有一成原因“可能”是这个实习生故意用引导式话术致使郑一对事情造成误会的……   当然陈攻没什么证据――实习生越级举报时,是怎样和郑一描述“案情”的,陈攻也不得而知……所以也只是“可能”而已。   但陈攻行得正坐得端,并不觉得这事值得自己去花费精力考证推敲一番。   安排完这件事,陈攻起身去给自己打了一杯咖啡。   回来的时候陈攻瞥了一眼对面的总监工位――郑一那厢似乎也在被业务缠身,眉头微微撅着,眼神在屏幕上专心地移动着;干净的免烫白衬衫袖管卷到手肘处,露出利落的小臂线条,修长的手指敲击着键盘,速度极快。   “呵”陈攻小声冷笑――认真工作的时候也是人模狗样的。   收回了视线,陈攻理了理思绪,决心还是该好好耐下心来试着接受这台新电脑。   晃开了黑色屏保,陈攻点开文档,对着电子文档敲了个抬头,然后把那片写着自己“头脑风暴”的纸片拿起来准备整理思路录入进去时,陈攻才注意到这个陌生纸片本身――一个轻薄的粉色信封。   ――装着“小天使游戏”的抽签筹子。   陈攻拆开粘得并不牢靠的密封,展开信封里的折叠整齐的纸,上面非常狗血地写着一个名字……   是“郑一”。   作者有话要说:  ――   我这骚操作真的很“臭弟弟”行为……   每次觉得剧情太狗血的时候,我都自己在文里吐槽“狗血”,这样我自己吐槽了自己,你们也就不好意思吐槽我“狗血”了……   [扶眼镜]   ――   郑一:“爸爸无比再多点狗血!我喜欢那种――‘第二天醒来俩人在同个被窝里陈攻感觉某处痛痛的’那种狗血!”   陈攻:“痛痛的?被你夹的?”   郑一:“……” 第21章 21   -   [小天使游戏]是人力资源部组织策划的一种团队建设活动,旨在“有效增进感情和团队凝聚力;体现公司关怀、实现劳逸结合;以及展示员工个人魅力与发掘潜能。”   一笔一划地敲完书面报告,资深人资主理秋芒同志伸了个懒腰,伸手摸过桌子上的粉色信封,怀揣着“内疚”与“好奇”两种心情,拆开了紧紧密封着的筹子。   之所以情绪这么复杂,是因为……这个信封是秋芒偷来的。   初次犯案缺少经验――趁着陈攻面对着新电脑苦心钻研时,秋芒把自己的信封与陈攻还没来得及拆开的信封做了对调。   逃离犯案现场时秋芒还因为太紧张,差点儿撞倒从会议室出来的郑一。   郑一作风一贯不端正,嬉皮笑脸问秋芒:“好妹妹,怎么在公司里就投怀送抱――秋家要是非得入赘我这个女婿,我的取向也只允许我选秋天啊!”   秋芒一脚踹上郑一的小腿胫骨,白眼翻得飞起:“老娘为你操碎了心,你还在这儿拿我开涮!”   秋芒的确是为郑一操碎了心。   事实上早上抽签的时候,秋芒抽中的名字是“郑一”。   看着自己亲手写的筹子不由地苦笑出来:从小到大自己这个身为姐姐的,对那个家伙的照顾还不够多吗?现在连玩游戏都能抽到他……天意啊天意。   ――“难不成老娘是上辈子欠了他的?”   秋芒把筹子塞回信封里,盘算着大不了下班后拐去商场里给郑一买个香水买身儿西装啥的,也就应付过去了。   过了一个小长假,公司里堆积了不少事情需要处理。把信封随手丢在一旁,秋芒就忙起了工作。   下午3点多的时候,考勤系统弹窗提示[陈攻]到了公司。   秋芒这才想起早上安排人给陈攻换了电脑的事情――“应该去打声招呼。”   这个假期陈攻和郑一的关系势如过山车――来回急转。   郑一喜欢上了自己的宿敌――秋芒觉得这事儿既意外又不意外。   排除掉个性过分刻板,其实陈攻是个很不错的人;如果两人真能在一起,郑一能带着陈攻稍微把个性“外放”一些,陈攻也能克制住郑一的“过分外放”。   重点是:一座大火山对垒一座大冰山,这种强强设定很合秋芒的口味……二山相撞之后冰火两重天的绮丽景色,秋芒这种资深腐女实在不想错过……   ――好想看。   想到这里秋芒笑出声。   ――如果是陈攻抽到郑一的名字该多好!   想到这里秋芒顿住了脚步。   ――陈攻刚来公司,说不定还没拆信封!   想到这里秋芒折回了办公室。   之后的一切行动行云流水,并无差池。   ――“也不知道打开信封之后的陈攻是什么表情……”   秋芒“嘿嘿”笑着,展开了原本属于陈攻的这份筹子。   上面写着一个不算太熟悉但又的似乎见过的名字:黄娇娇。   把这三个字录入档案搜索之后,秋芒才想起来这个人是谁。   ――是小长假前,引爆“二山相撞”的那个实习生……   -   一整个下午,陈攻的焦虑感频繁地侧漏到了郑一的工位这边。   平均一分钟深呼吸一次,平均半小时去一趟吸烟室;看得出他面对陌生操作系统的极度不适应,却又努力地与自己的焦躁情绪沉默地对抗着――这种别有风味的“陈式焦急”在郑一烦闷的工作时间里,反而提供了几分消遣。   6点半的时候,陈攻终于受不了了,就着火气将转椅向后一划,生着闷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起了神。   郑一应声抬头,看到陈攻的眉毛早已拧巴成了一团;明明是在生气并没有笑意,却因嘴角向下撇去而牵起了一个小梨涡。   郑一没忍住笑他。   笑声激怒了闭目养神的陈攻,他睁开眼瞪了郑一一下。   抓住陈攻瞪自己的机会,郑一一挑眉回应:“需要帮忙吗?”   陈攻想说“不需要”,可过了下班时间,视觉部的人早已撤没影儿了,能帮自己的也只剩下了郑一……只剩郑一的话,倒是不需要逞太多面子。   于是陈攻才站起身来让出屏幕:“你来给我看看!”   陈攻语气没有放低,颐指气使地命令着自己的总监,郑一这厢倒是没有计较:“既然你都求我了,那我就帮你一下……”   大摇大摆地坐进陈攻的椅子里:“哪里不会?”   陈攻怒意盎然:“Ctrl键去哪儿了?!”   “Ctrl键全部替换成Command就行了――你来找我帮你忙,就是这种态度?”   “……”   “去帮我打一杯咖啡。”郑一头也不回,只把手里的空杯子举在一侧。   两秒的安静后,手中的杯子被愤愤地夺去。   帮不熟悉MAC操作的陈攻处理完文档,郑一也把陈攻写完的这份策划案看了个七八成。   不得不说陈攻的业务能力是没得挑――整个方案看下来逻辑清晰,很多细节环环相扣。郑一心里掂量,觉得自己做不到。   只跟陈攻打趣道:“二十来个小嫩模,真香――老王给你的案子?”   陈攻摇头:“我自己接的。”   陈攻觉得这件事得说清楚,免得郑一误以为又是王耀越过郑一给视觉部分派工作――陈攻之前从来没有站在郑一的角度想过,甚至每每越过郑一接到案子之后,都有几分炫耀心态:你虽然是视觉部的总监,但实权在谁的手里,从老王更信任谁就可以看得出来吧?   那天从机场回公司的路上,郑一用一种看似轻松的口吻调笑着对自己说:“你要是曾有过一次站在我的立场想过,也不至于计较我这么久……”   听完他那番话,陈攻才知道、才明白:是啊,这么一个性子骄傲的大公子,遭遇过老王大大小小的数次“架空”,应该多少也会有不悦吧……   这边陈攻心下暗忖着,郑一从陈攻的工位里站起了身来,从陈攻身边错开过时,跟陈攻说了一声:“谢谢”。   陈攻没明白:“谢啥子?”   “小羊的事儿――秋芒转告我了。”   “哦……你信我?”   “信啊。我选的男人我干嘛不信?”   陈攻措手不及遭遇调戏,脸上横肉皱起,本想骂点什么,却被郑一转回头来用招牌赖皮笑堵了回去:“但我还是去赴约了。”   “啊?”   “进了房间我跟他说小心点,现在很多酒店很危险,有藏摄像头;我说我有个检测摄像头的设备――要不要哥哥帮你测一下?”   “……”   “他愣了半天,也没挣扎,就问我怎么知道的。”   “……”   “我说一个深爱着我的男人告诉我的。”   “……”调戏来得又让陈攻措手不及。   脸上横肉皱起,本还想骂点什么,突然想起郑一是自己的“小主人”……   这一个礼拜克制住不揍他就算是“善待”他了――陈小天使此般想着。   -   翌日一早陈攻到了公司,就见桌子上摆着一块慕斯蛋糕。   陈攻看向附近座位的同事:“这……”   “郑总监请整个视觉部吃蛋糕!”同事挑眉笑。   陈攻环视了一圈,果然是每人都有的份――不知道郑一这家伙又在心血来潮搞什么。   于是陈攻又看向对面工位――还没到开工时间,郑一正悠哉地躺在椅子里啜着咖啡,身边围绕着几个同事在插科打诨着笑谈八卦。郑一歪着头从人群中笑盈盈地迎接着陈攻转过来的眼神,对着并没有向自己道谢的陈攻说了一句:“不用客气!”   陈攻才潦草敷衍地回了他一句:“谢了。”   昨天临时受命,老王要陈攻今天去约客户吃顿饭推掉案子:11点半出发的话,大概下午3点前可以回来吧……那么大约会少掉近4个小时的工作时间――再加上对新电脑的不熟练,剩余工作时间里的工作效率又会被打个对折。   脑子里简单地为缩水的工作时间重新规划了工作量,陈攻开了电脑。   “郑监郑监,你这慕斯是在哪里买的?”   “是不是很好吃?――甜而不腻!”   “对!”   “一会儿我把地址分享到视觉部大群里,你们可以去,重点是那个蛋糕店的店长啊――贼帅!”   “真的吗!有没有照片!”   “哪儿能直接偷拍人家啊,你们周末自己去偷偷看――哥哥的眼光能差吗?”   陈攻还在忙着适应新电脑,附近的谈笑声间或落进陈攻的耳中,他无暇分心却又难免分心。   从小到大陈攻都扮演着这种角色――游走于身边人的圈子之外,试图融入却又无法融入,于是最后索性假装无意融入。   肖恩的“芝士蛋糕”、郑一的“慕斯蛋糕”……各种精致甜点之间的区别,陈攻也都不得而知――那些本就不是自己这种“野凤凰”的生活中会出现的东西。   陈攻突然想起一个无聊的琐事――追到肖恩的第一年,陈攻在肖恩过生日时带他去吃牛排。   出发前陈攻还昂首挺胸,逞着一身阔气,拍着肖恩纤细的肩膀对他说:“走,带你去吃好的!”   而在服务员问陈攻“牛排要几分熟”时,陈攻的知识储备却致使他对这个问题无法理解:“咋还能半生不熟呢?”   那天肖恩冲自己发了脾气,吃完饭之后就跑得不见人影了。   如今再想起,陈攻不免苦笑一声。   这声轻笑正巧接在郑一一番“你们绝对猜不出我的‘小主人’是谁……”之后,误以为自己得到了嘲讽的郑一扭过头来,喊陈攻名字:“怎样?陈副监是不信吗?”   其实早就错过了大段人群谈话的陈攻当然一脸茫然:“什么?”   郑一扬着下巴N瑟:“要不要打赌?”   “打什么赌?”陈攻皱眉。   郑一却站起了身来,挥着手臂吸引众人注意力:“要不要跟我打赌――谁要是能猜出我的‘小主人’是谁,我就……我就当他的‘一日男友’――行不?!”   语落响应声分外热烈。   郑一坐回椅子里,把视线又投过陈攻这边来:“这赌够不够?”   陈攻还是一脸茫然。丝毫没有察觉――只是自己因感慨往事而发出的苦笑,却激起了郑大公子浓烈的好胜心。   “郑监郑监,这‘男友’的使用范围到什么程度?”   “任何范围!”   作者有话要说:  郑总监脑门儿一热,又发病了。 第22章 22   -   这场视觉部的“旷世欢愉”最终以人资主理秋芒小姐用卷成棒状的文件劈在郑总监头上作为了Ending。   一阵喧阗安静了下来,郑一也从其间抽身;乖乖坐回工位上去时,才发现陈攻早已不知所踪。   “他人呢?”   “不知道,上厕所或者抽烟去了吧……”猜测完秋芒又扯回正题上去:“跟我过来一趟,有话找你说。”   见秋芒神色严肃地要求1V1对谈,郑一心里打起了鼓,端着咖啡默默跟了上去。   进了会议室,秋芒找了个位置坐下整理着手里的文件:“你们视觉部今天有新入职的人要来,工位我已经找人收拾出来了――陈攻中午要去见客户,照顾新人的事情就拜托给你了。”   郑一拍着胸脯油嘴滑舌:“没问题――新人好看不?男的女的?”   又被郑一永远没个正形儿的态度惹恼了,秋芒“啧”了一声:“你这人怎么这样,吃着锅里的看着碗里的!――你还想不想要追我学长了?”   “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郑一纠正她,俄而又苦恼起来:“我现在‘渣男’面目已经深植陈攻内心了――估计做个朋友还行,真要当恋人陈攻考虑都不会考虑……人家这碗里的压根儿不给我机会吃啊!”   “还不是你自己活该?”   “唔……”   “现在我给你创造了个机会――你最近尽量好好表现洗白自己,别成天咋咋呼呼的!”   郑一眼神突然亮了:“……啥机会?”   秋芒神秘兮兮:“我抽到了你的名字――我是你的‘小天使’!”   郑一愣:“So……what?”   秋芒继续神秘兮兮:“可是我把我抽到的信封和我学长的信封交换了!”   郑一继续愣:“……So what?”   秋芒拍案:“所以现在你是陈攻的‘主人’啊!”   郑一这才缓缓地回过神来,也兴奋地拍案:“好姐姐,你真是我的小天使!”   -   两人在会议室里研讨完“机密情报”,正准备散的时候,郑一手机的消息提示音响了。   [秋二蛋]:老婆,我有事儿要找你,方便的时候给我个十分钟。   郑一晃着手机给秋芒看秋天发来的那条消息,啜着咖啡轻声笑道:“我‘秋家女婿’的身份这下坐实了吧?”   秋芒翻看一个大白眼:“那是秋天手残!”   知弟莫如姐――果不其然三秒钟之后这条消息显示已撤回,[秋二蛋]修改了错别字,把消息重新发了过来:老破,有事儿找你,方便时给我个十分钟。   “老破”是高中时候秋天对郑一的称呼。因为那时候郑一还不叫“郑一”,而叫“郑一一”;所以人送绰号“破折号”……   所以秋天叫他“老破”……   当然这个“羞耻度爆表”的名字几乎是郑一最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就如同秋天大公子也死活不肯让别人在外面叫他小名“秋二蛋”是一个逻辑。   但是男人与男人之间简单又愚蠢的友谊就是如此――以互相折磨为“瓷儿”的证明。   关于“郑一一”这个比较怪异的名字,其实是有一段“典故”的。   说是郑一出生前父母就已经没了感情长期分居,直到郑一出生后父亲才来医院探望母子二人。结果当时母亲闭不见“客”,只是手写了一个便签:上面写着一个“郑”和两条下划线,拜托管家转交给病房外等候着的郑一的父亲,以表示:这孩子是你的孩子,姓着你的姓,你要对他负责。而郑一的父亲却会错了意,拿着那纸条就去办理了新生儿的户籍注册――于是郑一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被叫作了“郑一一”。   彼时高中年纪的郑一,用诙谐的语气讲完这段典故之后,餐桌另一头的秋家妈妈却兀自哭起了鼻子。   “诶……不好笑吗?妈妈怎么哭了……对不起对不起……”   “不会不会,快吃饭吧!”秋家妈妈抹着眼泪撑着笑,不住地给郑一碗里夹菜。   郑一喜欢秋家人,个个都温柔可爱。   在会议室门口个秋芒告了别,郑一摸了摸西裤里的烟盒火机走向了吸烟室,秋天的电话也拨通了:“喂,二蛋?”   “想死啊你!”那边用威胁还击。   “居然叫我‘老婆’……贼心挺大啊!”郑一嘴里又跑起了火车:“还是说你终于回味到哥哥的好处,决心抛弃你男朋友,投奔我的怀抱了?――如果是你的话,哥哥含泪扮演个‘老婆’的角色来博得秋公子的欢心,倒也不是不能商量啊……”   说着这番骚话,郑一推开了吸烟室的门,一抬头却对上在角落里待着抽烟的陈攻,吓得立刻打住了自己的舌头――好在陈攻也正戴着耳机与人讲着电话,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放浪不羁”的言辞。   意识到自己的惊慌,郑一又觉得实在好笑:明明并没有在一起,可自己却怂得像个差点被媳妇儿抓包的“耙耳朵”男人一般。   郑一对杨翊是曾有过贼心贼胆;但对秋天,郑一还真没有过任何别的想法。秋天是自己的好兄弟兼半个家人兼“心灵氧吧”,两人年少时一起成长多年,该有感情的话早萌芽了;可感情偏偏是门儿玄学――“兄弟”或“恋人”,郑一在这厢上分寸拿捏得门儿清。   秋天个性简单,不是个脑子转的快的人,应付不来郑一的骚话,只骂了他一句“别瞎扯了!”之后,就利落地说起正事儿:“我们品牌的秋冬款成衣现在都定了,想在学生们暑假的时候做个互动展览或者一场秀――一般像这种活动要准备多少预算?”   秋天就职于一家原创服装品牌公司,定位靠近学生群体――和郑一差不多,都是厌烦体系成熟的大公司氛围,所以在创业公司里“亲临一线战场”的心态。   郑一合计了一下:“规模不大的话,租场地搭景发媒体……林林总总80万成本跑不掉――当然你要是找活动策划公司做,他们肯定会把刊例价格报到两倍。”   “这么贵啊……”   “差不多――媒体渠道的话HALO有,需要的话哥哥借资源给你用:10来家门户网站的,再找50来个自媒体人,这块儿的成本就是车马费、媒体红包、接待啥的……”郑一清点完这块儿,又帮秋天合计起硬件成本:“如果是互动秀的话……布景应该也贵不到哪里去,但租个合适的场地就是一笔大头开销――你想找什么样的场地啊?”   “最好是比较简单清新的生活场景,但要稍微有点美学概念的。定位是学生群体的话,过于奢华或者过于简单都不太行――可是我只从上个季度的利润里扣出30万……”   郑一盘算了一下这笔账,还是没忍住笑了:“宝贝儿……区区30万居然能把秋大公子给绑得束手束脚――哥哥听了都心疼!”   秋天反击:“你不也一样,你们HALO的预算通常更低!”   “也是也是……创业公司嘛,都一样。”郑一吐了一口烟圈:“30万的预算的确是做不下来,光发媒体就花光了――更别说模特和场地布景了。”   “啧”了一声之后秋天花了几秒时间思忖:“行吧,那我再想想别的形式吧――周末约着玩儿?”   “行嘞!”   挂完电话之后陈攻已然不在吸烟室了,郑一探头看向玻璃门外,也没见着陈攻的身影,潦草地抽完最后几口烟,郑一也赶紧从乌烟瘴气的吸烟室里出了来。   -   还没走回视觉部时,郑一就听到吵吵嚷嚷的人声和一阵嚎啕大哭。   加紧了脚步走回去,就见众人围着安慰一个坐在地上大哭的女生……这画面让郑一看着脑门发烫。   身为副总监的陈攻则并不插手这件事,神色冷漠地倚在工位上看着事件中心,环抱着手臂不发一语。   “这是怎么回事?”郑一拔开人,伸手去扶坐在地上的女生。   那女生哭得满头大汗满脸泪水,被濡湿的头发在脸上合纵连横,黏成一片黑色蜘蛛网。   郑一把她扶起来时,才努力地辨别出这个女生是谁。   “黄娇娇?”人资主理秋芒也闻讯赶来了,心力交瘁:“你们视觉部怎么总……陈学长,这是什么情况啊?”   “被我骂哭了。”陈攻解释地简洁。   秋芒上前去递纸巾给被郑一扶着的女生擦眼泪,看着女生的“惨状”,一时又不知道该不该问“陈攻你是不是动手打人了?”,只转回头来:“为什么要骂她?”   “她着装太随便。”   “就因为这样?”这句话是秋芒和郑一异口同声发问的。   面对两人的不解,陈攻却还是淡漠的表情:“对。”   把靠在自己怀里的女生托付给秋芒,郑一过来几步皱眉询问:“你怎么骂她的?”   陈攻觉察出郑一是生气了,可陈攻又不想在这个愚蠢的突发事件里纠缠不休,用力地想了想措辞,才辩解了一句:“我说的‘骂’是指训斥,不是我说话的内容――我没骂人,我只是说她穿成这样带不出去。”   郑一不解:“带去哪儿?上个班而已你羞辱别人衣着干什么?”   秋芒见两人之间已然开始火花四溅,一时着急想上前去缓颊,可这个正在痛哭的实习生却倒在自己怀里不肯起身。焦急之间只好隔空喊话:“郑一,冷静点!解决纠纷是HR的责任――陈副监,你可不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要在她衣着上做要求,是不是有什么原因?”   郑一站得离自己比较近,见人受了委屈而急于替人出头的盛怒陈攻感受得到。   说真的陈攻此刻也有点虚,不是怕郑一冲动,是不想郑一冲动。陈攻视线越过他,回答秋芒道:“我要带她去见客户。”   秋芒看了看怀里梨花带雨的实习生――离自己视线最近处是她黄黄的白衬衫领口:“诶……见客户的话的确需要注意一下着装。”   郑一也回了头来打量了一下女生,又回过头去问陈攻:“她着装不合适你不带她不就行了,你有必要当众羞辱她吗?”   陈攻被问得也有点没耐心了:“我没羞辱她,我就说了‘你穿这样我没办法带你出去’那一句话。”   “你没羞辱她她干嘛哭成这样?”   “老子啷个晓得?!老子个人去!”陈攻猛地拍了一巴掌桌子,然后就往包里收拾起东西要走。   实习生也被这一声巨响吓到了,站起身不再哭泣。   秋芒趁机从她身边跑开,站到郑一和陈攻两人中间摁住陈攻收拾背包的手:“你和客户不是约了中午吗?时间还早着,你也先别急――除非说你提前打招呼让她专程准备一下,不然谁会天天精致漂亮地来公司……”   陈攻深呼吸一口:“我昨天打过招呼了。”   ――“谁明天中午有空?跟我去见个客户。”   ――“陈副监!我可以!”   ――“行,就你吧。明天着装稍微注意点。”   ――“我昨天打过招呼了。”   是啊,打过招呼了……郑一这才回忆起这个小片段,站在那儿回想了良久,郑一转回身问道:“你这小姑娘怎么回事?三番五次了吧……”   这话是问那个实习生的。   “诶……”方才哭得惊天动地的女生现在懵了――原本站在自己这边的郑总监也倒戈去了陈副监那边,呆了半晌又撅起嘴巴抽泣起来:“我是村里来的,我家境很差,买不起什么化妆品和好衣服……”   郑一摇了摇头:“不对不对――我这次可没喝醉,我记得清楚――陈副监昨天没说要你化妆,也没说要你穿多漂亮的衣服啊?注意着装是委婉地提醒你要把自己收拾干净,你这头发……这袖口……怎么代表HALO的形象去见客户?”   郑一说着话,陈攻抬了眼皮看了下郑一的后背――训话时还真挺有个总监的架势。   免烫衬衫紧绷在结实的身体躯干上,后颈处散出悠悠的男士香水。   方才那一掌怒拍桌子,是出于陈攻对于自己百口莫辩的焦躁和被郑一质疑时的愤怒。   可郑一此刻替自己作证时背对自己说着话,那些情绪就又顷刻间悄然消散了。   陈攻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每次都被郑一捅到自己底线,可为什么每次自己都那么容易就原谅他……   遭郑一反问的实习生这下实在没了理由――方才哭戏演得多惨烈,此刻的沉默就显得多尴尬。   于是把话锋一转开始哭诉起了自己的不幸:“我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我……我是村里来的,你们都看不起我……我连化妆品都没见过,我连口红是干什么用的都不知道……”   “停停停……”郑一伸手打断她。保持个着装整洁而已,郑一也想不明白这和村里来的还是哪里来的有什么关系;只觉得她胡搅蛮缠。   刚想随便安慰几句打发她了事,却听到不知道哪边角落里传来一阵突兀的嗤笑声。   接着,又是一句调笑:“口红嘛,我教你――顾名思义当然是涂腋下用的。”   作者有话要说:  提示:是新来的,来了一个狠角色。 第23章 23   -   众人寻声转过头去,看到一个烫着卷曲中长发的男?子……   这男子虽然并未穿戴什么翡翠玛瑙,可整个人却莫名地显得珠光宝气;身着着中性风格的长款职业套装,揽着一只名牌包;硕大的□□镜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部分,皮肤上无妆却也无瑕。   斜斜地倚在视觉部办公室的门口,嘴角还含着玩味的笑意。   秋芒顿时后悔今天没有化妆:什么世道,这男生居然比老娘还漂亮……   实习生这厢遭到来者用玩笑的言辞拆了台,也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刚刚为了“卖惨”说出口的“连口红是干什么用的都不知道”――这话有多白痴。   被陈攻扣留加班那次“闹大了”。   被陈攻指责“着装不整”这次又“闹大了”。   她心底里盘算:反正估计HALO也待不下去了……本来还忌惮于来者的强大气场,这般合计下来,这实习生索性破罐子破摔了:“你当然懂!打扮得跟个女人似的!恶心死了!”   被反击之后来者却也没有收敛笑意,只像是听了不好笑的笑话一般,无奈地摇了摇头,在众目睽睽里悠哉地拨下□□镜:“怎么会恶心呢?――我打扮得又不像你。”   怼完实习生,他转过头来,对着陈攻笑盈盈地伸手打招呼:“嘿,陈副监!”   秋芒注意到这人打招呼时不是简单地晃晃手而已,而是前后错落地摆动着五根纤细的手指。   ――好有风韵的动作。秋芒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地模仿了一下……   国庆假期里自己选过的简历,电话面试时也见过了本尊,陈攻当然认得来者何人。   从又一次“冤案”中洗脱“罪孽”的陈攻,舒了一口气,整理好心情接待新人道:“姚嘉人是吧――那边是……”   “――那边是你的工位!”郑一先行跨上前去一步:“新来的对吧,今天来这么早啊!哈哈积极是好事――我是总监郑一,以后叫我郑哥就行。来,这边工位上电脑已经给你配好了,你快看看……缺什么软件和哥哥说,哥哥帮你装……”   说着便搀着姚嘉人的胳膊走到了新人工位去,把屁股斜斜地往姚嘉人工位上一坐:“你也是国立设计学院的?――我们HALO都快被国设院包圆儿了!”   风流倜傥的小公子谁不爱?姚嘉人也莞尔相视:“郑哥您呢――该不会也是学长吧?”   “哪儿能啊……”   郑一那副谄媚的模样,看得陈攻辣眼睛。   既然新入职的姚嘉人那边有郑一在殷勤照拂,人资主理秋芒也便不需要再多事;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犯花痴的臭弟弟之后,秋芒遣散了围观的人,把实习生和陈攻一并叫到了会议室里去。   这边姚嘉人落落大方,没有通常新人的胆怯姿态,一边从包包里掏出各种办公用品,一边像闲侃家门前的是非一般:“没想到今天一来就赶上好戏看!”   “哎……小孩子不懂事!”郑一调笑着回应。   “小孩子?是指陈副监还是那个小姑娘?”   “哈哈真爱说笑――当然是那个小姑娘!刚刚她对你出言不逊,你别放心上……”   “不会的,郑哥放心!不过――陈哥看着好威严啊……”   “对。怎么?你觉得他吓人吗?”   “不吓人――够帅。”姚嘉人点头称赞:“这种男人看着就给劲儿!”   郑一撇嘴:“行,我帮你转达。”   “别了!”姚嘉人当空扇动着手,哂笑着:“倒像是我在拍马屁了――我是真心的!”   郑一压低声音挤眉弄眼:“真心啥呀小傻瓜!你可别被那张帅脸迷惑,你得离他远点儿!哥告诉你啊:陈攻可是头大野熊,稍不留神就拍你一掌――不能靠近!”   “哦?”姚嘉人挑眉以示了然:“行,不靠近他――那就拜托郑哥罩我喽?”   “自然。”郑一握拳轻锤自己胸脯两下做保证。   嘴上与这边插科打诨着,却几次三番地回过身去看。直到秋芒陈攻实习生三人进了会议室里去,郑一才把赖在工位上的屁股移开,站直起来了――调笑的态度依然在,可传递而来气氛的微妙改变,还是被姚嘉人敏锐地捕捉到了。   闲扯停止于郑一被王总传唤。   没人打扰之后,姚嘉人插好了微型加湿器,点了几滴清爽提神的薄荷精油,摁下开关;水雾盈盈漾起,熏散了郑一遗留下的“渣男专用香水”――“事后清晨”的味道。   用方形构图摆拍了一张办公桌上的物什,PO在自己朋友圈,配文“真有趣”。   做完这一切,姚嘉人开始了他精致的办公时间。   -   拉帮结派大搞办公室政治的、混吃等死无所作为的、推诿扯皮阳奉阴违的……身为资深HR,秋芒对付过不少人。   可实习生黄娇娇这种,其实也把秋芒为难得头疼。   武侠电影里都爱说“无招胜有招”,秋芒无比感同身受――这个实习生最厉害的地方就是把“乱闹”作为她解决一切事情的指导方针:你扣留我加班,我就跟总监哭诉;你指责我邋遢,我就坐地大哭……   从公司规章的角度上去衡量,她还真没什么犯错,可频频闹事,秋芒实在膈应。   最后也只能说教一通,之后便放她回了工位去。   打发走了实习生,秋芒叹气:“我是她的小天使,我保她一次……下次再这么无理取闹我再开掉她――你就再忍她一阵子。”嘴上这么说着,秋芒倒不觉得这么处理亏待陈攻:要不是我换了你的筹子替你挡下了这个疯姑娘,你就要当她的小天使――说到底你还得感谢我!   陈攻这边完全不在乎秋芒的裁决,开不开这个疯姑娘于他都无所谓,只简单给了秋芒一句:“嗯。小天使不是不能说给别人吗?”   “反正你的嘴是铁打的,屁事儿都说不出口――告诉你也无所谓!”   陈攻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秋芒的火气:“怎么还生气了?”   “要不是我刚才抢着用问题引导着撬开你这张嘴,郑一那厮又该冲动撒泼了!现在是怎么样――跟他拉手拉上瘾了是不是?!”秋芒眼睛瞪得比平日还要大一圈儿:“我真是气不过你们这些蠢男人!怎么就连替自己辩护几句都不会呢?!”   这厢挨了训,陈攻本想替自己反驳几句,只是脑子里搜刮了一圈儿,才发现秋芒还真说对了――自己说不出来……所以只好应付道:“我不怕他。”   “这不是你怕不怕他的问题!陈学长!亏我叫你一声学长,你能不能成熟点?那黄娇娇爱闹,还不是因为拿准了你说不出话?!”   陈攻被秋芒教训得不耐烦了:“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别搪塞我,自己好好想想吧!”   “嗯。”   “那你现在怎么办?一会儿是要一个人去见客户?还是再叫个人?”   “……”   “不然你就叫上郑一吧……”秋芒试着“漫不经心”地“推销”了一下不争气的弟弟……也不知道自己的演技怎么样。   皱着眉头叹出一句“他呀……”,陈攻起了身:“还是我自己去吧。”   -   秋芒这姑娘奇了怪了――说的话就跟魔咒似地让人上头。   ――“跟他拉手拉上瘾了是不是?!”   陈攻记得某次郑一出发去见客户时,擦香水的小动作――他擦香水的时候,会先喷在自己左手腕上,然后用两只手腕交错摩擦几下,再揉在耳后。   那天被牵手罚站的时候,陈攻留给郑一的是一只右手,当时郑一用左手牵了自己。   ……牵在一起久一些的时候,陈攻的手出了一层薄汗,让两人掌心之间粘粘的;郑一微微动弹,两只掌心间空隙里便会蒸发走一阵热气,散起一丝微微的香味……   不甜也不腻,因为太淡了所以并没有什么攻击性,可的确又让人反复回味。   味道这么舒服的人,为什么面目就如此可憎……想着想着又觉得烦躁。   11点的时候陈攻站起身来准备走。   往身上套西装的空档里陈攻瞥了一眼――郑一不在。   不在就算了。   陈攻整好衣服,摸过手机的时候手机正好有震动提示。   [姚嘉人]:需要我陪你吗?   看完消息陈攻抬头看向姚嘉人的工位方向――他正笑着看向自己,等待回应。   其实可以,穿着前卫又不算浮夸,一颦一笑间也有种说不明的“高级”气质,用来唬客户是足够的……   可陈攻一想到方才郑一殷勤侍奉他的姿态,就无名火上心头。想了想还是剥夺了这个新人积极进取的机会,回复了他一句:不用了,我自己就行。   坐电梯下到B2地下车库,走到车附近时,陈攻才远远看到有个身影倚在自己车身旁,玩着手机抽着烟。   陈攻摁开车锁吓唬了他一下,那人的注意力才从手机屏幕里被拉回现实。   郑一回了神来冲陈攻笑,不由陈攻允许便兀自拉开了陈攻的车门,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   虽然陈攻冷冷地问了一句“你干啥?”可似乎也没有要驱逐自己的意思,郑一放倒副驾座椅,悠哉地躺了下来:“我啊……我就赖着你啊。”   “赖姚嘉人赖够了?”   “诶?你吃醋?”   “……”   “说真的,你是不是吃醋?”   “……”   “行了宝贝儿你别吃醋――是我吃醋。我不是怕你这傻和尚掉进蜘蛛精的网子里去吗?我看那姚嘉人一幅小妖精面目,怕你看上他,所以才赶在他对你使媚术之前英勇地拦截嘛!”   郑一这边热热闹闹地编排完了一出《盘丝洞》,陈攻却冷冷地摁开车门锁:“你要是想找人陪你说笑那就另请,我要去忙。”   郑一立刻把车门锁又手动摁下去:“不敢了不敢了――我闭嘴!”   隔着后照镜陈攻丢给郑一一记冷眼,瞥到郑一正紧紧抿着嘴笑着看向自己。   像个瓜皮。   空调启动,把郑一那淡淡的香水味轰满了车厢里。   陈攻深深换了一口呼吸,脚下抬了离合器。 第24章 24   -   和客户约的餐厅在国贸。   车子拐上京密路的时候,安静了十来分钟的郑一憋不住了:“去个什么餐厅啊?”   “牛排店。”陈攻回答。   郑一玩儿着手机皱眉:“牛排店……谁选的?”   “我。”陈攻解释:“我不擅长点菜,所以选牛排店招待他们比较省事儿。”   “哦。”郑一明白了原因,沉吟了片刻又“嗤嗤”地笑起来:“我们怎么跟冤大头似的――推掉别人的案子还得自己掏钱请一顿?”   “是老王的意思:买卖不成情意在。那客户是老王朋友介绍的。”   郑一笑着摇头:“什么破情谊啊,推掉个买卖就能推没了――虚情假意而已。”   “不都是这样么……”陈攻观察着后照镜,转上了机场高速。   刚过了弯儿,陈攻就察觉到大腿上落下一分热乎乎的力道。   “刚在公司……我又冲动了,对不起哈!”郑一的手拍了拍陈攻,“下次我再这样你就揍我,不要舍不得!”   这个动作吓得陈攻差点儿从驾驶座跳起来:“别动手动脚,小心老子把你踹出去!”   