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撩僧》作者:猫爪汤圆   文案:   淑毓好命,托生在了一门将军的护国公府,被爹爹与三个哥哥捧在手心里宠着。   小姑娘娇艳软萌,十五岁及笄那一年随娘亲去护国寺上香,却在樱花树下看见一位手持佛珠紧闭双目的年轻僧人,只一眼,淑毓便丢了心。   自此,淑毓日日跑去寺中,如同一只猫儿一样乖乖坐在僧人身旁听他念经,一双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刚毅好看的侧颜出神。   日子久了,倒是这一向禁欲清冷的僧人忍不住了,他将少女轻轻抵在树边,低声道:“小檀越,需得贫僧教你,如何撩人么?”   1V1,HE,日更小甜饼   外冷内热大和尚vs软萌略皮小姑娘   前期女撩男,和尚暗暗心动,后期疯狂反撩   一句话简介:外冷内热大和尚X软萌略皮小姑娘   立意:过程纵有曲折,结果也会收获光明与美好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顾淑毓 ┃ 配角: ┃ 其它: 第1章 诗 社 父兄不会缺席她的及笄礼……   仲春二月,春意悄然爬上了京都城的城墙,细细密密地在城里蔓延开来,虽然还冷着,但入眼可见的几抹绿意已经足够让人耳目一新。   城北的熙园便是在这个时候开放了,不过寻常百姓都明白,那是当今圣上嫡长女靖城公主的私人园林,现如今开了也不过是因为长公主亲自组织的诗社要重新活动。   此刻的寻趣轩里已经坐了不少闺秀,她们三三两两地凑成一群,小声而又轻柔地交谈着,带着久别重逢的欣喜。   这诗社名叫万景,原本已经办了快两年,只是去年八月起大燕与北戎起了战事,再加上靖城公主生了病,万景诗社便暂时停了。   “我听说今日有新姐妹要加入呢!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姐!”   “这京都城够身份有才气的姑娘都在这儿了,现在才要进来的,指不定是什么人呢!”   姑娘们顿时齐齐笑出了声,用自己随身的小手帕轻轻捂着嘴,笑得矜持又满是嘲讽的意味。   突然,厚重的帘子被掀开,一股寒气顿时涌了进来,离门近的姑娘不由得轻轻蹙起了眉头。   “虞三姑娘与顾四姑娘来啦,公主殿下还说要去派马车接二位呢!”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带着无尽的谄媚。   “岂敢劳烦公主殿下费心呢?”一个爽朗的声音响起,屋里的人都听出这便是虞三姑娘虞华容,她是左都御史的嫡女,也是这诗社的老成员。   两个身高差不多的女子并肩走了进来,众人最先瞧见的是穿得明艳的虞华容,随即才将目光放在她旁边的那位身上。   只见那姑娘身穿着桃红云月纹小袄,脖颈间围着一圈洁白的毛领,一张小脸巴掌大,却依旧是白净秀美,可见本身就是极其白皙的姑娘,最令人心动的是,她还生了一双如水般动人的杏眼,长长的睫毛忽闪两下,登时便软了许多人的心。   这是个模样十分可爱的姑娘。   众人愣了一愣,才将眼前这人与那顾四姑娘的身份联系在一起,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京都城,顾这个姓氏只有一家,那便是先帝亲封的护国公府。   只是那护国公府一门武将,连护国公夫人相较于其他诰命都算是孔武有力,却不想府上唯一的姑娘竟是这样娇滴滴的形象。   仅仅一瞬间的冷场,姑娘们很快将淑毓围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同她寒暄起来。   以往的顾四姑娘可是很少出现在这种场合,以至于见过她的人还真不多,大家都猜想她是个跋扈的粗壮女子,如今一见却并非如此,对她的好奇一时间达到了顶峰。   淑毓有些无措,她回过头去寻找好友虞华容,却不想虞三姑娘也忙于和自己其他许久未见的好友一起交谈,她只能收回视线,对着热情的姑娘们甜甜地笑着。   偏在此时,一个过分高亢的声音灌入众人的耳朵,说出的话也并不好听:“听闻顾四姑娘快要办及笄礼了,不知护国公爷并三位少爷什么时候回来参加你的及笄礼呢?”   淑毓循声望去,便瞧见了一个穿着正红色袄子的女子,生得倒也不能说是难看,只是还没有好看到能压得住这颜色的地步,于是看着便多了几分普通。   这个问题深究起来其实算是恶意十足,众所周知护国公父子四人去年便上了战场,大局当前即便是再宠爱淑毓这个女儿也不可能临阵脱逃回来参加她的及笄礼。   淑毓的脸色一黯,道理她都明白,只是想到自己重要的时刻爹爹与哥哥们都不在,她还是心中不舒坦。   不过不快归不快,自小就生活在家人宠爱下的姑娘对旁人的恶意并没有那么敏感,她微笑地望向那红衣女子道:“请问姑娘是哪一位?”   红衣女子顿时冷下脸来,她父亲的官职在这些姑娘里是最低且最拿不出手的,她几乎一瞬间便断定这顾四姑娘是有意为难。   “我,我是太仆寺主簿之女王玫。”王玫气愤归气愤,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将名姓与家父官职报全,毕竟她若是不说,旁人说出来的语气更不会好。   淑毓点点头,温温柔柔地道:“我是护国公之女顾淑毓,我的爹爹与哥哥在云城关打仗,许是近日里回不来。”   王玫怜悯地看了看淑毓,轻声道:“顾四姑娘定然十分难过咯!”   其他的姑娘们皱了皱眉,这话真是越说越挑衅,她们有心想为淑毓说上了一句话,只是看了看王玫却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个王玫平日里便奉承着靖城公主,公主倒也对她有几分看重,这样小心眼的人能不惹还是不惹得好!   虞华容却有些忍不住――她今日与淑毓一同来诗社,原本受了护国公夫人的嘱托,要让性格内向的淑毓自己学会交友,于是她一开始才将淑毓放在姑娘们中间不曾伴着她,但是现在淑毓受了欺负她却是万万不能忍。   只是她还没走到这边来,淑毓便已经开口说话了:“我娘说了,先国后家,这是每一个大燕子民都应当有的觉悟。”   王玫皱起眉,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也没说她难过与否,于是她嗤笑一声准备再问,却对上了虞华容冰冷的视线。   “真是好生奇怪,今日淑毓过来,王姑娘对她本人却没什么话说,只一味围着国公爷与三位尚且成婚的少爷说个不停,这是何意啊?”   虞华容的一句话便叫王玫红了脸,可是她敢对淑毓咄咄逼人,却不敢对虞华容说些反驳的话,原因是现如今的护国公府是只有一对女眷的空架子,左都御史却是负责监察百官的,是个有实权的人物。   王玫刚闭了嘴,靖城公主就到了,姑娘们齐齐起身给公主殿下福身行礼。   靖城公主懒懒地叫了起,才将目光放在淑毓身上:“本宫可算是请到了淑毓妹妹,真是够不容易的。”   淑毓腼腆地一笑道:“是我不好意思来叨扰,毕竟我也不会什么诗词。”   靖城公主细细地打量了淑毓,发觉眼前的姑娘虽然生得让人无法讨厌,但是她却也喜欢不起来她,于是便随意地点了点头,也不曾再客套几句话。   诗社往日的活动主要便是靖城公主拟题,其他人作诗连句,今日也没因着有新人的加入有所改变。   所幸淑毓平日里书读了不少,虽然没能作出什么精妙好句,倒也不至于空着纸张丢人。   待得众人散去,靖城公主也没有留住淑毓说话,反倒是将王玫叫住。   坐在同一辆马车里的虞华容实在忍不住开口道:“也不知靖城公主是怎么回事,从前你没来的时候总是念着,现下你到了,她却反而冷淡起来。”   淑毓仔细想了想,开口道:“公主倒也没什么失礼之处,旁的倒也无法强求。”   虞华容见淑毓一副万事不强求的模样,忍不住重重叹了一口气。   淑毓是护国公府的掌上明珠,从小便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护国公夫人害怕自家小女儿长成个飞扬跋扈的性子,便对她管教颇严,可谁知现下竟有点矫枉过正的意味了。   淑毓岂止没有一丝霸道不讲理,反而还有些过分温柔好说话。   此时的寻趣轩,靖城公主单手撑着自己的头,端的是一副美人慵懒的模样,而她下方的王玫战战兢兢地将自己对淑毓的判断一五一十地说给靖城公主听。   “她当真是这样小肚鸡肠又阴险?”将王玫有些嗦的长篇大论总结一番,靖城公主问道。   王玫连连点头:“臣女不敢欺瞒公主殿下。”   靖城公主若有所思。   她与三皇子姬昀都是当今皇后所出,为了拉拢护国公府,皇后有意将她下嫁与护国公府长子顾绍睿。   靖城公主对于这位顾大公子的感官不错,于是她开始了对护国公府的考察,而重点考察的对象便是备受全家人宠爱的淑毓。   倘若淑毓是个好性子的,靖城公主可以多容忍她一会儿,但如果她是这样恶劣的女子,那么公主殿下便要考虑如何处置这个未来的小姑子了,最好是早早将她嫁出去,还要嫁得远一点。   淑毓丝毫不知自己竟糊里糊涂地成了靖城公主的眼中钉,她刚刚回到护国公府便被自家娘亲抓在了手里仔细地看。   “毓儿啊,今日在诗社过得可开心?”   淑毓想了想,点头笑道:“嗯!诗社里有才华又美丽的姑娘很多。”   护国公夫人许氏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笑着道:“你喜欢便好,还有一个好消息,你猜猜是什么?”   淑毓歪头想了想道:“娘给我买了满味香的点心?”   许氏夫人拿手点点淑毓的额头:“就想着吃,你再猜。”   淑毓眨眨眼:“娘给我做了新衣裳和新首饰?”   许氏夫人笑道:“这好消息啊,是你最盼望的事情,这回你可能猜到了?”   淑毓原本就不小的眼睛瞪得更大,她一下子将许氏夫人的胳膊抱住轻轻晃了晃:“是父亲和哥哥要回来了?”   许氏夫人这才笑出声来,她带着闺女走进她与护国公的卧房,将自己刚收到的信拿给淑毓看。   父亲的笔迹淑毓自是熟稔,她仔仔细细地看着这不过一页的信纸,反复地确定护国公与三位少爷的归期,居然就在五日后。   许氏夫人便道:“你父亲早已经上了密折给皇上,这封信也是密信,不能说出去的。”   淑毓迷茫地看了看自家娘亲:“既然父亲与哥哥们打了胜仗,为何还不能宣扬呢?”   许氏夫人脸上的笑容暗淡了几分,丈夫与儿子们本事大,将那北戎几乎灭国,只是那北戎大王赛罕阿克图却在一众死士护卫下逃得无影无踪。   北戎人十分记仇,指不定会暗中做出什么事情来,因而作为主将的护国公父子选择了秘密回京。   看着淑毓那纯净不染一丝杂质的眼睛,许氏夫人还是选择了隐瞒:“自然是有旁的用意,你只需要知道,你的及笄礼父兄不会缺席便是。” 第2章 流 言 “阿弥陀佛,小檀越当心。……   淑毓得了这么个好消息,再去诗社都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她生得模样娇俏,笑起来更是暖意融融,一时间倒有许多姑娘们真心想要与淑毓结交。   不过自然也有人对淑毓不喜,王玫自然不必说,还有些家中女儿多的姑娘,自小便见惯了女子之间的勾心斗角,于是认定淑毓的和善性子是伪装出来的,便对她敬而远之。   就在淑毓满心期待着父兄回京之时,一个骇人的传言悄然在京城流传开来――据说护国公父子已然被北戎派出的杀手杀死了!   这流言从萌芽到传得满城风雨只用了不到一日的时间,上午淑毓去诗社时还是风平浪静,下午从熙园回护国公府的路上就开始被人指指点点。   淑毓坐在马车里没感觉出什么不对,车夫怀着一肚子疑问准备回去问夫人。   许氏夫人得了这个消息后,心里一惊,将丈夫命人带回来的密信好好看上几遍后才些微有些安心。   “此事小姐可有听闻?”   车夫想了想,摇头道:“小姐今儿回来时高兴得很,似乎是还没听过这事儿。”   许氏夫人点点头,吩咐道:“既然这样,你便多费心,带她绕开那些流言传得厉害的地儿。”   车夫连忙应声,思索片刻他又问道:“夫人请恕小的多嘴,万一小姐在诗社里听得此事又该如何?”   许氏夫人笑道:“诗社里都是有身份的小姐,岂会将市井传言当真,又怎会不开眼地去找小姐说嘴呢?”   这话把车夫也说服了,想想都是读过不少书的官家姑娘,自然不会同他家婆娘那样热衷于嚼舌根。   结果次日,淑毓一到诗社便明显发觉众人望着她的眼光十分奇怪,倒是虞华容一如既往地拉着她说笑。   淑毓也不是多心的姑娘,索性便将其他人都无视,只笑眯眯地与虞华容聊天。   结果有人却坐不住,起身便朝着淑毓与虞华容的方向走过来。   淑毓回头看去,发现又是那个叫王玫的姑娘,便开口问道:“王姑娘找我和虞姐姐有什么事么?”   王玫这两日都不曾睡好,攀上靖城公主的好处还未看见,但是风险已经到了――比如说奉公主之命来激怒试探淑毓,王玫其实也担忧自己会被淑毓报复。   但是昨儿的流言让她平白兴奋起来,倘若真是如此,那被万千闺中女子羡慕的顾淑毓没了父兄的庇护,还不是任人欺辱的命?   “我呀,是来给顾四姑娘赔罪的,早知人生如此世事无常,你刚来诗社时,我便不该那样刺激你。”   这话对于淑毓来算是没头没尾,她看了一眼身侧面色有些铁青的虞华容,又看了看嘴上说是抱歉,眼底却分明带着幸灾乐祸的王玫,问道:“王姑娘的话,我听不大懂,不知你可否说得明白些?”   虞华容握住淑毓的手,呵斥王玫道:“淑毓不曾怪你,你还是慎言得好!”   虞三姑娘的话里警告意味十分明显,可是王玫却毫不在意,她明显感觉到靖城公主不喜顾淑毓,那么投公主所好便是她现在要做的事情。   “虞三姑娘这是哪里的话?怎么你身为好友还要对顾四姑娘有所隐瞒么?”   王玫微微一笑,接着故弄玄虚,把性情耿直的虞华容气得差点动手。   淑毓反手握住虞华容的手,目光灼灼地望向王玫道:“王姑娘如若真的有话就请直说吧!”   淑毓的眼中以及脸上都没有半分忐忑不安,王玫心中冷哼了一声,待得她一会儿将话说出来,这顾淑毓定然就会失魂落魄!   “顾四姑娘真的还不知道么?外面已然传开了,令尊与三位兄长,都被北戎人杀死啦!”   王玫的语气里根本没有半分抱憾,这让其他姑娘纷纷不满地皱起眉:即便此事为真,那护国公父子也是为国捐躯,王玫怎能说得如此轻飘飘?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本该被惊得脸色大变的淑毓却只是眨了眨眼睛:“王姑娘从哪里听来的谣言?我爹爹与哥哥们都好好的呢!”她谨记着娘亲的话,并没有透露父兄不日到京的消息。   淑毓的表现实在太过镇定,让众人都产生了一丝质疑,莫非那言之凿凿、万人皆传的事儿是假的?   王玫也被唬了一跳,随即她便想起昨日里靖城公主恹恹的模样,她说此事多半是真的。   “顾四姑娘,我知道事情太过突然,但是你总得要接受事实啊!”   淑毓脸上一直都带着的笑意消失了,一双干净的大眼睛直直地瞪着王玫道:“王姑娘是与我们家有什么仇怨么?为何一定要坐实了这个谣言呢?”   一直温和的人严厉起来的确让人有些胆寒,王玫一时间语塞,便听得身后此起彼伏的指责声,都是说她不好的。   就在此时,靖城公主到了,一进门她便瞧见王玫与淑毓对峙着,而前者红着脸咬着嘴唇,一副难堪的模样。   靖城公主不顾其他姑娘还行着礼,径直开口道:“怎么顾四姑娘才来了两日便与王玫闹起来了?”   虞华容不动声色地看了公主一眼,原来真的不是她的错觉,靖城公主至少对淑毓有偏见,才会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将责任栽给淑毓。   淑毓为自己分辩道:“事情并不是这样……”   她话还未说完,却被靖城公主打断道:“好了,本宫没心思听你们的吵嘴!”   淑毓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靖城公主,又看了看对着自己得意一笑的王玫,轻轻咬了咬自己的嘴唇。   虞华容见状气得刚想出声,却被淑毓握住了手。   靖城公主淡淡地看了一眼淑毓,所有的情绪都被她藏在了眼底。   昨日听闻京城流言,她便去向父皇求证,结果她那位九五之尊的父皇却语焉不详起来,这让靖城公主不由得相信了此事为真。   按说这样一来,靖城公主不必嫁入护国公府也便没有了要继续针对淑毓的理由,只是本是大燕最尊贵女子的公主殿下看了看一无所觉的淑毓,心中突然涌起了一股子强烈的不平。   她身为嫡出公主,却需得为兄弟做铺路的工具,而那顾淑毓,父兄活着的时候是全家的掌上明珠,父兄死了她也能顶着忠烈之女的名儿得上一门好姻缘,这凭什么?   靖城公主垂下眼眸,既然顾淑毓即将顶上个好名声,那么便成为三皇子的侧妃为她的三弟增一丝夺位的分量吧!   这一日诗社活动结束后,淑毓特地让车夫从最热闹的朱雀大街走,车夫拗不过自家小姐,只得难过地听着众人关于护国公父子“死讯”的议论尽数传入淑毓的耳朵里。   马车一停下,淑毓没用旁人扶便跳下了车,朝着二门里的破阵堂跑去。   “娘!娘!”   许氏夫人正在收拾包袱,听得女儿急促的呼喊声忙起身去接她,就瞧见淑毓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眼中还噙着泪花。   “娘,我方才听说,听说……”   淑毓说了好一会儿也没能说出下话来,眼泪已然是快要掉下来,倒是许氏夫人温柔地一笑,接话道:“你是不是听说,北戎人将你爹爹还有哥哥都害死了?”   淑毓一怔,似是不明白为何自家娘亲能如此淡然地说出这样令人心惊的话。   许氏夫人拿出自己的帕子,缓慢而轻柔地为淑毓擦去眼泪:“比起外面无稽的传言,我更信你爹爹的白纸黑字!”   手帕上娘亲的味道让淑毓止了泪,而许氏夫人的话更是让她情绪安定了下来。   淑毓四下里看了看,这才发觉许氏夫人的面前放着一个还未整理好的包裹,忙疑惑地问道:“娘,您这是要去哪里吗?”   许氏夫人看了一眼那包裹,又看了看自己的小女儿,似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道:“不是我,是我们。”   淑毓更是糊涂,刚哭泣过的眼睛红红的,犹如一只小白兔一般望向了许氏夫人。   许氏夫人看着闺女的可爱模样,忍不住把她拥在怀里抱了抱,才仔细地跟淑毓解释道:“娘想着去护国寺一趟,我们娘俩就以为你爹爹还有哥哥祈福的名义去。”   话到这儿,这位已经做了二十多年国公府主母的女子眼里突然迸发出一股狠厉之气:“我倒要看看,是谁传出来这么居心险恶的谣言!”   许氏夫人带着淑毓去护国寺一事非但没避着人,倒还有几分大张旗鼓的意味。   首先是诗社那边很快收到了淑毓的告假,靖城公主只略略对着前来报信的下人矜持地扬了扬下巴便作罢;而护国公府的马车一路疾行着往护国寺去又被许多百姓都瞧在了眼里。   护国公府的女眷们都着急了,似乎护国公父子遇刺一事更加千真万确。   坐落于京都城郊栖龙山上的护国寺是一座千年古刹,却被历朝历代的国君都奉为国寺,因此护国寺的香火一直都十分旺盛。   护国公府的马车伴随着众多香客进了寺中,许氏夫人曾为护国寺施过不少香油钱,因此还得以在寺中拥有一间专属于国公府的寮房。   淑毓不信佛,但是在佛音袅袅檀香阵阵的环境里心绪却前所未有的宁静。   “毓儿,娘去静怡堂抄佛经,你可要一起?”   淑毓眨眨眼,抿嘴不好意思地笑笑:“娘,我不想抄佛经。”   许氏夫人轻声一笑,她便知道是这个回答!“那你自己随意逛逛,若是累了便回寮房歇着。”   说罢,她又望向跟在淑毓身后那两个沉默的丫鬟:“保护好小姐。”   护国公府的下人不多,比起照顾起居,她们更多时候是为了护卫主人。   淑毓便在护国寺里闲逛起来,只是这佛寺里的建筑再多变也都是那一样的宝相庄严,对于不信佛的人来说实在没什么好看,淑毓又不想回寮房,结果却越走越偏僻。   待得一阵清幽的琴声传入耳中,淑毓才惊觉自己已然走在一条小路上,回过头看了看跟在自己身后一言不发面色未改的侍女们,她又向着琴声的方向看去。   侍女始终沉默着,她们不会对淑毓的决定多加干涉,只会无时无刻地保护着她。   淑毓只犹豫了一会儿,便继续向着琴声走去。   狭窄的小路没能持续多久,淑毓眼前豁然开朗,随即便瞧见一大片桃花林,而花瓣如同雨滴一般纷纷落下。   淑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这样无风的天气里,这花瓣为何会落成这幅模样?   她向前走了两步,试图接住一朵花看个仔细,结果刚刚伸出手,便听得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小檀越当心。”   淑毓急急忙忙地缩回手,然后便看见在粉嫩的花瓣雨之中,白色僧袍的年轻僧人席地而坐,他的膝上放着一架琴,很显然方才的琴声便是出自他之手。   那僧人此刻只是侧身对着淑毓,让她只能瞧见他一张侧脸,却也足够淑毓将那张脸久久记在心中。   他只说了一句不带温度的提醒话便又将手放于琴弦之上,而淑毓的侍女们忙上前一步道:“小姐,我们走吧!”   淑毓鲜少见她们对自己提出什么要求,忙诧异地看过去,这一看才发觉,明明一向气色极佳的侍女们个个都是面色苍白。   她不敢再多逗留,急急忙忙地跟着侍女们走了,只是走了几步后,淑毓又惦记着回头看了一眼。   他依旧安坐在桃花树下,双眸紧闭,长长的睫毛轻微地颤动着。 第3章 暗 算 三哥顾绍朗   待得远离了那清幽的琴声,侍女们的脸色才略略好些,淑毓皱着眉询问道:“你们怎么了?”   侍女们对视一眼,齐齐低下头道:“回小姐,奴婢无事。”   淑毓轻轻咬了咬自己的嘴唇,也没有再接着追问下去――似乎家中人都是这样,在遇见事情时会下意识瞒住她,淑毓知道她们是好意,便自己平息了心中些微难过。   倒是侍女瞧见淑毓的模样,脸上浮现出一丝愧意,便开口询问道:“小姐身子可有不舒服?”   淑毓恹恹地回道:“没有。”   侍女们惊诧地对视一眼,负责保护国公府唯一小姐的她们功夫自然是不弱,可她们方才离那和尚的琴音越近人越不舒坦,并无任何功夫傍身的小姐怎会毫无反应呢?   从那片桃花林走回寮房后,淑毓已然调节好了自己的心情。   没等上多大一会儿,许氏夫人便也回到了寮房。   淑毓正心不在焉地翻着面前的法华经,见许氏夫人回来急急忙忙地起身,像只小蝴蝶似的张开臂膀便飞到了自家娘亲身前,轻巧地把人一抱。   许氏夫人原本脸上还带着疲惫,一下子便被自己的闺女逗笑了:“这才多大一会儿没见就这样了?莫不是偷偷做了什么坏事?”   淑毓想起被自己放在心里想了好一会儿的僧人,小脸突然通红,一直想着那已然入了佛门的人是不是算是做坏事呢?   这念头只在她脑海中转了一瞬,淑毓便娇滴滴地开口道:“娘您在说什么,我怎么会做坏事?”   许氏夫人拿手轻轻点了点淑毓的额头,带着她走进了屋内。   赶在日头下落之前,护国寺的僧人送了斋饭过来。   别看淑毓生得有些娇柔,但在吃食上,她与自家上战场的将军爹以及哥哥们差不多,都是偏好肉食,因此一见这清汤寡水,淑毓本能地皱起眉头来。   许氏夫人沉下脸来:“好好吃饭!”   淑毓轻轻撅了一下嘴,不情愿地端起碗来,筷子夹了约有四五粒饭粒儿放入口中,又对着桌子上四道素菜一道汤沉吟片刻,才对着离自己最近的豆腐下了筷。   许氏夫人一直盯着自己的闺女,见她懒懒散散地吃下一块豆腐,又瞧着她刚入口便瞪大了眼睛,忙厉声道:“不许吐!”   谁知淑毓竟开心地咽了下去,说道:“娘,您快尝尝,今日的豆腐做得极其鲜美可口!”   许氏夫人将信将疑地下了筷子,发觉果然如同淑毓所说,倘若不是在护国寺内吃到,便是说成煨了高汤的鱼肉也有人信。   母女二人又尝了尝其他的素菜,发觉味道与之前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许氏夫人带着重重疑虑用了一些便放下了筷子,倒是淑毓开开心心地吃了不少,把许氏夫人再度逗笑:“你呀,碰见好吃的便这么能吃。”   淑毓将口中的食物吞咽干净后才开口道:“这是自然的呀,谁能吃下许多不好吃的东西呢?”   许氏夫人含笑望着淑毓不说话,心中却想到了刚下了战场的夫君与儿子们,想来在作战时肯定是无法挑三拣四,只是这种事又不必让眼前娇滴滴的小女儿知道。   饭菜被撤下去后,许氏夫人特地问了来收碗筷的僧人,今日的素斋怎么变了味道。   那僧人忙严肃道:“今日厨房的厨子告了假,是我寺中一位师弟暂且掌勺,倘若口味有所不合,还请施主夫人多多担待。”   许氏夫人忙摆手道:“并无不合,着实做得十分可口,这才想着问上一问。”   淑毓在旁边问道:“大师父可否能告知那位师父的法号?”   僧人一愣,沉吟了半晌也没能说出口。   许氏夫人见状忙道:“既然大师父有难处便不必为难多说了。”   僧人便顺势鞠躬离去,倒是淑毓有些失望地眨眨眼。   许氏夫人回身看了看闺女的脸,笑道:“你呀,打听出来那位师父的法号又有何用?你总不会还想着带人家回府日日给你做饭吧?”   淑毓吐了吐舌头道:“娘,既然是佛寺师父,自然是一心向佛,我又岂会做这种不讲道理之事?”   许氏夫人笑着点点头,也没叫下人,自己将床榻收拾好。   淑毓想凑过去帮忙,被许氏夫人赶去关窗关门,紧接着母女俩看了看这房中的藏书便上床就寝。   淑毓年纪轻,今日又走了不少路,很快便睡熟了,倒是许氏夫人双眼依旧清明,她借着月光看了看女儿微微带笑的容颜,低声道:“这小丫头,也不知做了什么美梦!”   就在此时,她们所在的房顶上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听得出来是有几人走在了房顶上,许氏夫人脸上的笑意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从自己的枕头下摸出了一把精致的小匕首,这是护国公送给她的定情信物,二十几年来她一直没有用上,看来今日是可以派上用场了。   淑毓的确是在做梦,但这梦的一开始却算不上什么好梦,她梦见自己被一群凶神恶煞的狗追赶。   淑毓慌不择路地跑着,也不知怎么回事,竟又跑到了她今日到过的那片偏僻的桃花林。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让淑毓所有的紧张尽数散去,尽管她还沉睡未醒,却已经翘起了嘴角。   与此同时寮房的房顶上,杀气腾腾地黑衣人们警惕地望向突然出现的白衣僧人,他那一声佛号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让黑衣人担心自己的目标是不是已然被吵醒。   “哪里来的不开眼的和尚,莫要挡爷爷的路!”为首的黑衣人刻意粗着嗓子低吼道。   僧人双目低垂,极薄的嘴唇轻启:“施主不是大燕人。”   只一句话便使得黑衣人们更加紧绷,领头的人明明已然用娴熟的大燕话来驱赶他,却还是被他听出来了。   “不想死的话就少多管闲事!”领头人并没有与僧人过多纠结口音的问题,而是继续赶他离开。   可是这僧人却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如若不是手上还一直转动着佛珠,倒真像是一座雕像。   领头人当机立断,命令手下将这和尚解决。   黑衣人们轻巧地向着僧人掠过去,身形灵动一看便是练家子,只是他们还没能碰到僧人的衣角,那入了定的年轻僧人便化作一道残影,随即又出现在他们身后。   黑衣人们面面相觑,几乎疑心自己撞了鬼,那领头人却是一脸严肃。   这僧人身形快得寻常人根本捕捉不到,看样子武功远远在他们之上!   领头人开始快速地思考要如何在这样一尊大佛面前完成他们大王的命令。   “你们将他牵绊住,我独自下去抓那母女二人!”思索了一会儿,领头人便用本国话下了命令,想来那护国公夫人与小姐不过是两个女子,他一人足以对付。   黑衣人们将自己的恐惧暂且驱散,又向着白衣僧人攻去,与此同时,领头人则瞄准了窗户,准备破窗而入。   白衣僧人转动佛珠的手一停,身形极快地朝着领头人掠去,只一掌便将功夫一看便绝佳的领头人打得栽倒在地。   黑衣人们见自己的领头被一招击败,不由得慌乱起来,结果下一刻,那僧人足尖轻点,竟一下子跳出了百米开快,很快便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自觉捡回一条命的黑衣人们立刻分成两组,大部分人准备翻身下房去抓房间里的人,只留了几人去检查领头人的伤势。   结果刚刚下房的黑衣人便被人提着剑刺了个对穿,一个慵懒戏谑的声音响起:“你们这是要去做什么呀?”   皎洁的月光如水般倾洒在地上,提着剑的少年眉目如画,嘴角噙着一丝冷冷的笑意,而他的脚边鲜血长流,还冒着热气。   这样的场景恐怖,又有些古怪的美感。   黑衣人们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似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位会出现在这里。   少年轻笑出声,手中发着寒光的宝剑一动,又在顷刻之间要了好几人的性命,将那些黑衣人纷纷吓破了胆子后,他才开始手下留情,只是将人打晕。   许氏夫人先是听得房顶上有其他人的阻拦,又听得外面一阵厮杀,待得确定了来人是谁后,她才松了一口气,起身下床。   少年将人都解决后,连忙急匆匆地上前拍门道:“娘,小妹,我回来了!”   本就穿得整齐的许氏夫人直接打开了房门,看着眼前健康全和的儿子,眼圈一红道:“老三!”   少年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含笑道:“娘,我可一点都不老!”   看着跟自己扯皮称呼的三儿子顾绍朗,许氏夫人心中这才有了“我儿子终于回到身边”的真实感,她轻轻抹去了眼角的泪,将顾绍朗往身前一拉,仔仔细细地打量起他来。   “哎呀您放心吧,没缺胳膊没断腿儿,没受外伤没内伤,您三儿子全须全尾地回来了!”顾绍朗嘴上这么说着,却还是乖乖配合着许氏夫人的检查。   不过他倒也没闲着,试探地朝屋里看了看,一眼没望见人,便问道:“娘,您没带着小妹一起来?”   许氏夫人停了手上的动作道:“我哪敢把她自己扔在府里,她在里面睡觉呢,你明日再见她吧!”   顾绍朗笑了笑道:“她睡得挺熟的呀,这都没能吵醒她!”   母子二人正小声说着话,房后又是一阵动静,吓得许氏夫人登时脸色苍白起来。   顾绍朗忙开口安慰道:“娘别慌,是我带回来的人在房后搜寻。”   话音刚落,便有两名人高马大的壮汉自后面走过来,每个人手上都提了一个黑衣人,左边那个肩膀上还扛了一个。   许氏夫人一见这情景,不由得掩唇一笑道:“我看这是你二哥手下的人吧?”   听得许氏夫人提起二哥,顾绍朗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黯然,随即他打起精神道:“娘真是火眼金睛,好了,时辰也不早了,我带着人将这里处理一下,您早些休息吧!”   许氏夫人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神色半分未变,点点头道:“也好,你们做完了事情也好好休息,赶路这么久定然很疲惫。”   顾绍朗目送着自家娘亲回了房,面对着亲人才有的几分天真之气顿时消散得干干净净。   “劳烦乌大哥将这几个死了的扔去后山埋了吧!乌二哥嘛,就把这些个还喘气的塞到我们带来的马车里,运给我爹他们。”   乌老大没说什么,毕竟死的人不多,他来回跑两趟便搞定了,倒是乌老二站着没动,一双不大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顾三少爷,充满了控诉之意。   顾绍朗眨了眨自己的眼睛:“这是做什么?”   乌老二生得五大三粗,声音也是如同炸雷一般,不过眼下壮汉刻意压低了嗓音,让场面变得有些滑稽。   “这么多人,三少爷不能只让属下一个人搬吧?”   顾绍朗掏出帕子十分爱惜地擦拭自己的宝剑,一边摇头道:“我们来时可是说好了分工,打架的时候少爷我出力,这剩下的事当然就是你们兄弟俩的啦!”   乌老二深恨自己不是个女子,不然他定要哭给这位没心肝的少爷看。   见兄弟俩都陷入了忙碌之中,顾绍朗笑了笑,向着厢房走去。   次日,一夜好眠的淑毓是被人捏着鼻子憋醒的,待得她难受地醒过来看到眼前人时,难过困倦顿时都化作一声冲破云天的尖叫声。   “三哥!” 第4章 乌 龟 “顾淑毓,你这个小骗子。……   护国公父子走了大半年,淑毓在娘亲身边就是规矩安静的小淑女,已然很久没有叫出这样高声,一旁礼佛的许氏夫人下意识地就以为是三儿子又开始捉弄小女儿,抄起敲木鱼用的小木锤便朝着儿女在的房间冲了过去。   可怜顾三少刚刚找回自己的听觉,身后便迎来一顿痛击以及大骂:“你这臭小子,你妹妹今年都要及笄了,你还这么没规矩!”   顾绍朗急忙抵挡住自家娘亲的攻击,定睛一看不由得气笑了:“我说娘啊,您拿着静心念佛敲木鱼用的锤子来打儿子,这样真的合适吗?”   一旁的淑毓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一个小脑袋还露在外面:“娘,您别打三哥,我是看见三哥回来太开心了才叫出声的,三哥没欺负我。”   顾绍朗对着自家小妹挤了挤眼睛。   许氏夫人打错了人,她却也不服软,嘴硬地道:“那你三哥也不该就这么大剌剌地闯进来!你,还在这儿愣着做什么?出去等着!”   顾三少不想动,却被自家娘亲推着一直走,他还惦记着回头冲淑毓做鬼脸,逗得小姑娘直笑。   淑毓洗漱完毕穿戴整齐,许氏夫人随手给闺女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早上的斋饭便送到了。   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前用膳,顾绍朗本还准备了一箩筐的话来劝妹妹用膳,结果就瞧见一向抵触素斋的小妹欢快地坐在桌前。   顾绍朗眨了眨眼睛道:“行啊,半年没见,小妹这口味被娘改过来了,连护国寺的素斋都……”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原本快乐吃饭的淑毓脸色一变,随即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口中的菜吐了出来,然后她又飞快地用还没来得及装什么主食的空碗将脏东西盖上了。   淑毓这动作速度极快,随即她便可怜兮兮地看向了自己的娘亲。   许氏夫人叹了一口气,护国寺景色不错,但是斋饭是数一数二地难吃,许是为了体现出家人修行不注重口欲吧!   从前淑毓还能捏着鼻子吃下,可是昨日突然吃了一顿那样美味的素斋,今日再重新吃回从前的味道,别说淑毓,连她都有些难以下咽。   “罢了,只此一回下不为例,一会儿自己把你吐的收拾了。”   淑毓朝着许氏夫人笑了笑,甜甜地道:“谢谢娘亲,保证没有下回了!”   顾绍朗笑着摇了摇头,自顾自地吃起饭来――行军打仗半年后,这些口味不算上佳的饭菜在顾三少这儿都如同是美味珍馐。   吃过饭后,许氏夫人便准备回府,淑毓想起昨日的僧人,心中突然生出一股不舍。   她还不知道他的法号,更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有机会再见上那人一面。   护国寺的马车离去得非常顺利,顾三少的眼中闪过一丝嘲讽:“护国寺身为我大燕国寺,难道连寺中发生了何事都不知么?”   本是打抱不平的一句话却引得母女二人都皱起眉,淑毓是不知昨夜发生了何事,但是因为那人让她对护国寺的好感暴增,而许氏夫人则是觉察出寺中有僧人暗中相助。   不过淑毓向来不会因为外人与家里人争执,她只是默默地挪到顾绍朗身边,亲亲密密地同他并肩坐在一起,小声问道:“三哥一路很辛苦吧?”   战场上杀人如麻凶名赫赫的顾三少心中涌过一股暖流,严格说起来他的小妹也只是问候一句,当不得吃当不得穿,只是他却感觉到了来自小姑娘的关怀之意。   “放心吧!这点辛苦算得了什么?”顾绍朗伸出手去摸了摸淑毓的头。   淑毓接着道:“三哥说得轻巧,爹爹信上明明说了要四五日回京,你却今儿便赶到了护国寺,定然是日夜兼程,绝对不是一丁点辛苦。”   顾绍朗略微有些狭长的眼眸微微一眯,一伸手将捏住了淑毓的脸颊道:“好啊,你这丫头现在学会旁敲侧击了?有什么想知道的话直接问便是!”   顾绍朗手上没用劲儿,可架不住淑毓皮肤娇嫩痛觉也敏感:“疼!娘,救救我!”   许氏夫人本是在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睁开眼睛好笑道:“你说你,好端端地凑你三哥身边做什么?”   当娘的一开口,哪怕不是要求放手的话,顾绍朗也自觉地松了劲儿,淑毓便立马远远挪开,偎在了自己娘亲身侧,控诉地看向顾绍朗:“三哥真是不识好人心!”   “嘿!你还拐弯抹角骂人?”顾三少微微皱眉,作势举起手,把小姑娘吓得缩成一团躲在许氏夫人身后。   听得自家三哥低低的笑声,淑毓才发觉自己被诓了,不满地紧了紧鼻子。   顾绍朗敛了笑意开口道:“爹与大哥二哥的确还要一日才能进入京郊地区,我先回来,怕那些个糟烂话脏了你们耳朵。”   这世上怕是没什么比闲话传得更快,短短两三日的时间,护国公父子的事儿已经从京都城传至周边乡镇甚至下个州县,自然也传入了快到京城的正主耳朵里。   淑毓自许氏夫人身后探出头来,对着顾绍朗眨了眨大眼睛:“那些话我和娘一个字都不信。”   顾绍朗又笑出声:“知道了,你最聪明。”   马车一路回到了护国公府,府上三位少爷虽然离家半年,但是他们住的院子时日日都收拾齐整的,顾绍朗回来便可以直接入住。   淑毓是个不记打的姑娘,这么一会儿便忘了方才顾三少对她的掐脸以及恐吓,一蹦一跳地跟在他身后去了顾三少的院子班师阁。   顾绍朗仰头看了看那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笑道:“祖父当年起的名字倒真是吉利,这次又是班师回朝了。”   淑毓一溜烟地在顾绍朗前头进了屋,嘴里念叨着:“三哥!我帮你铺床!”   她自认已经跑得挺快,谁知顾三少轻轻巧巧地几步便追赶上来,长臂一伸就把小姑娘拉在了身后:“早上娘说什么你忘了?”   被自家三哥抓在手里的淑毓还胡乱舞动了几下四肢,逗得顾三少朗声笑道:“好好的小姑娘,别学乌龟蹬腿啊!”   淑毓不动弹了,却也没反驳他的话,大眼睛转得滴溜溜,一副心虚的模样。   见她这幅模样,顾绍朗心中闪过一丝不安,他连忙放开淑毓大步流星地走进自己的卧房,结果瞧见自己的床榻帘幕半掩,看着就不像是有好事发生。   顾三少将帘幕挥开,警惕又有力挑起了自己的被子,紧接着他便看见了几只真真正正的乌龟在他的床榻上缓慢地爬着。   “顾淑毓!这是不是你干的好事?”顾绍朗虽不怕乌龟,但是看见这么几只在自己的床榻上还是有些接受不来。   淑毓扒着门探身看过来,便瞧见自己准备的“礼物”被她三哥发现了,不由得苦了脸:“三哥,我,我错了!。”   妹妹极其乖顺地当场认错,当哥哥的一腔怒火顿时消了一半,顾绍朗看了看乌龟看了看妹妹,硬邦邦地道:“你要养乌龟,怎么不带回你自己的屋子养?”   淑毓垂着头道:“我的床榻上有我,放不下它们。”   顾绍朗被气笑了:“胡说,这玩意儿非得养在床榻上么?”   淑毓回道:“寻常的自然不必,只是这几只要死了,不能受风的。”   顾三少是真疑心淑毓在骗他,可是偏偏小姑娘说得真挚极了,让他不由得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妹妹被小贩骗了。   又看了一眼这些乌龟,顾绍朗觉得自己应当坚持一会儿,不能这么快便着实准备为淑毓出气,于是他又质问道:“那你为何不养在大哥与二哥屋里。”   淑毓眨了眨眼睛:“我……”   顾绍朗抱臂冷哼:“说呀,怎么没声了?”   淑毓忙道:“因为我最喜欢三哥,所以直接就找上三哥的屋子了。”   顾绍朗嗤笑道:“胡言乱语,我一个字都不信!”   顾三少不仅言语上不相信,还用行动表示了对淑毓的不信任,他干脆跑去了二位兄长的院子,看看到底是什么实际原因让淑毓没选择他们的屋子。   顾二少顾绍直的院子名叫得胜居,一进门看着没什么不同,待得顾绍朗转入兄长的卧房时,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一面比寻常男子高出三个头的柜子正好挡在顾二少的床榻前,将一张不算小的床挡了个严严实实。   顾绍朗伸手拍了拍柜子,实心红木的,也就是顾绍直吧,旁人做梦都别想搬得动这个柜子,他苦笑一声道:“好你个二哥,待你回来看你怎么挪这个大玩意儿!”   这时淑毓才气喘吁吁地跟过来,问道:“哈,三哥……,你刚才说什么呢?”   顾绍朗轻飘飘地看了淑毓一眼道:“没说什么,去大哥院子吧!”   淑毓这儿刚把气喘匀,他三哥长腿一迈人又走了,她赶紧又跟了上去。   顾大少爷的院子叫凯旋楼,一应都是战神将军老护国公亲自命名的,表现出他老人家强烈的心愿。   只走到门口,顾绍朗便明白为何淑毓进不去顾绍睿的屋子了。   顾大少的院门口是一个极其复杂难解的绳结,顾绍朗一眼便认出那是他们军中专门绑俘虏的结,伸手摸了摸,果然也浸泡过桐油,火烧不断,寻常的剪子也剪不开。   护国公府不少下人都曾是上过战场有伤病在身的老兵,找个会解这个结的人顺便照看顾大少的院子不难,但是淑毓肯定是不会解的。   顾绍朗回过身,望着跑得疲累不已的小妹一声轻笑:“哈,顾淑毓,你这个小骗子。” 第5章 报 复 为臣的要与君主作对……   淑毓见自己慌话被拆穿,紧张地搓搓手,低低地叫了一声:“三哥!”   顾绍朗懒懒地应了一声,才漫不经心地道:“说吧,好端端地养个乌龟作甚?”   淑毓低下头,有些不愿将真实的原因说出。   这乌龟本是她前儿寻到的,在那王玫信誓旦旦地说她父兄被人害了以后,一向乖巧的小姑娘第一次生出些打击报复旁人的心思。   只是她毕竟也没有报复人的经验,绞尽脑汁也只想到儿时哥哥们捉弄她,用虫儿小蛇吓唬她,可她又不敢去抓这些东西。   最后马车路过叫卖乌龟的小贩时,淑毓叫停了马车。   车夫还劝她:“小姐,那小贩说要便宜卖,我估摸着许是他那乌龟要死了。”   淑毓却摆手表示要死了正好,把车夫惊得差点闪了舌头。   龟这动物看着一动不动,其实活泼的与将死的差别也是有的,淑毓一眼便瞧出来小贩这龟看着就蔫儿,忙出钱买下几只。   淑毓打算把这几只龟包成一盒送给王玫,先吓她一跳,待得她将龟带回家又会陆续迎来几只龟的死亡,接连不断地虐心!   想着想着,淑毓被自己脑补出来的画面逗笑了,对王玫的讨厌也消散了几分。   现在面对着自家三哥的追问,淑毓突然就说不出口。   她三哥是什么人啊,那可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饶是家里有意瞒着她,淑毓都听过顾三少的凶名,她着实不确定,自家三哥知道了王玫说的话后会不会暴起将人杀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淑毓不想家里人知道,自己难得出去活动,却在诗社里过得有些憋闷。   顾绍朗眼看着小姑娘揪手指咬嘴唇,就是不肯开口说话,一声哂笑:“好呀,那今晚上就喝甲鱼汤吧!”   “不不不!”淑毓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就在兄妹二人陷入对峙之时,下人匆匆跑过来道:“小姐怎么在这儿呀?虞三姑娘来了,在前院厢房等您呢!”   淑毓一听虞华容来了,顿时便想往前院去,可刚刚迈出两步,她又回过头一脸哀求地望着顾绍朗。   顾三少冲着小妹摆摆手道:“行啦,你那龟我不动,这样总可以吧?”   自家三哥说话还是算话的,淑毓放下心来,欢欢喜喜地去找虞华容。   顾绍朗先是一脸好笑地目送淑毓远去,随即若有所思地想了想,长腿一伸迈步跟了上去。   虞华容今日也在诗社告了假,原因无它,由于靖城公主的默许以及王玫的蹦Q,愈演愈烈的谣言在诗社被讨论了一整日,听得她郁气发作。   淑毓默默地听着虞华容愤慨地说完话,笑了笑道:“虞姐姐实在不必动怒,既然这是个谣言,她们议论得越多,他日流言不攻自破之时,她们便越难堪。”   虞华容看着淑毓恬静的笑,心中的担忧也慢慢放下许多――虽然她坚持不信护国公父子出事,但是淑毓的告假还是令她有些心慌。   “就怕人家皮糙肉厚,不觉得难堪呢!”   淑毓被虞华容的话逗笑了,她温声道:“都是知书达理的姑娘,又怎么会呢?”   虞华容便道:“那王玫呢?她算什么知书达理,不过是个只会巴结人的软骨头罢了!”   这时,下人端着点心过来了,一见厢房窗下站着的人,不由得愣了一愣,刚想开口问候便被男子瞪了一眼,登时把嘴闭上,只当做从未瞧见自家三少爷。   只是下人心中却默默腹诽,三少爷好歹是上过战场的汉子,跑来听小姐与虞三姑娘说悄悄话算怎么回事?   虞华容一点都不知道外面还站着个偷听的,畅所欲言地将诗社吐槽了个痛快,尤其是王玫与靖城公主――她父亲平日里监察百官,连带着她也是天不怕地不怕,只要觉得不平就会说出来,一点也不会忌惮对方的身份。   淑毓听着听着便叹了一口气:“就算靖城公主真是不喜我,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虞华容沉默下来,说到底公主殿下是皇族,代表的是君,自古以来有几个为臣子的能与君王作对呢?   两人对视一眼,很快便转移话题,嘻嘻哈哈地聊了好一会儿,虞华容才起身告辞。   淑毓将人送到了大门口,本想看着虞华容上马车,却被虞三姑娘劝住了:“这天儿还冷呢,你还是快些回屋去,我上个马车很快的。”   见虞华容坚持,淑毓便对着她挥挥手笑了笑,转身回了府。   虞华容也微微一笑,这才回身上了马车,结果便被安然坐在自己马车里的男子吓了一跳。   刚想喊叫出声,男子只微微一抬手,她便感觉自己脖颈间一麻,紧接着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虞三姑娘不必惊慌,我是淑毓的三哥,顾绍朗。”   虞华容见过淑毓的母亲许氏夫人,但是却没见过护国公府的三位少爷,毕竟她是议亲的年纪,而护国公府这三位也都未娶亲,总归是要避嫌的。   眼下看着这生得风流俊俏根本不似上过战场之人的华服公子,虞华容觉得自己很难相信他是淑毓的三哥。   顾绍朗从虞华容的眼睛里便看出她不相信自己,不过顾三少爷没准备取信于她,只是问道:“我只是想问问你,那王玫是什么来头,你若是肯说我便立刻解开你的穴道,你若是不愿我这就离去。”   虞华容呆住了,所以她要是不愿,就没有人为她解开穴道了是么?   在这种看似有选择其实没得选的情况下,虞三姑娘快速地眨眼,表示自己十分愿意说。   她也没察觉顾三少爷碰到自己便浑身一松,忙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   顾绍朗皱眉道:“我应当是没封住你的呼吸。”   虞华容一时没忍住,白了顾三少一眼:“突然说不出话来,我怎能呼吸顺畅?”   顾绍朗一声低笑,这二者有何联系么?不过很快他便正色道:“虞三姑娘,你还不曾回答我的问题。”   虽然对眼前人的身份存疑,但是出卖那王玫这种事虞华容做得毫无压力,不消片刻,顾三少便将这位王姓女子的家世以及爱好了解得一清二楚。   “多谢!”顾绍朗对着小妹的好友温文有礼,一点也瞧不出面对军中下属的痞气以及面对敌军的狠厉,道过谢后便飞快地自马车飞出。   一眨眼的功夫这男人便不见了,虞华容掀开马车帘子,发现远远站着的车夫与下人似乎都没发觉那人来过。   见虞华容露头,丫鬟忙上前询问道:“小姐,我们能走了么?”   虞华容点点头道:“走吧,你也上来吧!”   丫鬟欢喜地应了一声,方才自家小姐突然便令所有人去一边等着,吓了她好大一跳,还以为是小姐与顾四姑娘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眼下看来应当不是。   马车缓缓行驶起来,虞华容却突然恍然大悟,淑毓既然那么笃定护国公父子没事,那么便说明那人一定就是顾三少爷!反之也是如此!这回诗社那些碎嘴的人可真是要出大丑了!   次日一早,淑毓便将顾绍朗送回到她房间里那几只龟包好了,坐上了去往诗社的马车。   练武场练完功夫的顾绍朗也漫不经心地出了门,看似闲逛实则却同样向着熙园的方向走去。   结果刚刚走到半路,便被一个生得有些矮小的尖嘴男子叫住了:“三少爷,三少爷,小的是秦狗啊!”   顾绍朗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错愕,随即他向着那人看去,发觉这人还真他娘的是秦狗。   这秦狗本是大燕东北郡人,家里太穷为了混口饭吃跑来当兵,因为说话口音有趣慢慢混成了顾家父子的亲兵――毕竟打仗也是件糟心事,身边放个开心果也是好的。   “狗子,你来做什么?”   秦狗一咧嘴,露出来一口大白牙:“国公爷与大少爷命小的来请三少爷速速到城外与他们会和。”   顾绍朗眨眨眼,没想到爹和二位哥哥脚程还挺快。   见自家三少爷明明点了头,却一点也没改变脚下的方向,一不回府二不出城,秦狗便又开口道:“三少爷,国公爷与大少爷说……”   顾绍朗颇有些不耐烦地道:“行行,少爷知道了,不用你再重复一遍!”   秦狗便道:“那您这是要上哪里去呀?”   顾绍朗淡淡地看了秦狗一眼:“你若是想跟着少爷我走,就闭嘴安静点,若是不想现在就回我大哥身边。”   秦狗忙闭上嘴呜呜着含糊了一句:“呜呜呜呜!”   顾三少一声轻笑,他自是听出这狗子说的是要跟他走。   二人走了一阵儿,那熙园的模样便远远地立在他俩眼睛里,秦狗顾不得方才顾绍朗的话,低声道:“三少爷,这儿可不行啊!”   顾绍朗微微皱眉:“没头没尾地说什么呢?”   秦狗压低嗓音,显得他要说的话神秘兮兮:“三少爷,小的都听说了,这熙园是靖城公主搞诗社的地方,里面可全是姑娘家,您一个大老爷们进去,这真不合适!”   顾绍朗看了看神态极其认真的秦狗,哭笑不得地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你胡说八道什么?少爷我不过远远地瞧上一眼你四小姐罢了。”   秦狗将信将疑地看着自家三少爷,他可是知道四小姐是个内向的姑娘,怎么会到这诗社来呢?   他二人眼看着有些僵持,恰在此时一阵马蹄声远远传来,顾绍朗赶紧带着秦狗躲到一边。   秦狗的心砰砰直跳,这儿离熙园门口可不远,他有种自己与三少爷时刻会被发现的感觉。   那马车很快便走到近前,熙园门口的太监以及看守的侍卫纷纷跪下行礼道:“参见靖城公主!”   女子懒懒地声音响起:“起吧!人都到齐了?”   有太监回道:“启禀公主殿下,都到齐了。”   靖城公主似是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又详细重点地问了一句:“那顾淑毓也来了?”   “是,顾四姑娘也到了。”   “呵!”靖城公主一声嗤笑,“本宫还以为她得萎靡不振几日呢!看来也不过如此!不过,来了倒也好,本宫的计划越快实施越好,省得护国公死讯传入京城她顾淑毓守丧三年再生变故。”   秦狗紧张地待在原地,他不比顾绍朗武功高强耳聪目明,因而对于靖城公主的话是一点也没听见,就只感觉到身边的三少爷突然寒气逼人。   靖城公主又对身边宫女道:“一会儿你便去请三皇子来一趟。”   自己那个让顾淑毓成为三皇子侧妃的设想被她的母后驳斥了,说是护国公之女绝对不会为侧室,即便是护国公府男丁都死绝了,凭着赫赫战功顾淑毓也不过沦为侧室。   这更让靖城公主愤愤不平,于是她想出了一条毒计。   她命人去弄了些脏药,准备让淑毓吃下去,再将三皇子叫来,事后只说顾淑毓不知廉耻勾引三皇子,到那时给她侧妃之位都是抬举!   靖城公主心情好了些许后才准备下马车。   皇家马车为了气派修得都很高,寻常不会功夫的女眷要想优雅地下车便需要太监在底下做台阶。   靖城公主像往常一样,高傲地踩上了小太监的肩膀,刚刚将全部力道放在人身上,结果那太监突然一声惨叫,然后便身子一软跪倒在地。   毫无防备的靖城公主头朝着地狠狠地栽倒在了地上。   突如其来的变故把熙园门口的人吓傻了一瞬,然后他们便嚎叫着朝着公主摔倒的地方涌过去。   顾绍朗的嘴角带着残忍嗜血的笑意,他拍了拍秦狗的肩膀道:“我们可以走了。”   看傻了的秦狗懵了一瞬,才跟上已然走了好几步的顾绍朗:“这就走了?您不找四小姐了?”   顾绍朗云淡风轻地道:“现在,没这个必要了。” 第6章 归 来 顾二少说:“我没事。”……   寻趣轩里,姑娘们都在等着靖城公主的到来。   往日公主殿下便会故意晚到,以体现她尊贵的地位,姑娘们早都有怨气,今日靖城公主晚得比往日还久,有家世不错的甚至低声窃窃私语起来。   淑毓的目光却放在笑得狡诈的王玫身上,她身旁的虞华容循着她的目光看去,不由得嗤笑道:“这王玫定是想好了要向靖城公主告状呢!”   淑毓微微皱眉,随即展颜一笑,将自己准备好的礼盒拿了出来,向着王玫走去。   众人原本都是坐着的,淑毓这一起身立刻吸引了旁人的注意力,大家都迷惑不解地瞧着她手捧着礼盒走到了王玫面前。   王玫被吓了一跳,连忙收敛起表情警惕地望着淑毓。   谁知淑毓却是笑眯眯地开口道:“王姑娘,我仔细想了想,冤家宜解不宜结,我不想与你一直结怨,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王玫警惕地看了看淑毓手中的东西并不想接。   虞华容一声冷笑:“本就是你王玫先挑事儿,现在淑毓大度不与你计较,你还要拿乔不成?”   王玫看了看笑容满面的淑毓,又瞧了瞧冷若冰霜的虞华容,这二人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挤兑得她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偏生公主殿下迟迟不来,无人给她撑腰。   明明是被得罪的一方,也是身世较高的一方,却能给得罪自己且比自己出身差许多的人先示好,无论姑娘们对这种行为认同与否,但是淑毓是个有肚量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与之相比的,便是那王玫小肚鸡肠还不识抬举。   听得旁人开始小声议论,王玫有些难堪,心中不由得委屈起来,接过淑毓的“礼物”时表情也是异常委屈。   虞华容实在看不下去,对淑毓道:“你呀,何苦给她这个脸面?你瞧她那样子,像是吃了天大的亏一般!”   淑毓倒有些心虚地垂下眼眸,说起来她送的“礼物”倒真算不得什么好玩意儿。   正在此时,一个太监有些风风火火地进来了,急躁地道:“诸位小姐还请回府吧!公主殿下出了些许意外,今日无法来诗社了。”   姑娘们顿时一片哗然,有那胆子大索性直接跟这太监问道:“公公可知公主殿下出了什么意外?”   其他人也极其期盼地望着这太监,公主殿下若是临时一日有事还好,若是又要似去年那样长期停办,可就苦了这群平日没什么机会出门的闺秀们了。   太监顶着一众目光,心中犹豫了一瞬,到底要不要将公主受伤一事说出来呢?   只是他转念一想,即便是自己不说,这些家世不俗的小姐们也会知道,他倒不如卖个人情,便开口道:“启禀各位小姐,公主殿下本已经到了院子门口,可不知怎的失足摔下了马车。”   众人一阵惊呼,其中以王玫的反应最甚,她呆滞地跌坐在了座位上。   太监见小姐们脸色都不太好,忙急急地退了出去。   靖城公主头朝下栽倒在地后连声都没出便当场晕了过去,待得宫女们手忙脚乱地把公主扶起,便瞧见地上鲜红得有些触目惊心的血迹。   服侍公主的大宫女不由分说就给了为公主做垫脚石的太监两耳光,咒骂道:“不得好死的阉货,摔伤了公主等着被凌迟处死吧!”   这大宫女下了很大的劲儿,那太监清秀白净的脸登时肿得老高,但他却不敢说半个不满,只会哀求道:“求求姑姑救救奴才!”   大宫女一把将他推开,气愤地护送公主上了马车。   宫中的皇后在看见靖城公主的一瞬间便雷霆大怒,当即便下令将跟着靖城公主的人全部处死。   她身边的嬷嬷连忙劝道:“娘娘三思啊!奴婢知道您是心疼公主爱女心切,可万一叫贵妃知道了,她定会向皇上说您的坏话啊!不如先留着这些奴才的命好生审问一番。”   皇后神色稍缓,便去看自己的女儿,结果却得了一个她脸上可能留疤的消息。   起先她心中还对女儿充满心疼,这下便只剩怒不可遏了――皇后早就想将靖城公主下嫁给护国公的长子,以拉拢执掌了大燕三十万铁骑的护国公府,此事也与燕帝提过,他不曾表示反对。   可是如果靖城公主脸上有疤,即便她是嫡出公主,对于护国公府这样的人家来说,也不会是恩赐。   至于外面的谣言,皇后有所耳闻,但却明白那只是无稽之谈,毕竟倘若护国公父子当真遇害,最先知道的也不该是满城百姓,这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   皇后守着昏迷不醒的靖城公主坐了好一会儿,期间贵妃带着其他为数不多的燕帝妃嫔前来请安,皇后统统未见。   不出半个时辰,慎刑司那边便有了消息,那做台阶的太监招认说,靖城公主刚一踩到他的身上,他便感觉到了一阵钻心的剧痛。   慎刑司对这太监仔仔细细地查探了一番,发现他肩膀上有两枚不算大的针眼,经过比对,应当是寻常的绣花针导致的。   听到这儿,皇后哪儿还能不明白,自己的女儿是被人算计了呢?   将靖城公主今日所穿的鞋子拿过来检查了一番,果真瞧见了两根针,只是皇后皱了眉头,这看着就是再普通不过的绣花针,根本无从下手继续调查。   “到底会是谁算计了靖城呢?”   皇后喃喃自语了一句,她身边的嬷嬷便开口道:“娘娘不妨想一想,倘若公主受伤,是谁得利最多?”   皇后皱起眉,靖城虽为嫡长女,但在皇家这根本算不得什么,她原本是不会挡了谁的路的,除非……   皇后的眼中猛然闪过一丝狠厉,除非是有人不想靖城嫁入护国公府。   那么人选便是显而易见!燕帝妃嫔不多,子嗣更是少得可怜,除去早夭的,现如今成年的竟只有两位,三皇子姬昀为皇后所出,五皇子姬昭是贵妃之子。   此消彼长,最有动机的人必然是贵妃与五皇子。   怪不得方才贵妃带着那些个狐媚子过来,原来是想来探靖城的伤势!   皇后恨得咬牙切齿,却也觉得有些悲哀。   哪朝哪代不是以嫡子为正统?可偏偏燕帝姬叔川并不是这样,他原本是先帝燕武帝的庶子,夺嫡上位,对于皇位他更看重有能者居之。   顾绍朗还不知自己随手一出手就有人自动顶缸,他此刻刚与护国公并二位兄长碰面。   护国公顾铮的三个儿子个个气宇轩昂,仔细瞧来却都气质不同。   长子顾绍睿温润如玉,是一副君子端方的模样,他平日里接人待物也是如此,总能叫人如沐春风,然而旁人都明白,这位顾大少爷在顾家军里可是军师一样的存在。   次子顾绍直生得更为强壮精瘦,是个天生神力的汉子,京都城里举鼎的最高记录便是由他保持着的。战场上,顾二少纯靠力气便能以一敌百!不过这位却是个冰冷性子,只同家里人才有些许温度。   而顾绍朗更为复杂,见过他的人很难以三言两语便将他的个性说得清楚,而且由于他出手狠辣,风评也不如二位哥哥好。   护国公顾铮骑在马上咒骂道:“老子根本不用审,就知道是那个北戎小畜生派的人,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这阴险狡诈的招数!”   顾绍朗看了看整条左臂被包得严严实实的二哥顾绍直,不经意地叹了一口气。   顾绍睿听得三弟的叹气声,便开口道:“你二哥的事,你同娘和淑毓说了么?”   顾绍朗看了一眼自家大哥,摇头道:“我没说,我说不出口。”   护国公忙勒了马,一脸不赞同地看着顾绍朗:“你不提前说,你让你二哥直接这样子出现在她们母女面前?”   被自家老爹一质问,顾绍朗低下头说不出话来,可是若是让他再选一次,他还是不知要如何向自己的娘亲和妹妹说二哥左臂几乎被废掉的事。   顾绍直面无表情:“无事,又没残也没断,不过只是使不上力。”   不知道的人光听顾二少的语气还真以为他只是受了轻伤。   只是下一刻,他还是犹疑地问了一句:“这纱布能不能拆掉?”   顾绍朗一阵无语:“我还当你真不在意呢,合着想拆了纱布在娘和淑毓面前装没事人?”   顾铮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妈的!老子迟早要把那赛罕阿克图碎尸万段!”   护国公父子与十几个亲兵的小队重新走了起来,很快便远远瞧见了护国公府。   护国公眼尖地瞧见大门开了个缝儿,透过那道不算大的门缝,他又瞧见了一个粉红色的身影。   顾铮翻身下马,低下身子悄悄地向门口走去。   一队的军汉都下了马,虽然没完全学着护国公的模样,但却如出一辙地安静下来。   护国公府的大门十分气派,隔着这道门,里面的小姑娘鬼鬼祟祟,外面的护国公蹑手蹑脚,都想先把对方吓一跳。   最后到底是护国公技高一筹,在还有很远的时候就两步跳过去,“啊”的一声将埋伏的淑毓吓得轻轻跳起,活像一只四爪炸开的猫儿。   “爹!您太坏了!”淑毓平静下来,抱着护国公的胳膊小声抱怨着。   原本是打了胜仗却要一路做贼似的回来,结果还是差点被人算计,顾铮的心里其实很憋闷,但在此时,小女儿软乎乎的说话声把他治愈了。   父女俩还没开始正式地交谈,顾三少顾绍朗大叫着跳了进来,刚刚平复好心情的淑毓再度吓得叫起来。   顾铮劈头便打:“兔崽子,吓坏了你妹妹老子打死你!”   顾三少一边躲一边道:“爹,您刚还吓过的,怎么到我这儿就不行了?”   淑毓心还砰砰直跳呢,就直接被这久违的父子追打戏码逗得笑出声。   正笑着,身后便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毓儿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淑毓惊喜地转身,一把抱住了顾大少顾绍睿的胳膊摇了摇:“大哥!”   顾绍睿笑着摸了摸淑毓的手,又仔细地看了看淑毓道:“好像胖了些。”   哪个姑娘家会喜欢听这样的话呢?淑毓刚想分辩,结果下一刻人就双脚离地,她不由得又是一声尖叫。   冷面顾二少顾绍直将妹妹单手抱起称了称,然后面无表情地道:“没重。”   淑毓本想抱怨一句“你们都是坏人”,结果在目光接触到她二哥包得严实的左臂时立刻失声叫道:“二哥!”   顾绍直将淑毓放下,低声道:“没事。”   淑毓接连惊声尖叫将原本不准备到门口迎接的许氏夫人喊了出来。   她一眼便瞧见了顾绍直被抱住的左臂,登时眼前便是一黑。   护国公立刻冲了过去,将看着要倒的夫人搂在怀里,急声道:“夫人!夫人!”   好在许氏夫人还是个很坚强的妇人,方才也只是一时受了刺激,很快便恢复了意识,她咬着牙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是谁干的?”   父子几人互相看了看,最后视线都落在了顾绍直身上,毕竟这种事还是本人来说最好。   顾绍直冷峻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色,但四下里看了一圈,发觉父亲与兄弟的确没有替他说话的心思,便言简意赅地开口道:“去年十月,赛罕阿克图干的。”   许氏夫人瞳孔一缩,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日,这都快半年了顾绍直却依旧得包着纱布,可见他伤得有多重。   顾绍直又干巴巴地安慰道:“娘,已经没事儿了。”   许氏夫人红着眼圈却并未掉泪,她将已然默默垂泪的淑毓搂在怀里道:“毓儿别哭了,人还在便好,日后总有法子可想。” 第7章 婚 事 他愿用自己的婚事,换得护……   顾二少的伤使得护国公府久别重逢的气氛显得有些惨淡,但也没能持续多久,很快宫里来了人,请护国公父子进宫。   这倒让悲伤的气氛有些缓和,毕竟大家伙心知肚明,将北戎灭国这等丰功伟绩定然伴着厚赏。   虽说以护国公父子的武功并不必谁来护卫,但是这一队约十余人的太监还是摆出了寸步不离的架势,为首的二位更是好听话不要钱似的逮着几位一通说。   待得到了宫门口,护国公着实忍不住道:“几位公公,上安宫的路我熟得很,便不劳烦几位带路了。”   太监们起初着实不愿放弃这个讨好顾家人的机会,然而他们也是八面玲珑之人,哪里看不出护国公是真心实意不需要他们带路,便点头哈腰地退下了。   护国公长出了一口气:“太累了,比打仗累得多了。”   一路上唯一与太监们聊得极其顺畅的顾大少顾绍睿轻声笑道:“爹这话说得可言过其实,好歹也是些恭维话。”   护国公看了看大儿子,有些不满地问道:“你说说你,跟他们说了一路都说了些啥?”   顾绍睿脸上的笑意敛起,他淡淡地开口道:“旁的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唯有一件,听闻靖城公主自马车失足坠落,似是伤了容貌。”   护国公一愣,而顾三少看向了别处。   “这,这叫什么事儿,那你是什么想法?”   护国公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他出征前,燕帝曾对他略略暗示了顾绍睿与靖城的婚事,当然并没有敲定下来,毕竟战场上生死未定,燕帝总不可能让自己的嫡长女担着做寡妇的风险。   但是顾绍直与顾绍朗是不知道的,他们一头雾水地望向顾绍睿。   顾绍睿垂眸未答,他是护国公府的嫡长子,早就将自己的婚姻大事看做是一项交易,一项要能让护国公在未来百年内安然无忧的交易。   护国公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在儿媳的人选上他这个当爹的实在不好开口,只想交给儿子们自己定夺,最多让自己的媳妇儿帮着掌掌眼。   顾绍朗琢磨了一下,一双总是带着些邪气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他就说那靖城为何突然脑子发昏地针对他家淑毓,合着是与自家大哥有了些联系,想着成为护国公府的嫡长媳为以后铲除障碍呢!   冷笑着的顾三少吸引了护国公的注意力,他低声呵斥道:“这是皇宫里,你摆出这幅样子做什么?”   顾绍朗没答他爹的话,而是别有深意地看了顾绍睿一眼,他相信自家大哥会明白他有别的话要说。   又一次被儿子忽视了的护国公看了看冷冰冰的二儿子,悲从心中来,家里的儿女们就他的小女儿淑毓最可爱,是他的小甜心!   父子几人来到了上安宫,燕帝早已经等在门口,一见护国公便大步地走上来,激动地道:“顾卿啊,朕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护国公被燕帝扶住胳膊,仍坚持着向燕帝行了礼。   燕帝姬叔川早年也是随着先帝燕武帝上战场的,因此声如洪钟,倒与护国公这样的武将看着十分相像。   “末将无用,没能生擒那赛罕阿克图,竟让他跑了,还请皇上责罚!”   燕帝摆手道:“这叫什么话?你是我大燕的第一大功臣,朕岂会为了一个蛮族首领责罚你呢?”   说着他带着护国公走到上安宫里放置着的大燕地图,原本隶属于北戎那一大片西北土地已然打上了“燕”字痕迹,现下便只剩寥寥几处东南城池,被南边的梁朝管辖着。   “顾卿啊!倘若朕的统一大业成就,必定要封你为我大燕唯一的异姓王!”燕帝看着扩大了不少的版图,豪情壮志溢于胸前,一些许诺的话不假思索地便说了出来。   护国公自然又行礼推辞,不善言辞的汉子不经意间出了一脑门的汗。   燕帝看了看护国公的反应,眼底的笑意多了几分真意,他又开口道:“这次给顾家的封赏,朕已然想好了,朕要加封顾卿为太子太傅,你的三个儿子,每个都有将军爵位!另外再赏黄金千两,白银万两……”   燕帝一口气说了许多金银珠宝,家底丰厚的护国公父子兴致缺缺,但却都捧场地对燕帝表示感激。   燕帝看向了顾绍直,淡淡一笑道:“朕唤了太医院的太医正来给顾二郎看看上,股三郎,你扶着你哥哥一同去偏殿吧!”   顾绍直与顾绍朗起身谢恩,并一同走了出去,燕帝跟前便只剩下护国公及顾绍睿。   燕帝呷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地开口道:“顾卿啊,你出征前,朕曾与你商议朕的靖城公主与你家绍睿的婚事,可是天有不测风云,靖城那丫头出了些意外,这婚事怕是要延后一阵子了。”   护国公微微皱眉,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的长子与靖城公主六礼过完只待大婚呢!   燕帝笑眯眯地等着护国公开口,一个忠心耿耿的臣子在此时只需领命,再说上些感恩的话语就足够。   只是皇帝陛下却忽略了一种可能,那便是他忠心的臣子可能是个直肠子。   护国公只想了一会儿便开口道:“启禀皇上,不知可否寻个机会让公主与绍睿见上一面,也好让两个孩子自行看看是否合眼缘。”   燕帝瞬间笑意没了,见面?靖城现在头上都是伤口,能合人眼缘才怪!   他几乎疑心护国公是提前知道了些什么,又故意这样说,只是想想往常护国公的性子,燕帝还是将自己这个想法否决了。   “顾卿啊,这婚姻大事历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儿有儿女自己相看的道理啊?”   护国公朗声笑道:“皇上您忘了,末将与末将那媳妇儿便是自己看的。”   燕帝被堵了个正着,于是他笑了笑道:“也罢,回头朕让皇后寻个日子,就让靖城与绍睿见一见。”他的女儿即便是脸上有疤又如何?难道还有人敢明目张胆地嫌弃么?   谈过了小儿女的婚事,燕帝又将战场上的细节仔细地问了护国公,饶是他之前已经在奏折中知道,也还是仔细地听护国公又禀告了一遍。   待得护国公父子离宫时,天色已然是黑了下来,护国公看了看次子的胳膊问道:“太医正怎么说?”   顾绍直开口道:“没得治。”   直白的实话从顾二少的嘴里冰冷冷地吐出来,将护国公气到了,他哼了一声,将马赶得快了些。   顾绍朗小心翼翼地挪到自家大哥的身边,低声问道:“大哥,你与靖城公主?”   顾绍睿没看他,淡淡地道:“你想问些什么?”   顾绍朗四下里看了看,发觉路上无人,才有开口道:“你明知道我想问什么!”   顾绍睿偏头看了他一眼道:“如你所想。”   顾绍朗五雷轰顶,只觉得自己浑身被雷得外焦里嫩,然而又有一股子心火从里面烧开来,恨得他几乎想重回熙园门口那一日,他直接将靖城公主杀了得了!   父子几人回到国公府,顾绍朗如同是跟屁虫一般粘着顾绍睿,一直跟他到了凯旋楼。   顾绍睿看了看有话要说的顾绍朗,将人拽了进去,兄弟二人就坐在院子里的小亭子中,他一针见血地开口道:“如此看来,靖城公主的伤是你下的手?”   顾绍朗被吓了一跳,忙低声问道:“你,你怎么知道?”   顾绍睿轻笑一声,没回答他的话,而是又问道:“为何要这么做呢?”   顾绍朗神色古怪:“你不知道我的动机,为何猜到是我?”   顾绍睿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搅在一起,这是他思考时惯常爱做的动作:“倒是也不必这么紧张,你没露出什么把柄,我能猜到也不过是你对靖城过于关心。”   说到这儿,他还起了玩笑的心思:“想来总不可能是你看上了她。”   顾绍朗连连摆手:“那样又愚蠢又恶毒的女子,我眼瞎了才会瞧上她!”紧接着,他紧张地望向顾绍睿,“大哥,你的眼神儿可还是好的吧?”   顾绍睿垂下眼眸:“绍朗,倘若靖城真的进了护国公府的门,我自有许多办法让她翻不出风浪来。”   顾绍朗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随即他又听得他哥低声笑着道:“所以你最好老实告诉我,她打算做了什么惹恼了你。”   顾三少长出一口气,他几乎真以为他大哥要娶定了靖城,眼下连忙将自己那日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我这人一向不讲什么道理,她既然敢动这个念头,我就敢让她付出代价。”顾绍朗恶狠狠地道,“我不管她是不是还没能动手。”   顾绍睿的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原来是把心思动到了他家淑毓身上,那么还真是不能轻易将靖城放过了。   次日一早,燕帝的一纸圣旨平复京都城百姓们惴惴不安的心,他们这才知道,原来处于流言中心的护国公父子尚在人间,并且已然安全地回到了国公府。   燕帝同时将对护国公府男丁的加封公布了出来,与他本人亲口许诺的大致差不离,只唯独给三子顾绍朗的爵位上,足足比两个哥哥低了两等,为三等将军衔。   嘴巴一向不闲着的百姓们顺便嚼了舌根子,将顾绍朗爵位低的原因安排得明明白白――无非是这顾三少爷下手狠绝毒辣,实在有违君子风范,故而皇上不认可他的军功。   当京都城的说书人将顾三少的不甘心与愤恨都编排成了好几出话本子时,国公府内的顾绍朗却兴致勃勃地成了自家娘亲的尾巴。   “娘,眼下这赛罕阿克图还没找到,您要和淑毓去护国寺还愿,自然带上我比较好呀!”   许氏夫人不是很满意:“你们一个两个的根本不信佛祖,总跟着我往护国寺跑算什么?”   顾绍朗看向淑毓,伸手捏了捏淑毓的发髻,被小姑娘打了手后才笑着问道:“那这小骗子是什么理由要跟着?”   自乌龟事件后,淑毓在自家三哥这儿的称呼就成了小骗子,抗议也无效的那种。   许氏夫人看了看淑毓,淑毓就自己回答道:“我去护国寺找一位师父请教一下如何做出好吃的素斋,回头做给你们吃。”   顾三少一下子变了脸色。 第8章 桃 花 “随小檀越的愿。”……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顾三少也不会相信,他那温温柔柔的妹妹能在灶台前鼓捣出来那么难吃的玩意儿。   能将一道菜称之为美食无非是三样,色香味俱全,而淑毓烧出来的菜,先从色泽上便输了一筹――大厨做出来的菜,色泽鲜亮望之生香,而顾四姑娘摆上盘的往往都难以分辩形状,颜色无限趋近于锅底。   顾三少甚至能从淑毓做出来的菜判断出她用的是哪一口锅。   至于味道,顾绍朗如非必要一向是不回忆的,倒是他老父亲曾经不小心误食了一些毒物,回忆着小女儿做出来的菜的味道催吐过。   然而更玄妙的是,淑毓的菜闻起来还挺香。   对于要将她做的菜入口的顾家人来说,闻着香会将入口的奇怪味道放大千万倍,不过不明就里的下人们却还以为自家四小姐厨艺极佳。   旁人都是这么说,宠淑毓入骨的自家人更是不会拆台,倒是淑毓自己尝了自己做的东西直皱眉。   不过她却没轻易放弃,总琢磨着有什么法子能提升一下自己的厨艺。   顾三少自有些惨痛的回忆里回过神,望着淑毓动了动嘴唇。   淑毓便立刻捂起耳朵:“不听!”   顾绍朗无奈,伸出手敲了敲淑毓的头,又看向许氏夫人道:“娘,让我一同去吧!”   许氏夫人看了看女儿,点点头道:“也罢,不过你在寺里老实些,莫要闯祸,也别胡言乱语。”   顾三少连连点头,于是原本母女二人的护国寺之行又多了一位护送的“侍卫”。   马车自宽敞的朱雀大街一路直行出城,这次许氏夫人没准备引蛇出洞,因而也就低调许多,马车上素净利落,连护国公府的灯笼都没挂。   顾三少穿得如同是寻常富贵人家的翩翩公子一般,他漫不经心地听着过路百姓们对他的议论,在国公府其他下人惊恐的眼神里一笑。   路旁不少人还在热火朝天地探讨着,顾三少爷是不是已然埋下了对二位兄长的记恨怨怼之心,他们根本不知道被他们编排了许多莫须有罪名的人就刚刚从他们面前走过。   马车里的许氏夫人与淑毓也听得清清楚楚,小姑娘气得想掀起马车帘子与人理论,却被许氏夫人摁住了手。   “同人云亦云的人怎么计较得过来?”许氏夫人眸色冷淡地道,“毓儿,你要记住,永远不要在愚蠢的人身上浪费功夫。”   比起嚼舌根的百姓们,许氏夫人要烦心的事儿实在是太多,而且桩桩件件都比流言蜚语更要人命。   北戎大王因她的夫君与儿子失了王位与国家,这人现在又潜逃在外,怎么想来都是悬在头上的一把刀。   而燕帝看起来对国公府宠信有加,却来了一手不动声色地挑拨离间――同样都是一起上战场一起立战功,她三子绍朗的爵位低了他二位哥哥两等,许氏夫人想,倘若绍朗不是她亲生,亦或是他们兄弟感情没这么好,绍朗估计就真的心生嫌隙。   再想想都还未婚的儿子们与即将及笄也能议亲的女儿,许氏夫人便觉得自己未来多了操不完的心。   马车到了护国寺,淑毓轻巧地跳下车,然后回身去搀扶自家娘亲。   许氏夫人下了车后,拉着闺女走进寺中,顾三少则有些吊儿郎当地跟着后面。   “短短几日便又来贵寺叨扰,还望莫询师父莫要见怪。”   许氏夫人温和有礼地对护国寺的长老莫询表达了自己的歉意,却得了莫询师父一声念佛:“施主夫人言重了,您今日前来是因着护国公与三位公子平安,这是于国于民都有益的好事,怎能说是叨扰?”   许氏夫人淡淡一笑,看了一眼心不在焉的淑毓,开口问道:“多谢莫询师父体谅,此次前来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上次那顿斋饭小女淑毓甚是喜欢,想要请教一下那位掌勺的师父,不知可否相见?”   莫询一愣,似是在思考什么,半晌后才笑着开口道:“这,待得贫僧询问一番再给施主夫人答复。”   许氏夫人也愣住了,她原以为能替代得病的厨子下厨的僧人地位应当不算高,眼下看来却不是这样。   淑毓倒不是很在意,小丫头原本说想学厨艺也是胡乱扯个借口,真正想来护国寺的理由,她万万不好意思说出口。   顾绍朗笑道:“原本我对这些不感兴趣,不过听莫询师父这么一说,我倒也好奇这是个什么样的僧人了。”   许氏夫人忙瞪了三儿子一眼让他闭嘴,然后才对着莫询笑道:“莫询师父不必为难,一切皆以贵寺僧人自己的意愿。”   照常到了往日住的寮房,淑毓明显心不在焉,刚刚在屋内坐了一会儿便起身说想出去转转。   许氏夫人看了看小女儿,淡淡一笑道:“去吧!别逛太久,早点回来。”   淑毓高兴地点点头,结果一旁的顾绍朗也来了兴致,起身道:“我跟你一起。”   兴高采烈的淑毓顿时浑身一僵,她看着自家三哥眨了眨眼。   顾绍朗皱眉:“小骗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淑毓连忙跑到许氏夫人身后,撒娇道:“娘,你看三哥,我不跟他一起,他肯定一直叨咕着我。”   “嘶,你这丫头,当着我的面就跟娘告黑状?”顾绍朗想伸手掐人,被许氏夫人打了回去。   “你妹妹想自己去就让她自己去,你想逛自己随意逛逛。”   淑毓得意地朝着顾绍朗扬了扬下巴,蹦蹦QQ地走了,身后跟着沉默不语的侍女们。   顾绍朗好笑地望着像只小孔雀一般的妹妹,想了想跟许氏夫人道:“娘,您就放心淑毓自己逛?这护国寺可不怎么靠谱!”   许氏夫人明白顾绍朗说的是什么,思索片刻她开口道:“有一件事想来也该告诉你了。”   于是她便将黑衣人来袭的那日听得的屋顶动静细细地同顾绍朗说了,听得顾三少微微皱眉:“这样说来,护国寺内还有僧人暗中相助?那人会是谁呢?”   且不说母子二人的猜想,那边的淑毓一步三回头地走着。   侍女对视一眼,小声提醒道:“姑娘,三少爷没跟上来。”   淑毓微微松了一口气,眉眼弯弯地沿着自己记忆中的那条路走去。   她的记性其实算不得好,尤其在认路方面更是不擅长,然而这条路淑毓却记得十分清楚。   只是今日却没有那阵清幽的琴音,淑毓不由得有些失望,莫非是那人不在么?   跟随她的侍女们则是暗自提高了警惕,她们是淑毓的人,因此不会违背淑毓的意愿,更不会将淑毓保密的事情泄露出去,只是那和尚着实有些古怪。   其实前几日算不上桃花的花期,所以淑毓才会对纷纷下落的花瓣表示兴趣,现如今那僧人不在,这又是桃花开得正好的时候,满树粉嫩,将有些失落的小姑娘取悦了。   淑毓掏出手帕来,小心翼翼地凑近不算高的桃花,一边跟身后的侍女道:“京都城里有桃花开的地方不少,但却没有哪儿开得比这儿更好看了!我要带上一些回去做成脂粉用。”   侍女并没有给淑毓回应,她倒也习惯了她们的静默,自顾自欢欢喜喜地做着“采花贼”。   “小檀越采花竟都不问过花的主人么?”   正兴致勃勃的淑毓忽而听见一声带着戏谑的问话,惊得回过身来,好不容易采了半手帕的花瓣尽皆飘飘落下,伴着微微春风在少女身侧舞动着。   被淑毓放在心中惦念好几日的僧人就站在三步以外,他眉目低垂,单手行礼道:“阿弥陀佛。”   淑毓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心心念念了许久,今日终于瞧见他的正脸。   他生得一双凤眸,本就是清冷绝情的眉眼因着那长睫毛的遮掩更让人难以看透,挺翘的鼻梁之下是分明的人中线,嘴唇更是薄如一线。   有些人从模样上便生得拒人之千里之外,淑毓呆愣地瞧着眼前的僧人,很难将方才那句有些玩笑意味的问话与眼前的人联系起来。   淑毓的侍女们连忙走上前去将淑毓护住,警惕地望向来人。   那僧人能悄无声息、让她们无法察觉地来到淑毓的面前,定然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侍女的到来让淑毓回过神来,她弯下身子将自己的手帕拾起,朝着那僧人福身道:“是我冒失了,擅自动了……”   在如何称呼他时,淑毓竟犯了难,大师?师父?她承认自己一直在回避他僧人的身份,无法将这惯常称呼其他僧人的叫法轻易叫出口。   “擅自动了你的花。”到最后她还是没开口称呼,只是说完这一句表达歉意的话,淑毓便沉默下来,不知接下来自己又该说些什么。   那僧人却突然向前走了两步,惊得侍女们将淑毓护得更紧。   淑毓瞪大眼睛,看着他向着自己伸出手,脸上登时一阵红晕,只是他却略过自己摘下了一株桃花,然后递到了她的面前。   他这一系列举动看似寻常,却将侍女们吓得一跳,差点跟这武功奇高又神秘莫测的僧人动起手来。   淑毓眨了眨眼睛,伸出手将桃花接在手里。   僧人转过身似要离去,淑毓不知哪来的勇气突然开口道:“你,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么?”   他身形一顿,沉默了一瞬才开口道:“贫僧法号湛允。”   “湛允……”淑毓喃喃着叫了一声,心中却觉得这样的名字似乎与他的风华不是很匹配,待得再向那人看去,发觉他已经又走出好几步,忙又叫道:“湛允!”   她还是没想着要称呼一声“大师”或是“师父”,将人叫住了后,却又不知说什么好,入眼瞧见手中的桃花,她笑道:“谢谢你的桃花。”   他并未回应,却也没有再往外走。   淑毓咬了咬嘴唇,将自己最真实却也最唐突的想法说出:“我,我日后还能来这儿么?”   一阵沉默蔓延开来,只剩下微风轻拂树枝的声音,然后淑毓便瞧见那人回过头来对着她莞尔一笑。   淑毓又怔愣住了,明明生得冷情的人,笑起来却有一个浅浅的梨涡,双眼也由深不可测变得灿若星子。   “随小檀越的愿。”   法号湛允的僧人终于消失在了淑毓的视线,可年轻的姑娘却还久久不能回神,引得旁边的侍女担忧地轻声唤道:“姑娘,姑娘!”   “啊?啊!”淑毓眨眨眼,脸上绯红不已,她对着侍女们道,“我们再去别的地方走走吧!”   其中一名叫月珑的侍女小声道:“姑娘还要走走么?”   淑毓空着的手在自己的脸上放了放,这么烫,她若是回去定然会被盘问。   “嗯,再走走吧!”   于是淑毓拿着一株桃花又在寺中逛了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开开心心地回了寮房。   顾绍朗已然在厢房睡了一会儿,见小妹拿着一株桃花回来,便迎上去道:“你怎么逛了这么久?这是哪儿摘来的花啊?”   说着,顾三少就要拿过来细细看看,可谁知自己往常乖顺不已的妹妹竟十分戒备地背过手去,不让他碰那株桃花。   “嗯?”顾绍朗扬声问道,“小骗子,你这是做什么?”   