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洪荒]招妖幡动   作者: 殷寒山   文案:   【接档文《[封神]柯西修仙法》已开,封神演义原作向背景,男主无cp沙雕同人,欢迎移步】   纣王对女娲正神一见倾心,日夜恋慕,相思成疾。   于是,他纳了和女娲容貌相似的妲己。   然后――   商,亡国了。   妲己:我的心上人,你不配肖想:)   朝歌城破的那日,纣王众叛亲离,只想拉着苏妲己跑路。   却看到他最宠爱的美人,正悠哉悠哉,躺在他日思夜想二十八年的女神怀里。   狐狸尾巴还在一翘一翘。   纣王:???   #替身和白月光组自行车跑了#   #一场由恋爱脑引发的世界大战#   #我和顶顶顶顶顶头上司在一起了#   ※预警   1 文案诈骗,其实是狗血正剧风   2 全员恶人   3 娲狐纣大三角,每条边都有箭头的等边大三角   4 主cp娲狐,但纣王戏份应该比炮灰要重要那么一点点,   5 妲己红颜祸水亡国妖妃人设不崩,和纣王虚情假意,纣狐bg线又假又毒但确实有,介意勿入   6 cp双方权力关系极度不对等   7 女娲攻x妲己受,拒绝逆cp、互攻、反攻和ky   8 背景参照《封神演义》,大量私设,剧情及时间线魔改   *各位朋友,再强调一遍文前预警请一定要看,一定要看,如有不适请及时弃文,我这人写文很野的,请大家不要为难自己,真的_(:з」)_   *另:请勿把同人设定当真   ※康康作者的其他文呢   神话系列   预收轻松沙雕男主无cp文   原创百合系列   连载冒险悬疑剧情流西幻   ---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洪荒 传奇 封神   搜索关键字:主角:妲己,女娲 ┃ 配角:【预收《[封神]柯西修仙法》,男主无cp文】 ┃ 其它:神话   一句话简介:圣人的私心,骗子的真情   立意: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第1章 招妖幡动   “娘娘圣德,点泥为人,采五色石补天,于天下百姓万民有大功,福泽深厚……”   大殿深旷,脚下的铜砖在早春的天气里泛着冷气,殿前,两尊鎏金香炉轻烟袅袅,幔帐随着微风飘拂,露出若隐若现的女娲圣像,姿容端丽,法度庄严。   狐狸精跪在冷硬的铜砖上,望着幔帐后的圣像,一拜,再拜,三拜。   三拜毕,她缓缓稽首于地:”望娘娘庇佑我妖族兴旺昌盛,雨顺风调。”   三月十五是女娲诞辰,她是妖族,理应前来朝拜。女娲前往火云宫朝贺三圣还未回来,纣王的仪驾又刚走,大殿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只妖。   狐狸精拜毕,抬起头,看到墙上题了一首淫诗,写诗之人文采甚好,前几句盛赞了女娲娘娘的容貌,最末一句石破天惊,邀请娘娘共赴云雨。   纣王写的。   狐狸精觉得纣王说得很对。   娘娘是圣人,她的美也挟了圣人之威,国色天姿,威仪庄重,如皓月皎皎,如晨星熠熠,天上地下九州四海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美人,合该纣王喜欢她,她也喜欢。   女娲常晃动招妖幡召集天下万妖,狐狸精第一次觐见圣人时,只是一只三百年的小狐狸,跪在群妖之间,只敢低着头看娘娘的裙裾。   裙裾都那么好看。   待娘娘讲完了道,又立完规矩,狐狸精大着胆子,抬头偷看了一眼。   一眼,她把自己这一辈子都许了出去。   五百岁的时候,她化形了。因为心里心心念念的都是女娲娘娘,她人身的相貌也像女娲――只有三分像,少了威仪,却多了春风化水的柔媚。   天地之间圣人为大,模仿圣人的相貌是大不敬,哪怕只有三分像,都是僭越,要担上因果的。   担上娘娘的因果,她乐意之至。   狐狸精望着墙上纣王题的淫诗,想起娘娘风华,一时沉浸其中,竟忘了先将淫诗洗去。   她感觉到娘娘晃动了招妖幡。   招妖幡动,她心随之而动。   直到万妖跪在娲皇宫前,狐狸精才反应过来――糟了,这是娘娘看到纣王的淫诗,生气了。   她离得最近,因此到得也最早,低头跪在地上,看到娘娘华美的裙裾从她面前晃过。   娘娘很生气,一直在娲皇宫殿前走来走去,裙裾便在狐狸精面前晃过来又晃过去,晃得她不由得紧张起来,心跳如擂鼓。   然后娘娘的裙裾停了下来,转回殿内。   不多时,彩云童女来传旨:“娘娘有旨,众妖退下,轩辕坟三妖随我觐见娘娘。”   雉鸡精和琵琶精修为尚浅,见到这阵仗便慌了神。只有狐狸精尚且维持着镇定,先是叩谢了圣恩,然后抬起头,盈盈笑道:“多谢彩云仙子。”   她媚术天成,彩云脸色一红,低头道:“不妨事。”   娲皇宫气派非凡,奇花异草随处可见,楼阁殿宇一重又一重,彩云缭绕,白鹤和青鸾绕着殿顶追逐嬉闹。再入大殿,脚下地面皆以白玉铺成,四周点着银烛,一对对金童玉女侍立两侧,镂金的香炉喷吐出缕缕白烟,萦绕在整座殿中。   三妖跪在下首,便见娘娘坐在大殿尽头沉香法座里,左右侍立着碧霞彩云。   娘娘身着五色衣裙,半倚在圣座里,一手支着额,容貌照旧是威仪端丽的,神色却有些倦。   她道:“成汤气数已尽,凤鸣岐山,天命归周,你等化作人身,这般……”嘱咐一番,果然是让三妖祸乱君王,败坏商朝气数。   狐狸精见过纣王的淫诗,猜到些因由,却也不言不发地跪在下首。   女娲嘱咐完毕,又道:“切记,不可残害众生,事成之后,你等自然也能成正果。”   雉鸡精和琵琶精欣喜若狂,领旨谢恩后便欢欢喜喜往朝歌去了。狐狸精修为较高,心思也更深,领旨之后,依然跪在原处。   女娲问:“你还有何事?”   “娘娘,”狐狸精回道:“小妖方才在娘娘行宫看到了纣王题的诗,刚准备向娘娘禀报,便受召前来……敢问娘娘,让我姐妹去魅惑纣王,可是因为此事?”   碧霞童子和彩云童女对视一眼,显然不赞成狐狸精的直言。   女娲眸色一深。   她本就是圣人,只不过素来与人族亲近,又是女身,不如其他圣人威仪深重。此刻她看着跪伏在地的狐狸精,气度深沉,神色不辨喜怒,让人生出无限的敬畏和战栗来。   她道:“你既知情,为何不报?”   “娘娘恕罪。”狐狸精款款下拜,道:“小妖罪该万死,见纣王亵渎娘娘,心中激愤,想着的便是怎么去报复这登徒子,替娘娘出气才好。小妖修为浅,灵智不高,被那登徒子气昏了头,便疏忽了娘娘这边,还望娘娘宽恕。”   女娲不言,半晌,冷冷道:“你倒是忠心。”   狐狸精眼神如水,“小妖对娘娘一片赤诚,日月可鉴。”   这确实是实话。   女娲不置可否,只道:“纣王急色,你这千年的狐狸去,必能成事。”   这便是承认淫诗之事了。   狐狸精低头不语,女娲又道:“你上来,让本座看看。”   大殿深静,狐狸精穿着一件白裙,膝行而上时,裙摆曳在地上,仿佛一朵盛开的白牡丹。   她跪到女娲身边,女娲略垂下眼睫,伸手勾起她的下巴,便怔住了。   碧霞彩云倒吸一口冷气。   竟有三分像。   妖化形时,容貌相由心生。这狐狸心里得想着什么,才能和女娲娘娘的容貌相像?   何况圣人合天道,即便一心想要模仿圣人容貌,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沾上因果事小,一个不慎,还可能当场引来雷劫,身死道消。   即便这狐狸运气好,身为妖族,受招妖幡统辖,容貌却与女娲相似,亦是僭越。   “好,很好。”女娲却道:“你既生了这张脸,不愁不能成事。”   圣人心思难测,她言语间听不出喜怒,仿佛真的只是在评论诱惑纣王这件事。   狐狸精敛下眉眼,柔顺地说:“多谢娘娘夸赞。”   一旁碧霞彩云简直要气笑了――模仿圣人容貌,乃是比纣王题淫诗更大的不敬,娘娘念在已经许了正果的份上不追究也就罢了,这狐狸竟敢顺杆往上爬!   女娲却觉得很有意思。   她拦住想要训斥狐狸的彩云,从袖子里取出一块玉符,扔到狐狸面前,“你姐妹去往朝歌之后,若是遇事不决,或者有什么难处,可用此物向本座禀报。”   狐狸精俯身捡起,拜道:“多谢娘娘。”   她本就跪在女娲脚边,这一俯身,便成了拜伏的姿势,从上往下看去,更显得腰肢盈盈,臀峰柔美,那一件白裙又是恰到好处的单薄,格外引人遐思。   女娲坐在沉香圣座上,漫漫想着,日后这狐狸去朝拜纣王,想必纣王也是如她现在一般,高坐王座之上,看这狐狸,就好像把人踩在脚底……这样跪伏的姿势,女子最柔美的身段尽皆展露,祸国殃民的尤物,却又在他脚下恭顺臣服,不由得纣王不动心。   至于这女子长得像她……那就更有意思了,不是么?   狐狸精拜过,又道:“娘娘,小妖还有一事相求。”   女娲尚未开口,碧霞童子已经上前一步,喝道:“你又有何事?”   狐狸精再次拜下,“求娘娘赐名。”   碧霞童子略一犹豫,退了回去。   妖是没有名的,天地众生,只有万物之灵的人才能拥有名字。   妖想有自己的名,除非尊者赐下。   女娲收回思绪,望着拜伏于地的狐狸精,微微沉吟。   随后她道:“汝名妲己。” 第2章 摘星楼起   夜。   冀州侯府。   冀州侯苏护一个人坐在主位里,望着案上夫人温了一遍又一遍的酒,愁眉不展――天晓得纣王那昏君又发了什么疯,前些日子,突然令他进献女儿苏妲己,他视女如掌上明珠,如何肯答应,又恨这昏君无道,一怒之下便反了商。   如今被北伯侯崇侯虎困在城内,粮草断绝,长子阵前遭擒,已是穷途末路。   苏护叹气,又叹气,然后吩咐左右:“去请夫人小姐。”   夫人小姐还得一会儿才到,苏护屏退其余的军士,取来长剑,拿酒浇透。   “――爹爹,你这是做什么?”   环配叮当间,苏小姐走了过来。不愧是艳名传进纣王耳中的女子,苏小姐正青春年少,她一来,这愁云惨雾的侯府都明亮了起来。   苏护叹气道:“妲己,爹爹与你说几句话。”   苏小姐走到案前,苏护牵起她的袖子,猛地一剑劈下!   苏小姐一惊,啊地叫出声,那一剑劈到了她肩上,与脖颈只差毫厘。   这时夫人恰巧赶到,几步抢上来,把女儿护在怀着,瞪着苏护怒道:“你做什么!”   这片刻间,苏小姐剑伤的血已经渗了出来,淋淋漓漓地往下滴落。   “夫人!”苏护叹道:“此城一破,我一家老小便要被押往朝歌,受人侮辱,遭天下人耻笑。我苏护一生豪杰,只因那昏君听信谗言,竟遭此无妄之灾,累及妻女!”   他凝目望向苏小姐,“妲己,爹爹为了保你,已经起兵反了商,如今城外北伯侯西伯侯虎视眈眈,城内粮草断绝,等到城破,也是被那昏君侮辱,不如先走一步,爹爹和娘很快就下去陪你。”   苏夫人惊叫道:“你疯了!”   苏护叹气,举剑又要刺,刺到一半却泄了劲,长剑垂下,只扶着桌案不住叹气。   苏夫人见事又转机,喜道:“侯爷……”   苏护却猛地举剑,这一次下了狠手,剑势如虹,直要把夫人和小姐一起贯穿在剑上!   苏夫人惊声尖叫,苏小姐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父亲――这时一枚铜钱从门外急射而来,铛地一声,荡歪了苏护长剑!   铜钱也被打偏,余势不止,嵌进了一旁的石柱里,入石一寸有余。   三人震惊不已,齐齐望向门口。   门外走来一人,披着黑色斗篷。她缓步上前,在厅中站定,掀开兜帽。   苏护一家齐齐屏住了呼吸。   那人的容貌可称一声绝色,端丽柔美,一颦一笑间却有种浑然天成的风情,眼睛里仿佛含着清澈的泉水,扫上一眼,便能让人骨头发酥。   她道:“侯爷,这场祸事,皆因纣王强令苏小姐进宫而起。苏小姐大家闺秀,入了这深宫,恐怕多有不惯。不如我代苏小姐侍奉纣王,侯爷可保妻女平安,我去求一场富贵,两全其美,如何?”   ……   ……   可保一家平安,苏护自然同意这个计划,当夜便与妲己商议定,又传书城外的西伯侯,由姬昌从中周旋,上奏朝歌。   ――罪臣苏护愿亲赴朝歌,献女苏妲己请罪。   纣王批复:若苏妲己当真如传言中的一般美貌,则免苏护之罪;若传言不实 ,冀州侯九族问斩。   苏护接旨后,只有苦笑。   也罢,这昏君连女娲宫都敢写淫诗,如此荒唐行径,相比之下,欺辱臣女,拿街坊传言戏弄诸侯,也算不得什么了。   好在纣王对妲己一见倾心。   妲己容貌三分像了女娲,纣王自见过女娲石像后,念念不忘,苦求天下美人而不得,甚至对冀州侯做出如此荒唐事,这回九间殿上一见妲己,目光便挪不开了。   女娲娘娘美貌,天下女子连一分都沾不上,妲己却得了三分。   何况妲己得了女娲的容貌,却没有女娲的威仪,柔媚恭顺,阶前盈盈下拜,唤一声“大王”,纣王的骨头就从头酥到了脚,飘飘然仿佛神仙。   苏小姐将门之女,虽然被宠着长大,穿衣却喜艳色,妲己来见纣王时,便穿了件红裙。   红裙反衬得她容貌格外清而柔婉,仪态款款,九间殿里一众大臣见了,都觉得果然大家闺秀风范,在心里暗赞了一声苏护教女有方。   文武百官很满意,纣王也很满意,当即册封了妲己美人,入主寿仙宫。   册封礼毕,纣王急不可耐,朝也不上了,满朝文武也不管了,一把将妲己拉入怀里,揽着她就往寿仙宫去,只留下一干唉声叹气的大臣。   妲己柔柔婉婉地靠在纣王胸前,唤道:“大王。”   纣王一听,一张脸上眉眼都快笑没了,赶忙道:“美人有何事啊?”   “大王。”妲己纤细的手指从纣王胸前抚过,被心喜难耐的纣王一把握住,“臣妾瞧着,这王宫好生宏伟,可是总觉得还差了些什么,显不出大王的英武来。”   “哦,”纣王来了兴致,“美人以为,哪里差了?”   妲己往纣王怀里靠了靠,“王宫虽然宏伟,却不够高,看不清宫外的样子。依臣妾看啊,这里若是有一座高楼,大王站在楼上,清风和云彩都在大王脚下;大王俯瞰整座朝歌,万民敬仰,岂非才是天下共主的气度?”   纣王被她说到了心坎里去,“美人说得甚是!依美人看,这楼要叫个什么名字才好?”   妲己一笑,“摘星楼,大王以为如何?”   纣王大悦,揽着妲己去到了寿仙宫。妲己命宫人呈上笔墨,拉纣王一起坐在案前,画她构想里摘星楼的图纸。   这一画便是一个下午。   纣王看得津津有味,晚上在寿仙宫用过晚膳,又命人献上歌舞,看得兴起,把身旁斟酒的妲己往怀里一拉。妲己跌进他怀里,纣王一手揽着妲己,从案上拿了自己的酒杯,喂到妲己唇边。   妲己檀口微张,就着纣王的手把酒喝了,看得纣王色心大起,笑道:“美人,来为孤宽衣。”   妲己却从他怀里起身,工工整整跪下,“大王恕罪,臣妾不敢。”   “哦?”纣王问:“你是孤的美人,有何不敢?”   妲己却泫然欲泣起来,眼里盈着泪,愈发脆弱柔婉,楚楚动人,让人忍不住地怜惜。   她含着泪道:“大王,臣妾听闻……听闻大王英武无双,有体弱的妃子,承幸时疼痛不堪,甚至卧病在床数日,臣妾也自幼体弱,害怕……”   纣王兴致被打断,有些不悦,却又见妲己美貌无双,娇弱不胜,便把那不悦忘到了脑后,好言好语哄她,“美人多虑了,既然你已经是孤的美人,又何必急这一时?不妨事,不妨事,美人不必忧心,待美人与孤多亲近些时日,再谈那侍寝之事,啊?”   妲己拜道:“多谢大王。”   纣王看着妲己拜倒在自己脚边,柔美恭顺,任由他予取予求,那点欲望上的不满,便完全被权力上的满足取代了。   他故意不赐妲己免礼,欣赏了一会儿妲己顺从跪伏的姿态,然后从舞姬中挑了两个美貌的侍寝,又令妲己先去歇息。   妲己回到寝殿,屏退宫人,从袖中取出女娲赐下的玉符。   玉符是一条小蛇形状,有些旧了,妲己猜想是女娲常戴在自己身边,看在玉符的眼神立刻眷恋了起来,不舍地摩挲着,又把玉符贴到胸前。   她不知道娘娘是不是但凡委派其他妖族办事,都会给这么一块玉符,不过,再仔细想来,似这等传讯玉符,应当是极为珍贵的。   那女娲待她,到底还是不同的。   好一会儿,她才把微微温热的玉符从胸前拿开,用妖力留下讯息,从苏护如何反商、她如何顶替苏小姐进宫,到她哄得纣王大兴土木修建摘星楼,推拒侍寝,事无巨细,都向女娲讲了一遍。   然后妲己叹了口气。   她使出各种手段,勾得纣王心猿意马,自己自然也不可能幸免;她又是妖,没学过神仙的六根清净,忍了这许久,一心只想找个无人之处纾解一番。   她恋慕的是女娲,此时想着的自然也是女娲,脑中一遍遍描摹娘娘的身姿容貌,更觉难忍,目光却渐渐幽深,落到了手里那条白玉小蛇上……   ……   娲皇宫。   女娲察觉到传讯玉符发热,便把神识探进去看了看。见妲己留下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她正准备唤童子去把那狐狸好生训斥一番,心念一动,却是在面前画了面水镜,查探妲己这几日的行踪。   果真如玉符中留讯所说。   她有些满意,点了点头,想看看狐狸现在在做什么,便在朝歌城寿仙宫里开了面水镜,却见妲己一人躺在卧床上,衣衫散乱,神色迷离,不住地婉转低吟,手中用的器具,赫然正是她赐下的那道玉符。   女娲唇角勾起一道高深莫测的笑。   好个狐狸。   她以玉符留讯道:男子薄幸,你不侍寝,如何诱惑君王?待你与纣王有了夫妻之实,再来面见本座。 第3章 媚术天成   作者有话要说:   鲧(gun3)捐   ――――――――――――――――   妲己收到讯息后,趁纣王留宿杨妃的馨庆宫,去娲皇宫前长跪了一夜。   娲皇宫殿门紧闭,碧霞童子板着一张脸出来,向妲己道:“娘娘说了,你回去罢,在你把她吩咐的事做完之前,她不见你。”   妲己执意坚持,“娘娘若是真不肯见我,又怎么会容许我找到娲皇宫?”   碧霞童子上下打量她两眼,道:“地不硬么?”   妲己柔柔笑了,“我来求娘娘教我法术,非如此,怎显出我的诚意?”   她爱慕女娲,可她与女娲之间,如溪流比之沧海,萤火比之皓月。溪流纵然向往沧海,却来不及东流入海便干涸在烈日之下;萤火纵然仰慕皓月,却等不到在下一个满月之前便湮灭在灰烬之中。   碧霞看着她摇了摇头,哼了一声,转进殿内去了。   ……   娲皇宫书房内,女娲支着额角,随意翻看妖族们呈上来的玉简。彩云童女侍立一旁,忍不住好奇问:“娘娘,你既然把那狐狸拦在门外,为何又要用水镜看她?”   女娲将神识探入玉简,随意道:“她愿意跪,就跪着罢。”反正挺好看的。   彩云见娘娘这儿问不出什么,见碧霞童子回来了,便抓着碧霞问:“你刚才去看狐狸了?她来做什么?还跪在外面?”   碧霞低声说:“还跪着。”又向女娲道:“娘娘,她毕竟是纣王妃子,容貌又与娘娘相似,这么跪在外面,是否不妥?”   他向水镜上看了一眼,见妲己还是那副恭顺神色,又道:“娘娘若是喜欢看,把她喊进来,跪在娘娘眼前也行啊。”   女娲淡淡道:“她违抗本座之命。”   碧霞缩着脖子哦了一声,不敢再说了。   ……   ……   妲己琢磨着侍寝之事,想向女娲求一招能制造幻境的法术,在玉符里几次留讯都没有得到回答,又去娲皇宫前跪了一夜无果,只得放弃,每日照旧与纣王宴饮作乐。   她来了这些时日,渐渐也把后宫格局摸清楚了。   在这王宫中,中宫为皇后姜氏,是东伯候之女,又是当朝国母,与纣王情深义重,琴瑟和鸣,膝下还有二位皇子,其中殷郊已立为太子,极受朝臣拥戴,因此皇后的地位也愈发稳固。   皇后之下,便是西宫黄妃,武成王黄飞虎的妹妹。黄飞虎战功煊赫,是与闻仲并称的朝中梁柱,黄妃的地位也因此水涨船高;她也不愧是将门出身,为人刚烈,在宫中很得敬重。   黄妃再往下,又有馨庆宫杨妃。杨妃不如皇后侍奉君王多年,也不如黄妃身世显赫,然而容貌姣好,性格温柔,处事又有手腕,多年经营下来,地位也只在这二妃之下。   这三位之外,又有佳丽无数。   妲己只是冀州侯苏护之女,论家世,远不如皇后黄妃,何况苏护与她非亲非故,自是不可能帮她;论封号,只是个新进的美人,眼下虽然受宠,但纣王喜新厌旧也是出了名的。   思来想去,能倚仗的只有这张脸。   可她又不愿与纣王交欢。   她向纣王要了些舞姬,说是要亲自为纣王排舞,暗中却传授这些舞姬狐媚之术,聊以应付纣王。   纣王好色,那些舞姬个个承了幸。妲己毕竟手段厉害,纣王夜间操劳,白日里自然便疏于政务,连上朝也懒得去,久而久之,外臣们都知道了纣王夜夜留宿寿仙宫,加上摘星楼一事,大兴土木,劳民伤财,于是纷纷上奏,弹劾苏美人祸乱君王。   纣王赖不过这些大臣,终于上了一次朝。   朝会那日,妲己在寿仙宫里,婢女鲧捐的侍奉下,正摆弄窗台上一盆海棠花,突然觉得心脏好似被人狠狠捏了一把,肩头一抖,一口血呕了出来,正溅在那海棠花上。   鲧捐大惊:“娘娘!”   妲己扶着窗台站直身子,从窗外望去,正好见到几个宫人,把一柄松木剑挂到分宫楼前。   她轻轻拍了拍鲧捐扶着自己的手,示意无妨,又道:“去问问看,那剑是什么。”   鲧捐立刻指使宫女去了,不一会儿,回报:“娘娘,那是大王今日上朝,听一个道士说宫中有妖气,用来镇妖的。”   妲己多看了那剑两眼,“挺好看的。”   她好歹有千年的修行,自然认得这是阐教之物。   妲己命鲧捐扶自己去床上歇息,在玉符里留讯,问阐教有人来镇妖,她该如何是好。   玉符毫无动静。   妲己虽是妖,却因为爱慕女娲,人族又是女娲造出来的种族,她便从未吃过人,因此这松木剑也能容她多活几天。她还在想着怎么应付纣王的侍寝,正好趁此机会病了,也能更进一步。   纣王见她神色憔悴,弱柳扶风,容貌姝丽,还带着几分让人怜惜的病弱,愈发心痒难耐。   只是瞧着妲己走路都艰难,想来也承受不起和他一场欢爱,便只是心痒,没有下手。   这么拖了七八日,松木剑的威力逐渐显露,妲己日日咳血,一天比一天虚弱,只辗转在病榻上。纣王虽然每日来探望,牵着她的手说话,却又开始寻其他美人做乐,夜夜笙歌。   妲己在玉符里给女娲留讯:我快死了。   松木剑下,她能活九日。   玉符照旧没有回讯,想必女娲也不在乎她死活。何况圣人言出必行,女娲既然下了令,令她与纣王欢好后才可向娲皇宫复命,她若是抗命,死在外面,女娲也不会管的。   妲己这般想着,对榻前侍奉的鲧捐道:“去请大王。”   纣王听闻苏美人求见,片刻便至,坐在榻前握着妲己的手。此时妲己早已虚弱不堪,脸上也失了血色,毕竟骨相还在,反而格外显出一份苍白零落的美来。   她声音细细,仿佛风一吹便会飘散在空中,却还是温柔的,向纣王道:“大王,臣妾这些日子,闷在这里,每日只听鲧捐说,有几只雁儿落在了王宫里,院子里的海棠花又开了几朵。臣妾怕大王忧心,就只在寿仙宫里养病,可这病……”   她说着那帕子掩住唇,咳了几声,白帕上立刻现出了血迹。   鲧捐站在一旁,死死咬着唇,担心得快哭了。   纣王也十分怜惜,抚摸着妲己的手,道:“那,孤陪美人去散散心?”   妲己挣扎着从床上翻下来,拜道:“……多谢大王。”   纣王哪里舍得让她跪,把人抱了起来,又令内侍备下王辇。他抱着妲己上了王辇,俯在她耳边,轻声说:“美人,你看,如今大雁北归,每天都有雁儿落在王宫里,寿仙宫的海棠花也开得很好。”   妲己虚弱地靠在他怀里,道:“那都是大王的恩泽。”   仪仗浩浩,不多时,王辇行至分宫楼。妲己一眼扫见了楼门前的松木剑,指着那剑道:“大王,这剑漂亮,不如去取来,臣妾好为陛下舞剑,如何?”   纣王刚想说美人不可操劳,一转眼,见到妲己眼睛亮晶晶的,焕发出了难得的神采,不知怎么,竟点了点头。   内侍把木剑取下,恭敬递了上来。   妲己接过,在辇上舞了一段,她这些日子清减了不少,舞起剑来,身段柔美曼妙,白衣飘拂,宛若谪仙。可她到底体力不支,舞到最后,再也支撑不住,一跤跌坐在辇上,勉强用剑撑着身子,大口大口呕血。   纣王大惊:“美人!”   “大王……”妲己气若游丝道:“臣妾……臣妾怕是不行了,这剑,大王拿去烧了吧,臣妾一点私心,望……望大王切莫睹物思人,哀思过重……”   说罢,身子一歪,昏倒在地。   妲己再醒来时,王宫中已经没有了道门法器的气息。问过鲧捐,说是纣王当场烧了那把松木剑,此后几天,一直郁郁寡欢,甚至一反常态地没有临幸美人。   说着慌慌张张派人去请纣王。   纣王还在朝会,舍下一众大臣,慌慌张张跑来了寿仙宫。   这么闹了一遭,纣王对妲己失而复得,愈发宠爱,如胶似漆,每日只与妲己腻在一起。妲己的身体也渐渐好转,拖了几天,眼见侍寝之事,再也拖不下去了。   这一日,鲧捐正与妲己梳妆,突然感慨道:“娘娘真是好福气。”   妲己正端坐镜前,闻言,问道:“哦?”   鲧捐将她一头如瀑的黑发铺顺,慢慢地梳下来,“这王宫里佳丽无数,可大王谁都不宠,偏偏宠爱娘娘。娘娘往这里一坐,不管是金山银山,大王都双手奉上,放眼这世间,也没几人有娘娘这等福气了。”   妲己微合上眼,“莫乱说,本宫还不是中宫皇后呢。”   鲧捐便笑道:“皇后怎及娘娘美貌?依奴婢看啊,这天下男子,见到娘娘,便没有不倾心的;便是宫中女子,奴婢这些天听闻的,也有不少,自见了娘娘以后,整日念念不忘,对娘娘挂怀于心。以娘娘的容貌,天下何人逃得出娘娘掌心?”   妲己道:“是么。”   鲧捐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便附耳道:“娘娘有所不知,好几个宫都来向奴婢打听,娘娘是否愿与她们相好。只不过前些日子娘娘身体抱恙,奴婢擅做主张,没有禀报娘娘。”   妲己便睁开眼笑了笑。   她媚术天成,容貌又端丽无双,以鲧捐所言,这天下人尽在她掌心,确不算错。   只要她愿意,任谁都过不了她的情关,纵是纣王这等四海共主、人间天子,岂非照样栽在她手里?   可她却过不了自己的情关。   妲己端庄雍容地坐在镜前,心里却在大笑,笑自己亦笑这人世间,笑得癫狂而肆无忌惮。   她这千年修成的一身媚术啊,能骗天下人心,能乱王朝江山,却换不来她爱慕之人多看她一眼,反倒换来这媚惑君王的差事,换来她如今进退不得的境地;而她所爱,高坐云端,无心无情,便是冷眼看她死在松木剑下,也不会有丝毫动容。   又有何用,又有何用!   ……   鲧捐问:“娘娘?”   妲己骤然惊醒,迅速平定心神,淡淡道:“无妨。”   鲧捐却已经挽好了她的头发,取来许些钗饰摆在梳妆台上,问她:“娘娘,用哪一样?”   妲己目光从这些钗饰上一一掠过。   都是纣王赐下的,她极受纣王宠爱,这些钗饰便也都是奇珍异宝制成,一眼望去,琳琅满目。   半晌,她拿起一支发钗。   钗头用黄金雕了一支凤凰,展翅欲飞,凤眼缀以玛瑙,凤尾则用了更为华贵剔透的红宝石,垂下细细的金色流苏。   妲己轻轻捻着流苏,道:“便用这支罢。”   鲧捐应了一声,正要接在手里,妲己却又道:“且慢。”   鲧捐问:“娘娘还有何事?”   妲己笑了笑,拿起面前铜镜,用铜镜边缘打磨钗尖。黄金本就质地细软,很快,钗尖便被她磨得锋利无匹,藏在发间,十分隐蔽,不动声色便可杀人。   她将这钗递与鲧捐,鲧捐接过,略一犹疑,然后慢慢地为她钗在头上。   妲己望着镜中的自己。   锋利的钗尖缓缓没入发间,最后只剩下一只展翅欲飞的金凤,停驻在她乌黑如云的鬓发上。细细的流苏垂落,摇动间映着明亮金辉,衬得镜中那张容颜愈发倾国倾城。   可她却觉得,那只是一只精致的人偶。   ……   ……   “――美人,可是这歌舞不好?”   妲己露出一个浅盈柔婉的笑容,皓腕纤纤,替纣王倒满了酒,“哪里,臣妾瞧大王身姿不凡,英武过人,一时瞧出了神,倒忘了去看歌舞。”   纣王显然被这个马屁取悦到了,哈哈大笑道:“美人说得有理!美人以为,孤好看,还是这歌舞好看?”   妲己柔媚无骨地靠进他怀里,“大王怎可与这些舞姬相比?”   纣王挠着她的下巴,像是在逗一只猫,“孤想听听,孤的美人是如何想的?”   “那自然是大王好看。”   纣王甚是满意,搂在她腰间的手无声地解开了她的腰带。   妲己觉得自己的心已经死了。   她不抱希望地在玉符中给女娲留讯,道:求娘娘传授幻术,小妖好应付纣王。   衣襟被纣王扯开,她香肩半露,白皙如玉的后背展露在这好色昏君眼前。   讯息石沉大海。   妲己犹做困兽之斗,与女娲道:娘娘,纣王宠幸小妖,乃是因为小妖容貌与娘娘有三分相似,纣王与小妖共赴云雨,眼前看着的是我,心里却是把我当做娘娘,肆意欺辱,娘娘如何能忍?   女娲还是没有回应。   不愧是圣人,妲己讽刺地想,当真好涵养,被昏君这般亵渎都不动怒。   纣王拿下了她的外衣,只剩轻薄的丝绸内衫,女子柔美的身段一览无余,风光隐约可见。   妲己继续留讯:娘娘,小妖罪该万死,喜欢的一直是你。我心里只有你。   这么写着,眼里却流下泪来。   纣王替她把泪拭去,笑道:“美人可是欢喜坏了?”俯身便要吻她。   妲己推拒不得,只是流泪。   她心一狠,与女娲道:娘娘,我这人身的清白,留了五百年,是留给娘娘的。娘娘如果一意要我侍奉纣王,求娘娘先亲自取了我的清白,我便死而无憾了。 第4章 大好江山   娲皇宫内。   女娲面前开了一面水镜,水镜中是纣王怀里流泪的妲己。妲己衣不蔽体,肌肤如同白玉一般,被高大的纣王抱着,娇娇柔柔的,更显得媚意动人。   旁边碧霞彩云定力不够,纷纷避开目光。   碧霞忍不住问:“娘娘,你既然不救她,为何又要看?”娘娘喜欢看那只狐狸,他们这些天已经发现了,早上看,晚上也看,好像狐狸是什么稀奇似的。   彩云却想起一事,在一旁小声道:“我记得狐狸上次来,是想求娘娘教她幻术。她厌恶纣王至此,幻术之事,为何不……”   碧霞亦压低声音,“师妹,那狐狸不懂,难道你也不懂?娘娘若是教了,她和娘娘便有了师徒之实,这份因果,哪是轻易能沾的?何况……”   彩云问:“何况什么?”   他们在这儿说着话,水镜之中,纣王却与妲己更加亲昵了。   妲己一身媚术岂是等闲,虽然衣衫仍在,四周也有帐幔遮挡,水镜中画面依然极是香艳。   女娲却照旧站在桌前,处理着妖族事务,甚至没有往水镜里多看上一眼。   碧霞犹疑了一下,望了眼女娲娘娘,见她没有阻止的意思,这才转过头来,低声同彩云说道:“何况娘娘把狐狸派到纣王身边,是去做什么的,你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那日大殿上,还是彩云领着三妖拜见娘娘的,她对此一清二楚,“娘娘曾言,令她三妖惑乱君王,覆灭成汤。”   碧霞便道:“那依你看来,自古亡国之君,可有什么好下场?”   彩云哑然。   碧霞又道:“纵使成汤气数已尽,这狐狸在商王宫中如此行事,也是凶险万分。原本封神量劫,娘娘就……”他说到此处,又往女娲身上望了一眼,却把后面的话隐去不说,只道:“那狐狸容貌又与娘娘相似,事出反常,所以此等因果,娘娘还是不沾为妙。”   “可是,”彩云小声反驳道:“妖族修行之法,尽数出自娲皇宫,经娘娘之手编纂整理,这师徒之实,倘若说有,早就已经有了……”   碧霞瞪她一眼,“娘娘传授万妖修行之法,和单独教授妲己一人,能一样么?”   恰在这时,水镜里的纣王发出了压抑着的喘息,妲己低低地娇呼一声。   碧霞立时便有些尴尬,咳了两声,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彩云想了想,却又道:“师兄,你只说狐狸命数凶险,可究竟如何凶险了,你又不知。你若是会起卦,起一课算一算这狐狸的命数,又何须做这些口舌之争。”   碧霞跟随女娲身边,学会的道法虽多,却始终没有天机感应,无法算卦卜问,一直是他心里的结,此刻却被这个师妹当面点了出来,只好又瞪她一眼,回敬道:“你何须笑我,你自己亦是不会。”   彩云笑道:“我不会便不会了,哪像师兄你,算不准还偏要算,上回你给……”   女娲突然道:“本座算过,是乱象。”   碧霞彩云一下子静了。   半晌,碧霞喃喃道:“为……为何如此?那狐狸不过千年道行,如何逃得出圣人推算?”   彩云却道:“师兄,你这是关心则乱。娘娘算不出,想来是娘娘和那狐狸的因果纠缠太深的缘故。娘娘,你可有问过自己的前程?”   女娲道:“大凶。”   室内一静。   女娲仍是背对着二位童子站着,执着笔,静静地在玉简上写些什么。   紧跟着碧霞彩云双双跪下,碧霞只低着头,彩云却抬头看着女娲,红了眼眶,一副担忧模样。   女娲叹道:“何须如此?大劫在即,上到三教圣人、大罗金仙,下到平民百姓、飞禽走兽,算谁的命,不是一个大凶之兆?难道本座就金贵些么?”   碧霞大声道:“娘娘自然是不同的!”   彩云却问:“那……那,可有转机?”   女娲也不想瞒他们,道:“卦象里有一线生机。”   碧霞彩云面上俱是一喜,目光四下转动,好像那“一线生机”能藏在这书房里似的。最后碧霞的目光在水镜上停了下来,望着水镜里娇媚无限任君采撷的妲己,望着妲己与女娲相似的面容,喃喃道:“难道……”   女娲道:“碧霞。”   她声音平常,碧霞却像犯了错似的,立刻低头跪好,“是,娘娘。”   女娲静静道:“本座生于洪荒鸿蒙之间,偶然起一念造人,便护持人族千万年,执掌招妖幡后,对妖族亦尽心尽力,立身持正,问心无愧,何须天道怜悯那一线生机?”   碧霞彩云皆埋首于地,不能言语。   书房内一时极静,那面纣王妲己的水镜便显得格外突兀,水镜里宫阙繁华,男欢女爱。   滚滚红尘之中,这样一间宫殿,便是最极致的尊贵欢愉。   女娲又道:“这一卦,你二人听过就算,不可宣扬,更不可为求那一线生机,踌躇不前,做有违本心之事。”   碧霞彩云说不出话,只得强压抑着哽咽,齐声应道:“谨遵娘娘教诲。”   水镜中,妲己身上再无遮蔽,纣王猖狂大笑着,合身而上。   妲己抬起手,拔下了自己头上金钗。   那一头的黑发如瀑垂落,紧接着,妲己将那钗横咬在嘴里,眼如秋波,红唇娇艳,衬着华贵的凤凰金钗,略偏过头去,钗美,人更美,真真是天子宠妃,无双佳丽――   碧霞眼尖,在这么一刹那里,看清了妲己叼着那支钗上锋利无匹的钗尖,冷冷的,泛着寒光。   他大惊,喊道:“娘娘!”   女娲和彩云同时转头,彩云也看到了妲己嘴里的金钗,霎时面上血色尽失,“她……她要弑君!”   ――纣王毕竟尚是天子,哪怕命中注定成汤要亡于他手,此刻也有气运护身,妲己欲行刺他,死的只能是她自己。   “娘娘,”彩云慌了神,膝行两步,抓着女娲的裙摆,摇晃着,仰起脸恳求道:“娘娘,你救一救她罢!”   女娲略一沉吟。   水镜里,妲己媚眼如丝地望着纣王,唇间叼的金钗,钗尖晃过冷厉的锋芒。   碧霞犹豫了一下,也学着彩云的样子,抓着裙摆求情,“娘娘,狐狸毕竟其情可悯,而且修行不易,也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女娲放下笔。   看她背影,仿佛是叹了口气。   她道:“彩云,我现在送你到朝歌城,你先稳住那昏君,让狐狸不必担忧,然后让她来娲皇宫见我,就与她说……”   彩云正听旨,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便问:“娘娘?”   “……就说,幻术之事,本座允了。”   ……   ……   妲己和纣王是在同一张床上醒来的。   纣王醒来后,发现美人在怀,搂着妲己就要继续寻欢。   妲己把自己从纣王的手臂里抽了出来,恭敬跪拜,劝谏纣王以天下大局为重,应当先去上朝。她苦苦哀求许久,到最后,整个寿仙宫的人都跪下了,纣王这才不情不愿地换上朝服。   送走纣王后,妲己站到窗前,看着那一盆海棠花,沉默不语。   昨夜她与纣王纠缠不清,她眼见躲不过去,真心所爱之人又如隔云端,便想着杀了这昏君,只当千年修行都喂了狗,白往这世间走了一趟,一了百了。   危急关头,幸有彩云童女来传女娲法旨,解了她燃眉之急,又令她去娲皇宫觐见。   她知晓自己不必承纣王的幸,心里也安定了,这时候便能冷静下来,把这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遭。   她媚惑纣王,是因为纣王冒犯了女娲娘娘,娘娘要她来覆灭成汤。   倘若娘娘要她去闯刀山火海,要她肝脑涂地,要她死,她也甘之如饴,何况委身一个君王。   可是纣王算什么东西。   她修行千年,不是为逢人就跪委屈求生,不是为了被君王当做物件肆意亵玩,不是为了与无数的女子共侍一夫,困于这商王宫中,一步不得出。   妲己把面前的海棠花掐出了汁。   她看着手上鲜红的海棠花汁,仿佛看到了纣王的血;想到这双手沾上君王鲜血的样子,她便很快意,快意地笑了起来。   她是妖,妖族天性便该是狠毒残暴的,不是么?   圣人之命不可违,不过正好,纣王亵渎女娲在先,将她收为玩物在后,又阻在她和女娲中间,这些,她心里都记着,待得些时日,一笔一笔讨回来。   成汤江山,她瞧着就不错。   妲己微微笑了起来,想,活该。 第5章 封神量劫   妲己抽空去往娲皇宫已是三日后。   她到时,女娲正在书房里,彩云守在门外,见到她,迎上来道:“娘娘吩咐过,这一个时辰,谁都不能打扰,你先等一会儿。”   妲己望了一眼朱红色的殿门,问彩云道:“娘娘……平日里不修炼吗?”   问道之人,潜心修炼,数百乃至数千年闭门不出都是是常事,然而女娲每隔上百年便要召集一次妖族,近日里又因为纣王之事召集了一次万妖,怎么看都不像修炼的样子。   其他几位圣人,如阐教元始天尊,截教通天教主,人族三皇,却都是整日修行讲道的。   妲己对此疑惑已久,不敢当面问女娲,只好来问女娲身边的彩云。   彩云看着她便想起了那些从女娲水镜中看到的香艳画面,眼前妲己明明衣冠整齐地好端端站着,她却不由脸上一红。   妲己:“……彩云仙子?”   “咳。”彩云回过神,道:“我也奇怪,现在玉虚宫止了讲,碧游宫也是约束门下不得下山,娘娘却还是有许多事需要忙碌……”   “止讲?”妲己问:“阐教截教我知道,但这止讲又是怎么一回事?还望仙子赐教。”   彩云:“封神量劫,你可听过?”   “不曾。”   彩云望着远处的楼阁殿宇,叹了口气,道:“道门之中,老子、元始天尊、通天教主三位,一同册立了封神榜。阐教十二仙又犯了杀戒,元始天尊担心弟子们的安危,停了玉虚宫的讲道,只让各位门人弟子静心清修。截教倒是没有犯戒的仙人,但封神乃是大劫,贸然卷入,一个不慎,神仙都可能陨落,通天教主于是约束门下,令他们不得轻易下山。”   妲己没太听懂,但大致还是明白的,于是问:“那按理说,仙人们都闭门不出,应当无事才对,娘娘为何依然如此忙碌?”   一只青鸾从空中降下,扇着翅膀落到彩云面前。   彩云从袖中取出一把银屑喂它,抚摸着青鸾头上的翠羽,摇着头道:“我也不明白。”   妲己不过是一只妖族,道行又低,连玉虚宫碧游宫落下来的尘土都摸不到,更不会有人和她讲什么神仙量劫。她不知道“量劫”是什么东西,便也不多想,只在一旁帮着彩云喂青鸾。   不多时,朱红色的殿门向内而开。   青鸾是最先注意到的,三下两下吃完了彩云手里的银屑,向着女娲书房的方向一声清鸣,随后展开双翼,振翅而去。   彩云得到青鸾提醒,转头一看,见到打开的殿门,便知这是娘娘传召,领了妲己入内。   妲己再见到女娲时,女娲正站在桌前写字,碧霞立在一旁侍奉笔墨。她穿一件五色衣裙,身量高挑,比十二三岁小少年模样的碧霞要高上许多,裙裾垂落若流云,运笔时,袖间露出一段骨相清皎的手腕,十成十的清贵。   妲己起先还有些忐忑,那日纣王逼迫得紧,她情急之下,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讲出来了,也不知道该如何面见娘娘……可娘娘看起来,似乎并不在意。   但愿她没有触怒娘娘。   不过,书房与正殿毕竟不同,正殿是办公事的地方,书房却涉及到主人的许多习惯喜好,更为私密,通常来说,也只有亲近之人才能被允许入内。   娘娘愿意在书房见她,那是不是也意味着,她离娘娘,又近了一些。   妲己这么想着,便心生欢喜。   她趁这回,仔细瞧了瞧女娲衣裙上的颜色。   妃红,缃黄,石青,茶白,墨灰,五色云锦交织,繁复i丽,若是穿在寻常女子身上,只会让人笑话衣服比人好看,却正好合了娘娘通身的威仪气度,衬得她容貌更盛。   女娲一边写,一边问她:“本座上次让彩云传你的法术,学得怎么样了?”   娘娘没有提起玉符传讯之事,妲己心里一松,跪拜道:“回娘娘,小妖只掌握了些皮毛。”   女娲:“演一遍我看。”   妲己于是运起新学的幻术。   几人身在书房,在幻术的作用下,却觉得自己正泛舟于湖上,放眼望去,四周群山绵延,景色壮丽。   碧霞彩云惊疑不定地相视一眼――妖族根行差是出了名的,可妲己这只狐狸,不过学了三天,而且无人指点,竟能做出这般复杂逼真的幻像来。   女娲却道:“虚景容易,但要让纣王相信那个幻像就是你,却难。”   妲己拜伏于地,“小妖不敢欺瞒娘娘,纣王妃嫔众多,只怕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又只将小妖当做取乐的玩物,既不在意枕边人是谁,也未曾拿正眼瞧过小妖,小妖想骗过他,自然简单。”   旁边碧霞彩云听得此言,都怔住了。   女娲却不置可否,只道:“你且起来罢。”   妲己谢过,依言站起。女娲搁下手里的笔,转头看她,见妲己穿一身白色宫裙,青丝挽起,发间坠着繁复的钗饰,一双眼睛却在看她,里面灵动雀跃着的,都是少女心事。   她想,狐狸的心思可真简单,一眼就看穿了。   女娲就着刚才妲己展现出的幻术,指点了几句,然后屏退碧霞彩云,问妲己道:“你这趟来,除了来问本座法术,还有何事?”   妲己难得碰到与娘娘独处的机会,却一步也不敢僭越,生怕行差踏错,这难得的机会以后就再也没有了,只小心翼翼地斟酌着道:“小妖还有一事相求。”   女娲一笑,“你总有一事相求。”   圣人一笑,当真万古长春。   妲己觉得就为了这一笑,她连自己的心都愿意挖出来,却又不知是不是自己的要求过分了,惹了娘娘不快,只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好半晌才嗫嚅着道:“小……小妖想问娘娘,何,何为娘娘上次说的,残害生灵?是我杀一个人便算,还是杀千百人才算?杀朝中重臣算,还是杀平民百姓算?”   女娲心里叹息。   狐狸聪明是真聪明,接了她的法旨,却还能想到这层,法术学得也快,即便是被她派去朝歌繁华之地,也没有为繁华所动,迷失本心,可见心性也是上佳,是妖族里难得的好苗子。   可这个问题,她却不能答。   女娲道:“我替你起一卦。”   妲己不解。   蛊惑纣王,败坏成汤江山,不残害生灵,事成之后,许她正果,这是娘娘金口玉言亲自告诉她的,为何此时反倒要起卦?   不过她也没问出口,只看着女娲从袖中取出了三枚铜钱。   女娲抛出铜钱,一正,一反,第三枚却不肯好好地落下,只在桌上骨碌骨碌滚着。   她伸手把那铜钱按住,三枚一起,并到手心里,又抛了一次,却还是同上回一样,一正,一反,剩下一枚只是打转,怎么都落不下来。   女娲喝道:“定!”   咔地一声,第三枚铜钱应声而裂,碎成两半。   妲己在一边看得呆了,却又从心里升起另一种恐慌――她不通占卜,但毕竟修炼多年,知道这是事关重大,又凶险万分,天机不可问,连女娲这等圣人都占卜不出来。   女娲却道:“随我去万妖殿。”   妲己:“啊?”   女娲只是看她一眼,也不喊人备车,径自拂袖离去。   万妖殿便是娲皇宫主殿,内里镇守着招妖幡,乃女娲一身功德气运所系。   妲己跟了女娲一路。   这一路上,她也想明白了:娘娘这是要以万妖殿的气运,对抗天道,问一问这天机。   万妖殿无人,唯有银烛长明,映着清清冷冷的白玉石阶。   女娲在正中的沉香圣座里坐下。   圣座背后,立着招妖幡。   妲己却不知道该站在哪里。沉香圣座是娘娘的位置,站过去是不敬;可若要站在阶下,又好像她来拜见娘娘一样,也是不妥。   女娲唤她道:“上来。站到本座身边。”   妲己依言照做,女娲却不看她,照旧是从袖里摸出三枚铜钱。   只这一个动作,殿外的天色陡然便暗了下来,雷云翻涌着,在万妖殿上空迅速聚集。   ――女娲兄长是执掌河图洛书的伏羲,因此,论及推算占卜,女娲只在老子伏羲二位圣人之下,与阐教元始天尊不相伯仲,遭天道忌惮,也是正常。   不知何时,女娲唇边带上了一丝冷笑。   凡人起卦,必先沐浴焚香,祭拜天地鬼神;女娲却只是摆下了一副很寻常的桌案,不沐浴,亦无敬香,她自己就是天地鬼神。   她抛出铜钱。   轰地一声,一道天雷自上而下,猛地劈在万妖殿顶!   殿内烛火猛地一荡,妲己吓得一抖,下意识就要往女娲身边缩,那三枚铜钱却好端端地落在桌案上,一正,一反,再一正,幽幽地映着殿外的闪电雷云。   女娲唇边那道冷笑愈发明显了。   她收起面前的铜钱,又抛一回。   铜钱落定,第二道天雷应声而下,在万妖殿顶滚出火球,整座大殿都仿佛震颤了起来。   妲己靠到了沉香圣座边上,却又想,娘娘愿意忤逆天道为她起卦,应当还是在意她的罢。   女娲收起铜钱,再抛。   空中阴云密布,万妖殿中也是一片晦暗,女娲妲己二人一个坐着,一个半倚着,都被罩在阴影之中。   女娲手中三枚铜钱,便敢问天道苍生,问神仙量劫;妲己却只觉得娘娘拢着铜钱的手指修长白皙,甚是清贵好看。   殿外天雷一道比一道密集,整座娲皇宫都被惊动了,侍奉的童男童女们顶着大雨四处找人,远远地还能听到碧霞在高声指挥。这般威势之下,万妖殿内烛火早已熄灭,一道接着一道的闪电却不时地把殿中映得雪白,在短暂的刹那间,清晰无比地照亮了女娲的面容,国色无双,风华绝代。   天威浩浩,女娲端坐殿中,岿然不动。   她一共抛了八次铜钱。   第八次铜钱落定,一道前所未有的粗大电光劈了下来,妲己见不到殿顶情形,只见殿中帐幔齐齐飘舞,尔后迅猛地燃烧起来,火焰照耀在晦暗的万妖殿中,张牙舞爪,仿佛天罚。   女娲看着面前的铜钱,眼睫低垂,神色沉静。   “纣王,闻仲,黄飞虎,姜后,黄妃,杨妃,殷郊,殷洪,商容,比干,费仲,尤浑,苏护,伯邑考……”她看着铜钱,报出了一长串名字,“都是封神榜上有名人。”   火光映在她脸上,也映在妲己脸上,显出了一片暖色。   妲己问:“娘娘,什么意思?”   女娲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简洁地说:“都是要死的。” 第6章 九间殿上   妲己琢磨女娲的话琢磨了很久。   最基本的气运格局,她还是知晓的。   如今这一方天地间,称得上圣人的,不过八景宫太上老君,玉虚宫元始天尊,碧游宫通天教主,火云洞伏羲神农轩辕三位人皇,玉帝昊天,西王母瑶池,再加一个女娲娘娘。   圣人之下,便是混元大罗金仙,多集中在阐截二教门下。   其中截教尤为势大,当年分宝岩上,通天教主独得鸿钧宠爱,手中法宝众多,外加截教收徒不挑资质心性,这许多年下来,已经成为了世人眼中道门的代表。   而彩云曾与她言道,封神量劫中,阐教十二仙结犯了杀戒。   妲己丢给纣王丢一个幻术,看着纣王与幻术中的“妲己”颠鸾倒凤,喜不自胜,只默默地走到房间另一头,给自己泡了杯清茶,以澄明心境。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回想彩云和女娲与她说过的话。   娘娘话语间透露的意思,这封神榜,非得死人才能上不可。妲己自知根行浅薄,想不明白道门那三位圣人立这个榜是为什么,不过这其中,有两点关键,她还是能看到的。   第一,娘娘列了许多名字,后妃,皇子,诸侯,近臣,每一个都是极重要的人物,可这其中却没有她,也没有琵琶精和雉鸡精。   倘若有,娘娘绝无不告诉她的道理。   那她姐妹三人,是活到了量劫后,还是死得不能再死了,连封神榜都上不去?   第二,这许多人,除了闻仲是截教弟子之外,都是凡人,那杀死这些人的杀业,由谁来担?   她可不信天道是什么良善之辈。   因果报应高悬于顶,哪怕杀这些人是“顺应天道”,既然杀了人,就不可能无事。   况且彩云也与她提过,阐教众仙犯了杀戒,所谓杀戒,指的便是这些仙人们很可能会杀死别人;以仙人们的定力修行,这些事,甚至多半是出于不得已的因由。   元始天尊却对此万分谨慎。   以元始的性格,自然不可能是担心别人被自家弟子杀死,那就只能是担心门下杀人之后,沾上因果,犯下杀业,最终反噬己身――因果报应连大罗金仙都逃不过,何况是她?   那日娲皇宫中,她问女娲何为残害生灵,女娲不答,只说要起一卦。   可是起了卦,也并未告诉她到底何人可杀,何人不可杀。   妲己毕竟心思玲珑,前前后后推想一番,就已经猜到了大概。   女娲娘娘执掌招妖幡,断无欺瞒她这一个小妖的道理;可娘娘不惜万妖殿天雷压顶也要为她算卦卜问前程,却不愿回答她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那……   只能是这个答案一说出口,便做不得数了,所谓天机不可泄露。   或者娘娘自己亦身在劫中。   或者,本无答案,她怎么做都是错,怎么走,都是死路一条。   ……   当初娲皇宫中,女娲以铜钱起卦时,铜钱碎裂,妲己便已经有了预感,此时推想一番,知道了自己只能惨淡收场,却也没有惊慌,只是心里更加平定。   她不在乎什么量劫,也不在乎正果,她只在乎娘娘。   娘娘让她去做,她便去做,只有这么简单,只能是这么简单,多想也无用。   妲己又在心里叹了口气,看着陷入她的极乐幻境的纣王,慢悠悠地,喝了口自己泡的清茶。   纣王对着她用环境制造的“妲己”,可谓丑态毕露,最原始最兽性的一面全部暴露了出来,在此刻冷静的、真正的妲己看来,格外荒谬好笑。   纣王意乱情迷,情到浓时,对着她造出来的妲己幻像,深情款款地唤:“女娲。”   旁边真正的妲己放下茶盏,伸出手,抚摸着头上金钗,恨不得一钗刺死这昏君。   爱慕娘娘?他也敢?他也配?   所以第二天三朝元老杜元铣上奏,言朝中有妖孽,恳请纣王明察,纣王来问妲己时,妲己便道:“大王,臣妾听说,常言道,国之将亡,妖孽必生,杜太师这是说大王你是亡国之君哪!”   ――如今纣王对她愈发迷恋,白日里也舍不得她,可妲己却坚持劝纣王去上朝,纣王只好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在九间殿垂了一副珠帘,每逢上朝,必然让妲己坐在珠帘之后。   这样一来,他便既可以瞧见他的大臣,也可以时时看着他的美人。   妲己穿着十分得体的宫装,发间钗饰繁复,容貌又是端丽柔媚的,就这般往珠帘后一坐,原本那些上奏说她是妖妃的大臣们,便都噤了声。   这等人物,怎么可能是妖?   杜元铣还是第一个敢再提这回事的。   纣王心里大概也是这么想的,被妲己激得大怒,当场绑了杜太师,下令问斩。   龙座之侧,一派温婉娴淑模样的妲己端坐在珠帘后,看见纣王朱笔红砂批了一个“斩”字。奏折丢到杜元铣面前时,妲己只觉得自己心里,有一部分,随着这份朱批落地,一同碎裂开了。   仿佛被她亲手割裂的、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从此刻起,她再也无法回头。   杜元铣,是她杀的第一个商朝忠良。   往后还会有很多。   纣王下令斩了杜元铣,等定下神,来想了想,又觉得还不够解气。   杜太师都已经被押出门外了,他又让武士把人再押了回来,压着跪在自己面前,然后吩咐左右,道:“割了他的舌头,拿去让御厨做一道菜来,寡人倒要尝尝,这么厉害一张嘴,究竟是何等味道!”   群臣大惊:“大王不可!!”   纣王只冷冷地哼了一声,立刻便有武士拿着匕首和铜盘过来,撬开杜元铣的嘴,匕首探进去横划一刀,半截舌头便端端正正地落到了端着的铜盘上。   武士半跪而下,端端正正地把铜盘呈给纣王,任由旁边满嘴鲜血的老太师倒在地上,痛苦地抽搐着。   群臣看着这一幕,已经连话都说不出了,不少人转头闭眼,不忍再看,纣王倒还是很高兴的样子,自己看完了不算,还要去喊妲己:“美人,你也来看看。”   妲己做出一副弱柳扶风的样子,“臣妾胆小,哪里及得上大王英武,大王就不要为难臣妾了。”   说到这里,她眼波一转,“不过……”   纣王问:“不过什么?”   “不过……”妲己起身,从珠帘后走出来,在纣王面前盈盈下拜,“不过臣妾以为,以后倘若来一个人说大王的不是,大王就要割一次舌头,未免太过麻烦。臣妾倒是有一计,不知大王可愿意听?”   “美人请讲。”   纣王妲己二人一个手狠一个心黑,天生一对恶人,旁若无人地一唱一和,龙座阶下,满朝文物听在耳中,深觉这昏君妖妃暴戾荒唐,气得脸都黑了。   妲己对朝中重臣的脸色视若无睹,做足了眼里只有纣王一人的样子,让纣王十分满意。   她顺从地低头,那一头钗饰便跟着垂坠下来,轻轻荡着,荡得纣王魂儿都快被勾走了。   她道:“从前父亲征战,有时候也会把臣妾带在军中,臣妾因此见过,那南方蛮夷之地,有一刑名唤炮烙,乃是用一根中空的铜柱子,中间放上炭火烧红,再把人绑到铜柱上去。臣妾以为,对那些妖言惑众之辈,此刑正是合用。”   纣王听了大喜,喜得五官都神采飞扬起来,“美人妙计!”   百官:“……”   纣王却简直太满意了,亲自把妲己从地上扶起,挽进自己怀里,放声大笑,笑声在九间殿中不住回荡。   他笑得畅快,大臣们见他如此荒唐行径,只能沉默。   却有一人越众而出,在阶前拜下。   随着俯身,他一身的白袍铺陈于地。   他道:“罪臣商容,忝居丞相之位,却无作为,诸侯战乱四起,路边尚有饿殍。臣无能,不能辅佐大王保汤江山稳固,也不曾令百姓安居乐业,无颜对天下黎民,九泉之下,亦无颜对先王。故此,臣恳祈大王,准许臣,告老还乡。”   百官俱静。   此时,太师闻仲不在朝中,商容便是纣王身边最能说上话的重臣,况且商容为人又精明,素来进退有度,在朝中很得敬重。   朝臣们见商丞相竟然打算辞官致仕,都慌了神――他一走,这偌大的成汤江山,还有谁来收拾?倘若日后纣王再一意孤行,还有谁劝得了他?   朝臣们齐齐看向龙座上的纣王,希望他能够出言挽留。   纣王却只挥了挥手,道:“本王准了。”   …… 第7章 娲皇宫中   “……所以,就是这样,武成王与商丞相交情甚笃,正好黄妃是武成王的妹子,小妖就派宫女去西宫打探了消息,说是商容见纣王残暴,劝谏又不听,不忍看成汤江山败在他手上,只好辞官致仕。”   娲皇宫中,妲己陪着女娲,一同在花园里散步。   她随侍娘娘身边,娓娓地说着,从杜元铣上疏起,讲到商容致仕、百官约好长亭相送,把这近日里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向女娲讲了一遍。   说完之后,又问:“娘娘,那商容既然不忍看成汤江山败坏,应当留在朝中才是啊?他劝十句,纣王没准儿还能听个一两句;别人劝一百句,纣王一句都不会听――他为什么要走呢?”   自从学会了幻术之后,妲己就不怎么喜欢在王宫里待着,嫌那地方规矩多,不自在,却经常往娲皇宫跑。   全然忘了娲皇宫的规矩比王宫更多。   每次来娲皇宫,她就只在自己寝宫里留一个睡着的幻像,以应付宫人,或者时不时来寿仙宫转一圈的纣王。   搞得宫里到处都在传,苏娘娘近日特别嗜睡,可别是得了什么古怪病症。   妲己时常来娲皇宫找女娲。有时候女娲不在,或是不得闲,妲己就去和彩云一起四处转悠,侍弄娲皇宫中的奇花异草,或者给青鸾白鹤喂食。   不过,若是女娲正好闲着,便一定会见她。   通常是指点几句她新学的幻术,再与她讲解些修行上的问题;有时候这两者都没什么好讲的,娘娘也会教她一些天南海北的见闻,还有人间的弄权之术。   女娲身为上古正神,见识广博,妲己在娲皇宫没待多久,就觉得自己跟随娘娘学到的,比让她再活十个一千年加起来还要多。   所以最近的商容致仕之事,妲己想不明白,便直接问了出来。   她和女娲站在一处池塘边。池塘很浅,水极清澈,养了几尾锦鲤,塘底铺着五色的石头。   妲己初来娲皇宫时,不以为意,看这石子好看,还生起了捡两颗玩的心思。   直到一日碧霞告诉她,这就是娘娘当初补天炼的五色石,因还剩下许多,便拿来铺池塘养锦鲤,吓得妲己差点没当场跪下,对着这个池塘三跪九叩。   即便是后来又来了许多次,如今跟着女娲站在这池塘边,妲己还是觉得十分拘谨。   女娲照旧是那一身五色衣裙,袖手而立,衣袂清扬,温柔灿烂云霞便自发地往她头顶聚集,青鸾环绕着她身边盘旋,飞舞着,白鹤则落到她面前,屈起脖颈讨欢。   她听了妲己的话,只是问:“如今纣王无道,太子呢?你觉得太子如何?”   妲己想了想,道:“太子是皇后所出,皇后觉得小妖祸乱后宫,和小妖关系不睦,因此太子如何,小妖也见不到,但听说太子虽然年幼,已经臣子间有了贤明之名。况且,姜后的父亲乃是东伯侯姜桓楚,手下精兵良将无数,不管大臣们拥不拥戴,东伯侯总是支持太子的。”   女娲又问:“太子的老师是谁?”   妲己“啊”地一声,恍然大悟。   太子殿下殷郊的老师,正是商容。   妲己忍不住说道:“娘娘,那可是……可是商容见纣王无可救药,所以转而拥立太子?可纣王春秋正盛,太子却还不过十四岁,难道商容便这么一年一年地等下去?”   她这段时间在娲皇宫也学了不少东西,女娲有意考她,只问:“倘若换了你是商容,你要如何做?”   妲己想了想,道:“无外乎是……先专心辅佐太子,教他治国之道,然后,要么留在朝歌城中,发动宫变刺杀纣王,要么带着太子投奔东伯侯,左右东伯侯手下兵力雄厚,又得人心,直接反了便是;何况太子殷郊本就是商朝储君,这江山,也不算落在外人手里。”   女娲却说:“商容未必要辅佐太子。”   妲己:“啊?”   风吹动池塘水,皱起浅浅的涟漪。女娲望着那涟漪,道:“商容既是太子之师,太子对他必是言听计从。到时候,你说,这王位上坐着的,到底是殷郊,还是他商容?”   她说得淡然,倒影映在池中,衣袂飘拂,被粼粼的波光一洗,更显得风华自在。   妲己看着她的倒影看出了神。   却又想,为何娘娘对凡间之事,如此了解?   她正想着,女娲却伸出手,从池塘旁的花树上折下一枝桃花――或许是桃花,单薄的、浅粉色的五瓣小花一簇一簇地聚在枝上,像是桃花的形状,却比桃花要精致柔婉许多。妲己虽然跟着女娲学了不少天南海北的见闻,一时竟也认不出。   女娲折了那花,便回头看她。   她比妲己要高,看她时需略垂下眼,便显得眼尾尤为狭长,带着一份高高在上的凌厉,仿佛高山上被切断的冰雪。   隔着这么近,妲己甚至能看清,娘娘端丽威仪的容貌下,眼瞳是却偏浅的墨灰色,那里面仿佛藏了许多东西,至简又至深。   这么近,近得仿佛只要她一抬头,就会撞到娘娘。   女娲却往她头上伸手过来,慢慢地拔出那支金钗,睫毛低垂着,气息正落在妲己颊畔。   妲己屏住呼吸。   女娲却笑了笑,把手里的花枝簪在妲己头上。   妲己不敢置信地怔住了,犹疑片刻,却见娘娘抬起手,神色自若地,把她的金钗插进了自己发间。   乌黑的云鬓,精致的发钗,钗头雕着琉璃点睛凤凰展翅,垂落细细的金色流苏,被风吹动,晃碎了阳光。   女娲就这么看着妲己。   然后说道:“这花很衬你。”   ……   晚间彩云前来侍奉,见到女娲娘娘发间金钗,忍不住好奇,多瞧了几眼。   娘娘一向不喜欢人间的这种金银配饰,觉得俗气,簪发时多半用玉簪、木簪或是骨簪,这次却一反常态地,云鬓青丝间坠着一枚金钗,黄金琉璃交相辉映,极尽华贵,倒也很衬娘娘的威仪。   彩云再仔细一看,觉得这仿佛还是先前狐狸藏在头上,预备行刺纣王的那支。   就在她实在好奇,第三次偷看的时候,女娲终于问道:“你瞧什么?”   彩云被她点破,索性问了出来:“娘娘,这可是那狐狸头上的金钗?”   女娲拿着书的手顿了一顿。   彩云:“娘娘?”   “本座记得,”女娲淡淡道:“先前召见轩辕坟三妖时,应那狐狸之请,给她赐了一个名字。”   彩云笑道:“狐狸叫着顺口嘛。”   