郑一立刻抽回手举过头顶投降状:“别别我错了我错了!你安全驾驶……”   郑一做这个动作倒没什么别的想法,只是打算表达歉意而已。   遭陈攻如此抗拒,郑一苦笑了起来:“哎……别说你,我也烦我自己这性子……”   陈攻没接话。   或许火气上头的缘故吧?郑一观察到他脸颊有点发红。   “我刚刚气什么你知道吗?我也想跟你出来,可是你不叫我,你叫个小实习生――你说你带她出来干啥?她能帮你啥?”   “你能帮我啥?”陈攻抛回同样的问题拷问郑一。   可这问题没把郑一难住,却激发了郑一的无限想象。他猥琐地笑了起来:“好问题――你需要啥?我郑公子什么不能为你做啊?诶你真不打算考虑考虑我吗?你当我压寨夫人,以后就我罩你了!”   “算了吧,我自己就能罩得了我自己!”陈攻一声冷笑:“跟你?东边放火西边砍人,不出三个月我就一并成逃犯了。”   这话逗得郑一乐不可支:“那咱俩就亡命天涯去!多给劲儿!”   “……”陈攻被他的无赖弄得有点无话可说。   见“亡命天涯”的选项并没有获得陈攻认可,郑一又列举出B选项:“行,不肯和我亡命天涯,那咱俩就安生过日子――家有贤妻了我当然就得收心洗手作羹汤――诶说起来我做饭好吃,你要不要来我家玩儿?”   “不用。”陈攻拒绝都不带考虑的。   郑一撇嘴:“真没劲!”   “那就对了,早点发现我没劲你就早点换目标去――带那实习生好歹能安静会儿,带你除了聒噪之外没别的用处。”   被陈攻拿来和那疯姑娘作比较,郑一不乐意了:“带她安静?你没听她刚刚哭的――我还以为视觉部出人命了!”   也是。陈攻一回想起方才的场面就窒息。   “说起来,为啥非得带个人啊?”   “老规矩啊:酒局。我要被灌醉了,至少得有人清醒着,帮我叫个代驾。”   还真没想到过这一层。听完陈攻解释,郑一又擅自心酸了起来,沉默了片刻嘟囔道:“你还指望她给你叫代驾?人家连口红都不知道该涂在哪儿!”   见郑一一路上执着地论证着“带我比带她好”,陈攻有点想笑。   郑一却早没了调笑的心情,满脑子想着陈攻被人灌酒的画面,就脑门儿发烫,气不打一处来。想了会儿,把副驾的座椅调直,坐了起来:“今天这顿万一要喝酒,就我来替你挡吧,你好好开车――这案子咋回事儿?”   见方才还满嘴跑火车的郑一现在突然认真了起来,陈攻这厢倒是摸不着头脑了。“这案子……他们想要用20万做酒店的宣传,办个活动什么的,拍点儿物料,铺点儿通稿……”   “预算20万?真抠门儿。”   “是啊,所以推了。”   “那部门儿里还有别的案子吗?”   “还有个模特经纪公司的案子:60万做二十个新人的作品照――除了这个,就没了。”   “那今年还真没啥赚头。”   “你还缺赚头?”   郑一当然不缺赚头:“我这不替你忧心嘛――就跟说你别奋斗了,哥哥养你!我刚刚突然想到:你要是过了我家门儿,到时候冠夫姓,你得叫‘郑陈攻’!”   说完郑一就笑得不成人样。   操,是挺好笑。   陈攻别过脸去忍了半天,又转回头来威胁郑一:“你再给我说话流里流气的没点儿尊重,我一拳头攮死你。”   郑一这边也才终于笑累了,嫌弃陈攻:“真没幽默感!――60万的那个案子我觉得不然你也别接了吧:20个人成本下来都得花掉8成,剩下10来万刚够发工资的本儿,屁点儿盈利都没有,你能赚啥?”   HALO的业务部门中层人员除了基础薪资之外,还有业务奖金――扣除掉项目花费成本和公司成本之后,剩下的利润里主要负责人可以抽走三成。   郑一分析的没错,陈攻自己也想到过了:肖恩的这个案子事实上自己根本没得赚……“……其实有预算有80万来着,人家吃八成回扣。”   “真要是80万还有的赚……哎,当社畜真可怜。”   “那你干嘛还来当?”   郑一理直气壮:“我不当我走了那不就没人跟你抬杠了?你不就孤独了吗?”   陈攻觉得可笑:“我落得清净!”   “真绝情!”   “本来就没啥情。”   “你对我没啥情就算了,干嘛连我对你的情也抹去啊。”   “别恶心我!”   -   其实也谈不上什么“恶心”。   说白了只是不肯信任而已。   郑一伶牙俐齿。好笑的、尖锐的、偶尔也有深情款款的……各种情绪的言辞从他口中说出,陈攻都本能地打了对折来听。   偏偏就是那些字句、那条声线,即使打了对折,挟入陈攻耳道之后还是频频惊起陈攻脑海里铺天盖地的巨浪。   ――不可信,不能信,千万别信。   可郑一聒噪,总把那些话反复说着,于是陈攻脑海的那巨浪便层层叠加,终究席卷成一场海啸,摧枯拉朽一般地试图攻占着早被陈攻封锁死死的岸头。   纵使岸头的城池再坚固,抵得过风沙恣肆,抵不过滴水缠绵。   陈攻察觉到了自己对郑一的情绪。   察觉到的时候也把自己惊得一身冷汗,却也不至于不承认或者刻意忽视,只是觉得无奈也无措――郑一像个磁铁,而自己像根钉子;为人所引诱,于是便无法对抗地跌进了烈火深渊。   昨天夜里陈攻做了一个无比荒唐的梦,梦里郑一裎赤着身体被枷锁捆束,隔着牢笼看向外面的自己。对,看的便是自己――在郑一的眼眸中,陈攻看得到的自己穷兵黩武落魄狼狈的身影。   整场梦境里郑一都没有说话,只是游移着眸子,用一种隐忧的眼神望着将他囚禁起来的自己。   “对。”梦里陈攻点着头:“看着我就够了,不要说话。”   “你说的都是假话……等我转了头去,那些话你还会说给别的人听。”   “所以,你别说话。”   醒来后陈攻头重脚轻脑门发烫,站在浴室的花洒下冲了一刻钟的凉水,才把身体里粘稠浓重的不适感消解殆尽。   别说梦境荒唐,陈攻觉得自己也一并荒唐。   陈攻感情经验不算丰富,却是个敏锐透彻的人――也曾经一腔热望地爱过谁谁。可热血付之沟渠心火灭于寒风之后,也早了然了哀莫大于心不肯死。   可荒唐的就是:死了五六年的心,近日却被郑一撩动得渐有还魂之势。   陈攻觉得在着实不是个好兆头。   -   在商场停车库出来时,郑一想起什么来:“我记得这里有家玩具店,一会儿陪我去逛逛?”   被陈攻无情拒绝:“逛玩具店?没那闲工夫!”   “只有那家玩具店里有卖《帽子羊和领结羊》的官方毛绒玩具――我买几只给我的小主人当礼物用!”郑一几步上前用胳膊肘撞陈攻:“不花时间,十分钟解决,行不?”   “一会儿看你表现。”陈攻闪避郑一的肢体碰撞。   郑一听了乐呵乐呵地――“一会儿看你表现”就意味着事情有商量的余地,四舍五入那就是陈攻答应了。舒展着腰肩跟着陈攻屁股后面儿走进了电梯:“你看过吗?《帽子羊和领结羊》,讲的是两只矫情的羊,开着一家咖啡厅,卖牛角面包的事儿――你说逗不逗?”   “逗。”   “哎……你要是我的小天使就好了,我可就能得好好借机讹你一遭――诶?说起来你是谁的小天使?”   不知羞耻地讲着童话故事和“小天使游戏”,陈攻察觉到同台电梯里,路人们的视线已然都集中在这两个“精神不正常男子”身上,陈攻有点不耐烦,瞪了郑一一眼:“反正不是你!”   “我知道。”郑一并不意外:“你猜我是谁的小天使?”   “不知道。”   郑一嬉皮笑脸着唬他:“你的。”   把陈攻唬了一机灵。   郑一当然不是陈攻的小天使――HALO上上下下也有四五十号人,哪那么容易就能抽到这么狗血的签子?郑一卖着关子:“虽然不是你,不过你也绝对猜不到是谁。”   “所以到底是谁?”陈攻一边寻着餐厅一边又被郑一吊足了好奇心。   郑一N瑟地摇头:“不能说――说了会被扣奖金的!”   “郑大公子还在乎奖金?”   “怎么?你也好奇?想套我话?想要我给你当‘一日男友?’”   “……”陈攻觉得郑一实在是无聊透顶了。   找到牛排店对服务生报了预定的桌位,落座之后陈攻正好收到客户的消息:抱歉,堵车,可能迟到十分钟,您先点菜。   陈攻回复了一句“不急”和一个[笑脸]。   放下手机,陈攻看到郑一窝在桌子对面,用手机似乎在处理着事务。   “你坐过我这边来!”   郑一瞪圆了眼,抿着嘴收敛自己的猥琐笑容:“坐你旁边儿?为啥?”   “不然你让人客户坐哪边?”陈攻给出一个冰冷的答案。   “哦。”郑一失望撇嘴,乖乖把屁股挪过陈攻身边来:“成天敢对我吆五喝六的……我可是你上面儿的!”   陈攻冷笑:“位置在上面又说明不了什么。”   “总被自己副手瞧不起,我这总监也当得实在是窝囊!”郑一也扛起来了:“诶陈攻我问你:我要做个什么事儿,才能证明我和那些油腻少爷不一样,你才能把我放在眼里?”   “你哪次能把工作做漂亮,不用老子给你擦屁股,我就服你!”   郑一认真:“你说的!”   陈攻认真:“我说的!”   郑一认真不过三秒:“那到时候你让我给你擦屁股?嘿嘿嘿……”   陈攻又冷笑:“没那时候。”   这厢拌着嘴,服务生引导着客户公司的两个人来了。   礼貌性地招呼打完,郑一把菜谱递上:“辛苦您们专程跑这么一趟――啊,毕竟接下来是要合作的,很多细节还是我们当面聊聊,才好给您提供服务嘛!”   郑一的这番话让陈攻听得云里雾里:怎么就要合作了?不是来推掉的吗?   客户那边接过菜单连连点头:“客气了客气了。我们这边预算太少,还生怕HALO不肯赏光接我们的案子呢!”   “哪儿会?”郑一笑得礼貌又大方:“不打算接贵司的案子,我们干嘛还麻烦您跑这么一趟?”   点好菜下了单的空档,郑一转过头来给了一头雾水的陈攻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陈攻没看明白。   可是看得安心。   作者有话要说:  郑一:“本公子为了争取爱情,要大显一番身手了!” 第25章 25   -   今天没被客户灌酒,算是逃过了一劫。   这顿饭局也只吃了一个小时就散了伙。这是牛排餐厅的通病:每人发一块半生不熟的牛肉和伶仃几颗精致的小菜,灯光布置都搞得像《夜访吸血鬼》一样,逼得人也不得不收敛收敛平日里的吃相。   好在拜这种氛围所赐,这饭局能早早收场――陈攻对于打发人际社交之流的事情本来就应对无力。   说好是一场以“婉拒客户”为目的的会面,却被郑一临时变卦把案子接了下来。   这一个小时陈攻几乎没有吭声,听着身旁的郑一反复与对面客户问询各种细节,陈攻只把自己盘子里的牛肉当做郑一,恶狠狠地下手着每一刀每一叉。   情绪很复杂:一方面搞不清楚郑一到底又突发奇想了什么,在根本来不及和自己商量的情况下就满口吞下这个不赚钱的案子;另一方面陈攻倒也不至于担心什么――虽然郑一有着捅破天的莽撞,但也有补天的能力。   只是好奇。   在餐厅门口和客户道了别,等各自走过一段距离之后,陈攻才问他:“你搞什么鬼?”   郑一没直接解释,拐弯抹角地抒发了一下情感:“这就怪咱俩兄弟不齐心。”   陈攻被这句话搞蒙了:“啥?”   “我知道点儿你手里带的案子,你也知道点儿我手里带的案子,但咱俩之前不合,所以泾渭分明从不沟通,谁都不肯跟对方水乳交融。”郑一说到“水乳交融”的时候又是一脸猥亵的笑――陈攻总觉得再多让郑一说几句话,伟大的成语文化就被他全玷污了。   “咱俩现在把手里的牌拢一拢,所有事儿就都能解决了。”   郑一说完这句,陈攻内侧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了起来,   伸手进口袋里摸出了手机,来电显示是[老王]。   郑一一脸“预料之内”的笑容:“带耳机了吗?咱俩一块儿听电话。”   “没得。”   郑一从口袋里摸出了自己那把纠结的耳机线,插在陈攻手机上,又匀了陈攻一只。   带好之后,陈攻摁下了接听键。   “小陈,什么情况?怎么又把他们的案子接下来了?”   “娄子是我捅的――老王,我是郑一。”   王耀在电话那头不明郑一之所以:“小郑?你搞什么鬼?”   郑一嬉笑:“陈攻说我要是能做成一件让他佩服的事,他就让我爬上他的床!”   陈攻严肃:“我没说。”   耳机线纠缠得要命,牵扯得两人不得不在一处人少的地方站住脚,把头凑近些。   郑一说好了不开玩笑了――“年末视觉部没啥新案子,就仨抠搜的公司……我这边秋天他们公司掏30万想做个互动秀,陈攻那边他朋友掏60万想给20个模特做作品照,您朋友他们这个酒店掏20万想做个摄影宣传――咱都没啥赚头……”   “没赚头咱就不赚,这仨里挑个不亏本儿的,你们就清闲地做着呗……”老王语气苦恼不堪:“今年不景气,各个公司都在缩减预算,这也没啥――可是我的郑大公子啊,你选哪个不成选这个酒店?20万……我工资我都不够发!”   “别急呀老王,你听我说――这酒店做宣传,场地布景都是现成的,缺个活动噱头跟媒体;模特公司那边儿也一样,缺个品牌噱头,缺媒体;秋天他们公司的互动秀,品牌噱头是现成的,缺模特跟媒体――HALO有媒体渠道,有执行团队,那咱就把这仨拢一块儿做呗!”   “啥意思?”陈攻和王耀异口同声。   “这样,你们换个角度想啊――这不就是说:一个互动秀:酒店那边出场地布景,秋天他们出品牌服装,模特公司那边出一批模特。这三样大头成本上,咱就都不用花钱了――到时候20万发媒体,10万留作执行费用,那么不就有80万白白到咱HALO的账嘛!”   “我操,牛逼啊!”陈攻和王耀异口同声。   -   没有坐直梯直接下停车场,而是走了扶梯。   陈攻本来以为郑一这是吃完东西要散步的意思,结果下到四楼的时候却被郑一拉扯进一个玩具店里。   从挑选到买单,郑一果然只花了十分钟。   10只,一只120。   陈攻环抱着手臂站在柜台旁,看着服务员把一只一只表情无辜的羊玩偶分了两袋装好。这一切真实发生在陈攻眼前的动作,陈攻觉得都挺疯的。   陈攻实在理解不了填充玩具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陈攻有的时候怀疑,难道从“生产它们”到“销售它们”到“有人为它们买单”的整个市场闭环里,就没有一个环节上,有人没忍住笑出声来吗?   想是这么想,但陈攻不说,只是默默等着郑一开开心心地结账。   恍神的时候,陈攻想起自己也曾陪肖恩做过这般傻事――那时候虽然囊中羞涩,却还是挥霍了一张大团结买了一堆游戏币,站在旁边看肖恩兴致勃勃地玩了一个多小时的抓娃娃机。   肖恩技术不好,一张大团结最后只换得了三个娃娃;但是抓娃娃的过程里,一直开心得像个小孩子。   那张大团结是陈攻[玩耍预算]之外的超额支出。那之后的一个礼拜里陈攻缩减了自己的餐食预算,可每次往嘴里扒拉着沙县小吃的葱油拌面时,陈攻也觉得美味异常――毕竟回忆着兴奋的小羊,就着那张笑脸下了肚的面,能不香吗?   被结完账的郑一喊回注意力,陈攻把眉头一皱:“利索点儿,要赶回公司写方案。”   郑一连连点头。一次性消费够了千元,店家赠送了一对小羊钥匙链。郑一晃着其中一只问陈攻“你要吗?”   陈攻不要,“我不挂。”   “不挂就放家里。”郑一伸过捏着小羊吊饰的手,用小指挑开陈攻胸前的衬衫口袋,把那只小羊丢了进去,还轻轻拍了拍。   拍得陈攻又皱起眉头来:“啧!”   郑一也模仿着陈攻的表情“啧”了一声:“成天对我吹胡子瞪眼的,一点儿面子都不给我!咱得提前说好了:以后家里你怎么横都行,在外面得留点儿面子给我!”   陈攻冷哼,抓了几把胸口把郑一残留在自己身上的不适触感给挠掉:“你不犯贱啥事儿没有,你自己犯贱了就别怪我不给你留面子!”   郑一“噗嗤”一声笑:“你这是答应跟我了?”   陈攻反应了半天,才搞明白其中的逻辑:不肯答应“在外给郑一留面子”,就是“在外也一样要横”的意思……那就是答应“在家怎么横都行”……   回过神决定暴打一顿郑一的时候,那家伙已经嬉笑着逃远了。   两大袋玩具挤在脚下,郑一把副驾座位移到彻底靠后,还是放不下那双大长腿。   陈攻看他坐不舒服,觉得他活该:“你买这些干什么?”   “送给我的小天使。”   “这么多?”   “哦,我要分送给整个视觉部――嘿嘿!不是都好奇我的小天使是谁吗?我来模糊注意力!”N瑟地说起自己的周密计划,郑一咧着嘴巴乐乐呵呵:“视觉部目前一共10个人。今天我请了10个人吃慕斯蛋糕,明天我送9个人玩偶,后天再请8个人喝咖啡……以此类推,最后一天只有5个人可以收到我的礼物!”   陈攻觉得愚蠢:“你还玩儿上瘾了。”   郑一不屑:“你就太铁板了!你但凡能浪漫一点点,早成HALO人气王了!”   “我不稀罕!”陈攻观察着后照镜变道:“你出来,跟秋芒请假了吗?”   “没有。”郑一昂起下巴抓了抓脖子,侧着脸嬉笑着看陈攻:“我以为有99%的概率会被你赶回楼上去――没想到爬上你的车是这么容易的一件事!”   “……”   “下次挑战爬上你的床!”   “……”   经验之谈,不接茬就是应对郑一满嘴跑火车的最好办法。   陈攻这厢不说话,郑一也无聊起来了,调整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打算眯一会儿。   陈攻默默开着车,也才忽然想起来:自己是郑一的小天使。   这游戏郑一玩儿得认真,自己却巍然不动……虽然无聊,可也别这么不遵守规则,该怎么对他“好”一次呢?   -   下午回了公司之后陈攻就按郑一说的方案写了个草案,发给了郑一。   郑一和三个客户每边儿都碰了个头,确认过大方向没问题之后,郑一点了几个人又拉上陈攻,去了会议室开了个会。安顿完各自工作之后差不多就下班时间了,放了众人走,陈攻在这边整理着开会做的笔记,郑一在那边接他朋友的电话:“唱K?行啊――哎你什么话,我咋就不能干正事儿了?你丫就欠揍我跟你说!”   陈攻看了郑一一眼,那家伙徘徊在会议桌附近讲电话讲得欢畅。不用拿手机的那只手,在领子前摩挲着解第一颗扣子,解完扣子又昂着下巴把领带抽开了几分。   那语气是郑一没对自己用过的语气:不时夹带着几句脏话,爽朗的、无所顾忌的――可面对自己时,郑一即使再油腔滑调,却总有几分谨慎拿捏着分寸的试探意味。   陈攻莫名觉得失落,却又觉得这才是最安全的距离感。   天色还没暗,通明的落地窗给会议室里拢了足够的光线,不需要开灯。   手机这时弹出了消息,陈攻瞅了一眼――[姚嘉人]:陈学长,一会儿请你去吃东西?   陈攻想了想:下班后是没事儿……可一想着自己去和这个郑一口中的“蜘蛛精”私下一对一约饭,陈攻总有点儿做贼心虚的感觉。   抬眼偷瞥了郑一一眼,那家伙还在对面跟电话里的人们插科打诨。   手里的手机又震动一下――[姚嘉人]:让我想想,什么餐厅比较不容易被学长拒绝呢……太古里新开的日料店,还是国设院西门那家小四川烤鱼?[笑脸]   陈攻看着姚嘉人发来的第二则信息,半晌笑了一下,觉得这人话术实在高招。   郑一那边挂了电话,只剩两个人的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了下来。   陈攻抬头看他,他也看过陈攻这边来,也不说话,只是站着身摞着手里的文件夹。   对视了很久,又是怕尴尬一般,郑一脸上堆出了一个笑来。   笑得也不怎么自然,陈攻看了更尴尬,于是撂了一句“明天见”试图来结束这段氛围。   “别啊,我有话跟你说……”郑一把手里摞整齐的文件夹又随手往桌子上一放,光滑的纸张滑出来,又是一团乱。他别过头去看窗外,于是窗外的光就落进他眼里面:“陈攻……”   郑一喊了这个名字后,却没再说什么。   于是陈攻等了很久。   很久,可其实也就片刻,郑一转回了头来,耸了耸肩膀轻松一笑:“明天见!”   说完他走出会议室去。   陈攻知道郑一想说的不是这句没头没脑的屁话。   可郑一想说什么,陈攻不得而知。 第26章 26   -   郑一走了之后陈攻又坐了一会儿。   天色暗得快,空荡荡的会议室迅速也黯淡了下来。   之前还势不两立的宿敌如今真变成了并肩作战的战友――这段距离上的变化,发生得唐突,让陈攻措手不及。   说不好吧也没什么不好;说挺好吧,却也不敢承认……   郑一那次荒唐的“表白”,陈攻听进耳朵里了,还收藏进了心里去,后来又在心脏上生了根萌了芽,终究野蛮生长了起来。   陈攻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自肖恩之后自己再不肯踏足感情,是因为自卑。   一场溃败的初体验没收走了他的自尊,也没收走了他的期待;从此便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了事业里,披荆斩棘翻山越岭,总想着“某天攒够了面包,才不会再在爱情上吃瘪”……这是陈攻想到的唯一道路。   可事到如今,“物质先行”主义的自己,却沦陷在一个多金公子身后。   和现实的对弈里,一向谨慎的陈攻不慎落错了棋子。   还没走到最后一步,可盘却再翻不了,溃败的局势已然明朗清晰。   这之后的一切措施都是穷兵黩武而已。   回复了姚嘉人一句“小四川吧”之后,陈攻起身走出了会议室。   告诉姚嘉人在写字楼外的车道口等着他,陈攻打算先回工位收拾一下东西。   走回工位时才看到桌子旁立着一个半人高的大板子,用布盖着;掀开来是一幅油画,画面上满满当当都是玻璃灯泡,个个画得通透清脆,仿佛敲一下就能发出声儿来。   翻过背面来,画布右上角写着一行小字:“感谢陈哥一直罩(照)我,等小弟牛逼了,也照陈哥!”落款是写着“小天使”。   扛着这画儿出门去时,陈攻还有点儿提心吊胆――生怕画儿里的玻璃灯泡被自己不小心磕碎。   自己的小天使也开始有所作为了,陈小天使还是没想好要怎么“对郑一好”一把。   陈攻不会对人好,肖恩替陈攻总结过:“这是因为你原生家庭支离破碎的原因――你没被爱过,当然也不会爱别人!”   当时陈攻觉得肖恩说话太尖锐,可后来仔细琢磨,他说的似乎也可能有道理。   第一年肖恩过生日的时候,陈攻带他去吃牛排,因为点菜时对服务生问出了“乡巴佬”的问题――“牛排咋还能半生不熟呢?”而激怒了肖恩。   事后打了几十个电话才把出走的肖恩给哄回来,当时陈攻头上冒着热气紧张得要死,反复保证道:以后不会出现这么丢人的事了!   肖恩说你以为我是嫌你丢人吗?我是觉得你不用心――你带我出去吃东西只需要买单而已,可我看不到你的心意。   陈攻听了直点头。   第二年肖恩生日那天陈攻请了一天假,倒腾着在家煮了火锅,买了玫瑰花,写了卡片。   肖恩回家来后冷笑: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草编戒指”这种桥段浪漫吗?   一锅火锅没吃一口,哄人哄到后半夜,肥牛卷早已化成了稀烂的样子。   第三年陈攻涨了记性,陈攻拿着热乎乎的奖金买了iphone送了肖恩。   肖恩又生了气:新款刚上你却买给我旧款?   陈攻苦笑:可就是因为新款上了旧款打折了,我才买得起给你啊!   肖恩说我不是嫌你穷酸,哪怕你今天只给了我一颗糖我也会跟你。可是这是有前提的――你有一罐子糖却只肯给我这一块,和你只有一块糖却愿意给我这一块,这是有本质区别的。   迟钝的陈攻也终于觉得有些乏了。   人心都难测,投其所好不容易,做什么都不对――碰壁次数多了,陈攻于是也畏手畏脚。   肖恩尚且如此,目睹过花花世界的郑大公子不更难取悦吗?   想到这里,陈小天使又开始生秋芒的气:怪不得人都说人资就是放着添乱的部门!   -   来自“小天使”的油画是包框的,想了想陈攻把画框塞进了皮质后座上――放后备箱里难免会磕坏。   坐进驾驶座后陈攻还是隔着后照镜确认了一下――那画儿横陈在后座上,倒是待得稳当。   陈攻觉得好笑:这小天使也挺瓜――送人这么大一张画儿,搬腾一次也够累的。   刚想到这儿,来了一通部门员工的电话,陈攻接起来:“喂?”   电话那边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才想起来好像添乱了――陈哥你一个人搬得了吗?”   陈攻哼哼着笑了一下:“画儿是你送的?”   那边一声“我操!”之后挂了电话。   片刻后同一个号码又打回来,泄露了身份的小天使丧气着:“想了想你有来电显示,挂了电话也没用……这下完了,奖金全都没了!”   “程慎,你这智商可对不起你的名字!”陈攻笑话完他,又问:“今晚有空吗?”   程慎一幅万死不辞的态度:“有啊陈哥!你说――什么事儿?”   “你来国设院,一起和新人吃个饭――部门里新来的那个姚嘉人,我指望以后你带带他。”   “行!我地铁上,马上换乘!”   程慎是视觉部里的一个小伙子,一年前被陈攻亲自面试进来的。   如果非以办公室政治的角度来说,程慎就是陈攻的亲信。   陈攻是真挺喜欢这小子的――忠心耿耿,工作利索,你指给他方向他就去奋勇杀敌,完全不需要你再担心什么。   只不过有些时候脑子不太会转弯,不懂变通,性子过分直了些。   当时面试的时候是直接面试的一整组人,散了之后陈攻去到洗手间里上小号,正好遇到刚上完厕所的程慎。   这小子抓住一对一和面试官接触的机会,凑上前来问:“哥我有戏吗?”   陈攻一时刹不住车,只能硬着头皮把身子往里侧了侧:“站得离我远点儿就有戏!”   程慎慌了,退后几步结结巴巴:“我……我不是有意冒犯!那……那哥我先走了……”   看他吓成这样儿,陈攻又觉得可怜:“你面试了几家公司?”   小伙子坦诚:“今天三家――不多!主要晚上还得回去值班儿。”   “值班?”   “对,上晚班儿,在学校附近的运动用品超市当导购!”   陈攻面试过不少人。   聪明点儿的小孩儿会说“只有HALO一家,毕竟这里是我最心仪的公司”――用这种话术来表示忠心;心眼儿多点的小孩儿会说“已经接到了好几个offer了……不过我自己还是比较偏爱HALO”――用这种话术来给自己台身价。   像程慎这么笨的没几个。   陈攻问他:“缺钱?”   “缺!”程慎连连点头:“所以当导购――不过还是贪心:赚钱和做喜欢的事儿,这两头想一起抓……不知道有没机会……”   陈攻提好裤子:“有机会。”   小伙子从陈攻的话里察觉到了什么,很克制地欣喜了一下。   陈攻给出一个明确答案:“来上班吧!”   程慎千恩万谢,向陈攻鞠着躬,倒退着出了厕所去――像个小太监。   陈攻笑――当年自己在酒吧当驻唱,遇到王耀时,也是同一般姿态。拿捏不住距离,笨拙地靠近,心急地想抓住救命稻草,又露怯又露智商下限……但王耀虽然看在眼里,却肯给自己这个机会。   所以陈攻也就这么给了程慎机会。   顺便体验了一把霸道总裁的感觉。   不对,霸道总监。   不对,霸道副总监……   这么想来:程慎在自己面前恭顺得像个小太监,自己在王耀面前也是一般。客观抽离地看待这个现象,郑一偷偷给自己备注成[陈公公],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陈攻苦笑。   -   车子开出地面后,便是琳琅满目的商圈盛景。   陈攻张望了一下――不远处姚嘉人听着音乐等在原地,人流在他身侧攒动。   拐过弯道停下车,陈攻放下副驾的车窗后摁了两声喇叭。   听歌等候的姚嘉人被喇叭声拉过注意力来,看到陈攻之后便摘掉耳机一边走来一边笑着与陈攻招呼。   刚拉开陈攻副驾的车门,他被背后走上来的一个人扶住了肩膀。   ――“姚嘉人……诶,陈攻?”   郑一笑着向车里来招呼:“诶?你俩去干嘛?”   “哦,郑一啊……”陈攻语气平淡地回答:“跟学弟回学校吃个饭去。”   郑一还在笑,虽然表情鲜活,可却像呆住了一样,没说话。   陈攻又道:“你东西还在我车里,要拿走吗?”   “哦。”郑一想了起来,又摇了摇头,还是笑着:“不用,明儿我找你拿……”   陈攻说行:“那……明天见!”   郑一点头,帮姚嘉人阖上副驾的门:“明天见!”   道了别,关上车窗之后,阻断了车外的热气,陈攻才缓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   和姚嘉人招呼了一句“这天气真热哈……”,陈攻一边把空凋又摁低了两度。   真热。   只是方才那开着车门的短暂片刻,后背渗出的汗就把衬衫湿透了。   这厢作别了陈攻和姚嘉人,郑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朋友在那边等不及了,“哔哔”地按着喇叭:“郑一你丫发什么呆呢?不是说打个招呼就完事儿吗!赶紧的!上车!”   被喊回神儿来,郑一突然有点发抖――已经初秋了,只穿着衬衫站在街头,被夜风吹一遭还挺冷的。   “急啥?!”把车门重重摔上,郑一烦躁地闭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  wb开辟了超话#折光#,宝贝儿们可以搜,讨论剧情啥的。 第27章 27   -   陈攻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虚什么――可对上郑一那张笑得僵硬的脸时,陈攻的确是虚了。   想了想又觉得自己窝囊:别说自己根本就没答应他的表白;就算是答应他了,也可以理直气壮地约人出来吃东西――这叫以牙还牙――毕竟先做出“表了白又跟别人约着开酒店”这种下流事儿的人是郑一。   赌起了莫名的气,陈攻一路也没说话。   姚嘉人先开的口:“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没有。”陈攻否认,这才意识到自己度量太小――光顾着自己生气,忘了车上还有个后辈:“我刚刚在盘算方案的事儿,一时忘了你在。”   姚嘉人笑着摇头:“没关系没关系――刚才郑哥发消息问我,陈副监约我出来干什么?”   陈攻瞥了一眼姚嘉人:“你怎么回的?”   “我告诉他:陈哥带个部门里的帅前辈给我认识――程慎。”   “你怎么知道我也约了程慎?”   姚嘉人嗤嗤地笑:“程慎啊,他通过工作群加了我微信,说领了你的命日后带我,还特别郑重其事地向我自我介绍了一番……”   “是他风格。”陈攻也轻声笑了一下:“那郑一怎么说?”   “郑哥说你是月老。”   “月老?”   “对。”姚嘉人点头:“因为我跟他说:‘也不知道陈哥怎么想的――我明明更喜欢他,他却给我介绍别的男人……可能是想用偷梁换柱甩开我这牛皮糖吧……’”   陈攻听得稀里糊涂:“你这戏太多了吧――这都什么乱七八糟?”   “我这是在帮你――你没明白吗?”   陈攻当然没明白:“什么意思?”   “得告诉郑哥:你对我没意思,还给我介绍别的男人认识――这么说,郑大醋坛子才能被安心地盖上啊!”姚嘉人阴阳怪气地长“哎”了一声:“和什么样思维方式的人说话,就要化身为与他同一般的样子――就像镜子,要把所有光线都反射回去。”   陈攻“哼”着笑了一声:“你说他……吃醋?”   “对啊!”姚嘉人点点头:“你俩不是一对儿嘛!”   是“嘛”不是“吗”,是感叹号不是问号。陈攻又笑了:“你想啥呢?当然不是。”   姚嘉人没信:“你瞒我干什么啊?――郑哥对你的态度和对别人不一样。”   “呵……”陈攻还笑:“你咋不猜他对我单相思呢?”   “因为你对他的态度和对别人更不一样。”   姚嘉人接话接得太顺,倒让陈攻噎了一口。   “哎……”叹了一口气,姚嘉人坦诚地感慨道:“你俩我都行。可是偏偏你俩是一对儿,真丧气。”   被这么直白地示好,陈攻有点不好意思,只干笑了两声。   “诶,陈哥。这么问不礼貌,但是我真好奇――你俩谁是……上面的?”   “我俩还不是一对儿。”陈攻气笑了:“咋说不通呢你这小孩儿!”   姚嘉人果然屏蔽每一句陈攻的否认:“我猜是郑哥!”   陈攻这下不认了:“为啥?”   “郑哥见了你那是老鼠见了猫――很明显啊,他对你好,他宠你!”姚嘉人有理有据。   陈攻不屑:“合着被宠的就是下面的?”   “对啊!”姚嘉人点头:“推己及人――因为我是下面的,我就很期待被宠!”   陈攻摇头:“你这叫偏见!我和你郑监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谁都对谁不好――不信你明儿在公司打听打听。”   姚嘉人没再接话,摆出了一副“你说啥是啥吧”的表情。   安静了须臾,陈攻又开口:“你说――怎么才叫对人好啊?”   “很简单啊,他需要的,你给就可以。”姚嘉人这般回答。   得人指点,陈攻想了想自己作为一个小天使的职责――郑一喜欢什么,自己还真拿捏不清楚。郑一唯一说过喜欢的……就是自己。   总不至于玩儿个小天使游戏,把自己打包送他吧。   还是无解。   丧气。   -   姚嘉人和程慎真的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同样在不熟悉的情况下问出逾矩的问题,程慎这种胡乱出招的傻子型人物,需要碰着陈攻这种有耐心的人来体谅宽容,遇到是郑一的话,可能早凉透了;而姚嘉人明显高明得多,在并不会让人觉得有侵略性的谈笑里,早把你底线摸了个遍。   陈攻觉得这家伙手段高明。   以驭人之术来衡量,程慎这种人适合当武器,而姚嘉人这种,是能驾驭武器的人;陈攻对于自己的“亲信”当然一直有心提拔,可站在对HALO负责的立场上,目前对程慎的提携也已经是极限了――事实上,与其说是让程慎带姚嘉人,倒不如说是想用柔肠百转的姚嘉人,带着这个傻小子多积攒积攒道行。   姚嘉人无论和程慎、还是和自己,都完全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相比之下,可能他和郑一更接近一些。   都是比较会social会揣摩人心的那种人。   陈攻没有这个天赋。