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题名:无寻处   作者:玫瑰与玫瑰   谈恋爱吗?和月亮   作品简介   世人都知道,顾少爷心里有个宝贝哥哥,是名满京都的奇才,是天上高悬的月,是满清最锋利的笔。   不曾想有一天月亮也能跌进泥里,脏兮兮的,任谁也能踩上两脚。   世人都知道,如今的温十安是满清余孽,宫门不入府门不出,是民国最荒唐无度的公子哥。   不曾想有一天他亲手养大的小少爷回来了,风光靓丽地站到了他面前。   少爷扒拉开泥土,捡起月亮,小心翼翼地擦干净。   “你不发光了,也还是月亮。”   。   “先知先觉者,往往是孤独而痛苦的。”   ――――格里鲍耶陀夫《聪明误》   【食用指南】   .温十安是攻,不用怀疑,虽然很值得怀疑。   .是HE!   .全文免费   Tag列表:剧情、病娇、傲娇美人、竹马 第1章 回京   1913年,北京,温府。   这座府宅占着皇城正后方的鼓楼街,四进院落,重檐屋顶,漆蓝色的牌匾上是古体的“温府”二字,又刻了浮金的满文,朱漆门厚重,要两人合力才关的上,两个穿着蓝色棉布褂子的管家一左一右地立在门外。这两人都留着老式的金钱鼠尾发型,面无表情仿若石樽,只有在有人经过时才会缓慢地掀开眼皮,打量着行人。   不过这样的神色过于不善,凡过往行人皆是低头回避,加快了脚步。   直到正午,一辆黄包车停在了温府门口,这两个管家紧绷的脸才终于动了动,机械一样扭动了下脖子,将一手垂至身前,屈膝行了个“打千”礼①,其中一个清了清嗓,喉中像沙砾滚过一般粗糙,“您来了,行李给我就好。”   “劳烦诸位了。”   男人还未下车,温润沉静的声音先一步落进耳里,他说话轻缓而谦和,是标准的国语,细听却能察觉尾音的声调上翘,字句稍含糊点,带着些南方的柔和,让人在11月的天里生出些如沐春风的感觉。   随着他走下车,温润声音里勾画的模样也落入人眼。   褐色的大衣兜着西服,裹了一路的寒气,撞上这人柔和的面色却都悉数化成了水,额前短发因为一路的奔波有些凌乱,温眸半颌间视线就从上往下将人打量了遍,却半点不让人觉察到唐突。   “请顾少爷安。”另一人上前接过了行李,弯腰请安。   顾澈微微颌首,唇边勾了些真切的笑意,“多谢。”   很少会有对他们这些下人这般和颜悦色的,管家拎着行李的手紧了紧,大着胆子近距离瞧了眼,却突兀地发觉男人的头发长了些,有几缕趴翘在眉下,眨眼时卷翘的睫毛会刮蹭到,致使那双水似的眼睛总是半敛着,添了更多的谦和感。   视线下移却让人惊异,他胸前的西装口袋上别着一朵白紫色的六倍利,被风吹得发蔫,还带着些土,乡野里才会有的小花,平白就给这份矜贵里染了俗气,像涓涓清流里扔进了一颗石子。   注意到他的视线,顾澈伸手拢了把大衣,轻柔地将花护在衣服里,眉梢下压,眼间就透着些欢愉的无奈感,“火车上遇到的小孩给的。”   他就这样将花带了一路,幽幽水韵,顽石相抵,不是唐突而是献吻。   管家垂下了头,一改此前不近人情的冷肃,声音里也带着些恭敬:“大少爷在书房等您,我们带您过去吧。”   顾澈点点头,跟着他们再次踏进了这所记忆里的府邸,温家是满族世家,承的是古老的温特赫氏,家底雄厚自府宅构造便可见一斑。一入大门便是八字形影壁②,不似普通府宅在山墙上凿出的影壁,温家财大气粗,直接在宅门对面砌出了对雁翅影壁,即使开着大门,也窥不见府内,入目只是盘花刻物的磨砖。   温府会客的中堂是在第二进院,进了垂花门,两侧是抄手游廊,为他拎着行李的那位管家便转了弯,走入游廊,与他们分开。   留下的那位管家便道:“行李给您放到后院的西厢房,房间也已经打点好了,等见过了大少爷,会有人领您过去的。”   正是午间,府内里多是穿着粗布小褂,梳着双髻丫的丫头,她们自游廊中穿梭而过,穿着小巧的棉布鞋,走动间也并无声响。偌大的宅子,只有顾澈的靴子踏在石板路上的踢踏声,恍惚间,他还以为自己进了紫禁城,衣服也显得格格不入。   管家似乎也察觉了这一点,压低声音宽慰道:“府里确实少有客人来住,不过少爷也不必拘束,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就好。”   顾澈回了一个感谢的笑,声音温吞,“多谢照拂了。”   只是瞧他神色自然,端正的肩线自进入二进院起便放松了些,葱白手指自然地拨了拨额前发丝,露出一双淌着细碎阳光的眼眸,是令人舒适而不过度亲昵的会面姿态。管家才意识到是自己多虑了,凭着这顾少爷待人接物的柔韧骨性,又哪里需要他的照拂。他也不再多说,将人领到耳房,而后行了个端正的拱手礼③,鞠躬道别。   顾澈眼里划过一丝诧异,随即便难掩笑意,还了一礼。   只是书房内似乎在讨论些什么,隐约听到两道人声交流,顾澈轻咳了声,敲了敲门。   屋内的声音戛然而止,接着便有一道声音自屋里传来:“进来。”   听不出什么情绪,顾澈推开了门,果见屋里站着两人,带着暖帽的那人鞠了一躬,冲暗处的人道:“温参领,那我就先告辞了。”   走时他还冲顾澈颔了颔首,顾澈点头回应,待到人离开,才将视线放回另一人身上。   这人逆着光,面容看不大真切,只瞧见身穿清朝官服,蓄着辫子,有种莫名的压迫感,他便先行鞠了一躬,笑道:“温大哥,许久不见。”   他6岁时香港青帮暴动,父亲陪母亲回了香港,他则被放在温家私塾上学,直到庚子年八国联军入京时才离开,也因此对于温府有些了解――温家的老爷温昀共育有两子,大少爷名为温铎之,就是眼前这位,他是府中的林姨娘所出,因而身上一半流着汉人的血,满人的特征在他脸上也并不明显。   走近了便看得清,这人与记忆里的模样相差不大,只是成熟了些。凤目狭长微翘,柳眉似剑,皮肤透着病态的苍白,眉梢上有颗痣,让人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他眉眼处而忽视了那张薄情唇,可那双吊眼太过冷淡严厉,对上他的视线只让人觉得背后发凉。   也仅仅是一瞬,他眼里的冷冽便埋了起来,被合适而体贴的礼貌代替,他冲顾澈伸出了手,“算是熟人了,不必多礼,快坐吧。”   两手相握,顾澈只觉得他手心冰凉。   温铎之又叫人赐了茶,隔著书桌问他:“算起来,自庚子年至今,也有十多年了吧?”   “是,来这里时还险些认错了路呢。”他露出一副懊恼的神色来,话语里多有无奈,“北京变化太大,都快要认不出了。”   “庚子年后听说你出了国?”   “嗯,去了日本,这几年才回来。”   “从湖北来的?”温铎之端起了茶,透过弥漫的水汽打量了遍他,试探道,“香港租界安稳些,怎么又想到来北京了?”   “本在湖北任职,只是如今有熟人在北京做事,托我来帮忙,还得叨扰温大哥一段时日。”   他回答得不露痕迹,言语中是委婉的抗拒,温铎之哪里看不出来,便挑了挑眉,顺着他的话道:“不着急,把这儿当自己家里就好。”   “黎副总统也是湖北的吧。”他忽然问。   顾澈浅浅应了声,并不准备深聊这个话题。   “前儿个黎副总统入京,这事你可知道?”   他正待端起茶水,听得这句先是一愣,旋即皱眉思索了下,才道:“来的路上倒是听人说起过,不知温大哥提及此事是何意?”   温铎之眸中探究意味明显,将他细细打量过,似乎在思索他话中的可信度,而后者眼角都勾着笑,微微歪头迎上他的视线,眉眼舒展着,眸中是静静等待回答的耐心。   温铎之是意外的,他对顾澈的印象还停留在小时候,爱哭闹好粘人,模样心性都是顶顶幼稚的,如今审视过一番,才发现他早已不似从前。面容俊秀,却是不锋利的美感,连同心性都像一块玉,温润着惹人喜欢,软了它就暖着你,硬了它便碎作一地,余下的渣滓还刺得手心疼。   只一眼他便知从顾澈身上问不出什么来,便笑道:“随口一提罢了,路途艰辛,想必你也累了,早些休息吧。”   顾澈旋即起身行礼,缓缓道:“告辞。”   有丫头早早等在门口,预备引他回房,他仍旧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道了谢便跟着她走。   一路上的裹挟的寒气方才在房间里被暖化不少,他又伸手捋了把头发,拨走了挡在额前的发丝,露出额头来。丫头走着走着便忍不住瞧他两眼,偷偷红了脸。   “温伯父不在家吗?”顾澈问道。   “大人在宫里,一时怕是回不来的。”   丫头一边说着,一边放缓了脚步,带着他穿过游廊,才到了三进院落,东边的厢房已经收拾了出来,门就敞着,行李也放在了屋内。只是这院中寂静,似长久未有人来,他伸手指了指对面的厢房,“我记得那西边以前是林姨娘在住,她如今不在吗?”   温家主母去世的早,府中便只有她一位女眷。   “林姨娘?”丫头犯了难,一时不知他说的是谁。   眼前的小丫头也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许是新来府上的并不了解,他适时地换了个问题:“十安呢?他还住前院的西厢房吗?”   “您说小少爷呀,他嫌主院闹,迁到后罩房了。”   “后罩房?”顾澈难得有了些惊愕。   这一般都是下人住的地方,再或是放些杂物,他好歹是温府堂堂正正的少爷,迁到后院便罢,竟然还住进了后罩房。若说是温府苛待了他,顾澈是肯定不信的,若依照那人的行事作风,怕都是他自己所为了。   “十安知道我今日前来吗?”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悔了,这话着实不成熟了,听着像是讨糖的小孩,偏偏丫头还认真思索了这个问题,而后试探道:“或许不知,小少爷他一向不过问这些事。”   “我知道了,多谢。”   些许懊恼涌入眼里,在本就温润如水的眸中添了些旁的色彩,午间的阳光被睫毛割裂洒进眼里,恍若波光粼粼的海面,让人瞧出了神,直到他已经走进了房间,小丫头才回过神来。   --------------------   【小科普】   ①打千礼:左膝前屈,右腿后弯,上体稍向前倾,右手下垂。满族的请安礼。   ②影壁:大门内做屏蔽的墙壁,正对大门,以别内外,并增加威严和肃静的气氛。   ③拱手礼:汉族的请安礼。 第2章 故人   阖上了门,他才将置于桌上的行李打开。   若是旁人看见了,怕是要诧异他此时的神色,眸中的笑意尽数收敛,深邃的眸里又掺进来许多与他气场完全不符合的沉重来,似乎一块温吞的玉染了些血气,怎么看怎么突兀。   最上面铺着的是换洗的衣物,看上去只是普通的远行行李,只是手指翻动后方才看到,一封信被压在了箱底。   回想三天前,他还在湖北陪着那些私吞拨款的司长①打官场话,陪着喝完了三巡的酒。民政司的司长是个年近五十的胖子,一张脸吃得油光满面,醉醺醺地搂着他道:“顾主事,不是我不赈恤百姓,你说的那些大众学堂,那也得有钱才能办不是?这钱我从哪出啊?”   说完这话,包间的门就被打开,一个身形瘦弱的少年肩上扛着位女孩走进来,“噗通”一声跪在桌前,伸出一只手等着打赏。   肩上的女孩也不过十二三岁,坐在肩头不住地抖,脸上强撑着笑,湿漉漉的眼睛淌出水来,抖着声音道:“我......我来伺候司长。”   这是个雏妓,被司长高价买了来破身,扛着他的少年被称为龟奴,他只需要将人扛到买主家里,等到完事再将人扛回去,这一趟就算真正完成任务,而至于这个雏妓是死是活,他也一概不管。   “哎,你要伺候的是这个。”司长拍了拍顾澈的肩,同时摸了几文钱扔到地上。龟奴跪着移过去,收了钱便退出了包间,还贴心地关起了门。   桌上都是看热闹的,闻言起哄笑了起来,似是都想要看他温润面孔被撕开的样子。   女孩身子抖得越发厉害了,司长抬腿便踹了她一脚:“过来伺候着啊。”   她被这一脚踹的趴到地上,又怕惹恼了他,憋着哭腔爬起来挪到顾澈身边,从背后伸手搂住了他的腰,开始细细抚摸。   有人吹起了口哨,女孩终于忍不住从喉咙里滚出几声呜咽来,却更激起了这些人的兴趣。   顾澈神情不变,浅浅笑了一声,又加了口菜在碗里,“这时候的笋焯过了倒真有嚼劲。”   “顾主事你行不行啊!”有人憋不住笑了起来。   顾澈淡淡看了眼他,低头挑出菜里的辣椒,平静道:“我记得贵府的菜肴也格外可口,许是令尊得了许多新地,连府里的厨子都替他欢喜,做出的菜怕是都督府里都比不上呢。”   他这话一出,那人瞬间变了脸色。强占土地是重罪,严重了说有包藏祸心的嫌疑,他怎么敢让都督知道。此时看着顾澈一副唠着家常话的柔和面孔,他更是再不敢开口,生怕以此连累了家人。   司长自然听出了这其中的弯绕,又夹了一块笋放在他碗里,话语里却并不友善,“喜欢就多吃些,听说顾主事师从胡昌先生,那他可教过你不要拒绝别人的好意吗?”   顾澈眸里闪过一丝不悦,却也快得无法捕捉,他放下筷子,转而取了一双新的,夹起那块笋递到腰间,声音和煦:“尝尝。”   女孩吓得手指揪紧了他的衣服,却瞧见他眼里并无恶意,甚至可以说带着些柔情蜜意,让人忍不住化在里面,便大着胆子张嘴叼走了那块笋尖。   他鼓励似地拍了拍她的手,下一秒便将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家师博古通今,只是晚辈愚钝,只学会了一句。”他将女孩挡在身后,冲司长颌首作礼,轻缓道,“巧言令色,鲜矣仁。”   这是在骂在场的人面目虚伪,没有操守,一时间所有人都铁青着脸,却碍于种种原因不敢反驳,顾澈环视了一圈,头一次露出了鲜明的情绪来,他满眼厌恶,目光最终落在司长脸上,“多谢司长美意了,兴建学堂的事,还请司长好好考虑,毕竟黎先生格外看重此事,想必您也不愿意要他失望的。”   话说完他便扭头离开,女孩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出了包间,刚才合上门便有什么东西砸在门上,紧接着是一阵瓷具被砸碎的声音,她下意识抖了下。   肩上落下一双手来,顾澈安慰性地拍了拍她的肩,似乎又觉得这样不甚礼貌,很快便收回了手。   龟奴抬了抬眼皮,探究地看向这边,顾澈移步挡住他的视线,偷偷将几块铜元塞进女孩手里,扭头对他道:“她伺候得很好,是我身体有恙无法行事,你回去如实报告就是。”   他这样淡淡几句,却免去了女孩将要遭受的一顿毒打,女孩感激地含着眼泪,当下就要跪下去给他磕头,他慌忙扶住了人,无奈道:“不必谢我,快回去吧。”   女孩再次坐在龟奴肩头,晃晃悠悠地回去。他这才有空打量起自己来,墨蓝的长褂上扑上了几个手印,油腻腻地泛着光,染得那一片衣料发黑,是方才司长搂他时留下的手印。   他胃里又有些翻腾,即使已经过了三天,粘腻的感觉还是时时缠绕,令人生厌。   那天之后他便辞了主事一职,写就一篇关于教育普及的文章发表在报,文章字字恳切,诚心感谢司长为民谋利,免收学费。逼得湖北人人夸赞司长贤明,走出这一步时他便没有想要仕途明珞,反正这官场污浊他看了也生厌,倒不如专心于文学。   而司长纵使想寻他麻烦――他文章一经发表便被各大报纸转印,其间明确列举了政府拨款及建造项目,人人都知他是因司长贤明自愧不如而甘愿辞职,司长更是不敢轻易折腾他,最终也只能咬碎了呀牙往肚子里咽。   湖北都督黎元洪,对于兴办学堂一事更是赞同不已,此事便这样不了了之,学堂的修建也在司长的骂声中提上了日程。   只是他才轻松了一日,次日晚便传出黎元洪被段祺瑞挟持入京的消息,一夜之间,段祺瑞接手湖北,撤去一大批黎元洪旧部。   他本该跟随革命党南下,却收到了旧友夏田寿的信件,正是箱内这封信。   夏田寿人尚在湖北,连夜委托下人送来的信,信上只交代了黎元洪如今的危险处境,而后委托他来京找寻胡昌――也就是他的老师,旁的便没有再提。顾澈不由无奈,这人惯爱逗弄,竟也没有留下个老师的地址,偌大的北京城,怕是有一番寻摸呢。   不过寻人的事情倒是急不得,毕竟按照老师的性子,他若想见面,自会主动来寻。所以眼下更要紧的还是黎元洪一事闹出的动静。   次日一早,他就先出了温府寻人打听,果不其然,短短两天,黎元洪入京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北京人人都道大总统爱才心切,召副总统北上商量治国之策。   辞过了早点摊的顾客,他又买了份报纸,看到上面明显是北洋派的阿谀奉承之语,不由心下冷笑。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此次北上绝不是什么爱才心切。总统给黎元洪安排的住处在中南海瀛台②,对外言说议政,实则软禁打压。就连皇城脚下也多了不少守卫,他不能多留,简单地观察了一圈便又回了温府。   他房间离后罩房并不算远,随着抄手游廊的曲折走,没一会便能看到。   他才刚踏上游廊,最先前领他进门的管家却也瞧见了他,走近了些拱手道:“顾少爷去做什么?”   这个方向走到尽头也只有后罩房,面对这样的明知故问,顾澈倒是没有半点不悦,笑道:“来温府一趟,还有故友尚未拜见,实在遗憾。”   “小少爷这些年性子古怪,您怕是同他聊不来的。”   管家话里话外都是忠心的劝告,让顾澈不由多看了他几眼,“何种性子古怪?”   这会儿管家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了,憋了半晌只道:“您还是莫去的好。”   这倒怪了,自打他进了府,就没瞧见过温十安的影子。从前他们最亲密不过,他日日贴着温十安,一声“哥哥”都甜甜腻腻地叫了五六年,来温府前他也从未想到这人能避而不见他。   温十安越是这样,他还偏生起了股非要见到他的心思。   “多谢提醒,毕竟阔别已久了,我总该去看看的。”   逼仄的院内杂草丛生,在这样的天气里也都枯萎殆尽,黄叶枯草遍布根角,完全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   他不由开始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主屋的门掩着,轻轻一推便推开了,空气里有一股莫名的味道,像是烟草味,又像是什么燃尽了的灰烬味道,呛得人鼻子有些痒,他不由得伸手揉了揉,正想着退出去,忽而从里传来一道声音。   “不是说了,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进来吗?”   声音慵懒散漫,带着些沙哑,叫人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而顾澈也确实是这样做的。   于是撞进眼里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那人闭着眼斜斜地靠在床头,长发垂下了床,屋内没有点灯,床头纱帐低垂,隐约看到他松松垮垮的长袍拢在暗处。   因为等了许久没见有人说话,他缓缓睁开眼,有些诧异于顾澈的存在,微蹙着眉。   眉间若蹙,双目含情,若非衣着,顾澈定会以为这是个貌美的女子。   这人面上和温铎之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眉眼。单从温铎之便看得出温家的基因是一等一的好,温十安的生母是满族,因而他身上满族人的优势尽显,鼻梁高挺皮肤白皙,尤其一双浅色的眼瞳,看人时总有种寡淡的深情。   “是我。”先前那份自若在温十安的视线下却又些溃散,他下意识回答,却也没想过这人还认不认得他。   温十安坐了起来,头发凌乱,他只随手将其拨在耳后,将面前的人打量了一圈,便露出了然的神色,问道: “小思辰,什么时候回国的?”   温十安喜欢称他的名,打以前就这样,这称呼跨越了几年的时岁,让他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快三年了,之前一直在湖北,昨天才来北京,就借住在这里。”顾澈说完,又走近了些,忍不住细细瞧他――他变了很多,从前只记得他模样秀气,倒也不像现在这样的锋利。   顾澈很难将眼前的人和回忆联系起来,许多话不知该从何说起,温十安瞧他呆呆的不说话,便问:“如今外面是什么时候了?”   他瞧了眼手表,“辰时了。”   “我不是问这个。”温十安站了起来,也未穿鞋子,就这么踏在冰凉的地上,一步步走近他,“我是问,大清亡了吗?”   顾澈一抬头,就看见他凝眉抬眼间风情微露,倏地便想起之前在东洋看过的油画,尤其是他轻启双唇款款而诉,犹似一副美人生香,胜盛一枕美梦黄粱。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像后退了一小步,避开温十安锋利的视线,清了清嗓,说道:“现在是中华民国了。”   这样的仓皇,若给那些同僚瞧见了,怕不是要笑掉大牙。   “民国。”温十安敛着眉细细念过这两字,才道:“这样啊,可惜了。”   可惜什么?可惜清朝亡了?还是可惜建立民国?   他没说,顾澈也没问。隔了些许年,温十安变得陌生了许多,顾澈有些看不透他,被他浅色的眼眸直勾勾的盯着,便深处鬼差地伸出手勾起他的头发,像是拨动了一副古画。   “怎么了?”温十安站着没动,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他摇了摇头,笑道:“怎么还蓄着头发?”   温十安不动声色地绕过他,又坐回了榻上。   感受到发丝在指尖一瞬而过,顾澈摩挲了下手指,收回了手。   “外面好像天凉了很多。”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顾澈回道:“可不是,今年格外冷些。”   刚说完,温十安便咳嗽了起来,他皱了皱眉,问:“感冒了吗?”   温十安咳得厉害,好一会才喘过气,声音也轻飘飘的,“这几年身体总不好,没事。”   顾澈看他脸色苍白的厉害,还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长袍,便提醒道:“天冷了,你记得添衣服。”   温十安又笑了起来,“顾少爷这几年穿了层洋皮,倒越嗦了。”   顾澈渐渐找回了些气势,后知后觉地轻咳了声,掩去不该有的无措,眸中又是熟悉的淡然神色,“这几日怎么不见你?”   温十安移开了视线,敛着眸说:“不喜欢出去。”   “你如今倒是和从前不太像。”   话似乎说得不合时宜,看到温十安愣了下,他又有些懊恼。   好在温十安并没在意他蹩脚的话,应道:“人都是会变的,你顾少爷也变了不少。”   顾澈感觉到他的目光将自己细细打量了一遍,不由又有些僵硬。   他向来是自持冷静淡定的人,可无论何时,面对温十安时,他总有种小孩子争宠的娇惯感,就连最开始那声唐突的“哥哥”,也是下意识唤了出来。   温十安瞧着并没有和他交谈的心思,他便没话找话道:“出国后我也常写信寄过来,你可看过?”   温十安抿了抿唇,似乎在回想,片刻后道:“兴许是看过吧,不记得了。”   “那这几年你都在做什么?我总没有你的消息。”   温十安终于有些不耐烦了,直直地对上他的视线,道:“我忙着效忠皇帝,效忠大清国的皇帝。”   顾澈皱起了眉,却见温十安已经别过了头,说道:“我要休息了,就不送顾少爷了。”   --------------------   【小科普】   ①司长:民政司属内务部,司长为主官,下设佥(qian)事,主事。负责地方慈善事项,国籍户籍,救济灾民等行政,经济工作。   ②中南海瀛台:从前西太后软禁光绪帝的地方。 第3章 锋芒   1896年,顾澈6岁,在温家遇见了6岁的温十安。   那天父亲只将他送到温府门口,急匆匆便赶去了香港,他抱着大过身体几倍的包裹,在大门口哭得凄凄惨惨,然后就被一颗核桃砸了肩。   小少年就倚在门边,一错不错地看着他,那时正是万物明朗的晴天,空气里透着不知名的花香,蜜一样的清甜,阳光兜着那份甜腻又洒进眼里,他看向那双眼睛就突然没了动作,下意识地吸了吸鼻涕。   “哭什么,丢人。”小少年白了他一眼,睫毛忽闪,透着些猫一样的矜贵来。   “没哭。”他埋头在包裹上蹭了蹭,不甘心道。   然后就听见一声清浅的笑,小少年叫人拿走了包裹,又捡起那个核桃塞进他手里,“给你吃,不许哭了。”   核桃的两端有些尖,紧握时就在手心戳出一个小凹陷来,他正埋头捏着核桃,另一只手忽然被牵了起来,小少年食指轻轻勾了勾他的掌心,带了些安抚的意味,“我带你去学堂看看,先生明早就来。”   他就亦步亦趋地跟着,视线从核桃上又落到交握的手上,最后缠着发丝打转。   到了学堂门口,小少年就松开了他的手,转身看着他,脚步却向后退,踮着脚站在门槛上,居高临下地瞧着他,语气肆意洒脱:“我应当比你大,你该叫我一声阿哥,按你们汉族的规矩,你就叫我十安哥哥吧。”   名字连著称呼,听起来像是小女孩的娇嗔,他顶不乐意的,却在对面笑意盈盈的视线下失了防线,手里的核桃磨得将要包浆了,才糯糯叫了句“哥哥”   后来他才知道,温十安只是堪堪大了他两月而已,回想起那时站在门槛上笑出声的小少年,他后知后觉,其实谁年长都无所谓,温十安只是单纯地逗弄他,以此来要初来乍到的小孩更惹人怜爱些。   他这一声“哥哥”被哄着叫了很多年,而温十安待他也着实贴心。   他们其实是顶像的人,只是旁人形容他是如玉般的人,需得陈列起来,在一众藏品里也毫不争艳。而温十安却是玉做的剑,精致得叫人无法不注意,触手温良宜人,却不能佩戴,因为剑气伤人,不甘被缚。   他本该是鹰翔于天,而不是如今这样的模样,如圈中禽鸟。   顾澈自然醒时,便正赶上饭时,游廊里有丫头捧着食盒,向着后罩房的方向走,瞧见他出来便行了个礼。   他抬眼望了望,食盒里只有一碗清粥,还有两个小菜,着实不像是一个少爷的饮食,便问:“他每日就吃这么些?怎么不去膳厅?”   他话里掺着些半醒时的迷醉来,像是不过随口的一问,晨起的阳光最为唬人,落在眼里就柔和成了一片情意,倒叫人平白红了脸。丫头抬头怯生生地打量了他一眼,便低声道:“少爷自从和老爷吵过架,就再也没出过房间。”   “吵架?是何缘故吵起来的?”   丫头撇了撇嘴,回忆道:“头几年老爷想给少爷剃头,但少爷不同意,因此大吵了一架,那次少爷还被打得几个月下不了床。”   他面色平静,只是在听完这番话后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这份不耐很快一闪而过,不漏痕迹,他保持了个礼貌的距离,伸手道:“我知道了,这个给我吧,我正好要过去。”   他敲开后罩房的门时,,温十安还躺在床上,懒懒地拨着帷幔上的流苏,窗紧闭着,屋里暗沉沉的,总让人想起贵人家里扣着华贵罩布的鸟笼,以此来要笼中的鸟儿瞧不见天空,眼里没有了,心里就没有了,也就不会飞了。   他叹了口气,放下食盒问:“怎么不点灯?”   温十安放下了手,流苏在空中荡了几圈,像娇俏的猫尾巴,“我又没有路走,点什么灯。”   顾澈盯着他看了会,忽而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阳光瞬间便泼洒了进来,温十安被阳光刺得下意识皱了皱眉,抱怨道:“这是做什么。”   “让你看看光。”   温十安抬起胳膊挡住了眼睛,淡淡道:“晃眼。”   他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问:“你多久没出去过了?”   “记不清了,几天,几月,还是几年......就我一个人,出去也无事可做。”温十安又闭上了眼,大有一种又要睡过去的趋势。   “你一个人?那林姨娘呢?”   林姨娘是温铎之的生母,汉族女人,在温家并没有地位,印象里是个很温婉贤惠的人,身体一直不好,干不得事,但熬粥的手艺一绝,顾澈在温家也时常受她照顾。   温十安维持着睡觉的姿势不动,过了会才缓缓说:“姨娘庚子年就走了,病死的。”   顾澈愣了下,仔细回想,庚子年正是他离开的那年,八国联军侵华,整个北京城乱成一团,连太后都跑了。那时林姨娘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想来正是那场动乱要了她的命。   林姨娘在这个阴沉沉的府里,是难得爱笑的人,他当时也很是喜欢她,只是没想到红颜薄命,如今回忆起来,连她的面容也记不真切了。   自知问错了话,看温十安竟真要睡过去了,他便曲起指敲了敲桌子,道:“怎么饭也不吃了?”   温十安没回答,依旧闭着眼。顾澈等了许久也不见他有动静,无奈道:“你不吃饭,那我就不走了啊。”   温十安还是不动弹,他就依旧站在桌边盯着他,过了许久,他终于翻身起来,“啧”了一声,抱怨道:“你管我作甚。”   还是一样的脾气,若在平时,就像只猫一样须得哄着捧着,要不就该闹人了。他看着温十安满不情愿地坐在桌前,神出鬼差地想起从前,这样的角色该是反过来的。   看他也不呛人了,顾澈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闲聊,温十安只顾埋头吃饭,并不搭理他,他便想了想,又说:“赶着年末,今年白塔寺的庙会办的格外红火,还邀请了不少名角呢,明儿我们出去看看吧。”   温十安冷着脸,并不感兴趣:“不去。”   他还想再劝,温十安又添了句:“你若再多话就出去。”   温十安本以为这人还要再纠缠一会,谁知他真就老实得一句话也没讲,等到吃完了饭,他顺手收拾好了桌子,又道:“礼尚往来,我陪你吃了饭,你是不是该陪我聊聊天?”   温十安白了他一眼,说:“我可没让你陪我。”   他也不介意,继续笑道:“那是我想让你陪我,可以吗?我喜欢听十安说话。”   他眉眼弯着,语气却轻缓而珍重,让人猜不透心思。   温十安琢磨了圈,便知道面前这人多是调弄的调子,不由板下脸呛道:“怎么出国呆了几年,说话这般轻浮,像什么话。搁在从前,先生是定要打你的。”   温十安不笑的时候,总显得冷冰冰的,若说顾澈打成了人起便没再哪低过头,眼下瞧着他却有些发虚了,“我就是玩笑话,怎么还生气了。”   温十安别过头不看他,捡起桌上一本古书翻了起来,头也不抬道:“是,你顾少爷如今是留过洋的人,我这样的人自然懂不了国外那些规矩,可也不需要你来教。”   玩砸了。   他有些欲哭无泪,没想到人再怎么变,这古怪脾气还是难改的,逗过头了,猫就该炸毛了。   “你倒是委屈了?出去。”温十安没什么好的脸色给他。   他当下也自知玩笑开过了头,有些心虚。其实他顶怕温十安这样一板一眼的教训,从前被温十安训两句,他都要难过好久,生怕这人再不理他,此时看温十安像是真动了气,他忙道:“十安别气,我不烦你就是了。”   说罢脚步飞快地离开,末了还探出头留了句:“那我下午来寻你。”   温十安翻了两页书,没看进去几个字,便又将书摔在了桌上,赶着他余音的尾巴道:“不许!”   可惜人已经跑开,听不见声音了。   顾澈一连又在温府待了大半个月,日日哄着温十安闲聊,倒也让他不再赶自己走了。至于老师,依旧是行踪难辨,而黎元洪因为备受看管,更是难有消息传来,城里死寂得像是暴雨前的宁静。   好在打听消息这种事他最拿手不过,出了温府他便找了家北京城里的大茶馆,叫了杯茶捡着热闹的地坐下,该来的消息自然就送上了门。   旁桌的人像是几对街坊,扯了点家长里短,就开始谈论起了时局。   “要我说,这总统就是知人善任,听说都已经和黎副总统结成儿女亲家了。”   “这可不就是亲上加亲,还送了个房子呢。”   “还是当官的会享福。”   他抿了口茶,转头对那桌道:“诸位同好,刚才听你们说那房子,是什么情况啊?”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打量了眼顾澈,看他周身气质不似普通人家,均有些狐疑。其中一个招了招手示意顾澈坐过来,问道:“兄弟,刚到北京吧。”   “是啊,这不是不了解情况嘛。”顾澈顺势坐了过去,又拎着茶壶朝那人杯里添了茶。   这些人见他谦逊又上道,三两下便将知道的全说了出来。   原来,总统将东厂胡同的一套宅子分给了黎元洪,又让儿子娶了黎元洪的女儿,顺势结了个亲家,这一波软硬皆施,必定没安什么好心。   顾澈垂着眼暗自思度,顷刻便明白了总统的用意。自大清朝覆灭,总统联合参谋次长扶持黎元洪,想借着武昌首义的声望,巩固其在长江以南各省的原有势力,当然,这都是做给外人看的,这总统亲选的参谋次长实则却是来分权的。   总统最擅长的就是表面功夫了,就像现在这一波外人赞叹的“知人善任”,只不过是为了更好控制黎元洪,女儿和家都被迫安在了北京,黎元洪能逃到哪去呢。   杯里的茶已经过了最好的温度,这桌人也开始了另外一个话题,他结了帐便起身告辞。刚出茶楼,便隐约觉察到一道视线,他不由加快了脚步,身后跟着的人也快了步伐。   他皱了皱眉,属实没想通这人的目的,只能绕进了巷子躲起来,待那人跟上来,他先一步从暗处出来,与这人扭打起来。   是个裹着围巾,蒙住了脸的中年男人,身手不错,他毕竟没系统学过招式,堪堪有些不敌,这人又是招招点到为止,像是试探,他便收了手,问道:“先生有事不妨直说,跟着我做什么?”   这人爽朗一笑,将方才打斗间掉在地上的帽子捡起来拍了拍,道:“身手可是退步了,该罚。”   这人扯开围巾,露出了顾澈分外熟悉的脸。   “老师?”   胡昌伸出双臂,笑说:“见了我怎么这般冷淡”   他愣了下,忙鞠了一躬,才上前回抱住了胡昌,懊恼道:“刚才实在不该动手,老师见谅。”   胡昌笑了笑,并不在意方才的事,转而问道:“你既已来北京,如今在哪住着?”   “老师也知道,我幼时便在北京求学,家族与温特赫氏世代交好,我如今仍住在温府,老师在这里做什么?身体可还好?”   “我自然一切都好,得了空就去北京高师带带学生。”胡昌侧身让开了些位置,又说:“不介意继续回去坐坐吧。”   顾澈失笑,做了个请的姿势。   待回了茶楼,胡昌又叫了壶茶,是佛手柑茶,长在百越之地的茶,顾澈只品了一口,便称赞道:“此茶味甜不腻,清香不苦,可谓上乘。”   茶不能多饮,否则便失了味了,他浅酌了几口便放下茶杯,茶水荡悠了一圈,在杯口又压了回去,水汽翻腾,茶香味四溢。   胡昌从楼下抬了抬下巴,笑道:“你瞧。”   他二人坐在窗边,低头便能看到楼下,有位前来的客人同黄包车夫发生了争执,似乎是嫌弃车夫贪钱,两人争执不休几欲动手,茶楼老板慌不迭地上前劝架。   “众生百相,不失为一种热闹。”他道。   胡昌吹了吹滚烫的茶水,没头没尾地问道:“你方才为何打听黎先生的事?”   “黎先生待人宽厚,军中无人不称赞。革命时虽不与我们同流,但也从未用武力镇压,况且后来他也帮了革命军不少的忙,若不是他照顾,我们在武昌也没有容身之地。如今他被软禁在京,总统狼子野心赫然可见,我自然是放心不下。”   “这便对了。”胡昌看了眼窗外,方才的闹剧已经平息,此时风穿街巷,五色旗被卷得朔朔作响,胡昌的声音在窗边温和的风里被吹进耳中,“总统狼子野心赫然可见,这便是我让你来京的目的。顾澈,你对如今总统的作为有何看法?”   他愣了下,有些没跟得上这样的话题转变,却还是老实回答:“中国民国成立之初,人人都说国家共和有望,强国有望,可如今总统种种作为,又是集权又是打压别党,我看共和是假,专制才是真。”   胡昌点了点头,又问:“那依你所见,中国该不该共和?”   顾澈对上他探究的神色,并不生怯,侃侃而谈道:“共和自然是民心所向,当今世界,法国美国哪个不是凭借共和走出来的路。只是有一点,共和在中国行不通。”   听到这,胡昌也起了兴趣,眉梢透露着愉悦,他扬了扬茶杯,道:“说说看。”   他继续道:“庚子年我尚在北京求学,那时西太后欲抵御八国联军,召了义和团入京,义和团打着扶清灭洋的口号,在北京大肆抢掠,遇到用洋货的人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作战时却以神灵附体,持符念咒来鼓舞斗志。可当时北京城的人还是趋之若鹜。老师可懂我意思?”   胡昌对上他的眼神,轻声道:“知识给人力量,愚昧也给人勇气。”   “不错”,他伸手沾了沾已经半凉的茶水,湿润的指尖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   一个端正的“愚”字。   “这是中国人的病,治不好这个病,共和就永远行不通。”   胡昌颇有些赞许,这一番言论让他心神亢奋,继而又勾起了他的烟瘾,他下意识摩挲着指腹,接着顾澈的话说:“所谓共和,便是集多数人之治,可中国的多数人都是愚民。”   聊到兴头上,胡昌还是没忍住,摸了根卷烟出来,又顺手递给了他一根,看他接了过去,便挑了挑眉,点起火问道:“什么时候学的抽烟了?”   顾澈烟刚送到嘴边,听了这话,不由笑了起来:“老师递的烟岂有不接的道理,抽还是抽的,只是没那么严重。”   胡昌咬着烟,干脆放松了身体倚在木椅的靠背上,木椅随着他的动作挪动了节距离,发出“吱呀”的响声。   “方才说到哪了?”   顾澈吐出一口烟圈,意外地还有些出神,听到这话倒真回忆了一番:“不是一直在谈共和吗,不过学生拙见,共和不是当务之急,要紧的是让国人开智。”   胡昌性懒,抽烟时只咬着不放,烟圈吐出来就被烟卷打散了,糊了眼前一片,他颇为享受这样的感觉,又猛吸了口烟,说话间将烟气散了出来:“不错,顾先生果然不同凡响,一点不似从前的少年郎。”   顾澈听出他的戏谑,无奈笑道:“老师,您就别取笑我了,您还没说叫我来究竟所为何事呢。”   胡昌并不答话,反用无名指和小指夹住烟,余下的手指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头也不抬道:“说了这么些,你还没懂吗?”   他愣了下,很快从中咂摸出一些意思来,道;“老师是想要我同您做开智之举?”   “不算太笨”胡昌又叼着烟,含糊道,“陈宦也没看错你。”   他的眉头紧蹙了起来,烟也顾不得吸了,问道:“陈宦不是如今的参谋次长?”   总统亲选的压制黎元洪的参谋次长,还多次前往武昌游说黎元洪入京,甚至连软禁的想法也是这个陈宦提出的。当初反袁革命,这人也是极力镇压,在总统面前备受恩宠。   胡昌瞧着他神色有异,终于将烟吐了出来,食指微动弹走了烟灰。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陈宦这人性子怪,做的事也不招待见,不过为人却很不错。我和朋友在北京,也常受他照顾,等你见到他就明白了。”   眼见天色不早,胡昌起身按灭了烟,道:“明早再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   【小科普】   ①五色旗:中华民国第一面法定国旗,红、黄、蓝、白、黑五色分别表示汉族、满族、蒙古族、回族、藏族。   ②陈宦:湖北安陆人,1912年助黎元洪、袁世凯杀张振武、方维。1913年,通过政治拉拢、军事策反、经济收买等手段,帮助袁世凯镇压了各地的二次革命。1915年任四川将军。1916年和蔡锷护国军停战,宣布四川“独立”,反对袁世凯称帝。 第4章 嗔贪   北京城里的人们一贯懂得在乱世里享受,顾澈回府时,街上正是叫卖正红火的时候,烤栗子的香味传遍了整条街,顾澈忍不住买了一包栗子,才刚烤出来,抓在手上都感觉到烫手。   他出来了几个时辰,温府却开始了大扫除,细问才知道,年关将近,温府的主人温昀就要回来了,府里上下都要打扫干净。   他顿了下,颇费了些力气才从记忆力搜寻出温昀的模样来,他自打回来还没见过温昀,从前也并不常见,只是踏进温府一步,便能感受到长久浸在温昀威严下的压迫感,整个府宅都令人喘不上气来。   他没再多待,看着丫头管家们开始爬梯子,只提醒了句小心便离开了。   方才路上他还买了些信纸,准备给父亲报个平安。父亲随母亲迁至香港后,便做了些小买卖,很少过问政事,若不是他时常写信,他们二人小日子过的舒服,哪里还想的起来他这个儿子。   信里也无非就是问了问他们的近况,又把自己来到北平的事告诉了他们,信写到最后,他又添了句:“始见十安,昔日仙人今玉人,深冬相见亦如春。”   栗子扔在一边,因为捂的久了沁出了点水渍,他手指微动打开了纸包,温热而香甜的味道弥漫在房间里,栗子是糖烤的,裹着细细的一层糖浆,轻轻一掰便能掰开,里面果肉绵密软糯,很是美味。   尝了一颗,感觉还热着便又封了口,他将栗子揣在怀里,脚步一拐便朝着后罩房的方向去了。   温十安的院子少有人来,但因为温昀即将归家,早上还是枯叶满地,现在已经有丫头在院子打扫了,顾澈招手打了个招呼,又问:“你们少爷吃饭了吗?”   丫头瞧见他,虚虚地行了个礼,说:“少爷下午不用饭。”   “不吃饭怎么行呢,他一直这样吗?”   丫头正准备再说什么,忽然又低下了头,慌乱地接着扫地,细看下身体也有些发抖,顾澈暗自纳闷,身后却传来一道声音。   “顾少爷好兴致啊。”   是温铎之。   顾澈扭头便看到他斜斜瞪了丫头一眼,丫头头埋的更低了,不敢再作声。温铎之这次倒是没有穿官服,只穿着件石青色的灯笼纹棉褂,上面纹着些藏蓝色的花纹,正是过去流行的富家公子的装扮,配上那样俊美的脸,真有些皇子王孙的感觉。   他一手背在身后,说话间才垂了下来,顾澈看到手上拎着一个纸包,有股淡淡的烟草味,又不全然似烟草,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   对这个温府的少主人,顾澈尊敬之余也有些难言的怪异感,总觉被他盯着时像是被一条毒蛇缠住,蛇信子吐在耳边,令人不寒而栗。   他礼貌地打了招呼,本想寒暄过后就离开,温铎之却忽然道:“真是好久不见顾少爷了。”   顾澈听出了他讽刺的语气,也不恼,笑说:“不算久,昨日才刚见过。”   温铎之这才肯分点眼神给他,神色平静,但语气里多是不满: “这样啊,我还总觉得很久没见了,导致你都忘了这是在温府了,不该顾少爷管的事,还是少插手的好。”   顾澈一时间不知道他这么大的敌意从何而来,淡淡笑道:“看望旧友而已,又何出此言,温大哥可是言重了。”   温铎之走的近些,看见他抱着的烤栗子,微抬了抬下巴,并没有回应他话的意思,反而从他身边掠过,轻声说:“顾少爷还是留给自己吃吧。”   顾澈依旧是一副淡然的模样,温声应道:“这就不便温大哥费心了。”   栗子在怀里捂的久了,糖浆黏在了纸包上,轻轻一捏便听到糖丝断裂的声音,顾澈并未在意温铎之的话,抬脚欲往房内去。   丫头看他正要进去,便小声叫住了他。   “顾少爷,你还是别进去的好,大少爷怕是有重要的事要和小少爷商议呢。”   他回了个笑,瞧着人进了温十安的屋内,房门再次紧闭,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又顺手将纸包递给丫头,自己转身离开。   丫头看着怀里的温热栗子,刚想问,便看到顾澈抬了抬手,淡淡道:“给你吃了。”   出了后罩房,要走过曲折的游廊才能到前院,有丫头往院子里泼了水,此时正顺着砖缝纹路缓缓流走,他忽然便忆起一个雨天。   北京雨水并不少,下得猛了便会接连不断地下几天,只是从前战乱纷争,处处都在打仗起义,雨天也格外得恼人了。   他拉着温十安在雨里跑过,两个人淋得衣服都湿了,雨滴砸在房檐,又顺着翘起的檐角滴落在地上,他坐在台阶上晃着腿,有几滴雨砸在腿上,冰凉凉的。   温铎之那时已经是入了进士了,却还是摆着阴沉沉的脸,见他们狼狈的模样,直骂“成何体统”,然后板着脸把伞给了他们,自己淋着走了。   印象里还有一位女眷,约莫是林姨娘,撑着伞来寻温铎之,顾澈头一次见到他脸上名为“温柔”的神色,挺拔的身躯撑起伞,将大半都倾斜在林姨娘那边。   那两道相互扶持的背影始终令人难以忘记,好像刻在了游廊的石雕里,只需踏足便历历在目。   顾澈忽然懂了温铎之身上怪异的那种感觉。   那便是属于温家的历史,百年世家的过去。温家的每个人都被死死地篆刻在温府的一砖一瓦里,挣不脱也断不开。而他是个外来人,与整个温府格格不入,无外乎温铎之产生敌意。   关上门,温铎之歪着头向里面望了望,午间光线渐暗,屋内只能模糊看到一道人影蜷缩在床上,温铎之愉悦地吹了个口哨。   听到声音的温十安更加惊惶,又往墙角缩了些,身下的被褥因为他的移动而变得褶皱。   温铎之将纸包扔在桌上,轻车熟路地寻出了房间的烟斗。解开纸包,里面是一个个球状的烟泡,在这期间温十安的呼吸急促了起来,身体不住地颤抖,埋着头厉声道:“出去!”   温铎之恍若未闻,不急不慢地点燃烟灯,又将烟泡塞进烟斗里,靠近烟斗的烟膏开始膨胀发热,散发出古怪的味道,他一边转动着烟斗,让烟泡更充分地受热,一边说:“方才我在外面见到了顾少爷,他可是个有趣的人。”   温十安抬起了头,声音粗重,问道:“你跟他说什么了?”   “十安觉得我会说什么呢?还是……我应该带他进来看看你现在的模样?”温铎之问。   温十安脸色惨白,体内像有无数的蚂蚁在啃食血管,神志也已经接近模糊。温铎之偏偏好整以暇地倚在桌边,看着他一点点崩溃,而后笑说:“别忍着,想吸就求求我。”   烟膏散发的气味越来越浓烈,像艳丽的毒蛇,一步一步地蚕食了温十安的理智,他咬紧了牙,因为用力过度而颤抖起来,嘴唇也被咬出了血,在苍白的脸上显得分外刺眼。   温铎之并不着急,他缓缓走到床上,强行掰过温十安的脸,欣赏着这张脸上的痛苦和疯狂,继续笑道:“十安最近似乎跟顾家少爷走得很近啊。”   温十安忍得万般痛苦,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烟斗,他抵抗不了更忍受不了这灼心的苦痛,只恨不得立刻狠狠地吸上一口,但温铎之却笑得更开心了,他施施然撤回了手,又退后一步和温十安拉开了距离。   温十安下意识追了上去,因为太过着急扑了空,狠狠地摔了床去。   温铎之微微低头,伸脚踩在他的背上,缓缓道:“那顾少爷,见过你这副样子没有?”   温十安呼吸急促,生理的颤抖也越来越强烈,根本无法再思考他的话,只能本能地回答:“没......没有......”   他此时唇边染血,脸色雪白,癫狂下的双眼也充斥着血丝,汗水打湿了头发,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温铎之唇峰微动,缓缓道:“真漂亮。”   然后将手里的烟斗递给他,看着他狠狠地吸食后变得身体瘫软神志不清,温铎之心情似乎很好,眸子里也难得含了点温度,他弯下腰,伸手勾起温十安散落在肩的一缕发丝,凑到鼻尖闻了闻,像吸食大烟后的靥足感。   烟膏慢慢凝固,温十安凑近烟灯开始继续加热,吸大烟后舒展开的身体软的像没有骨头,温铎之伸臂将人搂了过来,斜斜地靠着他身上,一字一顿道:“这样才乖,你要记住你姓温,永远是温特赫氏的人。” 第5章 刍言   因和胡昌有约,顾澈特意起了个早去茶楼,平时人满为患的地方此时只有零星几个早起惯了的大爷在闲唠,他按着上次的位置上了二楼,在窗边坐下,点了壶清茶。   清茶冲泡起来讲究繁琐,为了打发时间他又叫了份麦芽膏饼。   刚好在茶端上来时,熟悉的人影出现在窗外。   胡昌还带着那个黑色的鸭咀便帽,只是换了件和帽子相配的黑色大衣,戴着双皮制的暖手套,抬头看见顾澈,他抬手打了个招呼,就钻进了茶楼。   胡昌上楼后,看见他已经站起来候着,便道:“我来迟了?”   顾澈笑说:“没有,是我想早点来尝尝这的早茶,也才刚到。老师快坐。”   