女娲将手里书卷翻过一页,面上照旧是没什么情绪的,只垂下视线,静静看着眼前修订过多次的妖族功法,说道:“天底下狐狸那么多,她有名字的,她叫妲己。”   ……   ……   商王宫。   纣王今日入夜才去的寿仙宫,见到妲己时,妲己一副方才醒来的疏懒困倦模样,倒也别有一番风情,惹得纣王看了又看。   他坐下,妲己与他泡了杯茶。   纣王瞧着妲己,总觉得妲己有哪里不一样了,瞧了许久,茶都喝了半杯,他才终于发现,“美人,你头上这支桃花,正是盛开,好生漂亮。可眼下正是寒冬,你从哪里折来的桃花?”   妲己伸手碰了碰头上的花枝,掩唇轻笑,“大王可喜欢?”   “自然喜欢。”   妲己熟门熟路地坐进纣王腿上,拿起桌上的茶,喂到他嘴边,“臣妾方才休憩时,做了个梦,梦到九天女神,替臣妾簪了这支桃花,醒来时,这花便在头上了。”   纣王喝了茶,与她调笑道:“是何女神?可生得貌美?”   妲己笑了。   “自然是极美的。”她柔柔地道:“臣妾见识少,认不出是哪位神仙,可却记得,那位娘娘与臣妾道,她与臣妾算了一卦,臣妾命格不好,注定一生飘零悲苦,却独有一桩好处。”   纣王揽着她,手顺着她衣襟滑入,问:“哦,哪一桩好处?”   妲己眼波如水地看着纣王,一双明眸里,仿佛有诉之不尽的万千情义。   “――那位娘娘道,臣妾这一生,必将与有情人,终成眷属。” 第8章 天机隐现   纣王大笑。   他与他的苏美人,可不是正终成眷属?神女入梦,正是吉兆,应了他对苏美人的宠爱。   他的苏美人,是上天赐予他的明珠。   被美人奉承了这一句,纣王心情甚好,妲己趁势从他怀里脱了出来,盈盈下拜,“大王,臣妾还有一事相求。”   随着下拜,她一身白色宫裙铺开,琉璃耳坠轻轻摇晃。   纣王仍坐着,居高临下望去,只觉得苏美人簪了这支桃花后,格外漂亮,仿佛一朵娇艳的白牡丹,在自己脚下宁静端庄地盛放。   纣王将杯中之茶一饮而尽,豪迈挥手道:“美人何须拘于这些俗礼?美人开口相求,寡人断无不允的道理;便是美人要那天上的月亮,寡人也摘下来与你。”   妲己计谋达成,笑得愈发柔婉纯良,“多谢大王。”   “哎呀,美人这就生分了。”纣王亲手将她扶起,揽入怀中,亲昵好一会儿,这才想起来先前的话,问道:“美人方才与本王提起的,是何事啊?”   妲己整个人疏懒地靠在他身上,像是真的倦了。   她柔柔说道:“回大王,臣妾听闻,商丞相辞官致仕,明日便要离京,百官都要去长亭相送。臣妾想着,商丞相毕竟为国忧心,替大王操劳多年,大王若是不闻不问,未免寒了百官的心;可大王何等尊贵,总不能亲驾出城相送,臣妾思来想去,便由臣妾代大王走这一遭,如何?”   纣王当日允了商容的辞官,心里却还念着丞相的好,何况妲己所言也甚是有理,他便没有多想,道:“那自然好,美人真是贤妃,会为寡人分忧。”   妲己轻轻婉婉地笑,“那是臣妾的本分。”   纣王便去解她的衣衫,调笑道:“寡人现在正有一忧,美人可愿为寡人分上一分?”   ……   妲己照例在纣王意乱情迷时放了幻术――以虚乱实需要极高深的道行,她现在还不会;可纣王从心底便没在乎过与他欢好的到底是哪个女人,只顾自己尽兴,妲己便也不担心幻术被他看破。   她起身走远,留纣王一人在床上,对着被子乱啃。   眼下已经入夜,王宫里点起了灯。   更远处,朝歌城里,家家户户也都点上了灯,只有天际还留着一抹日暮的淡白。   妲己站在窗边,渐渐出神。   当今朝臣之中,忠义之辈不少,但大多如杜太师那般,只知死谏,毫无变通,商容却是其中难得的聪明人。她犹记得那日商容请辞,满座俱静,独他一袭白衣委地。   无论商容是打算专心辅佐太子,还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做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倘若真给他做成了,商朝必然中兴有望。   可商容,是名字早已写进封神榜了的。   妲己发现自己竟然动摇了。   上了封神榜,商容必死。   商容为成汤天下殚精竭虑耗尽心血,又出奇计,弃纣王转而拥立太子――连妲己都认为他成事,可难道,就是因为所谓的气数已尽,所谓的必死之局,商容如今所做的,这许多事,都只是徒劳么?   她想不明白,却生起了兔死狐悲之感。   妲己向来不是束手待毙的性格,纣王是商,太子殷郊也是商,女娲娘娘令她覆灭成汤,可没说王座上坐着的一定要是纣王。   天命已定又如何?   她偏要试一试,商容划出来的这条路,到底能不能走。   至少,太子不会像纣王这样罔顾人伦,她身为纣王后妃,又有从龙之功,太子登基后,只会对她尊敬有加。   她正好能得清净,一心一意侍奉女娲娘娘。   妲己立在窗边,又往床上的纣王看了一眼,满怀恶意地想,这么好的机会,倾覆你座下那张龙椅的机会,是你亲手送给我的。   ……   ……   娲皇宫。   妲己向纣王请求为商容送行时,女娲便通过水镜看到了。   一同看到的,还有前来通禀的碧霞。   他往水镜上看了一眼,略显犹疑,不知道该不该发问――娘娘派狐狸祸乱宫廷,他是知晓的,可看这狐狸行事,显然是心里另有打算。   女娲背对着他,静静站在桌前写字。   娘娘没有追究的意思,碧霞只好把水镜里的狐狸放到一边,按规矩通禀道:“娘娘,伏羲圣人来了。”   女娲手里的笔一顿。   碧霞早料到有这一幕,只在心里叹息。   天下人皆知,伏羲圣人和女娲娘娘乃是兄妹,一同窥得大道,只可惜……   女娲转过头,问碧霞道:“圣人现在何处?”   “在万妖殿等候娘娘。”   女娲搁下笔,“请他稍待片刻,本座更衣便至。”   ……   碧霞在万妖殿再见到女娲时,娘娘身上穿着的,已不是平常那件五色衣裙,而是换了一件十分华贵的黑袍,威仪庄严,以山川河流为纹,以日月星辰为饰。   万妖殿里银烛长明,伏羲正站在殿中,来回踱步,仿佛是陷入了沉思。   见她现身,伏羲抬头笑了一笑。   女娲一贯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这时见到伏羲,面上的神色也略柔和了些,缓声道:“圣人好些年没有来了。”   碧霞奉上茶水,识趣地躬身退了出去――离开万妖殿前,他最后看了伏羲一眼:伏羲圣人依然是极清俊的容貌,穿一身简单的白袍,风姿卓然,却和娘娘再无半分相似。   女娲请伏羲落座,自己整了整衣袖,反身坐回沉香圣座之中。   她问:“圣人此来,是有何事?”   伏羲饮了口茶,淡笑说道:“我原是在火云洞里修行,突然被扰乱心境,感知到娘娘前些日子起了一卦,竟能与天机对抗,便来一问究竟了。”   大殿巍峨,殿中白玉寒凉,又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二人,便显得格外清冷。殿内每隔数步,就立有朱漆的立柱,幔帐自其间垂下,飘拂摇曳,将伏羲饮茶的面容遮得若隐若现,凭空多了几分仙气。   女娲微微一笑,“雕虫小技,比不得圣人的河图洛书之道,圣人见笑了。”   伏羲却搁下茶盏,下意识地身子前倾,凝视着她,道:“天机难测,娘娘如有难处,我愿代娘娘卜这一卦。”   女娲听了这话,只又是一笑,便准备回绝。   圣人间的因果,岂是能轻易欠下的,何况又是占卜这等涉及气数之事。   可她随即想到,她与伏羲如今再如何生疏,毕竟还有个兄妹名份在,当年也确实曾是生死相依的兄妹……   想到此处,拒绝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了,只道:“那就多谢圣人了。”   伏羲笑笑,从袖中取出龟甲,却不急着起卦,而是望向女娲,道:“招妖幡虽然认主,但娘娘毕竟不是妖族,倘若娘娘想,我自有办法破此法宝,令招妖幡重归无主之物,从此妖族气运,与娘娘再无干系。”   女娲霍然抬眼。   她照旧是端坐不动的,然而,那一瞬间里,沉香座背后的招妖幡猛地展开,一股磅礴浩大的气息席卷而至,挟万妖之尊,挟补天造人两大功德之势,威临万妖殿。   万妖殿中,飘拂的帐幔后,白袍的伏羲手握龟甲,静静看着女娲,不闪不避。   圣人威压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   女娲何等修为,道心坚定,察觉到自己失态,迅速平定了心神。   大殿重归平静,方才的威势再也寻不到踪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女娲微微一笑,正想用场面话应付过去 ,可是兄长终究是不同的,她一笑之后,便再也笑不出了,最后只叹了口气,道:“大劫将至,你也知道了?”   自招妖幡认主后,她的气运便于妖族气运相连。妖修根行差,她亲自为各族编写功法,甚至每隔百年,都要摇动招妖幡,将万妖召至娲皇宫,传授道法,提点他们修行处世之道;万妖之间,部族众多,但凡有争执不下者,也都是上禀娲皇宫,请她裁决。   直到如今。   伏羲道:“天道之下,谁人不知。”   女娲不言。   伏羲握着龟甲,又道:“妖族式微,娘娘何苦担这一份气运?万物自有其兴衰,娘娘却是不死不灭之身,何必作茧自缚?”   女娲不答,只低下头,倚在沉香圣座里,支着额角。   半晌,她道:“圣人请起卦罢。”   ――便是说妖族气运之事,不必再提。   伏羲心里叹息。   女娲一意坚持,他却不便多言,只得收敛心神,以龟甲起卦。   万妖殿内静了许久,唯有幔帐飘拂,银烛摇曳着,在白玉的石阶上映出一片一片晃动的阴影。   直到卦象将成,伏羲凝望着龟甲,又转头凝望女娲。   他眉头皱着,似乎是在思考什么难解之事,好半晌,终于问道:“娘娘,你身上缠绕着另一人的气运,你可知道?”   女娲一怔,放下支着额角的手,从沉香座里抬起头。   她是圣人,如何能被他人的气运轻易缠上,何况她虽不如兄长伏羲,却也也精通算卜,若是身上缠有他人气运,为何她自己不能察觉?   女娲这般想着,道:“确实不知,还请圣人解惑。”   伏羲神色凝重,听到女娲发问,却又沉默了片刻,仿佛是在思索,等想好了措辞,才说:“娘娘……近日,可是遇到了什么人?”   他说得含糊,女娲不解,“人?”   “正是。可是有什么人,对娘娘……对娘娘倾心爱慕,一往情深?”   女娲立刻便想起了妲己。   她想起妲己同她说过,心里只有她,倘若能与她相好,便死而无憾了――那不是一个轻易说出口的死字,女娲想,妲己拔下金钗行刺纣王的那一刻起,她便明白了,狐狸说愿意为她而死,是真做得出来的。   她恍然失神。   万妖殿中,伏羲静静地道:“她想必很爱娘娘罢。”   同为圣人,又有兄妹名分,女娲道心摇晃,伏羲立刻便感知到了,甚至推算出了气数的另一端,深爱着娘娘的那一位,到底是何人。   女娲毕竟修为高深,片刻的失神后,迅速收敛心念,道心重归平静,无情无欲,无想无求。   她淡然一笑,道:“应当是了。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这只狐狸,她爱慕于我,和我身上缠着的气数,究竟有何关联?”   伏羲道:“娘娘尊为圣人,在这天道之下,自成一方世界,寻常修士,别说让娘娘缠上他的气运,就是想沾娘娘的气运,也是不可能的。”   “这便是我困惑的地方了。”   “天地间自有灵气散落,此间生灵,若是想证得大道,圣人境之下,靠的是吐纳天地灵气;圣人之上,修的则是自身道心,令道心纯净专一,臻于至境。这些,娘娘应当是知道的。”   “这是自然。”   “可倘若一个人,深爱着你,可以为你舍下一切,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其心至诚,虽然其人修为低微,道心杂乱,在这一个念头上,却已臻至境……”   万妖殿内一片静默,唯有茶香缭绕,幔帐飘拂,遮得伏羲清俊的面容若隐若现。   他缓缓而言,说完了后半句话。   “这样的心意下,天道也要撄其锋芒,哪怕是云泥之别,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她的气数,也能附绕在你身上,护佑你平安喜乐。” 第9章 长路幽微   伏羲离去后,女娲一个人坐在万妖殿里。   她支着额角,那一袭黑袍垂落,在沉香圣座中铺陈而开,渊s岳峙,却只是长久的沉默,仿佛竟带了几分萧索。   直到碧霞悄悄进来,与她换了热茶,轻声提醒道:“……娘娘。”   女娲像是骤然惊醒一般,放下手,接过碧霞端上来的茶,冲他笑了笑,然后饮了一口。   “娘娘,”碧霞对娘娘的状态实在担忧,可他只是童子,说这个话题有些僭越,只好左右斟酌,小心道:“伏羲圣人的建议,娘娘……当真不考虑吗?”   女娲望向他,却不答,也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问:“伏羲圣人也同你讲了?”   碧霞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说:“弟子奉娘娘之命,与圣人送行,临别之时,圣人对弟子说了此事,他还言道,倘若娘娘拿不定主意,弟子须在旁多加劝慰……”   女娲笑了一声。   碧霞察觉到自家娘娘心情不好,低头沏茶,犹豫了一下,又道:“娘娘先前说过,大凶之兆,却还有一线生机,或许伏羲圣人所言,正是那一线生机呢。弟子觉得,伏羲圣人有一言说得有理,天行有常,万物自有其兴衰枯荣,娘娘何必……”   女娲静静道:“倘若真按他所言,自破招妖幡,本座是解脱了,可是妖族怎么办?”   碧霞忍不住道:“娘娘禀洪荒鸿蒙而生,天生地长,并非妖族,即便招妖幡认主,娘娘照拂了妖族这么多年,也算是仁至义尽,妖族……大劫将至,气数衰微,那都是命,是天道所向,与娘娘何干?”   女娲笑了一笑,抬起手,在身前画下一面水镜,然后对碧霞道:“你来看看。”   碧霞略一犹疑,走到了女娲身边。   水镜那头,是殷商王城朝歌城外,十里长亭边,文武百官相送商容。   女娲法力无边,即使隔了很远,这一幕,在万妖殿的水镜中,依然映照得纤毫毕现。   商容在朝中威望极高,门人弟子遍及朝堂,他辞官离京,自然是百官都来相送。   只是除了百官之外,旁边居然还有一座精致的坐辇――是寿仙宫苏美人的仪驾。   碧霞怔了一下,想起昨夜水镜里看到的,妲己定计与商容联合,再联想眼前这一幕,已经猜到了狐狸打算做什么,却不明白娘娘的意思,只好抬头看了女娲一眼。   女娲道:“本座告诉过她,商容是封神榜上有名人,在大劫中,是必死的,可她依然要试一试,能不能帮助商容,扶持殷郊上位。”   碧霞一愣。   按他本意,是觉得狐狸不自量力的,可娘娘在此刻提起,必有深意,只好小心说道:“弟子愚钝,不知……”   女娲道:“连一只一千年的狐狸都能想到的事,本座如何想不到?”   碧霞:“可那是天道……”   “天道固然无情,兴衰枯荣也是常数,可这世间万般生灵,也自有其想法,探寻他们自己的道。至于天道……”   女娲笑了一声。   “本座忝为圣人,除了卜算问卦之时,或者偶有感应,其余时候,对这天道,一概不知;碧霞,你本是这天上的霞光,日夜吞吐灵气,聚灵而生,却依旧对算学一窍不通,更遑论叩问天道。你我尚且如此,何况寻常生灵?”   碧霞远没有女娲这样的修为,娘娘敢妄议天道,他却不敢,只低头沏茶。   女娲慢慢地饮茶,似在思索,碧霞也不做声,想着娘娘先前说过的话,大殿内一时又静了下来,只有那面水镜,还在忠实地映射着人间的画面。   如今,凡间的朝歌城,正是深冬时分,城外实在没什么风景可看,百官只好偷瞄苏美人乘坐的辇,猜测这位此番过来,到底是什么心思。   可是苏美人一直没有出面。   众位官员裹着厚重的冬衣,各自与商容作别,敬了离别酒后,便准备目送他远去。   妲己就是在这时候走下座辇的。   她穿一身白色宫裙,头戴繁复金饰,仪态端庄;宫女鲧捐跟在她身后,手里端着酒。   官员们下意识地行礼避让。   妲己带着鲧捐走到商容面前,妲己称“大人”,商容称“娘娘”,相互行礼过后,妲己柔婉而笑,道:“大王心里挂念着大人,无奈国事繁忙,脱不开身,只好让本宫来相送了。”   ――纣王久不上朝,谁都知道,“国事繁忙”只是借口。   不过苏美人能来总比不来的好,大臣们虽然心里对这个借口十分不屑,还是齐刷刷地行礼谢恩。   妲己笑了。   冬日景色荒凉,可她这一笑,城外便有了风景。   她从宫装广袖中伸出纤纤素手,从鲧捐端着的木盘上拎起酒壶,斟满了一杯酒,双手奉给商容,“这是大王念着丞相劳苦功高,特意赐下的酒,与丞相御寒,丞相快些饮下吧。”   送行的官员听到这话,脸色齐齐变了。   君王赐臣下毒酒,乃是最常用的手段,谁知道纣王那昏君怎么想的,这酒里有毒还是无毒。   商容却是镇静,只看了妲己一眼。   妲己这时候已与商容距离极近,略微倾身,在他耳畔轻声说道:“丞相想做什么事,尽管去做,我自会在宫中保皇后平安。”   商容正从她手里接过酒樽,手指一颤,酒泼了些出来。   妲己“哎呀”一声,装作去扶他,却更小声地说:“如果丞相能给我一个确切的时辰,我保证在那时候,纣王分不出身管别的事。丞相想好了,就派个人告诉我。”说着手指微动,把一个纸团推入商容袖中。   商容饮了酒,谢过赐酒之恩,打马向东而去。   妲己望着他的背影,唇边终于浮出一丝笑。   水镜这端,碧霞正与女娲添上茶水,女娲却突然出声道:“碧霞,你且瞧她。”   ――碧霞长年侍奉娘娘身边,这些凡人的争权夺利、勾心斗角,在他眼里,简直跟三岁小儿的玩具一样简单明了,他只瞧着画面,就能猜出这些人心里在想什么;至于那些朝堂间的尔虞我诈,更是没什么出奇的,偏偏这些还都以为自己是最聪明的那个,看着十分厌烦。   只是娘娘有命,他却不能不看。   碧霞瞧着妲己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这只千年狐狸确实算得上美人,资质心性也是上佳,却还是不明白娘娘的意思,只好问道:“娘娘,弟子……要瞧什么?”   女娲道:“她是妖族。”   碧霞还是不解,“确实,只是……娘娘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女娲笑了笑,道:“你瞧她的心思,和人有区别么?兽开了灵智便是妖,不说兽,有些天材地宝,久居灵穴,譬如你,碧霞,开了灵智,所思所想,所行所为,也都和人没有区别了。倘若有一天,碧霞,你灵智丧失,那时你仍是天上的霞光,却再也不是本座的碧霞童子了。”   碧霞已经隐隐明白了,放下手中的茶盘,撩开前襟,端端正正跪到地上,“无论是人,还是天上的霞光,碧霞都一意追随娘娘,只求侍奉娘娘左右。”   女娲叹道:“你当本座是什么人?只要本座还在一天,断不会让你等落入失去灵智的境地。”   她说着,神色却严肃起来,“可倘若,本座对妖族放手不管,大劫过后,灵气衰微,没有天地灵气,灵智便是无源之水,天下妖族,十之有九都会退成兽类,剩余一两只,也是如风中残烛,只能苟延残喘。你现在看妲己美丽聪颖,行止有度,可到那时候,也不过一个只会生啖血肉的狐狸罢了。”   她又想起了伏羲的话,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可若是连灵智都没有了,又何谈爱呢。   碧霞忍不住道:“娘娘若是喜欢她,将她召至娲皇宫便可。可娘娘也说了,天道无情,大劫当前,这世上万千妖族,娘娘如何救得过来?”   女娲伸出手,沉香圣座后的招妖幡破空而起,飞入她手中。   那幡不知是何材质制成,长柄似玉非玉,似石非石,幡面是极深沉的黑色,呈三角形状,周遭纹着天地山河,与女娲身上的黑袍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女娲从头上拔下那支属于妲己的金钗。   钗尖为了行刺,已经被妲己莫得极为锋利了,女娲用自己手指在钗尖上一点,一滴血立刻沁了出来,滴在招妖幡上。   那面黑幡立刻如活过来了一般,隐隐传出风雷之声,夹杂着百兽嘶吼,那些风雷和兽吼却都围绕着她,小心翼翼的,仿佛是在讨好。   这便是妖族至高无上的权柄。   女娲凝望着手里的招妖幡,静静道:“本座也不知道,但凡事总要尽力而为。”   招妖幡内滴入了她的精血,便是再想斩断她和招妖幡的联系,已是不可能。   碧霞还跪着地上,见此情景,如何不明白这是娘娘心意已决,顺便连伏羲圣人的念想也一起断了。他却不便劝,只站起身,从女娲手里接过招妖幡,恭恭敬敬地放回原位。   招妖幡放好后,碧霞终于忍不住说:“娘娘……再怎么样,伏羲圣人也是一片好意。”   女娲道:“我知道。”   她大概是累了,或者在最亲近的童子面前,再懒得掩饰,话语间一股萧索。   碧霞侍奉到底侍奉日久,最会揣摩娘娘心意,道:“茶凉了,我去与娘娘取些酒来?”   圣人理应清心寡欲,可每当娘娘忆起旧事时,却喜欢小酌一杯。   女娲唇角一弯,似乎是勾了个苦涩的笑,手抬到一半,大约是想支使碧霞去拿酒,却又放了下来,自嘲地道:“再想这些做什么呢……罢了,罢了。”   碧霞看着娘娘的神态,心里也不是滋味,挥手招了一个小童进来,嘱咐几句,小童飞速跑走,很快又端来酒,旁边还整整齐齐叠着一件白狐裘。   碧霞将酒搁在一边,取来狐裘,亲自替女娲披上,低声道:“娘娘说得极是,往事不必太过挂怀。弟子观伏羲圣人这些年,对娘娘也是极好的,虽然前事已断,他还是把娘娘放在心里的。”   ――从前上古洪荒时,伏羲圣人和女娲娘娘乃是兄妹,感情极好,修为又高,很是为他人艳羡。   可惜伏羲为了大道,舍下前尘,转世重修。   这份魄力前无古人,娘娘也是支持的,可是伏羲这一遭转世,终究出了差错,固然修为一日千里,法力通天,臻至圣人境,前世的记忆,却再也找不回来了。   连同那具与娘娘血脉相连的人首蛇身,一同灰飞烟灭。   有时候月圆之夜,碧霞见过娘娘一个人坐在娲皇宫的殿顶上,身旁开着一面水镜,水镜那端,是火云洞的天皇伏羲氏。   她修为较伏羲要高,她看伏羲,伏羲是不知道的。   每逢这时候,碧霞便悄悄地走了,不想娘娘知道自己来过。   他想许多许多年前,或许娘娘就是这么坐着,看着洪荒的月亮。   那时候她身旁坐着的,当是她兄长伏羲,而不是一面冷冰冰的水镜。   那时候的妖族如日中天。   如今伏羲与娘娘虽然看似感情极好,但那是伏羲圣人心里对娘娘的愧疚,名分上认下这个妹妹,却早已疏远,再也没有兄妹相称过;而妖族日渐衰微,若不是有娘娘护持,只怕抗不过这次大劫。   碧霞心里叹息,端着酒上前,道:“娘娘,这是火云洞神农圣人新酿出来的酒,弟子专门派人讨了来,听说能解百忧,娘娘若是心里……还想着那位,不如尝上一尝。”   女娲笑了,“本座在你心里,就是个醉鬼么?”   碧霞听出娘娘心情好些了,便也笑道:“岂敢,娘娘爱酒之人,醉也是雅兴。”   女娲笑了笑,也不理碧霞的打趣,伸手整理衣袍,又拢住身上狐裘,却突然顿住,问:“这是狐狸皮毛?”   碧霞没料到她突然说起这个,愣了一下,“是。”   女娲便把那一袭雪白的狐裘解了下来,还与碧霞,道:“本座早已不畏寒暑,妲己是狐妖,她往娲皇宫来,见了同类的皮毛,恐怕心有芥蒂。往后这娲皇宫中,还有狐裘的,都封起来罢。” 第10章 忠心枉付   寿仙宫。   妲己正坐在铜镜前,任由鲧捐替她更衣梳妆。   鲧捐把她一头乌云般的青丝挽了起来,手指在木盘里一排华美的发簪上拂过。都是纣王新近赐下的,极尽奢华,除了珍珠宝石便是黄金翡翠,映照出琳琅满目的光。   她最后还是拿起了养在一旁花瓶里的桃花,问:“娘娘,还是用这支?”   妲己略一犹豫,低声道:“簪上罢。”   自那日长亭送别、与商容定下联络之计后,妲己就未曾再往娲皇宫去过,甚至连女娲交予她的那枚联络玉符,也只是一动不动地搁置着――从前她意图刺杀纣王,娘娘就派了彩云童女过来,可见娘娘应当是维护纣王的。   她擅做主张,娘娘大概不会高兴。   妲己想,这若是在先前,她是断不敢让娘娘不悦的。   可如今她娲皇宫也去得多了,察言观色,猜到娘娘也有自己的难处,外加受了娘娘的教导,对娘娘的爱慕之心虽然分毫不减,却终归少了几分敬畏,更亲近了些。   至于朝中局势,她倒不甚担心。   那日长亭送别,她特地与商容说了那些话。娘娘的猜测不可能有错,商容定是想辅佐太子上位;而太子为皇后所出,倘若商容和太子在宫外动手,宫里,纣王也必对皇后下手。   她主动护卫皇后周全,甚至拖住纣王,这份好意,商容不可能不接。   最后分别时,她往商容袖中塞了个纸团。   倘若商容打开,便会看到一句话。   “――纣王听信小人谗言,害我父侯,望丞相他日功成,留一颗头颅在,我将之献与父侯,以尽孝心。”   苏护献女之事人尽皆知,当初妲己去往冀州时,苏护便已经被逼到了绝路上,正欲举剑自尽。   苏护之女入宫,心有怨恨,也是常情。   商丞相是聪明人,不可能不明白她的意思:妲己这一举动,既是告知商容她为何想反,免去相互猜忌;也是授人于柄,令商容拿着她心有反意的证据,好安他的心;还是提醒商容,倘若需要,可以去向冀州侯苏护求援。   ――她的弄权之术,还是女娲娘娘亲自教的。   如今,距长亭那日已有二月。   妲己本以为,商容既然离开朝歌往东而去,篡位之事,少说也得等上几年。   然而这二月余,朝中不断有消息传来,商丞相虽然致仕,却与从前的旧友依然交好,门生弟子也照旧奉他为座师,相交甚笃,大约是在筹谋着什么,只瞒着不问政事的纣王。   妲己这般想着,便听到宫女来报:“娘娘,太子殿下来与娘娘请安。”   太子为皇后所出,妲己最近又深受圣宠,威胁到了皇后的地位,在宫人眼中,她的寿仙宫与皇后的中宫不睦,因此太子殷郊来与她请安,虽然合乎情理,却实在是件很奇怪的事。   妲己却立刻想到了商容。   她令宫女好生招待,梳妆毕后,便带着鲧捐去了前殿。   她第一眼就看到了殷郊。   殷郊正拘谨地坐着,在宫女的服侍下,文文静静地喝着奉上来的茶。   他才十四岁,看着和娲皇宫的碧霞差不多大,即使穿太子袍服,也显不出多少威势来,很是苍白文弱,让妲己毫不怀疑,商容可以轻而易举地控制这个少年。   殷郊也见到她出来,立即起身,跪下请安道:“苏母妃。”   妲己被鲧捐扶着坐下,上上下下地打量太子,在心里把这个年轻人评估了一番,然后温静柔婉地道:“殿下请起,今日怎么有空往寿仙宫来?”   殷郊在宫女的侍奉下起身,站在妲己面前,却依旧是低着头的,仿佛是不敢看她,道:“苏母妃,母后得了一件东伯侯献上的宝物,想邀苏母妃一同观赏,不知下月初二晚,苏母妃可有空闲?”   妲己便明白了。   外臣不得进入内宫,太子这是替商容传的消息。   下月初二晚,便是商容与她约定的时刻。   而在商容的计划里,最重要的一步就是扶持太子上位,既然现在太子亲自往寿仙宫请安,与她说了这句话,想必也是商容在借太子的口告诉她,太子已经加入了他们的计划。   纣王贪恋享乐,连政务都懒得上心,对皇子更是疏于管教。   殷郊年少,对老师商容,想来会比对纣王这个父皇更亲近些。   商容想说服殷郊,大约也不是什么难事。   妲己将茶盏放到一旁小桌上,凝望着眼前的太子,然后婉婉一笑,道:“皇后娘娘相邀,那自然是有的。倒是殿下如今愈发俊俏了,听闻殿下功课勤勉,通古晓今,必为一代明君啊。”   殷郊的脸色又是一白,显然是听懂了她话外之意。   他的头更低了,小声说:“苏母妃谬赞。”   ……   ……   妲己知道商容必有通盘的计划,商容在朝中根基深厚,门生弟子无数,与黄飞虎更是莫逆之交,只是商容老谋深算,没必要把这些都告诉她。   商容虽不说,她靠着宫人探听的消息,也能猜到大概。   纣王的这班朝臣中,闻太师与武成王一文一武,并称双壁;如今闻太师远征北海,还留在朝中的,就只剩黄飞虎;商容又与黄飞虎素来交好,自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然而黄家世代忠良,黄飞虎对纣王更是赤胆忠心,断不会允诺这等忤逆之事。   ――和商容眉来眼去的,是黄飞虎麾下另一位武将,名叫周纪。   而王宫中,姜皇后毕竟是殷郊生母,殷郊又年少,做事稍显青涩,竟被姜后看出来了风声。   幸而妲己当时正好来向皇后请安。   请安毕后,她正和鲧捐留在花园里散步,便见殷郊面色苍白地匆匆赶来,也忘了见礼,直接说道:“苏母妃,请速去中宫一趟,母后她,她……她起疑了。”   妲己霍然回首。   殷郊神色惶然,又道:“母后非要拉着我去向父王请罪,还想请旨捉拿老师……苏母妃,你去劝一劝她罢!”   妲己当即跟随他回到殿中。   她屏退宫人,独自见了皇后。   皇后看到她,也怔住了,“你……”   “娘娘。”事态紧急,妲己直接道:“娘娘如今虽然为皇后,可若是殿下事成,殿下一片孝心,自然会奉娘娘为太后,侍奉膝前,岂不比现在自在?”   皇后寒着脸训斥道:“本宫岂是为了权势不顾伦理纲常之人!”   妲己见利诱无效,便换了一种方式:“此事木已成舟,娘娘若是一意要禀明大王,只徒害了许多人性命罢了。如今大王的样子,娘娘也见过了;殿下也是一心为国,为万民计,难道娘娘就不想这天下出一位明君么?”   皇后被她气得快要发疯。   她坐着,愤怒之下,搁在膝上的手攥紧了衣物,“你身为人妻,怎可言夫家的不是!天下事自有大王和朝臣操心,你身在后宫,过问政事便是违背祖训,你怎敢对祖宗不敬?!”   妲己:“……”   她只好用出最后一招,“娘娘,倘若大王知晓,二位殿下定然逃不过极刑,便是娘娘和东伯侯大人,也要受到牵连。殿下们方才少年,聪明俊俏,姜侯爷一生戎马,征战多年忠心为国,这才有如今的清福,颐享天年,娘娘可忍心么?”   皇后终于不说话了。   妲己在皇后宫中做了一个时辰的说客,与她分析利害,动之以情,又用上了些扰乱心智的小法术,总算安抚住了皇后,临走时还不忘提醒殷郊,少与内宫来往。   此后,妲己便留上了心。   她在纣王面前极是受宠,却从未仗着宠爱为难其他妃嫔,加之容貌又好,宫中有许多人愿意为她奔走,有心探听之下,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她的耳目。   好在一连许多日,都无事发生。   然而,这月末,纣王却突然传旨,召她去中宫。   妲己看到诏令时,见“中宫”两字,联想到皇后,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先派了鲧捐去太子身边应变,而后特意梳妆更衣,做出自己最拿手的柔媚模样,一切准备妥当之后,才起驾去了中宫。   一上殿,妲己尚未弄清局势,便已察觉到一股压抑的冷寂扑面而来。   纣王端坐正中,面色阴沉而怒。   这时候的他,被护卫的甲士环绕着,难得有了几分天子之威,见到妲己,这才容色稍霁,将她揽到自己身边,却显然无心哄她,只当她是一尊花瓶,冷冷地望着自己脚下。   他脚下跪着一个武将,官阶不高,妲己只在大宴上见过一次,记得他叫殷破败,是武成王黄飞虎的下属,也是商容门生。   以及,跪在殷破败身边的――皇后。   皇后穿着端正,仪容也是一国主母的高贵端庄,此刻却只是低着头,跪在纣王脚边的地上。   她脸色苍白,身形也比上次妲己见她时瘦了许多,可见这些天来,这位公认的贤德女子,在丈夫与儿子间颇受煎熬。   “殷爱卿今日进宫,告诉寡人了一件事。”纣王看着自己的的发妻,没有丝毫怜悯之意,说道:“他说近日里有些人蠢蠢欲动,打他手里兵符的主意,当是和东伯侯有关。御妻,以你看来,这朝歌城中,要这兵符,是作何用处啊?”   妲己心里一沉,像是被浸到了冰水里。   再看眼前跪着的殷破败和皇后,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殷破败是武成王麾下,又是商容门生,即便商容有意相瞒,他听到些动静,来向纣王告密,也不是难事;更或许,商容曾经信任过自己这位门生,邀他共商大计,被他转头卖给了纣王。   不过既然纣王依旧容许她坐在身边,殷破败知道的事,想必不多。   至少她与商容勾结,纣王尚不知情。   妲己推想,殷破败应当知道有人意图谋反,并且和后族势力有关,却不知其详。   故此,纣王先来了中宫,而非下旨抓捕殷郊商容等人。   而皇后……皇后那日发觉殷郊和商容的图谋后,便打算来向纣王请罪,还是妲己与她劝说半晌,言道一旦纣王知晓,且不论商容如何,殷郊殷洪的性命自然不保,而她父侯东伯侯想必也会受到牵连,皇后念及亲人安危,这才同意遮掩。   可姜后毕竟素有贤德之名,纣王乃一国之君,又是她的丈夫,她断不敢生出二心。   那日在东宫,她便该直接杀了皇后的,妲己想。   谋反一事牵涉甚众,一旦事败,朝歌城外必是挂满了首级,尸首堆积成山。   里面最穷凶极恶的三颗人头,大概是殷郊商容,和她自己。   果然,听得纣王问话,姜皇后身子微不可查地轻轻一颤,然后极恭谨地道:“大王,兵符牵涉众大,此事须当明察。至于臣妾之父……”   “寡人自然知道!”纣王不耐烦地打断道:“寡人问的是你!按殷爱卿所言,兵符之事,不管是什么人做的,与你都脱不了干系,你还有何话说!”   姜皇后拜伏到地上,对纣王的敬畏更明显了,声音里也带上了颤抖:“臣妾不敢有瞒大王,此事臣妾亦不知情,只是前些天,看太子殿下与商――”   “大王。”   皇后尚未说完,妲己就在一旁打断了她,整个人靠进纣王怀里。   她声音婉转,曼声道:“大王且消消气,这酒是御膳房新送上来的,大王尝一杯如何?”   说着拎起酒壶,皓腕纤纤,在纣王面前倒满了一杯酒。   纣王瞥了她一眼。   他正审问皇后,突然被打断,原本颇是不悦,可是见妲己肤若霜雪,红唇柔媚,眼波流转,全心全意仰慕依赖地望着他,那点不悦便烟消云散了,端起美人献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妲己见他喝了酒,柔婉而笑,眼神愈发迷离,仿佛笼了一层水雾,“大王神威盖世,那些扰人烦的,有什么好审的,直接杀了便是,大王不如与臣妾……”   她声音低了下去。   纣王被她勾起了心火,也不顾这是在皇后和外臣面前,搂着她的手逐渐放肆。   亲昵之中,妲己的腰带被纣王散开了。   她偏着头叼起腰带一角,把那面束缚着衣物的白绫,整根抽了下来,吐进纣王手心里。   ――腰带散开的刹那起,纣王看着她的眼色就变了。   “大王。”妲己仿佛对纣王的想法毫无所觉,整个人几乎化作了桃花潭的春水,声音酥媚,“既然大王说皇后不忠,那大王觉得,这根白绫,赐予皇后,合不合适呀?” 第11章 孤臣孽子   姜后被纣王赐死。   原本纣王虽然荒淫散漫,却也不至于如此昏聩,至少也要等事情查明;然而那时,他满心满眼都是妲己,元配姜后尸骨未寒,他就已经急不可耐地抱着妲己上了凤床――当然,是妲己的幻像。   妲己趁此机会脱出身来,见门口侍立的宫女,正巧是她从前训练过的歌姬,便当机立断把人打晕,扔上纣王的床,自己则换上她的衣服,劫了一匹侍卫的马,直奔东宫。   她到时,殷郊正在与殷洪下棋,鲧捐侍立一旁,周围皆是她提前安排的甲士。   几人看到一个宫女直闯进来,都愣住了。   “事已败露,殿下。”妲己一见到他们,直接说道:“请二位殿下速速离去,快马和护卫想必商大人已经备好,一路向东,东伯侯自会保殿下平安,切莫回头!”   殷郊这时才认出她,惊讶地站了起来。   殷洪却还是一脸茫然,看看哥哥,又看看妲己。   妲己还要赶回纣王身边,无法与他们详细解释,转头就走,又对鲧捐吩咐道:“你照顾好殿下。”   鲧捐肃然应是。   “等一下!”妲己走到宫门的时候,殷郊突然在她背后高声喊道:“我母后如何了?”   妲己脚步一顿。   ――你母后已经被我挑唆纣王杀了。   “我正要去东宫,”妲己牵上抢来的那匹马,回头看了殷郊一眼,神色自然地说道:“皇后娘娘一切安好,宫内行事多有不便,待殿下出了朝歌城,我自会护送娘娘去与殿下相聚。”   然后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倘若殷郊知道,他生母被纣王赐死,必然再起事端,是以妲己趁着消息还没传开,直接让殷郊出城。   待到那时,即便殷郊终于知晓了事情始末,有商容在旁,他也做不出什么来。   也能少枉送几条性命。   妲己赶回中宫时,正好赶上纣王兴尽,她撤了幻术上前服侍,还未穿戴整齐,便听前殿传来了一阵骚动。   侍卫跑动和呵斥的声音夹杂在一起,听上去一片混乱,而这其中,殷郊的声音尤其明显,饱含着愤怒,盖过了所有人――“昏君呢?!出来受死!”   妲己:“……”   她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纣王刚穿好里衣,正坐在床上,把这一切动静听在耳中,面容立时阴云密布。   这片刻间,殷郊又厉声叫道:“你不顾夫妻恩情,就别怪我不念父子人伦!昏君!我今日便杀了你,为我母报仇!”   然后便是兵刃相交。   听这声音,已近了许多,大约是殷郊终于闯到了近前。   妲己终于替纣王穿戴好了朝服,纣王寒着脸,走出寝殿,转到大殿上。   殷郊毕竟年幼力弱,虽然凭着一腔孤勇杀到了纣王面前,却终究无以为继,纣王与妲己来到时,局面已经被控制住,一群甲士把叛乱的众人围在正中,乌泱泱一片,全都看着纣王。   殷郊身陷重围,依旧昂然立着,愤怒地瞪着纣王。   他身边是殷洪和鲧捐,还有一个太监。   殿上所有这些人中,殷郊竟只比殷洪略高。   按理来说,太子应当是精通骑射的,殷郊却过于苍白羸弱了些,虽然受过很好的教导,平素行止有度,气质高华,看着却依旧十分脆弱,像一件易碎的琉璃。   可此刻提剑站着,却难得地显出了几分君王气度。   十四岁了,妲己想,算半个大人了。   纣王脸色一沉,问:“怎么回事?”   殷郊张口便想说话,被甲士上来捂住了嘴,强按着跪到地上。   甲士之中,负责宫禁的武官上前禀奏道:“臣原本在宫门守卫,两位殿下,带着苏娘娘宫里的大宫女,硬要闯门,正僵持间,太监杨容来报与殿下……”他说着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纣王,“先皇后的,罪名,殿下便提剑跑回来了。”   他呈述完后,咚咚咚地叩首,“臣罪该万死,让殿下惊了大王的驾,请大王降罪。”   一片死寂。   妲己很自觉地从纣王身旁起身,下了台阶,同众人一起跪着。   跪在地上实在算不得舒服,地砖冰凉坚硬,硌得她膝盖疼,寒气由下而上地渗到了骨子里。   鲧捐是她的人,却无故与太子出宫,私闯宫门,又被殷郊闹到了纣王面前,此事无论如何无法善了。   妲己身为寿仙宫之主,怎么也脱不了干系。   何况篡位之事,她确实是主谋,鲧捐也是她亲口派去太子身边的,只要一审,立时水落石出。   她不顾因果报应,兵行险着杀了皇后,到头来,却还是保不住殷郊。   首恶伏诛,这场谋反也该落幕了。   妲己正想着一会儿该用个什么法术逃脱,又该如何向女娲娘娘交代,忽听鲧捐在重重的甲士中,大声说道:“殿下闯门,是因为奴婢央求殿下带着奴婢私奔。”   石破天惊。   武官和甲士们,连同高坐着的纣王,谁也没料到这一出,加上鲧捐也只是个宫女,不起眼的下等人,众人都显出了几分惊讶神色,纣王甚至还向前倾了倾身。   妲己霍地回头。   鲧捐这是在救她。   ――私闯宫门宫终归得有个说法,纣王权欲极重,倘若让他知晓谋反之事,必会杀得血流成河;然而如果只是一个宫女痴心妄想与太子私奔,虽说是丑闻,却不会引得纣王猜忌。   鲧捐用力一挣,居然从地上站了起来。   纣王眉梢一挑。   殷洪一脸震骇地张大了嘴,殷郊转头看了鲧捐一眼,又看了眼妲己,抬肩往押着他的甲士手里顶去,似乎是想要挣扎而起,救下这个萍水相逢的婢女,却被压得动弹不得。   鲧捐也不看他们,只看着纣王,站得笔直,高声说道:“奴婢自知痴心妄想,只是一心爱慕太子殿下,没想到最后害了太子,奴婢无颜见太子,也无颜对苏娘娘,唯有以死谢之。”   说完之后,她往面前甲士的剑上一扑,长剑立时透胸而过。   温热的鲜血溅了满地。   殷郊原本虽然被俘,神色还是十分倨傲的,冷冷地盯着纣王,见到鲧捐扑到剑上,却突然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气势一泄而下,那个殷商储君消失无踪,只剩下苍白瘦弱的少年人。   四周的甲士潮水一般围了上来。   ……   ……   十日后,寿仙宫。   这些日子里,纣王一次都没往寿仙宫来过。天威不至,宫里其他人便也有所懈怠,不复先前荣宠,偌大的宫殿里冷冷清清,竟有了萧条之象。   太监来传旨时,妲己正靠在窗边看书。   传旨太监道:“苏娘娘,明天法场炮烙殷郊殷洪二位殿下,大王邀你一同前去观刑。”   他说完,颁了圣旨,通篇辞藻华丽,都是在说殷郊殷洪的罪过,把两位殿下说得穷凶极恶,罪大恶极,杀得大快人心。   妲己按礼节接了旨,习惯性地道:“鲧捐。”   两个新换上来的宫女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试探着上前了一步,问:“娘娘可是要赏?”   妲己突然就觉得索然无味。   若是鲧捐还在,断然不会问这么蠢的问题,只看她眼色就知道要做什么。   可是鲧捐已经死了,为了袒护她而死的,长剑透胸而过,血溅五步。   妲己实在没什么心思接这个新来的宫女的蠢话,只道:“公公辛苦了。本宫这里有父侯新近派人送来的茶叶,公公若是不嫌弃,可否与本宫一同品鉴?”   她这么说着,宫女已经奉上了茶水。   ――当日中宫殿上,天子一怒,满朝上下都知道了两位殿下意欲弑君,而寿仙宫苏美人先是妖言惑君害死了皇后,贴身大宫女又跟着太子私奔,有悖伦德,终于触怒纣王,失了君主的宠爱。   “小的不敢。”那太监恭敬道:“只是除了圣旨,商大人病逝前,还有一物,嘱咐小人带给娘娘。”   妲己静静问道:“病逝?”   太监毫无哀戚之意地道:“商大人忠贞为国,可惜天妒英才,两个时辰前不幸病逝。”   妲己捏紧了茶杯,没有说话。   太监又道:“商大人一生清廉,唯独喜爱字画,在病榻上还记着,特地把他最钟爱的一幅书帖送给娘娘。”   妲己不置可否,只道:“拿来罢。”   太监传到了话,便行告退。妲己屏退宫人,只留自己一个人站着,打开了商容最后留给她的书帖,霎时,满纸龙蛇跃现而出,笔墨饱满,意境淋漓,填满了空荡荡的宫殿。   确实是好字。   商容一生喜爱字画,倒不是句空话。只是……病逝,妲己是不信的。   纣王昏聩,殷郊殷洪二位殿下又被正法,商朝大厦将倾,以商容的性子,当是绝不愿意独活的。至于是商丞相是自尽,还是为纣王所害,那就不得而知了。   也不重要。   她想,商容当算得上殉国。   宫变谋反如一场大梦,妲己自忖,她和商容几人,不可谓不老谋深算,当断果决,可到头来,她还是犯下了杀业,皇后、商容、殷郊、殷洪几人依然魂归封神榜,殷商王朝照旧是气数已尽。   凡间常道,尽人事,听天命。   天道无情,大抵如此。   妲己取出匕首,挑开了书帖的装裱。   里面夹着一张纸,工工整整,是她的笔迹。   “――纣王听信小人谗言,害我父侯,望丞相他日功成,留一颗头颅在,我将之献与父侯,以尽孝心。”   妲己看着这一行字,忽地就想起了那日万妖殿天雷压顶,满殿雷火间,女娲与她说过的话。   都是要死的。 第12章 奈何圣人   妲己再一次跪在娲皇宫前时,已经是夏日。   宫变一事,她先是忤逆女娲娘娘之令,擅作主张,妄图谋害商朝天子,又因此失了纣王宠爱,可谓是罪上加罪,故此,这许多日子以来,她都不敢面见娘娘。   直到入夏,妲己眼见不能再拖,这才一狠心,独自来了娲皇宫。   她跪了没多久,就见彩云童女乘着白鹤从空中降下,落到她面前,说:“娘娘传你进去。”   妲己自知理亏,想着不时便要见到娘娘,愈发心虚,于是先小声问彩云道:“娘娘……她生气么?”   “生气?”彩云一扬眉。   妲己低声恳求道:“好姐姐,你就告诉我罢。”   彩云被她这一声“姐姐”逗笑了,又伸手,抚摸着鹤颈,道:“你自己见了娘娘就知道了。”   娘娘这一次传召,是在偏殿。妲己走进殿内,只觉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偏殿也狭小,颇有些阴沉,而女娲坐在正中的法座上,还是那一身五色衣裙,另有一个童子躬身奉茶,却不是碧霞。   除此之外,殿中再无他人。   妲己上前,正欲大礼参拜,女娲却道:“这里没有旁人,你坐吧。”   女娲话虽如此,妲己却不敢真坐,还是恭恭谨谨行完了礼,这才从地上抬起头,也不敢望向女娲,只看着娘娘石青色的腰带,低声请罪道:“商王宫之事,小妖擅作主张,罪该万死――”   女娲道:“你想要死,也不急这一时。”   妲己一时哑然无言。   女娲从童子手中接过茶,又道:“你纵连商容,意图谋反,又扶持太子殷郊,挑唆纣王,害死姜后,这些事,本座一直知道。”   妲己还跪在地上,眸光微敛,复又抬起头,试探问道:“娘娘,既然知道……为何不阻我?”   女娲竟笑了一声。   她一笑,发间坠着的金钗轻轻摇动,在这幽深的殿中,晃出了许些清浅细碎的金光。   妲己几乎不敢相信:这是她的发钗,而娘娘竟然还戴着。   女娲笑过之后,却又敛了神色,只淡淡道:“你既自知有罪,为何又来求见本座?”   这一点,妲己早已想好,当即谦恭答道:“小妖失了纣王宠爱,这几月来,寿仙宫无人问津。小妖心里还念着娘娘的法旨,想来求教娘娘,可有什么法子,能让纣王重新记起小妖?”   她身为妖族,在女娲座前不得直视圣人,问这话时,却跪得端端正正,脊背挺得笔直。   问女娲娘娘如何讨好纣王,妲己是故意的。   她恋慕娘娘,娘娘亦知晓此事,只是一直装着不知,或者本就不在意――三界众生,爱慕女娲圣人者何其之多,连一国天子纣王都贪恋娘娘美色,她一芥小妖,自然更入不得娘娘法眼。   可妲己不甘于此。   娘娘不在意,她就偏要试一试,当着娘娘的面,向纣王求宠,看娘娘作何反应。   左右送她入商王宫,也是娘娘的法旨。   妲己心想,反正话也问了,更忤逆的事都做过了,再多看一眼圣人面容,也算不了什么,索性大着胆子抬起头,直直看向法座里的女娲娘娘。   这一看,她才惊觉,或许是殿中无人的缘故,女娲半倚着法座的身影,看起来竟格外萧索,神色间不辨喜怒,却像是笼罩在深深的疲倦之中。   圣人容貌自然是白璧无瑕的,纵使是最挑剔的画师,也不可能从中挑出任何错处来。   但,看着此刻的娘娘,妲己只觉得――高处不胜寒。   就在这时,女娲的目光落到了她身上。   妲己一惊,忙错开视线,却还是觉得,自己的心思,都被娘娘从里到外看了个通透。   女娲又略饮了口茶,像是听不出她弦外之意,也未曾注意到她直视圣人的不敬之举似的,只是道:“如此,你每隔三日过来一趟罢。”   她虽无甚表示,妲己却不敢再多待,只觉得娘娘看她的那双墨灰色眼睛里,暗色深深沉沉,仿佛氤氲着世间万物,天道威压,让人无端地心悸。   妲己匆忙谢了恩,近乎仓皇地告退。   她在殿外碰到了不知从何处归来的碧霞童子。   碧霞也看到了她,却显得十分生疏,只一点头,算是见礼,也不问妲己为何来此,便径自入了偏殿,面见女娲而去。   他快步走入殿中,又熟稔地从一边奉茶童子手里接过水壶,沏上茶,袅袅的清香立时飘了满殿。他亲自与女娲送去,低声唤道:“娘娘。”   童子识趣退到一旁。   女娲正靠在法座里闭目静思,听到是碧霞,终于略睁开眼,淡淡问道:“道门有消息了?”   “还没有。”碧霞知道娘娘在问什么,低声回道。   数月之前,阐教十二仙之一的云中子路过朝歌,察觉王宫中有妖孽盘踞――妲己千年狐狸的妖气,在大罗金仙眼中,自然是十分醒目。   而云中子身为道门中人,以匡扶正道为己任,当然要为天子除妖。   他降下云端,向纣王进献松木剑,用以镇压狐妖妲己。   回到终南山之后,云中子感知到妲己在自己的剑下竟然活了八日,还哄得纣王直接烧了那剑,便知事情有异,于是起了一卦,想推算这朝歌妖孽的来路。   算不出。   云中子于是去找自己师父元始天尊。元始天尊听闻此事后,也起了一卦,亦是乱象,便知有圣人插手此事。   他去找了自己师兄老子。   老子精于算卦卜问之术,推算一番后,算到了女娲娘娘身上。   娘娘身为圣人,修为合天道,老子起卦算她,她立即便知道了。   碧霞知道,这许多月来,娘娘一直在等道门的人来找她,传书也罢,玉简也罢,甚至就算是老子元始两位圣人亲身前来,娘娘也恭候大驾。   可是没有。   三界之中,大劫将至,这在圣人之间,早已不是什么秘密――而女娲娘娘,因为纣王淫诗之事,成为了被卷入大劫的第一位圣人。   天道之下,圣人亦如蝼蚁,眼下封神量劫又迫在眉睫,本应相互商讨,共渡难关。   可道门如今的态度……   这事牵扯甚大,碧霞不愿在旁人面前细说,顿了顿,转了话题道:“娘娘,弟子方才在殿外见到了那狐狸精。她在商王宫中擅作主张,有违娘娘之命,娘娘为何不惩处她?”   女娲唇角一弯,似是冷笑,又似是讥讽。   她道:“碧霞。”   “弟子在。”   女娲道:“你说她擅作主张,违反本座之令,又怎知那不是本座正好想让她做的呢?”   碧霞正侍弄茶盏,闻言,低声道:“弟子不明白。”   女娲却转头向另一童子道:“你且先下去吧。”又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在手里拢着,似是在思索,半晌,才缓声问碧霞道:“碧霞,依你之见,妲己为何要助商容谋反?”   碧霞想了想,试探地道:“娘娘曾言,商容是封神榜上有名人,狐狸精或许是……”   他隐去了后面的词句,不敢说出口。   “这便是了。”女娲道:“天数如此,可三界众生何其之多,凡间百态,总有些人,或是妖,不甘心一句‘天命’,就把所有的勤恳耕耘尽皆化为泡影。他们总要试一试的。”   碧霞低下了头。   “娘娘。”他慢慢地、慢慢地问道:“不安天命,是在说那狐狸,还是在说,娘娘自己?”   女娲忽地一笑。   她将那三枚算卦卜问的铜钱随手一抛,与碧霞道:“接着。”   碧霞接住了铜钱,茫然不解。   女娲道:“本座曾与妲己说过,商容等人,都是封神榜上挂了名,将死在大劫中的。妲己不信,凭什么‘天数’就能断人生死,才去相助商容。可这一场大戏演完,该死的,还是死了。”   碧霞问:“天命不可违?”   “碧霞。”女娲叹息一声,将面容深埋于双手之中,道:“你看本座是圣人,福泽深厚,法力无边,香火万世延绵不绝。可我们这些圣人,在天道面前,也不过是提线傀儡罢了。”   她低声而笑,笑声撞上四面墙壁,在阴沉无人的偏殿中兀自回荡着,渐渐地弱了。   “不安天命啊……” 第13章 天柱地维   妲己回到商王宫后,果真按女娲娘娘所言,每隔三日,就往娲皇宫去一趟。   反正她如今失宠,寿仙宫少有人至,倒也方便。   数月之前,宫中一场动乱,这后宫的格局就又变了。姜皇后被赐死,膝下两子殷郊殷洪皆处以极刑,姜氏后族的势力一时降到了最低。   姜皇后死后,纣王又另立了西宫黄妃为后。   至于妲己,入宫这许久,还是只有个美人名分,又触怒纣王,盛宠不再,宫门前十分寥落。   妲己原以为,以她的作为,女娲娘娘必然责罚,还为此忐忑不安了许久。不料娘娘却丝毫没有追究的意思,她鼓足勇气去拜见娘娘,还是原样地回来了,心里也算一块大石落地。   而上界中,女娲娘娘又时常不在,不知在忙些什么。   妲己这些日子里,往娲皇宫去,十次倒有九次见不到娘娘,只帮着彩云,一同为白鹤梳羽,饲喂五色石池中的锦鲤,折花剪草,闲聊一些九州趣闻。   只有一次,她和彩云正在花园捡拾梧桐果,忽闻高处仙乐渺渺,云霞如绸缎般,向着某处汇集而去,青鸾白鹤齐齐引颈清鸣,又舒展双翼,在半空中盘旋而舞。   彩云立刻便明白这是谁回来了,拉着妲己一同跪迎。   这是妲己第一次见到女娲圣驾。   云霞缭绕中,一只青鸾乘风而飞,羽冠华丽,神态高傲,眼眸晶莹灵动,如同最上好的玛瑙宝石,双翼优美地舒展而开,长长的青色尾羽迤逦飘舞。   女娲端坐青鸾之上,风华高卓,姿容宛然,还是她最常穿的那一身长裙,衣袂翩翩,在黄昏中飘扬起繁复i丽的颜色,几乎与天际的霞光融在一处,难辨彼此。   而在青鸾前后,云端还立着几对金童玉女,各执幡幢,璎珞与流苏迎着香风轻摇。   一个执幡童子掐起法诀,让脚踏的云彩降到了地上。随即,那只青鸾也落了下来,就在妲己面前,苍翠的翼羽几乎要扑到她脸上。   她听到女娲唤她道:“妲己。”   声音有些低,清贵淡然。   妲己等了这些天来,终于见到女娲娘娘,又听娘娘如此唤她,心里怦怦乱跳,几乎是忙乱无措地俯伏到地,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应声道:“小妖在。”   女娲道:“本座还有些事,你且先去鳌岩,候着本座。让彩云领你去。”   妲己刚想应是,却见身旁彩云颇有些惊讶地抬起头。   彩云不似碧霞那般沉稳,有什么心思,都会直接说出来,所以她十分清脆地问道:“娘娘,鳌岩?那处连寻常的童子都不让靠近,妲己狐妖……”   女娲只道:“本座自有考量。”   她一展衣袖,座下青鸾知她心意,昂起长颈,一声清鸣婉转,复又张开双翼,华美的青色长羽次第铺开,在重重叠叠招摇的幡幢璎珞中,再次破空飞去。   妲己和彩云跪送女娲,待那只青鸾消失在层叠的宫殿间后,二人才从地上起身。   彩云把刚捡好的梧桐果兜进竹篮里,放到一边,向妲己道:“来吧,娘娘让我带你去鳌岩。”   妲己问:“鳌岩是何地?”   听方才彩云的语气,仿佛是一处很重要的地方。   彩云在前面领路,边走边道:“你可听说过娘娘补天之事?”   妲己当然听过,而且对此十分崇敬,当下肃然道:“上古之时,天折地裂,女娲娘娘炼五色石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福泽苍生,功被万民,这三界之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仙子,你如此相问,未免太看轻小妖了。”   彩云只掩口一笑,“不敢啦。”   妲己:“……”   彩云走在前面,转过一处殿角,回身向妲己招了招手,又道:“你说得不错,娘娘补天之时,为了支撑天地,斩了一只巨鳌。当时一场乱战,那大鳌的壳也被娘娘敲下来了不少,娘娘又用不上,就给带回娲皇宫来了。”   她正说着,二人已转过拐角。眼前是一小片花园,除了格外清幽古旧外,和娲皇宫别处也并无不同――只除了花园中一座奇形怪状的假山,材质奇异,远看似乎是通透的,近看却混沌一片,各种深色毫无章法地混杂在一起,大约就是彩云所说的鳌壳了。   那鳌壳被雕出了亭台楼阁的形状,甚至还刻上了一副棋盘。   彩云走到近前,把手按在棋盘上,叹道:“这是伏羲圣人刻上去,与娘娘下棋的。”   妲己不解,“伏羲圣人?”   “伏羲圣人和娘娘本是兄妹。”彩云低垂眼眸,看着那副雕刻而成的棋盘,轻声道:“可惜伏羲圣人为求大道,反而害得自己前尘往事尽失,连娘娘都忘了……这事,三界之中少有人敢提,娘娘最喜欢这里,也不准寻常童子靠近。”   妲己哦了一声,见彩云没有细说的意思,便也不再问了。   她在那“鳌岩”旁等到月上中天,才终于等到女娲娘娘。   那时,妲己正坐在假山的棋盘边,支着下巴昏昏欲睡,一晃神间,忽然就见面前多了一人,天姿绝色,衣袂清扬,立在如水般流淌的银色月光下,就是神仙也不过如此。   然后妲己才反应过来:这确实是神仙。   她慌忙起身,铺开裙裾正欲下拜,女娲已经淡淡道:“不必了。”   妲己僵在了原处。   女娲看她一眼,转过身,负手而立,月光自她清皎的肩头流泻而下。   她就这般问妲己道:“你说,你来向本座求教,如何才能让纣王重新宠信于你?”   妲己僵硬地站着,看着娘娘的背影,片刻,终于还是跪了下来。   她日前上娲皇宫,向女娲娘娘提出所谓“求教”之时,存的,确实是故意忤逆的心思――在她心里,她应当侍奉的,是妖族圣人,上古洪荒的娲皇正神,绝不是那劳什子纣王。   若不是她身受招妖幡统辖,若不是她将女娲娘娘珍而重之地放在了心尖之上,视得比她自己的性命还重,不敢有丝毫冒犯,妲己定要问她一句:为什么?   可此刻,当真跪到了娘娘面前,看月光顺着五色裙裾温柔地流泻而下,听着这一句问话,那些所有的烦怨,却都如阳春化雪一般消融了。   妲己低下头,微不可闻地回答道:“是……”   女娲还是那般站着,并未转身,又道:“纣王一国天子,万乘之君,天下女子任他摘取,他要苏护献女,苏妲己就不得不入宫。人心不过如此,得来容易,便不会珍惜。在纣王眼里,宫人后妃不过是他书房里的摆件,哪天厌烦了,再换一只就是,既不费心,也不劳神。”   这一番话,把她在商王宫中的境遇道得清清楚楚。   妲己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低头看着自己铺在地上的裙摆,私心里却盼着女娲娘娘能转过身来和她讲话,责备也好,教训也罢,只要让她看到娘娘的正容便好。   女娲又淡淡说道:“想要纣王爱你,你需与别的妃子不同。你要当一个人 。” 第14章 月下神仙   妲己这回,是真的怔住了。   娘娘要她做一个人。   人妖有别,这是三岁小儿都知道的道理。人是尊长,是万物之灵,妖则是牲畜,是作乱的精怪,是非我族类,是修道之人斩妖除魔的目标。   当一个人,这是妖族想都不敢想的。   妲己跪在鳌石雕刻的棋盘前,深深低下头,攥住了自己裙摆,手却发着抖,半晌,才用同样发抖的声音,轻声问道:“敢问娘娘……当一个,人,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女娲终于回过身。   她看了妲己一眼,可惜妲己心情激荡之下,正低着头,并未看到。   女娲在棋盘前坐下,轻挥衣袖,夜色仿佛被从虚空中抽离了出来,在她指间凝成黑色的棋子,而另一边,明亮的月光也汇成了白色棋子,落在对面妲己的位置上。   妲己惊讶地抬起头。   女娲拈夜色作棋,执起一枚,夹在指间,双指被夜色映衬得清贵修长,淡淡地道:“人有出身,有故土,有亲人好友,有往事历历,有伤心处,有所愿所求。”   她落子。   妲己明白了娘娘的意思,可她出身妖族,不通风雅,只好道:“娘娘,小妖不会下棋。”   女娲道:“你觉得哪里好看,就往哪里下。”   妲己:“……”   她小心翼翼地,提起裙摆,也在棋盘边坐下,学着娘娘的样子,也拈起一枚白子,看着眼前的棋盘纵横数百格,一时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女娲也不催她,只又道:“苏妲己的出身故土,你可知晓?”   妲己:“小妖知道。”   她顿了顿,心想,只要娘娘不催着她下棋,就什么都好,于是又继续说道:“出身故土,小妖也有,想来小妖对轩辕坟的感情,就是人对故乡的感情罢?至于亲人好友,小妖有两个姐妹……”说到这里,想起琵琶精和雉鸡精亦接了娘娘法旨,到如今却连商王宫都没有进,一时竟说不下去了。   女娲却没有责备此事的意思,月光如轻纱,朦胧地落在她身上,她的面容一时极静,仿佛自天地初生起,几千几万年,都不曾变过。   她道:“有哪里不解,都可以相问本座。”   妲己当真想了想:出身故土,亲人好友,这都好懂;至于伤心处,那便更好懂了,她爱慕娘娘而不得,就是伤心处,只是――   “有所愿所求?”她问:“人求什么?”   “在人看来,最次等的,为自己所求,求一身荣华富贵,这一类人,常被鄙薄钻营自私。中等的,为他人求,求亲眷飞黄腾达,求所爱之人一生顺遂,这一类人,任谁看了,也都要赞一声有情有义。最上等的,为天下万民求,求四海太平,五谷丰登,百姓安居乐业……”   女娲说着,却轻叹一声,不再说下去了。   月光落在棋盘上,被往来纵横的刻痕割出了斑驳的影。   妲己一时冲动,忽然抓紧了面前的棋盘。   她问:“人之所求分三等,那娘娘――娘娘希望我,去做哪一等人?”   女娲一抬眼。   有一瞬间,妲己以为她真会回答。   可女娲很快又收回目光,只是道:“还有一点,你需记住:人皆重欲,却又虚伪,好谈风雅情义。相爱夫妻缠绵亲热,是神仙眷侣;见色起意,一拍即合,则是轻浮浪荡――而但凡后一种人,总是想当前一种的,哪怕是天子也不例外。”   妲己没能听到原想听的,重新垂下头:“哦。”可片刻后,反应过来娘娘在说什么,又极诧异地抬起头,差点扯伤脖颈。   她抬头时,女娲正看着她,面容被月光映照得清皎高华,眼底烟气氤氲。   然后女娲一笑,“你当是在想,本座如何懂这些罢。”   妲己:“……”   她已经说不出话来,女娲一笑之后,却又敛了神色,淡淡道:“人族存世太久,千年万年,有许多人大概都忘记了,他们始初,是谁造出来的。”   妲己怔怔地望着她,几乎忘了自己手里还拈着一枚白棋,不知从何落子。   女娲却在这时伸出手,抓住了妲己悬在半空的手腕。   月光笼在她指间,她拉着妲己,帮她把那枚白子落到了棋盘上,就靠在她自己的黑子旁边。   妲己只觉难以呼吸,却见隔着一张浅浅的棋盘,女娲正凝视着她,凤眸微垂,鸦羽般的眼睫随着目光扫下,落成了几分少有的温柔,墨灰色的眼瞳清透深沉。   她轻声说:“本座未必懂人间情爱,可本座知道一个帝王是怎么想的。”   妲己几乎不能思考,她想,自己全身上下,大概只剩下了娘娘映在她眼中的倒影。   “倘若本座告诉你,这一副棋盘,是本座的兄长伏羲亲手刻下,曾与本座手谈数百年。本座落第一子时,一只飞鸟吐下桃核;待这一局终了,桃花早已开满了百里青山。可今日,本座因量劫之事,去过火云洞时,伏羲却与其他二位人皇一同,劝本座三思而行。”   妲己似懂非懂,却见女娲又拈起一枚黑子,夹在指间,对着月光看了看。   然后她落下视线,向妲己道:“你要君王盛宠,所以本座教了你这许多。纣王掌司天下,本座掌司妖族,帝王之道,本无甚不同。现在么……若是要你来向本座求宠,你要如何做?”   这句话轰地一声,在妲己脑海中炸开了烟花。   她什么都忘了,隔着一副棋盘,女娲正跪坐在她面前,端丽隽美,金钗轻摇,让她向她……求宠。   妲己忽地觉得嘴唇发干。   她慢慢地、慢慢地直起身,眼里什么都看不到,只看到娘娘淡红色的唇,还有四周月光如水。   妲己倾身靠了过去,因为紧张,喉头微微一动,她猜想在娘娘眼里,这样的小动作一定十分明显,风度尽失,可此刻也顾不得了。   阴影覆上了棋盘,而她与女娲娘娘,已经近在咫尺,洪荒正神,妖族至尊,就在她面前,静若亘古以来的月光,美得不可方物。   她只需要,只需要――   妲己仰起头,把自己的唇印了上去。   这一刹那,她没有感受到遨游天地的无边道法,没有感受到补天造人两大功德之威,没有感受到千秋万代福祚延绵的香火,甚至连娘娘的面容都没看清,她只知道自己唇下的触感,那是软的。   圣人的唇也是软的。   妲己心想,让我死也值了。   ……   …… 第15章 帝王心事   妲己醒来时,见四周陈设十分熟悉,又是寿仙宫。   蜡烛只剩下很短,燃着这一夜的最后一点光。窗外天色曦白,服侍的宫女大约是忘了关窗,纱幔被晨间的风吹得四下飘拂,显得格外冷清,床边小几上还放着一杯凉了的茶。   若不是唇齿间残留的檀木清香,妲己几乎要以为,鳌岩旁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可是,有一点是绝对做不了假的。   不是记忆里的温软触感,不是缭绕的清香,而是――她的身体,此刻妖力充盈,甚至连着修为境界都上了一个台阶,直接省去了她几百年的修行。   那绝不是寻常妖族能修出来的灵力,更为古老威严,仿佛秉承着盘古开天辟地的意志,又暗含祥瑞之气,氤氲着千世万民的功德香火。   除了女娲娘娘,别无第二人。   妲己披衣下床,走到窗前,看着黎明时水墨般深蓝色的天空,忍不住又一次地想到――她为何不去求娘娘免了她在商王宫的差事呢?侍奉纣王,她真的不想做,只想陪在娘娘身边。   这么想着的时候,唇边柔软的触感又一次萦绕上来,还有妖身中一夜之间增加的灵力,充盈流转,无一不在提醒她:娘娘并非当真无情之人。   求一求,多求一求罢,娘娘总会答应的。   可是……   可天下妖族无数,娘娘独待她不同,便是因为她奉了这一道动摇成汤江山的法旨。   而娘娘昨夜的温存,又有几分,是出于对她的愧怍?   妲己不敢赌。   公事也好,愧怍也罢,那都是她仅有的一点了。女娲娘娘尊为妖族圣人,高居云端之上,而她不过万千妖族中最不起眼的一只狐狸精,与众妖一同跪伏在娲皇宫前时,与泥水也没什么差别。   若不是这中间还有个纣王,她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她输不起。   妲己对着将亮未亮的晨曦,深深叹了口气。   自她失宠后,宫人们对寿仙宫愈发不上心,也不会留人彻夜值守,因此,妲己很轻易地就出了宫,没有惊醒任何人。   趁王宫无人,她运起了几个赶路的小法术,瞬息就出现在了皇后的中宫前。   如今的皇后姓黄,是武成王黄飞虎的妹妹。妲己知道黄氏一族满门忠良,一向要求子弟自律,黄皇后家教严格,通常也会起得很早,自己也不必等得太久,便独自在宫门前跪下。   晨间的露水很快就沾湿了她的宫裙。   大约三刻钟之后,有宫女OO@@地起了,前来开门,见到门外跪着的妲己,吓了一跳。   妲己向她婉然一笑:“我来求见皇后。”   “苏、苏美人。”宫女认出了她,十分意外,片刻才反应过来,“――苏美人久等,奴婢这就去向皇后禀报。”   妲己温声道:“如此便多谢了。”   黄皇后虽性格刚烈,为人却正直,即使厌恶妲己害死了先皇后,也不会仗着身份对她刻意为难。   很快,妲己就等到了皇后的传召。   她被宫女领了进去,黄皇后正在梳洗,也不避着她,很直白地问:“什么事?”   妲己铺开裙摆,端端正正跪下,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台词:“臣妾听闻,冀州境内有蝗灾,如今正是收成的季节,蝗灾一起,怕是又要闹饥荒,只苦了当地的百姓。冀州是臣妾父侯的封地,也是臣妾的家乡,臣妾……臣妾进宫这许久,甚是挂念,希望能为父分忧。”   说罢,深深拜伏。   ――娘娘教过,人之所求,上等为万民求,求天下富足,中等为他人求,求亲眷平安。   她把上等和中等合到了一处,应当万无一失。   果然,黄后起先还在专心梳洗,听到后面,渐渐蹙起眉,手里的梳子也放下了。   她在铜镜前微阖上眼,思量着道:“蝗灾之事,本宫亦有所耳闻……只是,苏美人,后宫不得干政,你来本宫这里,本宫又能做什么?罢了,你我就不要担这个心了,我殷商一朝福泽深厚,自有解决之道,若是是在思念不过,便去与你父侯写封家书罢。”   身旁的宫女重新上前,开始为她梳妆。   一片晨起的忙碌中,妲己从地上抬起了头,轻缓、却又一字一字异常清晰地,向黄皇后问道:“皇后以为,这朝中之事,当真自有解决之道?”   静默。   她听到皇后叹息了一声。   黄后到底不是姜后,若是姜后在此,定又要责备她牝鸡司晨不守妇道,可黄后出身朝歌,又有武成王这样的兄长,对朝中状况,多少也有所知,纣王如何荒淫不理政事,她亦是一清二楚。   她只是道:“那依你之见,想要如何,苏美人?”   妲己:“臣妾不敢有劳皇后娘娘,只希望娘娘能为臣妾指一条明路,让臣妾回到纣王身边。往后,无论是臣妾如何向纣王进言,还是纣王因此责罚臣妾,臣妾都一身担当,绝不牵连娘娘。”   ――为纣王挑选美人,管束宫妃,本就该是皇后的职责。   皇后从铜镜里凝视着她。   妲己低下了头,态度却坚决,大有长跪不起之势。   半晌,她听皇后道:“你运气倒好,今日大王难得上朝,以他的耐性,大约是等不及听完朝会,就要出来寻欢作乐的。大王近日里新宠了好几个妃嫔,至于下了朝后,要去往何处……本宫也就只能帮到你这里了,苏美人。”   ……   纣王坐在朝会上,百无聊赖。   若不是比干微子等一众老臣苦苦相劝,连这次朝会,他都不想来的。   他坐在最高的御座上,看九间殿巍峨肃穆,文武百官分列整齐,依次向他禀报政务,心里只想着昨夜床榻上缠绵的美人,想着怀中温香软玉,她的云鬓乌发,凝脂肌肤,婉转承欢时的轻叫……   朝会行到一半,纣王听到了下雨的声音。   雨水打在九间殿顶,顺着飞檐流下,淅淅沥沥,又在殿外氤氲起一片潮湿朦胧的水汽。   纣王心情更差,再懒得看这干朝臣一眼,直接从御座上起身,挥了挥手,不顾大臣们震惊的目光,对他们的跪地挽留亦视若无睹,率着一众宫女太监离开大殿。   出了九间殿,把那些繁杂的政务和死硬的老臣们远远抛在身后,连呼吸都通畅了不少。   他又想起昨夜的美人,那好像是他新封的贵人,叫……叫什么来着?罢了,都是一个样子,也不用费心去记,反正世间绝色女子,寻常人或许一辈子都见不到一个,他却要多少要多少。   纣王挥了挥手,唤来一个太监,直接道:“寡人这月,还有哪个后妃没临幸过?”   太监召来小太监,翻了翻册子,道:“禀陛下,还有皇后的中宫,陛下未曾去过。”   纣王兴致怏怏,“哦。”   中宫,他也是不想去的。皇后已至中年,哪里比得上新入宫的秀女年轻貌美?何况她还有一个哥哥,当朝重臣,独揽军权,武成王黄飞虎……想到武成王,纣王就更没有兴致了。   他问太监:“还有么?”   “有。”太监知道纣王不喜欢这个名字,还是硬着头皮答道:“还有寿仙宫苏美人。”   “……”纣王转过脸,“罢了,还是去找皇后。”   御驾抬起,纣王靠在华丽的辇上,开始欣赏起王宫的雨景来。   行了一段路,忽见柳树旁,站着一个白衣的人影。她大约是某个宫妃,又在雨中站了许久,白裙都被淋湿了,婀娜地贴在身上,清瘦窈窕,仿佛一片随风飘摇的柳絮。   这大雨天里,她头上簪着的桃花竟然还是盛开的。   纣王见到美人,一下子从步辇上坐直了,身子前倾,吩咐左右道:“这是谁,过去看看。”   那人站立的地方是在花园湖边,而王驾太过宽大威武,行了几步便难以再进,纣王只好亲身下辇,纡尊降贵地走了过去,也不顾漫天的雨水,从背后一把抱住那白衣美人。   美人回过头。   一张倾城绝色的脸,未施脂粉,却是肤若白玉,长眉如黛,一双明眸清清亮亮,映着三分拈花拂柳的柔婉,三分烟袅云婷的妩媚,还有三分像……他在行宫一见钟情,念念不忘的女娲娘娘。   纣王本想直接亲上去,见到这张脸,反而愣住了。   苏妲己。   一瞬间里,纣王的脑海中,从前与苏美人恩爱温存的记忆又翻涌而上,红烛昏罗帐,锦被如浪卷,当真无限美好光景,甚至连他的身体都还记得怀中的女子,不受他控制地,想要与她亲近。   而苏美人被他一把抱住,短暂的惊慌后,她很快就明白了眼前的处境,振了振衣袖便欲下拜。   纣王连忙扶住:“美人,不必。”   妲己蹙眉道:“这怎可以?臣妾身为妃嫔,见了大王需跪拜,这是古法规定的礼数。”   纣王脱口而出道:“真的不必,你陪着寡人就可以了。”   时隔数月,再次与妲己肌肤相亲,纣王只觉得先前宠幸过的妃嫔,都比一张白纸还要寡淡无味,直到这回,直到苏美人面前,他才终于活了过来。   他怕妲己再说些什么“礼数”之类的话耽搁时间,拉着她,直往最近的阁楼而去。   商王宫很大,闲置的亭台楼阁也多。这一处阁楼,便是从前太子殷郊读书用的,只是太子已故去数月,阁楼自然也就荒废了许久,书架古籍间皆落满了灰尘,太监们匆匆打扫,这才赶在纣王和妲己来到前清理干净。   纣王抱着妲己,急不可耐地上了楼。   意乱情迷间,他把妲己一把推在桌上,头顶的冠帽流冕都歪到了一边,正欲解衣,却听妲己柔柔说道:“大王,臣妾癸水来了。” 第16章 红颜未老   纣王:“……”   纣王一口气噎在了喉咙里,被吊得不上不下,好半晌,从桌边站了起来,整了整袍服。   妲己也顺势从桌上坐了起来,妖精似地伸出手,在纣王胸前轻轻抚过,柔柔怯怯地唤了一声“大王”,又悄声问:“大王,可是臣妾让大王失望了么?”   纣王:“……不,这不怪你。”   他虽然被扰了兴致,却也知道,女孩子的癸水不是人力能控制的,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   妲己睁着一双清媚的眼,凝望着他,又柔声道:“可是臣妾看大王的脸色……大王若是想,就去传召其他妃子吧,臣妾可舞一曲为大王助兴。”   纣王只觉得燥热,扯了扯衣襟,道:“不用。”   阁楼外雨声却适时地密了起来,打在茂盛的芭蕉叶上,让纣王心头之火降下去了不少。   他看着妲己――极少见地,在床笫之外,他才会有心思这么认真地看一个宫妃――这才第一次注意到,妲己和他日思夜想的女娲圣像虽然相似,却终归还是有许多不同的。   女娲是神,高高在上,悲悯众生;而妲己是人,七情六欲,爱恨悲欢,而最多的,是她眼睛里对他的仰慕,就在他伸手可及之地,全心全意地信任依赖着他。   妲己贴近了他,细软的气息轻轻吐在他耳畔。   在窗外延绵不绝的雨声中,她轻声说:“臣妾……等了大王许久了。”   纣王几乎要向她认错,“这是,是本王的不对。”   妲己却嫣然一笑,“大王说哪里话?大王,恕臣妾直言,臣妾从小一心戎马,让父侯帮臣妾推拒了所有的婚事。臣妾本以为,这一生就要这样过去了,可直到见了大王之后,臣妾才知道,把一个人放在心尖上,是什么样的感觉。大王肯来找我,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纣王:“这……”   他后宫佳丽无数,可从来都是享乐为先,从不关心美人们的身世来历,便是原配姜后,那也是先皇和东伯侯指给他的亲事,姜后又贤良,绝不会把情情爱爱的轻浮词句挂在嘴边。   这还是第一遭,他从一个女子口中听到了她的心事,竟然开始手足无措起来。   妲己坐在桌上,看着他,又歪了歪头。   纣王只觉得,这一刻的妲己,像一只翩翩然停驻的白色蝴蝶,年轻,单纯,未经世事,带着独有的、还未来得及被这世上的苦难磨平的灵动。   什么都不剩下了,他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妲己的声音,轻轻柔柔地缭绕在他耳边。   “臣妾小时候,曾有一个姐姐。她是父侯虏来的蛮族女子所生,地位卑微,连仆人都敢冷眼看她。那时候臣妾还小,不懂这些,家里又没有别的姑娘,反而是和姐姐玩得最好……可是后来,她死了。”   纣王下意识问:“这,这又是为何?”   妲己道:“因为有一次,我们姐妹随军出征。战场上胜败都是常事,就是那次,父侯运气不好,蛮族半夜劫营,直闯进了城里,我们姐妹住的地方。而姐姐她……挡在了我面前。”   沉默。唯有窗外落在芭蕉叶上的雨声。   妲己望着纣王,轻声说:“自那以后,臣妾就立下决心,要像父侯一样,练习弓马骑射,以后当一个女将军。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保护我的家人,才能对得起我死去的姐姐。”   “……”良久的沉默后,纣王道:“那寡人召你入宫,你不怨么?”   “是怨过的。”妲己双手一撑,从桌上滑了下来,正好跌进纣王怀里,道:“可见到大王,又不怨了。臣妾是真心念着大王的,只要大王开心,臣妾就一切都好。”   纣王沉默着。   妲己把头靠进了纣王胸口,“臣妾有时候想,是不是臣妾这前半辈子,一心戎马,不婚不嫁,就是为了等大王,等臣妾的心上人……天子下诏,十里锦红,来接臣妾入宫。”   纣王拉住了她的手。   他喃喃道:“寡人知道了,寡人明白了。”   ……   当夜,纣王留宿寿仙宫。   这一消息传开之后,商王宫中,后妃们皆是吃惊不已,派出得力的宫女太监四处打探。   也有少数心思剔透的,对身边大宫女说:“我早知道,苏美人这般容貌,我们大王必舍不得她,总有一天要回心转意。等着瞧吧,寿仙宫往后可又热闹了。”   也有人说:“大王找她,只不过是图个新鲜。先皇后可是她谗言害死的,大王还记得呢。”   第二日,纣王未早朝,留宿寿仙宫。   第三日,纣王留宿寿仙宫。   第四日,……   终于,不止新进的秀女,连高位妃嫔们都坐不住了――去年,妲己刚入宫的时候,那是何等盛宠,她想要天上的星星,纣王就不会给她摘月亮,至于其他妃子,更是被冷落了许久,纣王是如何只独宠妲己一人的,她们可都还记得一清二楚。   妃子们找到了皇后。   皇后对此不置可否,听了众妃的控诉,也只是淡淡地喝了口茶,道:“从苏美人入宫起,说她是妖妃的人就没有停过。她如何,本宫不想去管,本宫只知道,她这几日命人将奏折都搬到了寿仙宫,劝说大王勤理政务。”   有妃子惊呼道:“后宫不得干政,她怎敢如此!”   皇后瞥她一眼,“墨守成规。”   众妃便不敢说话了。   皇后又说道:“苏美人劝服了大王,开国库粮仓赈济冀州干旱灾荒,救万民于水火。你们谁,若是也有这样的心思本事,本宫一定也帮你们向大王面前引荐。”   于是后宫再无人敢置喙。   妲己复宠。   ……   ……   娲皇宫。   伏羲圣人意外来访,这让娲皇宫上下都十分惊讶。当时,女娲正在书房,先是有童子来报,伏羲圣人已到娲皇宫前,很快,她刚来得及放下笔,一身白袍的伏羲就在碧霞的带领下缓步而入。   碧霞向二人行了一礼,告退。   女娲重新拿起笔,开始在书简上修改,时而批注勾画,淡淡说道:“圣人怎又有空过来?”   伏羲笑道:“我们住在火云洞的,不过三个闲人罢了,比不得道门那几位。”   女娲知他意有所指,也不说话。   伏羲走到近前,看了看女娲正在修改的那份书简,缓声问道:“狐族功法?”   “是。”女娲说:“前几日见了妲己,觉得她天资聪颖,反而是修炼的功法跟不上,有碍道行,便想着把各族功法都修一修。伏羲道友……依你之见,本座过往这些年间,是不是太小瞧妖族的天赋了?”   伏羲道:“妖族难以修行,世人皆知,若不然,道门为何分出了阐截二支?”   女娲唇角勾起一道讽刺的笑,“道门说着妖族根行差,他门下多宝道人金灵圣母几个,照样是大罗金仙。反而本座这边,歪瓜裂枣,不成气候。”   伏羲凝视着她站在桌前的背影,道:“你还是对道门心有芥蒂。”   女娲反问:“你来找我,难道不是为了此事?”   ――数日之前,女娲曾为了封神量劫之事拜访火云洞。大劫当前,各族自身难保,女娲欲以此事,向掌管着封神榜的道门谈判,请火云洞三圣居中调和,却被伏羲劝阻了。   “不是。”伏羲顿了一顿,才道:“我是算到,你和那只狐狸的纠缠又深了几分,才过来一看。”   他等了等,见女娲不说话,又道:“先是滴血招妖幡,又对那只狐狸如此亲近,甚至传功与她――你就没有想过,你和妖族纠缠如此之深,大劫降下,你要如何脱身?”   女娲终于放下笔,道:“伏羲。”   伏羲一静。   女娲看背影,似乎是叹了口气。她正准备开口,门外突然传来了彩云的声音,道:“娘娘,有急事要报。”   女娲:“……进来吧。”   彩云进门,先是向伏羲行了一礼,然后向女娲道:“娘娘,狼族有狼妖在捕食时,误食了一只开了灵智的小鹿妖,把它错看成了普通的野兽。妖和兽只有灵智的差别,妖开灵智的时候越小,越是前途无量,鹿族因此震怒,两族已经开战了。”   她说了这许多,一大半还是为了给旁边的伏羲解释。   女娲:“你急匆匆来报,可是鹿族来求本座惩戒那只狼妖么?”   “不是。”彩云立刻摇头,绾发的红绳都被甩了起来,“是这样,娘娘,两族交战的时候,鹿族发现狼族暗中有人修行血食功法,以吃人提升修为。这事犯了娘娘立下的规矩,鹿族不敢擅自处理,只好来请娘娘圣裁。”   安静。   然后女娲淡淡地道:“杀了罢。”   彩云请到了旨,正欲告退,忽听女娲又道:“彩云,你带着缚妖索去。他在何处食人练功,就在何处斩他,以慰天道。”   彩云低头应道:“是。”   她离去了,书房里一时又只剩下女娲和伏羲。   方才被彩云打断,此刻谁也不愿意重谈封神量劫之事,好半晌,伏羲才看着女娲静立的身影,道:“你和妲己……”   女娲:“如何?”   伏羲道:“你道心通明,本不应该有七情六欲。你不觉得,你对妲己太好了些么?纵是当年收下碧霞彩云,你也不曾像教导妲己这般教导他们,更遑论直接与她传功,我来找你时,你甚至还在为她修订功法。你到底是如何想的?”   女娲不言。   随后,她转过头,向着伏羲宛然一笑,“妖族都要亡了,就不许本座随着心意做些事么?” 第17章 太公子牙   妲己轻而易举地赢回了纣王。   纣王几乎是离不开她,即使晚间不在寿仙宫留宿,白日里也一定要抽出时间去坐一坐。也不拉着妲己亲热了,反而会让宫女端来茶水点心,与她闲聊朝中事,或是问她最近读了些什么书。   每到这时候,妲己就掩唇而笑:“大王,臣妾哪里会读书呀。”   于是纣王竟然开始教她写字。   妲己觉得纣王一定是疯了,堂堂一国之君,后宫佳丽无数,却偏要亲自来教她书写这样无聊的事。又觉得,女娲娘娘教她的法子,还真是管用。   只可惜……那是娘娘教她的。   她敢对着纣王面不改色地说谎,或是以媚术乱其心智,欺瞒诱惑,无所不用,可在娘娘面前,这些下九流的手段,却一个也拿不出来,甚至连想都不愿去想。   仿佛只要想了,就是玷污了娘娘似的。   她仔细观察着纣王的言行,有时候,也把纣王当做一个替代娘娘的人偶,在纣王身上,肆无忌惮地练习着她蛊惑人心的本事,好有一天,能把这些用到娘娘身上去,也留住娘娘的心。   不过,妲己也只是敢想一想。   像是把一个空罐子藏进了心里,每次拿出来,舔一舔缝隙里的蜜汁,舔一舔,尝到了甜味,也就不必打开,也就能继续欺骗自己,那蜜罐还是满的,还有许多甜蜜在等着她。   ――拿娘娘教她的手段,反去讨好娘娘,娘娘只会当她是个笑话罢。   妲己不想做笑话,所以她对纣王愈发温柔魅惑。她哄着纣王修建了鹿台,靠在纣王怀里,一边与他饮酒,一边画下了鹿台的图纸,尊贵又华丽,巍峨壮阔,高耸入云,能搬空半座国库。   纣王却很开心。   他大手一挥,准了妲己这等劳民伤财的荒诞提议,甚至亲自督建,每日过问进度。   如此又过了些时日,妲己想起当初女娲娘娘的法旨,是令她和琵琶精雉鸡精一起惑乱宫闱,而鲧捐故去也已有数月,她身边一直无人得用,便想着把轩辕坟的两个姐妹也接进宫来。   反正纣王如今对她言听计从,给那两个姐妹送一场云雨富贵,也十分容易。   妲己这么想定之后,先通过玉符,向女娲娘娘禀报了这个计划。   半日之后,女娲回道:“随你定夺。”   妲己于是趁着夜色,施好幻术后现出狐身,几个起落,就从墙洞里钻出了商王宫。轩辕坟离朝歌不远,她施了些赶路的小法术,只花一刻钟时间,就回到了从前住居住修行的洞中。   洞中还有不少小妖,都是些未能化形的小狐狸,灰扑扑的一片,一见妲己回来,都从各处岩石上跳了下来,挤到她身边,绕着她的四只狐爪转来转去,或者跳起来去叼她的尾巴。   妲己:“诶。”   她抖了抖皮毛,六条白绒绒的尾巴在半空中蓬蓬地展开,扫倒了一片小狐狸,让它们滚作一团――她不过是千年的狐狸,道行尚浅,尾巴也只有六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修到九尾。   小狐狸们叫得更起劲了。   “祖宗,祖宗您回来了!”   “祖宗说了,不喜欢我们叫她祖宗,说会显老。”   “那你还叫?”   “……”   妲己抬起爪子,算是和这些后辈们打了个招呼,然后扫了扫尾巴,往洞穴深处走去。   沿路见到的小妖,都是狐狸,大多是灰狐,偶尔有几只红狐,像她这样的白狐却一只没有。   走了好一段路,直到洞穴最深处,一间石室里,妲己才终于见到挂在墙上的、她的好姐妹――一只玉石做的琵琶,没有弦,却萦绕在泠泠的乐声中。   九头雉鸡精则不见踪影。   妲己抬起前爪,跃上石桌,唤道:“琵琶。”   墙上的琵琶自动掉了下来,跳到她面前。   “……”妲己拿她这个懒散的姐妹实在没办法,说:“你就是要修行,也该去挂在外面,吸收天地灵气,日月精华。你挂在这里墙上做什么?”   琵琶理直气壮:“睡觉啊。”   妲己:“……”   她劝琵琶勤奋修行劝了几百年,已经懒得再多劝她一次了,直接道:“你化了人身来。”   琵琶:“喏。”   一阵轻烟升起,桌上的玉石琵琶迅速长大、变形,最后,一双赤脚从烟雾中踩了出来,紧接着就是琵琶的人身,窈窕,曼妙,一张欺霜胜雪的脸,长长的乌发散在背后,随风飘荡。   妲己满意道:“不错。”   她姐妹如此貌美,纣王那等好色之徒,一定上钩。   琵琶莫名其妙:“你说什么胡话,姐姐?这么晚来找我,有事没有?没事我可再躺回去了啊。”   妲己抖了抖尾巴,卷出一件衣服来,给琵琶扔了过去,“穿上。”   琵琶当然不肯听她的话,只把那件衣服裹在身上,怀疑地看着妲己:“你要做什么?”   妲己抬起前爪,“当初,女娲娘娘曾命你我姐妹三人魅惑纣王,你可还记得?”   “……哦!”琵琶一脸恍然大悟的神色,十分献谄地把妲己抱了起来,举到自己面前,道:“好姐姐,魅惑纣王,你不是做得很好?我这种拖后腿的,就不去王宫里给你丢人了……”   说着还可怜兮兮地看着妲己。   妲己:“……”   “你当娘娘法旨是什么了。”她有些好笑地从琵琶手臂里跳了下来,落到地上,又扭过头,扬起脖颈说:“妹妹,我只让你先入宫来,我姐妹三人也好有个照应。至于你愿不愿意去给纣王当个妃子,享一场荣华富贵,那都是后话了。”   ……   ……   这一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不过八月光景,王宫里的枫叶就开始染上了霜红。   纣王见到秋景,兴致大发,一定要带着众臣去朝歌城外打猎。比干微子黄飞虎等老臣劝阻无效,想到纣王至少是去狩猎动物,没有拿人命取乐,也不算劳民伤财,便勉强答应了下来。   朝廷忙上忙下,才总算安排好了这场秋猎。   秋猎当日,纣王特意换了劲装,骑一匹高头大马,腰间佩剑,周围旌旗招展,簇拥着许多铠甲的侍卫和将军们。他本就年轻,又擅武功,这阵仗一摆,端的是气派非凡。   至于文官们,多半不善骑射,都乘着马车,跟在秋猎的队伍后面。   作为纣王最喜爱的宠妃,妲己自然也跟了来。她是“武将出身”,当然会弓马骑射,于是这秋猎日里,她也换了一身劲装,红衣黑靴,腰肢纤细,背负长弓,策马跑在纣王身边。   这支队伍在朝歌城中大摇大摆地走过,沿路的商铺和百姓忙不迭地避让。   妲己提着马缰,靠近了纣王,悄声唤道:“大王。”   纣王:“美人有何事啊?”   “臣妾喜欢狐狸。”妲己眼波盈盈地望着纣王,说:“大王是神箭手,一会儿打猎,若是见到狐狸,可不可以请大王高抬贵手,放它们一条生路?”   纣王爽朗一笑,捏着胡子道:“这有何难?美人喜欢的,就是寡人喜欢的。传令!这次打猎,有见到狐狸的,都不许射。”   妲己真心实意地道:“如此,臣妾就先谢过大王了。”   纣王哈哈一笑,正打算再说些什么,前面的侍卫们却突然推推攘攘地停了下来,让纣王和妲己都是一怔。   纣王皱眉道:“怎么回事?”   有侍卫跑去打探了消息,回来禀报道:“回大王,回苏娘娘,前面有个算命的老道,贪图一个年轻妇人的美色,假借算命之由,拉着她的手不放,非要说她是妖精。百姓们看不下去,上前劝说,他竟直接打死了那妇人,众人闹起来,把路给堵住了。臣等考虑不周,还请大王恕罪。”   妲己听到“妖精”两字,立刻感到不妙,忙对纣王说:“大王,光天化日之下,竟还有这等不尊王法的恶匪?我们也去看看,正好让他见识一下大王的威严。”   纣王道:“好。”   侍卫给他们清出了路,纣王带着妲己策马上前。周围的百姓们看到纣王仪驾,都安静了,纷纷退到路边,识趣的早已跪下叩首。   场间只有两人还站着:一个头戴斗笠、须发皆白的道人,和一个穿着孝服的年轻寡妇。   寡妇头破血流,想必是已经死了,却还被道人拉着手腕,得以勉强站立。   在侍卫的催促下,那道人最后也跪到了纣王驾前。   四面皆静,侍卫们也退下了,只有纣王威严地问:“你等在此吵闹,到底是何事?”   道人把寡妇的尸体放好――妲己倒吸一口冷气,险些惊呼出声――那穿着孝衣的女子,道人口中的“妖精”,正是她在轩辕坟的姐妹,近日里正准备遵女娲法旨入宫的玉石琵琶精!   道人向纣王稽首道:“贫道姜尚。” 第18章 人妖殊途   姜尚,也就是姜子牙,妲己是知道的,这还要得益于女娲娘娘的教导。   姜子牙拜在阐教元始天尊门下,当一个外门弟子,论道行,当然比不过十二金仙云中子南极仙翁那等神仙人物,但毕竟也是道门正统,斩妖除魔,在他眼中,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理所当然。   就在妲己心中迅速地想过这些时,另一边,纣王已经寒着脸训斥道:“荒唐!你既是道人,为何还要贪图美色?!”   姜子牙拜伏在地,以妲己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头顶斗笠。   他不慌不忙道:“陛下,贫道在玉虚宫学过些粗浅道法,陛下切莫被她骗了,这是个妖精,不是什么正经凡间妇人,更不是您的子民。贫道为民除害,在所不辞。”   有妲己在前,纣王听“妖精”这个词已经听烦了,不悦道:“左也是妖精,右也是妖精,你们这些道人,一个个的,都喜欢说寡人身边妖孽横生,好让寡人来请你们除妖,是也不是?”   妲己心想,纣王也算不得太蠢。   被纣王这般质问,姜子牙却还是不慌,又缓缓道:“陛下,贫道有法子证明。”   纣王很不耐烦,“寡人不想听。”   他拉起马缰,正准备准备无视地上的姜子牙,继续往城外驶去,随行的武将里,黄飞虎却策马分开了众人,行到纣王身后,下马拜道:“大王,如果真有妖精,听一听也未尝不可。”   纣王:“……”   他与黄飞虎又说了些什么,妲己没注意听。她的注意都放在琵琶精身上:琵琶是妖化人身,被打得头破血流也不会死,然而姜子牙紧紧扣住了琵琶脉门,这才是拿住了她的死穴。   妲己不敢当着纣王的面施展法术,心里一片焦急,却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   黄飞虎劝谏了纣王好一会儿,妲己从琵琶身上收回目光时,听到纣王终于勉强地说:“黄爱卿,寡人准了,准了,还不行么?”   他又对姜子牙道:“那道人,什么法子?”   姜子牙终于抬头道:“也不是什么稀奇法子,请陛下派人去取些柴火来。”   说着往琵琶精头上贴了张符。   符是道门的手段,妲己不会,但她知道决不能让姜子牙乱来,所以姜子牙刚把符放好,她就在衣袖下并指一点,一阵疾风掠过,把那张黄纸符吹得飘了起来。   姜子牙咦了一声,循着法力来源转头,看向了妲己。   四目相对。   妲己知道,姜子牙一定认出了自己的身份,因为他那双清明锐利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似乎想要把她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妲己向他笑了一笑。   姜子牙面上神色出现了一瞬间的错愕,还未来得及说话,纣王已经非常不悦道:“姜尚,你盯着寡人的妃子做什么?!”   “……”姜子牙默默低下头,暂时打消了动妲己的念头。   上一张符被妲己用妖术破去,姜子牙又取出了一张,却与前次大不相同,边缘甚至还隐隐泛着紫光,一看就出自高人手笔。   这一次,姜子牙把新的符纸贴在琵琶头上时,妲己又试了几次,都拿那张符毫无办法。   从未有哪一刻,她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修为低微。   那张紫符,应当是姜子牙的某位师兄甚至师父给他的。大罗金仙的法力,不是她一千年的微薄道行能撼动的,妲己只能眼睁睁看着侍卫们抬来柴火,在琵琶身下堆作一堆。   姜子牙凭空点燃了火。   侍卫们被吓得往后一退,纣王眯起眼睛,在马背上倾了倾身,大约是见到姜子牙露的这一手,终于相信了他不是什么满口大话的江湖骗子。   妲己:“……”   她看着木柴堆上的火越燃越高,火焰中琵琶精的衣服也被烧成了飞灰,那具人身却依然完好无损,秀美的容颜在烈焰间若隐若现,垂落在外的一只手甚至还是白净的。   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这一幕异象,都啧啧称奇。   纣王目不转睛地盯着火焰中的琵琶,心里八成是在想,妖精居然还能生得如此貌美。   姜子牙站在火焰旁,面有得色,黄飞虎则上前奏道:“大王,火焰中的妇人,连头发都没有烧焦,凡人如何能做到这一点?看来这道人所言不虚了。姜尚除妖有功,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大王不如……”   纣王明白他的意思,挥了挥手,道:“姜尚,你想要什么赏?”   “回陛下。”姜子牙谦卑地道:“这妖精尚未现出原形,到时候符一揭,又要让她走脱。大王且看,贫道这就让她再也不能作乱。”   纣王捋须道:“好!”   姜子牙向纣王行了礼,盘膝坐在地上,面对火堆,双手在胸前掐起法诀。   众人正屏气凝神等待间,妲己却忽地开口说道:“姜道长。”   姜子牙抬头看她。   妲己妩媚一笑,意有所指地说:“都说妖物生性狡猾,食人饮血,那敢问道长,是怎样捉到这只妖精的?本宫也想听一听道长的手段,以后好吩咐下人,多多警惕。”   姜子牙意味深长地看她了一眼,道:“回娘娘,贫道在朝歌城中与人算命,渐渐有了些薄名。这妖精大概是听说了此事,坊间谣传,什么贫道能占卜阴阳窥知命数之类的胡话,也来找贫道算卦,贫道一看她的相,就瞧出来了。”   妲己微微一笑,百媚横生,眸光潋滟。   她低下头,检查着自己被丹蔻染成红色的指甲,漫不经心问道:“那姜道长,瞧着本宫的相呢?”   姜子牙:“……”   他知道自己彻底得罪了这只妖精,说不准什么时候,对方就会报复回来――然而,那毕竟是纣王宠妃,即使姜子牙身为道门中人,以除妖为己任,也不敢就这样直接揭破妲己的身份。   更何况,他在纣王面前如此卖力,还不是为了将这一身所学货与帝王家,讨个高官厚禄。   姜子牙不再与妲己纠缠,手上法诀一定,一道烈焰立刻从他的顶心升腾而起,呈现出一种极高温的、纯粹的红色,灼烧着,连周围的空气都要为之扭曲。   三昧真火。   妲己把指甲掐进了手心里。   三昧真火是道门独有的修炼之法,寻常火焰,她或许还能对付,但是三昧真火,只要她敢沾,立刻便是重伤的下场,姜子牙说不准会还把她的原型一起烧出来。   姜子牙伸手一指,那道三昧真火立刻投入了焚烧琵琶的火焰中,霎时,烈焰腾空而起,熊熊燃烧,张牙舞爪,仿佛上古神兽降临,在这方寸之间腾跃撕咬。   纣王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一幕看。   焚烧不多时,盘旋的烈焰之中,那孝衣女子的人身就消失了。姜子牙撤去火焰,场间,所有的木材都被烧成了飞灰,地上干干净净,只躺着一只玉石琵琶。   ……   ……   因为除妖有功,姜子牙被纣王封了大夫,在司天监供职。   至于那只琵琶,则被妲己找纣王要了回来。她把琵琶放在最高的摘星楼顶上,又在周围偷偷设下阵法,聚天地灵气,日月精华,以助琵琶恢复妖力。   做完这些,妲己一个人站在屋顶上,看着静静躺在月光下的玉石琵琶,半晌无言。   她终于叹气道:“……傻子,好端端的,你要去算什么命啊。”   琵琶是玉石成精,算是天生灵物,较其他妖族,心智也更为单纯,路过时听到众人吹嘘某某算命奇准,不服气非要去算上一卦,还真是她干得出来的事。   只可惜……妖族寿命虽长,修行却慢,等琵琶恢复元气,还不知要再等几十年。   琵琶出了这样的事,妲己便不急着把一同领旨的雉鸡精也叫进宫来了,只同先前一般度日。   一次,纣王正在摘星楼与她晚宴歌舞,丞相比干有急事来奏,身后还带着姜子牙。比干对妲己这个宠妃十分不信任,定要和纣王单独说话,便把妲己和姜子牙都遣到了外面。   妲己终于有机会和姜子牙私谈。   没有外人,连宫女太监们都被派到了楼下候着,妲己也就懒得掩饰,直接问道:“玉石琵琶精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打杀她?”   姜子牙也很直接:“贫道想谋个官职,当然要在大王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妲己:“想做官的,来了朝歌之后,多半去找费仲尤浑,请他们向大王引荐。你为何不去?”   姜子牙:“家贫无财。”   妲己:“……”   她略过了做官的话题,又冷冷地道:“姜子牙,在你眼中,妖精便可以随便杀么?”   姜子牙闻言,哂然一笑,道:“苏妲己,妖吃人,人就可以随便死了么?我杀一只妖,你看满街百姓,谁不叫好?连你的大王都要给我封赏。天数所在,民心所向,这便是正道。” 第19章 上谒碧游   说妖族如何鄙薄粗浅、不堪教化,妲己都无所谓,但若真按姜子牙所言,妖族可随意食人,那就等若是说女娲娘娘御下无方,对族中暴行放任不管,愧对圣人之位,这是妲己决不允许的。   所以她道:“你该知道,女娲娘娘早已禁了妖族食人。”   姜子牙拱了拱手,以示对圣人的尊敬,又道:“娘娘自然是圣德无量,但天下妖族众多,其心各异,有野蛮不听教化,违背娘娘训诫,吃人血食拿人练功的,难道还少了么?”   妲己:“……”   她和姜子牙说不通,便也不管那些了,上前一步,贴近姜子牙耳边,压低了声音,森森地道:“玉石琵琶精可未曾食人,姜子牙,倒是你,害我姐妹伤了元气,你拿什么来抵?”   姜子牙闻言,讶然道:“抵?人居万物之灵,当然可以杀妖。何况,我奉师命下山,乃是顺应天道……”云云云云,又说了许多。   妲己:“……”   她不想跟姜子牙再争辩下去,也懒得去听他的那些道理,转身走了。   回到寿仙宫,妲己难得地,命宫女送上来了一壶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独自坐到窗前,慢慢地看着朝歌城的夜色,慢慢地饮。   她的双颊很快就飞上了红晕。   和姜子牙见了两回面,妲己便发现了,他的道术未必胜过自己多少,师门赐下的法宝用着却十分大方,言谈举止间,也时常把“贫道乃昆仑山玉虚宫门下”“贫道奉师命下山”之类的话挂在嘴上。   妲己打从心底地羡慕。   反观她自己,小时候不知遇到过什么机缘,开了灵智,对修炼之道却一窍不通,稀里糊涂地过了许多年,直到某日,偶然遇见了一只大狐妖,给她扔下一本功法――其实是不合用的,但也没有别的办法,毕竟那大狐妖自己也就这一套功法。   妖族的小妖们,大抵如此,没有灵丹妙药,没有绝世神功,从草莽泥泞间摸索着长大的。   所以,妲己的轩辕坟中,才会聚着那么多小狐狸。   她如今也是一千年的大妖了,不必再让族中后辈经受自己当年吃过的苦。   修行第三百年的时候,妲己磕磕绊绊,靠着一本不怎么合用的功法,终于感应到了招妖幡和自己妖身的联结。女娲娘娘又一次晃动招妖幡时,她随着众妖,跪到了娲皇宫前。   她听了女娲娘娘的讲道。   讲日月周天,洪荒大道。讲山川万物,灵脉流转。   那一刻的妲己,就如跋涉万里荒漠终于等来了一g清水,三九天里终于被人送来了一件冬衣。   她第一次懂得了“神仙”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女娲娘娘就是她的神。   讲道之后,娘娘又对众妖说了一些规矩。妲己还记得的,大约有不可食人、不可与修道之人做意气之争、不可欺辱幼妖、少起争端专心修炼之类。   这些规矩,在往后的日子里,她一一都照着做了。   只可惜妖族能感应到招妖幡的时候还是太晚了,有许多熊虎之类的妖,年幼时曾按本性食人,等到终于修行有成,得以上娲皇宫觐见女娲娘娘之时,从前犯下的孽,早已不可追悔。   妲己觉得,姜子牙说妖兽食人,也有些道理。   可这毕竟算不得他们的错,天性如此,又未经教化,便如人杀牲畜一般。就连女娲娘娘,对妖族第一次觐见前犯下的错,也是既往不咎的。   妲己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看着杯中清酒荡漾出的细小涟漪,然后一饮而尽。   姜子牙重伤了琵琶,她不甘心就此罢手。   姜子牙固然是奉元始天尊之命下山,琵琶精入朝歌城,亦是奉了女娲娘娘法旨。元始天尊是圣人,女娲娘娘也是圣人,妲己心想,凭什么元始天尊说的话作数,女娲娘娘说话就不作数了?   她把姜子牙打杀琵琶精的始末,一五一十地,写进了玉符里,禀报给女娲,请娘娘主持公道。   妲己本没有期望娘娘会插手此事的:姜子牙为玉虚宫弟子,虽然只是外门,但从他那一身法器就能看出来,元始天尊也是极看重他的,而且毕竟有名分在。   而她,不过是一个偶然得了娘娘教导的妖族罢了,名不正,言不顺。   她甚至已经预备好了传讯石沉大海,正计划着亲自上娲皇宫一趟,当面向娘娘求情。   然而,仅仅是一日之后,妲己就在商王宫里见到了碧霞童子。   那时,妲己正在王宫中的御湖上泛舟游玩,为了垂钓,特意屏退了宫人,独自坐在船头上,钓竿长长地垂进水里,垂线划破了水面,身边还煨着一炉黄酒。   碧霞就这样出现在了她面前,漂浮在半空,脚下踩着一片白云。   他道:“娘娘召你过去。”   妲己十分意外,不止是因为女娲娘娘居然真的会出手管她们这么几只小妖,更是因为,碧霞是娘娘最为倚重的童子,若不是有什么十分要紧的事,娘娘不会派他出来。   她立刻站起来,理了理衣襟,道:“我这就去娲皇宫。”   “不是娲皇宫。”碧霞强调道,面色有些严肃,“是碧游宫。”   妲己惊讶地停住了手。   碧游宫是通天教主的道场,通天教主虽为元始天尊的师弟,毕竟执掌截教,而阐教和截教教义不合已久,元始天尊和通天教主之间也是分歧甚多。娘娘要找元始天尊,为何反而让她去碧游宫?   碧霞看出来了她的疑惑,简单地道:“元始天尊在碧游宫。你换身衣服,随我来。”   妲己低头看了看自己:她正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宫裙,倒也还算庄重。   她道:“不必。”   碧霞取出一张符,祭在空中,又伸手一指,那张符立刻化成了一个妲己,云鬓雪肤,青衣婀娜,俏生生立在船头,与真正的妲己一模一样,足以在宫人面前蒙混过关。   “傀儡符。”碧霞道:“十二个时辰之内,它可以替作你。上来罢。”   妲己问道:“娘娘要我去这么久?”   碧霞:“……你先上来。”   妲己一步跨上云端。碧霞掐了一个不知道什么法诀,顷刻间,周围的风景就变了,他们立在深山之中,周围云雾缭绕,苍松翠柏,郁郁青青,山势巍峨陡峭,山巅则是一座极宏伟的道观。   然而,此刻,隐约的兵戈之声顺着山风传了下来,山顶道观前,各色的法宝光芒乱闪,一片遥远喊声间,不时地有人呵斥怒骂,似乎是极为愤怒。   ――竟有人敢在碧游宫前斗法?   妲己转头去看碧霞,却见碧霞神色寻常,仰起头,望着山巅的碧游宫。   片刻后,他回头对妲己解释道:“娘娘起了一卦,算到元始天尊今日要拜访碧游宫,便要我先带你来此递上拜帖等候。我想,能让元始天尊上到碧游宫来,想必是道门出了事。”   妲己怔了下,喃喃地道:“……娘娘果真神机妙算。”   碧霞淡淡道:“我们上去罢。”   他驾起云,带着妲己一路沿山道往上。   到得山巅,妲己才看到,那座道观果然极为宏伟,大约是截教香火兴旺的缘故,碧游宫修缮得很好,红墙金瓦,层层叠叠,飞檐上还停栖着不少灵禽,正伸长脖颈观望下方的斗法。   而道观之前,守卫的石雕异兽之间,是一大块空地,此刻正挤着许多道人,就连空中也飞着好几个,其中一人被围在正中,一身飘逸的白色道袍,脚踏两道金轮,手里提着一杆红缨长|枪,所过之处,烈焰纷纭,竟以一己之力抵挡住了其余众人。   他们打得太过投入,甚至没有注意到前来的碧霞和妲己。   碧霞认出了那白袍道人的法宝:“风火轮,火尖枪,这是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元始天尊门下,十二金仙之一。他在这里和截教中人打得难解难分,想必元始天尊很快也就要到了。”   妲己问:“为何?”   碧霞道:“你看对面与他斗法的,多宝道人、金灵圣母、龟灵圣母,还有虬首仙、乌云仙、金光仙,这都是通天教主的亲传弟子。下面观战的截教道长们,也都在为师兄师姐叫好。这样的阵仗,必定是太乙真人做了什么触犯截教众怒的事,非元始天尊亲至不可调停。”   妲己:“……”   这一连串的名字,除了元始天尊和通天教主,她一个也没记住,只觉得碧霞不愧是长年侍奉女娲娘娘左右的童子,娲皇宫和道门一向疏远,他却能把道门家事知道得如此清楚。   仿佛是听到了妲己的疑问,碧霞回过头,向她解释道:“截教收徒广泛,其中不乏妖族。便如通天教主的这几个弟子,多宝道人、金灵圣母等等,都是妖族出身,原身气息各不相同,我自然能分辨出来。”   妲己这次是真的惊讶了,“这……众位道长,都是妖族?”   碧霞道:“是妖族,只是一旦拜入道门门下,便算是入了仙道,不受招妖幡统辖,与女娲娘娘更是再无牵挂。大劫将至,妖族气运衰微,前路艰险,与这些人,也都是没有什么关系的。” 第20章 山巅论道   妲己仰起头,只见碧游宫恢弘的琉璃金瓦之上,道人们正打得难解难分。   居中的那白袍道人――据碧霞所说,道号太乙真人――右手长掷出火尖枪,左手扔出一个火焰缭绕的金丝罩,脚下风火轮轮转,忽地拔高,躲过不知是谁射来的一道金光,而他手中又已经换持了一对阴阳双剑,漫长的白发迎着烈焰飘舞。   妲己看得眼花缭乱,转头问碧霞道:“他怎有这许多法宝?”   碧霞道:“阐教门下,太乙真人最擅长炼器。这还不算什么呢,金光洞的两件镇洞之宝,乾坤圈和混天绫,都在他徒弟哪吒手上,这回大概是看不到了。”   他们说话的时候,一个持剑道人逆风而上,把太乙真人手中的阴阳双剑磕飞了出去。太乙伸手一召,那只火焰罩子又飞了回来,顷刻间涨到了两人大小,其上九条金龙盘旋环绕,喷吐着烈焰,把那持剑道人当头罩了进去。   周围还有两个女仙,看到同门危困,急急来援。   太乙不知从哪里又拿了一杆火尖枪出来,化作一道火红流光,刺向其中一人。那位女仙倒是身法轻盈,飘身躲过,而太乙手中又已经多了一块金砖,当头砸向另一女仙。   另一人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被砸了个正着。   妲己眼尖,看到她从半空中直直坠下,人在半空,就已经开始变化,四只鳌足和龟壳撕破道袍冲了出来,等落到地上时,已经完全化成了一只巨大的乌龟,龟壳上还刻着几个古老佶聱的字。   ――是龟灵圣母。   周围的道人们纷纷退开,就连激战中的几人也停了手,都悬停在空中。   太乙真人嘲笑道:“哼,乌龟。”   剩下几人,原先跟他打得起劲,此刻却也都低下了头。   其中一道人,对着身旁的女仙说:“早该拦着你们意气用事!这下可好,龟灵师妹原形都现出来了,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女仙也不辩解,默默低下了头。   而地上的道人们,都往四周退去,离那只乌龟远远的,好像生怕沾上了她,下一个被打出原形的就是自己。   “原来龟灵师叔真的是只乌龟啊!”   “龟灵师伯辛苦修炼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脱离妖族,结果还,唉……”   “妖身卑贱,她竟然当众露出原形,真是有辱师门!”   “……”   就连那乌龟自己,也觉得这是什么羞惭至极的事一样,把头和四足都缩进了壳里。   妲己见碧游宫众人以龟灵圣母的妖身为耻,心下不忍,正想站出来,碧霞却先一步伸出了手,拦在她面前。   他的衣袂在山风中飘拂而起。   妲己:“碧霞仙长?”   碧霞静静道:“拜入道门,便不再算是妖族。成败荣辱,那是她自己选的路,与我们无关。”   “……”妲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和龟灵圣母,应当算是物伤其类。然而碧霞说的亦是在理,这些碧游宫弟子,既然入了道门,与妖族气运再无关联,即使受人欺辱,那也道门的事,轮不到她这个妖族来为他们说话。   妖族修行艰难,而碧游宫毕竟是道门正统,截教收徒又不问出身,拜入通天教主门下,自可免去许多修行上的坎坷,早日得证大道。只是……   只是归根结底,截教也是瞧不起妖族的罢了。   阐教截教,仙道凡俗,侯门布衣,总归都是人,都是一样的。   妲己在心中叹了口气,再看向场中时,龟灵圣母在趴在地上,只留一个龟壳;其余众道人安静地围在周遭,而半空中漂浮着几个人,相隔了三四丈,一边是太乙真人,另一边则是碧游宫的多宝、金灵等人,相互看着,面色都十分不善,却没有再动手。   碧霞就在这时候驾着云上前,飘到了这几人面前。   “太乙师兄、多宝师兄、金灵师姐、虬首师兄、乌云师兄、金光师兄。”他一一行了礼,却独独略过了地上的龟灵圣母,道:“我家娘娘想要拜访通天教主,命我前来通报一声。”   女娲娘娘座前碧霞童子,这些人还是认识的,都放缓了脸色。   唯一的女仙金灵圣母飘身上前,和声道:“娘娘既要来,怎不提前说一声?我等在这里做些幼稚的意气之争,倒是让碧霞道友见笑了。”   碧霞道:“不敢。”   有娲皇宫的人在此,架自然是打不起来了。   多宝道人和金灵圣母拜在通天门下时日最久,便由他们领着碧霞进碧游宫,太乙真人则收起了他那些眼花缭乱的法宝,把脸转到一边,冷冷地哼了一声。   妲己跟在碧霞身后,众人只当她也是来为女娲娘娘传讯的,都没有多问。   碧游宫内虽然道观众多,路径弯弯折折,但通天毕竟是一教之主,居于碧游宫正中,大殿高有十丈,恢弘巍峨,连殿前的道路都是笔直的,一眼便可以望到。   多宝把碧霞和妲己领到了大殿前,让他们在此等候,自己则进去向师父禀报。   妲己第一次上仙道山门,见什么都觉得十分新奇,与碧霞一同站在大殿外,四下打量着。   碧霞:“……”   他正准备提醒妲己,远处高空中突然传来一阵缥缈的乐声,昭示着有某位大能法驾来此。   妲己立刻问:“是娘娘吗?”   碧霞摇头道:“不是。”   那阵仙乐声更近了些,已经可以看清云端之上白鹤翔舞,环绕着一座大辇,由十六个黄巾力士抬着,辇旁还站着一个相貌清俊白衣童子,衣袂翩翩,捧着一柄仙剑。   太乙真人率先飘上了云端,稽首道:“恭迎师尊。”   其余碧游宫众弟子,整整齐齐地也齐声下拜,道:“恭迎元始师伯。”   元始天尊的法驾就在碧游宫正殿前降下,碧霞一拉妲己,两个人亦拜伏而下。   妲己听着动静,抬头偷看了一眼,见坐辇中步出了一个白袍道人,相貌是极年轻的,长发却已全白,端端正正束在头顶,还戴着一顶高冠,更显得威严冷峻。   他注意到妲己的目光,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妲己只觉得双目一阵刺痛,像是被剑伤到了一般,不得不闭上眼,待疼痛稍缓,再睁眼时,元始天尊已经进了大殿,只留给她一个峨冠博带的背影。   “等着罢。”碧霞忽地道:“我们娘娘也要到了。”   妲己一句“为何”还没来得及问出口,便听高空中再次传来乐声,云端之上又一座法辇,安放在一只流光剔透的麒麟背上,周围云烟缭绕,青鸾翩飞,几只甚至已经落到了碧霞面前。   这次不用碧霞提醒,妲己已经拜伏在地,高声道:“恭迎娘娘!”   碧霞:“……”   不止是他们,女娲圣人驾到,碧游宫所有弟子,连同还在云上的太乙真人,也早已跪下相迎。   女娲这次没有带童子,独自一人,一身长袍及地,纯黑底色上纹着天地山河万妖图,步下法辇时,黑袍飘摇,恍惚间竟如山河动荡,日月流转,看得妲己心神摇曳,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经过妲己时,她顿了顿,道:“你们也进来罢。”   妲己和碧霞跟在女娲身后三步之外,入碧游大殿时,只见殿内巍峨肃静,四角摆放着古朴的香炉,青烟缭绕,颇有道家仙境的意味。   而上首早已坐了两人,一人白袍峨冠,正是方才的元始天尊,另一人红袍散发,正在与元始天尊沏茶,大约便是通天教主了。   多宝,金灵,还有截教其他几个弟子,都站在他们左首。   元始天尊见女娲进来,转头对身后的童子道:“去喊太乙来。”   到现在为止,妲己还是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何事――她只知道碧霞来传娘娘法旨,却反而带她来了碧游宫;而一到碧游宫,又见到太乙真人和截教众弟子相争,现在甚至连三家圣人都来了此地。   很快,太乙真人随着童子入殿,向上首的三位圣人行了礼后,与碧霞妲己一同站在了右首。   正在沏茶的通天教主停下了手,淡淡道:“多宝,你来说。”   “是。”多宝道人应下,上前一步,道:“这位……阐教太乙师弟的门下弟子,哪吒,试箭之时,意外射中了石矶师妹的童儿。石矶师妹追着哪吒到了乾元山金光洞,与太乙师弟相争,却被太乙师弟失手打死。太乙师弟认出了石矶师妹的八卦龙须帕为我截教法宝,特来碧游宫归还,众位师弟师妹不忿,与他打了起来。他还骂我教是旁门左道,不如他阐教才是无上正统。”   太乙怒视着他:“我何时说过了!”   多宝寸土不让,立刻反问道:“那前面那些事,你都承认了?”   太乙:“……”   上首的通天教主却静静地饮了口茶,不予置评,又问:“女娲道友?”   女娲道:“妲己。”   妲己也上前一步,学着多宝道人的样子,拜伏道:“去年三月十五,女娲娘娘寿辰之日,小妖与玉石琵琶精、九头雉鸡精两位妹妹,一同领了娘娘法旨,化形入商王宫,替娘娘惩戒昏君。不想前几日,玉石琵琶精来王宫时,遇到阐教门下姜子牙道长,一时兴起,前去算命,却被他一把打死,还用三昧真火炼出了原形,至今生死不知。”   大殿内的众人一起看向元始天尊。   元始天尊:“……” 第21章 天地不仁   虽然碧游宫众人控诉了太乙真人,妲己控诉了姜子牙, 上首的三位圣人却没有要立刻处理此事的意思, 反而另寻静室论道去了,只把众弟子留在大殿里, 四顾茫然。   师长并未离去,也没有吩咐下来, 他们身为弟子,自然是不能先走的。   碧游宫弟子们站在左侧,太乙真人站在右侧, 都不敢离开,却也谁都看不顺眼,只好相互瞪视着, 脸色一个比一个严峻,似乎是在暗自较劲, 比试哪边气势更足。   这么等了一会儿之后, 太乙无聊,又没法和对面的截教同门论道打发时间, 便转过头,开始跟一起等在这里的妲己小声搭话。   他道:“你是女娲娘娘新收的弟子么?”   妲己:“啊?”   太乙道:“我见你和碧霞道友一同来此,娘娘又为了你的事,向我师尊责问, 就这么猜了。”   碧霞忽地插口道:“你们道门,不是会推算么。”   太乙笑了笑,“天地之间, 圣人为尊,和圣人气运相连的事,我是算不出来的。”   他笑起来还是相当好看的,不同于元始的冷峻,十分随和,相貌又俊美,只可惜平常不知是跟谁学的,总是一副眼高于顶的神色,让人生不起丝毫亲近之心。   碧霞瞥了他一眼,转开了目光。   妲己便向太乙解释道:“碧霞仙长是天生灵物,却不知为何,总是不通天机,所以见到算卦卜问之事,都要多问一句。”   太乙很好说话地道:“无事。”   妲己又道:“我不是娘娘的弟子。”   “这样么。”太乙有些惊讶,道:“这么些年来,我道门弟子杀过的妖,就我知道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若不是准备着收你做弟子,娘娘为何只单独为了你来了这一趟?”   妲己不知该怎么说,摇了摇头,又说了一遍:“不是弟子。”   看这一殿的道人们,无论男女,各个气宇非凡、仙风道骨,就连姜子牙那等外门弟子,也都能随手拿出师门赐下的法宝,相较之下,女娲娘娘教给她的,实在是少得可怜。   若要说弟子,那真是差远了。   但女娲娘娘待她……不算是君臣,更不算是师徒,可那一个吻,当时月下唇间漂浮的檀香气息,却是真真切切的。   是她想都不敢想的……   太乙适时地提醒道:“道友?”   “……”妲己收回思绪,低声道:“没什么。”   她脑海里还盘旋着方才那些旖旎的想法,忽地问道:“我曾听说,修道之人当六根清净,断情绝欲,方能证得大道。敢问真人,道门是否禁婚配嫁娶?”   太乙怔了一怔,“你问这个做什么?”   妲己:“……随口一问。”   太乙道:“六根清净,确实有此一说,淡薄情|欲亦是对修道极有助益。但根脚和机缘毕竟因人而异,道门弟子众多,也不是谁都能证得仙道的,上乘求道,下乘求人欲。男欢女爱人之本性,婚配之事,自然不会禁绝――”   妲己从心底松了口气。   可是太乙又道:“――但圣人却是例外。”   妲己松着的那口气又吊了回去。   她脱口而出道:“为何?”   “圣人道心如明镜,己心不动,则天地万物皆映照其中。圣人合天道,说的正是这个意思。倘若有了私欲,那便是静湖生波,明镜蒙尘,修行境界亦随之动荡不安,甚至是直接堕出圣人境,也不无可能。”   ……   碧游宫内,静室之中。   静室不太大,不过三丈方圆左右,居中小几上摆放着一张棋盘,角落里则立了一尊仙鹤香炉,袅袅的白色轻烟从铜制的鹤喙中升起,让整间静室里都萦绕着隐约的淡香。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棋盘之上,女娲面前摆了一副黑子,居一边之中;而对面也是一副白子,元始和通天各居一角,面色如出一辙的沉静,皆看不出喜怒。   三人都是跪坐着,长衣迤逦地曳在地上。   轻烟缭绕中,女娲拈起棋,落了第一步黑子,淡淡道:“二位道友,如今终于肯见我了。”   通天笑了一声。   他笑的时候颇有些放浪的意味,大红道袍松松垮垮披着,黑发垂落,有一缕甚至滑到了眼前。   元始则也是拿了一枚棋,道:“女娲道友来此,想必也不是因为我门下弟子杀了一两只妖的事罢。”   他落了白子。   女娲道:“我来做什么,二位道友擅天机推算,想必早就清楚。”   黑子落。   这一回,换了通天执起白玉棋子。通天用两指拈着白棋,却不急着下,反而举到眼前,饶有兴致地看了看,懒懒地道:“不推算也清楚。天道气运,封神量劫,除此之外,还能有何事?”   女娲终于微微一笑,“不止是我,二位之间,只怕也有些话想说罢。”   她落黑子。   元始神色不动,还是那副不近人情的冷淡的模样,执起一枚白子,道:“道门三教,同气连枝,何况,如今天数气运落在在西岐,量劫难逃,顺应天道却是简单,我等又有何担忧?”   他的白子并在了女娲上一步黑子旁边。   女娲又是一笑。   “元始道友啊。”她带着两分揶揄地,轻声叹道:“你阐教门人弟子数十人,通天道友那就更多了,截教香火兴旺,该当有几百上千人罢。这许多人,能走到最后的又有几个?――毕竟,修行之根本,还是在于天地灵气。”   