淑毓向后退了两步,对着自家三哥眉眼弯弯地笑了笑:“这,这是我做胭脂用的,你别给我碰坏了。”   顾三少玩味地看着紧张兮兮的淑毓道:“胡说,你当你哥不知道那胭脂怎么做?横竖这花都是要被捣烂了,我看看又能怎么样?”   淑毓见她三哥不吃这套,忙大喊道:“娘,三哥欺负我!”   正房便传来许氏夫人的脚步声,没过一会儿,护国公府的主母便站在门口道:“顾绍朗,你别逼你娘用木槌捶你。”   顾绍朗手指点点淑毓的头,低声道:“小骗子,回头收拾你。”   淑毓朝着顾绍朗吐了吐舌头,连忙跑到了许氏夫人身边,还献宝似的给她娘亲看手上的桃花:“这是我带回来的桃花,娘亲你看好看吗?”   许氏夫人平日自己也养花养草,仔细地瞧了瞧道:“开得真好,只可惜被你这么折下来,再好看也不长久了。”   淑毓便开口道:“所以我想做成胭脂涂在脸上,这样便能保存得久一些。”   顾绍朗被淑毓明晃晃地区别对待弄得无可奈何,只得倚在一旁的榕树树干上一脸怨念地望着她。   不一会儿,便有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和尚手里捧着一沓白纸走了过来。   “贫僧奉莫询师叔祖之命,给施主夫人送菜谱来了,师叔祖说师兄不欲出面想见,特亲手誊抄了那日的菜谱给施主夫人。”   有些奶声奶气的声音自称“贫僧”着实有些喜感,引得顾绍朗都顾不上继续与自己小妹较劲儿,而是凑过去摸了摸小和尚圆溜溜的光头。   这是他一直都想做的事儿,只是碍于其他和尚年纪都太大,自己贸然出手气氛定然十分怪异,好不容易碰见个年岁不大的小和尚,顾三少伸出自己的魔爪。   小和尚连忙躲到一边,一脸控诉地望着顾三少道:“施主请自重!”   顾绍朗脸色一黑:“我说小和尚,自重这个词儿可不是这么用的,你应该……”   一边的许氏夫人捂着嘴笑过后,开口道:“行了,那么大的人了欺负人家小师父做什么?毓儿,你不是说想知道那素斋怎么做的么?去将菜谱拿回来吧!”   淑毓含笑走过去,将菜谱接在手里,那小和尚立刻像被狗撵了一般,头也不回地疯跑出去。   顾三少有些讪讪地凑到淑毓身边:“这个总能给我看看了吧?”   淑毓强忍着笑意,自家三哥被这小和尚弄得有些下不来台,为了缓解他的尴尬,淑毓便将手中的菜谱递给了顾绍朗。   顾绍朗本也只是没话找话,将菜谱接在手里压根也没想了解内容,只随意地瞟了一眼,却不由得惊讶出声:“咦?这字……”   淑毓探过头去:“怎么了?”   顾绍朗手上一紧,说话的语调却还是轻松:“这字写得真不错。”   淑毓眨了眨眼睛笑道:“三哥什么时候会鉴赏书法了?”   顾绍朗便手上的菜谱举起来道:“近朱者赤啊,大哥最近正钻研书法,小毓儿,三哥我跟你求个情,这菜谱我回头誊一份儿给你,这原本我借花献佛送与大哥可好?”   淑毓沉吟片刻,结果顾三少又惨兮兮地道:“那桃花你不许我碰,这菜谱你总不会再拒绝我了吧?”   小姑娘只得点点头,郑重其事地嘱咐道:“那你可一定要誊一份给我,我还要学着做素斋给你们吃。” 第9章 玩 闹 受了伤的虞华容   许是前一次折损的黑衣人不少,那北戎大王此次并没有轻举妄动,因而许氏夫人这一行十分平静,并未生任何波澜。   回程的马车上,许氏夫人瞧着淑毓拿着那已然有些枯萎的桃花一脸美滋滋,不由得无奈地一笑道:“你呀,还跟小时候一样,拿着花儿草儿就不松手,哪儿像个要及笄的大姑娘?”   淑毓朝着许氏夫人一笑,将桃花藏在了自己身后。   许氏夫人又摇摇头道:“说起及笄,毓儿,你可想好要让谁来做你的赞者?”   淑毓想了想,开口道:“娘为我做主就好。”   若是旁人看见自家闺女如此听话,心中必然开心极了,只是许氏夫人却忍不住想叹气,检讨自己是否将小女儿管得太严,以至于她现在万事都只想问自己的意见,几乎从不自己做决定。   “毓儿,这是你的及笄礼,赞者需得是你的好友,及笄过后你也是成人了,自然要你自己来决定。”   淑毓这才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开口道:“既然如此,我就请虞姐姐来做我的赞者好了。”   虞姐姐自然指的便是虞三姑娘虞华容,淑毓仔细想来,发觉自己似乎只有这一个好友。   许氏夫人早有预料,不由得无奈地笑了笑:“也罢,既然这样,回头娘为你备上些礼品,你带着去虞府,亲自拜访虞三姑娘,问她愿不愿意做你的赞者。”   她倒也有些矛盾,方才还操心着淑毓无法自己做主,转眼却又不自主地为她安排起来。   淑毓倒十分习惯娘亲地大包大揽,只是这个决定让她苦了脸:“能不去虞府么?”   许氏夫人严肃起来:“这怎么可以?毓儿,你可是要求人的,求人便要拿出诚意来。”   淑毓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左都御史大人府上虽然庶女不少,但因着他本人规矩大,府上姑娘都是以嫡女虞华容为尊,自然也不敢为难淑毓。   不过淑毓还是不愿多在虞府停留,原因无他,那些年龄相仿的姑娘们对淑毓尊敬太过,日常逢迎拍马外加溜须吹捧,着实让淑毓适应不来。   虞华容也知道淑毓不喜欢这样的气氛,两人便相约在外面或是国公府碰面。   眼下被许氏夫人逼着又要上门,淑毓小脸上笑意暗淡,直到下了车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顾绍朗瞧见了,走过来笑道:“这是怎么了?小骗子是在为欺骗冷待三哥忏悔么?”   被这么一打趣,淑毓倒是活泼了几分:“三哥真是想得美!”   说罢,小姑娘气鼓鼓地往自己的房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强调道:“三哥别忘了我的菜谱。”   提及菜谱,顾绍朗逗弄妹妹的心思淡了几分,他连忙大步流星地朝着他大哥的凯旋楼走去。   此时的顾绍睿正在书房里看书,突然听得院子里响起顾绍朗与小厮的对话声。   “你家大少爷在吗?”   “回三少爷,大少爷在书房呢!”   紧接着书房门开了,一脸急色的顾绍朗走了进来,带着些许寒气。   “大哥还有心思看书?”   听闻此话的顾绍睿一笑,修长的手指又翻了一页书,才抬眼看顾绍朗道:“发生了何事能让我连书都读不下呢?”   顾绍朗眨了眨眼,如若是他即将可能要娶靖城那样的女子,即便不会急得想杀人,也断然不会如同顾绍睿这样坐得稳当!   “罢了,你那糟心亲事你本人都不急,我替你急什么?大哥,你且瞧瞧这个。”说着,顾三少将菜谱放在顾大少的书桌上。   顾绍睿这才将手中的书卷放下,将那菜谱拿起一张张翻看了起来。   顾绍朗就靠在书案旁,双目紧跟着顾绍睿的动作,脸上不知不觉地带了些期待。   待得每一张都看完,顾绍睿将菜谱随意地放在一边,淡淡地道:“的确是很像当今圣上的笔迹。”   顾绍朗又等了等,发觉他大哥没下话了,不由得皱眉问道:“然后呢?这就完啦?”   顾绍睿被他急切的模样逗笑了:“那还要如何?你难道知道写下的人是何身份?有何动机?”   顾绍朗有些呆愣地摇头,随即挺直身子道:“我不知道啊,所以才来问你啊!大哥,这玩意儿我若是不拦着,可就到了淑毓的手里。”   提及自家小妹,顾绍睿才有些正色起来,他思索片刻,拿着菜谱起身,闲庭信步地走到屋内烧得正旺的火炉前,随手往里一扔。   “既然如此,我们只需当做不曾见过这玩意儿好了。”   顾绍朗先是被顾绍睿这简单粗暴的处理方式惊得一呆,随即他便反应过来不对,跳脚道:“顾绍睿!我还没给淑毓誊抄呢!”   饶是顾三少出手如电,也没能比得过火烧的速度,最后只堪堪抢救出了一半――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半,烧得每一张菜谱都只剩下半张。   顾绍朗苦着脸看手上残破不全的菜谱,突然朝着顾绍睿开口道:“不行,大哥得替我编出一半,不,我瞧着原来有七八张的样子,大哥得替我编出来六张!”   顾绍睿反问道:“你说什么?”   顾绍朗心虚了片刻,说实话他大哥这样云淡风轻的反问着实有些令人心生胆寒,但是比起被自家小妹满眼失望地看着,顾三少还是硬起头皮道:“我说,大哥给我编六张菜谱!”   顾绍睿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顾绍朗呆愣了片刻,不敢相信他大哥居然这么轻易地就点了头,不过很快他便发觉出一丝不对劲儿,忙也追了上去。   只是路过他二哥的得胜居时,顾绍朗眼尖地瞧见顾绍直竟试图用受伤的左手搬动地上的大石块,他连忙走进去阻止道:“二哥!你这是做什么?”   顾绍直眼中闪过一丝迷茫:“我没准……”   顾绍朗刚听出来个否认的音儿,就打断顾绍直的话道:“二哥!御医都说了,你的左臂现在不能用力,你为何还要着急?是真想残了不成?”   顾绍直沉默半晌,听着顾绍朗絮絮叨叨,好不容易找了机会开口道:“大哥。”   顾三少说得十分起劲儿,连他自己都有点分不清是关心二哥的成分更多,还是把自家二哥当成弟弟训的成就感更多,结果猛然间听见“大哥”二字,顿时涌起了一股子不祥的预感。   顾绍直见三弟住了口,才开口道:“大哥说这石头上有字,让我看看。”   顾三少呆住了,所以他二哥没准备想不开去搬石头,而他才是真搬了石头砸了自己。   这时,淑毓风风火火地走过来,她身后还跟着悠闲自得的顾绍睿。   “不是,小毓儿你听我说……”顾绍朗一下就明白了,他那狡诈如狐的大哥先是在他二哥这儿设计绊住了他,又跑去跟小妹告了个状,忙试图和淑毓解释。   淑毓却不准备听,她径直奔向顾绍朗的走后,将几张只剩一半的菜谱夺下,冲着顾三少扬了扬下巴:“三哥,大骗子!”   小姑娘将骗子之名扔回到顾绍朗头上后转身就走,没走几步又回过头举起了手中的菜谱道:“我会好好研究的,只给三哥一个人吃!”   顾绍朗“啪”地一声捂住了脸,活着有点痛苦。   顾绍睿毫不掩饰自己的笑意,一向严肃的顾绍直也弯起了嘴角。   这样吵闹的日常是顾家兄妹之间常有的,不过这一番吵闹过后,他们各自倒都有着或大或小的难题需要解决。   回到昭亭阁的淑毓看着自己娘亲已经整理好的礼品,有些愁苦地托腮坐在窗前。   侍女们面面相觑,她们跟在淑毓身边,保护的职责大过于服侍,只是近日小姑娘总是多了这样深思的时候,让侍女们略略也有些焦虑起来。   月珑刚想开口安慰,就见淑毓拍了下桌子:“罢了,早去晚去都是要去,我们去虞府。”   淑毓换好衣衫,令月珑等人拿好礼品就要出门。   顾绍朗还惦记着与妹妹解释,就等在昭亭阁门口,一见淑毓的架势连忙道:“妹妹,妹妹!你这是要去做什么呀?”   说着他还自觉地将侍女们手中的礼品都拿在手里,一副他要做淑毓侍卫的模样。   淑毓扑哧一下笑了,方才那些话她不过说来吓唬自家三哥,眼下见他这幅讨好的模样,哪里还生得起气来?   “三哥不必了,我这是要去左都御史府上找虞姐姐,你便是跟着我也不好进去的。”   侍女们又重新从自家三少爷的手上拿回礼物,将顾绍朗抛在了身后。   马车悠悠行驶起来,月珑瞧着有些心事重重地淑毓,想了想劝慰道:“姑娘不必害怕那些个庶出的,您可是国公府的大小姐。”   淑毓连忙道:“我怎么可能害怕她们?”说着声音又小了许多,像是怕被人听见,“月珑姐姐,不瞒你说,我是觉得有些厌烦。”   月珑认真地想了想,自己曾经是如何对待讨厌的人的,便建议道:“姑娘,我可以帮您让她们消失。”   淑毓呆住了,回过神来后连连摆手:“不不不,月珑姐姐不必了,谢谢你的好意。”   她知道身边的侍女们都是有这个本事的,只是哪有做客的客人将主人家的人弄消失的道理呢?   月珑沉默下来,她本就是不善言辞的姑娘,这下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淑毓,倒是淑毓被这么一打岔,心情好了许多。   待得马车到了虞府门口,侍女向虞府下人说明了来意,却瞧见下人脸色一暗。   “顾四姑娘有所不知,我们家三姑娘昨儿不慎扭伤了脚,现下正在床榻上养着,唉,您进去瞧瞧就知道了。”   淑毓一怔,急急地走了进去,她从前来过几次虞府,但因着认路功夫不好,还需要虞府下人带着。   终于到了虞华容的闺阁,淑毓忙快步走到屋内,就瞧见一向刚强的虞姐姐一脸疼痛地躺在床榻上,却还跟婢女道:“我不吃药。”   她又瞧见了淑毓,忙试图起身拉她,却又牵动了自己的腿,痛呼一声躺了回去。   淑毓走上前心疼地问道:“好端端的,虞姐姐怎么会扭伤了脚呢?” 第10章 相 看 粉墨登场   虞华容一脸失望地道:“说起来,是我太过大意,在小花园扑蝶嬉戏时扭伤了脚,却不能为你做赞者了。”   她越说越失落伤心,不由得恨恨地锤了一下床榻:“说来也怪,怎么好端端地多了那么大一块石头呢?”   淑毓握住了虞华容的手,小声道:“虞姐姐也莫要生气了,早日养好身子才是,我带了些礼物给你,权当是祝愿姐姐早日康复。”   虞华容明白得很,淑毓不可能未卜先知自己能够受伤,这礼物原本定是为了请自己做赞者,更加懊恼起来:“那些个负责清理花园的奴才,就应该罚得再重一些!”   淑毓忙劝道:“虞姐姐莫要如此,奴才们也不能时时盯着,相信过了此次他们会更加警醒。”   一旁的丫鬟不平道:“顾四姑娘有所不知,的确是该重重地罚那些奴才,我们姑娘这阵子每日那个时辰都会去小花园玩,花园的奴才都是知道的,却还是不当心。”   淑毓愣了一下:“虞姐姐每日都去的话……”   虞华容反手将淑毓的手握住:“我知道你心软,可有时候一味宽恕也不是个法子,况且人与人不同,你们家的下人都曾是从过军的,知道军令如山,我们家的可得好好管束才能得用。”   淑毓心事重重地点点头,又与虞华容说了好一会儿,临到要走时,她有些欲言又止地看了看虞华容,终究还是没能把自己的怀疑说出口。   待得回到国公府,淑毓马上去找了许氏夫人,将虞华容受伤一事说了。   许氏夫人一愣:“怎么会这么不巧?伤筋动骨一百日,看样子虞三姑娘要静养好一阵子了。”   淑毓想了想,又跟许氏夫人道:“娘,我总觉得虞姐姐受伤不像是意外,只是又想不通谁要害她。”   小女儿难得说出这样的话语,许氏夫人自然不会打击她的积极性,还启发地问道:“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淑毓便开口道:“我从前去过几次虞姐姐家里,发觉她家里庶出的姐妹对她都是恭敬有礼,想来不至于冒着惹怒虞伯伯的风险害她,可是外人又很难在虞府小花园动手脚。”   许氏夫人点点头,认可了淑毓的话,自己也在心里研究着,倘若虞华容府内受伤的内因不具备,那便有可能是外因。   母女二人正在这儿想着,有下人来禀告:“启禀夫人,坤安宫的杨嬷嬷现在正在门外等着,说是有要事同夫人说。”   坤安宫是皇后的寝宫,杨嬷嬷也是坤安宫的管事嬷嬷,许氏夫人不想怠慢了这位,忙让人请杨嬷嬷进来,自己则在破阵堂的正厅见了她。   杨嬷嬷笑眯眯又言简意赅地道:“奴婢见过护国公夫人,皇后娘娘后日在御花园设宴,特请国公夫人带着大少爷与四姑娘一同进宫。”   许氏夫人一下子便明白了皇后的意思,护国公也同她提过,说是为了靖城公主与顾绍睿的婚事。   她虽对娶个公主儿媳不算热忱,但此事顾绍睿似乎不是很反对,许氏夫人也就不准备过多干涉,笑着应下来。   待得杨嬷嬷走后,淑毓有些不解地问道:“娘,好端端地皇后娘娘怎会宴请我们?而且还只有大哥和我能去,二哥与三哥不能去么?”   许氏夫人摸了摸淑毓的头,这宴会本来就只是靖城与顾绍睿的见面,叫上淑毓是为了名义上好听,岂能再让她家另外两个小子也过去?   “算了,横竖宫里的宴会也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儿,娘,我们还是来说说,请谁来做我的赞者吧!”   淑毓这才发觉自己好友少的弊端,只是现在去结交也晚了,至于年龄相仿的姐妹她却没有――护国公本人算是老护国公的独生子,堂姐妹这一条自然是绝了,至于许氏夫人与家中关系淡薄,表姐妹也无法指望。   不过许氏夫人却淡然得很,她对着淑毓道:“如果我没猜错,用不了两日便会有人主动要做你的赞者,那时,便看你想不想要那人了。”   淑毓起初听得懵懂,但转而联想起虞华容之事,一张小脸变得严峻不已。   设宴的消息很快传遍国公府,顾二少倒还淡定,顾三少想来想去,还是又找上了他大哥。   顾大少着实没把这事当成什么棘手难办的难题,他一如既往地认真看着书,仔细一瞧还不是兵法。   顾绍朗急道:“你日日看这个,莫不是准备考状元?”   顾绍朗悠哉地道:“有何不可?”   顾绍朗没把他大哥这话认真,接着道:“你真要去见靖城?你不会以为见过她之后还有机会将这桩婚事推了吧?”   见自家三弟着实是着急,顾绍睿只得安抚道:“你放心,她对淑毓居心叵测,我便不会给她进护国公府大门的机会,只是此事不能由我提出反对。”   顾绍朗皱眉道:“那靖城我看她乐意得很,都忙着处置未来的小姑子了,说不定我跟二哥就排着队呢!”   顾绍睿脸色一黑,随即冷笑道:“如若靖城圣上唯一的女儿,三皇子是唯一的儿子,那我们还真没有拒绝的余地,可惜,她不是呀!”   顾绍朗一愣:“大哥的意思是?”   顾绍睿垂眸道:“想来护国公府还是有这个分量,引得那二位争一争的。”即便贵妃那边没有意愿,他也会让她忍不住出手,想来与皇后一派势如水火的贵妃对靖城下起手来,会更加不容情。   一天的时间很快便过去了,到了皇后设宴这日,淑毓早早便起身装扮起来。   待得出门与顾绍睿碰面,淑毓不由得赞赏道:“大哥今日这一身真是好看极了,像极了翩翩公子。”   顾绍睿对着淑毓温柔地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发簪道:“小妹也可爱得很,像只小蝴蝶。”   淑毓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花,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特意起了个早打扮,还以为会穿得多么惊艳美丽,结果穿成了花蝴蝶。   许氏夫人走过来,将淑毓搂在怀里抱了抱,安慰道:“毓儿好看,这样的确可爱。”   顾绍睿知道自家娘亲是不想淑毓抢了靖城的风头,他又将淑毓看了看,觉得自家妹妹即便是穿得花红柳绿也比那靖城动人百倍。   这回护国公府的马车高调得很,将“顾”字灯笼挂在车前,生怕旁人不知道要进宫一般。   有皇后的口谕,皇宫门口并未多加阻拦。   早春时节的御花园已然是风姿点点好看得紧,宫人们毕恭毕敬地将许氏夫人等引到了御花园,然后便守在了门口。   无论未出嫁前的皇后是何模样,在一国之母位置坐久了,便只剩下端庄一个模子可有,现如今这位林皇后也是如此。   而一向傲气的靖城公主今日戴了帷帽,穿得倒是素净淡雅,是照着从前传闻中顾大少偏好的那样打扮的。   许氏夫人一见靖城公主的打扮,便知道皇后母子对于这婚事的态度,不由得暗暗叹气,面上却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妾身许氏参见皇后娘娘,参见靖城公主。”   皇后热情地将许氏夫人搀扶起来,开口道:“护国公夫人万万不可多礼,这说不定日后还是一家人呢!”   淑毓呆住了,将皇后的话仔细品味一番,又将在场唯一能配成一对的男女打量了一番,小姑娘不由得震惊了,自家大哥与靖城公主?这怎么可能呢?   许是淑毓的表情太过明显,皇后捂嘴笑道:“本宫瞧着顾四姑娘都高兴傻了。”   许氏夫人忙轻轻掐了一下淑毓的胳膊,让小女儿回了神,自己则说道:“我家国公爷跟我说了,让两个孩子见一见谈一谈,这说不定还真会有缘分。”当然也说不定没有,这话许氏夫人没说出口。   淑毓眨眨眼,本来也想如自家娘亲那样说些场面话,但是看了一眼饶是躲在帷帽里,看向自己时却冷冰冰的靖城公主,淑毓愣是没开成口。   林皇后与许氏夫人你来我往地客套了好一会儿,正准备将话语权交给顾绍睿与靖城公主,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通报。   “三皇子到――”   许氏夫人一愣,似是不明白三皇子怎么会来这个场合,而顾绍睿垂眸掩去了冷意。   三皇子的到来定会让贵妃一派更加坐不住,可是顾大少想想这位的来意,就觉得暴躁异常。   三皇子姬昀今年十九岁还没有正妃,他生得很高,继承了林皇后的端庄样貌,显得十分正气,这样的长相十分讨长辈的欢喜。   林皇后笑着道:“皇儿怎么来了?你父皇交给你的政务都处理完了?”她故意如此说,想给顾家人一种三皇子极受皇上重视的错觉。   三皇子笑道:“儿臣听闻顾将军同他妹妹一起来了,想着也不能叫靖城皇姐一人在这儿,所以也来了。”   许氏夫人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她长子到这儿是为了与靖城公主相看,他三皇子不请自来又提到自家淑毓是什么打算?   顾绍睿轻笑道:“原也不是末将与妹妹一起欺负靖城公主,三殿下纵然是护姐心切,也不必如此。”   一句话便将三皇子话中的暧昧之意化解为只是对他皇姐靖城的相护。   林皇后本来乐见其成,脸上也笑得真心实意,听得顾绍睿这句话后便是一僵。   一直沉默的靖城开口道:“淑毓妹妹纵然是欺负人,那也只是年少娇憨,谁还能认真跟她计较呢?”   许氏夫人终于笑不下去了,她望着靖城公主道:“公主殿下此言差矣,我绝不是娇惯孩子的母亲,倘若孩子仗势欺人,我势必是要好好管教的。”   林皇后脸色也变了,她暗暗瞪了一眼靖城,示意她赶紧弥补一下。   靖城公主却倔强起来,她抑制不住地想,如果是顾淑毓会连说一句话的自由都没有吗?   不会,她的父兄只会无时无刻不管任何境地都要保护她。   就在气氛有些僵持的时候,外面又响起了通报声。   “贵妃娘娘驾到!琬阳公主驾到!” 第11章 及 笄 第一颗佛珠   皇后本就为生气于靖城突然口不择言,现下更是一点好心情都没有,却还是打起精神来与贵妃周旋。   周贵妃生得明艳动人,说起来话来爽朗极了:“没想到今日这御花园如此热闹,倒是臣妾来得不巧,皇后娘娘不会怪臣妾打扰吧?”   皇后看了一眼跟在周贵妃身后明显也是精心打扮过的琬阳,轻声笑道:“贵妃哪里的话,虽然本宫早就说过今日在御花园里设宴,但也不会独占这御花园啊!”   话虽未明说,但是暗指贵妃不会看眼色做人的意味十分明显。   贵妃却好似没听出来一般,朗声道:“既然如此,臣妾便带着琬阳来凑个热闹好了。”   皇后与贵妃这边表面温和地交谈着,而琬阳公主则望向了淑毓:“这便是顾四姑娘吧?果真是个可爱的美人儿。”   淑毓有些羞涩地笑了笑,往日也有人这么夸她,但今日她穿着这一身花花绿绿真是有些心虚。   见淑毓只笑笑未回应,琬阳公主倒也不气馁,只是将寒暄的对象扩大到了许氏夫人:“听闻淑毓妹妹及笄礼在即,这一切可都准备妥当了?”   本来正与三皇子闲谈的顾绍睿听得琬阳公主竟分外关心淑毓的及笄,便分了几分心思注意着这边。   一时间带着帷帽的靖城公主便成了落单的人,她愤恨得将自己的手帕攥紧了。   许氏夫人温声回应道:“多谢琬阳公主关心,基本都已准备妥当,只是还缺少个赞者。”   琬阳公主道:“哦?恰好最近本宫无事,倘若夫人与淑毓妹妹不嫌弃的话,本宫可以为淑毓妹妹做赞者。”   她这话说时轻巧,倒是把在场的几位都震惊了。   皇后又忍不住咬牙起来,她就说贵妃来者不善,合着想用琬阳与顾淑毓套近乎,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只是这受宠的小女儿真能比得过未来的国公府继承人么?   琬阳与顾淑毓这两个人,靖城是一个都看不惯,现下这俩人居然还有要亲密友好的趋势,她气得直绞手帕。   淑毓眨了眨眼,前天她娘说什么来着?有人会主动要求做她的赞者,这是不是就意味着,虞华容的受伤有可能是琬阳公主下的手呢?   只是一个身在后宫的公主会有本事把手伸进左都御史府吗?   许氏夫人笑着道:“琬阳公主愿意屈尊自然是荣幸之至,淑毓,你怎么看呢?”   琬阳笑眯眯地看向淑毓,她已然打听清楚,这顾淑毓性子内向,除了虞华容没有别的好友,现如今她堂堂公主主动要做她的赞者,许氏夫人也已然同意,顾淑毓理应不会拒绝。   谁知淑毓却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其实,我自己已然选好了赞者人选。”   “什么?”琬阳公主难得失态地道,但是很快她便弥补地道,“这自然极好,不知是哪家的姑娘啊?”   淑毓难得在外人面前调皮起来,她有些狡黠地笑了笑:“是我在诗社认识的姑娘,不过暂且先瞒着,到时候给家里人一个惊喜。”   琬阳没能打探出人选,脸色有些不好看:“本宫听闻淑毓妹妹在诗社似乎也没待上几日,怎么便有了交好的姑娘么?”   她这话音刚落,那边靖城嗤笑一声:“即便是几日的交情,也比初见的琬阳妹妹要深厚得多吧?”   琬阳难得被靖城抓住话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极其难看。   有贵妃与琬阳公主在,皇后有心想让靖城与顾绍睿接触也是无法,三皇子与淑毓更是别提,直至御花园之宴散去,靖城甚至没能与顾绍睿说上一句话。   回程的马车上,淑毓有些得意地对许氏夫人与自家大哥道:“我没诓人呀,的确是在诗社结交了一个姑娘。”   许氏夫人问道:“那是哪家的姑娘?”   淑毓答道:“是程五姑娘程芷,她的爹爹是礼部尚书,我在诗社除了虞姐姐就与她聊得最为投缘。”   说到这儿,她略一停顿,又开口道:“其实虞姐姐伤了以后,我便想着请程姑娘来,只是怕她也出了什么意外,那样我可真无人能请了。”   许氏夫人想起方才琬阳公主的表现,将先前的猜疑落实成了七分。   她又对顾绍睿说:“今日你与靖城没能相看成,怕是过几日皇后会另有安排。”   顾绍睿笑道:“还过几日呢?淑毓的及笄礼也就过几日了,我身为大哥可也要准备起来了。再说了,贵妃都已经出手了,我们只需要等着便好。”   只是顾绍睿想起突然到来的三皇子,眉宇间多了一分阴霾。   他是男子,即便真的娶了靖城,也总有办法拿捏住她让她无法作妖,只是淑毓若是被人盯上,那可是处处受制,看来他还需要想一个好法子,把妹妹保护起来。   不过在此之前,他先是找了个机会悄无声息地让妹妹与程五姑娘碰了个面。   程五姑娘与虞三姑娘的性子南辕北辙,与淑毓倒是有些相似,都是内向温柔的小姑娘,她一口答应了淑毓的请求,还朝着顾绍睿羞涩地行礼道别。   淑毓的生辰在三月初七,而及笄礼同样也办在了这一日,就在护国公府前院的冲锋园内设宴款待宾客。   每个来国公府的人都要对府上各处命名说笑一番,毕竟大燕江山安定已有十几年,就算打仗也只是边关,京城这里是歌舞升平,大家伙都开始文雅起来,唯有护国公府还保持着一股子浓浓的战争气息,连个赏花散心的园子名都起得这么热血。   淑毓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她从来没发觉改变一个发型会让人变化这么大,她似乎觉得一夕之间自己就长大了许多。   许氏夫人凝望着小女儿,她现在无法告诉她,女子的一生就是这样,由垂髫到及笄,待得婚后梳成妇人发髻,几个发式似乎就将女子的一生涵盖了。   有丫鬟进来禀告道:“启禀夫人,前院已经准备好了,国公爷马上开礼,您快带着姑娘过去吧!”   许氏夫人点头,与淑毓一同向前院走去,不过她们并未出现在宾客面前,而是等候在了屏风后。   护国公刚要起身,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念佛声,众人齐齐看去,竟瞧见了四五位僧人,为首的还是护国寺的长老莫询。   “阿弥陀佛,贫僧不请自来,还请护国公莫要怪罪。”   屏风后的淑毓听得一声念佛,心突然砰砰跳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自缝隙中向外看去,好不容易才在人影重重里看见了那生得清冷俊俏的和尚。   他就跟在莫询长老身后,眼眸低垂,但却让淑毓欢喜起来,她从未想到居然能在及笄成年这一日又看见他。   此时的莫询已然将来意说明,护国公父子为国奋战,护国公夫人乐善好施,因此淑毓的及笄礼护国寺的僧人也来送上礼物。   当然送过来并不是金玉之物,却也分明更合护国公夫妇的心意――是由寺内二十八位高僧一齐开过光的平安符,保佑着小姑娘一生平安喜乐顺遂。   莫询长老送过礼后并没有立刻就离开,而是一齐站在一旁观礼。   轮到淑毓走出去时,她脚步微微有些虚浮,有心想看过去一眼,却又怕太过突兀引得人注意,只得跟着流程三进三出后,听爹娘教诲。   最后她站在爹娘身边,面对着所有宾客道谢时,才悄悄朝着他的方向望了一眼,却正好对上那人微微扬起的唇角。   淑毓一愣,再想仔细看清那个笑,却发觉他已然又面无表情起来,仿佛刚才只是她的错觉。   护国公府的及笄礼也不如文臣家中那般正式,来宾也多以护国公父子的军中好友为主,待得礼成后,大家伙儿便闹腾开来,被三位少爷引着去了冲锋园落座静等开席。   女眷则有许氏夫人招待着,而莫询长老则向护国公辞行,毕竟接下来的宴席觥筹交错、酒肉满桌,并不适合出家人在场。   淑毓望着即将要离去的莫询长老一行人,突然鼓起勇气走到前面,小声道:“多谢莫询大师以及,师父们参加我的及笄礼。”   莫询长老和蔼地一笑,朝着淑毓点头念佛,然后便带着僧人们尽数离去。   那人也在僧侣之中,随着莫询长老的脚步,并未多看她一眼。   淑毓的心从高峰又落到了平地,她觉得有些失落,又觉得这样已然很好了。   许氏夫人这时过来,看淑毓还在原地呆愣愣地站着,便笑着道:“怎么成了大姑娘反而傻了呢?快去回房简单换洗一下,来陪着程姑娘她们说话。”   淑毓回过神来,赶紧先回了昭亭阁。   许氏夫人早将淑毓要穿的衣裳找好放在床榻边,淑毓刚想换衣裳,转头瞧见自己卧室里的窗户开着,许是娘为了趁着今日阳光不错给她通风。   淑毓忙走过去将窗户关上,却在窗棂处瞧见了一颗翠绿色的珠子。   “咦?”淑毓疑惑地将那珠子拿起,便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   这明明是静心宁神的味道,却让别怀心思的小姑娘红了脸。   她将那珠子拿起,顺着日头瞧见里面隐约有个“d”的符号,这的确是一颗佛珠,淑毓忍不住想,这会是那人送过来的么?   这时,外面有丫鬟道:“姑娘,您好了吗?夫人在催了!”   淑毓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将佛珠塞在自己的枕头下,换好衣裳去了冲锋园。 第12章 姑 娘 “小檀越,生辰如意。”……   淑毓及笄礼过后,护国公父子也开始每日上朝,当然在日渐平和的朝廷里,武将的出现不过是象征性地点卯,日常大事都要文臣们来探讨定夺。   而淑毓在家里乖乖呆了几日,心思便又飞到了护国寺,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总想着往那寺中跑。   “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淑毓也是个说到做到的姑娘,一旦动了这颗心,她便跑去找许氏夫人,“我想去护国寺。”   许氏夫人一愣:“你又想去?”   淑毓笑眯眯地道:“上次莫询大师带着师父们来送平安符,虽说是看在爹娘与哥哥们的面子上,但是毕竟是送给了我,我觉得我需要再去寺中捐些香火。”   闺女这话听起来没什么大问题,甚至合情合理,只是许氏夫人还是有些疑心,这是她那个凡事懒得多心多想的小女儿能说出来的话么?及笄真的能让人快速成长起来么?   表面坦荡荡的淑毓心里紧张极了,她着实不确定自己的话能不能说服她的娘亲。   半晌,许氏夫人开口道:“既然你有这个心思,那便去吧,带着月珑她们。”   淑毓心一松,笑得眉眼弯弯:“知道啦娘!”   小姑娘转身走了出去,只是没多大一会儿又跑了回来,抱住许氏夫人轻轻蹭了蹭,才又重新离去。   淑毓带上她的侍女们坐上了足以容纳全家人出行还很宽敞的马车,快乐地朝着护国寺去了。   一如既往地从朱雀大街直接出城门,只是今日却不似往常那般顺利。   “咚――”   似是有什么人撞在了马车上,护国公府的马车坚固得很,被这样撞击后连晃动都不曾有,只是这声音确实不小。   淑毓被吓了一跳,月珑连忙掀开马车帘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车夫也被吓着了,因为是在热闹的大街上,他车赶得不是很快,可没想到一个女子突然从旁边冷清的店铺里冲出来,径直就撞在了马车上。   “有个姑娘撞过来了,她现在晕了。”   淑毓忙探头看去,刚要吩咐人把这姑娘送去医馆,又一伙凶神恶煞地拿着刀冲了过来,将附近的小贩吓得纷纷逃窜。   为首的男人一脸络腮胡,看了看这虽未标明身份却分外不俗的马车,客气地道:“没管好下人冲撞了阁下,是我的不是,回头给您赔偿。”   说着,他便朝身后使了个眼色,那一群人便粗暴上前拖拽那姑娘。   许是死到临头,本已经昏迷的人却悠悠醒转,手上丝毫不松劲儿,死死地抓着马车道:“不,不是,求求你救救我!”   络腮胡有些着急,咳嗽了一声,便有一人冲着姑娘的手狠狠地就是一刀,砍得人一声惨叫,看得人冷汗直流。   淑毓不由得皱起眉,又从缝隙中瞧见那女子被那群男人当成死狗一样拉着,不时还有人踢她一脚,踢得她不住地吐血。   “这事儿不对啊!”淑毓喃喃了一句,即便真是逃奴,她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年龄相仿的姑娘在一群大汉手里被打骂虐待,于是她看了一眼月珑。   月珑会意,自马车内飞去,轻轻几脚将拽着女子的男人踹到一边。   她又是一个俯身将奄奄一息的姑娘捞在了手里,反手又扔给络腮胡一锭银子:“这人我们买了。”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月珑的速度也很快,待得那一群男人反应过来,受伤的姑娘已经在马车里了,而车夫也准备重新行驶马车。   络腮胡大怒,说话的声音也不那么客气:“这是什么意思?”   靠近一看这姑娘,淑毓更生气了,只见那女子约莫十六七岁,衣衫不整不说,浑身下去尽是刀疤烫伤,一只眼睛已然被打得睁不开,嘴角也肿得老高。   淑毓看不出来她是不是还经历了别的残忍的事情,但她现在的模样已然足够令人愤怒。   “如若你听不懂人话,那再多重复也是无益。”   月珑冷冷地开口,气势不输那高大的络腮胡。   络腮胡皱眉冷哼:“阁下这是要仗势欺人了?恐怕你的势未必能比得过我的主子。”   若是淑毓没看见这姑娘的惨样,听得这番话估计还会掂量一下不要给家里人添麻烦,但是她看见了,旁的也都顾不上了:“我们走。”   车夫听闻自家四姑娘发了话,便不再与这些人废话,一用力便将人堆冲散,朝着城门疾驰而去。   络腮胡狠狠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道:“跟上他们!我回去禀告!”   马车很快驶离了热闹的主城,一路上渐渐人烟稀少起来,但离着城门还有一段距离。   淑毓看着那又昏迷了的姑娘,有些焦急地问月珑道:“她,她还活着吗?”   月珑点点头。   淑毓又道:“那我们一会儿找个医馆把她放下吧!”   月珑又想点头,突然好似听见了什么似的,眼神一厉:“姑娘稍等。”   淑毓只眨眼的功夫,月珑便从马车内飞了出去,不多时马车后响起一片惨叫声,她连忙掀起马车帘向外看去,便瞧见方才那群男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月珑回到马车上,对着淑毓道:“姑娘放心,没弄死。”   淑毓想了想道:“我看不能送去医馆了,前面似乎有马车行,直接租一辆马车送回家里吧!”   月珑微微惊诧:“姑娘要带她回家?”   淑毓点点头:“若是在医馆她又被人抓回去,我就白救人了。”   见淑毓心意已决,月珑并没有再说什么,待得到了车马行,有一名侍女带着伤重的姑娘去了租来的马车。   淑毓叹了一口气,将此事暂且搁在脑后,她将荷包紧紧握住,感受着里面佛珠的圆润,才又重新露出一丝笑容。   待得到了护国寺,淑毓先是规规矩矩地去正殿烧香拜佛投了香火钱,又找莫询大师道谢。   做完这一系列事情后,她摆出一副想要随意逛逛的模样,脚下却很诚实地奔着那片桃花林去了。   月珑看着淑毓有些好笑又有些担忧,她有心劝劝自家姑娘收心,只是她实在不善言辞。   许氏夫人或是顾大少爷肯定能劝得动淑毓,但是月珑不会将淑毓隐瞒的事儿告诉旁人,哪怕那是她的娘亲与兄长。   淑毓的心情有些忐忑,她带上那颗佛珠想去问问他,是不是他送给自己的,只是临到那片桃花林,淑毓又犹豫了。   即便是他所送,这又能代表得了什么呢?他是修行的出家人。   淑毓有些丧气地转头,走了几步后又再度停了下来。   如果这佛珠不是他送的,她又何必日日放在荷包里带着呢?横竖还是要问清楚。   侍女们就这么看着她们姑娘来来回回地走了几次,口中还念念有词,脸上都多了几分笑意。   最后淑毓下定决心,还是要去问一问,于是她便径直走了过去。   他果然就在树下,只是今日他没在弹琴,而是在打坐念经。   淑毓放慢了脚步放轻了声音,生怕自己打扰了他,待得走到他三步开外,淑毓便听得他在低声念着什么,只是那内容是她这个从未接触过佛经的人完全听不懂的。   他正到认真处,像是丝毫不知身边有人的模样,淑毓索性席地而坐,与他仅有一人之隔,然后细细地听着。   “……生死所趣,善恶业缘,受报好丑,于此悉见……”   他的声音本就有些低沉,念经时更是压低了嗓音,听得淑毓有些犯困,只是她还有些理智,知道自己不能不管不顾地睡在他身边,于是勉强将眼睛睁得大大的。   “又睹诸佛,圣主师子、演说经典,微妙第一……”   淑毓的眼皮又开始打架,小脑袋也开始一点一点的,但是她很快惊醒,捏了捏手中的佛珠,然后继续看着眼前人的侧脸。   “其声清净,出柔软音,教诸……”   身边的淑毓没忍住打了个哈欠,声音细细小小的,还带着些娇气,乍一听还以为是一只小奶猫在叫,打断了那人的念经声。   淑毓连忙捂住嘴,小小声地道:“我错了。”   他连眼睛都未睁开,只停顿了一瞬,便又重新开始念了起来。   “教诸菩萨,圣主师子、演说经典,微妙第一。其声清净,出柔软音……”   他再度停了下来,淑毓也觉察出一丝不对,低声道:“这儿,你刚才好像念过了,又好像有些不一样。”   湛允终于睁开眼睛望向淑毓,而小姑娘则慢慢垂下头,一副极其愧疚的模样。   “小檀越今日前来有何事找贫僧?”   淑毓抬起头,手里还紧紧捏着荷包,却有些问不出口了。   他还在耐心地等着她的答复。   淑毓在心里纠结了一下,索性直接将荷包递给他。   “这……”   年轻的僧人紧蹙起眉头,一双凤眸内满是推拒之意,让淑毓怔愣的同时还有些许难过,她又将荷包收回,自己将那佛珠取出后问道:“这是我及笄那日瞧见的,湛允,是你么?”   湛允沉默半晌,并没有回答淑毓的问话,只是将自己腕间的那串佛珠取下,放在了二人中间。   淑毓犹豫了一瞬,才将那串带着他体温的佛珠拿在手中。   同样翠绿的一串佛珠,淡淡的檀香味,淑毓一一数去,发现只有十七颗,她猛然间抬起了头。   湛允唇角微扬,单手行礼道:“阿弥陀佛,小檀越,生辰如意。” 第13章 经 书 自己心动的人那样好,自己……   淑毓红着脸从桃花林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本《法华经》,这是方才她缠着他问东问西,他便将自己看了许久的经书送给了她。   侍女们都愣住了,她们都怀疑这和尚可能别有用心,但是送自家姑娘经书这种事,莫非他是想诱姑娘出家么?   淑毓摸摸荷包里的佛珠,又把那经书看看,心里甜丝丝,走路都有些飘乎乎的。   出门前许氏夫人叮嘱过,让淑毓早些回来,不可在护国寺过夜,因此回程的路上车夫将马车赶得飞快。   谁知刚下山便碰见了麻烦,一身黑衣的男子从天而降,拦在了马车前,惊得车夫慌忙勒马。   车夫注意力都在这马上的时候,那黑衣人将手中的剑横在身前,眼中迸发出无限杀气,冷笑开口:“把你车上那姑娘――啊!”   就这么半句话没说完的功夫,车夫听见一声闷哼,再抬头时面前已然是空空如也。   “哎?”车夫有点懵,疑心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只是眼睛花了耳朵还能跟着幻听不成?   这一停车,里面的淑毓被晃了一下,亏得月珑把她扶住。   “外面怎么了?”月珑问道。   车夫挠挠头,不知道该怎么跟自家姑娘说,想了想开口道:“姑娘,奴才跟您说个事,您可别害怕啊!”   淑毓一愣,忙将那经书抱在怀里道:“那你可别说了,我害怕。”   车夫小声“哦”了一声,忙把马车重新赶起来,结果没走几步,便被飒飒的风声弄得有些胆寒,忙又开口道:“不行,奴才不说,奴才也害怕。”   淑毓跺了跺脚,就听车夫道:“奴才刚才好像撞鬼了!明明看见有人挡在马车前,低头看个马的功夫,人没了!”   月珑忙说道:“怪力乱神的话说来做什么?定然是你看错了,别吓唬人。”   淑毓把怀里的经书抱得更紧,鼻间闻到了若有若无的檀香味,才将车夫的话赶出了脑海。   那黑衣人本是奉命来教训一下不知天高地厚的淑毓一行人,顺便将那被她们救走的人带回去。   他找人就费了好一番功夫,结果一句话都没说完,便被一个白衣僧人抓住,只瞬间那马车便不在视线之内了。   待得黑衣人回过神来,他已经被扔进一个两人高的坑中,而那僧人就站在坑边垂眸望着他,一阵不算小的风将他的僧袍吹起,看起来真像是那天上的佛到了人间。   “你,你是谁?”黑衣人感觉到了惧怕,大声问道。   “寻常和尚罢了。”   低沉的声音竟如同是一张网一般,细细密密地罩在他头顶,让他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你,你不是,你要做什么?”   “佛门脚下动杀念,施主太过放肆。”   僧人的声音冷淡至极,黑衣人越听越觉得惧怕,只得勉强道:“不能动杀念,你身为和尚更不能!快些放了我!”   可他只瞧见那和尚轻描淡写地挥了挥衣袖,便有一堆堆的泥土石块向下砸落,黑衣人才明白,本该悲天悯人的和尚竟是要活埋了他。   他开始试图向外爬――原本这样的坑是困不住他的,只是被这和尚抓过以后,他便体软无力,几乎连爬的力气都没有,跟别提其他。   而那和尚早已经消失不见,看样子他并不在意自己会不会逃跑,又或者说,他根本笃定自己逃不出去。   除去那闹“鬼”事件,淑毓回程之路并没有再发生别的事情,待得她回到护国公府,一进门就被自家三哥捉住了。   “三哥放手!”淑毓像只猫儿似的被顾绍朗提着,不由得开始胡乱抓了起来,只可惜她三哥手长腿长,她只能捶打一下顾三少根本不怕疼的手臂。   顾绍朗一眼瞧见被小姑娘宝贝起来书卷,不由分说便抢了过来:“《法华经》?小骗子,你有心读经书,不如学会以后别骗你哥哥。”   淑毓有些气恼,但是小姑娘也不是生气就大喊大叫的性格,她眼珠转转,索性假哭了起来。   顾三少起初不信小妹的呜呜咽咽是真哭,只是月珑很快追进来道:“三少爷快放开姑娘,今儿回程碰见些古怪事儿,姑娘有些吓到了。   顾绍朗一愣,慌忙将淑毓放下,经书也还给她了:“傻丫头,什么事儿值得你哭成这样?不怕了,三哥在这儿呢!”   淑毓将经书揣进怀里,暗自松了一口气,月珑这个借口倒帮她把这书的事儿遮掩过去了。   她轻轻拽住顾三少的胳膊,低声道:“我没事儿了,三哥,我带回来那个姑娘还好吗?”   顾绍朗摇头道:“好什么呀,被打得没人样,现在还昏迷着呢!”   兄妹俩说这话就到了护国公夫妇在的破阵堂,顾绍睿与顾绍直都在正厅等着。   一见淑毓,护国公原本有些狠厉的神情柔和了许多,他笑着道:“没想到,第一个带女子回家的居然我的小闺女。”   许氏夫人忙轻轻推了护国公一下:“你胡说什么呢!”   淑毓轻轻低下头,家里人都在这里等她,必然是想问她关于那个姑娘的事情,只是她发觉自己却什么有用的事儿都说不出来。   “我只是见那姑娘可怜就把她救回来了,我也不知道追着她的人是谁,我错了。”淑毓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羞愧。   护国公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他开口道:“哎呀,哎呀,救了就救了,救人能有什么错?”   顾绍睿便笑道:“这京都城还没谁敢驳护国公府的面子,淑毓不必害怕,那女子的事情大哥会查清楚。”   淑毓偷眼去瞧许氏夫人,父兄对自己是无理由地宠溺,想要知道家人的真实反应,还是得看她娘亲。   许氏夫人看了看委屈巴巴的小女儿,叹了一口气后冲着她招招手。   淑毓忙凑了过去,将许氏夫人的胳膊抱在怀里摇了摇。   许氏夫人被女儿的模样逗笑了,她伸出推了一下淑毓的小脑袋道:“你呀,就知道撒娇!也罢,你爹说得对,救人无错,即便那女子真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也没有私底下把人打成这样的道理,你并不算惹麻烦。”   淑毓这才开心起来,她眉眼弯弯地道:“知道啦娘亲!下次若是再有这种事,我定然打听明白再行动。”   许氏夫人故意板起脸道:“你这个小妮子,就是嘴上说得好听。”   淑毓连忙撒娇道:“娘,我饿了。”   顾绍朗笑道:“怎么我们四姑娘去护国寺送香火钱,竟然连顿斋饭都捞不到么?”   淑毓想想护国寺的斋饭,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不不不,还是不必了。”那位后厨的掌勺师父似乎身子一直康健,像上次那样的告假估计很难再有。   许氏夫人笑着让人将做好的饭菜摆上来,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随意地聊了一会儿便各自回房休息。   淑毓在回去休息前还特地去瞧了瞧被她带回来的女子,那姑娘已然被家中侍女帮忙打理过,看着干净许多,但仍旧是惨兮兮的样子。   淑毓默默地看了一会儿,小声道:“你要快些好起来呀!”然后才回到自己的昭亭阁。   洗漱过后,淑毓并未休息,而是坐到书案前将那经书郑重地放在桌上。   若是之前有人送给她经书,她必然看都不会看,毕竟她对此毫无兴趣。   可是眼前的这本是那人送的。   淑毓虔诚地翻开第一页,只看了一行便开始发晕,单单序言的第一句,她就有两个字不认识,再看一句又有一个。   淑毓双眼发直,自己虽然算不得什么出口成章的才女,但是认字是毋庸置疑的,很显然,面前这本质朴中透着几分庄严的《法华经》狠狠地打了她的脸。   她有心想合上书,又感觉自己这样实在说不过去,这刚看了两句话。   纠结之下,小姑娘开始自欺欺人地草草翻起书来,结果她便瞧见似乎有几页上面有标注。   淑毓一愣,连忙又仔细翻找起来,的确找到了有标注的那一张,内容依旧是让淑毓费解,只是那刚劲工整的字体看着却分外眼熟。   小姑娘赶紧将那些残破的食谱找出来,细细地对比着,越对照越觉得心痛起来。   这分明便是一个人的笔迹,淑毓想,原来能做出美味素斋的那位师父也是他,原来被她随手扔给三哥的菜谱是他亲手写的,现在这菜谱只剩下一半了。   “呜……”   淑毓呜咽着把菜谱小心翼翼地夹进经书里,又将它精心地放在自己的梳妆盒里锁起来,再把荷包打开仔细瞧了瞧那颗佛珠,才觉得惋惜与心痛轻了几分。   待得她躺在床榻要入睡时,心情已然完全好了起来,甚至有些雀跃起来。   原来他又会弹琴,还会下厨。   琴声好听,饭菜好吃,人生得也那样好看。   陷入单方面情愫的姑娘心中甜蜜又有些骄傲,明明那人还不是她的什么人,甚至看他的身份也许永远不可能有什么结果,但是淑毓就是觉得开心极了。   自己心动的人那样好,自己也与有荣焉。 第14章 诗 作 这便是女子的宿命么?   就在淑毓想着还要找什么借口去护国寺的时候,万景诗社再度重新举办。   想着那人心各异的诗社,眼下虞华容又伤着,淑毓着实不太想去,可是瞧了瞧满眼鼓励的许氏夫人,淑毓又决定自己还是去吧。JSG   她知道自己性子略微有些孤僻,娘很希望她能多出去走走交些朋友。   不过许氏夫人并没有过多强求,而是派人去礼部尚书府里请求程五姑娘程芷与淑毓同行。   程芷本就喜欢淑毓的性子,再加上礼部尚书也有意让女儿与国公府的姑娘结交,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于是程芷与淑毓同坐在一辆马车内,都是温柔娴静的姑娘,说起话来的声音都是柔柔的。   “真奇怪,我本以为诗社还要停上许久,难道靖城公主的伤就好了么?”程芷疑惑地问道。   淑毓回想了一下那日在御花园里瞧见的靖城公主,她带着帷帽,里面也蒙着厚厚的纱布,想来没可能这么快就好。   “想来有别的缘故吧!”   两个姑娘一路闲谈着,到了熙园才知道,原来是琬阳公主暂时接手了万景诗社。   淑毓忍不住吐了吐舌头,那日她看得分明,这两位公主明显互看不顺眼,现如今琬阳公主居然将靖城公主的诗社接手了,这矛盾岂不是会更大?   一进寻趣轩,已经有不少姑娘等在那儿了,而里面倒也有不小的改变。   原先靖城公主在时,寻趣轩被一分为二,其他人被挤在外间,而她自己独占里间,还用了一道珠帘以几面屏风将她与众人隔开来,每日公主殿下只需在里面发号施令即可。   琬阳公主一来便将这珠帘与屏风都拆了,说是要同诸位姑娘坐在一起。   不过里间的一应装饰还是留了下来,这便让诗社的姑娘们瞧见了原本靖城公主呆的地方是多豪华舒适,而她们只有那么一个书桌,对比起来无尽寒酸。   琬阳公主早早就到了,正在人群中含笑交谈,一见淑毓与程芷便笑着道:“淑毓妹妹来了,我还担忧你不愿过来呢!”   淑毓抿着嘴笑道:“怎么会?我还想过来多学些东西呢!”   琬阳公主便道:“方才我同姑娘们说,要请些名士大家来给我们指导评判,大家都觉得不错,不知淑毓妹妹与程五姑娘意下如何?”   淑毓看了一眼身侧的程芷,她对着自己笑眯眯地点头后,淑毓便说道:“这自然很好,只是劳烦琬阳公主殿下。”   琬阳的笑容一直就不曾消失过,她也不见疲惫:“这说的是什么话!咱们诗社里有才华的姐妹这么多,就应该好好宣扬一番才是。”   琬阳公主这一手着实博得不少姑娘的好感。   靖城公主办诗社的初衷是自己解闷,可世家小姐们过来参加原是想着靠公主殿下的影响将才名多多打响,好能吸引到优秀子弟提亲。   可靖城公主真将这些小姐们当作乐子,又动不动停办,哪像琬阳公主,一来便迎合了大多数人的需求。   琬阳公主说到做到,这第一日便请了去年的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章菽过来。   这位章状元今年不过二十五岁,别说是大燕,就是往前数几个朝代,也是最年轻的状元,风流倜傥学识渊博自不必说,这位还不曾娶正妻,据说是年少时刻苦读书耽搁了。   旁人都兴致勃勃,淑毓眨了眨眼睛,只觉得有些头疼,那才学好的这样一来自然扬名天下,她顾淑毓是个不会做锦绣诗篇的姑娘,会不会贻笑大方啊?   门帘被小太监抬起,一个清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只是他却冲着外面作揖道:“下官多谢五皇子相送。”   五皇子?这一声倒把屋里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然后她们便听见一个清冷好听的男声道:“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淑毓愣了一愣,杂书游记里记载过一种妖怪,声音动听勾人心魄,这五皇子显然便如同那声音好听的妖怪一般,只这八个字就让不少人双眼发直芳心萌动。   小姑娘双手托腮,她倒是更喜欢那低沉的声音,最好是淡淡地念上一句:“阿弥陀佛――”   这一声佛号只在脑海里盘旋一瞬,便如同是听见了一半纠缠住了淑毓的耳朵,把她闹得面红耳赤。   程芷本来正好奇那年轻状元是个什么样的人,突然发觉身边的淑毓表现不对,不由得怔愣了一下,低声道:“顾妹妹这是怎么了?”   淑毓忙摇头道:“程姐姐我没事儿!”   程芷看着脸儿快红透的淑毓,有些狐疑地道:“当真如此?你别不是发热了吧?”说着便要去探淑毓的额头。   淑毓连忙握住程芷的手道:“真的没事儿,程姐姐,状元郎要进来了。”   程芷反手将淑毓有些冰冷的手握住用双手捂着,笑了笑便看向那最年轻的状元郎。   只是章状元并没在姑娘们面前停留太久,他向着琬阳公主行礼过后便走到了里面的书案后,高高的书册将他的脸庞与身形藏起。   此时的皇宫内院,得到消息的靖城公主将自己的寝宫砸了个稀烂,林皇后匆匆走过来,将宫人支开后,狠狠地给了靖城一个耳光。   靖城公主一声惨叫,只觉得伤口隐隐作痛,她双眼含泪地望着皇后哭道:“母后!”   皇后的声音却冷硬无比:“你还有脸在这里撒泼?琬阳只用了一日就将那些小姐的心收得服服帖帖,你呢?”   靖城咬牙切齿:“琬阳这个贱人!她永远只会抢别人的东西!”   皇后见靖城还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恨得想再给她一巴掌!只是她到底还顾念着她脸上的伤没有动手。   “明日,你备下礼物给琬阳送去,当着那些小姐的面送,就说多谢她帮你主持诗社。”   靖城瞪大了眼睛道:“送她礼物?凭什么?”   皇后怒道:“没用的东西!你是不是要眼睁睁看着琬阳霸占你的位置,让那些小姐们忘了诗社本来你开的、熙园本来是你的地方?”   靖城沉默了下来,这世上是不是人人都要违背着自己的心意装模作样地与不喜欢的人逢场作戏?   不,靖城公主想,有一个人她便不需要过这样的生活,她可以肆意妄为,可她凭什么就可以?   寻趣轩内,姑娘们到了诗社第一次自由发挥做自己想做的主题,不必谁来命题,眼下她们的诗作统统都收了上去,等着那惊才艳艳的状元郎点评。   章菽果然不负盛名,寥寥几句便能将作诗人的优势、劣处以及如何改进说得清清楚楚,姑娘们望着那清秀的男子眼中尽是钦佩。   淑毓托腮望着那状元郎拿起自己的那一张,然后便瞧见一直严肃的男子突然浅浅一笑,眉宇间竟多了些光华。   “顾四姑娘的诗作倒是妙趣横生,只是有些立意简单,想来可提高之处不少。”   他并未说让淑毓如何改进,许是觉得这个姑娘不必纠结于诗文一事。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淑毓的诗已经让人无从下手去改了,不过这个原因众人都给面子地不表示出来。   琬阳的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她有心想去看看淑毓写了什么,却又怕自己出面使得淑毓难堪反而伤了她的心,便对着自己交好的姑娘使了个眼色。   那姑娘会意,忙走到章菽身侧道:“章大人,让我们也拜读一下顾四姑娘的诗作吧!”   淑毓的心一紧,她清楚自己的水平,命题的还能写个大概,自由发挥就是抓瞎,她方才便是随意地胡扯了几句,可谁知居然还要被公开讨论么?   章菽却将淑毓的诗轻轻拿开,避开了那姑娘抢夺的手:“姑娘若是想看,理应去问顾四姑娘愿意与否,怎生自顾自地抢了起来?”   姑娘被章菽说得红了脸,不好意思地看向淑毓道:“不知顾四姑娘是否愿意?”   淑毓连忙道:“章大人都说了,写得简单得很,便不污了各位姑娘的眼了。”   那姑娘只觉得难堪极了,她愈加不肯善罢甘休,一方面是为了讨好公主,另一方面是为了给自己找面子。   “顾四姑娘这是什么话,我们自然不会笑话姑娘你,难不成你还不愿意不成?”   淑毓脸上的笑意淡了:“是的,我不愿意。”   在场的人顿时都是一愣,换作是其他任何人哪怕心中再不愿,也得顺着对方的意,毕竟这是与人交往的默认规则,不会让对方下不来台。   琬阳公主垂眸,淑毓已然开口,她自然不能再继续为难她,只是她却体会到了靖城的憋闷。   京城贵女哪怕尊贵如她们这样的皇家公主,都需要小心翼翼地讨好着旁人,凭什么她顾淑毓可以活得肆意妄为呢?   “罢了,既然淑毓妹妹不愿,我们也不要强人所难。”琬阳笑着开口道。   淑毓垂眸,这个诗社她真的不是很喜欢,真想找个理由也请上一阵长假。   从熙园离开的淑毓十分沉默,程芷叹了一口气,握住了淑毓的手道:“顾妹妹是不是有些不开心?”   淑毓点了点头,紧接着她便听程芷劝道:“顾妹妹,我视你为友,这话我便直说了,我知道你根本就不喜欢与人逢迎,可是你不能一辈子在父兄的袒护之下。他日你若嫁人以后,要与婆母、妯娌、姑嫂相处,还要为自己的相公与其他的夫人交好,那是父兄无法帮助你的地方。”   程芷一张秀丽的脸上布满了哀愁,待字闺中的姑娘都是快活的,但是她们不能一辈子都在家中生活。   淑毓瞪大了双眼,程芷描绘的场景似乎离她很远,可是她及笄后旁人的目光告诉她,那样的日子很近很近。   她慢慢垂下头,难道这便是女子的宿命么? 第15章 谎 言 怎么能将一个恶毒的女儿嫁……   直到回到护国公府,淑毓还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将到大门前迎她的顾三少吓了一跳。   “是谁欺负你了?”   顾绍朗脸上的笑意登时淡了,取而代之地是一副要找人算账的模样。   淑毓摇摇头:“三哥,没人欺负我。”虽然在诗社待得不算自在,但淑毓自认自己并没吃亏,不必自家三哥为自己出头。   顾绍朗明显不信淑毓的话,他索性探身出门道:“程五姑娘应当还未走远,我去问问她。”   “三哥!”淑毓有些慌张地拉住顾绍朗,“你这是做什么呀?你要我以后都没法跟程姐姐说话么?”   顾绍朗眯起眼睛:“你这话的意思是,程五姑娘让你不舒服了?”   他严谨地没有再用欺负的字眼,但还是让淑毓皱起眉:“你怎么会这么想呢?哎呀!算了,你想去就去!”   淑毓这么一说,顾绍朗反而不好出去问,只得跟在妹妹身后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人会为她出气的话。   兄妹二人说着话就到了破阵堂,眼下护国公夫妇并顾绍睿、顾绍直都在,他们看了一眼神色黯然的淑毓,对视了一眼。   许氏夫人便开口道:“绍朗,别缠着你妹妹了,让她先休息一下,毓儿,一会儿出来吃东西,今儿娘亲自下厨。”   淑毓这才露出几分笑容,应了一声便回了她的昭亭阁。   顾绍朗目送着妹妹远去,才开口道:“这,你们都不问问她的么?”“   许氏夫人严肃道:“绍朗,毓儿已经及笄,凡事有她自己的考量,我们不能一味逼迫她。”   回房的淑毓将那经书与菜谱翻出来看了看,刚劲好看的字迹写的是佛法感悟与菜品调料,一丁点都无关情爱,却让小姑娘露出了一丝笑意,方才关于嫁人后的可怖场景也暂且赶出了脑袋。   放松心态的淑毓抱着经书不知不觉入睡,直到许氏夫人进屋唤她。   “毓儿,醒醒。”   叫了好几声,淑毓才悠悠醒转,她有些茫然地望着坐在床榻边的娘亲,一副很难清醒的模样。   许氏夫人早就瞧见淑毓抱着经书睡觉,她倒也没伸手帮她拿掉,只是指着道:“好端端地,怎么抱着本法华经睡觉啊?”   淑毓一下子便清醒了,有些惊慌地将经书放下道:“我……”   许氏夫人一愣,随即笑道:“慌慌张张的,别不是做了什么坏事吧?”   淑毓定了定心神,朝着许氏夫人一笑道:“哪有人带着佛经做坏事的,难道不怕佛祖怪罪么?”她心中又想着,喜欢那寺中修行的人应当、也许、大概不算会被佛祖怪罪的坏事吧?   许氏夫人故意板起脸道:“是么?那你说说,为何要抱着佛经入睡呢?”   淑毓语塞半晌,才又开口道:“我本不想跟娘说……”   她沉吟着,心中却天人交战起来,当真要说谎欺骗自己的娘亲么?可是她又如何能将自己的心思据实相告呢?   许氏夫人一直等着女儿开口,十分耐心,而淑毓没让自己的娘等太久便说道:“我最近总是做噩梦,只有抱着佛经才能安稳些。”   说罢,淑毓低下头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娘若不信她不好受,娘若信了她更是难受,说谎话果真是件折磨人的事情。   许氏夫人却信了,毕竟车夫找她说过撞鬼的事儿,她认定自家闺女是被吓到了。   “你呀,怎么不早跟娘说呢?”许氏夫人愁道,“这几日弄些安神汤给你。”   淑毓默默叹了一口气。   许氏夫人说到做到,动作神速得在当日的晚膳就给淑毓上了安神汤。   顾绍朗眨眨眼道:“娘,您这偏心得太明显了,怎么单给小妹一个碗?里面是什么?”   许氏夫人瞪了他一眼道:“什么你都想要,那是安神汤,毓儿最近睡不好才喝的。”   护国公一听又追着淑毓问了好久,直把小姑娘问得抬不起头来。   想着明日又要去诗社,淑毓窝在书案前不想睡觉,祈求明天来得晚一些。   只可惜淑毓原本睡眠质量极高,又喝了安神汤,刚一上床便悠悠睡去。   这一觉睡得前所未有地安稳,待得淑毓睁开眼时,日头顺着她镂空的花窗洒满了她的卧房,让淑毓有些迷茫地眨眼,随即便慌张地唤道:“月珑,月珑,现在什么时辰了?”   没过一会儿,月珑便走了进来,笑着道:“姑娘再睡一会儿吧,夫人命人去诗社告了假,您今儿不必去了。”   淑毓先是一喜,随即又皱眉道:“那程姐姐那里?”   月珑道:“自然有人通知程五姑娘,不会叫她空等。”   淑毓这才眉眼弯弯地重新躺了回去,原先她每日过得都是这种自然醒来后闺房消磨一整日的日子,那时也不觉得有多么美好,被迫去了几日诗社后,她才发觉从前的自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又在床榻上赖了一会儿,淑毓才起身洗漱穿戴好,去破阵堂找许氏夫人。   许氏夫人正在小佛堂里念佛,一见自家闺女来了,便拉着她一起:“夜夜抱着经书无用,不如一同念一念。”   淑毓苦着脸磕磕绊绊地念经,为自己的谎话开始付出代价。   好在这样的折磨没有持续多久,许氏夫人便又带着淑毓去练习女红――小姑娘原本对这些也不算感兴趣,不过想着如果可以自己亲手绣些什么,倒也乖顺地坐下认真练习起来。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直到上朝的父子四人归来,吵嚷的顾三少打断了她们。   “娘!娘!我们快些去把小毓儿接回来吧,听说――咦?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淑毓吃痛地捧着自己的手指,她三哥突如其来的喊叫吓到了她,以至于她失手将针扎进了手指。   许氏夫人忙扯了块手帕把淑毓的手简单的包了一下,才看向顾绍朗:“大呼小叫地做什么?出什么事儿了?”   护国公一脸严肃地走进来,他身后的顾绍直一如既往是冰冷神色,倒是顾绍睿看着十分轻松,他笑着开口道:“看来今日毓儿没去,那便也没什么大事。”   许氏夫人蹙眉道:“有话快说,别卖关子了。”   顾绍睿道:“听说是诗社那边出事了,琬阳公主中毒昏迷,诗社所有的人都会关在寻趣轩不许出来。”   “什么?”母女二人同时惊诧地叫出声,这琬阳公主接手诗社不过才两日的时间,居然就中毒了?   护国公道:“圣上勃然大怒,怕是诗社里所有的姑娘都会被细细盘问,势必要找出毒害公主的凶手。”说起来,护国公十分能理解皇上的心情,毕竟他也是个有女儿的父亲。   许氏夫人想了想道:“这好端端地如何会中毒?中的是什么毒?”   顾大少还在思量着怎么开口,顾三少便抢先道:“别提了,靖城公主当众送给琬阳公主一套白玉头面,毒就下在了头面上。”   许氏夫人呆住了,淑毓也瞪大了眼睛,半晌,许氏夫人才强笑着开口道:“靖城公主大约是被冤枉了吧!”   话虽如此说,许氏夫人可记得那日御花园中,靖城公主与琬阳公主是如何针锋相对的,至于靖城公主会不会愚蠢到当众下这个毒,许氏夫人还真不敢保证。   只是有一点她十分确定,即将成为自己长媳的女子,非但与自己的亲姐妹处不来,还暗中针对她的小女儿,这让许氏夫人非常不喜。   顾绍朗冷笑了一声道:“是么?靖城公主一向足智多谋的,有人还能陷害得了她么?”   他还记恨着那日靖城公主背后的筹谋。   顾绍睿淡淡地看了一眼顾绍朗,随即笑道:“娘倒也不必过多忧心,淑毓既然没去,那此事就与我们家没有关系。”   淑毓眨了眨眼睛,她对琬阳公主没什么印象,听得此事略微为她可惜的同时倒多了几分窃喜,看样子又很长一段时间不必去诗社了。   受伤后的靖城第一次没戴帷帽出现在众人视线内――她跪在了上安宫门口,祈求燕帝明察。   来来往往的臣子们不敢过多看上公主殿下一眼,但那议论纷纷是阻挡不住的,靖城觉得难堪至极。   她本不想出现在这里,毕竟这种摆明了是陷害的手段她还不想放在心上,可是琬阳那贱人醒来后居然要求燕帝不要追究此事。   倘若真将此事轻拿轻放,那靖城永远背着毒害姐妹的嫌疑,因而皇后逼迫靖城顶着还没好的伤疤在上安宫门口祈求燕帝,一定要彻查,   上安宫里的皇帝陛下阴沉着一张脸,吓得周围的宫人大气都不敢出,唯有跟随他数十年的太监总管还敢说上一句话:“圣上,靖城公主还在外面呢!”   燕帝狠狠地砸了一下御书案,他哪里不知道倘若不彻查会对长女的名声有什么样的伤害,但是皇帝陛下也笃定,如果他真的查下去,到最后还是会指向靖城。   捕风捉影与证据确凿,燕帝还是选择了前者。   见燕帝不吭声,太监总管又添了一句话:“方才顾将军还跟奴才问起公主殿下呢!”   这顾将军自然指的是顾绍睿,燕帝的脸色更加难看。   靖城容貌即便真的毁了,他还可以用娶妻娶贤的名义迫使护国公府迎娶靖城,可是背上了毒害姐妹的名声,所谓贤惠成了笑谈。   护国公父子刚刚立下大功,燕帝怎能将一个恶毒的女儿硬嫁过去呢? 第16章 残 废 小妹有避开灾祸的体质   琬阳公主的中毒使得万景诗社再度停办,甚至还有流言蜚语传出来,也许这诗社就不适宜在今年活动,所以才会接连克了两位公主。   这对于诗社的姑娘们来说,可不是个好名声,然而风言风语说得人太多,源头又不可考,纵然这些姑娘背后是大燕的整个朝廷,也无法细细地追究此事。   不过淑毓倒快活得很,她终于不用违背自己心意去诗社,日子一下子就明亮了许多。   闲下来的小姑娘又动了往护国寺跑的心思,只是她连着两日都没能在桃花林下看见湛允,又不好意思跟寺中的僧人打听他。   结果第三天淑毓再往外跑的时候,被许氏夫人抓住了。   “小妮子,最近跑得有点勤啊?要去哪里?”   淑毓对着自家娘亲心虚地一笑,坦言道:“去护国寺……”   许氏夫人皱起眉:“又去护国寺?你最近怎么突然对护国寺有了这么大兴趣?”   淑毓不敢实说自己看上寺中的一个和尚,便迂回地道:“护国寺的桃花好看,我想多去看看。”   许氏夫人好笑道:“桃花?这都什么时候了,桃花都谢了。”   淑毓抱住许氏夫人的胳膊摇晃撒娇:“娘,您没听过有句诗叫‘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么?”   许氏夫人手指点点淑毓的头道:“果真是去了几日诗社的姑娘,现在出口就是诗句了呀,你娘没你那么能耐,不懂这些。”   淑毓双眼亮晶晶地道:“那我能去么?”   许氏夫人欲言又止地看了看淑毓,她其实不是很愿意小女儿独自跑来跑去,可是这闺女以往总是窝在家中,难得有心思出去,她又不想过多干预。   淑毓瞧见许氏夫人地犹豫,眼神暗淡了一瞬,开口道:“娘如果不许的话,我就不去了。”   许氏夫人叹了一口气:“你若是爱去便去吧!还是那句话,一路小心着些。”   淑毓这才兴高采烈起来,蹭了蹭许氏夫人被推开后,才坐上早就套好的马车出了府。   车夫非常熟练地朝着朱雀大街走去,淑毓放空心神想了一会儿,突然便改了主意:“不去护国寺了,去左都御史府吧!”   车夫没有半分犹疑地就改了道,倒是月珑狐疑地看了淑毓一眼。   淑毓捧住了下巴道:“都去了两日了,想来他是有事情要做吧!我许久不曾见虞姐姐,去瞧瞧她。”   月珑有些窘迫地点头,四姑娘没有将自己的心意对家里人坦白,却没有避着她们,甚至还会像现在这样明了地提及。   月珑想,倘若自己等人去向国公爷或是几位少爷告知此事,怕是从此以后也就失去了四姑娘的信任。   虞华容已然能下地走动,只是走路的姿势还有些怪异,这也是她没有出现在大众面前的缘故。   不过见到淑毓的虞华容十分开心,拉着她说了许多悄悄话,最后两人谈到了琬阳公主中毒那一日。   “说起来你我倒也算幸运,听说那日所有的闺秀在寻趣轩被当作犯人一样审问了许久,如若是我想来忍不下这口气。”   此事淑毓听程芷说过,她微微蹙眉,又很快舒展开了:“程姐姐说,到后来也未曾找出幕后真凶,只说是琬阳公主误服。”   小姐妹俩正闲聊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听得虞华容皱起眉来。   “三姐姐,顾四姑娘,你们在说些什么呢?”   来人是个身材高挑样貌明朗的姑娘,淑毓认出她是左都御史的良妾之女、虞华容的庶妹虞五姑娘清婉。   虞华容眸色冷淡:“闲聊罢了,五妹妹怎么来了?”   虞清婉用帕子捂着嘴娇笑道:“当真是闲聊么?我怎么听见顾四姑娘好像提起了琬阳公主呢?”   虞华容眼神一厉,随即瞪了一眼一旁站着的下人:“五姑娘来了许久怎么不报?真是愈发没规矩了!”   被虞华容指桑骂槐地说了一通,虞清婉倒也不恼,还笑着劝道:“三姐姐可错怪了下人,是我不叫他们通报的,对了,琬阳公主可还好?”   虞华容没好气地道:“我如何能知道?”   虞清婉看向了淑毓,淑毓道:“我也不曾听闻琬阳公主的消息,方才也只是说那日诗社的事。”   没得到答案的虞清婉略微有些失望,但很快她又打听道:“正巧妹妹对那日的事也十分好奇,不知能否劳烦顾四姑娘再说一说?”   淑毓刚要开口,虞华容便不耐烦地道:“往日五妹妹不是最会看人眼色么?今儿我只想和淑毓妹妹好好叙叙旧,你何苦一直在这儿问琬阳公主?”   虞清婉脸色苍白,忙站起身来怯生生地道:“是妹妹不对了,妹妹这就走。”   望着虞清婉的背影,淑毓疑惑道:“虞五姑娘与琬阳公主熟识么?她好像还挺关心琬阳公主的。”   虞华容被庶妹这么一搅和完全没有了好心情,说道:“她倒是想,不过就是攀龙附凤罢了。”   淑毓一直都知道,虞华容不喜她的庶妹们,以往虞府的庶出姑娘们也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只是联想起自己上次的猜想,淑毓还是提醒道:“虞姐姐还是小心一些得好。”   瞧着淑毓一脸担心的模样,虞华容郁闷的心情散了不少:“知道啦!”   淑毓又陪虞华容坐了一会儿,估摸着虞府快用膳了,她便起身告辞。   从虞府出来的淑毓看了一眼天色,索性就直接回府。   一进家门,才发觉家中气氛又有些紧张,淑毓疑惑地过了照壁,才看见前院里一众家将杀气腾腾地站在哪儿,她的三个哥哥也一脸严肃。   “咦,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淑毓诧异地问道,结果引来了激动的顾绍朗:“小毓儿,你没事儿就好呀!”   “我能有什么事儿呀?”淑毓不解道。   顾绍朗急道:“护国寺附近发现了死尸,你不是刚从那里回来吗?”   淑毓愣住了:“我,我没有呀,我临时改了主意去找虞姐姐了。”   顾三少沉默了,前不久的诗社事件,今儿的护国寺事件,他这小妹是不是有避开灾祸的体质?   顾绍睿不由得笑道:“看样子淑毓的运气要比我们想象得好多了,行了,今儿麻烦诸位,我们不必跑这一趟了。”   淑毓眨了眨眼睛,小跑过去将她大哥的手臂挽住,讨好地笑道:“大哥是准备要去找我呀?”   顾绍睿还没开口,顾绍朗凉凉地道:“小骗子,你眼里就只有大哥啊?”   淑毓回过头道:“嘻嘻,三哥辛苦啦!”   顾三少无力开口,这小妮子敷衍他也太不用心。   淑毓仔细地打听了护国寺那边的事儿,说是有一名黑衣人的尸体在深坑被发现,那人的身份不明,身上伤口许多倒都不是致命伤。   “小毓儿今儿如果去了,现在怕是又被扣下询问了。”顾绍朗有些后怕地开口道,他们小妹何曾经历过那种架势,好在这姑娘倒幸运得很。   许氏夫人叹了一口气道:“最近也太多事了一些,淑毓你……”   她原本想让小女儿最好不要出门,只是对上小姑娘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许氏夫人改了个说法:“再出门的时候必须跟你哥一起。”   淑毓轻轻噘嘴,那她岂不是不能去找湛允了?   顾绍朗指着淑毓控诉道:“小骗子你这是什么表情?嫌弃你哥哥们?”   淑毓朝着她三哥扬了扬下巴:“不是们,是三哥一个人。”   顾绍朗一双尽显风流的眼眸此刻有些受伤:“为什么?”   淑毓眨了眨眼睛:“三哥每回出门都掷果盈车的,我怕受伤呀!”   顾三少飞身过去捂小妹的嘴但为时已晚,对着双亲以及兄长探究的眼神,他连忙解释道:“没有的事儿,这小骗子胡说。”   “唔唔唔――”被捂住嘴的淑毓用力挣扎,试图向家里人表示自己并未瞎说,她三哥是真能吸引不少女子。   顾绍朗瞪了一眼淑毓:“小骗子!”   许氏夫人含笑道:“好了,你跟你妹妹闹什么?”   顾三少错愕地道:“我跟她闹?”   许氏夫人装作没瞧见三儿子的不服气,对着淑毓道:“总之,你要么不出门,出门只能跟着你哥哥。”她知道女儿身边的那些侍女身手都不错,可是还不及在儿子们身边放心。   这话一出,淑毓便知道事情已成定局,沮丧了一小会儿后小姑娘便又振作起来。   她将三个哥哥好好地打量了一番,大哥绝不是个好人选,只怕他立马就会猜出自己的心思;三哥虽不一定那么机智,但是他会胡说八道呀!   最后,小姑娘热切地望向自己沉默寡言的二哥,把面无表情的顾绍直盯得打了个寒颤。   于是第二日刚一下朝,顾绍直便在自己的得胜居看见了笑盈盈的小妹。   “二哥带我出去好不好?”   顾绍直沉默一瞬,小姑娘就立马抱住了他的胳膊:“带我出去嘛!”   顾二少受不住小妹的撒娇,只得点头:“好。”   兄妹二人一齐出了门,顾绍直用眼神询问自己的小妹想去哪里,淑毓故作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护国寺。”   顾二少转身就往回走。   淑毓连忙拖住她二哥的胳膊,可怜兮兮地道:“二哥不想陪我去了么?”   顾绍直无奈道:“回去骑马。”   淑毓这才高兴起来:“好呀好呀!二哥带我骑马吧!”   不一会儿,顾绍直将自己的战马七杀骑了出来,他坐在马上对着淑毓伸出右手,将小姑娘安置在了身后道:“坐好。”   淑毓忙紧紧地搭上了顾二少的肩膀。   兄妹二人没选择热闹的朱雀大街,而是走了相对偏僻一些的西二道街。   “冷么?”马儿一跑起来原本微风的天儿也成了大风,顾绍直念着身后的妹妹询问道。   许久未骑马的淑毓完全忽略了这点冷,她开心地道:“不冷,二哥再快一些!”   顾绍直一向冷硬的脸上浮现出几分笑意,他又加快了些速度,身后的小姑娘笑声更加快活。   突然,有一个姑娘被猛地推出来,踉踉跄跄跌倒在了街中间,顾绍直大惊,慌忙勒马,他身后的淑毓则重重地撞在了顾二少的后背。   “哎哟!”淑毓捂住自己的头,她二哥好似长了一身铁骨铜皮,这么狠狠地撞一下简直要命。   马蹄高高地扬起又落在,离那姑娘仅有数寸,如此近的距离把人吓得晕了过去。   “啪啪啪――”   街旁传来鼓掌的声音,几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笑眯眯地走了出来,嬉笑道:“不愧是圣上亲封的一等镇国将军,顾二少爷当真是好身手。”   顾绍直冷冷地望着那几人,淑毓悄悄地探出头来,发觉自己不认得这些人,又躲了回去。   为首的那人一身紫衣,调笑道:“怎么着?顾二少这是要携美私奔?”   他话音刚落,顾绍直的马鞭便上了他的脸,把他打得一声惨叫。   顾绍直自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那狼狈的紫衣公子:“滚!”   一群公子哥顿时恼羞成怒起来:“一个残废还神气什么?你以为自己还是那个能举起一百八十斤鼎的大燕第一勇士么?”   顾二少突然就沉默了下来,淑毓气愤地探头大喊:“你们才是残废!心黑嘴黑的残废!”   这已经是小姑娘所能想到的最为难听的骂人话,但却惹得对面人下流地笑了起来。   顾绍直完好的右手紧握成拳,倘若护国公府其他的男人在,势必能看出这是顾二将军要杀人的预兆。   就在此时,一声佛号传来,淑毓惊喜地朝声音来处望去,果然瞧见了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 第17章 内 幕 “定是那和尚引诱。”……   僻静的街道上,坐于马上的兄妹俩一脸怒意,马前的女子晕得彻底,一伙看似体面却形容猥琐的华服公子拦在马前,而不远处还有个白袍僧人淡然地朝这里走过来。   这一幕怎么看都有些不寻常。   淑毓欢喜地探出头去,目光紧紧地追随着那人,她几乎要冲口而出他的法号,只是怕给他徒增麻烦才生生忍住。   挑事儿的公子哥们对视一眼,随即蛮横地道:“哪儿来的死秃驴这么不开眼?赶紧滚到一边儿去?”   淑毓原本强压着的怒火又爆发了,她大声道:“你们到底是哪家的公子,怎么说出的话如此没有水准,倒不像是饱读诗书的大家子弟!你们莫不是偷了华服装相的吧?”   小姑娘这番话还不如方才替自家二哥反驳时有力度,却把对面的人说得变了脸色,顾绍直的眼底闪过一丝沉思。   紫衣公子最先回过神,他模露凶光,朝着马上的兄妹俩便扑了过去。   顾绍直往后勒缰绳,跟了他多年的战马便灵巧地转身向后撤退,可这紫衣公子完全一反方才的愚钝,身形竟诡异地快了许多。   淑毓一声惊叫,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只觉得拳头要砸在自己的头上。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来,她小心翼翼地先睁开一只眼睛,试探地看了一眼,随即便瞪大了双眼。   只见那紫衣公子被看似云淡风轻的僧人提在了手里,从他的手刨脚蹬里看得出已经是用尽全身力气,却还是被僧人纹丝不动地提着,看着羞耻至极。   “阿弥陀佛,贫僧尤其看不得施主在贫僧面前施展暴力。”湛允连说话的语气都是淡淡的,看着轻松极了,让顾绍直都看得一愣。   他自认自己有一把子力气,但是提起一个不断挣扎的成年男子也未必能像这僧人一样轻松,他到底是何许人也?   顾二少仔细打量了这个和尚,发觉他看着还有些眼熟,不由得低声问道:“他是不是跟着莫询大师来过?”   有些看傻了的淑毓脸一红,低声哼道:“是。”   顾绍直更加疑惑,平日里京城官员贵族去护国寺都是莫询大师接待,但是这位大师在护国寺内的地位算不得高,毕竟是主管俗事的僧人,即便手下有弟子,也不可能会有这样的身手。   湛允轻轻松手,那紫衣男子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奇异的是,人也再难爬起来,像是伤到了一般。   他行至顾绍直马前,双手合十道:“顾二将军安好,不知将军现在可有空闲送这位施主去医馆?”   他指的是还昏迷在地上的那个姑娘,顾二少用审视的目光将眼前人打量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问淑毓道:“你还要去护国寺么?”   淑毓心下一惊,脸上开始灼热起来,仿佛自己不可与人言的心思悄悄暴露在了人前似的,她甚至不敢看一眼前方的湛允。   “暂且不必了,二哥,我们还是救人要紧。”   顾绍直便翻身下马,他先是朝着湛允抱拳道:“多谢大师解围。”   不管这僧人在护国寺辈分如何,也不管他是何身份,今日之事的确是有赖于他的解围,不然顾绍直确信自己定然会冲动伤人,到时可就落下一大错处了。   湛允再次颔首行礼。   顾绍直下了马,淑毓也跟着从马上轻巧地跳下来,看着自家二哥将那姑娘轻轻放在马上,她才回头望着湛允道:“你一个人在这里可以么?”   没了领头的紫衣公子,剩下的人早已经如鹌鹑一般呆坐在地上瑟瑟发抖,怎么看也不似还有能反抗的余地,然而淑毓却视而不见,还是担忧地问出声。   顾绍直诧异地望了自家小妹一眼,他虽不似大哥那般有七窍玲珑心,但也听得出淑毓说话的语气过分熟稔。   湛允的声音里含了几分笑意,他开口道:“无事。”   淑毓这才乖乖地跟着自家二哥走了,只是没走几步,她又惦记着回头看去,却正好被他的目光捕捉住,小姑娘吓了一跳,忙红着脸回过头。   顾绍直看了淑毓好几眼,可心事重重的姑娘并未发觉,可怜顾二少只得重重地发出声音,才将小妹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二哥,你怎么啦?”   顾绍直开门见山地问道:“认识那个和尚?”   虽是问句,但语气里的笃定十分明显,淑毓一慌,下意识道:“你,你怎么知道?”   说完,她才发觉自己的失言,咬了咬嘴唇。   顾绍直皱眉道:“去护国寺是为了找他?”   淑毓连忙否认:“才不是,我是为了……”说到这儿,小姑娘没话说了,说什么呢?说自己想去念经?她二哥是心思不多,可也不是傻子,从前不喜念佛的人怎可能突然便喜欢上了?   说去看桃花?且不说京都城桃花景致甚多,就说这花期都要过了,她又能去看个什么呢?   淑毓垂下头,脸上烧得灼热,根本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顾二少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半晌才有些愤恨地道:“定是那和尚引诱!”   淑毓一愣,连忙分辩道:“二哥,没有,不是的,是我自己……”她立马捂住嘴,又说漏嘴了!   顾绍直又恢复成了面无表情的模样,让淑毓有些怀疑她二哥方才的话只是为了诈她,可她二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狡猾了?   “小妹,忘了他吧!他是僧人。”顾二少淡淡地扔下一句话,让淑毓变了脸色。   呆愣在原地好一会儿,她才猛地追上去轻声叫道:“二哥……”   顾绍直道:“今日的事,我不会说,但你自己要清醒。”   淑毓沮丧地垂下头,眼圈不由得红了起来,大约是眼睛大的缘故,她根本没有办法忍住泪水,泪珠儿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顾绍直被淑毓的眼泪弄得再难维持住脸上漠然的面具,不知所措地道:“哭,哭什么?”   淑毓连忙用手抹脸,只可惜越这样眼泪越是流得汹涌,她便低下头闷声道:“我没事儿,我没哭,二哥。”   顾绍直拉着七杀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尽量放柔了声音道:“你若是实在喜欢,我将他绑来?”   淑毓脸上还挂着泪花呢,便被自家二哥这话逗得笑出了声:“你说什么呢二哥!”   顾绍直这才长出一口气,他当然只是胡说八道啊,就刚才那僧人露那一手,他还真不一定有本事做到绑人。不过看似冷漠的顾二少同兄弟还是有共通之处的,那便是为了哄自家小妹什么都敢说。   到了医馆,大夫简单看了看昏迷的姑娘,告诉兄妹二人她并未受伤,不过是惊吓过度才会昏厥。   淑毓与顾绍直简单盘问了几句,得知那姑娘本是住在西城,今日想去街上买些东西,路过二道街时被那几个男子堵住取乐,更是被推倒在马下差点丧命。   听着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直说早知如此自己宁可绕着远路也不从这儿走,淑毓的心里充满了对那些人的厌恶。   这姑娘是个有家的也不必他们收留,于是兄妹二人付过大夫钱后便离去了。   淑毓瞧着顾绍直欲言又止,看得顾二少眼皮直跳,索性直接开口道:“你想回去看看?”   淑毓连连点头,又讨好地笑了笑。   顾绍直叹了一口气:“回去看看,你不必这样。”   淑毓笑得眉眼弯弯,快步往前走了几步才回头道:“二哥快点!”   