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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她
缠枝葡萄
茶花生来便是宣宁侯府千金,一副雪肤花貌,娇媚诱人,却被父亲狠心囚于深宅,几乎无人知晓。
后来家族覆灭,对人情世故纯如白纸的茶花一面遮掩美貌为哥哥攒药钱,一面要躲避官差追捕。
负责抓捕她兄妹俩的是昭王世子赵时隽。
赵时隽有个不为人知的隐疾,阴差阳错下,被个面目丑陋的小东西给纾解。
他给她三次机会,让她留在自己身边治愈隐疾,她却避他如鬼。
赵时隽气笑了,直接踹门,将人强掳进府。
后来茶花美貌暴露。
男人阴恻恻的目光落在她的脊背上,将她那张妖媚的小脸烙在了心底。
***
第一次,兄妹身份暴露,哥哥的命拘到了赵时隽的手里。
深夜,茶花走投无路地央求男人放过哥哥。
赵时隽指尖掐着骨扇,面无表情的脸上写满公事公办。
第二次,茶花躲到了竹马的庇佑下。
岂料漠不关心的昭王世子却硬从竹马手中抢走为她家翻案的权力,半是露骨地逼她来求他。
第三次,赵时隽到底没能忍住将这朵茶花强折入怀。
***
起初,赵时隽对这个小东西并没有什么感情。
直到后来,她让他知道了什么叫爱而不得,悔不当初。
所有人都逼他放手,要他专注皇位。
他看着躲在竹马怀里小脸发白的小姑娘嗤地一笑,果真把她抛到脑后。
只有茶花清楚,他背地里是怎么一个字一个字地威胁于她。
嚣张恶犬x迷瞪小白花
注:狗血文,男主狗女主逃的狗血烂大街设定,只适合狗血爱好者,不吃这一口不要自我折磨强行阅读。以及不要在本文文下提及/贬低其他作者的文。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相爱相杀
搜索关键字:主角:┃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她这朵花,他折定了――
立意:在逆境更要坚守善良本心,迎难而上
作品简评
茶花与哥哥被人陷害罪名,阴差阳错下遇到查案的昭王殿下,她掩藏容貌百般伪装,最终惊险地被昭王识破罪臣之女的身份,在案件查明真相的过程中与对方渐渐产生感情纠葛。本文剧情紧凑,文笔流畅,开篇女主掩藏身份瞧设悬念,伴随着男女主相爱相杀的身份立场将真相一点一点揭穿,情节引人入胜,情感真挚。
第1章
◎丑东西(1)◎
起初,一团大雾渐渐从眼前消散开来。
浑浑噩噩间看什么东西都如梦似幻,可冰冷刺骨的滋味却提醒着茶花,离开京城后的这一切都在真实地发生。
又等了数息,那乌黑掉漆的角门才打开了一条缝隙,扁扁的门缝儿里露出了一张黝黑的方脸。
门里的老媪穿着一身藏蓝棉袍,四根沟壑干枯的手指扣在了门板侧,刮落了几道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门漆。
她耷拉着眼角,灰暗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倒是看见了门外立得孤伶的身影。
茶花顺着那腐朽门缝里望见了这婆子下意识上前半步,口中轻轻唤了一声“郑婆”。
细弱的声音就像花枝颤下的花瓣,即便是落到地面都砸不出个响声儿。
袖下尖细的五指紧紧揪住粗糙裙摆,那双乌黑琉璃般的瞳仁里渐渐浮起隐约的涩黯,声音愈发透着无力。
“能不能……同林娘子预支了下月的钱……”
茶花刺绣的水准是当地少有的上乘品质。
其他绣作虽也好看,但贵人们却可以轻易找出优秀的绣娘可以将她取代。
唯独她绣的花,无可替代。
就在上一次,茶花绣的一支白芍药让林姨娘顺利地讨好了知县大人的掌上明珠。
林姨娘一高兴,便生出了独占茶花这门手艺的心思。
其他比林姨娘身份贵重的人家,对一副美丽独特的绣花并不那么需要,比林姨娘拮据的人宁可自己绣也不会出钱去买茶花手里华而不实的绣花。
所以林姨娘每月用一笔不算高昂的价钱就买断了茶花这双秀美灵巧的柔荑,只能给她一人刺绣。
茶花却是很缺钱。
若不是缺钱,她今日就不会为了提出这么个难以启齿的要求,站在喜鹊巷里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郑婆看她前段时日还泛着青蓝色泽的裙摆,眼下愣是洗到了发白都还在穿。
今个儿天气陡地降温,茶花出来却也只穿了件单薄的夹衣,自然知晓她近日来多半是不好过了。
郑婆皱起眉头,眉间褐色皱纹干巴巴地挤压到了一处儿,叹了口气。
可她又能有什么办法?
“你若是赶在姨娘心情好的时候过来说这样话,她兴许还有可能大发善心答应了你……”
可也就是在不久前,知县大人又从外头带回来个狐媚子,勾得他老人家连林姨娘的生辰都抛去了九霄云外,陪着那勾栏浪货去夜游碧河不说,还把为林姨娘准备的生辰礼物一套石榴头面转赠给了对方。
林姨娘知晓这事情后,上火烧心得不行,嘴角也跟着起了一串燎泡,日日关着房门照镜子砸东西,对那勾栏浪货恨不能咬下对方一块肉来。
赶在这风口浪尖上来向林姨娘要钱,怕不是要触她霉头?
郑婆道:“下月之前你都别到这府里来了,若是姨娘有了需求自然还会找你。”
言下之意,往后也未必会再继续用到茶花。
只单单说这么几句话的功夫,郑婆就冷得老腿发麻,那扁扁门缝随即也“纭钡赜朊趴蛞死,震落了几块不起眼的老漆。
茶花垂眸,目光落在了自己微微泛白的指尖,眼底渐渐升腾起茫茫如白雾般的迷惘。
她还能做些什么?
或者说,一个曾经在横竖都走不出三十余步长宽的房间里幽禁了近十年的宣宁侯府千金,她还能做些什么?
一年前,宣宁侯府因为贪污、受贿、侵占民财以及行刺昭王几大罪状,倾覆倒塌。
宣宁侯府的男丁绞杀或是流放,女眷则入教坊司充为官妓。
唯有宣宁侯长子陈茶彦趁着逮捕的人到来之前,逃离了京城。
所有人都以为他抛弃亲人孤身逃亡,殊不知他连夜还带走了被关了近十年的妹妹。
若是再早个十年八年,兴许还会有人记得茶花。
那时她还不曾生过大病,也不曾因为七岁那年当众出丑,从此关起来变成了见不得光的人。
因为被关起来,所以茶花的病情加重了。
是与她一母同胞的哥哥背地里偷偷寻了一个又一个大夫,最终找到了素有赛华佗之称的六指先生,赵玄士。
赵玄士说,茶花的病很难治,且治疗周期极其漫长,也未必会成功,劝哥哥放弃。
可只比茶花大三岁的陈茶彦却咬着牙说什么都不肯放弃。
坚持了五载,茶花才渐渐显露出效果,就在去年开春后,赵玄士派人告诉哥哥,茶花再坚持月余便可痊愈。
陈茶彦高兴坏了。
与此同时,天子异母同父的兄长昭王忽然暴毙,于京中兰坊里遇刺身亡。
这乐极生悲的事情也就此发生。
在大理寺的调查之下,所有的证据逐渐指向宣宁侯府,而昭王临死时手里紧紧握住的玉佩,则是成为了压倒宣宁侯府的最后一根稻草。
因为那玉佩不是旁人的东西,正是茶花哥哥、宣宁侯府长子陈茶彦的贴身物件。
……
马车陡然一个颠簸。
茶花的额角碰到了冷硬的木质车厢内壁,忽然间从梦里头苏醒了过来。
她颤抖着细长的眼睫缓缓睁开那双如乌黑琉璃般的雾眸,眼中含着浓浓化不开的迷茫。
茶花无疑是迟钝的。
过了许久,她才慢慢反应过来,梦里的事情已经是前几日发生的了。
郑婆和林姨娘虽然没有给她预支下月的钱银,但在随后的几日却找上了茶花,给了她另一个特殊的机会。
帘外冷风幽幽地顺着棉帘往侧窗缝隙里钻。
茶花眨了眨眸,思绪才拨云散雾一般渐渐清明了过来。
帘子的缝隙里除了带进来冷风以外,还从街巷里带来一个让她感到心悸的名字。
――赵时隽。
京城里下来的告示又换了一轮新的。
告示上说,来追捕罪臣之子陈茶彦的大官很快就会到云舜。
周围零星几个过来看公告的,却是当地的读书人。
这些渴望成为秀才、举人甚至是进士的书生们,对京城的向往便犹如草根对云端的向往一般,京城里的任何风吹草动,都是他们视若珍宝的小道消息。
“这次派来的可不是什么小官,是那位……”
长脸的书生带着几分讳莫如深的语气,压低了嗓音低低与旁人议论。
云舜这个小地方,一个知县就已经是顶破天的权贵了,再来个大官,还能有多大?
起初云舜知县薛槐并不将这消息放在眼里,直到得知来的是赵时隽,他捧着茶碗的手指当即劈开,立马就坐不住了。
赵时隽,那位于兰坊暴毙的昭王膝下独子,也就是曾经的昭王世子,如今的昭王殿下。
当今天子膝下没有子嗣,现如今年逾四十,继位之人多半是要从宗室王爷子嗣中择一而立。
而赵时隽此人自幼便深受天子喜爱,是在靖王世子外最受天子宠爱的子侄。
如今他亲自要到云舜这地方来追捕陈茶彦,真要捉到这人,哪怕不是要食其皮饮其血,那也必然会叫陈茶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一点,任何人都不会质疑。
告示栏孤伶地浸在冷风里,褪色的木框上透出一丝萧瑟。
几个书生讨论结束后,摇头叹气,又散了去。
而赵时隽的名字却在茶花的心口上飞快地灼下了一个不深不浅的痕迹。
茶花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就像那些人说的那样,一旦自己和哥哥落到此人手中,下场必然凄惨。
马车在此地停驻了许久,车门终于被郑婆从外头打开。
车把式说马车是车轴坏了,一时半会儿是修不好了。
茶花从马车里下来,郑婆又将茶花领去了另一个匆匆赶来的小轿跟前。
耽搁了不少时辰,再耽搁下去,只怕要让贵人久等。
若是得罪了对方,知县大人恐怕也饶不了林姨娘办事不利。
是以郑婆急切地推着茶花就要上轿,茶花却忽地抬眸朝郑婆看去。
“郑婆……”
“我只做一次。”
以未出阁的女子身份去给一个陌生男人按摩身体……这样的事情,只能做一次。
茶花从未忤逆过哥哥的话,但为了哥哥迫在眉睫的药材钱,她也只敢忤逆这么一次。
郑婆愣了愣,看着茶花平淡如清水的神态,倏然间想到了她找到茶花提起这事儿的情景。
那位贵人是知县薛槐的座上宾,是什么来头她们这些后院妇人不太清楚。
林姨娘在那天听到贵人腿疾复发,需要个擅长按摩的人去尝试,便慌不择路地报出了茶花的名字,企图借此拉拢已经冷落自己数月的薛知县。
林姨娘私下同薛知县道:茶花哥哥原本是个瘫子,便是被茶花给按摩得能够下地走路。
这话里的水分当然不是一般得大,但失败的人那么多,多一个茶花也无所谓。
最重要的是,在这件事情上,林姨娘出过了力,讨得了知县大人的欢心,还得了一套头面赏赐。
郑婆想到这里,嘴里自是含糊答应了下来。
她心道茶花也是天真,那么多人娴熟的按摩手法都不能使得贵人满意,她一个小姑娘哪里来的本事?
林姨娘也不过是拿她和她哥哥可怜的事迹当个幌子罢了。
更何况,茶花要真能伺候好那位,一次怎么能够?
作者有话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茕茕白兔10瓶;明月奴、木逢春2瓶;
◎最新评论:
【我感觉太虐了,去宝O和二爷那里吃个糖压压惊】
【是双c吗?】
【下章狗子估计又要受到暴击哈哈哈】
【估计皇帝又要作妖了】
【大大现在是几点更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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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估计还要一个多月能完结嘛等下本好辛苦呜呜呜】
-完-
第2章
◎丑东西(2)◎
马车坏在了半道,中途又换乘了小轿,如此周折下来,过了酉时之后,茶花才终于顺利地进入了这位“贵人”的府邸。
但彼时天已经暗了下来。
茶花进门之前抬眸略扫了一眼,发觉那挂于牌匾下的两串灯笼上所书的姓氏皆是“宋”字。
可见此间主人乃是宋姓。
不管路上耽搁的时辰是有意还是无意,显然都已经惹得此间等候多时的仆人生出了不悦的情绪。
来接应茶花的仆人叫冯二焦,是个十五六岁的白胖圆脸少年。
对方将手揣入袖口,颇有些诧异地打量了茶花的面孔一眼,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将视线从她脸上挪开,随即将茶花领去了一道门前。
“今个儿你是最后一个,若主子不喜你的伺候,你便快些出来,别没得耽搁时辰。”
显然,他没去同主子通报的行径已经说明了对茶花同样也不抱有希望。
毕竟,自打进了这云舜之后,男人腿上的毛病便一直没消停过。
私下里不知道找了多少人来,却没一个能纾解他的境况。
茶花低垂着眼睫,两只小手拘谨地交叠,并未回应对方的话。
门缝被推开了一个狭窄的缝隙。
茶花娇小的身子无声地穿过之后,门外的冯二焦便又“啪”地将门合拢。
屋子里是漆黑的。
但这不妨碍茶花听见冰冷的“笃”声,自寂静而黑暗的地方一声接着一声。
拖沓的节奏里透露出一丝阴森的意味,那位“贵人”当下坐倚在窄榻上,食指一下接着一下叩击着木质桌面,预示着他微微阴沉的心情。
待听见推门声有了一会儿之后,他才撩起眼皮,朝门口那抹磨蹭的黑影徐徐开口。
“站那么远,是打算用意识来给我捏腿?”
男人清润的嗓音里甚至掺杂了一丝笑意,恍若心情很好。
但若是点了灯看,便会看见他当下笑意不达眼底的冷漠姿态。
这是茶花头一次要面对除了哥哥以外的男子,她扣住袖下微微发颤的手指,明明后背都已经被冷汗浸湿,却仍不得不支配着自己有些发木的双腿,一步一步朝男人的方向走去。
这十年来,茶花从未与陌生人独处过,更没有和一个陌生男人。
那种害怕无关对方是谁,只要他存在,她就会紧张到微微发颤,脸色发白。
这样的害怕在被压制之后,尽管茶花一身冷汗,却仍旧可以支配自己去做一些事情。
待走到那人跟前,茶花的鼻息间便传来了一股冷檀香气。
这种香气即便是在京城里也是极其罕见,但在云舜这个地方,却没什么人能辨认。
榻前搁置着一张软垫,无需对方多余的吩咐,茶花屈膝跪坐在上头,试图伸手找到男人的腿。
她的指尖碰到了冰凉的绸缎,却惹得指下发出一阵轻颤,男人开口时胸腔微微震颤的动静便从她指尖传来。
他闷闷地笑着,言辞却愈发地流露出了让人难堪的冰冷刻薄。
“怎么,你的腿是长在你胸口是吗?”
茶花:“……”
她无言地收回了手,发现他说话很是刺耳。
待又重新谨慎地摸索之后,茶花才找到了男人的腿。
茶花给人按摩没什么技巧,单纯是凭借着自己照顾哥哥的本能去做。
她每一下揉捏的力度与角度,也仅仅是凭着她自己对哥哥感同身受的直觉。
茶花记得郑婆说过的话。
郑婆说,很多人都不能使得这位贵人称心。
若茶花也不能,那也绝非意料之外的事情。
所以茶花从下手的那一刻起,一直在等对方喊停。
然而将近一盏茶的功夫过去,对方却仿佛睡着了一般,连呼吸的动静都悄无声息。
直到对方自黑暗中忽地睁开了眸子,略是慵懒地屈起了一条腿来。
这位“贵人”对外声称自己有腿疾,但其实他并没有。
他自幼伤过的腿过了十年八年早就痊愈,连个疤痕都找不出,那样的疼却是源自于他幼时受伤后遗留下的幻疼。
这种疼从无治愈之说。
是以寻些擅长按摩的人来,也只是聊以安慰罢了。
然而就在方才,少女身上那股幽幽的香气传来之时,似佛香,又似冷梅,细辨之下二者却又都不是,却莫名地让他心里积累的那股子烦闷竟鬼使神差地散去一些,连带着膝上无法忽略的幻意也如潮水般悄无声息得到减缓。
这纾解幻痛的方法就在于心境宁和,这般摸不着看不见的东西,竟在一个小姑娘身上散发了出来。
他只道自己是纾解了,却不会深究她是在身上搽了什么魅惑人心的香粉,亦或是今晚扮成锯嘴葫芦一般又想玩什么新鲜把戏,借此来引起他的注意。
男人阴沉了多日的心情,就在今日倏然间照进了阳光一般,明媚了起来。
他眯了眯眸子,颇是享受她的手法,随即又百无聊赖地与她柔声说话。
“烟娘的手法倒是进步了不少。”
茶花的动作顿了顿,很快又继续下去,并没有出声。
她按在对方身上的小动作,当事人自然也察觉到了。
这萧烟娘是薛槐赠给他的一个舞姬,他一直还没机会碰她。
前几日萧烟娘主动围了上来,恰逢他心情阴沉,倒是被他言辞刻薄地斥骂了一顿。
但今夜骤地解了连日来的不适,他反倒对这烟娘生出了安抚的心思。
更重要的是,她今日这般模样莫名地叫他竟不那么反感。
男人身子松乏了些,便弯起唇角继续笑着和她说话:“你生气了?”
茶花原本安静做事的节奏就莫名地被这人打乱,他愈是与茶花和蔼的说话,茶花指下便愈发乱了章法。
那人似乎对她生出了莫大的好奇,衣料随着俯身凑近发出O@的动静让她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压迫。
她忙要起身,但跪久腿麻的反应后知后觉才传过来,茶花膝盖一软,眼见要重重磕在坚硬的床角上,却不知是她自个儿失了准头,还是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竟叫她一头栽进了那绵软如云的锦缎之中。
一双宽厚温热的掌心隔着粗糙的衣摆握住茶花的纤腰。
茶花吓得额冒冷汗,那一刹那间脑中一片空白。
他压到她时,才发现她的身体竟娇软得仿佛能掐出水儿来,更别说用力碾压。
往日素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男人也不得不微微弓起身来,不至于将她压疼。
只是他愈发感受到了今夜的惊喜,那只细长如玉的手指拂过少女的细颈,声音无比柔和,“这么冷的天,你怎这么多汗?”
宛若一只突然应激的小动物,茶花大口喘息了两声,喉咙里梗住的声音又渐渐恢复正常,连忙颤声地发出了解释。
“我……不是……”
不是烟娘。
可男人却又轻笑了一声,朝她说道:“你也不是头一回了,从前侍奉知县大人的时候难道也是这般害羞?”
他的气息愈发迫近,压迫至极的感受让茶花浑身上下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不是烟娘……”
她终于将话断断续续地补充完整。
身上的男人动作微微一顿,反而更是高兴一般。
他愈发柔声道:“难怪……”
他便道自己今日无端竟觉这烟娘顺眼了许多,感情这还是另一个女子。
茶花在他身下的挣扎便像是些无关紧要的情/趣一般,让他反倒勾出了几分兴致。
他耐着性子按着她的手腕,直到她挣扎中抓到了他的脸颊,让他“嘶”了一声。
脸侧火辣辣的疼痛渐渐明显。
男人微微后仰了身子,倏地蹙起了眉头。
从未遭过这种罪,他到底还是感到了几分败兴。
他有些弄不清,她是真不愿还是假不愿了……
若是假不愿,未免过于矫情,若是真不愿……他倒也没见过这等虚伪的人呢。
“灯……点灯,我……怕黑……”
少女轻微啜泣的声音让他不悦的情绪微微收敛,待听到她怕黑时,心里这才明白她这矫情从哪儿来。
他眉头微缓,心道她原是想点灯了……
他一面随手点亮了灯烛,一面安抚她道:“怕什么,往后跟我……”
待他转头再度朝这女子看去时,却忽地愣住。
突如其来的烛光映入了一双秋水剪瞳,这让茶花下意识想转过脸庞避开,可下一刻她的下巴却被人用力地捉住。
茶花不由屏住呼吸,便瞧见了坐在她对面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
这个男人竟比茶花意料中的要年轻许多,他面相看着偏于和善,又生得一副深邃五官,皓齿红唇,星眸熠熠。
此人仿佛生来唇角便微微上翘,眉眼神态间自带着一股与生俱来风流浪荡的轻浮气质,更兼他貌若好女,既有桃花之艳,那双熠熠黑眸里却又有一股高高在上的冷若冰霜。
尤其是他那一身皮肤白若玉脂,衬得他大拇指上那只质地上乘的白玉扳指反而落了下乘。
哪怕是那位脑满肥肠的知县薛槐,从天生的皮囊到穿着模样都能一眼看出是远远不及眼前人养尊处优的万分之一。
而与此同时,茶花那双微微泛红的泪眸以及那张面孔终于完成的呈现在了对方的视线当中。
对方呼吸微微一窒,随即咬牙切齿地问她:“你怎生得这样不讲究?!”
看着她这副尊容,说不讲究都是客气话了!
然而茶花却眼睫剧地一颤,低声道:“皮囊是父母给的,我也不想……”
泪珠在她眼眶里打了个转,少女再一次启开嫣红唇瓣,发出细弱的话语。
“请您……放了我罢。”
比起她是个丑东西这个事实,她竟是真心实意地不想让他睡去……
宋玄锦也不知是被她丑到还是被她气到,当即发出了一声冷笑。
倒是头一回见到她这样不识抬举的人。
作者有话说:
女主还是美人设定,接下来,有请花花们发表自白。
茶花:大家好,我是茶花,不想被折……(超小声)
刚刚登场的狗男主:大家好,我是带刺的玫瑰,坐等被折(期待期待.jpg)
软软嫩嫩的茶花:……
太扎手了,她不想折。
◎最新评论:
【男主叫宋玄锦还是】
【啊这啊这啊这,男主这么懂男女之事……男主他不是处吗?】
【撒花花~】
【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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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下一颗地雷,会结出好多好多更新章节咩?】
【过两天就讲究了】
【带刺玫瑰等被折笑死了哈哈哈哈】
【好看好看好看好看】
【
在这历史性的时刻,在这伟大的时刻,作者大人你有看到我地雷般诚挚的心么?】
【恭喜开文,】
【宋时锦?不是男主?】
【那就互折】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倒是美死你让你高攀不起】
【开文了!!撒花?】
【撒花?】
-完-
第3章
◎丑东西(3)◎
“冯二焦,你给我滚进来――”
屋子里,男人掺杂着躁怒的声音咬着牙一字一句地传进了冯二焦的耳朵里头。
冯二焦听到这语气这声音……只觉浑身的皮骤然发紧。
他忙不迭推门进屋,便瞧见茶花眼睛红红的模样,再朝自己主子看去,对方白玉般的脸侧上挂着三道血痕。
“嘶――”
冯二焦倒抽了口凉气,不可置信地看向茶花。
可小姑娘却并没有看向任何人,也没有说半个多余的字眼。
她小手里握着一只散落下的细蓝发带,抿着小嘴,始终垂着泪睫一声不吭。
任谁也看不出来,主子脸侧那道意味着香艳意义的抓痕竟是出自她手。
片刻之后,冯二焦送走茶花,这才绷起了身上的皮子战战兢兢地回到了厅中。
见他家主子正倚在一把檀木椅上,一只手臂微微曲起贴在那扶手,手里握着一把象牙折扇悠哉打转。
男人这会子面无表情的模样,让人对他当下的心情愈发得捉摸不透。
他不开口,屋子里便始终保持着针落可闻的死寂。
直至仆人摆了膳时,宋玄锦指尖仿佛都还残余着那种令人绵软欲酥的触感。
方才自黑暗中因此而产生的兴奋也始终残留在脑海中。
就像是偶然间舔过一种极其美味的鹿血的凶兽,会由此惦记着肥美香嫩的鹿肉一般,并不是什么稀奇的反应。
哪怕那头鹿的卖相压根就丑陋不堪。
而让宋玄锦心底始终感到暴躁的是,从那丑东西离开至今已经整整过去了两个时辰。
这两个时辰,他脑袋里挥之不去地都是这些东西。
要是换成旁人,刚才不点灯,咬咬牙睡了她,兴许也觉没那么差劲……
但即便如此,他的内心深处无疑是因为自己方才差点就睡了个丑东西而感到膈应,断然不可能对自己也产生如此滑稽的念头。
一旁冯二焦打量着他脸色愈发黑沉,心口也好似顶在了刀尖子上一般,摇颤不定。
“主子可还介怀方才的事情?”
冯二焦低声试探地问出了口。
宋玄锦掀起眼皮,蔑了他一眼。
“有什么好介怀的。”
冯二焦闻言顿时松了口气,忙又恢复了谄媚的嘴脸上前去侍奉。
“悖这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公子忘了就是……”
“公子瞧这道菜,却是当地地道的叫花鸡,公子尝尝?”
男人却漫不经心地举起玉箸在那叫花鸡的身上戳出了一个深深的洞。
那一筷子把鸡对穿的架势看得冯二焦眼皮子狂跳。
不是说好不生气的?
这姿势哪里像是要夹菜,就是这鸡生前恐怕也禁不起这么一下子啊,更遑论它当下还只是盘菜。
男人却挑着唇角问他:“看这鸡的颜色,像不像那丑东西的脸?”
冯二焦眼神发飘地扫了一眼焦褐色酥脆的鸡皮,继而又联想到了小姑娘那张小脸……
好像,是有点像呢。
接着便听见“啪”地一声,男人掷下手里的那对玉箸,嘴角扯出了冷笑的弧度。
“难吃至极不说……”
“还丑得让人毫无胃口――”
这下子,冯二焦再驴的脑子终于也听明白了。
感情还是生气,还是膈应着呢……
但细想之下,他家主子向来都养尊处优,挑剔讲究。
偏偏今个儿还差点睡了个丑八怪,换谁谁不生气?
至于被那女子丑到晚饭都吃不下什么的,当然也都是人之常情。
……
茶花到家的时候恰逢星辰漫天。
她住的地方是一个寻常的草屋,外头用了一圈篱笆围出了个简陋的小院。
榻上的男人眼鼻苍白,唇瓣干裂而显露出憔悴容颜。
两层似麻布又非麻布材质的被褥沉重地压在他的身上,是这屋子里唯一可以给他汲取温暖的东西。
他五官说不出有多精致,但从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庞上隐约可见俊逸。
起初他只是挨了几刀,躺在榻上不得动弹,后来伤口却因为过于恶劣贫瘠的生活环境开始腐烂流淌出脓水。
男人高热不退,连最基本的面食果腹都难以被满足,就更别说要请个大夫来为他配药治疗。
还是茶花用了所有的钱,勉强请来了一个老到眼睛几乎都看不清的大夫来为哥哥开药,连续灌了半个月的苦臭黑汁,最终才保住了陈茶彦的性命。
可伤口迟迟不能痊愈,哪怕结痂了,也会因为内里积满脓液而不得不揭开来让大夫重新消毒上药。
这般反反复复,再是俊润的贵公子也很快肉眼可见地憔悴消瘦成了皮包骨。
按着大夫的话来说,他两个月之前就该死于病痛之中。
所有人包括陈茶彦在内也都是这般认为,可偏偏茶花却死死攥住他的衣角不放,硬是让他熬过了这两个月。
可到了当下,茶花却只需要耐心地等到天亮,便可以为哥哥买来续命的药材。
因着伤口与病痛的缘由,陈茶彦鲜少能睡好觉,往往如惊弓之鸟般,稍有些动静便会从昏迷中惊醒过来,无声忍受着那种腐烂躯体的痛楚,也不会告诉茶花。
自入这云舜以来,他实则很少有这般睡得昏沉的时候,是以茶花并不打算将他惊醒,只兀自简单洗漱一番。
茶花端着一盏蜡烛进了自己的屋去。
她将蜡烛放下的时候正好看到镜子里一张微微发褐的脸庞。
这张脸毫不夸张,完全符合今日那贵人口中的“不讲究”。
若单纯是肤色问题,茶花的五官仍旧可以看得出隐藏在背后的漂亮。
但……偏偏不仅如此。
在这张发褐的脸庞之上还有些印子,就像茧子一样的东西,纵一道横一道,恰到好处地将茶花的脸勾勒出了粗陋的痕迹。
这样的遮掩之下才正是茶花和哥哥活下来的原因。
茶花目光淡淡地扫了镜子一眼,便自抽屉里又寻摸了一把剪子出来。
可她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身后竟不知何时有人靠近,跌跌撞撞扑了上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剪子。
“茶花――”
陈茶彦腰侧撞到了桌角上一阵剧痛,他用力之猛连带着桌上的蜡烛都晃了几息,险些就掉到地面。
他捂着唇一阵猛烈的咳嗽,随即不可置信地看向茶花,颤声问道:“好端端,你为何又要藏着一把剪子……”
茶花幽黑的瞳仁里流露出几分诧异。
“哥哥……”
他方才,压根就没有睡着?
可方才茶花回来的时候,他却分明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陈茶彦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只敛住眼底深处的尴尬,随即却又露出颓废的神情自嘲一笑。
“茶花,是我想岔了,我……我还以为你走了,再不回来了。”
茶花这几日一直仿佛背着他做些什么,他自然不会毫无感觉。
她甚至还破天荒地给了邻居石头他娘一笔钱财,请他们代为照顾自己。
不管他愿意还是不愿意那样去想茶花,如他这样陷入病痛与极端困境、几乎孤立无援到极致的人,无法不敏感、不脆弱地产生各种会成为旁人累赘、亦或是被人抛弃的念头……
只是倘若抛弃他的人是他冒着生命危险从宣宁侯府里救出来的茶花,他也并不会生出什么怨怼。
因为这正是陈茶彦一直以来的心愿。
他盼望着茶花能早日摆脱自己这个累赘。
当他听见茶花深夜再一次回来的动静时,见她尤为轻手轻脚,亦只当她是忘了什么,想要回来带走。
可他终究内心深处充满了不舍,想在死前再看茶花一眼,却不曾想,就撞见了茶花拿起剪刀的这一幕。
陈茶彦吓得脸色煞白,再顾不上掩饰便冲了出来。
茶花坐在那细凳上,自然也想到他之所以会这般惊恐的缘由。
“哥哥……”
茶花目光掠过那只镜子,轻声道:“我并不是想要伤害自己。”
半年前,茶花兄妹俩赶路的途中曾遇到一对同样赶路的兄弟俩。
他二人看着是一副忠厚朴实的善良模样,可当茶花不小心掉落遮掩面庞的头巾露出真容之后,那两人看直了眼,就此生出了歹念。
也许是如茶花这样的美人过于稀罕,又也许是她这样相貌的必然可以卖出天价……总之,是茶花引来了这场人祸。
陈茶彦身上那几道迟迟难以愈合的伤口也正是由此而来。
他们虽幸存了下来,可陈茶彦的病情却也加重了。
彼时的深夜里茶花静静地坐在一面简陋的镜子前,她握住一把打磨得锋利的石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中迷茫。
哥哥给了她第二次生命,她为了哥哥,为了自己,也唯有毁了这张脸才是对的吧?
她想要毁去容貌,却被惊骇至极的哥哥给阻挠了。
陈茶彦怒不可遏,反口质问她错的明明是那些人,为什么她要用别人的歹毒来惩罚自己?
他的愤怒让茶花感到困惑,却又无法反驳。
哥哥说什么都不许茶花伤害父母授予的身体发肤,甚至让茶花用他发下毒誓。
直到茶花答应了下来才令他稍稍放心。
好在后来茶花发现了一种褐色的草,放在门槛上踩烂后不论茶花怎么刮弄都很难清理,除非用热水热敷后再反复擦拭,才会掉落。
后来茶花便尝试着找到更多这种褐草,将它磨成浆状敷在脸颊上,竟也可以如那些胭脂水粉一般遮掩住底下那层白嫩的肌肤。
只是这东西却需要每日洗去重上一层,否则同样会因为过于干硬而变成粉末斑驳掉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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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不是处哎可以埋了】
【男主这个样子是还没碰过女人吗?】
【撒花花~】
【古言需要很对胃口我才看的下去呢】
【
晋江潭水深千尺,不及地雷砸你情~】
【好看】
【需要每天涂真好把她绑走】
【男主叫啥呀,是姓宋还是姓赵?我有点迷糊了】
【抓男主补男德】
【原来是这样涂的】
【这本书让我又可以了~加油大大】
【???看完了?】
【终于更新书了!开心!!】
【我来啦】
【不知作者的更新规律是啥】
-完-
第4章
◎丑东西(4)◎
昏灯暗烛下,墙上男人的影子拉得极长,肩背却又颤抖得猛烈,咳得惊心动魄。
另一娇小的人影儿忙搀扶他到榻上,为他端来热水顺气。
陈茶彦推开那釉色泛黄的陶碗,微喘道:“茶花,你这些天既不是想要离开,那到底是做什么去了?”
他面上浮出一缕疑惑,对向来乖巧的茶花亦是产生了一丝不确定。
茶花就像一张纯白如雪的纸张,一尘不染,可往往愈是如此干净无瑕的东西,反而愈发会惹人生出破坏的欲望。
哪怕眼下她已经将自己遮掩的极好。
若放在寻常,陈茶彦但凡能有丁点儿能力,又焉能准许她这般柔弱的小姑娘抛头露面,承受外界的种种危险?
“我去给林姨娘做刺绣了……”
茶花敛起眼底的心虚,垂下眼睫轻轻地回答了这话。
她的手指绞紧了膝上的裙摆,红润的唇亦是紧紧地抿合。
片刻,小姑娘才微微转过脸来,垂眸将自己从前为林姨娘做刺绣的事情说给陈茶彦听。
细节都是真的,所以也更容易令人信服。
许是陈茶彦对自家妹妹的别样偏爱,小姑娘软软乎乎同他道日常的声音仿佛有着抚平一切痛苦的力量。
很快,他便眼皮子打架,再度陷入了昏睡当中。
茶花见状,这才渐渐止住了话。
她低头为哥哥体贴地掖了掖被角。
她想,这样的事情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毕竟今晚上的经历对于茶花而言,显然也同样并不是什么美好的体验。
这日天朗气清,老百姓们纷纷出门来赶集将自家多出来的东西拿来同旁人做交换,你给我一把梳子,我换你一截布料,真要用到钱来买的东西反倒不多。
而书生们也携着从集市上买来的笔墨纸砚,私下议论那位年轻的昭王殿下携带从属途径江南的时候,又陷入一场美人艳遇,竟还要在路上耽搁数日。
说着语气一转,便转到了那江南美人如何沉鱼落雁,倾国倾城……
这些遥不可及的话题他们显然都只当做是茶余饭后的消遣,殊不知,他们心中艳羡却不可企及的京城贵人早已悄无声息地抵达了云舜,且被薛知县薛槐和其余小官都奉为上宾接待。
……
这云舜哪处贫穷,哪处犯罪频发,薛槐也许还要回去翻翻卷宗才能给出准确答案,但若问哪处酒色最香,菜肴最绝,他却能如数家珍地立马就娓娓道来。
千红楼内,薛槐在一把朱漆椅上坐定,他握住一只酒杯,心里头七上八下,目光摇摇望着对面被其余人簇拥奉承的年轻男子。
半月前,此人自京城远道而来,姿容慵雅,仪态明秀,生得一副金质玉相。
在这一群肤色黑黄的官宦中间,这男子宛若鹤立鸡群一般,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优越清傲,半点也不加以修饰。
这样的人,单单凭借伪装是远远难以达成,即便不是京里来的,走到哪里也注定是非富即贵,并不会让人对他的身份产生半分怀疑。
但此人并非是那位刚刚继袭了父爵的昭王殿下,而是京城富商,宋玄锦。
“大人……”
刘主簿凑到近前,低声同薛槐汇报自己方才得来的最新消息:“这宋玄锦是个富户人家,也曾帮过昭王殿下,据说昭王殿下还是世子时对此人便宠信无比,视为左膀右臂。”
在那偌大的京城里,权贵们私底下会与庶民相交并不是什么稀罕事情。
毕竟那些权贵碍于高高在上的身份总有些不便的行事,这宋玄锦便时常在暗地里帮助赵时隽打点一二。
如此一来,宋玄锦到来时,众人亦是恍然大悟。
昭王殿下过段时日才会亲临。
在这之前,宋玄锦自然要为对方预先检查当地为昭王准备的府宅与招待,若连他一个庶民都不能满意,又焉能使得那高贵的昭王殿下尊足踏入?
恰如皇帝身边的太监一般,往往太监说好,皇帝兴许还能合上心意,若太监说不好,再添油加醋,兴许下头的人就直接丢了小命都不是没可能。
这也是宋玄锦这几日腿疾一犯,薛槐比自己生病都还要着急的重要缘由。
面对旁人的奉承,男人唇角始终噙着一抹儒雅笑容,可眼底深处却始终透着几分高高在上的冷漠,颇有种高山白雪不可近触的遥不可及感。
这花楼里顶是妖娆的美人落在他眼底,反倒得了这贵人眼中几分一闪而过的嫌弃,叫旁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将那香艳女子推他怀中。
“这么半年时间都查不出个活人,知县大人头上的官帽却是戴得轻松……”
他看着年轻,端坐在那儿微微后倚的自负姿态好似个轻薄浪荡的纨绔公子,可是他张嘴清润嗓音里吐露出的字眼却带着绵密的针子一般叫人心口磋磨。
很显然,他问的话,代表的并不是他自己,而是背后授意于他的昭王。
薛槐听到这话终是坐不住了,脸上露出几分惶恐,上前便要做出下跪的姿态,被那宋玄锦一把扶住。
宋玄锦垂眸看着薛槐脑满肥肠的模样,唇角渐渐绽出一抹微笑,语气又转为轻柔安抚:“知府大人为了百姓宵衣旰食,昭王他又岂有不理之情?”
“近日大人又以如此隆重的宴席款待于我,我怎好说这些扫兴。”
“罢了,捉拿陈茶彦这件事情,你们届时只需要配合着昭王殿下,到时候捉到了人,自会有功劳分享给诸位。”
这天底下竟还有这等不追究自己责任,不叫自己担风险,反而还跟着昭王殿下白捡功劳的大好事情?
这一顿恩威并施的手段叫这些人短短瞬间先是陷入被追责的恐惧当中,而后却又被这天上掉馅饼的喜悦给快速淹没,最后竟也只能对这未曾谋面的昭王殿下感恩戴德。
殊不知,这也只是男人手里头最不入流的手段。
京城里的人个个都跟成了精儿一般,又岂会像这些人这样,寥寥几句就这么折软了骨头。
宋玄锦眼底含着冰冷的讥诮,继续用那张无害温润的嘴脸理所当然地接下了这一干人等的奉承。
酒席散去,薛槐又请去了他府里歇了口茶,顺势提及为昭王准备好的府邸一干事宜。
中途,林姨娘拢着秀丽的发髻亲自端了茶水送来厅中,见自家老爷背地里冲自己使了个眼色,便热络地捧了杯茶给宋玄锦。
她旁敲侧击地询问了茶花侍奉得是否称心。
“那姑娘回去之后便托话郑婆,说不再叨扰贵人,妾想一切都该以贵人为重,又岂是她想侍奉就侍奉,不想侍奉就不侍奉?便派了人去□□了她一回,教她明白事理……”
“赶明儿妾再把她给叫去侍奉,也省的旁人侍奉不利?”
她一面试探着说话,一面朝男人脸色打量过去。
对方神色如常地捏着那茶碗,指腹摩挲。
待听完林姨娘的话后,他垂眸将那茶碗放回了原处,却只笑而不语。
指尖不经意间抚过温润的白玉扳指,男人想到那夜的事情,指节不动声色地叩击了一下茶桌光滑的表面。
“那小姑娘若得知得罪公子后不仅没受到惩罚,反而还得到了继续伺候公子的机会,只怕都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呢?”
冯二焦从旁又暗暗朝他递了句小话。
宋玄锦可有可无地轻哼了一声,也压根没把这件事儿放在心上。
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恩赐罢了,他显然也不是个刻薄至极的人。
敷衍的应酬之后,宋玄锦回临时落脚的府里所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叫人打水来给他洗手。
数日下来,那府里小厮见他不像是寻常的人物,自然鞍前马后殷勤无比。
他为宋玄锦卷起一道袖子时,不偏不倚正巧看见对方臂膀上一颗鲜红的痣,那位置生得很是凑巧。
小厮不禁乐道:“公子臂膀上这颗痣怎跟那些女人的守宫砂一般……”
说到一半话音戛然而止。
看到这贵人脸上微寒的面孔,小厮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反手拍打自己的嘴同对方赔不是。
“小的真是该死,公子生来龙章凤姿……这……这怎能拿去与那些妇人相比……”
他自是想要赔礼道歉不得罪人,岂料说出口的话反而犹如指尖擦拭纸上不慎滴落的墨点一般糟糕,越描越黑。
“快滚出去,这有你什么事儿?!”
冯二焦快速走来,抬眼剜了那小厮一眼,又伸手一把夺下对方手里的绵帕,将人斥责出屋。
待那小厮离开之后,冯二焦才缓和下表情,转头又捧起那绵帕小心翼翼地给宋玄锦擦拭手掌。
宋玄锦余光再一次瞥见那颗红痣,反手发狠地甩开了袖子,眼底黑沉沉的。
“早知道真该拿刀子把它给剜去――”
冯二焦听到这咬牙切齿的话,顿时诚惶诚恐地拉尖了嗓音道:“公子的一根头发可比奴才要金贵万千,您要真这样做,那还不如要了奴才的性命啊……”
宋玄锦闻言睨了他一眼,随即冷嗤一声,转而问道:“那你觉得我杀了夏侯嗔又如何?”
冯二焦顿时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表情露出了几分讪然。
杀了那个给自家主子点了这颗玩意儿的夏侯嗔?
怎么样?
当然不怎么样……
冯二焦把水端出去时,恰好遇到从外面回来的护卫俞渊。
俞渊问了几句主子的情况。
冯二焦揣着手,想到宋玄锦的脸色,嘴角也甚是牵强地抽搐了两下。
这俞渊与他都是自幼便跟随着主子的人,主子的脾性他会不知道?
还能是个什么情况,主子摆脱了那位的眼线,可不就是想要出来和女人肆意欢好?
俞渊显然也是想到了这点,在这件事情上,他反而不希望主子过于忤逆夏侯先生。
“你说主子为何不愿听从夏侯先生的话?”
夏侯嗔给主子点了颗红痣,是不是守宫砂不好说,但却和守宫砂是同一个作用。
但那也是有缘故的……
俞渊不解的语气让冯二焦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他们主子是什么人?旁人越是不让他做什么,他就越是要做。
再不然,他就是和驴一般,牵着不走、打着还退的性情,他是天生的反骨,面上再是与人温和都无用,他要做的事情,从来就没有做不成的。
“可能是因为咱们主子属长虫的吧。”
蛇性本淫嘛。
俞渊却微微吃惊,“你是说主子日后会变成个荡夫?”
冯二焦差点被口水给呛死。
这是个什么奇葩的脑回路?!
有本事他去主子面前说说,主子要把他砍得少于三段,他冯二焦以后就改名叫俞二焦?
到了下午,薛知县很快便派了人来领宋玄锦前往为昭王殿下准备的新宅院去看看是否合适。
宋玄锦临出门前,冯二焦为他换了新靴,又为他重新更衣净面,这一套繁琐流程下来,看得来人是瞠目结舌,心里寻思着京城里连个庶民都要这样,那权贵还不得上天?
至那新宅之后,起初宋玄锦还耐着性子打量这里,看看那里。
到了后头便只掀起眼皮子敷衍地略扫了一眼,便明目张胆地往那间专程为昭王殿下准备的房屋歇息下来。
那宋府里的被褥纵使换了新的,也无法更换桌椅与床榻用具,是以宋玄锦来到这地方后,压根就没怎么碰过其他物件。
眼下打量着面前这张新榻,他这才松开了眉心,抬腿就往那专程为了昭王殿下准备的新榻上坐躺了下去。
跟在后头的冯二焦见状冷不丁地抽了口冷气。
“这样……会不会不好?”
冯二焦语气颇是委婉地询问了一句。
宋玄锦揉捏眉心的动作微微一顿,听到这话才放下了细长的手指,抬眸朝小胖子微微一笑,眼波流转。
他弯起极为好看的唇形,嘴里却还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哪里的话,昭王殿下那般尊贵,他要住的地方自然是一丝一毫都不能出岔子的。”
“这里的一碗一筷,哪怕是这张窄榻,若有肉眼瞧不见的地方斜伸出一根木刺伤了昭王,又要如何是好?”
至于如何保证这一切都不会出现岔子,那么在他都亲自一一使用过后,便是真有毛刺,自然也会被他睡平就是。
冯二焦微张着嘴仿佛被人塞了一嘴的黄连,顿时哑住了声音。
他气虚道:“殿下……”
宋玄锦慢悠悠掀起眼皮,朝他送去威胁的眼神,语气凉凉问道:“叫我什么?”
冯二焦连忙捂着嘴,又低声解释:“您这样岂不很容易就暴露了自己?”
回应冯二焦的,只有榻上男人的一声冷笑。
冯二焦见他心情似乎有所好转,这才走上前去,为他揉肩捏腿,“但愿这一次,能在云舜抓住那陈氏佞贼陈茶彦。”
男人漫不经心地转着白玉扳指打圈,神情却始终没有任何变化。
他半阖着眼睫,松乏了半晌才语气慵懒地问道:“可还记得我父王死了至今多久?”
冯二焦小心翼翼地竖起了一根手指,“一年。”
至今恰好一年。
宋玄锦闻言这才睁开了眸,忽地冷嗤了一声,“都一年了。”
“不过父王他老人家最后还是死在女人的肚皮上,也该知足。”
他的脸上尽是冷嘲热讽。
话虽如此,可这世间的父子再是不亲,那也是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儿呢。
这话冯二焦是不敢接了,赶忙低头直接假装自个儿刚才没有听见这等忤逆不道的言辞。
毕竟宋玄锦从头到尾都只是个皮子。
赵时隽,才是这位尊贵的昭王殿下本名。
作者有话说:
男主也披了马甲,大家都是掉马即修罗……剧情上不是那种古早狗血“你杀了我爹我恨你巴拉巴拉”,而是那种“她哥杀了我垃圾爹就算了,她竟然还不喜欢我?”“我想强取豪夺她本来都没借口,现在刚好我爹被她哥害死了,这就找她报仇去(兴奋)”是这种狗血罢大概。他爹真的很垃圾,后面会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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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更无聊,又重看了一遍,这一章看男主人设还是不错的。男主后面要是再疯下去,这篇不会be换男主吧?】
【男主还有守宫砂???】
【哈哈哈】
【花~】
【好看】
【好看】
【撒花撒花】
【我就知道他马甲】
【万水千山总是情,多给一瓶行不行?行!好看超好看,太太让玫瑰多追追茶花吧,哼给他嫌弃我们茶花,后面多整几个男配出来顶他哈哈】
【这个梗爱了爱了。】
【突然有点忘记改怎么叫老婆的哥哥了?也是跟着一起叫哥吗,如果是的话那男主居然还想抓哥哥,那快点抓到吧,抓到之后快点给哥哥治病】
【按爪】
【我都抱着营养液来看你了,快把存稿君交出来!!!】
-完-
第5章
◎丑东西(5)◎
茶花到家的时候,便瞧见了一位不速之客。
郑婆缩着手站在简陋的篱笆小院子里,正与那位手指紧紧抓住门框的男人说话。
只是越说,男人的脸色就愈发难看。
陈茶彦缓缓抬起眸,目光失望地看向怔愣在门口的茶花。
郑婆打量这对兄妹的脸色,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似乎办砸了什么……
她尴尬地笑了笑,赶忙走到茶花身边,补救道:“茶花,原来你没和你哥哥说去伺候贵人的事情,怪我多嘴,不过这买卖不是一次性的,后头啊……”
“她不去――”
陈茶彦斩钉截铁地打断了郑婆的话。
他说完便狠狠地推开了门,拖沓着孱弱的步伐进了自己的房间。
郑婆愈发尴尬,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
“茶花,你看……”
茶花抿了抿唇,“郑婆,我说过,我只做一次。”
她的指尖掐了掐掌心,对郑婆歉意道:“过几日,我亲自向林姨娘登门道歉。”
送走郑婆后,茶花才进了屋子里去。
陈茶彦始终不肯看她一眼,也不肯与她说话,一直到傍晚时,茶花想叫他用膳,他也仍旧没有半分要搭理的意思。
茶花便立在那门框旁,站定了片刻才忍不住轻轻开口唤了他一声“哥哥”。
陈茶彦终究没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略激动开口:“茶花,我这样的废物早该死了,我死了就不会成为你的拖累,更不会叫你不得不去做那样的事情了!”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自己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
他说到后头,气得呼吸都是疼痛的。
她自己不珍惜自己,身为她的兄长,难道他也能无动于衷吗?
茶花听到这话,手指下意识扣得更紧。
“哥哥疼我,我只是不愿失去这世上唯一疼爱自己的人……”
好半晌,她才低声道:“如果哥哥死了,这世上就不会再有人在乎茶花了。”
陈茶彦听了这话,喉头里都堵塞得慌。
他眼眶有些发热,可在茶花面前却万万不敢流露出脆弱的一面。
他语气略僵硬道:“茶花,我自然比谁都要清楚,你……这样委屈自己却都是为我,我哪里有资格怪你呢。
“只是你往后都不许再去了。”
陈茶彦将茶花招到榻前,同她承诺,“哥哥会努力活下去,但茶花,命数这东西是天定的,我们有时候不能去强求,你明白吗……”
他想告诉茶花,他这残废的身子骨也许支撑不了多久了……
最难熬的时候,要不是会想到自己死后茶花无人照应的凄惨情景,他是熬不下那份痛苦的。
可他活着同样没能让茶花好过。
他叹了口气,到底不愿看她流露出难过的模样。
茶花看着他态度软和下来,尽管始终不能明白哥哥为何会如此在意她的名节,但她终究还是乖乖地点了头,顺从了哥哥的意思。
上回赚的钱每日平摊下来,虽勉强可以支撑陈茶彦的药材钱,但却很难再去买到那些补品和鲜肉给他补身子了。
陈茶彦不是个吃不起苦头的人,在茶花面前,能从素面馒头变成素菜包子,他都满足至极,而茶花看在眼中,却莫名地想到了从前。
那时茶花还小,过生辰时想吃宫里贵妃娘娘们吃过的樱桃,哥哥听说外地才有,年纪小小便偷偷找了大人带他去了外省给茶花摘。
可他月余之后却是哭着回来的,因为那樱桃在路上就坏了。
茶花一面给晒得黑瘦的哥哥擦泪,一面天真问道:“樱桃是什么味的?”
陈茶彦:“它很漂亮,又红又圆,一口咬下去口中便溢满汁液,味道是甜的,带一点酸,却衬得它更甜了。”
小茶花眨巴着纯澈的眼睛道:“我尝到了,哥哥说的味道很好吃呀。”
陈茶彦一下子被她给逗笑,摸着她的脑袋发出了老成的叹息:“茶花,你可真是个傻姑娘。”
一眨眼的光景,他们都长大了。
而她却好似仍然活在哥哥的羽翼之下,如今哥哥的翅膀受伤了,她却万万不会抛弃哥哥。
入夜时最是寒凉。
冯二焦匆匆地端热水去,从那长廊下走过时,隔着花窗便瞧见屋里头那道斜长影子愤怒拂开桌上茶具的动作。
果然,屋里随之而来便是一阵噼里啪啦地脆响,碎了一地的物什。
那阴沉冷笑的声音听得冯二焦毛都竖了起来。
“个下三滥,一天到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也不吐口唾沫照照,看自己配不配?!”
屋里的女子掩面发出一声哀嚎,哭着就跑出来了。
那水蛇腰扭得人眼花,换旁人来,哪里忍心苛责半分?
冯二焦低声询问几句之后叫她离开,随即又习惯性地绷了绷身上的皮,赶忙推门进屋。
男人脸色阴沉地坐在榻上,对那满地的碎片看都不看一眼。
“冯二焦,我娘的忌日还有多久过去?”
冯二焦下意识答:“还、还有好些时日呢。”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好在这位主儿也只是在他娘忌日前后才会产生这种幻疼,不然一年下来,谁吃得消他这暴怒的脾性儿?
冯二焦一边把碎片踢到旁边,一边又瞥了眼门外,低声道:“公子方才那样对她,不好吧……”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便引来了男人阴恻恻的目光。
赵时隽笑问:“这么会怜香惜玉,今晚上送你榻上可好?”
小胖子面露惶恐,脑袋顿时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他没有工具啊,他要干嘛……
赵时隽这回是要同女人肆意欢好不假,也是存心要在还有半年不到的及冠之前就开上荤。
但在他心情躁郁的时候跑来勾引,且不说他看不看得上,这种没眼色的女人睡了都嫌掉价。
冯二焦身为他的身边人又怎会不知他的心思。
天子迷信,身边一直都有个修道的夏侯嗔,不仅予他尊贵身份,宫里甚至特设了此人的道观。
这本与赵时隽无关。
但偏偏当初夏侯嗔为他掐算,说赵时隽及冠之前不能破身,否则情路坎坷,求而不得,为了约束他还特意点了颗……红痣?
赵时隽被强行点了那痣之后,气得要去夏侯府砍了对方,若不是天子压制,他早就把夏侯嗔给弄死了。
愈是如此,这主儿就愈是要处处表现的风流且放诞不羁,真要开了荤,往后过上胡天胡地的日子,那张脸看过去都不知道是女人吃亏还是他吃亏呢……
冯二焦脑海里冷不丁想到了俞渊前几日说他以后会变成个荡夫的话……
他忙甩头,不敢生出这种离谱的想法。
不管怎么说,反正他这主子向来都是自个儿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的性子。
劝是半句都劝不得的,除了顺着他,别无他法。
又隔几日,茶花去过了林姨娘那处后,林姨娘用往日雇佣她为自己刺绣的月钱作为威胁都不能撬开小姑娘的嘴,让她改变主意。
林姨娘又气又恼,同郑婆责怪茶花是个白眼狼,背地里骂了一阵,这才又忍着一肚子气儿亲自上门去同赵时隽赔不是。
“这孩子平日里内敛得很,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她怎么都不肯来……”
林姨娘一面赔笑着说话,语气也愈发心虚。
赵时隽听她描述的话语,莫名就想到自己欺负茶花的情景。
她身骨娇绵,他摸到一手粗糙麻料的时候都没舍得松开,但这也不代表他就是个不挑食儿的?
他放下茶盅,齿缝里却溢出一声冷嗤。
丑东西这是怕自己还会想欺负她?
简直痴人说梦。
她也不想想,她这样的,就算是吹了蜡烛,他都下不去嘴。
林姨娘见他脸上笑着,可黑眸里泄露出的凉薄冷意根本都不加以掩藏了,她更加讪讪地说了几句便匆匆离开。
末了,却是冯二焦又习惯性地上来拍马屁道:“那小姑娘这样不识好歹,也难怪看上去凄凄惨惨,可见这天底下的可怜虫儿之所以可怜,也都是她自己找的,可不是咱们主子没有给机会。”
赵时隽似笑非笑地朝他道:“我哪里又是那种强求别人的人?”
况且,这明明是给她的恩赐,她自个儿捡到了金子都不珍惜,他又有什么好计较的?
男人眯了眯那双略显漂亮的桃花眼,指尖却将那右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转得飞快。
作者有话说:
红痣:是二十岁之前不可以碰女鹅的意思,碰了他就自己排队去火葬场火化自己叭。
扳指:没事老cue俺做啥子,是不是想用俺干坏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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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真的是二十岁以后do?】
【撒花花~】
【可以】
【吓死我了,还以为男主是情场老手,幸好不是。】
【好看】
【我哪里就强求了】
【茶花这名字还能不能在土点】
【还好还好是个c玫瑰,一开始还以为少年就是老手了我面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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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节操好,有人人品好,有人智商好……但是……我心情好,砸你个地雷,不要潜水了出来码字吧~~~】
【终于开新文了】
【叛逆啊】
【呜呜呜更太少啦,不够看,能不能每天两更呢(球球了】
-完-
第6章
◎丑东西(6)◎
这边茶花拒绝了林姨娘后,林姨娘自然也不会再与她相好,要断了和她往日的交易。
虽她给的钱也不算太多,但对于手头上永远都缺钱的茶花而言,不吝于是雪上加霜。
按理说,茶花的日子该比从前更加不好过才对,但也不知是这坏运气先前都叫她给遭遇完了,还是突然间时来运转,没几日来福客栈的掌柜却向茶花抛来了一根橄榄枝儿,邀请她进他客栈临时帮忙。
之所以会找到茶花,也是因为她往日里会往自个儿客栈里送些夏季里晾晒过的花干。
这小姑娘做事细致,比起其他人家的花干,只有她送来的花瓣大致完整,干净通透,最重要的是,茶花秘制的干花瓣能保留的余香都远胜旁人。
她收费不仅不贵,多下来无处可用的干花甚至还会主动送来给他,田掌柜自是对她生出了极好的印象。
得知茶花竟也能识字之后,他便毫不犹豫地找上了茶花,同样用了低于市价的月钱雇佣了她。
他一个老弱病残,也只有用茶花这样比自己还要柔弱的小姑娘家才能更加放心,也省得担心县里上月发生了佣工为了抢夺主家财物杀害了对方这样惨绝人寰的事情。
茶花试着去做几日,她字迹娟秀清晰,做事勤勉,田掌柜用得是又顺手又顺心,当自己捡到个宝,倒是窃喜好些时日。
客栈里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因茶花貌丑,反而鲜少被注意到。
只是不知从哪一日起,茶花便发觉客栈的角落里时常会出现一个中年女子,那女子腰粗面圆,浓妆艳丽。
她暗中打量了茶花几日之后,这日在茶花为她斟茶的时候,忽然开口自我介绍。
“我叫虞宝镜,不知姑娘叫什么名字?”
茶花提着茶壶的动作微顿了一瞬,抬眸扫了对方一眼,轻声地道了“茶花”二字。
云舜当地叫茶花的女子不在少数,这般寻常的名字,也恰恰不易惹人注意。
虞宝镜握着手里的美人团扇,挑起唇角说道:“小姑娘,我这里有个挣钱的法子,不知道你感兴趣还是不感兴趣?”
茶花听到这话,略微诧异。
虞宝镜说话间手指在她细腰侧忽地掠过,便在那宽松的衣摆下掐陷了一截凹痕出来,吓得小姑娘下意识退后了半步。
她嘴角笑容便更加妩媚,朝茶花道:“这世上身段纤细苗条的女子我见得多了,她们要胖,多吃点便能丰盈,她们要瘦,少吃点又可以做到弱柳扶风。”
“但唯有这骨相却是天生,吃多吃少都换不来的东西。”
“我到处走访,便想寻个身骨都能比得上我年轻时的女子来为我办一件事情,今日方确认下你这般合适,你若能愿意,钱财方面自然不会短了你的……”
“哟,这不是万紫楼的头牌宝镜姑娘嘛?”
虞宝镜话未说完,却突然冒出来个田掌柜过来打岔。
虞宝镜冷哼道:“田老头,我做头牌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可别挤兑我啊,只是想给她介绍个发财的法子罢了。”
田掌柜道:“宝镜姑娘何苦为难旁人,她本就生得不好,若还坏了名声,往后岂不是很可怜?”
“名声?”
虞宝镜目光在陈茶花脸上轻轻一扫,那团扇便半掩住红唇对田掌柜略是嘲讽。
“又丑又没有钱才可怜,田掌柜,你可别好心办坏事,妨碍旁人发财。”
她说着起身丢下了茶钱,朝茶花道:“也就是个不露脸的活计,你要是想通了,去万紫楼里找我就是。”
说完,她便轻飘飘地离开。
田掌柜见状才暗暗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对茶花交代:“那些下三滥女子不干净的很,你可别学她们。”
他说完便收了桌上的钱转身走开。
茶花下意识朝门口瞥去一眼,见门外的人影上了一顶软轿。
那是一道红裙臃肿的背影,任人如何打量,也都看不出田掌柜口中唯有姿容出众的女子才能担当的“头牌”身份,以及她说她年轻时就天生丽质的“骨相”。
茶花收敛了目光,倒也没怎么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
这厢俞渊花了几日功夫出门明察暗访,大清早才将将披着白霜赶回府邸,将收获一一汇报。
“主子这些时日倒是不宜出门了……”
先前路上妄图截杀赵时隽的那股陌生势力,不知如何就摸到了云舜,且近日在这附近频繁埋伏踩点,意图昭然。
俞渊自己曾经便出身于一个杀手组织,对这些暗杀组织的人所留的记号与痕迹异常敏锐。
这些人若都是死士,恐怕来历也都没那么简单。
他交代完之后,却是一只玉白的手懒散撩开了绣纹精致的深青帐帘,披散着乌黑长发的男人坐起在被榻之间,另一只手轻捏额角,似乎还未睡足。
他眯了眯眼,片刻又动身下地,赤/裸着光洁的足步步走到桌前信手为自己倒了杯茶,随即又捉起旁边一只白玉扳指套入大拇指上,这才不徐不疾地启唇。
“遇到点事情就大惊小怪,你倒是愈发得出息了。”
俞渊仍旧沉着脸道:“您若死了,属下也不能独活。”
赵时隽端起那茶抵至唇边,垂眸冷睨着他,“哦?你的意思是你要能独活,我死活就不管了是吗?”
俞渊登时哑然,终于感受到了往日里冯二焦常与他描述的“压迫感”。
再傻也知道这话是送命题了。
“为了殿下的安全着想,殿下还是不出门为宜……”
赵时隽“啧”了一声,“如此,才正应该要出门,要不然……”
他说着转眸瞥了对方一眼,“指望你们去调查幕后指使,还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既然引蛇出洞是迟早的事情,自然是宜早不宜迟。
俞渊很清楚赵时隽的想法是对的。
但身为下属,他往往要以主子的安全为重。
可赵时隽既然自己这般要求,他也唯有服从。
接下来几日,俞渊与冯二焦便伴着赵时隽连续出门,不是去茶楼喝茶,便是去书斋看藏品、去棋馆下棋。
主仆三个说是招摇过市也不为过。
直到这日,赵时隽来到了一家离县中心稍稍偏远,且鱼龙混杂的客栈落脚歇息下来。
一进门后,冯二焦就惊讶地瞅见了个熟悉的娇小人影儿。
“你怎会在这里?”
冯二焦诧异地询问了一句。
可小姑娘在瞧见了男人的脸后,僵硬着手指翻弄着账簿,明显想用她拙劣的演技遮掩着自己与他们认识的事实。
冯二焦暗自瞥了自家主子一眼,见对方嘴角噙笑,没有丝毫得不妥,心里头却莫名地突了一下。
田掌柜瞧这主仆三人皆气质不俗,不似寻常,便亲自招待他们几个落座。
“几位不是本地人吧?”
冯二焦道:“掌柜的好眼力,我们公子是打京城来的。”
田掌柜一听,便更加笃定这人非富即贵,又笑说:“也是凑巧,这些时日后房里送来了一些南岳来的上等银雾,价钱虽然贵了一些,但听说是京里贵人爱喝的口味,诸位可要来些?”
冯二焦见这掌柜倒很有眼色,还会来事儿,见主子没有反对,便冲掌柜笑说:“呈上来尝尝便是。”
田掌柜一听便知生意来了,他们喝的这茶价钱不菲,哪怕只是售出去少许,都快赶上他一天的营生了。
待田掌柜殷勤跑去取茶叶了,冯二焦好不容易歇了歇脚,才又偷偷打量了一眼茶花,低声道:“她这么快就不认识咱们了?”
赵时隽语气略是讥讽,“非得和这丑东西认识一下,才显得你能耐?”
冯二焦讪讪闭嘴,心道也是,他家主子气度再小,也不至于和个丑兮兮的小姑娘计较。
在田掌柜走开的空档里,店里断断续续也有其他人需要招待,一屋子虽都是些三教九流,但大多都是过路的正常人,只是其中有两个却和旁人都有些不同。
那二人一个消瘦佝偻着背,一个是癞痢头,脸上泛着油光,身上散发着一种下水沟的气质,那目光看人分外黏腻。
就在茶花为他们倒了茶水之后,消瘦的那个却忽然皱眉问她:“你们这客栈里头什么味道?”
茶花下意识顿住,却并没有嗅到什么奇怪的气味。
她轻声解释了一句“没有”。
旁边那癞痢头接话道:“怎么会没有?”
他说着便凑到茶花面前嗅了嗅,冲瘦子笑说:“可不是奈子香味儿?”
小姑娘却好似懵了一般,这样下流的话,却还是她从未听过的话。
她涉世未深,只浅显的知晓人分好坏,却还不知道一个人可以坏成什么模样、坏得有多下作。
尽管她的伪装没有漏洞,可这世道对于一些人而言,便是给钱去那青楼里,恐怕都未必能换来女人的一眼。
说句难听话,一些腌H的男人哪怕逮住个母猪都不一定会放过,更何况是茶花这年岁的女孩?
她虽然看着面容丑陋,可凑近了身上确实有一股未脱稚气的香。
而她的身段纤纤如荷,正如前些日子虞宝镜所相中的那样,若不看那张脸,身子也多少是个极品。
茶花下意识攥紧了手指,垂眸想去找掌柜。
遇到这样的事情,她却毫无任何可以借鉴的经验,甚至呼吸都是紧促的。
说白了,小姑娘与外面的世界建立了关联也才不过短短一年罢了,若不是她每每都故作坚强,陈茶彦如何能放心她出门来。
可那瘦子却在她抬脚瞬间好似无意间猛地压住她的袖角,令她失了平衡一般,往那邻桌跌去。
茶花的后背磕在了那桌角上,才堪堪止住了步伐。
那瘦子和癞痢头本还要张嘴,却在看到她身后的人时顿时又见鬼似的闭上了嘴,收敛起来低头喝茶。
小姑娘疼得脸色发白,待缓了过来,才又默不作声地从站直了身子。
她起来后才发觉自己方才不知还磕碰到哪里,头发竟也碰散了一绺。
她眼中盈满水雾,轻咬了咬下唇,又低头兀自想要捡起地上掉落的发带。
可在茶花手指碰到的时候,那只素蓝发带却被一只纤长玉白的手指提前按住。
茶花细细的手指穿过他两指之间,霎时怔了一瞬。
察觉对方身份后,很快,那只小手便又好似银鱼般飞快地从男人指缝间滑腻地游走。
遇到了这一桌……茶花心尖上反而更怵得慌。
小姑娘站在一旁泪睫轻颤,小手紧绷着不自觉地轻轻抚过衣摆上的褶痕。
男人的目光在她面上巡睃过几旬,才缓缓启唇与她说道:“先前真是抱歉。”
他说着,将手里捡起来的那只素蓝发带从容递到她面前。
再一次开口,口吻却更替得彬彬有礼,温润清朗。
赵时隽舒开眉心,语气柔和地与她解释:“那天我错把你认成了旁人,想必那时也吓到了你吧?”
茶花面上神情一怔,噙着泪珠的雾眸微微睁大,犹如两丸圆润的檀珠,颇是诧异地抬起眼睫朝他看去。
她联想到他那日极其恶劣的情绪与态度,心中又觉这人好似会变脸般……
茶花见过的人不是很多,但那会儿见到赵时隽时,只觉他喜怒无常又捉摸不透的脾性让她似乎根本没有办法将他归纳为从前见过的任何一类人。
她没有开口,但对方却又继续用着与从前都截然不同的大度语气同她道:“你的手法极好,回头我让冯二焦把额外的赏钱补偿给你可好?”
听到了钱字,茶花紧绷了许久的心弦才终于微微松开一些。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钱是多么重要的东西,茶花比谁都清楚。
她自然不会有赵时隽那样的九曲心肠,简单的脑袋里也只会觉得能愿意把钱给她的人,想来也坏不到哪里去……
而且,他说他那天是因为认错人了。
那天茶花确实听见他叫自己烟娘的……
小姑娘轻眨了一下那双湿漉漉的鸦睫,抿着唇微不可闻地从鼻腔里发出个软糯的“嗯”,这才愿意伸出手来小心翼翼地接过男人主动递来的发带。
她握着发带回到柜台后才缠回了发间。
赵时隽再一次瞥了一眼茶花眼角未干的水光,手里的扇骨点叩了下桌面,忽然笑问冯二焦。
“你说她这么可怜,我是不是该帮帮她?”
冯二焦神色僵硬地对上自家主子那张维持着和煦如春的温柔面容,那股熟悉的毛骨悚然之感又冷不丁地攀上了后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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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
【人身上是没气味的,有气味是有病。那种恶毒不善和开口闭口哪个女人不干J的才是真正不干J肮脏。】
【真会写啊】
【南岳人举爪】
【好看好看】
【帮】
【好看】
【田老头也不是个好的】
【哈哈哈什么打脸】
【哈哈哈哈哈】
【男主穿了品如的衣服】
【U??`U】
【营养液(1/1)成就达成,有一定几率掉落更新,请侠士再接再厉】
【狗子又想干什么坏事!!!!!欺负狠了以后可有你好受的!!!所以别虐女鹅啊啊啊啊啊】
【撒花撒花~不够看!】
【惹,男主要大发慈悲以身饲鹰俗称小姑娘只能我欺负了【男主:?????】
-完-
第7章
◎丑东西(7)◎
田掌柜去后面取完茶后,知晓茶花被两个下三滥给调戏了,又随口安抚她两句。
“他们这样混的,又爱招惹,指不定哪天就死半道了。”
只是他皱眉说完之后,抬头见客栈里不知不觉便坐了好些客人的模样,似乎有些异样。
田掌柜一把岁数下来,旁的东西没有,就是这看人的眼睛颇为毒辣。
往日里客栈要有这么些客流量,早就吵得跟鸭子下塘似的,哪里会像现在这样,虽然也有说话声音,但却好似拘束着什么,不那么放得开似的?
他正打算嘀咕两句的时候,就见角落里一张桌子好端端地竟突然就被谁一把掀翻。
角落里几个平民打扮的人终于产生了异动,不知是谁先动得手,惹得其余老百姓纷纷骇然失色,发出惊呼。
一把烁着寒光的冷剑便在瞬间从桌子中间劈开,径直砍向了赵时隽的后背。
然而俞渊反应比对方更快,撑着桌角一个兔起鹘落,行云流水地反手一挡。
那来势汹汹的利器便“当啷”撞在了紧贴于他手臂外侧的玄黑剑身之上,一阵嗡鸣剧颤之下对方的剑竟应声而断。
饶是刺客见多识广竟也不可避免的怔愣了一瞬。
只这短短一瞬那玄黑的残影便掠过他的瞳仁,喉头骨肉割裂之际,刺客尤未反应过来,那爆裂的血管中便喷溅出了大量鲜血,直直倒下。
……
对于寻常百姓而言,一场混战的情景可怕程度不吝于是死后的十八层地狱。
尸体残骸、腥血流淌,以及两股势力地咬杀,将客栈转眼间便更替成了修罗场般。
“茶花啊,这酒楼保不住没关系,我……我还有儿子呢……”
田掌柜拽着茶花躲在桌下,战战兢兢的脸都煞白。
他反复念叨这两句话,哪里是安慰茶花,分明是说服自己不要出去阻止他们,不要送死。
直到一个死人猛地扑倒在这里,田掌柜吓得惨叫一声翻着眼白就昏倒了过去。
茶花下意识攥扶住了他,小脸同样惊得煞白。
然而便在这种极致紧绷的状态下,茶花却听见了男人轻微地“啧”了一声。
就像是那些在看戏取乐的人,对这场戏高潮迭起之处感到了些许不满般,发出失望的叹息。
刀光血影之下,赵时隽始终仪态从容地坐在原位,不仅一点都不紧张,甚至是一副索然无味的姿态。
可看着地上蜿蜒的血,鲜红的碎肉,茶花却连这人淡定的十分之一都做不到。
她脑袋里还有些木,目光所及的范围也仅可以看到男人那只好看的手指。
雪白的扳指上沾染了一滴刺目的血渍。
赵时隽从拇指上拨弄下来,拈着东西似乎遗憾。
“这可是我最喜欢的小玩意儿……”
“可惜,脏了啊。”
轻飘飘的几个字,仿佛顷刻间便令那扳指失去了应有的价值与光辉。
如劣石般,被人随手从指缝间漏下,轱辘翻滚到地上,停留在了茶花不远处。
男人却看都不再多看,在随从的附庸下,抬脚踏出了客栈。
其余人则押送着余下的活口一并带走。
良久之后,死寂的客栈里才发出了轻微的动静。
一只小手鬼使神差地将那只带有男人体温的白玉扳指捡起。
在小姑娘眼里,这仿佛不是一个扳指,而是哥哥的补药,还有哥哥的肉汤。
而且……
这也是贵人不要的东西……
茶花垂眸,虽觉得这捡来的物件烫手般感到阵阵不安,可到底没能松开。
田掌柜的客栈被查封了,里面的尸体也被衙差们一一拉走。
田掌柜醒来之后本要哭天喊地,却得到了那位贵人仆人送回来的一张银票。
那张银票买下他这家客栈都绰绰有余。
田掌柜突然发了一笔横财,不仅不哭天喊地了,反而高兴地要关了客栈,想要出门去找他儿子。
“田掌柜说,要关了客栈去找他儿子,便与我结清了钱。”
茶花轻声将这事情告诉哥哥。
陈茶彦今日身子稍好一些,便陪茶花多说了会儿话,又道:“那地方太过混杂,你回来也好。”
他说着笑了笑,对茶花道:“我今日试着下地走了两圈,扶着墙从这处一直走到门口,竟也没有先前那样费力气了,可见这些时日喝的汤药都生效了。”
他这样说显然也是想要妹妹不必忧心于他。
茶花轻轻地“嗯”了一声,那双清澄的雾眸里果真少了一些担忧般,替哥哥掖了掖被角。
小姑娘稍稍放松下来,却并不是因为陈茶彦方才口中的安抚。
而是因为她终于可以买些补品去给哥哥补身子了。
夜里茶花将扳指放到水盆里擦了擦。
这白玉扳指一看便是上等白玉,晶莹剔透,哪怕沾染了血渍与灰垢,反而也只会更加衬托得它本色优越。
洗干净后,它在茶花的眼中漂亮得几乎毫无瑕疵。
毕竟有些东西,与生俱来便会惹人怜爱,哪怕落入尘土,也依旧难掩它的惊艳光泽。
隔天茶花去了当铺,将那白玉扳指当了出去。
陈茶彦再一次醒来时怎么也没想到,今日的膳食里竟会出现肉和肉汤这种让他已经久违到陌生的东西。
那肉味让他食指都颤动,可他却越来越诧异,拉着茶花反复盘问。
“茶花,你万不可做那些下作的事情……”
茶花见他着急得脸都白了,这才将田掌柜关门的真正理由告诉了哥哥。
“我是怕哥哥为我担忧,所以便没敢说……”
“茶花――”
陈茶彦打断她道:“这样严重的事情,怎能不告诉我?!”
茶花抿了抿唇,轻声认错:“茶花知晓错了……”
陈茶彦一见她这幅模样,再大的火气都会顷刻间化为乌有。
他盯了她片刻,随即发出了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茶花,我只是担心你。”
眼下看到恢复的希望,他比谁都想要更快地恢复健康,重新做回那个为茶花遮风挡雨的哥哥。
“我万万没想到有一日会要靠着你,才能勉强苟活……”
陈茶彦语气自责,“我想保护你,可却让你受尽了委屈,是我不好。”
茶花摇头,很是认真说道:,“哥哥很好。”
寥寥几字,被她说得珍而重之。
陈茶彦心口愈软,抚了抚她发顶,道她还是个傻姑娘。
他想,他这辈子一直都是坏运气,可只有茶花是她唯一疼爱的妹妹,和他唯一的好运。
因为这一笔钱财,茶花的日子也明显变得轻松了一些。
然而陈茶彦却不许她再买补品给他,用了些过犹不及的借口推拒,反倒催茶花去买一身新衣服穿。
陈茶彦在关心起茶花的时候,便尤其爱拿出往日里做哥哥的威仪,不许茶花不听。
茶花拗不过他,又唯恐他对这笔钱财生出其他怀疑,这日便兀自来到了一家成衣铺。
铺子里的娘子见她面容丑陋也不轻视,反而笑着将人迎了进去,向茶花推荐了好些时下流行的衣裙。
茶花看着这些衣裙的价钱犹豫了许久,却偶然间看到了一套白色的襦裙。
那襦裙并非是纯白,而是带着一种暖意,好似淡青玉色般的色泽,素淡到连花纹都没有的式样。
襦裙是绣娘偷懒制的成品,可惜年轻的姑娘爱俏,没有百花玉兔,也没有艳丽色泽,根本就销不出去。
见茶花多看了两眼,便折价推荐给了茶花,将小姑娘半推半就地送进去试穿了一番。
待茶花更换出来之后,效果却远远出乎了娘子的意料。
“倒不曾想,它竟这般适合姑娘……”
褪去了灰扑扑的裙衫,小姑娘整个人的气质都得到清洗一般,身上那股澄澈气息被大大地衬托出,让人总有种说不上的顺眼。
好似这样的纯白合该天生就来陪衬茶花这样的姑娘。
“姑娘若要的话,再给你便宜一成,不然也只能叹姑娘与这衣服没缘分了。”
娘子是个实诚的买卖人,做生意也讲究眼缘,见这衣裳这般合适茶花,自然也愿意再让一成。
当然,积压了太久也是主要的缘由就是。
茶花摸了摸那裙摆,想到哥哥希望她有新衣服的念头,到底也没能拒绝了娘子这笔买卖。
茶花出了成衣铺子,又去了趟薛府,将林姨娘先前遗落在自己那里的布料与针线都奉还。
可林姨娘这回见了她不仅没像上次一般生气,反而还让郑婆拿来一盒碎银塞到了茶花手中。
“茶花,宋公子说上回在客栈里答应要补给你的赏赐,你可还记得。”
茶花捧着那盒碎银,渐渐想起了这茬。
她打开了盒子,在看清楚里头的碎银数目之后,眸里掠过一丝讶异。
“怎会这样多……”
这些钱加起来,比先前与林姨娘约定好伺候那贵人一次的价钱还要多出许多来……
一旁郑婆却接话道:“茶花,我早就看出来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你哥哥有你这样的妹妹真是他的福气。”
“你收了这银子,往后好好伺候贵人,别再惹贵人不高兴了。”
茶花垂眸,后知后觉明白了过来。
这是要她继续伺候的意思……
她轻轻地将那盒盖子盖上,仍旧轻声拒绝道:“郑婆,我答应了哥哥,不会再去伺候贵人的。”
“这钱,我不能收。”
话说到这里,也足可看出茶花的坚决。
林姨娘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这么多的钱,她茶花还能说出个“不”字?
她道茶花是个性情温善柔软的小姑娘,却不曾想对方骨子里执拗起来的时候简直就好似一头驴,能把人给气死。
“茶花,这可不是说笑,你若拒绝了贵人,下回可真就没这么走运了?”
茶花垂眸,并没有任何要改变主意的意思。
茶花再一次拒绝了林姨娘后,这回却不知何故心底一直都很不安定。
那样的心慌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早,茶花的院子外头便突然来了两个衙差。
茶花见到这两人时险些以为自己和哥哥身份暴露。
然而对方却只是提起要她协助一位贵人帮忙办案。
彼时茶花心虚得厉害,亦是害怕屋里的哥哥惊醒后会出来撞见,自然头脑发麻地同他们去了。
日上三竿,赵时隽在府邸里才慢悠悠地起身洗漱。
待衙差上门来求见的时候,他却还是一副未束冠发的慵懒模样。
男人这幅皮相本就生得俊美无俦,那长发不拘时便好似于人枕侧的轻浮姿态,看上去多少都显得放荡,叫那一旁伺候的丫鬟看得都颇有些脸热。
茶花见他时还有些不解,见那衙差并未跟进屋来,心底才稍稍安定。
“您莫不是没收到碎银?”
得知是他之后,茶花的第一反应便想到了自己没收的那盒碎银。
赵时隽坐在椅上,手底下拨弄着茶盖,温声道:“你不必怕,退回来的银子冯二焦自然是收到了。”
“这回叫你来,不过是有些事情想要同你打听。”
茶花闻言,却愈发迷惑,道他会有什么事情要向自己打听……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男人那张漂亮的唇瓣接着会吐出让她如遭雷劈的话语。
“几日前,我在客栈里头丢了一只白玉扳指……”
“不知你是看到了,还是没有看到?”
赵时隽挑着唇角,复又捡起茶几旁一把温润的象牙骨扇。
他抬起眼皮朝茶花看去,却见小姑娘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那……不是您丢弃不要的东西吗?”
茶花脑中几乎是一片空白。
她当时明明听得分明,是他嫌脏,不要了的东西……
赵时隽闻言却握起那折扇抵了抵掌心。
“那样贵重的东西,我怎么会不要呢?”
他朝茶花轻眨了眨眼,继而用着温柔的语气不给她半分思考的余地询问于她:“茶花,你能告诉我,那扳指哪里去了吗?”
茶花呼吸微微一窒,水眸轻颤着,却答不出一个字儿来。
男人幽沉的眸子里似乎藏着极危险的东西,令她瑟缩地避开了视线。
赵时隽抬脚缓缓走到她的近前,微微逼迫的身躯仿佛在她面前造出了阴影。
“若与你无关的话,那我可就直接报官了呀……”
他说着便要往门外走去,似要去寻衙差。
可下一瞬袖口却被一道极小的力度给轻轻扯住。
茶花听到“报官”二字,睁大了雾眸,却再不敢生出一丝一毫的犹豫。
她比谁都害怕报官,也比谁都清楚报官的下场。
那样也许会暴露哥哥的身份,会害死哥哥。
茶花哆嗦着小嘴,无措地与他交代了自己捡到扳指的事情后,才极小声地央求他。
“您能不能先不要报官……”
“扳指是我拿的,我会想办法还给你的。”
赵时隽瞥着她情急之下搭在自己袖摆上的纤细手指,忽然就想到自己从前养过的一匹小马。
那小马是他看它奄奄一息的时候赏了它口吃的救下来的。
后来他要骑它的时候,它却野性十足,叛逆得摔过他好几回。
旁人当他会丢了这马,他却不仅没丢,还日日忍着马粪臭味,马厩里的肮脏,极有耐心地陪这马熬着,训着,哄着。
终有一日,它到底还是为他所折服,让他痛痛快快地给骑上了身。
旁人这时又以为这是他视若珍宝的爱马,可转头就被他随手给抛弃,毫无留恋地放归了山野间。
在外人眼里头,他们觉得赵时隽性情古怪,不是没有道理。
可谁让他生来就是昭王世子,又让他生来就注定会成为昭王?
赵时隽挑着唇角,举止是优雅有礼的,可从头到尾,他从来就是个半分都忤逆不得的人。
他高高在上惯了,这样的人又岂容茶花一再驳他面子?
起初发现她丑,他固然嫌弃。
但他在那张榻上却看得分明,她眼里的嫌弃可不比他少半分。
这也罢了,偏他第二回 难得大发善心赏她伺候自己的机会,她竟也同林姨娘拒绝,将他递来的面子搁在地上?
她不要就罢,竟楚楚可怜地躲在那客栈抛头露面地做事,好似专程来表演给他看,好叫他知道,她宁愿被两个无赖调戏,也不愿进他府里去。
活生生把他衬托成了个晦气东西似的。
越是如此,就越是把他脸皮往脚底下踩。
他那时笑得又多甜,心里头就有多少恶毒的心思。
不识好歹的东西,道这天底下怎么会有她这样不识好歹的人?!
他故意把玉扳指丢在她面前,就是要她上套,给她个教训……
赵时隽笑了笑,扇尖似不经意间掠过小姑娘的发带。
他轻柔的话语却不容置喙。
“我的时间也很宝贵的……”
“茶花,你总要给我个时间,你说是不是?”
他的要求合情合理,完全让人找不出半分破绽。
小姑娘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她还攥住他的袖摆,手指反而紧张地更收拢了些,带着哭腔“嗯”了一声。
她长长的睫垂落下,都掩不住眼中莹润的水雾。
赵时隽盯了一瞬才挪开了目光。
待茶花离开之后,冯二焦把人送到门口,又屁颠屁颠回来,一副狗腿的嘴脸。
“那小姑娘出府的时候,眼睫都湿漉漉的,可怜见的,便是长得那样不好,奴才看着都有些揪心呢。”
“您说,她真能把扳指还回来吗?”
赵时隽挑着唇,眼底倒是透着惯有的凉薄。
“你说呢?”
既是要给她个教训,哪里还会给她机会?
偏她还真敢应他?
等她发现自个儿压根就没本事还的时候,自然该明白,有些人不是她招惹得起的。
作者有话说:
坐等男主破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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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8章
◎丑东西(8)◎
好天的时候,邻居家的石头搀扶着陈茶彦坐在外面晒了会儿太阳。
陈茶彦则负责拿跟树枝教石头写字。
石头他娘说石头不爱说话,为人内敛,唯独喜欢的事情就是读书。
偏偏他爹死得早,母子俩相依为命,根本也拿不出读书的钱,是以石头也时常眼巴巴地围在陈茶彦的榻前,希望他可以早点恢复健康。
“哥哥,你的衣服……”
在写到“恶”时,石头惊愕地发现了陈茶彦衣服上洇出的颜色
陈茶彦起身,从墙角下扯了把草进到屋子里后才撩起衣服,见那伤口再度溃烂流脓……
他咬着牙,将手里一把干草按在了伤口上,又拿来一块纱布紧紧缠裹上去。
这些时日以来,他看着茶花为他减少忧心,看着茶花抚着新裙隐隐欢喜,看着她一点一点减轻负担……
陈茶彦只能努力配合着自己妹妹的努力,每日的汤药、补品、肉汤,他都一个不落,茶花让他吃什么,他就吃什么。
可有些东西,就是不能如愿。
这里寻常的大夫都只是一些略通药理的普通老百姓罢了。
真要遇到了头疼脑热以外的毛病,他们那些药材实则也很难起到作用。
但陈茶彦已经不想再让茶花继续为自己担忧了。
石头站在门口诧异地看着他的举动。
陈茶彦放好了衣服后,神色如常地朝他道:“别让茶花知道。”
石头咬着手指,懵懂地点了点头。
整整一个白天。
茶花在陈茶彦不知晓的情况下,去过了当铺,亦去了田掌柜那里。
田掌柜听说她要借十两银子,二话不说便取了一吊钱塞到了茶花手里,劝她别再管陈茶彦。
十两银子对于当下的田掌柜而言,他自然是拿得出,但问题是,茶花她还不起。
要田掌柜以白送茶花十两银子的心态去借她,他显然与茶花没有这等深厚的情分。
毕竟对于小姑娘而言,只要放弃她那负累的哥哥,她就再也不用这样辛苦,也不必拮据度日。
茶花向所有认识的人去借钱,可几乎所有人都如田掌柜这般,希望茶花能够主动摆脱她那病痨哥哥。
在所有人眼里,茶花的哥哥是一个无底洞,是迟早会拖垮茶花的必死之人。
可茶花却还是攥紧了手指,拒绝了田掌柜给她的一吊钱,离开了那里。
借不到钱,一旦贵人报了官,且不说茶花如何,哥哥却是必死无疑的下场。
天暗下后,坐在镜子前,茶花没有分毫的睡意。
镜子里的小姑娘洗去了脸上的褐草,许是与她从前鲜少出门见光的缘由有关,那面颊上的肌肤便好似初生牛乳般,细腻雪白。
小姑娘蝶翼般的眼睫扑闪几下,却突然听见了外头轻微的动静。
她起身走到哥哥的房间,低头亦是瞥见了陈茶彦衣服侧面沁出来了丁点脓液。
然而茶花却只是替哥哥盖好了被子,并没有说什么。
哥哥吃了那么多的药和补品,伤口却仍然在恶化的事情,她不是不清楚……
若换做旁人,也许早就绝望了。
就像田掌柜说的那样,抛弃陈茶彦才是最好的选择。
茶花虽然也是宣宁侯府的亲眷,但她被幽囚那样久,根本没有人会知晓她的身份。
只要她毫不犹豫地抛弃陈茶彦,不管去哪里,都不会再过这样如过街老鼠一般的生活,更不用背负着这样沉重的生活负担。
每日一张开眼睛便是想着如何赚钱,这才导致她遇到贵人丢下的金贵物件,明明知晓是不妥当的,可偏偏怎么也抵挡不住那样深的诱惑。
可偏偏……茶花就是做不到。
茶花站在榻前良久,却蹬了鞋儿,缓缓将自己蜷成了一团,就像小时候做了噩梦那样,将自己整个都蜷在了哥哥的身侧,轻轻拽住他的衣角。
可眼下哥哥却很瘦,很弱,身上散发着一股腐坏的气息,恍若一块坏掉的木头。
受伤的地方正在不断地腐烂、流淌出恶臭的水,连象征着生机的呼吸,都微薄到极难察觉。
就像那时候,茶花躺在母亲冰冷的尸体上,躺了很久很久。
腐烂的尸水从母亲的身下不断流淌出来。
茶花不明白缘由,却极努力地反复擦去。
后来母亲的皮肉上爬满了虫子,茶花便用小手一只一只地摘去,从母亲的头发丝儿里到眼皮上,甚至是嘴角……
天黑下来后,茶花便窝在母亲冰冷僵硬的怀里,习惯性地蹭着母亲的肩膀睡去。
她身上虽也都是母亲恶臭的气味,却安心极了……
只是很快,噩梦里的母亲便变成了哥哥。
好似下一刻,哥哥也会重复这样的经历,浑身上下爬满了需要茶花反复清理的虫子。
到了隔天。
陈茶彦一睁开眼看见身侧蜷成了一小团的茶花时还有些诧异。
他嗓子里生出几分痒意,却硬是忍住。
陈茶彦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哪怕日上三竿了也并不想将她叫醒。
倘若这一刻才是她唯一可以松懈下来的心安时刻,他作为哥哥,唯一能做的便是陪伴着她。
茶花这一觉睡得很久。
醒来之后,她却又和往常般,叫人看不出来丁点心事。
待茶花洗漱干净之后,却又换回了从前那身灰扑扑的衣裙。
坐在那妆镜前,捣成泥浆的褐草一点一点修饰了那张漂亮的脸蛋。
而小姑娘昨夜在哥哥身侧睡了一宿之后却好似做出了什么重要的决定般,那双柔弱的雾眸里再无犹豫。
……
赵时隽腿疼的毛病一直都没怎么消停。
萧烟娘去学了些手艺,回来给他变着花样纾解,却一点用处都没有。
赵时隽歪在榻上看书时,目光瞥了萧烟娘那张艳丽的脸孔后,心中却道那丑东西样子不好看,但手还算得上是灵巧,身上的味道……也不至于令他反感就是。
这时冯二焦从外头进来,手里头却捉着个东西,“殿……公子您瞧,那茶花竟真还把扳指给还回来了。”
男人闻言,懒懒地掀起眼皮子朝他手上那块白玉扳指瞥了一眼,随即“哦”了一声。
“她还真有本事……”
冯二焦一脸稀罕,上赶着道:“奴才也疑心她怎就突然拿出了双倍的价钱从那当铺手里赎回来的,叫下人去查过才知晓她自甘堕落,竟朝那万紫楼里去过。”
“万紫楼?”
一旁萧烟娘诧异道:“当地的青楼可不就是这个名字?”
“是啊,她半点好处没捞着,还栽了这么大个跟头,上回主子刺她两句,她都挂上了泪珠子,这回吃了这教训后指不定要哭成什么样了。”
赵时隽目光冷冷地望着他那张停不下来的嘴。
还能是什么样,生得那样不讲究的尊容,哭起来总不会是美人梨花带雨的样子。
“冯二焦,你说的那小姑娘哭起来难不成还能比我好看?”
旁边萧烟娘“咯咯”笑了两声,打量着赵时隽的脸色,倒是借机把话题引到自个儿身上来了。
果不其然,赵时隽垂眸朝她看去。
他挑起唇角,捏了捏她下巴,“烟娘竟是个很会哭的不成?”
烟娘面颊微粉,语气又娇羞起来,“公子想看烟娘哭,那还不简单……”
她说话间便红了眼眶,这回不知在哪里学的新套路,不似上回那样聒噪幽怨的哭闹,反而没了声息,只把眼睛一红,好似拧巴出了无数委屈般。
小娇娘低眉顺眼,就连语气都轻轻地。
“您今晚可要哄哄我才是啊……”
赵时隽看着她这幅变脸模样,也不知是牙酸还是怎地,却是沉下了脸。
萧烟娘见状不妙,赶忙收敛了演兴儿,心道那小姐妹的方法半点也没个准头,说什么男人好这一口才见鬼了……
这萧烟娘是个有眼色的,在男人脾气发出来前,很快便爬起来退出了房间。
冯二焦替了位置帮男人捶了捶腿,继续小声八卦,“想来扳指都还回来了,您也就不必再看那丑东西不顺眼了。”
赵时隽轻嗤了声,在这暴躁的情绪下,耐心几乎都要殆尽。
“冯二焦,她这样吃得起苦,耐得了劳,我再刁难她,岂不是显得我心肠很是刻薄?”
冯二焦干笑了两声,自然没敢接话。
赵时隽坐起身,手臂随意地抵在了微微曲起的膝上。
那连枝灯的烛焰映入他幽黑的瞳仁,却反而衬出了几分邪性似的。
“我现在倒也没那么想要她来求了。”
总记恨一个小姑娘当初在榻上膈应到他的事情,确实是显得他小肚鸡肠了些。
男人扯了扯唇角,缓缓偏头朝冯二焦道:“我就是想知道,她哭起来是什么样的――”
赵时隽倒是从来都没曾想过,有一天他腿疾犯了的时候,想要个人来主动侍弄他腿时,竟是件这般千难万难的事情。
既然如此,他被这腿疾折磨地睡不好,她又凭什么能睡上安生的觉?!
冯二焦听完他这话,却是当场懵在了原地。
他这会儿听到这话,只当赵时隽是嘴里发狠的话。
又一个时辰出现在了一个破破烂烂的村子里时,冯二焦站在冷风里才知晓,自家主子不是嘴里发狠,大晚上不睡觉,顶着冷风跑这里来。他分明是对他自己也狠……
赵时隽被这茶花一而再再而三地不识抬举给弄得连那点时常挂在脸上的虚伪都省了去。
带着一群随从,男人站在这简陋的篱笆小院子里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只启唇吩咐道:“都把火把点上。”
“这夜里乌漆墨黑的不点灯,别没得叫人以为是什么土匪才是。”
满是讥讽的口吻,却叫人半点也不敢怠慢。
冯二焦提着手里的灯笼被那冷风吹得哆嗦了一下,赶紧就转身叫人把火把点上,腹诽这行径和土匪要是有分别那才见鬼了。
即便是真有分别,那也是他家主子比土匪更加可怕就是……
冯二焦搓着手上前去敲门,岂料那堂屋的门竟也没有关紧。
他用力推开,略是诧异地回头朝赵时隽道:“主子,这门没关?”
大晚上的不关门,这着实是件出人意料的事情了。
然而这事情说起来却也发生得极不凑巧。
就在他们前脚来的功夫,茶花也才将将洗漱过。
待要睡时才发现药罐子里的褐草空了。
茶花打开门走到院子里去取了些进屋,正打算不够再去的时候,就听见了院子外传来的动静。
对方动作之快,快到茶花都来不及出去关门。
“茶花姑娘,我是冯二焦,你可还记得?”
屋子里静悄悄的,冯二焦看着明明还亮着的烛光更是一头雾水。
赵时隽抬手在那门板上叩了两下,屋里才传来了略微惊慌的声音。
“我……我已经歇息下了,不便开门。”
小姑娘惶恐的语气传来,随即屋里的蜡烛也骤然被吹灭了般,霎时间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赵时隽动作一顿,随即却气笑了般。
屋子里的灯上一刻还亮着,他敲完了门后便立马熄了。
这不是把人当傻子了?
只是这世上除了皇帝老子,能把他晾在门外的还没出生呢。
就凭她也敢?
赵时隽蓦地冷笑。
“我给你十息的功夫,十息后你若还不开门,便看你这门禁不禁得起我这一脚了――”
屋里的茶花听到男人的声音浑身微微一颤,哪里曾想到这人竟这般不讲道理,上回还是彬彬有礼的姿态,这回却活生生似个无赖一般。
她脸上匆忙之下才敷过了褐草,尚未形成,这时若轻易触碰,极容易被碰开……
可偏偏他这样野蛮,让她竟连个准备都没有。
若现在去将门打开,他必定会察觉出端倪……
这短短一瞬发生的事情,让人根本抽不出更多的思绪来。
茶花别无选择之下,只能快速解开发带,只犹豫了一下,听见对方数了个“八”,便当即又颤着手指扯开了衣襟。
数到“十”时,男人果然履行了他的话,一脚便踹开了那扇不识好歹的门。
而外头灯笼映入的光却刚好足以让他看见昏暗的室内,少女坐在榻上发丝凌乱衣衫不整地回眸,宛若受惊的小鹿般,有些不知所措反手笨拙地掩住了襟口。
那抹一闪而过的白嫩,晃人眼球般飞快地从男人眼皮子底下掠过,令赵时隽忽地又想起那夜怀里绵软如奶脂般的嫩腻触感……
“主子……”
听见身后的动静,赵时隽才想起外头还有一大群男人在。
他猛地皱起眉,反手将那门又重重摔上,“啪”地一声,便将外头的光源与其余人等都隔离在了门外。
偏他自己一人,就这般肆无忌惮地闯入了茶花的屋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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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9章
◎丑东西(9)◎
“为什么不点灯?”
男人一步一步走到桌旁,手指才刚搁在了桌上,便听见榻上一阵慌忙的动静。
接着手臂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一撞,那只冰凉的小手便按在了赵时隽的手背上,让他微微一怔。
明明害怕极了,可茶花却仍旧小声而坚持地开了口。
她缓着紧张的语气轻道:“您不知晓蜡烛在哪里,还是让我来吧……”
说罢,她确认他手底下还没有摸到蜡烛才稍稍松了口气,复又顺着桌面去缓慢摸索。
待找到蜡烛之后,茶花又翻出了火折子将蜡烛点亮。
整个流程都因为她的磨蹭拖延而变得极其缓慢。
那截流满蜡泪的蜡烛“嗤拉”一声在二人眼皮底下发出了微弱的光来。
赵时隽这时才看清楚她方才情急之下,竟连鞋都没穿。
那双白嫩的小脚好似方才惊鸿一瞥的珍珠色泽,蜷着花瓣似的圆润脚趾,看着便是冷极的模样。
常年劳作的女子往往脸皮焦黑,褪下厚厚的衣裳后底下便又是雪白,却不知是不是个个都跟她似的反差这样的大?
他挪开了目光,却蹙眉盯着她脸道:“你这脸……”
茶花霎时手指紧张无比地扣住了桌角。
直到听见他余下极嫌弃的那句“怎么夜里看着更吓人了”,她才微微松了口气,道自己还没有露出端倪。
可她慌忙垂首自卑的姿态落在男人眼中,却好似又受了什么委屈一般。
赵时隽心道她原本生得就这么丑,他还说不得了?
她没有美人的命,反而却有美人矫情的毛病……
她这样的难道不该是从小到大都被人说习惯了,听他说这些也无动于衷才是?
他嫌弃地打量一眼她这屋子,随意拾起手边那只发带,才发觉还是她往日里绾发用的那根。
和上回在客栈里被他捡到的情景不一样,这回这发带好端端地就在桌上,他却主动拿起。
茶花见这举动下意识一把夺回,显然极不情愿它被旁人触碰一般。
“是……很重要的东西。”
小姑娘不欲引起他的注意,只将那根握住发带的手怯怯地藏到身后,随即才小声问他。
“不知您这么晚,来这里是做什么……”
她这生怕人抢似的举动又惹得男人发出不屑的语气。
赵时隽也懒得与她计较,掀起眼皮子冷冷说道:“我的腿疾犯了,你得随我回府一趟。”
茶花目光下意识掠过他的腰下,攥紧手指轻轻摇头,“我先前已经与林姨娘说过了,我不想……”
她话未说完,便惹得对方冷笑一声。
省去了那些虚伪的对话,赵时隽那双幽沉的眸子睨着她,讥讽的口吻却不容置喙。
“只怕这回容不得你想还是不想。”
除非她剁了这双手,没这安抚他的本事,她就可以不想。
另一个屋子里始终保持着死寂沉沉。
陈茶彦就好似不存在一般,由始至终都没有发出半分动静。
这是茶花唯一庆幸自己做过的事情,她也并不希望哥哥这样敏感的身份会无端暴露在这么多人面前。
大夫的药不能治愈他的伤口,而陈茶彦夜里往往也会被伤口折磨得甚至无法入眠。
茶花便另外开了些不伤身的迷药,几乎每夜都会混在哥哥的药汤里让他喝下。
被带走前,茶花又敲了邻居家的门,偷偷塞给石头他娘一些钱,让他们代为照顾哥哥。
她走得甚是匆忙,就连借口都是囫囵的。
石头他娘握住手里一袋子钱,觉都没睡醒,迷瞪着眼睛就看见小姑娘似乎上了辆马车,一群人就转眼消失在了夜色之下。
颠簸的马车在这村路里摇摇晃晃。
赵时隽闭目养神间睁开眸子往那安静的角落里瞥了一眼。
那晃荡帘影间漏出的几许月光偶然打落在小姑娘僵硬的身侧,却是她后背紧紧抵着车厢,由始至终都一声不吭。
就是这般的不情愿……
赵时隽暗暗冷笑一声,心道她指不定生来便是这幅性子,就爱敬酒不吃吃罚酒。
进府后,赵时隽又重新沐过了澡上榻去休息。
茶花被带到这了这里,亦是别无选择。
同那夜一般,只是这回屋子里点了连枝灯后,将室内映得敞亮,恍若白昼。
茶花跪坐在榻前为男人揉捏着腿,力度轻了他会挑剔,重了他亦会挑剔,但他确实是一点一点舒缓了眉心。
这让茶花自己都不明白自己怎就能安抚得了他……
“那白玉扳指,你又是怎么拿回来的?”
赵时隽问她时,小姑娘却只抿唇不语,低着头一心一意做事。
见她没答,他自也不会追问。
横竖只是利用一场,谁又会在意她这样丑的会不会迈入欢场……
然而过了片刻,茶花却不安提起:“待今夜您纾解了,明早我能回吗?”
赵时隽语调懒懒地回答,“半个月后,你便是想伺候,我这里也容不下你,至于该有的工钱,冯二焦那里不会少你就是。”
茶花愣了愣。
“我……”
对上男人的眼睛,这回她没直接说出拒绝的话。
“我想再考虑一下……”
茶花缺钱,可哥哥已经明令禁止她再做这样的事情了……
赵时隽闻言却冷嗤了一声。
当他是白菜萝卜,还能容得她挑挑拣拣?
但人已经弄回来了,他也属实是懒得和她计较。
他弯起唇角,心情恍若极好。
“给你半个月的时间考虑就是。”
等她半个月后考虑好了,届时便是想留下,都绝无可能。
有了茶花的伺候,男人连日堆积在眉心的阴云终于稍稍散去一些。
没了那种若有若无的折磨之后,他心情好的时候便愈发得多。
但凡茶花顺着他,她这人仿佛瞬间就变得不起眼了起来,再没有被他怎么留意到。
反而见他与那萧烟娘之间又渐渐热络起来。
萧烟娘再围上来时,赵时隽不仅没觉得她碍眼,还买了对玉镯子亲自套在她手上。
“可还喜欢?”
萧烟娘摸着价值不菲的玉镯连声儿说着“喜欢”,末了眼神才幽幽怨怨地道:“您先前那么凶,还当您不喜欢烟娘的。”
男人翘起唇角,心情舒坦时那星眸里也都恍若盛满温柔的春水,语气温缓。
“前几日恰赶上我心情不好,倒是叫烟娘受了不少委屈。”
萧烟娘看着他俊美无俦的侧脸一阵心热,“最近妾又随人学了套按摩的手法,今晚上给您试试可好?”
赵时隽温声道了个“好”字,这才将她给打发走。
萧烟娘人前脚刚走,后脚赵时隽脸上便恢复得面无表情。
他进入室内随手端茶抿了一口,眼里是丁点温情都找不着了。
送上门的女人,他若是往外推了,岂不是正好如夏侯嗔的愿了?
况且那萧烟娘身段饱满,姿容尚可入眼,也不至于叫他下不了嘴。
一旁冯二焦却憋了老半天的话,“那萧烟娘是薛槐送来的,她原本就是薛槐一个被窝里出来的人,您碰了她,就不怕到时候有什么秘事再被她知道了告诉薛槐?”
“更何况,夏侯先生说了您及冠才能破身,离您及冠不过才半年时间罢了,算不得多长,您不再等等?”
冯二焦不说这个也就罢了,一说这个赵时隽的脸色便阴了下来。
“等什么?等他死吗?”
赵时隽冷睨了他一眼,语气愈发恶毒,“呵,那我可还真是一刻都等不得了――”
冯二焦霎时语塞,心道这回这位昭王殿下趁着出门来要反骨的心思只怕谁也阻止不得了。
见茶凉了,冯二焦提着茶壶摇头叹气,出门去给主子换茶。
这边赵时隽才刚往屋里没走几步,忽然间冷不丁地瞧见了角落里团着个小小身影。
再细看一眼,不是茶花又是哪个?
联想到方才和冯二焦说过的话,男人眼神霎时变了。
茶花前天夜里头给赵时隽揉捏腿时,没忍住委婉地提了一句“想要早早回家去”,便惹得男人冷笑连连,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更是让她揉捏到了后半夜。
到了早上,茶花没能忍住沉沉的困意,便在这角落里瞌睡了一阵。
不曾想再一次醒来时,却是被一阵巨响惊醒过来。
甫一睁开眼儿,率先映入眼帘的却是男人那张阴沉欲滴的脸。
他走得又快又急不防踹翻了一张小凳,亦是不曾半道止步。
茶花见他眼神阴冷骇人,只觉莫名恐惧的感觉就像是冰冷黏腻的毒蛇一般,顺着指尖一点一点往上攀爬。
她甚至脑袋里都是迷糊着的,只是面临这样压迫的气息,下意识扶着矮几起身时碰翻了一只赵时隽极喜欢的玉杯,滚落到地上摔了个稀巴烂。
偏他也看都不看一眼,只死死地盯着茶花。
茶花愈发无措,连忙爬起来后低着脑袋便想往外走去。
然而在下一刻经过男人身边时,茶花瞬间被他掼到了身后的柜上。
“是什么时候躲在这里偷听的?”
男人脸色阴鸷,口中一字一句地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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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深井冰抱紧我的乖女儿快跑】
【茶花漂亮的小脸蛋赶快露出来吧!!】
【狗男人疼死你!!】
【啊呜呜呜】
【好气啊!!!茶花好可怜!!!】
【你好短!!!!!!!!!!】
-完-
第10章
◎丑东西(10)◎
茶花的后背撞到了木柜凹凸不平的花纹上,钝钝的痛楚从后背细嫩的皮肉上蔓延扩散,疼得她眼眶都红了几分。
她这时才发觉男人浑身上下都充满了令人骇怖的戾气,他的手甚至紧紧地掐在了她的脖子上,似乎下一个吐息间,就会将她捏死。
“没有……”
她没有躲在这里偷听。
小姑娘紧紧抵在那柜子上,嗓音带着一丝沙哑,刮得人心口一阵酥麻。
细腻的颈在男人掌下纤脆,茶花眼睫轻颤,水雾氤氲的杏眸染上了怯怕,带着惶惑对视上了他怫然而怒的目光。
他愤怒下收紧的手指让她呼吸变得困难,热乎乎的泪珠须臾间滚落,“啪嗒”坠了几滴似烫到了赵时隽的手背,叫他猛地将手甩开。
茶花反应过来赶忙抹着泪重新往外走去。
偏她心慌脚软,脚下走得略急些还摔了一跤,手掌不偏不倚就砸在了方才摔碎的碎片上。
可茶花却顾不上,咬着唇闷不做声地赶忙离了屋去,恍若身后有什么可怕的恶鬼追赶。
赵时隽侧头冷眼望着,眼底充斥着冷骇的情绪。
等冯二焦回来重新给赵时隽倒热茶时,后知后觉看到地上碎片,是这主儿往日里最喜欢的一只碧玉杯子。
他嘴里嘟嘟囔囔,见对方连眼都不眨一下,道是对方自己摔的,不然早就发起邪火要教训哪个不长眼的下人了。
“咦,碎片怎么少了?”
这玉杯本就不大,是以摔成了几瓣便是少了一瓣也会极为明显。
冯二焦一边收拾,一边着急忙慌要把少的那一瓣给找出来,省得回头又冷不丁从哪个角落冒出来,扎了主子的脚。
赵时隽忽然间便想到了方才小姑娘仓惶摔倒的情景,再瞥见冯二焦撅着屁股翻找碎片的模样便愈发感到碍眼。
他捏碎手里的茶盏掷在对方的脚边,吓得得小胖子浑身一个寒颤。
男人寒着嗓音,盯着冯二焦一字一句问:“这些碎片够还是不够?”
青花瓷的碎片混着玉杯碎片,稀里哗啦地转眼间又折损了个杯子。
冯二焦:“……”
这是得狂犬病了吧?还得是被疯狗咬的那种。
日沉西山,晚霞四溢,偶有几只大雁张着翅膀在红日前落下黑色的飞影。
踩着华灯初上的节点,萧烟娘便带着特意为男人准备的助兴汤膳进了屋来。
屋里熏笼滚暖,萧烟娘脱了身上那件厚重的袄子,露出里头紧紧贴着腰肢胸脯的艳色纱裙。
薄纱透着迷离,雪白的锁骨便大片露在外头,大冷天的,叫室内的下人眼睛都不知往哪里搁。
赵时隽歪倚在躺椅上,一手握著书卷,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搁在熏笼上烤暖,抬眸见珠帘晃动间,一道艳丽的身影缓缓走近。
冯二焦瞥了一眼缓缓捂住鼻子,见那薄纱裹着饱满酥腻,裙摆下却又若隐若现着长腿,竟露骨到仿佛连裤儿都没有穿。
尤其是路过他身侧时,那股浓香简直是把花园给搬回了家来。
这般尽心尽力地勾引,只怕是个男人都会难以把持。
赵时隽撩起眼皮子却找茬似的,语气冷讽:“府里是短你用的,还是短你穿的?这么冷的天,多穿两件可是怕会捂死自个儿?”
萧烟娘唇畔自信的笑容忽然间便僵凝了几分,低头看看自己这几乎可以打满分的身段,又看向仿佛浑身是刺的男人。
“公子……”
她的语气娇滴滴地几乎可以拧出水儿来,幽怨地望着他,似乎怪他忘了白日里的约定。
赵时隽这时才想起来自己白日里才给了她一个好脸,默许她勾引自个儿的事情。
他端起茶盏抿了口,垂眸思索了一瞬,脸色才稍缓几分,朝她说温声道:“还不是怕你冷……”
这么个转折,就愣是把方才刻薄的话,变成了关怀备至。
萧烟娘愣了愣,顿时莞尔一笑,就近坐到了男人的长椅侧边,与他说起白日里姐妹们看到她玉镯羡慕的情形。
“公子待烟娘这样的好,烟娘若不能以身相许,只怕今夜真真要辗转难眠……”
她好似感动般,揩了揩眼角,把这皮肉交易生生变成了真情挚爱。
哪个男人不好这一口?
赵时隽挑起唇角,温声答她一句:“倒是委屈你你那么久都没睡好觉了。”
“若在公子榻侧,便是彻夜都睡不好,妾也甘之如饴……”
浮媚浪荡的话语下隐藏的暗示,听得人面红心跳。
晚上茶花例行进屋来伺候的时候,在男人向来气息清冽的屋子里嗅到了一股怪味儿。
她的目光落到了桌上一只白瓷碗中熬得酥烂的肉,虽看不出原样,但却丝毫不影响它们发出那种怪异的气息。
不似肉的香气,反而一种莫名腥膻的气息更重。
旁边一个下人却忽然扯了扯茶花的袖子,低声道:“咱们下去,可别坏了主子的好事……”
茶花不解其意,见她们都极有默契地出了屋去,正准备抬脚离开时,却听萧烟娘妩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给我把桌上的碗端过来。”
茶花顿了顿,她微微抬眸,便感应到除了萧烟娘以外另一道若有似无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想到白日里莫名承受了男人的怒意,她打心底还是有些怕的。
只这么犹豫的瞬间,萧烟娘便又催促了一声。
茶花只得朝桌旁走去。
那一碗肉杂呈在了几上,萧烟娘指着酥烂的肉道:“想来在您身下承欢的女子没有千儿也有八百,用些助兴的汤,今夜您会更快乐的……”
“这龙虎汤里的肉料是蒸出来的,至于汤则另外放了八种药材与枸杞红枣熬制三天,一汤瓮用来现浇,另一个汤瓮里的待您疲累时再续上,便能即刻生出精力来……”
她只当男人都爱这个,却不见赵时隽唇畔那抹笑由始至终都未抵眼底。
听到“枸杞”时,男人的眸光沉凝几分。
但凡稍加打听,昭王殿下对枸杞过敏这件事情几乎都不是什么秘密。
“还有汤,可不能让它凉下丁点,快些端来现浇上。”
萧烟娘又继续催促。
“你这手怎么了?”
赵时隽冷不丁地开口,却不是同萧烟娘说话,而是同刚放下肉碗的茶花。
小姑娘左手上裹着厚厚的纱布,像是胡乱找来的布料,极其敷衍地绕着手掌缠了两圈。
茶花抬脚迈出两步,听到男人的问话身影微僵了僵,可到底没有回头,径直走到桌旁复又将那更大的汤瓮端起。
只是她错估了新鲜烧沸汤瓮的滚烫,那两层抹布压根就不足以隔断它的热度,才一端起,便直接烫到茶花的皮肉。
往日茶花也不是个吃不了苦的,偏生这回手掌受了伤,那遽然传来的痛感让她半分都抵挡不住,瞬间将滚烫的汤瓮摔在地上。
萧烟娘吓了一跳,见自己花了三天心血让人熬出来的东西就这么撒在地上,顿时嗔怪:“你这丫鬟怎么回事――”
说着看见茶花沁出鲜血的左手,心觉晦气更是生出了恼意。
“可别是故意弄伤自己的手,好偷懒是吧?!”
她自是想和茶花追究,可又怕坏了今晚气氛,只好压下脾气等回头再找她算账。
萧烟娘指着另一个汤瓮道:“把另一个端来,再弄洒饶不了你。”
茶花疼得手直哆嗦,连脸色都微微发白。
地上珍贵的药材几乎都极昂贵,任何一样都是她赔不起的东西……
她自然也怕他们会追责,只能强忍着疼痛重新端起另一个滚烫的。
好在这回做足准备,倒是叫她稳稳地端到他二人面前。
茶花正准备放下时,却被人单手接了过去,而对方的另一只手则牢牢地将她的手腕扣起。
“疼吗?”
男人掐住她的手腕,黑眸盯着那沁血的纱布。
他再一次开口,语气都好似捎带上了几分罕见的怜惜。
“怪我不好,白日里万不该那样冲你发脾气的……”
萧烟娘看着他拉扯着一个丑八怪的手,也是傻眼。
“公子……”
赵时隽转头瞥了她一眼,掂了掂手里的汤瓮,朝她似笑非笑道:“怎么,要我一直端着?”
萧烟娘对上他那双没有笑意的眼,微微一个颤栗赶忙上前双手接住。
只是接住那瞬间也是被烫得不轻,若不是被那阴冷的目光盯着,她亦是要丢掷出去。
茶花不明白他们之间怪异的气氛,只想缩回自己的手腕,却不曾想他空出了手后反而微微施力将她拖拽到了怀里。
她跌坐在他怀里时,脑袋里几乎是一片空白。
茶花反应过来后,发觉自己臀股贴着男人的腿上,后背倚靠在他的胸口,几乎一抬头便会碰到他的下巴……
这样亲密的距离,是茶花和任何人都从未有过。
这般暧昧的气氛却让小姑娘僵硬得连呼吸都微微窒住。
她稍稍一动,细腰上的手臂便好似变成了一只铁箍子将她紧紧勒着,男人的下巴抵在她的肩上,唇瓣里滚热的呼吸便喷在她的耳侧。
“也不怪我白日里那样生气……”
好似含了柔情蜜意般的话语,低低沉沉地从他齿缝溢出,“谁让你知道了我的秘密?”
看似恍若在调笑,实则那危险的语气分明是在隐秘地威胁茶花。
怀里的小姑娘听罢似乎终于老实了下来,赵时隽才挑着起唇角,冲萧烟娘意兴阑珊道:“今日怕是没心情喝汤了,把你的东西拿走。”
仿佛是找到了一个新的玩具一般,转眼便厌弃了旧人的无情姿态。
萧烟娘不可置信地看着茶花的脸,这回是真被气哭了。
被个丑八怪给比下去了,说出去她还不得被人给嘲笑死?
萧烟娘彻底红了眼眶跺着脚将那汤瓮端了出去,可那肉却还留在几上,腥膻气浓。
那种气息极容易惹人产生出联想,特别是身为男人的赵时隽。
在某些场合,男人的气息带来的膻腥味指不定比这处理过的肉还要浓些……
可偏偏茶花紧紧颦着眉心,似乎受不得这样的气息。
他看在眼里,道她日后莫不是都不打算嫁人……
小姑娘被他幽幽沉沉的目光盯着愈发心慌,挣扎了几下反倒惹得他忽然又沉下了脸,口吻呵斥:“乱动什么――”
上一刻还是温和的嘴脸,下一刻眉眼间便又染上了冷戾。
茶花垂眸扣紧手指,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就惹得他这样不顺眼。
从头一回见面,他对自己一直都有偏见。
特别是在没有旁人在的时候……
那种难以言喻的恶意,打从一开始,小姑娘的内心深处是能感觉到的。
作者有话说:
茶花:恶意就是一切会让她感到害怕的念头。
赵时隽:好想吃兔兔,兔兔那么可爱,好想吃兔兔……
茶花:呜呜就是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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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裤儿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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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
【男主好垃圾】
【好看】
【作话太可爱了。兔兔好可爱,好想吃兔兔。】
【哪里就冷四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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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只会在小剧场口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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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吃吧,大家都等急了】
【我都抱着营养液来看你了,快把存稿君交出来!!!有点短小~期待后面各种吃兔兔贴贴】
-完-
第11章 美色暴露(1)
◎沐浴◎
单手将几上一只漆盒金扣锁挑开后,男人从漆盒内取出了一只不足巴掌大的瓷瓶。
“拿去自个儿上药。”
赵时隽冷着脸,将这物件丢在了茶花怀里。
茶花都来不及思考,见肚子滚圆的瓷瓶轱辘要往下掉忙一手接住。
她略是诧异,抬眸怯怯朝他看去一眼,随即小声道:“我回去再用……”
赵时隽冷嗤了一声,问她:“知道这药有多贵吗?”
“一整瓶都让你带走,便是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明明是他自己主动给的,偏这样说,好似是茶花想贪了这金贵物件。
茶花自觉站直了身子稍稍后退两步。
见他不愿让自己带走,也只好将小瓷瓶搁置在了几上,然后当着他的眼皮下试图将左手上的纱布打开。
虽只裹了半天,许是裹得太紧,这纱布又好似黏在伤口上,叫她撕扯起来颇有些费力。
长痛不如短痛的道理都不懂么?
赵时隽瞥见她被自己拆纱布的举动折磨得满头冷汗,蹙着眉启唇道:“把手伸来。”
茶花当他嫌自己呆在屋里碍眼,不敢耽搁他的时辰便迟疑将手伸了过去。
男人一把握住她的小手,入指间却又是那种柔腻之感。
赵时隽定了定神,忽略这种错觉,替她猛地一扯,却惹得茶花痛呼一声。
在她眼泪再次掉出来前,赵时隽立马阴沉沉道:“你敢哭一个试试?”
茶花愈发委屈,似乎不理解在他面前为何连哭都不能行……
她不敢再给他发难的借口,只能咬唇忍住。
待那伤口暴露出来时,赵时隽倒是沉默地扫了她那副平静面容一眼。
这样的伤口若搁在他自己身上,在他看来属实是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毕竟他有一回摔下马背伤的都比这要严重几倍。
可偏偏落在她的身上,这伤口就好似变得十分狰狞,将这小姑娘生生得撕出了柔脆的错觉。
青色的药粉填满她的伤口,茶花疼得好几回都想用力挣脱,可始终被男人的手指紧紧抓住。
待上完药后,他才稍稍松开力度,那只滑腻如鱼的小手便毫不犹豫地立刻从他掌心溜走。
赵时隽道今晚不必她来揉腿,叫她下去。
茶花心口的石头终于落地,默默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夜里外头传了几声狗吠,茶花走到窗户边,便瞧见冯二焦将傍晚时萧烟娘端来的肉倒给了狗吃。
那狗呜呜恶恶吃完后,反而更是亢奋……
茶花收回了目光,情不自禁地再一次看向自己的手指。
男人上药的举止很是粗鲁,起初药粉落上去是极疼的,可没多久,伤口的疼便一点一点消散下去,连伤口本身持续的疼痛都仿佛消失不见,若不主动碰它,茶花几乎都感觉不到自己受伤。
如此立竿见影的药效在民间几乎是找不到的,茶花想到他说这药金贵到卖了她都赔不起,可见是个珍品……
茶花忽然间就想到了哥哥的伤。
哥哥的伤口是她手上这伤口十倍的大,且不止一处。
倘若他能用上这样的药呢?
那么一直以来折磨他的顽疾,是不是就此可以得到终结……
一直以来,茶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哥哥。
她之前赚到的钱可以为哥哥买来肉,买来补品,但怕是永远都买不来这样上乘的伤药……
早上赵时隽一觉睡醒来,见帘外头立着个人影,当是冯二焦那厮。
他抚着额让对方端口水来,外头的人犹豫了一瞬,离开了片刻便再次回来。
帐帘被轻轻卷起些,赵时隽接过外头递进来的茶,送到唇边正要下口时,却冷不丁地瞥见了茶花。
他怔了怔,将茶喝了后,问:“你怎在这里?”
往日里叫她给自己按一按腿,几乎是按完了她便立马消失不见,生怕被他多瞧见一眼似的。
今个儿她竟大清早上就杵在了他眼皮底下,不知道的还以为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呢?
茶花接过他手里的杯子,语气认真道:“我想同您商量一件事情……”
她将自己昨夜里想了一整晚的念头终于道出了口。
她可以伺候他,但她想要昨晚上的伤药。
赵时隽问她:“我与你说的话,你全都抛到了脑后是不是?”
那药比茶花都贵,她凭什么觉得他会给她?
茶花低头,愈发没有了底气,“我可以……一直伺候您。”
果不其然,她这天真的话惹得男人冷嗤一声。
他只用她一时,哪里想要和她朝夕相对一辈子不成?
“一直伺候?”
“你是在痴人说梦?”
接连讥诮的话语毫不加以遮掩,道出她的不自量力。
可茶花却仍旧坚持道:“我只要这个,不然……”
她垂下睫,轻轻开口道:“我就不愿意伺候您。”
话音落下,她的下巴一紧,被人重重掐起。
茶花蓦地抬眸对上了男人那双幽黑的眼眸,脊背又瞬间僵住。
明明还是怕他,可她颤着眸光却没有丝毫的闪躲。
好似一只兔子企图与恶狼交易,却也不怕连交易都不成,就连皮带骨地进那恶狼的肚子?
赵时隽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好半晌才发出了一声冷笑。
他松开了她,同她说道:“倘若你坚持的话,我虽可以给你这伤药,但你就一分钱都拿不到。”
“你可想清楚了?”
茶花平缓着呼吸,不曾想自己竟然真的可以成功……
她赶忙点头“嗯”了一声。
从头到尾,茶花想要的东西从来都不是钱,是哥哥的健康。
而如今,若能换来这个伤药,别说半个月,只要哥哥能好,便是伺候上三年五载她都愿意。
赵时隽瞥了她一眼,将昨日用剩的瓷瓶取给她,只是忽然便察觉指尖上一层似灰垢又不似灰垢的东西。
他皱了皱眉,想到自己方才只碰过茶花……
他盯着茶花的脸,忽然问她:“你多久洗一次澡?”
茶花捧着瓷瓶尚未回过神来,突然听他问出这么奇怪的问题,竟也没能立即回答。
岂料男人的脸色更是微妙了几分,“你该不会从来都不洗澡吧?”
茶花瞥见他搓手指的动作这才渐渐想起,自己是今早上才敷的褐草……
她眸中霎时露出些许心虚,落在男人的眼中,几乎等同于是默认。
赵时隽有轻微的洁癖,他身边的人哪个会不知晓?
是以冯二焦安排伺候的人时,都会严格把控。
但却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茶花……
遣退了小姑娘后,冯二焦端了热水来伺候主子洗手。
赵时隽擦净手后眼底掠过一抹嫌弃,让冯二焦找几个丫鬟去给茶花从头到脚都好好洗洗。
冯二焦诧异,“她竟如此脏?那身上岂不是得生虫子了……”
“闭嘴――”
赵时隽越想,那张脸就越发黑得好似锅底。
要到傍晚的时候,丫鬟过来同赵时隽回话。
赵时隽才用完了晚膳,搁下筷子问道:“给她洗干净了?”
今夜要还需她揉腿的话,自然要赶在他上榻前搓洗干净。
可那丫鬟吱唔了两声,低声道:“茶花她不配合……”
赵时隽蓦地拢起眉心。
倒是不知道这天底下有人不爱干净到连送几个人去服侍她洗澡,她都还不愿洗?
男人一踏进那厢房内,便瞧见小姑娘缩在床角,其余人想要拉扯她衣裳的场景,活像是要欺负她似的。
她发丝乱了几绺,眼角微微泛红,唇瓣亦是要咬出血似的,莫名叫人心头好似被什么东西飞快地撞击了一下。
再细看,她那五官便又掩入乌黑的发丝,叫人看不清明。
他大步上前,丫鬟们便一脸惶恐赶忙退后至两旁去。
茶花拢着衣裳,魉汽在雾眸间快速氤氲。
没曾想早上还与他说得好好的,到了晚上他却忽然指使一群人过来。
让旁人伺候她沐浴是万万不能的事情。
皆因她这脸颊上的褐草被热气一蒸,极容易便显出端倪。
暴露了之后,只怕往后惹来的麻烦会更多……
“我不愿让她们服侍……”
茶花微微颤声道。
且不说她愿意不愿意,五六个丫鬟服侍她一人,外头哪个平头百姓能有她这样的待遇?
赵时隽几乎被她给气笑。
“怎么,你还指望我亲自来给你洗?”
他真要迈上半步,她却吓得脸都白了,赶忙答他,“我……只是怕水……”
可男人只是冷冷地望着她,先前还真没发现她身上还带着这么多娇气的毛病,上辈子别指不定还是个千金小姐投生的胎吧?
旁边冯二焦似乎有些看不过去,委婉劝道:“你也不想想,你身上若有个跳蚤什么的,那还不得顺着身子爬到咱们主子身上……”
茶花这才明了,男人是嫌弃她脏了。
可她却仍旧不愿松口,“我可以自己洗,待洗完之后送去给您检查。”
赵时隽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亦是被她气到。
他寻了把顺眼的椅子坐下,冲她搁下狠话。
“我便坐在这里等你就是。”
“若洗得不能叫我满意,今夜叫人搓了你一层皮都是指不定的事情!”
这回她要执拗,他就奉陪到底。
倒要看看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茶花心口绷紧了弦。
这屋子不大,收拾出来的浴桶也只是在一个简陋的屏风后头,与他不过是几步之遥。
且她沐完之后,还要往面颊抹上褐草……
只一个步骤出了错漏,只怕她的秘密都会藏不住……
屋里的人都清了出去。
隔着一道屏,少女僵持的背影便打在那屏风背面。
赵时隽:“可是要我过去帮你亲自宽衣解带――”
那娇小的影子微颤了一瞬,而后才极缓慢地抬手去解开系带,叫那外衣长裙都一一顺着她的胴/体无力地滑落在地上。
赵时隽眯了眯眸子,到底挪开了目光。
手指抚弄着折扇,耳侧传来了轻微的水声。
脑中却印下了一抹细腰窈窕的轮廓。
折扇瞬间就戳在了腿上,他冷嗤了一声,道自己才不至于饥不择食。
那萧烟娘虽不够不知情识趣,但外头多的是女人。
只是她要是带着一身跳蚤虫子来给自己揉腿,那才是要命的事情。
半个多时辰后,茶花裹着衣裳,又在屏风后绞了许久的湿发,才磨磨蹭蹭地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
莹润的水珠从她颈侧带着湿痕滑落进了领口,她却丝毫未察。
赵时隽睨她一眼,冷冷地道了句“过来”。
茶花脚下仿佛重逾千斤,一个步子接着一个步子地挪。
可屋子就这么大,她还是走到了男人的面前。
她咬了咬唇,不敢叫他留意脸上,只缓缓朝男人抬起手臂。
小姑娘乖巧垂眸,语气里透着一丝绵软。
“给您检查……”
赵时隽望了她一眼,这才握着手中的折扇将她袖口挑开了些,便看见一截细腻洁白的腕。
雪肌玉骨似的,目光所及之处都毫无瑕疵,隐隐约约的幽香从袖口传来,腻白得晃人眼睛。
岂止是干净,往那深处看去,恍若还充斥着某种纯/欲的诱惑……
“你的肤色反差这样大?”