黑子。   女娲抬起视线,目光在元始和通天身上意味深长地扫过。   “人族修行之根本,在于天地灵气。可妖族之所以能够存世,其本源也是在于天地灵气,灵气一失,众妖立刻便要退化为兽类。”   通天哼笑了一声,像是毫不在意似地,随手抓起一枚白子,抛上了棋盘,道:“师兄,女娲道友,你们都不愿说,那我便帮你们说了罢:天地灵气很快就要散逸了,到时候,谁也活不了。”   沉默。   唯有轻烟袅袅,淡香漂浮。   片刻后,女娲又落了一枚黑子,淡淡地、毫无波澜地道:“封神量劫,天地间灵气迅速衰微,供不上这么多人修行所用,所以道门三教册立了封神榜,用以测试弟子们的修行根脚。资质上品的,独善其身,在量劫后再续仙道。下品的,身死在量劫中,以魂魄入封神榜,转入神道,修为再无寸进,却能保全性命无虞。我说得可对?”   元始面无表情道:“正是如此。天地灵气衰竭,只有资质最佳者才可继续修行。量劫之中,各凭道法,便如石矶为太乙所杀,那是她根行不足,就算侥幸活到了量劫之后,灵气衰微,亦无法修行。不如入封神榜,早日证得神道。――师弟,你也该好好管束门下了。”   他走了一步白子。   通天许久没有说话,低垂着头,黑发从颊边落了下来。   半晌,他才道:“……灵气散逸、修行之路断绝,这件事,除了我们,还有谁知道?”   元始:“天皇伏羲,地皇神农,人皇轩辕,昊天玉帝,瑶池金母。”   通天苦笑道:“我指的自然不是他们。”   “……”元始像是微微蹙起了眉毛,这在他脸上,实在能算是罕见的神情,然后他道:“我门下南极仙翁和广成子似乎猜到了一些。南极仙翁道法通玄,广成子跟随我日久,也不奇怪。”   通天亦颔首道:“我门下云霄和赵公明亦是如此,尤其是云霄,极擅推算。”   他们一起看向女娲。   女娲缓声道:“我告诉了碧霞童儿。”   元始天尊:“……”   通天教主:“……”   女娲看他们一眼,落下手里的黑子,淡淡道:“元始道友,通天道友,封神榜的法子说来简单,不过是灵气不足,能者居之罢了。你们瞒着门下,也只是因为那能上榜的都是三教门人,一则影响心境,二则怕他们为争抢继续修行的资格,自相残杀,互相送对方上榜,如此而已。”   元始和通天对视了一眼,皆没有说话。   女娲又道:“但我妖族又没有封神榜这等法宝,一旦灵气干涸,别说修行境界,连灵智都留不住,只能沦为兽类。左右都是一个死字。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区别?”   又是许久,通天终于笑了一声。   他拿了枚白子,黑发垂落,挑起眼尾望向女娲,似笑非笑道:“倘若真如你所言,妖族死路一条,你为何又要插手商王宫的事?女娲道友,你也听我师兄弟一句劝:妖族已至绝境,这是天命注定的,好比殷商注定要亡一般。大厦将倾,不可以一人之力挽回,顺应天数才是正道……病入膏肓者无药可救,勉强支撑,只能是平白连累了自己。”   女娲一笑。   她笑着是带着点儿杀气的,落子时也带着杀气,直接将通天方才走的那一步白棋起了出来。   她把那枚白子拢进了了自己手心,淡淡道:“道门三教,连同天上的玉帝王母,册立封神榜的时候,可没想过问过我的意思。”   通天张口便想说话,被元始伸手一拦。   元始拈起一枚白子,目光越过棋盘,望着女娲,静静道:“道友生于洪荒鸿蒙之间,天生地长,不死不灭,又身怀无量功德,受千万年香火,于你我而言,人族妖族,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过眼烟云罢了。这封神榜立还是不立,妖族绝还是不绝,都动摇不到道友分毫。”   女娲看着元始和通天。   她瞳色烟灰,眼底氤氲着深不见底的混沌,黑袍自身后铺展而开,那副以金线纹绣而成的天地山河万妖图,在这一刻里栩栩如生。   她道:“倘若我偏要管呢?”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更新……吧   别骂了别骂了,在写了在写了 第22章 暮雪茫茫   静室之外。   铜制的大殿中,等待师长的碧游宫弟子们三三两两站在一处, 正低声讨论着什么, “经脉”“气息”一类的词不时飘入耳中;而另一边,太乙真人因为无事可做, 也在和妲己说话。   “……我与我师父传讯的时候,只想着他把我带回去便罢了, 或许再多骂我一顿,也没想到居然要等这许久。”他有些无奈地道:“师父有很久都没下过山了,通天师叔也是, 真不知他们到底是有些什么话可说。”   妲己便问他:“你是如何惹上截教这么多人的?”   太乙道:“多宝已经说了,我来碧游宫归还法宝,他们觉得我太狂。”   妲己心想可不是么。   太乙又道:“我徒儿哪吒, 虽然射死了石矶的童子,那也是无心之失……不说这个了, 他还搅进了一堆麻烦事里, 又得罪了四海龙王,现在也不知如何了, 唉。”   说着又开始焦躁起来,左右来回踱步。   本着一同说了这么久话的情分,妲己正想去劝慰他两句,忽然, 大殿中突如其来地安静了下来,谈话声,走动声, 风声,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像是被人从这世上无端地抹去。   死寂只持续了极短的片刻,随后,整座大殿,甚至连同脚下的山脉,齐齐震颤了一下。   三道及其强横的气息,一磅礴森严,一巍峨冰冷,一潇洒飘逸,同时爆发,挟天地之威,挟千军万马所向披靡之势,针锋相对地,由内而外地席卷而出!   众弟子面面相觑。   ――都是修道中人,如何认不出自家师长的手段。   妲己只觉得自己体内妖血隐隐竟有失控的迹象,太乙真人乾坤袖中的阴阳双剑铮然清鸣,至于碧游宫众弟子,更是早就明白了那道飘逸的气息是何人所发,都向最年长的多宝道人靠去,警戒地环顾四周。   那三道气息,却在方才这一轮恐怖的冲撞后,同时平静了下来,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一般。   大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好半晌,才有人小心翼翼问:“这是……怎么了?”   众弟子皆摇头,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妖族、阐教、截教的分别了,大殿中人都相互看着,似乎是想从对方茫然的脸色里看出答案来。   好在未等他们迷茫多久,三位圣人的身影,就又在上首出现了。   大殿内的众人立刻拜见。   女娲还是那一身黑袍,神色淡漠,和先前进去时并无不同,也看不出喜怒,只是刚一现身,就拂了拂袖袍,向妲己和碧霞道:“随本座回娲皇宫。”   说着,竟再不理身旁的元始和通天,也懒得多看其他道门弟子一眼,径自走了。   妲己和碧霞立刻跟了上去。   女娲离去时,作为碧游宫之主,通天却也并未阻拦,只是看着她黑袍迤逦的背影消失在大殿外的台阶下。随后,他反身坐到上首的沉香座椅中,唤道:“太乙。”   太乙看了眼自家师父,上前应道:“弟子在。”   通天教主道:“石矶为太乙所杀,是她自己道法不精,命该如此。魂魄既入封神榜,待他年封神之日,上天庭当一个神官,也未必不能再有一番作为。而太乙归还法宝八卦龙须帕,亦是对我截教的敬重。众门下听好:这般下场,是石矶咎由自取,都不可再生事端。”   截教门人中,多宝金灵等本就对太乙很有意见,又听通天教主这么说,都露出了不满的神色,相互看着,就差直言驳斥了。   元始天尊则道:“还不快谢过你通天师叔。”   太乙应下,正欲上前拜谢,却见通天教主又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色,抬手道:“不必。”   太乙:“……师叔?”   通天转头,看着一身白袍、高冠广袖的元始天尊,十分随意地道:“石矶入了封神榜,是她学艺不精,咎由自取。师兄,依我看来,你门下的这些个弟子,学艺也未必很精了。反正那封神榜上,三百六十五个位置,还空得很么。”   元始天尊倏地看向他,“你如何敢――”   通天笑道:“我如何不敢了。”   有了他这番话,大殿内的其他截教弟子,都眼神不善地看向太乙真人,有几个甚至已经将手伸入袖中,握住了法宝,大有当场让太乙血溅五步的阵势。   而太乙脚下,一对风火轮已经浮出,金轮急转,火焰翻卷,袖中阴阳双剑也是若隐若现。   通天坐在上首,喝了口茶。   一片剑拔弩张中,元始忽地说道:“太乙,到为师这边来。”   太乙应了声“是”,一面戒备摩拳擦掌盯着他的截教众人,一面撤去风火轮、阴阳双剑,慢慢地往元始天尊身边靠了过去。而碧游宫弟子们忌惮元始天尊,亦不敢直接动手。   正当双方僵持之时,一道金光,一道红光,忽地从殿外飞了进来。   那两道流光直奔太乙真人而去,在他面前停住了,原来是一轮金圈、一道红绫。金圈在众人的注视下自动缩成了一掌大小,飞入太乙袖中,红绫则在半空中飘拂着,又亲亲昵昵地去蹭他的手。   太乙的手却在发抖。   他脸色苍白地抬起头,看向端坐的元始天尊,“师父,主人身死,则法宝物归原主。这、这乾坤圈和混天绫,哪吒一出生,我就是拿去给他的,他……”   他说不下去了。   元始却没有理他,而是向通天道:“师弟,你这般挑唆门人相争,未免也太目无尊长了些。如今人都在了,我师兄弟正好也借这个机会,把话都说清楚。”   通天一笑。   他道:“我不想说,师兄。”   而太乙也只在原地徘徊,根本没有听进两位师长说了些什么。   短暂的惊慌之后,他反而镇静了下来,“只要魂魄完好,人就有救。我现在过去,没准还能赶在封神榜之前把哪吒抢回来……”说着向元始道:“师父,弟子走了。”   元始:“慢着。”   太乙立刻高声叫道:“为何?!”   元始道:“外面都是等着杀你的截教门人,你想走到哪里去?况且,事是你惹来的,你反而要走?不许离去,为师和你通天师叔还有话要讲。”   太乙倔强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通天教主,忽地往地上一跪,向元始磕了个头,起身往外就走。   当着两位师长的面,眼见太乙要走,先前杀气腾腾的碧游宫弟子们反而都不敢动手了,竟然真就如此放他走了出去。远远地只听到大殿外喊杀声起,尔后轰地一声巨响,似乎是太乙用乾坤圈砸碎了一个山头。   ……   ……   娲皇宫竟开始下雪。   妲己原以为娲皇宫是随的凡间四时,然而,此刻刚是初秋的季节,娲皇宫却飘下了雪,大雪纷纷扬扬,很快就积起了厚厚一层,宫殿飞檐尽皆雪白,连带着天色都开始灰沉起来。   这个时间,她本应当回到王宫里应付纣王的,然而不知为何,娘娘反而把她叫回了娲皇宫。不过反正碧霞施的那道傀儡符能顶十二个时辰,妲己也不着急,只觉得遂着娘娘的愿便好。   她被传唤到了后崖。   妲己第一次知道娲皇宫还有“后崖”这种东西,圣人道场,建在仙山上也不奇怪,只是她每次来娲皇宫时,见到的都是殿宇层叠,花草繁茂,便一直以为这里只是一处平地宫殿。   然而,娲皇宫的尽头,竟是一座断崖。   女娲一身黑袍,带着碧霞,在漫天风雪中,远远地站在悬崖尽头,临万丈绝壁之巅。   黑袍上的天地山河万妖图迎着风雪翻飞。   碧霞在一旁等候了半晌,见娘娘只是望着远处苍茫的天色,还有空中苍茫的大雪,终于上前一步,试探地问道:“……娘娘?狐妖妲己应召来此已经有一个时辰了,还在下面等着。”   女娲:“让她等一等罢。”   她的黑袍被风吹得飞舞,拂到了碧霞身上,碧霞伸手将之拨开,又道:“之前在碧游宫,娘娘和二位教主起了冲突?弟子当时在殿前,和那些道长们一起,都感觉到了。”   女娲淡淡道:“意料之中。”   碧霞替她将纷飞的袍摆拢好,低声道:“道门不过是仗着天道护持,一时得得意罢了。都是些贪生怕死、恃强凌弱之辈,如何能与娘娘相比?娘娘不必挂心。”   女娲终于笑了,“你跟着本座学了几千年的算卦,还是算不准,说起天道,倒是知道得多。”   碧霞:“……”   他十分无奈道:“娘娘莫要打趣了。”   “好了。”女娲一笑之后,又敛了神色,望着悬崖下无尽的苍茫,放缓了声音,淡淡地道:“不过本座时常觉得,这圣人,当着也没什么意思。”   碧霞惊道:“娘娘何出此言?”   女娲遥望着天边卷起的雪,雪花细碎,迎着风扑到眼前,又沾在衣角发梢上,落成一片微白。   许久,叹息一声。   天地之间灵气散逸,这是注定的事实,谁也改不了。哪怕是九位圣人一起联手,也没法让已经衰竭的灵气重新充盈回来,所谓天命,便是如此,让人避无可避。   没有灵气,修行之路眼看便要断绝。   而这,对于妖族,更是灭顶之灾。   她谁也救不了。   一直如此。   鸿蒙初生之时,宇宙间只有一片混沌,为长久计,盘古父神一斧劈开了天地,以身化万物,此后天清地浊,日月周转,这世上的一切都很好很好,却再也没有盘古。   她还能说什么呢?   毕竟当时,盘古父神一意孤行,而开天辟地乃是福泽千世万代的大事,就连她自己,也是从中受益的人之一。   又不知多少年,共工与颛顼一场大战,不周山倒塌,天倾地陷,万顷雷劫降世,把当时的妖族首领,惊才绝艳的帝俊太一兄弟一起劈成了飞灰。   她看着两团耀眼的火球照亮了半座洪荒大陆,却只来得及把破碎的天地修好。   妖族盛极而衰。   而后,她以补天之功,入圣人境,执掌招妖幡,统辖天下妖族。而她相伴相生的兄长伏羲,却卡在了圣人境的门槛之外,蹉跎了无限光阴,却始终不得寸进。   伏羲决定舍弃前尘转世。   转世重修,伏羲的修行之路极顺,很快就证得了圣位。   然而伏羲本应在成为圣人之时,就想起前世的记忆,可不知哪里出了差错,那些记忆,再也找不回来了,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而今终于轮到了妖族。   封神量劫当前,她先是派妲己插手商朝气运,又滴血招妖幡,以自身功德护佑妖族,甚至与道门相争封神榜之位……然而,做这一切的时候,她心底其实早就知道了结果。   在她第一次起卦时,她就知道了结果。   从来如此。她谁也救不了。   风雪更大了,在断崖尽头盘旋呼啸着,吹得她一身黑袍猎猎纷飞。   女娲终于道:“去喊妲己来。”   碧霞应下,很快就领着妲己回来了。妲己还穿着王宫里的那一身青色长裙,身上落了许多雪,白绒绒的,因为第一次来此,即使是被碧霞领着,还是有些紧张,四下张望着,在看见她时,眼里藏不住的希冀和雀跃,明亮灵动,还有几分小心翼翼。   很奇怪,风雪是冷的,妲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却是热的。   她唤道:“妲己。”   妲己抬头看她,提起裙摆,正要下拜,可看到地上落了雪,便又放下了裙摆。   她应道:“娘娘,小妖在。”   断崖尽头,女娲的声音夹着风雪,淡淡地问:“你来世上一遭,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妲己一怔,没料到娘娘竟会问出这种话,下意识地转头去看碧霞。   碧霞向她轻轻点了点头。   这片刻间,妲己心中就已经转过了许多猜测:或许是娘娘见她在王宫勤勤恳恳,办事得力,想给她些奖赏;或许娘娘对她又有了别的计划;又或许是,她的差事本就危险重重……   妲己终于问道:“娘娘,为何有此问?”   女娲:“随意一问罢了。”   妲己又问:“什么都可以说?”   女娲道:“是。”   妲己便道:“那好。”   她深深吸气,虽然早已想好了要说什么,事到临头,心里还是砰砰狂跳,连雪片被风刮到脸上的刺疼都察觉不到了,咬住了牙,又恨自己毫无定力,为娘娘这一句话,竟敢如此不顾一切。   可她控制不住。   就算前功尽弃也值得。   妲己跪倒在女娲面前,低下头,一字一字地道:“小妖这一生,别无所求,只求能许身给娘娘,与娘娘日夜相好,恩爱不绝。”   碧霞在后面惊得呆了。   风雪弥漫着,断崖突兀地屹立在天地之间,四野一片苍茫。妲己跪在雪地里,膝下一片冰冷,又低着头,使她只能看到娘娘垂落在地的黑色衣摆,华贵而庄严。   她好像永远是在看着娘娘的裙摆。   静默。   女娲忽然道:“可以。”   妲己不敢置信地抬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雪纷纷扬扬,模糊了妲己的视线,女娲的身影亦随之缥缈了起来,可却是真真切切地站在她面前,气度高华,卓然不群,黑袍在风雪中飘摇,天地山河万妖图随之舒卷如云。   “我说。”女娲定定地看着她,又说了一遍:“我同意了。” 第23章 如临沧海   ……   妲己从来都没敢想过,她与女娲娘娘之间的牵绊, 竟会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开始的。   几日之间, 她迅速熟悉了娲皇宫。是碧霞领着她识认各处楼阁殿宇的――大约是那天碧霞也在场的缘故,每次看向她时, 碧霞的眼神都十分复杂。   娲皇宫很大,远比妲己料想的要大。   把各处的宫殿和道路记熟, 几乎就花了妲己一天时间。就算是这样,也还有许多地方,碧霞说是禁地, 没有娘娘的许可,谁也不许擅入,便没有与她介绍。   妲己随着碧霞, 看着层层叠叠的殿宇,在缭绕的云雾间次第向她展开, 而其间仙花灵草繁盛, 异香袅袅,都是她此前从未见过的。   她心想, 自己虽然常来娲皇宫,对这座宫殿,却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而对于娘娘,她几乎也可以算是一无所知。   娘娘是圣人, 言出必践,既然答应了她的请求,自然便不会辜负她。妲己就时常被传召到娘娘身边, 有时是晨间,有时是正午,有时是深夜,而每次娘娘都在忙。   第一次深夜传召时,妲己委实难以抑止地兴奋。   女娲娘娘造人时,将人分为男女之别,妲己便推想,对于床笫间的缠绵欢爱,娘娘应当是十分清楚的。而娘娘一代妖皇,深夜召她过去,所为何事,不言而喻。   她是狐妖,生性风流,最擅长于此。   可当妲己披着薄衣,推开朱红宫门时,看到的,却是浩如烟海的妖族功法典籍。   一重又一重的檀木书架,足有数十丈高,都摆满了书简。妲己仰头望去,只能看到书简越累越高,一直插入了灯火照不到的、巍峨肃穆殿顶里,再也看不清楚。   而环目四周,除了书架,还是书架。   书架间留出的空隙不多,妲己提着灯笼,从层层叠叠的书卷间走过时,只觉得四周俱静,唯有自己的脚步声,还有书简间轻轻漂浮的灰尘,不知在此经过了多少岁月。   她放缓了脚步,愈发小心翼翼起来。   这一处藏书阁不知有多大,妲己走了许久,却还没有看到尽头。   开天辟地,古往今来,所有妖族典籍大概都在这里了。   越是往前走,妲己心里越是震惊,连提着灯笼的手都开始发起抖来――她以前从未想过“圣人”“洪荒”这些词到底意味着什么,直到此刻,亲眼所见。   把所有的历史都摆在眼前,是怎样一副广阔浩大的场景,用山海都不足以形容。   几千几万年,那是她穷尽一生也仰望不完的。   妲己咬住唇,开始在心里默数自己脚步。   数到一万七千两百十四一的时候,层层叠叠的书架间,终于透出了一点微光,在四周的寂静间,温和而无声地摇曳着,像是有人在挑灯夜读。   又转过一道书架,眼前骤然明亮。   四面高耸的书架间,留出了三丈见方的一小片空地,摆着一张书案。书案上一盏九枝铜灯,燃着九簇火焰,照亮了周围散乱堆叠着、落满了一地的竹简。   女娲正坐在案前,五色衣裙迤逦地铺在地上,在烛火中映出古旧的光。   她坐得端正,右手悬提在空中,拈着一只笔,大约是在给书简批注,左手则拢住了袖口,只留出一段骨相清皎的手腕,长袖垂落,端丽而静穆。   这一幕扑面而来,妲己几乎要忘记呼吸。   她轻轻地从书架间走出,绕到女娲身边,在她身后跪坐而下,又把手里的灯笼搁在地上,将因为娘娘撩拨而起的心思轻轻放下,低声道:“……娘娘,这么晚了,你歇息一会儿吧。”   女娲道:“不必。”   她手里的笔在书简上勾了几个字。   妲己凑过去看,见书案上铺开一卷竹简,旁边还有一张皮纸,绘着某种猛兽的图样,其上骨骼经脉,条条道道都画了出来,旁边还有小字注释。而女娲正对照着这幅图,在往竹简上修改。   妲己问:“这是?”   “是豹的一支。”女娲仍是修改着竹简,并未抬头,却和声向她解释道:“平素喜好生活在西北雍州,数量很少,你大约是不知道的。”   妲己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份竹简上,“那,娘娘这是……?”   女娲道:“近日里,彩云路过那边,和本座来说,天道垂怜,这一族衰微已久,终于又出了一只幼妖,开灵智的时候,只有几个月大,前途不可限量。”   妲己轻声说:“那真是幸事。”   女娲颔首,“自然。只是他们许久没有出现过豹妖,功法失传,有些麻烦。本座总不能眼看这一脉妖族断绝,好在豹族经脉走势相通,只需要拿其他豹族的功法,稍作调整便可。”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仍不离书案上的竹简,笔下行云流水。   妲己跪坐在女娲身侧,看着娘娘悬露在外的一段手腕,随着运笔,轻轻摇动,晃下一片淡色的阴影,字迹便在那阴影下流泻而出――   她心想,天下万妖,功法各不相同,原来真的是娘娘,一份一份,亲手编纂的。   烛火摇曳着,不知过了多久,大约是那份功法终于修改完成了,女娲搁下笔,长袖一拂,把桌上的竹简重新卷了起来,随手推到一边。   妲己适时地开口,柔婉问道:“娘娘,可是要休息了?”   女娲一笑,道:“你总劝本座去休息。”   妲己:“我……”   女娲也没有与她计较的意思,略侧过头,眼瞳在夜间的灯火下氤氲着深深沉沉的黑色,望向妲己,缓声说道:“妲己,你瞧,就是你那纣王,全天下人都知道他是个昏君,也没有批两份奏章就要去休息的。本座在你眼中,难道连纣王都不如么?”   妲己立刻道:“那自然不是!”   ……但娘娘批的,何止是两份奏章。   她这么想着,望向女娲,正打算好好论证一番,纣王绝无可能与娘娘相提并论,女娲却已经又向她说道:“来,妖兽种族太多,功法也各不一,想要将这些修行之道都清楚于心,需要从最基础的经脉开始。本座今天正好有空,可以与你讲一讲各族经脉分布的异同……”   ……   于是,妲己第一次深夜传召,就是听女娲娘娘讲了一夜的课。   她甚至记不清,在这一夜里,她亲手为娘娘桌案上的九枝铜灯添了多少次灯油。   而娘娘的声音,也一直缭绕在她耳边,还是那份亘古不变的清贵淡然,将妖族历史,各宗各族的演化,还有前人披荆斩棘探索出的修行之路,一一讲述,与她娓娓道来。   妲己听着听娘娘的讲道,心里却又想起了七百年前,她第一次跪到娲皇宫前的情形。   女娲圣人讲道之时,恩泽于天下,众妖一视同仁,凡能感应到招妖幡、以血脉气息寻到娲皇宫者,皆可入内听道。不分优劣,不问贵贱。   而妲己那时还小,听娘娘讲道,有许多听不懂的,都是向身旁的前辈大妖询问。   她还记得自己问过:“前辈,女娲娘娘不是妖皇吗,为什么要亲自给我们讲道呀?”   前辈说:“你第一次来吧?”   妲己点头。   前辈便感叹道:“能跟着招妖幡找到这里,也算是有些天资了。现在啊,我们妖族中流传的修行之法,都是出自娲皇宫,由女娲娘娘亲自编撰整理而成的。”   妲己那时,已经在心里深深记住了女娲娘娘的威仪气度,听说和娘娘有关,那是一定要寻根究底的,于是又拿此事,询问了一同听道的其他几位前辈大妖。   大妖们都是一样的说辞,言语之间,对娘娘无比推崇。   直到现在,妲己才终于明白,妖族前辈们对娘娘的尊崇,到底从何而来。   妖族修行不比人族,种族繁杂,每一族,每一分支,甚至每一只妖,骨骼经脉都各不相同,想要把如此繁多的修行术法整理成册,传道于众妖,非圣人之力不可为之。   而修行一途,若是没有名师指引,没有宗族相传,其间挣扎求索、磕绊前行之苦,妲己自己就是这么一路摸索上来的,自然再清楚不过。   人族有三教道门,有数不清的典籍法宝,寻仙问道时,自有师长指点,有同门护持,前路坦荡,未来无限可期。   而他们妖族……只有女娲娘娘。   娘娘以圣人之尊,为天下师,尽心尽力地扶持妖族,传其道,授其业。   所谓功德无量,当真不是一句空话。   妲己心想,也正是为此,这天下妖族,在娲皇宫前第一次抬头见到女娲娘娘时,不知有多少人,心里想的,与她该是一样。   娘娘圣人仁心,对待众妖,从来不会厚此薄彼。   她从来都不是特殊的那一个罢了。   一夜将尽,铜灯的烛火也黯淡了下来,摇摇摆摆,似乎是随时都会熄灭。   妲己将手里的笔搁了下来。   她死记硬背地记下了妖族经脉的七八十种走向,脑海里昏昏沉沉,塞满了新记下的知识,觉得自己只要摇一摇头,就能听到那些功法在自己脑袋里晃动的声音。   她摇了摇头,没听到响动,却听到女娲说:“往后,妖族修行之事,你也可以帮衬着些了。”   妲己柔声应道:“……是。”   灯油终于支持不住,妲己话刚说完,尾音还在四面的书架间缭绕着,桌上铜灯的九点烛火就已经齐齐熄灭,只留下一片黑暗。   妲己的心跳却又加快了起来,在黑暗轻轻唤道:“娘娘……”   声音婉转,特意用上了媚术。   她是妖族,没有那么多礼教道法的讲究。在妲己看来,如今她与娘娘,既然名正言顺,那便正好趁着夜色,做些名正言顺的事,反正她喜欢。   没有了灯光,听觉便变得格外灵敏。妲己只能听到自己压抑兴奋着的喘息――娘娘永远都是安静的,道行深不可测,不必吐纳,自然也没有呼吸,高远洁净,如同俯瞰众生的神明。   妲己的手心微微渗出了汗。   她伸出手,撩开自己一边衣襟,感觉着轻薄的衣物顺着肩头缓缓滑下,最后堆叠在腰间。夜风微冷,轻轻拂过她的肌肤,妲己却感到了一阵兴奋的颤栗,下意识地并拢了双腿。   黑暗里,她自然是看不清的,但是娘娘可以。   妲己对自己的媚术很有信心,柔若无骨地往女娲身上靠了过去,脑海里已经预想出了七八种姿势,却被一个臂弯稳稳地接住了,一种都没有施展出来。   妲己:“……”   女娲把她扶正了,甚至还记得重新为她将衣服披好,在黑暗里,声音依然是很清的,说:“不可。”   妲己:“……”她终于懂了那日的纣王是什么感受。   她问:“为何?”   女娲略微顿了顿,反问她道:“你可曾听说过双修之法?”   妲己:“……那是自然。”   她已经隐隐明白了。   女娲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修道之人若是相互交合,灵力便自然会从修为高的一方,流向修为低的一方。甚至无需交合,只要气息交缠,灵力都会自发地向低处流动。你如今的妖身,承受不住本座修为,会直接爆体而亡。”   妲己拢好衣服,重新在娘娘身边坐定,想起她第一次亲吻娘娘之后,妖身之中突飞猛涨的灵力,只好在心里极不情愿地承认了:娘娘说的是对的。   她按照吐纳之法,慢慢调理着呼吸,藉此澄明心境,努力把方才那些旖旎念头都赶出脑海。   她早该预料到这些的,妲己想。   从她第一次跪在娲皇宫前,却只能低头看到娘娘的裙裾时,她便该明白,她与娘娘之间,是溪流与沧海、萤火与皓月的差别,是蜉蝣在企图用朝生暮死的一生,去仰望鲲鹏之高远。   那是横亘在神明与凡人之间的天堑,永远、永远也不可能因为几句话而改变。   哪怕娘娘许诺与她相好,也是一样。   只是她从前,被爱慕冲昏了头脑,见了娘娘几面,每日里女娲娘娘女娲娘娘地喊着,就天真地以为,以为只要她多想一想娘娘,就能与娘娘多熟悉几分;以为只要她足够地喜欢,这一场荒唐的单恋,痴心妄想也罢,无疾而终也罢,总都不会留有遗憾。   却从来没有想过,在娘娘的风华相貌之下,天道圣人,一代妖皇,到底意味着什么。   天色将明。   晨间的第一缕阳光透过不知何处窗棂,落进了藏书阁里,呈现出一种干净的苍白色。   妲己看到女娲的面容笼在熹微的晨光中,天姿绝色,如仙如佛。   这一刻的场景实在太过肃穆,恍惚间,她竟又想起了每年三月十五之时,她作为万妖之一,向娘娘祈福时,透过庙宇里轻烟缭绕的香火,看到帐幔飘拂间,威仪端丽的女娲神像。   妲己端正了神色,又认真地整理好衣摆。   她跪倒在女娲面前,一字一字地说道:“娘娘圣德,于我等妖族,实有再造之恩。娘娘恩泽,无以为报,小妖妲己,在此斗胆,代天下妖族,拜谢娘娘大恩大德。”   说罢,大礼拜下。   圣人如沧海。   沧海之大,福被天下,恩泽万民,却不会因为一人而驻足,不会因为一事而翻风起浪。   娘娘当然是很好很好的,但却不是她的。 第24章 假作真时   妲己花了不少功夫补习妖修经脉灵力的基础知识,渐渐地, 也开始能够帮着女娲娘娘整理藏书阁典籍了――她道行低微, 自然不敢擅自改动他族功法,有些甚至连看也看不懂, 但归纳分类,梳理脉络, 总还是会的。   妲己甚至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好。   娲皇宫收纳的典籍太多,妲己从未奢望过,有一天能望到这片书海的尽头。不过, 每当埋头于藏书阁的事务时,她便觉得自己的心思也跟着沉了进去,仿佛世上的一切都远去了, 只剩下宁定和满足。   她在娘娘身边,她在帮娘娘做事,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就这么过了有半个月, 某一晚深夜,她忽然被碧霞从藏书阁里叫了出来。   妲己想, 娘娘好像很喜欢在深夜召她。   她跟着碧霞,步出浩大的藏书阁,又转过一道弯,没走多远, 就到了娲皇宫的观星台下。   和其他建筑相比,观星台是在算不上宏伟,不过一座十余丈的高台, 只是胜在清净,周围没有华丽的宫殿,也没有那些葱郁的奇花珍木,灵禽罕至,甚至连娲皇宫的童子们都很少来这里。   妲己仰起头,看到女娲正站在高台之上。   她只有一个人,四周空旷,唯有深邃繁密的星空在她身前铺开,空远又璀璨。在这样的角度上,妲己只能看到一个极清皎的背影,独立于星辰之下,翩翩的衣袂迎着夜风飘扬。   碧霞先踏上了台阶,又转头对妲己说:“走罢。”   妲己点了点头。   观星台的石阶环绕高台而建,妲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裙角随着抬步而摆动,几乎是怀着某种虔诚的心情,一阶一阶地走上去的。   到了高台上,碧霞略微躬身,道:“娘娘。”   女娲仍是负手而立,只留给碧霞和妲己一个背影,淡淡地道:“你来了。”   碧霞见礼道:“是。弟子和妲己一起。”   女娲道:“这几条星轨的变化,你记一下,回头再对照着前些年的记录推算。”顿了顿,又道:“妲己也和你一起罢,她有若是不懂的,你自与她解释便是。”   碧霞:“是。”   从始至终,女娲都没有回头,甚至连目光都没有离开过头顶的星空。   妲己觉得,以自己的身份,见到娘娘,是应该说几句话的,可这幅场景下,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好安静地随着碧霞一起行礼,很快又被碧霞拉到一边去了。   碧霞道:“娘娘既然这么说,就是让我来教你辨识星图了。”   妲己不解。   不过,他们站在观星台的另一端,距离娘娘很远,她便也放松了许多,直接问碧霞道:“仙长,这又是为什么?”   碧霞:“……用不着叫我仙长。”   “哦。”妲己乖巧地改口,又顺着他的话,问道:“那仙长要如何称呼?”   “……”   碧霞看着她,沉默了。   妲己现在的身份,确实是十分尴尬,按理来说,应当算是娘娘很亲近的人,可娘娘却也没法给她安排一个合适的名分――君臣不行,师徒不行,道侣,自然更不行。   自帝俊死后,“妖皇”的名号便随着他一起消亡了。如今女娲娘娘虽然统辖万妖,凭的却是妖族至宝招妖幡,还有自洪荒时传承而下的香火道义。   她与妖族,虽有君臣之实,却无君臣之名。   每回万妖觐见时,称的是“娘娘”,而非“陛下”,便是一例。   妖族之中,也有些资历深厚的宗族长老,曾三番四次上禀娲皇宫,请娘娘自封为皇,却都被娘娘一口回绝,后来渐渐地,也就不提了。   所以,连娘娘自己都没有名分,碧霞就更不知道要给妲己安排个什么名分才妥当了。   碧霞沉默半晌,终于道:“……你和彩云他们一起,喊我师兄吧。”   妲己便道:“碧霞师兄。”   碧霞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过身去,仰望头顶的星辰,道:“每年这时节,娘娘都要夜观星象,编撰下一年的历法,一连好几天。你既要跟在娘娘身边,这星图,总是要看懂的。”   妲己视线一转,从观星台的栏杆上,落回到眼前的碧霞身上,问:“为何要编撰历法?”   “日月星辰虽然周转不息,每一年里,时机和轨迹却都有所差别。而凡间四季,也会依着星象而变,何日春分,何日夏至,都有讲究。农耕为民生之本,春耕秋收,皆依四时节气而作,而百姓耕作之时,用来分辨季节的,就是历法。你说这历法重不重要?”   妲己对修行格局还是稍有了解的,想了想,忍不住问:“历法,那不应当是,神农圣人的……专长么?那我们娘娘为何……”   “自然是的。”   碧霞将双手一袖,背到身后,又仰头去看深夜的星空。他不愧是跟随女娲娘娘最久的童子,虽然相貌年幼,但单这一个动作,就已经颇有女娲的风范。   他道:“然而这天下,九州四海,何其之广,黎民百姓又何其之多,单凭一位圣人,如何能遍及众生?何况凡间车马缓慢,消息迟滞,书信从朝歌走到边疆,就要走上一年,这如何来得及?三皇圣人,还有我们娘娘,每到这时节,都会各自推演一份来年的历法出来,传于百姓。”   碧霞说着,叹了口气,“……不过都是,希望能帮到更多的人罢了。”   妲己听到这里,又忍不住去转头望向女娲。   天幕上繁星熠熠,妲己的目光在女娲静立于星辰之下的身影上流连着,微微抿了抿唇,心想,人族也要管,妖族也要管,娘娘这个圣人,当真是无愧于天地。   只是至公则无私,至仁则无亲。   她在娘娘这里,和天下众生,蜉蝣草芥,大约也没什么分别罢。   ……   ……   妲己渐渐地发现,女娲娘娘似乎是很喜爱将她带在身边:整理藏书阁时,要她在一边看着;夜观星象修订历法时,要她在一边看着;甚至决断妖族事务时,也要她在一边看着;就连闲暇下来,传授碧霞等童子道法时,也还是要她在一边看着――不止看着,有时候也会连妲己一起教。   能时常跟在女娲娘娘身边,妲己自然是高兴的。   可是娘娘虽然把她带在了身边,却从未有过什么亲密之举,日常相处时,也是行止有度,从不以高位者自居,却反而让妲己觉得,她与娘娘之间,愈发地疏远。   妲己实在是想不明白,又不敢当面去问娘娘,只好找了碧霞。   她从背后喊住正准备离开娲皇宫的碧霞,“碧霞师兄!”   碧霞在台阶前停住了脚,回过头看她。   妲己不愿耽搁他太久,便直接问道:“娘娘如今,做什么事都要把我带着身边。恕我驽钝,师兄,你在娘娘身边时间最久,依你之见,娘娘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碧霞神色间明显地一怔。   妲己又道:“倘若娲皇宫里缺些掌灯研墨的人手,娘娘何等身份,只要说一声,天下妖族,没有不愿意来的,为何……一定要找……我?”声音却越说越弱。   她问得委婉,碧霞犹豫了一下,语气间也是十分的不确定,只道:“我猜,娘娘就是想让你知道,她每日里,都在做些什么事吧。”   妲己:“……喔。”   她还是看不透娘娘。   而最初的那份欣喜与雀跃,也随着她与女娲相处日久,慢慢地淡了。   住在娲皇宫里,日夜与娘娘相伴,连心里最隐秘而炽烈的爱慕都与娘娘说了个分明,甚至还得到了,她从前想也不敢想的――娘娘的回应。   看起来再好不过。   可是――哪怕妲己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可是自己骗不了自己。   这不是她想要的。   不再被爱而不得的相思日夜困扰,妲己终于能够静下心来,仔仔细细地回想了一番。   想她和娘娘,到底是如何走到现在这一步的。   当时风雪悬崖边,听到那句话时,当然是狂喜;可是一日又一日,一日又一日,娘娘依然是那么的高不可攀、遥不可及,让妲己每每想起她和娘娘现在的关系时,都有一种不真实感。   其实归根结底,什么都没有改变。   也不可能改变。   娘娘是真正的圣人,心里装着天下万物,黎民苍生。   多一个她,少一个她,也没有什么分别。   想通了这一点,妲己只觉得自己心里曾经决绝炽烈的爱慕,忽然之间,就淡了下来。   像是一片湖泊,无论暖阳天里何等景致风光,入了冬,都是被冰封得一干二净。那些倾慕与爱恋,虽未曾散去,却早已封藏冷淡。   一天夜里,难得女娲无事相召,妲己空闲下来,就和彩云一起坐在宫殿顶上,望着远处飞檐层叠的着夜景,随口闲谈。   妲己看着晴朗的星空,忽然想起一事,便道:“彩云师姐。”   彩云偏过头,“嗯?”   妲己道:“有一件事,我困惑许久了。说出来不怕师姐笑话,我们这娲皇宫中,四季时节,还有晴雨天气,到底是什么道理?我本以为应当是与凡间一样的,但是……”   彩云听完,掩唇一笑,说:“不是的啦。”   妲己:“那是?”   彩云道:“娲皇宫是圣人道场,虽然在天道之下,却也不能算是凡间。这里的时节气候,都是依据娘娘的心情。只不过娘娘一向道心宁定,圣人心如明镜,不喜不悲,却能映照天地万物,所以娲皇宫的天气,大部分时候,看起来就是和凡间一样。”   圣人心如明镜,这是妲己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了。   一个多月之前,碧游大殿上,她向太乙真人问起道门的婚嫁之事,太乙也是这么回答她的。   那时太乙说,男欢女爱,人之大欲,只不过圣人合天道,却不能动私情。   那么女娲娘娘……   妲己又想起了,也是他们上碧游宫的那一天,回来之后,娘娘在后崖召见了她。她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娘娘亲口应许她的求爱之时,漫天风雪飘摇。   大雪纷飞,当是心情很差罢。   妲己在心里为自己叹了口气。   第二日,她主动向女娲提起,要回到纣王身边。   听闻她要请辞,女娲也并未阻拦,依然是坐在那张沉香法座里,五色衣裙迤逦,一手支着额角,神色倦怠,眉眼皆笼罩在一片阴影中,只是道:“如此甚好,你万事小心。”   妲己于是就这么出了娲皇宫。   她一步一步,走下娲皇宫正殿的台阶,忽然就升起了强烈的不甘心,又回过头去看。   大殿青瓦鎏金,朱漆立柱,殿中深旷寒凉,裹着银箔的蜡烛长明不灭,照彻白玉阶,帐幔自雕梁间垂下,轻轻飘拂着,缭绕起清淡的烟气。透过轻烟尽头,招妖幡巍峨而立。   端庄肃穆,一如既往。   一如既往。   ……   ……   妲己这段日子,一直是待在娲皇宫中,商朝那边,“寿仙宫苏美人”只好称病不出,用幻术和傀儡符将就应付着。妲己甚至想过,若是她和娘娘相处和睦,苏美人这个身份,干脆就一病不起,红颜薄命,呜呼哀哉,好让她彻底回到女娲娘娘身边去。   可惜这个计划,终究是用不上了。   回到王宫,宫殿里的摆设,还是旧日模样,分毫未曾变过。   妲己唤来侍女,从病榻上勉强坐起,半倚着靠枕,拥着被褥,只穿了一身素白里衣,发髻也未曾绾起,长长的黑发从脸侧垂落,显得十分单薄。   她看着冲进来的宫女,轻柔乏力地说:“……本宫近日里,终于觉得好些了。”   宫女们见妲己终于能够起身,几乎是喜形于色,都围在她床前,一身迭一声地请安问好,娘娘长娘娘短的,在宫殿里响成一片。   妲己现在,最听不得的,就是“娘娘”这个词。   她靠在榻上,十分倦怠地挥了挥手,把宫女们都赶出去,只叫她们请纣王来。   纣王果然也来得很快,进门的时候,裹着一身的香风酒气,看样子,不知是又正在和哪位妃子寻欢作乐,听到妲己的消息,却急急地赶来了,连衣冠都没来得及穿戴整齐。   他坐到妲己床边,执起她的手。   这一刻里,妲己看到了纣王的眼神。   ――眼前这位,是九州帝王,天下共主,是荒唐乖戾、不仁不义的暴君,可他看着妲己的眼神,却是干净的,像个少年人,明净黑沉的眼瞳里满是担忧,流淌着最真切热忱的爱意。   哪怕妲己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真心。   妲己忽而就想发笑。   她想,每回女娲娘娘看她时,与她看着现在的纣王时,大约是一样的心情罢。   爱就是这么好骗的一件东西。   身在局中时看不分明,一旦跳出局外,才知道答案其实一直都等在那里。   ――娘娘身为圣人,道心通明,无欲无求,本就不可能动私情;娘娘应许她的求爱时,娲皇宫却是漫天风雪,毫无欢喜之意;而如今,娘娘甚至是放任着她回了凡间,回到纣王身边。   她不知道当初娘娘是为什么答应了她,出于怜惜,或是出于愧怍,又或许只是一时兴起。   但那绝不是爱。   作者有话要说:  妲己:sjd,都sjd   推荐一下基友的百合娱乐圈文,《我把白月光影后搞到手了[重生]》by安萧苏苏,感兴趣的大可爱小可爱们可以去康康~   文案:   *甜文/轻松/日更/坑品超好/放心追文。   容光暗恋褚妃梁多年,到死都没说出口。   在前往参加褚妃梁的葬礼时坠入山崖,再睁开眼,她却发现时间已经回到了八年前。   *   接连斩下大满贯奖项的容光忽然大胆告白――对象正是上一任获得了大满贯的演员,如今的影后褚妃梁。   粉丝:脸大如盆!哪来的自信高攀!   粉丝:谢邀,太妃糖看不上。   与此同时,褚妃梁点赞并转发了这条微博。   随后秒删,疑似手滑。   *   不久以后,有媒体拍到容光出入一家高级会所。   双眸充满水光,眼角的美人痣周遭红的充血,隐约还能看到一圈牙印。   此后谣言漫天,疯狂猜测容光跟了哪个主。   褚妃梁:“别猜了,是我咬的。”   粉丝瞬间全疯了。   外表孤傲冷艳内心敏感脆弱,面对进攻不断退缩却又心怀期待的小别扭VS对外钢铁直女,天天多喝热水+对内我喜欢你直球暴击坚强温暖小太阳   【 小剧场 】   容光这辈子活的都如同太阳一样明亮坚强,那是褚妃梁爱到骨子里的东西。   一朝拥抱神明,褚妃梁于总忍不住啃咬容光眼尾的美人痣,一遍遍的问她爱的人到底是谁。   容光总会将她揽着,一遍遍的重复,“是你呀。” 第25章 譬如昨日   妲己在纣王的后宫里青云直上。   从美人升作婕妤, 用了十天;从婕妤升作昭仪,用了一月;又从昭仪升作妃,用了半年;从妃升作贵妃, 用了一年半。   众妃为之惊愕、艳羡、妒忌, 却无人敢多言。   ……   纸醉金迷, 总是会让人忘了时间, 一日一日, 就像废纸一样撕过去。   这些年, 她极少再回娲皇宫。纣王也不再急着向她索要床笫之欢,反而开始以礼相待起来, 除了两人如出一辙地喜爱奢靡享乐之外, 倒像是寻常士族家里相敬如宾的夫妻。   商王宫里,歌舞升平,从未止息。   “……大王。”   舞乐的大殿中,妲己指尖从纣王胸前抚过, 柔柔说道:“臣妾看大王,好像是疲乏了。也是,这些庸脂俗粉,怎么入得了大王的眼?不如,臣妾为大王歌舞一曲, 如何?”   纣王止住哈欠, “哦?难得美人今天有兴致,寡人可是好久没看过美人跳舞了。”   妲己婉婉一笑:“那么, 大王可不可以赐臣妾一杯酒呢?”   她靠在纣王身上, 纣王抬起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寡人的心思, 还是美人最懂。”   他亲手与妲己倒了杯酒。   妲己从纣王手里叼起酒樽,仰头喝了,款款地从座上起身。舞姬自觉退到一旁,乐师们倒还是在演奏着,却也都换了调子,乐声优雅曼丽地弥漫在大殿里。   正是初春季节,淡红的樱花瓣顺着窗棂飘进殿中,纷纷扬扬,如梦似幻。   妲己觉得,自己像是有些喝醉了。   她展袖起舞。   纣王身体前倾,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舞姬们看得入了神,乐师手下曲调追逐着她的舞步――她旋转着,旋转着,红袖长裙随之迤逦飘舞,一仰首间,看到满殿飘拂的帐幔,像是红尘招展。   樱花在其间轻灵地飘舞,落在她袖边,发上,又随着舞步飞扬而起。   魍窕胤缣若飞,丽华翘袖玉为姿。   高堂满地红氍毹,试舞一曲天下无。   一曲终了。   妲己落在地上,裙摆层层叠叠,如盛放的牡丹般铺开,盈盈笑问:“大王以为如何?”   纣王早看得呆了,一旁舞姬们却坐不住了,叽叽喳喳地围了上来,“娘娘,这支舞可以教我们吗?”“是呀是呀,大王好像很喜欢呢!”“娘娘的舞技真是太厉害了,要是人人都像娘娘这样呀,这天下的舞姬,就都要没饭吃啦。”――莺莺燕燕,都黏在妲己身边。   纣王也回过神来,笑道:“你们要是有美人的姿色,跳什么舞,寡人都喜欢!”   妲己嫣然一笑,接过纣王伸来的手,从地上站了起来。   锦绣红裙曳在地上,随着她起身,又重新花团锦簇般层叠在了一起,而妲己一只白皙纤瘦的手,正搁在纣王手心里,就好似一件臻美的艺术品。   罗帐在飘拂,纣王在笑,而所有人看着纣王的眼神,都是艳羡的。   妲己慢慢地、慢慢地,垂下了眼帘。   ――她本就是人间尤物,歌舞也好,女子的身段也好,连同那共赴云雨之乡的本事,都是顶尖的,也是她最拿手的。可是这些,女娲娘娘一样也没见过,反而让纣王饱尽了眼福。   或许见过也没有用罢,妲己想,她是这凡间最好的,却比不了天上的神仙。   她和女娲娘娘,放不下,回不去。   妲己不想回娲皇宫去。她知道,以娘娘的为人,她想要什么,娘娘都会给。可妲己其实不在乎,她不在乎娘娘愿意给她多少奇珍异宝,或者多少恩宠,因为她最要的,娘娘不会给她。   是她痴心妄想,想要娘娘的爱。   在娘娘身边的每一刻,她都记得,这些年来,常常拿出来回味,打发漫长而无聊的时光。   像是一罐珍藏的蜂蜜,时而偷取出来,舔上一小口,尝一点点甜味,便自以为有了依托,有了心所安放之处,以为能籍此渡过眼前茫茫的苦。   那些片刻很短,放在回忆里,却很长很长。   于公于私,女娲娘娘的为人,都是无可指摘的。每隔十天半月,她都会传授童子们课业,与其他的神仙不同,从不把这些服侍的童子们当做下人看待――而妲己,往往也会在一边旁听。   那时,午后阳光闲散,女娲端居殿前,众童子列队整齐,正襟危坐,妲己也分到一个蒲团,坐在她最喜欢的角落里。灵禽异兽们循着讲道声而来,青鸾优雅地落到殿外的梧桐树上,白鹤在廊前闲庭信步,弯回脖颈,梳理苍黑色的羽毛。   檐角上挂着风铃,摇一摇,发出悠扬清脆的声响。   其实认真算起来,总共也没有几次,妲己想。   因为她在娲皇宫里住得并不久。   这偶尔的听道,妲己却印象深刻。娲皇宫里的童子们,每一个,天赋,资质,悟性,乃至于修为,都远在她之上,因此常常是这少年少女们反过来照顾妲己的进度。   有一次,女娲与众童子讲授推算卜问之术。童子们大约都是听懂了的,只有妲己,对着面前的龟甲十分茫然,神思不属,仿佛是在听天书。   大约是她这样子被女娲看到了,女娲停下讲道,唤她道:“妲己。”   妲己蹭地一下站起身。   众童子都回过头,女娲似乎是对她这诚惶诚恐的反应,也觉得有趣,一笑,道:“你且坐好。”又慢慢地,把占卜之术重新讲了一遍。   那日里,女娲具体讲了什么,妲己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娘娘的声音,清而柔缓,娓娓道来,一字一字地,与大殿里的闲散的阳光落在了一处,那便是世间最美好的事。   童子们都安静地听着。   傍晚,散了课之后,碧霞彩云等几个童子找到了妲己,围在她身边,极力怂恿她用新学来的东西算上一卦,实践一下娘娘的教诲。   碧霞道:“娘娘可是给你一个人讲了一下午呢。”   彩云和他一唱一和,道:“为了不辜负娘娘的苦心啊,这次就帮你挑个简单的――你借用苏妲己的名分,应当是与冀州有缘,就算一算今晚冀州的天气吧。”   妲己推拒不得,只好学着样子起了一卦。   她看着面前的龟甲,还有燃香落下的灰烬,左看右看,都看不出门道来,龟甲还是龟甲,香灰还是香灰,可见她确实不合适占卜这种事,连女娲娘娘亲授都没有用。   然而,碧霞彩云都还在一旁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妲己只好信口胡诌道:“暴雨。”   当夜,冀州月明星稀。   陪她等了一夜的碧霞彩云笑得肚子疼,妲己和他们一起坐在宫殿的飞檐上,看着天边渐渐明朗的晨曦,有还在此刻里,显得格外耀眼的启明星,也笑了出来。   从此之后,碧霞对妲己的态度却反而亲善了不少。除了在日常用度上,吩咐其他童子对她多加关照之外,偶尔,他心血来潮,还会亲自指点妲己几句修行上的道理。   妲己还为此奇怪了许久。   直到彩云听她问起,咯咯笑着,一边绕着自己的红头绳,一边道:“碧霞师兄呢,自己也是算不准的,算不准,还偏不信邪,每次算卦算错,都要跑去叨扰娘娘,请教缘由,结果到下一次,还是继续算错,又来向我们诉苦。现在碰到了你,当然同病相怜啦!”   妲己:“……”   也不知道彩云取笑的到底是碧霞,还是她妲己。   除此之外,有时,她也会与彩云一同,做些清扫洒洗的事。   彩云对娲皇宫一向是很熟悉的,只有一次,她在收拾女娲娘娘用以修行冥想的静室时,妲己也在一旁帮忙,看到沉香木的坐榻边放着一支白玉瓶,盛了半瓶水,养着几条笔直的树枝。   那树叶的形状似桑叶又非桑叶,色泽浅淡,却仿佛从里到外都透着阳光。   妲己看了又看,只觉得这些树枝清新可爱,却辨认不出是何种木质,于是问彩云道:“师姐,你瞧瞧看,这是什么?”   彩云正在擦拭香炉,闻言,也迟疑了一下,“这,我也未曾见过,大约是……嗯……”   她抓着头绳,一副苦恼的样子。   恰在这时,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是东海的扶桑木。\"   妲己与彩云忙回过头去,逆着光线,一道身影站在了门口,竟然是女娲娘娘亲至。   晨曦透过回廊照落到地板上,她的面容笼在淡淡的薄雾中,端丽高华,流云般的衣裙翩然垂落,五色云锦婉转i丽,映衬着天边的朝霞。   彩云立刻跪地行礼道:“娘娘。”   “不妨事。”女娲说道,又缓步走入静室之中,从妲己手身边拿起那一瓶树枝,放到窗前,道:“这是当年帝俊还在时,亲手从他那株扶桑树上折下来,送与我的。这树枝,矜贵的很,只能在东海的水里生长,因此帝俊便舀了些水,也一同送我了。”   妲己和彩云都安静望向她。   女娲站在窗前,将玉瓶中的树枝轻轻摆好,让它们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下,“扶桑木是认主的,自帝俊死后,我这几片叶子,便再也没有长过。”   她这么说着,望着那树枝,目光却像是放远了,混沌氤氲,倒映着东方初升的朝阳。   彩云见此,连忙一拽妲己的衣角,拉着她告退。   后来,二人一起坐在池塘边喂锦鲤时,彩云才告诉了妲己此间事情的始末。   “――帝俊的死,一直是娘娘心里放不下的。”   彩云坐在一块凸起青石上,晃着腿儿,撒下一把稻谷,看着锦鲤游弋着争相抢食,在池塘里荡起一圈一圈的波纹。   她慢慢说道:“当年妖皇帝俊何等惊才绝艳,娘娘一直觉得,若是帝俊还在,妖族定能长盛不衰,而娘娘自己,也好落得轻松。可也是命数不幸,帝俊那等人物,竟死在了天劫之中。到如今,这万千妖族的气运和性命,却只留下娘娘一人来担。”   妲己坐在旁边的黑石上,听完后,仔细想了想,说:“那娘娘,想必很孤独吧。”   彩云笑了,“你怎会有这种想法?妄自揣度圣人,是大不敬的。”   大不敬,大不敬。这几个字犹然回荡在妲己耳边,数年之久,依然未曾散去。   妄自揣度圣人,是大不敬。爱慕圣人,肖想圣人的身子,是大不敬。向圣人撒娇,是大不敬。想圣人那颗为天下苍生请命的心,能匀一匀,分出来一点给她,是大不敬。   大不敬之罪,她早就犯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  魍窕胤缣若飞,丽华翘袖玉为姿。――唐代孙元晏《陈・□□舞》   高堂满地红氍毹,试舞一曲天下无。――唐代岑参《田使君美人舞如莲花北a歌》   这个妃位吧,是根据《封神演义》成书的时间,参考的明代的。 第26章 又一年春   三月十五, 女娲寿辰。   纣王不理?朝政已久,平素也只爱享乐, 最爱做的事,就是?与妲己?对饮歌舞,常年辗转在温柔乡中,对于这个?日子,却倒还是?记得清楚,甚至提前?一?个?月就下了圣旨,吩咐众朝臣准备祭礼。   他拉着妲己?的手,感慨道:“当年,还是?商丞相进谏, 寡人才知晓给女娲娘娘进香。”   而今商容早就死了。   妲己?正坐在他身边倒酒, 闻言,柔声道:“……大王别?想那些了。”   纣王:“唉。”   他摇了摇头,难得露出?几分追忆神色,拿起妲己?斟满的酒樽,仰首一?饮而尽。   妲己?靠在他肩上, 安静地,也不说话,看着宫殿里飘拂的红绸。太监们恭谨地低头侍立在两旁,舞姬和乐师穿着华丽的织锦, 人人年轻貌美, 正在殿前?歌舞献艺。   这么多年,商王宫也没什么变化, 只是?纣王更年长?了些,慢慢地养出?了君王的威严。   而她,年轻貌美依旧。   纣王竟然?还想着三月十五去祭拜娘娘, 妲己?想到这事,就觉得好笑――娘娘当然?会保佑天下黎民,保佑风调雨顺,可这成汤江山,却是?娘娘亲口下令命她取来的。   不过,这些话妲己?自然?不会说出?口,甚至,祭祀所用?的仪仗礼器,还有祝词等,都是?她一?手操办的,而且办得相当好,连那些礼乐大臣们都挑不出?毛病来,惹得纣王连连称赞。   妲己?只是?浅笑。   她当然?能办得很好。   ――过了这么多年,离开娲皇宫这么多年,对于娘娘的喜好,她却还都记得一?清二楚。   三月十五那天,纣王仪驾浩浩,威严整肃,随行的车马侍卫无数,旌旗摇摇,璎珞纷飞,上到王公大臣,下到宫女内侍,都各司其职,严格遵循着礼法,不敢有丝毫僭越。   只除了妲己?。   妲己?以贵妃之位,坐在纣王的辇上,竟然?比皇后还高。   到了女娲行宫,纣王率先而入,妲己?紧随其后,再?次才是?一?干臣子和宫妃们。殿中铺着铜砖,踩在脚底,泛起早春的凉意,两遵鎏金香炉吞吐着轻烟,帐幔微拂,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那些年,她仰慕女娲,是?时常来此拜祭祈祷的。   负责礼仪的官员跟进殿来,躬下身,谦卑地附在妲己?耳边,低声禀道:“苏娘娘……”   “不必叫我娘娘,这里只有一?位娘娘。”   “是?。苏……贵妃,依照礼法,祭祀女娲娘娘之时,应当以大王为先,大王之后,便是?皇后。而您……”   妲己?摇了摇头,说:“女娲娘娘不会在意的。”   是?了,娘娘当然?是?不在意的。她是?最公正无私的人,不在意高低,不在意贵贱,更不会在意祭祀的时候,是?皇后排在前?面,还是?贵妃排在前?面。   更更不会在意,原本与她许下一?生相守诺言的妲己?,早就成了纣王的贵妃。   好像是?她谈起女娲的语气?太过随意淡然?,官员急了,压低声音,语速急促地劝谏道:“苏贵妃,不可妄议圣人!女娲娘娘是?上古正神,保佑我殷商国祚民安的――”   妲己?一?笑,“你这幅样子,可真像商容。”   官员:“……”   当年商容之死颇有蹊跷,商丞相这几个?字,也是?朝臣们都不愿多提的,更遑论像妲己?这样直呼其名。那官员见?妲己?恃宠而骄如此,也不与她说了,摇了摇头,站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远处遥遥响起了古旧的钟声。   以纣王为首,王公贵族,妃嫔内侍,文武百官,在女娲圣像面前?整整齐齐地跪了下去。   祭礼很长?,妲己?随众人一?同跪在铜砖上,听着礼官拖长?声调,唱歌般地读着祝词,却一?句也没能听进去,总是?心不在焉,思绪不知飘往了哪里。   她想,女娲娘娘其实是?不喜欢如此铺张的。   娘娘久居上界,生性清高,看不上凡间的金银珠宝,也不喜热闹,反而喜爱清净自然?之物,喜欢玉石,喜欢天边云霞、灵禽异兽,喜欢在五色石的池塘里养锦鲤,池边栽上桃花树。   想到这里,妲己?伸出?手,扶了扶头上簪着的桃花枝。   她还簪着当初娘娘送她的那枝桃花。   她还记得,那时,她刚自娲皇宫归来,装作初睡醒的模样,笑着对纣王说,臣妾做了个?梦,梦到九天神女,来祝臣妾有情人终成眷属。   一?语成谶,便是?如此,有情人终成眷属,终究也只是?个?梦罢了。   这么想着,妲己?一?时忘了时间,恍恍惚惚间,那复杂冗余的祭礼居然?已经结束了,众臣鱼贯而出?,纣王却反而留在了殿中,独自一?人,看着飘拂帐幔后若隐若现的女娲圣像,怔怔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妲己?回过神来时,周围竟只剩他们二人。   她轻轻唤了声:“……大王。”   纣王转过身,凝视着她。   妲己?几乎以为自己?是?看错了,可这一?瞬――这一?瞬间,纣王望向她的那双眼里,黑白沉凝,蕴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她沉默了。   半晌,只听纣王幽幽道:“寡人还记得,那一?年来时,寡人也是?站在这里,听司仪唱完了颂词,抬起头,刚好一?阵风刮过,把这帷幔吹了起来,让寡人就那么见?到了女娲娘娘。”   妲己?从地上起身,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满殿安静,只有帐幔轻轻飘拂着,露出?若隐若现的女娲圣像。   许久,许久,纣王面上神色变幻,时而追忆,时而落寞,最后化作了长?长?的一?声叹息,“……这才是?美人啊,如果能得到她一?次,寡人拿什么换都愿意。”   妲己?知道自己?应该反驳的,纣王此等僭越言语,别?说冒犯圣人,就是?当场被降下一?道天雷劈死都有可能,她身为娘娘座下狐妖,理?应阻止。   可她说不出?话来。   纣王虽然?出?言不敬,却把她埋在心底,不敢说的,全都说了。   她静静站着,像是?被定在了原地,看着纣王缓步上前?,就那么伸出?手,掀开了遮挡在圣像前?的帷幔。   妲己?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纣王端详着面前?的女娲圣像,片刻,竟然?从祭台上拿起了一?只银钩,把那淡白色的帐幔勾到一?边,又转头看向妲己?,笑道:“美人,可有人告诉过你,你和女娲娘娘长?得很像?”   倘若不是?在女娲行宫内,妲己?有一?百种方法接下纣王这句话,或还以调笑,或故作惶恐,演出?一?副如胶似漆的样子,让纣王顾不得什么神仙佛祖,只想把她搂进怀里。   可当着娘娘面前?,哪怕只是?一?座石像,她那些手段,却一?样也拿不出?来了。   她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   轻烟缥缈、袅袅淡香中,女娲圣像高居上首,姿容端丽,法度庄严,仿佛是?在冷冷地注视着这对胆敢亵渎圣人的男女。   纣王却不再?