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与你共眠》全集 作者:临渊鱼儿 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感谢您在【新奇书网】下载小说,祝您阅读愉快,记住要好好爱护您的眼睛,别让它太累了哦!!! 简介 又名《时光与你睡觉觉》,《时光与你有染》同系列文。 一个温馨治愈的故事,少女与大叔。 他们之间相差九年,这段感情并不被人看好,阮眠很多时候都没有安全感。 对此,齐俨的态度是:“无妨,我们努力做到让他们看好。” 阮眠:“要怎么做?” 他顺势躺到她身侧,慢悠悠道,“这事,我们还需从长计议。” 漫长的计议过后,阮眠裹在被子里,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男人摸摸她头发,“不用害羞,养了这么多年,总该收回点利息了。” 声音压得更低,“眠眠,这是商人本……色。” 阮眠的母亲去世后,她的世界连唯一的星光都暗淡了下去。 直到那个男人出现…… 后来,他成为了她的全世界。 1、“如果别人欺负了你,你就欺负回去。” 阮眠:“可我打不过他们。” “那就找一个比他们更厉害的靠山。” 她轻轻地问,“那……你可以当我的靠山吗?” 不需要太久,两年就好。 2、阮眠和这个男人吃过几次饭,每次到的时候饭桌上都摆好了饭菜 家里又只有他们两人,某次她终于按捺不住心下的好奇: “这些是你做的?” 他摇摇头,“这是我老婆才有的福利。” 顿了顿又问,“你想吃我做的饭?” 她被刚要吞下去的饭呛到了,转身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张小脸不知是羞的还是呛的,浮现一层少女独有的蜜粉。 3、“阮眠,守住你的心。”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守得住? 第一章 阮眠,守住你的心。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守得住?! ——《时光与你共眠》临渊鱼儿/文 正值盛夏。 大片的乌云像层层叠叠的莲花般从天边垂下来,几欲压人头顶,呼呼风声裹挟着热气掠过阮眠耳畔,她不由得加快了踩车速度。 好不容易爬上斜坡,一条火蛇狰狞着面孔从乌云后猛地跃了起来,下一瞬响雷仿佛就在耳边炸开,单车晃了晃,阮眠从上面跳下来,手忙脚乱地去翻书包里的雨伞。 没想到伞刚撑开,就被狂风掀了顶…… 半个小时后,阮眠打着哆嗦站在某会所的廊檐下,目光怯生生地打量不远处那个金碧辉煌的大厅。 她全身唯一没湿的只有手中死死握住的一张纸条,上面写了这个会所的地址——父亲让她过来这里找他。 高三补课已经开始了一个星期,课间班长找到她,委婉地告知:全班只剩她一个人没交练习册费和校服费了。 一共四百八十块。 阮眠又默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她没有这么多钱。 母亲病重时,父亲还偶尔来医院看一眼,后来请了个护工,他干脆就不闻不问了。 她从小到大的大部分积蓄都用在母亲身上,交完这学期的学费后已所剩无几。 而那张划给她学费和每月生活费的卡,三个月前就被停掉了。 她现在唯一能指望的也只有那么一个人。 可是……阮眠又望进去一眼,他们会让我进去吗? 她转头看着玻璃廊柱里倒映出来的自己——乱发湿衣,狼狈不堪,校服裙吸了水的缘故,紧紧地贴着腿…… 这时,一辆白色车子缓缓停下,一个中年男人撑着黑伞匆匆地从车上下来,阮眠惊喜地认出他是父亲的朋友,还来家里做过客。 她喊了一声,那人好像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他飞快走上台阶,眼看就要推门进去了,阮眠连忙抱着书包向前一步,稍提高音调喊住了他,“孙叔叔。” 孙一文眯眼盯着眼前这个女孩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她是谁,名字虽记不清了,不过人倒是还记得,他笑着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来找我爸爸,”阮眠轻声说,“他电话一直打不通……” “倒是巧了,”他又笑一声,“跟我来吧。” 没想到会这么容易。阮眠暗暗松了一口气。 孙一文好像有急事,步子迈得很大,阮眠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片刻后他似乎意识到这一点,这才放缓脚步。 阮眠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走廊太静了,静得她都能听见自己的帆布鞋踩在柔软地毯上发出的“咕噜咕噜”水声,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四周,幸而不多会儿,两人就停在一扇黧黑的檀木门前。 “你先在这等着,我进去叫你父亲。” 阮眠轻轻地“嗯”了一声,“谢谢孙叔叔。” 孙一文没有再看她,直接推门走进去。 门上印画着大朵的牡丹,层层花瓣被暗金色的光边压着,说不出的富贵逼人,阮眠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原来竟是雕刻上去的。 她惊异极了。 正要凑近看得更清楚些,有笑声从未掩尽的门里传来,阮眠下意识看了过去。 她好像认识那个人。 z市有名的富商,也是她们学校的股东,潘婷婷曾笑称总是用鼻子看人的那位? 父亲什么时候和这样的人搭上了线? 阮眠压下疑惑,终于在角落里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正说着什么,脸上尽是讨好的笑,她疑惑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只看到一只修长的手,捞过桌上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是个年轻男人。 阮眠微蹙眉心,那看起来应该是烈酒吧?他竟然眉头都不皱就全部喝了下去…… 下一秒,阮眠看到那个大股东站起来,隐隐只听到他说,“……好酒量……我再敬您一杯。” 父亲和那个孙叔叔,周围的几个人也附和着笑起来,不约而同地拿起酒杯。 阮眠从未在父亲脸上看过那种近乎谄媚的笑意。 他们原本住在一个小渔村里,父亲做水产养殖生意发家,后又经人指点投身房产、股市,没想到竟一路开花。 如今他们家还是村里人人传颂的一夜暴富的典型。 父亲发迹后,更是眼高于顶,费尽心思想着挤进那个所谓的上流社会,几年下来多少也有了那些人的做派。 阮眠又看向那个年轻男人。 周围几个人都西装革履,唯独他身着简单的白色衬衫,通身气质清雅如月,他的手轻轻地摇晃着酒杯,仰头,又是饮尽一杯。 有些慵懒,更近于漫不经心。 而那些人看起来并不介意他散漫的态度,依然众星拱月般围着他转。 他是什么人呢? 阮眠不清楚。 但她知道,这个人的地位比在场的所有人都高。 酒过三巡。 阮眠看到孙叔叔坐到父亲旁边,附在他耳边说了什么,然后父亲脸上的笑意瞬间减退几分,甚至还有些不耐烦。 她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他很快起身,沉着脸朝门口走来。 门打开又被关上。 阮眠对眼前这个男人的感情很复杂。 应家的重男轻女是祖传的,生于这样的家庭,她几乎从来没有从他身上得到过应有的父爱,甚至都没有资格冠上他的姓氏。 这些年他又为生意奔忙在外,父女俩相处时间更是少之又少。 可他毕竟给了她生命,为她提供吃住,还给她钱花。 “要多少?” 阮眠盯着地板,刚刚自己站过的地方,湿漉漉的一片。 “四、四百八十。” 应浩东皱眉翻了翻钱包,里面现金不多,他全部抽了出来,发现只有四百块。 “拿去吧。” 阮眠没有接。 “怎么?”他的语气听起来已经很不耐烦。 “不够。” 应浩东收好钱包,“不够的找你妈要。” 阮眠好一会儿才嗫嚅着说了句话,声音很轻,如若蚊呐。 他突然皱起眉头,“你说什么?” 阮眠抬起头来看他,失去血色的双唇轻颤着,又重复了一遍,“我妈妈已经不在了,您忘了吗?” 是啊,他怎么会记得?前天母亲刚过百日,昨天他养在外面的情人就大摇大摆进门,他的私生子都五岁了! 应浩东自觉失言,可向来端着的威严架子轻易放不下来,只是把钱塞她手里,沉声斥道,“拿着,不要无理取闹!” 原来这是无理取闹吗? 应浩东甩手进去后,阮眠蹲在角落里,揉了揉眼睛,揉出两滴泪来。 她不知道父亲是否爱过母亲,她曾经一度怀疑他们的婚姻只是一时的凑合,不然,夫妻情分怎么会淡薄若此? 就算,就算母亲是爱着的,可这么多年在婆婆的冷眼、丈夫的冷落下,也足以让她心如死灰了吧? 阮眠还记得那时母亲深受癌症折磨,人已瘦成一把枯骨,弥留之际,她强撑着一口气,然而最后她也没有等来那个人。 不能再想下去了…… 阮眠起身,进洗手间洗了把脸,回头看地上被自己踩了几个脏脚印,又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用纸巾擦了起来。 她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 从小就习惯这样了。 丢掉纸巾,又重新洗了手,阮眠走出来,恰好迎面走来一个人,白衬衫黑西裤,掠过她直接进了隔壁的男洗手间。 水声大作。 她看着那个趴在洗手台上的白色身影,犹豫了一瞬,还是转身走了。 那样的人,不是自己能招惹得起的。 可没走出几步,她又转了回来。 隔着大约半米的距离,男人已若有所察地转过身,目光如寒月般极其不善地朝她扫了过来。 灯在他上方,他整个人立在一团柔光里,眉眼生冷。 而她就站在他的阴影里,满脸惊慌。 如同深林中受惊的小鹿。 阮眠终于看清他的脸,甚至能闻到他的呼吸,带着酒气的,令人昏醉的气息。 那双狭长的眼睛,眼尾略略往上弯,大约是喝酒的缘故,眼周浮着一层浅浅的红晕。 她想找一个比“美”更端庄的词去形容他。 可找不到。 他通身的气质已经压过了外在的皮相。 男人的薄唇动了动,混着略微沙哑的声音,听起来很有质感。 可阮眠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是看着他沾满水珠的脸,怔怔地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纸……”深吸一口气,“纸巾。” 他一手撑在洗手台上,眼神迷离,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并不说话,也不接她的纸巾。 夏款校服的料子很薄,沾水湿透,那嫩黄色胸衣包裹着的美好形状便完整地现了出来,纤细的腰身更是无所遁形…… 可她似乎对此一无所觉。 她很白,很干净的那种白。缩着纤细的身子,双眸又似蒙着一层水光,有种楚楚可怜的意味。 应该不是他猜的那种如此恰巧出现在这里的女人。 齐俨淡淡地移开视线。 面色稍缓,“谢谢。” 他接过了纸巾。 从会所出来,阮眠的心情莫名轻松了许多,车也一路骑得飞快。 快到家时,天边已涂抹上一层淡淡的暮色,前边有一棵被雷劈倒的树,横在路中间,叶子散了一地。 树和人一样,伤了根本,一倒下就算完事了。 不知为什么,阮眠突然又不想那么快回家了。 她下来牵着单车慢慢往回走,不知不觉,月亮就出来了。 月光被揉碎,扔在地下的积水团里。 阮眠磨磨蹭蹭走着,到家时已天黑,她放好车,刚踏上门槛,冷不防被柱子后方一团时不时动一下的黑影吓了一跳。 心跳几乎压在喉咙口,她声音发紧,“谁在那儿?!” 半晌后,一个矮矮小小的男孩终于走了出来。 那张团团的小脸上,不知道沾了什么,脏兮兮花成一片片,他怀里抱着个旧旧的小皮球,咧开缺了两颗门牙的小嘴儿冲着她笑,乌溜溜的眼睛里似乎流转着一丝压抑的期盼。 陌生的姐弟俩第二次打了照面,彼此都有些不知所措。 阮眠很快反应过来,冷淡地看了他一眼,推门进去。 阮眠,不要理他。 不要理这个讨人厌的小哑巴。 回到房里,阮眠拉开书包拉链,小心地把里面用纸巾包住的一小团东西拿了出来。 “叽。” 一只小鸟正仰着脖子,张大嘴巴对着她。 树倒巢毁,鸟儿四处纷飞,不见踪影,唯有这一只羽翼未丰,瑟缩在树叶堆下,大概是同病相怜,阮眠便把它带了回来。 可惜她并没有养宠物的经验,也不知道该喂这个小东西吃什么,只是简单喂了些清水和几粒米。 窗大开着,风来,灯影重重。 阮眠写着作业,鸟歪着脖子在睡觉。 夜静悄悄的。 写完作业,阮眠又找出一个带密码锁的小本子,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 4月23日,欠周院长3278块。 她看了一会,慢慢写下: 8月11日,欠爸爸…… 她又把后面那行字划掉,重新一笔一划写上: 欠应浩东400块。 第二章 “齐先生,接下来去哪里?” 后座的人没有回应,久到助理以为他睡过去了,没想到一回头,就撞入一道无波无澜的视线里。 那目光也清凌凌的,看起来仿佛并无醉意。 助理稳了稳心神,又问一遍,然后安静等着。 一会儿后,后边才有淡淡的声音传来:“回家。” 司机点头,开始启动车子,迎着路灯驶向夜色深处。 助理又回头看一眼,只见他大半张脸都陷进了阴影里,偶尔车窗外有灯光钻进来,从那挺直的鼻梁上一跃而过,连苍白的脸色也被映照出来。 他心里暗暗叹口气。 进入市中心,城市的繁华和着夜晚凉风扑簌而来。 外边车流不息,热热闹闹的,车里却安静得过分。 一阵铃声突然打破沉默。 “齐先生,常医生的电话。”