他皱眉再度看向她的脸,目光难免多出几分敏锐。
茶花却早已想好措辞,面不改色道:“从前不是这样的,幼时家里人令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后来家里拮据才开始出来寻生计……”
“有一年夏日,我在日头下暴晒久了,就把脸给晒伤了。”
“身上也因为衣服厚,才没有旁的影响。”
她说着抿了抿唇,继续向对方保证,“其他地方也是同这处一样的干净,不会有灰垢的。”
赵时隽闻言眸中却幽色暗涌,莫名间浮出的念头不是旁的地方有没有灰垢。
而是她衣裙底下的其他地方,是不是也同这一处一般白、一般细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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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煮酒论英雄,霸王出我辈。地雷一枚,代表我海枯石烂永恒不变的真爱!】
【不可以瑟瑟】
【嘿嘿嘿嘿嘿嘿】
【想睡老婆】
【好看】
【斐妩,文采斐然,妩媚多姿,这名字虽然有点自恋,谐音又有点,但是缠枝葡萄是什么鬼……或者说有什么梗吗?真是让人好奇。】
【啊这就是女主叭,慕了慕了。即使脸故意扮丑其他地方也】
【狗子开始浮想联翩了】
【撒花~】
【哎呀看完了】
【客官,您点的营养液,本店接受以更新来付款哦。我好急赶滴发现,还有这部男主虽然狗但比起其他部,其实算真爱了,没有和女主xo也没有看过女主真面目就对女主纠缠哈哈哈】
【女鹅不用去万紫楼了,,】
【开始了开始了】
【啊啊啊啊啊追平了】
【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火箭炮代表我的心】
-完-
第12章 美色暴露(2)
◎揉腿◎
少女无疑是干净的。
这点清晰的认知让赵时隽终于舒开了眉心,不至于再叫他忧心她身上有个什么跳蚤虱子。
他起身时,瞥她一眼,见她襟口很快被发上的湿润打湿,紧紧濡湿地贴着凹凸玲珑的锁骨,以及向下蜿蜒而起的丰盈……
往日里裹得严实是瞧不出,哪曾想她竟也有那么几分撩惑的底子。
莫名生出的怪异念头让赵时隽自己都觉得可笑,道他素得只怕都快生冷不忌。
“我是个喜洁之人,往后你出了府如何我管不得,但眼下在我府里一日,便要留神自个儿身上干净。”
“再有下回叫我知晓你不爱洁,就别怪我待你不客气了。”
末了,他还是没有少给她一顿敲打。
见茶花是低眉顺眼地应下,他才抬脚离开。
出了茶花的屋后,赵时隽并未回房去歇息,而是径直去了书房。
连日来堆积的信息没有一个是有作用,打发了俞渊出去刺探几回,也就今日才稍稍有了不小的进展。
“属下已经查到了陈茶彦的踪迹。”
赵时隽素日懒散的架势一收,眸光微凛。
“在哪里?”
俞渊:“就在当地。”
俞渊和他手底下的人寻访数日都是一无所获,直到一个下属提议去当铺里看看。
陈茶彦畏罪潜逃,就如过街老鼠一般,他若是钱财不继,必然是要当掉身上值钱的物件。
顺着这个思路一查,果真叫俞渊查到了一支女子所用的发簪。
“陈茶彦虽为男子,但有一年他却额外高调的去了一个权贵们惯爱去的集会,以高价从雍国公世子手中夺下了一支锦鲤抱月簪。”
虽不知他是要送给哪个女子的,但不管是哪个女子,眼下也绝不该碰巧出现在云舜。
“你的意思是,他逃走时身边还带了个女人?”
“极有可能。”
首先这个女人绝不可能是个千金小姐,否则京中若出现千金小姐随男人私奔出京这样骇人听闻的消息,断然不可能被压住。
所以这女人极有可能只是个外室粉头,上不得台面之流。
这样的女子,哪怕辗转到了云舜这地方,也极难独自维持生计,多半还是会回到青楼风流的地方继续卖笑维生。
“继续去查。”
事情得了进展,就不枉费他委屈自个儿扮作京城富商这样得久。
至于这簪子……
遇到合适的时候,也许会成为一个极佳的诱饵。
赵时隽握着簪漫不经心地打量,随即又丢回了螺钿盒中,叫冯二焦送去自己的寝屋。
这边茶花在赵时隽离开后,便逃过一劫般收敛了后怕的心情。
夜里赵时隽睡前要她去揉腿,她便将自己收拾得妥帖才往对方的寝屋里去。
她到时,赵时隽尚且还未回来。
只是在床头的几上却多了一个精致的螺钿盒子。
那螺钿盒盖虚掩在上头,茶花本不欲多看,岂料余光掠过时竟瞧见了一个无比眼熟的物件,让她霎时抽了口凉气,快步上前。
小姑娘不可置信地握起那簪子,转到背面,见簪子根部有着极不起眼的刻字,刻着“平安喜乐”四个小字,正是她当初走投无路下拿去当掉的东西。
“你做什么?”
男人什么时候踏入这寝屋时茶花都毫无察觉。
他不知来了多久,却让茶花周身一颤。
她死死压抑着内心的不平静,心虚地将那簪子飞快放回了盒中,这才抬眸朝他看去。
“好端端的,你碰它做什么?”
见这举动,赵时隽目光凌厉地在她面上剐了两圈。
“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东西……”
茶花回答这话时,连呼吸都透着一种难以言喻地紧绷。
赵时隽这时目光掠过她的发间,才发现她头上似乎除了几根细细长长的发带,清素得什么都没有。
想来女子爱俏几乎是骨子里的习惯,她虽然生得丑,但该有的妄想倒是一点都没有少。
他瞥见她紧张不安的小手,到底懒得和她计较,只兀自将盒盖落上,将它放进抽屉里随后锁上。
之后茶花便瞧见那把钥匙落进了他贴身的荷包里头。
男人毫无顾忌当着她的面解了腰带,上榻后见她还杵在那抽屉旁,复又皱眉。
“过来――”
他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几下床沿,眯着眼眸语气微微不耐。
“今晚上你不想睡,我还想睡呢。”
茶花强制自己抛开那些想念,掌心蹭了蹭裙摆,这才平静地走去榻旁,例行去为他进行睡前的揉捏。
隔天一早,茶花带着伤药回了趟家里。
陈茶彦用过这伤药后,伤口这回终于没有再继续恶化下去。
没有再流淌出恶臭的脓水,伤口每日小心清理周边时,隐约也看见它渐渐长出了粉红的肉。
这对于兄妹二人而言,是当下再好不过的转机。
只是想要让它痊愈,还需源源不断的伤药支持。
“茶花,这药果真是神医所赠?”
这样的效果是陈茶彦万万没想到的,免去身体腐烂的痛苦他固然如释重负,但纾解之余,却还担心茶花这药会不会来路不正。
茶花查看过哥哥的伤情后,也想起自己先前的托词。
她道是薛知县的千金出嫁在即,为了赶出嫁妆被褥和一干衣物,林姨娘连夜接她入府去帮忙。
这药也是薛知县府中一个济世救人的神医所赠,神医缺个人帮忙整理药材,茶花因为哥哥的病恰好对药材分类比旁人都了解的更多,这才得了这么个机会,与神医讨药。
茶花不是没想过直接和陈茶彦坦白。
陈茶彦虽对她爱护有加,可在某些方面他骨子里还是极其严厉地遵从着男女的规矩。
他若是知晓茶花被人摸进了闺房里强行带走,只怕说什么都不会答应。
但陈茶彦眼下却被另一件事情分了神,无暇关注旁的。
“石头昨日告诉我,附近这几个村子最近频繁有外村人进出,他们似乎都向当地的村长打听了些什么……”
“茶花,这次等伤口好了,咱们就离开这里。”
知晓了昭王即将要亲临此地,在这之前,他们须得早做准备。
茶花想到了昭王,被抄家那日的情景也再一次在脑海中重复了一遍……
她蓦地攥紧了掌心,颔首答应了下来。
这次离开,他们必然会吸取之前的教训,更加仔细谨慎。
茶花回府里后,就听府里的下人们都在议论主子手里得了支锦鲤抱月簪的消息。
按理说,主子的私密事情底下的人不该知晓,却不知是谁放出的风声,弄得人尽皆知。
茶花听了几番,到底没忍住与那些人搭了话,才得知赵时隽打算将簪子赠给花魁娘子,以便讨取佳人芳心。
入夜之后,茶花在赵时隽寝榻前见他把玩这支簪,一面为他揉腿,一面轻声道:“听闻您要将这簪子赠予旁人?”
往日里她就像个闷葫芦似的,突然开口与他说话,叫赵时隽还觉稀罕。
“是又如何?”
茶花却又问:“那……可是送给您喜欢的女子?”
赵时隽将簪子一收,反而质问:“你问这做什么?”
茶花见他敏觉,自是垂眸轻道:“只是……好奇您喜欢的女子是什么样的……”
赵时隽愈发感到她的过分关心,口中冷哼了一声。
“我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与你有何干系?”
他说这话,茶花也不好再问什么。
赵时隽莫名地瞥了她一眼,自然不会搭理她这些无关紧要的念头。
夜里茶花主动向冯二焦提出守夜。
可她躺在窄榻上却翻来覆去都睡不安稳,脑海里始终存着那支锦鲤抱月簪的影子。
后半夜,她还是没忍住起身,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内室,借着月光瞥见了男人阖着眼睫的模样。
像是书里许多大善人的面相,唇角生来便带着微微上翘的弧度,见谁都是一副和蔼可亲的姿态。
这般善相落到他身上时却完全变了个味道。
俊美的面容上不仅没有那股子和蔼气息,哪怕面无表情时亦是带着不阴不阳的笑般,并不会叫人觉得他很好相处。
她盯着久了,心跳的速度难免也加快了些。
拿到簪子后哪怕是毁了,一来哥哥昔年赠她的生辰礼就不会落到旁人手里,二来……也可以减免让人察觉哥哥的蛛丝马迹。
更何况,钥匙就在唾手可得的位置,茶花很难不产生旁的念头。
“您方才是不是喊我?”
茶花敛住气息,极小声地问了对方一声。
这个时辰恰是对方睡得最为酣熟之时,果不其然,茶花的声音没有引起对方丝毫的反应。
待她终于鼓足勇气伸出手去拿时,那里面成串的钥匙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响反而引得榻上的男人有了反应……
茶花仅仅是僵硬了一瞬,对方便翻了个身,将她的手臂牢牢的压在了身下。
她一手掩唇才不至于吓得发出声响。
可再想抽出手臂时,但凡茶花动作稍微大些,便会惹得男人皱起眉头。
她无法取出手臂,掩着慌乱的心跳,只好跪坐在那脚踏上静静地等着,等男人自己翻身……
只是怎也没想过,这便叫她生生地守了一晚。
再次醒来,茶花是被男人恼怒的声音所惊醒。
小姑娘迷迷糊糊睁开眼,便瞧见自己趴在男人的枕侧,而男人面朝着她,亦是一脸不可置信。
待茶花胡乱抬起头时,才发觉自己手臂早就没压在男人腰下,反而还抓住了男人的袖摆握在手里,攥了一整晚。
茶花混乱的记忆里只记得自己昨晚上特别冷,梦里似乎捉了个什么温暖的东西便没再松开,没曾想会是他的袖子……
赵时隽猛地坐起身,目光来回在茶花身上巡睃,咬牙切齿地问她:“你这是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赵时隽(咬牙切齿):她该不会馋我身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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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
【男主可以再自信一点】
【才发现改文案了,哈哈哈】
【改文案了!!果然还是在及冠之前把茶花给折了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又好笑又带着点心酸】
【hhhhhhhh小处男一个】
【根本不够看啊啊我都抱着营养液来看你了,快把存稿君交出来!!!】
【哈哈哈~】
【按爪】
【花花你今天可是来当小偷的呀怎么还睡着了呢】
【摩多摩多】
【能不能多更新一点】
【撒花撒花】
【太难了,每天都不够看】
【哈哈哈哈哈哈哈】
-完-
第13章 美色暴露(3)
◎细腰◎
茶花陡然间醒来被他恼火的声音唬得心口都跟着一跳。
哪怕头脑都还没有完全清醒,她也知道自己必须要有个理由。
“我……只是担心您夜里腿会疼……”
她这幅急于遮掩什么的姿态,愈发有了那种欲盖弥彰的味道。
赵时隽坐在榻上,目光阴晴不定地打量了她半晌,虽没什么好气,却也没有当面戳穿她这蹩脚的借口。
换冯二焦进来伺候时,男人却盯着茶花离开的方向,忽然开口询问。
“你说她近日是不是有些反常?”
冯二焦愣了愣,接话道:“好像是有一点,可别是生出了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赵时隽捻了捻袖口残留的淡香,皱眉冷声道:“哼,别被我抓到什么把柄就是。”
经了那夜的失败,茶花接下来好几日都没敢再轻易接近。
这天府外有人给茶花送信,茶花和冯二焦提出要出府。
冯二焦略是诧异,“你又要回家一趟?”
“你这月出府的次数可算不得少,回来可别误了时辰,耽搁主子休息。”
茶花答应下来,得到他批准,方能拿着条子出门。
可茶花这回离开府后并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万紫楼找虞宝镜。
春荷领着茶花过去时,虞宝镜正在跳舞。
女人腰肢不见纤细,赘肉没有遮掩,可那翩若惊鸿的舞姿仍旧可见她年轻时的柔韧功底。
待一支舞跳完后,她脸上的脂粉消融,喘息急促,看上去颇为狼狈。
到底是年纪见长,她跳完才擦了汗,朝茶花看去。
“我只当给了你钱之后,你要连夜跑路才是,没曾想你还真是个守信用的。”
茶花先前赎回白玉扳指的钱当然不是凭空来的。
她那时走投无路之下,到了最后关头才决定去找虞宝镜试一试。
彼时虞宝镜冷不丁见到她还很是诧异。
落入青楼,虞宝镜对这些女子走投无路的模样也太过于熟悉。
所以茶花愿意同她交易的时候,她也知晓自己的愿望即将可以达成。
她唏嘘了一句见茶花没有吱声,又交代道:“日后在外人面前,你要叫我一声母亲,我要让所有人都知晓,我的女儿回来了。”
茶花这时才露出些许诧异,“你有一个女儿?”
虞宝镜笑了笑,“若被我生出来的话,和你是差不多大的。”
“不过不重要了,柳雾以为她可以勾引知县老爷做他的妾,但她忘了,我才是薛槐的第一个女人。”
虞宝镜走到妆镜前缓缓坐下,信手握起一只螺黛细细地描画起晕了妆的细眉。
“年轻那会儿,我们青梅竹马,碧玉佳郎,我要他想起我们之间有一个女儿,想要他给我个名分又有何难?”
茶花听到她这些话,虽不能窥见事情始末,但几乎也能猜到个大概。
旁边春荷忍不住碎碎念道:“他负了你,为何还要念着他?”
“大概人年纪大了,都会想找个地方安稳下来吧……”
虞宝镜描好眉后,让春荷将前日才定制好的一套新裙子拿给茶花换上,收拾好了再去练舞的霓裳阁里找她。
她自个儿便先过去歇息片刻。
过会儿春荷拿来了一套极薄的衣物。
见茶花眸里有所迟疑,她才劝道:“这万紫楼里温暖如春,没有人会穿得很厚。”
或者说,为了不让所有人都穿得很厚,所以才维持得温暖如春,叫人到了这里便迫不及待沉浸入温柔乡。
春荷笑说:“茶花,你拿了钱不办事的话,这可不厚道吧?”
茶花想到当日虞宝镜毫不犹豫拿来给她应急所用的钱银,缓缓吐了口气,自是无法拒绝。
不到半个时辰,春荷便替小姑娘不仅换好了身上的衣物,连同头饰和发髻都更替了新的式样。
她替茶花蒙上一层面纱,光是露出那双眼睛,都叫人啧叹不已。
在春荷看来,茶花的底子是真得好,哪怕皮肤都晒坏了,光是这一双眼儿都好似会勾人……
茶花自己没有察觉,却不知这双水雾朦胧的眸子足以吸引旁人所有的专注而忽略她旁的地方,情不自禁地陷入那抹潋滟春波里去。
这也许是需要一些技巧,但茶花显然还青涩到完全不会使用自身的优越条件。
春荷满意之极,将茶花领了过去。
在霓裳阁里,虞宝镜往往对茶花是极其严苛。
只一个多时辰下来,茶花便四肢酸软,虞宝镜反而还责怪于她。
“就这么一支简单的舞都练不好,茶花,我的钱可没那么好拿?”
茶花抿了抿唇,满身都是汗渍,又强行从地上爬起来,拖着疲惫的身子道:“我明白,我会多练习的。”
虞宝镜却很是生气,头也不回地离开。
春荷好脾气地安慰了两句,“没事的,你都没有练过几次,筋骨都没拉伸好,其实已经很好了。”
茶花没有应声,这身露骨的衣裙让她并不是很适应,再看天色也已然不早,又到了她该回去的时辰。
出了霓裳阁,茶花忙要摸回自己方才更换衣裙的房间收拾妥当再离开。
经过长廊时,茶花看见有花娘坐旁休息时说起京城来的那位宋公子要千金买笑,更是想将高价买来的一根簪子赠给万紫楼里舞技最好的女子……
茶花听到后没忍住朝那两个花娘看去一眼,只停留了一瞬,心底快速消化这消息后继续抬脚离开。
岂料转角的地方直直冒出来个男人,叫茶花连个防备都没有,就这么一脑门磕碰了上去。
“咚”得一声,磕得是结结实实,叫人听着都觉得疼。
茶花抽了口凉气,手臂蓦地被人手掌攥住,男人一脸不耐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将她扯开,却在看到她那双雾眸时,手指猛地缩紧。
他五指掐得茶花臂膀生疼,下意识便要叫出声儿来,却在抬头看见对方脸时,嗓子里将将要发出的声音又戛然而止。
茶花知晓赵时隽是个肆意狂妄的人,他会来这青楼寻乐当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许是她来的次数多了,冷不丁地撞见他一回也不稀罕。
万不该的是,她这回竟这么不巧地撞到了他眼皮底下。
“好眼熟的小娘子……”
赵时隽微眯起眸子,在外时,口吻倒是比往常都要更为温和几分。
跟前矮他一截的小姑娘蒙着面纱,虽看不清样貌,但那细腰掩在薄纱下若隐若现不说,腰间还有一串银链绞成了花瓣式样轻压着薄纱,紧贴着白腻细嫩的腰肢,颇为惹火。
这种半露酥腰的浪荡设计,外面大街上是万万不敢有的。
他的目光几次掠过茶花半透薄纱下的腰肢,叫她浑身愈发僵硬。
听见他的问话,她只胡乱摇了摇头,当他是认错人了。
赵时隽盯了她一瞬,到底松开了手。
茶花抬脚便下意识往与他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不安地走出了一段路程,想要继续寻找出口时,才发觉这前头竟然没有了路。
楼梯在男人的身后……
意识到了这点之后,茶花禁不住微微回眸,余光却瞥见男人仍旧站在方才相撞的拐角处,目光略是探究地停留在她的背影上。
茶花只觉后背都好似透着幽幽凉意,忙收敛了情绪,随手推开侧面一扇空房的门,假装自己是到了地方。
她踏进屋里终于隔断了那道过分灼热的视线。
茶花稍稍松懈下来。
她不敢探出头去打量那人走了没有,便打算先将房门关上,再过一刻出门来与他错开就是……
偏偏在抬手将门反手阖上的瞬间,一只玄黑的云纹靴便冷不丁地插了进来,将那将将要合起的门缝卡住。
小姑娘眸色微惊,赵时隽就这么大剌剌从这狭窄门缝里直直地挤了进来。
她自然也是使了力气去关,可她的那点力气对方哪曾放在眼里?
茶花连连后退,左右顾盼的同时,正准备寻了理由,可这回连嘴都没来得及张,男人上前就反手将她脸上的面纱扯开。
“真的是你?!”
赵时隽盯着她,皱起的眉心几乎可以夹死一只苍蝇。
“你这又是演得哪一出戏?”
茶花暴露得触不及防,手指紧紧绞住裙摆。
她这时终于羞耻难忍地抬手掩住腰窝,语气略显艰涩。
“我是想同旁人学跳舞……”
她忽然说起跳舞,再次让赵时隽联想到了自个儿手里那根簪子,以及最近让人放出去的风声。
再加上茶花那日喜欢那簪子的模样,前后的因果竟也不难联想。
他挑眉道:“你是想要我手里的簪子?”
小姑娘垂着眼睫,没有说话。
他责问道:“你知晓拿了我这簪子的女子是要做什么的?”
“你当我哪里是真做那劳什子慈善,白白赠给旁人一根价值不菲的簪子?”
“我是想寻个可心的美人享受男欢女爱的事情……”
“茶花,这样……你也胆敢觊觎这簪子吗?”
他似被她气笑,问的话一句比一句苛责。
“不该你占的便宜就别上赶着想,也不看看你有没有那能耐――”
他说完将那面纱丢在她脚下。
茶花呼吸微颤,提着裙摆要往外走去,可他却又在她要跨出门槛前将她叫住。
“站住。”
茶花霎时僵在了门边上。
他上下打量她这一身不堪入目的衣裙,脸色也好似愈沉,语气更没了半分客套。
“我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别再让我知晓你觊觎这簪子的事情。”
“不然……茶花,我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赵时隽从不是个心软的人。
但凡是惹到他的,不论男女,都不会有任何好的下场。
当年昭王世子在京城里横行霸道,被人当做恶霸的时候都是有的,天子都拿他没法子。
眼下他委屈自己扮个庶民,可不代表他本性也能跟着改了。
她要真坏了他的事情,他自然绝无可能会轻饶她。
茶花听了他这些话瞧不出什么反应,只离开得匆忙,头也没敢再回。
冯二焦跟上来见到这一幕也是目瞪口呆。
他盯着茶花离开的身影良久,电光火石间,前后便有东西衔接上了。
“这事儿不对……”
冯二焦冲着赵时隽道。
赵时隽余怒未消,目光冷冷剜他一眼。
冯二焦却说:“奴才知晓茶花她哪里反常了。”
赵时隽听到他这话,脸色仍旧是毫无波澜。
直到冯二焦将先前的事例一一数来。
“茶花刚开始有多抵触主子,您也不是不知道的,可这些时日,不知打什么时候开始,但凡您一出现,她这眼睛就好似黏在您身上,挪都挪不开了……”
后来一听说赵时隽要把簪子送给喜欢的女子,她又问前问后,她往日又哪会是这么多嘴的人?
“夜里那么冷,她却情不自禁地跑来您榻前偷看您睡觉,啧……没人在的时候,眼神指不定有多深情……”
赵时隽听他说完这些,目光愈发显得阴晴不定起来。
“你这意思是说,她跑来这里偷偷学舞,不是图谋那簪子?”
而是图谋他这个人?
冯二焦一拍大腿,很是笃定道:“便是抛开身份,您这皮囊都够多少小娘子倾心迷醉了?”
“在京城时,想要嫁给您的世家女子数不胜数,更有那等不知廉耻的想要在您面前跳河,铤而走险地沾上您身呢。”
这都是发生过的事情。
赵时隽听他分析得头头是道,将这些细枝末节一一串联起来后,真真是又气又笑。
他是抱过她一回,那也都只是为了打发萧烟娘罢了,难不成她竟以此看到了什么不该有的希望不成?
平日里看着明明是个白兔性子,又柔弱又胆小,偏偏在喜欢他这件事情上,竟然就胆儿这么大了?
也不想想她和自己之间犹如天堑般的差距。
况且赵时隽还没暴露昭王的身份。
说她一句色胆包天怕是都不为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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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攻略是吧】
【普信男,哈哈哈哈哈哈哈】
【男主普信男了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又是一个考脑补自我攻略的男主】
【脑补帝】
【好看】
【他可太自信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每次都会感叹男主的自信】
【今天啥时候更新】
【那篇《不可逃脱》看着也好好看呀,大大快囤文!!!】
【下一章下一章快快来】
【hhha,男主超级会脑补】
【自我攻略开始了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完-
第14章 美色暴露(4)
◎“敢吐试试?!”◎
云舜到底是个小地方。
当地最大的万紫楼里一眼看去,也没有哪个额外出挑的女子叫人惊艳。
即便是有,依着赵时隽爱洁的性子,他亦是绝无可能会留宿此地去睡那不知多少脏臭男人睡过的床榻。
但今日出门为得也是与陈茶彦有关的事情,赵时隽显然没那闲心。
挑出了几个和京城有关的女子,一一排查后都没有嫌疑。
走空了一趟,当天男人的心情显然也不豫到了极致。
天黑前回府里。
赵时隽回了寝室,正要安顿下却突然发现茶花没有准时过来给自己揉腿。
冯二焦着下人问了后才道:“茶花说她今个儿有些不舒服……”
赵时隽想到自己在万紫楼里说得那些话字字句句都很是冷情,对她那点心思倒也明白了几分。
被自个儿喜欢的人这样严辞厉色地斥责,她心里必然不会好过。
不过他又哪里会在意她的心情?
这边赵时隽当自己是伤了一个爱慕自己之人的心肝,却不知茶花是为了褐草才避开了他。
她原本在村子里时,想何时取褐草就何时取。
但进了这府里后便有了诸多的不便,以至于原先发现褐草的地方因为失去她先前的照料,枯死一片都无人知晓,她又不得不往更深处去寻了寻。
虽在天黑之前赶回府来,茶花受了那山谷里的凉风,连带一番折腾,感到疲累是再所难免。
背着旁人,她躲在屋里又将褐草挑洗干净,碾成了浆状,将脸重新敷过才彻底松了口气下来。
岂料到了第二日,茶花原先不舒服的托词就成了真的。
昏沉中她头沉得仿佛绑了个秤砣一般,怎么也抬不起了。
那些贴身伺候主子的下人生病,在府里头往往都是大忌。
倘若病的轻也就罢了,若是染了什么会过人的病,指不定整个府邸里的人都会跟着遭殃。
冯二焦得知后,让下人叫来大夫给茶花看看,说是高烧,又叫下人想办法给茶花喂些汤药。
到了晚上,赵时隽沐浴更衣后,手里握着一卷书看。
半晌,他皱起眉,目光落在空荡紧闭的门口。
男人皱起眉,心中生出了不愉。
一晚上也就罢了,接连两晚上,可别是他给她脸了?
他披上衣服,脸色半是阴沉。
他自个儿是个霸王性子,什么时候能容得身边人敢有半分骄纵脾性?
推开茶花那扇门,屋里头顿时扑来浓浓的药味。
沉沉棉被下的小姑娘紧紧闭着眼睛,双手攥住被子,丝毫没有察觉到任何的动静。
她的头很沉,也不清楚自己睡了有多久。
只是这人平日里不生病,一旦病倒,往日积攒的压力与疲惫都如开了闸的洪水般,几乎可以将人在瞬间击垮。
在那沉沉的睡眠里,茶花梦见了过去很多人和很多事情。
包括在很久之前,有个清秀的小男孩跑来抢走茶花手里母亲缝给她的布老虎,故意跑到远处举起来逗她。
“茶花,你过来追我呀,追到了我就还你,追不到你就叫我一声哥哥……”
茶花诧异地睁大了眸,眼睁睁看着他把她心爱的布老虎给抢走了。
她急坏了,终于,在他快要消失不见的时候,她想起了这个人的名字,登时脱口而出。
“阿锦……阿锦……”
还给她,快还给她呀……
“阿锦是谁?”
榻前的男人在听清后,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问完之后才想起来,她是病糊涂了,根本就没有意识。
赵时隽眯起眸,后知后觉才想起来,宋玄锦,正是自己的化名。
她好大的胆子,敢这样念着他的名字……
这时外面进来个丫鬟,见茶花榻前有个男人,险些吓得叫出声儿来。
待看清楚赵时隽的模样,亦是战战兢兢将手里的药放到了床榻前,告诉对方茶花病倒了的事情。
“病了,府里不是有大夫吗?”
丫鬟往茶花身上扫了一眼,低声道:“茶花她昏沉着,喝不下药,之前已经浪费了一碗,奴婢想着把药放在这里,等她明天精神好些许会喝下去。”
赵时隽皱起眉,问完了话才挥手许对方退下。
他这时再转头看向榻上的小姑娘,许是夜色过于朦胧,那灯光烛影不及他屋中的连枝灯亮堂,只会映得人脸色半明半昧。
而茶花往日里暗淡的皮肤也因此变得柔和下来,就连脸上那些茧子似的痕迹都不怎么看得清。
乍然一瞥下,竟叫人心头无端一突。
赵时隽猛地上前一步,待看清楚那张脸还是丑兮兮的,他才缓缓松了口气,随即敛着眸里寒光冷笑了一声。
又丑又可怜的小东西,偏偏还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这天底下怕是没有比她更可怜的。
他念她是病了懒得与她计较,抬脚要离开前,余光瞥见她烧得泛红的脸蛋,口中冷嗤了一声,到底还是将那触手可及的药碗端了起来。
茶花就像个布娃娃被人掐住了柔软后颈,随即那人又极其粗鲁地挤开她的嘴,将那温热苦涩的药往她嘴里一点一点灌下去。
茶花呛了两口想吐,又听那人阴恻恻在耳边威胁:“敢吐试试?!”
即便是在睡梦里,听到这样的语气她还是没能忍住瑟缩了一下。
她想不起来这声音的主人是谁……
但,茶花是怕的。
果不其然,小姑娘虽然委委屈屈,但到底没有敢做出任性的举动。
她颦着眉,眼角溢出的泪光黏湿了睫毛,可偏偏乖巧得连一声都没哼过,好像不管是谁怎么欺负她,她都可以默默地忍受住。
喂完了药,赵时隽本不欲多事,奈何他洁癖的厉害,看见她嘴角褐色的药汁跟个小花猫似的,着实难以容忍。
他丢了个白帕子在她嘴上胡乱擦了几下,岂料小姑娘歪过脑袋撞到他腿上,又呓语起来。
细听下才听见“好香”两个字。
男人霎时僵了僵身子。
赵时隽皱起眉,垂眸死死地盯着她方才说话的小嘴。
好大的狗胆子,平日里不敢表露出来的情意,竟然在做梦的时候敢调戏他了?
赵时隽随手将给她擦过最的帕子嫌弃地丢出窗外,便回了自己房间。
冯二焦在外头找了一圈,回到房间里才看到他人,还纳罕得很。
“主子刚才出去怎也不说一声,奴才都不知道……”
赵时隽坐在榻上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忽然将他叫到跟前。
“我衣服向来都是你在打理,素日里都熏得是什么香?”
“是年前圣上赏赐给殿下的蜜罗香,连皇后都没有呢。”
“除了圣上,您这儿是独一份儿的。”
冯二焦被他问的一头雾水,“可是有哪里不妥?”
赵时隽目色颇是深沉,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子,片刻后才启唇吩咐。
“等茶花病一好,便叫她过来见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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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多少都带点普信】
【干J?哈哈,开口闭口干J的只会把“干J”的人当成没人要肮脏垃圾。女人胖瘦腰细否是能不能吃而不是年纪决定。】
【男主那么普通却又那么自信(狗头)】
【好看】
【作者大大的脑洞棒,快来一瓶营养液继续头脑风暴吧~】
【男主好自信】
【
【好好看】
【这脸都擦了一把竟然还没发现脸上那个草糊的嘛!看的我好急哈哈哈】
【
【
【还没发现脸敷了草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狗子让茶花有很大阴影了】
【今天还更吗】
【我还以为嘴对嘴喂呐】
-完-
第15章 美色暴露(5)
◎容她对自己的痴心妄想◎
茶花一觉睡醒时,浑身都是黏糊糊的。
那种沉重的压迫感从身上消失,被褥反而显得有些让人窒闷。
茶花抽出细细的手臂,沾着汗珠的臂膀接触到冰凉的空气后,才有种舒爽清凉的感觉。
她坐起身,发觉床头摆着个空碗,碗里是褐色的药渣。
而她口中的苦涩无疑是来自这一碗药。
“茶花,你醒啦。”
外面进来个丫鬟,好心替茶花翻了套干净衣服过来,对她说道:“冯二焦说,主子让你一醒来就过去见他呢。”
“这药……”
“这药是我替你熬的。”
茶花松了口气,同她轻轻道谢。
擦洗过身子,等拾掇好之后,天也暗了下来。
赵时隽晚上让人备了几个小菜,叫茶花过去时,竟是要她坐下和他一个桌子吃饭。
突然得了这么个待遇,茶花自然也是坐立难安,却又碍于他的命令不好抗拒。
男人将她这副战战兢兢的模样看在眼中,缓缓开口。
“那日不过是说了你几句,你这娇气的身子回来就不争气地病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个做主子的刻薄了你呢……”
素手握住玉颈酒壶给自己斟满一杯,随即才徐徐掀起眼皮。
“但茶花,你该明白,有些人就好比天边的月亮,不是你想要,就能摘得到的。”
起初听到这话,茶花还愣了愣。
待记起自己觊觎他身上那根簪子的事情时,这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搁在桌下的手指紧了几分,而后才渐渐松开。
比起得到簪子,更重要的是不被人察觉出端倪才是最为紧要的事情。
她没有本事从他手里拿到那簪子,除了搁置下,还能怎样?
茶花抿了抿唇,倒像是搁下了一桩心事。
“我明白。”
赵时隽瞥了她一眼,问她:“那你死心了吗?”
听到这话,小姑娘的神情又变得茫然几分。
她虽然不好看,但着实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
他盯着她,见她颦着眉心纠结了半晌才轻轻开口:“不管我死心还是不死心,默默地放在心底念着,总不会给旁人带来什么麻烦的。”
赵时隽心道她看着是软的,可骨子里是真的执拗。
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她还非要默默的守着念着他不成……
赵时隽慢慢将口中的酒水咽下,辛辣的滋味仿佛触到他心口,令他今日竟也不那么想苛责于她。
男人可有可无地答了一句“随你”,便不再对她过多警告。
毕竟他也不是那么霸道的人,连她那点痴心妄想都容不下。
道完了这事之后,茶花发觉他的态度似乎都不再同先前一般恶劣。
具体哪里不太一样,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只是他心里顺遂了,旁人日子自然也会好过。
偏偏唯独一人是例外的。
茶花晚上照例替男人揉完腿后,便孤身出了院子。
还没走多远,便叫她听见一阵幽幽地哭声,听得人背后一阵发凉。
茶花本手里没有灯笼,摸着黑心里也是害怕,她往旁避了避,本想离那道声音远些,却不曾想直接踩到了什么东西,那哭声骤然就变成了一声惨叫。
“啊,好疼,呜呜呜呜是哪个瞎了眼的,踩你姑奶奶的纤纤玉指……”
茶花听到这声音略是诧异,“是萧姑娘?”
萧烟娘的声音霎时止住,随即变得更加尖锐起来,“茶花?!”
片刻,茶花取出火折子吹亮了后,才看清楚坐在石头上哭花了胭脂的女子。
萧烟娘一把拍掉她手里的火折子,哭道:“看什么看,老娘就是胭脂花了都比你好看!”
“都怪你,要不是你那天打翻了我的补汤,我早就上了宋公子的床了!”
她说着又伤心的呜呜哭了起来。
茶花默默将地上火折子捡起来,在她跟前站了片刻,颇有些迟疑开了口。
“你饿不饿?”
哭声戛然而止。
茶花低头朝她轻声说道:“我给你煮点东西吃吧……”
毕竟,茶花也很清楚的记得,确实是因为她打翻了萧烟娘的汤,男人才突然转变了态度,将萧烟娘给赶走了。
但茶花几乎鲜少有过这样牵连旁人,要让她同萧烟娘赔不是,她也想不出该怎么做,这才提了一嘴吃的。
一刻钟后,小厨房里便亮堂了起来。
茶花在厨房里翻到了一些面食,便给萧烟娘下了碗面。
萧烟娘人前吃东西,平日里五口才能进的食量,背地里一口就解决了。
一眨眼的功夫,那面便见了底。
茶花沉默地看着她吃,发觉她竟连自己那份也给吃了……
“你可知晓我那一碗汤花了多少精力?你这一碗面是抵消不了的……”
萧烟娘翻了个白眼,可胃里还是吃得畅意了些。
“是两碗。”
小姑娘默默地纠正了一下,她自己的肚子都还饿着。
萧烟娘霎时语塞。
看茶花低眉垂首的模样,她冷哼了一声,“罢了,你这么丑,往后过得只怕比我都苦,我也懒得与你计较。”
“你知道吗?我要是爬上了宋公子的床,我以后就有着落了。”
“宋公子是京城里来的贵人,和咱们小地方的人都不一样。”
“那天我露了半片胸,还有那么长那么细白的腿,把一群人都看呆了,偏偏宋公子就没什么反应……”
“可见他是个见过世面的人,我要是能跟了他,只怕以后有享不完的福气了。”
茶花听她碎碎念,仿佛也陷入了她那种“只要睡到宋公子”就可以过上好日子的怪异思维里。
“那你往后要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继续勾引呗,只是茶花,你往后可不能再坏了我的好事,实在端不住那汤,你就躲远点,不然再有下次,我可真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对比起男人先前冰冷警告茶花时的那句“吃不了兜着走”,萧烟娘嘴里的威胁着实是削弱了许多。
茶花看着萧烟娘,心中不能理解她的想法。
大抵是因为男人总是太凶,以至于茶花对他总是害怕。
那种感觉虽道不明白,但倘若他们都不是人,而是动物,那茶花与他必然是天敌的关系了。
但对于茶花而言,这一切也并不是很重要。
她很快便会和哥哥重新启程,在那位昭王来到云舜的消息传来之前,他们会离开这个地方。
***
俞渊这回是在县衙大牢里找到了有关于陈茶彦的线索。
和女人的簪子不同,这回他找到的是一把佩剑。
陈茶彦虽没拜过什么名师,也没练得一身武艺高强,但他却是个练剑的花架子。
据说曾有一年,他在席会上的一场舞剑,在不少女子心底留下了春波潋痕。
而那把剑就是俞渊手中的这把青峰剑。
赵时隽去地牢里见对方,此人却是个贼眉鼠眼的小人。
但这人竟然是个嘴硬的,县衙里的人拿他没办法,非得叫俞渊用些见不得人的法子,这才撬开了一些嘴皮。
“我们是伪装成行路的……但那个人被我们大护法砍了三刀……他逃跑的时候身边还带着个女人……”
男人跪在地上,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当日发生的事情。
后来,陈茶彦的佩剑就落在了这人手里了。
还带着一个女人……
果然,这一切猜想和俞渊查到的几乎都不谋而合。
俞渊踹了他一脚,又问:“你们大护法在哪里?”
对方正准备张口回答,起来下一刻便口吐黑血,直直地栽倒在了地上。
俞渊脸色一变,掰开他的嘴仔细检查,这才发现他最里的牙齿有个洞。
那并非是虫蛀的牙洞,而是这些人专程用来□□的地方。
赵时隽漆眸冷漠地盯着地上死透了的尸体,启唇道:“看样子……是这地方,没错了。”
原先只有一半的把握,眼下却可以肯定个十成十了。
陈茶彦受了重伤,身边若没有个女人照顾,恐怕他再厉害也得归西了。
但眼下,不管是他还是那个女人,都应该很缺钱和药材。
出了地牢,赵时隽又去了趟县衙,同薛槐询问了一些事情。
薛槐很是诧异,“公子方才见的那人乃是五阴教的教徒……”
提起这五阴教,薛槐的头又开始疼了。
也就是从半年前,云舜这小地方便来了一伙外地人。
这群人混入民间,掩藏身份,却是流窜在各地令知县知府都头疼不已的五阴教。
“自打半年前开始,便有不少前往玄宝寺上香的人走到半道上会无故失踪,家里人遍寻不得,但只要再过几日,便会有路人樵夫之流在山道上发现她们的尸体……”
且这些失踪的人共同之处都是颇有姿色的女子。
尽管都知道是去往玄宝寺的路上失踪,可这玄宝山上崎岖险峻,且只有一条道儿是直通山寺,若半道上走错了地方,极容易迷失在山里。
薛槐虽知晓这伙人极有可能就在山附近,但就是怎么都找不着。
而五阴教几乎每个月都要寻找到合适的女子,作为孕育的容器。
被选中的女子则会与教中所有教徒轮流合欢,直至诞下教中圣女为止。
“不知您这边可否叫那萧烟娘过来配合此案……”
也不怪薛槐提这种不靠谱的主意。
当地美人实在是少,萧烟娘虽然是青楼女子,赵时隽不怎么瞧得上,但她在这云舜绝对是数一数二了。
这也是薛槐当初为什么会把她忍痛送给赵时隽的缘由。
赵时隽听他说完了事情的始末,只敷衍答了句“我会考虑”,便连多余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就径直离开。
刘主簿道:“不过是个寻常的富商,待您却还总这样不客气……”
薛槐冷哼了一声,没好气道:“要是我背后能靠着昭王,我指不定比他还要嚣张……”
等昭王来了之后,且叫他尽心尽力招待好,也想法子巴结上,日后便是知府只怕也得给他三分颜面。
***
赵时隽这边回了府,俞渊却挤着眉心道:“若刚才那人没有死,该可以问出更多细节才是……”
赵时隽扫他一眼,语气凉凉说道:“那个砍了陈茶彦三刀的大护法不还活着?”
那人必然不仅见过了陈茶彦,而且也见过陈茶彦身边的女人。
其他线索要顺藤摸瓜地查,而这个人,他们也要找到。
这边两人进了书房没多久,萧烟娘便又想法子端了汤汤水水摸了过去。
冯二焦守在门外,自然绝无可能让她进了。
萧烟娘便不依不饶地闹腾了起来。
茶花听见声响过去查看时,便瞧见萧烟娘手里的汤再次洒了。
然而这次洒了她这汤的罪魁祸首却是赵时隽本人。
男人阴沉着脸望着一地的枸杞,道这萧烟娘是把他当腿软肾虚了不成?
只是他盯着萧烟娘那张脸,却倏然笑了一声,叫那眉心间的戾气都瞬间消融。
“给你个机会就是了。”
他让冯二焦将人扶起来,随即又软下语气同萧烟娘道:“我这些时日是有些不顺的,你替我去玄宝寺求个平安符,回来我好奖赏你。”
萧烟娘惊喜得很,“是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一箱黄金或是旁的,你想要什么都成。”
“那……我要旁的东西。”
萧烟娘语气幽幽地说道。
男人眸光沉寂,指尖点着手里的折扇,弯起唇角答她:“可以。”
说完,才叫人把书房门重新关上,打发了萧烟娘离开。
萧烟娘笑得甜蜜,回头见了院角的茶花,禁不住同她炫耀起这事情。
茶花目光掠过那扇紧闭着的房门,略是疑惑。
“为何不选黄金?”
萧烟娘笑,“你笨,倘若我能拥有一个拥有无数黄金的男人,谁还瞧得起一箱黄金?”
“茶花,你陪我去吧,你陪我去一趟,我就原谅你了。”
毕竟她出门在外连个丫鬟都没有,怪没有排场的。
茶花虽不想去,但念及自己确实弄翻了她的汤,便也没有拒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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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
【坏了,茶花要被认出来了】
【作话可以多来点!】
【撒花】
【哎呀】
【快来救花】
【撒花】
【来了来了】
【按照我对太太笔下狗男主的理解,当时茶花要是说好我不敢觊觎你了,下一秒男主就要哼哼哼哼算你识相还不快滚下去地开始撒泼了。(】
-完-
第16章 美色暴露(6)
◎在他眼里,她只是个次品◎
萧烟娘要去玄宝寺为赵时隽求平安符。
为了心诚则灵,大清早上便将茶花叫起。
二人往山上走时,山间的路都云雾缭绕,好似天宫一般。
但走在其中的人却精疲力竭,衣鬓微湿。
“茶花,你生得这样丑往后干脆也别挑了,我认识个瘸子,是我过去一个恩客,虽然瘸吧,但为人老实……”
半道上休息时,萧烟娘倒好似对茶花生出了几分怜悯心思。
茶花瞥了她一眼,看着这影影绰绰的山间小路,心底却总有几分不定当。
“咱们要不还是先起来赶路吧,这里……似乎有过命案发生。”
哪怕她并没有住在玄宝寺这一带,先前也是在市井里头偶然听人说起。
萧烟娘却笑着甩了甩帕子,“你放心吧,就算真遇上了坏人,有我在,他们也是万万瞧不上你的。”
两人重新启程往山上去,眼见着一团白雾背后渐渐清晰的玄宝寺后,萧烟娘才指着大门道:“你看,这不就是到了。”
“这地方我熟的很,山里是没别的藏身之处的,那伙人指不定早就流窜去其他县城里了。”
二人说话间,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内。
殊不知,这一路上始终有人跟在她们身后。
“她们这一路上显然都没遇到什么可疑的人……”
一旁一个下属缓缓开口。
俞渊略是失望,“倒是一群狡猾的,今日咱们恐怕也是白跑一趟了。”
这厢茶花和萧烟娘进了寺庙的大殿中,与寺中师傅说明了来意。
寺中禅师是个慈眉善目的面相,客气地同萧烟娘要走了生辰八字后,便与身侧小沙弥入了内堂。
萧烟娘拉着茶花在佛前求了支签,待将签拿去给师傅解签的时,对方不知怎么走了神,碰到了萧烟娘的手指都没松开。
萧烟娘察觉出,登时瞪大了美眸,反手掌了他一个耳光。
“你个下三滥的,竟然敢占我便宜?!”
那人神色有异,顿时站起身,却被另个黑痣和尚及时赶来化解。
“他原本是在外头的流浪汉,脑子似乎也有些迟钝,姑娘且见谅……”
因那平安符制出需要时间,这黑痣和尚便将二人引到内院客气地奉上了瓜果和茶,又再三赔不是,这才叫萧烟娘没再追究。
萧烟娘正准备伸手端茶时,却被茶花给轻轻地握住了手腕。
“别喝。”
茶花目光掠过了角落里的一炉香,眉心颦得越紧。
先前陈茶彦陷入病痛难以入眠之时,茶花亦是挑选过安神的药令他入睡。
而角落里的香与她曾经嗅到过的一种迷香极其相似。
她心中的不安渐渐放大。
这寺庙扎根已久颇有威望,几乎是云舜大多县民的信仰,非要说它有什么问题,那便如同往圣光神圣的佛祖身上泼墨一般可笑。
看寺庙里一切如常,茶花还是提起了篮子将萧烟娘扶起。
“咱们先下山,护身符回头再拿。”
萧烟娘颇是诧异地被她拖起身。
旁边黑痣和尚见状,也未阻止,只轻声道:“贫僧去为二位开门。”
说着便率先走到了后院那扇门旁边,抬手落下的动作却不是将门拉开,而是从袖口摸出把锁,迅速“咔哒”锁上。
萧烟娘终于也察觉出怪异,正要转身,却见方才那个被自己掌掴过的男人拖着细长的木棍从另一个方向朝她们走来。
……
今日上玄宝寺的人并不是很多。
路上看到茶花和萧烟娘的路人也不是没有。
但过片刻,便有两个女子和茶花及萧烟娘差不多打扮的女子徐徐从寺里出来,随即便消失在了茫茫迷雾中。
真正的茶花和萧烟娘则被人关在了一间屋里。
原来山上失踪的女子都找不着,是因为贼窝根本不是在玄宝山其他地方,就在这玄宝寺当中。
但谁又能想到,传承了百年的寺庙,竟也被人蛀空,钻进了一伙歪门邪道,在这慈悲佛祖的眼皮底下行苟且勾当。
又过了半个时辰,囚禁了茶花和萧烟娘的屋子里才来了个陌生男人。
其余人都剃了光头,却只有这人留着长长的头发。
茶花余光瞥见那人面目时,整个人都如遭雷劈,僵在那墙角下,指尖都下意识地掐入了掌心。
哥哥和两个男人交谈的画面、隔着帷帽接受他们善意递来的干粮,以及帷帽被狂风吹落,他们盯着茶花目光逐渐变了味的情景……
而这个男人,就是那两个男人中的一个。
茶花至今都以为他就是一个寻常的路人,只是半道上才生出的歹意……
直到当下,他竟以另一个身份重新出现。
黑痣和尚掐着萧烟娘的脸庞,如同打量一块猪肉一般,不咸不淡的评价。
“她还算有几分姿色,咱们就先将她带走去举行仪式。”
萧烟娘方才又哭又叫,被那人撕开了衣衫在胸口拧了一把,这才压抑住了哭声,没再敢胡乱嚷嚷。
但听到自己真要被带走时,她到底没忍住哭颤着向这群人求饶。
长发男人盯了她面容半晌,缓缓点了点头。
萧烟娘顿时发出尖锐的叫声,被缚住的双手紧紧攥住旁边的茶花,“救我啊茶花,你救救我……”
茶花死死咬住牙,除了紧紧抓住她的手,虽知晓她的无助,但也同样被绑住手脚无能为力。
可就在和尚不耐的时候,长发男人却突然道了句“等一下”。
对方大步走上前来,将毫无防备的茶花一把提起。
茶花强忍住不去与他对视。
他目光在茶花脸上来回巡视,忽然从她脸皮上掐了一块皮屑下来。
萧烟娘傻眼了,看着他突然凑近舔了茶花脸颊一口,随即那双眼里的讶异更深。
“是褐草?”
他吩咐人取来热水,又拿起热帕子才茶花半张脸上反复擦拭,很快便擦出了一块白嫩的脸颊。
一旁萧烟娘几乎不敢置信。
“茶花,你的脸……”
那露出的半壁莹润娇嫩,玉肌丰盈,反差得足以令人震撼。
茶花绝望地闭上了眼睛,长发男人也终于认出了她。
那个当初犹如泥鳅般从他掌心滑脱的女子……
“是你――”
“原来你叫茶花。”
他盯着茶花哈哈大笑了两声,挥手让人将萧烟娘给放下,转而将茶花带走。
一群人离开后,萧烟娘跌坐在地上,看着那扇紧闭着的房门,震惊地久久都不能回过神来。
茶花被带去了另一个地方。
五阴教这半年里就如同寄生虫般,寄生在了玄宝寺的背后。
茶花被人按着,对方将一罐子泥浆样的东西涂在手背上同她的脸对比之后,愈发笃定了是同一样东西。
待将她整张脸都擦干净了之后,那张让袁寂魂牵梦萦的容貌便渐渐从梦境里浮到了现实。
近到他可触可抚的距离。
茶花的脸被男人的手指寸寸描摹,她紧紧咬住下唇,对方带来的阴影犹如噩梦一般,就这么触不及防地再一次发生。
唯一庆幸的是,这次茶花没有再牵连哥哥……
“你终于又回到我手里了。”
不过才半年不见,她那时犹如枝头嫩苞的容貌,便好似舒张开了雪白花瓣,玉嫩生香。
她不仅仅是遮掩了容颜,手指细细抚摸她背上时,在后背上甚至还缠了紧绷绷的布条。
束缚着胸口位置的作用是什么,则不言而喻。
“不必等到明日了,今日便让人去准备洗圣仪式,今夜便为我们即将降临的圣女准备沐浴洗礼,举行大典。”
他说罢当她会和先前那些女子一般,发出绝望的痛哭,而她也确实在他掌下瑟缩着。
她年岁不大,再怎么忍,也没能忍住泪珠在雾眸里打转。
可她一开口却不是哭闹,而是乖乖地没有挣扎,嗓音又轻又细。
“解开我吧,横竖我都是跑不了的……”
她跑不了,会乖乖地配合他的任何念头。
乖到让人怀疑她根本不懂得如何挣扎。
袁寂鹰隼般的目光便落到了她被磨破了皮,渗出血丝的细腕。
随即一把扯开她腕上的麻绳。
他握住她细细的手腕,朝她扬起唇道:“你放心吧,今夜我一个人便能令你诞下圣女……”
便在这时,外头传来了惊慌失措的声音。
黑痣和尚跑进来道:“袁寂,外面来了一伙人……”
袁寂眉头一拢,“又不是官差,有什么好怕的。”
那黑痣和尚却脸色难看道:“他们手里有剑,且见到可疑反抗之人直接杀死,老三和老六原本想和他们扯皮,直接被他们一剑穿心……”
官差尚且还要守地方规矩,他们却比官差还要野蛮,又能是什么善茬?
袁寂听这话终于变了脸色。
茶花趁他们不注意快速拔下簪子藏入袖口,在对方转过头来时忍住颤意开口:“我会呆在这里,不会乱跑的……”
他扫了她一眼,“那自然再好不过……”
说完便不再管茶花,径直离开了屋里。
等人走远之后,茶花才快步走到门口想要将门打开。
岂料这些人都谨慎无比,走时也不曾忘记将门锁死。
茶花试着用东西砸,又或是撬开窗子都失败了。
她想到他们方才的对话,料想还有第二拨人会来……
半个时辰前。
俞渊将将才撤离回到府中,很快却有下属来汇报了事情的不寻常处。
下山的那两个虽穿着相似的衣着,但完全是不同的两人。
俞渊神色一变,暗暗骂了一句对方狡猾,忙将此事汇报给了赵时隽。
“茶花与萧烟娘向来都不是一个路子的人,她们俩怎么凑到一块去了?”
冯二焦还觉得诧异,道这小姑娘平日里不声不响,和萧烟娘也不像是要好的样子。
赵时隽却皱起眉头。
他让萧烟娘去给自己求个护身符罢了,这竟也值当她眼巴巴地跟上去?
真是个蠢得没边的蠢货。
“先救人就是了。”
两人进了玄宝寺之后,出来便换了芯子,问题出在哪里已经不用再找。
外人都对玄宝寺有诸多敬畏,但赵时隽却是没有忌讳惯了,光天化日下便直接带着人闯入了玄宝寺中。
里头一些小沙弥神色不似伪装,惊慌无比,但少许几个察觉后,却暗中撤退了一步。
等俞渊带人找到萧烟娘时,萧烟娘才痛哭流涕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怎么会是茶花被绑走了?”
冯二焦赶忙问道。
萧烟娘想到茶花的脸,对上赵时隽那双幽黑的眼眸,话到了嘴边,却又忽地止住。
“我……我也不知道,那个人他舔了一口茶花的脸,然后……然后就把她给直接带走了。”
冯二焦听得一阵恶寒,只觉这群人是丧心病狂,回头瞥了一眼赵时隽,对方果然脸都黑了。
舔脸那么恶心,他家主子还有洁癖,哪怕只是听听都该受不了了。
临近傍晚的时候,玄宝寺被人放火直接烧了。
火光冲天,终于将那寄生在玄宝寺背面的五阴教教众给逼出了贼窝。
和讲究王法的官差不同,赵时隽带来的人几乎每一个都没把人命当回事,一旦捉住了五阴教的人,连让对方狡辩的功夫都没有,问不出话就直接送归了西天。
这手腕虽是残忍,效果却是立竿见影。
外面没能坚持太久,不到一个时辰,袁寂便阴着脸回来将茶花带上。
他见茶花脸上重新涂抹了那些褐草,顾不上询问她,二人才出了屋没多远,那散在四周的人都收拢了包围圈,几乎将他这处围成了铁桶。
赵时隽就在这种情景下出现在了对方的面前。
“放了我,不然我杀了她!”
袁寂手里握着一把大刀,望着对面锦衣男子。
男人却颇为冷淡地掠过茶花的小脸,语气甚是不屑。
“一个丑八怪,你道我是失心疯了才要与你交换?”
袁寂诧异地扫了茶花一眼,在她耳侧道:“难怪你要这样做了……”
他抬眸朝赵时隽看去,咬牙说道:“你可知晓她……”
话音未落,怀里由始至终一直只知道发抖的女子突然抬起手臂举起簪子朝他心口刺去。
袁寂下意识挥臂挡了一下,臂膀上的刺痛让他瞳仁骤缩,几乎条件反射要举起手里的大刀将茶花的手指劈开。
但下一刻,茶花却被人猛地揪住了衣领扯到了身后,她跌入了男人的怀里,赵时隽举起手里的剑反手将那重刀挡住。
冯二焦在旁看得是心惊胆战。
但他也清楚得很,赵时隽七岁就曾用他手里的剑过人,杀的还是个成年人,他手里的剑和京城里那些舞剑的花架子可不同。
只这短短一瞬,便足够俞渊带人上前去将袁寂制住。
赵时隽冷眼打量着此人,“你就是袁寂。”
那个见过了陈茶彦的五阴教大护法……
对方却骤然张嘴啐了赵时隽一口,血混着唾沫星子喷到他干净的衣摆上。
俞渊赶忙要挡,却还是让那血水喷到了男人的衣摆。
他回眸瞥见男人盯着衣摆上污血遽然阴沉下的脸色,心道要遭。
袁寂却“哈哈”了两声,神色狰狞道:“哼,既然被你抓住,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我已经服了毒,你休想从我嘴里问出半点秘密……”
下一瞬他下巴骨便被俞渊错手卸下。
俞渊瞥着男人的衣摆,犹豫劝道:“公子,此人暂时还死不得……”
赵时隽却冷冷发笑。
他垂眸瞥见怀里瑟瑟发抖的女子,随即说道:“想必就是他舔了你的脸?”
无需茶花的回答,男人便启唇给出了冷酷的命令。
“那就把他舌头割了,再想法子把他这条命给续上。”
有些人长了嘴,反而不肯配合着说实话。
那就不如割了他的舌头,换成其他更有效的方法叫他招供就是。
上回一个服了毒,这回俞渊等人焉能不提早做好准备?
那毒并不是无药可解,只要赵时隽愿意,便是阎王手里,他也一样能把人抢回来。
***
一片血色在眼前扩散开后,茶花便觉浑身都好似坠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冰窟窿般。
从她刺下对方那一簪子之后,随之而来的记忆是对方当日挥刀砍在哥哥身上的情景……
那些可怕的画面就像噩梦一般,针一样地刺入茶花的脑海,她只能紧紧地抓住手里能抓住的一切,努力遏制自己浑身的颤意。
赵时隽被人喷了口血水,心情无疑是暴躁的。
可怀里的人就跟吓傻了似的,他将她抱到马背上后,问她好几句话都不知回答。
赵时隽的手落她背上轻拍了一下,随即却微微僵住。
他皱了皱眉心,又将手搁回了缰绳,将马催走。
回府里后,茶花便昏睡了过去。
赵时隽回房换了衣服后,冯二焦才同他汇报,“茶花那边大夫看过了,说她是受到了惊吓,兼之心神耗费,睡一觉不妨事的。”
不仅是茶花,萧烟娘那边吸了不少迷香,怕是要睡得比茶花还久。
见男人面无表情地坐下,冯二焦才又小心翼翼道:“您方才为何要与茶花同乘一匹马?”
赵时隽却冷冷地瞥向他。
“她揪着我不放,我难不成能把她的手给剁了?”
“怎么,你是什么意思?”
男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挑起唇角冷笑,“还是说……你是想说我看上她了?”
冯二焦面露惶恐,连忙摇头。
他哪里敢这么说啊,这主儿说割舌头,就把袁寂的舌头给割了。
往日里他特立独行,便是茶花不肯松手,他又不是推不开她?
这桩桩件件都让冯二焦心里犯嘀咕,但他哪里敢真说出口。
可他的话显然已经惹得男人原本不豫的心情更是火上浇油。
赵时隽把玩着手里的玉杯,动作越来越快。
从小到大,不管是吃穿用度,他什么都挑顶好的,稍微次一点的,他压根就不看进眼里。
眼下茶花在赵时隽眼中无疑就是个面目丑陋的次品。
他要真对她动了什么念头,那岂不是要叫人笑掉大牙?
第17章 美色暴露(7)
◎不如就纵容到底?◎
萧烟娘昏沉了许久。
从那噩梦里醒来,自然也是惊魂未定地红了会眼睛。
亏得有茶花过来对她诸多照应,叫她才一点一点纾解了那些后怕的情绪。
“茶花,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萧烟娘哭了一阵,见榻前为她盛汤的女子,眼神又渐渐变得古怪起来。
茶花搅着碗里汤汁,轻声答她:“昨儿晚上便清醒了。”
萧烟娘说:“那些人太可怕了,比我从前在青楼里遇到的人都还要可怕呢。”
茶花轻轻地“嗯”了一声,将那温暖的汤塞到了萧烟娘的手中。
“快些趁热喝了吧。”
萧烟娘答了个“好”,抿了几口热汤水后,才又再次朝茶花看去。
“茶花,这次的事情实在是太惊险了,但你的脸……”
她终于提起了这件茶花最不愿意提起的事情。
茶花心里虽早有准备,指尖还是攥得微微发白,余光瞥向无人的窗外,才朝萧烟娘轻轻开口:“萧姑娘,关于这件事情,别说出去好吗?”
萧烟娘握着汤碗,眼神亦是挣扎了一瞬。
“茶花,这回我怕是不能答应你了……”
“你都不知道,我刚被救那会儿,被鬼附身似的,看着宋公子不高兴的样子,我都没敢说出来,毕竟你这事情未免也太反常了……”
“但回头见了他,我还是会说的。”
手里的空碗被小姑娘沉默地接了过去,萧烟娘忙又拽住茶花手腕,劝她:“茶花,我猜你必然是个好看的皮相,要是被宋公子看上了,往后只怕都亏待不了你的,而且……”
话说到此处,萧烟娘张着嘴忘词儿了般,声音也消弱了下去。
茶花垂眸望着她,“而且什么?”
萧烟娘想用力撑开眼皮,却觉得眼前越来越模糊。
“我头好晕……”
茶花将手里的碗搁在了几上,又将萧烟娘的手臂塞到被子底下,替对方掖好被角。
“萧姑娘再睡会儿吧……”
萧烟娘阖着眼皮便没了声响。
茶花看着她再度失去了意识,便知晓自己给她下药是对的。
她维持了这样久的秘密只怕要不了多久,便再也保不住了。
即便是将萧烟娘给迷昏过去,也只能延迟时辰罢了。
至于在对方下次醒来将这件事捅出来之前,茶花能不能顺利脱身,便只能看天意了。
茶花正准备将桌上那些碗收拾带走,冯二焦便忽然走了进来。
他一眼看到榻上仍旧昏沉的人,颇是讶异询问:“萧烟娘竟还没有醒来?”
茶花收拾的动作僵凝了一瞬。
“方才醒过一回,许是太过于疲累,才又睡去……”
说这些谎话时,她的心口都直打颤。
好在冯二焦也并未起疑,只是同茶花道:“这回的事情叫你们都受惊了,主子吩咐过了,要拿钱来犒赏萧烟娘的,你也有份。”
茶花却下意识道:“我不要钱。”
“不要钱?”
她摞着碗,再度低声开口:“主子答应过我,要给我伤药的……”
比起钱,眼下没有什么比赵时隽手里的伤药更重要了。
况且钱也根本买不到他手里那样品质上乘的药物。
这话兜兜绕绕,自然还是会传回赵时隽的耳中。
冯二焦:“您说这次受惊吓的人都要打发些钱财抚慰,但茶花她不要钱……”
赵时隽听到这话时写字的笔尖滴了滴墨,瞬间便污了纸张。
眉头霎时拧起,将那张宣纸揉成团丢在了地上,他心思俨然半分都不在纸上了。
“不要钱?”
她一个平头百姓,手头紧巴的他指缝里漏下个扳指都会眼巴巴去捡,眼下却和他说不要钱……
那她是想要什么?
舌尖重重地抵过齿尖,仿佛只有那种略微刺痛的感觉方能缓解男人心口越来越刺挠的情绪。
就算他能纵容她的痴心妄想,那她是不是也该有一个度?
赵时隽并未再打发冯二焦去说些什么,有意将茶花晾到一边去,既不叫她晚上过来伺候,听见她要求见,也不许人放她进来。
直到第二日,冯二焦道茶花在收拾东西。
“她这是想离开了?”
掐指一算,半个月的光景竟如此短暂,一闪而逝。
冯二焦:“应该是的,毕竟那位的忌日也已经过去了……”
他知晓这隐疾全都是赵时隽心理作祟,实则平日里就算把茶花留在身边,也是无用的。
冯二焦想着正打算问问要不要多送茶花两瓶伤药叫她带走,却听赵时隽冷不丁不阴不阳地冷“呵”了一声。
男人眼底掠过一抹火光,半是阴沉地灌了口茶,道自己这几日是上火的厉害。
心口那股刺挠就越发得止不住。
只是她对自己说是喜欢,却也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只要觉得看不到希望了,便要收拾东西离开……
她也不想想,这等不值钱的喜欢,谁又会稀罕?
***
茶花这边确实是准备要离开的。
她给萧烟娘下的那一碗迷药药性虽重,但也不可能让对方永远都醒不来。
巧在她伺候男人的期限终于也要结束,这个时候准备离开,反倒是合情合理。
到了晚上,茶花本以为赵时隽不会再用到她。
岂料冯二焦还是过来传唤了她一声。
茶花掩住心底的不情愿,如往常一般去伺候男人。
当夜的气氛仍旧一如既往地因为茶花的安静而显得有些沉闷。
但赵时隽揉了几下眉心,终于把手里的书放下,仿佛同茶花聊家常一般,忽然同她说起了话。
收敛了白日的躁郁,男人这会儿和颜悦色下来,颇有几分很好说话的姿态。
“茶花,我竟都还不知道,你姓什么?”
茶花动作顿了顿,答他:“姓陈……”
她的本姓就是陈。
这并非是茶花不想避嫌,而是她和哥哥所在的住处就在陈家村。
若他们避开了“陈”姓用了其他的姓,在这所有人都姓陈的村子里反而会惹人注意。
用陈茶彦的话来说,这般也恰如灯下黑,越是铤而走险,反而更不容易引起旁人的怀疑。
赵时隽听完这话,慵懒眯起眸,将她这名字细细咀嚼了一遍。
陈茶花,这可真是个丢在人群里都找不见的名字……
可偏偏,就是她这样不起眼的小杂草叫人心口这般不安生。
不过他也是才想明白。
要解决这桩事情本来就没那么复杂。
反倒是他自己先前把事情给想得复杂了些……
“听说你是准备要离开了?”
话锋一转,便自然而然过渡到了这个问题上。
她垂眸“嗯”了一声,软软乎乎的口吻,也叫他觉得她这声音这般好听,偏偏往日就没怎么察觉。
“您先前说,半个月……”
茶花有些犹疑,又怕他会生出反悔。
然而男人只是从善如流地应了一声,“我自然是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他说罢便起身走到了一个抽屉跟前。
将那锦鲤抱月簪取出来,赵时隽拿来茶花眼下,忽然问她:“我将这簪子赠给你可好?”
茶花诧异地抬眸朝他看去。
“送给我……”
小姑娘表情里藏不住的受宠若惊很好地取悦到了男人。
他弯起唇角将簪子簪入她发间,漫不经心的口吻继而变得毫不在意。
“一个不值钱的小玩意儿罢了,想来也派不上什么大用……”
毕竟陈茶彦那里已经有了旁的进展,他又何须要靠一个女人的物件来找到线索……
他这言辞和先前那副这物件珍贵到她多看一眼都不行的姿态截然不同。
茶花心底又惊又疑,不仅没有半分得到簪子的惊喜,反而有些惶惑地后退半步。
“怎么,你不舒服?”
赵时隽打量着她的神情,自然也发觉了她细微的变化。
茶花忙又收敛眸光,语气敷衍道:“我……我先前手臂磕着了,还疼……”
她话音未落,便被人忽地拦腰抱起。
在茶花反应之前,赵时隽便已经将她抱放在了榻上。
茶花蓦地睁大了眼眸,想起身都被对方按住了肩。
赵时隽卷起她袖子看到了晶莹嫩白臂膀上的几团青紫,眉头猛地拢起。
“别动……”
男人冷下声儿呵止了她。
“这是您的床榻……”
茶花口中讷讷,愈发感到了心底前所未有的无措。
比起他憎恶她的模样,他这样……反倒让她更加无法安心。
赵时隽却冷嗤了一声,语气里丝毫不容人抗拒。
“既是我的床榻,自然是我想给谁睡,谁就有资格睡……”
他盯着她惶恐不安的模样,眉心才重新一点一点化开。
就像是终于给自己找到了合适的理由和台阶,男人刻意地压沉了嗓音,缓缓启唇。
“茶花,我也是才想通的……”
“你虽然长得不好,但胜在合我心意。”
男人眸波里好似掺杂入一缕春意,俊美无俦的脸上也柔和下来。
这回却是耐着性子将她那些心思娓娓点破。
“我也不是不可以接受和你欢/好这件事情……”
毕竟那回事不管和哪个女人来,吹了灯还不都是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若她在他身下,他必然不会讨厌就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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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只追钱权色,就不会有万贵妃辛普森夫人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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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18章 美色暴露(8)
◎羞辱◎
细软的腰窝隔着衣裳被人的指尖轻轻刮过。
茶花眼睫遽地一颤,在那团橘色的光影下瞥见了男人那双漂亮而凌厉的漆眸。
大多时候,茶花总不能领会男人的意图。
她往往将这些缘由都归咎在自己身上。
毕竟茶花向来迟钝,与那些有着九曲十八弯的玲珑心思之人是截然不同。
她的心思浅显,理解得也极其浅显。
“我也不是不可以接受和你欢/好这件事情……”
他说这话时,那深不可测的黑眸里便恍若敛入了一抹的幽沉。
欢/好……
茶花几乎要空白的思绪极费力地消化他这些字眼。
她不懂。
哪怕在那幽静冷僻的小院里会有哥哥带来的书籍,茶花也不曾在书里看到过这样的词汇。
小姑娘茫然的眼眸又圆又大,好似夜里的猫儿琉璃瞳般,惹人想要逗弄。
凑近才觉到玉肌上幽幽散出勾人的香气,叫人骨头都微酥。
男人挑着唇角,目光掠过了她饱满诱红的唇瓣。
明明也不是个一无是处的人,偏偏先前为了否认自己的心思极力地忽略她其他的长处,可见他才是一叶障目的那个。
这世上哪里会有十全十美的女子?
赵时隽也是才恍然他这样的人固然是样样都要上乘。
但他也根本不缺那等绝色美人,缺的就是她那抚平自己心口刺挠的劲儿。
待触过了她这滋味,想必那种可笑的念头再深再沉,只怕也会快速抵消。
毕竟喜新厌旧才是人之本性。
一旦想通了这事,他自然也没有再压抑自己心思的必要。
恣意而为,不计后果,这才是他一惯的行事风格。
身上的阴影碾压得越近。
茶花无措地将脸偏去一旁,那湿热柔软的触碰便落到了她敏感脆弱的细颈上。
男人闷笑了声,毫无禁忌地紧贴。
哪怕再是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本能却还是让茶花感到了极度的不安。
“不要……”
她抬起手腕却被身前的人头也不抬地抚握住。
按在那柔软的枕侧,带着不可抗拒的力度微微凹陷。
赵时隽指尖挑开系带,似笑非笑地说道,“口是心非的东西,你喜欢我,合该要迎合我,怎还指望我伺候你?”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物,花瓣般的身子如掩在云雾里半藏半露。
男人显然没有忘记,昔日茶花在楼里展露的细腰。
赵时隽正欲有所动作,却在看到下一幕时,微微怔住。
“这是什么?”
女子都会贴身穿着一层小衣,这点赵时隽是知晓的。
但在她小衣外侧还有一圈紧紧缠缚住身体的布条却显然不该属于衣着的一部分。
茶花额角坠着冷汗,眸光越发掩不住慌乱。
可却禁不住对方手快,将布条的活结瞬间挑开。
那层层缠绕瞬间便失去了依托般,从茶花的身上松垮滑落。
粗糙布条下是积累下的粉色勒痕,恰如颤颤巍巍的娇花上受到了摧残的印记。
明明是些难堪的痕迹,却仿佛勾出人血液里另种隐秘的情绪。
令茶花煎熬许久的束缚解开,呼吸都轻快了许多,可这并不会让她的心情也跟着轻快。
饶是赵时隽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呼吸亦是微微一窒。
烛影下映出的影影绰绰隔着帐帘若隐若现。
这种触不及防的震惊就好比一个渔民走在河边捡到了一块壳子丑陋粗糙的蚌。
可谁能想,这块湖蚌撬开壳后,里面的肉质不仅有着不同于丑陋外表的鲜美无瑕,甚至还有颗颗珍珠,莹润映辉。
“我不喜欢您……”
小姑娘湿着睫,另一只小手死死地抵住他的肩,嗓音禁不住染上了一丝哽咽。
赵时隽微恍着神,“你说什么……”
低头终于瞥见她眼角闪烁的点点泪光。
“哭什么,跟了我总不会苦了你的……”
他揉抚她眼角,摩挲着那片浅红,她却好似害羞般猛地握住他的指尖。
她生怕他手指搓下来些什么……
细嫩的小手在他指腹上轻轻检查磨蹭,像是回应般,让他心口愈发受用。
可茶花嘴里下一刻吐出的话,却让人如遭雷劈。
“我……我有未婚夫了。”
她有未婚夫,所以不能跟着他。
赵时隽脑袋里霎时“嗡”地一声,将方才还恍惚的话重重地重复了一遍:“你说什么――”
茶花颤声道:“是我家道中落,与他失联……”
赵时隽微抬起身,褪去了旖旎的目光盯着她,随即冷笑,“那你未婚夫指不定都死在外头了,还提那等晦气东西作甚?”
听他毫不客气地辱骂她口中的未婚夫,茶花也不急于反驳,只抿了抿唇,继而说道:“我对您也没有半分男女之情……”
他说她喜欢他,这是件根本不存在的事情。
赵时隽渐渐松开手,直起上身,脸上的神情也变得又冰又冷。
“茶花,你可知道撒谎的后果?”
小姑娘忙反手敛起衣裳,侧过身子避开他当下略显可怕的眼神。
她哽咽着,却仍旧很是认真地回答了他的话。
“我可以发誓的……”
“倘若我对您有半分的喜欢,宁可受天打五雷轰……”
她这哪里是发誓……
这话简直就是反手给人个大耳刮子。
对于眼前的男人而言,是句再直白不过的羞辱。
赵时隽的脸色蓦地隐隐发青。
他喉结滑咽几下,指节也攥得微微发白。
他冷哼了一声便拍榻而起,甩袖就往寝屋外走去。
只是才走到帘子后,他又猛地顿住了脚。
茶花看着他阴沉的背影,只当他下一秒要离去,却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忽然又重新转身几步走回到榻前。
赵时隽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阴冷的目光在她脸上定定地扫过几旬,才重新开口。
“茶花,你可要想清楚了。”
“错过这次机会,恐怕这辈子都遇不上了……”
他不知晓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平日里是怎么营生度日的。
但光是看利益,跟了他后,她就算以后被他厌弃了,也多半不会缺她一口吃的。
府里养了那么多个奴隶,多养她一个也不嫌多。
更何况,就算不看利益,他生得也不赖……
即便是真要嫌弃,只怕也还轮不到她来嫌弃。
可当下就算是退一万步来讲,她脑子真就一时糊涂了,也万万没有他上赶着去同这丑东西求欢的道理。
他能接纳她这个丑妾,日后回了京就够那些人嘲笑一阵,充当茶余饭后的笑料了。
她现在一时糊涂想岔了,他可以理解,也可以再点拨她两句,教她明白她自己到底在拒绝一些什么。
但要他腆着脸去求她,那才是他不要自个儿身为昭王的这张脸了。
可榻上抹去眼角泪渍的小姑娘却并没有如男人所希望的那样,识抬举,想明白。
她轻启那红唇,软声细语地回答:“我不喜欢您,也不愿同您……好。”
她有样学样地把他方才委婉的邀请重复了一遍,可恰也是这句话却是彻彻底底地把他的脸皮子从脸上扯了下来。
她这是在提醒他,是他想要求欢,眼下他要有什么不满,那也是他因为求欢不成,恼羞成怒了?
赵时隽气笑,语调也拔高了一个度似的,同她咬牙狠声强调:“给你三天时间好好考虑,你最好等自个儿脑子清醒一些的时候再来回我――”
别到时候后悔了,想求他都找不到门缝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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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等打脸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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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死,还给自己台阶】
【男主好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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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欢不成恼羞成怒了诶,他好好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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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不同意就再给一个月考虑,然后是一年考虑时间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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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居然更了,开心,祝大大新的一年下笔如神,妙笔生花,日期加更!】
【男主是傲娇设定吗问我爱你有多深,营养液代表我的心~】
-完-
第19章 美色暴露(9)
◎下贱◎
屋里孤寂寂的。
抹了泪,逐一系好衣带,茶花末了才发现那布条垂落在榻侧。
她拾起这物件,方才被男人用那样的眼神盯着身体的情景便再度重现在脑海。
茶花收紧手指,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耻感便从心底渐渐生出。
和哥哥不一样,到了既定的年龄,哥哥身高窜得极快,在那段时间几乎每次见哥哥时,哥哥的身量都有所不同。
而茶花曾经也期待过自己有这样的变化。
可真到了身骨舒张的年岁后,她个头长得极慢不说,胸口反而愈发鼓囊,被人指指点点。
妖媚,轻浮,不知羞耻……那些难堪的词汇让小姑娘几乎都抬不起头。
逃亡的路上,她不敢告诉哥哥,只能夜里偷偷缠缚上,藏着自己身体的缺陷。
可今日被旁人再度撞见,对方的目光那样怪异,让茶花不仅感到羞耻,甚至还感到一丝害怕。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终于可以离开这儿,再不用在男人眼皮底下战战兢兢地度日。
只说这天大清早上,冯二焦特意亲自去寻了茶花一趟,好言相劝了几句。
“昨晚上你说了什么,惹得公子那么不高兴……”
茶花垂眸不语,想起自己说有了未婚夫的事情。
这并非是一句谎话,茶花在娘胎时曾经确实与徐家夫人腹中的孩子口头定过一段娃娃亲。
但这并无文书凭证,只是两家承认便有,不承认便没有的一段关系。
茶花昨晚上那样说,也只是为了拒绝对方。
“茶花,说句难听话,你就算给我们公子做一辈子的丫鬟,那也比普通人家的女孩都要享福呢,以后资历上来了,给你个姑姑的身份,叫你再去管理手底下的小丫头片子,岂不风光?”
冯二焦是劝得口干舌燥,偏偏同茶花说话跟块石头说话似的,半点效果没有。
他看着茶花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只好唉声叹气地转身离开。
偏一只脚踏出门槛的时候,又被茶花轻轻叫住。
茶花眸中挣扎了一瞬,还是极小声地开口道:“该结的伤药还未给我……”
“伤药?”
男人手里的杯子应声而碎。
原来她不要钱,也不是贪图他的心,是真的只是想要伤药罢了!
现在想来,一厢情愿的人从头到尾竟然都只是他自己。
冯二焦打量着地上的碎片,语气迟疑:“那茶花那边要不要想法子留她……”
赵时隽彻夜没能睡好,心情几乎躁郁到极致。
他没骨头似的歪在椅上,一手揉着眉心,声音却愈戾:“在你眼中,我哪里就这么下贱?”
机会给也给了,她不惜福,他难不成会上赶着送?
冯二焦霎时一噎,但想想也是。
不过是个女人罢了,还是个丑兮兮的女子。
他家主子鲜花一般,不去找另一朵鲜花来配就够不合理的了。
倘若还追着一块牛粪不依不饶,非要把自己插在上头,那也着实过于离谱。
想通了这一环,冯二焦才暗暗松了口气,道是自己多虑了。
赵时隽面上半分不显露,心里又哪里是个能轻易甘心的主儿。
她实在能耐,临走都要在他心里填一把火,叫那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煎熬。
他自不会没脸没皮地去挽留她。
他倒要看看,她是有多大的能耐……
茶花这回离开府里离开地很是顺利。
陈茶彦见她连包袱都带回来了,心里诧异。
“知县大人的千金这么快就嫁出去了?”
茶花摇头,只含糊道该她帮忙的那一部分已经帮完了,这才早早回来。
陈茶彦叹息,“如此也正好,毕竟咱们是时候离开云舜了。”
茶花轻声道:“嗯,我这几日上街去准备准备,到了合适时机,咱们便离开这里。”
兄妹俩定下这件事情之后,便也有了新的目标。
夜里他们想着下一个安全的落脚点,到了白日,茶花则又去了趟万紫楼寻虞宝镜。
巧就巧在虞宝镜不在楼里,茶花便将一袋钱银交给了春荷,让对方代为转交。
虞宝镜回来后,将春荷转交的东西打开一看,见里头白花花的银子心头蓦地一跳。
“这里是五十两。”
赵时隽出手阔绰,五十两也是在茶花同他开口要伤药之前的林林总总。
不偏不倚,这数额正好是虞宝镜当初借给茶花的钱。
茶花拿了她钱之后,答应还不上钱就要为她办事。
虞宝镜只顾着训练茶花,却没想到,茶花竟然还真有本事把这笔钱给还上。
在天黑之前,虞宝镜打听到了茶花的住处,亲自到陈家村找了茶花一趟。
隔着院子,虞宝镜将那钱袋子重新还给了茶花。
“茶花,我要你这钱也没用,明日便是薛槐寿辰,你今个儿就撂挑子不干,你叫我上哪里去找旁人?”
茶花握住那袋钱银,抬眸才惊觉虞宝镜一点一点红了眼眶。
“娘子,我没有旁的意思……”
她知晓是虞宝镜在她最难的时候伸出援手,也绝无要伤害对方的念头。
可虞宝镜还是很受伤的模样,与她说道:“茶花,这钱我不要,明日你去帮我这忙,我们就一笔勾销,不然……我虞宝镜就当肉包子打狗就是了!”
说完,虞宝镜才带着下人头也不回地离开。
茶花握着那沉甸甸地钱袋子,心口下意识感到了一丝窒闷。
虞宝镜助她解燃眉之急,她却好似恩将仇报了一般……
哪怕是提早告知,对方也许还可以去找旁人重新培养,可茶花就这么贸然离开,却好似亲手把虞宝镜推到了她当初无助的地位?
她回到屋里后,陈茶彦见她闷闷不乐,不由询问了她两句。
茶花轻声道:“哥哥,明日我还需去知县府里帮最后一个忙,之后咱们再离开可好?”
陈茶彦当是什么事也值当她愁眉不展,安抚她说:“你只管去就是,哥哥这里无需你再操心。”
茶花轻轻点头,这才回房去准备褐草。
隔天虞宝镜在万紫楼里等来了茶花之后,终究是松了口气。
虞宝镜没有告诉茶花,她是从那位宋公子的府邸里打听到茶花的下落。
就在前一天,虞宝镜找上门时,赵时隽问了她一句话。
“你说她昔日是差你多少钱?”
“说是要赎回当出去的一只扳指,她同我借了整整五十两。”
听完这话,一旁冯二焦眼珠子都差点瞪掉。
“什么,五十两?”
茶花那是当她在卖大白菜呢?
就这扳指五十两连它价值的零头都不到。
赵时隽“呵”了一声,慢悠悠从身上翻出了那只白玉扳指。
扳指上回磕在地上,有了个比头发丝还细的细纹,但即便如此,它的价值仍旧不该低廉到这等地步。
赵时隽眸光闪了闪,忽然想起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萧烟娘还没醒?”
冯二焦打发了虞宝镜后,忙又道:“奴才这就过去看看。”
约摸半个时辰后,萧烟娘才虚弱地被下人给搀扶过来,冯二焦快速走到男人身侧,神情严肃地耳语了几句。
“下药……”
“她为何要给你下迷药?”
目光微抬几分,赵时隽扫向虚弱的女子。
萧烟娘都还没来得及进些食儿就被带来这里,双腿都软得打颤。
“因为……我曾看到茶花的秘密。”
在男人冰冷的注视下,她将当日在玄宝寺发生的事情再度说了一遍。
从茶花脸上被人抠开块皮,到那令人感到触目惊心的反差。
内里雪腻的肌肤和粗糙暗黄的硬皮子截然不同。
这也恰巧解释了五阴教为何带走了她,而不是萧烟娘。
昔日的疑窦和一些古怪的地方终于也全都在这一刻浮出水面。
她明明干净,却偏偏叫他指尖搓出了灰垢。
明明有着那样洁白诱人的身子,却唯独脸上不堪……
“茶花她……也许并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么不好……”
赵时隽听完这话,终于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萧烟娘:“我那时还听见人说,她脸上是涂了褐草。”
在她看来,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情,可在赵时隽跟前,却只落得了他一个漫不经心的“哦”字。
萧烟娘见他不感兴趣,心底反而松了口气。
萧烟娘前脚退下,冯二焦转头就翻了医书,找到褐草的记载给男人看。
“茶花该不会是什么美人儿吧?”
赵时隽转动着眼珠往医书上瞥了两眼,俊美无俦的脸侧平静得好似一汪死水般。
冯二焦见他这般反应,愈发诧异,“您就没想法吗?”
人家丑的时候,这主儿热乎得跟什么似的。
现在得知茶花也许是个美人,他反而冷淡得眼皮子都不抬起一下。
“什么想法?”
赵时隽攥着指尖,脑中掠过的种种情景,皆是些荒唐画面。
白得雪色酥腻,红得娇软唇瓣,乌得水莹雾眸……
隔着半透薄屏衣裙紧贴腰肢滑坠的画面……
就连那张藏着猫腻的丑脸,都还哄得他团团转。
“冯二焦……”
男人掰着手里的扳指,黑眸里幽幽沉沉地闪烁着不明的暗光。
“你是要我对自己被人当傻子耍得团团转这件事情,还要有什么想法?”
“傻子”二字被着重地咬碎在齿缝间。
冯二焦僵了僵身子,见男人那道难以捉摸的视线落在自个儿身上,霎时膝窝直发软。
“没……”
没人敢说这位是傻子。
可当他自己阴阳怪气儿地说自个儿是傻子的时候,那铁定是要有人遭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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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20章 美色暴露(10)
◎陷阱◎
薛槐四十大寿的时候办的过于奢侈,引起了不少风言风语。
为了找补回廉洁爱民的好名声,今年他对外却宣称不过寿辰,实则背地里除了没有那些客人,该有的一样都没怎么少。
虞宝镜私下里上门拜贺,他那张老脸上竟是罕见的受宠若惊。
直到虞宝镜微笑着让自己准备的贺礼登台表演,看着薛槐果真看着台上女子的舞姿直了眼,心里冷笑不止。
薛槐颇有些激动,“宝镜,她这舞姿与你年轻时候也太像了些……”
对于许多上了年纪的人而言,年轻时的记忆模糊又珍贵,不知美化了多少层滤镜,珍贵到千金不换。
“她……她是……”
虞宝镜余光瞥了一眼台上被自己训练了无数回的茶花。
谁能想到这般费心,只为了勾起他们年轻时候的记忆……
她缓缓说道:“这是我们的女儿。”
薛槐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虞宝镜道:“你记得吗?我为你怀过一个孩子,我后来偷偷将她生了下来……”
“她撒谎――”
一个娇媚的女声从虞宝镜的身后缓缓响起。
虞宝镜听到这声音后,身体也微微僵住。
她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突然出现的青衫女子,脸上的表情顿时微微扭曲。
柳雾摇摆着柳腰没骨头似的依偎进了薛槐怀里,娇滴滴道:“宝镜,你那落胎的孩子埋在哪里我都带老爷去看过了。”
“老爷见那墓碑上的字是你的笔迹,自然哭过了一场,虽怜惜你则个,但你怎好再欺骗他呢……”
墓碑……她亲手所书的字迹……
虞宝镜额角青筋直跳,没想到柳雾做的这么绝,让她准备至今的功夫全都白费。
“柳雾――”
薛槐却微哑着嗓音道:“宝镜,你别这样……”
“就算没有女儿,我也愿意给你一个名分。”
虞宝镜却死死地盯着贴在他身上的女人,恨不得将对方咬下一块肉似的。
“好啊,那你把这个贱人赶走!”
柳雾“咯咯”娇笑,“你做梦,我肚子里啊,如今已经有了知县大人的孩子……”
“够了柳雾……”
薛槐有些头疼地推开身上的女人,对对方道:“你先下去。”
柳雾被推开也不恼,只抚着平坦的肚子,扫了虞宝镜一眼,搀着下人的手又扭着细腰离开。
虞宝镜只觉自己今日上门完全是在自取其辱,再坐不住,语气冷硬道:“那我也不留了。”
她起身叫来茶花,对她说道:“我要你做的事情做完了,咱们这就出府……”
薛槐拦道:“她……”
虞宝镜冷笑了一声,“她叫茶花,是个面容丑陋的,确实不是你的女儿。”
薛槐似乎略有些失望,对虞宝镜道:“她走可以,但你留下吧,那么多年了,你还不能原谅我吗?
“况且宝镜,我还有话要与你说……”
虞宝镜扫了他一眼,终是没有拒绝。
她背过身时,薛槐的目光再度落到茶花身上。
隔着面纱,茶花冷不丁对上他莫名黏腻的视线,却觉得臂膀上都要生出细小的疙瘩来。
但也许只是错觉,很快她便听见虞宝镜道:“茶花,你先走吧,后头便没你的事情了。”
和虞宝镜的交易完成得比预期中要轻松百倍,意识到这一点,茶花心下如释重负。
她走后,虞宝镜才重新对薛槐开口:“我不仅想留下,我还要你将柳雾赶走,这你也能做到吗?”
薛槐:“宝镜,我答应你。”
虞宝镜诧异,“你真答应?”
薛槐苦笑,“这些年,我一直都在原地等你回头……”
“我记得自己穷得衣服都穿不上的时候,是你这个千金小姐亲自来我那破屋里给我缝补衣服。”
“宝镜,我有过那么多女人,都只是在寻找一个替身罢了,你难道不觉得柳雾性子最像你年轻时候吗?”
虞宝镜想到了柳雾和她在一起的这十多年,神情微微恍惚。
“你说的是真的?”
“自然,我身边还有个林姨娘,她眼睛与你最像。”
薛槐握住她略肥胖的手指,“宝镜,我一直在等你回头,如今我们都不年轻了,既然你都有勇气踏出这一步,我又怎么会没有。”
“你我何不把握当下呢?”
虞宝镜抽回自己的手指,似乎也被他这些话引回了当初的记忆里。
“你让我考虑考虑……”
她心情极复杂道。
薛槐答了个“好”,才又让人送她离开。
看着虞宝镜离开的背影,薛槐叹了口气道:“刘主簿,扶我去厅里歇息一下吧……”
刘主簿道:“也好。”
……
另一边,茶花先一步被人引出府去,却被那仆人带着绕了个大弯。
茶花来过府里几趟,自然也察觉出了些怪异。
她后退几步想独自离开,可后脚便来了两个脸色冰冷的仆妇。
“茶花姑娘,我们老爷有些关于五阴教的事情想要审问于你。”
五阴教……
茶花攥紧袖摆,见这俩仆妇身材健壮,将去路挡得严实,心口又重重地悬起块沉石。
等茶花被领去一间客厅。
客厅里不是旁人,正是下来歇息的薛槐和他下属。
薛槐见到茶花,并不讶异,只缓缓道:“你就是茶花?”
“先前我审理过一桩有关五阴教的案子,他们说,宋公子身边有个绝色佳人,在脸上涂抹了褐草,我一直都很好奇……”
赵时隽只顾着寻陈茶彦的线索,并不会让人去追问到这么多细节,但不代表别人不会。
据薛槐所知,那位宋公子身边唯一多出来的丑女,只有茶花。
绝色佳人涂丑了脸,就像个宝藏一样,藏在人群里头。
对于薛槐来说,跟听戏似的。
打那天起,他就盯上了茶花。
一切又好像是戏曲的转折,她竟就被虞宝镜给带进了府来。
茶花在听到他第一句话时,便忽地察觉出了几分不妙。
而一盏茶前,他看她的眼神,也并不是茶花的错觉……
薛槐抬手吩咐,“就让赵婆子带你去后院里沐浴更衣……”
茶花攥紧手指拒绝道:“大人,我家中还有急事……”
薛槐慢悠悠喝了口茶,“我身为地方父母官,你这样可疑的,我焉能不仔细检查?”
“茶花,你可知道违背公命的罪责?”
他说着顿了顿,又道:“先前听林姨娘说,你家里还有个病重的哥哥,你若不听话,只怕哥哥也要送入那牢狱里好好审查审查了。”
果不其然,小姑娘肩头剧地一颤。
旁边刘主簿与薛槐交换了个目光,随即温声道:“茶花,只是例行询问罢了,你哥哥身子不好,你也不希望因为你的遮遮掩掩叫知县大人把简单的事情给弄复杂吧?”
他们当她是不愿让她那病重哥哥受牢狱之灾,却不知这句话跟火钳子一样烫人。
说句难听话,眼下的陈茶彦就是阴沟里的老鼠,是见不得光的。
小姑娘面色惨白,却没有拒绝的余地,被那赵婆子给请去了后院。
刘主簿抚着胡须笑道:“大人今日收获只怕匪浅?”
薛槐笑呵呵道:“宝镜啊宝镜,我穷时你就好比那仙女下凡般助我,又在我拮据的时候拿银子为我度过难关……”
“现如今更是送了个美人来,你果然还是和年轻时候一样天真,一样傻。”
刘主簿问:“那您是真要将虞宝镜迎进府来?”
薛槐掀起唇角,“怎么可能,她家里遭殃,成了个□□身份,现在又又肥又丑,迎进府里也只是倒胃口罢了。”
“回头她进府的时候把她卖身契转到崖州一带,据说那地方别说女人,母猪都稀缺得紧,这样她往后也不愁没生意做了。”
也省得总拿过去那点鸡毛蒜皮来碍手碍脚。
……
茶花被身边的婆子近乎是押送着进入那沐浴的房间。
赵婆子和几个仆妇显然没有要手软的意思,茶花转身看向门外,都会有婆子立马挡住,语气不阴不阳道:“茶花,你是想自己动手,还是要旁人帮你动手?”
茶花垂眸,见这些婆子个个都目光不善,只得勉强道了句“自己来”。
外衫坠地,那束胸的布条也得解开。
入了汤池之后,那些婆子便用热帕子几次擦敷过茶花的脸,完全是有备而来。
茶花头脑麻木地被她们擦干身体,最后被她们套上了一套杏白的纱裙时,这些婆子的动作都谨慎了许多。
“茶花……咳,茶花姑娘,大人那边还等你回去复命呢。”
态度是客气了一些,可异样的目光也随之而来。
茶花已经太久没有这样袒露出真容……
婆子皱眉又提高声量催促,茶花回过神,才隐忍地迈出步伐。
这一路上,茶花的目光都飞快地往四下里扫去,企图找到虞宝镜。
倘若虞宝镜还没有离开,也许可以帮她说几句好话,放她离开。
哪怕遇不到虞宝镜,亦或是撞见任何一个可以帮助到自己的人……
婆子盯她盯得极紧,直到路过花园时,竟真有一对主仆经过。
茶花下意识迈出小步想要张嘴求救,臂膀却被婆子狠狠掐了一下。
那婆子死死把住她,而茶花在看到来人的同时,嗓子里也如同塞了把棉花,声音骤然压了下来。
毕竟离开的时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不欢而散……
她若是想要求助于那人,于他的性子而言,不落井下石便已经是客气的。
从一开始,他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今日是薛槐请了个极特殊的戏班子入府来表演,为了不错过任何一个讨好的机会,所以他也请了赵时隽来。
婆子见是贵客,自然不敢得罪。
“宋公子,您贵安啊……”
迎面相逢之际,婆子语气谄媚地同赵时隽行了礼。
冯二焦纳罕道:“这姑娘方才扑过来想做什么?”
婆子察觉出后,忙扯了一把身边女子,厉声儿道:“还不赶紧给贵人赔个不是?!”
男人掀起眼皮,目光寸寸掠过茶花的脸庞。
小姑娘眼睫轻颤,终是启开了唇缝,小声地同他说了句“对不起”。
这张脸庞楚楚雪净,清妩至纯。
白腻腻的脸颊不施粉黛,单单被那鸦黑秀眉下雾鞯乃眸与湿红软腻的唇瓣就点缀出几分艳色。
这姿容不妖,却诱人。
别说在云舜,便是放在京城都不多见……
婆子终于有些按捺不住,笑脸上前指了与茶花截然相反的方向道:“贵客这边请。”
冯二焦打量着自家主子的脸色,却见男人收回了淡漠的目光,抬脚与这两人直接错身而过。
直到人走远了,茶花的脚都还似黏在了地上,杵着不动。
婆子重重扯了一把,腔调阴恻恻道:“姑娘,我们老爷还在等着你呢――”
茶花霎时心尖一颤。
过了这花园,前路就再遇不着其他人……
她想指望有谁能来救她都是不可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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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逼么,这个过气花魁】
【什么宝镜的,简直是脑子有病,蠢成这样,活该被人卖!】
【每天早上起床都要打开看看大大更新了没有】
【救命太好看了吧呜呜呜呜】
【薛真的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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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虐啊虐啊茶花太惨了,狗子你快点救】
【我的天】
【大猪蹄子是在等她先开口?】
【哎呀】
【狗子快去救老婆啊啊啊】
【垃圾男】
【这薛凤凰男真是太恶心了】
【
作者更文辛苦了,来一个地雷提提神吧!】
-完-
第21章 罪臣身份揭穿(1)
◎来求他◎
事实上,婆子眼睛毒,手劲儿大。
在路过一个赵时隽后,她也压根不会给茶花任何机会反抗。
要将个妙龄少女带去知县大老爷跟前,在这深宅里久居的婆子手里有的是手段。
茶花被人死死把在手中,心里连五成把握都没有,便只能做出乖巧状,好让身边的人放松警惕。
薛槐是在看戏的台下看到了茶花。
蛮腰不盈一握,原本勒得平坦的心口,倏然间谷色绮丽,酥腻莹诱。
小姑娘侧垂着脸儿,眼波柔颤,皓齿红唇,攥得指尖微白,好似受了惊的小白兔……
这般反倒惹人垂怜。
薛槐握着将将要送至唇瓣的茶,喉结滑咽几瞬,又将茶盏搁了回去。
他就这般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茶花,黏腻的目光一瞬不瞬。
原是打着若是个美人就娇养在后院的心思,寻个合适时机再出手去。
但眼下他却改变了主意。
男人这辈子追求的无非就是钱权色,他在云舜这小地方钱权几乎都可以得到满足。
可如茶花这样色貌的,一旦送给旁人,只怕他日后做梦都会悔青肠子……
“大人,戏就要开始了。”
旁边下人提醒了一句。
薛槐猛地回神,口中喃喃道:“是啊,本官都还没来得及审问,戏就开始了……”
茶花被婆子按在了薛槐身侧属于宠妾的位置,僵硬地坐下。
很快,赵时隽便从外头姗姗来迟。
薛槐与他寒暄,话似投机,彼此客套,见着便是一副关系匪浅的姿态。
茶花心口渐生出凉意,方才想要求助于男人的心思,也瞬间变得苍白无力。
就如同婆子先前看到的那样,赵时隽对于别人的女人并不敢兴趣。
如他这样的身份,送上门的女子都有大把,又哪里能做觊觎他人/妻妾这种掉价的事情?
是以他由始至终都不曾朝薛槐身侧看过一眼。
茶花被迫跟着看这一出戏,起初也并未看出这戏有何特别之处。
直到戏进展过半时,女子忽然褪下了层层罗衫,衣衫不整地在众目睽睽下坐在男人的怀里,扭腰蛮缠。
两人勾缠之下进了提前备好的一张拔步床内。
那女子刻意将一只雪白的脚勾出帐子,摇摇颤颤。
不止如此,他们的戏腔变得怪异扭曲之后,再说出口的戏词亦是变得不堪入耳。
有些荤话纵使叫人听不懂,也会觉得难堪……
茶花指尖掐入掌心,小脸亦是微微发白。
她侧眸想避开,却看到身侧薛槐盯着台面眼睛都要充血的模样,以及赵时隽漫不经心地饮茶,唇角始终含着一抹不动声色的微笑,仿佛那台上是什么意趣丛生的戏码。
同一出戏,男人和女人看到的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茶花目光被烫似的收敛回来,搁在膝上的小手也紧紧攥起。
便在下一刻,耳侧便突然脆响一声。
薛槐顺着声音望去,见斟茶的婆子不知怎地把茶撒在了贵人的衣襟儿上。
薛槐斥骂了婆子几句,又让人带赵时隽下去更衣。
“府里的丫鬟皆是可摘可采的玩意儿,她们很识抬举,宋公子倒也不必那么急于回来……”
对方似笑非笑道:“能识抬举的,可真是不多了。”
薛槐会意地笑了笑,便让人送他下去更衣。
台上到了精彩之处,他不怀好意的目光瞥向身侧茶花,再度饮了口茶。
放下茶时,他的手掌却将茶花落在椅扶手的小手包裹住,惹得她下意识地抽回了手,几欲掐破掌心。
“我腹疼得厉害,想去方便一下……”
茶花咬着唇,语气极其隐忍地开口。
薛槐打量着她,想到待会儿的美事若掺杂了她腹疼的事情反倒不美……
他与婆子使了个眼色,婆子登时会意地把住茶花一只手臂,将人带去。
这薛府茶花来过几次,虽不敢说熟悉,但大体的结构她却并不陌生。
婆子将她带去了离得最近的一间客房里解决,临到关头,茶花却磨蹭道:“你在,我解不出……”
婆子冷笑,“你我都是女人……”
茶花垂眸道:“我也不想耽搁时辰,毕竟知县大人交代了要快些回去的。”
婆子听到这话,眸光闪了闪,又冷哼了一声,“我就在门口,你别想耍什么花枪。”
茶花霎时松了口气,虚情假意地与这婆子说了几句好话,婆子方脸色微霁地站在门外。
茶花绕过屏风,见婆子目光时不时便转来,隔着屏风虽模糊不清,但到底微透一些身影。
她便假作宽衣解带的举止,将外衫解开搭在了屏风上,又提起一旁水桶里的水舀子往恭桶里轻轻浇水。
茶花的目光落在了恭桶背后颇高颇窄的小窗子上。
富庶人家在恭桶后往往都会有个窗子用来通风散味,只是这窗子极小、极窄,寻常人根本就钻不过去,难怪外头的婆子没再多心……
可这是茶花唯一的机会,她屏住呼吸,在那婆子的监视范围之内,一点一点地挪去了窗下。
茶花骨架娇小,纵使吃力,到底还是从那屋里脱身而出。
之后能够拖延的时间紧凑无比,她便只能快速闯入男客的厢房之中。
敲响门时,屋里人道了句“进来”。
茶花迟疑一瞬,推门进去后,便心跳如鼓地反手将门拴上。
屋里的婆子不见了,这个节骨多半是奉了薛槐的命令要为贵客挑选些漂亮丫鬟过来。
而男人抬起眸时,披上外衣的动作才缓了下来。
茶花背心抵着门,当下哪怕知晓他并不良善,却也只能求他。
“求您帮我……”
男人挂着腰上的佩饰,微微上翘的漂亮唇角轻抿了抿,语气却古井无波。
“救你?”
他目光淡漠得好似根本就没认出她一般。
茶花语气艰涩得很,“我是茶花……”
“您还记得我的声音吗?”
见他盯着自己始终一言不发,她继而才小声开口。
“您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我不是存心骗您……”
赵时隽眯了眯眼眸,嗓音里忽然就好似含了冷笑,“我为什么要因为你的事情感到生气……”
“你是什么人,我从未在乎过。”
“就算你真是茶花,是不是也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茶花霎时哽住,发觉自己被他这样一说,好像是有些自作多情的。
“真是抱歉,我现在没心思和你说这些。”
赵时隽整理好了衣着,缓缓说道:“方才更衣时丢了个扳指,只怕要一阵好找。”
“我帮您找。”
明明听出了他话里的不待见,小姑娘却仍是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往那缝隙角落里,很是认真地查看。
赵时隽意味不明的视线便落在她的身上,并未阻止。
下一刻,茶花便抬头朝男人看来。
“在这里。”
她指着一个柜子下,扳指滚落在她够不到的位置。
赵时隽却腔调幽沉,“可别是骗我的把戏。”
茶花摇头,“没有骗您,不信您过来看……”
她让出了位置,男人在她期待的目光下才抬脚迈了过去。
低下头去,确实隐约看见了扳指身影。
偏这时,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身侧的小姑娘便瞬间如同受到了什么惊吓般,下意识抬脚往这柜子后挤了两脚。
赵时隽回眸瞥了一眼,看见茶花如临大敌的模样。
“听见了吗?有人在敲门……”
这句话好似火上浇油般,提醒着她危险的处境。
茶花抬眸朝他看去,他又继续道:“你这样,我怎么出去?”
左面是墙,右边是柜子,而她恰好是堵住了男人出去的路。
茶花无措,僵着身子却仍旧不敢让开。
男人却冷嗤了一声,好似幸灾乐祸。
“你躲得开吗?”
“衣角……都还撂在外头。”
茶花霎时微慌地低头,还未看到自己哪片衣角便被人猛地扣住了细腰转了半圈。
她呼吸一窒,后背下一瞬便抵在了柜子背后。
男人顺利地挪开了出路的障碍,他搁在她腰侧的手指收回,抬脚便要往外走去,衣摆却忽地被人急急扯住。
他的动作顿了顿,两人便极其微妙地被卡在了这种狭窄的空间。
面对着面,哪怕茶花再努力往后缩,可没有了束缚胸口的布条,她的呼吸却仍然不可遏制地让身子轻轻触到对方。
少女脸颊攀染上一抹粉意。
他虽由始至终都没有什么越矩,但她每一次的呼吸起伏,都像是刻意想要挨蹭着他什么。
可当下这却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了。
她只知道……他这么离开后,她就再也没机会了。
赵时隽垂眸看见她攥着自己衣摆的细白手指,等外头敲门声顿下来后,他才冷下脸来。
“怎么,你还要纠缠多久?”
茶花急得眸中都生出了些许泪光。
可她笨嘴拙舌,只能抬手攥着他腰侧的衣服,轻轻地扯了扯。
若从旁的角度看来,倒好似她主动抱住男人的腰似的。
对于她这服软的举动,男人鼻腔里也仅是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冷哼。
小姑娘掐着他衣襟儿不敢松手,最终才颤着声儿低声道:“茶花……知道错了……”
本能的,茶花感应到他还在生气。
她不懂如何去安抚旁人的怒火,她只知道,每次这样同哥哥道歉的时候,哥哥再大的脾气都会消歇。
却不知对他,是不是也一样……
殊不知,她这般柔柔弱弱好似依偎在男人怀里认错的姿态,都没几个能抵御得了。
她鸦睫打湿,湿濡软红的唇瓣呼吸微吐,那双雾眸娇怜,恍若随时都会拧出水珠来,哪个又能抵得住……
许是空间狭小,男人的呼吸频率都好似变快了许多。
可他眼底的冷意却一点都没有减退。
舌尖重重抵住齿尖,借着刺痛提醒自己不要色令智昏。
他多半是昏了头了。
要不是还有一点点理智在,当下便想将她狠狠地扯入怀里。
也省得她小口呼吸克制得那样用力,反而撩得他身子胀到发疼。
她骗他时怎也不想想后果?
如今装得楚楚可怜,还想来博取他的怜惜。
真真是拿他当冤大头了……
赵时隽慢慢扯起唇角,一脸的假惺惺。
“这是你自己求来的……”
“换成旁的后果,你受得住吗?”
他忽然这样说,茶花怔了一瞬,不明白他口中的后果是指什么。
但她知道,她必然不愿留在这里。
“既是我自己选的……受不住也该受着。”
带着一丝欲泣的绵软沙哑,小姑娘极其认真努力地向他保证。
可男人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底陡然变得幽沉难测。
受不住也要受着么……
只怕换个场景再叫她来说这样的话,她就未必还能这么天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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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了,这都不敢求救,女主也太逊了吧,有点让人讨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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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哇哇】
-完-
第22章 罪臣身份揭穿(2)
◎怕他?◎
守门的婆子是敏锐的,见那屏风后的水声止了后许久都再没出现动静,不禁催道:“姑娘若是好了,便不要再拖延时间。”
她皱着眉连催了几句都没得到回应,心下陡然一紧,快步上前查看,便看见那搭在屏风背后的外衣。
后窗开到最大,吹着幽幽的冷风,哪里还有茶花的半根头发?
……
厢房之内,赵时隽走到了茶几旁灌了口凉水。
茶花朝他背影走去两步,他却忽地掀起眼皮,目光再度掠过茶花的脸庞。
“陈茶花。”
这回,是连名带姓地叫她一遍。
茶花浑身微僵,没有回答。
男人盯着她的脸,目光是说不出的古怪。
随即语气不咸不淡地开口:“这扳指……”
“你卖了五十两?”
他指尖点着扳指,眸光暗敛,“可知道,就算是五百两,它都是有人抢着要的?”
茶花目光飞快地掠过那只扳指。
她当然知道。
可那些当铺私下的黑勾当哪有那么简单。
敢接那种见不得光的东西的铺子,为的也是背地里惊人的利润,所以也只会开出极低的价钱。
这扳指是,她当初卖掉的发簪也是。
可让她更抬不起头的话还在后头。
“而且,你还和旁人说,这是你家祖传的……”
男人目光幽幽地望着她。
“我是什么时候成你家的了,嗯?”
他这话是一重套着一重,字字句句都让茶花心下生出羞耻,几乎就要无地自容。
他好似截然没有将她的求助放在眼里的态度,让她微微沮丧。
她是顺利地让他认出了她的身份,可这也不能代表事情就有了希望和转机。
毕竟,就像男人说的那样,就算她是茶花,他又凭什么一定就会帮她……
外面婆子用了个细刀将门拴强行撬开。
猛地将门推开,果不其然,茶花和这位贵客竟然在同一间屋里。
赵婆子狠狠剜了茶花一眼,随即才上前赔不是道:“这女子是知县大人的女人,不知您可否行个方便,叫老奴把外头几个仆人叫进屋来,好把她绑回去?”
茶花听到这话,哪怕已经彻底没了法子,脚下却还是不受控地退缩两步。
她显然对男人不再抱有希望……
然而赵时隽却并未第一时间回答了婆子的话,而是微微抬脸,朝茶花的方向看来。
“你过来。”
婆子霎时一怔,茶花亦是生出了犹疑。
她不解地走去两步,下一刻便被对方冷不丁地抬手抱入怀中。
直至被男人的腿硌疼几分,茶花才惊觉这一幕竟似曾相识。
茶花下意识想要起来,敏感的耳根却被什么柔软的东西重重一触,让她呼吸也霎时随之一紧。
“想脱身,就得听我的。”
话音落下,茶花联想到上一回几乎相同的情景,瞬间就明白了男人的用意。
可湿热的喘/息依附着她耳侧,这等好似调/情的举止惹得茶花极不自在地偏开了脑袋,从白皙耳根那处却火烧了般,蔓延出浅浅的红。
赵时隽看在眼中,唇角微挑几分。
一旁人看得是目瞪口呆。
赵婆子脸色难看地下去,匆匆将这事情汇报给了薛槐。
这才刚要送到嘴边的肥肉转眼间就掉到了旁人怀里,薛槐怒地拂摔了套茶具。
“还真是咬人的狗不叫……”
怪道他对云舜的美人那样挑剔,薛槐还真以为他是个什么罕见的正人君子柳下惠,感情是在这处等着呢。
若早些时候薛槐多半还拿他没什么办法,但这一回,他只怕没法如他的愿了!
至那厢房,挥退了下人之后,薛槐目光掠过掩在男人袖下的小姑娘,随即朝赵时隽打起了官腔。
“宋公子,你可是当真要和本官对着干?”
“你怀里的女子名叫茶花,与五阴教一案有着重大嫌疑,她今个儿必须要留下,还劳烦公子配合。”
赵时隽一手提着扇,一手打着圈绞起着怀里少女的衣带把玩,缓缓说道:“我不呢?”
“宋公子好好想想,你自己来了云舜之后肆意妄为,草菅人命,留下了多少把柄?”
“且不说玄宝寺一事,你公然冒犯昭王的罪责我早就让人收集整理妥当,真要捅了出去,宋公子是觉得真能担得起这责任?”
薛槐为官数载,又哪里能真的会把一个庶民给放在眼里。
纵使这人是京城富商,抱着昭王的大腿又如何?
庶民就是庶民,他纵容着赵时隽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也正是为了这一天。
薛槐只当自己说完,对方便该神色大变,却不曾想男人只是捉着手里的骨扇点了点额,翘起唇角。
“不知薛知县有没有想过,昭王为何至今不来?”
“你什么意思?”
赵时隽盯着小姑娘耳朵仍旧是泛红的地方,终是忍不住上手揉抚了两下,激得怀里的小姑娘浑身一颤。
他闷笑一声,这才徐徐抬眸,“今日我走不出这府邸的后果,薛知县担得起吗?”
这幅神态,恣意无礼到了极致。
薛槐阴沉着脸,随即却突然也跟着笑了两声。
“罢了罢了,原本还打算拿这把柄和宋公子做些交易,给你留一条生路……”
“但眼下看来,是完全没有这个必要了――”
甭管这人是地上的虫还是天上的龙,今个儿也必须乖乖给他薛槐磕几个响头。
“昭王三日前就已经低调潜入了云舜,你连这事都不清楚,还敢张牙舞爪到我面前?”
便是为了这桩消息,连知府亦是特意来到了云舜下察,为的就是要迎接昭王。
“我再给你最后个机会,放开怀里的女子,乖乖地给我磕个响头,我就原谅你则个。”
薛槐阴恻恻地再度开口。
赵时隽却低头询问怀里几乎快僵成石头的小姑娘,就仿佛询问她今个儿西瓜甜不甜般,薄唇微启。
“你跟他,还是跟我?”
茶花眼睫蓦地一颤,抬眸对视上他黑沉的眼眸。
这节骨眼还问这样的问题,他分明……是在火上浇油。
不用回头,茶花也清楚后面的目光有多怨毒……
她攥紧男人的袖摆,把心一横,阖上眼轻轻吐出了两字。
“跟您……”
薛槐霎时怒不可遏地拍桌。
“将宋玄锦火烧玄宝寺一案加急送到知府大人面前!”
薛槐不敢直接动男人的理由很简单。
这人虽是庶民,但再怎么说也是昭王的人。
若他私下动了,一来会落人话柄,二来若是昭王有心保他,自己反倒没有了退路,面临丢官的风险。
但递呈给知府却不同了,赵时隽有两大罪名,一则是滥用为昭王准备的东西,羞辱皇室,二则是无官府的批文就火烧玄宝寺,藐视王法。
这样一来,从知府口中所言自然不会有夹带私人恩怨之嫌,料想那昭王再是喜欢于他,也不至于就贱到爱捡旁人用过的东西来使?
不管今个儿有没有茶花,这两则把柄薛槐都会用上,图的就是想要从这“宋玄锦”身上大捞一笔好处。
但眼下……
薛槐冷哼了一声,当是完全没必要了。
云州知府郭霈接了急报后便来到了薛槐府邸。
“今个儿府里看似骄奢淫逸,实则是专程为这位宋公子设的个局,他是昭王的人,下官虽是人微言轻,但也绝不敢放纵此人祸害县里的百姓,还请大人您公明大义。”
郭霈冷肃着脸孔询问:“人在何处?”
薛槐当即带路。
屋内茶花却嗓音干涩地问道:“您到底要如何脱身?”
男人闭目养神,半睁开睨了她一眼。
“谁说我要脱身了?”
茶花愕然,赵时隽却道:“大不了,陪你一块遭殃可好?”
他这话出于调笑之意,却让小姑娘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虽求助于他,可她绝无要他一起遭殃的念头……
门外进来了一群官差,为首的恰是薛槐。
而在他身侧神色威仪、身着四品官服的中年男人,无疑就是知府。
茶花回过神,正想推开男人将责任全都揽在自己身上,可薛槐却不给她这个机会,直接冷声呵斥:“给本官拿下……”
他话音未落,便忽然被身侧人掌掴了一个耳刮子,随之而来地便是一声暴怒如雷的怒斥:“薛槐,你好大的胆子,胆敢以下犯上!”
薛槐久久没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捂着脸看向郭霈,“您这是什么意思?”
郭霈咬牙瞪他一眼,旁带着身后衙差上前去。
薛槐只见那四品知府竟当着他的面,就恭恭敬敬给赵时隽行了个大礼。
“下官云州知府郭霈,拜见昭王殿下――”
郭霈曾也是京官,只是后来外派了而已,他曾日日上朝,哪能和这井底之蛙薛槐一样,连近在眼前的昭王都认不出来……
待那问候之声传入耳中,犹如滚滚惊雷,薛槐都是懵的。
他眼睛发直地看向理所当然坐在那里受礼的那人,就见对方慢悠悠地抬起眼皮。
“现在,可还需要我给你一个交代?”
外面随之进来的是昭王府豢养的私兵。
早在赵时隽进府看到怀里的小东西时,就知晓今日的戏可要远比戏台子上的更精彩了。
他在头次遇到茶花后,便走出去几步,神色阴沉地问了冯二焦。
“还记得我交代你什么时候可以把昭王请出来吗?”
冯二焦:“时机成熟的时候?”
赵时隽扯了扯唇角,“现在时机就成熟了。”
冯二焦愣住,虽揣摩不透这主子又打了什么主意,但他也觉得这游戏玩得着实累人。
他堂堂昭王府太监总管混得跟个不入流的小厮似的,贼费力气。
俞渊带了一摞账簿子丢在了薛槐面前,朝薛槐冷冷道:“薛知县,倘若不这样,恐怕也不能轻易知晓,您在云舜自称土皇帝的逍遥日子里,都把赃款藏在了哪里……”
这世道抓个贪官固然容易,但让那些早就做好死也要抱着财死的人再吐出赃款,却还是需要一些周折。
薛槐以为从赵时隽踏入云舜那一刻起,自个儿就为他布了一出请君入瓮的戏码,殊不知,自己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那个。
所有人都各怀心思,有错愕,有悚然,也有幸灾乐祸。
可唯独茶花浑身浸在了冰水里一般,僵硬的细颈后生出些凉意,不敢回头看去。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产生了幻听……
茶花不是没想过自己和哥哥也许迟早会遇到那位昭王。
但绝不该在这样的情形下,坐在昭王的腿上,任由他有力的臂膀圈着她的细腰,指腹带着几分狎昵的摩挲。
下巴忽然被一只宽大手掌捏起,对方看到她微微发白的小脸,口中“啧”了一声。
“怎么?”
男人低沉的嗓音里恍若夹杂了一丝好笑。
“我是昭王,又不是魔王……”
“你怕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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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花】
-完-
第23章 罪臣身份揭穿(3)
◎除了逃,别无选择。◎
“你怕什么?”
男人问这话时的心情颇有些愉悦。
而茶花的心却陡然沉入谷底。
昭王这两个字便犹如无数个夜晚惊醒她的噩梦一般,让她心跳失衡。
从前囚在深闺里头,茶花自然不会清楚昭王,亦或是那位昭王世子……
后来所知晓的,也都是哥哥口中所言,以及路上的一些见闻。
外头人看热闹,只当这昭王世子是天生好命,父亲死后便能毫无悬念地成为昭王。
殊不知,他成为昭王的那一天,手中的权力正在无形地流失。
天子没有子嗣。
在赵时隽父亲死的时候,所有人都只当以赵时隽那样备受天子溺爱的人必然会被选为嗣子,过继到名下后,再顺理成章地册立太子。
偏偏昭王死后,赵时隽在继袭父爵与被选为嗣子之间,出人意料地走向了前者。
圣旨抵达昭王府的那一刻,皇族宗室里头便炸开了锅。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所有人都还有最后的机会可以一争。
诚然,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自然没有这种得不到皇位就不算真正成功的烦恼,而赵时隽当下的心思显然也并不在那一处儿。
怀里的小姑娘在他松开手的第一时间便起身退开。
杏色的裙摆覆在他深色衣摆上如涟漪般淡淡荡开,残了一丝若有似无的香气。
膝上抵触着柔软的绵腻感被冷风取而代之,叫男人漫不经心地翘了个二郎腿,信手捉起果盘里的橘子撕开片皮。
茶花垂眸看向门口把守的侍卫,情不自禁后退的脚步又微微缩回。
便是门口没人,只怕他不允许她走,她也不会再有第二个选择……
而当下,昔日在男人身上许多怪异的地方都可以因为他暴露的昭王身份而得到解释。
“我有几句话要问你……”
像是审问一个犯人的口吻,又像是话家常的语气,对方忽然开口。
“你家中是不是还有个亲人?”
听到这句问话,茶花心口一慌,下意识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她伸出手胡乱捧了杯热茶做掩饰,几番平缓了心口的慌乱才徐徐开口,答了个“是”。
赵时隽不以为意地剥了半个橘子,继续问道:“那你要那么多伤药,也全都是为了他?”
看似不经意间的询问,但每一个字对于茶花来说都好像设了个什么陷阱般。
但凡有个大意,说错什么,许都会叫男人直接察觉……
她扣紧手指,愈发谨慎地小声开口:“他是我自幼相依为命的哥哥……他身骨弱,一直都缠绵病榻,若有个什么伤口,便极难愈合……”
包括她这张脸所做的伪装,她也一一答复了对方。
除了茶花和陈茶彦的真实身份,其余的地方都大致相同,哪怕赵时隽单独去问她哥哥,只怕答案也不会出入太大。
接着便是一段不太长却极其难耐的沉寂。
赵时隽剥完了一个完整的橘子也并没有要吃的念头。
“我府里却是有从京城带来的大夫,也许令兄可以用到……”
茶花当即冷汗涔涔地拒绝,“不必……”
见她这幅模样,赵时隽终于忍不住蹙起眉头。
“莫不是因为我隐瞒了昭王身份的缘故,你心里责怪我了?”
茶花自是摇头否认。
话说到一半,赵时隽便将那瓣橘子递送到她唇畔。
“吃了它。”
茶花僵硬着后背,脑中飞快地想着自己和哥哥的退路,竟也真的启开些许唇缝,将那瓣橘子含入口中。
湿红的唇轻轻抿合时碰到男人的指尖,她掌心尽是紧张的冷汗,却还似个仓鼠般将他投喂的那瓣橘子乖乖吃下。
待吃完后,茶花才后知后觉他方才做了什么……
她雪白的脸颊霎时又红了些,身下的坐凳也好似针毡般叫人坐立难安。
喂过她的指尖捻起下瓣橘肉,含入自个儿口中,男人才缓缓开口。
“云舜这地方我也是人生地不熟的,除了和你多少有些交情,其余的都陌生得很。”
赵时隽温和的语气流露出一丝诚恳意味。
“想帮你,也只是出于好意罢了。”
旁边冯二焦看着自家主子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不由生出了一堆腹诽。
薛槐那贪官都攀不上的交情,这位昭王殿下和个小姑娘能有个什么鬼的交情?
不得不说,这位眼高于顶的昭王殿下愿意放下身段的时候,安抚起人也是一套一套。
他说着侧脸朝她看去。
小姑娘垂着眼睫,情绪上仿佛也得到了些许宽慰,片刻才轻声答复他:“我想回去收拾一下,我……家中一切都还没准备好。”
“那明日一早,我便叫冯二焦来接你就是。”
茶花软软地答了个“好”,在抬眸看见对方那双望着自己颇为探究的眼眸时,又揪紧裙摆避开他的目光,唯恐叫他看穿什么。
待茶花离开后,赵时隽唇畔的笑意才消失得无影无踪。
捻着指腹沾染的橘皮汁,男人的眼底颇为嫌弃。
道他是喜洁的毛病发作,冯二焦立马会意道:“奴才这就去给您打盆水来洗手?”
赵时隽“嗯”了一声,这回却没再发什么脾气。
……
茶花被送回家后,陈茶彦发觉她脸上的褐草不见,就连身上的衣裙都换过,不由冷下脸来,追问她在外头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的脸,被人不小心给发现了。”
茶花知晓这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瞒不住哥哥,便只得一五一十地交代。
从薛槐想要强留她入府,到后面她被贵人所庇佑……
“等等,你是说,有人帮了你,你才不至于落入那狗知县的手中?”
茶花轻轻点了点头。
陈茶彦惊怒之余,亦是感受到一丝后怕。
“不管怎么说,咱们都得好好感谢那位贵人……”
他说着便要起身,却被茶花给阻挠。
茶花抓住哥哥的臂膀,嗓音又干又涩。
“帮我的贵人,就是那位昭王。”
陈茶彦猛地一怔,“什么……”
茶花攥紧他的袖子,早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原先还想慢慢筹谋的一切都要即刻推翻。
眼下,他们除了逃,别无选择。
入夜之后,茶花和陈茶彦才摸黑离开了家门。
在这处居住了大半年使用的物件几乎都如数丢下,只带着一些随身的行装细软。
云舜是个小地方,恰逢当地知县出了事故,原本就不严明的底下人,更是乱糟糟的一团。
而夜里行路更叫人瞧不清容貌和身形,这也是茶花为何要与哥哥连夜出发的缘由。
“茶花,路上一旦有什么不对,你便要立刻将我丢下,明白吗?”
陈茶彦受着冷风,忍着身上的虚弱与嗓子里的痒意,不想给茶花添任何麻烦。
茶花不禁朝他看去,语气怅然若失。
“哥哥何曾这样沮丧过?”
陈茶彦愣了愣,被她这话引起了一些回想,皆是他自己从前的模样。
他虽与茶花在家中待遇不公,虽身为长子却得不到宣宁侯世子的身份,虽也有太多太多的意难平……
但他也从来不会轻言放弃。
可如今,但凡有些风吹草动,他便恨不得让茶花立马推开自己,让自己自生自灭……
许是在那些阴暗的旮旯待得久了,再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也会变得畏缩懦弱起来。
下意识地以为自己死了就会是最好的结局。
殊不知,他活到今日全都是跟前这个柔弱妹妹一手扛起来的。
他死了固然一了百了,可茶花要怎么办……
这世道,死了确实要比活着简单。
他咬了咬舌尖,抛开那些丧气的念头,微微苦笑,“是哥哥不好,哥哥不仅想活着,还想保护你。”
哪怕这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但至少他该追寻的方向是这里,而不是动辄放弃。
茶花缓了口气,搀扶着明显有些体力不支的哥哥往前路去。
可快要走出云舜地界时,在那漆黑的前路上,月光洒落在地面时,幽幽地折射出些冷光。
影影绰绰行动轻飘到几乎被风声所掩盖。
迈出下一个步子之前,茶花忽然生出了迟疑,就连陈茶彦也是匆匆将她拉住。
在兄妹二人反应过来前,周围便登时燃起团团簇火,竟是一群侍卫着装的人密密地将两人围成了圈。
几乎是下意识,陈茶彦将茶花拽到了身后。
不等陈茶彦开口询问,便听见一阵马蹄声响。
赵时隽的身影便慢慢出现在了茶花的视线范围之内。
而小姑娘望着来人瞬间苍白的神色也仿佛告诉了陈茶彦,对方的身份。
赵时隽紧拧着眉心,在得知他兄妹俩大晚上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他都还不相信。
他又没欺负她,她跑什么?
“茶花,这么晚,是要带你哥哥去哪里?”
仍旧是那副温和的嗓音,可许是掺入了夜色的阴翳,听上去颇有些阴恻恻的。
茶花手脚冰凉,想要挡在哥哥跟前。
在男人抬脚过来之前,陈茶彦便突然掩面一阵猛咳。
他病弱已久,忽地呛了口风自然也是上气不接下气地喘咳。
见着便不像是个身体康健之人。
茶花拍抚着哥哥的后背,正要开口却被陈茶彦抓住手腕,再次拖拽到身后。
陈茶彦直起腰,微喘息道:“是这当地的知县欺人太甚……我……我和妹妹害怕遭到他余党的报复,所以才连夜逃跑。”
赵时隽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身上,见他骨瘦如柴。
“你便是茶花的哥哥?”
陈茶彦目光不闪不躲地答了个“是”。
一旁怕冷的冯二焦忍不住揣着手插嘴,尖着嗓子抱怨,“您二位这样做,难免也太小瞧我们主子了吧?”
赵时隽微微松开眉心,倒也没有否认这话。
区区一个知县,他还真不放在眼里。
为了这点小事就能做出连夜逃走的事情,她胆子这样小也就罢了,偏偏她哥哥也跟着她一起胡闹,可见这兄妹俩都是柔弱的……
也亏得有他在身边。
不然眼下还不知道在哪里吃苦头呢?
想到此处,赵时隽黑眸里的寒意难免消退几分。
抚着手里的马鞭,再度耐着所剩无几的好脾性道:“有我在,怎么可能会让茶花和陈兄受到半点委屈?”
陈茶彦听到那句“陈兄”浑身一僵。
“昭王殿下身份尊贵,草民愧不敢当……”
男人俊美的脸庞映照在火光之下,没接这话茬。
冯二焦搓着手让人驱来生了暖炉的马车,冲着陈茶彦身后抱着包袱的小姑娘催促道:
“茶花姑娘,今夜还是与你哥哥一道请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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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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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24章 罪臣身份揭穿(4)
◎讨厌他◎
陈茶彦这身子虚败得一点都掺不得水分。
当夜不过是堪堪折腾了一顿,到府里便直接发了高热,病倒下来。
这一路上小姑娘都没拿正眼再瞧过男人一眼,叫赵时隽心底亦是多少有些不豫。
落脚至书房,赵时隽将俞渊等人叫来面前。
“竟如此巧,她哥哥竟也姓陈?”
俞渊颇为敏觉,倒觉得这兄妹俩似乎不像是寻常人等,且与他们此番追捕的陈茶彦是个同姓。
旁边冯二焦却无语道:“人家妹妹姓陈,他若不姓陈,岂不会很奇怪?”
“可他身上还有刀伤……”
“照你这么说,往那陈家村里去找,只要姓陈身上还有刀伤的,都是那陈茶彦呗?”
“……愚蠢。”
“你个莽夫――”
两人说到后头,眼见着就忍不住斗起嘴来。
偏这时桌上不轻不重地被人叩了一下,“笃”地一声打断他二人。
他二人说的实则都很在理。
赵时隽这时才启唇询问:“那宣宁侯府的管事何日押到?”
俞渊:“前几日便已经随着护卫一道儿押到当地,只是今夜已晚,最快明日一早便能接来府中。”
“那岂不是正好?”
冯二焦:“那老管事必然认得陈茶彦,叫他看上一眼,便知道了。”
赵时隽对此却不置一词。
这厢大夫为陈茶彦诊断过开了药后,茶花才稍稍安心。
可还没来得及歇上一口气,赵时隽那处儿却又遣人请她过去。
桌上酒水丰盛,珍馐富美。
原先还要低调一些的遮掩都没有了必要。
赵时隽回房后换了身玄袍,那幽幽墨色本就显得冷肃,偏他眉眼间的情态是柔和的,还特意设了小宴来招待茶花一人。
他对她产生了一丝疑窦之后,以至于这对兄妹俩选择在今夜匆匆想要离开的举止也瞬间变得可疑起来。
“我听闻你与你哥哥相依为命,想来这些年,你们也很是不易……”
“你可曾读过书,识过字?”
无端端地,他忽然问起这样的问题。
茶花悬起的心是一刻都不敢落下,只拘谨地摇了摇头,软声回答:“同村里的秀才学过一些,认得不多……”
她不傻,作为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平民,她又怎么可能会读过书,识过字?