就这么一会儿,从她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不适宜的情绪,顾绍直一愣,随即浅浅的一笑:“怪不得绍朗说,你是个小骗子。”   淑毓朝着顾绍直扬了扬下巴,兄妹俩就这么一前一后走回那一处地方,却发现已经是空空如也。   “怎么这么快就不见了?”淑毓喃喃道,“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顾绍直看了妹妹一眼,好笑道:“失望?去找找?”   淑毓脸一红,嘀咕道:“我怎么找得到?”   兄妹俩慢悠悠地往回走,却没注意到不远处的高楼楼顶,一身白袍的僧人衣摆被吹得高高扬起,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兄妹二人,直到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淑毓与二哥回到家中,便有下人禀告道:“姑娘前阵子带回来的那位醒过来了,姑娘要去看看么?”   淑毓一喜:“我去瞧瞧她!”   顾绍直见状也要跟着,岂料那下人又开口道:“二少爷,大少爷让奴才说一声,让您一回来就去凯旋楼找他。”   淑毓便回头道:“二哥去找大哥吧,我自己可以的。”   那受伤的姑娘入住了前院的客房后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国公府的府医医治了许久,今儿是第一次苏醒。   “呜……恩人……”   一看见淑毓,躺在床榻上的姑娘便迫不及待地要下床磕头下跪,只可惜身上的伤痛让她只能微微抬起头,便又重重地栽倒在床榻。   “别,别起来了,快躺着!”淑毓连忙走到床榻前笑眯眯地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姑娘有些羞赧地道:“我,哦不,奴婢叫桃枝。”   淑毓歪了歪头道:“你不必自称奴婢,待得你伤好了以后可以回家去。”   桃枝着急起来,呼吸都有些急促,吓得淑毓连声安抚了她好一会儿,她才能开口道:“我,奴婢没有家了,求求恩人收下我吧!”   淑毓有些为难,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可以收留桃枝,索性问道:“你若是要留下,需得告诉我,你是什么人,为何会被他们追着,而他们又是谁。”   桃枝丝毫没有犹豫,马上就开口道:“恩人容禀,我本是上南郡青陵县人,是被他们抓到这儿来的,他们是一个青楼的打手。”   青楼?淑毓皱起眉,眼前的桃枝脸上虽然还有伤,但却难掩其清丽之姿,只是上南郡里京城远得很,什么样的青楼敢去外地的郡县抓良家姑娘呢?   桃枝生怕淑毓不肯相信她,忙又急急地道:“原本我们被看押得很严,只是后来又来了一拨别的地儿的姑娘,他们才略略放松了对我们的看守,我才趁机跑了出来!”   淑毓只觉得脑中浆糊似的,她起身道:“桃枝,你再歇一会儿,我去找人来问问你。” 第18章 入 宫 前面的马车坐的是护国寺的……   凯旋楼内,顾家三兄弟围坐在凉亭内,石桌上摆着顾大少珍藏的好酒,。   “大哥难得这么有兴致,别不是有什么让人接受不了的事儿等着吧?”顾三少喝酒喝得开心,嘴上却还要说些刺激人的话。   顾绍睿淡淡一笑:“哪儿那么多心思,不想喝就去喝茶。”   顾绍直就在这时走了进来。   “今儿回来得倒早,都去哪儿了?”顾绍睿为自家二弟斟了一杯酒,温和地问道。   顾二少叹了一口气道:“别提了。”   他将今日之事对着他的兄弟细细地说了,末了顾绍直又道:“我瞧着那些人虽然穿得华丽,举止却无贵气,便扔下他们走了。”   顾绍朗气道:“当街做出那种混账事儿还说这种腌H话,能有什么好家世教养?”   顾绍直一愣,他说的话就是表面上的意思,自家三弟似乎多理解了一层。   顾绍睿弯起手指敲了敲桌面,让气恼的顾绍朗冷静下来,才开口道:“一个人无缘无故地做某件事的可能性几近于无,那些人假装成世家子招惹老二,必然有旁的用意。”   顾绍朗便问道:“什么用意?”   顾绍睿面前的酒杯空了,他却没有倒酒的心思,只将杯子颠来倒去地把玩,听闻顾绍朗的问话便淡淡一笑:“我不知道。”   已经做好了听大哥好一阵分析的顾三少愣住了,反应过来后皱眉怒道:“大哥这是在耍人?”   顾绍睿笑道:“怎么会?我只不过是猜想,寻常的世家子弟纵然再过不着调也不会做这种得罪人的事儿,就算不为着家里着想,难道还不怕自己被老二打死么?”   “况且,选了个没什么人的街上干这个事儿,图的不就是万一发生些什么无人瞧见说不清楚么?”   顾绍睿说得头头是道,顾绍朗听得津津有味,冷不丁顾大少戛然而止,又笑着道:“当然,我并无确凿的证据,都是我胡乱猜测。”   顾三少一愣,他听见了自己咬牙切齿的声音。   顾绍直说道:“倒是多亏了一位护国寺的僧人,不然我已经下手了。”   “又是护国寺?”顾绍朗微微扬声,“最近我们家与这护国寺的牵绊似乎多了些。”   顾绍直想起淑毓的心思,忍不住苦笑一声,倘若顾绍朗得知自家小妹中意一个僧人,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模样!   顾三少突然又开口道:“二哥,你就放心地将残局交给那素不相识的僧人了?你就不怕他做些什么嫁祸给你?”   顾绍直一愣,他之所以会相信那个僧人,是因为淑毓对他甚是熟稔,可是这话他能说出来给大哥与三弟知道么?   “想来应该不会,淑毓及笄那日,莫询大师来府中送符,那僧人就跟在后面,如若是个有问题的,想来莫询大师不会带着他。”   提及这位大师,顾绍朗的疑虑散了,他们家与莫询长老有十几年的交情,他的确是可信之人。   此时,顾绍睿又开口问道:“那位僧人他……”   他的话刚起了个头,淑毓便风风火火地闯了起来:“大哥大哥,我有事儿想跟你说。”   顾绍朗抚着自己心口道:“小骗子,你可吓死哥哥们了。”   淑毓歪着头道:“嗯?莫不是你们在说谁的坏话?”   顾三少笑道:“你这个想法可真是,我们不过是在说一个和尚……”   “咳咳!”顾绍直掩住嘴唇大声咳嗽,然而已经晚了,淑毓的小脸儿登时白了下来,她控诉地看了顾二少一眼,还以为她二哥把自己出卖了。   顾绍朗诧异道:“二哥怎么了?刚才不还好好的?”   顾绍直磕巴道:“呛,呛着了。”   淑毓狐疑地看了看自己的三哥,觉得他的表现不像是知晓自己心思的模样,可他又的确说了和尚,正在此时,顾绍睿开口问道:“罢了毓儿,你先说说有什么事情。”   淑毓将自己从桃枝那听来的话说了,然后道:“我脑子不够用,理不清她说的那个青楼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哥,你若得空方便的话,能去问问么?”   她话音刚落,顾绍朗便笑出了声:“小骗子,你还知道自己脑子不好。”   淑毓气道:“我没这么说!我说的是不够用!”   顾绍朗道:“这不是一个意思?看来以后得把小骗子换成小傻子了。”   淑毓张牙舞爪起来,要去撕了她三哥的嘴,被她三哥轻轻巧巧地架住,兄妹俩就这么闹起来,将什么“和尚”“青楼”的话题都抛在了脑后。   顾绍睿扶额道:“好了好了,麻烦都一堆了,你们俩这心态倒不错。”   顾绍朗停手了,淑毓趁机多挠了她三哥两下,被顾三少装狠地瞪了一眼。   “那个桃枝我不必特地去见了,她所言非假的话,那么抓她到京的那家青楼势必不会善罢甘休。”顾绍睿叹道,“原以为不过是给你多添个丫鬟的事儿,现下看来倒不能轻易让她在人前露面。”   淑毓愧疚地低下头:“大哥,对不起。”   顾绍睿揉了揉淑毓的头:“你事先又不知,何必要致歉?况且,这事儿也算不上是件坏事。”   弟妹三人立刻双眼亮晶晶地望向他们的大哥,却只瞧见顾绍睿一脸深思的模样,顾绍朗不由得皱眉道:“大哥别不是又想卖关子吧?”   顾绍睿回过神来,笑道:“当然不会,我这次干脆半句都不告诉你。”   顾绍朗与淑毓齐齐闹腾起来,顾大少心如磐石,一丁点都不动容,将所有的筹谋规划都藏在自己一个人的心里。   兄妹几人正吵闹着,有下人匆匆跑进来道:“启禀大少爷,宫里来了人说要传旨,现在正在前院呢!”   顾绍睿一愣,玩闹的顾绍朗与淑毓也停止了动作。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几人忙用最快的速度各自回房将仪容打理好,才行至前院。   护国公夫妇早已经等在那里,见儿女们出来晚了,许氏夫人还轻声斥责了几句,却被那传旨的太监笑眯眯地劝住了。   顾绍睿悄悄地看了一眼,发觉来人竟是与皇上身边的总管太监,不由得轻轻皱了皱眉。   见人到齐,大太监展开圣旨高声宣读,竟是要让淑毓明日起进宫陪伴卧病在床的公主殿下。   顾绍朗登时就要说话,被他大哥死死地摁住,淑毓愣了一愣,双手高举着将圣旨接过。   圣旨传完的大太监一刻也不准备多留,倒是顾绍睿将人拉住了,悄悄地递了银票过去:“公公容禀,我家小妹她年纪小,倘若有什么不经意的地方,还望公公提点。”   大太监眼尖地瞧见数额,笑得眼睛都不见了,这顾四姑娘即便进宫也是在后宫,能要他这个御前的太监提点什么?他明白顾大少这话的真意是若是顾四姑娘出了什么事儿,定要通知到国公府。   大太监离去后,勉强保持的恭谨气氛便散了个彻底,顾绍朗怒道:“这是什么意思?要小毓儿去做端茶倒水的宫女服侍着靖城那女人么?”   护国公捏着自己眉心道:“你这么暴跳如雷的做什么?圣旨上又没说。”   “这事儿还要明说?明摆着的!”   顾绍睿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拍了拍顾绍朗的肩膀示意他冷静。   只可惜现在的顾三少并不是自家大哥能压制下来得了,他是最直接听闻靖城公主龌龊打算的人,因而对于小妹进宫与那女人朝夕相处最为敏感。   就在顾绍朗大喊大叫之时,出奇淡定的淑毓柔柔地唤了一声“三哥”,让激动的顾三少略略平静了下来。   淑毓低下头想了想,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是笑靥如花:“不就是进宫去陪公主么?我去便是。”   顾绍朗皱眉:“小毓儿,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说罢,他自嘲地笑了笑,淑毓当然不知道这背后的弯弯绕绕,可笑他一直想着保护小姑娘,不叫她知道这些肮脏事儿,结果现在真是措手不及。   淑毓反问道:“难道现在有什么法子避开么?”   屋内一片沉默,倘若是琬阳公主刚中毒时来这么一道旨意,淑毓大可以直接告病,可这几日小姑娘往外跑得那么勤快,再说身体不适就太过刻意。   顾绍睿叹了一口气,轻轻揽过淑毓的肩膀,温声道:“毓儿莫怕,大哥会接你回家。”   淑毓笑得眉眼弯弯:“我不怕,一点儿也不怕。”   许氏夫人与淑毓回房,她亲自为小女儿收拾好每一样要带的东西,也让淑毓瞧了个仔细。   “娘,您没有什么要嘱咐我的么?”望着收拾齐整东西后只说了一句好好休息就要离去的许氏夫人,淑毓有些诧异地问道。   许氏夫人将闺女抱在怀里搂了搂,温声道:“不必了,娘相信你知道该怎么做。”   淑毓的性子不是会惹祸的,至于旁的,许氏夫人想总要放手让淑毓自己经历一番。   熄了灯后,淑毓悄悄下床,将那本经书找了出来,发呆片刻却又放了回去。   她又将自己的荷包拿过来,摸出了那颗佛珠握在手心里,感受着掌心温润的触觉,就像是第一次听见那人的琴音一般,淑毓蓦然便生出些勇气来。   不就是陪公主待上几日么?她可以的!   可是第二日一早坐上马车后,淑毓发现她好像不行,一想到要去一个人都不认识的宫里住着,还要陪着看不惯她的靖城公主,她就觉得打颤。   小姑娘不愿被家里人知道自己的胆怯,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着马车走得慢一些。   然而车夫听不见自家姑娘的心声,他把马车赶得飞快――在寻常人眼中,能被开恩到皇宫里陪伴公主可是恩赐。   待得到了宫门口,马车停下等待检查。   月珑出去瞧了一眼,再上车的嘴角便带了几分淡淡的笑意:“姑娘,你猜前面的马车里坐着的是谁?”   淑毓看着月珑眨眨眼:“我肯定猜不出来,是程姐姐?”如果不是虞华容还没好彻底,她大约会说虞华容。   月珑的声音有些清冷,那是她本身的音色,说出的话却好似温水一般活络了淑毓的心:“不是,姑娘,前面的马车里坐的是护国寺的大师,似乎也要在宫中呆上几日。” 第19章 姬 昭 好像是吃醋了   淑毓脸上的笑容根本收不住,月珑见状也不由得笑出声,她又很快严肃起来:“姑娘这是做什么?奴婢又不确定那车上的是哪一位。”   月珑难得与人说玩笑话,淑毓脸上一红,声若蚊蝇:“你不懂,这叫爱屋及乌……嘻嘻。”   她自己说完都忍不住笑,月珑更是摇头,姑娘现在是完全不把自己的心思避着她了。   虽然来传旨的是御前的大太监,但是燕帝并没有见护国公之女的心思,他直接让人带着淑毓去了公主的寝宫。   皇宫里淑毓来得次数寥寥无几,更别提认得路了,跟着内侍走了好久才在翊宁宫门口停下。   淑毓愣了一瞬,翊宁宫……   带着一脑门疑问,淑毓走了进去,便听见琬阳公主爽朗地笑道:“淑毓妹妹到啦?我可是盼了你许久。”   淑毓眨了眨眼睛,长出了一口气,原来她入宫来是要陪着琬阳公主,不过想到不明不白受伤的虞华容,淑毓又觉得也没什么好庆幸的。   “臣女顾淑毓给琬阳公主请安。”   琬阳笑着道:“何必这么多礼呢?靖城姐姐可是差点成了你的嫂嫂,那样的话我们便是一家人,亲近得很!不过现在我也当你是至交好友。”   淑毓有些发愣,自己何时与这位公主殿下有这么深厚的交情呢?   不过很快,她便回过神来,从月珑手中接过许氏夫人备好的礼物送给琬阳:“也不知琬阳公主身子如何了,这是一些b薄礼,还望公主殿下不要嫌弃。”   说着,淑毓将礼物打开,给琬阳公主看里面的人参:“这是去年圣上赏赐下来的千年人参,放在家里一直不曾动过,现在特转赠给公主殿下。”   琬阳心想,谁说这护国公府的小姑娘天真不谙世事的?这一席话说得不也是滴水不漏?御赐药材放在家中不曾动过,所以即便她用出个好歹来也怪不到国公府的头上。   “这可是父皇赐给他的大将军的,我怎好收下呢?”琬阳推辞。   淑毓笑道:“父亲说了,药材本就是该物尽其用,眼下公主殿下病着,用这个正合适。”   这也是许氏夫人敢把御赐的人参转送的缘故,毕竟这药材可不似其他死物能够供着,这东西放到烂了失了效用反而是对皇上的不敬。   琬阳这才命人收下,又笑着同淑毓聊起天来。   淑毓不得不承认,虽然琬阳公主别有用心,但是她的确是个春风和煦的姑娘,三两句话便让人放下紧张,用不了一会儿便能与人相谈甚欢。   她有些沮丧地想着,这样的姑娘才是那种能在陌生的婆家如鱼得水的人吧?   “淑毓妹妹?淑毓妹妹!”   走神间琬阳公主叫了淑毓好几声她才回过神。   “想什么这么出神?”   淑毓眨了眨眼睛,有些羞赧地道:“真是失礼,臣女方才似乎听见敲钟诵经的声音,不由得有些走神,还请公主殿下恕罪。”   琬阳笑道:“淑毓妹妹的耳朵还真是尖细,想来是因着妹妹最近爱上佛寺,才会对这诵经声分外敏感吧!”   淑毓愣住了,自己爱往护国寺去这事儿居然已经传到了琬阳公主的耳朵里么?那自己的心事还算是秘密吗?   琬阳公主见淑毓发愣,便收了笑意道:“不瞒淑毓妹妹,宫中的确请了些护国寺的高僧来诵经,原因嘛……”   她一副要说不说的模样,淑毓连忙识趣地道:“倘若公主殿下为难便不必提起。”   琬阳公主忙笑道:“这是什么话?的确本不该随意说,但是淑毓妹妹不是外人,我告诉你也无妨。”   听这句话,淑毓就窘住了,她怎么就不是外人了呢?只可惜她也来不及阻止眼前的公主殿下,就听得她一五一十地道:“听闻最近父皇不能安寝,这才请护国寺的僧人来念经安神。”   淑毓眨了眨眼睛,对于皇上无法安寝这件事,她没有发表什么看法,她也没什么兴趣,不过确定的确是有护国寺的僧人在,她的心里升起些许欢喜。   琬阳公主又拉着淑毓亲近地说了好一会儿话,才着人带着淑毓去看她这几日的住处。   贵妃娘娘也是住在翊宁宫的,不过现在她正陪伴在皇上身侧,故而淑毓不必去给她请安。   “顾四姑娘,公主殿下说了,您可以休息一会儿,也可以随意逛逛,待得晚膳时奴婢会来请您。”公主身边的宫女翠歆恭敬道。   淑毓在家时,可没打算要逛皇宫,只是现下知道了护国寺有僧人在,小姑娘的心有些蠢蠢欲动。   “月珑~!”淑毓开口,声音十分娇俏。   面色清冷的月珑姑娘生生打了个寒颤,她默默地望着淑毓道:“姑娘,这儿是皇宫。”况且还不确定僧人里有那位在呢!   淑毓捧着脸不说话,宁静之中那敲钟诵经声显得格外大,明明是静心宁神的,倒搅得小姑娘不可安宁。   月珑心里有点软,自家姑娘生得就是娇艳可爱的模样,这样失望地坐在这儿,真让人生出一股子保护欲,想把她想要的东西捧到她面前好让她笑起来。   “那,那您得跟琬阳公主说一声。”   月珑松了口,想来琬阳公主既然有意与自家姑娘交好,必然会保着姑娘安危,说一声很有必要。   淑毓笑眯眯地起身称好。   琬阳并不阻拦淑毓四处闲逛,相反她巴不得小姑娘多出去走走,好多出些偶遇来,最好就将这护国公府掌上明珠的心留在这里。   淑毓不知道琬阳公主的打算,她喜滋滋地朝着诵经声走去,当然没能走到地方便停了脚步。   “姑娘。”月珑低声道,“前面可是皇上的寝宫,您不能过去了。”   淑毓当然明白,听着这诵经声,她发觉里面的僧人大概少说也有好几十人,她无法从这声音中分辩出湛允的。   她正在这里对着一面宫墙望眼欲穿呢,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极其好听的男声:“你是谁家的姑娘?怎么在上安宫外?”   淑毓被吓了一跳,急忙转身看去,只瞧见一位长身玉立的男子站在那里,两道英气的眉紧蹙在一起,一张好看的脸上满是质疑。   “臣女,臣女是护国公府的,参见……”淑毓微微抬起头,他穿着四爪蟒袍,看起来应当是个皇子,她又觉得他的声音十分耳熟,倒像是……   “参见五皇子。”   “我是五皇子姬昭。”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道,淑毓小心翼翼地抬头,便瞧见眼前人微微弯了唇角,被自己发觉后却又马上恢复了面无表情。   “你认识我?”   五皇子的声音实在是太过好听,但凡听过的人想来很难忘记他,只是淑毓不准备将这个理由说出,只微微点了点头。   姬昭注视着眼前规规矩矩的少女,思索片刻才开口道:“既然是琬阳的客人,今日之事我便当做没看见,不过日后不要到这边来了。”   淑毓连忙点头道:“臣女谨遵五皇子教诲。”   姬昭挥了挥手,示意淑毓赶快离去,可不巧的是,竟有一队僧人排队从宫墙后走了出来。   淑毓有些慌张,如果自己被人瞧见可就惹了麻烦了!   就在此时,五皇子突然往她身前走了一步,微微解开了他穿着的大氅,将身材娇小的淑毓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月珑则装作是五皇子的宫女侍立在一边。   为首的僧人停下向五皇子行了礼,得了殿下一个颔首后才又重新行走起来。   人群之中的湛允突然看向姬昭的方向,他一眼便瞧见了那个眼熟的婢女,再仔细看了看,发觉姬昭分外宽大的大氅后似是有一席粉嫩的裙角。   “湛允师兄,该走――呃!”湛允身后的僧人低声催促了一句,结果他瞧见湛允脸上的神情,被吓得将话吞了回去。   湛允回过神来,垂下眼眸将所有情绪遮掩起来,又重新跟上了队伍。   淑毓并不知她心心念念的人刚与她擦肩而过,她从五皇子身后出来,恳切行礼道:“多谢五皇子解围。”   姬昭深深地看了淑毓一眼,低声道:“快些回翊宁宫去吧!”   淑毓不敢再多耽搁,连忙带着月珑匆匆回到翊宁宫的厢房。   又过了一会儿,翠歆过来了:“四姑娘,晚膳已经摆好了。”   淑毓默默地叹了一口气,有些忐忑地到了琬阳公主的面前。   公主殿下倒依旧和蔼,甚至眉目间笑意更多,她笑着问道:“听说淑毓妹妹出去逛了逛,可曾碰见什么人?”   淑毓犹豫了一瞬,随即想到琬阳与五皇子乃是同母兄妹,自己的隐瞒不说很快就会被发觉,便开口道:“碰见了五皇子。”   琬阳嘴角弯起,示意宫女为淑毓布菜,她则温和地问道:“我五哥不曾冒犯淑毓妹妹吧?”   林皇后与周贵妃好似是天生仇敌一般,同一日嫁给燕帝,入住皇宫后又分别住在东西六宫,看上去好似在对峙一般,两人又都生了一子一女,年龄也没差多少。   淑毓一愣,有些惶恐地道:“琬阳公主说得是哪儿的话?臣女愚钝唐突,都怕冒犯了五殿下。”   琬阳笑道:“成,你对我五哥没有恶感便好。”   淑毓眨眨眼,不太明白琬阳公主是怎么得出这样的结论,可是她也没办法否认这个事实。   琬阳似是无意地提及了一些五皇子的事情,她的分寸掌握得极好,只略略说上两句便转开,丝毫看不出刻意。   待得晚膳后,还有些虚弱的琬阳公主直接休息了,淑毓则去拜见了回宫的周贵妃。   陪伴圣驾一整日的贵妃眉宇间有些疲累,也没留淑毓说太多的话便让她回房休息。   躺在陌生的床榻上,淑毓怎么也放松不下来,同琬阳公主说话让她费神,出去逛逛又差点惹祸,而她连那人是否在宫里都无法确定。   淑毓小小声地叹气,不知不觉间进入了浅眠。   待得次日一早,淑毓便听闻圣上昨夜又梦魇了一夜,连早朝都停了,护国寺的僧人们也起早便在上安宫外念经。   不过这次又分了一队去荒废已久的裕安宫去诵经――说起来倒更像是镇邪,因为那裕安宫曾是废太子的住所。 第20章 夜 会 又给了她一颗佛珠   说起来梦魇算不得什么致命的疑难杂症,可是严重到连早朝都要停了,这就不是小事儿了。   没能上成早朝的大臣们都聚集在上安宫门口没走,而成百僧人敲击木鱼的念经声让心乱如麻的大臣们更加烦躁。   而燕帝为数不多的嫔妃与儿女都在寝殿候着,他们比大臣们来得更早,个个脸上带着担忧与哀戚,这阵仗倒教人看着不太吉利。   琬阳公主也来了,她的身后是一脸忐忑的淑毓。   小姑娘现实得很,对于一国之君的安危,她自认自己哪怕操心也是无用,何况她也没有这份心,只是看了看眼下寝殿之人的身份,淑毓有些想流泪,自己凭什么可以跟这些主子站在一起呢?   原不想妄自菲薄的淑毓开始催眠自个只是琬阳公主的侍女玩伴。   方才护国寺的方丈莫商大师进来同燕帝待了一会儿,眼下皇帝陛下终于有了几分睡意,皇后见状便命令其他人都出去,只留她一人照料皇上。   周贵妃虽不甘心,但也利落地转身出去,她的身后是自己的一子一女。   淑毓紧跟在琬阳公主身后,生怕慢了一步,可谁知依旧带着帷帽的靖城公主没想忽视她。   “本宫有些纳闷儿,顾四姑娘何以出现在这里呢?”   靖城的声音不算大,仅仅这前后几人听见,走在头里的贵妃娘娘都不曾发觉。   琬阳变了脸色,她猜想靖城会不满意,但是她没想到这位皇姐居然在寝殿门口就迫不及待地出言嘲讽,   淑毓倒一点都不觉得难堪,她恨不得把“我不配”三个字挂在脸上。   谪仙一般的五皇子姬昭冷声道:“我还以为,靖城皇姐忧心父皇多于其他。”   只一句话就给靖城扣了个别有用心的帽子。   五皇子的声音再好听,这诛心的话语也不能接着,三皇子姬昀便走到靖城前面,戏谑地看了看淑毓,又对着姬昭道:“身为儿女担忧父皇之心都是一样的,我倒是听闻顾四姑娘进宫是来陪伴琬阳散心解闷,看样子关系果真极好,走到哪儿都要带着。”   姬昭说靖城别有用心,姬昀干脆便给琬阳扣了个不知分寸的罪名――父皇都已然难受得上不了朝,身为公主却还不忘自己的玩伴,这不是不知分寸么?   琬阳看向靖城道:“四姑娘进宫父皇是知晓的,她如若不来岂不是大不敬?不过我倒是没想到,靖城姐姐与四姑娘居然如此生分。”   靖城顿时脸色一变,琬阳这是在影射她那不成了的婚事。   这一通夹枪带棒的话听得淑毓头大,恨不得马上消失了才好!   她将目光投向寝殿外,原本宽敞的院子里成百僧人跪坐在地上,而上安宫门外则是聚集的朝臣。   对于淑毓来说,无论是在僧人中找到湛允,还是在朝臣里看见父兄,都比她现下傻愣愣地呆在这里要舒心许多。   周贵妃终于发觉儿女不曾跟上来,她转过身来道:“怎么还在寝殿门口闲聊上了?当心扰了圣上休息。”   五皇子与琬阳毫不恋战地转身跟上自己的母妃,而靖城与三皇子纵然不甘心也无法再多说,毕竟贵妃是长一辈的人,她也不曾偏帮了谁。   琬阳走时还故意亲昵地拉住淑毓的手,将已然在诸多光头僧人中找得眼花的淑毓带走了。   淑毓原以为自己还能再远远地瞧上父兄一眼,谁知周贵妃为了避嫌压根没走正门,而是顺着寝殿后的偏门直接回了翊宁宫。   姬昭只随着贵妃等人走出上安宫便离去了,让琬阳微微皱起眉,暗道自己的兄长怎么如此不开窍!   周贵妃有一搭无一搭地同淑毓说话,小姑娘都乖巧且谨慎地回了。   也不知是不是淑毓温柔的态度讨好了周贵妃,她似是对淑毓十分喜欢,随手摘下自己头上的点缀镶珠金钗硬是赏给了淑毓。   琬阳笑眯眯地道:“淑毓妹妹不必太过有负担,母妃喜欢你,我也喜欢你,我们一家人都喜欢你。”   这话听得淑毓更觉得心累,只得腼腆地笑了笑。   周贵妃越看淑毓越觉得满意,儿媳出身高贵却性子软和好拿捏,这大约是天底下所有婆婆共同的美梦了。   这边正气氛良好地闲谈着,有太监躬身走过来,在周贵妃耳边低声嘀咕了一会儿,然后贵妃娘娘先是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随即又换上了一番担忧的神情。   这一番变脸表演把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淑毓看得一愣一愣的。   琬阳好奇地问道:“母妃,发生什么事儿了?”   眼下已然进了翊宁宫,周贵妃索性放心地说道:“听说刚刚圣上醒了一会儿,也不知把皇后看作是谁,拿着匕首好一顿砍,幸亏圣上身边的太监眼疾手快,才没让皇后受伤。”   琬阳没笑得太放肆,但淑毓发誓自己从公主殿下姣好的面容中看出了笑意。   大约是碍于淑毓在场,这个话题很快揭过,周贵妃可以说得上是十分开明的长辈,她并未一直留在琬阳公主的房里让小辈拘束,而是很快回了自己的寝殿。   琬阳歉然道:“淑毓妹妹,靖城姐姐她一向心直口快不会婉转,你不要同她计较。”   虽是求情的话,但是这眼药还是没少上,毕竟心直口快的另一层意思便是说出口的话是真心。   淑毓眨了眨眼睛,温软地一笑道:“臣女岂会与靖城公主计较呢?”   琬阳淡淡一笑,顺势提及兄弟姐妹相处的话题,淑毓略略话多了些,但她依旧不敢放松,因为琬阳公主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抛出一句让人很难接上的话。   入了夜,终于得以回房休息的淑毓只觉得身心俱疲,一想到这样的日子还至少三四日,淑毓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外间的月珑低声道:“姑娘没事吧?”   淑毓有气无力地道:“没事。”   月珑刚出了一口气,紧接着又听到小姑娘略带哭腔地道:“怎么可能没事?月珑,我好累呀!”   月珑沉默了一会儿才安慰道:“姑娘坚持一下,很快就过去了。”   淑毓也不说话了,半晌她又道:“月珑,你说,他在宫里么?”   月珑默了默:“奴婢不知。”   淑毓叹道:“我今日细细地看了,上安宫哪儿没有,他会在裕安宫那里么?”   月珑觉得这个问题没法回答,兴许那僧人压根就不在宫里啊!   再一想想上安宫和尚的数目,月珑又觉得自家姑娘这股子劲儿也是够可以的。   那边小姑娘还在自顾自地念叨着,裕安宫也不是她可以去的地方,她最好在出宫之前就老实呆在琬阳公主身边哪儿也不去。   只是又有些不太甘心,如果他真的在,一眼都看不到多遗憾呀。   淑毓这儿正纠结着,外面突然一阵骚动,惊得她与月珑双双起身,站在窗前仔细地听了听,却只听得“圣上”“不好”几个字眼。   偏在此时,有人敲门道:“四姑娘睡了么?”   淑毓这儿灯都没熄呢,自然不能说睡了,便应声道:“还没呢!”同时让月珑去开门。   来的又是翠歆,她告诉淑毓前面似是出了点事儿,周贵妃与琬阳公主正准备出去看看,问淑毓要不要一同过去。   淑毓想都没想便道:“不了翠歆姑娘,我身份有别,总不好事事都打扰娘娘与公主殿下。”   翠歆福身道:“既然如此,四姑娘早些休息。”   待得贵妃与公主离去,翊宁宫突然陷入到了可怕的寂静之中,淑毓明白恐怕半数人都护着贵妃与公主去了。   月珑便说道:“姑娘,奴婢护着您,您快些休息吧!”   淑毓点点头,收拾停当后便窝进了床榻。   月珑在外间的软榻上卧着,她今夜并不准备休息,想着清醒的自己应该足够应付大多状况,除非是又有似那和尚一般的人出现。   结果刚想到这儿,一阵乐声传来,听不出是什么乐器,月珑便想着起身查看,结果发觉自己竟又开始头晕无力,只能眼睁睁地瞧着行动没受任何影响的自家姑娘喜滋滋地开了窗。   “是你!你果然也进了宫!”淑毓惊喜地望着窗外的人,他今日穿得僧袍是灰褐色,却依旧风华无限。   见淑毓开了窗,湛允将随手采来的树叶放下,颔首道:“贫僧随方丈大师来为圣上诵经祈福。”   这事儿淑毓知道,她看向被他拿在手里的树叶,问道:“方才你吹得便是这树叶?树叶居然也可以吹响么?”   湛允弯了唇角,自然不会是什么都能吹响,不过他并没有细细解释的打算,而是将树叶递给淑毓。   淑毓眉眼弯弯地接过来,小心翼翼的握在手里,又抬头问道:“你要在宫里几日呢?”   湛允笑意敛去,倘若他下定决心,今日便可以离去了,只是犹豫再三,却跑来这儿看她。   “三日。”   淑毓喜滋滋地道:“那真巧,我也是三日后出宫呢!”   湛允注视着淑毓的笑颜,的确是很巧。   淑毓习惯了眼前人的沉默,她又问道:“我今日在上安宫没看见你,你是在裕安宫么?”   其实这个问题略略有些没用,毕竟护国寺僧人只在这两处,但湛允却没回答问题,而是反问道:“小檀越为何也在上安宫?”   淑毓一愣答道:“我是随着琬阳公主……”   她话还没说完,一向沉默寡言的僧人竟抢着问道:“小檀越可知,今日能在上安宫寝殿的,都是圣上的亲眷,除了你。”   淑毓垂下头:“我知道,可我也没想到琬阳公主会带我进去,我还以为……”   她声音越来越小,今日琬阳公主堵靖城公主的那句话其实也把淑毓说服了,只是她想的是自己只需在寝殿外站着便好,可没想到被公主殿下不由分说地拐了进去。   湛允深深地望了淑毓一眼,眼前的少女娇小纤细,他很容易便能想象出她躲在旁的男人身后的模样,踌躇再三,他问道:“小檀越喜欢宫里的生活么?”   淑毓慌忙摇头,好似摇得慢一些便会被强留在宫中似的:“我不!”   她感觉自己声音有些大了,又压低声音道:“我不喜欢,非常不喜欢,太累了。”   笑意又慢慢爬上了湛允的眉间,他忽而又从自己的佛珠串儿上解下一粒晶莹剔透的佛珠,递到了淑毓的面前。   淑毓犹豫了一下,上次的佛珠可以说是及笄的礼物,那这次是为了什么?   似是看穿少女的想法,湛允低声道:“为着你的不喜欢……补偿吧!” 第21章 游 园 她不要过那样的日子   他并没在这里停留多久便离去了,淑毓喜滋滋地关好了窗子,一回头便瞧见脸色苍白的月珑难得幽怨地望着她。   淑毓吓了一跳,有那么一瞬间她还以为自己是见鬼了。   “月珑,你,你这是怎么了?”惊吓过后,小姑娘开始心虚起来。   月珑叹了一口气,她要怎么告诉自家姑娘,每次靠近那僧人时,自己都如同是见了百兽之王的小兽一般,被莫名其妙压制得动弹不得?   “姑娘,他为何来找你?”   淑毓眨了眨眼睛,原本平静的小脸渐渐泛红:“我,他,毕竟是相识的,过来打个招呼……”   只说到一半,淑毓编不下去了,这个时辰,这个地方,哪里像是无意打个招呼的?不过小姑娘并没有一丝不妙的感觉,心里却甜丝丝的。   月珑十分想对淑毓说,自己可能必须要将这事儿告知大少爷了,毕竟她本是负责保护淑毓安全,现在却拿那和尚毫无办法。   可是看淑毓开心的模样,她又纠结起来――如果被大少爷知道,姑娘她怕是再难与那人碰面了吧?   “姑娘,有句话叫知人知面不知心,奴婢言尽于此,姑娘定要自己拿捏啊!”   月珑的提醒是好意,淑毓听进心里去,今夜的好心情难免就打了折扣。   就着微弱的月光,淑毓细细地看了看这再普通不过的树叶,又摩挲了几下,想到这是在他唇间吹过的,淑毓又猛地收回手来。   辗转反侧了一夜,淑毓睡得并不是很好,待得第二日气色更是差,以至于琬阳公主都笑道:“怎么淑毓妹妹反倒更像是操劳了一夜的人呢?”   昨儿晚上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贵妃与公主都是天快亮时才回宫略略休息。   淑毓歉然一笑道:“让公主殿下笑话,昨夜做了好些梦,就没睡好。”   琬阳脸上的笑意淡了,她叹了一口气道:“原本叫你进宫是为散心,可谁成想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公主殿下一看就是在卖关子,换成好奇心强一些的人定然抓心挠肝,可是淑毓一点兴趣都没有,便关怀地问道:“公主殿下的身子可还好?”   琬阳看了看淑毓,她哪里不知道顾四姑娘是转移话题的意思?于是便笑着回道:“有淑毓妹妹惦记,我还有什么不好的呢?”   琬阳公主还是一如既往地热情,淑毓有些遭不住,她羞涩地笑了笑,想着要和眼前的人谈些什么安全的话题。   “我前阵子一直躺在床榻上,难受得很,眼下御花园的花儿开得正好,淑毓妹妹不如陪我出去走走?”   淑毓颔首道:“好。”   春日里一旦不下雨的时候,日头是暖融融的,不似夏天那样烈,若是再有微风拂过,对于捂了一冬的人来说无比舒坦。   淑毓看花的兴致很高,许多种类她并不认识,但她并不在意在琬阳面前暴露自己的无知――有这些花儿做话题,琬阳公主倒一直没能说出些旁的让人心惊的话。   起初琬阳还与淑毓谈得尽心,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她开始心不在焉起来,频频地往园子门口看去。   淑毓发觉了这一点,她下意识想问琬阳在等谁,不过硬生生地忍了回去。   她不管她不问,只要陪着琬阳公主再待两日就可以回家了。   眼看着要用午膳了,琬阳公主也没能等到什么人,而御花园所有种类的花都被她们聊完了,琬阳再没什么借口继续拉着淑毓,只得笑着回翊宁宫。   还没出御花园,琬阳与淑毓便听得假山后有小宫女凑在一起笑闹。   “你们看见了么?这次进宫的大师里面,有一位生得好俊美呀!”   原本淑毓对小宫女们的窃窃私语都不想听,可这一句钻进耳朵里后,她心头猛然一跳。   “能有多俊美?难道,比五殿下还要俊美么?”另一个宫女的声音听得要年长些,但是并不妨碍她话中流露出对五殿下的倾慕。   琬阳突然轻笑了一声:“让淑毓妹妹见笑了,五哥性子和善,一向不与这些宫女们计较。”   公主殿下这话说得可谓是煞费苦心,表明了五殿下的确是倾慕者众多,但他洁身自好并不与这些宫女有什么牵扯。   倘若淑毓真对姬昭有意,她肯定会全心全意地理解有关于五皇子的一切描述,然而小姑娘的心现在在那捉摸不透的和尚身上,因此她便左耳进右耳出,只笑着点点头,又去捕捉那些小宫女们关于俊美大师的话。   “晴姐姐可别害我!五殿下自然是气度不凡,可那位大师真的也不差呀!只可惜裕安宫那边突然不许人随意走动了,不然还能多看上几眼!”   小宫女们一阵嬉笑,又调侃了几句。   琬阳公主发觉这些奴婢越说越不像话,忙看了一眼身边的大宫女翠歆。   “是哪儿的小蹄子不好好干活在这儿嚼舌根子?”   在淑毓面前恭谨温和的翠歆姑娘展现出了她凌厉的一面,把淑毓看得一愣一愣的,她垂眸想了想,自己如果也像她们一样有着第二面的话,那该是什么样的呢?   刚才还笑得欢快的宫女们从假山后出来,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   琬阳公主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淑毓,突然笑了笑道:“真是让人看笑话,都去慎刑司领四十板子吧!”   宫女们傻了一瞬,纷纷磕头求饶,这四十板子可不是小数目,身子弱一点的直接就能没命了!   淑毓被吓了一跳,她虽对慎刑司的手段不了解,但是看这些宫女的反应,这四十板子定然十分严重,她不由得张了张口:“公主……”   琬阳双目灼灼地看向淑毓,脸上的笑意还十分真挚:“淑毓妹妹想说什么?”   淑毓沉默了,琬阳公主的模样就好像她如果说出求情的话,她就一定会放过这些宫女一般,可是淑毓觉得不对劲儿。   如果是虞华容或是程芷,淑毓不会想这么多,因为她们是好友,可是琬阳公主不一样,淑毓觉得自己与这位公主殿下根本还没到私交甚笃的地步,可这位公主却一直在试图营造出这样的气氛。   淑毓看了看那些可怜兮兮的宫女,又看了看笑意盈盈的琬阳公主,垂眸思索了片刻,才又抬头道:“臣女鲜少进宫,对宫规并不太了解,想来……”   淑毓停顿片刻,琬阳公主眼含期待地望着她――她知道这姑娘是个性子软的,想来必定会为这些宫女求情,而她会给淑毓这个情面。   人与人交往嘛,就是要这样你欠我一个人情,我给你一个面子,否则任由淑毓那样滑不留手下去,琬阳想自己可白费了这几日召见她入宫的时间了。   其实她还想暗暗埋怨了一下自家不开眼的兄长,倘若能多陪伴淑毓这个刚及笄的小姑娘,想来更能让她对皇宫生出眷恋。   琬阳公主正想得来劲儿,结果竟听得淑毓道:“想来公主殿下处置,定有您的道理。”   琬阳愣住了,眼前的少女大眼睛依旧明亮,整个人看起来软糯可人,可琬阳公主却微微皱了眉。   不过很快她就恢复了笑意道:“淑毓妹妹能理解我便再好不过了,把她们拉下去!”   琬阳公主身后的太监不少,两个人拖着一个哭闹的宫女绰绰有余,一时间场面倒是有些凄惨。   淑毓的小脸面无表情,但手却攥住了自己的荷包,那里面有两颗佛珠,当她用力地握住这一对佛珠时,心中的难过能略略减少一些。   “淑毓妹妹见笑了。”琬阳公主又把这句话提了一遍,她亲密地拉过淑毓的手,惊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啊?”   淑毓松开自己的荷包,朝着琬阳公主一笑道:“许是晚上没睡好的缘故吧!”   这两者之间到底有没有必然的联系,琬阳并没有过多纠结,她温柔地拉着淑毓回了翊宁宫,午膳时温声软语地宽慰,又召了太医来,看着就是十分负责可亲的长姐一般。   淑毓躺在床榻上,十分愧疚地道:“臣女真是不争气,本是进宫来陪伴您,自己却先病了,真是愧对公主殿下。”   琬阳含笑坐在床榻边道:“淑毓妹妹说得哪里话?定是我今日太过严厉吓坏了妹妹,你不怪我便好,说什么愧疚呢?”   琬阳公主陪伴淑毓一会儿便离去了,只剩下淑毓木然地望着帘子。   月珑走过来,有些心疼地道:“姑娘睡一会儿吧?”   淑毓却开口道:“月珑,是不是出嫁以后,都要过这样的日子?”   月珑沉默一瞬,才开口道:“姑娘放心,国公爷与大少爷不会……”   她的话还没说完,淑毓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道:“爹和哥哥哪有时间日日管另一家子的事情呢?月珑,我想我大约是体会到了。”   她日后若是嫁入钟鸣鼎食之家,上面有婆婆,也许还有严厉的老夫人,中间有好几房妯娌,她的夫君也许还会,还会有许多妾室,那时候,她是不是日日都得像这几日在宫中似的提心吊胆,说话再三斟酌,行事多番考虑?   淑毓掐紧了手中的荷包,她不要过这样的日子。 第22章 决 心 “我想要嫁给那位大师”……   “月珑。”淑毓迈开了抗争命运的第一步,她问道,“假如明天我装病,琬阳公主会提前送我回国公府吗?”   月珑沉默了一瞬,开口道:“姑娘,倘若您生病,琬阳公主想必会留您住到痊愈。”以那位公主殿下的行事,怎么可能会把生病的淑毓送回国公府呢?   淑毓收回了自己的脚,轻轻撇嘴道:“那算了。”   不过接下来的两日,琬阳公主倒再没做出什么让人难以招架的行为,淑毓得以安分地过了两日。   “这日子过得可真是快,一眨眼,淑毓妹妹就要走了,我这心里还真是舍不得。”   翊宁宫门口,琬阳公主情真意切地说道,淑毓眨了眨眼睛道:“公主殿下若是乐意,可是随时来国公府找臣女。”   换作任何一个有点心思的人,就会说“臣女随时听候公主殿下召见”,琬阳垂眸淡笑,淑毓的心思她又一次深切地了解了。   见琬阳公主不出声了,淑毓便开口道:“那,臣女就先告辞了?”   琬阳笑道:“先不急。”   淑毓脸上的笑意僵住了,这位公主殿下又要做什么啊?   她们并没有等多久,五皇子姬昭便到了。   “五哥帮我送送淑毓妹妹吧!”琬阳一见姬昭便笑道。   淑毓连忙推辞道:“臣女自行回家便可,怎好劳烦五殿下?”   琬阳就说道:“淑毓妹妹是我的贵客,本该我送你回去,只可惜我现在不方便出宫,那让我五哥代我有什么关系?你说是吧五哥?”   姬昭自然不会拆妹妹的台:“顾四姑娘不必推辞,举手之劳罢了。”   皇子与公主都坚持,淑毓也无法太过坚决地反对,只得跟在了姬昭身后。   望着自家五哥与顾四姑娘远去的背影,琬阳公主真心地笑道:“五哥同淑毓妹妹看着真是般配。”   翠歆却有些忧愁:“公主,奴婢瞧着五殿下似乎没有这个心思啊!”别回头自家公主一番好心却只落下埋怨。   琬阳却毫不在意:“本宫知道,只当是本宫这个不懂事的妹妹在瞎胡闹吧!”   另一边的淑毓有些局促不安――她本就是不爱与人交往的性子,哪怕时与陌生姑娘在一起都会觉得紧张,何况五殿下还是男子?   体会到身边少女的紧绷,姬昭弯起了桃花眼,开口问道:“顾四姑娘这几日在宫里待得可还习惯?”   有些愣神的淑毓下意识摇摇头,不过很快发觉不对,又用力点头:“回五殿下,宫中一切都好。”她也不说自己到底是习惯还是不习惯,只夸了这么一句。   姬昭一声轻笑,本就好听的声音带上愉悦的意味更是撩人,他望向身侧的淑毓道:“琬阳难得有这么交好的姑娘,顾四姑娘大可不必如此拘谨,实话实说便是。”   淑毓垂眸,她哪儿敢呢?   沉闷的小姑娘并没有让看起来温文尔雅的五殿下感到不悦,他耐心地与淑毓说着话,交谈的内容也都很有分寸。   不知不觉打开话匣子的淑毓暗暗感叹,真不愧是兄妹两个,这种与人交谈的本事都如出一辙。   出了西六宫,离宫门口就不远了,淑毓回过头去对姬昭道:“五殿下送到这儿就可以,剩下的路臣女……”   话刚说到一半,淑毓便被一个十分高大壮硕的身影吸引了注意力,虽然那个人穿着太监的服装,但帽檐下却依稀可见有辫子的痕迹,这宫里的太监可没有梳辫子的。   姬昭推拒的话都准备好了,结果小姑娘走神了,他便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瞧见一个太监背影。   “顾四姑娘?”   淑毓回过神来,歉然一笑道:“臣女失礼了。”   姬昭含笑问道:“顾四姑娘瞧见什么了如此入神?”   淑毓在心里想了想,觉得没什么不妥的地方,便实话实说道:“方才瞧见了一个壮硕的太监,一时有些纳闷。”   她说这话的时候垂着头,不曾瞧见姬昭眼中一闪而过的紧张。   “想来顾四姑娘鲜少进宫,便以为宫中太监都是瘦弱的,其实也会有一些生得强壮的做些粗重的活计。”   淑毓点点头,倒是这么个道理。   被这太监一打岔,淑毓请求五皇子不必再送的话就没说出来,于是只得与五皇子一同出了宫。   淑毓坐在国公府的马车,而五皇子则骑着他那匹从西域来的汗血宝马跟在旁边。   隔着马车,姬昭倒是没再与淑毓说话,只是一向清冷不好女色的五皇子一路送着护国公府四小姐回府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人们议论纷纷。   待得到了护国公府,淑毓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对姬昭道:“多谢五皇子相送。”   姬昭低低笑了一声:“顾四姑娘不必客气。”   就在此时,从国公府的大门里刮出来一阵旋风――听了下人禀告有男子送小妹回府后,顾三少最先按捺不住,飞快地冲了出来。   “末将参见五殿下。”顾绍朗稳稳地站住给姬昭行礼。   姬昭笑道:“奉国将军客气了。”   顾三少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妹,发觉小姑娘表情倒也还算正常,并没有出现羞涩脸红之类的情绪,心里稍稍放下心来。   “皇宫到国公府如此近,怎么就劳动五殿下了呢?”顾三少假意斥责了淑毓一句,小姑娘赶紧躲在了自家三哥身后,伸出手指轻轻地了一下顾绍朗的后背。   生得一双桃花眼的五皇子粲然一笑,端的是风流倜傥:“我也是受妹妹之托。”   这话精准地取悦了同样也是疼爱妹妹的兄长顾三少,他眉宇间多了几分笑意:“既然都到了门口,五皇子可否赏脸进去喝上一杯茶?”   淑毓又了一下顾绍朗。   姬昭颔首道:“那便打扰了。”   一共有三十万上下的顾家军,前日回来了一个五千人的精兵营――这也是燕帝所能容忍的最大极限,倘若不是因为精兵营里的士兵都是京城人且不少家世不凡,这个精兵营也不会被允许回京。   于是顾家的爷们儿除了每日早朝点卯外又多了一样事情,那便是去城外的临时军营练兵,今日便是顾二少去了精兵营。   顾绍朗将五皇子迎入前院的会客堂,顾绍睿也到了,淑毓便福身回了后院。   她先去了破阵堂给许氏夫人请安,抱着自家娘亲撒了好一会儿娇,才回到了自己的闺阁之中。   “月珑!”淑毓换了一身家常一些的衣衫,坐在自己的书案前捧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才叫来了自己的侍女。   武艺出众的月珑姑娘说起来并不是很擅长揣摩人心,但现下她偏偏就是从自家姑娘这个十分可人的笑容里读出了一丝不安。   “姑娘,您想做什么呢?”   淑毓的面前摊开着那本法华经,小姑娘这一阵儿一直在啃这本书,无奈她实在与佛无缘,索性就由着性子只看那刚劲有力的字儿。   听见月珑的问话,淑毓将视线从字体上移开,对着越来越像是知心姐妹的月珑姑娘坚定地道:“我决定了,我想要嫁给那位大师!”   月珑呆住了。   这是淑毓第一次直视湛允的身份,他是一位僧人,虽不知他一共修行了多久,但这是回避不了的事实。   与其要鼓足十二万分勇气、攒起一大把与人相交的经验去嫁进陌生的人家,为何不去追求自己心仪的那个人呢? 第23章 坦 白 “我喜欢他!”   淑毓将湛允给她的所有东西都细细看了一遍,心里升起不少信心,她用力地点点头,直奔铜镜。   月珑眨眨眼,她头一回发现自家姑娘还是个话出口就行动的利落人。   铜镜里姑娘脸儿巴掌大,眼睛却大得很,占了半张脸;脸颊红润还有细密的绒毛――许氏夫人曾试图为闺女绞了去,结果小姑娘哭爹喊娘地叫疼只得作罢。   淑毓将自己略略圆润的下巴挤得尖起来,结果原本不笑也喜意盈盈的小脸立刻呈现出苦相,她立马放了手。   “唉!”淑毓泄气道,“就,怎么看都只是个小女孩。”   月珑淡淡一笑,轻声道:“姑娘本就还不大啊!”虽然已经及笄,但是阖府上下好像还没人将淑毓当成成年的女人。   淑毓回过头道:“可是,若是要嫁人,总得先教那人发觉我已经是个,已经不是小女孩了。”   她说着说着有些羞赧,捂着脸嘻嘻笑了两声,又大方地看了看镜子:“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显得年纪大一些?”   这个要求若是说出去可能会气煞一众人,不善打扮的月珑摇摇头:“奴婢也不知道,不过……”   她看了看淑毓这粉嫩的衣裙,接着道:“奴婢觉得许是换个其他颜色的衣裳更好一些。”   淑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顺手拐住了月珑的胳膊,拉着她到了自己的衣柜前,将柜子打开,月珑只看了一眼便沉默了。   几乎都是桃红桃粉的衣裳,夹杂着些微水青色以及鹅黄色,总之都是一看就是小姑娘穿得。   淑毓皱着眉叹气道:“看样子还得去买,我们现在就……不行!”   她想起前院还有五皇子在,自己还是在院子里等等吧!   如若只有顾三少在,那他与五皇子必然说不上几句话,可是顾绍睿也在,两个极擅言辞的人凑在一起你来我往,颇有些相谈甚欢的意味。   黄昏时分,顾绍直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提着满味香的点心,这是淑毓爱吃的。   结果他一进前院就发现了姬昭的到来,顾二少怔愣了一瞬,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要带着点心在这里与五皇子说话。   倒是姬昭瞧见了笑道:“原来顾二少爷竟喜欢满味香的点心么?”   满味香的点心香甜好看,顾客多是女子孩童,的确很难想象像顾二少这样军汉会喜欢这种点心。   顾绍直有些不好意思,忙解释道:“给妹妹的。”   姬昭若有所思地想了一瞬,随即又露出了笑容:“原来是顾四姑娘爱吃,既然如此,以后我派人定期送些点心来,就不必劳动你们再跑一趟了。”   顾家三位少爷齐齐一怔,顾绍睿开口道:“这怎好麻烦五殿下?”   姬昭还是那句话:“琬阳喜欢顾四姑娘,我也是为了妹妹。”   顾绍睿没再坚持,像是被姬昭的理由说服了一样,他笑道:“没想到满味香的背后竟是五皇子。”   姬昭答道:“那店铺掌柜姓周,我也算说得上话,想来顾大少爷也知道,平日里走动往来是要银子,不止是我,就连三哥名下也有不少青楼酒馆呢。”   顾绍睿笑了笑,顺势提及了京城那处酒家的酒最好,一副极其爱酒的模样,五皇子则配合着一一分说,听得一旁的顾二少顾三少一头雾水。   顾绍朗趁着大哥与五皇子谈得正投入,对顾绍直低声道:“二哥还在这儿愣着做什么?”   顾绍直看了一眼自家三弟,开口道:“不然?”   顾三少笑道:“先让人把点心给小妹送去呗!”见顾绍直犹豫,他又道:“你没听五皇子说什么吗?既然是他家的铺子,他还少这一口么?”   顾绍直沉默着点头,随手指了一个下人将点心送去了昭亭阁。   姬昭一直在护国公府待到了晚膳前才告辞离去,而顾绍朗则立马凑到了顾绍睿身边:“你们说什么了?”   顾绍睿好笑道:“你不是一直听着呢么?”   顾绍朗撇了撇嘴:“你们说了那么久京城酒馆的酒,难道就是在说酒?”   顾绍睿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的二弟,顾绍直便淡淡开口道:“五皇子同大哥说了,京城哪些酒馆是三皇子的。”   顾三少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方才这两人明明就只是激情澎湃地说了酒啊,何时提到了三皇子呢?   顾绍睿显然不准备给自己三弟解答,他站起身对着顾绍朗摇摇头就走了,顾绍直也站了起来。   “哎,你们,你们别走啊!”   顾绍朗愣了一会儿也起身跟上,最后还是顾绍直言简意赅地道:“五皇子不能喝的酒,自然就是三皇子的。”   昭亭阁的淑毓接到了自家二哥买的点心,笑得眉眼弯弯,结果吃了两块后,小姑娘突然面色严肃地放下了。   月珑便说道:“正好快用晚膳了,姑娘留着明日再吃吧!”   淑毓摇头道:“不,不吃了。”说着,她捏了捏自己的腰间,总觉得自己已经生了赘肉出来。   这样一想,她便焦虑得不行,甚至生出了晚膳也不吃的想法,只是想想这样一来家里人定然担忧,淑毓便小步小步地挪到了饭桌上。   不过她这饭量一变,不可能逃得过家里人的眼睛,顾绍睿等作为兄长不好跟着淑毓到闺房盘问,许氏夫人便到了昭亭阁。   结果更令许氏夫人惊讶的一幕发生了,以往一向是能坐着绝不站着的小姑娘,正跟着月珑在院子里练武。   严格来说,是月珑一招一式地练习,而淑毓在旁边勉强地蹦Q。   “毓儿这是在做什么?”许氏夫人觉得好笑,又不想伤了闺女的自尊,便忍着笑意问道。   淑毓忙停了动作奔到许氏夫人身边,撒娇道:“娘,我在锻炼身子呢!”   许氏夫人最终还是没忍住,笑出声道:“好端端地怎么想起锻炼了?”   淑毓想了想,看了一眼月珑,后者便笑着福身退下,然后她也凑到许氏夫人身侧低声道:“娘,我有件事想告诉你,我,我有了心上人啦!不过,暂时还不能告诉您他是谁。”   许氏夫人愣住了,这个时机实在是太过凑巧,五皇子姬昭刚刚送了女儿回来,小姑娘就对她坦白自己有了心上人。   她下意识地问道:“毓儿确定么?若是那人,恐怕你日后过得辛苦啊!”皇家子弟,还是有登上皇位的皇子,想想便能猜到日后要有多少苦头。   淑毓也愣了,她娘这话说得好似猜到了是谁一般!只是淑毓转念一想,自己前一段日子明里暗里往护国寺跑了那么多趟,她娘亲那么聪慧的人猜到也不足为奇。   她当然知道要想感动一个僧人有多难,可是淑毓觉得自己并不害怕:“娘,我不怕,我,我喜欢他!” 第24章 集 会 一更   向自家娘亲坦白心迹后的淑毓光明正大地往护国寺跑了好几次, 都没能找见湛允的影子,小姑娘有些沮丧,自己除了一个桃花林, 便再也不知道关于他的任何事了。   “姑娘, 衣裳做好了。”月珑从老嬷嬷的手中接过新做的衣裳放在淑毓面前,这几身与淑毓往常穿惯的截然不同, 样式繁复颜色艳丽,一看就是美艳动人那一款的。   淑毓兴致缺缺起来:“他说了三日就出宫,可是他不在护国寺。”   月珑心说指不定去四处云游了呢!可是她不敢把这话说出来打击自家姑娘的心。   淑毓伸手摸了摸新衣裳,终于打起精神来:“罢了,我去换上瞧瞧, 好歹是件新衣裳呢!”   说完她便去了屏风后,恰巧这时有小丫鬟在外面道:“姑娘,三少爷找您,在外面等着呢!”   月珑扬声道:“等会儿,姑娘马上出来。”   淑毓隐约听得动静, 速度略略快了些, 然后走了出来:“发生什么事儿了?”   月珑上前替淑毓将力所不及的地方整理好, 说道:“三少爷找姑娘呢!”   淑毓露出一丝笑容:“正好让三哥瞧瞧好不好看!”   顾绍朗是来找淑毓出门赴宴的――准确说来是在南城的朝晖园有一场文人集会, 他准备带着自家妹妹过去凑个热闹。   结果原本娇俏可爱的妹妹不见了,出来的姑娘穿着华丽, 配上一张清纯懵懂的小脸, 显得格外地违和。   “你……”顾绍朗欲言又止。   淑毓蹦Q着转了一圈:“好看吗?”   顾三少爷眨眨眼:“好, 好难看。”   淑毓变了脸色,随即又笑眯眯地问道:“好看吗?”   顾绍朗困惑地看了一眼自家小妹,实诚地道:“不好看啊!”   淑毓笑:“三哥,好看吗?”   顾绍朗:……   “好看, 很好看,太适合你了,绝色!”顾三少爷敷衍地拍起巴掌,然后就瞧见淑毓扬了扬下巴,重重地哼了一声。   顾绍朗摸了一把并不存在的汗,才开口道:“小毓儿,想出去逛逛么?三哥带你出去玩呀?”   淑毓想了想,问道:“去哪里?”   顾绍朗道:“朝晖园,今儿有个集会,热闹得很。”   淑毓点了点头:“好呀,三哥等等我,我去换身衣裳。”   顾三少爷就笑道:“穿着这一身呗,挺好看的。”   淑毓回过头来轻轻“呸”了一声:“三哥大骗子!”   兄妹二人坐上了马车出了门,淑毓还念叨着:“想骑马。”   顾绍朗就皱眉道:“虽说现在开春天暖,但马跑起来风吹得慌,你回头再着凉了。”   淑毓就说道:“二哥就带我骑马!”   顾三少爷不由得笑出声:“你二哥那是不愿坐马车,嫌小嫌憋闷。”   朝晖园是京都城里算是大的园子,对平民百姓开放,因而春日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看着倒比皇家园林还热闹好看。   在家张牙舞爪的小姑娘在人群中不自觉地就靠近了自家三哥,她伸出手扯着顾绍朗的衣袖。   生得风流的顾三少爷原本该是极其吸引姑娘视线的,结果带上了这么一个小尾巴,顿时绝了女子们的心。   “好诗!好诗!”   待得走到赋诗亭前,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们分坐两边,而正中间的人坐着几位评判的人。   淑毓一见这阵仗就觉得头晕,根本不曾细看就想走,被自家三哥拉了回来:“哎,你去哪儿啊?”   她只得回过头道:“三哥,你要带我去看别人作诗?”   顾绍朗眨眼:“你要是想自己做,三哥我也不能拦你不是?”   淑毓有些暴躁,她这辈子就与诗词歌赋无缘!她不想看!   姑娘堆里的程芷最先瞧见了淑毓,惊喜地走了过来:“淑毓妹妹你怎么来了?我记得你好像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不然我就拉着你一起了!”   淑毓看了一眼装作若无其事的自家三哥,自觉地凑到程五姑娘身边:“我就是随意瞧瞧呢,程姐姐带着我一起吧!”   不等程芷有所反应,顾绍朗便作出一副如释重负地模样:“那正好,我自己去看看,你就跟着程五姑娘别乱跑啊!”   淑毓愣住了,对着自家三哥头也不回地背影“哎”了好几声,也没能唤回顾三少爷。   程五姑娘便低声笑道:“想来是顾三少爷看淑毓妹妹总是闷在家中不出门,才带着你来这儿看看解解闷儿。”   淑毓心说这几日自己可没少出门,只是转念一想,从护国公府到护国寺,她也只和月珑共坐一车,没同旁人说过话,便乖顺地随着程芷坐下。   这时她才看向做评判的人,发觉熟人似乎还不少,有那位风光霁月的状元章菽,五皇子姬昭也在,而最边上的那位……   淑毓腾地站起身,脸上带着惊讶与欣喜,顿时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程芷吓了一跳:“淑毓妹妹,你看见谁了这么惊讶?”   淑毓这才发觉自己太过激动,连忙红着脸坐下,继续挽住程五姑娘的胳膊没出声,但心里却是惊涛骇浪,湛允,他居然也在这里!   程芷看了看突然羞涩的淑毓,又偷偷地看了看前方,突然顿悟了。   看来淑毓与五皇子之事并不是空穴来风,那日小姑娘没反应许是自己太隐晦了她没听出来。   状元郎章翰林注意到了淑毓,他左右看了看,脸上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与他温润的形象有些不太相符。   “哦?看来顾四姑娘有诗作要分享。”   他这话一说完,就感觉到左右两道视线射了过来,章菽淡定自若,仿若不曾被人凌厉地看过。   淑毓傻眼了一瞬间,她倒没疑心章状元故意的,毕竟自己这样站起身的确突兀。   “章翰林误会了,我刚刚到,还不知道这主题是什么。”   推拒的话说完,淑毓自己也挺可惜,她若是个出口成章的姑娘该多好,那样就能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展现自己的优秀了。   章菽想起曾经看过的淑毓的诗,也就没有强求她,反正状元郎想要的反应已经得到了。   只可惜试图为自己留下一丝尊严的幻想被一个略带尖酸的声音破灭了:“章翰林怕是有所不知呢,顾四姑娘加起来也没在万景诗社呆满五天,想要有诗作出来怕是难呢!”   淑毓望过去,看见了一张眼熟但自己根本不认识的脸。   程芷皱起眉,低声道:“那是大理寺卿的嫡女齐沅,你与她有什么嫌隙么?”   淑毓摇头,她根本不记得自己与这个人有过交集。   章菽望向说话的人,他可没想让淑毓真的下不来台,因此对着这个女子也没露出笑脸来:“齐姑娘这话可就错了,顾四姑娘的诗作在下可是拜读过,倒是齐姑娘的没什么印象。”   齐沅涨红了脸,她想起来了,这章状元应琬阳公主邀请去过万景诗社,那日她恰好身子不适未去成,因而对此事印象不深。   她暗暗地瞪了淑毓一眼,她齐沅错过了章状元评诗,却把第二日的倒霉审问赶上了,而顾淑毓则恰恰相反。   淑毓没好气地瞪回去――她原本就算没能表现成,也能安安静静地做个娴静的姑娘,现下被这莫名其妙的齐姑娘一闹,老底差点都被掀了!她索性也就不管什么柔顺不柔顺了。   湛允低低地笑了一声,很显然他将少女的表情变化看得分明。   “吟诗作对本为消遣,怎么平白生起一股子怨气来?”姬昭淡淡地开口,“听闻大理寺的齐大人是个心细如发的谨慎人,怎么他的女儿不似他那般严谨呢?”   程芷原本对齐沅意见很大,可是听了五皇子的话后,她顿时将齐沅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就说这一对中间有故事,五皇子分明是在替淑毓出气啊!   程五姑娘有些激动地望向淑毓,却发觉这小姑娘没什么激动的表情。   不过她很快又想明白了,毕竟她这个好友是个单纯的人,可能体会不到五皇子话中的深意与用意。   作为在场身份最高贵的人,姬昭一开口说话直接就影响了气氛,众人大气都不敢出,而那齐沅更是面色如土。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僧人突然念了一声佛:“阿弥陀佛――”   不得不说,这样的佛号很能平复太过激动的情绪,姬昭看了一眼身侧的章菽,后者便笑道:“本该是高兴的事情,倒也不需要这样紧张,湛允大师,不知可否麻烦您吹奏一曲以做平心静气之用呢?”   淑毓这才瞧见他手中还拿着一把箫,不由得紧张地眨了眨眼。   垂眸的湛允突然抬眼看了一周,似是无意地在淑毓身上停留一瞬,才缓缓吹响了手中的箫,清幽绵长的乐音顿时传开。   程芷突然发觉淑毓脸红了,她有些困惑地看了看上面的五皇子,结果五殿下正看着她们的方向,吓得程五姑娘赶紧低下头,同时心中也明了,原来是五皇子的视线让淑毓又害羞了。   另一边的顾绍朗一丁点也没有“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觉悟――他本人并不喜欢文绉绉地作诗,却舍得将自家小妹丢在这人群里,说到底也的确是为了让不爱与人交际的小姑娘多些机会。   这会儿那边突然传出来箫声,倒引得顾三少爷好奇地走了过去。   一曲罢了,底下好几位姑娘红了脸,毕竟忽略僧人的身份,湛允是个生得极其好看的男子,那一双明亮纯净的眼睛专注地看向谁时,那人的魂儿都差点被吸了去。   淑毓惊觉不好,自己还没能在心上人面前展现什么才华,他好像就开始被人惦记上了。 第25章 意 外 将俗世的美好展现给他……   一曲结束的僧人低声对章菽说了什么, 然后便起身离去。   淑毓眨眨眼,悄悄起身想跟上去,身旁的程芷低声问道:“淑毓妹妹要去哪里?需要我陪你一起么?”   顾四姑娘连忙摆摆手道:“我去找找我三哥, 就不麻烦程姐姐了。”说罢, 淑毓便提起裙角走了出去。   因着参加集会的人身份不凡,题赋亭附近冷清得很, 淑毓倒是很容易就看见走得不算快的湛允。   “湛允!”淑毓扬声道,前面的人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望着她。   淑毓只提起裙角小跑了几步,结果停到湛允面前时就微微有些喘。   湛允轻轻弯起唇角:“小檀越平日里想来是疏于锻炼。”   淑毓一愣,急急地分辩道:“不, 不是,我最近和我的侍女练武呢!”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自己连马步都扎不稳,怎么脱口而出这么大且荒谬的慌呢?   湛允的笑意更深了, 连浅浅的梨涡瞧着都格外分明, 淑毓想他定然发觉自己是个满口谎言的人, 结果却听得他开口道:“那小檀越定要早日练成绝世武功。”   淑毓有些晕乎乎地想, 这话若是由她三哥说出来妥妥就是嘲讽,可是换成了他这样淡然自若地一说, 倒真像是用心祝福似的。   湛允注视着眼前的少女好一会儿, 见她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便开口道:“倘若小檀越无事的话,贫僧……”   淑毓急急地道:“我有事的!”   他又耐心地望着她,等待着她开口。   其实心急如焚的小姑娘恨不得直接就袒露心迹,不过她也明白, 这多半是要铩羽而归,于是淑毓期期艾艾地说了一句:“我这几日都去了护国寺,可是没看见你。”   湛允道:“贫僧这几日暂住在友人家中。”见面前的少女露出疑惑的表情,他又解释道:“贫僧与章翰林有旧。”   “噢!”淑毓有些惊讶,“原来你也有好友。”   这句话又将湛允逗笑:“天下谁人能孑然一身呢?双亲、友人亦或是仇敌,大抵活着就有牵绊,不论是否在红尘里。”   淑毓仔细地听着,他并不曾提到妻子,她自然也不敢问的。   “那,何谓修佛呢?”她其实想问,你一定要修佛么?可委婉了一下,就成了这么一个极其耐人询问的问题。   湛允垂眸,半晌后才低声道:“贫僧其实,并不知道。”   淑毓微微一愣,她向前走了两步,离得他近了许多,她抬起头问道:“如果不知道的话,修佛的心能做到始终如一吗?”   湛允微微俯身,看着只到自己胸口的少女,她生得虽非绝色,却有一双灵动至极的大眼睛,眼下,这双眼眸正认真地盯着他,眼底还流动着掩盖不去的情意。   他闭了闭眼,不知道淑毓能否听得见,他此刻心跳如雷的声音。   “我……”很难被看出局促的僧人第一次没用贫僧这个自称,只是刚说了一个字,便有一个男子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小骗子,你在哪里?”   听出是自家三哥的声音,淑毓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结果再转回来时,眼前的人竟然已经消失了。   “咦!”淑毓惊得原地转了个圈,自然不可能瞧见那人。   顾绍朗这回真出了一头汗,是急得。自家小妹说是去找他,结果不见了人影,顾三少爷怎么想都觉得害怕,怕是有别有用心的人把淑毓掳走。   “我在这儿呢!”被自家三哥打断了“好事”,淑毓心中微微有些怨,但是看见一脸着急的顾绍朗,这埋怨化成了歉疚。   “你这个小骗子,都骗到你的小姐妹头上了!”虽说眼下无人,顾绍朗也没大声斥责淑毓,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淑毓有些沮丧,不过转念一想,自己今日也不算一无所获,毕竟还知道了湛允与章菽状元郎是好友。   “我,我没骗人。”小姑娘心里心虚,嘴上却还弱弱地抵抗,“我真是找你来着。”   顾三少爷伸出点了点淑毓的脑袋:“那就是小傻子,随便走走就能迷了路。”   兄妹俩边扯皮边往外走,忽然听得一个好听的声音道:“顾四姑娘无事吧?”   顾绍朗抬头望去,就看见丰神俊朗的五皇子姬昭正走过来。   “多谢五殿下关心,舍妹无事。”顾三少爷其实对于一切试图接近妹妹的男子都没什么好感,可这位是五皇子,再加上他大哥与人家聊得还挺好,顾绍朗勉强客气道。   姬昭颔首,并未过多纠缠,倒让顾绍朗有些不好意思了,人家只不过坦荡荡地问了一句,他却生出许多旁的想法来。   淑毓又回去听旁人作诗了,她还是对诗词一道不甚感兴趣,不过倒是鼓起勇气同旁边的姑娘们交谈了几句。   待得顾绍朗带着淑毓回国公府,她掰着手指头道:“今儿我认识了赵三姑娘、林六姑娘还有郑十姑娘。”   顾三少爷听得咋舌:“乖乖,真是大家族,都排到了第十了。”这样的人口数目真是护国公府可望不可即的,不过顾三少爷想,倘若以后他们兄弟三人的孩子放在一起序齿,说不定可以有这么多。   淑毓还在念叨:“赵姑娘爱笑,林六姑娘跟我一样不爱说话,郑十姑娘有些呛人。”   顾绍朗听得笑起来,这样多好呀!   “小毓儿,那会儿吹箫的人是谁?”待得淑毓说完了,顾三少爷问道。   淑毓心头一跳,眨眼道:“三哥问这个做什么?”   顾绍朗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他刚打理过,一丝胡茬都没有光洁得很,更显得顾三少爷像个风流花心的公子哥,他的语气也有点这个意思:“吹得不错,想认识一下。”   淑毓眼睁睁地瞧着自家三哥露出了对美丽女子才会有的向往神情,气得伸了爪子:“你不许瞎想!”   兄妹俩吵吵闹闹地回了府,顾绍睿正在前厅自己与自己对弈。   顾三少爷嘴欠:“啧,大哥倒还不如练练刀枪棍棒,这自己打自己有什么意思?”   顾绍睿头也不抬地道:“那我跟你说个有意思的?我方才路过寻柳巷,有一个祝姓女子,她……”   顾绍朗听到“寻柳巷”三个字的时候就已经扑过去了,怎奈顾大少爷不紧不慢地把祝姓女子也说了出来,顾绍朗堪堪只能将这女子的动机堵在顾绍睿嘴里。   淑毓好奇地眨眨眼:“祝姓女子怎么了?她是要找三哥么?寻柳巷是什么地方?”   顾绍朗就赶淑毓:“你个小骗子别什么都想问,赶紧回你房间里去。”   淑毓撇撇嘴,不情不愿地走了几步,又冲着顾绍朗龇牙咧嘴:“我看,三哥一定做了亏心事!我告诉娘去!”   顾大少爷被弟弟堵了嘴也不挣扎,就静静地瞧着陷入僵局的棋局。   顾绍朗松开了自家大哥,怒道:“你明知道我不过是打听消息!”   顾绍睿看都没看他一眼:“我也没说不是呀,是你自己――”说到这儿,他似是找到了出路,在棋盘重重地落下一子,才又接着道,“心慌意乱。”   淑毓嘴上说着要告状,其实并没这么做,自家娘亲为着哥哥们的婚事没少烦心,她可不想在这时候拿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姑娘扰乱许氏夫人的心。   路过客房时,她瞧见屋里的桃枝站了起来,便推门进去看了看:“桃枝,你怎么下地了?”   桃枝被吓了一跳,随即冲着淑毓憨憨地一笑:“我躺不住了。”   桃枝身上那些伤,足够娇生惯养的姑娘卧床养上半年,可是桃枝原来生在穷苦人家,自小就跟着家里下地操持农活,身子骨好得多不说,也受不了日日躺在床榻上。   “那你身上不疼了么?”   桃枝先是摇摇头,又点了点头:“疼是疼的,不过我忍得下。”   淑毓温温柔柔地看着桃枝,心里对这个姑娘怜惜极了,身上的伤总有好的一日,可是背井离乡被卖进青楼这种内心的痛楚何时能好呢?   “桃枝,你想家吗?”淑毓问道。   桃枝自己挪回床榻上,她每日也不过多在地上停留,省得那处伤口碰着了反而给人家添麻烦。   听得淑毓的问话,她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开口道:“说实话,不想。”   “我家里兄弟多,就我一个姑娘,日日当牛做马地服侍着爹娘兄弟,他们还动辄打骂我。我有时候想,还真不如出来当婢女,好歹还有月钱拿!”   淑毓听得愣住了,护国公府也是兄弟多只有一个姑娘的情况,可她作为那唯一的姑娘自小就是千娇万宠,完全没有打骂这种事情。   桃枝怯怯地看向淑毓:“所以姑娘,我能不能就留在这里做个丫鬟呀,我,我力气大能做许多活的……”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自己会的活计,力求能够打动淑毓,最后桃枝道:“我还学了许多服侍人的手法,姑娘,我能不能留下?”   淑毓眨了眨眼,如果她没理解错,桃枝好像说的是她在青楼学的手法?   “你不必这么着急,先把身子养好。”将青楼什么的抛在脑后,淑毓温声安慰了桃枝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回了昭亭阁。   有顾绍朗在,月珑等人没跟着淑毓――护国公府比起京城的贵族世家来说着实算是异类,简简单单地一家子人,出门也不爱前呼后拥地带着一大群人。   一回到屋子里的淑毓就把法华经翻出来了,认真刻苦地看着。   月珑皱眉问道:“姑娘看这个做什么?”   淑毓抬头道:“我想过了,若是想……,总得投其所好,跟他有共同语言才行。”被她含糊其词的那句话小姑娘不太好意思时时挂在嘴边。   “这样啊!”月珑尾音拉得有点长,主要她觉得自家姑娘这番话似乎哪里不太对,但是一时间她也挑不出不对的地方在哪里。   经书的前五页,淑毓足足看了一个半时辰――看了一盏茶的功夫,剩下的功夫都在与周公探讨经书,直到有小丫鬟来说晚膳好了。   淑毓有些懊恼地看了看有些卷折的书页,连那人喜欢的经书她都看不下去,这要如何找共同的话头呢?   “湛允,法华经讲了什么?”   如愿在护国寺只有两人的枯桃花林中见到湛允的淑毓,索性实诚地问出了这个寻常僧人听了也许会暴躁不已的问题。   湛允当然算不得寻常和尚,他声音温和地开始解释:“一切众生,无论三乘五乘,最终皆归于一佛乘,无有余乘。当年佛祖……”   自讨苦吃的淑毓刚听了个开头,人就有点不行了,勉强听完佛祖的故事,再进入到结合经文谈感想的阶段时,淑毓的小脑袋就一点一点的。   湛允渐渐放缓了声调,淑毓也没有发觉,他确信这个姑娘是真的睡着了。   他不知不觉地弯起嘴角,突然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地点在了淑毓的肩膀上。   顾四姑娘一无所觉,身子软软地朝地上倒去。   湛允略略有些慌张,忙又将她拉回来,结果力道微微大了一些,淑毓就这么直直地栽倒在了年轻僧人的怀中。   怀里蓦然多了一具温软的身子,他猛地瞪大了眼睛,霍地抽身而起退到了五步开外。   淑毓终于栽倒在了地上,她这才清醒过来,大眼睛迷茫地四下看了看,才想起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   “居然睡着了!”她喃喃了一声,又慌忙对着湛允,“方才真是太失礼了,我向你赔罪。”   湛允背对着淑毓没回头,让顾四姑娘更加惶恐,他定然是生气了,想来也是,才讲了多久的经她就睡着了!自己半分诚意都没有,他定会觉得自己是在愚弄他。   “湛允?大师?师父?”少女声音软糯地换了几个称呼,奈何僧人心如磐石,就是不肯转过身来。   淑毓沮丧地低下头,低落地道:“那,那我不打扰你了,先走了。”   直到淑毓离去,湛允也不曾回过身看上她一眼。   “姑娘,你怎么突然不开心了?”一个叫月琅的侍女问道。   淑毓颓然地靠在马车壁上,叹气道:“我把他惹生气了。”   能被淑毓带到护国寺来的都是对自家姑娘那点心思门清的,月琅当下便道:“这不能吧?”   以月琅姑娘为代表的相当一部分人有个很恼和尚的印象,那便是修佛的人虽然还没成真佛,但必定也是度量极大慈悲为怀,所以淑毓说自己惹了僧人生气,月琅本能不信。   顾四姑娘觉得自己跟月琅说不清,便默默地生起闷气来。   月珑想了想问道:“姑娘就同他说了些经书?”   淑毓点头。   月珑沉默一瞬,才低声道:“可是姑娘不该是诱,不,是劝他还俗么?”   淑毓眨眨眼,忽略月珑一开始脱口而出那个不太好的字眼儿,好像是这样的。   “所以,我根本就不应该一直跟他探讨佛经呀!”恍然大悟的淑毓道,“我应该把俗世的美好之处展现给他。” 第26章 裁 军 一更   俗世间的美好之处在哪里, 淑毓仔细想过以后却是一片茫然。   她需得承认,自己的日子的确是快活的――除去最近才油然而生的嫁人烦恼,曾经的护国公府四小姐可谓是京都城过得最幸福的姑娘, 连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都比不上。   淑毓不必整日学习《女德》, 也不用如其他世家贵女一般,自小身侧跟个严苛的嬷嬷学习如何端庄地行走坐卧, 把自己变成规矩的女子。   除此之外,淑毓还可以自由自在地出门出城,家中人非但不会苛责,还给她配了会功夫的侍女保护她的安全。   甚至,淑毓还曾经随着家里人去外地游玩, 单单只是游玩。   可以说,及笄前的每一日,淑毓都觉得日子美好极了,这也使得她根本无法从这寻常的美好中总结出什么来。   淑毓双手撑着下巴,将自己有些圆润的小脸挤成了一副苦相。   护国公府的马车走得平稳且快速, 很快就回到了府中。   不知何时就等在门口的管家见到淑毓马上就一脸喜色:“四姑娘可回来了!国公爷今儿在朝里遇见了些烦心事儿, 现下正生着气, 您快去劝劝吧!”   府上的人都知道护国公生气时暴跳如雷骇人得很, 只有许氏夫人与淑毓能平息他的怒火。   不过也并不一样,许氏夫人是让国公爷忍着气不发火, 而贴心的淑毓能让国公爷直接消了气没火。   淑毓将湛允暂且藏在心底的角落, 向着破阵堂走去。   “游阳德那个王八羔子, 一口一个没钱,只给每个兵二钱银子的遣散费,二钱银子啊,酒馆伙计一个月的月钱就是二钱银子, 老子的兵打了四年仗就得了这?”   “行了,喊这么大声做什么?”许氏夫人有些无奈地宽慰了夫君一句。   淑毓定了定心神,扬声道:“爹,娘,我能进去吗?”   许氏夫人推了推护国公,低声道:“毓儿回来了,你收着点,别吓着她。”说罢,又扬声道:“快进来。”   淑毓走了进去,就看见她爹沉着脸坐在红木桌子旁,而那原本摆得正当的桌子已然有些歪斜,想来是被护国公“蹂躏”过了。   “爹,您这是怎么啦?有什么烦心事跟女儿说说呗!”淑毓凑过去,殷勤地为护国公捏肩。   护国公十分受用,脸色好了些许,但仍旧愤愤不平,一旁的许氏夫人就笑道:“是朝中的事,你也想听听么?”   往常淑毓可不爱听这些,不过今日她倒是有意想多了解些事情,便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可以听么?”   护国公都已经同媳妇儿诉苦过了,面对自己疼爱的小女儿就少了很多戾气,只大概地叙述了一下事情。   原来皇上决定要在顾家军内进行一次裁军,准备将原来三十万的大军减到十万。   作为将领护国公心中虽然不高兴,但现在四海升平,只剩下东南孱弱的梁朝,他并没有什么正当理由拒绝裁军。   遣散士兵需要的花费不少,活着的需要发放返乡路费以及抚慰金,而死去的士兵家属也需要抚恤。燕帝大手一挥,命护国公与户部尚书游阳德一同商量此事,结果这位游大人开口就是打发叫花子的语气。   认真听完的淑毓一言不发地跑开了,让护国公夫妇愣了一瞬。   这时,顾绍睿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见护国公便开口道:“爹今儿跟户部尚书大吵了一架?”   护国公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顾大少爷笑了一声,但却没见有什么温度:“听说是爹将户部尚书骂了个狗血淋头,人家尚书大人可一直忍辱负重不与飞扬跋扈的功臣计较,这当然传得出来了?”   护国公一愣,随即怒不可遏地道:“那个王八羔子敢说这样的话?”   国公爷刚刚生气还有些理智,这会子恨不得直接把游大人一拳打死――方才那游阳德可是鼻孔朝天地跟护国公说话,就好像这位国公爷是跟他讨饭的一般。   为着能给手底下的人多争取些银钱,一向脾气暴躁的顾铮是忍着气赔小心,最终被二钱银子气到了才大骂几句夺门而出,结果居然能被传成这个样子!   顾绍睿静静地听着自家爹爹问候户部尚书的祖宗,直到护国公说出一句“他游阳德辜负圣恩”的话出来,才有了反应。   “这倒未必呢爹。”顾大少爷嗤笑了一声,“说不定是圣命执行得太好了。”   护国公愣住了,半晌才低声道:“老子知道你们聪明人总是爱多想,但有的事儿老子不许你那么猜,顾绍睿你听明白没有?”   顾绍睿拱了拱手,一副知罪的模样,但说出的话却让护国公眉头紧蹙:“爹要是这么想得开,儿子也没办法,不过以儿子之见,拿不出钱来的关键还真不在户部尚书身上,爹若是想多要些钱,不如多去找皇上哭哭穷。”   说罢,顾大少爷便起身想要离去,却在门口与抱着一个锦盒的淑毓撞上。   “小心啊!”顾绍睿伸手将摇晃着要倒的妹妹扶住,笑着提醒道。   淑毓揉了揉自己有些疼的脑门,暗自感叹了一句,别看自家大哥平日里瞧着像是温润书生的模样,这一撞上才发觉,当过兵的人身体就是强壮,自己方才就好像撞在坚硬的墙上一般!   目送着自家大哥远去,淑毓才走进去,将自己手中的锦盒放在红木桌上。   “这是什么?”护国公看了一眼问道。   淑毓就说道:“爹,这是我攒下的一些私房钱,你拿去发给你手下的士兵们吧!”   护国公看了看锦盒,又看了看闺女,突然悲从心中来,硬是忍了下去才开口道:“这叫什么话,爹怎么可能拿你的钱?况且,你这儿能有多少,不够的。”   淑毓索性又拿起锦盒直接塞进护国公的怀里,说道:“我的钱也能花呀!有一点是一点嘛!”   说罢,她似是害怕又被推拒,索性转身跑掉了。   许氏夫人看着淑毓的锦盒叹了一口气,她自然是见过女儿攒钱的盒子里的,这怕是她的所有积蓄了。   护国公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手中的锦盒,随即交给许氏夫人道:“夫人抽空给毓儿放回去吧,我明日进宫去求求皇上。”   许氏夫人将锦盒接在手中,劝了一句:“你呀可要好好说话,别一言不合就发火。”   护国公满不在乎地道:“你放心便是,那是皇上,我还能跟皇上闹脾气?”   许氏夫人没吭声,但眼底都是担心――当年先帝爷还在打天下的时候,当今圣上跟自家这个男人没少一起配合着打仗,她就怕护国公找不准君臣位置,还将当今圣上看作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以至于会冒犯。   淑毓散尽了钱财,心里却是一片轻松,又想起湛允来。   她坐在梳妆台前,望着自己的胭脂水粉发呆,最后将一盒略略艳丽些的抹在了脸上。   “月珑!你看我这样好看吗?”涂抹完了,淑毓将月珑叫进来问道。   月珑呆愣片刻,一言难尽地望着自家姑娘。   淑毓的手说巧也不算巧,毕竟厨艺鬼见愁;但也不叫笨,她女红不错,画技一流,平日里自己上个妆也是好看的。   只是今日这个妆看得人分外别扭,许是这用料不大对,像极了年幼的小女孩偷用娘亲的胭脂,让人看着违和极了。   月珑想,自家姑娘还是适合淡淡地化上一点粉,就足够清丽好看了。   淑毓见月珑沉默,眨了眨眼睛启发她:“你觉得我美艳吗?”   月珑更是无语,半晌她开口道:“这,咱们大燕本也不以美艳论样貌的。”说句不好听的,还会觉得美艳的都是不正经的人,诸如妓子或是妾室。   淑毓叹了一口气,将备好的沾了水的帕子拿起擦了擦自己的脸。   “桃枝说,那些男子表面上对美艳的女子嗤之以鼻,心里却垂涎得很呢!”淑毓擦着擦着幽幽地说了一句。   月珑便道:“桃枝这话虽然也算不上错,可她是在青楼楚馆得出来的结论,姑娘是什么身份?怎能轻易学那些人?”   那些脂粉还没上脸多久,因而倒是好擦,没过多久淑毓又是一张清爽的小脸,她放下手帕道:“学她们是不好,不过与身份无关,是我的模样不适合学。”   月珑心里一动,她知道自家姑娘一向不怎么在意身份,却不想她连青楼女子都没有偏见。   她默默地叹了一口气,这样的姑娘也许对于她们这种下人来说是好人,但是跟她同一个阶层的人必然不会接受她这种想法吧!   淑毓不知道月珑为着自己担心不已,她将那颜色艳丽的脂粉放了起来,又走到了书案边写写画画起来。   待得第二日淑毓再出门时,手中便多了一个画卷。   马车一如既往地从朱雀大街走,不过今日却有些不同,每过一个街口都有人来盘问一下。   话多的车夫试图跟军爷们套个近乎,不过被冷着脸怼了回来,让他少管闲事。   车夫只得讪讪地赶着车出了内城。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着城里戒严的缘故,今日再走到人烟稀少的城外,平白就有了一丝危险的感觉。   淑毓抱紧了手中的卷轴,忍不住对月珑道:“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月珑刚想笑自家姑娘多心,紧接着便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登时皱起眉来,让淑毓不要出声。   淑毓闭紧了嘴巴,结果一把剑擦着淑毓的脸颊刺了进来,小姑娘没忍住尖叫出声。   月珑随身带着一柄短小精悍的匕首,立刻便将那剑架了回去。   其余的侍女也反应神速,将自己的兵刃掏出,从马车里飞了出去。   约有七八个黑衣人组成一队,个个目露凶光,似是与淑毓等人有着深仇大恨一般。   月珑等人算是身手极好的女子,但架不住迎上了两倍于已同样武功高强的男人,更何况这些男子比起大燕人更加强壮有力,渐渐地落于下风。   早在月珑等人与黑衣人们刚交上手时,车夫便提醒淑毓赶紧离开:“姑娘,奴才瞧着月珑姑娘们似是撑不了多久,您快些回城去喊人。”   