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接过手机,接通。 那边的人先开口,“怎么样,回来还习惯吗?” “要不要把哥几个都找出来聚一下,顺便给你接风洗尘?还有啊……” “常宁。”语气平淡。 “好吧,说正事说正事,”常宁慢悠悠地说,“你不是让我盯着你家老爷子的一举一动吗?前几天我在他办公桌上看到一份很不寻常的资料,我相信你一定会感兴趣的。” 齐俨从窗外收回视线,“什么资料。” 那边说了什么,他眉心皱了一下,很快松开。 通话结束。 他依然握着手机,收紧,指腹从屏幕左边滑到右边,来回几次后,心情才稍稍平复。 “帮我查一个人。” 助理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以为是和工作相关的重要人物,甚至调出手机备忘录。 严阵以待。 后边的人却似乎再没有了下文。 他等了一会儿,终于等到三个字:“叫阮眠。” “阮”说得字正腔圆,只是这“mian”……助理看着屏幕上一溜儿排开的“绵、棉、眠……”犹豫。 “睡眠的眠。” 他点头,迅速录入。 半个小时后,车子在一扇紧闭的大门前停下来,听到动静,门边小屋“啪”一声亮了灯,很快有人出来。 是个独臂老人,正边打呵欠边走过来。 助理从车里探出头,“王伯。” 老人点点头,单手飞快开了门,然后站在一边等车子进去。 几分钟后车子开出来,他这才利落地关门,落锁。 又抬头望了一眼二楼某个开灯的房间,转身钻进自己的小屋。 齐俨先去洗了个澡,冲干净身上的酒气,头发擦了半干就来到书房,拉开椅子坐下。 他面前有三台电脑。 一台屏幕上显示着整栋楼的监控画面。 另一台屏幕左侧是股市曲线图,右侧是密密麻麻还在不断更新的数据。 正对着他的那台屏幕暗着,待机状态。 他静坐着,犹如一座木雕。 屋外起风了,有树叶“沙沙”的声响。窗上树影摆动,像过着一场黑白电影。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满室静寂。 随着一声提示音,屏幕亮了,有新邮件进来。 一份很齐全的资料。 个人基本信息、证件照、生活照,甚至是从小到大的成绩单,入团申请书的复印件……一应俱全。 齐俨先看了一眼右上角的红底小照片,女孩面色白皙干净,抿唇淡笑着。 他眸色渐渐转深。 几个小时前,他见过她,在那家会所,他还从她手上接了一块纸巾。 不会错。 他在识人这方面向来过目不忘。 齐俨的视线慢慢扫下来。 姓名:阮眠。 出生年月:199x年9月 籍贯、家庭住址、家庭成员……继续往下。 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他的目光又重新回到照片上。 半晌后,那双狭长的眼睛深处蓦地涌起一股复杂,如同墨色翻滚。 原来是她。 竟然……是她。 静默良久后,他又重新将所有的资料细细地过了一遍,天色蒙蒙亮时分,才回房睡觉。 天色大明。 阮眠起床洗漱,准备上学。 她比以前起得要晚,背着书包匆匆下楼,却被客厅里传来的对话截住脚步。 “这次金融危机来势汹汹,公司虽然不至倒闭,但也元气大伤……” 阮眠贴着墙壁听了一会儿。 她听见女人在问,“你昨晚说的那个齐先生,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就……” 男人的重重咳嗽声盖过了她后面的话。 阮眠知道父亲烟瘾重,早年伤了肺,一咳起来就没完没了,眼看就要迟到,又不想从客厅经过,只好从后门绕出去。 没想到还是迟到了。 班主任正逮着一个男生在训话,阮眠偷偷从后门进去,回到自己座位。 学校为了提高升学率,高二期末又进行了一次分班考,她发挥不太好,从原来的文科重点班掉到了次重点班。 新班级的座位是按照分班成绩排的,阮眠现在坐在第四组最后一排。 她同桌曾玉树,也就是走廊里挨骂的男生,是全班倒数第二名。 阮眠拿出英语课本,瞄了一眼前面的潘婷婷,书高高竖着,果然又是雷打不动地抓着一把瓜子在嗑,膝盖上还放着一本摊开的言情小说,看得津津有味。 胆子也真是够大的。 这时,讲台上的英语老师朝角落这边看过来,她立刻低下头,“—d……” 下了早读,阮眠到办公室找班主任,准备先把练习册费补交上。 没想到刚踏进门,就听到自己的名字。 “我记得现在你们班那个阮眠,入学考试好像是全级第一名吧?怎么就……” “成绩掉这么快,该不会早恋了吧?” 听到这里,阮眠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阮眠?” 班主任已经发现了她,轻咳一声,问,“有什么事吗?” “我来……交费用。” 班主任收了钱,在核对本上她的名字旁边打了个勾,看着眼前这个拘谨又纤细的女生,温和地问,“最近学习上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和之前走廊训话时脸红脖子粗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阮眠摇头,声音小小的,“没有。” “以后有不懂的问题都可以来问老师。” 意识到班主任正看着自己讲话,她挺直腰,很认真地听着。 “现在高三了,时间紧迫,什么事都没有学习重要……知不知道?” “……知道。” 班主任满意点头,“回去吧,快上课了。” 阮眠回到教室。 曾玉树趴在座位上,一头又烫卷又挑染的头发,像顶着一朵七彩蘑菇。 潘婷婷正回过头嗑着瓜子和他说话,“这新造型不错啊,怪不得老陈一逮到你就刹不住使劲往上吐唾沫星子呢!” 老陈是他们班主任。 “不过,你不是自封班树吗?你这是什么品种?夏天的树不都是绿色的……” 曾玉树嘴角抽了抽。 余光看到阮眠,又连忙坐直身子,空出一点位置让她进去。 潘婷婷又“啪嗒”咬开一个瓜子,笑得合不拢嘴,“阮眠,你得谢谢你同桌,早上要不是他打掩护,你估计也要去老陈那感受一番唾沫洗礼了。” 阮眠其实和新同桌不熟,不过还是说了声“谢谢”。 潘婷婷原本只是打趣,见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再一看被谢的那人,也是窘得四处乱瞄,她乐得拍桌大笑。 “对了阮眠,”潘婷婷又问,“你现在还画画吗?” 她知道这个初中同学以前不仅是学霸,画画也很厉害,拿过很多奖。 阮眠拿书的动作一僵,沉默一会,“不画了。” 根本……画不了了。 “那真是太可惜了!”潘婷婷把瓜子壳倒进垃圾桶,然后将垫着的纸抽出来,“你看,市里组织的绘画比赛,一等奖有一万块奖金呢!” 潘婷婷父母在东莞开服装厂,她一个人在z市读书,以前每个月零花钱都很阔绰,可自从金融危机后,每个月打进卡里的钱就大大缩水了。 偏偏她的两大爱好还都需要金钱支持……现在一看到钱都眼冒金光。 阮眠看了看手表,还有三分钟上课。 她抿抿唇,“婷婷,你知道鸟吃什么东西吗?” 早上出门前,那只小东西连米都喂不进去,她担心养不活它。 “要看是哪种鸟咯,”潘婷婷嘿嘿笑了笑,“有些鸟吃虫子,”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有些鸟专门吃女人……” 阮眠若有所思,“虫子吗?” 潘婷婷见自己重点被忽略,叹气,摸摸她的手,“软绵绵,在你十八岁生日之前,请和我保持距离,我不能把你带坏,乖。” 阮眠想问她是什么意思,恰好上课铃响了,走廊上三三俩俩成堆聊天的同学都陆续走进来,语文老师也拿着一叠卷子出现在门口,于是就没问。 老师一站上讲台就直奔主题评讲起试卷,阮眠只是呆呆看着她不断张合的嘴唇,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这种状态从高二那年母亲旧病复发时就出现了。 虽然人在上着课,可心是焦灼焦灼的,恨不得飞到医院守着母亲,根本没心听讲。阮眠也知道这样不好,很不好,可就是听不进去,怎么都听不进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墙壁上时钟的短针连续走了七圈,窗外天边压的乌云也越来越重,一只红色塑料袋装满了风,正四处飘着。 随着一声“下课”,阮眠懵懵然跟着其他同学站起来,微微弯腰鞠躬,“老师再见”。 咦? 讲台上的地理老师竟然换了一张脸,她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 那严肃板着脸的人分明是历史老师。 原来这已经是今天的最后一节课了? 教室里一阵闹腾,不一会儿人就走了大半。 “阮眠,还不走吗?” 潘婷婷敲敲她桌面。 “就走。”阮眠开始收东西。 她得趁还没下雨,到外面找些虫子。 回家路上会经过一片小树林,穿过去会看到绿草地和半月形的湖泊,阮眠放了学喜欢在这里停一会儿,看看落日吹吹风。 在草地上趴着找了许久,连只虫子的影儿都没见着,倒是小腿上被蚊子咬了几个小红包。 阮眠坐起来。 一只大青虫慢慢爬到她面前。 她面色一喜,正要用树枝去挑,忽然发现青虫底下压着一小片不断挪动的蚂蚁,连忙把手收回来。 这青虫已经有主了。 阮眠揪着草叶,看向湖面,目光渐渐放远,落到湖对面的一栋屋子上。 屋子老旧,看着应该有些年岁了,墙上布满藤叶,倒是绿意盎然,像从荒芜中爬出的一片生机。 她想到什么,突然起身。 几分钟后,阮眠站在墙外,透过门向里面张望,看到花木间的身影,她心里一松,喊了一声,“王爷爷。” “是你啊。” 老人晃着一截空荡荡的袖管,另一手拿着一把剪枝剪子出来,他脚一勾,门就开了。 阮眠走进去,说明来意。 风已经很大了,吹得她校服裙摆扬起来。 老人点点头,又看看她,“你妈妈……” 阮眠低头,红了眼眶。 他明白过来,叹息,想说些什么安慰她的话。 “砰”的一声,花架上的花盆被吹落下来,碎了一地,老人赶紧把她领进小屋,“先坐着,我去把花搬进来。” 阮眠放下书包,“我帮您。” 老人摆摆手,“不用,我一个人能行。” 地上都是湿泥和碎片。 他单手搬了几盆进来,瞥见主屋窗户都大开着,眼看大雨就要下了,又转过身,“帮我去把那屋的窗户关关。” 阮眠点头,飞快跑过去。 没有找到能换的鞋子,她只好脱了凉鞋,赤脚走进去。 屋里冷气开得太足了,可所有的窗户却开着。 刚碰到地板,脚心生凉,像踏在冬天结冰的湖面上一样,阮眠打了个冷颤。 她把一楼的窗户都关上,可“砰砰”作响的声音还在偌大室内回荡,又看看四周,瞥见二楼楼梯处鼓风闪过的一抹黑色。 那里应该还有一扇未关的窗户。 阮眠“腾腾腾”跑上楼。 踏上最后一节台阶。 她敏感地闻到扑面的风里带着雨的气息,还有淡淡的……烟味。 烟味? 阮眠疑惑抬头看去。 下一瞬,她看到—— 不远处的落地窗大开着,一片灰蒙蒙的天被装了进来。 一个男人正倚在窗边抽烟。 黑色睡袍的腰带堪堪系着,露出大片胸口,衣摆飘着。 他手里夹着一抹极小的红光,白色烟雾在指间拂动。 他光着脚,和她一样。 阮眠感觉自己像误闯进一方秘境,下意识往墙后躲。 可似乎来不及了…… 男人的视线已经捕捉到她,追了过来。 依然是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眼神安安静静的。 第三章 阮眠感觉自己像误闯进一方秘境,下意识往墙后躲。 可似乎来不及了…… 男人的视线已经捕捉到她,追了过来。 依然是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眼神安安静静的。 雨开始下,“噼里啪啦”砸下来,密集如同串珠。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四目相对。 阮眠忽然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她仿佛看到一幅山水画,线条简约,只有干净的黑白灰三色。 男人在画里。 她在画外。 几道闪电齐齐划过天际,屋内瞬间亮堂起来,紧接着,一记惊雷又炸响。 阮眠下意识捂住耳朵,脚趾蜷缩,开始有些无措。 她是上来关窗户的。 可她……没有办法再上前一步。 那平静而压迫人的目光仿佛将她整个人都钉在了原地。 男人似乎察觉到什么,按灭指间的烟,丢进一旁的垃圾桶,然后转过身,长手一伸,落地窗随之缓缓闭合。 风声雨声被挡在窗外,依稀好像飘去了很远的地方,阮眠更清晰地听到自己颤抖的心跳声。 她看到他正向自己走来,无声无息,只有黑色的衣角在摆动。 他走得很近了。 阮眠希望他和自己错身而过,就像昨晚那样,没想到他却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她。 身后的裙摆被她抓握出深深的褶皱。 “是你。” 清淡的语气,听不出他的情绪,阮眠却是心头一震: 他认出她了! 男人丢下两个字,转身走下楼梯,阮眠怔了怔,也跟着下去。 她在最下面一节台阶上停下来。 “那个……”她想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这么突兀地出现在这里。 可声音太小,他估计没听见,依然继续往前走。 她对着那道颀长的背影,努力弯起唇角,撑开些许笑意,然后一声不响地跟上去。 正对着客厅的那扇窗上爬满了水珠,水雾蒙蒙,从这里望出去,门口那座小屋只剩下一个朦胧的影子。 阮眠分心想着,王爷爷应该把花都搬进去了吧? “坐。” 她收回视线,在男人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双腿微微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两人久久无声。 阮眠盯着眼前的茶几,上面摆了几瓶酒,红的白的都有,有些喝了大半,有些还未开封。 