“那你哥哥……”
听他再度提起陈茶彦后,茶花便忍不住道:“我与哥哥皆受了您的庇佑。”
她说罢,便鼓足勇气捉起他面前的细颈酒壶往空酒杯里注满,颇有些生涩地捏起酒杯。
“我敬殿下……”
赵时隽却按住她的手腕,有些好笑。
“你要饮酒?”
茶花垂眸望见杯中倒映的月色,语气却一板一眼道:“若饮茶水……是对您的不尊重。”
这也是她先前在客栈里帮忙时学来的规矩。
赵时隽打量她一眼后,才叫来身侧的冯二焦,取一壶果酿过来。
待丫鬟为茶花将酒水换成了果酿之后,男人才略挑起唇角,嗓音低沉,“尝尝?”
茶花迟疑地盯着那澄澄的液体,端起酒杯送至唇边矜持地抿上一口,竟尝到了一股甜滋滋的味道。
那莫名清甜的口感让茶花霎时一怔,略有些诧异。
“是京里那些贵女喜欢的玩意儿,却不知符不符你的口味了。”
话虽这么说着,但平头百姓哪曾喝过这个?
头一回饮时便是当做琼浆玉液都不稀奇。
对方的话适时响起,也提醒着茶花,她当下的身份是远远喝不着这样的东西。
这也是哥哥曾经带过一回给她的东西……
那时京里还不时兴这些,哥哥也是费了极大的力气讨来给她尝个鲜的。
茶花想到这些,匆匆敛住心神。
她只当自己是没见过世面的,又斟了几杯下肚,垂着眼睫同男人小声道了句“很是好喝”。
赵时隽自也是浅尝了一口酒水,盯着她那张清如白梨的脸庞,那下了肚的浑物汇聚在腹中也好似渐渐火烧一般。
果酿没能撑过一旬,茶花脸庞便热得慌,雪色脸颊上覆上薄粉,乌黑柔润的雾眸也恍若揉出了潋滟水光。
赵时隽把玩着手里那只空荡的酒杯,掐算着时辰约莫是差不多了。
这是果酿不假,但也是掺了些容易让人吐露真话的东西,发作起来是需要一定的时辰。
“为何在知晓我是昭王后,便要连夜离开?”
茶花眼睫蓦地一颤,微微启唇道:“怕……”
她觉得自己好怪,明明才饮了没多少,浑身上下便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燥意。
心里所剩无几的理智告诉茶花:不能回答,不管这个男人问她什么,她都不能回答……
“你怕什么?”
茶花听到这话,半阖起醉意的眼眸不仅没有开口,反而还颇有些失态地碰翻了碗碟。
下一瞬她便极其难耐地想要起身离开桌旁,但对方哪里会给她这个机会。
见她险些摔倒,赵时隽扶着她臂弯,蹙着眉心低头朝她脸上看去,“问你话呢?”
茶花用力地咬着舌尖让自己保持清醒,可一口下去疼得她眼泪几乎都忍不住。
咬不得舌头,她便想换成手指递到唇边咬住。
偏生手腕又被一只有力的手掌给紧紧握住,她被拽了一下,便往他下巴磕去。
额头碰得生疼,茶花仰起脑袋触到个凸起的物件,准备咬些什么的小嘴便毫不犹豫地一口咬了上去。
赵时隽霎时闷哼了一声,浑身一僵。
他掌下微微施力,惹得小姑娘啜泣了一声,又绵绵地道了个“疼”。
他捏住她软乎乎的脸颊,盯着她的目光难免带上了几分凶意。
茶花被他捏得难受,到底没藏住心底深处的一些怨念委屈,泪眼朦胧地闷闷道:“讨厌你……”
讨厌他这么坏,偏要捉着她和哥哥不放……
接着那沉甸甸的醉意袭来,竟叫她这样也能阖眼醉倒。
赵时隽霎时蹙眉。
什么破药,一句有用的话都没有问出,反而问出句胡话来……
乃至隔天,茶花醒来忆起昨夜醉酒似乎被男人问了什么话的情景时,心口也霎时跟着一阵发紧。
赵时隽过去时,小姑娘背朝着他,正坐在榻前照看哥哥。
茶花见他过来,自是当做昨夜无事发生,给他泡了杯热茶。
“待哥哥这高烧一退,我与哥哥便不好再叨扰殿下……”
赵时隽听到这话,冷不丁想到她昨夜说着讨厌他的胡话,眼底冷了几分。
“急什么?”
他说着转而便将那茶盖重重地盖上,对冯二焦吩咐:“带上来。”
冯二焦会意,便出去将一名老者带进了屋来。
茶花下意识抬眸,在看见宣宁侯府里处了二十多年的丁管事的同时,赵时隽的目光也恰好落在了她面颊上。
他盯着她,却见她只是为哥哥掖好被子,没有任何反应。
殊不知,茶花的另一只手掌心都掐出了血痕。
她收敛着情绪,听对方询问道:“这人,你可认识?”
茶花抬眸朝赵时隽看去,却只是轻道:“可是来给哥哥看病的大夫?”
男人的目光极其敏锐地从她面颊掠过。
随即才挥了挥手,让冯二焦带这人退下。
直到丁管事消失在了屋里,茶花都还紧紧掐着右手。
她只当赵时隽要不了多久也会离开屋里,却不曾想他搁下了茶盏,起身却朝她这处走来。
茶花想要无视,他却杵在她跟前,低头朝她说道:“伸出手来。”
茶花身形未动,分明是无声地抗拒。
赵时隽只沉着嗓子,“别叫我说第二回 。”
小姑娘肩头微颤,知晓自己是拗不过他,只得将右手伸出。
赵时隽一把握住她的细腕,待手掌心打开来,露出白嫩的掌心与几处月牙血痕。
他眼底愈发黑沉。
“你这是做什么?”
茶花要缩回手,可他却死死攥住不放,仿佛生出了气恼。
小姑娘没能开口,眼睫便先湿濡了几分。
“我……我知晓你为何一定要接我和哥哥进府……”
赵时隽目光落在她眼角的泪光,语气也愈发不善了几分。
“哦?说来听听。”
那泪珠子不值钱般,顺着白腻腻的脸颊滚落几滴。
茶花嗓音颤道:“我听人说,昭王殿下来到云舜这小地方是为了查案,您分明是怀疑我和哥哥,所以才……审犯人一般待我……”
“昨晚将我灌醉审问还不算,今早还带人来看……我心里不舒服罢了。”
她扭开脸,一边流着泪,一边暗道这借口再是离谱,她自己掐自己总不至于有罪。
可这话却没来由地气笑了跟前人。
赵时隽发出冷笑。
他审犯人一般对她?
她怕不是昨天果酿喝昏了脑袋才说出这种话来?
但凡她能明白他平日里对待犯人手段的十分之一呢?
当下除了她自己把自己弄伤了掌心,他竟还不知府里上下哪个伤过她了?
可茶花却苍白着脸颊继续道:“我知晓,殿下方才叫那人来看我和哥哥,指不定也是看……是不是和哪个罪犯长得最像……”
“所以呢?”
赵时隽幽幽地垂眸望着她。
“所以……若这回没了嫌疑,我想和哥哥离开这里,也都是真心的话。”
她生着冷汗再度说完这话,脸颊上的泪珠却被男人抬起指腹抚去一颗。
但他的语气却远没有这般温柔。
“这话说得多了,真真是好没意思――”
赵时隽阴沉着脸,松开了她的手后,顿时也甩袖离开。
待他身影彻底不见时,茶花才兀自拭去颊侧的泪痕,渐渐收敛起止不住的泪意。
总在那万丈悬崖的边缘上走得多了,竟也叫她好似麻木地习惯了……
想来那大闸刀落下来的时候,再疼,也不过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了。
第25章 、罪臣身份揭穿(5)
◎他能是个好人,阎王都会发笑。◎
宣宁侯府还未出事之前,宣宁侯的世子本人,赵时隽也曾在一些重要的宫廷宴席上远远扫过一眼。
至于宣宁侯府那个没能继承世子的长子生得是什么模样,他还真没什么印象。
从前占据着宣宁侯府管事之位的丁管事则是被带去了另一个房间重新问话。
赵时隽自茶花屋里出来后,进这屋里转身坐那椅上,眉眼间便显得颇是阴冷。
身为宣宁侯府的管事,丁管事自然也是分摊了罪责。
当下穿着粗衣布服,佝偻老背,站立着都有些费力。
赵时隽瞥了一眼,令人给他搬来张椅子,待这老叟颤颤巍巍地坐下之后,俞渊才徐徐发问。
“方才卧躺在榻上那个男人你看清楚了没有?”
丁管事点了点头,“看清楚了,我一进门,透过帘子后,先看到的是榻前一个貌若仙姝的女子,她奉了茶给殿下,然后我才看到榻上那个躺着的男子瘦弱无比,一副苟延残喘的模样……”
“但……”
说到此处,丁管事皱着眉摇了摇头,“他并不是大公子本人啊……”
他抱着手里一盏热茶,颤着双手捧起喝了一口,似回忆起什么,才缓缓说道:“大公子身长八尺有余,不论是身高还是骨架都该比方才那男子更大一些才对,而且单看脸的话,样子也是对不上的……”
他神态不似作伪,但俞渊仍旧是眯起眼,语气严厉警告他道:“你可要想清楚了,当下若有半句谎话,可是要进那刑堂里吃苦头的。”
丁管事被他这么一吓,浑身一个哆嗦,连忙求饶,“我……我一心想要立功减轻罪责,是不敢的,别送我去刑堂……”
赵时隽阴晴不定地听人说完,却忽然开口询问:“陈茶彦此人,有没有一个妹妹?”
对方闻言,这才止住了求饶,这回连连点头道:“是有的……”
“只是她也已经嫁入燕国公膝下的三公子了,燕国公为了保全自个儿,早让她和宣宁侯府断绝了关系。”
赵时隽眉心这才一点一点重新纾开。
一想到小姑娘方才止不住的泪珠,便叫他心生骄躁。
他难免暗忖自己这段时日未免过于杯弓蛇影,看到姓陈的男子便都觉得可疑?
况且陈茶彦的妹妹已经嫁人,若躺在那里的男人真是陈茶彦,总不至于茶花与他根本就不是兄妹,而是他的小情人儿?
想到此处,男人霎时抛开了这个荒唐的想法。
“如此说来,先前反倒是我想太多了……”
赵时隽不冷不热地说完,这才端起手边一盏新茶,慢悠悠拨弄着茶盖,让茶雾慢慢散出。
丁管事交代完便被人送走。
冯二焦揣着手,倒是摇头,“照奴才看,若都将姓陈的这么查一遍,岂不费事?”
一旁俞渊抱着臂,眼中鄙夷颇深,“既要放在身边,即便不是姓陈,那也该排查一下,否则岂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接近殿下?”
冯二焦被他一句话就给噎了回去,还来不及和他顶嘴,俞渊却继续朝座上男人说道:“那丁管事年岁已大,且老眼昏花,日后若遇到真正的陈茶彦,恐怕他也未必能有多大用处。”
况且一年下来,谁知晓那陈茶彦有没有改变模样,脸上有疤或是剃光了头伪装成和尚,这些都是有前车之鉴的事情。
“好在袁寂那厮救了回来,眼下正半死不活地吊着命。”
赵时隽听见袁寂这名字,便想到了当日在玄宝寺中,这人挟持茶花的场景。
俞渊道:“他服的毒是五阴教内传下的毒,大夫虽有解,但过程却有些繁琐,尚且还需一段时日。”
是以袁寂当下的状态也是想死也死不了,想活又活不下来,可谓是生不如死。
被割了舌头后,才知晓长了张嘴是个好东西。
疼成那样,也要在纸上写下求饶的话,只要能活下来,他就愿意指认出那对男女。
最重要的是,袁寂给出了一个关键的信息。
他说他来到了云舜后,确实见过那个女子。
“然后呢?”
冯二焦没能去那刑堂里瞅瞅,难免好奇追问。
俞渊扫了他一眼道:“然后他就疼昏死过去了。”
冯二焦“嘿”了一声,“算他识相,没白费咱们主子的药。”
这件事情汇报结束后,俞渊才又离府外出。
赵时隽坐在那儿饮了几旬茶水,冯二焦看他脸色仍旧不豫,正迟疑要不要说些什么,便见男人不轻不重地将手中茶盏落在了桌面。
赵时隽冷不丁地开口:“今个儿腿上有些不太爽利,回头让她过来一趟。”
“她”是哪个,冯二焦一下子就给想到了。
只是往对方脸上扫去一眼,见这主儿还冷着眉眼,不知道茶花方才对他说了些什么,叫他心口显然都还气着。
但对于这位昭王来说,也算是变相地服了个软吧?
冯二焦觉得有些稀罕,倒是要看看这主儿回头对着人家娇滴滴的小姑娘还要怎么发得出脾气?
这厢茶花自赵时隽走后,心中忐忑难安。
一方面是不知晓昨夜到底被人套出多少话来,另一方面也是不知晓丁管事那边又交代了多少事情。
那丁管事在宣宁侯府做了二十余年,茶花没出生的时候他就已经在了。
他不仅仅对陈茶彦了如指掌,哪怕是茶花这样隐秘的存在,他亦是远比旁人都一清二楚。
所以事情到了当下这一步……
对于茶花而言,一切都成了凶多吉少的局面。
被带去赵时隽跟前时,小姑娘都不知今日伤心了多久,到晚眼眶都还微微泛红。
赵时隽将她模样看在眼里头,蹙起眉心,心口没来由地再度续上了那团躁郁。
“过来。”
茶花见他一如往常地在榻上等着她过去揉腿,可心里始终都摸不着地,拖着沉坠的步伐过去,跪坐在那蒲团上,脑中尽是些绝望的念头。
她迟迟没有伸手,像是无声地抗拒。
赵时隽便冷嗤道:“就那么护着你哥哥?”
茶花原不想再落泪,但听见他提到哥哥,那泪珠便又滚落下来。
届时赴死的时候,倒不如让自己走在哥哥前头,也省得眼睁睁地看着亲人尸首分离。
她咬着唇,想着那些残酷的画面,只觉四肢都害怕到发不上力,这才声音微哑道:“今晚上我身子不适,怕是不能给殿下揉腿了……”
赵时隽盯着她脸颊上颇为刺眼的泪珠,只伸手穿过她臂下将她人轻轻一拔。
茶花身子一轻,下一瞬便被人提到了榻上,惊得她睁大了泪眼无比惶恐地朝他望去。
赵时隽微微粗粝的指腹继而耐心地一颗一颗为她擦干。
再次开口,口吻好似不得不松软下来,反而还略带些无奈般,语气微嗔。
“说你两句都说不得,你是不是也太娇气了?”
茶花不明白他的意思,却下意识扭过脸庞,避开他突如其来的亲昵。
赵时隽看着她露出的纤白细颈,当她还委屈着,才缓缓说道:“白日里是我不该那样对你……”
心口砰砰乱跳着。
犹如绝处逢生般的念头慢慢传入茶花的心尖。
她有些不可置信。
很快,她便想到了其他的可能性。
她几乎是个没有酒量的人,昨夜若是果酿的后劲大些,她是直接醉倒,没来得及让他问话是不是也有可能……
至于丁管事那里……
茶花却不能确认是不是也出现了什么变数。
“便当我同你赔个不是如何?”
这位昭王殿下软和下的语气复又徐徐传到她的耳侧。
茶花回眸,看到男人唇角噙着浅浅笑意,俨然是有求和的姿态。
“我只是个普通人,哪里会有资格生殿下的气……”
她怔怔地说出这话,不敢轻易接受他的示好,嗓音还有些绵绵啜泣的哭腔,“只是这几日接连的波折,我和哥哥都如惊弓之鸟,只怕稍有不慎,便会得罪贵人……”
赵时隽近处打量她白莹莹的脸颊好似是比先前都瘦了一些。
也是……
普通老百姓一辈子都未必能见一回大场面,他那天带的那些护卫个个都是训练有素,杀手出身。
虽然只是他平日里普通的排场,算不得什么震撼场面,但落在他们兄妹俩眼中,被围堵住那一刻,指不定还叫她以为自己犯了什么砍头的大罪。
如此想顺下来,也就怪不得她都不搭理他了。
赵时隽语气温和道:“我是打量你好似忌惮了我这昭王身份了……”
“但我虽是昭王,但也不是那等粗莽之人,只是比平常人多些人伺候罢了。”
“和那些知书达理的普通男子也都是一样的,平常也是平易近人……”
“平易近人”四个字属实是被人刻意重音强调了下。
想到先前在她面前他自己时常都不加以修饰反倒略显乖戾的举止,他倒也不觉这话违和。
这穷乡僻壤里哪里比得上京城乱花迷眼,先前也不过无趣中寻的乐子,顺手逗弄她几下罢了。
毕竟他要真想和她计较什么,她今个儿哪里还能四肢完整地站在这里。
想到此处,男人黑眸半敛,又耐下性子劝她几句。
“今夜也不是真的要你来揉腿,只是寻个由头,想与你解释清楚这场误会罢了。”
“毕竟你哥哥身体那样虚弱,才是当下最为要紧的事,只是在这之前,你也别再动辄提出要离开的事情……”
“这些无趣的话说得多了,难免会伤及你我二人的情分。”
他这话叠着话,说得宛如他们已经成了多年的挚友一般。
茶花知晓他许是有安抚之意,才夸张了言辞捧着她些。
只是他身为昭王,高高在上自然也是理所应当,便是真得罪了她,又何须这样拿话托她?
茶花并非是那么不识抬举之人,哪里真敢应下,只轻声回应:“殿下的恩情,茶花会铭记在心。”
赵时隽见这误会重重解开,语气也更为体贴三分,柔着嗓音道了句“无妨”。
他没再叫她为难,哄得她止住了泪,便放她下去。
冯二焦在底下看得是啧啧称奇,腹诽茶花来之前这位昭王的脸跟结了层厚厚的霜冻一般,泛着青白,茶花来过之后,这主儿又舒展眉梢,眼底都染上轻快。
就像是又叫他寻着什么新鲜有趣的把戏似的,忽喜忽怒变换得未免也太快。
……
陈茶彦是在隔天早上才好了许多。
茶花趁着无人时将事情一一说了遍,陈茶彦听到丁管事之名时,目露诧色。
“怪道如此……”
那丁管事再是老眼昏花,也不可能认不出陈茶彦来。
若要问他与这对兄妹俩有什么羁绊,那确实从未有过。
但据陈茶彦所知,丁管事年轻的时候曾经是受过他们母亲的恩惠。
后来他们母亲去世后,丁管事便从了继母的命令,并不曾待他们多好过。
就因这茬,帮衬着兄妹俩的人背地里不知说了丁管事多少是非,道他是个没心没肺的白眼狼。
却不曾想,有朝一日会将那因果落到这处……
茶花口中轻道:“亏得是有惊无险……”
兄妹二人不便于过多交流,话音落下,外头便进来个丫鬟端了药来。
茶花亲自将那药端过来后,对陈茶彦道:“哥哥当下不如先养好身子,再做旁的打算。”
陈茶彦面色苍白地点了点头。
他这身子太不争气,按着这般情形来看,当日便是出了城,他们必然也跑不远。
专程请来的大夫给陈茶彦看过,道他这身子外伤反倒是次要,内里虚耗的厉害才最紧要的事情。
长此以往,煎熬到油尽灯枯的地步亦不无可能。
为此给陈茶彦开的方子皆是进补调养之用。
陈茶彦只能顺从的服用,心中更是暗忖哪怕是毒药,他如今人在昭王眼皮底下也是没了拒绝的资格。
待安置好哥哥后,茶花才阖上房门离开。
门外随着茶花的那管事婆子说道:“今日殿下去趟府衙,交代过姑娘若想出去透气,便着人备车就好。”
茶花听到是赵时隽吩咐时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自己竟还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形。
“那就劳烦了。”
茶花改变了主意,那管事婆子自也是高兴地下去准备。
只是出了门后,茶花方知晓她这里出门一趟,不仅要备车备马,还要带着丫鬟随从,活像是个什么大户人家出来的千金排场。
茶花很不适应,先去了成衣铺里装模作样地看了几套衣裙,后又去首饰铺子里如其他女子般,对这些首饰好奇地看了一圈。
可走到哪里,这些丫鬟个个都跟得极紧,生怕她会弄丢一般。
无奈之下,茶花只能假装路过告示栏处,飞快地扫上一眼。
她不敢久留,正准备离开时,却冷不丁看见不远处一个熟悉的紫色人影。
虞宝镜朝她飞快地招了下手,随即便扶了扶鬓角,神态自若地进了旁边一间琴行。
茶花有些诧异,她走进那家琴行后,琴行掌柜却极热情地上前来询问道:“店内的琴都是师傅们今年现做的,姑娘可有钟意的一款?”
茶花往那些价格参差地琴架子上一一扫过,下意识摇了摇头。
掌柜笑道:“那姑娘的眼光必然是极高,不如到内室去看看本店的镇店之宝?”
茶花迟疑了一瞬,问道:“那我的丫鬟可否都跟进去?”
掌柜摇了摇头,“外面的琴是无所谓的,但里头的琴是上乘的,不太好见光,谁来买,谁来看才可以……”
茶花这才对那两个丫鬟提出这话。
“那二位在外头等着,我只看一眼,便出来。”
两个丫鬟见她说完就径直随着掌柜进去,站在外头亦是面面相觑。
而在那暗室内,等着茶花的果然是虞宝镜。
两人见了面后,对后来发生的事情都略感到唏嘘。
虞宝镜看着茶花那张前后反差极大的脸,也不敢耽搁,只快速开口道:“茶花,我也是后来才知晓你的事情,你不该瞒我,我若知道,说什么也不会这样粗心大意了……”
茶花想到薛槐,本着虞宝镜也帮过自己一场的情分上,难免提醒她道:“可薛知县不是个好人,他已经被捉了起来,娘子往后有何打算?”
不提薛槐也罢,一说起这人,虞宝镜脸色也霎时僵了几分。
她神色挣扎之瞬,竟忽然朝茶花直直跪了下去。
“茶花,我想再求你一回,我想见薛槐一面,你能否向那位昭王求个情面……”
茶花诧异之下后退几步,“您这是做什么?”
虞宝镜不禁红了眼眶,“茶花,我与他才重归于好,就这样的结果,我真的不甘心……”
茶花为难地扶她起来。
想到薛槐的所作所为,到底还是不能答应。
“娘子莫要见怪,这回我是真的帮不了你。”
说罢回头往外瞧了两眼,唯恐外头的丫鬟会催促,她口中与虞宝镜匆匆道别,抬脚便想要离开。
可虞宝镜却下意识抓住了她的臂膀。
茶花回过头,见对方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也是略感歉意道:“娘子昔日帮过我,我一直都记着您的好,可娘子对薛槐那般痴情,我也觉得很是不值当的……”
在茶花极空白的感情阅历里,喜欢是何物她兴许可以理解,但她显然不能体会这种深深的男女之情。
虞宝镜幽幽地叹了口气,咬了咬牙重新开口,“那我若不止为了薛槐呢?”
茶花诧异。
“茶花,薛槐他身为知县,却并不严谨,他私下里有几个堂子专程营生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其中一个堂子便为一些人做份清白良籍……”
“我尚且有几份搁在那儿,却需要薛槐的手指印才能去取到。”
虞宝镜比茶花多吃了十几年的盐,又在红尘处打滚,做人又哪里会真如表面这样痴情到不计后果。
她原先自然也不曾想把这性情纯如白纸的茶花卷入其中,奈何偏偏不是旁人,就是茶花在这昭王身边……
这案件既然经手了昭王,只怕谁也不敢粗心大意。
茶花听完她的话后果然大吃一惊。
“只要你帮我这回,莫说五十两一百两,怎样都行。”
茶花望着她那双恳切的眼眸,心下瞬间想到了无数。
她怔怔地,再要开口时却鬼使神差地问道:“那……倘若我也想要那良籍呢?”
虞宝镜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她会提出这么个叫人意外的话。
“也不是不行,事成之后,我可以给你一份……”
可茶花却道:“不行,要两份。”
虞宝镜更是愕然。
茶花见时辰再拖延不得,将手臂从她掌心抽出,轻声道:“您考虑一下,待明日我再找机会过来。”
说罢也没再看虞宝镜脸上作何表情便匆匆离开了暗室。
自琴行出来后,茶花便直接上了马车回府去。
这一路上,茶花都不禁掩住心口,想着虞宝镜方才那些令人颇是惊骇的话。
伪造良籍,总有会被人发现的风险……
但如果是薛槐动用了官职的权力造出来的良籍,虽同样不是光明的物件,但上面必然所有东西都是齐全的,不会令人起疑。
她和哥哥一直都是见不得光的,最怕遇到的便是官差盘查,每每不是托词是流落的灾民,便是铤而走险买通掮客想法子过路。
但若有了踏实全新的户籍就不同了。
这种诱惑不亚于她和哥哥能顺利离开云舜这个念头。
甫一回到府中,管事婆子却热切上前告诉茶花,赵时隽回了府来。
茶花原本想要回去看哥哥的步子也不由止住,被这婆子半牵半请的引去了正院里。
赵时隽此番外出与人应酬一番,难免微醺。
周身原先颇为凌厉的气场也转而变得柔和几分,好似午后困倦的大猫一般,意态慵懒。
他坐倚在窗台旁的斜椅上,指间翻覆着一只精巧银盒。
直到见着茶花过来,他才半撩起眼睑将人叫来跟前。
银色小盒打开,里头竟是色泽艳丽的红色脂膏。
“可曾擦过口脂?”
茶花摇头。
赵时隽便温声让她试试。
茶花想到虞宝镜的话,料想自己也许需要讨好他,当下便异常柔顺。
她捏起一根银勺试了试,动作却很是生涩。
他见她险些就要碰到下巴,才好笑地接过她指间的银勺,在她唇瓣上碾压铺色。
银勺轻碾上去,那饱满如花的唇瓣仿佛会被压出鲜汁一般,铺了层艳丽之后,竟异常诱人。
像是水润的樱桃,令人垂涎欲滴。
又难免会生出想要拿旁的将这细小无力的银勺取而代之的念头……
茶花自己瞧不见,见他目光那样怪异,便略是不安,“是不好看吗?”
赵时隽瞥着这张恍若待人采撷的樱桃小嘴,眸光幽沉沉道:“很是好看。”
茶花这才察觉出自己问这话反倒像是勾着他说出“好看”二字。
她有些羞赧地放下银盒,赵时隽却道:“这是特意卖来赠你的玩意儿。”
茶花瞥见上面“金阁”的印记,自知价钱不菲,忙推拒道:“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怎不能收?”
“我赠你这物件,也不过是如那些仰慕卿卿佳人的年轻公子同一番的心意。”
赵时隽微握的拳心抵在唇畔,遮住漂亮的唇角,今个儿说出的话也是半遮半掩。
茶花捏着银盒的指尖一颤,一时间不知如何接话。
赵时隽见状反倒翘起唇角,这回却有的是耐心叫她适应。
可男人的示好远不止于此。
在天黑前,茶花白日里去过的所有衣庄首饰铺子,但凡她摸抚过多看两眼的物件,都被买了下来送入房中。
好似从这昭王兜里掏出来的不是白花花的银子,而是不值钱的白水。
“殿下明儿在登雀楼设了宴,说是上回小宴叫姑娘用得不称心了,再赔个不是。”
婆子过来传得是这样的话。
但赵时隽身为昭王,岂有一再同她个小姑娘赔不是的道理?
茶花若想要拒绝,又好似驳他脸面一般。
这样左右为难的情况下,婆子满怀笑意地离开,茶花却都难以反应过来。
果不其然,隔日黄昏前院子里便来了辆马车准时来接茶花。
一整个白日赵时隽都不在府中,叫茶花无法与他当面说清,临到关头也只好上了马车。
只是中途路过琴行时,她索性又停留片刻下来与掌柜说几句话。
“您昨儿开的价,我考虑了一下,觉得可以。”
茶花松了口气,道是虞宝镜答应了下来,亦是谨慎地答复,“我也只是想试一试,但也没保证一定能买下。”
掌柜笑说:“好吧,我明白了,但其他的琴姑娘可还要再考虑?”
茶花摇头,“我不懂琴,还是不买了。”
说罢才重新回了马车。
至登雀楼。
这楼与其他地方皆有所不同。
其他茶楼酒馆都处于闹市之中,唯有此楼盖有五层之高,且外观素雅,檐角坠着铜铃,在山河前峻然而立。
此处进出之人衣衫鬓角都拾掇的整齐无比,吐词亦是儒雅清晰,好似个个都能信手拈来几句诗词。
登至顶楼,透过观景的围栏往外看去,一低头便能看到底下一望无边的河流以及远处朦胧山景。
赵时隽今日身着一袭素淡月白的衣袍,面若冠玉,捏着把白玉骨扇处于其中,便好似画卷上唇红齿白的俊秀檀郎,那巍峨壮美的背影反倒成了他的陪衬。
见茶花过来,他微挑起唇角,噙着浅笑,“头次招待你不周到,这回换个地方,也算是别有意趣。”
茶花心中藏着虞宝镜的事情,想要寻机会说出口,可总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
登雀楼的菜色确实独具风味,但每用到一处,对方都能侃侃而谈。
又道:“来年秋日,京中产的蟹肉肥美,届时带你尝尝。”
茶花杯中斟得是一种桂花甜露,没了酒水味儿,也不冲人,但她仍是不敢多喝。
又听赵时隽问她:“你可擅长一些琴棋书画?”
茶花险些呛着,摇头后不清楚是不是有下人说了些什么,只不安道:“我是觉得抚琴的女子甚美,所以每次路过琴行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但也有自知之明……”
赵时隽宽慰她道:“这有何难,日后我也可以教你的。”
他这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模样,又见多识广能博谈阔论,倒叫茶花心里暗暗庆幸。
也亏得是个男子,若是个女子……只怕她都要自惭形秽,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很拿不出手。
可这人连日来的举止,叫茶花多少都有些招架不住。
他若甩脸子,茶花还知晓如何躲闪,可他这般客套,反倒让她不知所措起来。
待吃得肚皮都滚圆时,茶花才发觉自己一直在吃,而赵时隽则是姿态优雅地每个菜动了一两筷子,到结束时也不像她这般失态。
她发觉自己贪食的样子多半被他都看在眼里,一时也是羞赧地抹了嘴角。
上了马车后,车内暖炉一熏,饱暖之下便叫人犯困,马车恰到好处的轻微动荡更是催眠着人生出昏沉。
以至于到府里时,赵时隽掀开车帘,才瞧见小姑娘贴着手臂睡得粉扑扑的小脸,好似水蜜桃般可人。
他微挑起唇,指节叩了叩车厢,茶花才睡眼朦胧地睁开,看着外面漆黑黑的,都不知身处何处。
“天……黑了?”
对方“嗯”了一声。
茶花忙起身要下车,却没注意车门上头的云纹木挡。
眼见就要磕着,却被人的手掌盖住。
在小姑娘的额上轻抚了一把,他才收回手触碰手背,语气半笑半嗔。
“可别磕傻了才是?”
茶花身子微僵,总觉得这样很是不妥,想要岔开话题,却稀里糊涂地问:“这个时辰,该给您揉腿了吧?”
说完更是后悔地想要咬断舌根。
她就不该吃那么饱,不该睡那么沉的……
迷瞪着还以为自己还在那段服侍他的过去里。
赵时隽也怔了一下,随即弯唇答了个“好”。
茶花见他转身往内院走去,心下固然懊恼,却也只能提着小腿虚软地跟上去。
男人揉腿之前都要先沐浴一番,茶花等着他的这段时辰里便显得很是坐立难安。
她觉得这回自己身上没什么异样,可这位昭王殿下反倒哪里变得不太一样。
他这段时日确实收敛了许多,既不凶,也不恶的模样,身上让人害怕的气场也仿佛一夜之间一扫而空。
虽总有些让人不安的眼神,但也并没有从前那般可怕。
可越是如此,茶花就越是不安。
偏这时外头来了人,听着声音竟还有些耳熟。
待茶花听清楚后,忙匆匆走去门口,便瞧见被拦在门外的陈茶彦。
茶花诧异他怎下了榻来,被对方牵到跟前仔细打量,见她没有哪里不好,他才微微缓了口气。
陈茶彦正欲开口,就瞧见从茶花身后缓步走来的赵时隽。
男人乌发披散,披了件宽松的墨袍,黑睫上也依附着潮湿,俨然刚出浴的模样。
陈茶彦原本担忧茶花的目光霎时便转向严厉,对茶花道:“好端端的,你为何深夜要打扰昭王殿下清静……”
在茶花开口解释前,又扯了一把茶花手臂,口吻略责备道:“还不赶紧向昭王殿下道歉。”
茶花虽不理解哥哥为何突然责怪她,但她向来都很听话,哪怕想不到理由,也还是会先按着哥哥的要求同站在门内的男人小声赔了句不是。
小姑娘也只有在哥哥面前才会流露出几分委屈,颤着眼睫连缘由也没问出口。
这幅娇怜的模样,端看谁更心疼。
赵时隽道:“茶花何错之有,只是我方才腿疾不适罢了,泡浴过后便好多了。”
他将茶花的神态看在眼中,语气柔和几分,“倒也不必苛责于她。”
陈茶彦略缓和道:“原是如此……”
说罢便是一连串地咳嗽。
茶花拍抚着哥哥背心,却听男人继续嗓音柔和道:“茶花,扶你哥哥回房去休息吧。”
茶花意外地扫了他一眼,但也略是松了口气。
待看不见人影后,赵时隽才抹平了嘴角,幽黑眼底渐渐转变得又冷又戾。
当着他的面扮黑脸训斥茶花,她哥哥特意赶来唱这出戏,是把他当成那些看不懂戏本子的傻地主了?
……
这厢茶花将陈茶彦送回屋里,安置哥哥上了榻去,他人才稍稍好转了些。
陈茶彦借着灯光看向茶花,不由问道:“方才我语气重了些,你可有生气?”
茶花抿着唇角,轻轻地摇头。
陈茶彦道:“我是故意说给昭王听的,并不是要责怪你。”
“茶花,赵时隽此人……少时在京城里便被人背地称作是个小恶霸,不是没来由的。”
“如今暂时落脚他府邸里虽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但你切莫要靠近他……”
他的嗓音低低沉沉地传来,而茶花也联想到赵时隽这几日的良善模样。
陈茶彦咳嗽两声,才继续问:“你觉得他待你可好?”
茶花便认真地顺着他的话去想了想。
她眼下尚且不能客观地去评价一个人好与不好,但从她的角度出发,从头回遇到赵时隽时,他也是好坏都有……
说他好,确实是他蛮不讲理将她抢回府里。
说他不好,他却又能答应将比白银贵的伤药给她。
且更是有好几回都是受他庇护,她才堪堪自保……
茶花目中犹疑,只能从他上一次与她认真赔了不是,约定好揭过从前之后计较起来。
“他这段时日,待我不算坏。”
陈茶彦抚了抚她的脑袋,如同少时一般,对妹妹不知第几回发出叹息,“茶花,你可真是个傻姑娘……”
“他是个狠角色,说是杀人不眨眼都不为过。”
她若在京城最热闹的说书茶楼台子上说一句那位昭王殿下的“好”字,底下人能把她台子都拆得不剩。
赵时隽打七岁起就知晓怎么杀人避开要害,让对方活活痛死。
他能是个好人,阎王都会发笑。
作者有话说:
三章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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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26章 、罪臣身份揭穿(6)
◎那就适应她身为昭王侍妾的身份◎
窗外是寂寂凉凉的月色。
屋里茶花梳拢了及腰的乌发,才打了盆热水。
如今虽不用再掩饰什么,但茶花却仍旧不太喜欢旁人服侍她沐浴这事儿。
是以清爽无汗时也会刻意延长沐浴的频率,待丫鬟们晚上都避开后,她才会合上门,再解开衣裳将身上仔细擦拭。
她坐在小凳上,在昏昏的烛光下并不会刻意打量自己身体其他地方。
陈茶彦虽疼爱她这个妹妹,但却远远不能完全代替长辈来教导她,甚至大多时候,他学到的礼教只会让他在女子的事情上产生本能的避嫌。
是以茶花只隐约地知晓自己这幅身子与其他丫鬟们都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不一样……便会被人用着古怪的眼神去打量。
许是这段时日的伙食从单调的面食变成了果蔬鱼肉羹汤都齐全的饮食,以至于她除了个子见长了些,心口那处也涨得厉害。
披上松松垮垮的上衣后,茶花指尖略羞耻地在心口处按了按。
葱根白指陷得深了些,确定是又见长了,小姑娘才垂眸瞥向榻旁的布条,将身子重新给缠裹起来。
只有在长大以后她才知晓,原来不是所有的问题都是可以找哥哥解决的。
可除了哥哥,那些陌生之人她更是不敢开口询问。
只能凭着旁人异样的目光去判断好坏,自己私下里受着。
隔天不到晌午的时辰,茶花抱了一只极大的盒子进了赵时隽的屋里。
她坐在凳儿上,丫鬟道赵时隽还在洗漱时,她心下便生出些后悔。
往日里许是伺候他习惯了,看着快近晌午的时辰她才过来。
不曾想便正巧赶上他迟起一回。
她枯坐片刻,见里面丫鬟渐渐都退出屋去。
末了一个端盆的丫鬟走到帘子外却被柜角狠狠地一绊。
那丫鬟上半身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看着便是极疼,偏生忍着疼一声没吭,好似怕惊扰了谁一般。
茶花看到盆里撒了一地的衣裳,她做事做得习惯,下意识便要帮忙。
待碰到一条明显是男人贴身穿着绸裤时动作却顿了顿,瞥见上面着了大片的浊痕。
亏得有人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才叫她没能失神之下碰到。
丫鬟见她身侧的人,自是一脸惶恐地将地上衣物胡乱捡起,快速消失在屋里。
茶花抬眸,才瞧见不知何时走来她背后的赵时隽,当下正不轻不重地捏住她的手腕。
她站直了身子,后退两步,男人才松开了手指。
那股轻微的气息从空气中淡淡掠过,便是叫小姑娘察觉出了,想来她多半也不明白那是什么。
他瞥了她一眼,却转身兀自走去桌旁倒了杯隔夜的冷茶喝下腹去。
然后才掀起眼皮朝她看去,缓声问道:“是有什么事情?”
茶花上前将桌上的盒子往前推了寸许,才轻道:“这里头盛的是这段时日您让人送来一些珠钗玉坠的物件……”
“我想着自己用不到这些,便想归还给殿下。”
她今日这样的举止说没有陈茶彦昨夜的提醒只怕也没人相信。
有些东西,看不到影儿,也没能见到个真,光是凭哥哥口头的形容,茶花自然是极难深切地体会到对方口中的恶。
陈茶彦的话无疑是在她心里扎了个根,虽还没察觉出什么,但多少也都会叫她留意起一些不经意间被忽略的事情。
眼下送来这些,不仅仅是单纯归还,也是怕他往后还会令下人往她屋里头不停地堆叠物件。
毕竟这些东西过于贵重,贵重到随随便便一样,让茶花摔碎了都怕赔不起的地步。
赵时隽搁下茶杯,淡声问道:“可是你哥哥昨晚上又责怪你了?”
茶花摇头,自然不会傻到把哥哥的话告诉对方。
“殿下能有这样的心意,我便已经心领了……”
她似乎怕他生出误会,又补充道:“我和哥哥也必然不会因为没有这些东西,而减少对殿下的感激。”
赵时隽目光淡淡睨了一眼那硕大的盒子,弯起唇角道:“罢了,这样说倒像是我想挟恩相报似的。”
“既然你不收,我也不勉强你就是了。”
他这般善解人意,让小姑娘在他跟前也明显放松了许多。
只是她松懈下来之后,便只管丢下下东西如释重负地踏出了房门。
冯二焦上前来打开抽屉,看那一层层的玉珠宝簪惊叹,“这么好看的物件她都一点都不动心,可见这姑娘也是个不贪的人。”
从而想到她从前急于敛财的模样,既不是出自贪财,反倒显得可怜。
赵时隽打量着那一盒让女子极容易迷了眼的物件,语气阴恻恻地开口道。
“她那样诚心谢我,但愿是真把我的好记在了心头,而不只是嘴上说说……”
但接连几日,陈茶彦便每日都将茶花叫来跟前。
茶花从早服侍到晚,闲暇时便帮哥哥缝些物件,也鲜少再往那正院里去。
陈茶彦那副看似要需要茶花照顾,实则恨不得将自家妹妹拴在跟前的意图是再明显不过。
直到这日,赵时隽闲暇下来,让人带了些补品来看望。
见茶花坐在榻旁小杌子上缝些是什么,目光才徐徐落到榻上的陈茶彦身上。
他温言软语地慰问了一番,陈茶彦才委婉地开口道:“殿下待我兄妹俩自然是极好的……但我不用旁人伺候,茶花一人服侍我便足以。”
“毕竟男女有别,府上下人还是不缺的,让她们专程来做这个,定然会比茶花做得更好。”
赵时隽唇角噙着淡笑,倒是毫不计较的模样。
陈茶彦轻咳两声,亦是微微一笑,“殿下说得对,我与茶花是兄妹,自然是不计较这些的,但她与其他心思叵测的男子总归不能如与我这般亲密……”
茶花见他咳嗽,下意识放下手里的绣件,起身握起帕子要给哥哥拍抚后背。
可没往榻旁走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哗啦”。
茶花惊了下,回过头才瞧见赵时隽靴子旁碎了一盏茶。
碧澄澄的茶汤洒了一地,青绿的茶叶也七零八落地耷拉在碎片和地板上。
赵时隽垂下眼睫往脚旁瞥了一眼,对冯二焦吩咐道:“令人把地上清理干净,可别没得叫这碎渣子伤到旁人。”
他说罢便抬起头,对着陈茶彦勾了勾唇角。
“府中大夫医术高超,想来要不了多久就能让你痊愈,再用不着茶花来照顾了。”
赵时隽前脚离开屋里,后脚便有下人过来将地面清理干净,仔细到半点茶渍都看不出才停了收拾。
陈茶彦心里暗忖,这人是恣意惯了的性子。
犹记得当初皇后存了与赵时隽亲近的念头,主动提出要认他做养子他都敢当众拒绝,给了皇后一个没脸。
这样的人,哪里受得了伏低做小?
他料定对方身后这大尾巴是藏不了多久。
一旁茶花不明他们之间的暗波涌动,望着男人背影,见桌上的药材确实是人精心挑选过的上乘药材,心中难免生出迟疑。
片刻之后,茶花过去见男人时,进了屋便瞧见一地碎片。
有些是架子上的花瓶,也有些是成套的茶具,角落里就连个椅子都残了条腿,歪倒在地上。
下人面色惶恐地收拾,冯二焦从里头走出来,捂住屁股上的鞋印,见小姑娘站在门边上,才搁下了手臂,清了清嗓子打直了背走上前去。
“该不会是殿下的腿疾犯了?”
冯二焦一副吃了黄连似的表情看着茶花,张了张嘴也只能干巴巴地答了句“也许是吧”。
茶花见状更是不安地走到了里间,瞧见赵时隽人在躺椅上,手里掐着朵不知在何处折下的花。
“哥哥方才并非是有意冒犯殿下……”
茶花上前几步,继而小声地与他道:“哥哥的话,还望殿下也莫要放在心上。”
赵时隽见她过来,却缓了几分脸色。
“怎么会呢,他既是你的哥哥,我自然不会与他计较什么。”
他抬手揉抚着眉心,半阖着眼皮,温声说道:“但你哥哥说得不错,你在府里无名无份的确不是长久之计……”
“为此我也专程叫人给你设了两个职务,也省得你哥哥总不能安心。”
好端端的,他却突然提出这样的话来。
茶花还未反应过来,便听他说:“一则是管理内院丫鬟的杂事,虽有操心,但不用你亲自动手,月银也会多一些,底下人要看着你脸色做事,往后自然也不敢说什么闲话……”
“二则是往账房里辅佐些轻快的活计,只需要登记些东西和日期,也没有什么难度,端看你是喜欢哪一个了。”
他这语气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意图,好似大有要一辈子将茶花拘在身边的意思。
茶花越发讷讷,口中含糊起来,“殿下竟想的如此周全,我心下很是感激……”
赵时隽笑了笑,“不过是动动嘴皮子吩咐一声的事情,算不得费力,只随你更钟意哪个?”
“我向来都不擅长管理旁人,也不擅长吩咐旁人什么……”
“那就是选后者了?”
茶花指尖在膝上绣花的裙面上掐了几个褶痕,低声道:“我也不是很擅长管账……”
赵时隽动作微微顿住,睁开黑眸朝茶花瞥去。
随即对方语气也渐渐透出一丝不可捉摸的意味,“我记得你在客栈里帮忙记账,倒也算不得生疏。”
茶花见他这般直白地挑破,也只好将拒绝的心思直接道出:“是……但这两个,我都不想选。”
话音落下,屋里霎时便陷入一阵针落可闻的死寂。
就连呼吸声都压抑得极浅。
赵时隽掀起眼皮,眸里若隐若现着晦暗不明的暗光,徐徐开口。
“那还有第三个选择……”
“你也可以选择穿着美衣华裙,佩着金环玉珥,什么都不用做,只贴身服侍于我……”
好像有什么东西撕破了表面,渐渐地,又流淌了出来。
他抬眸盯着茶花,与从前漆黑幽寒的冷眸不同,又掺入了什么不太一样的情绪,叫茶花后背没来由得绷紧。
茶花莫名就想到他当日闯入她的房间时的情景……
“可是如上一回……伺候您半个月就足矣?”
男人薄唇微启,“自然不是,是换成另一种方式来服侍。”
“茶花,男女之情……你不懂吗?”
“你这样年轻,也许还不清楚人的劣性根?男人向来就是如此,得不到的就天天惦记,一旦得到了就会弃之如敝屐……”
而恰好,他也是个男人。
这事儿其实也不难解决。
一直被这朵小茶花绊着也不是回事。
也正因为惦记太久,才无辜生出了诸多黏连的情愫,显得赵时隽愈发离谱荒唐。
他方才回来后也想过了,这病症不难解决,只消睡她一回,便可痊愈。
男人闷笑一声,璨璨眸光深处掩藏的是毫不加以修饰的欲念。
赵时隽的话半是露骨,端看听的人是如何去理解的。
他好似只是在诉说着一些关于人性的东西,又好似在明明白白地告诉茶花,他想要她这个事实。
指尖那朵花瓣娇艳层叠的花毫无防备地簪入鸦黑鬓角。
小姑娘白润的脸颊不施粉黛,那双美眸澄莹中又不经意间流露出点点柔媚,像是个生了倒刺的小勾子似的,勾在人心口摘都摘不下来。
茶花颤着唇瓣便要开口,却被对方食指抵住。
指腹终于替代了上回那只银勺,在她柔腻的唇瓣上肆意蹂/躏。
那种想要将些漂亮柔软的物件狠狠撕碎揉碾的破坏欲油然而生。
“考虑清楚了再答复我……”
毕竟他现在心情是真的很差。
这个时候,她最好不要惹他。
正如陈茶彦料想的那样……
夜里那些绮丽的梦生得愈发频繁,少女雪臂勾缠着他,泪光点点娇泣求饶的画面叫他压根就没能睡好几晚。
赵时隽自己都觉自己这大尾巴是要藏不住了。
……
晌午后。
下人往茶花的屋里送来了一架琴,又低声同坐在窗下的女子道:“是殿下吩咐人送来的……”
茶花的动作顿了顿,这时候才明白了哥哥前几日的告诫。
她无力拒绝,这时回首,才有种自己被人一点一点诱入个什么陷阱一般的心悸。
她想起不知什么时候听老人说过一则故事。
炉子上烧一壶凉水,倘若这时候丢一只缺水的青蛙进去,它不仅毫无防备,还会依赖在那水中的滋味。
待那水温一点一点上来,它都不会过于警觉,直到彻底无法逃脱时再发现,那时也已经来不及了。
而当下茶花心口道不明的感觉,便与那只青蛙极其相似。
待丫鬟离开后,茶花才起身试着走出房门。
她没有去看陈茶彦,而是绕着府里寸寸寻找无人的出路。
乃至到了角门,门边上一个婆子上来问道:“姑娘可有什么吩咐?”
茶花道:“我想出府一趟。”
婆子笑说:“那老奴叫人过去给姑娘备车……”
茶花打断她的话,柔软的嗓音坚持道:“我想直接出府。”
那婆子愣了愣,笑意收敛些,却摇着头一副害怕摊上事的模样,“那可不行。”
这也恰恰证明,上头对她们底下人的确交代过了什么……
茶花被她拦回,这时角门打开,却是往府里送菜的伙计到点过来,几人推赶着一辆摞着新鲜菜的板车进来。
婆子忙转身上去检查,捎带守着门口,生怕茶花趁乱给跑了。
那板车路过时,推车的一个婶子却忽然往茶花手里塞了个信封。
“每天都来,倒是头一次见姑娘……”
对方好似说了句玩笑话又继续做事。
茶花见那门口婆子警觉,便立刻将东西塞到袖子底下转身离开。
方才那人的意思莫不是每次都会带着信封过来?
许是想买通个下人传信,但因为守门婆子眼神毒辣,一直没找着机会……
茶花这时才惦记起自己和虞宝镜上回见过面提及的内容……
她这下没在外头逗留,反倒快步往回走去。
刚一踏入房门,茶花便抽开信寸许,果真看见了“虞宝镜”几个字。
她心下微喜,正准备将信全部抽开,余光里却陡然瞥见桌旁一抹青色绣云纹的精致衣摆。
茶花心口猛地一惴,忙将信塞了回去。
她背过手,抬眸便撞见了端坐在屋中的赵时隽。
赵时隽目光先是落在她藏在身侧的手臂,后才渐渐往她脸上扫去,显然将她进门时的举止看得清清楚楚。
茶花心中没了主意,只下意识转身往里间去。
没走几步就被人攥住了手腕,将那信件一把扯下。
茶花抽了口冷气,下意识要夺回。
对方却高高举起手臂,令她扑了个空。
赵时隽目光幽沉沉地盯着她问:“这是什么东西?”
“是些不重要的东西……”
茶花屏住呼吸,望着那信件。
赵时隽却缓声道:“既是不重要,那我也想看看……”
他一手格开她身来的手指,将那信提到了眼皮底下。
信封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笔迹,可见这封信写得很是隐秘。
内里是些什么内容,反倒叫人愈发生出了好奇……
在他要抽出信纸前,茶花却蓦地扑上来抓住他手腕,眼睫随着呼吸颤动了几下,才带着些许哽咽道:“是我写给我未婚夫的信件。”
男人的动作霎时一顿,垂眸朝她看去,“你说什么?”
茶花咬了咬唇,眸中生出了泪意,“是我想写信给未婚夫了,我虽与他失散了,但隔段时间便寄出一封,倘若恰巧有了回音,就说明他回来了……”
“还请殿下将这信件还我。”
“殿下说把我当朋友,想来也不会阻止我去寻未婚夫的,是不是?”
赵时隽阴沉地看着她那小嘴一张一合。
她学聪明了?
学着拿他哄她的鬼话来堵他了?
“好啊……”
他柔着嗓子道:“我还给你就是了。”
见着小姑娘竟还真微微吐气相信的天真模样,他更是被她气笑。
下一瞬,那信件便在他手中毫不留情地撕成了几半。
茶花见状,连忙一把夺下,可夺回来的都成了一堆无用的碎片。
小姑娘眼眶霎时一红,心口不禁涌起酸涩,抱着那堆碎片低头便要走。
“站住。”
“你是要去哪里?”
被人拦着去路,茶花只闷声道:“我回去重新写……”
这话俨然是彻底点燃了火药桶般,惹得这位昭王连日积攒在心底的暴躁是半点也压不住。
赵时隽挑起唇角,眼底的狠意也窜出几分,嗓音扬了几分。
“今个儿就戳穿这窗户纸也罢……”
那些虚情假意的东西对他来说,也实在是繁琐又折腾。
再回想自己耐着性子给她扮白脸的帧帧画面,和那摇尾乞怜的阿黄又有什么区别?
赵时隽嗓音冷戾三分,垂眸将她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看在眼底。
“茶花,若跟了我,日后你至少也还是个王妾,算不得亏……”
算不得亏……
这窗户纸被捅得透透彻彻,毫无余地。
茶花听到这话自是震惊,却还强忍着泪意,下意识把那无中生有的未婚夫推了出来。
“我已有未婚夫……”
听到她未婚夫的名号,赵时隽便觉得心口被人塞了把草似的,冷笑不止。
他冷嗤道:“焉知他没有瞎眼瘸腿,琵琶别抱?”
“指不定连孩子都已经生了一窝……”
却不知这话是不是戳中她伤心处,惹得小姑娘眼角泪珠又滚落几滴。
赵时隽看得额角青筋猛跳,心口缓了缓方才被她激起的恼意。
见她是个这般容易落泪的性子,他也不是非要把她欺负哭。
料想她到底年岁不大,遇到事情就只会哭,也不知晓该怎么同他服软。
“我待你如何你不清楚?”
“你不是喜欢琴么?今早上我还着人给你送了一把……”
他说完方才的狠话,转而说道:“至于你那未婚夫,趁早忘了就是……”
想来他要家世有家世,哪点会比不上她惦记的穷酸庶民?
“你若是喜欢琴棋书画,日后我可以亲自教你,便是游船吟诗作对聊以愉情的事情,那些年轻小姑娘喜欢的玩意儿我也都会。”
他低头抚去她脸上的泪,耐着最后的性子开口。
“想来你也只是一时之间还难以习惯罢了……”
嗓音是软和的,可话里的意思却是他向来不容旁人置喙的语气。
“我再给你一段时日,你须得好好适应自己身为昭王侍妾的身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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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27章 、罪臣身份揭穿(7)
◎磋磨◎
碎片铺了满桌,甚至被男人指缝里带走了些许。
茶花怎么拼都拼不出个原型,虽能隐约地看出断断续续的文字,却拼不成文。
她抹了泪,心里不是不伤心。
虽知晓里面断然不可能是良籍,但被他撕碎的那瞬间,她心里的酸楚不吝于是当下唯一的盼望被他毁去。
茶花想,虞宝镜的事情不能再耽搁了。
可转瞬就想到赵时隽离开前丢下的狠话。
他想让她成为他的妾……
这般意图昭然,再不加以遮掩,可见他这么想已经不是一天两天。
是因为喜欢她?
可真要这样想去,男人的喜欢无疑和茶花以往认知的喜欢都截然不同。
就像哥哥对自己的喜欢,以及一些丫鬟婆子对自己的喜欢,无论男女,那种充满善意的好感,对于茶花而言,就如同在冷冬里沐浴在阳光下的舒坦滋味。
但对方却显然不是那般。
哪怕是在赵时隽刻意向茶花散发出好意的时候,茶花也无法忽略他目光深处蠢蠢欲动的侵略念头。
每每察觉出后,都让她无法直视,亦无所适从。
到了傍晚,茶花的屋里久久都不见动静,丫鬟们也不敢去打扰。
偶尔路过看见了紧闭的房门,也只是私下里议论今日昭王殿下是怒气冲冲地打里头走出来的。
虽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但大家都只当是茶花得罪了昭王。
却不曾想,华灯初上的时辰,正院那边便又遣来了下人,要请茶花姑娘过去与昭王殿下一同进膳。
在旁人看来,能与一个王爷一个桌上进食,这是何等恩赐?
可偏偏小姑娘坐在屋里很不情愿,她这一天没有开口说话,也没有喝过一口茶水,这会儿开口,却只喑着嗓子拒绝了来人。
随即便起身往哥哥的屋里走去。
陈茶彦这个时辰本该在喝药或是用膳,偏偏今个儿茶花过来的时候,他却还在沉睡。
茶花见桌上搁着一碗药,端去榻前试着将人叫醒,然而她试着唤了几回都没能将哥哥叫醒,这才慌了神。
“别动他。”
外头进来个大夫,手里亦是端着一盅深色药汤,过来制止茶花。
“方才才给陈公子用了安神的汤药,姑娘放心。”
茶花心中却满是疑窦。
“好端端的,为何要用上安神的药?”
那大夫则说道:“二位刚到府里时,令兄的身子颇有要油尽灯枯之兆,这段时日他还忧思过重,且伤口也需要刮去坏肉才能好的更快。”
“用些安神药,也无碍的。”
茶花问他:“既是如此,为何先前不用?”
那大夫愣了一下,转而解释:“先前是忧心他身子过于脆弱,会承受不了,也是想以调养为主,效果也不会太差……”
“但眼下却是殿下交代过了,道这陈公子是好得太慢,那病怏怏的样子看着着实碍眼,便命我等不惜成本,下重药来助他恢复。”
如此一番问询下来,茶花再傻也都明白了。
先前可以慢慢治疗,是怕陈茶彦好得太快,叫茶花总生出要走的心思。
现在下重药是嫌陈茶彦这个哥哥不识抬举,碍手碍脚,至于为什么偏偏恰好是这个时候……无疑也是对茶花无形中的一记警告。
茶花揪紧掌心的帕子,在榻前试着碰了碰哥哥消瘦的脸颊……
指腹下的温度还是热的,眼眶这时才酸涩了几分。
出了陈茶彦养病的寝屋,茶花见方才来请她的仆人果真也跟了过来。
对方再度开口叫她过去,这时她自也不敢再拒绝,转身往正院里去。
与男人又一次同桌进食,赵时隽面上却将先前那股阴霾一扫而空,仍旧是好脾性的模样,还特意用了公筷给小姑娘剔除鱼刺,将一块雪白鲜美的鱼肉夹入她的碗中。
赵时隽柔声道:“尝尝。”
茶花绷直着背,握着筷子尝了一口,那鱼肉闻着鲜美,他亲手剔刺夹来的自然不会是什么寻常鱼肉。
可她却始终闷着声儿,用膳的全程都不置一词。
吃完后,茶花才勉强开口问道:“我可以走了吗?”
赵时隽仿佛没瞧见她那一脸的不情愿,只是说道:“先喝些消食茶,省得夜里积食,会睡不好。”
他语气好似真的只是在关怀她一般,可只有茶花知晓他先前私下里是怎么对待她的。
即便是这样绷着张没有丁点笑意的小脸,小姑娘的脸庞看上去还是那般娇妩动人。
她抿着红艳的唇瓣,漂亮的眸子里也好似刻意染上了一丝沉寂,想要消极地应对他的态度。
赵时隽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冷不热地问:“你不高兴?”
明明还是如方才无二的温柔语气,可硬生生让茶花听出了一些威胁似的。
她眸光微颤了几瞬,抬起眸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压低了嗓音道:“没有,我只是……”
她攥紧手指,这个时候便忽然想到了自己需要去完成的事情。
“我方才在想,自己不知能否得到殿下准许,去看看薛槐。”
“我有些话想要问他……”
赵时隽闻言,脸上也没见着生出什么不豫的神情。
“是什么话?”
茶花含糊:“只是些无关紧要的话……”
说完,她便陡然想起那封被他撕毁的信件。
男人沉吟了一瞬,低沉的嗓音也随之响起:“监牢那种地方,污浊恶臭,没得弄脏你的裙摆。”
“况且里面关押的不止是薛槐,还有一些都是穷凶极恶的犯罪,那等低贱之地,不适合你这样柔弱的姑娘家踏足。”
“可是……”
赵时隽再度开口,口吻却显得毫无置喙,“没有可是。”
茶花听到这话,霎时也合上了小嘴。
赵时隽放下手里的茶盏,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朝她道:“茶也喝得差不多了,过来,我教你抚琴。”
茶花被他拒绝了见薛槐的想念,心中自然也是憋气。
她偏过脸去,哽着嗓音委婉拒绝:“我不想学了。”
赵时隽闻言反倒笑出声,“不想学你那几日去好几回琴行做什么?”
“让我猜猜,你该不会是在琴行里与什么不三不四的人背着我私底下密会吧?”
这话不吝于一道雷,劈得茶花心口猛地一跳。
她不可置信地抬眸朝他看去,敛着呼吸,心虚地道了句“没有”。
赵时隽勾起唇角,“我自然是相信你没有,方才只是与你说笑罢了。”
“所以你既然那样喜欢琴,就不该拒绝我。”
话被他堵得严严实实,她若真拒绝了,反倒像是证明她去琴行的目的确实不纯了一样。
茶花心中是有苦也说不出,只能在他的注视下起身,抬脚跟着他去。
到那琴阁内,一道青色薄纱帘后,地面上却铺了几寸高的台子。
那台上铺了席,需要脱了鞋,穿着袜子上去。
琴案前放着一张软垫,恰好适合跪坐抚琴的姿势。
茶花落坐在琴案前,赵时隽便与她说起抚琴最基础的宫商角征羽。
他开始讲解起时,神态反倒更是严肃了许多,叫她亦是感到了那种宛若背负了严师的压力。
再示范地拨出几道弦音后,赵时隽便让她试试。
茶花怔怔地消化着他方才讲的那些东西,半是生涩地尝试将手指落在琴弦上,在触碰到琴弦发出杂音时,男人的手指便覆过她手背。
略带薄茧的指腹刮过她细嫩的指侧,惹得她手指颤了颤。
茶花颇不自在地想要后退,却冷不丁地撞到了对方坚实的胸膛。
赵时隽坐在她身后,上身往前倾来,双臂落在琴侧,不偏不倚地好似将她整个人都围入了他的怀里。
他低头看着她傻乎乎的模样,闷笑了声,不仅不将她推开,还神态自若地询问:“怎么还愣住了?”
他们离得太近,近到他轻轻说话的吐息都落在她颊侧,叫她半张脸都覆着暧昧的热意。
茶花避了避却险些因为重心不稳仰倒下去,被对方抬手扶了一把。
须臾间,被男人碰到的后背极其敏感……茶花当即避开了他的手掌,绷直起后背,抬眸却见赵时隽望着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她原本不想学,心慌下却抬手碰了碰琴弦,细声道:“我忘了,这个音是什么……”
赵时隽却没看向琴弦,反而开口:“方才那是什么?”
茶花不回答,他的目光却渐渐往下几分,肆无忌惮地扫向她的心口。
茶花转身想要避开那道灼热的视线,心中生出一股难以启齿的羞恼……
“殿下若不想教,我便回去了……”
她说着便扶着琴案要起身离开,却被男人勾住细腰一把拖拽回来。
茶花掩唇忍住唇缝里溢出的惊呼,复又跌坐回原位。
赵时隽低头望着她,黑眸里的情绪颇叫人捉摸不透。
“谁说不教了,继续。”
小姑娘抖着眼睫抬眸,对上那道幽幽沉沉的视线,只得隐忍着继续。
可落在腰侧那只手迟迟不肯拿走。
茶花心不在焉地抚着他教来的几个简单节奏,愈发隐忍不得。
“我今日不想练了……”
赵时隽道:“真真是吃不得一点的苦,那些学艺的都和你一样,只怕现在也是一事无成。”
茶花被他这样说,好像成了个废物一般,眼眶不由微微发酸。
若她自个儿想学,自然是不会这样诸多借口推拒,可眼下分明是他强行逼着她学的……
身后的人却复又低沉嗓音继续方才那话题,“好端端的,这样磋磨自己做什么?”
他上回撞见过,这时自然也是一眼看穿。
茶花忿忿地拨了琴弦,却只敢小声地答他一句“没有”。
他按住她的手,教她重新摆正,口中却仍旧不依不饶地质问:“你可曾见外头哪个女子是这样做的?”
在这羞耻的话题上怎也绕不开,茶花指尖顿住,就像是被惹急的兔子般,涨红了小脸颤声道:“我的事情,殿下管不着……”
用力挣开他的手掌,甩开时却还抓伤了他的手背。
小姑娘虽然柔弱,可那指甲尖尖用起来显然也是锋利的。
赵时隽手背刺痛,手背很快便浮出了几道血痕。
这滋味就像是耐着性子哄着小奶猫,不听也就罢了,反倒还先学会了伤人。
茶花瞥见了,身子绷地更紧。
好似终于生出了反抗的念头,却也惹得赵时隽霎时就冷下眸光。
他嗤笑了声,将她一把按在那琴案上。
“你看我管得着,还是管不着……”
茶花抵着琴,可他的手指还是自身后滑入下摆。
将她那柔腻的后背寸寸抚过。
茶花惊得小脸发白,赵时隽却毫无情绪地说道:“继续。”
“你若再不继续,我可就不客气了?”
她忍着泪,只能继续练习他方才教得东西,琴音都好似随着她的情绪微微发颤。
紧紧碾着她后背的指腹滑到了那布条处,然后勾着布条上的活结往下猛地一扯。
琴音猛地一颤,紧紧束缚的心口却也骤然得到了松懈。
小姑娘咬着唇,泪珠子往琴案上坠了好几滴。
那布条被人抽出,带着少女幽幽香气,又紧贴着那里,好似也染上了几分香腻一般。
“这就是了……”
“不仅这次不许,往后也都不许。”
男人勉强软和下的嗓音透着几分森冷的意味警告于她,“若下次再见着你这样,我也只好亲自给你解开。”
这个“亲自解开”,显然和方才已然逾越至极的举止不是一个意思。
“我……知道了。”liJia
赵时隽垂眸见她还一副不服气的模样,也不觉恼。
只缓声问她:“你知道什么?”
小姑娘置气般不答他,可背后那只紧贴着的掌心却好似略带惩戒地抚到了侧边。
触及到一些柔软边缘的时候,茶花轻呼了声儿,紧紧压住手臂。
她赶忙开口,微微啜泣道:“殿下吩咐了,下回不许再裹着……裹着那处。”
具体是哪里,她是怎么都说不出口。
赵时隽面无表情地睨了她一眼,这才缓缓收回了手。
这场琴练得曲不成曲,调不成调,更是叫人练得胆战心惊,魂不附体。
有人是被吓得,有人却怕直接吓坏了这娇嫩的小姑娘,这才堪堪止住了一些称得上是狰狞可怕的念头。
如此茶花才觉得哥哥说的话是天底下最有道理的话。
这个人不仅欺负她,还很坏很坏……
逼着她去掉那束缚,只怕是专程想看她下回被人看出不一样的地方,好在人前出丑……
待出了琴阁后,下人见两人一前一后出来,并不知方才发生过什么。
乃至将茶花送到门口时,赵时隽却忽然叫她过来跟前。
茶花僵了僵步子,经了方才那场教训,哪里还敢刻意忤逆。
她走到他面前,果不其然叫他低头瞧见了她眼角处未消的泪光。
他终是没忍住又抚上她脸颊,指腹在她眼角揉抚了几下,将那些残留的泪渍揉去,还将她眼角揉得微红,才松开手。
“还伤心呢,嗯?”
她闷闷不乐的模样,亦不是他的本愿。
奈何她实在是会招惹人……
茶花被他那样对待,当下心尖都还止不住发颤,便是一肚子的委屈,也没有要开口的打算。
赵时隽垂眸盯着她,半晌才继续道:“我答应让你去见薛槐,这总可以了吧?”
茶花闻言,待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半是诧异地抬眸。
“您说的……是真的?”
她有些不信。
他方才拒绝的那般果断,哪里会是这么好说话的人?
赵时隽道:“自然是真的。”
赵时隽虽参与了这件事情,但却并不会插手后续那些繁琐的流程。
薛槐受到死刑这件事情是毋庸置疑的。
但他的罪责还需收集全了,再由知府上奏到朝廷去,这里离京城路途遥远,等送到京里,还要上头阅查,得了批复再送回来,这才能将他顺利处斩。
所以这薛槐还能苟活一段时日,茶花若想要见他,实则并不是什么难事。
端看赵时隽是愿意还是不愿意了。
与她道完这事儿,她眼里那股子伤心委屈终于散去了些。
他瞥到她锁骨下,被解开束缚之后,衣裳果真又被撑起了些。
这时才想到她这段时日怪不得身量往上拔了一些,衣裳却不见小。
道是被她勒得太紧,眼下才撑着衣裳,看着叫人心生燥意。
她这副身子是生得极好,想叫人不上火流鼻血都难……
可这显然不是她这样磋磨自己的缘由,没得勒坏了身子,日后吃苦的反倒是她自己。
茶花察觉到男人的目光,这才羞耻地轻轻扭过身去。
可念及他好不容易才松了口,答应让她去见薛槐,她却还得强忍着,客气地与他轻声道:“时候不早,殿下早些休息才是……”
话是委婉的,但想要快些离开他这磨人的视线范围的念头也是真的。
赵时隽轻哼了一声,到底没再叫她为难。
夜色渐渐深沉。
星辰下浮过几片暗色的云群,渐渐地连那轮月色也覆盖住。
一番洗漱后,赵时隽上了榻去,睡前却忽然想起什么,吩咐丫鬟把落在琴阁里的布条取来。
丫鬟匆匆过去,片刻回来后,便捧来一只填漆刻金托盘。
托盘正中,放置的便是那杏白的布条。
因是裹着最是细腻的位置,是以被小姑娘不知反复揉洗过多少遍才不至于磨伤皮肤。
触手柔软不说,还覆着幽幽的奶香。
赵时隽眸色渐深,拿起那物什,这才让丫鬟下去。
……
当晚茶花便睡得很不安稳,好似生了噩梦一般。
梦里她好似回到了昔日居住的孤僻院子。
起初她自是不记得后来发生的事情,只记得自己独居惯了。
可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便总觉得撞鬼似的,不管到哪里身后都处处好似被人碾着压着。
直到一只手自她身后抚到了侧边,可这回她却没能阻止对方越过雷池,然后一把握住……
茶花猛地惊醒来,鬓角都被冷汗浸湿几分。
她缓了片刻才趿上鞋儿下了榻去,倒了茶喝。
待喝完一盏凉茶,胸口起伏不定的呼吸才微微平息。
梦里的情景让人多少都感到心悸。
茶花怎么也不愿再睡回去,好似唯恐会继续梦里发生的事情。
抬眼往窗外打量一眼,这个时辰显然是快要天亮了。
想到赵时隽答应让她去见薛槐这件事情,茶花心里的无助才稍稍得到缓解。
这件最难的事情都已经得到了意外的顺利。
旁的暂且抛到一边,眼下她却该想个法子去联系虞宝镜。
毕竟真正需要见到薛槐的不是茶花,而是虞宝镜才对。
乃至天亮以后,茶花都不曾流露出想要外出的念头。
一直到丫鬟们忙碌结束,复又不着痕迹地偷偷打听到正院的男人大早上便出了门去,只怕一时半会都回不来时,她才暗暗松了口气,从外面招来个丫鬟。
“我在屋里呆着有些枯燥,能否劳烦你将殿下赠我的那把琴取过来。”
丫鬟知晓昭王待她不一般,自然不敢推脱,与其他人一道,将那琴案摆好,香炉点上,复又将一把价值不菲的琴小心翼翼搬来。
茶花便坐在琴案前,复又格外认真地将昨夜男人教的指法反复练习了一番。
一旁丫鬟见状却夸赞道:“姑娘这样勤奋,也难怪能得到殿下的亲自指点……”
底下人自然是觉得昭王那样身份贵重的人,哪里会轻易愿意亲自去当旁人的抚琴先生?
这般殊荣自然是她们这些下人都羡慕不来的事情。
但茶花听了她这夸赞后,抚琴的动作却猛地打颤。
昨夜那些帧帧画面毫无防备地闯入脑海,让她霎时将唇瓣咬得鲜红。
昨儿说是教琴,他只怕大半的功夫都用在了她身上……
丫鬟们虽不知情,但她原先要听到这话必然觉得刺耳,会被气哭……
可许是被欺负多了,当下除了感到难以启齿,竟也没再轻易湿了眼睫。
可见人都是这般,从一片白纸,乃至到经历一次比一次过分的欺负,也深谙泪水无用的道理。
尤其是对方并不会每一次看到她落泪都会轻易放过。
只叫心口缓过那些令她战栗的情绪,随即茶花才继续轻轻开口道:“这琴抚得不是很顺手,我想再去琴行一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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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紧张,生怕他把茶花吃了】
【撒花】
【撒花】
【不够看啊】
-完-
第28章 、罪臣身份揭穿(8)
◎短则三日,她的身份就会被揭穿――◎
马车在路上微微颠簸。
车夫带着昭王信物驾驶着马车出了府后,便直奔关押着薛槐的牢狱方向。
赵时隽是个言而有信的人,先前答应茶花许她去见薛槐,倒是半点也没有拖泥带水。
茶花坐在马车内,在马车抵达前,不由想到了自己前几日去琴行与虞宝镜商量好的事情……
约定好什么时候去见薛槐之后,唯一难的问题便是到了这里,要怎么将虞宝镜也一同带入。
茶花坐在车内微微走神时,丫鬟便忽然开口提醒她道:“姑娘,咱们到了。”
她回过神,撩起帘子往窗外打量了一眼,便瞧见了牢狱那幽森黑洞的入口。
“我陪姑娘一起进去吧……”
“不必。”
茶花看向那丫鬟,缓缓道:“我见那薛槐,是想私底下问他一些事情。”
丫鬟见她虽神情柔和,但口吻却很是坚决,自然也不会自讨没趣,只道茶花有什么吩咐随时叫她便是。
茶花下车后兀自往入口去,走近了些才瞧见门前不远不近地徘徊着一个婆子打扮的人,竟是虞宝镜本人。
那些官差打量虞宝镜许久,都快要生出疑心时,虞宝镜抬头瞧见茶花终于出现,便立马热切地迎上前来。
“姑娘,你终于到了,我在这里等你许久。”
茶花没有躲开她搀扶自己的手,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默认了她这话。
那些官差才转而松开眉头放下戒心,心道这些人家倒是讲究的很,出门前半个时辰,主子都还没到,就先安顿了一个下人过来接应。
如此,茶花和虞宝镜才算是顺利地迷惑过这些人,一道进入牢房。
薛槐犯的是重罪,被关押的地方潮湿阴暗,他自打进来后便受了不轻的刑罚,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料想自己时日无多,一日比一日绝望。
岂料在他缩在墙角昏昏沉沉之时,一个熟悉的女子声音再度响起。
“阿槐,阿槐……”
薛槐浑身一颤,恍若回到了当初那个穷苦年少时,是那个年轻漂亮又富有的千金小姐来到了他的门前,含着笑拍门叫他。
他睁开眼,看见是虞宝镜,心口蓦地一震。
“宝镜,宝镜……”
薛槐几乎是连跪带爬地走到了围栏边,眼眶涨红地望着对方。
在这一刻,他再是自私贪婪,也无法不为困境中再度出现的虞宝镜而感到万分动容。
“真没想到,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只有你……会来得这样及时。”
哪怕是在他无钱赴京赶考的时候,也是虞宝镜才会那样及时地出现帮的他。
“宝镜,这次我若还能活下来,我们就再也不要分开了。”
虞宝镜闻言,难免也生出些泪意,笑着说“好”。
“薛槐,你都不知道,你年轻的时候,我就一直在等你说这样的话。”
可是一直等啊等,等到了今日,他才说出这些话来。
“我可算是……没有白等。”
她说到此处,目光却掠过隔壁监牢里的柳雾,在对方也太抬起眸飞快地看了她一眼时,她才转过目光,继续与薛槐说话。
他们说了好一会儿话,茶花在后头等了片刻,虞宝镜终于取回了薛槐的指印。
临出去前,虞宝镜另塞了封信给茶花。
第一封被毁去的信件是什么内容,虞宝镜并没有向茶花透露,至于这第二封信是不是和第一封信一样,茶花也无从得知。
“茶花,我答应过要给你两份良籍,这次回去后,我定然不会不守承诺,只是为了防止万一……这封信你自己藏好,回去以后再拆开来看。”
茶花摸着那信件猜不到是什么,这回自然也是额外小心地将东西给收好。
再度抬起眸去打量虞宝镜脸上的神情,总觉得她今日与以往都有些许不太一样。
茶花抿了抿唇,轻道:“虞娘子,薛槐不是好人,你别信他。”
虞宝镜听到这话怔了怔,随即望着茶花展唇一笑。
“茶花,你怎就没想过,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呢?”
茶花没有将她这玩笑话放在心上,见着事情完成,也怕被赵时隽察觉出什么,只与虞宝镜话别几句,随即上了马车。
马车行驶离开后,在动荡的车厢内,茶花心口不知为何,总有些惴惴不安。
她的心里仍旧是虞宝镜那张挥之不去的脸庞。
心中难免又想,虞宝镜这样费尽心机,果真只是为了薛槐的一个指纹……
她再度往窗外看去,这回却忽然看见方才去过的大牢上空炸开了一个信号烟花。
那瞬间,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打通了一般,让茶花终于猛地想到了什么。
虞宝镜与薛槐之间必然还有其他是她不知道的约定……
“回去……”
丫鬟错愕地看着她,就见茶花撩起门帘,吩咐车夫掉头回去。
只是他们已经走出一段距离,费了一番折腾再度回去时,那监牢前已是满地的鲜血与七倒八歪的尸体。
大部分是些穿着黑衣的蒙面人,而少许的却是坐倚在墙角受了伤的官差。
“薛槐逃狱后,狠心地将其他家眷全部都丢下,只带走了怀着他孩子的小妾与虞宝镜。”
俞渊同男人汇报了薛槐的动向,男人却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沉着嗓子吩咐:“去将他们追捕回来,若有半点不从,无需留下活口。”
越狱是死罪,至于薛槐带走的其他人,自然也是同党,杀了也就杀了。
俞渊正欲开口,却忽然看向赵时隽的身后,瞧见了茶花去而复返的马车。
小姑娘脸色苍白地望着他,心口也是起伏得厉害,似乎没有想到他竟也会在这个地方。
赵时隽见她忽然回来,心道她往日分明是个迷糊性子,今日反倒敏锐了许多。
“殿下……一直都在?”
茶花望着赵时隽,以及他手底下分散在四处的下属,俨然不是刚到。
而他先前答应了她可以见薛槐这件事情,无疑也不是为了哄她高兴。
而是早有预谋……
“我早说了……”
赵时隽漫不经心地指腹上的扳指缓缓转动了半圈,掀起眼睫,他半点也不觉得自己做得哪里过分,缓声说道。
“你不该和些不三不四的人呆在一起。”
“从前既是生活所迫,我自然也怜惜你,但往后却不必了。”
茶花瞥见地上斑斑血痕,只觉刺目无比,心口也愈发缩紧似的窒闷不适,“虞娘子是无辜的……”
她听见了,他要让人不再对他们留活口,哪怕是虞宝镜。
男人听到这话,语气却丝毫不予动容,“她只是在利用你罢了,你是个耳根子浅的,那虞宝镜是什么人?妓院里的老鸨只怕都没她精明。”
“如你这样鲜嫩可口的小姑娘,到她嘴边还不是一口一个?”
见她紧紧攥住袖口,泫然欲泣的模样,他才朝她淡了几分冷意道:“我知晓你是个心窝软的,善良到见不得那些人惨死的样子,但你该明白……”
“有些人若伤害了你,便该叫他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在赵时隽眼里,这只纯良的小茶花显然是没那能耐和虞宝镜那样的人一起合谋什么坏事。
虞宝镜既然胆敢利用她,那他要她死也不过是上下嘴皮一碰的事情。
他寥寥几句,便将茶花在这件事情里摘得清清白白,而虞宝镜也变成了伤害茶花的人。
赵时隽叫来俞渊,将手里的一本属于薛槐的账簿递给对方。
“先将人抓回来再说,这件事情处置干净了来见我。”
从“无需留下活口”到“先将人抓回来再说”,俨然是给足了茶花面子。
茶花眼睫一颤,抬眸朝他看去,便瞧见他也跟着上了马车来。
她有些讶异地往后缩了些,旁边丫鬟却自觉地下了马车去。
车帘落下后,便只余下了她与赵时隽二人。
这封闭狭窄的环境里,茶花便是动动膝盖都会抵着男人的腿,让她多少都有些僵硬。
赵时隽让车夫去了另一个地方,随即便倚着侧窗,手指随意搭在膝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抚弄着扳指,幽沉的目光落在了小姑娘的颊侧。
茶花稳了稳心神,才重新开口:“殿下,我与哥哥自幼便相依为命,很是可怜,殿下能否原谅我们兄妹俩先前的无礼之处?”
软绵的语气,娇柔的嗓音,眼底甚至都带上了三分讨好之意。
余下的话怕不是要说会永远记着他的好,求他放过?
这又是想要和他撇清关系的前奏……赵时隽这样的人要能被她糊弄,那可真是见了鬼了。
但见她这样说了,他只露出浅笑并不捅破,“哪里来的冒犯?谁若敢在你兄妹二人背后嚼舌根,我便帮你割了他的舌头。”
男人的口吻仿佛也沾染上一股血腥意味。
茶花余下的话也霎时被他堵回。
乃至马车行到了赵时隽的私人地方,他才带着茶花下了马车。
“我已经答应你不杀虞宝镜了。”
“我再带你去看个很有意思的东西,想来你的心情必然会好。”
他今日心情倒不算差,见她不高兴了,既情愿随她意思不杀了虞宝镜,也乐得多跑一趟,给她看些东西,单纯是为了哄她开心。
这份用心,赵时隽自个儿都觉得她该珍惜。
念及虞宝镜还生死未卜,茶花到底不敢轻易给他冷脸,只得顺从地下了车,心中亦是疑惑他口中的好东西会是什么?
只是男人以往对她示好用的都是些珠宝衣裙,那也都是让底下人买了送去给她。
倒没有像当下这样,非得要她亲自过来看看不可,她心底自然也是疑惑。
可跟着他进了一间屋后,便让茶花嗅到了血腥混着铁腥的气味。
茶花在看见一些粗壮铁链与摆满刑具的货架时,脸色反倒一点一点变差。
直到被带去一个刑架前,茶花看见上头用铁链绑住的男人。
那男人浑身都是血痕,有些地方打破了衣裳,甚至露出了皮肉外翻的白肉。
就连四肢也都折断了一般,如软泥般以不正常的角度垂落。
听见赵时隽的声音,对方即便还未睁开眼睛,也下意识地开始哆嗦,牵连着身上的铁链发出颤抖的声音。
甚至在他惊恐地张嘴瞬间,茶花看见了他黑洞洞的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小截断至舌根的残留肉块……
赵时隽口中这个很有意思的东西是袁寂。
他竟还没有死……
这个认知让茶花臂上的鸡皮疙瘩都须臾间冷颤而出。
“他昔日敢那样冒犯你,还险些将你绑去做那邪/教圣女,所以我也替你教训过他了。”
“只是我还有些事情需要这人招供,待对方供出来后,再叫你亲自过来折磨他,发泄心头之恨可好?”
他好似问得体贴,丝毫不觉这血腥修罗的画面有多可怕,可小姑娘却用力地摇了摇头。
即便赵时隽没有明说要问什么,但茶花也已经猜到了他留着袁寂的作用。
她掐了掐掌心,强忍着颤意开口道:“也许这个人说的话……未必可信呢?”
赵时隽扫了她一眼,勾了勾唇角,丝毫没曾担心过这个问题。
也只有她才会这样天真,觉得人在一种生不如死的痛苦下还能说得出谎话来……
但他还是顺着她的话道:“你说的自然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只要查到我手里,那就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柔柔的嗓音染上了阴森可怖一般,让人心骇。
此地过来一人朝赵时隽抱拳行礼后,低声道:“此人身上的毒素已解,不会再有性命之忧,短则三日,长则七日,便可重新清醒提笔为殿下提供线索。”
这人握着帕子擦去颊侧半干不干的血痂,俨然是精通刑审之人。
偏这时,俞渊又匆匆从外面赶来,将追捕薛槐一事进展重新回报。
“薛槐死了。”
他们追赶至悬崖,薛槐带着他的女人正准备翻山逃出云舜。
可中途却失足坠崖,尸体摔下去都摔得四分五裂,凭着头颅确认了身份。
茶花听到这话,心口处猛地一颤,“那虞娘子呢?”
俞渊听到她突然开口,抬眸看了赵时隽一眼,见对方没有开口,才朝茶花道:“她与薛槐那个身怀有孕的妾室都一同坠崖,命亡谷底。”
茶花死死攥紧掌心,眼前几乎一阵昏黑。
袁寂还活着,供出她和哥哥也就是这几日的事了……
而虞宝镜这个时候死了,良籍……也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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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的文里总会有那么一个特别恶心的女配,上一本沉迷男主里的女主养母,这本里的过气老鸨花魁,都阴魂不散恶心人】
【有好文兮,见之不忘,猛灌营养液,为之轻狂】
【弃文了】
【会有的!】
【撒花花撒花花撒花花撒花花撒花花撒花花】
【感觉虞宝镜不会死,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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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v哥哥】
【好看!!!】
【男主有点变态,不过我喜欢】
【撒花花哈哈哈】
【很多个币的交易宝你懂的】
-完-
第29章 、罪臣身份揭穿(9)
◎她突如其来的病症◎
两个时辰前,薛槐抛下了其他家眷和小妾,独独带走了怀了他孩子的柳雾以及虞宝镜。
他按着原本计划好的一切,向通往邻县的山上逃窜。
只要翻过这座山,他们就彻底地脱离了云舜。
可偏偏那位昭王派来的人与当地酒囊饭袋的官差很是不同,他们穷追不舍,任凭薛槐往那险峻丛生的地方钻去,也都始终无法彻底摆脱。
最终薛槐带着两个女人来到了悬崖边上,跌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那些官差一直紧追不舍,我们怎么办啊老爷……”
柳雾掩面而泣,一手抚着孕肚,也亏得她身子好,这般奔波下竟也没有见红。
薛槐看了她一眼,随即对这两个女人道:“为今之计,为了让他们死心,只剩下这一个办法了。”
他必须要推一个人下山去,然后再丢下自己随身的东西,让对方以为他们都失足坠崖。
而这个人只能在虞宝镜和柳雾中间二选一。
柳雾闻言脸色苍白,颤抖着手指一把抓住薛槐,尖声道:“老爷,我肚子里怀的可是你的孩子!”
薛槐动了动唇,目光却落在了虞宝镜的身上。
“我不能无后,但我的命是宝镜救的……”
虞宝镜抿了抿唇,亦是偏过身去擦了擦眼角。
毕竟当下走到这样的绝境,实在是很难叫人不生出绝望。
“薛槐,到了最后,你总算是说了句人话……”
“老爷,你什么意思――”
柳雾睁大了眼,使劲揪着他的衣摆不依不饶。
薛槐重重地叹了口气,对她说道:“柳雾,其实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我的也不好说……”
柳雾身子一僵,先是不可置信,随后才“呵呵”了两声。
她厉声道:“难道老爷不是因为听说我肚子里是个丫头片子,所以才失望的?!”
“倘若先前那大夫说是男孩,只怕老爷你当下根本就不会犹豫半分吧?”
薛槐闻言目光微闪,上一刻对她还是怜惜不舍的目光,下一刻却猛地狰狞了表情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抵在了悬崖边缘。
“我宠你也宠得够多的了,你怎还不知足……”
“啊――”
柳雾惨叫,顿时也破口大骂。
“你个杀千刀的老畜生,你不得好死……”
饶是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挣脱,可薛槐到底是个男人,力气哪里是她一个怀着孩子的女人能反抗得了的。
薛槐下了死手去掐她,不防被她踹了一脚,在悬崖边缘蹭落了几颗石子儿,他自己也是一身冷汗。
“阿槐,我来帮你。”
身后虞宝镜开了口道。
薛槐满头大汗,早就吃力得不行,“也好,你抱住她的腿让她别动了……”
话音未落,他便感到身后重重的撞击打在脊梁骨上,让他毫无防备地上身猛然扑出。
悬崖底霎时发出了一阵短促的惨叫,盘旋许久,接着便是猛地一震死寂。
这悬崖深到叫人连个落地声音都没能听着。
虞宝镜站在悬崖边微微倾身看去,那底下云雾缥缈,只觉深不可测。
人摔下去,摔得四分五裂都有可能,但绝无活路。
柳雾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咳嗽,却见虞宝镜在一旁发笑。
“你情郎都死了,你还笑?”
虞宝镜垂眸道:“是啊,他今天才死在了我手里头,我也太窝囊了。”
柳雾霎时竖起柳眉,“谁和你说这个了?”
虞宝镜是个苦命的,她也是个苦命的。
在这一刻之前,她都和虞宝镜是针尖麦芒一般互相针对。
薛槐到死都不会想到,她们在他坠崖后会是这样的和谐情景。
而虞宝镜之所以还一副深爱于他的样子,也完全是有意而为之。
偏他真以为这世上会有这么蠢的女人,被他抛弃一次又一次竟还会回去找他?
薛槐以为她是自暴自弃才在青楼里任由自己肥肿,殊不知,她恰是因为这些年过得舒心,才随心所欲到连身材都不计较了。
柳雾厨艺很好,虞宝镜能这么胖,她是功不可没。
“你还要给那个小姑娘弄良籍,骗人家小姑娘,你良心都不会痛?”
虞宝镜回过神,缓缓说道:“我确实是撒谎骗了她……”
去取良籍根本就用不着薛槐的指纹……可若不这样说,茶花这姑娘未必会愿意帮她。
虞宝镜将人从地上拉起来,“快些走吧。”
为了一起脱了贱籍重新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她们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去解决。
薛槐只是个开始罢了……
但她们最终都会找到一个地方作为最终的归宿,清清白白的往后再不靠任何男人一样可以活得很好。
至于柳雾肚子里的孩子,就是最好的见证者。
……
自打当天从那大牢回来之后,茶花便一直都蔫蔫地打不起精神。
起初赵时隽只当她是疲累。
岂料一夜过后,茶花便昏昏沉沉地病了。
赵时隽一直到傍晚回府来才知晓这么个事情,顿时怒地罚了她屋里好几个下人。
他过去看时,小姑娘同上回受了风寒是一般的症状,她肌肤是烫的,连呼吸也透着灼热。
赵时隽掐起她的脸颊,见她微颦着眉心,双颊都是被烧得泛红的可怜模样。
茶花口中呜呜咽咽地,半晌才叫他听清楚个“冷”字。
身上都快烫鸡蛋了,还喊着冷,可见这回是真得病的不清。
赵时隽叫人生了暖炉,又端起那治伤寒的药物,将小姑娘揽在怀里,亲自给她喂了一碗。
只当她今晚也只要如上回那样捂得一身热汗,第二天便能转好。
可一连两日下来,茶花都没能见好。
赵时隽让冯二焦连换了两个大夫,都道不出什么名堂。
好似这姑娘身上天生就有着旁的女子都没有的娇稚,以至于就这样风寒一下,都叫人觉得她脆弱到仿佛随时会香消玉殒。
赵时隽索性将她转移到正院里去,搁在自己眼皮底下让人诊治。
她夜里时常梦魇,哭得脸颊湿凉,丫鬟们都战战兢兢地想要尝试安抚,却还是会惊动屋里熟睡的男人,三更的天也会从那榻上沉着脸起身,披着件外袍便从内室出来查看。
一直都查不出缘由,陈茶彦那里发觉好些时日没能见着妹妹也拒不用药,闹腾不休。
大夫劝赵时隽最好找熟悉茶花的人来问问,赵时隽才勉强让人将陈茶彦带过来。
陈茶彦看见妹妹虚弱模样,顿时也气得胸口起伏不定,“你对茶花都做了什么?”
赵时隽瞥了他一眼,冷声道:“你若是想治好她,最好还是老实交代。”
一旁冯二焦也生怕这人愤怒之下会冲上来,便拦在陈茶彦面前,好心劝他:“冲着昭王殿下这样说话,这般无礼的态度也当是你这会儿关心则乱了,陈公子该明白,眼下最要紧的是茶花姑娘……”
陈茶彦甩开对方搀扶上来的手,看着榻上的茶花,片刻才沉声同那大夫道:“茶花她……自幼便有心疾。”
这心疾不是心口处疾病,或者有什么绞痛,而是指她情绪上的病症。
她幼时在母亲初初去世之时,甚至还有一段时间忘记了所有人,包括他这个哥哥。
后来恢复过来,也是用了极其漫长的时间才修复了那情绪上看不清摸不透的病症。
交代完后,他又在赵时隽挥手示意之下被人直接拖送了回去。
那大夫听得一脸茫然,憋了半天,竟同赵时隽道:“在下翻了不少医书,类似的病案却不是很多。”
“茶花姑娘当日既是去过大牢,那地方煞气重,再加上她哥哥说她幼时便有这种不正常的病症,指不定是阴气重,撞过鬼也尤未可知……”
这话渐渐就变得迷信起来,叫赵时隽听得眉头直皱。
言下之意便是指茶花去过监牢之后,是沾染上不干净的东西了?
赵时隽对这说法嗤之以鼻,道这人又是个庸医,二话不说让冯二焦打发走。
可换了个大夫仍旧是束手无策。
冯二焦跟着焦头烂额,最终才委婉暗示自家主子,毕竟都这样了,便是试试,想来也是无妨。
赵时隽绷着脸,到底没再说什么,冯二焦便会意地自个儿出去找了个巫师回来。
那巫师进到府里之后要连做七天法事,可才一天,茶花竟就真的渐渐清醒有了意识。
丫鬟们惊喜坏了,忙不迭将消息告知给主子。
只是小姑娘身体还过于虚弱,连开口说话都有些吃力。
赵时隽自是松了口气,对那巫师原本不信,也不得不信了三分。
巫师见茶花说醒就醒来,意外之余想到自己这法事只做了一日,剩下几日就没法赚这笔银子,心下难免不甘。
“她魂体尚且还不稳,我这里有一只驱邪香囊可以为她驱邪。”
他说罢又生怕赵时隽会不信,强调这香囊的功效:“即便是不用作驱邪,平日里也有许多夫人都会将自己的头发放入其中,转增给夫君后,便能夫妻感情大好,让夫君对她千依百顺。”
赵时隽睨了他一眼,语气不屑:“妇人讨好丈夫自然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焉能如那些妇人一般,行那等掉脸子的事情?
巫师见他脸色不愉,不知自己哪句话触到他霉头,顿时又改口奉承其他。
赵时隽若有所思地扫了他一眼。
待入夜时,他在那书房里翻阅了一些当地的卷宗后略感疲惫,才打开抽屉望见里头的驱邪香囊。
赵时隽皱着眉,盯了半晌,这才揪起自己一绺头发打量。
当天晚上,茶花吃了些东西后才勉强恢复了一些,她数日卧榻,汗腻且一股药味。
在赵时隽回来前,丫鬟们给她沐了个澡。
等赵时隽进屋后,便瞧见茶花肩上垂落着滴答着水珠的头发,抱着膝盖怔怔地缩在墙角。
丫鬟们捏着擦头发的干布却不敢靠近。
“姑娘醒来后便一直有些惶恐,好似在害怕什么……”
赵时隽顿时想到了那巫师口中的魂体不稳,容易撞鬼的体质……
他接过对方手里的干布,上前去朝茶花缓声说话:“你身子还未完全恢复,头发不干,再病着可就不值当了……”
茶花听到他声音,眼睫遽地颤抖了几下,这才抬起微盈水雾的泪眼,哽声道了句“殿下”。
赵时隽被她这软糯委屈的一声“殿下”勾得心口发软,见她虽反对那些丫鬟们凑近,却不抵触自己,便试着为她擦干头发。
果不其然,在他身侧的小姑娘尤为乖巧,不仅不怕他了,反倒对他产生了依赖一般。
赵时隽将那驱邪香囊给她戴上,对她说道:“这是庇佑你的东西,你要贴身戴着。”
茶花双手握住那香囊,点了点头,可眼角也红得很快,嗓音沙哑。
“殿下,我这些时日一直都在做噩梦,梦见许多没有可怕人,他们有的没有头,有的没有腿,血淋淋的,我……害怕……”
赵时隽蹙着眉,拍抚她后背,柔声安抚,“别怕,都只是梦罢了。”
茶花却揪住他衣摆,继续道:“可在他们要伤害我之前,都是殿下及时出现在我的梦里,保护了我。”
她手指紧紧地捉住他的衣摆,仿佛因为这几日的遭遇对他产生了极深的依赖。
“殿下能不能陪我去一趟玄宝寺,求个平安……”
玄宝寺当天被赵时隽放了场火,可只是烧坏了些围墙,看着夸张了些,后来闭关了几日,也没影响它继续迎客。
她难得主动向他提出什么,奶乎乎软糯糯的嗓音让人听着心都要化为一汪柔软的春水。
赵时隽自是答应了下来,就连夜里都是坐在她榻前哄着她睡熟后,才轻手轻脚地披着衣服离开。
对于这位昭王殿下而言堪堪称得上是无微不至的照顾落在下人眼中,无疑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以至于底下人对茶花也更是小心翼翼地侍奉。
隔天茶花便不顾体弱,也坚持要穿戴整齐下榻。
赵时隽本想等她身体好些再说,但她乖乖地坐在桌前用着早膳,还眼巴巴地看他好几回,叫人也极难忍心说出“个”不字。
他索性也就纵容了她,推了旁的事情陪她一回。
待上了马车后,将将驶出府里时,俞渊便骑着马追了上来,隔着窗子同赵时隽道:“殿下,袁寂醒了。”
“但他要当着殿下的面亲自招认,以求个宽恕的机会。”
这桩久悬未结的事情对于赵时隽而言,无疑也是存了几分用心。
是以他听到这事情后,皱着眉正要说话,袖口却被人轻拽了两下。
茶花眸色不安地望着他道:“殿下不陪我去了吗?”
她眸里含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失落,仿佛没有他会不行。
赵时隽立马松开了眉心,“当然不是。”
俞渊隔着小窗看不清明,只见自家主子低下头,同那小姑娘不知道轻了嗓音说些什么,才叫茶花脸色微霁地“嗯”了一声。
赵时隽再度转过头来,却是朝俞渊吩咐道:“好茶好水地招待着,等我回来就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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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小可爱好会演,喜欢。
薛这个恶心的贱男人终于盒饭了,好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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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30章 、罪臣身份揭穿(10)
◎“本王要亲手捉拿这兄妹俩――”◎
到玄宝寺后,茶花才知晓经历了先前那桩案子之后,玄宝寺的香客不减反增。
民间都传是玄宝寺的佛祖显灵,赐了一场天火,这才让五阴教的人无所遁形。
是以即便是在今日,这山上亦是络绎不绝的行人上山下山。
到了佛殿中,赵时隽前脚才让人捐了香油钱,后脚茶花见了那大殿中一堆乌乌泱泱的人后,忽然小声道了句“怕风”,想要到些僻静的地方去歇一下脚。
一旁冯二焦都看得有些傻眼。
眼巴巴地非要昭王殿下亲自陪着上玄宝寺的人是她,现在陪她来了,这脚底心都还没站热乎呢,她转头又说怕风?
赵时隽低头朝她扫了一眼。
若放在平常,哪个在他面前这般矫情嗦的,他早就没了耐心。
可念在她这几日的虚弱可怜的份上,他那底限倒是连降寸许,竟也没有朝她表露出什么不耐。
可他打量茶花的目光却还是让她下意识地绷直了后背。
男人朝身侧的人交代了几句,然后才转身对小姑娘开口道:“走吧。”
茶花望着他一副喜怒难辨的神情,愈发不安地问:“去哪里?”
“不是怕风吗?”
赵时隽道:“陪你到客房里去。”
茶花见他竟也真的松口答应,自然是强忍了心底的讶异抬脚跟了过去。
后院一个小沙弥将他二人领去一间客房之后,茶花才又询问:“殿下是不是生气了……”
赵时隽走到那桌旁,信手翻开倒扣在桌上的茶杯,缓缓往里头注水,反而没有回答她这话。
生气不生气的,他都还不是陪她过来了。
“茶花,你可真是个琉璃做的美人,耐看不耐用,可知你这一病耗了我多少日的心思……”
“只怕都如你这样的,日后光是捧在掌心都还嫌不够,还得叫人含在嘴里小心翼翼地护着。”
他都不知道,在没他之前,她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茶花被他那幽沉不定的语气说得略是无措。
她轻垂眼睫,见他杯中的茶一口喝了干净,便轻轻挪步走去,给他重新斟满茶水,再度奉到他面前。
“殿下润润嗓子……”
她抿了抿唇,讨好之情几乎溢于言表。
“先前是茶花猪油蒙了心,见殿下身份贵重便一个劲儿地害怕,眼下方知晓,殿下不仅是身份贵重,便是待人……也是一等一的好。”
她先前是有多不识抬举,眼下便有多识时务。
赵时隽哼笑了一声,倒是被她这话给取悦三分。
“算你是个有良心的。”
他接过她手里的杯子,又应允她,今晚陪她在这里住上一晚。
茶花口中道着谢,像是怕麻烦了他一般,后面总算收敛了一些。
一直到傍晚前,她也没有再提过什么,而是随那些和尚在经房里听了一整天的经文。
至于赵时隽则是寻了寺里棋术高超的法师对弈了几局。
这边天将将暗黑下来,这个时辰那些和尚也终于停止念经,叫茶花也跟着回了房去。
只是天黑还没有多久,冯二焦便又打外头进来,轻手轻脚走到赵时隽身后小声道:“殿下,茶花姑娘那边想见您……”
真真像是一刻都离不开的样子。
赵时隽捏着一枚黑子,听到他这话反倒把眉一拧,口中冷斥:“嗦,没见着我这局棋还没下完?”
冯二焦顿时闭上了嘴,复又一脸惶恐地后退两步。
差点就忘记了,他家这主子向来都最不喜欢被人打断下棋的思绪。
再等这一局棋下完之后,法师很有眼色地道自己该回去清修片刻,赵时隽便与对方口头客套了一番,才起身离开了棋室。
在到茶花屋子之前,冯二焦自然是把茶花今日早早歇下后,却很快梦魇的事情说给对方听去。
只是说完他自己也忍不住咋舌。
就算日后真的顺理成章地成了殿下的妾室,就连做个噩梦都要叫人过去陪着,是不是也过于娇气?
许是知晓自己的行径一次比一次过分。
是以在男人到来之时,茶花便打量着对方的脸色,为他先倒了杯热茶,小声道:“夜里寒凉,殿下快些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吧……”
她将声音压得极低,宛若犯错的孩子一般,在他面前越显得小心翼翼。
赵时隽瞥了她一眼,柔声道:“我没生你的气,你有什么话直接说就是了。”
茶花抿了抿唇,待他喝完了茶后,这才接回那只空杯子,低声道:“我想让殿下今晚上陪我……”
赵时隽来的时候就同茶花说过,他白日里陪她过来可以,但等晚上她睡下后,他便另有要事要下山回去一趟。
赵时隽顿了顿,抬眸望着她,启唇却仍旧是耐着语气缓缓答她,“茶花,我们先前不是说好了吗?”
“你要实在害怕,我叫两个丫鬟过来一左一右陪你,待我忙完了手头上这件事情,往后天天陪你都可以的……”
他说罢起身便要让冯二焦叫两个丫鬟过来。
可还未起身,一只凉滑的小手便一把捉住他的手指,令他愈发诧异。
他回眸看去,见小姑娘急的额角都生出了些许汗意。
“殿下再等等……”
好似哪怕挽留不住他,也要想叫他再多陪她一会儿。
她这一病倒像是变了个性子一样,变得万分识抬举不说,又实在是黏人的厉害……
赵时隽垂眸盯着她那只紧紧扣住自己的小手,沉吟片刻,才轻柔下嗓音道:“这样吧,待我处理完了,再连夜赶上山回来陪你可好?”
横竖也就是去问袁寂两句话的功夫,问完之后,该怎么做,明日再说就是。
茶花见他这松口简直和没有松口没有区别。
可她已经没了任何法子,只能“嗯”了一声,随即起身走到桌旁继续倒了杯茶递到他面前道:“天冷,殿下再喝杯茶吧。”
赵时隽方才才喝了一杯,哪里会觉得渴?
可这小姑娘不像是那些有眼色的下人,有的只是满眼的纯澈天真。
她今日做得实在不是一般的反常,但念在她生病情有可原的份上,他也没有半分计较。
他正要接时,忽然脑中传来刺痛。
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头晕目眩。
直到这一刻,茶花颤抖不止的心口才终于触到了地面。
她伸手搀扶他一把,明知故问道:“您怎么了?”
赵时隽借着她的手臂稳住身形,揉了揉额角的瞬间,脑海里电光火石间想到什么,随即猛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厉声道:“是方才那碗茶……”
茶花霎时惊得打翻手中的茶杯,被他揪到眼底下,叫他瞬间撞破她那双惊慌失措水眸中一闪而过的心虚。
屋里忽然传来轻微脆响声,好似是杯子摔坏的声音。
冯二焦下意识地抖了抖一身赘肉,险些以为茶花又惹怒了男人。
可下一刻却是小姑娘过来将门打开,轻声同他说道:“殿下说是今晚上陪我,不出去了……”
冯二焦心里啧啧不停。
这可实在是过于色令智昏啊殿下……
但就算给他一万个狗胆子,他也不敢破坏赵时隽的好事,只能叹息道:“那就劳烦茶花姑娘照顾好殿下。”
说罢顿了顿,又分外地委婉说道:“只是这里是佛门重地,稍微……克制一点。”
至少不要太过明显。
茶花闻言,也不管是听懂还是没有听懂,都闷闷地“嗯”了一声,随即将门反手关上。
待将门拴严实地插上之后,她心口都止不住砰砰的动静。
茶花抬眸扫了一眼榻上的男人,随即便走到后窗的位置将窗户一把推开。
之所以选择要来玄宝寺,是因为茶花上回被袁寂绑架在此处时,知晓了这后面是有一条不为人知的小道可以避开旁人下山离开。
门外的冯二焦见屋里的灯陡然灭了,颇是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正准备靠着柱子阖眼睡去。
岂料俞渊突然风尘仆仆地赶来,手里还握着一封沾着血污的信件。
冯二焦见状迟疑地上前去,拦着对方道:“大晚上的,你怎跑上来了?”
“殿下人呢?”
冯二焦道:“将将才歇下没多久,你要不等会儿?”
话音才刚落下,俞渊便皱着眉十分不耐地将他一把推倒了旁边,而后上前去拍门求见。
见里头没人应声,他脸色猛地一变,不等冯二焦过来阻止便直接一脚将门踹开。
那门拴被人生生地踹断。
再叫这冯二焦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身上的土骂骂咧咧追进去时,俞渊却掐了掐男人的脉搏,沉声冲着冯二焦道:“你这差事做的可真不错,连殿下被人下了药都还不知道?”
冯二焦瞬间大惊失色。
玄宝寺里半夜的动静可谓是炸开了锅。
而半个时辰后,茶花却已经和陈茶彦顺利地在山脚下碰了头。
他们既非第一次逃亡,这点默契自然也还是有的。
陈茶彦在旁人眼中是个病痨的人,且除了是茶花的兄长这一条,在下人眼中更没有任何的分量,夜里自然是无人会守着他。
夜风冷飒,今夜巧又没有月亮,哪怕走到跟前,若不是抓住对方衣摆,甚至都看不清楚个人影子。
“咱们先去一趟琴行……”
虞宝镜最后给茶花的那封信并没有说太多的内容,但唯独与茶花道明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取良籍,根本就不需要薛槐的指纹。
而琴行那里,有她留给茶花的东西,也算是对茶花帮助过自己这件事情上仁至义尽的报答。
陈茶彦默默地点了点头,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二人一盏茶后到琴行敲门,屋里歇下的掌柜问清来人是茶花后,才谨慎将门打开,将他二人迎了进去。
掌柜取了两份良籍递给茶花,沉声道:“我与虞娘子相交多年,她也是信得过我,才将这件事情委托给了我。”
“这原本是虞娘子留给她自己用的,但对茶花姑娘也着实是有一份过意不去,这才将东西留了下来,叫我后面再转交给你。”
茶花接过那两份渴求依旧的良籍,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劳烦掌柜日后见到虞娘子后,代我向她道谢。”
掌柜的见他兄妹二人仿佛也惹事在身的样子,自然也不会多问什么,转而让他们从后门隐蔽离开,只当今夜无人来过。
在天亮之前,茶花和陈茶彦寻了地方更换过行装后,便一直守在了县城门不远的偏僻巷口。
“天一亮,咱们就出云舜。”
倘若赵时隽为此而感到生气,派人在这大门口严查,那茶花和陈茶彦打扮成中年夫妻的模样以及手上这份正当良籍也足以蒙混过关。
“茶花,他没有对你做什么吧……”
陈茶彦打量着妹妹有条不紊地挽起了妇人的头发,忽然开口询问。
茶花愣了愣,只摇头回应了他。
陈茶彦目光反而复杂,压低声音道:“倒是没想到……”
余下的话没有说完,茶花也自觉地没有追问。
……
丑时三刻,屋里都静谧得好似没有活人气息一般。
室内明烛晃影,冯二焦在窗户底下发现个印着脚印的驱邪香囊,复又拿去了男人面前。
赵时隽抵着额的指节泛着青白。
强行灌药催吐之后,脸色也是泛着森森病态的苍白。
唯独那双眸子,黑幽幽地沉积着火烬下隐忍的火光,阴沉得颇是渗人。
“烧了。”
他沙哑着嗓音,语气平静地说道。
冯二焦见状,连他脸色都不敢过多打量,只好转身取来蜡烛,当着他的面将那东西点燃。
火光映在男人的眼中,犹如两簇怒火般旺盛。
俞渊迟疑一瞬,虽知晓他眼下心情必然不豫到了极致,但也不敢耽搁正事,将那封染着血污的信纸递呈给他。
赵时隽在看到上面的字后,掀起眼皮盯着俞渊一字一句地问道:“什么意思?”
俞渊道:“陈茶花,就是袁寂口中那个看到过的女子……”
“据袁寂招供,那把青锋剑的主人一直都和她在一起,他们……兄妹相称。”
若不是因为半道上茶花暴露了美色,袁寂他们也不会生出歹意,重伤陈茶彦。
即便是俞渊当初听到的时候,也很难想象茶花那个病痨哥哥竟然极有可能就是陈茶彦本人……
而赵时隽这一刻与他的想法无异是不谋而合。
怎么可能――
他颅内仿佛有烈火焚烧一般,头疼得剧烈。
如今再慢慢想起他兄妹二人对他的避之不及,想到茶花害怕官府的模样,包括在得知他是昭王后的反应……
而在见过袁寂之后,她更是直接病倒,借此一直蓄谋到今天,对他下药成功。
手边一只矮几被人近乎暴怒地掀翻在地,赵时隽胸口猛地上下起伏。
“属下已经派了专程的人守在县城门口,待明日一早到了放行时辰后,但凡有人进出都会逐个排查身份……”
“不必。”
俞渊愕然抬起头来。
男人冰冷刺骨的嗓音缓缓响起:“直接将东西两头进出云舜的地方封锁起来。”
“一日抓不到他们就封锁一日,一个月抓不到就封锁一个月……”
“本王要亲手捉拿这兄妹俩――”
说到此处,话音戛然而止。
陈茶彦是哪里来的这么多妹妹……
赵时隽咬牙狠声发笑。
他们这兄妹情深的样子,在他面前倒是扮演得极其逼真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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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哈想不到吧小赵这真是你大舅子啊!】
【感觉这次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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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到我最喜欢的她逃他追他插翅难飞环节了哇哈哈,太太写的好精彩,而且比起其他部的男主狗子对茶花算是嗯尊重的了到现在都没有硬上弓(不是)而且照别人口中他那脾气在茶花面前真的收敛了不是一点了连底线都是一降再降】
-完-
第31章 、折她(1)
◎“装什么纯情?”◎
晨曦的云层透着一抹阴沉。
厚厚的积云背后,那灿烂橘金的光映出了莹亮的边缘,好似黑暗裂隙里透出来的光明征兆,令人难免会心生希望。
可当县城门口排起长队之后,百姓们等来的不是以往例行的开门放行,而是封锁云舜的消息。
这消息一出,整个云舜都沸腾了。
陈茶彦听到后都怔了一瞬。
“他这是疯了不成?”
封锁了云舜,县里县外的人还如何进出?
即便是过路的人要走云舜这必经之路,也会被耽搁在外面,如何能继续赶路?
茶花望见那些士兵将大门封锁之后,更是以身挡在最前,手中的长刀完全不是摆设。
期间自有不依不饶的百姓想要闹腾,可在那开了刃的武器面前,谁也不敢真的靠近。
若有人胆敢硬闯,丢了小命那也不过是转眼间的事情。
也是这个时候,茶花才意识到,赵时隽很有可能已经知道了她和哥哥的身份了……
否则他不至于决绝到这个地步。
而知道的时间显然在今早之前。
也就是说,昨儿夜里,她只要稍稍慢上一步,也许就会彻彻底底地失去最后逃脱的机会。
可即便如此,她的心中也无法存在庆幸。
当下的局面,仍旧会使她和哥哥艰难万分。
顺利离开云舜的愿望在天亮之后落空,哪怕心里失望,陈茶彦和茶花也不得不离开这附近,另辟蹊径。
早集上十分热闹。
有人开始摆摊,卖什么的都有,即便是封锁出路也无法阻止老百姓们的日常营生。
路过包子铺的时候,陈茶彦去买来两份,分给茶花。
茶花当下实则没有什么胃口。
但念及后面还有更多的困难还要面对,体力是他们逃跑路上不可缺少的东西。
她默默地吃了一些,又听陈茶彦道:“昨儿守了一宿,眼下你定然是又困又饿……”
他当下走在人群当中,一面却保持着十二分的警惕,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态。
茶花道:“哥哥不必忧心,我还不累……”
陈茶彦低头便看见她眼底憔悴的青影,轻摇了摇头,“这回你我都不可以再逞强了。”
“就算你不累,哥哥才将养好些的身子也不敢肆意折腾了。”
若是再像上回那样半路上病倒,反倒没得拖累茶花。
茶花闻言,自然知晓他这话是为了宽慰自己。
白日里到处都是官兵检查,显然不是合适的行事时机,陈茶彦便用良籍身份去客栈里定了间房,兄妹二人这才寻了地方补了一觉。
在茶花醒来之前,陈茶彦兀自又出门去,将各个可以出入云舜的出路口都去打听了一番,可收获却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陈家村的人都被一拨又一拨地带走,这意味着什么……陈茶彦心里很清楚。
那位昭王眼下便如同被激怒的疯狗一般,势必要紧紧咬住他和茶花不放。
云舜虽是个小县城不假,但那个男人当下却生生地将这地方变成了他掌心一只封死的鸟笼。
将所有人都关在里头,为的就是要抓住陈茶彦和茶花。
是以即便是逃出来,但倘若再不能离开云舜,沦为赵时隽手底下的泄恨之物也是迟早的事情。
其实早从一年前陈茶彦自己就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准备,就算被赵时隽下狠手折磨死,他也认了。
可茶花……
陈茶彦略是痛苦地阖了阖眼,无法想象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的妹妹落到那个男人手中,会受到怎样的折磨。
茶花一阵奔波之下嘴上不说,可身子骨确实疲累不堪。
这样的疲累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持续的紧绷和压力。
一觉睡醒之后,茶花浑身的气力便明显回复了许多。
陈茶彦回来时恰好又带了些吃的给她,将外面的消息一一都压低了声音讲给她听。
赵时隽下了死命令,让人封锁了云舜,自然不可能坐等着他们两个会自己乖乖地撞到他手里。
而是派了人,将云舜寸寸地皮都翻了一遍,要不了多久就会搜到这里。
而拖延的时日越长,陈茶彦和茶花活动的范围无疑就会越发艰难。
以对方这番雷厉风行的速度,只怕他二人都坚持不了几天。
“茶花,我已经找到出县里的办法了。”
陈茶彦吃完东西后,过了很久才好似下定了决心,对茶花忽然说道:“眼下既然不能出去,这县里就会有人出高价在暗中买路子出城去。”
在这世道,有些人甚至会为了一个铜子儿去死,为了高价,背地里偷偷地做些违法的营生又算得了什么?
有人在离码头几十里开外的芦苇荡里藏了小船,只要钱给到位,对方便能铤而走险地将人顺着河路送出县去。
“唯一的顾虑便是你我要分开行动。”
茶花很是诧异。
陈茶彦道:“即便是假扮成兄妹以外的其他身份,但只要是一男一女的组合在那些搜查的人眼中会尤为显眼……”
“茶花,这是唯一的方法了,我们不能再拖了。”
茶花盯着他,却问:“那哥哥要怎么离开?”
分开行动,他要茶花先坐上小船,那么他呢?
陈茶彦道:“我会等那船夫将你送到地方后,再等他回来。”
……
天暗下来后,茶花和哥哥再度离开了落脚的地方,往夜市人群拥挤的地方去。
那些穿插在行人中的官差时不时便会翻过可疑之人的面孔查看,也确实如陈茶彦说的那样,一男一女在一起被盘查的几率更高。
陈茶彦在他们接近之前,带着茶花躲进一处巷口,“茶花,我们便在这里分开,你上了船后,动作要快一些,知道吗?”
茶花看着他接着便为自己指明方向,为她准备的事无巨细,心底不知为何却充满了不安。
“倘若哥哥不来,我会回头去找哥哥的。”
陈茶彦笑了笑,“你是傻的嘛?倘若我出不来也只是一时半会儿出不来罢了,你若是回来,等我能出来的时候岂不是叫我白费了力气?”
茶花被他的话说得哑然无语,这样一想这主意确实也好似不大聪明。
“茶花,你能为哥哥做到这地步已经很不容易了,在哥哥眼里,你也不过还是个半大的孩子罢了。”
要知道旁的贵女都珠围翠绕,锦衣玉食,有丫鬟侍奉,可他的妹妹却要陪着他吃尽苦头……
陈茶彦收敛了那些情绪,将手里的包袱给她。
茶花知晓逃生时间的宝贵,说不出推脱的话,便只能抱着包袱低头就继续往人群里去。
她一步三回头,看见哥哥仍旧站在那阴暗的巷口里,眼眶又蓦地发酸。
但到了最后还是狠心地收回了视线。
直至终于脱离了人群走到了荒僻的郊外,茶花提起裙摆便头也不回地往河边跑去。
这一路上影影绰绰的树枝叶影就像无数次噩梦里张牙舞爪的恶鬼,让她一刻都不得停歇,永远都在挣不脱的道路上不停逃跑。
很快,到了陈茶彦说的地方后,茶花在芦苇荡里果然看见了藏着的一艘船。
船上的老叟见了她道:“可否报上名来?”
茶花抿了抿唇角,微微喘匀了气息后,便报了个哥哥交代过的假名字。
对方确认了她的身份,这才让她上了船来,又与她道:“姑娘放心,你哥哥与我都说好了,我必然会将你顺顺利利地送到对岸……”
话音才刚落下,那老叟耳朵动了动,便猛地将茶花拉卧倒下来。
接着便是一阵火光透着草叶的缝隙传来。
“搁这河里的营生可没有人能比我更熟了,只要你不动,他们绝对找不过来……”
许是陈茶彦与这人交代过什么,这老叟面对陌生人的搜捕时反应竟很是娴熟。
虽他这般自信,可茶花却还是掩住慌乱的心口,连呼吸都不敢太过用力。
“这里没有……”
那些人找了好几圈,果然一无所获。
“果真没有?”
冷厉的声音响起,却是赵时隽手底下的俞渊。
茶花捏了捏掌心的冷汗,更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又过片刻,才听俞渊的声音继续从远处传来:“茶花姑娘,陈茶彦眼下就在我们手中,你固然可以逃,但你哥哥便没有这样好的运气了!”
说罢,俞渊目光敏觉地往四周扫来,企图这话可以激起对方的慌乱,露出破绽。
然而一圈下来,仍旧是风平浪静。
俞渊皱着眉,复又等了片刻确定没有端倪,这才冷冷地道了句“撤”字,带人离开。
那起伏的动静从喧嚷变得O@淡远。
老叟道:“咱们走吧,这个时候他们多半不会回头了。”
他虽然一把岁数,可动作却灵光无比,很快便掏出了船篙将船撑离了芦苇荡。
湖面上黑漆漆的,鬼都看不见,就算这个时候俞渊一干人等去而复返,也很难发现他们。
可茶花却忽然开口问道:“您什么时候回过头来接我哥哥?”
老叟道:“到岸就接……”
茶花却盯着他的背影道:“可我哥哥说了,白天才会过来。”
老叟诧异回眸,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是了,他是说过,是我方才忘了。”
茶花的心瞬间就沉到了水底。
哥哥什么都没有说过,这个老叟在撒谎……
茶花这时再回想起陈茶彦与她分别前的眼神……哪里有一点点地希望寄托可言?
他既然让这个老叟撒谎欺骗茶花过河,显然是履行不了会出现的承诺了。
更何况,俞渊怎么会这么快找来了河边,又是不是附近有人同他举报过什么,才叫陈茶彦隐约察觉出什么……
“回头……”
小姑娘的嗓音瞬间变得喑哑了几分。
老叟扫了她一眼,叹气道:“傻姑娘,有时候迷糊着也是一种福气。”
“不该清醒的时候就不要清醒,像你们这样的亡命之徒,我见得多了……”
茶花从船上站了起来,又重复了一遍,可那老叟似乎决意不搭理她。
她便掏出了包袱里的东西“咚”地一声往水里投去。
“你再不回头,我就把包袱里的银子全部都扔下水里去,让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老叟一听果然急了,“你……你哥哥可是答应过的……”
陈茶彦虽与这老叟稳妥地商量过,但也决计不会把答应的全部款项付清。
另一半,是要茶花到岸之后才会给的。
茶花道:“送我回去,这银子就归您了。”
老叟不禁摇头,“这样你哥哥不就白白牺牲了吗?”
茶花攥紧袖摆,眼角生出了热意。
不是白白牺牲……
逃跑是她和哥哥唯一可以反抗的机会,不代表他们就真的能顺利活下来。
哪怕那位昭王的势力他们确实是敌不过半分,也断然不会因此在开始的时候连尝试都不尝试一下……
更何况,茶花的命是哥哥救的,可赵时隽却是她招惹来的。
茶花记得,在宣宁侯府的时候,父亲只爱继室的子女。
而陈茶彦却替代了父母之责,将她抚养长大。
母亲死了很久以后,是一个下人无意中发现了枯井里的茶花和母亲。
彼时他们所有人都像是在看着怪物一般看着紧紧依偎着尸体的茶花。
就连父亲都被那腐烂恶臭的尸体给恶心吐了,铁青着脸快速离开。
只有哥哥赤红着眼走上前来跪在母亲的身边,将瘦弱幼小的茶花紧紧地抱在怀里,一下又一下拍抚着她的后背,心中悲痛至极,却还要轻着语气安抚她,对她说别怕,有哥哥在……
倘若陈茶彦有罪,的确该死,那茶花再是难过,也不会阻止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可哥哥是无辜的,他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看着至亲的人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死于冤屈,然后踩着他的尸骨心安理得的活下来,茶花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当茶花再一次踏上岸时,很快,便传来了阵阵的脚步声将她包围起来。
俞渊终于将她给逮住,满脸如释重负。
“也亏得茶花姑娘自己回来,不然,河的对岸还须得在下费上诸多的力气。”
昭王殿下这回是下了狠心要逮住他们兄妹俩的,俞渊这几日是不敢有一点松懈大意。
真叫茶花逃到对岸,抓到她,也只是迟早的事情。
陈茶彦许是察觉到了什么,妄想用自己引走他们,好让妹妹顺利逃脱的想法显然也是过分的天真了。
……
茶花回到了那个熟悉无比的地方。
进到府里后,被婆子们粗鲁地擦去了手臂脖颈以及脸颊上的掩饰。
接着便被人推搡着去了前厅,身后人只冷冷着警告。
“王爷这个时辰可还在里头等着呢。”
这个时辰都还在等着……
怕不是都恨得睡不下了。
茶花脚下重逾万斤,一步一步迈入了庭院,她的眼睫垂落着,只盯着地面,不去打量周围的任何东西。
可下一瞬,按在肩上那只手重重地一推,茶花便被那人按得跪在了地上。
她双手撑着冰凉坚硬的地砖,额头却险些撞到了男人的腿。
茶花抬了抬眼睫,看到了对方玄黑绣金的下摆。
赵时隽人倚在扶手上,掌心里捧着一盏浓酽的茶。
茶盖拂去酽酽的茶沫,他垂眸,便看见了跪在自己腿边的女子。
她身上灰扑扑的衣裳过于不起眼,好似套了一只麻袋一般。
即便如此,她还是那么招惹,宛若一支雪白晶莹的芙蕖。
“叫什么名字?”
茶花忍着膝盖和掌心火辣辣地疼痛,口中麻木道:“陈茶花……”
茶杯砰地在她身侧砸烂,那茶叶水儿也溅了几滴落在茶花的颊侧。
下一刻她便被人掐起脸颊,看见男人恨透了的眼神。
“我问得是你的真实名姓――”
茶花被他弄疼,也只颦眉隐忍说道:“您不信……可以自己去查……”
赵时隽眯了眯眸子。
“我手底下自然有的是人去查,但我要你自个儿说,要你一五一十地交代,你要是说半句假话,那……”
茶花忍泪重复道:“陈茶花是我的真名。”
赵时隽怔了一瞬,随即重重地甩开手,反而更怒。
“好啊,陈茶花……竟是你的原名原姓?”
这可实在是有意思,他们同他竟是玩得一手灯下黑的把戏。
但凡在他面前改个名换个姓呢?
“将我当个傻子来骗,是不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他冷笑道:“茶花,敢这样做的,你是头一个。”
茶花被他重重地甩到一旁,眼睫亦是湿黏水意。
他会说出多难听的话,做出多难堪的事情,早在很久很久以前,茶花便已经做好了准备。
而当下,她显然也疲于应对这种未知的恐惧。
他的话,她一个字都不再回答,也全当自己是已经死了,做好赴死的准备。
她那一副心如死灰、毫无求生意志的眼神落在男人眼里更是一根毒刺般,刺痛赵时隽的眼眸。
他倒是不徐不疾地起身,拍了拍手掌,让人将陈茶彦带上来。
直到听见那粗鲁的拖拽动静,茶花才微颤了颤眼睫,抬头看见了抓住麻绳一端出现的侍卫。
那侍卫重重一扯,便将麻绳另一端的人给摔在了地上。
麻绳绑住的人是陈茶彦,他身为逃匿已久的罪人,被人拿绳子绑起来也无可厚非。
但那麻绳偏偏并非是绑束住陈茶彦手脚之用,而是系在了他脖子上,越收越紧。
他脸颊赤红,嗓子里也发出“咯咯”的动静,却明显是喘不上气了。
先是还闷不吭声的茶花蓦地睁大了泪眸,下一刻便从地上爬起来踉跄地扑了过去。
她哆嗦着软绵无力的手指用力去抠那麻绳上的死结,连指甲都抠折了半片都毫无察觉,想快速将那快要勒死哥哥的麻绳解开。
可是解不开。
系在陈茶彦脖子上的结是个死结……
泪珠大颗大颗地顺着下巴尖滑落,茶花浑身颤抖不止。
哪怕早知道哥哥会受到折磨,可茶花还是受不了……一点都受不了。
“解开……求您……”
茶花退后两步,快速走到男人的面前,扯住他袖摆,苦苦哀求。
赵时隽却好似截然没有望见对方一点一点流逝的生命力,只冷漠无比地抹了她眼角的泪痕,低头冲着她缓缓启唇:“茶花,求人是不是就该有求人的样子……”
茶花闻言浑身一僵,当即便后退两步,跪在他脚边给他重重的磕头。
“求您……”
好似为了表决出她的诚心,她磕得很是用力,那地砖都能听见响儿。
赵时隽从来都不差别人给他磕头。
甚至京城里有些主儿就喜欢听那些下人磕头的脆响声音,他们磕的越响,主子赏的钱就越多。
而茶花比那些人里的任何一个,都要卖力。
赵时隽弯腰一把攥起她的手腕,拎着她咬牙道:“就这么怕他会死?”
茶花回眸,见那侍卫不知是什么时候扯断了麻绳,可陈茶彦也趴在地上不知死活。
下一刻,她却被赵时隽狠狠推开,跌坐在地上。
赵时隽面无表情道:“茶花,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
“天亮之前,你进这屋子里来取悦我吧……”
茶花泪眸怔怔,却是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模样。
赵时隽看在眼里,原先是极喜欢的,可现在却恨透了……
他勾了勾冰冷的唇角,望着她的泪眼亦是无动于衷。
那么会撒谎骗人,在他面前还装什么纯情?
她该懂的。
如果她不懂,那他就教她,无所不用其极地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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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
【】
【omg都不是什么好爹,这样对待我们女主和女主哥哥】
【追的这两篇文感觉男主都不太想要老婆,吓老婆一个吓得比一个狠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撒花】
【呜呜狗男人】
【昭王你的守宫砂!!你在想p】
【
【看他后面怎么哄老婆,给人家吓得】
【超级好看】
【啧啧啧啧啧】
【哈哈,作吧,现在多得瑟后面多卑微】
【
煮酒论英雄,霸王出我辈。地雷一枚,代表我海枯石烂永恒不变的真爱!】
【很好看】
【狗子气疯了!算了我就是土,我喜欢这档强求,现在越跳后期越求而不得(搓手手)】
【撒花,以后火葬场吗】
-完-
第32章 、折她(2)
◎接客◎
夜色孤寂。
屋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映得檐角那只鸱兽明暗交叠。
茶花忍着浑身的酸痛跟着男人一直走到了温暖的寝屋里,脑海中都是哥哥方才痛苦万分的画面。
周围没有一个人敢上来服侍。
赵时隽立在榻前,等着她的主动。
小姑娘细白的手指便搭在他衣扣上,为他生涩地宽衣解带。
她不知道要如何取悦他,但她俨然已经无路可选。
因为自己丁点的不顺从,也许都会换来对方对哥哥变本加厉的折磨……
茶花抿着唇,很是认真地为男人解开衣裳,可解到腰上的玉带时却怎么都解不开。
赵时隽垂眸瞥了一眼,才看见她指尖还因那半片断甲疼得微微哆嗦。
他冷冷的目光随即掠过她的脸庞,漂亮得好似上了层光滑釉面的白瓷,在烛光下更显得纯柔娇美。
他眼中却戾气乍现,一把握住她单薄的肩,冷声斥问:“你是不是在磨蹭,想敷衍我?”
茶花肩头轻颤,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只当他是喜怒无常惯了。
又或者只是单纯地想为难她。
小姑娘放弃挣扎,只喑声道:“殿下想怎样都可以,但请殿下放过哥哥……”
“还叫他哥哥?”
赵时隽蓦地冷笑,“你告诉我,你和他可曾有过什么首尾?”
茶花显然听不明白他的意思,却被他掐疼的臂膀。
“他就是哥哥……”
她想到哥哥方才的模样,湿润未干的眼角又盈上了水光。
赵时隽冷哼了一声,将手拿开。
“嘴硬是吗?你嘴硬,能保住自己这条小命吗?”