淑毓只看了一眼转身便跑――她的功夫几近于无,越是话多反而越是耽误事情。   只是黑衣人毕竟不是为了与月珑等人一较高下才来的,瞧见淑毓跑了便撇下月珑等朝着她追过来。   月珑等拼命绊住黑衣人,好为淑毓逃跑争取更多的时间。   那些黑衣人见一时无法摆脱月珑,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他们索性只将杀招对上功夫较弱的侍女,甚至连自己受伤都不在意,没过多久便将那侍女伤得惨叫声不断。   这声音传入淑毓的耳朵里,使得她的脚步放缓,月珑见状,狠声喝道:“咬紧牙关不许出声!”   为首的黑衣人趁机扬声道:“顾四姑娘放心跑,你的这些下人一个都活不了!当然,你若肯停下脚步,我们会放她们一马。”   月珑高声道:“姑娘别相信这些暗箭伤人的宵小!”   她这一喊,浑身的力气泄了大半,被一个黑衣人狠狠地踹倒在了地上。   “月珑!”淑毓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她明知眼下不该停下脚步,可是双腿犹如被什么缚住了似的,很难再走动一步。   为首的黑衣人很好地抓住了这个时机,几个翻身就到了淑毓面前,伸手便抓。   淑毓狼狈地躲避,只堪堪避开这一抓,却让自己跌在地上。   那黑衣人也是凶狠,直接举起剑砍下去。   淑毓瞳孔一缩,在这种时刻,她居然想的是,为什么这黑衣人把剑使得像是刀一样呢?   这把也许能要人命的剑并没能成功的伤到淑毓,甚至连她的皮肉都不曾伤到,因为有一串佛珠恰到好处地飞过来,将这把剑打飞。   黑衣人骇然,他回过头去试图找出是谁阻止了他,却在这片刻便身首异处!   温热的血喷洒在淑毓的身上,让忘记哭泣的小姑娘干呕起来,眼泪也不知不觉地涌了出来。   有一双大手将她从地上抱起,淑毓嗅到了淡淡的檀香味道,还听到了那人低声道:“不怕了,贫僧在。” 第27章 佛 珠 二更   湛允的到来, 让这场打斗瞬间扭转了局面。   惊魂未定的月珑察觉不到自己身上隐隐作痛的伤口,她只是忍不住感叹,不愧是每每让自己半分反抗之力也没有的人, 她甚至没看清这僧人是如何出手的, 那些还嚣张着的黑衣人便尽数倒在了地上。   不过很快,她便瞧见了自家姑娘一身血地被僧人抱在怀里, 登时变了脸色,忍着痛走到了湛允面前:“多谢大师出手相助,请大师将姑娘交给奴婢。”   湛允看了一眼月珑,并未拒绝,将淑毓温柔地递过去。   月珑忙准备将自家姑娘接过来, 虽说现在四下无人,可这儿动静闹得不小,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官差过来,让人瞧见了不好。   结果还没等碰到淑毓的身子,月珑就觉得自己脚下一软, 差点栽倒在了地上。   湛允顺势又将淑毓揽回自己的怀中, 对有些虚弱的月珑道:“想来施主伤势不佳, 还是莫要勉强。”   这时, 同样负伤却精神头比姑娘们好一些的车夫道:“马车!烦请大师将我们姑娘放到马车上吧!”   湛允淡淡地看了一眼那马车夫,向着有些破损的马车走去。   他时不时地垂眸看向双目紧闭的少女, 她脸上尽是那黑衣人的鲜血, 一动不动地看着好似昏厥过去了。   到了马车前, 车夫赶紧将帘子掀开,用目光默默地催促着武功奇高的僧人快放下他们的姑娘。   湛允动作轻柔地将淑毓轻轻放在马车上,又将一旁的软枕扯过来为她垫在背后。   车夫清咳了两声。   年轻的僧人不为所动,还从自己的僧袍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   车夫大惊失色, 连忙冲着月珑等人招手道:“还愣着做什么,快过来给姑娘擦擦脸!”   这么明显地阻止终于让僧人幡然醒悟――至少车夫已经瞧见他在慢慢退出马车,结果下一刻,自家姑娘却突然伸出手抓住了僧人的衣袍。   “别,别走。”小姑娘声若游丝,细细密密地将年轻的僧人缠绕住了。   车夫“啪”的一声捂住了脸,所有的努力毁于自家不矜持的姑娘。   湛允看向狼狈的淑毓,嘴角微微弯了弯,露出浅浅的梨涡,显得他温和极了,一点都看不出刚杀过人的样子。   这回他可以自在地将帕子放在少女的脸上,不过淑毓却自己伸出手将手帕接了过来。   “我,我自己来吧!”她似乎已经平复了心情,只是手还微微颤抖着。   湛允默默地注视着她将自己脸上的鲜血擦去,有些地方她自己瞧不见,他便指给她。   淑毓擦去了血迹却去不掉这味道,被恶心得不住皱眉。   湛允又掏出一颗佛珠递给了她,晶莹剔透的珠子散发出一股子檀香来,将恼人的血腥味驱散不少,淑毓将佛珠接过,自己现在有三个了。   “可好些了?”见淑毓拿着佛珠看个不停,湛允问道。   淑毓先是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她还是怕的,只是他在自己跟前会心安一些。   湛允沉默了一瞬,又向外看去,车夫与月珑等还能动弹的侍女寻了东西将黑衣人们绑了起来,月珑还不忘将他们的下巴卸了。   淑毓怕他想下车去,又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道:“你已经给了我三颗佛珠了。”   湛允回过头看向怯生生的少女,似配合着她一般低声道:“不想要了么?”   淑毓连忙摆手摇头,生怕否认得慢了:“当然不是,只是……”她想问为何他要将一整串佛珠拆开一颗颗地给她,话还没出口却犹豫了一下。   面对着自己的心上人,淑毓本能地多思多想起来,问话的方式也玲珑许多。   “只是,你这样一颗颗地给了我,岂不是连戴都戴不上了?”他那串佛珠只有十八颗,每一颗都不算小,少了一颗便紧了许多,更何况少了三颗。   湛允低声笑道:“小檀越可知,这佛珠有何用处?”   淑毓怔愣了一瞬,颇有一种被夫子考校功课的感觉,她期期艾艾地道:“凝神静气?”   湛允点点头,依旧温柔地注视着她,看样子还等着她继续说。   淑毓深吸了一口气,又试探着道:“还有,戴,戴着好看?”   湛允极轻地笑了一声,像是挠在人心上的羽毛一样轻飘飘地忽略不了,淑毓红了脸,垂下头道:“我不知道了。”   眼前的少女将自己的小脸藏起来后,便只剩下发髻落在湛允眼中,他望着她柔顺的头发有些出神,随即很快反应过来:“这佛珠还可以计时,不拘多少颗都是可以的。”   淑毓抬起头眨眨眼,她疑心湛允说瞎话骗她,偏偏眼前的人眼中纯净至极,看不出一丝说谎的迹象。   被他这样注视着,淑毓很快又红了脸,眼睛也不知看哪里好。   马车里的气氛渐渐有些暧昧,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个男子惊慌失措的声音:“小妹!”   淑毓忙探身出去找人:“三哥!我没事儿!”   顾绍朗很快冲到了马车面前,他本想把自家妹妹好好检查一番,结果一双桃花眼先将淡然自若的湛允盯住了:“你是何人?”   淑毓惊讶地回过身,她以为湛允会像上次一样突然消失。   “阿弥陀佛,贫僧法号湛允。”   顾绍朗只觉得这个和尚眼熟,但对于这个法号几乎就没听过,不由得蹙起眉。   淑毓便开口道:“三哥,你不记得他了?”   她这话把顾绍朗弄得一愣,而湛允以为她想说的是及笄之日,他随着莫询长老拜访过护国公府。   岂料淑毓眨巴着眼睛道:“那天在朝晖园里,你想认识的吹箫人,就是湛允师父呀!”   小姑娘的声音俏皮极了,还带着上扬的尾音,把顾绍朗弄得脸一红,随即他拿手点点淑毓:“行,小妮子,还会打趣人,看样子是没事儿。”   他又看向湛允道:“这位师父是不是该下来了?”   湛允垂眸道:“顾三少爷是不是该去瞧瞧那些黑衣人?”   顾绍朗皱眉:“嗨,我说你……”   湛允却不给他说完话的机会:“一会儿若是官差来了,顾三少爷再想探知什么恐怕就难了。”   顾绍朗一愣,随即骂骂咧咧地向着那些人走去。   顾三少爷随便捉了一个黑衣人拿掉蒙面布便觉出不对劲儿,再将他的肩膀头子露出来,一个狼头赫然映入眼帘。   “妈的,又是北戎狗!他们怎么还能有这么多的人?”   湛允也下了马车,他缓缓地走过来,也随意地扯下一个黑衣人的衣襟,发觉上面什么都没有。   顾绍朗一愣。   湛允便问道:“不知顾大少爷眼下在做什么?”   顾绍朗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随即他冷声道:“通知国公府的人是你!”   湛允并未明着承认,只是开口道:“贫僧原以为,顾大少爷来会比较合适。”   顾三少爷眨了眨眼睛,瞧着与淑毓那懵懂的小模样有几分相似,他很快又恼怒起来:“嘶,你这个和尚什么意思?说我没我大哥脑子好使?”   湛允叹道:“贫僧没这么说。”   顾绍朗嚷嚷起来:“你就是这个意思!我告诉你,我顾绍朗聪明得很,你不安好心我看得出来!”   湛允还没回嘴,淑毓从马车里探出头来:“三哥你不要胡说,是湛允师父救了我。”   顾绍朗冷笑一声,到底没当着淑毓的面剖析这和尚的可疑行为。   这时候,远远地过来一大群人,少说也有七八十,湛允看了看地上的黑衣人,又看了看顾绍朗道:“顾三少爷有空疑心贫僧,莫不如想想这黑衣人之间有何关联,毕竟一旦被官府拘走,你便再也见不到他们,也审不出什么了。”   顾绍朗皱起眉,这时那群人到了近前,为首的是大理寺的捕头张胜。   “见过顾将军!”张捕头一抱拳,紧接着四下里看了看。   顾绍朗回礼过后,不悦地道:“张捕头,这天子脚下居然出了这等伤人的事儿,我国公府必然不能轻易放过这些人。”   张捕头心想就知道顾三少爷得这么说,他连忙点头道:“顾将军所言极是,下官也觉得这伙凶徒太过猖狂,您若是有空,可去大理寺旁听审问。”   顾绍朗嗤笑一声道:“张捕头这是什么话,我又不是大理寺的刑官,跑去大理寺审问这些畜生岂不是越俎代庖?我带回国公府便成。”   张捕头的笑容消失了,他没说让顾三少爷去大理寺审问好吗?他只说了旁听啊!   “顾将军,您别为难下官,这犯人本就该关进大理寺,哪儿有让您带回国公府的道理呢?”   顾绍朗看了看地上那些只剩眼珠能动弹的人,又看了一眼态度恭谨也强硬的张捕头,让步道:“也罢,那我同张捕头一起。”   张捕头赶紧让手下衙役们两个一组将那些黑衣人抬走,又看向伤得不轻的国公府下人:“按说诸位最好同我们回大理寺去,不过也不知你们的伤可能坚持得住?”   由于月珑等人最先冲出去与黑衣人缠斗,车夫倒没受太多伤,月珑功夫好也还行,其他三个侍女就严重许多,现下正靠在马车旁休整。   顾绍朗道:“你们护送这姑娘回府就医,我随张捕头去大理寺。”   湛允也开口道:“贫僧也瞧见了黑衣人伤人,贫僧一起。”   张捕头看了一眼看着无害的僧人,点了头。   淑毓帮着把自己的侍女们扶坐在马车里,再掀开马车帘就瞧见自家三哥与湛允跟着张捕头走了,她颇为疑惑地歪了歪头道:“这是不是哪里不对?”   月珑将其他人与自己的伤口简单处理了下,听得淑毓的话便回道:“虽说三少爷与那位大师都不算亲历者,但我们似乎没比他们多知道多少。”   淑毓想想倒也是,不由得又气又自责,气的是平白惹来这么个杀身之祸,自责自己却稀里糊涂什么都不知道。   今日的顾绍睿人在户部,他的父亲进宫去与燕帝哭穷,而他则代替自家老爹去跟户部尚书游阳德扯皮。   原本游尚书本着自己“能对付老的就能收拾小的”的想法跟顾大少爷碰面,只是没想到顾绍睿上来便含笑将他说得心惊肉跳哑口无言。   “游大人的苦衷在下理解,不过在下倒是更同情大人的处境。”顾大少爷没有用“末将”这种一听就与文官们不搭边的自称,而是文绉绉地开口,“这二钱银子发下去,那群没读过什么书的泥腿子定然是要闹的,到时候他们一腔怒火会冲着谁呢?”   游尚书嗤笑一声:“顾家军的主将是国公爷,大少爷您说……”   顾绍朗一脸的嘲讽很快让他说不下去了。   “游大人倘若能给我们父子几分薄面,这黑锅替您背了倒也无妨,只是昨日您都做了些什么,想来您心里清楚的。”   游尚书脸上的笑容没了,他怒道:“顾绍睿,你这是何意?威逼利诱?你们顾家想造反么?”   顾绍睿笑道:“游大人何必激动呢?咱们都是对皇上、对大燕忠心耿耿的臣子,哪里就说得上造反二字?不过皇上他心怀天下日理万机,难免不会把某个臣子的安危不放在心上,这也是人之常情,这个时候,那位臣子做些自救的举动,也是人之常情,游大人你说是么?”   游尚书沉默下来,顾绍睿的话他太懂了,倘若真因为遣返费用的问题引起军中哗变,到时候会是谁被推出去来平息士兵们的怒火呢?   护国公府?一门四将的荣誉刚过去没多久,灭北戎的功劳都还热乎着,哪怕他们真做了什么皇上都会暂且遮掩,哪能会推他们出去?   那么也就只有他这个一毛不拔的户部尚书了。   日渐转暖的天气里,游尚书愣是出了一头的冷汗。   顾绍睿这时才轻飘飘地开口道:“今日家父已然进宫去同皇上请旨了,想必很快就有结果下来,还望游大人今日不要如昨日一般铁面无私。”   顾大少爷的话音刚落,就有下人躬身进来道:“启禀大人,圣旨到了。” 第28章 疑 点 一更   燕帝的圣旨虽然没明着让游尚书多拿银子出来, 但一句“二人协作以护国公为主”便已经表明了意思。   游尚书将圣旨拿在手里看了又看,心中更是肯定自己的弃子地位。   顾绍睿适时地告辞离去――这个时候如若有旁人在,游大人必然不会放纵自己有一些离经叛道的想法。   刚从户部尚书那儿出来, 顾大少爷便跟家将迎面碰上, 那生得高大的汉子翻身下马道:“大少爷,您快回去瞧瞧咱们四姑娘。”   顾绍睿面色严肃起来, 他也不等自己的小厮将他的马牵过来,便夺了家将的马往家里赶。   小厮出来的时候见主子没了都愣住了,也没顾得上思考壮家将何时来的,张口就问道:“虎哥,大少爷人呢?”   被称为虎哥的家将挠了挠头道:“回府去了啊, 我就说了一句四姑娘咱们大少爷就着急上火地回去了。”   小厮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即笑道:“这不是正常么?咱们家从国公爷到三位爷,谁不是把四姑娘当眼珠子似的护着?要我说咱们姑娘还能有个温柔的性子那才是稀奇。”   小厮同家将越走越远,声音也越来越小,他们谁也没注意到暗处还站着那么一位若有所思的人物。   顾绍睿速度极快, 他知道这几日自家小妹爱往外跑, 就怕是出了什么事儿。   待得到了家中, 淑毓那边刚沐浴完――她一回家便叫着洗澡, 好在厨房今日中午准备蒸饺子,备上了两大锅水, 就先给她用了。   此时的淑毓正窝在许氏夫人怀中, 虽然没哭脸色也是极差。   见长子回来, 许氏夫人连忙招招手让他坐下,三言两语地把淑毓遭遇的事情说了一说。   顾绍睿陷入了沉思。   淑毓似是想起了什么,又开口道:“我听见三哥骂了一句‘北戎狗’,许是那些人都是北戎人。”   顾大少爷皱眉道:“北戎人面部特征明显, 一眼便能瞧得出不同来,他们若是想混进京城可太难了,除非……”   关于这一点许氏夫人是明白的,不然上次的引蛇出洞计划她也不会去城外的护国寺实行。   “上次护国寺外那些黑衣人如何了?他们可有交代什么?”   顾绍睿摇头道:“说来此事是我们疏忽,没料到他们居然在牙齿内藏毒,刚一恢复清醒便都自尽了。”   许氏夫人惊讶地瞪大了双眼,随即皱眉道:“也不怪你们没有防备,这种行为就不像是那些北戎人能做得出来的,倒像是世家大族养出来的暗卫一般。”   顾绍睿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线索被他忽略了。   这时淑毓低声问道:“大哥方才没说完的除非,除非什么呀?”   顾绍睿一向温润的眼睛里猛然迸发出一股子戾气,他有些咬牙切齿地道:“除非有人帮着他们。”   自先帝武皇帝起兵开始,大燕军民与北戎人就摩擦不断,待得立国安生后,北戎更是时不时到边境镇子烧杀抢掠,可以说灭掉北戎是大燕由上自下所有人的夙愿。   顾大少爷一开始还真没想到,有人能在这个时候暗中襄助北戎人。   不过既然现在想到了,他便定下心分析起来。   几次都是冲着他们国公府来的,这说明背后之人与国公府有仇恨或是利益牵扯。   前者明面上是没有的,毕竟府上男人征战在外,许氏夫人与淑毓又不是飞扬跋扈得罪人的性子,至于后者,顾绍睿皱起眉。   此时的顾大少爷浑身散发着冷气,瞧着骇人极了,至少淑毓没见过这样的大哥,她往许氏夫人怀里缩了缩。   夫人身边的嬷嬷端来了红枣安神汤,许氏夫人接过来低声对淑毓道:“喝了吧,等到睡前再喝一碗,省得晚上做噩梦。”   又过了一会儿,顾绍朗也回来了,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愤怒。   顾绍睿问道:“大理寺那边怎么说?”   顾绍朗没好气地道:“真是巧了,齐大人今日告假,说是身子不舒服。”   顾绍睿敲着桌子的手指停了下来:“哦?那些黑衣人呢?”   顾绍朗冷哼:“自然是被关进了大理寺的天牢了。”在城外他都没能将那些人拦下,更何况到了大理寺里他还怎么抢人?   顾绍睿的嘴唇抿成了薄薄的一线,看着冷情极了,他叹道:“不成了,最迟不过明日上午,那些人一个都活不下来。”   顾绍朗猛然想起那叫湛允的和尚曾经说过的话,再看看一向聪敏可靠的大哥,顿时眉头紧皱起来:“大哥也这么说的话,那多半是真的悬了?”   顾绍睿问道:“也?还有谁也这么说?”   一想起湛允,顾绍朗便想到他与自家妹妹同坐一车,小姑娘看着还有些羞赧的模样,心里顿时烦躁起来:“不过是个和尚罢了。”   他这边话音刚落,那边的淑毓便极其不赞同地轻声叫道:“三哥!”   顾绍朗轻飘飘地看了淑毓一眼:“小骗子你这是什么语气?我说错了不成?那不是个和尚么?”   淑毓说不出话来了,是和尚没错,但是自家三哥这个语气就很有问题啊!   顾绍睿捏了捏额角道:“好了,那和尚是什么人?”   怕自家三哥再说些让自己不爱听的话,淑毓索性抢先道:“大哥你不记得了么?”   顾绍朗冷眼瞧着淑毓,又来了又来了,他倒要看看这小妮子能给他们大哥安上什么尴尬的场景。   “我方才说有一个高手路过救了我们呀!”然而淑毓并没如顾三少爷所想。   顾绍睿回想了一下,又若有所思地看了淑毓一眼:“可你没说他是和尚。”   淑毓吐了吐舌头,看着像是半分心理阴影都没有的模样。   顾绍朗看不下去了,又开口跟自家大哥道:“还有一件事我瞧着不对劲儿,趁大理寺的人没来,我同那和尚检查了一下那些黑衣人,发觉正经北戎人只有两个,剩下的都是身量较高的大燕人。”   他又将自己的评判标准说了一说,顾绍睿点点头:“的却如此,北戎人出生时都要在自己的肩头纹上狼图腾,这样一来倒有一个可能,许是赛罕阿克图手底下的北戎人已经寥寥无几,不得已用大燕人充数。”   “赛罕阿克图?那个畜生在京城?”顾绍朗惊道,他本以为这个人最多躲在京郊地区,“他怎么进得来京城的?”   这个问题,顾绍睿懒得再跟自家三弟商量一遍了。   他接着细细地想着,之所以还要用身量高看起来像北戎人的大燕人充当凶手,想来就是为了将罪名依旧扔给北戎人,这样一来倒也不必再继续深究下去,毕竟国公府与北戎人的仇恨就摆在这儿。   而有条件能够遴选出来这样的大燕人的人,京都城也不算多。   顾绍睿打定了主意后,开口道:“这几日毓儿最好不要出门,绍朗,你去军营的路上也要小心。”能对淑毓下手,未必就不会把目标打在他们几人身上。   淑毓叹了一口气,事到如今她哪怕再想念他也不能继续任性地让家里人为她担心。   “三哥!”事情暂且说完,二位少爷就准备各回各院,淑毓连忙将自家三哥叫住。   顾绍朗还挺稀奇,毕竟他比较嘴贱,以至于自家小妹平日里不太愿意主动往他面前凑合。   “那位师父去哪里了?”谁知淑毓张口就把顾三少爷的心伤到了。   “你叫住我就为了问问他?”顾绍朗桃花眼瞪得溜圆,一副伤心的模样。   淑毓先是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随即又理直气壮地抬头道:“那,人家是我的救命恩人嘛,我问一问怎么了?”   顾绍朗拿手点点淑毓的头:“小骗子你行!人家去他的好友家了!”   淑毓这才笑了笑,想来是状元郎章菽家中吧!   临睡前的淑毓又喝了一大碗的安神汤,结果入睡时倒是没太波折,睡着了一会儿后竟起了夜。   月珑等人都受伤休养,暂时来服侍的小丫鬟身上没有武功,再加上淑毓刻意放轻了声音,就没能听见淑毓起身。   夜里万籁俱寂,只能听得见偶尔的虫鸣以及不知名的声音,淑毓这才有些害怕起来。   她手忙脚乱地将自己的荷包翻出来,想了想又把法华经也放在了枕边。   那佛珠刚从湛允手里转到淑毓的手上时,檀香味最是浓厚,现在已然就是个普通的佛珠。   淑毓一一把玩着,还时不时就着微弱的月光观察里面的水头,觉得这佛珠一看就不是凡品,应当是昂贵极了。   这下连小姑娘也忍不住怀疑湛允的身份了――她知道现如今护国寺地位比较崇高的僧人都是莫字辈,而湛字辈僧人要比莫字辈低了两辈,换句话说,湛允理应只是个打杂的小和尚,怎么会有这么名贵的佛珠呢?   想到这儿淑毓不由得低低地笑了,今日被他抱着的时候,她能感受到他胸膛十分壮硕,与小和尚是十分不搭边的。   难得正经思考一会儿的淑毓又忍不住被僧人的美色诱惑得偏了思路――可说起来,相貌生得白皙俊美,身材却又壮硕英武的男子实在不多,不然自家的几位哥哥也不会那么受欢迎。   淑毓思绪跑得飞快,很快又开始思考三位哥哥何时为她娶嫂子,想着想着终于是慢慢睡着了。   第二日一大早,大理寺便传了信过来,说是那些个黑衣人在牢中咬舌自尽。   听闻此事的顾绍朗生生捏碎了一个茶杯,怒道:“大理寺是干什么吃的?连个人都看不住还能让他们自尽?”   顾绍睿微微皱起眉:“自尽?”他可是记得的,月珑昨儿说了,特地将那些黑衣人的下巴卸了,试问那些人如何能咬舌自尽呢? 第29章 宴 会 二更   顾绍朗拍案而起:“我去大理寺。”   顾绍睿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顾绍直, 顾二少爷一伸手就把顾绍朗摁住了。   “你去大理寺做什么?”顾绍睿好笑道,“人家只需要说,把黑衣人下巴接上审问就可以堵你的嘴了。”   顾绍朗气得直捶桌子, 将上好的红木桌捶得直晃。   顾绍睿沉思起来。   淑毓从门外探头, 悄悄地看了一眼三位兄长,发觉气氛有些怪, 她转身就想走。   顾绍朗眼尖地瞧见她,两大步冲上去拽住她的小辫子:“小骗子,看见哥哥们心情不好不知道来问问?”   淑毓狡黠地歪了歪头:“那,三哥这么说了,我若是问, 你们可要实话告诉我,为什么心情不好呢?”   顾三少爷愣住了,他现在都沦落到被小妹摆一道了吗?   顾绍睿故作无奈地摇头,手指点了点顾绍朗,然后开口道:“倒也没什么好瞒着你的, 毓儿, 昨儿袭击你的那些黑衣人已经都死了。”   淑毓脸一白, 随即又镇定下来, 冷声道:“那,他们为什么要抓我?”   顾绍睿有些歉然地道:“大理寺说, 没来得及审问他们便自尽了。”那些人到底只是想抓淑毓, 还是想杀了她, 他们到底有什么目的,都随着人死暂且成了秘密。   “大理寺?”淑毓疑惑地歪了歪头。   顾绍朗忙开口道:“大理寺你都不知道吗?那是……”   淑毓给了她三哥一个白眼:“哎呀我知道!”她只是觉得这个机构有些耳熟,似乎最近她还在哪里听过一般。   “我有没有说过……”淑毓刚起了个头,便确定自己铁定没说过――齐沅对自己有敌意的事情, 她倘若告诉了自家三哥,他必然会想尽办法报复那齐沅。   淑毓倒不是心疼齐沅,她就不想自家兄长为自己费心,还去对付闺中女子。   “说过什么?”顾绍朗问道。   淑毓摇头道:“是那日朝晖园的事情。”   她将齐沅对自己落井下石的事一说,又再三强调她与这人从未有过结怨,甚至都不曾有过交集。   顾绍睿双眼一亮,但看了一眼自家小妹,他又淡定了下来――按说这齐沅可以算作是突破口,他们这些男子肯定不方便,如果淑毓能找个借口请些世家贵女们过来,趁机套一下齐沅的话,必然能知道些什么。   只是淑毓这个性子,哪怕是勉强操办起这个宴会来,她也做不来套话的事情。   淑毓感觉到了自家大哥情绪地变化,她望向顾绍睿道:“大哥有什么话便直说吧!”   顾绍睿看了看淑毓,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淑毓垂下眼眸沉思了起来,想到要请许多不熟悉的姑娘,自己还是负责操持这场聚会的那一个,她只觉得窒息起来。   不过想想那些招招狠厉的黑衣人,淑毓咬了咬嘴唇,再难能比失了性命还可怕么?于是她坚定地点头道:“大哥,我可以的。”   顾绍睿担忧地看向淑毓,顾绍朗则直接道:“小毓儿,如果你不愿意不必勉强,大哥他肯定有办法。”   顾大少爷真想一脚把自家三弟踹飞。   淑毓却肯定道:“这也是我自己的事情,我可以自己试着解决,如果不行再麻烦大哥。”   小妹这话,顾大少爷就很受用。   顾家兄妹都不是扭捏温吞的人,既然下定决心就开始计划,顾绍睿还教了自家妹妹如何不动声色地同那齐沅说话。   淑毓仔细认真地一一记下后发现,还是同自己相熟的人自在地聊天比较自在。   护国公府要办宴会的消息一经传出去就引起了一阵轰动。   京都城的世家大族办个什么宴会是很常见的事情,甚至都不需要什么理由,而护国公府不一样,就连护国公与国公夫人生辰都鲜少举办宴会。   如若不是女子及笄是大事情,护国公府又重视唯一的姑娘,恐怕淑毓及笄时也不一定会办宴会。   有人拐弯抹角地打听了一下护国公府为何要举办宴会,最终只打听到是与顾四姑娘有关,   宴会这一日,已经痊愈的虞华容先到了一会儿来给淑毓帮忙,没过一会儿程芷也到了。   程芷一见淑毓便笑道:“看见淑毓妹妹也主动办起宴会,我这心便放下许多了。”   她与淑毓说起过嫁人之类的话题,除非淑毓只挑个寒门子弟下嫁,不然同样的世家大族做主母办宴会与人交往是必备的能力,淑毓肯迈出这一步,程芷非常为她高兴。   淑毓笑了笑:“我就是随意凑个趣儿,也怕这宴会我办不好办得冷了,还盼着程姐姐和虞姐姐帮帮我。”   虞华容连连摆手道:“我若是帮你,那这宴会就不是冷了,而是僵住了!”   她父亲左都御史大人平时铁面无私,朝中文官但凡有错都被他毫不留情地指出来,这样的关系下,能与虞华容毫无芥蒂交好的姑娘也不多。   三个姑娘正闲谈着,其他人便陆陆续续地到了。   淑毓起初还担心那齐沅找借口不来,她大哥却让她放心,然后也不知顾绍睿暗中操作了什么,齐沅果真也来了。   淑毓笑了笑,朝着齐沅走过去。   齐沅可还记得自己当着五皇子和诸多公子小姐的面给这位难堪的事儿,见淑毓笑意盈盈地朝自己走过来,她下意识就觉得淑毓没安好心。   岂料淑毓直白地道:“上次在朝晖园,齐姐姐好像对我有些误会,我一直惦记着和你说说话,想着把事情说开,不知齐姐姐给不给我这个机会呢?”   角落里的王玫听得忍不住嗤笑,堂堂的国公府小姐就这么词穷,这一套话翻来覆去地对不同人说!   不过很快她又想起淑毓送给她那两只死乌龟了,脸色顿时就是一白!   按说这个小玩意儿其实是吓不到王玫的,毕竟总有胆子大的姑娘不怕什么死了的动物,王玫便是这样的姑娘。   只是王府上老太爷与老夫人都在,她庶妹也有不少,但凡王玫有个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那些想着算计她的妹妹,因此这乌龟一死,两位老人家就知道了。   上了年岁的人对此事格外忌讳,庶妹们再一煽风点火,王玫就被冠上了个“不吉”的名声,不过她毕竟是未出嫁的嫡女,王家人不至于愚蠢的把这事儿传出去,可王玫在家中的待遇是一落千丈。   王玫咬牙切齿地想,这顾淑毓看着天真,其实也是个心机深沉的人,她甚至怀疑是不是有那位庶妹暗中与顾淑毓搭上线,不然怎么会配合如此天衣无缝?   淑毓一点都不知道自己那个恶作剧似的乌龟居然真的给王玫带来了麻烦,她现下也把这个王姑娘忘得一干二净,只真挚地瞧着齐沅。   齐沅人都来了,自然不会做在护国公府跟淑毓撕破脸的事儿,于是她笑得僵硬:“顾四姑娘真是客气,那日我口无遮掩,玩笑开得过火了些,四姑娘不怪我便好。”   程芷心里撇撇嘴,那也能叫玩笑之语?不过眼下淑毓有意讲和,她也不会拆好姐妹的台。   淑毓亲密地拉着齐沅说话,还送她小玩意儿。   齐沅心中不屑,倒没觉得淑毓这种行为别有用心,毕竟她还记得在诗社里,淑毓对着那七品小官之女也是这样不想招惹以和为贵的态度,何况自己这大理寺卿之女?   她面上与淑毓客气地说话,也没用心去思考淑毓是不是话里有话,毕竟顾四姑娘以往的形象大家都是知道的。   姑娘们在冲锋园聚会,而与冲锋园隔着一个大院的对面是国公府的练武场,平日里护国公父子都是在哪儿练武。   眼下大家伙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小声交谈,都是世家贵女声音也不算吵,这时一阵阵男子的欢呼声传了过来。   齐沅顺嘴问道:“四姑娘,这是什么人在那边?”   这句问听得没什么,但架不住她问的时候带了几分不悦,以至于一部分姑娘也觉得不满――听声音这么近,岂不是有一群武夫随时都能看见她们嘛?   与朝晖园里那些读过书的公子哥在一起这些姑娘们倒也不见如此嫌弃,淑毓想,大约这是她与她们无法交好的缘故吧!毕竟比起一起作诗的才子,她倒喜欢看生得强壮灵巧的小兵哥们耍大刀。   不过今日可是自己第一次办宴会,不能让齐沅一句话把气氛毁了,淑毓便笑着解释道:“是我的三位兄长,还有三皇子殿下以及五皇子殿下,还有一些习武的小将军们一起比试,诸位姑娘不必介怀。”   这话一出,姑娘们非但不介意,反而还有点心潮澎湃――且不说两位还无正妻的皇子殿下,就是国公府的三位少爷都是一等一的夫婿人选。   女子的矜持让她们没有流露出太多激动,可嫁人这件事对于女子来说太重要了,她们已经将方才的不虞忘得一干二净,甚至感谢起淑毓今日的宴会来。   淑毓看向齐沅,发觉这位方才还言语挑衅的姑娘竟红了脸。   淑毓想了想,开口道:“我知道诸位姑娘平日里喜欢吟诗作对,不如今日也以此为乐,正巧二位殿下也在,可以请他们来做评判。”   这一招淑毓是跟琬阳公主学的,那时公主殿下请了状元郎来,令姑娘们十分开怀,今日更加有分量的皇子殿下令人更加热切。   淑毓以自己不擅长为由没有参加,她请程芷与虞华容帮她看一会儿,自己则去练武场找自己的大哥,她要试验一下,齐沅到底是为了谁针对她。 第30章 反 常 一更   淑毓朝着练武场走去, 结果有两个人从里面走出来,她怔愣了一瞬:“怎么是你……你们?”   她第一眼瞧见的就是湛允,问出口后才注意一旁的状元郎章菽, 于是又加上了个“们”字。   有旁人在的时候, 湛允一向是沉默寡言的,是章菽回的淑毓:“顾大少爷给五皇子殿下递帖子的时候, 恰好在下也在五皇子宫中,因此顾大少爷便一齐邀了在下来。”   淑毓眨了眨眼睛,她能说自己对于章菽为什么来不是很感兴趣么?她想知道湛允为什么在呀!   章菽故意耽搁了一会儿,瞧着眼前的顾四姑娘多变的表情,正觉得好笑的时候, 被身边人淡淡地扫了一眼。   状元郎收了笑,接着温和地对淑毓道:“湛允大师这几日又在舍下做客,他功夫也不错,顾大少爷也准许,在下便与他一同来了。”   淑毓这才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又悄悄地看了一眼他。   章翰林敏锐地感觉到身边人的愉悦, 于是他又笑着问道:“听闻顾四姑娘今日宴会, 怎么不在那边与诸位姑娘们说话呢?”   他这么一说, 淑毓想起来自己还有什么事要办,便向章菽与湛允暂且告辞, 继续走进了练武场。   湛允又看了看章菽, 后者双手举起, 语气有些打趣地道:“不必失望得这么快吧?一会儿准能再见的!”   “人多口杂的地方,莫要说这些怪话坏了她的名声。”   年轻僧人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听得章菽浑身一冷,再一看空荡荡的大院, 他又有些无语。   顾绍睿正陪着三皇子与五皇子说话――这二位皇子殿下因着夺嫡之事不说势如水火,那关系也好不到哪儿去,寻常世家哪有敢同时请这二位的?   也就顾大少爷这等狠人,不光同时请了来,还以一己之力营造出了其乐融融的假象。   然后他便瞧见淑毓在门口对自己招手。   顾绍睿想了想,先对二位皇子道了一声失礼,对着自己的二弟与三弟道:“我有些事儿先离去一下,你们务必要好好招待三殿下与五殿下,不可失礼。”   顾绍朗傻了,顾绍直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错愕。   这二位爷是凡夫俗子能招待得了的吗?恨不能一个叹气都千回百转出上百个含义,方才他二人只是旁听已然是听得头晕脑胀,现在要他们去陪着?   一边是俩弟弟,一边是自家小妹,顾绍睿铁石心肠地抛弃俩可怜兮兮的弟弟,向着练武场外走去。   淑毓终于等来自家大哥,她拉着顾绍睿走出很远,才低声将自己的打算说了:“我方才提及二位殿下都在,那齐沅突然脸红,所以我疑心她对三皇子殿下芳心暗许,所以想这般试一试,大哥觉得可行么?”   顾绍睿望着一脸问询的妹妹沉默了。   淑毓的想法是一会儿在冲锋园时,寻个理由将三皇子单独引开,看那齐沅会不会也跟上去。   这方法说起来不算高明,但对上那冲动的齐沅倒足够有效,顾绍睿没想到自家妹妹竟然能想出这样符合人心的法子,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   “行不行呀?”见大哥看自己,淑毓又问了一句。   顾大少爷没回答淑毓的问题,而是问道:“你怎知是三殿下而不是其他人呢?”   淑毓一怔,随即道:“这,若是五殿下的话,上次朝晖园她应当会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况且上次被五殿下呵斥我也没见齐沅有什么羞愤的表情;至于大哥你们嘛,她若是想嫁你们哪里还会难为我?”   她也就提了这么几人,这样一一筛选下去,就剩下三殿下了。   顾绍睿觉得自家小妹这个思路不错,只是她似乎对于人心险恶还是见识得少了些,不错,顾大少爷此时想的便是那位靖城公主。   不过他倒也没必要质疑淑毓,横竖她也是猜测,一会儿试一试便是。   得了自家兄长的应允,淑毓心满意足地往冲锋园走。   待得章菽与湛允重新回来时,兄妹二人早都各回各的位置,而状元郎正低声劝说湛允:“你如果当真对顾四姑娘有意,那你的计划可要快些,毕竟一家好女百家求,护国公府的掌上明珠想娶的人不知凡几!”   湛允又看了章菽一眼,他记得自己告诉过这人不许胡说来着。   章菽看懂了湛允的眼神,哈哈笑了两声道:“我相信你定然能听得出这附近是否有人能偷听到我们的话。”   湛允面色稍霁,低声道:“护国公不会将她随意嫁人。”   章菽不由得“哎呀”了一声:“你以为随便什么人都能娶她?你可知为何顾四姑娘及笄也有一阵子了,没有一个人敢来提亲么?”   状元郎朝着练武场那边努努嘴,现下大燕最尊贵的二位皇子殿下都在,他拍了拍湛允的肩膀:“长点心吧我的爷!”   淑毓回到冲锋园的时候,姑娘们连诗的兴头正高涨着,她笑着等了一会儿,待得有一句难一些使得大家伙沉默思考起来时,她才宣布皇子殿下们马上过来。   话音刚落,一行人便走了进来,尽是风流俊俏的公子模样,让姑娘们更加矜持羞涩起来。   淑毓早命人备好了他们坐的地方,是单人单桌,又让侍女们奉上点心茶水。   给三皇子奉茶的是一个一看年纪就不大的小丫鬟,大眼睛圆圆的稚气未脱,她颤颤巍巍地走到姬昀身边,脚下一软登时便将茶水洒了三皇子一身。   惊呼声此起彼伏地响起,齐沅更是恼怒地站起身呵斥道:“哪来的不开眼的奴婢,胆敢把滚烫的茶水泼在三皇子身上?四姑娘,我看你们府上的下人可得好好管教一番了!”   淑毓眨了眨眼睛,一点都没有被斥责的羞愤――她本打算着三皇子离席后,看齐沅会不会找借口跟出去,可谁知这位齐姑娘现下就忍不住站了出来。   顾绍睿清咳一声,斟了一杯茶水对着三皇子道:“下人失礼,在下以茶代酒向三皇子赔罪。”   齐沅不依不饶:“难不成国公府下人泼了三皇子一丁点惩罚都没有?”   小丫鬟早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瘦小柔弱地一团,看着甚至才不到十岁的模样。   姬昀在茶水上身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的恼怒,现在已然完全平息了怒火,单看这地上的丫鬟年纪这么小,看着又是无心之失,他若执意要罚,姬昭很快就会扣上一个残暴的名声给他。   “罢了,小丫鬟失手,我岂能小肚鸡肠地计较?”   齐沅脸一白,所以小肚鸡肠的是她?   淑毓朝小丫鬟摆了摆手,示意她赶紧下去。   三皇子也没准备白吃了这么个亏,他慢条斯理地道:“不过想来,堂堂国公府使的下人居然年岁这么小,手也这么生,我这心里便觉得不安,不如我赠与国公府一批教好的下人好了。”   顾绍睿笑道:“三皇子宽容大度,在下感怀不已,若还要您费心来送得用的下人,那便太惭愧了,我国公府愧不敢当啊!”   一直沉默的五皇子也开口道:“堂堂护国公府还要三哥送下人,旁人听了岂不会以为国公府太过寒酸?三哥还是莫要为国公府招来非议得好。”   三皇子淡淡地看了一眼看着朗月清风的五弟,他不信这人就不想在护国公府插上几个钉子,无非是没这个机会才说这种虚伪至极的话。   “护国公府为国征战劳苦功高,不论是何等优待都是应当,若是有人传出些旁的话,那便是别有用心,五弟,你说是吧?”   五皇子心中觉得好笑,面上却做出一副极不甘心的模样来。   顾绍睿这时才以一副“不愿二位皇子过多争执”的妥协模样开口:“既然是三皇子的一片好意,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话一出,他的弟弟妹妹都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但碍于自家大哥一贯说一不二并没说什么。   见顾绍睿松口,三皇子这才满意地离席处理身上的茶渍。   齐沅尴尬极了,见三皇子离去,她也迫切地寻个理由离席。   纵有其他贵女也蠢蠢欲动,但见齐沅先迈出这一步,她们也不好追上去引起什么不必要的纠纷,只好在心里愤愤地骂这大理寺卿的嫡女不知羞耻。   不过没过上多大一会儿,三皇子便回来了,而齐沅也相继归来,她眼圈通红像是哭过,引人猜想。   淑毓装作没看见,与齐沅说了好几句话,见她实在兴致缺缺才作罢。   虽然点评诗句一事算是为了试探齐沅与三皇子的借口,但是几个男子都端方有礼地认真评价了一番才离去。   宴会结束后,姑娘们陆续离去,虞华容与程芷倒是多留了一会儿,不过她们本意是为了帮淑毓的忙善后。   倒是有些心眼偏的姑娘与自己的姐妹议论了几句,无非是说她二人想要借机攀高枝儿之类的话。   待得一切完毕,虞华容与程芷也离去了,淑毓顾不得其他,直接在前院的偏房炕上瘫了一会儿。   她背对着窗子吃着瓜果点心,倒没瞧见练武场那边才将客人送走。   一行人刚一出练武场就瞧见对面偏房里小姑娘像只小老鼠似的啃苹果,不由得笑出声来。   顾绍直只弯了弯嘴角,完全看不出笑,顾绍朗则没能笑出来,他恨不得过去用帘子把自家小妹挡得严严实实,不叫旁的男人看也不许旁人笑。   顾绍睿开口道:“我家小妹失礼,惹各位笑话了。”   顾大少爷这么一说,皇子殿下们并一位状元郎也不好继续留在这里看人家姑娘,至于湛允这位僧人,他还是一如既往那样,一旦在旁人面前存在感就极低。   淑毓原以为大哥那边的客人早就走了才敢如此放松,结果送过客后怒气冲冲过来的顾绍朗告诉她不是这么一回事儿。   “你说,都瞧见我吃东西了?”淑毓如遭雷击,崩溃地确认。   顾绍朗随手拿一块糕点囫囵个扔进嘴里,然后慢条斯理地嚼着,看得淑毓烦躁起来:“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呢?”   顾三少爷接着嚼东西不说话,毕竟一位有规矩又风度翩翩的英俊公子哥做不出一嘴点心渣子就说话的失礼事情。   淑毓要能知道自家三哥想什么,准得一口茶水喷他脸上,谁信行军打仗的人能养成这么讲究的习惯?   然而小姑娘并不知道,于是她还是一个贴心妹妹,倒了一杯茶递给自家三哥。   顾绍朗心满意足地要伸手去接,这时候顾绍睿也走了进来,势利眼的小姑娘立马掉转头,把茶送到了自家大哥的手上:“大哥喝茶!”   顾绍朗拿手指指淑毓,那眼神的意思是说“小骗子你真行!”   接了自家妹妹奉承上来的茶,顾绍睿也没忘教育淑毓:“虽说是在自己家里,你也不能这么不经心啊!”   淑毓连连点头,有心想问湛允是不是走了,又觉得这样问也太明显,又有心想问问他是不是也看见了,想了想这也是不好问出口的问题,索性又坐回炕上发起呆来。   顾绍直这时也进来了,顾绍朗的点心咽了下去,开口问道:“所以,今儿都有什么收获啊?三皇子的下人可不算。”   顾绍睿笑道:“怎么不算?三殿下送来的人必然是得用的。”   顾绍朗皱眉道:“可是心思可未必是好的。”   顾绍睿将茶杯放下,温声道:“是又如何?明面上送来的人你还不会防着些?况且,总不让人有可趁之机,他背后的小动作就会越多,我看这样挺好。”   顾绍朗细细地想了想自家大哥的话,沉默了下来。   淑毓便开口道:“我瞧着那齐沅似乎就是心悦三皇子,所以大理寺卿会与三皇子有联系吗?那黑衣人会是三皇子派的?”   顾绍睿道:“是或不是,光靠猜也不行,需得再好好验证一番。”   兄妹几人正说着,护国公从外面进来了,满脸喜色。   “哎,你们都在这儿做什么?”高兴的顾铮一眼瞧见了前院偏房坐着一屋子儿女,笑着推门进去。   顾绍睿等起身给父亲行礼,淑毓也要下来被护国公轻轻摁住了:“你吃你的。”   顾绍睿笑着问道:“爹今日这么高兴,想来是银钱的事儿有转机了?”   护国公拍掌大笑:“数你聪明,游阳德松口到每人一两,我寻思从家里再贴补些,争取每个兵能拿到一两半。”   顾绍朗忍不住冷笑道:“贴补倒是成的,不过若是让他们只记着户部的好,我可不干。”   护国公皱起眉来道:“你这兔崽子,还学会跟朝廷抢名声了,你要造反啊?”   顾绍朗不服气但也没继续跟护国公顶嘴。   顾绍睿心里暗想,当初让自家老爹进宫去与燕帝打人情牌,他便想过这样的结果――他们能说旧情,燕帝也能说,所以重情的护国公才准备默默当个无名奉献的英雄。   他想过之后便笑着道:“爹说的是,只要手底下的兵好过些,咱们不出这个名也罢。”   顾绍朗觉得今日他真的又看不透自家大哥了,今天的顾绍睿活像个无知无觉的冤大头!   护国公简单跟儿女们说了一会儿话就回房去休息,而几个小的也散伙回房。   三皇子姬昀当真是说到做到,速度极快地送了一批约有二十人的下人过来,生怕护国公府反悔似的。   彼时正巧护国公在家,对于长子定下的事儿,他当然不准备反悔,只是大手一挥把人都放在厨房马棚这类的地方。   有略微胆子大一些的下人鼓起勇气来跟护国公抗议,国公爷用器重的语气道:“民以食为天,你说厨房重要不?老子一大家子都是上战场的,媳妇儿闺女也都是爱骑马的,那些马就是我们国公府的五少爷!这都是顶顶重要的地方,你说老子作践你们可没有道理。”   国公爷都这么说了,下人们还能说什么呢?   不过这消息传到三皇子耳朵里,他反而安心――毕竟对于明面上的眼线护国公府若是什么动静都没有,那才叫人不安呢!   那日宴会后,关于探听黑衣人幕后主使的计划便只是顾绍睿一人在施行,淑毓曾几次跑去打听,都被自家大哥温声挡了回来。   最后还是顾绍朗笑着说了一句:“你就不要烦大哥,他的性子你还不知道?除非是十拿九稳,不然他是不会说的。”   淑毓只得悻悻地作罢,回到昭亭阁里发起呆来。   突然,她望见自己那完好无损的画卷――那日打斗过后,虽然湛允陪着她在马车里坐了许久,但惊魂未定的淑毓早已经将给他画卷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宴会上虽见了面,却因着旁人在场一句话都不曾说,更别提送他了。   现下要如何找机会把这画卷送给他呢? 第31章 绝 色 二更   淑毓正为此事发愁呢, 琬阳公主居然到访。   当初二位公主殿下并淑毓自己的好友虞华容先后或受伤或中毒在床休养,现如今琬阳公主与虞华容都已经康复痊愈,只剩下靖城公主还整日顶着帷帽。   为此, 宫中甚至有流言传出来, 说是公主殿下上的药许是被人做了手脚。   “他们明里暗里指的就是我下的手,我懒得理他们。”琬阳公主在淑毓面前一如既往地坦诚, 连此事都不避讳地告知她,引得淑毓暗暗抽气,她真不想听皇家秘闻。   不过已经有所锻炼的小姑娘笑眯眯地道:“公主殿下这个心态极好,的确不需要与嚼舌根子的人论长短。”   琬阳公主笑了笑,又似无意地说道:“你可认识那大理寺卿家的女儿齐沅?”   淑毓心里一惊, 从前她与这个姑娘不熟,好几年都未必能听见一次这个名字,最近这纠葛一多,倒有种哪儿有她的感觉。   琬阳接着道:“她前阵子可没少往靖城皇姐那里跑,听说是想着要做三皇子妃呢!”   淑毓心说这事她已经知道了, 不过很快她又皱起眉来, 等下, 靖城公主的话, 那也许齐沅的敌意还可能与她父亲并非一路,仅仅是受了靖城公主的影响么?   不过嘴上却笑着道:“如果她真这么想, 与靖城公主交好也是理所应当。”   琬阳看了看淑毓, 突然朗声笑道:“这样说来, 我总找淑毓妹妹,你心里想来是认为我中意你某一位兄长?”   淑毓顿时一惊,自己可从来没这么想过!谁知她又自顾自地笑起来道:“亦或是,你与我交好是为了我五哥?”   这回淑毓沉默不下去了, 她连连摆手道:“公主殿下哪里的话,我可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见淑毓一副急急忙忙否认的模样,琬阳却笑得更灿烂――她是按着自己以往接触的那些贵女来推理淑毓的心思,想来这样着急地反驳反而代表了心中有想法。   不过她并不准备逼得太紧,含笑道:“开玩笑的,为着姻亲的目的相交岂不是太不纯粹?我呀,只是为着淑毓妹妹你。”   淑毓扯着嘴角笑了笑:“多谢公主殿下垂青。”   琬阳公主又停留了一会儿才离去,淑毓长出了一口气,下意识喊了一声月珑,才想起月珑受伤了,心中更是唏嘘,她想了想去找了桃枝。   由于桃枝实在太多动,乍一看她就像是没受过重伤的人似的,淑毓去时她居然在擦桌子。   “哎,你怎么还干上活了?身子好了?”淑毓连忙阻止道。   桃枝将抹布放在一边,向着淑毓走过来。   她这一走倒看出几分伤者行动不便的样子,但是这姑娘脸上却是红光满面。   “日日好饭好菜好药地吃着,我就是死人也被救活了。”桃枝笑道。   淑毓心说发现桃枝时她可不就比死人多一口气嘛!   乡下姑娘桃枝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她见识的东西可比自小生长闺阁之中的淑毓多,淑毓最喜欢听桃枝眼睛亮晶晶地讲些乡间趣事,这一天的时光就这么打发掉了。   待得她回到昭亭阁,想着桃枝说的那些话,连绵成线的山,在脚底下的云,还有生长在山涧极难采摘却药性极好的草,淑毓心意一动,便又在纸上画了起来。   待得一副山水画完毕后,淑毓瞧着叹了一口气,她想了想,自己明天一定要出去找湛允。   于是次日下朝后,没去军营的顾绍直被自家小妹拦住了。   “二哥带我出门吧!”   顾二少爷警惕地向后退了两步,轻轻摇摇头道:“不带。”   淑毓眨眨眼,换上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二哥,带我出去吧!我给你做菜吃!”   顾绍直皱起眉来:“恐吓我?”   淑毓暗道不好,吃威胁这一套的是她三哥!   “二哥!我真的很想出去见见他,上次他救了我,我还没来得及跟他道谢,这个……”淑毓换上更加可怜兮兮的表情,语气也委屈地快滴出眼泪来,把手中的画递过去给顾绍直看。   这可算是击中了顾二少爷的心,他登时便有些维持不住冷脸,只好略略偏过头去,将画卷拿过来展开瞧瞧。   淑毓给他看的是昨夜画的山水画,这幅画没有任何不妥之处,顾绍直看了看,勉强点头道:“好吧!”   顾绍直对于单独带妹妹出门有点心理阴影,生怕再碰见上次那种事情,他自己倒并不是十分在意,就是不想淑毓同他一起受辱,也不想她听见那句话。   不过顾二少爷也不是为着一点挫折就封闭自己的人,出门时就打算好了若再碰见那样的人高低先揍上一顿,事后再说他们折辱自己好了,胡编乱造谁不会?   顾绍直表面冷硬,但心里的想法不少,甚至在心里编好了几幕戏来应对。   淑毓回房换了件衣裳后,干了一件偷梁换柱的事儿,用那日没送出去的话换掉了山水画。   顾绍直自然不会进行二次检查,他也没想到自家软糯的妹妹也能这么耍小机灵。   刚一出门,淑毓想起那日状元郎说的话,对自家二哥道:“二哥知道章翰林,就是上一届的新科状元章大人,他的府邸在哪里么?”   顾绍直沉默了一瞬,也不说自己知不知道,反问道:“你不是去找和尚?”为何又改打听状元了?顾二少爷对于妹妹多变的心思有些忧愁。   淑毓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是,他这几日似乎是住在章状元的家中。”   顾绍直这下才点点头,改了一个方向。   没走多远,顾二少爷反应过来了,声音有些拔高:“你连这个都知道?他连这个都告诉你?”他本以为自家妹妹是剃头挑子,可这么一看还不是这么回事?   淑毓红了俩,急声道:“不是,二哥说什么呢?是那天宴会章大人说的。”   顾绍直又恢复了一脸面无表情,不是那和尚有意勾引便好。   章菽官职虽不算高,但大小也是个京官,又背靠五皇子,因而他的府邸在官员聚集的南城,同时也安全得很。   兄妹俩一路过去,路上再没碰见旁的什么事情。   今日章菽正巧也在家中,他赶紧让兄妹俩进了门。   坐在正厅的淑毓四下里看了看,落在章菽的眼中,温润如玉的状元郎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低声吩咐了下人一句。   趁着章菽分神,顾绍直伸出推了推自家小妹,给了她一个“要矜持”的眼神。   淑毓定下心来,捧着茶杯细细品味起来。   湛允一进门便瞧见身量有些不足的少女双手捧着茶杯,小心翼翼喝茶的模样可爱极了,双腿还不自觉地来回晃着。   她试探了半天才喝上一口,顿时便烫得眯起眼睛,又碍于章菽在场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得假装无事发生,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头提醒着旁人这姑娘刚被烫了一下。   湛允垂眸,掩住眼底一片笑意。   “阿弥陀佛,贫僧来晚了。”他没在门口停留多久便开口道,然后看向章菽道,“能否为贫僧换上一杯温一些茶水?”   章菽刚要点头,一旁的淑毓便小声道:“那个,我也需要,温一些的。”   状元郎含笑看了看淑毓道:“原来四姑娘喜欢温一些的茶水,倒是在下粗心。”   淑毓连忙道:“哪里那里,章大人已然是十分周到了。”   顾绍直皱着眉看了一眼比他还面无表情的湛允,只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儿,他开口道:“小妹,你不是有谢礼要给湛允大师吗?你说是为了不亏欠他的救命之恩,现在你快些把谢礼给他,我们速速离去,不要叨扰章大人与大师。”   一向沉默寡言的顾二少爷为了撇清淑毓的小心思,简直算是长篇大论了起来,将感谢替换成“不亏欠”,也算是喜好直来直去的顾绍直难得耍的语言心机。   淑毓轻轻噘嘴,将画卷递到了湛允手中:“多谢大师那日的救命之恩,这是我亲手……”   “画的”二字还没说完,顾绍直在后面大声地咳嗽。   淑毓吐了吐舌头,小声道:“你知道的!”   说罢,她便回过头,朝着自家二哥紧了紧鼻子。   顾绍直赶紧站起身:“那我们便不打扰了。”   章菽起身客气地挽救几次,自然没能让坚决的顾二少爷改变心意,于是他送兄妹二人到了门口,才又转回去。   “小姑娘送了你什么?”见湛允还坐在前厅未动,那画卷也不像是拆开过的模样,好奇心起来的章菽伸手便想要拿过来瞧瞧。   湛允动作神速,登时将画卷举起,可怜状元郎扑了个空。   “不必如此吧?你若是没有什么心思,那不过是普通的谢礼,有何不敢让人看的?”章菽揶揄道。   湛允干脆带着画卷起身,轻飘飘地离去。   状元郎瞧着僧人的背影,好笑地道:“你就嘴硬,倘若有来不及那一日,看你如何着急!”   湛允身形一滞,随即又如常地走了。   待得回到住所,他认真地看了这再普通不过的外观好一会儿,才郑重仔细地拆开。   因着那日被黑衣人袭击时,淑毓紧抓着这幅画跑过,因此这画瞧着有一丝破损,不过也只是两侧的留白,里面的画是完好无损。   这幅栩栩如生画工极佳的画渐渐在湛允面前展开,他猝不及防地瞧见了一个色艺双绝的艳丽美人儿正做飞天状,看样子正是在起舞中,衣裳华丽美艳,侧脸笑得妖冶张扬,而那眉眼瞧着像是淑毓又十分不同。   湛允向后退了几步,忙闭上眼睛,可那画中人妖艳美丽的模样挥之不去,并渐渐完全变成淑毓的脸。   他又睁开眼睛,手中的檀木佛珠被他无规律地转得极快。   门口传来章菽的声音,湛允忙将画卷扣住,冷声道:“先不要进来!” 第32章 名 贵 二合一   回府的路上, 顾绍直想了又想,还是没忍住道:“我想得告诉大哥。”   淑毓瞪大眼睛:“二哥,我这么信任你, 你真的忍心么?”   顾绍直便说道:“大哥最近是忙了些, 不然你那么明显根本不必我告诉。”   淑毓便问道:“大哥最近在忙什么?是朝廷给他派什么事情了吗?”   顾绍直张口便答:“是裁军的事儿,还有些其他……”   话说到一半, 顾二少爷便反应出不对劲儿,看向淑毓道:“学会转移话题了?”   淑毓连连摆手:“才不是,我只是关心地问候一下大哥。”   顾绍直淡淡地看了淑毓一眼,表示自己不信她的鬼话,不过没过一会儿, 他又开口道:“大哥最近是很忙,所以你听话些,不要再给他惹麻烦。”   淑毓只得噘嘴表示自己知道了。   兄妹俩一路有些吵闹地回了护国公府――这大抵是顾四姑娘的本事,无论跟她那位哥哥走在一起,不管是什么性子, 她都能让兄长笑闹起来。   刚一进前院, 便看见顾绍睿说笑着送一位年纪略略比护国公小一些的中年男子出来, 仔细看去顾大少爷的笑容中不失恭谨。   淑毓不认得这个人, 但身侧的顾绍直却拱手行礼道:“窦伯父安。”   被称为窦伯父的男子上下看了看顾绍直,伸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道:“好小子, 以后会好的。”   顾绍直难得露出一丝清浅的笑意, 这位窦伯父又对着淑毓点点头, 才大步流星地走出去。   目送着人离去后,淑毓不解地问道:“二哥,这位伯父是谁啊?”   顾绍直对着淑毓缓缓地讲述起来。   这位窦伯父名叫窦峰,年纪比护国公还要大上一些, 也是个力气很大的人,平日里一百四五十斤的流星锤舞得虎虎生风,方圆一周都没人敢近他的声。   依着这位的杀敌速度,晋升也是常人难敌得快。   “窦伯父还跟咱爹打过架?”听过窦峰简单介绍的淑毓很快便与自家兄长用了同一个称呼,十分不见外,“那他们后来又称兄道弟的?”   送完窦峰的顾绍睿回来正好听见妹妹的疑问,便温声解释道:“那时窦伯父完全凭着自己一把子力气晋升,自然看不惯当时还是靠着祖父的咱爹,不过武将之间倒也简单,打上几架再出生入死并肩作战上几回,便什么隔阂都没有了。”   淑毓若有所思了一会儿,笑眯眯地道:“那也一定是爹爹他用自己的本事征服窦伯父,不然大不了只是不针锋相对,何必兄弟相称呢?”   顾绍睿朗声笑道:“爹真没白疼你,这话若是被爹听见不定多得意。”   淑毓眉眼弯弯:“我说实话嘛!”   顾绍睿看着自己的妹妹目光温柔极了,她一直与旁人不同,所有机灵古怪与玲珑巧思都留给家里人,面对需要花心思才能结交的外人却沉闷下来。   淑毓话说完了,再想想今日路上与自家二哥说的话,心里有些心虚起来,顿时就想悄悄地离开。   这时,顾大少爷问道:“你俩今儿出门做什么去了?”   淑毓一惊,脚步顿时加快了不少:“我有些累了,想回房睡了。”   小姑娘风风火火地跑远,顾大少爷只来得及伸出手,却连她衣角都没碰到。   不过很快,淑毓又跑回来了,一把拉住自家二哥的手道:“二哥也累了,快走!”   顾绍直要不想动,任凭淑毓使出全身力气也不可能拉得动他一下,不过今儿的顾二少爷没打算就在这儿把妹妹的小秘密抖露给自家大哥,便跟着她走了。   顾绍睿眼睁睁地瞧着二弟和小妹离去,无奈地笑了笑:“这小妮子,一天天一惊一乍的。”   顾绍直任由自家妹妹拉着自己走过了他们爹娘住的院子后,才略微调侃地道:“你这样心虚,不是反而引起大哥的注意么?”   淑毓停下了脚步想了想,自暴自弃地道:“罢了,如若大哥怀疑就让他好好地查个清楚吧!”   她心里明白,这件事怎么也不可能瞒上家里人一辈子,然而小姑娘却有个古怪地坚持,宁可被大哥查出来,也不想主动去坦白自己的心意。   当然,自家二哥去也不行。   顾绍直看了看自家小妹,让大哥去查清楚?查什么?查那个和尚的身份?顾二少爷第一次发觉自家小妹可能不像他想的那样傻乎乎的,这不是也有戒心么?   有圣旨以及护国公的催促,户部很快清点出了银子,而国公府也将半个家底掏了出来,一齐运往云城关,负责押运的人正是窦峰。   由于银两数目不少,燕帝下旨派三千人护送,其中有禁卫军五百人,城防军两千人,还有五百人是护国公带回来的亲兵。   禁卫军与国公爷的亲兵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再加上两千数目不少的城防军,不少人都艳羡起窦峰来,这一趟真可谓是躺着就轻轻松松地把功劳拿到手。   护国公自己也跟儿女们笑道:“你爹我这个窦老哥啊,时常抱怨我们这些靠爹的,这回也叫他靠着我舒舒服服地办回差。”   顾绍朗没忍住,哈哈大笑道:“爹,哪有你这样占窦伯父便宜的?”   护国公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待得发觉出哪里不妥以后,他赶紧摆手:“可别叫你们窦伯父知道,老子现在年岁大了,可打不过他了。”   一家人都喜气洋洋的,顾绍睿却眉头紧蹙。   “大哥,你在想什么呀?”淑毓最先注意自家大哥温润面具下的忧虑,忙开口问道。   顾绍睿回过神来,见一家人都盯着自己,笑了笑道:“无事,我只是在想黑衣人的事情。”   护国公早就知道小女儿差点教人害了的事儿,如果不是儿子们拦着他也早跑去大理寺拆房子了。   不过他这人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女儿没事又没能第一时间就闹事,这股子郁闷也就慢慢淡忘了。现下见大儿子为着此事犯愁,他就拍了怕桌子道:“阴沟里的老鼠,犯不着为他们茶饭不思”   顾绍睿点头道:“爹说的是,是我有些左性了。”   茶余饭后,月儿初现,现在的季节白天已然有些过于热,倒是这时候正舒适,一家人便围坐在破阵堂前的大院闲聊。   这其中并没有顾绍睿――他用完晚膳便自称身子不舒服先行回了房。   但顾大少爷并没歇下,而是坐在书桌前心不在焉地看着兵法。   他今日其实跟家里人说了谎话,黑衣人并不是他那时在想的事儿,送出去的银子才是让顾绍睿操心的。   按说以窦峰将军的本事再带上三千士兵,这银子怎么想怎么安全,可问题是,这士兵的成分也太过于复杂了一些。   禁卫军、城防军再加上他们父子那可以算作是边军的亲兵,表面上都是大燕的兵,可这兵种摆在这儿,难免彼此之间会有摩擦。   禁卫军们出身高贵平日里只保护皇上,城防军们只需拱卫京城已然悠闲度日二十几年,而护国公父子的亲兵又都是浴血奋战过的,这三类兵经历过的生活截然不同,现在却凑在一起,这路上焉能不起矛盾?   倘若负责押运的长官是个有七窍玲珑心的人尚且还能压制一二,可窦峰将军的脾气他再清楚不过了,耿直又暴躁,哪做得来这种事情。   顾绍睿是越想越愁,饶是前两日同窦峰说了许多话,他还是放不下心去。   正当顾大少爷愁绪百转的时候,门口响起了敲门声:“大哥,是我,淑毓,你睡了么?”   顾大少爷人就在书案前坐着,想说睡下了也瞒不过自家小妹,索性就扬声道:“还没。”   淑毓刚想问她能不能进去,结果顾绍睿的房门就开了,自家大哥脸色十分不好地走了出来。   “有什么事儿?”顾绍睿的语气算不上坏,但因着方才正心烦,他竭力掩饰也还是带出了不好。   淑毓笑了笑,将手中的安神汤举了举:“我来给大哥送安神汤。”   顾绍睿神色稍霁,接过汤来爽快地一饮而尽。   淑毓将空碗收起来,又柔柔地道:“大哥是为了裁军的事儿烦心么?”   顾大少爷怔愣一瞬,严格说起来这批银子也是裁军的诸多事宜之一,自家小妹倒也没说错:“你听谁说的?”   淑毓拉着自家大哥走到凉亭里坐下道:“大哥这语气,怎么好像是要打一顿告密的人似的?我理解大哥想瞒着家里人不愿我们担心的心思,但是有些事你也不能一直自己一个人扛着呀!”   顾绍睿看了看眉眼渐渐张开的淑毓,暗暗叹了一句妹妹真是长大了。   “一家人本不该有所隐瞒,我也只是想有个能解决的雏形再说出来,总不至于累得你们一起胡思乱想睡不好觉。”   听了开头半句的淑毓心真是猛地一跳,想起了自己对湛允的心思,但没想到自家大哥后半句倒也能拿来自我说服。   淑毓摇摇头,她怎么这么不着调,来为大哥分忧的,却瞎想起自己那点子事儿。   她清楚自家大哥喜欢虚无缥缈说话的性子,索性就直接将自己的猜测与不解说出来:“大哥如若担心裁军的事儿,为什什么不亲眼去看一看呢?”   顾绍睿苦笑道:“你大哥我倒是想,皇上不允许。”   不等淑毓惊讶地问出声,顾大少爷又补充道:“不仅是我,爹还有你二哥三哥都不允许,皇上他,说是想让我们父子好生休息几年。”   淑毓沉默了一瞬,连她这个小女子都明白,裁军这件事要有一军主将在才能更加平和一些,皇上真的会为了自家父兄好生休息不顾军里的情形?   不过心里这么想,她嘴上却笑了笑道:“我和娘也是这么希望的,皇上真是英明又体恤将士。”   淑毓一瞬间的表情足以让了解她的顾大少爷看出她的真实想法,顾绍睿淡淡一笑,对于自家妹妹的表现感到赞许,毕竟眼下护国公府也不是能随意议论皇上行事的地方。   兄妹俩又聊了一会儿便各自回房。   次日一早,护国公父子刚刚出门上朝,虞华容便到了。   “淑毓妹妹,朱雀街新开了一家珍宝阁,我们去逛逛吧!”对许氏夫人行礼过后,虞华容拉着淑毓的手欢喜地道。   许氏夫人含笑望着虞华容,大抵天底下的人都是贪心的,她有了温柔乖顺的淑毓,又很喜欢明朗大方的虞华容。   淑毓眨了眨眼睛十分心动,可是又对自己上次出城时的遭遇心有余悸,不由得踌躇起来。   顾四姑娘差点遇险这件事儿是被封锁得死死的,尽管那日抓黑衣人回去的阵仗大张旗鼓,可有之前的搜城铺垫,旁人只以为是找到了要找的歹人,并未想到是淑毓如何了,所以虞华容也不知道。   许氏夫人开口道:“毓儿也好久没出门了,不如跟虞三姑娘出去转转,若是怕碰见什么危险,多带些人便是。”   虞华容就说道:“前阵子京城是一直在大张旗鼓地搜人,可具体是怎么回事我问我爹他都不知道,不过最近倒是没有这回事儿了,许是抓到了,淑毓妹妹不必担心。”   自家娘亲也点了头,淑毓便高高兴兴地跟着虞华容出门去了。   从护国公府到朱雀大街这一路其实安全得很,毕竟前半段都是贵族府邸守卫森严,后半段又直接进入热闹的街口,人来人往地看着就心安。   虞华容与淑毓戴好了帷帽下了车,小姐妹俩相携着找那家新开的首饰铺子,而下人们就在后面跟着,不至于太近惹二位姑娘不尽兴,也不至于太远危险来了鞭长莫及。   这家珍宝阁还没找到,倒是先瞧见了满味香,淑毓多看了几眼就被虞华容发觉了:“淑毓妹妹想吃点心?我请你!”   淑毓连忙拉住虞华容,摇头道:“不了不了,我就是瞧瞧,在家吃得饱了现在吃不下的。”   说起来满味香的点心,淑毓以前是很爱吃的。可自从知道了五皇子是这家铺子的东家之一,他还大方地说要免费送来,淑毓便没了胃口,干脆推说最近不想吃甜食。   这回一路过,那股子香甜的味道一勾,淑毓便不自觉地看了过去。   不过吃人嘴软,比起一饱口腹之欲,淑毓还是选择对五皇子的好意敬而远之。   见淑毓推脱,虞华容也没坚持,继续找着那间叫点翠坊的首饰铺。   “就是这儿!”   虞华容指了指比起其他铺子来人烟稀少的点翠坊,高兴地道。   淑毓一愣,有些一言难尽地看着她的虞姐姐,人少就代表着生意不好,生意不好就有可能是因为这家的首饰不好看或是根本不够好啊!   跟虞华容她并没有忸怩,直接就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虞华容微微一笑:“恰恰相反,人少是因为这家铺子的首饰太名贵了,我们去瞧瞧。”   淑毓被虞华容拽得差点起飞,脑海里还纳闷着,名贵的首饰铺会这样看起来很随意地开在一家饭馆和一家客栈中间么?   不过一进门,淑毓便顾不得想东想西的,因为点翠坊的首饰着实新奇又好看,一下子就把小姑娘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顾家与虞家都是家底丰厚的人家,哪怕前朝时也不缺钱财,淑毓与虞华容又都是家里重视的姑娘,自小穿戴都是上品,哪怕二人没特地学会辨别真假,也能从直觉上瞧出这些首饰的用料不俗。   虞华容很快被几支点翠珍珠金钗吸引了注意力,淑毓原本想陪着她一起看,可是她随意地看了看却瞧见了摆放在墙边的一个玉扳指。   “虞姐姐,我去那边瞧瞧。”   虞华容早都被点翠征服了,随意地叮嘱她小心便放了手。   淑毓走到玉扳指前细细地看了看,这材质与湛允给自己的佛珠太像了,她甚至都想从荷包里拿出来比对一番。   “姑娘,您可真是好眼力,这水石翠玉扳指是小店最为名贵的一件饰物,不托大的讲,完全可以在京城最好的地界换上一套五进带花园的大宅子!”   淑毓呆住了,她大眼睛瞪着说话的伙计都有点不会眨了。   小姑娘的反应让热络的伙计有些冷了脸,这姑娘别不是买不起吧?他暗暗打量了一下淑毓的穿着,觉得她一身也挺名贵的,不像是穷酸的模样,可若是有钱人家的千金纵然是惊讶也不至于直接傻了啊!   淑毓不知道小伙计心里想了什么,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这种玉居然这么值钱!五进带花园的大宅子啊,虽然家中应该买得起,但是单单以自家老爹一个国公爷的俸禄来衡量,得十五年才能买得起。   她这时候急于确定湛允送给自己的佛珠与这玉扳指是不是用同样的材质制成的了。   “这扳指为何如此值钱?是材质特殊还是制作技艺比较高超呢?”在钱财上,淑毓的想法十分缜密,如果这玉扳指值钱是因为制作它的人是个大师,那湛允给自己的佛珠就不一定也这么贵。   这个问题听在伙计耳朵里,更是买不起的人在嘴硬地没话找话了,他有些冷淡地道:“自然是材质啊,这可是千年难遇的水石玉!”   淑毓哭了,她觉得湛允的佛珠有点烫手,不过小姑娘还有些负隅顽抗,她开口道:“那能不能让我摸摸?”   顾四姑娘想得挺简单的,自己也见识过不少首饰了,两样东西是不是一个材质的,她看一看摸一摸也能判断得八九不离十。   这下伙计可真不乐意了,本就确定了淑毓买不起,现下她还提出了这么个无理的要求,登时就驱赶道:“去去去,哪儿来的不懂事的丫头捣乱,出去出去!”   虞华容那边价都谈好了,眼看着要付钱,这边闹起来了,虞三姑娘立马息了买首饰的心,走过来斥责道:“怎么说话的?会不会当伙计?”   这伙计把虞华容与淑毓当成一对买不起过眼瘾的穷姑娘,挥手道:“老子就这样,快走快走!”   虞华容马上就要叫人教训他,淑毓连忙握住虞华容的手道:“姐姐算了!”   这是大街上,闹起来围观的人必然多,淑毓不想把事情闹大。   虞华容气得怒道:“怪不得你们家人这么少,就你这个态度,首饰做得再好也卖不掉!”   伙计恼了,想撸袖子,这才有人过来拦住他道:“二位姑娘对不住了,我们今儿不做生意了,您二位请吧!”   虞华容恨恨地瞪了他们一眼,拉着淑毓转身离去。   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二人也没心情再四处逛了,便坐回到马车上。   虞华容想想还是不能消气:“没想到我们居然还能碰见狗眼看人低的伙计!我的妹妹呀,你真应该让我教训他一顿!”   淑毓握住虞华容的手摇了摇,劝道:“我的姐姐呀!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为我打抱不平,可是你也得为左都御史大人想想啊!虞叔叔平日里负责监察百官,得罪了多少人,这但凡咱们这儿今儿闹腾一点传出去,谁还管真实情况是怎么样?不都得排着队栽赃虞大人教女无方?”   虞华容皱着眉歪着头,用异样的眼神看了淑毓很久很久,把顾四姑娘看得有些毛毛的,她才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淑毓妹妹,你可吓死我了!”   见淑毓不解,虞三姑娘接着道:“我还记得第一日去诗社,你在诸位姑娘里局促不安的模样,可是今儿这么一看,你也并非是不懂什么人情世故啊!”还有一句话虞华容没好意思说,淑毓这一番道理她方才都没想到。   淑毓捧着下巴叹了一口气道:“我跟她们是真的处不来啊!不过跟虞姐姐这里多考虑考虑我还是可以的!”   两个姑娘相视一笑,互相抓着闹到了一起。   外面的车夫发觉气鼓鼓上车的两位姑娘这么一会儿便恢复了心情,也弯起了唇角。   由于街上人多,马车走得挺慢,没过一会儿更是停住走不动了。   “前面怎么啦?”虞华容扬声问道。   车夫便答道:“回三姑娘,前面好像有个杂耍团在表演,围的人不少把咱们挡住了。”   虞华容一听兴致又来了,问淑毓道:“淑毓妹妹你想看吗?”   淑毓看着虞华容开心的模样,她也笑着点点头。   虞华容便对自家车夫道:“刘二,我与四姑娘下车去瞧瞧,你直接绕一圈在街口等我们吧,也不必惊扰围观的人了。”   刘二应了一声是,虞华容和淑毓便有轻轻巧巧地下车去凑热闹。   跟随着下人们不动声色地分散在人群中,无论哪里有异动,他们都能确保第一时间制服那人护住二位姑娘。   其实淑毓与虞华容都没少看杂耍,不过都是将艺人们叫到府中表演,不似这般一大群人围着有气氛还有互动。   她们正看得兴致勃勃,淑毓就感觉有人轻轻撞了自己一下。   一开始她还没当做一回事儿,直到又被撞一下,淑毓才发觉不对劲儿,莫不是碰见了小偷?   只这一个念头就把她吓得冒出冷汗来,下意识去摸自己装着佛珠的荷包,发觉荷包还在。   淑毓有些懵了,朝着推自己的那人看去,却瞧见温润如玉的状元郎一身粗布衣裳还戴着斗笠,只让她看了一张侧脸就又低下头。   “你……”   淑毓想说话,章菽却先她一步摊开自己的手,一颗佛珠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   “四姑娘,那人有事出京去了,这是他要我给你的回礼。” 第33章 扳 指 一更   淑毓回到护国公府时, 荷包里的佛珠变成了四颗,顾四姑娘神色恍惚地想着,看样子她得换上一个大一些的荷包了, 不然要装不下了。   状元郎好一番乔装改扮混在人群中间, 又刻意压低了声音,因而他那有些暧昧的话只被淑毓听得去, 旁边一心看杂耍的虞华容并未注意到。   章菽给了佛珠后立马就消失在人海里,以至于淑毓想问上一句湛允去了哪里都没能来得及,更别提打听这佛珠的材质。   坐在昭亭阁里,淑毓将四颗沉甸甸的佛珠一字排开,小脑袋趴在书案上仔细地观察着, 越看越觉得这估计真是与那贵得离谱的玉扳指出在同一块玉上。   这下淑毓觉得简直烫手得很,想着总得找个机会还给湛允,再不济也要跟他问清楚。   次日下午,三位少爷都没去军营,顾绍睿与顾绍直对弈, 而淑毓则和自家三哥旁观。   淑毓站在大哥身后, 顾绍朗站在他二哥身后, 两个小的倒比真正下棋的二位兄长还闹腾。   “哎呀!”每每顾绍直下了一步不符合顾绍睿心意的棋, 他便捂脸叹气;而那边的淑毓发觉自家大哥“不妥”则会悄悄推人。   表面上瞧着俩小的都遵守了“观棋不语真君子”的规矩,但着实二位兄长烦得够呛。   终于又听了一次顾绍朗在耳边叹气的顾绍直忍不住了, 棋也不下了, 直接冲着顾绍朗挥了挥拳头。   顾三少爷立马闭上嘴, 看了一眼淑毓示意她来搞定二哥。   只可惜现在的淑毓面对顾二少爷比自家三哥还怂,便默默地垂下头。   同时震慑了两个小的顾绍直莫名升起一股子畅快感,要知道从前可只有他家大哥才有这种威信,于是顾二少爷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多了一丝丝得意。   兄妹几人正暗戳戳地闹腾着, 下人进来对淑毓道:“四姑娘,虞三姑娘到了。”   淑毓眨了眨眼睛,虽说两个人关系甚笃,但也没有日日都凑在一起见面的,虞姐姐是有什么事儿呢?   她也失去了看二位兄长下棋的兴趣,出去将虞华容迎了进来。   见到国公府三位少爷都在,虞华容倒也没扭捏,大方行了礼后便让淑毓带着她去昭亭阁。   可谁知顾三少爷也吊儿郎当地跟了上去。   顾绍睿与顾绍直对视一眼,虽说让自家三弟跟着两个姑娘不大好,可是这货在这儿着实烦人,左右淑毓是妹妹,虞华容也如同妹妹一般,于是他们俩不约而同地没叫住顾绍朗。   虞华容原本没发觉身后跟了人,她笑着跟淑毓道:“我同你说件事,你绝想不到这么巧。”   结果这时顾绍朗低低地笑了一声。   虞华容登时住了口,默默地回头看了顾绍朗一眼。   她想说的事儿多半这几个上过朝的少爷都知道了,可是瞧着顾三少爷那略略带了些玩笑的俊脸,虞三姑娘也不知怎的突然就不想当着顾绍朗的面说这事儿。   于是她挤出一个笑来道:“不知顾三少爷能否回避一下呢?”   顾绍朗对着虞华容温和地笑了笑,然后开口道:“不能。”   虞三姑娘沉默了一瞬,转过头去了,她的确没办法要求顾三少爷在他自己家回避,这太过于喧宾夺主,那大不了她到淑毓的闺阁里再说,横竖顾绍朗也不可能跟进他妹妹的闺房里。   淑毓瞧着她虞姐姐被她三哥哥气到了,暗暗地笑了笑,然后开口道:“三哥,你跟着我们做什么?我们要说些女孩子家的悄悄话,你也要听?”   顾绍朗故作哀怨地叹了一口气,他也不是一定要缠着小姑娘,可是前院兄长下棋不愿他旁观,这边小姑娘们说悄悄话不要他听,好歹他也是仪表堂堂一将军,怎么落得个人人嫌弃的地步?   淑毓朝着自家三哥扮了个鬼脸,拉着虞华容一路小跑着离开了。   顾绍朗看着俩姑娘跑得没影了,淡淡地笑了笑,一回头却瞧见自己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位年轻下人。   这人长相普通,放人堆里都不会被注意到,但是眼下他却满眼算计:“原来顾三少爷您在国公府里,过得是这样的日子么?”   顾绍朗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他玩味地看了看眼前的人,有些慵懒地道:“以前没瞧见过你,三殿下送来的人?”   那男子并未言语,脸上却闪过一丝倨傲,很显然他为自己的身份感到很骄傲。   他思绪飘得有些远,全然没发觉顾绍朗已然走到他面前。   “三少爷,您――啊!呃……”   这下人还试图说些什么话,却没想到顾绍朗看着轻飘飘却十分准确地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的下话与惨叫都掐灭在了嗓子里。   “啧,下辈子做个聪明人吧!”   顾三少爷漫不经心地松开手,失去呼吸的人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淑毓与虞华容回到昭亭阁,虞三姑娘便迫不及待地道:“淑毓妹妹,昨儿那家点翠坊被查封了。”   淑毓瞪大了眼睛:“啊?为什么?”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虞华容,别不是她的虞姐姐回去想想不甘心,又动用家里的势力做了这事儿吧?   虞华容轻轻打了淑毓一下:“你想什么呢?这事儿跟我可没关系,我也是听我爹说的。原来那家点翠坊从伙计到负责收钱的掌柜原来都是一伙子盗墓贼,摆出来的首饰也是从旁人墓中挖出来自己又处理干净的!”   说到这儿,虞华容后怕地拍了拍心口:“幸亏我没买成啊,这戴着得多}人!”   淑毓听着也觉得有些可怕,不过她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那,他们哪儿来的胆子摆出来卖啊,就不怕被墓主人的后代发觉?”   虞华容捧着脸想了想:“这谁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反正现在也被发现了,听说被抓的时候还大喊大叫着冤枉呢!也不知道这群贼哪来的勇气还敢出言羞辱我们。”   虞三姑娘对此还是愤愤不平,倒是淑毓笑道:“虞姐姐还记得这事儿做什么?横竖他们现在也有了报应了。”   原本淑毓与虞华容都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谁知当天下午,抓了这伙子人的大理寺衙役便上门了。   彼时淑毓正在自己闺房看书,有下人说大理寺的张捕头有几个问题想问自己,现在正在前院等着。   淑毓放下书,简单梳妆打扮了一下,带好了帷帽就往外走。   她都走到了门口,突然想起自己腰间的荷包,想了想将里面的佛珠都倒出去塞在了枕头下边,又随手拿了一点儿用过的香草放在荷包里。   做完这一切,淑毓才坦然地走到了前院。   顾绍直与顾绍朗正冷冷地看着张捕头,把捕头盯得心虚不已。   张捕头也知道自己上门找国公府四姑娘的行为不太妥当,可是眼下这桩至关重要的事情与顾四姑娘有牵扯,他不想来也得硬着头皮来。   “见过张捕头。”比起顾家二位少爷,淑毓显得温和许多,她礼貌地对张捕头福了福身,才又开口问道,“您有什么事儿想问我呢?”   张捕头语气十分恭敬:“听闻顾四姑娘去过朱雀街上的点翠坊,可有此事?”   淑毓爽快地承认道:“有的,就是昨儿的事情,我跟左都御史府上的虞三姑娘一起去的。”   小姑娘老实交代的态度让张捕头松了一口气,要是像一旁虎视眈眈的二位爷那样难缠,张捕头还得犯愁地多花些心思来问她。   他拍了拍手,便有几位衙役小心翼翼地抬上来一些首饰,张捕头指着这十余件问道:“不知顾四姑娘能否告知在下,您都看了哪几件?”   淑毓随意一扫,就瞧见了那个玉扳指。   眼下这个情况说不定那张捕头什么都了解了,所谓的问话也极可能是在套什么信息,淑毓当即便决定实话实说:“旁的我倒都还没来得及细看,只一眼就被这玉扳指吸引了,那伙却说这个扳指极其名贵,我本想试戴一下,结果刚说了个摸摸他就让我别捣乱!”   张捕头心头一跳,那伙子盗墓贼之所以会被发现,就是因为这个玉扳指叫人认出来不一般,上面的意思也是重点找出来对这玉扳指有意的人,可是这顾四姑娘嘛……   他看了看一听妹妹受委屈便叫嚣着要去打人的顾三少爷,只觉得头疼得很。   真是不知道说这顾四姑娘倒霉还是太有眼光,怎么偏偏就盯上了这个玉扳指?这让他如何在顾家少爷手里把顾四姑娘带回去审问呢?   顾绍朗喊完了要教训乱说话的伙计,也去看了看玉扳指,嗤笑道:“就这玩意儿?的确看着是不错,但也没到我们国公府都买不起的地步吧?不开眼的东西还敢骂爷的妹妹?”   淑毓赶紧拉了拉顾绍朗的袖子,小声道:“三哥!我又没告诉那伙计我的身份,再说了,就是买得起也没必要为个扳指这么挥霍呀!”   张捕头听着纠结不已,顾三少爷都不清楚玉扳指有什么渊源,那才十五岁的四姑娘更不可能知道,可是此事他一个小捕头的判断是不能作数的。   “顾二将军,顾三将军,上面有令,但凡接触过这玉扳指的,都得带回大理寺审问,所以……”   张捕头话说得恭敬,可还是让顾绍朗暴躁起来:“放屁!你休想!你动我妹妹一个手指头试试?”   顾绍直也皱眉道:“好端端地,哪有把姑娘家抓去大理寺的道理?”   张捕头出了一头冷汗,却还坚持着道:“不,不是抓,只是请去问话。”   顾绍朗一巴掌拍碎了一张桌子,冷笑道:“有什么话在国公府不能问?莫非你们还想对我妹妹用刑不成?”   张捕头连连否认:“这怎么可能,绝不会发生这种事情,绝不会……”   顾绍朗对着面色如土的人一声冷哼,指了指大门的方向:“要么现在在这儿问清楚了日后休要再打扰,要么马上就走,张捕头,你自己选吧!”   张捕头颤颤巍巍地擦汗,他心知肚明顾绍朗的怒火不仅仅和这次的事情有关,上次黑衣人进了大理寺一晚上就死绝了什么都没查出来也是一个原因。   现下顾家人铁了心不许他带走顾四姑娘,张捕头心中也对淑毓没什么怀疑,于是他咬咬牙就先带着人走了。   看着张捕头离去,顾绍朗恨恨地踢了一脚桌子的残骸,怒道:“上次的事儿我还没跟他算账,居然还敢上门来!”   顾绍直皱着眉道:“不过是个听命办事的人罢了,跟他计较没必要。”   淑毓有些恍惚,玉扳指有问题?那极其相似的佛珠会不会也有问题呢?   顾绍直与顾绍朗发觉了淑毓的不对劲儿,连连叫了小姑娘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淑毓将心中的不解失落压下去,叹气道:“我好像又惹麻烦了。”   顾绍郎大声道:“什么叫你惹麻烦?你不过就看了看喜欢的东西,有毛病的是那些人!”   兄妹几人陷入了深思中,结果没过多久,外面又来了人。   “奴才坤安宫总管太监徐显见过顾二将军、顾三将军、顾四姑娘,皇后娘娘懿旨,有事召顾四姑娘进宫。”这位徐公公的态度倒是恭敬,但是说出的话并不给人质疑的余地。   顾绍朗能叫板着拒绝大理寺,但他没办法这样对待一国之母林皇后,甚至连想拖延片刻好着人去找一找军营的顾绍睿也不成。   淑毓不想自家三哥与宫里的人起冲突,忙乖顺地随着徐显走了。   待得上了马车,淑毓才发觉虞华容居然也在里面。   此刻的虞三姑娘是又懊悔又担忧,说起来她若不是想要去看那家铺子,也不会平白招上这么一个无妄之灾。   淑毓坐在虞华容身边,刚想问问她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儿,一个生得严肃的嬷嬷紧接着也上了车,一双细长的眼睛凌厉地盯住了她俩。   两个姑娘只能忧愁地对视一眼,双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待得到了坤安宫门口,虞三姑娘被叫进寝殿,而淑毓被带到了东面的暖阁。   暖阁不算大,甚至还有暗,除了淑毓便只有几个木着脸的宫女,看着倒是有些骇人。   有个小太监躬身进来,为淑毓奉上一杯茶,又低声道:“姑娘放心便是。”   他声音十分轻,就连最近的淑毓都一度以为自己是幻听,那些站在门口的宫女更是未曾听见。   淑毓垂眸,端起茶杯来吹了吹,小口地喝了一口。   小太监离去后,暖阁的门又关了起来,淑毓就这么被留在这里。   她倒是可以随意走动,但如果要去门口就会被一言不发的宫女们拦住,她只能在这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暖阁里苦等。   天色都暗了下来,淑毓都感觉有些饥饿,这时暖阁的大门开了,脸色有些苍白的虞华容走了进来。   淑毓被吓了一跳,她扶住虞华容刚想问她怎么了,便有两个生得强壮的嬷嬷过来硬是将淑毓也拉走了。 第34章 请 命 二更   淑毓本来没想挣扎, 毕竟这儿是坤安宫,可是这俩嬷嬷手上力气可真不小,她被抓了一会儿就觉得疼得不行。   “嬷嬷, 你若是不方便放开我能不能力气小一些?我又不会跑了。”淑毓的语气可怜兮兮的, 话刚说完就感觉肩上的力道松了许多。   坤安宫的正殿比着暖阁光明许多,一身盛妆的林皇后端庄地坐在主位上。   “臣女护国公府顾淑毓参见皇后娘娘。”   林皇后没叫起, 而是端起茶杯来呷了一口,才缓缓地道:“顾四姑娘可知本宫今日为何传你进宫?”   这个问题根本没有什么可思考的余地。   “臣女愚钝,并不能猜得皇后娘娘的心意。”   