管那掀开的帷幔了,转头向妲己?走?来,柔声道:“当年,你一?入宫,便让寡人想起了在这里见?到的女娲娘娘,所以格外恩宠你。只是?这么多年过去,这么多年过去……唉。”   妲己?终于找回了一?点帝王宠妃的感觉,轻声问:“大王可是?不喜欢臣妾了么?”   纣王微微一?笑,“美人多虑了。”   这么几句话间,他已经走?到了妲己?面前?,停住脚步,道:“这么多年,寡人见?到美人一?次,就多喜欢一?分,哪有厌弃的道理??只不过那几年里,寡人看着你,总觉得能在你身上看到女娲娘娘的影子,白白耽搁了许多时间,直到今天,又来这里见?到了女娲娘娘,才想明白……”   妲己?已经猜到,纣王将要说出?的,定是?什么大不敬之语,忍不住轻轻喊了声:“大王……”   纣王望着她,笑道:“寡人喜欢的,是?你,不是?那什么女娲娘娘。”   一?阵风卷过,把纣王钩起的淡白帐幔又放了下来,轻轻飘拂着。方才祭祀用?的香烛还未燃尽,两旁镂空的仙鹤香炉里透出?许些黯淡的火色,轻烟吞吐,袅袅而上。   妲己?提起裙角,跪到了地上,只觉得铜砖冰凉刺骨,好似许多年前?。   她终于骗来了纣王这一?颗真心。   可是?她要纣王的心有什么用?,纣王的心,她嫌脏,她只想娘娘收下她的心。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妲己?低下头,咬了咬下唇,然?后轻轻问道:“大王……大王为何?要与我说这些事?”   “当年你初进宫时,寡人和你相好,也是?因?为在这里见?了女娲娘娘后,一?见?倾心,却得不到,见?你与女娲娘娘相像,这才收下你,聊慰遗憾之情。那时,是?寡人看不明白,看不明白谁才是?寡人心里的那个?人。这些话,总要与你说清楚的。”   纣王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他也不顾一?身尊贵的帝王袍服拖在了地上,只伸出?手,温柔地捧起了妲己?的脸颊,“……寡人只是?想,爱一?个?人,那在心里,就是?不能让她沾上其他人的。”   妲己?怔怔地说:“……是?啊。”   纣王都明白的道理?。   娘娘怎么就不懂呢。   可恨。 第27章 翩翩少年   这日?, 妲己正在摘星楼里陪着纣王喝酒,忽有?内侍来报, 说是丞相比干求见。   纣王懒懒地坐着,半拥着妲己,把玩着青铜酒杯听乐师奏曲,好生风流快活,听闻比干有?事来找,便十分不?悦。不?过他虽然懒于政务,倒也还?算明白事理,比干又是当朝重臣,王亲国戚, 当下?便命乐师停了奏曲, 宣比干觐见。   不?多时,在内侍低头躬身快步引路中,比干带着一个?少?年?走了上来。   那少?年?十八|九岁年?纪,一身华贵的白色暗纹锦袍,风姿俊秀, 眉目清朗,眼尾含情,这一路行来,满殿的人见了, 上至纣王, 下?至宫女乐师,都是眼前一亮, 忍不?住在心里暗赞一句――好俊的少?年?郎!   就这样,在一众惊艳的目光中,比干领着那少?年?行到了纣王驾前, 一起行礼下?拜。   待两人都行完了礼,纣王赐了平身,比干终于禀明了来意,为?纣王介绍道:“陛下?,这是西伯侯姬昌之子,伯邑考。”   不?少?人都长?长?地“哦”了一声。   妲己原本正心不?在焉地帮纣王看着奏章,听到这里,也终于收拢思神,仔细打量起了玉阶下?的少?年?。   ――说起来,姬昌被囚h里,还?与她颇有?些干系。   当年?她与商容、殷郊等人密谋政变,事败之后,朝野震动,姬昌因为?替东伯侯说情,触怒纣王,这才被软禁在了h里。   到如今,也已有?七年?了。   不?止是她,这殿里的许多人,此刻也都是想?起了那一桩旧事。在这一片各怀心思的安静中,比干上前禀奏道:“陛下?,伯邑考仰慕陛下?是圣明之君,遂将西岐自古传下?的三件宝物前来献与陛下?,令进献美人十位,以表臣子之心,代父赎罪。”   纣王坐在上首,只沉吟不?语。   见纣王没有?动怒,伯邑考也上前叩首道:“犯臣子伯邑考叩见陛下?,陛下?仁德,赦免犯臣姬昌死罪,只令囚与h里。若是陛下?能放归西伯侯,令臣等骨肉相见,以全孝道,臣等定当举宗室感念陛下?洪恩,万载瞻仰陛下?好生之德。”说着又俯下?身去。   在西岐时,姬昌被囚h里之后,便是伯邑考主政。他这一番面见纣王,言语镇定,举止有?度,兼又生了一副好相貌,文雅俊俏,连纣王都被说得颇为?意动。   何?况,对于臣子诸侯间的事情,纣王本就不?怎么上心,反而格外喜爱奇珍异宝。   伯邑考这一番献礼,正合他的心思。   纣王望了眼妲己,见妲己神色柔婉,唇边挂着淡淡地一抹笑,也没有?反对的意思,又便问伯邑考道:“是哪三样宝物?”   伯邑考恭恭谨谨道:“回禀陛下?,这三样宝物,乃是七香车,醒酒毡,白面猿猴。七香车是当初轩辕皇帝在北海大破蚩尤,所留下?的战车,坐进车里,不?用马力,也不?用人推引,只随着心意就能行驶,往那里去都行。而这醒酒毡,无论人醉得多么厉害,往上面一趟,便清醒了。”   纣王听得兴味更浓,连忙又问:“那白面猿猴呢?”   伯邑考微微一笑,道:“白面猿猴虽是畜类,却通晓音律,可以为?陛下?的宴席做歌,也可以唱小?曲儿,供陛下?赏乐,而且身体轻捷,能在人的手掌上起舞。――陛下?若是觉得有?趣,臣这就命人都献上来。”   纣王十分满意,立刻转头对内侍道:“还?不?快去!”   内侍们忙不?迭地应下?,躬身退出去了,不?多时,便匆匆抬了三样事物进来,都盖着红绸。   另有?十名?年?轻美貌的女子,各自衣裙层叠,风情万种,都跟在内侍之后,袅袅娜娜地行到御前,对着纣王盈盈下?拜,却不?敢去看妲己。   纣王揽住了妲己,一手端起酒樽,另一手摩挲着她的下?巴,笑道:“这些西岐女子,倒也还?有?几分姿色。美人可有?喜欢的?若有?看上的,寡人便让她去你身边服侍,替寡人照看着你。”   妲己柔媚地握住了纣王手腕,“大王还?是那么爱说笑,真?是折煞臣妾了。”   说着眼波流转,落到面前这些女子身上,嫣然一笑,“妹妹们好生漂亮,都快些起来罢,若是跪坏了腿,大王不?心疼,我?可要先心疼了。”   她替纣王赐了平身,乃是僭越之举,这些女子当然都不?敢动作,反而更惶恐了,战战兢兢地伏在地上,旁边内侍几次三番递来眼色,都没有?人起身。   纣王见此,便有?些不?悦,将酒樽重重搁在案上,“苏贵妃说的话,你们是没听到吗?!”   众女这才慌忙起身,被内侍领着,沿着小?门退下?了。   纣王的目光从这些女子们身上移开,又落到伯邑考进献的宝物上。他见猎心喜,当下?便要拆开红绸,命人都拿出来,趁着兴致,与众人赏玩一番。   还?是妲己劝道:“这东西既然送进了宫里,早也是大王的,晚也是大王的。大王既然喜欢,不?如先在这里设下?宴席,赏赐伯邑考,君臣同乐,也免得教人看我?们天子家失了气度。”   纣王想?了想?,也叹了口气,道:“还?是美人想?得周到。罢了,都先收下?。”   当下?便吩咐下?去,令御膳房设宴,又给比干和伯邑考都赐了座。   乐师重新开始了演奏,满殿飘荡的管弦声中,内侍们忙忙碌碌地布置着,很快,美酒珍馐就如流水一般地端了上来,琳琅满目,都摆在众人案前。   觥筹交错,丝竹乐舞。   这样的场景,这样的享乐奢华,妲己已经见过太多次,实在是没什么兴致。   不?过,她刚露出许些厌倦之色,纣王就已经倾身过来,关切地问:“美人可是累了?”   妲己一笑,“我?喝些酒就好了,大王不?必管我?。”   纣王皱了皱眉,望向下?面那些乐师和舞姬们,想?了想?,又回头对妲己道:“那,可是这歌舞不?合美人心意?寡人听说,伯邑考擅抚琴,美人若是觉得这些乐师不?堪入耳,不?如让他弹琴来听?”   ――纣王总是如此,臣子的文韬武略,治国之才,在他眼里,还?不?如会弹琴重要。   妲己微微蹙眉,“此事不?妥。”   见她如此说,纣王当即笑道:“寡人在这里,有?什么不?妥的?”说着便转向伯邑考,道:“邑考,寡人听说你精擅音律,鼓琴乃是一绝,便在今日?这殿上,与寡人弹上一曲,如何??”   伯邑考皱起眉,正想?推拒,就看到一旁比干连使眼色暗示。   伯邑考只好叹了口气,心想?,自己这番来朝歌,为?了救父侯脱困,不?思进谏,反而向纣王进献声色之物,早就把风骨都丢干净了,便也不?再坚持。   很快,就有?宫女取来了琴,摆在他面前。   乐师们很有?眼色地停止了奏乐,舞姬们也都自觉地退到一旁。伯邑考从席上起身,向着纣王行了礼,便又坐下?,将琴搁在膝上,略一闭目,然后端庄肃穆地伸出手来。   他将手指悬于琴弦上方,袖袍如云垂落。   安静。   片刻,伯邑考将手指一拨,起了第一个?音。   琴声立刻便充满了整座大殿,泠泠地,从他指间如泉水般流淌而出。   流淌的琴声中,伯邑考端坐如处子,神色沉凝,仿佛世间的都一切都已经与他无关了,只有?琴声是真?实的,袅袅地萦绕着,风骨自在,如松间隐士,如石上青苔。   大殿内一时极静,只有?琴声回荡在四面桐木的楼阁里,环绕于朱红雕漆的梁柱间。   妲己听着琴,看着那个?抚琴的白衣少?年?,想?,伯邑考,她记得这个?名?字。   那是很早以前,女娲娘娘亲口告诉的。   娘娘说,那是封神榜上有?名?人。   其?实也不?必娘娘来说,三教道门,人族妖修,但凡有?些道行,懂得感应天命、算卦演数的,都知晓一件事:顺应天命,将要在大劫中覆灭殷商的圣明天子,乃是西伯侯的次子姬发?。   自古以来,长?幼有?序。   所以,作为?长?子的伯邑考,注定是要死的。   想?到这里,妲己再落到伯邑考身上的目光,就已经有?些变了。   她看着那个?白色锦袍的少?年?,看着他专注的神色,思绪一转,片刻间已下?了决定。   不?知过了多久,伯邑考一曲终了,大殿内众人这才猝然惊醒,连纣王都恍惚了片刻,再看向伯邑考时,眼中已经多了几分赞赏之色。   这些年?来,对于纣王的心思,妲己早已摸得透了,见他满意,便开口说道:“大王赦免西伯侯父子归国,是他们的福分,也是大王的恩德仁爱。只是臣妾刚刚想?到,邑考这一去,这样好的琴声,以后朝歌城里,却是再也听不?到了,未免十分可惜。”   她说着琴曲的事,话里话外,却是在替纣王把宽赦姬昌之事定了下?来。   在坐的都是宦海里沉浮多年?的精明人物,听到这话,自然明白其?中的意思,连下?首的伯邑考都抬起头来,十分意外地看了妲己一眼。   纣王倒不?甚在意姬昌此人,只想?着琴曲,忍不?住点了点头,又觉得还?不?足,便感慨般说道道:“……还?是美人明白寡人的心思哪。”   妲己却微微一笑,“不?过,臣妾倒有?个?两全的法?子,大王可愿一听?”   纣王饶有?兴致问:“哦,你想?怎么办?”   妲己拈起酒壶,倾斜手腕,从中倒出细细的一注,替纣王将酒樽斟满了,柔声说:“大王可以让邑考多留上几日?,这几日?里,就由他传授臣妾琴曲。等臣妾学成,便是西伯侯父子归国,大王也可以日?日?听到这样的琴声了,岂不?美哉?――大王以为?呢?”   作者有话要说:  伯邑考和纣王的几段对话,还有最后妲己和纣王的对话,有参考原作   伯邑考是真的原作盖章很帅,还顺便拉踩了一脚纣王――【妲己偷睛看邑考,面如满月,丰姿俊雅,一表非俗,其风情袅袅动人。妲己又看纣王容貌,大是暗昧,不甚动人。】当时看到这里真是xswl 第28章 君心难测   对于妲己的要求, 纣王一向都是同意的,于是, 宴饮结束后,纣王醉得厉害,被左右宫人扶去了旁边寝殿休息,就只?留下妲己和伯邑考在摘星楼里。   内侍摆上?来了两张琴。   筵席散去,阁楼里清冷得厉害,连两旁侍立的宫女们也都是昏昏欲睡的,这偌大?的王宫中,竟颇有几分萧条之感,只?有妲己和伯邑考两人相对而坐。   在这样人走茶凉的景象中, 伯邑考端坐琴案之后, 却反而更显得更加俊雅出?尘。   他问妲己:“音律之道,娘娘从前可学过?”   妲己一笑,“学过一些。”   伯邑考便正了颜色,整了整衣襟,从五音八法跟她讲起, 讲到琴为上?古雅乐,有六忌七不弹,讲到八十一大?调,五十一小调, 三十六等音, 林林总总,讲了许多。   他虽然在说着琴, 妲己却听出?他心不在焉,在心下暗叹了口气?。   她抬起手,示意伯邑考暂且止住不说, 目光扫过那些昏昏欲睡的宫女们,最后落到了伯邑考身上?,缓声问道:“公子?神思不属,可是在忧虑西伯侯之事?”   伯邑考一惊,手指一滑,弹错了一个?音。   见他这副模样,妲己微微一笑,道:“公子?不必烦忧。西伯侯才德贤能,本?宫也是十分景仰的,自?然会在陛下面前,帮公子?多说上?几句话。更何况,依本?宫看来,公子?进献的宝物,陛下也十分欢喜,想?必也不会太过为难西伯侯罢。”   伯邑考忙正襟危坐,长跪而起,“――不敢有劳娘娘。娘娘有这份心意,臣便感激不尽了。”   妲己笑了笑,却不接话,而是抬高了声音,向左右宫人道:“你们都退下。”   伯邑考目光微微闪烁,低下头去。   待得四下无人,妲己才放下弹琴的双手,正色道:“本?宫请陛下留公子?几日?,乃是有些话想?和公子?说。不知公子?,可曾听说过天道命数一说?譬如这世上?多有人求仙问卦,也不过是想?以此窥得天道,预知命数罢了。”   伯邑考有些意外,不知她为何忽然提起此事。   不过,西伯侯姬昌精于卜算,将八卦推演出?了六十四卦,作为姬昌长子?,伯邑考也算是家学渊源,对于妲己所言,自?然不会陌生?。   他道:“略有耳闻。”   因为两人都未弹琴,阁楼里一片安静。琴案边还摆着内侍新?呈上?来的酒,妲己端起酒樽,浅浅地?抿了一口,道:“那公子?可知道,这一桩事,有许多人都算过――西伯侯育有百子?,将来继承西岐大?统的,却是你的兄弟姬发。”   天色渐渐暗了,黄昏的光线透过朱门雕窗照了进来,在桐木地?板上?斜出?一道又一道的淡影。   妲己跪坐得笔直,微抿着唇,看向伯邑考――事涉天机,又太过大?逆不道,她到底不敢说得太多:未来姬发的成就,又何止于西岐一地?!   那是将要做天子?的人。   九州四海,万民之君。   伯邑考抬起眼,看到妲己望向他的目光,微微地?怔住了。   生?于王侯之家,他自?然也明白,若是姬发继承大?统,那这个?世上?,便再?不会有他的容身之地?。   片刻,伯邑考收回?目光,只?在黄昏中静坐着,像是在犹豫着什么。   然后,他压低了声音,问:“姬发……他,他可贤明?”   妲己一怔。   ――若说贤明,那当然是贤明的,三界大?劫,人族圣君,都应在姬发身上?,若是才能不足,德行有失,也就不会天命所归了。   只?是……   她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道:“姬发仁爱,百姓皆安居乐业,称颂贤名。”   听闻此言,伯邑考却信手将琴弦一拨,发出?一串悦耳的音。   他微微一笑,道:“那便是了。只?要姬发贤明,百姓爱戴,是谁继承西岐大?统,又有什么打?紧?”   琴音闲散,漫漫地?飘荡在了桐木楼阁里。   伯邑考笑得颇有几分洒脱,妲己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又在心中叹了口气?。   夕阳自?窗棂间洒下,把殿中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柔和沉静的金红色,映照在西岐世子?年轻俊秀的脸庞上?。   片刻,他问:“娘娘为何要与我说这些事?”   妲己低垂了眼帘,看着摆在琴案上?的青铜酒樽,慢慢地?说道:“本?宫只?是觉得,公子?乃人中龙凤,无奈命数坎坷,实为憾事。本?宫不忍见俊杰蒙难,便想?着,公子?不若演一出?假死的戏,避人耳目,也好躲避一番――公子?以为呢?”   伯邑考一怔,“假死?”   “若是公子?隐姓埋名,想?来那些麻烦也都不会再?找到公子?身上?。这世间何其之大?,名山大?川,芳草野树,皆是风景。若是能这样了此一生?,远离尘世纷争,岂不快哉?”   伯邑考陷入了沉默。   妲己看着伯邑考蹙起的眉头,知道这片刻间,他也拿不定注意,便缓了神色,淑静温婉地?一笑,道:“公子?若是乏了,可以先去休息。”   ……   妲己花了不少工夫劝说伯邑考。   她对这件事如此上?心,也是因为,同是卷入了大?劫之中,受制于天道命数之下,她和伯邑考,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同病相怜。   妲己是不信命的。   当年她救不下商容,救不下殷郊,她不想?如今的伯邑考也走到这条老路上?去。   而对于妲己的话,伯邑考多少是信了几分的。   但对她提议的,隐姓埋名假死之事,他却还总有犹豫。   不过好在,纣王这些天里,都没有想?起伯邑考来,前来朝歌的西岐众人就这么留在了驿馆里,伯邑考则每日?都会往商王宫里走一趟,教妲己学琴。   妲己于是便有很多时间劝说他。   伯邑考本?就不是热衷权势的性子?,几番犹豫,也只?是因为挂念着姬氏宗亲,西岐百姓。妲己与他陈清了利弊后,便也渐渐的看开了,一连几天,都是来与妲己商议具体的计划细节。   而妲己,虽说只?是为了找个?借口,却也是真在学琴的。   伯邑考对琴有一种恭敬,与纣王喜欢的那些靡靡之音截然不同,抚琴之前,必沐浴焚香,凝心静气?,这样的琴音,自?然也是十分清正,是为名士之风,出?尘之意。   妲己学的很认真。   她想?,娘娘应当会喜欢罢。   ……   ……   商王宫,御湖。   岸边延伸出?了一座水榭,飞檐古雅,四面垂下薄薄的轻纱帐。青烟从鎏金香炉中丝丝缕缕地?浮起,将这片水榭里氤氲得暗香满盈。   妲己穿着一身青碧色宫裙,环佩琳琅,端坐在琴案后。   她跟着伯邑考学琴,也有一段时日?了,宫女太监们熟悉苏贵妃的性子?,都知道不要打?扰,布置好琴台后,便早早的退了下去,只?留妲己和伯邑考二人。   伯邑考还是那一身白色锦袍,背对烟波荡漾的湖水,端正坐着,说:“我带了琴谱来。”   妲己随手挑了挑琴弦,听着音色,问:“公子?这是,准备今晚回?去就‘染疾’?”   “是。”伯邑考坦然道:“以后,臣大?约就见不到娘娘了,所以今天便将琴谱带了来。都是些古曲,望娘娘收下之后,勤加练习,勿让前人的心血成了绝响。”   他将琴谱摆在了香炉边。   妲己却不急着接下,将一只?手按在古琴上?,缓声问道:“公子?这一去,一朝假死脱身,往后后,便是闲云野鹤了。公子?日?后可有什么打?算?”   她说话时,青碧色的长袖顺着案几边垂了下来,一派温文娴雅模样。   伯邑考今日?依然是坐在妲己下首,恭谨端正,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的气?质却显得随意了许多,像是终于了却了一桩心事,道:“自?然便如娘娘所说,隐姓埋名,游山玩水,逍遥自?在。”   说着,却又忍不住蹙起了眉,“只?是,我父侯那边……”   “无妨。”妲己淡笑,“这件事,我自?然会向陛下说情。”   伯邑考听闻此言,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也是微微一笑,道:“臣自?然是相信娘娘的。”   这些日?子?以来,因为传琴,他与妲己也渐渐的相熟了。他信手弹着曲子?,又道:“天下之大?,奇山异水,臣往后,便是闲人一个?了,无亲无友,不知娘娘可有知晓什么好去处?”   “――那自?然是有的。”   妲己想?了想?,也觉得十分神往,便慢慢地?与说与伯邑考听:“譬如东海之中,有仙山圣景,有扶桑神木,为日?出?之地?,三足金乌栖息之所在。或者,公子?亦可往北面去,见那万顷芦苇广阔,听说,这芦苇有大?用,烧成了灰,可止天下一切水患。北海之中,还有黑龙……”   说着说着,她忽然又发怔起来。   这些九州地?理,奇闻异志,还是从前在娲皇宫时,女娲娘娘亲口说与她的。   七年了。   其实,她什么都没忘。   ……   ……   御花园。   周围风光景致正好,纣王坐在一处雕饰精美?的凉亭里,却是紧紧皱着眉头。   他面前摆着一幅棋盘,棋盘对面,坐着费仲、尤浑两位中大?夫。棋盘上?方格纵横,黑白交错,显然,这一局棋已经走了不少棋子?。   费仲看着纣王的神色,揣度着说:“陛下若是不喜欢下棋,也不必勉强。如今风景正好,这花园里的牡丹花也都开了,您看,不如吩咐下去,让御膳房准备些酒宴来……”   纣王听了这话,却并无欣喜神色,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可是,寡人的爱妃喜欢。”   费仲、尤浑相互对视一眼,都暗自?叹了口气?。   纣王就在这时候,拿起了手边的棋谱,在春日?明媚的阳光下匆匆翻找几页,随后,又看了看棋盘,眉头紧锁,似乎是在两厢对照,苦思冥想?下一步棋该如何落子?。   见他这副模样,尤浑试探着,问道:“陛下为了苏贵妃辛苦学棋,可又知道,苏娘娘如今在做什么?”   纣王正专心棋局,随口回?道:“在做什么?”   “回?陛下,苏贵妃近日?里,都是在跟着伯邑考学琴,时常是待在一处,屏退宫人,一教,一学,就是半天过去了,还要御膳房的太监专门来找。这宫里宫外的啊,都说伯邑考用心教导苏娘娘,未免,也太用心了些……”   似乎是还嫌不足,费仲也在一旁帮腔道:“……也不知道这伯邑考有什么好,苏贵妃连陛下都不亲近了,现在,这朝歌城里,到处都在传――哎呀,该死!怎么能让陛下听到这种话!”   纣王霍然站起,一拂袖,掀翻了面前棋盘,黑白色的棋子?噼里啪啦洒落一地?。   他怒声道:“此事可真?!”   费仲、尤浑连忙双双跪下,俯首到地?,一派惶恐模样,颤声道:“千真万确!”   纣王再?也按捺不住,袖袍一拂,在亭子?里来回?踱步,沉着脸色厉声道:“――去,把传这些话的人都查出?来,有一个?是一个?,全割了舌头,送到寡人面前!不,还不够,割了舌头之后,一律问斩,再?有不服管的,或是胆敢言语对苏贵妃不敬的,就把寡人炮烙的那根柱子?请出?来――”   他说到这里,犹不解恨,站住了脚步,又问:“伯邑考呢?”   作者有话要说:  【琴为上古雅乐,有六忌七不弹,讲到八十一大调,五十一小调,三十六等音】――参照了《封神演义》原作伯邑考传琴这段 第29章 雷霆雨露   入夜。   妲己屏退了宫女, 独自坐在梳妆镜前,披一件妃红织锦海棠刺绣的貂绒斗篷。梨花红木的妆台上摆着一张半刻钟前内侍送来的雕花托盘, 一支青瓷酒壶,两樽小酒杯,盛着半盏残酒。   铜镜里映出了她千年道?行修来的容貌,明眸朱唇,温柔端丽,眼波盈盈如平江秋水。   夜色顺着敞开?的窗棂漫了进来,红烛虽点起了数十支,烛火却摇晃昏沉,落在铜镜中美人的面?容上, 晕开?了许些暗影。   妲己想着, 不知从何时起,自己这张脸,竟然越来越肖似女娲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伸出右手,很端正地竖掌,立于胸前, 捏出了一个?法诀。   霎时,四周妖力涌动,妲己那件妃红色的织锦之下,雪白?狐尾缓缓舒展, 一条, 两条,三条, 四条,五条,六条, 七条,八条,次第铺开?,在半空中地轻轻地摇晃,竟占满了整面?铜镜,白?绒绒的,妖异又圣洁,衬着一张美丽华贵的女子面?容,满室招摇。   狐族道?法,修为愈深,则狐尾之数愈多。   妲己只是千年的狐妖,原本,是断然修不到八尾之数的,六尾便已经是世所?罕见的天资了。   然而七年之前,那一夜,在娲皇宫中,她落在娘娘唇上的那个?吻,留下的,不止回?忆里的缠绵与苦涩,不止她寄身商王宫、遥望九州星海时聊以念想的那一点点慰藉,还有圣人数百上千年的精纯法力。   她最后两条狐尾中,是女娲娘娘的内念与气息。   妲己面?对铜镜,端坐着,闭上了眼睛。   一室的静默中,红烛摇曳,烛光与阴影落了满地,却有最后一条狐尾,悄悄地摇动着,绕过了她人族女子的身躯,雪白?的狐绒环着那一披妃红织锦,伸到了妲己身前。   尾尖轻轻地,轻轻地,点在了她自己唇上。   就?好似许多年前,那似幻似真的一个?吻。   ……   铜镜里,雪白?的狐绒上沾了一点胭脂。   妲己怔怔地看着这一幕,许久,久到满室的红烛都只剩下短短的一截,烛泪却积满了灯台,她终于站起身,仰头喝完了青瓷杯里的半盏残酒。   夜色已深,妲己收摄心神,正准备回?卧房休息,静思冥想,或者练习些法术,却在这个?时候忽听内侍来报:这一夜,纣王竟然久违地,决定留宿寿仙宫。   安静的寿仙宫顿时忙乱了起来。   听到着消息时,连妲己都难掩惊讶――毕竟,纣王是最喜新厌旧的人,这些年来,虽然把一颗真心留在了她这里,每晚笙歌夜饮之时,陪在床上的人却都不一样,有时是后宫里有份位的妃嫔,也?有时是舞姬歌伶,或者年轻貌美些的宫女,反而是妲己这里,渐渐地来得?少了。   寿仙宫这些年来,也?修缮过不止一次。   妲己走进庭院时,回?头望去,只见她先前喝酒的阁楼里还亮着烛光,梁脊上雕着一排精巧的奇珍瑞兽,屋檐尖尖地延伸进了夜色中,展翼若飞。   再远处,漫天星辰如海。   服侍苏贵妃的宫女太监众多,这个?时节,本都已睡下了,听到要接驾,只好又一个?个?地从被窝里钻了出来,穿着单衣,在凉夜里微微地发抖,抱怨陛下来得?不是时候。   ――王宫是天底下最势利的地方,奴仆皆以主子为贵,若是换作其他妃嫔,天子临幸,那是三世修来的福分,飞黄腾达的前兆,别说只是夜里被叫醒,就?是遇上冰天雪地、刀山火海,为了身家性命,爬也?是要爬着来的。   只有妲己这里,人人皆知苏娘娘圣宠不衰,固若金石,却去嫌纣王多事。   待得?这群宫人各自收拾好、迎出寿仙宫外?时,纣王御驾已经到了。几个?内侍落下坐辇,华盖招摇间,纣王缓步而出,还是那一身天子袍冕,见到跪了一地的众人,目光一扫,没见到妲己,便笑问?道?:“寡人的卿卿美人呢?怎地不在这里?”   他语调是笑着的,眉宇却不见丝毫喜色,气度巍然如山,沉沉地向着众人压了下来。   妲己的大宫女跪在第一排,这时便小心回?道?:“禀陛下,娘娘今晚喝了些酒,恐仪态有失,圣驾不喜,应该是去暖阁里重新梳妆了罢,奴婢这就?去请娘娘出来?”   纣王道?:“不必。”   他一拂袖,领着内侍从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之间走过,只留下一声若有似无的冷哼。   今夜的纣王颇不同寻常。   妲己原本是跟着众人一同等在庭院中,准备迎出宫门?接驾的,转念一想,纣王深夜来找她,无非便是为了男女之事。这么?一想,她便又回?了暖阁,真的开?始梳妆了。   女子在梳妆时,衣衫半整未整,容妆将?全未全,别有风情?,最是旖旎暧昧。   果然,不多时,纣王就?一个?人走了上来。妲己甚至无需回?头,只在铜镜里,就?看到纣王从背后慢慢靠近了她,这好些年过去,纣王虽算不上老,却比从前威严沉稳了许多。   纣王走到她三步处,便停下了。   片刻,妲己先开?口道?:“……大王来看臣妾了啊。”   她说话时,正在往唇上抹一片胭脂,铜镜里水红的双唇微微开?合,纣王看在眼里,目光微闪,随即瞳色暗了暗,喉结上下一滚。   妲己起身,妃红的锦袍自她肩头滑落,堆在地上,那支刺绣的海棠花就?开?在纣王脚边。   她站在层层叠叠的妃红织锦中,只披件雪白?的单衣,转向纣王,笑道?:“臣妾还以为,大王已经忘了臣妾这寿仙宫了呢。”   纣王终于走了上来。   烛光不甚明亮,若有若无的檀香中,他环住妲己的腰,长长的黑发垂在二人之间,片刻,哑声道?:“寡人怎么?会?忘了你。”   妲己低下头,靠在纣王宽阔的胸前,不再言语。   一片安静,只有她与纣王的气息无声地交融着。   不知过了多久,纣王终于后退一步,分开?的时候,他的手指擦过妲己耳畔,替她将?散落的青丝拢到了背后,又弯下腰,从地上拾起那件妃红锦袍,端端正正地为她披上。   这番举动,妲己本该意识到纣王今夜并非是为了亲热才找她来的,可是纣王宠爱她太久了,能给?她的又太多、太坚实了,多到她终于放松了警惕。   她捏着纣王刚为她披上的衣襟,站在灯火下,柔声道?:“大王,臣妾还有一事想请教大王。”   纣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讲。”   妲己道?:“不知对那西伯侯姬昌,大王是准备如何处置的呢?”   答应伯邑考的事,妲己一直记在心上,便是今夜纣王不来找她,不出三日,她也?是要去找纣王的。   半晌,纣王不答,也?不问?她要做什么?,只道?:“你是为了伯邑考罢。”   妲己一怔,没想到纣王还记得?西伯侯父子之事,便笑道?:“臣妾之父,也?是大王的将?军,为大王南征北战,臣妾这做女儿的,总是担忧。前些日子,见伯邑考献宝救父,不知怎么?,又想起了臣妾父侯,也?是许多年未见了,不觉就?……”   纣王打断她,问?:“寡人究竟哪里不如他?”   他说话时,还是最寻常的语气,神情?也?不见喜怒,妲己的心却渐渐沉了下去。   话说到这里,她再不明白?纣王在想什么?,就?是枉费了这么?多年的修行。   她后退一步,跪到地上,低垂了头,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轻声说:“伯邑考黄毛稚子,如何配和大王相?提并论?臣妾心里,只有大王一个?人,若是没有了大王,那臣妾活在这世上,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半晌,纣王忽然笑了。   他就?这么?笑着,问?妲己道?:“上一次见你对寡人跪拜,是多久以前了?”   妲己倏然抬头。   多久,她也?不记得?了。纣王好美色,只有她是例外?。他宠爱她,并非因为那些欢爱与缠绵。他是最喜新厌旧的人,妲己想,对于她的身体,纣王只怕早就?厌倦了,可是他依旧爱她。   从那时起,纣王便再也?没有让她在他面?前跪过。   妲己也?终于明白?,每当她俯伏跪拜之时,那个?坐在高位上的人,究竟都看到了些什么?。   纣王又笑:“为了那个?伯邑考,你终于又来跪寡人了。”   指尖一点一点变得?冰凉,这一瞬间,妲己竟不敢和纣王对视,又低下头,道?:“臣妾是大王的,这个?天下,臣子,百姓,都是大王的,犯了错,自然要向大王请罪。”   纣王:“你何错之有?”   “原本,大王春秋正盛,年轻英武,臣妾也?是女子,但凡有眼睛的,都该明白?臣妾的心意到底牵在谁身上,可是臣妾自己言行有失,为西伯侯父子说情?,传出了流言,害得?大王担心。”   “寡人不担心。”纣王慢慢地、慢慢地,说道?:“寡人只问?你一件事:你也?说了,寡人年轻力盛,这些年,对你的宠幸,也?远远多于其他后妃,可是为什么?,为什么?那些寡人只临幸了一两回?的,宫女,嫔妃,都能为寡人诞下子嗣,只有你,连身孕都未曾有过?”   妲己脑海里轰地一声。   纣王在怀疑她。他在怀疑她骗他。   身后的门?扉忽然打开?了,风和夜色一起灌了进来。暖阁在二楼,门?外?就?是一道?悬空的走廊,用半人高的栏杆围着,天气晴好时,能看到庭院里栽种的海棠花。这是纣王特意为妲己修建的。   那海棠花,也?是今年初春时节,纣王亲手为她栽下的。   妲己回?过神时,背后一痛,已经被纣王攥着衣襟抵在了走廊的栏杆上。   庭院里还跪着许多恭候圣驾的宫女太监们,见到这一幕,纷纷俯下身,脖颈压得?极低,几乎要把头埋进地里,唯恐不小心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丢了性命。   妃红色的织锦长袍从妲己肩头滑了开?来,却因为抵着栏杆,并未落到地上,只是层层叠叠地堆在腰间,又长长地曳到了梨花红木的地板上。   她的上半身几乎都悬在了栏杆外?,无处借力,只有纣王紧紧攥住她的衣襟的那只手。   他低声道?:“寡人这一次,倒要好好看看,这究竟是为什么?。”   妲己如何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她与纣王,每到云雨之时,都是她用幻术遮掩过去的,而女娲娘娘与她又从未有过夫妻之实,只要一验身,纣王立刻便能知道?:她这么?多年,当真都是在骗他的。   而她的幻术,虽然逼真,骗过一人简单,要骗过这一整座宫殿的人,却做不到。   屋檐下悬挂着薄纱的灯笼,光芒照在地上,把妲己素白?的单衣照出了一片暖色。纣王伸手抽走了她的腰带,他眼神很暗,呼吸沉重地喷在她颈边,像是预备着咬死猎物的猛兽。   妲己扣在栏杆上的手指在发着抖。   她能感受到纣王的愤怒,不是因为伯邑考,不止是因为伯邑考,更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了――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他最爱的那个?妃子,可能并不爱他。   那是将?要冲毁她的愤怒。   纣王决不是什么?温良恭俭让的君子,他的愤怒、他的嫉恨,化作了实质的侵犯与掠夺,撕开?她的衣衫,即将?降临在她的身上。   还有一条路,妲己知道?自己还有最后一条路可走。   她是妖,身受招妖幡统辖,也?是跪在娲皇宫前听过道?的,便是天下人都不管她了,女娲娘娘也?不会?不管她。圣人道?法无边,无论她遇上什么?,娘娘都是一定有办法的。   妲己伸手探入怀中,握住了一直藏在贴身小衣下的玉符。   那是在许多年前,一切的最开?始,女娲娘娘在三月十五寿辰之日,被纣王以淫诗亵渎,于是晃动招妖幡,召集天下万妖觐见,选定了她来商王宫时,一同赐予她的传讯玉符。   而每一次,每一次,她向娘娘求助时,娘娘都听到了,都回?应了她。   片刻。   妲己颓然地,一根一根地,松开?了手指。   既然娘娘不在乎她。   她又何必去求娘娘。   作者有话要说: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下一章娲皇上线 第30章 天下风霜   妲己?忽然心灰意?冷。   什?么都不再重要了?, 纣王近在咫尺的威胁,即将当众承幸的羞辱, 还有宫殿的飞檐,天上的星海,都不再重要了?,她的心里只有一束光,而那早已远去,留给她的只有黑暗与荒芜。   她看着纣王,眼?前的纣王阴沉而陌生,随着一声刺耳的裂帛之音,男人?的手已经粗暴地?撕开了?她裹身的那件素白单衣, 偏生做这一切的时候, 他还是面?无表情的,只有那一双黑色的瞳子?,氤氲着深不见底的、扭曲的愤恨与爱意?,便显得尤为?}人?。   妲己?却再也生不起丝毫波澜。   她觉得自己?像是干涸了?,成了?一潭死水, 连眼?神都了?无生趣,可?是,抓着栏杆的手却在控制不住地?剧烈地?发抖,泪水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盈在眼?眶里, 积满了?,又顺着面?颊滚落下?来。   即使是这样。   即使是落到了?现在这个境地?。   她又怎能、又怎能去不爱娘娘!   妲己?闭上眼?, 一下?又一下?地?,数着自己?的呼吸,宫灯的光却还是透过眼?帘照了?进来, 有些刺目,让她的脑海里一片眩晕,一片空白,什?么念头都不知道了?。   随它去吧,她想。   是她自己?选择放手的。   娘娘是她最后?的救赎,可?她宁愿不要。   衣衫散乱着,夜里的寒意?浸了?上来,妲己?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肌肤正在控制不住地?战栗着,可?她强行压抑住了?一切反抗的念头,她在等着,等着纣王下?手的那一刹那,等着苦难降临。   妲己?等了?许久。   许久,她睁开眼?,看到一身袍冕的帝王正站在自己?面?前,静静地?看着她,然后?走上前来,近乎是温柔地?,伸手拢上了?她的前襟,又拾起那件掉落在地?的妃红锦袍,把她包裹得严严实实。   “寡人?恨你,恨你和伯邑考亲近,恨你欺瞒寡人?,不肯怀上寡人?的子?嗣……”纣王的声音低低的,贴在妲己?耳边,每一个字都轻得像是叹息,“可?每一次,每一次,看到你这幅模样……”   他伸手从妲己?面?颊上抚过,把那一滴泪珠拭去了?,“……寡人?还是会心软啊。”   宫灯的光落进了?他黑沉的眼?眸里,妲己?在这一刹那,终于全身脱力,控制不住地?跌进了?纣王怀中,失声痛哭。   纣王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长发,“没有事了?,爱妃,没有事了?……”   妲己?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哭些什?么,荒唐,绝望,又或许只是最纯粹的宣泄――原来从始至终,从始至终,她最令纣王动心的,竟然是她对女娲娘娘的爱,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可?这一点都不好笑。这是她活在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泪水落在纣王肩上,凌乱而仓皇的依偎间,有什?么东西从她撕破的胸衣里掉了?出来,妲己?虽还是混混沌沌的,遇上与娘娘相关的事,却早已成了?本能,还未来得及细想,就已经伸出手,一把捞住。   却在下?一瞬间里,被随后?反应过来的纣王抓住了?手腕。   纣王问:“这是什?么?”   妲己?不答,纣王捏住了?她的手腕,一寸一寸地?,把她的手从胸前拉了?出来,让那枚白色玉符袒露在了?宫灯的照耀之下?,两个人?的视线之间。   “是他送给你的信物罢?”他道。   这怎么可?能是,妲己?刚要张口反驳,喉头就是一阵火烧似地?疼,方才哭得太过,竟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拼命摇头。   纣王却不信,又说:“给我。”   说着,从她手里夺过玉符,便要往地?上摔去。   妲己?脱口喊道:“不要!”正要伸手去抢,猛地?掌心剧痛,低头一看,只见方才手心里碰到纣王身体的地?方,以她千年狐妖的道行,竟是被烫出了?一道灼痕,殷红鲜艳,几欲滴血。   她忽地?想起了?:纣王乃人?间天子?,自有气运护身,那是九州四海汇聚的帝王之气,连女娲娘娘都不愿轻举妄动,对她这等妖族来说,更是无异于鸩毒。   只要纣王不想,她当然是碰不得他的。   这么一阻,那枚玉符已经完全落到了?纣王手里。他看着妲己?,第一次地?,从苏美人?那双温婉妩媚的眼?中,他看到了?最真实的惊恐。   他冷冷地?说:“伯邑考已经死了?。”   一声脆响,白蛇玉符自二楼落下?,在地?上砸得粉碎。   ……   ……   极北雪原。   天是灰白色的,地?也是灰白色的,四野茫茫,只有无尽的风雪肆虐。   从中州起,翻过太行山,越过北海,往北,再往北,不知多少?千里,便是这里了?,天幕低悬,与单调冷寂的雪原在极目之处连成一线,仿佛已经走到了?人?世间的尽头。   亘古不变的风雪中,别说人?迹了?,就连飞禽走兽都见不到一只。   在这千万年无人?踏足的界外之地?中,却有两道身影,衣褶,眉间,发梢,睫羽,都落满了?雪,凝结着细小的白色的冰霜,只能依稀辨认出,其中一人?穿着的,应当是件最普通的麻布白袍,另一人?,则是一身五色衣裙,长带迤逦,在风雪中模糊不清地?飘舞着。   清脆地?碎裂声忽然响起。   即使是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伏羲女娲还是立刻都听到了?这声异响,同时低头看去,只见女娲腰间一道朱红璎珞上,悬挂着的白蛇玉符,已经裂成了?数片,落进雪地?里,正躺在几个浅坑中。   玉无故而碎,不是祥兆。   玉符碎裂的刹那,有红光自其上一闪而过,那是某种?极暴戾的帝王之气,伏羲与女娲都是圣人?,道行精深,自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片刻,伏羲问:“纣王?”   女娲没有回答,半晌,只淡淡道:“继续罢。”   两人?往前行了?数里,在雪地?上留下?长长的痕迹,很快,又被新的风雪掩住了?,一切复归原样。   伏羲终于叹了?口气,道:“此处已是洪荒尽头,天涯海角,界外之地?,别说灵气稀薄,就连天道都不愿眷顾,便是以你我的道行,想要赶回朝歌,最快,也要花上三五天。”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是担忧那边的情况,还请尽早动身,这里,我会替你继续查下?去的。”   女娲停住脚步,只是一笑。   她就这般微笑着,向伏羲道:“便是回去了?,又有什?么用呢?”   伏羲复而叹息,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女娲的目光自他身上掠过,停了?一停,然后?看向无尽苍茫的远方,淡淡道:“依你观之,我们这一路行来,天涯海角,这世间也都走遍了?罢,天地?灵气散逸,可?还有法子?拯救?”   伏羲沉默,“没有”这两个字在唇边滚了?又滚,却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他与女娲二人?,万里迢迢,来到这天地?边陲、连圣人?都无从施展的极北之地?,便是想找出灵气散逸的源头来。女娲曾炼五色石补苍天,若是查得出源头,这世间的灵气流失,或许还能有挽救之法。   可?是没有。   七年,这天下?间,所有的地?方都走遍了?,却找不到源头。   或者?说,哪里都是源头,这片盘古以巨斧劈出来的天地?,早已在世人?看不到的地?方,残破不堪,妖族和道门赖以生存修炼的珍贵灵气,正在从每一寸的空间里流失,愈渐稀少?。   道门为?封神榜自相残杀,妖族灵智丧失,沦为?兽类,已不可?避免。   许久,许久,二人?都没有说话,身旁只有无尽的风雪肆虐。   “回去了?又能如何?。”女娲忽而开口,说道:“于妖族而言,丧失灵智,与死又有何?异?商朝覆灭,大劫落定,姜尚登台封神,只余二十?一年,而你我皆知,那便是灵气衰微、修行之道断绝之时。不出半个甲子?,人?世间便再也不会剩下?一只妖了?,妲己?……妲己?也不能例外。”   她淡淡地?说着,从袖中伸出双手,十?指作法印,即使是在风雪中,依旧清贵好看。   圣人?道法一出,漫天的风竟似都在同一刹那里转向了?,雪花从地?上被裹挟而起,夹杂着细碎的冰晶,旋成了?巨大的龙卷,环绕二人?凛冽地?刮着,旧白的麻布长袍与五色云锦一起在风雪中纷飞。   “――这些年来,我们走遍了?天下?,自然也曾去过朝歌。”   苍茫大雪中,女娲的衣角也被风吹乱了?,声音却还是沉静的,道:“那是个夜晚罢,我们从城外经过,看到轩辕坟的小狐妖们都跑了?出来,趁着月色勤勉修行。朝歌城里,朱门大户都挂着灯笼,而灯火最多的就是商王宫了?,世间一等一的繁华之地?,商纣王和妲己?都在摘星楼上饮酒。”   伏羲:“你……”   风雪自二人?鬓角间略过,女娲顿了?顿,声音渐低了?下?去,又似乎是笑了?一声,继续说道:“我有没有想过,去看一看妲己?,也不必见面?,只是去瞧上一眼?呢?”   她又是一笑,自问自答,道:“是想过的。”   伏羲不言。   这些年来,他一直与女娲同行,女娲到底有没有去过商王宫,有没有见过妲己?,他再清楚不过。   女娲又道:“天地?灵气不久便要枯竭,大劫之事,我一直知道。妖族将亡,而纣王于娲皇宫题淫诗,将我也牵连进去。从那时起,我便是身在劫中了?。”   伏羲低声道:“圣人?修心,天道之下?,自成境界,便是灵气枯竭,与你我又有何?干系?”   女娲却笑了?笑,又道:“那时也起过卦,卦象大凶,却有一线生机,我既已入局,无路可?退,便想着去夺那一线生机,于万妖之中,偏偏挑中了?妲己?去商王宫,妄图浑水摸鱼,从量劫中分一份功德道果,扰乱天道布局。也是……也是孽缘罢。”   伏羲惊道:“女娲!”   即便是天地?边陲,界外之地?,以圣人?之尊,这般大不敬的话,也是不能随便乱说的。   又是良久的沉默。   尔后?,伏羲幽幽问道:“当年,我曾在娲皇宫中替你起过一卦,你可?还记得?”   女娲道:“自然记得。”   “那时,我便与你说过,狐妖妲己?一心爱慕于你,其心如金石,竟能令自身气数与你攀附缠绕。妖族之事,我,神农轩辕,道门三清,也都劝过你许多次,命数如此,顺其自然方为?上策,一意?孤行,最后?也只能是害了?自己?。可?你也不会听的罢。”   伏羲说着,叹息一声,“事到如今,别的话也不必说了?,当年帝俊是什?么下?场,倘若……”   女娲听到这里,忽地?开口阻道:“伏羲。”   “……倘若当真走到了?那一步,天道无情,因果报应自有循环,大劫降下?之时……”   伏羲的声音却没有停,一字一字的,如惊雷乍起,“――用狐妖妲己?,替你承这劫数,或许还能救你一命!”   死寂。   唯有风呼啸着刮过雪原。   伏羲与女娲就这样相对而立,站在风雪中,看着彼此的面?容。   不知过了?多久,女娲终于再次开口,话音很轻,刚出口,便似要被风雪吹散了?,却依旧是清淡平静的,道:“圣人?方才劝我收手时,也说了?,命数天定,本座的命,天要取走,便由它取走罢。”   伏羲:“……”   他在风雪中低下?头,片刻,又抬起头,直视面?前的女娲,目光竟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一字一字道:“娘娘道心通明?,自是不在乎生死之事,可?是,天下?妖族眼?看便要灭亡,还有谁能救之护之?九州四海,黎民苍生,还有谁能爱惜百姓辛苦,指点天时,传授作法医理,护佑风调雨顺,福祚延绵?天之将坠,地?之将绝,还有谁能炼奇石以补苍天,止洪水以救万民?”   风雪更大了?,环绕着二人?肆虐着,将他们困在了?天与地?的中心。   女娲终于道:“倘若真到了?那时,我会考虑的。”   几片雪花飘落到了?二人?肩上,伏羲凝望着她,忽然道:“你总是说,你纵容妲己?,只是因为?妖族将亡,只是因为?她是你为?插手气运之争而布下?的棋子?……可?是,真的只是如此吗,妹妹?”   女娲笑了?笑。   风将她的长发吹散了?,与纷扬的大雪一起,在天上地?下?苍茫的灰白色中张扬地?飘舞着。发间一只金钗落进了?雪地?里。   世间繁华处,风雪满白头。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有一章,章节名叫《假作真时》,其实这四个字出自哪里大家应该都知道,也应该猜到了,后面其实还是跟着三个没写出来的字的   假作真时真亦假。   神爱世人,神也爱她。   *   推一篇基友的文,《天定姻缘I》by三月春光不老,主攻,前世今生,甜文,已完结,第二部 正在写了可以放心跳坑(真的在写了,我看着她写的)   阴差阳错被送进豪门的柔弱少女x拥有人狐两种完美形态的漂亮家主   【文案】   作为艳煞九州的第一美‘男’子,昼景是地地道道的不婚族。   男子二十不婚,逐千里。大环境下,昼景的婚事成为令人揪心的难题。   春游踏青,昼景被催婚催到脑壳疼,遂道:“我有未婚妻。”   众人问那人是谁?醉醺中听她满嘴忽悠。   某日。友人登门,眉眼飞扬:“昼景!你未婚妻寻你来了!”   昼景抬眸,目瞪口呆!   ……   怜舟进城寻亲,没找到亲人却被送进高门大院。   当天,浔阳百姓都误会她有了另一重身份:昼景……未婚妻。 第31章 别时容易   盛春季节, 漫山遍野都是桃花。   一阵风吹过,卷起漫天的花瓣, 如粉雪一般,纷纷扬扬,落在了铺着枯叶的地上,落在了清浅的池水中,落在那人五色云锦的肩头和漫长青丝间?,一支琉璃点睛凤凰钗,细碎的金色流苏垂落下?来?,迎着阳光轻轻摇晃。   妲己从她身后靠上,双手自她腰际伸了进去, 环过一周, 十指相扣。   那么自然地,仿佛她们早已如此?熟悉,熟悉到可以无事不做,她轻轻扯开那人石青色的腰带,轻薄如朝霞的仙家云锦就?这?么落了下?来?, 繁复i丽,堆叠在二人脚边,池塘铺着五色石,池中锦鲤游弋。   花瓣飘落。   一圈涟漪, 又一圈涟漪。   她开始亲吻她, 一路向下?,清浅的池水却?漫了上来?, 没过脚背,细小的波浪拍打在二人脚踝间?,不痛, 反而有?种微痒的舒适,让人恍惚微醺,于是不知怎地,她们已经坐在了池塘边的石上。   匀称细白的小腿悬空垂了下?来?,一晃,纤巧的足尖划过池面,勾起一串水珠。   黑石冰凉,浸了水之后更为光滑,她坐不稳,一失足竟滑了下?去,一条腿却?还挂在高处的石上,未及收回,被扯得一痛,整个人就?这?样跌进了那人身上,抵着她赤白的腰。   那人低头笑了一声,长发自一边脸侧垂落,遮住了容貌,也遮住了她所有?的视线。   她只觉腰后一空,似是被人抱了起来?,旋即,那人的指尖探了下?去……   ……   ……   妲己猝然惊醒,抓住床上的丝绸轻裘,喘息不定?,心却?还在砰砰狂跳。   夜很深了,烛火只剩下?一星,凉薄夜色顺着窗棂的缝隙漫了进来?,风吹进肩上单薄衣襟里,有?些?冷,让她忍不住蜷起了身子。   原来?,是一场梦。   只是个梦。   妲己在原处坐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慢慢地伸出手,拢了拢散乱的发髻。也是这?一动作,她这?才察觉身下?已然湿成?一片,是该换件衣裳了。   再抬起手,素白手指上涂着大红丹蔻,烛火映照间?,一片忽明忽暗的暖色。   方?才梦中的香艳与缠绵,仿佛还萦绕在指尖。   半晌,半晌,妲己低低地笑了一声,放下?手来?。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她和娘娘,原本就?是不可能的。   且不说?圣人无情?无欲,若是当真心生爱意,与一人动心,则心境动荡,修为跌落;就?是她与女?娲娘娘二人之间?,即便娘娘愿意,与她做那梦中之事,情?到浓时,必然气息交融――妲己不过八尾狐妖之身,真要承受女?娲正神千万年的功德香火,必定?经脉毁损,爆体而亡。   何况……何况,娘娘未必愿意。   小几上还放着一杯茶,妲己拿来?喝了一口,是冷的。宫女?太监们都睡在外间?,她也懒得叫人,便就?着冷茶,独自一人,一口一口地饮着。   夜风微凉,苦与涩从茶水里洇开。   这?一遭春梦醒来?,竟是再也睡不着了。   夜深人静,本该合适弹琴――妲己当初跟着伯邑考学琴,当真是在认真学些?东西的,原本想?着勤加练习,日后,说?不准也能拿去取悦女?娲娘娘,可――   可自从伯邑考事发后,纣王就?砸了她所有?的琴。   那一夜,纣王不知为何,事到临头,忽然心软,并未在大庭广众之下?圆房羞辱她,可却?还是拽着妲己散乱的衣领,把她拖回了暖阁里,摔在床边。   然后,亲手打开了一个锦盒,呈在妲己面前。   里面,是伯邑考死不瞑目的头颅。   任凭一个人生前如何俊俏,死了,头被割下?来?放进匣子里,总是好看不起来?的。锦盒里除了头颅,还有?一双断手――那是伯邑考弹琴的手。   纣王看着妲己的神色,冷笑一声,转身走了。   临走之前,叫侍卫进来?,当着妲己的面,砸了她所有?的琴,再从宫里搜出伯邑考留下?的琴谱,连着摔断的琴一起,尽数付之一炬。   那一夜,寿仙宫火光冲天。   熊熊烈焰的映照中,纣王面无表情?,下?的圣旨,同他的神色一样冷硬,先是命工匠拆了专为妲己修建的木栈回廊,又让侍卫驱马,踏毁了亲手栽种的海棠花圃。   然后,率着众人,扬长而去。   寿仙宫门一闭,他再也不来?见妲己,妲己再也出不去这?座囚牢。   三年了,原本享尽尊荣的寿仙宫彻底成?了冷宫。宫里的下?人早已惫懒,太监自去与宫女?对食,也不来?管妲己。秀女?年年都进,纣王的枕边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新晋的宫妃盛宠无双,平常在商王宫里行走,都要远远地绕开此?地,嫌寿仙宫晦气。   而女?娲娘娘赐下?的那块传讯玉符,也已经被纣王打碎,   这?可真是神仙也救不了她,妲己困在宫中,无事可做,只有?潜心修炼。她这?具妖身,曾受过女?娲娘娘渡来?的一口精纯之气,又在娲皇宫里,追随娘娘左右,学了许多道理,也算是机缘巧合,于修炼之法上,渐渐地,居然也养成?了一些?心得。   这?么一来?二去,修为居然还真长进了不少。   想?着,想?着,妲己忽然一个人笑了起来?。   连手里的冷茶,似乎都不苦了。   一杯茶尚未见底,忽然,寿仙宫的阁楼里,祥瑞霞光乍然而现,满目生辉。   ――这?样的深夜,天子脚下?,商王宫中,那霞光里的正统仙家气息却?是氤氲缥缈,袅袅不绝,显得格外反常。   妲己一惊,彻底回过神来?。   她下?意识地警惕起来?,正要调集全身妖力,旋即,就?见霞光一卷,如长鲸吸水般收了回去,显露一个十三四岁小少年的身影来?,仙风道骨,灵秀俊俏――竟然是碧霞。   妲己这?是真的意外了。   这?些?年,蛇符玉碎,她几乎都要忘了娲皇宫那边的事,万万没想?到,深更半夜,她这?无人问津的冷宫里,碧霞居然会来?。   她怔在那里,只愣愣地看着碧霞。   碧霞也看到了妲己,将手上法诀一收,解释道:“传讯玉符毁损,娘娘让我来?重新送一份。”   妲己:“……”   她看着碧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此?刻,距离伯邑考之死,纣王发怒,摔碎玉符,已有?三年有?余。   她在这?冷宫,也已经住了三年。   圣人道法无边,何况是传讯玉符这?等与自身关系紧密的事物。蛇符毁损,娘娘当即便该知道了,若是还记得那一道法旨,当时便可召见她,再赐一符;若是当真不想?再管,前尘往事一笔勾销,就?当没有?过她这?只妖,那也罢了,妲己早已心灰意冷,也再懒得强求。   可却?又为何,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时隔三年后,再派了座下?童子送来??   妲己在娲皇宫里住过一两月,对于碧霞,她想?了想?,觉得两人之间?还算是很熟的,起码还有?都不会占卜患难的情?义在,便直接问道:“除了此?事,娘娘可还有?其他吩咐?”   碧霞回头看她,眼?神里竟有?几分复杂。   片刻,还是叹了口气,道:“这?次,娘娘还有?一句嘱托,让我带给你。”   妲己:“噢。”   她看着碧霞,忽然省起一事:碧霞是女?娲娘娘最倚重的童子,寻常,若是离开娲皇宫,必定?是去替娘娘办要紧事。   这?样的小事,本不该他来?的。   可娘娘却?派碧霞前来?,这?里面究竟……有?没有?什么深意?   犹豫片刻,妲己还是忍不住问道:“娘娘掌司妖族,有?何法旨,小妖自当遵从,为何还要劳烦碧霞师兄专门跑这?一趟?”   碧霞:“你问娘娘去罢。”   妲己:“……”   当面问娘娘,自然是不敢的。碧霞却?已走到桌前,捋起袖子,取出另一枚蛇形玉符,搁在了桌上,又转过头,对妲己道:“封神量劫将起,近日里,通天教主往玉虚宫去了几趟,应当是与他师兄元始天尊商谈量劫之事,却?是不欢而散。那封神榜上,只有?三百六十位。争端将起,娘娘……娘娘让你万事小心。”   他说?着,话音却?是越来?越低,穿堂的夜风从楼阁里吹过,吹得二人衣衫飘拂。   妲己先是一怔,旋即,竟是低头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里的泪再也蕴不住,盈了满眶,几乎要滴落进茶杯里去。   十年,十年了啊,她终于听到了娘娘的第一句话。   不是来?问她的罪,也没有?什么法旨给她,对于那一段荒唐缠绵的旧事,更是只字未提,甚至,连她的近况,自己的近况,也不过问。   只是叫她,万事小心。   好个圣人。   倘若说?女?娲娘娘有?几分的尊崇圣明,便有?几分的绝情?,明明是亲口应允过的事,却?又能眼?看着她回到纣王身边,不闻,不问,不为所动。   可若说?无情?,娘娘待她,却?又总有?那么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好似什么都有?,又好似什么都没有?,圣人高居云端,常人离女?娲正神有?一万尺,她便是九千九百九十九尺,就?那么一尺,便如微风拂柳,桃花点水,虚妄而真实,令她沉迷,贪恋,不得解脱。   千回百转之后,那一点绕指温柔。   作者有话要说: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和章节名【别时容易】都出自李煜的《浪淘沙》   8.22修文:   1.调整时间线,后推三年2.补全了一段纣王剧情,交代伯邑考结局3.女娲相关剧情推后 第32章 渺渺其思   泪水终于?没有挂住, 一低头,垂坠下来, 落进了白瓷杯中隔夜的冷茶里。   妲己一手支在桌上,掩住了脸。   房间里一片安静。   片刻,碧霞从衣襟里取出一方?手帕,递了过去。   他?看着妲己,又想起早些时?候,大约是这日的黄昏罢,女娲娘娘离开娲皇宫早已有多年,只留他?在这里,每日巡视各处宫殿。既然娘娘不在, 娲皇宫里, 便也总是这个样子,今日,明日,并不会有什么?分别。   碧霞例行公事的时?候,原本也是这么?想的。   ――却见万妖殿深处, 沉香法座里,竟坐着一个人影。   因?为常年无人,大殿里的银烛都未曾点上,只有寥寥几盏长明灯。那个人就?这样坐在沉香圣座里, 支着额角, 光线昏暗,勉强勾勒出一道清瘦的影子。   那道淡影里, 是碧霞从未见过的,沉沉的疲惫。   他?以为娘娘正在休息,轻手轻脚地走?近了, 这才?发?现,女娲娘娘身边,竟然还摆着一壶酒,两个小酒杯。壶空了一半,酒杯却是满的。   就?在这时?,女娲忽然道:“碧霞。”   碧霞有些意外?,愣了片刻,却还是很快轻声?应道:“娘娘,弟子在。”   女娲听到他?回答,神情似乎是笑了一笑。她伸手将一侧发?撩到背后,露出半张脸来,那容貌依旧是碧霞熟悉的风华端丽,他?却没来由地心里一痛,然后生出了极淡极淡的哀伤来。   女娲道:“这些年,本座云游四方?,落下许多事务,都拿来与我罢。”   好轻巧的一句“云游”。   ――十年一去杳无音讯,走?遍了三山四海,六合九州,天地为席,风餐露宿,无数个漫长苦寒的深夜,上穷碧落下黄泉,苦苦求索那一线生机而不得,不过是一句“云游”。   女娲娘娘离开娲皇宫的这些年里,到底是去做什么?,碧霞作为娘娘身边最亲近的童子,多少,也是知道一些的。可他?一向不是多问的性子,听到这话,只是很遵从地,去书房里把七年间积压的文书奏表都抱来了。   又想了想,将灯油火烛之?物一并拿上,再?去取了件大氅。   那些奏表,有些写在竹简上,有些写在布帛上,有些干脆就?写在石头和兽皮上,就?连文字,都各不相同,画满了奇异的符号,杂乱地堆在万妖殿里,都是要请女娲圣人裁决的事务,女娲正在一份一份地看。   碧霞一支一支地,将万妖殿的银烛都点上了,又将大氅披在女娲肩上。   女娲停下手里的笔,伸手拢住,转头去看他?。   碧霞便笑道:“娘娘这一去十多年,回来了,也不喊弟子一声?,自?己一个人喝酒。”   说着,又伸手去拿女娲身边的酒壶,正准备再?说笑两句,讨娘娘一笑,拿到一半,却忽然顿住,那只手就?这么?悬在了半空。   那支白玉酒壶,已经完全空了。   ――如此,娘娘此次“云游”,结果如何,也不必再?问了。   碧霞自?知失言,只好咳了一声?,先将那些散乱的酒壶酒杯收拾好,又正了神色,问道:“有娘娘庇佑,这许多年,这娲皇宫里倒也一切安好。