这些年来,光是努力在纷繁负责的办公室政治里独善其身站稳脚跟,已经花掉了他不少的精力……这也是他从没想过要离开HALO的原因之一:至少待熟了。   如果自己去到一间新公司,肯定不会像姚嘉人这样,直接坦率地约自己的顶头上司出去吃饭。   于是陈攻好奇了:“你怎么不约郑一?”   国设院西门的小四川烤鱼是个苍蝇小馆,两人西装革履地坐在“嘎吱”作响的旧椅子上聊天,倒成了其他学生顾客眼里的怪异风景。   “凭细节,我看出来你是视觉部的顶梁柱――而不是那个纨绔公子。”姚嘉人笑着,自己从包里掏出了消毒喷雾清洁着餐具:“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套近乎对于我这种人来说虽然不难,但也是很消耗精神的一件事,我干嘛把力气浪费在傀儡总监身上?”   郑一要知道自己被“小蜘蛛精”形容成“傀儡总监”,应该会气得跳脚吧。陈攻“呵”地笑了一声,觉得姚嘉人还真挺厉害:“凭那些细节看出来的?”   “介意我喝点酒吗?――陈哥你开车,就不要了。”得到陈攻允许之后姚嘉人叫了两罐啤酒,并没有就着罐子喝,而是倒在了消毒完的杯子里:“领带和鞋带差不多,会打的话,只是顺手的事儿――而你用了拉链领带,说明你其实没有穿职业套装的习惯。”   陈攻点了点头。   “和你接触三分钟就能知道你不是个自由散漫的人,自我约束力很强;今早上实习生的事儿……又看得出你对公司形象很看重。这么样的一个人,日常没有穿职业套装的习惯,那便只有一个可能性――恃宠而骄的老员工!”   陈攻抿了口茶水,笑。   “郑监气场很强,但锋芒太露了――更像是脑门频频发热的高中小男生。可个性这么激烈又外放的人,却还是在‘明明HALO有先例:上班可以不穿正装’的前提下,乖乖地穿了正装。说明HALO整个环境对他而言不完全算是允许他放肆的‘安全范围’――说不定,公司高层里还有他的长辈。”   陈攻听完姚嘉人的分析,悠悠地点头:“你心够细啊。”   姚嘉人却笑了:“你信?”   “什么?”   “刚刚的话都是我的临场发挥而已。你俩的高低关系我并没有看出来,是我今天跟同事们闲谈的时候打听出来的;再临时加一套听上去有理有据的说辞,唬你。”   陈攻愣了片刻:“你玩儿我呢?”   姚嘉人又笑了:“你又信?”   “什么?”   “临场发挥?……骗你的。并且我看明白的局面不止这么一点――我今天想争取个工作机会,被你一票否决了,原因应该是你吃醋吧?――郑哥殷勤接待我,所以你不爽。这也是我想找你谈谈的原因――有心撬你墙角的话,我一定约郑一;他这类型的,我甚至都知道怎么得手――先撩起他好奇心,再勾出他征服欲,最后给他满足感;三步到位,直接上手。可我不想在HALO掀起什么波澜壮阔来,我是来工作的不是来谈恋爱的,我也惹不起一正一副两个总监。”   陈攻笑着摇头:“行了,这点你看错了――我和他不是一对儿。今天见客户没带你,是因为我以为郑一喜欢你,我怕惹得一身骚。我可不喜欢他!”   姚嘉人挑眉:“你信吗?”   “什么?”   “你说你不喜欢他,可你的态度早在刚才来的路上就已经暴露了――我问到关于你俩谁上谁下,你给的答案却是‘我俩还不是一对儿’……‘还’这个程度词很传神,说明了对你而言这是个期待值――我相信你这句不作防备时的自然回应,我可不信你现在对我矢口否认――所以真相我也看明白了:你俩不是一对儿。但郑一表白了,你还在动摇,对不对?”   不知怎么回事,只是闲谈而已,陈攻总觉得自己像是被吊打了一顿。   见陈攻没作回应,姚嘉人扇了扇手:“不逗陈哥了――这段是我的才艺展示。我就想告诉你,我有这番观察能力;带客户、做公关、策划执行都完全没问题。我换公司的目的不是为了来找人撩骚的,是想好好工作。红颜薄命,不是因为红颜有错,而是人心叵测;不过陈哥是聪明人,我相信你不会因为我的外貌之类的原因,就对我的工作能力产生误判……对吗?”   这话听着其实挺疯的――没几个人能把“我长得好看我真苦恼”这种话说得如此面不改色。   可姚嘉人做到了。   但仔细想想,陈攻觉得他说得也没错――今天因为误以为郑一对姚嘉人见色起意,怕郑一吃飞醋,于是自己便不肯带姚嘉人去见客户……他失去这次机会,说到底不是因为忌惮他的“色”吗?   捋清了因果关系,陈攻又有点内疚。   姚嘉人在对面端着酒杯小啜。陈攻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对。”   “辍弊飨斓目居惚欢松侠戳恕   有声“陈哥”把陈攻招呼得转过了头去,程慎笑着走过来。   这厢姚嘉人端着酒杯,隔着澄黄的酒液看到来者――他身形在圆柱体透光镜上被扭曲成看不清楚的模样。   “陈哥,来晚了。下了地铁还要走一段――诶,帅哥你是部门儿新来的那个……?”   “姚嘉人。”姚嘉人放下杯子,微笑着自我介绍。   -   结束了饭局,陈攻回到公寓已经是10点多了。   冲了个澡就早早睡下,可在床上躺着翻来覆去又实在睡不着。脑子里反复闪回着刚才接到姚嘉人之后,郑一撑着副驾车门,望来自己的那个眼神。   当时他在笑,可心慌的情绪没藏好,都在那笑里透露出来了。   陈攻当时总有种被捉奸在场的心思,还吓得出了一后背虚汗。   此时冷静下来想,陈攻也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种背叛了谁的感觉――只不过背叛的不是郑一,而是喜欢着郑一的自己。   好在姚嘉人帮了自己一把,用话术替自己在郑一那头澄清了一下。   “操!”想到这儿陈攻又不免感叹――就这么被姚嘉人强卖来一份人情债,自己不甘不愿还不得不买。   一时睡不着,所以闲着没事儿点着看了看郑一的朋友圈:半个小时前,他发了一个和他兄弟们在KTV里碰杯的视频――配的文字是:“这酒够劲儿”。   喧阗吵闹,灯红酒绿,这都不是自己世界里会经常出现的东西。   陈攻看了又觉得烦,关掉了却又想点开再看一遍。   “够劲儿”这个北方风味的词,被郑一拿来形容过自己。   够劲儿的酒让他上头,可睡一宿,隔日清醒了,就会被他撒一泡尿代谢出体外;够劲儿的人让他上头,可睡一宿,隔一阵子腻味了,也迟早会被他抛开。   陈攻不是不能接受一段感情终了落得一拍两散的窠臼。只是怕辜负;也怕被辜负――怕郑一有一天用和肖恩差不多的语气对自己冷淡地说:你其实也没那么够劲儿;也怕自己对这个炙热滚烫的男人烧成齑粉,从此深恶痛绝。   明令禁止进入爱情的人是自己;可陷在爱情里面无法呼吸的也是自己。   可笑吧?又可悲。   想着陈攻又自己生起了气。   车门外郑一的那张笑脸又重新霸占上陈攻心头,挥之不去又不想挥去。无名的火气在身体里拥堵着,头也胀痛,小腹也胀痛。   最后陈攻还是起了身,又跑回浴室里,淋着冷水一头热汗地做了半组腕部简谐运动。   未至酣畅时,摆在洗手台上的手机铃声煞风景地响了起来。   陈攻滴答着一身水,探头出来瞄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郑一]。   “怎么了?”   “嘿嘿!”郑一招牌贱笑,说:“方案……”   “方案都安排下去了――明天下班前就能整理出完整的。”   “哦……”殚精竭虑的郑总监连连点头:“那就行,我惦记着呢,你安排的那我就放心了!”   陈攻“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郑一却也不说话。   安静了好半天,陈攻不耐烦:“你喝多了?”   那边瓮声瓮气地回答:“有点儿……”   陈攻撂了句“那早点儿休息”,想结束这没话找话的尴尬对谈。   喝茫的郑一却没接收到陈攻想挂电话的讯号,兀自说了下去:“我在KTV外面,透气呢!改天――就这次案子结束,我请你去唱歌?”   陈攻说行:“办个部门的庆功宴。”   “不是!”郑一着急地纠正,舌头因酒精作祟而明显迟钝:“就……咱俩――你唱歌好听不是?”   “……行。”陈攻应付他:“你回去玩儿吧,我这就要睡了。”   “我不想玩了,我想回家。”   对话进行到此,陈攻才后知后觉,揣测着郑一如此纠缠,是不是想要见自己……   25岁的耿直成年男人,此刻却像个情窦初开拐弯抹角的小伙子……深夜打来这个电话,脑子里在惦记什么不入流的事,陈攻也能想到。   陈攻有点恨他,恨他不是个让人有安全感的人。   不给他的表白有所回应,不是羞赧,不是矫情,只是信不过他。   信不过,却又克制不住。   可琢磨了片刻,陈攻把自己的脑门儿也给琢磨得发了烫。   “怕人家玩儿得正开心,不想扫兴让人家送你回家?”   郑一在电话那头笑:“说的是……多不好意思啊。”   陈攻给了郑一一个台阶:“在哪儿?――我去接你。”   “三里屯儿纯K,你……方便吗?”   “还行,我正好在呼家楼这边儿上喝东西……”陈攻撒着谎,摸过浴巾擦着身子:“顺道儿。”   挂了郑一的电话陈攻就赶紧套衣服。   出门的时候陈攻看了一眼时间――0:13分。   “呵……”陈攻苦笑:“还真是‘明天见’!” 第28章 28   -   和陈攻挂完电话,郑一蹲那儿傻笑了好久――陈攻真是个傻子。   电话的前边儿还说自己“这就要睡了”;后边儿又说自己“正好在呼家楼这边儿上喝东西”……   一个谎被他撒得稀烂。   稀烂是稀烂,愿意来见自己是真的。   回了神,才发现小半根烟还没来得及抽就已经烧成了灰柱。   屁颠儿着大步流星走回KTV一趟,和狐朋狗友们打了个招呼:“先撤了――我小男友来接我!”   朋友八卦:“你那只矫情的小羊吗?”   郑一摇头笑:“陈年旧事了……”   “这就陈年了?两个礼拜前不还带出来玩儿吗?”朋友拍拍郑一肩膀:“换了也好啊。虽然兄弟我不弯,但也能看出来那小羊心眼儿多――你傻,你得找个傻的,才不会被人家给你上了套儿!”   郑一“嗤”地一声笑:“傻不傻的……套儿还是得记得上――安全呵护!”   贫完了嘴就跑出了包厢。   工作日的三里屯街头也照旧是人流涌动。成双成对的小情侣们招摇过市;超跑轰着引擎声从卖煎饼果子的小摊前跑过;卖花的小妹妹和卖花的老奶奶抢着生意。   每颗人间烟火都显得明媚可爱。   郑一也跟着不知道哪一间商铺里放着的音乐摇着头晃着脑。一脸潮红――不是酒精的作用,而是惦记着即将来接自己的陈攻。   又迅速地嘬完一支烟,从包里摸出漱口水来涮了涮嘴巴,郑一抹完嘴,对着手机摄像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尊容――“帅爆!”   一辆车就这么停在自己面前――陈攻的车。   郑一绷着嘴克制着一脸坏笑,拉开副驾坐了进去。   车里冷气充足,陈攻摁着手机导航,没抬头看自己,郑一猜他也害羞。   “你家小区名儿?”陈攻问道。   郑一倚醉卖醉:“不记得了――你先开吧!”   “开去哪儿?”   “哪儿都行。”   后面的车已经在按喇叭催促了,陈攻不好再停留,便发动了车拐上工体北路。   两人都不说话,车里暧昧的空气混杂着躁动和安静;陈攻仔细看着路,郑一仔细地看着外面的车流。   顺着工体北路挂着低档挪了两三公里,郑一才开口发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这话……问得倒像陈攻是个趁人之危的流氓,“你家――你说地址,我送你回去。”   郑一撒泼儿:“我又不想回家了――我要去玩儿!”   “那你想玩儿什么?”陈攻明知故问――自己不好意思开口的话,他想让郑一说出来。   郑一一副醉态,含糊着耍赖:“都行。跟你就行;咋玩儿都行。”   这话说的既含糊又明白,听完陈攻忍不住在心里翻白眼。气郑一惦记自己又不肯明说,又气自己比郑一还磨叽――早不是初心者了,可此刻心情却像从没发生过一般紧张又羞赧。   但转念又一想:你不肯明说就罢了;反正这关头你醉着,就算趁了你之危,隔天清醒了也能把锅全甩给喝多了撒泼的你。   “去开房”三个字含在嘴里绕了十来圈儿,最后决心一鼓作气。陈攻刚想说出口,郑一那边来了个电话。   郑一挂掉,转回头来直勾勾地瞅着陈攻:“你想说啥?”   再而果然有点儿衰,陈攻磕巴了几下,吸足了气酝酿了一下“渣男口吻”,话将脱口时,郑一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郑一挂掉,转回头来继续直勾勾地瞅着陈攻:“啥?”   三而竭。主张“保持距离”的理智在这个片刻内打败了“不能恋一场爱总能打一场炮吧”的感性。陈攻摇了摇脑袋:不了不了,送郑一回家。   这时郑一的电话又响了。   这次接了,郑一对着手机咆哮:“我他妈这边事儿都快成了你丫打什么电话!”   陈攻听完有点儿心累――得了,这下不用自己开口了,郑一揣着啥心思现在被他自己说透了。   电话那边儿朋友说:“你丫把家钥匙落这儿了!”   “诶?”一摸口袋还真没有,郑一叹气:“十分钟,十分钟给我送出来!”   郑一挂了电话陈攻也掉转了车头。   “真煞风景!”郑一抱怨。   陈攻拿着话柄逗他:“你啥事儿要成了?”   郑一摇头,恼着脸:“不说破――你这不是要我害臊吗?”   陈攻忍不住笑了起来。   郑一看着陈攻笑着的侧脸:“诶?冰清玉洁的陈副监居然也有一脸猥琐的时候?”   “别放屁,赶紧拿了钥匙!”陈攻瞪了他一眼。   郑一连连点头,拍了拍陈攻大腿,说:“你别急――我也急。”   车子停回纯K时,朋友已经拿着钥匙在路边儿等着了。   八卦心理作祟,那人绕到外侧来敲驾驶座的窗户,陈攻摁下车窗接过钥匙,替郑一说了声“谢了!”   那小子还完钥匙不肯走,胳膊撑在窗户上看陈攻,又跟郑一贫嘴道:“你小男友这气场真够……诶,郑一你啥时候改当小零儿了?”   “你丫赶紧滚犊子!”   陈攻没心思听他们贫嘴,说了声“再见”就抬了离合器,又照着旧路拐上了大道儿去。   “小男友?”转弯的时候陈攻复述起郑一朋友的话。   郑一贱笑:“吹牛不犯法吧?怎么,你打算起诉我职场性骚扰?”   陈攻哼笑一声:“那咱这下去哪儿玩儿?”   “去我家吧。”   “行,不了――去我家。”   “为啥去你家?”   “我认床。”   “意思是完事儿还能让我过个夜?”   “完事儿你想滚蛋也行。”   -   陈攻是郑一的小天使。   可陈攻觉得郑一却不是自己的“小主人”;而是魔鬼、是毒蛇,吐着鲜红的信子诱惑着陈攻去尝禁果。   而陈攻也知道自己没出息――抵抗得并不用力,就范得倒挺积极。   回家的这一路陈攻心情都挺燥的。   ――“玩儿什么?”   ――“去哪儿玩儿?”   对于所谓的“玩儿”――这场成人游戏陈攻很期待;或者用“期待”二字都不算准确,是“渴求”……陈攻非常明白自己的心思:喜欢郑一,爱郑一,贪心郑一,对郑一上瘾。   郑一是灯泡里的电阻丝,陈攻觉得自己就像只飞蛾――凭着本能扑向光源而已。   比飞蛾强点儿的地方是自己还有脑子,也知道“飞蛾扑火”本身就是个笑话……   更可笑的是:火焰还能让蛾子在感受到痛苦之前迅速燎烧成齑粉;可郑一周身有一层透明的玻璃,他烫得你生疼,你还得疼着活下去。   陈攻在痛苦和贪心之间想到的唯一解决方式,就是赴这一夜郑一的约――爱不起也没关系;贪一晌之欢也可以。   车子刚停进了车位里,郑一就解了安全带抓住了陈攻的胳膊。   陈攻吓了一跳:“你拉着我怎么下车――你拉我干啥?”   “我等不及了!”郑一说着,探身过来伸手勾住陈攻的后脑勺就穿着粗气把嘴怼了上来。   郑一的嘴里还残留有甜酒的味道,被自己抿入喉头,陈攻也有点醉了一般――上头。   陈攻那一刹那脑门儿发热,跟着眼眶都一并有点发热。   不知道心酸什么劲儿,只闭着眼,感受着郑一的攻势。   郑一吻技太差,磕了几次牙关咬了几次舌头,疼得陈攻眉头紧锁,费了老大劲儿才把郑一推开。   推开后陈攻见郑一眼神里有失落――他没吻够。陈攻看罢觉得郑一这表情有点可怜,又自己凑去回应了一个轻轻的碰触来安慰,抵着额头笑他:“你这技术也太差了――你这是啃,你当自己是小狼崽子吗?”   郑一混着粗气辩解:“我这不是第一次吗?”   陈攻不易察觉地愣了一下。   郑一理智线早断了,没空管陈攻做了什么微表情,说:“再来一遍,我当温柔小绵羊行了吧!”   陈攻说:“先上楼。”――“楼”字没说到一半就被郑一又扑了上来。好在这次郑一明显温柔了许多,似乎是在一次实践之后就迅速总结出了经验来,进步飞快。   陈攻纵容着郑一的生涩,从生涩里又尝到愉悦感来。   可愉悦着,陈攻又有点难受。   你情我愿的成人游戏而已――郑一是上头时热烈的索求,于是自己便交付几分回应――唯有这么想,才能把这个吻粉饰成取乐,而不是动情。   不是动情,可舌间纠缠时,自己真没放情绪在里面吗?   -   胡思乱想被打断,肇因于郑一的小动作――接吻已然不够满足郑大野狼的欲求,原本揽着陈攻脖子的手,揉捏着陈攻的后背,渐渐往下探去。   陈攻换过几口气:“你打住――你想干什么?”   郑一一脸无辜,笑说:“……你啊!”   “没门儿!”陈攻把郑一八爪鱼一样的胳膊扭开:“我大你三岁!”   “那有啥?零儿大三,抱金砖!”   “我就……反正比你大!”   “不分这个的!况且你吹什么牛?咱俩差不多――我刚毛手毛脚地摸着了!”   “你不是要给我当温柔小绵羊吗?”   “是啊!”郑一点头:“所以你不得给草吗?”   陈攻用手肘顶开纠缠不清的他:“这事儿得说好了――我是攻,我没办法!”   “那我还是一呢!――放心,我不粗暴我温柔!”   陈攻还是摇头:“我拉稀!”   郑一也跟着摇头:“我便秘!”   “我痔疮!”   “我疝气!”   陈攻心累:“你这是和我说相声呢?”   郑一嬉笑:“陈副监,你得听话呀!”   陈攻板起脸:“我真不行我心理上接受不了!”   郑一本还想继续磨人,听到这句“心理上接受不了”,才意识到什么,脑子里突然浮现起一个画面――那段影片里,陈攻真实的昏睡着,对于自己正在被侵犯的事一无所知……   郑一心头“咯噔”一声。   会不会……陈攻自那次之后就对这件事情产生了阴影,所以“心理上接受不了”?   一时间郑一又冷静了下来,停滞了乱摸的动作,放开了陈攻坐回了副驾去。呆坐了片刻,又转回头来对陈攻笑,说“行,那我不强迫你,可我也不太……”   “没事儿,我也不强迫你……”见郑一退让了,陈攻又有点不好意思。从鼓胀的裤子口袋里摸出硌人的烟盒来,摇下车窗给自己点了一支,也递给了郑一一支。   撞号引起的尴尬持续了一分钟,郑一突然笑着开了口:“先不管这事儿――我明天能告诉别人咱俩在一起了吗?”   这话听得陈攻愣了。   郑一乐呵地盘点着:“告诉老王、秋芒、告诉全HALO――免得一堆人觊觎我,还觊觎你!”   陈攻说:“你等等――咱这不是玩儿吗,咋就在一起了?”   这话听得郑一愣了。   陈攻冷淡地抽着烟,也不看郑一:“只是玩儿,没说答应跟你在一起。”   郑一这烟有点抽不下去了:“我以为――能玩儿这个……就是能在一起的意思……”   这气氛里,陈攻倒变成了“渣男”一般。冷笑了一声,陈攻问郑一:“那你跟我表白了,还约别人去玩儿,又是什么意思?”   这问题堵得郑一半天没出说话。   又安静到各自把手里的烟抽完,郑一吸了一下鼻子,“嘿嘿”地贱笑了两声:“也行,玩儿也行……”   “还继续吗?”陈攻索性“渣男”到底。   “咋继续啊?”郑一苦笑:“咱俩这情况……”   陈攻默不作声。   郑一又把手探回陈攻腿上:“你让我再亲你一次吧……”   陈攻没躲郑一的手,可却又被这气氛搞得有点儿不知所措,只顺了郑一的意,把头扭过来,往郑一的方向凑近了一些。   郑一深呼吸了一口,才凑上来又笨拙地“啃”起了陈攻。   这次吻了太长时间。   感受着郑一努力克制粗糙却实在粗糙的吻,感受着郑一抚着自己脸颊的手微微颤动――陈攻一直闭着眼不看,不敢看。幻想着眼帘之外,郑一正含着满眼的浓情温柔地看自己;幻想着郑一不是个风流公子,而是个简单无比忠诚无比的傻小子……   郑一像极了火光,焰舌缭绕灼烧着陈攻,连空气都被他的高温灼烧,所有光线经过都被弯折成了抖动着的不清晰模样。   陈攻觉得头越发烫,眼眶越生疼。   郑一吻着他,却只觉得陈攻太寒冷,像一座没有魂魄的冰雕。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陈攻挥拳威胁我:“爸爸,你不把我写成攻我就揍你!”   郑一转了五百万在我账户上:“爸爸,写我是攻,这只是定金。”   读者晃我:“傻猹,醒醒吧,该写稿子了……” 第29章 29   -   白天HALO再碰头的时候,陈攻处处躲着郑一的眼神;可郑一却相反,每每对视都格外坦荡,冲着陈攻咧嘴笑,像是把前一夜的荒唐事情全然忘记了一般。   前夜郑一最后一次吻完陈攻就走了。说是想回家睡觉,自己已经叫好了专车。   没等陈攻反应,郑一自己下了车,开了后座门把两袋小羊玩具拎起;拎起时才被一并下了车的陈攻拉住:“你怎么了这是?”   “没什么。”郑一真的疲惫,说:“困的要命,想回家……”   郑一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陈攻拉着自己不放行的这个关头,眼底里有着急恼火,也有一丝无措。陈攻对自己说:“困了就到我家睡――你喝成这样酒气熏天怎么回去?专车订单取消掉就行了。”   于是郑一调戏他:“没玩够?”   陈攻没说话――郑一喜欢看这个正经人被自己作弄时,做不出反应的样子。   郑一摇头晃脑:“我也认床――不是我的床,我睡不踏实。”   陈攻还是没说话。   郑一就拍了拍陈攻肩膀,转过身,逆着车道走出了地面。   陈攻一直在后面跟着,眼看着他上了专车去。   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郑一才赶陈攻走,说:“我一大男人还用你操心,快回去吧早点休息!”   站在原地,陈攻看着那车子发动,载着郑一离自己扬长而去。   陈攻窝火,渐觉这场让自己沉迷的游戏,也开始让自己疲惫不堪。   回了自己的公寓里陈攻脱下T恤,才发现T恤的胸口和后背处,原本的青灰色被自己的汗洇成一片深灰。刚才吻得动情时,郑一探手乱摸过自己――不知道抓了一手湿汗,郑一会不会嫌自己恶心。   觉得恶心也好――这段赏味期限早点过期,郑一的注意力也能早点从自己身上移开,自己也能早死早超生。   又冲了个澡才坐回床上去。   点开手机后台的微信,陈攻才发现页面还停留在几个小时前自己偷看过的郑一的朋友圈。退出朋友圈,回到郑一的简介页面;再退出简介,回到与郑一的对话页面;望着那条狭长的白色输入栏,陈攻很想打点什么字给他。   提醒一下工作?――欲盖弥彰得太刻意。   说句晚安?――矫情。   最后决定算了,少说少错。摸过床头晾着的一杯温水,陈攻吞了一口――此刻手机对话栏上方郑一的名字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陈攻停顿住呼吸盯着界面,等到差点窒息而死,对面那只醉鬼才打来一句话――“我刚就说,你看,不比你小吧?”   陈攻看这句话看得一脸疑惑――不知所云。   接下来醉鬼传来的画面解释了这句话的意义,也差点要了陈攻的命。含在嘴里的那口水遭喉头一股气力,以一道弧线被呛出口。   新的一天才走过生机勃勃的三个多小时,陈攻却因为郑一湿了两次裤头。   午休时间,HALO吸烟室里。   陈攻倚在窗口抽着烟,眉头紧锁,脑子里杂思挥之不去。   抽了没几口,程慎进来了,眉头紧锁,似也有杂思。   陈攻匀了他一支烟:“想什么呢?”   “没什么……”程慎一哂:“陈哥没去吃饭吗?”   “吃完了――方案什么进度了?我让你带着点儿姚嘉人,他表现怎么样?”   “表现很好……”程慎点着烟,避开了陈攻的眼神,又重复了一遍:“表现很好。”   陈攻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没休息好吗?”   程慎连连摇头:“休息好了休息好了――那个……方案我再教他改改细节,今天下班前能给你。”   陈攻点点头:“最近周末还有空吗?我给你介绍点儿私活。”   “有空啊,什么活儿啊哥你说。”   “程天使送我那副画,我挂客厅了,还拍了一张照片晒在了网。今天有个朋友――之前HALO的一个客户,最近搬新家,也想挂几幅画,跟我打听这画儿的作者――我把他名片推给你?”   程慎又千恩万谢:“谢陈哥谢陈哥!”   程慎入职时间不算长,虽然在部门里混到了项目组长,但薪水不高――陈攻挺喜欢这个小伙儿,所以能帮的时候都想着帮帮他:“客气什么,这是你自己才华换来的。”   “陈哥真好!我这小天使当得……也没郑监那么会玩儿。就想着画个画儿给你吧,你还能给我拉个活儿来,真好!”   说到郑一,陈攻刚刚分散开的注意力又拢回去了。皱着眉头又默默吸了几口烟:“我今天看见――郑监也送了你小羊玩偶?”   程慎点头:“是。还送了姚嘉人一只呢――这不就成废票了吗?”   “啥意思?”   程慎替陈攻分析:“他每天送好几个人礼物,不就是为了混淆视听,让大家猜不出他的小主人是谁吗?今天郑监送出了八只玩偶,说明他的小主人在这八个人当中――可是姚嘉人是在[小天使游戏]开始之后的第二天才来的,姚嘉人不在游戏名单里面,所以这票就算作废了――郑监的小主人范围就缩在了剩下的七个人里面――陈哥你说我分析的对不?”   陈攻迷迷糊糊也听明白了,却又觉得玩儿一个无聊的团建游戏玩儿这么认真的郑一,实在太白痴。“嗤嗤”笑了几声之后陈攻嘬着烟眯眼问程慎:“怎么着?你分析这么明白,是想你郑监给你当一日男友?”   “哪儿能啊……”程慎笑着否认。   陈攻没明白自己赌什么气,一边摁灭了烟屁股,一边悠悠地跟程慎强调了一句:“那玩偶,他也给了我一只。”   给了。   凌晨目送郑一拎着两袋儿愚蠢的填充玩具,打车走掉之后,陈攻又回了一趟车上去取包。   那时候才发现:后座上孤零零地摆着一只小白羊,歪歪地带着一只黑色礼帽,一脸无辜地跟陈攻对看着。   -   下班前半个小时,部门里的人把方案都交了上来。   陈攻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做完了汇总,最后把方案传给郑监的时候,对面工位传来提示音。   陈攻抬头看,才发现郑一也还没走。   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他俩。   收到了陈攻传来的文件,郑一抬头冲陈攻爽朗地笑。   陈攻没说什么,关了电脑整理好背包。绕过头往脖子上一套,转身就走了。   走了几步陈攻又回过头来,脸色发红:“那个……你喜欢谁就给谁看?”   郑一一脸贱笑:“别吃醋――给你的是视频,那些旧人只有图能看。”   陈攻似乎并不为“静态影像”和“动态影像”的差别而感到欣喜,只冷淡地说:“你自己小心点吧,别乱发了,别被别用心的人拿来搞你。”   挨了大哥哥的教训,郑一噘嘴点了点头。   直到陈攻的身影拐出办公室的门之后,郑一才收敛起轻浮的气质,把头埋在办公桌上。   凌晨带着未被满足的欲壑,落魄地回了家。一进门眼泪就渗了出来――热血男儿伤心的泪。   郑一实在难受……   不是难受春宵未能尽兴――当然也有点儿;主要是难受陈攻那副对自己一贯漠然的腔调;是难受那句“只是玩儿,没说答应跟你在一起”……撞号儿有什么?郑一脑门儿发热的时候甚至想:陈攻要是真不愿意,自己憋一辈子也忍得了;可是陈攻对自己不肯有一丁点儿信任――这个郑一忍不了。   忍不了就想哭。   想哭又不想在陈攻面前哭――小三岁已经是天然弱势了,动不动再在陈攻面前掉个眼泪,怎么当个“强大的一”、怎么给陈攻安全感?   走到这步田地,郑一也认栽。   如果没有那一次公放杨翊的语音,陈攻也不会对自己的防备心这么大,或许对自己的好感就能多一点。   没错,陈攻对自己也有好感――郑一明白。   郑一也是男人,换位思考一下陈攻的心思也并不难懂:能把又自律又难搞的陈攻拐到愿意和自己“玩儿”的程度,就说明他对自己的好感也不少。   这“好感”不少,但是不到能对抗“不信任感”的程度。   可那条语音的事儿,自己一句都对他辩解不了。   郑一那么丧气地想着,又觉得自己这个贵公子当得可悲――放在封建古代就好了:陈攻他若不肯就从,那本公子就绑了他去;绑到山野里,盖个小别院,金屋藏攻。   可如今法治社会,郑一纵使“恶向胆边生”,也不能拿人家怎么样……   ――我郑大公子就连遭你厌烦的缘由,都是因为想保护你;可机关算尽,也没能得逞。可这世上曾有人害你,羞辱你,欺负你,反倒终究是人家得偿所愿了……   郑一知道这些想法肮脏不堪,可又实在忍不住地想象……甚至对那个视频里油腻的大肚子萌生了羡慕……   陈攻要是对自己有所图就好了――像小羊那样。   如果陈攻设了局,藏匿了摄像头,邀约自己去玩儿;那么即使知道真相,郑一觉得自己也一定会赴约――郑一就是这种人:哪怕知道那是大坑,只要脑门儿发了热,就愿意往里面跳。   但陈攻太简单了,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别的索求。   于是索性赌气似地,郑一抹干净眼泪,拉起衬衫衣角叼在嘴里,抽开腰带拍了一段。   不管三七二十一,丢给陈攻――这下他也有了自己的把柄,至少两厢公平。   -   虽然这个失心疯的愚蠢举动在隔夜彻底酒醒之后,把郑一的肠子都悔青了。   可是早就超过了三分钟时限――再也撤不回。   过完了陈攻发来的方案,郑一修补了几处小缺漏,传给了三方客户去。   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的时候,部门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个人。   郑一一抬头就看到了他,愣了一下,郑一笑着打招呼:“杨翊……什么事?”   “来和你道歉……”杨翊走近些:“不过你不用原谅我。”   郑一笑笑,没说话。   “我现在……在你眼里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脏东西吧?其实你不用对我笑――我看了难受。”杨翊脚步停在离郑一两三米处,神色平淡:“我最初接触你时或许对你有别的想法……后来也有设局想整你――所以你恨我,这是应该的。可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也想明白了:我对你这个蠢笨的公子哥,除了利用之外……居然还有一点感情……”   “蠢笨”的郑大公子一脸茫然:“你想说什么?”   杨翊叹了一口气:“我不是来表白的,也不是逼你原谅我。我是想求你一件事――当着我的面把我删掉吧……”   郑一笑了:“没必要。”   “我们不是一个部门,也不是一个层级,工作也不会有来往。你不删掉我,我心里不会好受的……”杨翊顿了顿,似乎有点想哭的意思:“毕竟我和你说过的每一句话……即使七分是假,总还有三分是真……”   “行吧……”搞不懂这些总爱绕弯儿的人的复杂心思。郑一点开手机,找到沉在列表下方的[小羊],左滑,删除。“你看――”   看着郑一把自己从列表里删掉,杨翊点了点头,说行了:“那我不打扰了……不只是列表里的我――所有在你生活里出现过的我,都删掉吧……”   郑一还是笑:“好的。”   笑是笑,看杨翊转身走掉的时候郑一还挺鼻酸的――他反省过、后悔了,那就是他该受到的惩罚。   可把视线转回自己手机上,置顶对话框早已被自己换成了[陈公公],郑一又撅了噘嘴:也没啥可鼻酸的,活该他错过了本少爷――希望陈公公你把握好机会!   杨翊低着头转出视觉部的门时撞在了一个人身上――运动服水桶包。   抬头――视觉部的副总监陈攻。   说了声“不好意思”,杨翊绕过这个气压逼人的家伙,走开了。 第30章 30   -   杨翊前脚刚走陈攻就后脚拐了回来。   孤狼寡羊共处过这一办公室――不知道陈攻看到这个画面会不会又多想。郑一有点头疼,刚想赶紧辩解两句,陈攻淡淡地说了一句:“别怕,我都听见了。”   郑一想感谢老天爷――没把自己的人生剧情安排得过分狗血。   “你怎么回来了?”   “想了想……觉得应该请你吃个饭。”   HALO的业务部门中层人员除了基础薪资之外,还有业务奖金――扣除掉项目花费成本和公司成本之后,剩下的利润里主要负责人可以抽走三成。   陈攻之前手里的案子有两个:酒店和模特公司。酒店本打算推掉,可模特公司那边也没赚头――60万几乎都是成本,剩下的利润寥寥无几,最后到陈攻手里,根本没得赚。   但这下郑一拢了三家一起来做,预估利润就靠近80万――两个负责人各抽三成,相当于陈攻手里凭空多出了半年工资。   陈攻心里暗忖:自己这个小天使没对郑一怎么好过,倒是郑一帮了自己一大把。   郑一嘬着北冰洋汽水:“你要真想谢我,就利索点儿跟我好吧!”――当然说出口郑一自己也知道这是屁话,逗陈攻玩儿而已,没指望陈攻答应。   果然陈攻只催他一句:“赶紧吃饭。”   陈攻请郑一吃的是火锅――不是川味,而是老北京涮羊肉――郑一是北京人,带他吃这个合他口味。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手边案子执行上的难度,混着火锅蒸腾时细小的咕噜声,陈攻听见郑一一阵嗦――抬头看,郑一正吮吸着一截羊腿骨,纵向含在嘴里,又用两排大白牙固定住,舌头灵活地配合着动作,努力又专注地吸着骨髓。   