林皇后一声嗤笑:“老实说吧,还在哪里见过玉扳指那样的东西?”   淑毓心头一跳,差点直接将慌乱泄露出来, 好在现下她低着头,林皇后看不见她的表情。   小姑娘刚要回答皇后的盘问,好巧不巧饿了许久的肚子在这时叫了起来,那声音大得简直叫人无法忽略,淑毓脸色通红地道:“皇后娘娘恕罪, 臣女失礼了。”   林皇后皱了皱眉, 又开口道:“抬起头来。”   淑毓抬头, 巴掌大的小脸红通通的, 可鉴于刚刚发生了那样尴尬的事情,林皇后也无法断定, 小姑娘的脸红是因为心虚还是羞涩。   皇后思索片刻, 抬手让人送些吃的进来。   这个点儿晚膳刚过, 送上来的膳食还冒着热乎气,那股子香味一飘过来,没用晚膳的淑毓感觉自己根本管不住她这肚子。   端着餐盘的小宫女们将膳食放下,隐忍着唇边的笑意下去了。   林皇后挥手道:“去用一些再回话。”   淑毓客气道:“臣女怎好当着娘娘的面――咕噜咕噜!”   林皇后伸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快去!”   淑毓不敢再说话了, 小心地站起身搭了个椅子边小口小口极其秀气地用起膳来。   皇后时不时地打量着淑毓,这护国公府的四姑娘生得着实娇俏可爱,看着不像出身武将世家,林皇后想如果自己有个这样的女儿或是儿媳,定然不会舍得对她刻薄。   可是现下顾淑毓与自己无关,她也就生不出什么疼爱的心思。   这儿是坤安宫,淑毓可不敢由着性子吃到饱,因此只填了填肚子便起身行礼道:“多谢皇后娘娘体谅,臣女用好了。”   皇后叫人来将膳食撤了下去,忽而笑道:“本宫听闻顾四姑娘受家人宠爱长大,不知你对家人是否有回报之心呢?”   淑毓便道:“启禀娘娘,臣女自当有孝敬父母友爱兄长之心。”   皇后的长指甲轻轻划动着她旁边的桌子,发出了有些刺耳的响声,很容易便扰乱一个人的思绪。   淑毓被这声音弄得心里难受起来,然后她便听得皇后道:“那你便不要恩将仇报害了全家,说罢,你与那玉扳指儿有什么渊源?”   如果阵仗没有闹得这样大,如果皇后不是先给淑毓下马威而是温声细语地聊天,淑毓说不定会被稀里糊涂地套出话来,只可惜林皇后认定淑毓性子软和到懦弱,才错误地选择强硬的手段。   淑毓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她委委屈屈地道:“臣女不知啊,臣女只是瞧着好看想买下来而已。”   这个理由,林皇后其实是能接受的,那枚玉扳指出自一大块水头极佳千年难遇的玉石上,当初见过的女眷就没有不想要的,然后那一整块玉石最后落入了废太子府中!   皇后看向了淑毓,当年护国公与废太子的关系就一般,今年才十五岁的淑毓出生前废太子府上下都死绝了,她能与那位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现在的问题是,自己相信没用,得屏风后面那位相信才行。   没错,燕帝本人就坐在主位的屏风后听着这一切。   淑毓深深地垂着头,她不准备将佛珠的事情说出去,而且此事也不比方才――关于玉扳指的对话有那个伙计在,自己如若说谎很快就会被拆穿,可自己收佛珠时根本不可能会有外人瞧见。   这时,屏风后传来了动静,紧张的淑毓并未感觉到,而林皇后浑身一僵,开口道:“罢了,来人,送顾四姑娘出去吧!”   淑毓一愣,不敢相信居然就这样结束了。   将淑毓带来的两个嬷嬷不由分说地将淑毓拉起,她与虞华容会合后一起被塞上马车送出了宫。   出宫时不比入宫还有人看着,淑毓便问虞华容道:“虞姐姐,你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儿了?”   虞华容看了看淑毓,只觉得有些惭愧。她记得淑毓明明提醒过她要提防自己的庶妹,只可恨自己太过自负,以为那些个人不敢动歪心思。   “你是说,之所以你会想去点翠坊,是因为听见五姑娘和她的下人说了几次?”   淑毓记得虞五姑娘虞清婉,那是个表面看起来明朗如虞华容,实际又多了许多算计的姑娘,她格外关心琬阳公主。   虞华容恨恨地点点头。   淑毓却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不由得皱起眉道:“可若是她的话,她又怎么会知道那点翠坊内有蹊跷呢?”   虽然淑毓并不知道玉扳指背后的故事,可是连皇后娘娘都惊动了,想必内情定然惊人,这怎么会是一个生活在内宅的庶女能知晓的呢?   虞华容沉吟半晌,才低声道:“我记得上次她跟你打听了那位,你说会不会是……”   她没把后面的话说完,但是淑毓已然领会了她的意思,她指的是琬阳公主。   不过虞三姑娘很快又自己疑问起来:“我们与她无冤无仇,她不至于这样拐弯抹角地害我们,况且这又能害到我们什么呢?不过是被皇后娘娘盘问一番罢了。”   淑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虞华容想了想,又歉然地对淑毓道:“不管怎么说,这次是我拖累了淑毓妹妹,倘若我没那么轻易地动了心思,也不会有今日这一遭。”   淑毓想了想,拉住虞华容的手道:“虞姐姐别这么说,可能是我拖累了你呢!皇后娘娘一直问我,我看上的那个玉扳指的事,这样看来倒像是我瞧了那扳指才惹来的这么一档子事。”   马车到了宫门口,护国公府与左都御史府的马车早已经等候多时了。   两家大人又着急又心疼地把自家府上的明珠接回去,谁也没瞧见有个太监悄悄地往回跑了。   点翠坊风波起得快,看见的百姓也不少,可这结果就显得有些静悄悄了。   左都御史府上的五姑娘虞清婉被皇后破例召入宫中,顶着家中其他姐妹羡慕嫉妒的目光入宫去的虞五姑娘却被打得奄奄一息送了回来。   皇后娘娘亲下的懿旨,虞五姑娘心肠歹毒搬弄是非意图谋害嫡姐,被打了三十宫棍,又拔了舌头。   虞清婉无法开口讲话,坤安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就成了一场秘密。   一向性情耿直的左都御史大人却没有为自己这个庶女讨一个公道,他甚至向燕帝请旨告罪,似是认下了教女无方的罪名。   虞五姑娘的凄惨模样让虞华容大病一场――她不喜自己的庶妹,知道她算计自己后甚至还愤怒生气,可是虞华容从来不曾想过让虞清婉落得这样的下场甚至连累她的父亲!   可这件事必然与她脱不了干系,因为在那日皇后娘娘谆谆善诱地询问中,虞华容没有防备地将虞清婉背后的动作讲了出去。   但凡官员请辞,只要不是十分惹皇上厌恶的,皇帝陛下必然会象征性地驳回两次以示客气与不舍,可是在左都御史第二封请辞折子被驳回后,陡然爆发出一件大事来,顿时将朝野上下所有的目光都吸引了去。   顾家军的裁军遣散费,那三十万两雪花银与负责护送的将军窦峰一起不翼而飞了!   几日后,狼狈不堪的护送军回到了京城,三千人的军队只剩下两千,而护国公府的亲兵一个都没有回来!   禁卫军统领庞子骞连夜面见燕帝,也不知他向皇上禀告了些什么,次日清晨一大早护国公父子三人便被急召入宫。   皇上的面容憔悴得很,他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声音有些虚弱地道:“顾铮啊,庞子骞说,疑心你与窦峰勾结偷了那三十万两遣散费,现在他在这儿,你二人对质一番吧!”   皇帝陛下这个随意的态度,在庞子骞看来就是对护国公府的袒护,对于护国公来说,要为子虚乌有的事儿对质也挺难为他。   “启禀皇上,窦峰与护国公府的五百亲兵狼狈为奸,劫走了那三十万两银子,末将带人拼死反抗也没能保住银子,末将罪该万死!”   若说确凿的证据庞子骞也没有,可窦峰与护国公交情深厚,护国公府的亲兵又都不见了,这根本就是不言而喻的事情。   燕帝看向护国公:“顾铮,你有什么话说?”   护国公冷着脸:“末将没做过。”   庞子骞立马道:“空口无凭!”   顾绍朗冷笑一声反唇相讥:“是啊,空口无凭。”若说起来,他庞子骞也只是一张嘴在说罢了。   庞统领被顾三少爷堵得一噎,随即一甩胳膊:“上阵父子兵,末将说不过护国公以及三位将军,不过这公道自在人心!”   要不是燕帝在,护国公想带着儿子群殴庞子骞,让他体会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上阵父子兵”!   燕帝将在场的人一一看过,护国公和他的三儿子一脸愤怒,顾二一如既往地没表情,倒是顾绍睿的脸上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意。   皇帝陛下蹙眉,难不成这种瓜田李下说不清楚的时候,顾家老大还有本事翻盘?   于是,皇上指了指顾绍睿道:“顾家大郎有什么话想说么?”   顾绍睿浅浅一笑道:“启禀皇上,其实庞统领的怀疑也是情有可原,不过要想证实也简单。”   庞子骞一愣。   顾大少爷接着道:“皇上可还记得,当初护国公府捐了十万两银子同样充作遣散费,倘若此事真为末将等所做,那么您只需派人盯紧了护国公府便好。”   顾绍睿这话皇上明白,既然护国公与窦峰合作吞了三十万,那窦峰总得把护国公府之前的十万两归还吧?   庞统领呆了一呆,他是真不知道护国公府还拿了那么多银子,这事儿压根半点风声都没有,他暗暗地看了护国公,心里略略升起点敬佩。   这情绪转瞬即逝,庞子骞很快便开口道:“镇国将军这是拿庞某当傻子唬弄么?这个时候你们岂会立刻命人送银子回府?”   被反将一军的顾绍睿倒也不急,温声道:“只要这银子还得回到护国公府的手上,那总瞒不过皇上的视线。”   只一句话便堵了庞子骞的嘴,还暗示了护国公府一举一动根本逃不出皇上的掌握之中。   庞统领还想说话,顾大少爷又慢条斯理地开口道:“其实庞统领略微有些本末倒置,现在本不该是纠结到底谁是幕后黑手的时候,当务之急不该是追回银子么?”   庞子骞一愣,强撑着说道:“拿住了护国公府,银子自然就会回来!”   顾绍睿的脸上依旧温润如玉,眼神却锐利地盯住了庞子骞:“庞统领可敢确定?你可敢以你庞家满门的性命起誓,拿住我护国公府,官银就会自己长了腿跑回来?”   方才庞子骞那么说,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这会儿被顾大少爷换个角度一说,连宫人们都听出荒唐来了――银子丢了不去追,还说拿住了嫌犯银子就会回来,这怎么听怎么像庞大统领自己把银子藏起来了呢?   庞子骞的冷汗当即就下来了,他哪敢赌上全家的性命?   顾绍睿却双膝跪地,对着燕帝重重地跪拜道:“启禀皇上,末将愿以项上人头为押,定会一分不差地追回官银!”   大殿里静了一瞬,燕帝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深思片刻,随即道:“准了。”   庞子骞望向了顾绍睿,这位素有才名的顾大少爷不会以为真的有三十万雪花银给他追回来吧? 第35章 三合一 “这个承诺你愿意要么?”……   护国公父子与庞统领相继离宫后, 燕帝紧绷的神色立刻疲惫下来,如若有擅长医术的人在,怕是一眼就能瞧出来这位快到天命之年的帝王已然显了几分老相。   这时, 三皇子姬昀自暗处走出, 朝着燕帝行礼道:“父皇。”   燕帝低声应了一声,问道:“这事儿你怎么看?”   姬昀表面波澜不惊, 心中却激动万分――父皇选择他而非五皇子旁听此事,说明心中还是更信任他一些,他就说嘛,自古以来有几个帝王放着现成的嫡长子不栽培,要去扶持庶子呢?   “启禀父皇, 儿臣以为,护国公府居心叵测,怕是有造反之心!”   燕帝睁开双眼,已然浑浊不堪的眼中愣是射出凶光来:“你可知你自己在说什么?”   姬昀坚定地点头,倘若靖城与顾绍睿的婚事成了, 他还会对这功绩滔天的护国公府留有余地, 可是现在婚事非但不成, 顾家人还以为亲近五皇子那一边, 他自然不会给姬昭壮大势力的机会。   “儿臣起初以为,此事不一定是护国公府所为, 毕竟贪了自己手下兵的银子岂不是自掘坟墓, 可是方才顾绍睿提出要亲自追回银子, 儿臣便顿悟了。”   燕帝皱着眉看自己的嫡长子,他不知道这个资质不算出众甚至可以说是平庸的儿子能说出什么让他啼笑皆非的话。   姬昀十分自信地道:“父皇细想,倘若这银子如数运去云阳关,那么顾家军裁军之事便成定局, 护国公岂会甘心?现在银子被盗,裁军之事自然要延后。我们无凭无证无法定护国公府的罪,而护国公府钱财在手,军队也保住了,顾绍睿还自请出京,岂不是有了起兵造反的大好机会?”   燕帝沉默了一瞬,脸上闪过一言难尽的神色,他望向三皇子道:“你的意思是,庞子骞说的话是真的,这银子果真为护国公府所劫?”   三皇子点头道:“儿臣正是这个意思。”   燕帝放在书案下的手猛然握紧,随即又松开了,他将姬昀上下打量了一遍,嘴边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笑意:“那依你之见,我们要如何应对啊?”   按照姬昀的意思,燕帝压根就不该同意顾绍睿出京的请求,可是君无戏言他自然不敢让自己的父皇收回成命,于是他思索片刻开口道:“为今之计,待得顾绍睿离京之后便立刻将护国公府上下囚禁起来,这罪名嘛,现成的摆在这里,想来顾绍睿投鼠忌器便也不敢做什么。”   燕帝看了一眼说得还挺热闹的三皇子,点点头道:“然后呢?”   三皇子想到自己在国公府的眼线传回来的消息,那顾家三郎顾绍朗在国公府过的是被排挤的日子,这便有了策反他的余地,虽然顾绍朗出手杀了试探他的那个人,但是在姬昀看来这更是恼羞成怒。   “启禀父皇,儿臣已然得知顾绍朗有二心,倘若能够将他拉拢来,想必顾家军必然会起了内讧,那时再调派旁的军队过去,便被事半功倍。”   三皇子殿下被自己描述的场景说得有些激情澎湃,完全没注意到燕帝有些僵硬的脸色。   “老三啊!”燕帝开口道,“倘若那笔银子在朕的手上呢?”   姬昀情绪还高涨着,听得这话下意识开口道:“那也简单,不过就是――什么?银子在您这儿?”   燕帝冷眼瞧着瞬间面色如土的姬昀,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挥手道:“给朕滚出去!”   姬昀灰溜溜地走了。   燕帝捏着眉心,独自一人坐在上安宫内,默默地思考着。   他年岁已然不小,是该选出一个继承人来。皇后与朝臣们明里暗里地暗示他中宫嫡子才是正统,可是燕帝每每看见姬昀犯蠢,那厌恶感要比同样也会做错事情的姬昭来得多。   因为这会让燕帝想起自己还不是皇上的日子。   燕帝姬叔川在先帝武皇帝诸子中只是次子,还是妾室所出,而一开始被立为太子的便是他的大哥伯山,正经八百的嫡长子出身。   武皇帝打天下的时候,姬叔川是儿子中战绩最佳的一个,他战功赫赫攻无不克,无人不知姬二郎的威名,而他的大哥只是跟在武皇身边做一个动动脑子的书生。   结果武帝即位后,只打过寥寥几场仗的姬伯山成了太子,他姬叔川封了一个穷乡僻壤的王爷还要被人提防着!   想到这儿,燕帝狠狠地锤了书案一拳,这种压抑愤慨的感觉无论过了多少年还依旧那么明晰。   说起来姬伯山的确是个仁厚之人,武皇帝立他也是因为如此――既然通过打仗将天下拿了下来,接下来自然要选个仁厚之君来休养生息治理天下。   可是姬叔川不能甘心,凭什么他就这么被丢弃了?   现在的朝臣们越是强调中宫嫡子的正统,燕帝便越会想到当初那些人的嘴脸!所以三皇子的一个错误便会被他无限放大,他心中会快意地想着,什么嫡出血脉,不过如此!   燕帝睁开双眼,这么多年虽说他心中有所偏向,但是他不是没给皇后与姬昀机会,不然也不会将靖城与顾绍睿的婚事提出来,可事实证明,姬昀他扶不起来,他根本就不懂自己君父的心意!   另一边的护国公父子也在进行谈话,不过气氛要比皇家父子好上许多。   “庞子骞那个王八羔子,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他干了什么缺德事!他前头那位怎么下去的?他怎么当上的统领?排除异己排到老子头上了!呸!老子实打实的战功跟他那拍马逢迎是一个路数吗?挤掉了老子他就有好了?”   护国公把胸脯拍得咣咣作响,炸雷似的抱怨声接连不断,这位爷是一点都不怕骂人的话被庞子骞听见,甚至于方才如若不是在御前他会直接活撕了庞统领。   顾绍朗也生气,但是他爹这么大声喊他又觉得不妥:“爹,您可消消气吧!没看那孙子躲在上安宫都不敢跟我们一起出来吗?不是我说,您好歹藏藏自己的心思,别都写在脸上!”   国公爷不乐意:“别跟你爹扯这些!你就说你想不想打他就完了!”   顾绍朗便说道:“我想打,要是爹没这么迫切地表现出自己想打他,让那孙子生出了警惕心来,我们现在指不定都上手了!”   护国公愣了,好像是这么个理儿?“妈的,真是失策了!”   顾绍直一直很沉默,他并非没有情绪,只是懒得表现在脸上,尤其是出门在外时更是如此。不过眼下街上无人,周围都是自家人,他便看向了顾绍睿,虽然没说话,意思很明确:让自家国公爹与三弟这么光明正大地骂真的可以?   顾绍睿此刻的表情比素有冷面二郎之称的顾绍直还吓人,自知道官银丢失的那一刻他便想明白了。   护送的军队看似三个军种,其实利益相关的就只有护国公府的亲兵,毕竟他们也是顾家军的一员,至于窦峰窦将军也是顾家军出身。   现在护送顾家军遣散银子的顾家军都失踪了,只剩下听命于皇上的禁卫军与边防军,那这银子失踪与谁有关不言而喻。   庞子骞或许只是真的觉得是护国公府动的手,也有可能是听从圣命办事。   顾绍睿异常的沉默让怒骂的护国公停了下来,他看向自己的长子道:“绍睿,你真有把握将银子追回来吧?”   顾绍睿回过神来,对着护国公笑道:“如果真是被窦伯父以及咱们手下那些人一时糊涂拿了,那我自然是有的。”   护国公点点头,随即又觉得不对,急道:“那若不是呢?你这孩子方才怎么没把这个前提说出来?”   顾大少爷看了看自己的爹,淡淡地笑了笑:“那要不是,爹以为会是谁呢?”   护国公也沉默了下来。   *   状元郎的府邸里到访了一个有些特殊的客人。   章菽有些无语地瞧着眼前虽然穿着小厮一副却一眼就能瞧出是个俏姑娘的淑毓,低声道:“四姑娘,您这是做什么?”   自从发觉佛珠的事情后,淑毓便想着要弄清楚这件事,再不济也要把佛珠还给湛允。   可是她发觉自己对他了解得实在不多,除了护国寺也就知道个状元郎与他有交情,这让淑毓更加难受起来。   在城外的护国寺她现在不愿冒险过去,而且那会直接暴露出湛允的身份,于是淑毓选择了乔装改扮成小厮去了章菽这里。   “章大人,有一件事我想要问问您。”   章菽看了看淑毓,反问道:“四姑娘要问的事儿重要么?”   淑毓想了想:“很重要。”   状元郎十分放松地坐在椅子上,比起初见时多了几分痞气:“既然重要,那么答案应当由那人亲口给你才是。”   这分明是知道淑毓想问什么的!她有些不满地皱起眉来:“那我若是说不重要呢?”   章翰林“哈”地一声笑:“既然不重要,那回答也是无关紧张的了。”   淑毓被有些无赖的状元郎弄得心头火起,看了看四下无人,她索性将一袋子的佛珠拿出来放在章菽身边的桌子上道:“也是,我又没有权利一定知道这些事情,那么麻烦章大人将这些物件转交便是。”   淑毓说罢转身欲走,章菽这才慌张了起来,站起身来将淑毓拉住。   不过他很快便又松开了手,因为发觉自己这样的行为有些失礼。   淑毓被章菽这么一抓差点摔倒,摇摇晃晃地扶住了一旁的桌子才站稳,她抬起头来怒目望着章菽道:“您这是做什么?”   章菽拿起佛珠道:“四姑娘将这视为什么?”   淑毓沉默下来,从前她是有些自作多情的,将之当做定情信物一般的物件珍藏着,可是湛允从来不曾承认过啊,他甚至不曾明确地告诉她,为何要送她这么多颗佛珠。   直到她瞧见那材质极为相似的玉扳指,淑毓才惊觉不对,如果自己粗心大意地带着这些佛珠出现在张捕头或是皇后面前……   顾四姑娘原本愤慨的情绪突然跑了个干净,是啊,她那时又觉得这佛珠像是麻烦。   她抬起头道:“章大人,我不会跟人绕弯子兜圈子,我应当将佛珠视为什么,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也许他压根也不准备说,我又能怎么猜呢?”   章菽挑了挑眉,他有一种自己是个传话筒的错觉。   “四姑娘,他很快就会回来了。”   章菽看似答非所问的一句话却让淑毓红了脸,她转身道:“告辞了。”   状元郎拿起佛珠道:“四姑娘不带上这个么?”   淑毓走得更快了。   *   顾绍睿当天便将行李都收拾齐整,准备第二日就出发,结果流言蜚语当天便传遍了京都城。   自燕帝登基后,大燕几场有名气影响大的仗几乎都是护国公府打下来的,护国公顾铮这个名字几乎到了妇孺皆知的地步,大家伙都认为有护国公府在才能保得住大燕的安宁。   这也是为什么之前有传言护国公父子被杀被引起京城恐慌的缘故。   不过谣言最为狠厉的地方就在于腐蚀的是人心,被泼的脏水多了即便人本身是干净的看在别人眼中都少了几分意思。   护国公府也是如此,原本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神话般存在,结果一个男子皆被杀的传言让人们发觉原来护国公府并不是不可战胜的,他们也是会被人杀死的。   现下又多出了护国公府将裁军遣散费劫走的传闻,更是暴露出所谓神明一样的存在也是有贪欲的。   不过鉴于护国公府的武将身份,还没有人敢跑去门前添堵,也就只是坊间议论。   顾绍睿临走时强调了一番让家中人无视外面流言的话,才带着他的小厮离开了京都城。   依照庞子骞所说,银两是丢在兰玉郡,也就是说刚出京都城过了一个州府就发生了这件事。   顾绍睿一路出了皇城,在一处有些偏僻的树林前被一人叫住。   “是你。”顾大少爷认出此人是那个跟在状元章菽身边、法号叫做湛允的和尚。   湛允四下里看了看,开口道:“贫僧长话短说,窦峰将军已然被贫僧救下,现下人正在黄林镇的许子庙中。”   黄林镇的许子庙,顾绍睿是听说过的,那是一处极其灵验的求子之处,有不少无子难孕的妇人都会去那庙中,这僧人说他将人安放在许子庙中,让顾大少爷有几分不信。   湛允便将手中的一枚玉佩递给顾绍睿道:“贫僧所言是真是假,顾大少爷一看便知,不过眼下时间紧迫,再多停留一会儿怕是你身后便有人跟上来了。”   顾绍睿将玉佩接在手中仔细看了看,这的确是窦峰随身携带的玉佩――因为是他的夫人所送,他没少在兄弟们面前显摆夫妻恩爱,顾大少爷这才印象深刻。   他将玉佩收起来,朝着湛允略微一拱手道:“不知窦将军伤势如何?”既然他用到“救”字,说明窦峰定然是受了伤。   湛允道:“不好,勉强保住命。”   顾绍睿心中一紧,但面上却依旧没什么变化:“不知大师是从何处得到的消息,又是如何及时地救下窦将军呢?”   对于顾绍睿的质疑,湛允神色未变,他早就知道以顾大少爷的性子不质疑自己才是不正常的,他向前走了几步,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就瞧见顾大少爷的双眼猛然睁大。   若是国公府的其他人瞧见一向泰山压顶不崩于前的顾绍睿露出这样的神色,必然会对湛允敬而远之,毕竟能一句话就让这位失态的人绝不简单。   湛允说完这句话就退了几步,对着顾绍睿行了一礼道:“时候不早了,贫僧告辞。”   顾绍睿神色有些恍惚地回首望向渐渐走远的湛允,此时日头还未完全升起,只有些微的晨光自云层中慢悠悠地照了出来,打在那白袍僧人的身上。   *   自顾绍睿走了以后,国公府一下子就沉寂许多。   顾大少爷平日里不似顾三少爷与淑毓那般是个闹腾的性子,但因着眼下情况特殊,顾绍睿又是国公府脑子最好的那一个,以至于他一走,众人都不敢放肆地说笑。   淑毓手托着腮望天,距离她去状元郎府上已经过去了三四日,按说湛允该回来了啊。   可是她转念一想,自己现在都不愿出门,就是他回来怕是也没办法见面吧!   想到这儿,小姑娘叹了一口气,明明以前总是那样迫切地见到他,现如今却觉得能躲一时是一时。   她正发着呆呢,有小丫鬟慌里慌张地跑过来道:“姑娘姑娘!您快去瞧瞧吧!三少爷跟新来的下人发了好大的火,都要杀人了!”   淑毓一愣,忙急匆匆地出去了。   护国公是每日都去军营点卯的,传言也没能让国公爷龟缩在家中不出。   顾绍直与顾绍朗怕自家脾气暴躁的父亲听了些难听话跟人家吵起来,便决定每日都有一个陪他去,剩下的那个在家看着三皇子送来的下人保护娘与妹妹。   今日便是顾绍直随着去了军营,顾绍朗则呆在家中。   顾三少爷在自己家里也闲不住,在练武场练了一会儿后,又四处看了看。   他承认自己这一遭就是为了钓那群来当眼线的人,却不想果真瞧见两个人,不过那二位并没有凑上来接着挑拨他,而是转身就走。   顾绍朗能理解,三皇子送来的二十人里,有点本事的如那日来找他说话的最多不过三四人,剩下的大多数都只是是普通下人。而非死士暗卫,谁能不要命呢?   不过顾三少爷也不想放过他们,便几个大步追上了人道:“三殿下说,你们都是经过宫里训练的,结果宫里就教了你们见了主子不行礼转身就走?”   下人们快吓死了,顾三少爷杀完那位的时候可没瞒着他们,现在谁敢在顾绍朗面前晃悠?   “奴,奴才该死,奴才参见三少爷!”   两下人嘴里说着话,人就噗通跪地上了,结果随着这力度极大的动作,有一枚玉佩从兜里左边的那个衣裳里掉了出来,滚了一滚后碎成了四块。   顾绍朗眯起眼睛看了看那玉佩,质地极好绝非这下人能拥有的,看着倒像是……   “你们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跑到老国公爷的屋子里去偷东西!”顾绍朗一声暴喝,吓得下人们当即便瘫倒在地,随即一人挨了顾绍朗实诚地一记窝心脚,登时便脸色苍白起来。   国公府里家将不少,定期就会四处巡逻,顾三少爷这动静可不小,再加上前阵子这位爷还弄死一位,当值的家将们纷纷都跑了过来。   下人们连分辩的话都说不出来,因为那一脚实在太疼。   一名到得较早的家将看了一眼玉佩,不由得皱起眉来,这玉佩说好吧,也不到能被老护国公佩戴的地步,说不好吧却也不是一个下人能得到的东西。   不过不管是不是老国公的遗物,都没有下人偷窃主人家东西的道理,家将便没说这事儿。   许氏夫人闻讯赶来,看了看地上的玉佩刚要开口,就听得三子哽咽着道:“娘!这群畜生居然敢动祖父房里的玉佩!我,我要杀了他们!”   许氏夫人看向那两个面生的下人,皱起眉道:“绍朗,这是三皇子的人,岂容说打杀就打杀了?不如把他们送回三皇子府去吧!”   顾绍朗怒道:“岂有此理!三皇子的人就能随便动祖父房里的东西了么?不成,我一定要把这群人都杀了!”   顾三少爷暴躁的模样在不了解他的人看来着实很符合以往的传言,但国公府的家将就觉得自家三少爷着实太会演了,不知道还真以为那是老国公爷的遗物呢!   不过顾三少爷也算是够贼的,表现得是一个样子,却始终没有说那就是老国公的遗物。   有机灵的家将早就去这些下人住的地方把人都绑了来,先前那两个虽然被踢得不能言语,后面这些可没有,齐齐地喊起冤来。   顾绍朗眼睛都气红了,他猛地抽出自己的佩剑,怒吼道:“一个两个是贼,你们一窝都好不了!指不定背地里偷了多少东西!都别活了!”   许氏夫人连忙摁住要动手的顾绍朗,她冷着脸看向乌泱泱的一群人:“怎么?让你们活着回到三皇子那里不愿意,还非要死在护国公府?你们都动到了老国公爷头上,难道还以为国公府不敢动你们?”   下人们都沉默着不出声。   许氏夫人见状便开口道:“绍朗,你带着人亲自把他们送回三皇子府上,就说这样的下人我们养不起!”   *   淑毓刚出昭亭阁,就闻到了一股檀香味。   她几乎疑心自己是想多了,可是身后的小丫鬟也纳闷地道:“咱们府里怎么有股子寺庙的味儿?”   淑毓心中如战鼓在擂一般,她装作自己没听见小丫鬟的话,继续跟在她身后走着。   突然,前面带路的小丫鬟身子一软就瘫倒在了地上,淑毓吓得刚要尖叫,便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地捂住了嘴,那人略略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怕,是我。”   淑毓眨了眨眼睛,突然就觉得分外委屈,她猛地咬了一口放在她脸上的手,轻轻地倒也没用力。   身后传来他低低的笑声,似是一阵微风在她的头上脸上吹拂着。   “我要去看我三哥了。”他将她放开,却没见小姑娘转过身来,而是得了她这么一句。   湛允垂眸片刻,将说要走却没动的小姑娘拉得转了身:“他无事。”   淑毓负气道:“你怎么会知道,你又没瞧见发生了什么事儿!”   湛允沉默不语。   淑毓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小丫鬟,恍然大悟道:“是你弄出来的乱子?”   和尚白皙的脸上闪过一丝可疑的红晕。   淑毓却没空欣赏脸红的僧人,她气道:“你武功好真了不起,要么就弄晕我的丫鬟,要么就把我三哥耍得团团转!”   湛允有些无措地看了看耍起小脾气来的小姑娘,又看向地上昏着的小丫鬟,便慢慢地走了过去。   淑毓眼睁睁地瞧着这人走到丫鬟面前要弯腰,吓得忙冲过去把他挤开,护住自己的小丫鬟道:“你,你想做什么?”   湛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受伤,他刚想解释自己没想做什么,又听得她低声嘟囔着:“我的丫鬟我自己扶。”   淑毓念叨完在心里埋怨着,这人怎么还想亲手扶她的丫鬟呢?   湛允瞧着淑毓费劲儿地把丫鬟扶起来,又差点滑坐在地上,嘴角不由得挂上一丝淡淡的笑意。   淑毓将小丫鬟扶到门槛上,自己就微微出了一层汗,她不由得暗暗感叹,之前与月珑锻炼了几日,还没出效果她便受伤了,自己也就懈怠了。   喘了几喘后,淑毓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她偷偷地看了湛允一眼,发觉他正站在一边,身姿挺拔如松柏一般。   见淑毓看他,他将一个小小的荷包递到淑毓面前,正是淑毓那日送去状元府的那个。   淑毓又觉得有些不开心起来,她将他的手推开――似乎气头上的姑娘根本察觉不出来现在的动作亲密许多。   小姑娘的手是温热的,即便是做推人的动作也能让人心底一软,湛允漆黑的眼珠里流淌出些许情意,却没能被没抬头的淑毓感觉到。   “不想要了么?”湛允的声音依旧低沉沙哑,听着有些魅惑。   淑毓觉得耳朵有些酥酥麻麻的,说出口的话也冷硬不起来了:“这算是什么?”   “承诺。”   淑毓抬起头来看着他。   “我的法号是湛允,俗家姓名单字契,这个承诺你可愿意要么?”   淑毓终于看见他那张好看的脸上涌起淡淡的绯红,显得十分艳丽,让人按捺不住心动。   “不,不是!”小姑娘慌忙摇了摇头,虽然他站在那里什么动作都没有,她却忍不住说出推拒的话,大约是他那双眼睛太过撩人。   “为何你这佛珠与一个玉扳指的材质相同,而那个玉扳指……你到底是谁?”淑毓的理智回炉,她觉得自己一定要问明白这佛珠的事情。   湛允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随即又望向淑毓,连半分犹豫都没有便说道:“因为我姓姬,我的父亲是废太子姬伯山,那枚玉扳指与这些佛珠都是用同一块玉石打造,而那玉石只有当年的太子府才有!”   他说完这番话便闭上了眼睛,有些不想看见少女惊恐的表情。   半晌,他却听得眼前的姑娘低声道:“原来还有一位废太子?”   湛允蓦然睁开眼,便瞧见淑毓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疑惑。   见他看向自己,淑毓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不是我太孤陋寡闻了,我真是第一次听闻。”   湛允沉默下来,他想起眼前的少女才十五岁,而当年太子府出事时,淑毓甚至都还没出生。   十五年,已经足以让现在的那位将废太子所有存在过的痕迹一一抹去,所以燕帝才会在再一次见到太子府的物件时失态成那样。JSG   远处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湛允惊觉自己在她面前停留了太久,以至于创造好的独处机会就这么没有了,他与她还没能将话都说个明白。   淑毓也听见了有人过来的声音,同时眼前的男子转身欲走,她忙开口叫住他:“我什么时候还能再见见你呢?姬契!”   许久不曾被人叫过的名字被少女有些软糯的嗓音清亮地叫出来,姬契发觉自己甚至有些眼底一热,他低声道:“我会一直在章菽那里。”   淑毓点头,忽然又想起背对着自己的他看不见,便开口道:“我知道了!”   *   姬契走了。   淑毓陪着小丫鬟坐在门槛上,紧接着许氏夫人到了。   “碧儿这是怎么了?”许氏夫人看了一眼晕倒的丫鬟,立马警惕起来。   淑毓连忙道:“许是这小丫鬟没休息好吧!”   许氏夫人看了一眼脸色有些苍白的碧儿,想了想让自己身边的嬷嬷掐着她的人中把人唤醒。   碧儿自己也挺懵的,她记得自己正给姑娘带路,突然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许氏夫人便问道:“你这小丫头晚上不睡觉的么?”   碧儿脸一红,随即开口请罪道:“夫人恕罪,奴婢这几日赶着做了些针线活,这才晚睡了会儿,奴婢以后一定注意一些,不会耽误了服侍姑娘!”   许氏夫人这才放下心来,温声道:“倒也不必如此紧张,不过是什么针线活要这么赶着做?”   碧儿笑嘻嘻地道:“是我姐姐出嫁,我帮着她做些东西。”   许氏夫人听了便笑着恭喜了几声,让嬷嬷拿了些赏钱给碧儿,自己则拉着淑毓进了房间。   “你三哥方才将三皇子送来的下人都送回去了,我就怕他们临走前弄出什么事儿来,不过现在看还好没有。”   淑毓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睛,湛允方才搞了个事情,自家三哥却借着这个事儿把那些眼线都除去了么?淑毓一时竟不知道该说自家三哥机灵,还是湛允的事情恰到好处。   “娘,我有个事情想问你。”淑毓只想了一会儿便放弃了这个明显自己显不出答案的事情。   许氏夫人笑道:“有什么事情你就问吧!”   淑毓便问道:“娘知道废太子的事情么?”   许氏夫人脸上的笑容登时消散了个干净,她严肃地看向淑毓道:“毓儿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问题?”   淑毓被许氏夫人的表情吓了一跳,喃喃地道:“这件事情很严重么?”   许氏夫人已然很久没觉得自己的女儿是个不开窍的小傻子了,今儿听见她这个问题又有了这种感觉,她苦笑着道:“既然都是被废掉的太子了,哪里还会不严重呢?”   淑毓认真地听着自家娘亲的话――其实也就是那么三两句便将那位素有仁厚之名的废太子殿下的死概括了,府中发现诅咒武皇帝的巫蛊,太子府上下全部斩首示众,连当时还不到四岁的太孙都未能幸免。   听得还未到四岁的太孙,淑毓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揪了起来,这便是姬契他自小的经历么?他是如何逃出来的,这么多年他又都经历了什么,而现在他又回到了京都城是想要做什么呢?   淑毓觉得自己有些难以呼吸了起来,起初自己只想嫁给让自己心仪的男子,哪怕他是个僧人,她想她可以慢慢地感化他。   可是他是这样的身世,他身上背负着这样的血海深仇,修佛之心与复仇之心那个更难感化一些呢?   许氏夫人用十分唏嘘的语气说完了废太子的事情,其实这件事在当时都是存疑的。   武皇帝晚年身体不算好,可以说太子殿下什么都不必做只需等着武皇驾崩便可以登基为皇,可偏偏这个时候他府上出了巫蛊之事。   武皇帝更是因为此事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临走前封了当今圣上为太子。   想着自家男人与圣上关系甚笃,许氏夫人一直没说出自己的猜测――真要说起来,太子巫蛊事件得利最多的便是当今皇上了。   许氏夫人硬生生地打断自己的思绪,这么多年她一直不敢放任自己去想这件事情,并非是因为此事敏感,而是她每每想到当今皇上可能对亲兄弟都能狠心下手,那自己的男人是不是也时刻处于危险边缘呢? 第36章 挑 拨 原来一个路口也是这么难选……   两位皇子府都是临湖而建, 起码从位置上瞧不出皇上有什么偏心的地方。   当然对于三皇子来说,一样的待遇在他这个中宫嫡子看来也是偏心。   顾绍朗刚一到三皇子府门口便有人恭敬地将他迎了进去――这位爷实在是凶悍,就这么押着犯人似的赶着一大群人过来, 三皇子府的管家哪敢让他在门外候着?就这个阵仗已经够流言蜚语满天飞了!   三皇子姬昀虽想找个机会单独与顾绍朗说话, 但可不是在这样的场景下,因此三殿下是冷着一张脸见顾三少爷的。   顾绍朗却是嬉皮笑脸:“末将参见三殿下。”   三皇子冷道:“免了, 顾三少爷这是何意啊?”   顾绍朗倒还是吊儿郎当地笑:“末将是为您解忧来了啊!这些个东西……”   说着,他伸出手来恨恨地指了指,一副极其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又转过去对三皇子道:“他们啊,眼皮子太浅, 竟然偷到了我祖父的房里去!我有心处置了他们,可毕竟不能越过三皇子去啊,这就给您送来了!”   起初听顾绍朗说“祖父”,三皇子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不过很快他便明白了, 顾三少爷竟是在说他送去的人偷老护国公的遗物!   三皇子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他不信自己的人居然做出这样没分寸的事儿!可是他看了看顾绍朗, 这人能把这些人大张旗鼓地送过来, 想来必是有缘故的。   姬昀冷冽的目光在这些被绑着的下人身上划过,片刻之间他便有了计较, 冷冷开口道:“你们好大的胆子, 做出这种事情还敢活着来见我?”   下人们呆了一瞬后忙哭着求饶起来。   只可惜三皇子已然冷下心肠, 便有人高马大的侍卫来将这些人纷纷拖走。   顾绍朗见三皇子痛快地把人都处置了,笑着拱手道:“三殿下真是杀伐果断赏罚分明,末将佩服至极!那末将便不打扰殿下您了!”   话音刚落,三皇子便笑出了声:“顾三少爷难得来上一趟三皇子府, 怎么这么急着走呢?我还想着与三少爷你把酒夜话呢!顾三少爷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吧?”   顾绍朗只觉得一阵肉麻,把酒夜话这种事情怎么想也不可能发生在他与三皇子之间啊!   可是三皇子已然用了面子这个词儿,顾绍朗总不能当面拂了他的意,便颔首应下。   三皇子府上的大厨与宫中的御厨手艺不相上下,酒也是上等佳酿,只闻一下便心旷神怡。   起初二人只是对着歌舞推杯换盏,话题也都围绕着吃喝玩乐,待得顾绍朗露出些醉态时,还清醒着的三皇子姬昀便故作惋惜地道:“有时我还真为顾三少爷你可惜啊!”   顾绍朗将杯中的酒一口饮尽,含糊道:“哦?此话怎讲?”   姬昀手指点点顾三少爷道:“想你顾绍朗也是个出手果决的英雄人物,本该一路青云直上,只可惜你面前有两座山挡住了你的去路啊!”   顾三少爷拿起酒壶来倒酒,却似乎是醉得厉害了,那一股子酒水仿若是调皮捣蛋的孩童一般,就是不往杯中去。   姬昀笑了一声,从顾绍朗的手中执过酒壶,为他满满地斟上了一杯。   顾绍朗拿起酒杯笑道:“三殿下何时也学会这些似是而非的话了?末将听不大懂。”   三皇子低声道:“我方才的话你听不懂就算了,不过三少爷与你两位兄长爵位的差距你该是懂的吧?我倒不信你战场上的功劳比他们少!”   顾绍朗拿杯的动作一滞。   三皇子姬昀并没错过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不甘心,因此对于他随后醉醺醺的反驳之言倒不是那么相信了。   *   知晓了湛允的真实身份,也知道了他确切的落脚之处,可淑毓却犹疑起来。   她承认自己开始衡量起利弊来,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僧人,自己勾得他生出俗心来,顶多是自己丢人。可他是那位本该死去的皇太孙,淑毓不愿也不能绑着全家的性命去和他在一起。   淑毓待在家中觉得无端气闷,想了想便坐上马车去了左都御史府。   又大病一场的虞华容显得憔悴许多,不过看见淑毓她还是很开心的。   虞五姑娘一个庶女走了自然是不到在整个左都御史府挂白的地步,但是虞华容却在自己的房里为这个一向关系不好的庶妹抄了一卷佛经。   “淑毓妹妹,这卷佛经说是为了五妹,倒不如说也是为了我自己。”虞华容的眉宇间难得带上了化不开的愁绪。   淑毓只能劝道:“虞姐姐,你想开些。”   虞华容淡淡地一笑,她思索片刻才开口道:“你及笄前我意外扭伤了脚,这事儿其实是琬阳公主指使着我五妹做得吧?”   淑毓一愣,没想到那时虞华容没在意的事情,现在她却提了出来。   虞华容低下头道:“这事儿我也只是猜猜罢了,毕竟也没有证据。”   说到这儿,她又嘲讽地笑笑:“即便是人证物证齐全又能如何?那是公主殿下。”   淑毓握住了虞华容的手,此事说起来还是她连累虞华容,因为若是琬阳公主做下此事,原因大约是为了在她的及笄礼上做她的赞者。   虞华容反手握住淑毓的手道:“淑毓妹妹,你瞧,纵然我们平日里看着光鲜亮丽,也逃不过为人棋子的命!”   这样命不由己的话,淑毓已然在程芷那里听过内容不同但含义相同的话,心中揪了起来。   这时虞华容的丫鬟垂泪道:“顾四姑娘还不知道,林家上门跟我们家三姑娘提亲了!”   淑毓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林家是哪一家,这不就是皇后娘娘的母家么?   虞华容冷笑道:“打死了我们府上一个庶女,还想着用母家一个纨绔的正妻之位来弥补,难为皇后娘娘如此大度了!”   虞三姑娘一提纨绔,淑毓也知道是林家的哪位子弟了。   林皇后兄长的嫡次子林乐游,吃喝嫖赌无一不专,荒唐之名连甚少与京中其他人来往的淑毓都知道了,可见那人是有多不堪。   淑毓觉得恶心又可怕,她静下心来想了想,问虞华容道:“虞姐姐,虞五姑娘到底是为着什么触怒了皇后?”   虞华容有些痛苦地摇摇头,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皇后的理由是虞五算计嫡姐,可虞三姑娘很有自知之明,自己哪值得皇后如此?   丫鬟低声道:“也许家中只有老爷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可是老爷他不肯说。”   淑毓向后退了一步,她心中其实明白得很,看了看眼前的虞华容,淑毓突然起身道:“虞姐姐,我改日再来找你!”   *   从来家中有什么事儿或是京都城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件,淑毓都是最迷糊的那一个,有时候她甚至以为自己是个蠢姑娘,根本不能将一个错综复杂的事儿理明白。   可是现下,淑毓发觉自己前所未有地明晰。   点翠坊的玉扳指将本来应该消失的太子府重新带到了皇上的面前,而因着淑毓与虞华容的虞五姑娘一下子就有了与太子府牵连的可能。   淑毓垂下头,皇上对太子府的忌惮是如此之深,哪怕已经过了这么久,哪怕当年所有人明面上已经死了,他还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丝可能,哪怕这可能性十分之低。   淑毓的马车不知不觉走到了一个路口,她开口将车夫叫停。   向右是状元府的方向,而向左是回国公府。   淑毓从来没发觉原来一个路口也是这么难选择。   车夫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自家姑娘低声道:“向右走吧,去章府。”   此时状元郎的府邸,章菽正撑着头歪歪斜斜地躺在一边的软塌上,而不远处便是敲着木鱼的湛允。   章菽有时候是真的服气这位爷,心有仇恨的人不可能是真的一心向佛,可以说他的僧人身份只是掩护,可是他有时候真就装得很像那么一回事儿。   当然,如果此刻他木鱼的节奏没有乱掉的话会更像。   章菽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道:“我说,要不……”   他话还没说完,外面有下人道:“启禀大人,顾四姑娘到访。”   章菽立刻看向湛允,很好,这位爷不敲木鱼了。   章翰林悠哉悠哉地从床榻上下来,明明方才的行为很是不拘小节,但是转瞬间他甚至都不需要整理一下便又是温润如玉端方又礼的状元郎。   湛允起身紧随其后。   章菽便回首道:“咦?湛允大师不必跟着在下,毕竟顾四姑娘是拜访章府。”   湛允低声道:“她是找我。”   章菽眉头一跳,之前这人还含糊其辞呢,今儿居然就敢这样光明正大地说了?   他只怔愣地一瞬间,灵巧的僧人愣是从状元郎身侧挤了出去,看似平稳实则步伐极快地向着前院走去。   淑毓正坐在前厅有些百无聊赖,她有些纳闷这两个男子为何还慢吞吞的,正胡思乱想着,一阵淡淡地檀香钻进鼻间,淑毓便知道他来了。   “我……”淑毓起身,她想开门见山。   湛允却呼吸急促起来,男子带着情绪的喘气声竟有些魅惑:“为什么才来?”   淑毓的思路瞬间被带偏了,她有些不可思议,说话的声音带了几分委屈:“你,你这是怪我?”   湛允一愣:“我不是怪你。”   淑毓仰着脸看他,大眼睛里满是控诉,也是在无声地询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觉得自己的心软得一塌糊涂,根本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话来,只能伸出手去遮住那双让他失去理智的大眼睛。   门外,看似想棒打鸳鸯的状元郎却没进去,他还将没有眼色想去添茶水的下人拦了。   只可惜这样的气氛没能维持多久,很久有个大嗓门的下人冲进来大声道:“不好了!大人!护国寺走水了!” 第37章 走 水 ……   护国寺作为千年古刹, 年久失修再遇上干燥炎热的时候走水也是有过的事情,但是三人皆知能让寺中特地遣人来报信的话,这情形一定不妙。   淑毓有些懊恼, 自己还没来得及说正经事儿呢!光顾着耍小脾气了!   想到这儿, 她微微红了脸,自己往常可不是这样的性子, 也不知方才是怎么了,对着他居然就变成了这样。   章菽看了看身边你看我我看你的这对,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开口道:“我估摸着护国寺那边的情形怕是很糟糕,湛允你要不要回去瞧瞧?”   湛允自然是要回去的, 他又看向了淑毓。   淑毓忙开口道:“我娘是护国寺的信徒,想来她定然会去,我这就回家去同她一起。”   她这么说,湛允也不好留她,更不好邀请她一起, 便瞧着她出了门去。   状元郎作为主人将客人送出门去, 回身来找湛允时还不忘笑道:“我现下更觉得这小姑娘并非是对你情根深种啊!”   在淑毓面前还有一副温润模样的湛允, 在章菽面前沉默寡言得好似顾家二少爷一般, 他淡淡地看了一眼笑着的状元郎,转身回了房。   护国寺此刻的情况着实糟糕透顶, 起火的并非是那些年久失修的偏僻庙宇, 也并非是一些木质建筑, 而是位于护国寺正中心的大雄宝殿!   作为护国寺最主要的佛殿之一,大雄宝殿基本上年年检查,三年一小修五年一大修。寺中的菩萨均是上过金身的,纵有香火点点, 但也有不少数目的僧人内里打坐修行,可以说,全寺上下最不可能走水的地方就是大雄宝殿。   待得护国寺的信徒上山时,这火还未被扑灭,被武僧挡在山门前的人清楚地能瞧见里面浓烟滚滚,看着骇人得很。   信徒们纷纷跪地祈祷起来,满满当当地挤了一空地,绕是后面又有身份高贵许多的官员家眷到了,前面也未有半分变化。   有僧人试图将人员驱散,但能排在前面的都是有些固执的信徒,他们哪怕顶着呛人的浓烟也要守在山门前。   僧人们没有办法,只得在忙碌的灭火之余分出些人来不住地在这儿泼些水,省得有好心的信徒再晕倒在这。   过了许久后,火终于是灭了个完全,信徒们再闹着进去瞧瞧,武僧们便不拦了。   金碧辉煌的大雄宝殿塌了个彻底,更别提那些庄严肃穆的菩萨们,全都掩埋在了废墟之下。   这一幕对于笃定的信徒们来说冲击力是巨大的,有不少人当场痛哭出声,直嚷着大祸要降临,更有甚者直接昏厥了过去。   淑毓与许氏夫人也在其中,她们倒没有哭泣,但是脸上的表情也是震惊又难过。   信徒们正情绪崩溃之时,又有几名僧人簇拥着一位身穿紫金色僧袍的僧人脚步匆匆地走了出来。   他发须皆白精神矍铄,但此时是一脸震惊,眼底还带着些许绝望,这种情绪本不该是修佛之人拥有的。   有些岁数大的信徒仔细瞧了瞧那些僧人,顿时认了出来,惊讶地道:“是天戒大师!”   有些哭着的信徒猛然抬起头,眼泪都还挂在脸上却已经忘了哭!   现如今护国寺的方丈是莫字辈,再往上则是慧字辈。   还在世的慧字辈僧人已然寥寥无几,更别提比慧字还要高上一辈的天字,这位天戒大师可以说是硕果仅存的一位!向来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存在。   现如今这位大师竟以一副极其慌张的模样出现在这里,全然没有了得道高僧的模样。   “阿弥陀佛!这是,这是天谴呐!”   天戒大师的异样反应让一些年纪轻的人暗自怀疑起他的身份,可是紧接着这位大师一声响彻全寺的哀嚎便让所有人都闭起了嘴。   话音刚落,天戒大师苍白着一张脸打起坐来,他双目紧闭,起初嘴唇还微微动着似乎是在念经,到后来竟就不动了。   数千信徒一声都不敢出地望着这位一动不动的大师,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小和尚大着胆子在天戒大师的鼻间探了探,随即便哭着道:“天戒大师,圆寂了!”   方丈与莫询长老正在盘点损失与伤亡僧人,忽听得这等噩耗,登时便无力继续下去。   *   护国寺走水一事传遍京城没多久后,天戒大师圆寂一事也传开了。   说起来京都城许多百姓不算护国寺的信徒,自然并不了解天戒大师在护国寺的地位,但是当大家伙知道一位高僧喊着“天谴”后就圆寂后,没有一个人不感到害怕的。   这两件事与护国寺的损失伤亡被一齐呈到了皇上的御书案前,但是皇帝陛下此时无心管大燕国寺的事情,此刻他的书案前放着另一份在他看来重要得多的折子。   当年太子府的所有关系网。   哪怕是一个寻常的三口之家,要想将所有关系一个不漏地调查清楚都是一件不小的工程,更何况是一位废太子。   燕帝动用了自己手中所有的暗卫以及心腹,日以夜继不眠不休地查了两个多月,才有了这份相对详细的资料。   他将护国寺的折子拂在一边,然后将太子府这一份展开。   写这份折子的人显然花了不少心思,他依着亲疏远近将人员排了个先后,又将能够查到的人员年岁甚至八字都写了个明白,其中不乏根本没被太子府事件牵连却有些千丝万缕联系的人。   皇上细细地看了两遍,两个时辰就过去了。   身子虚弱的燕帝现在根本受不得这样的劳累,放下折子的一瞬间他便双眼发黑,整个人差点昏厥过去!   张公公吓得冲过来扶住燕帝,被他反手狠狠地抓住了手,张大总管五官疼得瞬间紧皱在一起,又不敢痛叫出声扰了皇上。   燕帝终于恢复了理智,他将折子重新翻来,目光落在了只与废太子有一面之缘的王姓老翁与一个叫莫礼的和尚上。   王姓老翁有一个四岁早夭的孙子,而这个叫莫礼的和尚本是护国寺的僧人,在太子倒台的那一年从护国寺消失了。   原本一个老百姓的孩子死了与一个普通的和尚失踪都是再平凡不过的事情,看着也是八竿子打不着。也许周围的人会为此震动,但着实不够格来惊动皇上,甚至连最为贴近民间的官员都未必会了解。   但如果联系上了太子府,此事便会很容易出现一个带些传奇色彩的版本。   也许那老翁用自己的四岁孙儿替下了原本该死的皇太孙,又交由那叫莫礼的和尚抚养长大。   他们没有隐瞒这个孩子他的身份,他们居心叵测,他们还想着为那入土十几年的太子报仇!   燕帝愤恨地一拳打在御书案上,如果此事为真,他发觉最让他感到气愤的事居然不是太子府的孽种还有可能存活于世,而是自己那个明明只有妇人之仁的皇兄,居然能让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为他如此奋不顾身地卖命!   皇帝陛下很快叫来了负责暗中监督护国寺的人――虽然他如他的父皇一样依旧将护国寺视为国寺,但是唯我独尊的他时时刻刻想着要如何将这座佛寺连根拔起。   专权独断的燕帝不允许百姓心中存在着第二种信仰!   那个人在燕帝即位之初便混进了护国寺出家为僧,他目标明确地向着藏经阁努力,那里有所有僧人的来历。   燕帝问他有关于莫礼这个僧人的事情,他便一五一十地说了个明白。   燕帝耐着性子将前面一些无用的杂事忍过去后,双眼一厉:“这个和尚两年前回到护国寺后圆寂的事儿当时怎么没报上来!”   那人一愣,一瞬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护国寺现在正盛的便是莫字辈僧人,各处长老都是莫字辈僧人,此外还有几位德高望重的高僧,他怎么可能会关注一个失踪许久没什么地位的莫礼呢?   燕帝捏了捏眉心,他也发觉自己这个问题强人所难了,于是又问道:“这两年后进到护国寺内的僧人有多少。”   僧人道:“护国寺是国寺,每年慕名前去的僧人不知凡几,现任方丈虽设了考核,但通过的人也不在少数。”   燕帝怒道:“难道就没有谁在寺中被特殊对待吗?”   那人被发怒的皇帝吓得跪倒在地,磕头道:“皇上息怒!倒是有那么一位,他来去自由,不必同其他僧人一同修行,鲜少出现在人前!”   燕帝眼中的怒意被急切代替:“说!是谁!”   僧人忙道:“是一个叫湛允的僧人,奴才只见过他一面,生得十分俊俏好看。”   燕帝忙高声道:“来人!来人!”   僧人一愣,开口道:“皇上可是要见这湛允?”   燕帝看向他道:“自然,怎么朕想见个和尚还见不到吗?”   僧人回道:“启禀皇上,这湛允刚刚丧生在了走水的大雄宝殿之中。”   燕帝一愣,随即将自己方才扔得老远的护国寺折子拿回来,翻到了伤亡人员那一页,在一众湛字辈的僧人之中,他第一眼竟都没能找出湛允。   不过这名字就在其中,燕帝来回扫了几遍就瞧见了。   那僧人还在解释:“这湛允也是倒霉,前几日在章翰林处讲经,昨日刚回到寺中,今儿白天难得与其他师兄弟一起在大雄宝殿诵经,便碰见了这档子事儿。”   燕帝拿着折子的手开始颤抖起来,不管这人是那个孽种还是为那个孽种分散视线的,这都是对堂堂一国之君的挑衅!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居然有这样一个人存在许久,这不是说他无用吗?   “上次进宫诵经的护国寺僧人里有这个湛允吗?”燕帝想了想,问一旁垂着头的张公公。   张大总管忙躬身道:“启禀皇上,奴才听莫商大师说了一嘴,湛字辈的僧人都在,想来这个湛允也是在的。”   燕帝狠狠地将书案上的折子统统都拂倒在地!阴狠地道:“好个护国寺,竟然敢瞒骗朕!朕今日就要了这些秃驴的命!”   *   圣旨传到护国寺时,尚未散去的信徒们全部惊呆了,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皇上居然下旨斥责护国寺僧人行为不端引来天谴,要他们在寺中忏悔自己的过错。   从今日起,不许任何信徒到护国寺参拜,更不许送米送面送香油钱,也不里面的僧人出来采买。   圣旨的话倒是说得更为隐晦,但意思就是这样,换句话也就是意味着,皇上想活活饿死护国寺的僧人们!   有脾气火爆的信徒当场便提出了反对,结果被跟在宣旨太监身后的禁卫军当场斩杀!   这下再有意见的人也不敢出声,只得灰溜溜地被驱赶下山。   燕帝处置了护国寺的僧人,又回过神来盯上了状元郎章菽。   当禁卫军到了章府时,一向端方有礼的章翰林居然酩酊大醉神智全无,从他红肿的眼上可以判断出这人刚刚痛哭过!   禁卫军毫不客气地在状元府里一阵搜查,重点搜的便是湛允曾经住过的客房。   只可惜僧人行装简朴,据下人道人在时便没什么东西,人不在时这屋子更是像从未来过人一般!   搜查得一无所获的禁卫军只得将烂醉如泥的章菽扛进了宫。   对于这个年纪轻轻便考上状元的人,燕帝曾经生出过爱才之心,可是现如今这人可能与太子府有牵连,燕帝的心便又冷硬下来。   “将他泼醒!”   章菽极其难受地睁开眼睛,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这儿是发生了什么事儿,不过当他看见一脸怒容的燕帝时,慌忙从地上滚起来:“微臣参见皇上,微臣失礼请皇上恕罪!”   燕帝见章菽已然清醒,便淡淡地看了身边人一眼,上安宫的所有宫人立刻缓缓退出大殿,这儿便只剩下燕帝与章菽两人。   燕帝刚刚喝了药,人精神许多,他居高临下地望着狼狈的状元郎道:“听闻章爱卿有个极为交好的僧人,你不打算跟朕交代一下那个人的来龙去脉吗?”   章菽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还有醉意却被迫清醒的人此时难受得很,却又不能在当今皇上面前表现出来,他只得尽力用平静的声音道:“启禀皇上,微臣是去年与湛允师父在护国寺相识,只是于佛法上言语投缘,偶有几次来往也是论经讲佛,微臣并未询问他的过往生平。”   说到这儿,他的眼中似是又积满了泪水,但是他强忍着平静道:“只可惜湛允师父现在已然意外丧生,真正是一切尘缘已尽了!”   燕帝自认老辣,却也没能从章菽的眼中瞧出任何一丝虚情假意。   他又开始思考起来:眼前这位状元郎是皋乡州人士,离着京城很远,想来是没有可能与活着的太子有交集的。   但倘若那个失踪的莫礼真的救下那个孽种后四处游历,也许章家人结识了那僧人。   燕帝看了看章菽,当即便决定暂且留这人一命,然后派人去他的故乡调查!   皇帝陛下这儿思路刚刚明晰了一点,太监总管张公公便惊慌失措地喊道:“启禀皇上,大事不好了,宣政殿也走水了!” 第38章 一 更 ……   护国寺走水一事无人不知, 因此禀告此事的太监不知不觉地用上了“也”字,倒并非是还有哪些宫殿还跟着一起失火。   燕帝愣住了,此时他的心情与护国寺的僧人是一样的。   宣政殿便是日日早朝的地方, 在皇宫的地位跟大雄宝殿之于护国寺是一样的, 会走水的可能也是一样地低。   然而这两个地方就是顶着极其不可能的名号相继失火。   燕帝顾不得什么帝王威仪,一下子瘫坐在龙椅上。   护国寺大雄宝殿走水, 高僧当场圆寂,上下所有僧人都在寺中等死以谢天谴,那么现在轮到宫里了,他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燕帝沉思的时候,地上的章菽不由得淡淡一笑。   以这位皇帝陛下的性格, 会自省的可能是根本不存在的,想来定会选出替罪羊来。   但愿被选中的那一位能心甘情愿地接受这等皇恩浩荡。   大臣们得知宣政殿走水的事儿后,纷纷惶恐地跪在了宫门口,很显然他们也认为这是天谴。   说来也是有趣,护国寺走水时大部分女眷都赶去了, 大人们还嘲讽自家夫人女儿一点都不淡然处之, 结果换成宣政殿, 大人们的表现更是慌乱, 好些人在宫门口就被小厮们掐人中了。   护国公是从军营赶回来的,他骑着马走得极快, 到宫门口时也只是微微喘气, 看着比脸色苍白如丧考妣的大臣们好许多。   大内侍卫们崇敬地偷看了护国公一眼, 虽说最近护国公府风评不好,但单就护国公这大将风度就令人折服。   可文臣们却不这么觉得,他们向来是看不出没读什么书的大老粗们有什么好的。眼下护国公镇定的模样在文臣们看来就是这人毫无分寸,根本不懂得宣政殿走水是件多严重的事。   “无知无畏!”右都御史极其轻蔑地低声斥责了一句, 脑海中浮现出一大段弹劾护国公的话。   自从左都御史虞大人沉寂以后,右都御史活跃得很,他周围的大人们听得他这一声,都觉得这位不怎么着,不然他怎么不敢高声喊一嗓子让护国公知道呢?   就在宫门口众臣心思各异时,上安宫的太监总管张显双手捧着明黄的丝绸走了出来,所有人顿时就是一凛,想来皇上要对此事有个说法了。   大臣们想的都是皇上许是要下罪己诏,即便是不下这样的诏书也要宣布茹素一段时日以告慰上天。   可当张公公开始宣读圣旨时,大臣们发觉他们错了。   这是一纸问罪的圣旨,里面详细地追责了修建宣政殿的所有人员!   当然并非是最初将宣政殿修出来的那伙人,毕竟大燕皇宫也是在前朝皇宫基础上修建的。皇帝陛下将工部进行了大清洗,尚书大人罢官下狱,两位侍郎并一些参与过修补宣政殿的官员被打了五十大板,一些上年纪的当场就不行了。   然而这还没完,宫中的建造司有一部分太监被关进了慎刑司,一些民间工匠被抓出来直接处死,连申冤的机会都没有。   燕帝以雷霆之势,狠辣不容拒绝地将这个锅甩了出去!   *   许氏夫人从护国寺回来后就待在了小佛堂里念经,而淑毓则窝在了自己的闺房里。   她画工不错,但以前小姑娘总是很惫懒,个把月也不见得能画上一副。   前阵子想着要画给湛允看,她才细细地画上好几副出来。   眼下她又有了作画的兴致,便走去了书案前,上面作画工具一应俱全,但凡哪一样略略少了,都有疼宠淑毓的父兄让人补上。   淑毓想了想,执笔开始在纸上画了起来。   今日护国公与顾绍直同去军营,而顾绍朗不知道去了哪里――如果有心注意一下的话,就会发觉顾三少爷自去过一次三皇子府后,离府的时候明显多了许多。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这仨人是一个也没回,本来念佛的许氏夫人也读不下去了,从小佛堂里走到门口,正好与来找娘的淑毓碰上。   “爹和二哥三哥还没回来啊?”淑毓有些饿了,往常这个时候该是用晚膳了。   许氏夫人掐了掐女儿的小脸,让人出去打听一下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儿。   母女俩这一下午诵经的诵经,作画的作画,可以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自然也就不知道宣政殿走水这样的大事。   不过国公府的下人倒是听说了这事儿,忙跟自家夫人与姑娘说了。   许氏夫人听得一愣,任是谁都无法相信这一前一后地走水只是巧合,可是谁又有这样大的本事让宣政殿起火呢?她不知不觉又想到天谴二字。   燕帝下旨驱赶信徒之时,许氏夫人与淑毓也在信徒之中,她们并未过多停留,因此没受什么伤害。   不过有信徒固执不肯离去从而被杀的事母女俩也听说了,眼下连淑毓都忍不住猜想起来:皇上肯定不会愿意承认自己引来天谴,那么现在宫门口定然也是一阵混乱!   母女俩正担心着,门口一阵吵吵闹闹的声音传来,许氏夫人连忙带着闺女走出去,原来竟是护国公在训斥自己的三儿子。   “老子说了你一路了,你倒是给个反应啊!”顾铮怒道。   顾绍朗看了看自家父亲,眼中竟闪过一丝戾气,看得许氏夫人心里一惊。   “你这是什么眼神?老子话说错了?你没你大哥那样的脑子,就不要跟皇子殿下们搅和在一起!”护国公本就生气,被顾绍朗的态度刺激得更加暴躁,愈发口不择言起来。   顾绍朗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不管不顾地冷笑道:“是,这国公府大哥有脑子,二哥有实力,只有我顾绍朗一无是处,什么事都做不成!不过是跟三皇子走在一起就要被父亲你斥责一路!”   护国公原本还因为自己的失言感到懊恼,听得顾绍朗这话他的火气又上来了:“你这是说的什么混蛋话?你意思是老子偏心吗?老子什么时候委屈了你顾三少爷?”   顾绍朗明显是不想说这个话题,他微微偏着头一副不想看别人的模样往自己的院子走。   护国公也明显不愿这么不明不白地放三儿子走了,他伸手把人拽住,怒道:“给老子说清楚!”   护国公年纪虽大力气却不输年轻人,再加上顾绍朗也不能实打实地跟自己的爹拼力气,于是顾绍朗被拽得停下来。   “爹!有些事儿非要我说在明面上吗?您若真是一碗水端平,我何以与大哥二哥差了这么多?”   顾绍朗也生了气,说话的语调极冷。待得他说完这话,护国公似是受到了极大冲击一般,一时间都没能站稳。   顾绍朗心倒是冷硬,他借此机会抽出自己的手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内。   淑毓长这么大就没看见过父兄吵架的模样,脾气暴躁嗓门极大的国公爷对上倔强冷硬说话气人的顾绍朗,这种冲突的场面让小姑娘一时间都忘了开口说话。   许氏夫人最先反应回来,她走上前去扶住了颤抖不止的护国公,低声道:“这是发生什么事儿了?绍直呢?”   顾铮想说话,但是他似乎实在是气得狠了,一张口便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喘气,看着瞬间憔悴许多。   许氏夫人只得把护国公先扶回屋,她想了想对淑毓道:“毓儿去瞧瞧你三哥。”   回过神来的淑毓点了点头,快步赶去班师阁。   似乎谁也没有发觉,暗地里有一双眼睛悄悄地记下了这一切,又人不知鬼不觉地离去。   *   让护国寺自省的圣旨激怒了京都城的信徒,而屠杀工匠则让全城百姓都觉得惊恐外加气愤!   在百姓们看来,工匠们平日里做的都是最累最辛苦的活计,领着的工钱也不过是将将能够糊口。然而就是这么一群得利微薄的人却要担着最大的风险,付出最惨烈的代价,而他们的上司,但凡有一官半职的人都能保住一条命等候审问,这谁能接受?   此刻已然无人还想得起来关于护国公府那些真假难辨的传言,燕帝实实在在轻民的态度让百姓们不满――绕是他们不敢明着做些什么,暗地里的议论已经显示出人心涣散来!   顾绍朗自从与护国公大吵一架后,索性大摇大摆地住在了外面,同时也光明正大地与三皇子来往起来。   淑毓劝不住自家三哥,到后来她更是连顾绍朗人在哪都找不到了。   现在顾大少爷与顾三少爷都不在,护国公与顾绍直白日里还去军营,一时间国公府又只剩下许氏夫人母女两个,而许氏夫人最近又沉迷诵经念佛,让淑毓感到更加孤寂。   琬阳公主就是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她笑意盈盈地请淑毓一同出门游玩,言语恳切地让她根本无法拒绝。   不过淑毓现在也并非是一无所知的小姑娘了,自家三哥与三皇子来往的事情,琬阳公主这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如若再拒绝她,她定然会猜想护国公府是完全站在三皇子那一面。   淑毓有些惧怕手段心机都不差的琬阳公主,她并不想得罪这位公主殿下以至于再招惹来她的针对。 第39章 地 道 ……   淑毓跟琬阳公主出门时, 一张小脸上挂着真心实意的笑,但在公主殿下看不见时,这笑便多了几分苦涩的意味。   琬阳公主却好似没发觉淑毓的不愿一般, 她笑着道:“我起初还担忧淑毓妹妹不愿与我出来一起游玩呢!”   淑毓心说, 来了来了,这大约就是在试探护国公府与三皇子的关系吧!   只可惜小姑娘完全摸不清琬阳公主的性子, 这位公主殿下不等淑毓回答就喜滋滋地道:“他们男人相交考虑的事情多,我们便不同了,淑毓妹妹能答应我,必然只是因为我们投缘!”   淑毓沉默了一瞬,琬阳公主的话有些让她生出自己太过小人之心的错觉。   “公主殿下说的是, 我们今日去哪里呢?”不想与琬阳公主讨论这些话,淑毓开口问道。   因着最近有些动乱,街上冷清许多。   总有些胆子大又会说的人直抒胸臆,明里暗里指桑骂槐地说当今圣上没有担当残暴不仁,结果铁了心要堵住百姓嘴的燕帝派了不少禁卫军街上游行, 将这些议论的人都抓了起来。   这样一来, 有不少胆子小的商贩和百姓都不爱出门了, 自然人烟稀少了许多。   淑毓与琬阳公主的马车路过一向热闹的朱雀大街时, 将这人烟寥寥的样子瞧了进去,便没有了下车的兴致。   琬阳公主忽然双眼一亮:“淑毓妹妹, 我知道城外有一个庄子特别好玩!也不知那主人是如何想出来的点子, 竟在庄子里设了个迷宫似的地道, 一路上还有许多充作奖励的物件,好玩得紧!”   淑毓听得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她其实挺爱玩的,如果京城附近有这样的好去处她不会不知道, 她也一定会开心地央求哥哥们带她去。   可是现在从琬阳公主嘴里听说了这事儿后,她一点都不开心,甚至生出些明明前面有坑却必须要开心地跳下去的憋闷感。   “啊!原来还有这等去处啊!不过会不会不安全呢?毕竟公主殿下是千金之躯,不可涉足危险的地界。”淑毓也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是否真挚,她只能告诫自己不要在心底想那些愁苦的感觉。   琬阳公主笑眯眯地道:“淑毓妹妹的关心我心领了,不过放心,我带了不少人,定然不会教我们吃亏。”   被迫关心公主殿下的淑毓只得笑着点头,一向心态平和的小姑娘第一次生出些对权势的渴望――自己倘若身份在琬阳公主之上,是不是就不必这样违心地与她相交了?   *   马车到了琬阳公主所说的庄子前,那庄子的主人已然带着下人恭敬地等候在门口了。   淑毓就觉得琬阳公主可能是一早就打算到这里来了,不过她也明白,自己纵使开口询问,这位公主殿下也会笑眯眯地告诉她,不过是决定要来时派下人跟这庄子主人说了一声。   淑毓先下了马车,又扶着琬阳公主下了车――这样的亲近让公主殿下十分高兴,她笑着说道:“虽说淑毓妹妹比我小,但被你扶着的时候,我倒是感觉到了一丝被长姐照顾的感觉。”   琬阳公主这么说,谁也不敢轻贱地认为淑毓只是个讨好公主的大宫女。   淑毓有些一言难尽,这个长姐的比喻让她有点如鲠在喉。   这庄子名叫万谜庄,庄主是个年轻男人,生得算不上好看,但气质很干净,绕是此刻他带着下人对着琬阳公主毕恭毕敬,他身上也没有半分谄媚之气。   琬阳多看了这男子两眼,然后亲亲密密地挽着淑毓进去了。   见到了那迷宫入口站着的人,跟随公主殿下的人终于明白自家主子突然对顾四姑娘说出“长姐”一类的话是为什么了。   五皇子姬昭一身天青色长袍,长身玉立地站在那儿,任是谁瞧见这位皇子殿下都会在心里称赞一句,真是一个俊美的男子!   淑毓也不否认五皇子的俊俏,不过面对皇族之人,她本能只会利用自己不太擅长的小脑袋来分析利弊。   “淑毓妹妹担心我们会遇到危险,所以我叫了我五哥来,这下淑毓妹妹可以放心了!”偏在此时,琬阳公主朗声笑道。   淑毓看着公主殿下眨了眨眼,合着这五皇子还成了她要叫来的了?   五皇子含笑走过来,邀请淑毓与自家妹妹一同进入。   入口是一处假山形状的山石,推开后是黑漆漆的地道,瞧着骇人得很。   琬阳公主最先走了进去,她只带了一名婢女,然后笑意盈盈地望着淑毓与五皇子。   淑毓看了看今日与自己一同出门的两个婢女,此刻正被琬阳公主的其他宫女拥起来问东问西,而那年轻庄主也温声道:“一次进去的人若是过多恐怕会失去趣味,草民认为一次三四人最佳。”   他这话倒也是实话,毕竟权贵动辄数十随从,若是一同进入,碰见岔路口便令一个下人去探路,自己则原地等着,那还有什么意思?   身侧的五皇子好听的声音响起:“四姑娘不必担心,昭会护好琬阳与你。”   宫女们捂着嘴小声地笑了起来,淑毓却没觉得有什么好笑的,瞪了瞪自己有些眯起来的大眼睛跟上了琬阳。   *   建这迷宫的工匠定然是个中天才,这迷宫地道还附带着各种巧妙的机关,而年轻庄主也放了些精巧的玩意儿在一些不易被察觉的墙洞内当做彩头。   琬阳公主寻物寻得开心,连带着淑毓也放下戒心痛快地玩了起来。   结果一处有些坑的机关猝不及防地呈现在几人面前。   一左一右两条地道,却都是死路,任是选择哪一条都关着门。   淑毓一度以为是前面哪里走错了,以至于现在走进了死路,结果琬阳公主却心血来潮地带着宫女跑去另一条地道。   两条地道上都有了两个人,结果这门竟然开了。   淑毓见状,对身边的五皇子笑道:“我去找公主殿下。”   结果她刚刚走出这一条地道,两扇门又重新关闭了。   淑毓有些尴尬地停住了脚步,五皇子便开口道:“想来这是按着人数开关的,四姑娘,你还是回来吧!”   淑毓看了看并没有打算与自己宫女分开的琬阳公主,只得认命地走在五皇子身边。   走进地道后,门又缓缓地关闭了,这一条狭长幽静的地道里就只剩下淑毓与五皇子两个人。   “想来这两条地道会殊途同归,用不了多长时间我们会与琬阳汇合的。”五皇子好听的声音响起,淑毓眨眨眼点点头,并没有说什么。   姬昭看了看跟在身侧乖顺的少女,唇角轻轻弯起,他不得不承认顾四姑娘是个很容易让人心动的小姑娘,这心动未必直接就是男女之情,保护欲也是一种意动。   淑毓与五皇子的这条地道越走越窄也越矮,起初还能两人并肩挺直了腰板走,到后来就只能一前一后猫着腰走。   姬昭走在前面,淑毓则跟在他的身后。   小姑娘已然失去了兴趣,在心里默默地吐槽着设计工匠的恶趣味,不知这种困难地前行好玩之处在哪里。   她分了神,就没注意到五皇子突然停下来,结果直愣愣地撞上去,额头与鼻子撞在了姬昭的背上。   虽是猝不及防,但五皇子殿下却没被撞得栽倒在地,不过想回头瞧瞧淑毓也是无法,他便关怀地问道:“四姑娘可还好?”   淑毓的鼻子一酸,连带着眼圈都红了,只不过光线昏暗下瞧不出,她低声道:“没事,是臣女过于粗心,还请五殿下恕罪。”   小姑娘把话说得客气极了,结果却瞧见前面的人朝后伸出一只右手来:“前面的路更加难行,未免再出什么意外,四姑娘可以暂且拉着我的手。”   似是为了打消淑毓的顾虑,五皇子又补了一句“事急从权”。   淑毓并不想牵五皇子的手,方才撞人只是自己分神没注意到五皇子突然停下。   “五殿下方才为何突然停下?”既不想违背自己心意又不准备驳了五皇子好意的她索性换了个话题。   五皇子并未将手收回,他声音低沉地道:“前面突然多出来许多洞口,我怕里面有诈,便多观察了一下。”   男子低沉的声音再配上有些吓人的场景,原本应该能将未经世事的小姑娘吓得慌不择路地抓住他的手,可谁知淑毓淡定得很:“那殿下小心些。”   五皇子只得将自己的手收回,继续带着淑毓走了起来。   这些洞口看着不小,应当能容一个成年男子进入,但是五皇子并没有去别的洞口探一探的打算。   淑毓正全神贯注地跟着人走,忽然从一旁的洞口内伸出一只手来,又快又准地将她拽了进去。   小姑娘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暂而又急促的叫声,便被一只味道熟悉的手捂住了嘴。   五皇子反应已经算是快了,可是洞穴太小不好转身,他费劲儿地转头到极限,只瞧见方才的一个洞口竟关闭了起来!   姬昭冷下脸来,他万万想不到地道里居然还有其他人,还敢当着他的面动他身边的人。   *   淑毓被人抱了个满怀。   这儿比地道那儿要黑很多,她只觉得这男人的味道熟悉,于是一双小手摸索着抚上了男子的脸。   他没躲也没动,任由她的手一寸一寸地在他的脸上描绘试探,然后小姑娘直奔他的头顶而去,在他微微冒了些头茬的光头上胡撸了两下。   “唔……”淑毓连忙缩回手,许是黑暗能够使人胆大吧,她居然真的做出了摸摸他的光头这样的事情!   “是你吧?姬契!”淑毓的声音细细小小甚至好似只是一股子呼出来的带上语调的空气。   “嗯,是我!”男子回应了她,他的唇似乎就在她的头顶,一开口便碰到了她的额头。   “四姑娘!四姑娘!”外面的五皇子在喊人了,声音明晰地传入两人的耳朵,让淑毓瞬间紧张起来。   她刚刚居然忘了外面有一个皇子,将眼前这位曾经的皇太孙的名字叫了出来。   淑毓想着自己要如何开口将五皇子暂时敷衍过去,结果她只出了一声,便被人将声音咬断了。   外面的姬昭觉得自己好似听见了淑毓的声音,又好像没有,因为那一声实在太短,短得如同是他的幻觉。   而里面的淑毓双眼睁得大大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唇上这温软的触觉。   “小檀越,你怎么又和他走在了一起?”   姬契的声音比着外面那位要沙哑许多,可就是这声音一字字地刻在了淑毓的心上。 第40章 ……   “我……”淑毓一张口, 便碰见了面前人温软的嘴唇,羞得她登时又闭起了嘴。   “你什么?”姬契的唇流连在淑毓的面前,他轻轻地在少女的唇上啄了啄, 声音低沉慵懒, 完全不似他曾经的身份那样矜持清冷。   淑毓羞恼起来,伸手推着面前人坚硬的胸膛:“你放开我!”   姬契如她所愿地放开她, 结果下一刻,外面五皇子似是听见了淑毓的声音一般,又扬声问道:“四姑娘?四姑娘?你在这儿么?”说着,敲了敲挡着洞口的石头。   淑毓被吓了一跳,一回身又窝进了姬契的怀里。   “外面怎么办呀!”小姑娘仰起脸来看姬契, 尽管黑暗里她也瞧不见他的脸。   姬契轻声地笑了笑,这姑娘说得好似不是她同五皇子一起来的一般,竟将这件事完全甩给了他!不过淑毓的态度明显让姬契感到愉悦,他将少女稳稳地扶住,带着她走远。   “我们就这样走了?这样合适么?”淑毓嘴上疑问着, 脚下却半分都没有抵抗地被姬契推着走。   “合适。”姬契低声道, 随手从一处极不起眼的地方拿出一根做得精巧的钗子, 凭感觉插在淑毓的头上。   淑毓伸出手去想摸, 被姬契握住手放下:“出去再看。”   小姑娘有些晕乎乎的,今日与姬契实在亲密得过分, 她想自己好像还没和他到应该如此亲昵的地步, 便板起脸来教训人家:“湛允大师, 你们出家人难道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么?”   姬契一声轻笑,由于两人离得极近,他的笑声好似一张网一般细细密密地把淑毓笼罩住了。   他居然说道:“小檀越,那你送贫僧香艳美人图的时候, 可还记得我是出家人?”   淑毓的脸腾地红了起来,这事儿的确是她做下的,可是并不妨碍当这事儿被挑明时小姑娘羞涩。   她想了想,嘴硬道:“这,这是我拿错了,我本应该送你另一幅。”   姬契话中的笑意只增不减:“哦?那副美人图本应是小檀越你自己的私藏?”   这让淑毓怎么说呢?承认下来显得自己好似有怪癖一般。   淑毓垂下眼眸,她此刻有些恍惚,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一般,并不是很敢相信自己居然真的勾动了这个人的凡心。   手中突然被他放进一只小巧精致的物件,她想仔细地看看,他又低低地道:“出去再看。”   淑毓不服气地噘嘴,然后问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姬契道:“这儿的主人是我的好友。”   “又是你的好友?”淑毓有点吃惊,他与状元郎能成为好友不算稀奇,毕竟大燕也有其他官员与僧侣相交的事儿,可是他与这个平民庄主也是好友就有点古怪了。   姬契笑道:“我的朋友不少,以后一一介绍给你。”   淑毓先是点点头,随即又觉得不太对,他想以什么身份对他的朋友们介绍自己呢?   小姑娘将物件收在自己原本用来装佛珠、现在空荡荡的荷包里,结果手上很快又被塞了东西。   “唔,你知不知道,在这迷宫里拿到的东西是都可以拿走的?”淑毓小声道,因此这地道内机关处处都是,并不是轻易就能拿到东西。   姬契淡然地很,他显然对这地道很熟悉,随手一点指便解了一个机关,拿出里面的东西给淑毓:“我知道,你喜欢就拿着。”   淑毓觉得姬契这话似乎有些矛盾,毕竟他给自己东西时,自己是没有机会看是否喜欢的。   可是他的一番好意,淑毓又不好意思拒绝,她便带着几分隐秘的喜意将东西都收在荷包里。   *   有姬契领着,淑毓很快到了出口。   她回头望向站在暗处的姬契,他似乎没有与她一同出去的想法。   淑毓想了想,又走到他的面前,有些紧张地望着他。   姬契垂眸看向淑毓,他觉得自己应该给她一个交代,于是便低声道:“待得我头发长好,便去你家提亲。”   淑毓倒吸了一口凉气,居然这么快就到了提亲的步骤了?   将小姑娘的反应看在眼里,姬契低低地笑了一声,俯身离她极近道:“你不愿么?”   淑毓脸又红了起来,她将姬契推到一边,小声道:“你,你还没做些什么来打动我的心,怎么就直接提亲了?”   姬契有些迷茫地看了看眼前的少女。他能看出来淑毓不是个复杂的小姑娘,因而从她第二次到他面前时,他便明了她的心思。   但是现在他又有些不懂了。   “我还以为……”姬契维持了一路的痞气有些破功,他眼底又浮现出疑惑来。   淑毓眉眼弯了起来,她摇头道:“没有就是没有,你再想想就是!”   说罢,小姑娘美滋滋地走了出去,不过所有的笑容在看见等在门口的五皇子兄妹后僵硬住了。   琬阳公主一脸担忧地走了过去,问道:“淑毓妹妹怎么才出来啊?你去哪里了?”   淑毓又笑眯眯起来:“我一时好奇,结果进了一个洞口,在里面捡了好些东西呢!”   她既解释了去向,又顺口说明了自己出来时为何那样开心。   说罢,淑毓想了想,又打开自己的荷包准备分给琬阳公主一件,却在看见那些精巧的物件时犯了难。   这里面有用核桃雕刻成的画舫,精妙至极;也有花样奇巧的簪子,或顶着蜘蛛或顶着翠鸟,未必戴在发间有多好看,但是那动物雕刻得生动极了。   琬阳公主害怕蜘蛛,也不喜欢鸟,而那精致的画舫只有一个,一向会做人的公主殿下自然不会做让人不舒坦的事情,于是她笑着道:“这都是淑毓妹妹的好运得来的物件,你自己收好了便是。”   淑毓实诚地将荷包收了起来。   五皇子的面色倒说不上差,但也绝对没有以往的温润:“四姑娘确定无事么?我在那大石门外喊了你许久也未听得你回应。”   淑毓眨了眨眼,扯谎道:“臣女未曾听见五皇子的声音,请五皇子恕罪。”   顾四姑娘这么说了,五皇子还能说些什么呢?他淡淡地笑了笑,先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琬阳公主早就问了她的兄长,发觉姬昭与淑毓独处的时间也就五六句话的功夫,一时间也难以再对着淑毓保持笑意。   *   仅仅一日,已然对废太子相关一切魔怔的燕帝又想出了两个歪招。   他命许多禁卫军将护国寺看得十分森严,原本有试图靠近护国寺都会被驱赶,现下更是升级成直接抓起来。   然后皇帝陛下又将状元郎章菽囚禁在了府里――倘若不是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什么罪名安在他身上,章翰林此刻就应该是在大牢里受各种酷刑。   安排好了这一切后,燕帝便咬着牙等曾经长兄唯一的子嗣自投罗网。   他想,倘若姬伯山的儿子能眼睁睁地看着护国寺上下与章菽去死,那他还有什么面目自称仁义?   护国寺内倒是有一片自己种的米粮与蔬菜,但是在封寺那一日都被官兵祸害成了一片破烂,粗粗算来,全寺上下已然有三日没正经开饭了。   寺中有刚七八岁的小和尚,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顿饭少吃点都饿得不行,尽管长老们将仅有的口粮都给了小和尚们,三日的时间还是把小娃娃们饿得直哭。   当无法忽略的饥饿之号摆在僧人们的面前,再加上小和尚羸弱的哭声,年纪轻一些的僧人顿时就感觉自己的修佛之心受到了挑战。   “莫询师叔!”约摸十四五岁的少年僧人红着眼圈抹着眼泪跑过来道,“莫]师叔圆寂了!”   打坐的莫询长老停止了念经。   莫]是莫字辈大和尚里年纪最轻的一个,但是身体却最不好,三日只饮水不用膳最先让他失了性命。   “知道了,先,先放着莫]吧!”   莫]大师的圆寂只是一个开始,莫询明白,再这样下去,护国寺上下所有的僧人都会这样饿死。   “莫询师叔!后面,后面有人给我们送吃的了!”又一个年轻僧人跑得气喘吁吁――他原本没什么力气跑起来的,只是这样的消息实在太振奋。   莫询站起身,望着这名弟子手中冒着热气的馒头,突然就热泪盈眶起来。   由于禁卫军们看守太严,护国寺的信徒们几乎五六十人中只有两三人能送食物成功,可想而知这样送来的饭菜是杯水车薪。   莫字辈的大和尚们内部也起了分歧,有人认为此刻最好将食物给寺中的武僧,很显然她们已经起了要破杀戒背水一战的心思。   而剩下的大和尚们还是坚持保住寺中的小和尚们,他们无法看着年幼的孩子死在他们前面。   就在寺内争执不休的时候,又有守在山门口的僧人跑了回来,高声道:“前面,前面又有情况!”   *   一脸肃杀的禁卫军们手里的长缨枪尖尖的头冒着冷光,此刻他们将兵器对准了山门前一队约有百人的平民。   这些百姓们都是护国寺的信徒,平日里种上几亩薄田,产出来的蔬菜都被护国寺收下了。   没有护国寺,一时半会儿他们也找不到生活的来源,索性就豁出去在这儿想方设法地接济大师们。   但是有禁卫军在,他们自己都舍不得吃的馒头素菜都被扔在地上踩踏成泥。   “你们,你们这是杀人啊!”有人哭喊出声,“护国寺里大大小小的僧人有上百个,最小的才几岁啊,你们,你们都要逼死他们啊!”   一身铁甲的禁卫军们如同是没有感情的石头人一般,站在山门前一动不动。   突然,一个少女从人群中冲了出来,她大喊着:“你们会遭天谴!”然后狠狠地撞在了一个禁卫军的枪头上!   人群中立刻一阵骚动,有哭喊声也有尖叫声,但很快,又有人冲了出来:“你们要活活饿死大师们!菩萨不会放过你们!”   接连不断的人丧生在禁卫军面前,让原本有序的军队出现些许的慌乱。   这一队的禁卫军年纪都不大,出身高贵,从军也不过两年,平日里只需守卫皇族,根本没机会见过人命血腥,眼下不畏死的百姓让他们不住地往后退。   “你们,你们要造反吗?”今日带领禁卫军的是一名姓谢的参将,他有些慌乱地质问道。   发觉禁卫军们开始慌了,百姓们突然就有了莫大的勇气,他们齐齐往前走过去。   “这,将军,怎么办?”有副将凑到了谢参将身边问道。   谢参将也不知道。   他们不是上过战场的兵,离杀伐果断更是差着十万八千里,这圣旨里也没说他们可以对百姓们下杀手。   “去,快点回宫去请旨,务必要问得……”   确切这两个字还没说出口,他身后的禁卫军们高声叫嚷起来:“他们!他们冲进去了!” 第41章 二合一   护国寺屠民事件传入京城引起一众哗然。   谢姓参将向宫里禀告的时候说得很明白, 是有狂热的信徒直接撞在禁卫军的武器上当场身亡,但是这事儿从上到下没几个相信。   燕帝倒是信了,这种事情他自小就设想过许多回, 但这其中的主角可并非护国寺的那些秃驴, 而是他这个人中龙凤!   他期望有人为他这个人折服,甘愿为他去死。   现在, 为旁人付出自己的命这种事真的发生了,但却是那些只会阿弥陀佛的僧人,燕帝本能并不想这些事情外传。   可若是瞒下事情的真相,那就要编出来另一种可信的说法来昭告天下。   拿手下顶缸这种事儿,燕帝从户部尚书时就做得顺手, 很快便出来了官方的说法。   在护国寺僧人的蛊惑下,那些信徒在山门前大放厥词辱及皇族,因此被禁卫军们就地正法。   有这样的前提,皇上只轻轻处罚了带队的谢参将,直接撸了他的官将他赶回老家去。   这种听起来很有道理的说法传到百姓的耳朵里就是禁卫军对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们痛下杀手, 至于和尚蛊惑之类的话, 他们可半点不信。   那是千年古刹里修佛的僧人, 又不是什么路边骗人的邪门歪道, 再说大家伙都惜命得很,推己及人, 怎么看也是被杀的可能性大。   于是山门前的事件就这样变质了, 原先京都城的百姓们还是暗中议论, 当事关己身的事情发生后,反应便更加激烈起来,三不五时地总有人跑去京兆府门口抗议。   京兆府尹觉得自己着实太倒霉,且不说这屠民事件真假与否, 哪怕是真的,禁卫军做下的事情与他京兆府有什么关系?能进禁卫军的家中非富即贵,难不成还受他一个寒门出身的京兆府尹管辖?   但是百姓们哪里分得清这许多衙门之间的关系,他们只知道平日里有事情要找京兆府,那么这时候也是要找京兆府的。   百姓们前后持续闹事了好几日,一开始只是三五个人在衙门门口聚集,被衙役们赶一赶就跑了。   后来就有成百人在门口窝着了。   “怎么?处置了一个谢统还不行?还要把禁卫军盘查一遍?”   上安宫的书房里,燕帝看完京兆府尹的折子后,不辨喜怒地说了一句。   京兆府尹恭声道:“启禀皇上,那些百姓是这么说的。”   燕帝将折子放下,有些浑浊的双眼望向京兆府尹:“你如何看?”   京兆府尹心中叫苦不迭,面上却冷静自若地回道:“微臣以为,现如今百姓情绪高涨,不如暂且安抚为上。”   燕帝本来有些歪着的身子坐直了,他望向京兆府尹道:“你的意思是,要向那些平民让步?”   圣上的语气听不出什么,但京兆府尹就是敏锐地感觉到皇上对于自己的提议并不赞成,忙改口道:“当然不是,这只是权宜之计。”   燕帝冷哼一声:“将带头闹事儿的人抓起来,这种事情还要朕来教你?”   京兆府尹唯唯诺诺地领了命,心中还是一片苦涩。   他出门时,正碰上三皇子姬昀从外面进来,忙请安道:“微臣给三皇子请安。”   三皇子的脸上满是春风得意,那眉宇间的喜意掩都掩不住:“免礼。”   望着三皇子的背影,京兆府尹在心里琢磨起来。   圣上的身子不好到已然瞒不住群臣的地步,而最近三皇子姬昀却很得圣心。   想到这儿,京兆府尹无奈地摇摇头,皇位花落谁家跟他这个倒霉鬼有什么关系呢?   三皇子姬昀的确也没把方才与自己擦身而过的京兆府尹放在心上,他一进去便朝着燕帝行礼道:“启禀父皇,护国公府的事儿成了。”   *   此时的护国公府里,一家人坐在破阵堂里。   护国公顾铮不可思议地望着自己的三子:“你什么时候生出这种心思的?”   自从上次父子俩在大门口那里真情实感地吵了一架后,护国公就开展了对三儿子单方面的赌气活动,他不理顾绍朗,顾绍朗也不来找自己的老子说话。   直到今日,许氏夫人与淑毓觉得不能放任这样奇怪的氛围在一向和谐的家里蔓延,便将父子俩捉在破阵堂说和,顾绍直被迫旁观。   结果说和的话都还没起头,顾三少爷直接把自己的打算一五一十地说了。   顾绍朗道:“封了爵位后听了街上百姓的议论,我心里就隐约有这个想法了。”   那时候顾三少爷只不过有些不着边际的幻想,既然百姓们都这样想,保不齐有那位高权重的,动了挑拨离间的心思,到那时他就干脆将计就计,让那人重重地碰壁一次。   结果后来三皇子还真如同他设想的那般对他出手了。   顾铮碎碎念:“胡闹,真是胡闹,那三皇子好歹也是能争夺储位的人,你怎么就确信你能瞒得住他?”   顾绍朗有点吊儿郎当,他能说他觉得三皇子,不对,是林皇后这一边都不太聪明么?   这时,顾绍直开口道:“所以,三皇子给了你一个信物?”   顾绍朗忙将自己桌子上的令牌扔给了顾绍直。   顾绍直仔细看了看,面色更是凝重:“我瞧着这像是窦伯父走时拿的那个。”   他这么一说,连护国公都凑过来看了。   只可惜当初送窦将军走时,他们并不曾仔细瞧瞧那令牌长了什么样子――毕竟护送银子的事儿非等闲小事,护国公父子出于避嫌没好意思把那令牌翻来覆去地细看。   “看着的确是像啊!”   “怪不得三皇子说让我把这个放进爹的书房,爹会倒大霉呢!”   护国公与顾绍朗围着令牌喋喋不休,许氏夫人看着这父子俩再三叹气后,终于是没忍住道:“你们就没想想,为何三皇子手中会有疑似是窦将军的那块令牌吗?”   父子俩像是突然被掐住脖子的鸟一般,登时齐齐地失了声音,护国公只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便不再言语。   看到他俩这幅表现,许氏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倘若令牌是真,那么凭三皇子是拿不到那块令牌的。”许氏夫人拍了拍自家男人的肩膀,声音有些同情安慰。   *   心灵有些脆弱的护国公将儿女们都赶了出去,他需要自己静一静――当然许氏夫人的去留国公爷并不敢擅自决定。   出了破阵堂,顾绍朗立刻又演起戏来,对着自家二哥冷冷瞥视一眼。   顾绍直觉得自己有些手痒,十分想打弟弟。   对着淑毓,顾三少爷倒没有什么举动,他也不忍心瞪自己的小妹妹,便没有搭理她直接走了。   淑毓有些想笑,可是顾念着方才自家三哥说过的话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同时她又四下里看了看,觉得自己瞧不出家中到底哪儿多了眼线。   顾绍直随手拉扯了一下自己的妹妹,这个时候姑娘你就不要东张西望地拆台了呀!   淑毓回了房,好似做贼一般将门窗都关得严实,然后将自己的梳妆匣抱到了床榻上。   其实这是个很好的掩护,即便有人进来,第一眼看见也只会以为小姑娘在清点自己的首饰,但架不住淑毓有些心虚,便使得这一切多了一丝见不得人的意味。   梳妆匣里装了姬契送给她的许多小物件,还有不少佛珠。   淑毓已然知道这些珠子的材质名贵,可以说上是曾经太子府的标志,她细细地将这些佛珠看了看,脸上挂了一层浅浅的笑意,准备将这些佛珠藏在梳妆匣的最低层。   这时,小丫鬟坠儿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一进门便大喊道:“姑娘不好啦!外面来了好些官兵,说是要搜查咱们国公府!”   淑毓被吓了一跳,手中的佛珠尽数落在梳妆匣内,发出有些沉闷的声音。   她难得不悦地望向小丫鬟道:“进来前怎么也不知道在外面知会一声?”   坠儿看见淑毓的模样便知道自己太过冲动吓到了姑娘,当下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极其诚恳地认错道:“奴婢知罪,奴婢不该如此沉不住气,请姑娘责罚。”   坠儿的声音颤巍巍的,可见她虽然嘴上说着不该如此唐突的话,但是心中却还对外面发生的事情惊恐未定。   世上许多人都会如此,即便旁人一时冒犯了自己,只要那人能及时真挚地致歉,那么便无法再与之计较,淑毓也是如此,她叹上一口气道:“责罚就免了,只是以后要注意,切勿如此冲动。”   淑毓说话的时候,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将散落在床榻上的许多钗环玩意儿放回梳妆匣内,才将这精致的匣子全部关好,起身放在自己的梳妆台内里,然后准备出门看看。   护国公府是一处七进七出的大宅院,前后带了两个大花园还有一个练武场,前面一进单纯只是会客的地方,然后依次则是住人的院落。   顾家的子女们每人都有单独的院落,淑毓的昭亭阁与前院隔得距离实在不算近,因而她到了院子门口才听得前面有些乱糟糟的动静。   坠儿红着眼圈跟上来,小丫鬟今年不过九岁,不似淑毓这样的淡然,她只觉得像方才那样一群兵们不由分说地闯进来,将国公爷和少爷们都拘住,然后极其野蛮地各处翻找起来,像极了话本子里的抄家。   淑毓不准备横穿兄长们的院子,怕直接撞上那些兵,便顺着左边的甬道往前院走,结果刚走到顾绍朗的班师阁旁,便被一个下人拦住。   “姑娘。”这人生得很不起眼,属于那种可能见过他数十次都不会将他面容记住的那种人,此刻他叫了淑毓一声,又看了看淑毓身边的坠儿,然后又道:“国公爷说,让姑娘您呆在房内哪儿别去。”   小丫鬟听了不自觉地点头,她原本告诉自家姑娘外面的可怕事情,是想着姑娘能有个提防,可谁想到自家姑娘居然要直面那些危险呢?   淑毓眨了眨眼睛,她觉得事情有些怪异,她的爹爹即便就是传话,也不会找这么一位谁也不认识的人来吧?   那人见淑毓不听,只得将自己的手心亮给她看。   一眼瞧见这人手心里的“d”形符号,淑毓的脸登时红了,这种符号在佛家里倒也不算稀有,只是这人手上的形状与姬契给她的佛珠一模一样。   她看了一眼这人,又听见那些兵更近一步的声音,有些纠结的心便下了决定。   也许她呆在屋里能保住一时的安宁,但是她的家人都在前面,她想和他们呆在一起。   *   三皇子姬昀明着给护国公府送眼线这事儿虽然被五皇子姬昭笑为无脑,但是他也并非只有这么一步棋。   只要能在一向如同铁桶一般的护国公府安插进去人手,那么总能买通原本的人――利诱、□□,人活着总会有什么执念贪念。   因而明面上三皇子的人都被送了回去,实际上却有几个已然被买通的代替那些人成了三皇子的眼睛。   顾绍朗在破阵堂与家人闹得不欢而散之事一经这些人的口中传到三皇子的耳朵里,他立刻便觉得这是时候了。   从他点兵到去护国公府这么一段时间,足以让顾绍朗将那东西放进护国公的书房,再晚一会儿护国公若是先发现了那东西,怕是就晚了。   来护国公府的这一队兵与护国公府没有什么渊源,而是禁卫军里的一支,统领他们的是林皇后的外甥武定。   如果可以,三皇子也不想让与自己关系如此亲近的人去做这事儿,可是比起避嫌,三皇子更怕去的人地位低了无法弹压住护国公府一门的军汉。   这位武定武统领看着仪表堂堂的模样,但平日里与林家那个二纨绔是玩得来的货色,眼下领了他表哥当朝三皇子的差,整个人趾高气扬起来,将曾经威风凛凛的顾家人如同囚犯一样先关押了起来。   之前与顾绍朗通过气儿,护国公只是象征性地怒骂几句,便束手被绑,顾绍直也是如此。   顾绍朗虽然没被绑,但是这位不可一世的武少爷抓着顾三少爷好一顿指桑骂槐地奚落,把顾绍朗说得几度攥紧了拳头。   这护国公府里面正闹腾着,外面居然慢慢地聚集起了不少人来。   护国公父子狐疑地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的眼中看出了疑虑。   原本顾绍朗不算周全的计划里是有这么一条,他引得三皇子来对护国公府大肆搜查,甚至吃下他一些侮辱,这事儿最好被许多人都看见,好让三皇子对不起护国公的府变得众口铄金无法否认。   但是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的,三皇子神速出兵让顾绍朗根本来不及安排这样的事,可现在这些人又是怎么回事呢?   顾绍朗看了看门口围观的,他们穿着的都是粗布衣裳,乍一看好像是百姓的模样,可顾三少爷心里清楚得很,护国公府所在的一条街都是勋贵府邸,如果不提前安排,哪会有百姓敢跑到这儿来看热闹?   武定着实没有一丝敏感,他甚至从围观的人中感到了快慰――平日里总有人说他们只是纨绔,将顾家的小子们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现在又如何?这些所谓的大英雄还不是任由自己揉搓?   因此他非但没有驱赶那些人,反而让人进来瞧个仔细。   这时,淑毓自左边的小门探出头来,一眼便瞧见自己被绑起来的爹爹与二哥。   顾绍朗看见淑毓,眉头登时皱得紧紧的,这小妮子怎么跑过来了?   不过顾三少爷想了想,易地而处,他也不可能安坐在自己的房中等结果。   武定瞧见淑毓的时候,双眼顿时一亮。   像他们这种游历花丛的公子哥,到最后已然对那些风骚美艳的妓子提不起兴趣来,倒是那些清纯可人的良家姑娘更让他们有冒着律法森严去征服的想法。   “哟,这便是顾四姑娘吧!当真是惹人怜爱――啊!”武定想先说几句下流话让淑毓大惊失色,谁知他连个程度严重一些的词都还没说完,就被人一脚踹倒在了地上。   “顾绍朗!你这条狗冲人叫的时候分清主人!你以为你还是护国公府的三少爷么?”反应过来是谁下的手后,武定对着顾绍朗怒目而视。   顾绍朗沉默着走到一边,瞪了淑毓一眼,并未反驳武定的话。   武定被手下扶起来,装模作样地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裳,刚想朝着已然跑到许氏夫人那里的淑毓走过来,却被从护国公夫妇院子里跑出来的手下拦住了。   “统领,书房里没有啊!”这负责搜查的禁卫军已然是一脑门汗,护国公的书房里东西就不多,几乎全是兵书兵法,他们甚至连一块护国公自己的令牌都没搜出来。   武定很恼火,此刻他精虫上脑只想对着漂亮姑娘调戏,原本就贫瘠的脑子现下更是昏招百出:“书房没有,你不会去别的地方搜吗?卧房,客房,顾家小子们的院子,甚至那位小美人!都不要放过!”   禁卫军愣了一瞬,便被武定一个大耳刮子上身:“还不快去!”   这禁卫军被打了却依旧不敢离开,三皇子明明说了,与顾三少爷说好的地方是护国公的书房,现下书房里没有,怎么武统领就体会不出事情有变呢?   顾绍朗望着武定的眼神里满是嘲讽,林家也有心思缜密本事出众的人,三皇子却非要派这么个草包过来,真是可笑极了。   *   有围观人群在,护国公府里这一场闹剧很快就传了出去。   三皇子还在府里等着好消息呢,燕帝身边的张公公就到了三皇子府。   年纪不小的张显望着三皇子叹气,随即他语气冷硬地传燕帝的口谕:“三皇子姬昀听信谣言,冒犯功臣护国公府,责其向国公府赔礼,再禁足三月。”   三皇子愣住了,他甚至忘了说一句接旨便开口道:“张公公,这,父皇为何会说这样的话?”护国公府那边马上就会有结果,父皇怎么先处置起他来?   张大总管看了看还一脸懵的三皇子,摇了摇头道:“三殿下,您还是先接旨吧!”   姬昀沉默不语,半晌才声音发虚地道:“儿臣接旨。”   张显走出三皇子府里,看了看还十分气派的牌匾,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平日里禁足三月根本算不上是什么重罚,可是现在这个节骨眼,燕帝的身子差到极点,时刻都有可能驾崩归西,被禁足的三皇子根本就失了许多机会。   这阵子三皇子时常出入上安宫,引得许多朝臣动了心思,将中宫嫡子那一套论调又搬出来说了好些回。可是张公公看得明白,越是这种言论越会让燕帝不喜――这位帝王本身就与旁人不一样,那些一贯传承下来的东西他都是不屑一顾,比如嫡庶,比如佛寺。   护国公府里武定直到被人压倒在地上时都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口中还不住地叫嚷:“我是奉命行事,谁敢抓我!”   护国公父子被松绑了,顾铮瞧着这位燕帝亲随,笑了笑道:“皇上明察秋毫,末将心中十分感激。”   亲随一愣,他觉得护国公有哪里似乎变了,可又说不出他这句话有什么不妥。   被踩住的武定听闻“皇上”字样,顿时慌张得不行,忙对顾绍朗道:“顾绍朗!你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告诉这位大人真相!”   顾绍朗轻声笑了笑:“武统领带着人到我护国公府不由分说便开始耀武扬威,现在又要我说什么真相啊?”   武定听得呆住了,他想挣扎,结果就是被人摁得更紧。   “不是,明明是你先找三皇子――啊!”   武定的腿遭受了今日的第二次攻击,这皇上亲随下手可比顾三少爷狠得多了,众人都听见了武定小腿断裂的声音,而这位方才作威作福的武少爷也只剩下杀猪般的嚎叫。   亲随不敢再过多停留,忙让人押着这一队禁卫军离去。   只是走出去时,他多看了好几眼那散去的百姓,虽然从明面上看这些人并未有什么破绽,但也是习武之人的亲随却从这些人走路的姿势里看出了普通百姓不该有的孔武有力。   一群人来去如风,只将护国公府弄得一盘乱,许氏夫人叹了一口气,叫来人将几个院子好好整理了一番。   武定的几句粗话压根没在淑毓的心上留下一点痕迹,她只当自己今日听了几声狗叫唤。   护国公此时十分沉默,连带着顾绍直等也没开口说话,他们似乎从来没见过自己风风火火的父亲这样的安静。   半晌,护国公摇了摇头道:“绍朗,后面的事交给你了,我想去歇歇。”   他说的自然是清理掉三皇子留下的其他眼线,顾绍朗应声离去,至于他会如何处置这些人,家里的其他人都默契地不准备问。   *   三皇子不久后便带着厚礼登门拜访,顾绍直接待了他。   由于顾二少爷一贯就是一张冷面,三皇子也无法从他的表情里看出护国公府对自己的态度,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将所有过错都推在了武定的身上。   “我这个表弟从小便被宠坏了,行事半点分寸都没有,听了谣言便对护国公府如此冒犯,我特来向护国公府赔罪。”   三皇子的态度客气极了,虽说他父皇命张显来传的口谕是他听信谣言,但当时在场的并无他人,三皇子并不准备自己抗下这件事。   他坚信护国公府也不会拆他这个台,毕竟顾绍朗在这其中扮演的角色也并不好看。   顾绍直不置可否地点头,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   姬昀转念一想,今日从护国公府出去后他便要被禁足三月再难与外界联系,那么这样一个机会他最好不要错过,便笑着道:“我听闻四姑娘与琬阳的关系不错,其实靖城也十分喜欢四姑娘,倘若她无事时可以多多与靖城来往。”   顾绍直的眼中难得出现了一丝嘲弄的情绪,不过转瞬即逝,并没有被这位有些病急乱投医意味的三皇子捕捉到。   顾二少爷沉默的样子看起来油盐不进,三皇子心下不悦却暂且无法,只得起身告辞。   就在屏风后听着的顾绍朗这才走出来,恨恨地道:“他可真是不要脸,靖城那女人喜欢小毓儿这种话他也说得出来!”   顾绍直开口道:“你别胡言乱语,他还是皇子。”   顾绍朗笑了笑道:“二哥放心吧,府里的眼线都被我清了个干净了。”   他虽带着笑意,但声音里有着森森冷意,顾绍直心中明白,自家三弟的手段必然可怖极了,想来那些人定受了些折磨。   顾绍朗似是叹气地道:“有二心的人是会不得好死的,这个道理三皇子怎么就不明白呢?”   顾绍直起身在顾绍朗的肩膀上拍了拍,开口道:“往后你不要再做这种会让自己被诟病的事情。”   护国公狠狠地睡了一觉――守在一旁的许氏夫人真切地觉得,自己从他的呼噜声中听见了愤怒与怨气。   她用手帕轻轻地擦去护国公头上的汗,许氏夫人想,也许此刻顾铮的梦里又是曾经与燕帝并肩作战的日子,也会有他为这位皇帝陛下冲锋陷阵的模样,却不知,他能不能记住圣上陡然翻脸想要他声名扫地的时候。   到了深夜,护国公才醒来,他的双眼亮得惊人,不似刚昏睡了一整日的模样。   可是他说出的话却让许氏夫人忍不住叹息起来。   他说道:“夫人,我想再给圣上一次机会。”   这话听起来大逆不道极了,却不是许氏夫人想听见的那样,她看着神色坚定的护国公,轻轻拍了拍他的双手道:“你决定了便是。”   许氏夫人想,他的男人终究并不是那种能将人心、感情当做筹码权衡明白的人,不然也不会在下了战场后就被边缘化得厉害。   不过这样便极好了,她也不愿与一个满心算计的人偕老。 第42章 三更   因着那些冒死闯进寺中的信徒, 护国寺众僧的日子好过了一些。   但这也十分有限,毕竟每个人带进来的食物都不多,而护国寺内僧人又不少。   很快, 皇上对此事的处置也送达了护国寺, 他命人将闹事的百姓绑了几个扔在山门前,要现任方丈好生交待认罪, 否则就将他的同伙赐死。   没错,京兆府门口的闹事与护国寺山门前的事被合并成了一件事,然后被定性为护国寺妖僧图谋不轨引起动乱。   方丈心中清楚得很,皇上所谓的交待,是想从他这里得知湛允的确切身份与去向。   他鲜少这样犹豫, 然而这种事情非同小可,方丈需要想明白他到底要如何决定。   可就是思考地这么一会儿功夫,外面有惨叫声响起,还夹杂着旁人惊慌的声音。   外面有闹事百姓被杀害了。   方丈的眼皮重重地跳了跳,护国寺能够传承千年, 在历朝历代都屹立不倒, 必然不会只靠着佛法。   他们之中有人要顶着僧人的名头与俗世间的皇族交好, 必要时还要提供助力, 方丈明白,说他是个纯粹的修佛之人的确是侮辱了佛。   但这并不代表, 他能眼睁睁地瞧着无辜百姓丧生于他的眼前。   方丈起身, 有些脏污了的僧袍却没让这位大师看着有多狼狈, 他缓缓地行至山门前,对着门口高高举起刀想要再夺走一人性命的刽子手道:“阿弥陀佛,贫僧愿向皇上交待。”   今日带兵前来的这位叫项英卫,他可不似前面那位谢参将那般无用, 见方丈妥协,他阴森森地笑了笑:“方丈大师如若早就想开,也不必连累这些人枉死了!”   他说的是这些人,因为这位项将军话音刚落,其他百姓的头便当着方丈大师的面被砍掉了。   方丈闭上了眼睛,不出声地念起佛来。   项将军笑得张狂极了,他朗声道:“大师可要记住了,害死这些人的是你!”   有僧人想随着方丈一起,被推搡了回去,更有甚者被一刀捅穿了肚子。   方丈睁开眼睛道:“莫询师弟暂代方丈,其余弟子不可轻举妄动。”   项英卫觉得这些和尚装腔作势的模样讨厌极了,他朝着自己的手下使了个眼色,想让他们趁乱多要了几个和尚性命。   此时,方丈却对着这位项将军道:“同样都是从军之人,项将军的刀下都是无辜的人,贫僧为将军你汗颜。”   项英卫神色一变,他最讨厌旁人将他与那些得以上战场杀敌的兵将相比,他就算不曾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又如何?这京都城谁不是提了他项英卫的大名便害怕得瑟瑟发抖?   方丈将项英卫的脸色放在眼里,他又轻声开口道:“项将军自是有本事将在场所有的人都杀得干净,只是皇上是否愿意你顶着皇命做下这样的事情呢?”   项英卫杀人的命令哽在了喉咙里,他不能不在意燕帝的感受,于是只得恨恨地瞪了方丈一眼,推搡着年纪不算轻的方丈离开。   *   京都城的乱象传入所有勋贵世家的耳朵里,他们不约而同地将大门关紧,每日府上除了需要上朝的男人便不再出入任何人。   原本女眷们可以互相串门,也可以坐上马车逛街逛园子,现下这种事情都心照不宣地取消了。   淑毓也没有再出门,她捧着脸坐在窗边想姬契,他此刻会在哪里?会在做什么?上次在一起时,说了要让他来讨好自己,可是自己不能出门的话,便也不能见他,她也不愿他总是悄悄的摸进来。   有些矛盾的小姑娘捧着脸叹气,觉得和一个人谈情说爱本身就是件难事,这个人身份再特殊一点,再赶上一个略微动荡点的时候,那就难上加难了。   就在淑毓发呆的时候,桃枝走了进来。   由于身体底子好,外加护国公府的精心照料,桃枝康复得极快,然后她便自觉留在了昭亭阁做丫鬟。   不过许氏夫人与淑毓都没有让良家子为奴的打算,因此并没有将桃枝作为真正的丫鬟对待,也没把她入了奴籍。   “姑娘,外面有个卖小玩意儿的小贩,您想出去看看么?”   淑毓起初兴致缺缺,可是桃枝随口说了一嘴那些小玩意儿都很精致新鲜后,她的眼睛亮了亮,立刻起身往外走。   桃枝被吓了一跳,她想到姑娘也许会对那些东西感兴趣,但是没想到淑毓居然这么急切。   不过淑毓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笑眯眯坐在了自己的梳妆台前。   桃枝觉得自己可能永远都弄不懂这些漂亮的姑娘,为何只是出门去看看摊子都要细细地把自己画得精致美好。   淑毓重新装扮停当,带着桃枝出了门。   就在昭亭阁院子里练习招式的月珑见淑毓要出门,忙也跟在身后。痊愈后的她花了更多心思在精进武艺上,以求能更好的保护她的姑娘。   待得她们走出去后,小丫鬟坠儿自暗处走了出来,眼中有些不解,更多的却是委屈。   像她这个年纪的小丫鬟几乎自小都在护国公府没怎么出去过,自然就没有机会比较她们与其他府邸下人的待遇如何。   不过坠儿却隐约感觉到了一丝不平,为何那桃枝不打招呼闯进姑娘的屋子便不会被斥责,而她闯进去了就要被说呢?   虽说原本进姑娘房门前是该先知会一声,但是当同样的规矩有人必须遵守有人却不必时,哪怕这规矩本身很合理,也会引来人们不平与质疑。   *   淑毓并不知道坠儿的暗中窥探以及不平,她开开心心地走到门口,一眼便瞧见那孤零零的小摊以及驱赶着他的家将。   “我本来不想赶你的。”家将嘴上这么说着,推起车来却不遗余力,他恨恨地道,“带着一堆好玩的玩意儿却一个都不卖!你这不是捣乱吗?不赶你赶谁?”   那捂得严实的摊贩此刻却顾不上理着家将,他直直地看着最中间的少女。   淑毓笑着走到这人身边,眼下他的摊子已经被家将推出一段距离,可他却恍然不觉。   家将哼哧哼哧地推着车,头也不回地数落着:“你说说你这人也是怪,眼下都这么热了,你把自己包成这幅模样,也就是咱们护国公府吧,换成任何一家门口你看旁人打不打你――哎?这人呢!”   他念叨了半天终于记起回身看看,结果就瞧见自己身侧空荡荡,那怪异的小贩居然站在门口与自家四姑娘面对面呢!   “哎!我说你这人!”   家将扔了车往回跑,淑毓不由得笑出声,忙开口道:“算了,您莫要与他计较,回去歇着吧!”   家将狐疑地看了看自家姑娘,又看了看她身后站着的月珑,才放心地听自家姑娘的吩咐回了府。   那小贩将摊子又推了回来,低沉的声音听起来并不像常年吆喝生意的人该有的,他问道:“姑娘可要瞧瞧有什么喜欢的?”   淑毓也装出一副认真挑选的模样,将一颗佛珠在他面前晃了晃,说道:“我还想要这样的珠子,不知道你这里有没有呀?”   那小贩一惊,随即将淑毓的手握住,把佛珠藏了起来,低声道:“怎能这么随意就把这珠子亮出来?”   淑毓微微扬起下巴,她想将自己的手抽出去,却没能成功,便也小声开口道:“你敢给我,我就敢带出来!”   那边的桃枝瞧见自家姑娘居然被个不明身份的小贩非礼了,忙撸袖子就要上去,却被月珑一把拦住了。   原本月珑姑娘已然下定决心,要重新做一个只会习武的无情之人,不过跟在自家姑娘身后与那位武功奇高的僧人重逢后,月珑又被迫变成心里玲珑之人。   不过她也异常好奇起来,她不过养伤了一些日子,自家姑娘与那僧人的关系居然便突飞猛进到了这样的地步!   姬契叹气道:“早知如此,应当直接送给国公爷才是。”   淑毓的脸一红,硬是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嗔道:“你在胡说什么?”   姬契隐匿在围巾后的脸上带着笑意,一双好看的眼眸将少女的模样紧紧锁在眼底,并不想放过她一颦一笑。   淑毓四下里看了看,觉得这样过于显眼,却又不舍得让姬契就这么离去。   “你就这样,我都瞧不见你的脸。”她想了想,下了一个决定,只看他的脸一眼便让他快些离去。   姬契顺从地露出脸来,淑毓眼也不眨地看了看,然后闭起眼睛道:“好了,你快些去吧!”   看着虽然口中坚定却仍旧站在面前未动的少女,姬契难以用言语描述他此刻心中的柔软情绪。   就在两人依依不舍之时,顾绍朗自大门里走了出来,一眼便瞧见了这有些不对的场景,他皱起眉道:“你是什么人?怎么跑到这儿来摆摊子?”   淑毓发觉自己在这一刻像极了被家里人发现金屋藏娇的人一样,恨不得有什么法子当即便将姬契藏起来不让自家三哥看清楚。   只可惜这种想法终究无法实现,顾三少爷带着警惕与防备走到了姬契的面前,这才看清他斗笠下的脸,不由得皱起眉道:“怎么是你?你不是死了么?” 第43章 俊和尚、俏姑娘   淑毓被吓了一跳, 她起初还以为自家三哥神通广大,已然知晓了姬契的皇太孙身份。   顾绍朗忙将淑毓拉在自己身后,低声道:“你最近都在府里不曾知道, 这湛允在护国寺报上去的死亡僧侣之中。”   说罢, 他十分担忧地看着自家小妹,生怕小姑娘被这死而复生的事情吓到。   淑毓眨了眨眼睛, 自从知道姬契的本来身份后,湛允这一层便被她遗忘了许久,现下听闻这个消息,她心里竟也没什么波动。   顾绍朗见淑毓除了眨眼就没什么反应,忙心疼地叨咕了一句:“完了, 这小妮子吓傻了。”   饶是顾三少爷声音很低,但是姬契还是听得清楚,他没忍住扬起了唇角,又很快低下头去将自己再度捂得严实,然后准备推着车子离开。   顾绍朗皱眉, 伸手将人拽住道:“好端端的人岂会诈死?你有什么图谋?”   本能轻易躲开的姬契并没动弹, 他望向警惕的顾三少爷, 盘算着自己是否要说出来。   倘若眼前这位是顾大少爷, 那他定然不会如此犹豫。   顾绍朗一点也不知道,在姬契的心里又暗暗地捧他大哥踩了他, 他很快改口道:“不对, 你的图谋爷不感兴趣, 但是带着你的阴谋诡计离我妹妹远一点!”   淑毓欲言又止地开口道:“三哥……”   顾绍朗难得凶狠地回头道:“闭嘴!”   姬契便温声道:“顾三哥的意思我明白了,即便是有什么事情,我也定不会让淑毓涉险。”   顾绍朗一开始听得这顺从的话语还点头,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不对, 连环地质问朝着姬契砸了过去:“谁让你叫我妹妹的闺名的?谁让你叫我顾三哥的?”   姬契沉默不语,严实的围巾把他的笑意藏了起来,不至于让顾绍朗更加暴怒。   淑毓忙拉住自家三哥的袖子轻轻地摇:“三哥,我们不要在这里吵呀!”   顾绍朗看了看自家妹妹,突然悲从心中来,她开始会为外面的男人跟他撒娇了!   趁着自家三哥愣住不知道想什么的时候,淑毓悄悄地冲着姬契摆手,示意他快些走。   然而当他真的推着车子走开时,淑毓的目光又流连在他身上,好似要生出实质的绳索将他重新捆回身边似的。   突然,淑毓的眼前一黑,她眨了眨眼睛,就听得身侧的三哥有些阴恻恻地道:“这事儿我暂且不管,等大哥回来,让他来管。”   既然是家中长子么,当然就负责处理一些非常人所能解决的棘手事件,这项不成文的原则国公府上下甚至护国公都很赞同。   *   宽敞到有些空旷的上安宫正殿里,燕帝特地命人将灯熄掉许多盏后,显得阴暗又压抑,而护国寺的方丈大师就孤零零一人跪在正中间。   这种环境对人的心理压迫其实不小,但是方丈大师却面色未改,闭着眼睛专注地念佛――当然他并没有念出声来挑衅皇帝陛下。   燕帝在暗处观察了这僧人好一会儿,确信自己这一招对他无用后,才强撑着有些虚弱的身体大步流星地走上龙椅。   莫商大师停了念经声向皇帝陛下请安。   方丈和尚的声音一如那日为燕帝诵经时平和,但此刻他却再难从这声音同感受到宁静。   “免了,说吧!”燕帝对以往地位尊崇的莫商大师失去了耐心。   莫商却没准备配合燕帝的开门见山,他念了一声佛号道:“皇上快人快语,贫僧却不能不为寺中无辜的僧众以及寺外手无缚鸡之力的信徒考虑。”   燕帝嗤笑一声:“你这是想跟朕谈条件?”   莫商道:“贫僧岂敢?只是敝寺传承至今,僧众修行有限,不愿再忝居京郊之地,倘若皇上恩准,贫僧想让寺中僧人散去各处寺庙,亦或是让一些无慧根的僧人还俗也可。”   皇帝陛下脸上的嘲讽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不可置信。   但凡是唯我独尊的帝王,没有谁喜欢在自己身侧有护国寺这样瓜分百姓信仰的存在,燕帝更是如此。   可是大燕建国不过二十余年,燕帝在位的时间更短,比起已经在京畿之地盘桓了上千年的护国寺,简直是不够看,所以燕帝纵使有铲除护国寺之心也无法成行。   现如今,护国寺的方丈居然主动提出了这样的要求,让燕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本能地质疑起莫商的用意来。   “莫商大师也学会说玩笑话了。”燕帝将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故作漫不经心地笑道。   他不曾说自己对于莫商这个提议的态度,只似是而非地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便用苍老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莫商。   莫商便道:“贫僧不曾玩笑。”   绕弯子卖关子这件事必得两人一来一往一唱一和才能打得起来,而燕帝与莫商和尚明显没有这样的兴致与默契。   燕帝觉得自己的头开始晕了起来,但此时他不愿在莫商面前露怯,便故作闲适地撑起头以缓解自己的头痛。   “此事倒也不必着急提起,莫商大师可还记得朕想问你什么吗?”   莫商跪在蒲团之上,却瞧不出卑微的姿态,他坚持道:“贫僧记得,可贫僧要先确保僧人的安全。”   他此刻不再提起信徒了,毕竟护国寺如果散了,还哪里会有信徒呢?   燕帝有些发怒,但此刻他也明白,和尚是最油盐不进的一种人,寻常人畏惧的皮肉之苦在他们看来却是修行的一环。   “成,朕答应你,你现在可以说了!”明明是燕帝求之不得的事情,却被他说得十分勉强。   莫商大师却沉默不语起来,直到燕帝快要再度发怒时,他才又开口道:“贫僧知道皇上一言九鼎言出必行,但贫僧是小人之心,希望能让僧人们出了京郊之地再说。”   燕帝重重地锤了一下龙椅的扶手,又暗自忍下这股疼痛,开口怒斥道:“莫商,你不要得寸进尺!倘若被那湛允逃走,到那时朕必要你护国寺上下拿命来偿!”   皇帝陛下越愤怒,方丈大师却越淡定起来:“皇上放心,事到如今,湛允已然不会再离去。”   护国寺的僧人们终于被恩准出寺――准确来说他们更像是被驱逐出了京城,许多僧人连收拾包袱的时间都没有,就被裹挟着出了寺。   有对护国寺情感特殊的百姓自发地相送,他们并没有送死以求僧人能留下的胆量,只能默默地瞧着他们离去。   也有不信佛的人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感慨,千年的大寺居然就这么散了。   护国寺有头有脸的大和尚就有上百位,其余的僧人更是不少,这么些人要出城去哪怕再快速也用去了大半日的时间。   待得最后一名僧人的身影消失在禁卫军的视线,皇帝陛下的亲随赶回了上安宫禀告此事。   燕帝迫不及待地问莫商方丈道:“现下你可以说了。”   莫商大师诡异地一笑,与他一贯悲天悯人的模样十分不相符,他低声道:“皇上,您的皇位不会坐得太稳了。”   这话自然引起了皇上的勃然大怒,可是还没等他将自己的怒火发泄出来,就瞧见原本跪得笔直的僧人已然面色铁青,嘴角竟流下一丝发黑的鲜血。   *   燕帝又病倒了,皇帝陛下与方丈大师到底谈论了什么,随着二人的一病一亡成了谜题。   由于三皇子尚在禁足之中,便由五皇子姬昭暂代燕帝处理一部分朝政。   与燕帝的铁血手段截然不同,五皇子简直温和得不似高高在上的皇亲贵胄――他先是安葬了在皇上面前自尽的莫商大师,又责令不许为难出城的僧人,最后他还把被莫名关押的状元郎章菽也放了出来。   不得不说,这样和风细雨的手段着实平复了有些躁动的京都城,不少朝臣都暗中称赞五皇子有仁义之风。   护国公府里的国公爷也是一副恹恹的模样,不知道的人会以为这位国公爷也病了。   淑毓乖巧地坐在护国公的床榻前,顾绍直则端正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偏顾绍朗没个正形地靠在窗前,人还晃来晃去的,没一会儿就将旁边的白瓷花瓶碰到地上摔碎了。   国公爷很生气,怒道:“你能不能给老子滚出去?”   顾绍朗掏了掏耳朵,说道:“听您这中气十足的声儿,我觉得您没啥大事。”   护国公捶床了:“老子是伤感,伤感你懂吗?滚滚滚!”   顾三少爷并没滚,而是凑到了护国公面前道:“说实话,爹您的心思我是不懂的。”   此刻的国公爷内心有一股相当复杂的情感。   原本他已经做好了计划,无论燕帝下一步是继续算计他还是放过他,国公爷都有相应地应对,但是前提是,那得出于燕帝本身的意愿。   可是像现在这样,燕帝人病倒在了床榻上,纵使往后一段时间护国公府风平浪静,国公爷也无法确定这是因为皇帝陛下无暇顾及他们,还是真的不愿再对昔日挚友下手。   一屋子儿女被迫又听了一遍自家爹爹的细腻心事,都觉得头晕脑胀起来。   “行啦!”这时,许氏夫人端着一盘刚出炉的点心走了进来,这是她自己最近新研究出来的,“亏得你也好意思一遍又一遍的说,说白了你不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嘛!”   被戳破心事的护国公老脸一红,难得嗫嚅道:“夫人!”   许氏夫人不搭理他,招呼儿子女儿过来尝尝点心。   顾绍朗拿起一块咬了一大口,觉得味道不错便都扔了口中,吃干净后才开口道:“反正谁若想害我,哪怕没得手我都得报复回去。”   他这话刚说完,许氏夫人就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顾三少爷才想起他们现在面临的是一国之君,忙又改口道:“哪怕没法子报复,我也不会再对他有什么信任与亲厚。”   护国公本来都脸朝里不打算理他了,听得这话他又调转头道:“你这话说得就没啥意思,老子就问你,假如你二哥现在砍你一刀,你是马上还手还是问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许氏夫人拿起一块点心直接进护国公的嘴里:“不会说话就别说了。”   不过这话可听进顾绍朗耳朵里了,他从未想过自家兄弟对自己下手的可能,这样一想,他发现自己好像的确没办法当场果决地砍回去。   有点聒噪的顾三少爷不吱声了。   *   五殿下的水涨船高可着实气坏了皇后一派的人,单单坤安宫的茶具就碎了好几套。   不过比起出不来的三皇子,林皇后还算好一些,毕竟她是一国之母,还可以日日去燕帝的床榻旁侍疾。   不过皇帝陛下一直昏迷不醒,皇后娘娘去了也是无用――倘若燕帝人醒着,五皇子也不会让林皇后去燕帝的身边了。   林皇后每去一次上安宫,回来总会长吁短叹好一会儿,她纵然不懂医,也能从昏迷的燕帝的脸上看出死气来。   如果燕帝真的一病不起,现在的形势定然是对五皇子有利的,林皇后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林皇后的哥哥,国舅爷林修德在此时进了宫。   听了林皇后的担忧,已然上了年纪的林国舅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他开口道:“如果微臣没记错,皇后娘娘前阵子可是帮皇上做了一件隐秘的事情。”   这事儿林修德如果不说,林皇后是忘得死死的了,毕竟在争夺储位的关键时刻,她哪里还顾得上操心已经没了十几年的废太子府一事呢?   “五皇子现下声势极高是不错,但是他的手段却与圣上南辕北辙,甚至有些像那位废太子。”   林国舅说到这儿就不言语了,只让皇后娘娘自己去悟。   往常兄长一这样,林皇后就想跟他急,不过今儿皇后娘娘心思十分活泛,被这样一点拨便明白了林修德的意思,便也无暇与他发火了。   “圣上对废太子相关事情讳莫如深十分忌惮,之前为了一枚玉扳指儿都能大审特审,倘若姬昭与那位牵连上,圣上必然不会再全然放心姬昭。”   林皇后越说越开心,不过很快她又沉下脸来:“可是,圣上现在昏迷不醒,要如何才能让他知道这事儿呢?”   林国舅捋了捋胡须,思索片刻后又开口道:“微臣可以去遍访名医,只求能让圣上醒来的话,应该不算难事。”   皇后的面色一凛,有心想斥责兄长的大胆,但想想被禁足的儿子又说不出口。   林修德假装没有看到皇后的犹豫,他又开口道:“娘娘,为确保万无一失,我们手里头得有兵马才成。”   林皇后立马无心再思考林国舅方才那句话背后的深意,她皱眉道:“大哥的意思是……”   林修德难得劫了林皇后的话:“娘娘,我们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林皇后沉思片刻,才开口道:“禁卫军与大内侍卫一向只听皇命,四城城防军的统领倒是可以争取,但只怕到时候他们来不及。”   如果燕帝一直昏迷,五皇子姬昭能号令得动禁卫军与大内侍卫的可能性总要比皇后这边大,待得这两批人马将皇宫占领住,即便四城城防军都愿意归顺在皇后一派之下,也是晚了一步。   林国舅高深莫测地一笑:“娘娘忘了,现下京城内还有一支军队,城防军做不成的事儿,这支无往不胜的军队也许可以做成。”   林皇后皱起眉来,随即又恍然大悟道:“你说的是护国公府的那支亲兵?”   护国公父子回京后带了一支五千人的部队驻扎在城外,裁军的时候遣散了两千人,又派了五百人出去护送官银,现在还剩下两千五百人。   能跟随顾家父子回京的必然都是他们的亲兵精锐,说是以一当十也不为过,还是真正上过战场厮杀的,吊打养尊处优的禁卫军与大内侍卫完全没问题。   林皇后有些心动,可是将目前的形势想一想,她又泄气起来:“倘若靖城与顾绍睿婚事成了倒一切好说,只可惜现如今非但没成,那国公府与姬昭走得还近了,他们岂会帮着本宫?”   林国舅对于自己这个妹妹也是有些无奈,他稳了稳心神后才又开口道:“娘娘,且不说护国公府是否真心与五皇子相交,即便就是如此,难道就没有什么法子拆开他们?”   说到这儿,他四下里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微臣可是知道的,那北戎大王赛罕阿克图现囚于宫中。”   林皇后看了看自己这个明明只有一个虚职的兄长,他是从哪里得到这许多的消息?   林修德却误解了皇后的眼神,他忙解释道:“虽说圣上当初留下此人的本意,是为防护国公府功高震主,时刻有个体面的借口将护国公府除去而已,不过现下圣上晕着,您将这个人栽到五皇子的身上,那护国公府还会一心拥戴五皇子么?”   *   林皇后兄妹俩想法子算计五皇子姬昭的时候,五殿下也没准备放过他的嫡兄。   日渐平静的京都城很快又出了一个大事儿,那便是一家十分红火的青楼翠倚楼被人发现后院藏了数十具年轻女子的尸体。   翠倚楼的姑娘不算是最漂亮的,却是最新鲜的。她们几乎遍布大燕各个地方,操着完全不同的口音,擅长的小曲和舞姿也带着各地风情,令人有不出京城便游历了整个大燕之感。   因而这翠倚楼在京城青楼里不说是魁首也跑不出前三去。   对于姑娘的来源,虽然出来接客的每一位都有着自愿的说辞,但是去过的人心照不宣,这青楼必然会有逼良为娼之事,只是翠倚楼背后有人,再加上情形不算多,也就马马虎虎遮掩过去。   不过这几十具尸体一经发现,再想装作什么事儿都不曾发生过可就不能了。   五皇子将此案交由刑部与都察院共同审理,独独绕过了大理寺,让依附三皇子的大理寺卿心惊胆战起来,五殿下这分明是什么都知道了啊!   这次的案子审得倒不同,进度十分神速――皆因那翠倚楼的领家老鸨自知背靠大树,行事太过于嚣张,随便一查都有好多线索证据。   姬昭有意将案件的进度放出去,尤其是将那些被害女子的惨状传了出去,又安排了几个外地失女的老夫妻进京闹腾。   最后,他亲自登了护国公府的门。   五皇子上次到护国公府时,顾家三位少爷都在,他与顾绍睿算是棋逢对手,两人拿话打了好一会儿太极。   不过这回姬昭不准备做这样的事儿了,毕竟除去顾大少爷,其他人都算是心直口快的主儿。   “我听闻顾四姑娘曾经救过一位翠倚楼的受害者,不知国公府可愿让那姑娘出来作证?”   五皇子的直接把护国公府的一家子惊着了。   顾绍直与顾绍朗对视一眼,桃枝的事儿他家大哥查过,只查到三皇子便停了下来,毕竟他们与五皇子不同,并不能像这样明着拆皇子殿下的台。   可是眼下,五皇子上门提及这事儿,让顾家人迟疑起来。   姬昭却浑然不觉,他诚恳地道:“翠倚楼的姑娘要么就是香消玉殒,要么便是被迫做了自己不愿的事儿,那些姑娘虽然活着,却极难再出面指证,唯有桃枝姑娘她既是受害者,却也是幸存者。”   护国公与许氏夫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出一丝难办。   倘若单单只看表面,让桃枝去指证翠倚楼做下的伤天害理之事是为那些无辜受害的姑娘讨公道,也是为桃枝自己讨一个说法,无论是否有别的姑娘愿意站出去,桃枝都应该去一趟。   可是这件事又并非这么简单,翠倚楼的背后是三皇子,而提出这个请求的是五皇子,而桃枝又是从护国公府出去的,怎么看都像是在二位皇子中间选边站。   五皇子将话说到后便起身告辞,他没准备非得当场要上个结果。   看着温润如玉的五皇子远去,护国公长叹了一口气道:“要是绍睿在就好了。”   顾大少爷一走,简直带走了护国公府半个脑子。   *   由于桃枝现在在淑毓的院子,这事儿就落在了淑毓的头上。   桃枝姑娘呆愣愣地听着姑娘跟她说完后,吓得整个人当场缩成一团蹲在地上:“姑娘,我,我不敢的!”   淑毓叹了一口气,她很明白桃枝的心情,那翠倚楼对于她来说就像是地狱一样,桃枝怕是连重新面对地狱的勇气都没有,何谈还要与那些人对峙呢?   “没关系,你若是不愿意,那便不去了。”   淑毓是真心实意地说这句话的,她隐约有种感觉,桃枝的出面作证并非是给翠倚楼定罪的必备事件,所以如果桃枝本身不想去的话,她觉得没必要强求她。   可是淑毓的话却让桃枝的心里一颤。   她垂着头想了半晌,然后又抬头道:“姑娘会不会觉得,我太过胆小?”   淑毓摇了摇头,笑着道:“我觉得这是人之常情。”   自家姑娘云淡风轻的态度让桃枝为之一振,她想起那一日自己被打得快要死了,身边只有寥寥三四人的姑娘却有勇气与那些凶狠的大汉对峙并将自己救下。   桃枝再度垂下头,不就是去官府作证么?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还是在官府里,她不信翠倚楼还敢对她做什么!   “姑娘!我去!”瞬间改变主意的桃枝对淑毓说道。   “啊?”淑毓有些呆愣,不是很明白为何桃枝的态度这么快就变了。   桃枝走到淑毓面前,目光坚定地道:“姑娘,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淑毓沉默下来,她一直都没和桃枝说失望的话题吧?为何这姑娘突然就提到了这个词儿呢?   望着桃枝的背影,淑毓有些愁苦地叹了一口气。   桃枝的事暂且这样定下,左都御史府上很快来了人,是虞华容身边的丫鬟玉眠。   “四姑娘,我们姑娘她病了,您若得空能去瞧瞧她么?”   玉眠一提到自家姑娘的病,眼圈红红声音忍不住带上了哭腔,让淑毓的心猛地揪紧,想来虞姐姐的境况定然十分不好!她并没有过多犹豫便要出门。   顾绍朗恰好瞧见,开口道:“毓儿,三哥同你一起。”   淑毓刚想开口推拒,顾绍朗便又道:“虽说最近不如前一阵乱,但是你带着月珑出门我也不放心。”   只一句话便让淑毓妥协下来,她不能在这个时候给家里添乱了,横竖她三哥也不能跟着她去虞华容的闺房,就当是与虞家二郎们叙旧罢了。   淑毓计划得是很好,等到了虞府,顾绍朗却好似没觉察出不妥似的跟着淑毓一直走。   “三哥!”淑毓小声道,“前面就是虞姐姐的闺房了,你是不是该止步了?”   顾绍朗语调上扬地“嗯”了一声,好似不知妹妹的话音一般,他含笑道:“这闺房主人是虞三姑娘么,你不如去问问她如何想。”   淑毓有些发懵,这个问题难道还能有第二个答案不成?虞姐姐也就是现在病着,不然还不得将自家三哥打出去?   小姑娘摇了摇头,走进去找虞华容。   上次见面过去也还不算太久,但虞华容的变化却太大了,大到淑毓几乎不敢认她。   “虞姐姐,你,你这是怎么了?”淑毓问道,眼圈不自觉就红了起来。   脸色苍白、瘦骨嶙峋的虞华容在下人的搀扶坐起身,对着淑毓伸出手。   她就连手都瘦了太多,瞧着竟像是干枯的骨头一般。   淑毓忙握住虞华容的手,又叫了一声:“虞姐姐。”   虞华容的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她低声道:“本来不想这样吓着你的,可是实在想见见你。”   淑毓坐在床边,接替了丫鬟将虞华容扶在怀里,她狠狠地闭了一下眼睛,问道:“虞姐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虞华容看了看站在一旁掉眼泪的丫鬟,低声道:“你同四姑娘说一说吧!”   左都御史到底还是看重自己的嫡女,并不愿虞华容嫁给一个纨绔子弟,所以他以各种理由晾了林家许久。   可谁知林乐游那个无赖货趁着左都御史不在府中,打着拜访虞大少爷的旗号上门,径直闯入了虞华容的闺房,二话不说便将她抱住口出污言秽语,如若不是下人拉开得及时,这个畜生还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此事一出,林家的态度顿时强硬起来,连虞华容成了残花败柳不嫁林乐游便要孤寡一生的话都说了出来。   “如若不是三皇子出了事,怕是现在亲事都成了。”丫鬟便说便哭得泣不成声,而淑毓的拳头也渐渐握紧。   这时,窗棂处传来了敲击的声音。   “是谁?”丫鬟擦去眼泪,扬声问道。   “我是护国公府的顾绍朗。”   淑毓惊觉自己进了房后就将自家三哥忘得一干二净,忙开口道:“虞姐姐,我三哥跟我一起来了,他,他能进来么?”   她说这话时声音越来越小,到后面几乎难以被听见。   虞华容沉默了一瞬,然后声音沙哑地道:“请顾三少爷稍等,我们去外间。”   淑毓没想到虞华容居然会见自家三哥,她代替丫鬟细细地将她扶起,帮着她梳妆好后走了出去。   顾绍朗虽没见过虞华容太多次,但是记忆里是有关于虞三姑娘的轮廓的,不过今日在看见她的一瞬,他根本无法将眼前的女子与脑海中那个明艳的姑娘联系在一起。   虞华容朝着顾绍朗弯了弯嘴角:“让顾三少爷见笑了。”   淑毓开口道:“虞姐姐,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三哥若是敢笑你,我就揍他。”   虞华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顾绍朗垂眸想了片刻,几乎没有太多犹豫地就下了一个决定,他看向虞华容,双眼亮得惊人:“虞三姑娘,我能解你的困境。”   虞华容怔愣住了,原本她有一双敲到好处的杏眼,现下却因为瘦得脱相显得过于大:“你,你说什么?”   顾绍朗目光坚定地望着虞华容:“我能帮你。”   *   淑毓从一开始见到虞华容的震惊悲伤,到后来知晓林乐游所作所为的愤怒生气,最后全化为对自家三哥的不解。   出了左都御史府后,顾绍朗对淑毓解释道:“她是你的好友,她若是过得不开心,你也会不开心。”   淑毓觉得这话有一点道理,但是也不足以完全解释今日三哥突如其来的热心,她低头想了想问道:“那,三哥准备怎么做?”   怎么做?顾绍朗沉默下来,他一向出手狠厉,但却说不上全然周详。   淑毓捧着脸紧盯着自家三哥,但很快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小姑娘立刻分出些心思看向外面。   已然恢复几分热闹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在街边一处店铺的屋檐下,姬契穿着一身竹青色衣袍,通身没有一丝花纹,瞧着竟有几分出尘之意。   淑毓弯了嘴角:“停车。”   车夫自是听自家四姑娘的话,倒是沉思的顾绍朗回过神来,看了一眼不由分说就要下车的妹妹道:“你去哪里?”   淑毓给了他一个相当于没回答的答案:“下去瞧瞧。”   她轻巧地从车上跳下来,先是装模作样地在路边小摊看了看,将摊主热情洋溢的介绍左耳进右耳出后,才故作无意地往姬契那边走。   早在护国公府的马车出现,姬契就瞧见了,此后淑毓的一举一动都被他印在眼睛里。   小姑娘明明左顾右盼却要装作专心看摊子的模样着实太可爱,姬契不知不觉间弯起了唇角,那副出众的样貌即便是顶着光头也引得路过不少妇人姑娘偷看。   这下淑毓无法保持淡然了,她忙急急地走过去,往姬契的身边一站,不动声色地看回去。   妇人们看向姬契的眼神有些不对了,这看似冷情的俊和尚居然拐了这么个俏姑娘在身边?   “大师真是受欢迎呢!”淑毓伸出手在姬契的手背轻轻挠了一下,开始阴阳怪气起来。   吃味的小姑娘让姬契新奇又受用,他轻轻地笑了一声,低沉的声音像是轻飘飘的纱,柔柔地把淑毓笼罩住:“小檀越你欢迎么?”   淑毓伸出手来挠了挠自己的耳朵,觉得自己不太能受得住姬契低到沙哑的声音。   马车上的顾绍朗起初专注地思考如何解决林乐游这个不要脸的玩意儿,待得马车停了有一会儿后,他惊觉不对,忙掀开帘子下车找人。   结果只一眼,顾三少爷差点气得昏厥。   他的妹妹与青衣男子并肩而立有说有笑,那男子分明不怀好意,一双眼睛快要长在了淑毓身上! 第44章 这和尚又在图谋什么?   本来想当街撸袖子打人的顾三少爷被自家妹妹连拖带拽地带到了旁边的一家茶馆。   顾绍朗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推了淑毓的脑袋两下, 然而他还觉得有些憋闷,还待再推一推的时候,一只修长的手挡在了他的面前。   顾三少爷细长的眼睛瞪得溜圆:“我管教自己的妹妹, 与你湛允大师何干?”   姬契低声道:“顾三哥……”   顾绍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 声音更加严厉:“不成,谁是你三哥?”   “三哥!”淑毓好似拆台一般, 软糯地开口叫道。   顾绍朗对自家妹妹是真没什么法子,打又舍不得,说又不一定说得过,只得暂且将她无视,望向看似纯良的姬契道:“湛允大师是出家人, 总与我妹妹走在一起不太好吧?”   面对旁人寡言少语到冷漠的姬契,对着淑毓的兄长态度十分和煦:“在下已然还俗。”   听听,这和尚说还俗好似在说自己吃饱了饭一样,顾绍朗心中不屑,脸上却冷笑起来:“恕我直言, 你那不叫还俗, 你那叫诈死。”   姬契一点都没有被揭穿的恼怒, 十分顺畅地接道:“诈死也是为了还俗。”   对付不太要脸的人, 顾三少爷通常不喜欢跟那人争辩,因为无法用言语取胜, 他习惯动手。   可是有淑毓在, 顾绍朗还不能动手, 一时间让他很痛苦。   他的目光在姬契身上上下打量着,其实这样近看的确能看出来这位是准备还俗了,因为头上长出了细细的头发茬。   “即便是你真的还俗,那也不必总往我妹妹身边跑。”平复了想打人的冲动后, 顾绍朗苦口婆心起来,说着说着又来气了,“她还没及笄呢!”   淑毓拉了拉顾绍朗的衣袖,得到了自家三哥一个“你别说话”的眼神。   她窘迫地眨了眨眼睛,倒也不是接受不了兄长骗人,问题是这事儿人家早知道了。   顾绍朗还以为自家妹妹与这人只是在那次城外被黑衣人袭击时认识的,纵然是有些好感也不至于将自己生辰告知,所以才说了这么一句谎话试图让对面的人知难而退。   姬契的眼中多了一丝笑意,但是很快忍了回去没让顾三少爷察觉,然后诚恳道:“我也还没弱冠。”   也还没弱冠的顾三少爷真心实意地感到愤怒了,他重重地摔了一下茶杯道:“老子的意思是让你离我妹妹远点,远点你懂么?”   连淑毓都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抓了抓顾绍朗的袖子,却又怕盛怒之下的兄长怒斥自己,她很快又闭起了眼睛。   不过顾三少爷看了一眼自家妹妹,并没对她发火。   被凶了的姬契还是一副和煦的模样,可说出的话却足以将顾绍朗气个倒仰:“不懂。”   *   准备出面作证的桃枝内心一直有些慌张,她一慌起来就想为自己找些事儿做,趁着自己一把子力气,她索性将昭亭阁内外的活计都包下了。   起初旁的小丫鬟还推拒不已,但架不住桃枝一心坚持,她们也就半推半就美滋滋地去歇着了。   坠儿就是这个时候走到桃枝身边的。   桃枝刚将昭亭阁的院子扫了一遍,一些落叶并灰尘堆在一起还没来得及收,就被满面笑容的坠儿踢散了。   “哎呀桃枝姐姐,我一时不小心,你不会怪我吧?”   桃枝看了看地上的垃圾,又看了看笑着的坠儿,说道:“故意与无意我还是分得清的,坠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坠儿看了看相貌平常的桃枝,还是想不通为何她能让姑娘另眼相待。   “为什么?当然是讨厌你啊!明明是个乡下村姑,非厚着脸皮留下来,谁知道你是不是不安好心?”   桃枝一愣,随即坦然地道:“留下来自然是比回乡下过得好呀,人生在世谁不是想更好地活?你不想么?”   坠儿没能让桃枝难堪,反而被她用话堵了回来,心中更加生气,她看了看又重新去扫地的桃枝,突然计上心头,狠狠地将她推了一把。   桃枝倒没被年纪轻的坠儿推倒,不过这一下还是让她有了火气:“你到底干什么?”   “桃枝姐姐!你怎么能这样呢!”坠儿的声音更高,也比桃枝更可怜,她喊完这一句就跑开了,倒将不少丫鬟惊了出来。   “坠儿,桃枝,你俩是怎么了?”   有年纪大一些的丫鬟开口问了一句,桃枝刚想说话,就被坠儿抢了先道:“红霞姐姐,我方才路过的时候听桃枝姐姐在这里骂骂咧咧,说是旁人偷懒把活都给她做,我为着各位姐姐说了几句,谁知道桃枝姐姐就要打我呢!”   桃枝呆住了,她没想到坠儿居然这么能瞎编,一时间甚至都忘了怎么开口。   红霞皱起眉来:“坠儿别胡说,明明桃枝是自告奋勇要帮大家做事情,怎么成了我们偷懒?”   坠儿有些瑟缩地缩了缩脖子:“是,是这样吗?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听桃枝姐姐这么说的呀!”   红霞有些犯糊涂,在坠儿与桃枝之间,她本能相信与自己相处得更久、年纪也还小的坠儿,可是桃枝在昭亭阁这阵日子也十分老实诚恳,不像是这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   桃枝怒道:“坠儿,分明是主动找茬,现在还说瞎话骗人,你!”她可不擅长与人吵嘴,索性直接上手打人,扯着坠儿的头发就扇嘴巴。   坠儿哭喊得极其可怜,也不还手更不还嘴。   这下红霞完全站在坠儿这一边了,她叫了好几个人来把桃枝与坠儿分开,又把坠儿护在自己身后,怒视着桃枝道:“无论怎么样,你也不能动手打人啊,你可比坠儿大了那么多岁呢!”   桃枝简直有苦难言,本就不是能说会道的人碰到这种场景更是说不出话,只能用手指着这些方才还跟自己说笑的婢女。   坠儿躲在红霞身后哭得伤心,她这不是装的,桃枝那手是真狠,疼得她眼泪止不住。   “血!流血了!”有眼尖的丫鬟瞧见坠儿捂着脸的手指缝里渗出血来,忙惊慌失措地叫嚷着,红霞连忙扶着坠儿去房里。   丫鬟们一哄而散,只留下有些呆愣的桃枝。   坠儿被桃枝一巴掌扇得鼻血流个不停,看着可怜极了,她还抽噎着道:“姐姐们,你们不必为坠儿跟桃枝姐姐吵架的,她……咳咳咳!”   她想趁机给桃枝上眼药,好让所有人都孤立桃枝,结果刚说了一句话,鼻血流到嘴里了。   “哎呀,你,你可别出声了!”这场景看得其他姑娘们有些作呕,忙让坠儿闭嘴。   *   林皇后兄妹二人分工十分明确,宫外的林国舅负责找神医,而宫内的林皇后则负责将被燕帝藏得严实的北戎大王找出来。   结果翠倚楼一事猝不及防地爆了出来,林修德与林皇后不得不在短期内又见了一面。   皇后娘娘端坐在凤座之上,语气却是不容置疑:“大哥,本宫知道翠倚楼的人一直是与乐宣接触的。”   就这么一句话,林修德就明白了这个妹妹的意思,心中顿时一紧,林乐宣是他的嫡长子,是他的儿子里最能干的一个,现在要被皇后娘娘拿来为三皇子顶罪吗?   将自己大哥的神情看在眼里,皇后又开口道:“大哥,你应当明白,只有昀儿才是林家的希望,倘若他要是在这个时候背上了污名,乐宣就是再有出息也别想出头。”   林修德承认皇后的话不无道理,可是他仍旧不甘心――用林乐宣换下三殿下后,嫡出血脉中只剩下不争气的林乐游了,日后的林家要如何自处?   想到了林乐游,林修德的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想法,既然横竖要推出去一个替罪羊,为何不能是自己的二儿子呢?   这时候很容易就能看得出来,家中有出息的儿子与那无所事事的纨绔儿子之间的区别,平日里林乐游怎么闯祸林修德都不在意,甚至还会为他料理烂摊子,可当事关家族未来以及优秀的那个儿子时,林国舅下意识便想用这个不争气的换前程。   将自己的打算一说,林皇后顿时沉吟起来:“上次武定的事儿教训还在,大哥……”   林修德顾不得规矩,忙打断皇后的话道:“娘娘,这可不一样。上回去护国公府搜查本是办差,而这回可是送死啊娘娘!横竖都是林家的人,污名都是林家担着了,为兄我想留下一个有出息的儿子,娘娘您不会不应允吧?”   说到后面,林国舅有了一丝老泪纵横的意味。   皇后本就有所迟疑,见大哥都红了眼圈便叹着气点了头。   这边的兄妹俩正心情沉重地说着话,坤安宫的太监总管徐显一脸喜色地进来:“启禀娘娘,那蛮夷找到了!”   皇后与林国舅双双震惊了一下,他们遍寻宫中没有找到,还以为那北戎大王早被燕帝处置了,没想到居然真的找到了。   徐公公忙又禀告道:“奴才也是碰巧在冷宫里走了一遭,才发现那蛮夷竟被关在冷宫的一个偏房。”   林皇后着实被吓了一跳,要知道冷宫里还关在不少废妃,任是她如何能想,也绝想不到燕帝居然会把一个大男人关在这样的地方。   有了北戎大王在手,林皇后与林国舅立刻开始筹谋起来,要利用这位在大燕人人喊打的北戎汉子算计五皇子姬昭。   *   桃枝的失踪对于淑毓来说很意外,但对于她院子里的丫鬟们便不是了。   红霞将桃枝与坠儿吵架的事一五一十向淑毓禀告了一遍――虽说她已然尽力如实相告,但还是微微偏向了说法,把桃枝说成了不好相处的挑事之人。   淑毓很着急,眼下桃枝与坠儿孰是孰非她暂时顾不上去分辨,她只知道桃枝如果跑去外面可能会有生命危险,毕竟翠倚楼一事还没尘埃落定呢!   “我去破阵堂,月珑先带着家将出去找一找,一定要把桃枝找回来。”   淑毓的反应让红霞微微一凛,原本坠儿说什么桃枝会在姑娘告黑状她还不信,可是眼下姑娘对桃枝不同寻常的重视让红霞有些害怕。   如果桃枝在姑娘面前说,是她们欺负她,那姑娘会不会把她们都惩治了?   许氏夫人得知桃枝失踪的消息,顿时蹙起眉来。   明日便是翠倚楼开审的日子,结果桃枝在这个时候失踪,这让许氏夫人很难不多想,难道是府上还有三皇子的眼线未除,那位殿下设计把桃枝引走关起来?   无论桃枝说什么都不可能会伤及三皇子,唯一一点便是她是护国公府应五皇子姬昭所求出的人证,   许氏夫人想到这,心中有些不太光明的想法,其实这桃枝丢了倒也算是好事。   她没有阻拦淑毓大张旗鼓地找人,结果很快便有人听说护国公府出了逃奴。   五皇子姬昭同样也听闻了这个消息,他顿时便猜测可能是那个桃枝的婢女丢了,立马便命人来护国公府确认,得到确切的答案后也分出人手去寻找这个桃枝。   然而奇怪的是,桃枝就好像是突然人间蒸发了一般,在国公府与皇子府两股势力的搜寻下销声匿迹。   桃枝的失踪其实不会影响翠倚楼一案的结果,只是让护国公府与五皇子之间的联系又弱了一层,姬昭分外不悦起来,甚至有些猜疑护国公府在贼喊捉贼。   与此同时,京都城起不少说书先生不约而同地创作出新本子,还都是有关于那北戎人如何对大燕人作恶以及北戎大王做下的恶事。   如果说翠倚楼这事是会让百姓们咬牙切齿的事,那么北戎人便是大家伙恨不得生啖其肉的存在,两者能够挑起来的恨意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一个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更一个可是国仇家恨。   姬昭知道这定是皇后与林家放出来转移视线的消息,他思索片刻当即也跟着改变了主意。   刑部衙门内,刑部尚书穆鸿与都察院使林和风正为着翠倚楼一事犯难。   按说现在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人证物证齐全,甚至于背后的林家与三皇子都明晰了,只是如果真的将三皇子定罪那便是对皇家威严的挑衅,倘若燕帝醒来必然会怪罪于他二人。   可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会不会激起民愤暂且不说,五皇子姬昭就未必啃善罢甘休。   正想到五皇子姬昭,人就来了。   二位大人起身将温润如玉的五皇子迎了进来,然后发觉这位声音悦耳的五殿下说出的话也令人极其舒适。   “相信二位大人已然知晓翠倚楼背后的人是我三哥了,今日我前来,是有一事拜托二位。”   五殿下说这句话的时候,穆尚书与林大人是真害怕五殿下强求他们铁面无私。   然而很快,姬昭便一脸歉然地道:“此事原该秉公处理,可这毕竟是我三哥名下的青楼做出的事情,倘若真如实定罪有损皇家颜面,所以此事只需查到林家便可。”   这话可谓是正中两位大人的下怀,他们连忙道:“五皇子这是哪里的话,您仁义为怀顾念手足情义,是我大燕之福。”   顾念手足情义的五皇子对二位大人笑了笑,出了刑部的门便着手让人散步相关传言,只待林家替三皇子受过后,便将三皇子以皇子之尊逃脱罪责的事儿传出去。   无论是外地受害的少女,还是边关被侵扰的百姓,都与京都城的人关系不算大,但如果王法明晃晃地只用来束缚平民,那么他们才会反对得更厉害。   *   三皇子党与五皇子党争斗得愈发厉害,就连京都城的芸芸众生都成了他们对峙的棋子,相比之下护国公府的生活算是最为闲适的。   淑毓倒是有些心烦,找不见桃枝是一件,虞华容的亲事也是一件。   不过很快,事情便真的出现了转机,翠倚楼的幕后东家居然落在了林家的二纨绔身上,然后便是被下了天牢择日问斩。   “三哥!你也太厉害了!”淑毓围在顾绍朗身边叽叽喳喳,“我还以为你说你能解决是哄人的,没想到你居然真的解决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顾绍朗神色有些恍惚,这事儿要是他做的,淑毓这些称赞他肯定照单全收,可问题是顾三少爷只是想了想,连一丁点实际行动都还没有。   他轻咳一声,对淑毓道:“不如你去看看虞三姑娘,好好安慰安慰她。”   淑毓点点头,又看向顾绍朗道:“三哥跟我一起么?”   不知为何,顾三少爷脸上突然一红,他刚想出言拒绝,就听得淑毓道:“三哥得同我一起,你得保护我呀!”   小姑娘的声音听着有一丝俏皮,分辨不出她到底是不是在调侃,不过顾绍朗有些做贼心虚的意味,他胡乱地点头道:“成成成。”   虞华容的病的确只是心病,当时顾绍朗的安抚一出,虞三姑娘就觉得自己轻快许多,现下事情完全解决了,她更是康复得极快。   面对着再次到访的淑毓兄妹,虞华容难得撇开淑毓先对着顾绍朗盈盈下拜:“顾三少爷对我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我愿……”   她话还没说完,顾绍朗觉得自己被寒碜得说不出话来,对着自家妹妹b装相糊弄她一下也就罢了,对着虞华容他实在不好意思,忙解释道:“虞三姑娘不必多礼,其实我不曾做什么。”   他原本只想说上这么一句,但转念想想虞华容可能会觉得自己在谦虚,又补了一句:“我是说真话,那林乐游是罪有应得。”   其实大家伙都心知肚明,林家那个二纨绔逛青楼的本事有,做青楼的背后东家还真是抬举他,不过眼下本身也是作恶多端的林乐游被林家推出来也算是大快人心,不可能有人为他说所谓的公道话。   虞华容却正色道:“无论如何,我都要感谢你。”连她的父亲在她的面前都是一筹莫展,这时居然有人对她说愿意帮她,无论他是否做了什么,都足以让虞三姑娘铭记。   从左都御史府出来后,淑毓大眼睛滴溜溜地频繁向顾绍朗看去,最后看得顾三少爷伸出手将自家妹妹的脑袋摁住。   “哎呀!我不看你了!快放开我!”淑毓记挂着自己好不容易梳起来的头发,忙叫道。   顾绍朗这才笑着准备将妹妹放开。   此刻天气炎热,马车两边的帘子都掀开,跑起来带出一阵穿堂风,倒让马车里不至于太闷。   顾三少爷抓着淑毓的小脑袋随意地往外面瞟了一眼,就瞧见了林家的马车有些鬼祟地往回走。   “三哥?”淑毓都感觉自家三哥准备放过自己了,结果他突然就不动了,她顿时猜到也许是碰见什么事儿了,忙自己挣脱开来向外看,却只瞧见有些空的街道上只有一辆走得有些远了的马车。   “老刘,跟上那辆马车。”顾绍朗吩咐了车夫一句。   淑毓疑惑道:“三哥,你看见什么了?”   顾绍朗皱起眉来没跟淑毓说――倘若林家那辆马车里没什么古怪,大可不必一见了人就跑,因而顾三少爷断定那里面不对。   他还猜测说不准林家动了手脚将那林乐游从天牢里换了出来,因此顾绍朗才想要跟上去看一看。   林家赶马车的车夫接到的命令就是要背着人回府,因此这才一见对面有马车便走,可谁知顾三少爷与常人不同,他居然还追了上来,一时间吓得林家车夫将马车赶得如同是飞一样。   但是护国公府是什么样的人家?三代将军的世家里旁的不说,用的马匹都是一等一的好马,岂是寻常人家养下的马所能比的?因此没过多久,林家车夫就发现自己被追上了。   “说你呢!鬼鬼祟祟的不像好人,给爷站住!”顾绍朗喊道。   林车夫不想站住,但是他的马不行了,被护国公府的烈马一声嘶鸣吓得当即停下!他只得哀声道:“这,奴才是林府的下人,有急事在身需得赶回府上,还请将军高抬贵手放过奴才!”   他能看出这马车是国公府的,但是喊话的男子是哪位爷他就不确定了,索性直接称呼为将军。   顾绍朗一点都不听他这话,双眼将捂得严实的马车盯住了,冷声道:“青天白日的你这马车上坐的是什么人?”   车夫叫苦不迭,车上的人可万万不能给旁人看的,可护国公府的这位少爷也不是他能打发得了的,这要怎么办?   淑毓刚把气喘匀,然后探出头来疑惑地瞧着自家三哥对林家下人发难,她想了想,对着车夫笑道:“是这样的,我们府上前阵子出了逃奴,我们一直在找这个人,你若是方便的话就让我们瞧瞧车上是谁吧!”   车夫真想回他们一句不方便,但他又不敢,就在此时,车里一直沉默得仿佛不存在一样的人掀开了马车帘,开口道:“在下应该不是你们要找的逃奴。”   顾绍朗眼疾手快地将自家妹妹再度摁住,同时又狐疑地望向含笑的男人,这和尚又坐上了林家的马车是在图谋什么? 第45章 二合一   车夫心中诧异, 马车上这位神医可是家中老爷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请来的,神医对诊金要求不多,只开出一个低调行事的条件, 因此才由他这个车夫赶着马车避着人往林府走。   结果就碰上了这么一位不讲理的主, 更稀奇的是,神医还自己出面澄清了这么一句。   顾绍朗却没在意车夫的想法, 他依旧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道:“你虽不是我们家的逃奴,但好端端地见了人便跑,想必是有见不得人的事情,不如我们去官府走一趟好了。”   车夫原本还想着是不是要硬气一回,一听顾绍朗这话立马软了下来:“将军您高抬贵手绕过奴才吧!我们家老爷还等着奴才回去, 奴才不能在外过多耽误时间啊!”   虽然他还叫着眼前人将军,但是车夫已然确定了,这样蛮横霸道不讲理的行事风格必然是顾三少爷无疑!   淑毓将自家三哥挣脱来,瞪了顾绍朗一眼才开口道:“你别听他的,认错了人但误了你的事是我们唐突不对, 稍后我们会登门致歉。”   小姑娘软乎的态度本来已然让车夫觉得被安抚了不少, 结果一句登门致歉又让他紧绷起来, 这是生怕家中老爷不知道他没做好这么简单的差事么?这对护国公府的人能不能放过他这个车夫啊?   姬契又看了一眼神色认真的小姑娘, 心中莫名有些心虚,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股子感受因何而来。   顾绍朗淡淡地看了姬契一眼, 才往后一仰一脸闲适地道:“没错, 稍后我们登门致歉, ”   车夫一肚子气地赶着车离去,许久后他都没能明白,明明是对方理亏的事情,怎么反而他像个过街老鼠一般灰溜溜地走了?   另一边护国公府的马车上, 顾绍朗已然将车夫忘到了九霄云外,他正就着今日的事儿尽情在淑毓面前抹黑那湛允和尚。   “小毓儿,哥哥我能理解你瞧着那和尚好看想多看几眼的心情,但是你看看他做下的事情。”顾绍朗开始给淑毓一件件地数,“从黑衣人手底下救你便不说了,今日他坐的可是林府的马车,林府,皇后那边的人!更别提他还诈死,这是寻常人做得出来的事情吗?”   这的确不是,可淑毓眨了眨眼睛,姬契他也算不得是寻常人吧?   旁人可能会被顾四姑娘忽闪忽闪的大眼睛迷惑,但是顾三少爷明白得很,自家妹妹一眨眼那就等于是负隅顽抗,根本没把忠告当一回事!   “总之,你跟他消遣可以,嫁他不必!”气极的顾绍朗说出了一句十分花花公子的话。   *   五皇子姬昭劳心劳力了好几日,难得有片刻的休息,他却坐在书房里闭目养神也不愿到床榻上安眠。   有人蹑手蹑脚地进来,动作轻柔缓慢地在他面前的书案上放了一盏茶。   姬昭还以为是自己的随从,便吩咐道:“不必了,暂且不想喝茶,端下去吧!”   那人却没有动作,引得五殿下十分不悦地睁开眼睛,却愣在了当场。   只见眼前这个身姿曼妙的少女看着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一身桃红色的衣裙显得她分外娇俏,更让人刺目的是,她有一双灵巧的大眼睛,眨巴起来的模样再配上这衣裳颜色,像极了那位护国公府的四姑娘。   姬昭起初是真以为自己看见了淑毓,他神色迷茫了一瞬随即又清醒起来,厉声道:“你是何人?”   少女被突然发怒的温润皇子吓坏了,忙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地道:“奴,奴婢莹莹,是宫女。”   姬昭皱起眉,他笃定这叫莹莹的以前并不是五皇子府的宫女,不然他不会今日才瞧见她。   一旁挂着用作装饰的宝剑被五皇子取下,他将宝剑从剑鞘中拔出来,剑尖指向了地上的少女:“我耐心有限,你最好如实交代,你是何人?”   莹莹感受到了锋利的剑尖就抵在自己的头上,甚至她隐约感受到了一丝疼痛,小姑娘十分想放声大哭,又害怕自己一个不妥当的动作会直接送自己归西。   “奴婢真叫莹莹,是,是琬阳公主送来的宫女。”   这一次她又交代出了琬阳公主,让五皇子的态度略微缓和了一些。   其实姬昭细想便也能确定这个人选,毕竟皇子府里也是规矩森严,这么个柔弱宫女能一路不受阻止地进入到他的书房,必然是因着送她来的人与他姬昭关系匪浅。   琬阳恰好就符合这样的人选。   五皇子将动辄就会要了这个小宫女命的剑收回来,叫了人来将这宫女暂且关起来,自己则起身进宫。   按说燕帝在床榻上病着,后宫所有的妃嫔以及公主都应在上安宫侍疾,但架不住林皇后那个人有些独,只留自己一人在皇帝陛下的病床前守着。   周贵妃倒也乐得自在,反正她儿子可比三皇子有出息,她这个当娘心情自然也比皇后轻松。   姬昭出现在翊宁宫的时候倒让贵妃母女俩大吃一惊。   “昭儿怎么来了翊宁宫,今儿外面不忙么?”贵妃娘娘满面笑容地道。   姬昭没回答母妃的话,而是看了看一旁的琬阳道:“母妃,我有话想问问琬阳。”   儿子这么说,周贵妃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淡淡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还是带着笑意道:“成,那母妃去小厨房看看做些什么给你们。”   琬阳起初还笑着,见姬昭一脸寒霜便敛了笑意道:“五哥这是怎么了?”   姬昭问道:“那叫莹莹的宫女,是你送到皇子府的?”   琬阳心中一松,眉眼又弯了起来:“我还道是什么大事也值得五哥你这样严肃,不错,的确是我送的,怎么不像么?”   姬昭闭了闭眼道:“琬阳,你送这么一个人到我身边来是什么意思?”   琬阳公主笑了笑,似是在思索如何回答兄长的问题。   有些不耐烦的五皇子冷声道:“有话直说便是。”   琬阳抬头看了一眼在外一向是温润如玉的五皇子,开口道:“我怕五哥你忘了顾四姑娘,放这么个人在你身边提醒着你一些啊!不过这宫女送了你,你如何处置都是可以的。”   琬阳这话带着不少暗示的意味,她的意思是自家五哥可以把莹莹当作是顾四姑娘的代替,也可以用这个莹莹在顾四姑娘面前表白心迹。   姬昭接受到了妹妹的暗示,但是兄妹俩的想法多少有些南辕北辙,五殿下想的却是把这个莹莹塞进他三哥府里吧,这样护国公府瞧见他三哥还有这么龌龊的心思便更不会对皇后一派有好感了。   想到这儿,五皇子又看了看琬阳,眉宇间的冷意已经淡了不少,他问道:“你从何处发现的这个莹莹?”   琬阳自然明白姬昭的担心,她笑道:“五哥放心好了,这个姑娘是我身边的宫女在冷宫瞧见的,绝对跟其他宫里没关系。”   提及冷宫,姬昭再度皱起眉来,如果他没记错,那还藏着一个绝不能被公之于众的人。   *   林府车夫将神医带回府中后,一五一十地将路上发生过的事情向自家老爷禀告了一番――他倒是有心瞒下来,无奈护国公府的那二位已然说了登门致歉这样的话,他若是隐瞒不报可就是自找死路。   林修德听得眉头蹙起。   护国公府既然能以追查逃奴为由去搜他林府的马车,那么倘若这逃奴有可能在五皇子府的话,他们能什么都不做么?   林修德以己度人,觉得护国公府理应不会明晃晃地区别对待,若能引得护国公府的人在五皇子府内发现那北戎大王赛罕阿克图,林修德不信护国公府还能与五皇子毫无芥蒂。   那么现在摆在林国舅面前的问题便是如何将那北戎大王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进五皇子府中。   他站起身走出自己的书房,朝着方才神医下榻的院落看去,一条有些恶毒的计策油然而生。   于是原本皇后与林家捂着藏着的寻找民间神医一事便不经意间被透露了出去。   在这个时候,皇后一派的任何一个举动都会被五皇子这边细细地分析,相应地也就会分去五皇子本人的心神。   皇后那边想利用废太子打击五皇子的想法着实不易被人察觉,因而谋士们激情讨论了许久也没能将皇后那边的意图讨论明白,最终只是达成了一个共识。   那便是五殿下最好能在此时守在燕帝身边,这样即便皇后有所图谋也能第一时间发觉。   眼下翠倚楼一事基本上已经定案,京城局势也不似姬昭刚接手时那般动荡,他索性便应下谋士们的提议搬进了宫,将五皇子府空了下来。   说是要登门致歉的顾绍朗以及淑毓,其实并没打算当天就上门,结果他俩也是心大,转过天来直接把这事忘到了九霄云外,还是林府主动来人也让兄妹俩想起还有这么一回事。   上门来的是林家的嫡长子林乐宣,于是起初是顾绍直接待的他。   林大少爷是个长袖善舞之人,但是再健谈的人面对着冷面寡言的顾二少爷也有点束手无策。   眼看着林乐宣就要无话可说,顾三少爷从外面回来了。   “这不是林大少爷么?”顾绍朗眼珠转转,登时热络地道,“我还说要为上次的事登门致歉呢,结果我还没去府上拜访,倒劳你先跑了一趟。”   顾绍直看了看自家三弟,默默地将位置让出来,不动声色地叹上一口气――也别说林乐宣说不动话有多痛苦,对于一个沉默寡言还要陪着健谈的人来说也挺难过。   有了顾二少爷作对比,林大少爷终于从顾三少爷身上寻找到了一丝存在,两个人看似极其投缘地聊了起来。   “家父很早便听说过国公府待下人最为仁厚宽容,这样居然还出了逃奴,也难怪顾三少爷你生气得要满街捉人呢!”林乐宣的话说得真心实意,“如若是我,也急着将那不识好歹的奴才抓回来好好教训一番。”   顾绍朗笑了笑道:“我们家里人脾气不好,倒是让林大少爷见笑了。”   林乐宣道:“哪里是脾气不好,明明是耿直爽快才对,在下今日前来便是为三少爷你带来一个解气的消息。”   顾绍朗心下暗自哂笑,这可未必吧?但是表面上却还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愿闻其详。”   林乐宣便按着他父亲教的那般道:“也是机缘巧合,我府上有一个绣娘与五皇子府上的是姐妹俩,听闻五皇子府的后厨最近多了一位相貌平常的姑娘,那姑娘年纪轻轻却有一把子力气,干起活来甚至不比寻常男子慢,偶尔说话间对护国公府有所忌惮,想来与那逃奴可能有几分关联。”   相貌平常的年轻姑娘这个不算什么特别,不过桃枝力气大能干粗活这事国公府没太张扬,因而顾绍朗听得倒有几分可信。   “听着倒像是我们家那奴才的模样,只是如若真在五皇子府,我也没什么法子呀!”顾绍朗喝了一口茶无奈地道。   林乐宣便笑道:“顾三少爷这是说笑了,五皇子为人宽厚,当初便能帮着国公府找人,现下更不会拦着了。”   顾绍朗有些疑惑起来,他能看得出林乐宣就是在引他去搜五皇子府,然而林乐宣的目的是什么呢?   