娘娘云游在外?,观山玩水,见些民生风物,倒也潇洒自?在,这一回,突然回宫,可是有事要弟子去办?”   女娲拢好案前的奏表,向他?笑了一笑,“倒也无甚大事。”   碧霞听到这句,就?在心里暗叫了一声?不好。   果然,女娲又道:“岐山以西,这两月里动?了兵戈,诸侯相争,战火已烧至崇城。天下纷扰,乱象将起,这封神量劫,只怕是就?要近了。”   ……   ……   “前两月里,西岐出兵攻打北伯侯崇侯虎,杀死崇家父子。未经天子首肯,擅自?出兵征伐诸侯,还是备受纣王宠幸的崇侯虎,这已经是造反之?兆。西伯侯姬昌年老体弱,这一趟征伐,劳心劳力?,已于?不久前病故,西岐却不上书朝歌,反而将姬昌次子姬发?立作了新王。”   碧霞低声?道,“娘娘……并非是胡乱与你说那些话的。”   妲己一怔,抬起头来看着碧霞。   她方?才?已经用手帕拭过了泪,却因?为太过惊讶,险些忘了将手帕还给碧霞。   擅自?出兵征伐本朝诸侯,自?立为王――单这两条,西岐的不臣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妲己望着对面的碧霞,摇头道:“我触怒纣王,他?把我在这冷宫关了三年,宫里宫外?,有什么?消息,都不会说与我听。这些事,我确实是刚才?知道。”   碧霞沉默片刻,压低了声?音,“你也在娘娘那里住过些时?日,这些事,多少也有所耳闻。封神榜事关天道气运,一旦西岐与殷商开战,且不说黎民百姓如何,便是三教道门,与你我妖族,都……”   他?说到这里,也不再?往下说了。   “封神量劫”几个字沉甸甸地压在二人之?间,谁心里都明白,谁也不想先开口。   半晌,还是妲己先道:“无论如何,我久居深宫,消息闭塞,还是师兄前来告知,不然,我还不知要被他?们瞒到何时?。如此……也是要多谢碧霞师兄的。”   碧霞便又叹了口气。   传讯玉符,他?给了妲己,女娲娘娘的嘱托,也已带到,他?是神仙中人,也不好在这人间富贵之?地多做停留,可……   可想到先前,娘娘在娲皇宫里的模样,便又只想叹气。   娘娘对妲己的好,他?们这些亲近童子,自?然都是看在眼里的,只有妲己自?己想不明白罢了。对于?妲己与娘娘的事,碧霞一向是很不以为然的,只不过他?素来敬重娘娘,妲己也无别的过错,只好听之?任之?,想着,只要娘娘欢喜,便什么?都好。   可要圣人欢喜,何其之?难。   何况,大劫将至,妖族前路渺茫,再?添上一个妲己,纠纠缠缠,也只是徒增烦心事罢了。圣人合天道,七情六欲,不可擅动?,又是此等天地大劫的关口,神仙尚且自?身难保,事涉前途气运,娘娘能给的,只有这么?多了。   那些词句几乎已经滚到了唇边,碧霞几次想要开口,又无声?地合上。   终是不忍说,又不忍不说。   最后,碧霞沉默许久,到底还是说不出别的话,只在临走?之?前,定定地看着妲己,道:“倘若纣王在行宫里写了淫诗,亵渎娘娘,便是祸国殃民的死罪――妲己,你又该当何罪?”   .   这句话如惊雷,把妲己劈在了原地,连碧霞离开都未察觉到。   是啊。   她该当何罪?   纣王那首淫诗,她是见过的,诗句里确实多有冒犯,最末一句,纣王色胆包天,竟异想天开,想将女娲圣人带回宫里侍寝,更是不可饶恕的亵渎。想来,也是因?此,娘娘才?将她与玉石、雉鸡三姐妹召入娲皇宫,传下法旨,令她等惑乱宫闱,动?摇成汤江山,以为惩戒。   如此,在娘娘那里,冒犯与亵渎,便是值得江山倾覆的死罪了。   可她又做过什么??   她来商王宫的第一天,为勾引那纣王,反将火烧到自?己身上,忍耐不住,便以娘娘赐下的玉蛇自?亵;此后,她几度上娲皇宫,亲吻娘娘,向娘娘示爱,甚至在深夜吸了灯后刻意挑逗,意图引诱;而今,更是荒唐,竟梦到她与娘娘欢爱缠绵,弄得衾被一片狼藉。   一梦方?醒,碧霞就?带着娘娘法旨来了。   ――圣人道法无边,娘娘她,当真不知道她在梦里做过何事么??   倘若纣王一首淫诗,便是祸国殃民的死罪。   那她妲己的罪,只怕把这天下苍生屠个八百遍都还不完了。   可从头到尾,娘娘一句也未与她提过。   妲己察觉到自?己的心忽然怦怦狂跳起来。   她伸出手,夜风从她指间吹过,轻柔又缭绕,却让妲己的心绪克制不住地涌动?了起来。   第一次地,娘娘在她这里,不再?是袅袅轻烟后无心无情的神像,不再?是只能跪在地上仰望的妖族至尊,不再?是历千万年而不灭、穷尽一生也无法触碰的洪荒正神,云端那头虚妄的幻影――娘娘或许,或许,在她妖族圣人的威严与手段之?下,在天下苍生黎民百姓的道义?之?后,在这许许多多的纠缠与责任之?外?,对她,还多给出了……那么?一点点的爱。   像一点点的火星,落进了早已燃烧殆尽的灰烬里。   妲己呼吸猛地急促起来,只觉得自?己沉寂多年、只剩下一g死灰的心,在这一刻里,竟是被那一点火星烫得遍体发?疼,蓬勃猛烈地燃烧了起来。   ……   ……   自?那以后,妲己忽然一改往日作风,不再?整日整日地把自?己关在阁楼里。寿仙宫的太监和宫女都很意外?,觉得这是他?们苏娘娘心思又活络了起来,又想回到帝王身边了――这自?然是好事,可是,纣王下旨封禁寿仙宫已有三年,她一个冷宫弃妃,又能做什么?呢?   然而,事实就?是,只要妲己想,她总是有办法的。   妲己从和她一起关在寿仙宫的宫女中,挑出来了些年纪小、长相标致的,亲自?调/教,举止,身段,曲歌乐舞,甚至勾魂夺魄的狐媚之?术,如是几月,终于?见了点成效:一个王宫侍卫被她手下的宫女迷得神魂颠倒,那宫女也是年轻,二人情投意合,有了苟且之?事。   宫女和侍卫通/奸,事情闹出来,当然是件丑闻。   然而,丑闻归丑闻,这样淫/乱宫纪的事,总归是要处理的,寿仙宫与外?界不通,只听说纣王大怒,下令将宫女和侍卫一同处死,随后,便是几个大太监带着人手闯了进来,无视那些瑟瑟发?抖的宫人,把寿仙宫里里外?外?都粗暴地搜了查一遍。   这番搜查,本是为了收集宫女通/奸的证物,然而,太监毕竟也是男人,虽不能人事,对美貌女子的喜爱却不见得减退多少,何况是寿仙宫里妖妖娆娆、娇羞不胜的年轻宫女――于?是,不出几日,寿仙宫例外?,通/奸的人数就?翻了三倍。   妲己对此了如指掌。   只在见到宫女们顺着墙角溜出去幽会时?,冷笑了一声?。   私会宫女屡禁不止,渐渐地,也就?没人再?管了。   所谓的冷宫,也是名存实亡。   只除了纣王不来,妲己每日都能听到其他?宫传来的消息,对朝堂局势,也渐渐明晰起来。而她那些宫女,还有宫女偷偷摸摸的情人们,或多或少地,也会帮她在各宫嫔妃面前说几句好话――她好像总是有这种本事,能教所有人都对她死心塌地。   至于?这些话,又有多少,能传到纣王耳中,只能听天由命。   这一年年底,妲己所有的努力?终于?见了成效。   ――纣王终于?,再?一次地,召见了她。   时?隔近四年。   纣王召见妲己的地方?还是摘星楼。妲己被内侍领着进来时?,四周正在宴舞做歌,乍一看,似乎和以前并无分别――然而,再?仔细一看,便见这些舞姬们个个姿态艳冶,身上除了一层欲盖弥彰欲语还休的薄纱外?,几乎未着寸缕,眼波更是春色荡漾。   是来做什么?的,不问可知了。   妲己自?己就?是一身媚术,又早知纣王荒唐,见到这景象,既不意外?,也没有多少兴趣,神色不改,只跟在内侍身后,一路走?到高?处的纣王御席,在台阶前行礼下拜。   长案上摆满了美酒佳肴,纣王很随意地,坐在案后。   这几年来,他?居然也不见老,还是那一身帝王袍服,神俊威严,只衣襟略有些散乱。倒是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趴在他?膝上,半遮半掩的宫裙间露出一截白细柔媚的纤腰,身段妖娆起伏,云鬓散乱,气喘吁吁。   不知纣王怎么?一动?,那女人情不自?禁地扬起脖颈,高?声?叫了起来。   这一扬头,妲己便在阶下,看清了她的脸。   一瞬间里,怒火猛地从妲己五脏六腑间烧了出来,险些当场杀人。   那和纣王正云雨承欢的女子,脸上虽是意乱情迷,媚态横生,但那长相,她就?是化成灰,死在地府里也能认得出来――   那长相,竟有几分肖似女娲!   作者有话要说:  已知:妲己长得像娲皇,纣王找了很像娲皇的替身   求问:纣王到底找的谁的替身?   上一章有修改,感觉前后接不上的话可以倒回去康康,懒得看全文可以直接看作话的概括。挪到这一章的剧情里稍微加了点,给封神之战起了个头。   时间线的话,我得说实话,《封神演义》叙事分线太多了很难理清楚,只能大致按一个概数写,大家将就着看吧_(:з」∠)_   *另:这篇文我尽量按原计划15w字之内写完,封神跟妲己没多大关系,不会有太多展开 第33章 心如蛇蝎   妲己?从来没想过, 自己?居然能如此愤怒。   她全身都开始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因为行礼参拜而伏地?的双手十指用力,几乎要抠进?了地?板里。   纣王却似乎对此很?满意, 一边与那宫妃缠绵,享受着身下的温香软玉,一边从上首往下, 居高临下地?望向妲己?。   ――冷宫四年?, 他第?一回召见, 就是当着她的面临幸其她妃嫔。   妲己?确实是应该感?到生气的。   再也?没有比这?更?恶意的羞辱了。   然而,短暂的对视过后,妲己?却复又垂下目光, 只低头看着眼前的地?板,礼数一丝不苟,甚至卑微得过了头,让纣王又想起了最初见她的时候。   最初见她的那几年?,她也?总是这?样?, 跪伏在他面前,温文而恭顺。   纣王忽然就觉得索然无味。   他几个挺身,草草了事, 冷冷地?吐了个“滚”字, 把还伏在他膝上承欢媚叫的女人打发?走了。那女子正是意乱情迷的时候, 枕边人忽然抽身而去,顿时从天上落到地?下,还未回过神?来,就看到纣王凶狠地?瞪着自己?,一声惊叫,手足无措地?仓皇起身。   她虽然衣衫凌乱, 却还能分辨出,是妃嫔的宫裙。   妲己?也?在这?时候,从地?上抬起头来。   她不认识这?个刚被临幸过的妃子,妃子却显然认识她,见到妲己?,又是一声惊叫,脸上还是余韵未消的潮红,神?色间却流露出了几分明?显的害怕,惊慌失措地?,将衣衫随便一掩,不顾自己?承欢侍宠的样?子被外人看了个干净,就这?样?掩面跑了出去。   乐曲泠泠地?流淌着,身披薄纱的舞姬依然跳着艳舞,遮掩了一切痕迹。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半晌,纣王道:“我有件事给你做。”   他是在对妲己?说话,可妲己?仍然低着头。   纣王见她这?幅样?子,心里就是一阵烦躁,却又无处发?泄,只好将手里的青铜酒樽在案几上重重一顿,冷冷地?说:“正月元旦日,朝中命妇都要进?宫给皇后朝贺。你听好了,苏妲己?,我要你在那时候,把武成王黄飞虎的原配夫人带到摘星楼来。”   妲己?惊讶地?抬起头来。   她并不准备说话,可纣王似乎是读懂了她的神?色,怒喝道:“贱人,你照办就是!”   这?一下帝王震怒,乐师和舞女们再也?不能装作视而不见了,全都跪了下来。   乐舞声一停,摘星楼里立刻安静得可怕。   许久,妲己?道:“……是。”   ……   ……   黄飞虎是什么人?   本朝镇国武成王,与闻仲闻太师一文一武,并称双柱,无疑是支撑殷商朝廷的脊梁之一。他年?轻时曾征战四方,为殷商一朝稳固江山,功勋卓著,麾下更?是将星云集,如黄明?、周纪等,皆是追随多年?,誓死效忠,甚至结拜为兄弟。   而今,更?是手握虎符,掌司天下军马,一呼百应。   九州兵马调度,皆由王府而出;满朝文武将官,尽是黄氏门生。   最重要的是――他的幼妹,正是如今的天子正妻,当朝皇后,人间国母。   皇亲国戚,位极人臣,不过如此了。   妲己?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纣王居然敢把主意打到他头上。   不过,想来纣王色字当前,连女娲娘娘都敢亵渎,将淫诗写在行宫上,一个镇国武成王,对他来说,又算得了什么了?   到底是个暴君,本性荒淫罢了。   也?不知那黄飞虎的原配夫人,王妃贾氏,究竟是何等样?的美?貌,让纣王不惜得罪朝中重臣,甚至自己?的中宫皇后,也?要见上一见。   ――妲己?解除软禁后第?一次朝见皇后时,心里想着的,就是这?些事。   每日参见皇后,是六宫妃嫔的本分。   数年?未见,皇后倒也?没什么变化。大约是位居中宫,却甚少与纣王来往的缘故,对王宫里的荒唐事眼不见心不烦,居然也?未见老,还是如从前一般贵美?丽的模样?。   说起来,这?位黄氏皇后,应当还算是有恩于妲己?。   当初,因商容密谋政变一事,妲己?在纣王面前失宠,还是这?位皇后娘娘不计前嫌,再次引荐,又弹压了其她妃嫔的异议,这?才能有她这?么多年?来的盛宠不衰。   当然,这?都是妲己?被软禁之前的事了。   这?些年?来,后宫早就传遍了,就连冷宫里的妲己?都有所耳闻:纣王不喜皇后。   皇后正直贤德,未有过错,又是武成王黄飞虎的妹妹,纣王也?不能无故废后。然而,以?纣王贪玩喜乐的性子,对皇后,却实在是提不起兴趣来,已有多年?不曾留宿中宫。   这?也?是为何,皇后始终未能诞下一儿半女。   “――臣妾等给皇后娘娘请安。”   “免礼。”   请安的声音把妲己?拉回到了现实――参拜毕后,皇后照例是要吩咐宫中事务的。   妲己?眼下虽失宠,位份却还在,在皇后下首第?一个位置坐了,眼看着众妃嫔纷纷落座,尔后,皇后转着一串檀木珠,淡淡地?道:   “马上便要元旦了。元春之日,百官都要朝贺陛下,而那些朝中命妇,王侯夫人,届时,也?要朝贺本宫。”   这?都是惯例,因此,皇后说完,无人应声。   片刻的安静,皇后的目光巡视过每一个人脸上,略一停顿,又道:“按照以?往规矩,主持宴席,能与夫人们见面的,只有本宫和苏贵妃――”   她朝妲己?简单点?了点?头,“只是,本宫念着,各位妹妹多是官宦人家出身,每日在这?深宫之中,也?不见个亲朋好友,不免憋闷。”   她说到这?里,已经有后妃明?白过来,猛地?抬起头。   皇后微微地?笑了笑,道:“届时,若是有亲眷一同进?宫朝贺的,你们也?可去见上一见,叙一叙旧,本宫只当没看到便罢了。”   这?话一说,不少妃嫔都低低地?欢呼起来。   如皇后所言,她们中确有不少人,与将要进?宫朝贺的命妇们,是姊妹、姑嫂、乃至于母女的关系――纣王虽爱美?人,涉及宗室位份,却必须要照着规矩来,因此,后宫册封的妃子,都是王侯贵族,官宦之家,连妲己?也?不例外。   纣王又是个喜新厌旧的,对新人百般宠爱,玩腻了,就丢在一边。   这?些女子都是世家贵胄出身,一入宫门,短暂的欢爱盛宠之后,便是无穷无尽的无聊与冷落,娘家又杳无音讯,只能在一年?一度的元旦朝贺里,隔着宫墙遥遥相望。   因此,皇后此举,与她们而言,可谓久旱逢甘霖。   妃嫔们都流露出欢喜兴奋的神?色,见皇后不反对,便小?声窃窃私语起来,显然很?是期盼。   妲己?却无动于衷。   她所谓“苏侯之女”的身世,不过是冒名顶替。   况且,就算是真的,苏护一族征战在外,驻守边关,也?不会来宫中朝贺。   也?有些像她这?样?的,宗族在外,只能看着其他妃子兴奋地?议论,默默地?低头垂泪。   好半晌,众妃这?才重新安静下来。皇后又说了些事务,妲己?都未开口插言,只在一旁,静静地?听。   她看着皇后端庄秀丽的侧脸,心中思来想去,犹豫不定。   ――纣王觊觎武成王妃,意欲趁着元旦之日,朝中命妇进?宫朝贺时染指臣妻,届时,这?些妃子们心心念念,想要与亲眷家人见面的筵席,只怕会变成一桩闹剧。   纣王荒淫,娘娘给她的法旨,也?确是令她惑乱宫闱,蛀空江山。   原本,纣王无视礼数人伦,欺辱臣妻,反而正合她的意,还省了她亲自动手的麻烦,反正君命不可不从,她只消袖手旁观,事后再禀报娘娘便好。   可黄氏一族毕竟无辜。   妲己?心下念头转了几番,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而皇后也?终于在这?时候议完了事。   皇后离开,众宫妃自然要起身相送。   妲己?随着众女一同起身,看着皇后的背影,忽然就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来:她想追上去向皇后示警。   大约她盯着皇后的眼神?太过奇怪,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回过头,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妲己?苦笑。   事关重大,她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刚想追上去阻拦,忽然,就在对面的妃嫔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将她的脚步定在了原地?。   ――大约是个这?几年?进?来新人,她不认识,却在昨日里见过一次。   见过她与纣王欢合的场面。   这?宫妃确实是天赐的一副好相貌,眉目端庄,五官雅致,偏又生了一双极漂亮的凤眼,在这?略有些寡淡的端庄与雅致中,竟平添几分风流婉转的神?采,由不得男人不动心。   此地?乃是皇后中宫,她自然也?是衣冠端正,举止规矩。   一看之下,比起昨日那荒唐场面,竟然更?像女娲了。   想必,纣王就是无数个夜里,一次又一次地?侵占着眼前这?个人,一边把她臆想成尊贵高洁、威严圣明?、可望而不可及的女娲娘娘罢。女娲洪荒正神?,何等身份,单是幻想着她在自己?身下承欢的模样?,就能让纣王在这?个代替品的身体里销魂欲死――   滔天怒火再一次从妲己?心头燃起,一下子,就把她对黄氏的愧疚烧得连灰都不剩。   作者有话要说:  srds,还是要说,妲己那段幻想纯粹以己度人了   ---   *黄贵妃(这里的黄后)是封神里我很喜欢的一个女性角色了……她剧情不太多,一段姜后事件里回护两位皇子,一段摘星楼直谏,是很正直刚强有勇有谋的人(不愧是黄飞虎的妹妹   *写皇后和纣王不和我故意的,纣王配不上我们黄家姐姐,属实不想看到他俩搅合在一起   *另:黄飞虎真的地位很高人面很广,不是我瞎掰,后面伐纣的时候,殷商这边的将军基本全是在他手下打过仗,没有他不了解的 第34章 狐生九尾   元月一?日。   因为要与皇后一?同主持宴席, 早些时候,妲己便带着宫女往中宫去了。等她到了中宫,却发现殿中早有?人?在, 案几?上摆着茶水点心,而皇后正?在与那人?交谈甚欢。   妲己心里已经猜到了是谁,上前参见, 行礼。   她行礼时, 那妇人?也停下手里的茶水, 往这边看来。   妲己仔细一?想,发现自己先前确实也是见过此女的,大约也是在元旦日, 朝贺的时候瞥了一?眼,只是事?隔太久,印象大半已经模糊了。   这位正?倾身与皇后交谈的美妇,看年纪人?至中年,却丝毫不显老态, 容貌妩媚得让年轻小姑娘都要自惭形秽,身上穿着王妃的礼服,一?件层层叠叠、宽袍大袖的宫裙, 竟也能给她穿出几?分婀娜妖娆的味道来, 也难怪纣王惦念。   妲己行礼毕, 不等皇后赐座,便自己从地上爬起来,笑道:“这位姐姐,若是妹妹猜得不错,便是武成?王妃了罢!”   皇后:“……”   妲己很能理解皇后看她的眼神,毕竟这是人?家的嫂子, 不是她的。   况且,她心里本就有?鬼,见皇后向她看来,一?时间?,竟是不愿意去接她的目光,反而到武成?王妃贾氏的身边坐了,假装亲近熟络地,拉起她的手,道:“姐姐真是好生漂亮,下次,若是姐姐还要来,我可是不敢出面了呢!”   皇后:“……”谁信。   贾氏不懂她们后妃之?间?的弯弯道道,听了这话,也是一?惊。可妲己身份摆在那里,与她有?君臣之?别,她不敢甩开妲己的手,只好慌忙站起来,惶恐道:“这――贱妾自知相貌粗陋,身份卑微,哪里敢当得起苏贵妃这一?声姐姐――”   妲己心想:这贾氏看着妖媚,心机却浅,果然人?不可貌相。   她也一?同起身,还是捏着贾氏的手,笑道:“姐姐说哪里话?姐姐乃是镇国武成?王的原配发妻,又是我们皇后娘娘的姑嫂,这一?场姐妹,妹妹还惭愧得紧呢。”   她不说还好,这一?说,贾氏的脸色又更白了几?分。   皇后在上座,把?这情?形看眼里,叹了口气,道:“……算了,姐姐,随她去吧。苏贵妃愿意与你亲近,也是好事?。”   贾氏不清楚妲己的手段,她还是清楚的。   皇后发话,贾氏这才胆战心惊地坐下。   三人?又吃了一?会儿茶,聊了些闲话,妲己算着时间?,心知与纣王约定的时辰已近,便站起身,向皇后道:“娘娘,这一?回,陛下吩咐下来,要请诸位夫人?到摘星楼上观赏游玩。”   皇后:“啊?”   她甚至缓缓放下了手里的茶点,警惕地看着妲己。   这些年来,皇后不常上摘星楼,偶尔几?回,也是去劝谏纣王专心朝政,纣王自是不听的,一?来二去,都是闹得不欢而散,此后便再也没有?去过了。   可摘星楼――那是纣王寻欢作?乐的地方。   妲己似乎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又笑道:“娘娘的担忧只是不无道理,可这是圣旨,娘娘总该不会为难臣妾罢?陛下催得紧,臣妾只是与贾姐姐先行一?步,稍后,那些夫人?们前来向娘娘贺岁,娘娘领着她们,一?同去便是了。”   皇后的目光落在妲己身上。   她把?妲己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   中宫与摘星楼相去不远,妲己带着贾氏,身后跟着一?众宫女太监,连同她的贵妃仪仗,一?路走走停停,一?边前行,一?边与贾氏介绍王宫景致,也不过两炷香的工夫,便就到了。   此时已进黄昏,一?排又一?排的宫人?沿着高楼层层站立,幡旗与璎珞迎风飘动,色彩昭昭,一?眼望去,气派非凡。   妲己对摘星楼,只怕比自己的寿仙宫还熟,当下便领着贾氏拾阶而上。   随着层层阶梯往上,脚下的商王宫也渐渐露出全貌,怪石嶙峋的假山,正?月里依然苍翠碧绿的园林,烟波荡漾的御湖,小舟随波飘荡,水榭廊亭顺着湖岸蜿蜒,当然,更多的,还是一?层叠一?层的宫殿,飞檐苍劲,盘踞着各色瑞兽,廊桥凌空,如长虹贯日……   这一?路走来,连贾氏都惊叹于此般美景,忘记了先前的紧张。   妲己看到她的神色,笑道:“到了摘星楼顶,可是能俯瞰整座朝歌城的,姐姐可要千万小心了!”   两人?边走边看。   等上到顶层阁楼,日已西斜,从廊柱与栏杆间?穿过,错错落落地留下淡影。身下就果然是整座朝歌城,楼宇一?重接着一?重,道路如蛛网,四?通八达,甚至连街道上叫卖的百姓都能看清。   贾氏第一?次从这个角度望见朝歌,惊讶地张大了嘴。   这摘星楼,正?是妲己与纣王画的图纸,虽然劳民伤财,耗费人?力物力无数,妲己自己却颇为自豪,正?要与贾氏多说两句,却忽然听外面的太监尖着嗓子喊道:   “――陛下驾到!”   下方一?片动静,大约是外面的宫女太监们又跪了一?地。随即,有?脚步声向这边来了,踩在中空的木制楼板上,格外地清晰。   贾氏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纣王好色,人?尽皆知,她却是武成?王的夫人?,若是、若是让纣王瞧见她――   贾氏终于意识到中了计,扭头怒视妲己,却看到妲己居然和她一?样惊讶,一?时间?,倒也踌躇不定了起来,拿不准妲己到底是不是在有?意害她。   妲己却已经一?扯她的袖子,低声急促地道:“到外边那柱子后躲一?躲。”   躲当然是躲不了的,底下那么多宫人?都看着她们上了楼来,可眼下燃眉之?急,也没有?别的办法,贾氏不得已,只好听她的吩咐,藏在了柱子外侧,急得团团转。   随即,帝王的脚步声在这一?层停下。   妲己整了整衣袖,盈盈下拜。   隔着数丈,纣王站定了。   大约是黄昏时分光线的缘故,他看起来更阴鸷了几?分,冷冷地问?:“柱后何人??”   他问?的是柱子,看的却是妲己。   “回陛下,是武成?王原配夫人?贾氏。”妲己伏在地上,声音却还是平缓镇定的,不慌不忙答道:“按照礼数,君不可见臣妻,是故臣妾让她暂且回避。”   纣王哼了一?声,“――天子在前,岂可躲躲藏藏?”   妲己:“武成?王乃国之?栋梁,何况贾氏此番进宫,是为了与皇后共叙姑嫂之?情?,陛下不可――”她故意扯出武成?王和皇后,正?欲再劝两句,纣王却忽然暴躁道:“你闭嘴!!”   妲己:“……”   大概是看纣王训斥她,知道自己再无退路,贾氏终于从柱子后走了出来。   见她出面,纣王终于脸色稍微霁,缓声道:“贾王妃……”   贾氏的面色却刷地惨白,身体还在发着抖,却立而不跪,一?只手指向纣王,尖声怒喝道:“陛下既知我是王妃,为何却要执意见我!――这教我夫君以后如何做人?!”   纣王的神色也缓和了几?分,让步道:“……寡人?并无它意,只是今天是普天同庆的日子,就想请王妃来着摘星楼上观赏风景。这样,寡人?命人?来这里设下宴席――”   他说着,脚步微动,又靠近了些,却引得贾氏一?声尖叫。   两次受挫,纣王已有?些不悦。   可这贾氏确实貌美,他故意戏弄臣妻,一?半是为了刺激妲己,另一?半却是见了贾氏容貌,真有?些意动,当下便按捺住了性子,和声劝慰道:“寡人?的发妻黄氏,与王妃还是亲眷,寡人?也并非……”   贾氏却忽然挺直了腰。   纣王一?愣。   然后,只听贾氏指着他,大声骂道:“昏君!天下人?谁不知道你荒淫无道!我在此见了你,还有?何名节可言,有?何面目去见我夫君?!从今以后,朝歌城里都要说,是黄飞虎向圣上敬献发妻,才换来这一?身功名利禄,荣华富贵!――昏君!你听好了!我,武成?王之?妻,宁死也不做这黄家的罪人?!!”   贾氏是真的不管不顾了,声音之?大,连楼下的宫人?们,估计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她叫得凄厉,纣王与妲己也是吓了一?跳。   纣王是没料到,不过见了一?面、说了几?句话,就惹出这般麻烦事?;妲己则是当了一?千多年的妖,自由散漫惯了,对人?间?的三从四?德贤妻良母那套嗤之?以鼻,却全然忘了,礼教和流言是真能逼死人?的,一?时间?竟措手不及。   这两句话说罢,贾氏又仰起头,大叫一?声:“飞虎!照顾好我儿!”   紧接着,便见人?影一?闪――她从摘星楼边跳了下去。   纣王与妲己同时怔住了。   仿佛是过了很久以后,他们才一?起听到,那一?声重物坠地的声响。   这一?声似乎惊醒了二人?:以摘星楼之?高,绝无活理。   一?个元旦佳节,一?场调戏美人?的好事?,最后居然闹成?这样,一?品大臣的原配夫人?当场身亡,纣王也是一?肚子火气,却毕竟贾氏已死,无处发泄,只好瞪着妲己。   这里并非王宫平时宴饮用的宽敞楼阁,而是外间?走廊,本就狭窄,加之?纣王一?身阴沉暴怒的气势,更显得压抑逼仄。   妲己还是低着头,说出的话,却就不怎么恭敬了:   “大王想要美人?,王宫里多得是,若是嫌不够,也可以出去再找,反正?天下都是大王的,或者,臣妾再给大王送几?个来,何必去碰别人?的妻子,还是那武成?王的妻子……”   四?下无人?,她干脆也不装下去了,抬起头,直视着纣王。   宫人?的惊叫声似乎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纣王和妲己彼此瞪视,忽然,纣王整个人?如一?只猛兽般,合身朝妲己扑了过来,不容分说地,就将她压在背后的朱红立柱上,然后,一?边开始撕扯她的衣服,一?边恶狠狠道:“贾氏死了,就把?你自己赔给寡人?罢!”   妲己喘息着,神色却像是在冷笑。   她甚至斜觑着纣王,丝丝地嘲讽他:“怎么?你喜欢庙里的女娲娘娘,以为我不知道?你把?我收进宫来,不就是图我长得像她?这几?年倒好,不找我了,还又换了一?个?”   纣王忽然停住了。   他喘着粗气,却从妲己身上退了下去,甚至,还又退了一?步,胸膛也在不住地起伏,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他扬起手,一?巴掌狠狠地甩在了妲己脸上!   妲己被?他打得偏了过去,摔在旁边的地上,抬手一?摸脸,只见手心一?把?鲜红,立刻呸了一?声,正?准备爬起来,猛地身上一?沉,竟是被?人?硬生生地压了回去――纣王已经跨在了她身上,将她狠狠按在地上,又用力一?把?拽住她的头发,强迫她抬起脸。   “你瞎了吗?!!”他冲着妲己耳朵边吼:“她像谁你看不出来?!!!”   妲己忽然愣住了。   下一?瞬间?,纣王又开始撕扯她的衣服。他的气劲居然比妲己还大得多,一?手便按住了她两只手腕,不容分说地就要顶开她的膝盖,妲己被?他压在身下,挣扎不得,干脆一?回头,狠狠咬在纣王身上――   纣王痛得大叫一?声,上下甩手。   妲己这才知道自己咬住了他的小臂。她趁机挣脱出来,刚往前爬出去,猛地后腰一?紧,伴随着刺啦一?声衣物撕裂声响,又被?纣王硬是拽着拖了回去――   “――你这昏君!”   一?个女子忽然厉声高叫着,打断了纣王与妲己的纠缠。妲己刚从地上抬起头,就看到皇后怒气冲天的脸――她连凤袍都未穿戴好,发髻只绾了一?半,站在阶梯边,身后带着一?长串太监宫女们,正?指着他们俩,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见她抬头,皇后两步赶上来,一?把?将她和纣王扯开。   妲己在这时候,还有?心情?想:黄氏不愧是武将世家,连皇后这个女子,都如此有?力。   若不是皇后及时带入赶到,纣王定是要当场□□她。她正?准备说两句感谢的话,皇后却已经拽着她的衣襟,把?她拎了起来,又往柱子上一?掼,骂道:“果然是你这贱人?在奸计陷害!现在可好,我姐姐坠楼身死,你开心了?!你满意了?!!”   妲己:“……”   确实是她带的贾氏去摘星楼,皇后一?来,又撞见她与纣王苟且,何况,此事?也确实和她有?关。   她就是想辩白,一?时也说不清。   皇后又骂道:“早知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本宫当年就不该救你!”骂完,犹不解恨,又往妲己身上踢了两脚,揪着她的领子就要继续打,却忽然看到了妲己脸上的巴掌印,还有?嘴角的血。   她愣住了,下意识地转头去看纣王。   纣王这时候,也从地上爬了起来,宫女太监们都躲在后面瑟瑟发抖,无人?敢上前来帮他整理袍服,他便自己抚平了衣襟,看着皇后,道:“御妻,苏贵妃她并非――”   一?句话还未说完,皇后忽然风一?样地冲了过来。   她一?把?揪住纣王,两个人?贴得极近,皇后狠狠地瞪着纣王,手指几?乎戳到了他脸上,“好啊!原来是你!你荒淫好色,本宫身为皇后,劝谏几?次,你不听,那也就罢了,本宫自己无愧于心!这后宫里美人?如云,为何偏偏要去动外臣之?妻,本宫的兄嫂?!――礼义廉耻,昏君,你的脸在哪里?!!”   纣王默然不敢言。   皇后又叫道:“我哥哥为你东征西战,大大小小三十余年,我黄氏一?族满门?忠良,尽心为国,我与你夫妻十载,有?哪里对不起你,昏君?!你就是这般、就是这般报答我们――”   她越说越怒,抡起拳头,朝着纣王脸上就打了过去!   她的手忽然被?抓住了。   今天这一?桩事?,本是纣王理亏,所以他忍耐着皇后闹了这许久。可就在皇后向他动手的时候,他却忽然变了个人?似的,神色阴沉恐怖,攥着皇后的那只手,却在一?点一?点地用力,捏得骨骼咯吱作?响。   皇后痛得眼眶里有?泪涌出,仍是倔强不屈,昂起头看着他。   纣王忽然暴吼一?声。   他极其粗暴地,一?把?拉过皇后的胳膊,只听皇后惨叫一?声,那只手扭曲着,大概是折断了,随后,纣王另一?只手扯着她的腰带,将她高举过头顶,往楼下摔了出去!   一?时间?,所有?人?都傻了。   纣王自己怔怔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一?双摔了皇后的手,恍若失魂,皇后带来的宫人?们震惊睁大双眼,双手捂住了嘴,才能不叫出声来,有?的甚至当场昏了过去。   妲己不知道自己在这一?刻里是怎么想的。   仿佛是眼前一?花,她也跟着皇后跃出了摘星楼。在呼啸着下坠的风声中,妲己用力抱紧了皇后,九条蓬松雪白的巨大狐尾尽皆自身后展开,将二人?包裹其中,随着漫天斜阳一?同高高坠落。 第35章 烽烟四起   摘星楼下方就是一处假山石景, 坠落的劲风之?中,嶙峋的大地扑面而来,在视野中急剧扩大, 仿佛是一只沉默着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残忍,狰狞, 等待着将她们二人吞噬干净。   残阳把天与地都染成了血红色。   在急速的下坠中, 妲己什么都不知道了, 耳畔只剩下激烈呼啸的风声。风迎面刮来,新生的伤口疼得有如刀割,在这极短的一瞬间里, 她甚至来不及施展法?术――   没有任何人能救她,她只能尽可能地张开尾巴,把自己和皇后都裹在其中。   皇后也在和她一同下坠。   她脸上?的神色是极其震惊的,不知道是震惊于纣王的残暴心狠,还是震惊于妲己竟然愿意跳下来救她。   或者是没有想到, 眼前这位天子宠妃,红颜祸水,竟然真的是――九尾妖狐。   在这或许是临死前最后时光的刹那间, 两个人都保持了绝对的安静。   随即, 被白狐尾包裹的这一团, 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烟尘与灰土立刻四下飞溅,假山几乎被拦腰撞断,石块骨碌骨碌地滚落,妲己只觉得背后剧痛,来不及细想,抱紧身下的皇后, 用妖身的狐尾做缓冲,沿着假山一路滚了下去,只觉得满地都是石块,一下又一下地撞在身上?,颠簸不停。   最后,她们终于在附近一条小溪里停了下来,溅了满身的水。   妲己的原形妖身,远比化?形之?后的人身要?强横有力,因此,这时候,她也不着急去检查自己,而是第一眼就望向?怀中抱着的皇后。   两个人都狼狈不堪,皇后面色苍白,身上?却没多少血迹,只是从额角到鼻梁间划出了一长道伤痕,大约是不知在哪里撞了一下,正在往外渗血。   见她望来,皇后勉强地笑?了笑?。   紧接着,皇后看?到不远处地上?贾氏的尸首,笑?容又消失了,尔后,幽幽地叹了口气。   她们摔落的地方较为偏僻,摘星楼里的宫人们一时尚未赶到,四周一片安静。   皇后忽然向?妲己看?来。   妲己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抖了抖尾巴,想把妖身收回去。   皇后却忽然伸出手,顺着她狐尾上?白色的皮毛抚摸了起?来,那动作颇为熟稔,像是在抚摸某种毛绒绒的宠物似的,又抬起?头,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妲己:“……”   半晌,只听皇后幽幽一叹:“……你?果真是狐狸。”   妲己脸色一红,也不管皇后狐狸尾巴有没有撸够,强行把妖身收了回去,又恢复成那副衣衫不整,被纣王凌/虐过的柔弱模样。   皇后也似想起?了现状,默然地收回手。   夕阳一点一点地落了下去,宫人们搜寻的纷杂脚步声,也渐渐地近了,只有妲己与皇后之?间还是安静的。   妲己只能沉默。   ――皇后统摄六宫,居然混了她这么一只妖精进来,肯定是要?追究的。   片刻,皇后却忽笑?道:“罢了,你?是人是妖,本宫也管不了了。”   说着,竟是直接一头往旁边的石头上?撞了过去!   妲己大惊,一把拽住她,“――你?做什么?!”   皇后回头看?着她,笑?道:“本宫的兄嫂被那昏君逼得跳楼而死,辱及亲族,本宫自己也得罪了昏君,毁了容貌,必然后位不保,你?说,本宫还活在这世上?做什么?”   皇后笑?得美丽,妲己看?在眼里,心慢慢地沉到了底。   她的五指,却在逐渐松开。   随后,皇后一头撞在了怪石的尖角上?,乌黑的发丝散落下来,不再动弹了。   ……   纣王率着一众宫女太监们匆匆忙忙赶到的时候,正看?到妲己独自坐在溪边的石头上?,身上?衣衫半湿,旁边还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只有一身雍容华贵的凤袍无力地铺陈在地。   一个宫女远远看?到这一幕,立刻惨叫一声,“皇、皇后娘娘――”   她这一叫,每个人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有些?胆小的宫人当即就跪下了,另一些?与皇后关?系亲近的,则抱在一起?哭成一团。只有纣王三两步赶了上?来,站到妲己面前。   妲己从溪边站了起?来。   她当众显露了妖身,九条雪白狐尾,何其显眼,纣王只要?不瞎,都看?得到。   妲己准备着纣王把她劈头盖脸地骂一顿,说她骗他,再叫来几个道士把她赶出去,给王宫驱一驱邪――甚至,还很乐见其成。   反正纣王要?赶她走,她也正好?再回到女娲娘娘身边。   何乐而不为。   夕阳西下。   泠泠的溪水边,她与纣王,就这样相互对视着。   然后,纣王脱下了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   天子龙袍,岂可随意赠予外人?后面的宫人之?间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然而,这还不算结束――纣王紧跟着,又上?前了一步,把妲己紧紧地拥入怀中。   他抱得太紧,似乎还在微微地发着抖,让妲己浑身上?下又开始疼了起?来。   妲己伸手就要?推开他。   可她刚抬起?手,却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纣王脸上?滑落下来,在她的肩头,渐渐地,湿成了一片。   ……   ……   贾氏与皇后死后,武成王黄飞虎的叛乱,似乎就成了一件极其自然的事情。   元月二日,天光微亮时分,整座朝歌城都在沉睡,商王宫里刚结束一整完的笙歌夜饮,就听到黄飞虎在午门叫阵,点名道姓,要?“无道昏君”――纣王应战。   纣王当时,正睡在妲己塌上?。   他听了叫阵,当即大怒,一下子睡意全消,立刻从床上?起?身,穿戴好?盔甲,提着战刀,点起?一队最精锐的宫中侍卫,上?了马就往午门迎战去了。   妲己是后妃,按礼法?不能出宫,便?匆匆跑上?摘星楼去,遥遥地向?外眺望。   不多时,只见纣王率领的那一队侍卫幡旗招展,如一纵长龙般出了宫城,而纣王以?九五之?尊,竟是一马当先,红缨如火,甲胄反射着初升的阳光,仿佛金鳞向?日,威武不能逼视。   而另一边,武成王黄飞虎率着家?兵,早已等候多时,还有两员武将正在城门外跑来跑去地叫骂,一见纣王,立刻冲了过去。   三人当即战成一团。   妲己在摘星楼上?,看?不真切,只能看?见战团中的几人兵刃寒芒闪闪,又被映照在朝阳中,不时地反射出极耀眼的金光来。   三人斗了几个回合,一旁的黄飞虎也催着坐骑上?前,加入了战团。   纣王立刻由以?一敌二变成了以?一敌三,然而,他到底是天生神勇,力敌三名当朝武将,一时间竟是虎虎生威,丝毫不落下风,而他身后的侍卫长队中,也不时爆发出激烈的较好?声。   局面就这样僵持了下来。   午门之?前,四人纵马来往,马蹄的烟尘渐渐遮盖了他们的身形,再也看?不分明,只剩下一片凶险的兵刃相交之?声,让人听得心慌。   忽然,黄飞虎第一个调转马头,脱离战团,朝城外跑去。   另外两员武将替他将纣王阻挡在后,因此慢了片刻,觑着机会?,使出几个花招逼退纣王,也是转身就跑。立刻,纣王也意识到了这些?叛军逃亡意图,当下怒吼一声,一夹马腹,纵马就要?去追,然而,黄氏众人早已经跑的远了,只留下一地的烟尘。   纣王不得不勒住马缰,停了下来。   身后举着幡旗的侍卫长队一片安静,纣王独自一人,横刀立马,站在午门前,遥望着那一支向?西逃亡的军队。在那个方向?,马蹄奔驰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只余一片昏黄。   初生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像是给雕塑镀上?了一层金甲。   直到此时,朝阳才彻底升起?。   ――纣王二十?一年元月二日,黄飞虎反商。   滚滚烟尘西去,每个人的心里都被蒙上?了一层阴霾,像是昭示着乱世将起?。   ……   黄氏叛军这一路往西,递送军情的快马便?没有停过,前线奏报一份接着一份,如雪片一般飞,回到朝歌城中,纣王的御案之?前。   “――叛王黄飞虎已过孟津。”   “――黄飞虎及其亲军已渡黄河,全军整顿,再向?西去。”   “――当朝太师闻仲、青龙关?总兵张桂芳、佳梦关?魔家?四将、临潼关?总兵张凤已将黄飞虎四面围困,叛军插翅难飞,请陛下静待捷报。”   “――叛军逃脱,已过临潼关?,临潼关?总兵张凤战死,参将萧银叛变投敌。”   “――叛军已过穿云关?。穿云关?主将陈梧战死。”   “――叛军至界牌关?。界牌关?守将黄滚乃黄飞虎生父,黄滚反叛,火烧界牌关?粮草,黄滚兵马与叛军会?师,一同西去。”   “――汜水关?余化?大败叛军,生擒黄氏满门并副将十?一员,不日将押送至朝歌。”   “――余化?至穿云关?,遇一红衣少年拦路,脚踏风火轮,自称‘哪吒’,大败余化?。黄氏犯官尽皆逃脱,余化?退回汜水关?。”   “――哪吒与黄家?众将取汜水关?,大败韩荣、余化?,余化?携汜水关?总兵韩荣逃走。”   “――叛军已入西岐。”   “……”   “――犯官黄飞虎,于西岐姬发朝会?之?中,受封开国武成王,其下,黄氏众将皆投入西岐,各受爵位封赏。西岐姬氏,自立为王在先,收容本朝犯官在后,得黄氏一族,更是如虎添翼,其野心昭彰,已非我殷商之?臣。   “请陛下,出兵伐之?。”   纣王在这份奏章的末尾,亲笔批复了一个字:   准!   作者有话要说:  *黄飞虎反商是封神里非常重要的一个剧情点,首先,这件事是就是殷商和西岐正式开战的理由,在此之前周为商臣,正儿八经的诸侯,殷商这边要发兵师出无名   其次呢,也正是因为武成王反叛,让原本殷商对西岐的压倒性优势转为了势均力敌:政治来讲,黄飞虎投西岐标志着商朝君臣离心,纣王无道而西岐有明君诞生(后面不少人都是因为这个理由来投靠的);军事来说,黄家为西岐带来了大量武将(真的好多,全家十一口人再加个黄天化,全是后来出力的武将,西岐在此之前根本没几个将军)――总之呢,反正是属于直接影响到全局走向的重要情节,就是可惜了妹妹和夫人   不是我不想抢救皇后和贾夫人,是我真的抢救不了(叹气 第36章 云破惊雷   纣王向西岐开战之后, 朝中?事务就骤然增多了起来?。   然而,在繁杂的军务之外,却还有两件事不得不办――黄氏皇后的葬礼, 以及新后的册立。   纣王对黄家的反叛十分生气,尤其?是黄飞虎竟然敢午门叫阵,当面斥君, 更是令他火冒三?丈, 连带着也迁怒到黄后身上, 别说葬礼,甚至想连她皇后的名份都一?起剥除。   然而,黄家之事, 毕竟是纣王有错在先。   朝中?众臣为此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一?部分官员认为应该厚葬黄后,以表君王怀念愧疚之情,或许黄飞虎受了感召,还能回心转意,弃暗投明;另一?些大?臣则认为, 黄飞虎叛国乃大?逆不道之罪,必须予以重惩,牵连九族, 黄后自然就是首当其?冲, 因此力?劝纣王废后, 不得与?皇室宗族同葬,以儆效尤。   纣王难得去上了三?天早朝。   一?连三?天,都是这些争吵。   纣王被这帮朝臣吵得头疼,便去问?妲己。   妲己当时正坐在栏杆上看书,听他讲完,半转过身来?, 微微地笑了笑,然后,用一?双含情带怯、温婉又讥诮的狐狸眼看着纣王,道:   “――大?王以为,皇后娘娘就很愿意和你躺在同一?个坟里面么??”   纣王:“……”   在黄后殡葬礼仪的争吵之外,另一?桩更要紧的事,就是册立新后。   纣王自然是属意妲己的,然而,黄后身死的当日?,妲己也在摘星楼上,甚至和皇后一?起从楼上跳了下来?,却除了一?些擦伤外,几乎毫发无损。   这件事从头到脚都透着怪异,朝中?不少臣子都激烈地反对纣王,认为妲己身上有大?问?题。   妲己自己,抱着皇后从摘星楼上跳下来?的时候,本是没想过后果的,这贵妃么?,不当也就不当了,女?娲娘娘仁慈,总不至于责罚她。   没想到纣王竟然一?反常态,非但连摆在面前?的九条狐尾,都可以视而不见,对他们从前?那些争吵,更是只字不提。   仿佛他和妲己,当真是一?对如胶似漆的爱侣似的。   然而,纣王虽然不问?,当时目睹这一?幕的人,却不止纣王。妲己既然还要继续在宫里住下去,于是编了个谎话:   “臣妾当时,头脑发晕,随着皇后娘娘一?起跳了下去,大?约是上天也不愿看着皇后娘娘就此身死,于是,竟出现?了一?片祥云,包裹着臣妾二人落到地上,臣妾因此得以幸免。”   至于这番瞎话,有多少人能信,妲己也不在乎。   令妲己惊讶的是,这些凡人,居然对“神仙”“祥瑞”的说法颇为信服,不过几日?光景,不仅商王宫里,从后妃到婢女?都传遍了,就连朝堂上的臣子,也有不少拿着这个说法去找纣王,认为苏贵妃“得上天眷顾”,可见功德仁厚,品性?端正,应当封后。   妲己:“……”   她没有上天的眷顾,倒是有一?点?女?娲圣人的眷顾。   虽然她把这事解释了过去,却也有不少认为她是妖精的流言传了出来?。就连妲己在自己宫中?,都能看到两个小宫女?凑在一?起交头接耳,一?见到她,立刻满面慌张地跳开。   又过几天,流言愈演愈烈。   甚至,在一?次朝会?中?,有大?臣当着纣王的面慷慨呈词,认为苏贵妃实乃魅惑帝王的妖精,不能封后,应当驱逐出宫去云云――还没说完,就听原本端坐着的纣王忽然暴吼一?声,拔出佩剑,从御座上跳下来?,一?下子就砍了他的脑袋。   颅颈里的热血喷溅在九间殿巍峨青铜的立柱上,朝堂之上,每个人都呆呆地站着。   这一?天后,妲己是妖的说法,似乎就彻底消失了。   妲己不清楚纣王为此到底杀了多少人。   总之,一?月之后,她接到了纣王册立她为皇后的诏书。   ……   收到纣王的诏书后,妲己的第一?件事,并非是去为封后大?典准备,而是施了一?道傀儡符――这还是她向碧霞学?的――谎称自己身体抱恙,卧床休息,把左右宫人都赶了回去。   然后,偷偷往娲皇宫去了一?趟。   照理来?说,女?娲娘娘既然给了她一?块新的玉蛇符,这一?趟,本没必要专门跑去的。然而,自离开娲皇宫起,妲己足有十余年未曾与?娘娘说过话,总觉得这久别重逢的第一?面,若只是通过传讯玉符相见,终究不妥,于是将近日?里的消息都整理出来?,准备去亲见女?娲娘娘。   娲皇宫乃圣人道场,并非凡间人界,因此,其?间的距离,也不可用常理推算――对于妲己这样熟门熟路的来?说,只消一?个接引法诀,转瞬就到了。   又一?次地,她在万妖殿前?落定。   娲皇宫还是那副模样,大?约是接近黄昏的缘故,有些云雾在其?间缭绕,缥缈而绚烂。四周的楼阁殿宇安静而雅致,一?重又一?重,向着远处层层叠叠地延展,其?间仙乐渺渺,异香漂浮,青鸾和仙鹤从半空中?落下,曲起脖颈,亲昵地蹭妲己的手心。   十年了,恍然如昨日?。   妲己眼眶一?热,几乎又有泪要落下来?。   她伸手摸了摸仙鹤优雅细长的尖喙,好容易止住眼泪,心又开始狂跳起来?,甚至紧张地咬住下唇――女?娲娘娘,大?约只剩下一?门之隔,就在她面前?了罢。   她还不知道再见娘娘,要说些什么?呢。   自然,是娘娘把她派去纣王身边的,她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所见所闻,都要向娘娘回报。   可这是公事。   在公事之外,就有没有……有没有一?点?别的东西,是她可以说与?娘娘听的呢?   想到这里,妲己又在万妖殿外踌躇了起来?。   依照碧霞的说法,娘娘对她,未必没有那么?一?点?别的意思……可是……那只是碧霞的说法,碧霞虽是娘娘最亲近的童子,却不是娘娘,万一?是他会?错了意……那岂不是……   何况,这“一?点?”到底有多少,谁也说不清楚。   妲己又头疼起来?,几乎连去见娘娘的勇气都没有了,只想转身逃跑。   她恨娘娘对自己只谈公事。   可若不是因为公事,她又如何敢走到娘娘面前??起码,只谈公事,娘娘不会?给她一?个失望的答案。   正胡思乱想间,一?只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妲己想的入神,一?时间竟未注意到,那只手于是又用力?晃了晃,随即,手的主人跳了起来?,两条红头绳在她面前?摇晃着。   妲己:“……”   她哭笑不得,看着眼前?绑着红头绳的少女?,道:“彩云师姐。”   彩云手里提着一?个篮子,里面放这些仙果,不知道是哪里采来?的,见她应声,很是高兴,眼睛弯弯地笑道:“你来?做什么??”   妲己:“我来?拜见女?娲娘娘――”   “喔,那你来?的不巧,”彩云很轻松地说道:“娘娘今日?不在,说是要去昆仑一?趟,有些事找元始天尊商议,还没回来?呢。”   妲己:“噢……”   她不自禁地松了口气,却又从心底感觉到了另一?种失望。   听闻女?娲不在,妲己忍不住低下头去,彩云却从另一?边挽起了她的手臂,拉着她便往宫殿里走去,“娘娘不在便不再罢,来?,你一?定要尝些我刚摘的果子!我还要去膳房讨些稻米,去喂五色池的锦鲤,再晚些天就要黑了――”   她十分热络,妲己忍不住有些惊讶,“师姐,你我十年未见,你――”   彩云回头看她,有些好笑道:“十年而已,难道能还生分了吗?娘娘从前?一?闭关,一?讲道,就是几百、几千年,也不见谁能把娘娘忘了……你好歹也是千年的狐妖,这点?道理,哎……是在王宫里住久了罢?”   妲己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她以为十年很长,连宫里伺候的下人,纣王的朝臣,都已经换了一?批面孔。   可在娘娘看来?,十年,和一?两日?,大?约也没什么?分别。一?两日?不见,当然是没有必要在意、也没有必要专门去找她的。   甚至,连那句唯一?的提醒,多半,也不会?是因为分隔多年的挂念。   而是因为,量劫将至。   正在这时,一?旁的彩云忽然停下了脚步。妲己还埋着头往前?走,没留神,差点?把彩云带着一?起摔倒,还是彩云用力?拉了她一?把,两个人这才站住。   妲己惊讶道:“彩云师――”   彩云却摇了摇头,面色难得地严肃起来?,指着一?个方向,示意妲己去看。   妲己顺着她所指之处抬头,刚看一?眼,就只觉得全身冰冷。   ――只见娲皇宫上空,也就是她们说话的这片刻功夫,原本祥和的晚霞云彩竟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黑沉的阴云,压城欲摧,随着漫天大?作的狂风,渐渐地,旋转成了一?个阴沉恐怖的漩涡,在密集的漩涡阴云中?,不时还有白色的电光一?闪而过。   而那漩涡中?心,正对着的,竟然是万妖殿!   妲己和彩云目瞪口呆。   紧接着,彩云高声叫了起来?:“――碧霞!碧霞!”   人影一?闪,碧霞出现?在了他们面前?。他一?身衣衫被狂风吹得凌乱飘舞,看到眼前?这一?幕,顿时大?惊,然后,痛心疾首地跺着脚哀叹道:“――娘娘在做什么?啊!”   彩云尖叫道:“你先别管了!”   半空中?的恐怖漩涡还在缓缓成型,雷声轰然,云层间闪电一?道接着一?道,越来?越粗,越来?越低,几乎要劈到万妖殿顶。娲皇宫原有的仙乐与?异香早已消失无踪,灵禽异兽也不知都躲到了哪里去,只余满地的奇花珍木,被狂风吹得倒伏一?片,狼狈不堪。   碧霞又是一?跺脚,面色难看,回头冲着彩云喊道:“我哪里敢挡天雷!”   风与?雷声中?,他们必须大?喊才能听清。   彩云也高声叫道:“――平常就数你跟娘娘最亲近,你以为天雷劈了万妖殿,就不会?劈你吗?!”   碧霞:“……”   他无奈地叹口气,从袖中?伸出手,只见三?枚血红色的圆珠悬浮在他手心上,呈三?角之势,光芒流转,正旋转不休。   彩云倾身过来?,与?妲己介绍道:“是师兄的‘赤霞珠’。”   而在这时,雷云组成的漩涡已经越压越低,几乎碰到了万妖殿顶。在狂风与?阴云肆虐的漩涡中?心,一?道极粗壮的天雷已经隐隐成型,呈现?出恐怖的白紫色。   狂风把三?人的长发吹得向后乱飞,碧霞再也顾不得其?他,大?喝一?声:“去!”   三?枚赤珠立刻脱手飞出,迎风而长,片刻间,就变得足有一?人大?小,三?珠之间,勾连成了一?片赤红光幕,笔直地朝着万妖殿飞去。   天雷之下,一?片黑沉的阴云中?,这三?枚仙珠竟然格外耀眼,在风雨雷劫中?岿然不动,甚至隐隐透出平和美丽的祥瑞之气,仿佛当真把漫天的晚霞都搬了过来?,娲皇宫的将楼阁殿宇笼罩其?中?。   与?之相反地,碧霞的脸色却转成了苍白,双臂颤抖着,看起来?是在竭力?地维持着法诀。   彩云眼疾手快,一?把拎住了他,这才让碧霞不至于在狂风中?跌倒。   妲己在一?旁想帮忙,然而,这雷劫对她的压制格外厉害,别说法术,就是连妖身都现?不出来?,只能一?手一?个,把碧霞跟彩云都牢牢抓住,三?个人在狂风与?惊雷中?相互扶持,眼睁睁地看着――那漩涡雷云的中?心,一?道极其?粗大?的白紫色的雷劫已经完全成型,狰狞而耀眼。   然后,在轰然巨响中?,朝着万妖殿顶,笔直地劈了下去!   天与?地在此刻一?同震颤。   碧霞猛地闭上眼,脸色霎时变成惨白,眼中?有血迹滑落。   然而,磅礴浩荡的仙灵之力?,也在同一?时刻,自他身上席卷而出,三?枚赤霞仙珠光芒大?盛,照得人双目刺疼,一?时间,竟是逆着漫天的狂风与?阴云冲了上去,迎着雷劫,轰然对撞!   妲己与?彩云下意识地转头躲避。   正当众人都以为赤霞珠与?雷劫即将撞到一?起、准备去抢救碧霞时,忽然,一?团黑色的火光,如一?只高昂着首的黑焰火凤一?般,竟是从下方的万妖殿中?直直冲了出来?,逆风而上――   在所有人来?得及看清楚前?,它已经越过了半空中?大?放光芒的赤霞珠。   彩云惊叫道:“不――”   随即,那团火光,迎上了自天而降劈下的紫白色雷劫,正正地撞在一?起!   剧烈的白光在半空中?炸开,一?瞬间里,视野内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最纯粹的白色,随后,才是一?声恐怖的爆响,震得人双耳发聋,什么?也听不清了。   接着,白光与?震响都消失了。   或者只是片刻,或许是一?刻钟,妲己的眼前?恢复了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子,耳中?还是嗡嗡作响。她用力?撑开眼皮,鼻尖闻到了一?股难闻的焦糊味,好在,两只手里都还抓着人――碧霞与?彩云修为都比她高,既然人还在,应当不至于出事。   然后,她听到碧霞的声音开始难受地咳嗽起来?。   妲己悬着的心放下来?一?半,喊道:“碧霞!”   碧霞没应。   这时,半空中?的白光又消散了许多,天上的雷云也在逐渐消散,令她终于能看清周围的景致――   碧霞与?彩云两人都还站着,只是碧霞看着还有些虚弱,彩云正搀扶着他,而在不远处,万妖殿顶破了个狼狈至极的大?洞,女?娲最喜欢的青色琉璃瓦全都翻在外面。   一?团黑色火光缓缓下坠,眼看就要穿过那个破洞,落了回去。   妲己一?眼就认了出来?,惊叫道:“招妖幡!”   这一?喊,碧霞与?彩云都是一?愣,回过头来?看她。   这时,方才天地剧变的余威也飘散了过来?,风刮到三?人脸上,还带着明显的灼热,和一?股难闻的、天雷的焦糊味。而除此之外,还有另一?股气息丝丝缕缕飘荡在空中?,磅礴森然,蕴着某种自宇宙洪荒而始的、不可言说的威严,恍然失神间,如众妖俯首,如万兽嘶鸣。   ――这是属于谁的,再明显不过了。   碧霞腿一?软,无力?地跪了下去,却还是茫然地张开嘴,叫了一?声:“……娘娘。”   不知过了多久,天上的雷云终于散去,恢复了碧空如洗的模样,晚霞散发出温柔而朦胧的光,如梦似幻,笼罩在宏伟典雅的娲皇宫上,一?如既往,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作者有话要说:  这就是为什么娘娘从来没有对狐狸说过一个爱字――可想而知如果她说了,这道雷今天会劈谁 第37章 若有歧路   昆仑天池。   西北昆仑仙山, 长年冰雪不化的极高极寒之地,竟然还有如?此烟波荡漾的清澈湖水,此时, 袅袅的烟气从湖中升腾,弥漫在空中,岸边都覆着白雪, 苍翠古朴的松柏被压成了白色, 却有几个人影零零星星地坐在雪地里, 衣着各异,距离也是不远不近,一眼望去, 似乎毫无章法?。   可再仔细一看,却又似异常和谐,仿佛其中竟蕴含着某种天地大道?一般。   是九个人。   道?门三教――老?子、元始、通天;人族三皇――伏羲、神农、轩辕;天庭――玉皇大帝、瑶池金母;还有一个女娲娘娘。   天地间的圣人,都在这里了。   每个人的面前都有一条白玉长案,摆放着仙花贡果等品, 甚至还有一壶酒,一只酒杯,几碟精致小菜――却没有人动过分毫。   他们也确实不是来?赴宴的。   最?后, 还是老?子咳嗽一声?, 打破了这气氛诡异的凝静, 向一旁的元始天尊道?:“师弟,这是你的道?场,客随主便,还是你来?与众位道?友分说罢。”   元始天尊应道?:“是。”   说完,还一丝不苟地向大师兄行了礼,这才转向众人, 道?:“我想?,众位道?友都是圣人,若说感?应天机,卜问推算,各位道?行精深――”说到这里,目光从老?子、伏羲、女娲三人身上掠过,“也不必我多说什么,便直言了罢:西岐与殷商开战,天下战火燎原,我辈修真之士,也是大劫已至。”   无人应声?。   这是每个人都知道?的。   元始天尊又道?:“至于为何?是请众位上昆仑来?,是――”   “――是那封神榜,可是在师兄你的手上哪。”通天教主似笑非笑地接道?。   他还是那一身宽袍大袖的红,长发披散,看起来?散漫而放浪,坐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元始还未接话,老?子已经皱眉道?:“通天。”   通天教主又是一声?轻笑。   他看着老?子,装作神色认真地说道?:“师兄,你门下,只有两个人,元始天尊门下,只有十?个二十?个人,最?不济,封神榜里挤一挤,总是塞得?下的,你们当?然是不急的咯。”   说着,他冷笑道?:“我呢?”   元始天尊与老?子对视一眼。   随后,老?子训斥道?:“当?着众位道?友的面,如?何?能乱说胡话?莫要人笑话我道?门家?教!”   ――他口中的“众位道?友”,一个看天,一个看地,一个研究面前的仙酒,一个饶有兴趣地盯着湖水,仿佛是想?钓鱼,丝毫没有要掺和进道?门事务的意思。   通天教主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哼,笑话?”他讥讽道?:“天下修真之士,都在我道?门之中,现在出了一道?封神榜,不像我们利剑悬顶,那些凡人,还能白捞几个神仙当?当?,何?乐而不为?