她不自觉又想起昨晚那双轻晃酒杯的手,漂亮而骨节分明。 在她恍神时,齐俨也在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眼前这张苍白得几近剔透的小脸,和遥远记忆里那甜美的笑脸重叠在一起,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竟让他凭空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他们曾经离得那么近,如今这样面对面坐着,却像两个陌生人。 不过,他们本来就是陌生人。 “我让你感到很紧张?” “嗯。”阮眠略睁大眼,“嗯?” 他刚刚问了什么? 她立刻局促地坐直身子,收回心神,一副专心聆听的模样。 齐俨却不再往下说了,只是又看她一眼。 看来是真的很紧张。 连耳朵根都涨得红红的,像挂了一串红玛瑙。 室内瞬时又静得只剩下空调的运作声,源源不断的冷气仿佛从脚底心里冒出来,阮眠忍不住蹭了蹭地毯。 心里的疑问也一波波涌上来:他刚刚到底说了什么? 为什么他看我的眼神……这么奇怪? 他是不是……在笑? 幸好,夏天的雨一般下不长。 不一会儿,骤雨初歇,乌云也散去。 青山外卧着一道残阳,红光潋滟。 窗外的一切现出原有的面目来,那行高大的玉兰树随风轻扬,叶子绿得几乎要晃人的眼。 老人的身影也在视线里慢慢清晰,边走边朝她招手。 阮眠惊喜地站起来,跑过去,给他开了门,“王爷爷。” “雨停了。”老人说着,看了看客厅某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阮眠也跟着看过去,那里空空如也——原本应该坐在沙发上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那个人是谁?”她忍不住问。 老人笑了笑,“他是这栋屋子的主人。” 阮眠还想问什么,见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火柴盒,“你要的东西装在里面了,要是不够再来找我。” 老人年轻时开过花鸟店,现在也养了几只鸟,在这方面经验丰富,听她简单描述一下,便知道那鸟适合吃哪种虫子。 她双手接过,“谢谢王爷爷。” “你妈妈的事,”老人又说,“过去就过去了,活着的总是要继续活着。” 阮眠轻轻点头。 她知道他是真的关心她,从心里为她好。 前年冬天母亲因身体不适晕倒在路上,就是这个老人把她送去医院,陪着挂完水又送回家。 母亲看他一个人住,年纪又大了,便时常让她送些营养品过去,一来二回,也就慢慢认识了。 老人在她肩上按了一下,带着她走出来,“回吧,天色不早了。” 阮眠回到家,刚好赶上晚饭。 平时都难得见上一面的父亲竟然回来了,一家三口坐在饭桌前吃饭,和乐融融。 屋里还多了一个人,看模样,应该是新来的保姆。 这个家,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阮眠在门外站了一会才走进去。 继母王佳心先看到她,满脸笑意,“眠眠回来了。哎哟瞧我,还以为你上自习回来得晚,特地给你留了饭菜呢。” 阮眠没有应声。 应浩东“啪”一声放下筷子,“阮眠你这是什么态度?你阿姨在跟你说话……” 王佳心嗔怪看他一眼,“这么大声做什么,把孩子都吓着了!” 她又转过头,声音很温柔,“眠眠,去洗洗手,过来吃饭吧。” 阮眠轻拂开她的手,“我在外面吃过了。” 上楼,回房,锁门。 最好将所有的一切都隔绝。 阮眠趴在床上。 趴了很久很久,直到听到—— “叽叽……” 她坐起来,看到书桌上一个不断跳动的小身影,这才想起来被自己遗忘的那只小东西。 她用一把小镊子从火柴盒里夹了一条小虫子,用开水烫熟,小东西已经迫不及待地张大嘴巴来接。 于是一连喂了几条。 阮眠摸摸它的小脑袋,“等你长大了,翅膀硬了,就可以飞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了。” 她又轻声重复了一遍,不知道是在对它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鸟儿吃饱就歪着头开始打盹。 阮眠喝了一杯水,从书包里拿出书来写作业。 一张纸掉了出来。 她捡起来,“绘画比赛”四个字撞入眼中。这应该是潘婷婷不小心夹在她书里的吧?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阮眠眸底渐渐起了波澜。 她需要钱。 她不想再跟那个人伸手,被他暗地里冷言冷语:“女儿都是赔钱货,养大了只有倒贴别人的份。” 如果她可以得到这笔奖金…… 可是……不行! 阮眠扔掉手里的画笔。 每次一握画笔手就抖,抖得不成样子,连线条都打不出来。 她以后……是不是再也不能画画了? 第二天,阮眠早早就去了学校,教室里已经有几个住宿生在早自习。 z中是z市数一数二的高中,省文理科状元大多出自这所学校,可近两年来却有些不行了,今年丢了状元不说,升学率还往下滑。 这不是个好势头。 学校领导们一次次开大会,商量出各种奖励机制,班主任每次周会也要强调一遍以往的光辉历史,希望以此激励学生们向上,不得不说效果是显著的。 阮眠听潘婷婷说,她们宿舍每晚熄灯后,总有那么一两个人偷偷打着手电筒看书,有一天晚上她还听到有人在梦里背古诗…… “嘿!”有人从后面拍她的肩膀,“想什么这么入神?” 是潘婷婷。 “你今天来得好早。” 阮眠:“睡不着。” 潘婷婷趴在桌上,用手撑开眼皮,又揉了把脸,“我怎么都睡不够。” “哎,”她回过头,“软绵绵,我昨晚在隔壁宿舍听了一个你的八卦。” “什么?”阮眠正打开书,准备背英语单词。 潘婷婷瞅了瞅四周,压低声音,“你前天大课间是不是和隔壁重点班梁校草说了会话,还给了他一本本子?” 阮眠想了想,确实是有这回事。 那位“梁校草”本名梁一博,是她以前班的同学,两人曾经在一个学习小组,他那天来找她,说因为重感冒请假几天落了不少课,想借她的英语笔记抄抄。 英语是她如今唯一还能算拿得出手的科目。 “他们班那么多人,随便找哪个不行?”潘婷婷提出疑问,“为什么偏偏来找你?” “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阮眠在这方面向来迟钝,“没有吧。” “没有就好,”潘婷婷又开始从抽屉里摸出瓜子来嗑,“如果你没有那些心思,以后还是不要和他走得太近吧。我听说他是小霸王花的新目标……” “哎我去!今天是什么日子?连曾玉树你都来得这么早!” 来人把书包往桌上重重一甩,眉目飞扬,“早!” 潘婷婷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哼”。 阮眠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早”是对着自己说的,有些窘地点了点头。 这时,班主任背手从前面进来,巡视了一圈,看到曾玉树还顶着一头七彩短发,面上笑意尽失,“来我办公室!” 潘婷婷没心没肺地落井下石,“老陈牌定型啫喱口水,你值得拥有哦亲。” 曾玉树对着她磨了磨牙齿。 他又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照相机,开始自拍。 总得留个纪念。 “同桌,”他突然问,“我这头发好看吗?” 潘婷婷送他一个白眼,“臭美!” “又没问你!” 他的语气软下来,又问阮眠一遍。 “还挺好看的。” 看起来就像一道绚丽的彩虹。 “听到没?”曾玉树踢了一下前面的椅子,大笑,“同学你的审美观有待提高啊!” 潘婷婷朝他扔了一把瓜子壳。 两人闹起来。 阮眠在这阵喧闹里又开始走神。 印象中,她好像也画过一幅彩虹图,还送给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模样? 她却记不太清了。 不过,倒是想起来一件事。 “婷婷,你能帮我充一下话费吗?” 昨晚整理东西,找出母亲生前用的手机,还找到一个红包,里面有三百块钱,补上校服费还有一百多盈余,她打算用一部分钱来充话费。 似乎这样做,还能保留对母亲在这世上的一丝念想。 另一方面,那个号码还联着校讯通,复通后,方便收到学校的消息。 “可以啊,号码给我。” 阮眠写了一张纸条递过去。 “充多少?” “五十。” 几分钟后,潘婷婷比了个“ok”的手势,“到时你查看一下短信。” “谢谢你。” “没事,举手之劳。” “铃铃铃……”早读上课了。 两人各自坐好。 同一时间。 齐俨刚结束一个跨区的视频会议,揉揉眉心,正准备去冲个澡睡觉,手机“叮”一声,屏幕亮了。 有新信息。 他随手捞起来一看。 “尊敬的客户:您在201x年08月13日07:00分充值50.00元已成功。现账户总余额为……” 第四章 有新信息。 他随手捞起来一看。 “尊敬的客户:您在201x年08月13日7:00分充值50.00元已成功。现账户总余额为……” 齐俨皱了一下眉。 这个新号码是他刚回国时助理帮忙办的,用了也才不过几天,余额充足。 内置的智能识别系统提示已经把短信转移到了垃圾箱,他刚要放下手机,助理的电话就进来了。 “齐先生,您要的风险评估报告我已经发到您邮箱。” “嗯。” 那边又继续说,“根据最新消息,美元疲软已成定势,如果持续贬值的话,可能……” “整个华南市场几乎全军覆没,尤其是沿海地区的出口加工业受冲击最大,就我目前了解到的情况,z市王石公司现今外债高达15亿……” 齐俨安静听着,并不打断。 刚洗过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地板上晕开一小团水花。 助理汇报完毕。 那边沉默一阵后—— “应氏实业现在情况怎样?” 应氏? 助理在脑中飞快地搜刮相关资料,好一会儿后才说,“应该也不是很乐观。” 手机里传来的声音语气很淡,“应该?” “抱歉,我再去核查详细资料,待会儿给您答复。” 心里的疑惑却是怎么都压不住:怎么突然就对应氏这种小企业感兴趣了? 通话结束。 齐俨把手机扔到桌上,走出书房,回到卧室。 天色阴沉,太阳沉在浓厚的乌云里,屋内光线蒙昧,影影绰绰。 这一睡就睡到了下午五点多。 助理知道他作息,九个小时前发来的应氏资料已经安静躺在工作邮箱,他简单扫了一眼,眸光深幽,若有所思。 窗外有风进来,翻动纸页,“沙沙”轻响。 他的视线突然移到窗外。 书房的落地窗正对着屋外的一片湖,湖边草地间笼着一个纤瘦的身影,白上衣红菱格裙。 她面向湖,背对他。 背影柔弱又沉默。 齐俨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一支烟,然后,看她。 阮眠恍然不觉身后有一道视线锁着自己,只是呆呆看着那片沉静的蓝色湖水,心思仿佛也随着沉了进去。 渐渐地,风变大了,裹着热气,像刀一样刮过脸颊。 天边的一束红色残光也被吹得支离破碎。 一只水鸟从红光里冲出来,伏低,掠过平静湖面,眨眼间功夫,利爪间多了一条银色小鱼,它又振翅飞远,很快消失在视线里。 渐浓的暮色蔓延到周围。 蚊子“嗡嗡嗡”飞过来。 阮眠摸了摸腿,拿着书包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不远处的那栋老屋,二楼某个房间。 灯忽然灭了。 她只来得及看见一个一闪而过的颀长影子。 是那个男人吗,他刚刚一直站在窗边? 阮眠有些忐忑地捏着书包带,抬头又望了过去。 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 仿佛刚刚只是她的错觉。 阮眠牵了牵嘴角,扶着单车慢慢走回家。 刚踏进家门,就听到一阵女人的笑声,温柔又刺耳,她站在门外,深深吸一口气。 然后走进去。 “眠眠回来了,刚好可以吃饭了。”王佳心笑着走过来。 阮眠下意识后退一步。 王佳心似乎也不介意,收回手,转头吩咐保姆,“彩姐,把饭菜端出来吧。” 阮眠晚饭一般吃得不多,加上也没什么好胃口,夹了几根青菜囫囵扒了几口饭就打算放筷子。 碗里突然被放了一块糖醋排骨。 她诧异地跟着那双筷子看过去。 应明辉对她抿唇羞涩地笑了笑。 小哑巴这是要干什么? “宝贝真乖,都懂得给姐姐夹菜了。”王佳心给自己儿子夹了一根鸡腿,“来,这是奖励你的。” 应浩东紧皱的眉头一松,露出欣慰笑意,“不错。” 看向阮眠时,脸色沉了几分。 整天摆着这张哭丧脸给谁看呢? 简直跟她妈一个样,看了就心烦,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阮眠没有吃那块排骨。 嘴里却盘旋着一股酸涩的味,怎么都压不下去,她坐在书桌前翻书,那一家三口的温馨画面却一直往她心窝里戳,怎么都静不下来复习。 小东西吃了虫子后,比以往闹腾了不少,张着翅膀在书桌上蹦来跳去,看来没多久就应该可以飞了。 想到这一点,阮眠稍微有些安慰。 陪着它玩了一会,身上就出了一层汗,黏黏的不舒服,她准备先去洗个澡。 半个小时后,阮眠披着一头半湿的长发出来,房里没有吹风机,她只得下去拿,经过二楼主卧时,突然听到从门缝里漏出来的争吵声。 她停下来。 “去什么破特殊学校?!要是让我朋友知道了,你让我这脸往哪搁……” 女人也跟着吼,“你以为我想这样吗?!可你儿子是个哑巴!你想想过去托了多少人,找了多少学校?” 渐渐变成了哭腔,“他现在一听到上学就哭,晚上还做噩梦……” 楼梯转角处突然探出一个头,阮眠不由得惊了一下。 只见小哑巴蹲在地上,扁着嘴角,一脸委屈地看着她,眼里还卧了两包泪。 眨一下,眼泪就滚了出来。 看着好不可怜。 阮眠说不清此刻心里是什么感受。 她应该感到开心吗? 好像一点都不。 可是也不觉得难过。 反正在这个家里,她大概已经算是个外人。 