他望着烛影,却不知想到了什么,转而问她,“你可知道做他妹妹是什么代价?”
“做他妹妹,就意味着你也是个罪人,须得发配进教坊司,那种地方,你受得住吗?”
那地方的男人固然也大多有权有势,可她这样的小白花进去了,只怕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他自个儿狠狠地一把扯断腰带。
“从今日起,你忘了外面那个男人,乖乖地服侍我、伺候我,每日也只需变着花样想法子取悦我……”
“哪怕是不折手段地和别的女人来争我一个,明白吗?”
这是她唯一的活路。
“至于外面那个贱骨头,你忘了就是……”
横竖对方也活不了几日。
他说着便要伸手抚住她脸颊上的泪渍,可却被茶花蓦地避开。
茶花泪意愈发汹涌,口中仍旧强调,“他不是贱骨头……他是我哥哥。”
赵时隽的手霎时就停留在了半空,随即才一点一点将五指合拢,收到了身侧。
“你方才说什么?”
茶花眸中泪光闪烁,一字一句道:“我永远都是陈茶彦的妹妹。”
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她也断然不会为了自己苟活求生,而去诋毁自己的哥哥。
赵时隽怒极反笑。
“好啊……”
他将手里扯断的腰带狠狠地掷在地上。
“看样子你脑子根本都还不清醒。”
“那就去外面跪着好好清醒一下,等你清醒了,再来告诉我,你是谁的妹妹?”
……
彻夜,茶花跪在那庭院里,都不曾动摇过。
冯二焦多看了她两眼,愈发觉得她是脑子犯浑。
陈茶彦犯的是什么罪?
宣宁侯府都已经没了,就她还搁这儿眼巴巴地往上凑去,生怕自己会被摘清白了似的。
况且那陈茶彦纵使也有几分姿色,但哪里比得上他们主子半分?
冯二焦搓着手走到她跟前,低声道:“姑娘原本就已经撒谎欺骗了殿下,眼下却不好好认罪,还这样执拗,只会惹得殿下更加动怒……”
“难不成姑娘要一条道走到黑,是半点也不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你虽和这罪人纠缠过,有些污点不假,但说句难听话,当下你先服个软,往后若能逮住个机会诞下殿下的子嗣,这一辈子便是有这污点在,只怕也没人能撼动你的地位。”
“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不比跪在这冷风里受罪要强?”
他对着她是好话说了一箩筐,可这姑娘说什么都没有反应似的。
冯二焦算是见识到她这执拗劲儿。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一直到天亮后,冯二焦才对赵时隽道:“外头那位……还是没有开口。”
赵时隽接过那湿帕子擦了擦手,开口吩咐:“去查查,陈茶彦到底还有没有一个妹妹……”
冯二焦嘴里答应了一声,正准备出去时,却又顿了顿,掉头回来问道:“那茶花呢?”
赵时隽瞥了对方一眼。
她平日里是个迟钝的性子,可不至于连这点人话都听不懂。
她显然是听懂了,可她却生出了反骨一般,偏要同他作对。
她怎也不出去问问,这世上和他赵时隽作对的人能有几个好下场?
手里半干的帕子被人“啪”地丢回了水盆,水花溅出。
赵时隽放下袖子,唇角隐约可见冷笑。
“她不是非要说自己是陈茶彦的妹妹吗?”
“一个罪人的妹妹,当然是该怎么处置,还怎么处置。”
他要的女人,不差她这一个。
……
昭王来到了云舜,从身份暴露,乃至落脚的日期都并没有维持太久。
最后又是封锁云舜,又是四处派兵搜索,闹腾得人心惶惶。
所有人心中也祈祷着那两个混在人群里的罪人快些被抓起来。
许是他们的祈祷生出了效果,没多久云舜便又立马解除了封锁。
而昭王殿下与他的下属们也准备启程返京。
茶花不知道自己夜里是什么时候跪昏过去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再度醒来的时候,她连什么时辰都看不出来。
她被人关在一辆马车里,手上虽没有束缚,但双脚间却上了一道铁链,让她行走困难。
同她一个马车内的还有一个手脚轻快的婆子,这一路上几乎都贴身将她看住。
除了一扇门可以打开关上,那窗口都直接钉了木条,连只苍蝇都别想走这里飞出去。
茶花看清楚自己的处境之后,也没有多余的话。
这一路上颠簸不休,她却根本没有看到哥哥的半分/身影,就连那位昭王殿下都好似嫌腻了她,也不曾出现。
乃至到了京城,茶花被人带下马车后,送进的不是她想象中脏臭污浊的监牢,而是香风馥丽、一个比茶花见过的任何酒楼都要漂亮百倍的地方。
老鸨在看到茶花第一眼的时候,眼睛瞬间都亮了亮,挥着手里的团扇几步上前去,挑起小姑娘的下巴细细打量。
“好标致的女子……”
这小姑娘生得一副秀眉杏眼,蜜腰处纤如弱柳,锁骨下又娇酥盈腻。
尤其是她这身上像是不见光才养成的白皮,更是漂亮得犹如上等瓷器。
这老鸨一脸疼惜地搀扶着茶花,满脸心疼。
“这一路上倒是叫你吃苦头了,往后到了这里就跟到了家似的,你可别怕……”
老鸨笑着抚着她后背,愈打量眼底就愈发满意,复又让人带茶花挑了间干净的上房沐浴拾掇。
茶花面临着这老鸨突如其来的热情,既是无措也是茫然。
几个丫鬟七手八脚地上来将茶花从头到脚都清晰干净,甚至还拿来了一套干净柔软的衣裙给她换上。
眼下天日渐暖过一日。
褪去了从前厚重的袄子,那薄薄的衣裳就如同第二层肌肤紧紧贴着茶花的身子,将她的身体展露无遗。
而茶花身上原先的衣服都被人一把收走,她几乎没有选择。
待与她一路上一直在一起的李婆子进来,她才启唇问了一句:“这是哪里?”
李婆子倚在门侧,嘴里吐着瓜子壳,又捏着瓜子发出一声儿冷笑,“你不是说自己是陈茶彦的妹妹吗?”
“这里,就是陈茶彦妹妹该待着的地方。”
茶花看她那副古怪的神情,心中却愈发生出了疑惑。
她起身走到门外,正准备往别处看去,却忽然被个路过的男人一撞。
那男人醉醺醺地扶了一把栏杆,正要破口大骂,在看清楚茶花时,那双醉眼蓦地发直。
“哟,这楼里新来了个姑娘竟然还有我不知道的呢……”
他朝茶花伸出手来,茶花下意识后退两步,心口的预感愈发不好。
她退后两步,却被赶来的老鸨扯到了身后。
那老鸨媚笑了几声,冲着那人不知说什么,那人才一脸败兴地被另个姑娘给搀扶下楼。
老鸨随即才走回茶花身边,打量着她这幅模样,叠声安抚。
“别怕,方才那个啊……出不起价,我是连碰都不会让他们碰你一下的。”
她指尖在茶花细嫩光滑的脸蛋上刮了刮,如同望见了会下金蛋的鸡一般欢喜。
“像你这样的,怎么着也得百两起步。”
茶花怔怔地没有避开她仿佛打量猪肉一般的举止,而是扶着那雕花红木围栏,倾身看清楚了楼下的情形。
她看到许多的人……
还有一些坐在男人怀里,谄媚着将酒喂进嘴里后喂给男人的女人。
以及一些没入衣摆的手臂。
不规矩地好似在揉捏什么的举动……
一切都看得茶花手脚冰凉。
茶花去过万紫楼。
但这里,显然比万紫楼那个地方要更加富丽宝气,而里面的宾客也比万紫楼里的轻佻放肆百倍。
……
裴府花园里。
日光从上空暖洋洋垂落,映在了陈茵娘脸侧的珍珠耳坠上。
今日的光微微刺眼,却也暖和的令人昏昏欲睡。
陈茵娘听见身边娇俏的小姑娘声音,嘴里时不时发出两声轻快的笑。
直到听见裴少婵说:“茵娘,你知道吗?我听我父亲说,陈家那个罪人回来了……”
陈茵娘手臂蓦地往旁边一撞,便磕坏了腕上那只碧玉镯。
丫鬟小瓶立刻护住她的手臂,见是无碍,才心疼地拾起碎片。
“这玉镯子五百两买的,少奶奶才戴过两回呢。”
陈茵娘顾不上那玉镯,只抬头看向裴少婵,“这消息是打哪里来的……”
裴少婵道:“不止是他,还包括茶花……”
说着,见陈茵娘不受控制的红了眼眶,裴少婵顿时忍不住跺了跺脚。
“他们兄妹俩倒好,祸害完你家就跑了,现在竟还有脸回来……”
“茵娘你别往心里去,你等着看吧,他们指不定都不得好死……”
“少婵……”
话音未落,庭院末端的圆拱门内走出来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
那男子穿着一袭青竹色锦袍,徐徐顺着长廊走下了台阶。
陈茵娘蓦地收敛了情绪,见到来人,口中唤了句“阿锦哥哥”,又与二人打了个招呼,便敛着慌乱无措的心思离开了裴府。
裴少婵见哥哥责备地望着自己,有些不满道:“哥哥又不是不知道茵娘的母亲死得有多惨,还不是他们兄妹俩害得!”
“他们是罪人,违背了法律,又杀人害命,呸,令人不齿……”
“住口!”
男人压着眉心沉声道:“你是亲眼看见了不成?你今日与一个外人说这些话,教养何在?”
裴少婵见他脸真冷了下来,这才有些不安地收敛了起来。
她是有些怕她这个哥哥的。
父母亲虽对自己娇惯的很,可哥哥若是要责罚她,便是母亲求情都不管用。
“哥哥你别生气,是我方才猪油蒙了心,胡乱说话……你刚回来,爹还在书房里等着你呢。”
生怕他再给出个什么抄写经书的惩戒,裴少婵赶紧转移了话题。
裴倾玉只低头看了她一眼,让人将她带回房去,随即便抬脚往书房里去。
书房内,裴嵩正在等着长子回来,有些话要问他。
“我先前不是与你说过了,陈茶彦那件案子,你最好不要插手干预,近日我怎么却听说你申请调任去了大理寺?”
若不是大理寺部的人告诉自己,裴嵩根本也不知道自家长子竟然还打着这主意。
裴倾玉道:“父亲莫不是忘了,母亲当初怀我难产之时,就连宫里的太医都说是一尸两命的结果,却亏得陈夫人仗义相救。”
陈夫人便是先宣宁侯夫人,并非是后来那个继室,而是陈茶彦与茶花的亲生母亲。
因此,后来陈夫人怀茶花的时候,才有了当初一句约定,为茶花与裴倾玉定下了姻缘。
倘若没有这件事情,依着陈夫人当初对裴家的大恩大德,哪怕只是口头的约定,裴家也不会轻易毁诺。
即便裴夫人在茶花母亲去世后因茶花的处境而生出过犹豫,但最终也决定等两个孩子都长大了再说,再不然认茶花做干女儿,总之无论如何都不会亏待了对方。
但谁知道后来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裴嵩听了长子的话后沉吟片刻,却开口道:“阿锦,你打小便是个刻苦努力的性子,做什么都是拔尖的,你学画时,画工出色,一幅画拿出去也曾被名家点评称赞过,你练字,字迹自幼便练得颇具风骨,即便是后来进国子监念书,也是年年都拔得头筹……”
“而你却称那陈家姑娘容貌第一,后来我便觉得不大安心,果然,这些年你母亲给你不论安排了多少世家贵女,你都看不上眼,你不稀罕别人的家世,却嫌她们生得不是最拔尖的是不是?”
他说这些,只当长子多少会有些反应。
可裴倾玉脸上平静的表情却显然没有让他如愿。
裴倾玉道:“是父亲想太多了,我与陈茶彦自幼便一起长大,一起读书,我与他情同手足,事发之后,他告诉我,这件事情另有隐情,并非是世人所以为的那样,我近日也有所发现……”
“更何况,我接下来会去大理寺供职,将案件查出真相才是我的职责所在,于公于私,这件事情我都不会放任不管。”
“阿锦……”
“父亲,至于陈家妹妹的容貌是我与她幼年在一起时的戏言,她皮相是否美貌我并不关心,我只知晓信守承诺才是君子所为。”
说罢,他便只道差上还有事情要办,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书房。
裴嵩身边的随从道:“公子重情重义,且心性果决,是个难得之人,老爷小瞧他了。”
裴嵩叹气,“什么重情重义,心性果决?年轻时的愣头青罢了,他自幼养尊处优,一帆风顺,尚且还没有经历过撞南墙的滋味,后头少不得要吃亏……”
作为一个过来人,裴嵩显然认定这孩子还太单纯,只怕少不得还需一番磨炼。
也只有撞过南墙才知道,世事终究不会都件件如他所愿。
……
赵时隽离开了京城多少时日,昭王府里便萧条了多少时日。
直到从知晓昭王殿下从云舜启程回京后,府里便顿时热闹了起来,开始收拾打理,准备着迎接此间的主人再次回来。
赵时隽踏入府邸之初,便有个身着浅绿罗裙的少女满脸薄汗地跑来,打量他周身无虞后,才轻声道:“表哥,你总算回来了……”
她身后一个丫鬟气喘吁吁地追来,“姑娘你慢一些……”
再看见厅中那对男女静默相对的情景之后,才吐了吐舌头,收回了一只脚,隐匿起来。
赵时隽这一路上心情都好似不豫,直到回到家中,见到温浅时才微微松缓了眉心,
这时温姨母领着人端着一碗碧瓷盅走了进来,笑着将他打量,两人坐下后,温姨母道:“外出的人回来后都要先喝一盅平安汤,姨母昨晚上便让人都准备好了,你别嫌弃……”
赵时隽弯起唇角,温着嗓音道:“劳姨母操心了。”
“上回出京的时候,姨母腰扭了下来一直没好,眼下可将养得好些了?”
温姨母笑道:“你还提这件事情,我一个俗人而已,哪里就值当你费那些心思又是名医又是药材的?”
“不过托殿下的福,我已经好很多了。”
赵时隽喝了那汤,回到家中在家人面前自是又有一番不同的面目。
一旁温浅则站在自己母亲身后时不时便打量他两眼,却发觉他这次回来,人好似更成熟了一些,但也好似怀了什么心事一般。
赵时隽喝完汤后,放下了瓷盅,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温姨母身后的温浅,随即道:“这次回来我让人带了礼物给阿浅。”
说着冯二焦便奉上了一只锦盒,那锦盒展开,里面是一套成对的翡翠头面。
温浅指尖碰了碰,颇有些受宠若惊。
“这些都是给我的?”
她弯唇笑了笑,低头对温姨母道:“母亲,我想拿回房试试,戴给你和表哥看看……”
温姨母宠溺地拍了拍她的手,让她去了。
转而才对赵时隽道:“你又破费了,每次出去都会带东西回来给我们娘俩,都快把阿浅那孩子给惯坏了。”
赵时隽道:“自家妹子,又不是外人。”
“倒是姨母,阿浅差不多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也别总叫她那样素净,她如今正值花龄,当打扮得好看一些才是。”
温姨母笑了笑,“她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对了,今晚上我让人准备了一些你喜欢的东西……”
她话音未落,俞渊这时便从外面走了进来,对赵时隽道:“殿下,马车已经备好。”
赵时隽随即便放下了手中的茶盅,温声道:“我尚且还有别的事情,姨母今日不必再等我了。”
说罢,便起身随俞渊一道出了厅去。
温姨母在他走后才叹了口气,叫人将东西都收拾了,随即转身去了温浅的房间里。
温浅坐在妆镜前,才将将让丫鬟将那一套头面戴上,却见母亲孤身一人过来。
“母亲,你怎不在外面陪着表哥?”
温姨母道:“你表哥有事,又出去了。”
温浅闻言,眼中的笑意瞬间陨落。
“表哥才刚回来,怎么又出去了……”
温姨母拍了拍她的肩,“你表哥这次回来,圣上势必是要为他选好妻子了,倘若他多了什么应酬,也是人之常情。”
温浅眸光微暗,有些失落地扯下头上的簪子,闷声道:“表哥自己都什么还没有说呢,母亲怎好这样揣摩他的心思,也不问问他自己想要谁?”
温姨母道:“你这个傻孩子,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不说,谁会知道……”
温浅顿时红着脸道:“我哪里有什么想法,我只在乎表哥有没有想法。”
“昭王妃将来是由圣上为表哥选的,对方与他家世匹配,自然无可厚非,可表哥身边其他的女子,却是他自己可以做主的……”
温姨母笑着戳了戳她鼻尖,“你呀,真是不知羞,倒不如在选昭王妃之前,就把你们的关系定下来算了,也省的你整天想东想西的。”
温浅忽地从座儿上起来,羞赧道:“我不和母亲说了,我要去厨房看看今晚上给殿下准备什么呢……”
说完,便不顾温姨母再说什么,匆匆地去了。
赵时隽出了府后,脸上方才在温姨母母女俩面前的温情便一扫而光。
俞渊路上则对他道:“陈茶彦确实还有个妹妹……”
赵时隽的动作一顿,随即冷着嗓音道:“继续。”
俞渊便继续将自己得来的情报拼凑成一个完成的故事。
已经嫁去燕国公府的陈茵娘虽也是陈茶彦的妹妹,但却是继室的女儿,至于陈茶彦,他的确还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妹妹。
而外人之所以不知道,也都是以为这个妹妹在年幼时便已经夭折。
细查之下,俞渊才知道,宣宁侯的第一任夫人在生下女儿之后,曾经被人指认背负偷汉,女儿就是与奸夫所生。
后来母女俩不知怎地就死在了后院一个枯井里。
打那之后,便再也没有关于那个女儿多余的风声传出。
但事情只要有影子便可以捕捉到蛛丝马迹。
也正是从宣宁侯夫人死后,宣宁侯便下了死命令,让人将茶花囚禁在后院深宅处,不许她再露面。
而陈茶彦又不知是因为什么,竟也默许了对方这样的行为。
这一瞒,便到陈家出事,都无人知晓这个被囚于深闺的千金小姐。
后来一些下人的证词也证实了这点,陈茶彦当初逃走时,唯一带走的就是他自己的亲妹妹。
这个人无疑正是茶花。
竟然是亲兄妹……
赵时隽霎时想到自己先是在茶花面前的所作所为。
马车在路过教坊司的时候,便陡然停了下来。
很快,李婆子从门里出来,走到马车窗下,轻声地向贵人问了句安。
赵时隽抬眸看向那花团锦簇的大门口,情绪不明地询问婆子:“她这些时日有没有说些什么?”
婆子仔细想了想,心道这女子与那罪人是一丘之貉,只怕手里还掌握了什么王爷想要知道的重要线索咧。
可饶是她再仔细,也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您不知,非是老奴不尽心尽力,而是那丫头看着柔弱,她却是个硬骨头……”
这话却再度惹起男人一声冷笑。
“硬骨头是么……”
眼见着男人脸色要变,冯二焦扯那婆子一把,问道:“你可得想清楚了再说,那姑娘果然没说什么?”
婆子茫然地摇了摇头,随即却又保证道:“不过王爷还请放心,老奴也是个女人,活了大半辈子当然知晓这女人的弱点是什么……”
“老奴自会想法子叫这姑娘松口,想来她也很快就想明白了……”
赵时隽阴晴不定地扫了她一眼,却并没有答她什么,只是丢下了手里的帘子,冷冷地道了句“走”,马车重新启程离开。
见马车离开,李婆子才心有余悸地抚了抚心口,道了句“乖乖”。
和这昭王说话可真真是要吓死个人,她总觉得他下一句开口便要见血似的,让人害怕。
是以她对待这份差事便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直到回去了教坊司,又走到最里的一间房。
推开门后,李婆子进屋便瞧见了睡在软榻上的女子。
许是折腾得累了,以至于这小姑娘几乎都快成了一只昼夜颠倒的猫子,白日里睡觉,夜里才精神充沛。
当下茶花身上穿着一袭粉色芙蓉缎纱长裙,酥腰上搭着条浅蓝披帛,顺着酥腻的腰线凹落,又垂落在榻脚旁。
她阖着眸,长睫如蝶,呼吸清浅,脸颊映着纯白的雪毯,恍若是名画里睡卧的美人,看着都叫人觉得赏心悦目。
只待华灯初上,到了时辰,她便立刻绷紧了弦般自动醒来。
这李婆子却还坐在桌旁嗑着瓜子吃着点心和一些水果。
“哟,姑娘这是醒了?”
茶花对她仍旧是不冷不热的态度。
然而李婆子下一句话却道:“姑娘怕还不知道,我今日才见过了昭王殿下……”
最末那几个字惹得茶花霎时僵住了身形。
与对方先前种种的记忆都在脑海中飞快掠过,不过才短短时日,到了当下竟恍如隔世。
“就是不晓得关于一些你哥哥的事情,你是想知道,还是不想知道了……”
茶花顿时呼吸一窒,下了地快速走到桌旁,询问那婆子。
“我哥哥如何了?”
到了这京城里,她一次都没能打听到陈茶彦的消息。
甚至连他是不是还活着的消息都不敢确定……
李婆子见她总算是有了反应,只顺势道:“姑娘可要想清楚了,殿下为什么要送你来这里?”
“你自然可以在外头享清福,想忤逆就忤逆,只可怜你那哥哥,你反抗的越是厉害,他就越难有好日子……”
这话不吝于是诛心的言论,茶花见她仿佛知晓什么内情般,又忍不住掐紧袖摆问道:“哥哥他还好吗?”
婆子冷笑,“你说呢?”
一时之间,茶花脑海中关于哥哥各种不好的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叫她眼前霎时也模糊三分。
哥哥怎么可能会好……
在云舜时,自己不过是没有及时回答那位昭王的话,那粗粝的绳索不就扣在了哥哥的脖子上吗?
他当着她的面折磨哥哥,并非没有前车之鉴。
“我没有想不开,您能不能想法子递个话,让我看哥哥一眼?也不要为难我哥哥……”
李婆子道:“那姑娘的意思是,会乖乖听话。”
茶花攥紧手指,点了点头。
她会听话。
也许她听话也只能换来个哥哥安好的泡影。
可她又何曾有过选择?
倘若对方将她送来这里是存了心要折辱她,既然如此,倒不如顺了他的愿。
也许他看见自己凄惨的模样,心里能舒坦一些,也不会为此更加生气而去折磨哥哥了……
入夜,老鸨准时过来,这回显然是存了点脾气。
先前那些耐心也是冲着茶花那张脸才有的。
但这小姑娘哪怕是个天仙,倘若执意不肯接客,那也是下不了金鸡蛋的天仙,对她可一点用处都没有了……
可这回过去,她却得到了不一样的答复。
老鸨惊喜,“哎呦,小姑奶奶,你能想通那简直就再好不过了。”
“你放心吧,这地方啊,有你福享的呢。”
茶花见着老鸨笑开花的脸时,坐在那妆镜前却没有丝毫的情绪波澜。
丫鬟们陆陆续续端来了首饰胭脂,老鸨亲自挑选了几样漂亮式样的东西,又不叫丫鬟给她画得过分妖娆。
她本就是纯澈的模样,那妆容微微修饰,眉色描黛,衬托得眸若点漆,唇瓣嫣红,宛若两片娇香的红色花瓣,娇香雪腻,这般容貌往往费不了多少胭脂水粉,便能轻易勾勒出令人惊艳的容颜。
在这地方,老鸨要将这新来的姑娘卖出个高价,往往都会先卖“第一杯酒”。
顾名思义,就是这姑娘下到大堂里,给客人敬的第一杯酒,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她的容貌及举止神态,当夜那些男人再是心痒难耐也须得守着这里的规矩,不能碰她。
再隔几日,自会有她专程的售价,再由人来出钱,价高者得。
是以当茶花被这老鸨带下楼时,那大堂里都跟滴了一滴水的滚油似的沸腾。
第一杯酒同样也是价高者得。
但老鸨有信心,茶花这第一杯酒指不定比些姑娘的初夜都要高呢。
这般气氛起哄闹腾起来,买下茶花第一杯酒的却是个带着金链的中年男人。
对方大肚便便,五根手指上根根都戴着不同的金玉戒指,一副富态流油的面相,一看便是个势头不小的金主。
老鸨笑得几乎合不拢嘴,“乖女儿,快过去,给恩客敬一杯酒。”
无数双眼睛都盯着茶花身上,这大堂里几乎许久都不曾这样热闹。
茶花往前几寸,手里被塞了一杯酒,几乎被人推搡过去。
“这第一杯酒就要了王公子城西一套三进三出宅院的高价,光是喂酒哪里能够,怎么着也得坐在他腿上喂,大伙儿说是吧?”
所有人都在起哄。
老鸨便在茶花耳侧耳语几句。
茶花望着面前那中年男子,眼中没有一丝的笑意,同样也没有一丝的厌恶。
在她眼里,是这里的任何人都没有区别。
都只是这律法规定下,惩戒她这样的人的一种手段。
众人便瞧见这宛若谪仙的女子真就被推上前,被那老鸨笑按在了王公子的膝上。
大堂里的沸腾之声可想而知。
可偏偏得寸进尺才是人之本性。
更有人大声嚷嚷“要用嘴喂”。
哪怕恨不得自己以身代替了那王公子,但他们当下显然也不愿错过这样香艳的画面。
那王公子更是拔下手上的金戒指往桌上一拍,脸颊上的肥肉都激动得跟着晃动。
“乖女儿,别忘了你答应的事情……”
茶花眼睫猛地一颤,想到了李婆子的话。
周围这些人,她一个都不认识。
他们的目光与情绪,与茶花之间更好似隔了个什么东西似的,叫她也无法感同身受。
但倘若要让那人满意,光是这样确实还不够……
那素白的小手握着酒杯缓缓端起,下一刻便贴到了红润的唇瓣上被人一饮而尽。
小姑娘微微扬起脖颈,香嫩的玉颈雪白惹眼。
将那酒液含入红唇中,那些笑闹与荤话便渐渐消停了下来。
大抵是“敬第一杯酒”的女子如她这样漂亮的有没有暂且不提,但如她这样柔顺到让人无话可说的,几乎没有。
换而言之,他们想看的是她的羞耻颤抖、她的难堪、甚至是她珠泪微垂惹人怜惜的模样。
可在她的身上,仿佛叫人能够看到的只有另种极端的凉薄。
下一瞬,便是她到底会不会主动将那红唇递送到那油腻到叫人不忍入口的男人跟前……
众人屏住呼吸望着,小姑娘眼睫半垂,那只手搭在了桌旁恍若无力一般。
饶是那王公子面对这一幕时,也不由面孔微赤,呼吸都变得急促些许。
直到下一刻,身侧发出一声惊天骇地的巨响,竟是这王公子面前的桌子被人一脚“砰”地踹翻。
茶花都还未反应过来,却被人粗鲁地拽起手臂,回眸便看见了脸色铁青的赵时隽。
“你告诉我,你就是这样想明白的?”
要不是今夜惦记地头痛,叫他亲眼所见,他怎么敢相信,她在别的男人面前竟连一丝要反抗的意思都没有?
茶花目光极淡地扫了他一眼,便看向旁处。
那王公子顿时从一脸懵的状态回过神来。
“你是什么人……”
他话未说完,便被赵时隽猛地一脚踹翻在了地上。
下一刻腹上便被一只脚重重地碾住,隔着肥肉都能叫人听见骨头咯吱的声响,叫周围人都倒抽了口气。
“啊……”
王公子发出一声惨叫,而后凄惨叫嚷出声,“我叔父宣安伯可是……可是在户部供职的……”
赵时隽勾起唇,垂眸盯着他的脸,一脚踩断他的肋骨。
“还当是哪里来的畜生,区区个宣安伯也敢在本王面前狂吠――”
这副狠戾的神情及嚣张的语气,无疑都让众人想到了一人。
见过赵时隽的人这时终于反应了过来,不知是谁道了句“他是昭王”,霎时叫地上的男人面色煞白。
“殿……殿下……”
不等老鸨上前来说些什么,他便抓着身侧之人径直拖出了教坊司。
赵时隽将茶花丢在了马背上,随即便扬起手中的长鞭。
马蹄下一阵尘土飞扬,颠簸得茶花险些坠下马背,却半刻都不给她喘息的余地便冲了出去。
她这一路被他拽进了一个陌生却偏于豪华的府邸。
待进了一间屋中,屋里的奴仆见此情景皆是一脸诧异。
直到男人怒吼了句“滚出去”,屋里人才霎时收敛了目光快速消失在屋中。
那门板被人重重阖上,茶花便被他抵在门后,见他残怒未消。
“你说我是不是傻,竟会想着跟个傻子讨价还价……”
他说的傻子是谁,茶花听得出来。
她眼眶微酸,不曾想这样他都还不满意,这一刻却仍要被他欺负。
她喑着嗓音,启开红唇闷声道:“讨厌你……”
男人眼光猛地一沉,“你说什么?”
小姑娘垂着泪,掐着掌心将话重复:“我讨厌你……”
差点勒死哥哥的是他,把她丢在那种地方的也是他。
明明是他逼着她去接客,眼下还要把脾气发在她身上。
他明明那么坏……
倘若哥哥今日还能站在茶花的面前问她,还会不会觉得赵时隽是个好人,她自然也不会再天真。
可她的话就像是一瓢油,泼在了他心口的火海上。
他掐起她的下巴,冷声道:“这就讨厌了吗?”
“我又有哪里值得你讨厌了?”
“还是说,你喜欢方才那个男人?喜欢到要用嘴给他喂酒?”
他盯着她,然后猛地俯身将她后颈扣向自己。
唇瓣被人重重地碾压,唇齿亦是被人穷凶极恶地启开条缝。
茶花被迫承接着,连同呜咽一道被人吞入唇齿。
男人巨大的影子覆着她,强行与她舌尖交缠,吞咽香津。
他好似要吃人的架势,这番带了惩戒性的辗转噬咬,搅弄得她舌根都疼……
湿润的气息交融。
小姑娘偶尔一声啜泣都隐入他口。
她浑身颤栗着,后背抵着门几乎要站不稳,可伏在她面前的男人却都要收不住骨子里的血脉偾张,臂膀将她的细腰都快要勒断。
漫长到茶花几乎要陷入眩晕之时,那漫长的吻才施舍似的停了停。
男人抵着她的额微微喘息,敛着黑眸里令人害怕的情绪,舔去唇瓣上的暧昧水光。
“从前的事情不是不可以不计较……”
赵时隽嗓音沙哑,却还夹着一丝生冷。
“你只是被你哥哥蒙蔽罢了,往后别再犯错就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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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花对男主现在真的只有讨厌,毫无男女之情。男主的脑回路是折磨她,她就能向自己服软;茶花的脑回路是你折磨就折磨吧,你消气了就放过我哥哥吧。茶花和茶彦兄妹情很感人,樱桃,簪子出逃带妹妹,宁愿自己死也想妹妹走,这样的哥哥茶花真的是也可以同样不顾一切,只可惜男主根本无法理解,男主真的又自大又爱脑补。】
【哥哥没问题呀,殿下你清醒点,赶紧追妻吧】
【嘶,我就喜欢这种,我是土人~摩多摩多(能不能别给茶花和别的男人肢体上接触了我的小心肝有点受不了呜呜呜)不过看看狗子被气的要吃人的样子也想鼓掌】
【
【快更快更我想看裴男二出场了迫不及待迫不及待搓手手】
【又狗血又疯,我可以】
-完-
第33章 、折她(3)
◎威胁◎
尝到了那张诱人的樱桃小嘴,随之而来的却并非是餍足,而是一发不可收拾的欲壑难填。
赵时隽想要的,显然远远都不仅如此。
茶花才勉强得到了些许喘息的机会,可很快便发觉了异样的变化。
那并非是突然出现的异端……
她无力地被他抵在门上。
紧密得仿佛没有一丝缝隙,他几乎没有半点要掩藏自己秘密的意思。
他抵着她的额,眸光晦暗不明,唇瓣上的那片水光是什么……没有人会比她更清楚。
从眼神到身体,男人的侵略意图都张狂恣意的可怕。
“呜……”
她粉颊透红,双手捏成拳抵住他的胸口,
微肿的嘴角被人吮破皮的地方,让她看上去更显得那么不堪蹂/躏。
“方才那样昏了头的气话往后都不许再说了。”
赵时隽低头幽幽地望着她,心口那股躁戾才得到了些许的抚平。
他与她置气才是最不值当的事情。
更何况,她哥哥的错万万没有要让她承受的道理。
他想要她服软,要她低头,到头来,却还是他自己变相地说服了自己。
毕竟这小姑娘本就是个善良性情,被她那哥哥带在身边利用了又有什么奇怪?
往后待知晓了他的好以后,自然也就一心会向着他了。
一旦接受了这样的念头,赵时隽的心情也仿佛寻到了释放口。
这才有了这样一番话,冷硬的语气传入了茶花的耳中。
“先前的事情都作罢了。”
“你只是被你哥哥蒙蔽罢了,往后别再犯错就好。”
茶花颤着呼吸,后脑勺抵着门板,被他逼到角落,退无可退。
她掐着掌心的手指被人捉起揉抚,一根一根掰开。
掌心掐出的月牙痕被对方指腹刮抚过,惹得她微微颤栗。
“你忘了吗?是你骗我在先……”
茶花缩了缩指尖,这才抬眸。
“难不成你当真觉得我赵时隽就不是个血肉之躯,被你下药欺骗,那样过分的对待,还能一点气性都没有么?”
他这时说来,竟生生地与她颠倒了立场,反倒成了个受害者,还能说出她的不是。
而这一点,恰也是茶花所不擅长应对的。
她确实撒谎骗了他,也确实对他下了药的……
“可……我与哥哥背负了罪名,也只是出于自保。”
她闷声解释起来,却还不忘偷偷将自己的小手从他掌心里抽回去,藏到身后。
“你还知晓你与你哥哥背负了罪名,那么站在我这角度上,你觉得我做这一切还有错吗?”
男人不讲理的时候是极可怕的。
可一旦他想与她讲起道理时,那些歪理却又一层套着一层,让茶花竟无从反驳。
他奉命要抓她和哥哥,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自然是没有错的……
茶花抿了抿唇,却触到唇角的伤口,眉心蓦地一颦。
“哥哥是清白的。”
小姑娘轻轻地开口,却仍旧坚持这一点。
赵时隽盯着她微微红肿的唇瓣,眼中是些意犹未尽,却强忍着道:“你哥哥的事情……”
“莫不是想要我用私情帮你?”
尾音微微扬起一分,像是有责备她枉顾案情的意味,又像是想引诱她付出些什么代价来交换。
“倘若我哥哥有罪,他自然该赔上他的性命,我也不敢向殿下求半分情面,但……但哥哥是清白的,我只是希望殿下能愿意抛开偏见,细细地查出其中的误会,还我哥哥一个清白。”
她还被他困在怀里,就像是他掌心的娇雀般,可即便是瑟瑟发抖,她亦是不愿错过一丝一毫可以帮助到哥哥的地方。
她这般笃定的语气,到底令赵时隽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真要让他赔了命,你不恨我?”
他的指腹便又情不自禁地按在她红润湿濡的唇瓣,反复研磨。
不等茶花开口,外面便传来了敲门声,吓得她抽了口凉气,又迅速偏头避开他暧昧的触碰。
赵时隽拢起眉心,渐渐握起掌心,却听门外传来了俞渊冷肃的声音。
“殿下,宫里来了口谕,圣上要传召殿下。”
赵时隽听到这话,神色霎时一凛,终究是放开了怀里的小姑娘。
……
赵时隽夜里连夜进了宫后,却是一整晚都衣不解带地在御榻前侍疾。
天子近日偶感伤风,岁数大后,这些毛病便愈发频繁。
也亏得隔天休沐,这才得以多睡了些时辰。
隔天早上,赵时隽立在廊下将手上的药渍冲洗干净,听俞渊将消息汇报给他。
“有人上奏,将陈茶彦这案子转移到了大理寺。”
大理寺是审理案件的地方,陈茶彦作为逃匿的罪臣,至今都尚且还未招认,转去那里自然是无可厚非。
只是想到昨夜小姑娘泪光莹莹的模样,赵时隽却甩了甩指尖上的水珠,询问道:“我父王的死,当初你可曾发觉过什么疑点?”
俞渊拢住眉心细想片刻,随即摇头。
“若要说是什么明显的疑点,确实没有。”
“但在老王爷暴毙前,他曾赠过一个女人给宣宁侯世子。”
那宣宁侯世子并非是陈茶彦,而是他的弟弟,陈茶武。
如老王爷那样常年风流在外的人,最后死也死在风流场所,按理说,他与旁人互赠女子、交换美妾都算不得是什么稀罕事情。
但稀罕的是,老王爷和宣宁侯府的人根本就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
好端端的,他们两个怎么会有所交集……
但当下,不管是宣宁侯还是陈茶武都已经死了。
唯独只剩下了一个陈茶彦。
赵时隽缓缓接过干净帕子将手指擦干,对陈茶彦这桩案子心中自也有一番计较。
待天子一觉睡足醒来后,赵时隽便亲自奉了汤药给他。
天子咳嗽不止,喘息着道:“朕老了,不中用了……”
赵时隽温声道:“陛下这一病,可不知道叫人有多伤心……”
天子坐倚在床头,指了指他,“哪个伤心?”
“你在那教坊司里胡闹的消息,都已经插上了翅膀传进了宫里,只怕京城内外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赵时隽神色如常道:“那个女子与陈茶彦这案子有关,所以……”
天子蓦地冷笑,“你可知道,你封锁云舜这举止被人怎么评价?”
他说着便将堆在床头的奏折掷到了地上。
赵时隽眸色微沉,搁下了手里的药碗,转身将地上的奏折捡起。
里面的内容无非就是一些夸大无比的奏词,那些诛心的言论向来都是这些文官最为擅长的东西,就差明目张胆地指着他的鼻子,说他想造反了。
赵时隽看完,却似笑非笑地念出了这奏折的主人。
“户部给事中……”
天子抬手将那药碗也掀翻,“你这是什么态度……”
“怎么,你觉得他是说错了?”
说罢,便又引起一阵猛咳。
赵时隽顿时走上前去拍抚他的后背,轻缓嗓音道:“微臣对陛下是一片忠心,在外查案之所以敢铤而走险,也只是仗着陛下的疼惜罢了。”
“毕竟,陛下向来都要比我父王要关爱我百倍,我又焉能有那些人说得那么诛心?”
“他们诋毁我可以,但诋毁我对陛下这片赤诚之心,我是万万都不依的。”
“你啊……”
果不其然,天子一听到他这一番话,顿时又变得无可奈何。
“收了你在朕面前的油嘴滑舌,别怪朕没警告过你,近日断然不许再惹事生非。”
“否则,朕先前能给你多少特权,往后也能收得一点都不剩!”
赵时隽垂下眼睫,见天子气红了脸,口里头到底本分地道了个“好”。
转头出了宫殿后,男人的脸色当即便变得比翻书还快。
“给我去查查,这段时日是哪几个趁着我不在的时候兴风作浪的……”
俞渊道:“方才那户部给事中是珩王背后的人。”
“自从年前殿下被册封为昭王后,那些人背地里不知是看了多少笑话,也难怪一直都蠢蠢欲动……”
赵时隽压着眼底的戾气,微微冷嗤,“和我争,他们配吗?”
……
大清早上。
教坊司的大门才将将重新打开。
老鸨彻夜都没能睡好,又要赔礼道歉,又要安抚贵客。
那被人砸烂的大厅也都让她心口滴着鲜血一般,忙得焦头烂额。
更让这老鸨心痛的是,那会下金蛋的天仙就那么被昭王殿下明目张胆地给抢走了。
她心里是气啊……
可再气还能怎样?
就是给老鸨八个狗胆,她也实在是不敢和昭王抢人。
只是他昨夜那样惊骇的举止,少不得又要传出一把恶名,再不然,那朝堂里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要上赶着抓住机会奏他一本……
安静的大堂里忽然走近来一个俊逸儒雅的年轻男子。
对方来到此地,面色沉静,目不斜视,对这花楼里袒露的美人仿佛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
他身侧的小厮将老鸨叫来跟前,细细地询问了一些情况。
“您说的女子是叫茶花?”
裴倾玉微微颔首,道了个“是”,老鸨这才一脸抱怨,将昨儿晚上发生的事情一一都阐述了一遍。
他来晚了一步。
那小姑娘被那恶名昭彰的昭王殿下给带回了府里去。
小厮颇是诧异,“小的想起来了,陈茶彦不就是那昭王从云舜亲手抓回来的?”
茶花是陈茶彦的妹妹这件事情很少有人知道,但不代表她在陈茶彦身边就不会引起怀疑……
“公子已经和茶花姑娘很多年没有见过面了,说句难听话,您二人眼下形如陌路,这番费心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小厮这些话,自然也叫裴倾玉想起了从前一些事情。
那时候宣宁侯夫人还在世,两家便一直走得极近。
自他记事起,那些长辈便指着扎着花苞髻,肌肤奶白眼睛水汪的粉袄小姑娘是他的未婚妻。
彼时他心性幼稚,竟也真的将她当做是自己的所有物,以小丈夫的身份去亲近对待,还哄着她叫自己一声阿锦哥哥。
那时自然是极美好的。
倘若宣宁侯夫人没有出现意外,他和她几乎不会有任何意外,会顺理成章地等到适龄成亲。
可世事无常……
裴倾玉没有再想下去。
“不管怎么说,陈茶彦托付了我的事情,我不能言而无信。”
孩童时期的戏言未必能当真,但他俨然不愿失去心中那几分道义。
裴倾玉离开了此地之后一刻没有消停,便赶去了昭王府。
他身上带着官令,又奉公行事,府里人不敢将他轻易拒之门外。
府里的事务向来都是温姨母在管理。
但今日温姨母一早便出了门去,这事情便匆匆地传到了温浅的耳中。
温浅很是诧异地迎接出去,却听对方是来上门要带走一人。
“昨儿夜里殿下从教坊司带回来一个年轻女子,那女子便是对方要抓走的罪人……”
温浅诧异,“你是说,殿下自己带回来的女子?”
她有些不可置信,心头也骤然生出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滋味。
据她所知,赵时隽向来都不近女色,且圣上也曾说过,要他及冠成亲。
眼下掐算着是快要及冠,可他哪里会这么亟不可待就带回来个女子?
还是那种地方的女人……
“指不定是殿下在那里被人灌多了酒,那女子见机就顺势缠上来的。”
丫鬟拧着帕子语气颇是不平。
温浅定了定神,正准备开口,却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道夹杂着冷笑的声音。
“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想从本王府里把人带走?”
裴倾玉侧身,微微抬眸便瞧见了打宫里回来的那位昭王殿下。
“下官奉公办差,绝无冒犯王爷之意。”
一旁冯二焦道:“敢问裴大人,您奉公办案,可有批文?”
裴倾玉身后的小厮便取出一份薄纸递送上前。
冯二焦转交给到男人手里,打开来一看,却不知这裴倾玉是如何做到的……
不仅有批准的公文,而上面一枚印章赫然属于天子。
再联想起老头子今早上的话,赵时隽绷着唇角,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端起几上茶盏,缓缓开口道:“眼下并无证据可以证明这女子是陈茶彦的妹妹,是以她也并非是戴罪之身……”
这原本是裴倾玉准备好的话,不曾想被这昭王自己先一步说了出来。
裴倾玉皱了皱眉,不解男人的意思,却只好顺着他的话道:“的确如此,但她与陈茶彦的案情息息相关,眼下陈茶彦的案子正是由下官负责,是以这女子下官今日也还需要带走。”
赵时隽正眼打量他一眼,倒也清楚对方是去岁中榜,一年内升迁的势头很是迅猛,颇有被老头子重用的征兆。
倘若他今日没有去过宫里也就罢了,偏偏先前已经接连惹了两件事情,今早又得了警告,若这时候再刻意克扣下茶花,只怕真会彻底惹怒天子。
他固然是个厚皮的人,可茶花却不是。
真要引起上头的注意,只怕她的小命顷刻间便能交代没了。
赵时隽眸色愈发捉摸不透,心里咒骂了几句,面上却仍旧沉静如水。
过片刻,赵时隽让人将茶花带去后堂。
一宿没能睡好的小姑娘原本是恹恹的,听到有人传唤也提不起什么精神。
直到她从丫鬟口中得知府里来了个位哥哥查案的官员。
茶花心口猛地一跳,霎时又打起精神随着那人过去。
可真过去后,却只在无人的地方看到了赵时隽一人在等着她。
茶花满脑子都是哥哥的事情,可单独面对这男人时,她想到昨日发生的一切,心口又下意识的绷紧。
赵时隽垂眸阴晴不定地打量她片刻,良久才开口道:“是不是还生我的气?”
茶花只想到自己很快离开这里,一时之间并不想再与他有过多纠缠。
岂料赵时隽仿佛看穿了她那点简单的心思,却徐徐道:“倘若你与我不能好好说话,今个儿便是冒着违背圣命的风险,想来我也是不能放你走了……”
茶花闻言霎时呼吸一窒,颇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他弯起唇角,冲着她道:“过来。”
小姑娘杵在原地,拧着衣摆到底还是挪了几步。
“除了后来一些不愉,你我在云舜果真半分情分也没有么?”
“我知晓你不是个忘恩负义的女孩子,我冒险救你,赠你伤药,给你哥哥看病,这些都不是假装的出来的,是不是?”
他幽幽地问她,却见她听到这些话后眼睫颤抖了几下。
片刻茶花才语气颇为艰涩地开口:“殿下先前在云舜自然也曾襄助过茶花……”
“那你答应我,既然先前的误会都解开了,我也向你服过软了,往后你我的关系都不会变。”
他一只手将她鬓发间凌乱的青丝抚匀,却惹得她微微一颤。
茶花僵硬着身子没有避开,只轻声道:“等哥哥的案子查明以后,我与殿下许是会冰释前嫌……”
赵时隽垂眸望着她,意味不明地道:“那你可要记住你今日说过的话。”
说罢,这才将手缓缓收回。
半个时辰之后,裴倾玉才看见一个头戴着帷帽的女子缓缓走出。
他将人带上马车后,未见昭王,便只好让他身边的冯二焦转达一二,随即才起身离开。
茶花坐着马车,便一路顺利地离开了赵时隽的府邸,心中那种不可置信感才从强烈的高处一点一点地落下。
他竟然真的会放自己离开……
茶花不知道是他自己想开,还是背地里有谁使得他不得不放手……但只要想到哥哥的案子竟然还有机会,她的心口便感到几分雀跃。
只要有人愿意去查,那么哥哥必然就不会只剩下一条死路。
她怀着这样的心情被人带进了一个陌生的府宅,听马车外的年轻男子道:“眼下姑娘的身份悬而未定,并不会送入牢狱,暂且便落脚在这里。”
茶花见这声音陌生,也并未多想,只扶着帷帽“嗯”了一声,下了车去。
一直被人带到了客厅中,裴倾玉发觉她那帷帽都牢牢地戴在头上没有要摘下来的意思,复又温声与她说道:“这段时日如有必要,也许我会找你问几句话……”
“但你也无须紧张,只是例行询问罢了。”
说罢,便极善解人意地叫来丫鬟带茶花下去休息。
茶花知晓他便是此次负责陈茶彦案子的大官,自然是配合得很,从头到尾都没有半点不情愿。
裴倾玉扫了一眼她的身影,随即才带着小厮匆匆离开。
乃至到了黄昏时分,裴倾玉忙完了手头上的事情,才又来到了这处。
只是叫来丫鬟询问过后,他才知道,这姑娘打从到了这里之后,帷帽始终都不见摘下。
他皱了皱眉,这才抬脚过去。
茶花白天在屋里休息过,这会儿倒也不感到疲惫。
隔着帷帽,她仿佛丝毫没有觉得不便,反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想来只要没有人看到自己当下这幅尊荣,也就不会招惹来异样的眼神。
偏这时,白日里那位大官再度出现。
茶花只当他是有话要问,岂料他却摆出了叙旧的姿态,忽然与她说道:“不知姑娘可还记得昔日你母亲曾经救过的裴家母子?”
茶花揪紧帕子,心下微微诧异,又听他继续说道:“昔日你母亲高义,裴家……也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辈。”
“况且你哥哥的案情颇为复杂,但我也仍旧愿意相信你哥哥是无辜的。”
裴倾玉这话不禁让茶花微微侧目。
直至今日,这是茶花第一次听见除了她外,第二个相信哥哥清白的人。
他盯了她片刻,却忽然轻声道了句“冒犯了”,接着在茶花反应过来之前,她头上便蓦地一轻。
如拨云散雾一般,白纱下的那张脸庞便骤然间映入了裴倾玉的眼底。
在看到茶花容貌的那一瞬间,他亦是微微一怔。
茶花愣了愣,终于反应过来,想到自己被人咬破的嘴角,顿时羞耻无比地侧过身去。
她掐紧掌心,心口乱成一团。
哪怕当下唇瓣都没有像昨夜那样又红又肿,充满了可疑的痕迹。
遇到这样的事情,越是不懂,茶花就越是心慌得很,不知道会不会被人看出来一些什么让她抬不起头的事情……
在瞥见小姑娘耳根子都染红三分时,裴倾玉才终于回过神来,这才有些无措地收回目光。
他捉起桌上空茶盏充当掩饰,心口亦是不受控制急促一跳。
原先见她那样躲躲闪闪,只当她许是容貌受损,或是旁的自卑缘由才这般遮掩。
他只是受了陈茶彦的托付,这才想帮她摘掉帷帽细细安抚之后,好叫她正常作息。
岂料摘掉帷帽后看到的不是想象中的那些……
想到这里,他又放下手里的茶盏,有些无奈一笑。
“茶花,你长大了,果然比从前更漂亮了。”
茶花愈发诧异,飞快地回眸扫了他一眼,却仍旧对他没有任何印象。
“你是……”
裴倾玉道:“你可以叫我一声阿锦哥哥。”
阿锦……
茶花怔愣片刻,终于把记忆里那个喜欢扯她头发,用小虫子吓唬她的男孩子给想了起来。
“你是阿锦哥哥……”
哪怕再度细细打量,茶花也仍旧没办法将眼前温良如玉的男子与幼年那个一来便总喜欢捉弄自己的男孩子联想到一起。
都说女大十八变,茶花自己都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变化,可他倒是变得她都要不认识了。
可她膝上紧攥在一起的小手还是不由自主地松了开来。
故人重逢,固然会有许多旧日的记忆和话题,她有太多的话想问,一些紧要的、还有一些无关紧要的……最终都收敛起来,将陈茶彦的事情摆在了第一位。
“你哥哥除了脖子上有些旧淤痕,旁的一切都好。”
陈茶彦不仅还活着,而且也没有受到其他的折磨……
说开了这些以后,裴倾玉再要请茶花一起叙旧进餐,茶花都没有拒绝。
当夜二人并未提及太多过往的事情,翻来覆去的话也全都是围绕着陈茶彦展开来的。
用完膳后,裴倾玉便将茶花送回了房。
走到门口时,茶花才陡然想起那桩旧事。
她先前总在赵时隽面前提及未婚夫的事宜,眼下真见到了对方,心中难免感到一丝不安。
“阿锦哥哥,关于先前母亲口头上为我们定下的婚约……”
裴倾玉垂眸望着她,笑说:“今日不说这个,你累了,该好好休息。”
茶花“嗯”了一声,见他目光毫无闪躲,心道也是。
当下哥哥的事情为重,她这时候若非要缠着他说这些,指不定还会叫他误会她有旁的心思。
许是被人交代过,夜里除了个小丫鬟帮忙送过一些热水,之后便再也没有人闯进来打扰过茶花。
茶花睡前坐在妆镜前,习惯地要梳好长发再睡,却忽然发觉绑着蓝色发带的地方空空荡荡。
她的心口蓦地一紧。
发带呢……
茶花自幼孤独久了,私底下难免会生出一些怪癖,会过度依赖一些旧物。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母亲给她的发带她自幼便珍爱。
先前哥哥之所以为她寻来一支极美的簪子,便是觉得发带过于素淡,想要她移情到旁的东西上面。
后来簪子丢了,这发带也都不曾丢过,可见茶花向来都将它保护得极为仔细。
可当下发带却不见了……
茶花翻着桌上的发饰,却陡然间想到在昭王府时,男人状若亲昵地抚过她的脑袋……
彼时她只觉得头发恍若松了一绺,却因为过于紧张而没有在意。
想到这处,茶花霎时哆嗦着手指将那铜镜扣到在桌上,心口狂跳。
只要一想到那人,前一日的唇齿交融的画面便猛地闯入她的脑海,令她羞愤……
……
与此同时,昭王府里。
赵时隽沐浴后,冯二焦见他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个蓝色系带绑在了腕部。
见冯二焦一脸稀罕得打量,男人不仅不生气,反而抬起腕,似笑非笑地问道:“好看吗?”
冯二焦:“好看……”
好看个鬼。
冯二焦心口开始发慌。
他家主子莫不是又想搞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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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
【
【冯二焦:主子又要闹了】
【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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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没开窍,心里只有哥哥。男主多等等吧。虐虐更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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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我看你有几分姿色,并且我也心动了,你自己想办法爱上我,这么多人里面我只给了你机会”
花:“如果我不接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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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言万语道不尽我的心意,只能努力用营养液浇灌你,你可感受到我无尽的情意!】
【狗子现在不仅给自己洗脑,还开始给茶花洗脑了哈哈哈哈】
【今天来的男二就很好!】
【哈哈哈哈狗子老把茶花的东西拿走藏起来,也是痴情的很,经常自我攻略(情敌+1)】
【谢谢大大!文好好看!摩多摩多。】
-完-
第34章 、折她(4)
◎今日这恶果她是不吃也得吃了◎
茶花也是后来与下人打听了才知晓,自己落脚的地方并非是官家安排的宅院,而是裴倾玉名下的一所私宅。
虽不是很大,但却一应俱全,里面的婆子和丫鬟不多,若有什么事情,大家便互相搭把手,闲暇时亦是过得很是宽慰。
且这些人每每与茶花聊起天时,更是将裴倾玉夸得是天花乱坠。
比起在云舜与哥哥一起逃亡的日子,乃至后来一路辗转到了京城、教坊司和昭王府。
茶花落脚在这地方,面对这些同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和丫鬟时,至少心中不会再像先前那般,无时无刻都好似悬在半空中,担忧着自己随时会从悬崖上跌入万丈深渊。
她自是喜欢平静祥和的生活,只是在这之前,她仍旧会等着陈茶彦真相大白的那一日。
可偏偏没几日,茶花便从府外收到了一份请帖。
赵时隽派下人过来,邀她两日后去城东戏园子听戏。
茶花再次看见这名字,面上情绪虽是平和,可心里却仍旧无法抛开他欺负自己的那些画面……
见小姑娘没了笑脸,只将那请帖当是烫手山芋搁在了桌上,婆子看在眼中自然也是细心记在心里,转头却托人告诉了裴倾玉。
到了下午,裴倾玉好似一下了值便径直来到了私宅。
彼时茶花正在帮丫鬟们一起绣制帕子,待丫鬟们看见了此间宅院的主人出现,霎时嬉嬉笑笑,起身同裴倾玉见了个礼,随即自觉地消失在了屋里。
茶花放下手中的针线,亦是起身与他见了一礼。
裴倾玉虚扶了一把,温声道:“你不必每次都如此见外,莫不是已经忘记我们旧日的情谊?”
茶花摇头,“自然不会忘的,只是您不仅要帮哥哥查案,还让人照顾我的生活,我心里感激您都来不及……”
至于旧日那份青梅竹马的情谊,眼下若要从她口中说出,反倒是有高攀的嫌疑。
况且眼下茶花一心只有哥哥的案情,哪里会有太多心思放在旁处。
裴倾玉抚着袍摆坐下,思索片刻才将那请帖重新取出来放在了桌上。
果不其然,茶花在看见那东西时,只颤了颤眼睫,便收敛了目光,低头继续去摆弄针线。
裴倾玉道:“想来你上一次戴着帷帽不愿摘下,也是因为嘴角的伤口……”
他说着便瞧见她指尖用力地几乎微微发白。
即便是茶花到了这里之后什么都没有说过,但裴倾玉在找到她之前也是听那老鸨绘声绘色地描述过。
那位昭王是如何闯入,如何闹事打人,又是如何将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强行携上马背……
况且她还生得这般姿容,那昭王殿下对她存了什么心思,同样身为男人,裴倾玉想要装傻都不能行。
但茶花的反应无疑也在告诉他,她对昭王那样的权贵之人也并无半分心动。
否则当日她也不会随他顺利出府,便是已然成为昭王的人都极有可能。
“那位昭王确实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裴倾玉一边望着小姑娘,一边缓缓道:“但他向来都是个骄矜自负之人,想来时日久了,便不会再惦记。”
茶花往日里都极乖巧,对他的话皆有回应。
可今日却好似不愿搭理了似的,让裴倾玉也有些哭笑不得。
想来他确实不擅长开解这些事情,只得草草收了这话题,对她安抚道:“倘若下次旁人再有为难,你只管与我说就好了,这请帖,我便取去代为拒绝……”
茶花听到这话才微微顿下了动作。
待见裴倾玉走到门口时,又不禁开口将他叫住。
“阿锦哥哥的好意我心领了。”
茶花抵着掌心的指尖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到底还是下定了决心。
“这请帖姑且先留下,稍后,该如何处置我已经想清楚了……”
茶花的心里仿佛在那冷水里浸过,转瞬又丢进了热锅,反反复复的磋磨便像是蚂蚁啃食心口一般,叫她不得安生。
回避……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更何况,自己的发带还在男人的手中。
裴倾玉听到这话,虽有些意外,但见小姑娘自己心生了坚强,倒也不好泼冷水,只得将那请帖还她。
在茶花接过的那刹那,对面的人却再度开口。
“倘若你决意要去,我也不介意你告诉他,我是你未婚夫的事情。”
茶花指尖蓦地一颤,略是诧异地抬眸。
可背着月色,却只能隐约瞥见对方柔和的神态。
似乎不忍她一个薄弱的女子被一个权贵这样欺负。
“茶花,以你我自幼的情分,我是甘愿做你的挡箭牌的。”
茶花微微吐息,听到这话不知怎地眼眶又生出些许热意。
她攥紧那张请帖,闷闷地“嗯”了一声。
在她心中,这位幼年便认识的阿锦哥哥无疑是个好人。
隔了两日,到了赵时隽约见茶花看戏的日子。
茶花自是将自己拾掇得不出差错,裴倾玉这边亦是寻了两个带刀的衙差以保护案情相关人员的名义,要与她随身相伴。
这也是为了让那昭王殿下见了之后,不管有多少心思,至少不敢公然胡来。
乃至晌午前,茶花才姗姗来迟,到了城东的戏园。
赵时隽的人一早便候在了门边,见她过来,只笑着将人迎上了二楼包厢。
赵时隽在瞥见她身后那两个公衙的人,不禁抽了抽嘴角。
倒是将他当成了什么贼人防备着了?
他若真就今日想要胡来,便是再派上几倍的衙差又有何用?
“今日这出戏是极好……”
隔着一张窄案,桌上摆着挂过茶点,以及一盏香茗。
靠着窗子俯视下去,那戏台上的表演清晰没有遮挡,叫人也感到赏心悦目。
茶花落座之后,却没有听男人提半句让她不安的话,偶然开口的几句,也仅仅是对于这出戏的表演点评。
茶花等了许久,见他都是这般温吞的姿态,不曾想先按捺不住的人竟会是她自己。
“殿下……”
她的声音在楼下嘈杂的动静下简直不堪一提。
但偏偏拈着酒杯笑望着台下的男人还是察觉了一般,抬眸扫了她一眼。
茶花道:“我先前离开的时候在贵府丢了一只发带,不知殿下可曾有看到过?”
“你丢在府上的首饰不少,回头我叫人找出来,得了空再取给你……”
茶花见他语焉不详,但也不敢质疑,只轻声道:“倘若东西还在,我也不敢劳烦殿下,回头请旁人上门去取也是一样。”
眼下她是巴不得早日将东西拿回来,哪里还敢叫他觉得麻烦。
“另外却还有一则事情,想要与殿下说清楚……”
借着这公共的场地,人多带来的些许底气,茶花到底没能忍住将些话想要与他挑明。
赵时隽喝了两口茶水,目光仍旧落在戏台上,但口中却道:“你说。”
“往后殿下若再有其他事情也不必递送请帖给我,直接寻裴大人就好。”
搁在案下的小手几乎将帕子扭成了麻花,可早已在心中准备好的台词却没有出半点差错地从她口中吐出。
“殿下身份高贵,茶花只是个普通庶民,与殿下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不配相交……”
“况且殿下惊才风逸,身边也向来都不缺知心好友……”
这副令赵时隽向来都很是喜欢的绵软嗓音在今日说出的话,竟还藏了不少心眼。
尤其是末了这一段,她到底还是产生了胆怯,声儿也渐渐低了几分,声若蚊吟一般。
在锣鼓敲响时的缝隙里像是小虫子一般,缓缓爬进他的耳廓。
“想来,也不会纠缠不休,勉强一个平民女子的意愿……”
却不知小姑娘要在他手底下吃多少亏,才将他性子揣摩得这般淋漓尽致。
她这些早早就准备好了的话,无疑是专程奔着他心口的死穴去的。
赵时隽掀了掀眼皮,转头朝她看去。
往日里总是娇憨得叫人怜爱,当下是有了几分小聪明,可这小聪明却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
而这位昭王殿下的面子显然也不容许他可以承认有任何非她不可的心思。
有的……也只能是她的不识好歹。
现在想来,她何曾识过一回好歹?
哪怕真有过那么一两次,竟也都是她骗他的。
茶花被他那幽沉的眼神盯得脊背发寒,却仍继续道:“还有一事,未曾告知殿下……”
“你说就是。”
“我……我已经找到我的未婚夫了……”
茶花说完这话,掌心几乎湿透。
说罢,便听台下戏腔婉转幽怨地响起,以及底下大堂内看戏之人的鼓掌声音。
外面的热闹无疑是将这屋里顷刻间陷入的死寂衬托得异常鲜明。
赵时隽眼底凝着薄霜,唇角却缓缓笑开。
恍若没有听见她方才那些话,男人徐徐启唇说道:“我想起来了……”
“你确实丢过一只蓝色的发带在我府上。”
“回头得了空,你自个儿过来取就是了。”
他噙着笑,眸底的情绪却令人不寒而栗。
从戏园里出来时,茶花发觉自己仍旧是全须全尾,可后背衣衫却被冷汗浸湿,犹如渡劫一般。
她说不上自己到底害怕他什么,只当自己是生性胆怯,遇到他那样的男子,注定没法与他和谐相待。
此番回去之后,没过多久,茶花府上便出来个面色和善的婆子往昭王府去。
她以茶花的名义求见,进府后在厅中见到男人,行过礼后才毕恭毕敬地道明来意。
“是茶花姑娘委托老奴上门来取一只发带,不知殿下可否让底下人送来给老奴带走?”
赵时隽却缓声道:“她先前与我说过之后,回来我便叫人一阵好找,可惜……没有找到。”
婆子讶然,“怎会如此,殿下要不再派人找找?”
然而座上的昭王却霎时把脸一沉,语气不冷不热地发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闲?要不要我专程帮你亲自把府里都翻一遍?”
他突然变脸,吓得老婆子双膝一软,连忙告罪。
“老奴不敢、不敢……”
“老奴也只是怕自己回去没法交代,受到责罚……”
赵时隽唇角噙着冷笑,转而答她:“回去告诉你家姑娘,改日我令人找到再奉还就是了。”
那婆子听了这句话后,这才诚惶诚恐地离开了昭王府。
茶花等她回来之后,得到这么句答复,心中亦是惊疑不定。
“姑娘,照老婆子看,那位昭王殿下的确没有功夫关心姑娘那只发带,若是在找不着了,那就算了吧……”
毕竟人家是昭王,那发带对这姑娘再是珍贵,在对方眼里指不定就是个烂布条子。
茶花抿唇不语,同婆子道过谢便也没再多说什么。
到了月底,裴倾玉告诉茶花,皇后千秋,当日陈茵娘也会出现。
“她是你的妹妹,你想不想见一见她?”
以茶花的身份去燕国公府,其实是不太合适。
且那陈茵娘恐怕也未必想见。
但皇后千秋当日,她已与他妹妹裴少婵约定好在宫中相见,一起去看那只有宫里才能看到的稀奇杂耍。
若是放在往常,茶花未必会想要特意去见对方。
但她想起昔日哥哥与自己逃亡路上说过的一些事情。
陈茶彦背负了这不白之冤之后,起初的时候是将一切与昭王所有有关的事情都分析了一遍。
包括昭王曾经赠送过一个美妾给陈茶武。
可外人却不清楚,这美妾赠送给陈茶武的当天,对方是戴着满身名贵的珠翠,活像是个首饰架子。
进到府里之后,见到陈茵娘后,便讨好地将那首饰装满了两只锦盒转赠给对方。
从旁人眼中看来好似只是个妾室想要讨好夫主的妹妹一般,但问题古怪的地方就在于,她一个小妾,哪里会有这么多值钱的珠宝,且还如数赠送?
陈茶彦当初也曾试图与茶花分析过这些疑窦,可不管怎么分析,哪怕昭王私下里真的认识陈茶武兄妹俩,也无可指摘。
甚至假设陈茶武是因为陈茶彦占据了长子地位,想要陷害陈茶彦杀害昭王……
可事实却是陈茶武连同宣宁侯府一同消亡,这个假设反而显得很是离谱。
是以在陈茵娘身上的疑点便也由此搁浅了下来。
如今既然又回到了京城,茶花想,倘若能有机会,她还是想要当面问一问陈茵娘。
皇后千秋,各世家女子几乎都盛装出席,端看还有些王爷与世子妻位空悬,想要借此露面得到机会的大有人在。
茶花想要进宫,裴倾玉便私下里交代了裴少婵,并千叮咛万嘱咐,她不可再放肆无礼。
裴少婵私心里固然不喜茶花,但奈何哥哥对她管教甚严,自然是满嘴答应下来。
到了当天,茶花拾掇得很是低调,虽是充当着裴少婵贴身伺候的人的模样,但她那张过于招摇的小脸仍旧会让人产生她也是个什么世家小姐的错觉。
裴少婵坐在马车上时,忍不住惊叹道:“茶花,你比我想得还要好看……”
她很是亲昵地挽住茶花的手臂,笑嘻嘻道:“可惜我哥哥就没有那等好福气了,我母亲相中了许、王两家的姑娘,想来要不了多久你也能吃到我哥哥的喜酒了。”
说完她便想在茶花脸上找到难堪的神色。
可对方靠在窗旁,似乎一直都心不在焉。
听到裴少婵的话后,茶花却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轻声道:“哥哥与他交情甚笃,届时必然不会缺席。”
裴少婵有些失望,心道她就装吧。
就凭她当下这身份,给她哥哥当个小妾都还嫌身份低微,指不定心里早就醋海翻腾。
只是裴倾玉交代过的话叫裴少婵也不得不收敛。
只这么不冷不热地说了几句,见茶花没什么反应,她自然也是兴致缺缺。
等到了宫中,裴少婵才生出些兴奋。
裴少婵道:“茶花,你自个儿找了地方歇会儿,我要去寻我那些好姐妹说话去了。”
茶花却问:“你哥哥当与你说过,今日我是来见陈茵娘的。”
裴少婵闻言却目光微闪,嘟囔道:“许是还没有来,你再等等就是了。”
她说完便去了,半个婆子婢女也不曾留给茶花照应,似乎笃定了茶花这罪人的身份只敢呆在这里不敢到处乱跑。
但茶花分明记得裴倾玉告诉她,陈茵娘今日会来。
她在原地坐了片刻,很快便起身寻到一个宫人轻声询问了燕国公府三少奶奶的行踪。
那宫人打量她一眼,当她是哪家貌美的千金,自是不敢不答。
“那位今日身体不适,进了宫后便在客人休憩的客房里落脚了。”
茶花闻言,复又若有所思地扫了一眼裴少婵的身影。
“劳烦您带我过去。”
宫女答应下来,为她指引方向。
这厢陈茵娘得了裴少婵私底下的通知后,心口便一直都很不安。
她不愿见到茶花,裴少婵便给她出了个主意,让她假装不舒服呆在客房。
裴少婵自会胡乱打发了茶花,让她这回白跑一趟。
陈茵娘这才稍稍安心。
只是丫鬟出去端水没多久外面便传来了脚步声。
她只当是丫鬟回来,却不曾想陡然间看见了纤柔少女走近屋来。
这女子面若白芙,眉眼如画,不是茶花又是哪个?
陈茵娘见过茶花,虽然次数极少,但她仍旧忘不了那时偶然间路过那个被父亲禁止靠近的小院,看见里面漂亮到让人挪不开眼的小姑娘时,那种震撼的心情。
当这张脸再度出现时,对陈茵娘而言,却宛若噩梦。
“茵娘,你若对我没有什么太深的印象,必然该记得陈茶彦这名字……”
茶花走到她面前,并不计较她与裴少婵私下的小动作,只想问清楚一件事情。
“我今日来,只是想问问你,你是不是认识昭王的父亲……”
陈茵娘脸色苍白,却蓦地站起身问道:“你……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一回来,就提这些晦气的旧事想来刺激我?”
她说着,那泪珠便大颗大颗的滑落,呼吸也略显急促。
这般激动的反应,是茶花远远没能预料到的。
外面裴少婵不知何时赶来,见茶花竟也找到了这里,顿时恼羞成怒地挡在了陈茵娘的面前。
“茶花,不带你这么欺负人的,茵娘她怀了孩子,你还赶来这样刺激她!”
茶花目光掠过陈茵娘的腹部,愈发惊讶。
可陈茵娘却擦着泪道:“我肚子有些不适,想……想出宫去了。”
她的神情看不出真伪,但若真牵连到腹中的孩子,茶花反倒罪过大了。
裴少婵扶着人匆匆离开。
茶花一人被丢在原地,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但陈茵娘此举无疑让茶花心中生出了更大的疑惑。
她料想陈茵娘必然是知晓什么,否则不至于一提到老昭王,她便那样激动……
茶花心思重重地准备离开,却不曾想才走出没多远,便听见墙角下两名女子对话。
“皇后娘娘让咱们姑娘下这情药,打的便是要扶持姑娘的心思,日后姑娘成了昭王的人,必然有享不尽的福气了……”
茶花听到此处,只微微怔了一瞬当即便察觉自己仿佛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
尤其是这件事情竟然还同赵时隽有关,让茶花更是感到流年不利。
只是等她赶忙要转身离开时却忽地见个婆子拦在面前。
“两个蠢货,你们的话方才都被这人给听了去。”
那婆子冷脸说道。
茶花心口霎时微凉。
被这婆子推搡进另一间陌生的房间后,茶花才看清楚屋子里的女子穿着兰裙,生得杏眼桃腮,容貌颇为招人。
可偏偏在看清楚茶花后,那女子比她还要讶异。
“你是谁家的姑娘?”
她想到婆子告诉她自己要给昭王下药的事情被人听见,顿时面颊微红,“不管你是谁,方才那些话都不许传出去,我是皇后赏赐给昭王的女人,也是为了帮助昭王治愈隐疾,好早日圆房,你若是坏了这件好事,皇后娘娘都饶不了你。”
不等茶花开口,便听见自身后传来了那道颇为熟悉的慵懒强调。
“呵,皇后娘娘可真是善解人意,知晓我近日少眠,还叫人准备药羹……”
茶花身边那女子霎时娇羞了起来,上前行礼道:“参见殿下。”
茶花抬眸,见赵时隽从门外走来,亦是不由感到世界之小,竟叫他们这么快碰面。
只是这回的情景却让她颇有些尴尬……
那姑娘见茶花沉默的模样,心想这世上没几个人不怕皇后的,这女子必然不敢胡言,便让下人将羹汤趁热奉上。
“殿下请用。”
她殷勤地盛出一小碗递送到男人面前,万万不敢浪费这珍贵的机会。
赵时隽接过那只精巧小碗,却冷不丁开口道:“茶花,你觉得这羹汤如何?”
那姑娘诧异回眸。
茶花掩在袖下的手指微微僵住,口中讷讷道:“我……不知道。”
男人却轻笑了一声,“不知道么?”
“譬如,你过来时,有没有看见这羹汤里被人下药?”
这话一问出口,那递汤的姑娘脸色反倒不好。
茶花亦是讶然,却看见他身后的冯二焦不停地朝她使眼色。
茶花绞紧手指,心口也微微存了些窒闷。
他明明自己清楚……
他总这样欺负她,明知道这女子是皇后的人,她焉能得罪皇后?
她垂眸道了句“没有”。
赵时隽搅拌着浓稠羹汤,却似笑非笑道:“茶花,待得了空,咱们还需要好好叙旧。”
茶花愈发心慌,这时听见外面有婆子在叫她,便再不顾上旁边女子隐隐的威胁,赶忙离开。
“殿下……”
一旁姑娘正要开口,赵时隽却道了一句“下去”。
那女子对上他的视线,不知怎地便心口一颤,不敢再强行迎上前去。
她被丫鬟婆子扶走,赵时隽才将手里的羹汤重重搁回了托盘里。
他捏了捏额角,冷笑道:“跟上去吧,我今日……就想和她叙旧。”
这边婆子将茶花寻回去,却是女眷这边宴席开了。
只是这席面上却再没有叫茶花看到陈茵娘的身影。
茶花没有心思吃菜,只不安地喝了不少茶水,一旁裴少婵却说道:“茶花,方才我不是有意的,只是茵娘她真的很可怜,我敬你一杯,你别同我哥哥告状好吗?”
茶花想到上回在赵时隽面前喝醉的情景,心中对那酒水存了阴影般,摇头拒绝。
“我不擅长酒水……”
裴少婵见状反倒急了,“怎么就不擅长了,你喝一口嘛,就喝一口都行。”
茶花不情愿喝,还不待她想出旁的法子,茶花便觉得额角一阵眩晕。
她那心思尚且还未彻底地从陈茵娘奇怪的态度、以及后来撞破赵时隽被下药的事情里回过神来。
待自己察觉出不对的时候,这时竟也立马联想到了自己方才喝的茶水。
茶花试图咬舌清醒,疑心这不会是报应……
就因她看见赵时隽被人下药,而没有说出真话的报应……
可那力气流逝的愈发厉害,不待小姑娘将自己舌头咬疼,便顿时从坐席上滑倒,亏得身后婆子扶住。
裴少婵愈发心虚,让婆子将人背上。
她方才气不过,让人给茶花的茶水里下了迷药,打算叫她喝些酒水,让她醉倒出丑。
可不曾想对方竟然这般谨慎,怎么劝都不喝。
“管她喝酒不喝酒呢,反正等她醒来之后,我就说她自己喝醉酒到处乱跑,看哥哥还信不信她……”
为了避人耳目,她与这婆子特意走得荒凉地方,岂料在靠近河边的地方,看见了一艘外观精致的大船。
裴少婵顿时兴奋道:“便放在那船上就好。”
婆子便连忙趁着没人将茶花丢了上去,下来后,与裴少婵做贼似的离开。
一直到晚宴结束,裴少婵见到裴倾玉后,才同哥哥告状,“茶花她贪杯喝多了酒,害得我找了大半天,婆子说在船上看到过她,这不想着叫哥哥过来带她一起回去……”
说着走到河边,见那船还在,她便抱怨道:“喏,就在那船上。”
裴倾玉扫了她一眼,便二话不说跳上那船去,岂料他进去不过几息,便空手从里头出来。
裴少婵诧异道:“哥哥怎不带她出来?”
裴倾玉道:“船上没人。”
裴少婵心口一惊,“怎……怎么可能?”
她下意识看向婆子,却听裴倾玉冷声道:“这当然不可能,只怕你叫人把她往船上送的时候,根本也没管她的死活……”
裴少婵神色霎时无措,忙上前抓住哥哥的袖子道:“哥哥你误会我了……”
裴倾玉却只对她说道:“少婵,到底还是父母将你惯坏了。”
裴少婵被他蓦地甩开了手,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
昏迷中的茶花并不清楚自己被人丢在了船上,也不清楚自己被人从船上又送去了另一个地方。
她从昏昏沉沉中醒来的时候,发觉周围一片漆黑。
可她却睡在一个极暖的地方,好似挨着个火炉一般,连往常冰凉的手脚都是热乎乎的。
她正是疑惑时,却冷不丁地听见身侧的“暖炉”开口说话:“醒了?”
茶花蓦地一惊,在反应过来之前,便被人抬臂箍住了腰身。
“我怎么会在这里?”
小姑娘听见赵时隽的声音时,脑中一片空白。
可清醒前的记忆无论如何都无法与当下这样不可思议的情景联想到一处儿。
赵时隽却抚着她的腰侧,自顾自道:“茶花,我再问你最后一次……”
“那羹汤里,到底有没有下药?”
茶花怔怔地,口中却仍旧下意识道:“我不知道……”
她这答复惹得对方一声闷笑。
可他接下来的话,却不掺杂一丝笑意的冰冷。
“好吧,你可真是让人失望……”
话音落下,茶花便发觉自己的脸颊被人蓦地捧起,那双唇再度覆上一抹热意,被男人的指腹反复摩挲。
察觉出对方的意图后,联想到当日他吃人不吐骨头似的狠劲,茶花这才慌道:“我……我方才不该说谎,我看见了……”
“呵……”
“晚了。”
“想想吧,我被人下了药,你能经得起我几回折腾?”
他的语气很怪,却让茶花捕捉到了野蛮的词汇。
他被下了药,为何却要折腾她……
“猜猜外面有多少人在找你?”
“倘若我现在要了你,你会比上回还要狼狈?”
“若你还是个经不起磋磨的,指不定……都只能衣衫不整地被我抱到人前。”
他的字句都幽幽地钻入茶花的耳廓。
让她每联想到一帧画面,声音都更颤抖了一些。
她不禁伸出手,扯住他的衣襟试图阻止他那些话。
“殿下,我知道错了……”
小姑娘仿佛被他吓到,连同声音里也染上了一丝惶恐。
“我不想这样……”
她是个为了避免旁人眼光能狠心缠住自己身子的性情,自然也受不得他形容的这些难堪。
“那就帮我……”
那口羹汤燃的火一直从赵时隽腹里烧到心口。
光是等她醒来,几乎便已经将他的耐心焚烧殆尽。
茶花哽咽道:“我不会……”
可即便她这样说了,男人还是握住她的手。
茶花下意识想要逃,可却被个巨大的阴影给覆得严严实实。
她的掌心一烫,手背上紧紧压着男人的掌心。
“不会,我可以教你……”
他的语气透着森冷,俨然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不是喜欢对他袖手旁观么?
眼看着旁人给他下这种药,她都敢视而不见?
既然如此,今日这恶果她是不吃也得吃了……
几乎是每一次,都是这个男人一次又一次冲刷着小姑娘对男女的禁忌大防。
赵时隽鼻息沉重,又喑声道:“用两只手,不然,会发生什么叫你害怕的事情,我可不负责。”
茶花红着眼角,即便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却仍旧阖上了眼睫,将另一只小手也颤颤地扶了上去……
……
一直到晚宴彻底结束之后。
裴倾玉找到茶花的时候,小姑娘好似哭过了一场,眼角都微微泛红。
他问她什么,她也只道自己是迷路了。
“亏得……亏得是昭王殿下好心,这才将我带了回来。”
说完这些违心话,茶花眼圈都更加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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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王好样的】
【就这就这】
【不是觉得很危险吗…为了一根发带就去了】
【狗东西,用小姑娘的香香手给你擦棍子()我掐指一算离你被暴打一顿躺在床上给人翻案不远了!!(如果以前文案还算数】
【快点儿在一起吧,女主好有机会】
【CP嗑不起来啊,如果男主不帅不强,那么就合理了是巴不得肖想天鹅肉的倒霉去死了,毕竟面对不怀好心的风月女子都可以为了路引利益忘记了自己差点被害,还可以有恻隐之心,男主嘛还是救过自己的人从来一点感谢感动也没有还巴不得他被下药,就挺怪的不管是□□县太爷还是妓院都是随便可以舍身取义然后只有男主面前贞洁烈女….挺疑惑的这个不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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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花
虽然每次都大肥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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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都看不够啊~~~
加更加更(敲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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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情人物太合胃口了!日更多章就好了】
【打卡】
【嘿嘿嘿快点把案子夺回来】
【可怜宝宝抱抱】
-完-
第35章 、折她(5)
◎不愿◎
打宫里出来后,茶花便将情绪掩饰的极好。
任由裴倾玉怎么探问,她也不曾多嘴说些什么。
她只将自己今日的进展告诉对方,语气仍旧是轻轻柔柔。
“我今日见过了陈茵娘,可她听见我提起老昭王时,反应却很是激动,我觉得她必然是知晓了一些我们都还不知道的事情……”
裴倾玉却看了她好几眼,顿时停下了脚步忽然问道:“茶花,你就没有旁的话要与我说吗?”
茶花抬眸看向他,却摇了摇头。
岂料裴倾玉却把眉心一拢,随即轻声道:“我今日回府一趟,你回了私宅便好好休息吧。”
说罢,便与身后的小厮各自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茶花站在原地,眼前仿佛还映着他方才眉心那抹突如其来的冷意,拧着帕子的指尖也略是无措地紧了紧。
一旁留下陪着她的婆子道:“我家姑娘今日有些不适,先回了府去,姑娘便乘老王的马车回去吧。”
茶花收回目光,微微颔首,随即便移步去了另一辆马车前。
只是待婆子将那上车的小凳放好时,茶花却听见有人道了一句“站住”。
她一听这声音脸色也瞬地一变,忙要抬脚上车,又听那人嗓音不徐不疾道:“今日的话不说完,放到他日,可就不是动动嘴皮子这么简单了……”
那般可恶的言辞,除了那位始终高高在上的昭王殿下,茶花也想不出第二个人来。
她攥紧帕子,颇是屈辱地收回了脚,回眸便瞧见了倚在墙角的男人。
对方唇角噙着笑,倒是心情比她要好百倍。
赵时隽抛弄着手中一个物件,将小姑娘叫来跟前后,却柔着嗓音道:“你怕什么?”
“不过是你这耳坠不知怎地就落到了我身上,我想着该送还给你,也是一番好意罢了……”
她的耳坠为何会落到他的身上,他是比谁都心知肚明。
茶花抿紧唇瓣,见他摊开掌心,垂眸便要将东西拿走,他却不轻不重地将她手指握住。
“莫不是还在气恼方才的事情?”
她没有答复,可因他这话,手指却不自觉地缩了起来,将掌心盖住。
那滚烫物件在她的指腹间来回摩挲的画面叫她耳根几乎又要开始发烫。
看见她这小动作,他亦是不由扬唇。
“我若真想欺负你,就不是这样。”
可赵时隽这话不仅没能宽慰到她,反而像是变相地告诉茶花,方才那些事情,他还可以做得更加过分可怕……
茶花的嗓音仍旧有些沙哑,带着一些哭过的痕迹。
她忽然道:“殿下这样待我……是喜欢我吗?”
赵时隽被她这话问得微微一怔。
他低头打量着她情绪低沉的模样,接着才松开了手,叫她将耳坠顺利地取了回去。
“茶花,我若真想欺负你,就不会让你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了,明白吗?”
他低头朝她放缓了语气,“我打算向天子请求册封你为侧妃,让你仅次于王妃的地位如何?”
他没有正面回答她方才那话。
但这一番心意,只怕是瞎子都能明晃晃地看出来了。
他也不是不疼惜她。
她眼泪比旁人多,跟水捏的小人儿似的,也禁不起欺负。
他都没把她怎么样,她甚至都能哭着说出“手掌心磨疼了”这样的话。
他又哪里会是铁做的?
可即便是不信,还不是顺了她的心意草草了事。
他道她这样又娇又怜的,真做了妾室,旁人不将她放在眼中,想欺负她指不定也是分分钟的事情。
又可能是今日酒水饮多了些,叫他竟连天子都还没提过,就先开口承诺了她。
昭王侧妃的位置不比王妃要差。
当朝的礼法虽没有前朝严苛,妾仍旧不可扶正,但侧妃却是完全有这个机会的。
是以侧妃的地位俨然不会比正妃低上多少。
他想完这些又轻笑了一声,觉得自己必然是昏了头了。
她眼下甚至都还没摆脱那罪人身份……
可茶花听完沉默了良久之后,却忽然偏过头去,轻轻地道了一句:“我……也许可以试着和殿下相处看看……”
赵时隽闻言眯了眯眸子,却听小姑娘不给他插话的机会,紧接着又道:“但倘若殿下不愿给我尝试的机会,那、那我宁可一死。”
赵时隽霎时眉心一蹙。
“什么死不死的,尽把晦气话挂在嘴边?”
“茶花,这穷苦人家过惯了苦日子需要适应也就罢了,我府里的泼天富贵塞你手指缝里,你却也还需要适应?”
他抬手触到她脸颊,指腹在她眼尾碾磨了两下,语气半是宠溺,嗓音低沉道:“你这样娇,只怕往后是真要活在我手掌心了……”
他凑近了些,发觉她耳根到脖颈那处又染上些许漂亮的粉红。
她这幅害羞的性子就像是一株含羞草似的,一碰就喜欢把自己蜷缩起来。
茶花别开脸,避开他的手指,轻声道:“殿下答应我了是吗?”
男人将手收回,轻笑了一声。
“我有的选吗?”
“只是打从今日起,你要学着怎么把我装进你那心窝里去,明白吗?”
耳坠硌得茶花掌心有些刺痛,她抬起眼眸,看向月光下的男子,当下他那副眉眼间的戾气全消,噙着笑意垂眸望着她的模样叫她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原来他不是真的大魔王……
他也只不过是个不足二十的年轻公子,倘若收一收那些暴戾的情绪和眼神,他这幅温柔的模样指不定要溺死多少春心萌动的少女。
茶花掐着指尖收回目光,又低头看向旁处,小声道:“我该回去了。”
先前给她机会的时候,她没能想明白,这会她自己知道主动讨要机会了,倒好似开了窍一般。
赵时隽瞥了一眼探头探脑的车夫和婆子,口中徐徐答了句“好”。
……
踏着洒满月色的庭院,茶花回到屋里时,外面几乎都混沌得看不清东西。
夜里洗漱过卧到榻上,即便是梦里她好似都会嗅到那些怪异的气息。
“疼……”
小姑娘颦起眉,口中啜泣。
手掌心火辣辣的,她不喜欢这样。
男人却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喟叹般。
“这才哪里到哪里呢,你竟喊疼?”
“只怕泥巴捏的小人都比你要有用……”
乃至天亮时,那梦境才将将散去。
婆子打水进屋来,瞥见茶花水汪汪的眼睛,迟疑片刻才低声道:“姑娘还在生裴姑娘的气吗?”
茶花拧了帕子,听她这么说略有些诧异。
“您怎会这样想?”
那婆子见她茫然,是真不知情,便叹了口气道:“昨儿公子回了府之后,冲着姑娘发了好大一通火气,且当着她母亲的面便惩戒了她,都禁了她的足,闹得老爷都知道了……”
“不过公子要责罚她,便是老爷和夫人亦是鲜少能护得住的。”
茶花略是诧异。
裴倾玉好几日没再过来,茶花也不会刻意去打听他的行踪。
她只静静地做好自己的事情,等着下一次能够帮到哥哥的机会到来。
只是期间昭王府却又会让人送些东西过来,有穿的有用的,唯独没有那一只发带。
赵时隽仿佛终于愿意让步,不再紧紧地逼迫于茶花,但隔三差五的东西显然也是在提醒她别忘了些什么。
这日恰好送的又是一些点心。
那雪嫩的糕点软糯幽香,夹心是鲜红的樱桃汁裹出来的馅料,莫要说尝起来的滋味,看着便叫人觉得极是软糯可爱,很是心动。
那些穿的用的茶花是半点也没碰过,可偏偏就是这糕点让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偏巧这时候裴倾玉从外面过来。
茶花忙缩回拿起糕点的手指,见着男子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忙起身要与他见礼,他却诧异地将她扶坐下。
他面上不见当日的冷意,反倒有些无奈的语气,“你每每见我何必如此客套?”
似乎不管他怎么做,她都始终与他很是见外。
茶花却没在意这个,在他坐下后,又甚是不安地询问了关于裴少婵的事情。
裴倾玉收敛了几分笑意,抬眸打量了她一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她前几日强忍委屈的模样。
茶花只比裴倾玉的妹妹大半岁,两人甚至是同一年出生。
可裴少婵自幼便生活富足,无忧无虑,哪怕真做了什么坏事,上头也有父母和哥哥庇佑。
而茶花则不同。
她自幼便比其他女孩儿遭遇更多,即便昔日贵为宣宁侯府千金,也一样被父亲幽囚起来,不见天日。
后来宣宁侯府出事,她又随着哥哥颠沛流离,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从不会与旁人诉苦半分。
即便裴倾玉主动想要帮她,她亦是更习惯自己独自去承受。
可那日她隐忍的样子落在裴倾玉的眼中却极其的刺目。
彼时小姑娘指尖拧着衣摆,哪怕鼻尖和眼圈都泛着红,可她在人前连委屈都不敢委屈。
她紧抿着红唇,半个字也不曾透露过裴少婵的不是。
她揣得什么心思,裴倾玉也不是不清楚。
不外乎就是指望着他能帮她哥哥早日查明案情,又怕她若说了他妹妹不好,他在陈茶彦的案子上会不尽心。
再对比他妹妹,明明是她自己做错了事情,却想哭便哭,想恼就恼,早早就回到家中去母亲怀里哭诉告状。
身侧的姑娘换成任何一个人,这都让裴倾玉心里会很不是滋味。
“那日我早些离开心中是存了气,却不是针对你,而是对我妹妹少婵怒其不争罢了……”
他何尝不盼着自己妹妹好,她拥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却只会作天作地,难不成家里人要替她收拾一辈子的烂摊子?
这毕竟是裴倾玉的家事,茶花却不好多说什么。
裴倾玉低头看见桌上那一叠精巧点心,靠在边上一个有个小小的齿痕,显然是被小姑娘咬过一小口。
他进府时听下人说了赵时隽的事情,又提出想帮茶花主动解决。
“他拿了你母亲留给你的遗物,我可以想办法提你讨要回来……”
不曾想,茶花却拒绝道:“这件事情我自己可以解决。”
“茶花……”
“大人能够愿意帮哥哥查案,我心里已经很是感激,我实在不想让大人再有其他的后顾之忧了。”
茶花的语气柔软,却很是坚决。
至于她与昭王这件事情,必然会尽力不影响到裴倾玉。
裴倾玉语气失落道:“不过才几日没见,你怎都与我生疏了,是不是也还在怪我?”
先前还愿意喊他一声“阿锦哥哥”,可当下却一口一个“大人”。
茶花见他有所误会,忙解释道:“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觉得我与大人幼年时的称呼太过于亲昵,很是不妥,也……也不够尊重大人……”
茶花不是那么没有眼色的人。
她只是性情迟钝了一些,可裴少婵的语气事后细细回味,她也能明白几分。
他也到了适龄年纪,迟早是要成亲,即便眼下还没有选好合适的姑娘家,她也不好再拿孩子时那几分幼稚的交情攀附于他。
裴倾玉思来想去,也好似想到了什么,缓缓对她说道:“我尚且还没有要成亲的念头。”
他说到此处微微一顿,似乎犹疑了许久,才再度开口:“茶花,我不敢说自己有多喜欢你,但我们自幼时便该有了感情对吗?”
茶花闻言,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却继续说道:“我对其他陌生女子的感情,远没有与你的深厚……”
“倘若我真的打算娶妻,也只会先考虑与自己已经有了名分的女子。”
他原本不想这么莽撞,但又唯恐因为这件事情叫她与自己离了心。
届时他反倒不知要如何是好。
在见到茶花之前,裴倾玉也没想过要毁诺的心思。
毕竟在他心里,从来没有要妻室来做自己垫脚石的念头,只想寻一贤内助在身侧。
是以只要茶花人品没有太大的问题,他多半都不会提出这约定不作数的话。
可真见到她以后,他也不得不承认,她实在是生得太好了些……
试问幼年便当做小妻子看待的女子,在若干年后重逢,又是这样一幅惊艳姿容,他心中如何会半点涟漪都没有?
“茶花,我打小就将你当做我的妻子看待,并非是玩笑话的。”
“你若是愿意,我便绝不允许家里人做出那等背信弃义的事情。”
茶花怔怔地,是半点也没有想到他会忽然这样直白。
裴倾玉显然也不想这样唐突,奈何裴少婵实在是会惹是生非。
他看得出茶花是个温吞性子,看似软绵,实则根本不会轻易和谁产生极深的羁绊。
少婵那样无礼,叫她便当即改口称呼他为“大人”,再过几日,只怕他在她面前,连半点机会也没有了。
“我并没有旁的意思……眼下,我们先以你哥哥的事情为主好吗?”
他这话变相地化解了尴尬,也不至于让茶花为难到会当场生出抵触的情绪。
茶花听罢,明显地松了口气,垂眸轻轻地“嗯”了一声。
又隔几日,赵时隽都没得茶花一星半点的回应。
正当赵时隽心情要阴沉下来,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被她拿话搪塞过去时,打茶花那私宅里便来了个婆子。
仍旧是上回来同赵时隽讨要发带的婆子,但这回她却俨然更加恭敬了几分,将茶花的意思转告给了对方。
“姑娘吃了殿下赠的糕点,她觉得味道很好,让老奴过来代为道谢,她这几日又自己准备了些食材,也想做份糕点回敬给殿下。”
只是茶花不愿来昭王府上,只指明了到京郊附近的桃花寺见面。
那地方漫山遍野的桃花,这个时节正赶上春暖花开,漂亮惹眼得很,不少年轻男女都喜去那处幽会。
赵时隽听罢心道她这是被欺负怕了,好像他府里是狼窝似的?
但到底得了她这么些回应,叫他亦是缓和了眸色,挑起唇角让人给这传话的婆子打赏。
婆子拿着一袋沉甸甸的银子出府时人都傻眼了。
到底是财大气粗,她不过是传了句话,连口水都没浪费多少,就这么轻易地得了好几个月的营生了?
只是再想想上回一个字说得不对,仿佛自个儿在他跟前下一刻就会被人乱棍打死一般,她又不禁打了个寒颤,道贵人高兴是好沾光,可他要不高兴起来恐怕也不是寻常人能承受得起的。
这边传妥了话。
茶花当日果真洗干净了双手,揉着面团做了些点心出来。
到了桃花寺附近的凉亭里,赵时隽尝了尝她的点心,舒展开眉眼间的情绪,望着她道:“滋味是极甜的……”
茶花被他看得颇不自在。
“殿下如今可否将我的发带还给我了?”
男人扫了她一眼,随即从袖中缓缓取出了那只素蓝发带,询问她道:“你说的是这个?”
茶花见着那物,眼中瞬间掠过一抹急色。
她抬手捉住那细布,却不曾想他微收手,发带的尾端便好似柔滑的泥鳅从她掌心溜走。
赵时隽挑起唇角,当着小姑娘的面将这东西极其缱绻地绕在了细长指节上。
“茶花,倘若你对我也有心,是不是可以将东西放在我这里?”
茶花忍着冷汗,口中微微嗫嚅,“殿下是什么意思……”
赵时隽缓缓道:“等你往后进了门,这东西不还是你的?”
说罢,茶花便眼睁睁地看着他将这物件又收了起来,竟是纳入怀中,贴身存放。
待二人坐了片刻,便又步入了桃林里去。
四季当中,唯独这短暂的春日里才会见到这般若粉雾弥漫的绝美花景。
倘若一阵微风吹过,甚至还会有些许花瓣轻柔地落到二人身上,拂来阵阵香风。
偏茶花脚下没数,没走几步还险些被地面上露出的树根给绊倒。
她扶着一颗花树,有些不安地抬眸看了一眼男人。
赵时隽却抬脚堵在她的跟前,在她面上细细打量了片刻,问她:“你走个路怎么也还心不在焉?”
茶花攥紧掌心道:“我……只是在想刚才在凉亭里的话。”
“倘若我真的嫁给了殿下,又觉得自己也许会伺候不好您……”
男人却笑了笑,将她抵在那桃花树下,语气不轻不重地说道:“你又何曾是个会伺候人的人了?”
这话显然指得就是她当日的娇气。
茶花被他说得脸热,见他贴得极近,攥着衣摆,愈发不安,“殿下,这里会有旁人来……”
男人却嗓音低沉地道了句“不会”。
外间重重叠叠的桃花林,是最好的掩体。
他指腹碰了碰她红润的唇瓣,察觉出她的颤意,却轻笑着将薄唇覆上。
茶花蓦地阖上了眼睫,这回感受到的却是和风细雨,如沐春风。
可比之上回那样粗鲁,她反而更不适应这样的柔情蜜意,让她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酥酥地咬了一口。
连同心跳也仓促了起来。
但很快,过于急促的心跳与滚热的面颊都让她感到呼吸不继。
她涨红了小脸推了男人好几回,才叫他勉强收敛一些。
他掐着她的下巴,饶有兴趣地摩挲。
小姑娘轻轻仰着脑袋,那双水眸还微微透着些许迷离,叫他颇有些爱不释手。
“茶花,你今日若还不能叫我满意,我可不答应……”
他已经把自己最好的脾气摆出来了,她要适应,总不可能叫他等她适应个十年八载,再给他答复?
茶花却轻轻地挣脱了他,羞涩得跟个小兔子般躲到一旁,任由他一个人停留在桃花树下回味着方才甜美的滋味。
她却掩着心口缓缓道:“我是想好了的。”
“我……不愿做殿下的侧妃。”
赵时隽怔了怔,脑中甚至都还未从方才的甜蜜中回过神来。
“你说什么?”
茶花退后几步,心如擂鼓。
“我先前答应试着与殿下相处,可我觉得自己和殿下……不合适。”
谁能想到,上一刻她还娇娇软软地嵌在他怀里任由他为所欲为。
下一刻她嘴里便吐出了冷冰冰的字眼出来。
桃林不远处传来匆促的脚步,一切反倒像是有备而来。
赵时隽收敛了笑意,却盯着她,语气极缓道:“茶花,那日你还答应得好好的,莫不是这几日我做得还不叫你满意?”
她胆怯、害怕,他就不逼她了。
她喜欢什么,他都想法子叫人送上门去讨好。
接连几日他真当她会认真考虑,连办公务时都时不时走神,揣摩她考虑的如何了?
料想他们分别时,她的态度那样软和,分明是心动的模样,这才叫他一再耐着性子一直等到了今日。
茶花道:“我今日来,只是为了拿回自己的发带……”
赵时隽眯了眯眸子,口中冷笑,“既然都已经决定好要分开,还要什么发带,留给我做个想念不好吗?”
茶花没有说话。
赵时隽抬手抚去,在发现东西不见的那一瞬间,脸色骤然一变。
下一刻茶花的手腕便被他重重攥起。
“东西呢?”
茶花被他骤然露出的骇戾神情吓得心尖直颤。
这时裴倾玉却将将赶到,几步上前去将小姑娘一把扯到身后。
赵时隽看到他二人,这时才渐渐回味过来。
她先前会提出那样的话来,恐怕也是为了从他身上拿走这根发带。
他竟不知她是何时生出了这样一份狡猾?
可见一段时日不在他的身边,她竟也被外面的人给教坏了心思。
在外人面前,赵时隽却强忍眼底一片冰冷,缓缓笑道:“茶花,我可真是后悔,早知在云舜的时候,我就该将你锁在身边,叫你寸步不离才是。”
裴倾玉扫了一眼瑟缩的小姑娘,却开口道:“茶花是我的未婚妻,昭王殿下倘若有什么事情,往后直接来寻我就是了。”
赵时隽这时才正眼打量对方。
他让俞渊查过,她哪里来的未婚夫?分明只是她搪塞他的借口罢了。
“茶花,别拿这种话骗我,也别叫我查出来,这也是你的挡箭牌……”
茶花紧紧攥住藏在袖子里的发带,“裴大人的话……不是假话。”
她抬起那双漂亮的琉璃眸,看向男人道:“我与他自幼便有约定,只是不曾过过明路。”
而她口中的话,无疑也是在告诉赵时隽,当初他是如何犯蠢,亲手将她送到了她未婚夫的手上。
可她当日却只字不提,当时想到要和老情人叙旧情,心里指不定有多高兴……
赵时隽怒笑,心口更是起伏不定。
“茶花,还记得离开府前,你答应过我什么?”
到底是不愿就此与她撕破脸皮,他隐忍道:“昔日你我也有情分在的,是不是?”
林子深出幽幽寂寂。
那粉色桃花方才还是旖旎缱绻地绕着情人飞舞,当下却显得十分不识时务,闯入这冰冷刺骨的情景当中。
而茶花俨然已经不敢再去对上男人的视线。
她掐着指尖,几乎要掐破掌心。
“我与王爷昔日的情分……”
“便是没有情分。”
没有情分,不仅将他昔日待她那些恩情全部丢开,也是将他往日对她的欺负也一笔勾销。
恍若恨不得与他撇清的干干净净。
赵时隽连唇畔那抹假笑都维持不住。
“你好狠的心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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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展太慢了吧,呜呜呜呜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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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这男主先礼后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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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36章 、折她(6)
◎“陈茶彦的案子,我势在必得。”◎
赵时隽终于一点一点从她这场筹谋已久的欺骗中回过神来。
愤怒之下混着心口业火焚烧的暴烈,反倒叫他渐渐恢复了几分冷静。
将那掉落在指腹间的柔嫩花瓣搓碾得粉碎。
他掀起眼皮,盯着对面的少女。
脑海中是她落泪的娇怜模样,也有她在他身下无力承吻的娇羞动人。
但在当下,竟都没有眼前这一幕要来得让他更刻骨铭心。
都是假的。
“你这样狠心,我又何必与你念什么旧情?”
说罢,他却又捏了捏额角阖眼冷笑,“忘了。”
“我们本来就没有旧情。”
再度睁开时,眸中却是令人不寒而栗的暗芒涌动。
“有的只有新仇、旧恨。”
茶花眼睫蓦地一颤,手腕却被身侧人轻轻握住。
裴倾玉敛眉道:“还请殿下谨言慎行――”
他似乎又与男人说了几句什么,便将尚且怔愣中的女子带出了桃林。
又不知过了多久,林子深处才传来一声大大的喘息。
“爷,他们人都走光了……”
一个小厮从旮旯里跳了出来,显然将方才桃林里两男一女的好戏看了个全程。
他转身扶出个面色苍白的年轻男子,见对方又咳嗽了好几声,忙拍抚对方后背。
“爷别扶这棵树,刚才那小姑娘便是被那男人蛮不讲理地抵在这棵树底下的……”
岑絮生顿时咳得更猛,原本苍白的脸都涨得微微发红,随即一个暴栗敲在了小厮的脑门上。
“非礼勿视……”
说着却又想起那小姑娘无力地被人揉在怀里,亲得面颊绯红如桃的旖旎画面。
他又摸着腕上一串佛珠嘀嘀咕咕,心慌意乱念叨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不过,这昭王可真是欺人太甚。”
岑絮生叹了口气,眼中却露出了微微的羡慕。
明明大家都是男人,怎么就他们能健健康康地,偏自己就不能。
……
昭王府。
自赵时隽回府后,府中气压便低得极其可怕。
俞渊额上坠着冷汗,跪在男人跟前沉声告罪:“属下无能,疏漏了这点……”
先前赵时隽令他查时,他的确有仔细去查。
只是他查的只是一些过了明路上的东西,而那些没有交换信物亦或是文书凭证的口头约定,却被他有所忽略。
毕竟婚姻并非儿戏,谁又会真的只凭口头约定,便能定下终生大事?
“自己滚下去领罚,我不想动手。”
赵时隽背着人立在窗前,捏着拇指上的扳指,脸色沉寂。
今个儿他既不想摔杯,也不想砸碗。
屋中器物一应都完好无损,没见着哪个缺胳膊少腿。
他对俞渊的话也仅仅是字面上的意思。
他不想动手。
他怕他现在动手,这个跟了自己近十年的下属必然就不是全须全尾的了。
……
这边茶花终于彻底从赵时隽手中取回了自己的发带之后,心中固然是松了口气,可脸上却也未见丝毫喜色。
回途的路上她都始终保持着沉默,指尖将那素蓝发带轻轻卷成一团。
男人将她按在桃花树下噙着温柔笑意俯身去亲吻她的画面频频闪现……
随之而来便是那般翻天覆地的变脸。
她指尖攥地越紧,却蓦地被人递了一只滚热的茶盏塞入掌心。
茶花讶然抬眸,对上了裴倾玉那道略为担忧的目光。
“茶花,都已经过去了。”
“你比我想得要勇敢许多,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语气半是复杂地说出这话。
并非是出自完完全全的宽慰,同样也是茶花给他带来的些许意外。
茶花指腹轻轻在温热的瓷壁上摩挲了一瞬,心口才渐渐宽松几许。
“那发带是我母亲的遗物,我无论如何都不愿这么轻易放手,倒是给大人添麻烦了……”
她说着便将茶水搁回了桌面,只是要收回手时却被身侧的人轻轻按住了手腕。
细腕处的衣袖微微下滑,露出的一截晶莹肌肤,表面上却覆着一抹青色指痕。
裴倾玉还从未见过有人能将那位昭王气成那副模样。
可见他们在云舜时,必然也发生过什么他都不知晓的事情。
总之,这一点让他的心中莫名便生出了一种淡淡的危机感。
茶花想缩回手,裴倾玉却温声道:“这样的痕迹,还是不要留得太久。”
他看得出茶花怕那人,也不想她一碰到这处淤青就会疼得想起对方。
他令下人取来一盒化瘀的软膏,用银勺挖出一团,温柔涂抹在淤青表面。
茶花轻声道了句“我自己来”,这才叫对方松开了手。
她一面指腹揉化了药膏,一面却还同他轻轻道谢。
裴倾玉道:“茶花,倘若你是要谢谢我关于你哥哥的案子,大可不必。”
“这件案子办好了,我身为负责的官员,届时亦是会受益匪浅。”
若在他手底下能将一桩冤案扭转,这功绩自然不同于其他寻常案件。
“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单纯的好意,所以你不必一看到我就道谢……”
茶花被他这样一说,倒是觉得自己每每口头上的客套多了,反而显得虚伪。
好在裴倾玉很快又化解了她这份尴尬,与她微微一笑。
“倘若是因为旁的事情想要谢我,你也可以换成旁的方式,譬如……也做些点心赠我。”
茶花微怔,但见他神情从容自然,自也是收敛了心思,低声道了句“好”。
自那桃花林里的事情之后,茶花住在这地方便再也没有经受过任何打扰。
好似她那些把戏也终于让赵时隽厌倦,以往的那些纠缠也都不再复发。
平日里茶花与下人们一起做些活计,偶尔想起这桩事情,心中虽有不安,但久而久之那样的情绪也会渐渐消散。
从其他下人闲谈中,曾提及关于赵时隽的只言片语,也足能看出此人是个极其自负之人。
便如旁人对他认知的那样,他自出生起便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昭王世子,且还深得膝下无子的天子眷顾。
他那些同辈份的世子侯爷,年少时或是挑衅过他,或是弄伤他的爱马,总之挨他拳脚的不在少数。
这恶霸的名号也是打小就打得响亮。
在京中却没哪个权贵敢如他这样明目张胆地作恶,还能每每都得到天子的庇佑,纵使会有责罚,往往也都是轻拿轻放。
茶花这样待他,对于他而言,不吝于是被她踩着了脸面。
不论是感情还是那颗自负的心,恐怕都无法再接受自己做出任何热脸贴她冷屁股的事情。
所以这缘分至少在茶花看来,当是断得很是彻底。
至于他曾许诺过要给她的昭王侧妃的地位,她确实从未有过心动。
母亲去世的时候,茶花的记忆着实算不得深。
但母亲的死与那后院浑浊的风气实在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茶花打内心便抵触那样的情景,更加抵触将自己放在一个膈应主母的地位上。
而这一切,终于也随着这次的撕破脸皮彻底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三个月的光景一闪而过。
从早春进入到夏,那些嫩绿的草芽也都渐渐生成了大片浓绿,覆着地面的阴凉,用来抵御夏日过于热烈的阳光。
而陈茶彦的事情也终于得到了一丝转机。
裴倾玉这日告诉茶花,“当初为老王爷验尸的仵作也曾发现老王爷的死因其实另有端倪……”
但若要细说,这便又涉及了一些关于昭王府一些阴私问题。
老王爷是暴毙于兰坊,京城里颇有名气的一所妓馆,据花娘所言,当时是有个身形健壮的男人打破了老王爷的额头,然后就跳窗逃走。
而老王爷手里紧紧握住的玉佩,就是那人身上的信物。
事后查明,此物便是陈茶彦的贴身信物。
这也恰是他杀害了老王爷的铁证。
但裴倾玉用了极长一段时间去排查之后,却偶然间从一个小仵作口中得知,当初为老王爷验尸的仵作是这小仵作的师傅。
那仵作师傅经验丰富,老王爷虽然面淌鲜血,看着可怕,但额上的伤痕却并不足以致命。
老王爷真正致命的原因多半与他当夜服用了兴奋药物有关。
可这底下人对权贵本就唯唯诺诺,十万分的小心,唯恐会得罪贵人,再加上一些无法确定的因素,仵作师傅这才没敢提出疑点。
“老昭王每每去兰坊时,他都会大量地服用药物借此来助兴……”
说到此处,裴倾玉蹙了蹙眉心,似乎也觉得对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孩说这些欠缺妥当。
“总之,那仵作师傅是做了两份记录,对方已经去世,我令他徒弟去将那些证据一一收集,只要找到当时查验过的记录,至少可以证明老昭王的死因不是你哥哥造成的。”
只要没有背负人命,至少陈茶彦还可以保住性命。
“另一则虽也是个好消息,却比我方才说的还要艰难一些……”
茶花不免也握紧双手,心中生出些许紧张,“大人但说无妨。”
裴倾玉道:“你哥哥在牢里曾与我说过,老昭王手里的那块玉佩,他在一年多前曾在宫里弄丢过。”
“若能在宫里也找到相关的证人,也许会有所助益……”
但,难就难在即便是有人证而没有物证,也不足以令人信服。
毕竟难免也会被旁人质疑,这人证是不是被买来串供之用。
他今日带来的这两则消息,前者是证明老昭王的死因不在额头上,后者是证明出现在兰坊的人也并不是陈茶彦。
只有在二者都能得到解决的情况下,陈茶彦才可以真正地做到洗刷冤屈,还之清白。
只是眼下能有这样的进展,茶花心下比谁都要激动。
她低声道:“咱们慢慢来,先一步一步保住我哥哥的性命才是要紧……”
与陈茶彦在外面九死一生的日子里,茶花最怕的便是哥哥随时会支撑不住。
许是磋磨太多,叫她竟也不敢生出太多的贪婪,妄想一步登天,可以顷刻间便将哥哥的罪名洗得一干二净。
裴倾玉安抚道:“既然已经找到了切入口,我们便可徐徐图之。”
眼下却比先前没头苍蝇乱撞的状态好上太多。
茶花微微颔首,裴倾玉与她说完这些案情上的事情之后,却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茶花,倘若你呆在府上无趣,也可以出去走走……”
茶花未察觉他的目光,只想到了什么一般,缓缓答他:“我也正有此意,待过两日我想去寺庙里为哥哥祈福。”
当下的进展让茶花既是期待,又是忧心。
她虽时不时会让裴倾玉带东西给陈茶彦,但却也不好日日都让他给对方开出特例。
他毕竟怀着官身,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
是以当下茶花也只能寄托于旁处,借着那令人心静的佛香重新梳理顺这些事情的思路。
也只有脑子清静了,才好从中想出办法来帮助哥哥。
当日,茶花准备好了香烛与一些布施,去往寺中时才发觉人并不是很多。
她一早上便过去,跪在佛殿中默默地祈愿了半个多时辰。
在晌午前,她才动身准备离开。
偏巧一转身便瞧见了身后的男子。
裴倾玉却不知何时不声不响地立在她身后,见她惊讶模样才笑着解释。
“我刚好下了值,听婆子说你今日在这处,所以便特意来寻你……”
茶花微微颔首,一面与他说话,一面往那台阶踏去。
许是她方才在殿中跪了太久都还未缓解过来,只一抬脚她膝弯处却猛地一软,险些摔下台阶。
也亏得身侧人时时刻刻都留意着她,这才及时将她一把扶住。
“你没事吧?”
茶花摇头,“没事。”
说罢又借着搀扶他臂膀的力度,才勉强站稳。
两人都并未在意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可互相扶持的亲昵模样却不知不觉中落入了另一些人的眼中,解读出了截然不同的意味。
“这京城里时不时便能碰到这些私会的男女,也就是今朝风气比以往开放了些,才能叫他们好这般快意。”
一个婆子搀扶着温姨母,嘴里笑道,“不过那一对璧人倒是生得极好,那男子似乎是裴家的大公子,倒是个俊才,年纪轻轻心怀抱负不说,家世亦是上乘,就是不知道那女子是哪家的……”
温姨母道:“不管是哪家的,光是从相貌上看着,便与这男子登对得很。”
说着她也不忘身侧陪着自己一道过来的赵时隽,转头温声问他:“殿下觉得呢?”
赵时隽听到这问话,才将目光徐徐收回。
他弯起唇角,面上一派波澜不惊,口中似嗔非嗔道:“也就是姨母这样的妇道人家喜欢打探这些事情……”
温姨母笑道:“你打小就是个滑头,大了也敢这样说你姨母?”
说着却忽然想起什么,转而叹了口气,“对了,阿浅也要到了嫁人的年龄,你这个哥哥可有什么好意见,可以提点提点她?”
赵时隽缓声道:“这自然是随阿浅自己的意愿了。”
温姨母点头,“那好,你回头代我去问问她如何?”
“我与阿浅虽是母女,但她有些话也已经不愿意和我这个当母亲的说了。”
赵时隽听她这些话,也是可有可无地道了个“好”字。
恰好俞渊这时出现,赵时隽见到他后,却低头冲着温姨母道:“宫里还有一些事情,姨母若在外面逛够了,回头便叫车夫和婆子护送你回府去。”
温姨母见他是要往宫里去,自然不敢耽搁他的正事,连忙就让他走了。
见这对主仆俩背影远去,温姨母身边的婆子才迟疑道:“说起来,前段时日,好像有人在桃花林里看到过昭王殿下与一个女子在一块……”
“还说他对那女子喁喁细语,很是亲密。”
温姨母闻言顿时一笑,“那就肯定不是他了。”
“他这性子除了旁人上赶着巴结他恭维他,指望他那铁石心肠去耐着性子讨好一个女孩?那还不如指望他能循规蹈矩地早日成亲呢。”
婆子闻言却也跟着笑道:“瞧您说的,好似他是个活阎王一般,可殿下对阿浅不也没见着有过什么严词厉色?”
温姨母摇头,“那是因为他将阿浅当做亲人看待……”
她说着停了停,又若有所思,“不过也许你说得是对的。”
“他毕竟是自己家人,若阿浅能跟了他,日后他必然也会多护着她几分,容不得后院其他女子欺负到她头上的。”
在温姨母看来,赵时隽日后若能纳了温浅,哪怕都不够资格做侧妃只是个妾侍,那他至少也该会给温浅膝下几个孩子及一份体面。
这也正是她愿意撮合他二人的主要缘由。
赵时隽这边前脚上了马车,俞渊便立刻骑上马背,紧贴着那侧窗,将近日调查出的事情一一道来。
“老王爷临死前服用了大量的助兴药物,许是当地府尹惧怕昭王府,才想着直接一应都推到陈茶彦的身上……”
赵时隽嗤笑了一声,俨然对那烂到根的府衙没放在眼中。
除去这点,俞渊前头叙述的老昭王的死因基本和当初调查出来的结果毫无二致。
对于整个宣宁侯府来说,陈茶彦的事情也只是一根导火索,陈茶彦虽背负了命案,但宣宁侯府也由此查出了背地里开设赌坊,戕害百姓,抢占民女等等数桩伤民夺财的事情被引出来,整个宣宁侯府的陨落也绝非是一日之功。
但俞渊察觉出的另一个异端却还是在于陈茶彦的身上。
“老王爷一年前去世,死时手里握着陈茶彦的玉佩,但据属下调查,早在那之前,陈茶彦的玉佩便在皇宫的宴席上给弄丢了。”
宴席上一些人酒水饮多之后,丢什么的都有,丢一块玉佩也并不是什么稀罕事情。
俞渊会这么肯定,也是查到了相关的东西。
“丢在皇宫里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我父亲的手中?”
赵时隽坐在马车内,指尖拨弄着扳指,神色略是冷寂。
倘若这件事情也卷入了储位之争,那可还真指不定是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猫腻呢。
赵时隽进了宫里,天子便在承德殿中接见了他。
赵时隽给天子亲自伺候了茶水,随即轻声同天子道:“我今个儿来是有件事情想要求陛下的。”
天子笑说:“你能有什么正经事情,别再是把谁家的小子给打了一顿,要朕去给你擦屁股……”
赵时隽弯唇道:“哪里的话,那都是不懂事的时候才有的,当下哪里还能做这种孩子气的事情。”
他今日乖觉的模样却并未让天子对他感到放心。
然而天子的预感却是对的。
因为很快,赵时隽便开口向他请求:“关于陈茶彦杀害我父王那一桩案子,我想要亲自负责。”
天子收敛了笑意,皱眉道:“胡闹。”
“这件案子有大理寺的人在负责,那裴倾玉也不是那些酒囊饭袋,旁人负责好好的事情,半道上叫你给截去算怎么回事?”
赵时隽却徐徐说道:“死的是我老子,又不是他裴倾玉的老子,这查案的差事自然该是由我亲自负责。”
尾音未收,一张奏折便直接砸在他脚底下。
天子满脸怒容,“孽障,你说的是人话?”
什么叫死的是他老子,又不是裴倾玉的老子?
他这是高兴他老子死了,还是诅咒人家老子也死?
赵时隽抿紧唇角,却丝毫没有要闪躲意思。
天子道:“朕对你宽容不是让你放肆,凡事皆要有法可依,有章可循,你可还记得朕对你说过什么?”
“陛下对我说过,凡事三思而后行,且……事不过三。”
赵时隽答复了他,那末了的事不过三,正是天子昔日给他的一些特权。
他恣意妄为惯了,年轻气盛时惹得事情只多不少。
天子罚他都罚的心累,最后与他约定,一年之内惹事不许超过三次。
看似是个警告,但搁在旁人身上,敢惹一次事情都吃不了兜着走了,更遑论是二次三次?
“你记住就好,这是第几次了你自己心里有数……今日朕便当你没说过这些混账话。”
他这样说已经是给赵时隽留了余地,可赵时隽却好似完全没有眼色,继续开口:“便当我方才说的不对,但这案子,确实该属我来负责。”
天子脸色蓦地阴沉下来,沉声斥骂:“给朕滚下去。”
“你这一个月都不许再踏入皇宫半步!”
一旁太监总管都听得满头大汗,赵时隽打量着天子的神情,却跟个刺头似的,不顺势下去,反倒还一撩袍子跪了下来。
“陛下倘若不答应,我便不出宫去。”
他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一副要将自己焊死在地板上的姿态,更是让天子心头火起。
“你不要以为朕会一直都惯着你?”
“朕喜欢你,是朕高兴,是给你脸了,朕若不高兴了,你和外头一滩烂泥有什么区别?”
换成旁人早就诚惶诚恐,可赵时隽却丝毫不受他这些话威胁,反倒内心嗤之以鼻。
他本就和外面一滩烂泥没有区别,偏这老东西还打量他什么都不知道,在这里倒是说的冠冕堂皇。
见他又是一副野性难驯的模样,天子头疼病几乎都要发作。
“目中无人的畜生,给朕拖下去狠狠地打――”
那总管太监一听这话,立马便露出了不忍的神色,迟疑道:“这……陛下这回打算打他多少下?”
天子瞪了他一眼,狠声道:“打到这畜生求饶为止!”
总管太监当即又转头冲着赵时隽道:“殿下,您还不同陛下求饶认错?”
赵时隽却是蓦地一声冷笑,径直从地上爬起,熟门熟路地往那挨打的刑堂过去。
一旁的冯二焦头都跟着大了。
就这么眼瞅着这位昭王殿下跟个硬茬子似的去受罚。
那板子一下接着一下,也不见正殿那边有些什么反应。
赵时隽双臂支撑着,脸上的血色也是一点一点褪去。
他到底不是铁打的人,真要趴在这里一直挨打,指不定皮肉都能打烂,骨头也能打断!
冯二焦赶忙跪在他面前,好言相劝道:“殿下……祖宗,您可别折腾了……”
赵时隽咬牙道:“滚――”
冯二焦见他额上满是冷汗,越是如此,他那眼神反倒越是发狠。
这时收敛了数月的戾气这才汹涌地往外渗透。
他身体健壮,直到那板子见了血后,冯二焦才发觉他背上的皮肉多半被那板子打烂。
可这男人愣是一声不吭。
旁边观刑的宫人心道不好,赶忙跑去正殿重新汇报。
过片刻天子才匆匆赶来,叫人罢手之后,再抬起赵时隽这张脸,只见一缕鲜血从他嘴角溢出,他竟是死咬住舌尖也不肯发出半声求饶。
那半阖着的眼睫下,幽沉的眼神颇是骇戾,就像是天子从前捡到的那只小狼崽子,曾被他试图交由宫人去驯服。
可不管怎样,到了最后都不亲人,还是会咬人,将那试图驯化它的主人咬得鲜血淋漓。
天子怒斥:“孽障,你生来这世上简直就是专程来克朕的……”
赵时隽翕动着唇,脸色隐忍。
“陈茶彦的案子,我势在必得。”
天子听罢霎时抬脚踹了这小畜生一脚,听见对方闷哼一声,旁边太监赶忙把天子搀扶开。
“陛下,他可是您看着长大的啊。”
真踹出什么毛病,回头还不是得他自己心疼?
天子咬牙道:“回去养好伤再查你那狗屁案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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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老皇帝这么喜欢狗子】
【打的更狠一点才好】
【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手榴弹就是我对你深深的热爱】
-完-
第37章 、折她(7)
◎让她知道他过去有多仁慈◎
裴倾玉得知自己不必再插手陈茶彦案子的时候,当日恰逢休沐,他几乎是连衣裳都没有换,便匆匆赶到了大理寺卿府邸,亲自询问。
“一直以来负责陈茶彦这桩案子的人是我,况且查案本就是大理寺的职责所在,怎好突然变更?”
对方却叹气道:“这案件的特殊性你心里又不是没数,涉及宗室不说,且又是那位昭王的父亲,人家既是想要亲自负责,又有哪里不对?”
“况且这也只是一宗案子罢了,他接手过去,还省得咱们清静。”
裴倾玉愤怒道:“圣上当真如此行事,岂不儿戏?”
那大理寺卿听他这么说,顿时挑起眉头,“大胆,圣上的旨意又岂是你我可以质疑的!”
“我再与你强调最后一次,那位昭王的行事做派京城里无人不知,你更该清楚,更何况,这案子他也不是没有资格去接手,真要论起资格,人家的资格可在你之上呢!”
大理寺卿将他训斥一顿,末了缓了语气宽慰他道:“倘若你是一心为民,我也可以把手头上的案子都交由你负责,给你磨炼的机会就是,就怕你到时候忙得脚不沾地,指不定又要找人分摊。”
裴倾玉听他说完这些,脸色却很是难看。
这案子自然并不是非大理寺负责不可,也并不是非得他负责不可。
只是落到谁的手里不好,偏偏是赵时隽。
对方的目的又焉能纯良?
……
这厢茶花在见到裴少婵后,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有一段时日没见过裴倾玉了。
她显然都还不知道外面出现了些什么变数。
只寥寥几月不见,裴少婵便清减了不少,举止也比从前更加拘束了许多。
她来到这处先是同茶花赔了不是。
“上回是我太过分了,我想捉弄你,便叫婆子将你丢在船上。”
“亏得你只是迷路走丢了,要是不小心从那船上掉进水里去,那……那我每天晚上只怕都要做噩梦了。”
她说着便忍不住红了眼,语气是满满的委屈。
茶花不擅长安抚旁人,便也只能递了帕子给她。
“不知裴姑娘今日过来是有什么事情?”
裴少婵擦了泪,收敛了那些后怕才缓缓道:“都忘了同你说,今日过来这里其实也并不是我自己的意思,是我家里人的意思。”
“我家里人希望你能去一趟昭王府。”
茶花手中刺绣的动作微微一顿。
裴少婵说:“昭王这回在宫里挨了打之后便生了场大病,据说好几日都下不来床……”
发觉茶花诧异,裴少婵也很是意外,“你竟然还不知道吗?”
“他是为了接手你哥哥陈茶彦的案子,才进宫里去向圣上求的,结果他为此是生生得挨了一顿板子呢。”
“不过这也不怪人家,毕竟你哥哥是害死了人家爹,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嘛。”
说罢见茶花紧紧攥住手指,面色都苍白几分,裴少婵才发觉自己又说错了话,偷偷拍了拍嘴。
“想来那位昭王你也是听过对方名号的,我们裴家虽有官身,但也只是寻常人家罢了,并不希望得罪昭王。”
“我也没有旁的意思,就是希望你可以上门去探望他,倘若没有什么龃龉便是份好心,毕竟也是为了你哥哥的案子才这样,倘若真有什么,那当面说清楚,万不能波及我哥哥。”
茶花心乱如麻,起身将手里尚未完成的绣品塞到了木筐子里去。
裴少婵却跟着她挪步子,继续在她身后劝道:“茶花,你是个好心人,想来你也不愿牵连我哥哥吧?”
“而且往后你若是要进我们裴家门的话,不也得为自己打算打算?”
后面的话多少都显得有些刺耳,倒像是茶花已经和裴倾玉有了什么不清不楚。
茶花只能低声道:“我与你哥哥并无私情。”
她见裴少婵这样上门来游说,心中自然也明白裴家人并不希望裴倾玉在这件事情陷得太深的心思。
许是真的希望她去一趟,探探口风。
又或者根本不在乎她去不去,只是想要寻个由头让她明白他们对于这件事情的态度罢了。
想明白这点,茶花才缓缓承诺:“裴姑娘放心,我会去的。”
倘若真的是因为她,她自然也没有多少颜面继续心安理得地躲起来,让裴倾玉受到影响。
况且哥哥的案子落到了赵时隽的手里,一切的变数也都成了尤未可知的事情了。
隔了几日,茶花专程去了趟昭王府。
这段时日昭王府几乎一直都门庭若市般,来携礼探望的人数只多不少。
茶花递上拜帖时,恰好遇见打外面回来的冯二焦。
他打量了茶花一眼,颇有些不可置信,却又揣着手上前来让人放行。
“姑娘是来见我家主子的?”
茶花点了点头,冯二焦若有所思地扫了她一眼,便亲自将她带进了内宅。
他将她带到了一个庭院,对她道:“殿下这回是伤得不轻,且每日想要求见殿下的人都有很多,怕是忙都忙不过来的。”
“姑娘暂且在这里等候片刻,等里面的人出来了,也许姑娘就能见到殿下。”
说罢,他便又匆匆离开,显然是身上仍旧有旁的事务,只是中途带了茶花一程罢了。
茶花立在那门廊下,心中掠过诸多心思,过片刻里面出来一个丫鬟,对方很是诧异地打量了茶花一眼。
“你是做什么的?”
茶花与她说明来意,那丫鬟却皱着眉,眼中略是鄙夷道:“这年头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找上了门来?”
言下之意,好似如茶花这样想要借着昭王生病求见的女子不在少数。
“她是与我一起来的,有什么问题吗?”
茶花身后陡然响起一道清润的声音。
她蓦地回眸,却见裴倾玉今日竟也踏足此地。
那丫鬟不认识茶花,却显然认得这位年轻有为的裴大人。
丫鬟神色尴尬,深知对方是自己得罪不起的人,顿时涨红了脸同茶花赔了句不是,又匆匆进去传话,不敢怠慢半分。
“抱歉,婆子告诉我,你今日出了门,所以我……”
裴倾玉本也无意窥探她的生活,但这几日因她哥哥这件事情,他难免生出几分有负于她这托付的念头,尚未想好要如何开口,便叫婆子多留意她这几日的动向。
可一旦知晓茶花有了旁的去处,他又无法装作不知。
“关于你哥哥的案子,你都知道了是不是?”
茶花对他道:“大人不必自责,我只是担心昭王殿下尚且还有什么心结,故而才想过来……探望。”
裴倾玉道:“既然来了,那就一道去看看吧。”
茶花点头。
待丫鬟重新出来将二人引入室内时,便瞧见一个穿着水色锦裙的少女正坐在榻前耐心地搅拌着碗里滚烫的药汁。
榻上的男人嗓子里似有几分痒意,那少女便立马贴心地放下手中的碗,给对方拍抚后背。
直到见有客人到来,赵时隽才柔声开口,“阿浅,你先下去吧。”
温浅抬眸见是一男一女,心中也并未在意,与丫鬟一并退到了门外。
裴倾玉今日亲眼打量过了,才觉这位昭王殿下果真比以往都要憔悴许多,且完全不是伪装出来的模样。
他已然养伤一段时日,可双颊却消瘦一些,面无血色,就连唇瓣都泛着淡淡的苍白,是从前从未有过的虚弱。
这一幕却叫人不由联想到他在宫中受刑的惨状。
如此裴倾玉才不那么惊讶,料想天子当初能答应将陈茶彦案子交给对方时,对方同样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殿下这又是何必?”
赵时隽听见裴倾玉的话后,才略掀起眼皮。
他弯起唇角,轻声道:“不知裴大人何出此言?”
“那是我的父亲,想来裴大人也有自己的父亲,何不体谅我这一片孝悌之心?”
裴倾玉微微沉默片刻,话语却仍旧含着几分质疑,“殿下果真没有夹杂半分私心?”
一旁茶花略是诧异,似没想到他会问得这样直接。
耳侧却传来一声轻笑。
赵时隽握起手中白帕掩在唇边轻轻咳嗽了一声。
他病态的模样仿佛将周身的凌厉都削弱三分,看着着实是没什么攻击力。
“险些就忘了……”
“我们几个月前都还有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现在想来,可真真恍如隔世。”
男人抬手将帕子丢入水盆里去,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堪比上等白玉。
“也不怪裴大人会误会,倘若换成我站在裴大人的角度,兴许也很容易会想多,但裴大人何不站在我的角度来想一想?”