至于天庭,反正不管是谁,封神榜里三百六十?五位神官,最?后都是要去天庭点卯的,只要把数凑齐,又与他们何?干了?”   他这一番话,夹枪带棒地刺了太多人,玉帝第一个看不下去了,道?:“通天道?友,封神榜乃是天道?所向,修行之中,最?讲究顺应天道?,道?友却为何?要如?此说话?”   通天听完,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在这一片缥缈而冰冷的昆仑雪峰之中,远远传了出去。   若是在平常,一教之主如?此放浪痴狂作态,定要引得?众人瞩目,然而,此刻能坐在这里的,都是心境澄明,古井无波,各自眼观鼻、鼻观心,对通天的异状视而不见。   好一阵子,通天才笑够了。   他“嘿”地一声?,猛然伸出手,隔着一角湖岸,指向对面的玉皇大帝、瑶池金母,厉声?道?:“修行之中,谁不知道?仙道?为上、神道?为下!但?凡有些天资的,都要去修仙,你二人位居天庭之首,主张神道?,入圣以?来?,就没有找到过几个肯为你们做事的神官罢!平常见我与师兄出入皆有门人弟子相随,祖师长、祖师短地被人叫着,你等身边却冷冷清清,如?今封神榜一下,眼见仙道?断绝,天庭却要充盈,你二人只怕高兴还来?不及罢?――又何?必说着什么‘天道?’,假惺惺地在此做态!”   元始喝止道?:“通天!”   然而,通天话已出口,玉帝流冕下的一张脸立时涨得?通红。   或许是事涉天道?,通天教主自知失言,也不说了,面上却还是挂着冷笑,神色倨傲,更不去瞧元始一眼。   元始天尊:“……”   这时,人皇轩辕出来?劝道?:“所谓量劫,归根结底,是因为天地间灵气散逸。我记得?关于此事,伏羲道?友与女娲道?友曾去仔细查证过一番,不知结果如?何??”   他与三皇坐在一起,穿着棕灰色的麻袍,余下二人也都是粗服、布衣,看来?是火云洞一贯的穿着朴素,说话的时候,拿眼神望着伏羲和女娲。   众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伏羲就坐在轩辕皇帝不远,一身粗麻白袍,长发简单地一束,在这样的仙山雪境里,反而显得?格外素净。   见众人望来?,他温和地笑了笑。   女娲却独自坐在一角,与其他人都相隔开来?――自帝俊太一身死、伏羲转世之后,原本?和她亲近的圣人大多都不在了,便一直独来?独往。她今日里披着一件黑袍,深沉晦暗,又与众人疏离,远远地坐在一旁,更显卓然不群。   听到问话,也只是自斟了一杯酒,自顾自地饮了一口。   伏羲:“……”   女娲显然没有开口的意思,他只好道?:“确实如?轩辕道?友所言,我与女娲道?友,曾花费十?年时间,在这片天地间走了一遍,灵气确实是在消减,可这天地间,却并未有发现破损之处……”   说到这里,伏羲停顿了片刻。   然后,才道?:“……我与女娲道?友推测,万物有始有终,自盘古父神开天辟地起,世间灵气充盈,如?此,太古洪荒,不知多少个千万年过去,只怕,时至今日,也终于到了这方世界支撑不住天地灵气的时候了罢。”   沉默。   许久、许久,天池边都无人说话,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终于,元始天尊打破了沉默,第一个道?:“……如?此,便没有别的办法?了。”   老?子点了点头,“灵气虽然消亡,天道?却为我等修行之士留下了一线生机。潮汐涨落,退潮之后,海边的沙土却仍是湿润,灵气亦如?此,即便天地衰朽,绝大部分灵气都将要散逸到界外虚空之中,也总有些会余留下来?,使修行之道?不至于断绝。”   通天教主听到这里,却又是冷笑一声?:“师兄,你也知道?,剩下来?的那点可怜灵气,根本?不够现在这么多修道?之人分的,那些没有机缘,没抢到位置的,便活该去死了么?”   元始天尊:“这便是封神榜――”   “我当?然知道?封神榜!”通天冷冷地道?:“封神榜上三百六十?五位,灵气不足,修仙不成,就去天上当?个神官,说得?倒是好听!老?子师兄,元始师兄,你二位日理万机,清心修炼,恐怕是记不起来?这等小事的――能上封神榜的,只有魂魄和死人!”   他一句话里顶撞了两个师兄,老?子还未发话,元始天尊已经先呵斥道?:“――放肆!”   这昆仑仙山,乃是他阐教的道?场,元始天尊又是一身精致华贵的白色锦袍,峨冠博带,长长的白发高束于顶,更显巍峨冰冷,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这一声?,众人皆静。   片刻,元始道?:“修道?一途素来?艰险,唯有天赋、资质、心性无一不是上乘的人物,方可攀登险峰。如?今道?火昌盛,修行之士众多,乃是因为灵气充盈的缘故,一旦灵气枯竭,那些资质平庸之辈,无法?化归天地灵气于己用,只能渐渐丧失修为,沦为凡人,生老?病死,最?后不过一g黄土。而若是上了封神榜,虽然丧失原身,修为停滞,由上品的仙道?转入下品的神道?,至少可保魂魄不灭,在眼下的境地里,已经是上策了。   “殷商无道?,西岐伐纣,这一场量劫争战之中,若是有门人弟子不幸身死,那是他自己技不如?人,纵使活下来?,也不会有什么前途,不如?以?魂魄入封神榜,还能位居神官,性命无虞,把天地灵气让给有德有能之辈,以?保世间道?火不熄,也是两全其美之事。”   他一番话,说得?确实有理,众人都沉默下来?。   只有玉帝与王母的脸色还不太好看。   道?门三教,虽然理念分歧,纷争众多,骨子里盛气凌人的高傲却是如?出一辙的――这元始天尊,竟然敢在众位圣人之前,当?着他们的面,将神道?贬斥为“下品”!   只有通天反而站了起来?。   他冷冷地看着元始,片刻,忽然厉声?质问道?:“――谁能上榜,并无定数,倘若争斗之中,人死了,魂魄却上不了榜,又当?如?何??!”   元始天尊“嘿”地一声?。   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这时,显然已是气极,也从湖岸边站了起来?。   通天教主却丝毫不退。   这对师兄弟就这样相互看着,渐渐地,二人的衣袍和长发都开始飘舞起来?,而周身的气势,也在这样漫山遍野的冰雪中,如?有实质般地散发开来?,或巍峨而冷峻,或潇洒而放浪,盘旋着,又凝聚在半空中,危险地针锋相对。   这般情形,老?子再也坐不住了,也站起身,神色凝重地从袖中伸出一只手。   场面愈发地混乱起来?。   眼见道?门三教就要当?场内讧,忽有一人道?:“那说明他们命中如?此,与仙道?神道?皆无缘,在大劫中身死道?消,也算是顺应了天数――只怕,元始道?友,正准备这么告诉你罢。”   话音里清清淡淡,在这氤氲着袅袅白雾的天池边,也如?冰雪一般疏冷。   众人循着声?望去,只见先前一直独自坐在湖岸一角的女娲,正抬起手,用一枚白玉骨环,将漫长的青丝随意挽起,随即,她站起身来?,深沉迤逦的黑袍一时迎着山风飘摇。   元始皱眉,问道?:“女娲道?友?”   ――什么“命中如?此”、“顺应天数”,这般说话,分明不是在替他解围。女娲说着清淡,那话里话外的讥讽,他不会听不出来?。   就连通天教主也警惕起来?,放弃了与两位师兄争执,转而看着女娲。   女娲淡淡地道?:“我想?,那封神榜上,没有妖族的位置罢。”   此话一出,又是一片寂静。   老?子、元始、通天、玉帝、王母五人各自对视了一眼,旋即,又全都错开目光去,沉默不言。只有伏羲在旁边咳嗽一声?,又摸了摸鼻子,露出苦笑。   女娲却对这一切恍若未见,只定定地看着对面元始天尊,声?音平静,道?:   “――不知元始道?友,那封神榜,可愿借我一观?”   天地之间圣人为尊,圣人的“观”,自然不可能是看一看遍罢――此刻在座,人人心里都清楚,女娲所谓“借来?一观”,是想?强改封神榜的气运,令她妖族也能上榜!   可明知如?此,元始天尊却是不愿意正面回答她,只道?:“那封神榜,早已给到西岐姜尚手中,并不在我昆仑山上。”   女娲和声?道?:“不妨事,本?座可以?去向他借来?。”   元始:“……”   通天教主没有元始天尊那么好的涵养,听到这里,已经冷笑道?:“女娲道?友,我在这里称你一声?‘道?友’,也请你先思量清楚,封神榜上三百六十?五个位置,还要分出来?许多给那些狗屁不如?的凡人,我截教门下,单是门人弟子,就有数百上千之众,自己还不够用呢――再分给妖族,更是痴心妄想?!”   他说话狂妄,已经完全违背了道?门教义,听得?三皇不住皱眉。   可一旁的老?子与元始,却并无一人出面阻止,反而神色格外凝重,只看着对面的女娲。   “是么?”   女娲神色不动,轻轻地反问。   一阵风吹过,她黑袍上纹绣的天地山河万妖图随着风雪展了出来?。   没有人再说话,女娲的目光在道?门三清身上一一地看了过去,眼瞳烟灰,仿佛氤氲着昏昏沉沉、深不见底的混沌,片刻,她反而自己先笑了一笑,尔后,淡声?道?:   “――只是,本?座恭为圣人,立于天地之间,要做什么事,只怕也不用问过你们三位的同意罢。”   作者有话要说:  娲皇真的好难写_(:з」∠)_剧情准备进入全程高能阶段了,到这章为止,应该是把修行、灵气、量劫、封神榜这一套体系,还有阐教、截教、天庭、人族、妖族五方势力之间的关系交代的差不多了,如果还有不清楚的地方可以直接跟我提 第38章 问道苍生   一静。   随即, 通天大?怒:“你?――”   他话未说完,被老子伸手拦了下来。   道门三清都看着?女娲,老子眉宇间也是紧锁着?, 似乎是在斟酌话语。   片刻后,他沉声道:   “女娲道友,你?该知道, 妖族气运, 自帝俊死后, 便是一路消沉,事到如今……事到如今,也是早有注定的结果罢, 封神?榜与妖族无缘,若是强求,反而引火上身。只望道友不要将自己?陷得太深,我等圣人,还是应当少些牵挂俗事, 以潜心修行、以参悟大?道为上。”   女娲反而笑了。   她一笑,这终年冰雪的昆仑山上,霎时?万古长春。   圣人之?容, 是世间万物都不可逾越的极美, 道行最?低的玉帝与王母被她照得晃了神?, 心境动摇,忙乱地收束神?思,女娲却已经敛了笑容,神?色复归平淡。   她道:“老子道友说得甚是。所谓圣人,不过是求一个道心圆满,其心如明镜, 至纯至净,则天道之?下,自成境界,从此不再?为外物所限,方得逍遥自在。修行之?路,山高水长,千难万险,这最?后一关,却是自己?的心。”   她从袖中伸出二指,在胸口画一个圈。   “――那么,道友可知,在我心里,修的又是什么道?”   这句话说到最?后,猛地拔高,字字声如惊雷。   对面老子听得一愣,反而是伏羲面色大?变,霎时?站了起来!   然而,已经迟了。   山巅的风猛然呼啸着?卷了起来,女娲一身黑袍,卓然立于寒风之?中,天地山河万妖图迎着?风雪张扬地飘舞,她的一只左手,却从袖中探了出来,五指张开,笔直向外伸展着?,似乎是在抓取某物。   每个人的神?色都在这一刹那凝固住了。   她出手太快,元始只来得及惊叫道:“――你?敢!”   没有什么不敢的,下一瞬间,地上的积雪被狂风卷至半空,化作漫天的白色,凛冽地刮过每个人的面颊,然而,在这铺天盖地的飞雪之?中,仍然可以看清,远方天际处,划过了一道笔直的流光,正笔朝着?女娲飞来!   一片慌乱。   通天高喊一声:“不!”   三教之?中,他性情最?偏激,这时?,也是第一个出手,双手法诀在身前一合,瞬息,一个阴阳双鱼太极图出现?在他指间,迎风而涨,越过了山巅的狂风与女娲黑袍飘摇的身影,最?终,化作数十丈高的圆盘,正挡了在那道流光的必经之?路上!   女娲神?色不动,左手依然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右手却并起双指,在漫天的风雪中,向着?半座山外,那张太极图的方向,遥遥一指。   随即,她低声喝道:“破!”   通天教主的太极图立时?被炸成了黑白色的碎片。   太极图破,通天的面色亦随之?惨变。   然而,这时?,另一道锋利无匹的仙剑已经从漫天飞雪中笔直地刺出,挟巍巍昆仑万年积压的冰雪之?势,凌厉而锋锐,直朝着?女娲面门袭来!   剑意?逼人,势不可挡,大?有当场将她斩于剑下的气魄。   而元始天尊腰间的佩剑,也只剩下剑鞘。   隔着?风雪,和一片烟波清澈的雪山天池,元始天尊冷冷地看着?她。   女娲低笑了一声。   剑风锐利,挟着?霜雪迎面而来,削断了她额前的几?缕头发?。   而在这时?,女娲方才破去通天道法的那只手还悬在空中,就这样随意?地一转,顺势凌空虚画――只见,随着?她手笔,浑然天成地凝聚而出的,赫然,竟也是一张阴阳双鱼太极图!   霎时?,元始天尊的面色,也变得和通天教主一样难看起来。   太极图本是三教之?中的拿手道法,女娲于这般激烈的斗法之?中,反而好整以暇地,用?出了这一手,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无异于当面讥讽。   然而,若是再?仔细看去,就能发?现?,这幅悬浮于女娲身前的太极图,却并非道门一贯的洁净清正,比之?先前的通天教主,其气度反而更?为莽苍森严,甚至还隐隐透着?些邪异。   嗡地一声,元始天尊的飞剑,正正撞上了凌空而立的太极图!   那一点?剑尖,正点?在太极阴阳交汇之?处,飞剑随之?在风雪中旋转不休,瑞气升腾,融在风雪中,化作了袅袅白雾,却再?也不能前进?分毫。   太极图纹丝不动。   反观女娲,立在皑皑白雪之?中,神?色自若,唯有一身黑袍迎着?山风飘摇。   这么一来二去,其余的几?位圣人也都站了起来。风雪太大?了,他们只能看到元始、通天、女娲三人斗法中朦胧不清的身影,有心想要上去劝解,却也无处下手。   这时?,女娲站立之?处,忽然泛起了紫气。   那紫气远看缥缈淡薄,却顺着?她逶迤在地的衣物飞速地向上爬升着?,所过之?处,竟是将她的黑袍都烧着?了一块,眼看,就要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见这一幕,通天大?喜道:“师兄!”   到这时?候,一直在三人之?间呼啸着?肆虐的风雪,也终于变得稀薄了起来。   风雪的另一端,露出老子披着?青衣的身影,衣袂飘拂,神?态平和,面容古井无波。   女娲终于轻轻哼了一声。   她的神?色在这一刹那里凝重起来,将右手一收,并指立于身前,立刻,紫气的爬升之?势就被止住了,然而,却依然盘踞在她身边,凝而不散。   那副纹绣在黑袍上的天地山河万妖图,也被烧蚀出了一个又一个的难看的破损。   老子望着?她,平静道:“道友何?必执迷不悟?”   风雪散去。   女娲笑道:“谁是你?道友?”   这话清清楚楚,落在风雪中,听得众人一时?愣神?,只有伏羲苦笑不止。   老子也摇了摇头,似乎是在叹气。   也就是这一刹那,环绕女娲周身的紫气重新浓郁起来,几?乎要将她的面容都遮盖住,长长的黑袍下摆在狂风与紫气中被绞成了碎片,伏羲与神?农同时?发?出惊叫,然而――   然而,那道远自天地来的白色流光,也正在此时?,飞到了女娲手边!   那是,一册纯白色的玉简。   ――封神?榜!   风雪稀微,那一册隐约泛着?金光的玉简,在这个瞬息里,看起来再?清晰不过。   每一个人面色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或担忧、或惊疑不定地交换着?目光,道门三清面色铁青,女娲却长笑一声,伸出手,向着?半空中漂浮的玉简一把抓去。   元始“嘿”地一声,终于召回了飞剑,手中法诀一变,霎时?,漫天的剑影笼罩了昆仑山,每一柄剑都朝向中心,每一柄剑的剑尖都指着?女娲。   而通天那一身大?红道袍,也激烈地迎风鼓荡了起来。   就连老子,也没有阻止两位蓄势待发?的师弟,反而微微眯起眼,笼罩女娲周身的紫气,也在这一瞬间里,如龙蛇般活了起来,将她缠绕其中。   ――然而,女娲的指尖,也将要触及那一册玉简了。   每个人都在屏气凝神?。   眼看,她漆黑的袍袖中,纤长素白的五指,就要碰到那泛着?隐约金光的玉简。   忽然。   一道惊雷,就在女娲指尖与玉简那一点?间隙的虚空里,毫无预兆地,轰然凌空炸响!   这一道天雷落下,女娲的手被猛然弹开,身形也随之?一震,清冷瘦削,被风扬起的黑袍残破不堪,却依然支撑住了,笔直地站立在原处。   雷光又是一闪。   女娲身影一晃,片刻,终于还是往后退了一步。   而在雷声炸响的同时?,高耸入云的皑皑昆仑山巅,所有紫气、剑影,也瞬息消失无踪。   只有那册纯白的封神?玉简,还稳稳地飘浮在半空中,萦绕着?白紫色的电光。   谁也没料到这一着?――或者说,天数早就料定了这一着?,伏羲面色焦急,元始与通天却同时?露出惊喜之?色,而女娲只沉静地收回了左手,举自眼前察看,霎时?,又是一声长笑。   ――只见,在那只白皙如玉般清贵好看的手上,方才触及玉简的两根手指,已经彻底变成了枯死的焦黑色,就如同被天雷劈过一般。   她并未有遮掩的意?思。   这触目惊心的景象,便落在了每一个人眼中。   通天第一个怪叫一声:“好呀!”袍袖一扬,也取出一道仙剑来,御在空中,直朝女娲刺去。元始沉着?地伸手抓向封神?榜,将那册玉简重新收了回来,又从腰间取下一个铃铛,轻轻摇晃,霎时?,满山的奇石松柏移形换影,已成阵势,将众人都困在其中。   而女娲那只完好无损的右手,也已经在身前立成了法诀。   正在这时?,伏羲人影一闪,白袍飘摇,已经挡在了女娲身前。他不由分说地,一手揽住女娲,另一手凌空虚点?数下,祭出一道八卦符,拦住通天的飞剑。   下一瞬间,八卦周转,他与女娲二人一起消失在了原地。   只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伏羲和女娲这一走,没了纷争,四周都安静下来。   天池边到处都是断裂的松柏和被炸碎的巨石,积雪也落进?了湖水里,一地的狼藉。   ――千万年来,天道圣人们难得齐聚一处,商讨量劫之?事,最?后,却只落得这般收场。   老子问:“……师弟,你?的阵法?”   元始摇了摇头。   而通天一跺脚,十分懊恼地道:“罢了!我道门的阵法,都是以阴阳八卦作为根基,伏羲也精于八卦推算,拦不住的。就由着?他们去罢,反正今天雷劫一过,妖族也就不足为虑了。”   余下轩辕、神?农、玉帝、王母四人各自对视了一眼,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   昆仑山下。   女娲靠在伏羲身上。她与伏羲差不多高,靠在他肩上,便显得有些虚弱憔悴,身上袍也有破损,脸色略显苍白,神?情倒还是平静的,灰色氤氲的眼中冷冷清清。   伏羲扶着?她,无奈道:“我送你?回去罢。”   女娲却低声地咳嗽起来。   她咳嗽时?,用?衣袖掩住了口唇,再?放下手去,袍袖上已经洇开一片深红色。女娲看到,又笑了一声,随手将那片染着?血迹的袖子撕了下来,捏进?手心里,烧成了飞灰。   她松开手,那蓬灰烬被风一吹,再?也看不到了。   伏羲见此,摇了摇头,“……补天造人,功德深厚,也不是给?你?这般造作的。”   女娲道:“罢了。你?现?在,不也是和我一起了。”   伏羲:“事到如今,你?想做什么,我也拦不住你?。只是,方才昆仑山上,你?又何?必去做那些口舌之?争。”说到这里,声音却渐低了下去,“大?道之?下,各有机缘参悟,道不同,不相为谋,又何?必去老子他们争论道法上的分别?”   他停顿了片刻。   然后,问:“你?入圣之?道,还是如当初的那般吗?”   女娲笑道:“何?时?变过?”   ……   ……   娲皇宫。   在雷云散去、黄昏时?分短暂的晴朗过后,天空又一次地阴沉下来,甚至还开始飘洒细碎的雪花――这倒算不上有多么出奇,因为眼下正是二月寒春,凡间下些雪,也是很正常的事。   这是妲己?第二次见到娲皇宫的雪景。   碧霞还躺在地上,脸色苍白,身体微微蜷曲着?,好在看上去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伤,彩云正跪在身边照顾他。方才雷劫那么大?的阵仗,其他的童子也都被惊动了,正匆匆往这边跑来。   彩云回头对妲己?道:“你?带着?人,爬上去把万妖殿顶上的琉璃瓦修一下。”   妲己?:“啊?”   碧霞还是有气无力地,听到这话,却狠狠瞪了她一眼。   “好啦。”彩云安抚拍了拍他的面颊,又抬起头,对妲己?解释道:“万妖殿的东西,可不是能轻易能动的,不爬到顶上去,重新把瓦片拼好,还能怎么修?快些吧,这幅破烂样子,一会儿娘娘回来,看到了,又要生?气的。”   妲己?:“……”   她实在是很难想象女娲娘娘还会有“生?气”的样子,不过既然彩云这么说了,她也只好提起裙裾,朝着?大?殿跑了过去,一边琢磨着?应该怎么攀上那宏伟高耸的殿顶。   还没跑几?步,忽然,一阵夹杂着?冰雪的寒风卷过。   大?雪天里,刮起这样的风,本该是很正常的事,可妲己?却像是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回头去看。   然后,就愣住了。   ――万妖殿前,方才风卷雪停的位置,已经站了两个人影。   其中一人是个男子,穿着?极简单的白色麻袍,长发?一束,看起来素净而温和,她不认得;另一人倚靠在他肩上,长发?散落下来,遮盖了脸,只隐约看着?有些熟悉。   妲己?正要细看。   忽而,一阵风刮过,扬起了那人破烂不堪的黑袍。   妲己?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碧霞正在彩云的搀扶下试着?摇摇晃晃地站身起来,两人一抬头,就见到这一幕,彩云当先发?出了一声惊叫,随后,碧霞也跟着?大?叫一声,一起栽倒了下去。   “――这是在做什么?”   女娲从伏羲身上站直了,对自己?这一身破烂的衣袍浑不在意?,伸出手,将散落的长发?撩到背后,低低地笑了一声,“怎么见到本座,都跟见鬼了一样?”   她用?的是左手,彩云眼尖,看清了那两根焦黑的手指,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声音发?着?抖问:“娘娘,你?的手――”   “不妨事。”女娲说着?,朝他们走了过来,在碧霞身边向他伸出了手,彩云会意?,帮着?她把碧霞搀扶起来,女娲一把抱起了碧霞,又向彩云道:“本座要闭关与你?碧霞师兄调养,守好洞府,其余人等皆不得擅入,若是有事,可以向伏羲圣人请教。”   她说到这里,目光掠过妲己?身上,停顿片刻,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碧霞微弱地叫了一声:“不!”   他勾在女娲背后的手指,却抓得更?紧了。   天色愈发?地阴沉下来,细雪从半空中飘落,显得有些凄清。   彩云和妲己?怔怔地望着?女娲抱着?碧霞的身影远去,直到他们二人彻底隐没在漫天的风雪和层层叠叠的宫殿后,这才回过神?来,在这恢弘空旷的万妖殿前,相互对视一眼。   而不远处,还站着?一个伏羲圣人。   妲己?并不认识伏羲,方才,也只是听女娲对彩云提了一句,这时?,便不知道该不该上前见礼,而女娲娘娘也不在此地,让她一时?间怔在原地,茫然失措。   而在一旁,彩云此刻的神?色,也比她好不了多少。   反而是伏羲先向她们道:“雪要下大?了,我们进?去罢。”   他声音很柔和,彩云却“啊”地一声跳了起来――她本该是帮女娲娘娘打理来往礼仪的,被伏羲这一提醒,也从慌乱和迷茫中回过神?来,记起了自己?的身份。   她道了声:“圣人请随我来。”引着?伏羲,往宫殿层叠的娲皇宫内走去。   妲己?跟在二人身后。   日已西沉,空中还飘着?雪,天色也渐渐地黑了下来。   三人走了一段,沿路,只听彩云一一地向伏羲介绍娲皇宫里的景致。其实这毫无必要,毕竟,伏羲自己?也多次造访过这里,可他还是含着?笑听彩云的讲述,不时?地微微地颔首。   最?后,彩云领着?他们到了一处幽静的偏殿外。   她要去收拾茶水,伏羲已经伸手拦住了,温和道:“不必麻烦。”   “……”彩云犹豫了片刻,大?约是觉得接下来要说的话颇为尴尬,还搓了搓手,这才向伏羲道:“伏羲圣人,我们娘娘闭关闭关的时?候,恕弟子冒昧,能否请你?在此暂住?”   妲己?在旁边听得一愣。   旋即,她反应过来:方才女娲娘娘回来时?,衣衫破损,显然是遇到了棘手之?事,又立刻带着?受伤的碧霞闭关,这种时?候,若是娲皇宫里能有另一位圣人在,自然是更?稳妥些。   想到这里,她不禁佩服起彩云来。   又有些不确定地,望向伏羲,担心他动怒。   伏羲却笑道:“那自然好。”   彩云小声地欢呼一声,不顾伏羲的劝阻,坚持煮茶去了。   她一走,这间偏殿外,又只剩下伏羲与妲己?二人。   妲己?并未见过这位人族的天皇伏羲氏,只听彩云说过,伏羲圣人原本乃是她们女娲娘娘的兄长,只是转世时?出了些差错,将前尘往事尽皆遗忘,与女娲娘娘,更?是几?乎陌路,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片刻,反而是伏羲先开口了,静静凝望着?她,说道:“你?就是狐妖妲己?罢?”   妲己?低头应道;“正是。”   她不晓得伏羲为什么会知道她的名字,伏羲却笑了笑,说:“你?们娘娘和我提起过你?。”又指着?身边宫殿走廊外朱红的栏杆,向妲己?道:“站着?做什么?坐吧。”   妲己?:“……”   她第一次和其他圣人独处,不敢造次,可伏羲看起来却十分温和,别说道门的元始天尊和通天教主,就连女娲娘娘,都比他要更?威严些,迟疑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   伏羲微微一笑,也在她身边坐下了。   宫殿的飞檐之?外,夜色深沉。   夜色之?中,却有漫天的洁白雪花,正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庭院中。   妲己?只觉得眼下这一幕甚是奇妙:一只妖,和一位天道圣人,居然坐在一起看雪。   或许是伏羲身上确实有一种让人亲近的气质,又或许是受了彩云那些女娲娘娘和她前世兄长故事的影响,妲己?望着?眼前的漫天飞雪,忽然开口说道:“娘娘心情很差罢。”   她是九尾狐妖,本不该觉得冷的。   可在这时?候,却还是忍不住想去煨一只暖炉。   伏羲静了一静,方道:“女娲圣人和道门之?间,有些分歧。”   妲己?听到这里,终于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担心,忍不住一口气问道:“娘娘是去道门了?是出了什么事?怎么会这幅样子回来?还有之?前傍晚的时?候,那道雷劫,娘娘她――”   伏羲伸出一只手,止住了她的话语。   妲己?立刻闭了嘴,却焦急地看着?他。   伏羲道:“女娲圣人有她自己?的做法,不必担心。至于道门――”他说到这里,略微停顿,然后清晰地说道:“是,她和道门不和,往后,大?约也不会再?有牵扯了。”   妲己?听着?他说话,忽然就想起了,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她向娘娘求爱的那一天,也是大?雪纷飞。   那一天,女娲娘娘,也是在与道门的二位圣人相见。   她隐约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向伏羲,尽力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却还是变了调子,手心也渗出了汗,说道:“我听说,圣人修心,道心宁定,如明镜映照天地万物,不可有分毫动摇……你?与、你?与娘娘,也是如此么?”   伏羲想了想。   片刻,叹息一声。   “转世之?前的事,我原本是已经不记得了,倒是近些年来,不知怎么,又能模模糊糊地想起来一些。倘若我没有记错的话,那还是盘古开天辟地的时?候罢……我们都亲眼见着?,盘古父神?一斧劈开了天地,以身化万物,身死道消……那时?,她说……   “她说,愿这片天地间,所有的生?灵,都不必再?有艰辛和苦楚。”   妲己?的手,终于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了起来。   原来。   原来如此。   圣人心如明镜,己?心不动,则天地万物皆映照其中,倘若生?出私欲,便是静湖生?波,明镜蒙尘,修行境界亦随之?起伏动荡。   她的圣人,心里放着?天下苍生?。   再?多爱一个人,又如何?会动摇?   作者有话要说:  妲己:破案了,终于破案了   我一直对神话传说的演变和一些衍生作品里弱化女娲挺不满意   所以我写的女娲就是top本p,就是要苏 第39章 武王伐纣   碧游宫。   通天教?主返回碧游宫后, 却并未立刻开始打坐修行,反而在大殿里反复踱步,独自一人, 来?来?回回,思忖良久。   ――今日?昆仑山上?,女娲虽然未能碰到封神榜, 反而引来?雷劫, 受挫之下?, 不得不暂时退去,然而,他可不信, 那位天道圣人,万妖之首,会就此?善罢甘休。   可封神榜上?,却只有三百六十五个位置。   少一个,他门下?弟子, 就会多死一人。   不知?过了多久,通天教?主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挥手叫童子进来?,吩咐道:“去把金灵叫来?。”   童子领命而去。   不多时, 一位女仙进来?拜见。她身着绛红道袍, 容貌i丽, 美艳惊人,进来?大殿之后,向通天行礼道:“师父,有何事吩咐?”   通天这时候,已经不再?踱步了,正坐在大殿上?首, 手边放着茶,颇有些一教?之主的威势。   听?到金灵问?话,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注视着她,尔后,似笑非笑地道:“本座记得,你有一个徒弟,叫做闻仲的,因为修行不成,去人间求一场荣华富贵,如今就在纣王身边,很受倚重,官拜当朝太师的?”   金灵不知?道师父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恭谨回道:“是。”   “――好!”通天教?主长身而起,朗声说道:“本座要你,去告诉那闻仲,告诉他,如今商朝的皇后娘娘,纣王最宠爱的妃子,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乃是一只披着人皮的狐狸,是受女娲之命、混入王宫的九尾狐妖――”   他说到这里,静了一静。   “――这妖孽,专为颠覆他江山而来?!”   ……   朝歌。   清晨的雾气笼罩在铺着石板的街道上?,街道两旁,权贵府邸一片寂静。   ――纣王夜夜笙歌,大多数时候,都是不会早朝的,他们这些大臣,也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多睡一会儿,不必再?受晨起寒风之苦。   只是,这一片安宁的寂静里,太师府的大门却突然有了动静。   闻仲闻太师,竟然单人独骑,不带一个随从地冲进了浓雾里,朝着王宫疾驰而去,甩下?一路马蹄声。   到了宫门,他等不及喊人,用?力往门上?锤了几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太监的脸。   闻仲喘着粗气,对他喊道:“快去报!我要求见陛下?!立刻!”看到太监怀疑的神色,他又补上?了一句,“――紧急军情!”   ……   半个时辰后。   原本应该在睡觉的纣王,不知?何故,竟然带着仪驾,来?到了寿仙宫外。   寿仙宫的宫女得到了妲己吩咐,恭谨地跪地迎驾,口中却道:“娘娘还在休息,请陛下?在外间稍坐片刻,奴婢这就去侍奉娘娘起床洗漱――”   纣王道:“不必。”一甩袖子,竟是越过了宫女,直闯进去。   宫女在后面喊,“陛下?――”   对寿仙宫,纣王是再?熟悉不过的了,他无视了宫女们的劝阻,也不用?人带路,只见就来?到了妲己平常睡觉的暖阁里。   在进去之前,他屏退了所有人。   然后推开门。   寿仙宫的侍女和太监们在外面面面相觑,不过,他们没有等太久,很快,纣王又出来?了,面色如常,谁也不清楚他在暖阁里到底看到了什么。   ――宫人们只知?道,在这个上?午,纣王砸碎了御书房里一切可以砸碎的东西。   ……   ……   妲己原本是想等到女娲和碧霞出关,再?离开娲皇宫的,然而,她留在王宫里的那道傀儡符,因为功力有限,只能支撑约五六个时辰左右,若是她在外耽搁太久,恐怕就会露馅。   不过,她还是在娲皇宫里她守了一夜,   一直到第二日?清晨,女娲娘娘那边还是没有动静,妲己不得不先返回商王宫。   这一路上?,她心乱如麻。   昨天傍晚,先是在娲皇宫里遇到了雷劫,直指万妖殿,女娲娘娘一身功德气运所系之处;其后,又是伏羲与她说的那些事情,搅得她思绪乱糟糟的。   一回到商王宫,妲己就钻进自己的寝殿里去了。   又听?宫女来?报说,纣王早晨时,来?过寿仙宫一趟,也没有太在意。   ――她等了十余年,就在刚才,终于确信了,女娲娘娘并非不爱她。   在这时候,纣王来?与不来?,又还有什么要紧?   十年前,她向女娲娘娘求爱的那一天,娲皇宫里漫天的飞雪,昭示着娘娘心情极差――她原以为那会是她的缘故,现在才知?,原来?娘娘与道门早有间隙。   吵了架回来?,当然心情很差。   而那时太乙所说的,圣人心境澄明?,无情无欲,方能做到道心宁定?、境界稳固――多少年来?,她一直以为,这就是娘娘不可能与她动心的铁证。   因为娘娘的圣人境界从未动摇过。   直到被伏羲点?出,她才明?白过来?:   女娲娘娘的道,和太乙他们阐教?的道,并不相同。   道门三清为了维持圣人境界,或许是必须要断情绝欲的,但在娘娘这里,却不一定?。   在这个飘着雪的夜里,坐在伏羲圣人身边,妲己为这个发?现,几乎是欣喜若狂。   从七百年前,那只挣扎着长大的小狐狸,第一次听?到女娲娘娘讲道那一刻起。   一辈子的痴缠苦求,绝望,煎熬,以色侍人,虚与委蛇,她把自己最好的和最坏的都交了出去,所有的爱,所有的心机与算计,偏激与嫉妒,早已一无所有。   忽然,就什么都值得了。   她爱着一个圣人,爱得很苦,却未曾后悔。   而今,一切都值得了。   可是,在这个漫长的夜里,雪渐渐地大了,四周的夜色也愈渐寒冷,像是把所有的景色都洗过一遍,也冲淡了那短暂一刻里无与伦比的欣喜,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多的疑问?。   ――为何娘娘明?明?对她有意,却从未提起过一个字,反而还让她去到纣王身边?   ――娘娘与道门之间,还有,能引来?昨日?那道雷劫的,又是什么事?   妲己想来?想去,想不明?白,也就暂且放到了一边。   按理来?说,在册立她为皇后的诏书之后,封后大典也应该很快举行,然而,一连数月,纣王那边,竟然都没有任何消息,甚至,他根本就不来?见妲己。   这本该是极其反常的。   可妲己心里装满了娘娘的事,对纣王并不在意,便也没有往心里去。   其间,她又前去娲皇宫拜谒了数次,却总是不巧,不止没见到娘娘,就连伏羲圣人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每到这时,彩云就会劝她小坐一会儿,可妲己却总是摇头,凝望着万妖殿,等待一两个时辰,等不到,便独自回去了。   她从来?没有等到过。   而在王宫这边,妲己也没有忘记,女娲娘娘最初吩咐的法旨,是令她与玉石琵琶精、九头雉鸡精一起,作乱后宫。   这些年来?,她并未严格按照娘娘的法旨行事,可娘娘好像也没有追究。   然而,最近接连发?生的这许多事,黄飞虎叛逃、西岐与殷商开战,还有万妖殿的雷劫、伏羲和女娲两位圣人反常的举动,让她隐隐约约地,产生了一些不好的联想。   ――纣王,闻仲,黄飞虎,姜后,黄妃,杨妃,殷郊,殷洪,商容,比干,费仲,尤浑,苏护,伯邑考。   这是娘娘当初告诉她,在封神榜上?的名字。   如今,一半已经死了。   妲己和碧霞一样不擅长占卜,遇到这种局面,纵使?焦虑,也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只是凭着本能感觉,娘娘的吩咐,是决计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她先是去轩辕坟找了九头雉鸡精。   雉鸡精化为人身后,容貌美艳妩媚,神态妖娆,妲己觉得纣王一定?会喜欢,正巧,雉鸡精也厌倦了轩辕坟的清苦生活,对王宫的荣华富贵很感兴趣,二妖当即一拍即合。   雉鸡精给自己的人身取名为“胡喜媚”,妲己则负责带她向纣王引荐。   而这时候,妲己也已经成为了商朝正式的皇后。   皇后为纣王准备美人,本是分内之事,可纣王看起来?却不是特别高兴,只是抬起头,淡淡地看了妲己一眼,随便给胡喜媚赐了个妃嫔位份――不是太高,却也给足了皇后面子,这事就这么算过去了。   而另一个玉石琵琶精,则要稍微麻烦一些。   自从被姜子牙三昧真火烧过之后,这些年来?,琵琶一直在摘星楼顶,多少也恢复了一些元气,可以化成人身了,只是不肯下?来?,非要在楼上?躲懒,妲己屏退宫人,好说歹说,才终于把她劝了出来?。   只有一件事:琵琶坚决不肯去服侍纣王。   大概是纣王在摘星楼上?的那些荒淫行径,深深地伤害了她的眼睛。   于是,苏后的身边,就多了一个新来?的贴身宫女。   做完这些,对两位姐妹都仔仔细细地叮嘱过一番后,妲己却还是不能安下?心来?。   眼下?时局动荡,烽烟四起,又牵涉进了封神量劫这等天地剧变之中,她就算不能像娘娘与纣王那样左右局势,至少,也应当应该知?晓如今前线发?生的战事。   总是在后宫里,可没多少帮助。   终于有一日?,纣王不知?何故,晚膳是在外面耽搁了许久。   而妲己,照例是每日?晚间都要在书房里伴驾的――于是,在等候纣王的时候,她状似随意地,拿起了王御案上?的奏章查看,继而,又随手拈起了一旁砚台上?搁放的朱笔。   第一次地,在从来?只有帝王能落笔的奏疏上?,她亲手写下?了批复。   纣王就是在这这时候,突然出现在门口的。   妲己被他抓了个正着,却不惊慌,反而抬起头,在书房朦朦胧胧的昏黄烛光中朝他笑。   她其实并没有把握纣王是否会同意,只想着一会儿若是他生气,就丢两个媚术上?去,至于到底能不能成事――至少,也好过什么都没有做。   她这般想着,纣王却只是站在门边,深深地凝视着她。   大约是光线的缘故,他的眼神显得晦暗不明?。   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有说。   ……   ――皇后摄权,至此?而始。   牝鸡司晨,自古便为各位“正人君子”所不齿,认为是亡国之兆;而妲己每日?伴驾,时常与纣王一同上?朝,一边听?他们议事,一边靠在纣王身上?,轻柔婉转地提些建议――而更令大臣们气愤的是,纣王往往,还很听?她的话。   而在这一班朝臣中,反对最激烈的,就是闻仲闻太师。   原本,殷商一朝,多有诸侯叛乱,闻太师又是托孤重臣,常年在外平叛,边塞路途遥远,叛军又多顽固之辈,因此?,他这位太师,往往也是许多年都回不了朝歌。   以至于妲己虽然对他早有耳闻,知?道这位是如今朝廷的中流砥柱,却极少得见。   而这最近的一次,乃是因为东海平灵王叛乱。   闻仲于三年前出兵东海平乱,战局僵持了一些时候,反贼凶悍,与官军斗得不分上?下?,而更不巧的是,也就是在这时,朝歌那边,传来?了黄飞虎叛逃西岐的消息。   ――浩浩成汤,万里河山锦绣,当朝重臣之中,文有太师闻仲,武有武成王黄飞虎。   ――文足以安|邦,武足以定?国。   那一夜,东海之畔的商营军帐里,闻仲面沉如水,移过蜡烛,把传讯的字条烧成了烟灰,然后,立刻召集亲随,连夜飞马赶回朝歌。   他在朝堂上?,当着众多臣子的面,与纣王大吵了一架。   退朝之后,来?不及回太师府,又马不停蹄地点?起军马,向西追捕黄氏叛逆而去。   闻仲当然是没能把黄飞虎带回来?的,而他在返回朝歌后,第一件事,却是极力劝阻纣王立苏妲己为后。   如今,妲己明?目张胆地干政,更是让他暴跳如雷。   闻太师的送上?来?的奏章几乎要把纣王淹没,往往是直呈妲己之弊,在顺带骂一骂费仲、尤诨这两个奸臣,写到最后,还是不忘劝谏纣王体恤百姓、为国为民?那一套,次次如此?――偏生他还能绕过妲己,直接递给纣王。   大概是他劝谏之心太过赤诚,纣王终于给出了一点?回应。   ――不是废妲己,而是杀了费仲、尤诨。   朝堂上?下?、文武百官都被此?举惊得呆了,万万没想到,纣王还有亲手除掉奸佞的这一天,有些臣子更是当场老泪纵横,几乎是普天同庆,连朝歌城里的酒馆都趁机涨了价。   可是这一切,闻太师却没有看到。   因为,随着前线战败的消息一封又一封地发?回朝歌,战事吃紧,武成王黄飞虎又叛逃殷商,朝中再?无可用?之将?,他不得不亲自披挂出征,讨伐西岐。   大军出征的那一天,长长的队伍蜿蜒地排在朝歌城外,仪仗浩荡,诸多旌旗迎着风招展,黄旄与白钺整整齐齐地竖立着,一眼望去,威势赫赫,如长龙盘踞。   纣王亲自出城相送,斩犯人祭旗,又为闻仲斟了酒。   第一杯洒在地上?,敬苍天鬼神;第二杯赐予闻仲,为半生君臣之谊;第三杯倒进桶里,分给众将?士,祝愿凯旋而归。   随后,大军开拔。   闻太师这一去,再?也没有回来?。   翌年。   姜子牙金台拜将?,点?雄兵六十万,起军东征,又广发?谏帖、使?节,邀各路诸侯一同反商,会师于孟津。   ――只因昏君无道,是以发?兵征讨,为天下?万民?除此?祸害,还百姓于清明?。   天下?诸侯,征伐暴纣。   作者有话要说:  【文有太师闻仲,武有武成王黄飞虎;文足以安|邦,武足以定国。】――出自《封神演义》第一章 ,我觉得没有比这更好的表达能诠释他俩的关系了   *纣王终于意识到了,在这一盘感情棋局里,他自己才是一无所有的那一个……不过反正他离下线也不远了 第40章 天命昭彰   娲皇宫。   藏书阁之?中, 千万年间累积的卷宗与?典籍浩如烟海。   长案上点起一盏九枝铜灯,女?娲正坐在案后,一手翻阅卷宗, 一手执着笔,还是那一身翩然i丽的五色衣裙,长带迤逦委地。   单薄的轻纱帐如丝缕般垂下, 书案另一端, 坐着的却是伏羲。   两人?之?间的地上, 古籍如小山成堆,伏羲正在其中挑挑拣拣。   他看一本,放一本, 不多时,就把身边的书看了大半,却反而停下了手,向着女?娲道:   “……倘若真如你试过的那般,封神榜为天机所?现, 确实无法更改,那么,我想, 从这里面?, 也是找不出什么别的办法的。”   女?娲却是莞尔, “放心罢,我并没有准备再去动那封神榜。”   伏羲:“……”   女?娲道:“如今,三?教众生为了榜上这几个神位争抢不休,含冤结仇者甚众,待得封神之?后,反倒又?都成了一殿之?臣, 同在天庭为官,相互制肘,试想那时光景,当真好笑。我若是一意强行,纵然能送些人?上去,这般情形下,又?要教他们?以后如何自处?不去也罢。”   伏羲却没有答话?,反而凝望着她,片刻,缓缓地道:“……你有别的主意了罢。”   女?娲又?是一笑,还未说话?,伏羲却压低了声音,静静问道:“你与?我在这里,查阅盘古开天辟地时的记载,却又?是何意?”   女?娲悬着的笔顿在了空中。   伏羲目光一转,正要说话?,却恰好在这时,有童子进来,先向二人?行过礼,然后禀报道:“――娘娘,伏羲圣人?,狐妖妲己在外?面?求见。”   伏羲与?女?娲同时转头看去。   一时间,三?人?都没有动作,只有伏羲似乎是叹息了一声。   随后,女?娲搁下手里的笔,平淡道:“本座知晓了,稍后就来。”   ……   两人?一同出了藏书阁,来至万妖殿上首坐下,果?然见妲己已经到了,穿一件青碧宫裙,正恭恭敬敬地拜伏在地,一动不动,两旁站着碧霞彩云等童子。   万妖殿的陈设,还是如从前一般。   琉璃瓦,白玉阶,两侧的香炉里青烟袅袅,雕梁画栋,轻柔的帐幔自殿宇间垂下,随微风飘拂,裹着银箔的香烛长明不灭。   “妲己。”女?娲淡淡道:“何事面?见本座?”   听到问话?,妲己从地上抬起头来。   她确实很漂亮,应当是刚从王宫里出来的缘故,云鬓间钗环华丽,流苏点点,面?上也施过粉黛,一副端庄柔婉的气派,眉细如柳叶,眼眸清亮,流转顾盼,秋波盈盈。   妲己道:“是这样的,娘娘,小妖今日里陪……陪那纣王上朝的时候,见到了西岐来的战报,言道是……”   她说到这里,又?没了底气,抬头往上看去。   万妖殿上首的沉香法座里,女?娲神色还是她一贯的淡然,不辨喜怒。   反而是伏羲温和地朝她笑了笑。   妲己迅速地收敛目光,平复了心情,继续说道:“那战报道,攻打西岐的苏护苏侯爷麾下,有海岛异人?前来投效,为了战功,竟然在西岐城中散播瘟疫,只等过些时日之?后,就要他上至王公贵族,下到黎民?百姓,满城死绝。”   两旁的童子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海岛异人?,多半就是通天教主的门人?了。”碧霞道:“是截教的吕岳罢。”   妲己:“……呃?”   她并不知道什么吕岳,战报里或许是提过的,她却没有用心去记。   碧霞:“无妨。”   妲己静候片刻,见主位上的女?娲并没有开口?的意思,这才继续道:   “天下征战,百姓却是无辜,此等屠城之?举,天怒人?怨,若是传扬出去,定会让殷商朝廷离心,江山动荡。小妖……小妖原本是不该管的,看着那纣王自寻死路,岂非正合娘娘的意?可这终究是一城生灵,娘娘也曾有法旨,勿以残害众生,因此,不敢擅自做主,特来上禀娘娘,是否要小妖发一道御令去――”   女?娲道:“不必了。”   妲己有些讶然地抬起头,“……啊?”   大殿内有些暗,连着上首的沉香法座也看起来昏昏沉沉,只有女?娲的身影依然是沉静的。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妲己身上,深沉晦暗,让妲己没来由地心乱,连忙低下头去。   一旁伏羲笑道:“此事,你们?娘娘早已知晓。前些日子,有西岐来人?拜上火云洞里,向我和神农道友求了药去了,如今,想必一城百姓已无大恙,你可不必再挂心。”   妲己一怔。   片刻,才反应过来,正要向伏羲下拜,“多谢――”   女?娲一笑,“起来罢。”说着,又?朝伏羲微微颔首,“此事还要多谢你与?神农二位道友仗义相助,才能保得一方平安。由西岐至朝歌,文书要走一月有余,再侯几天,朝中便能听到消息了。”   后半句却是对妲己说的。   她语调寻常,话?音也清淡,妲己却怎么也听不够。   妲己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女?娲又?问:“可还有事?”   妲己摇头。   她没有事,却也不想就此告退。   一阵微风卷过,满殿帐幔随之?摇动飘拂。妲己站在原地,低着头,心里是不愿意走的,只想再多留一会儿,再多看娘娘一会儿,又?千回百转地,还有许多话?想说。   可是,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却是一句也不敢说出口?、一点儿也不敢表露出来的。   殿内一时有些微妙的安静。   许久,她听到女?娲像是笑了一声。   女?娲道:“既然无事,何不坐一盏茶再走?”   妲己一怔,这是真的有点惊讶了,可是上首还坐着两位圣人?,下面?站着这许多童子,她哪里敢应,只低着头,闷闷道:   “娘娘……娘娘还是莫要取笑了,宫里事务繁杂,前线战报来得又?急,小妖也是脱不开身的。”   女?娲的神态也还是很寻常的,并不挽留,只道:“既然如此,便去罢。”   顿了顿,又?道:“你这次回去,倒是有一件事需要小心。冀州侯苏护投效了西岐,那苏护,是苏妲己这身份的父亲,只怕过不了多久,消息传到朝歌,纣王就要拿你问罪。”   妲己有些意外?,女?娲娘娘居然会出言提醒自己,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心情,有些欣喜,有些雀跃,还有一点小小的兴奋和快乐,却还是很恭谨地,依礼节谢过。   女?娲也不再说了,挥了挥手,神色间似乎有几分?疲倦。   碧霞从童子当中走了出来,向上首的两位圣人?行过礼,主动来送妲己离开。   他与?妲己一同走出万妖殿,终于,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忍不住道:“你如今是中宫皇后,不好好穿你的凤袍,怎么穿的这一身来?”   妲己笑道:“听说娘娘喜欢碧青色的琉璃瓦,可是当真?”   碧霞:“……”   他一回头,果?然见巍峨恢弘的万妖殿顶,层层叠叠、整整齐齐铺展而开的,都是碧青琉璃瓦,远远看去,好一派仙家气象。   “……”碧霞只有摇头。   ……   ……   回到商王宫后,果?然,没过多久,西岐就传回了苏护叛国?的消息。   妲己早有准备,一接到传书,略微整了整衣服,就带着“宫女?”琵琶,去向纣王请罪。   她到的时候,纣王一反常态地,正在批奏章。   见她过来,听完她的话?之?后,他却没有动怒,目光反而深沉起来,意味不明地望向她,反问道:   “你何罪之?有?”   ――苏护是苏妲己的父亲,不是狐狸精的父亲,你何罪之?有?   妲己当然不知道纣王真正在想的是什么,她跪在地上,把提前写好的说辞倒背如流:   “苏护此举,实在是有愧国?恩,臣妾自知罪该万死,这些年来,臣妾与?那苏贼家书往来甚少,不知他竟有如此大逆不道的心思,甚是可恨!大王如要降罪,臣妾愿请一死,以正国?法,只是臣妾毕竟追随大王多年,唯念……”   信口?瞎话?,胡扯起来流利得很。   “……皇后何必辛苦说这许多话?。”   她说完之?后,纣王才慢慢地开口?,道:“只要是皇后说的,就是一个字,寡人?也是相信的。”   ……   ……   殷商虽然已是亡国?之?象,朝中毕竟还有不少忠义之?臣在,硬生生地将西岐大军阻挡在汜水关外?,前仆后继,长达数年,竟然未失寸土。   然而,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反投西岐,这样的局面?,终究是再也支撑不下去了。   纣王三?十年,武王与?姜子牙挥师东进,先后取汜水关、青龙关、佳梦关,三?关一破,成汤边塞重?镇尽失,反而是武王之?军兵强马壮、粮草充足,一路势如破竹,直指朝歌而来!   这样的局面?下,战报一天更比一天惨淡。   不过,对于帝王来说,坐在天下最安全的朝歌城中,天子御座之?上,看着文武大臣们?禀报上来的奏章,是不会有什么实感的。   诸侯四起,江山破碎,宫中却笙歌夜饮依旧。   反而是妲己,借着皇后身份的便利,偷偷给这些殷商军队增加了不少阻碍,譬如故意不向百姓征收粮草、拖欠军饷之?类,也因此被不少大臣骂作了“妖后”――然而,归根结底,他们?这些小打小闹,却也影响不了大局。   天下之?势,并不会因一人?而更改。   如此,“相安无事”了一段时日之?后,不知从哪一天起,情况却突然变得古怪了起来。   前线传回的战报之?中,那些会法术“异人?”的身影,忽然变得随处可见。   而朝歌城附近,山妖精怪骚扰民?居,甚至吃人?的事,也屡屡传了出来,令城中人?心惶惶,每日都有百姓拖家带口?地避难。   前一件,妲己还觉得可以理解,毕竟,虽说都是修道之?士,六根不清净的也有不少,跑出来掺和凡人?的战争,也不奇怪。   可是后一件,却无论如何也解释不通。   ――女?娲娘娘尊为妖皇,这天地间,还有谁敢忤逆圣人?法旨?   要说偶尔有一两只犯上作乱,不遵圣旨,喜欢吃新鲜血食的妖,也不稀奇,然而,如今妖怪作乱的消息,每日都要传出来好几起,这却着实是怪事。   甚至,就连商王宫中,也开始有宫女?太监无故失踪。   纣王当然是不会在乎几个人?失踪的,以他的性子,大约根本分?不清宫人?的长相,只当是受他驱使的牲畜罢了;所?以,这件事最后还是报到了妲己这里。   联想到最近在朝歌城里到处作乱的妖怪,妲己隐约有了一个猜测。   她把九头雉鸡精胡喜媚叫了过来。   她还未开口?问话?,胡喜媚就似乎猜出了她要做什么,反而妖妖娆娆地朝她笑了:“哎呀!妲己姐姐,宫里那些细皮嫩肉的小姑娘们?,妹妹我呢,念着姐姐带我进宫享福的恩情,可是专门为姐姐留了一份的呢,姐姐今晚何不一起?”   妲己大怒,目光一凛,“――你说什么?!”   “呀,姐姐恐怕还不知道吧!”   胡喜媚又?掩着唇,吃吃地笑了,她画着浓妆,笑起来有种令人?不舒服的妖异,“姐姐不必担心女?娲娘娘降罪,我们?哪,都是将死之?人?了,还不趁死前好好快活一把?这王宫里,满地的血食,刚好就算作我们?姐妹为女?娲娘娘办事的报酬了――姐姐觉得呢?”   “放肆!”   妲己斥道:“不得对娘娘无礼!本宫一则年轻力?盛,二不作奸犯科,为何会死?”   说完这话?,她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间,也开始学着女?娲的气势了。   “你呀。”胡喜媚笑,“呆子。”   她附到妲己耳边,出气如吐丝般,轻轻地说:“……上个月里,截教的通天教主摆下诛仙剑阵,结果?大败而归。哎呀!通天教主如何忍得下这口?气呢?所?以,他向三?界众生,说出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妲己的耳朵尖微微一动。   胡喜媚却从她身边退开了,摇摇晃晃地,退到大殿中间,又?仰起头,又?张开双手,大笑道:   “天地灵气马上就要枯竭,封神结束,灵脉断绝,人?间再无修道之?途!到时候,我们?这些靠灵气活着的妖族,就都得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就这样踉跄着,踉跄着,退到了门边,不知何时,已走远了。   只有癫狂的笑声还回荡在妲己耳边。   妲己一个人?,坐在皇后的中宫里。   风从门外?吹了进来,夹杂着几片枯叶,又?卷起了纱帘。她一失手,把白瓷茶杯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天地灵气马上就要枯竭。   到时候,我们?这些妖族,就都得死。   ……   “――你来世上一遭,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原来,是这个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久等了,收尾阶段所以写得比较慢。   估计五章之内差不多能写完吧   *“――你来世上一遭,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在22章末尾的位置   ――――――――――――――――――   啊对,还有前面娲皇说封神榜的那一段,别说,这真是我看封神最困惑的事情,就,你会发现吧,有不少人你杀了我我杀了你相互送上榜,一见面砍你丫王八羔子,最后封神,工作分配到同一个部门里,还见了鬼的居然是上下级,emmmm又不能辞职调岗的,真的让人大呼救命的程度 第41章 江山如画   当夜, 妲己回了一趟轩辕坟。   到了地?方,刚收起赶路的法术,就已经有了不妙的预感――若是以往, 以她的身?份,刚一到洞口?,就该有许多小狐狸迎出来了。   可今夜却是冷冷清清, 月光照在附近山岭的石块上?, 甚至显出了几分萧条。   妲己落在地?上?, 抖了抖,现出妖身?,轻手轻脚地?向着洞内走去。   越往前走, 她的心?里越是发?沉。   ――这一路走来,竟然?真的,连一只狐狸也没有见到!   走了好一段路,妲己估摸着,已经快到轩辕坟深处了, 光秃秃的洞穴两旁,才终于小心?翼翼地?,冒出了几个毛茸茸的脑袋来。   “祖宗!”   “是祖宗回来了!”   “……”   不知是谁先叫了一声, 小狐狸们欢呼雀跃, 纷纷从藏身?之处跳了出来, 跑到妲己身?边,绕着她打转,或者亲昵地?拱起腰,去蹭她的尾巴。   妲己一眼?望去,见原先的狐狸们,倒有四五成?还?在, 终于安心?了不少。   她问:“这是怎么了?”   她不问还?好,一问,小狐狸们立刻你一言我一语地?朝她哭诉了起来,纷纷杂杂,听?得?妲己脑壳疼,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分辨出这些后辈在说什么。   原来,就在不久之前,天地?灵气即将枯竭的事也传到了轩辕坟。   那时,妲己与琵琶精、雉鸡精三妖都不在,轩辕坟中无人做主,一时大乱,有些心?志不坚的,当场便跑了出去,说是要趁着死前去玩个痛快;紧接着,又有其他的妖族过?来,要抢占轩辕坟――毕竟,妖吃人的多,吃狐狸的,却也不少。   如此一来二去,轩辕坟里还?剩下?的狐狸,全都躲了起来。   就成?了现在这么一副冷清的样子。   妲己听?完,并未说什么,反而好言安慰了一番,夸赞它们安分守己,没有出去惹事,很是听?话云云。   她温言软语,听?得?这些狐狸们,一只只的,都抖擞耳朵,尾巴翘起来摇来晃去。   回宫之后,妲己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身?边的琵琶给派了回来。   而灵气枯竭的消息散播开之后,受影响最大的,还?不能算是妖族,   几乎每一个修道之人都意识到了,要想在灵气干涸后,继续如从前一般活下?去,只有两条路:   要么,自己根行?绝佳,道法高强,能以极少量的灵气继续修行?。   要么,上?封神榜。   选第一条路的,大劫之后,天地?间的修行?者数量越少,没有人和自己争抢灵气,自然?,继续修行?也就越是容易,所?以,他们当然?要趁现在,尽可能地?杀死其他道友。   选第二条路的,则需要在武王伐纣的途中身?死,以魂魄入封神榜。   商周之战,至此彻底失控。   以这两支军队为中心?,风卷云涌,仿佛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漩涡,无形无质,却吞噬着天地?间的一切的命运。   每个人,或主动投身?,或无可奈何,都被绞了进去。   每天的战报上?,妲己都能见到层出不穷前来投效的“道友”,自相残杀不说,还?牵连进大量的凡人军士,甚至无辜百姓。   而纣王的圣旨,在这种局面下?,对这些修道之人,也几乎可以说是毫无效力。   纣王自己倒是最没心?没肺的一个,前线将领向他要兵,他就给;要军饷粮草,他就拨;拨不出来的,一律交给文臣去办――若是办事不利,就拉回来砍了脑袋,再换一个人上?来。   简单省事。   至于那些修道中人,虽然?不听?他的,却也没有人敢在明面上?对他不敬。   于是,纣王在宫里的生活,照样是快活得?很。   而宫里那些婢女太监们,依然?是隔三差五地?,总是有人失踪。妲己已经知晓罪魁祸首是谁,还?是念在姐妹千年的情分上?,去劝了几回,希望雉鸡精能就此收手。   