拿了吹风机回到房间,在“呼呼”的风声里,阮眠却想到了那双蕴着泪的眼睛。 太熟悉了。 虽然不想承认,可小哑巴确实长了一双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 晚上九点。 夜色藏着一股暗涌的热风,空气干燥而压抑。 书房的冷气和窗一样大开着。 男人对着一分钟前收到的新信息,鲜少地看了两遍。 准确捕捉出几个关键信息—— z中校讯通、黄色暴雨预警,明天停课。 “齐?” 面前的电脑屏幕还开着视频,有人在叫他。 “你刚刚走神了。” 齐俨淡淡一笑,不置可否,“我们继续。” 冗长的会议结束已近午夜,他关掉电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资料,翻开来,迅速找到联系方式那一项。 果然验证了先前的猜测。 那么,那两条看起来有些莫名其妙的短信似乎也可以解释得通了。 屋外突然雷鸣电闪,黑夜亮如白昼,不一会儿便下起大雨。 齐俨背手站在窗前。 树影摇曳。 灯光扑簌着从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滑过,明暗交替,他的侧脸有一半陷进阴影里。 又一个响雷炸开。 阮眠从梦里惊醒。 雨已经停了,风还很大,吹得窗帘扬起来又落下。 她赶紧起来关了窗户。 不知怎么的,她又想起那个立在窗边的英俊男人,那双幽黑眼睛,安静又清亮,却无法探看到最深处。 王爷爷说他是那栋屋子的主人,可为什么她以前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他? 还有,他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连眼高于顶的父亲都要对他逢迎笑和? 没有一个问题能想得出答案。 阮眠睡意渐重,偏头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六点多时分,没有打雷也没有下雨,天色却幽暗得如同未醒的黑夜。 她按亮床头的手机,短信收件箱还是空空如也,盯着看了一会儿,便起床,洗漱完,骑着单车按时去学校。 教室里还是只有几个住宿生。 看到她进来,他们纷纷露出惊讶之色,“你怎么过来了?” “你家长没收到通知吗?” 阮眠摇头,“什么通知?” “昨天老班临时发的,紧急通知。” 又有人补充,“黄色暴雨预警,今天停课。” 这时,班主任夹着一叠资料风风火火从前门进来,一眼就看见了站着的阮眠,脚步猛地顿住。 他很快反应过来,“没收到停课通知?” 阮眠点点头。 “趁现在还没下雨,赶紧回家去,”他又强调,“路上千万注意安全。” 然后扫了一眼整个教室,“怎么少了一个人,还有谁没来?” “我!”潘婷婷睡眼惺忪地举着手从后门进来。 他投过去一个严厉的眼神,又说,“我待会要去开个会,你们全都给我留在这里安静自习,不准乱跑,班长维持一下秩序……” 班主任匆匆交待完就出去了。 “你怎么过来了?” 阮眠小声说,“我不知道今天停课。” “婷婷,昨天的话费好像没充到。” “不可能吧,”潘婷婷又查看一遍手机,“我这里显示扣费成功了啊!” “打人工服务问过没?” “打不通。” “这么奇怪?”潘婷婷又说,“要不你去营业厅问问,看看怎么回事呗。” 她撕开一包瓜子,边嗑边咕哝,“还说什么下大暴雨,这会儿都要出太阳了,估摸是下不成了。” 阮眠也跟着望出去,天边一团白光,微微有些刺眼,她和潘婷婷打过招呼,背着书包下楼。 半个小时左右,太阳已经露出完整的轮廓,像一颗火红的大柿子。 阮眠站在营业厅门口。 大概比较早的缘故,里面人不多,两个工作人员正聊着天,她走近柜台,她们才抬起头。 阮眠简单把问题说了一遍。 短发的姑娘很快问,“这个号码欠费多久了?” 这部手机之前一直是她妈妈在用,阮眠也说不出个具体日期,只能说了个大概。 “应该是过期了。报一下号码,我帮你查查。” 阮眠说了一串数字,轻声问,“如果真的过期了,怎么才能把原号码找回来?” 另一个姑娘笑着说,“这个简单,拿身份证过来补办。” 阮眠的心像被人用手狠狠地揪了一下,有一种不期然的疼痛。 身份证? 母亲哪里还有什么身份证,早在两个月前就注销了。 “不过,不排除有一种情况,”她的话还没说完,短发姑娘轻叹一声,“补办不了了。” “为什么?!”阮眠急急追问。 “你这个号码已经被别人重新买了。” 她又解释,“一个号码如果过期三个月,我们公司就会收回来,重新投入使用。” “真的没有办法再要回来吗?” “这个……” 手机号码都是实名购买,应该没有人会愿意把自己的号码让给一个陌生人吧? 阮眠眸光全然暗淡下来。 如同明月沉入海底。 走出营业厅,头顶的太阳明晃晃的,热气扑面而来,她整个人却生着冷汗。 单车倒在地上,她扶起来,坐上去。 刚骑出一段路,乌云吞掉了整个太阳,天地仿佛在一瞬间变色。 大雨倾盆而下。 街上的人像蚂蚁一样四处奔散。 卖水果的小贩急急忙忙推着车,拐弯处磕了一下,一箱苹果滚了下来,骨碌碌滚得满地都是。 雨点“噼里啪啦”追着人打,他也顾不上捡,恨恨一咬牙,推着水果车飞快跑了。 阮眠站在某珠宝门店下躲雨,一个苹果被雨水冲到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 店员走出来,看一眼,见是个学生妹,转身又进去了。 风很凉,雨水如注,整座城市开始模糊。 雷声震得人耳朵发颤。 校服裙摆被水溅湿,她浑身发冷,抱着手臂打了个喷嚏。 毫无预兆,一道闪电劈下来,路面仿佛跳起了许多簇淡蓝色的光,一路烧着延伸到尽头…… 阮眠害怕极了,紧紧贴着墙壁,整个人缩在角落里。 雨没休没止地下,直到她的双腿都几乎站麻了,这才有了稍微暂停的迹象。 乌云重重,依然压得很低,闪电不停跳跃。 对面街上躲雨的几个人,趁这喘息的间隙赶紧跑了。 阮眠把伞收好,扔进车篮,跨上单车。 风推着人后退。 白色身影缓慢穿行在一片暗灰色和湿润绿意中,渐渐模糊。 “轰隆!” 云层被撕开一道口子,斜风卷着雨水迎面泼过来,单车被吹得七倒八歪,阮眠根本握不住车把,只好跳下来。 还没来得及开伞,大雨又扑过来,她从头到脚湿了个干干净净,好不狼狈。 阮眠站在瓢泼大雨中,有那么一瞬的不知所措。 眼睛生疼,摸上去,雨水竟然是热的。 她费力地睁眼看看四周,空旷地带,根本无处藏身。 此时此刻,除了继续前进,不会有别的选择。 巨大的“砰”一声,不远处一棵树被风连根拔起,溅起一大片暗黄色的水花。 亲眼目睹的场面太过震撼,阮眠惊魂未定。 又仿佛被施了定身术,呆愣地站在原地任雨捶打。 突然间,一记喇叭声传过来,一辆黑色卡宴在路边缓缓停下。 车窗降下。 阮眠瞪大双眼。 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张并不算陌生的脸。 男人也看着她,两人的目光隔着雨帘轻轻撞上。 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下来。 “上车。” 声音偏冷,又低,阮眠却听清楚了,只是她不明白他的意思。 一脸茫然地站着。 齐俨习惯性皱眉。 看着她微红的眼眶,怯而软的眼神,他放缓语气,“上车,我送你回家。” 第五章 窗外下着雨,车里,阮眠的裙摆在滴水。 旁边男人的存在感太强烈,根本不容忽略,她贴窗坐得笔直,双膝紧拢,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看到座椅湿了,地毯也被踩脏,她如坐针毡。 早知道……就不上来了。 一条白色毛巾忽然出现在视线里,阮眠的注意力却落到那只白皙的手上,愣了一下才接过。 她擦着头发,余光偷偷偏过去,见他正闭目养神,轻轻抿唇,将想说的话吞了回去。 雨越下越大,路面积了一大片水。 阮眠放下毛巾,总算觉得身体有热度重新浮上来,连眼眶也不知为何变得有点热。 她微微仰起头,吸了吸鼻子,然后闭上眼睛。 雷声轰鸣,仿佛响在耳际,她的心却莫名平静下来。 车子缓慢前进着,雨刷器将雨水拨开,没一会儿又蒙了厚厚一层。 齐俨察觉似乎有某种重量压了过来,下意识睁开眼,女孩子乌黑微湿的头发近在咫尺,他几乎没有犹豫,将她的头轻轻移开。 手指却触碰到了一片不寻常的温度。 发烧了? 这时,司机回过头,“齐先生,前面有棵树倒了,过不去。” 齐俨略微沉默后,“先回家吧。” 司机将车子拐个弯,钻进一条林荫小路,这里地势偏高,又有高大林木分散了雨势,所以行进得颇为顺利,几分钟后就到了。 雨声太大,按了两次喇叭后,老人才出来开门。 阮眠烧得昏昏沉沉,也被吵醒过来,费力撑开眼皮,看到车外打伞走过来的人,蹙眉轻喊,“王爷爷?” 不是说送她回家吗,怎么会到了这里? 老人看到她也有些意外,不过并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车子停下来,阮眠拖着无力的双腿下车,跟在男人后面进屋。 她刚弯下腰,听见他说—— “直接进来吧。” 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哆嗦,抱紧怀里的书包,慢慢走进去。 屋里太大,那人的身影一晃就不见了。 衣服还半湿着,她在沙发上垫了一层报纸才坐下,眼前的茶几上除了之前的几瓶酒外,还多了一个烟灰缸,她数了数,有七个烟头。 他的烟瘾也这么重吗? 她若有似无地叹息一声,意识又渐渐模糊。 睡得正沉,阮眠听见有人叫她。 她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轻推开那只拍自己肩膀的手,嘟哝一声又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醒醒,你在发烧。” 发烧? 阮眠迷糊地用手背去贴额头,果然一片滚烫。 “我发烧了。”她坐起来。 “药在里面,自己找找。” 她反应略迟钝,茫茫然看了一圈,这才发现发现桌面多了一个药箱,打开来翻了翻,感冒药、胃药、安眠药……应有尽有,日期还很新。 她找到退烧药,按照说明抠出几粒,放在掌心,然后,眼睛四处瞄了瞄。 舔舔发干的唇,她问,“那个,有水吗?” 男人看起来好像有些疲惫,揉着眉心,抬手指了指厨房的方向。 厨房很大,流理台光可鉴人,各种厨具看着也很新,几乎看不出使用过的痕迹。 阮眠用水洗过脸,清醒了几分,找了一圈,终于在角落找到一套煮水壶具。 晃了晃,有轻微声响,但没有水。 她打开盖子,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一张崭新的使用说明书。 她看了一会儿,折叠好捏在手里,走出去。 客厅。 齐俨正咬着一支烟,低头,淡蓝色的火光从他指间跃起,红光微闪,他吸了一口,仰头吐出白色烟圈。 他就在这朦胧的白烟后眯眼看站在厨房门口怯怯张望这边的她,“怎么?” “你家的水壶,”她的声音低下去,“我不会用。” 那份说明书不知道是哪国文字,她根本看不懂。 他又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定定看了她几秒,这才起身走过去。 阮眠把说明书给他,他简单扫了一眼就放下,她弯腰凑过去,见他不紧不慢地按了几个键。 “滴”一声后,水壶开始运作。 刚刚一缕微湿的长发拂过手背,那处仿佛还留着痒意,齐俨抖掉一截烟灰,斜倚在流理台上看她。 大概是烧得厉害,那截细嫩的脖子铺开了一层浅浅的绯红。 “等雨小了,再送你回去。”他嗓音淡淡的。 “……谢谢。” 话声一落,眼泪不知怎么也跟着掉出来,阮眠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立刻转过身,胡乱抹了一把脸,越抹越多…… 或许是来自亲人的温暖已成了奢望,来自陌生人的善意便被无数倍放大,又或许是她生病了,格外的脆弱…… 长久以来累积的所有委屈几乎在这一瞬间溃了堤,怎么都止不住。 齐俨看着她颤动的双肩,微抬起的手放下,他转身出去,留给她一个独立的私人空间。 阮眠一边哭一边等水开。 等热水变成温水,她也慢慢止住哭泣。 将药片塞进嘴里,灌一口水,仰头一起吞下。 她洗好杯子,走出去,客厅空荡荡的,窗帘全拉上了。 在沙发上坐下,看到烟灰缸里的烟头又多了两个。 药效上来了,她脑子更是昏沉,歪着身子就睡过去。 窗外雷鸣电闪,风雨交加,阮眠窝在沙发里安静睡着。 一道修长的身影在沙发前蹲下。 她蜷缩着身子,呼吸细细的,像只柔软的小奶猫。 男人的视线逡巡而下,落到她沾泪的长睫、莹白泛粉的脸颊……最后停在纤细的手臂上。 他轻轻卷起她的衣袖,三颗黄豆大小的疤便露了出来。 他盯着那处看了足足有十分钟,神色讳莫如深,目光却渐渐放软…… 不知道睡了多久,阮眠醒过来,感觉身上有什么东西往下滑,她下意识去抓—— 抓到一张深灰色的薄毯。 真奇怪,她不记得沙发上有这样的东西。 正疑惑着,门口突然有了响动,她立刻坐直身子。 老人探身进来。 阮眠也说不清那刻心里是什么感受,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 “王爷爷。” “烧退了吧?” 老人伸手探她额头,“估计待会还有一场大雨,我先送你回去。” 阮眠看向窗外,雨还在下,不过已经比较小了。 收好东西,她又看了一眼楼梯处,乖巧地跟着走出门。 老人带她走的是老屋的后门,阮眠以前从没走过这条路,穿过一小片积水的密林,又走了大概十分钟,她惊讶地发现前面不远处正是家里的后门。 原来竟离得这么近。 老人临走前又嘱咐她多注意身体,阮眠不停点头,目送他走远后,这才进屋。 应浩东和那女人不在,家里只有保姆和小哑巴。 见她进来,保姆冷淡地扫了一眼,继续扭过头去看电视。 小哑巴在吃饭,咧嘴冲她笑,鼻子上还沾着饭粒。 