胡昌顺势坐在他对面,脱掉了手套,顾澈已经为他倒好了茶,透彻的清茶在早上是最合适不过的饮品。   看见桌上的茶点,胡昌捡起一块道:“之前我在香港时,吃过一次这糕点,味甜又不腻,怎么,这里怕是做不出那样的口感来。”   顾澈将糕点往他那边推了推,示意他尝一尝,“北京做的膏饼要比香港甜一些,老师尝尝。”   他与胡昌相识也不过是在日本那几年,交流的也多是些学业上的问题,后来他随其参加湖北铁路协会,便一直留在湖北任职,胡昌却只待了一段时间便又去四处游历。   两人像这样共饮畅谈的时候倒还真是少见。   思及至此,他眼角微勾,笑道:“昨日老师说要带我去个地方,究竟是何地?”   胡昌不急不慢地吃完了一个膏饼,又端起茶说:“不急,吃完了这顿早茶再去也不迟。”   顾澈拿他没办法,便也陪着品茶,忽而他抬抬眼皮看了过来,问道:“顾澈,你可知道《顺天时报》①?”   顾澈喝茶的手顿了下,不动声色地说:“知道,北平第一报谁不知道呢”   “《顺天时报》上有人匿名写了几篇文章,批判总统专权,字字恳切条条论道,煽动了大批革命党起义,这你可知道?”   对上胡昌严厉的神色,他不由无奈,顺势做出了些求饶的模样,眉头微皱,眼角下压,笑道:“果然什么也瞒不过老师,那些文章的确出自我手”   胡昌哼了声,道:“这北平我熟的很,何时出了那么个有志向有思想的人物我怎么会不知道,一猜便是你。如今北京处处在总统监视下,做什么都得避开政治而言,你这么明目张胆,也不怕出事?”   楼下陆续有人来喝茶,又是熙熙攘攘的一片,顾澈瞧着热闹,忽得冒出来一句:“老师走得早,可知如今湖北的梅花开得如何了?”   胡昌愣了下,没跟上他的思路,道:“我入京早,没见着花开,不过今年天冷,应当是开的更艳了。”   他点头,又端起了茶杯:“老师,天再冷,也会有花开的。”   胡昌愣了下,转而勾起嘴角,眉眼间都是赏识,这顿早茶也格外吃得享受,胡昌吃完了剩下的膏饼,还叫了份炒花生,临走又包了一份杏仁干粮,等到结账时,他讪笑着看向顾澈,道:“我好像没带钱。”   顾澈早料到这一幕,取笑道:“论起来,老师从前可在我这赊了不少账,预备着什么时候抹账呢?”   胡昌一听,眼神飘向别处,大言不惭道:“休为西风瘦,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顾澈被噎了下,笑骂:“为老不尊。”   话这么说,他也只能老老实实地掏了钱,将包好的杏仁干粮给了胡昌。   胡昌挑了挑眉,颇有些得意的神色,挥挥手让顾澈跟着他。   胡昌带他去的是一家报社。报社开在并不显眼的街角,悬挂的木制牌匾上用漆墨写着大气的“刍言”二字,这样的行草考验笔力,看得出写字之人的强劲笔法。   门开着,胡昌直接走了进去,里面忙着干活的少年看见他,招呼道:“胡昌兄来了。”   他跟着踏了进去,这是个不算大的空间,绕着墙一周摆着报纸和书,中间空出的一块摆了张木桌,上面还摊着不少的报纸。后面还有个门,推开门才是报社办公的地方。   一位在角落里靠着柜子打盹的男人,看上去和胡昌差不多的年纪,梳着中分的头发,穿着厚棉的袍褂,听到门开的声响时微睁了睁眼,又很快闭上了眼,嘴里道:“胡昌啊,你可太不够意思了,让我打听了一晚上的消息。”   胡昌走到他身边,直接拍了拍他的肩,道:“姜桂,起来!我今天可带了新人过来,你像什么样子。”   这人又睁开了眼,待看到顾澈后忙起身道:“小兄弟,真是抱歉,方才未看到你,失态了。”   顾澈理解地笑了笑,又伸出手说:“顾思辰,字澈,叫我顾澈就好。”   “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姜桂,济恒典当铺的掌柜。”胡昌道。   “什么掌柜啊,别听他说。”姜桂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我那铺子是祖传的,到我手上已经就剩个空壳,也就那份地值点钱了。”   “赵义那小子呢?还不进来?”胡昌对着门外喊了句。   有道稚气未脱的声音高声应道:“来了来了!”   正是方才外厅那个打招呼的少年,他一进来便冲着顾澈道:“刚才就见你了,还没介绍,我叫赵义,义薄云天的义。”   顾澈回报了名字,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少年,又问:“多大了?”   赵义似乎对这种把他当小孩的行为很不满意,宣称道:“已经十八了!”   胡昌把刚才在茶楼打包的点心放在桌上,姜桂已经迫不及待地拆了纸包,笑道:“怎么想起来给我们带点心了?”   “顾澈给的见面礼。”   他愣了下,随后失笑,朝胡昌微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这个报社主要就是我们几个在运作,还有一位就是陈宦,不过他如今在总统身边做事,能来这里的时间很少。”胡昌边解释,边给他拉开了椅子,几个人围坐在桌前。   通过胡昌的解释,他才大概了解了面前这些人。   他们几人都互相共事了许久, 姜桂是在欧洲游历时和胡昌相识的,报社运转最开始的资金大都是他掏的,姜桂家里世代从商,独独到了他这辈,没有一点经商头脑,反倒是对文学别有看法,也正因此,祖传当铺到了这一辈也趋近倒闭。不过姜桂本人倒是看得开,嚷嚷着“钱财本就乃身外之物”。   赵义憋不住笑,偷偷戳了戳顾澈,低声道:“姜桂兄总这样,实际上比谁都心疼那当铺。”   胡昌又点了支烟,将窗户开了点缝通风,问:“姜桂,我让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姜桂也没避着他,直接回道:“我发了十几封电报才有回信,南方的革命党很多都已经被捕,就连之前主动改造从商的那一批也没放过,咱们能联系上的基本上都进去了。”   话题突然严肃了起来,他不由正襟危坐,等着听接下来的言论,谁料门突然被推开,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诸位见谅,我来晚了。”   胡昌先一步站了起来,冲来人鞠了一躬:“不晚,田寿兄快请坐。”   顾澈后知后觉地起身,端端正正地鞠躬后惊愕道:“先生什么时候来京的?”   “也才刚到,没来得及告诉你。”夏田寿拍了拍他的肩,转头对胡昌炫耀道:“怎么样,你这学生,我替你照看得不错吧。”   忆起顾澈那句“为老不尊”,胡昌用鼻子短促地哼了一声,道:“确实,跟你一样滑头了。”   赵义饶有趣味地看过来,顾澈耸了耸肩,端着一副无辜的神色。   夏田寿不置可否,像是也知道胡昌的脾气,并不同他争辩,转而正色道:“说正事,陈宦给的消息,总统预备另立新法,国会那边还没说明态度,我刚写好了一篇文章,你们看看。”   夏田寿的文章自然是就此事极力反对,胡昌表情有些沉重,看向顾澈道:“你有什么想法?”   顾澈神色依旧,只是眉目间染了些愁绪,“总统彻查革命党人,说明他根本不满足现状。孙文先生留下的民国只是个空壳子,立法权和行政权都分散在国会和议院,要改变这个现状,就只能改变约法,另立新法。”   姜桂冷笑了声,道:“总统就算要立新法,那也得经过国会同意,他关得了革命党,也关不了人民想要共和的心。”   顾澈摇了摇头,看向胡昌,试探性道:“确实共和已是人心所向,但我怕……总统既提的出这样的要求,就必然会拿国会开刀。”   胡昌狠狠地吸了口烟,略有些烦躁,对上他担忧的神色,又抬了抬下巴,淡然道:“无论接下来总统要做什么,我们都不能松懈,这几日要征集各处关于新法的批驳文章,尽快刊印派发,以人民之力阻止总统专政。”   谁都知道,这将是一场无声而充满危险的较量。这些话说完,屋内安静了许久,所有人的面色都很凝重,直到烟快要燃灭,胡昌在窗口将烟掐灭,对顾澈道:“等会一起去吃饭吧。”   他点了点头,注意到胡昌已经抽了三支烟了。从前胡昌便好抽烟,他是知道的,只是现在这烟瘾着实重了不少。   胡昌在他对面坐下,叹了口气,说道:“我想你也明白,我们这些人做报社,就是为了你之前所说的,帮国人开智。”   他点了点头,胡昌继续道:“自然,这样的事情有风险,惹了总统府那位不高兴,我们就都要掉脑袋,可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命。叫你来北京前,没有征得你的同意,所以现在我想问你,愿不愿同我们做事?你只需提供稿件,再帮忙审核文章就好,稿费也是不落你的。”   他这话说得诚恳,只是眸中却并无紧张,他太了解面前的人,也知道他必然会答应。   确实,直到这一刻,顾澈才生出了真正感动的意味,这些人知道要做什么,也深知这样做的后果,他们只是万千义士中的几个,而他们也相信,中国处处都是这样的人。就像胡昌说的,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命,多的是为理想赴身的人,他们不啻微芒,方能造炬为阳。   于是顾澈勾起了笑,却庄重道:“湖北官僚相护,人民苦不堪言,更遑论全国有多少人流离失所。老师不说,我也定会为国家前程行事,如今我既来了北京,便不会有退缩之心。”   --------------------   【小科普】   ①《顺天时报》:日本外务省在华办的中文报纸,是一份“学中国人口气”供中国人阅读的中文报。发行量曾经达到17000多份,一度成为华北地区第一大报纸。 第6章 痴念   顾澈在报社待了大半天,待到下午吃完了饭,就告辞回了府。还未到门口,便看见丫头们聚在一起小声说话,一问才知道,恰好今天温昀回来了。   没有打一声招呼,倒让府里人颇有些措手不及,慌乱地张罗着迎接了好半天。   温昀最讲究那些繁琐礼法,丫头们也不敢怠慢,从晨起便站在门口迎接,此时温昀回了主厅休息,她们才敢躲在门口放松会儿。   他早上出去得早没得到消息,此时也理应去拜见一下主人,主厅并不远,从大门进入穿过一个院子便是。顾澈辞了这些小丫头便往主厅走,只是还未进大厅,便听到了茶杯摔碎的声音,以及一声沙哑的怒吼。   “混账!”   顾澈顿了下,并未掀开门帘,只是站在门外道:“温伯父,我是思辰,在温家叨扰许久,特来拜见伯父。”   门内传来了声音:“进来吧。”   温昀虽与自己父亲交好,但他一心效忠大清,家也不着。从前他甚少能见到,如今打量起来,才觉得温昀真是老了。   他还留着前清的辫子,因着回来的急,官服也没换,朝冠脱下来放在桌上。不知为什么在发脾气,他满脸的皱纹堆在一起,胸口大幅起伏。   看到顾澈进来,温昀稍稍平息了下,打量道:“顾家的小子已经长这么大了啊,来让我瞧瞧。”顾澈走近了些,礼貌道:“请伯父安。”   “不错,这几日在这住的可习惯?”   顾澈笑说:“温伯父的招待当然是极好的,哪有住不惯一说。”   温昀点了点头,又问:“你父亲现在还好吗?”   “一切都好,只是来信说天气转凉,有些咳嗽了。”   “那便好,记得托我向你父亲问个好。你快坐吧。”温昀说完,又转头看向一边的温铎之,厉声问:“他还没来?”   温铎之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心情,他转头吩咐身后的管家道:“去,把人给我叫过来,他若不来,就把人绑过来。”   管家应了声便走了。   顾澈心下疑惑,却不好问这家务事,正想着该如何缓和气氛,就听管家去而复返道:“小少爷来了。”   顾澈一扭头,便看到温十安从门口进来。   他仍披散着头发,松松垮垮地穿着件水色的袍衫,外面裹了件厚重的大氅。他抬脚跨过门槛,顾澈才看到他脚上并未穿鞋,这么冷的天,他竟然就光着脚来了。   温十安似乎刚睡醒,半眯着眼,懒懒道:“叫我做什么?”   看见他这样,温昀越发生气了,端起桌上的茶杯砸了过去,骂道: “你看你像什么样子!”   茶杯在他脚边碎开,划破了皮肤,顾澈便看到他白皙的足腕处有殷红的血流出。可他像是没感觉到,也不躲闪,就直直的站在那。   温铎之也没有去劝慰温昀,只是坐在桌旁,轻抿着自己手里的茶,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我问你!”温昀道,“让你背的《古文辞类纂序》可背了?”   “没有。”   “那我让你写的文章呢?”   温十安顿了下,道: “也没有。”   “啪――”   温昀猛地拍了下桌子,顾澈被吓了一跳,就听他骂道:“简直胡闹!把家法拿过来!”   管家皱了皱眉,想劝两句,看到温昀的眼神又只能讪讪地取来家法。   是一根黑色的藤鞭,直径不过一寸,因为年岁久远,藤鞭表面已经变得光滑,打在身上必定是极疼的。   “想当初我束发之年便已考取进士,你现在连八股作文也作不出,你如何对得起我温赫特氏的列祖列宗!”   顾澈蹙起眉,不解温昀的行为。八股作文乃是从前科举必备,内容和形式皆死板僵化,如今科举已废,文人解放,温昀倒是奇怪,还惦记着那些残害人的东西。   温昀抡起藤鞭,温十安下意识地抖了下,却没有求饶。顾澈偏了偏头,对上温昀盛怒的脸,道:“伯父不可。”   面上看他仍是淡然自若的模样,只是叠在身前的手指却微微收紧,透露出此刻的焦灼来。   温昀停了下来,不解地看向他,他站起来鞠了一躬道:“伯父万别动气,小心伤了身体。您看这会都要年关了,这时候见了伤,来年就可失了好兆头了。”   一旁喝茶的温铎之终于抬了眼,轻飘飘地看向他,勾起一个笑道:“顾少爷真是好口才,不过这是我们的家事,就请你回避了。”   顾澈看向温十安,却看见他一脸平静地回望他,眼里又是第一次见他时的死寂,他还想再说什么,温十安已经褪去了袍衫跪在地上。   他轻声道:“出去,别看我。”   没等顾澈再说什么,管家已经奉命走到他面前,冲门口伸了伸手:“顾少爷,请吧。”   温昀并没有阻止,想来也是不愿他插手这家务事,他被逼着赶了出去,温十安也闭上了眼。   藤鞭只打了第一下,他便疼得脸色泛白,又不愿意求饶,便死咬着嘴,嘴唇咬破后血流进嘴里,是一股子铁锈的味道,恶心得他想吐。   温昀下了狠手,每一下落鞭都抽得皮开肉绽,温十安身体本就不好,挨第二下的时候便险些晕倒,眼前花白一片。   温昀看他一丝悔改之意也没有,越发生气,接连两鞭再落下,温十安闷哼了声,疼得汗已经浸湿了头发。   温铎之品罢了茶,放下茶杯擦了擦手,提醒道: “我会教训他的,别打死了。”   温昀闻言停了下来,转头将沾了血藤鞭递给管家,厉声道:“别让我再看见他这副丢人的样子”   看到温十安半死不活的模样,他冷哼了声,扭头便离开了。   温铎之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对地上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的人说道:“还能起来吗?”   温十安张了张嘴,几次也说不出话,温铎之便挥了挥手,让人把他拖回房间,又道:“去,给小少爷取药。”   他被放到床上时,背后的伤口已经和衣服粘到一起,轻轻一拉扯便是撕裂般的疼。温铎之垂着眼瞧他皮开肉绽的后背,还有许多旧伤的疤痕,他细细抚摸过那些尚且完好的地方,冰凉的手指像是蛇信子,游走在温十安的背上,让他下意识细细地颤抖了起来。   “你害怕我吗?”温铎之笑道。   他意识有些模糊,身体却抖得更厉害了。温铎之手下逐渐用了力,挪移到他的伤口上,轻声道:“怎么,跟着顾家少爷厮混了一段日子,你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他的手按进温十安的伤口里,在血肉里横行,温十安忍不住尖叫了起来,抖了两下便疼晕了过去。   看他没了意识,温铎之抽出帕子细细地擦拭手指,吩咐道:“给你们少爷上药吧,仔细着点。”话说得平平淡淡,丫头们却连头也不敢抬一下,颤抖着道:“是。”   温十安整整昏迷了一天,醒来时下意识想要翻个身,一双手忙扶住了他道:“刚上了药,别动。”   温十安没有睁眼,只是问:“你怎么来了?”   “你都这样了,我还不能来看看你?”   温十安看也不看他,别过头道:“看我做什么,又死不了。”   顾澈被逗笑了,不由恼他这般不识好歹,气恼道:“不逞这点口舌之快你就不舒服了?”   温十安不吭声了,反将头埋在枕头里,隔了很久,久到顾澈以为他又睡着了的时候,才听他闷闷地说了句:“我不知道怎么就把自己过成了这样。”   他额娘走的早,自幼是被这个庶出的阿哥带大的,从前上学时先生常教四书,先生讲起书来,侃侃而谈,摇头晃脑道:“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他那时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半点也不懂虚伪周旋,直愣愣地说: “先生,我觉得不对。”   “哦?哪里不对啊?”   “这句话是说夷狄之国虽有君主,却不懂礼仪,不如中原诸国没有君主。可《春秋》里又说,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中国入夷狄,则夷狄之,不就是说是夷狄还是诸夏之国不在于血统,而在于所习用的文化。学生认为,夷狄的文化未必不合礼仪,只要让文化交流,双方便可以相互了解,那么便可使夷狄信服。”   先生笑着点头,道:“不错,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见解”   先生惊喜于他的想法,便转告了温昀。谁知温昀因此大发脾气,待到课下,便将他叫了过去。   “跪下!”温昀怒声道:“你可知你犯了什么错?”温十安应声跪下,低头道: “不知。”   话音刚落,温昀的巴掌便甩了上来。他被打得偏了头,脸上顷刻间出现了个巴掌印。   “今天堂上你跟先生说了什么,质疑圣人的话,还肆意发表看法,说什么要了解夷狄的文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温特赫氏是满族的古老姓氏,温昀向来厌恶汉人,更别提夷狄诸国了。偏偏他性子倔,非要争个究竟,“阿玛,汉人与满人文化尚有不同,夷狄远在偏远边境,自是有不同于中原的独特礼仪文化,就好像百花盛开,才能汇成三春胜景。”   温昀脸色越发难看,骂道:“你还敢顶嘴!”   说罢,抡起藤鞭就要抽下去。   温铎之见此,微蹙了下眉,说道:“十安年纪轻不懂规矩,谅他也不会有下次,您饶他这一次吧。”   “你身为他阿哥,他今日这番违逆之语,你也难逃责任!”温昀本就在气头,看到温铎之求情,更是生气,道:“来人,把他关进柴房。”   温昀向来如此,若是把温铎之关进柴房,定是要饿上两天不给饭吃,温十安忙跪的端正,喊道:“阿玛!是我的错,我下次不会再犯了,您别迁怒阿哥,我受罚就是了。”   “孝子不生慈父之家,我看是我平时太惯着你们了。”   温十安那时尚是幼子,那藤鞭打在身上,两下便将人打得疼晕过去了,好容易止住了血,翌日一早,趁着没人注意,他便一步一停地挪到了柴房。   门上落了锁,他只能扒着门缝喊:“阿哥,我来了!”   温铎之在墙角缩着,听到声音,抬了抬头,看到温十安趴着门努力望屋内看,有气无力道:“你来干什么?”   “对不起,害的阿哥一起受罚了。”   温铎之没答话,他又道: “阿哥,我知道你没吃饭,我给你带了包子。”   他费力推开了点门,将那几个他早饭留着的包子从门缝里塞进去,“阿哥,你快拿着呀!等会被发现了。”   温铎之冷哼了声,别过了头: “饿不死,滚回去。”   “阿哥!”温十安又喊。   温铎之彻底不理他了,任他怎么喊也不答应,温十安没了办法,只能把包子又草草包好,塞进柴房。   那包子从温热放到凉,温铎之也没吃下它。   他是感激着这个兄长的,从前的事他很多都忘了,没有什么美好的记忆,也就没有记得的必要了,唯独温铎之为他受的那几次苦,他不敢忘也忘不了。   --------------------   阿哥是满族对于哥哥的称呼,或许并不严谨,如果有误记得提醒我~ 第7章 祸起   可谁都会变,就像从前尚有一点温暖的兄长变得刻薄冷血,就像从前跟在他后面喊“哥哥”的小孩已经成了优秀发光的人,就像从前妄想改变制度的他已经成了时代下的满清余孽。   温十安后背伤得很厉害,隐约有血透过了衣服,顾澈垂着眸,手指轻轻抚过那处血污,道:“很疼吧。”   “没事,习惯了。”他声音很轻,却让顾澈心尖有些泛疼。   他离开时,正是清朝覆灭的关键时间,那个时候的温昀,应该比任何时候都要疯狂。他一手挽住了历史的车轮,将温家永远地留在了清朝,也将他的儿子打入了历史的缝隙里,永远容不得人群。   温十安终于转过了头,他声音很平淡,却让顾澈听出了许多滋味:“以前我还小,我阿哥就常被打,后来他学会了讨那个人开心,很少再挨打,也变得跟那个人越来越像了。”   说到最后,他又笑道:“他说的没错,我是温家的人,民国不要我的。”   他不是没想过反抗,除了换来更多的伤,没有别的用。父亲会给他布置任务,逼着他学习八股文,请先生来教他如何辅佐君主。   可外面已经是民国了。   他融不进大清,也被新时代拒之门外。   顾澈看他收起了笑,细眉轻耸,双眸微敛,眉眼间含愁犹碧波荡漾,忽然觉得他很像一个人。   记忆里模糊的人影陡然变得清晰,他又问:“林姨娘是怎么走的?”   温十安顿了下,回忆道:“姨娘身体一直不好,义和团在北京大闹时她受了惊吓,后来遇到八国联军,整个北京的人都在逃命,她就病死在那场动乱里了。”   印象里,林姨娘总是低挽着头发,穿着一件缎地蝴蝶花卉纹刺绣女褂,因为久病缠身,她脸色多是苍白的,故而会添点胭脂示人。   大多数时候,她都是柔弱恬静的,顾澈从没见过她生气,也从未见过她强硬的一面,她似乎总是温婉的神情。   但这样的人,却在义和团冲进温家时,毅然挡在前面。   当时温昀尚在皇宫,温铎之正在广东做都司,家里的仆人胆小,是林姨娘挡在他们面前,痛斥义和团“技不如人,反倒盲目排外。”   后来温铎之及时赶了回来,才避免温家被砸的命运,从那之后林姨娘就一病不起了。   温十安那样的神色,太像林姨娘了。   那个女人在温府里被关了大半生,到死也没能逃开温府。顾澈常在她脸上看到这样的哀愁,那是挣扎下流露出的无力感。   感到苦了,那是尚在挣扎,感到痛了,只是还未麻木。如今对于那个薄命的女人,顾澈心里油然而生的只有尊敬,她无时无刻不身在温府,却没有一刻真正留在温府。   “你想逃对吗?”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   温十安惊愕地看着他,又听他道:“你想不想逃离温家?”   温十安愣了下,忽然讽刺地笑了笑,道:“我和他们一样,温家的根在大清,我逃不掉的。”   “可大清已经亡了。”他沉声说,“十安,若非有你,我如今也不过是乱世里的纨绔子弟。是你教我,要石以砥焉,化钝为利,你告诉我,要轻身重义富贵浮云,乃至要保天下无事护人民太平。可你怎么能轻易就忘了?”   温十安紧抿着唇,神色里有些怒气,似乎在怪他如此轻易地说出这些话,他厉声道:“我没忘!可我跟你不一样,你是谁?衣食无忧的小公子,做什么都会有人支持,你要什么没有。可我早就烂在这里了。”   “顾澈,你就当我从前年少,无知狂妄,也别再提旧事了。”温十安说完,别过了头,一副不愿再聊的样子。顾澈张了张嘴,还未说话便被他噎道:“行了,我也累了,有什么话改天再说吧。”   顾澈叹了口气,只能替他轻掩住门,走前轻声提醒道:“那你好好休息吧,待会千万记得喝药。”   他垂着头在门外站了许久,心上像被凿开了一个洞,风一吹,便生起穿过血肉的悲鸣。   他认识的温十安,意气风发,立志从政,说得出“愿山河大地海清河晏,康衢烟月”这样的话,干得出“见善则迁,有过则改”的君子之举,可如今这个人浑噩度日,余事两耳不闻,他便觉一阵巨大的茫然。   他幼时在温府的每一天,都是温十安教予他行文落笔,他也算是很有天赋了,却被先生评价“才气有余,锐气不足。”   说起来,温十安那样的锐气潇洒,在文学,甚至在官场上,都难找出第二个来。   他仍记得幼时温十安以文采闻于京都,和硕肃亲王来府中拜访,温十安连见也未见,桌上只留了一首《梦游天姥吟留别》,就带着他溜出府买糖人去了。   后来只听说肃亲王大怒,回了府便一纸罪状告了皇帝,却被以“幼童无知”搪塞了去。   若换了顾澈......他想了很多次,若是自己,他已习惯了虚与委蛇平和处事,即使置于现在,他也会万全而礼貌的手段敷衍亲贵,可温十安那般年纪,心性尚且稚嫩,却孤傲似李太白,何其的锐气逼人。   他到底是心酸,遗憾这一柄宝剑的归鞘。   他后来又去了许多地方,见过了许多的人,艰难行过的每一步脚印里,都看得见温十安的影子,他永远无法摆脱他的影响,他也从未想过摆脱。   路上太黑了,唯有他提着灯踽踽独行,可现在,他的灯灭了,他忽然就不知该如何走了。   屋内始终没有动静,他自觉自己失了态,只能脚步沉重地离开。   他和报社的人有约,这几日也正是最忙的时候,离开了温家便往报社去。   正是晌午,北京城里热闹非凡,衣衫褴褛的百姓在街角叫卖,乞丐们跪在路边不停地磕头,马路边簇拥了一群人,不知在看些什么。   顾澈跟着挤了进去,就看到一个男人支了个小摊叫卖,上面摆着两个脏兮兮的竹筐,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怪味。   他捡着旁边一个围观的妇女问了问情况,那女人搂了搂破布袄,白了顾澈一眼,道:“这你都不知道,这是赤子羊霍。”   “赤子羊霍?干什么的?”   身边又挤进来一个男人,瘦的像皮包骨一样,打量了一下方才说话的女人,又对他说:“当然是治病的。”   他还想再问,男人往这边挤了挤,贴着那女人淫笑道:“你家那个需要?”   女人推了他一把,叫骂道:“滚开,土混混。”   “老板,这赤子羊霍是治什么病的啊?”顾澈问。   叫卖的人看见他衣着不似平民这般,断定他有些资产,谄媚道:“小兄弟,淫羊藿治什么病,你还不知道啊。这可是新鲜的货,才刚产下还热乎呢!便宜卖你啊!”   淫羊藿,那是补肾的好物,可这赤子羊霍,他属实没听过。他本不欲多看,却被蜂拥而上的人群挤的不能动弹,男人一把抓住了他将他拽近了些,凑近他耳朵道:“这可是足月的,你上哪能找到这上等货啊。”   说着,男人轻轻掀开了竹筐,一股更为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瞥了一眼,里面赫然是个小婴儿的尸体,还粘着血污,皮肤呈着紫青色。   他有些反胃,忙移开了眼睛,周围的人看着竹筐被打开,更为激动地凑上前看,有个衣着华贵的老头道:“这两个我都要了!”   男人一听,当即挂上笑,连声应好。   周围一片怨声载道,纷纷抱怨着东西太少,不能全给那老头。   老头闻言,直接砸了两倍的钱才堵住众人的口。   “那个…老板啊,你还有没有别的货了?”人群里有个女人问。   “有是有,不过月份可不太足。”男人说着,比出了两根手指,道:“算你们这个数。”   人群沸腾了起来,开始争抢最后的货,男人看他愣愣的,又拽了拽他,道:“看你年纪轻轻,我就行个方便,给你留个货。”   他强忍着恶心,蹙眉道:“从古至今,从未有过食人肉补身体的,这赤子羊霍何来依据?”   男人立即垮下了脸,道:“不买就不买,砸人生意做什么!”   “不买就走,别挡路!”身后的女人挤了进来,忙不迭往男人手上塞钱,一边又挤着他骂。   他还想再说什么,围观的人看他要掰扯什么科学医法,纷纷抱怨连连将他挤出了人群。身上的衣服被扑上了几个手印,脏兮兮的,看着这些趋之若鹜的人群,他只能恨恨道:“愚昧!”   临到了报社,赵义先一步瞧见他的衣服,问道:“顾澈兄,你跟人打起来了?”   “别提了,路上遇到在卖什么赤子羊霍的,耽误了好一会。”他拍了拍衣服,却发现这手印里都是油渍,拍也拍不干净。   姜桂递了个帕子给他,边问:“你同他们纠缠什么。”   “那赤子羊霍可都是些婴孩尸体,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这可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你看,被打了吧。你同这些愚人讲科学,他们只会怪你阻了他们治病的路。”   “我哪里不知道这样,可怎么能视而不见呢……”   他在湖北见过的这样愚昧之举不在少数,纵使知道无用,可能劝一个便是一个,总好过什么也不做的强。   污渍依旧没能擦掉,他只能叹了口气,问道:“不说我了,你们这怎么样了?”   “赵义把学生那边都讲通了,我刚跑过印刷厂了,加急刊印是没有问题的,只是辛苦田寿兄校对稿件了。”姜桂说着,朝夏田寿抬了抬下巴。   夏田寿正伏在桌边校对,听到这话,头也没抬道:“小事。”   他听罢,走近了些问:“我有什么能帮得上的吗?”   夏田寿这才抬起头,朝旁边的椅子歪了歪头,示意他坐过来,又将手边寄来的稿件往他面前推了推,道:“这次收到的稿件不少,还得你来帮着看看。”   他应了声,跟着坐下,环视了一圈没看到胡昌,便问:“老师呢?怎么不见他?”   夏田寿:“他去联系陈宦兄了,应该快回来了。”   他也不再多问,开始埋头校对,这些稿件质量良莠不齐,他们需要选出合适的文章,然后再改错字纠语句,如果稿件不够,就要自己来写。   等到他不知校对到第几份时,门外急匆匆走进来一人,正是胡昌。   “怎么样了?”姜桂迎上去接过他脱掉的帽子,问道。   “很糟,今天得熬夜了。”胡昌道。   夏田寿闻言,又停下了笔,问道:“国会出事了是吗?”   胡昌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好的信放在桌上,道:“你们看看这个。”   这是一封电报,报上就总统立新法的问题大加赞同,同时指责国会专政,要求撤销宪法起草委员会和国会。   夏田寿看完,面色沉重了起来:“这是哪来的?”   “国会收到的,这封来自如今的湖北都督。”   “段祺瑞?”赵义皱眉道。   顾澈凝眉沉思了片刻,问道:“老师是在担心,这只是第一封?”   “不错。”胡昌看了他一眼,继而道,“我是怕总统要用军权来镇压国会暴动。”   夏田寿问:“陈宦那边什么看法?”   “我没能和他待太久,但看他的意思,这才只是开始。” 第8章 争锋   有些片段,他一直记得清晰。   旧时他和温十安在北京城里玩乐,许多金发碧眼的洋人入住北京,他们视国人性命于草芥,而那时的清朝已是强弓之弩,自保尚且困难,百姓食不果腹,个个面如枯槁,富贵人家的孩子也会被仇视。   他们走在街上都需要专门的护卫跟着,在瘦小的孩童面前,在孱弱的青年面前走过,那些麻木的面孔深深地烙印在他心上。   就像初生的幼虎,在危机四伏的丛林里,看过血肉厮杀,同类相残,渐渐知道了这世间弱肉强食胜者为王的道理,也开始明白了一片美丽的丛林里会有豺狼雄狮甚至是猎人。   中国从来都不是在摇篮里,而是在狂风暴雨里,背后有无数张嘴,等着蚕食这片土地。   胡昌说的没错,这才只是开始。他们要走的路,远比这长的多。   赵义年纪轻,碰到这种事便义愤填膺地想要出力,忙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夏田寿站了起来,沉着脸对他道:“你回学校去,明天继续上学。”   “为什么不让我参与!”   “赵义!”胡昌打断了他,赵义瞬间垮下了脸,胡昌叹了口气,只能软了些声音安抚道:“听你夏叔的话,好好上课,等下了学再来。”   赵义求助似地望向姜桂,谁料姜桂皱着眉也朝他点了点头,他只能不甘心地垂着头道:“知道了。”   时值总统彻查革命党的当口,这件事本来就异常危险,赵义还小,谁也不想让他过多地参与进来。   顾澈将整理出来的稿件码整齐放在手边,看着上面“救国政要论”的标题,感慨道:“怕是国会今晚也有许多人要睡不着觉了。”   许久没人再说话,胡昌长舒了一口气,已是凛冬,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打转,像烟圈一样,胡昌瞧着嘴唇便干涩了起来,他舔了舔唇便问道:“有烟吗?”   姜桂倚在窗边,顺手拿了一包双喜烟扔给他,提醒道:“你少抽点。”   胡昌冲他扬了扬烟,边埋头找火,等到烟点起来,他狠狠地吸了口,紧蹙的眉头才舒展开:“行了,都别发愁了,今晚我再去国会蹲消息,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对了,给这小子送走,看着他进学校。”夏田寿朝一旁的赵义扬了扬下巴。   “夏伯父!”赵义垮下了脸。   胡昌冲他后脑勺拍了下,道:“行了,还没完了?走吧。”   赵义脸皱的更厉害了,可怜巴巴地说:“那你们,有什么情况一定要告诉我啊。”   夏田寿冲他抬了抬手,胡昌便扯着领子让他乖乖站好,又朝众人道:“你们各自保重。”   夏田寿应了句,目送着这两人离开,又转头问顾澈:“你不回去没关系吗?”   “打个招呼就好,没事的。”   “听胡昌说,你如今在温府住着?”姜桂起了些兴趣,拉着椅子坐在他对面问。   他点了点头,摊开剩下的稿件准备继续校对,一边应道:“我父亲同温伯父交好,甲午年后我就在温府的私塾上学,这次来北京事发突然,就暂时住在温府了。”   “那可不是一般的富贵人家啊,算半个皇亲国戚吧。”姜桂揶揄道。   他没再说话,只勾起了笑算作回应,又埋头继续看稿件。   夏田寿忽而转头看他,问道:“我记得温家的老爷,旧时是西太后身边的人,如今又在替总统做事,你住在温家,会不会多有不便?况且我们干这样的事,脑袋都是要揣在怀里的,总不能连累了旁人。”   他摊了摊肩,语气里多有苦恼:“不瞒你说,这几日我也在找合适的地方,只是还没有消息。”   姜桂百无聊赖地翻着挑选出来的稿件,边道:“小事,我们也帮你寻着点,总会找到的。”   眼看着顾澈和夏田寿手边还有一堆的稿件,他也伸手取了几份出来,说:“我也帮帮忙吧,修正是不能了,简单的校对还是可以的。”   只是看了不到一会儿,他便皱起眉拎出一份,不满道:“这怎么什么稿件都有?不仅随意堆砌古句,连主题也空洞无味,连我这样的门外汉都看不下去了。”   他抬了抬下巴,姜桂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夏田寿的手边已经有一大堆的弃稿了。   察觉到他的视线,夏田寿抬起头,无奈道:“为了有足够的稿件尽快刊印,我们只能高额录用稿件,寄的人多了,质量自然也良莠不齐。”   “这质量,我们能按时刊印吗?我可是给印刷厂都打了招呼了。”姜桂烦躁地挠了挠头。   “放心,也有一些格外出彩的。”顾澈将手上的稿件往前推了推,曲指点了点,道:“看看。”   夏田寿凑近了些,粗略地扫了一遍,叹道:“独辟蹊径,曲尽其妙,不错!真不错!”   “能让田寿兄夸奖的文章……我瞧瞧。”   姜桂拿起那份稿件,只看完了开头,便啧啧称奇:“妙啊,明明是在谈论天文、光电,却处处都在宣扬分治,剑走偏锋啊。”   顾澈笑说:“看似观物,实则知理,我看这人在物理方面必定大有造诣。”   姜桂瞥了眼落笔的名字。   “时亦生……这是谁?没听过啊。”   他顿了下,伸手拿过稿件,细细端详过这三字。   “怎么,这人你认识?”姜桂瞧见他在意的模样,便凑近了些问他,连夏田寿也往他这里看了好几眼。   他不由失笑,眉目也舒展开来,露出了点惊喜的神色。   “方才居然没看到……我先前不是说我曾在温府求学么,温府有两位少爷,这位时先生,正是温府大少爷的好友。”   “那你可知道他现在在哪?”夏田寿问。   “我只知道他是广东人,至于他现在在哪……”他摇了摇头,颇有些遗憾道,“他只在温府呆了一个月,后来便说要去北大求学,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他在哪儿我也不得而知,不过可以让赵义在北大打听打听。”   对于时亦生,他确实回忆不起多少了,温铎之和他的关系不深不浅,只是在广东相识,有了层情面,便照拂着让他住进了温家。印象中那是个传统的南方才子,岭南水土养就了一身的温润脾性,时亦生在温府住了短短一月,教过他们读书,也带他们游乐,比起温铎之他反而更像一个兄长。   回忆只做浅浅铺就,面前堆积的稿件很快将他拽回了现实,眼瞧着姜桂和夏田寿眼不停歇地琢磨过这些文字,他便也凝神在手下的张张印纸。   天黑的很快,屋内只剩灯光扑朔,伴着手下的钢笔游走,直到检验过所有的稿件,已经到了后半夜。   顾澈看完最后一份,身子向后仰去,用力地眨了眨眼,眼睛因为长久的酸涩而激起点点泪花,沾在睫毛上。   “怎么样,能出一期吗?”姜桂趴在桌上,显然是累到了极致。   夏田寿嗓子有些哑,轻咳了一声道:“没问题,只是这几日我们还得四处征集,这恐怕是一场持久战。”   他转了转僵硬的手腕,看了眼窗外,惊愕道:“已经下雪了吗?”   雪花贴在玻璃上,月光下隐约透着外面的雪白一片,他们这才发现,北京城的第一场雪来了。   雪景最是磨人,初看时尽是被这白茫茫的一片吓到,只觉敬慕,看的久了不免觉出一份张惶凄凉来。   夏田寿打开了窗,一股子雪特有的稀薄的冷冽感扑面而来。   顾澈凑近了些,向窗外望了望,姜桂瞧见,也跟着不明所以地张望。   他又搓了搓冻僵的手,深吸了口气,笑说:“北京的雪很妙,看不见有花,但总觉得闻得到梅香。   夏田寿跟着笑了下,眼看着雪花飘了进来,他抱开了窗边的一摞书,最上面的是一本《稼轩词集》,他忽而便想到了个中佳句,便道:“着意寻春不肯香,香在无寻处。”   顾澈愣了下,随即忍不住大笑起来,叹道:“应时应景,好词!”   “咏梅词太多,只有他咏人,确实是好词。”   姜桂这才反应过来,也忍不住笑道:“你们文人咬文嚼字就是不同,含蓄。”   三人正笑作一团,忽然外面来了人,将门拍得咯吱作响,姜桂忙不迭站定去开门。   不是别人,正是去而复返的胡昌。   他走时没有戴帽,此时雪落了满头,连眉毛也染了些白。他站在门外拍了拍衣服,抖落了一片雪,随后迈进屋里,木门又紧紧关上。   顾澈从茶壶里倒了杯水递给他,道:“老师先暖暖,还热着。”   “国会那边什么情况?”夏田寿先一步问。   胡昌捏着瓷杯的手收紧了些,道:“我们猜的没错,短短一夜,大批的电报发往国会,尽是各地的都督和军阀,报中严厉斥责了国会专权,无一不在赞同总统另立新法。”   姜桂:“那国会的态度呢?”   “自然是极力反对,但我们也需要做好百姓的工作,你们这边进行得怎么样了?”   夏田寿手指点了点桌上的一摞稿件,道:“天一亮就送去刊印。”   胡昌点了点头,看到顾澈拧着眉沉思,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问道:“在想什么?”   他回了神,隐隐有些不安,道:“总统自然比我们更知道国会的意见,可他既然提出另立新法的要求,又不顾国会阻挠利用兵权压制,他不怕人民有异议吗?”   “照你的意思,总统必定留了后手?”姜桂问。   “我不知道,但我总觉得不安心。”   胡昌又拎起来桌上的烟,掏了根出来,又瞧见众人神色倦怠,他手指微动将烟塞了回去,道:“行了,不管总统怎么做,我们现在也只能静观其变。大家快歇会,什么事等天亮再说吧。” 第9章 温软   报纸在天一亮时就送去了刊印,姜桂眯了会便又去印刷厂盯着了,顾澈得了空回温府,本想着回房间补补觉,路过游廊时忍不住又停了下来,瞧见丫头急急忙忙地从后罩房出来,他伸手拦下了人,问:“做什么这么着急?”   “请顾少爷安,我去给小少爷端熬好的药。”   顾澈见她神色慌张,眼角带泪,便急问:“他现在怎么样了?”   丫头眉头皱的紧,好半晌才吞吞吐吐道:“顾少爷自己去看看吧。”   顾澈不明所以,只能放过这丫头朝后罩房去。   温十安的门紧闭着,他敲了几下,没人回应,但思虑着人不应当还睡着,便贴在门上细细地听了下,才听到微弱的声音说“进来”。   顾澈推开门便瞧见一室狼藉,地上碎着一个瓷碗,中药流了一地,空气里都泛着浓烈的苦味,桌上的东西也翻着,不少都掉在地上。   他有些无奈,伸腿跨过了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问道:“这是怎么了?”   温十安还窝在榻上,看见他来,只是轻轻抬了抬眼皮,没有一点要起来的意思:“不长眼的丫头罢了,顾少爷又有什么贵干?”   顾澈有意逗他,似笑非笑:“我瞧着那丫头急匆匆地给你端药去了,怎么到你这还成了不长眼了。再者,我没有事还不能来找你不成?”   温十安不乐同他争辩,懒懒道:“怎么说都是你有理。”   他似乎跟往常有些不同,脸有些红,说话声音也软绵绵的,有气无力,顾澈瞧着不对,皱着眉去贴他额头,果然摸见有些发烫了。   瓷制的茶杯已经碎到了床边,恰好落了一片镂着傲梅嫩叶的杯底在脚边,兜住了一些褐色的中药汁。顾澈叹了口气,捡起脚边的碎片,道: “你这又是闹什么脾气呢,发烧了连药也不喝?”   “唠叨。”温十安白了他一眼。   顾澈险些被气笑了,忍不住道:“行,真是白担心你。”   温十安无意回应他,只是沉沉地盯着人看,过了好半晌,他微微抬了抬下巴,问道:“你怎么脸色这么差?没睡好?”   “舍得跟我说话了?”顾澈忍不住呛了句。   眼看着温十安又别过头不欲理他,他又只能暗自感叹自己自讨苦吃,忙在床边坐下,神色倦怠道:“最近得知总统想要另立新法实行专制,甚至大肆逮捕革命党人,恐怕很多人都睡不好了。”   “是吗。”温十安似乎对此并没有兴趣,反而伸出胳膊圈在头下,以便靠得更舒服些,又道:“睡觉心空思想尽,这世道怕只有我这样的人才活的舒服。”   这是白居易的《早兴》,温十安最喜白居易的诗,尤爱其讽喻之作,顾澈便笑道:“你还同以前一样,尤其钟爱香山居士。”   只是不知他的心境是否还同以前一样。   温十安似乎懂了他的言外之意,脸色沉了下来,意有所指:“当然,却忘人间事,似得枕上仙。我现在倒是尤其喜欢这境界。”   顾澈怎么都觉得这话里的味儿不太对,沉思片刻便道:“前两年,我在日本有幸看见过白乐天神社的旧址,可谓恢宏大气。只是东洋人崇尚白氏文集,却只能看见那些闲适诗里的知足保和,哪知白氏奉而始终之的不过讽喻批驳之作。”   听他这么说,温十安脸色愈加难看,语气里也多了许多冷意:“再锋芒毕露的人也知道,独善其身才是活命的法子,我倒觉得知足保和才是白氏的境界。”   眼看他神色愈冷,顾澈叹了口气,举起双手妥协道:“罢,我也不同你讲了,省得你又要生气。”   从前温十安尤喜白居易的词,更多是爱其“意激而直言”的讽喻诗,温十安曾说过,白居易的四类诗歌里,只有讽喻诗才是真正的白居易,文字并不精丽,却最有力量。兼济天下,补查时政,救济人病,救世之理比之史书更甚。   白居易少年从政,辉煌了半生,最后却蜗居一隅,再也不愿沾染政事,从前的温十安不懂,如今却懂得透彻,也做得干脆。   因着这番言论,温十安的心劲并不高,顾澈讲了许多,他也都是敷衍之态,眼瞧着他兴致乏乏,顾澈想起在报社的新发现,便道:“说起来,我今天倒是发现了一位熟人。”   温十安果真起了些兴趣,抬了抬眼皮,等着他的下文。   “你还记得庚子年时你兄长带回来的那位岭南的少爷吗?”   温十安颇为艰难地回忆了下,才道:“有些印象,但记不清了,是姓时吧?”   “对,时亦生。”顾澈道,“今日我在报社看到了他的文章,字字珠玑,可谓良作。我记得他也不是那样锋利的人,写出的句子却实在深刻,令人佩服。”   温十安忆起从前种种,倒是多了不少话,正说着,先前去煎药的丫头送了药过来,站在门口却迟迟不敢进来,顾澈冲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又起身从她手里接过药,低声安抚:“你家少爷耍性子而已,别怕,我来吧。”   丫头如负释重地冲顾澈扬起一个感激的笑,忙不迭地退了下去,顾澈失笑,看向温十安:“你瞧瞧,给人吓得。”   温十安面色冷淡,轻哼了一声:“我当然是没有顾少爷会体恤人。”   “怎么说话越不对味了。”顾澈颇有些头疼,又见他没有起来的意思,便将药放在床边,“我去找点蜜饯给你吧。”   他是好心,温十安反而又有些不高兴,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抱怨说:“行了,哪就那么娇气了。”   顾澈这会只管笑了,边撺掇他起来喝药。   中药本就苦,晃动间浓烈的苦味就在空气里弥漫开,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却见温十安一把端起来,几口喝了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   顾澈的眉头反倒是蹙得更紧了,接过碗放到一边,扶着他的身子细声问:“苦吗?”   温十安没说话,隔了许久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顾澈心头酸胀,扶着他的手越发仔细。旁人不知道,但他最了解不过,温十安怕苦得厉害,又极其喜甜,以前喝药时都要纠结许久。可从前怕苦怕疼的人,现在什么苦难都受了。   “再几日就要元旦了,我看街头都挂起了灯笼,倒有不少年味。这两年战事多,处处都没能过个安生年,难得有这好光景,你也该出去瞧瞧。”   温十安兴致乏乏,搂了搂外袍:“有什么好看的,光绪年间什么好光景没见过,那满城飘红,爆竹震天才叫年味呢,现在是比不得了。”   顾澈眼尖,知道他有些泛冷,便从床头取过一件厚的大镶边袖氅衣给他披上,“好歹时代也不同了,总有些新鲜的玩意。上海的新新舞台新传来了一部电影,正好要在年关放映,我们可以一同去看看。”   温十安垂着眼没有回复,顾澈估摸着他大约不想出去,趁机赶着说:“论热闹当然是比不过从前了,胜在新意么,那我到了时候来找你。”   他说话时带了点幼时惯用的娇态,笑起来也并不敛着,全然没有平时温润有礼的得当,温十安平白恍惚了下,他便已经自顾自安排好了一切。   温十安再想要拒绝,却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被他三退四阻地含糊了过去,人也很快就溜走了。   刍言报发行后,在北京范围内掀起了大面积的起义,学生和市民纷纷抗议总统新法专政,国会一面加紧了临时宪法的修订,一面与总统的军权施压进行抗衡,宪法修订一事竟然磕磕绊绊地进行到了年关。   得了时亦生的灵感,顾澈在报上写了一篇文章,提倡物理教学,以此来去除愚昧思想。文章一经发布,便在学生之前掀起了一阵风潮,连各大学校也开始注重理科,接连引进物理系人才。   不过他自己倒是不甚在意这些事,每日除了研究作文,就是为报社审稿。   胡昌兼顾着北京高师的学生,精力便少了些,报社就全靠他和夏田寿经营运转,忙归忙,倒也算是充实。   每一期报纸发布后就会轻松几日,他便起了大早预备去同大家聚会,行至半路却听得路边馄饨摊传来一声“顾先生留步。”   他止了步子,顺着声音来源望去,就看见迎面就来一个男人,他礼貌性地鞠了躬,才道:“您认识我?”   “来来来,坐。”这人倒是拉着他坐在桌前,扭头冲小贩喊,“再来一碗馄饨。”   “哎,不用了。”顾澈忙叫住了他,笑道,“先生有事直说就好。”   对面的人也报之一笑,打住了为他叫一碗饭的举动,随后便对上他的视线,道:“在湖北时就听说顾主事勤政爱民,没想到在北京也能遇见您。”   看样子是熟人,只是这人四十不到的模样,脸也生,顾澈在记忆里搜寻了好一番,也想不起见过此人,又见他不是干脆的性子,便也好脾气地随着他道:“我早已不是什么主事,先生叫我顾澈就好。”   他来北京有段时日,不用日日对着那些政客,一时间竟也忘了伪装,浅浅的疑惑显露在面上,很轻易就叫人察觉,这人便道:“我偶然看了《刍言》上顾先生的文章,便一直想见见先生,只是今日没赶巧,胡昌先生说您会经过这里,我就早早在这等着了。”   他这话说得轻巧,神色间也带着试探,被他这么一看,顾澈才意识到自己过于放松了,便垂下眼,端起那副光风霁月的温润模样,笑着点了点头,“先生费心了,只是不知找我何事?”   “先生的文章,果然是文如其人,大有循循善诱之势。”他收回了那股唐突的视线,神色未变,像是刚才令人不爽的试探只是错觉,“我姓葛,如今在内务部当个不起眼的参事,顾先生不认识我也正常。”   好一个不起眼的参事,掌着全城政务的人居然挑了个馄饨摊跟他会面,顾澈心想,这人必定也是来者不善。   “原来是葛参事,失敬。”顾澈笑道,他最惯于以这般温和的姿态视人,分明周身都是冷然的寡淡感,像飘在水里的月亮,离得近了反倒失真,却又总叫人想触碰,看一眼就能从浅笑莹然的眸子里咂摸出一些期待来――礼貌而又疏离。   好不自在。   同这样的人作交道,若是兜转起来,怕是他能陪着装演一早上,葛参事自己也参透了这一点,便开门见山道:“顾先生才学令人景仰,我也知道您一心记挂民生,您做主事时的功绩我可是听说不少......只是民政司事物繁苦,倒是总务司的司长刚刚卸任,余下的位子也总没有人去坐。”   “总务司人才辈出,相信很快便能找到合适的人选。”   显而易见的拒绝。   葛参事并不意外,像是早已料到这一幕,转而以更为直接的话语道:“总务司虽好,却要时时周旋各部,怕是薄待了先生,不过文书局那......”   “葛参事。”话说了一半,便被顾澈开口打断。   葛参事抬眼对上他的神色,却不由有些愕然,他的神色未变,甚至还勾着嘴角,叫人觉得心情甚好,若不是对上那双眼睛――温情缺缺,像寒冬枝头的融雪,不近人情的清冷在眸里铺开,宛如万年静默的潭水,裹着滚烫的心脏,霎时间连流淌向全身的血液都冰冷起来。   仅仅一瞬间,眨眼的功夫,再掀起眼皮,分明又是温温淌过的泉水,顾澈笑道:“参事说笑了,文章不过是写着玩的,我哪有才气去担此重任。”   葛参事眯了眯眼,明白这是披着温和假象的敷衍,也不再强求,只是带了些想为刚才的惶恐找补些面子的想法,道:“我还是希望先生仔细考虑考虑,这工作保的可不止是前程。”   还有性命,顾澈当然知道,一篇文章名冠北京,北洋政府自然要将他收入麾下。   是试探,也是威胁。   可惜他从不是愿低头的人。   “那就祝葛参事仕途顺利,前程似锦。”他轻笑了声,一身轻松地站起来,冲葛参事鞠了一躬,“顾某告辞。”   赶到报社的时,胡昌正商议着去吃饭,老远便听到他的笑声,像是有喜事。顾澈便道:“好啊你们,怎么准备背着我去吃大餐呢?”   夏田寿也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带了点难得的笑意,伸手将他搂了过来,“看看,这脾气,不带他可还行?”   姜桂打了个哈欠,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嘴里嚷嚷:“你不来,他们还要去找你呢,苦了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也没人管。”   众人又笑作一片,打趣他的随性。   姜桂嘴馋,一直惦记着远街一家面馆,一行人没办法,只能浩浩荡荡地跟着他走了两条街,才在一条叫不上名字的小街区的犄角旮旯停下,面馆就埋在深深的围墙里。   姜桂轻车熟路地带着他们在墙角坐下,又点好了菜式,邀功似地说道:“我在北京生活这么多年,最喜欢的就是这家的抻面,又辣又劲道,你们可一定得尝尝,这顿就算我做东了。”   大家交换了个眼神,纷纷笑了起来:“那敢情好啊,省了一顿饭的钱了。”   趁着饭还没上来,顾澈问说:“刚才见老师心情不错,是有喜事吗?”   “确实是喜事。”胡昌搓了搓手,又开始点起了烟,“国会的消息,临时宪法的草案已经通过,正要提交国会公布,总统这次的算盘就要落空了。”   --------------------   顾澈:我拽吗?哥哥教的 第10章 败落   姜桂笑眯眯地给众人添了水,心情颇好道:“我们的努力也没有白费啊。”   胡昌难掩嘴边的弧度,吐了口烟圈,烟气出口前便被打散,成了一片的雾蒙蒙,他透过这层朦胧环视了圈众人,笑说:“刍言才出了一期,后续都还需要大家多费心了。”   顾澈将水推到他面前,示意他喝两口,“听你说话怎么鼻音有些重。”   “没多大事,可能是凉着了。”   胡昌接过来,讪笑着又给放下,顾澈不让,非要他喝了满满的一杯热水,提醒道:“小病不治,大病之由,可不能松懈。”   “哪就那么娇气了。”胡昌嘟囔着。   顾澈倒是愣了下,看他这懒懒的神态和怨恼的话,平白像那个娇贵又傲气的人。他便低低地笑了声,被胡昌瞧见,冷冽咧地瞥了眼,反而越忍不住笑,边笑边说:“前几日也是催着一位好友喝药,他倒是说了和你一样的话,一样孩子气。”   后三个字他特意咬重了音,留了些打趣的神色。   “没上没下!”胡昌恼极,作势要去踢他,惹得他慌不迭举手投降。   夏田寿正喝着水,抬眼看向他们,又蹙着眉放下了杯,正色道:“应该是前几日在雪里奔波,有些感冒了,回去后用连翘煮一锅热热的水,喝了就好。”   顾澈这才找着机会坐回去,赔笑着又给胡昌倒了杯水,转头看向夏田寿:“夏先生似乎对医药有些研究?”   “以前常生病,看大夫看得多了,大概也能懂些。”   顾澈了然,这才忆起夏田寿似乎格外注重养生,每日都会泡茶,也不怎吃冷食,出门也比他们要注意保暖,围巾手套样样不落,比起他们来确实要康健很多。   夏田寿又饮了口水,舒出一口热气,叹道:“没办法,年纪到了这份儿上,也不能不上点心。”   胡昌喊了句:“哪就了,还年轻呢!”   夏田寿失笑,眼见着做好的面端了上来,自己端去了没有辣椒的一碗,一边道:“还说顾澈呢,你也就是为老不尊。”   大家因为这话又笑了起来,等到安分下来,顾澈才迟迟问:“怎么不见赵义?”   胡昌囫囵吞了口面,嘴里含糊道:“他还没下学呢,不管他了。”   赵义受学校课程绊着,几次没能和他们吃饭,一旦放假得空见了,就要闹着吵着地抱怨,惹得顾澈回回吃饭都要升起些与他的愧疚来。   他还正在暗自回忆,胡昌却提醒道:“方才路上可见有位葛先生找你?”   “见到了。”他应了声,没想多聊这个话题,刚捞了口面,就听胡昌道:“是要你去做官的吧。”   他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本以为胡昌还会再问,抬眼却看见他已经继续扒拉碗里的面,还偏头找老板要了一碗汤。   桌上几人都听见了此话,却都神色如常,并无半分的疑虑,甚至夏田寿还继续说起了胡昌同一位八大胡同里女子的趣事。   不是并不在意,而是他们从未怀疑他会离开。   店里雾气蒸腾,昏暗的光影投落在眼里,铺开一片澄澈的海,他许久没这样轻松地面对人群了。   几个人边聊边吃,一顿饭也吃了近一个时辰,胡昌饭后又掏了根烟,顾澈瞧着他瘾严重的很,笑说:“老师这烟,抽的忒勤。”   胡昌不以为然,夹起烟习惯性地在烟盒上敲了敲,“就这点乐子了,不抽浑身难受。”   姜桂吃饱了饭,露出了点靥足的神色,揶揄道:“还说呢,就属他瘾大,惹得我也想来一支。”   说着就想伸手去摸胡昌身上的烟,夏田寿一手拎起围巾,随意耷拉在脖颈处,看姜桂这般,无奈摇了摇头,提醒道:“走吧,消消食,回去还有的忙呢。”   刍言报纸的下一期文章筛选,忙活了好几个天,倒是少有像之前那样出彩的,大都是些中规中矩之作,但亏了赵义和学生们的忙,《刍言》卖的不错,在华北一带也颇有影响力,   他也得了机会问过,赵义对时亦生这名字倒没多大印象,想来人已经不在北大了,他颇觉遗憾,也只能作罢。   国会立法一天天推进,终于赶着新年这天将要发行,他正同着姜桂几个在报社饮酒,正说到姜桂在八大胡同里相好的姑娘,姜桂面红耳赤地分辩,几人推杯换盏时,胡昌又急匆匆从国会赶来,面色冷冽,瞧着不像是好消息。   他下意识放下了酒,问道:“怎么了?”   胡昌将一封信扔了过来,夏田寿拆开看过,脸色倏地难看了起来。   “这是总统紧急发给北京各大报社的,这样的新闻不小,今晚各个报社都有的忙了。”   他接过信看了眼,气极反笑了起来:“我就说嘛,他怎么能肆无忌惮地对国会动手,原来早有准备。”   信上声明,警备司令部查获了国会议员和乱党来往密电,试图分裂国家,国会居心不轨之人比比皆是,经内阁首肯,预备解散国会。   赵义本已经困的直打瞌睡,看到这里直接蹦了起来,扬声道:“解散国会?他不怕人民造反吗?”   “反袁运动以后,革命党军队实力大大削减,这些密电必定早早就被总统拿到了手,内阁又是他的心腹,解散国会只差一个时机,他要的也只是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夏田寿道。   顾澈点头,附和道:“赢了道义,就堵住了人民的口,我们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总统一步步都是直冲着专制去的,北京城处处都受总统牵制,他们没有主动权,也只能凭着总统的动作见招拆招,到底是受制于人,这场较量也输的彻底。   窗外爆竹声起,新的一年来了,胡昌推开了窗,不知何时又点上了烟,“还有个消息,黎先生如今被安排进了东厂胡同里,我今儿路过,瞧见那门口还有看守的人,怕是不太好进去。”   顾澈瞧了眼窗外的烟花,各色的烟花在他眼底燃起,平添了份凄美来,过了好半晌,他才开口说:“我倒是有办法见到黎先生。”   这的确是难得热闹的一年,白塔寺的年庆比往年都要盛大,歌舞百戏排了满满的一条街。新年最先迎来的是国会解散的消息,北京里穿街过巷尽是国会议员在游行示威,   顾澈看到过许多次,那些议员挂着示威的牌子,沿街披露总统狼子野心,可到底也没什么实质性伤害,总统由着他们闹了一阵,没了收入,又得不到回应,他们也只得放弃议员身份,领取几十块大洋的路费打道回府。   总统握紧了权力,对黎元洪倒是看管松懈了不少,把他安置到了东厂胡同的一处住宅,虽然还是轻易见不得外人,但总好过放在总统身边举步维艰得好。   天刚亮,东厂胡同里,一个佝偻着背的男人从街边走来,他带着帽子,遮住了脸,穿着蓝布做的号坎儿,印有三个白字“垃圾夫”。那人手拉着垃圾车,摇着大铜铃,嘴里喊:“倒土哦!”   门卫瞧见他,有些嫌弃,催促道:“快点!”   那人低着头应答,又埋头推着车驶进院落。   待走到无人之处,他佝偻的背直了起来,脚步飞快地开始在院内寻觅。   黎元洪正在写字,门敲响时他恰好落下最后一笔,被敲门声惊了下,落下的“盛世太平”的最后一竖堪堪抖了下,歪了风骨。   可惜了一副好字。   看到来人,黎元洪还未来得及惊讶,那人便道:“先生别声张,我没有恶意。”   来人正是顾澈,总统不许黎元洪接触外人,他便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混进来。   黎元洪上下打量着他,似乎是在斟酌他的为人。顾澈举起手,解释道:“黎先生不认识我,也一定认得胡昌先生,他是我的老师。”   黎元洪这才收起了防备,示意他关紧了门,压低声音道:“我记得你,你确实是胡昌身边的人。”   顾澈缓缓鞠了一躬,行礼道:“久仰先生,您叫我顾澈就好。”   黎元洪挑了挑眉,不由多看了顾澈几眼。他虽位居总统之下,受制于人,但毕竟身在高位,见了他的人无不巴结讨好。   他曾在胡昌身边看见过顾澈,不过并未留下太大的印象,此时见他不卑不亢谈吐自然,不由多了几分好感,便顺势问道:“是胡昌有事找我?”   顾澈道:“总统解散了国会,现在民间甚至传说总统有称帝之心,革命党暴动四起,老师想问问先生,是否还有法子能阻止总统专制。”   黎元洪顿了下,面色沉重了起来,他又摊起一张新的宣纸,起笔蘸墨:“走到这一步他以为我没有极力反对吗?袁小四专制之心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哪还能说上半句话?”   顾澈不由皱起了眉,面目上的忧愁难掩,“偌大的内阁,竟然没有一人提出异议吗,任由着国会解散?”   黎元洪冷哼了声,“内阁的人都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对他当然是言听计从。”   忆起所见,顾澈叹了口气,道:“国会议员哪个不是革命时风光无限,现在走街串巷地游行,也换不来生机。”   黎元洪落笔,轻声问:“武昌的军队现在怎么样了?”   “先生的部队已经被段祺瑞打散重编了,这么大动作,还真是不怕人诟病。”   “我只是来北京和总统商议政事,有什么可诟病的。”黎元洪依旧埋头写字,神色淡然。   顾澈心里更沉了几分。总统惯会用这样的招式,取得面上的名正言顺,背地里处处使绊子。   黎元洪又道:“我如今无权无势,他这是铁了心要让我退出政界,胡昌找我也没用。”   “孙文先生退位前的法律,本就是为了制衡总统,可现在总统只手遮天,各地早已不满,意欲起义,到那时又是一番大战啊。”   一个“福”字落下,黎元洪停了笔,看向顾澈:“现在全国近乎一半的兵力都握在他手上,更别提段祺瑞手上的兵。有了军权,才有话语权,就算各地起义,我看也未必能伤他毫分。”   黎元洪端详着这副行体的“福”字,手指微动将它扭转过来,转了个好意头,顾澈见此笑道:“先生当年不也是全力助他革命,兔死狗烹,我倒觉得他未必就能容下段祺瑞。”   毛笔置在玉制的笔搁上,发出一声脆响,黎元洪沉沉地盯着他,神色复杂,“顾澈,你很聪明,所以也该明白,揣而锐之,不可长保。”   顾澈愣了下,便道:“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   黎元洪说的,不仅仅是段祺瑞功高盖主,更是在提醒他们谨慎行事,切勿显露锋芒。   外面喧嚣声渐起,顾澈明白自己待不了多久了,黎元洪也意识到了这点,冲他抬了抬手,支起笑道:“去吧。”   黎元洪眼底的悲痛让人动容,顾澈深深朝他鞠了一躬,一字一顿道:“无论怎样艰难,共和之路,我们一定会走下去,先生保重。” 第11章 娇贵   总统新法很快推行,立法行政尽收手中,而南方各省暴动很快又被强行镇压,一时间竟也无人敢议论。   顾澈自从东厂胡同出来,眸色里便多了许多怅然,若不是时下还暂居温府,他便要去喝得大醉一场,只盼得忘了这些烦事。   可纵使他千万般的痛苦,遇上这样身不由己的世道也都只能往肚子里咽。   天已经大亮,北京城里也渐热闹了起来,顾澈站在街头瞧着一个个店铺开张,一声声叫卖迭起。女人依偎着丈夫,孩童嬉笑着玩乐,乞丐蜷缩在墙角,睡梦里抵不住北京的寒气,身体细细地发抖,街边不知哪家的姑娘在吹笙,婉转乐声飘在京城大街小巷。   他猛地生出些不自在的凄苦来,皇城脚下正贴着影院的大幅海报,报上是貌美女星的特写,女子神情忧郁,双目含泪,倒像是一样为世态愁伤。   兜里的电影票装了许久,已经有些皱褶,顾澈掏出来瞧了瞧,看了开场时间又小心地塞了回去。   他舒了口气,加快了脚步。   之前说要同温十安去看电影,一时没有注意,竟也不剩多时了。   这个时间想必温十安还未喝药,正好街边看见了有卖糖人的,他多看了两眼,就被眼尖的奶奶拉着让他买个玩。   “挑挑看,有没有你喜欢的。”   他本想随便拿一个,又想着温十安的个性必然是要闹的,便低着头看了许久。   刚好钟意了一个戴着花的小娃娃,便被一道稚嫩的声音截了去。   “我要这个!”   顾澈转头看的功夫,糖人就已经被那小孩拿到了手。   “这……我再做一个吧。”糖人奶奶赔笑道。   “没事,小孩要,给他就是了,我再看看。”他冲小孩笑了笑,谁料那小孩脾气怪,反而鼻子里出气,冷哼了一声,扔了几块铜板在摊位上,扭头就走。   小少爷脾气,必定是被宠大的。   顾澈无奈,又低着头在在一众花样里挑了许久,最后也没挑出来合适的,便求着糖人奶奶重新做了个别样的糖人。   糖人奶奶听完他的要求,咯咯地笑,一手熟练地用竹签勾起糖浆,只几下便勾勒出一圈轮廓,“是要送给哪位姑娘的?”   他愣了下,品了品这句玩笑话,忽得便笑了起来,转头瞧见方才那小孩正跟身边陪侍的丫头撒脾气,把糖人摔在地上,顾澈无奈地摇了摇头,温声道:“送给不听话的小孩的。”   似乎因为温昀的存在,温府比往日还要死寂,丫头们个个都屏气凝声不愿说话,顾澈看着着实无趣,也没多待便径直去了后罩房。   估摸着温十安也起来了,他便敲了敲门,正欲说话,门倏地打开,反倒吓了他一跳。   温十安眯着眼,还带着刚醒的倦怠感,见到他也是一愣,问道:“怎么这会就来了?”   “十安忘了?今日要去看电影呢。”   温十安身着一件深竹月色的宽襟大袖长袍,外面只披了一件大氅,藏青色,绣着暗金花纹,衬得人贵气得很。   他不动声色地移了移身子,侧身挡住了风,笑说:“今儿是怎么了,肯下床了?”   “看外头天气不错,晒晒太阳。”   顾澈瞧着他皮肤因常年不见阳光,已经透着点病态的瓷白了,便道:“你也确实该多出来晒晒太阳,不过这会儿天冷,可别感冒了。”   说罢,三两下又将人堵了回去,温十安愣愣的,被挡回房间时才反应过来,愠怒道:“就吹了会风,怎么就能感冒了,我又不是那新生小儿,大惊小怪。”   “好好好,我的错。”顾澈反手关上了门,赔笑道,“打小也就说不过你,不同你争辩了。”   温十安抬了抬下巴,问:“怎么还买了这,你多大了。”   是说顾澈手上拎着的糖人。   “嗯,你看,这像什么?”顾澈邀功似的把糖人举起来给他看,是个人的模样,做得粗糙,但能看出是个长发的,眉眼舒展开,穿着长袍。   大约是温十安的模样,顾澈瞧着它,越看越想笑,便道:“是不是有几分你的韵味?”   “差远了,幼稚。”温十安搂了搂大氅,转身坐回了床上。   “我想着你还没喝药,就给你买点甜的压压苦味,可不兴数落人的啊。”顾澈左右看了看,没找见可以放的地方,便只好自己拿着,坐到了温十安身边。   药已经熬好,正摆在桌上,还冒着白气,顾澈顺手端了过来,道:“这些丫头办事倒真妥帖。”   温十安不应,抬着头看向门边,不知在想什么。   药还有些烫口,顾澈沿着碗边吹了吹,果不其然瞧见温十安皱紧了眉,往旁边挪了下。   顾澈太了解温十安了,想来刚才这人也必定是怕闻见药味,急匆匆往外面跑。   他不由地失笑,瞥见温十安嫌弃的眼神,又不动声色道:“药太苦了,这怎么喝的下,我去让她们加点冰糖再熬。”   说着就要把药端走,温十安伸手拦住了他,没等他再装出一副担忧的样子,便仰头将药一饮而尽。   “用得你瞎操心,怎么就那么娇贵了。”温十安苦得不自觉地皱起了脸,嘴上还不饶人。   顾澈挑了挑眉,低敛着眼,怕他看见眼里的笑意,嘴上抱歉道:“我的错,十安别气。”   “尝一口吧,扔了也怪可惜的。”他又将手上捏了半天的糖人递了过去。   “下次不必浪费钱来买这些玩意儿,甜得发腻。”   话是这么说,温十安还是顺从地接了过去,在顶端咬了口。   糖已经变得坚硬,咬下来时发出“嘎嘣”一声脆响,他喜欢甜味,便也不咬碎,就含在嘴里细细地磨。   不过糖人吃起来也确实腻的很,只咬了两口他便不想再吃了,顾澈接过来顺着他方才咬过的地方啃了一口,皱眉道:“嚯,这么甜啊。”   下次该买点酸味的,刚喝完苦药,这么甜的东西反而更冲得厉害。   顾澈捏着糖站起身,又四下看了半天,最后将糖斜斜地插在茶杯上,人形的糖人被咬了几口,只剩下一副外袍在空中转了转,稳稳停住。   温十安细细地嗦着嘴里的糖块,神色悠然,顾澈看他不急不慢,也没点要起来的意思,只能笑道:“还有半个时辰电影就要开始了,十安要是再这样磨蹭,怕是只能看个尾巴了。”   “我可从没答应过,要和你去什么电影。”温十安勾了勾头发,将多余的发丝别在耳后,淡淡道。   顾澈心里觉得这样别扭的对话实在好笑,又知面前的人是个嘴硬心软的毛病,便抻着笑意瞧他,似料定了他的应允。   温十安迟迟等不到他的回复,偏过头就对上他的视线――温和的一汪池水,折射着柔和过的日光,分明是嗔怪的模样,却裹着恃宠而骄的愉悦,似热与寒的交替缠绵,碰出一片雾蒙蒙,连心都是湿的。   他恍惚间想起来,从前有一次,小孩没背会文章,怕被先生打,他就帮着糊弄,没想到两人都被逮个正着,手心一同挨了板子。   小孩心疼他,就一直要牵着,其实这样两个人手心都热得更疼了,只是那时小孩的手心湿漉漉的,眼睛也是,整个人像掉进水里,泡得连他也跟着发软。   他似乎从没拒绝过小孩的要求,尤其是被这样的眼神盯着,肥皂泡泡在心里破开一样,怎么忍心。   “嘎嘣――”   又是一声糖块咬断的声音。   他轻叹了口气,“也没说不去……”   顾澈笑意未改,微微歪了歪头,眼睛勾成了线,“那就最好不过了,十安快换衣服,我等着。十安已经应了我,总不会是诓我的吧。”   这人咬准了他吃软不吃硬,一副柔弱不可欺的模样骗得他周转。温十安看他演上了瘾,也不惜和他争论这点是非,冷冷地憋出几个字:“没有下次。”   有没有下次,两人心里都有数,顾澈恐惹急了他,便转过了身背对着,方便他换衣服。   这屋子里常年不点灯,也很少打扫,柜子上都落了灰,里边塞着许多古书,有一些他还有印象,从前也见过。   身后人OO@@地换起衣服,他又提醒道:“加件厚的里衣,小心着风。”   “唠叨。”   意料之内的回答。他挑了挑眉,忍不住勾起了唇,心情姣好地走近柜子。   暗红色的楠木亮格柜,柜顶雕着几支梅花枝,中间镂空的展格碎掉了一个角,拇指大小。顾澈还有印象,这是他幼时贪玩想去够顶格的花瓶,然后不慎跌了下来,头砸在了这里,磕断了一块。   这柜子应该是从以前的屋子直接挪过来的,如今他伸了伸手,轻易就够到了顶格。   长期无人打扫,柜子里落了层灰,里面摆着几本像是中医论述之类的书,翻开书尽是些相差不多的草木名。   他最烦这些,各个花草皆能入药,什么阴气阳气,肝火肺火,遇上个胡诌的江湖郎中,连五行八卦也说的出来,偏偏听着晦涩就越有人盲信,恨不得取天山粹雪熬药做补,白白一条命就被这些小玩意折磨透了,顶让人心累。   和他不同,温十安读书读的杂,对这些难以消化的古籍也能研究一二,他几次想学,却发现自己对于这些虚头虚脑的东西实难认同。   到底不是这块料,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将书放回了原处。   这一排书摆的随意,中间塞了几张纸,露出了点边角。   他拽出来一张,发现是几封信。悉数掏了出来,纸张皆已经发黄,有些年头了。一张张地看过去,他眉眼间便染上些欢喜的神色。   “看什么呢?”   温十安换好了衣服,正穿鞋呢,看见他看得出神,问道。   顾澈忙将东西放回原处,嘴里含糊:“没什么,随便翻翻书。”   温十安在长袍外面添了件金彩绣的对襟马褂,又不知从哪找到一支羊脂白玉笄,将头发一股脑扎了起来,露出棱角分明的脸,看上去人也有精神了很多。   顾澈难得见他这样的装扮,忍不住走近了些细细看他,温十安扎头发的技巧有些生疏,显得松垮了些,扎不上去的碎发就留在耳边,反倒透着些随性而平易的美来。   他眼角上挑,本该是多情的模样,眉目间却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淡,可这样漂亮的人,合该就有些骄傲的小脾气。   温十安看他不说话,歪了歪头,眼里透着疑惑。   淡色的眼瞳像猫一样,深处鬼差的,顾澈拍了拍他的头,哄孩子一样道:“很漂亮。”   温十安愣了下,随后猛地甩开他的手,呵斥道:“放肆。”   耳尖有些红,更像是炸了毛的猫。   顾澈还想解释,温十安却脚步飞快地推门出去,他只能认命地边道歉边跟了上去。 第12章 侏儒   温十安人瘦,纵使多穿了几层也瞧着身形纤纤,顾澈伸手想挽他胳膊,捏进手里的却都是衣料和棉花。顾澈心里酸楚,面上却还笑道:“这部电影的女角并不有名,但看着海报上的模样,真是美,以后怕是有的红火呢。”   温十安背上伤未好全,走得慢些,见他搀着自己又觉不快,便用力甩开,道:“我自己可以走。”   顾澈无奈,又怕温十安受伤只能赶快松开了手,才刚出了后院,迎面几个丫头直愣愣地瞧着他们看,几个人窃窃私语,不住地往温十安身上瞟。   “少……少爷这是……”   温十安也没看她们一眼,从她们身边径直走过,模样傲的很。   顾澈憋着笑,冲她们摆了摆手:“不用担心,我带你们家小少爷出去玩玩,很快回来。”   “去哪儿啊?”一道冷冽的声音横插/了进来。   温十安顿住了脚步,顾澈偏头看过去,不知温铎之又从何处走了过来。   同顾澈先前见过的模样不同,温铎之已经剃去了辫子,徒留新长出来的头发零刺扎手,人利落了不少,也徒增了戾气。   看到温十安这样,他挑了挑眉问:“也不跟我这个做阿哥的说一声?”   温十安后退了步,颇有些防备:“不过傍晚就回,不值得惊动阿哥。”   不知是不是顾澈的错觉,他总觉得温十安有些紧张,眼神漂浮着不知落在何处,双手也紧紧地揪着袍褂,不愿与温铎之对视。   温铎之似乎也感觉到了这一点,反而笑了起来,意有所指道:“十安身体还好?”   “自然。”温十安一字一顿道。   顾澈见气氛有些不对,上前站到了温十安身边,冲温铎之笑道:“温大哥早。”   温铎之这才开始打量起了顾澈,他微眯着眼的模样,倒像是丛林中蛰伏的毒蛇,令人心底发寒,他收起了笑,微抬下巴,道:“顾少爷好手段。”   顾澈一时没有听懂他的意思,又不愿和他多加纠缠,便道:“十安见我在府里待的无聊,就陪我去转转年会,谈不上什么手段。我们赶时间,就不能陪温大哥多聊了。”   温铎之神色复杂,让人看不出心思来,只直直地盯着温十安,温十安一脸平静地与他对视,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了起来。   顾澈心下发怵,不知这位阴晴不定的大少爷又准备做什么,过了许久,温铎之才勾了勾唇,道:“去吧,早去早回。”   顾澈礼貌性地做了个揖,转头看温十安脚步不停,已经走出去好一截了,他忙跟了上去,瞥见温十安紧促的眉,试探性地问:“还好吗?”   “他之前,有和你说过什么吗?”温十安问。   顾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说什么?”   “算了,没事。”温十安又不肯说了。   顾澈颇为心累,属实搞不懂这俩兄弟间的纠葛。   一路上,温十安再没说过别的话,直到踏出温府,他站定在街上,有些茫然。   以前家家悬挂的皇旗已经不见踪影,他却恍惚觉得,这座城市老了许多,陈旧砖缝里长出杂草,又被路人的鞋底碾碎,斑驳的绿染了一片,叫人想起老人身上的皱纹和皮藓。   街上偶尔有人侧目看他,许多人已经剪去了辫子,看上去分外新鲜,黄包车上拉着的男人一身西装革履,叼着烟。   顾澈见他愣神,问道:“不习惯吗?”   温十安收回视线,垂下了眼,摇头说:“还好。”   他太久没出来了,竟然差点忘了,这世道早已经是新的朝代,清朝也已经是过去式了。   顾澈有意让他多看看,也不催促,脚步轻缓地跟着他。   身边的人忽然停下了脚步,顾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群人正围在一起看什么,时不时有些叫好声。   顾澈看他有兴趣,便问道:“那是在耍杂技呢,要看看吗?”   光绪年间北京城里多是动乱,各处打仗,很少有这些热闹的时候,温十安又常窝在家里,自然对这些感兴趣。   其实距离电影开场已经不剩多时了,但琢磨着想让温十安开心,顾澈便也不着急催他,反而劝着他多停下看看,又怕人群挤着这娇贵的小少爷,便伸手环住他,带他挤了进去。   周围又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欢呼声,顾澈看过去,发现这是个手脚和身高都比寻常人要小很多的侏儒,只有四五岁幼童的大小,脸却已经是成年男子的样子,且身子要小许多,一个成年人的头放在上面,看上去很是不协调。   他走路的样子很怪异,一跛一跛的,走动间肩胛骨也跟着耸动,像是个不受控的木偶娃娃。   地上放着一排菜刀,刀刃冲上,而侏儒正踩在上面行走。   “好!再来一个!”   “再来一个!”   围观者越发激动,侏儒行走的也越来越快,甚至在刀尖上跳跃。   也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什么,侏儒面容扭曲,却硬撑着摆着一个笑,显得怪异又骇人,偏偏围观者顶爱这样的滑稽,鼓掌声也更大了。   侏儒后面站了个拿皮鞭的男人,见侏儒稍有懈怠,便拿着皮鞭在身后驱赶。   只看了一会,温十安脸色便有些难看,顾澈忙喊他:“我们出去吧。”   温十安点了点头,想出去却被挤得厉害,着急间不知谁撞了下,头上的簪子掉落,本来就不牢固的头发一瞬间散了下来。   周围人也是愣了下,顾澈这才得以带他挤了出来。   “以后可万不能往人堆儿里扎了。”顾澈低低地抱怨。   看到温十安茫然的神色,他这才意识到簪子还掉在人群脚下,忙想要去捡,温十安伸手拽住了他。   “不用了,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掉就掉了吧,人那么多,等会又要出不来了。”温十安脸色煞白,紧皱着眉道,“再说,我也实在不想再看那杂技。”   顾澈顿了下,勾了勾他的袖子,“十安觉得,那是真的侏儒吗?”   温十安强忍着反胃的感觉,冷声道:“隋炀帝在位时,格外宠爱宫里一个道州侏儒,于是民间处处搜罗侏儒,以讨圣上欢心。找不到那么多的侏儒,他们就将幼儿置于罐中,使其生长受阻,日日受骨骼压迫之痛,如此经受十六年,便可永远维持幼儿之身。”   他深吸了口气,看向顾澈:“你不是不知道,大清最忌讳这等残害幼子之事,凡有发现一应处决。为何时至民国,却有这样的人公然在北京城里走穴?”   “因为这是民国。”顾澈伸手拽着他的手腕细细摩挲,带人沿着墙根走过,这座城太旧了,墙壁里都透着陈旧的腐败味,更像是擦拭过汗水的湿毛巾,“新的时代迟迟不来,旧的时代迟迟不去,才造成了现在的民国。”   “党派纷争,各处军阀独立,人人都想分权,哪里有人管得上百姓。”   远离皇城脚下,环境愈发糟糕,逼仄的巷子里东倒西歪地躺着一群乞丐,空气中漂浮着恶臭味,那些乞丐看见他们,纷纷跪在地上开始磕头,麻木而机械地念着祈求的词,世间的万般苦楚也不过尔尔。   骨瘦如柴的老人横躺在大街上,面瘦肌黄的青年人只能在路边修补皮鞋,有位抱着孩子的妇女眼中带泪,孩子在哭,她却没有奶水去喂。   明明是新年,有的人和家欢笑,有的人饥寒交迫。   温十安不忍再看,阖眼问:“民国现状,和清朝有何异?”   “总是要变的,现在没有,以后也会的,或许很难,但一定会。”,顾澈声音很轻,像是从缈远的回忆里挣脱出来,化作烟似的柔和,缱绻着抚慰人心。   “哥哥,你是顶要心软的人,这样的时代,你怎么能睡着呢?”顾澈直直地看向他,鼻头发酸,“醒过来吧。”   黑色的眼瞳看人总有种难以言说的深情感,像是无数个暧昧不清的夏夜,海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角晦还明。   心脏跳得剧烈,震的他发麻,温十安迟钝地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身后传来虚弱的乞讨声,有小孩跪到他身边,边磕头边喊:“娘娘,赏点钱吧。”   这小孩穿着破得只剩布的棉服,满脸污垢,乞讨的声音虚弱而无力,温十安身上根本没带旁的,只能求助似地望向顾澈。   顾澈直接掏出了钱包,拿了一半出来塞给这小孩,又指着温十安问:“你为何叫他娘娘?”   小孩收了这许多钱,感恩地不住磕头,听到顾澈问他,忙将钱揣进怀里,道:“他长的好看,像宫里的娘娘,那些爷爷讲,见到漂亮的女人就这样叫。”   他指的是巷子里那群老乞丐。   “你叫什么名字啊?”温十安问。   小孩听到他的声音愣了下,才知道自己似乎叫错了,又低着头想了许久,不甚肯定地说:“小……小四,他们叫我小四。”   他许多天没吃饭,又经受了一场冷冽的冬,身体根本受不了,温十安看他脚步虚浮地回到乞丐堆里,眉目愈加忧愁。   顾澈叹了口气,心情沉重,“你帮得了这一个,帮不了千千万万个。”   “我知道……我自己都过成什么样了,居然还想着人间疾苦。”   顾澈不忍看他愁苦,刻意揶揄道:“哪有……哥哥这是人美心善。”   温十安自嘲地笑了声,伸手又将头发拢到耳后,再不肯言语了。   两人赶到电影院时,电影已经放映了好一会儿了。虽然是部已经上映过几次的片子,影院的人还是不少。   顾澈也是头一次看国内的电影,人去得多,他们只能在后排的椅子落了座。   上映的电影叫《难夫难妻》,据说是个很出色的故事,但温十安和他的心思都不在电影上,两人均是心不在焉,颇觉索然无味。   自进了电影院,温十安便一直坐立难安,时不时伸手挠一挠后颈,顾澈看他不舒服,便小声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不知怎地,温十安像是哭过一样,鼻音很重,似乎一直在流鼻涕,又不住地挠后颈,呼吸急促。   顾澈心慌得很,忙伸出手来沿着他的背顺气,边唤他:“十安?”   温十安努力聚焦了点视线,待看清眼前的人,他猛地抓住了顾澈的领子,艰难道:“送我……回……去。” 第13章 劫难   正月的天里,顾澈惊出了一身的汗,片刻不敢停地拦了辆黄包车。   本来他倒想直接将人拽进医馆,却遭到温十安的百般抵制,也只能作罢。   温十安浑身发痒,一直在不停地挠脖子,顾澈怕他抓坏了皮肤,只能按住他的手,劝慰道:“很快就回去了,忍忍。”   温十安靠在他肩上,呼吸急促,手指紧紧地拽着他的衣服,身体不停地发抖。黄包车夫瞧见事情严重,脚步飞快地往温府里赶。   才刚将人扶到温府门口,却见门口站着位青年四下张望,离得近些顾澈才看见那竟然是赵义。   赵义看见他,慌不迭地凑上来,“顾澈兄,你可算回来了,报社出事了。”   顾澈一手圈着温十安将人扶下车,实在腾不出功夫去打发赵义去,倒是温十安听见这话,伸手推了把顾澈,艰难道:“你走…我自己…回去。”   顾澈并不放心他,身后却突然出来两个丫头,面无表情地一人一边架着温十安,似乎对这样的事情司空见惯。   “大少爷让我们在这里等小少爷回府,不劳烦顾少爷费心了。”   看来这两个丫头早有准备,想起早上走时温铎之的那个笑,好像是预料好了却偏要看他们难堪一样。   顾澈皱了皱眉,眼疾手快地拉着一个丫头,“你们少爷这究竟是怎了?”   丫头才刚张嘴,温十安忽然低低地呻吟了声,两手死死地按着两个丫头的肩膀,用力之大连关节都发白,丫头顿了下,扶着他往后退了一步,“老毛病了,顾少爷有急事,就先去吧。”   说完,片刻不停地扶着温十安离开。   “这是……怎么了?”赵义往里面看了两眼,转头他脸色极差,问道。   顾澈摇了摇头,心下有些不安,“你刚才说,报社怎么了?”   赵义跺了跺脚,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来这的要紧事,“你快跟我过去吧,报社被人砸了。”   今日本来是最新一期的《刍言》要送去印刷,报社里就只留了姜桂和夏田寿两个人盯着,报社被砸时,是姜桂的相好,八大胡同的一位姑娘赶去给他们报的信。   胡昌住的近,就先赶了过去,赵义得到消息后就忙来通知顾澈,谁知道顾澈正陪着温十安在外逛年会,便等了好一会。   温十安身体有恙,报社又无端被砸,两头都不得好受,顾澈憋着口气赶到报社,就看见胡昌举着报社的牌匾,费劲地想重新挂上去。   报社门口已经聚了群人指指点点,报纸扔的满地都是,桌椅倒了一地,大门也被砸断了一角。   “老师小心点。”他伸手帮忙兜住木匾,踩着凳子又给挂了上去。秀丽的“刍言”两字上面,已经落了不少脚印,擦也擦不净。   胡昌脸上沾了些血,像是下巴磕伤了,顾澈叹了口气,掏出手帕递给他,问:“究竟怎么了?什么人?”   胡昌擦了擦下巴,疼得倒吸了口冷气,“不知从哪来的一群土混混,进来就开始砸东西。”   赵义扶起地上的桌椅,只是满地的报纸收拾起来也颇费时间,他一拳砸在桌上,骂道:“这群土混混,找咱们麻烦干什么!咱们又没惹他们!”   顾澈瞥了眼地上,其他的东西没什么损伤,新一期的《刍言》却都被撕成了碎片。   “咱们没惹他们,但却动了别人的利益,这事没那么简单。”   偏巧的在总统大权紧握的时候,他们这些曾赞同分权的人就受了难。况且这样一闹,毁的全是最新一期的报纸,相当于他们白忙活了几天。   赵义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咬牙切齿道:“我还以为他们有什么本事呢,就只能干出这些不入流的事情!”   “嘘……”胡昌伸手握住他的胳膊,抬眼看了眼外面围观的人群,“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走。”   姜桂他们已经转移去了一条街之外的当铺,胡昌关了报社的门,转头嘱咐赵义:“别乱说话,这几天呆在学校,也别乱跑。”   报社被砸,他们的身份必定也被查的干干净净,顾澈自加入报社起便料到有这一天,只是看着赵义小小年纪被卷进危险,终究有些心疼。   胡昌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拍了拍他的肩安抚道:“没事,也不用太担心他,总统的人还不敢动他。”   顾澈挑眉,探究地看了眼少年,少年挠了挠头,撇嘴嘟囔:“我才不需要我爸保护呢。”   “你以后也少跟你爸呛,这么大了,让他省点心,小心你夏叔揍你。”胡昌直接拎起人,冲顾澈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   顾澈由此对赵义添了份好奇来,赵义倒是很少在他们面前提起,所以他也只知道赵义父亲在南京做事,却不想权势竟然如此高。   姜桂的济恒典当铺,从前倒是很红火,只是现在经营不善,很少有人来。当铺里只有个昏昏欲睡的掌柜,看见他们来,眯着眼打了个哈欠:“老板在后面。”   除此之外,当铺再看不见别的人,连个司理、票台也没有,姜桂这当铺做的,还真是一点也不上心思。   典当铺后面连着一间三合的院子,正中间是待客厅,夏田寿和姜桂正坐在桌边,东边是姜桂的屋子,余下的那间充作了库房,但如今看应该也没多少东西可放。   路上便听胡昌说,因为动了气,夏田寿身体有些不适,姜桂也因为和那些混混起了冲突,被打了一身的伤。   药酒味充斥着整间屋子,顾澈到时,姜桂还在对着镜子往脸上敷药,边敷边骂:“一群疯子!”   夏田寿坐在一边闭目,手里端了杯茶,但肉眼可见面色苍白了许多。   赵义飞快奔了过去,“夏叔怎么样了?”   夏田寿睁开眼看了眼他,嗓子有些干涩,“还好,这都是老毛病了,别担心。”   姜桂疼得脸都皱了起来,一边问:“报社呢?”   胡昌叹了口气,神色沉重地摇了摇头。   赵义愤愤不平:“现在可怎么办啊,报纸才刚刊印好就出了这事,那之前的努力不就全废了!”   “大家伤得都不严重,已经是万幸了,报纸毁了就毁了吧,这段时间都先消停会,免得再出事端。”   胡昌又开始点烟了,顾澈正盯着那些烟圈幌神,倏地传出道柔和娇俏的女声。   “诸位喝点茶吧。”   顾澈顺着声音望去,眼里便撞进一片辰砂色。   一片辰砂色的袄裙,长至膝下,上面绣着细小的朱樱色花纹,行动间有花瓣飘零之感,下身是绣着椒房色丝线的绒裤,只是不知是疏漏还是有意而为,露出了一节脚踝,走动间隐约可见红色的长袜。   女人端着托盘,上面不多不少地放了三杯茶,及时是端着茶,她走路时也是姿态翩翩,腰肢扭动,极富风情之感,尤其那柳叶眉下的一双含情眼,看人时总像勾着点情,让人爱不释手。   顾澈接过女人递来的茶道了声谢,匆匆打量了眼便移开了视线,再看时女人已经走到了姜桂身边。   放下托盘,女人朝姜桂倾了倾身子,手指勾了勾他的手,“你们聊,那我先回去了。”   说完,又朝他们盈盈行了个礼。   顾澈正在好奇这人的身份,胡昌冲女人的背影抬了抬下巴,轻声对顾澈解释道:“八大胡同的玉兰,姜桂迷她迷得不行,现在看,怕是郎有情妾有意。”   姜桂似乎听到了他们的话,干咳了声,有些不好意思,“那个…田寿兄,你不是有事要同大家讲吗?”   夏田寿知道他这会儿脸面薄,轻笑了声便接了话,朝胡昌使了使眼色:“你可还记得胡绍绶胡先生。”   胡昌坐直了身子,两根手指夹起了烟,“我前几年在湖南,与他有过几面之缘,他现在是不是做了湖南第一师范的校长?”   “不错。”夏田寿点了点头,“前几天,胡绍绶先生公开发表了一篇反袁檄文,隔天通缉令便出来了,如今人已经逃到日本去了。”   胡昌拧紧了眉,将未燃烬的烟按在了桌上,“总统未免太过着急,胡先生从前对我有过恩惠,他落魄至今我竟然也不能帮一把。”   “逃亡之人凄惨,听说在轮渡上碰上一群西洋人,还险些染上了烟瘾。”   顾澈瞳孔微缩,手指也暗自用力,下意识地按住了桌角。   夏田寿说的这个烟当然自然不是他们抽的烟,而是鸦片。   顾澈从前在日本求学,见过许多人抽鸦片,他们个个形如枯槁,终生深受其害。   只是方才见温十安的状态总觉熟悉,却因为太过着急没有细想,如今回忆起来,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恐怕自己瞎想,便忙问:“田寿兄,那…若是抽上了大烟,会有什么症状?”   夏田寿见他神色复杂,不由皱了皱眉,“顾澈,这东西可不能沾。”   “我自然知道,只是好奇。”   夏田寿刚想说什么,却见赵义起身冲外鞠了一躬道:“呀,陈宦先生好。”   来的正是久不露面的陈宦,他人还未至,声音便先一步传了过来,“我瞧见报社关门,便想着你们一定在这,就不请自来了。”   “什么话,你来我们当然欢迎。”胡昌迎了上去,拍了拍他的肩。   陈宦此人,顾澈早有耳闻,今日却才是头一次见,他忙起身迎接。   一位长脸男人迎面走了过来,厚鼻丰唇,浓眉雁眼,颧骨高脸颊消瘦,总显出一种凄寒之态。   他率先瞧见顾澈这个面生的,便走至面前微微弯腰,“想必这位就是顾澈了,久仰。”   “不敢当,该是我久仰陈宦先生之名才对,先生坐。”顾澈冲他鞠躬行礼,起身让出了位置。   胡昌递了烟给他,他接过去又问:“发生什么了?怎么报社前围了那许多人。”   胡昌将报社被砸的情况告诉了他,却见他面色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听完胡昌的话,他缓缓吐出了一口烟圈,另一只手有节奏地在桌上敲击,“你们的动作未免太大,我在里边做事,天天看着总统动气,连杯子都砸了,我都替你们捏一把汗,也不怪他动手。” 第14章 瘾发   话落,他又看向顾澈,神色似有探究,“你见过黎先生了吧。”   顾澈愣了下,微蹙起了眉。   他见黎元洪也不过是几个时辰前的事情,连胡昌也还未告诉,陈宦却已经知道。   黎元洪必定不会泄露,唯一的可能……陈宦奉命在监视黎元洪,或许是看到了他,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并没有阻拦他。   他直直地盯着陈宦,后者面色平静,似乎说的是“吃饭没”这样平常的话语,顾澈看不出什么来,转而莞尔:“是,黎先生为人我早已仰慕许久,此次来北京理应拜访,就匆匆见了一面。”   陈宦挑了挑眉,知道他故意含糊,但也无意追问,只是面色严肃了起来,叹道:“黎先生不涉政事,许多事情又需要他出面,总统升了我做大办事员,参谋部次长代理总长,暂时代表黎先生处理政务。”   “我知道你们又要数落我。”眼看众人脸色都不太好,他抢先说完了话,“可总统容不下有异心的,你们也该知道我的难处。”   夏田寿用鼻子短促地哼了一声,道:“我们自然知道,只是你到底也不应该替他做那些伤天害理的勾当。”   “整个内阁都在喊打喊杀,恨不得把全国造反的人全抓了,我只是个受命的,又哪能做主。”陈宦掐灭了烟,拧着眉提醒道:“况且…总统已经开始怀疑我,往后我便不能再过来了,你们万事还是小心为好。”   胡昌将还未喝的茶递了过去,劝道:“陈宦兄,我自然是相信你的为人,但你比我更清楚,有多少无辜的人在这场风波里丧命……总统这样的逆历史而行,终究不会长久,我不希望你一错再错。”   陈宦接过那杯茶,却没有喝,眉眼间多有歉疚,“我哪里不知道自己错的离谱,可被架到这个位上,我连活着都是身不由己。 报社一事我也是被蒙在鼓中的。纵然我做了许多错事,哪一件又不是让我终身愧疚呢。”   陈宦恼于他们的怪罪,未坐多久便拂袖离开,这一走,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胡昌叹了口气,还是站起身冲他作了揖,道:“陈宦兄,保重。”   陈宦顿了下脚步,回头鞠了一躬,再次离开。   陈宦走后,迟迟没有人再开口,胡昌神色怅然,那杯被辗转过两次却还未动的茶水又放回了桌上,许久后,他伸出手碰了碰杯壁,道:“茶凉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姜桂叹了口气起身去煮茶了,胡昌收了思绪转而看向神游的顾澈:“顾澈,你已经见过黎先生了?”   顾澈还正记挂着温十安,忽的被打断了思绪,下意识回应道:“嗯,就在今日。”   “那他可同你说过什么?他是否有办法改变现状?”   顾澈摇了摇头,迟缓道:“黎先生被软禁,实在也是自身难保。不过他让我提醒老师,总统是疑心极重的人,他既要收权,必然不会允许有人拥兵自重。”   夏田寿抬眼看了眼他,几乎是和胡昌同时开口:“段祺瑞。”   “不错。”顾澈忍不住弯起了眉眼,透着股狡黠的少年感,“我在想,反正这样的局势我们也无计可施,倒不如推波助澜,帮他们一把。”   胡昌愣了下,眯起眼打量他:“此举有效,却不是什么君子之举啊。”   顾澈挑眉,神色轻松,甚至有些揶揄的成分,看不出半点愧疚来,“无家亲可引不出外鬼来,再说,这不还是老师从前教我的吗?”   胡昌闻言笑了起来,转头对夏田寿道:“你看看,同这小子讲话,他还要噎我两句。”   夏田寿也经不住乐了起来,姜桂拎着茶壶过来,赶着他们的话尾道:“什么君子之举,你们就爱这些虚伪的名义,我只知道,太过正派的人在这世道可活不下去。”   顾澈起身接过茶壶,将胡昌面前那杯已经温凉的茶倒掉。   胡昌冷不丁又问:“对了,你可曾听过白狼这个组织?”   