如果说五皇子府有逃奴的线索,以五殿下前阵子的态度他不会拦着国公府,更不会迁怒他们,林家想通过这一手来挑拨的话压根不可能。   每当这个时候,顾三少爷就很想念自己的大哥。   不过眼前人还等着自己回应,顾绍朗一向又是个爱冒险的性子,索性直接答应下来:“既然如此,还请林大少爷帮人帮到底,一起吧!”   林乐宣不想跟顾绍朗一起去,毕竟有自己在,五皇子万一置气起来不许顾绍朗进府怎么办?   他之所以能这么想,完全是基于自家拥戴着的那位同样是皇子却小肚鸡肠的人。   不过林大少爷看了看眼前专注地摆出一副“我自己可不敢”模样的顾绍朗,还是勉强地点了头。   *   待得顾绍朗带着人到五皇子府时,皇子府大门敞开着,太监总管刘显恭恭敬敬地等在门口。   “殿下说了,自是会配合顾三少爷的行动,不过倘若您此行无所获,他也不会放过捕风捉影之人。”   说这话时,刘显淡淡地看了一眼就站在一边的林大少爷。   林乐宣脸上还是笑意清浅的模样,内心却是冷哼,五皇子人不在府中,那北戎大王轻而易举地便安排进去了,怎么可能会无所获?   饶是有五皇子的应允,顾绍朗也没准备以这种状态在皇子府里闲逛,他直接便奔向了林乐宣所说的后厨。   后厨到的确有个年轻姑娘,她看见顾绍朗的第一眼还瑟缩了一下,分明是极其害怕的模样。   但是顾三少爷一眼便瞧出她不是桃枝,便不准备在她身上浪费太多时间,带着人转身出了后厨便要离去。   林乐宣见状便开口道:“顾三少爷,那女子不是你要找的人么?可她似乎对你很是畏惧的模样,该不会是知道什么内情吧?”   顾三少爷对林大少爷这启发式的算计法感到有些厌烦,他不是淑毓,对于桃枝的死活并没有那么在意,今日前来也不就是想着兵行险招以图将计就计的余地。   可是林乐宣久久不曾显露出他的本意,这就让顾绍朗烦躁起来。   “那倒也不必,我顾绍朗杀人无数,京城里还有我生吃人肉的传闻,小姑娘害怕我是很正常的事儿,我懒得问她。林大少爷,想来这是一场误会,我们还是别在这儿冒犯五殿下了。”   林乐宣脸色一沉,随即笑着道:“顾三少爷言重,你那是为国效命神勇无敌,岂可被无知之人曲解?”   他倒是也没强求顾绍朗一定留下来,若无其事地随着他往外走,仿佛自己真的只是与他来确认一下那个可疑的婢女是不是国公府的逃奴一般。   顾绍朗压下心中狐疑与他一起往外走。   眼看着就要出了皇子府的门,后院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呼天抢地的声音,似是什么不该闯出来的人出来。   顾绍朗听得身边的人松了一口气,便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一个饶是化成灰也能被他认出来的身影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进顾三少爷的眼睛里,曾经耀武扬威的北戎大王眼下被人追得犹如丧家之犬,然而却不能抵消顾三少爷一分一毫的恨意。   一直淡定自若的刘总管脸色变了。   五皇子早就发觉冷宫里的那位不见了,他故意装作不知引得皇后那边把人塞进来后便命人将这人连夜送走,结果现在这人怎么又从后院跑出来了?   林乐宣嘴角一弯,虽说他没有见过那北戎王本人,但是眼前这个与大燕男子身形迥异的人多半就是那位了。   在众人都还愣着的时候,顾绍朗已然冲到了赛罕阿克图的面前,一把将他破烂的衣领揪住。   清瘦的公子哥在壮硕的北戎王面前不够看,但是顾三少爷一出手就让旁人忘了这体型的巨大差距。   北戎王本就有些体力不支,被顾绍朗的一记重拳打得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在了院墙上。   皇子府的用料自然都是上等的,可他这一下愣是撞得那原本坚固的院墙抖了三抖,足以可见顾三少爷这一拳的威力。   北戎王的身体着实强悍,被这么狠狠地来了一下子人居然还是清醒的,甚至他倒在地上的时候还能笑得出声,不过并没有曾经他在战场那样肆意响亮。   顾绍朗冷声道:“死到临头,你还笑得出来啊!”   北戎王的大燕话比人们想象得流利,起码在场的人都能清晰地听出来他在说什么。   “原本以为你们是战场上的狼,是草原上凶狠的鹰,原来却是可怜的狗,自以为忠心耿耿还要被主人提防着的狗!这不好笑吗?哈哈哈,简直是太好笑了!”   寻常下人没太听明白这北戎大王狼啊鹰啊狗的是在说些什么,但是顾绍朗听出来了,他脸色蓦然间苍白了许多。   有些事情是经不起细想的,比如这北戎大王是如何能在京都城销声匿迹这么久以至于护国公府都打探不出一丝相关消息,又比如他为何会出现在五皇子府。   无论是五皇子与他有纠葛,还是林家背后的皇后能将北戎大王放在五皇子府,都逃不去一个结果。   赛罕阿克图一直活在皇家的羽翼之下,至于一个已然灭国的蛮族大王活着还有什么用处,顾绍朗想这并不难猜。   “顾,顾三少爷?”林乐宣起初还暗自窃喜着,但很快他发觉事情不对了,顾绍朗脸上的愤慨一扫而光,他甚至还瞧出几分失魂落魄来。   不过很快他便从顾绍朗脸上瞧不出任何一丝情绪了。   “林大少爷,虽然今日没能找出逃奴来,倒把这北戎王给找出来了,这也是大功一件啊!”   顾三少爷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却听得林乐宣浑身一冷,他难得有些磕巴地道:“这,这自然是,自然国公府的……”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顾绍朗将话截了:“这跟国公府的关系不大,倘若不是林大少爷坚持,这人就算死在五皇子府我也想不到来找他啊!”   这话说得古怪极了,林乐宣刚想澄清,就瞧见顾绍朗将他那把像是摆设般的剑拔了出来,他立马就闭了嘴。   顾绍朗没再多看林乐宣一眼,他走到北戎王面前,一脚踩在了他的右手上。   本已虚弱不已的大汉又叫出了令人捂耳朵的声音,就在此时顾三少爷眼疾手快将他的舌头割了。   有不少宫人被吓得忍不住尖叫,又很快生生忍了下去,生怕这位传闻中杀人如麻的顾三少爷杀性一起连他们都随手杀了。   顾绍朗收了脚后,众人发觉北戎王的右手不自然地弯曲着,很显然是废了。   顾三少爷这才喃喃地开口道:“不能说话了,手也废了,还怎么背锅呢?”   这回他再带着人走,可没有人敢阻止他了,刘公公原本就没这个打算,林大少爷也不敢了。   顾绍朗走出皇子府后突然弯了弯嘴角,笑容里带着一丝邪气。   谁能想到战场上针锋相对的国公府与北戎王,在这京都城里居然差点要成为先后赴死的人呢?   *   林皇后在见到兄长送进宫的神医时着实吓了一跳。   她设想中的神医应当是上了岁数发须皆白的老人家,而不是眼前这个过分好看的年轻男子,他看起来压根不像是会医术之人。   “你,你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起初皇后还觉得这人不像大夫,打量得久了以后她竟觉得有些眼熟,便开口吩咐道。   姬契缓缓抬起头,一双漆黑的眼眸直直地看向林皇后。   皇后这所谓神医的直白眼神吓得向后一仰,旁边的太监总管忙扶住了皇后,同时斥责道:“放肆!”   姬契又低下头去。   林皇后将太监总管推开,有心近前去仔细看清楚姬契的脸,又觉得不太妥当,便又问了一句道:“神医姓甚名谁?”   姬契道:“在下姓章名言若。”   姓章,林皇后的心里突然一紧,她记得废太子的正妃似乎就是姓章,这人又长得有几分废太子的模样,这会只是个巧合么?   林皇后突然就不敢带着眼前的人去上安宫到燕帝面前了。   “娘娘?”太监总管见皇后突然沉默下来,觉得这样的场景看起来有些不对,便出声提醒了一句。   皇后回过神来,垂眸想了想道:“本宫身子有些不适,便不去内室了,以免将病气过给圣上。”   姬契心下微哂,他猜得出来林皇后是起了疑心,但是她却仍旧放心地将燕帝交到自己手中。   他朝着皇后行了一礼,便步履沉稳地向着燕帝的卧室走去。   昏迷不醒的燕帝被宫人照顾得很好,倘若不是他脸上的死气太重,旁人只会以为这位帝王睡着了。   姬契俯视着一无所觉的燕帝姬叔川,这个他应该叫一声二叔的人,此刻犹如是一只垂死的老狗一般苟延残喘着,只要他想,可以立马让这个人去死。   从前的他是可以轻而易举做到的,毕竟他孑然一身活在世上无牵无挂,与自己的仇人同归于尽也算是个好结局。   可以自从那如猫儿一般的少女住进他的心里后,姬契所有的计划里都有了两个字。   后路。   没错,他开始认真计划起自己的以后,他想有一个光明的身份,然后娶她。   就在此时,床榻上如同死尸一般昏迷着的燕帝突然呼吸急促起来,乍一看还以为这位皇帝陛下终于要醒了。   姬契伸出手去在燕帝的脉搏上探了探,随即低声叹道:“您的皇后下手可真是狠啊!”   一国之君似乎眼看着情况不对,作为现在在场唯一有着大夫身份的人,随时可能因医治不利被拖下去问责的姬契却淡定自若地望向门口的方向。   没过多久,便听得门口太监的请安声:“奴才给五殿下请安!” 第46章 一更   姬昭听闻林家找的神医已经到了上安宫, 并且又知道了似乎只让那神医一人进入了燕帝的寝宫,便立刻神色难看地赶了过来。   守门的太监不敢得罪现在炙手可热的五皇子,便乖顺地将门打开放这位殿下进去, 然后蹑手蹑脚地将宫门关起来。   姬昭没有过多犹豫地便走到了燕帝的卧室, 结果就瞧见一个人背对着他,想来便是林家请来的神医了。   只是他越看越觉得怪异, 为何这位所谓神医的头发如此短,甚至近乎于无呢?   就在此时,姬契转过了身。   姬昭几乎觉得自己是眼花了,不然他怎么会在他父皇的寝殿看见一个理应死去的人呢?   皇家父子似乎都有以剑为饰的习惯,姬昭有, 行伍出身的燕帝更不例外,五皇子便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挂在墙边的宝剑,盘算着自己要如何快速地过去拿上这把剑对准眼前这个不怀好意之人。   没错,在五皇子看来,一个僧人诈死这算不得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可这诈死的僧人居然混入了皇宫凑到了一国之君身边, 那这问题便严重了。   姬契笑了笑, 一眼便看穿了姬昭的意图, 他淡淡地开口道:“如果我是五皇子你,现在要担忧的不该是在下的身份问题, 而是五殿下你要如何清白地走出这间寝宫。”   姬昭一愣, 顾不得盘问眼前的湛允和尚, 忙大步走上前去看燕帝的情形。   皇帝陛下人还顽强地活着,但已然比之前的昏迷更糟糕了,他每一次纳息吐气都显得困难至极,似乎下一刻这位帝王便会连一句遗言都不留地离开人世。   “你, 你对我父皇做了什么?”姬昭回身冷声质问道。   姬契看了看怒火中烧的姬昭,觉得有些意外,以这位五皇子的聪明理应能很快看出这个局来,他却一心扑在了燕帝身上。   难不成这个冷血的帝王还能拥有儿子的濡慕之情么?   姬契掩住自己的冷笑,开口道:“五殿下或许可以想想,一会儿群臣堵在上安宫门口问您对燕帝做了什么的时候,您要如何回答。”   姬昭一愣,随即大步走到被关上的宫门前推了推,并没有推开。   “五殿下觉得林皇后与你的三哥蠢得像傻子,可有时候傻子可比正常人甚至聪明人还要敢做。”姬契走到了姬昭身边,低声道,“您想好要如何解释您的清白了么?”   本就安静的上安宫因着屋中人的沉默更加一片死寂,燕帝那难受得上不来气的喘声就变得分外清晰起来,像极了在为犹豫的五皇子下着最后的通牒。   终于,姬昭冷静地开口问道:“你想要什么?”   姬契得到了他刚要的问话,嘴角弯起的弧度也瞧出几分愉悦来:“五殿下,我助你名正言顺地登上皇位,你为太子府平反,这个交易你觉得如何?”   *   桃枝回到国公府的时候,护国公与顾二少爷人在军营,许氏夫人与淑毓坐在一起绣花闲聊打发时间,又是孤身一人的顾三少爷只得孤独地在练武场练习拳脚招式。   由于之前桃枝活做得勤奋利落,在府里混了个脸熟,看门的下人倒是挺容易就把她认出来了。   顾绍朗听得门口有动静便停了动作出去看,结果一眼便瞧见了毫发无损甚至气色好了许多的桃枝。   “你是桃枝?最近你都在哪里?”   顾三少爷的问话冰冷不带一丝情绪,吓得桃枝有些瑟瑟发抖起来。   待得她将自己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清楚,果不其然便在自家三少爷的脸上看见明晃晃地怀疑。   桃枝叹了一口气,倘若是她也不敢相信,一个貌不惊人的丫鬟负气离府后被不明身份的人掳走,居然只是好吃好喝地养了几日后又放了回来,可这的确便是桃枝最近的日子。   顾绍朗淡淡地看了看桃枝道:“桃枝,爷想你得明白一件事儿,你能被你家四姑娘救了,那是因为她心善,可不代表护国公府上下都是任你欺瞒的傻子。”   三少爷这话说得阴恻恻的,桃枝立马被吓得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许氏夫人与淑毓便是这个时候从二进院的破阵堂里走到前面来的。   在见到桃枝的一刹那,许氏夫人还怕自家闺女拆了儿子的台,忙伸手把淑毓一抓。   本来也没准备打断自家三哥的淑毓默默地看了许氏夫人一眼,她娘这一下还挺疼。   桃枝害怕归害怕,倒也没怪三少爷不信任自己,她低下头仔细地想着还有什么能探出掳走自己的人线索,只可惜她除了昏迷的时间就一直自己在那院子里。   倒是来给她送饭的小厮戏言是她的未来姑爷救了她。   桃枝看了看冷着脸的顾绍朗,又看了一眼那边的夫人和小姐,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把这话说出来,毕竟这像是对姑娘的冒犯之言。   顾绍朗一眼便瞧出这桃枝有话要说却不说,便开口道:“有话便说!”   桃枝发觉自己这点子心机城府根本瞒不过顾绍朗,便一五一十地说了那小厮的玩笑话。   许氏夫人皱起眉来,她还停留在自己闺女心上人是五皇子姬昭的错误认知,想到这儿也只是下意识地以为是五皇子也对自己的女儿起了心思。   可是转念一想,无论是考虑到掳走桃枝的动机,还是五皇子之后的反应都不应当是他。   肖想自己的妹妹这样的话无论听在哪位顾家少爷耳朵里都能激起他们的怒火,更别提是脾气一贯不算好的顾绍朗,他捏了捏自己的拳头刚想让桃枝带路,结果护国公与顾绍直回来了。   往日里他们可不是这个时辰回来,因此一家人的注意力立刻从桃枝身上转移了。   “这是怎么了?今儿怎么回来得这么早?”许氏夫人开口问道。   护国公本也对家里人都围在一进院有些好奇,但是他接到的消息肯定是要比家里发生的事儿严重,于是他便先回答道:“是宫里出事了,皇上,皇上他病重了。”   病重,说白了就是快死了,在场的人都是面色一变。   顾绍朗皱眉,下意识想的却是自己还没将北戎王一事告诉自家父亲。   他原本想等自家大哥回来后探讨一下如何告知护国公,既能让他很快接受,也不至于让他太过被打击到。   结果燕帝这身子骨居然这么不争气,这人死债了,自家老父亲指不定又会心软起来。   护国公倒没注意到顾绍朗复杂的表情,他开口道:“都回去换好衣裳,我们进宫。”   *   起初是外面的人关着里面的五皇子不许他出来,到后来就演变成了众臣要求五皇子开门而他不肯开。   上安宫的宫门处是一众朝臣,而里面的院子则站了皇后并妃嫔命妇们。   此时的林皇后与周贵妃正你一言我一语地针锋相对着,皇后娘娘说五皇子在里面不安好心,贵妃娘娘便说皇后含血喷人,总之是让站着的命妇们领略到了大燕身份最为尊贵的两个女子有着怎样的好口才。   护国公夫人的位置很靠前,以至于淑毓听得有些困倦却要强忍着,生怕不小心打出来一个哈欠。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太监的一声唱礼:“三皇子驾到!”   周贵妃立刻变了颜色:“倘若臣妾不曾记错的话,三皇子理应还在禁足之中,娘娘您这是要做什么?”   林皇后怜悯地看了周贵妃一眼,没再搭理她――一会儿圣上毒发身亡,五皇子又成了凶手,她倒要看看这个贱人还怎么得意!   已被禁足数日的三皇子姬昀看着消瘦了不少,但是此时他眼中却是意气风发的模样,与众人接到的消息显得十分违和。   他站在了紧闭的寝殿门口高声道:“五弟,事到如今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快些打开殿门吧!”   姬昀原本没指望这一句话就把门叫开,他还有许多设想好的话要说,准能叫姬昭百口莫辩的那种,结果刚张开了口门开了。   以往也有两位皇子站在一起的情形,但是在场的人从未发觉,三皇子与五皇子的相貌气度差了这么多。   姬昭轻飘飘地看了看如同是被掐住喉咙的姬昀道:“三哥,父皇叫你进去。”   他的声音不算小,起码就站在前面的皇后与贵妃听得真切,林皇后一时间没能忍住,惊道:“这怎么会?”   周贵妃冷笑道:“皇后娘娘这是在说什么?是圣上不能叫三殿下进去,还是圣上不能开口?”   林皇后觉察出失言,忙强硬起态度补救道:“贵妃慎言,你可知你是在出言诅咒圣上?”   这个情形下贵妃并不能笑出声,但是也不妨碍她的眼底流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她对皇后轻快地道:“皇后娘娘许是忘了,是谁以圣上病重为由将众臣叫在这里的。”   林皇后说不出话来了,燕帝怎么可能会醒来呢?   姬昀有些想要落荒而逃的冲动,可是宫门口站着是文武百官,他不能后退一步,只得勉强镇定地走进去。   上安宫里药味浓重,姬昀几欲作呕,却都硬生生地忍了回去。   他心中有一个侥幸,那便是他的五弟是在说谎诓骗他,其实他的父皇已经死了。   但是在姬昀瞧见重重帷幔后坐着的身影后,他再也不敢如此设想。   “儿,儿臣参见父皇。”三皇子连多看几眼的勇气都没有,直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燕帝的声音有些中气不足,但却并没让姬昀觉得有一丝放松:“朕如果没记错的话,是让你禁足三个月,你现在跑出来是何意?” 第47章 一更   在燕帝还只是王爷的时候, 他对于他的儿子们来说都只是略微有些严厉的父亲。   但是当燕帝成了皇帝以后,当皇后连同林家一次又一次不自觉地提及中宫嫡出的正统,姬昀与姬昭面对的父皇已然不再是同一个。   父亲待自己的儿子有慈爱有关怀, 但是上位者考察继承人是不需要的。   姬昀害怕燕帝, 这种畏惧在平时尚可克制,但他冒犯或是违反了燕帝天威时, 他的害怕会无限地放大。   就如此时,燕帝的质问让明明已然准备万全的三皇子连话都说不出。   待得他回过神来,五皇子姬昭已然走到了他的身边,似笑非笑地道:“三哥,父皇让你传旨呢!”   “传, 传旨?”姬昀人还有些懵懂,手倒是极快地将姬昭手中的圣旨夺过来。   他将那圣旨展开细细地看了起来,却根本没能将内容看进去――三殿下只是想分辨这到底是不是燕帝的笔迹。   然而那甚至零星未干的字迹告诉他,这不但是燕帝亲笔所书,还是写在不久之前, 让三皇子最后的侥幸也没有了。   他的父皇是真的醒了, 他的父皇是真的没有中毒,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姬昀行尸走肉地一般向门口走了几步, 又大梦初醒似的想重新看看圣旨。   姬昭就在他身后冷笑道:“三哥一会儿传旨的时候不就知道内容了么?现在看一看又能如何?还是说,三哥您还想着若是内容不合你意, 你便直接当着父皇的面改了圣旨?”   姬昀脸色苍白地道:“你, 你不要含血喷人。”   这话方才周贵妃说过, 现在很快又成三皇子口头的话,让人不仅生出些风水轮流转的感觉。   饶是姬昀有意推脱,从内室到门口就这么点距离,再加上里面的燕帝时不时的一声咳嗽, 让三皇子极不情愿地站在了宫殿门口。   林皇后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儿子,她本是想从他身上得到一丝安慰的,可是姬昀此刻的表情着实很难让人觉得心安。   明明已经出了上安宫,姬昀还是觉得燕帝的咳嗽声好似就在耳边,让他不得不赶紧展开圣旨念了起来。   饶是在场的人狐疑再甚,也都跪下细细地听着圣旨。   燕帝的圣旨一如既往地简洁,先是表明他现下无事,然后又安抚了被惊扰过来的众臣以及家眷,最后一个部分姬昀便说得格外艰难了。   “皇后林氏,假传圣旨,夺其凤印,禁足其宫。”   短短十六个字却带着翻天覆地的意义,皇后怔愣着,随即尖叫出声。   女眷们被往日里端庄大方的皇后发疯的模样吓到了,可是随即想了想,也觉得五皇子这一手真是够诛心的,让儿子亲口宣了禁足娘的圣旨。   旨意从里面传到门口,众臣听得虽不像女眷们反应强烈,但也都表情肃穆起来。   只有虚职的林国舅隐在朝臣之中却心惊胆战不已,这怎么可能会是皇上亲手写下的圣旨?按照他与皇后妹妹的筹谋,不该是将五皇子禁足么?   他并不知道自己送去的神医让林皇后临时改了主意,行了一步又险又毒的棋,却还被五皇子破解了。   *   被火急火燎叫进宫的群臣与女眷们仿若是看了一场闹剧,可是一旦与皇家沾上边,就是再不着调也轮不到她们堂而皇之地出言嘲讽。   于是众人都沉默着准备出宫,连母女父子之间都不曾交头接耳。   淑毓跟在许氏夫人身后走,然后就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打中了,忙四下里看了看。   “怎么了?”许氏夫人感受到闺女的动静,低声问道。   淑毓下意识地摇摇头,随即又开口道:“娘,那个我想……”   小姑娘说话吞吞吐吐含含糊糊,让许氏夫人皱起眉来,将她拉到了一边低声问道:“你,你是不是肚子不舒服?”   淑毓小脸一下子变得通红:“娘,您说什么呢?不是,我是想去见一个人。”   许氏夫人觉得自己瞬间便懂了闺女的意思,她有些不可置信地道:“你现在要去见他?”因着现在人多口杂,许氏夫人并没有说出姬昭的名号。   淑毓何尝不知道这个时候这个地点并不适宜,可是方才她抬起头瞧见那人悠闲地躺在宫殿一角上冲着自己招手的模样,她突然就生出一股子非常想见他的冲动。   淑毓向后退了退,朝着自家娘亲甜甜一笑道:“娘,您在宫门口等着我便好,我一会儿就过来。”   许氏夫人见女儿如同一只小泥鳅一般向后溜走,想提醒她带个下人一起,却又不好高声叫嚷,只得嗔怒地瞪了这小妮子一眼。   此刻后面的命妇还不少,但是一眼都没认出淑毓来,毕竟国公府的四姑娘从前是个不爱交际的主儿,她们并不熟悉。   年纪不大的小姑娘跑起来轻盈极了,虽然被一些贵妇人皱着眉暗暗地说着没规矩,但是谁也没办法否认,跑得神采飞扬的淑毓嘴角噙笑显得迷人极了。   待得转过弯去看不见旁人后,淑毓才慢下脚步来。   “咳咳!”她双手括在唇边,原本想叫人,却发觉自己无论称呼他什么都不太妥当,索性就咳嗽了两声。   那人好似之前几次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淑毓难得有些羞恼起来,亏得自己冒着风险跑出来,这人却不见了。   “嘁,什么人呀,怎么总这样子?”小姑娘开始急促地喘起气来,说不上是因为气恼还是方才跑得急了。   她抱怨着回过头去,却一下栽进了身后男子的怀里。   “哎呀!”淑毓只觉得这人的胸膛硬极了,撞得她额头隐隐作痛。   “小檀越,你说我是什么样子?”男子低沉的声音在淑毓的头顶响起,听得她心跳再度如擂鼓一般。   “你,你放开我,这里人多得很!”回过神来的淑毓觉得惊慌极了,生怕谁过来瞧见他们这样出格的样子。   姬契轻轻笑了一声,单手将小姑娘搂住,足尖一点就上了房。   身子一轻,再睁开眼睛的淑毓发觉自己居然也在宫殿的屋顶上了。   她回头看了看站在她身边,大眼睛里盈满了笑意:“你好厉害呀!”   姬契弯了嘴角,明明就只是带着小姑娘登了个高,却被她说得好像做了多了不起的事儿一般。   想了想方才她抱怨的话,姬契靠近了淑毓低声道:“是么?方才我似乎听见有个小姑娘在抱怨。”   淑毓又红了脸,她用余光瞟了瞟就在身边的人,清咳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耍赖了一句话后,又怕这人再重新提及,索性又扬起下巴质问道:“湛允大师现在是又不还俗了么?”她可记着了,他方才居然还叫自己小檀越。   姬契一怔,随即朗声笑了起来。   淑毓被吓了一跳,回过身去踮起脚想捂住他的嘴:“别,你别笑,别叫人听见!”   姬契故意扬起脸来,看身前的小姑娘慌里慌张却无法得手的模样低低地笑。   淑毓被他这幅好整以暇的模样气到了,也不顾自己是在有着坡度的房顶,竟跳起来堵他的嘴。   “小心啊小檀越!”姬契笑着将差点滑倒的小姑娘接住,一如他们初见时说的那句话一样,只是多了许多笑意与情意。   *   淑毓回到许氏夫人身边的时候,立刻便顶上自家娘亲锋利的目光。   “娘!”小姑娘娇滴滴地叫了一声,结果被自家娘亲摆手阻止。   “说吧,都说了些什么?”许氏夫人故意装作严肃的模样时还是挺骇人的,反正淑毓是不自觉地抖了抖,下意识便摇头道:“没,没什么。”   许氏夫人才不信淑毓的鬼话,她冷笑一声道:“那娘直接问问你,他准备什么时候来提亲呢?”   淑毓脸一红。   这个问题自姬契表白心意过后,每次二人见面他都再三地强调,就如今日,他告诉自己待得新帝登基后,他会用他本来的身边堂堂正正地娶自己。   小姑娘的沉默让本来假意恼怒的许氏夫人有些真动气了,她声音略略拔高了一些:“怎么?他只想与你风花雪月,不想着成亲?”   淑毓连连摆起手来:“娘,您说什么呢?他说,待得换上一个身份后就会来提亲。”   这话可把许氏夫人惊着了,试想五皇子换个身份是什么?这难道是变相地立后许诺?   她将淑毓来回看了好半天,发觉自家闺女的脸上只有羞涩,不由得有些纳闷,难不成这小姑娘已然能宠辱不惊到对皇后之位都无动于衷了?   淑毓以前不曾跟自家娘亲详细明白地说过心上人是什么样的人,但是她却觉得自家娘亲肯定是心知肚明的,毕竟儿时到现在,但凡是她觉得自己瞒得天衣无缝的事情都被她娘轻易地看穿。   所以小姑娘也没想到会被自家娘亲误会。   许氏夫人想了想,觉得还是需要跟这个年纪还不大的小女儿说明白:“毓儿,你可知道以后将要面临什么样困难的日子?”   如果嫁入寻常的公侯世家,以护国公府的门第还能为淑毓撑腰,可若是嫁入皇家,那小姑娘日后过得日子如何可就全看五皇子的良心与她自己的本事了。   许氏夫人不想看轻自己的孩子,但是淑毓的性格摆在那里,指望着她做一个周全的皇后不是很困难么?   这样想来,许氏夫人甚至有这样一个想法,希望五皇子忘记自己的承诺,她宁可自己的女儿承受一时的失意之苦,也不愿她一生都在深宫之中哀怨蹉跎。   淑毓被自家娘亲的话说得有些懵,想不出嫁与自己的心上人还会有什么困难的日子,但是她也不想拂了娘的好意,便坚定地点点头道:“娘,我知道的。”   小姑娘答应得着实过于快,许氏夫人一眼便瞧出她并不明白,只得叹了一口气。   陷入情浓的人如何能想得到日后的变故?连她当年都不会这样想!可是轮到淑毓身上,当娘的便忍不住想考虑得再周全些,好让她少受些苦楚。   马车里的母女二人突然沉默下来,马车外的车夫将车赶得又快又稳,然而回到国公府时发现护国公父子早已经先于他们到了家。   护国公迎着夫人与闺女进去后还问道:“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淑毓突然有些紧张起来,紧接着她便听得自家娘亲淡淡地道:“有些个人私事耽搁了。”   护国公不疑有他,随即便有些感慨地叹道:“今日这一出,我可真是没看明白。”   许氏夫人看了看迷迷糊糊的男人,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你呀,以后就指着儿子过活吧!”   “哎!”护国公有些不乐意了,“这话怎么说得呢?再说了,绍睿不在不还是得我来动脑子?”   顾三少爷顿时闹开了:“爹,您这叫什么话?我和二哥没少为您出谋划策吧?”   想到自家三儿子动不动兵行险招的歪点子,护国公大手一挥:“去去去,别提你那些妙招了,现在老子一在京都城里走,还时不时能听人议论我家宅不宁,都是你演的好戏!”   近日里一直有些阴沉的护国公难得有了玩笑的心思,顾绍朗说不准国公爷的好心情是不是因着燕帝身子的好转,不过很快他便不必纠结此事了。   顾绍睿传了信回来,说他已在返程的路上。 第48章 ……   顾绍睿走的时候是一人一马带了四五名随从, 待得返程时他身后的队伍也没见增加,甚至于连窦峰窦将军都没有一起跟他回来。   他行至城门前的时候,恰巧今日值守的是庞子骞庞统领。   起初看见顾大少爷的时候, 庞子骞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待得他使劲地揉了揉眼睛才发觉自己并未看错,庞统领有些慌了。   一开始他可以说是掰着手指头盼着顾绍睿回来, 因为别人不清楚他却是心知肚明,那三十万两雪花银是被皇帝陛下自己收入囊中了,庞子骞断定顾绍睿再机智也不可能追得回银两来,所以他一心等着看这位年少成名的将军笑话。   但随着京都城变故迭起,再看见这位后庞统领只觉得头大, 这不是让京城乱上加乱么?   他站在城楼上怔愣了一会儿,就瞧见顾绍睿人已经到了城门前,忙飞快地下了楼。   饶是庞统领动作迅速,等到他人在城楼下的时候,顾绍睿都带着随从走出许久了, 他只得极其没形象地高声喊道:“顾大少爷。”   顾绍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庞子骞, 笑道:“庞统领安好啊!”   明明听平常的一句问号之语, 从顾绍睿口中说出来偏生就听得庞子骞如鲠在喉, 他又不敢说什么,只得也赔笑道:“好久不见顾大少爷, 您这是有了结果了?”   顾绍睿脸上的笑意更是温润:“的确如庞统领所言, 在下这便进宫去向圣上禀告。”   这话听得庞子骞都发愣, 且不说顾绍睿能不能查出来个结果,就单说这个向圣上禀告吧,他可不信顾绍睿不知道圣上现如今的状况。   可顾绍睿这么说,庞统领也不好直接拆穿他是在装模作样, 便跟着配合道:“这原本应当是这样,可是顾大少爷你这阵儿不在京城有所不知,圣上最近身子不适不见外臣。”   顾绍睿一脸讶异地道:“怎会如此?”   庞子骞觉得自己没法子跟顾大少爷演下去,索性直接道出自己的目的道:“就是这样,也不知顾大少爷你查出了些什么名堂?”   他这话一说完,就瞧见面前温润如玉的公子哥含笑望着他,也不言语,看着竟叫人有些寒气上头。   庞统领忙又为自己找补了一句:“我并无别的意思,现如今是五皇子代理朝政,顾大少爷如若有需要可以同五殿下说。”   顾绍睿便点点头道:“多谢庞统领提醒,在下知道了。”   庞子骞还等着顾大少爷回答自己呢,结果人家说了这句话便再无下话。   终于他等来了顾绍睿再度开口,却不想他笑着道:“倘若庞统领没什么事的话,在下先行告退了。”   “哎……”庞子骞不想顾绍睿就这么走了,可是他没有立场也不敢强迫顾绍睿告知他关于追查银两的事儿,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顾大少爷离去。   *   顾绍睿离了庞子骞后,命自己的随从回府报信,自己则一路直奔五皇子府而去。   上次的闹剧过后,五皇子府虽然依旧没有正经主子在住,但是却比以前戒严了许多,但凡身份有一点说不清楚的都被赶了出去。   眼下见到顾绍睿到了,看门的下人连门都不敢开,直接道:“奴才见过将军,我们殿下他人在宫里。”   顾绍睿笑得温和极了:“原来如此,是我太过唐突,我这就……”   他刚要说他这就走,结果这时候皇子府里便传出来哭嚎喊叫的声音,吓得这下人浑身一抖。   顾大少爷便转了话头道:“府上别是出了什么事儿吧?不如我们进去瞧瞧?”   下人快要哭了,他可不敢跟这位爷成什么“我们”,不过他也没准备明着反对,只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道:“多谢将军好意,这,这里面没什么事儿!您若是有事就先行离去吧!”   他这话刚落,里面马上传出来一声呼号:“快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这下人顿时觉得自己好似被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顾绍睿便开口道:“此事倘若我没碰见便罢了,我人都在门口怎好装作不知地走开呢?”   下人真想说这没什么不好的,可是下一刻顾绍睿就径直闯了进去,他没办法只得跟在了身后。   刚刚绕过大照壁,顾绍睿便一眼瞧见了一个身材壮硕的汉子如同是一条蚯蚓一般,浑身血迹斑斑地在地上奋力爬着。   如同顾三少爷一眼,顾大少爷也一眼就认出了这位像是濒死的狗一般的男人就是曾经威风凛凛的北戎大王。   五皇子府上的太监总管忙迎了上来――按理说他本应该早早过来招待顾绍睿,然而突然跑出来的北戎王打破了他的计划。   “这是怎么回事?”顾绍睿指着被人摁住的北戎王问太监总管道。   北戎王与国公府的恩怨,作为五皇子府的太监总管是门清,因此他开口解释的时候紧张极了:“这是皇后娘娘与三皇子有意陷害,此事顾三将军是知道的。”   他说完这话就紧紧地盯住了顾绍睿,期望能从这位顾大少爷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只是让太监总管失望的是,顾大少爷只是淡淡地一笑道:“原来如此,那公公可要看好了他。”   总管忙点点头,还待请人进去喝茶的时候,却发觉顾绍睿已然转身走了出去。   他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只觉得今儿的事情来得古怪,刚转身欲去看看那北戎王的时候,却发现一个小姑娘在探头探脑,太监总管顿时冷下脸来。   “谁准许你到前头来的?”   太监总管说着这话就是一身冷汗,他自然是清楚这个叫莹莹的宫女长得像谁,这要是她早出来一会儿叫顾大少爷瞧见,指不定还要生出什么误会来!   莹莹吓得赶紧跪倒在地:“奴婢,奴婢是听了李嬷嬷的派遣才来……”   小姑娘一口温声软语,说得缓慢又勾人,只可惜她面对的是个太监,便只得来太监总管厌烦地一脚:“收起你这幅样子,杂家可不吃这一套!以后谁吩咐你都不许出来见人!”   *   自从顾绍睿的随从回府后,顾绍朗便心急如焚起来,他时不时就要跑去门口看上一眼,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大哥怎么还没回来!”   看门的下人大着胆子跟自家三少爷玩笑道:“三少爷怎么比四姑娘还粘大少爷?”   顾绍朗朝着这下人虚踢了一脚:“去去去,哪儿来那么多俏皮话,爷自然是有正事。”   顾绍朗这正翘首以盼的时候,淑毓轻轻巧巧地走了过来,迈步就要出门。   顾三少爷连忙一把拉住妹妹:“大哥眼看着要回来了,你要去哪儿?”   淑毓朝着自家三哥眉眼弯弯地一笑:“我出去迎迎大哥呀,三哥不一起吗?”   顾绍朗一脸狐疑地望着自家妹妹:“你要迎大哥?你知道大哥从哪里回来?”   淑毓十分骄傲地扬了扬下巴,从前她只能听父母哥哥们说消息,现如今小姑娘也能给家里人传话了,当然这一切要归功于姬契。   顾三少爷稍加思索便跟在妹妹身后,这小妮子只带了月珑出门,他并不放心。   淑毓笑了笑,她自然明白自家三哥的用意,只可惜他今日猜错了,她的确只为了迎自家大哥。   掐算着时间,这会子顾大少爷理应从皇宫里出来了,于是淑毓便与自家三哥往帝宫那边走。   在妹妹面前顾三少爷是藏不住话的,没过一会儿他便直接问道:“小毓儿,你告诉哥哥,你是不是想找那个和尚?”   淑毓本应回他不是,可是见他的称呼小姑娘犯了劲儿,先说道:“三哥,他都已经还俗了,他不是和尚了。”   顾绍朗呼喊起来:“你看你看!你果然是要找他的!”   淑毓被吓了一跳,掀开马车帘子四下里看了看,索性前去皇宫的路上不会有太多不相干的行人,她坐回到马车里,狠狠地捂了一下顾绍朗的嘴道:“三哥!你这么大声做什么?我说了不是去找他!是不是一会儿见了大哥你才会信我?”   顾三少爷狐疑地把淑毓来回打量了好几下。   淑毓瞪着大眼睛看自家三哥。   兄妹俩正闹腾着,外面的车夫忽然惊喜地开口道:“三少爷,四姑娘,瞧见咱们家大少爷了!”   两人顿时顾不得再互瞪,都探出头去找人。   顾三少爷眼睛尖,先看见了自家大哥,然后又瞧见了走在他大哥身侧的男人,顿时皱起眉道:“哈!小骗子,你还说你不是来找情郎哥哥的?”   淑毓本还在四处找人呢,一听自家三哥的话气得不顾形象地尖叫道:“三哥!你胡说什么!”   顾三少爷也不是真的没有分寸,他的声音不算大,只有淑毓听得见,然而小姑娘恼羞成怒之下的一声喊就有点响彻云霄的意思了,起码远远走过来的顾绍睿与姬契听得真真的。   顾绍睿是在进宫与这位曾经的湛允大师碰面的。   他与姬契之间的相处可没有其他二位顾家少爷与姬契之间来得轻松,同样都是工于心计的两个人你来我往唇枪舌战,气氛极其针锋相对。   然而这一声让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顾绍朗先抵不住跳下了车,然后淑毓也追了出来,她也不管什么淑女不淑女了,只想把自家三哥好好地捶上一顿才好。   然而兄妹俩就你追我赶地到了顾大少爷与姬契面前。   顾绍朗是早就瞧见了自家大哥的,他便停在了顾大少爷的马前,而淑毓并不知道,她还挺开心自己终于把这跑得飞快的三哥追上了。   “大――哎哎!疼疼!”顾三少爷刚想开口喊大哥,淑毓举着小拳头就砸上来了。   顾绍睿看着闹成一团的弟弟与妹妹,只觉得头疼不已,他轻轻扶额又看了身侧的姬契,发觉他居然看着打人的淑毓都是一脸专注,心中顿时多了几分思量。   “小妹,怎么大哥刚一回来,你就要给大哥演一出全武行么?”   顾绍睿的声音传入淑毓的耳中,让小姑娘一愣,随即便停了手欢喜地叫道:“大哥你终于回来了!我――呃!”   她抬起小脸来看自己大哥,结果一句话都还没说完,就瞧见了含笑望着她的姬契,登时被吓得被话吞了回去,还差点失足倒在地上。   顾绍朗眼疾手快地把妹妹扶住,还不忘嘲笑道:“你方才打人不是挺有劲儿的?怎么现下连站都站不稳了?”   淑毓现下根本没精力去计较三哥的话,她满脑子都是懊恼自己发火打人的模样被姬契看去了,也不知他会不会对自己产生什么不好的印象。   *   上安宫内。   五皇子姬昭面无表情地坐在燕帝的病榻前,倘若有曾经侍奉过燕帝的宫人在,必然会惊恐地发觉,他们的皇帝陛下已然不会再出气,成了一具真正的尸体。   然而有姬昭在,自从在群臣面前宣布“醒来”的燕帝是没有任何原本上安宫宫人服侍的。   “父皇,您若是在天有灵,不要怪儿臣不让您入土为安。”姬昭垂眸低声道,“要怪就怪您的发妻,她太狠心了。”   林皇后那日的奋力一击的确是要了这位皇帝陛下的命,如果没有姬契这个变数,现下三皇子姬昀已然登基为帝了。   想到那曾经法号为湛允的僧人,五皇子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霾,谁能想象得到,当年众目睽睽之下死去的皇太孙居然是假的,真正的废太子之子一直就生活在京畿地区的护国寺之中!   想到那日那人信手拈来便写就一纸圣旨,连他等亲生儿子都无法辨别出真假,姬昭便觉得心惊不已。   到底是谁暗中提供给他圣上的笔迹,让他有足够的时间练得炉火纯青呢?   章菽?姬昭摇了摇头,那位状元郎入朝不过一两年的功夫,绝无可能有这样的本事得到那样全面的圣上真迹。   如果没有那湛允,姬昭无法度过那次难关,但这并不妨碍他对于这个人产生忌惮。   他正想着要如何对付湛允,外面响起了亲信的声音:“殿下。”   姬昭开口道:“进来吧!”   一个方脸的汉子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对于床榻上的燕帝他并没有多看一眼,可见是早就知晓。   “启禀殿下,属下方才瞧见章先生与国公府的大少爷一同出了宫。”   章先生是湛允在五皇子属下这儿的称呼。   姬昭顿时皱起眉来。   护国公府手中现在捏着两千上下的亲兵,这数目比起禁卫军与城防军是不够看,可国公府的亲兵可是上过战场的,说起杀人打仗来,两千亲兵足以抵两万!   这个人原本身份便已经很敏感,却还不知避嫌地凑到护国公府身边是想做什么?   五皇子陷入了沉思,他挥了挥手让自己的手下退下,然后看着燕帝低声道:“看样子,父皇您是时候该驾崩了。”   于是燕帝驾崩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京都城。   彼时顾绍睿人刚回到国公府不久,许氏夫人为长子操办了一桌子好饭好菜,国公爷也弄了几坛子好酒准备与儿子们大醉一场。   紧接着皇宫里的丧钟便敲响了,起初护国公还以为自己耳鸣听错了。   倒是顾绍睿反应极快,忙朝着帝宫的方向跪下。   待得丧钟停了,国公府众人才慢慢起身,除了护国公本人。   许氏夫人瞧见跪在地上不动的男人,叹道:“你这是做什么呢?”   护国公没动。   许氏夫人只好摇了摇头。   国公爷人在这跪着,她也不好叫下人进来,便和淑毓将桌上的鱼肉荤腥撤去,又让顾绍睿哥三个将酒抱回地窖藏起来。   待得一切收拾好,护国公还在地上跪着,许氏夫人便上前道:“孩子们都在呢,你这个当爹的总跪着算怎么回事?有什么话先回房去吧!”   顾绍睿见状带头跪在护国公身后。   顾绍直、顾绍朗以及淑毓也呼啦啦地跪了下来。   护国公终于有了动静,他抬起头来,刚强的面容上似有泪痕。   许氏夫人忙趁机把自家夫君扶起,又对着儿女们使了个眼色便扶着护国公回了破阵堂。   顾绍朗跪坐在了地上,愁道:“怕什么来什么!早不走晚不走,怎么偏偏这时候……”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顾绍直一巴掌把嘴捂住了――顾二少爷这一下子劲儿用得还不小,顾绍朗直接向后一仰,顾绍直及时反手抓着他的脑袋才把他抓回来。   顾绍朗觉得丢脸极了,皱起眉道:“二哥,你这是做什么?”   顾绍睿冷哼道:“你二哥做得对,谁让你张嘴就会胡说八道?”   倘若燕帝走得早一些,国公爷虽然难过,但顾绍睿的回来会略略冲淡他的悲伤;倘若再晚一些,顾绍睿捡了合适的方式告诉护国公关于北戎王的事儿,他也不会这么难受。   顾三少爷的话严格说起来倒不算错,但多少过于大逆不道,这才被他二哥扇了巴掌。   顾绍睿看了看破阵堂的方向,眉头皱得更紧。   燕帝的死让曾经似有若无的恩怨变得如同一缕青烟,甚至还会让自家父亲出于曾经的兄弟情谊心软起来,这在顾大少爷看来,着实是件麻烦事儿。 第49章 ……   燕帝的驾崩说突然倒也不算, 毕竟众所周知他已然卧病在床许久,可若说早有预料也谈不上,毕竟前不久他还醒来过, 甚至还下达了一道圣旨。   可是即便众臣都察觉燕帝的死有异, 他们的首要反应也不是为这位皇帝陛下讨回一个公道。   毕竟事关他们未来的是另一件重要的事情,那便是下一任皇帝的人选。   燕帝膝下子嗣不算少, 但活到成年的却只有三皇子姬昀与五皇子姬昭,前阵子三皇子还因为违抗圣旨被重新禁足起来,似乎眼前这个形势根本没有再进一步辩驳的需要。   三皇子一派自然不甘落于下风,不断地将中宫嫡子才是正统提出来。   五皇子一派也不甘示弱,索性直接质问三皇子一派的人, 到底是想让三皇子上位,还是在暗中质疑燕帝上位不断。   三皇子一派顿时像是被掐了嗓子的鸡似的,只剩下一些若有似无的叫声,根本不辨其意。   林德顺就是在这个时候如同醍醐灌顶一般想通了一些关节,比如燕帝为何抗拒立三皇子为太子。   然而事到如今, 他绝不可能再退让一步, 于是他梗着脖子高声道:“微臣以为, 先帝的死因有疑, 应当仔细检查清楚再论其他!”   此时在场的只有五皇子姬昭一人,他听闻林国舅的笑, 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五皇子的人误解了自家殿下这个眼神, 开口反驳道:“先帝的死因自然重要, 然国不可一日无君,早日定下皇位继承人也是大事。”   林修德顺势就影射起来:“怎么?你们竟不敢彻查先帝之死么?”   他心中打算得极其明白,毕竟那日燕帝醒来后,三皇子与林皇后双双再度被禁足, 上安宫可就实实在在只剩下五皇子的人了,如果先帝之死有一丝不对,五皇子都是唯一的嫌疑人!   林修德的话让五皇子一派的人勃然大怒,他们不顾礼节地指着林修德言辞激烈起来,像是要把林国舅生吞了似的。   林修德却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更让五皇子一派气得牙根痒痒。   姬昭看了看林修德,心中忍不住好笑起来,既然这林国舅想自寻死路,他有什么不好成全他的呢?   “林大人所言极是,此事自然要审问清楚。”五皇子的松口让在场人都是一愣。   林修德狐疑地看向五皇子,却发觉这位一向温润的殿下竟朝着自己露出一个有些嘲弄的笑容,他被吓了一跳,再看过去时却发觉姬昭脸上只有哀戚。   他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却一时也想不清楚――林国舅自然不可能想到自己在民间精挑细选的神医竟是废太子之子,也绝想不到自己那个连宠妃都斗不过的皇后妹妹居然有胆量弑君!   从大理寺与刑部分别调来了一位仵作为燕帝验尸,他们一前一后并未提前碰面,但却给出了一个相同的答案:燕帝是窒息而亡。   不过涉及原因,这二人的答案便截然不同了。   刑部的仵作说燕帝是服食了一味名叫息马草的药物以至于呼吸不畅,大理寺的仵作却说燕帝是被人用棉布活活捂死。   大理寺卿投靠三皇子许久,而翠倚楼一案后刑部尚书与五皇子走得很近。   不过无论是哪种原因,都说明了燕帝之死并不是一场意外。   此结论一出,顿时引来一片哗然。   *   许氏夫人是如何劝说护国公的,淑毓等儿女并不知情,不过当燕帝是死于谋害的消息传入护国公府时,许氏夫人的劝说又白搭了。   “这件事你是一定要插手么?”   望着一身戎装的护国公,许氏夫人觉得心累极了,索性直接质问道。   若是问这话的不是许氏夫人而是旁人,护国公可能就动手了:“夫人,这件事可并非小事,且不说我与圣上的故交,就说是一国之君被人谋害,我也要去管一管!”   许氏夫人听罢便是一声冷笑:“你是怎么想的,我心里还不清楚?这个‘且不说’才是你最为看重的东西吧!”   护国公沉默一瞬后开口道:“夫人说得不错,我与圣上并肩作战七年有余,我们一同经历过生死,我实在不能对此事置之不理!”   许氏夫人用力地点点头,气极反笑:“好,好,真是好极了,我怎么没看出来你是这样一个大傻蛋呢?”   傻蛋这话说起来也不算太难听的骂人话,听起来甚至还有几分打情骂俏的意味,但是护国公此时可不敢认为自家夫人在和自己谈情说爱。   “夫人,你这话从何说起呢?”   许氏夫人气得拍了拍桌子,高声道:“绍睿绍朗,你们都进来!”   护国公一怔,随即劝阻道:“你叫儿子们进来做什么?”   许氏夫人道:“我让他们瞧瞧,他们一心瞒着怕惊着的爹是个多执迷不悟还能闹腾的人!”   顾绍朗先进来的,听来自家娘亲这句话呲牙笑了笑,结果被不顺心的护国公看见了。   国公爷舍不得教训媳妇儿,他还能舍不得教训儿子吗?当下便厉声道:“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时候你还笑得出来?”   顾绍朗刚想回嘴,一边的许氏夫人就开口道:“的确,现在我们一家人谁也笑不出来,有你这么个以德报怨不分是非的一家之主,我们都应当抱团去哭!”   护国公又被许氏夫人怼了一大句,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不过他也没跟自家夫人发火,只是轻轻地拽了拽她的衣袖。   许氏夫人没搭理自家男人,看了看顾绍朗道:“你先说吧!”   顾绍朗回身看了一眼,自家大哥连人影都没有,心中叹了一口气,将他那日被林乐宣鼓动着前往五皇子府看见的事说了。   护国公听得怔愣了半天,才开口道:“这会不会是……”   他想说这会不会是北戎人的挑拨离间,结果他刚起了个头就引来许氏夫人一阵冷哼:“你说话之前最好想一想,什么样的人这么有本事,能在我们护国公府的搜寻之下将北戎王藏得一丝影子都没有!”   这下护国公不说话了。   就在此时,顾绍睿姗姗来迟,他刚一进门,就收到了自家三弟有些幽怨的一眼。   见长子进门,护国公蓦然有些心虚,他向顾绍睿身后看了看,发觉没看见次子跟着进来,才慢慢地松了一口气。   许氏夫人并顾绍睿将国公爷的反应看在眼里,知道他已经有些信了顾绍朗的话,便决定再给护国公一记重锤。   “爹,那裁军遣散费是圣上授意城防军抢走的。”   护国公霍然起身:“你说什么?这,这不可能!”   顾绍睿不似顾绍朗那样暴躁,被爹反问了仍旧一副极其耐心地样子:“此事是儿子亲耳听窦伯父所说,爹,窦伯父的话您不会不信吧?”   护国公坐了回去:“窦峰?他人呢?”   顾绍睿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悲痛:“窦伯父被乱刀砍成重伤,如若不是有人及时救了他,他怕是早就去了!”   “什么?”护国公本就不小的眼睛因着愤怒瞪得更大,他狠狠地攥住了椅子的把手。   顾绍睿便又重复了一遍自己方才的话,然后给了护国公一会反应的时间,才又开口道:“爹,身为人臣,这个时候您要站出去,儿子自然是支持的,只希望您做决定之前能想一想我们遭遇的这些事情。”   与北戎苦战数年,顾绍直更是被北戎王废了一只手臂,结果跟他们有深仇大恨的北戎王居然被他们效忠的帝王保了下来目的还是为了牵制他们!   从结亲到裁军,再到遣散费失窃,桩桩件件尽是燕帝的防备与算计,护国公府几乎一直就这么无所觉地活在悬崖边上,现下好不容易有了一丝喘息之机,倘若护国公还怀着对燕帝的感激与情谊,那可就太令人糟心了。   护国公坐在椅子上沉默了许久才站起来。   许氏夫人忙问道:“怎么?你准备换衣裳了么?”   护国公的脸上没了之前的悲切,他声音坚定地道:“不,我是要进宫去!”   许氏夫人听完顿时就想发火,怎么两个儿子轮流说了这么多,他还是执迷不悟呢?   结果就听得护国公道:“绍睿,你同我一起进宫去!”   许氏夫人这才放下心来,有长子跟着护国公,想来她的夫君也不会那么容易就被人忽悠了去!   *   朝堂之上的辩论已经进行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由于燕帝的死因存疑,三皇子一派抓住这一点尽情地攻讦五皇子,而姬昭却好似老僧入定一般地淡然,他只让人再仔细地查证据。   林修德心中越来越不安,他有心想见上皇后一面,有五皇子拦着自然是没能成行,于是在他的授意之下,三皇子一派改为要求林皇后与三皇子出来主事。   就在一切闹得不可开交之时,刑部与大理寺又有了新进展。   太医院那边原本是没有息马草这种药物的,因为这种草药效过于猛烈,多用于麻痹猎场周围的大型动物,可是刑部在坤安宫的小花园里找到了这种草。   见嫌疑指向了皇后,便立刻有三皇子派的人澄清道:“微臣以为,坤安宫的花园里生出这种杂草不足为奇,说明不了什么。”   不过他这话一出,便有五皇子的人嗤笑了回去:“亏得周大人当年还是榜眼出身,竟不知这息马草只长于山野之间,寻常的平地里是生不出这种草的!”   林修德听得直擦汗,这时候大理寺的人也开口说话才让他心安片刻,毕竟大理寺算是三皇子这边的人。   可是大理寺卿却歉然地看了一眼林国舅,才开口道:“我们查了上安宫所有的宫人,发觉有一名宫人在先帝驾崩后便不知所踪,那名宫女叫兰香。”   众臣都窃窃私语,毕竟他们谁也不认识这内宫的宫女。   但紧接着大理寺卿的一句话让林修德顿时犹如五雷轰顶:“那兰香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墨韵姑姑的侄女。”   分属于五皇子的刑部与三皇子的大理寺查了半日后,终于是殊途同归,将所有的疑点都指向了皇后,林修德只觉得浑身冷汗,他正要出言分辩之时,突然有太监急匆匆地进了殿。   “参见五殿下,慎亲王在宫门口求见。”   群臣顿时哗然,这慎亲王本名姬仲河,是先帝同父异母的兄弟,开国皇帝武帝还在位时就将这位皇子封了亲王派遣到远在东南边境的慎州,一直不曾让他回京。   怎么这位在这时候到了京城呢? 第50章 ……   原本一直成竹在胸的姬昭突然就愣了一下, 这位慎王叔的到来可不在他的计划之中!   可是人已经来了,他自然无法将之晾在宫门口,便开口道:“快让慎王叔进来。”   从宫门口到宣政殿的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众臣一直在脑海中寻思着慎亲王的来意, 倒也不觉得等待得有多久。   一见慎亲王,一些上了岁数的老臣忍不住有些唏嘘。   当年这位慎亲王受封亲王爵位赶往封地时不过才十七岁, 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结果近三十年的边关生活居然让当年的年轻人苍老成了白发斑斑皱纹层生的模样。   姬昭倒是不曾见过这位慎王叔,但是不妨碍他恭敬起身给慎亲王行礼:“慎王叔远道而来辛苦了,来人啊,带慎王叔去歇息!”   还不等太监领命, 慎亲王就有了点老泪纵横的意思:“不,先不忙,先让我祭拜一下二哥!”   他这一说,大殿里顿时又响起了一片啜泣的声音,有多少真心便未可知了。   也有一些老臣暗自觉得不对劲儿, 他们记忆里慎亲王与先帝的关系可不算好, 犹记得先帝上位时, 这位王爷还写了封折子斥责先帝狼心野心暗害长兄, 自然被先帝将事态压下。   先帝虽未因此惩治慎亲王,却也十几年不曾让这位皇弟回京一次。   现下慎亲王居然会为先帝这么感情真挚的哭丧, 还真是让人不可思议!   五皇子见慎亲王一来就要祭拜自己的父皇, 心头的诡异之感更是萦绕不散。   慎亲王还在那边喋喋不休地哭诉着:“我一接到消息, 便紧赶慢赶地来了,结果还是没赶上见二哥最后一面呐!”   这话不止姬昭听着不太对,连大臣中的不少人都发觉有异常,于是五皇子索性直接问道:“慎王叔是何时接到的消息?”   慎亲王此时已经有点哭得说不出话来的意思了, 于是就由他身后年纪也不小的随从回道:“启禀五殿下,我们王爷是五日之前收到来自皇后娘娘的消息,说是圣上可能不行了,让王爷进京见圣上最后一面。”   他这话一出,顿时惊了一片认真听着的大臣,他们都捕捉到了最关键的字眼,那便是皇后娘娘!   后面侍卫还说了自家王爷日夜兼程骑死了八匹马的事儿倒是无人再在意了。   林修德望着正若无其事与慎亲王说话的五皇子姬昭,再听着耳边同僚对皇后娘娘的议论与怀疑,突然就洞悉了这位皇子殿下的险恶用心。   无论是慎亲王是不是皇后娘娘请过来,有林皇后以先帝病重名义召集群臣的事在前,旁人都只会相信这事儿的确是皇后做出来的。   那么问题便来了,皇后如何能够未卜先知得知先帝何时驾崩呢?那么也只有一个解释,就是先帝是皇后所害!   再加上刑部与大理寺的调查结果,五皇子完全可以直接给皇后定罪。   没了皇后的三皇子也就没了最大的依仗,中宫嫡子的身份,到那时一个禁足的皇子又如何与大权在握的五皇子争位?   林国舅越想越觉得心惊,夺嫡之争一旦失败那下场有多惨烈他心里清楚得很,家破人亡的阴影笼罩在林修德的头顶,让他失了应有的理智。   “不,不可能,是你,明明是你姬昭弑父在先,又污蔑嫡母在后!你不配为皇,你不配!”   突然暴起的林修德将周围的大臣们都吓了一跳,他们不约而同地向旁边走了走,将这位国舅爷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一边。   三皇子一派的人都懵了,他们还指着这位国舅爷拿主意呢,却不料他居然先发起疯来。   正和慎亲王说着话的姬昭朝林修德看去,就瞧见这位一向风度翩翩的国舅爷双目赤红,一副受了极大打击的模样。   有五皇子的人出言斥责林修德含血喷人,却被姬昭温和地制止:“林大人想必是过于悲痛有些糊涂了,来人,送他下去歇着!”   林修德看都到这时候了,五皇子还拿自己表现仁义大度,不由得更加生气,甚至想冲到姬昭面前。   不过上来的太监不给林国舅这个机会,几个人一拥而上半是强迫半是规劝地把人弄下去了。   这时,慎亲王感叹道:“五皇子之大度真是让我佩服不已,并且想起了当年大哥的风范。”   慎亲王的大哥就是那位因巫蛊倒台的废太子,群臣们听了这番话后连大气都不敢出,心说慎亲王也太不会说话了,怎能将五皇子与那废太子作比较?   五皇子却心神一凛,终于明白了慎亲王是被谁请过来的,也终于明白了他的来意。   定是姬契将这慎亲王弄来,以胁迫他要为废太子翻案!   姬昭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他原本就对姬契忌惮不已,眼下他又来了这么一手,让他心中的秤又歪了歪。   这时,又有太监进来禀告:“启禀五殿下,护国公并镇国将军在外求见。”   五皇子心下一松,连忙开口道:“请他们进来。”   护国公进来时候的模样很是把在场的文臣老爷们吓了一跳。   “放肆!此乃宣政殿,护国公你怎能戎装进入?这是对先帝爷的不敬!”大学士肖恒元怒斥道。   护国公看都没看咆哮的大学士一眼,径直向着五皇子走去,自然他也瞧见了站在姬昭身边的慎亲王。   慎亲王与护国公认识归认识,但关系一般。   “末将见过五殿下、慎亲王。”护国公朝着二人行了一礼,然后扬声道:“听闻诸位在此讨论先帝之死,怎么我等武将不能来听一听么?”   文臣们面面相觑。   任是谁都明白,所谓先帝之死也不过是三与五二位皇子之间的政治角逐,这事儿用得着护国公等一众武将在么?说不定这些领兵的男人反而会将事情失控。   想是这么想,没有人敢开口说。   护国公也不指望这些人敢正面回答他,他径直看向了五皇子道:“启禀五殿下,末将想为圣上上柱香。”   这个要求慎亲王方才也提出来了,但是五皇子用旁的话搪塞了过去,结果护国公现下又重新提了一遍,倒让姬昭有些下不来台。   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护国公,又看了一眼站在护国公身边一脸温润的顾绍睿,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情不对了。   “这个自然,慎王叔与护国公一起吧!”   *   在许氏夫人的操持之下,国公府神速地将色彩艳丽的摆件都换了下去,实在无法搬动的也都用白布包了起来。   国公府的下人们也需要着上一身素服,许氏夫人便发觉府中的白布不够用,便吩咐管家出去采买一些。   顾绍朗听闻连忙凑过来道:“娘,让我去做这事儿吧?”   许氏夫人斜了顾绍朗一眼道:“你去?”   顾三少爷还以为自家娘亲是怀疑自己,忙保证道:“娘您放心,我一定能买得到物美价廉的布!”   许氏夫人瞧了瞧一副在家闷得受不了模样的顾绍朗,摇了摇头道:“你呀,出门可别惹祸,也别和别人打架!”   得了娘的应允,顾绍朗笑得眉眼弯弯:“娘您放心,我是随便与人打架的人么?”   他话音刚落,身后就响起淑毓软糯的声音:“三哥,你要去哪里玩?”   顾三少爷皱着眉回头想说自己不是去玩,结果就被一身白衣的妹妹惊艳了。   “俗话说得可没错,要想俏一身孝,小毓儿这白衣一穿倒有几分出尘的气质了。”   淑毓难得从自家三哥口中听到直白的夸奖话,忙看向了许氏夫人。   许氏夫人笑着点点头。   淑毓这才放下心来,一回身抓住要溜走的顾三少爷道:“三哥,你还没告诉我,你要去哪里呢?”   顾绍朗哎呀了一声:“你这孩子,我又不是出去玩,我是去采买白布!”   饶是如此,他的话还是引得小姑娘眼前一亮:“我也要去!”   顾绍朗登时便化身为方才的许氏夫人,从心里往外地拒绝起来:“你去做什么?你是能帮着讲价还是能帮着搬东西啊?”   淑毓转头看向许氏夫人:“娘,我也想出去转转么!”   她压根不理她三哥的挑衅,就是因为她心中明镜似的,三哥出去采买的真实目的也是为了出门透透气。   许氏夫人服了这对皮猴似的儿女,平日里京都城风平浪静时,让他们出门逛逛他们百般推脱,现下先帝新丧外面指不定什么样呢,一个两个的都要出去。   “去去去,都去,别回头叫官府给你们抓起来,还得让你们大哥把你们赎出来!”   许氏夫人嘴硬了一句,便背过身子不再看淑毓与顾绍朗。   顾绍朗看了看淑毓,一脸“我知道你这个小妮子在打什么主意”的表情,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淑毓忙也追了上去:“三哥等我!”   兄妹俩命人赶了一辆大马车,他俩则一人骑了一匹马往朱雀街走。   管家也骑了一匹马跟在兄妹俩的身后,他在护国公府呆了二十多年,可以说顾绍朗与淑毓都他看着长大的,说话也就随意许多。   “三少爷,四姑娘,其实前阵子府里想采买白布来着,但是被夫人压下来了,不然也不必劳烦你俩今儿出来跑一趟。”   顾绍朗淡淡一笑,前阵子正是先帝昏迷之时,府上之人许是有预感想买一些白布,可是他娘许是怕这样被人以“护国公府诅咒皇帝”为由算计了,也就将此事搁置了。   淑毓开口道:“没事的,不麻烦。”   顾三少爷看向眼睛忽闪忽闪的妹妹,皱起了眉头,低声道:“你别告诉我,你想在这时候见他!”   淑毓偏头看了兄长一眼道:“三哥,你不要总说这样的话。”说罢,她低下头来轻轻弯了弯唇角,不过笑意如昙花般只是一现,“不过若是偶遇了也是缘分。”   顾绍朗“啪”地一声把脸一捂,他好好的妹妹是被谁带成了这样子?   淑毓的确没和姬契做什么今日见的约定,不过小姑娘想着这人一向神通广大,大抵自己要有机会出门便能够见得到他吧!   只可惜今日似乎破了例,兄妹俩从府中慢悠悠地走到了朱雀街都没瞧见任何一个头发短的男子。   顾绍朗嘲弄地笑了一声,翻身下马进门去问白布。   不过同样可惜的是,这一家的白布卖完了。   “客官,您也知道最近是什么日子,白布昨儿就卖光了,要进的得大后日才能到。”   管家听完,小声嘀咕了一句:“就说应该早些买的嘛!”   掌柜的还附和:“是呀是呀,早些过来买多得很。”平日里白布属于最滞销的那个颜色,也就这种时候显得紧俏一些。   顾绍朗没法在街上告诉管家,纵是天底下许多人都可以提前做这个准备,护国公府却不能留下这个把柄。   他笑了笑,带着闲逛的妹妹与管家离开了这家店往下一家去。   他们接连问了几家,发觉他们的白布都卖光了。   “之前是林府的人来买了一拨,后来进好了货,周府的人又买了一拨,现在这货还没补起来呢!”   半条街问下来,白布没买到,顾绍朗倒得了这么一个消息,他皱着眉想了想,林府是三皇子的母家,周府则是五皇子的,这一前一后的就很值得琢磨了。   顾三少爷越走越心事重重,直到一个其貌不扬的小丫鬟将他们拦住,他才回过神来。   “见过顾三少爷与顾四姑娘,奴婢是程五姑娘身边的丫鬟咏荷,我们姑娘她碰见了些事情,想请四姑娘去程府一趟。”   程芷身边有俩大丫鬟,一个叫咏荷,一个叫咏梅,淑毓都是见过的,此刻她望向了说话的丫鬟,这的确是那个叫咏荷的姑娘。   顾绍朗居高临下地问这丫鬟道:“你家姑娘出了什么事情?”   咏荷小心地抬眼看了看顾三少爷,小声道:“我们大人与夫人给姑娘订了一门亲事,可是她有些郁郁寡欢。”   这事毕竟是姑娘家的私事儿,因此丫鬟的声音极低,也就是顾绍朗与淑毓离得近才勉强听见。   淑毓有些吃惊,她也就个把月没见程芷,没想到她就已经说了亲。   不过她转念想了想,又觉得可以理解,毕竟前阵子圣上的身子不好,而程芷年纪也不算小了,倘若再不说亲赶上了国丧过去可能就有些晚了。   只是咏荷说程芷为此郁郁寡欢,淑毓想也许她是不满意这门亲事,才希望自己能去陪伴开解她吧!   顾绍朗上下打量了咏荷一番,此时这个姑娘正微微地喘着气。   见顾三少爷发觉了自己的动作,咏荷极不好意思地道:“顾三少爷见谅,奴婢方才跑了一趟国公府,府上的人告诉奴婢四姑娘上了街,奴婢心急跑到了这儿,这才有些失礼了。”   顾绍朗看了看淑毓,问道:“你要去瞧瞧么?”   淑毓点了点头,程芷是她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既然她想要见她,淑毓自然不会拂了她的意。   顾绍朗便指了两个家将跟随着淑毓,自己又叮嘱了一句:“待得到了程府,派人给家里报个信儿。”   淑毓点点头,骑着马跟在咏荷身后慢悠悠地走。   一行人刚走出者朱雀街,就瞧见了一个青色轿子摆在路边,前头还挂了个“程”字的灯笼。   “奴才见过顾四姑娘,奴才等是奉五姑娘之命来接四姑娘的。”   咏荷便回头望向马上的淑毓道:“四姑娘,我们姑娘说了,您若是不想坐轿子的话便随您的心意。”   她这么一说,淑毓反而不好意思坚持骑马了――程家对于女儿家的要求一向严苛,女子必须端庄娴静。自己若是骑着马明晃晃地去了程府,她们必不会对自己说些什么,但是可能会挤兑程姐姐交友不慎,便开口道:“既然程姐姐帮我备好了轿子,我便麻烦你们了。”   两名家将自然不会干涉自家姑娘做轿子这种小事,于是一个牵着马,一个就走在了轿子旁。   队伍有所壮大的一行人又向着程府的方向走去。   拐过一条街后,人烟更是稀少了,不过大家倒也习以为常,毕竟是当朝官员们的宅子所在地,自然不会有人在这边闲逛。   结果走着走着,便瞧见有三五个小孩追逐玩闹着,前面抬轿子的还玩笑道:“也不知道是哪家大人这么放心,几个小孩子没人看着就在这街上玩耍。”   轿子旁边的家将笑了笑:“可能也是个武将家里的吧,要知道当年我们府上三位少爷跟小厮见天地在外面疯跑,可把我们国公爷气得够呛!”   他这么一说,一行人都笑开了,连轿子里面的淑毓也笑。   咏荷笑过之后还嘱咐了一句:“可不能再这么笑了,毕竟现在是国丧呢,教人瞧见了不好。”   众人深以为然,忙都纷纷收了笑容。   许是他们突然哄笑出声吸引了小孩子们的注意,他们突然都朝着轿子跑过来,四个抬轿子的轿夫慌张起来,你往东我往西他往前他又不动的,登时把个轿子摇晃起来了。   家将吓了一跳,连忙跑去前面疏散小娃娃们,然后才回到轿子旁,此时这程家轿子已然暂且停在了地上。   “姑娘没事吧?”家将在外面问了一声。   淑毓在里面答了一句:“没事,怎么了?”   她声音还带着些笑意,大约是还没从方才家将说的兄长们儿时趣事中回过神来,家将顿时放下心来:“是一群小孩子冲撞了。”   程家的人还歉然道:“都怪我们一时慌了,把轿子摇起来了惊了四姑娘。”   淑毓又道:“真的没事。”   程家人道:“那我们起轿了!”   轿子又重新向程府走去,这下大家伙都沉默起来不敢再说笑了。   待得轿子到了程府,咏荷去敲了敲门,等回应的时候她回头对家将道:“四姑娘也到了程府了,哪位大哥要回去报个信么?”   跟在轿子旁的家将便开口道:“我回去好了。”   他跟自家姑娘说了一声,得了里面人低低地一声回应。   家将走了几步,程府大门就开了,看门下人自然是认得咏荷,忙笑着道:“咏荷姐姐回来啦?你不是……”   咏荷忙开口截了他的话道:“是呀,我带着国公府四姑娘回来了。”   顾四姑娘与自家五姑娘交好的程府下人都知道的事,这下人便笑道:“是五姑娘要见四姑娘啊,快进来吧!”   轿子便进了程府,家将也牵着马走了进来,一路提着的心稍稍落了下去。   他将马交到了看门下人的手里,笑道:“劳烦你帮忙为我们家姑娘的马找个地方,随便喂它些草料即可。”   下人应了一声,接过马来还跟家将客气了一句:“顾四姑娘要来我们这儿,吩咐一句话家中自然会备上人手去接,哪还能让贵府又自备马又自备轿子的呢?”   家将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就是一变:“什么?那些轿夫不是贵府的人么?”   看门下人愣住了,若是旁人可能不一定认得清全府上下所有的人手,但他是个看门的,这就是必须的事情了:“小的可从未见过那几个人啊,难道不是国公府的人吗?”   家将顾不得再与下人说话,连忙回身去追轿子。   看门下人也发觉大事不好,把这马儿随手栓了一个地方,然后急急地冲进宅子里找现在还在府上的管事主子汇报去了。   *   淑毓是被颠簸的马车摇醒的。   当她睁开眼睛看见破旧的马车内里时,很是迷蒙了一会儿,才慢慢恢复了清醒前的最后一丝记忆,那会儿正是孩童冲撞过来导致轿夫们不得不停在地上。   她现在也想不通,自己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掳走的。   就在此时,马车前进的速度似乎慢了下来,因为她感觉到那股让自己想吐的颠簸幅度小了。   “今儿街上怎么这么多人?我们的计划不会有变吧?”一个声音粗犷的男子低声道。   “是有些奇怪!”另一个男子声音有些尖细,是压低嗓音也无法忽视的那种,他思索片刻又开口道:“算了,我们不要节外生枝,赶紧将这女人送到主子府上。”   淑毓听得心中一紧,不知道那尖细音男人口中的主子到底是何许人也。   她挣扎着试图起身,却差点摇晃着掉下座位,淑毓吓了一跳,慌忙停下了动作。   若是让外面的人发觉她醒了,指不定还要用什么玩意儿将她迷晕过去!淑毓想,在见到那不知是什么人的主子之前,她最好像现在这样保持清醒。   马车似是掉头回去,淑毓闻到了一股子檀香味,她震惊地瞪大眼睛,莫不是姬契在附近?   不过她没有叫出声,并非是因为她被封住了嘴巴,也是不想在没有完全把握之前打草惊蛇。   这股檀香味由远及近越来越重,重到两个赶车的男子都疑问了一句:“自从先帝将护国寺遣散后,京都城再没有闻过这么重的檀香味了,今儿这是怎么了?”   淑毓的心砰砰直跳,她希望这味道的来源是那个一向在她面前都神通广大的男子,然而今日可能注定要让她一而再地失望了,待得由近及远香味消散,淑毓也没能见到姬契。   小姑娘心中有一些失望,不过也庆幸自己没有冲动。   她倒也不是特别害怕,毕竟程府那边有国公府的家将在,最迟到程府他们也会发觉自己失踪了,到时候自己只需要在那“主子”面前机灵一些拖延一些时间,总能拖到获救的时候。   马车又走了一会儿才渐渐地停下来,淑毓听得一个男子跳下车去叩门,口中唤道:“公公,是我们。”   淑毓愣住了,公公?这京都城里能用公公做下人的,除了皇宫可就只剩下三五两位皇子府。   典型的太监声音嗔怒地响起:“给杂家闭嘴!少胡言乱语,人在马车里面吗?”   男子顿时不敢再叫破对面人的身份,只得恭敬地直接道:“回您的话,在马车里了。”   随后,淑毓听见有人往马车这里走过来,她连忙闭上眼睛屏住呼吸装晕。   虽是盛夏里,马车帘子被突然掀起来还是带起了一阵有些闷热的风,淑毓忍耐住纹丝不动。   那太监只草草地看了一眼,确认这的确是顾四姑娘,便笑着道:“你们做得好,回头主子会重重地赏你们!”   两个男子大喜过望,忙冲着太监点头哈腰起来。   马车帘子被放下后,马车又重新缓缓地驶动。   淑毓睁开眼睛,极轻极慢地出了一口气,心中暗自想着,这些人居然都没有仔细地查探她,真是太过大意。   小姑娘并不知道,这些人之所以放心,是因为她之前在京都城的形象是个被宠坏的大小姐,没有心机也没有城府,这种粗心里多少带了些轻视。   不过考验远远没有结束,待得马车驶进了府中的第二进院落就停下来了,淑毓忙又屏住呼吸。   “人在里面?”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些许急切。   淑毓一皱眉,这人是谁?她一定是见过!   不过很快就不必她来绞尽脑汁地思考了,太监恭敬道:“启禀三殿下,顾四姑娘就在马车里,您可就快着些啊!”   姬昀揪住自己的衣领左右拽了拽,声音有些沙哑了:“把她抬到我的卧室去!”   淑毓惊呆了,三殿下已然是让她先吃一惊,卧室这个地点更是听着可怕,这三皇子想做什么?   太监起先招呼着一旁的下人进去抬人,随即又听得三皇子不悦地道:“这么没有规矩么?”   太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那顾四姑娘即将成为三皇子的女人,怎么能由得他们这群下人直接上手抬呢?他连忙又让先去拿两床被子来,准备效仿皇帝的妃嫔被临幸时的模样。   这样的决策很显然将还有着野心勃勃的三皇子姬昀取悦了。   不错,今日这一出皆是出自于姬昀之手。   那日被燕帝一番惊吓后的三皇子的确消极了好几日,不过很快,燕帝的死让这位中宫嫡子又重新焕发出生机来。   与听命于他的朝臣们想的一样,他的父皇明明已然苏醒,现下又死去了,五皇子姬昭绝对是说不清的,只要他们好好运作,必然能将弑父的大罪名扣在姬昭的脑袋上。   可是让三皇子失望的是,他们非但没能让姬昭背上罪名,反而使得他的母后嫌疑更大,甚至他的舅舅都因此有些疯癫。   觉得彻底失去所有依靠的姬昀几乎就此消沉下去,这时,一贯让他觉得无用的靖城公主想尽办法传话过来,告诉他要想绝地翻盘就只能在顾淑毓身上下文章。   起初姬昀不认为一个女子能在夺嫡时有多么大的作用,可是靖城不厌其烦地告诉她,顾淑毓在国公府的地位不逊色于三位少爷甚至被视为世子爷的顾绍睿,如果他能将顾淑毓变成自己的女人,护国公即便是不愿也要帮着他。   三皇子便动了心,他想,在姬昭占优势的现在,横竖他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了,何不搏上一搏?   纵然这段时间五皇子对三皇子一派多有打压,但毕竟时日尚短,曾经的皇后与三皇子还有不少人手在,他们精心策划了这一场短暂的劫人活动,只需要让三皇子与顾淑毓生米煮成熟饭即可。   淑毓被包在了被褥之中,倒让她不必一直装昏迷,不过她也乐观不起来,因为她很快被放在了床榻上。   听见了门关上的声音,便有一个男子慢慢地走过来,他似是在拆自己的一个礼物一般,缓慢又精心。   淑毓做好了战斗准备,待得重见天日的那一刻,她一脚便向着床边的姬昀踢了出去。   三皇子躲避不及,被小姑娘全力愤慨地一脚踢了个正着。   不过因着淑毓之前被下过药,身子还软绵绵的,这一脚的力道并不算大,起码都没让三皇子眼花头晕。   他恼羞成怒地捉住淑毓的脚踝狠狠地往床上一扔,便开始解他自己的衣裳:“醒了是么?醒了正好啊,到时你家里人看见,我便说你也是自己愿意!”   淑毓试图向后退,可是身上的束缚都还在,甚至嘴上堵着的手帕都没被取掉,实在是没有什么办法来拖延时间。   她心中本该是极其害怕的,毕竟现在的三皇子一句废话都不说,一心就是想玷污她,这种情况十分危险,但是淑毓却难得冷静了下来。   她向后蹭了蹭,警惕地望着已然脱得只剩一层里衣的男人,此刻他居然还冲着她一笑,似是准备将里衣也脱下。   淑毓想闭上眼睛不去看自己厌恶之人的身体,但是她强迫自己要看着,要计算着他接下来的行动。   三皇子将里衣也脱去了,下边也只着了一条到膝盖的白色亵裤,他似是准备这一身上床来轻薄淑毓。   就在他笑着弯下腰试图上床时,淑毓一头往前扎去,狠狠地撞在三皇子的腰股之间。   这下子姬昀可没办法云淡风轻了,他捂着下边哀嚎起来。   淑毓这一下其实有点伤人伤己的意味,毕竟她浑身发软着冲过去,现下是又头晕又无法忽视头顶的钝痛。   这时,门一下被撞开了。   淑毓与三皇子都以为是三皇子府的下人听得主子声音不对进来看情况,姬昀一脸窃喜,淑毓则绝望地闭了闭眼。   可是来人却是一身肃杀之气,右手一把宝剑还滴着血。   淑毓一直都干涸着的大眼睛一下子便有了眼泪,她呜呜地无法吐出清晰的字眼,只能在心里一声一声地呼唤他。   姬契。 第51章 ……   “你, 你是什么人?”   三皇子脸上的窃喜瞬间变成了僵硬,眼前的人一看便是刚刚大开杀戒过,让他心生胆寒, 不由得向后缩了缩。   姬契似是没有听见这一句问话一般, 径直走向了躺在地上的淑毓。   他生怕手中滴血的剑将小姑娘吓到,随手便扔在一边, 才走到淑毓的身边,将她口中的手帕除去,又将束缚住她的绳子解开。   一得了解放的小姑娘立马扑进了男子的怀里,声音里满是哭腔:“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我终于等到你了!”   姬契垂眸, 将眼中的疼惜与愧意掩去,他将淑毓纳入怀中紧紧地搂住,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实实在在地感觉到淑毓的存在。   “唔……”淑毓有些不舒坦地扭了扭身子,紧接着便感觉到姬契身子僵硬起来。   床榻上的三皇子姬昀目光怨毒地望着抱在一起的姬契与淑毓,只觉得一股子屈辱油然而生。   明明他与淑毓什么关系都没有, 从头至尾都是他一厢情愿, 三皇子却有一种被自己的女人当面偷情的感觉, 以至于他忘了方才对姬契的恐惧。   三皇子只看了一会儿便不愿再看, 随即他又注意到了离门口不远的那把宝剑,心中闪过一个阴狠的念头。   淑毓原本窝在姬契的怀里低声地跟他说着话, 突然她的余光瞟见一个黑影闪了过去, 怔愣一瞬后她神色大变:“姬契, 他……”   提醒的话还没说出口,姬契便伸出手来将她的眼睛轻轻遮住了:“没事,别怕!”   随着他安抚的话音落下,一个男人的惨叫声响起, 听得淑毓心中有些发毛。   “你,你竟敢伤本皇子?”   惨叫声过后,三皇子中气十足地质问声响起,听起来他好似并没有受太重的伤一般。   姬契将淑毓抱起,遮在她脸上的手却依旧没有松开。   “伤你?”他唇角弯了弯,声音嘲弄地道,“怕是不止。”   不止三皇子为着这句话神色一变,淑毓也有些着急起来,她想看看姬契到底将那三皇子如何了,可是这个男人将她抱得很紧,她根本挣脱不开。   “乖,别乱动。”姬契温柔地安抚了怀中少女一句,伴随着他的话,似是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地,声音极大,差点将他这低低地一句话盖住。   淑毓噘噘嘴,大眼睛眨巴眨巴,长长的眼睫毛就划过姬契的手心,然后小姑娘又感觉到他身子有些僵硬了。   姬契有些无奈地道:“你呀,别闹了!”   他抱着淑毓转身往外走,脚步平稳且快速。   过了好一会儿,姬契才将捂住淑毓双眼的手拿开。   淑毓发觉他们已然走出了三皇子府,正沿着旁边的小湖边慢慢地走着。   “我可以自己走了。”淑毓反应过来自己还在姬契的怀里,脸色微红道。   姬契却只是笑了笑,将她抱得更稳:“不舒坦了?”   “不,不是。”淑毓连忙否认,却又发觉自己这话似是有些歧义,让姬契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她皱起眉嗔道,“我就是想下来走走!”   姬契这才笑着将她放下。   淑毓往前走了几步,想起方才姬契刚进门的模样,犹豫了半晌才开口道:“你是不是在三皇子府上杀人了?”   姬契脸上的笑意敛去,认真地望着淑毓道:“敢把心思动在你的头上,他们该死。”   淑毓皱了眉:“可是你这样会有麻烦上身的。”   姬契笑了笑,走到了淑毓的身边道:“我身上的麻烦已然不少了,多这么一个也不算多。”   淑毓觉得他这话说得有毛病,再怎么样在皇子府里动手也不是寻常的麻烦啊?   她正准备再开口同眼前人说一说,那平静的湖面突然便有了一股极不寻常的波动,吓得她往后退了好几步,被姬契揽住身子藏在了身后。   淑毓躲在姬契身后,悄悄地探出头去看着。   那水波越来越大,就好似什么东西要从水面下突然出来似的,姬契握紧了手中刚捡的石头,准备见势不对便直接出手。   淑毓眼神好,眨了眨眼睛将姬契的手握住。   这时,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从湖中破水而出,紧接着便扶在岸边大口地喘起气来,那样子瞧着有几分诱人。   淑毓有些看直了眼,倒是姬契皱起眉带着她往后又退了好几步。   他们这一动,这姑娘才发觉湖边有人,忙有些惊恐地抬起头来看着淑毓与姬契、   她的目光在触及到姬契时脸上微微一红,随即她便瞧见了淑毓,绯红的小脸立刻变得苍白起来。   原本打算去看美人的淑毓皱起眉,她拉了拉姬契的衣袖,小声道:“你觉不觉得,她长得跟我好像?”   姬契本来都没打算看这女人一眼,被淑毓这么一说才蹙着眉看了看,脸色顿时阴了下来:“你是谁?”   被姬契冷冰冰地盯了一眼,湖中的女子害怕起来,哆哆嗦嗦地道:“奴,奴婢名莹莹,是五皇子府的宫人。”   *   四城边防军的统领这会儿都凑在西城大营统领这说话。   北城的那位有点胆怯,开口便是忧虑:“咱们都在这儿聚着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南城的道:“我们一没喝酒二没打牌的,不过在一起说个话罢了,往常都是如此,最近上头也没特意下命令戒严,能有什么事儿?”   西城统领颔首道:“就是,你们都在我这儿呆着,我都没怕你们怕什么?”   他这话一出,其他三位都忍不住瞪他,说白了他们仨算是玩忽职守,他西城统领怕什么?西城并城门这出点什么事儿也不耽误立刻就找到头汇报啊?   结果正想着呢,西城大营的一位副将就着急忙慌地走了进来,也顾不得跟几位统领行礼客气,张口便道:“不好了,出事了,庞统领跟顾二将军打起来了。”   四位都是抽气,东城统领道:“庞胖子疯了?好端端地去招惹顾家人做什么?”虽说上次边防军与禁卫军配合着坑了国公府一把,但那是奉旨行事,平时他们谁敢往顾家人身边凑合啊?那一个个的都是杀神!   北城统领叹气道:“庞统领还好吗?”别不是让顾二打残了吧?虽说那位胳膊废了一个,但是收拾他们这群在京都城里吃喝玩乐没啥锻炼的人还是轻松的。   副将噎了一下,道:“呃,庞统领把顾二将军打得昏迷不醒。”   四位统领齐齐被惊得站起身来,西城统领说话有点不利索,不过很快他强行平复心绪道:“你有一说一别在这跟爷几个编故事!”   副将挺着急,第一次听他也不信呢,可是事实就是这么个事实:“末将岂敢欺瞒将军?现下护国公府的亲兵已经向着皇宫去了,要给顾二将军讨一个说法!”   这么一说这事还是真的?四位面面相觑,突然北城统领惊恐地问道:“他们要进宫?他们从哪个门进的城?”   副将抬眼看了看北城统领,这位这不是明知故问么?之前护国公府打的是北戎人,自然从北边回来顺手就扎营北城门外了:“启禀张统领,是从北门进城的。”   北城统领两眼一黑,他要死了。   其他三位忙把北城的扶住了,合计了一下道:“倘若真起了什么冲突,怕是咱们边防营也得去瞧着,不如赶快回营整兵去吧!”   见四位统领忙了起来,这副将跺跺脚道:“将军,还有一事。”   西城统领这个生气:“你有事不能一口气说完?”   副将有些委屈,忙开口道:“末将还听说,因着庞统领去找顾二将军的麻烦,把守在三皇子府门口的禁卫军也一起调走了。”   统领皱眉道:“三皇子从府中出来了?”这事倒也不算大事,横竖现下先帝去了,他一个也能即位的皇子出来祭拜一下先帝顺便争取皇位也没什么。   副将摇摇头:“不是,是有人趁此机会进去将三皇子府的人杀了不少,连带着三皇子也被杀死了。”   刚刚被安抚好的北城统领这回真的晕了。   不说边防营这边的人仰马翻,就是宣政殿那头也算是兵荒马乱。   护国公同慎亲王二人给先帝上香过后,一个要求让先帝走得安心,一个暗戳戳地将废太子提起。   姬昭被这两个明明关系不算太好却开始一唱一和的人弄得有些头大,索性直接开口道:“护国公暂且息怒,这两日刑部与大理寺一起查了查父皇的死因,发觉似乎与皇后娘娘颇有关联。”   他此刻也不叫皇后为母后,就是在暗中表达自己的立场,想着护国公定会直接要求惩治皇后。   虽说皇后的嫌疑已然很大了,但是姬昭这个庶子不好出面要求惩治嫡母,底下的大臣一个比一个怂,都不想得罪皇后,数来数去这护国公倒是个极好的人选。   