看得陈攻发了一身汗。   这厢吃干抹净一块羊腿骨,郑一探着舌尖扫了一遍嘴唇。找纸巾的时候才无意撞上陈攻痴呆的眼神:“快吃啊!愣什么呢?我给你捞一块儿――哎,你们四川火锅不兴吃这个。啃完旁边的肉你再含着吸里面,用力吸……贼几把香!”   郑一措辞不慎,把陈攻呛了个半死。脑子里自律神经“嘣”一声断开,乱七八糟的画面铺天盖地地作祟。   灌了小半瓶北冰洋,陈攻才将将缓下来。   郑一笑:“咋还呛到了?”   “没事儿――谢谢……”陈攻把碗推向郑一的方向,以便郑一不需要站起身就能把给自己夹的羊腿骨放进来。啃是啃着,脑子里止不住的想成别的玩意儿……陈攻赶紧没话找话:“你那纹身挺酷啊!”   郑一点头认可自己:“见过的都这么说!”   郑一前夜里发来的那段影片,陈攻看了……不止一次。   干净的皮肤搭着玲珑有致的腹部肌肉,像极了一块白巧克力――陈攻不爱吃甜食,可还是看得有点发馋。巧克力第四块儿的中线上,有一个黑色纹身――是个感叹号。   “谁还见过?”   “不少人――一起打过球、泡过汤的兄弟。”   陈攻恶狠狠地从羊腿骨上咬下一块肉:“小羊也见过?”   “吃醋?”郑一又一脸招牌贱笑:“他见过――哎,你别多想,小腹而已,光个膀子就能给人看见!”   陈攻好奇:“为啥纹个感叹号?”   “这叫VI――视觉识别系统。”郑一搬出内行话来:“就跟路标似的――你看到这儿了,我就得警告你一下:再往下,可是危险区域!”   陈攻不想理他了,“哦”了一声继续啃起了羊腿骨。   -   每次逗正经人,郑一都能收获无限乐趣。   对面陈攻在埋头苦吃,只留给自己一个头顶心。   郑一看着那一头倔强的毛刺儿,突然又想起这个正经人下午叮嘱自己的话――“你自己小心点吧,别乱发了,别被别用心的人拿来搞你。”   其实早上醒来,过了酒劲儿的郑一回想起昨晚自己做的这件蠢事,就已经后悔得肠子都青了――生怕陈攻因此更嫌自己是个“浪荡”的人。   想了想赶紧给自己准备好洗白的说辞:“我昨天喝多了,醒了就后悔自己昨晚发了疯。”   陈攻不知郑一所指,啃得喷香的动作突然停顿了。但也没抬头。   “不是说后悔和你……玩儿!”郑一察觉到了陈攻的动作变化,立刻补充说明:“是说给你发视频那事儿……”   陈攻这才继续叼起羊腿骨啃,含糊地:“没事儿――你就这种人。”   得了,洗不白了。   郑一恨自己恨的牙根儿痒痒:到底是如何一步步把“浪荡”的标签贴满全身的。兀自生了片刻的气,最后背水一战似地补上一句:“我是喜欢你喜欢得上了头才犯傻――我逗你玩儿的,以前没给别人看过!”   陈攻抬眼皮:“真的?”   “但凡我说的是假话,就让我变成公公!”   “变成公公”这四个字,[陈公公]听完整理了半天,才明白郑一说了啥。最后没忍住嗤笑了一声:“你跟我发誓干嘛,我又不在乎……”   不在乎还反问老子“真的?”,郑一对着陈攻的头顶心翻白眼儿。   郑一知道陈攻过分谨慎的原因――陈攻自己吃过这种亏。   自己吃了亏,就担心别人也受一样的罪――哪怕是在最初两人势不两立的时候,陈攻都费尽心思想阻止自己的仇家往火坑里面跳。   郑一想着又心痒痒,感叹陈攻这么好一男人,偏不属于自己。   可郑一也期待着陈攻有一天,会敞开心扉和自己倾吐那段过往……   郑一想成为属于陈攻的一道墙――虽然陈攻是个不需要依靠什么人的独行客,可郑一就是想成为他可以依靠的那道墙。因为郑一知道:如果真有那一天,就是自己洗脱“浪子”冤屈的那一日。   可这又是一个死循环――以陈攻的个性,恐怕只有和他关系最亲近的人,他才会交付信任倾吐心声;但如果不由陈攻自己亲口倾吐,郑一又永远不能替自己辩解。   想来想去郑一想得头疼,最后试探着问了陈攻一句:“你咋总这么谨慎――劝我防这个防那个的?”   陈攻回应简洁:“我一直就这种性格。”   郑一撇嘴:“那跟你谈恋爱要多累……”   “嫌累就别跟我谈。”   “那可别!”郑一拿住陈攻的话趁机占他便宜:“不嫌,咱还是谈吧!”   一顿涮羊肉火锅吃到八点多,买完单陈攻跟郑一说:“我顺路,送你回去。”   郑一不客气,“你还真像个好男友!”   陈攻没搭话。   陈攻喜欢郑一,愿意对郑一好点儿,但不敢确立这个关系――理智里,也知道这根是自欺欺人;大半截儿身子都已经陷进去了,还强撑着不肯画押。   可总觉得确认关系就是宣战,而陈攻实在没勇气再面对一次战败。   不如就这样暧昧着,情人能有的一切都他们也都可以有。   只要别确认。   -   郑一下车前又死皮赖脸地问陈攻能不能“稍微玩儿”一次。   陈攻知道他什么意思,转过头来乖乖配合。   郑一吃完涮羊肉之后好像用了漱口水,吻起来很清新。陈攻心想自己一嘴羊膻味儿,估计不过三秒就把郑一熏走了;没料到愣是被郑一抱着啃了有一分多钟。   最后被陈攻强行推开后,郑一还很上道儿地学着第一次接吻时,陈攻对自己做的小动作――补上一个轻轻的小啄。   目送郑一进了小区去,陈攻也回了自己家。   进了门陈攻就迫不及待地躺回床上点开聊天记录。   郑一发给自己的小视频,五秒钟的时长,陈攻来来回回看了二十多分钟。   看到十点,陈攻才疲软地躺进浴缸,用脚踢开水阀,一阵凉水浇下来,通体舒畅。   郑一身材不错,体脂率不高,肚子上没有肥腻赘肉,八块肌排布出漂亮的线条。   感叹号大约一个拇指指节长,纹在肚脐下方一两寸处。   按郑一的说法――这是VI,是视觉导视,是危险区域警告……   “呵……”陈攻笑郑一,纨绔公子满腹花花肠子。   冲完澡出来陈攻窝在床上,想来想去,又摸出手机截了个局部图,放在Photoshop里调整了透视和对比度,最后把那个感叹号给扣了出来。   边界轮廓因像素不够高而显得模糊,可是大形儿还是差不多能用来识别的。   可是毕竟陈攻不是专业人士,实在辨识不出来。   隔天陈攻一进办公室,放下东西就喊“程慎”。   程慎跟着陈攻进来吸烟室――不知道怎么回事,平日里陈副监虽然总穿一身运动装,可每每见了都觉得他气场格外强大;反而今天穿着休闲西装,却看起来有几分高中小男生的幼稚感。   “怎么了陈哥?”   陈攻递来烟,发问:“你本科专业是视觉传达来着吗?”   “是!”   “字体设计学过吗?”   “学过――学得还不错!”   “给你个符号儿你能认出字体来吗?”   “这……”程慎想了想:“常见的字体基本能识别出来。不常见的话……我摸一下规律,大概也能找到。”   陈攻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把烟叼在嘴里,一手端着手机一手放大着一张图。   白底,黑符号――是个感叹号。   程慎看了不过十秒:“最常见的雅黑!――粗体雅黑!”   “确定吗?”   程慎点头:“确定。或者你可以把图发我我再比对一下。”   “不用了,我自己去比对就行了。”   “陈哥你识别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陈攻嘬了一口烟,转折得并不高明:“我记得你朋友圈里帮你一个开纹身工作室的朋友转过广告?”   “是,我大学室友――我当时看他给人纹身还觉得特酷,想跟他学来着!”   “那纹身你也懂点儿?”   “懂点儿!”   陈攻顿了片刻,又问道:“是不是只能在没有毛的皮肤上纹?”   程慎“噗嗤”笑:“哪儿都能啊――陈哥你想纹在哪儿?”   “想啥呢!”陈攻闹着给了程慎一拳头:“小腹――可我小腹上有一溜儿毛。”   连动作也一并像幼稚的高中小男生了。程慎笑着再次确认:“能纹――剃了就能纹!”   陈攻摁灭烟屁股,点了点头:“行,没别的事儿了――等下,你朋友微信推我。”   程慎点了点头:“我替他先写陈哥照顾生意!”说完,憋着笑欲言又止的。   陈攻看他表情看得心慌:“你……咋啦?”   程慎灭了烟,向门儿那边走远几步,转回头来问:“哥你喜欢郑监吧?”   这一直球式发问问得陈攻发了懵。   “郑监肚子上就有……这个感叹号。”   陈攻拧起了眉毛:“你站住,你怎么知道?”   “全视觉部都知道――就你一个人不知道。”程慎努力憋着笑,解释给陈攻:“郑监刚来HALO的第一个礼拜,周末请全部门的同事去唱K;当时他玩儿游戏输了,被罚光着膀子唱《舞女泪》――要不是陈哥你死都不肯去,你也能亲眼看着!――诶,当时你怎么不肯去呢?”   陈攻听得一脸茫然。   程慎那小子拉开门逃出去前,又补了一句:“哦对啊!――当时你还没料到有天会爱上自己的仇家!” 第31章 31   -   陈攻办事儿风格一贯雷厉风行,约了第二天下班的时间,就和程慎一起去了他朋友工作室。   “我是挺喜欢他的,但是我没打算和他谈恋爱。”――陈攻这么说的。   程慎想得简单:“可是郑监不直啊!陈哥你条件也不错,你想追的话一定有戏――还是说他已经有了对象?”   “他没有。”   程式解题思路:“没有就追啊!――你不追他你纹个和他一样的纹身干吗?”   陈攻被程慎这么一句话问得愣了,想不到答案,于是也没再回答这个耿直小年轻。   躺在那儿,听着纹身机曜飨欤感受着小腹上微小细密的疼痛感,陈攻觉得自己挺可笑的。   有一部电影,忘记叫什么了,陈攻只记得里面一个小配角――是个脑袋不灵光的小流氓,他情路坎坷,却一路热忱。每爱上一个姑娘,他就要把人家的名字纹在后背上;以至于纹身师每次都要努力地为他设计新图案,好让后一个盖住前一个。   笑点设计在于那个小流氓的情路实在不顺,换过了七八遭情人,后背上的名字已经变得硕大。   那个特写画面引得满场哄笑,陈攻也跟着笑――陈攻是嘲笑。   少年时爱得热烈又笨拙,总觉得浪漫就是“把你印在我的灵魂里”。可也就是因为笨拙,所以失恋的代价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又心酸,陈攻又觉得他跟自已一样,活该。   有几个关头上,陈攻也很抵抗不了脑子里嗡嗡作响的声音(大概是《折光》读者们穿透次元的呐喊声)……有股冲动,想去和郑一说:在一起吧!   可这种冲动往往萌发得唐突,结束得也迅速。   部门里的小姑娘背地里给陈攻贴标签――[禁欲系总监],陈攻知道是什么意思,也一笑了之。   在暗无天日的水泥森林里穿梭生存,谁没曾被孤独追杀到逼仄的角落?谁没曾因恐惧而滋生出一丝欲求和期待?   所谓的“禁欲”不是天生的,只不过是被人生的失败,生生削磨成了眼神淡漠的事故之人。   后来肖恩每每敲开陈攻家的门,陈攻敞开襟衫藏起情绪接纳他,也都是因为“惯了”。   没亲身走过一场,实在太难理解这种感觉:你曾怀揣期待,与他两厢磨合了那么久长……哪怕最后分开时只剩下了恨,可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懂你的人了。   偶尔有天光从窗框罅隙间透进暗室里来的日子,你起了一丝心潮,你告诉自己走出去,去找一个新的人。拉开门扇时你又会不合时宜地想前一段里漫长的磨合,又会生疼……你不知道迈出门去再相遇一个人、再放任自己削磨一次自己……值不值得,你只记得上一段留给你的恐惧感,只记得当初你为了与他契合而挥刀锉向自己的棱角,只记得那每一寸力道……如今都还清晰可辨。   一场失败的爱会摧垮你大半个自尊。   你不知道下一场,会不会摧垮你整个人。   那个电影近尾声时,纹身师不肯再服务,他对小流氓说:“是时候该爱一下你自己了。”   小流氓愣了好久,最后答应了纹身师“纹成你自己的名字”的提议。   最后一次纹身,最大,最疼,所以小流氓趴在那里哭得泣不成声。   从那之后,流氓不再年少;还在情场里游走,却再也不曾见过他的热忱。   姚嘉人有次对陈攻说――“和什么样的人相处,就要化身为与他同一般的样子――就像镜子,要把所有光线都反射回去。”   陈攻也深谙这个道理――郑一不认真,那自己也不能认真。   戴上“只是玩玩”的面具,陈攻放肆地对郑一既能有所回馈,也能有所索取――你纨绔,那么我渣男;你有“危险警告”,那么我也有“狩猎禁区”――你我终归是势均力敌,战力资源彼此对等。   即使哪天你手机里又响起一条“酒店已经开好了”的语音消息,我也可以点头,轻松地对你说――“玩儿去呗,和我没关系。”   如此,便给自己不明所以的纹身行为找到理论根据,陈攻心里舒服多了。   敷好了药贴了一层保鲜膜,听纹身师交代完注意事项,完事儿。   -   纹身是创伤,会先结痂,之后再慢慢脱落。其间不能用手扣,有感染的风险,还会影响最后的着色和成型。   不巧的是:陈攻小腹从肚脐底下衍生下去……天生长有一溜虽不浓但也不算淡的毛。为了纹身陈攻专门给剃掉了,可前两天还好,第三天毛发重新生长回来一些细密的小毛茬的时候,才把陈攻刺挠得求死不得……   知道这是自己一时上头的决定,和人家郑一没关系。可情绪成本还是克制不住让郑一承担了去――近几日来总是凶着一张脸对待他。   郑一如今倒不和陈攻作对了,还大大方方地卖着笑脸端茶倒水哄陈攻。   部门里有个伶牙俐齿的小姑娘忍不住八卦:“改天换地了啊――郑监你这是赎罪呢?以前都见你欺负陈副监,现在这是怎么了?”   “哪儿能啊!”郑一乐呵着回答:“这叫‘体恤部下’――我让着他,才能让他给我埋头苦干――你小孩子你不懂,这叫驭人之术。”   小孩儿们笑成一团,揪着郑一的话,聚在一起拓展着“埋头苦干”的词义叽叽喳喳。   郑一见陈攻被讨论得一脸通红,才转头哄散他们:“少看点儿垃圾文学!”   等待结痂脱落的这几天陈攻谨慎,没怎么纵容郑一死皮赖脸的“游戏请求”……偶尔几次被郑一堵在自己车里,陈攻也都点到为止,没准他过线。   这天郑一想玩儿更多点,陈攻“守身如玉”,紧紧按着衣角不给他机会。   郑一老大个头一男人,当场撒起娇闹气别扭来:“我又不做你不愿意做的事儿,可是亲一下都不给?你这……就算只愿意跟我当个……‘玩伴’,你也不合格!”   陈攻不是不愿意给,却自己也后知后觉地发了愁――这个感叹号纹得……咋看都像一种比言语来得更深刻的表白。   不知道该怎么回复郑一,陈攻摸出烟来打算舒压。这个关头上火机却打不着了,伸手问郑一要:“借我个火。”   郑一还在别扭:“不给――抽不着活该憋死你!”   陈攻也郁闷,又自己打了几下――好几次都打不着,有一两次冒起微小的火焰,来不及就在烟头上就灭了。   想了想决定下车去买个,正好避避尴尬的气氛。刚要解安全带,又被郑一把拉住。   陈攻看郑一,他皱着眉把陈攻嘴里叼着的烟抽走抿在自己嘴里:“你再自己拿一支出来――火机给我,我教你怎么点。”   陈攻递给郑一不能用的火机,不知道郑一在搞什么名堂:“一支都点不着,两支更没戏。”   郑一对着停车场黯淡的灯光看了半天火机,捏在手里猛地晃了晃:“没什么油了――你来。”说着,捞过陈攻的脑袋,把各自的烟头凑一处,额头抵着额头:“我郑一活了这么多年,从来不相信没戏;打不着,就一直打;追不着,就一直追――你头侧一点,免得烫着……”   很近的距离里,陈攻看着郑一的眼睛――他注意力在他手里的火机上,所以眼皮微垂;干净的眸子里收拢了停车场里孱弱的暗光,一厘一厘随着他说话时微微震动的体腔而流转。睫毛细密,又长……不知道如果他靠在自己胸膛上的话,睁眼时会不会刷得自己心口痒痒。   陈攻想着不免脸红,郑一也在这时抬起了眼皮对望陈攻,他笑:“这是一个仪式――我在德国读书时听来的……”   陈攻垂了眼避开郑一视线,“你利索点儿!”   “仪式本应该用火柴的――类似打赌,火柴着了比不着的几率大,可这个火机,着了比不着的几率小……”郑一指示陈攻,“避免说话把火吹灭,你用手指敲座椅,三下,我就摁下火机……”   对愚蠢的小游戏本能地抗拒,可郑一的眼珠会摄人心魂;于是陈攻配合他的指示,用食指轻轻敲座椅:三,二,一。   火机口亮起一颗豆大的微小火焰,摇摇晃晃,被郑一用手护住,凑在并于一处的烟嘴上。   两人就这么点着了烟。   郑一坐回去,把火机揣进裤兜里。   陈攻问:“这是什么仪式?”   “这叫‘守护者之吻’……”郑一笑:“是骑士对贵族的忠诚宣誓……后来演化成男人对男人的忠诚宣誓。”   陈攻哼笑:“……说有什么说法?”   “火焰是天意:如果灭了,那么两人结约不成功;如果没灭,那就是结成了一个单方面的誓言。”   “什么誓言。”   “Ich hütete Sie treue――意思是‘忠诚守望’……”郑一嘬着烟解释给陈攻:“点火的那个人如果背叛,会遭遇极大的恶报。”   陈攻愣了一下,“你搞这些邪门儿的东西干什么?”   郑一没说话。于是车里安静了半天。   陈攻又问:“恶报是啥呀?”   郑一深情的第二人格下线,又恢复了嬉皮笑脸:“你好奇我以后会怎么死?”   陈攻脸上有横肉,明显地抽搐了一下,却又别过头去冷笑:“……挺好奇的!”   “嘿嘿……那你得给我这个机会证明啊!”   还是一如既往地在嘴上占着陈攻便宜,可陈攻这次却听得发怔。   脑门被郑一惹得发了烫,陈攻灭了烟转回头来:“如果你跟我表白的那天,我当下就答应了你――你打算怎么办?”   郑一回想起那段乌龙――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可在这个关头下又不能老实说,想了想郑一找了个不算撒谎的答案:“会开始努力学着爱你――毕竟我说一不二!”   “那……”陈攻果然问出了在意点:“当时的杨翊呢?”   “那件事,你当我是糊涂了吧……我不是想脚踏两条船,这个事情问题的突破点在你,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但……你当我不懂事吧!”郑一也灭了烟:“太久没爱过、也没被爱过的时候……会迷糊,会盲目期待爱。那时候他说他爱我,我就信了――陈攻,其实我惦记你很久了……比你想象的要久;只不过那时候我没想明白我自己那么在意你的原因是什么……你对我冷漠,我就气得跳脚;听说你侵……纠缠别人,就觉得我咋轮不上这好事儿;看你被……欺负,我又想保护你――你帅,我就见色起意――你别嫌我肤浅,感情这事儿就这么肤浅;哪就都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有那么多感天动地的由头了……嘿嘿。”   陈攻发出一个没那么冷的冷笑,“你‘轮不上这好事儿’――你这三观,说给别人要挨骂的!”   “骂吧。”郑一也冲陈攻笑,笑了一下又突然笑得很别扭,把头转向窗户去。   陈攻知道他好像哭了。   “我那天突然冲你表白啊……不全是因为被你抓包了房卡的事儿――这事儿我编啥幌子,都比表白来得聪明!”郑一抽鼻子,抹着热血男儿难受的泪:“那天我看见你在偷偷整理你妈妈的户籍注销手续――我知道她是你唯一的亲人了――我就特别怕你孤独,想安慰你;可我们之间太远了,我够不到你……我想让你知道还有人爱你――哪怕是你的仇人。”   郑一刚刚可能下蛊了――在那簇豆大的火焰里。以至于陈攻觉得吸入肺里的那只烟,此刻都扩散在周身里作祟,连头脑也一并混沌了起来。   解了安全带,陈攻向郑一这侧靠近了些,探手掰着郑一的下巴逼迫他转过头来。   郑一眼泪没擦干净,一面看着陈攻,一面还在抽鼻子。   陈攻吻了郑一的眼睛一下――太好看了,压着眉关流着泪的样子实在太好看了。   陈攻第一次主动给的这一吻让郑一愣了好久。   抿了抿唇边郑一咸咸的眼泪,小腹处恣肆的刺挠感让陈攻忍不住皱起了眉头,隔着衣服用手指压了压结痂处;郑一的视线灵敏地捕捉到这个动作:“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吗?”   陈攻没说话,咬着嘴唇摇了摇头,等克制过去这阵痒意,陈攻又把情绪成本转嫁到了郑一头上去――攻势凶猛的一个吻,让郑一招架不及。   沉溺在郑一急促的呼吸声里,陈攻想:不然别追究这件事了,爱他吧。   哪怕终会被他摧垮整个自己,也爱他吧。   等结痂掉了,就爱他吧。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亲完小嘴儿,陈攻:“又想抽烟了……”   郑一摸裤兜:“嘿嘿我这儿有根大雪茄。”   陈攻:“哈批,给老子爬!” 第32章 32   -   周三下午老王罕见地出现在了公司。   扬着一脸合不拢嘴的笑走进视觉部,先拍了一遍陈攻的肩膀又拍了一遍郑一的肩膀,喜不自胜:“昨晚三家的钱都到账了――你们大家赶紧给这两个小大哥鼓掌:今年的年终奖都是他俩给你们争取来的!”   视觉部欢呼沸腾。   谁都知道老王高兴――不只是在今年不景气的市场环境下还能接到量级不小的单子;更是因为他的两只“左膀右臂”如今终于握手言和一致对外。   郑一一被夸就飘:“小意思小意思,谢谢老王认可!”   老王“啧”着瞪眼:“没大没小!――叫谁老王呢!”   “‘老’字是尊敬,是崇拜――部门小孩儿平时都叫我老郑,我这是‘下行上效’!”郑一替自己强辩一番,还拉陈攻下水:“我说的对不?――老攻!”   这个称呼引得部门里又一阵沸腾。   陈攻嘴没那么快,加入不了插科打诨,被郑一这么一叫,只抬起头寡淡地冲这边笑了一下――笑虽然寡淡,但在嘴角上还逗留了挺久。   郑一心里暗嘲陈攻是个白痴:一声“老攻”就能戳到他的点让他乐呵;愚蠢的男人啊,谁上谁下有那么重要吗?――想着又意识到自己哪有立场嘲他……毕竟自己也半斤八两。   部门里热闹完,老王就把郑一约去了会议室。   姚嘉人还没笑够,小声嘲陈攻:“暗爽呢?”――被安排辅助程慎负责“三合一”项目的执行,姚嘉人的工位被换到了靠近总监位的地方来。   陈攻被姚嘉人直接拆穿心思,先瞪了他一眼,后又觉得在姚嘉人这种心思太通明的人面前也没什么可瞒的:“我表情明显吗?”   “还好――我知道前因后果,所以看得出来。”   陈攻恼羞:“方案看完了吗你?――别等程慎一会儿回来,问你进度一问三不知。”   姚嘉人撇嘴笑:“陈哥管不住我,就拿程慎压我?”   “那是因为程慎压得住你!替我省了管理精力――这叫驭人之术!”学着郑一的口吻陈攻也摆了摆管理层的架子。   姚嘉人挪回转椅,抿了嘴笑。   -   这厢郑一被老王叫来了会议室,一落座老王就笑着问:“有进度吗?”   “哦,进度……”郑一盘点:“陈攻做的方案,目前三方都已经确认好了。明天带秋天和模特公司那边的负责人一起去一趟郊区酒店确认一下现场、讨论一下布景需求,然后差不多就要开始安排执行了。互动秀目前是计划安排在两三周之后――寒假之前――时间上的确有点赶;但北京和别的城市不一样,外来求学人口比较多;考虑到酒店和服装公司那边针对的都是学生市场,寒假又是一个不可错过的消费高峰,所以决定压缩一下策展的时间成本,换更大的推广收益。”   郑一一番不打草稿的执行节奏汇报流畅,听得老王一愣一愣:“郑公子真是变了啊――陈攻真是个好家伙!”   郑一不乐意了:“我变了你咋只夸他?”   “没他你能变?”老王欣慰地笑:“行,你俩商量着来就行。这个我不担心――我问的是你俩的进度!”   郑一贱笑:“您这老直男,怎么也这么八卦?”   说完挨了老王给的一脑瓜。   郑一揉头:“亲到嘴儿了――随时亲!想亲就给亲!嘿嘿!”   老王惊讶:“那不就是成了吗?”   “不成……他还不肯跟我处对象――拿他的话说:耍朋友。”郑一说的时候有点丧气,不过郑式丧气,两秒就翻了篇;又乐呵起来:“前天他主动亲了我一次!”   老王笑得跟烧开了的水壶似地:“见过不少人冲贵公子要名份的……我还第一次见一个贵公子跟人穷小子讨要个名份――奇了怪了!”   被老王这么说,郑一自己也觉得挺逗:“行了……别拿我开涮了……”   “不逗你。陈攻这小子直――我是说性子耿直,没啥花花肠子,所以难哄。可话是这么说,但其实越这样的人越好对付……”老王搬出人生经验来:“他这种人――对你有防备,但还愿意跟你扯在一块儿,说明他也喜欢你;你多耐心点儿,迟早拿下他!”   郑一叹气,不敢揣摩这个“迟早”的长度。   “一开始你回国之后联系我,我本来是想让你去市场部的――可是后来想想,你性子太炸又是关系户,哪天给我把客户都得罪光了,又没人敢管你,那怎么办?我这才把你安排进视觉部――因为视觉部有陈攻,他倔。虽然给了你总监位置,但也是让陈攻压着你――他压着你,你这座活火山也能安生一点儿。”老王目前的表情,很明显对自己当时做的决定倍感欣慰:“你是座火山,也别觉得融化一座冰山让你委屈――都是相互的,他也在浇你的火气。”   郑一撇嘴:“说的跟我俩‘天作之合’似的。”   “至少在工作里是这样。生活里,你俩咋搞我都不插手――多耐心点儿!”   “行。”郑一点头:“放心吧,我有那耐心。”   教育完郑一,王耀出了视觉部,路过吸烟室的时候,又看到陈攻在里面。   进来讨了陈攻一支烟:“小郑不错啊。”   “不错。”陈攻点头认可:“三合一项目的点子就是他出的。”   “我都佩服!”谈及爱将的成绩,老王点头连连。   “佩服。”陈攻顺下话茬。   老王笑了:“你佩服?那让他爬上你的床的事儿,还算数吗?”   “我没答应过他这茬!”陈攻被老王的不正经给呛到,皱眉咳嗦了好半天。   “我逗你呢。”王耀嘬着烟:“你顾虑什么?不合口味?”――王耀知道陈攻在顾虑什么,只不过想让他自己说出来。   可陈攻没说,只是抽着闷烟――跟了王耀这么多年,陈攻没和他聊过感情,谈到这个话题……居然有点不好意思。   不说就罢了。王耀转头看向窗外去――HALO所在的办公楼地处繁华商圈,虽是工作日,可还是有年轻的家长带着小孩子来玩儿。王耀看着商圈人流,突然谈起:“果子今年春天过八岁生日,我送了他一台专门给小孩儿玩儿的拍立得。他可喜欢,成天拿着东拍西拍――我看将来也是要步我后尘,吃摄影的饭了。”   果子是王耀的儿子。每次见了陈攻就哭,躲在爸爸怀里说:“那哥哥好凶!”   王耀吐着烟圈,一脸慈父笑:“要是等果子大学毕业,估计我这一辈儿的人都已经从人生战场上撤下去了;那时候你们就成了行业的中流砥柱――小陈,到时候我托付你在事业上照拂着他,你愿意帮哥这个忙吗?”   “当然愿意!”陈攻也有热血,看着自己的忘年交兄弟:“万死不辞啊!”   王耀拍了拍陈攻的肩膀以示感谢,继续道:“我开始跟郑一他爸混的时候,和你差不多大;一跟就跟了十几年……他爸没的那会儿,郑一才上初中――那时候他爸跟我交代过:以后郑一长大了,能帮的话就多帮帮。”   陈攻愣着。   “我知道当时郑一后来居上,抢了你的总监位置,你委屈。但就别计较王哥了……”   陈攻一直以为是郑父在郑一入职前向老王打招呼走后门……当时老王虽对自己说过,但说得含糊;自己并不知道真相原是临终嘱咐。   如果早知道,也不至于在那时耿耿于怀……灭了烟,陈攻冲老王笑:“放心我不计较,您也别放心上了――我还得谢谢您呢。”   “谢我啥?”老王也灭了烟。   “谢你给我――”   一向不善言辞,所以此刻给“郑一”死活下不出一个定义来――脑子里绕过了“这个宿敌”,排除了“这个仇人”……就连客观点儿的“这个上司”也似乎不太准确。   磕巴了半天,陈攻自觉嘴拙,放弃了下定义。   “――郑一。”   陈攻是这么补完这句话的。   -   前一晚下班前被郑总监点了名――要姚嘉人今天一起跟去郊区酒店,过一遍现场:“听陈副监说,你之前的简历里有过展览策划和奢侈品陈列的相关经验――场地布置这块儿你应该能出力吧?”   姚嘉人答应得爽快:“当然。”   当然要去。   床头上贴着自己手抄的那张《生活向导》,第三条便是:全力工作!后面还有一个“加油!”的符号表情。   ――“全力工作!”   跨出了人生最阴霾的三个月后,姚嘉人退掉了主治医师拉的互助群。从新工作的月薪里拿出六成来,租了一间小小温馨的单身公寓;养了几盆不需过多操心便可以蓬勃生长的绿萝;收养了一只捡来的小流浪猫――此刻正在自己脚底蹭着撒娇。   给猫铲完屎添了水和粮,低头绕开悬于晾衣杆上的那条黑色短裤,姚嘉人拉开了窗帘。   1、“与过去说拜拜!”――切断一切过往。   2、“换个新环境!”――换了住址和来到新公司。   3、“全力工作!”――积极应对每一份职场机会。   4、“管理好自己!”――摘了面膜又洗了一遍脸,对着镜子按部就班地做完一整套护肤流程,姚嘉人确认今天也是状态完美的开场。   ……如此,生活里的阳光果不其然多了起来。   新公寓离公司只有四站地铁的距离。   HALO员工福利不错,10点前到公司就可以,而现在是9:16分。   从冰箱里拿出前一晚提前做好的三明治,姚嘉人放在了微波炉里,调好时间。手机这时突然响了起来――一个陌生的号码,姚嘉人想了想,以为是快递什么的。   “喂?”   “是我。那个……我来吃早点,突然发现离你家不远,要顺道载你去上班吗?”   姚嘉人听声音,识别出了来电者:“也不用照顾我这么周到――你先去吧,我还没吃东西,一会儿吃完自己坐地铁去。”   “那我等你会儿吧!”   语气是斩钉截铁的耿直态度,可姚嘉人觉得他纠缠不休:“真不用。”   “可我已经在你楼下了――我等你会儿吧!”   猫吃饱喝足了,凑过来冲着听筒叫,像是在呼唤来电者一般。姚嘉人不免想起那天这个小家伙黏在他身上不肯松抓子的样子――他有什么好?你这么喜欢他?   瞪完小猫,姚嘉人苦笑:“要先上来吗?――我还没来得及穿衣服。”   “那太……那……那也行……”电话那边跑上楼梯的急切脚步声已经很明显了:“可……好像时间不多了――我没那么快,会不会来不及?”   姚嘉人不知道他在乱想些什么,姚嘉人只觉得他有点惹人烦。   回头看,阳台晾衣杆上那条黑色短裤,透过阳光呈现出一种暗红。   像个危险讯号。   作者有话要说:  来者是谁?猜中没奖哦~ 第33章 33   -   黑色短裤的主人――程慎被姚嘉人规定只能站在玄关处,“没有给你准备拖鞋。”   吃了变相的闭门羹,程慎有点不悦。   就地放下手里抱着的两个头盔,腾出手来向姚嘉人接过自己的黑色短裤,程慎堵着气解开自己的腰带。   “打住――”姚嘉人说:“让你上来只是怕你等太久――别破坏规则。”   姚嘉人会变脸。   紧缩在自己怀里颤抖着的也是他;对自己冷淡要求“别破坏规则”的也是他。   程慎以牙还牙:“你也打住――我是挂空档来的。专门来取回我落在你这儿的裤头。”   用恼羞的态度逞强着说,脸却红着。   姚嘉人“噗嗤”笑了:“刚才电话里不是说:吃早点来的吗?”――拆穿程慎不高明的谎话,姚嘉人把另一只手里端着的三明治放在鞋柜上:“吃吧。”   程慎硬着头皮“大大方方地”在姚嘉人面前光着屁股,完成了穿好裤头再穿好裤子的整套动作;席地坐在玄关地板上,大口吃着姚嘉人给的三明治,觉得自己像个受人施舍的小乞丐。   实在没面子。   不知道姚嘉人又转回屋子里面忙什么。一块三明治两口下肚,程慎忍不住搭话:“不让我进屋,是嫌我脏吗?”   姚嘉人没听清程慎在说什么,向程慎“哈?”了一声之后呵止猫道:“不要过去!”   小猫不听姚嘉人的命令,还是走过来了,蹭着程慎的膝盖撒着娇――因此程慎有点小得意;卖力地用手指轻挠着猫下巴,于是猫便舒服地“咕噜”了起来。   姚嘉人绕过鞋柜隔断,看着玄关处的一人一猫,“啧”了一声苦恼着:“算了你还是进来吧……”   程慎站起身来脱掉鞋子,只着袜子直接踩在地板上走进姚嘉人的屋子里,打了个喷嚏。   姚嘉人嗔他:“迟早死在我屋子里――记得抽空去做个球蛋白测试。”   “哦。”程慎乖乖点头。姚嘉人上一次就说过“你可能有点轻微的动物皮屑过敏”,程慎没当回事儿――自己从小到大摸过那么多猫那么多狗,也没察觉到。   可姚嘉人那天就发现了――大约是觉得自己在那个关头频频打喷嚏有点煞风景,姚嘉人用嘴唇轻啄了一下自己的鼻头:“别不当回事,万一很严重呢?”   那个游戏里,程慎把这个片段记得最清楚。   ――是真的关心我?还是在向我予取予求的关头上,临场演绎一个“贴心”角色?   9:40分姚嘉人收拾好了一切,对着穿衣镜整理着衣服,准备出发上班。   程慎抱着猫,鼻头已经因频频打喷嚏而发红了,闷声闷气着抓紧最后机会,用抱怨来暗示:“我以为规则是公平的,没想到全由你定……”   姚嘉人指了指墙上的挂钟,搬出程慎刚才在电话里的说辞:“好像时间不多了――你没那么快,会不会来不及?”   程慎又觉得没面子了。放下猫,板着脸不说话,揣着满腔遗憾,凑来穿衣镜前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仪容。   姚嘉人侧身给他让开一些空间,又转回身来帮他拆开了臃肿的领结:“弟弟就是弟弟――花花肠子兜不住。”   “……”   “周末。”姚嘉人抬眼看他:“周末再陪你一次,可以吗?”   这下程慎板着的脸放松些了,点头连连。低头看着姚嘉人纤细的手指缠绕着领带,帮自己打出一个精致漂亮的车夫结。程慎突然有一点期待萌生心头:这个情景如果是每天都可以体验一次的……那就好了。   刚这般想着,抬眼看镜子时,程慎又看到了姚嘉人床头贴着的那张《生活向导》……   5、“别再去爱谁。”   -   姚嘉人像个谜。   脸孔上总挂着一幅云淡风轻的笑脸。眼神并不清澈简单,里面盈漾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暧昧,玩味着观望一切。   