顾澈在记忆里搜寻了一圈,实在并无印象,便摇了摇头。   胡昌继而解释道: “反袁运动到现在,大多革命军都被歼灭,只有这白狼坚持到现在,转战在豫秦陇皖四省,还自封了个什么中华民国扶汉讨袁司令大都督,如今风头正盛,成了总统心头一大患。”   顾澈倒是没听说过这么个队伍,好奇问道:“这白狼究竟什么来头?实力能让总统都忌惮?”   “白狼只是一伙土匪军,但极擅用兵,他们虽然人少,但打起仗来避实击虚,声东击西,善用游击战,运动战,前去镇压的军队根本招架不住。”   夏田寿:“我倒是听说过一些,总统如今派了重兵去绞杀白狼,想必很快便能见分晓了。不过,怎么忽然说起白狼来了?”   胡昌叹了口气,惋惜道:“白狼不是第一支反袁的队伍,也不会是最后一支。我只是觉得,以白狼那样的能力,若是能收为己用岂不更好,何必对这些人赶尽杀绝。”   “老师这是惜才了。”顾澈笑着为他添上茶,又道,“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从当铺出来时,外面居然又飘起了大雪。   难得年后能看见这样大的雪,顾澈忍不住搂了搂衣服,打了个寒颤。   这一场雪来的突然,天气忽然又转了冷,顾澈生怕温十安受不住这冷气,想趁着天还未黑去瞧瞧他,谁知房门紧闭,还有丫头守着不让他进去。   就也只能作罢。   刍言报社迫于风口浪尖只能暂时歇业,顾澈便将写稿的工作放在了温府。   他们连续几日在北京第一报《顺天时报》上发布了对段祺瑞的称颂之作,更有民众频频响应,称段祺瑞为“护国将军”。   没过多久,总统实行军民分治,将各地兵权和行政,财权分解,段祺瑞被架空,只在中央落了个虚有其表的官职,一时间,北洋军内部分崩离析,对总统埋怨四起。   顾澈得到消息时,还正站在温十安的房门口。   这人从那天起便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任顾澈怎么唤他也不回应,若不是有丫头一日三餐地送饭,顾澈都怕这人早已经不在府里了。   他从丫头手里接过报纸来,看到意料之中的消息不由得挑了挑眉,转而问道:“你家少爷做什么?几日也不见出来。”   丫头抿了抿嘴唇,对上他的视线又迅速移开,含糊道:“少爷或许是心情不好吧。”   屋内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顾澈瞳孔微缩,下意识就要往屋里冲,丫头忙拦在他面前,扬着声音喊道:“小少爷梦中呓语,您还是不要打扰他的好。”   顾澈根本不信她的话,抬脚就往里面走,谁知这丫头铁了心的要拦着他,竟然不顾男女之别,死死拽着他的胳膊,慌乱道:“顾少爷,小少爷他不想见您,您莫要让我们难做啊!”   她们这些人听着府中主人的话,办不好事就要挨打,顾澈也知道。   可温十安之前的身体不适,总让他惴惴不安,他实在不敢想象,温十安到底是缘何变成了这样。   他还未抉择出个所以,身后便传来一道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冷冽而熟悉的声音。   “客人要拜访主人,哪有拦着的道理,让别人瞧见还当我们温府就是这样没规没矩的。”   丫头身子颤了下,赶忙放开顾澈,头也不敢抬,畏畏缩缩道:“请大少爷安,是...小少爷他...”   温铎之轻飘飘地抬了抬眼皮,打断了她的话:“滚下去,以后不用在府里伺候了。”   “大少爷......”丫头还想再说什么,抬头瞥见他的眼神,只能默默流泪,待也不敢多待,抽泣着退下。   温铎之径直推开了温十安的房门,难得勾起了些笑意,冲顾澈道:“这些粗使的丫头不懂事,顾少爷可别介意,请。”   他越是这样,顾澈反倒升起一丝心慌来,房内已经没有了声音,一场大雪持续了几天,此时也渐停,只有几片迟落的雪花洒在了顾澈眼前。   他偏偏这时候生出了些退意来,温铎之也不着急,静静地看着他,笑道:“怎么了?顾少爷在怕什么?”   顾澈回了一个礼貌的笑,“温大哥说笑了。”   他缓缓迈开了步子,房间里充斥着奇怪的草药燃烧后的味道,几乎是瞬间,顾澈便想逃离这个房间,偏偏温铎之让开了路,刻意让他避无可避地瞧见屋子里的一切。   地上是花瓶茶杯的碎片,烟斗里塞着烟泡,还未燃多少,已经凝固在了地上。   温十安已经没了意识。   他的手脚被麻绳绑在床头,因为挣扎已经见了血肉,血水浸湿了麻绳,甚至有些滴到了地上。身上的外袍经过一次次汗水的浸湿有些发黄,头发更是凌乱地贴在脸上,唇色苍白,脸上更是白的吓人,甚至有些发青。   即使晕着,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再不愿承认,顾澈却还是在瞬间就明白了这样的画面代表着什么。   呼吸都在疼。   从肺部开始,沿着鼻息的翳动,疯狂地吞噬了全身,他恨不得将心剜下来才能缓解。   “十安...他有烟瘾...是吗?”太疼了,他连说话也费劲。   温铎之捡起了地上的烟斗,冲顾澈扬了扬,继续笑道:“说起来,顾少爷年纪轻,怕是也没见过这样的好东西。” 第15章 雪停   他见过的。   他在日本结束学业后,曾去西洋游历,遇到位上海的旧友,家境殷实的小公子,这些年跟着些不规矩的人享乐,染上了烟瘾。   家里人帮着戒,也是温十安这样用麻绳捆起来。   他曾亲眼看着那人戒烟瘾。   烟瘾发作的时候极其痛苦,像有无数只蚂蚁在他血液里啃食,血液流遍全身,刺痛感就传遍全身,偏偏怎么动也无法缓解这种刺痛感。   他就看着朋友不停地挣扎尖叫,叫嚷着让他杀了自己,约摸半个时辰,刺痛感微微缓解,接下来才是最难熬的。   强烈的心悸,心脏重重地跳动,仿若要跳出来,身体忍不住颤抖,骨头里又痛又麻。   仅仅是作为旁观者,顾澈便感觉到了恐惧。   才堪堪熬过一个时辰,床上的人已经浑身是汗,身体颤抖的幅度之大连床都在晃。每熬过一次戒断反应,汗沁得便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短短一晚,人的眼窝就已经凹陷了进去。   这样的痛苦,发作起来好似没有尽头,朋友几次险些咬舌自尽,又被在嘴里塞了厚厚的帕子。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时顾澈才知道,鸦片是多么折磨人的东西,它吸食着中国人的血,轻而易举地让军队变成不受控的瘾君子,肩不能提手不能抗,又让多少家庭为之破碎。   温十安的汗已经浸湿了被褥,手和脚腕因为挣扎过度,被麻绳磨出了血,麻绳也沁成了暗红色。顾澈心疼得眼睛都红了,小心翼翼地解开绑住他的麻绳,麻绳已经嵌进了肉里,顾澈费了好大的劲才将它剥离开,皱眉道:“鸦片易成瘾,损人心智,十安这样…多久了。”   温铎之斜斜地靠在门边,并没有进来的意思,听见他的话,不由笑说:“算起来也有几个年头了,十安年纪小爱享乐,抽大烟而已,温府还供得起他,顾少爷就不用挂心了。”   顾澈没有说话,温铎之懒懒地瞥了眼外头的太阳,缓缓开口:“罢了,今日职务繁忙,顾少爷陪着吧。”   顾澈没有回头,只缓缓道:“温大哥慢走。”   温十安眉头紧促着,似乎梦里还疼得厉害,顾澈伸手抚过他眉间峰,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明明他已经很难想起他们之间的往事了,许多记忆在岁月里都被磨平,可独独这个人的神色,欢喜着的,悲苦着的,连同他每次垂眸思索,每一个神情在时间洗刷下越发得深邃清晰。   他确实不知道该拿这人怎么办了。   顾澈在屋里待了许久,轻车熟路地给他手脚腕上完了药,等到出了房间,门口已经换了个拎着食盒的丫头。   不似从前的明媚,这丫头垂着头,只等顾澈出来,行过礼面无表情道:“请顾少爷安,我来给小少爷送饭。”   顾澈脚步沉重,走出了一截,忽又顿住,转头看向丫头,提醒道:“不要告诉他,我来过这里。”   北京城里的雪一连下了多日,本该回暖的天气又陡然转冷,顾澈是在打开隔天的墨时才发现,因为保存不当,墨汁在低温下变得浓稠起来,更难化开。   报社停工后他多出许多时间来,又无心出门,便日日在房中练字,抄了许多白居易的诗。   练字能静心,这还是从前温十安教给他的。   现在瞧着这一方干巴巴的墨,他颇有些烦心,只能一点点地化开。正才将热水打来,门外便有丫头来通报,“顾少爷,有人找。”   他本以为是胡昌几个,出了门才看见,这是个眉眼秀丽的女人,烫着卷曲的波浪发,略施粉黛,红色的印花棉袍衬出她的玲珑身段,外面又裹着件驼色的皮草大衣,颜色配的巧,又搭着珍珠雕的耳饰,走动间娇俏怜人,离得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木棉花的香味,一看便不是皇城脚下的传统女人。   女人看到他出来便伸出手,招呼道:“顾少爷好。”   顾澈瞧着她有些眼熟,礼貌地轻握住她的指尖,不敢确定道:“你是……百灵?”   女人点了点头,笑起来时才和记忆中的小女孩重合起来:“陆邢老板让我来给你送东西”   顾澈愣了下,惊愕道:“他速度未免太快。”   百灵把手中的纸袋递给他,笑说:“顾先生的事,老板当然上心,只是老板说暂时只有这么多,如果不够,会再派人来送。”   顾澈打开纸袋看了眼,里面都是晒干了的药材,看起来足足也有近五两之多,怎么也够了。   “够了够了,日后我必亲自去谢他。”   陆邢是他舅舅的儿子,当年在香港,舅舅家里是只手遮天的青帮,后来参加革命丢了命,只留下了陆邢和一众帮内子弟。只是陆邢对打打杀杀的勾当并无兴趣,反而在上海安了身,做了个百乐门老板当。   百灵是早年被捡回去的,幼时和顾澈还玩得很好,长久不见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了,顾澈不由笑说:“难得来北京,我陪你逛逛吧。”   百灵摇了摇头,抱歉道:“久不见顾少爷,本应该多留几日同少爷叙旧,但陆老板催的急,我也不能久留,这就需告辞了。”   “那我送送你吧。”顾澈只向门口的小厮打了招呼,嘱咐他们将东西放好,便随着百灵一起出去,又问道:“几时的票?”   百灵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怀表看了眼:“倒不赶,还有两个小时,在正阳门东站。”   “是回上海?”顾澈问。   百灵“嗯”了一声,垂着眼轻笑,大衣在走动间生风,一身的艳红在驼色中隐隐可见,路上还不停有人偷摸看她。   顾澈有些无奈:“陆邢如今在忙什么,倒派了你一个姑娘家来?”   百灵似乎也注意到这些视线,搂了一把大衣,双臂叠在胸前:“正因为无事,老板又不放心别人,这才托我过来的。”   顾澈叹了口气,不动声色地向前走了几步,替她挡住了旁的视线,“陆邢这人做事任性,平时还得你帮衬着,这几年迫于形势,许多从前的兄弟都回来了,他又不甚喜欢青帮的事,平时做的不好的,你也不用顾忌,只管数落就行。”   话音刚落,百灵忍不住笑了起来,顾澈回头,不解道:“笑什么?”   百灵似乎觉得这行为不甚礼貌,忙止住了笑,有些不好意思:“以前总觉得顾少爷稚气未脱,听老板说起来还不信,今日见了才觉得少爷这几年当真越稳重严肃了。”   顾澈愣了下,忽然间觉得这话又在谁那儿也听过,不由笑道:“年幼运气好,常得长辈们照顾,自然稚拙些,现在年岁渐长,哪里还能让别人操心,也就是你们老板能在这世道活得那么潇洒了。”   百灵听罢,颇为赞同地感慨道:“果真呢,老板虽长您几岁,可总觉得您才像兄长。陆叔叔走得早,也幸得您记挂着,有个依靠。这几年多动乱,老板他很担心您,您得了空也记着去看看他。”   陆邢不是好感伤的脾气,这世道下也只能天天忧心记挂着,顾澈不免有些歉疚。他倒是能置生死于度外,却平白惹得家人担心,实在不该,便道:“会的,让他也多保重。”   街上熙攘,是北京一贯的热闹模样,雪也已经停下,商铺门前纷纷开始扫雪,一路踏过去,总会发出咯吱的雪碎声。   顾澈时常觉得,雪后的北京要更有韵味,铺天盖地的雪白拢着京城厚重的红,扫开沉雪便又是青砖绿瓦,只可惜这些年战乱,百姓流离失所,雪景依旧,赏雪之心却无多少。   一场大雪,不知又该葬送多少人的命了。   路边还有不少乞丐在寒风里瑟瑟发抖,有个小乞丐瘫倒在垃圾堆边,三三两两的人围着不知道看什么。顾澈本想早早离开,却猛地瞧见地上那人过分眼熟,不由停下了脚步。   百灵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你认识?”   顾澈缓缓地摇了摇头,蹙起了眉:“不算,只是几天前才刚见过。”   地上的正是那天叫温十安“娘娘”的小乞丐,小四。   他还维持着跪地的姿势,双手合十抵在额前,头垂到了地上,只是受风一吹便斜斜倒地,竟是活活冻死了。旁人又嫌污了地方,将人抬起来扔进了垃圾堆里。   顾澈只觉心底发寒,冷的他发了个颤。一只手按住了他,轻轻在他胳膊上捏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百灵眉间氐惆,细声道:“别看了,车要开了。” 第16章 愁绪   送走了百灵,顾澈没有按原路返回,他要去药铺取方子,就特意饶了路去别巷,在药铺时还顺了一把戥子。   顾澈心里想着事,没怎得注意旁人,从药铺出来才走了两步,忽然有人唤他,一开始并没听真切,直到那人走至他身边,他才回过神来。   姜桂摘下了手套,又拉下围着脸的围巾,伸手拍了拍他,“想什么呢?叫你几次了也不应。”   顾澈后知后觉地退了步,鞠了一躬道:“姜桂兄,可巧了。”   再直起身才看见,姜桂身边还有位女人,正是上次当铺里看到的那位,围着和姜桂身上一个花色的围巾,相较起上次艳丽的妆容,这次她未施粉黛,看上去憔悴许多,眼角也透着红,像是刚哭过。   姜桂微弯身子回礼,又冲身边的人介绍顾澈:“这位是我在报社相交的好友,顾澈。”   “顾先生好。”女人眉间含愁,只点了点头算作招呼。   姜桂又看向顾澈,预备向他介绍身边的女人,一时却不知该如何措辞:“这是我……”   顾澈忍俊,接过话先一步道:“玉兰小姐好。”   姜桂愣了下,尴尬地挠了挠头,“胡昌告诉你的吧。”   顾澈不说话,挑了挑眉算作默认,姜桂经不住他打量,忙打诨道:“你这是要称量什么去?”   顾澈顺势抬了抬手上的戥子,道:“姜桂兄见笑了,去药铺讨的,准备在府里自己抓些药。”   “可是生病了?”姜桂有些不放心。   “是府里一位旧友抱病,我又不会行医,也只能这样尽些绵薄之力。”顾澈解释道,话落他又想起姜桂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便又问:“对了,我那位旧友食不得苦,我想为他寻些酸甜口的东西,只是我初来乍到也不熟悉,姜桂兄可有推荐的?”   姜桂平日在这些糕点零嘴上也不上心,这会儿顾澈一问便犯了难,倒是玉兰看见他纠结,抬眼看向顾澈:“顾先生,我倒是知道一家。”   “顺福茶楼的酸枣糕,适宜可口,药后吃最合适不过。我有位小姐妹也怕苦,这酸枣糕还是她告诉我的。”   顺福茶楼,正是顾澈之前遇见胡昌的那个茶楼,倒是缘分了。顾澈感激地朝玉兰微弯了下身:“谢过玉兰小姐了。”   玉兰微微颔首,勾了点笑,只是眉目间的愁绪未消,看上去倒有些强颜欢笑的意味。   顾澈不知这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便打量着姜桂的眼色,后者看见他疑虑的神色,也只是回了声更为愁苦的叹息。   顾澈索性问道:“姜桂兄这是要去做什么?”   “刚和玉兰吃过饭,预备送她回去了。”   姜桂伸手握住了身边人的手,玉兰有些羞涩地埋下了头,半点也看不出是烟柳巷里出来的人,他又伸手替玉兰将耳边垂下的头发别到耳后,面上也是不同于往日的温柔。   眼看着氛围渐好,顾澈忍不住出声打断了两人的浓情蜜意,笑道:“好好好,你们是鸳鸯比翼,可就别在我面前双飞了,权当可怜可怜我这孤身的人。”   姜桂被他逗笑了,抬起胳膊撞了他一下,“什么话,我看你这嘴是越厉害了。”   玉兰也憋不住轻笑了出声,她这一笑,姜桂似乎松了口气,看向顾澈的神色里也有了谢意。   顾澈看了眼她弯起的双眼,快慰道:“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玉兰小姐还是笑起来更漂亮。”   玉兰听到这话,却意外地愣了下,随后眉色又发起愁来,姜桂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道:“顾澈,我有件事同你商议。”   顾澈还未猜掇透他二人的奇怪,玉兰便有眼色地退到了一边,方便他们聊天。   姜桂声音低了下去,眼里几乎是含着泪,“你也知道,玉兰她是八大胡同的人,可她对我也是真心实意的。”   姜桂说着,几近哽咽,顾澈就这么静静听着他的话,并不催促,只是手忍不住扶住了他的肩。   “今日我去找她,才知道她在里面的难过,我干着这些事,得罪了不少当官的,让她被许多人为难,我……我对不住她。”   顾澈心底有些发酸,也隐隐能猜到姜桂接下来的话,他拍了拍姜桂的肩,先一步说道:“姜桂兄是重情义的人,玉兰小姐与你两两相悦,自然是该允她个安稳生活的。”   姜桂下意识望向不远处的玉兰,感应到视线的玉兰抬起头冲他扬起了笑,姜桂像是被蛰到一样,越觉酸楚,不敢再看,也不愿直视顾澈,只是看向地面,喃喃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会明白我。”   顾澈看他这样难受,这才意识到自己或许是第一个知道此事的人,姜桂为报社付出了不少心血,要他放弃,无异于捅他一刀,只是现在拿刀的人变成了他自己。   “还没同胡昌兄他们讲过吗?”   姜桂点了点头,还是没看他。   顾澈叹了口气,不知该从何说起。他下意识想挽留姜桂,甚至想质问他为何这样就放弃了坚持许久的事业,但理智又告诉他应该尊重姜桂的选择。   他一向不是感情用事的人,自然能理解姜桂的选择。这样的选择人人都会遇到,从他们选择了这条鲜有人走的路,他们就注定要抛弃一些常人所求的东西。   家庭,爱情,甚至是生命。   他隐隐有一种预感,这样两难的选择迟早有一天会落到自己头上,现在的他信誓旦旦要一腔热血洒在阳光下,彼时的他又是否能记得今日他的决心。   他不敢确定。他没有像姜桂这样,遇到一个甘愿为他洗手作羹汤的女人,便也没有这样热烈的情谊,足以支撑他放弃信仰。   所以面对眼前的人,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情感,他伸手紧紧地抱住了姜桂,轻声道:“找个好的时机告诉他们吧,大家会理解的。”   姜桂的事让顾澈辗转难安,他不知道胡昌和夏田寿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但凭着他对于那两人的了解,也必定会和他做出一样的选择。   只是每每想到玉兰那双忧愁的眉眼,总会感叹红颜薄命。不管什么世道,女人总是最容易受伤的。   他一宿没有睡好,起来时眼睛还有些疼,也无心再练字,就研究着前一天在药铺拿的方子。   药材用量都是要细细斟酌,他又确定了自己找的药和温十安平日服用的补药并不相冲,才取出百灵送来的那个纸袋,掂量著称了一钱的药材。   将剩下的药放回纸袋,他将称出的药极小心地分成五份,只取了其中一份,用小小的一片纸包着。   温十安的药一直熬着,顾澈去的时候,已经热了两次了,熬药的丫头一手撑着下巴,一手煽着火,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顾澈本来没想惊动她,但这丫头却眼尖看见了他,忙起身招呼:“请顾少爷安,顾少爷来这儿做什么,怪脏的。”   空气里浓烈的药味呛人,顾澈捂了捂鼻子,冲正在热着的那罐药指了指:“这是十安的药?”   “是,刚开的补药,小少爷不肯喝,就一直温着。”   顾澈料到了这样的结果,叹了口气道:“我来看着吧。”   没等丫头说话,他已经径直坐到了炉前,一手拿过丫头方才用的蒲扇,一手掀开药罐。   “哎……”   丫头的提醒还没出口,顾澈猛然缩回手,被烫的直吸冷气,丫头忙把放在一边的布子递上去,示意他用布子垫着手。   也许是被姜桂的事情影响,心神不宁的,尽做出些丢人的事来。   顾澈不自在地轻咳了声,“下去吧,大少爷那我会分辩,不会让你受罚的。”   纸包里的药他已经提前撵成了碎,趁着没人,便将粉末倒进了沸开的药里,支着勺子搅拌开。 第17章 论道   纵使早做好了准备,见到温十安时他还是有些狼狈。   短短几日,温十安瘦了好多,以前人就消瘦,现在看着像是一只手就能圈住胳膊,脸颊也凹陷了进去。   顾澈迟疑了很久不敢靠近,他怕多看一眼,就会心痛欲绝,更怕被那双悲戚的眸子盯着,便会忍不住落下泪来。   端着药的手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勉强压下了那些翻涌的酸楚,撑起一个笑来:“十安好多天不曾出来了,身体好些了吗?”   “你已经瞧见了,我都好。”温十安轻轻绕过了他的视线,眼神落在地上。   “将养好了就行”顾澈顿了下,试探性地问道:“你那天……是怎么了?”   温十安按在床上的手微微收紧,片刻后答道:“老毛病,不用挂念。”   温十安似乎不想多聊,顾澈怕他生气,便将药放在桌上,不动声色道:“听丫头们说你还没有用过早饭,我让她们送了一份来,先吃点吧,哥哥。”   说完,他冲门口招呼了声,丫头端着食盒进来,头也没抬将食盒放在桌上,悄声退下。   温十安没有动,顾澈也不催他,打开食盒将饭菜一一摆了出来,又把筷子斜摆在碟边。做完了这一切,他就坐在桌边静静地看着温十安。   没有催促,也没有任何一句话,神色平静淡然,并无一点着急的样子,温十安却不知为何有些心慌。   顾澈叫他“哥哥”的时候并不多,从前常挂在嘴边,那时真真切切赖着他的偏宠,可自从重逢,顾澈很少这般叫他,屈指可数的次数里,不是孩子似的撒娇,便是有一种冷酷的胁迫感。   眼前的情况显然是后一种。   他皱了皱眉站起身来:“我吃就是了。”   顾澈立刻鼓励似地扬起一个笑,又用一只胳膊支起下巴,弯着眉眼看他吃饭:“药温多了就失了药性,吃完了快喝药吧。”   温十安不应,埋头扒拉米饭。   因为戒烟,他手腕上留了不少伤,手有些抖,夹了几次菜才夹起来,又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顾澈只看了一眼便慌忙移开了视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眼眶却红了起来,怕温十安看见,索性转过了头。   温十安见他不看自己,这才放松了些,找了个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了起来。   他只是起了个头,大都是顾澈在说话,他时不时应一声,顾澈便同他讲了许多看过的有趣文章,还有结识的人。   提起玉兰时,顾澈又想起昨日的场景,心里多有愁绪,温十安似乎察觉到了这点,问道:“你不是在报社工作吗,最近怎么不见你出去忙了?”   顾澈给自己倒了杯水,不紧不慢地吹着:“报社被砸了,就清闲了很多。”   温十安顿了下,皱着眉看他平静的模样,不敢确定道:“你砸的?”   茶杯晃了下,水险些洒了出去。   “哥哥真会开玩笑。”顾澈轻抿了口水,压下将溢的笑意,“总统的人干的,也怪我们行事太莽撞,不懂藏锋敛锐。”   “那可有人受伤?”   顾澈摇头:“并无,不过经此一事,报社受挫,连同全国上下的革命党被捕杀,总统专制已成定局。”   温十安垂着眼,塞了口米饭,轻声道:“逆民心而行,国之大忌。”   “我的想法同十安一样,只是国人愚昧,共和的路还是太难啊。”顾澈叹了声,放下了茶杯,看温十安吃的差不多了,便把手帕递了过去,“算起来,我已经在府上叨扰了许久,姜桂他们寻着一处府宅,我准备……搬过去。”   置于桌上半杯水悠荡,最后归为平静,心里的一方池水却激荡迭起,再难将息。   他不想做今日的姜桂,亦不想成为明日的苦主。   他选的路,不能连累他人。   温十安接帕子的手一顿,不动声色道:“你随意就好。”   顾澈端起药,发现已经有些微凉,犹豫了会儿还是将药放在了炉子上。   温十安依旧没看他,垂着眼问:“你……什么时候搬?”   “就这几天吧”   温十安不应声了,顾澈叫了丫头进来收拾,等到丫头走后,顾澈才开口问道:“十安,你还记得小四吗?”   温十安见过的人不多,几乎是瞬间就记了起来:“那个小乞丐?”   顾澈“嗯”了一声,往炉里夹了块炭,火花旺了些,映得人满目赤红。   “他死了。”顾澈说,“一场大雪,冻死在街上了。”   温十安倏地想起顾澈的话,新的时代迟迟不来,旧的时代迟迟不去,这就是民国。   火花霹雳,木炭被烧的咔嚓作响,顾澈声音低沉,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伴随着炉火扑朔,烧灼人心。   “我时常在想,我们做的事到底是对是错……我们口口声声追求民主共和,坚守真理道义,可要人人当家做主,这是要先斩断中国腐朽的根,太难了,难如登天。”   “我想过放弃,可我不敢,我不敢看这样的世道,一条人命和一堆垃圾无异。”   温十安侧耳听着,不急不慢地接过话道:“你既有屈原之心,何愁没有投江之勇?”   顾澈愣了下,低低地笑起来:“哥哥啊哥哥,知我者莫若你。”   总有人冻死在寒冷的夜,可也总有人奔跑在黎明的街,他们既已决定为共和的事业奋斗终身,便是以身陨为终,神灭方止。   “不过……”温十安蹙了蹙眉,道:“旧时召公、周公二相执政,号曰共和,不知和你所说的共和,是否一样?”   顾澈点了点头,笑道:“十安是聪明人,这共和制与召周二相的共和稍有相似,只国家是由全体的国民共同管理的,总统也是由人民选出来的,不搞旧时那些世袭了。”   温十安拧着眉不知在思索什么,顾澈就坐在炉边,直直看着他。   过了会儿,温十安才开口道:“民愚则易治,商鞅以此为由推行变法,强盛秦国。后至秦皇汉武、唐宗清主,愚民政策贯穿中华几千年,国民管理哪里是易事。”   顾澈听他说着,眼中越发惊喜,温十安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继续道:“愚民无知,于素所未见未闻之事,辄疑其难于上天。一人告退,百人附和,其实并无真知灼见;假令一人称好,即千人同声称好矣。这样的国民,怎么管理一个国家?”   顾澈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笑道:“怪了,十安竟如我腹内之蛟蛔也。”   难怪从前先生便说,温十安此人是天生的政治家。   共和思想传入中国之初,人人吹捧,他们磕磕绊绊地在中国实验了数年,才发现共和难行的根不在顽固的清朝,而在于愚昧的国人。   所以他们通过报社,将民主开明的理念写给国人,将共和思想的真理讲给这片土地。   唯有先启民智,方才能谈共和。   他们用了几年探索出的道理,温十安仅仅须臾便指了出来。   顾澈忽然意识到,革命的路上,太缺温十安这样的人了,他们受惯了欧洲的教法,也熟知了东洋的理念,可独独缺少的,是像温十安这样从中国的根里长出来的人。   他知道中国陈旧外表下的每一处创口,知晓所谓中华民族隐秘的温良和怯弱,唯有他,能从中华之内里劈出一条路来。   可温十安听他说罢,兴致乏乏地打了个哈欠,道:“算了,那也是你们的事,不用同我分说。”   他下意识又挠了挠脖子,顾澈眼尖看见了,便有意耗着时间道:“今日晨报上说,总统要立黎先生为参议院院长,又改任期为十年。莫说共和了,现在的民国反倒是要朝着清朝去了。十安当真不涉政事,不问文学吗?”   “我做不了什么,也不想做。”温十安站了起来,不愿再说。   “等等……”顾澈下意识上前两步,抓住他的手腕,却没想到这个举动反倒让温十安倒吸了口气,脸上血色尽失。   他这才想起来温十安手上的伤,没等道歉的话出口,温十安已经甩开他的手,后退两步,一只手掩在手腕处,道:“我累了,你出去。”   情绪波动太大,更容易加剧烟瘾发作。   温十安的脸色显而易见地更加难看了起来,顾澈眼疾手快地端过药,“十安莫气,我出去就是,可你得先喝过药。”   “顾思辰!”温十安忽然厉声起来。   顾澈心底微颤,明白他这是真的生了大气,可事已至此不容他多想,便只能毫不让步道:“你喝药,喝完我就出去。”   温十安深受烟瘾所困,顾澈却坚持着不肯让步,他没了办法,接过药一仰而尽。   顾澈松了口气,伸手想要接过碗,温十安却偏过手腕,费力一扔。   碗应声碎在地上,伴着温十安已经有些颤抖的声音:“出去。” 第18章 相聚   北京城的这场大雪,来的太不是时候了,柳树的嫩芽才刚冒了满树,大雪过后也只剩冻死的命运。花园里才长出的骨朵,经此大雪也显得蔫蔫的。   天气似乎是在一天之内迅速回暖的,某天清晨,顾澈被鸟鸣声吵起来的时候,才发现雪已经化的差不多了。   打扫的丫头似乎也是被这样的鸟叫声吸引,时不时往围墙外望。温家府深墙厚,平时很少能听到这样多的鸟叫声,看来也是天气暖和,群鸟回迁,在这会儿都闹了起来。听到门开,丫头收回了视线,垂着头向他通报:“顾少爷您醒了,方才有位姓姜的先生来过,说想请您去他家中一叙。”   顾澈并不意外,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报社停工,他和胡昌几人便清闲了许多,大家也常聚在一起喝酒。只是他并不嗜酒,也因想要多陪陪温十安,便不常去和他们聚会。正好天气回暖,人心情也好了许多,姜桂邀请,他也没有不去的道理。   去当铺并不路过顺福楼,但他还是绕了个远路,去顺福楼买了些膏饼,顺带又打了两壶烧酒带去。   当铺里已经没了掌柜坐镇,顾澈轻车熟路地推开侧门,果然见一群人在院中。   院子里搭了个长桌,又摆着一桌子的好菜,只是还没人开动。   夏田寿坐在一边的摇椅上看书,胡昌则在桌边抽烟,时不时跟夏田寿探讨两句书中内容。赵义趁着没人看他,就找了些瓜子花生啃,胡昌顺势从他手上抢了一把,惹得他大呼小叫。   难得的是,居然还有位熟悉的人。   女人把最后一道菜摆上桌,扭头看到他,便笑道:“顾先生来迟了,待会可要罚酒。”   “正巧我带了酒,必定自罚三杯。”顾澈扬了扬手里的东西,顺势递给上前接的赵义,又道,“玉兰小姐早啊。”   “别寒暄了,你先喝了酒再说,不许赖。”姜桂从里屋出来,拿了一把的筷子分给大家。   夏田寿放下了书走到桌边,赵义已经三两下打开了糕点包,夏田寿看到后笑说:“顺福楼的膏饼,胡昌最喜欢了。”   “听老师说过,特意买的。”顾澈冲胡昌使了个眼色,后者听完咧嘴笑了起来。   赵义正欲拈一块,手便被胡昌敲了下,“先吃饭。”   顾澈拉了个椅子坐下,赵义顺势坐在他身边,捂着被胡昌敲打的手抱怨:“顾澈兄都不问我喜欢吃什么。”   顾澈接过筷子递给他,好笑道:“好,那我今儿问问你赵小少爷喜欢吃什么啊?”   胡昌塞了口菜,含糊不清道:“甭理他,这小子不学好,净胡搅蛮缠。”   赵义向来是活跃气氛的,大家都宠着这孩子年纪小,话里也并无责怪之意,赵义佯装着委屈摆了个哭脸,又得了满座的欢笑。   顾澈举起杯先行倒了酒一饮而尽:“自罚三杯,我可不赖账啊。”   他喝罢酒,座上又纷纷举杯,赵义则是以水代酒,和大家碰过了杯。   顾澈酒量不大,便有意控制着不喝多,胡昌看他私下里偷偷换成了茶水,不由笑道:“滑头。”   顾澈放下了茶杯,干笑着举手讨饶:“一醉三日苦,饭茗不欲思,老师就饶了我吧。”   夏田寿瞧见,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惯是不饮酒的,也早就换上了清茶,场上便只有余下的三人在推杯换盏。   “对了,顾澈。”夏田寿凑了过来,低声问道,“这段时间,你见过黎先生没?”   顾澈低头嗅了口茶香,笑道:“先生是想问,黎先生就职参议院院长一事?”   “不错,我想你知道,参议院的设立是总统独握立法权的关键,黎先生一向坚持共和,只怕是在总统手下受了不少罪。”   顾澈轻笑了声,安抚道:“先生不必担心,黎先生应允院长一职是自保之举,总统无错可找,必然不会对他动手的。”   从他上次去见黎元洪便应该知道,总统对独裁势在必行,要想保命,最好的办法莫过于顺势而为。   夏田寿有意压低声音,举着杯掩在唇边,道:“还有,张勋昨儿回京了,一来就进了总统府,现在也没出来。”   “张勋?那位辫帅?”   猛地这样提及,顾澈方才想起来,他曾在温府见过这人,似乎跟温铎之举止亲密。   张勋拥附清朝,誓死不剪辫子的事情几乎是人尽皆知,而看着温昀的态度,似乎也是极力服侍宫里的那几位,他们之间有交集也并不奇怪。   只是张勋这样居心不良的人受召回京,也不知总统究竟作何打算。   他正欲再问,胡昌却已经看见他俩的窃窃私语,冲顾澈举了举杯,笑问:“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顾澈无奈,只能顺势喝了杯酒,故作气恼:“老师,若我待会喝多了,可得你送我回去了。”   在平时他是必然不会遮掩,但此时还有玉兰在场,不论可信与否,私心里他也不希望姜桂和玉兰再牵扯进来。   胡昌也知道他在打诨,瞬间了然,顺着他的话道:“一杯而已,怎么就能醉人,不许含糊。”   再接下来的话,便是天南海北地畅聊,胡昌和姜桂也都有了些醉意,顾澈也被胡昌逮着机会灌了些酒,再想喝茶是不能了。   姜桂给泡出的这盏茶,汤色橙黄透亮、清澈无瑕,一看便是上好的茶叶,顾澈只能无奈道:“全要怪老师,可惜了一盏好茶。”   “这茶叫‘不知春’,珍贵的很,我也是从朋友那高价买来的,你喜欢可以带走些。”姜桂笑道,说完就返回屋里去给顾澈取茶叶。   顾澈来不及拒绝,茶叶便塞进了他怀里,姜桂直接堵住了他的道谢:“茶叶就是要给懂茶的人喝,拿走拿走,可别跟我客气了。”   顾澈忍不住笑,还未开口,一直埋头吃饭的赵义忽然抬起头看向他:“对了!顾澈兄,我险些就忘了,你之前……”   话说了一半,忽然听到一声惊呼。   玉兰在端茶壶时烫伤了手,胡昌急冲过去将倒了的茶壶扶起来,避免沸水再流,姜桂急得团团转不知怎么是好,夏田寿忙道:“快去,用冷水冲一冲。”   “哦对对对!”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要拉着玉兰去处理,玉兰倒是不急不慢,蹙着眉向他们俯身行了礼退下。   胡昌回想起来,不由笑道:“看看,姜桂也有这手忙脚乱的时候啊。”   顾澈又问一边笑得开心的赵义:“方才你想同我说什么?”   赵义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蹙着眉想了半天,“我……我又给忘了……”   顾澈哭笑不得,只能道:“是要紧事吗?”   赵义眼睛转了转,回忆道:“或许不是,不然我也不会忘了。”   “那便不急,等想起来再说吧。”顾澈掏出怀表来看了眼时间,起身准备告辞,“不早了,我得先告辞了。”   “哎,着急回去做什么?”胡昌问。   顾澈失笑道:“回去熬药。”   众人没能理解他的意思,顾澈也不欲多解释,心情颇好地离开。   才出门没两步,身后又有人急匆匆地来唤他。   “顾澈顾澈!先别走。”   顾澈站定,身后的人跑至他面前,居然是姜桂。   “玉兰小姐还好?”顾澈鞠了一躬问道。   姜桂回了礼,又因为跑的着急气息紊乱,便喘着粗气道:“并无大碍。”   顾澈正欲就离席一事道歉,姜桂便挥手打断了他的话:“搬出去的事情你同温府的人说过了?”   “嗯。”顾澈点了点头,又向他作了揖,“还得多谢姜桂兄替我置办。”   温铎之很少在府,他便托府内管家转告,也已经亲自向温十安说过了,只等房子收拾好搬去。   姜桂道:“我就是告诉你一声,已经打扫好了,你何时要搬告诉我就好。”   “好。”顾澈应道。   门后传来胡昌的笑声,还有赵义的吵闹,姜桂的脸色有些凝重,顾澈无奈:“你还没告诉他们呢?”   “再等等吧,我不知该怎么说出口……”   姜桂面上愁苦,顾澈也不忍再说,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   姜桂的心思他又何尝不知道。   纵使已经告诉温十安他要搬出去的事,可真到了做的这一步却迟迟狠不了心。   长久住在温府本来就不合适,何况他搬出去,也是为温府免除不必要的麻烦,他日后再做事也要方便很多。   百利而无一害。   可他却总有些愧疚难安之感,似乎他一走,就像是当年出国一样,扔了温十安一人在这昏暗的小清朝里。   庚子年八国联军侵华,一夕之间北京城成了众矢之的,他离开温府时只有温十安一人送他,就站在温府的门槛前,遥遥冲他挥手。   温十安没有哭,倒是他哭得肝肠寸断的,像是平白受了多大的委屈。   那时一走,他从没想到温十安日后会变成何种模样,也许他不走,也改变不了什么。   可他无数次梦里想起那些曾经,心脏便会狠狠地抽疼,连带着五脏也疼得发涩,像是在告诉他,你对不起这个人。 第19章 离骚   回去的路上顾澈又去了趟顺福楼,带了些酸枣糕,又把糕点和茶叶一同放在食盒里,再熬好药去给温十安送去。   温十安的状态好了许多,难得居然在练字,顾澈瞥了眼他的字,好笑道:“‘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可见十安心境不同往日。”   温十安落下最后一划,随后搁了笔,道:“只是上次同你说话时谈起,今日闲来无事抄录,哪来的什么心境。”   空气里隐隐有酒味,再看顾澈眼神似有迷离之感,温十安皱眉道:“你喝酒了?”   “十安可别恼我,知道你不喜欢酒味。”顾澈适时地低了头,像一只撒娇的犬似的,“我只喝了一点点。”   温十安同他拉开了些距离,抬手在鼻前煽了煽,道:“行了,快把东西放下,带了什么来?”   顾澈放下食盒,一边把东西拿出来:“顺福楼的酸枣糕,服过药后再吃,还有从朋友那儿讨的好茶叶。”   温十安看见药,眉头又皱了起来,道:“放着吧,等会再喝。”   顾澈看他神色自然,并无半点隐忍,不由有些疑惑。   这段时间他几乎天天来,也摸清了温十安烟瘾发作的时间,今天按理说该到了发作的时候了,但瞧着温十安却没有半点不痛快。   “你身体可有哪不舒服?”顾澈问。   温十安不解,茫然道:“没有,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顾澈将药推了过去。   话还没说,温十安开口打断:“去花园里转转吧,药回来再喝。”   他说得急促,想来是根本不愿意喝这药,顾澈看他身体尚佳,又怕药性太冲,便答允了他的话。   温铎之走前似乎叮嘱了什么,温十安一出门便有丫头贴身跟着,寸步也不离开。   温十安轻飘飘地扫了眼,也不理会。   天暖和了很多,温府的花园已不似顾澈刚来时那样凄凉,春风抚慰下总是多了许多颜色。   迎春开了满园,温十安掐了朵花瓣,神情怅然,顾澈移步隔在丫头前,附身在温十安耳边问:“在想什么?”   温十安碾碎了花瓣,花汁便染在白皙的手指上,他抬起手看了看,偏头问:“现在是春天了吧?”   顾澈道:“是啊,春分已经过去很久了。”   “下了场雪,我总觉得春天还未来。”   顾澈掏出手帕替他擦掉手指上的花汁,温声笑道:“春天一直都在,雪下的再大,都是要停的。”   他的话意有所指,温十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顾澈凑近了些想要说话,谁知身后的丫头便刻意咳嗽了起来。   温十安充耳不闻,顾澈顿了下,随后继续缓慢而轻柔地为他擦拭手指,等到擦干净后温十安才抽回了手指,头也不回道:“若是生病了就离远些,别染给了客人。”   丫头后退了步,神色不变:“顾少,大少爷走前说了,小少爷不宜在风里站着,再过两日就是祭祖日了,要是带病祭拜,就是对先人不敬了。”   此话意在让顾澈离温十安远点,顾澈自然是听懂了,他抬眼想看看温十安的反应,却见温十安眯起了眼睛,警告似地瞥了眼身后的丫头,道:“谁给你的胆子,让你这样同他说话?”   “少爷见谅,顾少是客人,许多行事不合温府规矩,我也是……”   “我是在问你,谁给你的胆子,让你这样同顾少爷讲话?”温十安声音冷了下来,打断了丫头的话。   温铎之的十分阴鸷他学去了六分,丫头被这样的眼神吓了一跳,不自觉地低下了头,声音有些抖:“少爷恕罪。”   温十安很少有生气的时候,加上常年不管事,府里人对他多是带着些低看,虽然碍于温铎之的威严不敢表露,但背地里没少非议这个废物少爷。   可她们到底是忘了,温十安曾经也是名扬一方的才子,小小年纪便得了皇帝太后的赏识,只是他自己不愿为皇室服务,甘愿自毁前程,永不摄政。   野狼不会因为沉睡而变成家犬,温十安的狠厉程度并不比温铎之差,平日里显山不露水,反倒让这些丫头小瞧了。   顾澈看着他的神色隐隐有发怒的前兆,便将手帕细细叠好塞进口袋里,笑道:“是我考虑不周了,这就送你们少爷回去。”   温十安用鼻子短促地哼了一声,扭头便走,顾澈忙跟了上去,继续笑说:“你同她置什么气,一个不懂事的小丫头。”   温十安加快了脚步,语速也随之快了起来:“你顾少爷要是出了这门随嘴一说,倒让人觉得是我温府没规矩,连下人也管不好。”   顾澈无奈道:“你明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   他这话说完,温十安反倒是更气了,冷哼道:“那是从前教你的都喂了狗了?还是说你顾少爷就是天生的软骨头,由着下人作贱?”   顾澈愣了下,这才反应过来,温十安是在气他不争辩。   回想起上次温十安生气,还是小时候自己被厨丁克扣饮食,温十安赏了那人几十板子,拖出温府去了。   说到底,这样一个不屑置辩的人,总是在为他烦闷。   顾澈心里一软,伸手拉住了温十安的手,使了巧劲将人拽过来,说话也不由得放缓了不少:“哥哥。”   温十安猛地被拽回,险些撞到顾澈的怀里,恼怒道:“做什么?”   “我的错。”顾澈忽然觉得胃里的酒灼烧,一直火辣辣地烧到心口,脑中也昏了,于是他轻缓珍重道:“是我醉了,也不懂分辩了。”   温十安本欲挣扎的手停了下来,这是刚才掐断花瓣的手指,也是被珍而重之擦拭的手指,现在正在顾澈轻轻勾着。顾澈手指翻动,便握住了他的五指。   也仅仅是轻轻的,轻轻地握着,只要他一动便能挣开,可他偏偏没有动的力气。   他像是也醉了。   丫头又跟了上来,顾澈先一步松开了手,冲他勾了勾唇,玩笑似的作了个揖,说出的话却无半点嬉闹所在:“温少爷莫气,顾某该心疼了。”   丫头瞥见他们之间奇怪而和谐的互动,下意识又想说道,可回想起方才温十安的神色,只能默默低下了头。   顾澈好笑地瞥了眼她,不愿多言语,就陪着温十安回了屋,喝过药后顾澈并不着急回屋,便同他一起写字,两人抄完了《离骚》,放下笔时便见太阳西落,天色渐晚。   整整一天,温十安的烟瘾也没有发作,顾澈惊喜的同时,不免有些忧心药效。   看他皱着眉,温十安将两人写好的纸摊开放在一边晾着,偏头看他,问道:“怎么?写的不好?”   顾澈盯着这字,眉眼间勾了点笑意,道:“十安你看,像不像出自一人之手?”   顾澈打小的字便是温十安教的,两人的字摆在一起时,走势行笔极像,才更有些同出一脉的感觉,只是温十安的笔锋要更锋利些,顾澈的笔势则更委婉流畅些。   温十安收了毛笔,只轻轻看了眼,“不像,字如其人,你自是比我圆通。”   “赵子昂有言,‘书法以用笔为上,结字亦须用工,盖结字因时相传,用笔千古不易。’这话被后来者奉为圭臬,人人写字强调结字用笔。”顾澈收好桌面,捡出一份温十安的字来,手指落在字上,沾了些墨,“只你破结,竖笔遒劲似悬针,只怕放眼全国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自成一脉,不入正统。”温十安伸手合住了纸,墨还未干透,字便糊在了一起。   人人都知道,温家小少爷写得出一手骨感雅致的魏晋碑楷,笔势有郑道昭之骨,北京城里竞相吹捧。   只有顾澈知道,温十安的行书才称作一绝。   他擅唐楷,幼时瞧不上魏晋碑楷的行体朴拙,却极羡温十安手下锋利如虹的行体。   温十安行体极具特色,长竖破结,走势和缓,却棱角锋利,粗看有游龙之态,细看却是金钩银划,风骨自在。   他虽跟着温十安学习了良久,却只学去了皮毛,始终难有那样遒劲的竖笔。   自成一脉,不入正统,江湖体也。   这是温昀评价温十安的话,也是从那时起,温十安很少再写行书。   顾澈不再管字,反倒是倒了杯茶水给他,道:“时人不识凌云木,十安才气,自有顾某知之。” 第20章 知春   次日,顾澈醒时府里正在筹办祭祖,来来去去的脚步声扰的他不能安睡,索性便起了身预备出门。   才刚到了门口,便赶上温府的马车悠悠停在门口,温铎之挑起一角帷裳,斜斜地看过来,“顾少爷这是去哪?”   顾澈跨过门槛,侧身让开了路,道:“温大哥好,听闻岫云寺的长春花开了,顾某好赏乐,自然不能错过。”   温铎之轻哼了声,“长春花俗气,不如玉兰昂扬却不争艳,岫云寺里的二乔玉兰倒是值得一观。”   “温大哥可要同去?”顾澈问。   “俗务缠身,我就不去了,顾少爷好好玩就是。”帷裳被放下,遮住了马车里凌厉的视线,顾澈只能听到那道声音继续说:“去后院,后罩房。”   马车悠悠被驾走,从小路转向后门。   顾澈并没有去岫云寺,反倒是悠闲着逛了两条街,转去了药铺。   药铺里只有个掣药先生正在抓药,并没有注意到他,他也不扰,等到掣药抓完了药,他才开口道:“你们坐堂大夫呢?”   掣药打量了他几眼,回忆起来:“顾先生?”   顾澈惊讶地挑了挑眉:“你还记得我?”   “顾先生说笑了,毕竟能把药铺称药的戥子顺走的人也不多……”他挠了挠头,哭笑不得,“掌柜的不在,您问我就行。”   这位掣药年纪不大,想来是新招进来的,说这话时也怕顾澈并不愿意,又补充了句:“您不放心我就算了,大夫再两个时辰就回来了,您可以等一等。”   “没什么不放心的,年轻自有年轻的好处,我不是古板的人。”顾澈道,“洋金花的药性你可知道?”   掣药下意识看向身后的药柜:“洋金花难得,又有人高价在求,北京城里怕是没有多少了。”   “我知道,我并不是来求药的。”顾澈宽慰地笑了笑,“以洋金花治烟瘾,多久见效?”   “洋金花味辛,性温,有毒。”掣药正欲称药,听到这话放下了戥子,回答他道:“烟瘾发作时服用,即服即起效。”   “那若是每次烟瘾发作都及时服用,需要多久能彻底戒掉烟瘾?”顾澈又问。   掣药愣了下,皱起了眉:“长期抽大烟的人身体虚弱,不能长期服用,也不易戒掉,多则一两年,少则个把月”   “那若是在寻常烟瘾发作的时期,人却并无异样,是否已经戒除?”   掣药摇了摇头,看了眼正走进店里购药的人,快速对顾澈道:“烟瘾发作本就没有固定时间,也易受心情影响,洋金花只会减缓症状,今日未发作,明日发作的也未可知。”   。   