“我再不济,也是昭王啊。”
微微喟叹的语气掺杂着一丝无奈。
赵时隽从头到尾都不曾看过茶花一眼。
他再不济,也是个昭王。
所以怎么可能会去冒着险些被打残了的风险,或是叫他自己留下病根。
若单单为了一个女子,这样岂不是显得很丧心病狂?
裴倾玉看了茶花一眼。
她毕竟只是个身世可怜的孤伶女子。
今日既然主动来昭王府,若能求和对她反而才是最好的结果。
赵时隽的话是滴水不漏,是以他也只能顺着这番话意向对方提议道:“殿下若能宽心那就再好不过,既然如此不如让茶花今日给殿下敬一杯茶,二位的前情便可一笔勾销。”
茶花抬眸看向对方,却见裴倾玉面含几分鼓励。
她的目光徐徐落到榻前,瞧见男人坐倚在床头。
他今日只穿着单薄的雪白中衣,长发未束,垂落的几绺遮掩在颊侧,当下是神情难辨,却隐约可见弯起的苍白唇角。
茶花收敛心神,抛开过往那些杂念,去斟了一杯茶水递到榻前。
时隔数月,才叫赵时隽再度听见她那副软绵的嗓音,轻轻启唇说道:“愿殿下往后无病无灾,百岁无忧。”
赵时隽听了这话,嗓子又发痒似的想要咳嗽。
可最终却化成了一声轻笑。
“好啊。”
“这一杯喝完,你也同意与我前情一笔勾销了是不是?”
他再没有像三个月之前那样,反倒坦然地接受了这种和解的局面。
茶花“嗯”了一声,他便接过杯子,将里面的茶水喝尽,态度与从前都截然不同。
茶花伸手接回杯子时无意碰到他手指略僵了僵,却仍是稳稳地将杯子拿了回来。
这时温浅却又去而复返,扫了屋中二人一眼,随即温声对赵时隽道:“殿下,大夫说了您还需多休息,这会儿用了膳便该睡了。”
虽没有直接驱赶的意思,但裴倾玉与茶花自然不会逗留太久。
他二人离开时候,赵时隽还令下人相送。
待汤膳盛上来时,温浅才好奇道:“方才那女子……”
赵时隽垂眸道:“是裴大人的未婚妻。”
温浅闻言顿时松了口气,“那就……还真是匹配。”
赵时隽笑了笑。“什么匹配不匹配的,只要阿浅愿意,那裴家你也是配得上的。”
温浅露出几分惊讶,脸颊也热了几分,摇头道:“我还不想嫁人。”
赵时隽这才抬眸扫了她一眼,想起温姨母近日来对她的诸多念叨。
“你若是有了可心的人只管来告诉我,也省得姨母为你操心。”
温浅盯着他,紧紧揪住手中的帕子,终究还是“嗯”了一声。
她看着他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仍旧感到难以启齿。
她是喜欢他的……
可当下还有丫鬟在这里。
她只能酸楚地憋回去,又宽慰自己,女儿家脸皮薄,现在说不出口也是正常,来日方长,她总会有机会的……
打从昭王府回来后,裴倾玉亦是告诉茶花,赵时隽今日这番态度指不定是真将过往的事情给放下了。
以他的性情,倘若不待见谁,只管恶言恶语相待就是。
毕竟不论是茶花还是裴倾玉,想要他去假意奉承都未免还不够格。
“也许他也是真的想要查出关于他父亲暴毙的真相,待他看过了仵作呈上去的证据后,必然也会察觉其中疑点。”
往好的方向去想,赵时隽手中的权势比裴倾玉要更加深广,但凡他有心去查,有许多不便的流程都会变得简单起来。
茶花想到男人坦然喝了她敬的茶水,心中亦是不由地往好的方向去想。
案子是谁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方愿意查出真相,能够还哥哥一个清白才是。
便是抱着这样的念头,茶花才能将悬起的心稍稍放平一些。liJia
可偏偏没几日,京城里便传开了一些流言,从那大街小巷传到婆子耳中,再从婆子嘴里传到茶花的耳中。
他们议论的便是裴倾玉先前负责陈茶彦那桩案子的时候,曾破例为对方在监狱里请了大夫。
而百姓的口中往往是以讹传讹,很快,说他背地里给陈茶彦高床软枕,三餐酒肉,兼之美婢伺候,叫那陈茶彦在牢狱里活得比平头百姓都要快活……
不仅府上的婆子忧心忡忡,就连裴少婵也再一次过来见茶花。
“茶花,你哥哥是哥哥,我哥哥也是哥哥,我们做妹妹的心都是一样的,对不对?”
裴少婵都快急出泪来,“求你不要再让我哥哥帮你查案子了好吗?我哥哥他霁月光风,从小到大都不容许自己有半分污点,好端端地怎么就被人这样诽谤诋毁了?”
说是诽谤诋毁,也不完全。
因为裴倾玉的确曾经给大牢里的陈茶彦请过大夫。
可这样的事情并非是他的特殊职权,而是牢狱里历来便有的一些法外容情之处。
只要家里人诚心捐了钱银,不影响案件流程,那些在监牢里重伤的人是可以请个大夫来看望的。
但这样的事情真要摆到明面上去说理,却是一点理都不占。
茶花听得心慌意乱。
然而隔天裴府却派了婆子亲自请了茶花过府。
裴夫人是个面相和善的妇人,可这段时日下来,待客时脸上也不由得敷上厚厚脂粉遮挡憔悴。
“你便是茶花吧?”
她唇角噙着善意微笑,轻握住茶花的手,温柔道:“我儿与我提及过你,但他却不希望家里人过早打扰你的生活。”
“只是往后你若愿意便住在裴府都使得的,谁让我们裴家亏欠了你们这么多年。”
茶花听得怪异,却拒绝了这提议,低声道:“裴大人待我与哥哥并不算差,夫人也无须时时刻刻都将这恩情记挂在嘴边。”
裴夫人闻言笑容微微收敛,道:“茶花,你不想要我裴家报答你吗?”
茶花莫名地摇了摇头。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提过报答的话,一心只想要哥哥得到清白罢了。
裴夫人微微颔首,道:“那好,你随我来。”
她说着便起身,在嬷嬷的搀扶下,将茶花带去了另一个地方。
在另一个院子里,裴夫人进了一间屋后,却告诉茶花,“这里是我儿的寝居。”
茶花愈发诧异,正迟疑还该不该避嫌时,余光却陡然看到了榻上躺着的男子。
对方双眸紧阖,面如纸色,额上却不知何时被缠裹上了厚厚的绷带。
这人赫然是裴倾玉。
“他前夜为了与同僚打听你哥哥案情,与对方应酬下饮了些酒,出来却被屋顶一片掉落的碎瓦给砸中了。”
“同行之人却看见了屋顶黑影一闪而过,事后派人检查,屋顶上的瓦片却丝毫无损。”
“后来我揪着他的小厮细细询问过后才知晓这已经不是第一回 了……但凡与陈茶彦有关的事情,他都会或多或少的遇到问题。”
最后一次,便是这一回了。
“这是有人警告他不要再插手你哥哥的案子。”
裴夫人红着眼,语气悲怆道:“茶花,我不想为难你,但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你……明白吗?”
茶花看着榻上的裴倾玉,心口霎时一片冰凉。
裴倾玉帮了茶花很多,也帮了陈茶彦很多。
她想过事情的无数种结果,好的坏的都有。
可茶花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裴家人声泪俱下地哀求。
裴夫人就差要给她跪下,被一群人给拦住。
而茶花看到榻上之人凄凉的光景,心口亦是自责到无以复加。
她几乎都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出的裴府,耳畔却都是裴少婵与裴夫人哭诉的话语。
先前的侥幸到底还是没有给她带来半分希望。
而数日前男人接过那杯茶水,笑着与她说“一笔勾销”的画面,也变得极其虚伪。
可回了私宅后,婆子却向茶花抱抱怨怨,说是方才昭王府派了人来。
冷不丁地听见那几个字,茶花只觉耳侧都是嗡地一声,心口阵阵b骇。
偏偏婆子毫无察觉,仍继续道:“那昭王派了个下人,说他家殿下与姑娘一笔勾销后,便该将从前的物件也都逐一理清。”
“言下之意若不在就罢了,若还在的话,希望姑娘可以将之归还。”
婆子说罢,嘴里嘀咕个没完,“那昭王怎么如此小肚鸡肠,送出来的东西还能往回要的?”
她惊讶于昭王殿下的小气,却没有留意到小姑娘攥得发白的指尖。
隔天一早,茶花将东西送上门后,冯二焦过来看了一眼,见那些东西真真是一丝一毫都不见少,甚至根本就没有被用过的痕迹。
“我想再见殿下一次。”
茶花垂眸,声音含着几许艰涩。
冯二焦打量了她一眼,“姑娘可是想清楚了?”
茶花没有回答。
冯二焦叹了口气,转头说道:“姑娘随我来吧。”
被引入的房间仍旧是赵时隽的寝屋。
然而今日茶花过来的时候,隔着那道半透的薄帘,却隐约能看见男人还在沉睡中。
茶花安静地坐在外间的凳子上等着。
可等许久,从晌午一直等到黄昏,茶花甚至支额睡了一觉,重心不稳地一晃,睁开眼来却看到一片深色的衣摆。
她下意识站起身,看见了立在她面前的赵时隽。
茶花心惶惶地开口,“殿下……”
赵时隽语气恍若关怀,“方才可是做噩梦了?”
茶花摇头,目光却微微闪烁。
“是在担心你哥哥吗?”
他仿佛只是口渴,走到桌旁倒了杯茶才徐徐说道:“你哥哥的事情其实我也听人说了。”
“其实监狱里会给犯人请大夫,也并不是什么稀罕事情……”
“水至清则无鱼,犯人也是人,你说对吗?”
他逐字逐句几乎都充满了善意的解读。
可小姑娘却反而受到了什么惊吓般,浑身一个寒颤,转而屈膝跪下。
“求殿下对裴大人高抬贵手……”
她今日是为裴倾玉而来,她哥哥却是连提都不敢提及半分。
赵时隽眸光不定地低头扫了她一眼。
“起来。”
他杯中的茶水不知何时被他饮尽,又将那茶杯不轻不重地搁回了桌面,对她道:“给我倒茶。”
茶花抬眸瞥见那杯子,不知是不是错觉,竟好似仍旧是那日她为他奉茶的那只杯子……
她见他脸上一派古井无波,只得起身顺着他的意思走到桌旁,将他喝过的杯子重新斟满。
赵时隽捏起那杯子打量了一眼之后,却递送到她的唇瓣,温声道:“倘若你喝了这杯茶水,我也许可以考虑一下呢?”
茶花眼睫蓦地一颤,抬起手指想要接住那杯茶,他却避开她的手指拿开。
“别动。”
语气恍若嗔怪,他似笑非笑地制止了她的举动。
茶花只能僵硬着手臂贴在身侧,由着他将那只他用过的杯子贴在她的唇畔,撬开她的唇缝,将那茶汁一点一点喂到她的口中。
可这到底不是茶花自己端拿的茶水,他喂得再慢,她微仰着脑袋,小口吞咽的动作还是出了差错,呛咳起来。
他当即便拿开了杯子,复又一下接着一下拍抚她的后背。
察觉出了她的颤意,他才轻声安抚,“别怕……”
“过去的不都已经忘记了吗?”
“不如便当我们重新认识过,你说好不好?”
茶花阖了阖眼,却摇头道:“是我的错,是我不该欺骗殿下……”
她说着,泪潸然而下。
赵时隽沉默地望着她,随即却勾深了唇角。
“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瞒得过旁人,到底还是瞒不过茶花你。”
他抬手抚去她面颊的泪,手掌几乎将她半张脸颊都包裹住,“别哭了,谁让裴倾玉那么不长眼,得罪了我呢?”
“你这么聪明,不如猜猜我为何会受伤?”
茶花被他掌心托着小脸,语气哽咽。
“我不知道……”
即便没能得到满意的答案,男人却仍旧是弯唇贴在她耳畔低沉道:“你可以猜看看的。”
“譬如我险些被圣上打死,这会不会……全是为了你呢?”
他每每阖眼间想到桃林那一幕时,恨不得纵上一场大火,将那地方全部烧光的想法有过,恨不得杀人,将裴倾玉五马分尸的想法也有过。
他无数的想法中,唯独没有放过。
所以在寺庙里看到他二人亲昵的姿态,他面上是笑着的,可五脏六腑几乎都要被焚烧殆尽。
可他赵时隽能忍。
忍到陈茶彦这桩案子落到他手里,再慢慢一个一个地收拾。
他抬手揽住茶花的薄肩,口中发出一声喟叹。
“茶花,人这一辈子这么长,哭得日子在后头呢,现在眼泪流尽了,岂不也是白费?”
过会儿冯二焦进来,撞见屋中这幕,小姑娘眼圈红着,雪颊苍白,而男人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好似在低头温声安抚什么。
冯二焦莫名想着,倘若这画面中的小姑娘不哆嗦得这么厉害,这不得比跟那裴大人在一起时要匹配多了?
“殿下,外面同茶花姑娘一道来的婆子催了,想要茶花姑娘早些回去。”
茶花带来的婆子没能被允许进府,便一直都在府外等候。
赵时隽闻言亦是不恼,只缓缓问她:“你要回去吗?”
小姑娘僵硬地摇了摇头,眼中泪雾弥漫,几乎是逼着自己说出了拒绝的答案:“不、不回去了。”
赵时隽指节刮抚着她的颊侧,柔声夸道:“真乖。”
“过去的事情对我而言是有些打击,但也不是不可原谅。”
“你服侍我,服侍好了,我不仅饶了裴倾玉,还放你回去和他成亲,你说可好?”
茶花嗓音更是哽咽,“我……我不要和他成亲。”
赵时隽眸色不可捉摸地盯着她,良久才轻笑道:“好,都依你。”
又隔了两个时辰,温姨母才在前厅张罗晚膳。
府里平常若都在家,往往都是赵时隽和温姨母母女俩一道用膳。
可今日温姨母却诧异地发现在赵时隽的身侧多了一个陌生的小姑娘伺候他用膳。
温姨母多看了几眼,更是惊愕,“这不是裴大人的未婚妻吗?”
赵时隽卷起袖口,余光扫了茶花一眼,“是啊,原来不止我一个人知道,她竟是裴大人的未婚妻――”
茶花听到这话,垂着眼睫,嗓音愈发涩然。
“我不是,我一介草民,不配。”
温姨母看着她那张漂亮到足以令人心动的容貌,又见茶花毫无笑意的模样,蓦地皱眉道:“殿下,人家也是清清白白的姑娘,你怎么好这样做……”
“你往日性情霸道惯了,但……但怎么能做出这样强抢民女的事情?”
赵时隽的动作不由顿住,却一脸无辜。
“姨母冤枉我了。”
他转而声线沉了几分,“告诉姨母,你可是自愿?”
茶花能够察觉到很多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她僵直着背,连头都不曾抬起,盯着鞋尖,沙哑着嗓音答了句“是自愿”。
对面的温姨母反倒眉头皱得更深。
这姑娘前段时日还和裴家公子出双入对,转头抱上了赵时隽的大腿?
她干脆将筷子放下,“就算这样……”
“你一个好人家的姑娘又怎么好看着谁身份高,便跑来攀附着谁呢?”
她说着捂了捂心口,身子好似生出些不适来。
赵时隽见状,顿时放下手中筷子。
“姨母可是心口又疼了?”
温姨母却摇头道:“你是不是怪我总还管着你,故意找个人回来要气我?”
赵时隽道:“怎么会呢,谁要是敢将姨母气出个好歹,我决不轻饶。”
说罢便沉声道:“还不下去?”
茶花被冯二焦暗中拉扯了一把,回过神,这才僵硬着离开了厅中。
出了那暖融融的厅中,茶花一气儿走出了很远很远。
她脑袋里几乎乱成了一锅粥,就像是个没头苍蝇般在这府里乱撞。
忽然间,一个下人出现在她面前,将她拦下:“姑娘要去哪里?”
茶花失魂落魄,口中嗫嚅,“我想离开府里……”
可却又不知离开府里以后还能去哪里?
可不管她怎么想,对方显然都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对方面无表情道:“姑娘想要离开,必须征得殿下的同意。”
……
茶花在外面耽搁磨蹭了许久。
她回到赵时隽寝屋的时候,赵时隽却坐在次间泡着茶。
见茶花进来,他却看也不看她一眼,对她吩咐:“台子上有本书,你去取来。”
茶花抿了抿唇,转身去了。
待将那本书取来后,他却让她打开来学学。
“我记得你认得字的,对吧?”
而且显然也不是她当初告诉他的那样,只是同村里的书生学过一些。
他盯着她,字字句句都仿佛在诉说她昔日的谎话连篇。
茶花低下头,僵硬着手指将那书翻开,发觉这里面是一副接着一副的画。
这画都画在了一种特殊光滑且似缎非缎的布料上,整本书也几乎都是布料裁制而成。
而画更是用了各种珍贵的颜料,因而比墨水画出来的画面要更逼真数倍。
可上面的东西却是茶花从未见过的情景。
女小人似痛非痛的神情,微张着小嘴……
黑墨画不出的颜色,彩墨却可以。
大片的雪白,星点旖旎软红,而书上的男小人则是抓住这女子的腕,紧紧挨在一处。
茶花的掌心开始发烫。
而上一回凭着手掌揣测出形状的物件,在这些画面上连同色泽都呈现得清晰无比……
她手指被烫到般猛地将手里的东西丢开。
看着便价值不菲的锦书瞬间滚落到地上。
赵时隽见状顿时沉下脸,“把它拾起来。”
茶花坐着没动。
他便起身将那书亲自捡起来后掸去灰尘,而后放到她的面前,让她打开。
茶花眼眶酸涩,泪珠滚落。
她偏过头去不看。
可脸颊下一刻却被身后的人一把掐住,不容许她有所躲闪。
“嫌脏了不成?”
那些和善的伪装恍若顷刻间撕开条裂缝。
赵时隽眸底渐渐凝结冰霜。
他俯身贴着她耳畔轻笑,“你不学怎么来取悦我?”
不学,又怎么知道他过去对她有多仁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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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38章 、折她(8)
◎“就今晚。”◎
画里帧帧画面都用了最为直白的方法让人解读出其中的意义。
又或者说,这锦书的主人深谙男女之道,知晓怎样的画面最易勾起人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欲念。
不遮遮掩掩,也不含蓄,只消多看几眼,便会明白他们最为愉悦的姿态与举止。
哪怕是当日在宫里按着茶花手的那次,在这本书里头也仅仅只是最不入流的取悦手段。
“今晚上,你必须全都学会。”
没有一丝一毫的商量余地,男人语气淡淡,宛若铁石心肠般,盯着她面上的泪痕。
他正要抬手有所动作,这时门外却传来了脚步。
“殿下,夏侯嗔出关了。”
赵时隽闻言蓦地抬起眸,当即便松开了对茶花的钳制。
他站起身,低头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这才冷漠地扬长而去。
至书房,俞渊才将记录夏侯嗔住在毓秀行宫的近况递上。
“夏侯嗔出关之后,消息第一时间送去了皇宫,想来这个消息,圣上也很快会得知……”
赵时隽将那簿上的东西一一看去,口中冷笑。
这老东西出关的时间倒是赶巧了。
……
在书房议事到了子时才将将结束。
赵时隽末了对俞渊道:“派人继续盯着他,我倒要看看,他这回还想玩什么把戏。”
说罢才转身踏入了夜色。
等他深夜回到房间时,却发觉茶花已经不在那位置上了。
而那本书歪倒在地上,书皮子上还印了个鞋印,分明是被人踩了一脚。
他冷笑一声,将那书再度捡起,掸干净后放在桌上。
在屋中找了一圈,才在一个檀木屏风后头找到了蜷缩着身子睡觉的小姑娘。
他蹲下身去,见她睡梦里都颦着眉心,眼睫上甚至还沾着未干的泪珠,将自己团成小小的一只,看上去极其可怜。
赵时隽面无表情地看着,抬起手落在她细脆易折的脖颈上,五指渐渐合拢。
他能感觉到掌心下温热的肌肤与脉搏的跳动。
接连着呼吸的部位,只要稍稍用力,她就会毫无悬念的死。
就是怎么个脆弱的小东西,先前却敢那样欺骗他,玩弄他的心意?
他阴沉着脸,盯了她片刻最终还是松开了手,将她兀自丢在这处,起身回了内室。
直到赵时隽人影彻底消失不见,再没有一点声响,茶花才颤颤地睁开眼,抬手摸了摸被他掐过的脖子。
然而在碰到脖子时,茶花的表情却微微僵凝。
她方才怯怕得几乎出了一身冷汗,竟连脖子上都不曾例外。
那……
他方才掐住她脖子的时候,会不会也知晓她是在装睡?
她不安地抱住自己,不愿去深思他这个举动背后的意义,重新将眼阖上。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时,外面晨露将将凝结,覆在叶片上汇聚成珠,滴坠在叶片尖缘。
待有人步伐又急又快地路过时候,便粘湿了路人的衣摆,抖落下大片的水渍。
“今日早朝圣上倘若提及夏侯嗔,殿下万万不可再与他顶嘴斗气了……”
冯二焦怀疑自己腿短,男人步伐稳健,只稍走得快了些,他跟在旁边想要同他说上句话,都得用上跑的。
赵时隽蔑了他一眼,语气不屑。
“还用你教?”
冯二焦霎时闭上了嘴,心道真要再得罪了天子,下回挨打躺床上的反正肯定不会是他。
但转念一想,他们这样的人要是敢去跟赵时隽一样得罪天子,只怕根本就没有被打开花的机会,直接送去做花肥了。
待早朝两个时辰之后结束,外面的太阳才刚刚露出了脸,朝臣一脸如释重负,舒展了僵硬的四肢,往殿外陆续走出。
赵时隽却随着天子进入了承德殿中。
果不其然,天子昨夜里就已经收到了有关夏侯嗔的消息。
“夏侯先生德高望重,且闭关了一整年,他在朕身侧服侍了十几年,与朕又是多年的挚友,这一次朕无论如何都该去行宫亲自接他回来。”
自打几年前夏侯嗔热衷于闭关之后,几乎便再也没有踏足过皇宫。
天子往往见他一面都很难,尤其是这一次又闭关了一年之久。
天子想要亲自去接他出关,也是想要将他重新带回宫中。
可在他耽搁的这些天里,朝廷上的政务虽然不忙,但遇到事情却还是需要有个人来主持大局。
可天子选中的却并不是赵时隽。
“朕不在宫里的这段时日,还望你好好辅佐珩王,督促百官,万不可再惹是生非。”
那位珩王是唯一一个手中没有兵权的王爷,也是赵时隽的亲叔叔。
不过这宗室里的关系向来都错综复杂,即便是亲叔叔,赵时隽打出生后也没和这人对付到哪里去。
天子这样做,显然不单单出于对珩王的考量,将赵时隽叫来跟前特意交代,分明也更是在敲打他。
“你身上的伤可有好些?”
说完这些,天子才流露出几分关怀。
赵时隽自是顺从地解开上衣,让对方看见了背上的伤痕累累。
他口中柔顺道:“上回的事情是我的错,我不该为了陈茶彦的案子顶撞陛下,还惹得陛下气怒冲心。”
天子见他背上的伤口虽已经结痂正在愈合期中,但看起来依旧是凄凄惨惨的模样。
天子霎时冷哼了一声,摇头道:“你哪一回不是这样说?事后说的好听,但真要有什么你想做不让你做的,只怕你不还得把天给捅了窟窿?”
说完,却又叫来身边的太监总管拿些宫廷上等的御用药物送去昭王府里。
“等朕这次带夏侯先生回宫之后,便让他亲自给你取消这臂上的红痣,再给你择一门良妻,也好叫你房里有个人管束管束。”
赵时隽但笑不语,低头瞥见自己臂上那刺眼的东西时,眼底却是一抹冰冷嘲讽。
一直近晌午,温浅带着一些丫鬟婆子过来时,正见着茶花从赵时隽的屋里走了出来。
温浅见她一副才睡醒的模样,心口便好似被针扎了一下,不由想到昨晚上会发生的一切可能。
她拧了拧掌心的帕子,上前对茶花道:“姑娘即便是侍奉昭王,也该住到别的地方,这里是我表哥的寝居,你昨夜呆在这里过夜已经是破格,往后却不好再如此行事。”
茶花见她唤赵时隽一声表哥,隐约也知晓了她的身份。
只是对方这样说,便是想要将她打发去旁的地方了。
茶花手指抓着门框,却好似没什么太大反应。
小姑娘身上穿着的仍旧是昨日一身豆青色的绣花长裙。
她一身肌肤润腻,被青色衬得更是宛若白雪。
一双眼睫轻颤如蝶,那双琉璃似的雾眸亦是敛着几分娇妩,看着分明纯良清澄,可一开口,软软嗓音说出的话却令人心头窒堵。
“殿下没有让我离开,我哪里都不能去。”
一旁丫鬟闻言,反倒觉得茶花这幅模样妖妖媚媚,恍若是在明晃晃的挑衅。
温浅挑了挑唇,却亦是柔声道:“姑娘是外人,恐怕都还不知道我表哥向来都有洁癖,他不喜屋里太脏。”
“而且,侍妾自该有侍妾的院子,倘若个个女子都像姑娘一般,赶在主母进门之前就住到男人的主屋里去,那还不都得乱了章程?”
更何况,哪怕赵时隽日后成了亲,王妃也会有自己的院子,不见得也能天天与他睡在一处。
话说到这处,温浅本以为茶花能识抬举些。
可茶花却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敛眸仍旧继续道:“我……我要跟在殿下身边伺候才行。”
不然,她这些日子以来所承受的煎熬就真的是白费了。
温浅倒是没想到茶花竟会这般厚脸。
旁人几乎就差指着她鼻子说她不知检点,她竟还强行要赖在这处,似乎没有廉耻之心。
“你……”
就在丫鬟终于气不过想要上前推搡的时候,这时便听见身后传来了赵时隽的声音。
“我这院子里难得这么热闹,是怎么了?”
赵时隽身上的衣裳都还未更换,显然是刚从宫里回来。
温浅见到男人后,脸上浮起的笑容略显牵强
她转身迎上前去,向赵时隽盈盈一福,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一旁丫鬟却忍不住道:“殿下有所不知,我们姑娘是好心想要带着丫鬟婆子们过来给殿下这处拾掇拾掇。”
“见这姑娘杵在这里不肯离开,我们姑娘也是好意劝告她,她一个侍妾,住在殿下的屋里头于理不合。”
赵时隽闻言这才抬眸看向这对主仆俩身后的茶花。
小姑娘被他的视线扫到身上,神情愈显得不自然。
他口中不禁冷嗤一声,“侍妾?”
“那阿浅可真是抬举她的身份了……”
“只是个伺候人的玩意儿罢了。”
言下之意,她与这屋里的任何一个丫鬟兴许都毫无区别,更没有资格有自己住的地方。
温浅微微诧异。
不待她开口,赵时隽便蹙眉看向她带来的这些下人,“我院子里有冯二焦负责,将你的人都带回去。”
温浅知道自己这举动许会触犯他的忌讳。
她往日从无这样的举动,这回也是因为夜里念着表哥与这女子之间莫名古怪的氛围,这才不安地想要过来窥探些什么。
见赵时隽发了话,她当即话也不敢辩驳,低声应承下来后,便立马带着仆人离开。
待走远后,丫鬟才拉着温浅道:“原来殿下竟连个名分都没给那个女人呢,说明那女子只是他的一个玩意儿罢了,指不定过两日便该踢出府去。”
“是这样吗?”
温浅心思愈发惴惴,反倒觉得自己是时候该找个机会让表哥知道她心意了……
至少,在表哥娶妻之前,她才该先成为他的枕边人才是。
这边温浅带着人离开后,男人便连个眼风都不曾赏给茶花,径直地从她面前走过,一脚踏入了屋去。
茶花手指握着衣摆,抬眸望着他的背影,迟疑地抬脚跟上前去。
可还没跟上几步,对方却蓦地停了下来,叫她冷不丁又撞到他的后背。
赵时隽回眸冷冷地望着她,见她眸中惶然,这才缓缓转身寻了把椅子坐下。
“那本书,你看完了吗?”
茶花抿了抿唇,没有回答,却僵硬地走到他手边的几旁,给他倒茶。
“殿下渴了吗?”
她雾眸里覆着一层水光,语气亦是藏着不安,显然是刻意对他的问题避而不答。
赵时隽盯着她问:“书里就教得你这个?”
茶花垂下眼睫,攥着杯子的手指愈发用力。
“不是……”
可很快,在男人耐心耗尽之前,她却半阖着眼睫将那杯茶水递送到自己唇瓣,将那茶水含在了口中。
她手微颤地放下茶杯,屏着呼吸寸寸挪到他面前来,朝他膝上坐下。
赵时隽倚在那紫檀椅上,恍若冷眼旁观似的,既不主动接纳,也不主动推开。
小姑娘双手紧张地攀在他的肩上,口中的茶汤是茶香带着些许的涩意,她喉结微微滑咽,似含不住般吞咽了些许茶液,在凑近他唇畔的时候终于丧失了全部的勇气,将眼睛紧紧阖上。
那柔软的小嘴便生涩地贴到男人的唇上,想要将茶水哺到他的口中。
可他一动不动,无疑是增加了她这意图的难度。
茶花攥住他的衣襟不禁收紧几分,她生涩地伸出小舌笨拙地学着他昔日的举止去撬开他的唇缝。
可无奈男人根本就不配合,叫她急得颦起眉心,复又低头呛喘了几声。
大半的茶水都是她自己吞下去了,一滴都没能送到他口中。
赵时隽无声地盯着她,眸色愈发暗沉。
空杯子被男人重重地重新塞到手里,对方却低沉着嗓音道了句“再来”。
茶花轻轻抹去唇角的茶渍,只能咬着唇继续又喝了一杯。
这次却无需她再如方才那样去费上诸多力气。
男人按住她的后颈自己便主动到她口中去汲取那些含了小姑娘香津的茶汤。
半晌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停下。
茶花心如擂鼓,面颊也因为缺氧而染上微微的粉意。
她只当这样勉强可以糊弄了他,却不曾想一停下来,男人便立马沉了脸色,攥住她的手腕厉声质问。
“你今日为何如此识抬举?”
茶花见他目光露出几分冷戾,瑟缩着肩。
“我……我害怕……”
她似想到了什么,垂眸又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裴大人都已经被打破了脑袋,我怕殿下会报复我……”
小姑娘眼角又浮出湿意,他见状却冷冷一哼。
指腹刮抚过那处,又流连摩挲着。
“你果真是水捏的,说不了几句话就要掉泪,一点出息都没有。”
从前耐着性子会哄,现在却嫌她没出息。
他的话里充满了凉意,仍旧是带了三分严厉的警告,“倘若要弄死你也早就弄死了。”
“之所以会等到今日,便是要你掂量清楚自己的身份,也要知道什么人该惹,什么人不该惹,明白吗?”
茶花自是连连点头。
他这才收回了手,似笑非笑地望着她道:“那你还不下去?没得耽搁我正经事情。”
言下之意,倒叫她真被衬成了个想用尽一切下作手段勾引他的女子。
茶花霎时面颊滚烫地从他怀里起来。
赵时隽抚了抚被她柔软地方坐乱的衣摆,扫了她一眼便又径直出了屋去。
门口那些丫鬟们当着茶花的面虽都没有说些什么,但在男人离开之后,看向她的眼神明显都变了味。
茶花瞥见那些人怪异的打量,只羞耻地垂首,当自己完全不在意这一切。
过了晌午茶花都没见赵时隽回来。
她试着出了屋去,又寻人打听了几句,才知晓赵时隽今夜有所应酬,外出饮酒什么时候回来都是指不定的事情。
茶花听罢面上却平静无比,既不见喜,也不见失落。
她默默转身,又绕了半晌才找到西侧的角门。
茶花与那守门婆子说自己想出去,婆子却显然不敢轻易放人。
“姑娘是什么身份,咱也不清楚,若就这么轻易放出去了,顺走什么东西,咱还说不清咧,最好拿了出门的条子再来。”
茶花余光瞥见门外熟悉的身影,又与那婆子打商量道:“门外有个婆子在等我,我与她说几句话行吗?我就在门口。”
婆子见她面生脸嫩,分明还小着呢,倒也对她没有太大防心,对她说道:“那你可得快些,说话也不许超过一刻。”
府里的丫鬟虽不能时常出府,但这样见家里人亦是被允许的。
茶花松了口气,便走到门外,瞥见了往日在裴倾玉私宅里照应她的那个婆子。
对方见她全须全尾的模样,顿时重重地松了口气,一把握住她的手,微微激动地压低了声音。
“姑娘别说话,只管听我说……”
茶花便果真抿着唇,一声不吭。
那婆子便将打探好的事情一一都告诉她。
“姑娘进府之前,裴大人身边的小厮曾告诉过姑娘那件事情确实确有其事……”
茶花阖了阖眼,攥紧的手掌心终于也渐渐松开。
竟是真的……
只要这件事情是真的,那她这趟进府,就不算白来。
早在茶花离开裴府回到私宅之后,裴倾玉的小厮便私底下找上了门来。
事关茶花的哥哥,也是他告诉茶花,那案子到了赵时隽手中确实有了不小的进展。
关于宫中陈茶彦丢失的那块玉佩,原先是既无人证也无物证,且裴倾玉曾道,即便找到了宫人充当人证,也不足以取信。
可赵时隽却让他手底下的人顺着玉佩这条线索去查,不仅查出了当初知情的是哪几个宫人,更是找到了一本被弃用的账簿。
那是宫中管理内务的澄心殿中当初用来登记官员于宫中丢失物品的一本簿子。
后来因为管事的人员变更,新上任的管事觉得这簿子鸡肋,且要挨着这簿子上将丢失的东西一一找到。
这样浪费人力不说,且也不够专注于天子的后宫,便同上头申请取消了这簿子的登记。
因这簿子的作用过于不打眼,存在的时间也不是太长,所以几乎就此被众人给忽略。
茶花得知后,自然又是看到了渺茫的希望。
唯独不确定的便是这簿子启用的时间能不能与陈茶彦丢失玉佩的时间给对应上。
倘若时间是能对应得上,那么簿子上必然会有哥哥丢失玉佩的记录,由此便可证明这玉佩的确是在宫中丢失,而非在老昭王手中丢失。
茶花被赵时隽叫进这府里之后,这件事情便委托了那婆子。
她们也是约定好今日见面。
这婆子答应她,过了晌午便在西角门等到天黑为止。
而婆子方才的言下之意便是查到了时间是对得上的。
可既然如此,赵时隽手里握着这份可以给哥哥洗脱罪证的人证与物证不放,显然目的不会纯良。
而茶花要做的便是找到这本账簿。
只要找到了它,上面有宫里的戳记,哪怕案子握在赵时隽的手中,拿着这证据也一样可以为哥哥澄清。
等茶花回去后,天也渐渐暗沉下来。
她按着自己的记忆找到了赵时隽的书房,趁着无人的时候飞快推门进屋,随即便到他桌前一顿翻找。
可许是她运气不算太差,她翻了不过四五层抽屉的时候,终于在一堆案卷中找到了一本有着宫廷内务印章的账簿。
茶花心口促促,将这账簿紧紧攥在手中,胡乱整理好了抽屉便往门边摸去。
只是甫一打开半扇木门,门口那道无声伫立的身影便猛地映入她震颤的眼眸里。
那门缝霎时被她用力压住,却被一只手臂紧紧地卡住。
男人含着轻笑的嗓音,对此竟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真没想到,我这府里竟然还出了个偷儿,今个儿就被我给逮个正着。”
茶花连忙将手里的东西藏起,见他一只脚就跨入门槛,她脸色瞬间苍白,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想要往屋里跑去。
下一刻却被赵时隽一把抓住手腕,重重地扯回跟前。
男人冷嗤着将她双手反剪在身后,将她径直推到那张书桌前。
他将手伸到她的怀里去够那账簿,茶花终于忍不住挣扎起来,竟不知哪里生出的恶胆狠狠地咬了他一口,然后紧紧地护住那本账簿。
茶花噙着泪连连后退,胸口起伏不定。
他绝不会是临时知晓这件事情来捉她的。
指不定打从她进了府里之后,他就已经知晓她是打的什么主意。
“你白日里分明是故意的……”
她想到那一幕,便觉得羞耻难忍。
明知晓她是有别的目的,还故意默许她哺喂茶水。
赵时隽抚着腕上的牙□□道兔子急了会咬人,这话可真真是不假。
他恍若被她这话气笑,却缓缓启唇:“你学得这么蹩脚,我便是想当你是认真的,只怕也很难。”
“还不赶紧把东西交出来?”
“偷窃证物,你可知道你犯得是什么罪?”
茶花不住地摇头,紧紧攥住手中的账簿,“我不知道……”
“我只知晓这物件死也不要给你……”
赵时隽听得心头火气,大步上前将她一把抓到怀里,咬紧腮帮冷笑:“什么死不死的,总把这样的话挂在嘴边,难不成是觉得我会在意?”
茶花尚未反应过来,账簿便被他猛地抽走。
她再要去夺,他却一手隔在她胸前,另一只手再无犹豫将东西递送到了烛台之上。
火苗舔在书皮上,转瞬便烧黑了大片。
茶花耳畔“轰”得一阵嗡鸣,那渺茫的希望仿佛也瞬间被火焰舔舐。
“不要,不要……”
她哭着扑向那团火焰,却被赵时隽死死地勒在怀里。
他看着她被火光映亮的小脸一点一点陷入苍白惊恐,却只能落在他掌心无力挣脱。
在她心态近乎崩溃之前,他才缓缓扫向那团炽火,贴着她耳畔恍若安抚的举止。
“这份,是假的。”
怀里的小姑娘霎时一僵。
“但下一次,我就不能保证了。”
他指腹抹过她的眼底,脸侧映着火光,好似都镀上层虚假柔和。
他触了触她细腻的脸颊,随即起身离开。
只是抬脚的瞬间,茶花却握住他的衣摆,嗓音都沙哑了三分。
“真的那份……在哪里?”
赵时隽顿了顿,低下头去朝她看去。
男人薄唇微启,给她的却是另一个答案。
“今晚就按照书里的内容来服侍我……”
他握起她紧紧攥住自己衣摆的小手,摩挲了几瞬,随即重重拨开。
“别想敷衍,知道吗?”
说罢,他才彻底松开了手,将她丢在书房离开。
茶花坐在地上,怔愣了片刻,过了许久才鼓足了勇气将那烧残了的簿子打开。
直到看见里面每页都空白如雪,她才瞬间红了眼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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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39章 、折她(9)
◎“你穿的是谁的衣服?”◎
打那书房里出来时已是夜深人静。
丫鬟打着灯进屋来,瞧见缩在墙角的小姑娘,眼底好似掠过了一丝不忍。
“姑娘……”
她连唤了两声,茶花才慢慢回过神,松开了手里的被火舔舐过的残页,稍稍抬眸。
“姑娘,热水准备好了。”
不是告诉她可以沐浴了,也不是问她要不要沐浴。
而是热水准备好了,她就必须要过去。
这样略显霸道的口吻,背后奉得是谁的命令几乎也是一目了然。
茶花一只脚踏入这昭王府后,便已是身不由己。
在知晓赵时隽手里有那本簿子之后,她就更加没有了选择。
丫鬟们抬了热水,按着昭王的吩咐为小姑娘沐浴更衣。
温热的香汤浇洗过柔滑细腻的肌肤,宛若牛乳般雪白细软,稍稍用力便会捏出指痕,好似不经意地摧残了一片梨白的花瓣似的,叫人愈发不敢用力。
待擦干了身子后,又覆上件单薄纱裙,茶花才渐渐从哪些麻木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哥哥的事情并没有陷入绝望。
方才账簿是假的。
那真的……就还在赵时隽的身上。
将这念头反复地告诉自己之后,她才发觉屋中连刚才的丫鬟都不见了。
小姑娘不安地起身,这时赵时隽却已经从浴房里回来。
他一手拨开薄帘,从容走进了自己的寝室之内。
只是今夜却略是不同于以往。
茶花原本走出几步,在见到他后,又怯怯地缩回几分。
四周的灯都灭了,除了床头伶仃两盏,让一切都覆上了朦胧的轮廓。
“你是要去哪里?”
茶花见他缓缓走来跟前,手指抓住袖摆,心口这时才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心慌意乱。
琉璃瞳仁里氤氲着水雾,樱唇在贝齿下红得几乎沁出血珠。
她这是要去哪里……
“我……”
“上榻去。”
他低头对她吩咐。
她却只能颤了颤眼睫,退后半步,复又回到榻侧。
男人的身影迫近了几步,便将屋中本就不敞亮的光线更是挡去三分。
下一刻他便攥起茶花的下巴,盯着她那双目光闪躲的眼眸。
他脸庞逐渐贴近,可茶花却紧紧地阖上了眼,好似不愿看他。
他停顿下冷笑了一声,手掌挪到了她的肩上猛地一推。
小姑娘霎时便被他推的仰倒。
待他身影覆上来时,茶花近乎无措地将小手主动搭在他的肩上。
可他却瞬间僵住了身子。
下一刻男人却将她扣在自己肩上的小手一把扯落,扯了床头一条缎带将她的手腕缠缚。
那巴掌宽的缎带薄韧得如同第二层肌肤紧紧贴在茶花手腕,让她瞬间惊恐睁大了水眸。
“殿下……”
赵时隽口中轻“嘘”了一声,食指抵在茶花的唇上。
她乖巧柔顺的模样他见得太多次了。
尤其是这张嘴,说出的话又乖又甜,好似用那天真无知的口吻都能将男人骨头哄酥。
可那些为了求饶而试图叫人心软的话语在这一刻无疑是扫兴的。
“茶花,那些把戏我都翻来覆去地陪你玩了这么久?”
他低头望着她,指腹碾摩着她的唇瓣,眸色渐渐幽沉。
“往后成了我的人,也该好好收心了。”
而她过往一次又一次的欺骗与背叛,无疑也是教得他本就冷硬的心肠,在这一刻,更是一丝心软也无。
……
晨曦微露。
赵时隽亦是忘了自个儿是第几回叫人送水。
丫鬟低着头,可却涨红了脸,要离开时却又听榻上那人喑着嗓音要了一壶茶水。
待取来后,小丫鬟垂首倒好一杯递给男人,却见男人缓缓饮入口中,竟又低下头去,哺喂给里侧看不清模样的女子。
小姑娘口中发出两声呜咽,鬓角都被汗所湿透。
她累得几乎都醒不来,却还是被人哄着撬开了唇缝,迷迷糊糊中启唇将对方渡来的茶水喝下。
丫鬟看得是一阵脸红心跳,听那一阵暧昧水声,见昭王殿下接连哺喂了几口才作罢。
“你下去吧。”
离天亮几乎只余下一个时辰。
可赵时隽在半个时辰后便穿戴妥帖地出来。
冯二焦很是诧异。
“殿下不多休息一会儿?”
他今晚守夜,可没白守。
光是凭着小姑娘哭哑了的动静来看,除了初次短促了些,后面的动静听着便觉是一回比一回孟浪。
若没人及时给她喂水,今个儿嗓子说不出话来也是有可能的。
赵时隽从托盘里挑那只白玉扳指套上,收敛了夜里残余下的欲念,眸底却渐渐变得比以往更加深不可测。
“那珩王头一天代政,我怎么能迟?”
毕竟今日并非休沐,赵时隽仍是要如常去上早朝。
马车辚辚地驶过青石板路,停留在漫长的朱红宫廷夹道外。
然而赵时隽却在今日撞见了同样前来上朝的裴倾玉。
对方调养了几日,休整好之后便一刻也没耽搁,重新返回了朝堂。
可惜天子离宫摆驾去了毓秀行宫,他到底还是迟了一步。
“裴大人看上去精神极好?”
赵时隽缓声问了一句,语气恍若关怀。
裴倾玉瞥见他颈侧一抹小巧的牙印,却冷言道:“下官哪里比得上昭王殿下眠花宿柳。”
赵时隽闻言不仅不恼,反而还发出声轻笑。
“那裴大人不如猜猜,我昨夜里眠得是哪朵花……”
裴倾玉本不欲与他多说,可须臾间想到什么,脸色却骤地一变。
“你将她如何了?”
赵时隽指腹暧昧地抚了抚颈侧,不仅不觉狼狈,反倒像是个什么荣誉的戳记似的。
他眉眼间流露出一抹餍足,语气却好似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只是有些野猫牙尖嘴利,我稍稍教训了一顿罢了。”
说罢才收回了目光,左右随着心腹扬长而去。
裴倾玉身侧小厮死死地拉住他袖子,低声劝道:“大人,当务之急,咱们要将陈茶彦一事解决……”
裴倾玉甩开袖子,脸色却灰败几分。
……
茶花这一觉睡得极长。
从早上睡过了晌午,一直到黄昏时分才稍稍有了些许意识。
她一睁开眼,丫鬟恍若早就得了吩咐,立刻倒了茶水给她。
“姑娘昨儿夜里哭得久,想来必定是渴了吧?”
茶花原本要接茶杯的手指却颤了一瞬,随即迅速缩回。
昨儿夜里的记忆恍若碎片似的涌回脑海。
她自是记得自己彻夜被颠得支离破碎的哭颤……
却不曾想这些下人也会听见。
丫鬟这才察觉出自己说错了话,讪讪地将茶杯放回几上,暗暗退了下去。
赵时隽回来时,丫鬟便告诉他,茶花醒来后既不肯喝水,也不肯服膳。
算上晚上这一顿,她几乎一整天都没有进什么食儿。
赵时隽闻言让人将熬好的鸡丝粥呈上来,亲自装了一碗坐在榻侧搅拌。
“起来。”
他垂眸瞥了她一眼,徐徐说道:“倒也不是不可以让你看一眼账簿。”
茶花诧异地朝他看去,似有些不可置信。
“殿下将账簿放在哪里?”
她终于开口,哪怕嗓子都还沙哑着,却满心都是那本跟她哥哥有关的簿子。
“先吃了东西再说。”
茶花这才察觉到他手中装的一碗肉粥,复又垂下眼睫。
赵时隽舀起一勺喂到她唇畔,她略是勉强地启唇含住。
只是小姑娘被他喂了一口,见他望着自己幽沉沉的目光,昨夜炙热与男人粗/重的喘息仿佛又重现在耳侧,让她手指不由得紧紧攥住薄毯。
“我……我自己来。”
她到底对这样的亲密仍旧感到无所适从。
赵时隽瞥见她粉扑扑的耳朵,倒也没多说些什么,将那碗粥塞到了下人手中,便起身离开了屋里。
待丫鬟再次端着粥来服侍茶花用膳时,小姑娘才缓缓地用了一小碗的分量。
吃完东西之后,茶花才下了榻去。
丫鬟只对她道:“殿下在浴房里。”
说罢,便将手中呈了小物的托盘交给了茶花。
茶花咬了咬唇,只好端着那些伺候人的物件抬脚朝帘后的浴房里走去。
浴房里水汽蒸腾。
赵时隽倚在池壁上,俨然等人来伺候。
茶花将那托盘放在一旁,却复又低声道:“殿下,那簿子……”
对方轻笑一声,反而问她:“我若真从这水里掏出来,你能受得了吗?”
那簿子要是在浴房里,被水雾汽蒸化了字,她只怕哭都没地方哭了。
茶花愣住,却被他一把扯过手臂,“别总想这些有的没的。”
“伺候好我,自然会叫你满意。”
说罢又沉下嗓音吩咐她道:“过来给我擦背。”
茶花只好拿起一块边角裁剪整齐的瓤子,见他不动,又生出几分为难。
“下到水里来伺候。”
赵时隽的话将她思路打断,口吻近乎是命令。
“我……我还穿着衣裳,只怕不便……”
赵时隽轻笑道:“脱了不就方便了吗?”
他语气轻佻,可茶花却微微僵住。
不带有一丝的含蓄,话是明晃晃地搁在了这里,让她想要装傻都不行。
她起身往四下瞥去,却不知哥哥的簿子到底会被藏在哪里……
那手指纠结地摩挲着,到底还是渐渐触到了系带。
只是真要当着男人的面将衣裳全都褪下,茶花亦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她保留着贴身的里衣寻了台阶下去。
那温热的浴汤熨帖着身子,也提醒着茶花身子汗津津的一整日了,她却躲着不肯沐浴的事实。
她握着掌心里的瓤子朝对方走近几步,却发觉他眼神愈发怪异。
茫然下才发觉身上白色的薄衣浸湿了水后,反而像是一截薄纱般,朦胧地贴着雪色。
波光粼粼的水色下,点点嫣红,反倒像是白雪红梅一般的绝美景致。
茶花口中发出一声低呼,抬手掩住自己,下意识想背过身去,却被对方抓住胳膊猛地拖到怀里。
赵时隽将那瓤子塞到她手里,似怨非怨道:“还磨蹭什么?”
“是不是不想你哥哥早点出来了……”
茶花忙站直身子,摇了摇头。
“我……”
她指尖掐住那瓤子,愈发声若蚊吟道:“还请殿下转过身去。”
赵时隽扫了她一眼,倒是配合着转身靠岸。
茶花避开他背后前不久才愈合的伤口,磨磨蹭蹭地擦完后,才又更加小声让男人转过身来。
她擦拭着他的肩颈,目光却始终不敢往水下扫去。
可晃荡的水波却漾起她薄衣,时而透着清晰,时而浮起朦胧。
茶花没擦拭几下,动作却愈发缓慢,乃至都进展不下去。
“怎么不继续了?”
紧贴着皮肤的面料却渐渐被什么东西挑开。
她腿软地几乎站不住。
小姑娘颤声道了句:“殿下……”
她从前想过他手底下一千种一万种的折磨方法。
却万万没想到还会有这样煎熬的一种。
说不上疼,也说不上不疼。
只是甚是磨人,甚是煎熬,也甚是让她难以启齿……
男人终于在她腿软时将她一把抱到膝上,胸腔笑得震颤。
“瞧你这点出息……”
他从她手里丢开那碍眼的瓤子,在那浴池里自也没有放过。
接连几日,茶花才明白先前偶然听见窗下婆子说的男人初次尝了鲜味的可怕之处。
往日在旁人眼中的昭王殿下便如同一只慵懒的老虎。
他养尊处优,亦是闲散惯了的。
每日公务点卯,再加上三五不时的应酬,在府中的时日按理说该算不得长。
可偏偏这几日连下来,赵时隽一回来就钻进屋去不再出来。
甚至有时早朝都会破天荒地误了时辰。
茶花本就娇稚,不堪磋磨。
偏偏赵时隽准备的一罐药仿佛有奇效,每次抹了都能将些摩擦的伤痕很快治愈。
可即便如此,他要的太频繁,让小姑娘从精神到体力,几乎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透支程度。
茶花一到白日便睡得昏昏沉沉,到了晚上才稍稍好些。
可每到这个时辰,男人便如欲壑难填的饕餮将身形覆上,或是将她抱坐到自个儿怀里。
她的眼泪与抽泣,也只会激得他眸色更赤。
茶花每每浑身汗腻,疲惫不堪,可他的精力却一点都不见减。
她甚至都不想抹药,哪怕任由自己伤着一些,可以借此能喘口气。
可赵时隽在事后反而从无一次忘记。
哪怕茶花抗拒过,他也会强行按着她妥帖上药。
待到天黑便又会亲自检查。
正院里那样的动静想要捂住几乎都不可能。
更何况赵时隽也压根没有半分想要捂住的心思。
是以温浅知晓这些时,心中既是打翻了醋缸般酸楚不堪,又好似仍旧想要抱住一丝希望,证明这一切都是假的。
直到这日,与温浅关系好的婆子忙不迭打外面进来,对温浅低声道:“姑娘,老奴方才去打听过了。”
“那小妖精今个儿倒是勉力从榻上爬起来了,不肯呆在殿下的屋里,非要出去透气。”
“据看见的下人说,她走路都弱柳扶风似的没什么力气,分明是故意想要出来在人前晃荡,炫耀殿下连日来对她的恩宠呢。”
温浅越听,脸色越发难堪。
她丫鬟啐了一口,更是不平。
“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供男人取乐的玩意儿罢了,怎也不想想等咱们姑娘进了门后,她不得跪着请安?”
温浅道:“她连个名分都没有,我又哪里会想要和她争个高低……”
话是这么说,但心中的拧巴却半点也藏不住。
婆子眼珠子转了转,自又是附和到温浅耳侧,虚着声音地说了半晌的话。
这厢茶花到底耐不住一直被困在屋中宛若笼中鸟雀一般的日子。
她今日坚持穿得妥帖出来透气,直到看见了阳光,脸色才稍稍缓了几分。
小姑娘坐在凉亭里,想到前夜男人失了分寸弄得凶了些,见她面颊苍白,到底将那簿子拿来给她看过,叫她看到了哥哥的名字。
余下便是等着他兑现将证据按着流程一一核验过后,将陈茶彦放出来。
可茶花只要一想到对方在榻上那股狠劲,都总觉胆颤心惊,更怕自己会坚持不住……
便是这般惴惴不安下,凉亭外却传来一声讶然。
“茶花姑娘?”
茶花抬眸,便瞧见了赵时隽那位表妹,温浅。
她提着裙摆拾阶而上,走到茶花面前,问了句安。
茶花拘谨地坐直起后背,却丝毫没有要起身还礼的意思。
温浅微笑着,也不气恼,反而坐在她身侧,安抚了她几句。
“这几日茶花姑娘伺候我表哥很是辛苦,姑娘若是得了机会去我那里坐坐也好。”
“表哥喜欢吃什么喝什么,有什么忌讳,我倒是可以分享给你。”
茶花半晌却只道了一句“多谢”。
要她再说出什么别的客气话,只一想到对方是赵时隽的表妹,她便一个字儿都说不出口。
她还能说什么,说对方的哥哥如何欺负自己?
茶花再傻也知晓这样的话说出口,也只会被赵时隽身边的人当做不识好歹。
温浅见她苍白着脸颊,却对自己颇为冷淡,毫无奉承,心里亦是气闷。
勉强说了几句客套的话收了场,温浅便匆匆离开。
茶花见对方走远也不曾不挽留,又兀自坐了片刻才缓过神起身准备回了。
可就在茶花回到正院前,温浅身边那几个仆妇却又去而复返,将她团团围起,语气颇为不客气道:“茶花姑娘,方才我们姑娘丢了一块玉佩,不知姑娘拿了没有,还请您去我们姑娘面前说个清楚。”
说是“请”,实则也完全没有给茶花拒绝的余地。
待进了温浅那音棠院,温浅坐在主座上却俨然不似方才那样柔和,语气也多了几分主人家的强硬态度。
“茶花姑娘,方才我在凉亭里丢了块玉佩,整个凉亭就只有你坐在我旁边。”
“有婆子说亲眼看见你拿了……”
温浅语气柔和道:“那是我去岁生辰时,表哥赠我的礼物,于我而言,是个有市无价的东西,还劳烦姑娘物归原主。”
茶花听到这话,却诧异地打量她腰侧一眼。
“可方才我瞧见你腰间并无玉佩……”
“胡说!”
一旁婆子连忙打断,“分明就是你拿了东西不想归还,就问你一句话,你是还还是不还?”
茶花再是迟钝,也瞧出了她们哪里是丢东西,分明是刁难人的架势。
她攥着掌心道:“我不曾拿过,再不然便等王爷晚上回来后再说……”
她说着转身便要出门,却被两个仆妇一左一右按住。
那婆子冷冷说道:“这点小事情何须劳烦王爷?只要搜个身就能清楚的事情。”
“我瞧着指不定就藏在了这件衣裳底下……”
茶花甚至都没来得及张嘴阻止,后肩处便传来一声“咔嚓”,单薄的夏裳便就轻而易举地被婆子撕烂。
茶花后背一凉,脑中几乎一片空白。
她猛地挣脱其中一个大意的仆妇,反手想要拢住衣襟都来不及……
那雪白的后颈乃至雪背上都是令人触目惊心的斑斑吻痕,顺着脊背一路没入了股间。
甚至让人怀疑那裙摆下是不是也都是这般光景,甚至会更加不堪入目……
温浅在看到这一幕时,手中刚端起的茶盏都惊地失手打翻在地上。
脑海中更是不可避免地想到赵时隽与这女子私下在一起时的模样。
“姑娘,殿下这个时辰差不多该回来了。”
言下之意,得赶在对方回来之前,将人送走。
温浅这才回过神,隐忍地让婆子给瑟抖得不像样的小姑娘上身裹了件衣裳。
那婆子一面裹上,却一面冷笑道:“搜是搜过了,但茶花姑娘下回见着我们姑娘可不能再平起平坐,该知晓点礼数……”
“要不然,下一回,老奴失手撕碎这衣裳时,便该是在那露天的地方了。”
说罢,便料想这女子往后不管到什么时候,恐怕也都再不敢轻易越过温浅头顶上去。
……
赵时隽下了朝便回了府来。
只是今日踏入寝屋时,却发觉榻上没了茶花的人影。
他在屋中等了片刻,才瞧见茶花打外面进屋来。
“你方才去了哪里?怎叫我一回来就找不到人?”
茶花却怔怔地坐在榻侧,没有答他。
赵时隽见状不由冷嗤,“这才几日,就甩脸子给我看是什么意思?”
说着便将手里那份特意路过糕点铺子,让人排队买来的点心丢了桌上。
他转身走去她面前,凑近了才发觉她今日身上穿的陌生,顿时眉心微拢,“你穿的是谁的衣服?”
一旁丫鬟打量了一眼,口中“咦”了一声,嘀咕了一句:“好像是婆子的衣服……”
赵时隽抚了抚指腹,好似又惦念起天黑后才能触及的香腻滋味。
听了丫鬟这话后,却颇是阴晴不定地打量着茶花。
这几日是有些食髓知味了一些。
可也不至于叫她自以为当下在他面前便能拿乔起来。
“怎么?”
他声线沉了三分,“是嫌我给你准备的衣服脏了?”
“往后也宁可要穿个婆子穿过的衣服不成?”
只一想到她身上会沾到那些粗鄙婆子的汗味及气味,他的脸色便愈发阴冷了几分,语气略是嫌弃。
“把衣服脱了。”
茶花眼睫猛地一颤,才下意识护着襟口,闷声道:“我……不想脱。”
他道她是故态复萌,故意要和他对着干了。
自是冷笑了一声伸手去解开她衣扣。
茶花眸底露出几分惊恐,甚至带上了哭腔,却还是被他按着解开了外衣。
只是尚未完全解开时,便叫他看见了她里头被人撕烂的衣裳。
小姑娘一想到方才那一幕便再忍不得眼底水光,重重地将他手推开低头便扑倒在枕上哭得肩头耸颤。
赵时隽错愕地望着她。
松开了挟制她的力度,目光掠过那破碎衣衫下半遮半掩的酥腻身子。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下一瞬却立马沉了脸,走到桌旁打摔了套茶具。
他戾声道:“人都死哪里去了?还不滚进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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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c这狗男主xxx后面火葬场了c没有我忍不住了】
【呜呜呜可怜我的乖乖女儿啊】
【呜呜呜髋儿不能受这种委屈气死我了赶紧让配角领盒饭】
【男主太狗了简直】
【我记得大大前面说过男主未及冠不会碰女主嘛】
【撒花花】
【嘶这一章,吃饱了,狗子你要好好对茶花啊,太太把甜文标签拿了,我好慌】
【男主不是要到20才能破处?那国师还没回来把,那应该只是蹭蹭?】
【快点更,我想看狗子替女儿出气~】
【累(iωi`)保护不好茶花,被别人欺负】
【营养液(1/1)成就达成,有一定几率掉落更新,请侠士再接再厉】
【更新能快点吗】
【(?B?B)?楠竹已经这么狗了,还提前做了不该做的事情,那他务必在火葬场十成熟好叭,加点孜然和辣椒粉,蟹蟹】
【看完这章想到了狗子手臂上的红痣。要是被人发现红痣不见了,是不是不妙?】
【女鹅好可怜】
-完-
第40章 、折她(10)
◎他要帮茶花彻底摆脱赵时隽的禁锢◎
在昭王院子伺候的仆人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只是昭王殿下回来后没多久,忽然就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让他们底下人不得不跟着战战兢兢。
堂前跪了一地的下人,左右两边都是提着藤条的打手。
但凡有一句说不对的,当场打死都是使得。
赵时隽问茶花什么,她不肯张嘴,底下却有人知晓她白日去过了哪里。
“姑娘是从表姑娘那里回来的。”
一个丫鬟怯怯地说了一句,却被旁边婆子暗暗扯了一把。
那婆子心道她到底是年轻不懂事了。
平日昭王的宅院都是温浅那对母女在打理,这小丫鬟直接说出来了,岂不得罪人?
赵时隽瞥见她们这些下人的小动作,心里又有什么不懂。
“冯二焦,给我赏她。”
那婆子被男人冰冷刺骨的目光扫过,瞬时浑身一个哆嗦,将身子压得低低地,再不敢多事。
天黑下来后,到了用晚膳的光景,温浅却在早几日前就约了赵时隽今夜过来院中一道用膳。
她是借着母亲的名义央求了赵时隽几回,又道自己有了钟意的心上人选,赵时隽才答应了今晚赴她这小宴。
唯一让她不安的地方便是今天下午生出的那桩事情。
但温浅不是傻的。
她是一早就想好了合适的说辞,就算是茶花向对方告状,想来亦是无济于事。
温姨母知晓温浅想要与赵时隽更近一步的心思,她自是不愿破坏女儿的机会,早在这之前便去了寺庙祈福,给他们制造独处的时机。
今夜赵时隽过来时,温浅便主动为他斟了一杯酒水,先是说起了茶花的事情。
“殿下,白日里我陪着茶花姑娘说话的时候丢了块玉佩,那玉佩是殿下去年赠我的礼物,也怪我心急,竟就让婆子搜了茶花姑娘的身。”
“不过那婆子许是做惯了力气活,手劲儿大了一些,这才不小心扯烂了她的衣裳,事后婆子心里也很过意不去,当场便脱了自己身上的给茶花姑娘套上。”
温浅一脸歉意,语气内疚般,“我已经让丫鬟们将我新定的裙子整理出一套,回头送给茶花姑娘当做赔礼道歉。”
她这一通说辞说得是滴水不漏。
婆子手劲大确实是很正常,撕扯后立马套上了自个儿衣服给茶花,可见婆子也并非有意。
该道歉的道歉,该赔不是的就赔不是。
倘若茶花这边回去是告了状的话,反倒会显得很是小肚鸡肠。
赵时隽捏着酒杯的动作顿了顿,却漫不经心地问她:“阿浅还没告诉我,你钟意什么样的人家?”
温浅见他神态不似在乎,话里话外也并没有要追究的意思,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想到他方才的问题,她心思又腼腆起来,“我……我还不想出嫁……”
她与对方说话的功夫,自己却给自己灌下了数杯酒水,企图借此能积攒出几分勇气,将多年的爱慕可以倾吐而出。
倘若错过今日,她只怕这辈子都寻不到如赵时隽这样身份尊贵,且俊美温柔的男子……
况且他二人表兄妹的关系又非外人可以比拟。
温浅对他,第一眼时几乎便生出了少女的心思。
她的心口渐渐涨热。
温浅轻轻抬手,指尖落下时却不经意间碰到了男人的袖摆。
她曾偶然间看到茶花也是这般揪住男人的袖摆。
许是醉意借给她的胆量,让她也想试试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分量是不是也非寻常人可比。
赵时隽余光瞥了一眼没有避开,反倒意味不明地启唇。
“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温浅心口下意识一喜。
赵时隽却起身离了坐席,低头与她道:“随我过来。”
她双颊微热,“殿下难不成是想给阿浅什么惊喜?”
赵时隽闻言却只是勾了勾唇,抬脚便在前带路。
温浅目光掠过他面庞,只觉怦然心动。
乃至她跟着男人往外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才渐渐听见了一些凄厉的动静。
温浅皱了皱眉,起初没听出来这是什么声音。
直到跟着赵时隽出了庭院,终于看见竟是几个下人被人按在地上挨着板子。
温浅定睛一看,那几个下人竟然都不是旁人,而是与她关系向来都亲密的婆子与仆妇。
两个是今日按住茶花的仆妇,一个是今日给她出主意,扯烂小姑娘衣裳的婆子。
那瞬间,温浅的醉意才猛地清醒。
在她过来之前,那婆子一动不动,都不知道被打了多少下。
细看后才借着灯光看见腰以下的部分全都浸在血水当中。
甚至原本肥胖的背臀,在这一刻也都被板子一下下打凹了下去,溅出肉末与血泥……
温浅脸上蓦地褪去血色。
“表哥……”
“阿浅方才说什么?”
身侧男人仍旧是以往待她的那副温柔嗓音,“你说她手劲儿大,不小心撕了旁人衣裳?”
赵时隽望着那下半身被打烂的婆子,口中冷嗤。
“你往后嫁了人,手段这么软,怎么管得住底下人?”
“你既是我赵时隽的妹妹,走到哪里是不是也都不能丢了份子?”
温浅猛地转过头去,再不敢往地上噩梦般的情景多看一眼。
她哆嗦着唇连忙说道:“表哥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一直以来都喜欢表哥,心里也只有表哥,从没有要嫁给旁人的念头……”
赵时隽听得这话,才掀起眼皮扫了她一眼。
随即却弯唇轻笑了声。
“你方才说什么?”
温浅对上他唇畔柔和的浅笑,陷入冰冷的手脚恍若也逐渐回温。
她想他们之间至少是有情分的,毕竟他对旁人从来都是那么的不客气,对她却也从来没有过一次严词厉色。
至少,她在他面前也该是特殊的。
“关于我嫁人的事情只是母亲逼得急了罢了,我一直以来都没有去想过。”
说到这处,她的语气几乎带上了一抹哽咽,“表哥当看见了阿浅的心意才是……”
赵时隽笑,“你先前不说,我又怎么能看得到?”
言下之意,他也是当下才知晓这件事情。
温浅心头难免生出期盼,可赵时隽的下一句话却让她没有丁点的预料。
“喜欢我的女子多了去了,你是不是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这番毫无顾忌的回答,既没有她想象中的温柔答复,也没有她想象中的惭愧拒绝,亦或是安慰。
甚至是掺杂了一丝讥讽她自不量力的口吻,俨然待她不屑一顾。
赵时隽行事哪里来的那么多含蓄?
但凡她自欺欺人能少一些,便会知晓他这语气比起对待外面的女子算是客气的了。
说罢,那袖子更是从她指间扯出。
随即在温浅耳畔便传来让她几乎绝望的冰冷回答。
“别说当哥哥的没给你时间准备。”
“你自个儿跟姨母说好,也省得到时候你都已经嫁去了外地,姨母都还不知道呢。”
他话音落下,温浅身后便过来了两个陌生的仆妇,将她一左一右按住,叫她须得全程看完那几个与她关系亲密的下人受刑完成之前的凄惨下场。
赵时隽掸了掸袖摆,冷着眉眼道:“不过这嫁人之前,该学的规矩也是一样都不能落下。
“当哥哥的也只能帮你帮到这儿了。”
他感念她们母女俩当初的一点小恩小惠,可不是让她们骑到自己头上来的。
耳畔温浅的哭饶声丝毫没能令男人离开的脚步停留半分。
只是这是与他嫡亲的表妹,他都可以这样狠心绝情。
平白让旁观的仆人们生出一阵心寒。
这位昭王殿下的心中焉能有半分的情念?
哪怕是近日夜夜都歇在他榻侧的女子,若是哪日再出了什么岔子,恐怕结果也不见得会比这位表小姐好到哪里去吧?
冷清的月色洒满银霜。
赵时隽是沐浴后才回的屋。
进了寝室后,瞧见榻上的小姑娘仍是卧在榻上,却是背朝着外。
他走到榻侧,俯身见她面朝里的姿势,眼圈竟仍是红的。
赵时隽单手将她扶到怀里,抚了抚她眼角,缓声与她说道:“我已经罚过她们,她们往后也再不敢了……”
茶花本不欲再提及这件事情,可他偏要提及。
自己在那么多人面前被撕烂衣襟,被那么多双掺杂着异样眼神的目光望着。
哪怕事后想起这些画面,都只觉难以接受。
她语气愈发哽咽,“都……都被看见了……”
这副受了莫大委屈的模样,即便是哭声都令人微微心碎。
赵时隽眸色沉了几分,一手拍抚着她后背,将嗓音压低,“莫要哭了……”
“殿下那么讨厌我,为什么……不杀了我?”
背上被人看去的斑斑痕迹,又何尝与他无关?
若当日真就被他掐死,他高兴,她后来也不用这样丢人……
赵时隽听到后者,唇角亦是压平了几分。
他实在不喜她这动辄就提及晦气字眼的习惯。
“我不过是想叫你学个乖,何时想杀你了?”
“那日掐你脖子,哪里又真的会掐疼了你?”
话是带了三分不满。
可他到底还是耐着性子将她抱在膝上哄了半晌。
末了对方又轻声道:“你不是不喜欢我碰你么,我这几日便先不碰,容你缓缓可好?”
茶花哭得累了,脸颊贴在他心口都快要睡着时忽地听到这话,瞬间又撑开了眼睫。
她软绵的话语里含着一丝期盼。
“殿下说的是真的?”
赵时隽瞥见她眼底略显疲累的青影,皱了皱眉,口中却仍是不情愿地应下这话。
“自然是真的。”
他暗忖她这身子还需补补,待底子补结实了,再叫她好生服侍自己就是。
茶花得了他这份承诺,竟比什么安抚都要有效。
她当夜在他怀里睡得乖巧。
只是睡到半夜时,赵时隽便发觉怀里的小姑娘身子变得烫人。
他醒来后,试了试她的额温,叫她几声都不见答应,又披上衣服,半夜让人寻了个大夫来。
好在灌了几剂汤药下去之后,茶花晌午前便悠然转醒。
可她头晕乎乎,只能无力地倚靠在男人怀里,由着对方给她喂药喂粥。
“殿下别让旁人欺负我……”
生病时的脆弱,在这时候便变得异常明显。
茶花思绪是迷糊的,可潜意识里却认为赵时隽和温浅是一伙儿的。
温浅会让婆子欺负她,也定然是他的意思。
赵时隽见她烧得说起迷糊的话,自是安抚了她半晌。
他今个儿没去上朝,也是那大夫说要给她灌一整日的苦药。
她向来对他有所畏惧,可他不在时,旁人的话她却总敢不听。
他也只得歇了一日的假,专程盯着她喝药,顺道应和着她口中那些胡话。
到晚间茶花神思才稍稍清醒些,依稀记得自己乱七八糟的话。
她有些羞赧地同他解释,“我幼时就总会生病,亏得有神医治疗过我。”
就像只生了病时极容易产生雏鸟情结的小鸟,她比平常都要亲近了赵时隽几分。
赵时隽亦是稀罕她这幅模样,一整日都没见着说半句重话,只消遣似的随意问她:“哦?可有什么名气,是我知道还是不知道的?”
茶花轻轻眨了眨眼,却驴头不对马嘴地问他:“殿下腿上有疾,为何不请赵玄士来看?”
旁边冯二焦肥躯一颤。
赵时隽最忌讳旁人提到这个。
他以为对方当即要拉下脸来,不曾想帐内还传来男人一声嗤笑,语气略是调侃,“你竟还知晓赵玄士?”
茶花是个心善的人,这时候脑袋里容不下太多与这人其他的恩怨,只单纯的揪住他衣襟,语气颇是关怀,“殿下可以找他试试。”
赵时隽却刮了刮她脸颊,低声问她:“可知晓我这腿疾是怎么来的?”
茶花茫然摇头。
“就是那赵玄士给治的。”
小姑娘闻言原本浆糊的脑袋顿时就懵了。
但赵时隽的话却让她渐渐想起了过去的事情。
她记得幼时哥哥找来赵玄士给自己治病的时候,赵玄士就从未露过面。
哥哥说他当时似乎惹了什么不该惹的权贵,一直在四处躲避着对方。
不曾想,这权贵竟就是赵时隽。
但她今日提及到赵玄士,同样也勾起了男人一些陈年旧事。
他那时杀了个人,才起了个头,便颇有些嗜杀成性的苗头,且每杀完一个人都会头疼欲裂。
身上的杀戾过重,府里便给他请了当时名声大噪的六指神医赵玄士来。
不曾想此人疯言疯语,说甚要他直视内心的恐惧。
赵时隽那时候不过也是个孩子,被他那心理治疗的法子治得头不疼了,反倒是一到他母亲忌日前后,腿就疼的厉害。
打那之后,赵玄士便成了赵王八,缩头乌龟似的躲起来竟再没叫他找见过一回。
“殿下,我想我哥哥了……”
茶花想到难过的事情,语气又有些哽咽。
她脸颊在他颈侧轻轻磨蹭,宛若小猫撒娇一般的举止是前所未有的。
先前在他身下承欢,不是在发颤,就是眼泪能积成小溪流。
要想如现在这样,几乎绝无可能。
赵时隽喉结微微滑咽,宽大的手掌轻轻抚摩她细软的腰身。
他隐忍地吻了吻她的额,似无奈般喟叹了一声,“等你养好病了,想见你哥哥也不是不行。”
……
清晨,毓秀行宫。
此地云雾缭绕,行宫在山脚下,道观却在山上。
天子抵达此处时,推开了宫人搬来的软轿,而是扶着老太监的手臂,寸步寸行地攀上了道观。
至道观内,恰逢天光透亮,阳光直直射透了云层雾霭,他亦是满身热汗。
而他要见的人,背着手臂,立在窗前早已等候多时。
“夏侯先生这些年愈发不问世事,但朕今日来却仍旧不得不问一句,后事将如何……”
面前长须长发的中年男人,相貌平平,体格清J,身上道袍宽敞,宛若鹤形。
此人也正是赵时隽向来颇为憎恶的男人,夏侯嗔。
对方徐徐转身,却甩了甩手里的蒲扇,摇头道:“您做了两件错事,导致错上加错。”
“须知今日的恶果都是陛下昔日亲手种下的因。”
他话直白,天子脸色微沉几分,抬手示意旁人退下。
待室内再无他人,他才松垮了脸色,沉声道:“朕至今都没有其他子嗣,也是报应不成?”
夏侯嗔继续摇头,“您爱民如子,登基在位以来所遇到的天灾人祸,水灾饥荒,皆由您调控有度,大大减少了民生伤害,积攒了一把福荫,焉能没有福报?”
“是,你昔日也是这样告诉朕的……”
“可你去岁偏偏又让人捎话说福报将成恶果,这又是何解?”
夏侯嗔摇头叹气。
天子气不打一处来,登时夺了他手上的蒲扇砸他脑袋。
“摇头摇头,朕看你闭了个摇头关,没得脑子给摇坏!”
要不是指望他能指点迷津,谁有那闲工夫听他搁这儿故弄玄虚?
废话一箩筐,重点倒是半天都讲不到一句。
夏侯嗔顿时干笑了两声。
好在他废话刚才都说完了,这时倒是直截了当地开口:“陛下做错的第一件事情已经无法回头,但第二件事情并不是无可救药。”
“陛下现在回去扭转乾坤都还来得及,再晚……便会彻底无力回天。”
天子闻言,脸色亦是微微泛白。
他自己做过什么,当然也只有他自己最是清楚。
而夏侯嗔的话于他而言,不吝于是一记震响的警钟。
……
陈茶彦放出来没几日,茶花便着急忙慌地要将自己身子养好。
热乎的天她一点都不敢让自己受凉。
甚至夜里去书房向赵时隽央求时,都紧张地生出冷汗,背着下人将唇主动贴到他的唇上。
可她忽略了男人隐忍几日的暗火是经不起半分撩拨。
当场便被他按在那桌上亟不可待地欺负一回。
茶花自是吓坏,咬住帕子饮泣吞声地生怕会有人进来发现。
但如此才总算磨开了赵时隽的嘴,叫他答应让她回家看望哥哥。
赵时隽翌日一早对茶花沉着嗓音说道:“给你两日,两日后你自个儿自觉要回来。”
茶花生怕他会反悔,焉敢不答应他?
她以往都不怎么收拾自己,可这日早上却将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又确保衣裙鬓角都不出岔子,这才乘了府里的马车去往哥哥当下落脚的地方。
破船尚且都还余三千钉。
又或是出于赵时隽的手下留情,陈茶彦昔日手底下一处私宅在他放出来的同时也解了封禁,这才叫他有了安家落脚的地方。
茶花回来那日,陈茶彦清瘦的背影正坐在院中不知在想什么,待茶花站在门畔不安地叫了声“哥哥”,陈茶彦才猛地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看向她人。
隔了将近半年的光景不见,茶花比之从前更像是一株长开了的牡丹,原先是单薄得显得青稚,可当下竟也开出了层层叠叠的柔媚艳惑。
兄妹俩见面伊始的光景自不必说,茶花红了眼,这大半年都恍若飘零在风雨中,无依无靠。
她时而梦见哥哥被判了死刑,时而又梦见哥哥在狱中身子病弱。
每每噩梦惊醒,心口都要惶恐许久。
如今见哥哥一切安好,这才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将这半年的憋屈都在哥哥怀里发泄出来。
待那阵激动的情绪平复下来后,陈茶彦才将茶花领进了房间,将门阖上说话。
此处不过是个二进二出的院子。
虽比不上从前的宣宁侯府,但却远胜在云舜那些时日的茅草泥房。
屋中没有太多珍贵物件,四处却被收拾的干干净净。
即便是在茶花回来之前,她的铺榻上亦是犹如有人住着一般,认真铺上了席子与软枕。
一进了屋后,陈茶彦便率先冷静些许,将茶花扶到椅上,蹲下身去为她擦了面颊上的泪痕。
茶花却羞于启齿似的,细声道:“哥哥……两日后,我便该回、回去了。”
回去哪里,自是不言而喻。
陈茶彦眼底掠过一抹痛色,却缓声道:“茶花,哥哥在牢狱里并不是你想的那么一无所知。”
他始终平静柔和,在妹妹面前不曾露出任何脆弱。
只从容地凑在她耳畔低声道:“你放心吧,哥哥一切都早有安排。”
待给茶花擦完了泪,他余光别掠过窗下那道身影,自是对背后指使之人恨得咬牙切齿。
只是这回,他要帮茶花彻底摆脱赵时隽的禁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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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41章 、夺她(1)
◎“赵时隽,你迟早会遭报应――”◎
兄妹俩见了面后,自是有一肚子的话需要叙旧。
牢里如何,又或是茶花这半年都在经历什么,三言两语都是说不清的。
可外面始终有人盯梢,许多地方都难以启齿。
即便是茶花到了哥哥的跟前,她吃的东西用的物件却还是由门外那个婆子亲手负责。
婆子卑躬屈膝,自是一脸笑容,恭敬客套,“我家主子吩咐过了,姑娘身子前段时日生病虚弱,一切日常的东西都要由老奴亲自负责。”
“譬如这衣裳不能穿粗布的,不然会磨伤姑娘娇嫩的皮肤。
又譬如入口的菜肴不能吃不新鲜的,今个儿夜里的菜谱上就必须要有鱼肉也有羹汤。”
话是奉承的,可这幅将茶花完全当做是他赵时隽所有物的态度,却令人齿冷。
茶花不愿哥哥在自己与赵时隽当下的关系上关注太多,只低声对婆子道:“我与哥哥都饿了,你还在这里说,都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填饱肚子……”
婆子见她冷不丁地开口,愣了愣,随即抬手打了自己两个耳刮子,用的力气极大,那黝黑的脸都红了一片,继而笑露出齿来,诚惶诚恐道:“老奴该死,姑娘能有胃口就再好不过,老奴这就去做。”
说罢,便出了门去,叫来仆人往那简陋空荡的厨房里一顿添置和忙碌。
屋里霎时又变得静悄悄下来。
那婆子离开后,茶花反而更是无法直视陈茶彦的目光。
“茶花……”
“哥哥,咱们先……不提这个。”
茶花手中帕子拧地几乎都要变形。
陈茶彦瞥见了,隐忍地攥起拳。
茶花却很快想到什么似的,忽然提起了裴倾玉。
“裴大人先前帮了我与哥哥很多,这回被砸伤了头,却不知当下是如何了……”
“你放心吧,我已经见过了他,他额上破了些皮,并没有什么大碍。”
只是这里都是赵时隽的耳目,他想再吐露更多的事情也不方便。
陈茶彦只能收敛了话题,转而询问:“只是方才那婆子说你前段时日生病,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茶花摇了摇头,风轻云淡道:“无碍的,只是寻常的伤风罢了。”
那会儿她自己其实也病得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就在赵时隽怀里。
他连身上的寝袍都不曾换下,便那般衣不解带地将她抱在膝上,捏着她的下巴喂了足足一碗的苦涩汤药。
现如今想起那滋味,小姑娘都仍想颦眉。
到了夜里,二人再不好继续说话。
陈茶彦送茶花回屋休息,那婆子便又煞风景地站了出来,将陈茶彦挡在门外。
“陈公子与茶花姑娘虽是亲生兄妹,但也该有男女之别,您一个壮年男子,还往自己妹妹的闺房里钻,这不合适……”
茶花一整日都不便与陈茶彦开口,到了这会儿心下自然也感到焦急,面上不显,口中却朝那婆子道:“是我有话想要与我哥哥说也不行吗?”
婆子当即转身软口相劝,“姑娘想要与自己哥哥说话在白日里说自然是可以的,只是晚上确实有诸多不便……”
她说罢便开始哭诉自己一家六口全指望她一个人养活,诸多诸多不易,如何如何艰难,让茶花体谅。
这般难缠的婆子,显然也是赵时隽手底下专程找来的老油条。
茶花拿她没办法,陈茶彦拢着眉心,却缓声道:“茶花,你今晚便好好休息吧,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说起来,你自幼便长于京城,却连京城的热闹都还没有看过吧?明日哥哥带你去街上好好逛逛。”
茶花听得哥哥这份安抚,只得退而求其次,将心里的话搁回肚子,等着明日再说。
她轻轻地答了个“好”字,“哥哥也要好好休息。”
兄妹二人这才分开,各自回房去歇下。
待门阖上之后,那婆子便又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子底下,想要探听些什么动静。
岂料里面的灯却很快就灭了。
屋里一片漆黑,也毫无端倪,婆子只好揣着手臂亲自守着门口阖眼睡去。
第二日陈茶彦便带茶花上了街去。
京都的热闹与云舜那种小地方又截然不同。
那婆子与仆人几乎是全程都跟着,直到兄妹二人走得有些疲累,寻了间茶楼包厢坐下。
茶花不许婆子进屋,婆子便继续守在门外。
将门合起来后,陈茶彦才一边给茶花倒茶,一边问她:“还记得你幼时落下的病吗?”
茶花点头。
陈茶彦这时才缓缓切入正题,“在你回来之前,赵玄士给了我一副药。”
严格来说,是赵玄士的徒弟。
陈茶彦虽没联系到对方,但能联系上对方这个徒弟也已经极不易了。
昔日他曾偶然用自己的一大笔积蓄帮助赵玄士度过难关,赵玄士曾承诺他,一定会治好茶花。
之后物是人非,整个宣宁侯府都已经不在,时隔近两年重新联络起来,属实是件颇为艰难的事情。
“这副药会让你的体温比往常都要高些,且神智也会因此陷入痴迷的状态,你若成了个心智不全之人,如昭王那样自负的人,身边必然是容不下你了。”
莫要说再叫赵时隽去碰一个傻子,便是道他喜欢过一个傻子,只怕都会令他这样身份的人难堪万分。
茶花瞥见桌上那一只青瓷瓶子,颇为惊讶地看向自己哥哥。
倒不是不愿,而是她没想到,陈茶彦不在自己身边这段时日,竟也为她私底下筹谋了那般多的事情。
茶花想到他自己的事情都还没解决,心尖霎时微酸,“只是怕又要辛苦哥哥了……”
她只觉自己现如今这样的不堪,恐怕也会影响□□后的名声。
陈茶彦见她这般,哪会不清楚她脑袋瓜里在想什么,抚了抚她的发顶,口中微微叹息。
“傻孩子……”
明明是他这个当哥哥的没有保护好她这个妹妹。
这夜回了府后,在茶花临睡之前,婆子又特意同她强调了一遍,“姑娘,明日一早咱们便该回府里去了。”
茶花卧在榻上,垂着眼睫缓声道:“明日的事情,明日再说吧。”
婆子再要开口相劝,茶花却颦眉轻道,“我要睡了。”
婆子见状,自然不敢打扰她休息,转身退下。
只是等婆子一离开,茶花就迫不及待地将哥哥给自己的青色瓷瓶从枕头底下取出。
陈茶彦白日里的话都恍若言犹在耳。
至于能不能成事......便看这一回了。
......
翌日一早,赵时隽给茶花两日的期限转眼就到。
从昭王府里派出的马车去接茶花,可对方去了之后反倒没接到人。
对方回来后回话道:“茶花姑娘说,她还想再多待上一日。”
赵时隽听到之这话,只一脸的不出所料。
她一回到她那好哥哥身边,只怕早就将旁的人旁的事情统统都丢去了脑后。
他若不答应,只怕她又得哭着回来。
赵时隽挥手让人下去,心中既是早已有了数,头一日也没有太多计较。
可又过去了两三日,回回派人去接,回回得到的消息都是推托之词。
拖到第六日,到底是把赵时隽的耐心给彻底耗尽。
这日一下了早朝,他便直接乘着马车到了陈茶彦这小宅里。
在里头伺候茶花的婆子得知他来,一脸为难地出来,低声道:“殿下,姑娘……姑娘病了。”
赵时隽口中不由发出冷笑。
“病了?”
他看她分明是心思活络得很。
只稍微对她仁慈一些,她便忘了他对她的警告。
她是觉得在同一件事情上,他还会栽了第二回 不成?
他抬脚迈入那狭窄的门道内,见到的却是脸色略微苍白的陈茶彦。
“陈公子,别来无恙。”
陈茶彦见到他后,拳心下意识攥起,随即却又隐忍松开。
他余光朝屋里扫了一眼,却对赵时隽道:“我有一事想要询问与殿下。”
“不知茶花当日在殿下府中可曾受到惊吓?”
赵时隽扫了他一眼,“陈公子何出此言?”
陈茶彦道:“茶花自幼便异于常人,她幼时曾大病一场,后来亏得得了神医赵玄士的襄助,这才为我妹妹治愈心智不全的病症。”
“可赵玄士也曾与我说过,茶花是个性情胆怯的姑娘,让她日后万万不能受到太大惊吓,否则若旧疾复发,便会成为个痴儿,再无治愈希望。”
说到此处,他嗓音也哑了几分,“是以我才想问殿下一句,茶花在贵府上,可是连续受惊不止?而后身子便出现了难以承受的病症,接连发热……”
赵时隽听得脸色愈沉。
“她人在何处?”
陈茶彦见他避而不答,面上愤懑几乎难忍。
“茶花病了,还劳烦王爷对她高抬贵手……”
赵时隽却眸光泛寒,“她又不是泥巴捏的,焉能说病就病?”
“怕不是不想同我回去,你兄妹俩才寻出这么个荒唐措辞来吧?”
说罢便沉声令婆子前头带路。
婆子忙擦着额角冷汗,将人领到茶花房门门口,把门打开。
陈茶彦恨恨地甩开旁边阻挠的人手,几步追赶上前去,便瞧见屋中赵时隽已经走到了榻旁,将那床帘撩起。
陈茶彦被阻挠在门外,再不得前进半步。
见赵时隽俯身去抱茶花,只得厉声说道:“我妹妹并非是装病……”
“她六岁那年,我母亲与她不慎跌落在荒僻地方的一口枯井里,母亲摔破了脑袋丢了性命,茶花却在那井底发烧,烧到嗓子说不出话……”
“她那时年幼,心智未全,又依着亲母尸首数日,许是生病影响的缘由,她一直不肯开口与人说话,亏得赵玄士后来相救。”
这般压抑的过往,三言两语几乎可见沉痛。
但当下为了留下妹妹,陈茶彦却还是一字一句地朝着屋里的男人说道:“这些都是事实,这京城里根本没几个知道宣宁侯府里有茶花这么个存在。”
“昭王殿下向来是手眼通天,你若是不信可以自己派人去查。”
赵时隽听得这些,眸底颇是晦暗不明。
他低头扫了一眼怀里的小姑娘,恰是此时,对方竟悠然转醒。
茶花一睁开眼,便抬起细白的小手揉了揉眼睛,眸里却充满了茫然与困惑。
即便是在看到赵时隽的那瞬间,亦是失去了所有往日会呈现的情绪。
赵时隽一把掐住她的下巴,迫着她与自己对视。
可小姑娘眨着眼睫,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与畏惧。
她手中还握着一个糖罐子,挣扎之余滚落到地上,里面登时撒了一地的糖丸。
茶花小嘴下意识地“啊”了一声,完全无视身侧的男人,弯腰去捡地上沾了尘泥的小糖丸,在众目睽睽下便塞进了嘴里。
下一刻她却被男人猛地攥回了身。
他沉着眸,将手指塞进她嘴里抠出那糖丸,一把攥起她的手腕,狠声道:“茶花,你是在装傻是不是?”
许是他恶劣的举止弄疼了茶花,吓得她睁圆雾眸愣在原地。
他贴着她的肌肤才发觉她整个身子都滚烫得很。
“赵玄士说过,茶花若再发病一次,便再也不会恢复过来。”
换言而之,茶花会变成一个心智不全的痴儿。
门口的陈茶彦红着眼,嗓音微喑道:“殿下折磨她至此,当是心满意足――”
“何不就此收手?”
赵时隽盯着怀里的茶花,见她竟嗅着那甜味,不惜去舔他刚才碰过糖丸的手指。
湿润的小舌裹住他指尖,尝了甜味便再无旁的举止,继而又继续低头去把玩衣带。
她对于屋中其他任何人的神情都毫无察觉。
若放在以往,赵时隽却清楚她最是在意旁人异样的眼光,也最是怕丢人。
可方才陈茶彦说的种种竟完全是对得上的……
一种颇让他心头发冷的念头渐渐升起,赵时隽虽仍旧攥住手里的茶花不放,却转身吩咐冯二焦拿着他的牌子快马加鞭进宫去。
“去请宫廷太医过来,为她亲自查看。”
她这体温灼热,哪怕在云舜时,她装病骗他,也不曾有过这样惊人的热度。
冯二焦得了吩咐,忙就接过牌子要去。
然而走到门口时,又听赵时隽冷声叫住:“去请林院使来――”
林院使在皇宫里至今已有三十余载,也是当前掌管着整个太医院的老人了。
冯二焦察觉他神色有异,好似怀里的姑娘真有了什么端倪似的,再不敢犹豫,一脚跨出了院子。
待半个时辰后,那林院使紧赶到此,连歇都没歇上一口气,便又被带进屋来给茶花诊脉。
只是很快,林院使便诊出了茶花的身热并非是伤风所致。
“微臣行医数载,如这位姑娘这般的从前也不是没有见过。”
“只是此类人往往都是幼年开始便不健康……”
诸如其他,说不出话,心智残缺,受过刺激及一些特征都或多或少地能对照上。
“并且她当下这幅神态,俨然是烧坏了神智。”
赵时隽始终沉默着。
在林院使给出这样的答案,良久之后男人才复又开口问道:“可有治愈之法?”
林院使皱了皱眉,用着极为谨慎的态度回答:“微臣不敢对殿下有所欺瞒,但……这位姑娘倘若只是神智烧坏已然是最好的结果了。”
“后面若再恶化,眼瞎、口哑、耳聋等五感坏死的症状皆有可能。”
他叹息道:“到了这个地步,已是无力回天。”
换句话说,这姑娘将来没有丁点的生活自理能力,就已经彻头彻尾地变成个废人了。
“即便是你,难道也不能治好?”
林院使瞥了一眼茶花,心道她都已经变成了个痴儿,如何能治?
只是赵时隽再三逼问,他也只能坦然回答。
“微臣能力有限,亦是无能。”
室内霎时便陷入了一阵死寂。
谁也不敢再轻易发出半分响动。
旁人心中难免也道茶花是个福薄之人。
抛开旁的不说,昭王殿下喜洁,方才她从地上捡糖丸那一幕便已然令人无法接受,日后再涉及更衣方便的问题,只怕更加棘手。
寻常人等只怕都会受不了,更何况向来还有着轻微洁癖的昭王?
而从这位林院使嘴里说出治不好的,那基本上可以说是毫无希望。
“殿下,宫里传来了天子圣谕,殿下该进宫去了……”
再晚,只怕那珩王又要拿捏出什么把柄。
赵时隽扫了茶花一眼,终于蓦地松开了小姑娘的手腕。
陈茶彦心口一刻都不敢落地,亦是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直到这位昭王终是阴沉着脸启唇道了一句“走”,挟持在陈茶彦身边的人才瞬间撤开。
赵时隽兀自上了马车,还是落后一步的婆子一脸惋惜地将留下安抚了几句道:“莫要怪我们殿下冷情,毕竟连林院使都说无用,我们王爷这般身份,也实在难以留茶花姑娘这样的在身边了……”
话再说得粗糙一些,她日后许是屎尿都不能自理,同卧一榻时,指不定一夜醒来周身便被一些腌H物给浸染。
婆子心道就算换成她这样粗糙的人都是受不得的,又是一番感慨,这才带着下人回了昭王府去。
这些人乌泱泱的离开之后,陈茶彦便立马抹去脸上的虚伪神情,快步走回到屋中,将坐在地上的茶花扶回榻上。
他拧了帕子给茶花擦去唇畔的糖渍,小姑娘却仍旧是无知无觉地抬眸冲他清浅一笑。
那般天真无邪的笑容却完全不会让人讨厌。
陈茶彦心中微软,轻轻拍抚她后背,哄她又擦干净手,叫她歇下。
直到天黑,他才谨慎打开后门,放了一个陌生男人进来。
这男人看着贼眉鼠眼,颇有市井小民的气质,却是那位六指神医赵玄士如假包换的徒弟。
此人在外有个诨号叫郭痞子,陈茶彦之所以信他,也是打从一开始,赵玄士就是通过对方来给茶花送药的。
郭痞子给茶花看过后,挠头道:“按师父的话说,最多不超过两日,这药性下去她自然就能好了。
不过保险起见,你这几日切记要照顾好她,千万别让她再误食旁物,或是夜里受凉。”
陈茶彦复又问了旁的忌讳之处,谨慎记下后,这两日几乎对妹妹是寸步不离,贴身照顾。
只等她能早日恢复。
果不其然,那郭痞子说最多两日能好,到了第二日晚,陈茶彦便发觉茶花体温恢复到了平常。
他略微松了口气,可到了第三日早,他试图唤醒茶花时,茶花却怎么都无法醒来。
陈茶彦发觉事态有异,忙将郭痞子找来,郭痞子给茶花反复查看之后,更是啧啧称奇。
“那药会叫人痴傻两日,是绝无问题的,这些年师父罚我时候都不知道叫我喝多少回了,我最多傻一两天就能好,不信回头我当着你面喝一瓶子就是了……”
陈茶彦一把揪起他的衣领,“谁要你证明这个?我是问你我妹妹怎么醒不来了!”
那郭痞子见他一副怒起来要打人的姿态,连忙抱头求饶。
“别别……我想起来了――”
“你妹妹自幼便有那心神不健全的病症,她打小迟钝,后来我师父给她治好了一些,但也跟你说过,还需要等她身子稳妥后下一剂猛药,可后来你家出了事情,这事情搁浅下了是不?”
“她先前有没有频繁发热的症状?倘若有的话,那她不管喝不喝这药,指不定旧疾都会复发……”
若没有赵玄士当初连续数年的治疗,茶花旧疾犯了,也许会如那位林院使说的那样,一旦痴傻,便无药可救。
但赵玄士给茶花服用了那么多年的药自然不是白白服用的。
便是要赶在她这旧疾发作前,用一剂猛药来彻底治愈。
许是那药物缘由,才致使茶花体温虽然恢复正常,可她却苏醒不过来。
不曾想装病竟成了真病……
陈茶彦顿时一脸惨白。
“怎会如此?”
“赵玄士人呢?”
说到这个郭痞子都想哭,“他找不到啊,真找不到,打从你出狱那天开始,老头子就又换地方藏了。”
“他不来找我,我是怎么都找不到他的。”
但临到关头,郭痞子也只好答应赵时隽自己给茶花治疗试试。
可两日内尝试了无数法子,赵玄士的神医之名到底不是普通人的皮毛可以赶上半分。
郭痞子能不能治好茶花不说,但茶花无法苏醒,便无法进食。
若长久不进水食,连命都不能保住,更遑论是治病?
郭痞子眼见着自己无能治好,再不敢久留,连夜便去满世界寻找赵玄士去。
而陈茶彦也几乎无法冷静自持,天不亮就背着茶花出门,挨个挨个医馆进去,请大夫想法子将茶花弄醒。
可那些大夫也一样用了诸多的法子都毫无进展。
过了晌午,陈茶彦连午膳都不曾用过,背着茶花走过大半个京城,走到一处巷口脚底踩到一块石头,本就乏力不堪的膝弯霎时也跟着一软。
他堪堪稳住背上的妹妹,膝盖却重重地砸在坚实的地面。
角落里几人指指点点,似乎也认出了陈茶彦昔日的身份。
“哟,这不是陈公子吗?”
“昔日陈公子何等风光,现如今怎会如此灰头土脸?”
“听说你妹妹进了那昭王府,没几日就被昭王给玩废了,你这哥哥从中不知能获利多少?”
“就是啊,陈公子发达了,往后可别忘了提携我等啊哈哈哈哈哈哈……”
那些奚落陈茶彦如何都能忍,唯独听见他们肆意讽笑茶花是被昭王玩废,几乎气得他浑身发抖。
他手背用力到青筋凸起,抓起墙角的棍子便朝那些人胡乱砸去,“都给我滚!”
可这些人向来游手好闲,心眼子坏,见他背着妹妹体力不支,更是落井下石,故意挑逗。
偏这时一辆马车辚辚而过,将将在巷口停下。
车上下来个体格壮硕的车夫,一马鞭甩过去,黑着脸道:“静安伯夫人出行,尔等如何敢在此造次!”
有人挨到鞭子,嘴里“哎呦”几声。
这人一看就很不好惹,见他再要抬手甩鞭,几人自是骂骂咧咧的捂着屁股跑了。
陈茶彦扶着墙,喘息未定,却忽然听得马车里传来耳熟的声音。
“陈公子背着妹妹挨着医馆去看的事情几乎大半个京城都知晓了,我这里正好认识一个女医,擅长针灸之术,也许可以给你妹妹试试。”
然而陈茶彦听到这声音后,周身瞬时一僵,脸色亦是不吝于如遭雷劈。
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老百姓们的日常乐趣无非就是口中说三道四的八卦。
看见昔日风光的宣宁侯嫡长公子他朝落魄,又背着妹妹天不亮开始就到处求人,看着便觉辛酸可怜,自是很快传来。
可万不该传进眼前这人耳中。
车里女子捧着已经显怀的腹,再度开口的却是她身边的丫鬟。
“那女医已经让人叫去你住宅处,不如将你妹妹放在我们夫人车上,好快些将你妹妹送回去试试?”
陈茶彦霎时被唤回的心神。
昔年稚嫩的丫鬟如今也挽起了妇人发饰,眉眼成熟的姿态,朝他笑道:“陈公子,该不会连我们都忘了吧?”
“自是没有……”
陈茶彦表情还有怔,待车上婆子下来帮忙,这才将茶花给抱去了车上。
“陈公子不如也坐到车前?”
夫人嗓音轻柔,却令他愈发难以抬头。
“不必,我徒步跟随即可。”
说罢目光落到她腹部,更是喑哑了嗓音道:“夫人怀着身子,马车也不可太过颠簸才是。”
对方见他执意不上车,随即不再强求。
待窗帘落下,马车重新缓慢启程之后,宁缀玉才神色宁静地低头看向枕在丫鬟腿上的茶花。
她抚了抚小姑娘乱了一绺的发丝,柔声道:“原来她就是茶花……”
“是啊,当初陈公子买樱桃给他妹妹吃的时候,还傻乎乎地送了一盒烂的给姑娘,后来才知晓两盒都是烂的。”
“他自己反而哭了半天,要他妹妹和姑娘安慰……”
丫鬟大大咧咧的说完这意趣事情,后知后觉才陡然止住,尴尬道:“夫人,瞧我这记性,一见着故人总还觉得夫人是姑娘……”
宁缀玉拍了拍她手背,微弯唇道:“纵使只是普通的朋友,也不至于相逢即是陌路。”
更何况他们也都是自幼就认识的情谊呢。
马车一路走远。
却无人知晓正对那巷口的二层酒楼之上,赵时隽捏着酒杯,再度递到唇畔一饮而尽。
他眼底沉寂着深深的晦暗。
“下面那几个人,活着可真是碍眼――”
字字皆从齿缝溢出,却叫人听不出明显情绪。
俞渊会意,自是转身去了。
余下的冯二焦却生出迟疑,“既然是真傻了,那还要不要……”
赵时隽这时才再度抬眸看向远去的马车,往杯中斟满酒水。
他捏起酒杯掩在唇畔才意味不明道:“既是真傻,就不必再盯着了。”
……
宁缀玉在陈茶彦无助时伸出援手,虽没能帮到什么大忙,但那女医却是擅长伺候昏迷女子,用针灸之法为茶花稍稍恢复一些知觉,虽不能清醒,却可以吞咽,给她喂了些流食,又整理了更衣方便之事。
在傍晚前,裴倾玉才第一次踏足此地,将赵时隽已经撤了眼线的消息告知于陈茶彦。
“据传言,他府上嫡亲表妹前段时日只因管理下人不善,不知怎么冒犯了他,他半分情分不念,竟也要将她狠心远嫁……”
打这件事情上便足以看出,赵时隽对谁都是冷心冷肺。
陈茶彦冷声道:“我自然不会担心这点,他不过是贪图茶花美色,知晓自己喜欢过一个傻子,指不定心里还觉怎么晦气。”
且他如今也别无他想,只想治愈茶花。
二人又约定好,过了今日便想法子将茶花转移到旁处,届时不行就从京城外寻名医来诊。
好在当夜,郭痞子偷偷让个孩童送了口信,道已经找到了赵玄士的行踪,让陈茶彦将茶花带去他那隐蔽之所。
陈茶彦霎时心生狂喜,只当事情终于迎来了转机。
然而至第二日清晨,陈茶彦正准备将茶花直接带去郭痞子那里时,却陡然见到一辆硕大奢华的马车横在他院子门口。
那马车车身巍然不动,紧接着却见车后一群训练有素的侍卫鱼贯而入,将他整个院内都包围占据。
陈茶彦心口微沉,就见那位久违的昭王殿下再度从马车上缓缓下来。
赵时隽走上前,面上神色沉寂如水。
数日来的冷眼旁观,他恍若丝毫没有一分半点的愧意,缓缓开口道:“把茶花给我。”
口吻之理所当然,好似只是向对方来索要回一个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
陈茶彦动作瞬间僵住。
“王爷不是已经清楚了我妹妹的情况?”
赵时隽抚着拇指上的扳指,垂眸看向陈茶彦怀里小姑娘明显清瘦了不少的小脸。
打从她离开昭王府至今,于他而言,耗费的时间实在是太长。
能够一直等到今日,也算是他从未有过的耐心。
“那是因为我还没找到赵玄士。”
赵玄士当初给赵时隽治出了岔子,当夜直接收拾包袱跑路,至今都不敢现身。
早在茶花半夜发热的时候,赵时隽便发觉出她这病症不大寻常,同样也是请了宫里的太医来看,道出了茶花些许异端。
只是小姑娘醒来后,他也不曾对她细说此事。
俞渊再次去查茶花的身世,自然不敢再像头一回那样有所疏漏。
她有什么毛病,陈茶彦私下里给她请过几个大夫,抓过什么药,赵时隽都一清二楚。
之所以把茶花送回来,也是因为赵玄士忌讳他,不肯现身。
偏偏陈茶彦亦是无能,没能将那赵玄士引出来。
最后赵时隽也不得不撤了安插在兄妹俩周围的眼线……
这不,就给抓出来了。
对于赵时隽而言,俨然从头到尾都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别说小姑娘变成傻子,就是死,她也得死在他的身边。
陈茶彦紧紧护着怀里的茶花,咬牙道:“你做梦――”
可他话音甫一落下,俞渊将手里一个中年男子推倒在地上。
赵时隽启唇道:“剁掉他左手。”
下一刻,那中年男子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左手转眼间便被一刀斩落。
而那左手上赫然是六根手指。
陈茶彦神色微骇,“够了!”
赵时隽却徐徐掀起眼皮,语气堪称恶劣。
“不知道再剁了赵玄士的右手,还会不会影响给你妹妹抓药的剂量?”
一个大夫没有了双手,有没有治好病人的能力不说,还愿不愿意治,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陈茶彦被气颤了身子,咬牙切齿道:“赵时隽,你迟早会遭报应――”
哪怕是一万个不愿意,在保住妹妹名声和治愈她之间,即便理智告诉陈茶彦,前者对于女子才是至关重要的东西……
可他也无法放弃半分治愈茶花的机会。
赵时隽对这种报应论也只是可有可无的冷笑回应。
只是真的顺利将小姑娘从她哥哥手中生夺回来后,赵时隽上了马车便令车夫快马加鞭赶回府中。
他抱着茶花下了车,那被剁去一只手的男人才颤声问道:“我……我可以走了吗?”
赵时隽却看都不看他一眼,对身侧冯二焦吩咐:“将赵玄士从地牢里带上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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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卡】
-完-
第42章 、夺她(2)
◎“赵时隽,你这个畜生!”◎
赵玄士向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除了年轻那会儿赵时隽是见过他的,哪怕后来陈茶彦请他救助妹妹,也不曾见过他的真容。
他是个能耐人,一躲就躲了快要十年。
却不知这位昭王殿下为他是布下了多大的天罗地网,竟将他这老泥鳅给一朝逮住。
过了片刻,冯二焦便将个身材矮小臃肿的男人给带进了屋中。
这人穿着寻常市井小民的粗衣粗裤,一眼看过去那张脸几乎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属于那种丢进人群里下一刻都会找不见的模样。
唯独那双眼睛小得出奇,哪怕是睁开来的,远看着也宛如两颗小黑豆似的镶在眉毛底下,却略显精明。
而他手上原本多出来的第六根手指,也被他自个儿几年前就偷摸地给剁了,看着几乎与寻常人无异。
“哟,这就是陈家千金……”
赵时隽冰冷地抬眸扫了他一眼,他霎时又绷紧了皮,两腿开始打摆子。
可见被抓回来后,也是得了一份不轻的教训。
他再不敢多嘴,赶忙上前去为茶花把脉。
涉及到看病方面的事情,此人倒是收起了身上那股猥琐的市井气息,沉吟片刻,随即便吩咐人拿笔记下几种颇为偏门偏方的药材。
不仅要尽数收集过来,且还要给茶花连灌七剂配料不同的汤药。
小姑娘昏睡的久,中途虽得了女医襄助,但毕竟断水绝食太久,身体再经不起任何消耗。
赵时隽自是让手底下人一刻不停地去将赵玄士要的药材一一收集。
待七剂药如数灌下之后,第二日早上,效果也确实没有堕了赵玄士当年的六指神医之名,榻上的小姑娘果然悠然转醒过来。
只是她醒来后却满眼茫然,对所有人几乎都不认识,只口中喃喃地念叨着“要找哥哥”。
赵时隽在她身侧几番询问,她却完全不似作伪,竟是连他也认不出了。
赵时隽心口霎时微沉,让人将赵玄士叫了过来。
赵玄士再度复查了茶花的身子,却并不惊讶。
“这很正常,她幼时心智正是稚嫩未全之时,便受到那样大的冲击。
即便是成年人经历了她经历过的事情都未必能够接受,更遑论是个孩子?”
“我昔日为她准备的最后一副药之所以不当即给她,便是想叫她成年后再服用。
这药性猛烈,她当下服用后会短暂的记忆混乱也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要她完全恢复,也尚且还需要一段时日,至于具体要多久,这个赵玄士心里就没数了。
毕竟茶花这样的病例他也见得不是很多。
而茶花一醒来之所以只要哥哥,多半也是受了母亲死后的影响,几乎无人爱她,那些人怪异的目光让她自幼便留下了阴影,唯独哥哥是她唯一可以仰仗的亲人,这也是人之常情。
赵时隽听完赵玄士的解释之后,过片刻才重新回到屋中。
即便赵玄士的解释合情合理,可当下的茶花却谁也不认。
丫鬟们要给她喂些流食她亦是不肯张嘴。
若稍稍强势一些,哪怕塞进了她的口中,都会令她呛住,咳得小脸通红。
那丫鬟忙要给她拍抚后背,待见到身侧的昭王殿下,顿时吓得连忙跪地求饶。
“奴婢……奴婢并非有意……”
小姑娘缩在榻上,见丫鬟那般害怕起初不解。
直到看见榻侧男人一脸阴沉的神色,心尖儿亦是跟着颤了颤。
可很快,那男人却挥退了丫鬟,径直朝她面前走来。
榻侧微微一沉,是对方坐下的举动。
茶花被他直直地凝视,下意识想要避开那道灼人的视线,却被对方捏起了下巴。
“你可是在找你的哥哥?”
茶花本不欲搭理他,可听见他提及哥哥之后掌心顿时攥紧了裙摆,不安地点了点头。
接着她便听见那个男人柔和下了语气,轻轻地告诉她:“茶花,我就是你的哥哥。”
他说罢,小姑娘瞬间睁圆了那双漂亮的雾眸,似乎有茫然,也有些不可置信。
茶花找不出这个男人不是她哥哥的证据。
因为之后她仔细地想了想,都想不出自己哥哥原本的模样。
反倒是这人,比茶花自己都更清楚她喜欢吃什么,或是不喜欢吃什么。
且他还告诉茶花,在她胸口有颗漂亮的红色小痣。
茶花私底下偷偷解开衣领看过,竟也全部都能对上。
男人对茶花很好,白日里在她头疼时候给她喂药,喝完了那些苦涩的汤药,脑袋便立马褪去了疼意。
肚子饿的时候,他又会带来那些喷香诱人的食物,在茶花身体虚脱无力的情况下,将她抱在怀里,一点一点碾碎了喂给肠胃尚且还虚弱的小姑娘解馋。
哪怕是天黑后茶花会害怕黑漆漆的晚景,他也会褪了衣袍,躺在她身侧,将她揽在怀里拍抚她后背哄她睡去。
又调养数日,茶花才渐渐恢复了体力和些许神智。
这天夜里赵时隽沐浴过后,上了榻照例要将她抱到怀里。
茶花依偎在他胸口。
隔着薄薄的寝袍下是对方紧实的肌肉,带着微微的热意,就这般紧密相贴的体验却总会让她感到莫名的不自在。
赵时隽意味不明地抚了抚她脸颊,“我们从前一直都是这样。”
茶花却觉得他和自己印象里的哥哥实在不太一样,又忍不住轻轻问道:“我是不是有两个哥哥?”
他却盯着她面不改色道:“你怎会这样想?”
茶花困意上涌,却只是乖巧地蹭了蹭他的手掌心,口中微微呓语,“就是觉得你好像是我的另一个哥哥……”
那尾音渐渐低了下去,随着小姑娘一道没入了梦乡。
赵时隽轻轻停下拍抚她后背的举动,过了片刻才披了件衣服让人将赵玄士再度叫来。
赵玄士听完他的话后,沉思片刻方委婉地开口提醒:“您有没有想过,也许是您待她过分亲密了些?”
毕竟小姑娘只是心智凌乱,当下还在恢复期中,又不是傻了。
她本能里的哥哥自然不该是这幅模样。
她既是无法接受哥哥对自己这样过分逾越的亲密,所以才会潜意识里自己给出自己这样一个解释。
同时也给了赵时隽一个有别于亲哥哥身份的“哥哥”。
“是这样么……”
赵玄士点头,心道他该保持距离才对。
然而对方却启唇说道:“既是如此,就更该让她早日适应。”
这样一来,往后她的眼里心里便也只当他是她最亲密的人,再生不出二心。
赵玄士微微呆滞。
话虽如此,但……
但人家小姑娘拿他当哥哥啊?
这天底下哪里有既想当人家哥哥,又想占人家便宜的?
偏偏赵玄士见他理所当然的神态,竟也丝毫不觉自己哪里不对,更是发觉此人比他幼时那会儿仿佛还要丧心病狂一些。
隔天早上茶花醒来之后,用早膳时仍旧是被男人抱在怀里喂食。
周围的下人对此都习以为常,没有露出一丝半点的异色。
这也导致茶花至今都不觉自己身为妹妹每日却坐在哥哥怀里由着对方三餐亲昵喂食有什么不对。
殊不知这院子里的下人早就得过了交代,也立过了规矩。
但凡心理素质差一些的,都已经被提早更换出去,更无人敢露出半分异色。
赵时隽递到小姑娘唇畔的酥糕,见她今日却只咬了几小口便失去了兴趣。
茶花仰起脑袋看向他,语气却略显娇气,恍若在同他撒娇般,轻声道:“哥哥,这糕点太甜了……”
赵时隽盯着她小舌舔过的水润唇瓣,就着她咬过的地方缓缓将余下的糕点卷入舌尖,细细品尝后,才柔声道:“确实是甜。”
茶花听了这话,却不知为何莫名感到脸热。
总觉得哥哥说的甜和她说的甜完全都不是一个意思。
而且哥哥最近总是用着很奇怪的目光看着自己……
便是这般心不在焉地用完了早膳。
丫鬟呈来热水与帕子,赵时隽便又给小姑娘仔细擦了嘴角和手指。
之后才对茶花道:“你不是说不记得从前的事情了吗?待会儿哥哥带你去我们从前去过的地方,让你散散心可好?”
茶花前日听见下人说外面的景色漂亮好看。
她不知那是什么样的,心里便生出了想要外出的心思。
在头一次提出的时候却见赵时隽寒着脸将那些说闲话的下人呵斥了一顿,好似她想外出是个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一般。
茶花那时便被他突然变了脸的模样吓到,他后知后觉察觉出什么,才在她面前收敛几分。
只是这事情就像是个种子一样,埋入了小姑娘的心间。
她时不时也会生出七上八下的念头,怀疑外面的世界是不是有什么哥哥不想让她知道的东西……
愈是如此,心口那份好奇就只会日渐膨胀,原本单纯的心思也只会想得越多。
稍不留神,也许就会叫她想到不该想起的事情。
赵时隽恰也是想到了这一点,这日才特意与她提起这事情,见小姑娘听了这话后果真是一脸惊喜。
他自是唇角噙笑地替她抚了抚颊侧的碎发,心中却也盘算着有些事情却是堵不如疏。
毕竟……他全程亲自陪着她出去,也总好过她好奇心太大哪天自己会偷偷跑出去。
是以用完早膳之后,没过多久,赵时隽便带着茶花乘上了马车,带她去昔日曾去过的桃花寺。
到了那处儿之后,过了桃花花期的桃林俨然没有什么特别漂亮的地方。
可外面的青石小路,绿顶凉亭,以及路边的一花一草都让茶花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
恰巧这时俞渊过来将一桩紧要的事情汇报给赵时隽。
“殿下,天子当下已经回朝。”
赵时隽对这消息却是微微诧异。
按理说天子应当还有半个月才会回来,如今提前了不只一天两天,且连个招呼也不曾打过,倒是显出几分反常。
茶花见他二人说话的功夫,心底忽然生出了些许孩子气的念头,故意往那墙角后走去,想要哥哥待会儿找不到自己。
偏偏她光顾着回头看赵时隽的身影,却不防拐角的墙后头迎面走来一对兄妹。
茶花撞到了对方,裴倾玉及时将裴少婵护在身后,可那陡然撞来的黑影却是结结实实地一头撞进他的怀中。
待茶花手忙脚乱扶稳后,下一刻却被人猛地抓住了手臂。
“茶花,你竟恢复了过来?”
裴倾玉语气中既是震惊又是惊喜。
一旁裴少婵都很是诧异,“太好了茶花,我哥哥一直还在跟你哥哥商量要怎么把你救回来呢……”
茶花却听得一头雾水。
裴倾玉却极警觉地看到不远处属于昭王府的马车,让裴少婵先行回头上车,随即对茶花道:“茶花,你与我先离开这里,旁的话我们回去再说。”
茶花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见他牵起自己的手腕便想将自己从这里拉走,心中更是惶恐不安。
“不要……我、我要哥哥。”
她拼命往后缩着身子,俨然是把对面的男子当成了坏人。
裴倾玉这时才察觉出她的异端,“你说什么……茶花,我正是准备带你去见你哥哥。”
茶花却用力摇头。
“不知裴大人是想带我家姑娘去哪里?”
俞渊不知何时带着几名侍卫悄无声息地从几个方向将裴倾玉和茶花围在了其中。
裴倾玉见状却冷冷一笑,“你家姑娘?”
“茶花,过来。”
赵时隽从另一面墙后缓步走出。
茶花听到这声音后才微微心安,用力挣脱了裴倾玉转身跑回男人身侧。
她轻轻揪住赵时隽的衣摆,恍若害怕般躲在他身后。
赵时隽低头看见她微红的眼眶,不由沉了嗓音问道:“他欺负你?”
茶花摇头,迟疑地看向那个奇怪的人,顺着哥哥手臂揽入怀中的力度贴到哥哥怀里,闷声道:“他没有欺负茶花,他是个怪人……”
本能的,她并不想说那人的坏话,只当对方是认错人罢了。
“哥哥明明就在这里,他却还说哥哥不在……”
裴倾玉被那些侍卫阻挠,脸色却愈是震惊。
“茶花,你叫他什么……”
赵时隽手掌抚在小姑娘的腰上轻轻安抚,随即抬眸朝裴倾玉道:“她叫我哥哥……”
“赵玄士治好了她,却也叫她不大记得旁人了。
从今往后,她只会记住我一人。还请裴大人也都将旧人旧事忘却了才是。”
裴倾玉被气得脸色微白。
“赵时隽,你这个畜生!”
他几次三番对茶花强取豪夺,已然是无耻之尤。
如今竟还冒充她哥哥身份,借此叫她全心全意地主动靠近他,接受他那些有悖于兄妹的行径。
为了霸占茶花,焉能还有丁点的礼义廉耻?!
裴倾玉愤懑下要上前却被那些侍卫死死拦住。
赵时隽却冷嗤一声,掩住怀里小姑娘的耳朵,将她带离开现场。
待走出去一段距离之后,茶花心口都一直沉坠坠的。
她坐在凉亭里的美人靠上,语气略是迟疑,“好端端的,那人为什么要骂哥哥?”
赵时隽却毫无异色地回答:“自是因为他们都妒忌我,会有你这么好的妹妹……”
茶花听他夸赞自己,面颊霎时微热。
“我……我没那么好。”
“你在哥哥心中自然是最好的。”
赵时隽掌心却摩挲着她腰侧,心中却想到她从前在此地对他近乎剖心摧肝的绝情。
我与王爷昔日的情分……
便是没有情分。
那些灼痛他心口的字眼却只令男人微弯了弯唇,随即伸出长臂将小姑娘捞进了自己怀里。
茶花口中毫无防备地轻呼一声,生怕摔倒,小手堪堪扶住了他的肩膀。
下一刻却被他按住纤弱的后背,贴向他面前。
她望着他无限放大的俊美脸庞,心口却砰砰不止,口中愈发磕绊。
“哥……哥哥……”
赵时隽垂眸望着她柔声道:“妹妹怕是忘了,这里便是你我当初定情的地方……”
“定情?”
茶花呢喃着这陌生的词汇,显然也读不透它的含义。
可哥哥额头抵着自己的额,骤然逾越界限的举止让她心口愈发悸动得厉害。
随之而来地却是唇瓣微热的滋味。
小姑娘微凉的唇仿佛被灼伤般微微发颤。
她下意识阖上了眼睫,呼吸都变得节奏紊乱。
被撬开唇关,细密啃咬唇内的嫩肉。
逐步的侵犯与掠夺,连同口中香津也被舔吮夺去。
她无措的呜咽全然被对方一点一点碾碎吞咽,直到她浑身虚软,彻底地栽入他的怀中,连同心跳都紧紧地贴着他的胸膛。
“哥哥……”
小姑娘呼吸起伏不定地贴在男人怀里。
赵时隽喑着嗓音贴着她耳畔亲昵道:“我们从前在这里也曾这样……亲密无间。”
茶花眼睫微颤,望着那一片已经完全没有了桃花的桃林,对这幅场景脑中是一片空白。
而她所知道的一切,都是赵时隽逐字逐句灌输给她的东西。
……
天子回朝之后,第一个接见的人不是赵时隽,也并非什么朝廷重臣。
而是昔日宣宁侯府的罪人,陈茶彦。
且除了知情人外,几乎无人知晓他悄然被接进宫来面圣的消息。
陈茶彦心中自也是愕然。
在拜见过天子后,天子却同他开门见山道:“此番在珩王代政期间,他翻看过去卷宗时,偶然间发觉了一些疑点,事后更是查出你宣宁侯府的一些事情。”
说罢,便将一堆相关的账簿卷宗都让人呈到陈茶彦的面前。
陈茶彦起初心中生着古怪迟疑,然而越看,脸色便越发凝重。
皆因这上面重重证据,都有指向他陈家当初被定罪的疑点之处。
譬如其中一罪是开设赌坊,放贷追债,杀人害命。
这开设赌坊的却是陈家旁支的远亲,放贷追债是有,可被杀害的那人家中,后来却被珩王查出家里藏了黄金百两,分明是被人买通口供。
诸如此类,皆是一些捕风捉影,而后却被人营造出重罪痕迹的相关证据。
种种都只说明了一件事情。
当初的宣宁侯府之所以会倾覆,完全是被人暗中陷害。
且此人手眼通天,不仅能煽动言官上奏,也能买通百姓的嘴去以性命指认陈家。
“陛下……”
这东西是天子亲自给他过目,显然是经过天子手底下人的验证。
倘若这一切都可以得到证实,那么宣宁侯府昔日受的却不是一般的冤屈。
“当下朕已经将这一切事宜都交由给珩王,陈茶彦,你愿不愿意配合珩王暗中去查明此事?”
陈茶彦跪在地上,嗓音都哑了三分。
他握住这些东西的手指微微发颤,显然很清楚背后所代表的意义。
他当即放下手中的东西,俯身给天子行了个大礼。liJia
“回禀陛下,草民愿意……”
待陈茶彦离开后,珩王才从屏风后徐徐走出。
“微臣已经按照陛下的意思办妥,想来要不了多久,待走完一切办案的流程之后,宣宁侯府的冤屈便可得到洗刷……”
说到此处,珩王却微微犹豫,“只是这难道便是陛下信中与微臣说的第二桩错事?”
天子端坐在御案后,神色沉静道:“正是。”
珩王眸中掠过一抹惊色。
“那为何现在又……”
天子叹了口气,打断他的追问,“因为朕现在不想错上加错。”
陈茶彦当下也许还在猜想,那个陷害宣宁侯府的背后之人到底会是哪位权势过人之人。
但他永远都想不到,这人正是当今天子本人。
可当下天子俨然不想再提及这一切的源头,只略是疲惫地抹了把脸,对珩王道:“这段时日怕是委屈你了,昭王那孩子怕是没少针对于你……”
珩王回过神来,这才无奈一笑。
“罢了,这小子城府心思都深,其实微臣也说不准他这样是好还是坏。”
“只是不管怎么样,一切到了最后,皆还是要由陛下定夺。”
……
赵时隽耽搁了数日不曾上朝。
天子突然回朝的举动,又令他心头顿生出一丝说不出道不明的古怪。
隔天他自是没再耽于后院,早上天不亮便离开了府里。
茶花在府里自是乖觉,无事时候也喜欢与丫鬟们一起玩游戏。
只是这日茶花用过午膳后,午睡一阵醒来,发觉身上的小衣穿着很不舒服。
许是身材又盈满了一些,那小衣刚好紧绷在身上本也没有什么。
偏偏当中绣了大朵的牡丹花纹,在那针脚密集之处,恰好磋磨得茶花胸口有些不适。
她去柜子里翻了翻,却发觉自己根本不知道其他的衣服平日里放在哪里。
茶花只好出了屋去,想要寻个丫鬟去问问。
只是她摸到了外边丫鬟惯是喜欢乘凉的地方,便听见她们聚在阴凉下聊天说话。
起初茶花还听得津津有味,后面却听见其中一个丫鬟道:“我们村里就有一对兄妹俩,很是不知廉耻,他们背地里竟然做些违背礼义廉耻的事情……”
“后来村里人才知晓,感情这俩人根本不是兄妹,而是各自婚嫁过,一起私逃出来偷/情的男女……”
旁边丫鬟对这样的话题竟还有些小小兴奋,忍不住问:“是怎么偷的,你快说说。”
“嘻嘻,你这个不知羞的……”
“就那样偷呗,他们嘴对嘴着亲得渍渍有声,人站在村头都听见了……而且听说还脱了衣服一起睡觉。”
茶花不禁茫然发问:“不可以吗?”
那丫鬟下意识道:“当然不可以……”
只是说完,才后知后觉地回头看到了茶花。
几个丫鬟霎时鹌鹑一般,向茶花见礼。
茶花却不知为何,在听完她们方才说的那些,仿佛自己做了件什么坏事一般,原本要询问她们小衣的事情,竟也没有问出口。
黄昏时分,赵时隽回府后正是要接她去新开张的酒楼品尝佳肴。
可茶花坐在马车上,一路都很不自在。
赵时隽垂眸扫了她一眼,“你怎么了?”
“我有些疼……”
赵时隽顿时蹙眉询问:“是哪里疼?给我看看……”
茶花却下意识地道了句“不行”。
男人打量着她,“为何不行?”
茶花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白日里丫鬟们说过的话在她脑海中频频闪现。
她没有吭声,可赵时隽顺着她遮掩的地方看去,隐约猜到几分。
他将她这反常当做是羞涩,复又低下头去,贴在她耳畔轻柔询问:“可是心口有什么东西硌着了?”
茶花被他看穿,脸颊微微涨热,颇难以启齿道:“小衣上绣了一朵牡丹花,磨得有些疼了……”
赵时隽道:“你脱了就是。”
可这会儿马上就要到酒楼了,茶花哪能答应。
赵时隽却想到他有一回下嘴没个轻重都惹得她娇颤不止,这次她忍了一整日又焉能好过?
“若被衣服磨破了皮还继续这样……只会更疼。”
茶花听了这话,目光掠过赵时隽形状姣好的唇形,不知怎地,身子都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就好似这种事情发生过一般,让她不由自主地心生怯意……
“不行……”
她拧紧手里的帕子,仍旧不情愿解开衣服。
赵时隽嗤笑一声,道她脸皮太薄。
下一刻却叫茶花感受到背后紧紧贴上一只滚热的手掌。
毫无防备地烫得茶花肌肤都生出鸡皮疙瘩……
茶花想动,却被他把住了腰。
然后对方便摸索到了系带处将系带解开,随即又从衣摆边缘替她抽取出来。
茶花身子骤然一松,自是微微松了口气。
只是这会儿身上骤然变得凉快下来,让她很不习惯。
赵时隽隔着她薄衫看了一眼,一边将那裹着喷香的小衣纳入袖口,一边又解下自己的外衣给小姑娘披上,遮挡住一些令人鼻管发热的美景。
茶花却下意识地背过身去,略是羞涩地小声道:“哥哥往后别这样了……”
“我们是兄妹,要……要保持距离。”
她口中这样说着,却完全没有看到男人在听见这话后,莫名阴沉了几分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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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
【狗子太贪心了,】
【好看好看好看】
【茶花应该不是皇帝的女儿吧?只是可能确实他和他们的母亲那一代有点渊源,主要是没怎么在晋江看到过男女主是堂表兄妹的,感觉不大行的样子,也可能是我看的少大大今天更新了吗?更了。营养液浇灌了吗?浇灌了。】
【坚定狗子是皇帝儿子,如果花花是皇帝女儿狗子怎么可能欺负的了她】
【
煮酒论英雄,霸王出我辈。地雷一枚,代表我海枯石烂永恒不变的真爱!】
【omg】
【女鹅和狗子不会有是堂兄妹吧?这个角色扮演的伪骨科应该不会变真的?】
【撒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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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坑自己笑死】
【已经骂不动这个狗比了,拉火山口埋了吧】
【撒花花】
【茶花是皇帝的女儿?】
【男主真牛哇】
【撒花撒花】
-完-
第43章 、夺她(3)
◎胆颤万分◎
月上枝头,星群璀璨。
窗口贴着轻纱,熏着艾香,既是通风,又是防虫。
丫鬟们手脚颇快,很快便取来了几件新制的小衣,搁在细长托盘上,任茶花挑选。
茶花一眼扫过去,瞥见最边缘的那抹素雅青色。
可偏偏这时托盘里斜伸出一只男人的手,将另一件石榴红的取下。
若茶花记起以往的事情,必然也记得他先前是有多喜欢她贴身衣物穿着红色。
单是看着艳丽纤细的红绳勒着雪白酥腻的腰肢画面,便已经是一种莫大的视觉刺激。
但他却给出了另种解释。
“这件花纹少,面料也更为软和。”
虽然改制过的衣物都比原先的尺寸大了些,但有了前车之鉴,还是要防着她会被花纹磨伤。
茶花脸颊微热,伸手无措地接过。
好在丫鬟们很快便备好热水,领她过去沐浴。
半个时辰后,茶花才温吞地回到了寝榻。
赵时隽见她迟迟不睡,便勾住她细腰,将她拖到怀里,“你今日是怎么了?难不成还有其他地方也被磨到……”
茶花顿时摇头,有些不敢直视他道:“哥哥,我们能不能分床睡?”
分床睡?
男人口中发出一声冷嗤,问她:“你不想和哥哥睡,是想和谁一道去睡?”
“倒也说出来让我知晓,那个人哪里比我好了?
就这么把妹妹的心给夺走……”
茶花见他仿佛是生出了误会,忙摇头道:“没有,在茶花心里哥哥也是最好的人。”
他闻言也不着急,食指却绞起她一绺碎发,转而闲话家常般问她:“你还没有告诉我,今个儿白天是在哪里玩的?”
茶花下意识想说自己没去哪里玩,只是在后院听了丫鬟们聊天……
可话到嘴边,便叫她忽然想起上回他得知自己从丫鬟口中听见外面景色好看的事情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两个丫鬟了。
茶花的心仿佛莫名被个尖锐的东西抵了一下。
她垂下眼睫,轻声道:“没有,哥哥是知道我的,我平日里懒怠得很。
就只是用膳午觉罢了,很是无趣……”
赵时隽听罢,也只是抚过她细软长发。
她倒是变得警觉了不少。
知晓他在套她话,竟也学会那些含糊言辞来糊弄自己。
可她不说,他焉能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茶花,你向来娇气,那些丫鬟手脚不知轻重,倘若弄伤了你怎么办?”