五皇子心中将护国公的作用安排得明明白白,可是国公爷眼珠转转,问道:“皇后?皇后为何要害圣上?”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众人看来都是明摆着的,可是护国公他就装作真看不明白一样似的问出来了,旁人只能绞尽脑汁地找一个合适的答案给他。   在众臣的逼视之下,右都御史从大臣堆里走出来,对着护国公拱了拱手道:“皇后娘娘自然是为了三皇子有所图谋。”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护国公倘若再说自己不明白那就是在装相了。   国公爷点点头道:“三皇子人呢?”   他这一句话又有了炸开锅的效果,五皇子的人就说三殿下还在禁足,三皇子的人便道先帝都去了还不许人出来上个香太不近人情。   姬昭看向了护国公,国公爷正在那听着文臣们的吵嘴听得满脸兴味,而他身边的顾绍睿则垂眸抿唇,一副无话可说的模样。   五皇子也垂下眼眸,护国公同之前不一样了,所谓对父皇的忠心与曾经兄弟情谊,也抵不过现下的明哲保身。   “既然如此,让派人去请三哥进宫吧!”姬昭思索片刻就开了口,让所有争论不已的大臣都住了口。   *   顾绍朗原本是来救妹妹的,结果走到半路就被姬契拦了下来,紧接着就被塞了一个高仿品在手里。   此刻宫女莹莹人是昏迷着的,他便随手扔给小厮,自己则愤愤不平地听着马车里妹妹一阵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如若不是听家将以及程家人说的确是出了纰漏弄丢了淑毓,顾三少爷是一丁点都不觉得他妹妹像是被掳走过一次的人!   那个男人就那么好?跟他在马车里说说话都能笑成这样?顾绍朗是越想越不平衡,索性弃了马叫停了马车,自己也钻进马车里去了。   淑毓与姬契倒不似方才在湖边那样亲密,两人规规矩矩地面对面坐着,只是脸上的笑意都是含情脉脉的,看着顾三少爷眼睛疼。   他冷冷地瞪了姬契一眼,然后往淑毓身边一坐,笑道:“方才是我思虑不周,孤男寡女同坐一车终究是不太妥当,湛允大师你说对吗?”   顾绍朗故意还叫着姬契的法号,目的就是为了寒碜他,不过姬契面色未改道;“顾三哥所言极是,虽然我对自己的人品有信心,不过您还是思虑周全的。”   顾绍朗顿时火冒三丈起来:“你住口,谁准许你叫我顾三哥?”   一旁的淑毓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得来顾三少爷一眼瞪视:“你这小妮子,怎么胳膊肘净向外拐?”   淑毓缩了缩脖子,看着很没有贵女形象却挺可爱的:“我哪有?”   马车上的气氛挺好,国公府那边就有点紧张了。   许氏夫人面对的这位不速之客要从顾绍朗与淑毓刚出府后没多久说起,来人是翊宁宫的贵妃身边的奶嬷嬷周氏。   周嬷嬷对许氏夫人的态度复杂极了,倨傲又不失礼节,亲近又不忘皇家人的矜持,总之看得许氏夫人心里极其不舒坦。   “嬷嬷今日前来有何贵干?”不悦之下的许氏夫人对周嬷嬷也没什么耐心,径直就开门见山起来。   周嬷嬷微微皱了眉,她今日前来其实是替周贵妃来传话,想要定下国公府四姑娘为五殿下的正妃。   按说这定亲一事理应双方父母坐在一起细细地商量,派一个嬷嬷来瞧着不像样子,可是现下情况特殊,周贵妃出不来宫。   而且这周嬷嬷心中想的是,自家殿下登基为帝可以说是板上钉钉,那么他的正妃就相当于未来的皇后,不拘是谁来说都是抬举了国公府的人。   “国公夫人可是有福了。”周嬷嬷想到这便笑了笑道,“我们娘娘有意与您结秦晋之好,特遣奴婢来同夫人您说一说。”   许氏夫人一愣,开口问道:“不知娘娘指的是谁?”   她想的是周贵妃有一儿一女,而她的几个孩子也都还没成亲,说起来倒是也无法确定。   周嬷嬷也怔住了,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鄙夷,不过很快便被笑意取代:“许氏夫人真是会开玩笑,自然是府上四姑娘了。”   许氏夫人又皱了皱眉盘算了一下,如果是她的淑毓,那么便说明要与之定亲的是五皇子。   想到这,许氏夫人还真有些心动,毕竟自家小姑娘对五殿下动了心思,这么一来可谓是瞌睡有人递枕头。   将许氏夫人的沉思看在眼里,周嬷嬷心中冷笑,面上却还带着笑意道:“此事本该娘娘亲自与夫人说,只是您也知道现在先帝刚去,她不好出宫来同您说此事。”   说到这儿,她又看向许氏夫人道:“贵府的四姑娘是个秀外慧中的好姑娘,我们娘娘怕如若不来提前同您说好,四姑娘可能会被别人求娶了去!”   周嬷嬷这话说得倒是让人熨帖得很,变相得将淑毓好好地夸了一顿。   许氏夫人接受了周嬷嬷这番解释,想着横竖淑毓对五皇子也芳心暗许,她应下倒也是了了小女儿一桩心事。   想到这,许氏夫人便笑着开口道:“既然娘娘有这个心思,那么妾身便……”   “恭敬不如从命”六个字还没说出口,门口便响起了一阵嘈杂声,惊得许氏夫人顾不得周嬷嬷,起身向外走了两步。   护国公府亲兵营的人抬着一个人走了进来,身旁跟着国公府的家将,他们一瞧见许氏夫人便开口道:“夫人夫人不好啦,二少爷教人打晕了!”   这下子许氏夫人将周嬷嬷忘去了九霄云外,立马奔到了顾绍直身边,看着双眼紧闭的二儿子,许氏夫人一下子就急出了眼泪:“怎么会这样?是被谁打的?”   亲兵不忿道:“是禁卫军的庞子骞,他带着人到军营里来挑事儿,还硬要与将军比武,然后就把将军打成这幅样子了。”   一行人是边说边往顾绍直的班师阁走,很快便离开了正院。   许氏夫人一听就觉察出不对劲儿来,她看了看顾绍直并没说什么,只是依旧着急道:“快去请个大夫来。”   正院里的周嬷嬷走也不是,留下也觉得尴尬,顿时更加不满起来:这没什么规矩的武将之家,还真是配不上自家光风霁月的殿下!   待得亲兵与家将都退了出去,许氏夫人看了一眼二儿子,轻咳一声道:“醒醒吧,现下没人了。”   顾绍直立马睁开了眼睛,有些心虚地看着自家娘亲道:“有破绽?”   许氏夫人伸手点指了一下顾绍直道:“你装起来倒是像的,我只是想到以你的功夫,不至于被那庞胖子打成这样,才怀疑你是装的。”   顾绍直赧然地摸了摸自己的头。   许氏夫人便叹道:“好端端的怎么来了这么一出?”   顾绍直道:“是大哥说的,这会儿亲兵往皇宫那边去了。”   许氏夫人一惊,随即便叹道:“也不知你大哥这么折腾是又有了什么算计。”   母子俩这正说着话,那边家将便带着大夫来了。   顾二少爷立马又闭上眼睛装晕,而许氏夫人则装作十分担心的模样站在一边。   大夫医术不错更是个八面玲珑之人,一把上脉便发觉顾二少爷问题不大,不过他也没直说,只道:“顾二少爷身子不济,需要好好将养,在下这便开个药方,每日早晚服侍二少爷用上一碗,十日后便好。”   许氏夫人点点头,命人将大夫送走,又对着顾绍直的小厮吩咐了好一番,才带着嬷嬷与丫鬟往破阵堂走。   “我总觉得我好像忘了什么事儿似的!”眼看着都要回破阵堂了,许氏夫人皱着眉道。   她身边的丫鬟立马开口道:“方才奴婢没好开口,夫人您把周嬷嬷忘了!”   许氏夫人一怔,随即懊恼地一拍手:“对啊,怎么把她忘了?”   一行人忙急匆匆地走向正院,周嬷嬷已然等得极其不耐烦了,一见许氏夫人,她径直起身冷哼道:“许氏夫人的诚意老奴已经得知了,老奴告辞!”   “哎!周嬷嬷!”许氏夫人有些歉然地开口,谁知这嬷嬷脾气大得很,一心认定护国公府就是有意怠慢她,下定决心不顾许氏夫人的挽留直接便离开了护国公府。   许氏夫人有些后悔地跺脚,自己怎么就把这周嬷嬷忘得这么干净呢?   *   宣政殿里倒是安静得很,只有慎亲王时不时地长吁短叹,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是他一出声便叫人想起那位曾经的废太子来。   姬昭已然完全领会了慎亲王到来的意图,这位叔叔并不是为他即位而来,而是为着那位废太子翻案而来!   他冷着一张脸想,那还俗的湛允居然连慎亲王也请得动,身上还有着其他的本领,着实让人忌惮不已。   五殿下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废太子的案子可以翻案,可是这个湛允不能留!   正心思各异之间,负责去请三皇子的太监屁滚尿流地跑回来,惊恐地道:“三皇子,三皇子他……”   这人哆哆嗦嗦地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引得有些脾气不太好的大臣呵斥道:“好好说话,三皇子怎么了?”   “三皇子他死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本还算安静的宣政殿顿时又好似炸开了锅一般,尤其是三皇子一派的人几乎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平白无故地,三皇子怎么会死?”有人大声质问道。   太监倒是平静了些,他胆怯地看了一眼围着他的大人们,才缓缓地将他在三皇子府看见的情况说了出来。   大臣们听着听着就觉察出不对了,太监在三皇子府门口没见到人,紧接着便小心翼翼地进去,一路上尸体不少,也有不明情况瑟瑟发抖动都不敢动的宫人,紧接着在三皇子的卧房瞧见了三皇子的尸体。   那么问题来了,负责看守三皇子的禁卫军哪去了?   五皇子姬昭皱起眉来,立马叫刑部与大理寺派人去三皇子府上探查。   饶是如此,已经有人将怀疑的目光放在五皇子的身上,至于并不敢光明正大地看着他,可是仔细想想,现下禁卫军可以说只听从五皇子的话,而且三皇子一死,最为得利的便是五皇子了。   姬昭心知不好,倘若三皇子的死他不能澄清嫌疑,怕是很快便被连燕帝之死都会被一起扣在他的头上!   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领命,登时便要出宫去带着衙役到三皇子府上调查。   对于这个决定,旁人也无法反驳,纵然是知道五皇子最有可能对三皇子下手,他们也不敢直接质疑出来,毕竟没了三皇子,五皇子的登基之路更是没有障碍了,谁也不愿意为了已经死了的皇子得罪未来的新皇。   在三皇子一派沉默下来的情况下,众臣倒是可以顺利地讨论起正事,比如说燕帝丧事的相关事宜。   结果礼部尚书刚刚起了个头,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又折返了回来,二人都是面如土色,还不住地在护国公身上偷看。   国公爷被这两人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舒坦,大声问道:“看我做什么?”   护国公这声音着实不小,带着情绪地反问听着还有些吓人,以至于二位大人第一反应竟是心虚地收回目光。   姬昭皱眉道:“发生什么事了?”   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对视一眼,回道:“护国公府的亲兵在宫门口堵着,说是要为顾二将军讨一个公道。”   众臣又惊呆了,齐刷刷地望向护国公。   国公爷这回没问大臣们看什么了,他向着刑部尚书二人走了两步高声问道:“我二儿子怎么了?”   有大臣壮着胆子道:“国公爷这是什么话?即便是顾二将军出了什么事儿,也不该命贵府的亲兵围了皇宫啊!这是何等大逆不道之事?”   其他大臣纷纷附和起来。   护国公怒了一句:“都他妈给老子闭嘴!”   这一声如同惊天炸雷一般,惊得大臣们心跳如鼓,纷纷后退不敢再说话。   姬昭冷声道:“我想,护国公是该给我们一个解释。”   这时,一直沉默不曾开过口的顾绍睿开口道:“自然是要给五殿下一个解释的,不过在这之前,还是先了解一下舍弟经历了什么事儿吧?” 第52章 ……   顾绍睿这一开口, 便十分强势地引导了在场的情势发展,随即便有护国公府的亲兵进来控诉道:“禁卫军的庞统领带人去了亲兵营挑衅我们将军,还将他打得昏迷不醒!”   顾大少爷开口道:“原来如此, 不知五皇子可有什么解释?”   他说话的语气倒还恭谨着, 但是质问的话就是这样,再恭敬的语气都改不了其实质, 因而引起了一群大臣的不满。   “镇国将军无论如何也不该这样同殿下说话,你们护国公府的人眼里还有没有上下尊卑?”说话的这位显然也是记恨方才护国公的严厉暴躁,才暗戳戳地带上了整个护国公府。   国公爷眼神一厉就要骂人,被自家大儿子伸手阻拦住。   顾绍睿看向这说话的大臣,温润如玉地一笑道:“想来是大人没有手足至亲, 不理会我们这些兄弟情谊深厚的人对于亲兄弟的感情,我不与你计较。”   他这话一出,满朝站着的大臣都抽气起来,这是不是在影射五皇子与三皇子兄弟情分稀薄?   不管是或不是吧,姬昭的脸色已然黑得不行, 说明他将顾绍睿的话听进了心里。   “好!事情到底如何, 就传护国公府的亲兵进宫一问吧!”姬昭冷静下来后冷笑了一声, 又道:“这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总该让他们出宫去查一查吧?”   他目带嘲讽地看着顾绍睿, 自然得了顾大少爷谦虚地一礼:“末将不敢当,自是一切按照五殿下的命令。”   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这才重新走出去, 与护国公府那杀气腾腾的亲兵们走了个面对面, 还不由自主地看了看那被当成待宰的猪一般绑着的庞子骞。   能被允许进宫的自然不会是所有亲兵, 便由几位副将带着四个抬人的亲兵走了进去。   这一行人一进入到宣政殿,就激起了一向规矩的文臣老爷的不满,纷纷指责这“太不成体统”!   副将与亲兵对这声音不小的质疑咒骂声恍若未闻,将庞子骞重重地扔在地上, 然后齐齐跪下道:“请五殿下给我们将军做主!”   庞子骞人被堵着嘴,只发出一声闷哼来,但是旁边的人都觉得他这一下真是疼痛难忍。   姬昭眉头紧蹙,望着跟逼宫似的亲兵们,看向顾绍睿道:“顾大少爷觉得,我该给你一个什么样的交代?”   顾绍睿目光温和地道:“五殿下为人公正,自然不需末将置喙。”   五皇子一派的朝臣们听了都觉得愤慨难当,这顾绍睿话说得好听,可是让亲兵在外面围着的是他,方才咄咄逼人的也是他!   这时,有一位大臣跳出来质问道:“以微臣看来,此事定然有蹊跷!顾二将军的功夫在京都城里那可是数一数二的,怎么可能被庞统领打至昏迷?”   他这话一说,顿时就招致同僚们异样的眼神。   顾绍睿看向了这位,嘴角微微弯起,一直温润的目光却瞬间没了温度:“想来是这位大人贵人事忙,忘了舍弟他在与北戎一战中废了一只手臂,自然敌不过全须全尾的庞统领。”   地上的庞子骞几乎要掉下眼泪来,尤其是在看见五皇子姬昭杀人一般的目光后。   他今日奉命前去寻找顾绍直,本是为了不动声色地将顾二将军激怒,让自己被他打伤从而令护国公府再度留下一个话柄。   可谁知顾绍直是激怒了,这交手的结果却天差地别,他居然把顾绍直打得昏迷过去了!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庞子骞对自己有几斤几两再清楚不过了,即便是有那么一些功夫,常年在京城安逸享乐之下,哪里会打得过在战场上厮杀的顾绍直呢?即便是顾绍直他废了一只手臂也绝无可能啊!   不过问题也是出在这里了,毕竟残废后的顾二少爷没有跟任何人交手过,谁也不知道他现在的身手是什么样子,自然也就说不明白他到底是不是在装晕。   顾大少爷被迫当着朝臣们揭自己弟弟的短后,护国公府这边显得更加可怜了。   慎亲王在此时唏嘘道:“本是为国奋战却不幸残疾的将军,如何受得了这样的奚落?倘若大哥还在,定然不会叫忠臣落泪!”   又来了,他又为废太子说起话来,不过在场对废太子还有印象的大臣却觉得慎亲王此话是有道理的。   倘若那位还在,无论是朝中还是民间会受到更多仁厚的恩泽。   姬昭听罢慎亲王的话,脸色更是阴冷了,他看向庞子骞,觉得这种连一点小事都会办砸的臣子留着也是无用,便准备舍弃庞子骞:“既然如此,这禁卫军的统领便换人做吧!至于庞子骞,将他重责八十大板!”   八十大板会不会要了前统领的命还是两说,顾绍睿微微一笑,看样子这五殿下还真是有些心软。   庞子骞费劲儿地试图磕头,可惜被绑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恰在此时,又有太监进来禀告道:“窦峰窦将军在门口求见!”   大臣们都愣住了。   无论是认为窦峰伙同护国公府亲兵偷了官银逃走的,还是认为窦峰不肯同流合污被人所害的,都不觉得此刻这位有可能出现在这里。   可是当脸上还带着伤口的窦峰出现在宣政殿时,他们不信也得信了。   姬昭脸上彻底没了温度,他现在可不会认为窦峰来者是善。   *   送走了周嬷嬷的许氏夫人坐在正院长吁短叹起来。   “夫人,您这是怎么了?”她身边的许嬷嬷为她倒了一杯茶问道。   许氏夫人看了一眼许嬷嬷,觉得自家小女儿的心事也不好向外宣扬,可是偏偏她这个当娘的不争气,好不容易五皇子那边也来了人,倒教她怠慢了。   没得到答案的许嬷嬷倒也不恼,只是温声道:“夫人倒也不必着急,凡事总会好起来的。”   许氏夫人点点头,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   这时,下人进来禀告道:“启禀夫人,程夫人同程五姑娘求见。”   许氏夫人一怔,才反应过来程夫人是哪一位,忙开口道:“快请进来。”   程夫人进来的时候是一脸歉意,许氏夫人还以为她是因为贸然上门不曾事先准备拜帖的缘故,可没想到这位一张口便把许氏夫人惊着了。   “你说有人借程府之名将毓儿掳走了?”   程夫人忙令程府的下人将她备好的赔罪礼呈了上来:“此事终究是因着我程府失察引起的,故而我特地带着小女上门赔罪。”   许氏夫人此刻哪里还有心思管这赔罪与否的事情?她恨不得直接带着家将出去找人!   程芷敲出了许氏夫人的着急,伸手拽了拽程夫人的衣袖。   程夫人便开口道:“我们府上已然派了人与顾三少爷汇合,也审问出掳走顾四姑娘的人了,想必很快便会找到四姑娘,国公夫人不必焦急。”   许氏夫人忙问道:“是谁掳走了毓儿?”   程夫人一想到这个人选,心中便是一阵唏嘘。要知道程家可是差一点就投到了三皇子门下,只是中途他们老爷硬生生转了方向,为此还引得靖城公主针对自家的姑娘们。   她正想着就把这人同许氏夫人说了。   许氏夫人皱起眉来,手狠狠地拍在了桌子上。   她这一下倒把正喝着茶的程夫人吓了一跳,手中的茶杯顿时就拿不稳了,直接洒了一身。   “哎呀!”   屋中顿时一片惊呼声,许氏夫人也不好意思起来,忙让丫鬟过去为程夫人擦干净茶渍。   正院这里正乱着,门口传来下人的声音:“三少爷和四姑娘回来啦?咦,这是谁?”   许氏夫人立马起身快步往外走,果然瞧见笑意盈盈的小女儿同三儿子,她的眼圈立刻红了。   “毓儿!快让娘看看,你没事儿吧?”   淑毓忙当着许氏夫人的面转了几圈,又抱住了自家娘亲的手臂笑道:“娘,我没事儿的,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说罢她又回过头去找人,想把姬契拉给她的娘亲看,结果便瞧见面色不善的顾绍朗:“你找谁呢?”   淑毓冲着她三哥冷哼一声,随即又笑容满面地对许氏夫人道:“娘,这回我能这么快脱险,多亏了一个人救我,就是,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人。”   许氏夫人一愣,看着小女儿含羞带臊的模样,顿时便领会了她说的那个人便是她的心上人。   这下子可把许氏夫人弄糊涂了,这么说方才周嬷嬷在这跟她谈亲事,那边五殿下自己去救了她的小女儿?   似乎也并没有什么违和的地方,只是许氏夫人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现在是何等关键的时候,五殿下不在朝中与大臣们商量大事,居然会抽空来救自己的小女儿?   紧接着,她便听得淑毓道:“对了娘,我把他带回来啦,您见见他?”   许氏夫人更惊讶了:“什么?带回来了?”   淑毓点点头,回头找了找没发现姬契的影子,便松开许氏夫人的手向门外跑去。   许氏夫人看着小女儿的身影,心中真是疑窦顿生,门外的人会是五皇子?   她这正迷糊着,那边顾绍朗已经大剌剌地走进了正院,结果跟正堂坐着的程夫人母女看了个眼对眼,顾三少爷立刻转身跑到了许氏夫人身后低声道:“娘!有女眷到访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啊?”许氏夫人显得有些懵,她一跺脚,“哎呀,我给忘了,把人家母女俩在正堂晾了那么久!”   淑毓一出门就瞧见姬契背着身子站在一边,她忙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怎么不进去呀?”   姬契转过身来,一向白皙的脸上竟然多了一丝绯红,一双黑玉似的眼睛里也多了一丝紧张,看得淑毓有些呆住了。   “你……”淑毓不由自主地咽口水,连话都没能说完全。   姬契看着淑毓莞尔一笑,低声道:“第一次见你的双亲,我有些紧张。”   淑毓有些想捂住心口了,她眨巴眨巴眼睛,伸手拉住他的衣袖道:“不必紧张,我爹不在家。”   姬契先是一怔,随即便有些想笑了,这小姑娘的意思该不会是她的父亲不在也就算不得见双亲吧?   淑毓拉着姬契走了回去,然后被顾三少爷拦在了。   “程夫人与程五姑娘在呢,你要带着他?”顾绍朗把淑毓与姬契拦着,一脸戏谑地道。   “啊?程姐姐在啊?”淑毓的脚步有些慢了,她回过头去看了看姬契。   姬契向她笑了笑,低声道:“先去陪你的手帕交,我改日再来拜见。”   他倒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一说改日再来立马便转身就走。   “哎!哎!”淑毓叫了他两声都没能让他停下脚步,她刚想着追上去便被自家三哥拉住了胳膊。   “你呀,瞧不出你那情郎哥哥是害羞了么?罢了,你还是先去和程五姑娘说话吧!”   淑毓又看了看姬契的背影,有些失落地噘了噘嘴,才转身随着顾绍朗回到府中。   她倒是没有瞧见,在她进了国公府后,姬契才又回身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   淑毓一坐下,便被程夫人握着手再三致歉,弄得小姑娘脸一直是红的。   程夫人看了一眼程芷,程五姑娘便开口道:“那咏荷跟了我快十年,虽然并非是我程家的家生子,可是一直对我忠心耿耿,我是真没想到她居然会伙同外人利用我的名义来欺骗淑毓妹妹!”   程芷的话让程夫人皱起眉来,她应当是觉得女儿并没有把事情的关键说出来,忙又道:“那咏荷三日之前向我告假,说是城外的娘生了重病想去照顾几日,我便准了,可没想到,唉!”   程夫人的话倒更加明显,那咏荷会如此做并非是程家授意。   许氏夫人笑着说了些宽慰程夫人的话,淑毓也拉住了程芷的手。   就算不信程夫人的话,许氏夫人也相信在这种时候,程家不会自掘坟墓去和三皇子合作这种事情。   终于将程夫人母女送走后,许氏夫人又将小女儿拉住仔细瞧了瞧,然后问道:“你说的那个人呢?”   淑毓大眼睛眨了眨,叹气道:“他有些害羞,人先走了。”   害羞这个描述,许氏夫人套在五皇子身上想了想觉得违和极了,她索性就直接问道:“毓儿,你不如直接告诉娘,你喜欢的那个人,他叫什么名字?”   淑毓连忙扑过去跟许氏夫人挤在了一把椅子上,所幸这太师椅足够宽大,能够容纳得了母女二人。   许氏夫人将小女儿揽在了怀里,听着她小心翼翼地凑到自己的耳边低声道:“他叫姬契。”   虽然也是皇家姓氏,但不是五皇子姬昭无疑!许氏夫人的心中顿时升起了庆幸,这要是方才应下了周嬷嬷的话,以后不知还要生出多少麻烦来!这样一看,次子回来得还真是时候!   待得庆幸完了这件事,许氏夫人开始纳闷起来,姬契这个名字听着熟悉,可是一时间却没有印象是哪家的宗亲。   淑毓一见她娘亲的困惑表情,就明白她在想什么,又小声道:“娘,他是前太子的儿子。”   许氏夫人起初没反应过来,还客气了一句:“原来是前太子的儿子――什么?前太子?那不就是废太子么?”   反应过来前太子指的是哪一位的许氏夫人整个人都不大对劲儿了,她四下找了找东西。   淑毓纳闷地站起身来问道:“娘,您要找什么?我帮帮您吧?”   许氏夫人最后决定直接上手,她一把抓住了小姑娘,到了也没舍得打头打脸,就在她的后背拍了几下:“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是不是发疯了跟你娘说疯话?”   淑毓虽然不疼,但是她也一边躲一边道:“娘啊,我没有骗你呀!他真的是前太子的儿子,他给我瞧过前太子的印章,我看得出来是真的。”   许氏夫人越听越心痛,这傻丫头还以为自己的怀疑废太子的儿子这个身份是骗人!“你闭嘴呀,废太子之子在世不在世,你爹娘比你清楚!”   一听这话,淑毓也顾不得再躲她娘的巴掌了,忙双眼亮晶晶地道:“娘,您这是什么意思?”   许氏夫人懊恼地闭了闭眼,然后开口叹道:“横竖现在了,说出来倒也没什么,当年那孩子之所以能逃出去,你爹他是出了力的。”   这话不止惊着了淑毓,还将屏风后面偷听的顾三少爷也惊着了。   许氏夫人将小女儿惊讶的模样看在眼里,摇了摇头接着道:“废太子的嫡长子是个极其聪慧的孩子,三四岁的时候就能作诗颂词,当年武帝十分喜爱这个孙子,不然也不会在太子还在的时候就封了他皇太孙。”   说着,她喝了一口茶,然后话音陡然一转:“后来巫蛊一事一出,皇室大臣们齐齐要求处死废太子全家,尤其是那四岁的皇太孙,那些大臣们说他多智近妖,一看就像是有邪祟在身的。”   淑毓皱起眉来:“这叫什么理由?”   许氏夫人看了看淑毓,摇着头道:“的确不像话,可是皇太孙如果活着,这一出巫蛊岂不是白费?当时武帝因着身子不好,已然将兵权交给了先帝,朝政交给了废太子,他手底下只有护卫自己安全的暗卫,被手上有兵的先帝提防得死死的,到最后武帝秘密招了你父亲进宫,令我们帮着救出了皇太孙。”   顾绍朗终于按捺不住,从屏风后跳出来道:“所以,这便是先帝针对我们护国公府的理由么?”   许氏夫人瞧着突然出现的三儿子皱起眉:“你这孩子,怎么偷听我们说话呢?”   顾三少爷一丁点也没有做坏事不小心暴露的羞愧,他殷切地盯着许氏夫人,只等她给一个回答。   许氏夫人看他这幅模样也懒得同他计较,冷笑道:“先帝那个人岂是眼睛里能揉得下沙子的?倘若他早知道,我们阖府上下早就死无全尸了。”   顾绍朗有些失望,如果是,那么那个脸皮极厚的假光头就休想进他们护国公府的大门了。   没得到自己期望答案的顾三少爷随口问道:“那先帝是为何要针对我们呢?”   许氏夫人原本脸上还有几分笑模样,一听这个问题神色登时变得极其冰冷。   淑毓见状,忙伸手打了顾绍朗一下道:“三哥你真烦,娘明明在说着以前的事儿,你这一打岔都变成什么了?”   顾绍朗“啧”了一声:“不就是耽误你了解你情哥哥的事迹了么?我懂的。”   淑毓羞恼起来,伸手就把顾绍朗推在地上。   没提防的顾绍朗瞪着眼睛看了淑毓一会儿,转头跟许氏夫人告状:“娘,你瞧瞧你闺女,哪有这么泼辣的大家小姐?”   兄妹俩这么一闹腾,许氏夫人脸上的气色也好了许多,她刚要开口接着说话,门口便是一阵闹腾。   母子三人忙起身往外走,然后就瞧见了面色不善的护国公与一脸无奈的顾绍睿。   “太过分了,老子不干了!夫人,收拾东西我们去边关!”   许氏夫人皱起眉道:“这是怎么了?”   顾绍睿伸手把老父亲扶得动弹不得,只得犹如行动不便的人一般被长子扶住了。   “窦伯父回来了。”顾绍睿这边刚起了个头,那边刚坐下来的护国公就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将长子的话打断。   许氏夫人走过去皮笑肉不笑地掐住护国公使劲地一拧:“你能不能闭嘴让儿子说话?”   护国公满腹怨怼顿时变成惨叫:“错了错了,夫人我错了我不吭声了!”   顾绍睿手握成拳掩在唇边挡住了一丝笑意,随即想起方才窦峰的话又登时神色变冷:“窦伯父他说,护国公府派去护送遣送费的五百亲兵,被禁卫军与边防军合伙尽数杀死,现下尸体都在庆宜山中。”   “庆宜山?”一家人心有灵犀地同时开口质问,当然除了又怒火升腾的护国公。   “你们是不是不知道庆宜山是什么地方啊?”护国公没好气地道,“那是……”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不大会看他脸色――当然看了也不会收敛的三儿子把话抢走:“爹,你当我们是傻子么?庆宜山这种地方谁会不知道?小毓儿?”   淑毓瞪了顾绍朗一眼,又笑眯眯地对护国公道:“爹,您给我们说说。”   护国公心里那股子气愤与暴躁被自家闺女治愈了不少,说话的语气倒也多了点温和:“那庆宜山最近两年刚发现了金矿,先帝对此极为重视,派重兵把守,没有他的旨意谁也不准进。”   许氏夫人蹙着眉道:“所以,能将五百具尸体放进庆宜山,没有先帝的授意是绝对办不到的,呵,果然符合他的作风。”   往常许氏夫人一说先帝的不是,护国公就会跳出来话当年来反驳,不过今儿他倒是安静得很。   顾绍睿看了一眼沉默下来的父亲,开口道:“窦伯父这么说,朝堂上自然无人肯信,不过在爹与慎亲王的力荐之下,已已然派人前去查探了。”   许氏夫人皱眉道:“慎亲王?他也来了?”   顾绍朗瞪大眼睛问道:“娘,你跟慎亲王是旧相识?”   他这一句话引来满堂嘘声,护国公更是把个空茶杯往三儿子那儿一扔:“闭上你的嘴巴!”   许氏夫人瞪了一眼顾绍朗,又想起自家小女儿的心上人,顿时眉头就松不开了,难道这京都城真是要变了天? 第53章 ……   京都城接连发生大事, 再加上先帝走得突然,并未留下继位诏书,以至于朝臣们忙得是焦头烂额。   一边要操持着先帝的葬礼, 一边还要商讨新帝的人选与继位事宜, 而三皇子之死与之前的遣散费失窃一案都需要尽快审出结果。   称病不去上朝的护国公在家的日子却别提多惬意,每日赏花遛鸟, 没事儿就训训儿子逗逗女儿。   “早知道不必上朝能如此快意,我就应该早些同先帝请辞。”护国公坐在摇椅上来回地摇晃,像极了还不大的稚童。   许氏夫人笑道:“说真的,你若是早这样,先帝想来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对我们出手了。”   护国公想着想着还是叹了一口气:“我是想帮他的。”   许氏夫人走到护国公身上, 夺过了他手中的扇子自己随意地扇了扇,才开口道:“你帮他?现下天下初定,哪儿还用得着你?”   护国公抢不过媳妇,只得气鼓鼓地答:“那南边的――”   他刚说了这么几个字,许氏夫人便一扇子过去把他的嘴一堵:“你可别说了, 南梁国小兵弱, 能坚持到现在还不是因着那高老将军苦苦支撑。”   护国公叹道:“说来倒也是如此, 南梁哪哪都不行, 就是运道不错,总能出良将挽救国家于危难。”   许氏夫人道:“不过, 高老将军今年都七十有五了, 即便是再长寿还能有几年好活?高家儿孙又不争气, 南梁已然再无良将,可谓是大燕的囊中之物。”   说到这,许氏夫人的扇子又在护国公的头上敲了几下:“你说,这么轻而易举便能够得到的战功, 先帝凭什么要给你呢?让他自己或是他的继承人来拿不好么?”   护国公一脸的恍然大悟,随即又长叹了一声:“他若是这么想的,他直说便是了,为何要,要整出这许多的事儿来?”   许氏夫人坐在了一边道:“一个忠心又机灵的臣子怎么可以让自己的君王把话都说尽才开窍呢?自然是要凡事都想与做在他之前了!”   “唉!那我就是――”护国公想说自己就是不会察言观色,可是他却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抬起头直勾勾地望着许氏夫人:“夫人,这么说,你早就知道先帝的想法?”   许氏夫人扬了扬眉,随即笑道:“是又如何?不止我啊,绍睿怕是早早也瞧出来了。”   护国公有些急了:“那,那你怎么不提醒我一声呢?”   许氏夫人脸上的笑意没了,她冷哼一声道:“提醒你?顾铮,你到底是个人呢,还是头听话的驴呀?”   “夫人,你这是什么话?”护国公坐起身子,脸上有些挂不住。   许氏夫人道:“先帝想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又不想自己主动开口落了下乘,便希望你这头驴自己开窍自己卸任,你若是不如他的意,就上鞭子抽打你,到头来你还嫌我们没开口提醒你?”   护国公有些心虚地低下头:“他毕竟是皇帝。”   许氏夫人把扇子把护国公怀里一扔,冷声道:“他这个皇帝又是从谁手里抢来的?”   护国公忙从摇椅上下来,快步走到了门口四下里瞧了瞧,发觉门口没有可疑的人才回过头对许氏夫人道:“夫人!你可注意一些吧!”   许氏夫人走到了窗前的坐塌上,将针线拿起来随意地看了看:“呵,你也知道府上会被人安插眼线啊?”   护国公终于说不出话来,他气得腮帮子鼓起来,坐回了摇椅上。   就在此时,下人进来禀告道:“启禀国公爷、国公夫人,大少爷回来了。”   夫妻俩顿时不再斗嘴,双双等着长子进门。   顾绍睿一如既往是一副温润模样,就连身为父母的护国公与许氏夫人都瞧不出这儿子的心事,护国公索性直接开口问道:“怎么着?五皇子现下已然成了嗣皇帝了吧?”   顾绍睿摇头道:“哪儿那么简单,现下以林家为首的一些大臣强烈要求先查清三皇子之死,再加上慎亲王也觉得遣散费一案需要先查清才好再决定继位人选。”   护国公皱眉道:“林家?林修德人都晕厥了林家还这么蹦Q?”   顾绍睿轻声笑了笑:“以林家与三皇子的关系,五皇子无论如何也不会重用林家,因此他们才想着铤而走险。”   许氏夫人道:“哦?怎么个说法?”   顾绍睿道:“先帝的兄弟除了慎亲王,可还有一位理亲王,那位与先帝可是同母兄弟,比起先帝子孙凋零,理亲王的儿孙可不少。”   护国公拍了一把桌子:“他们想改换血缘?”   顾绍睿点了点头。   许氏夫人垂眸不语,如果真能改换血缘,比起理亲王的子孙,难道不是有一位更适合这大燕皇位么?   *   淑毓在自己的房中闷了好几日,终于是做出了一副自己十分满意的画作。   “唔!”小姑娘随手将毛笔抵在了嘴上,还沾了些染料在嘴边。   月珑走了进来,瞧见自家姑娘这幅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姑娘,怎么都不注意一些呢?”   她掏出手帕在一旁的水盆里浸湿了,想过来给淑毓擦一擦,却被淑毓拉住了手:“月珑,你瞧瞧,我画得像不像?”   月珑便看向了姑娘的画。   她原本以为姑娘画的是山水或是动物,可没想到她画得居然是她的心上人。   “姑娘,这画你不该让奴婢先看啊!”月珑只瞧了一眼便笑着调转了视线。   淑毓忙把人拉住:“哎,我想知道我画得像不像嘛,我自己瞧不出什么的。”   月珑闻言便仔细地看了看――其实也不必太仔细她就发觉了毛病:“姑娘,您画得像是像,可是多了一样东西。”   淑毓捂着嘴嘻嘻笑:“我知道呀,你只要看五官像不像就成。”   月珑诚实地点点头:“姑娘的画功自是出神入化,十分相像。”   淑毓拿着手帕往前走了几步,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又低声笑了笑,然后回头道:“月珑,你快把画给我包起来,我要出门一趟。”   月珑一怔,随即不可思议地道:“姑娘,您想出去见那位?”   淑毓点点头:“是呀!”   月珑眉宇间浮现出一丝为难:“现在外面乱得很啊!再说姑娘您知道那位在哪里么?”   淑毓巴掌大的小脸上浮现出一丝绯红,她眉眼弯弯地一笑道:“我当然知道,我若是想找他,很容易的。”   被自家姑娘秀了一脸的月珑抱了抱肩膀,结果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淑毓都抱着画走到了门口。   “哎!姑娘!”   又被月珑叫住的淑毓回过头望着月珑眨巴眨巴眼睛:“月珑你还有什么事儿呀?”   月珑指了指淑毓的脸道:“姑娘,你的脸还没擦干净呢!”   恍然大悟的淑毓赶紧把自己收拾齐整,月珑也将画又包了包,才准备同自家姑娘一起出门――虽然姑娘与那人腻歪得很,但是她也不能让姑娘独自出门。   淑毓多少有点像做贼似的悄悄地从正门摸了出去,这回她倒走得顺利,没碰见她三哥拦着她。   月珑跟在淑毓身后嘟囔道:“姑娘要不要这么鬼鬼祟祟啊?”   淑毓回首看了一眼:“你说什么?”   月珑连忙摆手:“没,没说什么!哎姑娘,你看那!”   淑毓连忙朝着月珑指的方向看去,就瞧见长身玉立的姬契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之下。   同月珑第一眼瞧见自家姑娘画时的感觉差不多,淑毓也觉得今日的姬契看起来有些不一样,她歪了歪脑袋向着他走过去。   “你今日怎么穿成这样?”淑毓眼也不眨地看着姬契。   姬契唇角一扬:“不喜欢么?”   淑毓红了脸,姬契今日穿得衣袍宽松,头顶戴了一块金色的轻纱,远远看去倒瞧不出这人头发近似于无,倒有点雌雄莫辩的意味。   见面前的小姑娘脸红了,姬契倒也不准备再继续逗她,而是看向她怀中抱着的画卷。   淑毓发觉姬契的视线,笑眯眯地把画往前递了一下:“送你的。”   原本并没多少暧昧成分的动作却让姬契有些口干舌燥起来,他突然想起上次小姑娘送他的画里,画着的却是一副绝□□人的美人图。   他看向淑毓,那美人的眉眼还就是眼前人的样子。   姬契的目光突然就灼热起来,让淑毓怯生生地向后退了一步:“你这是怎么了?”   姬契回过神来,以手作拳掩在唇边轻咳一声:“今儿又画了什么?”   他声音倒是有几分轻飘飘的,让淑毓想起了自己上一幅送给他的“大作”,又不好意思起来。   她把画往姬契的怀里一放,转身就想跑掉。   姬契连忙伸手拉住淑毓的胳膊,笑着道:“上一次是我自己看了,这回你还不陪我一起解说一下你的画么?”   淑毓有些心虚地眨眨眼,然后回过了身。   两人在一间清净雅致的茶馆选了一间二楼靠里的雅间,月珑守在门口。   姬契将画卷往桌上一放,还没等展开时就瞧见淑毓挪到了门口站着。   他倒也不着急看看画里是什么了,转过身抱起肩膀来盯着淑毓道:“你这个小姑娘又画了什么?”   淑毓连忙摇头道:“没,没什么呀,你打开看看便知道啦!”   姬契低低地笑了一声,两步走到门口将淑毓拉过来拘在怀里抵在桌边。   淑毓试图挣扎,结果发觉这男人的双臂似铁根本动弹不得,她索性用自己的发髻去撞姬契的下巴。   小姑娘也没用劲儿,姬契也就没躲,只是腾出一只手来帮她摆弄好有些乱了的发钗:“别乱动,头发都乱了。”   淑毓噘了噘嘴,伸手把他头上的轻纱掀了。   姬契又笑了,这回倒多了些张扬肆意的意味,使得淑毓觉得自己耳朵有些发麻。   他终于伸出手将画卷展开,淑毓期待地盯住了他的脸。   依旧是一副人物画,画上的人五官依旧是眼熟的,不过这回倒从女子换成了男子。   画中男子侧卧在桃花树下,一手撑着头,一手则手持酒杯微微倾洒,神色之间尽是慵懒。   淑毓眼中的姬契神情都没怎么变化,这让小姑娘有些疑惑起来,难不成是自己拿错了画?她转头看向画卷,却正好将画中男子微微敞开的胸落入眼底。   明明是她自己画的,可是在本人面前看她画出来的想象还是让人有些羞涩。   姬契的目光却暂时没注意到淑毓画出来的他的胸膛,他只是看着画中人那散落开来的长发出神。   “喂!你怎么啦?”   淑毓抬起手来在姬契面前晃了晃,才叫得人回过神来。   “你觉得我,画得好看吗?”淑毓抿着嘴,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瞧着调皮极了。   姬契看了看淑毓,唇角微微上扬,他微微俯身凑到了淑毓的耳边,低声道:“小檀越的想象力真是丰富极了。”说起来,他自己都没瞧见自己蓄起长发的模样,是不是一如淑毓画出来这样。   淑毓觉得耳边被他吹得痒极了,忙想着躲开,却被他拉了回来问道:“小檀越如若有空,不如画上一副四口之家的全家福如何?”   “什,什么全家福?”淑毓不好意思地蹙眉,轻轻抬脚踩了姬契一下,又趁机跑到了窗边。   姬契又是一笑,他朝着淑毓招了招手,却瞧见小姑娘坚定地摇摇头。   他无奈地叹道:“你过来,我不闹你了,是有正经事儿想问你。”   淑毓这才小步小步地挪回来。   姬契再度凑近了淑毓的耳边,低声道:“毓儿,你想做皇后么?”   淑毓愣住了,她偏过头看向了姬契,发觉他脸上的神色温润极了,仿佛刚才他只是很简单地问候了一句。   小姑娘垂眸思索了一会儿,才笑着抬头道:“皇后?做皇后有什么好的,每日要做的事情那么多,烦都烦死了。”   姬契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记在心底,笑着道:“这样听来,倒不如做个掌上明珠小公主了。”   淑毓噘了噘嘴:“什么皇后公主,说得跟真的似的。”   姬契笑了笑,伸出手在淑毓的头上轻轻拍了拍。 第54章 一更   庆宜山距离京都城可不算近, 寻常脚力往返一次也要两个月。   按说现在的情形是要速速出结果的时候,但是五皇子却给前去查探的人一个秘密的命令,要他们尽力拖延。   如果可以, 姬昭也想堂堂正正地把这件事的结果摆出来, 但是以他对自己父皇的了解,此事也许是真的, 他那位狠厉的父皇当真是做得出来杀光自己的兵这种事情。   如果没有不受控制的护国公府与突然出现的慎亲王,五皇子倒也不畏惧将这结果公布出来,他无非替自己的父皇向天下认个错,但是此时形势并不明朗,他不敢让这种有损皇家声誉的事公开。   只可惜按下葫芦浮起瓢, 他派遣的人离京才一日,刑部尚书便在深夜上了门。   五皇子一看他这个到访的时间,心中便明白怕是三皇子一案有了些不好的进展。   果不其然,刑部尚书开门见山:“殿下,臣恐怕您杖毙庞子骞一事是棋错一招。”   五皇子蹙起眉:“这么说来, 三皇兄受害之时, 恰逢庞子骞带人离去了?”   刑部尚书表情沉痛地点点头, 他倒并非是为三皇子的死感到惋惜, 毕竟他是五皇子一派,只是觉得五皇子原本可以一点嫌疑都不沾。   他与大理寺卿在现场检查了一番, 发觉那凶手武功十分高强, 即便是庞子骞带着禁卫军守着, 也未必能阻止得了他杀三皇子。   可是偏偏那时候禁卫军不在,也就给人造成了是五皇子为凶手行便利的错觉,再加上五皇子还急急地杖毙了庞子骞,更像是在欲盖弥彰。   姬昭皱起眉来, 他当时如果不杖毙庞子骞,那么难保他会抵不住压力说出些什么,更是令人为难。   五皇子想着想着突然便有一种被掐住了喉咙的感觉,不知不觉间自己仿佛是掉入了一张早就织好的网中,无论怎么走都是错误。   那边刑部尚书还在叹气:“虽然三皇子已死,但臣瞧着他那一派的朝臣似乎还有别的心思,大理寺卿便是如此,因此殿下要早做准备,也许此事无法隐瞒太久。”   就正如刑部尚书所言的那样,三皇子之死的蹊跷也仅仅过了一日便爆发出来。   五皇子一派的朝臣例行在早朝上请旨五皇子登基为帝,然而一向只会使用拖字诀的三皇子一派朝臣一反常态,竟直接言辞激烈地提出五皇子不配为帝。   有上了年纪的老御史更是当场撞了柱子,虽然人没死,但血流了一头一脸,看着可凄惨极了。   这个时候,朝堂上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飞快地传开,五皇子谋害了嫡兄一事就这样为人们所熟知。   京城百姓根本来不及从这一震惊中回过神来,便有八百里加急送了进来,理亲王以清君侧之名造反了。   *   如果慎亲王的存在是让人想起废太子,那么理亲王的造反便是让人们回忆先帝是如何冷血无情。   这位理亲王与燕帝是同父同母的亲生兄弟,废太子还在世时,理亲王与燕帝一向同气连枝,可是等到燕帝上位,他便被燕帝飞快地赶去了封底,无诏不得回京。   很显然,这十几年,燕帝一直不曾把这个亲弟弟召回京一次。   理亲王的叛乱大军可谓是势如破竹,毕竟燕帝凭借自己的军力上位后,便对昔日的军中兄弟大肆打压,以至于各种的守军都是由文官领着,毫无作战经验。   无论是先帝之死,还是三皇子之死,在一封封大败的战报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理亲王已经离开京城那么久,几乎无人还记得这位王爷是什么样子性子――即便是记得,谁能保证这位王爷不会对前朝的臣子大开杀戒呢?   即便他们能够保住一条性命,也绝不可能继续在理亲王面前谋富贵。   因此,除去少部分与三皇子过于密切的臣子外,大多数人都希望五皇子能将理亲王击败。   明明之前的困境都解了,五皇子姬昭却依旧愁容满面。   原因无他,现下能够平叛的将领屈指可数――或者说得明白,就只有护国公府上下了,然而五皇子刚刚与这家人撕破了脸,他至今还未想到该如何开口。   正在他犹豫之时,有宫人前来禀告,说是顾大少爷求见。   五皇子一愣,随即开口道:“让他进来。”   他看向缓缓走进来的顾绍睿,同时顾大少爷也看向了五皇子。   说起来,顾绍睿是要大上五皇子几岁了,然而最近一段时间的劳心劳力让才弱冠的五皇子显得苍老了许多,倒还不如顾大少爷年轻。   姬昭五味杂陈,面上勉强保持着镇定问道:“不知顾大少爷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顾绍睿笑了笑,开门见山道:“微臣自请带兵平叛,为我大燕分忧。”   他也不说是为了五殿下分忧,也就是说护国公府并不是要归顺他五皇子的意思。   姬昭的神色不虞起来,他既觉得护国公府不识抬举,却也觉得为难。   如果不让护国公府出征,那么他手中无人可用,待得理亲王攻入京城,他姬昭想都不必想也是没什么好日子过。   而让护国公府出征,便是陷入到与燕帝在时一样的困境。   世人只会记住护国公府的功劳,而且五皇子面临的要比他父皇更困难,因为燕帝在时,护国公府好歹还是效忠于他的,可是五皇子没有这个待遇。   顾绍睿不紧不慢也不催,就那么好整以暇的看着五皇子姬昭,他知道他绝不会拒绝。   半晌,五皇子开口道:“顾大少爷忠心为国,本殿下十分感动,不过护国公与国公夫人年纪大了,倒也不必跟随大少爷一同出征,还有顾四姑娘,女眷还是留在京城为妙。”   他这话的用意几乎是昭然若揭,顾绍睿笑了笑道:“五殿下的意思微臣是明白的。”   姬昭松了一口气。   下一瞬,顾绍睿便略带嘲讽地开口道:“既然这样的话,微臣倒是枉做好人了,殿下分明也不需要平叛,横竖理亲王入京之时,微臣护得住一家安全。”   五皇子一怔,随即怒道:“你放肆!顾绍睿,你这是在威胁本殿下?”   顾绍睿颔首道:“殿下如果硬要这么说也可以。”   姬昭气得想叫人来将顾绍睿拿下,但是话到嘴边他硬生生地忍住了。   现在是谁占着优势上风是一目了然的事情,他一时间装个威风很容易,可是后果他承担不起。   最后,五皇子冷笑了一声道:“护国公府真是我父皇的好忠臣,他若是在天有灵看见你在本殿下如此逼迫,不知道该多欣慰啊!”   五皇子的话满是嘲讽,但是顾绍睿却半点不在意:“那么微臣便替天下苍生多谢五殿下的成全了。”   说罢,他也不等五殿下将自己呵退便转过身子,眼看着要出了门,顾绍睿又回首道:“五殿下有一句话说错了,先帝他不需要忠臣,只需要死人。”   *   护国公府重新出山之时,愁云惨淡的京都城很是欢欣鼓舞了起来,似乎每个人都认定,只要护国公府肯出手,那么一切都不是问题。   五皇子极度不甘地站在城门上望着顾家三位少爷带着大军离去。   突然,他身边的谋士低声道:“殿下,您不是应允了顾绍睿带着家人离去么?可是眼下并没在军中找到护国公夫妇以及四姑娘的影子。”   姬昭皱起眉道:“这不可能,他不将家里人带在军中还能带去哪里?哪里他会放心?”   谋士道:“也许顾大少爷是在声东击西也未必,不如殿下您分出些人手在京都城附近排查一番。”   五皇子沉思着点点头,随即他想到自己去过的城外那个迂回曲折的地道,跟谋士吩咐了要重点查一下这个地点。   平叛大军出发仅三日,就跟理亲王大军在青山郡交战了一番,势如破竹的叛军第一次尝到了败仗。   青山郡一战说明了两个问题,一便是理亲王的叛军已然走到了离京都城这么近的地方,倘若平叛军没能及时派出,那么京都城就会被人长驱直入,二便是护国公府还是骁勇善战的。   护国公府在民间的声望越来越高,五皇子姬昭便更加慌张,但是三日的搜查一无所获,护国公夫妇与顾四姑娘就好似凭空人间蒸发了一般。   最后,还是他的妹妹琬阳公主随口道:“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别不是还在府中没出来吧?”   姬昭一愣,猛然想起顾绍睿虽是透露出要带走家人,但是他走时没有带着人,也没有明着让别人知道护国公府是空的。   也就是说现下在京都城的百姓心目中,护国公夫妇与顾淑毓都还在府中。   他当即便决定直接派人去国公府里面请人――如果人在自不必说,当然要请来宫中拘着,如果不在,倒也有后招。   于是五皇子的人便到了护国公府,因着与理亲王大军取得了胜利,护国公府门前倒是日日都有仰慕的百姓围着,因此五殿下的人不得不凶神恶煞地把百姓们驱赶到了一边,才能顺利地敲到护国公府的门。   几声不小的敲门声后,里面无人应答。   有百姓小声嘀咕起来:“明明前两日还有下人在门口,甚至还有丫鬟出来送些吃的喝的给人,今儿怎么就无人出来了呢?”   有人听得百姓的话,顿时觉得不太对劲,随即合力将大门推开。   入目的便是一大滩血迹,惊得百姓们四下逃走,有胆子大试图走进去看,五皇子的人岂能让寻常百姓也来掺和?自然是黑着脸把他们赶走了。   他们绕过大照壁后,发觉里面也是这一滩血那一滩血,乍一看像极了凶案现场,可是仔细一看却没有任何尸体。   五皇子的人开始觉出不对劲儿,他们飞快地找遍了每一个院子,才发觉这里真的已经是人去楼空,什么下人与丫鬟,影子也没有,倒是莫名其妙的血迹一点都不缺。   “糟糕,中计了!”为首的人终于反应过来,慌忙往外跑去。   剩下的人一头雾水地跟着他们的首领。   他们原本以为跑到门口时会有什么人拦他们,然而从头至尾也没什么人过来,甚至原本围在门口的百姓都不剩几个了。   *   满是地道的万谜庄内此刻全是官兵。   年轻的庄主脸上带着微笑,似乎完全没将这些官兵当做什么麻烦。   相反,倒是为首的那一位周姓将军显得焦躁不已,不断地出言威胁庄主,让他说出最近有谁来过他的地道。   庄主淡淡地道:“这位将军,您也应该知道最近理亲王叛乱,无论是世家贵族还是平民百姓都是人心惶惶,哪里有人还有心情来我这里游玩呢?”   他坚持将自己这万谜庄定义为一处游玩之所,让周将军气愤起来,一把抽出自己的佩剑指向了庄主:“本将军问你是不是有人到你这里躲避,你如实便是少说些有的没的!”   庄主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无奈,连带着声音也多了无可奈何:“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在下要怎么说将军你才会相信呢?”   周将军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他正想着要不要直接结果了这个不老实的人时,突然有人惊慌失措地快步走过来,在他的耳边耳语了几句。   庄主眼睁睁看着方才还狠厉的将军面色一白,随即所有的官兵都被叫走了。   他垂眸思索片刻,紧接着向着院子里的大榕树走去,经过一番操作后,那榕树居然开了一道门――难怪方才的官兵在搜遍了整个地道也找不出人影,他们怕是怎么也想不到,一棵再寻常不过的大树也会是机关。   庄主迅速地走了进去,门又缓缓地合上了。   他顺着狭长的地道一路向着底下走去,不久后眼前便一片光亮,乍一看很是悠闲自在的国公府一家与本不该如此无所事事的姬契坐在一起。   之所以说是乍一看,是因为仔细再瞧上一眼就会发觉,护国公与姬契之间格格不入――准确说起来是国公爷单方面瞧不上姬契。   原因自然是明摆着的,在姬契与顾绍睿合作将国公府一家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到了这处地洞后,他与淑毓的关系也就过到了明处。   与自家夫君相反,许氏夫人倒是越看姬契越觉得不错――原本那位皇太孙就是年少聪慧的人物,近来的相处又处处得体压根看不出什么不周到,原本的担忧也淡了不少。   淑毓则没有管那么多,本就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在得到兄长会力阻叛军、姬契会一直保护自己的保证后,便开开心心地在此处过起了别样的日子。   庄主走进来时,淑毓正跟姬契在下棋――她于此道不算精通,相比姬契来说更是初学者,因此小姑娘一直的策略就是缠着姬契让着她。   一旁的护国公冷哼道:“男子汉大丈夫都不能坚守自己的原则,算什么好汉?”   许氏夫人好笑道:“你的意思是,姬契不该让着毓儿?”   护国公又瞪眼睛:“那怎么能行?身为夫君都不能礼让妻室算什么好男人?”   许氏夫人脸上的笑模样一收,随即伸手在护国公的脑门上重重地拍了一下:“你可要点脸,难为人都不遮掩一下了么国公爷?”   这时,庄主走了进来,开口道:“五殿下的人又搜了一次万谜庄,不过这次还没待搜完,便被人叫了回去。”   姬契落下一子来淡声道:“想来是我们在护国公府布的局生效了,估计现在五皇子在头疼如何抵挡得住民间的议论纷纷吧!”   护国公看了一眼带着帷帽的姬契――起初这位丝毫不在意将自己那没有多少头发的头露出来,但是自己略带嫌弃地说过一次后,他便如此了。   许氏夫人见自己的男人还是别扭着,不由得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你真的不去前边跟绍睿他们一起么?”   姬契毫不犹豫地道:“顾大少爷的能力摆在那里,不必我也过去,只想多陪在淑毓身边,希望国公爷与国公夫人不要嫌弃。”   护国公顿时一声冷哼,分明就把嫌弃挂在了脸上。   许氏夫人看着姬契欲言又止,她大约能猜到自己的儿子与眼前的姬契有什么计划,因此才会一问再问,毕竟这其中的意义简直太过重大。   可是姬契显然过于云淡风轻,完全看不出任何一丝勉强或是假装。   淑毓见姬契的注意力都在她的爹娘身上,大大的眼睛滴溜溜地一转,伸出手在棋盘上一顿操作。   结果她还没来得及将棋子完全藏起来,姬契便重新把话题放在了她的身上。   小姑娘吓了一跳,手里的棋子骨碌碌地掉出来滚到了姬契的脚边。   许氏夫人看向自己的女儿,一时没忍住笑道:“你这丫头,开局要姬契让你五子也就罢了,这时候还要捣鬼!”   淑毓轻轻噘了噘嘴,又有些脸红地看向姬契,她方才可是听见他的话了。   姬契却还以为她是因着偷棋子的事害羞,便笑道:“无妨,日后淑毓棋艺精湛起来,那就轮到我来偷棋子了。”   *   五殿下身上的脏水很快又多了。   非要说出五皇子有哪些失策的地方,那便是派去了一些目中无人的手下,在事情未明朗之前便将百姓们赶走,以至于他们带着支离破碎的信息在满城疯传。   再加上姬契命人蓄意引导,五皇子暗害护国公一家的传闻先是慢慢传遍整个京城,然后又以飞快地速度传出了城。   皇宫内的五殿下气急败坏地将面前的文房笔墨都拂在了地上。   这一出闹出来,他如何还不懂护国公府的筹谋?无非就是给带着兵的顾绍睿等人一个名正言顺造反的理由!   “好!真是好啊!”姬昭怒极反笑,几声叫好,想来想去只恨自己父皇对护国公府太过手下留情,以至于他们生出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   事到如今,五殿下已然无法将自己身上的嫌疑洗去,他索性静下心来给了一封信,是给理亲王姬沪的。   他固然可以选择等着理亲王与顾绍睿决出胜负后以逸待劳,但是五皇子对于京都城内这看似数目不少的军队是什么德行太清楚不过,他也没有那个本事。   那么摆在五皇子面前的抉择――或许严格说起来是别无选择。   他想无论是自己还是理亲王都不可能看着顾绍睿这个外人夺走他姬家的江山,索性不如暂且联手前后夹击里应外合,将顾绍睿剿灭后再谈其他。   这封蕴含着五殿下最后一击的信很快跑出了京城,然后被送到了顾绍睿的书桌上。   顾绍直与顾绍朗一左一右地坐在两边,顾三少爷有些按捺不住抢过了信,一目十行地看完后面色复杂地放下了信。   顾二少爷纳闷道:“怎么?莫非是有什么噩耗?”   顾绍朗一言难尽地摇了摇头。   顾绍直疑惑道:“那是为何?”   顾绍睿嗤笑一声:“他觉得,事事都被姬契料准,过于无话可说。”   顾绍直对姬契的感觉平平,即便是知道他与小妹关系匪浅,他也不似顾三少爷与护国公那般对姬契恨之入骨,只是将他当做寻常认识的人来看,因此对于自家三弟的情绪他表示无法理解。   被大哥拆穿心思的顾绍朗一声冷哼:“不错,我就是对他没什么好感,大哥,你就不担忧么?这个人如此料事如神,可别是利用完了我们就过河拆桥。”   顾绍睿看了一眼顾绍朗,忍不住低声笑了笑:“倘若他随军出征,或是表露身份,我都要有此怀疑,可是现下他只一心陪在淑毓身边,我又何必小人之心呢?”   顾三少着实看不得自家大哥这云淡风轻的模样,忍不住口不择言道:“所以你这是拿淑毓换心安了?”   顾绍直都抬起头看了顾绍朗一眼,想着自己是不是出去呆一会儿,免得大哥教训三弟时殃及池鱼。   顾绍睿却没有发火,只是笑道:“此事全看淑毓的意愿,三弟你应该也是懂的,不然你不会如此愤怒。”   一句话就戳中了顾绍朗的死穴――有男子接近妹妹他固然也是生气,然而更让他生气又束手无策的便是自家妹妹也是有意。   军帐里顾家兄弟短暂的嘴仗分出了胜负,外面的副将便走了进来。   “启禀将军,卫副将已然带着大部队到了。”   顾绍睿点点头,率先起身走了出去。   顾绍直与顾绍朗紧随其后,兄弟三人身后又跟上了几名在军中小有分量的副将,一行人径直出了军营朝着对面的敌军阵营走去。   倘若五殿下姬昭在此,必然会大惊失色,因为他想拉拢的理亲王却将自己的军营对着顾家的人敞开,完全不见任何一丝的避讳。   行至最中间的那顶帐篷前,便有人迎了出来,顾绍睿对着那人点点头便走了进去。   坐在营帐之中的人并不是理亲王,而是状元郎章菽,他一见顾绍睿便客客气气地起身道:“顾大少爷。”   顾绍睿笑道:“章翰林不必如此多礼。”   章菽却很坚持:“礼不可废!”   说罢他起身的时候朝着顾绍睿一笑道:“何况现下两军会合,顾大少爷以后的身份便不同了,章菽岂敢逾越?” 第55章 结局   燕帝去世后的第二个月, 护国公府,反。   无论是边防军还是禁卫军,在二十万顾家军面前都如同是一块软豆腐一样, 只需轻轻一击便支离破碎。   五皇子姬昭试图将他府上那个叫莹莹的宫女找出来, 毕竟以那人与顾淑毓的相似程度好歹能够抵挡一阵,可是当他命人去找时才发觉, 这个宫女已然失踪了有一阵子了。   朝廷大军毫无反抗能力,京城被一举攻下。   彼时姬昭将将安排最后的人手将周贵妃与琬阳公主送去北方,然后便自己面对着来势汹汹的顾绍睿。   再一次见面的两人是在宣政殿的大殿之上,五皇子姬昭第一次穿上了不是很合身的龙袍,坐在了那张他这辈子也无福坐上的龙椅, 静待顾绍睿的到来。   原本以为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能再刺激到自己的五殿下,在看清顾绍睿进门时手上提着的人头时,还是忍不住气血翻涌。   “这是何人?”那腐烂的人头已然看不出模样,唯独能得到的信息是这人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五皇子的声音极度颤抖,顾绍睿唇角微扬, 轻轻往前一掷, 那人头便骨碌碌地滚了及滚, 离五殿下更近了。   “殿下应该是猜到了吧!您很聪慧。”   五殿下差点被气得吐了血, 他如若真的聪慧,如何会走到今日这般一败涂地一点反抗余地都没有的地步?   他又看向了那个人头, 这人是理亲王, 早就死了, 这便意味着从头到尾想要造反叛乱的只有顾绍睿一个,然而自己却糊里糊涂地将平叛的功劳美名给了他,更是背下了逼他造反的冤枉。   “你,你!”   五殿下一张嘴便开始吐血, 固然因为他之前服了毒的缘故,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着急火攻心。   顾绍睿微微地叹了一口气,神情里带着悲天悯人:“回想起那日与五殿下联手打压三殿下,那是殿下你这辈子最雷厉风行手段痛快的时候。”   他往前走了一步,眉宇间的笑容对于姬昭来说充满着恶意:“只可惜,从先帝到殿下您,所有的聪明才智都只能在对付亲兄弟身上得到施展,倒也令人唏嘘。”   五殿下的神色开始涣散了起来,眼前人的模样渐渐模糊,但是他的话却还是如雷贯耳。   他短暂的一生为数不多的经历一一在他的眼前浮现,悲哀的是,他发觉自己到最后也想不明白,到底从哪一步开始才能扭转局势。   五皇子想了许多人,从来不苟言笑的父皇,总是阴阳怪气的三哥,甚至于曾被他当做未来王妃的淑毓,最后他眼前的场景渐渐停留在儿时的翊宁宫。   贵妃娘娘坐在一旁绣花,而他看顾着小小的琬阳,那是他一生中最为温馨美好的时光。   *   慎亲王溜得很早。   他自有一套法子联系上了姬契,叔侄二人是在一处枝繁叶茂的老树下见的面。   “你想好了?”   事到如此,慎亲王也没什么话好说,只是将这本有答案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姬契毫不犹豫地点点头道:“四叔,趁着现在局势未明,您还是快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慎亲王看着云淡风轻的姬契,心中有些想发火,却又觉得自己的一腔怨气无从说起。   二哥成了废太子一家被满门抄斩之时,自己远在天边帮不上一丝忙;这个侄子死里逃生独自一人筹谋复仇计划时,他也一无所知;现下他要如何开口责怪姬契将姬姓江山拱手让人?   慎亲王最终只是叹了一口气:“我自会想法子保住我的命,那么你呢?”   姬契想起淑毓,嘴角微微扬起:“您放心便是,我自有安排。”   慎亲王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转过身去一脚深一脚矮地走了,不知道的还会以为这位王爷是个瘸子。   目送着慎亲王远去后,姬契回过身来望着自道路另一头骑着马过来的顾绍睿。   顾大少爷飞身下马,看了看姬契道:“慎亲王走了?”   姬契笑了笑道:“你放心,慎王叔不是不知明哲保身之人。”   顾绍睿望着眼前的姬契,这个人的确是有一副极好的皮囊,世人常常会劝诫旁人莫要以貌取人,但是人会对生得好看的人多些宽容心软,这几乎成了本能般的定律。   他低低笑了一声,突然开口道:“慎亲王想问的问题,我也想知道答案。”   姬契望着顾绍睿,他的相貌与淑毓有着五分相似,但是气质却迥然不同。   那个小姑娘大约此生都不会如她的长兄一般,露出这般周全谋算的姿态,所以他不会将她置于深宫之中。   他轻轻笑了笑,这回倒是看着冷淡许多。   “顾大少爷。”姬契这样称呼顾绍睿,比照着最近那个“顾大哥”的称呼要疏离许多,“其实这本不是我一个人的选择,江山与淑毓,你也该有份,不过你将这个选择转嫁在了我的头上,不是么?”   顾绍睿一怔。   姬契脸上的笑容彻底淡了:“你担心我以淑毓为锯,拉扯着日后再谋江山,可是顾大少爷,你何尝不是用淑毓在我这里一步一步地试探?”   他垂下眼眸道:“其实该担心会变得面目全非的人是顾大少爷你啊,那个位置一坐上去,父母亲情,兄弟情分都是什么东西?你现在就知道问我这个外人要信赖,日后顾二少爷顾三少爷,乃至护国公爷,是不是都要给你一个安心?”   一直以来,姬契在顾家兄弟面前倒像是个真正的得道高僧一般寡言少语,每回开口的寥寥几句都切中要害,顾绍睿从来不知,他也能长篇大论地说出这些诛心之语。   望着沉默下来的顾绍睿,姬契轻轻摇摇头,也转身离去。   *   顾绍睿还没有称帝的打算之时,外面便已然流传起了他自立为皇的消息。   这传言有鼻子有眼,甚至连国号与封号都定了下来,还有对自己父母兄弟的一应封赏。   这个谣言一出,各地蠢蠢欲动的驻军将军立刻揭竿而起,打着为旧朝报仇平反的旗号齐齐造反。   对此早有预料的顾绍睿带着手下气势正浓的军队,与远在边关却一直都心向着护国公府的二十几万大军两面出击,像是包饺子一般将沿路清君侧的军队碾压得像饺子馅一般细碎。   待得这些心思叵测的人被收拾殆尽后,顾绍睿才花了两年时间。   这两年内,顾绍直与顾绍朗作为长兄的左膀右臂陪着他四处征战,姬契倒成了护国公夫妇跟前尽孝的半子。   淑毓眼睁睁瞧着自己一眼看中的大师蓄起了长发,头发黑亮顺滑比自己的还要好,小姑娘日常最爱做的事情便成了用一根发带将姬契的长发尽数束起,再轻轻一拽,看他及腰的头发极其飘逸地散落开。   许氏夫人看着小女儿调皮地把玩着姬契的头发,不由得皱起眉叹道:“毓儿!”   淑毓忙收了手,乖巧地往许氏夫人身前一站,笑眯眯地道:“娘,您看错了,我什么都没做,不信你问他。”   许氏夫人不想问姬契,想也知道这个人定然眼也不眨地站在闺女那头说瞎话,她只伸出手来捏了捏淑毓的脸,然后沉声道:“你爹有事儿叫你。”   淑毓回头看了一眼姬契,眉眼弯弯地跑去前院找护国公。   许氏夫人看了看恭敬起来的姬契,心中想的却是自家男人护国公顾铮。   饶是国公爷一贯秉承着对女婿的挑剔态度,也不得不被周到的姬契打动,重点是自家小女儿实在是喜欢这人喜欢得紧,他过多难为怕是都先伤了闺女的心。   因此真到正式要谈及婚事之时,护国公自己便先为难地退缩了。   他既不愿意真正吐口将自己才十七岁的女儿嫁人,又找不出什么正当理由来继续拖着姬契,索性直接将自己的为难事儿扔给了自家夫人。   许氏夫人好笑地唠叨了护国公好一会儿,才接下了这桩事。   这处别院是国公爷在京都城外一百余里的渭南镇置办的,比起护国公府来说不算大,但在当地也算是豪宅,一共有三进院落,前院里住了护国公夫妇,中间这进是淑毓住着。   姬契有旁的住处,不过白日里他倒是时常都会到护国公夫妇这边来。   护国公夫妇都知晓他是为了淑毓而来,不过姬契却也不说,只是专心致志地陪着护国公下棋射箭谈论军法,倒是淑毓总会忍不住扒在屏风后面探头探脑。   时间一长,夫妇俩倒也瞧出来,姬契是个守礼之人,自家女儿却有些恨嫁了。   此刻许氏夫人站在姬契面前,明明是有话要说的模样却一直沉默着,倒让一向淡定自若的姬契有些紧张起来。   哪怕护国公夫妇心里的姬契够守礼了,但在他自己心中始终还存着隐瞒身份与淑毓提前来往的坎,他并不确定在护国公夫妇心中这个坎是不是能够过去。   终于,许氏夫人开口了,问的却是前线的事儿。   “不知绍睿那边情形如何了?”   姬契微微一怔,这个问题他没有什么确切的答案,左不过也是跟其他人一样道听途说――已然对着顾绍睿说过要放下一切,他自己不会再安插人手监督着顾绍睿的一举一动。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许氏夫人一眼,不确定自己没能给出一个准确答案后,会不会让这位未来的岳母有所不悦。   见姬契没有回话,许氏夫人倒是笑了,她又开口道:“倒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想着如若大局将定,你与淑毓的事儿也可以置办起来了。”   姬契霍地站起身,方才被淑毓松松束缚起来的头发一下子散落开,乌黑的头发倒衬得他一张脸更加白皙如玉。   许氏夫人被反应激烈的姬契逗笑了,又瞧了一眼他这动人心魄的样貌,心中不由得叹了叹。   原本她家三个儿子都是个顶个的好模样,淑毓自小对着三个出色的哥哥,本是极难再对其他的男子生出什么心动来。   可是真的碰见了这样一位神仙,小姑娘可不就全身心地沦陷进去了?   姬契头脑空了片刻才开口道:“夫人,我真的可以迎娶淑毓了么?”   他说话的声音微微颤抖,眼睛里也带着期望,小心谨慎的模样看得许氏夫人心头一怔。   对于长子与姬契之间说过的话,她并非是一无所觉,也不是不知道姬契放弃了夺天下的机会守在这里只是为了淑毓,可是她与护国公还是将十五岁的小女儿多留了两年。   现下见他一副做梦的模样,许氏夫人倒有一点点愧疚。   她温和地点点头,随即又戏谑道:“如若再不成亲,我怕我那女儿非得埋怨起我们来不可!”   姬契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绯红,他弯了弯嘴角看着分明是欢喜不尽的模样,可是说出的话却叫许氏夫人又是一愣:“夫人您的意思,我是懂得的,不过我想再等等。”   “再等等?”许氏夫人微微抬高了声调,很难理解眼前人的意思,他难道不急着娶淑毓过门么?难不成他方才的喜色都是装出来的?   顶着许氏夫人探究的目光,姬契点点头解释道:“您也知晓现下顾大哥他的形势极好,估计不到年末便可定下来,我想那时光明正大地迎娶淑毓。”   现下如若嫁娶,便只是在这小小的渭南镇里操办一场,即便是护国公府与姬契都能拿出为数不少的钱财来,也是略微宽裕的平头百姓办婚事。   可是等到顾绍睿成了事,淑毓便是以公主之尊出嫁,两者的婚礼可谓是天差地别。   许氏夫人哑然,她倒不怀疑姬契是别有所图,相反她直接问道:“你难道不怕到时候……”   她只说到这儿便没了声音,但是姬契明白许氏夫人的意思,他笑了笑道:“顾大哥的人品夫人您还不了解么?再说了,迎娶了公主对于我这个半路还俗的和尚来说,不也是好事一桩?”   许氏夫人只觉得心酸不已。   顾绍睿固然是她的儿子,但是待得天下平定后,他就是这天下之主,而眼前的姬契是前朝的皇太孙,这样的身份对立就摆在这里,即便顾绍睿是个坦荡守信之人,那别人呢?   拥护着顾绍睿一路打下天下来的人会不会为了维持新朝的稳定硬是要除去姬契?   姬契所说的光明正大迎娶淑毓,根本就是一场镜花水月,因为淑毓可以名正言顺地做个公主,姬契却没有办法以他的本来身份出现在人前。   她朝着姬契摆摆手,也不多劝他,只是又问道:“你真的想好了?”   姬契含笑点了点头。   他这一生一直都在生与死之间疲于奔命,即便是在檀香缭绕宁心静气的佛寺之中,想的也都是报仇杀戮之事。   所谓刀尖上行走的事,他一直都在做,也无所谓再多一个危险的选择,倒是淑毓,一向天真愉快的小姑娘就应该从头到尾拿着最好的过活这一生。   *   寒气凛冽的初冬,顾绍睿率领顾家军与原本驻军于平城的将军武浩初在平城外一战,顾家军围了平城足足七日,将这座易守难攻的城池围得弹尽粮绝。   其实原本武将军屯了不少粮食,但被顾三少爷仅仅带着一个人就成功潜入重兵把守的粮仓,将那一仓库的米粮烧了个干干净净。   这一战也让这位顾三少爷名声响彻了大江南北,旁人提及他的语气都像是在说武曲星下凡,居然一个人单枪匹马轻轻松松地就烧了敌营的粮仓。   但事实上并没有那么轻松,与顾三少爷同去的那位被乱箭射成筛子,而顾绍朗拼着一口气逃回来后当场便晕死过去,几乎从鬼门关走了一个来回。   武浩初这边没了粮食,又被外面的顾家军围住,瞬间便捉襟见肘了起来,他只得在城中搜刮百姓的家底来帮助自己顶过这一战。   可是想也知道,在粮仓被烧以后,武浩初便败局已定,即便是负隅顽抗又能坚持得了多久?   原本在囤积军粮时,便被搜刮过一轮的平城百姓面临着又一轮的征粮十分地抗拒,军民冲突不断,流血事件一天三四起,到最后竟是城中先乱了起来。   顾绍睿当即便令顾家军攻城,几乎没什么伤亡便将平城拿下。   武浩初一死,最后一个作乱的边关大将也败于顾绍睿手下,大燕的天下终于是定了下来,顾家军也慢慢启程回京。   临到渭南镇外,顾绍睿接到了自家父亲的手书一封,登时眉头皱了起来。   顾绍直凑了过来:“大哥,爹他写了什么?”   顾绍睿将信递给了自己的二弟,他则略略有些惆怅地走开。   护国公倒也没写太长,只是简短地说出自己不想再回到京城的意愿,让顾绍睿直接宣布自己死了便是。   顾绍直愣住了,他抬头望向顾绍睿的背影,忍了又忍终究是没忍住:“爹他为何要这样做?”   顾绍睿此刻心乱如麻,这种心境顾大少爷已然很多年都不曾有过了。   如今天下初定,顾绍睿在军中有着绝对威望,皇位定然就在顾家跑不出去。   他原本是准备恭请护国公登位,可是他爹就这么来了个一手请辞,让他的心绪复杂酸涩。   父亲是不是在防备他了?   大军路过渭南镇时,顾绍睿与顾绍直抬着动弹不得的弟弟直奔护国公夫妇所在的别院。   彼时淑毓正缠着姬契教她武功。   就要十八岁的小姑娘照两年前长开了许多,原本可爱娇俏的模样也多了些明艳动人,此刻她拿着一把剑围着姬契歪歪扭扭地比划,逗着护国公夫妇并姬契都是轻笑不已。   这时,有国公府的家将老泪纵横地跑过来道:“国公爷,夫人,大少爷他们回来了!”   护国公与许氏夫人霍然起身,淑毓也停住动作,一家人怔愣一瞬才猛然回过神来面色激动地朝着门口走去。   顾绍睿与顾绍直却已然抬着担架进来了。   一见这个阵仗,许氏夫人身子一晃差点就要倒。   国公爷原本是奔着大儿子去的,结果老泪纵横地道:“绍,绍朗这是怎么了?老子没听说他受伤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啊?”   顾绍朗勉强地从担架上探出个头来:“爹,娘,我没事。”   一家人顿时松了一口气,说实话一开始瞧见这模样他们还以为顾绍朗是死了呢!武将世家受伤是家常便饭的事情,只要人活着就还有希望。   将顾绍朗寻了一处床榻放好,顾绍睿便直直地望着护国公,看着已然生出白发的护国公叹了一口气:“绍睿,我们出去说话。”   父子俩一路出了府,又并肩行了好一会儿,走到了渭南镇外的小河边,顾绍睿才声音颤抖着开口问道:“爹,您是不是怨我?”   护国公看了看顾绍睿,毫不留情地伸手在与自己一般高的儿子头上拍了一巴掌:“你说什么胡话?”   他说得还似以前那般轻松随意,但是顾绍睿却不能放心,他直接问道:“既然父亲不曾怨我,为何要在信中说那样的话?”   护国公一跺脚:“你真是烦死了!都二十多岁该当爹的人了,跟我哭哭啼啼地作甚?”   顾绍睿倒是被自家父亲说得一窘,他也没哭来着啊!   护国公接着解释道:“我本就在京城呆得烦了,你称帝便称帝,但是老子不想在京城过了,想带着你娘和你妹妹四处游山玩水去!”   顾绍睿一怔,随即道:“那也不必……”   他的话没说完,护国公便又打断了他:“我若还留在京城,纵使这帝位推脱得出去,旁的虚名也得担了,到那时再想四处走走,我麻烦也给你添麻烦。”   试想当今圣上的亲爹四处游玩,倘若有异心的乱臣贼子焉能不对他下手?纵使护国公自己应付得来,他也不愿好端端地游玩路上还得一直打打杀杀。   顾绍睿心中还是不舍,倘若宣布了护国公夫妇的死讯,那么日后许多场合他的爹娘都不能名正言顺地出现在他身边了。   护国公倒是许久没从顾绍睿的脸上看见要哭不哭的黯然模样了,不由得笑出了声:“哎呀,你这幅样子看得老子还有点赏心悦目。”   他爹这么一句话一说,顾绍睿也伤神不下去了,他忍不住道:“爹,您怎么这么说?”   护国公又笑了两声后才又道:“你的事,你娘也想好了,新朝初立想来你立的皇后也未必是合你心意之人,你娘与我看不得这个情况,也就不见这个儿媳妇了,倒是绍直与绍睿若是娶亲,我们还是要偷偷回来的。”   顾绍睿哪能听不出父亲话中深一层的含义,他叹了一口气道:“爹,您放心,我不会拿绍直与绍睿的终身幸福做牺牲的。”   护国公快被这儿子弄得烦气死了,他叹道:“我知道,只是你俩弟弟说不定会做些自我牺牲的事情,你这个当哥哥的管着他们些啊!”   *   庆丰元年,新朝建立,国号为昌。   昌元帝登基后,先是将自己的家人都进行了封赏。   两个并肩作战的弟弟都封了一字王爵不提,昌元帝的父母不幸被前朝的皇子杀害,倒是唯一的妹妹幸免于难,被封永安公主。   到这儿都还是群臣可以理解的地步,不过紧接着昌元帝的两道圣旨就把众人看懵了。   他先是将前朝武帝时期的废太子平反,又将新封的永安公主下嫁给了慎亲王之子。   这个慎亲王也是前朝之人。   众臣一度以为这永安公主可能并不是圣上的亲妹妹,只不过是个长得像的女子,要不圣上如何会将她嫁得这般潦草?   不,这门亲事都不能以潦草来形容!昌元帝灭了前朝,那前朝之人能不恨之入骨?这公主嫁过去岂不是任人折磨?   结果他们还没决定要不要劝圣上三思呢,慎亲王乐颠颠地进京谢恩了。   这位王爷这两年一直躲在深山里,过得犹如隐士高人一般,进京时落在众臣眼里不像是前朝王爷,倒像个老道士。   他倒不怕顾绍睿对自己怎么样,事实上之前躲起来也并不是为了躲顾绍睿,而是为了躲一些为了逢迎势大动了歪心思的人。   旁的不说,就说理亲王侥幸没死在顾绍睿等人手中的家眷,便被一位想要投靠顾家的将军砍了脑袋送到了顾绍睿跟前做投名状。   倘若慎亲王没躲起来,那他就是个明晃晃的靶子。   两年的隐居生活让慎亲王心中的憋闷淡了不少,再加上顾绍睿保留了他的王爵,又为废太子平反,这位王爷一时间竟想不出还有什么不好的。   这时姬契又找上他做大婚的高堂,慎亲王满口笑着答应了。   永安公主的大婚看着倒是低调,只皇家人并她昔日的闺中密友参加,并未惊动任何朝中官员,只是从宫中往公主府抬嫁妆时,让群臣推翻自己先前那个猜想。   这嫁妆从破晓时分抬到了华灯初上,整整一个白天,京都城的百姓就看着一个个大红木箱子高大挺拔的士兵一路抬进了原来的国公府,现在的公主府。   到最后,有御史如坐针毡地上了折子,陈言现在天下初定正该是休养生息之时,天子嫁妹似乎不需要陪嫁这么多的嫁妆。   不过他很快得到了一个答案,这其实都是慎亲王府出的聘金。   御史怔愣了一瞬,一时间不知道是该骂前朝皇族太过于贪婪好,而是继续劝说圣上把这笔钱用在百姓身上。   细一想,倘若不是因为娶到了永安公主,估计慎亲王府还不会拿出来这么多的钱财来。   御史陷入了纠结之中。   昌元帝倒是笑着让御史退下,一心操办起淑毓的婚事来。   淑毓与姬契成婚的那日是个难得一见的大晴天,头顶的天空仿佛被什么洗刷过一遍似的,蓝得令人心旷神怡,便是有什么郁闷的也就瞬间散了。   公主殿下一路坐着轿子,无人得见她的样貌,倒是未来驸马爷的模样把旁观看热闹的人都看得一愣。   姬契早年在护国寺时低调得很,几乎从不在人前出现,自然众人呆愣不会因为认出他的身份,单单只因为这位驸马爷实在生得太过俊俏。   已经被封了齐王的顾绍直与晋王顾绍朗将这个妹夫捉住了,仅他兄弟二人便轮番灌了姬契两大坛子酒。   结果军中出身的二位大舅哥一个眼神迷离一个脚步踉跄,原本做和尚的妹夫却还是神色清明嘴角含笑,根本没有一丝醉态。   顾绍朗有些傻了,直拍着姬契的肩膀大声道:“兄弟你这酒量,怎么这么好?”   这称呼一出,旁人都知道晋王殿下醉了,姬契笑了一笑,对着随顾绍朗过来的小厮道:“扶晋王殿下去休息。”   走了顾绍朗,本就沉闷的二舅子也就不打算继续难为妹夫,挥挥手让姬契去找淑毓,他则准备自己再喝上一会儿。   惦念着淑毓,姬契也就任二舅子去了,结果他走得略微远了一些,顾绍直身边那个有些话痨的小厮便高声道:“驸马爷的衣角怎么湿了?”   顾绍直循声望去,果然瞧见姬契大红衣袍的衣摆出有一大片水渍,甚至还在一路走着一路滴水。   这妹夫哪里是千杯不醉的好酒量?分明是不想醉着见淑毓跟他们在这里耍心计!   *   由于淑毓是做了新朝新帝公主的缘故,一应婚嫁步骤都是可着她舒服来的,因此待得姬契回到房中时,淑毓并没有似旁的新娘那般饥肠辘辘还要顶着盖头等相公掀。   此时的小姑娘已然卸掉了一头的钗环,一身轻松地窝在床榻上。   不过她倒也没有完全没有一丝新嫁娘的紧张,就比如现下已然困倦了的淑毓就没有大剌剌地睡在床上,而是头依着床边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她这幅模样着实是可爱极了,姬契就那么站在她面前望着她,笑意渐渐占了整张脸,最后更是没忍住笑出声。   这一声低低的笑倒把淑毓惊醒了,她连忙挺直了身子四下找了找,迷离的目光才与面前的姬契对上,小姑娘立刻欢喜地起身道:“你终于回来了!”   望着淑毓此刻陡然绽放出的笑颜,姬契只觉得自己的心软成了一汪水,半分都不后悔自己用计骗过两个来势汹汹的大舅子一事。   他伸手将朝自己扑来的淑毓接在怀里,低低地在她耳边道:“娘子。”   淑毓一直都不是很能抵挡得住姬契这样低低的说话声,因此她忙一副被痒痒到了的模样躲了躲。   待得再抬起头来,淑毓有些促狭地望着姬契的眸子道:“大师!”   姬契一怔,随即好笑道:“你叫我什么?”   淑毓想起先前母亲拿着那小册子教导自己的事情,眨了眨大眼睛靠得离姬契近了些,近到一张口嘴唇便能碰到他的下颚,然后又重复地叫了他一声:“大师!”   姬契的眸色一沉,黑黝黝的眼珠盯住淑毓,几乎要把她吸进自己的心里来。   这时,窗户那边突然有了一点动静。   淑毓此时反应倒是神速,从姬契怀中瞬间跑出来叉腰道:“定然是三哥!没想到他真的跑来闹我的洞房!”   从前淑毓仗着自己是最小的妹妹,倒时常说出些要闹兄长洞房以及挑唆嫂子的玩笑话,结果时光荏苒,最小的妹妹倒成了最先成亲的人,这闹洞房的顺序八成也要掉个。   姬契想了想顾绍朗那副醉模样,怎么想也不觉得会是这位。   淑毓却已经大叫着“三哥”然后推开了窗户,与正准备起身的顾绍直看了个眼对眼。   新晋的永安公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来闹洞房的居然是她二哥!是她那个从来就沉默寡言甚至略略有些淡漠的二哥!   被小妹妹抓了包的顾绍直终于是明白了尴尬为何物,不过他一向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目光略过了妹妹的头顶望向她身后的姬契,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报复成功的眼神。   “二哥!”见自家二哥居然不理自己,还仗着生得高在自己的头顶看人,顾淑毓有些不乐意了。   顾二少爷好似如梦初醒一般,也不好意思同妹妹说些什么,竟是转身便快步离去,临走时还不忘在心里为自己开脱,定然是今日饮酒过多的缘故,才会做下如此幼稚失态的事情。   淑毓没喝酒,但对于转身就走的二哥她还是选择了追上去好好说道一番,结果她刚刚扒住了窗子,整个人便被姬契端在了怀里。   “新婚之夜,小檀越是要到哪里去啊?”   方才还“大师大师”犹自叫得欢快的人,听见这久违的称呼竟突然脸红了,忙小声道:“你作甚么又这样叫我?”   姬契却突然强势了起来,他将敞开的窗子关好,将淑毓抵在的窗边,被酒水浸软的唇此刻却没有半分酒味,只是在少女白玉般的脖颈间流连,将方才还刚强着要找兄长算账的淑毓吻得失了力气。   “小檀越,你可能需得贫僧教教你,如何撩拨人。”   ……   洞房所在院落外的凉亭内,护国公一脸惆怅地叹了一口气。   许氏夫人却没工夫陪丈夫伤神,只催促道:“快些走吧,若是让人知道了咱们一大把年纪还守在女儿女婿的院子外面,不叫人笑话死!”   顾铮却瞪了瞪眼睛,难得对妻子硬气了一次:“瞧你这话说的,隔着一堵这么厚的墙又那么大的一个院儿,我们什么也瞧不见什么也听不见的?我这不是,这不是记挂着淑毓么!”   许氏夫人却是一笑道:“你是瞧不见,也不知道谁扔个石子把他二儿子暴露出来的。”   一说起这件事,顾铮更是生气了:“我是千算万算也没想到,一向耿直的老二居然会干这种事情!真是咬人的狗不叫。”   许氏夫人终于忍不住了,伸手推了推顾铮的大脑袋:“有这么说自家亲儿子的么?行了,我们不是天一亮还要出城去么?快走吧!”   夫妻俩相携着慢慢离去。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