后罩房的房门禁闭,来人并未敲门便直接推门而入。   温十安端茶的手顿了下,抬眼看了眼来人,垂着眼吹了吹茶面,道:“有事?”   一只手直接端走了他手里的茶杯,来人闻了口茶香,未经允许直接饮了口茶,温十安面无表情,任由着那人放肆。   “淅淅风吹面,纷纷雪积身,朝朝不见日,岁岁不知春。”来人饮过茶,继而笑道,“这茶他倒真舍得送你。”   饮过的茶又递了回来,温十安不动声色地绕开,又给自己倒了杯新茶,道:“阿哥来这,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脾气真是一如既往的差。”温铎之将茶放在桌上,自己靠在了桌边。他扬了扬手里的纸袋,转头道,“我来,自然是送东西了。”   温十安的表情这才有所波动,却是厌恶的神色,眉头也紧紧蹙起。   温铎之看见他的样子,叹了口气,遗憾道:“看样子你不是很喜欢,真是麻烦。”   温十安呼吸有些急促,下意识又伸手挠了挠脖子,温铎之绕开他,轻车熟路地取出他放在柜子里的烟斗,又点燃了火,将带来的烟泡塞进烟斗里。   温十安烟瘾被勾了起来,猛然一发作竟比平日还要强烈,呼吸声越来越急促,浑身更像是被针刺一样的难受。   他闭着眼不去看温铎之的动作,依旧不急不慢地品茶,只是端着茶杯的手指握紧的力度之大,连指节都发白。   温铎之没有看他,只是垂着眼自顾自地点了火开始烧。   大烟点燃的气味让浑身的细胞都开始疯狂叫嚣,温十安手指颤抖,险些端不稳,又不愿意让自己露了怯,便只能更加用力地攥紧茶杯。   指甲掐进了肉里,血顺着白皙的手指滑过,滴到了地上。   温铎之凑近烟筒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呼出,他声音轻柔,却让人心底发寒:“你想戒烟,我不拦你,但没有自制力可不行。”   温十安强忍着声音里的颤抖,咬牙道:“多谢阿哥教导。”   话音刚落,温铎之走近了他,强行抬起他的脸。   茶杯骤然翻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泼在地上,险些泼在温铎之的脚上,他却躲也未躲,用力地掐着温十安的脸。   温十安挣扎不过,只能被迫仰着头,烟斗举到了面前,鸦片燃烧起来的香甜气味一瞬间便涌进了鼻孔。   戒烟最怕的便是看到大烟,更遑论冷不丁来上这么一口,温十安下意识想要去抢烟斗。温铎之偏偏又吊着他,见他要抢又直起身子和他拉开了距离。   “求求我,我就给你。”温铎之笑道。   温十安手指用力掐进了肉里,疼痛让他勉强回过了神,勾着唇回道:“茶水香甜,足够了。”   温铎之挑了挑眉,也不强求,就举着烟枪静静地看着他饱受大烟折磨,痛不欲生。温十安费力地聚焦视线和他对视,意识却逐渐涣散了起来。   烟瘾的报复心很强,不会允许它择定的人哪怕是短暂地忘记。   他不是没戒过大烟,只是温铎之总有办法折磨得他生不如死,只要一点,一点点的味道,就像撕开了一道口子一样,所有的痛苦和欲望都奔涌而出。   他努力地憋住气不让自己闻到大烟,但那些香甜的气味无孔不入,沿着皮肤的纹理,沿着每一根发丝渗透到身体里。   大烟就摆在面前,心悸的感觉愈加强烈,比平日里的痛苦还要多上十倍,浑身的颤抖止也止不住,信念一瞬间便被痛苦击溃。   温铎之似乎等的不耐烦了,手下松了劲,温十安忙起身和他拉开了距离。   温铎之眯起了眼睛,是温十安熟悉的发怒的前兆:“短短几日未见,十安变了很多啊。”   温十安冷笑了声,回道:“阿哥不是天天派人盯着我吗,什么事不知道啊。”   温铎之慢慢逼近他,一字一顿道:“看来那顾少爷帮了你不少忙啊。”   心悸的感觉越来越强,温十安有些站不稳,便扶住了柜子,柜门的把手死死地按在伤口上,才让他清醒了一点:“我自己的事,和他有何关系。”   “那真是令人寒心了,知道你这副样子后,顾少爷可还掉了眼泪呢。”温铎之又吸了口烟,摇头道。   “你告诉他了!”温十安忽然发了狠,声音也提高不上,甚至因为烟瘾发作,声带干涩紧绷,这一声也破了音。   温铎之愣了下,低低地笑了起来:“我可没有,是他自己看见的。”   即使是按进了肉里,失重感还是将他狠狠地拉倒在地,手上的伤口已经没了知觉,余下的只有一阵又一阵,令人难以呼吸的心悸。   庚子年北京动乱,他不过告诉温昀清朝要完,就被打了个半死。后来温铎之告诉他,有好东西能让他不疼,等到反应过来时,烟瘾已经戒不掉了。   往事千千万,在时间的洪流里早已被冲刷干净,桩桩件件他皆问心无愧,哪怕是放弃学业,从此不问政事,都是他的选择。   唯独又再一次遇见了顾澈,这个算得上他一手教起来的孩子,以那样的澄澈和赤心来看他。   任谁来同情耻笑他都不管,可偏偏是顾澈。   想起来便觉得好笑,原来顾澈一直都知道,却还装作若无其事。   为了维持他这副可笑的尊严吗? 第21章 苦痛   顾澈心下隐隐不安,出了药铺便直接回府,果不其然温十安的房门紧闭,后院也是没有一个人。他试探性地敲了敲门,并没有回应。   “十安?”顾澈指尖冰凉,几乎是努力克制着翻涌的心慌推开了门。   屋内一片狼藉,桌椅倒了满地,花瓶茶杯无一幸免,整个房间几乎没有完好的东西。   顾澈踏过一地的碎片,瞧见了蹲坐在废墟角落里的温十安,他埋着头,还光着脚,长发散着遥遥垂在地面之上,光线从窗户透过来却照不进那个角落,似乎阳光普照众人,唯独不愿给他一丝光亮。   温十安身边倒着用过的烟斗,还能闻到丝丝的甜味,顾澈几乎瞬间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心跳也快了几分,磕磕绊绊地问,“十安,你…你又吸烟了?”   温十安没有抬头,闷声道:“顾少爷何来的‘又’字?你什么都知道,何必装模作样地来编排我,惹人厌烦。”   他都知道了。   顾澈皱紧了眉,随着温十安的每个字落下,心头便狠狠地收缩。确是自己瞒着人在线先,以温十安的脾性,他便早该料到有这一桩,可早先想好的数句解释,在面对温十安时却半句也无法坦然,他何曾这般笨嘴拙舌。   温十安埋着头,忽然感觉脚上一片冰凉,下意识想要缩回脚,却听得顾澈颤抖的声音:“别动。”   他的脚背被满地的碎片割伤了一道口,血已经流了半张脚掌。周围没有可用的东西,顾澈便握着他的脚腕,毫不介意地用衣袖缓缓擦去血迹。   温十安抬头看去,便只能看到他跪伏着的脊背,还有低垂的眉眼。只是伤口划得深,才刚擦去了血迹,便又流出新的血来,顾澈便反反复复地擦,一只袖子尽数染了色。   温十安忽然变觉得烦躁难安,他倏地抽回了脚,顾澈顺着动静看过来,他便撞进了那双通红的眼里。明明眼里的波涛汹涌可倾大厦,这人开口却还是轻缓的声音,像是哄睡婴儿一般:“原是我的错,不该欺瞒于你,十安别气了。”   可他连方才握着他脚腕的手都在抖,眼下竟像是怕吓到他一样,话里皆是小心翼翼。温十安一时难以自处,突然入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逃。   见他不答话,顾澈挤起一个笑来,劝慰道:“不过是大烟,我们戒掉就好了。”   温十安却像是被刺痛一样移开视线,脸色也沉了下来:“你当谁都跟你顾少爷一样呢?”   “你何必......”   顾澈刚想开口,便又被他声急厉色地打断:“我戒不了,也不想戒。你顾少爷有大好的前程,管我这个废人做什么!”   顾澈想去拉他的手停在空中,手指蜷缩了起来,顾澈很快站起了身,低头看他垂下的缕缕青丝和皱乱的外袍,还有修长白皙的脖颈,朦胧着拢在暗处。只是细细的打量,顾澈便觉刺痛,从眼里到心里。   “那你为何不看我?”   温十安顿了下,依旧没有抬头:“不想看。”   “你是不敢。”   他们都不敢坦然,他们都有愧。   顾澈居然莫名地想抽烟了,口干舌燥,口腔里都发麻,脑子里越是想要冷静便越是乱得很,急不可耐地想要烟草味充斥肺腑。许久后他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来,道:“十安,你若不愿看我,那便出去看看,看看你从前牵挂的这几万里的江山,如今都是何模样。”   “顾思辰,我看你是疯了。”温十安抬起了头,对上他的神色,面上却平静异常,“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不是你顾少爷的天下,这是温府,是牢狱,你往外望,望到尽头也不过是四平八角的围墙。”   “那就走出去!”顾澈说着,也不顾温十安反应,径直走到书柜前,熟练地从顶格一排医术中取出一沓纸来,“温府既是个囚笼,十安又岂甘心沦为囚徒。”   温十安似乎料到了他要做什么,神色怪异了起来。   顾澈自是不愿再给他逃避的机会,一张张地念了起来:“思辰亲启:昨得书笺,反复读之,至以为念。余入学数月有余,自该潜心求教,由当以治世为己任,莫负吾嘱托。阖寓无恙,可释远念。万望回信。”   刚念了几个字,温十安的脸色便冷了下来,打断道:“够了,别念了。”   顾澈不管不顾,依旧一字一顿地念:“思辰亲启:今为月圆中秋,阖家欢宴,自君之出矣,明镜暗不治。余入学已逾年,未有半纸鸿书相报,甚感愧疚。斯予之过也。”   “思辰亲启......”   “思辰亲启......”   温十安猛地起身,呵道:“我说够了,顾澈!”   乱了,都乱了。   那些哪里是信,分明是伤疤,他避无可避的伤口,就这么被顾澈撕开了。   顾澈停了下来,屋里便只剩两人都尚且粗重的喘息,他举起了这些信,缓缓翻动。最开始的信还字迹端正,越到后来,字迹近乎癫狂难以辨认,不难看出是在神志不清醒的形况下所写。   这些信,都是温十安在烟瘾发作时,为了克制烟瘾而写下的。一想到这个可能,顾澈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疼,疼得他几欲掉下眼泪来。   “哪里够了,哥哥。”顾澈心神俱疲,痛苦道,“你分明不甘囚于温家,你分明要我求学治世,你分明思我念我,可你什么也不愿告诉我。”   你让我该怎么办......   地上瓷杯碎片横布,顾澈就这么踩了过去,一步步朝温十安走近,尖利的碎片刺穿了皮鞋扎进肉里,脚上的疼痛却不如心里的半分,“如果可以,我也好想从来没见过这世间有人挨饿受冻,不得安生。有人酒足饭饱真金白银地砸出去,就为了吃个胎儿养身。有人为了一点看也看不见的光明,终生不得见其妻儿,流亡海外。”   “如果我都没见过,我也能说出知足保和才是至道的话,我也能做这世道里最安康享乐的人。但偏偏我看见了,我怎么敢忘?”   他把手上成沓的信递到温十安的面前,似是想要温十安好好看看自己曾写下的话:“民国岂止只有一个小四,你是最心软不过的人,又怎么忍心看这样的世道。”   这些信偏像针一样扎人,温十安的眸色倏地便冷了下来。   “顾少爷高看我了,温某是最铁石心肠之人。”温十安抢过他手里的那些信,看也未看,一把抛洒殆尽,“满纸荒唐言罢了,不必当真。”   --------------------   我来了我来了~ 第22章 嘴硬   顾澈那天是一气之下夺门而出的。   他很少生这样大的气,连理智也被烧没了,眼睛通红着,困兽一样地寻个解释,却不敢也不愿发到那人身上,最后只能自己憋着,憋得心口、眼里没有一处不疼的。   他回去后辗转一夜片刻无眠,次日一早又早早地守在后罩房外,他知道温十安不会出来,自己也憋着股气不愿进去,便就这么死死地盯着那扇门,恨不得盯出一个洞来,遇上来伺候的丫头,偏还要嘴硬地说一句“别告诉他我在这”。   顾澈没有一刻不悔的,他万不该当年撒手离开,更万不该如此刺激温十安,明明知道他就是这样的臭脾气,嘴硬又刻薄,自己又同他争辩什么。个个都嘴硬,个个都心软,却还个个都犟,恍然间想起来,才惊觉这一身古怪还是随了温十安的个性。   温十安于他,岂止兄长一样简单。若没有这个哥哥,自己该当是最堕落风流的小公子,寻欢做赏又何不快活。   偏偏叫他遇见了,一身懒惰抽了骨,一腔热血灌了心,再生之恩莫过于此,他就是再冷血的人,也该知道这样的情谊必是要用一生来还的。   在东洋的几年,他没有一天不盼着温十安回信的,日日盼夜夜盼,盼到他快要死了心,却又在温府里见了这个人,活生生的人,却像死了一般。   他怎么接受得了。   双手捂住了眼,手心都是一片冰凉,顾澈腿脚都在发软,再也没了站的力气。   这样的魔怔,哪里能做的了旁的事,顾澈一连几日都不得安心,又无事可做,天天就磨着墨写字,一本《离骚》抄了数十遍,抄累了就去后罩房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看。   外面又传了新的消息,报纸上尽是黎元洪卸任的声明,一时间闹得整个北京惶恐不安,不明白这是个什么兆头。   不久前大家一起吃饭,夏田寿还同顾澈说起过黎元洪就任参议院院长一事,当时顾澈只说这是“自保之举”,时至今日黎元洪反而大张旗鼓地宣布辞职,恐怕凶多吉少。   顾澈还未仔细理清这其中的曲折,门却被叩响。   “顾少爷,有人送了封信来。”   丫头说着,将一个封好的信封递了进来。   顾澈疑惑地拆开,里面只有四个字,并没有留名,他只好又问:“可有看清什么样子?”   丫头回忆了下, 摇头道:“是个小乞丐送来的,只说是有位先生让交给顾少爷。”   顾澈心底疑惑更深,北京城里他认识的统共也就那么几个人,若是胡昌几个找,必然是直接见面的,不必要拐弯抹角地让一个小乞丐送封信来,这样谨慎小心地寻他的,还真没有几个人。   思虑片刻,他心里便有了些盘算,信上只写了四个字:“顺福茶楼”,他没做犹豫,穿上外套便出了门。   顺福茶楼他去的不少,若想谈事情,二楼才是最合适不过的,他几乎没有停留便径直上了二楼,一道熟悉的身影就坐在窗边,看见他来,遥遥招了招手。   “快坐快坐。”   顾澈上前鞠了一躬,才不急不慢地坐下,道:“许久不见,陈宦先生近况如何?”   陈宦推了杯茶到他面前,笑道:“你似乎见到我并不惊讶。”   顾澈接了茶,微微颌首道:“先生行事谨慎,不难猜到。”   “尝尝这茶吧,说起来,你应该在香港生活的久,不知能不能尝惯这里的茶。”   顾澈端茶的手顿了下,不动声色道:“先生既然调查过我,不如有话直说。”   “上次在当铺见过你一面,倒还没有同你多聊,你该知道如今的局势,和总统作对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顾澈猛地抬起了头,却发现陈宦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自己,便道:“先生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吗?”   “我不是在威胁你,只是你该知道,你如今在做的事情没有任何意义。”   “民主共和,顺历史之势,国民开智,随本心而行,这便足够。”   陈宦脸色沉了下来,冷哼道:“难啊。”   “有多难?”   “难如登天。”   顾澈也板起了脸,一字一顿,正色道:“不过登天而已,那就劈林造桥,开山凿石,长风浩荡可乘,万峰巍峨可登,我们总会走出一条通天的路来!”   话音刚落,陈宦却拍了拍手,为他鼓起掌来,“顾少爷很聪明,也足够果敢,那不如再猜猜,我寻你到底所为何事?”   “今日早报头版,黎先生辞去参议院院长一职,引起轩然大波,北京城里人心惶恐,先生忧心民意,自然会有所动作。”   话说完,陈宦不由笑了起来:“不错,猜对了一半。”   顾澈挑了挑眉:“先生请讲。”   “我来寻你自是为了黎先生辞任一事,却并不是忧心民意,而是受黎先生所托。”   “黎先生所托?”   顾澈皱起了眉,陈宦和黎元洪争锋相对已久,这事人人皆知,如果他猜的没错,陈宦应该是受命看管黎元洪的,又怎么会因为黎元洪找上他。   陈宦看出了他的防备,只是将茶放下,依旧端着笑道:“黎先生如今的情况,除了我,他别无选择。”   顾澈自然也想到了些什么,道:“那先生此前,是在试探我?”   “多虑了,不过随便聊聊。”陈宦又举起了茶杯,虽是笑着,却总让人瞧出些算计来。   老狐狸一个。   “我能否问一句,为何选我?”他并不觉得,仅仅凭一面之缘就能让黎元洪信任他。   “顾少爷心性过人,自是能担此重任,况且我知道你父亲曾与南京都督相识,此事还须得让你前往南京一趟。”   顾澈瞬间便明白了他这番动作,说是黎元洪所托,倒不如说是他调查过后向黎元洪引荐了自己。   “黎先生辞职,自然是以性命拥护共和,这封信,还须劳烦你送往南京都督之手。”陈宦说着,将一封信推到他面前。   顾澈并不急着接过,问道:“老师可知道这事?”   “自然,只是现今国际形势不明朗,胡昌自有要事去做,不然此行便可由他代劳。”陈宦收回了手,也不急,饶有兴趣地看向顾澈,“你同胡昌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我瞧着你这性子和他倒是真像。”   顾澈现在是真看不透陈宦了,向总统提议软禁黎元洪的是他,与黎元洪分权的是他,可暗自放任自己出入东厂胡同的也是他,现在替黎元洪行事的也是他。   纵使他真的心向共和,可到底在总统面前取意奉承的久了,也干了不少错事,为官的总是狡猾了些,顾澈也没打算同他知根知底地交流,含糊道:“先生过誉了。”   陈宦也不拆穿他,笑道:“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黎先生他......”   “他一切尚好,总统加强了对他的看管,他无法向外界传讯,因此拜托我此事。”   “这信需要何时送到?”   “正午启程,车票也在这里。”陈宦抬了抬下巴,车票便压在信下,“这时候去当铺,来得及跟他们告个别。”   顾澈收了信,起身又鞠了一躬,“如此,那晚辈就告辞了。” 第23章 上海   胡昌几人果然都在当铺,顾澈才一推门进去,就觉气氛分外凝重,连一向活跃的赵义也苦着脸,不由问道:“这是怎么了?”   “赵义父亲来信,已经给他找了别的学校,要他立即回家。”姜桂道。   “怎么这么突然?”   “总统专制之心人人可见,莫说北京城里,全国上下都惶恐不安,报社被砸以后,咱们行事越加困难,赵义家里放心不下也是应该的。”   赵义一下便站了起来,也不像平日一样小孩子气性了,神色意外的严肃:“我爸他要替总统卖命那是他的事,我不回去。”   夏田寿叹了口气,劝道:“赵义,今时不同往日,我同你父亲情同手足,你若出了事我要怎么向他交代。”   “夏伯父,你就别劝我了。先生曾教过我,君子以独立不惧,遁世无闷。国家的未来在我们青年身上,我若此时就贪生怕死,要如何让国家强盛民族独立。”   “说得好。”胡昌笑了起来,冲夏田寿扬了扬手,“田寿兄你快坐下吧,孩子不愿意走,你让他留下就是了。”   眼见有人向着他,赵义忙站了过去,道:“就是啊,夏伯父我定会小心行事的。”   顾澈瞥了眼夏田寿的神色,知他已经动摇,便冲赵义笑道:“好样的。”   夏田寿无奈,转身看向顾澈:“你们一个个,偏帮他做什么。”   顾澈举手讨饶,故作委屈道:“怎么这会子又成了我的不是了,早知道就不来了。”   夏田寿顺势看向胡昌,气恼道:“说也说不得了,你教的好学生。”   胡昌附和着大笑起来,朝顾澈看了眼:“怎么几天没见这样憔悴,跟家里那个温小少爷闹别扭了?”   赵义知道已经没人再赶他,索性坐了下来,探出脑袋打量顾澈。   顾澈难得生出了些不自在来,道:“老师可别拿我作笑了。”   他与温十安的往事,胡昌自是知道,此时见他神情疲惫又心不在焉,便知两人间定是发生了些什么,只眼下顾澈不想说,他也没了多问的心,便道:“难得过来,看来陈宦先生找过你了。”   “是。”   “几时走?”   “正午便走,稍后得去温府告个别。”   毕竟他这次南去也不知境况如何,总要跟温十安打过招呼才好。   “可还有别的安排?”   “离开南京后,预备去上海一趟,有位至亲在那。”   自从百灵来过,他便一直放心不下陆邢,去一趟上海也算是散散心,总免得在温府里不自在。   胡昌点了点头,嘱咐道:“南方虽远离总统控制,但党派众多,局势混乱,你行事谨慎些,自己多保重。”   顾澈颌首回应,又朝姜桂鞠了一躬,道:“姜桂兄,房子的事劳你费心了,等这趟回来我就搬过去。”   来不及一一告别,顾澈微微起身便又一次朝众人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诸位保重。”   气氛鲜少这样沉重,黎元洪此事闹得北京混乱一片,夏田寿必定要维持住局面,赵义被父亲强势相逼自顾不暇,顾澈南下,胡昌又忙于了解战局,个个都无暇他顾,却在此刻都有了共同的情感。   悲痛,却又坚定地相信身边的同伴,相信这个国家的未来。   于是所有人都站起身来,冲顾澈深深地鞠了一躬。   “保重。”   顾澈眼中酸涩,忙以笑掩饰过去,起身道:“走了。”   胡昌先一步直起身子,眼眶微红,却笑说:“等你回来,吃姜桂和玉兰的喜酒。”   顾澈会心一笑,姜桂却惊讶道:“这是什么话。”   “我们还看不出你的心思?”夏田寿道,又冲顾澈挥了挥手,“快走吧,莫误了时辰。”   “好,那我就等着吃喜酒了。”   姜桂还并未对胡昌几人言明玉兰的事情,只是聪慧如他们,又怎么会看不出来他的心思。这样的世道里,本就难寻欢乐,姜桂既有这样的运气,也是更该祝福的,又何来责备。   温府这几日又恢复了冷清,温十安闭门不出,一切都像顾澈来时的样子,天气暖了起来,心里却再难升温。   顾澈回房抱了个纸袋,匆匆跑向后罩房。   连打扫的人都被温十安遣散走了,整个院落异常冷清,顾澈跑的着急,呼吸也乱了,还未到门口便先唤了声“十安”。   温十安自是不会应他。   多日以来没说的话,藏着的言语,在将行离开时不免单薄些,顾澈张了几次嘴,仍打不破那份惶恐来,便将纸袋放在了门口,怯怯道:“我要南去一趟,等回来......我就搬出去。”   屋里没有动静。   “这是我托人找的洋金花,药里加上半钱,可以抑制烟瘾。我......我就走了。”   屋内依旧没有动静。   若是可以,他只恨不得将一颗心剜出来让温十安瞧瞧。若是误会,他费尽口舌也罢,可偏偏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误会,恰是一颗心。   沉沉地叹了口气,鼻间酸涩尽数涌上来,他冲着紧闭的房门鞠了一躬,再不做停留。   他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去做,既相劝不得,不如离开。   黄包车匆匆赶到站台,顾澈赶着尾巴上了车,正是日头红火的时刻,火车施施然驶出皇城。   一路上便频频听到百姓的怒骂声,尚靠近北京还好,人们受惯了压迫,总是安生些,火车越靠近南京,抱怨声便越多了起来。   南京本该是这民国的中心,只是总统一方军队和人脉尽在北京,便力排众议留在北京享受地头蛇的威严。   孙文先生去了东洋后,南京党派丛生,各党之间谁也不让谁,头先日子还会吵得厉害,挣着抢去要实权,这段时间都看清了点局势,明白谁也握不了权,政府大门也没多少人进出了。   顾澈没费多少力气便进了政府大楼的门,前来迎接的是南京协统。   这人生的膀大腰圆,一双细眼在偌大的脸盘上总透出一抹算计来,见到顾澈后,他倒并没有几番好脸色,只施了个座,便道:“等着吧,司令待会就到。”   顾澈不由多看了他几眼,一时间不明白他这股怨气从何而来。   这人长得着实有些面熟,顾澈在记忆里搜寻了几遍也没个结果,只能笑道:“辛苦赵协统。”   顾澈在厅里坐着喝完了一盏茶,才见到了姗姗来迟的都督冯国璋。   冯国璋革命时名声便传得开,说起来也算是总统的左膀右臂,树大招风,总统听了日本人的话,来了个军民分治,不只南京,各个省里增设了个民政长,都督官降为督军,生生被割了一半权利。   冯国璋早已不满总统所为,一间顾澈便张罗着设宴款待,期间又几番询问黎元洪的状况。   顾澈只把信交给他,含糊道:“我是偶然得见黎先生,荣幸得先生信任,才被委托送信。至于他如今的状况,我也就不知道了”   陈宦提过一嘴,这信里所写,是让南方政党联合起义,反抗总统。这干的是忤逆的勾当,稍不留神脑袋便不保。而冯国璋此人,一心扑在权利上,此举也属绝路求生。   顾澈心有顾虑,便留了些神没有吐露干净,只想着含糊过这顿宴,抽身离开。   冯国璋看完信,眉头拧得紧,半晌也没说话,顾澈就直勾勾地看着他,想探寻一点他的想法。   冯国璋活了这么多年,自然比狐狸还精,哪里能让他看出来,稍微转了转眼珠,便笑着打哈道:“辛苦你来这一趟,不如先留下来小住几天,这南京城的花草美人,也不比北京差。”   顾澈便知晓了些他的大意,也笑道:“多谢冯司令,只是我还得去上海拜访一位旧友,怕是不能久留了”   冯国璋自然也无意让他多待,却得几番推辞挽留,这才肯放人走,“说起来,我与那上海司令也是相识,这样,我写一封信去,那里也好招待你”   两人推拒多时,此时再想推脱已经不合时宜,顾澈只能鞠躬道谢。   冯国璋强硬手段,为了彰显待客之道,直接下了电报给上海都督,顾澈刚下火车,便被一群着军装的团团围住,惹得周围人都绕着他走。   这几个士兵带着他七转八转转到了军营里,其中一个朝他敬了个礼,说道:“司令去练兵了,顾少爷在这稍事休息一下”   说完,未等顾澈反应,便转身跟上了正在跑步的队伍。   毕竟是军营里的人,粗糙惯了,顾澈无奈地在屋子里待了一刻钟,又百无聊赖地开始把玩桌上的茶杯。正悱恻着这军营里的奇怪规矩,忽的见进来一个人高马大的军官,顾澈眼尖看到他肩上的军衔,率先站了起来,道:“赵副官,久仰大名。”   此前听胡昌说白狼,这伙让总统都忌惮不已的势力,被禁卫军统领率兵剿灭,这人叫赵元德,便是剿灭白狼的主力,被总统赏识,派来上海做了督军副官。   “你就是顾澈?”   顾澈点了点头,“是我”。   赵元德不动声色将他打量个遍,勾着礼貌的笑,让人瞧不出他是什么心思:“我说是个什么样的人才,让冯司令惦记着,还嘱咐我们好好照料你。”   “冯司令心软,只是可怜我孤身在外无人照拂而已。只是我来上海是为探亲,也不多加叨扰,拜见过司令便走。”   说话间,他也将这副官细细瞧过。   常年打仗晒出了麦色皮肤,顾澈的认知里,这样的肤色健康也有质感,却很难和漂亮挂上钩,这人却是不同。他似是有些混血的基因在,鼻子高挺,双瞳深邃,从侧边看便能看出流畅而锋利的面部线条来,一双眼睛尤为好看,细长锋利,凌厉神色下,眼尾的弧度都像是卷起的刀刃。军装被他穿的微微鼓起,隐约能感觉到这层衣服下包裹的肌肉。   浑身都透露着危险的美,和温铎之给他的感觉一样,顾澈并不想和他多接触,偏偏赵元德就站着不动,时不时扫他一眼,让他颇有些坐立难安。   等到司令回来,他推举不下被留下来吃了顿饭,又是好一番的纠缠,眼看天色都暗了,顾澈才从军营里出来。   司令热情,眼见留不下他,便让赵元德送他,他推辞不过只能答应。   本以为是送到门口,好叫他自己找一辆黄包车,却没想赵元德开出一辆摩托车①来,伸出胳膊敲了敲车门:“不是拜访亲人吗?去哪啊,顾少爷。”   --------------------   【小科普】   ①摩托车:民国时期,货车、客车、公交车才会被称为“汽车”,而六个座位以下的汽车则被称为“摩托”。至于我们今天所说的摩托,在当时被叫作“脚踏汽车”,简称“脚踏车”。 第24章 暗流   百乐门里尽是些来快活的豪门公子,池中舞女摇曳,桌边公子酣醉,整个上海的繁华全在这里。   顾澈道谢后便下了车,进入百乐门前又回头看了眼,赵元德不知何时点上了烟,正朝这边看过来。仔细看下,却发现他盯着的是百乐门的大门,帽檐下透来的目光难得温柔了下来,烟雾缭绕里也显得格外深情。   顾澈不由愣了下,随后心下了然,饶是这样铁血手段的人,也会被花迷了眼。   绕过人群,踏着楼梯旋转而上,就到了百乐门鲜少有人涉足的二楼,顾澈还未踩上华丽的地毯,就被一个穿着旗袍的小姐拦住了路。   “先生,这里不能进。”   “我找你们老板。”顾澈说完,见那女子皱着眉,便又补了一句,“他与我相识已久,烦小姐替我转告一声。”   小姐打量了他一眼,半信半疑地扭头去替他传达。过了半晌人又出来,冲他摇了摇头。   “老板在忙。”   顾澈愣了下,无奈道:“再劳烦小姐替我转告一声,就说顾澈找他。”   又是好半晌,女人出来又摆了摆手,还是那句话:“老板在忙。”   “好,我知道了,辛苦小姐。”顾澈勾起个笑来,微微鞠了一躬,像是并未因此事感到不悦。   女人被这柔情的笑晃了下心神,下意识低头留出最漂亮的风情,正待说一句“不客气”,顾澈便冲方才她进去的那扇门吼喊了声“陆邢”。   “哎!谁啊?”陆邢正在为镜前的女人梳头,听得这声喊,下意识答应。   话音刚落,门便被一脚踹开。   女人呆了一瞬,后知后觉地想要拉住人,生怕他做出什么事来,却见顾澈倚在门框上,被气笑道:“我说呢,是什么勾住了你。”   陆邢挑了副耳环给身前的女人带上,这才抬头看向顾澈:“你瞧这个发型,配上这身衣裳,如何?”   身前的女人正是百灵,桃红色的旗袍开了低低的衩,陆邢白皙修长的手指从她脖颈处慢慢滑过,落到耳垂。白色的珠子作耳环,耳边留了些碎发,一点莹白隐约可见,端的一副含春不露的模样。   身后的陆邢穿着一身灰白西装,齐肩的头发,一双桃花眼顾盼流连,其实比起这身前的美人,他也并不逊色。   “美是极美的,只是你还是老样子,就爱意琳庑。”   陆邢转了个弯绕过女人,抱歉地冲顾澈笑了笑:“我就这点毛病,看见漂亮的人就走不动路,你又不是不知道。”   顾澈气还未消,又听他问了句:“你怎么忽然来上海了?”当下气又上来,咬牙切齿道:“你陆老板贵人多忘事,我还是不叨扰的好。”   他才转身,陆邢快步从背后挽住他的胳膊,将人转了过来,贴着他耳边笑道:“开个玩笑,怎还生气了。百灵,你快去订最好的餐厅,让我好好补偿一下顾少爷。”   镜前的女人站起来答了声“是”,顾澈点了点头算作招呼,又对陆邢说:“我刚吃过了,你不用多忙。”   陆邢点起了烟,又掏出一支凑到他嘴边,笑道:“没事,我还没吃饭,你若吃过了就看着我吃。”   顾澈顺势咬住了烟,两人凑的近,陆邢便直接用嘴里燃起的烟替他点燃,一边说着:“哟,会抽烟了啊。”   顾澈吸了口烟,火花闪烁了下,陆邢并没有要移开的意思,就着这样的距离道:“在北京待得可还习惯?”   顾澈察觉到这样过界的距离,顺势偏了偏头盯着他,道:“北京风水养人,自然习惯。”   “从前常听你说在北京有位好哥哥,绊得你是想也想不起我这位表哥哥来,怎么,这次去北京,没见着你那位好哥哥?”他冲顾澈脸上吹了口烟气,并不刺鼻,反有些烟草清香。   这举动未免暧昧了些,顾澈勾了勾唇,后退拉开了些距离,轻飘飘地转移了话题:“你这烟可不便宜。”   陆邢被逗笑,挑了挑眉:“排面得有。”   顾澈不与他玩笑,两指夹起烟,懒懒地问:“说正经的,之前你同我说要改组,怎么倒经营起来百乐门了?”   陆邢知道他是扯开话题,撇了撇嘴,“推翻清朝时青帮出了力,事后总统又想尽办法打压,我只能主动改组,建了共进会,但后来一想,与其整日提心吊胆,倒不如安稳做点小买卖,就用我爸留下来的钱做了百乐门。”   “小买卖?”顾澈惊愕道,“你出手倒是阔绰得很,那从前的兄弟们呢?”   “都遣散了,我爸死后他们大多都散了,该回家的回家,该从良的从良,想继续入黑帮的我也不管了,就留了最早捡回来的百灵。”   “就这么散了?”   陆邢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伸手将烟灰弹到地上:“反正也是我爸的帮会,我又不喜欢这打打杀杀的勾当。”   这要陆老爷子在世,看见他这么霍霍自己一手成立起来的帮会,非得给他两巴掌不可。   陆邢的视线透过烟雾的遮挡向远处凝望,神色渐渐冷了下来,罩着暖黄色的灯光,斜斜地靠在椅边,乍一看还当是个曼妙的女子,开口却还是漫不经心的语调:“听你在信里说,北京最近不安分?”   顾澈点了点头:“最近城里多了许多的日本人,也不知道总统安的是什么心思。”   “别又闹起革命来,整的头破血流的。”   “这可说不准。”顾澈掐灭了烟,又拍了拍陆邢的肩,“行了,不聊这些,陪你吃饭去。”   顾澈存了心不愿回京,在上海一待就是半个月,陆邢倒是并不着急赶他,日日拉着他各处游乐。陆邢在上海呆久了,早将这儿的各处佳境看遍,如今带着顾澈便净挑着华丽热闹的地方去。   这日浦江饭店办了场盛大的宴会,陆邢在上海有些地位,自然也在邀请之列,顾澈便得幸跟着同去。   店里张灯结彩,也装饰地格外隆重,听说是有位军爷娶第四房老婆,也来了不少军官,军装也没脱,扎成一团就同着众人饮酒去了。   顾澈在角落里刚坐下,陆邢便指了指中央站着的身材修长的漂亮女人道:“她就是这儿的老板娘,漂亮吧。”   顾澈多看了几眼,确实是个有风韵的女人。   陆邢显然是冲着人来的,进了门还未站定,便直冲着老板娘去了,两个是旧相识,那老板娘看见他来,扬了扬酒杯便与他谈笑风生起来。   顾澈无奈地摇了摇头,知道他的德行,也不与他计较,便一个人窝在角落里喝茶。   正品着茶,忽然听到有人唤了声“顾少爷”。   他抬头一看,居然是那督军副官赵元德。   赵元德此时已换下了军装,穿着一身黑色的西式常礼服,气质不凡,放在这人群里也扎眼得很,偏偏眼神又冷得很,整个人拢着兵营里练出来的血性,反倒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的美感。   罂粟一样,顾澈在心里默默评价道。   “顾少爷一个人?”   顾澈看向不远处的陆邢,陆邢正在给老板娘倒酒,嘴角的弧度恨不得扬到天上,顾澈顿了下,回头看着赵元德笑道:“是,我和朋友约在这里见面,他有事来的迟些。”   赵元德顺着他视线望了眼,未待瞧清楚,顾澈便端起桌上的酒,冲他扬了扬酒杯:“能在这又遇着赵副官,真是缘分。”   赵元德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跟他碰了杯后将杯里的酒一扬而尽。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都无意多做纠缠,赵元德举杯正欲告辞,正好陆邢也跟那老板娘聊完了天,走路都是飘着的,待看到正在聊天的两人,也举起了杯,顺势与赵元德碰了配杯:“两位认识啊。”   顾澈愣了下,就听赵元德冷笑了声,道“顾少爷倒是没说过,你要找的旧友是陆老板啊。”   直觉告诉顾澈,眼下的气氛很不对劲,但他一时也不知问题何在,只能应道:“先前也不知,赵副官和陆邢认识啊。”   “朋友?”赵元德问。   眼神却是盯着陆邢的。   被这样锋利的神色盯着,陆邢却并无慌乱,反倒将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笑说:“亲密好友。”   接下来那股锋利的神色便转移到了顾澈身上,顾澈一句“表兄弟”憋在嘴边,在陆邢挑衅的神色下只能转了个弯:“对,相识多年了,此次来上海特意拜访。”   “陆老板倒是人脉广。”赵元德冷哼了声。   三人就站在窗边,谁也不肯移动,窗台上放着只青翠花瓶,瓶内斜斜插着一枝海棠,顾澈深觉空气里的剑拔弩张,干脆转移话题道:“这个时节,海棠开的倒是艳,可惜在北京瞧不见这样的花。”   陆邢凑近闻了闻花香,道:“喜欢我就叫人给你带些花枝回去。”   “陆老板还真是贴心。”赵元德这会儿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来,倚在窗边,伸手掐了一瓣花瓣来“只是北京天寒地冻的,哪比得了上海的好风水,花带过去怕是也活不了的。”   陆邢听了此话,反倒是嗤之以鼻,“什么好风水,花养在上海,平白染了不少俗气。”   顾澈:......   眼看着气氛缓和不得,顾澈也没了耐性,道:“您二位怕是有些私话要讲,这里人多耳杂,两位不如出去一叙?”   陆邢转了个身面向顾澈,留了个后背给赵元德:“我同他自是没什么说的。”   赵元德闻言眯起了眼,透出危险的神色,像是猛兽捕食猎物,就在顾澈以为他要做些什么时,他却忽然笑道:“也是。”   随后阔步离开。 第25章 舍得   狭窄的弄堂里,男人支起胳膊将人按在墙上,手腕微翻,路过的人看着他像是在护着怀中人的脑袋,凑得近些却能看到他手里架着的枪,正直指怀中人的脑袋。   偏偏男人勾起一副浓情的笑来,声音低沉嘶哑,问道:“同我没什么好说的?”   陆邢只后悔自己刚才同顾澈分开了片刻,就被这人拽出了饭店,眼下又得好一番纠缠。   只是这话他也不敢说出口,便附和着笑道:“赵副官威名远扬,我哪敢唐突。”   赵元德被他这话逗笑,枪又逼近了些,按在陆邢的头上:“还有什么是你陆老板不敢做的,嗯?”   手下的动作残酷至极,说话却未免太过暧昧,上挑的尾音勾着卷着挠人心,陆邢眨了眨眼,对上他的视线却笑得更灿烂了:“赵副官真是误会我了。”   陆邢为了配这身衣服,特意戴了副金丝眼镜,只是从赵元德的角度看,眼镜却碍事了些,挡住了他那双似水多情的眼睛。   他伸出另一只手摘掉了陆邢的眼镜,放进了自己的兜里:“他是谁?”   陆邢知道他说的是顾澈,却故意歪了歪头,疑惑道:“谁?老板娘?还是刚才同我喝酒的兵?”   赵元德眉头皱了下,陆邢继续笑:“是说顾澈?大名鼎鼎的顾先生,难道赵副官不认识?”   “啪嗒”一声,枪上了膛。   陆邢撇了撇嘴,暗道这人玩不起:“表弟,亲表弟,可以了吧。”   赵元德的神色松了些,枪却依旧没有拿下来。他太了解面前这人了,狐狸一个,面上装着可怜,一扭头捅他一刀都说不定。   确实,即使是被枪指着,陆邢也没半点慌乱,反而悠闲地打量着赵元德,刻意道:“让我猜猜,赵副官难道是吃醋了?”   赵元德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正欲发作,唇上却被一片柔软覆上。   只短短一瞬间,陆邢便移开身子,眸色暗沉:“教教你,这才是吃醋的正确做法。”   下一秒,赵元德另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腰,俯身而上,陆邢早在意料之内,顺势仰头承受这个吻。   这几乎不能算作吻了,赵元德用撕咬的力度狠狠碾压他的嘴唇,没几秒便破了皮,摩挲下疼的发烫,陆邢不甘示弱地张嘴咬了回去。赵元德没有避开,就着血腥味撬开他的牙关,疯狂地攻城掠池。   慢慢的,赵元德紧紧掐着陆邢腰的手放松了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揉捏着他的腰部,陆邢却在此刻抽身而出,结束了这个吻。   赵元德还没反应过来,眼中情欲未褪,热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不满地看向正皱眉触碰嘴上伤口的陆邢,陆邢好像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这样戛然而止很破坏气氛,反而笑道:“怎么,还要继续?”   “赵副官怕是不能再继续了吧。”说着,他若有所思地瞥了眼赵元德的胯下。   赵元德神色一暗,没有去管身下的不适,反倒不急不慢地直起身子,枪还是端正指着陆邢,甚至在刚才那一番意乱情迷下,他的枪始终没有变过位置。   “赵副官要开枪吗?”陆邢刻意往枪上靠了靠。   “你觉得我不敢?”   “还真是睡过就不负责啊。”陆邢笑道,“来吧,我迫不及待了。”   疯子,赵元德这么定义道。   饶是久经战场,不怕死的人见多了,但被指着脑袋还能嬉皮笑脸地勾引人的,他还是头一次见。   太有趣了。赵元德舔了舔嘴唇,叩下了扳机。   闷声一响,是个空枪。   陆邢连眼睛也未眨一下,枪响之后他挑了挑眉,对近在咫尺的人道:“我猜对了,赵副官。”   他也没了多了耐性再陪赵元德玩,施舍般地亲了亲赵元德唇上被他咬开的伤口,道:“你舍不得。”   说完他便扭头离开,头也未回地摆了摆手:“下次记得装子弹。”   赵元德擦了把发疼的嘴唇,已经流了血,他盯着陆邢逐渐远去的背影,眼里尽是玩味。   。   赵副官最近常来百乐门,什么也不干,只坐着喝酒。惹得众人大气也不敢出,台上唱歌的歌女柔情蜜意的小调在看到别着枪的男人时也不由得压低了声调。   陆邢照例玩乐,拿他当空气,似乎除了嘴上已经结痂的伤口,再没别的能够证明他们之间的联系。   赵元德再来时,照旧坐到最显然的位置闷声喝酒。   陆邢在镜前摆弄香料,听到有人来报也只是微微顿了下,头也没抬起来:“由他去。”   顾澈放下书,好笑道:“你这性子,当真是什么人也敢招惹。”   陆邢冷哼了声:“一个军官而已,当年就是巡抚见了我也得礼让三分。”   这话倒是不错,青帮在香港掌握着商业命脉,又甚有实力,莫说巡抚,就连总督都要给几分脸面,陆邢也是被当作继承人培养大的,这性子自然不饶人。   “亏我还叮嘱百灵,让她看着点你。如今我看,怕是她也拦不住你兴风作浪。”顾澈无奈道,“你到底该收敛些,这儿毕竟不是大清朝了。”   “我知道。”陆邢停了手,嗅了口调好的香料,转手将香料合上递给百灵:“那就给军爷送个小礼物,以表我一片心意。”   这样的礼物,倒不如说是在火上浇油,顾澈无奈地摇了摇头。   百灵劝不住老板,百般无奈地接过香料盒下楼。   陆邢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桃红色的方巾捂在鼻前,缓解了空气里浓厚的香味,顾澈遥遥看见,笑道:“我记得你从前就爱用这样颜色的东西。”   “这颜色漂亮。”陆邢道。   “随你。”   顾澈看他摆弄首饰,实属无聊,便也没有再搭话,只是埋头看书。才看了没一会儿,一道阴影落下来挡住了光。   顾澈叹了口气,抬头便看到陆邢靠在窗边,刻意挡住了他的光。   “挡光了。”他说。   陆邢拎起那个方巾,朝他一挥,顾澈便闻到空气中淡淡的香味,像是桃花香的香料。   “你知道为何我喜欢桃色?”   顾澈摇头。   “你猜猜看。”陆邢又笑道。   “你挡光了。”顾澈并不想猜。   话音刚落,陆邢抽走了他手里的书:“那就莫要看了。”   从前在香港,若是第一混的是陆邢,那么排第二的便是顾澈,陆邢倒是一以贯之的玩乐享受,结果某天一回头,突然发现这个不学无术的小表弟开始一板一眼地读书,不免有些好笑。   顾澈无奈道:“做什么?”   “说正事,姑姑来信了。”陆邢道,“问我你如今可有想婚配的姑娘。”   陆邢的姑姑,也就是顾澈的母亲。   顾澈怕极了母亲的“问候”,一般都会选择不回信,没想到母亲把信直接寄到了陆邢这里。   “你知道的,我没的那份心思。”他伸手拿回了书,侧身换了个角度继续看。   “你也不能一直不成家啊。”陆邢又跟着挪,再次挡了他的光。   顾澈被缠得没办法,合住了书:“那你呢?整日和那么些姑娘在一起,也不说找个伴?舅舅在天之灵,可不想看到你孤独终老。”   陆邢挑了挑眉,道:“你这就不懂了,这些姑娘,美则美矣,就是美的俗了些,没有味道。”   顾澈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一眼:“那你倒说说,什么样的美才有味道。”   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吹乱了头发,陆邢伸手将脸边凌乱的发丝拢到耳后,眼神却没离开过顾澈,“我私心觉得,你这样的就很好。”   顾澈抬眼看着他的脸,面无表情道:“我犹记得陆老板今日可未饮酒,怎就说起醉话了。”   陆邢似笑非笑地迎上他的视线,语气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来:“不试试,怎么知道我是不是醉话。”   顾澈勾唇轻笑了声,不为所动,而后眼神落在他的唇上:“只怕你那位军爷不同意了。”   “这么说你是愿意的了?”陆邢含着笑凑近了些,两人便在咫尺之间。   话音刚落,一本书便拍在他后腰上。   “没正形。”顾澈收回书,翻到方才在看的那页,又低下了头。   陆邢伸手揉了揉腰,没好气道:“越开不起玩笑了。”   顾澈充耳不闻,继续看书。   冷风吹得急,陆邢被冷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便伸手关了窗,又瞥了眼顾澈单薄的外套:“也不怕冷,小心回头感冒。”   顾澈后知后觉地回忆起来,今年似乎没经历过几天酷暑日子,天一直都是阴沉沉的。   窗户开的久了,房间里这会还尽是冷气,陆邢打了个喷嚏,裹紧了外套嘟囔:“怎么一年赛一年的冷了?分明还是夏日呢,晨起都冷得很。”   顾澈顺势看向窗外,才两三天的功夫,路边的树叶子都落了起来,“是啊,已经这么冷了,接下来要怎么捱过一个凌冬?”   顾澈的话另有深意,陆邢垂眸思索了许久,感慨道:“国内总统联合日本做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国际上同盟国和协约国开战,闹得全球备战,竟没有一处安生的地方。”   “打起来也好,左右谁也顾不上中国,不失为一个发展的机会。”   “总统的想法呢?若是此时趁机起兴民族产业,自立自强,也是个好法子。”   顾澈摇了摇头,叹气道:“总统不甘心,德国如今还租借着山东胶州湾,连《辛丑条约》赔款也拿了不少,总统想趁此机会浑水摸鱼,加入协约国,若能得胜,可以趁机收回胶州湾。”   “说起来,若能事成,这也算是作了件对得起祖宗的事。”   “希望吧。”   --------------------   小陆和顾澈真的很清白的(?.? ? .??) 第26章 兵法   在上海的许多天,顾澈没有提回北京的事,陆邢也默契地没有问,但两人都知道这天迟早要来,只是或早或晚的问题。   手下人把最新的早报送进来时,顾澈正伏在桌前小憩。前一晚上海下了场缠绵的小雨,雨声淅沥,扰得他一晚没能安眠,便趁着早上在桌前眯了会。   看着手下匆匆忙忙地进来,陆邢下意识瞥了眼顾澈,随后举起手指按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有什么事情之后再说。”   手下人递上了报纸,思虑再三还是压低声音提醒道:“老板您还是看看报纸吧,山东出事了。”   陆邢皱眉接过了报纸,说话间顾澈已经被醒了过来,看他愁眉不展,哑声问道:“怎么了?”   “吵醒你了?”陆邢挥了挥手,示意人退出去。   顾澈摇头:“本就要醒了。”   “你看看这个。”他将报纸递了过去。   偌大的标题“日本武力西犯”,顾澈神色冷了下来。   按清政府和德国签下的协议,胶州湾属于德国管理,此次国际战事爆发,日本人一声招呼不吭,直接在山东龙口登陆和德国打了起来。这本就违背了国际法则,中方要求日军从崂山湾撤军,多次协商不成,日本便强行占领了胶济铁路和济南火车站。   显然此事已经僵持了许多天,迫于无奈报道了出来,以北京为首的学生们纷纷起义,要求政府出兵将日本和德国赶出山东。   “醉翁之意不在酒。”顾澈如此点评道。   陆邢打量了眼他的脸色,问道:“该回去了?”   “嗯。”   