阮眠中午只吃了一个苹果,此时已是饥肠辘辘,直接进厨房煮面。 她不挑吃,往面里扔了几根青菜,撒了油盐,搅两下就算好了。 刚准备盛出来,门外有脚步声靠近,她侧头一看,小哑巴正捧着自己的小碗,眼巴巴地看着她。 …… 阮眠犹豫许久,最终倒了大半碗面汤,锅里还留了一小半。 她捧着碗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吃完面,又冲了个热水澡,总算恢复了点力气,她从书包最里面的夹层拿出早上买的sim卡,拆开手机盖,将旧卡取出来,新卡推进去。 很快,手机震了震,中国移动的信息一下来了几条。 她把旧卡放在手心里,反复看了又看。 母亲留给她的东西并不多,如今又少了一样。 阮眠把卡收好,用纸包了一层又一层,锁进抽屉。 她拿起手机,按下一串熟悉得不能更熟悉的号码,等待的过程中,她屏住呼吸,无意识地捂着心口。 通了。 真的通了。 是个男人的声音。 阮眠却忽然失去了勇气,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字,只好掐断通话。 他会愿意把号码还给她吗? 如果是她,会愿意把自己名下的号码让给一个陌生人吗? 不愿意的。 可如果这个号码对那个人很重要呢? 她……愿意啊。 删删减减,阮眠花了很长时间才编辑好信息,按下发送键。 发送成功。 她整个人都陷入焦灼不安中。 —— 半个小时前。 齐俨垂首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一张画。 画纸很旧,边角都有些泛黄,内容也很简单: 一道用七色水彩画成的彩虹。 被歪歪斜斜而稚嫩的字体命名为——《希望》 这幅画出自一个女孩之手,成画于九年前。 那是他人生中最灰败最绝望的时候。 她送了他一幅《希望》。 手机震了一下,两下…… 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的号码。 连续的震动打破沉寂,他眼底那丝黯然都来不及藏起,一种隐隐的预感又浮现。 果然,接通后,他感觉到从那端传来的紧张,并不陌生,于是安静等着。 一秒,两秒,三秒。 通话结束。 齐俨神色未变,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他又拿起那张画纸,红橙黄绿青蓝紫,像彩虹,也像一座弯弯的桥。 他的指尖轻摩挲着右下角某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不过还是隐约可以看出是两个字母:rm。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 长指一划,新进来的信息被点开。 “您好。我知道这条短信很冒昧……” “这是我妈妈以前的号码,她已经不在了……” “……打扰您了。” 内容很长,齐俨从头到尾看完,以前所未有的耐心。 他看向窗外,眸色比夜色还深。 直到指间的烟燃尽,烫了手指,他才回神—— 将这个陌生号码存为手机的常规联系人,并在旁边备注——阮眠。 第六章 大雨连着下了一整夜,直到次日天色微明时才停下来。 阮眠夜里睡得不太安稳,被雷声惊醒好几次,后来干脆抱着被子坐起来,额头压着膝盖,长发垂落两侧。 想妈妈,好想她。 可心里太清楚,她不会回来了。 手机发出的短信如石沉大海,看来也是希望渺茫的了。 所有的一切,都和窗外的夜色一样,拨不开的浓稠。 后来思绪慢慢混沌着,她不知怎么就睡过去了。 醒来时,时针正指着九点,阮眠有一种天要塌下来的感觉,手忙脚乱洗漱完,抓着书包就往楼下跑。 单车不见了! 她急得原地打转,怎么会……不见呢? 昨天,昨天…… 她是走着回来的,单车被丢在半路了! 阮眠只觉得天又塌了一重。 她这样的年纪和处境,丢了单车意味着什么,光是父亲的冷眼…… 她不敢去深想。 如今唯一能指望的是,单车还丢在原地,没有被人捡走,可是,有可能吗? 门把生了锈,阮眠拧了几圈也没拧开,手心沾了一把红色碎屑,她咬牙下了狠力,一拧一拉,震落的水珠扑了她满头满脸。 她顾不上去擦,心里只想着自己的车,刚跨出门槛,差点就和人撞上。 她一边道歉,一边匆匆往外走。 那人却叫住她,“请问是阮眠吗?” 她停下来,诧异地抬头看去。 眼前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穿着一身正式的黑色西装,看起来一副干练的精英模样。 阮眠的眼睛突然亮了。 她看到男人身后停着自己的白色单车。 忽然间一颗心就落到实处。 “我是齐先生的助理,这是他让我送过来的。” 阮眠轻声重复,“……齐先生?” “不记得了?”助理笑着看她,“就是昨天接你回来的那个人。” 怎么会不记得。 阮眠摇头,“记得的。” “今天周六,还要补课?”他指着她的书包问。 阮眠脸颊爬上一缕羞窘的微红,忙摆手,“不用。” 是她急糊涂,记错了。 助理扶着门框,又笑起来,嘴角边隐约有一个浅浅的酒窝,“没其他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阮眠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些什么,可什么都想不起来,脑子一片空白,水沿着脸颊流下来,她用手背擦去。 最后只是说了两个字,“谢谢。” “不用客气,应该的。”助理微颌首,“再见。” 他转身走开,上了一辆停在不远处的车,等车子走远,阮眠这才推着单车回屋。 原来那个人就是齐先生。 那晚的会所里,所有人都围着他转。 他是连父亲都要折腰奉承的人,他能挽救濒临破产的应氏实业…… 想到这点,她的心莫名地跳得乱了节奏,甚至控制不住自己产生某些不太好的念头…… 进了客厅,保姆手里拿着听筒,一点都不客气地喊住她,“喂,找你的。” 然后,又用不怀好意的眼神上下瞅她,“是个男人打来的电话。” 阮眠被她看得头皮发麻,接过听筒,“你好,我是阮眠。” “你好,我是圣科医院的院长助理,请问你下午有空吗?” 阮眠捏着呼吸,缓声问,“院长要见我?” 那边给了肯定的回复。 一通电话好像抽走了阮眠的半副心神,连上楼的脚步都轻飘飘的,仿佛踩在棉花上。 院长为什么突然要见她? 难道是要她……还钱? 好像想不到其他可能性了。 花布钱包掏了个遍,最后也只是凑出136块5毛,连零头都还不起,阮眠趴在书桌上,脑子阵阵发蒙。 小东西抖着翅膀,蹦一下,跳一下,开心地仰头“啾啾”几声,寂静的房间里,像突然就有了某种生气。 阮眠轻敲桌面,它像收到某个信号,立刻张大嘴巴追过来,她拍拍它脑袋,它低头轻啄她手指。 喂它吃过几条虫子,她去洗了手,把桌上摊开的钱按照大小数额叠得整整齐齐,放进钱包,顺手取过一把伞。 关门,下楼。 阮眠比约定时间提前半个小时到了圣科医院。 她对这个地方并不陌生,闭着眼睛也能准确无误找到各个科室的位置,甚至还记得每个医生的名字。 可惜,这世上没有一个地方,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帮她留住母亲。 有哭声传来,越来越近,是小孩子在哭。 阮眠坐在长椅上,循声看过去,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女儿走过来,原来是小女孩嫌药太苦不肯吃,她妈妈一边柔声哄,一边帮她擦泪。 阮眠看得移不开眼,满心羡慕。 不要想,也不能想,一想就觉得很难过。 她绕着几栋楼走了几圈,时间就差不多了。 刚走进医院大门,看见几个医院工作人员冲过来,直奔门口刚停下的急救车。 她立刻闪到一边,视线却一直追随着,被推进来的男人满身是血,口里还不断地吐着…… 阮眠双腿发软,全身发着颤栗。 周遭的一切好像瞬间隐去,她被拖进一场可怖的回忆里,她仿佛看到一栋栋建筑在眼前倒下,一片滚烫的鲜红色蔓延开来,无边无际…… 又好像听到有人在哭喊,“求求你,救救他啊!” “救不活了,钢管插进肺部……” 现实又和回忆有了交叠—— 那男人还在吐血,根本止不住,像泉水一样往外冒,空气里都是鲜活的血腥味。 触目惊心。 只是,再没有像当年那样的一双手,轻轻遮住她的眼睛,替她遮住这人世的伤心。 阮眠转过身,跑着走开。 等她站在院长办公室门口,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个小时,她深吸一口气,敲门。 “请进。” 她推门走进去。 “阮眠?”书桌后的中年男人抬起头。 “周院长。”她下意识地捏紧手里干瘪瘪的钱包。 周光南起身,指了指沙发,“这边坐吧。” 等阮眠坐下,他倒了一杯茶给她,直奔主题,“其实我这次找你过来,主要是因为你妈妈临终前的嘱托。” “我妈妈?” “是的。”周光南推过去一个鼓鼓的信封。 阮眠拿起来看了看,不敢置信地倒吸了一口气,“这是?” “这是你妈妈留给你的东西。”他笑意温和地看着她,语气有些愧疚,“前段时间我一直在外面出差,忙着忙着就把这事忘了。” 阮眠拿着装了两万块钱的信封,依然觉得像在做一场梦,她无意识地抠着信封表面,喉咙涩涩的。 她想不通,为什么母亲会把钱放在周院长这里,并由他来转交? 还有,母亲的这笔钱是哪里来的?当时明明连医药费都要别人垫付…… “当初你妈妈曾被列入某个医疗基金会的资助计划,只是款项还没下来,她就……” 阮眠根本不记得有这回事,心乱成一团。 周光南又说,“是我帮她申请的。” 他语气平缓,说得有理有据,根本让人无从质疑。 茶香袅袅,飘到鼻端。 “谢谢……谢谢您,”阮眠抿抿唇,“之前我妈妈的医药费也是您垫付的。” “不用。”周光南的手压在那将要被打开的信封上,“欠下的医药费已经从款项里面扣除了。” 他看着这个眼眶微红的小姑娘,心里无声叹息,唇边却有淡笑,“其实,我也有件事想找你帮忙。” 一张泛黄的相片被放在阮眠手心里。 她认真看了一遍,面露疑惑。 “不记得她了?” 阮眠摇摇头。 “那你还记得九年前的林山地震吗?” 她浑身一震。 “她是我妻子,”他又说,“丧生在那场地震中。” 阮眠呼吸急促,指甲掐进掌心。 “当时,你和她在一起。” 那场记忆对她而言太遥远了,可又太过深刻,深刻得只记住了坍塌和死亡,那些人的面容却不太清晰了。 “她是……”阮眠紧紧盯着那张相片,又看看眼前这个人,虽然脸孔陌生,可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你是……那个医生!” “是我,”他慈和的声音好像有安抚人心的力量,“别怕,都过去了。” 阮眠喝了一杯茶,慢慢冷静下来。 “小姑娘,能不能告诉我,我妻子临走前说了什么?” “没有,她什么都没有说。” 周光南沉默着。 阮眠见他不信,又重复一遍,“她什么都没有说。” 记忆被唤醒,如潮水般涌过来。 那场灾难里,九岁的她守着一个陌生女人,女人的身体冰冷在她怀里…… “不,她说了。” 阮眠被拉回现实,惊愕极了,“她说了什么?” 周光南:“她说,好好活下去。” “不,”阮眠坚定地看着他,“她什么都没有说。” 根本来不及说。 她是唯一陪她走完生命最后一程的人,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周光南叹息一声,眼神很深,“小姑娘,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个忙?” “如果将来的某天,有另一个人问了你同样的问题,请把我刚刚的话告诉他。” “告诉他,我妻子的遗言是——‘好好活下去’。” 阮眠坚持,“这是谎言。” “我知道,可它能救一个人的命。” 阮眠摇头,“我不懂……” “你以后会懂。” “周叔,这样真的没有问题?” 阮眠离开后,一个年轻医生推门进来。 周光南还坐在原来的位置,轻抚着茶杯,“他们曾经生死相依,我想,这个女孩对他而言,或许有着某种独特意义。” 他看向站着的人,“常宁,我和这女孩见过面的事,就不要透露给他了。” 常宁丝毫没有被人戳破的尴尬,“知道了周叔。” 他走到落地窗边,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白色纤瘦身影,心想,但愿如此。 阮眠出了医院,绕到书店买了几本参考书,老师讲的课还是听不怎么进去,上周三的摸底考试估计成绩也不会太理想。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买完书,她骑着车在街上漫无目的闲逛,突然想起什么,加快骑车速度,骑了二十分钟,熟悉的小树林出现在眼前,她将车头往左一拐,钻了进去。 很快来到目的地。 她牵着车站在门外。 老人已经看到她,笑眯眯走过来开门,“虫子又不够了?” “不是,”阮眠有点不好意思地指着里面,“我昨天好像落了点东西。” 一个非常必要亲自过来拿回去的东西。 “这样,”他侧身让她进来,“我还忙着,你自己进去拿吧。” 阮眠没挪动脚步,“他……” 老人会意,笑了,“他不在家里。” 阮眠松了一口气,走过去。 她迅速脱鞋进屋,弯腰在沙发周围找起来。 昨天收得太匆忙,大概不小心把某样东西掉了出来,今天中午翻包才发现它不见了。 应该是落在这里了,怎么找不到呢? 阮眠趴在地毯上,看到沙发间隙里露出粉色的一角,面色一喜,慢慢把它抽了出来。 一片她放在包里备用的卫生巾。 幸好找到了,不然要是被那人看到,该多尴尬。 她刚准备起来,不经意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目光很快被右下角某处吸引过去。 那是一个签名,只有两个字。 第一个修长的字很容易看出来是:齐。 第二个字写得如行云流水,阮眠捏着纸张几乎要把它看穿,还是看不出那是什么字,她轻蹙眉心,不自觉呢喃出声,“齐……齐什么呢?” “齐俨。” 