在他面前,程慎频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程慎了解自己的个性――是个内核里有些强势的人;喜欢掌握事态、讨厌失控局面。   可姚嘉人带给了自己人生中最大的一次失控。   两人第一次接触的契机是顶头上司陈攻安排自己“带新人”;约局吃了一顿饭的那晚,陈攻安排程慎“送姚嘉人回家”――因为姚嘉人喝了点酒。   那晚程慎措手不及地迎来了他的初体验。   大学时候精力过剩的男生世界里,流传着一种不入流的“传说”:如果第一次是由“姐姐”带领着,那将会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体验。   程慎当时对这些无聊的言辞嗤之以鼻。   如今回想,倒觉得似乎也对――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把姚嘉人定义为“姐姐”。   在那之后,程慎有一次向陈攻讨教经验:“陈哥我问你――就是……如果……愿意发生……那件事,是不是就意味着是相爱的?或者说至少有好感?”   陈攻这个糟糕的老男人给出一个听了令人不悦的回答:“不是――有不少人是可以把这两件事分得很开的。”   “你呢?”   “我……有点分不开,不过……中间值吧――你小子问这个干什么?”   “我好像喜欢上了我的……‘玩伴’……”程慎丧气:“可开始之前对方强调了‘不许代入感情’,我也答应了。”   “‘玩伴’?――这小姑娘气场够大啊!还给你制定规则――HALO的吗?”陈攻一脸惊讶,后又“噗嗤”笑出声:“需不需要哥给你办个成人礼?”   程慎没回答关于对方信息的问题,只恼羞着看陈攻:“你跟郑监都学得油了!”   换来陈攻闹着给来的一拳头,和一声轻叹:“我太能理解你的心情了:明明自己陷进去了,可对方却依旧悠游自在一身轻松――这感觉真的很……但是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啊……程慎,你答应了,就要做到遵守规则,别越界,不然会出局。”   程慎愤愤地抽完烟,暗叹天下老男人都有着同一副可憎面目……   ――哪怕是陈攻这种被自己认可的“好家伙”都一样。   到办公楼下的时候先让姚嘉人下了机车去公司,程慎自己去了停车库停车。   今天要去郊区酒店现场勘景。   10点半左右时模特公司和服装公司的负责人都到齐了,陈攻郑一叫上程慎姚嘉人一起去会议室里和客户碰头,开了个小会。   “两辆车――”陈攻安排道:“郑一你载秋天和秋芒过去;我载程慎姚嘉人,和肖恩。”   郑一忙着骚扰他的“心灵氧吧”秋天大公子,听罢陈攻安排才抽回神来,贱笑着连连点头:“都行!你说咋就咋!”   开完了小会,郑一和秋天上厕所去;姚嘉人带着肖恩去打印一些资料;秋芒回人资办公室整理东西。只剩陈攻的时候,程慎八卦:“和郑监进度飞速啊!”   陈攻斜睨他一眼:“臭小子怎么八卦起来了?――哪有什么进度……没进度。”   “没进度?”程慎不信,笑道:“那互动,看上去明明已经是老夫老妻了!”   “老夫老夫。”陈攻纠正他。   程慎连连点头:“我说错了――陈哥你真够憨。”   陈攻后知后觉自己又在逻辑上犯了错误,怒瞪程慎一眼,又捞起衬衫下摆来苦着脸观察纹身处,小心地用手指压了压痒意:“结的痂已经掉一大半了――再三天吧……三天后请你吃喜糖!”   陈攻说后半句的时候转回了头来冲程慎笑――逼近而立之年的老男人,脸上的笑却有点儿像未经人事的少年。   “行,我等着。”程慎点头:“替陈哥开心!”   -   郑一撒着尿,跟隔壁秋天感叹:“那个模特公司的负责人……肖什么来着?――长得可真好看!”   “好看吧?”秋天也认同:“肖恩――他就是陈学长前男友。”   郑一吓得差点儿滋到手上:“我操!……陈攻的口味是这样的啊――那我是不是彻底没戏了?!我现在去整形还来得及吗?”   “整啥形……你不挺帅的吗?”秋天边提裤子边研究起郑一的脸:“和肖恩比是少了点儿美艳……但还是帅的!有点儿自信!――兄弟挺你!”   郑一明显是真的丧气了,呆在那边尿完都不记得收枪。   察觉到郑一好像认真苦恼起来了,秋天赶紧拿出自身经验安慰他道:“你整形也没用――陈学长要是能接受你,你长得再MAN他也吃你这菜;他要不喜欢你,你换颗美人头他也不会理你的……”   郑一忧叹,觉得一直上不了垒的根本原因也是自己的确不是陈攻的口味――肖恩那副白嫩的脸蛋,千娇百媚的眼神,朱唇皓齿……往谁身上一靠甜甜地叫一句“哥哥”,谁不得当场软了腿?……这下好了,自己不够漂亮,还跟陈攻撞号。   秋天反省了一下自己说的话,觉得可能还是没有安慰到郑一,又补充道:“其实你长得挺干净的,至少是日系美少年那种路线的!只不过是气质的问题――你平时把刘海放下来来挺乖的,你今天干嘛梳个大背头?!”   “我就是贱――我心血来潮觉得背头帅……我咋知道他前任是这个路线啊……输惨了输惨了!”郑一洗着手,恼火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了半天又皱着眉头:“秋天,当受……疼吗?”   秋天脸红着“啧”了一声,并不想回答这个白痴的问题,先拐出了洗手间去。   11点准时出发。   众人下到了停车场,按陈攻的安排准备分车坐的时候,郑一突然作起了妖,拉住陈攻的胳膊:“那啥――我崴了脚了,疼,不能开车。”   陈攻疑惑:“你刚才不还走挺溜的吗?”   “就现在崴的!”郑一不容分辨,来开陈攻副驾的门:“我要坐你的车!”   陈攻大概知道郑一是什么心思,心底里暗笑,嘴上刁难他:“那让客户开?多不好意思。”   “秋天不算客户,是自家兄弟!”郑一不觉得不好意思,还在言语上划清界限孤立肖恩,伸手把车钥匙从车窗递出来。   身为“客户”的秋天倒是替自己的兄弟做好了打算,跟郑一手里拿过钥匙:“没事,我来开郑一的车――肖先生也来我这边吧,正好可以聊聊以后业务上的合作。”   顺带着就把肖恩也从陈攻身边拐走了――郑一用眼神对秋天千恩万谢。   却不料肖恩不肯轻易被摆布,绕到另一侧拉开陈攻车的后座门,坐在了驾驶座正后方,帮秋天从内侧推开另一扇门:“聊业务合作的话,当然也要和HALO的郑监坐在一起呀!”   四两拨千斤,高招――秋天暗暗感叹,有点招架无力。   在心里把秋天和郑一两个幼稚的臭弟弟狠狠踩了两脚,秋芒从秋天手里夺过钥匙:“郑一的车我来开。那小程和小姚和我一辆――这么定了,赶紧出发!”   郑一隔着车窗,看到秋芒瞪向自己的眼睛里清晰地写满了“愚蠢、幼稚、不识大体……”等诸多负面词汇。   郑一后脊发了凉,赶紧`着脸闭上眼装死。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是补昨天的更新,今天晚上还会努力再更一次。   ――   已经接近在一起了,可陈攻和郑一这俩还没分出攻受,所以替他俩办个比赛――统计票数,支持郑一是攻就在评论区为他打CALL;支持陈攻是一就在评论区为他打CALL…(哪怕站互攻,也可以支持一下他俩的初次,咳咳…)   我会根据民意来写后续…嘿嘿! 第34章 34   -   从HALO出发去郊区酒店大约近60公里,好在走高速,预计一个半小时。   郑一死皮赖脸,霸道地占上陈攻的副驾。即使有肖恩在后排,至少心理上有“主场优势”。   ――老子和他在这里面接过多少次吻了,可你呢?   ――算了……还是不比了。   郑一合计了一下:其实比这个,自己根本不占优势……人家肖恩和陈攻交往了那么多年,人家肖恩陪陈攻走过最青涩的时光,人家肖恩见识过最笨拙最稚嫩的陈攻,人家肖恩……   郑一越想越气,隔着后照镜偷瞄了一眼肖恩――长得是真好看。   “周末去玩儿吗?”郑一把视线从后照镜扭到陈攻的侧脸上――问完才觉得这话搭得冒失,以陈攻的个性肯定会拒绝自己,倒要在肖恩面前丢面子了。   郑一悔恨,却不料陈攻说了句:“我刚打算约你――你想玩儿什么?”   “都行,我有个朋友开了一家泰国料理,咱去尝尝?”对答时选用了“老友间互相约饭”的平静语气,可内心里郑一恨不得给陈攻磕几个头――在肖恩面前没让自己丢面子。   秋天搭话:“或者周末来我家玩儿吧――陈学长,林航哥也说好久没见你了。”   “都行。”陈攻点头。   “林航?”肖恩捕捉到话题切入点,“当时在学校时也是风云人物呀,长得帅、课业也拔尖……是个潜力股――居然被秋公子拿下了。他现在在做什么?”   被夸了自己的男朋友,秋天乐呵:“在一个商业地产公司负责市场拓展。”   察觉到自己在肖恩这番话之后被划分到“非国设院校友”的圈子之外,郑一又不开心了,哼笑一声:“秋家做风险投资的,秋天打小耳濡目染学了一幅好眼光,会投资才会选中林航这支潜力股――可惜感情只能专心投一股,不然秋天――陈攻也是你准备买入的吧?”   秋天脑子简单,没及时听出其间的“踩”和“捧”,只当是郑一在打趣,跟着哈哈笑:“陈学长不是我的菜――但是潜力股没错!”   可肖恩脑子不简单,听出郑一在借秋天这把刀挤兑自己“错失好股”。可他也不生气,笑了笑:“投资这技能是你们这些资本家子弟的专利――哎……小年轻的时候没本钱,我们谁也投资不起谁。如今听了郑监的话,有点后悔自己没守住老股――不然我买回来?”   别介啊……倒也不是催你把陈攻“买回手”的意思――郑一情绪纠葛复杂:一边想挤兑肖恩当初“抛弃了陈攻”的恶行,一边又不肯让肖恩对陈攻再出手……前进后退都不对,最后撂下一句“倒也不用”,郑一就闭了嘴。   再说也不能得罪客户……算了。   郑一偃旗息鼓。   郑一气鼓鼓。   可转眼间不经意,郑一看到陈攻的车钥匙上,挂着一只小羊。   郑一又乐了,用视线把陈攻那张没有表情的“局外人”冷淡侧脸给热吻了一整遍,郑一单方面宣告这场战役自己碾压过肖恩一大截。   -   郑一的车最后是由程慎开的。   秋主理和姚嘉人懒在后排座椅上悠哉闲谈――话题从最热电视剧谈到最新护肤品,谈到最开心时,甚至一起在后座敷起了“新款手膜”。   程慎这块铁板领略着他们的谈资,却一句都听不明白。   聊着正欢,秋芒注意到什么似的,从副驾靠背里抽出最新刊时尚杂志,盯着封面模特瞅了半天,笑着跟姚嘉人炫耀:“我朋友诶――帅不?”   姚嘉人看过来,愣了半晌,有点激动:“这个模特……陈青野是你朋友?他真名叫唐堂对吧?也是国设院的学长――我刚上大学的时候喜欢过他,不是崇拜艺人的那种喜欢,是真实的单恋!”   后排两个姐姐……不是,两个人的对话终于有一句是程慎能听懂的了,悠悠地抛来一句:“陈青野?……谁呀?有那么帅吗?”   不过没人理他。   秋芒摇头跟姚嘉人解释:“不是啦!――诶你怎么知道唐堂?唐堂是陈青野的男朋友;陈青野是国立体院毕业的――哎呀哎呀!”秋芒察觉到自己说出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赶忙捂嘴,可也于事无补了,又悔恨:“我这个朋友当的……真的只会给他们添乱!你可千万别外传!这是艺人的八卦……不能外传的!”   “放心啦秋芒姐!”姚嘉人笑着点头:“不过虽然大家都不知道细节……但‘陈青野不直’这事儿粉丝也早心知肚明了――媒体都拍到他和他小男友过多少次了!不过陈青野迷人之处就在这儿,从不刻意遮掩,却又把他小男友的身份保护得很好,我行我素的――你说……‘唐堂是陈青野的男朋友’是怎么一回事?‘陈青野’不是唐堂的艺名吗?”   “唐堂就是他家小男友呀――唐堂是国设院的,我同班同学。”秋芒八卦之魂燃得熊熊:“你暗恋他?”   姚嘉人有点云里雾里:“对啊――我大一那年在勤工俭学部,有一年期末的时候被分配去帮助体育老师登记篮球课的考试分数,那时候遇到的唐堂――当时我点名,他过来喊‘到!’;那一声干脆利落的‘到’、那一身好看的腱子肉、那三步上篮的帅气姿态……啊,从那天开始他就成了我之后大半年内……梦里的王子啊!”   秋芒也听得云里雾里:“唐堂会打篮球?”   姚嘉人点头如捣蒜:“对啊!还打得很好,我当时还偷拍了一张他的照片呢――后来我拿着那张照片四处打听,死活都打听不出来他的信息,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哎,我到现在还记得他投篮的姿态,那颗球在他手里就像有灵魂了一样,射向篮筐的时候我觉得我就是那个篮筐……那颗球就是他射向我的……”在秋芒表情明显开始想歪之前姚嘉人赶紧补充上“丘比特之箭!”来导正她。   秋芒还是懵着。   姚嘉人回忆起这段年少时无疾而终的暗恋,笑着继续:“这段暗恋是怎么终结的呢――后来有次呀,我在学校后门买奶茶喝,等号的时候听到有两个女生骂唐堂,说他是‘重色轻友的家伙’,说他去隔壁体院篮球训练场找他男友玩儿――那天我心情就像过山车:一边高兴他不直,一边又遗憾他虽然不直但也名草有主了……我就抱着‘让自己死了心吧’的态度,去了隔壁体院篮球训练场――想偷看一下这株鲜草,到底插进了哪堆牛粪?”   姚嘉人说到这儿,秋芒云雾弥漫的表情终于开朗了起来:“我怀疑你遇到的骂唐堂的女生就是我,哈哈!――我知道真相了!不过你先继续说!”   姚嘉人点头继续叙述:“那天体院球场没几个人,我很快就找到他了――他正在和他兄弟们打球。我躲在那边看了半个来小时,他们散场了;这时候他就往旁边坐席区走,走到一个男生旁边,那男生给他又递水又递毛巾,还递了一根香蕉给他,然后两人就一起走掉了――我才知道他插的不是牛粪啊,插的是个小神仙,长得很乖――我也心服口服,行着注目礼看着他俩走掉,我的一场单恋也就这么结束了……”   秋芒听罢笑得夸张,足足半分钟才克制住笑,抚着姚嘉人的手以示安慰:“那个送水送香蕉的才是唐堂――我的傻嘉人――唐堂不是什么小神仙,唐堂是小骗子!那场篮球考试呀,是唐堂让他男朋友陈青野冒充他作弊考的!”(详情见作者漫画《从谎言开始》第18话)   姚嘉人愣了半晌,挥着手虚空抹了抹并不存在的泪水,演起了戏:“终究是……错付了……”   逗得秋芒又是一阵大笑。   驾驶座程慎悠悠地抛问来一句:“我打篮球也很厉害……”   不过还是没人理他。   -   酒店勘完景再回到公司,已经是晚上8:00多的事了。   让程慎“过过车瘾”把自己的车开回家去,郑一赖在陈攻的副驾上,陪他一起送完肖恩和秋天。   “想去你家!”   “周末吧。”   “你累了?”   “嗯。”   郑一撇嘴:“哇――少年的充沛精力都贡献给美人儿了,现在被我捡了个剩的。”   “觉得亏还来得及。”陈攻这么说。   “什么意思?”捕捉到陈攻的潜台词,郑一兴奋起来,从瘫着迅速换成坐直的姿态:“‘来得及’?不不不我要‘来不及’――啥时候‘来不及’?”   陈攻不肯给明确答案,只说:“再审核你一阵子。”   郑一拍胸脯拍得响亮:“没问题――经得起考验!”   陈攻又笑了。   熟门熟路地送到小区门口,郑一解安全带准备下车时被陈攻给喊住。   “怎么了?”郑一看着他。   陈攻想了想,抿了抿嘴巴没能把话说出来。   看着陈攻那张便秘似的表情,郑一笑了好半天;笑到陈攻快翻脸了,才凑上来吻上陈攻的嘴巴:“明说就行,跟我害羞什么?”   被陈攻微微施力啃痛了嘴唇才投了降。   目送着郑一进了小区去,陈攻才驱车离开。   一路上回想着白天郑一和肖恩阴阳怪气地说话的模样,陈攻总觉得他俩像极了宫斗剧里的妃嫔们――他们都是会说话的人,把尖锐的嘲讽都修饰成看起客气的笑谈,可小肚鸡肠的样子却侧漏得一览无余。   于是陈攻又不免脑补起了郑一那张脸搭配上清宫女装的样子……越想越好笑。   兀自笑了半天,陈攻突然才想起来郑一给自己的备注――[陈公公]……顿时又不好笑了。   ――合着就连穿越回去,自己还是得比郑一身份低微。   陈攻也不是不肯在“谁上谁下”这个愚蠢的问题上退让……可是每每试着想象,就觉得心理上还挺膈应的。   ――三天后。   ――周末。   陈攻合计着,推开门换下鞋子。   窝进沙发里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怎么当零”……看了半天搜索结果,陈攻又生理不适地把手机丢开了。   郑一这家伙……会不会伤到我啊?   作者有话要说:  本话又称《从谎言开始》-番外之[唐堂的谎言]   ――――   看了一下大家的呼喊,似乎大部门票是支持陈攻是攻。   打CALL活动继续中……大家可以替你们家崽儿争取一下……   (统计票数,支持郑一是攻就在评论区为他打CALL;支持陈攻是一就在评论区为他打CALL…哪怕站互攻,也可以支持一下他俩的初次嘿嘿!)   ――   陈攻冷笑:“听见民意了吗?”   郑一挣扎:“亲妈们!救救孩子吧!” 第35章 35   -   程慎凭着读音输入,输入法自动联想出名词“陈青野”,搜索到这个模特的相关。   ――单眼皮。自己也是。   ――大高个。自己也是。   ――一身肌肉经过专业的训练雕刻得漂亮。自己也……差不多。   他帅个屁!――程慎关掉网页,跑旁边去做了几组卷腹。   程慎有点恼火自己如此在意姚嘉人;恼火自己沉迷进“不许代入感情”的游戏里。   陈攻说既然答应了,就要做到遵守规则,别越界,不然会出局。   程慎还不想出局。   程慎不是个不守规则的人,他深谙规则。   当初入职HALO是承蒙陈攻给的捷径,所以入职后自动化身陈攻的亲信;即使后来来了个天天刁难陈攻的郑一郑总监,程慎对他敬而远之,也依旧忠心耿耿地跟着陈攻。   再后来,陈攻爱上郑一了,那程慎就自动在守护席上给郑一也留出一份位置。   人情规则,程慎曾私以为并不难懂。   可姚嘉人实在难懂。   姚嘉人入职那天,陈攻要程慎来赴约,说要他“带这个新人”。   那天姚嘉人喝了点酒,陈攻让程慎去送他回家。出租车上,姚嘉人吐了。   下车的时候程慎多赔了司机一百,主动扶起姚嘉人准备送他进小区上楼,却被姚嘉人笑着拒绝:“没事,我没喝多――我以前跟客户,吹一瓶洋酒都不会醉。”   程慎心想你吐成这样,说没喝醉?于是并没松开搀起姚嘉人的手。   姚嘉人力气不大,挣脱不了:“我真没醉。”   程慎哄小孩儿似地:“没事,没醉。陈哥让我照顾你――我送你上楼。”   姚嘉人看着程慎“把上司命令贯彻到底”的耿直模样,忍不住苦笑:“你真难缠。”   说完他就又吐了――对着程慎。   晚餐时姚嘉人没吃几口东西,肚子里全是酒;吐在程慎的裤子上,洇到里面去,一阵冰凉。   这下姚嘉人没再抗拒程慎“送你回家”,讪讪地带着程慎进了门。姚嘉人先去了卫生间继续呕吐,刷完牙出来时已经没有刚才的狼狈了。   程慎等待的关头,用姚嘉人家里的纸巾擦干净了裤子表面。可呕吐物渗进裤头,触到皮肤的感觉,还是很不舒服。得到姚嘉人的允许,程慎借洗手间冲了个澡。   姚嘉人家的卫生间门没有锁,程慎冲澡的时候,姚嘉人进来过一次,把程慎的裤子抱出去清理了。   等程慎洗完澡出来,裤子已经被姚嘉人洗好正在甩干了。   甩干再烘干还需要不到二十分钟,两个人就坐在洗衣机前等着。裤头也脏了的关系,程慎只盖着姚嘉人给的一条浴巾,倒也没什么不好意思。   姚嘉人递给程慎烟盒和火机,“差点给你把裤子里的烟也洗了……”   程慎接过,从中摸出一支:“我能抽吗?――在你家。”   “能。”姚嘉人允许,等程慎点着烟,姚嘉人又伸手把他嘴里含着烟给摘了过来:“你再点一支吧,这支给我――你能教我抽烟吗?”   姚嘉人似乎并不觉得这个动作暧昧;程慎却被他吓了一跳,“你学这个干什么?”   “听说这个能舒压――那你又是为什么学?”   “我啊……”程慎耿直:“年纪小又想装大人,为了装逼学的。”   这话把姚嘉人逗得笑了。   试着嘬了一口,姚嘉人没体验到乐趣,摁灭了烟:“早听我话你也不会被我恶心到了吧――最后吐了你一身。”   “没什么恶心的……喝多了就这样,我也吐。”程慎边吐着烟边这么说――怕姚嘉人尴尬。   姚嘉人摇着头笑:“我真没喝多……呕吐是我吃药的副作用。”   姚嘉人的笑只有外面一层风情旖旎,其下似乎暗藏了深邃浓稠的秘密――程慎皱眉:“什么药?”   “碳酸锂,一种精神药物――呵,我情绪管理一度有点失调。”   “怎么了?”   “感情受挫了……”姚嘉人说完自己发出了一声对自己的嘲笑。   程慎重复追问:“怎么了?”   “你好奇?”   “嗯。”   “果然是小孩子……”姚嘉人大程慎一岁――方才饭局时闲聊到过这个信息。   程慎不满姚嘉人的这句话:“不代表我幼稚――你说。”   姚嘉人安静了一会儿,抬起头来问程慎:“我长得好看吗?”   洗衣机里正甩干着程慎的裤子,持续地作响――可反而衬得两人间的空气越安静。   “好看。”程慎答了姚嘉人的这个问题,因觉得莫名其妙而有点脸红:“像女孩子――没别的意思,‘女孩子’是好看的意思……”   -   姚嘉人以前没那么像女孩子――气质上不说,至少外貌没那么像。   他翻动手机相册,找出旧时的照片给程慎看――画面里的男生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冲着镜头笑,台灯把边缘处柔软的头发打亮成金丝,像个温驯的小动物。   那时候姚嘉人的形象和现在区别挺大――没有什么装饰也没有什么气场,只是个和煦的少年模样。   所以也曾被女生喜欢过。   毕业后入职那间公司的第一年末,公司里来了个和黄娇娇很像的女生――“就是……我来HALO的第一天遇到的折腾陈副监的那个实习生。你记得吧?”   那个女生喜欢姚嘉人。   “当然我没看出来……我太心大了,这是我的错……”   姚嘉人每每遇到那个女生释出的善意,都只以为是她人很好而已。那个女生在公司里没什么别的朋友,所以每每邀约姚嘉人和她出去玩,姚嘉人都会同意。   有一天那个女生说她心情不好,问姚嘉人可不可以陪她去唱K:“就我俩……”   姚嘉人说好啊,“你别难过,我陪你喝点酒。”   那天那个女生喝多了一点,唱着歌宣泄着情绪。到最开心的关头上,脱掉了上衣只穿着bra,粘着姚嘉人大哭大笑,要姚嘉人抱抱她。   姚嘉人都说ok――“因为她说她难受,想让我安慰她……”   “可我一早便对她讲过我是因为暗恋我们公司老板,所以才来的这家公司工作――所以我从来没想过:她对我有感情……”   那个女生抱着姚嘉人的时候,摸出手机选用了一个猫耳特效,要合影;姚嘉人同意了。   玩到晚上十点多,两人都唱到嗓子哑了,从KTV出来之后,那个女生突然提议要去开房。   姚嘉人没同意:“哎呀你真是喝多了呀……我送你回家!”   那女生向姚嘉人表白了,把姚嘉人给吓到了。   打车送她回家之后,姚嘉人便回了自己家。   夜里那个女生发消息:“我喝多了……所有的事你都忘了吧。”   姚嘉人调侃说:“什么事呀?我怎么不记得有什么事?你是指唱歌跑调吗?”   那个女生回了姚嘉人一个[微笑]的emoji。姚嘉人以为这就是他们达成默契――“闭口不提。”   可周一上班的时候,姚嘉人去到公司,就察觉到了一切都和以前变得再不一样。   “她跟别人乱讲什么话了吗?”   姚嘉人点了点头,看着听故事听得入神、皱紧着眉头替自己担忧的程慎,姚嘉人一时间觉得这个小伙子挺可爱的:“都怪你难缠,不然这些事我不想再讲给谁听的……”   “我替你保密。”程慎敲了敲自己胸口。   她把照片散发给所有人看;而所有人,也都下意识地觉得她是受害者……   有次姚嘉人问那个女生:“你为什么要造谣?”   那个女生冷笑:“因为恶心,因为看见苍蝇就想拍死。”   在那堆唾沫星子里,姚嘉人又捱过了三个月。   姚嘉人的头发是自那之后接长的――努力向女性化的外表靠近点,似乎才能避免开被恶毒揣测。   有天姚嘉人在家里切水果给自己吃,水果刀掉在地上的时候,姚嘉人突然生了气。那个关头,姚嘉人有种难以克制的冲动,想要割掉自己的器官――“可笑吧?我不知道该报复谁,所以想到了要报复自己……”   那时候姚嘉人确诊了躁郁症。   程慎明显气坏了,左手夹着烟,右手不安捏着颞骨处:“真他妈……你怎么忍下来的!”   姚嘉人伸手拍了拍程慎的膝盖安慰他的暴躁:“别忘了,因为我有喜欢的人在那里啊……”   -   那些传闻越来越大,后来有天姚嘉人被老板叫到办公室里:“她说你骚扰她。”   姚嘉人当时吓坏了:“我没有啊……”   老板把那张合影翻出来给姚嘉人看:“铁证。”   程慎打断:“这个老板――就是你暗恋的那个‘老板’吗?”   姚嘉人点点头,看着程慎续了第二支烟,笑:“对――他叫谢远。是个男人。”   程慎呛了一口,又努力地装平静:“哦。”   姚嘉人那天为了自证清白,被迫对这个暗恋的男人表白了:“也许你不信――可我面对她时,从来没有过任何不轨的心思;因为我不直,我喜欢的是你。”   老板当时吓坏了。   而姚嘉人也觉得自己已经解释得足够充分,于是走出了老板的办公室回到自己工位去办公。   可这个解释本身里又包裹着另一个“八卦”,于是公司里的谣言渐渐变成“姚嘉人男女通吃,现在又想勾搭老板”……   “你为什么不辞职?”   “我没你这么耿直――我喜欢谢远,甚至沉浸在一种很荒唐的‘自我感动’里面:因为爱你,所以我可以承受得住那么多人的唾弃。”   程慎替姚嘉人感到不值:“可他爱你吗?他为你做了什么值得你留在那个公司?”   “从我对谢远表白后,他每天睡前都会给我发一句‘晚安’……”   “就这样?”   “就这样。”   可这样已经足够了。   姚嘉人从小到大偷偷喜欢过不少人――他享受在那种暗暗喜欢的感觉里,从来也不争取也不表白,就守候着;等到对方退场了,姚嘉人就站起身来拍拍土,换下一个去爱。   姚嘉人没什么胆量,却也不是不奢求被爱。   有天谢远留姚嘉人加班,却没给姚嘉人安排工作。   等所有人走了,谢远叫姚嘉人去玩,说带姚嘉人去散散心。   驱车带姚嘉人开到郊外,停在辅路上看空旷的农田,谢远问:你喜欢我?   是啊,喜欢。   谢远说他没和男生谈过恋爱,或许可以为了你尝试看看――“因为你长得好看。”   程慎看着姚嘉人的脸孔,听得入神――是好看,像明星似的。   姚嘉人调好烘干的刻度:“我没有防备心……我太心大了,这是我的错……”   这句话刚刚姚嘉人也说过一遍,程慎后背渗出薄汗:“他……怎么你了?”   姚嘉人那段时间过得太害怕了,所以有人伸来救命稻草,姚嘉人就想抓住。   姚嘉人知道谢远的话外之意,解开了安全带,靠近些去吻他。   可是谢远避开了姚嘉人的嘴,他说暂时还接受不了这个――你试试别处呢?   姚嘉人知道谢远想要什么。   “我便一路向下吻去……只想讨好他。”   程慎听得心惊肉跳的――活了这么久,没见过这场面。   血液在身体里乱窜着,让程慎体温有些升高。这个关头上,程慎忽然想起姚嘉人刚才呕吐时的狼狈样子――不知道他做那件事的时候,会不会也难受地想呕吐?   那时候姚嘉人忙于取悦谢远,可却不知道他也拍了照片……   “魅力能征服同性――对于他来说是一个炫耀的资本。于是我的又一张照片,在公司男性之间流传了起来……我就这么,把自己作成了一个脏东西……”   程慎听得难受,身侧烟屁股攒出一堆。   “栽了两次,我才灰溜溜地离开了那里――其实再细说给你,我也觉得自己恶心。”   “恶心的不是你啊……”程慎不想让姚嘉人再陷入阴暗的过去里。   姚嘉人眼圈红了些,沉默了良久,抬起头来:“你对我道个歉吧。”   “我?……怎么了……”程慎摸不着头脑。   姚嘉人也觉得自己的要求可笑,凑近程慎看了半晌,又低头一哂:“刚才在吃饭,你进来的时候,我隔着啤酒杯看到你――远远地,以为是他……”   太像了,借你的皮囊让我听一句他的道歉吧。   “哦……”程慎有点尴尬,避开了姚嘉人的视线。烘干机已经在倒数,裤子马上可以穿了……等自己走了,只剩姚嘉人一个人的时候,他会不会大哭啊?   于是程慎抬起了头,近近地看着姚嘉人,说了一句:“对不起。”   意外地配合。   姚嘉人看着程慎愣了半天,等程慎吸完这口烟时,姚嘉人突然吻上了程慎的嘴。   一遭烟没来得及过肺,只兜兜转转绕过鼻腔,在突来的一个吻间弥散而去。   程慎脑中断了一条线――也没抵抗,任他在自己嘴角索求着救赎。 第36章 36   -   那个吻,程慎没有抵抗。   姚嘉人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自己突然的那个吻有多冲动。   可程慎没有抗拒,甚至于尽兴时,他反客为主地扳过姚嘉人的头,裹挟着被姚嘉人不慎点燃的侵略性,用生涩的动作相回应。   吻了好久,以至于无暇顾及烘干机“完成工作”的提示音,裤子被扔在里面无人管。   从阳台的洗衣间边换到了床前,吻了好几遍。   某个时刻,程慎松了口喘着粗气,问了姚嘉人一句:“你是对我也有点好感吗?”   姚嘉人看着他认真质问的模样,又觉得他傻得可笑,“没有。”   “那你突然亲我?!”   这一句不像是问话,更有点像是在发脾气。   姚嘉人看着程慎的眼神,突然从他隐晦的怒意里尝到了一种类似报复的快意。   扮演一次“坏角色”带给姚嘉人不错的体验,于是便继续任由自己冷漠:“我没必要放感情在陌生人身上。你要喜欢,你就享受一下;你要不喜欢,我就不冒犯了。”   程慎看他:“耍我?”   姚嘉人摇头,向后坐在床上:“没有谁耍谁,基于你情我愿取乐而已――成年人都懂的规矩。别让我瞧不起你。”   程慎还扳着一张脸,呆在床边站着――可姚嘉人知道他心里早怂了。   那怂样又让姚嘉人觉得有点可怜――程慎努力克制着愈渐焦躁的呼吸;盖在身上的浴巾早已方才忙乱的接吻中遗落在半途,坦白着不加掩饰的勃然怒意。   看来程慎还挺喜欢自己带领他玩的这个游戏的。   喜欢可以。但要恪守规则。   那天程慎是凌晨两点多离开的。   玩得太累的关系,姚嘉人居然没服助眠药就安然入睡。   只不过翌日醒来后,姚嘉人才觉得平添苦恼:昨天死咬着说自己没醉……可没醉怎么就做了那么失控的事呢?   摁开手机,显示9:12,起得有点晚了――姚嘉人慌慌张张起床洗漱,临出门前对着镜子整理衣服时才发现自己虽睡得晚,可气色意外地不错。   姚嘉人自嘲:怪不得《西游记》里说蜘蛛精靠吸人精气活着……至少在自己身上找到了实例。   不过蜘蛛精姐姐们活得通透――从不轻易对臭小子们动凡心,哪怕再可口。   姚嘉人觉得这点要谨记。   -   陈攻的“感叹号”长好了。   晚上回到家洗澡的时候发现的――最后一片痂也掉了。   为了纹身而剃掉的毛基本也恢复如初。以前肖恩说那一溜毛还挺性感;不知道换成是郑一,他会不会觉得恶心……   之前被秋芒“强拆”的那台组装机被自己搬回了家里来打游戏用。摁开开关准备来几把的时候,程慎打来电话:“陈哥,撸串儿去吗?――我请你!”   陈攻伸手探进T恤里摸了摸肚子,确认腹肌的轮廓足够清晰,还不至于因为放肆一顿宵夜就毁于一旦:“行。”   程慎家住的离陈攻家不远,两站地铁;男生出一趟门“手续”又没那么复杂,不到十五分钟,电话就又响了:“下来吧陈哥!我在你家小区门口。”   程慎肯定是有心事――陈攻虽没郑一和姚嘉人那么敏锐,但这点道行还是有的。   几杯啤酒下肚,陈攻替程慎张本:“和你那小‘玩伴’……怎么样了?”   “哥……我告诉你:他也是男的。”   陈攻呛了一口啤酒,差点以为自己是活在三流纯爱小说的纸片人儿:“咋我身边儿一个个都这样?”   “弟弟我永远唯陈哥马首是瞻,敬你!”程慎嘴贫着和陈攻碰了个杯,干了个见底儿。“之前跟你说过了――我俩只是……玩伴关系。他说过了规则,也是我答应的……可我现在发现,我没遵守规则,我当真了。”   “喜欢人家?”   “嗯。”   “当时干嘛答应啊……”   程慎也懊恼:“我就光着屁股站在那儿,他人就在我前头――那关头……我咋能说出‘不’?”   陈攻嚼着肉串“呵呵”地笑:“道行不够啊弟弟。”   “我道行再不够,他也不能这么耍我啊……”   “他没耍你啊,这不是你情我愿的吗?难不成人家是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了?”   “……他仗着自己好看――那就是他的刀!”   “你还见色起意?”   “哪儿能啊。我那天……我那不是心疼他嘛!”程慎垂头丧气:“陈哥你有经验,你帮我分析分析:一个在感情上吃过亏的人,是不是真就再难打开心扉了?”   陈攻愣了一下,结合自身经验给出了一个略带希望的答案:“不至于。”   “我也觉得不至于……”程慎又撬开一瓶啤酒:“凭什么啊?你是受了伤,可那也不是我害的啊?你不再相信爱了,潇洒地把我当个鸭子来玩儿……可我是弟弟我没道行,被你玩儿一遭我也是会被玩儿坏的呀!”   陈攻连连点头安慰:“是啊是啊――你小声点儿,别人该以为是我把你给睡了……”   程慎瞪散了四面聚拢来的八卦目光,叹了口气:“哥,你听我说的对不对啊――可能我幼稚,没亲身经历过感情的事儿,但我认为:如果是我的话,就算之前被人渣害过几百次,可只要遇到下一个,我还是要给他最好的我;我不能让无辜的他来承担我受过的罪――这才该叫规则!”   这番话陈攻听得发怔,消化了良久,觉得自己脸上像是被扇了巴掌一样生疼。   陈攻忽然想起郑一那个家伙,每每油嘴滑舌被自己冷漠地瞪回去,还是`着脸继续冲着自己贱笑。   如此久了,陈攻渐渐萌生出一种安全感:只要看向郑一,他永远都会对自己笑。   而自己恃宠生娇,回想了一下才发觉:似乎从没担心过他会不会有一天冲自己笑累了;也从没想过有些时候他其实没有心情笑,只是努力地想给自己一个温柔的表情而已……   程慎是兀自分享着他的感情观。