上海平静地有些怪异,雨后的天辽远而纯净,空气里都是湿润的花香,顾澈几乎要将这里当作一个世外桃源了。可梦总会醒,现实里是国家无休止的斗争,是人民以血鉴明君,他迟早要去做该做的事。   临了送他到火车站,陆邢神色平静,只是冲他抬了抬下巴,笑道:“保重,我等你再来上海。”   顾澈摆了摆手算作告别,踏上了火车便再未回头。   火车上的人比前几日要多许多,半途还上来了许多学生,看校服都是来自各个地方的学生,想必都是因为这大新闻。   他多嘴问了几句,这些个学生便个个义愤填膺地宣誓捍卫国家主权,拦也拦不住,到底是年轻。   顾澈摊着本书坐在窗边,充耳不闻,方才搭话的几个学生看见他这样安生,问道:“你又是谁?”   顾澈抬眼看了下,确定他是在和自己说话,便颌首道:“顾思辰。”   “顾思辰......好耳熟的名字。”   这学生话音刚落,另外一个留着板寸的学生唰地站了起来,情绪激动:“顾思辰?你是顾澈?”   “我是。”顾澈并不记得自己何时见过这个小伙子,“你认识我?”   “我在《刍言》上看过你的文章,笔力仓劲,批驳时事,尤其是那篇《论国民精神》,我时时拜读欣赏,深有感触。”   顾澈这才细细打量起眼前这个学生,他虽是学生,脸上却带着些不符合年龄的老成来,身上的校服洗的有些发白,看校徽是圣约翰大学的。   果不其然,听到他自我介绍道:“我是圣约翰的学生,先生叫我刘晓就好。”   “你好。”顾澈礼貌招呼。   “早听说先生在上海,只是无缘得见,没想到今日能在车上遇见。先生也是要去北京吗?”   “嗯,你们都是圣约翰的学生?”顾澈环视一圈,问道。   “哪里的都有,圣约翰只我们四个。”刘晓话落,另外三个学生也朝顾澈微微鞠躬,显然这三个便是与刘晓同行的。   “你们去北京做什么?北京学生起义是为义举,可战事难定,政府都要谨言慎行,你们勿要行盲目之勇。”顾澈生怕他们是去北京协助起义的,劝说道。   “先生放心,我们不闹事,大家都是去北大听讲座的。”   另有一学生附和道:“是啊,北大的时教授办了场讲座,邀请了众多学生代表,我们都是学校派来的。”   顾澈敏锐地抓住了话里的重点:“时教授?”   “对,时亦生时教授。”刘晓道,“时教授经常在各个学校讲授物理,也是今年才回的北大。”   顾澈不由失笑,他几乎可以肯定他们所说的时亦生就是当年温铎之带回来的那位时先生,之前报社征稿还收到过时亦生的来稿,只是他连地址也未留,稿费也无从发放,兜兜转转原来人又回了北大。当真是缘分。   “我看先生从上车起就在看书了,先生在看何书?”刘晓自来熟地坐到他对面,饶有兴趣地问。   “孙武的兵法”顾澈说着,将书摊开来。书页破损泛黄,显然是翻阅过许多遍。   “先生想行兵作战?”   “不想。”顾澈笑道。   “那先生为何在看兵法?”   顾澈闻言,合上书问:“依你所见,《孙子兵法》所讲何物?”   “自然是排兵布阵,战略计谋。以少胜多之术,以弱胜强之术,以不可能颠覆可能之术。”   “非也非也。”顾澈摆了摆手,叹道,“你说的那是兵书,所有的兵书都会教你排兵布阵战略计谋。”   “那《孙子兵法》有何不同?”   “孙武写的不只是战略,更是博弈。”   “博弈?”   “不错,就是博弈。军队与军队间需要博弈,国家与国家间要博弈,人与人之间也要博弈,政治上要博弈,经济上也要博弈,这不是兵者的道,而是棋者的道。”顾澈屈指敲了敲书,“攻其不备,出其不意,此兵家之胜,不可先传也。战局如此,政局亦如此。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兵家如此,商家亦如此。就如《计然七策》,用于战略常胜不败,用于商道则长盈不亏。这里面的门道,可多着呢。”   “多谢先生教诲。”刘晓做了一揖,附和道,“那依先生所言,就该号召民众重视兵法,学习博弈之道。”   顾澈叹了口气,摇头道:“非也非也。”   “怎么又不对了?”刘晓挠了挠头。   “历代统治者都重视兵法,却从未普及兵法,你当是为何?”顾澈道,“汉朝将领人人习得《孙子兵法》,而普通的士兵只能学习《司马法》,原因无他,《司马法》教人守纪,而《孙子兵法》讲究谋略诡道。若人人皆巧用计谋,社会岂不大乱。”   刘晓恍然大悟:“所以说,兵法虽好,却不是人人能学。正像治病求医对症下药一般。”   顾澈点头称是,颇为感慨道:“不错,去了北京好好听时教授讲课,他能教你们的也绝非平庸之道。”   “谢先生指点。”   火车上喧嚣声渐小,只几个学生还在讨论顾澈方才的言论,被讨论的话题中心的人却已经再度低下头读书了。   一个时辰后,火车在一片喧嚣里驶进了并不安宁的北京。   。   同刘晓他们告了别,顾澈便拦了辆黄包车直奔报社。   在上海时收到胡昌的来信,迫于形势报社必须再度开门,这几日应当是最忙的时候,顾澈进门时赵义正在数报纸张数,看见他来忙不迭地喊“顾澈兄回来了!”   赵义瘦了些,应是这段日子在报社和他父亲那两头操心的缘故,顾澈同他互相鞠了躬,便一前一后进了里屋。   面朝着门坐的胡昌先一步瞧见了他,起身招呼:“可算回来了。”   他快步走了两下,按住了背对着他将要起身的夏田寿和姜桂,笑道:“我回来的是时候吧。”   “还说呢,一去去了月余,还当你在上海安了家呢。”夏田寿冷哼了声。   顾澈心里忍不住笑,弯腰往他身边坐下,自觉地拿过几份堆积的稿件,讪讪道:“我看我还是少说话多做事吧。”   众人皆笑了起来,见他行李放在一边,胡昌问道:“怎么行李还拿着?”   “自然是一下车便过来了。”   “不先回去温家?”胡昌饶有兴趣地问。   顾澈顿了下,仍是埋头看稿件,“不急,报社的事情要紧。”   “怎么,别扭闹了月余,还没个结果?”胡昌颇有些幸灾乐祸,“何时见你顾澈这般犹豫不决。”   一句话惹得大家哄堂大笑,顾澈摆摆手,无奈道:“老师就别拿我作乐了。”   “哦对,这次回来给姜桂兄和玉兰小姐带了些东西。”   顾澈这才想起来,赶忙拉开行李,从最上面拿了几件小孩衣服,笑道:“外国造的,听人说上海官宦人家的小孩都穿这个,也不知姜桂兄将来要个千金还是公子,就各买了两件。”   姜桂倏地脸有些红了,忙道:“这是做什么,还......还早呢还早呢!”   “那就先祝姜桂兄和玉兰小姐早生贵子了。”   胡昌率先笑了起来,嘴上却还数落顾澈:“瞎胡闹。”   几番玩笑过后,赵义笑得脸都发僵,忙摆了摆手道:“不同你们笑了,我就先去外面继续盯着了。”   见顾澈一脸疑惑,胡昌解释道:“日本占据胶州后,政府并无作为,北京学生起义反被拘留,如今北京城里又打击报业,多数报社都已经关了门,单这两日,街上的宪兵就来检查了四五次,我们还是小心些为好。”   “报业既已经被严令看看管,想必印刷厂都已经关门,我们如何制报?”   “不用担心。”胡昌冲姜桂抬了抬下巴,“你姜桂兄在这北京还是颇有人脉的。”   “这段时间正要用人,怕是还得压榨你一段时间了,可得向玉兰小姐赔个罪。”胡昌说着,冲姜桂使了个眼色,后者颇有些不好意思,回应道:“无事的。” 第27章 情怯   自打上了火车起顾澈就没休息,一下了车又在报社忙活了一天,等到回到温府已是累极,来不及再通报,他几乎是推开房门沾床便睡着了。   于是第二天,他只能苦哈哈地站在温十安门前发呆,不知该如何推开这扇门。   若是叫温十安知道,自己昨儿回来的却不见他,又要多想。可若此时还不进去,倒更有躲着的嫌疑了。但若进去了,顾澈又怕得很,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人。   直到此刻,顾澈还能苦中作乐地想起“近乡情更怯”的典故来,越靠近心就跳得越快,神志也烧的不清醒了,怎么不胆怯。   他思前想后地不敢推门,反倒是屋内的人早有察觉,等的不耐烦了,扔出一句“若有事便进来说。”   顾澈深吸了口气,推门进去,便看见温十安正在桌前写字。   温十安并未抬头,只当是哪个下人又来报信,头也未抬道:“又有何消息?可知他几时回来?”   顾澈脚步顿了下,心头电流乱窜。   温十安察觉到异常,抬头对上他的视线,难得有了些不自在:“你......何时回来的?”   “昨晚,回来得迟,没敢打扰十安休息。”   眼瞅着温十安想要遮住正在写的东西,顾澈眼疾手快地上前拦住他:“十安在写什么,可否让我看看?”   话虽是征求的问话,手下却并不含糊,三两下按住温十安想要遮掩的手,笔下的内容便一览无余。   是信,温十安写给他的信。   桌边还有一沓,一如当年温十安的封封书笺,字字情深,却一封未寄。   他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从幼时的每一桩事,想到再见后的每一句话,他总猜不透温十安的心意,也总拿不清他对温十安的心思,胡思乱想了半天,猛地对上那双沾着水色的漂亮眼睛,他一下子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恍惚间,温十安挣开了他的手,故作淡定地收起了信,“只是想同你问好,却不知你地址。”   “我的错。”顾澈从他手里拿过信,细细读过,又小心地折起来塞进怀里,“之后我无论在哪,都告知十安。”   温十安听了反而气恼,伸手想要夺过信,被他轻巧闪过,顾澈忙赔笑道:“十安莫气,洋金花可喝了?”   “嗯。”这一声几乎是用鼻子出气了。   “那十安身体可还好?有没有不舒服?还常犯瘾吗?”   “那信上不是说了,我一切都好。”   “那不一样。”顾澈直直地望向他,语气里半是调笑半是珍重,“我要听到你说,看到你好,才是真的好。”   “我都还好。”温十安刻意避开了他的视线,埋头整理研磨,“怎么不多在上海待会?”   “我在那听说日本人占了胶州铁路,担心北京情况,就回来了。”   “胶州?”温十安皱了皱眉,回想道,“光绪帝不是把它租借给德国人了?”   “是啊,可现如今国际战争激烈,德国所在的同盟国并不占优势,日本表面上是在与德国交战,实际上就是为了占领山东,他们既然能强行西犯,必定是有万全的准备,我恐怕这件事还只是个开始。”   “那总统预备怎么办?”   顾澈摇了摇头,手伸进兜里想摸出烟,又看见温十安在,想到他身体不好更闻不得烟味,便只能作罢,只是无意识地舔着下唇,“正在交涉,尚且无果。”   “还有一事。”顾澈打量着他的脸色,试探性道,“行李都已收拾好,我今日便搬出去。”   “想搬就搬,告知我做什么。”   温十安面无表情,看不出是什么情绪了,顾澈却知道他已然不高兴,忙解释道:“我在北京并不安全,若哪日被人盯上,只怕连累了温家。”   温十安看了他一眼,挠了挠脖子,道:“堂堂温府,还从未怕过麻烦。”   “我知道,十安必定护我。”顾澈心里酸涩,忍不住想握住他的手,只是伸出手来却自觉唐突,只能转了个弯替他理好衣襟,“可我不忍十安难做,搬出去后十安可要常来看我。”   温十安浅浅地回答了一声,顾澈这才意识到不对,他方才心里一直想着事,没注意到温十安有些粗重的喘息声,他这是烟瘾犯了。   顾澈嗓子有些干,心里像被猫爪轻轻地挠着,痒痒地刺痛着,酸涩得难受,他又看向那堆纸,轻声道:“心绪不宁时写字,这还是你教我的。”   只是他从未想过,温十安在烟瘾发作时,会给他写信。   温十安并不想让他注意到那些信,伸手将它扣了过去,道:“我撑得住,左右待着也无趣,就找点事情做。”   “我陪着你。”他伸手将人扶到床上,挨着他坐了下来。   “没事,这几次要好多了,之前的话题说到哪了?”温十安问。   顾澈知道他是想转移注意力,好不去想蚀骨的烟瘾,便继续道:“说起总统正与日本人协商呢。”   他紧靠着温十安,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和急促沉重的呼吸,不由得握住了他的手。   只觉得对方的手心也凉的厉害。   温十安没有力气,便将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他一句句地讲述,温十安时不时点点头,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空气也放慢了流动,心跳声交织起来,仿若浸入海里的鱼鲸,每一次摆尾激起涟漪,动荡生情。   “......所以我们如今在做的,就是将此事宣扬出去,以达到全国性的抗争运动。”顾澈说的缓慢,像是要给他留个消化的时间。   再扭头一看,温十安闭了眼睛,眉头紧锁着,不知是晕过去了还是醒着。身体的疼痛让他下意识攥紧了手,顾澈握着他手的指节发白,随着他的频率微微颤抖。   顾澈也不问,自顾自道:“等会跟我一起去报社吧,下午一起去新房子看看。”   肩上的人从喉咙里憋出一声“嗯”来。   。   两个时辰后,温十安莫名其妙地站到了报社门口。   先前他神志不清随口应了下来,此时却有些后悔,可心下想着不愿让顾澈小瞧了他,便强端着淡定随他进去。   顾澈一进去就同一位模样端正的年轻小伙打了招呼,两人并未寒暄几句,那人便朝他鞠了一躬,端正道:“温先生好!”   他被这一声吓了一跳,忙回应道:“嗯,你好。”   他不知该作何神色,僵硬着回应,在赵义瞧着却是他神色冰冷不愿说话,便贴着顾澈低声道:“温先生好凶。”   顾澈朝他脑袋拍了下,警告似地道:“不许瞎说”,转而对温十安笑道:“这是赵义,北大的学生,在这里帮忙。”   赵义性子活泼,围着他转了个圈,笑说:“温先生快进去吧,大家都等着呢。”   顾澈先前便告诉过胡昌,因而一进去胡昌便知晓他身份,伸出手道:“温家的少爷,百闻不如一见。”   胡昌说的是客套话,温十安自然也知道,便附和道:“先生客气,叫我十安就好。”   “这是胡昌先生,我的老师。”顾澈逐一为他介绍,“这位是夏田寿先生,这是姜桂先生。”   温十安一一握了手算作招呼,他并无聊天的心思,倒是姜桂为他拉开了椅子:“坐这里吧,早听过温家二少爷的名声,也多亏了顾澈,我才有幸得见。”   说话间,他低头打量着温十安。   见他一袭灰青色的长衫,长发以一根青玉簪子挽上,余下几缕碎发在耳边,人清瘦却又别有风味,不由感叹温家的底子,生出来的人模样也都出类拔萃。   姜桂在北京生活得久,温十安的事他听过一些。光绪帝在位期间,温家是炙手可热的名门世家,温昀身居监察院左都御史,长子善谋略,带兵平反了西北乱党,一战成名,被光绪帝亲封都司升护军参领,位居三品,放眼整个大清,也挑不出第二个来。   而温家的风光远不止于此,温十安从前以一篇《统一论》名动京城,民间也竞相传抄,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温家二子一个擅武一个从文,一时风光无限。   若说起来,温家的败落应当是从温十安开始的,庚子年他受皇帝亲昭,却直面圣上辞退官职,甚至胆大妄为,说出“大清要完”这样的言论,之后便一把大火烧了《统一论》,从此闭门不出,宣布再不提笔。   他从未见过年少意气风发的温十安,却能从他如今自然大方的气度上窥探出一两分当年之景,也不知是该作何感慨。   温十安自是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道过谢后就弯腰坐了下来。   顾澈顺势坐在他身边,悄声道:“十安稍坐会,若觉得无聊了,我去给你拿几本书来。”   胡昌瞧见他们俩的小动作,不由笑道:“今日没多少事,你同十安去忙自己的吧。”   才说完,顾澈都未来得及起身,门便被猛地推开,赵义神色慌乱道:“快走!宪兵来了!” 第28章 宪兵   “快走!宪兵来了!”   胡昌和夏田寿对视了一眼,飞速收拾起桌上的稿件来,姜桂则推开书架,书架后面是一扇小门通向后街,沿着后街走便能直通当铺。   顾澈虽是头一次面对这种状况,却还是飞快地将稿件拢在一起交给胡昌,正收拾着,前面传来赵义抬高声音的一句喊:“你们做什么!”   紧接着便是桌木砸到地上的闷响。   “老师,稿件重要,你们先走,我去帮赵义。”顾澈快速道,又转头抱歉地看向温十安,“十安,你同他们一起出去,等会我去找你。”   “别和他们纠缠,保全自己就好。”   他们三人在报社工作时间已久,若是此时留下必定会被认出来,如今也只有顾澈能同那些宪兵纠缠。   外面的声响越大,似乎是赵义正在拦着不让人冲进来,顾澈慌忙朝温十安递了个眼色:“十安快走啊。”   温十安充耳不闻,伸手关上了那扇门,看见顾澈诧异的神色,不由皱起了眉,冲书架抬了抬下巴道:“推过来啊,等什么呢。”   顾澈下意识便照做了,等到二人将书架推回原地,门也在赵义的惊呼声中被撞开。   顾澈脑子混乱了一瞬,眼疾手快地扯下温十安的发簪。   于是宪兵队冲进来时就看到顾澈俯身在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身前,两个人呼吸都有些急促,想来定是做了些不光彩的事情。   顾澈像是好事被人打搅,一手撑在温十安的脸侧,挡住了探究的视线,同时转过头不满道:“这是做什么?”   赵义脑子转的快,当即捂住了眼,喊道:“我就说我什么也不知道!刚才就是看见这里开门想进来看看,我可什么也不知道啊!”   “给我搜!”   领头的一声令下,众多宪兵开始翻箱倒柜,能找到的纸张全部被撕毁,顾澈只是一手护着温十安,面色平静地看着这些人胡作非为。   片刻后,屋内已是一片狼藉,仍是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领头的狐疑地看了眼顾澈,又前倾着身子想看清温十安的模样,顾澈侧身挡住了他的视线,皱眉道:“内人怕生,长官见谅。”   温十安两手握着他的胳膊往他身后缩,似乎真的怕极了这些人。   领头的似乎也意识到这举动不妥,轻咳了声直起腰,又从兜里掏出张纸来。   赵义捂着眼睛,又从手侧透出点缝隙来偷偷看内容,像是什么名单,整齐地列着几行字,他再想凑近些看,身边宪兵的枪却指了过来,吓得他忙举起手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领头的睥睨了他一眼,又看向顾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在这做什么?”   “刘晓,我和内人从上海来,刚盘下这家店,预备开个成衣铺呢。”顾澈面不改色地扯谎。   见领头的半信半疑,顾澈又扭头对温十安道:“夫人,快把地契找出来给长官看看。”   温十安细细地应了声,贴著书架开始摸索。   领头的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不用找了。”   说罢,他又仔细看了看手上的名单,道:“我问你们,认不认识一个叫顾澈的?”   顾澈愣了下,旋即看向赵义:“顾澈是谁?”   赵义接受到他的暗示,跟着附和:“没听过这个名字啊,长官,他犯了什么事啊?”   “那这几个人呢?”他将纸扔了下来,顾澈瞄了眼,果然是胡昌几人的名字,还有身高样貌的描述。他在北京尚未怎么露面,因此并无多少信息,这才得以蒙混过关。   领头的见他们一问三不知,也没了好脾气,道:“不认识最好,我可告诉你们,他们几个是反动派。反动派知道吗,要抓起来的,若是见了,即刻告诉我们!”   “肯定的肯定的。”赵义说着,赶紧侧身让开让他们离开。   领头的冷哼了声,走到门口时又停了脚步,扭头看向顾澈,眼神时不时瞄向他身后的温十安。   顾澈神经紧绷,死死地挡在温十安身前,暗暗调整为防御的姿态,却听那领头的说:“以后办事看着点场合。”   顾澈僵硬了一瞬,便笑道:“是,诸位慢走。”   那句“办事看着点场合”一直绕在温十安脑子里,就连被带到顾澈的新住所时,他还有些恍惚,总觉像是赤条条地被人指点了,面上烫的烧人。   顾澈瞥了几次他的脸色,试探性地将手中握得发烫的玉簪递到他面前,清了清嗓子,磕绊道:“刚才也是事发突然,委屈十安了。”   温十安劈手夺过玉簪,三两下将头发卷起扎好,只是瞧着松垮些,不如来时那般精炼。   他是该气的,可是却没有气的理由,顾澈举动也是为了应付宪兵队,甚至说起来,他还该赞扬一句机智,此时面对顾澈的道歉,他憋了半天,也只能咬牙切齿道:“无事。”   话说完,扭头看见顾澈活像占了便宜的笑脸,他倒越气了。   他就不该给这人好脸色。   顾澈找了把扫帚扫地,时不时让他抬个脚,他坐着也无聊,便找话道:“既然不安全,为何不在家中审稿?”   “许多稿件寄送都是直接寄到报社,这样做一方面是方便收集统计,另一方面,宪兵队若是拦截了稿件,也不会追查到大家的住址。”   “如今形势严峻至此吗?”   “日本占领胶州湾,本就是全民愤慨的事,加上总统无作为,人民怨气横生,总统为堵住悠悠众口,难免有些不择手段了。”   桌上放着新置办的浅绛色茶杯,杯壁上绘着淡墨山水,上手也是和暖升温,温十安便两指环着杯口细细摩挲,脑中不时思虑过顾澈的话,自言自语道:“北京竟没有一家报社开门吗?”   “还有一家,顺天时报。”顾澈扫地的手停了下来,“顺天时报的老板是个日本人,这件事上难免偏颇,又受总统器重,自然经营地顺风顺水。”   说罢,他忽然记起,顺天时报刚巧是在庚子年创办的,便提醒温十安道:“就是从前的燕京时报,十安可听过?”   “有些印象。”温十安放下了茶杯,回忆道,“我记得......他们派了不少记者和通讯员出去,似乎在官场也有人脉。”   “这就对了......顺天时报和政府中的亲日派里应外合,必定早就有了不轨之心。只听说日本人这两天仍在和总统谈判,照现在的形势看......怕是谈不出个好结果了。”   果不其然,顾澈的话一语成谶,总统和日本代表就胶州湾一事的谈判进行了长达数月,除了代表谈判的几人,就连黎元洪也不知谈判内容。   整个北京城透露着死寂的萧条,人人都屏息凝气,等待着这一场象征尊严和未来的谈判大胜。可顾澈心里明白,这样一拖再拖,只能证明在这个谈判桌上,中国被死死压制了。   顾澈偶然见了几次顺天时报的主编,那个叫中岛真雄的日本人,走起路来都有了些趾高气扬,横行霸道的意味。   五月初,本该是暑热难消的季节,日本向山东和南满增兵,受日本人施压,山东省爆发了一次小规模的起义,政府很快派兵镇压,更是激起了一阵众怒。   顾澈立即写了篇《致国民书》,来剖析中国当前局势,号召国民自发抗日,同时警醒政府勿与日本人同流合污,断中国之后。   温十安看过后,评价此篇文章似“截疑网之宝剑,抉盲眼之金针”,必能使国人开智醒悟。   文章一发,北京城自发起义者不在少数,所有人都以为将有一场仗要打,叫嚷着将日本人赶出中国的同时,这段外交谈判也迅速地进行了收尾。   “放屁!这土地能说给就给?”   胡昌怒不可遏,将一份《顺天时报》拍在地上。   报纸最中心的板块,挂着“为表中日友好”几个大字,通篇粉饰日本狼子野心,声称日军协助中国管理山东,总统更是同日本签署《民四条约》,将山东拱手让出,且中国所有沿海港湾和岛屿均不能租借给他国。   “简直是荒唐!荒唐至极!”胡昌拿烟的手都气得发抖,烟头燃过了距离,将要烧到手了他也没有感觉。   莫说胡昌,此报道一经发出,顺天报社就被愤怒的群众砸个粉碎。   顾澈虽早料到结果不佳,却也没想到总统竟真能做了“卖国贼”,当下火气便烧到了心肺,克制着才能没有直接撕碎这份荒唐的报道。   大脑开始发麻,竟然汇聚不起一丝的神志,隐约间他只听到夏田寿颤抖的哀怨声。   “中国要完啊!” 第29章 起义   总统卖国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北京的大街小巷,饶是温十安也从下人的嘴里听说了这件事,说不着急是假的,毕竟前后看着顾澈忙碌了这许多天,报社所有的人费劲了心机想要以人民的抗议来逼迫总统,最后得了个将山东转让给日本的消息,他也有些坐不住了。   管家看他站了起来,又想到他这几日跟着顾澈到处跑,当下冷汗便落了下来,忙劝道:“大少爷回来了,您就别出去了,再说现在外边全是人,北京的学生们都在游街,您这......要是被伤着可怎么办。”   温十安充耳不闻,走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抓住了管家话里的重点:“你方才说谁回来了?”   回答他的是一道熟悉的冷淡声音:“自然是我回来了,你要做什么去?”   温铎之穿着藏色的军装,身板笔直短发凌厉,军帽被他拎在手上把玩,一手扣在腰间的皮带上,漫不经心地盯着温十安。   温十安下意识绷紧了神经,一时琢磨不透这个兄长又要做什么,“出府而已,还需要向阿哥汇报行程吗?”   “怎么,去见你那位顾少爷吗?”温铎之逼近了些,凌厉的视线将他从头扫到尾,不知想从中看出些什么来,“说起来,顾少爷搬出去时我还没能送一送,真是遗憾。”   温十安停下了脚步,“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温铎之眉间充斥着不悦,斜睨了管家一眼,后者接收到这个视线下意识低下了头,“之前我说的话,你是都忘了吗?”   “阿哥说的是哪句,十安不知。”   “非要同我拐弯抹角吗?”温铎之冷笑了声,“你姓温,不是姓顾,和他走得太近,对你没什么好处。”   “我自己的事情自己会处理,阿哥想必还有事要忙,不打扰了。”   温十安面无表情,正待转身便听到温铎之一声令下:“来人!”   几个小厮急匆匆地跑了来,除此之外,门外又来了位同样身着军服的士兵,冲温铎之行了个礼,眼神却扫向温十安。   “说。”温铎之冷眼看了他一眼。   “有反动派在广场上蓄意挑动学生起义。”   “哦?谁这么大胆,在这时候闹事?”话说着,他双臂抱胸,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温十安的神色。   “听围观的说,好像叫……顾澈。”   “正好,还是个熟人啊。”温铎之眯起了眼,像是早有预料。   温十安很快镇定下来,明白他这是刻意想要看自己难堪,面无表情道:“以阿哥的学识,竟视爱国为反动吗?”   “公然挑起社会矛盾,这叫爱国吗?”温铎之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态,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   “总统既已经做出叛国之事,就该知道如今的起义是必然的。所谓社会矛盾,是阶级间的矛盾,而现在,各个阶级都团结起来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奋斗,总统和外交团这是与全体国民为敌,理应被批驳斥骂,何来社会矛盾一说。”   “利喙赡辞,倒真有你当年的几分样子。”温铎之根本没有细想他的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说完,便冲来报告的士兵招了招手,一字一顿道,“走,抓人去。”   温十安气急攻心,便想上前拦住他,只是欲跟上去的脚步还未迈出,身边的小就便将他围了起来。   远远的,传来温铎之的声音:“送小少爷回房。”   广场上聚集了不少的学生,人挤着人,摩肩接踵,却个个屏气凝声,汗珠顺着额头滑落,砸在地上,空气被热得扭曲起来,人群中央坚定而响亮的声音却并不因此而减弱半分。   “同胞们!你们谁忍心看得国土被侵占,人民被压迫!二十一条不仅仅是卖国的条约,它是要亡国的前兆啊!中华民族数千年的历史,万不能折断在吾辈之手!废除二十一条!打倒袁世凯!”   “废除二十一条!打倒袁世凯!”   “废除二十一条!打倒袁世凯!”   “......”   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响彻整个广场,不止是学生,连商人都在附和着起义,每个人都坚信着,北京城里几千人的呼声,必定传遍全国,唤起千千万万国民的呼声,而千万国民的呼声,必定能换回中国的国土。   顾澈率先举起了学生们做成的横幅,偌大的“废除二十一条”六个大字,却仿佛有千斤重担,顾澈将它举过头顶,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来,边走边喊:“废除二十一条!打倒袁世凯!”   人群自发地跟着他,喊声一阵大过一阵,所到之处便不断有人加入其中,队伍越来越长,信念越来越坚定,热血越来越沸腾。   温铎之到时便看见望不到尾的人群和血红的抗议横幅,身边的士兵看见这场面吓了一跳,道:“这......这可怎么办?”   温铎之冷哼一声,朝天放了一枪。   刺耳的枪声像是白绫蒙住口,一瞬间让抗议声咽进了肚,几声尖叫的尾音带着颤抖,震得周围人耳朵发疼,嗡鸣了几秒才恢复平静。   温铎之不为所动,缓缓放下胳膊,又停留在与地面平行的角度,指向人群:“都给我安分点。”   顾澈挡在学生身前,迎面对上温铎之,却并未慌乱,只是淡淡道:“温大哥,袁世凯卖国已是事实,身为中国人,你真的要为他做事吗?”   温铎之将枪对准了他,眼里充斥着不屑,“我拿着谁的钱,就替谁卖命,卖不卖国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铁青了脸,赵义忍不住挤到人前,指着他骂道:“你简直不配做中国人!你是袁世凯的走狗!”   “走狗!走狗!”   “走狗!”   “......”   人群又爆发起更激烈的谩骂声,这些士兵脸上挂不住,青一块白一块的。倒是温铎之面无表情,在这样人人喊打的情况下居然还气定神闲地低头磨了磨鞋底。   在地上碾了碾鞋跟,又侧脚扣了扣,等到声音小了下去,他才缓缓抬眼,“说完没......全部带走!”   士兵们举着枪一拥而上,学生们性子急,纷纷奋起抗议,场面乱成一团。   顾澈怕枪走火伤着学生,只能冲温铎之道:“别动他们!是我要鼓动起义,你抓我一个就好!”   “不行!顾先生!不能跟他们走!”   “顾先生!”   “……”   顾澈自顾自向温铎之的枪迈近一步,他虽是在走向枪口,却一步一声,“中华民族永远不会向压迫低头,中华人民也永远不会向死亡屈服!我们甘愿为中华之变革流血牺牲,我们愿为谭嗣同!”   此话一出,再也无人应声,每个人心里翻涌的都是那句“愿为谭嗣同”。   好一句铁骨铮铮的“愿为谭嗣同”,文人的风骨和傲气在一刻熠熠生辉,他们忠于国家,忠于人民,也忠于一切陈旧历史下的隐秘真谛,或许此后的路太难太苦,他们也愿做谭嗣同,为中华之变革流血牺牲!   直到这一刻,他们心里才燃起了火,他们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上有这样的人,他渺小,不起眼,但他站在你面前时,你看到的只有勇气,坚定,无畏。以匹夫之勇去挑战强权,甚至挑战整个国家。而在中国,在华夏民族的骨子里,到处都流淌着这样无畏的血液。所以这个民族是可怕的,也是值得敬畏的。   他们永远不会被打倒,他们是永垂不朽的斗士!   顾澈在枪口前举起手,人群再次爆发出了抗议声,从一句“放开顾先生”开始,星火燎原,以前所未有的浩大声响席卷了整个天空。   士兵慌乱中再次朝天放了一枪,却没有丝毫的用处,温铎之面色冷冽,拉开了枪栓。   顾澈急忙道:“同学们!”   人群惊人般地立即噤了声响,温铎之脸上终于有了些变化,他神情古怪地看向顾澈,后者没有回头,依旧迎着他枪口,对身后的学生道:“国家的未来还要靠你们,万不要因此而丢了性命,我随他们去就好。”   温铎之冷哼了声,朝赵义偏了偏头,“还有他,一并带走!”   --------------------   永远写不出自己脑袋里的画面(><) 第30章 亦生   赵义被人推了把,踉跄了几步才站稳,守卫的宪兵又不满他挡道,扯着衣领将人扔进牢里。这三两下间乱了步频,赵义左脚绊右脚地往地上砸去,顾澈跟在他后面,被温铎之亲自压着,自是动弹不得,再想要拉着他已经是来不及。   眼睁睁看着赵义摔到了地上,顾澈皱眉道:“关押就关押,他还是个学生,何必这样。”   “关的就是这些学生!”宪兵不屑得冷哼了声,目光落在顾澈脸上却古怪了起来,“我记得你,报社里的那个,哟......今日怎么不见你夫人了,你这一下被关进来,她该心疼坏了吧。”   他一句喊出来,不止顾澈,就连温铎之也愣了下,饶有趣味地看向顾澈,“我倒不知道顾少爷什么时候讨了妻子呢。”   顾澈面上不显,心里暗自悱恻,您还是别知道的好。   这宪兵正是当日闯进报社和他一番纠缠的人,听到温铎之的话皱起了眉:“顾少爷?你记得你说你叫......刘晓!”   “谁叫我?”牢房内传来一声尚且稚嫩的声音。   一道身影自人堆里挤出来,不是别人,正是顾澈之前在火车上遇到的圣约翰大学的刘晓。刘晓看见他也是一愣,惊讶道:“顾澈先生怎么也被抓了?”   顾澈一时间不知该不该搭话,佛教中圣释天与阿修罗争斗的修罗场也不过如此了。   宪兵先一步反应过来,仿佛受了侮辱一样,目眦欲裂,直接掏出枪对准了他:“你他娘的敢骗我!”   温铎之挑了挑眉,侧身让出一点位置,让顾澈完全暴露在枪下,他则双手抱胸,悠闲地看着这一场面。   “等一下。”人群中又走出一人,先声夺人道,“若他今日出事,你怕是也担不了责任吧。”   宪兵连头也未回,一双裹挟着愤怒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顾澈,“又是哪个不长眼的!”   温铎之顺势望去,瞳孔微缩,猛地皱起了眉,“亦生?”   时亦生带着眼镜,昏暗的牢笼里瞧不清眼神,只见面容白皙,眉峰秀气,一袭灰白长褂施然立于人前,却叫人看出一种遗世独立的滋味来。   “娘的!”宪兵一看这是温铎之相识之人,便也不敢放肆,恨恨地收了枪,剜了顾澈一眼。   温铎之鲜少有如此情绪外露的时刻,顾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反观时亦生却不为所动,眉宇之间甚至带着些嫌恶,“温大少好生气派,时某惶恐,担不起您这般亲近。”   顾澈自动靠到了角落,眼神在两人之间不停游走,又听温铎之扭头问:“谁抓的人?”   宪兵慌了神,低头道:“我......我也不知道啊,我只是负责在这里看着他们......”   他说的磕磕绊绊,温铎之也懒得细听下去,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再次看向时亦生,“我叫人放你出来。”   “不必了,我乐意待在这。”   两人说话间面色平静,显山不露水的,顾澈却莫名从中咂摸出些别的滋味来。   时亦生冷着脸与他对视,两人皆是面无表情,让人看不出心思,对峙一般的紧张感却让人不由屏气凝神,等待着任意一方的败落。   顾澈饶有兴趣地看向温铎之,后者随着时间的流逝表情愈加阴沉,终于,他瞳孔轻微地颤抖了下,在时亦生毫无波澜的视线下冷声道:“随你。”   数十人都被关在这个狭小的牢房里,空气闷热潮湿,汗水蒸腾久了,空气里都透露着酸臭,宪兵在鼻子前挥了挥手,不愿同他们多纠缠。   牢门再一次合上,时亦生才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他看向顾澈,神情中也不知是疲惫还是别的,“你是思辰?”   “多年未见,刚才多谢时先生相助。”顾澈端端正正地冲他鞠了一躬,“先生怎么也在这里?”   “反动,这不就进来了。”   他显然也是跟学生们起义被抓进来的。   “教授,你和顾澈先生认识啊?”刘晓凑了过来,全然忘了方才听到的顾澈借用他名字的事情。   “多年前认识的,得有快15年了吧。”时亦生回忆道,冲身边空出的位拍了拍,示意顾澈坐过去。   牢房里统共就一条可以坐的长凳,学生们都站着不愿坐下,将位置留给了时亦生,时亦生一人坐着又多出一节来,便叫着顾澈一起。   “这么久!”刘晓惊呼。   “是呢。”顾澈笑了起来,回忆起往事不免有些感慨,他弯腰坐到时亦生身边,伸手比了个高度,“当时我才不过十岁,这么点大吧。”   “差不多,总之还是个小孩呢,现在已经长这么大了。”时亦生面色柔和了下来,恍惚间又像极了当年那个少年才气的哥哥,“十安呢?如今可还好?”   顾澈却有些微愣,好或不好,他也不知该如何评断,只是时亦生毕竟也和他们有过一段亲密的日子,总是不该让他多操心的,便道:“他在温府很安全,如今也都还好。”   “他从前是最要强的性子,怕是现在也不好过。”时亦生却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抬眼望向牢门的方向,用几乎是自言自语的声音道,“在温府待着,能好到哪去。”   顾澈心里颤了下,试探性地问:“您和温大哥呢?”   时亦生双手交叠着,顾澈注意到他两手紧握,由于太过用力指节微微泛白,而他自己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无意识的举动,过了许久,他的眼神才终于从牢门那抽了回来,声音里却疲乏得很,“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一向活泼的刘晓和赵义也察觉到了此时气氛的不对,扭过头和其他学生们低着头讨论,从哪位老师讲过的课聊到谁家里又养了条狗。   时亦生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只是自顾自道:“若有机会,带他离开温家吧。”   顾澈也听出了他的意思,温家是个吃人的地方,他早该带温十安离开的,只是从前并未深刻看清过这里的九曲回肠,如今改天换地,温家不合时宜的如皮藓一般丑陋的内里才见了光。只是再想离开,却已经晚了。   “先生当年,是自愿来的温家吗?”顾澈没缘由的想起尚在温府时看到的时亦生,他似乎天生带了岭南的雨季的愁苦,眼里总有着不属于北京的湿润,看一眼那湿润都像是要滴进心里。   指甲抠进了肉里,疼痛唤回了脑中的一丝清明,时亦生轻咳了声,嗓子干涩异常,“说来话长了......他救过我,作为回报我就陪他回京。”   但温铎之是个疯子,这点时亦生比谁都要清楚。   从前他服务大清,如今又替民国卖命,全然不是因为什么忠君,更遑论拿钱卖命。   温铎之一心里,只想毁了这个国家,甚至说他根本不在乎这个国家的未来,只要他开心,他能翻手复辟王朝。   他比谁都清楚清朝的迂腐,也比谁都看得清国民政府的无能,只是他乐得看天下斗乱,乐得看民不聊生的惨状。鬼知道他是什么思想,谁也参不透一个疯子心里在想什么。   时亦生曾和他谈过这个问题,那时恰逢义和团进京,在北京城肆无忌惮地游街抢掠,温府也难逃一劫。温铎之及时赶了回去,才免得林姨娘遇难。   从林姨娘重病开始,温铎之向皇帝提议重用义和团,最后又不顾朝臣劝阻,向皇帝鼓吹义和团神力,必能大灭列强。接着义和团被万众推举上了战场,无一生还。   仅仅因为个人恩怨,他便能以国家作赔。   时亦生得知此事后怨愤交加,斥责他不该感情用事。他听后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着,淡然道:“人命而已,最不值钱的东西。”   那有哪里是几条人命的问题,义和团大败,国民士气低下,八国联军侵华,整个北京乱成一团,人人自危。   时亦生至今还记得,北京城里的哭声响了一夜,温铎之走在哀嚎声里,手指在空中晃动,随着声声绝望的哭喊起伏,嘴角始终带着笑意。   他再也忍受不了,没过多久便离开了北京四处求学,期间去了英国研习物理,回来后便一直在各个学校间游走演讲,最后又回到了北大。   再然后,二十一条签订,他便带领学生起义,谁知还未出校门,就被早已经守在门外的总统亲卫抓了扔进牢里。   顾澈看他面色雪白,嘴唇微微颤抖,知道他定是想起了不好的回忆,紧忙开口打断他的思绪,转移话题道:“对了,刍言刊登过先生的文章,只是您没留地址,稿费便一直在报社放着,等这次出去拿给您。”   时亦生轻轻摇头,“身外之物,不必给了。”   “早知道您在北大,我也不费尽心思找您了,该让赵义问清楚的。”顾澈斜睨了赵义一眼。   被叫到的赵义一脸无辜,辩解道:“我之前是知道时教授就在北大,这不是没找到机会说嘛。”   时亦生成功被他逗笑,摆摆手道:“不能怪他,是我总不在北京,家中夫人身体不好,不能远行,我便常回南方。”   “您已经成婚了?”顾澈惊呼。   “嗯。”时亦生说起来还有些局促,只是脸上的笑容却难掩幸福,“丙午年生了个儿子,叫时戌,有机会带你见见。”   顾澈还没来得及祝福,牢门再一次被打开,几个学生被推搡了进来。   显然他们也是北大的学生,见到时亦生纷纷上前,“时教授还好吗?”   时亦生点了点头,看他们一个个脸上都带了彩,不由皱眉,“动起手了?怎么伤成这样?”   一个男学生因为嘴角开裂,说话都疼的直吸冷气,“有个店铺老板才喊了几句口号,就跟宪兵队打起来了,那伙宪兵简直是欺人太甚,竟然直接人给打死了!” 第31章 别离   “宪兵队当街打人?”顾澈起身让这些受了伤的学生先坐下,又问,“谁手下的人?”   按理说在这样的当口,总统要紧的是安抚民心,这样的举动只会加剧反抗,并无益处,他应当不会这么鲁莽。   “还能是谁的。”时亦生冷哼了声,扶那几个学生坐下,低头用袖子替他们擦脸上的伤。   是了,还能是谁的,唯恐天下不乱的,怕是只有温铎之手下的人了。   “都怪我们。”一个男学生疼的脸都皱了起来,憋着满眼的眼泪锤了下长凳,悲愤交加,“没能救下那个老板!”   “不是你们的错。”时亦生安抚似地揉了揉他的胳膊,“宪兵队手里都有枪,你们能保护好自己已经很好了。”   他们这里说着,顾澈心里却一阵慌乱,说不上来的焦躁,他看向那个学生,问道:“什么店铺?你们可记得老板长什么模样?”   时亦生看了他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沉重了起来。   “说不上来,我只记得那是个当铺,叫恒济典当铺。”   顾澈脑里一片空白,他想问问那个老板现在怎么样了,艰难地蠕动着嘴唇,嗓子却像是被一刀生生劈开,除了刺耳的音节什么也发不出来。   赵义的眼泪先砸了下来,他近乎绝望地看向顾澈:“是......是姜桂兄的当铺吗?”   时亦生强硬地一把搂过他,伸手替他抹去了眼泪,却发现根本擦不完,“北京那么多当铺,说不定有第二个恒济,怎么就是你们认识的人了。”   时亦生说这话只是为了安抚,却不想顾澈像被抽了力气一样瘫坐倒地。   他现在倒宁愿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或许还有第二个恒济,可连赵义都知道,恒济可以有很多,姜桂却只有一个。   敢和宪兵队叫板,敢在风声鹤唳的时期大开店铺,敢毫不犹豫地支持共和,敢怒斥总统作为,除了姜桂,哪里还寻得到第二个。   人挤人的牢房里闷热又昏暗,他却觉得从指尖到发梢都冷冰冰的,凉到了骨子里。   模糊的视线里,学生们蜂拥而上扶起他,他却一点感知也没有,学生们焦急混乱的声音都成了耳边的嗡鸣,一句也听不清晰。他忽然想起了他在上海买的那几件小孩衣服,女孩的他照着玉兰常穿的辰砂色买的,袖口围了一圈花瓣,男孩的他就对应着买了绣了墨竹的。   衣服刚送出去,姜桂或许还没来得及好好瞧瞧,那衣服内里还缝着口袋,上面各自绣了几朵桃花......   或许是他送的不好,桃花命薄,是他送错了东西。   时亦生的手抚在他脸上,冰凉异常,他迟钝了许久,身体拖拽着麻木的大脑,理智才渐渐回身,尖锐的哭泣声率先撞进耳里。   是赵义在哭吧,他心想。   又一点冰凉滑进脖颈中,他这才注意到原来眼泪冰冷,能赶走了空气的热。   他费劲地张了张嘴,声带却被控制不住的哽咽阻断,“他......”   “你慢慢说,你想说什么?”时亦生一手拍着他的背,徒劳地想令他平静下来。   顾澈猛地攥紧了胸口的衣服,身体缩成一团,极力控制着颤抖的全身,在哽咽声里憋出几个破碎的字来。   “他......他明明......才刚准备成婚啊。”   牢里关进来的人越来越多,通过这些人的口述,顾澈艰难地拼起来一段画面。   他在广场同学生起义时,胡昌和夏田寿都去了议员家里,姜桂则留在当铺,温铎之手下的人在街上恐吓学生,姜桂便出头替学生说话,喊着“废除二十一条”的口号,鼓舞学生抗议。   这些学生家里都是非富即贵,顶多抓进去关两天,宪兵队也不敢做旁的事。但对待一个商铺老板自然不用顾虑,几番争执下,学生们阻拦受伤,姜桂也丢了命。   学生们盛怒下砸了总统府,袁世凯这才下令追责,而温铎之眼也不眨地杀了那几个鲁莽的宪兵,这件事便就此了结。   就此了结了,姜桂一条命,便这样算了。   时亦生只能凭借着送饭的次数来推断他们在这里关了多久,顾澈一言不发地坐在墙角,每次一有新的学生被关进来,他才会抬起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学生,企图从他们嘴里听到些好的消息。   直到这间牢房挤满了人,再也不能再进来新人。   潮湿,闷热,恶臭的空气,一切都令人难以忍受,这间牢房的所有人却都缄口不言,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说话。   赵义哭累了就跟顾澈说话,说起从前姜桂对他有多好,说着说着便又哭起来,顾澈只是听着,甚至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时亦生一边要安抚赵义,一边又担心顾澈的状况,实在力不从心,直到第四天,狱卒送过了饭,时亦生刚想劝他们吃饭,顾澈忽然站起身来。   他眼中还有厚重的血丝,嘴唇干裂地冒出了血滴,又因为暑热凝结在嘴上形成了血痂,头发也被汗水浸湿紧贴在额前,他面容狼狈,眼神却分外坚定地看向时亦生,说:“该出去了。”   时亦生只当他是魔怔了,伸手又将他拉回去。   当天在狱卒送完第二餐时,没过多久,来了一位熟人,男人先是环视了一圈人群,没看到要找的人,便问:“顾澈呢?”   顾澈站了起来,学生们便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他走到牢房门口,只淡淡扫了一眼来人,大约也知道了他来的目的,“好久不见,葛参事。”   葛参事敛眸打量了眼他的狼狈模样,伸手替他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像是长辈对小孩的亲切问候,“顾先生怎么搞成这样了,是我招待不周了。”   顾澈歪头避开了他的手,声音冷冷,“葛参事有话直说。”   他头一次不加掩饰地表示出厌烦和冷淡,收起了程式化的温润外表,也更莽撞了。葛参事的手摸了空,也不恼,反而愉悦道:“这里环境太差,去我那坐坐吧。”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宪兵顺势上来压住顾澈。学生们纷纷涌到门口,生怕他们对顾澈不利。   抱怨声四起,顾澈又被宪兵按着动弹不了,葛参事装模作样地呵道:“怎么能像押犯人一样,这是未来的文书局局长,都仔细招待着。”   