一开始,胡喜媚还?好端端地?应下?,只是转头就继续吃人。   后来,大约是妲己说得?多了,她越来越不耐烦,举止行?事,也是却越来越猖狂。   甚至被人在她的宫中,找到了血迹斑斑的宫女衣服。   妲己再来劝时,她直接道:   “姐姐,你也忒小心?。你我姐妹三人,奉的,是女娲娘娘法旨,谁敢多一句嘴?”   就是这句话,让妲己终于起了杀心?。   当夜,她在寿仙宫摆下?宴席,让侍女去请胡喜媚胡贵妃前来赴宴。   侍女走了,妲己一个人回到阁楼里,换了衣裳,静默半晌,尔后,拿起一柄匕首,摆在案上?,又拈起三炷香,朝着长案上?的匕首,认真拜了一拜。   香烟袅袅而上?。   不知道天上?的女娲娘娘,听?不听?得?到。   拜毕,妲己将匕首藏入袖中,转出了屏风。   宴席早已摆好,侍女也请得?胡喜媚过?来。胡喜媚近来看起来愈发?妖娆了,一件宫裙松松散散地?挂在肩上?,酥/胸半露,一见妲己,立刻袅袅婷婷地?贴了上?来,“哎呀,姐姐今晚专程来请妹妹赴宴,可是终于想通了?姐姐知道,妹妹我喜好的,可不是这些酒菜哦……”   妲己一手搂住了她,另一手笼在袖中,抽出匕首,无声无息地?推进了她胸膛。   胡喜媚美丽妖娆的眼?睛立刻睁大了,充满惊恐和不可置信,却还?是拼尽最后的力气,狠狠地?瞪着她,带着无穷无尽的怨毒与不甘。   尔后,渐渐地?涣散了。   妲己垂落眼?帘,静静地?看着自己这位千年交情的姐妹,然?后慢慢地?,退出了匕首。   胡喜媚已经不能再说话了。   妲己却还?是回答了她的话,低声道:“……我知道。”   正是知道,才要杀你。   啪地?一声脆响,一旁吓呆了的宫女把托盘打翻在地?上?,发?出足以刺穿房顶的惊恐尖叫。这样的尖叫立刻就惊动了其他人,脚步声纷纷杂杂,都朝寿仙宫跑来。   妲己对这一切置若罔闻。   她擦拭干净匕首,慢慢地?站起身?来,心?里翻涌而出的,却是千年以来的无数个日夜,她在轩辕坟中,与众位姐妹一起修行?的点点滴滴,还?有许久、许久之前,她与琵琶精、雉鸡精一起,在万妖殿接女娲法旨的那一幕。   从那时起,她就有了不得?善终的觉悟。   天地?灵气枯竭一事,对于众妖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明知命不久矣,却还?要眼?睁睁地?等死,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地?走上?绝路,因此,作出种种疯狂之态,也是人之常情。   可妲己不在乎。   从爱上?女娲娘娘的那一天起,她已经走在了绝路上?。   因为娘娘,她可以向最厌恶之人曲意逢迎,可以把人间天子捧上?来的真心?摔进泥里,可以手刃自己结义千年的姐妹,如此种种,种种。   不在乎自己的命,也不在乎别人的命。   可事到如今,灵气枯竭的消息天下?间传得?沸沸扬扬,才终于明白?过?来,那年娲皇宫后,风雪飘摇的断崖上?,女娲娘娘看到的,令圣人心?如寒冬、漫天飞雪的,是妖族的灭亡。   原来女娲娘娘,什么都知道。   原来,那一个荒唐的愿望,是这样被答应下?来的。   她不敢想,不愿想,那一句“可以”,到底是不是,对一个将死之人的怜悯。   圣人啊圣人,就连你自己,你自己的情,你自己的爱,都是可以拿出来许给别人的么?   和你许给他们,功法、道果,没有任何分别?   ……   ……   杀死胡喜媚的第二天,妲己前往娲皇宫去禀报此事。   按理来说,朝歌的一应事务,她只需通过?传讯的玉蛇符上?报即可,然?而,胡喜媚毕竟是女娲娘娘法旨里点名的人,虽然?是雉鸡精有错在先,毕竟,就这么被她一刀杀了,总还?是需要她亲自交代一趟的。   然?而,妲己刚到娲皇宫,还?未站稳,就听?到一个声音从万妖殿里传了出来。   “――你们在下?界,烧杀抢掠快活的时候,没一个记得?本座的,现在吃了亏,倒是都想起本座来了?”   是娘娘的声音。   听?不出多少怒气,话音也不大,却远远地?从万妖殿里传了开来,带着说不出的威严,令人不由自主地?俯伏颤栗。   妲己被吓了一跳,抬头看去,这才讶异地?发?现,万妖殿前居然?跪着不少妖族,有化形的大妖,也有还?用?着动物?原身?的小妖;有一只的,有拖家带口?的,甚至扛着灵柩牌位的;再仔细辨认之下?,居然?还?有几个人族混在其中,恐怕比晃动招妖幡的时候还?热闹些。   彩云童女正黑着脸站在一旁。   妲己还?没来得?及开口?发?问,彩云已经看到了她,面色稍微放缓,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妲己把胡喜媚的事讲了一遍。   彩云:“……”   有一瞬间,妲己觉得?彩云估计是被她气得?不轻,心?下?惶恐起来。   她正想道歉,彩云却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就差翻白?眼?了,“这么点小事,也值得?专门往娘娘面前跑一趟?没看见娘娘正忙着吗?!通天教主倒好,娄子一捅,自己走得?潇洒,留下?满地?的纷争,这么多没地?方去的妖族,把我们娘娘忙得?焦头烂额……”   彩云大概是攒了一肚子的抱怨,全对妲己倒了出来。   妲己听?着,也明白?了不少:在灵气枯竭的消息天下?皆知,人间陷入一片混乱的时候,女娲娘娘也并非完全不管事的,不止镇压了多处纷争,甚至,由于伏羲圣人的缘故,有些人族散修的事务,也都禀报到了娲皇宫里,请她和伏羲圣人裁决。   只苦了娲皇宫里的这些童子,全都忙得?脚不沾地?。   娲皇宫如今这等模样,妲己也没有必要再坚持面见女娲娘娘。   她把胡喜媚一事前后始末,向彩云讲述清楚,便又独自一人,返回了商王宫。   回到王宫后,再看那些写满了“修士”“异术”的战报,心?绪忽然?就平静了下?来,再也没有先前的恐慌和焦灼。   ――女娲娘娘已经出手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就是天塌下?来,娘娘也能补上?。   日子就这么一天又一天地?流逝,终于,在各方修真之士、连着妖族一起的混战中,那支由岐山而来的武王之师,终于,在神仙斗法中闯出了一条血路,于孟津一城,与八百诸侯成?功会师,天下?英雄,兵马合于一处,共一百又六十万大军。   尔后,兵临朝歌城下?。   消息传到的时候,商王宫大惊。   当时,纣王正在摘星楼宴饮,听?得?传令官报信,乐师们吓得?连乐器都抛下?了,顾不得?天子还?坐在上?首,当场夺门而出,做鸟兽散。   纣王看见这一幕,倒也没说什么,只嗤笑了一声,“懦夫。”   然?后,他走出摘星楼外。   摘星楼是朝歌最高的建筑,从这里望去,能看到整座城池。蛛网般的道路向着四方延伸,越过?朱红城墙,便是天下?诸侯的一百六十万大军,尽皆白?衣白?甲,腰系麻绳。   披麻戴孝,为其父兄、妻子、主公,来向纣王,讨这一笔血债。   而在目力所?及的更远处,就连这般恢弘浩荡的大军,也都渐渐地?,变得?模糊了,再也看不清了,只剩下?山峦起伏,隐在苍青的暮色中,如仙如画。   好一副锦绣河山。   作者有话要说:  故事开头的时候,一片大好江山;故事落幕时候,江山依然如画。   江山还是那个江山,只是人换了。 第42章 高楼之坠   也就是诸侯联军兵临城下的这一?夜里, 妲己在商王宫中?,意外遇刺。   她?没有当场横死的唯一?原因是,纣王正睡在她?身边。   纣王最?近很是奇怪, 每日里,必然要跑来寿仙宫留宿,然而, 人过来了, 却对床笫之事只字不提, 只是与她?一?同躺着,和衣而卧,好像真是什么正人君子似的。   于是, 这一?夜里,刺客来时,她?与纣王一?同惊醒。   这刺客的行为也很奇怪――明明费尽心机地,混进了王宫里,却不知为何, 不去杀纣王,反而要来杀她?这个皇后。   妲己一?睁眼?时,就看到一?柄明晃晃的剑朝自己刺来, 被吓了一?跳, 反应倒还是很快, 一?翻身,就滚到了床下,正好躲开这一?击。   她?再抬头时,就看到刺客被纣王捏着脖子,举在了空中?。   妲己这才有空定睛细瞧,一?看之下, 却更惊讶了:   这刺客并非凡人,身上很有几分道行,若是放在平常,她?一?个人,还真不一?定打得过。   妲己:“……”   纣王手里捏着这么个修行之人的脖子,倒是轻轻松松,跟提着兔子没什么两样。   他虽是凡人,但一?来武艺高强,二?则有帝王气运护身,寻常修士根本奈何他不得,就连女娲娘娘这样的圣人,也要慎重?以待。   他问刺客:“你为何要杀寡人?”   刺客被他卡住了喉咙,气息时断时续,还是勉强说:“是……是……是皇后……”   “寡人的皇后,关你什么事?”   “陛下……小心,皇……皇后是……细……细作?……”   妲己听到这话,心头一?凛。   紧接着,就是咔哒一?声,那?个刺客被纣王捏断了脖子。   纣王松开手,让尸体软软地掉到一?边。   又弯下腰,把妲己抱回床上,替她?掖好被角,平淡地说:“睡吧。”   ……   诸侯联军虽然兵临朝歌城外,然而,朝歌毕竟是殷商王都,城墙坚实,广积粮草,虽然被大军围困,若是认真守城,也未必不能再坚持一?段时日。   岂料,就在大军在城外扎营的第二?天中?午,朝歌城内,军民心照不宣地,齐齐投降,斩落栓锁,开关献城,恭迎武王进城。   ――天下民心所向,便如滔滔洪流,无可阻挡。   四?方城门大开,东鲁、南都、西岐、崇城四?路诸侯各率一?支人马入城,沿街百姓竟是门户大开,夹道欢迎。   最?后,这四?路人马兵合一?处,会?于午门之下。   午门之后,就是王宫禁城。   纣王此时,已是真正的孤家寡人,文臣们远水救不了近火,武将里头,那?些忠心耿耿的,早已在此前连年征战中?为国捐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了,剩下的,要么弃官而去,要么献城投降,一?拍两散,各奔东西。   环顾四?周,身边竟再无一?人可用。   纣王回过头,与妲己笑道:“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寡人来寡人去的,称了一?辈子的寡人,这时候,倒真成了‘寡人’了。”   言罢,点起所有的王宫侍卫,亲自披甲佩刀,前往午门迎战。   临行之前,又对妲己说:“若是回得来,寡人还有一?件事要问皇后。现在,就暂且记下罢。”   他走远了,率着那?一?条侍卫队伍,蜿蜿蜒蜒地跟在身后。   留下妲己一?个人,站在宫墙里,遥遥目送。   纣王带着人马出午门迎战后,妲己独自一?人,返回了寿仙宫。沿路,碰到的宫女太监们都在收拾包袱,见到她?,立刻战战兢兢地放下手中?的活计,拜伏在地。   妲己摇了摇头,只当做没看见,转身走了。   宫女私逃是大罪,可是在这个时候,谁还在乎?   就连妲己自己,也在想着,要不要干脆就趁着现在,一?走了之。   昨夜那?刺客喊出了“细作?”二?字,还有方才纣王的话,让她?隐隐不安,怀疑自己的真实身份和目的,已经败露。   左右大局已定,商朝绝无起死回生之理,那?道法旨,她?也该回去复命了。   女娲娘娘仁德,想必也不会?怪她?早走这么几天。   妲己坐在自己殿中?,正胡思乱想间,一?个内侍躬着身,迈着碎步进来,恭谨说道:   “启禀皇后娘娘,昨晚那?个刺客闯进宫中?,让娘娘受惊了,奴才等实在是罪该万死!现下已经查出了刺客来历,奴才奉陛下的令,特来禀报娘娘。”   妲己:“……”   这时候了,还查什么刺客。   内侍把她?的安静看做了默认,继续道:“那?刺客是投奔来的左道之士,会?两手妖术,不知从哪里听来了一?些无稽之谈――都是些可笑的说法,说出来污了娘娘的耳朵,请娘娘恕罪。他们说,皇后娘娘是武王的细作?,这才害得殷商输了战争,于是跑来行刺。我们已经将那?刺客的同伙一?网打尽,全都招认了,娘娘尽可以放心。”   不是无稽之谈,妲己心想。   她?确实是奉了女娲娘娘法旨,潜伏在王宫之中?,为武王清扫障碍的。   ――可是纣王派人来与她?说这些话,却又是什么意思?   ――纣王他,到底知不知道?   她?心下不解,待那?个内侍告退后,又独自一?人,在宫殿里徘徊了起来,想纣王对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这么多年,真心也好,假意也罢,一?场荒唐闹剧走到头,总该有个了结。   想着,想着,总是要再去见纣王最?后一?面?,才算是善始善终。   ……   ……   妲己这一?天,是在傍晚时分接到纣王传召的。   一?如既往,还是在摘星楼。   沿宫苑走来,一?路上看不到几个太监宫女,大约是都逃难去了。到了摘星楼近前,反倒能闻到一?股浓重?的酒气。   纣王是喝多了罢,妲己想着。   她?慢慢地,沿着漫长?的阶梯拾级而上,朝歌城里的万家灯火,也在她?脚下,渐渐地铺展而开,连成了这人世间的众生百态。   一?直上到最?高的阁楼,果然,只有纣王一?个人,正靠着栏杆边喝酒。   听到脚步声,他也不回头,只道:“你来了。”   妲己平静道:“我来了。”   事到如今,在这个人面?前,她?再也不用自称“臣妾”,再也不用下跪行礼。   纣王笑了笑,回过头来。   栏杆边的夜色笼罩在他的容颜上,早已不年轻,却依然还是很英俊的,一?派上位者的威严和气度,望着妲己笑的时候,不知怎么,却带着点儿很温和斯文的痞气。   随后,他不笑了,慢慢地道:“等到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这里,就不是我的了。”   妲己:“……我知道。”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站在原地。   纣王低下头,自嘲地一?哂,然后,又一?次看向她?,道:“寡人说过,寡人还有一?个问题要问皇后。皇后当然不必从实说来,”说到这里,他又笑了,“不管是真话假话,只要是皇后说的,寡人都是相信的。”   妲己:“……你问罢。”   纣王看着她?,慢慢地道:“你这二?十八年,受女娲娘娘的命令,化?身苏妲己,留在寡人身边,看着寡人,做下这么多的错事――就有没有那?么一?点,是真心地爱过我?”   妲己霍然睁大了双眼?,倒退一?步。   看着她?的反应,纣王又温文尔雅地笑了,“你好像很惊讶,皇后。……你不会?真以为自己瞒得很好罢?”   妲己一?惊,下意识地就扭头去看外面?,想要跳楼逃跑――可是刚往下看了一?眼?,入目的,却是极耀眼?的光芒,照得她?一?时为之失明,过了片刻,才分辨出,那?是翻滚的火浪。   ――摘星楼里,由下而上地,竟然燃烧了起来!   刚才,一?路走上来时,闻到的酒气……   妲己立刻就明白?了。   她?回头看着纣王,半晌,涩声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你跳出摘星楼救黄后起。”纣王平静道:“那?一?天,寡人其?实什么都看到了,也知道你本就是狐狸。后来,闻太师把你的来历,还有女娲娘娘的法旨,全都告诉了寡人。”   妲己看着他。   最?后,叹了口气。   “我没有爱过你。”她?道:“既然你知道娘娘法旨,也该知道,我对你,只是奉命行事。”   说完,她?不再看纣王的神情,退到栏杆边,准备直接跳下楼去。   火光太过明亮,难以看清地面?暗处的情况,妲己努力分辨,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晃动,有些像是人影跑动。   她?看不清那?是什么,却本能地感觉不妙,一?时间,竟有些拿不定注意。   纣王却在这时,在她?背后幽幽地开口了,说:   “……你骗了寡人这么久,最?后,却连再骗一?次都不愿意吗?”   妲己刚要回话,忽然,在下方黑暗的地面?上注意到了什么,目光一?凛。   ――是淡黄色的,符的光芒。   “今天审问的那?个刺客,听说,原本是来投效寡人的修道之士。”纣王道:“他们知晓你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所以来刺杀你。然而,只要寡人还是天子一?天,只要寡人还护着你,他们就动不了你――用他们那?些人的话说,叫做‘气运’。”   妲己已经隐约明白?了,却还是站在原地。   纣王叹了口气,又道:“但是如今,寡人自己穷途末路,寡人的天子气运,也就一?起穷途末路了罢?所以,他们应当是商量好了,要趁着现在,来杀你泄愤。”   妲己说:“我知道。”   纣王在这时候,还有心情说笑,与她?道:“他们说,你是祸国的妖妃,寡人就是乱国的昏君,一?样地该死。”   妲己:“……我知道。”   朝歌城最?高的摘星楼里,她?与纣王相对而立。一?阵风吹过,把下方的火舌卷了上来,刚好,点燃了一?副帐幔,烧出许些耀眼?的灰烬来,又被风吹得四?下飘拂,映照出漫天飞舞的火光。   纣王看着她?,笑道:“寡人与你,最?后,还是要死在一?起了。”   四?周越来越热,纣王的人影和声音,也在被火焰高温扭曲了的空间中?,越来越模糊。   火舌已经烧到了支撑建筑的梁柱之上,随时都有坍圮的危险,妲己站立在大火之中?,有心想要捏个避火诀,想来想去,却不记得自己曾经学过法术。   好像,娘娘确实没有教过。   好像“娘娘”两个字真的有某种神效似的,妲己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周围的温度都似乎降低了些,就连那?些张牙舞爪的火舌,也凝固在了半空,如同一?副死气沉沉的画。   她?回过头。   然后,看到了自己这一?生也不会?忘记的画面?。   ――那?是一?只青鸾,悬停在黑沉的夜色中?,高傲地扬起颈项,双翼舒展,仿佛有光泽从那?些高贵美丽的翠羽上流过。青鸾背上盘膝端坐着一?个人,沉静而端丽,五色长?裙衣带翩然,遥迢而迤逦,随着夜风长?长?地飘摇着。   她?看着妲己,淡淡道:“上来罢,站在那?里做什么。”   妲己几乎要忘了如何呼吸。   又一?次地,在她?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时候,那?人如神迹一?般,降临在了她?面?前。   青鸾距摘星楼还有些距离,妲己深深吸气,身影一?摇,化?作?狐狸,助跑几步,踩着断裂的栏杆起跳,在夜幕里划出一?道雪白?弧线,凌空跃了上去。   落地时不是很稳,似乎是踩到了女娲娘娘的裙裾。   “……我可并不想与你死在一?起。”妲己轻声说。   纣王当然是不会?应声的,摘星楼里,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传了出来。一?根似乎是横梁的东西重?重?砸落下来,发出一?声闷响,火星四?溅。   女娲随口吩咐道:“回宫。”   那?只充作?坐骑的青鸾收拢双翼,一?声清鸣,妲己知道,这就是要动身了,想着高处寒冷,于是扬了扬尾巴,把自己团了起来,乖顺地窝在女娲膝下。   随后,青鸾化?作?一?道流光,向着天际远去了。   在扑面?而来的劲风中?,妲己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二?十八年的商王宫。   ――万家灯火的中?心,那?座最?为高耸宏伟的摘星楼,足以俯瞰整座朝歌的摘星楼,她?亲手画下图纸、设计建造的摘星楼,已经完全陷入了滔天的火海之中?。   远远地,甚至连建筑都分辨不清,只能看到一?团耀眼?夺目火光。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那?座摘星高楼,终于再也耐不住烈火焚烧,从中?间断裂开来,连着最?高处用以歌舞享乐的阁楼,连着华丽的殿顶和飞檐,一?起倒塌。   仿佛流火,坠落世间。   一?声巨响,火焰与烟尘四?射飞舞。   繁华的摘星楼,歌舞升平的摘星楼,就在这一?声巨响里,彻底化?成了废墟。   坐拥江山六百余年的殷商王朝,也就是在这一?声巨响里,轰然倒塌了。   作者有话要说:  纣王下线√   后面虽然他封了神但我也不想再写他了,就当没这号人吧   ------   另外,作为作者我其实不应该说这些p话的,但我实在是忍不住想哔哔两句_(:з」∠)_   我一直觉得吧,评价一个人物,应该看他的所作所为,而不是看他给别人发了多粗的箭头,他爱别人爱得有多深。在这个问题上,纣王跟娲皇是两个完全相反的角色,纣王毫无疑问是个烂人,是暴君,喜欢杀人还喜欢乱搞男女关系,但他最粗的箭头给了妲己,而且毫无疑问,有实际行动来证明他爱妲己;娲皇是圣人,但她最粗的箭头永远指向天下苍生。   其实是个挺值得思考的问题,我的意见呢,也已经回答过了。   然后纣狐线到这里就正式结束了,说实话吧,在一篇百合cp文里面加了妲己-纣王这条线……怎么说,就挺叛逆的。但我觉得吧,纣王这个人物,对建立妲己的“妖妃”形象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妖妃妖妃,没有帝王哪来的妖妃)而且发现,把他拉过来构成大三角之后,感情推拉立刻就变得有意思了起来……所以就这么设计了 第43章 所平山海   ――纣王三?十五年三?月初九, 天下诸侯会师孟津,大军浩浩而下,一举杀入朝歌。朝歌满城军民献降, 纣王无?以?抵挡,于生路断绝、退无?可退之际,登上摘星高楼, 点火自焚。   其后, 武王登基。   周朝八百年江山社稷, 至此?而始。   武王于登基之后,安定天下,列土分封诸侯。   又有姜尚于岐山之中, 请出封神榜,登台封神,让那些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死难的英灵,都能有一个?归处,得证神位。   这一场令天地?为之色变的三?界大劫, 至此?,彻底尘埃落定。   ……   ……   妲己随着女娲回到娲皇宫后,原本, 以?为下界事了?, 自己终于可以?得出空闲, 常伴娘娘身边,可谁曾想,别说是?娘娘,就连碧霞彩云这些童子,她都很少能见到。   娘娘把她放在这里,似乎就, 不再过问了?。   娘娘确实是?很忙的,不是?外出,就是?待在在藏书阁之中,而且每每独自一人,只是?偶尔,会在身边带上碧霞,行踪之诡秘,令其他人都捉摸不透,她到底在做什么。   娲皇宫里,也因此?议论纷纷。   妲己有一次,好不容易抓到机会,,在养着锦鲤的五色石池边,正好堵住了?碧霞。   她也不客气,开门见山,直接道:“你与娘娘,最近,在做什么?”   碧霞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做出“嘘”的手势。   然后,把女娲娘娘一贯那副平常淡漠的神情模仿了?十成十,一本正经地?,对?妲己道:“天机不可泄露,不可说,不可说。”   妲己:“……”   ……装神弄鬼。   如今的娲皇宫里,除了?女娲娘娘,和以?碧霞彩云为首的这些童子之外,住着的其他人,还有妖,倒也不少。   多半,是?因为一些心性不端的妖,自知命不久矣,四处作乱,不仅吃人,也喜欢残杀其他妖族,抢夺地?盘,食物,甚至幼兽。   这些妖族们被闹得流离失所,不得不来投奔,以?求圣人庇护。   也有些三?教之外的人族散修,在知道修行之路即将断绝后,不愿意?与其他道友厮杀,争夺灵气,却?也不甘心就此?沦为凡人,想要在这世间,寻一块清净之地?。   于是?想到了?――三?皇的火云洞,和女娲的娲皇宫。   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天皇伏羲在不久之前,辞别女娲娘娘,返回了?火云洞。   这些日子里,纣王自焚、姬发登基,还有姜子牙登台封神,甚至是?纣王死的那一天夜里,女娲娘娘驾着青鸾,亲自下界,将九尾狐妖妲己带回娲皇宫的事,也都传了?开来,   躲在这里的人和妖们,闲极无?聊,最喜欢的,就是?谈论这些事,打?发时?间。   于是?,妲己在娲皇宫中,不管走到哪里,都能看?到有人用奇怪而艳羡的眼神看?着自己。   有些隔得远远地?,指指点点;有些则很好心地?,上来与她打?招呼。   又向她询问,娘娘近日里,是?做什么去了?。   妲己如何知道娘娘做什么去了?,每逢遇到这种问题,都是?好言宽慰对?方一番,然后,回到自己从?前住的寝宫里,一个?人生闷气。   气娘娘又把她丢在这里,不闻不问。   ――好像所有人都以?为,她与女娲娘娘,会很亲近似的。   终于,有一日,女娲娘娘突然在万妖殿升殿。   娲皇宫里一时?仙乐齐鸣,青鸾引颈,白鹤翔舞,奇花仙草异香渺渺,那些憋了?许久的人族、妖族,自来娲皇宫以?后,还是?第一回 有机会面见圣人天颜,全都跑去了?。   有冤的伸冤,有仇的诉仇。   无?冤无?仇的,就随着众人跪在后头,恭祝娘娘万寿无?疆。   等到这些人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散去了?,万妖殿内只剩下妲己一人的时?候,妲己这才有机会,上到女娲娘娘近前,仔仔细细地?看?着她。   女娲看?向她时?,目光似乎柔和了?些。   她问:“你有何事,妲己?”   妲己这一次,没有下拜行礼,犹豫了?一下,问道:“……娘娘那日,为什么要亲自去摘星楼……接我?”   其实如往常一般,换碧霞或者彩云去,都可以?的。   “不必多心,你奉本座法旨下界一事,被通天教主?泄露给了?纣王。本座出面,只是?为了?震慑宵小,让一些心怀不轨之人,不要再把主?意?打?到我娲皇宫头上罢了?。”   总是?这样。   圣人的回答,条条道道的,好像都很有道理。   却?不是?她想听的。   她道:“我有一首诗,要送给娘娘。”   女娲没有应声,妲己也不想看?她的表情,便转过身,从?袖中掏出毛笔,开始在娲皇宫的墙上,默写二十八年前,纣王亲笔御题的,那一首淫诗。   写完,她回过身,望着女娲,道:   “当年,纣王不过是?在娘娘的行宫里写了?一首诗,娘娘就要降罪与他,还把我派下去,败坏他的江山,还要我与他侍寝。   “现在,我也在娘娘面前,娘娘宫殿的墙上,写了?这一首诗,娘娘又要如何罚我?”   她说到这里,咬住下唇,眼光盈盈,几乎要化成了?一潭春水,却?直勾勾地?盯住女娲。   “娘娘这次,要派谁来魅惑我,与我侍寝,败坏我的名声?   “――娘娘,可舍得下这个?心吗?”   女娲听到这里,反而笑了?。   并非是?嘲笑、冷笑,而是?很温和的,春风化雨的,温柔浅淡、冰消雪融,却?好似藏有深意?,带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诮的,微微一笑。   “……你这么多年,当真以?为,本座派你去纣王身边,做这许多事,就只是?因为,他荒唐之下,写的一首诗?”   她轻轻地?问。   妲己:“不是?么?”   女娲从?沉香法座上站了?起来。   她一起身,那身如云霞般繁复i丽的五色衣裙也随之垂落,长带翩翩,遥迢而迤逦。   沉香圣座之后,更深处的阴影里,招妖幡巍峨而立,法度森严,隐隐有磅礴浩瀚的气息在其间呼啸盘旋,蓄势未发。   慢慢地?,她向妲己走近了?。   妲己先前,虽然题淫诗的时?候来势汹汹,到这时?候,气势反而先弱了?下来。   见女娲娘娘靠近,甚至还想往后躲。   她身后就是?墙,退一步,就顶到了?墙边,往左右一扭头,正想顺着墙根溜走,女娲却?已?经站到她面前,然后,竟然从?袖中伸出手,捧起了?她的脸。   那双清淡疏冷,因为微微上扬而显得有些凌厉的凤眸之下,眼瞳烟灰,深深沉沉。   让妲己几乎以?为,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   随后,女娲低哑地?笑了?一声。   “……你要人侍寝,本座给你便罢。”她低声说。   妲己:“!!”   妲己大惊,一时?间整个?人都是?发蒙的,继而,眼前之人似乎是?俯下了?身,有什么东西,清冷如冰雪,温柔如月光,在她唇上轻轻点了?一点。   随即,那人又退开了?。   “早在本座遇见你之前,我与其他诸位圣人,就已?经算到了?,千年间天地?必有大劫,道统断绝,妖族衰亡。在此?之后,就是?那纣王,去哪里写诗不好,偏偏写在本座行宫之中,于是?,本座也就成为了?圣人境界里,第一个?被卷入天地?大劫之中的。   “然而,也正是?因为纣王糊涂,反而在大劫之中,给了?本座一个?插手的机会。   “气运之争,这就是?你最初的由来了?。   “天道不可违逆,自盘古父神开天辟地?以?后,即是?如此?。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本座看?着那些惊才绝艳的人物,一个?又一个?地?倒在本座面前;看?着何等繁华辉煌的盛世,渐渐地?荒废了?,被遗忘了?,只有在最古老的史?册里,才剩下只言片语,得以?一见。   这就是?圣人最深的悲哀。   也是?她在这只狐狸身上看?到的,一颗永不屈服的心。   命运可以?被安排,但是?心不能。   一件又一件的云锦从?二人之间剥落,妲己双腿发软,靠在墙边,几乎连全身的骨头都化成了?缠绵荡漾的春水,无?法动弹,心却?跳得前所未有地?快。   有些紧张,有些害怕,有些兴奋,还有些快乐和……颤栗。   她无?力地?扬起脖颈,在那一刻到来之时?,仿佛听到了?一声绵长的、幽幽的叹息。   后面的事,妲己已?经完全分辨不清了?,只记得万妖殿里迎风飘拂的帐幔,还有那高高在上的沉香圣座,威严,冰冷,在她们身下,承载着最极致的欢爱与缠绵。   不知从?哪一刻起,她看?到了?那人的眼睛。   她的眼睛,不再是?肖似人类的,深深沉沉氤氲的烟灰色。   那是?如上古神魔般,金色的竖瞳。   人首蛇尾,本相法身。   仿佛有鳞片青黑的蛇尾卷在她身上,冰凉而细腻,几乎要击碎她最后的理智,于无?可抵挡的颤栗中彻底沉沦。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不知怎么,她抓住了?那人的一只手,瘦削,清贵,骨相匀亭的好看?,像是?抓住了?最后的稻草。   她混混沌沌地?,问:   “娘娘,你爱过我吗?”   那人没有回答,如熔金流淌的眼瞳中,倒映出她的身影。   然后,俯身吻了?下来。   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   作者有话要说:  娲皇:一高兴yi巴就露出来了   众人:传下去,娘娘和九尾狐狸有一腿   昨天我更了八千字都没有人夸我!是不是只有我断更的时候你们才爱我,哼   行吧,下一章大结局 第44章 天下无妖   妲己醒来时, 是在自己床上?。   她很是意外地?,发现全身上?下,竟然没有丝毫不适, 反而有一道磅礴雄厚的气息,古老而森严,内蕴不知?多少年?的香火功德, 却温和而无害, 沉积在她的丹田气海之中。   又一丝一丝地?, 向着四周经脉里,散逸而去。   想起这份修为是哪里来的,妲己不由脸上?一红。   她收拾了?衣服, 起身下床来,刚走到门口,打开门,却看到不知?何从什么时候起,站在她门外等待的碧霞。   妲己一愣。   碧霞扬起眉毛, 上?上?下下地?将她打量了?一番,那神情,让妲己忍不住想起从前王宫里的太监总管, 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碧霞:“……有什么好笑?”   妲己这回得?了?便宜, 也不和他计较, 立刻改口道:“不好笑,不好笑。”   碧霞:“……”   他瞪了?妲己一眼,却没有再?说?别的话,而是从衣襟里,抽出一封信来,交给她道:“娘娘让你去火云洞一趟, 把这封信送给伏羲陛下。”   妲己:“……就这?”   她还以为碧霞一大?早的,等在她门口,有什么重要法旨要交代呢。   “就这。”碧霞沉下脸来,呵斥道:“还不快去!”   ……   目送妲己的背影离开之后,碧霞沉默片刻,转回了?女娲的书房。   书房里,女娲正背对?他站在案前,手里提着一张宣纸,正略微扬头,饶有兴致地?看。   碧霞看到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昨天万妖殿里发生了?什么,他们这些童子心照不宣。至于妲己留在墙壁上?的那首淫诗,也早就用法术洗去了?,可不知?为什么,娘娘居然拓印了?一份下来,还收在书房里。   此情此景,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上?前行礼道:“娘娘,她已经走了?。”   女娲淡淡道:“是么。”   也不见她如何动?作?,手里悬垂着的那张宣纸,忽然,就无风自燃起来,不过?片刻的时间,那份纸张,连同其上?拓印的诗句,都化成了?灰烬。   不知?哪里的风掠过?了?书房,满屋纸页,齐刷刷地?翻动?。   随后,风儿一卷。   半空中漂浮的灰烬,也在这风中,再?也看不到了?。   碧霞低声道:“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娘娘。”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尽力?维持着平静,却还是忍不住声音发颤。   女娲背对?着他,站在原地?,半晌静默无言。   只?有微风拂过?她身畔,一身翩然垂落的五色长衣,也随之安静地?飘拂,让碧霞看在眼里,几乎有种想要跪下的冲动?。   半晌,她忽然道:“碧霞,你说?,是本座做错了?么?”   碧霞一愣,“什么?”   女娲静静道:“我?一生自诩公正,但凡愿意拜在本座座下,与本座磕那一个头的,不分亲疏,无论贵贱,一视同仁。可事到临头,反而是私心作?祟,放了?那妲己走……”   “这叫什么?”她笑了?一声,“……晚节不保?”   碧霞低下头,闷声道:“……娘娘在说?什么胡话。”   女娲似乎是笑了?笑,却并未顺着他的意思讲下去,反而道:“想来,若是当?初,不是本座自视太高,痴心妄想,以为搅混了?水,便能浑水摸鱼,插手天道气运。又于那万千妖族中,恰好点了?她去,这一切,也许就不会发生罢。   “……大?约是做错了?的,可我?却不曾后悔。”   “娘娘。”碧霞低声道:“那狐妖妲己,想必还没有走远罢。娘娘要是想的话,弟子这就去将她追回来,以后,就常伴娘娘身旁,与娘娘解闷儿。”   女娲却摇着头笑了?。   “碧霞啊碧霞,”她笑着道:“这可不像是你会说?的话。――本座还有甚么以后可言?”   “……”   碧霞沉默,有一瞬间,他似乎什么话也讲不出来。   可他还是道:“之前,那只?狐狸在宫里住了?这么久,娘娘为何不去见她?”   女娲道:“因为本座害怕。”   碧霞不解,问道:“娘娘尊为天道圣人,还能害怕什么?”   女娲微微一笑。   她说?:“我?怕再?多看一眼,就下不了?决心了?啊。”   “……”碧霞终于再?也忍耐不住,向后退了?一步,跪倒在地?,然后深深、深深地?叩首,几乎是压抑着哭声地?,说?:   “娘娘也曾说?过?,在大?劫之前,为妖族的前程起过?一卦。那时卦象大?凶,却有一线生机,所以,才有后来的狐妖妲己之事,才有娘娘在外求索,十年?不归。才有娘娘不惜自身气运,争夺封神榜,引来的天雷……   “没想到,兜兜转转一大?圈,这绕来绕去的,到最后,最后……   “――到最后,那一线生机,却是娘娘自己,对?这天下众生的仁爱之心啊!”   ……   ……   妲己是妖族出身,并不知?道火云洞在哪里。碧霞给她的信上?,仔仔细细瞧过?,也没有见到标记,不由得?有些头痛。   如今天下方定,世道正乱着,连行人都见不到几个。   又因为灵气枯竭的事,也没有几个修道之人,或者妖族,会在这时候,在外面到处乱跑的,让妲己就是有心想要问路,也找不到人去。   而这伏羲天皇,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偌大?的神州,竟然连他的庙都找不到几个!   想要请神,也请不到。   就在妲己几乎放弃,想要打道回府、回娲皇宫去求女娲娘娘的时候,终于,绝处逢生地?,让她碰见了?一座轩辕庙。   天皇伏羲氏,和人皇轩辕氏,似乎是住在一起的。   妲己落下遁光,进了?庙里,拈土为香,向着神像拜了?几拜,又仔仔细细地?,禀明来龙去脉,然后便开始静静等待起来。   不多时,果然就得?到了?圣人接引。   ――看来火云洞这一脉的三位圣人,都是如伏羲一般,很随和的性子。   妲己再?见到伏羲时,这位天道圣人,女娲娘娘的兄长,还是如从前一般,穿一身简单的白色麻袍,长发一束,整个人看起来温和而清俊,气质出尘。   看到妲己的时候,也不惊讶,只?是朝她笑了?笑。   大?约是对?昨日发生的事,早有预料。   旁边还有神农和轩辕二位圣人,在此前,似乎并不曾听伏羲说?过?她与女娲的关系,于是见到她时,都讶异非常,目光上?上?下下地?,把她好生打量了?一番。   妲己:“……”   那一场荒唐,女娲娘娘留在她身上?的印记,有这么容易瞧出来么?   她有些脸红,只?好先?说?起正事,低下头去,把那封碧霞交代的信递给伏羲,道:“女娲娘娘让我?来替圣人送信。”   伏羲接在手里,却并不拆开,反而凝望着她。   他这般神情下,望向妲己时,漆黑的双目里含着一点明光,看起来也终于有了?几分圣人的样子,温润而洞彻。   妲己,小心翼翼地?:“……可是,这封信,有什么问题?”   伏羲并不答话,反而问她道:“你跟在你们娘娘身边这么久,有几时见过?,圣人之间,还需要用纸笔写信的?”   妲己:“!”   她猛地?睁大?了?双眼。   被伏羲这么一点,她也立刻明白过?来:娘娘这所谓的“送信”,分明就是,要故意支开她!   她深吸一口气,问:“――娲皇宫出事了??”   ……   娲皇宫,万妖殿。   时隔二十八年?,女娲娘娘又一次地?,摇动?了?招妖幡。   天下妖族,离得?近的,或者道行身后的,来得?也快些,来了?之后,便在万妖殿外,端端正正地?跪好;剩下道行浅的,距离远的,女娲似乎也不急,在沉香法座里向后微微一靠,闭上?了?眼,准备慢慢地?等。   又对?彩云道:“去把住在这里的那些,也叫来罢。”   不多时,万妖殿里外,已经跪满了?妖――甚至,还有十来个人族散修混在其中――而更多的妖,也在源源不断地?,往这边而来。   不时地?,就有身影一现,先?是向着万妖殿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礼,然后,各自找到位置,安静跪好。   一眼望去,竟有数千之众。   女娲又等了?等,忽地?,似乎想起了?什么,问碧霞道:“她是不会回来的了?罢。”   碧霞一愣,不知?道娘娘为何忽然提起这个,还是认认真真地?回答道:   “火云洞是圣人道场,她在那里,应当?是感应不到招妖幡的。况且,娘娘不是给伏羲圣人写了?信么?――这些,娘娘应该比弟子更清楚,为何还要询问弟子?”   女娲却只?是笑了?笑,然后,收回了?目光。   随即,她站起身,正要向外走去,忽然,像是刚刚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穿着什么衣服似地?,低头看了?一眼,又向彩云笑道:   “这样的场面,本座还是更喜欢那件黑的些,可惜,已经给烧破了?。”   彩云咬住了?嘴唇,不说?话。   女娲叹了?口气,目光在跪在殿中的人族、妖族身上?一一扫过?,继而,望向了?更远处,万妖殿外的众妖身上?,在其中某几人身上?,略微停了?一停,皱起眉来。   然后,她笑了?一声,道:   “血债累累,恶孽缠身,脏了?本座的地?板。”   碧霞听明白了?,向着沉香法座微一躬身,拿了?匕首出去。   接着,外面就传来几声微弱的求饶和惨叫声。   碧霞并没有让更多的声音传出来,很快,他就已经处理干净,回来向女娲复命,至于那支见了?血的匕首,也不知?被他藏到了?哪里去。   反正,没有拿在明面上?,来碍圣人的眼。   女娲又叹了?口气。   她开始向外走去,众多童子和童女跟在她身后,每个人的目光都追随着她。   走到万妖殿外,长长的白玉阶梯顶端,她站住了?。   众妖俯首,鸦雀无声。   “……只?剩这么些人了?罢。”她说?。   没有人敢在这时候发出声音,只?有碧霞禀道:“前些日子,因为听说?灵气告竭,自相?残杀的,死了?一批,又有些犯戒作?乱,被娘娘降旨处死,就只?剩这些了?。”   女娲垂下目光,半晌,笑道:“妖族将亡,原来应在这里啊。”   众妖的头埋得?更低了?。   “也罢。”   女娲说?着,向前走出一步,平静道:   “灵气衰竭之事,托通天道友的福,诸位既已知?晓,本座在这里就不再?多说?了?。本座只?问你们一句话:留在这里,本座自然能保你们平安,只?是你们今生,来生,子子孙孙,都无法再?踏出本座这娲皇宫一步――尔等可愿意?”   她话音清淡寻常,万妖殿内外,低眉俯首的数千妖族,却没有一只?听不清的。   也没有一只?,敢在这时候,抬起头看她。   女娲忽然就有点走神。   想,七百年?前的那只?小狐狸,还真是胆大?。   忽然,有人高喊了?起来,“――我?愿意!”   “愿意!我?也愿意!”   “我?们愿意――!”   “愿意!”   叫喊一声高过?一声,最后,化作?滔天的巨浪,将所有人,或者妖,都裹挟其中,震耳欲聋。   甚至有些人激动?之下,用力?挥舞起手臂,甚至要站起来。   女娲却没有做更多的解释,也不再?看下面那些妖族了?,而是收回目光,从碧霞彩云这些长年?跟随自己的童子身上?一一扫了?过?去,最后,叹了?口气,道:“只?是苦了?你们了?。”   她话音落处,碧霞第一个跪下,道:“弟子愿誓死追随娘娘。”   紧接着,所有的童子都跪下了?。   齐声道:“弟子等,愿誓死追随娘娘!”   女娲一笑,“如此,这娲皇宫以后,就有劳你们照看了?。”   说?着,摇了?摇头,又叹口气,道:   “这么多妖,可不好管哪。碧霞,你以后,要多帮衬着师弟师妹些,若是还有事,可以去请教……也罢,也没有人可以请教了?。总之,一切你自己做主就是,勿要荒废了?修行。”   碧霞跪在地?上?,应了?声“是”,却早已泣不成声。   他低着头,看不到脸,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落下来,落在地?上?,摔成晶莹的粉碎。   女娲又笑了?笑,就这样随意地?,身子一摇,盘膝坐了?下来。   然后,双手在身前,一上?一下,结成某种古老而怪异的法诀。   肃容,闭目。   合上?双眼的那一刹那,有风,不知?从何而起,环绕着她,开始呼啸着盘旋了?起来,吹得?周围几个童子衣衫猎猎飘舞,吹得?她一头青丝向后飞扬,露出一张沉静而淡漠的面容。   一如既往,那是世间的至美,国色无双,风华绝代。   艰涩的咒文声,开始在这片空地?上?回荡。   ――倘若这片天地?间不再?有灵气。   ――那么,就以她自己,以她洪荒正神的无边法力?,以她自亘古而来修行不辍的深厚道行,来做这万妖之源的灵气。   ――倘若天道不肯让这些人再?活下去。   ――那么,就以她自己,以她的圣人境界和香火功德,以她从父神盘古继承而来的古老秘法,来换一片天。   风忽然激烈了?起来,跪在地?上?的众妖愕然抬头,却只?看到万妖殿前,女娲娘娘所坐的位置,在剧烈的风旋中,已经化作?了?朦胧的色块,随着那漩涡一同,冲天而起。   再?也看不清,他们无所不能的神。   再?也看不清,在一个又一个的百年?间,与他们传道授业的皇。   只?能在偶尔的间隙里,瞥见那漫长飘舞的青丝,已经变成了?苍苍霜白。   无穷无尽的灵气,磅礴而浩瀚的灵气,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灵气,以这个漩涡为中心,向四面散发开来,只?在几息的时间里,就充斥满了?整座娲皇宫。   所有的花,都在这一刹那里盛开了?。   红尾锦鲤从五色石池中跃起,树木摇晃着枝叶。   麒麟向着那个方向俯下头颅,青鸾依偎在一起,白鹤展翼,凌空起舞,哀哀鸣叫。   与此同时,仿佛有什么无形无质的障壁,从宫殿尽头升起,平和缓慢、却又不可动?摇地?,向着中心延展而来。   所有人都仰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瞪得?眼睛酸疼。   最终,四方合围。   在娲皇宫的上?方的至高之处,隔绝出了?,一片新的天空。   天道,天道。   如果没有天,就不再?有天道。   如果能笑一笑,扛起斧子,亲手劈出来一个世界,就不必,再?受天道制约。   ……   风静止了?。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女娲。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妖族。   作者有话要说:  圣人的私心,骗子的真情。   我一直觉得,救赎都是自己给的,所以一线生机,最后也是落在自己身上。   这个故事呢,起始于招妖幡的一次摇动,也结束于招妖幡的另一次摇动(我是有什么强迫症   还有个尾巴,圣人不死不灭,所以没凉,不要方张,愿意的话可以熬夜等等,我努力今晚一口气写出来 第45章 千回百世   火云洞。   “女娲娘娘要做什么?”妲己?问伏羲道。   伏羲叹息一声, “……大约,是要另立一片天地?吧。”   妲己?心下一沉。   却还是勉力控制着自己?的?恐惧,控制着发抖的?手和发抖的?声音, 一字一字地?问:“――什么叫‘另立一片天地?’?”   伏羲也不?能说得更详细了:“妖族衰亡,一是因?为天地?灵气衰竭,用不?了多久, 就会让众妖丧失灵智, 沦为普通的?飞禽走兽;二来, 则是因?为天道如此?。因?此?,想要破解,也只有?一个办法:用自己?的?法力, 支撑起?一片新的?天地?,使灵气重新充盈,不?再受天道所限。”   “那,娘娘,娘娘她是不?是……”   “已经, 化作那个世界里,新生的?万物了罢。”   “……我不?信。”妲己?颤抖着双唇说:“我不?信。”   她忽然尖叫起?来,“――你把信拆开, 你把信拆开看, 一定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火云洞里, 还有?一些前来避难的?人族散修,另外神农与轩辕二位圣人,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大概是看妲己?情绪太过激烈,伏羲苦笑着,把信封展开。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是一张白纸。   妲己?怔怔地?看着这张纸,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敢相信,这件事,竟然,真的?,就这么发生了。   女娲娘娘已经不?在了。   真是……   ……真是好狠心的?一个圣人,走得干干净净,连一张纸、一个字都不?给?她留下。   她甚至不?知道那能不?能算悲伤。   只是某种庞大的?,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地?把人压垮的?情绪,沉沉地?,落在了她身上?。摧枯拉朽一般。毫无预兆,也无法摆脱。   她从未想过,高高在上?的?女娲娘娘,仿佛无所不?能的?女娲娘娘,千百年来,高居于云端,让她只能顶礼膜拜的?女娲娘娘,也有?……也有?……   也有?,会死的?那一天。   仿佛是许久、许久之后,她听到?伏羲又是一声叹息,道:   “你既然爱她,还能不?明白,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妲己?愣住了。   是啊。   女娲娘娘,那就是一个――   就是一个,会在无数个深夜里,不?厌其烦地?修改功法,传授给?每一位妖族的?人;   就是一个,会心系百姓,为为其观测星相,以求一年风调雨顺的?人;   ……   就是一个,天塌下来,会去补上?的?人;   “――就是一个,会为了天下苍生而?死的?人啊。”   妲己?强忍着,几乎没能完整地?说出这句话。   然后,她再也支撑不?住似的?,双膝一软,无力地?跪倒在地?,掩住面孔,泣不?成声。   火云洞里,仿佛每一个人都听到?了这句话。他们向着娲皇宫的?方向,死一般地?沉默了下来,然后,无声地?垂下了头?。   ……   不?知哭了多久,妲己?终于从地?上?抬起?头?来,发现伏羲正凝视着她,像是在思索什么。   她不?由一怔,伏羲却向她笑了笑,收回?了目光。   随后,他慢慢地?道:   “你还不?明白,她给?了你这一身法力,又在这个时候,把你送到?我这里来,是什么意思吗?   “……她是希望你,能在这个世界上?,继续自由自在地?活下去啊。”   妲己?:“什――”   话说一半,想起?昨天发生的?事,忽然刹住了。   原来,这就是女娲娘娘,为什么偏偏会选在昨日?,与她亲昵缠绵。   ――是为了给?她这一身修为法力。   ――是为了让她,在天地?灵气衰竭之后,在离开女娲正神的?庇佑之后,还能好端端地?,继续活下去。   辛酸苦楚和无尽的?爱意与思念一齐涌上?来,让妲己?一时间,茫然失神,无所适从。   这就是她的?女娲娘娘啊,天地?间最最标准的?圣人,心狠无情,好像每件事都是带着目的?的?,说起?来头?头?是道;好像每件事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可又好像,与她,把一个情人和爱人可以做的?事,都做尽了。   她一闭眼?,一睁眼?,都是娘娘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妲己?终于回?过味来。   她深深呼吸,然后,对着伏羲圣人,认认真真地?拜了下去:   “圣人不?死不?灭,我家娘娘,一定还在这世上?某处,请……请圣人指点。”   说到?这里,又想起?了什么,忽然抬起?头?,不?顾冒犯,竟然直视着伏羲,“我在娘娘那里听说,你是转世过一回?的?――”   伏羲看着她,微微地?颔首。   “不?错,”他道:“若是寻常修道之人,修为全失,法力散尽,身死道消,就是死的?不?能再死了。可圣人超凡脱俗,并非空话。   “圣人境界,还有?最后一条路可走――那就是,用仅剩的?一点元神,遁入轮回?,在无穷无尽的?转世中,慢慢地?想起?前尘,积蓄力量,再度归来。”   他话音落处,妲己?觉得自己?的?心,开始怦怦狂跳起?来。   她看着伏羲圣人,略一犹豫,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忽然问:   “我、我……我能去找她吗?――我能找到?她吗?”   伏羲望着她,微微地?笑了起?来。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再找到?她,那就只有?你了。”他温和地?说。   妲己?一怔,尔后,就是狂喜。   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到?胸腔外了,恨不?得当场转头?就走,跑去找她。   她总算还剩着点理智,控制住了,又深深吸气,尽量让自己?平复下来,问伏羲道:“请教圣人,我……我该如何去找她?”   “你的?气运与她缠绕在一起?,只要你还在这时间,自然就会遇上?她。”   “……气运缠绕?”妲己?一怔,“是什么……意思?”   声音,却是越来越弱。   她以为……她以为她爱着女娲娘娘那么久……都是她一厢情愿……是在靠着她,这么多年一条路走到?黑,不?撞南墙不?回?头?,没脸没皮的?的?死缠烂打……   可是一厢情愿的?爱。   气运又怎么会,缠绕在一起??   她听到?伏羲叹息了一声,又叹息了一声。   “……你怎么会,一直都不?明白呢。”   他说。   半晌,半晌,二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幽幽地?弥漫在其间。   “你见过雷劫没有??”伏羲终于问道。   妲己?道:“见过。”   “或许你知道,你们女娲娘娘只是想改动封神榜,就位自己?引来了雷劫;而?通天教主意思激愤,将灵气衰竭之事,向三界广而?告之,他的?碧游宫,更是直接被劈成了焦土。你既然见过,就该知道――做出改换世界这样忤逆天道的?事,是什么下场。   “倘若她真的?对你说过一个‘爱’字,今天,你连本座的?火云洞,都走不?出去。”   又是沉默。   片刻,伏羲继而?问道:“可是你觉得,你们娘娘,是随便拉来一个人,和她做那样的?事,说那样的?话,都会答应的?吗?”   ……怎么可能。   妲己?怔怔地?站在原地?。   这么多年,不?愿去想,不?敢去想之事,就在此?时,豁然开朗。   她想,在娲皇宫风雪纷飞的?那一天,女娲娘娘看着她跪在面前,说着那些荒唐的?话,心里想着的?,却是妖族必死无疑、无可更改的?命运时,该是多么无能为力的?悲哀。   可是她从未说过。   那些如山如海般,深重的?绝望,她从未与人说过。   她想,昨日?的?万妖殿里,女娲娘娘与她近在咫尺,情爱,缠绵,却依然是克制的?。她在透过无穷无尽的?迷蒙与爱欲,看着她的?脸时,心里,已经对自己?明天的?结局,一清二楚罢。   那或许是她圣人的?一生里,对自己?唯一的?放纵。   是绝路尽处死到?临头?时,迎着风妖艳而?热烈盛放的?罂粟花。   ……   她曾经得到?过,一位圣人,最绝望的?爱。   ……   ……   妲己?辞别火云洞时,还记得伏羲圣人与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们娘娘自然是不?用我来担心的?,只有?一条,你需记住――转世之人,最先想起?来的?,一定是她前世里,最重要的?东西。切记,切记。”   ……   ……   于是,妲己?就这样,开始在这世间行走。   她想,伏羲圣人不?愧是转世过一回?的?,他说的?,当真不?错。   ――因?为,每一次,每一次,不?管变成了何等模样,她都能在茫茫人海中,再次准确地?,遇见那个人。   然后,再一次,无可救药地?,爱上?那个人。   有?披着红缨的?将军,在身陷重围的?沙场搏杀里,命悬一线间,忽然被人莫名其妙地?救下;   有?流放边疆的?罪臣之女,冰天雪地?,穿着单衣瑟瑟发抖,手里却被塞进来一只暖炉;   有?进京赶考的?落魄书生,偶一抬头?,看到?青石桥上?撑着伞的?少女;   ……   有?许许多多的?的?人,才子,佳人,良将,红颜;   皇亲国戚,贩夫走卒。   她是数千年道行的?狐狸精,凡人的?寿命却不?过百年。   于是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总是在重复着相遇和离别。   而?在这世间,也一直流传着,狐狸精的?传说。   都是些缠绵缱绻的?爱情故事。   妲己?想,女娲娘娘的?命,大约不?怎么好罢,好像每次撞上?她的?时候,总是既落魄又倒霉,或者身份低微,时运不?济。   那是她爱的?人。   再也没有?移山填海、深不?可测的?高深法力,没有?天地?万物都不?可逾越的?绝代姿容。   生老病死,白发苍苍,满脸皱纹。   可她依然爱她。   矢志不?渝。   不?知多少年,多少世,不?知过了多久、多久,她终于听到?,那个人主动开口。   叫她:“妲己?。”   妲己?。   是在一切的?最初,她赐给?她的?名字,说她,与别的?妖不?同。   是在无数次的?转世后,她想起?来的?,第一件事。   转世之人,最先想起?来的?。   ――一定是她前世里,最重要的?东西。   是她。   妲己?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就在这一瞬间里,别无所求了。   时间过得久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也就成了数字。可就在这一刻里,妲己?知道,她的?女娲娘娘,终究会一点一点找回?从前的?记忆,回?到?那个高居云端、令天下人顶礼膜拜的?神位之上?。   圣人于命运长河之中,总有?归来的?那一天。   她的?女娲娘娘,终究会回?来的?。   但是,在那之前,她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很多的?往事可以倾诉。   她可以牵着她的?手,靠在她身上?,一起?看星星,又驾着马,一起?游遍名山大川。可以和她缠绵亲热,难解难分,做许许多多的?该做的?事,和不?该做的?事。可以和她讲一只狐狸精的?故事,等到?讲得太多,讲不?出来了,就开始信口瞎编。她最擅长这个。   她们还有?无数个“现在”,将要一起?度过。   圣人爱她。   ……   ……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文到这里,就正式完结了。   谢谢大家一路以来的支持,追我的更蛮辛苦的,感情线你进我退,信息差和箭头就没对等过……不过总之呢,她们都有美好的未来,也祝愿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接下来的话应该是写,同样封神世界观的《[封神]柯西修仙法》,目前稍微放了几章试阅上来,男主无cp,走殷郊殷洪的剧情线,感兴趣的大可爱小可爱们可以去康康(顺便求个收藏球球了,一篇文前期的收藏这对我真的很重要_(:з」∠)_   【文案】   世界上最惨淡的开局,就是在成为皇子的同时,兼职成了死刑犯。   罪名:你妈想谋你爸的反。   当代大学生孟珂希,创下期末考前72h预习完八门数学课的记录后,终于光荣地……熬夜猝死。   ――并且穿越到了封神世界,成为了倒霉催的殷郊太子,正在被自己老爸追杀。   ――并且发现他的狗舍友和他一起穿了。   算术修仙,科学斗法,从家庭伦理大戏开始。   *   求通天教主飞剑运行的轨迹?   孟珂希:给我泰勒展开!没有泰勒展开解决不了的问题!如果有,那就再展一次!展到函数祖坟上去!   十绝阵图?黄河阵图?诛仙阵图?   孟珂希:别问!问就是图论!七桥问题了解一下?欧拉定理!最短路算法!算他娘的!   封神榜的工作原理?   孟珂希:看起来,嗯,仿佛薛定谔的猫,我需要@我的狗舍友周白来回答此题   爹和师父打起来了,选哪边站?   孟珂希看了眼自己的商・杀人如麻・著名昏君・疯起来连自己老婆儿子都砍・纣王爸爸。   又看了眼自己的广成・阐教大佬・贼能惹事・三谒碧游宫开启神仙绞肉机模式・子师父。   孟珂希:……我能选择死亡吗?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