说者无意,却实实在在给陈攻响了一声警报:自以为摆出“渣男”的态度,自以为这样可以守好自尊心;可诚如程慎所说,自己的确是让无辜的郑一承担了不少自己受过的罪……   稳住廉价塑料杯,倒满,陈攻把酒举向程慎:“我觉得你说的对!”   得了最佩服的人的首肯,程慎满脸愁容才散去一些,不好意思地笑着和陈攻碰杯。   “你说的对……”陈攻干完杯子里的酒,继续道:“不该让无辜的人承担――这是最正确的心态,不过这也是个努力方向……你会这么想,我也会这么想,可不一定大家都会这么想。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你是个有魄力的好小子,我希望你永远这样――可也要允许有人脆弱……你的小‘玩伴’还算是个通透的人,他不想带入感情,至少在一开始就和你讲明了这个规则,把选择权交给了你……”   “所以说到底……还是我在破坏规则。”   陈攻笑他:“你答应的时候不由衷,那就是你作了弊啊。”   程慎又一脸愁容了:“我没忍住!我没出息!”   “也别这么想……试试顺水推舟相处下去呢?”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感情的话题聊到这儿也就够了。   吃完饭准备散的时候已经11点多,程慎手肘撞陈攻胳膊,小声道:“哥,作为前辈,能不能分享我点儿资源?”   陈攻笑了,拍拍程慎肩膀:“行啊!别客气!”   “这事儿啊,我打算以后努力靠自己!――迟早戒了他!”   说完程慎就小跑步另一个方向回家了。   看着程慎离开的背影,陈攻觉得这小子真的不错――工作上有上进心,感情上又坦白忠诚……   虽然不知道这个“玩伴”――你是谁,但期待你要珍惜他啊!   -   “三合一”项目的场地规划姚嘉人做了两个版本,最后检查了一遍,传给[程慎前辈]之后,姚嘉人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程慎前辈]:收到。   [程慎前辈]:今天下班我载你回去。   姚嘉人不置可否,起身去给自己冲了杯咖啡。路过程慎工位前看到没人,便坐在了程慎工位上:“陈哥,程慎呢?”   “不知道。”陈攻抿着咖啡看了姚嘉人一眼,又看一会儿郑一的工位,转过头来问姚嘉人:“你郑监呢?”   “不知道。”姚嘉人也摇了摇头。然后想起什么来:“今晚总结小天使游戏――陈副监你猜出‘郑监的小天使是谁’了吗?”   “没猜出来。”――陈攻也懒得猜。   姚嘉人“噗嗤”笑,压低声音:“我知道你恃宠而骄,不在乎那仅有‘一日’时限的‘男友’……”   换来陈攻怒目而视:“……”   “可也不能就这么拱手让人啊。”姚嘉人悠哉地啜着热腾腾的浓缩。   陈攻继续怒目而视,片刻后把眉头一挑:“那……能是谁呢?”   姚嘉人又忍不住笑了。   下班前要总结“小天使游戏”――还计入考核。   陈攻有点恼火,回忆这几天,除了请郑一吃了顿饭,并没为郑一做过什么“对他好”的事。   总不能在书面报告上写:他每次索吻我都答应了他……   想了想决定抓紧最后一天的机会――奖金还是要赚的。   陈攻于是扭过头去请教姚嘉人:“我还没给小主人做过啥事,你说我要做点儿啥?”   姚嘉人没听见陈攻的问话,只是看着实习生黄娇娇握着手机从外面跑回来,一脸兴奋。   脑子里想了什么事,陈攻的问话才排到队做反应:“哈?――陈哥你说什么?”   陈攻没来得及说什么,姚嘉人就听见黄娇娇在她工位附近跟人小声道:“郑监出大事儿了!” 第37章 37   -   陈攻本想再重复一遍自己的问题,却看见姚嘉人的注意力早被别处吸引过去了。   于是没再问。自己盘算:办公楼底商有几个甜品店,不然一会儿抽空出去买个蛋糕啥的给他算了……   刚想到这儿,却见姚嘉人腾地从座椅上站起身来,走向黄娇娇:“你说――郑监出什么大事了?”   “啊?”陈攻也愣了,站起身来:“郑一出什么事了?”   黄娇娇被这两个人的阵仗给吓了一跳,却想起郑一和陈攻两厢不合已久,又兴奋起来:“陈副监!郑监他给别人发了……奇怪的视频,被市场部众人现场看到了!”   陈攻愣了一下,追问:“什么奇怪的视频?给谁发?”   黄娇娇害羞地捂起嘴巴来:“他自己裸露的那种视频啊――给市场部的一个男生发的!当时那个男生的电脑正插着投影做工作汇报,结果郑监就把视频给发过去了――全市场部的人都看见了!”   说完黄娇娇有点茫然――陈副监听完自己对手失足的消息,似乎并没什么喜悦的表情。   他什么也没说。   从工位上摸起手机拨了个电话,等了半晌似乎没接通的样子,又立刻转身走出了视觉部办公室。   姚嘉人跟在他后面一并跑了出去。   看着两人的背影从视觉部门后消失,黄娇娇对陈攻的反应有点摸不着头脑,又转回头去继续兴奋地跟人们描述起当时现场的混乱。   陈攻来到市场部这边的时候,市场部已经临时遣散了会议。   可事情正在风头上,众人兴奋的接头接耳并没有因暂停会议而有所收敛。   陈攻无视了那些投来的好奇眼神,径直进了市场部会议室里,拉住市场部总监便询问情况:“罗哥,怎么回事啊?”   市场部总监罗哥看到匆忙赶来的陈攻,知道他已经对事情一定已经有所了解,叹了口气:“小郑这小子……哎,他好像喜欢我们部门那个杨翊――你也知道吧?”   那是以前……陈攻心想,但没回答。   “自从这小郑来了HALO,就一直对我们部门那个杨翊纠缠不休――我从来没干涉过,一贯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郑后台强硬,真硬碰硬我可奈何不了他。诶?他的背景……你也知道吧?”   似有耳闻……陈攻心想,但还是没回答。   “可就今天、就刚才,杨翊在做工作汇报,电脑连着投影屏,微信突然弹出消息,他下意识地点开,就是跟小郑的对话框――那视频不用点播放都够露骨的!”   陈攻不相信郑一会这么做,努力冷静地问:“那个视频里……郑一露脸了吗?”   “没露――这种场合下杨翊怎么可能点开播放?不过不知道里面路没露……”   “哦,那就不能说一定是郑一的自拍――说不定就只是男同事间分享个片儿而已。”   陈攻这样假设着,可罗哥却摇了摇头笑道:“郑大公子的肚子――那能和常人的一样吗?”   是啊,不一样――郑一有个……“感叹号”。   陈攻愣在原地,努力隐忍着慌张。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纹身明明已经愈合了,可此刻突然生疼了起来。   姚嘉人那厢打听完情况,进了会议室里的时候看到陈攻正和市场部的总监说着话。   “你先去外面问问具体情况――”陈攻回头来看了姚嘉人一眼,努力保持着冷静,吩咐道:“看有没有人有拍照留存。”   “我已经问好了――都说没拍照。”姚嘉人顿了顿,“――都没承认说有拍照。”   罗哥也点头,拍了拍陈攻的肩膀打发陈攻走:“事发突然,谁都没料到,哪还有闲心拍个照片啊……我这也是为了小郑的名誉,赶紧当场就切断了连接线!――你也先回去吧,我还得处理很多杂事。”   陈攻没走。陈攻觉得这事儿蹊跷,想来想去却又想不明白蹊跷在那个环节。   却听姚嘉人说道:“不可尽信――即使是微信头像、名字都是郑监,也不一定就是他。”   对。陈攻点头:“没错!――我现在改个名儿换个头像,立刻就能伪造成郑一啊。”   罗哥不明白陈攻为什么替郑一在这里纠缠不休:“都不是一个层级的,杨翊哪有那必要去陷害郑一啊……”   陈攻没说话,姚嘉人开得口:“‘没必要’不代表‘不可能’――很多恶意,你永远也想不清楚他们的动机。”   罗哥看着这个陌生的视觉部新人,笑道:“人心哪有那么坏呀……善良点嘛!”   “不对啊……”陈攻这时候才回过神来:“郑一早把杨翊删了啊!”   “不是……”罗哥纠正道:“是杨翊把小郑删了――杨翊也是个体面的小伙子,突然收到这种乌七八糟的东西,当场就吓得把小郑给删了――我也是觉得他冲动:要是留着那还当个证据,不留着……现在倒……哎,不过全市场部的人都看到了!”   姚嘉人摇头,暗忖着:不留着才成了人们心里的铁证;留着,至少还能分辨真假。   陈攻撑着手捏捏胀痛的太阳穴:“我是说:郑一几天前就把杨翊删了!是杨翊逼郑一删掉他的――我当时在场!”   罗哥听完陈攻作证,倒似乎迟疑起来了:“你在场?”   “我在场――我那天准备请郑一吃饭,可是见杨翊去了视觉部,在跟郑一说什么,我就先站在门外等了会儿。”   “也就是说,其实你也没亲眼看到郑一他删没删?”罗哥皱着眉头思索:“这个不行……你还能想到别的证据吗?”   “还有。”陈攻索性不打算给杨翊留面子了,冷笑一声说道:“杨翊那个人早有问题――之前就想偷拍郑一,被我听到他跟人讲电话说这个计划。我当时提醒了郑一,郑一就跟他断绝了来往……他现在故技重施,很明显就是想要抹黑郑一。”   陈攻替郑一的每一句辩解,说出口时语气都很平淡。如果不听内容,只会以为他在理性地讲一个案子。可姚嘉人明白,他其实一直在克制着情绪。   姚嘉人转过身往外去:“我去把杨翊叫进来。”   “先别!”罗哥站在原地苦想了半天,安慰陈攻道:“小陈你先冷静,先回去,不要打草惊蛇……这事儿我来调查!”   陈攻还是没走,不肯退让,侧过头呼了一口气,抬眼对姚嘉人说:“把杨翊叫进来。”   -   秋芒听到消息赶来市场部的时候,陈攻已经在了。   给喜欢的人发裸露视频这事儿……听着的确是郑一那家伙不要脸的行事风格。   可知弟莫若姐。郑一的个性:面子上五迷三道轻浮不羁,可里子里嫉恶如仇热血滚滚――被杨翊算计的事儿,基于一点情分,他知道了以后也没去追究;可的确早就已经和杨翊划清界限了,没道理还纠缠不清啊……   秋芒选择相信自己这个没血缘的臭弟弟,觉得郑一再风流也不至于下流。   这边杨翊被传召进会议室,一进门,就见人资主理秋芒、视觉部副总监陈攻,和自己部门的总监罗哥――三方坐在桌前。   回身带上会议室的门,杨翊听见背后传来陈攻的声音:“你那天让郑一删了你,我全都有听见――没想到你在这儿等着……”   杨翊整理了一下表情,转回身在会议桌前落座,没看陈攻:“您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陈攻没料到杨翊在被自己拆穿的时刻,还能如此平静着不认罪。死死瞪着他,又问了一句:“你是因爱生恨吗?”   杨翊像是听了什么笑话,“噗嗤”一声。   这个反应让陈攻看得极度烦躁,可惜自己嘴拙,只能转回头来努力跟人资主理秋芒讲述前情:“几天前我看到他让郑一把他删了郑一就把他删了――今天给他发视频的不是郑一!”   秋芒从这句混乱的表述里迅速理清了来龙去脉,转过脸来问杨翊:“你早让郑一把你删掉了,对吗?――那今天又是哪来的‘郑一’给你传影片?”   “他没删。”杨翊很冷静地摇头:“我让他把我删了,但他不肯删,还对我纠缠不休。”   陈攻捶了一下桌面:“你还胡说!”   杨翊冷静依旧:“陈副监,您亲眼看到郑一删了我吗?”   没有。郑一删没删……除了杨翊谁也没亲眼看到。   可陈攻不信。   隐忍没能贯彻到底,陈攻终于压不住怒意,突然就站起身拉开外套捋起袖子――秋芒知道这家伙要动手,立马从后面拽起陈攻的领子就拖着他往外走。   陈攻被勒到脖子,被迫小声:“秋芒你放开我!”   秋芒回过头来瞪着陈攻,也小声:“我不放――我看你疯起来是不是还要打我?”   陈攻没再说话,任由秋芒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自己拉回了视觉部门口。   -   连同姚嘉人在内,三人在视觉部门口站了好久,陈攻才似乎冷静回来。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边拨出郑一的电边问秋芒:“他去哪儿了?”   “去开股东大会……”秋芒看着陈攻一直等着电话接通的焦急模样,暗想着陈攻果然终究是被郑一那家伙给拿下了……忍住不合时宜的想法,秋芒对他说:“我打过好几通了,一直没人接。”   陈攻扣下手机:“杨翊他……他在泼郑一脏水!――你们信不信郑一不会这么做?”   在场当然没有谁怀疑郑一。   这个问题也只想是他急于求一份肯定答案。   秋芒点头:“我当然信他,你也要信我,我会想办法处理――姚嘉人,先带你陈副监回去。”   “好。”姚嘉人应答完秋芒,转头看陈攻,他第一次在这个沉着镇静的人额头上看到那么多汗珠。姚嘉人也有点发抖,不免反复想到了自己的经历,总觉得……自己以为换了公司就可以摆脱掉的那片阴影,竟然跟了过来,虽然这次的受害者不是自己……   没来得及想原因,但他突然地,就是想给程慎那小子打个电话。   哄闹的视觉部因为陈攻归来而迅速安静下来――众人都挺会察言观色,看得出陈攻此刻情绪不佳,谁也不敢惹到这座冰山。   姚嘉人拨了程慎的电话,几次也都没有人接。   最后心烦意乱地晃了晃鼠标,退出了屏幕保护程序,随手点阅着微信里几条留言,点到[程慎前辈]的时候,姚嘉人看到方才没来得及回复他的留言――“今天下班我载你回去。”   只不过时隔20分钟后,他又发来一条:“得了,载不了了,[哭笑不得]。”   姚嘉人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又赶紧拨了程慎的电话――还是没有人接。   正在茫然的关头上,突然秋芒又狂奔回视觉部来,叮嘱着“陈攻,车钥匙拿上――小姚你也一起来!”就拉着两人又跑出办公室。   陈攻说:“又怎么了?”   秋芒喘得要死:“郑一出事儿了!”   “出事儿了我知道啊!老子去给他摆平!”   “不是……郑一和程慎……他们现在在医院!”   “他们怎么了?!”   “他们……被人打了!”   说是程慎骨折了,郑一还昏着。   “我看有人拎着器械跑出停车库才觉得不对劲――按血迹找回逃生通道去,从血泊里找到人。短头发那个说是‘HALO的人’,我就赶紧给叫了120送医院去!”保安大叔余惊未了:“吓死人了!一地都是血,怕不是要了命……”   秋芒想堵了他的嘴――毕竟陈攻的气压低得可怕。   开出车库转过路口时,车子因速度太快被减速垄卡得剧烈一颠,秋芒胆战心惊,说:“陈攻你别急啊,你小心点儿!”   “老子没急!老子又不是郑一嘞个瓜皮老子脑壳儿不会发热!老子开得很小心不会出车祸!你们安心坐起!老子还要去见郑一!”   “行行你不急你不急……”   秋芒听得云里雾里,和姚嘉人对视了一眼,赶紧安慰了他几句。   作者有话要说:  先摸头各位亲妈读者,你们宝贝儿郑一和程慎都没啥大事儿哈别担心! 第38章 38   -   没进病房就听见里面吵吵闹闹的。   陈攻在先,推开门进去的时候,见程慎正翘着一根被纱布裹得紧紧的手指,揪着郑一后脑勺上的绷带不知道在搞什么。   郑一整颗头都被绕了起来,只留了眼睛鼻子两条缝。   站在旁边给程慎讲着CT片子的小护士正拍了郑一后背一巴掌:“你闹什么?”   郑一刚挨了揍,现在又挨这么一巴掌,把陈攻紧张了一下;又不好跟小护士发作,走近些来也质问郑一:“你闹什么?”   郑一眼睛在狭窄的绷带缝隙里露出一点点,滴溜溜地转:“我不追你了,咱俩一拍两散。”   小护士嗅到八卦的气味转头打量起了陈攻。   看得陈攻一身不自在:“你们这是怎么了?”   “我毁容了,不帅了――所以不能耽误你!”郑一的嘴唇被绷带裹着,说起话来瓮声瓮气。   “你赶紧躺好!”陈攻怒其不乖。   可陈攻也着实有点慌――看这裹编全头的阵仗……郑一怕是伤得不轻。   刚想向那小护士问询具体情况,小护士就皱了眉头苦笑:“躺好什么躺好,赶紧把人带走――小哥儿嘴贼贫,我都快被他烦死了!”   秋芒问:“他俩现在身体……什么情况?”   “郑……一,是吧?被人敲了脑袋敲昏过去了,急救车上先给吊了一瓶水,没到医院就生龙活虎起来了――不用担心哈,脑震荡检查也做过了,没有;回家乖乖躺完周末就行了――要是不放心,下周二三可以做个复查。”小护士边解释完郑一的情况,又用笔指了指程慎:“程慎――背后有点儿伤,擦两个礼拜的白药就行,严重点儿的就是让人给撅折了手指。人家伤重,倒没郑一这么烦人!”   郑一还狡辩:“我这是给你平淡乏味的工作生活增添乐趣啊姐姐!”   “谁是你姐姐!”小护士笑得花枝乱颤,又拍了郑一后背一巴掌。   陈攻茫然:“那……那保安不是说一地血呢……”   “啥血啊――涂料!”小护士指了指阳台:“衣服在那儿――那外套不能要了,里面的东西都给他掏出来了。”   “涂料?”陈攻心想那和血也不是一个气味儿啊:“这老头子迷糊了……”   “行了赶紧给我拆了――哎呀,这丫浪费的!”小护士放下片子和病例,把郑一头上裹着的绷带绕了几匝解得松松垮垮。重复交代完几句注意事项就嘱咐着“赶紧带走吧!”出了病房去。   逗人用的纱布被拆了,露出侧脸上一片擦伤。   陈攻看着那伤口:“哪个打得你?为了啥子?”   郑一哈哈笑:“你急了?”   陈攻不做声,就瞪着他。   “我看那俩人应该是讨债公司之类的,不然就走黑的!”程慎赶忙接过话头来解释:“我吃完午饭回公司的时候去停车库看了一眼我的摩托,远远地听见逃生通道那边有动静,像郑哥的声音,我就过去了――郑哥被泼了一身红漆,正在挨着揍,我就赶紧过去拦!”   “……讨债公司?”姚嘉人一脸疑惑:“那你干嘛不报警啊?”   “报警哪儿来得及――等我电话打完郑哥就让人捶死了。”程慎理直气壮:“要不是那俩人有棍子,我早掀翻他们了――哪儿能让他们跑了?”   秋芒不解:“郑一,你什么时候又有财务问题了?”   “不是找我的……”郑一笑:“我郑大公子的财力,不去非法放贷已经是为和谐社会做贡献了。那群人是找――”说到名字的时候,郑一有点儿尴尬,转回头向陈攻赔笑:“找杨翊的。”   陈攻愣了。   中午到公司的时候郑一在HALO门前看到有两个人,要进不进的意思;便上前去搭了话:“找人吗?”   “跟你打听一下――这里有没有个叫杨翊的?”那人说话时一嘴臭味儿。   郑一打量了一下这两人:“什么事儿?”   “不用你管!”另一个态度蛮横:“不该问的别问――就说有没这个人?有,就把他叫出来!”   郑一笑了:“求人办事儿不该是这种态度――有,但是我罩着,有事儿跟我说。”   杨翊之前对自己心存不善,郑一没有护他的必要。   可这个关头上郑一揽过注意力,不是充大头;只是见来者不善,郑一不想让HALO遭遇什么莫名其妙的纠纷。   “然后他们就把我叫进逃生通道,说要‘讲讲道理’……讲着讲不过我,就从袖子里抽出甩棍来把我给打了。”――郑一是这般讲解来龙去脉的;但陈攻不用过大脑都猜得到,以郑一的愚蠢个性,他“讲道理”的方式应该也客气不到哪里去。   -   处理完手续取完药,陈攻让秋芒先领程慎姚嘉人回去:“我想和郑一单独待会儿――不会耽误多少时间的。”   然后把郑一带上了自己的车。   因为又牵扯上杨翊,郑一有点心虚,回公司的路上郑一一直抵着玻璃窗看着窗外,避免和陈攻有眼神交流。   不过感受着陈攻驾驭的均匀车速,郑一觉得特别心安。   郑一以为陈攻支开他们,是想跟自己说些什么;可眼瞅着已经快回公司了,陈攻都没说话。   车子拐进地下车库的时候,陈攻才开口了,声音显得沉闷:“怎么程慎是在地下车库的逃生通道找到你的?他们把你一路拖下了十楼吗?”   郑一“啧”了一声:“非得问!真让人没面子――我那不得逃吗?人家有甩棍啊!”   陈攻想了想郑一从十楼狼狈跑到地下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觉得郑一贱兮兮的:“你不管惹得起惹不起都要惹,惹出事儿了你又要逃――你这不是瓜皮?”   郑一自觉在陈攻面前丢尽了脸面,又“啧”了一声,继续用脑门儿顶着车窗玻璃不肯看陈攻。   不看他,却听他在背后闷声说了一句:“你小子,也挺给劲儿的。”   郑一这才惊得回了头:“有生之年还能听到你夸我一句?――诶?你……”   ――掉眼泪了?   陈攻刹了车,挂了倒挡把车利落地停进车位,解了安全带下了车去开了后背箱翻动着。   郑一还没回过神,平生第一次看见陈攻哭,几乎无异于亲眼目睹了世界末日一般。   把要找的东西拿在手里,关上后备箱,陈攻又坐回驾驶座来。   眼泪已经被要面子的他抹干净了,可余留的沉闷鼻息和通红的眼圈他掩饰不掉,于是他与自己执拗着不肯转过头来,把手里的东西丢在郑一怀里:“你裤子上也都是涂料。换我的。”   郑一“哦”了一声,解了安全带,开始在局促的空间里脱下鞋袜,缓慢地褪起了裤子。   “我没生气,你不用这么不自在。”陈攻点了根烟摁下车窗:“我说你小子挺帅,就是因为杨翊这事儿上,你的态度――我以前不信你是个好东西,今天我信了。”   副驾这厢的“好东西”听完陈攻这番话,却更不自在了――平时胆儿肥,什么话都能说得出口的自己,此刻不知道怎么了,突然有点害怕起来。   陈攻呼出一口烟,转过头来看着郑一。他脸上的擦伤此刻结了痂;新痂,所以殷红刺眼:“你毁容了,连脸蛋儿这个优点都没了,铁定没人要你了――你还说不打算追我了?”   回想起方才冲陈攻开的玩笑,郑一一哂:“逗你玩儿呢,还追!”   陈攻也笑:“追到啥时候啊?”   “追到你不需要我追了为止。”   “那你追着了。”   “追着了就继续追……”郑一终于四仰八叉地在逼仄空间里脱掉了被涂料沾满的西裤,摸过陈攻的,又开始往腿上套。套到一半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你说啥?”   “没听见就过时不候了。”   “听见了!”   “听见啥了?”   “你喜欢我。”   “我没这么说。”   “意思都差不……唔……”   -   “追到你不需要我追了为止。”――郑一是这么说的。   陈攻回味着这句话,又想起某次,也是坐在自己的车里,郑一跟自己说:“特别怕你孤独,想安慰你,想让你知道还有人爱你――哪怕是你的仇人。”   仇人――陈攻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和仇人在车里交换着呼吸享受唇齿的纠缠。   陈攻一度觉得郑一复杂无比。每每看向他时,都像是隔了一层被火焰烫伤的空气,抖动着不可捉摸的幻影。让人知道:碰触他,就会引火自焚。   可如今吻着他、在极近的距离里和他对望,陈攻意识到:自己吻的,无非就是一个最普通的男孩而已。他莽撞地闯劲你的紧闭的城池里,掬着一g热血守望着你,给你以一种――只要转头看他,他便冲着你笑的安全感。   一场吻行进至末尾时,筛走了最蒙昧的欢愉,余留着安静。他摩挲着你的脸颊,轻轻地向上划去,停滞在你眉骨处,又转而向下轻轻地拨你的睫毛,于是你又落泪了。   他意犹未尽地抿着你的嘴唇,问你“为什么要哭?”   “怕。”   “怕我死吗?”   “嗯。”   听说保安大叔是这么描述现场的――“一地都是血,怕不是要了命!”   郑一笑了。   这笑惹得陈攻恼羞,他撑起身体坐回了驾驶座去。   并非初经人事,可陈攻莫名地害羞,看都不敢再看郑一一眼。   又点着了一根烟,三口之内陈攻整理好了情绪:“别磨蹭了――杨翊的事儿还没处理完,换好衣服赶紧上去。”   郑一听命点头,穿好衣服却又听陈攻吩咐道:“你去我后备箱拿瓶水来。”   郑一照做,拿完水陈攻还是没从车上下来。   绕到驾驶座郑一把水递给陈攻时,陈攻正叼着T恤下露着肚皮,手里摁着火机,照肚子上烧去。   “你干啥你疯了?!”郑一吓得大叫。   陈攻松口,T恤便耷拉下去,他转眼过来冲郑一笑:“我小时候住山村,村里女人烧脸毛,就是这样――给我把水拧开。”   “你没事儿烧那毛干什么?”郑一一头雾水拧着瓶盖――明明还挺性感的。   陈攻递出两张纸巾,示意郑一倒水沾湿,又盖在肚子上简单擦拭了一下。郑一这时候才注意到:陈攻的肚脐下方,也有一个感叹号。   “你……”了半天,郑一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陈攻红着脸整理好衣服,下了车来就往电梯方向走去。   郑一在原地呆了片刻,几步追上陈攻去,一脸贱笑 :“你暗恋我多久了――老实交代!”   “滚!”陈攻呵退郑一,把脸始终侧到不让郑一看得见的方向去……   ……偷偷笑着。   作者有话要说:  在一起了。终于。   下一话治贱人,替儿子翻身!   作者微博画了两只崽儿的插画,欢迎来围观! 第39章 39   -   避免迎着过亮的光线,会议室里的监控摄像头通常安装在窗户同侧。   可即使有这般考量,监控画面里的投影幕布还是反射成一片白色,根本看不到当时投屏出来的画面。不过监控里显示13:23时市场部会议室里众人有很突然的反应,也是几乎是同时,总监罗哥有个突然拉断连接线的动作――根据罗哥确认,那就是“小郑给杨翊发来视频”的时候。   “诶秋芒?”罗哥不明白她为何要定位事件发生的精确时间:“怎么着?难不成小郑在这个时间段有什么‘不在场证明’吗?”   他说的“不在场证明”是指与“能同时传送视频”的抵触动作――比如他正在打电话,占用了信号;比如他有确切的人证,证明他在那段时间里并没有接触过手机。   可郑一什么证据都没有。   秋芒在得到罗哥的确认之后就向郑一发微信求证过了,郑一说完全没有――“那个时候我好像正在替杨翊挨揍。”   得到这个答案秋芒又很难受:他正在替杨翊挨揍,可杨翊却在处心积虑污蔑他。   公司门前的摄像头视野较窄,拍不到全景――只能看到从13:06开始,有郑一说的“两个形迹可疑”的人晃来晃去,其中一个还频频晃出画面之外。13:12留在画面里的那个人似乎被旁边什么事吸引了注意力,郑一的小半截身影入了短暂几秒的画,那人便伸着手指走向郑一走出了监控范围――是去和郑一“讲道理”去了。   可郑一在那之后被人纠缠着拉进了消防通道――而秋芒知道物业并没有在那里设置监控。   虽然常理来讲:不会有人闲到在和别人争执的过程里还有闲情逸致给其他人发调情视频……可在核对时间线这个方向上拿不出确凿的证据,那目前核对的一切都是白费精力。   抹黑容易,洗白太难。   秋芒苦恼地叹了口气,转身要走出从市场部会议室。   罗哥还在追问:“小郑有没有证据啊?”   秋芒撒气:“别一口一个‘小郑’――郑一是你同级!”   狠话撂完秋芒又觉得自己的无差别攻击实在没有必要。但郑一身处风波中心,秋芒也无暇做出最完善的情绪管理。   出了会议室秋芒叫了杨翊的名字:“跟我来一趟。”   转身走出十余步,又察觉到杨翊并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他正被罗哥叫住似在问话。   等他们说完话,杨翊跟秋芒进了人资办公室。   秋芒直打痛点:“你欠债?”   杨翊愣了一下:“这是我私人的事情,和公司没关系。”   秋芒冷笑:“办公室只有咱俩,我也不会去到处宣扬你的个人财务管理问题。但只要让我查清楚这次的事情,你就打包好东西准备离开HALO吧。”   杨翊耸了耸肩,似乎不在乎秋芒的威胁。   “最初在酒店安装摄像头打算勒索郑一的事,我是为数不多的知情者。今天你声称郑一没有删掉你,还对你纠缠不休。可是你让郑一删掉你联系方式那天,他就跟我讲了这件事――他从没有刁难过你;所以那天他以为是我利用职权之便替他出头对你有所不利,才导致你时隔多日之后来求他删掉你;那时候他跟我说每个人都会犯错,他怕苛责你会让你太内疚――可你呢?你到底在想什么?”   杨翊沉默着。   “你自导自演‘郑一用视频骚扰你’的时候,你知道他在做什么吗?他在挨打――替你。”   “挨打?”   “讨债公司找你找上HALO,怕你处理不了,被郑一替你挡下了――我现在真恨他自以为叫‘郑一’就真当自己是正义的代表,恨他多管闲事;如果他不替你挡下,你这次害他的计划根本实现不成。”   杨翊沉默了很久,抬起头来平静地看着秋芒:“证据呢?秋主理有证据吗?”   这次轮到秋芒沉默。   “没有证据的话,秋主理你现在说的一切都是对我的污蔑。”杨翊反咬秋芒一口,又笑了起来:“你怎么知道他们争执的具体过程呢?况且即使有他挨打这件事,又怎么能证明他就没空骚扰我呢?”   “你真恶心。”   “我恶不恶心那是秋主理你的主观看法,但我觉得秋主理最好客观地处理事情――HALO都知道你和郑一的关系;你们都是打个招呼就能进公司来当中层的凤凰,没必要把我们这些拼死都飞不上去的小人物放在眼里……”   “……”   “没什么事我就走了。”   说完最后一句,杨翊就告辞走出了办公室。   秋芒觉得这个人实在可怕;盯着他的后背直到消失在转角去,才摁掉录音键――所有引导式的话术都被他用沉默含糊带过,没有记录下任何有效信息。   电脑画面上密布着全HALO九处监控画面,反复地快速轮播着13:00-13:30的画面;以俯瞰视角倍速快转着的人来人往让秋芒看得反胃。   蚍蜉是或可撼树的……   因为大树忙着把视线都仰去了天空,完全没料到蚍蜉在下蝇营狗苟的蛀蚀。   关掉监控后台时软件程序有一段卡顿。   秋芒心烦意乱地抿着咖啡,却无意间瞟到了两个相邻的停格画面。   13:00整,市场部办公室门口和视觉部办公室茶水区的机位,分别记录下两个人午休后回公司的身影;巧合之处――便是他们各自拿着一杯同个品牌的外带饮料。   根据包装秋芒可以迅速识别出品牌――这个饮品品牌在办公楼底商有店面,是个价位较高的饮品店。若只是消费习惯一向奢侈的杨翊拿着,秋芒不会觉得奇怪;可总是声称自己又穷又土的她拿着,秋芒便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最不对劲的地方是:难不成两人在午休时间里碰面过?   一个猜想在秋芒脑中渐渐成形:如果在对话栏的另一端,有人配合杨翊演着戏……那这个人有没有可能就是她?可……又是何必呢?   -   姚嘉人坐立不安。   中午事发后姚嘉人第一时间跟着陈攻去了市场部。   陈攻进了会议室去找市场部总监沟通的时候,姚嘉人趁机在茶水区抓了个过路人询问情况:“听说郑监的……很精彩?你们有照片吗?”   “没来得及拍就被罗哥拔了线――但我亲眼看到了,也不算精彩吧……身材挺好的!”   “哎……诶?郑监喜欢的那男的是谁啊?――你偷偷指给我看看,有点好奇是什么姿色。”   “还行,比较会打扮……你别回头啊――就第二排中间那个。”   “咦……估计是个高段位,能把贵公子骗得七荤八素……诶?当时除了那视频,郑监还说了什么调情的话吗?”   “没,就视频。”   “视频以前呢?”   “没有。”   “没看见还是压根儿没有啊?”   “没有啊――诶,你这么一说也奇怪了:要是郑监老骚扰他的话,怎么可能没别的对话记录呢?”   “是啊!好奇怪……”――这本就姚嘉人想引导出的结论。   事实上初来公司不久,姚嘉人本和郑一没有什么交情。   可姚嘉人下意识地想站在郑一这边,一起向那躲在暗处的恶意对抗――否则永远怕是都走不出自己心里的那片阴影。   不论能帮多少,都要帮;哪怕只是撬动一个路人的疑心。   今日之事,杨翊声称郑一是因爱而不得所以纠缠不休。   姚嘉人遭遇过一模一样的事情:当时自己扶好醉酒的女生,与她一起冲着镜头摆出笑脸;按下快门的时候,没想过有天这张合照会成为自己“侵犯同事”的证据。   一张图里呈现的信息有限,却可以被人衍生出千种万种的解读。   更可笑的是那么多解读方式里,人人都愿意相信最肮脏的那一种。   保持着冷静,姚嘉人把搜集来的信息整理了一遍又一遍。可怎么想,都觉得事出蹊跷。   若说最初是郑一玩弄了杨翊的感情,如今遭杨翊摆这么一道,也算合情合理;可明明听秋芒说当时是杨翊企图作弄郑一,郑一最后也没有为难过杨翊……   杨翊这遭出手就是想要郑一在HALO待不下去――如此汹涌的“恨意”又是从何而来呢?   受了伤的关系,秋芒叮嘱过程慎“把最要紧的工作交接完就早点回家吧”,可程慎还是耐着性子把“三合一”项目这周内要敲定的事情全部交代完。   稍微活动了一下手腕,程慎侧头看向姚嘉人的工位――他看着电脑,却明显心不在焉。   左手中指骨折了,晚上骑机车回去的话……一个人慢慢滑回家还行,载姚嘉人就算了。   程慎有点丧气。本想说能借着送他的借口,和他多待一会儿……这下罢了。   站起身去倒咖啡时,程慎路过姚嘉人,没话找话:“陈哥他们还没回来吗?――我们都已经回来20多分钟了。”   “是啊。”姚嘉人冲他笑:“你也听秋姐的话,早点回去吧。”   程慎小声:“我等你。”   “不用。”   “那……我等陈哥郑哥他们――我得看着这事儿处理完了才放心。”   “行。”姚嘉人顺从了程慎的冥顽,问他:“伤的疼吗?”   “现在不疼了。”   “嗯。”   此刻一片邮件提示音接连响起。   姚嘉人点开自己的邮箱――是人资部发的通报:因特殊原因,郑一暂时降职为HALO视觉部副总监;视觉部总监由原副总监、陈攻担任。   周遭哄吵的讨论声,音量更翻了一倍。   -   并没有说明具体原因,但对郑一做出了惩罚。   可看似是惩罚,却也没有改变什么实质状况。   程慎抽着烟发着脾气:“秋姐不是说她信郑哥吗?况且郑哥挨揍的事情我也能作证啊!――哪会有人挨着揍还有闲情逸致给人发视频的?”   姚嘉人不会抽烟,捏着一支燃烧着的烟,苦笑:“你想的真简单。