学生们都愣了下,狐疑地看向顾澈。   顾澈猛地皱起了眉,宪兵果然放轻了力道,他趁机挣脱了出来,神色不耐,“此话何意?”   “顾先生才华出众,为国效力的事情应该不会拒绝吧。”   “若我不应呢?”   他语气平淡,却像是柔和溪水里落下的一柄刀,只要想踏入,便要付出遍体鳞伤的代价,其中的抗拒意味明显,葛参事不由冷了脸色,“顾先生,你没有别的选择。”   要么替北洋政府做事,要么关在牢里,暗无天日地生活。   顾澈并未回答,可淡然神色下掩饰不住的厌恶却摆明了这份态度。   正在僵持中,打外面又走进来一队宪兵,冲葛参事行过礼,他们才问:“哪个是顾澈?”   葛参事皱了皱眉,看向顾澈,后者像是早有预料一般,对上他的视线,淡淡道:“我的选择来了。”   “赵义呢?哪个?”宪兵又叫道。   赵义揉了把眼睛,抹去眼泪,赴死一般走到人前,怒骂:“你们有种就杀了我!我才不怕死呢!”   “没人要杀你。”宪兵不耐烦地扯着他的领子把人拽出来,“有人保你们出去。”   眼看人要离开,葛参事眉头皱得越紧了,伸手抓住了顾澈的胳膊,“你早料到你能出去?”   “不光我,他们也会出去。”顾澈眼神落在被握住的胳膊上,用了劲抽出胳膊,“人心是关不住的。”   他好像很久都没见过太阳了。   五月的天居然会这样炙热,一踏出阴影,那样的热像是要火烧一样,刺得眼睛也睁不开。   远远地站了几个人,顾澈眯起眼睛想看清楚,却始终难以聚焦起来。有一人大步走了过来,他穿着军装,身形有些宽,渐渐逼近时让顾澈下意识想要后退。   “爸!你怎么来了?”赵义向前迈了几步,紧接着便挨了一记重重的耳光。   凌厉的掌风从顾澈面前划过,他几乎不用想也知道那一巴掌有多狠。   赵义被打的偏过了头,久久没能回神,耳边是夏田寿和胡昌的惊呼声。   “有事说事,你打孩子干嘛!”夏田寿伸手将呆愣的赵义拽到自己身后。   “顾澈是吧。”那人冷笑了声,转头看向顾澈。   顾澈只感觉领口一紧,空气被从肺部挤出去,理智撞回脑袋里,他才看清面前人的模样,“赵协统,你......做什么!”   “你要起义便起义,拉上我儿子干什么!”   “爸你放手!”赵义见状也不顾脸上的疼,伸手就去拽他的手,因为着急声音也劈了,干哑的嘶叫和哽咽混合在一起,听的人心尖战栗。   顾澈去南京送信时见过这位赵协统,只是当时赵协统对他并不友好,他还好奇了一番,现在倒是都清楚了。   领口猛地被放开,空气涌入肺里,呛得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男人斜睨了赵义一眼,“跟我回去。”   “我不!”赵义哭了起来,声泪俱下,“我要做什么是我的事,和他没有关系。”   夏田寿不由皱起了眉,握住了赵义紧攥着他衣袖的手,对男人道:“你冷静点。”   “我他娘怎么冷静!”赵协统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话来,“夏田寿,我托你照顾我儿子,你就带着他当反动派?”   “爸我没有!”赵义生怕他再动手,挣脱了夏田寿的手,挡在他身前,“你知道总统干了什么,他在卖国啊!我们没有反动,只是在争取......”   他话还没说完,赵协统的巴掌应声落下,打在另一边脸上。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赵协统一字一顿道,“我看你是不长记性,学也不用上了,给我好好反省吧。”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士兵上前扛起了赵义,任由他如何撕心裂肺地叫喊挣扎,赵协统仍面不改色,对上夏田寿的视线,冷冷道:“夏先生想要的共和,自己去争取吧。”   汽车扬长而去,所有人都久久地未曾出声,陈宦挑了挑眉,环视了一圈大家的脸色,漫不经心道:“怎么这次不拦了?”   顾澈这才注意到陈宦也在,尽管身心都累的拖不起来,他还是冲陈宦鞠了一躬,“多谢先生相救。”   赵协统那样厌恶他,自然不可能帮他出来,如今陈宦也在,便能解释的通了。   只是并非大家不拦,姜桂的事情历历在目,顾澈和赵义又被关了那许多天,赵义在他父亲身边,毕竟也安全。   “陈宦先生,那里边那些人......”顾澈问道   见没人回答自己的话,陈宦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又道:“算你机灵,最迟明早,他们就会被放出来。”   顾澈被抓进去前,曾留了一封信,若是他出事,就将这封信寄到上海。   以陆邢在上海的人脉,要将北京的严峻现状散播出去并非难事,上海群众起义,同时联合周围数省,逼迫总统释放学生,而顾澈自己估摸着日子,也该到了总统的极限了。 第32章 花落   只是他算好了之后的一切,给自己留了退路留了余地,却独独没有算到斯人将逝。   百般悲戚被盖在沉寂的海里,太阳一晒,连翻涌出的水蒸气都是苦涩的咸,飘进云里,落在眼里。   胡昌拍了拍他的肩,张了几次嘴想说些什么,却始终犹豫着如何开口,眼里尽是挣扎,顾澈隐约知道他要说些什么,努力克制着喉中的哽咽,问道:“老师……姜桂兄怎么样了?”   搭在肩上的手颤了下,很久之后安抚似的按了按。   顾澈这时才真正死了心。   姜桂真的走了。   悲痛的气氛蔓延在几人之间,陈宦却有些不悦,皱眉看向顾澈,“要我说,你们行事未免太过鲁莽,条约已经签了,你们现在起义有什么用?白白搭上一条人命。”   姜桂离开的悲痛尚未缓解,陈宦一番言论无异于火上浇油,胡昌气急,斥道:“总统此举使中国如燕巢幕上,今天是日本,明天就是美国英国法国!中国哪里还能再经历一番八国侵华啊!”   “那起义有用吗!”陈宦冷笑了声,一字一顿道,“不过水中捞月,白费功夫。”   “一人之力或许没用,可若全体国民以赤子之心求得国土完整,开战也好谈判也好,总有一丝回旋之地。”尽管他话里藏针,顾澈还是做了个揖,声声泣血,“纵使无用……”   说到最后他话里难掩嘶哑,不知是因为姜桂还是因为这样的局面,余音里拐了好几个弯,听的心肠都揪了起来。   “中华民族的脊梁不能弯,中国的土地也不能拱手做让!”   先前鸦片战争,甲午海战,纵使中国败而再败,割地赔偿,也不过自身力不如人。   中国的土地,只有打输的,没有让出的。   他们的起义到最后,不求个结果,只求将日本和国民政府的罪行公之于众,让爱国的热血筑满整片土地。   胡昌伸手拉过他的手腕,神色凌厉,“不必同他讲了。”   他看向陈宦,“我总觉你虽替总统卖命,心里却是清明的,现在看来,倒是我高看了。”   “是,你们最高尚不过。”陈宦怒极反笑,食指戳了戳胡昌心口,“你问问你自己,你的高尚带来什么了?姜桂的死和大家的入狱?”   利剑一样的话语狠狠扎进心里,痛的连血也顿步不前,陈宦却像是偏要透彻地剜开他的心肺,一刀一刀地割开来看,“我处在如今的位置上,不可能跟着你们瞎闹,莫说今日割地亲日,就是他袁世凯要称帝我也要双手双脚地赞成!”   “好……人各有志,不强求。”胡昌气得身体发抖,咬牙切齿道,“总统看重你,亲赐了四川总督,自然是和我们不同,那就恭祝陈大总督官场顺遂。”   陈宦最见不得人这般阴阳怪气,脸色青白交加的,顾澈甚至怀疑他将要动手时,他却冷哼了声,撂下一句告辞,扭头便走。   分明还不是最酷暑的天气,顾澈却觉再没有比今日的日头更烈的了。   烧得每个人神志不清,烧得个个都心尖发烫,烧得这片土地鬼魅四窜。   几人到当铺时才发现,铺子并未有人守着,门就那么大敞着,任人进出。   其实若是姜桂在时也是差不多的,他那人向来心大,家门铺口都是从不落锁的。   “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我信得起这里的人。”   顾澈都能想得起他说这话时的神色,阳光落尽眼里,又被睫毛割裂成细碎的光。   他应当是爱极了北京城。   墙上本是用白色的石灰刷了一个大大的“当”字,现在颜色掉了不少,印在上面灰扑扑的,像烟雨欲来前阴烟的天。他也说过几次想要重新粉刷上眼色,却始终没能得空。   只是岁月如流水,冲走的又岂止是墙上的石灰。   从前只觉得这里清净又淡雅,如今再看,每一寸墙壁都是卷刃的刀,看一眼就划得心口斑驳。   顾澈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想起玉兰便更觉凄婉,“玉兰小姐呢?”   “这几天一直守着呢。”胡昌打开进入院内的门,棺材就停在院落中间,等待着亲友出殡,却不见了玉兰的身影。   夏田寿走至棺木旁,伸手抚过上面的花纹,“应是在胡昌的房里,她难受的紧,让她一个人待着也好。”   像是为了应和他的这句话,胡昌房间里传来了一阵声响,闷响声在空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明显,仿若什么厚重的物体被碰倒了。   夏田寿拧着眉,暗道不好,快步钻进房内。   里面又传来更大的声响,顾澈和胡昌忙跟了上去,生怕出什么事。   房里昏暗,顾澈并不甚看得清楚,隐隐只见夏田寿仓皇抱住一道纤弱的身形,房梁上悬挂的白绫因为失了把控,悠悠地在空中打转,兜着仅有的光线,将人眼睛刺得生疼。   夏田寿踉跄了一步,将人放到地上,“玉兰小姐,你糊涂啊。”   顾澈最看不得女人哭了,尤其这般抽抽嗒嗒的,分明眼角都染着层层厚重的红,又憋着一股子倔强,将哭声尽数咽在喉咙里,只一双花似的眼睛嗒嗒地滴着蜜。   她连哭都是漂亮的。   顾澈无端想起在日本时同学说过的一句女子薄情,他在心里摇了摇头,分明女子最深情不过。   女人的心总是浸着水的,刀劈不断,却怕日照,像眼睛一样湿答答的,最忌暖意。   姜桂到底没看错人。   “姜桂兄不会希望你这样的。”他终于开了口。   玉兰怔了下,像蚌肉打磨珍珠一样,痛苦又艰难地消化过这句话,“你们不用劝我,徒留我一人,才是真真的生不如死。”   “那当铺怎么办!姜桂生前这么在意这个铺子,你若走了谁替他打理。”胡昌道。   “诸位都是姜桂的至交,当铺托付给你们,他会放心的。”   “不可!”胡昌皱眉打断了她的话,伸手去扯那白绫,“这铺子我们可不管,若不想看姜桂祖辈心血白费,你大可以一死了之。”   白绫被胡昌用力扯了下来,发出尖锐的丝帛撕裂声,玉兰垂着眼,文不对题道:“先生是体面人,或许没去过八大胡同……那样的地方我从没看见过真心,现在有个人拿真心对我,我便看得他的真心比命还要重要,你要我如何独活于世。”   来八大胡同里的,都是些有特殊癖好亦或行为不端的花花公子。表面上看她们拿钱办事,各取所需。实际上在那里面,她们活的都不如一条狗。   她小时候就明白,要想不被打死,就要经得起折辱。   男人会在地上吐痰,逼着她学狗把那痰舔着吃掉,而老鸨还担心男人不开心就不给钱,就会帮着一起按住她。   挨打都是家常便饭,饿极了连狗的吃食都抢。   她身上早就落下了一堆的病,甚至不知自己能活到何时。   人人爱她美貌,更爱看美毁在手上。若是出门,男人们对她上下其手,女人则鄙夷地绕开路。   都嫌她脏,她也知道。   遇上姜桂时,她正在被小孩扔石头,是姜桂呵斥住了那群调皮的小孩,转手递给她一张帕子。   俗套地像是她小时听姐姐们讲的话本故事。   偏就是这么个俗套的情节,这么个虚幻的梦,居然有成真的一天。   她从没见过这样纯情的人,一连数月坐在她房中,支吾半晌也只能说出一句“玉兰小姐,可要用饭?”   空气被这耳间的红染醉了,她什么也未做,只呼吸间就一同醉去了。   真是怪了,她这样的人,生平头一遭生出了赤子心肠,饮了潮热的空气,便再难冷静,心跳的像要挣脱躯壳了。   他攒了多年的钱尽数替她赎了身,可她却连这人也没得到,就被上天收走了。   “活着太苦了,陪在他身边还能有些甜头。”玉兰的叙述里裹着往事的粗粝,磨的嗓音都哑了,“我知晓诸位的好意,也请诸位理解我的决定。”   “你若真要走……”夏田寿不忍看她如此,孤注一掷道,“不若等姜桂头七再说,他入殓时当是希望你在的。”   “我死后烦请诸位将我二人同葬……天气太热,七日太久,我不想他走时还一身狼狈。”玉兰抹了把眼泪,起身冲他们挨个行过礼,说话也是温柔的轻语,却让人听出不容分说的决然来。   她目光绕了一圈,最后遥遥落在门外,露出个惨淡的笑容,“女人家总是要注意些形象的,可否请诸位回避一下。”   屋内绸缎撕扯,木凳随之绯q倒地,心被一寸寸地撕扯,麻木后余下的只剩刻进骨子的钝痛。   他们站在棺木前,却在想这房子的隔音何时如此之差。   甚至听得清一片呼吸的渐渐消散,一朵花的盛开又衰败,再抬头时,墙外探进来花枝一束,烈日下晒得蔫缵,最后一丝轻微的呼吸被卷进风里,吹下了那朵花。   “花落了。”顾澈听见自己说。   方才房间里太暗了,一切颜色都被吞在暗里,像暴雨下喧闹可怖的海,又似雨后阴霾不散的雾,遮了眼蒙了心。   直到玉兰被抬进阳光下,他才看见她身上穿着一席大红的喜服。   绣着朵朵石榴花,寓意多子。   --------------------   小说有美化的成分,真实历史上,玉兰一类的女子大都活不过30岁,她们几乎全都感染有杏病以及各式的传染病,生活甚至比不上家畜,挨打挨饿也是家常便饭。   更遑论找到真爱。   玉兰是我私心里希望的,她们能得到的最好的结局,当然这也是最不可能的结局。   不要幻想去美化她们的悲剧,因为我们不敢和她们共情哪怕一秒。   (另外申明,姜桂没有pc,他与玉兰遇见就是巧合,一见倾心而后日日陪伴,婚前没有任何唐突之举,也绝对没有pc之意。本人坚决厌恶并反对一切不尊重女性的行为!) 第33章 莽撞   温十安在门口等了三个时辰,他去过了报社,知晓顾澈入狱前为自己安排好了后路,也知晓他这几日便会回来,就一直在他家门口等着。天将要暗时,那道身影才姗姗来迟。   他并未说话,只是等着那道身影缓缓靠近,那人走的步履蹒跚,像是背上扛着千斤的重担,每走一步都要踉跄下。   那人抬头看到了他,嘴唇蠕动了下,几乎是从喉咙里滚出的称呼,“哥哥……”   源自人类本性的痛苦,加上竭力克制着理智和信仰所不容许的眼泪,让那张严肃而美丽的脸变得扭曲,温十安瞳孔颤了下,忽然觉得窥视这种内心的挣扎很是失礼。   他移开了视线,却微微迈出一步,等着顾澈的下一句话。忽然间眼前的人踉跄了几步,他忙想去扶,一双手却环住了他的腰。   隐约察觉到肩上的湿润,他本欲推开的手也没了动作。   顾澈紧紧抱着他,却以一种幼兽寻求庇护的姿态缩在他的肩头,连声音里也含着眼泪,湿润着落在他颈边。   “好累……我快坚持不下去了……”   眼泪被衣料吸收,温十安却觉得那片湿润要拉着他沉到湖底,连心口都是咸的眼泪,沉的让人发酸。   嗓子是哑的,发不出一点声音来,他只能伸出手环住顾澈,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背。   明明他只是抱着他,眼泪却烫的他也不清醒了。   温十安一直觉得,自己是很冷血的人。或许温特赫家族的秉性里便没有悲情,眼泪是最不被允许的东西。   温昀曾想要他学武,像温铎之一样征战,只是他对舞刀弄枪实在提不起兴趣,最后从了文试。   执笔的人皆多情,总有些充沛的难以承载的感情付诸笔下,他的情感则寡淡得可怜,他从文也只是深觉刀枪护国无望,痴狂地想要救一国于水火之中。   这也算不上多么情感泛滥,至少他是这么觉得的,可顾澈却总觉他心软的要命。   分明他才是他见过最多情的人了,为了些不相干的人都会掉眼泪。   温铎之教给他的,是利己唯我,杀伐决断,可顾澈告诉他花里有生命,草里有心跳,芸芸众生各有苦痛,世上处处都是眼泪,连爱意都只需开合嘴唇便能涌出,甚至不用张嘴,眼睛里都会溢出来。   他已经死了太久了,连筋骨都烂了,混着清朝腐臭的泥,再也洗不干净了。可现在顾澈把他从泥里拽出来,一把冰凉的水洗掉那些腐臭, 又放了一把火,滚烫着烧,烧没了那些蛆虫。   心软的哪里是他,分明是将这冰冷冷的心吻化的人。   顾澈的失态仅持续了几分钟,在温十安昏沉沉地沉溺在往事时,他很快抽出了身。   温十安怀里空了下,脖颈却泛出了些汗,粘腻的有些痒。   而面前的人略有些狼狈地抹了把脸,又忍不住被自己这样孩子气的行为逗笑,眼里的夕阳又碎成了星,“真是……十安可别笑我。”   “不会。”他顺着勾起了笑,却觉得口干的厉害。   顾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还站在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十安等了多久?”   “刚来。”   顾澈引他进了屋,才瞧见他额头细细密密的汗――他分明站了许久,久到日暮西山的凉意也没能吹走一整天的炽热。   顾澈并不拆穿,却没忍住掏出帕子来,轻柔地替他拭去汗珠,轻巧地戳中他藏着的心思,“不用担心,我已经没事了。”   “其他人呢?”温十安问完这句,又想起了姜桂,生怕再勾起并不美妙的气氛,便匆匆添了句,“和你一样被关押的人。”   “刚放出来。”他收起帕子,挨着温十安坐下,眼神却始终落在地上,“各地学氵朝四起,总统不能不放人。”   “话虽如此……你们贸然起义,到底太鲁莽了。”   温十安的话里仍旧是从前的说教,又含了些不甚觉察的担忧。若在平时,顾澈定是插科打诨地糊弄了去,然后小狗似的向他讨扰,可现在他却忽然有些烦躁。   陈宦也是这样说的,淡淡的一句“鲁莽”,似乎就将姜桂的死刻上了些命该如此的定数。几百号囚于狱中的学生,泡影一样的信仰和道路,滚烫的一腔热血,都归结成了这一个轻飘飘的“鲁莽”。   这算什么……   “等到深思熟虑筹谋划策后,怕是连北京都成了他国藩属,若连这份鲁莽的赤胆都没有,中国才是真的完了。”   他话里话外总带了些刺,温十安自然也听了出来,不由皱眉,“那你有没有想过,以中国如今的国力,该如何同日本开战?”   “澎城之战兵力悬殊近二十倍,照样大获全胜,不战而溃才是必败。”   他很少这样言辞激烈,温十安也恼了起来,怒极反笑,“兵法就让你学成这样了?澎城之战实为险中求胜,可民国没有项羽,日本也不是刘邦,你可知道赌输了是什么结果。”   “若换你执政,就要用一国将士的性命去换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吗?政局你看的清,那战局呢?”他站起身来,以从前很多次俯视的姿态盯着顾澈,话里的尖锐逼得他只能仰头直视,“顾思辰,我从前教你的莫不是全忘干净了。”   顾澈几乎是下意识颤了下,太熟悉了,温十安这样的神色。   温十安很少凶他的,只有像这样的时候,恨铁不成钢亦或他胆大妄为,头脑犯浑。   他真的怕极了,尤其是此时温十安就半阖着眼,以一种近乎轻蔑的姿态自上而下地打量着他,呼吸粗重,却像狠辣的耳光。   可不知哪来的勇气,也许真的是犯浑了,名为“自尊”的可笑的情感驱使下,他竟以更高的声音顶了回去,仿佛这样便能压他一筹,“那就该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山东百姓被日寇奴役,看着我国国土拱手予人?那我何配为一个中国人!”   “好,你如今学有所成满腹经纶,我是说不得你了。”温十安的呼吸更急促了,生生被他气到,连出口的音也劈了。   他拉开了距离就要离开,脚步却虚浮,步步像踩在云里,他只能踉跄着以手扶住门框,身体里烧的厉害,又痛又痒,胃里阵阵翻涌,刺激的他干呕起来。   翻来覆去,像是要把胃都吐出来。   顾澈猛地回神,从里到外凉了个透彻。   温十安这是烟瘾犯了,硬生生被他气的。   “哥哥!”   音都不成调了,他头一次生出手忙脚乱的感觉,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又仓惶着去扶温十安,因为猛然起身还险些绊倒。   温十安紧攥着心口的布料,衣服被揉成了一团,皱皱巴巴地,跟他一颗心一样。   温十安甩开了他的手,他心跳都停了一瞬。许是才刚见过生死,神绪都还未平复,便看见面前的人脸色雪白,因疼痛涌出的汗水层层滑过,却也洗刷不平眉间的峰峦,那么大的人因痛苦而蜷缩作一团,连肩胛骨都抖动,好像雨打湿的羽毛翅膀,脆弱而可怜。   顾澈脑中便空白了,什么也顾不得想,他近乎强硬地抱起温十安,将人放到床上。   这里没有洋金花,更没有束手工具,顾澈只能将他双手十指相扣,又用右手覆在他左手上,手指穿过他的五指,将他两手都死死锢住。   眼见他唇舌翻动,顾澈用空下的手重重辗过他的嘴唇,又以两指捏起他腮帮,手指灵活地探入口中,压下他的舌头,又警告似地按了按,要他不许再咬。   抽出被唾液浸湿的手指,顾澈又伸了胳膊到他嘴边,“十安若是难受,咬我就好。”   一通架,吵了又算没吵。   反正他也总说不过温十安,通常等不到温十安动气,便早早收了作乱的心思。   究竟是打小管着的哥哥,仅仅头昏脑胀了一次,险些铸成大祸,他怕是不敢再犯浑了。   温十安清醒后,就看见他被咬的出血的胳膊,胳膊的主人还端着一脸的担忧,于是愧疚感先一步涌了上来。这通闹剧便这么自然而然地销声匿迹,谁也没有再提。   姜桂和玉兰的葬礼办的简简单单,姜桂没什么亲人,就只大家草草给置办了。   连碑也没有,就一个明显大于其他坟墓的土包,埋了这一对可怜的有情人。   几人都没有跪下,只是像平日大家见面时的行礼一样,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   分明想说的话有许多,叮嘱姜桂和玉兰好好过日子,抱怨他们走的潇洒,再诉一诉平生凄凉,可临了却觉得这些都是在骗自己,痴情的话都是说给活人听的,死人哪里会在意,于是又不约而同地缄默不语。   温十安站在顾澈身边,只能瞧见他的侧脸,光太烈了,照在他脸上连愁苦都蒸发成汽,裹得空气沉闷。   微一斜眼,便见不远处站了几个女人,相伴着OO@@地哭,眼神是看向这里的,见顾澈回望便匆匆行了礼。   想着应是玉兰的朋友,临走时顾澈特意去了跟前,劝抚道:“节哀……若是玉兰的朋友,就去同她说说话吧。”   “不了不了。”她们慌忙摆手拒绝,神色凄婉,却也带着些刻入本能里的媚态。   顾澈注意到她们都穿着尽量淡雅的衣服,花纹里却都带着些或娇或媚的图案,终归找不到适合走丧的衣服。她们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手指局促地想要遮住不合时宜的花纹。   顾澈体贴地移开视线,眼神落在中间女人的眼睑下,不至于让她们觉得唐突,“相识一场,她应该会希望你们送送她。”   女人们还是摆手,微微后退了步,行了礼便要告辞。   “我们脏,就不过去了……让她干干净净地走吧。” 第34章 变动   姜桂的葬礼之后,报社便停业了一段时间,胡昌南下,而夏田寿则埋头写书闭门不出。北京起义并不曾消歇,反倒愈演愈烈,全国接连不断的学氵朝运动在经历两个月后终于迫使总统向国民低了头。只是中国国力衰弱,山东失地已成定局,为安抚民心,袁世凯只好怒而宣告――5月9日,即《民四条约》签署之日,定为“国耻日”,中国韬光养晦,卧薪尝胆,十年之后必要收回山东。   他如此夸下了海口,可究竟要如何韬光养晦,谁也不知道,这话也不过是勉强给了民众一个交代。   温十安看后,只是叹了口气,手指翻动将报叩下,淡淡点评,“缓兵之计罢了。”   顾澈不置可否,端了杯茶在他面前,叮嘱道:“将要用饭了,只许喝一杯啊。”   后者挑了挑眉,显然并不将这话入耳,饮了口茶,继而道:“加了什么?山楂,橘皮?”   “还有决明子。”顾澈说着,弯腰在他身边坐下,自己也捧了盏茶,“想着你不耐热,这茶解暑。”   茶水已经晾了会,不至于烫的无法入口,温十安就捧着茶小口地抿着,边看着顾澈又拿起刚才的报纸。   “又有什么消息?”看他皱起了眉,温十安问道。   “十安可听过杨度这个名字?”   是个生疏的名,温十安并没有印象,索性搁下了茶,“并未听过,怎么了?”   “只是看到这上面有篇他的文章,实属无稽之谈,便对此人颇感好奇。”顾澈将报纸移了过去。   并不是在显眼的位置,但也是留心便能看到的板块,是一篇名叫《君宪救国论》的文章,指出中国国民的思想水平不足以理解共和,法律,自由,平等为何物,且中国并没有民主传统,共和制下会使国家陷入混乱,强国无望。于是宣扬废掉现行的共和制度,转而实行君主立宪制。   桌上洒了些茶水,温十安便将这篇文章所在的区域覆盖在茶水上,不甚在意地擦了擦桌子,“民国成立后这种言论应当不算少数,何必在意。”   顾澈看到他的举动不由笑了起来,解释道:“这种言论自不在少数,巧的是这封报纸是顺天时报。”   温十安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接着他的话道:“我记得你说,顺天时报的主编是个日本人?”   “不错,如今国民抗日热情高涨,偏偏在这时候发了篇这样的文章,我是怕......总统和日本暗中勾结。”   温十安顿了下,这才抬眸看他:“这样说起来,似乎这段时间,北京总有日本人出没......可为何是日本?”   “十安有所不知,总统上任时便是凭着欧洲诸国的支持,向来在外交上也是利用欧洲抵制日本,可如今形式不同了。”顾澈掀起那张已经被茶水浸湿的报纸,扔到了桶里,“国际战事爆发,同盟国和协约国间战事不停,根本无暇顾及中国,若不然也不会这般屈辱地签了那《民四条约》。同样的,总统若有称帝的想法,如今便只能找日本来合作。”   温十安点了点头,政局一瞬便清晰了起来,“而日本方面的狼子野心不难猜到,若要在中国利益上分一杯羹,最好的办法就是引起中国内乱。”   “可日本就如恶狼,一旦进了羊圈,便没有出去的可能。”顾澈道,“十安觉得,总统当真会为了称帝引狼入室吗?”   温十安又拾起茶杯,轻轻吹开表面浮着的茶渣,神色里说不上是无奈还是氐愁,“咱们这位袁总统,好与天斗,与人斗,与虎谋皮的事情还做得少吗?”   说完,他又像想起了什么,埋头饮了口茶,视线却是落在顾澈身上的:“最近温府里一直是我一人。”   顾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为何意,只是下意识地想到那个人,便顺势问:“他呢?”   “自然在总统府里。”茶水很快见了底,露出釉白的杯底,温十安顿觉更为口干,便将茶杯往顾澈面前推了推,意思不言而喻,“他的事我管不着,只是走时听到他要去打听黄兴和孙文先生的下落。”   顾澈收了茶杯,却并不准备再给他倒茶,提醒道:“该去吃饭了。”   温十安略微不爽地皱了下眉,却也未说什么,顾澈这才细细琢磨过他的话,抱怨道:“二位先生早已流亡日本,哪里还威胁得到国民政府,总统何必......”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惊愕地看向温十安,后者只是淡淡地迎上他的视线,嘴唇轻启,“二位先生威胁不到国民政府,总统此举,正是要确认这一点。”   三两下,他们心里便有了盘算――总统确是要逆历史潮流而行,改行帝制。因而要去确认孙文先生尚在日本,无法干预中国局面。而回过神来看,《民四条约》的签订与其说是不得已而为之,倒不如说是交换条件――以山东换取帝位。   打得一手好算盘。   “等等看吧。”顾澈道,“狐狸尾巴迟早会露出来。”   8月中,顺天时报宣扬帝制引起了北京民众的极大不满,意识到形势严峻,刍言报社也恢复了运行,想着也算作久别重逢,顾澈便在家里支了饭桌,请了胡昌和夏田寿一同来用饭。   温十安本是来帮忙的,只是在他用柴将灶口严严实实地堵住时,顾澈被呛得直咳嗽,这才想起这人娇贵性子,向来都是被侍候的,哪里有去做这些粗活的时候。   温十安自然也察觉到了不对,浓烟翻腾下他冲呆愣的顾澈招了招手,又指了指柴火多得快要溢出来的灶炉,苦恼道:“哪里不对吗?”   “没......”他有些头疼地打开门让烟散出去,转头对皱着眉略感自己无用的温十安道,“是这个灶炉之前被我用坏了。”   温十安这才舒展了眉,又被浓烟被呛得咳嗽了下,便看向站在门口的顾澈,以为他是被呛得想要出去,便怀着照顾弟弟的心思,煞有介事道:“你先出去吧,这里呛。”   说着蹲下又要去添柴火,顾澈心里颤了下,想起那灶台上还有刷了油的锅,生怕他烧了整个厨房,赶紧忍着咳嗽,在一片浓烟里扶起他,带着自责的神态道:“我来吧......老师他们应该快到了,十安去门口等等,帮我招呼着可好?”   温十安略一思索就同意了这个决定,临走时又叮嘱道:“你小心点。”   顾澈感激地点头答应,在温十安出了门的那一刻赶紧将憋得快要爆炸的灶炉掏空。   温十安在门口站了些会儿,便看见胡昌和夏田寿两人并排着走来,手里都拎着两个纸袋。   “胡先生,夏先生。”温十安一一叫过,又鞠了躬,伸手接过纸袋,“说好了来用饭,怎么还带了东西。”   “简单做些就好,哪用得着这么麻烦。”胡昌道,“我们顺路从顺福楼买了烤鸭,他们家的鸭子属夏天的火候好,最好吃不过。”   院内浓烟还未散尽,夏田寿一踏进来便皱了皱眉,伸手在鼻前挥了挥,“这烟大的,那小子会不会做啊?”   温十安也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无奈道:“灶炉被他用坏了,先生往风口去点吧。”   “灶炉还能用坏?”胡昌挑了挑眉,伸长脖子往里望了眼。   温十安闻言叹了口气,感慨道:“他总这样,自小就不让人省心。”   顾澈并不知道短短一会他已经在大家心里变成了一个“不省心”的形象,等到菜做好后他端上桌,瞧见三人正聊的投入,洗了把脸便凑过来问:“聊什么呢这样开心?”   “说你顾少爷以前哭鼻子的事呢。”胡昌笑着将筷子分给大家,不住地笑。   顾澈无奈想要反驳,又见温十安难得开心,便默认了他们拿自己取乐的行为,只是轻咳了声道:“光顾着说,饭还吃不吃了。”又注意到桌上还多了份烤鸭,“怎么还带了菜?”   “南边没这东西,我馋的。”胡昌率先伸出了筷子,剜走了一块鸭肉。   顾澈先给温十安盛好了汤,才弯腰坐下拿起筷子,“说起来,老师去南方做什么了?怎么忙了这样久?”   “那批人嚷嚷着起义,非叫我任什么领军,我干不来那个,就回来了。”胡昌又加了几筷子肉在嘴里,嘟囔道。   夏田寿轻呵了声,扭头看他,“区区领军,怎么会担不了,我看啊,是舍不得离开这北京哟。”   胡昌挑了挑眉,并不停下夹菜的手,“刍言都还在这,我哪能走。”   吃过了饭,照夏田寿的习惯又要喝茶,顾澈便照着解暑的方子又烹了一盏茶,等着茶水沸开的过程里,他又对胡昌讲述了之前在顺天时报上的发现,以及对于总统行事的猜测。   谁知胡昌听完后只是凝眉思考了许久,顾澈怕他过于忧虑,便劝慰道:“或许是我们多想了,这样的形势他哪里敢称帝,这不是又要引起一场动乱吗。”   夏田寿接过话解释,“才刚来的路上,有伙人在城里说要征集民众对国体变革的意见。”他又看向胡昌,问道:“会不会同这事有关?”   胡昌并未搭话,倒是温十安愣了下,搭腔道:“你们说的是筹安会吧?” 第35章 生机   茶水已经沸开,屋内被蒸腾的水汽笼罩,雾蒙蒙地透着股清淡的香气,温十安伸手正欲掀开茶盖,顾澈本是看着别处的,余光瞥见他的动作,便抢在他前面将帕子盖在茶盖上。   温十安的眼皮颤了颤,并未看他,垫着帕子掀开茶盖,又往里面放了解暑的橘皮,橘皮被水一煮,就透出更为酸涩的气味,倒让人神清气爽了起来。   胡昌这才抬起了头,看向温十安,等着他的下文。   温十安在几日前便知道了筹安会,原是因为他是温家的少爷,这几天又常在外,或许是听到了什么风吹草动,世家子弟皆来旁敲侧击地打听他的政治立场。   来的人太多,这样的姓那样的名,他根本懒得记谁是谁,也都没留下好脸色,只是记得有人曾对他提起过,要不要加入筹安会。   “我只知严复是发起人,听他们说,筹安会意在筹一国之治安,研究君主和民主国体何者适于中国,这些天通电了各省的军民长邀请入会,北京官宦人家几乎都是会员了。”茶水再次沸开,温十安用勺子轻轻捞出橘皮,不紧不慢,顾澈伸出一只手将渣斗适时地递给他,自然地像是这样生活了很长时间,“不过入了会就算作自动签了请愿书,由筹安会代替传达意愿。”   ――袁家班的把戏,这是演给老百姓看的,这出戏迟早要唱完,捧不捧场,全在个人。   这是那些人的原话,只是他向来是看不惯这样转弯抹角的试探,眼皮也未抬,淡淡回了句:“可惜我从不爱看戏,一句话也要唱的弯弯绕绕,着实烦闷。”   那人僵了脸,再提不起别的话题,没多久就告辞了。那之后他倒是常注意着,果然人人都来打听筹安会,似乎这会入与不入,全在他一手定夺。   细想倒也有迹可循,温铎之近来备受重视,他又频频出现在人前,估摸着大多数人都是来探听风向的――总统真实意图为何,筹安会究竟是否为眼线。好让他们循利而往。温十安不甚在意他们的动机,也懒得应付,只觉怕都是些趋炎附势之徒。   “不过是总统演给大家看的一场戏。”他总结道。   胡昌盯着他捞出的那堆橘皮,神色冷冽,“这样拙劣的把戏,看来他是着急了。”   “手段不在于拙劣,好用就行。”顾澈顺手接过处理干净的茶水,挨个在杯中倒上,“筹安会的意图还有待考究,只是若真是总统所为,怕是又要不安生了。”   胡昌并不好饮茶,点了支烟便将茶水递给了夏田寿,后者端上茶才叹道:“总统这些年风声鹤唳的,四处打压良将,如今可堪军中大任之人寥寥,百年一个松坡将军,却还囚于京中,要起义怕是难了。”   众人这才想起来,如今的称帝竟像是早有预兆一般,从黎元洪进京开始,先是张勋被远派,随后是各省军民分治,又是日本频频试探。如今总统称帝在即,各地竟也没有能与之对敌的力量。   从前或许有个云南都督蔡锷,只是松坡将军只此一个,却也被早早软禁在京,是不能再翻身了。   谋略上,他们到底是没玩过总统。   筹安会的底细很快便打听了清楚。   倒不是他们动作多块,只是总统太过着急,致使筹安会行事大胆,竟直接挨家挨户广而告之,顾澈才候着温十安喝完药,大门就被拍的震天响。   来的是个中年男人,佝着身子,眉眼间透着些算计,他脸上的笑堆得看不见眼睛,伸手便递过来一张纸:“先生写个请愿书吧。”   顾澈伸长脖子顺着街边望过去,家家户户门前都站了人,他若有所思地打量了眼来人:“你是什么人?”   那人咧着嘴又将纸往他面前推了推,“筹安会的,来调查民意。”   “他们也是?”顾澈冲邻居门口纠缠的乞丐抬了抬下巴。   “那是乞丐组成的请愿团。”顺着顾澈的视线向远处望去,这人赔着笑道,“那边是妇女请愿团,还有商人请愿团,这都是自发的啊。”   顾澈并不信他的话,收回了视线,在他夹着汗的额头上扫了眼,低头看向那张白纸,“要写什么?”   男人将纸强行塞到他手上,“国体变更,先生认为当写什么。”   顾澈蹙紧了眉,戒备地看了眼他,男人又递上了笔,循循善诱,“君宪亦或民主,先生中意哪个,写上便是。”   顾澈接过笔,又换上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装作不经意道:“没听你们严会长说要走访啊。”   男人愣了下,并未细想想,解释道:“会里主意都是杨度先生定的,严会长不过目。”   “是吗......”   杨度这个名字太过熟悉,顾澈不由同屋内的温十安交换了个眼色,两人便看清了这里的门道。   男人似有感应地望过去,不等顾澈反应,他便快步冲到温十安面前,“这位先生也写一张吧。”   纸直接递到了温十安面前,带了些凌厉而不得礼的唐突,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男人的手落了个空,还有些愣,就见温十安神色平淡,眸里带了些嫌恶,伸手扫了扫方才被蹭到的衣服。   他连眉头也未皱,却从松散扎起的发丝上都透着些冷淡的疏离感,即使被风吹起也不会飘向旁人,只绕着那一曲白皙的脖颈兜转,男人恍惚间猜测这是不是位女人。   午间的阳光炙热,晒得人狼狈,男人身上起了一身的汗,闻着发臭,温十安淡淡地看了眼,出口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离我远些。”   紧跟上来的顾澈哄笑着将蒲扇递到他手上,也不管一瞬间黑了脸的男人,柔声对温十安道:“去廊下,这里晒。”   温十安这才缓了些脸色,背身站到了阴凉处,倚着墙有一搭没一搭地挥着扇子。   顾澈跨步挡住了男人继续探究的视线,语气不善,“这当真随便写?”   “啊?”男人一时没反应过来,顾澈提笔就要往纸上写,他慌忙轻咳了声,“先生是明白人,自然知道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这些请愿最后都是要交由那位过目的,您看着写就好。”   这话出了口,顾澈不由冷笑了起来,斜睨了他一眼,“你们这算盘打得好啊。”   温十安这才分了些视线过来,冷冽的让人无法忽视。   酷热的天里,男人竟觉得生了些冷汗,正在愣神中,顾澈将写好的纸塞回他怀里,力道不轻,似乎在怪罪他的分神,声音也算不得礼貌,带着丝丝寒意。   “就不送先生了。”   男人被赶出了门,后知后觉地打开那张顾澈写过的纸,上面是四个端正有力的字――“民主不灭”   这一个插曲并不能影响筹安会的谋算,顾澈和温十安并不介意得罪这些人,但百姓们在或威逼或哄骗下,竟尽数为帝制唱了赞歌。而各地军阀为表拥附,纷纷派代表递交请愿书,前后不到十天,这份象征着全国国民意愿的请愿书便上交了参议院。   胡昌为此头疼了许多天――筹安会的成立是经过了参议院许可的合法组织,他们是打不得怨不得,只能递了诉令上去,控告其乱政灭国,需得明正法典。   意料之中的,诉令就如石沉大海,再无一点动静。反倒是报社因此备受牵连,时常被一些不知从何冒出的混混捣乱。   10月初,参议院召开“国民代表大会”,所谓代表一律赞成君主立宪,上书拥戴中国行帝制,推选袁世凯为中华帝国皇帝。   百姓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是被这筹安会骗了团团转,不由怨声载道。   最先带头起义的便是各地的学生,他们一波接着一波地走出校园,先是砸了筹安会,又将那些民意征集的请愿条抛洒在天,白花花的纸被风吹得四散,又在学生们震天的起义声中落满街道,成了北京的第一场雪。   人头攒动,将整条街挤得无处下脚,顾澈只能绕了远路回家,隔着几条街也还是能听到那些学生的叫喊。   夏田寿已在门口等了许久,顾澈拍了拍被挤得皱巴的衣服,迎了上去,“我来迟了,街上学生太多了,只能走了小巷。”   “南京那边有消息吗?”夏田寿忙问。   顾澈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冯国璋要反。”   之前黎元洪委托他送过一封信,劝告冯国璋守住共和底线,那时他只当是黎元洪忧心政局,如今看来,他怕是早已经预料到了今日。   夏田寿这才松了口气,道:“河北军队被几番整编,恐怕实力大不如前,如今还得在南方寻求一分生机来。”   顾澈挑了挑眉,反问:“田寿兄怎么就确定,段祺瑞一定会反?”   “不确定。”夏田寿看向他,目光如炬,“他不一定会反,但一定不会帮。一是没实力,二是......寒心。”   几乎是相伴着在战场上走下来的好兄弟,得了权力就生出了几颗心来。   顾澈听完这话,不由得咂摸出凄凉来,权力的中心往往是孤独的,一颗心无处傍依,真的话不愿听,假的话不敢信,孤零零地做个总统不知是和滋味。可坐在中心也是最不孤独的,呼风唤雨,挥手便是人群应和,不然为何不满现状,要去做传说里的真龙天子。真不知权力到底是良药还是毒物。   仿佛是为了附和他心里的想法,夏田寿叹了口气,继而道:“也不知这一线生机在哪。”   此事关乎国体,希望依附“龙体”的人不在少数,而恰恰是这些人手握军队,掌握财权,若是起义,没有军队是万万不行的。   如今各方起义力量,要么是手无寸铁的学生,要么是零散的自发团体,对于总统来说几乎是无关痛痒的小打小闹。   二人正发了愁,却听见隐约间传来学生们激昂的呐喊,由远及近,愈加清晰,一声声“誓死维护共和”传入耳中,竟有雷霆之势,震得心头发颤。   顾澈抬头看向夏田寿,见他眼中亦是同样的动容,不由笑道:“会来的,一定会。”   “来了来了!”遥遥传来一道声音。   顾澈愣了下,万没有想到这话居然也能被接上,扭头看去却是胡昌疾跑了过来。   “来了......好消息来了!”他喘着粗气站定,一手扶着顾澈的肩作支撑,边惊喜道,“蔡锷先生出京了!”   “蔡锷先生?总统怎么会允许?”顾澈惊呼。   “亏了八大胡同里的小凤仙了。”胡昌说着,又顿下平复了呼吸,才继续道,“蔡锷先生得她协助,才得以避开耳目离京,如今已经到天津了。”   “你瞧瞧,这时代里女人竟比男人还令人倾佩。”夏田寿闻言,笑着感慨道。   八大胡同便不由令人想起另一位香消玉陨的女子来,这话里的动容又让顾澈忽然记起葬礼那日在一边默默流泪的几位姑娘,也不知那里会不会有这位名为“小凤仙”的女子。   起义声越来越近,甚至听得见每一声呼喊里的嘶哑,听得见每一个身体里澎湃的心跳,夏田寿不由痛快地呼出一口气来,道:“蔡锷先生的势力都在云南,天津到云南最多不过四日便可起兵,若日本不插手,便可博得生机。”   胡昌不由笑了起来:“这共和的生机,我们要定了。”   日本既希望中国内乱,便必不会出兵阻挠,若袁世凯成功称帝独揽大权,说不定还会反咬日本一口,以日本谨小慎微的个性,自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必要时说不定还会增兵助力起义。   顾澈略微思索了下局势,瞬间发现了可握之机,但看胡昌一副胜券在握的神态,心下了然,顺势问道:“老师接下来可有安排?”   “自然是南下。”胡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他们催我那么久,这时候也该去了。”   是南方革命党的来信,恳请胡昌南下领导起义,胡昌之前推拒了几次,此时正是最好的时机,如此一来便可以将一些零散的自发性团体组织起来,形成燎原之势。   “要随我一起南下吗?”他拍了拍顾澈的肩,盛情邀约。   谁知后者摆了摆手,故弄玄虚,“不了,我得去上海一趟了。”   陆邢同他有一样的心思,早在起义初期就来信给他,告知他上海的情况。青帮的兄弟自发回归了――这些年间那些人分散各地,有些早已形成自己的小帮派,如今都回了上海归于陆邢麾下。虽不算做正经的军队,但该有的枪支弹药也不少,好歹算作一份不小的革命力量。   这共和的生机,他们确实是要定了。   --------------------   今天没有更新,修正了这一章~ 第36章 疯魔   最先一步行动的是近在河北的军队,他们自发地集合成队,短短几日便势如破竹,打进了北京。   温铎之前脚因为大势已定被放回到温府,后脚战局紧张的密报就又送到了案头,他摘下军帽才发现头发已经长长了些,斜斜地蹭着眉毛,时不时还有些扎眼睛。   五指成爪穿过发丝,将额前的头发撩到脑后,露出锋利的眉眼,眉梢的痣衬着皮肤惨白,他沉着脸看完信,视线在“抵御叛军”四个字上盯了半天,末了勾起个笑来。   送信的士兵颤颤巍巍地一抬眼,就看到他嘴边的笑意,不由打了个冷颤――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温参领的笑显得阴鸷残忍,眼神里都透着兴奋,仿佛猎狗看到带着血的肉,对血腥的渴望顺着眸子爬出来,勾的他心尖发颤,他又赶紧低下了头。   温铎之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冲他招了招手,声音毒蛇似的顺着血液流淌遍全身,“叫什么名字?”   “参……参领叫我小吴就好。”   温铎之神情倦怠,微微点了点头,总让人觉得他并未将这回答听进去,甚至毫不在意,他又问:“知道这是去做什么吗?”   “去......抓......抓叛徒......”小吴话也说不利索了,视线落在他罩在皮靴下紧绷的小腿上,抖如筛糠。   那双皮靴在地上蹭了蹭,随后渐渐靠近他,一阵金属剐蹭的声音响起,下巴上就落下一片冰凉,紧接着自己的脸就被迫抬了起来,直视着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   他下意识吞了下口水,喉结滚动下他视线缓缓下移,才发现抵着自己下巴的冰凉物体正是一柄手枪,而拿着手枪的人却漫不经心地转着枪柄,好像手下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玩具。   “那你说说,什么是叛徒?”眼前的恶魔发问了。   枪口又朝上游走,沿着下巴的弧度贴在脸上,冷得他打了个颤,磕绊道:“和……和总统……作……作对的,就是叛徒。”   “错了。”温铎之又勾起了笑,但无论脸上的肌肉如何柔和运作,那双眼睛始终没有半分颜色,死寂又深邃地吸引着所有无知的生物,然而小吴知道,这双眼睛会吃人,还不吐骨头。   眼睛的主人轻轻摇了摇头,轻声纠正,“和总统作对的,才是好人。”   “那……那我们……”   他试探地开口,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句话,枪身在他脸上拍了拍,似乎是对于他抖如筛糠的身体的安慰,只是他连大气也不敢出,生怕面前这人笑着崩了他。   好在枪很快离开了脸,他才艰难地吞了吞口水,温铎之收回枪,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枪柄,自言自语一般道:“没办法,好人杀起来才有意思。”   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似乎是军队同什么人起了冲突,小吴小心翼翼地瞥了眼温铎之,后者依旧充耳不闻,连眉头也未动过。   门外急匆匆跑进来一位士兵,温铎之眼皮也未抬一下,问:“什么事?”   “门外有群众闹事,被拦下了。”   枪被擦得铮亮,温铎之的脸色才缓了下来,缓缓掀起眼皮,手指轻轻摩挲着枪身,“都杀了吧。”   小吴瞳孔颤了颤,他知道这位温参领阴晴不定,可向来都是说到做到,可那些都是手无寸铁的群众,这样的举动未免太过残忍。但他也不敢声张,甚至连头也未敢抬。   那士兵显然也被这样的气场吓到了,只是强撑着反驳道:“都统说……”   话说了出来,他却磕磕绊绊不敢继续往下说。   温铎之脸上终于有了些别的神色,他不耐地蹙起了眉,反问:“说什么了?”   士兵顿了下,在他逼问的视线下犹豫道:“他说……您在京……还是该小心行事。”   原话是“那些臭毛病在京收敛点。”,士兵实在没敢原话传达,便斟酌着用词,小心试探。   温铎之显然也知道,冷哼了声,并不放在心上,“老家伙还管到我头上来了。”   话这样说着,他也没再吩咐人去屠杀百姓,小吴刚松了口气,垂着眼思索应该怎样悄悄告退,一声急促的枪响就在耳边响起。   很尖锐的一声枪响,猛地炸开时他忍不住惊呼了出来,“啊”的一声,却没能惊扰开枪的人。   温铎之一手举着枪,神色自然,甚至还有些懒散的倦怠感,仿佛打死的是一只家禽。   