有男人的声音在回答她。 低沉而又沙哑,却清晰地传到了她耳中。 第七章 阮眠轻蹙眉心,不自觉呢喃出声,“齐……齐什么呢?” “齐俨。” 有男人的声音在回答她。 低沉而又沙哑,却清晰地传到了她耳中。 阮眠看看手里的纸张,又看向他,目光直直的,问,“严肃的严吗?” 声音听起来居然还挺平静。 可微张的粉唇还是泄露了她此刻的心情——有些心虚,更多的是忐忑。 毕竟没有经过别人同意就…… “不是。”他穿着黑衬衫和长裤,不知道从哪里回来,全身带着一股湿润的气息,短发微乱贴在额前,却不会显得不修边幅,反而有另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阮眠定定看着他抽过一张纸巾,将从喉结滑落到胸口的水珠擦掉,她的目光随着他的视线移动,最后停留在……一片淡淡的粉色上。 那不是她的……吗? 刚刚居然忘记立刻塞进包里了。 阮眠的脸在瞬间红了个透。 幸好,他并没有拿起来翻看,估计也是猜到这突然出现的东西是什么,为了不让彼此尴尬,所以保持全然的沉默。 他从桌上拿过一张纸,旋开笔盖,微向前俯身写了起来。 趁这间隙,她立刻把那小粉片扫进手心,压着塞进包里,略松了口气,又抬眼看过去。 他握笔的姿势很漂亮,两指捏住黑色笔管,曲起弧度,其余三指微微并拢,大概是手好看,做什么都觉得赏心悦目。 “是这个。” 阮眠凑过去,只见白纸上写了一个“俨”字,正楷体,一笔一划都清晰映入眼中。 齐俨。 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原来这就是他的名字,真好听。 然后,她慢慢发现一个事实:他的名字和她一样都是两个字,唇角不自觉地一点点弯起来。 “我叫阮眠。”她小声告诉他。 他听见了,点点头,继续在纸上写,写出一个“眠”字,和之前的“俨”并列着。 俨、眠。 阮眠又惊喜地发现:两个字都是左右结构,而且,以前别人一听她名字,第一个浮现的就是“阮绵”,他却准确地写了“眠”出来。 这份盛放在心底的小小欢喜直到晚上也没有消退,她捏着那张只写了两个字的白纸,打开合上,又打开……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将它小心翼翼压在心口的位置,仿佛要压住那处不为人知的悸动。 这晚,阮眠难得地失眠了。 翻来覆去,像想了很多东西,可实际上又什么都没想,就这样侧躺着,看窗外的天一点点放明。 周日眨眼间就过去。 唯一值得提的是,她又给母亲原号码的新主人发了两条信息,传达了自己能接受的“合理高价”,不过都没有得到回复。 周一是公布摸底考试成绩的日子,阮眠背着书包走进教室,大家本来热热闹闹地讨论着成绩,一见她出现,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奇怪。 当她向潘婷婷问出自己的疑惑时,对方不答反问,“你还没去看自己的成绩?” “没有。” 潘婷婷拉住她的手,郑重其事地咳嗽两声,“阮眠同学,恭喜你正式成为‘拖班级平均分专业大户’。” “我这次又是倒数第一?” “不是,这宝座已经被你同桌抢先占了。” 阮眠:“那我……” “你倒二,我倒三。” “不用太惊讶,”潘婷婷淡定地吐出一个瓜子壳,“倒得多了,慢慢就习惯了。” 虽然算是意料中的结果,可阮眠还是感觉到一股深深的挫败,她趴在桌子上,整颗心像泡在一盆凉水里。 怎么办好呢?这样下去,估计连大学都考不上。妈妈一定对她很失望。 不一会儿,曾玉树也来了,潘婷婷回头向他汇报“战绩”,他一甩头发,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 “倒一倒二倒三都齐了,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黄金倒三角了,不如开个微信群庆祝一下?” 曾玉树居然也兴致勃勃地附和,“这个可以有。”他碰了碰阮眠的手臂,“同桌你觉得呢?” “我没有微信。” 潘婷婷接道,“这还不简单,我帮你申请一个啊。” 阮眠蔫蔫地点头,由着她去。 第一节是班会课。 班主任对这次摸底考试做了简单分析,“虽然和其他几个次重点班相比,高分人数占了优势,可平均分是垫底的,这主要是因为……” 他话说到这里,班里大部分的目光不约而同“刷刷刷”射向了第四组的最角落,曾玉树仰头挺胸,笑出一口白牙,坦然地全盘接收。 潘婷婷沉浸在她的小说世界里,抽屉里的瓜子壳都快堆成一座小山,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只有脸皮最薄的阮眠,低着头,脸热热的,双手无所适从地交缠着。 于是就被班主任列入谈心工作的首位对象。 班主任从生活到学习,无微不至地询问一遍,又说了不少鼓励的话,说得口干舌燥,这才准备放人。 阮眠不知道该如何和他解释自己的异常,谈话结束,她暗暗松口气,刚走到门口,又被人叫住,“阮眠。” 她盯着眼前的人看了好一会,认出他来,“赵老师?” 这位赵老师是美术兴趣班的老师,以前带过她一段时间,两人已经有七八年没见了,只是,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自己。 赵老师满脸感慨地看着她,九年前去林山市领奖的学生,只回来了这么一个…… 他爸当年就是带队老师,人也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z中去年开设了一个美术班,他刚被特聘进来,兼任新的班主任,也算是继续走了父亲的路。 “这次的市绘画比赛,准备参加吗?” 赵老师知道她的根底,这个女孩在作画上非常有天分,当初连父亲也是赞不绝口,打算重点培养的。 阮眠笑容又淡又涩,摇摇头。 赵老师沉默一阵,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听说你不再画了,挺可惜的。” 是啊,挺可惜的。 阮眠心想,可有什么办法呢?她过不了那道坎,或许永远都过不了。 “我这里有几本画册,你拿去看看。”他又笑着说,“说不定看完感觉就回来了。” 阮眠看着那素色封面,心“砰砰砰”跳快了几下,她咬唇犹豫几秒,双手接过来,“谢谢赵老师。” 她抱着几本画册回教室,经过重点班时,梁一博刚好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她之前借给他的英语笔记。 两人站在走廊前说了会话,上课铃就响了。 上午的四节课基本上都是用来评讲试卷,阮眠听得很认真,可真正听进去的依然很少。 可至少,能听得进去了。 刚下课,潘婷婷就说好饿好饿,拉着她去饭堂吃饭。 吃完饭,阮眠回教室午休,潘婷婷陪着她,刚进后门,眼前的一幕让两人猛地停下脚步。 “我的天!”潘婷婷夸张地捂脸尖叫,“这是多大仇啊!” 只见阮眠的桌上、椅子下都是碎纸片,雪花般飘了一地。 阮眠蹲下来捡了几张,看一眼,胸口闷闷地开始堵,这是她昨天刚买的数学参考书,连名字都还没写上…… “这是谁弄的!?”潘婷婷高声问。 教室里自习的几个学生面面相觑,又继续埋头看书了。 和潘婷婷同宿舍的一个女生过来悄悄告诉她,“你们前脚刚走,隔壁重点班的小霸王花就带人进来了……” “别捡了。”潘婷婷把她拉起来,“我们去找班主任,我刚刚看到他还在办公室。” 班主任听说这件事也很惊讶,连忙答应会弄清楚,尽快给她们一个答复。 两人回到教室时,那纸片已经不知道被谁扫掉了,干干净净的,好像之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下午的课阮眠都有些心不在焉,潘婷婷看她那模样,心有不忍,“我要出去买点东西,陪我去逛逛?” 阮眠点头,又茫然问她,“什么?” “傻啦你!”潘婷婷好笑地戳戳她额头,“小心被我拐去卖掉喔。” 她一进超市就像只小松鼠一样,轻车熟路地去抱了几包瓜子出来,又给阮眠买了一堆零食,塞到她怀里,“别想太多啦,又不是天塌下来,吃点好吃的,心情就好了啊!” “明天我再陪你去找一下小霸王花,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阮眠轻声打断她,“要不,还是算了……吧?” 反正只是一本书而已。 潘婷婷侧过头来,见她眼泛怯意,叹气,“阮眠,你总是这个样子,知不知道,这样很容易被人欺负的?” 当然知道。 阮眠张了张唇,却没说出一个字来。 她只想安静读书,考个好大学,然后彻底离开那个家。 何况,和被父亲捧在手心里疼的王琳琳相比,她凭何而来的底气? 她身后早已无人可依靠。 “婷婷,你难道忘记你同桌退学的事了吗?” 潘婷婷愣了一下,然后沉默了。 这几乎已经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了。 小霸王花王琳琳的父亲是z市富商,又是学校大股东,学校图书馆和饭堂都是他捐赠的,仗着这一层,王琳琳算是学校里的大姐大,横着走都没人敢说什么。 潘婷婷的同桌就是被她逼退学的,谁也不知道真正的原因,当然,也没有人会去深究。 潘婷婷正要说些安慰的话,突然“哎呀”一声,“真是大白天撞鬼了!” 她指着不远处的酒店外站着的矮胖男人,“那不就是小霸王花的爸爸吗?” 阮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意外地看见了另一个人。 他依然还是一身白衣黑裤,长身而立,身形挺拔。 真奇怪,那男人明明被人簇拥着,可第一眼,她总是能看到他。 阮眠想起来,他看人时,目光大多数时候是疏淡的,可和他对视,那目光又会变得深邃,深不见底——正如此刻,他看向她。 她微怔,他很快收回视线,和那群围着他的人一起走入酒店。 “极品啊!我从来没看过男人长这么好看的!”潘婷婷使劲晃着她的手臂,“他要放在小说里,那妥妥的男主角呀,还自带光环的。” 她还在继续兴奋地说着,“怎么就让我遇上了呢?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艳遇……” 阮眠心底藏着自己的小秘密,不说话,只是微抿着唇。 心情忽然变得好了一点点。 第八章 ——不会 阮眠握着手机差点从床上跌下来,又重新看了一遍,屏幕上最底下的回复框里依然还是装着那两个字:不会连标点符号都没有。 他终于回复了! 可是……不会什么呢?不是“不卖”,也不是“不行”,那他是什么意思? 阮眠一头雾水地点开自己给他发的第一条信息,逐条往下看,大部分都是关于希望他把号码卖给她的内容—— 我绝对不会用它来做任何违反法律的坏事,如果您不相信我的话,我可以跟你签协议…… 最新的一条信息。 “这次的摸底考试成绩很差,全班倒数第二,妈妈一定对我很失望,我也不想这样的,可是每次老师讲课都会走神……这段时间打扰您了,希望不会造成您的困扰,真的抱歉。” 不会……觉得困扰吗? 这条信息是阮眠早上知道成绩后发出去的,当时她心情低落,写得很长很乱。 这样的事,对着陌生人反而更容易说出来,何况,这个号码对她的意义实在太重要,尽管她知道收到信息的人永远不会像以前那样温言宽慰她、鼓励她…… 这一串数字曾经和母亲有过那样的联系,或许这对她而言,已是这世上仅存的一丝温暖。 可似乎……重新要回来的希望并不大。 阮眠吸吸鼻子,点开回复框,“谢谢。我以后还可以给你发信息吗?” 等了好一会儿,没有回复。 倒是微信提示音响个不停。 她点进去,一眼就看到最上面的“黄金倒三角”五个字,忍不住苦笑一下。 婷爷:曾玉树我说你脸皮可不是一般的厚啊! 玉树临风:怎么,有意见? 婷爷:图片[吓得我紧紧抱住了鱼] 婷爷:软绵绵快出来围观傻逼啊! 玉树临风:呵呵 婷爷:呼叫软绵绵。我打听到小霸王花剪碎你参考书的原因啦! 玉树临风:发生什么事了?我就请了一天假 玉树临风:卧槽卧槽!人呢? 潘婷婷和阮眠已经开始私聊起来。 婷爷:你上午是不是和梁校草又见面了? 软绵绵:嗯,他把英语笔记还给我,我们还说了一会话。 婷爷:怪不得怪不得。 软绵绵:该不会…… 婷爷:是的!小霸王花最近在追梁校草啊……所以你懂的。 软绵绵:可我和他真的没什么。 婷爷:可小霸王花觉得有什么啊! 软绵绵:…… 婷爷:这可不好办了。感觉她已经把你列为情敌之一了,还有上次的校花事件啊,你当时不是稳压了她一头,估计那时她就记上你了。 阮眠躺在床上,不知道该回复什么,只觉得勉强好起来一点的心情又淡下去了,手机突然“叮”的一声—— 有新信息。 她连忙点开,眸光微暗,原来是中国移动发来的系统信息,再仔细一看,立刻从床上坐起来。 有人给她充了一百块的话费! 她的第一个念头是:充错了。 说不定等一下就有会有人打电话过来让她重新充回去。 从周院长那儿拿回来的两万块钱,她全部存进一张新的银行卡里,准备用来做以后的生活费和学费。 牵扯少一点,再少一点,或许以后脱身会更容易些。 这个没有母亲的家,再也不算她的家了。 阮眠用力闭了闭眼,不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等了许久,手机还是没有动静,浓浓的睡意袭来,她很快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阮眠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去摸手机,没有新信息也没有未接电话,她有些失望,同时心里的疑惑也更大了。 难道那人还没发觉自己充错了话费? 闹钟“铃铃铃”响起来,她按掉,跳下床洗漱。 天色有些阴沉,太阳裹在云层里,微红的光惨淡淡的。 阮眠把火柴盒里的最后一条虫子喂进小东西的嘴里,它已经吃得很饱了,可依然仰着脑袋冲她“啾啾”叫,她没法,只好夹了米粒喂它,它吞下去一粒,意识到被骗了,怎么也不肯继续吃了。 