发送视频是早有预谋的动作,挨揍是临时的突发事件,况且中间还有时间差――所有没被监控记录下来的‘证据’,在这个关头上宣扬,只会众人被当做极力狡辩而已。”   程慎烦躁地哼出一阵烟:“哪有这么复杂?”   “人心如果没这么复杂,我也不至于走到今天。”   程慎闭了嘴。   仔细想想:为了构陷郑一,杨翊设的这个局毫无漏洞――从几天前突然要求郑一删掉自己开始,就堵死了郑一能替自己辩驳的嘴;接着选好了周五下午的部门汇报时间,当众自导自演着从收到骚扰到删除联系人的戏码,抹灭了唯一可以用来核查的证据。   只留下众人震惊在原地,把在眼前一闪而过,来不及推敲的那一幕记录下来,在心里为郑一定了罪。   程慎不解:“事发过去才两个小时,真相还没查明白;可秋姐又明明知道郑哥是无辜的,为什么给郑哥降职?”   “变成郑副监和陈监,你觉得这个惩罚和以前的架构有什么差别吗?”   “不知道……感觉没什么差别。”   “没错,没差别。”姚嘉人分析:“要是我没猜错,秋姐这个‘惩罚’是为了引蛇出洞的。”   “什么意思?”   “惩罚了郑一,代表公司的态度就是‘此事结案了’;可这个结案又没给郑一带来什么实质性的挫败――对手已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事情炒起来,却没达成‘重挫郑一’的目的,如果再不咸不淡地搁置周末两天,日后无非就成了个罗生门。你是对手的话,你会怎么做?”   “我会……补刀?”   姚嘉人点了点头。   摁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灭了烟走吧,周例会要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郑一高能反击,明天见! 第40章 40   -   会议室的哄吵因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入而迅速安静下来。   陈攻照旧一条灰色运动裤搭黑色T恤,若非脸上那副招牌淡漠神色显出一种凛然的世故,只从外表看去,简单得像个校园球场上经常看到的大学男生。他落座在视觉部区域的首排。   身后的郑一穿着合身的黑色西装抱着一台笔记本安脑。脸上有明显的擦伤,却唐突地搭配着一脸笑意;手里还拎着五杯奶茶。   明明是身处风暴中心的人,此刻却轻松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插好投影和电脑的连接线,别好麦,郑一站在幕布前,用没必要的自我介绍开了个场:“我是HALOstudio视觉部副总监,郑一。接下来,将占用大家15分钟的时间,我对今天的事情做个检讨。”   然后在众人的眼神中,郑一鞠了个躬:“我这个人呢,众所周知――作风不够严谨。所以事发时会被这么多人误解,这是我的错。我现在先承认:视频就是我亲自拍的,也是我亲自发的,所以公司对我做出了降职惩罚――不过,请人资主理秋芒鉴定:市场部杨翊断章取义污蔑我,我也要个说法!”   坐在下面的杨翊被点到名,冒着汗,不明白郑一想做什么。   同样不明白郑一想做什么的,还有程慎:“郑哥怎么认罪了?”   听他紧张地小声向自己发问,姚嘉人思索了片刻道:“先看着……”   只见郑一拿起五杯奶茶放在了视觉部的区域:“这五杯奶茶,谁想喝自己来拿,因为‘一日男友’的游戏已经诞生出了赢家,所以没必要继续了。”   然后他转身走回幕布前,解释起“一日男友”这个游戏:“是我和同事们打赌:有人如果能猜到我的小主人是谁,我就给这个人当一天的男友――而今天早上,杨翊发微信告诉我:他猜到了答案,并且要求我兑现承诺。”   说着,郑一拆开了自己的信封――那是小天使游戏的签子,上面赫然写着“杨翊”。   “其实我抽到这个签子的时候,也觉得挺狗血的。我每次和朋友们玩儿杀人游戏的时候啊,只要抽到平民,就会不自觉地给自己加很多戏,为什么呢?因为无聊。所以抽到这个签子我也觉得很无聊,于是我加了‘一日男友’的戏。”   郑一说着,点开了一段聊天记录截图。   郑一:你想要我做什么?   羊小翊:一柱擎天给我看看,我要视频。   郑一:……   郑一:你真恶心。   羊小翊:我真恶心。可是你也不能说话不算话。   郑一:行,我说话算话,但你要保证发完视频就两清,别再骚扰我了。OK?   羊小翊:OK。   郑一:我在出租车上。等我半小时,回公司录好给你。   下午1:23   郑一:[视频]   图片下方,“郑一”发送来的视频因对话区域大小的限制,所以在截图中只露出一条窄窄的蓝色色块。   这段“聊天记录”是以“郑一”的视角截图的――被杨翊单方面删除好友之后,郑一的确还是可以继续看得到两人的对话框,只是不能再给杨翊发送消息。   “杨翊,听说我给你发视频的时候,咱俩的对话区域完全没有过往的聊天记录――图里这一段聊天,难道是被你删除了吗?”   程慎看郑一这一通操作,早已经懵了,戳了戳姚嘉人小声问:“郑哥不是早就把杨翊删了吗?”   姚嘉人没回答,只是冲他笑了一笑。   杨翊从座椅里站起来,冷笑着拆穿郑一:“你这个对话是造假的!”   “指认我造假,你有证据吗?”郑一站在那边,也用笑面对他。   众人视线和O@的议论一时间都像是实体化了一样,压得杨翊喘不过气。   杨翊后背渗出一层汗:郑一玩儿得好一手以牙还牙:基于杨翊撒的谎,郑一又在其上再虚构一桩谎话――既然众人都会信自己的谎,没道理不肯信郑一的。   努力呼吸使自己保持镇静,杨翊指出截图里的错误:“你这个图里的视频是错的!那个视频里没有蓝色。”   随着杨翊说话的同时,有人像是要佐证杨翊说的一般,用Airdrop传送了一张图在郑一的电脑上――是中午事发当场,不知是谁拍下来的投影画面。   太冲击的画面又被投影幕布放大在众人面前,引得一阵吁声。   Airdrop是匿名的隔空传输功能。   “不是都不承认有拍照吗?怎么现在却有人匿名爆我料呢?”郑一在市场部区域扫视了一遍,又看着这张恶意要自己当众出丑的照片,一脸嫌恶地耸了耸肩又挑了挑眉毛:“啧啧啧……真是诬陷!大家都别信――哥哥比这个雄伟多了!”   众人哄笑。   -   视频画面确如杨翊所说:没有蓝色。   杨翊指着投影幕布上的证据:“看到了吗?这视频上方是肉色的,没有蓝色――他的聊天记录是假的!”   郑一坦白:“没错。是假的。”   郑一认罪快得出奇,倒让杨翊紧张了起来。   为了避免“有碍观瞻”,郑一滑动触摸板把图片放大到只剩纹身。视频本身在对话区域面基占比不大,但被投屏设备放大了数十倍之后,那个感叹号显得格外清晰。   郑一看了那感叹号半晌,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在杨翊身上,“嗤嗤”的笑声被音响放大好多倍。   “杨翊,你以前问过我这个感叹号的字体,你说是看着喜欢,也想纹一个,我脑子都没过我就告诉你了――是雅黑。最近有个家伙也爱上我了,无法自拔。他没问我,自己把图案抠出来,跟人偷偷打听到字体,又偷偷去纹了。”郑一看着杨翊:“都说喜欢我,你怎么这么廉价?”   众人还在茫然,只有程慎懂了,站起来道:“杨翊伪造的视频里的感叹号是微软雅黑――因为Windows系统普及很广微软雅黑使用率极高,所以通常说‘雅黑体’,大家默认代入的是微软雅黑――不过,郑监,啊……郑副监在G5年代就是果粉,这是很早之前大家就知道的,所以他随口说出的‘雅黑体’,其实是思源雅黑――两种字体的感叹号差挺多的。”   配合程慎的解惑,郑一捞起衬衫下摆,一脸贱笑:“可以拍来比对哦!”   杨翊输得哑口无言。   关掉了伪造的聊天记录截图,郑一转头问秋芒:“人资主理,请问杨翊需要承担什么惩罚?”   秋芒翻动着手里的文件,对众人道:“辞退;另外,需承担同事郑一和程慎医药费总计4000。若郑一和程慎额外有精神损失费的诉求,HALO将会支持他们对杨翊提起诉讼。”   秋芒口中的“医药费”这一名目又引得众人讨论。   郑一点头:“没错。因为杨翊负债,引得无良人士来公司寻衅闹事,我替他挡了,小程替我挡了――杨翊,哥哥这个小天使当得称不称职?”   杨翊没说话。   郑一看了一眼时间,打了个响指:“8分钟,杨翊,over。”   接着,郑一又点开了屏幕上一个视频。   “黄娇娇,请问――买一杯我看了价钱都肉疼的奶茶之前,你学会口红要涂在那里了吗?”   这次郑一点开的视频是一段监控录像,根据画面出现的LOGO和场景,众人可以识别出这是楼下底商奶茶店监控。排队的人群里,最为首的两人是杨翊和黄娇娇;黄娇娇在嬉笑着,手里拎着一台手机包装,捏着一支新手机。   “你们两个业务完全没有重叠,之前也完全没有交集,却约在一起喝东西?杨翊收买你只靠一只手机?”   黄娇娇傻了,缓缓站起来掉起眼泪,也不挣扎:“他还说他有靠山,他能让我转正……”   这时候市场部总监罗哥却突然站了起来,冲着黄娇娇怒斥道:“你转不了正的原因是没靠山吗?你好好工作,拿成绩讨郑监陈监开心,他们会不给你机会吗?算了我没空教育你――跟我出来!”   说着跨过部门分区座位,走到视觉部把黄娇娇拎着往会议室外走。   郑一说“站住”,罗哥转了头;郑一冲他笑――这个表情格外复杂。虽是嘴角噙着笑意,看着却格外冷――大约是因为眼神的关系。   程慎看着郑一,半晌才觉得那眼神像极了陈攻。   在一起久了,人会越来越像的。   郑一绕过罗哥,看向黄娇娇:“手机,解锁,留下。”   接过黄娇娇的手机,郑一在[最近删除]里翻到了原始视频,开了最大音量却不肯分享画面,在众目睽睽下,以[地铁老人.jpg]的表情独享了这段视频内容。   摁掉黄娇娇的手机,郑一看了一眼时间:“3分钟,黄娇娇,over。”   罗哥拎着黄娇娇出去之后,郑一打开了自己电脑上,Airdrop隔空投送功能的权限设置:“看到了吗?”   他问的是众人,众人看到了――权限设置为:仅联系人。   郑一又点开联系人,名单里只储存了一个联系人,被郑一备注为[嫌疑人]。   “市场部会议室的监控里,事发当时的确没人来得及拍照;可是却记录下一个很荒唐的小细节――如果我们没怀疑到这个人,那个小细节早被忽略了――那就是窗台前立着放有一支手机。只有早知道这件事会发生的人,才可以提前设置好录像来抓捕画面――抓捕到的画面,便是[嫌疑人]留着用来向我补一刀的底牌。”   郑一说着,点开了这个[嫌疑人]的详细信息,露出对方的电话号码来。   然后郑一将视线停留在自己的电脑屏幕上,并没有看向谁,所以众人并不知道他在和谁讲话:“费尽心机构陷我,最终也只能让我降半阶职,你很挫败吧?――我的‘聊天截图’有明显的问题,这个问题只有策划人才能完全注意到;Airdrop开着,匿名传送就摆在你眼前――我暴露这么多弱点,就是等你送证据给我――所以,谢谢你的配合。”   人群中已经有人识别出手机号码,识别出郑一口中的“你”。   郑一笑:“4分钟,罗哥,over。”   -   涉事的三人都被辞退了。   罗监是中层,手续比较复杂。签完协议的时候郑一进来了一次人资办公室,罗哥冷眼看他:“你够聪明啊。”   “还好。主要是罗哥你的眼镜镜片太厚了――折光率有偏差,看错了我。”郑一嬉笑着与他对答,把文件交到秋芒手里。   “你一开始就料到我会用Airdrop传那张图吗?”   “90%的信心,不是全部。不过哪怕是那10%的概率我也稳赢――就算你不出这个反例来拆穿我撒的谎,这件事也只会成为一桩不可定性的罗生门而已;对我来说只是降半级的职位,以及多添几句‘郑监放得很开’的风评。你觉得我亏吗?”   “你真聪明。”   “还好,是我的助攻们牛逼――谎上加谎以牙还牙的主意是陈攻出的;发现杨翊勾结黄娇娇并去和饮品店沟通拿到监控是秋芒做的;察觉到这两人背后一定还有个更大的‘仇恨’来源并把矛头指向你的是姚嘉人;就连最笨的家伙程慎,他还可以分辨得出两种雅黑体的差别。”   “……你难道早就知道杨翊会把纹身图案搞错吗?”   “对啊。”郑一点点头:“他是个极度敏感的人,暧昧的那段时期,他总是会从‘你比较喜欢美剧’这种事里得出‘你瞧不起英语不好的人’这种结论――所以当时他问我‘是很常见的那种微软雅黑?’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点头说对,说‘微软的设计真棒啊’――因为我怕他缠着我给他买MAC电脑。毕竟我虽是地主家的儿子,但不傻。”   郑一说完“嗤嗤”笑起来。   “为什么到怀疑我?――只是因为监控里‘竖着手机’那一点吗?”   “杨翊负债,黄娇娇缺钱,能有财力差遣他们俩的,差不多得是个中层――我身为一个‘关系户’,在HALO处境非常艰难;陈攻个性那么简单的人,被我空降夺走他的职位后,他都和我赌气了一阵子――我猜,你的危机感,是来源于老王曾对你说过:‘本来打算把小郑安排到市场部’吧?”   没错。“你真是不漏任何细节。”   罗哥还想问什么,却被郑一打住了。他对着镜子整了整西装外套,笑道:“我期待我的人生是场纯爱剧,别搞得像是刑侦片儿一样――来日方长,有缘再见。”   说完这句话郑一和秋芒招打了个招呼,走出了人资办公室。   罗哥临走前问了秋芒一句:“老王知道后……说了什么吗?”   秋芒关掉办公室的灯侧过他转出门来:“老王还不知道――郑一被降职的事情。”   “中层的职位调整不是需要董事才能做决定吗?”   秋芒微笑:“所以说你惹错了人――你树敌的这个人啊,他可以随意决定自己的职务。”   作者有话要说:  郑一:“爸爸我上班上累了,赶紧安排和陈攻的约会戏!”   二猹:“ojbk!” 第41章 41   -   出了人资办公室回了视觉部时,郑一看到陈攻正在工位上安静地收拾着东西。   事实上陈攻只是在那儿坐着而已,但郑一有种莫名的确定――陈攻在等他。   结束了周例会便是下班时间,部门里的人走的七零八落;还剩几个小姑娘,见郑一回了工位来,端着郑一分发的奶茶围上来叽叽喳喳:“郑监刚才真飒!”   “飒?”   “飒是飒……”郑一点头以示认可,又纠正他们道:“不过现在该叫‘郑副监’。”   程慎也插嘴调侃:“一‘正(郑)’一‘副’打平了,现在该叫‘奸(监)’!”   引得大家哄笑。   郑一跟着笑,片刻后又叮嘱他:“你那手就别骑机车回去了,坐地铁吧!周末好好躺着养两天伤;药别忘了涂――背上挨了几棍子来着?”   “小意思。”程慎连连摆手:“郑哥你才是要好好养!屁股上那道被抽的淤青还疼吗?在医院上药的时候我瞅着都心惊肉跳――幸亏是屁股,那要挨在腰上不得把人打废了……”   这小子说话,够耿直。   插科打诨一通之后,陈攻似有离开的意思。   郑一和他对视了一眼,和众人道了别便尾随陈攻出了HALO来。   加快脚步到和陈攻并肩的步调,郑一盯着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嬉笑起来:“我就知道你在等我――咋还不说呢?跟偷偷谈恋爱的小孩子似的。”   陈攻没否认自己害羞,微微侧回头来看郑一:“你应该累了,我今天陪你。”   刚打完一场英姿飒爽的仗,喝彩声听得郑一过瘾,可这句话听得郑一窝心。   “你打算咋陪?”   郑一语气故意挑逗,打算把“正经人”陈攻逼到死角调戏――对于那种明明很欣喜,可偏偏不好意思说出口,于是生生把表情憋成半恼不恼的“陈式害羞”,郑一很上头。   可陈攻这次却没如他愿,坦白得让郑一有点意外;他说:“带你玩你没玩儿过的。”   “带”这个字眼儿用得妙――郑一脑门儿发了烫,这般琢磨着:不愧是名字都叫“攻”的男人;总是在不知不觉就总能把主动权从自己手里夺过去。   车开出地库之后转上马路来,郑一摁下副驾的车窗向车水马龙的路上外面张望。   陈攻注意到他的动作:“是车里冷气太冷了吗?”   “不冷啊!”郑一摇头:“我开窗只是想炫耀一下!”   “炫耀啥?”   “炫耀我对象啊!”郑一回过头来:“你有了好东西,你不急着炫耀吗?”   这边驾驶座上的“好东西”发笑:“你跟路人炫耀?人家理你吗?”   “我不管,反正我心里爽――我现在恨不得拿个喇叭,冲那边排队买奶茶的人堆里大喊――‘弟弟我把到老男人啦!’”用一种高音阶低音量的声音,郑一演绎了他的心声。   那副怪腔怪调的样子又把陈攻给逗笑了。   郑一于是心满意足:“你早该跟我在一起,你看有了我,你笑得多频繁!”   陈攻觉得他言之有理,配合着他点了点头,问道:“不喝奶茶的话,那弟弟想吃啥?”   “想吃……老公鸡!”郑一摁起车窗催促:“快快!我急了!”   又是他玩儿不腻的谐音梗,但陈攻还是笑了:“那是甜点――先去吃点儿正餐!”   郑一不答应:“不要!――怎么着?你怕没力气?”   陈攻瞪他:“……那才用得着多点儿力气!”   郑一笑了,心想你还吹牛?老男人的体能,谁不清楚。索性杠了起来:“不怕没力气就先去我家――今晚的规划是先甜点、再出去吃正餐、再回家吃甜点、再甜点再甜点再甜点……”   见吵闹着的郑一冥顽得像个小孩子,陈攻也没再否认他的提议,一脚轰了油门下去。   -   地铁上播送着一个创意视频广告――程慎出于同行心态,认真看了一下。   产品是个果茶,在这个广告里被比喻成了“解药”的概念。广告分屏了三个画面、三个角色:职场丽人、教师、模特;三人告别职场下班回家,悠哉地冲泡起了果茶,一杯喝下去之后三人各自解除了伪装,突然变回三只画风可爱又奇特的动画妖怪。   Slogan是:在自己的小时光里,任性作怪咖。   创意挺好的;另一点吸引了程慎注意力的,是广告里那个男模――陈……青野?   于是程慎又想起姚嘉人。   和广告里的三个角色一样――姚嘉人也有两幅面孔。别人见到的那一幅:聪明又颇有风情;可自己见到过另一幅:恐惧着孤独又自囿于孤独。   今天郑一被人栽赃进纠纷之中时,姚嘉人那厢也一直是心神不宁的样子。   程慎知道他心里不好受――虽然这次不是作为受害者,但又让他亲身遇到了这样的事情……   程慎蓦地想起那夜讲完故事的姚嘉人,突然要自己对他道个歉。   当时程慎还一头雾水;姚嘉人却说:他看到自己时,隔着啤酒杯折射的扭曲光线,以为看到了那个伤害他的人。   程慎听得发怔,于是道了歉,满足了姚嘉人对“谢远一定对我抱有内疚吧”的幻想;而姚嘉人也将错就错,借了程慎的温度,弥补了在谢远那厢错失的缺憾。   被当做谢远供他消遣――程慎不悦。   也因这种不悦,继而更想以“程慎”自己的身份站在他面前。   朝阳门是换乘站,换6号线往东几站,就是姚嘉人家。   程慎先下了地铁,才拨去姚嘉人的电话;那边声音慵懒地“喂”了一声之后,程慎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准备好什么谈资。   ――和他说点什么程慎没有想好,只是好想和他说点什么。   姚嘉人在一段因自己不知道该开什么口的沉默之后,主动先搭了话:“想了想――你背上的伤,自己涂药的时候够不到吧?”   “……应该可以。”   “要我帮你吗?”   说“要”明显是倚伤卖伤的绑架,可说“不要”……程慎又舍不得。   好在姚嘉人给了他一个台阶:“点个奶茶当谢礼就够了。”   “那我现在去你家!”   “去你家吧?来我家的话……你对猫过敏啊。”   “它喜欢我,它肯定也想我――我没事!”   姚嘉人在电话的那头“咯咯”地笑了,笑了半天说:“是啊它好像每次都喜欢缠你,是挺喜欢你的。”   可是这句话被离站的地铁带起来气流声混掉了大半。   程慎听错了,只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半晌突然迈起脚步闪避着人群跑了起来。   “我也挺喜欢你的!……是很喜欢你!”   耿直的男生在人群间穿梭着,全然不顾人们投来的神色,只把大把注意力给了电话那一段的人。“我真的很喜欢你!不是因为跟你睡过才喜欢你!不是喜欢跟你睡而已!是喜欢你才喜欢跟你睡!”   姚嘉人茫然:“哈?”   “啊!我知道我说的乱七八糟!我……得意忘形了!总之,是你说要‘遵守规则’,不能带入感情,不许被你瞧不起――我才不敢说喜欢你!既然你先说了喜欢我,那破坏规则的就不是我!你不许瞧不起我!诶呦――”   姚嘉人叮嘱:“你小心点啊。”   “没事!我马上来,你别急!骨折我也想找你!过敏我也想找你!死了也可以!你别急!”   程慎挂断了电话。   姚嘉人听着忙音,和凑在听筒旁的小猫对视:“这下可怎么办……”   小猫一脸无辜。   “明明是你喜欢他,怎么被他听成了这样子?”   小猫歪了歪脑袋。   “我喜欢他?……是吧,多少有一点点吧。”   小猫“喵”地叫了一声。   “知道你聪明。是啊……他和谢远哪有像啊,只是大傻子被我这个坏人骗了一场春梦而已。”   小猫耸动着鼻子在嗅什么,胡须跟着微颤。   回想了一遍方才唐突发生的闹剧,姚嘉人才后知后觉地笑了起来:“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啊?”   小猫仰着脖子望着姚嘉人低着头在笑的样子,看了半天,却被一滴有温度的水滴在了鼻尖上。   “可我还是好怕啊。”   -   不需要绕到地下停车库去;郑一家所在的小区,每户都自带院子,院子里有停车坪。   陈攻目测:光停车坪感觉就能停得下一辆小巴;整个院子就更别提多大了――在北京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居然有这么挥霍土地面积的小区,果然奢侈。下车时不由地感叹:“这儿房子……很贵吧?”   “租的。”郑一解开安全带捞起背包:“二十年租约,房东是我一叔叔。”   “啧……纨绔啊纨绔。”   遭陈攻调笑,郑一立刻严肃声明:“就今日一事,你以后可得对我们这些‘纨绔子弟’有所改观啊!――我郑一金玉其外金玉其中。”   郑一的家是个独栋小别墅。走过院子上了台阶来,才是门。   陈攻跟在他身后进了房中来,刚转身带上门,就被郑一用胳膊一堵,逼在门板上。   两人身高相等的关系――陈攻背靠门站得笔挺,郑一微微躬身用胳膊撑住门,看陈攻时便不得不稍微把脸扬起来几度――“壁咚”的压制效果于是被高低差化解了大半。   被郑一吮着嘴唇时,陈攻“嗤嗤”笑了场。   “啧!”郑一扭起眉毛来:“你笑什么――我们这……偶像剧气氛!你这一笑搞得……”   陈攻挺身回抱住他,说:“我只是没想到过,会是这么样的一个人。”   “哈?”   “我说恋人。”陈攻松开郑一,脱着鞋子:“我一直以为我只能接受可爱型。”   郑一摇头:“你这话有失偏颇――老子也是可爱型!大野狼飞机耳的时候也乖!”   陈攻逗他:“你是狼?那我是羊?”   说完这句,陈攻见郑一眼里毫不掩饰地亮了一下。   “好,我是羊。”陈攻重复一次以示强调,有样学样把之前郑一对自己的油腔滑调还施彼身:“所以你得给草。”   说完这句,陈攻见郑一眉关又抖了一下。   这一秒,郑一还真像个飞机耳的大野狼。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话将会迎来《折光》名场面,敬请期待! 第42章 42   -   郑一的生活习惯明显……不够好。   茶几附近的地下堆着一些饮料罐子;一双袜子放在茶几上的干果盒里;电视还连着游戏机,想必昨夜玩儿完就没关过,到现在还在发出微弱的运行声。   粗略地看,郑一家一楼的格局三室两厅;但从遍地的生活痕迹来看,明显郑一的活动区域仅限客厅和主卧。   陈攻打量着“狗窝”一般的眼神被郑一看到,自觉有点没面子,赶紧推着陈攻进了主卧。   可一进主卧的门,陈攻又踩到一件乱丢在地上的发汗服,被绊了个趔趄。   陈攻帮他捡起来,看了一眼还是个并不平价的运动品牌,有点儿心疼,给他挂好:“小子……你这平时都……不收拾的吗?”   “我运动完就脱门口了……”郑一`着脸笑:“明天阿姨就来收拾!你放着不用管――你去床上坐吧。”   “阿姨?家政吗?多久来一次?”陈攻问着,从床头柜上扶起一袋倒着的酸梅,从开口处嗅了嗅――已经发了臭;把桌面附近稀稀拉拉乱散着的果子拢起来,一并想往垃圾桶里丢的时候,又看到垃圾桶也满着。   “阿姨隔一天来一次!”郑一嘿嘿笑。   “哦,昨天收拾过是吗?”   “对啊!”认真地点头。   所以目前“满目狼藉”的壮举,是郑一仅用了一天时间完成的……   索性撸起袖子,陈攻吩咐郑一:“你先去洗澡――我……先逛逛你家。”   被催“去洗澡”,意味着好玩儿的要来了――郑一这下更开心了,乖乖钻进洗手间里。   郑一冲澡占用的是主卧的洗手间,但外面还有一个洗手间可以供陈攻收拾用;花了十分钟陈攻把主卧和客厅简单收拾了一下。收拾完后郑一还没冲完澡,陈攻闲着无聊,上了二楼逛。   二楼格局是两室一厅,两个卧室完全空着,客厅的落地窗外出去是个大露台。   站在露台上陈攻四下打量着这个空气里都飘着浓郁钱味儿的小区,点了根烟消遣。   这时候手机来了一通电话――[秋芒]。   陈攻接了起来,却听到听筒那边传来一个男声:“陈攻,来吃火锅嘛!”   不费力气识别出了老熟人:“林航?和……秋天秋芒吗?”   “对!”秋天回答了一声,林航又接过话来:“方案的事儿,秋天想感谢你们;咱俩也好久没见了――来嘛!”   “哦,方案的事还是郑一的功劳。”陈攻想了想,有点抱歉:“我……今天有特别重要的……事!――下次,下次我请你!”   这下换来秋芒在那边一通嚷嚷“真不够意思!”之类。   林航是秋芒弟弟秋天的男友,是陈攻的老乡,也是陈攻大学时期校篮球队的队长。为人随和个性乐天长得又帅,所以异性缘极佳;谁也没料到最后却被小学弟秋天虏获了。   这厢陈攻苦笑着又道了几句歉,才把秋芒的怨念截断在听筒的那一端。   挂了电话陈攻听到郑一喊自己,于是灭了烟下了楼来。   回了主卧陈攻说刚才去逛了房间。   郑一点了点头,围着一条浴巾吹着头发,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问出一句“你怎么了?”陈攻才发现――郑一后背上七横八竖都是被甩棍抽出来的淤青。顿时一股无名火涌了满头,最后叹了口气,陈攻说:“我先给你上药吧。”   听陈攻这么一句,郑一脸上的凝结的表情迅速就化开了。   真好哄――陈攻偷笑。   趴在床上享受着陈攻努力控制着力道轻轻给自己涂药的动作,郑一感慨:“好像做梦啊!”   “嗯。”陈攻也这么觉得。   得意忘形起来,郑一就摇头晃脑扭肩膀:“我这……什么福气!”   挨了陈攻轻飘飘的一拳:“你别乱动!”   这才安静下来。   安静了片刻,郑一叫他:“陈攻……”   “嗯?”   “你……真好!我每次都怕你生气――上次杨翊来找我删他的时候,这次我替他挨揍的时候――每次发生这种事儿之后,我就想起那天不小心把杨翊的语音放出来,你赶我下车的样子。好在你后来都没这么做――为什么那次你生气,后来就不生气了?”   “一是后来的那些事我都能理解;二是……”陈攻蘸着药膏,觉得指尖上冰冰凉的:“你这种人,我期待不高。”   不小心引出了陈攻的真话,郑一听了有点受伤:“那你咋还答应我?”   “这是两码事。跟抽烟似的――知道烟是坏的,可上瘾就难戒了。”   这话郑一听得发怔。   郑一没料到今天陈攻会突然答应他,更没料到陈攻在小腹上同一个位置纹了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符号。更无法去料到的:“爱郑一”这件事上,陈攻从抗拒到接受,挣扎了有多久……那段挣扎有多难熬,才让个性执拗的陈攻最后选择投降,踏进危险禁区里来。   为了避免在陈攻面前掉“热血男儿泪”,郑一克制呼吸克制地很用力;以至于肌肉僵硬到陈攻有所察觉,问他:“疼吗?”   “不疼啊。”   郑一觉得自己和陈攻之间的关系,就像一道光,坚定、美好。   可光太易碎了。郑一觉得仿佛只要自己轻轻伸手一晃,便会把这道光折断。   安静了太久的关系,陈攻察觉到郑一的情绪落差,他问:“你在想什么?”   郑一扭回头来。陈攻的脸在自己的视线盲区附近,用尽力气也只能将将看到模模糊糊半个他。   “我太毛手毛脚了,很多错事是不小心做的――有的事,我想等到有天我觉得我们之间关系够坚固了,再都讲给你……可是有的时候我又担心:是不是就是因为有那个芥蒂在,我们的关系永远都不变坚固?”   陈攻沉默了片刻,帮郑一盖好浴巾,用食指关节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后背以示上药结束:“别这么想,你想说就可以说。”   ――我比你想象的要更爱你。   郑一翻了身来,也没顾浴巾被自己膝盖压着扯了下来,只顾勾住陈攻的脖子吻他。   陈攻的嘴很小一张,唇又薄薄的。太小的关系,所以即使很开心也笑不成多夸张的样子,他脸上的所有情绪都因为这一点而被打了折扣,所以光面相都显得非常稳重。   郑一研究着就乐了,轻啄了一下,贱笑起来:“那,事后烟的时候我跟你讲!”   “行,那我去洗澡。”   郑一发出一种护食的犬吠,混着气声吹着陈攻的鼻头:“没事儿,别洗了……我急死了!”   陈攻一瞬间被吹成了红色的;努力地别开脸:“干嘛不洗……我出了一身汗。”   “我不介意!”说着就照陈攻额头上伸舌尖嘬了一口:“啧,老男人的咸味儿!”   陈攻“嗤嗤”地笑,强行拨开他八爪鱼一样的手;从椅子上拿起包,进了洗手间去。   “你洗澡……拿包干啥?”   卫生间传回一句:“别管!”   郑一火气烧着额头难以冷却,乐呵地畅享着即将到来的美好。   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下了地走到穿衣镜前,背对着镜子转回头图里看――屁股上的淤青肿胀着――是不是扫了陈攻的兴?   可是……   经历过上次“撞号”事件之后,再想让陈攻陪自己上垒,肯定是要自己先让一步……况且陈攻在这件事上吃过亏,心理上抗拒……那么第一次就由他去,以后再慢慢软化他……   用这篇说辞说服了自己,郑一做好了心理准备和……生理准备。   虽然这横在屁股上的淤青是挺狰狞的没错,但……“老子刚刚洗澡的时候都硬着头皮承受着‘钻井’之苦洗干净了那里;你将就着用又能怎么样?”   郑一丧气地嘟哝。   -   这厢逃脱了郑一的纠缠,陈攻心事重重地坐在马桶上,掏出包里的东西来,放轻动作悄声拆了包装,皱着眉头展开了[使用说明书]。   刚才给郑一涂药时,他屁股上的那道伤,跨越“海沟”连贯成一条青紫色――看得陈攻头皮发麻。不免又回想起程慎说的“那要挨在腰上不得把人打废了”,陈攻就心疼得要命。   实在下不去……手。   经历过上次“撞号”事件之后,再想让郑一陪自己上垒,肯定是要自己先让一步……况且郑一有伤在身,自己哪舍得再放纵?――陈攻忖着,一咬牙,跟自己鼓气道:扮演一次“名不副实”的角色也没关系……洗吧!就当哄臭弟弟开心了!大不了……以后慢慢往回讨!   十分钟后陈攻洗完澡吹完了头发,穿着衬衫和短裤走了出来。   郑一正盘着腿打游戏,一抬眼看着陈攻,又乐了:“第一次看见你耷拉着,平时不都翘挺高吗?”   要不是郑一说这话时还拨着自己前额头发示意,陈攻是真会被他的“言辞羞辱”气得背过气。陈攻万年不变的发型是莫西干或者小飞机,短发好打理,额发用发胶抓起显得精神一些。   从穿衣镜里瞟了一眼自己额发垂着的样子,是少了几分英气:“怎么?需要我抓起来你才能嗨吗?”   郑一笑,拍着床催促:“不用不用!快把衬衫脱了!”   这时候手机却响了,来电显示――[秋芒]。   “你先接。”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陈攻这么想着,给自己点了根烟;腿意外地有些发软,有种上刑场前的壮烈心情。   郑一丧着气摁了免提:“妹妹你有话快说,哥哥有大事儿要做!”   电话那边传来了裹挟着火气的咆哮声:“什么大事儿!现在都已经快8点了!你攒的局你定的包厢!秋天都吃撑成秋三蛋了你怎么还没来!限你二十分钟内给老娘滚过来否则我就杀到你家把秋天的游戏机拿回来!”   “我天!”郑一一拍脑门儿。   安静了片刻,郑一才抬起头来跟陈攻说:“老哥,我把这局给忘了!”   早上郑一约的局――“二蛋,订好包厢了,叫上你男人和你姐,咱今晚7点去吃火锅然后去通宵唱K?”   “啥?”陈攻听得云里雾里。   却听电话里秋芒还在咆哮:“陈学长也在?!――陈攻!听出你声音了!你不是有重要的事儿吗!你就跟这只野狗混?!你俩今天就是爬也得给老娘过来!”   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呆在原地消化完秋芒的怒意,两人遵从内心的求生欲,乖乖地穿好衣服出了门来。   “晚上回来再玩儿……?”   “晚上回来再玩儿……反正明后两天周末,都能玩儿。”   如此就商量好了。   发动车的时候陈攻没好意思坦白说什么,只是揉了揉不太舒服的肚子,在心里暗骂秋芒一声:白受罪了!你早十分钟打来这个电话,老子今天也不用“洋流灌海沟”了!   这般想着,陈攻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后照镜――副驾上郑一沉默着出神,脸上挂着和自己同一款表情。   “你怎么了?”   “哦……没啥。”   