而刚才那位士兵的额心已经有了一个洞,血流如注,他还未反应过来,茫然地想要伸手去摸一摸额头,手才刚刚抬起就咽了气,骤然倒地。   闻声而来的士兵看到这一场景,先是一愣,而后同情地看了眼小吴,随后问也不问将尸体拉走了,似乎对这种事情已经习以为常。   小吴只觉得自己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他这会儿才明白,为什么私下总有人说温铎之是“活阎王”,他甚至未曾流露出别的情绪,杀人对他来说只是像吃饭睡觉一样自然的事情,甚至可以称之为乐趣。   而此时这位活阎王的视线从地上的血迹移到了他的脸上,似乎在判断他的存活价值。   他不敢抬头,只能颤抖着任温铎之打量,心里求神告佛地希望温铎之能放过他。   也许是上天听到了他的旨意,闻声而来的还有另一个人。   温铎之不耐烦地将视线分给突然闯入的人,却在看到来人时眯了眯眼。   “出去。”他冷声说。   小吴抖了下,还没来得及瞥一眼来人,就感受到了温铎之凌厉的视线。   原来他是叫自己出去。   他瞬间松了口气,得了赦令一般感恩戴德地鞠了一躬,而后脚步飞快地落荒而逃,路过来人时他忍不住偷看了一眼。只看到一席泰蓝色长褂,似乎绣着浅淡的白色底纹,看不甚清楚,一头秀丽的长发披散肩头,侧脸是棱角分明的线条,从他的角度便只能看到白皙的皮肤,挺拔的鼻梁。   惊鸿一瞥,他甚至辨不清性别。   等到小吴关好了门,温铎之的视线才完整地落在来人身上,这会儿他才露出了些真真实实的情绪来,只是复杂的神色里包含了太多,一时让人读不懂是兴奋还是旁的什么。   温十安率先看到了地上的一滩血迹,还有拖拽出来的一条血路,空气中弥漫的铁锈味让人恶心,温铎之却是一脸陶醉,深吸了口空气,慢慢悠悠地问:“难得主动找我,做什么?”   温十安食指指节抵了抵鼻子,有些不满,“你又乱杀人。”   “坐。”温铎之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用眼神示意他坐下。   这本就是个会客的大厅,两侧各摆了几张桌椅,温十安在左侧第一个桌前站定,却并没有要坐下的意思。   温铎之收好枪就从主桌的抽屉里摸出烟卷来,低笑着叼进嘴里点燃,温十安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道:“外面那么多兵,你这是要去做什么?”   “你说呢?”温铎之咬着烟,神色也并无异常。   他刚杀了人,一地黑红的血都还未干,血腥味刺激得他头脑发热,精神兴奋,自然对温十安多了些耐心。   “城外就是河北的起义军,你要带兵出城。”   温铎之缓缓走近他,将人逼在桌边,蛇一样的阴冷眼神自上而下地打量他,一开口烟味便扑了他一脸,“那你是来拦我的吗?”   温铎之常年练兵,即使搁着一层布料也能隐隐觉察出他一身紧致的肌肉,此时他站着温十安面前,微阖眼皮,嘲讽一样的神色将人从内到外地剖析了个透彻,极富压迫感,若换作旁人早已开始发抖了。   温十安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视线,一字一顿道:“你知道的,总统大势已去。”   “所以呢?”这样的眼神本该是挑衅,偏偏他心情极佳,嘴角也勾着笑。   他一手夹住烟,弹了弹烟灰,耳后伸出另一只手替温十安理了理衣领,看上去是一副兄友弟恭的画面。   只是他甚至没将温十安的话过耳,给他整理完衣领,手指便顺着游走到耳后,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他的后颈。   这种举动代表了太多含义,侵犯性、占领性、安抚性,但无论哪一种都让温十安很不舒服,他向后挣了一步想摆脱开,那双手却顺着他的动作绕到颈前,然后蓦然收紧。   “砰――”   巨大的力量按着脖颈将温十安推到桌上,后腰便砸在了桌角上,疼得他闷哼一声,皱起了眉,下意识倒吸的凉气也被猛地阻隔在喉中。   温铎之整条胳膊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仅从鼓起的衣服便也能看到他用力之大,因为被掐着脖子时下意识的后仰,温十安被按倒在桌上,腰背处凌空,头却被按死死按在桌上,腰身紧紧弓起,绷出一条好看的弧度来。   手下掐着温十安的脖子,温铎之面上却依旧平静,只是眸中颜色深了几分,透出些许薄怒来,他偏过头又叼上了烟,又俯下身来,恶趣味地将烟气吐在已经因为缺氧而满脸通红的人面前。   “我告诉过你,别忘了你是温家的人,十安怎么不听话呢。”   --------------------   小科普一下,都统官位在参领之上,但大哥牛逼大哥最狂? 第37章 爆发   窒息带来的是肺部乃至整个气管的刺痛,手指抖了下,下意识想要推开,却被他忍住了。   视线相接的一瞬,温十安在那双可以称得上静若止水的眸子里望见自己影子,起先本能性的惊慌就陡然变了调,压制在血脉下的那一点疯魔沸腾了起来,从被掐得发烫的颈间爬向眼睛。   沉寂的潭水掷进石子,游鱼惊扰,在眼里荡出水波,他几乎笑了起来。   扼在颈间的手松了松,细微的氧气从微张的嘴里被吸进肺部,杯水车薪,却足以让剧烈跳动的心脏回归体内。   温铎之并未收手,就维持着这样的力度,只要稍一用力,便能看到身下人眼角升起的艳红的花,不过此时另一朵花开在他的唇上。   “笑什么?”   说话间,嘴里的烟随之抖动,细碎的烟灰便掉在脸上,那张脸上嘴角扬得更高了,有什么也像抖落的烟灰一般铺散开,叫人很不舒服。   温十安的肩头本还轻挨着桌面,此时却随着仰头的动作微微抬起凌空,于是整个修长的脖颈便暴露在恶魔面前,喉结滚动了下,轻蹭在指腹上,像是某种动物间的试探,更像是宣战,“阿哥,你心慌吗?”   出口的只有气音,稀薄的空气缓缓渡进肺里,反而燎得嗓子生疼,一个音都劈成了两半。   温铎之眸色沉了下来,隐隐闪过一丝不快,漆黑的瞳孔却更为清晰地映出他眼里另一个人的模样。   温家满族的基因在他身上并不明显,至少眼瞳是这样的,所以便显得更深沉些,连同映在里面的温十安,经过眸中明暗变化的阴影勾勒,就透出几分深陷沼泽的颓靡来。   他以肘抵桌,后腰还在隐隐泛痛,却被逼着崩起,像一支被拉到极致的弯弓。   如果这样的情况能算做是被逼的话――他后仰着头,敛起眼皮,以一种近乎轻蔑的姿态凝视身上的人。   脖颈上的手开始收紧,却是知道他不会躲开,于是缓慢地,一点点地剥夺走氧气,温铎之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在满屋的血腥味下,在才刚进行过杀戮的手中,他在摧残一朵花。   温十安的眼泪被挤压出来,沾在扑闪的睫毛上,像枝头点点梅,眼尾是红的,整张脸也憋得通红,似胭脂入水晕染。   生理性地干呕一阵阵地涌上来,在喉头处又被按进体内,似争鸣而出的箭,激起一阵阵颤栗。   腹腔像火烧过一样干涸,急切地发出疼痛的信号,他嘴边的笑意却更深了。   温铎之的手忽然间便撤开了,空气一股脑地撞进体内,压制在喉头的干呕全部涌了出来。   随着温铎之的起身,他猛地反身趴在桌上,边咳边呕,像是肺都要咳出来一样。   大口吸进去的空气,都带着血腥味,像饮血。   他渐渐平缓下来,脸上透着淡淡的粉,眼尾的花也更红了,他伸出一只手抹去了嘴边因为过度的干呕涌出的津液,正要起身,肩上落下一双手,骤然用力下又将他按回桌上。   温铎之手肘死死压住他的背,又伸手拽着他的头发,头皮被撕扯的疼痛让他下意识向后仰头。   温铎之附身贴在他耳边,将抽过的烟塞进他嘴里,语气像哄,又像不满,“跟阿哥说话,嘴甜点。”   背对着他,温十安看不见他的表情,身体却抖了下,窒息引起大脑的空白,现在又随着氧气的回归渐渐清明起来――他想起温铎之眼里的自己。   游鱼入海,倦鸟归林,一切都自然发生,连同他眼里那份痴狂都有了源头。   温家本就脏透了,染得每个人都是脏的,鸦片也好,满清也好,刻进骨子里的疯魔只需要轻轻挑拨,便发了疯一样涌出。   他也是变态,和温铎之一样的变态。   那双方才掐着他脖子的手,此刻又在他后颈处细细摩挲,窒息带来的疼痛下,隐隐透出更为巨大的兴奋,他开始发抖。   颈后的手顿了下,笑声溢出了唇,他又问:“阿哥,你心慌吗?”   为温家已逝的王朝,为民国将坠的高位,为心里终身剜不去的血脉,还有每一滴血里面的阴暗。   颈后的手离开了,他翻过身来,嫌恶地将烟吐在地上,而后对上温铎之复杂的神色,淡淡道:“你恨吗?”   恨命吗?   温铎之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瞳孔随之颤了颤,随后掏出了枪,抬手,发射。   子弹出膛的巨大冲击声令温十安不由皱起了眉,接连几发,全都射在地上,子弹从他身边飞过,带起一阵气流,发丝被惊扰地飞起,他却依旧面无表情。   直到温铎之打完了所有子弹,又近乎癫狂地按了几下空枪,门外小吴腿都在抖,却被同伴推来了解情况。   他颤颤巍巍地开口问:“温……温参领有什么吩咐?”   并不熟悉的声音,让他理智回神,却也只是眸色更沉了一份,甚至头发也维持着一开始的模样未曾改变。   明明什么都没乱,却好像什么都乱了。   他放下胳膊,并未收起枪,连眼神也没有分给温十安一个,略微急促的呼吸也恢复了原状,他缓缓走向小吴,扬高声音道:“走,出城,剿灭叛军。”   后腰隐隐作痛,颈上也是,温十安伸手碰了碰,发烫的。弥漫的血气润着干涩的喉头,竟然让人意外地平静下来。   没多久,门外又是一阵嘈杂,随后声音越来越近,他侧耳还能听到几声咒骂。   “什么参领,就是袁世凯的走狗!”   “清朝的余孽!”   “我看他们说不定还和日本人勾结呢,卖国贼!”   “……”   这些人怕是看温铎之走了,越肆无忌惮地冲进府里开始砸东西,他们手里都拿着棍子,丫头仆役皆是望而却步,不敢上前,竟然也由着他们闯了进来。   温十安神色未变,只是走至主桌前,取了一支簪笔,三两下将头发盘了上去,颈间的青紫便更加明显,他微微弯了下脖子打开桌下的柜门,细细吸了口冷气――果然疼的要死。   拿走里面的物件,他脚步轻缓,不急不慢地向外走,一出了门,迎面就对上了闹事的起义群众。   “就是他就是他,他是温家的老二。”一个男人率先开口,指着他道。   温十安轻蹙了下眉,声音还带着浓厚的嘶哑感,像软了弦的筝,“手放下。”   “你什么态度?”男人怒不可遏,向前跨了一步,伸手将他推到门上。   后背又撞上门框,连带着腰上的伤都碰得发疼。这些人一看他这样,气势越加嚣张,不知谁喊了一声“砸啊!”,人群开始疯狂地涌进大厅,接着便是一阵尖叫声。   分贝过高,叫人皱了下眉。   “血……血……他们杀人了!”有女人尖叫道。   “袁世凯的走狗杀人了!”   “……”   又是砸东西,又是谩骂,场面乱成了一团。他才从背后的钝痛里缓过来,揉了把腰,神色冷冽地看向方才推他的人,“你们恨总统称帝,去砸了总统府就是,来这里做什么?”   “呸!”男人啐了口口水,骂道,“谁不知道你们是袁世凯的走狗!满族佬,你们就指望他当皇帝,继续给他做奴隶!”   颈间的刺痛灼人,火一样缠着他,人群的尖叫又作了催化,他眼睛有些发红,却极力忍耐着脑中过于诡异的兴奋,一字一顿道:“我敬你们护国忠心,但你们此举是否过于偏激了。”   “走狗!”   一声音落,一根木棒迎面砸了过来。   伴随着匆匆而来的一句破了音的“小心!”,温十安躲避不急,被砸了肩头,钝痛感立刻从肩膀开始扩散到心脏,心脏停了一瞬,随后以更为激烈的跳动频率,疯狂地带着滚烫的血液流遍全身。   仅有的那些冷静也被这样的滚烫冲刷殆尽,有什么东西在脑中断开了。   下一秒,冰凉的物体抵上方才扔棍子的男人眉间。   温十安举着柄火绳枪,浅淡的眸中裹了一层厚厚的霜,出口的音节残破,却像是久经战场淬炼出的沉厚,“这里是温府,轮不到你们撒野,滚出去。”   --------------------   除夕快乐宝贝们?   这章写了很久,因为始终不明白窒息感要如何描述,所以掐了自己很久,大家不要学我,人已经在上药了? 第38章 救赎   木棍是冲着脸砸过去的,温十安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闪避不急就被砸中了肩,发出一声闷响,足以令人想象到那样的冲击带来的疼痛。顾澈的血液几乎要倒流,脚下踉跄了一步,朝他奔去。   他本决定要远去上海,来同温十安辞别,才来了温府却发现大门敞开着,里面乱成一团,他挤进人群里时,一根小臂长的棍子伴随着一声“走狗”朝温十安砸去。   他连提醒的声音都是劈开的,却也没能及时挡下,眼睁睁瞧着棍子砸在温十安肩上,后者下意识弓起了背,脊柱凸起又弯成一条明显的弧度,濒死的天鹅一样。很快,惊愕被阴郁遮住,眼眸沉沉,藏了一份山雨欲来的压抑,温十安举起枪对准了那人的眉心,声音冷得仿若镀了几层霜,“这里是温府,轮不到你们撒野,滚出去。”   人群被这样的气势吓到了,一时间没了动作,那人惶恐地举着手后退,磕绊道:“你……你要干什么……”   顾澈顾不得这些尖叫斥骂的人群,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他身边,一双眼睛恨不得在肩膀处盯出一个洞来,“没事吧?”   “你怎么来了?”温十安尚未反应过来,便来不及收起那副对外人的冷冽,在顾澈看来,就是这份淡色瞳孔中压抑着暗沉,其中霜雪堆落,是埋怨也是斥责。   他心口便狠狠收缩了下,眉眼间都是心疼,“让我看看。”   手才碰到肩头,温十安下意识缩了下,他便堪堪止住不敢再碰,只是垂在身侧时手指还有细微的颤抖,按耐不住,如同擂鼓般的心跳。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他,踮着脚尖看过来,问道:“那是顾澈先生吗?”   自起义过后,顾澈在北京名声大噪,更是被众多心系共和的人奉为先驱,众人闻言,纷纷斜着身子想要看清他的长相。   这些人或好奇或激动,只是目光落在身上却要人极不舒服,温十安拧起了眉,伸手把顾澈捞到身后,枪对准了方向喊叫的人,那人便开始胡乱叫喊:“顾澈先生,您是正派人,怎么能和这种反贼纠缠不休!”   温十安神色更冷,拉开了枪栓,人群开始尖叫了起来,刺耳又频繁的叫声令人耳朵发疼,空气里的血腥味明明早已散去,他却捕捉到了更浓厚的,滚烫的血液味道。   眼前的人影渐渐模糊,融成一片赤红,手下的枪开始微微发抖,像是为即将冲破血肉而兴奋。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叹息声,紧接着一双手从身后环绕至前,轻柔地握住了枪。   颤抖戛然而止,带着几分被勒止的嘶鸣,若是此时顾澈在他身前,便能看到他通红的眼睛,还有眸中狠狠压制着的兴奋。   他下意识想挣脱,却听得一声轻轻浅浅的“哥哥” ,微弱得像是他的错觉,却像冰掷于沸水,燥热的水汽轩然而出,冰融化自己,中和了伤人的炽热。   心跳渐渐归于平静,他手上卸了力,一声更为轻微的声音传来,顾澈手指点了点他的指腹,夸赞小朋友一样。   “乖。”   他眉心跳动了下,枪便被轻易夺走。   众人看枪到了顾澈手上,微松了口气,就听顾澈问:“你们说谁是反贼?”   他声音并不大,惯用的温润声线,循循善诱一般,让众人胆子大了些,有人指了指大厅的地面,喊道:“他们帮着袁世凯复辟,就是反贼,而且他们还杀了人!”   顾澈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地上一行血迹,还有被拖拽的痕迹,他还未开口,却听温十安冷笑道:“我就是杀人了,你们要试试吗?”   “什么话,十安就别吓他们了。”顾澈无奈道,“刚才府里跑进来一只咬人的野狗,应该是用这枪打的吧。”   他说着,将枪在手上转了转,不知碰到什么地方,“砰”的一声便射出去一梭子弹。   并没有冲着人去,子弹射进了人群前的地面,但炸开的砖石还是崩到了身上,不少人被吓了一跳,尖叫着后推。   连温十安也皱了皱眉,复杂地看了眼他。   顾澈仿佛没注意到,接着端起枪研究,煞有介事道:“这要怎么用?”   话说完,又一颗子弹射了出去,恰好射在最开始砸棍子的那人面前,砖石砸中了人,那人怒骂道:“你干什么!”   “不好意思,枪走火,吓到各位了”顾澈这才放下了枪,神色自然,笑起来眉眼弯着,仿佛真的深感抱歉,“都是误会,诸位还是散了吧。”   “可是他们……”人群有些不乐意。   “我理解诸位的心情,可若这样莽撞冒进,落下了话柄,才更是于起义军不义。温家或许有人服务于总统,但其他人是无辜的,你们这样肆意闯入府宅又喊打喊杀,和那些欺辱百姓的洋人有什么区别?”   这些人犹豫了起来,思索了片刻又觉得他说的在理,纷纷讨论着要不要就此离开,温十安看烦了这群人,劈手夺过了顾澈手里的枪,这些人一看便惊呼了起来,四下逃散。   “等一下。”顾澈看向一人,冲脚边的东西扬了扬下巴,“你的棍子。”   那人愣了下,又瞥了眼温十安手上的枪,颤颤巍巍地上前捡起了棍子,下意识往顾澈身后躲。   谁知顾澈低头静静地看着他,分明是含着笑的脸,眸里却没有温度,叫人想起北京的雪,柔和地落在身上,却冷得叫人直打哆嗦。   他不由抖了下,半晌才反应过来,冲温十安道:“对……对不起。”   身上那道冷冽的视线便消失了,再抬头,顾澈仍是笑意盈盈,温声劝他:“温少爷大度,不会怪你的,走吧。”   温十安轻哼了声,说不出什么心情,扭头回了大厅,他哪里再敢待下去,撒腿便跑。   温府的仆役看见这些气势汹汹的群众离开,才敢探出头来打量,才刚到大厅门前,却瞧见他们少爷将顾少爷按在椅子上,看见有人窥视,温十安冷冽的眼神扫过来,他们便知趣地离开,不敢再靠近。   再扭过头对上一双盛满温和笑意的眼眸,温十安不由又皱起了眉,“你开枪做什么?”   “走火了。”说完就感觉腿上挨了一脚,他忙举手讨扰,老实吐出两个字来,“生气。”   他说这话时,漆黑的眼瞳让人一眼望不见底,漂亮眉眼间都裹含着内敛的笑,这么温润的斯文气,很难叫人想象出他会有别的情绪。   温十安将人圈在椅子上,本是问罪,此时却被这样的眼神扭曲成了逗弄,顾澈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粘腻的视线让人无法忽视,他只好伸出手替顾澈理了理头发,带着些自然而然的安抚,“你顾少爷还会生气么。”   被安抚的人微微眯起眼,像是享受,又带些久违的娇态,“十安知道的,我最容易生气了。”   碰上温十安,他哪里还有那份镇定自若,温十安怎么不知,只是他思虑片刻,还是淡淡陈述道:“你不该开枪。”   “他们不知道的,那就是走火。” 顾澈仍旧不在意,笑着含糊。   他会枪,却是小时就在温家学的,温十安自然看穿了他今天的拙劣表演,却也配合着没有拆穿,只是此时却觉得冒险,“若真伤了人呢?你的名声还要么?”   顾澈叹了口气,知道这事必然被他数落,不由耷拉下眼角,露出些委屈的神色,“那你呢?你会开枪吗?”   温十安不会,两人都心知肚明,就像温十安也知道,顾澈开枪并不是为伤人,只是单纯恼于他的受伤。   温润有礼的顾少爷,莽撞又刻薄,一点不像他,却又理所应当。   额前发丝被拨开,那双似水柔情的眼眸便露了出来,日暮时分山间生起的雾被捕来塞进这双眼睛里,眨眼间又被睫毛割裂成点点湿润,空气都粘稠了起来。   温十安手指抖了下,很快便掩去了这份仓皇,他收回了手,问道:“若我真的杀人了呢?”   他自己知道答案,却还是要听顾澈说一遍,说这一句两人都心知肚明却能安定他杂乱心跳的话。   “你不会。”   紧接着颈间又落下一双手,和温铎之的不同,这双手带着明显滚烫的温度,烧灭了角落里荒唐生长的藤蔓。   从他的角度能看见顾澈垂敛的眼睫微微颤动,将眸里明晃晃的心疼搅得混乱不清,他的心跳也跟着那双手变得滚烫起来。   他忽然又觉得,他似乎可以是一个正常人。   他似乎可以摆脱这个古老宅子的诅咒,似乎可以烈烈地烧起来,似乎可以一身干净地走出泥潭,只要被这样的眼睛看着,似乎没什么不可能。   陡然又落尽那双眼里,再烈的火也被温和地浇灭,极热与极寒的交替碰撞,混乱的气候在惩罚心跳,他听到那双眼睛说,这是来救你的人。   他又听到顾澈说:“哥哥,跟我去上海吧。”   他似乎是含糊了一句,又很快被那双细细抚摸的手烧得意识不清了,颈间细碎的疼痛褪去,生出些痒意来,他不自觉地蹭了蹭,倒像猫一样。   那就去吧,他告诉自己,这是来救他的人。   --------------------   我可太爱这两个崽崽了,请互相拯救吧。 第39章 哄骗   从北京前往上海的火车,路程长达三天,因他怕闹,顾澈特意定了特等的票,靠近车头,车厢平稳又清净,几个囫囵觉的功夫便已经过了淮河一带。   温铎之的消息是在火车临到上海时传来的,占了报纸不大的一块板面,写着都统大退河北叛军,升任四川督军,前往四川平定战乱。   温十安扫了几眼,又将报纸递回给顾澈,后者垂眸打量过他颈间的青紫,神色暗了几分,看不出是什么心情,“四川是陈宦的地界,他怕是占不到便宜的。”   陈宦虽畏于总统威势,在这等情况下却率先带兵起义,着实难得,而四川地形复杂,易守难攻,纵使温铎之极善用兵,怕也难从中讨到便宜。   温十安浅浅“嗯”了声,视线转向窗外,火车正经过大片的农田,田埂上开了一片南天竹,十一月的天里仍旧苍翠,其间又点缀艳红的小果实,像点在林间的灯,随着火车的行驶又从眼前掠去,模糊成一片赤红,映在眼里倒显得眼底猩红。   颈间又开始隐隐作痛,他仿佛还处在那双手的禁锢下,一抬头能对上那双猩红的眼睛,呼吸逐渐被剥夺,连风都绕过了他游走。   这更像一场博弈,他在赌温铎之的犹豫,赌他断然不会掐死自己,赌他心里还有一丝清明。同样,温铎之也在赌他的本性,赌他会看清自己温家的血脉,赌他是同样残忍狠厉的人。   这样的方法太过极端,却也最适合他们,他没能拦住温铎之的杀戮,但他们都知道,这场博弈终究是他赢了。   温铎之在心慌,他高高在上的阿哥,终究也迟疑了一秒。   颈间的痛像是会上瘾一般,他眼前全是那片猩红,继而被那双寡淡薄情的眼眸打量过,呼吸又断了几寸。   “在想什么?”   一双手在眼前晃了晃,阻隔了那片红,又打碎了回忆的笼,空气陡然入腹,冲散了脑中不合时宜的疯狂。   呼吸太猛,撞在喉管,惹得他轻咳了起来,一时间让人分不清眼中的血丝是咳嗽所致,还是旁的。   对面的人蹙起了眉,神色复杂,温十安绕过他的视线,眼神又落在窗外,扬了扬下巴,“你看,南天竹。”   他顺势望去,眼里便钻进明晃晃的赤红。温十安又道:“果实毒性极强,叶子味道极苦,即使饿极了人也不会去吃,所以才能生长得这样茂盛。”   无论什么世道,美伴着危险才能共生,植物如此,人亦如此。   顾澈轻笑了声,伸手碰了碰他的脖颈,指尖有些凉,冰得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你做什么?”他惊呼。   顾澈摩挲了下指尖,有些食髓知味,“想那么多,十安怎么不考虑考虑自己,你这样跟我去了上海,万一我骗你怎么办?”   颈间本是发烫的,因为顾澈的动作开始痒痒的,倒是不疼了,他伸手将窗户打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彻底冲散了颈间的热意,他微微仰头让风灌进脖颈,一边问:“骗我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真的问倒了人,顾澈一手支在桌上托着下巴,思索了好一会,然后抬头冲他笑,“骗你跟我去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然后卖了你换钱呢?”   这话属实幼稚,小动物似的试探,有些像从前被娇纵惯了的小孩,总肆意地逗弄,却叫他说不出什么严厉的话来。   他便顺从着做了个好哥哥,语气里夹杂着些嘶,似宠又娇,像纵容着宠物撒娇的主人,又像心甘情愿步入圈套的猎物,让人琢磨不出主动权的归属来,“思辰若是差钱,卖了我也无妨。”   “这话不该说……”对面的人似乎又懊恼起自己的失言,嘴角是向下的,平白夹杂了许多真切的动容来,“十安这么好,我怎么舍得骗你。”   他以为这样的话就是结束了,像幼时渴求夸奖时的撒娇,总是恰到好处地停留在小孩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后。   片刻后,他移开了视线,窗外景色后退的速度也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火车即将到站,鸣笛声突然响起,盖过了许多微弱的心声,还有小孩闷闷的一句话。   笛声的余音在空气里铮铮作响,震得心脏发疼,他伸手拿起行李,冲顾澈道:“该下车了。”   后者几不可察地皱起了眉,似乎在判断方才的话有没有准确传递给他,犹豫了片刻又弯腰拾起行李,重新勾起笑来,应道:“走吧。”   站台外是老远就开始挥手的陆邢,顾澈抬手打了个招呼,歪头对温十安道:“这就是我说过的表兄,陆邢。”   他分了神,不然定能看到,温十安紧紧扣住皮箱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还有唇边溢出的粗重呼吸,里面夹杂了太多躁动又混浊的念头。   其实温十安听到了,在被鸣笛声掩盖的心跳声里,他听到了顾澈不同于从前那样晚辈似的撒娇话,而是以某种故作轻松的情绪,四两拨千斤一般,要他所有的臆想瓦解。   他听到了那句话,清浅的,却也沉重的。   “你也不会变成他的。”   陆邢率先抢过他手里的皮箱,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一手勾住他的肩,笑道:“早听顾澈说过温少爷,果然不同凡响,久仰了。”   这样距离太近,让他对这个唐突的小子生了几分不耐来,他脚步轻移拉开了距离,又顺势握住陆邢停在空中的手,神色自然,“陆先生好。”   陆邢怔了下,很快乐了起来,附和着同他握了手。   顾澈心里发笑,等到他们分开便不动声色地隔在二人中间,免得陆邢又做出什么过界的举动来,照温十安往日的脾气,定是要人下不来台面的。   陆邢并未在意方才的事,只是抽回手时趁机蹭了蹭温十安的虎口,惹得人皱起了眉。   他倒像是无事发生,扭头小声对顾澈叹道:“太漂亮了,也有脾气,我喜欢。”   顾澈无奈地牵住温十安的袖口,免得他动手打人,又对上陆邢狂热的视线,心里暗道,他家里还有位更漂亮更有脾气的,看你敢喜欢吗。   站台外站了一排的士兵,都配着枪,逢人便检查行李,似乎在找什么人。   “这什么情况?”顾澈压低声音问。   “只听说城里混进了什么人,查得正严呢。”陆邢又伸手接过他的行李,尽数交给了早已等着的手下,吩咐将东西带回住所。   士兵检查到了这边,路过他们只是冲陆邢点了点头,就掠了过去。   顾澈挑了挑眉,刚想问,陆邢先一步交代:“赵元德的人。”   难怪如此,眼看陆邢又黑了脸,他憋着笑转移了话题:“听你说,青帮的弟兄们都回来了?”   “都在百乐门住着呢,这会儿了生意肯定是不能做了。”陆邢早叫好了黄包车,招呼着他们坐上去,“先去吃饭吧,别的之后再说。”   仍旧选的是浦江饭店,顾澈仍记得上次在这里,某位军官同陆邢的剑拔弩张,在陆邢冲老板娘打了招呼后便问:“你同赵元德究竟如何了?”   陆邢在他对面坐下,接过菜单的手顿了下,并未看他,“就那个样,谁也不干扰谁。”   说完又抬头看向温十安,笑着将菜单往他手里塞:“温少爷看看,喜欢吃什么?”   眼见陆邢又不安分地要伸手,顾澈顺势劈手夺过菜单还给他,笑道:“他不吃辣,甜口的最好。”   温十安捧着盏茶细细吹气,将二人动作都收进眼底,却面无表情神色自若,只垂着眼看茶叶在水里起起伏伏。   菜单又被扔回来,陆邢气得用鼻子出了口气,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菜。   趁着等菜的功夫,顾澈问道:“青帮的兄弟怎么安排?”   陆邢犹豫地看了眼温十安,后者并未分给他视线,仍是垂着眸,似乎对这样的话题不感兴趣。   “李烈钧先生的队伍在广西出兵,不过几日就能和南京的军队汇合,介时江苏必定派兵镇压,我们要做的,就是让李先生的军队顺利北上。”   “江苏派兵,兵从何出?”   “江苏的军队主力仍在上海,自然是赵元德管着。”   顾澈颇有些心累,正色道:“他知道你要做的事吗?”   “也许知道吧。”陆邢并不在意,从兜里掏出一支烟来点上,又顺手递给顾澈,“大不了打一仗。”   顾澈刚想接过来,瞥见温十安似有似无的视线,又收回了手,“不抽了。”   陆邢挑了挑眉,就见他又伸手拦下温十安将要倒茶的手,笑说:“少喝些,将要吃饭了。”   后者烦躁地蹙起了眉,却没有反抗,只是收回手轻轻摩挲着空杯子。   这样的气氛怪异而又和谐,一方是纵容一方是默许,究竟猎人是谁狐狸是谁,让人分辨不清,只是两方的眼神都委实算不得清白。   忽然有意思起来了。   --------------------   永远痛恨逢年过节的走亲戚(?>? 第90章 温铎之。终   养在岭南温润山水画里的人,冷不丁被干燥且刺人的风卷进北京,才来时几乎每日都会流鼻血,稍微好些后又开始咳嗽。   好在时亦生自己整日都有事可做,或是在房间里研究机械,或是去北大听课,又或是会和温十安,还有姓顾的小子混在一起。   他很少找温铎之,即使见了面,说话也呛人。   林姨娘不知情,总以为他们是朋友,便格外喜欢时亦生,忍不住要嘘寒问暖,然后叫他多包容自己儿子的臭毛病。   时亦生都应下了,也不解释,他其实是不属于这牢笼里的野草。   林姨娘的身体越发不好了,上了年纪,眼角的皱纹也多了起来,整日最喜欢做的,就是躺在院里哼昆曲,更多的还是《游园惊梦》   时亦生偶然听见过,虽然疲惫却婉转动听的嗓音,总在尾音处上挑,像不甘囚于笼中的鸟。   他恍惚间觉得,好像在这温府里,从没有自由的魂。   一转头,温铎之就在身后,靠着一根柱子,目光沉沉地落在林姨娘的身上。   形容不上来的眼神,像行至末路,又像深陷迷途,总之并不是令人舒服的眼神。   温铎之很快注意到了他,眸色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将他打量了一番,问:“你这是要去哪?”   “怎么,我还敢跑出北京吗?”时亦生忍不住呛了句。   说来也怪,温铎之的脾性,按理来说早该把他千刀万剐许多次了,偏偏来了北京后,无论他怎样言辞激烈,温铎之也没生过气。总好像是被什么驯服住了。   “我就先走了,不妨碍您。”   眼见温铎之没有想回应他的意思,时亦生匆匆离开,快要越过长廊时他又回了次头,看见温铎之的视线落回了林姨娘身上。   深刻的,又令人不愿直视的眼神。   温铎之仔细在回忆里搜罗了一番,试图找到些关于李姨娘离世时的心情,却并无所获。   义和团在北京肆意抢掠,还砸了温府的大门,林姨娘只身挡在门前,试图阻拦这些疯魔的国人。   这场动乱后,她只坚持了三日便撒手人寰。   顾家的小子被接走了,时亦生收到了家里的来信,温十安拒绝了面圣,其实无非就是些乏善可陈的往事,在一天天平凡而无趣的日子里掠过,和任何人的离开都没有区别。   他谈不上对义和团的愤怒,也谈不上对林姨娘的不舍,只是跪在那张床前时他难得意识神游了许久。   他想到了很遥远的以前,他养了只像葵花一样金黄色的狗,他太喜欢那只狗了,以至于练武做文章时都在想着。   温昀说人不该被畜牲牵绊,便叫他用狗的性命去换仆役的命,在仆役将要被打死时,他选择毒死了狗。   可是狗死了以后,他也不想要仆役的命了。   于是他最终什么也没有得到,用一条命赔了另一条命。   林姨娘走时,和那个仆役走时都是一样的,他们的眼睛紧闭着,却在最后又费力睁开,似乎想要再看一眼世界。   不同的是,林姨娘用最后的力气握住了他的手,艰难拼凑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她说:“你要学着喜欢别人。”   他很想说没有必要,可是林姨娘的手已经渐渐冷了下去。   一个生命的消失就像花落,郑重又轻易,他觉得总该有人为这场花落做些陪衬。   八国联军虎视眈眈地盯着清廷,他一手举荐义和团对抗联军。到后来义和团惨败,八国联军直入北京,皇城赤地千里,他几乎享受地淌过一地的血花,仿佛还能听到岭南那场声乐俱全的《游园惊梦》。   时亦生脸色惨白地骂他是疯子。   那时又是一年的夏,还未到葵花开的时节。时亦生因为气愤而剧烈地咳嗽起来,松松垮垮的灰白长褂随着胸腔的震动而兜转,像是束缚不住里面的人。   时亦生看向他的眼里头一次带上了恐惧,连声音都遏制不住地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林姨娘走了,北京没了,义和团也全军覆灭了,你接下来想做什么,把整个中国都给列强吗?”   温铎之面不改色地在桌前坐下,为自己倒了杯水,并不打算回复他这个问题。   时亦生喃喃道:“林姨娘若看到你今日所为,该多失望啊。”   这句话的声调已经完全变了,温铎之怔了下,顺势望过去,就看见那双眼睛里的决然和痛苦,好像有一整个岭南的雨季都在这里驻足。   心跳在这片湿润里变得沉重,连呼吸都要更为用力,才能汲取到氧气。他有些不明白,下意识伸手握住时亦生的胳膊。   “你别碰我。”时亦生近乎厌恶地甩开他的手,将一把刀对着他,“这个温家,我一秒也不会待了,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时亦生离开的脚步仓皇又迅速,甚至不愿再回头看一眼,也就没有看到在他走后许久,温铎之仍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等到人彻底消失的视线里,温铎之后知后觉地收回手,想了想,应该叫人去杀了这个不知好歹的人。   他重新坐回了桌边,身板笔直又端正,水温并不高,杯壁贴在手心也是恰到好处的温热。   他神态自若地举起杯,眼神又望向门外,悠悠长廊,寂静无声。   “咔嘣”一声,茶杯在手里被生生捏断。   记忆至此戛然而止。   温铎之很努力地想要再记起些别的事情,例如时亦生的长相,说话时的语调,哪怕是最后离开时头发长到了哪里。   他想不起来了,那个人始终像是岭南的一场梦,和整个北京格格不入。   时亦生最后留下来的,还是几张武器改造的图纸,他看也没看都烧成了灰。   他已经记不清楚,自己究竟活了多久,好像不知不觉间,清朝没了,民国在战火里艰难站住了身。   街头的人都扔下了辫子,所有人都变成了当年时亦生被指指点点的短发,额前发丝在眉梢打转。   在军营的某天夜里,他被风声吵醒,看到几个士兵在剪辫子。   负责剃头的士兵用一张绣着黄色花朵的毛巾围在人肩上,手起刀落,很快就将头发全部剃掉。   有人看到他来,推了推身边的人,几个人慌乱地站起身,大气也不敢出。   “这是什么花?”他指了指那张还围在某个士兵肩头的毛巾。   拿着剪刀的士兵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眼色,说:“这是葵花,我娘说,用这个包着头发,以后就能一直朝着太阳走。”   “哦。”他应了声,然后看着地上已经堆积起一层的黑色发辫,用脚把板凳勾到干净的地方坐下,吩咐道,“给我也剃一个吧。”   “啊?”士兵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半晌后吞了吞口水,努力稳住手,替他剪掉了发辫,又剃光了所有的头发。   头皮上很快就剩下一层青黑的发岔,摸起来有些扎手。   不知何时能长到齐耳的程度。   和时亦生的重逢,其实完全称不上愉悦。   说了什么也都忘了,只记得时亦生戴起了眼镜,金丝的镜框,堪堪地架在直挺的鼻梁上。隔着一层镜片,他眼里的情绪浅淡而沉闷,好像捂了纱的岭南。   温铎之叫他“亦生”。   从没这样叫过,像久别重逢的友人。   时亦生并不想和他有任何关联,抗拒和厌恶显而易见,他们对峙良久,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许多复杂而琢磨不透的情绪,最后仍然是不欢而散。   后来想起来,时亦生似乎从来不知道分寸。不该来时偏要来,不该走时非要走,他是真的该在一开始就杀了这个人。   时亦生唯一一次主动来找他,是他将温十安囚禁起来的时候。   这次有了些求人的态度,话语和眼神都是软的。   他倚在墙上点了一支烟,嘲讽道:“看不出,时先生和愚弟倒是亲近。”   时亦生并不喜欢他说话的语气,却仍然忍着嫌恶劝他。   唯一的变故,就是那天无意闯进府里的孩子,时亦生的孩子。   因为来找父亲,就被士兵扣下了。   时亦生知道时,几乎急红了眼,一把将他按在墙上,目光里全是狠厉,“你不准动他!”   他低头看见那双眼里从来不会有的激烈情绪,忽然心情很好地替他摘下了眼镜,动作轻柔,语气却冷:“不如这样,我放了他,还有温十安,你留下来,怎么样?”   他是存心想要恶心时亦生,却没想到对方在下一秒就松开了他。   时亦生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一手攀着桌面才能站稳,他没有看他,只是轻轻动了动嘴唇,说:“好,我答应你。”   他忽然被烟烫到了手,可是却感觉不到疼。他将烟在手里捻灭,紧紧地攥着还在冒烟的烟头,浑身都觉得冰冷,“想清楚了,我会削了你的腿骨,让你永远走不了。”   时亦生颤抖了一下,道:“放了十安,还有我的孩子。”   温铎之觉得想笑,他用一种无法形容的目光望着时亦生,然后大笑了起来。   “时亦生,你可真高尚啊。”   他猛地转过身,快步朝关着温十安的房间走去,时亦生以为他要去放人,眼镜死死地盯着房门。   他忽然又转过了身,直直地看着时亦生,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冰冷:“滚出去。”   时亦生愣了下,皱起眉道:“你不是说……”   “快滚!”他眼里通红,将一个花瓶摔在时亦生脚边,“带上你的孩子,马上滚!以后你再敢出现在我面前,我就杀了他。”   每一字听起来都让人心惊,时亦生隐约明白了他话里的含义,踉跄着朝门口奔去,孩子在门口听到动静,早已经低低地抽泣了起来。   时亦生弯腰抱起孩子,头也没有回地离开了。   他们当真再也没见过面。   他徒劳地囚禁着温十安,非要逼着他和自己斗个你死我活。   可连温十安都不愿意杀了他。   以前有人说,人死前都是会有些遗憾的,因为人这一生,总会有不满足。   温铎之仔细想了想,却发现他已经想不起自己这一生了。   温府、军营、岭南、北京,这些地方他都一寸一寸地走过,却又好像从没去过,哪里都没有他的痕迹。   不满足是一种怎样的心情,他也琢磨不懂,只是想到了林姨娘走时那句“你要学着喜欢别人”,那是林姨娘的不满足吗?   他似乎没有学会,也没有让林姨娘满足。   最后的最后,他忽然觉得自己也该有样遗憾的东西,好叫他不至于一生都那么格格不入。   他想了许久,直到山鹰逐食,又悄然离去,直到意识游离,五脏俱裂。   最后一刻,脑海里又浮现起温十安生日时,他遥遥闻到的府外花香,他终于想起来一桩憾事――他这一辈子好像还没看过葵花。   传说中向阳开的花。   --------------------   《向日葵葵》刘克庄   生长古墙阴, 园荒草木深。   可曾沾雨露, 不改向阳心。 第91章 温顾。幼时   不知怎得,顾澈梦到了很久以前的温府。   在温十安尚且年幼,大清尚且苟延残喘时候的温府。   梦里的温府和记忆中很不一样,没了那些经年的厚重感,墙壁是雪白的,窗户很多,冬日里也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温十安正在低头磨墨,偶尔会将视线分到屋外的雪地,不知在看什么。   那时候的温十安还剃了头,脑袋光了一半,垂着眼时又不笑,看上去便凶厉许多。   顾澈饶有兴趣地在空中看着他,私心里只觉得这样的温十安也仍叫人喜爱得不行。   没过一会,顾澈看见幼时的自己掀了门帘跑进来,也不管温十安正在做什么,一股脑带着满身的雪扎进他怀里,连那声“哥哥”都来不及叫完。   “小心点!”温十安手忙脚乱地把墨盒往里推了推,空下的手搂住小孩的背,无奈道,“别让墨弄脏了。”   小孩埋在他脖颈间嘿嘿地笑,一身的冷气,温十安又问:“做什么去了,身上这么凉。”   “刚才和她们打雪仗去了,凉吗?”小孩抬起头,又趁着温十安没防备,把冻得通红的手塞进温十安的脖子里,笑道,“现在呢!”   温十安被他冰得下意识缩了缩,然后抓起他的手,板着脸教训:“不准胡闹。”   “你又不给我暖,我自己想办法嘛。”说着,他还要继续把手伸向温十安,后者被闹得没办法,双手握着他,任劳任怨地暖手。   顾澈表情复杂地移开了视线。   小时候的他还真是肆无忌惮,放了现在,他哪里敢这么猖狂,只恨不得把温十安当祖宗供起来。   显然,小顾澈并没他这样的想法,让温十安暖了手,还闹着想喝茶,丝毫没有一点怕把人惹恼的顾虑。眼见温十安泡好了茶端来,他又想一出是一出道:“太烫了,我等会再喝。”   顾澈不由皱眉“啧”了一声,很想让温十安好好教训一下这个没完没了的小孩。   温十安却出乎意料的好脾气,近乎纵容地把茶水又放在一边,指挥着小孩在椅子上坐好,自己则坐回桌前继续磨墨。   小孩坐不住,没一会又凑到温十安面前,看他准备写字,就问:“哥哥要写什么?”   “今日和硕肃亲王要来,我自然是写给他的。”温十安没抬头,挥笔落下一个“世”字,顾澈和小孩几乎同步地探头望去,又依字轻声念出了他笔下的字。   “世间行乐亦如此......”小孩抬头,炫耀似地道,“是李白的诗!”   温十安应了下,一边写,一边分着心问:“今晚可有年会,思辰想不想出府?”   小孩眼睛亮了下,很快又想到了什么,垂着眼摇了摇头。   “怎么了?”温十安扫了他一眼。   “和硕肃亲王特意来找你,温伯父还设了宴,怕是晚上都出不去了。”   温十安笑了下,停笔欣赏了眼,一纸敦肃古朴的魏晋碑楷,写了《梦游天姥吟留别》的下半阙。   他伸手揉了揉小孩的头,“去把茶喝了,带你出府。”   顾澈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应该是肃亲王来府拉拢温十安的那次,温十安带着他出了府,随后肃亲王大怒,还告到了皇上那里,虽说这事被温府搪塞了过去,但温十安仍然挨了一顿打。   温十安自然知道后果,连被他牵着的小顾澈也能想得到,肃亲王若是生气,温府上下又没个安宁,他扯了扯温十安的袖子,低声问:“哥哥,你为什么不见肃亲王啊?”   温十安从后门出了府,头也不回道:“官宦之流,他们见我非是想要拉拢温府,我不喜欢这些人。就算他是亲王,我也不见。”   这话果然是温十安才能说出的话,顾澈听着不由笑了起来,心里又是喜欢又是心酸。   年会是北京最大的特色,尤其是到了傍晚,商贩们都挂起了红灯笼,映着天都是红的。   温十安一松开手,小顾澈就往糖人的摊位上跑,一连买了两个麒麟一样的糖人,还因为跑得快,在雪上滑了一下,险些摔倒。   温十安只能跟在他后面,一路提醒着他小心。   糖人买下来,小孩却并没有吃,咬了一小口后就说吃不了,硬塞给了温十安,剩下一个却一直攥在自己手上。   顾澈看见后愣了下,嘴角却始终没有下来,他知道那也是留给温十安的。   温府觉得这样喜甜的行为很是幼稚,便严格限制温十安吃甜食,时间久了,温十安自己似乎也觉得这样的行为不合身份,便也从不说要吃。   顾澈小时候很擅长用这种任性的方式来让温十安吃糖。   年会几乎是除了万寿节外最盛大的时候,摊铺摆了近十条街,小孩时不时会要求一些甜口的小吃,买下后也大都进了温十安的口。   怕小孩被人群挤散,温十安就一直拉着他的手,走到一个摊位前时,小孩忽然勾了勾他的手心,期待地看向他。   他扭头一看,那是中秋时常会有的灯谜摊,在支起的摊铺上挂着横幅,偌大的“猜谜”二字,各种形状的红灯笼下缀着谜面。摊主也不吆喝,悠闲地靠在躺椅上打哈欠,抬眼对上温十安的视线,他便扬起笑道:“两位小少爷,带你家大人来试试?”   温十安视线在摊主脸上扫过,淡淡道:“先生可不能轻看了我们。”   说完,他又偏头看小孩,问:“想玩?”   小孩点了点头,温十安松开他的手,示意他过去,宽慰道:“有我在,放心答。”   顾澈记得这个画面,他当时心血来潮,非要去猜谜。其实那些谜题倒也不算特别难,有些实在想不出的,他只要给温十安递个眼神,后者瞄一眼谜面,思索两秒便能讲出谜底。   整个摊位几乎被他们答了个遍,连摊主都啧啧称奇,止不住地夸温十安厉害。   整个声势浩大,绮丽喧闹的年会好像走马灯一样从眼前掠过,分明大到整个皇城顾澈都能收之眼底,偏偏此时他整个视野都是温十安。   就像人声鼎沸,温十安只寸步不离地看着欢笑的小孩,他也在几步之遥外,将这个温十安刻进了心里。   逛到最后,小孩累极,怀来还抱着一个忘了在哪淘来的泥土娃娃,牵着温十安边走边打瞌睡。   温十安无奈地蹲下来,不嫌脏地把泥土娃娃揣进自己怀里,又把小孩背到他背上。   回温府的这段路并不远,顾澈却在此时希望这段路能够长一些,再长一些。   好像回到了温府,他就再也见不到这样的温十安了。   “哥哥......”小孩趴在温十安背上,分明困到了极点,却还把手里攥了许久的最后一个糖人递到温十安嘴边,“我吃不了这个了,你带回去吧,吃的时候要偷偷的。”   “嗯。”温十安应道。   “哥哥......”小孩又叫他,“你今天猜谜,很厉害。”   “你也是。”温十安应道,又把他往上提了提,防止他摔下去。   小孩不老实,胳膊缠住他的脖子,紧贴着他的背,呼出的热气全都喷在脖颈间,让人发痒,“哥哥,要新年了。”   小孩声音黏糊的很,温十安心情似乎很好,笑了笑问他:“嗯,新年了,有什么想说的吗?”   小孩张了张嘴,可是困意太强烈,盖过了意识,最终他还是没有说什么。   温十安以为他睡着了,刻意走得慢了些,快到了温府,背上忽然传来一声“哥哥”。   还是这两个被顾澈日日唤着的字,此时却总觉得多了许多意味,太不纯粹,也太不随意。   “怎么了?”温十安压下激烈的心跳,问。   “有想说的,”背上的人闷声回应,听起来似乎有些令人心碎的不明情绪,“想要你永远这样,不要放弃自己。”   温十安没有听明白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背上的人却不满意他的沉默,埋头在他脖颈上蹭了蹭,他最终还是应道:“好,答应你。”   然后他背着小孩,抬脚走进了温府。   朱门厚重,门里是一座百年府邸,门外是一场痴幻梦境。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