她挠挠它的羽毛,它终于扭过脑袋,小嘴一张一合的,她笑,“下午放学我再去找王爷爷要些你喜欢吃的东西,好不好?” 小东西扑簌着翅膀跳到一本画册上,低头啄上面的图画。 阮眠又是一阵好笑,关好窗户,准备上学。 来到学校,她走上三楼,穿过教室前的走廊,忽然听到有人在她背后说,“看到没?她就是十七班的阮眠,好像得罪了小霸王花,昨天她的书全被剪掉了,啧啧,听说这还只是个轻微的警告而已……” “真可怜,怎么偏偏就招惹了小霸王花啊!” 阮眠加快脚步,走进教室,原本围成一团说话的人看到她,立刻一哄而散。 她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塞进书桌,呆坐几分钟,又拿出一本语文书,开始低声背古诗。 “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 嘴里喃喃背着,可一个字都进不去心里,她抬头看讲台上的语文老师,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早读课在艰难的分秒流逝中总算熬了过去。 “阮眠,外面有人找你。” 阮眠木讷地跟着走出去,看清找自己的人,下意识就往后退。 怎么是他? 她紧张兮兮地看了一圈周围。 “阮眠,昨天那件事我也听说了,没有想到王琳琳……我和她……不是那样……”这位写得一手好文章的文科学霸梁一博此时竟有些语无伦次,年轻帅气的脸上也写满愧疚,“真是对不起。” 阮眠盯着自己的脚尖,“你不用跟我道歉。” 梁一博在身后握了握拳头,顿了顿又说,“其实,我不喜欢她,我喜欢……” 阮眠似乎意料到他下面的话,脸色白了三分,连忙打断,“抱歉,我、我先进去了。” 没有丝毫犹豫,她转过身,迅速走进教室。 全然没有看到身后那道目光是如何一点点黯淡下去。 “哎,刚刚梁校草又找你说了什么?”潘婷婷回头凑过来。 阮眠趴在桌子上,摇摇头,没有出声。 “虽然觉得也有些不太好,可我还是想跟你说,”潘婷婷难得叹一口气,“以后还是离他远一点吧,万一那小霸王花哪天又抽风……” 曾玉树:“呵呵,真是欺人太甚,这女的不就仗着她爸是大股东……” “有本事你也让你爸弄个股东当当啊!”潘婷婷呛他。 曾玉树家里是开皮鞋厂的,这几年生意做开了,加上经营得当,订单雪花一样飘来,当真是八面财路大通,也算在z市上层勉强混了个头面,可和王琳琳家的产业相比,还是差了一大截。 “时候未到而已。”曾玉树白她一眼,又看向阮眠。 从他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女孩子姣好的侧脸,轻颤的纤长睫毛,嫣红的唇,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她身上那种柔软干净的气质。 “同桌,你怎么就看上那个梁一博了?” 话声刚落,他又暗自懊恼,怎么把心里的话问出来了? 阮眠盯着他,整个人有些发懵。 反倒是潘婷婷将一个瓜子壳吐到他桌上,笑了,“嘿嘿,人家可是校草级学霸,不看上他,难不成还看上你啊?” “那可不一定!那个成天只会读书的书呆子,我有哪点比他差了?” 他看着阮眠,嘴唇闭得紧紧的,心底却一遍遍地翻滚着几句话—— 你是校花,我是班树。 你家是暴发户,我家也是暴发户。 你倒数第二,我倒数第一。 我们才是……从头到脚的相配啊! “不行不行,笑死我了,”潘婷婷笑得整张桌都在震,“曾玉树我真没见过像你脸皮这样厚的人,真的我发誓……” 在热闹的欢声笑语中,阮眠低头握着手机慢慢打字—— 昨天我新买的参考书被隔壁班一个外号叫“小霸王花”的女生剪成了碎片,好像是因为我和她喜欢的男生说了两次话……” “刚刚我在抽屉找到一张纸条,是她写的……我有点害怕……” 发送成功。 齐俨正和人讲着电话,手机连续进来两条信息,通话稍微被阻断了一下,那端的人就扬高声音说,“药要按时吃,如果有时间最好过来做个体检……” 他捂着隐隐作疼的胃部,语气带了些许烦躁,“我的身体我有底。” “好吧,”常宁长长地叹息,“不和你说了,我待会还要去查房。” “嗯。”齐俨退出通话界面,点开新信息,一边看一边去药箱里翻胃药,抠出几片直接扔进半杯红酒里,然后仰头喝下。 嘴里又苦又涩,胃也开始灼灼的疼。 这种疼痛的滋味,曾经是他非常眷恋的。 阮眠的信息发出去,等到下午放学,依然没有得到回复,当然,她也没有等来小霸王花的再次刁难。 她推着车站在老屋门外,那绿藤植物经历数次风雨,却比之前更绿更有生机了,凑近看,还可以看到末端一簇簇的紫色小花,闻起来香气也是淡淡的。 她推开门走进去。 老人正站在一把木梯上修主屋的窗户,他虽然只有一只手臂,可动作娴熟,三两下就把铁钉打了进去。 阮眠走近,他发现了她的影子,转过头,对她笑了笑,“还要再等我一会。” 气象台说今晚会有一个大台风在z市登陆,他检查门窗时发现这扇窗户松了,得赶紧在台风来之前修好。 阮眠就站在下面和他说话,顺便递工具,时不时用余光看一眼二楼楼梯的位置。 “王爷爷,您是一直都住在这里吗?” “记不清多少年了,”老人笑呵呵的,“怎么也住了有四十年了吧?” 好久。 那你和那个男人是什么关系呢? 她犹豫着要不要问,“那……” 这时,桌上的手机响了。 老人看过去,又收回视线。 阮眠却一直盯着。 手机停了又响,孜孜不倦。 老人嘀咕,“应该是有什么急事。” 看看时间,他这会儿应该结束了。 老人叫阮眠,“我这会儿走不开,你帮我把手机送过去吧,他就在湖的附近。” “……好。” 不过两百多米的距离,手机又响了两次,阮眠干脆迎风跑起来,可到湖边一看,哪里有人? 她举着手机往前走。 湖边某块半人高的石头上垂着一截黑色袖子,她走过去一看,那处不仅有衬衫、长裤,还有黑色皮带…… 难道…… 还未等她看过去,平静的湖面突然起了波澜,很快,一个人从水里露了出来…… 阮眠低低地“啊”了一声,整个人惊得仰坐在地上,手机倒是握得紧紧的。 齐俨也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微愣后迅速反应过来。 阮眠捂着双眼,心里又慌又乱,零碎的画面不断闪过,那湿透的黑色短发,闪着水光的肩膀、锁骨、胸口,肌理紧实的…… 乱了乱了,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去想。 “转过身去。”男人沉稳的声音再次传过来。 “喔喔!” 太阳挂在天边,像一颗可口的咸蛋黄。 风大了,卷得枯枝落叶飞起来,一股脑倒进了湖里,水起微澜。 阮眠看到一道颀长的影子弯下来,接着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再后来又是清晰的拉链声……她的心跳得飞快,耳根也迅速泛红。 手机又开始在微湿的手心里响起来,她下意识转过去,刚好看到他扣上衬衫的最后一颗扣子,两人的目光对上。 “有人找你。”她像丢烫手山芋一样把手机交给他。 “喂,”他听了一会儿,皱眉,“还有多少流动资金?” 阮眠站在原地认真听着,可大部分内容都听不懂。 “全部投进去……我只有一个要求……” 几分钟后,齐俨收好手机,朝她走过去。 风把一张小纸片吹到他脚下,他捡起来,展开—— 阮眠清眸微睁地疑惑看着。 咦,他手里拿的东西怎么看起来那么熟悉? 她摸摸裤兜,空空如也。 完了。 那好像是她这次摸底考试的成绩单。 刚刚不小心掉出去了? 第九章 咦,他手里拿着的东西怎么看起来那么熟悉? 摸摸裤兜,空空如也。 完了。 那好像是她这次摸底考试的成绩单,刚刚不小心掉出去了? 不过寥寥几十个字,他偏偏看得那么认真。 赧然未消,又附着上了一层困窘。阮眠的脸瞬间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原地挖个坑钻进去。 少得可怜的分数,还有那刺眼的班级排名……几乎将她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窘然无措一一剥开来,展露在他面前。 “外语考得还不错。” 哎? 男人走过来,将重新叠好的纸条递给她,阮眠还愣着,没有伸手去接,他微微挑眉。 他面向她站着,黑色短发像镀了一层金光,轮廓分明的脸也显得有些模糊。 阮眠眨了一下眼,迅速将纸条抽回来,在身后揉进手心。 “其实,我……” 他的手机又响起来。 阮眠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又泄下去,不再说了。 其实,我可以考得更好的。 可无论多好,和眼前这个人相比,还是差得太远太远了。 她刚刚才从王爷爷那里知道了一些关于他的事,原来在同龄人尚且懵懂时,他已经达到了他们终其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难怪父亲和那些人…… “走吧。”他已经结束通话,回头看她一眼。 阮眠点头,默默跟上去,她有意走在后面,可他却好像刻意放缓脚步,走着走着,两人就基本在同一直线上了。 “今晚台风登陆,明天停课。”他突然说了一句。 阮眠脚步一顿,一枝粉色小野花被她不小心踩进脚底,她连忙跳开,“嗯。啊?” 大概是怕出现像上次那样的事,放学前班主任还特地过来班里又说了一次。 不过,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茂盛的林木把风筛得又轻又软,拂在脸上很是舒服,阮眠偷偷看过去,光影扑簌着从男人挺直的鼻梁上跃过,他的表情还是清清淡淡的,侧脸线条也稍显冷峻。 她想和他说话,哪怕随便说点什么也好,可说什么好呢? “想说什么?”他像会读心术一样,转过头来问她。 阮眠的犹豫被一击即中,下意识脱口而出,“要怎样才能成功?” 齐俨看着她问完后变得紧张又小心翼翼的神情,心里暗暗忖度,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会如何定义“成功”这两个字? 想不出。毕竟十七八岁的年纪离他太远了。 他点着一支烟,咬进嘴里,吐出一圈白烟,这才慢悠悠地问,“你觉得怎样才算‘成功’?” 阮眠一愣,好一会儿才说,“像你这样。” 男人忽然轻笑出声,“像我这样?” 他弹了弹烟灰,抬眸看向前方,声音低凉,“我只认同一种成功……” 她听得认真,突然脚下一个打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身体落地,手掌不知压到什么东西,又软又滑。 原来前阵子连续下雨,草地上长了不少的菌类,她刚刚踩到的就是一排野生菇。 阮眠懊恼地搓搓双手,刚要站起来,眼前闪过一只手,她一愣,然后将自己的手搭上去。 相触那一瞬间,阮眠的心轻轻颤了一下,她从来没有像这样直接碰触过男人的手,手心微凉,可又那么沉稳有力。 齐俨等她站稳后才松开手,“没事吧?” 有点疼。 可她摇头,微笑,“没事。” 小插曲过后,两人继续往前走。 老屋渐渐在眼前出现了,老人站在门口张望,他的那截空袖子被风吹得不停摆动,暗灰的天色下,两鬓白发显得格外刺眼。 “王爷爷。” 齐俨也朝他微颌首,“王叔。” 老人点点头,看向阮眠,笑道,“我切了西瓜,吃了再回去吧。” 鲜红的西瓜被切成一小块,盛在白底蓝花的瓷盘里,光是看着就让人吞口水。 阮眠叉了一块放进嘴里,轻轻咬了一小口,感觉又凉又甜,她迅速吃完剩下的部分,又叉起第二块…… 风和着一股好闻的植物气息从窗口涌进来,不一会儿就灌满了整个客厅。 她放下叉子,看向坐对面的男人,“你不吃吗?” 闻言,他抬起头,不动声色地看一眼她那吃得寥寥无几的盘子,两只长指压着边缘,将自己前面那份推了过去。 “……” 他收回手,继续低头看手机邮件,阮眠犹豫一下,又开始一块一块吃起来。 就这样,她一个人吃完了两人的份,回到家时,感觉好像装了一肚子的水,晃两下,还能听到叮咚响。 晚饭肯定是吃不下了,阮眠直接回到房间。 小东西饿坏了,听到动静扑着翅膀跳下来,她急匆匆先进了洗手间,洗干净手才把它捡起来,放到桌上喂食。 窗外,夜色深深,黑夜如同一只蛰伏的怪兽,空气也被压抑着,连树梢都一动不动。 阮眠把所有的灯都打开,屋里顿时变得亮堂堂的。 一道闪电划过,小东西瑟缩一下,仰头叫了两声,似有些躁动不安。 阮眠陷在自己的沉思里,没有察觉它的异样,她握着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有一种成功是,用自己喜欢的方式过这一生。 可是,她喜欢什么呢? 她的视线落到桌上的几本画册上。 阮眠闭了闭眼,又睁开,换了一只画笔,在白纸上打线条。 她用左手用力握住右手。 不行,还是抖,不停地抖。 她喜欢画画,可是却连最基本的线条都打不出来…… 阮眠丢掉画笔,指甲在纸面上轻轻抠着,来来回回。 许久后,她停下动作,深深吸一口气。 白纸的正中间布着深浅不一的凹痕,她慢慢对上光,纸面隐约浮现一双眼睛的轮廓。 狭长的眼,眼角微微往上挑,醺时眸底深处会有迷离的光。 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眼睛。 她对着看了很久很久,叹息一声,锁进抽屉。 去过几次洗手间后,肚子变得空空如也,阮眠寻思着下楼找些东西吃,还差几节台阶,脚步就生生停下来。 客厅里的一幕让她眼睛深深刺痛。 小哑巴坐在中间,左边是爸爸,右边是妈妈,三人依偎着看电视,笑得不知多开心。 一个念头像毒蛇信子一样舔上阮眠心头—— 他们根本不配这样幸福,这是对含恨而终的母亲的最大讽刺。 她吓了一大跳。 这个可怖的念头驱赶着她逃离,不能再在原地停留哪怕一秒。 