郑一回了神,没好意思坦白说什么,只是揉了揉不太舒服的肚子,在心里暗骂秋芒一声:白受罪了!你怎么不早点打这个电话?……老子今天就不用受这“钻井”之刑了!   日头意犹未尽。在黯淡的天幕上拉扯下最后一丝余晖,穿套着层叠的光圈,折射进车窗里,横斜在两个各怀心思的男人脸上。   作者有话要说:  写的时候笑到头掉。   但又很感动,他们都太爱对方了,所以才做出了不谋而合的“清理”行为――因为都做好了准备。   另外:虽然都开玩笑说“纸片人们随时干净想爱就爱”,但出于尊重的角度,我觉得最起码的常识不该被忽略;就像男生不会有姨妈但也该了解基础常识一样。因为我们都在分享同一个世界呀! 第43章 43   -   程慎的电话挂掉之后,来电显示在这段通话期间有另一个人打进来。   姚嘉人回拨了过去:“抱歉,黑濑医生,刚才在和同事聊工作――怎么啦?”   “嗯,新工作的情况怎么样?”   想了想短暂的这阵子,姚嘉人客观地回答:“顺利。公司同事人都挺好,也有可怕的事情发生――但最后也有惊无险地解决了。”   “关于同事们呢?”   “都不错,上司和同事都是很不错的人。”   “停药后身体状况还好吗?”   “偶尔还有呕吐的副作用――不过频率也越来越低了。”   “那就好――小猫呢?它近况怎么样?”   “它……”话题中的第三方目前正绕在脚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它挺好的。只是最近……黏上了一个对动物皮屑过敏的小子。”   “也不是它的错。”黑濑医生哈哈大笑:“那么,four count执行成功。现在告诉你第5点――也是最重要却也最难做到的一点。你准备好了吗?”   “嗯,请讲。”   “第5点是――别拒绝爱。”   挂断电话之后,姚嘉人站在窗边看了好久的暮色。   十分钟前还是一片澄黄混着殷红色的盛大黄昏,此刻却褪去了暖意,天幕上只剩大片的冷灰。唯余的一小块日头,还在努力发着光――也仅在片刻间就被远处的楼宇吞没。   有点突兀地,姚嘉人想到一个无聊的物理学知识:方才那块阑珊的夕阳其实只是个幻象而已;真正的太阳早已越过山海去向了彼岸――不忍众生回家的路途上披星戴月,于是大气弯折了太阳的余光,多留一段温暖。   “呵……”姚嘉人不禁发笑――这个糟糕的世界偶尔又有其浪漫多情的一面。   可其实最残忍的也是这种虚幻了――你望着的那个方向,他曾在那里留下一段缠绵暧昧的梦;你虔诚地守望,可你不知道,那里其实空空如也一片冰冷。   倘若直接是给我一片暗夜,我也不是不能面对的――何苦给我折来一片光?   递交辞呈的时候,姚嘉人问过谢远:“你为什么要作弄我?”   在故事的尾声里,谢远还不算个彻头彻尾的坏人,他没看姚嘉人,却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姚嘉人突然就觉得很好笑:“你道歉?是指望我原谅你吗?――你为什么不给我些别的答案?你就说‘因为觉得刺激’、‘就是想耍你’……你说什么都好!说多过分都好!”   就是不该道歉。   只带着对你最纯粹的厌恶离开,或许我还能好受点。   那次和程慎浸于欢梦里时,在中途程慎很破坏气氛地走了片刻神:“你干嘛还要带着表?”边说着,边试图摘掉姚嘉人的腕表。   “别动。”姚嘉人抽开手。   程慎被这个拒绝的动作弄得有点尴尬:“我只是……看你手腕已经被硌红了。”   姚嘉人一怔。   并不是勒痕。他在昏暗的灯下,把手腕处那道针脚细密的缝合疤看错了而已。   没再说话,只是勾下程慎的脖子,吻他。   -   第一次注意到程慎的情景姚嘉人还记得清楚――隔着啤酒杯,来者衬衫解开了领子处的几颗扣子,领带被拆得歪歪扭扭的;身着着成熟稳重的西装却蹦跳着走过来,用一个幼稚的投篮动作代替打招呼;声线有点天然的低哑,却遮掩不了少年气息。   “陈哥,来晚了。下了地铁还要走一段――诶,帅哥你是部门儿新来的那个……?”   那片被玻璃和酒液拉扯分割成的细碎光影,落进姚嘉人眼里,重组成了最不愿面对的那个人。   可放下杯子,未经折射的真实光影直入瞳孔时,姚嘉人却笑了,自我介绍:“姚嘉人。”   不是谢远;一点都不像谢远。   怎么可能是谢远。   只是个陌路人而已。   姚嘉人没想过要和一个陌路人有什么爱恨情仇。   来HALO是想要想重新开始人生。想学着用最刻薄的面目来抗击恶意;也想学着用最荒唐的行径来获取温暖。   想放纵地贪一晌之欢,对象并不需要是特定的谁――是程慎,也只是因为他恰巧踩准了节律,不偏不倚地出现在姚嘉人的欲壑边缘。   这个陌生人善良、简单,所以姚嘉人想骗个拥抱过来;行至动情处,又想骗个吻。   “你是对我也有点好感吗?”   “没有。”姚嘉人否认:“基于你情我愿取乐而已――成年人都懂的规矩。别让我瞧不起你。”   并非在对程慎说,更像是对自己下的禁令。   可程慎听了,却板着一张脸,呆在床边站着。努力克制着愈渐焦躁的呼吸;盖在身上的浴巾早已方才忙乱的接吻中遗落在半途,坦白着不加掩饰的勃然怒意。   那副模样又让姚嘉人觉得自己过分――可悔意不及萌发,程慎却默许了规则。   暗灯里,一个魂魄撞进另一个魂魄。   似痛非痛的异样触感都未付之明确的声韵,各只一声暗叹。   默契得就像……两个爱了很久的人。   那场纵情之事很长很久;有欢愉,也有一种恶狠狠的快意。   结束后程慎先去冲澡,出来时他一脸焦急:“我是不是……把你弄伤了?”――或许他在套上看到了血迹。   “没关系,难免。”   以往的情爱里,也有人以见血而耀武扬威“我厉害吧”――焦急着问“怎么办”的,程慎是第一个。   那傻样让姚嘉人笑了。   笑了好久。却不知道自己是在笑他傻,还是笑自己傻――被摆放在潮湿泥泞里太久了,偶然沐得干燥的春风,都觉得不习惯。   赶走程慎之后,姚嘉人窝在淋浴下发抖。   每一次说的“不许破坏规则”,并非在对程慎说,而是在对自己说。   ――他是很温柔,可你还要爱吗?   ――瞧你狼狈不堪的样子,他都看在眼里。   ――从一场荒唐的游戏里,你还期待诞生最干净的爱?可能吗?   根据攻克的难易程度,每隔一段时间黑濑医生都会给姚嘉人提供一条新的医嘱。   他今天提供了第五点,是“别拒绝爱”。   姚嘉人回头看着床边,墙上贴着的那张《生活向导》,前四点都是黑濑医生的医嘱;而由自己多加的第五点――“别再去爱谁”――与医嘱全然相悖。   屋子里没有开灯,可天幕已经彻底暗下。   微弱的光线里,小猫在脚边围绕,用额头蹭着姚嘉人。   光学原理把人类带入全新的时代里,催动了一座又一座水泥深林野蛮地萌发、生长……可在这片森林的昏暗的角落里,自己却为了“折光率”而湿了眼眶。   小猫似有什么察觉,颠颠地跑向玄关去。   片刻后敲门声响起。   开门时,程慎正拎着奶茶,逆着走廊里的光,咧着一颗虎牙冲姚嘉人笑。   “买奶茶的队伍太长,等的有点久。”   “没事……来了就好。”   挟着初秋黄昏的风来,却蒸腾着一头热气。   被程慎拥抱在怀里的时候,姚嘉人没再抵抗。   -   最终众人很不够义气地先行离开了火锅店,直接转战去了KTV。   周末夜晚的三里屯儿车位难求。先在KTV门前让郑一下了车,陈攻花了二十分钟才在一公里处找到了停车点。   走到KTV按秋芒发来的包厢号找到门口时,手里的烟还有小半截没抽完。于是陈攻先在门口站着,打算抽完烟再进去。   灭烟的时候,却被人拉住胳膊狠狠捏了一把:“你怎么学坏了?!居然抽烟?”   陈攻转回头看,愣了片刻,把来者识别了出来:“唐堂?好久不见!”――是秋芒的同班同学、林航的直系学弟;陈攻当年勤工俭学当助教的时候,也代过他们的课。   唐堂也愣了:“诶?陈学长?好久不见!”   陈攻笑着揉胳膊:“捏得好凶――我不是大学时候就抽烟吗?”   唐堂赔笑,赶紧不好意思地帮忙揉了几下:“你的背影……我认错了,我还以为是我……”   “男友”二字才说完,唐堂的手就被后面跟上来的一个人拽开――来者带着口罩和鸭舌帽,只露着眼睛;动作是拽,但并不粗暴,宠溺得像怕把唐堂给碰碎了一般。   唐堂回头看那人,又转回头来介绍:“这是我大学学长,也是我的助教老师――学长,这是我男友。诶?你们好像也是老乡!”   “你好。”陈攻跟对方点头客气地示意,却遭对方袭来不轻不重的一拳。   陈攻正觉得莫名其妙时,对方伸手勾下口罩露出脸来,先揉着唐堂的头说:“我俩认识――比咱俩认识都早!”说完又抬头冲陈攻笑:“兄弟,以前一起打过球啊!”   陈攻就着KTV走廊里昏暗的灯,才认出来――陈青野,林航的发小;如今是个小有人气、红出了时尚圈的男模。   进了包厢里,看到秋芒还在那边赌气揪着郑一不放手:“你俩干嘛去了?”   郑一笑得神秘兮兮:“妹妹,这是大事儿,不能告诉你!”   秋芒把刚进门的陈攻给拎了过来,和郑一摆在一起小声拷问:“老实交代!”   陈攻于是老实交代:“我俩准备睡――被秋主理一通电话拉下了床。”   郑一愣了,惊讶地侧头过来笑着看陈攻。   陈攻也回看他:“咋了?你不是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吗?――我帮你说。”   郑一乐了:“老子要哭了――老子以为你只想和我搞地下恋呢……”   听到这儿,秋芒才觉得闯祸了。有点尴尬,想了想安慰:“不急不急来日方长!”说完就逃去另一边跟陈青野他们插科打诨去了。   林航跑着刺耳的调儿给夜场开了局。   郑一抱着“心灵氧吧”秋天威胁林航“再唱老子就亲秋二蛋!”,结果反手被秋芒揪住耳朵利落地拿下。   陈攻这厢和陈青野唐堂简单叙着旧时,又推门进来一个女孩子。秋芒撒着欢儿过去抱她:“依依!”   抢了麦正在嚎套马杆的郑一停住了:“我的亲姐姐!不是不让你在外面叫我旧名字吗?”   “旧名字”让陈攻好奇心倍增,秋天趁郑一没回过神儿来之前连忙言简意赅地给陈攻科普了“破折号”的典故。   陈攻听完笑着看郑一,郑一在那边扬言要掐死秋天。   陈攻收到程慎的消息时,郑一正在为大家深情款款地演唱着一首歌。   那首歌的MV正好是“名模”陈青野跨界拍的――因为演技不怎么样,被众人嘲着,陈青野羞得只顾把T恤往上拽起套住脸,唐堂又着急地捂住他的腹肌不肯给众人看。   [程慎]:哥,我和我小玩伴在一起了!   [程慎]:不过他嫌弃我会的花样太少,所以我俩一起看片儿研究,嘿嘿!   [程慎]:然后!重点来了!   [程慎]:这个公司的片儿里,这个人,好像陈哥!……太出戏了!   [程慎]:别揍我!   [程慎]:[视频]   陈攻啜着冰水,关掉声音点开视频滑动进度条看了看,又关掉。   回了程慎一个[加油]的emoji和一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作者有话要说:  开头小小致敬一下宝井理人太太的《10count》嘿嘿嘿!   结尾《从谎言开始》全员乱入!   今晚会把大结局一起更了!你们还有最后一次机会,为郑一和陈攻的“谁拿首胜”投票! 第44章 44   -   众人疯玩儿到凌晨两点多时,郑一就因为太蠢、频频输了游戏、喝了太多酒,摊在沙发上睡过去了。   于是陈攻扛着郑一先告别了众人――陈攻没喝酒,不然怕即使叫得到代驾,也找不到自己停车的位置。   一路上郑一都在车上安静地睡着,像个小孩子一样。陈攻因而有种被他信赖的感觉――还挺开心地,兀自挂了一路的笑意。   夜里不堵,回到郑一家小区只用了一刻多钟;本想着能让他多睡一会儿是一会儿,可进小区门儿的时候保安要求确认业主,陈攻才不得不把他叫醒。   一弄醒这家伙不要紧,郑一又疯了起来:“咱俩刚刚是不是在车里玩儿了?”   “玩儿啥?”   “玩儿那个,嘿嘿。”   “没N……我开车,咋个跟你玩儿嘛。”   “哦……那是我做梦了。”郑一有点丧气,不一会儿却又就着醉意猥琐地笑了起来:“开车也能玩儿――我看过一个片儿,就是开着车玩儿的!”   “片儿都是假的――演的。”   陈攻本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对付这个醉鬼,却不知道这句话怎么就戳到郑一的泪点了,他突然就失声哭了起来。   陈攻一边苦笑着找着门牌,一边赶紧询问这个醉鬼:“你咋了嘛?”   郑一抽鼻子:“哪怕是演的都行……别是真的就行……”   陈攻听得不知所云。   郑一又伸手拍在陈攻大腿上:“没事儿,是真的哥你也别怕!我保护你!――你拿我当靶子吧,你在我身上……尽情报仇吧!我甘心!”   陈攻听得云里雾里。   终于在迷宫一样的小区里找到了郑一家,车子还没开进院门,郑一就解了安全带,伸手过来就拆陈攻腰上的包装。吓得陈攻一边儿努力把握平衡使行径方向对准大门,一边又不知该如何阻拦他,只能动作劝说:“你先别闹!忍忍,忍忍就进屋了!”   郑一不听话,愣是拽下大半截儿。   把郑一扛回床上去扒了外套盖好毯子,陈攻到了厨房来。翻动着冰箱摸出一颗柠檬,切了片儿泡了两杯温水,考虑到他醉酒别呛着陈攻还专门插上了吸管,端回主卧来放在床头柜上。   可郑一却已经睡着了。   那就留着明早醒了喝吧……陈攻想着,脱掉了汗湿的T恤,在郑一身旁空着的地方躺下,阖上眼。   阖上眼,才觉得郑大公子其实也挺可怜的:一个人住着偌大的屋子。   空旷就意味着舒服吗?也不见得,一层二层大大小小加起来五六七八个屋子,他每天也就守在客厅和主卧两个区域里游走;而别的空间就那么搁置着――陈攻不由得脑补了不少恐怖故事。   迷迷糊糊发散着剧情,却觉得胯边有什么动静。陈攻一个激灵惊醒,乍然出了一身冷汗;下意识地用膝盖一顶,坐了起来。   郑一抱着头跪坐在黑暗里:“呃……”   陈攻倒抽冷气,摸黑摁开了床头上的台灯,赶紧问:“瓜皮啊瓜皮!磕着哪儿间了?疼不疼?”   郑一摇了摇头,贱笑起来:“不疼――疼完了。”   既然醒了,陈攻索性给他端过温水来督促他喝:“喝完赶紧睡,别闹了。”   郑一咬着吸管“咕咚咕咚”吮了半杯下去:“闹吧!反正周末休息!”   “可……你喝多了。”   “没有!”郑一咬死不画押:“我清醒着。”   陈攻想了想,火气也烧得自己内伤:“行……”   郑一满嘴酒气。   两人间的吻似乎已经有了默契;郑一喜欢毫无章法地探入舌头来,陈攻每每便都迎合着他。虽相比最初已经不那么生涩了,却也不是个好的体验……   不过是郑一,这就够了。   吻了一会儿,陈攻停了下来,从床边的包里摸出个方形包装。   因为不舍得松开触摸着郑一的手,于是单手把包装咬在牙间,稍一拧头撕了开来。   隔着昏暗的床头台灯,模模糊糊间看着背光的陈攻行云流水的动作。郑一一边在心里感慨着陈攻的动作看着莫名的来劲儿,一边眼一闭心一横:来吧,是你我就认了!   刚这么想完,却感觉手边被陈攻塞来一个东西。   “戴这个不用我教吧……”他在自己耳边低低地说:“我……没西半球的经验,你……轻点!”   郑一睁了眼,在黑暗里看着陈攻闭着眼别着头一幅英勇就义的表情:“这是……给我用的?可是……我已经洗了那……口‘井’啊!”   “诶?”   陈攻茫然。   郑一茫然。   两厢茫然。   -   相顾愣神了片刻,两人才迷迷糊糊地明白了对方的意思,陈攻先回了神,从郑一手里把东西抢了回来,“嗤嗤”地笑:“原来你小子准备好了!”   郑一扑过来,摁倒陈攻拽住他的手腕拼命往回抢:“说清楚――明明是你这老男人先准备好了!”   郑一体格和自己也不相上下,还真不好对付;逗了郑一好半天,陈攻松了手:“我逗你的,给你――你受了伤,等养好了我再好好跟你清算!”   跟陈攻抢夺东西,着实废了不少力气,郑一也闹累了,喘着粗气躺下:“我没事儿你就放心吧――你来,我啥经验都没有……你来,我先学着!”   明明是一个啼笑皆非的时刻,陈攻却有点觉得窝心:“你不早说――我……也专程买了器具,对着说明书研究了好久才弄干净……真不好受。”   郑一听罢哈哈大笑,笑到被陈攻撞了一肘才求饶:“我也是……对着搜来的教程处理了很久。那画面……真的像个瓜皮!”   陈攻翻身过来,在郑一额头上落下一吻:“你不愿意也没关系。”   陈攻的脸逆着光,在昏暗的灯下某处清晰,又有某处含混;他的呼吸很近,近到每一声挟入郑一的耳道,都会催动起涟漪。   “没……我愿意,我真的都愿意;是你就行。”顿了顿,郑一突然认真了起来:“你这个人性子奇怪,弯都弯了还有点儿莫名其妙的‘直癌’――我记得之前吃火锅时你跟我聊起你前任,你大小问题都往自己身上揽,总觉得自己是唯一需要担责任的那一方……”   陈攻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我怕让你开响第一枪,只是担心日后你又总会下意识地搬一堆‘责任感’和压力在自己身上――其实真不用这样,上下都无所谓,能跟你在一起就够了――可你就是想不通这点。我知道你怕再爱错一次,我知道你不信我现在上头时说的话,可我也怕。所以我就想顺着你的思维方式来:这第一枪由我来开,你就不至于把自己定位到‘需要有财力、需要没有软弱、需要扛起一切’的角色上去了。第一枪你开,但以后别老硬着对我,放松一点,软一点,行吗?――当然我不是说那个啥……”   陈攻又被他逗笑了,笑完沉默了很久,伸手来摩挲起了郑一的下巴:“行。”   煽过情,郑一坐起身来催促陈攻:“别墨迹了我真不疼!只是挂了彩不够好看,你凑合用!――大不了别开灯!”   陈攻点头,说:“好看。刚我看了,好看。那我小心着来……”   郑一笑他:“猥琐的老男人!”   郑一忍出了一身汗。   Round One结束中场休息时的时候,两人并排躺着。陈攻居然在这个关头想到些小清新的画面――那天花板恍若变成了流转的星河,床榻变成了草地,空调吹出的凉风里有了花香味儿,就连两个成年男人,都一并变回了坐拥着无垠青春的两个少年……   就这么躺着,躺到缓回了消耗的体力。   酒醒了大半,郑一赶紧喝水,催促着接下来换自己主场。   一边还嘲笑起了陈攻:“老男人你这不行啊!”   被挑剔了老业务,陈攻表情不悦:“什么意思――体验不好?”   郑一回味,好得要命,好得没啥词儿能用来形容;可是:“咋……我没有下不了地?”说着还蹦了几下。   陈攻皱着眉关一脸茫然地看他:“啥子?”   “那些小说里不都这么写吗?说攻厉害,说受方第二天都下不了地!”   陈攻“呵”一声笑:“那都假的乱写的!――照那说:玩一局我以后还得提前跟你预约?”   “假的?”   “这事是两个人的事!真不顾你感觉搞得你下不了地――那是肌肉拉伤!那得进医院!那叫啥子爱!”   郑一被更新了世界观,有点讪然:“我不知道……这把我吓的!”   “合着……你做的这种心理准备啊?”   “是啊!”郑一扑回床上来:“我本来都想好:周六周日流着泪躺两天――讹你伺候我端茶倒水了!”说着从床侧地毯上捞起陈攻的裤子,摸出烟盒:“火机呢?”   陈攻找了找:“火机在车上――我去拿。”   “别了。好像有火柴,床头柜里。”   火柴只剩一根了。   “一根够了。”说着,给郑一嘴里塞了支烟,陈攻自己叼了一根,拢过他的头,把两只烟并在一处。   小心翼翼地划着,护着火苗,点着了烟。   “‘守护者之吻’……”陈攻有样学样,说出了“仪式”的名字,不及过肺的烟从嘴里飘出来,熏到眼睛,微微合起。   画面还挺撩人。郑一抿嘴:“背叛的话骑士会被绞死啊!”   “那咱俩就走着瞧。”   暗灯下,两人对视着,半晌,“嘿嘿”地笑了起来。   -   Round Two结束后酒劲已经随汗全然挥发走,窗帘缝隙外,天色已然变成灰的。   郑一吵着要跟陈攻一起冲澡,进了浴室开了亮堂的灯,忍过刺目的光线,才觉得自己彻底醒了。   刷牙时,郑一后脑勺上挨了陈攻一巴掌,他嫌自己把他的脖子啃得“处处好风光”:“我这……领子立起来都遮不住!”   “遮不住就不遮,怕啥!”郑一转身照自己后背:“我这不也‘漫山遍野’嘛――连‘井边儿上’都是!”   陈攻继续刷着牙,假装没听见,不肯承认自己是始作俑者。   “诶!我问你:当时你让秋芒转告我杨翊试图对我不利――那时候你是不是就喜欢上我了?”   陈攻下意识本想否认,可又觉得……都已经此刻了,害羞实在没了必要:“是。”   “你一开始以为我已经掉进他的圈套里时,是什么心态?”   “难受――觉得你虽然是混蛋,但也不该被这么算计;也觉得碍于‘不和’没早点拉你一把……的自己,特别不是个东西。”   “啧……”郑一拍了陈攻一把:“真是个好家伙!”   陈攻漱完嘴:“利索点儿,该睡觉了!”   两厢就这么扯着皮,郑一的视线在镜子里与陈攻交汇时才发现,他在这个关头上居然还脸红了。   酒意散去,郑一此刻头脑无比清晰,就着洗手间的灯光,打量着陈攻的身子;打量了半晌,却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看得愣神了。   陈攻以为他在欣赏自己的腱子肉,还握着拳聚了聚手臂。   “你桃心胎记呢?”   “啥子?”   “你胸口的胎记呢?”   “胸口?……从小就没胎记啊……浑身都没的一个。”   “你不是?……诶等等!”说着潦草地漱完嘴巴跑出洗手间去从床头摸起手机,翻动出相册收藏夹里的视频来:“这……?”   陈攻一脸茫然地接过手机,滑着进度条,看了半晌就乐了:“你们咋都爱看日本的――刚程慎还分享这个片儿给我呢――完整版!”   “这片儿……是日本的?”   陈攻把音量键摁到了最大:“你听啊!――这不是有LOGO吗?Mosaic □□!”   郑一在原地傻着,陈攻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了郑一所想:“你该不会以为……这是我吧?”   郑一怂着,没敢说话。   陈攻摸出自己的手机,找到程慎分享的完整版资源,把进度条滑动到最后给郑一看。   完整版末端照例都是表演收工后的演员采访,睁开了眼坐在沙发上的正脸男子,胸前桃心型胎记更清晰一些;正脸和陈攻其实并不相像,甚至算得上天差地别。   那段日语访谈居然还有好人给加了翻译字幕――“第一次饰演昏迷状态,希望我的表现不错;以后若有机会,还想演更多剧情里的角色!”   陈攻挑字幕的刺儿:“这个翻译不准确。他的原话意思更接近:‘以后若有机会,想要尝试扮演正剧当中的角色’。”   “原来你会日语啊……”郑一余惊未散,只是嘟囔了这么一句。   嘟囔完就愣着,愣了好片刻才又笑起来:“哈哈哈这丫……还挺有梦想!”   可是笑着笑着,又哑着嗓门哭了。   怕被陈攻看见表情,抱着近似于掩耳盗铃的心态,抱住陈攻和他错开视线,嚎啕起来。   陈攻理不清郑一复杂的情绪走向,却听郑一还在嚎啕间努力地控制着声音,试图让自己的辩解清晰一些:“这哭不是……不是后怕……你别……别瞧不起我!老子这是……这是……热血……男儿安慰的泪!”   拍着郑一的背帮他顺着气,陈攻觉得他可能宿醉还未消,只配合着郑一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哄道:“不会不会!哭也是飒的!”   郑一抽了急促的几口气,只觉得脑门烫得厉害:“不是你就好!心疼……心疼死我了!”   听完这句,陈攻这时候才彻底地弄明白了郑一的思路:合着郑一把这段影片当成了真实记录,而且还把里面的主人公当成了自己,误以为自己真受了此等“大辱”……   对了――原本得知郑一其实没上杨翊的当之后,陈攻就一直搞不明白――那次在成都一起吃火锅时,郑一为什么要反复问及自己关于“被偷拍”的态度……   包括那句“我本来也就想看一下你的奶”――是他想要核查“桃心型胎记”、核查自己是否真是这段“侵害实录”里的主人公……所以隐瞒着“身份证没丢”的事实赖在自己房间里寻找核查机会……所以被自己逼问时……用表白来应对……   如今一切因果关系都串联了起来。   可是……那表白是假的?   陈攻没问出口,却是郑一脱开了陈攻的怀抱,拿坚定的视线与陈攻对视:“没错……那句表白是假的――可是爱你是真的!我知道你爱面子,这事儿要是真的――我直接问你你会羞愤自杀,所以才拐弯抹角弄出那么多事儿来!你要觉得亏,大不了我以后多补几句骚话给你听!”   陈攻看着他,用力管理着表情咬着嘴――在脑子里还原了所有的事,陈攻是觉得郑一很窝心;可又实在是很想笑。   但眼下郑一哭成这样儿,发笑显得“受害者”本人有点儿没良心。   于是两个曾被对方一厢情愿误会成“受害者”的男人,就这么默默地对望着。   -   在等待恢复情绪的时候,郑一在余光里看到了一个细小的情景。   床头柜上摆着两杯水,一杯喝光了,一杯还有一半的残余。   许是怕自己醉酒呛到水,陈攻细心地在杯子里放了根吸管;可水面弯折了光线,所以一根吸管,被生生地“折”成了两段。   那两段若相视互看的话,或许也都会一厢情愿地对“被摧折”的另一半萌生怜悯吧……   就像个笑话一样。   安静地盯着那副景象看了许久……郑一终于宣泄够了积压太久的恐惧和心疼。   视线转回陈攻脸上,却看见这个老男人正在努力憋笑的表情;郑一自知丢了脸面,恼羞成怒,凑去抵着他的额头恶狠狠地轻咬了一口他的嘴唇。   片刻后,两人又大笑起来。   -   折光,完。   作者有话要说:  咦……第二本小说也完结了。   有啥想聊的,记得来微博超话#折光#发你的走心长评给我看……   ――小剧场   翌日:   郑一对哭包行径觉得丢脸,于是闹:“不算数!夜里老子喝多了,没记忆!没体验到开枪的感受!重来!”   陈攻冷漠:“也没体验到挨枪的感受吧?”   郑一:“……!” 第45章 番外   完结访谈事件   -   [微博通知]:专题访谈[折光1V1]征集问题啦!   为了庆祝营业结束,陈总监携郑副监一起开放[真心话20问]游戏!想知道他俩之间更多不可告人的生活小情趣吗?想知道想知道谁的…肱二头肌更大一点吗?把你们的好奇写在评论区,他俩会选择20条做出回答!   (发了微博之后短短时间里征集到了100来条问题……)   (可都太……)   (于是作者君我本人努力筛选了一些不太露骨的问题……)   (此访谈的时间线设定在现实生活,2020年3月9日。)   -   访谈时间: ????   Q01:[无糖南瓜酱]提问:对方的头发摸起来是什么触感?   [陈攻]:很软。   [郑一]:洗完澡摸很好摸,像摸老狗!(挨了一拳)……如果他要是抓了小飞机造型的话,那就是顶着一头钢钉,摸起来就很刺!有天啊嘿嘿嘿下班回家我请他抽‘雪茄’――那刺挠的……差点给我肚子上再纹一个感叹号出来!(又挨了一拳)   Q02:[夏初凝528]提问:最喜欢对方什么表情?   [陈攻]:贱笑。   [郑一]:说骚话说到他招架不住,害羞又不好发作,最后把自己憋得脸都红了,还要假装生气瞪人的那种表情。   Q03:[bark君]提问:郑监到底多有钱?   [郑一]:哥哥坐拥成功(陈攻)的人生!   [陈攻]:听老王说他继承下来的股份虽然不算多,但层层挖下去,几乎覆盖了半壁京城的摄影圈;所以最开始他扬言‘老子让你在北京混不下去!’――如果我不改行的话,他是真能做到的。(忧愁地点烟)   Q04:[小月半-_-]提问:工资交给谁?   [陈攻]:各自拿着。   [郑一]:哦……你不说我忘了我还有工资……诶,工资怎么发的?发在哪儿啊?   [陈攻]:纨绔……   Q05:[-lyj]提问:退休了以后两人会怎么生活?   [陈攻]:还没想好……好好保持健身吧,万一这家伙以后偏瘫了走不了路坐轮椅……   [郑一]:你要推我走?(两眼发亮)   [陈攻]:推你去公园散步,沿着湖边走……   [郑一]:Ohhhhh,so sweet……(扭动着像一条蛆)   [陈攻]:然后推进湖里去。   [郑一]:……(跌下沙发)   Q06:[施苏黎]提问:年假会去哪里玩?哎,不过正副监可以一起休假吗?   [陈攻]:我俩是可以一起休假,姚嘉人和程慎那俩越来越能干了。今年想带他去日本,不过要等疫情结束。   [郑一]:他喜欢去日本,因为他会说日语,然后就借机捉弄什么都听不懂的我。之前有次我们在神社求开解,他跟老和尚聊了好久,等回到酒店他告诉我“老和尚说要我和伴侣在放满热水的浴缸里着床,比较好受孕”……你说可不可笑?不过后来照做了嘿嘿嘿……(挨了一拳)   [陈攻]:后面的旅程里他就一直演“孕妇”的戏码对我吆五喝六要我“负责任”――可明明那次老子也挨了他的枪!   [陈攻]:导播,这段减掉,说漏嘴了。   Q07:[北柒mio]提问:认为对方在生活中哪一点最让你接受不了?吵架了谁哄谁?   [陈攻]:受不了他啥事儿都太皮。   [郑一]:受不了他太大――不不不哥别揍我错了错了,哎呀不是说你年龄太大!……嗯,吵架了的话就互相哄呗,我俩跟对方面前都不要面子的!年轻人们,吵了架啊千万别耗着面子冷战,面子可以让你爽吗?――他才可以啊!   Q08:[Merukatoru]提问:假期消遣都干些啥?   [陈攻]:打游戏,对战。   [郑一]:谁输了谁就必须……(被捂住嘴)   Q09:[睡了醒了梦了末了]提问:被对方吻哪儿最酥?   [陈攻]:啧……小姑娘咋啥都敢问……(脸红怒目)……就,感叹号儿。   [郑一]:只要是陈攻的嘴来吻,我哪哪儿都能是嗨点!   Q10:[吱吱兔饲养员脆脆鲨]提问:对方什么时候在自己眼中最帅?   [陈攻]:认真工作的时候吧――埋头苦干的样子。   [郑一]:埋头苦干嘿嘿嘿!(挨了一拳)……什么时候啊……看到别人的时候吧。   [陈攻]:H?   [郑一]:看到别人――任何人――都会觉得:啧,真没我的陈攻帅!(骄傲脸)   Q11:[可是AD]有吃了]、[TripleY丶]提问:对方的小癖好?   [陈攻]:他领带松开的时候……(回答完恼羞成怒地别过脸去)   [郑一]:他穿很fit的西装时,后肩的线条……啊!忍不住想给他扒了;但扒了又忍不住想给他穿回去继续欣赏。   Q12:[庞大固埃主义]、[小河马与大野牛]、[Q阿烨]、[千回百转后的一声长叹]提问:多久一次,一次多久?   [陈攻]:(摁手机)喂朝阳区群众吗?这里……   [郑一]:没计算过频率。一次多久……他通常收枪比我快,但他说那是因为我还是没啥经验的小屁孩儿;话是这么说……但这老男人还是够久的,哎……(撇嘴)   Q13:[重装小狐c]提问:谁懂得知识比较多呢?   [陈攻]:我。   [郑一]:当然是老男人啊。但我会努力拿下火箭驾照的!   Q14:[攻气满满的大智]提问:陈攻会在“玩儿”的时候飙方言么?   [陈攻]:……   [郑一]:分情况――要轮到他开枪的话就不会;轮到他挨枪的话就满嘴川骂:“你个锤锤搞快点……哈批!鼓捣老子给你……”(又被捂住嘴)   Q15:[满小满哇]提问:他挨枪时受了不了了怎么讨饶的?   [陈攻]:他会发毒誓说以后乖乖洗自己的球鞋。   [郑一]:他好像没求过饶,很耐!是个好家伙!   Q16:[xnimal]提问:谁的屁股更翘?   [陈攻]:……郑一。   [郑一]:我天天都坚持练悬空蹲坐和弓步。但我觉得陈攻的比我的好看嘿嘿!   Q17:[地地道道叮叮当]提问:陈攻在酒吧工作的日常?   [陈攻]:那间酒吧白天是个西餐厅,就帮客人点单啊传菜啊拿点儿纸巾啊什么的。晚上才驻唱;不过因为客人还是男性多,比较欢迎女歌手,所以我排不着太多班……但也够赚。   [郑一]:有没有客人给你裤头里塞钱?老子去找人剁他小指!   [陈攻]:是穿着衣服工作的不是穿泳裤;是后海不是Vegas;是酒吧不是赌城!   Q18:[睡了醒了梦了末了]提问:如何在公司不动声色地秀恩爱?   [陈攻]:他当众叫我“老公(攻)”;我当众叫他“小姨(一)子”……   [郑一]:……嘿嘿嘿这设定真刺激!   [郑一]:秀恩爱啊……他倒是没有故意秀,但他段位太低了。他对我的痴迷,对我的渴望,对我无微不至的关怀,那是藏都藏不住!我俩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礼拜一上班,当天下午就不少人偷偷问我是不是陈攻在追我。嘿嘿嘿!(夸张地幸福笑)   Q19:[柠檬疯狂学歌中59667]提问:抽什么牌子的烟?   [陈攻]:所有10块钱的烟都ok;但我俩都戒了……具体你说吧――   [郑一]:习惯Marlboro。戒烟是有次要出发去呼市勘景――到了机场我说进去之前先抽根烟吧,结果陈攻这家伙不让我抽,非说托运过安检之后再去吸烟室抽;结果正巧赶上那阵子T2关闭了所有航站楼内的吸烟室。更惨的是那趟航班一直延误,15分钟15分钟地延误――搞得我们也不敢贸然出安检口去抽烟,就只能硬着头皮一直等……然后……(磕巴起来)   [陈攻]:然后烟瘾上头的时候就容易脾气失控……他就跟我吵吵起来了。   [郑一]:那次之后我俩就决定戒烟。因为我觉得人生不值得被任何东西绑架成这么狼狈的样子――除了陈攻。   [陈攻]:我不是东西。   [陈攻]:……当我没说。   Q20:[摸一敖喵]提问:为啥这么帅?   [陈攻]:诶……   [郑一]:爸爸给我俩写的。   -   访谈结束!圆满撒花!   作者有话要说:  微博发了作者君本人亲手diy的陈攻郑一粘土人,欢迎前来围观!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