“往后你不许再和她们一起玩了。”
茶花听到这话面上表情瞬间怔住。
她抿着唇,没有答他这话,可心中越发堵闷,索性避开他的手背过身才躺下。
这般孩子气的举止分明是与他置上气了。
赵时隽皱了皱眉,俯身去看她,见她眼中竟还泛出了点点泪光。
他又是一叹。
“这就恼上了?”
“别是想夜里偷偷把自己哭化成一滩水,好叫哥哥第二天只能找着你衣服却找不着你人了?”
茶花本就有心与他置气,却被他这话冷不丁给逗笑。
她愈发恼羞成怒,红着脸弱声反驳,“我才没那么能哭,分明是哥哥坏……”
男人将她抱到怀里,将她肩膀掰朝着他,柔声道,“我哪里坏了,只是和你商量罢了。”
小姑娘那双水汪汪的眼眸轻轻扫了他一眼,“哥哥才不会与我商量,只怕明日一早,那些丫鬟八成都不敢再搭理我了……”
赵时隽被她那幽怨的目光勾得心头发痒,愈发拿她没了办法。
“真是……也只有你会把丫鬟当成宝了。”
“我不会训斥她们就是了,只是你往后也再不许提出和我分床的话来伤我的心,明白吗?”
他这样说,茶花其实压根就不明白。
但她想着他已经愿意退让一步,也只好点了点头。
隔天没有太阳,裹挟着微微的风分外凉爽,丫鬟们忙不迭便拿出了风筝,嬉笑着和茶花在花园里一起玩闹。
恰逢一个妇人被婆子从个凉亭里搀扶起身。
那些丫鬟见了这妇人后,脸上的笑容也都纷纷收敛起来,连忙向对方见礼。
茶花看见那妇人心头只觉得陌生。
可对方却全然对她很熟悉的模样,一改往日和蔼的神色,嗓音沙哑,略显刻薄地开口:“茶花姑娘,你在殿下耳边巧言令色,谄媚妖惑,三言两语便叫他将自己的表妹狠心嫁去外地……”
“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得意?”
旁边丫鬟见状不禁轻声道:“夫人,殿下他交代过,任何人都不得在茶花姑娘面前胡言乱语……”
话音未落,温姨母身边的婆子登时高高抬起手掌朝那小丫鬟脸上扇了一个耳光过去。
顷刻间,那张略显稚气的小脸上便浮现了红肿的指痕。
叫小丫鬟红了眼眶,却还隐忍着不敢哭。
茶花心口一跳,忙上前去将对方拉到身后,似乎不明白对方好端端地为何要打人。
“呵,我是他的姨母,焉能是你们这些贱婢口中的任何人?”
那温姨母心口不知积攒了多久的郁气,才勃怒地说了一句话便突然掩着心口从那台阶上直直地倒下来。
“夫人!”
事发突然,婆子都搀扶不及,惹得跟前一连串的人都被撞倒,连茶花都不能幸免,踉跄了几步脑袋却瞬间磕碰到了一旁的树干上。
小丫鬟们见状忙拥簇上来,七手八脚地检查茶花有没有哪里摔坏,唯恐回头昭王会怪罪。
茶花头疼得厉害,见她们一脸惶恐,却强忍着疼痛闷声道:“我没有大碍……”
……
赵时隽下了朝回来后,很快听闻了今日在花园里发生的事情。
他更换下朝服后,便去了温姨母住的院子,探望于她。
温姨母向来都有心口疼的毛病,这些年时不时便犯得愈发频繁。
今日想来也是忍受了许久的憋屈,为女儿忧思过重,再加上茶花和那小丫鬟的刺激,这才又发作出来。
赵时隽过去时温姨母恰好醒来,正被婆子扶起来喂药。
“姨母可有好些?”
赵时隽坐在榻侧,语气略带了几分关怀。
温姨母见他过来,却推开了婆子手里的药,缓缓问他:“殿下,何故非得要将阿浅赶走,她毕竟也是你妹妹,一心一意爱慕着你……”
“我是想将阿浅嫁给你,图她后半辈子能有个傍身之所,这难道是个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吗?”
赵时隽温声道:“这自然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想来姨母也是听了外面的风言风语,觉得我心狠了?”
“阿浅性子看似柔静,实则内心敏感浮躁,不适合留在京城这种地方。
她若本分也就罢了,偏偏心思既不本分,又惯喜欢自作聪明,京城这种心眼比筛子还多的地方,不适合自作聪明的人。”
温姨母气笑,“就算是这样,那你为何偏偏要将那姑娘强留于府中,你别打量我不知道,她先前病了一场什么都给忘了……”
“其他的事情,姨母不必插手。”
赵时隽冷不丁将她话语打断,虽脸色温和,但俨然是说一不二的姿态。
“姨母身子弱,心口的毛病容易犯,往后府里的事情由其他人接管,回头姨母只管去别庄静养就好。”
说罢,他便起身离开。
温姨母见他头也不回,登时又拔高了声儿冲着他背影问道:“殿下的心里对你母亲是不是还恨?”
赵时隽一只脚都跨出了门,却微微一顿。
他回眸看向榻上的温姨母,轻笑了笑。
“恨?”
“恨我母亲差点打断我的腿吗?”
“姨母,这没什么好恨的……”
毕竟那个女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生下的孩子是谁的种。
这些不太美妙的记忆就因温姨母这一句话,再度浮出了水面。
他母亲背地里和一个男人红杏出墙的情景,亦或是撞见这一切的他,在黑暗里差点被没认出他的母亲打断腿的画面……
不过后来,他就爬起来,当着他母亲的面杀了那个男人。
“姨母该去问问我父亲,他这样地纵容我母亲淫/乱后院,他心中恨不恨呢?”
不过很可惜,他爹死了。
要想问,那也只能去地底下问了。
温姨母瞥见他唇畔那抹冷笑,浑身霎时一僵,更是后悔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那些话。
这厢茶花打花园里回来之后,却总会想起温姨母看向自己颇为尖锐的目光。
她是个对旁人目光向来都会很敏感的性子,所以回来后一直都很不舒服。
茶花让丫鬟们都下去,自己则是慢慢坐在竹椅上,略是疲力地斜躺上去,明明没有分毫想哭的念头,偏偏眼泪却不受控制地自己掉下来。
好似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一般,就连身体都在惩罚她。
那些混乱的思绪让她愈发疲累,渐渐阖上了眼,很快便昏睡过去。
赵时隽从温姨母那处回来,进屋便瞧见小姑娘睡着了眼睫上都还挂着晶莹。
他指腹抹了抹,目光幽沉沉地盯了她半晌,到底没有将她吵醒。
而就在男人前脚离开之后,睡在椅上的茶花却渐渐陷入了愈发凌乱的梦境。
她梦见原本是她“哥哥”的男人,在梦里紧紧地抱住自己。
和平日里那样亲昵的拥抱都不一样,那拥抱里带着热汗与沉重的喘/息。
以及还有让她胆颤万分的滋味。
包括在水里,在榻上,在书房……场景变幻不断,唯一不变的是梦里对方对她所做的一切。
她后背贴着烫意,眼前是近乎破碎的画面。
而梦境的后半段则渐渐变得细致,重影儿的绣帐,颤抖的流苏,还有角落里冰冷吐雾的狻猊香炉。
愈发明显的画面里,她自己的声音也愈发清晰,叫茶花几乎都与梦中人感同身受。
“受不住,真得受不住了……”
小姑娘断断续续的哭音,可最终还是被对方自身后将她拉起坠入他怀中更深的位置。
男人胸腔震颤着,发出低低沉沉的笑。
“茶花,你受得住,今夜那么长,这辈子那么长,你要永远都受得住……”
茶花醒来时已然到了酉时。
外面的天好似火烧着了一般,惹得小丫鬟们又聚在廊下一起看。
“是神仙在天上打架打翻了炼丹炉子,指不定过几日天上就降仙药下来了……”
“紫瓶你母亲的病不是还没好吗?指不定仙药就要掉你家了。”
小丫鬟叽叽喳喳一脸天真,叫紫瓶的那个顿时说道:“好啊好啊,那我要快点祈愿,叫我母亲好早点康复。”
说罢几个女孩便一起闭上眼睛,认真虔诚的模样让人不忍打断。
茶花站在门口看着这些天真纯稚的女孩,就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
俞渊这边又暗中收到一些怪异的情报。
只说珩王最近私底下小动作不断,不是为了旁的,竟然是在帮陈茶彦盘查宣宁侯府昔日的事情。
这种抄家的大案往往都会牵涉到不少的人和事,可他盘查的方向却分明是要证明宣宁侯府昔日的冤屈。
“那又如何……”
赵时隽听他一一汇报完后,脑中自然也生出过疑惑。
可他们行事反常归反常,但若是清白,岂不是更好?
到时候也省得他还要想法子给茶花抬身份。
毕竟昭王府的门槛搁在那里,她若一点仰仗家世都没有,除了做个侍妾,几乎都没有旁的出路。
亥时初刻,赵时隽才挑灯回府。
夜里他沐浴后回到屋中见茶花不去寝室里睡,反而躺在次间的窄榻上,不禁走上前去,缓缓问她:“你是生我姨母的气,连带着迁怒于我了?”
茶花没有答他,他便弯下脊背,撑着手臂压近她身侧,柔声道:“姑母身体不好,受不得刺激,待过段时日我再将她送去别庄里好生将养着……”
“这样她也不至于再留在府中,招惹到你了。”
茶花闻言却蓦地攥紧掌心,小声道:“我要睡了……”
“要睡便回房去睡。”
他朝她伸出手,她却蓦地避开,掖着腰上的薄毯坐起身来。
茶花垂眸道:“最近天太热了,我想贴着窗户底下睡。”
赵时隽低头望着她,过片刻却莞尔开口,“也好……”
“只是你也要留神夜里别受凉了。”
茶花不去看他脸上的表情,只轻轻地答了个“好”,男人才起身离开。
见他人影消失在帘子背后,茶花才大大地松了口气。
到了白日,赵时隽挑了个空闲时辰将茶花领去书房,让她随意挑些喜欢的书看。
茶花看到桌上留着一副遒劲有力的大字,颇是欣赏,对这幅字夸了几句。
赵时隽扫了一眼,“这是我写的字,你若是喜欢,我也可以教你。”
茶花听到他这话后陡然想起他上回教自己抚琴的一幕,她掌心几乎都要沁出冷汗,显然是对他好为人师的姿态生出了阴影来。
“我……我最近确实感到无趣,是想学些东西,但我不想学写字。”
她口中胡乱地拒绝。
赵时隽却来了兴致,“哦?那你想学什么?”
他对于这些才德方面的东西却是不缺乏自信,书房里的都还不算。
便是骑马射箭,他亦是拿手。
只要她想学,他自然不介意给她露一手。
茶花显然也是想到了这点,口中嗫嚅一阵,勉强道:“我想学跳舞。”
她料想他再是文武双全,也不至于连女子那些妖娆的舞姿都会。
赵时隽顿了顿,“你好端端的,怎么想起来要学跳舞?”
茶花见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带着三分敏锐,自是敛住心虚道:“我觉得跳舞很好看,我是想跳舞给殿下看……”
赵时隽听到这答案却是一笑,“好,明日请个女先生回来教你就是。”
茶花顿时如释重负。
赵时隽手底下人办事效率很快。
第二天便从京城里选出来了口碑名望都颇好的前花魁谢娘子进府来传授茶花。
“听闻姑娘想要学习跳舞,却不知姑娘想学哪种舞姿?”
茶花听到谢娘子的问话,口中却心不在焉道:“娘子随意即刻,我会的不多,只是想随便学一支舞。”
她这敷衍的语气,谢娘子一听几乎就立马明白过来了。
一般真心向往跳舞的女子,往往都会很刻苦,态度也很端正积极。
眼前这位姑娘就如同她以往教过的那些夫人,并不是真的很想学,只是想学个好看的花架子去取悦夫婿。
她心中有数之后,自然也是微笑地答了句好,给茶花挑了一套好看又不复杂的舞曲。
即便如此,茶花一连数日都借着学舞的名义,和赵时隽很少碰面。
赵时隽白日里不是见不着她人,就是晚上回来时她便已经累得睡着了。
然而这天晚上,茶花才沐浴过,回屋时便瞧见男人今日早早就回来,坐在了窗下那张窄榻上。
他低着头,手里翻着她往常会翻看的书。
那书上写的是些精怪故事,也写了些兄妹间寡廉鲜耻的情节。
茶花目光僵凝了一瞬,随即却神色自若地走到榻旁坐下。
身后小丫鬟正要拿帕子给她擦干头发,赵时隽却从丫鬟手中接过,让茶花靠到跟前。
茶花配合着侧过身去,却听他冷不丁地问道:“你最近怎么不叫我哥哥了?”
茶花心口一咯噔,却平静开口,“我……我叫哥哥一声殿下,哥哥不喜欢吗?”
男人语气可有可无道:“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毕竟往后都会改口。”
这话若有所指,好似在告诉茶花,他们日后的关系还会改变。
既不需要叫他殿下,也不需要叫他哥哥,还能叫什么……
赵时隽替她绞干了头发,见她还在走神,将手里的帕子搁到一旁,长臂穿过她腋下,自身后锁住她的腰身,轻声询问:“妹妹这些天为什么都躲着我?”
茶花脖颈间被他呼吸掠过,略是不自在道:“没有……”
“是么?”
他语气难辨道:“可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怀里的小姑娘听到这话浑身霎时一僵。
她紧紧攥住掌心,连头也不敢回,只含糊道:“知道什么……”
“知道我生辰将至,所以妹妹想用一支舞来作为哥哥的生辰礼物,是不是?”
茶花紧绷的肩头霎时又挎下几分,口中虚弱地答了句“是”。
“不必等那么久。”
赵时隽盯着她道:“你既是学会了,可以私底下先跳给哥哥看看。”
“我打听过了,谢娘子说你都学完了,再给你两天的时间完全足够。”
她学到哪里,亦或是学会了没有,他都清清楚楚。
可见这几日茶花的一举一动,皆有他的眼线汇报。
小姑娘无法拒绝,口中自然是乖巧地答应下来。
可偏偏就在答应了要给赵时隽跳舞的前一天,茶花却不小心把脚给扭了下来。
据大夫说,她扭伤得还不轻。
赵时隽得知这件事后,没过多久便回了府里。
茶花坐在榻上见他走来,口中只歉意道:“是茶花没用,只怕明日跳不了舞给哥哥看了。”
赵时隽却道:“给我看看。”
茶花见他没理睬自己方才的话,只好慢吞吞将脚从毯下伸出。
雪白的小脚搁在男人的腿上,脚踝处却红肿了一片。
他握住她的脚打量过伤势后,却沉沉地笑出了声儿。
“妹妹可真是好心思。”
茶花见他略显不善的神色,神色一凛。
她忙要将脚缩回,却被他重重握住。
见她躲闪的厉害,他索性直接将她提坐在自己的身上,让她半分都无法后退。
“就这么不想跳舞给我看吗?”
他语气愈发藏不住讥讽,“要将脚弄伤成这样,只怕你也废了不小的功夫吧?”
茶花越听,心口便愈发沉坠。
“我……我听不懂哥哥在说什么?”
“听不懂么?”
赵时隽指腹摩挲着她的面皮,低头便要去亲她。
茶花却双手抵住他的胸口,“哥哥……”
“哥哥这样做是不对的,普通兄妹之间……也是不会这样的。”
赵时隽却仍是若无其事地吻了吻她的鬓角。
他口中微叹,贴在她后背的长臂却不容抗拒地施力将她纤柔的身子碾入怀中。
到底还是无法继续装下去了。
她这几日几次三番都那样拒绝他,半点余地不留。
真真是叫他想装傻都不能。
“寻常人家的哥哥当然不会这样……”
“他们不会拥抱,不会唇舌交缠,更不会睡在一张榻上。”
茶花脸色微微发白,却还强撑着道:“那是先前……我与哥哥都不懂罢了。”
这滑稽的说辞,惹得男人闷笑了一声。
四下寂静下来,唯有两个人节奏不一的呼吸。
软榻上的薄毯也滑坠一半掉在地上,几上还摆着一只青瓷碟子,里面盛着茶花最喜欢的雪泥樱桃糕。
茶花几乎不敢抬头去看他的脸色。
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再想找补什么,只才唤了他一句“哥哥”,下一瞬便蓦地咬唇,闷闷地吞了声娇哼,连带着眼角都微微泛红。
而赵时隽所给予的回应,只有唇畔那抹冰冷而残酷的笑意。
掌心几乎都盛不下。
揉面团似的擒住小姑娘掩藏起的白雪红梅。
一直装傻下去不好吗?
偏偏要打破这样和谐的局面。
不过,倒也省得他无时无刻要在她面前装得衣冠楚楚。
“我还以为茶花会喜欢我那样温柔的对待。”
茶花紧紧咬住下唇,男人却面无表情地按住她的唇,将自己的手指替换到她贝齿之下,探入那檀口内,让她一点一点消化方才那句“普通兄妹当然不会这样”的背后含义。
既想拒他于千里之外,又想只做妹妹。
这世上哪里会有这么好的事?
他抵着她的额,食指从她口中取出,将那沾了水光的指尖转而暧昧轻缓地含入自己的口中。
茶花见状,想阻止都已经来不及。
一旦这窗户纸彻底捅破,他只怕只会比从前的行径更加恶劣百倍,焉能还有半分忌惮?
小姑娘阖了阖眼,颤着嗓音,“哥哥,我错了……”
她不该拒绝他拒绝得这么狠。
至少不该这么急切,这么明显,让他们连这点假象都无法继续维持下去。
赵时隽却恍若未闻,眸冷如潭,“普通的兄妹都不会如此......”
“但我们......已经色授魂与。”
“缠绵榻侧的次数更是数都数不过来......”
这假兄妹的把戏在他唇齿间瞬间粉碎,“你说是不是……我的妹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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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妹play结束了,话说回来,再这样你追我闪的状态,再加上亲哥隔几章挣扎一下的,剧情无大进展啊】
【茶花是意识清醒了吗,狗子自以为自己对茶花好,但感觉昭王府是牢笼啊,不论茶花干啥都有人监视,令人窒息。】
【
-完-
第44章 、夺她(4)
◎“我非要你与我在一起呢?”◎
茶花耳侧仿佛听见了有什么东西被撕裂的声音。
是那层已经千疮百孔的窗户纸,亦或是他让人给她新买的粉白襦裙。
她避开他的唇,被他吻到白皙的腮侧。
他顿了顿,便更是发狠地去吮吻她的耳根,细颈,如密集的雨点般,恨不得将她彻底淹没。
“呜……”
怀里的小姑娘哭颤起来,仿佛在某个瞬间终于崩溃了般,再不管不顾地抬起手去捶打他。
哪怕她生来就根本不懂要如何去伤害旁人,根本不懂要如何去反击。
可他太欺负人了――
茶花再也没有见过比他更加可恶的人!
每每都步步紧逼,寸寸胁迫。
从云舜到京城,明明有那么多人,那么多比她善解人意,比她姿容更美的人......
可他却偏偏只逮着她一个狠狠欺负,从头到尾都没有一点愿意要放过她的意思。
她红着眼眶,仿佛无意中抓挠到他脸颊。
可他也只是仰头避开她的粉拳,任由她抓挠发泄,舔着齿尖冷笑了一声,将她直接扛起来丢到寝榻之上。
“你可曾想过我给你的这颗心被你碾在脚底践踏过多少次了?”
“我赵时隽何曾这样卑微?”
布帛破裂粉碎。
茶花小脸却蓦地微微发白。
“疼……”
她哽咽地蜷缩起身子,发出难受的呜咽,“我肚子好疼……”
男人眸光半是迷离,才浅尝了滋味,双眸隐隐发赤。
可在看到她脸色时,却怔了一瞬。
一伸手,却抚到了一把血。
他眼底霎时掠过了一抹少有的慌色。
……
不到一刻的功夫,冯二焦便从府外请了个擅长妇科的女医回来。
说来也巧,那女医恰好正是上回给昏迷中的茶花施过针的郑大夫。
她踏进这位昭王的寝居时,便在帘缝中瞧见榻侧一个衣衫不整的俊美男人,怀抱着同样衣裙凌乱的纤柔少女,为她拭去额角因为疼痛沁出的冷汗。
“莫怕,大夫很快就来了……”
男人喑着嗓音安抚,仿佛是再不敢惊吓到她半分。
茶花说肚子疼,他便将滚热的手掌贴于她冰凉的腹部,轻轻揉抚。
茶花疼得手脚发软,倚在他怀里。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可在羞耻地方流淌出来的血,让她隐隐觉得自己也许会死得很不体面。
小姑娘口中满是伤心,“待我死在殿下的榻上再没有颜面见人,殿下才该满意了,是不是?”
赵时隽心口起伏不定,眸里掠过一抹怒色。
“别再说死字,听见了没有?”
茶花一动双腿,只觉得血越淌越多,脸色亦是更加苍白。
知晓她爱惜颜面,他便不许任何丫鬟仆人进屋来。
可等她死了以后呢?
她想到这些怎么能不难过……
赵时隽见她伤心,抚了把泪,不由又缓下语气,“你瞧你浑身上下无一不软,为何偏偏却嘴硬无比?”
“难不成真要我将心剖出来给你瞧瞧?”
茶花语气略显悲戚,“我母亲就是死于后院的争风吃醋,殿下要我如何接受自己走上和母亲一般的道路?”
“我……我也没有能力和任何人斗的。
殿下若真要了我,往后也许我也会同我母亲一般,最终的归宿也只是一口枯井罢了。”
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叫他明白他们根本不能在一起,只能承认她的懦弱,她的胆怯,她内心深处一直以来都惧怕的阴影。
赵时隽手臂收紧了些,将她的身子往怀里带几分,再度同她沉了脸色强调,“茶花,这种晦气的想法,你最好想都不要想。”
那郑大夫见他二人私密话语,她怎么也找不准方便进去的时机,还是冯二焦打外面过来,朝屋里瞥了一眼了解了她的窘境,咳嗽了一声,然后才道:“殿下,大夫来了。”
屋里瞬间便静谧了片刻,随即是男人声沉地道了句“进来”。
郑大夫这才得进入。
赵时隽见大夫过来,让冯二焦退下后,才对这女医颇为隐晦道:“方才许是我有些心急,在床事上弄伤了她……”
说罢,他便叫茶花将裙摆撩起来给大夫看看。
茶花死死捂住裙子,说什么都不肯。
郑大夫这才轻咳了一下,温声道:“可以先容民女为姑娘把个脉,倘若真是那事情上不小心弄伤的话,自然也有专程的伤药可以治疗……”
她接着便给茶花把脉,随之却露出几分疑惑,口中“咦”了一声。
“殿下确定是您方才弄伤了她?”
赵时隽扫了她一眼,只怕交代不清楚耽搁了她对症下药,“尚未入多少……”
才说了几个字,见到怀里的小姑娘羞愤欲死,眼泪又被气了出来。
他只得停下嘴,绷着脸答了句“不确定”。
郑大夫嗓子发痒似的,又轻咳了声。
她言简意赅道:“姑娘是来月信了。”
茶花怔了怔,似乎不理解她说的意思。
赵时隽听到这话,却隐隐是有些印象。
他毕竟不关心女人的那些事情,但偶然也听人说起过,女子好似每个月都会有那么几日的不方便……
然而现在再想来,茶花在他身边这段时日,却好似一次都没有过。
而茶花自己显然更不知道这是什么了。
其他女孩子初来癸水时,往往都有母亲教导告知,且教女孩如何处置,如何应对。
可茶花打小也只是见陈茶彦见得最多。
他身为哥哥虽会关心,可他尚未成亲,很显然也不可能对这种事情会很清楚。
所以茶花没有来过月信这件事情,竟然都没有人发觉过。
这时郑大夫又继续说道:“姑娘那时陷入昏迷,也许不记得民女,但先时民女为姑娘把过一次脉,发觉姑娘虽然已到了女子婚嫁之龄,身子却气血虚亏,且有宫寒之症。”
“这些症状在一些饥不饱食颠沛流离的贫民女子身上要更加严重一些,是以往往哪怕是成了亲,也极晚才会来月信,或是一直都不会有。”
“但姑娘那时的脉象看着便像是有所好转,许是近些时日无意中又进补良多,虽来得晚了些,可到底没有坏了底子,只要日后再稍加留神调养,并不会影响到孕育子嗣一事。”
她这样说,赵时隽心中便也渐渐了然。
料想茶花从前与她哥哥东躲西藏,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多半能不饿死都算好的。
后来进了他这昭王府,她若是使性子超过两餐不吃,都会遭他训斥,即便是抹着泪,到底也得吃下一些。
兼之下人们隔三差五的滋补养汤,这才引来了她这场初潮。
这对于小姑娘而言是件好事情,只是起初时却吓得两人都是一身冷汗。
郑大夫开了些滋阴汤药后,才随着下人离开。
当夜见着小姑娘那副可怜模样,赵时隽再是兽性难忍,也不至于非得在这个时候继续刺激她。
安抚她睡下后,他才令丫鬟仔细看护着,兀自去了躺浴房。
隔天一早。
赵时隽下了朝后,心中早有盘算,抬脚去了承德殿求见天子,随即将臂上红痣消失不见一事提前告知于对方。
天子在殿中来回踱步,过了许久才脸色阴晴不定地停留在赵时隽跟前,让他再度伸出手臂。
赵时隽瞥了他一眼,倒也不遮不掩,任由天子卷起袖口,看见那臂上一片干净。
“你这个孽障……”
“什么时候不挑,偏偏要赶在及冠之前!”
夏侯嗔曾私下对天子说过,此子身上戾气颇重,若在及冠前便耽于情念,便等同于一脚踏入无间地狱。
对方形容得颇是可怖,可赵时隽打小做下的那些事情半点也没辜负对方口中的形容,天子又会有什么不信?
他自是让夏侯嗔为赵时隽点上了一种特殊的朱砂,为他守住贞洁。
偏他自个儿私底下竟然这样的不自爱――
赵时隽唇角却噙着一抹讽笑,“陛下有所不知,这红痣已经不在很久了。”
“我本就不信那些道士的妖言惑众,是以早几年就私下里寻了个女子好过一场,您瞧我至如今也都还活蹦乱跳,是不是?”
天子打量着他,偏偏上次看他后背伤势时,也忘了有没有看见他臂上的红痣。
如今他这样说,反倒令天子心底颇为惊疑不定。
难不成夏侯嗔那厮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且离他及冠也没多少日。
天子也只能认了。
可打发了赵时隽后,天子才略是头疼地在椅上坐下。
姜总管见状抬起手熟稔地为天子揉捏额角,叹息道:“陛下已然是尽了力了。”
昭王殿下向来不驯,宠着也好,贬着也罢,至今都不曾让天子少操心过。
天子睁开眼,缓缓说道:“夏侯嗔说的果然不错,朕先前已经错得太多了。”
“这件事情上,朕决计不能一错再错。”
……
茶花头一日腹疼得厉害,到了第二日服用了些汤药才将将缓解了一些。
丫鬟们得知她对这件事情竟都不知情,趁着昭王不在的时候还都积极地跑来榻前叽叽喳喳,同茶花分享初次来癸水的体验。
茶花听她们说得多了,才恍然这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是女子们都会有的。
可这初潮滋味到底不是太好。
牵连着她连胃口都减少了许多。
晚上她不肯用膳,赵时隽也不强求,但郑大夫给她开出的四物汤,却是被他逼着一口不剩得给喝了干净。
喝完了药之后,小姑娘脸上略显出几分气血,对比先前惨白模样不知好了多少。
赵时隽打量她这幅模样,心思一时又颇为叵测。
“与其这样僵持下去,你倒不如给我一句准话……”
男人捏着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语气又恢复到从前那般,带着三分咄咄之意。
“如果我非要你与我在一起呢?”
他的话无疑让茶花心头再度涌上母亲的惨状。
乌黑的井底,恶臭的气味,她最爱的母亲身上爬满蛆虫……
这世间再是温柔漂亮不过的女子,也在小姑娘眼皮底下一点一点变得面目全非。
她眼睫蓦地一颤,过片刻才隐忍地抬起眸看向对方。
“那……倘若我想要做王妃呢……”
换成旁人来说这样的话,无疑既是自不量力,且还贪得无厌。
但小姑娘的语气却很坚决地重复,“倘若我想要做王妃,殿下也能给吗?”
见到男人略显沉默的神情,茶花心底反倒是轻轻松了口气。
“殿下,你看,其实即便换成是殿下,也会有为难之处的对不对?”
“茶花……”
茶花却忙阻了他要开口的企图。
“殿下,我……我也可以给殿下几日时间好好考虑。”
“这样至少也说明殿下的答案是深思熟虑过后的。
不然,就算殿下现在真能给出了个准话,到时候就变成了一时冲动呢。”
她这样说,显然并不是真得在期待他答应或者不答应,只是并不愿意面对这些罢了。
赵时隽垂眸扫了她一眼,倒是没再与她为难。
夜色暗沉。
赵时隽在书房中处置公务时却比往常多出了几分心不在焉。
茶花睡前的话在男人心头频频浮现。
倘若循着他当下的心思去回答,他自是恨不得为她掏心掏肺。
但赵时隽无疑也更清楚自己的冷酷之处。
他享受她销魂滋味时,也冷眼旁观着自己已然色令智昏的模样。
他现在的答案绝不会理智。
这也正是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缘由。
赵时隽彻底没了查看庶务的心思,起身徐徐踱步到窗前。
他将指上的扳指摘下,放在掌心搓揉了两圈,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巡逻府卫身影上。
“俞渊,府中最近的戒备还需加强,不可掉以轻心。”
俞渊在男人身后重重抱拳,口中答了个“是”。
……
在珩王的有心帮助下,陈茶彦跟着他一步一步找到了每一处罪证的嫌疑之处,随之亦是一步一步地推翻了加诸在曾经宣宁侯府身上的一切罪罚。
当最后一个证据递交齐全,三司联审之后,最后才终于在天子眼皮底下洗清了宣宁侯府当日的冤屈,而宣宁侯府的罪奴也将可以各自归家。
在狱中病逝、以及在流放途中死于匪患的宣宁侯夫妇和二公子,分别也都得到了不同的补偿与封赏。
按理说陈茶彦当是万分激动的那个,可当下他却平静的犹如一潭死水。
他进宫当面向天子叩谢天恩,天子亦是言明要恢复他的爵位。
当初宣宁侯的侯爵之位是传给了他最喜爱的二儿子陈茶武。
如今陈茶彦倒好似因祸得福一般,将这继袭的顺序拨乱反正。
“陛下,倘若草民的妹妹不能平安归来,草民便不能接受陛下对宣宁侯府的一切补偿呢?”
到了这一刻,陈茶彦终于才慢慢地将谋划已久的心思说出。
他很清楚,整个朝廷上下,除了天子,没有人能治得了赵时隽。
可天子好端端的也不会帮他。
当他得知宣宁侯府是冤枉时,他那时便握紧双拳,知晓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这一出却是天子始料未及。
“你是说,这件事情还牵涉到了昭王?”
天子沉着脸,没有立刻答复陈茶彦,而是转身进入内殿,寻了个盯着昭王府眼线过来询问后,将事情的始末才重新了解。
半刻后,天子才从内殿徐徐走出,他看向长跪不起的陈茶彦。
“你陈家的委屈朕都知晓了……”
“朕这就将那孽畜传召进宫。”
……
赵时隽今日在正准备进宫的时候忽然也得了天子的一通传召。
他将身上的常服更换下来,心中却盘算着待会儿见到天子后要说的一些话。
他性情向来乖戾无常,稍稍柔顺一些,便能博得天子诸多赏赐。
却不知这回是不是也可以如往常一般,叫天子能够松口答应。
上马车前,赵时隽让俞渊不必跟随。
在这关键的节骨眼,男人心思向来也都是谨慎万分。
马车一路驶入皇宫。
赵时隽于御书房内见到了天子。
天子道:“你可知晓朕今日叫你进宫来是做什么的?”
赵时隽打量着对方的神情,温声道:“陛下的心思谁人敢胡乱揣度?”
“只是我今日来,却是有个正经事情想要央求陛下。”
“哦?你小子能有什么正经事情?”
赵时隽道:“我想同陛下求一桩赐婚。”
天子脸上纳罕神色愈深,“赐婚?”
“是,我近日相中一个女子,但也深知她身份不够,想将她求为侧妃。”
茶花要的东西,不是他不想给,而是他给不出来。
但即便如此,他焉能容她离了他的身侧。
赵时隽深知自己的婚事握在天子手中,想要将小姑娘求为王妃根本也没那么简单。
为今之计也只有先将她迎进府,纳为侧妃,日后再与她好生解释,他自会想法子给她想要的一切名分。
天子慢慢地饮了一盅茶,再联想他前几日冷不丁便跑来告诉自己,手臂上红痣消失的情景,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只怕这小孽畜根本是在一些事情上沉不住气了,这才漏洞百出地连个铺垫都没有,冷不丁地就跑来告诉自己臂上红痣不见了。
紧接着连个把月的过渡期限都等不得,这才几日,便立马又告诉他想求个女人。
而且一上来就还是个侧妃?
天子岁数是他一倍还大,在这高位上几十年,哪里会连他这点心思都看不穿。
“朕今日叫你入宫来,实则也是有一桩至关重要的事情要告知于你。”
见天子脸色沉重,赵时隽亦是渐渐收敛了几分笑意。
“昭王,朕多年来一直都有个秘密不曾告知于你。”
“这个秘密……就是你根本不是你父亲的孩子。”
“你赵时隽,是朕的嫡亲血脉。”
也是膝下无子的天子,迄今为止唯一一个儿子。
偏偏为了正统,为了名声,他不敢认,也不能认。
毕竟身处帝位睡了自己兄弟的妾室,甚至生下了一个儿子这样的丑事,谁也不愿将这样的丑事留在史书上遗臭万年。
他半真半假地给赵时隽讲述了一段阴差阳错的凄美往事。
他是如何去昭王府时看见他母亲美丽的舞姿,又是如何在醉酒后,误会下与之产生了一夜姻缘。
最终有了赵时隽的离奇故事。
赵时隽脸上适时地露出三分错愕,恍若是不可置信。
“您说得都是真的?”
天子叹息,“朕做错了太多事情,朕不愿再错下去了……”
他伸手将赵时隽招来面前。
赵时隽眼尾仿佛也染上了些许红,像是生出些泪意。
“怪道这些年,我对陛下从来没有太多的敬畏,只觉亲切无比。”
他看向天子,“陛下也清楚,我父亲去世前对我向来都不闻不问,只有陛下您从小到大都会管我。”
“我病时,是您将我放在殿内请太医将养看护,我不高兴时,也是您买来名驹哄我高兴……”
“我想不明白这些事情,可回到家中,更不觉我那父亲像我父亲……”
“所以,我也时常扪心自问,自己为何私心里总忍不住将陛下当做是自己的父亲看待?”
天子听到最后一句话,霎时也眸光震颤,缓缓站起身来。
“你……你心底真这样想?”
他本来还以为赵时隽不会轻易接受自己这个父亲,甚至按着他那忤逆的性子,也许还会对自己生出抵触的心思。
不曾想,他竟在很早以前就私心里将自己当成了父亲?
这对于天子而言,不吝于是一份巨大的惊喜。
“你……你不怪朕这么多年来都没有给过你名分?”
赵时隽笑道:“陛下身为天子,焉能随心所欲?”
“虽没有名分,可该有的关爱,我却半点也没缺过,不是吗?”
他这般通情达理,让天子几欲老泪纵横。
天子道:“此处无人,你……且唤我一声父皇可好?”
赵时隽递了块帕子给他,自是柔声唤了句“父皇”。
天子紧紧握住他的手,垂泪片刻,才将将缓释下心中几乎难以压抑住的激动情绪。
“我儿……”
天子半晌才长叹了口气,“你既然知晓此事后,往后就更该收心才是。”
他感动地说完这些,神色却转而变得正经严肃起来,询问赵时隽:“你先前,是不是将那陈家姑娘带进你府里头了?”
赵时隽听到这话,没有否认。
天子顿时又拢起眉头,“你糊涂啊。”
“朕与你初初相认,还不想罚你,毕竟谁还没个年轻气盛的时候呢。”
“陛下……”
天子道:“这次就算了,但你往后万不可如此行事。”
“你既知晓自己真实身份,往后朕对你的严苛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言下之意,昭然若揭。
赵时隽听得这话,当然不敢再生忤逆,只得在他面前服了软,答应下来。
半个时辰后。
赵时隽出了宫殿,冯二焦便慌慌忙忙迎上前来。
“殿……殿下……”
赵时隽置若罔闻,直到上了马车后,他的脸色才蓦地沉了下来。
确定外面的眼线听不见马车里的声响,他才薄唇微启。
“将你方才看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冯二焦这次喘匀了气息道:“奴才看到殿下前脚进了大殿,后脚便看见禁卫军庞统领同那陈茶彦点了手底下一支禁卫出了宫去。”
偌大的京城,他陈茶彦做什么,才需要动用到老头子身边的禁卫军?
赵时隽攥着拳,唇角拧着冷戾的笑,寒着嗓音令车夫快马加鞭回府――
……
这厢天子目送赵时隽离开,却想到在见赵时隽之前,他答应陈茶彦的事情。
“陛下若将昭王叫来面前,逼他交出我妹妹,焉知他不会将人藏起,假做不知?”
赵时隽那深沉的城府,陈茶彦算是领教过了。
他既是隐忍至今,就绝不会允许再出差错。
而眼前这位心思同样深沉的帝王,俨然该比他更清楚赵时隽那恶戾的秉性。
赵时隽做得出来的,而且他还可以做得更绝。
天子正是也想到了这一点,沉吟片刻,抬手叫来了宫中的庞统领。
“陈茶彦,朕将庞统领借你用一回。”
“但你记住,只有这么一回。”
天子徐徐对他说道。
但光是借出了宫廷禁卫还不够。
他还要把昭王传唤进宫,用另一件事情教他明白。
这世上远有比女人更重要的东西在等着他。
作者有话说:
看到有小可爱误会,作话解释一下:女主在这里的设定是及笄了,可以婚嫁了,设定里是她身体不好,如果没调养好,就算到了三、四十岁,一辈子都不会来月信的体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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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
【啊,果然如此】
【!!!!!幼女??!】
【撒花花撒花花撒花花撒花花撒花花】
【我震惊,感觉好像对孩子下手一般】
【我怎么觉着赵时隽一直在纵容女主呢】
【
作者更文辛苦了,来一个地雷提提神吧!】
【我每天的愿望就是能在十点前更新。。】
【我去!他是太子!】
【快更新啊】
【男的可以点守宫砂吗???】
【撒花】
【狗子:哼江山和美人我都要】
【茶花不想步母亲后尘,但狗子变成了皇帝老儿的儿子。广开后宫是常态,茶花前路堪忧啊】
【总算知道狗子和茶花嗯嗯了那么多次,不喝汤却一直没有小包子的原因了】
【喔喔喔狗男人没了红痣等着坠入地狱吧】
-完-
第45章 、夺她(5)
◎背弃◎
马车一路癫狂奔走,紧赶慢赶地到了府上,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赵时隽离开昭王府时,府中郁郁葱葱,锦绣风光。
才不到半天的光景,便狼藉一片,府卫更是伤残大半。
天子前脚将他召进宫来,后脚便叫禁军侵入他昭王府。
俞渊左脸颊上被那庞统领削了块肉,血流如注,看着面目很是可怖。
他顾不上止血,只跪在地上,沉声道:“属下该死……”
赵时隽眸光阴戾,声寒如霜。
“你是该死――”
“俞渊,这是第二次了。”
俞渊脸色霎时惨白,从地上狼狈爬起来,便蓦地抽出佩剑要自裁谢罪。
下一刻却被男人重重地踹在胸口,狼狈倒下。
“滚下去!”
赵时隽再不多看他一眼,大步朝后院走去。
那一路上的斑斑血迹,凌乱的剑痕,割裂的灌木,都无一不在告诉他,那些人奔着哪里去了。
一直走到那间熟悉的屋。
他推开门,屋中俨然人去楼空。
碰翻的椅子,打翻的茶具,以及掉落在地上属于少女的那支珠钗。
他捡起来,指腹轻轻摩挲。
面上却骤然生出了无限的阴鸷。
“殿下……”
冯二焦看着这一幕,心都快从嘴里跳出来了。
男人却背对着他,语气意味不明,“看看,这就是天下之主的本事……”
“纵使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却一样要被他压制一头……”
冯二焦顿时一脸见鬼,忙反手将门阖上。
“殿……殿下,这话,这话咱不兴说的啊。”
这隐隐有大不敬的意味,被人传出去,指不定要传出什么祸端。
赵时隽冷嗤一声,眼底却恨意骤生。
父子温情相认才不过持续没足一个时辰,当昭王再次从昭王府折返入宫时,天子也早有准备。
没有人知晓这一回昭王进宫去当着天子的面说了什么,只知晓天子当夜三次传召御医,被气得心口都生疼难止。
京城里的人几乎都是闻风而动。
听闻天子派了禁卫军去了趟昭王府,又听闻宣宁侯府仿佛与昭王一直都有龃龉,天子此举正是为了宣宁侯府。
见着昭王这边将将出现了弱势,朝堂上一些人的动作却很快,将从前一直隐忍不发的奏折洋洋洒洒重新写过,再度频频上奏,参奏昭王的劣迹行径。
这一回天子在早朝上便破天荒地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呵斥了赵时隽一顿。
且惩戒对方去皇陵值守满四十九日。
众人惊讶不已。
这回竟真能有个实质性的惩戒落在了这位昭王殿下的身上,再没有像以往一样三言两语的揭过,让他们亦是敏锐地嗅出了一丝不同以往的异端。
也有那过去擅长在昭王身侧钻营抱大腿的墙头草,迫不及待地在赵时隽受罚期间便与他撇清关系,生怕对方会牵连自己半分。
总之当下的情势看来,赵时隽好似突然陷入了时运不济一般,背地里嘲笑讥讽他的人自然不在少数。
更是怀疑他此去月余,极可能会从此失去圣宠。
赵时隽对这些一概不理不睬,也懒得让手底下人去收拾这些碎嘴子。
只是在离开京城之前,天子派来的一队禁卫都始终驻守在他府前,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直到赵时隽离开的前夜,他派人去宣宁侯府给茶花带话,让她明日在城郊的十里亭中送他一程。
她若不来,他就亲自去她府中找她。
果不其然,送去这话之后,第二日他启程出发,在那凉亭里歇了片刻的脚后,茶花便真的来了。
男人凝着冰霜的眼眸在见到她那一瞬,才稍稍缓和。
“茶花……”
他习惯地朝她伸出手去,茶花却下意识退后几步。
她手中攥着帕子,垂眸并不看向他,“还容殿下给我体面,如今我既是宣宁侯的妹妹,一举一动也都关乎着我哥哥的名声。”
赵时隽想到她向来都是面皮薄的性子,更是缓了嗓音,“茶花,你哥哥带着禁卫闯入我府中,我也知晓你哥哥是为了你好。
但你该没有忘记你当日与我的约定,是不是?”
茶花抬眸飞快地扫了他一眼,轻声道:“可那也是在殿下还是昭王的情况下,才有的约定。”
赵时隽闻言,唇畔笑意收敛几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茶花道:“外面都说殿下将会受到贬责,严重的话,也许会连昭王的身份还能不能保住,都还是说不准的事情……”
赵时隽按捺下心底泛出的冷意,“那倘若我告诉你,我给不了你王妃的位置,最高也只能给个侧妃,你也是不愿意了?”
小姑娘嗓音仍旧一如既往的细软,可语气却不再像以往那样充满怯怕。
多半是回到家中以后,有了哥哥的撑腰。
又或是她终于恢复了宣宁侯千金的身份,有着不同以往的清贵。
“倘若是先前,也许我还会考虑,但……当下自然是不行的。”
赵时隽隐忍道:“茶花,你等我回来,我再给你一个答复可好?”
茶花却将目光看向旁处,声音却愈发低弱下来,“倘若殿下被、被贬低了王位,那我也是不愿意的……”
说白了,当日会主动和他提出要当王妃的话,很显然也只是看重他当时的身份地位罢了。
赵时隽沉默了半晌,“那就等我回来再说吧。”
他的态度仿佛冷下了些许。
也许他对她是有几分不可割舍的喜欢,可她至如今没再拒绝他,反倒直白告诉他,如果他不是昭王了,她就不愿意了。
要说听到这样的话一点失望都没有,那多半也都是假话了。
他眼下在旁人眼中正是落魄,在她眼中何尝不是?
落井下石的人那么多,偏偏多她一个,个中滋味便陡然变得不一样了。
……
茶花乘着马车回去后,始终都心不在焉。
她比谁都更加知晓落井下石的滋味。
再是喜欢的感觉,也会为此而受到冲击,被冲淡,甚至会消失不见。
这也是她为什么在犹豫之后,决定要去的原因。
去给赵时隽送别这件事情,茶花是瞒着陈茶彦的。
她唯恐哥哥会心生不安,回到家中显然也没有要提起过这件事情的打算。
待去了书房外,茶花便听见陈茶彦与宣宁侯府的一些旧人正沉声地说着话。
“大姑娘必须得趁着昭王离京这段时日定下亲事。”
“侯爷想想,他先前那样的权势,您想将自己亲妹妹要回来,都还要动用到天子御用的禁卫军才行,他若是存心将大姑娘藏起来,只怕天子都没办法,咱们宣宁侯府焉能存有颜面?”
“为今之计,便是将大姑娘立刻嫁人,这样便可止住祸事。”
而这些话背后藏着隐隐的指责,却不大容易叫人听得出来。
茶花一日不嫁人,一日便是无主的花。
如赵时隽这样的,只怕也不会只有他一个觊觎着宣宁侯的妹妹。
而直接被影响到的则是陈茶彦和整个宣宁侯府。
古往今来,红颜祸水从来都不是只存在在史书上。
他们宣宁侯府虽得以平反,但当下却真真是经不起半分的折腾。
里头说话的便是昔日在云舜,被带去指认茶花兄妹俩却假装不认识的忠仆,丁管事。
“丁管事,您老坐下说话……”
陈茶彦自然也记得这丁管事当初是受了不少刑罚,也要冒死掩护他们兄妹的忠义之举,他一把年纪能和其他府里人重返回府都是极其不容易的事情。
另一人道:“换个思路,倘若就和那昭王府结亲呢……”
“这却是无可能了。”
说这话的反而是陈茶彦,他沉声道:“抛开旁的不说,赵时隽若有那心思,焉能直接将茶花强夺入府?”
“况且他的婚事捏在圣上手中,非寻常人等,哪怕只是个侧妃,恐怕圣上都头一个不答应。”
“更何况我是绝不愿让茶花去成为旁人的妾侍,看那些主母的眼色过日子,她性情柔弱,我亦不舍,此话往后也不要再提……”
茶花站在门口默默地听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敲门进去。
屋中人为了这将将扶持起来的宣宁侯府殚精竭力,而茶花当下的境况反倒好似拖了众人后腿一般,只是叫人碍于陈茶彦宠爱妹妹的心思,不好直白说出。
到晚,用完膳食之后,陈茶彦亦是迟疑片刻才道:“茶花,你既到了婚嫁之龄,若有合适的人家,哥哥便为你定下可好?”
茶花道:“一切都听哥哥安排。”
她回答得过分柔顺,以至于陈茶彦都不禁朝她面上打量。
“茶花,你可是存了心结,亦或是没有嫁娶之意?在哥哥面前,你无需遮掩自己,哥哥必然会顺着你的心意。”
他顿了顿又道:“哥哥只希望你余生平安喜乐,顺心遂愿罢了。”
茶花抬眸望了他一眼,“茶花也希望余生可以有一良人相伴,不至于孤独终老,更希望这一切早日平息下来,让我和哥哥都可以重新投入到从前平静的生活里。”
陈茶彦问:“你真是这样想的?”
茶花轻轻地点了点头,“哥哥,我也不是个泥人,怎会对这些事情没有向往?只是不知道如今我还有没有这资格……”
陈茶彦握在身侧的拳心紧了紧。
“茶花,你不要在意任何人的话,你只需要记住,你若不想嫁人,哥哥就保护你一辈子,你若想嫁人,哥哥也会亲自帮你把关,为你选一位良人,不容许他欺辱你一分一毫,你明白吗?”
茶花虽然都一一乖巧应下,可陈茶彦却觉得妹妹如今大了,她的心思反而不是他这个哥哥可以揣摩得透的了。
天子宣了圣旨,要在初一那日接见陈茶彦兄妹俩。
在这之前,裴倾玉亦是来过府上几趟。
打从一开始,裴倾玉在陈家兄妹事情上便一直襄助良多。
他收留茶花也好,帮助陈茶彦查案也罢,哪怕到了后来茶花落入昭王府,他亦是没少帮陈茶彦找出平反陈家冤屈的罪证。
按理说,茶花这般心软的人当是最会感激他的那个。
可偏偏他在茶花回来后几次上门,茶花每每待他态度都颇为冷漠,让他略是不知所措。
这日恰逢灯会,他到底按捺不住,将茶花约了出来。
“茶花……”
裴倾玉向来都是个含蓄委婉之人,可到了当下,他亦是知晓宣宁侯府的打算。
只怕他继续这样含蓄下去,便又要错失第二次机会。
“你可还记得你我之间是定过亲的?”
哪怕只是口头上的,但他们至少也不是毫无关系的人。
茶花瞥了他一眼,见他眼底存着几分灼热的心思,到底再无法继续装傻。
她顿下脚步,同面前温文儒雅的年轻男子轻声道:“裴大人,我是个进过昭王府的女子,大人霁月光风,却是我配不上的……”
也正是因为裴倾玉对她兄妹俩有恩情,茶花才不愿接受他的好意,更不愿耽搁了他。
在她看来,对方这般身份,完全可以寻一门更好的亲事。
裴倾玉听她冷不丁提起这茬,自然也忆起当日她失忆下被男人哄骗,敛入怀中的情景。
他略是沉默,“茶花,你不必提及这件事情。”
她毕竟是个姑娘家,即便是心知肚明的事情,他也不愿叫她总想起这样的伤心事。
“那并非是你的本愿,不是吗?”
茶花抿了抿唇,“大人日后必然会觅得良缘……”
她话未说完,裴倾玉却已然半沉了脸色。
许是有了情绪掺杂在其中,他禁不住握紧她的臂膀,语气重了几分,“茶花,不要总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同样身为男人,怎么会一点都不理解赵时隽的那些心思?
初见小姑娘时,她便好似一只需要人保护的软绵白兔,垂着长长的耳朵,露着楚楚可怜,乖巧动人。
起初他自是将她当做柔弱的人看待。
可茶花这样的女子也只有相处久了才会叫人发现,她并非只是单纯的柔弱。
而是不管到了什么时候,不管怎么做,她都在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纤弱可掠夺的身子就在掌心之下,可她的心却宛若天边的皎月,遥不可及。
这却只会勾得人心生恶念,想要将她狠狠抢占,将她那颗遥不可及的心掠夺……
可裴倾玉不是赵时隽,也并不是非茶花不可。
他察觉出自己略显失态的模样,眸底亦是掠过一抹惊慌,忙松开了手指。
“茶花,对不起……”
他自觉方才瞬间浮现的那份浊念分外不堪,阖了阖眼,略是牵强地开口道:“这件事情我们改日再商量吧。”
当下他却实在无法直视她那双纯澈的双眸。
她被赵时隽欺负了,只能说明她是个受害者。
他当同情她,可怜她。
而不是设想自己是否也能如赵时隽那样……得到她。
裴倾玉的背影略显仓惶。
茶花确实没有读懂他方才的眼神。
若要问她心中有什么念想,小姑娘自己都说不清楚。
她怔怔地往旁去了几步,却险些被路边摊子上斜出的一根竹竿给绊倒。
却不知从哪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来,在茶花的臂上扶持了一把。
茶花一抬眸,却瞧见了一个脸上戴着丑角面具的人。
那面具底下的黑亮双眸俨然是属于一个年轻的公子。
对方莫名地问道:“你不高兴?”
茶花愣住。
他将手里提着的一盏灯递给她。
“姑娘,这天底下的好男人多的是……”
说着便仿佛忍不住嗓子里的痒意轻咳了两声,“咳……反正你肯定不会一直都遇人不淑的。”
他的声音极其温润,话里话外的意思却又好似知晓茶花当下的处境。
茶花怔怔地望着他,尚未想起他是何人,手中却已经被塞进了一只小白兔灯。
她见状只得细声道了句“谢谢”。
对方听到后反倒是挠了挠头,随即咧嘴一笑,好似心情突然因为她这句谢谢而明媚了起来。
“没什么好谢的,你早些回家去吧,也许睡一觉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他的声音充透着一种少年郎的青春气息,让人很难设立防心。
可他就仿佛只是个过路的好心人一般,在茶花心中生出不安之前,便已经抬脚离开。
茶花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小白兔灯,眸底才浮起些许莫名的暖色。
到了初一这日,茶花被陈茶彦带去宫中当面向天子叩谢皇恩。
然而天子却提出要单独接见茶花。
陈茶彦心中略是不安,只好叮嘱妹妹几句,才让她一人过去。
端坐于承德殿中的天子看着身着白裙的小姑娘恭敬柔顺地进来行了礼。
天子目光沉沉地盯着她,随即让她抬起头来。
茶花垂着眼睫,自是一点一点将脑袋抬起,让天子好看清楚她的容颜。
那张娇靥的确不出天子的意料,生得极其漂亮。
就像是一枝晨露微绽的娇颤雪芙,肌肤宛若白瓷,樱唇不染而朱。
那双莹润雾眸敛着淡淡的郁色,不由自主便勾出人心底一分怜惜。
也难怪昭王那个孩子那样桀骜的性子,都要强行将她藏掖在府里,甚至还昏了头跑来他跟前求恩赐。
“陈茶花,下个月的七夕宴上,朕会为昭王选择王妃人选,你该不会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去破坏昭王的好姻缘吧?”
毕竟想要攀上赵时隽的女人那么多,却只有她一个是成功的了。
难保她“不愿进府”的举止,只是一种欲擒故纵的手段.
这样的女子,天子自然也没少见过。
那一抹纤弱身影轻轻一颤,只恭敬地答复了一句“臣女不敢”。
天子道:“好,那朕便赏你一对如意赤金镯,就当是提前作为你日后出嫁的添妆了。”
她实在不适合赵时隽,哪怕仅仅是作为一个不起眼的侍妾。
不是因为她今日进宫来表现得哪里不好,而是她生得过分好了。
古往今来,帝王身侧防得就是她这样的祸水。
若上位者耽于美色,的确会酿出许多不必要的祸端。
他今日将她叫来敲打,也是要掐断她的心思,防着她生出其余不应有的念头。
待茶花出来后,陈茶彦见她毫发无损,又得了一套赤金镯的打赏,更是纳罕。
茶花将殿中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陈茶彦心下才略是了然。
“陛下心中只怕并没有如表面上那样厌恶了昭王……”
在赵时隽不在宫中这段时日的光景都还不忘要敲打茶花,可见天子打心底根本就没有半分要舍弃赵时隽的意思。
这念头亦是让陈茶彦心头微微一沉。
他捏了捏妹妹微凉的小手,轻声道:“茶花,你别怕,陛下既然要在七夕宴上为他挑选王妃,而你只要也能觅得良婿,届时他哪怕再想有意于你,你们之间也会隔着深渊一般,难以跨越。”
一旦茶花有主,赵时隽也有了自己的妻室,那么赵时隽再是丧心病狂也不至于敢枉顾人伦,身败名裂也要犯下这种会祸及他自己的丑闻。
天子倘若要将他培养成继承人,就更不会允许他犯糊涂。
茶花想到七夕近在咫尺,难免便会想到赵时隽回京的情形……
她心口惴惴了一阵,又想自己在他离开前,他那失望的神色多半也将那种失望滋味化为一粒种子埋入心间,生根发芽。
他已经得到过她了,她既是那么的无趣,再如哥哥方才所言,日后他们之间渐渐筑起一层天堑之后,就也再也不会有交集的时候。
从宫里回来后,兄妹二人自然也好似搁下了一件心事。
隔几日,茶花接到了裴府的邀帖,却是裴夫人想要邀请她过府一聚。
两家自幼便相识,对方又相当于是茶花的半个长辈,她反倒不好拒绝。
当天去了之后,裴夫人却是一脸温婉的神情,同茶花道:“听闻你喜欢雪泥樱桃糕,不如尝尝?”
茶花尝了几口,低声道:“味道极好。”
裴夫人眼中愈发柔和,随即却收敛几分笑意道:“少婵先前得罪你的事情我也知晓了,不怪她哥哥罚她罚得那样狠,她也是该……”
茶花听到这话,略有些坐不住。
她要起身说话,裴夫人忙握住她的手,再三犹豫之下,才缓声道:“茶花,你是不是还介意上回我失礼的言辞?”
茶花道:“夫人爱子心切,是人之常情。”
裴夫人摇头,“是我这个妇道人家目光短浅罢了。”
“再者说我与阿锦的命都是你母亲给的,我们裴家不会做出忘恩负义的事情。”
裴夫人说着,便将一根玉簪自发间取下,簪到了茶花的鬓上。
茶花略是受宠若惊想要取下,“夫人,此物过于贵重,我不能收。”
裴夫人却阻止道:“茶花,我一见到你这个孩子心里是极喜欢的,你能不能给我家阿锦一个机会?”
她笑了笑,“罢了,就算不能,那也是我家阿锦没福气罢了,这玉簪也当是我这个做伯母的补给你的见面礼。”
裴夫人身上的温婉有一种颇为迷人的母亲滋味。
茶花在她跟前是极其拘谨的,可那种温柔的母亲滋味又无孔不入地侵入茶花的心神,让她不由联想到自己的母亲。
裴夫人道:“忘了告诉你,这点心是我亲手做的,阿锦说你喜欢吃,我这才同厨娘学了一回。”
小姑娘顿时露出几分诧异。
她愈发不安起来,裴夫人反倒柔声问她:“茶花,你讨厌阿锦吗?”
茶花摇头,“裴大人为人善良正直,又愿意对我和哥哥伸出援手,我感激他都来不及,怎会讨厌。”
裴夫人笑道:“是啊,阿锦这样的男子在外人眼中堪称是良婿,这点我这个做母亲的还是可以保证的。”
她这话近乎明示,见小姑娘掌心扭起帕子,又笑着扯了旁的话题。
一直待到天黑之前,裴夫人才放小姑娘归家去。
没多久,裴倾玉便过来见她。
“多谢母亲帮我……”
似乎对这些男女之事没甚经验,裴倾玉也少有地露出几分拘谨。
裴夫人笑了笑,“你从小到大从未有过事情求助于家里人,唯独在茶花这件事情上……”
她想起裴倾玉那日回来露出那般无措的神情,好似做错了什么一般,让她这个当母亲的既是稀罕,又是心疼。
她又想到小姑娘那日上门被自己责备的可怜模样,当时亦是生出过一丝后悔。
到底还是他们裴家欠了陈家的旧债。
裴夫人终是微微叹息,心道这小姑娘漂亮得像朵花儿似的,若日后进了门,生下的孙子孙女恐怕也会玉雪可爱至极,招人喜欢。
在赵时隽离开京城的第十日,裴家使了个媒婆上门探望口风。
陈茶彦对此都颇为意外。
裴倾玉的品格他自是知晓,若他能作为茶花的夫婿,在他这个哥哥眼中是再好不过的良配。
只是他并不曾想过对方对茶花会有旁的想法。
毕竟对方做派向来都极其周正,娶妻也当娶贤良淑德之妻。
倒不是说茶花不好,而是在世人眼中,她多半属祸水妖娆的模样,焉能是裴家的首选?
在探问过这是裴倾玉自己的心意后,陈茶彦在茶花没有反对的情况下,最后也是松口答应了下来。
后面的事情,便是裴家欢欢喜喜地上门提亲,双方问名,交换了庚帖,卜吉凶,合八字,待男方的庚帖也送至宣宁侯府之后,这才算是将婚事初步定了下来。
在这期间,茶花的日子仿佛恢复到了许久以前才有过的平静时光。
她只需要静静地独自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
除了陈茶彦会经常看望她,便再也不会有外人来打搅。
陈茶彦看不透她的想法,闲谈时亦会询问她:“茶花,你是真心愿意嫁给裴倾玉吗?”
茶花道:“哥哥的话才奇怪,他不嫌弃我,是我的福气。”
陈茶彦却笑道:“胡说,我妹妹配得上这天底下最好的人,他若对你有过一丝一毫的嫌弃,我便不会给他这个机会来提。”
裴倾玉是他裴家看重的长子,茶花何尝不是他最珍爱的妹妹?
陈茶彦心思辗转,到底没有将赵时隽回京的消息告诉茶花。
……
而这厢,赵时隽完成了天子的惩戒,一回到京城便被传召进宫。
天子接见他后,缓声道:“过几日便是你及冠之日,朕也不忍再苛责你了……”
赵时隽打那皇陵回来,身形好似又消瘦些许,可目光却灼灼逼人。
在天子眼中,看上去精神是极好的。
他原先惯是喜爱盘弄拇指上一只扳指,当下那块白玉的却不知哪里去了,换成了一块黑玉,反倒衬得他骨节略显惨白。
料想他这一回没少受罪,天子顿时心生了不忍。
“你可以告诉朕,想要一份什么样的及冠礼,朕都会满足你。”
这话绝非是大话。
毕竟是他唯一的骨肉,他不至于令对方连及冠这样重要的日子里,都委屈着。
赵时隽眼睫轻颤了颤,随即挑起唇角道:“微臣想要什么都可以吗?”
天子眸光微闪,道:“你可以说说看。”
“倘若微臣想要储君之位呢?”
天子怔了怔,“朕还以为……你会向朕要陈家千金。”
赵时隽听到这名号却是一声冷笑。
他眼底掠过一抹幽森,语气颇为捉摸不透。
“陛下快别提那女子了……”
“恐怕您还有所不知,微臣出京的时候,她答应过要等微臣回京来给她一个答复。”
“可结果呢?”
所有人都在落井下石的时候,她也没有并没有例外。
寥寥数日,她便彻彻底底地背弃他,转而投入了其他男人的怀里。
甚至快到连亲事都定了下来。
“我是对她有几分喜欢,可我也不是傻,焉能为了无关紧要的人而放任手中的权力尽数流走?”
单说他这一趟因她之故去皇陵受罚,被天子狠心剥夺了手中不少的权力后,就足以让他认清出自己的斤两。
天子眼底不动声色地掠过一丝满意,“你这孩子总算是开窍了。”
也只有在失去的时候,身处高位的人才会深深明白,任何与权力有冲突的东西,都值得被舍弃。
如果无法舍弃,那就彻底除掉便是。
看似天子是在打压赵时隽,实则也是要对方看清楚,在他落魄时那些对他落井下石之人的真面孔。
赵时隽垂眸掠过掌心尚未愈合的疤痕,嗓音愈发柔和。
“是啊,陛下这一番苦心,我也是到了今日才算是看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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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养液在手,加更有木有?!】
【让你忍不到及冠】
【嘤嘤嘤,很晚是有多晚?已经习惯看完大大的更新就去睡觉了!】
【
日更日更不是梦,地雷来一发!】
【狗血需要赶下进度了,让强取豪夺更猛烈一些吧】
【撒花?】
【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
【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发展】
【怎么两颗心越离越远了?
撒花撒花】
【狗子巴不得整死皇帝吧】
【嘿嘿嘿】
【然后带着储君之位去抢婚是吧】
【所以这样的话,能看到火葬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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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夺她(6)
◎及冠◎
天子意在培养赵时隽。
贬责他,抬举他,都是为了要磨砺他一颗心要更加的冷酷无情。
如此,他才有资格成为储君的人选。
“从前不知晓你我之间的关系也就罢了,现如今是知晓的,便也不该着急定下名分。”
天子温声劝道:“毕竟只要你不犯错,我这个做父皇的,焉能不疼惜你?”
赵时隽神色微微缓和,“您说的我都省得,我也只是想要父皇明白我的心意罢了。”
私下无人的时候唤上几声“父皇”,天子却很是受用。
“好孩子,你此番回来到底还是懂事了不少。”
赵时隽对此但笑不语。
在朱红大门关闭之前,赵时隽乘坐马车自那幽深的宫廷中出来。
冯二焦后一步上的马车,却看见车门框上印着一抹新鲜血痕,料想赵时隽是掌心伤口裂开,忙低声道:“殿下可需要在车里先上个药?”
男人端坐在车内,口中只微微冷嗤。
“这点小伤,还死不了。”
手掌在身侧逐渐攥紧,那血便从拳心淌下,他却好似没有丝毫的痛觉。
冯二焦想到自家主子这段时日受得煎熬,心中更是叹息。
在听见茶花婚事的时候,就连他心中浮现的念头,都觉这人心都是肉长的,怎么唯独这姑娘的心就不是呢?
不过他们家主子肯定也不能总在一颗树上吊死。
“殿下现如今可还有旁的想法?”
帘外的月光斑驳地从帘影缝隙间落在男人紧绷的下巴。
他黑眸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让人察觉不出任何情绪。
只是在听了冯二焦的话后,他唇角的弧度却加深了几分。
有什么想法……
他还能有什么想法?
但愿从今个儿起,她不会后悔就是。
……
日子愈发清静平淡下来。
茶花想到先前的某一日曾来过桃花寺为哥哥和自己祈愿。
如今愿望达成,她难免又要再去一趟寺庙,再诚心诚意地去上香还愿。
裴倾玉知晓此事,便提出要陪她一道。
两人既定了亲,便是过了明路的关系。
在婚期定下之前见面自没甚要紧,可一旦成亲的日期定下来之后,他们便要守足了规矩,等到成亲当日才能相见。
“如今陈家的冤屈都尽数洗净,你与你哥哥也都得到了善果,可见好人有好报。”
阴差阳错下,陈茶彦继袭这宣宁侯的身份若放在从前,也几乎没有可能。
茶花自然比谁都要更加清楚其中的不易之处。
“眼下这样平平淡淡的日子我与哥哥都很珍惜,旁的自是不敢奢望……”
她神情恬淡,眼底没有一丝一毫的欲望。
给人的感觉便好似这世间再也没什么是这小姑娘能看入眼的。
裴倾玉欲言又止,“茶花,你……对我们这桩婚事是不是有哪里不满的?”
茶花闻言,略是意外地看向他。
“我对裴大人并无意见。”
但见他目光诚恳,她抿了抿唇,到底也将心底一些疑惑说出,“我只是心中难免会有几分不解,裴大人……明明可以匹配更好的女子。”
“茶花,你可想听我说几句实话?”
茶花点了点头。
裴倾玉道:“实话就是,关于你和昭王之间的事情,我若要说一点都不介意,那也着实有些虚伪了。”
茶花是从他手底下被赵时隽给夺走的。
对于一个男人而言,尤其是同样心怀自负与正气的裴倾玉而言,这不仅仅是属于一个男人的奇耻大辱。
他的不甘与失败几乎都系于眼前这个柔弱的小姑娘一人身上。
她一个姑娘家不会理解男人的心思,古往今来,史册上的红颜祸水在祸害了帝王之前是贞洁之身的反倒没有几个。
男人对此若介嫌了,只是为自己不喜欢寻借口罢了。
若真喜欢,知晓她受到伤害恐怕怜惜都来不及。
“我只是觉得,倘若你总是妄自菲薄,我也会忍不住胡思乱想,想你是不是心里其实也有过那位昭王……”
茶花神色间微微怔愣,不曾想过他这样的人竟也还会生出这样的心思。
从寺庙里回来,守在茶花屋里便有个面容清秀的小丫鬟忙不迭迎了上来,手脚分外殷勤地想要给自己找事情做。
这丫鬟名字叫帘儿,是茶花先前在街上偶然看到的女孩儿。
她当时正跪在路边上想要卖身葬母,却遭到了几个地痞混混的毛手毛脚。
茶花撞见这样的事情,心中略是不忍,让车夫给了她一些钱。
可帘儿拿了钱后反而一定要报答茶花,追着马车一路奔跑,一直跑到了府门口,中途甚至还重重跌了一跤,摔得膝盖鲜血直流。
这般可怜的模样,又是触动了茶花的软心肠,将她收进了府来。
“姑娘,今日奴婢也去仔细留神查看过了,府里没有什么人会私下里递信,倒是侯爷那边让人送来了几套新裙,供姑娘过几日进宫赴宴穿用。”
帘儿一边说着话,一边便进了屋将那些衣服取来。
茶花听到要进宫赴宴,难免心不在焉起来。
昭王返回京城的消息是传得极快。
且在这期间,他再也没有派人往宣宁侯府递过只言片语。
也许就像茶花设想的那样,在一个人低谷时期需要旁人支持的时候,她反而露出落井下石的一面。
那他在那地方越是难熬,埋下心间的那颗失望种子就愈发会生根发芽。
最重要的是,茶花已经定亲了。
赵时隽眼下才刚刚重获圣宠,恐怕也不敢再轻举妄动,为自己埋下不必要的祸端。
而天子显然也没有辜负他回京后的安分守己。
在他及冠当日,天子设置了宫宴宴请群臣,给了他莫大的体面。
此举更是将先前那些不实的失宠谣言击得粉碎。
茶花想,事已至此,她反倒也没有什么好回避的。
她身为宣宁侯的妹妹,若一直不露面反倒会令自己和哥哥遭人诟病。
陈茶彦自然不会介意让她一直安乐呆在家中,让他自己一人扛着外面的所有事情。
但茶花并没有那么自私,倘若能为陈茶彦分担,她是再愿意不过的。
……
到了进宫当日,却是裴少婵陪着茶花一道。
她先前被家里人约束过,倒是与茶花的关系愈发好起来了。
裴少婵固然也是存了几分私心,唯恐茶花日后成了她嫂子后,让哥哥疏远了自己。
私底下一改从前,对茶花当做自家人看待不说,也再没有了先前那样的任性举止。
在宫宴开始之前,一些女眷或是在各妃子处闲聊,或是聚集在皇后宫殿附近的兰园中赏花。
裴少婵道:“茶花,有些事情我都不知道该不该与你说呢……”
“你怕还不知道,茵娘她上个月不小心滑了胎,肚子里的孩子也没有了,哥哥本不欲叫我多管闲事,可我想着,你与宣宁侯如今是她唯一的家人,你回头得了空要不要去看看她……”
茶花对这消息出乎意料。
她只记得上回见陈茵娘时,对方对她避之不及。
不曾想没过多久,再次听到对方消息时,竟会是这般得不好。
茶花正准备开口,这时从兰园外来了个面容刻板的嬷嬷。
对方在人群中扫了一眼,却径直走来裴少婵与茶花面前,对茶花启唇道:“陈姑娘,皇后请陈姑娘去淑鸾殿中叙话。”
此话一落,四处闲聊的那些贵女千金们也都纷纷止住了嘴边的话,暗中抬眸打量着这边。
茶花听得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心底只能暂且先搁下裴少婵方才提及的话,被那嬷嬷带离了兰园,往淑鸾殿去。
后宫中妃嫔并不是很多,但数量亦是超过了十数。
偏偏如此,后宫里一个能够诞下天子子嗣的妃嫔都无,长久以为,天子子嗣艰难的消息也都不是什么秘密。
皇后虽不用担心旁人会抢在自己前头生下皇子,但自己也没了倚仗,年岁越大,心底是愈发着急,想要寻个稳固的依靠。
毕竟天子这些年身子愈发不如从前,若真有个什么不慎,那也只有站对了位置恐怕才能保住如今的尊荣。
茶花拜见过皇后,见对方妆容艳丽,年逾三十肌肤仍娇养细腻,许是在皇后位置上待得久了,身上自有一股华贵气质,宛若金枝牡丹。
“先前听人说宣宁侯的妹妹生得极美,今日一见,果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儿。”
皇后弯唇微笑,端得是温婉大度,给茶花赐了座后,便又握起她柔荑叹息说道:“先前陛下单独召见你兄妹俩,他赏赐过了你们,本宫却还没有,今日知晓你进宫来,本宫特意也让人给你备了份礼,你选了去,也算是本宫与陛下的一份心意了。”
她话音落下,嬷嬷手脚便极快地端来了一只描金托盘。
托盘上放置了一对碧玺头面,一对金钗步摇,及一对精致耳坠。
茶花抬眼看去,认真打量了之后选中一对步摇,便同皇后谢恩。
她虽有心拒绝,但也清楚皇后这份恩赏是拒不得的。
皇后瞥见她谨慎的举动,随即笑道:“今日除了想要给你赏赐,也还想问问你关于昭王的事情。”
“本宫听人说,你先前暂住过昭王府是不是?”
茶花听得这话心头蓦地一跳。
可她面上却保持着沉静的神态,细声答话,“回娘娘的话,臣女与哥哥在没有回到宣宁侯府之前颠沛流离是真,但与昭王毫无关系。”
“本宫也只是随便问问罢了,难道你们果真一点都不认识?”
皇后唇畔噙着笑,目光宛若洞穿了什么似的。
茶花却捏着手中帕子低声道:“臣女与昭王殿下从前在云舜是见过,那时昭王是为了查案,且……也是亲自将臣女与哥哥羁押进京的。”
见她回答得这般板正拘谨,皇后倒是瞧不出一丝端倪。
不曾想这姑娘早有准备的样子,答话亦是滴水不漏。
“本宫没有旁的意思,只是先前听说了一些闲言闲语,想着你二人若有私情,便是成全你们也都是好的……”
这话尚未说完,跟前的姑娘便立马起身,同她行礼致歉。
“皇后娘娘,臣女已经定亲,还望娘娘宽宥……”
她这样敏感谨慎,倒叫皇后试探不下去了。
皇后笑意收敛几分,料想她这般死板,就算是个美人充其量也是个木头美人罢了。
她略是扫兴,便意兴阑珊地让茶花退下。
茶花全程都谨慎无比。
一字一句不敢逾越,也不敢轻易暴露什么。
毕竟在后宫这样的地方本就要谨言慎行,方才若稍有不慎,叫皇后察觉出什么,多半便会给哥哥带来麻烦。
只是才出了皇后宫殿没多久,茶花的心都还没有完全放下来,便瞧见迎面走来地却是个万分眼熟之人。
在看见对方的那一瞬间,茶花脑中几乎都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做出的反应便是后退。
可脚下才挪动了寸许,她恍然想起身后是皇后的宫殿,根本是别无去路。
茶花攥紧手指,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险些流露的情绪,又僵硬着脚下继续往前走去。
直到走到对方面前时,她便双手僵硬地叠在腰侧行了个万福礼,语气几乎轻若蚊吟。
“殿下金安。”
那双云靴在她面前微止。
哪怕是低着头,茶花几乎也能感应到那双凌锐的视线从她面颊上寸寸剐过。
男人并未让她起身,只是停了一瞬,短暂地让人几乎都没有察觉,随即便收回冷冰的余光径直抬脚离开。
在对方身影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前,茶花都不可以起身。
帘儿确定瞧不见人影时才忙上前去扶茶花。
二人走远了,帘儿便忍不住轻声抱怨:“方才腿都要蹲酸了,那位昭王待姑娘可真是刻薄……”
茶花略显几分沉默,“他是昭王……”
帘儿呶了呶嘴,“可奴婢方才在殿外等姑娘的时候,看见其他姑娘同昭王行礼时,他都有回应,令对方起身,偏偏对姑娘却……”
茶花顿时捏了捏她的手指,将她余下的话轻轻打断,“不得胡说。”
帘儿见她神色绷着,当即也立马闭上了嘴巴。
至于帘儿话中的深意茶花不愿去想。
她心中只道没多久宴席便会开始,等宴席结束,她和哥哥顺利回府,一切便可继续恢复到以往的平静。
至晚宴开始后,在座的朝臣与女眷才惊觉天子的心意。
光是他今日请来的百戏班子,以及他自己寿宴时才会叫来的一些把戏,便可看出他对昭王的看重。
这俨然也是天子特意给赵时隽的甜头。
酒过三巡,到了酉时,百戏退下,却到了今日另一轮献礼的环节。
早些时候,在太宗皇帝及冠当夜,他曾于梦中得一神女赠物祝福。
后来太宗皇帝便得了这万里河山,至今都铭记梦中神女。
往后数代,他的后代宗室皇族亦是信奉此等习俗。
皇族中若有及冠者,除却宗庙行及冠礼外,亦会请未婚女子充当神女的角色来献上礼物,以期祝愿。
今夜身份贵重的贵女众多,个个出挑优秀。
皇后派人将贵女的名姓拟成了签子,今夜却由天子亲自抽签。
酉时初刻,太监呈上了签盒,天子随机选中一支,打开来后,上面却空白如雪。
天子唇角噙着淡笑,眸光掠过那些娇艳年轻的少女,口中却徐徐念出了茶花的名字。
他收起那张白纸,笑道:“朕抽中的竟是宣宁侯的妹妹。”
人群中的茶花却略错愕。
待太监过来催她上前为昭王献礼时,茶花才脑袋近乎空白地起身,缓步出席。
她来时也只想着自己熬过宴席便可出宫,却全然没有想过这一环节。
毕竟茶花虽未出嫁,却已经是订过亲的女子。
按理说,她的名字也不该出现在那签盒当中。
可放下抛开旁的不说,她身上的物件也只有簪子巾帕一些女子用品。
倘若送给昭王这些,只怕与些暧昧暗示的举止都毫无二致。
她心中正是无措之时,在经过裴倾玉席面前,对方却轻轻地唤了她一声。
他好似只是不经意间扯了她一下袖子,朝她笑了笑示意她继续。
可茶花的掌心却瞬间填满了一物。
她这时才松开了微微颦起的眉心,再度抬脚往前时亦是有了底气。
茶花走得越近,便愈发看清楚了男人的脸。
赵时隽今日穿着玄色礼服,加冠束发后,五官更显深邃,那双幽幽的眼眸宛若两眼寒潭,透着一抹不寒而栗。
他受罚回来之后,向来微微翘起的唇角亦是沉降了些许,由此看上去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更是有种生人勿进的压迫感。
茶花在众人的目光下,双手将掌心一块男子玉佩从容奉上。
“祝愿殿下此生平安顺遂,万事如意。”
那双细手捏着玉佩,笋尖般的指尖却比那玉都还要白上些许,晃人眼球。
男人轻笑了一声。
众目睽睽下,他伸手接过。
然而玉佩到他手中不足一息的功夫,便蓦地出现了一道裂纹,当场崩裂成了两截。
众人哗然。
“这……”
几乎明眼人都能看见这位昭王殿下握住玉佩的瞬间,微微泛白的指尖却猛地发力的举止。
“好没意思的东西。”
赵时隽冷嗤一声,将碎玉随手丢到了案上。
“依微臣看,还是重选为妙。”
“有些东西不合适就是不合适,怎能强求?”
“就算是强求来,多半也只会和这块玉一样,不堪一用。”
他掀起眼皮,冲着天子道:“陛下的眼光与微臣的眼光不同,想来那签子还得微臣亲自来抽才能作数。”
这天底下敢这般肆意向天子撒娇提要求的,恐怕也只有眼前这么一个。
天子闻言果不其然哈哈大笑。
他打量着赵时隽,眼底却愈发得满意。
“你这孩子……朕今日什么都依你就是。”
说罢,太监便立马捧了签盒到赵时隽面前,令他重抽一支。
赵时隽意态慵懒,随手一抽,这一次,抽中的却是首辅之女。
对方献上的却是一副亲手所绘的山河水墨画。
那出自首辅之女的山河水墨画待遇自是和茶花方才手中下场凄惨的玉佩不同,得了这位昭王殿下金尊玉口,道了句“倒是好画”的称赞。
……
茶花全程几乎都是低眉顺眼的姿态。
她退下后,便始终落座于人后,长睫微垂,凝望着杯中的酒水。
由始至终她都并不理睬他人眼光,也不曾再抬眸朝男子面上多打量一眼。
一结束后,陈茶彦带着茶花乘上马车,心中尤怒未消。
“此人自私自利,从无半分情念,今夜他当着那么多人面前故意这般针对于你,可见他心多绝情!”
哪怕他再不愿承认,茶花也是被迫跟过赵时隽的人。
却不知他们是多大的深仇大恨,他这般掠夺于她都还不够,却还要当众落她脸面。
茶花坐在马车内,她不恼不怒,反倒语气轻柔地安抚哥哥几句,“哥哥不必将此事记挂于心,至少如此恰也说明,他往后也不会再与我产生纠葛。”
陈茶彦闻言,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一日的疲累下来,茶花洗沐过后,绷紧了一整日的心神才松懈下来。
帘儿为她梳理长发时,口中忍不住夸赞,“姑娘人长得美,头发也乌黑柔滑,总觉得哪哪都叫人爱不释手呢……”
一旁婆子端着热水笑说:“只怕姑娘日后嫁进了裴府之后,也会将那位裴大人迷得挪不开眼。”
毕竟茶花在闺房中娇肌半露的撩人模样,旁人无论如何都是见不着的。
茶花轻道:“裴大人是个正人君子……”
婆子神色暧昧,“姑娘哪里会懂,这男人啊,但凡长了第三条腿的,就总会有不正经的一面……”
若有哪个男人在闺房里还能秉持着正经,那得是快成仙的圣人了。
茶花不太喜欢婆子这般狎昵的神情与话语,几句打发了下去。
帘儿在一旁观望着,口中更是感慨,“奴婢再也没有见过姑娘这样心性如水的人了。”
在帘儿眼中看来,茶花就像是个对什么都没有追求和欲望的人。
哪怕有裴倾玉这桩婚事在,她也从未有过太多的情绪。
就连姑娘的人也好似水做的一般,眸光盛满盈盈水色不说,肌肤也好似嫩得能掐出水。
茶花见她还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自己,笑着点了点她鼻尖。
“跟着我,是不是很无趣?”
帘儿回过神,脸颊微热地摇头,“当然不是,奴婢是说姑娘好……奴婢能跟着姑娘,是奴婢的福气呢。”
茶花没有在意对方的话,到了要睡的时辰,她才缓缓回了榻侧。
晚上茶花便就着烛光看了会儿书。
只是看着看着眼皮难免沉坠,令她迷迷糊糊地倚在枕上睡去。
到了夏末,夜里不再那么燥热,盖着薄毯睡觉正是舒爽。
茶花觉得自己是睡着的,却又能感知到外面时有时无的虫叫。
若说是醒着的,但她的意识也并不清醒。
可正是在这种半睡半醒的状况下,茶花却总觉得榻侧仿佛有人在望着自己。
她以为是帘儿那丫鬟,心道她是个实心眼的,都这么晚了还守着。
茶花不愿身边人这么辛苦,想叫对方下去歇息。
她好不容易才勉力地睁开了眼来,却陡然间看到了一个万万不该出现在这地方的人。
她启开樱唇的瞬间便被人捂住了唇。
连带着那声尖叫也被掩盖了下去,惊恐亦变成了微弱的呜声。
小姑娘水眸惊颤不止,不可置信地看着榻侧的男人。
他是怎么进来的?
打哪里进来的?
帘儿和婆子又都去了哪里……
这些问题她甚至都来不及去思考。
可不管怎么说,打从他回京城之后,他带来风平浪静的表象,乃至今日在皇宫里近乎厌腻了她的姿态,也都更该证明他不会出现在这里。
别说她没定亲,他不该出现,她如今已经定下了一门亲事……
更何况,茶花也不信天子没告诉过他,也要为他选妃一事。
就这般境况,他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几乎都不敢让人去揣摩他当下的心思。
不管身下的女子如何颤惧,赵时隽站在榻前都只面无表情地俯望着她。
那双寒戾的黑眸里渐渐涌动着幽晦不明的情绪。
“茶花,你先前不是想要做我的王妃么?”
他屈臂撑在她的枕侧,宽厚的背影几乎隔断了烛光,覆着一层浓浓阴翳将榻上的小姑娘彻头彻尾地笼罩。
“我现在可以回答你……”
男人徐徐俯身,冰冷的唇贴在她耳畔一字一句弯唇道:“我答应了。”
“你高兴不高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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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好上头】
-完-
第47章 、夺她(7)
◎“茶花,你最好别再考验我的底限。”◎
茶花大抵做梦都是梦不到这样离奇的画面。
男人屈起一膝半跪在榻侧,半个身子几乎都堵在她面前,让她连一点点可以活动的余地都不存在。
在深夜闯入她的闺房后,他却还要问她高兴不高兴……
茶花嗓子里掺着三分沙哑和颤意,宛若梦呓般开口。
“我……我已经和裴倾玉定亲了……”
她脸上的神情都仍旧陷入震惊中,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是么……”
寂静的室内几乎可以听到小姑娘心口“咚咚”的心跳。
外面的虫鸣声清脆入耳,远处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个婆子的呵欠声。
而烛焰下影影绰绰晃动的影子,也恍若偷窥的鬼魅一般。
这让茶花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害怕。
她害怕有人会在这个时候突然进来,然后撞见这一切。
那就全都完了。
一滴冷汗从小姑娘白皙的额角坠落。
男人神色平静地替她抹去,随即指腹却就着那汗液的滑腻摩挲流连。
茶花阖了阖眼,终于确定这一切都不是梦境。
他是真得敢……
毕竟以他的性情,这样惊世骇俗的事情又有什么做不出的。
是她和哥哥天真,以为自己一旦定了亲,就可以与他划分出天堑一般的沟壑,让他无法跨越。
茶花口中发涩,极艰难地压低了声音,“殿下不能不讲道理……”
倘若连最基本的伦理都不能约束他,他作为一个曾经也读过四书五经的人,哪里还有一丝一毫的下限可言?
指腹流连在覆盖水光的肌肤表面微微停留了一息。
下一刻便滑到小姑娘的颈后,将她脆弱易折的细颈一把紧握。
她竟还有脸和他说要讲道理――
赵时隽的声音几乎从齿缝里冰冷溢出。
“那可真是凑巧,我今个儿来,就是专程找你讲道理的。”
“想来你是忘了不成?你对我说过什么?”
昔日的场景历历在目。
哪怕她真的是在落井下石,也是真的在将他的尊严踩在脚下,轻视于他。
就算那样,他当时仍旧是隐忍着心里的恼火,想要等自己回来之后给她一个交代。
可结果倒好……
“你还记不记得,当日在那凉亭里送别时,明明是说好了要等我回来给你一个答复的!”
他字字逼迫,灼热的掌心把着她的后颈,伴随着质问将她攥得越紧。
娇弱的身躯在他掌下微微发颤,小姑娘眼圈也渐渐泛红。
她咬着唇瓣,对于他这份质疑显然是无言以对。
“我就当你只愿意贪图一个王妃的地位,我如今也告诉你,我可以给你了……”
“我不要……”
她啜泣地拒绝。
他却狠声打断,“你不要也得要!”
“当初,用这拙劣的借口拒绝我的时候,不就是料准了我给不起吗?”
她知晓他自负骄傲,便想踩着他的自尊让他知难而退,让他厌恶了她?
殊不知,她这样的举止反倒令他更加如鲠在喉,辗转难忘。
“可我们已经彻底没有关系了,殿下何不自重?”
她眸中浮起泪雾,“今日在宫中,殿下那样待我,不也是讨厌我了?”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掐住她冷笑不止,“你可知晓我讨厌一个人,对方会有什么下场?”
“我若是讨厌一个人,就定然叫那人生不如死,叫她后悔招惹过我,而不是只是捏碎一块你从别的男人手中拿来的玉佩。”
他看她分明是当他瞎了。
他及冠这日,她连礼都没有备上一份也就罢了,竟还拿她情夫的物件给他?
她还不如直接给他个耳光来得更痛快。
茶花强忍着泪意避开他的目光,喑声道:“就当是我不好,可木已成舟,殿下何不放过彼此?”
他盯着她风轻云淡地说出这样绝情狠心的话,怒到极致,反而发笑起来。
那清越的笑声里掺着可怖的阴森,幽沉的眉眼让人看着便愈发胆颤心惊。
“罢了,反正我对你的好,你从来也不会领情。”
“别说我没有给你机会,你现在起来,和我一同去告诉你哥哥,告诉他,你只会嫁给我一人。”
茶花后背几乎都被冷汗所浸湿。
以往她都还可以尝试辩上两句。
可偏偏在撒谎骗他的事情上永远都理论不过他。
她不住地摇头,还未想好怎么开口去劝他,就听见他恍若善解人意般再度开口。
“也是,你一个女孩子家面皮薄,本也不该你出面的,我自己去……”
他说着便丢开她的手腕。
茶花听得这话,脑中却是“嗡”得一声。
见他离开了榻侧,她连鞋子都顾不上穿,掀了身上的薄毯便扑过去将他后背死死抱住。
“你不要去……”
府里的一切才刚刚开始变好起来。
丁管事和一些忠义之仆用命换来的宁静,不该再因为她一个人被打破。
茶花扯住他的衣襟,眼眶里打转的泪珠决堤一般,再难以兜忍住。
“殿下明明根本就不可能娶我为王妃的,陛下……陛下也不答应……”
“我们宣宁侯府虽洗脱了罪名,但现如今只是个空架子、纸老虎,风一吹就没了。”
“我心里很感谢殿下的垂爱,但我真的配不上殿下……”
“配不配我说了算。”
赵时隽转过身,沉着嗓音垂眸看向她,“我现在只问你一句话。”
“那日你说想当我王妃的话,到底有没有一丝真意在里头?”
他眼底敛着一丝癫狂。
大有一副她胆敢再骗他,他便能做出更绝的事情来。
茶花薄肩微颤,在他幽冷眸光的逼视下只磕磕绊绊地启唇,“自然……自然也不全都是假的。”
听到这话,男人的眉心终于微微松缓了几分。
“那就对了,你应该选择你心里已经有的那个人,而不是将就其他人。”
他口中的其他人,显然是指那个已经和她定了亲的裴倾玉。
茶花站在原地瑟缩着,可泪意没有丝毫的收敛。
赵时隽这时才发现她是光脚站在冰冷的地上,离了榻侧的身子早就没了半点热乎气息。
“好了,别哭了……”
他看见她落泪,心里也略是窒堵。
当时听见她定亲的消息明明连掐死她的心思都有。
今夜自然也是抱着滔天的怒火而来。
可真叫她吓得脸色苍白,泪止不住,他又持不住素日里的冷硬手腕。
他到底先将她轻轻抱起放到榻上,再拿帕子将她白嫩脚底擦拭干净,握在掌心熨热。
“殿下……”
茶花猛地回过神来,顾不上缩回脚,只攥住他袖摆轻声央求,“不管怎么说,今晚上别去找我哥哥……”
她知道他既然来了,就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再不然,殿下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自己去解释……可以吗?”
赵时隽打量着她当下的神情,徐徐说道:“茶花,我及冠了,宫里也会催婚,你总不能让我等你一辈子吧?”
茶花渐渐攥紧身侧的手指,闷声道:“给我七八日都足以……”
赵时隽看着她泪光闪烁的模样,语气没有丝毫置喙商量的余地,“最多三日。”
“三日后,我要收到你和裴府退亲的消息。”
赵时隽没有要将她逼到绝境的打算,所以也并不会真的待到天亮,待到所有人都闯进屋来,让她羞愤欲死。
他后半夜走得悄无声息。
可茶花却抱着膝缩在床角,等了许久,确定没听见外面有谁发现府里闯入贼人,这才一点一点松垮下肩膀。
而这一松懈,那眼泪又不争气地兀自淌个不停。
她甚至都不知道,他这样清贵的身份,为何只紧着她不放。
明明那么多阻碍,就连天子眼里都容不下她的,他却全然不管不顾,大有一副要忤逆天下人的姿态,也生生地将她衬托成个祸害一般。
她固然不在意自己会成为一个祸害,可她总要为宣宁侯府的其他人考虑……
茶花伏在枕上,手指按在心口处,只觉里头酸酸胀胀,滋味难言。
但有一点在经了今晚她才明白。
即便她最后不会和赵时隽在一起,但为了裴倾玉好,她和他这桩婚事也都注定无法继续。
第二日早,帘儿打起帐子伺候茶花起身时,却发现小姑娘眼皮微微红肿,仿佛是昨儿夜里哭过一场似的。
帘儿大为吃惊。
“姑娘怎么了?可是受了什么委屈,眼睛怎么都哭肿了?”
茶花反手按了按眼皮,故作不经意道:“许是做了噩梦,我昨儿在梦里哭的……”
她连嗓子都还沙沙的,显然不是掉两滴泪那么简单了。
昨儿晚上突然受惊,又面临着毫无转圜余地的逼迫,茶花脑中几乎是一片空白,除了本能反应,旁的什么也做不了。
但一觉睡醒,又用了些早膳,她的脑袋才渐渐清明了些许。
这一切其实也并不是真的毫无转圜的余地。
毕竟昔日天子召见茶花时的态度,便已经说明了一切。
天子说,七夕当日,宫里会再一次设宴,那次却是为昭王选妻。
他明里暗里敲打着茶花,不要破坏赵时隽的亲事。
反过来说,只要过了七夕那日,赵时隽王妃人选一旦定下,那么便不是她不遵守约定,而是他有负于她。
届时他做不到答应她的事情,焉能还有底气来胁迫她?
想到这一点,茶花的心思才一点一点平静下来。
他们之间本就阻碍重重,他的坚持本也是毫无意义。
而她要做的便是拖延这一切,拖延过七夕那夜。
这一日茶花几乎都将自己关在屋中,哪儿都没去。
赵时隽既然能在这偌大的宣宁侯府里来去自如,这府中有他的眼线也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一直到了第二日,茶花才特意去寻陈茶彦,提出想要出府去看看陈茵娘。
她将裴少婵告诉她的事情转告给了陈茶彦。
对方也不禁皱起了眉。
陈茵娘与他们并非是一母所出,从前在一个府邸时,她与陈茶彦也只是和气的普通关系。
可到底有着兄妹的关系,且她背后同样空荡没有娘家支撑。
就连落了胎都不敢往娘家递半个字眼,恐怕日子也未必好过。
陈茶彦让茶花带些药材礼品上门,先只是观望的态度。
倘若那陈茵娘并不将他们当一家人看待,往后也不必理睬。
她固然也是个可怜人,可在这宣宁侯府覆灭重启之后,陈茶彦却已然没有那么多包容心分给她了。
茶花一一听了哥哥的叮嘱后,早上递了拜帖之后,在午时前便到了伯府。
来迎接她的只有一个黑脸的婆子。
对方脸上笑若灿菊,可也改变不了伯府里连个接待茶花的正经主事人都没有。
这番轻慢,既可以看出宣宁侯府当下的风凉景况,也可以看出陈茵娘在这府里的处境了。
陈茵娘的院子在靠近西边一些的地方。
茶花进去后,便嗅到了满室的药味。
陈茵娘倚在榻上,数日不见,她和上次的模样又截然不同,瘦的脸上颧骨都微微凸出。
茶花与她说是姐妹,但其实与她并不熟稔。
陈茵娘盯着她道:“你来做什么?”
茶花坐在榻侧,语气似有不忍,“茵娘,好端端的,你怎么会流产……”
她碰到陈茵娘的手背,发觉对方身体冷得跟冰似的,想要替她掖回被子底下,却被她狠力甩开。
“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就像陈茶彦料想的那样,茶花上门来,多半会遭受她的冷脸。
“陈茶花,你不要以为大哥喜欢你,宠着你,你就比我好在哪里……”
陈茵娘的语气变得略显尖锐,“我告诉你,我夫君也很疼我……”
茶花打量着她,却并不计较她方才的举止。
“他既疼你,为何还会让你流产?”
陈茵娘瞬间被她给问住,咬了咬唇,梗着脖子道:“那是因为……他误会我了。”
“当初陈家出事的时候,我为了保全自己,撒了个谎说我怀孕了……”
她说到这处,神情仿佛是陷入了回忆中。
但没想到她是真的怀孕了,一直到流产才发现。
“茶花,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隔着一道门,我瞧见你就像瞧见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一般,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大哥对哪个妹妹竟然会那么好……”
“后来大哥逃跑的时候,我特意回府去找他,想要帮他……可他竟然只带着你一个人跑了。”
“那时候我就想,我要自己想办法活,我要活得比你们都好。”
陈茵娘说着,泪也从脸颊滚落。
她当下说的轻巧,三言两语就带过了当初发生的事情。
可那段时日她的天几乎都塌了,更难受的是,大哥只带走了茶花这个妹妹。
她明明也是大哥的妹妹……
茶花错愕地望着她,“茵娘,你本来就过得比我好。”
她的话语里不带有一丝的嘲讽意味,甚至是带着羡慕的。
“我也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在门里,你在门外。”
茶花继续替她掖了掖被角,“我看到的是个极快乐鲜活的女孩,她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是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茶花至今都记得那朱红剔透的一串果子,不仅好看,还可以散发出那样香甜诱人的气息。
“我那时候想,那样的好东西,定然是只有像你这样有福气的女孩才会有的东西。”
哪怕后来陈茶彦也买给了茶花,可茶花始终忘不了在陈茵娘身上看到的自在与幸福。
单是听着陈茵娘隐忍怨气的话语,茶花可以听得出来,当初的陈茵娘当也很喜欢陈茶彦这个大哥。
可也只有从小就娇养惯了的女孩恐怕才会有底气认定不管是父母还是大哥二哥,都只该宠爱她一个。
殊不知,茶花的世界里谁也没有。
哪怕是陈茶彦,也不会每日都来看她,陪她。
这番探望本是为了关心,并非让陈茵娘更加积郁在心。
是以茶花并没有坐太久,便要离开。
只是走到门口时,陈茵娘神色犹豫了许久才蓦地将她叫住。
“茶花,我……我有个事情想告诉你。”
茶花回眸朝她看去,她才下定了决心,让茶花将门阖上说话。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在宫里听见了老昭王的秘密……”
这句话,陈茵娘是贴在茶花的耳畔悄声说的。
她说不了几句便想咳嗽喘气,可断断续续地,还是将话给说完了。
只是茶花万万没想到,她要说的这个事情,竟然会如此地令人震惊。
陈茵娘说,她听见的秘密就是赵时隽根本不是老昭王的亲生儿子,而是天子的孩子。
老昭王其实当场就发现了她,叮嘱她不要泄密。
可陈茵娘到底年轻,回去后还是没忍住把这件事情告诉父亲,恰好二哥陈茶武也在。
再后来,父亲和陈茶武在书房里商量了半天,两人进了趟宫面圣,回来之后,宣宁侯府原本普通的世袭就变成了世袭罔替。
普通世袭就是公侯伯子男五个爵位依次降等,譬如这代是国公,下代便是侯爷,下下代便是伯爷。
而宣宁侯府到了陈茶武这代,就该由宣宁侯降为宣宁伯才对。
而世袭罔替便是不管到第几代都可以保持侯爵之位。
天子赏赐了陈府后者,可见是过于荣重。
“后来老王爷也和二哥走得很近……”
不仅赠送陈茶武美妾,甚至还让那美妾身上的珠宝都赠送给茶陈茵娘。
那时候的侯府就好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般,愈发的体面。
仿佛暗中有一只无形的手将他们推向高高在上的云端。
为的不是让他们做那人上人,而是为了确保他们会从最高的地方可以毫无疑问地摔得粉身碎骨。
人一旦得意,走路都会带风。
所以家里出岔子的地方也就多了,不曾想,一朝朝廷罗列下的数桩罪证,竟都沾了杀人害命的事情,叫他一家变成了豪匪一般。
当初去进宫告诉天子这个秘密的父亲和二哥都死了。
这样的巧合,陈茵娘心中早就有了可怕的猜想。
“我想,你和大哥最该防的人不是旁人,而是当今的天子……”
而这一刻,茶花心神俱骇的同时,也终于明白天子为什么不容许她留在赵时隽的身侧了。
……
第三天的夜里,赵时隽如期而至。
茶花早做好了心里准备,哪怕在榻上将将要睡时,都将衣服穿得严严实实。
赵时隽瞥了她一眼,茶花却拥着身上的薄被,轻声问他:“帘儿是你的人,对吗?”
赵时隽掀起眼皮,缓声道:“茶花,你很聪明。”
茶花心口顿时微凉几分,想到帘儿那副娇憨的模样,却心道了句果然……
她便说当日在那街上怎么就会如此凑巧,那帘儿又是如何能料准她是个软心肠的人,不惜弄伤自己也要上赶着给她做丫鬟。
赵时隽抚着细长的指节,口吻充斥着警告意味,“我给足了你余地,可第三日了,你似乎并没有退亲。”
“这一次,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不是的……”
茶花回过神,攥紧掌下的薄被,敛着心虚道:“我只是知道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离七夕还有三日,这三日无论如何她也要坚持下来。
她看向赵时隽,却凑到他耳畔说出了那个足以令他信服的借口。
赵时隽眸光微凛,连带着神色都冷肃了三分。
“你……”
“所以该向我有所交代的人应该是殿下才对吧?”
她咬了咬唇,慢慢将脸颊转到了另一边。
“殿下觉得殿下这样的身份,圣上会让我们在一起吗?”
“若殿下说能,那也定然是将我当成了个很好欺骗的傻子了……”
“要是我退了亲,圣上那边根本不能同意,到时候殿下就打量着我别无选择,只好上门委身做妾了吧?”
她说着,语气又混入一丝委屈般,拧着身子避得他更远。
赵时隽脸色沉了几分。
暂且搁下她方才那些足以要了她性命的秘密。
他手指搭在她腰侧,将她捞回来几分,问她:“那你是想怎样,你不退婚,要我如何去为你争取?”
总不能上去就冲着天子嚷嚷,他要求娶个很快就要嫁给旁人的女子为王妃?
他要真这样做,恐怕往后余生也是真的别想再看到她了。
茶花轻轻地依偎在他怀中,贝齿这才放过了磋磨得嫣红水润的唇瓣。
“我要得圣上亲口的承诺,要他许我一个条件。”
她说罢很快又直起背,同身后的男人轻轻道:“我这绝不是在为难殿下……”
“殿下要圣上答应可以娶我,这才是比登天才难的事情。”
“若殿下真能说动圣上娶我,那我只要一个条件,想来比这个要简单才是。”
赵时隽神色愈发得阴晴不定。
他捏起她下巴尖,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你是认真的?”
这般无理取闹的话,被她说的这样理直气壮。
小姑娘也懒得闪躲,只兀自红了眼眶,又委屈得不吭声了。
他盯了她良久,最终才松开了钳制她的手指。
“那你是不是也该拿出相对应的诚意出来?”
他垂眸望着她,一字一句道:“只要你取消这场婚约,我会想办法的。”
一句“会想办法”,背地里又不知要耗费他多少心思。
且若达不成,她必然是泪光涟涟,与他再度生出二心。
他自认他们走到今日这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的心若即若离,真放走了,他也不舍。
所以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他都会去做到。
前提条件是,她不是在骗他。
“退亲这个词我已经说得腻了。”
赵时隽眸色再度阴沉下来,“茶花,你最好别再考验我的底限。”
“退亲,亦或是怀着我的孩子去给那裴倾玉头顶戴绿……你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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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脑子想不出茶花怎样才会喜欢狗子,狗子这样子强抢也是得不到茶花的喜欢的,而且还有皇帝还还得茶花的家成这样子,茶花怎能那个啥唉】
【
-完-
第48章 、夺她(8)
◎“她非我不可。”◎
提出了这样的狠话,打的就是要坚定她决心的主意。
小姑娘垂着眼帘,衣摆上绣着纤柔的白兰,在她指下轻轻磋磨,却还是她那嫩白的指尖先红了一片。
她顿了顿,抿了抿湿软的唇,这才轻抬起眼睫,“我这两日身子不适,殿下……殿下能不能容我休息两日……”
她说着,浮着三分怯色的眸光微微颤动,随即更压低了声儿道:“我也不是有意,可这段时日着实不够我缓过神来。”
他一上来就逼着她退亲,威胁也好诱哄也罢,真真没有给她半分喘息的机会。
赵时隽朝她看去,见她乌黑额发零碎地落在颊侧,让她看上去更显羸弱。
她原本脸颊上的气色极好,当下也不见多少血色,只见着淡淡苍白,可以看出心力交瘁也是真的。
他冷睨着她的眸色缓了几分。
“茶花,我不是想逼你,我只是怕你心性不坚。”
“我明白殿下的意思……”
“殿下为了我,什么条件也都答应了,我……我当然也是识抬举的。”
她似乎不愿在这样的话题继续下去,却轻扯了他袖子,“殿下可以陪我说说话吗?”
“我们之间的秘密我都不敢和任何人说,憋在心里,心口也很闷很闷……”
她眼波盈着郁色,又软软地提出这样的请求。
赵时隽捏了捏扳指,强忍着心下对她的不忍。
可到底还是软下嗓音问她:“可要寻个大夫过来看看?”
茶花摇头,“不用,殿下陪我说说话就好了。”
赵时隽没有拒绝,茶花便倚在枕上,闷声与他说了许多她从前的事情。
她说起她幼年时,母亲疼爱她的画面,也会说起印象里,温柔的母亲被迫卷入后院勾心斗角的一些模糊细节……
赵时隽每听得一处,虽是面无表情,可漆浓眼底的情绪却一敛再敛。
她又说起她长大后如何如何……
她一人居住在那院子里那般孤僻苍凉的景况,并非三言两语可以道透。
但有一点是毋庸置疑,她的世界一直都是孤独的一个人,她内心深处也是极排斥外人闯入的。
“殿下,我其实真的很害怕会失去,也很害怕会受伤……”
寻常人受伤了都会有父母疼爱,可她没有。
哪怕她还有陈茶彦这个哥哥,可更多的时候,茶花却连让哥哥知道这一切的勇气都没有……
她脸颊压在枕上,眼皮勉力睁开几回,最后一次终是沉沉地阖上,连带着话音也恍若梦呓般陷入了沉寂。
纤浓的黑睫随着呼吸轻轻抖动,榻上睡去的小姑娘宛若白瓷娃娃般,娇脆得很。
赵时隽凝视她片刻,离开前交代帘儿。
“照顾好你家姑娘……”
帘儿不禁问道:“那姑娘退婚的事情……”
男人顿了顿,语气颇是难辨。
“不必逼她……”
他要的只是她的一个态度罢了。
他当然知道他这样对一个姑娘家有多残忍。
但倘若他不去争取这一切,眼睁睁看着她是旁人的,他的余生又要如何度过?
她当下也许会打心里觉得他很过分,但日后总会明白他这一番苦心。
……
茶花在家中休息了两日。
中间赵时隽却还是从府外来了个大夫为她诊脉。
道她只是有些轻微受凉,旁的没有大碍,一旁帘儿才暗暗松了口气。
茶花知晓是赵时隽的人,是以陈茶彦来看时,她也只道是她自己请来的。
知晓她没有什么大碍,陈茶彦也没往心里去。
只是宣宁侯府重建之初,他忙得人都恨不得分裂成好几半,自是陪不了茶花太久,又匆匆出了府去。
茶花在屋中静心将养了两日。
庆幸的是,当夜的可怜模样也许多少都触动到了那位昭王殿下心肠柔软之处,他竟也真得没再给她施加任何压力。
余下的一日,便转瞬间就到了七月初七。
这一日府里的丫鬟们却格外得开心,就连陈茶彦也破例让婆子当天给了她们一些打赏和休息。
府中才刚刚起步,但过节便该有过节的气氛。
茶花也穿戴整齐地从屋里出来,看着丫鬟们编织彩绳,银针斗巧。
她脑中不禁也浮现了今日宫中的盛宴情形。
天子当日与她说过,在这日会从众多优秀的贵女当中选定昭王妃人选……
茶花几乎都可以预料到她与赵时隽的结局。
原先那些沉着的心事也一重一重地放开。
就在今夜过后,想来他自己定下了亲事后,才该彻底地死了心。
“姑娘,今夜外面也很热闹,姑娘要不要出府去玩?”
帘儿和丫鬟们嬉闹的小脸都红扑扑的。
茶花看着女孩子们嬉笑的模样,不由弯了弯唇角,口中答了句“好”。
下午丫鬟们和茶花一起制作了莲花灯,用于傍晚时放入京城玉带河中。
等制好河灯时,天也暗沉下来。
茶花与陈茶彦打过了招呼,这才乘了马车,往街市热闹的地方去。
到了人流密集之处,茶花便下车行路。
人群那般拥挤,尤其是在她与帘儿要去的月老祠附近,更是挤得水泄不通。
好不容易,帘儿挤过了重重的人群,给茶花拿来了一截红绳,气喘吁吁道:“姑娘,这月老祠里也太拥堵了些,这红绳平日里只要一个铜板罢了,今夜那老叟竟漫天要价,真真是讨人厌。”
周围的姑娘取了红绳之后,都偷偷绑了藏了愿望的锦囊或是其他物什抛在庭院中一棵百年老树上。
年轻的男女,阖着双眸,握紧手中藏了愿望的锦囊虔诚祈愿片刻,才睁开眼睛往树上猛地一抛。
有的只一下便成了事儿,高兴的原地蹦起。
也有的需要抛好几回才能成功,满头的热汗,到了最后也颇有种苦尽甘来之感,脸上露出些许腼腆笑意,同身边人小声说些什么。
茶花将事先准备好的纸条折叠成平安符的形状塞进了锦囊内。
帘儿引她到树下空荡一些的地方,两人看准了一处高枝,茶花才扬手一抛。
那红绳悠悠地晃荡了两圈饶死在枝桠处,竟也是一下就成功。
“姑娘你可太厉害了……”
茶花怔愣了一瞬,眼中渐渐也盛满了笑意。
“是啊,我竟然一下就成功了……”
这也是她第一次出来过七夕,第一次学人家祈愿。
可第一次,她就成功了。
之后路边摊子上若有什么好看好玩的东西,茶花都会破天荒地买下来。
漂亮的东西无疑是可以让人心情变得更好。
一转头,帘儿却买了个捏成七仙女的小糖人,她的眸底掠过一抹不安。
“那日姑娘见着我卖身葬母遇到坏人的情形其实之前都是发生过的……”
“只是昭王殿下先一步让人救下了我,让我进府来服侍姑娘的。”
“不过我保证,我除了把姑娘的饮食情况告诉殿下,我没有再做过其他对不住姑娘的事情了。”
她说着更是腼腆地将手中小糖人递给茶花,“这是我用自己的积蓄买的,姑娘日后若容不下我,我也会离开的,但我不想被姑娘讨厌……”
她年纪比茶花都还小,满眼都只是怕被自己喜欢的人讨厌的情绪。
茶花没有回答她什么,只是接过她手中的糖人咬了一小口,那甜滋滋的味道顷刻间布满味蕾。
帘儿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的脸色,见她过了片刻才放下手中的糖人,转而说道:“那帘儿,你能不能也答应我,将昭王殿下的动向也都告诉我呢?”
“你要与他时常保持联系,私底下也定然会有办法知道的吧?”
帘儿顿时僵硬着身子,面露几分为难。
“可是……”
茶花并不强求她,似乎被远处的戏耍给吸引去了目光,侧眸看去。
身后的帘儿握了握拳,鼓足了勇气道:“姑娘……”
“姑娘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回好吗?”
茶花见对方身影很快便没入人群中,心口处的跳跃才愈发地遮掩不住。
她其实完全可以等到明日再探问的。
可她到了这一刻心思始终难以安定下来。
茶花等着帘儿消息的同时,顺手将先前带出来的河灯放入了水中,随着水流同其他人星星点点的河灯渐渐组成了一道璀璨的景色。
她料想只消过了今夜,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待她再起身时,却忽然瞧见人群中一抹眼熟的身影。
却是裴倾玉与他妹妹裴少婵。
裴少婵拉着对方又说又笑,指着摊子上的物什,摇着哥哥的衣摆,似乎在撒娇。
裴倾玉便无奈地叹了口气,过去给她付钱。
只是在裴少婵低头打量的时候,他却总不经意间抬起眼,四处打量的目光又好似在人群中想要找谁。
茶花见状,微怔了一瞬,不曾想今夜竟会如此凑巧。
既是熟人巧遇,她正准备抬脚过去,这时帘儿却又忽然跑了回来。
“姑娘,不好了……”
帘儿一见着她,便匆忙道:“宫里传消息来……”
“宫里说、说是殿下遇刺了!”
茶花听到这消息,起初都没反应过来。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耳边却恍若传来了一阵耳鸣般,脸色也遽地发白。
在这之前,她完全没有想过从帘儿嘴里传来的竟然不是昭王妃人选定下的消息。
毕竟天子也不是善茬,焉能叫赵时隽轻易能违抗圣命?
早不遇刺,晚不遇刺,偏偏是这个时候……
茶花这个时候才很快明白了过来。
他这遇刺俨然不是一场意外。
且为什么他在她面前一直没有提过七夕宫宴的事情,更没有提起天子要为他选妃的事情?
因为他压根就没有会让这件事情成功的打算……
所以在赵时隽眼中,这件事情也就没有了提起的必要。
在天子眼皮底下发生,还得要让对方相信,恐怕赵时隽就算是装的,他也得见些血光……
“姑娘你没事儿吧?”
帘儿连叫了茶花好几声,茶花才回过神来。
她攥紧手指,“无事,方才只是……胸闷了一阵。”
她看着人群里走得愈发近的裴倾玉,死死压抑住胸口涌动的情绪,垂眸对帘儿道:“我们回去吧。”
裴倾玉是个好人。
他们之间虽没有那么深的情念,但他们自幼相识,且他人品无瑕。
倘若没有任何外在的缘由,与其他根本就不认识的陌生人家相比较,她多半也会选他。
可到了这地步却不行了。
拖过了七夕她再不动手,只怕以赵时隽的心性,他是绝不会心慈手软半分。
就在茶花与帘儿主仆俩前脚离开,裴倾玉才猛地抬眸往河边瞥去一眼,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当是自己生出了错觉,略是好笑地摇了摇头,又继续抬脚向前。
翌日清晨。
茶花用过早膳之后,便挥退了下人,兀自一人往陈家祠堂去。
这处供奉着祖宗牌位,同时在那香案上也安置了一份属于裴倾玉的庚帖。
他们交换完庚帖期间,两家若一直都无凶兆产生,多半就是可以结亲的。
可昨儿夜里得了那样的消息后,茶花便知晓自己是一刻都拖延不得了。
她拿起那庚帖,指腹摩挲了一瞬,随即便再无犹豫将东西递向了蜡烛尖上。
下一刻便有人猛地握住她手腕。
“茶花,你疯了不成?”
大步赶来的陈茶彦几乎是满脸的不可置信。
若非今早回来时,听见下人说她兀自往祠堂去,陈茶彦才惊觉自己在家空暇太少,连妹妹的反常都没有发现。
他唯恐她有什么心事会积郁在心,这才先搁下了旁的事情,想要过来看看她。
岂料来时,便正正好好地撞见了这样一幕。
茶花眸中掠过一抹惊愕,随即握住庚帖的掌心一空。
东西落到了陈茶彦的手中,陈茶彦打开来看过后,确定这就是裴倾玉的生辰八字,面色更是凝重地看向自己的妹妹。
“哥哥……”
“茶花,你好端端地,烧它做什么?”
茶花掐着掌心,看着对方手里握住的东西,连带着呼吸都透着一丝紧张。
“我……我就是突然觉得,自己与裴家不太匹配……”
陈茶彦却打量着她,“倘若是有人与你说了什么,你可以告诉哥哥,不管怎么说,裴倾玉作为你日后夫婿人选,在哥哥眼中是再好不过的……”
“你若不能给出个合理的解释,便不该这样做。”
在交换庚帖后,一旦发生些不吉的征兆,就代表两家没有缘分,不合适结为亲家。
她背地里说也不说一声,便要私底下想要用这样的方式解决,却丝毫不为她自己考虑。
往后若再要议亲,恐怕也会有些克夫亦或是煞星之类捕风捉影的说辞。
“茶花,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你可曾想过如何对裴倾玉交代?”
茶花语气愈发沉闷,“我不知道……”
陈茶彦话语里难得带上了三分强势,“那便不许解除这门亲事。”
茶花忙抓住他手臂,眼眶也红了三分,“哥哥……哥哥把庚帖给我吧……”
陈茶彦道:“茶花,我疼你,不代表我就能容许我自己的妹妹做出这样的事情……”
茶花几乎是强忍着心底的难堪开口,“那倘若我就是突然不喜欢他了呢,现在解除这门亲事都还来得及……”
“裴倾玉对你我兄妹有恩,你这样待他,实在是不公平!”
陈茶彦沉默了片刻,看向她的目光微微失望,“只是茶花,你自以为自己坏了自己的名声,便是为旁人好吗?”
“你可曾想过裴倾玉喜欢的是你这个人……”
茶花被他说的眼眶发红,几乎连头都快要抬不起了。
可陈茶彦越想便越是难忍,“昔日裴倾玉因为你我母亲对他们家有恩,所以报答我们兄妹俩,后来他帮了我们俩,难道我们就不该报答他吗?”
“我陈家再不济,难道就合该是个薄情寡幸之人?”
陈茶彦是个思想守旧之人。
他固然疼爱茶花,可在他看来,裴倾玉那样帮助过他们兄妹俩,他这样的人品,那些恩情便是让茶花主动以身相许也是一桩佳话。
可茶花现在所做的一切,无疑是与他的观念相悖的。
她这样做,他自然会很失望。
她毕竟向来乖巧,何曾有过这样出格的举止?
茶花咬得唇瓣鲜红,一个字也辩不出来,她转身想要离开,却又被陈茶彦给沉声叫住。
“站住――”
小姑娘登时便立在了梁柱旁,不安地抬眸看向哥哥。
陈茶彦将她叫回跟前,再度问她:“茶花,你果真不喜欢裴倾玉?”
茶花拧着手指,泪珠却是无声地顺着脸颊滑坠。
她不说话,也不哭出声儿,光是这么无声地落泪,很快便将面前的衣襟处打湿了一片。
陈茶彦到了嘴边想要厉声教导她的一些话就这么生生地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道自己当是长兄如父的身份,在她犯错时以严苛的态度去勒令她及早改正。
但他自己的妹妹他最是清楚。liJia
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这样的伤心过。
哪怕最难的时候,她也是逞强的模样。
可到了今日这件事情上,她却让他出乎意料。
茶花只当哥哥尚且还有没训斥完的话要训斥于她,却不曾想,陈茶彦目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最终竟是握着那庚帖抬起了手腕。
那庚帖举高之后,便落在了蜡烛尖上,竟是将茶花方才想做而没做到的事情给完成了。
须臾片刻,那薄纸便被火光吞噬。
茶花愕然地站在原地,看向哥哥的眼神也同样有着震惊。
“茶花,我方才责怪你,只是我不认可你的行为……”
“但这不代表你就不是我的妹妹了。”
陈茶彦看着滚落的灰烬,喑声道:“纵使你是错的,哥哥也依然会站在你这边。”
“裴倾玉的人情,□□后自会亲自报答,你只要随心所欲的生活就好。”
他说着顿了顿,又朝她道:“只是茶花,你日后万不可再这么糊涂……”
他不知内情,便只当她不知怎地也生出了任性的心思。
陈茶彦固然恼她,甚至心里是责备她。
可他没办法看着妹妹的泪水,逼着她嫁人。
她实在不喜欢,也许是真的和那裴家不合适。
庚帖八字的吉凶固然重要,可他妹妹的心意同样也很重要。
仔细想来,也怪他过于着急,当裴倾玉是个好人选,私下里却没有细细询问过她,叫她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生出了不喜。
他心中责怪完她之后,亦是百般为她找补。
“哥哥……是我不好……”
茶花声音哽咽,再难遮掩自己内心的情绪。
陈茶彦却拿了帕子给她,心下亦是设想了她许是为此郁郁寡欢了都不止一日,是他这个做哥哥的发现得晚了,这才逼着她私底下犯错。
“纵使他裴倾玉是个良婿,那也得要我妹妹看得上才行……”
“茶花,哥哥并不是想苛责你。”
“哥哥也是盼你余生能有一知心人相伴,再无忧愁。”
茶花听到这话,心情亦是酸涩难言。
哥哥若责怪她也就罢了。
可她明明是错的,他却还这样偏着心安抚她……
愈是如此,她就愈是不愿让哥哥知晓赵时隽那些强势的心思。
否则按照哥哥的性子,只怕他得罪赵时隽和当今天子也是迟早的事情。
届时,哥哥和宣宁侯府众人便再无安宁。
……
这厢赵时隽在两三日后才恢复些许。
他私下里见了天子后,却仗着病体与对方谈了一些条件。
天子听完后,脸色却似笑非笑地问他,“我儿,你可想清楚了?”
赵时隽倚在枕上,掩唇轻咳了两声,“不过是娶一妻室罢了,父皇何不就此答应了儿臣?”
天子轻笑出声,“答应你?朕看你这些日子犯下的事情分明是已经昏了头了……”
赵时隽闻言眸光却骤地一变,他下意识要起身,却被天子一把按住。
“你别急,你既然都用你亡母开口来求朕,朕也没说一定就不答应你。”
“但是……倘若陈家的姑娘不愿意呢?”
赵时隽眸光微闪,“那绝无可能,她已然与微臣心意相通,且也同样是非微臣不可……”
“若非如此,她若有半分的不诚心,微臣又何至于为她做到这种地步?”
天子打量着他这幅笃定模样,面上不显,心情却愈发复杂。
既是他唯一的儿子,他焉能会连对方身边唯一出没过的女子都不调查清楚?
天子甚至都快要怀疑其实是自个儿手底下的人无能,办事不利,没有调查清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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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49章 、夺她(9)
◎“陈、茶、花――”◎
“阿锦,这都是因为茶花的莽撞,晚上非要去看一眼你的庚帖,这才不小心烧毁……”
裴倾玉才听见时,怔了一瞬,却下意识道:“这样的事情只是意外罢了,只要不说出去,私下里再重新补一张……”
他说到这处忽地微微顿住,再度抬眸看向陈茶彦。
是啊。
古往今来,谈婚论嫁的事情上,在两家交换庚帖后,家中若真有个磕磕绊绊,亦或是打碎东西,固然是预示着不详之兆。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要加以遮掩,便不存在所谓的不详。
但今日陈茶彦分明是特意说给裴倾玉听,而他庚帖烧毁才是次要的吧?
“为何?”
陈茶彦知晓这件事情对方多半也会心知肚明,心下微叹,缓声道:“是我妹妹与你有缘无分了……”
“阿锦,日后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裴倾玉心中稍一转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两人在那茶楼里喝了一盏茶后,裴倾玉终于消化完这个消息后,唇畔的笑意也略显苦涩。
“她的心,果然一直都在拒人于千里之外。”
陈茶彦显然仍是对自己妹妹存了几分维护之意,委婉开口,“阿锦,我身为茶花的哥哥,也知晓她的性情,她许是有什么苦衷,不便说出……”
“我自然相信茶花的品格,但我说的就是这一点。”
裴倾玉道:“其实只要她有心于我,大可以将她的苦衷告诉我。”
“她不告诉我她的苦衷,我固然无需感同身受她所承受的一切滋味,可同样也被排除在她的世界之外。”
她的苦衷,他连参与的资格都没有,光是这一点,便足以令人失落至极。
可他这微微涩然的话,却惹得陈茶彦动作亦是一顿。
他垂眸瞥着茶盏中碧澄澄的茶汤,心中却猛地后知后觉。
裴倾玉没有参与过,他又何尝参与过半分?
离开京城的那一刻起,小姑娘就一直用自己薄弱的肩扛起一切。
可由始至终,她什么也不和他说,什么也不要他帮忙。
她心下孤僻的程度,让人连感同身受的余地也无。
唯一一次也只有当日在他这个哥哥面前那些无声的垂泪……
这个认知令陈茶彦喉头也瞬间好似哽住了什么一般。
这件事情在裴夫人也知晓后,她私底下到底还是微微松了口气,对身边的婆子道:“老天还是眷顾我裴家的,这桩婚事……到底没成。”
她缓和了神色,旁边的婆子亦是柔声安抚:“这回我们裴家也算是彻底还了他陈家这份人情,不欠他们什么了……”
裴夫人道:“说不上还不还的,我既疼惜阿锦对一个姑娘求而不得,却又害怕他会耽于美色。”
她是心疼儿子,但打心眼里,她当然是不愿意儿子娶一个毫无根基的女子。
毕竟当下还只是个空壳子的宣宁侯府对她儿子毫无助益。
……
几乎是同一时间,茶花私底下却被人暗中接进了昭王府中,去见那位已经回府慢慢“养伤”的昭王殿下。
室内弥漫着沁人心脾的幽檀香气,遮掩住男人身上淡淡的药味。
赵时隽从宫里回来后,心思便一直都颇为叵测。
可他掀起眼睫打量茶花时,却只开口问她:“婚事退了吗?”
茶花掐了掐手里的帕子。
他明明就是知道的。
恐怕她毁了庚帖之后,第一个知道的人就是他了。
可他偏偏还是要逼着她亲口说出。
小姑娘的嗓音有些沙哑,“哥哥已经去退了……”
赵时隽道:“抬起头来。”
茶花盯着裙摆上细碎的绣花,不太情愿。
可他伸手托起她脸颊,非得让她不得不与他那双幽黑眼眸对视。
赵时隽的脸色是有些苍白,可他的目光却愈发灼灼,在那幽不可测的深渊之下仿佛燃着灼热的火焰般,隐忍压抑。
他语气不显喜怒地问道:“你是不高兴吗?”
“是后悔与裴倾玉退亲了不成?还是说……”
男人嗓音沉了三分,恍若带着某种危险的意味,“是裴倾玉他对你不肯放手?”
茶花眸光一颤,连忙摇头,“没有这回事情……我们也只是比陌生人的情分更深一点,并没有谁不愿放手的。”
她这幅唯恐他会去找裴倾玉麻烦的模样落在赵时隽眼中,更显得额外刺眼。
他松开了手指,口中却冷哼了一声。
茶花咬了咬唇,自知失言,转而才询问他道:“殿下的伤口可还要紧?”
听她问到这个,赵时隽只冷着声儿道:“伤口是假的,自然没什么要紧。”
“不过你要的,我倒是已经给你求来了。”
茶花睁大了雾眸,似不敢相信,“殿下说的可是真的?”
赵时隽瞥了她一眼,“自然是真的。”
“只是到了那日,你要记得打扮得素净一些……”
他说到这些话题,神情才渐渐柔和三分,“圣上他老人家不喜欢太过于妖媚的女子。”
见小姑娘听到自己说这话后,又兀自掐紧掌心的小动作,赵时隽顿时伸出手去,将她小手包裹入掌下。
他将她惯是喜欢折磨掌心的指尖落到自己掌心,随她掐捏。
茶花却低声道:“殿下也嫌我妖媚?”
她平日里很是素净,可鼓鼓囊囊的胸脯,与细腰是遮掩不住的。
身体好比是块蜜糖,换了哪件皮子包裹都是遮不住香甜,那双纯澈水眸却又好似兔子的陷阱般,充满了纯柔欲态。
男人的臂膀探入她腰侧将她拖到榻上,拥她至怀中,唇角才显了几分弧度。
“你在我眼里自然和只没用的小兔子都没什么区别。
但世人难免会被皮囊所迷惑,会产生诸多的误解。”
毕竟她这样纯良的小姑娘焉能有什么本领伤害旁人?
“只是我要再问你一句,你的心里果真有我?”
他不容许她回避,话语带着笑意,眼眸却盯紧了她表情细微的变化。
茶花低垂下脑袋,那不足一握的雪白细颈便露在他眼皮底下,身体里的幽香也从那衣襟处透出。
“殿下、殿下碰我时,我也是会情动的……”
“殿下都忘了吗?”
她的话无疑又让他回味起那段肆意畅快的光景。
她在他榻上时,如春水般,荡漾在他指尖心头,销魂酥骨的滋味缱绻徘徊。
她是个羞答答的人,要她说出喜欢谈何容易?
可这般娇艳羞赧的姿态,却比说出喜欢二字都要更加让人沉溺。
赵时隽贴着小姑娘的鬓角,望着她乖巧的模样禁不住心驰荡漾,在她颊上轻轻落了一吻。
茶花微微一颤,待那炙热转移到唇瓣时,她紧攥着他衣襟,到底阖上了眼,由着他领她体会个中滋味。
月余下来,裴陈两家准备结亲的消息也就不知不觉中从热闹变得冷清下来。
对于普通人家来说,这也并不算是稀奇。
最多叹两句这宣宁侯府的粗心大意,好端端的庚帖放在台上都看不住,沾染了火光带上不吉的征兆,合该她是个没福气的。
久而久之,待京中传来其他逸闻轶事,自也没有人记起这桩陈年旧事。
而茶花在府中也重新恢复到平静的日常状态里。
帘儿曾私底下打量过她,确保她没什么异态,才背地里传了话给昭王。
每日也无非就是说些姑娘今日多吃了两口青笋,又或是明日腹中馋虫作怪,又让人做了份酸梅汤。
眼底下少了几分青影憔悴,面上也渐渐多些红光,白里透红,整个人的状态也宛若剥了壳的荔枝般,透着清甜饱满。
直到这日宫里忽然来了个太监要传召于茶花。
茶花给哥哥做好最后一双入冬要穿的足衣,顿了顿动作才吩咐帘儿给自己更衣进宫。
从当日见过赵时隽后,她就已经做足了一切的准备。
这回进宫要面圣,也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先前那些任何一项在她眼中难如登天的坎坷都被他一一抹平。
不得不承认,这位昭王殿下的手段比茶花想象中的都还要多。
这足以证明,不管是陈茶彦亦或是裴倾玉,都不可能斗得过他。
一顶软轿将茶花接进了宫去。
茶花下轿后,便瞧见宫廷红墙下飘落的枯黄树叶。
中秋往后,天便一日凉过一日,百花相继凋零,那些浓绿淡粉也都在一场场雨后消残了颜色。
天子这两日受了凉,又是诸多不适,他年纪大,身子便愈发受不得风。
今日稍稍好转便开始召见,隔着一道遮风垂帘,天子于御案后接见了茶花。
“咳……”
“陈氏,你可知晓我今日召见你所为何事?”
茶花抿了抿唇,低声道:“臣女知道。”
帘后传来一声冷笑,“你既然知晓,是不是也该记得我数月前与你说过的话?”
“我现在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可以选择退下,我完全可以当做没这回事情发生。”
“是走是留,你自己想清楚了。”
茶花听得这话,却瞬间绷直了后背。
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从容在殿中响起:“臣女……想留。”
话音落下,帘后瞬间安静了下来。
过片刻,对方沉声道:“既是昭王为你求来的条件,你提就是。”
“但你须想清楚,机会只有这一次。”
到了这一刻,茶花才摊开掌心,不动声色地将掌心冷汗渐渐在裙摆上擦去。
这是赵时隽为她求来的机会。
也正如天子所言的那样,她手里已经什么筹码都没有了。
机会就只剩这一次了。
“臣女早在半月前便已经想清楚了。”
“臣女想陛下恩赐臣女前往澄念庵里落发为尼,此后常伴佛堂清静之地,青灯古佛度过余生。”
往日带着三分怯意轻弱细微的声音,再没有了颤意与畏怯。
每一个字都吐字清晰,掷地有声。
在茶花心间排演过无数次的场景,专程是为了这一日。
“你说什么?”
“你难道不是答应了昭王,是来与他结亲?何故今日到了我面前来,就陡然生变?”
天子尤为惊愕,似乎也很是不可置信。
茶花深吸了口气,俯身向对方行了个大礼,额头亦是轻轻磕到冰冷地面。
“因为臣女答应昭王之事,并非是出于自愿……”
那帘后沉默了竟相当漫长的一段光景。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子才重新开口,“陈氏,你走到帘子后来。”
茶花听得这要求,自是起身默默上前。
只是走到那帘子后,她却没来由地生出了一丝退缩。
她握住帘子的细指顿了顿,很快眸光却变得更加清明坚定起来。
她鼓足勇气,道了句“臣女冒犯”,便要将那帘子揭开。
只是才启开条细缝,那帘影里晃动的身影竟不是端坐在里面的天子。
而方才声音来源处笔直站着的一人,却是以往向来都站在天子身后的太监总管,姜公公。
他一手卡在喉咙上,似乎借此来压出伪声。
天子不是个蠢人。
答应昭王或是不答应,多半都会引起这位本就桀骜不驯的昭王殿下生出恶念。
与其让自己儿子对自己生出不必要的怨怼,倒不如直接给他这个机会,让他自己去看。
看的结果,自然也是远远胜过了天子对茶花的期待。
姜公公往那角落里瞥了一眼,便神色颇是惶恐地从那小门里退下。
而从茶花的视角来看,他能胆敢冒充天子这一件事情就已经让她陷入震惊。
而后他竟看都不看她一眼,只当是完成任务般迅速撤离。
顺着他方才目光落下的角度,茶花一点一点地扭动着僵硬的脖子,便在那不起眼的角落里看见了一个万万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赵时隽倚在墙角,脸色隐隐泛着青白之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茶花猛地一怔,而后心脏几乎都要跳停一瞬。
为什么天子不在这里他却会在这里?
为什么天子贴身伺候的总管太监会假扮成天子说话?
他们又为什么会合伙行事?
这显然是天子背地里应诺了赵时隽什么事情……
而她今日从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就不仅仅是筹码尽失,而是已经输了手里最后一张底牌。
她近乎踉跄后退数步,等反应过来之后,就听见那道帘子一声脆响,被人狠戾撕碎。
茶花再不敢抬眸去打量,身子碰翻了一旁的连枝灯架跌跌撞撞往殿门口摸去。
可那沉重的殿门不知何时被人紧紧阖上。
“陈、茶、花――”
那道咬牙切齿地声音自身后厉声响起。
茶花指尖都微微发颤,转身看向对方,哽声道:“别过来,别过来了……”
后背猛地撞到一张桌子,小姑娘红着眼眶抓起桌上的花瓶笔架朝他面前抛去。
直到男人五指一把扼住她的喉咙,她几乎是本能地抓住手中的砚台砸向他的头。
赵时隽痛哼一声,额角炸裂般迸发出痛楚。
这份痛楚却引得他眼神越发森寒戾怖。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手里的砚台砸在了地上,连带着大殿中铺设的地砖都裂开了一块。
桌面上的东西哗啦倒地,茶花便被他压在桌上,被他拎着脖子狠声质问:“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
茶花浑身再没有一丝一毫的热气,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流淌,周身哆嗦得近乎失控。
“是……是……”
“这就是我的答案……”
事到如今,她在他面前几乎已经是图穷匕见。
他要是再受她骗,那都不是色令智昏几个字可以解释得了了。
额角有滚热的液体顺着面颊流淌。
血珠顺着伤口往下流淌,滴在她下巴尖泪水汇聚的位置,染上一片猩红。
赵时隽反手摸到额角剧痛处,摸到了一把鲜血。
苦心汲汲营营至今,原来一切的阻碍都只有他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而他亲自向天子为她求来的恩赐,反倒让她得了机会反过来在他背后狠狠一刺。
什么削发为尼,青灯古佛……
原来是他逼得她走投无路,逼得她甚至连哪一家庵堂都已经想好!
这焉能是临时起意?
想到这些时日天子看他怪异的眼神,又想到他逼她退亲,她虽勉强但仍旧妥协的姿态……
他咬紧腮帮闷笑起来,整个身子都跟着微微震颤。
愈是如此,那血便淌得更欢,转瞬便将他半张脸颊都浸染得猩红一片。
另半张面颊却森森泛着青意,宛若修罗。
茶花被他脸上的血色刺伤了视线般,阖上眼绝望道:“你杀了我吧……”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唇角压平了弧度,眉眼凝着阴冷寒霜,随即启唇沉声质问:“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是你哥哥,还是那裴家那小子?”
茶花眼角溢着泪,死死咬住牙不愿再与他多说一个字。
他却轻笑了声,“算了,想那么多心都觉累……”
“待我去将他们都杀了,也许你才会彻底地就此收心,安分守己地待在我身边――”
他猛地将她推倒在那桌上,随即转身。
茶花听到后者脸色都蓦地煞白,她再顾不得他滔天的怒火,几乎跌在他脚下,将他腿死死抱住。
“殿下到底要逼我到何种地步?”
“这一切都不是任何人的主意,是我自己一个人的想法,我连哥哥都没有说过啊……”
赵时隽听得这话心中恨意几乎将所有理智吞没。
他抬起脚踹在她肩上,将她甩开。
那布满红血丝的眼中满是凶骇的杀意。
茶花软倒在地上,连他半片袍角都抓不住。
她哭颤地伏倒在地,这一刻绝望几乎升腾至顶,覆没过她所有的情绪与理智。
她抓起方才扔在地上摔烂的花瓶碎片,便对准自己猛地挥下。
赵时隽走到门后,一只手几乎都搭在了门上,余光瞥见这一幕霎时肝胆俱裂。
他松开门把朝她冲去,将她的手里的瓷片一把打飞。
“你是想自裁不成?!”
茶花唇色泛白,这一刻都心悸得厉害,只觉浑身地力气都已经抽空,徒留下空虚的躯壳。
“我没想死……”
她哭得一抽一抽,摇着头道:“我只是想要划烂这张脸,也许这样,就再也不会给家里惹祸,不会给别人带来麻烦……”
赵时隽听罢,心头更犹如刀割裂般。
“你又焉知我贪图的只有你这张脸?”
他重重戳在她肩上。
“你这身子,还有你这幅嗓子,你这双眼睛……”
指尖顺着她的脖子向上,落在她的唇、鼻、眼、额。
“皆是我所爱。”
“你也要逐个逐个地毁去不成?!”
小姑娘半阖着眼,她衣襟上的血已经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
她弱声道:“殿下,你救过我不止一次,帮过我不止一次……”
“但也欺负我不止一次啊……”
“我们之间的善恶与爱恨早就搅弄成了一团,什么都不是。”
“但喜欢一个人,是给予,不是占有,对不对?”
赵时隽半跪在她面前,厉声质问:“我给你给得少了?是哪里少了?你何不告诉我?焉知我不能继续割舍给你?”
“殿下何时才能明白,殿下根本就不喜欢我……”
赵时隽将她颤抖的身躯按向自己的怀里,面无表情道:“来,你现在告诉我,在你眼里怎样才算喜欢?”
他做好听她长篇大论的准备。
可她却强忍住身子的抽噎,微微启唇。
“喜欢就是不许再伤害我身边的人,也……也不许再随随便便介入我的生活。”
男人听完却瞬间沉默。
他为她做了这么多的事情,可原来……她要的喜欢竟然简单到只有一句话。
耳畔是小姑娘令人心碎的啜泣……
他等着她继续说些他能做到的事情,可她却已经说完了。
是因为他生来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无得不到的东西,所以老天才派她来惩罚他?
让他遇到一个他愿意放弃一切的小姑娘后,让他求而不可,爱而不得。
她这要求等同于是要一个肉食动物从此往后吃草。
她要一个从身到心都已经离不开她的人离开她。
是要他克服着他的本性去爱她吗?
这何其残忍。
“茶花,你若是只想罚我,能换种惩罚吗?”
那惩罚二字落在茶花耳中,让她攥紧了拳心。
她扭过脸去,不愿再看他此刻的神情,只喑声道:“殿下不是要我接受殿下的喜欢吗?我也给殿下机会了是不是……”
他要她接受他的爱,她答应了。
可却答应得这么让人可恨。
他头疼欲裂,呼吸都刺痛,却仍是问她:“你是对每个人都这么苛刻吗?”
“不……”
“我只对殿下一人这般苛刻……”
下一瞬她的襟口一紧,却被他猛地攥起。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任何人都可以,偏偏我就不行!”
她和裴倾玉定亲时为何也不见得提过这些?
莫要说这种荒谬的话,便是半分苛刻恐怕都不见得会舍得有?
“因为我不喜欢任何人,所以嫁给任何人都不会受伤……”
“但……但我和殿下在一起,会受伤。”
她艰涩地几乎难以继续,却仍旧泣不成声地将话说完。
“如此……殿下还要问为什么吗?”
她骤然崩溃的话语却让面前的男人忽然想起他们曾经相处的一个细节。
小姑娘其实一点都不坚强,她是个很娇很娇的女孩子。
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并不是一直都在害怕,只是她对旁人都比较宽松。
丫鬟不小心弄疼她了,她也从来不会生气,不会苛责。
可他若是不小心压到她头发,弄疼了她,她都会生气,会委屈地红了眼圈要他哄上很久。
也正是如此,他总咬着她的耳朵说她娇,故意臊得她面红耳赤。
但其实,她在任何人面前都不是娇气的人。
哪怕是她哥哥,她也是处处为哥哥着想的好妹妹。
她的娇气,也只有他一个人见过。
她为什么不愿意和他在一起,他不是应该比谁都更清楚么?
他一点一点地松开五指。
茶花便伏倒在地上。
她身上的斑斑血迹皆属于他,可她却哭颤得近乎脱力。
赵时隽垂下眼睑,沙哑着嗓音朝她道:“茶花,你最后这句谎话编得一点也不好……”
都不似以往那些充满浓情蜜意的谎话,让他欢喜。
“下次可该改改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3-04 22:07:35~2022-03-05 22:13: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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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
【幸好我攒到今天,这两个人真的不是很合适,等完结再看吧,我最近追的连载都让我很疲惫,都是单向爱,实在是看得很心累…】
【妈呀,狗子明白女主对他是特别的,动心了,恭喜啊】
【问我爱你有多深,营养液代表我的心~】
【皇上因为宣宁侯府发觉了狗子的身份,然后把茶花家给灭了,又被夏侯提醒恢复了,茶花因为茵娘的关系知道了事实,认为自己家无力和天子对抗,天子肯定不同意他们的婚事,然后不想让哥哥再经历一次逃亡,一边是狗子的咄咄逼人,一边是天子随时又能灭了家族,为了保全哥哥,茶花只能选择当尼姑或者自杀,这样谁都不得罪谁都不用受苦。狗子的确比男二更全身心爱茶花,但茶花不敢接受这样的爱啊,接受家人就被灭了这放到谁身上都有无法选择。茶花其实是喜欢狗子的,但无法接受。那狗子就当皇帝吧,谁也阻止不了】
【
【心疼狗子】
【救命,虽然我看到末尾觉得有点小难过,可是我没有怎么看懂】
【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
【好狗血!斯哈斯哈】
【没太懂,等一个课代表】
【作者大大的脑洞棒,快来一瓶营养液继续头脑风暴吧~】
【狗子爱得辛苦!茶花心软一点吧!】
【看到男主被气疯真的太爽了打破他不可一世嚣张跋扈的嘴脸茶花nb】
【撒花花撒花花撒花花撒花花】
【第一次有be的想法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哭了】
-完-
第50章 、夺她(10)
◎认了◎
茶花回到府后,帘儿便赶忙让人打了热水来给她沐浴。
料想陈茶彦回来时必然又会问她什么,茶花也只得提起精神将自己简单地拾掇整理。
只是她忘了,她那微微红肿的眼皮以及白嫩手指上无故出现的细微划痕都是破绽。
更遑论是她今日心力过度的耗费,那般透支的精神状态更是遮都遮不住的。
陈茶彦早就对她生了疑心,这回见了更是再三逼问于她,在面对哥哥近乎失望的眼神,小姑娘的心态到底再绷不住。
她半遮半掩地承认了在宫中遇见过昭王的事情……
陈茶彦蓦地沉下脸道:“茶花,这样的事情你为何也不想与我说?”
“莫不是你连哥哥也不能信任?”
茶花抿了抿唇,想到在殿中的情形。
当时若不是她一时冲动握起那瓷片,恐怕赵时隽早就闯出了宫,将这京城搅得天翻地覆。
她握紧手指,小声道:“我没有不信任哥哥……”
“我只是……想保护哥哥。”
她想保护哥哥,保护宣宁侯府,以及当下一切得之不易的平静生活。
陈茶彦在听到她后半句话后,神色不由一怔。
随即眼眶恍若赤了几分,也不再追问于她。
到了这一刻他才忽然间发现自己先前因为茶花内心过于孤僻所纠结的一切其实毫无意义。
说白了,也是因为他这个哥哥太过于无能,让她遇到任何事情都无法依靠罢了。
偌大的宫殿里一片狼藉。
天子于半个时辰后在内殿见了赵时隽。
陈家的姑娘在半个时辰前被人送出宫去,赵时隽这里却只勉强换下了血渍斑斑的外袍,额上还由着冯二焦一圈一圈缠裹起来。
待天子过来时,冯二焦一干人等也连忙低头退下。
天子见他这幅模样,却并不惊讶。
“这次,你可还满意?”
男人颓废地垮着肩,倚在那把紫檀椅上却始终沉默不语。
直到天子再度开口,“倘若你不满意,朕还可以下旨处死陈家女子……”
“亦或是你想用旁的法子来解决这件事情?”
男人眼皮动了动,终于掀起几分。
“不必。”
赵时隽微微启唇,嗓音仍旧是充斥一股难以言喻的阴鸷。
他好似后知后觉,才缓缓抬手按在了额上。
隔着厚厚的绷带,感受到底下恍若割裂搅碎的滋味。
而他稍稍用力,便可疼得钻心,疼得刺骨。
在这之前,天子和赵时隽打了一个赌。
最终打赌的结果自然是天子满意的结果。
“微臣认了。”
他乌黑的瞳仁凝着虚空处,一字一句同跟前的天子毫无情绪道:“陛下放心,微臣答应的事情,不会出尔反尔。”
……
宫里头经了这样一桩事情,谁也不知道。
即便是后来进来收拾大殿狼藉的宫婢们,大多也都是面面相觑,在得了姜公公掉脑袋的严肃警告后,自也是将嘴巴死死闭紧,不敢胡乱说些什么。
乃至后来很久很久以后,这都成了宫中暗地里流传的一桩未解秘辛。
……
月余光景下来。
陈茶彦与珩王府来往得愈发频繁。
直到这日,珩王在经过一处冷僻的巷口时遭遇了刺杀。
当时对方是有备而来,加上珩王身边的近卫竟也有一名是贼匪内应,让他周围原本严密的护卫顿时土崩瓦解。
关键时候,却是陈茶彦扑上来搭救,甚至替他挡了一刀。
待刺客逃窜之后,珩王将人救到自己府中,心里既是感动却又是疑惑,缓缓询问于他:“侯爷何故待本王如此?”
陈茶彦道:“王爷帮我宣宁侯府恢复清白之恩,我是万死难报的,若能入王爷麾下为您办事,也是我的荣幸。”
珩王神色难辨地打量着他,旋即在屋中踱了几步。
“侯爷可想清楚了?”
“本王却记得你妹妹很是得昭王的喜爱,而昭王才是当下最受圣上宠爱的人选……”
话没有挑明,但意思却几乎都可以心领。
倘若陈茶彦要抱大腿,完全可以抱那个大概率会成为未来储君的男人。
何苦要吃这么多苦头,绕这么大个圈子来投靠自己?
挨了这一刀,果真值得?
陈茶彦却面不改色道:“昭王性情乖戾无常,我妹妹与他毫无干系。”
“更何况在大局定下之前,一切都尤未可知……可不管到了什么时候,我也只愿意支持王爷您。”
这句几乎是掏心窝子的话,也表明了就算他珩王当不上皇帝,那宣宁侯府也仍旧会义无反顾地站在他这一边。
珩王瞥了他一眼,料想到这偌大的宣宁侯府当下不属任何势力。
而陈茶彦也完全是个可造之材……
他眸光微闪,随即才哈哈大笑了几声。
“你能有这份心意,本王很是感动……”
珩王淡笑道:“一切便等你养好伤后再说。”
这回陈茶彦倒没再推辞。
在月末之前,天子再一次赏赐了宣宁侯府一回,让人顿时对这宣宁侯府再度微微侧目。
在众人揣摩天子是否打算要重用宣宁侯同时,茶花见到这些东西的反应却略显紧绷。
外人看的只是热闹,可唯有当事人心里对这些事情才会一清二楚。
茶花望着这些赏赐,也猜到这些俨然是天子对她表露出的满意。
他当日既然有意纵容事态发展,显然也是要将茶花逼至那刀尖上……她自己也就罢了,但若稍有不慎,便会累及阖府。
陈茶彦看见这些赏赐,茶花不再瞒他,将当日陈茵娘告诉她的事情背地里说与他听。
陈茶彦道:“我当初在收集证据时也已经察觉出了些许端倪……”
宣宁侯府的坍塌,恰如墙倒众人推,倒得是毫无余地。
后来起复时,却又如有神助,没有一丝一毫的阻挠。
这般可以轻易操控一个家族命运之人,倘若背后是当今天子,却完完全全可以说得通了。
陈茶彦原以为他与妹妹什么都不参与,便可清清白白保持在这大染缸之外,却不知,早从一开始,他们就已经身在其中。
他固然不会在意那个根本从未疼爱过自己与茶花的父亲,也不会在意那个抢夺了自己嫡世子地位的陈茶武。
但他却很在乎茶花,以及当下宣宁侯府里的一干忠心耿耿的随从。
是以这一步,他们宣宁侯府不管往哪处迈出,也都注定是无法全身而退。
除了天子的赏赐以外,淑鸾宫的皇后却仿佛很是在意天子的动态。
在天子赏赐完茶花之后,没隔多久,她便也紧跟着赏赐下来。
恰好彼时茶花称病在府中不出,哪怕要进宫谢恩也不敢立刻提出,唯恐把病气过给了对方。
是以过了半个月后,茶花才特意寻了个好天进宫去当面向皇后叩谢。
这日再度出发入宫,离上一回却不知不觉将近三个月了。
将近一季的光景,茶花身上的衣服也都由薄衣变成了略厚一些的夹袄。
而茶花同样也是将近了一季的光景,再没有见过赵时隽一面。
可即便如此,对于进宫这件事情,小姑娘的心头本能地仍旧存有一分阴影。
当日大殿中发生的每一幕,包括男人满脸鲜血的模样……对于茶花而言,都不吝于是此生难忘的画面。
茶花进了淑鸾宫循着宫中规矩拜谢后,皇后自是言笑吟吟地将她请坐下。
起初是平易近人地与茶花说了会儿话,可后面却渐渐将话题引去了另一个方向。
“听闻你与那裴府的婚事已经取消,这可是昭王的意思?”
茶花心头蓦地一跳,发觉皇后似乎总喜欢将她往赵时隽身边凑。
她只道是两家不合,口中不温不缓地撇清了关系。
皇后却道:“其实在本宫看来,倘若昭王喜欢你,那实则也是你的福气……”
茶花面上微露惶然,总觉皇后这笑容背后含着些不太对劲的意味。
她喝着茶水掩饰着心跳,越发不敢久留。
皇后见她想要离开,再三挽留之后,最终到底还是放她离开。
可茶花才一抬脚走出殿外,身子却猛地发软,直往地上坠去。
也亏得身后嬷嬷眼疾手快,将她一把扶住。
入手握住那把盈腻细腰时,嬷嬷口中都“啧啧”两声,暗暗称道这腰细得跟个柳条儿似的。
但得了皇后的吩咐,她们不敢耽搁时辰,忙就将人抱去了另一处院子。
乃至赵时隽被皇后的人引来这处时,见那芙蓉帐帘暧昧地半透半垂,他冰冷眼底略显讥讽。
皇后到底是将这一国之母的高贵身份做成了老鸨子的姿态。
倒是十年如一日地想要往他身边塞人。
他厌烦这些把戏掉头就走,偏偏余光却又不经意间瞥见那只娇弱无力地垂落在榻侧白莹莹的小手。
他眼皮猛地一跳,脚步顿在了原地。
接着便大步跨了回去,几步功夫便走到了榻前,随即将那帐帘重重撩开。
榻上的小姑娘便恍若拨云散雾般露出了真容。
赵时隽的呼吸都微微屏住。
额角青筋突跳,那愈合起的伤口却仿佛仍旧激发了剧烈的疼痛,让他眸色晦暗凛涩。
他攥着帐子,整个人犹如石化般立在榻前,惹得冯二焦也察觉出不对。
冯二焦小心翼翼抬脚上前,在看到茶花的瞬间亦是惊讶。
他看向身侧昭王殿下僵凝的神色,眼底掠过一抹不忍,只轻声道:“殿下,想来茶花姑娘也只是一时钻牛角尖,殿下何不顺了皇后的美意,先给她一个名分,日后她也总会接纳殿下的……”
“不必了。”
赵时隽习惯地抚了抚额角的疤痕,盯着她脸,料想她醒来时,只会对他更加深恶痛绝。
他冷着声儿,语气带着冷嘲。
“她要的喜欢,给她又何妨。”
他攥住那帐子不放,眼前浮起的却都是过往甜蜜的画面。
那双惯是勾魂夺魄的柔动雾眸,那只只容他肆意侵占的湿软樱唇,及那双攀扶着他汗透肩背的小手……
她身体的每一寸都是他过往为之沉沦的地方。
冯二焦又压着声儿唤了男人好几声,赵时隽才渐渐目光清明。
随后再猛地想到的便是当日在大殿上,她狠心砸伤他画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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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51章 、囚心(1)
◎佛珠囚心◎
他们要如何再续情缘?
当这个问题浮现在赵时隽心头时,他的眸底一点一点变得幽晦起来。
榻前静悄悄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小姑娘才颤颤地睁开了眼睫。
在门被人“吱呀”打开又阖上后,预示着屋里人走远的动静,她才敢加深了呼吸。
就在方才,那位被她砸伤了额的昭王殿下站在榻前,与冯二焦说了几句话后,便近乎诡谲地盯了她半刻钟。
半刻之后,他主仆二人才飘然而去。
茶花摊开湿透的手掌心,她坐起身急喘了两声,掩着方才过度压抑的情绪,及慌乱心跳。
强忍着腿软下榻,茶花跌跌撞撞地想要快速离开。
可在绕过进门的一道屏风后,却冷不丁瞧见倚在门后的黑影。
她整个人蓦地一僵,扶着屏风的手指也瞬间用力到泛白。
她以为……他走了。
赵时隽心里数到了第三十下时,才终于看见她按捺不住地起来。
小姑娘站在屏风旁边脸色瞬间苍白如纸的模样,也同样深深刺伤了他的眼。
见她盯着自己结痂的额,他才抬手按了按。
那道让他彻夜难眠的伤口,皆由她所赠与。
“你总算是醒了……”
他却收敛起浑身的冷刺,恍若无事发生般,在转动着眼珠看向她那张惊慌的小脸时,复又微微一顿。
“茶花,上回在大殿里发生的那些事情就算了。”
赵时隽缓缓启唇道:“你不是不喜欢我勉强你吗?”
“我往后再不勉强于你,可好?”
他脚下微动,她却立刻瑟瑟发抖道:“殿下……殿下别过来。”
他的身形顿时一僵,口中近乎温柔地答了个“好”。
“我不会过去。”
小姑娘身子摇摇欲坠,宛若风中的枯叶般,难以冷静。
她颤道:“殿下……也不会对我动手?”
他攥着拳,唇角挑起,眼底却敛着幽寒。
继续用着温柔的嗓音答她:“不会。”
如此,小姑娘才一步一颤地朝他一点一点走近。
她强忍住迷药的后劲,在最后一步磨蹭到他身侧门缝时,几乎是扑上去的举动。
她浑身紧绷地将另一扇没被他压到的雕花门打开来,随即一脚跨出门槛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门外大好阳光,愈发将门内衬托得阴冷漆暗。
那薄弱的脚步声远去后,便徒留下室内一片死寂。
去取来提神汤的冯二焦进门来没见着茶花,诧异道:“殿下,茶花姑娘呢?”
赵时隽唇畔仍旧保持着方才一抹上翘的弧度。
他瞥了一眼那药汤,信手端来尝了口。
滋味几乎苦涩入胃穿肠,却半分也压不住心尖迸发出的痉挛扭曲。
男人压下眉眼里的暴戾反手将碗重重地摔了出去。
汤汁四溅,瓷裂勺飞。
炸裂在耳畔的巨响惹得冯二焦肥胖的身躯猛地一颤。
“走――”
从他齿缝里溢出这个阴沉字眼后,他才抬脚跨出了门槛,袍角涨着风般,瞬间将他数月下来愈显形销骨立的身材映出。
……
茶花仍旧是头晕目眩的状态。
那迷药后劲大,就算她勉强强撑着理智,走在路上也宛若醉酒的人般,跌跌撞撞。
可她却一步都不敢停,唯恐停下一步,便会陷入皇后的陷阱。
哪怕身后的男人没有跟上来,可很快发觉了屋中既没有昭王殿下身影也没有陈家女子身影的嬷嬷便立马带人追了出来。
“快找到她……可别让她跑远了……”
她们嘈杂的话在灌木丛的另一边传来。
茶花便往反方向去,说巧不巧,却走到了一条河边,瞧见河岸边停靠着船。
她对这条船还有些印象,尤记得前几次进宫时这船便一直停在这处。
正犹疑时,就见船里有个人影,不知打量了她多久,忽地招手让她上前。
后面脚步声愈发近了,茶花别无选择,只得抬脚跨了上去,在钻进那船舱时,她脚下一软,几乎是虚脱至极地跌坐在地上。
待外面脚步声匆匆过去后,她才大大地松了口气。
“姑娘,你还好吧?”
茶花听到这声音微怔了一瞬,虽觉耳熟,可抬眼看去,却看到一个年轻的陌生男子,那模样显然也并不是她所认识的人。
她轻轻摇了摇头,对方才道:“我叫岑絮生……”
他才刚刚报上自己的名字,这时方才追着茶花不放的那些宫人不知如何又折返了回来。
那嬷嬷握着一只花钿确信道:“她就在这附近。”
茶花的心口霎时绷起。
这附近没有旁的遮蔽,唯独只有这船格外显眼。
倘若被这些人看到自己和一个陌生男子躲在这船舱内,恐怕结果也一样不会好到哪里去……
她哆嗦着唇,正要出声时,却见对面的人低低地“嘘”了两声。
他仿佛由始至终都并不意外她的处境,又好似早已洞察一切般,指了指在那些宫人视线盲区的船尾处,放轻了脚步,随即便轻悄地攀着船沿,将他自个儿的身子一点一点浸泡入水。
当下天寒,风吹久了面颊都会冻得生疼,更遑论是这毫无温度的湖水。
茶花愕然地看着他,与此同时嬷嬷也上了船来,见到她人以后立马夸张地扬着声儿道:“陈姑娘,你可吓死老奴了,怎会跑到这里来?”
说罢,还拿眼将这船舱上下都细细敏锐地打量一遍,发觉只有茶花一人。
茶花攥了攥掌心,语气平静道:“我方才醒来后,不知自己在何处,便想出来寻自己丫鬟,岂料半道上被那日头晒得有些晕了,这才到这船上坐下缓了口气。”
嬷嬷听见这话心道她哪里是被日头晒得有些晕了?她分明是迷药后劲儿没解。
她见茶花神色如常,复又走到船尾的位置绕了一圈回来,这时另一个宫人才匆匆过来在她耳畔压低了声音道:“昭王方才骑马出宫去了……”
那嬷嬷眼底顿时掠过一抹惊讶,既是失望又是懊恼,只当今日算是错过了良机。
见小姑娘安安静静端坐在那里,只得收敛了眼底的算计,笑道:“姑娘既然身子不适,那老奴现在便让人送姑娘回府去吧。”
茶花后背僵了僵,余光不动声色瞥过那船尾。
料想自己在这里耽搁的越久,那岑絮生必然就要在那冷水里泡越久,这才“嗯”了一声,顺着嬷嬷的意思搀扶着自己上了岸边去。
被宫里送回府来之后,茶花便一直都心神不安。
帘儿熬了提神汤给她喝下后,她才稍稍精神一些。
她心下始终惦记着宫里那位公子,便忙要去找哥哥帮忙打探。
却不曾想,这边陈茶彦正好拿着封信件过来。
“茶花,你怎还认得卫国公府的人?”
茶花诧异,这信件自卫国公来,送进这府中后,封皮上是给陈茶彦的,可里头却提及了茶花。
再结合信中“水中无恙”几个报平安的字眼,茶花这才后知后觉。
她将岑絮生的名字说出,询问哥哥,“他可是卫国公的亲属?”
陈茶彦怔了怔,却缓过神道:“什么亲属,他就是卫国公本人了。”
茶花虽不知晓,但陈茶彦从前在京中却不会不知。
这岑絮生父亲早亡,为了继承爵位,他未等到二十,在十二岁时便匆匆行了及冠礼,随后便继袭了卫国公的爵位。
可惜他自幼便体弱多病,因肖似女孩,即便打小就做了卫国公,也同样没少被同龄世家子弟嘲笑欺负。
也是他弟弟后来大一些时,是个蛮横的性子,谁敢嘲笑他哥哥,他就会带着下人跑去和那人打架。
这岑絮生没怎么出名,他弟弟那护兄的狠劲倒是像狼狗似的,小有名气。
在茶花将宫中发生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陈茶彦顿时把脸一沉。
“你好端端地怎么会突然晕倒,莫不是宫中的茶水里也会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茶花不敢肯定。
且就算他兄妹二人当下进宫去告状,恐怕也无法从那些油滑老奴手中找到任何证据。
若要公然说出此事反而还会坏了茶花的名声。
陈茶彦虽不能肯定,但也对那后宫的地方生出阴影,对茶花再三叮嘱日后进宫的事宜。
只是再想到那年纪轻轻的卫国公竟因为自己妹妹之故,在那寒冷刺骨的冷水里泡了不知多久,他的脸色亦是沉凝了几分。
对方本就体弱多病,这番回了府,指不定又要如何虚弱下来。
在茶花的嘱托下,陈茶彦翌日大清早便带着数样礼登门探望,私底下也同那岑絮生当面道谢。
回来后告诉茶花,对方果然大病一场。
“你都不知,那卫国公倒是个好性子,但他那弟弟不过才十岁出头的模样,见着我却跟见着仇人似的,护着他哥的那股劲儿,真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他这边笑着说罢,又看向茶花,唇角淡了几分,“茶花,往后便如这般,有什么事情都要告诉哥哥,让哥哥去处置,明白吗?”
茶花见他隐含着期待的目光,只乖乖地点了点头。
承德殿中。
天子这厢才得知了昭王回府之后没几日,便让人备马出了京去。
“他去了哪里?”
姜公公道:“据说是往南边去了。”
“南边?”
南边是毓秀行宫,夏侯嗔就住在那里。
天子缓缓搁下了手中的奏折,“他难道是想冲着他最厌恶的夏侯嗔低头了不成?”
“昭王从不是这般性子,他是死也不肯向人低头的主儿,就连朕这个天子都不能……”
他若为了一个女人就向夏侯嗔低头,那天子必然也会失望万分。
天子顿了顿,吩咐姜总管道:“你再去一趟宣宁侯府。”
这一次,该怎么揣摩他这个天子的心思,那个聪明的女孩必然会很清楚。
时隔数日,茶花再次收到宫中的东西,只觉烫手不安。
可那送东西的小太监却笑道:“这是姑娘落在宫里的东西。”
打开来,里面是一套大红的头面。
但这并不是她的东西。
偏偏小太监还告诉茶花,这套头面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桃夭。
茶花将这二字咀嚼入腹,方想起诗经中那一首桃夭。
是为新娘出嫁时的祝词。
那小太监走时,最后同茶花道了一句:希望姑娘最迟来年春天便能用上。
茶花心头默然。
她不是傻子,天子几次三番暗示她嫁人,俨然是他身为一个帝王对她一个小姑娘最大的宽容了。
年关将至,京城中尚且至适龄却还未娶妻的人家大多都开始着急起来。
这厢宣宁侯府才稍稍流露出几分妹妹想要议亲的态度,那门槛几乎都要被人踩断。
来提亲的人自然也都是良莠不齐,什么样的都有。
偏偏这日登门来的却是个半大的男孩。
对方穿着一身碧竹青的锦袍,年纪小小便一脸老成,他当着陈茶彦的面,将个花纹繁复的匕首往桌上一拍。
“听闻宣宁侯近日有为令妹寻找良婿的念头。”
“现在我给侯爷两个选择,一是让你妹妹赔我哥哥健康身子,二是选择让她嫁给我哥哥,给我哥哥冲喜。”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那位卫国公岑絮生的弟弟,岑瑾生。
陈茶彦几乎都要被他气笑。
“黄口小儿,你来这里大放厥词,可曾问过你哥哥的意思?”
陈瑾生绷着冷冰冰的包子脸,冷哼了一声,稚声道:“我哥哥听我的,我们家我说了才算!”
他说着,便瞧见一只素白的手撩开了内室门帘。
里头出来个年轻貌美的娇小姐,穿着一身玉白袄裙,眸眼如杏,面若芙蕖。
茶花来时似乎听见这小儿口中的狂诞之词,没忍住笑了笑。
岑瑾生瞥见她唇畔颇为温婉的笑意,见状顿时从那高高的椅子上跳到地上羞恼道:“你笑什么?”
茶花见他用这样玉雪可爱的小包子脸恶狠狠的模样,像极了那些嗷呜嗷呜的小奶猫,反倒很难让人将他的威胁当真。
她走上前来,他都要抬着脑袋看她,更是连退数步。
他想到什么,顿时挺直背强调道:“我以后会长得比你高十倍都不止!”
茶花见他小脸都涨红,却渐渐收敛了唇畔的笑意,轻声道:“岑二公子,我答应你了。”
那陈瑾生微微一愣,似乎没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
与此同时,陈茶彦亦是拍案而起,“茶花!”
茶花转过身去,看向哥哥缓声道:“哥哥,只是先定下亲事为那位卫国公冲喜试试罢了……”
她方才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那卫国公至今都还病着,恐怕这孩子跑上门来,也是费了不少心思。
可她当然不单纯是为了这个……
“你曾与我说过,我们宣宁侯府不能做那等无情无义之人,对吗?”
陈茶彦顿时哑然无语。
当日茶花要与裴倾玉退亲时,他是这样痛心疾首地指责她的。
他当时对茶花说过,这次也就罢了,下次定当要知恩图报,不做那等背信弃义之事。
不曾想,这句话到头来竟成了他困住自己妹妹的道德枷锁。
……
一只信鸽落在了窗台。
那字条上标注了一个“七”,就代表这封信已经先后让七只信鸽派送,唯有这一只才落到了赵时隽的手中。
冯二焦将那字条从细筒中取出,铺展开来,脸色却微微一变。
递到赵时隽眼皮底下,赵时隽率先入目的便瞧见了“陈氏女子”“定亲”一些字样。
他随意瞥了两眼,将那字条丢进火炉里,“嗤拉”几声便化为了灰烬,化为一缕青烟散去。
“夏侯嗔还是不肯见我?”
窗外飘起了大雪。
大雪封山数日,不论是车马还是人,都俱不得下山。
冯二焦闻言,只委婉道:“是啊,夏侯先生今日也称不适,不宜见客。”
赵时隽绷紧唇角,过片刻去蓦地起身推门出屋。
冯二焦见他一言不发地离开,原地愣了一下赶忙进里去寻了件厚实的衣服出来追赶上去。
可他腿短脚步慢,不曾想出门便瞧见赵时隽一下子都走得老远。
等他紧赶慢赶抱着男人的氅衣快要追近前时,就瞧见他家主子在那夏侯嗔紧闭的门前默然驻足片刻。
下一瞬,却毫无征兆地撩起了衣袍屈膝跪下,声线冰冷。
冯二焦站在原地,整个人几乎都懵了。
“夏侯嗔……”
“当日是本王过于放肆,目无尊长,破坏清规……”
“今日,只当是赔罪……”
夏侯嗔修道,他声名在外,能掐会算,占卜吉凶。
赵时隽自幼便杀人剖尸,他焉能相信这些?
后来骨子里的那些暴戾一半是被赵玄士给治没了,另一半却被那夏侯嗔强行在臂上点了颗红痣。
令天子为他设下数道禁令,那一道道针对他的禁令于他而言,就王若是往他身上加持的一道道铁链。
他对夏侯嗔的憎恶可想而知。
是以哪怕夏侯嗔再三警告于他,他亦是不信,甚至只想与之作对。
直到他终于亲身应验了对方的话,至此便由不得他不拿出恭敬的姿态去与之赔罪,企图令对方能再度为自己指点迷津一回。
冯二焦既不敢靠近看那位昭王殿下当前折断骄傲的模样,亦不敢远去,只能不远不近地、心怀震撼地看着雪地里那道笔直的背影。
……
大雪下了足足七日而止。
等赵时隽从行宫回来后,也将近小半个月。
只是他大病一场之后,醒来时第一个见到的人却是当今天子。
“你昏睡了三日……”
天子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口中也好似个老者般唉声叹气。
赵时隽知晓他昨夜便已经在此,却沉声道:“陛下何苦要彻夜守我?”
“你以为朕待你以往都是虚情假意不成?”
天子道:“哪怕你真无储君之德,他日皇位落入旁人手中,朕亦会将你当做自己孩子疼爱。”
赵时隽微微沉默。
天子又道:“朕可以理解你的年少荒唐,毕竟谁人年少又会不荒唐呢……”
哪怕是天生的圣人,恐怕都未必可以免俗。
更何况天子当年的荒唐亦是不亚于自己的儿子,否则何来的赵时隽?
天子再度叹息,“但今日朕也将话撂在这里了,朕决意不再为难于你。”
“储君之位,和那陈氏女,朕只能给你一个。”
“你要陈氏女,朕即刻便可下旨,将她夺来给你如何?”
赵时隽神色未变分毫,一开口却拒绝了天子。
“微臣只想问陛下一句话。”
“敢问陛下,为君者,有何必备之能?”
天子微微沉默,眸光不定地打量着他。
他能感觉到,赵时隽此番从那行宫回来之后,整个人看着便与从前大不相同。
天子缓缓说道:“昔日朕迟迟不愿立你为储君,便因你虽是璞玉之才,却宛若尚未打磨过的顽石一般,难以驯化。”
“你的心时而如赤焰灼热滚烫,时而又如冷铁,手腕狠辣,固然也不缺乏几分杀伐果断……”
“可若要与朕一般,却须得先让自己胸腔里那颗跳跃的心脏坚冷到不可撼动分毫……”
“这才是为君的第一步。”
天子道:“你,明白朕的一番苦心吗?”
这天底下任何一个人都不可以绊住一个帝王的脚步。
倘若有,那便不惜动用一切手段,将其抹杀。
赵时隽听罢,恍若想到了什么,良久才又嗓音沙哑地开口。
“不知陛下可否将那几上一串佛珠取给微臣?”
天子抬起眸,瞥了一眼那串佛珠,他顺手取来打量,询问道:“这是夏侯嗔给你的东西?”
榻上男人抬手接过,眉眼收敛起沉郁,长睫下的黑眸反倒愈发幽沉难辨。
指腹摩挲着那佛珠上的莲花纹,旋即却当着天子的面将佛珠缓缓套入腕上,将那阴冷苍白的右腕缠缚住。
他本身是个带着三分邪性之人。
偏偏要在手腕上戴上一串散发着清正气质的佛珠,那股诡谲阴森感更是若隐若现。
恰如邪魔往自己身上套上的一道封印,仿佛这样就能彻底封锁起他从前的偏执与阴鸷。
他痴痴地盯了半晌,待幽暗沉鸷的眸光恢复平静后,才掀起眼皮看向天子。
“此番去毓秀行宫,微臣有幸得到了夏侯先生的指点。”
“方知……”
“原来情爱最是磨人。”
赵时隽语气平缓,吐字清晰道:“过往的那些便当是一场年少荒唐,一场梦醒之后,微臣早该放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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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世子是女孩子吧】
【好想给他们搬民政局】
【撒花花】
【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
【你又开始装了是吧】
【这卫国公我怎么感觉是个女的】
【这女主不会要和这个卫国公形婚吧,狗皇帝欺人太甚】
【养肥再看吧,不然要被作者气死,烦,每天好不容易一更就这样】
【他放下了吗?他没放下,这都第几次放下了。。。撒花撒花】
-完-
第52章 、囚心(2)
◎另嫁他人◎
卫国公府。
岑絮生好转过来时,正值年关。
彼时阖府上下热闹,卫国公府四处张灯结彩,焕然一新,唯独他这正院里,不是这处贴窗花的纸有过水痕,就是那处帘子拆洗过后,一处不显眼的破洞便直接被人粗糙补上。
在这些小细节上的手脚,多得数不胜数,可岑瑾生也管不得那么多,只能确保哥哥的药材上不可出任何差错。
“倘若不这样行事,那任姨娘必然会借故生事,她想往哥哥身边塞人,用心险恶。”
“当下家中缺一个女主人,哥哥必须要有一门亲事。”
岑瑾生站在榻前,绷紧小脸一板一眼道:“如今我年纪尚幼,毫无威信可言,哥哥你体弱多病,身边大把的人想要钻空子……”
“所以,哥哥因宣宁侯之妹落水是一次极好的机会,让她为哥哥定亲冲喜,既可以断了任姨娘的心思,也可以给你我兄弟俩喘息的空间。”
那任姨娘是父亲生前最宠爱的女人,她膝下也有一个庶子,得了老卫国公临死前给她的特权,如今正是虎视眈眈。
他兄弟二人一个病,一个幼,只要她抓得住时机,将这卫国公府和爵位夺来,并非是毫无希望。
想要从任姨娘手中夺回掌管后院职权,也只有让哥哥娶一名妻子。
且对方不可太过强势,事事只要听从自己和哥哥的指挥就可以了。
任姨娘见那宣宁侯的妹妹是个弱势女流的模样,且家底薄弱,自然也没坚持生出事端。
岑絮生听完后只干咳了几声,而后仰起脑袋长长地叹了口气。
岑瑾生给他拍了拍背,皱眉问道:“哥哥何故叹息?”
岑絮生摸了摸鼻子没吱声。
就是突然发现,活了二十年,原来养个弟弟竟然是件这么有用的事情。
……
在岑陈两家定亲之后,没多久,岑絮生那身子便见了好转。
在旁人眼中,这更是破了先前宣宁侯妹妹命中带煞的谣言,反倒还隐隐显出旺夫之相。
年关上陈茶彦自然又过府探望了一番。
回来后没多久,便有人给茶花送了封信,是那位已经与她定了亲的卫国公约她在上元灯节见面。
茶花见他身体已然好转,自己却一次当面道谢也不曾有过,对此也没有拒绝。
到当晚,茶花在那约定好的街市附近等了许久,却迟迟不见对方人影。
直到一个戴着丑角面具的年轻公子不知何时走来她附近,似停留下许久。
茶花对这人有印象。
她上回和裴倾玉在灯集时候,也曾见过此人。
他那时还莫名上前来对茶花说,她是不会一直遇人不淑的。
“今个儿淘到的是一只小羊,送给姑娘。”
他含着笑意递来,却让茶花想起他上回在她怔愣时送她的小兔子灯,至今都还放在家中。
她打量了他半晌,轻抿了抿唇,随即伸出手去却不是接他手中的灯笼,而是去碰向他脸上的面具。
那人起初想躲,可到底还是僵住了身子,没有避开小姑娘的手指。
直到面具的一角被人揭开。
茶花看到面具底下那张略显病态苍白的脸,星眸红唇,略带几分秀气的模样正是当日在那船上帮过她的岑絮生。
“卫国公竟然也是你?”
那双漂亮的杏眸愈发诧异,似乎不曾想他们竟然早早就见过了面。
岑絮生不禁笑了笑,他唇畔有个浅浅的酒窝,仿佛盛满了灿烂的阳光一般,叫人很难生出抵触的心思。
“确实是我,上回在灯集上遇见姑娘,心中莫名便觉与姑娘有缘,这才赠了姑娘一盏灯笼。”
“不曾想后来还能再见面呢……”
茶花不动声色地听着他的话,心下虽是迷惑,却仍旧没有打断。
“陈姑娘能答应定亲一事,虽是我弟弟擅作主张,但我仍是感谢姑娘。
且我卫国公府当下也确实需要一个女主人,帮忙管家。”
“待我弟弟再大一些时候,我相信我弟弟也有那个能力撑起门楣。”
“作为交换,我愿意给姑娘自由的生活。”
他字字句句道来,好似只是恰好府里需要一个女主人,同时也恰好知晓茶花需要什么。
可茶花却很清楚,他虽病弱,可要想在京城里找出一个比她好的女子,也并非是难事。
他上来便一副哄骗小姑娘的姿态,她自然不能相信。
茶花低头捏了捏手中的小灯,“你撒谎。”
她微垂下眼睫,语气轻道:“我不喜欢撒谎的人……”
她说罢便抬脚走了出去。
岑絮生愣了愣,唇畔那抹淡定的笑容顿时也渐渐消失。
他不禁怀疑自己方才是说错了什么。
他略是无措地抬脚追了上去,跟在她身侧走出了一段距离,待远离了街市嘈杂处,才压低声略带几分心虚道:“我没有撒谎……”
“姑娘是第一次见我,可我却不是第一次见姑娘了。”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是在桃花寺的那片桃林里,那时你正与那位昭王在决裂……”
茶花听到这话,心头猛地一跳,眸底略带几分不可置信的目光朝他看去。
他见话已然说出口,笑容也变得愈发无奈。
他当然很清楚,没有哪个女孩子家愿意自己被另一个男人压在树下亲吻的画面被陌生人撞见吧。
可他不仅撞见了,连带着后面二男一女的好戏也看得一清二楚。
他发觉她并不是真的是一只一点防心都没有的小白兔,既说出了口,也只好一五一十地将原委缓缓道来。
茶花没有开口,继而便听见他提起更多关于她的事情。
岑絮生因为自幼体弱多病,既习不得武,在书房里待得难免就久了些。
他喜欢看些杂书,看多了祸水的妖女,和妖媚的精怪,自个儿也动了心思写些怪志书籍解闷。
是以当时在那桃林里见到那种二男一女的场景就……产生了一点兴趣。
起初只是对茶花这般漂亮又命运多舛的女子多了三分留意。
后来却反而在旁观之下,对她愈发多了一些不同于表面的了解。
她哥哥背着她满京城的寻找医馆时,他恰好也刚在药铺里配完了药。
本也生出帮忙的念头,找到他们时,却见她兄妹俩被一辆马车接走。
后来她哥哥洗脱了宣宁侯府的罪名,她又顺利回府,他那时固然为她微微松了口气。
可偏偏宫宴上,她为昭王献礼时,颇为窘迫。
岑絮生见她无措,掌心亦是跟着发汗,他在身上找到了一块拿得出手的玉佩,也想帮她,可偏偏她经过裴大人身侧时,便得了对方襄助。
他只好笑了笑,又收起东西,继续做个局外人观望着她。
后来倒是没辜负他看戏的心思,那昭王殿下当众竟是一分都忍耐不得,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玉佩捏碎。
岑絮生看得出来,那位昭王一直在挟制于她。
后来在灯会上,她显然也迫切的需要一门亲事为她来解脱这样的困境。
那裴家公子离开后,他发觉他们之间的缘分玄之又玄,竟没能忍住冒失地上前去赠了她一盏兔子灯笼。
最后在船上那一回,那才是茶花认识岑絮生的第一次。
也是岑絮生第一次以自己的身份与她结缘。
“我并无旁的意思,只是……想帮帮你。”
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她那些可怜的遭遇了。
似乎走得急了些,他没忍住咳了几声,“我虽为卫国公,却很没有出息,既没有中过科举,也手无缚鸡之力,但我可以……可以娶你。”
“你想什么时候和离都可以,要是你有了喜欢的人,也不算是给我头上戴绿……”
说到这处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茶花诧异低头看去,却见他被块石头绊倒在地上。
他灰头土脸地爬起来,鼻管下却热乎乎的淌下两管鼻血。
他愈发窘迫,抬手用袖子企图擦干净脸,却不曾想越擦越是一脸的血。
到最后却是茶花忙揪了帕子捏住了他的鼻子。
岑絮生低着脑袋,见她诧异的目光,脸色愈发讪然。
她身边的男子个个优秀,想来也没有哪个会像他这样狼狈吧?
头一回与她说话,出门前做足了功夫,不曾想最后竟然要她一个小姑娘捏着他鼻子止血。
他只觉自己浑身尴尬得汗毛都想要竖起。
偏偏小姑娘纯澈的眸光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嘲笑,虽是意外,但却只是问他:“你好一些了吗?”
他被她揪住鼻子,只能僵着脖子“嗯”了一声。
“好很多了……”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忙又自己伸手捏住那喷香的帕子,却在碰到她细软手指时,又仿佛被烫到般,换了个位置将她的手指替换下来。
茶花又取了块干净帕子给他,小声道:“下回你走路可得小心点了。”
他们走到一棵树下,茶花便听见身后的男子开口。
“茶花,你别嫁给你不喜欢的人。”
她抬头见他看向方才远离的街市,眸底恍若映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弯起唇角道:“我方才说了那么多,其实也只是觉得这个世道的盲婚哑嫁,其实不管对女子还是男子而言,都很不公平……”
他虽没有那两个男子优秀,但他至少和她是同一类人。
他的后院需要一个女子,她也需要一个避风之所。
在这一刻,他却觉得他们之间反倒比任何人都要合拍很多。
茶花听得这话,不由微微一怔。
……
转眼到了二月。
初春化雪的冷,一点都不比腊月那阵要轻。
而今春也是天子暗示给茶花的最后期限。
宣宁侯府到底是踩着二月末的尾巴,亲事基本都成了。
天子看着奏折时,想起这事情,问姜总管道:“昭王那处如何?”
“昭王那里奴才也已经叫人看过了,是毫无异样。”
天子哼笑了声,端起桌上的热茶润了润喉。
姜总管叹息道:“奴才也是看着昭王长大,他这样的人,向来不管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都是狠得下手的主儿。”
这样的人,要么一条道走到黑,死也不改。
要么就当机立断,冷酷的好似没有心肠一般。
而赵时隽此人在遇到陈氏女之前,也确实一直都是后者这般心肠。
他对谁都可以虚情假意,哪怕打从一开始就知晓天子是他父亲,他也一样毫无膈应,恭敬柔顺地服侍天子。
姜总管很清楚,天子当初给昭王的两个选择,看似是储君之位和一个女人。
但实则对方也只有一个选择。
昭王要么干脆利落地做天子的继承人,要么,就剥夺继承资格,同时将那宣宁侯妹妹也一并铲除,作为他不智的惩戒。
好在昭王并没有真昏了头。
“这样就很好。”
天子微微叹息。
这样,他才能放心的把江山交付到这孩子的手中。
至七月,宣宁侯妹妹嫁人半年后,天子才终于将储君之位定下。
九月,已经成为了太子的赵时隽开始选妃,却因南方水灾,占卜不吉,随取消了选妃。
十月,太子为得民心,与派遣的大臣一同前往外地治灾,回来时却带回来一个年轻的姑娘。
众人皆知,赵时隽对此女宠爱无比。
京城内外除了一些风流子弟的艳逸之事,好似也都再无旁的风浪。
待来年再度春暖花开的时节,一切都好似趋于平静。
天子又增一岁的万寿节上,群臣祝贺。
酒席后,一群世家子弟在武校场上攀比射箭。
岑絮生体力虚弱,手臂使不上太大的力气,愈是如此,众人就愈发要他出丑。
他始终都挂着笑,完全不在意他们的嘲笑,举箭射了几回,却回回不中,果不其然引得阵阵哄笑。
太子正巧路过,却也接过了那把弓尝试了一下。
那弓入手时轻巧的分量令他微微皱眉,但他仍是取了下人递来的箭在众人的注视下几乎把把都是靶心。
岑絮生见此情景心生敬佩,不由上前两步。
恰是太子反手将弓挥下时不防甩到他脸上,叫他顿时跌坐在地上,鼻血横流。
旁人继而更是捧腹大笑,笑他怕不是专程哄他们高兴来的。
“国公爷,你都娶妻快一年了,怎还这么大的火气……”
“怎么,是你家里那位满足不了你?”
岑絮生被人嘲笑也不恼,唇畔只是无奈的笑意。
却还是他夫人领着仆婢来寻他时撞见这一幕,口中唤了一声“夫君”,赶忙将他从地上扶起。
众人霎时都停止了口中的嘲笑,见这位年轻的卫国公夫人给岑絮捂住了鼻子。
她眼里似乎责备,很不高兴。
岑絮生也好似做错事情般,轻轻扯了扯她袖子。
他们的小动作自然且不显眼,俨然是日常中再不起眼的常态了。
她好似是在心疼他的夫君。
哪怕当初和那裴倾玉在一起时,她都不曾有过这样一面。
茶花扶着岑絮生离开时,自然也看到了人群后的那位太子殿下。
但她目光掠过时唇畔只是颇为释然的笑意,微微颔首,毫无芥蒂。
那种恍若已经原谅了赵时隽的态度,竟然比她怕他、惧他那会儿还要让他更加心口痉挛。
人群里也有人不忘溜须拍马说“今日是殿下赢了”。
赵时隽却抚了抚腕上的一串佛珠,瞥着那抹远去的背影没有开口。
就算是闭着眼睛,他都能射中靶心。
他赢岑絮生赢得轻轻松松。
可他却也输了。
输给一个病秧子,输得一败涂地。
天黑后,赵时隽才回了太子府。
赵时隽去了其中一所装饰得颇为奢华的院子。
所有人都知道这里住着他最宠爱的乔姨娘。
每季最好的吃穿用度基本上都是紧着这位姨娘喜欢。
哪怕是天子的赏赐,有时候赵时隽看见了稀奇地都会讨要来赠送给她,只为讨取她的欢心。
这般宠爱下,既是有人眼红,也有不少人羡慕。
男人进去后,里面伺候的下人婆子都瞬间鱼贯而出。
只留下室内一个穿着白裙的女子。
他微微松缓开眉心,面上柔和下的神色与在外公事公办的姿态都截然不同。
那女子僵坐在梳妆镜前。
赵时隽如往常那般,一边喝着浓酽的茶,一边打量着她侧身的轮廓。
他半阖着眸,瞥了一眼茶汤,忽地问道:“你今日是不是心疼他了?”
那女子浑身一颤,却强忍着害怕低声道:“没……没有。”
赵时隽抿了抿唇,掀起眼皮盯着她鬓角上簪得那朵茶花。
“那你为何看见我都不笑?”
“还是说……”
“你只想笑给岑絮生看?”
对方霎时轻轻瑟抖了一下。
赵时隽却恍若未察,他指腹碰了碰她鬓角。
见她发髻簪上的那朵茶花都几乎快要被抖掉地上。
他顿了顿,便伸手替她摘下来重新戴好。
而后才揽着她的肩,刻意柔和下来的语气恍若叹息,“别怕,别怕……”
“我不问了。”
“我们今日说些别的好吗?”
他说着便微垂眼睫,颇是阴晴不定地望着她的侧脸,柔声说道:“昨天晚上我又梦到你了。”
“告诉我,你喜欢岑絮生哪里?”
男人拈着她一绺头发,眸底恍若携着三分嗔怪。
“若说得不对,我可是会不高兴的……”
听到这处,对方仿佛再也忍耐不得,顿时痛哭出声,从那凳儿上跌滑到地上,连连求饶:“殿下,我不喜欢岑絮生,我也不想继续扮演岑夫人了……”
“求殿下饶过我吧,我再也不敢生出歹念想要勾引殿下了……”
“我当时只是鬼迷心窍罢了,真的……真的不是故意冒充她的……”
乔瓶儿只是那小地方一个贪官的侍妾罢了,因不愿被发配为奴,这才铤而走险地想要勾引这位太子殿下。
她那时见他醉酒口中念着那位岑夫人的名字,便鬼使神差地说她就是。
哪知在她答了他之后,男人那双原本迷醉的眸便陡然阴沉下来,盯得她脊背发凉。
她吓得跌倒在地,转身便跑了。
本以为就此便没了下文。
不曾想他酒醒之后,竟让人找到了她,打量她许久,才将她一道带了回来。
她哭得涕泪满面,口中不住地否认:“我不是茶花,我真的不是……”
话未说完,脖子便被一只冰凉的手掌猛地扼住。
她惨叫的声音顿时也止在了唇畔。
赵时隽眸底猛地迸出阴翳。
可看着那双和茶花略是相似的眼眸,他怔愣了一瞬,又猛地松开五指。
见这女子上气不接下气趴在地上喘息。
男人眼睫轻颤了一下,才俯身轻轻拍抚着她后背,压低了嗓音同她赔不是。
“我方才弄疼了你是不是?”
他耐着性子替她蓬乱的发髻整理整齐,“今日你先好好休息,下回别再惹我生气了。”
临走前,赵时隽一只脚都已经跨出了门槛,在那乔瓶儿胆战心惊之余,他缓缓回眸神色沉沉盯向她的鬓角。
“是了,她最近不喜欢戴花了……”
“她喜欢戴步摇,明日我让人送几套她喜欢的式样给你试试。”
“方才那些胡话下次就别再说了,知道吗?”
男人眼底满是冰冷的警告。
“不然就打哪里来,还回哪里去。”
他这话无疑是提醒了乔瓶儿,若不能做好这件事情,她就还得继续回到老地方,接受被发配的命运。
她顿时攥紧身上的锦缎衣裙。
她……她自然也不愿意离开这样奢侈的生活。
她只是以为都已经这么久了,自己的眼泪可以打动他一两分罢了。
听他提及这桩许久都没有提过的事情,她顿时苍白着脸回答:“知……知道了。”
赵时隽这才缓和了眸底的情绪,再度沉声交代,“你方才哭起来的样子也不太像……”
“若不能哭得像她,下次也别哭了。”
她赶忙又收敛了眼泪,连连点头。
……
岑絮生淌鼻血的次数越来越多。
刚嫁进来那会儿,大夫私下里同茶花说过,他至多活不过两年。
可茶花嫁进来两年后,照着一些医书的药方没少给他进补药膳。
偏偏让他寿命延长超过了两年。
岑絮生时常对她说,剩余活来的每一天都是赚到的。
在他们成亲第二年,天子突发了一场风寒之后,就彻底一病不起,没坚持到年底便驾崩了。
而岑絮生这边身体情况每况愈下。
新帝登基的第一年,岑絮生勉强还能坐下来与家人吃一顿团圆饭。
至新帝登基第二年后,他却渐显油尽灯枯之兆。
府中的任姨娘和庶子拿了钱财离开了京城。
岑絮生眼睁睁看着弟弟岑瑾生长到十七,出落的清俊秀拔,远胜于他。
这三年间便如他所说的那样,在兄弟俩都羸弱时期,他利用茶花填补了府上空缺的女主人之余,也给自己和弟弟抽出了几分转圜的余地。
直至最后一刻,他才结束了这段和茶花持续的平和而短暂的夫妻缘分。
他虽无力与她生子,但却也给了茶花一个庇佑之所,再无人指责她是祸水,介嫌她招惹祸端。
在这三年的光景里,赵时隽从册封太子,到先帝驾崩,乃至登基两年坐稳了帝位。
而茶花却经历了嫁人、亡夫、守寡,将日子过得古井无波。
岑瑾生继袭了爵位,成了卫国公府的新主。
他生得与他哥哥容貌相似,面容清秀,个头也早已越过茶花许多。
再不是当年那个因为需要抬头看她,而会恼羞成怒的孩子。
可谁曾想,在那位卫国公离世后不到半年,他那继袭了卫国公爵位的弟弟偶然一日却不知与大了他没几岁的茶花私底下生出了何等龃龉。
没隔几日便二话不说丢了封休书给茶花,将她恶狠狠地驱逐出府。
作者有话说:
补一句作话:男女主1v1,主要是男女主互相和别人睡过的剧情作者不太会,作者会的比较单调。然后时光大法用一下,可以直接过渡到后面男女主的剧情,因为中间的时间线太多了,一条条写太长了,时光大法比较快。(修文五年改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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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第53章 、囚心(3)
◎重逢◎
在离开卫国公府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茶花并没有搬回宣宁侯府,而是去了澄念庵中居住。
她还是卫国公夫人的时候,每月都会固定来庵中礼佛,抄写经书。
与庵中的紫禅师太也有几分师徒缘分,时常得对方指点迷津。
无事时,庵中来了香客,茶花也会和其他尼姑一般,更换禅衣后,去为那些香客虔诚念经祈愿。
陈茶彦也曾来寻过她几回,想叫她搬回府中。
可茶花自己心觉不妥。
她一个寡妇回了府后,若稍有不慎,便又会引来流言蜚语。
譬如先前京中有一户人家夫人只是丈夫外出不在家中,而她恰好脚扭伤了,被个小厮扶了一把,便传出了他们夜夜在柴房里苟且的流言。
最后这夫人不堪流言蜚语自尽,虽止住了一些流言,但私下里仍旧有人道她是做贼心虚。
不然她既然没有错,又寻死做什么?
陈茶彦至今未婚,若在他寻得良配之前,茶花这里传出什么难听的名声,连累他的婚事就更为不妥。
唯有在这庵堂里清修的生活,才教她能够安心。
茶花一直推脱至今,却不曾想这日府中一个仆人匆匆赶来,传了件极其不好的消息。
“姑娘,府里来了不少衙差搜查,说是与那珩王结党营私一案有关……”
说起这,便要从新君继位那会儿开始说起。
赵时隽登基后率先整治的就是那些昔日想要与他夺位之人。
有些人固然愈发本分,不敢做他眼中钉。
但也有不少本性骄矜,不肯折脊,始终都心怀不服气的念头。
这些人也都挨个挨个遭到了处置。
唯独这位珩王向来都是滴水不漏,却也在上个月栽在了新君的手里,叫他拿捏住了把柄。
茶花听得这些忙与庵中之人交代了一声,便匆匆乘车赶回府中。
到了宣宁侯府外,果真看见了不少官差。
还是府里管事出来接应她进了府去。
事关结党营私的罪责,涉及其中的人都被挨家挨户上门抓了起来,其中便有她哥哥陈茶彦。
包括珩王本人,当下也被软禁在珩王府中,寸步难行。
茶花被带到厅中,陈茶彦见到她脸色亦有些不好。
“哥哥可是真的参与进了这桩案子?”
陈茶彦被她问到这件事情,神色略是不自然了几分,低声道:“茶花,这次你便不必再为哥哥想办法了,是哥哥自己犯了错……”
“府里内外哥哥都已经安顿好了,想来这次要被带去盘问几日,可后果最严重的也就是被削减了爵位俸禄,旁的并不会有太大的妨碍。”
他只道自己以往是被冤枉的,倒是理直气壮,这回却是他咎由自取了。
茶花愈发诧异,只觉这件事情并非是他这性子能做得出的。
哥哥是什么人,她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尤其她哥哥更是比旁人多了三分古板,别说外人,便是对她这个妹妹亦是在道德上有着极高的要求。
他焉能容许自己主动去犯下这样的事情?
“总之,我确实参与了买卖官爵这桩事情,旁的你便不要再追问了。”
他说完这话,外面的衙差便催着他跟他们去了。
也是见这宣宁侯这几年积攒了几分声望,这才没有直接拿铁链套着他,让他难堪出门。
茶花阻止不得,管事的见状只好上前来安抚。
“想来侯爷自有安排,姑娘也不必过于担心了……”
话虽如此,可这事情哪里是茶花说不担心就能不担心的了?
府中有官差守着,四处也都贴了封条。
茶花因嫁出去的身份尚且未回归本家,自然不会遭受牵连,只得在他们封锁前先离开府中。
回到澄念庵后,紫禅师太知晓这事后对茶花宽声安抚几日。
“过两日便是十五,姑娘若见得贤妃,许可以与她讨要几分情面。”
她说的那位贤妃便是新君后宫里最是宠爱的妃嫔。
茶花未言,到了十五这日,那位贤妃却意外地没有出现。
茶花心中充满不安,又隔一日宫里才来了个宫人匆匆找上了她。
“贤妃近日也不知是触了什么霉头,夜夜都生出噩梦,圣上为她请了道长来看过,对方虽驱了邪,但还需要有人在她睡榻前念经,至多也就一个月便能恢复过来。”
但那道长是男子,榻前念经一事碍于身份极其不便,这才特意前往澄念庵来请茶花入宫。
在茶花还在卫国公府生活时,那贤妃便时常来庵中礼佛,与她频频相遇,时常主动约她一起礼佛。
只是每每阅读经书之时,她总喜欢盯着茶花,有时候连握杯子的举动都会和茶花渐渐相似。
茶花心底虽诧异不解,但到底没有说什么。
是以几乎每月十五,对方都会到来。
茶花不敢与她谈及交情多深,但这两年下来也算是萍水相逢。
所以这回贤妃突发恶疾,也让人颇为意外。
既是宫中人来请,茶花没有道理拒绝。
况且如今陈茶彦犯了错,她也不知自个儿在贤妃这处能否找到几分说情之处。
贤妃居于锦瑟宫。
茶花是头一回到她这宫殿中,都未来得及打量殿中略显华丽的布置,便瞧见那贤妃一边掉着泪,一边跑来握住她的手,语气哽咽。
“茶花,我这几天晚上做的梦,可真吓人,呜呜……”
“我好怕我会在梦里头就香消玉殒了。”
她说得这般严重,让茶花难免疑惑。
她不由细声安抚道:“娘娘吉人自有天相,想来梦境也多半当不得真。”
乔瓶儿摇着头,“我梦见我囤的那些钱都被妖怪给偷走了,我看见那些钱不见的时候,心痛如刀绞啊……”
身后一个冷脸嬷嬷咳嗽了两声。
乔瓶儿才僵了僵,转而擦了泪道:“当然,这也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些妖怪还吃人。”
“吃我的时候都是从脚指头开始啃,咯嘣咯嘣的,一直咬到我腰上,我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管嬷嬷皱眉道:“娘娘,你也不必说得那么具体。”
贤妃一拍脑门,连连点头道“是是是”。
“看我,这么可怕的事情还说它干嘛。”
“娘娘说话归说话,也不必一直握住陈姑娘的手……”
茶花见这嬷嬷频繁打断,心中感到几分怪异,只轻声道:“嬷嬷不必叫我姑娘,我早已嫁人,是妇人之身,唤我一声夫人即刻。”
管嬷嬷被她这么不轻不重地提点了一句,脸色僵了僵,随即“嗳”了一声,后头却是再没怎么打岔。
当夜茶花自是留下,为乔瓶儿念了半个时辰的经。
待乔瓶儿睡着之后,宫门也已经落锁。
茶花只得在宫里住上一晚,等到第二天早上,再出宫去。
如此重复了两三日下来,茶花始终没有听到陈茶彦的消息,再按捺不得,同贤妃提及此事。
“不知贤妃娘娘可否向圣上进言一二,好叫我去见哥哥一面。”
乔瓶儿迟疑道:“竟还有此事,待我问过了再答复你。”
茶花同她道谢,心中亦是想到昔年一些旧事。
但那已经是陈年旧事。
且在茶花离开卫国公府后,对方也没有以任何缘由找过她一回,她才彻底藏起一桩心事,道二人缘分确实已经绝于三年前。
好在乔瓶儿答复得很快,不知从哪里拿来了一个批准的条子,让茶花拿着这条子去。
茶花自是没再耽搁,在牢中见到了陈茶彦。
陈茶彦看到她时脸色都不由得一变,语气略是责备,“茶花,你怎么来了?”
“这地方这般腌H,我不是与你交代过了,让你别管。”
茶花隔着那栅栏,缓声说道:“我近几日思来想去,只觉哥哥是个不会轻易犯错的人。”
“哥哥令我不来,若是有道理的话,我自然会听。”
“可哥哥倘若不说实话,我也不会再听哥哥的话了。”
陈茶彦见她那双清莹眼眸里透着几分执拗,他既是无奈,亦是有几分被妹妹关怀的涩意。
他原本不打算将这桩私事说出,可在茶花面前,到底还是瞒不住。
“你猜得不错,我虽没有直接参与进这件事情,但……宁府的人却参与了进去。”
他口中说的宁府便是宁缀玉的娘家。
他与宁缀玉是青梅竹马,纵使她已经另嫁他人,成为了静安伯夫人,但来求他的人是宁缀玉的哥哥。
对方与他私底下说出了宁缀玉当日嫁入伯府的真相。
昔日陈茶彦要离开京城,只带走了一个茶花一个逃亡。
但宁缀玉知晓这件事情后,亦是想要与他一同私奔。
这桩秘事他连茶花也不曾说过。
他那时只当自己没有生路,她清清白白的大家闺秀同他一道私奔只怕贞洁尽毁,且也会背负上与他同流合污的死罪。
他便狠心与她失约,兀自带着茶花离开了京城。
那时他却并不知,她那般急切想要与他一道逃走,便是家中为她定下了与静安伯的婚事。
她哥哥时隔数年再说起这事情,显然是别有用心。
“所以哥哥是为了静安伯夫人才这般做的?”
茶花缓缓询问于他。
陈茶彦微露尴尬,“茶花,她在静安伯府日子并不是很好,所以静安伯委托她哥哥办事,她哥哥若办不成的话,回头也许又会往她身上撒气……”
另一桩属于宁缀玉的阴私之事,他便没有再对茶花说出。
那宁缀玉昔日在茶花生病时,曾伸出过援手。
那时她便身怀有孕。
可她生下个女儿后,女儿对动物毛发过敏。
她百般强调,不许任何人将猫猫狗狗带进府中。
可府中一个宠妾的庶子刻意抱过了小狗之后,再去抱她女儿。
她知晓背后之人是那宠妾,自然愤怒地罚那庶子下跪。
岂料那庶子因此染上风寒高烧不退,引发了恶疾之后,竟直接夭折。
静安伯宠爱那妾室,也宠爱庶子,自是怒火中烧。
若非怕宠妾与庶子陷害嫡长女的恶名传出,他早就休她下堂。
……
从陈茶彦这处得知了这番缘由,茶花离开了大牢后,心中却也有了数。
她再三犹疑下,还是去了趟静安伯府。
宁缀玉彼时正带着女儿认字儿,见她来了,亦是笑容温婉接待,叫人看不出什么端倪。
茶花试着与她交谈几句,发觉她好似并不知情,便也打消了想让她帮哥哥的念头。
毕竟哥哥愿意背地里帮她,是哥哥自己的选择。
陈茶彦不愿说出,茶花在这点上也不好忤逆了他。
宁缀玉打量她几眼,随即笑道:“听闻你哥哥似乎遇到了些事情,我们两家从前也走得近,你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只管开口与我说。”
茶花当她是客套,与她随意寒暄了两句,见她女儿乖巧可爱,便也从囊里掏出一只玉做的小鹿赠她把玩。
小女孩爱极了这样精致的玩具,自然很是欢喜。
茶花没待多久,便起身离开。
宁缀玉在她走后,她身边婆子才说道,“夫人的兄长先前好似也与那宣宁侯有过接触……”
宁缀玉微微沉默。
她见着外面天色不早,便抱起女儿回房。
岂料刚到了寝室,便瞧见静安伯醉醺醺地回来。
外边下人更是一脸惶恐地凑到她耳畔道:“伯爷是从苏姨娘那边过来的。”
宁缀玉脸色微凝几分,才放下手中的娇女,便被人触不及防地一耳光扇倒在地上。
静安伯脸色涨红,一把扯住她头发咬牙切齿。
“你这贱人,苏儿好不容易拼死为我生下的儿子,就这么被你给害死了!”
“你这蛇蝎妇人,该死的东西,老天不惩罚你,自有我代他们母子俩惩罚你!”
他拖住她头发将她拽到屏风后头。
那婆子惊恐之余娴熟地捂住了孩子的耳朵,不叫她听见这样惨烈的动静。
将近两刻,那静安伯冷哼着才离开。
婆子顿时红着眼眶去搀扶起自家夫人。
宁缀玉哆嗦着身子,将吓傻了的女儿轻轻抱入怀中。
“别怕别怕,娘亲没事……”
见女儿已经吓到发不出声儿,只一抽一抽着身子在哭,她只心痛难忍,口中麻木道:“下次……提前把囡囡抱走,别再让她看见。”
……
宫里天黑之前都会落锁。
茶花出了静安伯府后,一刻也不敢耽搁,匆匆又赶回宫去。
今日许是晚了一些,加上给贤妃念经之前还需焚香净手,更换禅衣。
茶花比以往都要晚些进入到殿内。
前几日她都是隔着帐子给乔瓶儿念了半个时辰的经,念完后又停顿了几息,听对方开口让她退下她才会离开。
今日也是这般,茶花念完经后,犹豫许久才再度向对方开口。
“关于我哥哥的案子,他恐怕是无辜的,今日我回了趟府里后,找到一些证据可以提交给圣上,不知可否再麻烦娘娘一回……”
她自然知晓自己再提出请求是有些不好。
可家人逢难,她再是面皮薄也不得不厚起脸皮开口。
只是她问了半晌里面也没有动静。
茶花微哂,料想对方是睡了,便也不再打扰,默然退出。
至翌日一早,她才又来到殿中,想等乔瓶儿起身后,再尝试着与对方提及此事。
但也不知是不是这贤妃素日起身得便晚,对方竟迟迟没有出来。
茶花也是在走出那宫殿时,才听见外面宫人在谈论今日发生的事情。
“你说的也太吓人了……”
“哪里吓人了,我说的都是真的!”
“珩王被人挖出了造反的罪证,原本那些涉及结党营私之人,多半也卷入了其中。”
“昨儿下午德公公侍奉时亲眼看见陛下眼都不眨,直接下达了命令,将那些卷入其中的人先拉出去率先斩首示众。”
“今天早上开城门的时辰,那些人便被推出去执行死刑,听说里头有不少权贵世家,一个都没幸免……”
茶花听到这话,脑中瞬间想到昨日见到哥哥的最后一面……
甚至都来不及思考,只觉脑袋里“嗡”得一声,仿佛有根弦绷断了般。
倘若只是寻常罪名,便是应在哥哥身上自然也是无妨的。
可若这桩案子掺和进了谋逆造反的性质,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眼前猛地发昏,只觉天旋地转,身子也被抽空了全部力气一般,脚下发软。
在摔落在地上之前,有人在她臂上重重一拽。
茶花臂上霎时被那手掌掐得生疼,死死按住心口发悸之处。
好不容易缓过那阵心惊,她眼前的黑雾渐渐散去,才慢慢看清楚一抹绣着五爪龙纹的袖口。
她心头微骇,忙缩回手臂连退几步。
这回将身侧之人彻底看个清楚。
三年不见,赵时隽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仿佛毫无变化,又仿佛处处都透着陌生。
他微翘的唇角也减轻了年轻时几分风流肆意,反倒像是岁月沉淀下的一份温润。
哪怕在看见茶花的那刹那,他亦是神情沉寂,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也再没有像从前那样,喜怒随性。
茶花看到他时固然心头震惊,可一想到方才宫人的话,犹觉头晕目眩,思绪凝固。
“臣女给陛下请安……我、我哥哥他……”
她几乎手足无措,眼泪都快要掉下来。
赵时隽朝她脸上瞥了一眼,拨弄着掌心的佛珠,嗓音温醇。
“昨夜贤妃与朕提及了这件事情。
宣宁侯涉案的事情自有官员会调查清楚,今早上你哥哥已经被放回府中。”
他语气温缓道:“是以岑夫人不必忧心,宣宁侯若没有过错,朕身为一国之君自会纠察冤情,不会让任何一个无辜之人受到牵连。”
与三年前不同。
他为了得到她,不惜用陈茶彦来叫她屈服。
而如今,无需她开口,他却秉持着公道及时处置了这件事情,俨然有国君风仪。
他若真有什么歪心邪念,如今身在帝位,恐怕更容易威胁茶花。
但他没有……
那种截然不同的滋味,让茶花心中恍若百感交集。
她几乎都反应不过来,待发觉自己盯着他那张面庞久了,她才后知后觉自己竟直视了圣颜。
她忙收敛了目光,轻轻垂落下眼眸。
一旁冯二焦却道:“陛下,她已经被卫国公府休了,如今寄住于京中澄念庵中。”
男人恍若诧异的嗓音徐徐传入茶花的耳廓。
“是吗?”
他拨弄佛珠的举止顿了顿,缓缓道:“既是旧人,那便还叫你一声茶花……”
“你该不会介意吧?”
茶花攥紧汗透的掌心,心中只忧心哥哥劫后余生是否完好无损,哪里还顾得上这些细节。
她轻摇了摇头。
他如今是天下之主,想叫她什么,自然是他的权力。
茶花要出宫去找哥哥。
好在这位天子果真与从前截然不同,连拦都不曾拦过。
她匆匆去了后,赵时隽才抬脚跨进了宫殿。
他朝着以往惯是会去的西殿坐下。
冯二焦便会意地将四周帐幔放下,连同窗子也遮掩住。
随即便在一道白幕布后点上蜡烛。
那白布上便显出了一道纤柔的身影。
女子从发髻、钗环,乃至衣裙轮廓细节都眼熟极了。
她将一个柔婉女子的举止表演的惟妙惟肖,或是喝茶,或是低头看书,又或是抬手轻抚过鬓角……
待结束之后,乔瓶儿颇是沾沾自喜地打后头出来。
也亏得她机敏。
先前看皮影戏时,便联想到了这个法子。
后来她便寻了借口效仿着茶花当天的言行举止,用这法子表演给这位天子看。
果不其然,男人再没有用那种阴森森的眼神看过她了。
且也比从前来得更加勤快。
端是为了看她在那白布后将茶花日常都做了些什么,一点一点复刻还原出来。
哪怕只是对方温柔恬静地坐在桌旁,手捧着一本经书就是半日,他都好似看得百般不厌。
这也让乔瓶儿每次模仿之后都很有成就感。
若下回发觉了那宣宁侯妹妹有了什么新的小动作,她更是如获至宝般,忙不迭记下来,等着回去给圣上一个惊喜,换取他的奖赏。
可今日却又好似不同于以往。
赵时隽看完后,抿了口酽茶,却垂眸语气不可捉摸道:“将这些东西都撤了。”
“架子也都不必留。”
话音落下,便有宫人立马上前去将那块布撕烂,随即将那木架子踩断抬出了殿中。
乔瓶儿傻眼了。
“那……那茶花……”
赵时隽将手中的茶盏清脆地落在桌面,打断了她的话。
“往后也都不需要了。”
丢下这话便起身往处理政务的承德殿去。
乔瓶儿顿时一脸惶恐地拉住冯二焦问:“圣上该不会看到茶花服帖的模样,一下子就失去了对她的兴趣了吧?”
倘若他对茶花失去了兴趣,那乔瓶儿不就丧失了自己好不容易挖掘出来的赚钱本事?
再转念一想,她也觉得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这天天看天天看,千把天都看下来,指不定看都得看吐了……
更何况近段时日赵时隽心性愈发淡薄,竟一次也没朝她发过脾气。
在旁人面前,若喜,也只是某些场合需要他喜。
若怒,也只是某些情景下需要他的怒意来威慑。
可除此之外,他整个人都将情绪掩藏得极深不可测。
所以当乔瓶儿问到这话时,冯二焦也回答不上这个问题。
毕竟执念这个东西本来就很玄。
要能说放下了,就真得不会再产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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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花花撒花花撒花花】
-完-
第54章 、囚心(4)
◎被下药◎
茶花自宫中匆匆回到宣宁侯府,见附近的衙差也都已经撤走。
陈茶彦从牢里放出来半日,才洗漱更换了衣服便瞧见茶花打外面匆匆回来。
茶花将他好一顿打量,见他的确毫发无损,绷紧了半晌的弦这才略松几分。
她这几日在宫里宫外四处奔走,也没少为他操心。
陈茶彦见了她,心中亦是有几分汗颜。
只是听说她频繁进出贤妃宫里,他难免想当昔年一些事情。
“茶花,你这番进宫去,可是与那人还有什么纠葛?”
并非是陈茶彦不信自己的妹妹。
而是赵时隽当日种种的不折手段,为了得到她,行径恶劣得几乎令人发指。
他当初那般深的谋划之后,竟光天化日下就将茶花从陈茶彦手中生生夺走的画面,对于陈茶彦而言,何尝不是一桩阴影。
茶花听他问及此事,指下蜷起几分,“哥哥多虑了,今非昔比,他如今又贵为天子,那些前尘往事自当都放下了。”
陈茶彦却沉默不语地打量了她一眼。
当下的茶花俨然褪去了昔日那一丝青涩。
从眉到眼都透着一丝艳,那双眼眸不再流露出昔年的不谙世事,却也幽若春水,惹人沉溺。
她本就生得很好,昔日是半含半放的花苞,如今更像是含着莹莹花露一般,有种说不出的勾人韵味。
宫里那位若真如她说的那样平静,陈茶彦反倒觉得哪里有些反常。
“但愿吧……”
只是当下妹妹不做他想,陈茶彦也不能一味的杞人忧天。
他只交代她往后少往宫里去。
“贤妃娘娘这几日并无噩梦,想来至多明后日我便不必再去。”
茶花说着也没忘记告诉陈茶彦,在他入狱期间,她曾去看过宁缀玉。
“静安伯夫人袖口下有些淤青,我瞥见了,却也不好开口打探……”
就如哥哥说的那般,对方似乎确实不是很好。
转到这话题上陈茶彦微微一僵,口中也只“嗯”了一声,却再没有了旁的话。
茶花扫了他一眼,亦是在想,他是不是也曾后悔过当初没有带走宁缀玉离开?
如今对方已经成婚,和旁人连孩子都已经生下了。
若过得好也就罢了,过得不好,陈茶彦心里必然是不会好过的。
可兄妹间再是亲密,这样的事情茶花却一点也插不上嘴。
她既不能促成什么,也不可能阻止哥哥心里惭愧。
茶花这番回来看过哥哥自是心安。
可当日却还少不得要在宫门关闭之前再度进宫。
她进了锦瑟宫后才发觉宫里的下人个个都紧绷着脸,仿佛刚受过了什么责罚似的。
待问过了才知晓今个儿宫里又发生了一桩腌H事情。
宫中除了太监便是宫婢,数量不在少数,且每隔几年都会遴选新人。
只道林子大了,便什么鸟都有了。
久而久之便有个别的见当今圣上脾性温厚,且后宫不丰,会动什么歪心思也不奇怪。
是以隔三差五地便会上演这么一遭,这不,这回据说是贤妃宫里的一个宫女,今日在天子跟前面色古怪。
天子身边的冯总管眼睛向来都很是毒辣,一眼就看出了这宫女好似藏着什么猫腻。
将她私底下叫去盘问几句,还没动用上什么手段那宫女便绷不住心态,竟从袖口里抖落出来一个小瓷瓶。
太医鉴定出里头是有些媚药成分。
如此才知晓这小宫女动了歪心思,竟是打算趁着贤妃不在,想要下药给天子,借此搏得个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
被一顿逼供之后,她一会儿说下药了,一会儿说没有下药,被吓得语无伦次,冯二焦没办法,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哪壶茶水有问题,只好张罗着人手将天子殿里外的茶水全部都更换了一遍。
至于这宫人自然也是按着规矩从重处置了一顿。
茶花听罢,心中不知做何想。
但回忆起今早上的情景,关于她哥哥这件事,按着规矩她便该去向赵时隽当面谢恩。
她再三犹豫之下,到底是他早上那份毫无波澜的态度给出几分底气,让她还是决意同这位新君叩谢,全了这份礼数。
茶花去时,赵时隽并没有在办公。
被引入殿中时,她便正好撞见太医将那些刺入新君头顶穴位的银针一一收走。
她敛着心下的诧异,过去拜谢之后,出于礼数亦是轻声提及:“陛下为国为民宵衣旰食,也当爱护自己身子。”
赵时隽道:“与政务是无关的。”
“实则朕幼时便一直有被母亲打断腿的阴影,想来你也知晓,朕那腿三五不时便会疼痛难忍,不过后来腿不疼了,反倒是额上三五不时地要疼上一阵,那阴影多半也就换了位置发作……”
他风轻云淡说起这事情,却令茶花立马联想到当初砸破他额头的事情。
她脸色微变,忙起身向他行礼赔罪。
正要跪下时却被他虚扶了一把。
“无妨,当初是朕犯得错,有此恶果也是朕该得的。”
茶花越听便觉冷汗涔涔,“对不起……”
她那时打伤了他,确实没想到这些。
赵时隽不动声色地将她紧紧扣紧掌心的小动作纳入眼底。
“茶花,再说对不起就见外了……”
他顿了顿,转而又道:“都三年了,莫不是你仍放不下?”
茶花错愕地睁大了眸。
“我……我自是早早就放下了。”
“过去的事情,我也没有记挂在心上的……”
许是他提得猝不及防,叫她亦是说得磕磕绊绊,反倒存了什么心虚在里头一般。
赵时隽却仿佛没有在意,只对她温声道:“我也是。”
这次,他并未带上天子的自称。
茶花没有留意到这个细节,面上是松了口气的模样,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微妙感。
现如今,反倒是她在他面前好似有什么不寻常的态度一般。
就像她当初对他说的那样,他们之间并非是非黑即白的关系,他昔日对她的好与坏也都无法彻底割裂。
是以只能道一句“过去”了事。
这番平静的景象是他们之间从未有过的画面。
赵时隽抿了口茶,掀起眼皮朝她面上扫了一眼,却忽地提起茶壶往她面前杯中续了杯茶。
“不如与朕品一品这新贡的茶叶……”
茶花自是受宠若惊地谢恩,双手端起茶水递到唇畔浅尝了一口。
不曾想那茶水入口滋味苦涩至极,几乎让她下意识颦起了秀眉。
茶花轻轻放下茶盏,听对方问道:“如何?”
赵时隽盯着她梨白的侧脸,见她捏着手里的帕子侧过面颊轻拭了拭润了水光的软红唇瓣,而后才轻声回答。
“臣女不太懂茶……”
“也是……”
男人沉着嗓音道:“这些年朕愈发爱喝浓茶,寻常人是鲜少有喜欢的。”
他说完这些,又问及贤妃的近况。
茶花将乔瓶儿夜里睡得都很安稳的状况说与他听,他才缓声道:“那你往后也不必再服侍贤妃了。”
“时候不早了,你早些回去吧。”
他摩挲着掌心里质地温润的佛珠,俨然公事公办的姿态,好似也提醒她如无必要,不需再进宫来。
茶花口中答了个“好”,心道自己此番出了宫去,往后多半也不会再轻易踏足此地。
他们兴许也不会再见面了。
她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唏嘘,只当他们如当下这样一起坐着喝茶的情景多半不会再有,待他的态度也逐渐同待旁人一般,软乎下来。
待出了那殿后,茶花便回了锦瑟宫一趟。
这会儿宫人们都在外头说话,宫内的主人不在,便显得空空荡荡。
乔瓶儿平日里看着是好相与的性子,可她这宫殿里的规矩却异常严苛。
平日若无事时,宫人根本就不能跨入半步,更别想在殿内寻个地方坐下休息。
但茶花因特殊缘由服侍她的缘故,她竟也没有对茶花限制过这般命令。
进了屋中,茶花愈发感到舌尖上仿佛始终残留着苦涩滋味。
她忍不住在那桌上倒了碗茶喝下,才渐渐冲淡。
只是那浓烈的苦涩滋味散去后,却别有一股说不出的甘香回味,很是特别。
她微缓和了眉心,又续了两杯喝下,放下杯子时才看见那茶壶旁有些灰尘一般的粉末。
茶花顺手擦了去,又听见宫人站在门外喊道:“夫人,今日贤妃娘娘不一定会回来,夫人再等到酉时,若贤妃娘娘没回来,夫人自可出宫去了。”
茶花应下一声,转身走去西殿,在一张窄榻上找到自己那本经书。
她见经书上亦是有些不知名的白絮,略是迷惑地用帕子拂了拂。
贤妃往日睡在东殿,往常西殿这边的窄榻上便是茶花晚上偶尔会躺上去歇息的地方。
她拿起经书到外面敞亮的地方看去,看了没多久却渐渐生出困意。
待她迷迷糊糊地揉着额抬起头时,外面的天色都陡然间铺上了一层黑纱般,混沌不明。
她略是诧异,醒来后也只觉浑身都透着虚软,肌肤好似也滚烫。
茶花扶着桌子站起身时,脚下踩着棉花一般,使不上力气。
她反手抚了抚额,料想自己该不是睡在这里受了风,又受凉了?
殿门不知何时被阖上了,东殿内是漆黑一片,可西殿却透着一丝光亮。
茶花头昏沉着,心跳也异于往常。
她摸了摸袖口才想起帕子丢在了窄榻上。
往那亮堂的地方摸去,茶花才发觉自己睡过的那张窄榻上似乎躺着个人影。
起初以为是哪个嬷嬷宫人躲在这处躲懒,可再走近些便顿时看清楚了对方的身份,让她神情一怔。
鼻息间弥漫着淡淡的酒气,似乎说明了对方今夜是饮了些酒水的。
也不知是何缘故,他在外头醉酒过来,竟在这处随意地和衣躺下睡了。
她忙往后退去几步,却碰到了身后的烛台,发出轻微的响声。
茶花心口霎时一提,那烛台晃悠了几圈之后虽没有倒下,却晃灭了烛光。
待屋中陷入一片漆黑之后,再无旁的动静,她才听着自己心跳声一点一点冷静下来。
虽不知赵时隽为何会歇在此处……但整个皇宫都是他的,他自是想睡在哪里就睡在哪里。
可身子怪异得愈发不同于以往,那股热仿佛是自内而外,令她生出燥意。
眼前的景况几乎都叠出了重影来,茶花咬了咬舌尖,借着痛意强忍着想要将榻侧那帕子取回。
那帕子上绣了她的名字,隔天若被旁人发现落在这新君身侧反而更是不妥。
她强忍着身子不适的滋味借着月光落下的轮廓轻轻摸去,便轻易找到。
只是待她要收回手时,却一下子被人扼住了手腕。
茶花猛地一惊,可脑中最后一丝理智的堤坝仿佛也被身体里那股热流冲垮,双膝一软地跪坐在了地上。
肌肤相接之处对当下的她仿佛有种莫大的刺激,让她呼吸都变快了几分。
榻上的人蓦地坐起身来,提着她的腕,似乎启唇还说了些什么。
但茶花却已经意识朦胧地听不清了。
她本能地反手握住对方坚硬的手臂,似乎想汲取些凉意。
可单是如此,那种难以言喻的滋味都让她难受到想要落泪。
腰上被一只手臂重重箍起,叫她彻底坠入了一个滚烫的怀抱。
她仿佛在对方衣襟处嗅到了熟悉的气息,本能地哼了声。
将唇贴在他颈侧轻轻摩挲,旋即有些生涩地磨蹭到他的唇瓣。
她都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可本能里会的一切都是这人教的。
至今还残留的记忆也都怂恿着她这样去做。
可不管茶花怎么做,他都没有任何的反应,哪怕小舌想去撬开他的唇亦是难以撬开。
她尝试了几次都失败后,便只能无助地抱住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怀里颤着肩儿娇声地啜泣。
好难受……
那种难受的滋味恰是被火要烧透了一般。
烧得她几乎被身体里的本能彻底掌控。
……
不到卯时,外面天色都还未亮。
茶花撑开眼皮时,只觉浑身都陷入汗腻之中,背上也紧贴着灼热。
她轻轻敛住呼吸,整个身子几乎都是寸缕不着……
昨夜的记忆支离破碎地拼凑。
她颤着手指寻着衣物一件件披上,哪怕都被撕烂的也不敢丢在榻上。
双脚落在地上时腿心才猛地传来酸涩,让她险些摔倒。
她咬着唇瓣,强忍着不适放轻手脚往殿外去。
下药的宫女,未曾找到的茶水,以及她后来的种种异样……昨日的记忆一点一点串联起来,她方恍然大悟,那茶壶旁并不是落下的灰尘,而是某种药粉……
恐怕那小宫女是料准赵时隽今晚会过来,也料准贤妃不在,所以对方才将药下在了这等不显眼的位置备用。
她掩着心跳往外逃去,可才刚撩起帘子,便看见了走来的乔瓶儿。
“茶花……”
乔瓶儿诧异地打量着她堪堪敛起领口处的雪腻,尤其是那片雪白细颈上宛若开出点点红花般的吻痕,轻轻咽了咽口水。
这一幅被人疼爱不轻的模样,当真是撩人得很……
恐怕她再怎么模仿,也仿不来对方当下这幅勾人犯罪的模样了。
见这枝小白花吓到面无血色的模样,乔瓶儿只得冲她轻声道:“随我过来,这里交给我吧……”
茶花见她竟不责怪自己什么,反倒很维护她的模样,心里固然意外,但也只得先被对方带离开此地。
茶花被安置在了一间厢房当中。
期间有宫人偷偷送来了一套干净衣物,和擦身之用的热水。
她趁着没人在时,才勉强解衣擦拭了身子,又将里头破碎不堪的衣物全都换下。
不到晌午乔瓶儿便过来寻她。
“茶花,方才陛下起身后问我昨儿夜里的人是谁……”
茶花呼吸微微一窒,抬起雾眸朝她看去。
乔瓶儿坐下道:“我……我见你躲的那么快,猜你该不想让他发现,就胡乱说了个宫人。”
“我也是见当下离月底没几日了,便灵机一动,说这宫女月底就要出宫了。”
茶花闻言却微微沉默,她咬了咬唇,嗓音微喑地问道:“娘娘竟不介意这样的事情……”
乔瓶儿道:“他是皇帝呀,会睡女人才不奇怪,不然我都快要误会他了……”
她说着随即一顿,止住话头,差点说了不该说的。
茶花却愈发尴尬。
这次却是她自己摸到他榻上的。
她白日里才与他说过放下的言辞,可到了晚上就与他那样……岂不是打了她自己的脸?
若不是这位贤妃心地善良,恐怕她也早就没脸见人了。
茶花到底忍不得与乔瓶儿真心实意地道了句谢。
乔瓶儿却讪讪说道:“你别谢我,我尚且还有一事没和你说呢……”
“我也是出于好意想要为你遮掩几分的,把能想到的借口都说了,我说你是做杂事的宫人,不爱说话也不喜欢见人。”
“你下个月出宫也只是想多拿些银子给家人看病,让陛下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万万不要为难你。
可陛下却说可以……”
茶花见她神态有些不自然,不由问道:“可以什么?”
乔瓶儿道:“就是说……太医可以,钱财也可以……”
“但陛下想叫你今晚过去伺候……过几日你出宫去,他也无意强留。”
茶花的身子霎时僵住。
可见这位天子昨儿夜里是食髓知味上了,哪怕没看见她长什么样子,也都还想再要……
而乔瓶儿带来的这个消息,这无异于是只给了茶花两个选择。
一是拒绝,但她藏着掖着见不得人的模样必然也会令他产生疑心,从而令他知晓夜里勾缠着他的女子是茶花……
另一个则是顺着乔瓶儿编织的谎话,摸黑伺候他几夜,再借着出宫的名义,便和稀泥地把这桩难以启齿的事情给沉进泥潭里。
他反倒永远都不会知晓这桩事情。
这两者任何一项对于茶花而言都是为难到了极致。
但她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当着他的面承认,彻夜缠着他、与他颠鸾倒凤的女子是她。
……
白日里,赵时隽神色如常地去上朝,处置政务。
茶花被乔瓶儿带回锦瑟宫里,率先要去检查那壶茶水,宫人却道:“娘娘宫中的茶水和茶具每日早上都要更换一次,之前是巧枝换的,今日是奴婢换的。”
巧枝就是昨日那个被逮住身上藏了媚药的宫人。
对方已经被处置了,这处茶水也没有了。
茶花甚至怀疑就算她当下说出自己昨日是中了那媚药,都指不定没什么人信。
她扭着手里帕子,等到天晚下来,乔瓶儿却过来问她:“茶花,你想好了吗?是直接告诉陛下,还是……”
总之不管她想怎么选,她都要进去自己面对那位新君陛下。
或是开口当面说清,或是继续囫囵过今夜……
茶花绷起清瘦的脊背,瞥着黑洞洞的西殿,她只得僵硬地起身,挪着轻软的步伐缓缓走到那帘子后。
她在帘子前顿了顿,微微吐了口气,才抬手撩起帘子,走近了殿中。
室内同昨夜好似都没有什么区别。
只是男人很是熟稔地在茶花反应过来之前揽住她的细腰,低头嗅着她颈侧的气息,柔声道:“贤妃与朕说你不愿留在宫中,那就再服侍朕几日吧……”
“你要的东西都在贤妃那里,若她胆敢克扣,记得告诉朕……”
茶花双手轻轻撑在他肩上,脑袋里都还没想好,不曾想他上来就先揽住了自己,她心间仍旧是茫然无措时,唇瓣却触不及防地覆上了热意。
男人身上冷檀气息瞬间将她浓浓地包围起,再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凡事有一便会有二。
在那幽黑处,赵时隽握住她的腰,一边亲着她耳朵,一边却意味不明地开口命令她道:“你叫得大声一些,这里不会有人听见……”
茶花被他圈在怀里,身子都好似快化成了水。
她时不时溢出几声含糊的啜泣,却好似能惹得他更不留情。
到了最后,她都不知自己有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只能掐着他的臂膀,咬住他的肩啜泣不止。
……
彻夜的精疲力竭,一点都不亚于几年前的任何一次。
茶花是做贼心虚,白日里若有谁多打量了她两眼,她都会觉得那人许是察觉了什么。
是以她只能同贤妃借了些脂粉,将眼底的青影遮掩住,连话都不敢多说。
见着月底就在跟前,她也不好半道上再反口说自己是宣宁侯的妹妹不是宫女,只得硬着头皮坚持下去。
乔瓶儿却很是没心没肺一般,还要带她去自己宝库里看看自己那些宝贝。
茶花没那心思,更是没有精力,乔瓶儿也只好略有些失望,带着其他宫人去盘点钱财。
茶花在殿中只觉这几日心思难宁,翻出经书来念,可许是夜里没怎么要到睡去,竟也没忍住撑着脑袋瞌睡了一会儿。
直到听见有脚步声进殿。
她后知后觉睁开眸,却瞧见了带着随从踏进宫内的赵时隽。
茶花忙起身见了礼。
在对方幽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她心也下意识绷起,却听他冷不丁问。
“你怎还没出宫去?”
茶花愣了愣,这才想起先前与他说出了宫便不来的人是她自己。
他不问也就罢了,突然这么问上一句,倒好似是她口是心非,嘴上说想要走,可身子却故意赖在这里不肯走似的。
“是……是贤妃娘娘这里臣女还放心不下……”
“臣女担心贤妃娘娘会做噩梦,故而想要再为她念几日经,巩固巩固……”
赵时隽似笑非笑地望着她道:“那你和贤妃感情真好。”
他好似是得知贤妃不在,才没有在这里停留,抬脚便去了承德殿。
嬷嬷见茶花还愣着神,轻声安抚她道:“陛下性情温良,方才那些话并不是责怪夫人。”
那嬷嬷转而又叹息了一声,“可惜陛下金质玉相,对女色也寡淡得很,平日里严于律己,这样的贤君可真真是少见……”
茶花拧着手中的帕子,没有反驳她这些话。
毕竟就算是她,也很难把夜里的男人与赵时隽白日里的模样联想到一处去。
她见人走远后,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攥紧手中的帕子轻声问道:“嬷嬷可知晓太医院在哪个方向?”
当下虽不便出宫,但当务之急该想办法弄些避子的药来才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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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花真的很会捋虎须】
【这剧情转的,不错不错!哈哈哈哈哈】
【我才几天没看皇帝都当上了!】
【这个剧情给女主强行降智了】
【狗子装得道貌岸然,还叫其他女人拉皮条陪着演戏。真是太狗了。
没名没份的要了可怜包,生个包子出来怎么办?】
【狗子要借子上位吗?哈哈】
【怎么突然感觉茶了】
【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
【男主这……,这嗑不起来啊。还有没有别的靠谱的小哥了?】
【开始玩套路了】
【白天若无其事,晚上你叫大声亿点】
【太能装了8套路比山路十八弯还多】
【狗子太会了!】
【就问还能再虐虐男主吗】
【狗男人故意的!就是设圈套!哼哼!狗男人,不过感觉茶花没有以前那么抗拒了诶,希望他俩能好好的】
-完-
第55章 、囚心(5)
◎“他必是弄疼你了吧?”◎
乔瓶儿几乎每个月都要带宫人盘查自己这宝库一回。
每到这时,她便要拿着小册子逐个逐个地核对,生怕底下哪个贪心的小宫人将她的东西给顺手顺走,那简直比要她命还要让她难受。
偏偏这个时候,天子身边侍奉的一个小太监过来传话道:“贤妃娘娘,陛下让您立刻过去见他。”
“若是去得晚了,这宝库往后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乔瓶儿脸色霎时一变,也顾不上数东西,立马让所有宫人出去,锁了门便匆匆随太监过去。
至承德殿中,那位向来深不可测的新君殿下坐在御案后头,脸色颇是幽沉。
他垂眸翻开下一本奏折,眼皮子也没有抬一下,口中只询问道:应允那宫女的钱财,可有给她?”
乔瓶儿脸色愈发讪然,低声道:“那宫女侍奉时竟……竟没有同陛下说吗?”
赵时隽捏着奏折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微抬眸看向她。
“你该不会以为朕给你的东西,就真的是你的了?”
乔瓶儿立马摇头,忙解释道:“是那宫女说她不要的……”
座上的那人轻笑了一声,对视上他那甚是渗人的眼神,乔瓶儿心里头一个咯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登时跪了下来。
“陛下明察,臣妾也是看她可怜,不禁生出了些怜香惜玉的心思,才、才替她隐瞒着的……”
“敛财什么的,都是次要的……”
乔瓶儿当时见着茶花那般我见犹怜的模样,她也是没忍住嘛。
这就鬼使神差地替茶花遮掩了几句。
她想着自己毕竟是帮着那女子的,就算赵时隽事后知道了,必然也不会怎么她的。
但问题就出在了她借着茶花名义敛财这处,这点确实也是她自个儿劣性难改了。
她早该想到寻常人等哪里能轻易爬上这位的床榻?
他又不是傻子,好端端的,又怎么突然间就接受了她和那宣宁侯妹妹的糊弄?
若说他是心里门儿清,实则故意纵着这件事情的发展,这反倒都可以说得通了。
一想到他打从一开始竟然什么都知晓,乔瓶儿就哆嗦的更厉害了。
这时候她心里简直恨透了自己贪财的性子。
“那……那臣妾去说……”
她后背都生出了冷汗,赶忙为自己找补。
可对方却口吻凉薄地打断了她,“不必。”
“做好自己的本分就是,否则……”
余下意味深长的话不必言明,乔瓶儿浑身一个冷颤,连连应下。
在乔瓶儿离开后,冯二焦打外面端来了一个还未洗刷过的茶壶进来。
他呈在男人眼皮底下,低声道:“太医已经查过了,沾了媚药的茶壶就是这一只了。”
这茶壶也同样经过巧枝的手,且出自贤妃宫里,那一切也都对上号了。
那宣宁侯的妹妹这回栽得着实是冤枉了一些。
“宫中明令禁止之下,这宫女仍旧藐视宫规,今日下得是媚药,他日岂不同样也敢往茶壶里下毒/药?”
冯二焦见他神情颇不可捉摸,霎时周身一凛,会意应声道:“奴才明白。”
这宫女是千不该、万不该,算计了不该算计的人。
这厢茶花问清楚了太医院的方向之后,便走到无人处将掌心划了道口子下来。
到那太医院里寻了个太医询问,也只说自己手掌心疼得厉害,想要开了方子。
太医接过她预先写好的药方打量过,神色略是诧异。
“这药方可以是可以……”
“只是您手上的伤口若涂药膏,岂不是好得更快?”
茶花道:“大人有所不知,我向来是个怕疼的体质,所以几年前才寻个大夫给我开了这样的药方,服用之后可以快速止疼。”
女孩子家怕疼什么的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情。
那太医见药方没有问题,自然也没产生怀疑,转身去给她按方子抓齐全了。
茶花拿到药后,心口的大石瞬间悄然落地。
后宫这样的地方,恐怕没有天子的允许,谁也不敢私底下开出避子的药出来。
是以茶花想要的东西也只能换个法子。
这也是她早几年在哥哥生病痛苦时,自己按着医书研究,想要找出止疼的法子时看到过的药方。
这副药方中的一味药材,若单独服用,虽没有避子药效果那般好,但也可以达到避子的效果。
酬谢过对方后,茶花提着药包离开,回途路上,她快要经过御花园时,却见着一抹高挑细长的身影。
那少年面容清俊,与他一道的还有个穿着朝服之人,二人正一边说话一边往这处走。
少年好似抬头朝茶花的方向看了一眼,让茶花霎时都僵了僵。
她抓紧手里的药包,自是目不斜视地掉头就走。
对方在原地顿了一息,随后便丢开了身旁的人气势汹汹地朝她这方向走来。
“陈茶花――”
茶花听到这声音,脚下顿时走得更快。
可身后的少年早已不是昔日的小矮子,那双细长的腿电掣星驰,几步就追撵上来,一把拽住她的臂膀。
茶花落到他掌心,身子轻得跟朵颤巍巍的花是没什么区别。
险些将她扯得一个趔趄后,他才稍稍控制住力度,不敢再用力握她。
只是他脸上颇有些气急败坏,“你是怎么回事,我方才那样大声叫你,你是没听见吗?”
茶花神情略是不自然,随即眸底浮出些许的无奈。
这孩子从来都没有好好地叫过她一回。
叫她陈茶花都算不得什么,她刚进门那会儿,他反倒跟个恶婆婆似的,背着岑絮生私底下警告她,道她只是他们兄弟俩的工具,乖乖听话也就罢了,不乖的话,他长大还得要她吃不了兜着走。
现在想来,他那时对她放的那些狠话,让她很是哭笑不得。
后来相处久了,他偶尔亦是会叫她一声姐姐,或是名字。
大抵是知晓她也是为了躲避外面什么人,是以他几乎也从未正经地喊过一句“嫂子”。
眼前这少年郎不是旁人,正是岑絮生的弟弟,她过去那位小叔子岑瑾生,现如今的卫国公。
“你为何会出现在皇宫里?”
猜到他多半会不高兴,这也是茶花想要快些避开他,待出了宫后再与他解释的缘由。
她轻道:“是贤妃近日夜里频生噩梦,我进宫来为她念经安神。”
岑瑾生皱了皱眉,“你别拿话糊弄我了,我早几日就打听到贤妃已经不做噩梦了……”
“你别忘了,哥哥去世前将你托付给我……我固然不想管你,但哥哥交代过要你远离皇宫。”
茶花道:“瑾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当下有些走不开……”
对方拢着眉心,上下打量着她,沉默了半晌才道:“我知道了,就因为我没有听你的话,从那些世家小姐里选一个做妻室,你就生我的气了是吗?”
外人都道茶花有些可怜。
夫君去世后没多久就被继袭爵位的小叔子丢了封休书给赶出了卫国公府。
可实际上,他们一开始也并没有产生矛盾。
那日茶花也是怀了好意到他书房里来。
岑瑾生本以为她是给自己送了汤来,自是与她和乐。
可她后面却冷不丁提到他该娶妻一事,叫他唇畔的笑意都一点一点收敛起来。
起初茶花也只是几句寻常的规劝,且她性情向来温良,就算是规劝,也不会严厉到哪里去。
软绵绵的嗓音更像是在哄孩子一般。
可他却莫名生出了恼意,这才有了后来将她赶出府这一事。
“我当日驱赶你,也只是顺应哥哥的意愿,莫要让寡妇的身份困死了你。”
“你可以恢复自由身,日后想嫁给何人便嫁给何人……”
茶花听他说起这些,语气愈低沉下去,“我明白的。”
岑絮生生前早就为她准备好了休书,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和其他男子都不一样,他对任何一个女子并无任何偏见,也是第一次让茶花发现原来男女之间是可以打破性别的羁绊,可以仅仅是凭着兴趣一起说话一起做事。
他喜欢做簪子,她便给他提供图样,他一时兴起也会同她学习如何绣花,认真学习下来绣得比她绣的都不差。
或是他雕刻木人时,也会耐心教她怎么打磨木料。
那种跨越了性别的情谊让茶花觉得,哪怕他不是卫国公、不是她名义上的夫君,哪怕只是个女子,都不会妨碍到这份情谊。
是以茶花当下想到他,心口都略有些酸涩。
岑瑾生见状,似乎也想到了什么。
他也知晓自己有时性急,脾气略大了些。
见她脸色不好,他亦是想到哥哥临终的交代。
他不由松缓了眉心,软下语气道:“你是知晓我的,我向来对你都是刀子嘴豆腐心。”
说着,便从腰上捞下一只香囊,低声道:“姐姐一年前给我做的香囊上面的线都已经磨花了……”
茶花接过那香囊,昔日给他缝制此物的印象便也浮现几分。
“姐姐若有闲暇,便给我重做一个吧。”
茶花下意识里仍在卫国公府时那般,习惯性地问他:“还是要这样的式样吗?”
岑瑾生低头看着她温婉的侧颜,轻轻挑起唇角,“嗯,上面若能在这片竹子附近点缀几朵小白花也是好的……”
茶花打量着图案,有些不明白他一个男孩子要什么小白花……
她心道他小时候便一直都很有主意,连他哥哥有时候都要听他的。
他大了之后,心思反而叫人有些琢磨不清。
只是这等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情,茶花口中只轻轻应了个“好”。
岑瑾生顿时笑弯了眉眼。
他笑起来时,唇畔有个同他哥哥一般的酒窝,笑起来便是个很阳光的少年郎。
“那姐姐现在就跟我出宫去吧。”
茶花正要开口,这时余光却不经意地掠过他身后,竟发觉远处似乎有一抹眼熟的身影。
她顿时想起自己手里还提着个药包,心下微慌几分。
“瑾生,咱们下回再说吧……”
岑瑾生见她不仅躲闪得厉害,脸上更是一副心虚的表情。
她话都说得囫囵便想掉头离开。
他猛地皱起眉心,忙一把攥住她,不偏不倚地就抓住了她那细滑的手指。
“下回又是什么时候,你有什么话是不能和我说清楚的?”
见她怎么劝都不肯听,他也只好绷着脸强调,“当初是你自己说了休书算不得数,那你就还是我岑家人……”
他话说着,便发觉茶花略是愕然地看向他身后。
岑瑾生口中的话顿了顿,随即身侧便斜伸出一只手臂。
那衣袍袖摆处绣得是精致龙纹,手臂主人的身份不言而喻。
岑瑾生略是诧异,往旁退后几步,抬头看清楚来人后,登时与对方见礼。
茶花亦是屈膝行礼,只是低头行到一半手腕蓦地一紧。
那只被瑾生紧紧握住的手便捏在了男人的掌心。
她抬眸看清这一幕,心口几乎都错了一拍,不解对方为何突然又打破了他们之间应有的界限。
又难免疑心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或是根本就知道了宫女就是她本人的事情……
短短瞬间,茶花脑海中掠过诸多惊疑不定的念头。
“他必是弄疼你了吧?”
男人薄唇微启,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让人都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直到对方掰开她手掌露出受伤的口子。
赵时隽目光冷睨了眼那尚未及冠的毛头小子,温和的话语里却带着一丝不可捉摸。
他沉着嗓音缓缓给出解释。
“你的手都受伤了,他还那样用力抓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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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56章 、囚心(6)
◎“你今日出宫是去哪里了?”◎
在看清楚茶花手掌心那道新鲜口子时候,岑瑾生神色微僵。
他是没想到茶花的手掌心是受了伤的,而他刚才用力抓着她也只是为了不让她离开,并非是有意要弄疼她的。
可天子口中的那些话,难免将他衬托成了个恶人一般。
陈瑾生对上茶花的目光,眸中掠过些许无措,“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赵时隽适时地松开了茶花的手,却眯了眯眼眸。
“你叫她什么?”
就算茶花与这毛头小子有什么干系,那至多也就是一句前嫂子的关系,他竟叫她姐姐?
“卫国公府的家教真是如此了得……”
喜怒难辨的话里,夹杂着淡淡嘲讽。
这位陛下脸上似笑非笑的模样让人颇感后背发凉。
茶花见此情景心口却莫名一跳,下一瞬却是转头冲着陈瑾生道:“还不回去,当真是要惹我生气不成?”
她向来温柔,突然话里就有了少有的责备之意。
岑瑾生到底心性还不成熟。
他府中除了哥哥,唯一愿意亲近的人便是茶花。
哥哥不在之后,便也只有她了。
可当下他们才分开没多久,她就待他不复从前的几分好了。
他眼眶略酸,身侧的拳头几次攥紧,霎时也瓮声瓮气地拱手道:“微臣告退。”
说罢便掉头就走,分明是在怄气。
茶花见他走得飞快,即便有心想要与他解释清楚,但赵时隽在这处,她反倒不敢再多看对方一眼。
许是过去男人给出的阴影,他从前向来都是这样,茶花若是多看了旁人一眼,他就算碍于颜面嘴上不说,背地里都会气急败坏,若会做出什么,都不叫人意外。
她会有此下意识的反应,也只当是自己骨子里被他烙下的习惯,见他神色如常,也只当自己是想多了,心下稍稍松了口气。
“你手里拎得是什么?”
男人忽地问道。
茶花攥住那药包的手指绞紧几分,低声回答:“是些止疼的药。”
赵时隽瞥了她一眼,随即吩咐身后的冯二焦道:“去请太医过来。”
温和的话语下是他一如既往的不容置喙。
茶花下意识僵住了背。
至御书房内,茶花不安地坐在椅上。
太医院被叫来的太医却并不是给茶花配药的那位,而是另一位胡子花白的老太医。
对方打开那包药材后,仔细检查了一遍,才同座上的天子道:“这药材是有些止疼成分的,只是药方也只是民间寻常的劣质方子,算不得什么好东西。”
宫里服侍的自然是什么都要最好的,对那些土方子难免就有些瞧不上了。
赵时隽听完这话吩咐他道:“那就重开一副,用些上乘的药材……”
“陛下……”
茶花听得这话,到底没忍住开口打断。
赵时隽话语蓦地一顿,垂眸朝她看来。
茶花却缓缓垂了眼睫,似乎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他缓了缓,询问她道:“你不高兴?”
茶花隐忍地攥紧帕子,语气轻道:“没有……”
只是他这样,与过去那副霸道的行径又有什么区别。
“我……只是不想换药方。”
“我喝这一剂药是习惯了的。”
话里分明是显而易见的不情愿。
若放在以往,他焉能容许她拒绝自己半分?
赵时隽默了默,打量着她面上掠过的一抹惶然。
他指腹习惯性地去抚了抚腕上的佛珠,随即才开口:“也罢,朕也只是关心你罢了……”
“那这副方子你留着自己服用,朕只单独叫太医给你另外开些不留疤痕的药膏,可好?”
他的语气不复方才那般强势口吻,微微缓和几分下来。
茶花闻言,这才轻轻放松下紧绷的肩背,随即点了点头。
入夜后,却不知是何缘故。
今日男人显然比以往都要带上几分狠意一般,让茶花鬓角几乎都要湿透。
待他下意识想要扣住她五指时,她却猛地想到了什么,忙避开手掌。
赵时隽倒也没有勉强,只意味不明地问她:“为何不开口?”
“朕到底是哪一点叫你瞧不上了,嗯?”
他伴随着话语行事越发肆意。
茶花顿时短促地呜咽了声。
随即她立马就颤着呼吸咬住了唇。
他捞起她的腰,不由分说地将她按在那窄榻前的扶栏上。
对方自身后依近,贴着她耳畔语气灼热,“今夜朕想要得更多一些……”
“你若受不住了,就开口说出来。”
……
翌日,一直到了晌午时分,茶花才有些脱力地醒来。
昨夜的记忆便接踵窜入脑海。
对方仿佛抛开了以往的几分隐忍,几乎一直作弄到凌晨。
若不是冯二焦半夜突然急匆匆过来,隔着门说有急事……
茶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那精力撑得起身子。
只是茶花坐起身后也仍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她身骨本就不强,彻夜不眠都会白日恍惚,更何况又有那样多的体力消耗。
偏这时突然有人推门而入,惊得茶花连忙将被子扯严实了。
打门外进来的乔瓶儿顿时也站在原地愣了愣。
哪怕茶花及时遮掩住身子,可还是一下子就叫她看见了从那洁白脚踝处一路上攀的痕迹。
接连几日看下来,乔瓶儿如今算是知晓什么叫做活色生香了……
揉捏的指痕也就罢了,余下那些怕全部都是吻痕吧?
瞧着就像是把这女子从头到脚都生吞了一遍似的。
“咳,我倒也不是有意闯入的,不过你别担心,这里除了我,旁人也不敢随意进来。”
“我是想叫你一起用午膳的……”
茶花垂眸,缓了缓神,轻声道:“好,我待会儿就来。”
许是昨夜有些过了火,又许是对方政务上确实多了些繁忙。
当天夜里,赵时隽却没有再来这处,提出要“宫女”侍奉。
茶花得了些许喘息的空间,却也并不闲着,而是翻出先前就已经给岑瑾生做到一半的香囊,继续拿起来绣。
她如今绣工十分娴熟,绣个香囊本就不费什么事情。
这香囊就算岑瑾生不跟她要,她早些时候也给他绣好了一半,几乎都要完工。
只是他昨儿个提出要些小花,她便也寻了合适的角度,在那丛碧竹附近适当地点缀了些,不到子时便彻底做好。
茶花心中想着他离开时颇为受伤的眼神,心里也很是记挂。
毕竟岑絮生死后,她也是答应过对方,会好好照顾好这个弟弟。
他如今心性尚不成熟,看似已经独立门户,对外旁人也要对他尊称一声“卫国公”。
实则在那偌大的府邸里,他也还是缺乏长辈的关怀。
当下也唯有茶花算是他半个亲人,她焉会对他置之不理。
隔天茶花便特意出了趟宫,去卫国公府里见岑瑾生。
对方知晓她来,过片刻才绷着脸出现在厅中。
他先是低头看了一眼她那只手,随即从袖口掏出早已备好的药膏,推到她面前后,才闷声道:“对不起,昨儿我不是有意要弄疼你的。”
茶花见他面色含愧,恹恹的模样,俨然没有昨日见到她时的那份振奋。
她习惯地抬手轻抚过他发顶,语气安抚,“我又没有怪你。”
说着,便拿出那只绣好的香囊赠他。
岑瑾生见到那新香囊,上头图案都是她的针法,脸上的颓废顿时一扫而尽,立马高兴起来。
他二话不说便站起来挂在腰上,问她:“姐姐瞧着可还衬我?”
茶花笑了笑,“倒是将你衬得更俊了几分。”
他闻言脸颊顿时微微泛红,几番翕动着唇,似有话想要说。
茶花想到他昨日在她面前脆弱的模样,不由也对他叮嘱几分,“只是瑾生,你往后还需要更加坚强一些,偌大的卫国公府,唯独你才是这里的主人,所有人都要仰仗你而活,你明白吗?”
他若只是在她面前脆弱也就罢了,若日后遇到事情也如此脆弱,他一个主子都这般,底下的仆人又要如何坚定信念?
岑瑾生听得她这句劝告,自是明白她的意思。
他打量着她柔美的脸庞,最终也只是“嗯”了一声,“这里也是姐姐的家,你别忘了要时常回来。”
茶花口中应了个“好”,却并未久留。
离开卫国公府后,茶花也没忘记要再去一趟静安伯府。
她知晓哥哥心事之后,隔三差五便会过去看望。
想到上回小囡囡喜欢小玩具的模样,这回茶花又备了一只锦盒上门。
这锦盒里的物件是她先前偶然在一家玉器行里淘到了玩意儿。
里头是一套老虎的玉件,宁缀玉的幼女恰是属虎的,这里头有憨愚抱着脑袋略显怂态的大虎,也有蹲在石头上伸出爪子作势要打的母老虎,还有些可爱顽皮想要爬树的小老虎们,那碧玺点缀的树梢上还蹲着一只小玉猫,看着便很是讨喜可爱。
茶花带着这些玩具上门,可这回那位静安伯夫人却没再迎接她。
府上嬷嬷听说她要去看孩子,便将她领到了小囡囡的屋中。
“我们夫人身子不适,并非是有意怠慢您的,还望您多多包涵……”
茶花心中略是诧异,倒不是计较。
她是知晓那位静安伯夫人性情有多温柔,且也从不是如此失礼的人。
她既然在府上却推脱不见,可见她确实有了万分不便的理由,才不愿见茶花。
茶花难免就会联想到她上回袖口露出的伤痕累累。
当下见了小囡囡后,对方却很是高兴。
尤其是那一套小老虎的玉件,小女孩更是爱不释手。
只是在陪她嬉闹时,茶花却不经意间看到她额上厚厚刘海下一闪而过的伤疤。
茶花心口一紧,忙将囡囡牵来跟前打量,拨开那丛头发,只见着细嫩额角上却是有一道狰狞口子。
囡囡却好似怕了一般不许她再触碰。
“父亲凶,怕怕……”
囡囡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小小的手指顿时抓住了茶花的手,黑珍珠般的眼睛里噙着水光,奶声奶气道:“母亲疼,夫人去看看母亲好吗?”
茶花被她牵住了手没有拒绝,她便拖着茶花磕磕绊绊地往另一个屋子里去。
彼时宁缀玉正在坐卧在榻上,她掩唇咳嗽了两声,起身寻找帕子,突然间就抬头看见囡囡牵着个女子进了屋来。
宁缀玉脸上略是错愕,却也恰是叫茶花看到了她褪去华衣下瘦骨嶙峋的身子,以及面颊上不知磕碰在何处显出乌青的眼眶。
二人相视之下,瞬间都有些诧异。
一刻钟后,下人服侍宁缀玉喝完药后,宁缀玉才看向了坐在对面的女子。
她轻声道:“茶花,我本也不想将你卷进其中,但你既然撞见了,我怕是难免要厚颜同你开这个口了……”
“我也是怕我有个什么意外,倘若他日我不在了,囡囡若是落了难的话,能否劳烦你襄助她一二……”
“我也是实在舍不下这个孩子……”
茶花见她说出如此决绝的话,呼吸都微微一窒,她抬手轻轻握住对方的手,“不会的。”
她迟疑了片刻,才忍不住问道:“夫人就没有想过要和离吗?”
和离固然会名声不好,可总好过她们母女俩这样难捱?
“这女子嫁人,哪里有和离一说?”
就算有,多半也是为了公主之流身份矜贵的女子设立的特权。
几乎鲜少有人家会愿意。
“更何况我只是与家里人尝试着提过一次,他们却道我不如吊死算了……”
宁缀玉唇畔愈发止不住苦笑,“茶花,我也曾努力过的。”
“用全心全意的好去奉承他,讨好他……又或是泼妇一样去反击,去撕咬,可都没有用……”
那男人几乎将她视为出气的沙袋,哪怕在外面受了别人的气,也会习惯性地过来拿她撒气。
他上一次差点摔死了他们的女儿。
她笑着那泪便从眼角涌落。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这命,我是认了……”
家人不护,夫君不爱,就连女儿都会因她的反抗而遭到伤害。
他身为父亲说出这孩子是野种时,她的心就险些生生裂成两半,唯恐府上往后就连个仆人都敢往囡囡身上吐一口唾沫。
茶花见此情形,眼眶亦是微微发酸。
她紧紧握住对方的手,下意识道:“我哥哥也很后悔当初的事情……”
只是话一说出口时,茶花便知晓自己是说了不该说的话了。
宁缀玉怔了怔,似是想到她的话意,却并无情绪波澜,对茶花柔声道:“都是些陈年旧事,我早就没记得了。”
她已婚有女,他待娶新妻,这样的话,对谁都没有任何意义。
……
茶花今日心情略有些不畅,回宫时也比平日都要晚了许多。
待马车行至宫门口时,她才发觉已经过了宫门落锁的时辰。
茶花正准备叫车夫掉转车头,却见宫门口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
“夫人,陛下……陛下令奴才在这处等您,夫人快快随奴才进去吧。”
茶花略是惊愕,见他气喘吁吁、面色焦急的模样,忙下了马车过去。
约莫一盏茶后,茶花便被这小太监给从小门里带去了承德殿中。
茶花进殿后见赵时隽在翻阅奏折,心头愈发有些不安。
她朝他行了个礼,却听他冷不丁地问道:“你出宫去了为何都不说一声?”
“你今日出宫是去哪里了?”
那种熟悉的压迫感瞬间令茶花头皮发麻。
她蓦地抬起眼睫,却见御案后凝视着她的男人神情难辨。
他状若无意地捏起茶盏递到唇畔浅酌一口,将眸底深深的幽暗收敛起。
可时不时便叩着桌面的食指却泄露了他几分阴翳的心情。
茶花不由便垂眸问道:“陛下可会逐个询问其他出入宫中的女眷,出宫后的去向?”
赵时隽听得这话,动作微微顿住。
他放下手中茶盏似若有所思,缓缓道了句“不会”。
茶花便抿着唇角,轻声道:“那臣女也不该被问到。”
话音落下,莫名的压抑气氛恍若渐渐在他们之间流淌蔓延。
茶花绷紧着后背,下一刻却听男人语调柔和道:“好……”
“朕以后都不问了。”
茶花略是诧异他的回答,见他神色如常。
她瞥见他面上颇为温和的神态,心底也愈发拿捏不清他的心思。
只是迟疑了片刻,茶花到底没能忍住提起另一桩事情。
“陛下,有一件事情不知可否求陛下……”
赵时隽应允她开口,她才继续将静安伯府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
“静安伯在家中待妻女不善,我亲眼所见,夫人身上都是伤痕累累,这次去时,她嘴角发紫,眼眶都乌青一片……”
“就连那孩子都会受到牵连,险些被静安伯醉酒下摔死。”
“他身为朝臣,行这等虐待妻女的事情,就算律法没有惩戒,可也当让静安伯夫人与他和离。”
赵时隽听完她说的这些后,对这桩事情似乎有几分印象。
“可朕先前听闻的却是静安伯夫人因为善妒,容不下妾室,更妒恨妾室生下了儿子,这才毒害其子。”
“亲子被妻室残害,静安伯如此都尚未休妻,待他妻子岂不是仁至义尽?”
他听到的事实与茶花所见竟截然不同。
可见这静安伯出门在外,也几乎尽数扭曲了后院里那些肮脏丑恶的事实。
茶花不用猜也知晓外面的人多半也都是如此认为。
“陛下,那都是静安伯为了掩饰自己宠妾灭妻的缘故才不敢擅自休妻……”
赵时隽不徐不疾道:“但她害死他的孩子是真,且也许他只是真心喜欢那妾室呢?”
茶花却抬眸道:“若真喜欢一个人,焉会只将她放在妾室的位置上?”
“茶花,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将心爱之人捧为妻室。”
“那这份喜欢也不是每个女子都愿意接受的,他喜欢他那妾室就不该再娶妻。
难道不被他喜欢的妻子就不可怜吗?”
“看着他与其他女子共寝的妾室难道就不可怜吗?”
赵时隽看着她颦起眉心的神态,微微沉默道:“那你当初可是觉得朕不能只你一个,所以便一直拒朕于千里之外?”
茶花与他正是仔细争辩方才的话题,可他却冷不丁冒出这话,让她甚是毫无防备。
她心口猛地一悸,抬眸朝他看去,随即却迅速挪开了眼。
良久之后,座上的男人才再度开口,“这件事情并非政务,且还是旁人的家务事,朕若直接下旨令他二人和离,很是荒唐。”
荒唐的程度,也许会连他觊觎臣妻这样的流言都会传出。
茶花心里也是明白,可那份失望却怎么都压不住。
宁缀玉说出“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时,那种深深的无力感让茶花想起来都会感到心揪。
茶花匆匆告退,可隔天晚上却听说赵时隽宴请朝臣,犒赏了近日的有功之臣。
那些臣子中有些是升了官爵,有些是赏赐了良田。
就连那位静安伯,都得了两名貌美如花的宠妾。
茶花心头窒闷。
若是旁人送的,亦或是那静安伯自己寻的,她都不至于会这么不舒服,偏偏是他……
到了夜里,茶花才发觉竟已经到了这个月的最后一日。
过了今夜之后,他们便可以彻底结束了这场荒谬的事情。
赵时隽低头想亲她,茶花却别开了脸,避开他的唇瓣。
他便退而求其次,握起她的手指递到唇畔亲咬了几下。
“你怎么了,今夜却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他再伸手抚她脸时,却碰到了她嫩颊上微凉的泪痕。
他怔了瞬,在她身后问道:“可是有人让你不高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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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57章 、囚心(7)
◎遇刺◎
今夜怀里的茶花却很不配合。
心头存了气,怎么都不愿再被身后的男人亲近几分。
“你也知晓今晚上是最后一夜,你仍不要与朕说话?”
“过了今晚,你若离开了宫里,我们也许就再也不会见面了……”
“你的心,这样的狠吗?”
茶花听他说到这些,却始终都不应他。
直到男人支起手臂,黑暗中俯视着她模糊的轮廓,轻声道:“今日朕赐了静安伯两个美妾。”
“朕也是听人说,他虐待家中妻儿,又偏爱妾室,那人希望朕可以帮忙主持公道……”
“但朕哪怕身为天子也不好插手臣子的家务事,你说对不对?”
赵时隽见她仍没什么太大的动静,压低了嗓音继续问她:“可知晓朕为何要赠两个美妾给他?”
喁喁细语下,他凑得越近。
茶花怔了怔,险些就张嘴问了个为什么。
可对方摩挲在她不着片缕身子上的手掌顿时也提醒了她,他们当下是何等暧昧。
“朕也确实令人背地里查了一番,那妾私底下不止一回陷害静安伯夫人,且也不止一回陷害静安伯夫人的女儿,她这么做,是为了夺得静安伯的垂怜……”
“所以让两个美妾去取代了她,也只会让她失去最想拥有的东西。”
她没有什么身份,既是个妾,有的也只是静安伯的宠爱。
拿走了她的宠爱,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然后再叫那两个美妾哄那静安伯休妻就是……”
“那静安伯固然是个虫豸,若先随意处罚了他,那宁氏身为他的妻子也一样会受到惩罚,想来朕这样做,那人只会更气了朕。”
“不知朕这样做,可否达到那人口中的公道?”
茶花听完他这些话,心口处跳动得突然有些厉害。
一方面固然为他这解释而感到惊讶,另一方面,却怀疑他似乎一直都知道什么。
她总觉得那层窗户纸几乎就要捅破。
可他没有再继续提及这危险的话题,反而问她。
“如此……你也仍不愿和朕说话吗?”
过了今夜,她便出了宫去,她果真忍心?
他这时仿佛已经彻底没有了平日里的高高在上。
微喑的嗓音下透露出几分压抑与隐忍,几乎将他的喜怒都寄托于她一身。
仿佛只要她愿意张张嘴,施舍他一词半句,他都会得到满足。
可茶花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眸中茫然,险些就被他诱哄地张开了口。
可最终也只是轻咬了咬唇,随即半阖上眼眸。
她攥紧了掌心,却是头一回主动吻上他的唇。
赵时隽眸底愈发深不可测。
她仍不愿承认她的身份……
相比较之下,这个吻就更像是最后一次的施舍,可怜他罢了。
可怜过后,她便会毫无眷恋的离开。
他眸色猛地一沉,按住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翌日,茶花并未着急离开皇宫,而是同乔瓶儿提出两日后再离开。
毕竟那“宫女”前脚刚走,她也同一天离开,岂不是无端制造出了疑点?
但乔瓶儿却目光复杂地打量了她一眼,“茶花,我是不懂你的。”
“毕竟如果我是你,我肯定会留在皇宫里,享受这泼天的富贵。”
而且,就算当今天子会宠幸旁的女子,但按着他对茶花这样的执念,肯定也会最疼爱她,让她坐稳这宠妃的地位。
茶花听到她这些话,心思也早已平静下来。
“也许吧……”
倘若她不惧,不怕,也许会试试呢?
可她害怕,她爱她母亲,爱她哥哥,哪怕只是亲情上的爱,她也一直停留在自己的舒适区中。
却从不敢走出去,爱上另一个人。
他昔□□她爱他时,她便始终都毫无勇气。
……
赵时隽回到殿中,俞渊从宫外风尘仆仆而归,双手奉上一份密函。
展开来看过后,男人眼中却渐渐流露出三分讥诮。
俞渊道:“想来,那人从云舜来,且从他行事作风来看,与那五阴教多半有着不浅的关系……”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小子……”
岑瑾生固然年轻,却到底没有家中德高望重的长辈教导、时时耳提面命,殊不知,他那些赤子心肠会带来什么后果。
……
这边岑瑾生的小厮也打听到了。
“恐怕大公子先前提出不愿夫人入宫,便是因为昔年那位天子对夫人觊觎过……”
说觊觎,都是温和的措辞了。
那小厮又将对方为了得到茶花的一些恶劣手段一一说出。
后来却不知怎地,许是腻了她,那般执着不放的念头,竟忽然就轻轻放过。
再然后茶花便嫁给了岑瑾生的哥哥。
岑瑾生顿时怒得咬牙。
当日在宫中的情景尚且还历历在目。
难怪……难怪了。
难怪当时他便察觉出赵时隽与茶花之间的气氛那样古怪。
他看得分明,茶花分明对那位天子也是存了三分惧意的。
岑瑾生是个性急之人,知晓这点如何还愿意茶花留在宫中。
他当日便进了宫去,可却没能见到茶花,见到的反而是那位一脸深不可测的天子。
赵时隽见了他后,缓缓启唇警告于他。
“她已经不是你嫂子了。”
岑瑾生却握紧了拳头,“就算你贵为天子,又焉能强抢民女?!”
冯二焦登时瞪圆了眼儿,上前半步,怒指着对方:“你大胆!”
赵时隽看见对方一脸不服气的神情,那眼神活生生似个凶狠的小狼狗般。
倒是惹得他轻笑了声。
“你若不服气,敢不敢与朕较量较量?”
岑瑾生微微一怔。
而后在对视上对方颇为鄙夷不屑的眼神之后,顿时隐忍怒气道:“既是陛下命令,微臣自当不敢不从。”
至校场时,赵时隽看见岑瑾生那张与岑絮生极其相似的脸。
他难免就想起昔年旧日,岑絮生也曾在这里射箭,却毫无悬念输给了他的事情。
冯二焦还想凑上来劝。
天子和一个毛头小子打架算怎么一回事……
这要是打赢了也就罢了,打输了岂不是丢人?
赵时隽脱下绣满龙纹的外袍扔在冯二焦身上,而后径直走到对方面前。
“黄毛小儿,待会儿若是输了,可别在朕面前哭鼻子。”
岑瑾生原先还顾忌着他的身份,面露迟疑,一听得这话,他顿时绷紧腮帮,猛地一握拳。
“那就请陛下恕微臣冒犯之罪了!”
赵时隽道:“校场之上并无君臣,你只管全力以赴就是。”
两人自是舒展筋骨试炼了几个回合。
到了后头,岑瑾生发觉自己处处都被碾压受力,那股憋屈感到底让他忍无可忍,眼瞳微赤地想要攻倒对面的男人。
可几个回合下来,回回都是他被掀倒在地上。
赵时隽口中微微冷嗤,“就这么点能耐,当真是高看你一眼了。”
他还当这小子有什么能耐,能讨茶花喜欢。
现在看来,这般中看不中用的锦绣架子,她多半也只是将他当个孩子罢了。
岑瑾生双眼发红,想要再来时,却被冯二焦给阻挠。
“真当咱们陛下是你练功用的木头桩子了?”
冯二焦翻了个白眼,鄙夷地回身去从宫人手中端来凉茶想要递给赵时隽润润嗓子。
然而变故却在这一瞬间产生。
岑瑾生身边那小厮恭敬给他送上擦汗的汗巾同时,却突然眸光一变,在凑近的瞬间从那汗巾下抽出了一把锋锐匕首朝赵时隽刺去。
岑瑾生大骇。
旁边的侍卫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可还是慢了一步。
对于刺客而言,最重要的不是刺杀完人后自己还活着。
而是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刺死对方,哪怕自己也死无全尸。
……
茶花在宫里绣了答应要赠给乔瓶儿的香囊时,忽然听见天子遇刺的消息传来。
那针尖失了准头,猛地刺进了指尖。
她心口生出一阵慌悸,不知好端端的宫里怎么会出现刺客……
他不光是她认识的赵时隽,他还是当朝的天子,是他们所有人的天。
朝廷一旦失去他,就等同于天塌了般。
而暗中心狼子野心之人,必然也会背地里蠢蠢欲动,露出狐狸尾巴。
茶花强忍着那份惊慌失措,待她赶到时,却见到跪在帘外的岑瑾生。
她眸中愈发惊愕,一旁宫人与她道了一些内情。
旁的她没细听,只是那一句“是卫国公刺杀了天子”的话犹如一道惊雷直直地劈入她头顶。
茶花脑袋里瞬时“轰”得一声,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她一步一步走到岑瑾生面前,跪在他身侧,只觉手指尖都快使不上力气,攥住他问:“瑾生,可是你带来的人刺杀了天子?”
岑瑾生却脸色灰败道:“我不知道……但我那小厮平日里最是老实,他还救过我的,他不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情的……”
茶花见他竟还维护那小厮,顿时有些崩溃地抬手捶打他几下,“你疯了是不是,刺杀天子是死罪……”
“你会死的,你知道不知道?
你哥哥若泉下有知,如何能心安……”
倘若天子有个什么好歹,别说他一个,他阖府上下都将陪葬。
岑瑾生被她打得不敢还手,始终都一脸的神情恍惚。
他这时见到茶花才勉强找回几分神智,抬眸望向茶花涩声道:“没有,我真的没有。”
“我也不知那小厮怎么突然就疯了一般……”
他红着眼眶,浑身都紧绷着,对方才那一幕仍旧感到惊骇。
“姐姐,我发誓,我真的没有……”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无助与绝望。
茶花心里自然是相信他的。
若不信他,她方才也不会刻意询问他了。
这时帘子撩起,却是冯二焦打里头出来,见到茶花后轻声道:“夫人,陛下请您进去。”
茶花见他身后的宫人端着一盆盆血水出来,心口几乎都凉透。
她进到寝殿当中,便瞧见了榻上的男人。
赵时隽腹上有伤,严不严重,有多严重,她也都颤着心尖不敢细看。
男人嗓音低沉的朝她道:“你过来。”
茶花见着他苍白的脸,脚下的步子几乎都是虚软。
走到榻侧,赵时隽却朝她缓缓抬起手来。
茶花并未犹豫,忙将他手指轻轻握住。
再一开口,声音都带上了些许哽咽,“陛下……”
他看见那双犹如白蝶般主动乖乖落在自己掌心的小手,眸底渐渐浮现出几分幽沉。
他沉声道:“是五阴教的人……”
茶花顿时想到当初在云舜时,他为了救她,几乎烧死了大半的五阴教教徒。
“是……是因为我?”
他会与这五阴教结怨,也都是因为她……
茶花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赵时隽却捏了捏她柔软的手指,轻声道:“并不是。”
他转而说道:“朕只是有几句话想与你说……”
榻上的男人此刻神色略显苍白,却微垂下长睫,缓缓说道:“朕是想告诉你,先前那副媚药,并不是朕安排的。”
茶花的身子瞬间一僵。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都已经不重要了。
但却无疑是将他们之间那层遮羞布隐晦地挑开来了……
起初她是以为他是不知道的。
可从他上次无故与她解释为何要送静安伯美妾的时候,她就猜到了些什么。
只是没想到,这层窗户纸终究还是这般薄脆不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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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会演】
【啥时候更,不够看】
【嘤,结局希望是he啊】
【茶花还是害怕自己步入她母亲的后尘,皇帝还需给女鹅强大的安全感】
【狗子能当皇帝到底是不一样的。这回是真把真心掏出来给女鹅看了,女鹅是走不了了】
【
【撒花花】
【哈哈哈,掉马超快!】
【真相大白,哈哈哈哈】
【狗子的千层套路】
【苦肉计啊苦肉计】
【啊啊啊啊啊追平了】
【大大,最后完结后,能不能开一个番外写写狗子在茶花嫁人的那两三年里的被虐的自白啊。】
【诶,感觉茶花真没以前排斥了】
【狗子这要活不活的样子有点惨hai,茶花可以适当的给狗子一点甜头吧,要不然真的没希望了呜呜呜呜呜呜】
-完-
第58章 、囚心(8)
◎纳她为妃◎
殿内一时间陷入寂静。
茶花渐渐感到几分如坐针毡。
她这时嗓音仍有些沙哑,指尖几乎将帕子刮抽了丝。
“我知道……”
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注定是回避不了。
她只能应了声,回答了他。
“当日进宫来,我也是听说了这桩事情……”
回去锦瑟宫后,她要不要喝水是她自己选的,喝哪一壶水也是她自己选的。
更何况,若真是赵时隽,以他以往那般缜密的心思,又怎么可能会让药粉残留在茶壶之外?
那宫女有贼心却没有贼胆,慌乱之下破绽百出。
反倒是茶花自己那时心大,看见茶壶外有灰似的粉末还喝……
她心里也清楚这件事情是她自己不太聪明了,怨不得旁人。
所以他就算不说,她也是相信他的。
“后来也是贤妃先与朕提起有个宫女。”
“听了她的话后,只当是你的意思……朕当是鬼使神差之下才提出要你多陪几日的要求,你答应后,朕也只是当你心里还有朕。”
茶花垂眸低声道:“这些事情都是我自己选的……”
她死要面子活受罪,又有什么资格怪他?
才说了这么一会儿话的功夫,赵时隽的眸光便略显出几分涣散。
失血过多使得他脸色看上去比平日里都要更加虚弱,茶花打量他好几眼,只觉心头仿佛有一只手紧紧捏着不放。
她想要为他掖好被角,让他好好休息。
他却顺势握住她提起被角的手指,递到唇畔轻抵了抵。
茶花眼睫猛地一颤,只觉手背都发烫,她偏过目光不去看他亲昵的举止。
“朕被那匕首刺中时,头一个念头便是想,倘若朕能光明正大地拥有你该有多好……”
看见她听见这话后渐渐僵住的肩背,他随即又缓和语气,压低声儿道:“是了,朕不该妄想太多……”
“哪怕暗地里能得你几分好,也已经是朕的福气了。”
他的语气愈发轻柔,带着一丝卑微的爱意,字里行间都恨不能将她全身都裹挟在他倾注的情念当中。
哪怕是当初,他想她和自己在一起都想疯了,也不曾有过这幅姿态。
这样的他,也让茶花几乎从头到脚都无从适应,也无法习惯。
她目光看向外面,看见那帐帘外影影绰绰的身影,这时才陡地想起岑瑾生还跪在那处。
茶花余光在那处定了一瞬,随即才渐渐收敛起心下因他的话而略显无措的情绪。
她的手指此刻被男人托在掌心,在犹豫了一瞬后才轻轻蜷缩起手指,扣住了他的手掌边缘。
赵时隽动作蓦地顿住。
他望着她反握起他手掌的细嫩手指,略是怔了片刻。
顺着这几根葱根白雪般的手指往她面颊看去,便瞧见她那只嫣红的唇微微翕动,声音几乎弱不可闻。
“我愿意的……”
赵时隽几乎都要以为他听错了。
他蓦地想要起身,可腹部的伤口却猛地一抽疼。
茶花几乎立刻就看见他换过的洁净纱布上渗透出大片的血,忙抬手将他压住。
“陛下别动……”
她正要起身喊人进来,却被他死死攥住了手。
“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饶是那般细弱,他也瞬间一字不漏地全都给听了进去。
茶花心口悸动得越快,迟疑地回眸看向他。
却听他一字一句重复问道:“你果真愿意给我一个名分?”
他似乎连自称都忘了带上,下意识说出口的话,也叫人感到荒谬。
倒像是她平白无故占了他几宿的便宜,糟蹋了他的身子后还不愿给他名分似的?
茶花不知想到什么,面颊渐渐升温,在他逼迫的目光下,也只得含糊地点了点头。
随即她又想转移开话题,轻声道:“陛下,你一定要好起来,臣子们和百姓都需要你……”
“那你呢?”
他唇瓣也略显苍白,紧追不舍地问她:“你可也需要我?”
茶花见他说话愈发露骨,可屋中却尚且还有旁人在……
她下意识转头看去,就瞧见立马死死将脑袋压在胸前,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的冯二焦。
“这个问题……”
她不敢直视他,也不敢打量他当下过于灼热的目光。
“我要等陛下好了以后才要告诉您……”
这样的回答,已经是她腼腆性情下所能给出的极限。
好在赵时隽也不再继续让她为难,冯二焦得了批准,这才赶忙去叫没走多远的太医回头。
看那瞬间就血呼拉刺的纱布,他都怀疑要再耽搁一会儿,赵时隽会不会血崩而亡……
一个时辰之后,赵时隽伤口换了药和纱布后,终于歇息下。
茶花离开了殿中,将岑瑾生带去另一个僻静的厢房里。
她一路上始终没有开口与他说些什么,安抚或是斥骂,连半个字眼都无。
只是进了无人的地方后,她兀自站在窗前,任由凉风吹拂过自己方才微红的眼角,好叫那些复杂的情绪快些平静下来。
岑瑾生浑身仍旧是发木的感受。
他打量着那抹纤柔背影半晌,终于没忍住开口道:“姐姐……”
他想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他都可以自己承担,不会把她给卷进来的。
可他才刚一开口,茶花就立马转身同他交代,“瑾生,你现在立马就回卫国公府里去。”
“回府之后,你哪里都不要再去了,青楼楚馆,酒楼茶楼,外头谁来邀请你参加任何活动也都不要参与。”
“在陛下康复之前,你要恭谦自省,也不得露出一丝半点的喜色,或是不诚之色……”
她温声叮嘱,将自己能想到的事情都告诉他。
岑瑾生微微错愕后,却忍不住问:“那你呢?”
茶花忽地听他开口提及这个,她拧了拧帕子,语气低了下来。
“我要照顾陛下……”
岑瑾生面上微是迷茫,过片刻后仿佛猛地回过神后,呼吸却陡然乱了。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随即握起拳头重重地砸在桌上。
茶花愕然,她快步走上前去,想要再安抚他几句。
“瑾生……”
“焉知他不是故意安插了人在我身边设计……”
茶花愣了愣,待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后瞳仁骤地一缩,她看向门外一闪而过的身影,几乎是下意识抬手重重朝他面上掌掴。
那一巴掌正正好好将他余下的大逆不道的话给顿时打散。
脸侧火辣辣的刺痛,岑瑾生整个人几乎都懵了。
他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茶花,似乎有些不愿相信方才发生的那一幕。
她竟然打他耳光。
见他眼圈瞬间发红,神情震惊。
茶花却厉声道:“瑾生,我知晓你家中没有长辈教训你的,我也只好暂替这长辈之责了……”
“你人都还在宫里,这里四处都是耳目,你竟就敢说出这样的狂悖之言,是想拖着卫国公府上下几十口人一起去死吗?”
“且当今圣上贵为九五之尊,他会故意陷害你吗?还是说,你觉得是他故意找到五阴教,让五阴教的人来救你,再寻机会刺杀他自己?”
五阴教早年和赵时隽结怨的事情,这点茶花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他图什么?不惜以他座下皇位与那至高无上的皇权为注,你告诉我,他图什么?”
她一句接着一句质问,问得岑瑾生哑口无言。
他当然知道,对方不可能会这样做。
但对方绝对是趁机想要博得茶花的垂爱,这点他总归是相信的……
可看着她字字句句都为那个男人好,反过来却打了他的脸。
“瑾生,你若当我是你的嫂子,就立刻按照我的话去做……”
岑瑾生盯着她的唇,见她还一口一个嫂子自居,对旁的东西仿佛丝毫不曾关心过一般……
他猛地捏起拳,“你早不是我嫂子了!”
他双眸发赤,隐忍着泪光随即转头大步离开。
茶花余下的话霎时就停留在唇畔,看着他的背影风驰星掣,转瞬便消失在了门前。
她在那椅上缓缓坐下,却觉当下一切都好似已经乱了。
无形中,她与赵时隽那道即将永无交集的线,仿佛在今天之后被彻底地揉搓成了一团乱麻。
……
数日下来。
茶花几乎每日都会去给男人侍奉汤药,更换药物。
期间也会试探他对卫国公府的态度。
她曾问过一次,但赵时隽也并未给出准话。
但在岑瑾生回府之后,也只是派出了官兵围守住卫国公府,似乎也并没有要苛刻治罪的意思。
茶花心口微松,见他对她提及旁的男子时眸底掠过的不耐,自是不敢再多提。
这日换完伤药后,赵时隽喝了安神汤后睡去。
茶花这才出来在银盆里洗净了手指。
一旁冯二焦见状,却走上前来将小太监手里的干布一把夺过,而后面色和煦地亲自递送到茶花面前。
“这几日累得夫人费神了。”
茶花接过那巾帕,似乎略有些心不在焉。
她擦了擦手,又看向冯二焦,“为何陛下身上还有另一道伤痕……”
她也是帮忙给他换药时才发觉他似乎还中过别的刀伤。
冯二焦愣了愣,随即很快便明白过来她说的是什么了。
他口中微微叹了口气,随即说道:“那一道伤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茶花听到三年前时,眼皮便猛地一跳,心头隐隐浮现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却听冯二焦继续道:“那时陛下尚且还是昭王,先帝想要在七夕宴上给他选妃……”
“可陛下为了拒绝,便安排了旁人行刺自己的事情。”
茶花脸色微变了几分,“可那不是假的吗?”
她那时听到这件事情,固然是心头震惊。
后来去见他时,也曾当面亲口问过他的。
他却冷着声儿不耐答她,告诉她这伤口是假的。
怎么突然之间又变成了真的?
冯二焦见她这幅模样,顿时也明白了过来。
他渐渐流露出几分苦笑,“怎么可能是假的,先帝那般精明的人,若是假的……先帝又如何能轻易饶过咱们主子?”
就是因为是真的,所以才心疼大过了当时的怒气,这才容忍下赵时隽这一桩任性/事情。
“其实陛下待夫人始终是一片赤诚之心……”
毕竟,谁又能真的狠下心肠来,愿意在自个儿身上开个血洞?
那也不是开玩笑的事情,其中的变数太多了。
或是那刺客中途换成了真刺客呢?
或是天冷了天热了,他身体恰好再虚弱上一些,伤口感染引发其他恶疾发作呢?
总之他当时这样做,说是拿命去赌也是不为过的。
“这世上啊,有些人走路摔个跟头都怕把自己摔死,可陛下为了夫人您,却默许旁人在自己身上戳个洞眼出来,放在那时,这份情谊总归不会是假的。”
这问题并不难叫人想明白。
只要稍稍设身处地去想,那样自幼便养尊处优的人,他非得要做到这一步,又是何必?
……
月余光景下来,赵时隽才终于被太医准许正常下地活动。
而俞渊亦是赶至御书房中,递呈上一份名单。
这份名单也完全是受了这位主子的授意,在这期间内,刻意给些人足够的空间去行动,去作为。
赵时隽从这些名单上一一扫了下去,眼底掠过一抹讥诮。
他这遇刺一回,倒是炸出了不少藏着狐狸尾巴的人。
倒也省得他先前那样还要挨个挨个找出来,再一一拔除那般费事。
朝中见天子回朝之后,气色并不显出憔悴,心中不由感慨他到底还是年轻,身体底子这般得好,恢复一段时间下来就跟个没事人一般。
待他雷厉风行地处置了不少人之后,更是胆战心机,唯恐会祸及到自己头上。
只是正当众人准备战战兢兢地夹起尾巴做事时,在这个时候,天子又冷不丁下达了一道圣旨。
圣旨的内容不是旁的,而是要纳宣宁侯之妹择吉日入宫为妃。
众人彻底懵了。
一来,天子的后宫里犹如铜墙铁壁一般,根本就别想轻易塞人进去。
三年下来,就连朝臣塞自己家的闺女都塞得心灰意懒。
突然之间,他竟然主动要纳妃了?
另一则却是他要纳妃的对象。
他要纳妃的对象是宣宁侯的妹妹,乍一听是没什么问题。
关键那宣宁侯的妹妹是嫁过人的小寡妇!
这等嫁过人又死过丈夫的女子,恐怕就算是寻常世家子弟都未必瞧得上眼吧……
朝臣们私底下几乎都炸成了一锅粥。
旨意降在宣宁侯府时,就连陈茶彦都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他回府去找到茶花,提起这桩事情的时候,她竟然丝毫都不惊讶。
“茶花,你向来都是不愿意的……”
他比谁都清楚,妹妹当初是如何想要摆脱赵时隽的股掌之中。
他坐在椅上,脑中亦是无法冷静。
她从前都不愿意,如今怎么突然就愿意了?
“是他逼你的是不是?”
他神色颇为凝肃地看向茶花。
茶花却抬手为他斟了杯茶,缓声道:“哥哥可还记得裴大人?”
她口中的裴大人是指裴倾玉。
陈茶彦自然是记得。
裴倾玉当时成亲的时候,他也是去随了礼的。
陈茶彦听她这时候冷不丁提起,神色愈发迷惑,“难不成你还惦记着他?”
说出这话后,他便不由联想,该不会是因为对方成了亲,打击到了自家妹妹,从而叫她破罐子破摔了?
他将这念头说出,却被茶花摇头否认。
“不是的……”
茶花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清透的茶汤,将自己印象里的那些事情缓缓说出。
“裴大人为人温厚善良,他成亲后,便将自己的通房抬为了妾。
在正妻入门后,既给足了正妻的体面,也给了伺候他多年劳苦功高的两个大丫鬟姨娘名分……”
后来裴母似乎不满伺候裴倾玉的妾房都是贱籍,又在他妻子怀孕后,寻了个念过书的良家女子给他抬为良妾。
而这一切,都与茶花昔日答应与裴家结亲后,所设想的情景大致不差。
“哥哥,我并不喜欢后宅院里女子太多的生活,我心里实则很怕……”
茶花捏着茶盏低头抿了几口,垂下眼睫并不叫陈茶彦看清楚自己眼底的情绪。
可陈茶彦却很是诧异。
“茶花……”
他领会到她言下之意后,反倒愈发不可置信。
“这……”
“这是人之常情……”
“哪里会有男儿不纳妾的?多子多福才是夫妻俩的福气……”
陈茶彦脑中略是空白,竟从不知自己妹妹有这样的念头。
他顿了顿,暂且按捺下那些震惊的情绪,转而缓声询问:“可是茶花,那时候你不喜,为何还愿意和裴家结亲?”
那自然是因为她别无选择,注定是要嫁人的命运……
茶花口中只答:“因为我对裴大人是有好感的,那种好感因他的才气,他满身正气,他心怀抱负……”
但显然并不包含男女之情。
她若嫁给裴倾玉后,他的后院也会像现在这样,有其他女子。
但茶花却可以完全做好自己的本分。
就像是对待一份工作,她在云舜时可以给姨娘做绣娘,规规矩矩为姨娘绣出对方喜欢的东西。
也可以帮田掌柜算账,每日负责的内容便是将账目算得不错。
而嫁人对于茶花而言也是如此。
她无需注入太多的感情,只需要做好自己身为妻子的本分,孝顺公婆,打理后院,不会妒忌,也不犯口舌。
因为是这样,任何只要人品不差之人来提亲,她都不会不情愿。
除了一个人是例外……
那个人是赵时隽。
陈茶彦电光火石间想到了什么,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茶花,“茶花,你……”
茶花抿紧唇,没有应声。
赵时隽那时近乎病态的占有欲,是不会允许茶花坦然接受她所想的一切。
他逼着她接受他的喜欢,也逼着她喜欢他,一点点的敷衍都不可以。
哪怕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场鱼水之欢,他都要让她一遍遍经历到那般难以启齿的滋味。
他不许她回避,逼着她同他一般。
沉溺,炙热,汗流浃背。
体会所有魂销骨酥的滋味。
而其他的就更不必谈……
旁人只是想要一位心仪的妻子,可他那时却想要她的心,想要将她的全部从里到外都占据……
茶花将那些回忆掐断,抬手将茶盏盖子盖落上,面对哥哥复杂的目光垂眸轻道:“如今却不同了。”
他如今已经有贤妃了,往后也会有其他更多的女子。
至于茶花,她仍可以继续做好自己的本分。
作者有话说:
两个人其实都有各自囚心的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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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
【回避型依恋吗】
【男主要如愿了hahahahha,男主要开心到晚上睡不着觉了吧】
【作者说的囚心环节没理解,是什么?】
【笑死了,男主:求婚成功!
女主:他现在三妻四妾不会强求我的喜欢了我可以继续每天打卡上班了(】
【课代表解释下,我有点笨,这意思是不是说明茶花也很喜欢男主,但是怕他有其他女人,所以之前一直排斥他】
【哎呀】
【对对对哪能这么快he还没虐男主这个老绿茶呢】
【撒花撒花】
【倒也不一定能怎么虐到狗子。女鹅入宫久了自然知道贤妃是个工具人,已经动心了还能收住吗?吃醋这种事是控制不住的。
倒是避孕的事情以后狗子知道了一定会私底下黑化一波,小叔子看起来是个雷,但是狗子的智商解决他完全就是洒洒水,能伤到狗子的也就是女鹅了。
女鹅自己没安全感怕受伤,但是不知道自己已经快把狗子扎成筛子了,全靠狗子坚强,百折不挠哈哈哈】
【我要笑死了哈哈哈哈哈楠竹以为自己he了,结果be的序幕刚刚拉开】
【哈哈哈哈找替身总是要还的】
【等到他俩敞开心扉我在继续追】
【撒花】
【我懵了,我真的看不懂茶花到底对狗子啥感情,感觉每次接受狗子好像都是因为她在意的人犯事了唉】
【此评论超时未审,暂被系统自动屏蔽,审核通过后即可展示!】
-完-
第59章 、囚心(9)
◎她上辈子和他无缘,和贤妃有缘?◎
陈茶彦近乎一言难尽地望着自己的妹妹。
他盯了她良久,却丝毫不能对她这样的态度释怀。
她这样……往后又要如何好好嫁人?
“茶花,你会有这样的念头……可是病了?”
他情绪复杂,而所有的理解不了,便转而想到了心病这一层。
昔日妹妹不肯与人交流,自闭不言,便也是一种心病。
倘若是心病,又该如何医治好她?
他的指节寸寸紧缩,却猛地攥成了拳,似下定了决心。
“哥哥知晓,你必然是不愿进宫的,哥哥这便为你进宫陈情,劝陛下打消这主意……”
说罢便大步离开了屋中。
茶花忙起身想要阻止都没攥住他的衣摆,叫他转瞬便消失在了门前。
陈茶彦进了宫去求见天子。
但许是今日赵时隽庶务繁忙,几乎一直到天快黑时,才接见了他。
陈茶彦拜见过对方后也省去了嗦的话语,开门见山地跪求赵时隽收回成命。
赵时隽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圣旨都已经宣读过了,只待良辰吉日将她接进宫中……”
“往后都是亲家一场,陈爱卿又何必说晦气话?”
“再者说,好端端的,为何会提起这些话来?”
陈茶彦脸色略显出几分隐晦,缓声道:“恕微臣冒昧,昔日的事情旁人也许不知晓内情,但陛下可曾想过,微臣的妹妹从前是嫁给任何人都不愿嫁给陛下的……”
他极委婉地说了些今日茶花的话。
赵时隽慢慢放下手中的奏折,神情颇为喜怒难辨道:“那你意欲何为?”
陈茶彦迟疑道:“陛下不如就当微臣的妹妹突发恶疾……”
他话未说完,便瞧见御案后的天子脸色骤变,瞬间便将手里的东西拍在案上,“放肆――”
“你不护着自己妹妹也就罢了,哪里有反过来诅咒她的道理?”
“兄长当成你这样的,也真是叫人稀罕得很……”
陈茶彦脸色隐隐难堪几分。
他这个哥哥是不合格,但旁人可以指责,眼前这位又哪里来的资格指责?
对方倒是忘了自己当初对他妹妹干的那些好事……
赵时隽沉着嗓音道:“她既然答应了朕,就说明她心里有朕,你只是她哥哥而已,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这些混账话朕听了这一次就算了……”
“陛下――”
赵时隽露出几分冷笑讥诮道:“还是陈爱卿以为旁人都似你这般懦弱,让心爱的女子陷入旁人榻侧,被别的男人欺辱了不成?”
话音落下,陈茶彦的脸色几乎肉眼可见地变得青白难堪。
这一番君臣对话之后,没过多久,旁人便听闻天子下旨将这位宣宁侯给调任到了现如今的大理寺卿的位置上。
前大理寺卿因监察不力,致使大理寺内发生了一场火灾烧毁了不少案卷。
而陈茶彦一调任过去,天子便且限期他三个月之内把所有悬而未决的案卷都整理交付上来。
这么一桩任务,便足以让陈茶彦至少三个月都忙得脚不沾地,再没那闲心出现在赵时隽面前说些让人不喜的话。
茶花这边自然也是发现陈茶彦回来后就变得忙碌了起来。
但毕竟是升迁得到了重要职位,是件好事,她反而没有多想,只当哥哥突然间是得了赵时隽的重用。
待正式进了宫后,茶花是被安顿在了仪秀宫中。
宫女香芷也是初来乍到,打量这主子脾性温软,自是兴奋难止道:“娘娘有所不知,这里是离陛下宫殿最近的位置了……”
她听说了不少关于这位淑妃娘娘的事情,对方嫁过人,死过丈夫,竟然都还能被天子一眼相中,可见接下来多半要成为继贤妃之后的下一个宠妃了。
茶花听到她这些奉承的话,也只是淡声道:“陛下生病时便是我在伺候,近些倒也是方便的。”
香芷见她并未对此产生什么窃喜,心底虽是意外,但也收敛了那些小心思,噤声下来。
期间乔瓶儿倒熟门熟路地过来看望茶花,一面剥着桌上的蜜橘吃,一面唏嘘道:“不曾想我这辈子还能认识个妃嫔当朋友,可真是值了……”
茶花听得略是诧异,“贤妃娘娘不也是陛下的妃嫔?”
乔瓶儿脸上怔了怔,随即立马打哈哈道:“对啊,我的意思就是说,后宫现在都只有咱们两个妃嫔,你难道没发现吗?”
茶花温声道:“往后许会慢慢多起来吧,我听闻今春的选秀也要快了……”
乔瓶儿见她这般坦然淡定,一时又很不能理解。
“那倘若后宫有其他人了,你就不怕自己失宠以后会被打入冷宫吗?”
茶花与她相处良久,且也得过她的帮助,对她的话自然也没有什么防心。
“如果被打入冷宫,想来也就是少些人伺候,少些光鲜亮丽的衣物首饰罢了……”
“我素日里最擅长的就是自己动手照顾自己,对我而言,那反倒根本就算不得是什么惩罚了。”
乔瓶儿瞬间哑然,一时之间都不知该为她这样的心态感到高兴,还是为她白白拥有这一身好皮囊却放置不加以利用感到不思进取。
天黑之前,乔瓶儿便回了自己宫去,临走时,茶花也没忘记将她先前要的香囊做好给她。
夜里那连枝灯照得屋中敞亮,赵时隽踏入宫殿之后,便瞧见了屋中的女子身上穿得是宫人们为她换上的一身宫裙,云缎为底,金线织花,将她凹凸玲珑的腰身勾勒分明。
和以往不同,现如今她是他名正言顺的妃嫔,这天底下再不会有任何人来阻止他们在一起。
这念头初初在心头产生时,便卷起一阵荡漾的心绪。
多年来的夙愿仿佛一朝得偿,他反倒不敢外露出太多的情绪,唯恐再次将她吓到。
宫人们都无声低头退下。
茶花犹豫了一瞬,便上前来为赵时隽宽衣解带。
她的手指甫一搭上他领口的纽襻上便被他握住手指。
“你在宫中可还习惯?”
茶花细声道:“一切都很好,只是伺候的人比从前要多上许多,这点妾很不习惯……”
赵时隽捏了捏她手指,语气愈发轻柔,“无妨,若用不顺手,往后朕再给你换一批机灵些的。”
待两人上了榻去,茶花便先检查了他身上的伤口。
待检查完之后,他仍是半倚在床头,眸色幽幽地凝视着她。
这是两个人重逢后头一回在明处躺在一起。
当下茶花穿着紧贴肌理的薄衣,尽管她这些年不敢使得自己太胖,但胸口那处仍旧是鼓鼓囊囊,半点也减不下来。
他炙热的目光掠过时,她便愈发感到脸颊升温,亦是尽量减小胸口呼吸起伏的弧度。
“从前的事情,你我都忘了可好?”
他禁不住揽住她细腰,喑声在她耳畔低语。
就着烛光打量这番诱人心痒难耐的画面,他喉头滚动不止,却还要强忍下。
能到今日,她已经不再抗拒自己的局面,足以让他愈发小心翼翼地对待这份来之不易。
是以总要与她再三确认及安抚。
“陛下如今是妾的夫君,与从前自是不同的……”
她垂着睫,话语也如樱桃酥上那层甜腻的粉霜一般,叫他心神都为之荡漾。
他是她的夫……他总算得来了她的承认。
从前赵时隽是不屑名分这般词汇,又觉这东西毫无意义,不过就是个位置,心在谁哪里,才是真的。
可直到今日她亲口承认他是她的夫婿,他方知道一个人能得到一个名分、一份认可,竟是那般难得可贵。
他握住她酥腻的手指,摩挲几下便再难忍住俯身去吻她。
唇瓣上覆上滚热的滋味,随之而来的便是呼吸交融,唇舌纠缠。
帐内恍若升了温般,跟前的男人体温都透着滚热,将她裹挟在其中,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直到察觉出他的念头,茶花才气喘吁吁地将他推开。
唇瓣微离寸许,二人额头相抵,呼吸都有些难以平静。
“陛下伤口初愈,若是要行那样的事情,伤口有所影响……便是妾的罪过……”
“无妨……”
赵时隽甚想答她一句这时便是死在她榻上他都心甘情愿……
可她却一再推拒,细柔小手撑在他紧实的胸口,到底叫他还是强忍着念头稍稍退后几分。
茶花却坐起身来,敛起褪到臂弯处的衣裳,神色似是腼腆。
“便是如此……那也该是妾来伺候陛下……”
起初他还不解她的意思,直到她红着耳根主动坐到他怀里时,他才惊觉她态度转变之大。
比起从前那般羞涩抗拒,哪怕后来减少了,至多也只是半推半就的态度,哪里比得上眼前半分主动……
整个过程赵时隽都微微恍惚,总觉今日发生的一切都好似一场梦境,让人感受不到真意,更像是那虚假漂亮的泡泡,一戳就破。
可开端固然是美好的。
到了后头茶花只浅试了试,额上便生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眸色愈赤,神色仿佛想吃人一般,她却扶着他的肩膀,颤声道:“您不许动……”
饶是如此,她认真地尝试了几回,几乎是将他的理智悬于万丈高崖之上反复考验。
到了最后茶花才发觉自己是高估了自己。
她实在是坚持不住,只得退到一旁,愈发讷讷,“再……再叫妾缓缓吧……”
想来,她想要尽到一个身为他妃嫔的本分,竟然也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一想到自己身为他妃嫔却无法满足他的需求,她又低声劝道:“陛下当以身子为重,若陛下再有任何闪失,都会让朝野上下都为陛下担忧……”
说着也跟着生出了一丝愧意,“是妾无能了。”
身侧的男人眸色沉沉地盯着她,眸底起伏难止的情绪略是危险。
她脸色越臊,只觉羞惭不已,下一瞬却被他用力地揽到怀里,发出一声隐忍的喟叹。
“这样再多来几次,只怕朕也废了……”
茶花闻言睁大了眸,心头也略有些慌。
她也不太了解,男子于这方面得不到纾解是不是会真的废了……
但他如今是天子,都还尚未有子嗣,多半是不能废的。
她蓦地回想起先前在书里看到的那些方法,又在他怀中闷声道:“用……用旁的法子吧……”
只要他不乱动,不影响到伤口,多半是不碍事的。
他亲了亲她的唇,便握住她方才紧张得几乎汗透了的小手,亟不可待地牵引而去。
……
茶花白日里大多数时候都与乔瓶儿在一起。
赵时隽有时下了朝去找她都找不到,还得兜兜绕绕打听一圈,到那锦瑟宫里才寻得到她人。
乔瓶儿几乎每每都被男人黑沉渗人的眼神盯得脊背发毛,忙又催着茶花快些回去。
待被对方带去了承德殿后,茶花才略是疑惑地开口道:“陛下为何带我来这处?”
赵时隽道:“也是一个人用午膳孤寂,才想着叫你一起。”
只是他说完之后,似是想起了什么,却缓缓问她:“你和贤妃感情果真很好?”
茶花不疑有他,只轻声道:“贤妃娘娘为人善良,先前就一直待我很好……”
她也是进了这后宫里住了这么久的时日,才发觉后宫的生活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规矩严苛。
且皇宫也极大,若她想出去走走,都要逛好半晌还逛不完,她往往走不了多远便要回了。
是以她常去的地方便是乔瓶儿那处。
赵时隽扫了她一眼,并未说些什么。
只是用午膳之前,他忽地传唤了太医过来,令太医给自己细细检查了身上的伤口。
太医打量了几眼心里嘀咕着年轻人恢复力都这般好了,怎还会不放心……
“陛下身体已经恢复,若再进补汤药,也只会补过头了。”
“倒是近日有些上火,待微臣给陛下开些药,陛下早晚各服一剂或者……”
赵时隽见他说来说去都说不到重点,眼见话题就扯去了上火的事情上了。
他便不轻不重地打断,仿佛没听见太医方才的话,只徐徐问道:“那这伤势可还妨碍床帏之事?”
那老太医一把岁数都被他给顿时问住。
一旁茶花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忙端起茶盏喝茶作掩饰。
直到听见太医说出“不妨碍”几个字眼,赵时隽才大手一挥,令其退下。
他恍若也只是一时兴起招来个太医随意询问几句罢了。
茶花捧着茶盏,见他目光幽然看向自己,心口处蓦地一跳。
她别开脸看向外面的天色,没甚底气道:“这个时辰,当是可以用膳了……”
“你竟是饿了吗?”
他低沉笑道:“那便叫人摆膳就是。”
午膳后,茶花没待多久便回了自己宫殿中。
她向来习惯午睡,在那窄榻上睡了一觉之后,背上似乎便一直有些酸涩。
到夜里洗漱过上了榻去,香芷见她反手揉捏了几下后背的举动,却生出几分讨好的念头。
“娘娘可要奴婢为您推拿几下?奴婢曾学过的。”
茶花不曾想她还有这等手艺,自是在榻上趴服帖了让她揉捏。
哪知这香芷是个有能耐的,那几下子就叫茶花没能忍住阵阵舒服,竟阖眼睡去。
待茶花再度醒来时,却是被一阵脚步声给惊扰醒来。
她迷迷糊糊想起睡前发生的事情,软糯着鼻音娇声道:“再给我捏几下背,你便下去休息吧……”
那脚步声便挪来榻前,一双宽厚手掌随即落到茶花背上不轻不重地揉捏了几下。
粗粝的指腹惹得茶花浑身一个颤栗,她猛地睁开眸,半撑起身,便瞧见了坐在榻侧的男人。
“陛下……”
赵时隽道:“往日里朕也帮你揉捏,你怎都不似方才那样喜欢?”
茶花却是咬了咬唇,心道他那哪里是揉捏。
他那分明是将她当成面团揉了……
她正是心不在焉,微凉的小脚却被对方蓦地握在掌心,轻轻摩挲。
赵时隽垂眸盯着她白玉般的小脚,“今晚朕可能亲近你了?”
茶花顿时便想到他白日里刻意将太医叫来,当着她的面询问的情景。
“若陛下身体无恙,自然……”
“自然是可以的……”
她这样羞赧地说完,上移至脚踝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伴随着男人的一声轻笑,动作随即便愈发放肆。
……
翌日早,茶花起身后见桌上摆放着她一早就交代过的避子汤后,顿时微微松了口气。
她走到桌旁,将那乌黑的药端起来递至唇畔,可舌尖都尚且尝到滋味,下一刻便被一只手给毫不犹豫地夺走。
她手中瞬间一空,却是赵时隽端走那碗药。
他瞥了一眼,丢给其他宫人道:“你不必喝。”
茶花愈发诧异,“可陛下中宫尚且空悬……”
他垂眸望着她,眸里恍若浮出几分暖意,柔声询问道:“那你是不是想做朕的皇后?”
茶花愣了愣,而后忙从那坐凳上起身,神色拘谨道:“臣妾不敢。”
见她一副如临大敌之态,赵时隽也只是握住她的手将她拖到怀中一把抱住。
他下巴搁在她肩上,面颊紧贴着她颊侧,与她耳鬓厮磨,亲密地让茶花几乎无所适从。
男人声音恍若含着蛊惑般,嗓音温醇道:“朕最是喜欢你,你为何不敢想?”
茶花将脸稍稍别开几分,轻声道:“皇后需要一个家世出色的女子……”
“可朕只喜欢你一个呢?”
他蓦地打断了她的话,也打断了她余下的思路。
茶花紧紧掐着掌心,心口处的心跳却是愈发得控制不住。
那般腻于耳侧的情话,以及他连日来的纠缠……
再加上今日这番隐约暗示想要让她入主东宫的言辞,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更多。
可很快,茶花按住心如擂鼓的位置好似想到了什么一般,却渐渐松开了掐紧的手指。
在赵时隽朝她面上看来时,她早已收敛方才那些无措的情绪。
“陛下当时对贤妃也是这样说的吧?”
赵时隽愣住,“什么?”
“陛下当初若不喜欢贤妃,又怎么会独宠她那样久?”
茶花面上及时露出一抹尚且称得上是得体的浅笑,温声道:“想来妾与贤妃也许也是前世有缘,这世才有机会入宫作伴,伺候陛下。”
赵时隽听罢,脸上却是瞬间没了方才那股春色旖旎的情态。
他唇畔的笑容一点一点凝固,心头突地窒闷。
却不知今日殿内为何如此得闷,叫人气都有些喘不上来。
他方才暗示了那么多,她进宫来分明是与他的缘分。
她不与他前世有缘,好端端的,怎么就叫她觉得和贤妃前世有缘上了?
倒好似他是专程促成她和贤妃的缘分,夹在她们中间,到头来,他反倒是个碍眼的东西了……
他心头掠过种种情绪,末了也未向她发作什么。
只紧绷着一张脸叫人再看不出什么喜怒来。
他眸底沉凝下几分阴鸷,却丝毫不敢对她显露。
也是,后宫里总放着个把碍眼的人,总算不得一回事了。
他便只当她是醋了就是……
于是今日宫人们破天荒地发现,往常几乎每日都春光满面踏出仪秀宫的天子陛下,今个儿竟是阴着脸离开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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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
【我是愚蠢的读者,看不懂男女主的各种做法】
【这章一开头,男主很微弱啊】
【女鹅是不信狗子会喜欢她吗?狗子你快深情表白啊!
我要甜甜的互动!】
【女主啥时候可以解开心结,没有那么多顾虑呢?害,好想看甜甜的爱情】
【狗子其实没什么底气,一开始不直接立后,就是觉得那个皇后之位是他最后的筹码了,要是茶花拒绝,那就彻底输光光了】
【撒花撒花】
【出息了,敢怼人了】
【楠竹好像发现了什么,又好像没完全发现hhhh】
【哈哈哈哈哈,婚后生活要甜甜甜】
【我没脸,没甜甜我又看了】
【是不是要等怀了孩子才对狗子上心】
【撒花花】
【是真的吃醋?我怎么不敢信呢,感觉女主还有什么心思藏起来了】
【哈哈哈哈,狗子替身文学遇白月光,人傻了吧,茶花吃醋了嘿嘿,这个剧情走向后面还虐不虐啊,我感觉不出来,好想知道】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别虐了,甜一下吧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完-
第60章 、囚心(10)
◎这辈子,别想离开。◎
这厢乔瓶儿都还不知道自己背地里无意中已经被人给记恨上了。
她难得在后宫里找到个能说话的人,自然也喜欢与茶花往来。
在这日偶然得知茶花身边的宫女香芷竟然会按摩,她便也忍不住留下和茶花一道午休,体会了一番香芷的按摩功夫。
“还别说,你这双巧手可真真难得,若去开个馆子,怕是能赚不少钱呢……”
乔瓶儿只恨自己也长了一双手,却创造不来那些让人垂涎的钱财。
香芷笑了笑,谦虚几句,随即也陪着她说了会儿话。
按揉片刻,见这两位主子都睡去了,她这才收了手,替茶花和乔瓶儿各自掖好了薄毯,下去休息。
守在外头的香柳一面上来给她揉着手指一面轻声说道:“不曾想姐姐在宫外学的手艺也能讨好主子们呢……”
香芷道:“我服侍的时候心里也怕着呢,生怕重了轻了的,不小心就得罪了主子们。”
“不过好在里头那两位都不是苛刻之人,尤其是咱们淑妃娘娘,她性情温和,是再好相处不过的人了。”
做奴婢的,最庆幸的一件事情就是跟对了主子。
若遇到个喜欢动辄打骂的,恐怕吃苦的日子有的是呢。
“也是,你瞧后宫里哪有像咱们娘娘这样讨喜的,就算是贤妃也不记恨她夺走了陛下的宠爱。”
香芷“嘘”了声儿道:“贤妃娘娘和淑妃娘娘刚一道睡去,咱们得小声些。”
香柳闻言顿时睁大了眸,很是惊讶,“她们感情竟这样好,都睡到了一张榻上去了啊。”
惊讶也是惊讶古往今来,哪里会有感情这么好的妃子们……
可她二人话说到一半,就冷不丁地听见旁边插进来一道阴沉的话:“两个碎嘴子的奴婢,陛下过来许久,也不见你们眼皮子抬一下,这双眼珠子合该剜出来给人当弹珠子踢――”
冯二焦走到她二人背后不阴不阳地责骂了几句。
两个宫女霎时转身,瞬间便瞧见了他身后不远处神情莫测的天子。
香芷与香柳大惊失色,忙上前下跪行礼。
赵时隽却看都不看她二人一眼,脑海中想起方才其中一个宫女说的“睡到了一张榻上”的字眼。
他面无表情地迈过门槛。
殿中燃了安神香,是茶花以往午睡时喜欢用的芙蓉香。
至偏殿后,便叫他看见两女子挤在一张窄榻上。
那睡在外侧的乔瓶儿更是睡得脸红扑扑的,似乎正在做什么美梦。
但她毕竟没睡多久,稍稍听见一点动静便迷糊地半睁开眸。
迷蒙的视线里隐约看到了对方衣摆上的长虫,她又对焦几次,才彻底看清楚。
那才不是什么长虫,那是象征着天下之主权威的五爪金龙……
乔瓶儿霎时吓得惊醒过来。
这一幕却已然已经冲击到了赵时隽的眼皮底下,叫他额角处的青筋一下接着一下重重鼓跳。
“现在,立刻给朕滚下榻来――”
他咬紧腮帮,那双浮现几分寒戾的目光几欲要将乔瓶儿当场绞死。
乔瓶儿猛地抽了口冷气,连鞋都没来得及穿,便连爬带滚地跌下了榻去,战战兢兢地跪在了地上。
“陛、陛下……”
“你好大的胆子!”
那一声怒斥在茶花耳畔宛若炸裂。
她在枕上睡得正是香甜,肩头随着这声音亦是轻颤了瞬,这才缓缓睁开眼眸。
直到自睡梦中清醒后发觉自己听见的声音并不是梦境,而是现实。
见着乔瓶儿不知何时跪到地上去了,茶花忙也迷迷糊糊地下了榻来。
在看见赵时隽脸色后,她心神微凛几分,快步走到乔瓶儿身旁向他行了一礼。
“陛下何故斥责贤妃?”
她还什么都不知道,余光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乔瓶儿,对方却死死压低了脑袋,看都不敢看她一眼,更别说暗示她一些什么。
赵时隽冷笑了声儿,指着那张榻道:“何故?”
“她睡过的榻,朕要怎么睡?”
他当下脸色异常难看。
见茶花站在原地不语,他再度垂眸朝那乔瓶儿的脸上寸寸剐过,随即青着面庞当着茶花的面亦是甩袖离开。
茶花看着他这般愤怒,后知后觉地追到了门口,却发现他早已带着随从走远。
后面的乔瓶儿亦是手脚慌乱地套上了鞋子,跟出来看。
“陛下已经走了……”
“完了,完了……茶花,我该不会得罪陛下了吧?”
乔瓶儿如丧考妣般,紧紧抓住茶花的手。
茶花对方才发生的事情亦是茫然不解,但见她这样害怕,也只得轻声安抚,“不会的,想来是因为陛下是个有洁癖的人……”
“他既不喜欢旁人睡过的床榻,那我回头叫人将上头的枕被都换成新的就好。”
话虽如此,可茶花自己心头也不禁掠过一瞬的狐疑。
他不喜欢贤妃睡过的榻,以往又要如何与她同房?
在送乔瓶儿回去之后,茶花便也没有耽搁,果真张罗着下人将那榻上一套全都给换成了新物件铺叠上去。
想到赵时隽临走时那般不善的目光,她心头难免略是不安。
便是接下来几日,茶花也都没敢再去找乔瓶儿。
可很快,这日清晨醒来,香芷伺候茶花梳妆时,却在她身后道:“娘娘怕还不知道呢,贤妃娘娘那边出事儿啦。”
茶花眼皮蓦地一跳,她抬起眸,从镜子里看向香芷,“是怎么一回事?”
香芷便将自己听说来的事情都说给她听。
虽未亲眼看见,但据旁人道,那乔瓶儿这几日似乎被吓到了似的,着急忙慌地打包东西,尤其是那些值钱物件都一个不落。
且她还不许旁人插手帮忙,生怕会被旁人顺走几样似的。
接着便有了今早上发生的那一幕。
乔瓶儿在天子下朝后也不知怎么就那么不巧撞见了对方。
“听说贤妃娘娘怀里抱着的那只花瓶轱辘就滚到了天子脚下,里头还洒出了一大把珍珠和项链首饰呢……”
这般古怪的作为,让茶花亦是感到越来越迷惑。
而那位天子竟也就仅仅因为这点,就将贤妃给打入了冷宫。
茶花将心头重重疑惑都暂且搁下,用过早膳后,便带着香芷去了趟冷宫看望乔瓶儿。
乔瓶儿被褪去了钗环首饰,整个人素净可怜的不行。
一见着茶花她就忍不住抱着一顿痛哭。
“我不过就是摔了一跤而已……也确实有那么一串项链砸到了他脚背上……”
“可他抬脚狠狠碾得粉碎都还嫌不够,分明就是借题发挥……”
“我知道他早就看我不顺眼了,就算不砸到他脚,我在他面前打个喷嚏也都会被挑刺找茬的……”
她哭诉了一箩筐的怨念,茶花拍抚着她后背,低声道:“许是有什么误会,毕竟陛下从前那么宠爱你……”
乔瓶儿听到这话就立马反驳,“他宠爱什么呀,他只是……”
只是后头的话到了嗓子眼里,在对上茶花那双澄莹的眼眸时,乔瓶儿又生生地给打住了。
后面若真说出来,恐怕她就真的没活路了。
乔瓶儿似乎想到什么,立马一脸惶恐地避开茶花,小声道:“茶花,你、你还是先回去吧,我们今个儿说话也不能太久,有什么下次再说……”
茶花见她似有难言之隐,只得顺着她的意思离开。
到了第二天,茶花又怕乔瓶儿在那冷宫里吃不好,便先叫人蒸了些糕点准备送过去给她,顺道再打探打探她昨日尚未说完的话。
可到了冷宫外,这次却不知为何,看守多出了两名老练的太监,竟不许茶花进入半步。
“陛下吩咐过,任何人都不许去见贤妃。”
茶花抿了抿唇,“只是送些吃的都不行?”
对方只肃着脸道:“没有陛下的允许,便是吃食也都不行。”
字字句句都是搬出了赵时隽的命令,茶花心头略堵了几分,只得再度离开。
夜里赵时隽是一如往常,只是在榻上索求得比以往都要更为凶狠些,一下下都颇显出几分狠意。
茶花被他折腾得精疲力尽,彻夜被他揽在怀里,犹如睡在火炉旁,热得汗透薄衫他都不肯放开。
待翌日清晨,恰是休沐,君臣都无需早朝。
是以茶花醒来后却也被他按在枕上欺负了一顿。
好不容易停下,她勉力挣脱他的怀抱,他却自她身后将她揽住,语气愈发温柔关怀。
“前几日你腰都还疼,今日可有好些?”
他说着话,唇也在她颊侧轻轻磨蹭。
茶花却微微避开。
见她躲闪得厉害,他撑起手臂低头瞥了她一眼,轻声问道:“怎么了?”
茶花背朝着他,迟疑了一瞬才顺着他的力道被他翻过身来。
她对上他那双幽黑的眼眸,咬了咬唇,随即小声道:“陛下可否饶过贤妃?”
“你方才心不在焉的,就是在想贤妃?”
茶花立马将自己一早就准备的好话徐徐说出,“贤妃娘娘固然喜好财帛,但人生在世,有些无伤大雅的喜好也是正常……”
“况且便是要罚,没收了那些钱财对她而言都已经算不得轻了,陛下又何必要将她打入冷宫,甚至还不许任何人去见她?”
赵时隽听罢,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几分。
“哦,这件事啊……”
“往后再说吧。”
话里的凉薄敷衍之意,几乎是显而易见。
“只是当下你既是与朕在一起,就应当满心都是朕才对。”
他说着缓和了语气,复又低沉一笑,“想来也是朕方才还没有尽力,让你竟都还有旁的闲心……”
茶花微仰着嫣粉面颊呼吸都因他的动作变得有些急促。
但她仍是保持着清醒将男人推开几分。
“陛下……”
余下的话未说出口,外头却是冯二焦再催促,反复敲了几下柱子,道是有臣子在承德殿中求见。
赵时隽闻言替茶花拢好衣襟,只当没看出她的念头。
“罢了,你再休息一会儿,朕还有些事情要去处置。”
话是透着一股温柔暖意,可他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显然对她大清早上便提及贤妃而感到不愉。
离开之后,当天晚上赵时隽甚至都没再踏入仪秀宫半步。
茶花辗转思索这桩疑点满满的事情,始终都觉贤妃罪不至此。
且贤妃也没少帮助过她,她又焉能在对方落难的时候,反而冷眼旁观?
最重要的是,茶花也隐隐感觉到这次乔瓶儿完全是受了无妄之灾,且与自己也许也有几分脱不开的干系……
因为乔瓶儿就是从那日晌午歇息在仪秀宫后,才惹怒了赵时隽。
当天夜里赵时隽没有来,茶花自然也隐约感觉到他早上隐藏在平静表面之下汹涌的暗流。
到了天中,却是她特意制了鲜汤,主动送去了承德殿中。
到那里时,冯二焦见着她才一脸的欢喜,语气略是无奈:“陛下昨儿晚膳到今日早上的早膳都没用过。”
“娘娘进去后,还劳烦多劝劝陛下才是。”
茶花听得略是怔愣,进了大殿之后,便瞧见御案后的男人正提笔写些什么东西。
她进来与他行礼后,便取了宫女手中的鲜汤,令对方退下。
待走到案旁,将那鲜汤放下之后,茶花见他仍旧是眼皮都不掀起一下,便移步走到他身畔,抬起手指搭在他肩上轻轻揉捏了两下。
“陛下日理万机固然是勤勉,但也不能这样一忙起来连膳食都不用了……”
赵时隽终于抬眸朝她看去,“你这话是关心朕不成?”
茶花觉得他问得很是怪异,只低声道:“自然是……”
他挑了挑唇角,便放下了手中的毛笔,随即抬手将她捞到膝上。
茶花尚未反应过来,便又坐到了他怀里。
“你心里有朕?”
他复又问她。
茶花心口处急跳几下,“陛下是妾的夫君……”
赵时隽却半垂了眼睫,摩挲着她柔嫩的下巴。
那熟悉的眼神让茶花霎时便心慌意乱起来。
“陛下,这里是您办公之处……”
她颇为委婉地提醒,坐在他膝上也不禁想要扭动着退下,却被他掐得更紧。
“别动……”
那些过分张扬的物件,便也叫她再装不得傻。
“陛下是天子,一言一行都应当为臣民表率……”
话音落下的同时,耳畔印上的一抹湿热,惹得她微微颤栗,他却喑声道:“朕知道。”
“朕平日里自然会作为臣民表率,可人后,朕也需要有人疼……”
“茶花,你何不疼疼朕?”
茶花陷在他怀里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生怕这时候来个臣子求见。
在这等庄严肃穆之地,又怎么可以行这等荒诞事情……
况且当下还是青天白日。
唇上毫无防备地覆上一阵热意,她急喘着忙要挣开。
他却抱住她的软腰蓦地将她压在面前的御案之上。
在茶花后背触到那些碍事物件之前,男人的手臂便先一步将那些东西全部都拂落在地。
里头噼里啪啦地脆响。
小太监朝里瞧了一眼瞧不清明便想抬脚进去,却被冯二焦一把拎住了后领。
小太监问:“您没听见里头的动静?”
冯二焦顿时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就是因为听见了,才叫你别这时候赶进去送死,没得还连累本公公……”
里头若是在吵架,和旁的妃嫔或是臣子吵架也就罢了……和那位淑妃吵架,这时候进去,岂不是找死?
如果不是在吵架,那就更不能进了……
将近一个时辰,里头的动静才渐渐消停下来。
茶花坐在那几乎光溜的桌面上,一边颤着手指将衣裙敛起,一边又瞧见一些奏折的边角上甚至也都沾上了可疑的痕迹。
她似乎都被他气得浑身发抖。
赵时隽固然逞了一时之爽,可打量她这幅模样,心里也没了底气。
他捡起地上绣鞋给她套上,又想到她向来爱惜颜面,便愈是小心翼翼地将她抱下桌来,却不曾想听她蓦地开口问道:“这样……陛下可能饶过贤妃娘娘了?”
赵时隽微微餍足的心口顿时犹如浇灌了一瓢冷水般,瞬间凉了个透彻。
他唇角微微翘起,似笑似讽,“贤妃贤妃……她当年不过是朕从个贪官府里捡回来的玩意儿,上不得台面的货色,又秉性自私贪婪……”
“她是哪一点入了你的眼,叫你这样维护?”
见他脸色隐隐显露出阴沉,说的话也莫名咄咄逼人。
茶花见与他说不通,心里都还兀自委屈,索性也不再与他说话。
她噙着泪裹上衣服扭头便走。
那纤弱的身影快速消失在大殿之内。
赵时隽只站在原地,手指摩挲着一只倒在桌角出的笔架,随即反手狠砸出去。
这下冯二焦却二话不说赶了进来。
见着男人脸色阴鸷异常,更是冷厉着嗓音冲着他道:“去,把贤妃叫来!”
不到一刻的功夫,乔瓶儿便被人带来了殿中。
她跪在地上,过了几天清汤寡水的日子,简直后悔的肠子都快要青了。
她当然不是傻子,早就发现了当今天子是不喜欢她和茶花在一起这个事实。
可她私心里却总觉得倘若茶花能喜欢自己,也许会有一线希望将她留在宫里头呢?
但她万万没想到,茶花固然很好接近,可越是接近,赵时隽就越是恨毒了她。
她饿得还剩一口气儿,忙求饶道:“陛下,我……我想通了,我想出宫去了……”
赵时隽闻言却是阴冷地笑了一声,“你是个能耐的,拿了朕那么多好处,倒是学会吃里扒外。”
“不不不,我还是想早早出宫去的,我、我都二十好几了,再、再不享受鱼水之欢,指不定对男人都快失去兴趣了……”
她胡言乱语一通,忙着撇清自己的那点心思,又低声道:“至于淑妃那里,实在是她心好,待我也好……”
“我倒也不是不愿意接受陛下的惩罚,就是……就是怕回头淑妃见着我身上有个什么伤啊疤啊的,我自己倒不要紧,就怕淑妃会对陛下的误会更深了。”
她说完便又“砰砰砰”磕了几个响亮的头,哭得满脸涕泪,“陛下还不如把我送出宫去……”
赵时隽阴晴不定地看着她,却因她末了那几句而堪堪止住了想要掐死她的念头。
……
只消天一黑下来,赵时隽便又回了仪秀宫去。
他到那处心里亦是做好了被茶花责备的准备,一步一步迈入寝殿。
可茶花见他,虽略显出几分异于往常的沉默,但还是上前来同他恭敬得行了个礼。
“白日都是朕的不是……”
见她态度并没有过于抵触,他才软下语气轻握住她的手。
茶花却缓缓解释道:“妾也只是怕影响陛下的名声罢了。”
他瞥了她一眼,瞧不出她心思,又听她道:“只是妾今夜却无法伺候您了。”
她准备睡前便察觉来了月信,也是不巧。
赵时隽顿时露出几分忧色,“那你下腹可还疼?”
他扶她坐下,手掌在她小腹上轻轻捂着,低头道:“朕记得你从前来月事时便总会腹疼,今夜朕不碰你,只抱着你别叫你冻着可好……”
茶花略是别扭地退开几分,“癸水污浊,难免会冲撞陛下。”
赵时隽打量着她的神色,待她语气愈柔几分,“你我之间不必那么见外,就像寻常夫妻那样就好。”
茶花面上微僵了瞬,随即露出浅笑道:“陛下说笑了,妾是陛下妃嫔中的一个,焉能逾越妻位,以夫妻相称?”
“传出去,也是不像话的……”
她这幅柔顺的姿态先前赵时隽是极喜欢的。
只是当下,她从入宫至今以来,始终都是如此,却叫他的心口渐渐浸入了冰水一般。
他眸底微微沉凝几分,在这一瞬,终于从她那张恬静无害的面上发觉出了她入宫以来的种种反常。
从前他那样逼着她在自己身边,她亦是个有自己喜怒哀乐的小姑娘。
她委屈,她羞恼,他也不是没法子哄好她。
她那时心思浅薄,他便是说个笑话都能将她逗笑……
可当下她却太过于恭敬了。
且始终将她自己定位在妃嫔的地位上。
不争,不妒,不骄,不躁,几乎就像是一团没有自主情绪的清水般。
可以说,一个妃嫔该有的样子,她几乎都做到了极致。
端庄温顺,谦恭柔静。
倘若说,他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他。
他二人只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遇到她这样的妃嫔,他着实是舒心熨帖,多半也会满意她的乖巧懂事。
可他要的从来都不是她做好一个妃嫔的本职。
她若但凡对他有半分喜欢,焉能笑着调侃他和贤妃也说过甜言蜜语?
她若喜欢他,焉能不争他,不想法子将他独占,还和那贤妃毫无芥蒂地睡在一张榻上?
他扪心自问,她身边若有其他男子,他是绝容不下的。
是以赵时隽也很清楚,他之所以刁难乔瓶儿,就是因为气茶花当日的不妒。
发觉吃醋的人反而是他自己,正因如此,他才更加生气……
吃一个女人的醋,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荒谬可笑。
偏她却仍可以淡然处之,连今日殿上那样荒唐的行径都能忍下,乖巧地连哄都不必哄。
多省心的人儿呐――
他眸光愈发森然,腕上的佛珠却不防攥裂了一颗。
茶花隐约感应到几分凉意,后背都跟着发毛。
他眸底隐着几分骇然的情绪,在茶花无措伸出手之前,却蓦地起身。
他眸光泛着寒意,却弯着唇角提醒些旧事,“昔日你癸水都淌在我袍子上,我不也没嫌弃过?”
“既然不习惯,那朕明日再来。”
她若真拔除了七情六欲,那他也认了。
只是这辈子,她也别想着能离开他身边会有旁的出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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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子是爱而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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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点越来越看不懂女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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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放人不放人,一起甜甜甜呐】
【一个发疯一个淡漠,还能看什么TT】
【撒花撒花】
-完-
第61章 、合欢(1)
◎揭穿◎
御书房内静得连呼吸声都略显几分压抑。
棋盘上的纹路纵横交错,从棋盘到棋子皆是由上乘暖玉所雕琢打磨。
陈茶彦手执白子,而赵时隽执得恰是黑子。
只是这局棋越下,陈茶彦额上便渐渐渗出些许冷汗。
不为旁的,单为天子这一手操控棋局的本事。
赵时隽玉白细长的指间拈着一枚黑子缓缓摩挲,“不过须臾功夫,便又吃了朕一颗子儿……”
“不曾想才没隔多久,陈爱卿的棋艺竟然得到了突飞猛进的进步。”
陈茶彦对上他那双幽黑森寒的眼眸,只觉喉头梗塞。
哪里来的进步?
今日这盘棋,颗颗落败的黑子说是这位天子亲手喂到他手底下的都不为过。
陈茶彦听得这话却再不敢继续落子赢他,当即便起身行礼道:“微臣不敢当……”
“却不知微臣可有什么能够为陛下效劳的地方,还请陛下直言。”
赵时隽睨了他一眼,又瞥向那棋局之后,这才将一枚黑子翻转于掌心,饶有兴致地把玩。
“说起来,朕确实也想到了一桩事情。”
“陈爱卿先前在淑妃进宫之前说的那些话,当时朕还都不觉得……”
“现如今一想,可还真是充满了深意,让人听了犹如醍醐灌顶,发人深省。”
“只是还有几处朕这些时日以来翻来覆去都没能想透,希望爱卿此番能够为朕指点迷津……”
他似笑非笑,口中一字一句地冲着陈茶彦问:“什么叫她是因为朕有了贤妃,才肯入宫来的?”
陈茶彦当日说的那些话,起初赵时隽并不在意。
说茶花嫁给任何人都不愿嫁他,又说是他有了贤妃,她才少了进宫的顾忌……
那些不入耳的话,赵时隽当时嫌腻至极,自然是一个字都不愿听他说。
可打从他发现了茶花的反常之处后,终于也渐渐回忆起这位大舅兄当日进宫来说的那些不中听的话了。
现在,赵时隽将陈茶彦叫过来,不仅仅是叫对方将当日那些难听的话再重复一遍,还要掰开来、掰碎了,给他细细地解释一遍。
……
香芷告诉茶花,冷宫那处儿的看守撤了。
不仅如此,冷宫里也仿佛人去楼空了一般,进去看过的宫人发现里头是空空荡荡的,贤妃也不知所踪。
茶花心头蓦地一紧。
她知晓天家凉薄,可万不应凉薄到这种地步……
偏偏刚才听到香芷的话后,她倏然间想到的却是赵时隽对乔瓶儿满眼的憎恶。
这让她觉得,他甚至是巴不得弄死对方。
只是当下无论如何她也再不敢去询问他关于贤妃一事。
但乔瓶儿到底是死是活,茶花心里却必须有数。
也许她是想知晓那个待自己极好、活泼可人的女子是否安然无恙。
也许她也是想知道,这位天子是不是真的心狠至此,连昔日那般宠爱的女子都可以这样随便寻个借口,毫不犹豫地杀死。
那……即便茶花也无力改变任何事实,她也必该做好自己有朝一日也步入乔瓶儿后尘的准备。
赵时隽在御书房中,茶花便私下里打听了一下俞渊的所在之处。
她知晓在赵时隽还是昭王时期,便一直都是这位俞统领为他办事。
是以乔瓶儿不见了,他必然也不会不清楚内情。
可当她顺着宫人指引方向去,将好走到门外时,就听见里头响起了冯二焦的声音。
赵时隽身边伺候的人手众多,冯二焦也并不是日日都伴在君侧。
偶尔闲下来时,他要么自个儿闲着休息,要么就来找老伙计说话。
毕竟有些秘事憋在肚子里就算憋到死都不能对外人吐露半个字眼。
对着知情的人,反倒能倾吐个痛快,无所顾忌。
“你说陛下能饶过贤妃吗?”
冯二焦磕着瓜子儿,心累地连皮儿都懒得吐了,直接嚼巴嚼巴就给咽了下去。
“你问我,我怎么会知道。”
冯二焦道:“我不就是随便问问?”
“不过想来咱们这主子也一直都是心狠手辣的人,明知晓那五阴教的人就在小卫国公身边,还故意放任对方刺杀自己,光这点就叫人知晓他心有多狠……”
一回忆起这桩事情,冯二焦仍旧感到唏嘘,拍着大腿直道:“虽然前面也有过一次,可这和头一次也不一样啊。”
“头一次那好歹是主子自己安排的杀手,人家下起手来,比咱主子都要害怕伤到要害,可后来那五阴教的却是真想冲着他命去的。”
说句实话,五阴教的刺客当时只要多留个心眼,在那匕首上喂个毒,他们主子不死也得重伤一场。
“陛下不是向来如此?”
俞渊瞥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不管是什么事情,一旦沾染了那位淑妃,他与疯了有何不同?”
冯二焦顿时猛地一阵呛咳,忙从椅子上爬起来了拍了拍身上的瓜子屑,“你才疯了,你方才敢说陛下疯了,是怕陛下不快点治你死罪?”
俞渊却并未搭理他,只是余光朝门口靠右的位置缓慢地扫去一眼。
他盯了片刻才转头看向冯二焦,“蠢货,淑妃娘娘方才就在那里,你猜猜,咱俩谁死得更快?”
冯二焦愣了愣,随即脸上霎时煞白。
他忙跑出门去,却连淑妃的一根头发丝儿都瞧不见了,转身又进去冲着俞渊卷起袖子,“你个王八蛋,你怎么不提醒我,你害死我了,你这个毒夫!”
当天晚上,冯二焦好似转性了似的提早结束了自己的休日,眼巴巴地赶回来顶替了其他太监,守在赵时隽的跟前。
桌上一盏灯都快燃尽,冯二焦打量了好几眼,才温声提醒赵时隽道:“陛下,都这么晚了,该休息了。”
事实上,赵时隽手里捏着那本奏折已经有一会儿工夫了。
他蹙着眉,从头到尾也压根就没有看进去半个字眼,反倒心思叵测,让人看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听见冯二焦的话后,赵时隽到底还是将那奏折阖上,缓缓启唇道:“去仪秀宫。”
冯二焦听了这话却满头冷汗。
最近和仪秀宫那位都僵持成那样了,就这般,他还是想要往那里去……
这位陛下的底限是一降再降,往日多桀骜的一个人,可遇到了淑妃后,那自尊心也好似都成了摆设。
即便如此,他也还是要腆着脸凑上去。
越是这样,冯二焦就越是两股战战,在赵时隽起身前连忙跪下,战战兢兢地将自己白日里说话被淑妃给听见了的事情坦白。
果不其然,他说完后,整个大殿里都恍若陷入了死寂一般。
男人没有开口。
可随之而来地却是无数颗木珠坠地滚落的脆响。
冯二焦惊愕抬头,就见对方往常一直都缠着佛珠的腕上,瞬间空空荡荡。
冯二焦惊骇不已,忙要磕头认罪,却被对方一脚给踹翻。
就算这样,他还得自己颤着身子重新爬起来继续磕头,“奴才该死……”
赵时隽目光冷骇地望着低上唯唯诺诺的人。
想到白日里陈茶彦说的那些话,他心里不是不清楚,这狗奴才的话有没有被她听见,今个儿他到了她面前也都是一样。
他忍下那些冰冷骇怒的情绪,只沉着嗓音问道:
“另一桩事情准备好了吗?”
冯二焦忙叠声道:“准备好了,都准备好了,这回奴才保证绝不会再出岔子了。”
赵时隽这才收回目光,眸光阴沉地抬脚跨过那一地的佛珠,走出了大殿。
已经是深夜亥时。
赵时隽过去时,一眼便瞧见窗纱上映出的烛光。
入殿后,茶花见他到来,二人目光相接之时,彼此几乎也都是心知肚明。
她今个儿破天荒地并未再上前去迎他,只站在那灯罩附近,忽地问道:“陛下先前的受伤,是故意的……”
赵时隽听她说到这事,却只嗤笑了声儿,大有一副被她看穿索性也不装了的姿态。
他兀自伸手揽过桌上的茶壶倒了杯冷茶,喝完后便朝桌上随手一丢,任由那冰凉的茶液流淌入胃。
他坐在椅上,那神态,那眼神,不再用温和皮囊加以掩饰的模样,身上阴暗沉郁的气息也只比过往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望着他,目光也不由落到他腹部,想到那些血淋淋的伤口,语气也愈发涩然。
“陛下为何要这样做……”
从头到尾,他根本就一点都没有变。
他还是他,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永远都可以不折手段,对别人狠,对自己也更狠。
“为什么?”
赵时隽将这几个字眼在唇齿间轻嚼了嚼。
“不这样做,你会愿意多看朕一眼吗?”
“你会愿意为了岑家那小子进宫来吗?”
他的语气含着阴冷,揣着讥诮,好似自嘲般,“茶花,如果不这样做,我还可以从你这里得到一丝半点的机会吗?”
她问出这样的话时,怎也不想想,她自己有多绝情,多不给人留有余地。
茶花却仍无法接受他这样的答案,“这天底下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女子……”
“是啊,这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女子。”
他扬声儿打断了她的话,笑道:“可你又不是我。”
“想来你若是我的话,换成是你,你也多半早就换了其他人凑合着过了吧?”
可惜,她不是……
茶花怔怔道:“那倘若陛下当时就那么遇刺死了呢?陛下可曾想过,若是你死了,朝廷要怎么办,旁人……旁人又要怎么办?”
那一个死字向来都是男人最为忌讳的字眼。
哪怕昔日茶花自己说自己时,也每每都必会遭他呵斥,不许她说出这样晦气的字眼,生怕会应验到一分半点不好到她的身上去。
她说完自觉失言,却仍旧掐着指尖,颇有几分不依不饶的意味。
赵时隽神色始终晦暗不明,他凝望着她在那灯下面颊微黯的模样,舌尖重重抵过齿尖,随即却是一声轻笑。
“死前,若能得你一分半点的好……”
“值了。”
他此刻半阖着眸,唇角噙着笑的模样简直邪佞至极。
什么国君风范,什么心怀苍生……
他要死了,宗室里有的是贤名之人愿意接替这位置。
天下的百姓要的是贤君也不是非他不可。
但他却非得在这个位置上,才能得到她。
而他在这一瞬吐露出的话,也很难不让茶花感到震撼。
冯二焦与俞渊的话,甚至都还在她耳畔反复回响。
字字句句都像是一把针,绵密地刺在她心口不设防的位置。
头一回好歹是自己安排的……
五阴教却是真想冲着他命去的……
陛下不是向来如此?
不管什么事情,一旦沾染了那位淑妃……
他与疯了有何不同?
那些话,一遍又一遍,剜心似的字眼反复磋磨。
“与朕去个地方吧?”
男人掀起眼皮,唇畔仍噙着那抹冷笑。
“朕带你去看看另一样东西。”
既然今日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都掀了出来,那何不一次性掀个彻底?
在子时之前,茶花被赵时隽带去了贤妃所在的锦瑟宫中。
而这处地方,在贤妃消失在冷宫时,屋里的摆件饰物,甚至是东殿里乔瓶儿睡榻上的被褥,也都一应消失。
可西殿却不同。
西殿里亮着灯,里面的帐幔一层又一层,窗下一道,左右两道,落下后,就像是将人关在了一个窒闷的盒子里。
而茶花睡过的那张窄榻仍旧摆在原处,在那窄榻的对面,却不知何时被人搬来了一扇木架,木架框中间蒙了层白纱。
在那后头烛光明亮,将纱上的人影模糊得映出。
若不细看,那轮廓,那若隐若现的衣着首饰,茶花都险些以为是自己在照镜子。
可那些也都是在她进宫之前常有的装扮。
对方的举手投足,哪怕是些小动作,几乎也都与茶花私下里的毫无二致。
茶花看着那熟悉的一幕幕,脑袋里几乎都是一片空白。
待表演结束之后,自幕布后出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失踪了的贤妃,乔瓶儿。
“茶花……”
“我与陛下从头到尾都毫无关系。”
乔瓶儿是个聪明人,这次再不敢耍弄什么花样,率先解释了自己与赵时隽的关系。
她快速走到茶花面前跪下,低声道:“我只是一直都在表演你的影子。”
“就……特别是在陛下睡不着的时候,他就会让人把我从榻上叫醒,有的时候甚至会看上一整晚……”
她说着就更感到辛酸,自己这钱根本就拿得很不容易。
好几次她都觉得心悸的厉害,害怕自己半夜猝死。
可那天子却回回都能面无表情继续饮着酒,麻痹了神经,好似这样就更能看到几分真了似的。
这都不算什么……
在茶花出现在宫里的那一瞬,他都还能隐忍起那些黑暗的一面,在茶花面前装得温润如玉,那才是令乔瓶儿感到震惊的地方。
就像是一团炽热的岩浆,几乎可以灼毁一切,却唯独遇到了这位淑妃后,生生地将自己变成了一层寒冷的冰似的,实则那冰下汹涌鲜红的炽浆几乎都要将他自己也毁灭……
那时乔瓶儿便知晓,这女子对这位天子是何等不同了。
茶花怔怔地,脚下不禁后退半步。
三年多的宠妃都是假的?
这叫她一时之间如何相信……
“可你帮过我,不是吗?”
“那也是受人指使啊……”
乔瓶儿再不敢背负丁点功劳,忙道:“茶花,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倘若你觉得我先前对你那是好的话,那……那也是陛下的意思了。”
“而且我后来接近你,也只是不想出宫去,想博个机会留下来享受荣华富贵,不过、不过你放心,我现在只想出宫去了。”
她跪在地上解释了一大堆。
而茶花听完之后,却只是默然。
谁敢想,这位贤妃的宠妃身份是假的……
而当日赵时隽为什么会饮了酒卧在西殿里的谜团,也无意中被解开。
屋中人包括乔瓶儿在内,都鱼贯而出。
那道晃动着烛影的空白幕布,恍若什么刺眼的东西一般,愈发刺伤了茶花的目光。
她转过头去,却听见男人逐字逐句地说道。
“你也听见了是不是?”
“贤妃从头到尾都只是个外人,我没有碰过除了你以外的女子……”
男人握住她的手,反复摩挲。
“我也仍是冰清玉洁的身子……”
他低头,将她五指牢牢锁住,“昔年臂上那颗红痣,就是最好的证明。”
谁曾想,他视为耻辱的守宫砂,也成了他今日拿出来自证清白的东西。
茶花心尖蓦地一紧,听他提及,自然也想到他当初对这颗痣有多敏感。
那是旁人是提都不能提的逆鳞,更别说碰。
而在他们一夜之后,他臂上却光洁净白,让她甚至以为那颗红痣都只是错觉。
“这也是陛下这三年来,都没有子嗣的缘由?”
她强忍着心尖的颤意,低声问道。
他垂着眸,斩钉截铁地回了个“是”。
不是因为他没有生理需求,不需要纾解欲望,不需要女人。
是因为他心里很清楚,一旦碰了别人,他就势必会永远都失去她。
但他要煎熬的事情又何止这一桩?
就像他这些年,在打听过岑絮生明明只有两年的寿命,可偏偏对方却活到了第三年。
按着赵时隽以往的性子,岑絮生在出现在茶花身侧的时候就早该是个死人了。
可他不敢啊……
想来一出生就天不怕地不怕,打小便被旁人当做小恶霸的赵时隽,他连天子都敢忤逆,以下犯上。
可他却连她夫君的一根手指头都不敢碰。
因为他同样清楚,手里一旦沾染了她夫君的血,他也会彻底地得不到她。
越是如此,他做了这么多,焉能有一点点放手的念头?
他既然逼迫不了她,那就只能逼迫自己,折磨自己。
行尸走肉的这三年,图谋的便是永远占有。
昔日将她逼得无路可走,何尝不是也将自己给逼上了绝路?
他们之间注定没有第二种结局。
他喟叹一声,将她身子揽入怀中。
“茶花,我的心,你为何不看一眼呢?”
“难道我就不配全心全意地爱着一个人?”
茶花身子几乎是颤抖的,却不知是被这大量堆叠而来的信息感到震惊,还是被他这些近乎骇人听闻的话给吓到。
“往后陛下会后悔……”
她不知怎地,嗓音亦是带上了一丝哽咽。
赵时隽却只是轻笑,“你先前不是问我为什么要让五阴教的人刺杀吗?”
怀里娇柔的身子一听到这话便想要退开,却被他死死地按住了腰。
“因为那一年,我也是在岑絮生身上看明白了一个道理。”
“原来赢得人不一定可以赢,输的人,反而可以得到奖励……”
他射箭赢了岑絮生不假,但岑絮生却有茶花这个妻子温柔熨帖,百般安慰。
那时赵时隽就忽然在极端窒痛之下悟了。
一直好胜的他,其实是错的。
在她面前,他从来都用错了方法,也从来都不该赢。
从第一次开始,他就该对她认输。
“人生向来无常,我父皇也不过才活了四十余岁,我若同我父皇一般,岂不是也只剩下了十几年而已?”
茶花挣不开他,只能靠在他怀里闷声道:“陛下……陛下别胡说……”
这样的假设毫无意义,只会让人伤心。
她望着那扇空白幕布。
从她母亲身上吸取到了教训,她一直都觉她严防死守着自己的心是对的。
只要不喜欢任何人,她就不会因为失去对方而感到难过。
后来果不其然,赵时隽有了贤妃。
更是让茶花觉得自己是对的。
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背后,却那般侥幸那般庆幸……
可一转头,他却告诉她这些年都没有旁人。
有的只是他伤痕累累的身与心……
他受的伤,流的血,皆是为了她。
但茶花往日里又焉会是喜欢伤害旁人的人?
“你若没有入宫也就罢了,既然已经入了宫,何不当是给我一次机会?”
他贴着她耳畔轻轻磨蹭,仿佛方才那些掺着斑斑血泪事情都是些无足轻重的话题。
眼下才是他在意的一切。
他的唇抵着她的鬓角,半敛的眸里涌动着的幽暗情绪,轻道:“若你仍不喜欢,到时候我再放你出宫可好?”
茶花眼底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模糊的泪光。
他这些年坐在这里看着一个与她相似剪影的日日夜夜……
他至今都没有子嗣……
他身上戳的两个血窟窿……
她轻颤着睫,阖上了眼。
脑袋里填充了太多过分残忍的信息难以消化,而他所说的每一帧画面也都让她不愿去想……
她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可她在这一刻却连深思都不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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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62章 、合欢(2)
◎试探◎
后宫里骤然变了天似的。
乔瓶儿被打入冷宫不到两个月的光景便传出了病逝的消息。
私底下,旁人也都道天子薄情。
独宠了三年的女子,就这么香消玉殒,多半也是死于哀怨。
却不知那淑妃娘娘是何等魅力,嫁过人,死过丈夫,都还能得到这位天子的专宠。
后来却是有人私底下曾撞见过她青天白日便坐在天子膝上,人前是端庄模样。
背地里端得却是一副见不得光的姿态,发丝缭乱,唇瓣红肿,喘息微微,无力承欢的勾人模样别说是血气方刚的天子,就算是太监都快看得掉下口水来了。
如此一来,这私底下的非议也只多不少,说这位淑妃给当今天子下了蛊的都是轻的。
更有甚者,有人怀疑她其实是花妖变得,她那前任夫君便是被她吸干了精气,这才生得娇香玉嫩,勾得天子骨酥肉麻,魂不附体。
……
外头的风言风语也只敢私底下传传,但后来不知怎地还是传到了天子耳中,杀鸡儆猴地让冯二焦直接拎了十几个宫人出来掌烂了嘴,叫那些观刑的宫人看的是战战兢兢,至此才彻底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仪秀宫中,贴身伺候的香芷却发觉茶花打贤妃去世那天起就再也没有过问过贤妃的事情了。
后面天子照样每夜都幸她,可这位主儿态度却很是奇怪,虽不复以往那样淡然的情绪,可每每见到天子之后,心思都好似十分复杂。
天子见了也不觉哪里不妥,反倒是他们之间有了什么旁人都不知道的小秘密似的。
唯一不变的就是夜里仍旧是要水要得频繁。
赵时隽这时正是年轻力盛,那积攒了三年的渴望更不是一朝一夕便能轻易填补。
茶花被他从浴房里抱回来时,她身子从里到外都酥软得跟煮熟了的面条没有区别,真真连一根手指都使不上力气。
赵时隽将她揽在怀中,唇瓣只爱怜地蹭了蹭她唇瓣,都叫她下意识抬手抵在他胸膛想要拒绝。
“不能……不能再要了……”
她的嗓音都有些发颤,显然被他今夜这般凶狠给欺负怕了。
赵时隽抵在她颈侧闷声发笑,握住她的小手,轻声道:“明日休沐,你是忘了……”
她平日里要他克制,他也不是不答应的。
作为交换,到了休沐日,她自该要付出得更多一些。
茶花当时还觉自己这体质能行,却不成想他在那汤池里会得反而更多。
看着他半阖着幽沉眼眸亲吻她根根手指,一副对她爱怜至极的模样,她亦是羞涩得面颊泛着嫣粉,呼吸都透着灼热。
“陛下,我想回宣宁侯府去住几日……”
她咬了咬湿润的唇,缓缓同他提出了这个请求。
“何故?”
她轻轻将自己被他捏在掌心的手指抽回,低声道:“许是有些想家了……就只住几日,可以吗?”
几日后,她还是会回宫来的。
见她避而不答,他怔了瞬,眸底的迷醉亦是散去几分。
当夜茶花虽没能立刻得男人松口,可她是存了心想要出宫几日,期间也试着讨好他。
她羞赧地主动依偎在他怀里,抱住他腰身娇绵的模样,却是他罕少见到过的。
他垂着睫,忽然间发现,原来他也不是完全那么相信她。
哪怕哄着她答应了自己,哄着她对自己主动,他一样会怀疑她会不会出宫之后,从此就消失不见了。
可愿望迟迟都达不成,她的眉眼便会染上失望,雾眸里笼着薄薄水雾,泫然欲泣的模样也叫人难以抵御。
赵时隽到底还是答应了她。
只是在她回府一个月之前,他先让人去宣宁侯府宣了道圣旨。
陈茶彦要将她住的地方翻新一遍,屋中的器具也都要重新一一布置,且府内外的人也都要耳提面命,重新□□。
茶花觉得这多少有些小题大做,但见赵时隽毫无置喙的姿态又只得听他这要求。
日盼夜盼的,也终于叫茶花盼到这日。
除了贴身伺候的宫人以外,天子还派了禁卫军左右护送。
当天陈茶彦带着阖府人亲自来接妹妹。
茶花从马车里下来时,身上是珠围翠绕,那些金玉之物丝毫不显俗气,六根细长流苏金链得体错落垂至在肩后,倒叫她看上去像是画像里走下来的那些尊贵神女,那股矜贵气派油然而生。
“微臣拜见淑妃娘娘……”
陈茶彦自是带着阖府上下的人给茶花请安。
茶花将自家哥哥扶起,待挥退了左右之后,过了这场接迎的形式,她才让宫人进屋中给她更换了一身常服,将身上华丽贵重的宫裙与那珠翠头冠全都褪下。
重新出现在陈茶彦跟前后,陈茶彦望着她清丽容颜,才找回了几分自家妹妹的熟稔。
“茶花,你在宫里没有吃什么苦头,哥哥也就放心了……”
至于那宫里曾一度流传出他妹妹是祸水的言辞,他当时听了气愤是气愤,可到底还是因为妹妹得宠,没有受到欺负,他的心里也就还是安的。
茶花和他互相关怀过,彼此都是安好,她才轻声同哥哥提及:“哥哥,我不想住在这处。”
这新园子修得极其精美,景观合宜,陈茶彦却微微诧异,“可是哪里造得不合你意?”
茶花摇头,“我这次回来,一来是想探望哥哥,二来,也是想回芙阁住上几日。”
芙阁是从前她父亲囚禁她的地方。
那里偏僻阴凉,又小又窄,也是茶花存了心病的地方。
陈茶彦顿时拢眉拒绝,“不可,你如今是淑妃……”
“哥哥,你我又不是外人,在你面前,我又算得上是哪门子的淑妃……”
茶花面上露出几分恹恹之色,轻声道:“我这次回来,也是有些自己的小心思罢了。”
“我想住到那里,方便自己想清楚一些事情。”
陈茶彦见她执意要去,到底是拗不过她,只得让人赶在天黑之前将芙阁再简单打扫收拾一遍,好叫她晚上可以休息。
茶花这次回府住下,却是三年后的头一回。
打从她嫁进岑府之后,哪怕后来被休弃出府,也住在尼姑庵里。
如今虽是坦然回来,可府中下人看她也好似看着什么金贵的大人物一般,处处都小心翼翼,好似稍有不对便会有掉脑袋的罪名。
这种让她们敬畏的身份,反倒让茶花找不回从前的感觉。
直到天黑下来之后,她将所有下人与贴身伺候的宫人都遣散至门外。
兀自进了那间窄□□仄屋子后,才叫她找回了几分充满压抑的气息。
这里却是茶花自幼生长,最是熟悉不过的地方。
她坐在桌旁,细细感受着那种孤独的滋味,却似乎有了异样的发现,让她心口也隐隐透出几分焦躁。
仿佛在这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之后,她又沉默地坐了片刻,才让人进来服侍洗漱,上榻休息。
夜里外头的气温极低。
屋里生了暖炉,是以茶花并不是很冷。
可门外窗下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冷风呜呜咽咽,像是鬼哭的声音,却让她一点一点攥住襟口,怕到不行。
饶是如此,她默然咬紧银牙,不肯叫人进到屋里来。
因为她从前从来都没有怕过这些,也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呆在这样的屋子里感到孤寂。
如今为何却不可以了?
茶花只记得,自己从不是这样娇气的人……
她半敛着眼睫,却还不敢完全合紧。
总觉外头会有个七窍流血的鬼怪从门缝里叠成薄薄的影子钻进屋来……
只是这么稍微想一想,便好似真的叫她听见了门缝被挤压后发出的轻微脆响。
那抹虽然轻不可闻却还是留下了痕迹的轻飘脚步。
甚至是一点一点地……朝着她帐帘跟前走来的动静。
她霎时睁大了眸,抱紧怀里的绣花枕头,呼吸都微微屏住。
直到那帘缝里伸出了一只冷光煞白的手轻轻撩起帐子,在茶花心要跳出嗓子眼前,帘子外露出了赵时隽的脸庞。
哪怕只有微弱的月光,也足以让茶花一眼就认出他来。
茶花攥着枕头的动作都僵住了。
赵时隽看着她似乎准备拿这绣花枕头充当武器的举动,不由嗤笑了声。
“小娘子手里的武器好生吓人……”
他压低了声儿调笑了她一句,可下一瞬却瞧她蓦地红了眼圈的模样。
她放下手里的枕头,叫他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一些。
他俯身将她揽住,柔声道:“怎么,你见到我可是不高兴了?”
茶花缓了缓脸色,摇头道,“我是害怕……”
他拍抚着她纤细的背,一下接着一下,轻声安抚,“是我不好,不该吓你……”
一面说着软话,一面又俯身去啄吻她面颊上的泪珠。
她略是别扭地别开脸去,可身子却还嵌在他怀里。
“你瞧我,深夜做贼似的摸过来,发上都还带着霜……”
她闻言这才温吞地回头看他。
见他发梢略是潮湿,抬手抹去,果真摸到了冰凉的薄霜。
她略是吃惊,也只好往里让出些位置给他。
赵时隽见她没再抵触,这才自己动手脱了外袍外衣,钻入她被褥下,继续将她揽到怀里。
“你既是害怕,为什么不叫下人进来陪你?是不是她们怠慢了你?”
茶花却只是轻轻摇头。
“陛下又为何要跑来这里?”
不用说,她也知道,他必然是偷偷跑过来的。
不然阖府上下,焉能在一个皇帝出现后,还能保持如此冷静?
“自然是我想你了……”
怀里填满了她后,他眼底那些戾气才微微散去几分。
夜里梦见她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他却怎么都触不到,可后来醒来之后,他反而发现原来自己竟可以名正言顺的拥有她,抱着她。
这反倒令赵时隽觉得更像是一场梦。
“茶花,你告诉我……这是梦吗?”
茶花手指绞着被角,“陛下说胡话了,这不是梦,但陛下明明昨儿晚上还见过我,怎么会想念……”
“很奇怪么?”
他弯着唇角,可那笑意里恍若掠过某种苍凉的情绪。
这让茶花蓦地再度想起过去那三年里,他是如何度过来的……
她喉头顿时微哽,却被他抚着后背轻道:“我得了你这朵小茶花,便如同鱼儿得了水一般,你这捧清水,最适合饲养我这条鱼。”
他点了点她鼻尖,恍若戏谑,“瞧我连血都不沾了,专程吃草……”
明明是那般好笑,可茶花却又觉得好笑里还带着辛酸。
这世上固然是有鱼吃草的。
可他从来都不是那样的草鱼,他是赵时隽。
她攥紧手指,却忽地问他:“陛下……是从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不知道……”
赵时隽嘴里这么答她,心中却觉自己总归不能叫她知道,她把自己涂得丑兮兮的时候,他那时就已经很喜欢欺负她了。
现在想来,她就是上天派来让他渡的劫,可他却甘愿被绊倒在她这里,怎么也不肯起了。
“但我知晓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他忽然在她耳侧喑声道了这么一句,让茶花心头毫无防备地一跳。
仿佛充满了心虚一般,她喃喃地问他,“什……什么时候?”
赵时隽轻笑了声儿,用着只有两个人能听得见的声音对她道:“从现在开始……”
从现在开始,他要她全心全意地爱他,就像他爱她这样,只要有他喜欢她的一半,他都会心满意足。
空气里渐渐变得焦灼。
茶花面颊嫣粉,想要推开他的举动也因他今夜扰乱人心的话生出了迟疑。
便是这一分迟疑,反倒叫他得逞。
“陛下……”
他亲着她手指道:“你这汪水,可容得下我这条大鱼?”
她吸着气儿,掐着他的肩,嗓音含着些许哭颤。
“容……容不下了……”
他这条大鱼明明有无边无际的大海,可却偏偏要来她这片小小的水塘。
叫她拒绝不是,不拒绝也不是。
但鱼和水之间从来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缺一不可的关系……
……
这处本就冷僻。
荒废了三年,陈茶彦也从未派人更换过器具,皆因他也不喜妹妹住在这里。
可偏偏茶花难得回来就住进来了。
偏偏赵时隽竟也跟了来。
两人挤在榻上老老实实也许还好。
偏偏这男人骨子里就没写过老实这两个字,以至于那张脆弱的床架子没能坚持半宿就砰嚓断了。
被赶去另一屋子的下人听见这动作当即一个激灵,忙披着衣服冲进了主子的屋中,唯恐是淑妃娘娘会出什么岔子。
只是闯进来之后,对屋里冒出来的男人却傻眼了。
没看清楚之前,心道了不得了,淑妃娘娘是回来偷人来的!
看清楚之后,更是五雷轰顶一般,老半晌都跟哑巴似的,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她们几乎同时都产生了一种自己还在做梦没醒来的自我怀疑。
天子御驾降临宣宁侯府的事情,就此藏也藏不住了。
陈茶彦起初听见时,都只觉得离谱,甚至怀疑是那传话的仆人得了癔症。
但反复确认之后,在听见“床架子好像断了”这些尴尬的字眼,他脸几乎都当场青了。
那厮如今都成了天子,怎么还狗改不了吃屎。
他就不能等茶花回了宫后再说?
他一个皇帝就非得偷鸡摸狗地潜入自己妹妹的香闺里去,传出去都不怕被天下人耻笑?
陈茶彦一脸麻木地穿上衣服,赶忙赶了过去。
到那里瞧见赵时隽衣衫不整地抱着怀里被被子裹着连脸都不好意思露的妹妹,他那发青的脸几乎又要被气地发红。
赵时隽却一派镇定自若地问:“房间安排好了吗?”
里外都是下人,陈茶彦也只好忍气吞声道:“还请陛下随微臣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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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63章 、合欢(3)
◎他要输给她,然后从她这里拿到奖励。◎
待一切都安置妥帖之后,后半夜陈茶彦往自己寝院走时,心中却仍在恍神。
身后蓦地有人为他披上了件氅衣,他低头看去,便瞥见了个眼熟的丫鬟。
帘儿本是茶花出嫁前伺候她的丫鬟。
但茶花去岑府时,却顾忌着她被赵时隽用过的身份,半点也不敢去赌她的忠心,生怕会累及岑府,便将人留在了府中。
府上余下陈茶彦这一个主子,她便也来了这边伺候。
陈茶彦似想起了什么,一面朝寝屋里走去,一面低声道:“你风寒不是都还没好,这么晚了有其他人在,你也不必起来。”
帘儿揉着鼻尖笑道:“奴婢已经好很多了……”
陈茶彦心不在焉地坐在榻侧,待帘儿蹲下身去为他脱靴时,他才回过神,看着她的身影忽然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帘儿愣了愣,随即难得露出几分腼腆道:“奴婢已经十八了……”
“十八了,都是大姑娘了。”
他皱了皱眉,问她:“还没寻到好人家吗?”
帘儿蓦地涨红了脸,摇头,“您和姑娘对奴婢都有恩,奴婢没想过要离开府里……”
陈茶彦收了腿盖上被子,又交代她下去歇息,这才躺下睡了。
帘儿低头扫了他一眼,将那帐帘落下后才转身离开。
……
翌日清晨。
茶花醒来时,迷迷糊糊间只记得自己是回了宣宁侯府的。
可她渐渐清醒过来时,却发觉自己睡在男人怀里,往常惯是冰凉的手脚都熨帖着暖意。
在她睁开眼前,鼻息间都是那股属于他的冷檀气息,哪怕是半夜噩梦惊醒来,嗅到这般熟悉的气息,也好似找回几分安心,能蹭着他的怀继续睡去。
茶花没动,只是安静地窝在赵时隽的怀里,心尖恍若掠过了许多的念头。
直到他也醒来,她才忙阖上了眼。
可男人低头注视着她时,那般灼热的视线哪怕茶花阖着眼也几乎都能感应得到。
他的指腹抚过她的鬓角,唇瓣,而后落在她的锁骨。
那手指便愈发放肆。
昨儿夜里的记忆涌入脑海,她到底再伪装不下去,下意识地睁开眼,“陛、陛下……”
若再坏了第二张榻,那她就真的没脸见人了。
男人沉声笑道:“怎么不装了?”
“陛下该早朝了……”
赵时隽却咬着她的耳朵,“没听说过一句话吗?”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外头的人都快将你传成了个妖精了。”
茶花热着脸颊,语气嗫嚅,“我只会做淑妃,不会做妖精……”
这话顿时惹得男人一阵低笑,他俯身吻了吻她的额,柔声道:“等我。”
茶花略是诧异,“陛下还要过来?”
赵时隽道:“过几日民间有灯会……”
“你和旁人都逛过灯市,却不曾与我逛过,是不是?”
“你要补给我。”
她听得这话面色微讪,却不曾想他会对于这种事也斤斤计较。
早上用早膳时,桌上颇为安静。
却还是陈茶彦率先轻咳了一声,询问茶花,“陛下走了?”
茶花“嗯”了一声,陈茶彦打量着她红润的气色,却忽然道。
“茶花,你还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茶花抿了抿唇,道了句“喜欢”。
“哥哥和宣宁侯府好,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毕竟这是茶花一直以来的愿望。
“那你自己呢?”
陈茶彦却难掩几分忧色,“日后天子若要娶旁的妃嫔,你会接受,还是会阻止,这些你想过吗?”
茶花瞬时便怔了怔。
赵时隽从前没有,往后难道也要一辈子都只她一个吗?
她答不上来,又听陈茶彦道:“哥哥并非是想要为难于你,只是见你与陛下这般亲密……哥哥也高兴。”
但正因为如此,陈茶彦也比任何人都要更清楚茶花的弱点。
他既希望茶花可以借这一段感情得以解脱她内心的桎梏,又不希望她那么轻而易举的陷进去。
就像是一把双面刃,可不管怎么选,他这个做哥哥的,都并不希望茶花受伤。
“哥哥放心,这些问题,我心里会有数的。”
陈茶彦见她有自己的考量,便也不再提及。
只是另一件事情,却到底没能忍住同她开口。
就在前不久,静安伯夫人被斥责女儿是个野种,被那静安伯一封休书给赶出了府。
陈茶彦暗中虽有心襄助,却始终不敢明目张胆地与她们母女俩扯上关系。
他很清楚,在这个节骨眼过去,就算是再清白的关系,有他们那样一段过往在,也无疑是要坐实了她有奸夫的事实。
茶花会意道:“哥哥便是不说,我这次出宫也是记着这桩事情的。”
抛开旁的不说,任何一个在他们兄妹俩落难时伸出援手的人,茶花都不愿冷眼旁观。
静安伯娶了新妻,这时候阖府上下正是春风得意。
将那对母女踢出门以后,那位一心靠着宁缀玉害死自己儿子博取同情的苏姨娘,反倒没有了可以利用的对象。
府里其他妖媚的姨娘早就勾走了静安伯的魂,就连新娶的妻室也年轻貌美。
只是这一切的乌烟瘴气已经和宁缀玉无关了。
她被休了之后,回趟娘家,娘家似乎也都嫌她羞辱门楣。
好在她自己这些年手头也有个体己,盘下了一个老旧的一进院子,带着忠心耿耿的嬷嬷住进去后一起照顾女儿。
这厢茶花登门看望自然也不是以淑妃的身份去看望,而是低调地乘了辆朴素的马车出行。
宁缀玉得知她来时,都很是惊讶,忙要带着嬷嬷和囡囡上前来给她行礼。
茶花阻了对方,握住她那双手,见指节处都冻出了些冻疮,也略是心疼。
宁缀玉道:“我这次被休与府里那两名妖娆侍妾都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现在想来,那位陛下向来都瞧不起静安伯那样的酒囊饭袋,无故又怎么会赏赐他美人?”
“这其中必然也有淑妃娘娘的关系是不是?”
她这话却让茶花微微不安,“是,这桩事情是我对不住夫人……”
宁缀玉顿时笑道:“我只怕感谢你都还来不及呢。”
“外人都以为我被休弃了比被休前凄惨百倍,他们殊不知,从我被赶出来的那一天开始,才有了从前做人的滋味。”
往后,她和女儿也都不会再有任何恐惧。
茶花见她这般豁然,略是意外。
她自然也为对方感到高兴,随即将一盒药膏取出放在桌上。
“这是可以消除疤痕药膏,你给囡囡试试……”
太医足足配制了半个月,同茶花保证再是顽固的疤痕都能去除。
宁缀玉也不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一看就知晓这是个价值不菲的东西。
她连忙要拒绝,“这么贵重的东西,实在是受不起……”
茶花却按住她的手道:“夫人何必与我见外,更何况这也是为了孩子。”
“你我本就不是外人,焉能在这样的事情上也存着客气?”
茶花看了一眼比以往都要沉默怯怕的小囡囡,低声道:“想来夫人也不希望囡囡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印记,长大以后受到旁人的闲话?”
说闲话都是轻的。
那疤痕现在看着是小,可随着囡囡长大,也只会跟着长大,横亘着半个额头一直到眼角的位置,必然是会使得容貌受损。
话说到了这处,宁缀玉心口自是抽疼,只得将药膏收下,只是心里对茶花的感谢更甚。
她请茶花留在这里用了一顿午膳,两人又说了许多的话后,茶花才轻声道:“说起来,我哥哥对这件事情也始终都有些过意不去。”
宁缀玉却神色如常道:“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可我哥哥并没有……”
“茶花……”
宁缀玉叹息道:“你哥哥一把岁数也该娶亲了,别总提那些旧事,传出去,只怕也不利他寻亲。”
她面上显然是毫无他想的模样。
而茶花在这时多少也显得有些笨嘴拙舌。
果然,感情上的事情,她自己都还稀里糊涂,又要如何插手旁人的感情之事?
临走时,茶花想要抱一抱囡囡时,可小女孩却还是一个劲儿地往后缩。
属于孩子时期的活泼可人在她身上是一点都找不回了,取而代之的是怯怕、不安与些难以言喻的恐惧。
宁缀玉叹息道:“囡囡从前摔个跟头都会哭半天,要旁人哄她的……”
因为那时候,她摔倒了都会立马有一大堆人上来哄着、抱着,有一群人都爱她。
但后来那些人骤然转换的嘴脸,哪里又是一个几岁的小女孩能理解得了的。
她这个做母亲的无能,让囡囡亲眼目睹了她挨打的惨状,也许早已经在孩子的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从前如何后悔都已成定局,但往后她自会好好疼爱自己的孩子,再不叫对方遭受半点伤害。
茶花从宁缀玉这里回去,坐在马车上时满脑子都是宁缀玉最后那些话。
她不由从囡囡身上联想到了自身。
许是意识深处隐约察觉出了自己的变化,让茶花为了这种莫名变化感到不安,所以才想提出要出宫回宣宁侯府一趟的要求。
不为旁的,就是为了住回从前的芙阁去,看看她自己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
可方才听到宁缀玉说起女儿的事情时,茶花就好似有些明白过来,明白自己为什么从前一个人住在芙阁的时候都不会怕,不会觉得孤寂,可这次回来却莫名的不一样了。
因为从前那时候没有人爱茶花,哪怕是哥哥也很远很远,她都是习惯了的。
而现在却不同了……
就好比一个孩子摔倒后原本未必会哭,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却总是会有人第一时间过来抱着她、哄着她。
次数多了,这让她下次摔倒的时候,反倒会怪那人怎还没来。
茶花对于这样的情绪转换感到很是怪异。
明明是那么无理取闹的事情,却偏偏有了不同的滋味。
打宁缀玉这里回去之后,茶花便又在宣宁侯府里休息了几日。
期间赵时隽倒再没做出先前那般让人惊骇的事情。
毕竟他自己也不傻,这样的事情多来几次,恐怕那妖精转世的祸水名声扣在她头上就真摘不掉了。
待天黑后,一辆乌黑素朴体格庞大的马车缓缓停在了宣宁侯府角门。
茶花在府里寻了套姑娘时穿的旧衣裙,将她那副妩丽动人的面相都衬得素淡几分,清瘦的腰肢不盈一握,落在旁人眼中也只当是谁家未出阁的纯情少女,看着便像是朵很好骗的小白花。
而她从前也的确如此。
赵时隽瞥了她一眼,难免也想到初遇她时,撞击他心尖那瞬间埋下了魔怔的滋味。
他今日出来亦是穿着常服,并不打算暴露自己天子身份。
二人到那灯市之中,茶花将提早准备好的两只河灯拿上,低声同他说道:“陛下,我想放河灯。”
她心里对鬼神有着敬畏,每年到了这时,也很执着于这些事情。
赵时隽瞥了一眼她怀里的河灯,想到她也与旁人放过河灯的光景。
“你放就是。”
茶花却柔声道:“您也一起。”
赵时隽怔了瞬,便见她将另一只河灯递到他手里来。
“陛下若有什么愿望,可以试试。”
她将他带到河畔,发觉河畔人一如既往得多。
两人点燃了河灯之后,又推入水中。
看着附上心愿的河灯随波逐流远去的瞬间,好似真能叫人心头不经意间生出一抹美好憧憬。
那种满怀希望的感觉,却能将阴霾一点一点扫去。
“怪不得你喜欢……”
茶花望着那些如星河般的灯影,心间正是祥和,可下一瞬,却被他握起手来在腕上套上了一个镯子。
那镯子有一道卡扣,在“磕哒”一声之后,便将那缺口处严丝合缝地拢起,只留下一个小孔。
茶花细看一眼,那分明是……锁孔。
“这镯子只要随身携带着,倘若你一个人遇到危险,我也会立刻知道……”
至于如何借助镯子找到她,里头自然是有玄机。
只是他话音落下,就瞧见她瞬间僵住的神情。
他低沉着嗓音道:“怎么?”
“觉得我是想禁锢你,将你锁起来吗?”
茶花眼睫忽地一颤,“不是……”
赵时隽却缓缓道:“我确实是有这个想法。”
“可是茶花,我舍不得。”
舍不得让她的手脚都受到束缚,舍不得看她瑟瑟发抖。
他的欲望是一把双面刃,爱她的同时,也恨不得将她揣在身上,攥在掌心,亦或是含在嘴里,叫她再离不开自己。
有时喜欢到恨不得将她吞吃了的地步,他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正常人应有的感情。
他说罢便垂眸打量着她面上的神情。
这一刻,嫌弃也好,厌恶也罢。
那瞬间一闪而过的情绪也许都会令他心尖覆上冰冷,但他显然从没有过要收手的念头。
但她怔怔地打量着那花纹精美的镯子后,随即却低声道:“但陛下可以把钥匙给我……”
她的话让身侧的男人顿时愣住。
“你不生气?”
“您会伤害我吗?”
赵时隽没有答她。
喜欢到极致时,本就是一种伤害。
但身侧的小姑娘却又继续道:“我不会偷偷摘下这镯子的。”
她这句话就好似在告诉他,她也是可以心甘情愿地被他桎梏。
他的呼吸微微窒住,眸光一错不错地凝望着她,企图从她面上找出谎话的痕迹。
茶花没再说话,只是被他盯得久了,她难免也感到几分羞涩,别开目光。
她垂着长睫,侧颜映着那些色彩斑斓的花灯,显得更是温馨美好。
可下一刻,手掌心却被人塞入一只冰凉的物件。
男人在她身侧嗓音微喑了几分,“不许打开。”
茶花握住这把钥匙,面上不显,可心里却蓦地大大松了口气。
她握紧那把钥匙,口中“嗯”了一声。
倘若戴上这手镯是他想要从她这里获得的安全感,那么得到这把钥匙,就是她向他索取的自由。
这主动权,最终还是变相地交到了她手里去。
她收起那把钥匙,低头看着他袖下修长漂亮的手指。
茶花微敛住几分呼吸,将手指轻轻凑过去,牵住他细长的手指。
他并未侧眸看她,只是反手将她握住,神情难辨地看着前路却不知是不是在后悔方才给出那把钥匙。
可男女之间的对弈向来都往往只有一个赢家,赢了的也未必是真的赢。
灯会上的表演很多,赵时隽从前从未在意过这些。
毕竟以他的身份,只要他想,都会有不少人上赶着将最好的都送到他府上来。
但当下身处于人群之中,看着年轻男女偷偷掩着袖子牵着小手,亦或是一家三口,抱着孩子笑着闹着看热闹表演的情景,竟让赵时隽也不禁生出了一种错觉。
恍若他在这些人当中也会渐渐褪去重重身份,沦为普通的人。
他和她都是他们中的一个,甚至会成为那一对情侣,以及看着便极幸福美满的一家三口。
他那颗从不甘于平庸的心,在这一刻忽然间想到放弃一切,就这么与她沦为平淡,又何尝不好?
他不必偏执,她也不必抗拒,就如同那一家三口,心都紧紧贴在一处。
茶花惯是喜欢每年新式样的灯笼,见他这一路上没提,到底没能忍住。
趁着他走神时,她走到旁边的灯摊上,旁边恰好也来了对年轻夫妻。
京城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茶花倒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重逢了裴倾玉。
对方身侧是一名年轻女子,梳着已婚的发髻,身份不言而喻。
对方亦是不经意间抬头,在看到茶花的瞬间怔了怔,随即冲着她微微颔首示意。
可下一刻,裴倾玉就看见了她背后覆上来的男人。
对方换下象征威仪的龙袍,穿着寻常公子常服,看着便有几分风流气质,此刻却弯着唇,将茶花的手指一把扣起,口吻似嗔怪般,“人这么多,可别是走丢了。”
原本抬脚要离开的裴倾玉反倒不好离开,忙带着自家夫人上前去拜见。
赵时隽道:“今夜无君臣,卿不必在意。”
裴倾玉也不傻,这时候若唤出对方名讳,显然也不是对方本意。
他分外拘谨地与对方寒暄了几句,随即便瞧见男人揽住茶花的腰,扬长而去。
待对方远去,他身侧夫人才压低了声儿道:“那就是当今天子?”
裴倾玉神色颇僵的“嗯”了一声。
见她还满怀好奇地冲着对方背影使劲儿打量。
“阿锦,你是不是怕他呀?刚才你手掌心都出汗了。”
他的小娇妻一脸笑嘻嘻的模样。
他略是无奈地捏了捏她鼻子,“顽皮。”
她的话无疑是让他想起自己当初激愤时还骂过赵时隽是畜生的言辞……
不过……
他抬眸往他们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问心无愧就是了,他已经尽了自己的力,将一切都做到最好。
……
这厢茶花被赵时隽带离了人群,一直走到了街尾。
她打量着他脸色怪异,正想开口时,他却忽地朝她看来,冷不丁道:“是不是还惦记着呢?”
“要是当初和他在一起,许就是你在他身侧了。”
“陛下在吃醋?”
赵时隽口中否认道,“没有。”
“想来你也是清楚,他成了亲之后竟还纳妾……”
他沉着眉眼,虽是不屑的神态,但却还是叫人察觉出了几分告状的意味。
茶花忍着想笑的念头,低声道:“寻常男子焉能有不纳妾的念头?”
赵时隽转而问她,“那你为何对我这般苛刻?”
“因为我不喜欢其他人,他们纳妾不纳妾,我都不会喜欢……”
他听到这话,顿时翘起唇角,“还有呢?”
茶花道:“没有了。”
赵时隽霎时眯了眯眼眸,“想清楚了再说?”
“不然……”
他将她抵在了一棵树后头,沉着嗓音半是威胁,“我便在这处亲你了。”
茶花闻言,见他果真凑近的脸庞,耳根蓦地涨热几分。
尤其是好几次都有人提灯打这处经过,只要稍稍往这地方细看,便会看见树后纠缠的衣角。
她忙抬手盖住他的唇,“不要在这里……”
“那要在何处?”
她羞赧得说不出答案,他却轻笑着亲了亲她通红的小耳朵,将她拥在怀里,心觉离圆满只差一步之遥。
“茶花,做我的皇后可好?”
这念头原本就有,只是在经了这夜之后,他实难忍住。
他想快些叫她更加清楚他们日后毫无置疑的关系。
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主与妾……
而是夫妻。
茶花听到这话的瞬间,心跳都恍若漏了一拍。
“什么……”
“是有条件的。”
在她大脑一片空白时,便听见耳畔压低了声音。
“我要你……”
对方轻声说着,缓缓抵住她的额,而那短促的话语,尾音便没入了他们相接的唇齿间。
但茶花还是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他要的条件。
他要她爱他……
在他的骨子深处实则仍旧是一如既往。
他始终都要她的全部,要将她从里到外一处不漏地霸占。
三年前也只是在挨过了痛,吃过了教训之后宛若伤痕累累的小兽,一边独自舔舐着伤口,一边忍痛装作无事地换了种方法。
他要输给她,然后从她这里拿到奖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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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和宁缀玉这对还有可能吗】
【qaq】
【感觉可以完结了,不要再虐了】
【终于甜了】
【裴倾玉因为纳妾,一下子从男二跌成了男n。裴君心里苦:作者大大坑我!】
【现实中像女主这样有心里疾病的人,也要早日治疗,不然自己一辈子都是不幸,身边有这样的人,想帮助她,但各种没办法,无能为力。其实不是大病】
【哈哈哈哈】
【心疼赵时隽,太苦了】
【倒数第二段,我居然脑补了一直大狗勾含泪委屈舔伤口,然后又振作起来(不过小赵估计更像狼)】
【不过我比较好奇哥哥未来的幸福是帘儿还是宁缀玉】
【甜得我恍惚】
【
【就这样甜下去,不要停】
【撒花,不要大结局啊】
【撒花撒花】
-完-
第64章 、大结局
◎始于春初,终于白首◎
许是得了些甜头,灯会回来之后,赵时隽倒是再没有催着茶花回宫。
只是从第二日起,日日便会送进来一封书信,头一日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后来就是“一日不见,思之如狂”。
后面若是引经据典的诗词都不够用了,便愈发白话起来。
待茶花翻书都翻不着后,才后知后觉这是他自个儿肚子里的墨水编的。
她偶尔会翻出自己从前绣着没用过的香囊让人捎带给他,偶尔又是他自己主动让人索要一块她用过的香帕,那小太监强调新的不要,就得要娘娘用过的帕子,惹得茶花面颊通红,又羞又恼得让下人随便寻了几块将他打发。
后来再有书信进来,她却好似恼了他,竟都没有回复。
虽瞧不见他为此心焦的模样,但见着那信封上一日比一日肉麻的措辞,茶花便觉眼睛看着都有些受不住了,这才抿唇笑着,暗自让人将她期间特意给他做的一双足衣捎带了回去。
在茶花回宫之前,宁缀玉带着囡囡亲自上门道谢,顺道将自己绣的观音赠喜图送给了对方。
“囡囡抹了你给的药膏后都没几日,那疤痕便有了软乎的样子……”
囡囡那疤痕原本是条肉虫样的硬疙瘩,但茶花给的那盒药膏却能有立竿见影的效果,宁缀玉心怀感激,准备了数日便忙不迭上门来了。
茶花让人端来瓜果点心还有些茶水招待,柔声道:“夫人何必如此客气?”
她捧着那副精美的观音赠喜图,语气由衷赞叹,“这么短的时日内都还要绣得这样精致,只怕也要花不少功夫吧?”
旁边嬷嬷没忍住道:“是啊,咱们夫人熬了好几个通宵呢……”
宁缀玉道:“嬷嬷,别胡说。”
嬷嬷这才发觉自己多嘴,说出来反倒像是她家主子有邀功之嫌似的,忙不迭又住嘴。
“旁的我也不能为你做些什么,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个,还望你不要嫌弃。”
“怎会嫌弃?”
茶花露出淡笑,“回头我得叫人把它装裱起来,挂在屋里呢。”
宁缀玉闻言,亦是微微一笑。
她心里何尝不清楚自己如今是什么身份,茶花又是什么身份?
从前她是静安伯夫人时,他们兄妹俩是罪臣,但现如今她是个弃妇,而茶花却贵为淑妃,其中的天壤之别不言而喻。
宁缀玉虽特意寻了上等的细布,又买了色泽艳丽的绣线,但终究还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那富丽堂皇的宫殿里挂着这样粗鄙的物件,哪里又配得上。
“你喜欢就好。”
她送完了东西后,又小坐了片刻,才带着孩子回去。
路过花园时,就连嬷嬷都一边打量一边感慨道:“夫人,这宣宁侯府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是愈发的富贵了。”
从前的宣宁侯府说是个花架子都不为过,外表光鲜,可里头实则都快要蛀空了。
现在这里处处都显露着新鲜生机,一砖一瓦都锃亮流光。
倒也是了。
如今的宣宁侯在朝中得到重用,外头的人现如今都只恨当初没能早早抱上他的大腿。
嬷嬷话音落下,却忽然拉住了宁缀玉小声道:“夫人您看……”
宁缀玉抬眸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便看到了凉亭里一个年轻貌美的小丫鬟围着一个男人前后说笑的模样。
“侯爷都还不知道吧,上回呀,奴婢给自己熬药的时候,都不小心把自己头发烧掉了一点。”
“这回给侯爷做这碗汤,都把自己脸熏得花猫似的,亏得奴婢还回去照了一下镜子才来,不然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陈茶彦到底被她这些话给逗笑,“那看样子,我是真得好好尝尝你这汤了,不然岂不是叫你白白牺牲了?”
帘儿笑说:“谁说不是,侯爷快尝看看吧。”
陈茶彦端起那碗汤正准备喝,余光忽然察觉不远处似乎定格了几个陌生的人影。
他下意识抬眸看去,便望见了主仆两人及一个年纪尚幼的女孩。
宁缀玉回过神来,朝他微微颔首,示意后便要牵着女儿转身离开。
陈茶彦却怔怔地放下了手中的汤碗,忙起身追了过去。
“阿玉……”
他几步上前,神色愈发愕然。
见是正面相逢,宁缀玉也只好不再回避,同他行了礼道:“侯爷金安。”
陈茶彦呼吸微屏几分,看向那与她眉眼相似的小女孩儿轻声问道:“这是你的女儿?”
她应了声,捏了捏囡囡的手指,低头哄道:“囡囡别怕,过来见过侯爷可好?”
可囡囡却仍旧是一脸惊恐,不愿上前。
宁缀玉见状,也只好抚了抚她发顶,随即颇有些歉意道:“真是抱歉,我女儿年纪尚幼,她还有些不知礼数。”
“无妨的……”
陈茶彦转而问道:“你如今过得可还好?”
“民妇很好。”
这般简单的对话结束之后,在极漫长的时间里,都是略显尴尬的沉默。
二人显然是已经没什么话要说了,宁缀玉道:“倘若侯爷没有旁的事情,民妇便先告退了。”
明明比方才那青春靓丽的丫鬟都还大不了几岁,可她却要自称民妇。
手指是红肿开裂的模样,身上穿着粗布,裹着头巾,在扮相上透着老气沉沉。
她绕过对方没走几步,陈茶彦回过神却又忙拦在她面前道:“阿玉,你……怎待我如此生疏……”
他语气略显几分涩然,“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宁缀玉弯唇道:“侯爷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你知道,我那时候也是数罪积身,你和我妹妹不同,我妹妹若留下来,也只有死路一条,可你却不同……”
那时候她还是名门望女,人生一帆风顺,他若带走了她,只会害死她。
而陈茶彦与妹妹当初确实也是九死一生。
“我也是、也是为了你好……”
他嗫嚅着,似乎都寻不出旁的措辞来。
“为我好?”
宁缀玉口中喃喃地重复了这三个字。
“可我先前过的生不如死,确实和侯爷您的境遇都不一样。”
她抬手抚过鬓角碎发,弯唇笑道:“我不喜欢别人打着为我好的旗号扭曲我自己的意愿。”
焉知她当初就不愿意陪他一起死在逃亡的路上呢?
“侯爷,我们真的不必再提往事了。”
她面上都是释然的模样,倘若他今日不反复纠缠这些话,她也未必去回忆。
她说罢便带着孩子与仆人离开了宣宁侯府。
嬷嬷走得老远之后,才回头望着那抹怔怔立在原地的人影,低声道:“夫人又是何必……”
宁缀玉道:“他如今前途大好,茶花又待我有恩,我又何必牵连他人。”
毕竟她如今唯一的心愿就是将囡囡抚养长大,当母亲的,此生也就了无遗憾了。
她握住女儿的手,心思无可动摇。
这世上每个人都要因他们自己的选择而走向不同的方向。
若干年后,哪里真的会有什么人还在原地?
当下心安时,哪怕只是晴暖的阳光沐在身上,都好似能顷刻间驱散心底的阴暗,让内心更加坚定起来。
到了月末,茶花坐在窗下整理着信件,这时下人又兴冲冲地拿来封信。
这次信里说,“心乎爱矣,遐不谓矣。”
茶花对他这厚脸皮的行径几乎都快要免疫。
下人在身后拿了支毛笔来,“娘娘,这次要回什么?”
茶花看见窗外明媚的大好春光。
“天这样晴好……”
她垂眸瞥了一眼桌上已经积压厚厚一摞的信封,轻声道:“那便回宫去吧。”
有什么说不完的话,想来还是当面说着比较好。
……
甫一进入新春后,天子便迫不及待册立淑妃为皇后的圣旨震惊了朝野上下。
昔有贤妃独宠三年,而后冷宫香消玉殒。
今有她淑妃三个月妃位直接晋升为后?
她得是个什么品种的妖精,把皇帝迷得这样五迷三道?
打那天开始,有些人震撼之余,背地里竟然偷偷地供奉起淑妃像,求淑妃娘娘保佑自己和她一样,跟个狐狸精似的能迷住心头之人。
随即而来的,便是紧锣密鼓的封后大典。
而这位淑妃娘娘本就已经入宫,在淑妃的分位上晋升为后,中间本该少了很多步骤。
但这次仪式在天子的要求下,几乎与重新册封一位世家女子入宫几乎都没有差异。
几乎所有的环节,可省的不可省的,都一个不漏,甚至还要额外奢华。
帝后大婚当日,即便是宫里也不能例外,到处都镶上了红绸缎,贴上了红双喜。
茶花从一个月之前就没消停过,而今日作为大婚的主角之一,一身繁复凤袍和沉重头冠,都让人不禁怀疑会不会将她细弱的肩压垮。
一整日下来,跟随着她的宫人都觉腰腿微酸,可抬眸打量着这位皇后面上妆容明艳,耀目难掩。
她那薄弱的肩背笔直撑了整日,那一身凤袍将她衬得雍容华贵,面若牡丹,漂亮得让人几乎不敢直视。
黄昏时,穿着喜袍的天子才出现在了殿内。
到了这一刻,整个婚礼最后的环节才刚刚开始。
喜婆端来一盘半生不熟的饺子,喂到茶花唇畔,令她咬了一口。
喜婆笑问:“生不生?”
茶花余光瞥见身侧男人的灼灼注视,面热地答了句“生”。
那喜婆霎时眉开眼笑,口中连吐了一番早生贵子的喜庆词话。
袖下的手指蓦地一紧,却是两人交叠的宽大礼袍下偷偷相叠的手指。
茶花诧异看去,见他面相沉稳,唇角微微含笑,却并不显出任何异样。
她垂下长睫,反手掐了掐他,却被他握得更紧。
直到宫人捧来了合卺酒,手背上的力度这才撤开。
茶花握起其中一盏,与男人交臂而饮,那杯中酒水溢满,低头饮时,却又冠帽相撞,惹得宫人们纷纷掩唇窃笑。
茶花不禁脸红,对面的男人却含笑望着她,再度低头,两人却是偏了些头,宛若交颈般,饮完了合卺酒。
宫人将二人手中的酒盏一仰一俯掷于榻下。
礼毕之后,宫人便分为两拨,各自为帝后更衣。
新婚红袍褪去,沐浴更衣之后,赵时隽挥退了所有宫人,缓缓走回喜帐内。
榻上身段柔软婀娜的小姑娘阖着眼睫,面颊上洗去了隆重妆容之后,白嫩的额角上都有一道印子,显然是被那凤冠压出来的。
他摩挲着那道印子,望着她睡颜清丽的模样,渐渐弯起唇角。
茶花反手按住他的手背,鼻音软糯道:“累……”
今日她是半点也不敢露出懒态,生怕丢了他的脸面,回头又叫他揪着借口要罚她做些他喜欢的事情。
赵时隽吻了吻她的额,爱怜地将她抱揽在怀中,让她枕在自己臂弯里。
茶花却忽地半睁眼眸,似醒非醒地轻声道:“陛下……”
他口中“嗯”了一声,替她盖好被子。
“那日剩下的半句话,我还没有说完……”
他朝她面上看去,耳畔便传来她柔软的声音,“我不喜欢旁人,他们纳妾不纳妾,我都不会喜欢。”
“所以……”
“我还是喜欢陛下不纳妾多一些。”
“我……”
“喜欢陛下。”
尾音落下,赵时隽呼吸都微微一窒。
他死死地凝望着她,却没有立即开口。
过去梦见过的无数次,梦境里也从无有过这样美妙的情景。
以至于他甚至觉得哪怕是在梦里,都情愿一辈子不再醒来。
掌下摩挲着她的面颊,良久之后,才问她:“还困吗?”
怀里的小皇后点了点头。
他知晓来日方长,但这一刻,他只觉春宵苦短。
赵时隽喑声道:“新婚的最后一个仪式,还望皇后与朕勉力完成。”
最后一礼,是为合欢。
红帐低垂,金钩悬空,高台上的喜烛今夜长明不灭。
在这一刻,有人心怀庆幸,过往的一切都始于春初,余生却会终于白首。
作者有话说:
在这里卡个正文完结,后面是剩下的一点婚后日常,还有生子,还有哥哥和初恋cp线,番外可能写男主听了夏侯嗔的话,一直守身如玉,直到二十遇到女主的平行时空。
注: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出自《诗经・郑风》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出自《凤求凰》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出自《小雅・隰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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