屋外,狂风骤起,很快大雨倾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被严严实实地覆盖住。 阮眠用力关上门,趴在床上不停喘气。 半夜,雨还下着,她被饿醒过来。 刚从床上爬起来,双腿间涌出一股热流,她怔了半晌,终于反应过来——停了两个多月的月事终于来了,却是在这样一个不合时宜的夜晚。 蛰伏已久,来势汹汹。 她又冷又疼,翻来覆去,又出了一身的汗,熬了大半夜,终于在黎明时分昏睡过去。 迷糊间,有人在说话,尖锐的声音扎人耳朵,阮眠的眼皮重得睁不开,好不容易撑开一条细缝,又被明亮的光刺了回去。 她费力去听,只听到零碎字眼,“……低烧……自己会退……” “没事的,”保姆又说了一遍,语气开始不耐烦,“只是低烧……” 再待下去,桌上摆的午饭该凉了。 应明辉不停摇头,满脸焦急地看向床上的人。 保姆见劝不动他,只好先下楼重新热饭菜了。 阮眠感觉有人在推自己的肩膀,然后一只小手搭在额上,软软的,又有暖风吹过来,一下又一下。 怎么没有用呢? 应明辉鼓着腮帮,憋得小脸通红,又吹了几下。 还是没有醒,他害怕极了,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阮眠脸上。 他拍她的脸,无声、用力地喊她,“姐姐!” 趴在她肩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时候他就是这样发过一场烧,醒来就再也不发不出声音了,没有小朋友愿意再跟他玩,他们都在背后叫他小哑巴。 “辉辉,下去吃饭了。”保姆又推门进来。 今天一大早那夫妇两人就急急地冒雨出门去了,听说是公司那边出了什么事,她本来想着可以清闲点的,可没想到中午了,那女孩还没下楼吃饭…… 她直接把无动于衷的小孩抱起来,苦口婆心,“又不是一个妈生的……再说,她指不定心里怎么恨你呢……” 应明辉在她怀里不停扭动,可终究拗不过她的力气,被抱下楼去。 阮眠的烧在将要天黑时终于退了。 她浑身虚软无力,不经意瞥到床边桌子上放了一碗面条。 面已经有些糊了,没有放油盐,吃到嘴里索然无味,她一口口吃下去,木然地吃完了一整碗。 洗完热水澡,身上才舒服了些,一看到桌上堆的书,阮眠又是一阵头疼。 台风停课一天,作业也比平时多,光是卷子就发了四套,她昏昏沉沉睡了将近一天,耽误了不少时间。 阮眠翻出一张英语模拟卷,开始做起来。 夜深人静,雨也停了,推开窗户,凉风宜人。 她打了个呵欠,手上正写着的语文卷子还剩一篇八百字的作文。 命题作文:回到原点。 她对着看了几分钟,没有任何头绪,只好先慢慢在方格第一行中间写下题目,写完最后一个字,“啪”一声,灯全部灭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爬进来,瞬间笼罩住整间屋子。 阮眠用力握住笔,安慰自己,没事的,应该是台风造成的线路故障,很快就会好了。 等了半个小时,电力还没恢复,她从角落里找到一根旧蜡烛,点上,微弱的橘色光芒散了开来。 她就着烛光继续写作文,“……回到原点,如同尘归尘,土归土,这不仅是大自然的法则……” 快写到结尾了,睡意也越来越沉。 她终于撑不住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一楼的落地钟敲了十二下,钟声在黑夜里幽幽回荡,原本歪着脑袋休息的鸟儿突然受惊般从书架上跳下来。 轻微的“砰”一声,烧到一半的蜡烛被撞得应声而倒,画册上头顶羊奶的牧羊女的笑容映在一片橘红的火光里…… 第十章 这场不算大的火灾惊动了家里所有的人。 阮眠呆若木鸡地缩在门边,见那个从乡下来的、身材高大的保姆,进进出出,提着水一桶一桶地往火上泼。 她眼里映着明晃晃的火光,睫毛一动,便眨下一束惊惶不安来。 火势很快被控制住。一小撮火苗“噗嗤”着灭掉,只留余烟和一滩死灰。 书桌被烧掉了大半,后面的墙被也熏黑一大片,淋淋的水,惨白的烟,屋内一片狼藉。 应浩东因公司出事在外奔波一日,不知赔了多少好言和笑脸,事情却还没有丁点眉目,本来就窝着一肚子气回家,翻来覆去到夜深时才睡下,没想到又出了这档子事,片刻都不得安宁,此刻真是暴跳如雷,一口气都喘不匀,抬手就要甩阮眠一个巴掌。 阮眠站在原地,不闪不躲,其实是整个人都吓懵了。背在身后的手不停打着哆嗦,眼泪也一涌一涌的。 她沉默着,知道自己无意间闯下了大祸,甚至连辩护的资格都没有。 她低着头,不敢去看在场的任何一个人。 没有人会和她站在一边。 可心底又执拗地出现另一种声音: 打吧打吧,就当这巴掌把为数不多的父女情分打散,从此以后,我就不欠你什么了。 也不会再心存任何的奢望和幻想。 她明白得太迟,又好像明白得刚刚好—— 相安无事,才是他们这一世作为父女最好的结局。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朦胧的视线里,那个满脸怒意的男人被小哑巴死死地抱住双腿往后推…… 她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眼泪立刻就蹦了出来。 王佳心也在一边柔声软气地劝,“浩东,算了吧。眠眠还小,再说,她又不是故意的……” 应浩东一听这话更来气了,怒目圆瞪,“她要是故意的那还得了!” 他说着又要挥臂上前来。 小哑巴好像发了狠劲,涨红着小脸硬是把他推得往后退了一点。 难以置信,那副瘦瘦小小的身体里竟藏着这样的力量。 王佳心立刻去拉儿子,拉不住,只好掰他的手指。松了这根,那根又紧紧合上…… 应浩东一把抱起儿子,见他哭得满脸是泪,嘴巴张着想说什么,就是发不出声音,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骂骂咧咧说了好一通重话,总算把积在心底多日的浊气吐了大半,这才抱着小孩下楼了。 王佳心看了阮眠一眼,那是很冷淡的眼神,透着淡淡的厌恶和嘲弄,仿佛她这些时日来的温婉宽容都被一层皮裹着,现在这张皮被大火烧掉了,便露出真实的模样来。 一个软弱前妻留下来的女儿,又不受父亲宠爱,根本没有丝毫威胁性,如果她听话,那么便也不缺多一张嘴吃饭,可如果…… 保姆重重地嗤笑一声,她的眼神和女主人的如出一辙,不过更为直白,赤果果地暴露出轻蔑之色。 夜色那样深,终于还是藏不住某些东西了。 落地钟又敲响了,一下,两下。凌晨两点钟。 阮眠把自己抱成一团,靠坐在门边,整个人无助地埋进膝盖里,被火揉碎的楠木清香被风稀释掉,徐徐飘了出来,裹住她周身。 小东西蜷缩在她手边,耷拉着脑袋,安安静静的,一副很乖的样子。 她被火惊醒的第一瞬间就是去找它,所以它被保护得很好,毫发未损,只是受了点惊吓。 夜显得格外漫长,时间仿佛分秒都被拉长来烧成了灰,钟又响了六下,天色彻底放亮。 晨光肆无忌惮地从窗外照进来,探出条条缕缕光亮,照得满室纤细的尘悠悠浮动。 阮眠终于动了一下,浑身发麻,眼里已经哭不出泪来。 带回来的三本书和作业本全都烧掉了,可今天还要去学校。 她扶墙站起来,走进房间洗漱,刚挤好牙膏,含了一口水,抬眼,木讷地看着映在镜子里的人,她几乎认不清那是谁。 你是谁? 一个没有人疼的孤儿。 一棵没有根的浮萍。 她已经许久没有吃过早餐,今天却饿得厉害,脚步都打着飘儿,背着书包下楼,听到客厅里保姆扯高声音喊,“你打错电话了,我们这里没有一个叫阮美琴的人!” 说完,“啪”一声挂了电话,嘴里还嘀咕着,“一大早的真是晦气。” 阮眠浑身一震,立刻走过去,走得太急,差点被地下的小椅子绊倒,她撑着茶几直起身子,捞起话筒,重播原先的号码,接通后,在保姆莫名其妙的眼光里平静出声,“你好,我是阮美琴的女儿。” 那边顿了顿才说,“我是xx墓园的工作人员,是这样的……” 一天的课结束了,和以往并没有太大的不同,只是潘婷婷和曾玉树见阮眠脸色憔悴得厉害,追着问了几句,她没有心情,只是摇头说没什么。 下午放学回到家,阮眠放好单车,刚踏进门槛,就听到客厅传来一阵对话声—— “这种鸟在我们乡下叫鬼娘娘,是大凶之鸟,最容易给家里招来血光之灾。对了,您刚刚不是被刀片划破了手吗?” “是啊,”王佳心说,“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前段时间公司刚丢了一个大订单……” 保姆附和,“还有昨天晚上那场火灾……总之,那祸害人的东西是千万留不得。” 听到这里,阮眠忽然有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果然,当她回到房间,那个小身影已经不见了,她找遍各处,还是没有,冷汗出了一身,一颗心像被人扎了几根针一样,刺刺的疼。 正要跑出去再找找,一转身,看见小哑巴站在门口。 他的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冰冷的尸体。 直面的冲击太大,阮眠心底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她情绪失控,歇斯底里,向前用力推了他一把,“你们太残忍了!” 这句话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她想用更恶毒的语言去诅咒这些残忍的人,可想不出,一个字都想不出来。 应明辉被她这一推,身子没稳住,“砰”一身撞上后面的楼梯扶手,后脑勺立时肿起来一个包。 他很快站起来,忍痛小心翼翼地走近,将那鸟儿递给她。 阮眠颤抖着双手,将那已经冷掉、硬掉的小身体抢回来,眼泪一颗颗地掉下,渗进那染血的羽毛里。 血被化开,鲜红一片。 她红着眼,声音哽咽,“它还没学会飞,它还没飞过一次……” 应明辉也跟着她哭。 他多想告诉她,它飞过的,或许那是它短暂生命中唯一一次的飞翔,在它被人拿着晾衣杆追赶的时候。 然而,它最终也只是飞了那么一下,就像深秋里成熟的柿子一样被人打落下来,趴在混着青草香气的烂泥里,再无声息。 他还只是个孩子,无法阻止这一场杀戮。 他抱着它,它在他怀里跳了两下,他惊喜地以为它刚刚只是晕了过去,可它的嘴角开始渗出血来…… 他多想告诉她啊,可是他说不出话,他根本发不出声音。 应明辉哭得浑身发抖——姐姐临走前看他的眼神,那熟悉的厌恶,就像他不会说话以后,那些玩伴们看他时一模一样。 也再没有人愿意跟他玩。 当他知道自己有一个姐姐,仿佛得了这世上最好的礼物,可妈妈却说,她不会喜欢你的。 为什么不会喜欢呢?就因为他是个哑巴吗? 可心里到底还是怀着期待,她是他姐姐,总是会不同的吧? 现在……她一定很讨厌他了吧。 阮眠从楼上跑下来,迎面就撞上从门外进来的保姆,她狠狠地瞪了这中年女人一眼,然后跑出去。 终于在小树林里停了下来。 “尘归尘,土归土,这是大自然的法则……”这是她昨晚写在作文里的句子。 那棵倒下的大树早被搬走,原地留的大坑又种上了一棵小树苗,嫩绿的叶子迎风舒展着,阮眠跪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旁边挖了个小坑。 她当初就是在这个地方把它捡回去,现在还把它送回这里。 阮眠在坑底放了一片树叶,把小东西放进去,又添了一把土,“你以后会飞得很高。” “很高很高。” 她又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那片湛蓝的湖,又出现在眼前了,她沉默地走到湖边洗手,洗得干干净净,泪无声而不停地掉,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水里的倒影被温柔地绞碎。 她终于不再压抑自己,埋在膝上放声大哭,似要哭出心中所有的不甘和委屈。 天边的晚霞烧得灼人眼。 阮眠哭够了,在湖边的草地上安静坐着,周身染了一层红光。 不一会儿,一辆黑色车子在离湖边三百米远处缓缓停了下来。 “你先回去。”后座的男人淡声说。 助理疑惑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只看见一个女孩的背影,再细看,双肩还一抖一抖的,不由暗想,难道……在哭? 不过,更好奇的是,这人停下来是想做什么? 助理跟在齐俨身边也差不多十年了,可却还没完全摸透他的性子,只好压下满腹疑惑,点头应道,“好。” 不远处,阮眠吸吸鼻子,刚想站起来,余光看到一道斜长的影子慢慢靠近,她疑惑地回头一看,男人从淡淡的暮色里走出来,轮廓渐渐清晰。 她就这样歪头望着他走近,在她旁边坐下。 齐俨盯着她看了好半晌,皱眉问,“哭什么?” 明明刚刚才发誓以后都不会再哭了的,鼻尖又被这淡淡的三个字勾得微酸,阮眠摇摇头。 他不再看她,而是看向湖面。 沉默穿梭在两人间。 暮色渐浓,晚风徐徐。 阮眠终于鼓起勇气,轻声问他,“如果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他转过头,语气清淡,“欺负回来。” “可我打不过他们。” “那就找一个比他们更厉害的靠山。” 阮眠定定看着他深邃的侧脸,心思百转千回绕了许久终于明晰,她轻轻地问,“你能当我的靠山吗?” 不用很久,两年就好。 她刚哭过,眸光湿漉漉的,又柔软,可声音却带着“沙沙”的质感,仿佛划过心间,带来一种莫名的轻疼。 然而,齐俨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站起来。 阮眠侧头跟着看过去,男人身后,青山外,红霞一簇一簇地慢慢跌落。 她听到晚风里传来他低沉的声音,“抱歉,我不能。” 他在笑,笑得那么好看。 眉目清隽,眼角微挑,眸底深处浅浅涌起的笑意,纵然此时头顶有满天的星辉月华,也会为之黯然失色。 可……阮眠忽然又有点想哭。 “不过,”他又说,”我知道有一个人能帮你。” 第十一章 “不过,”他又说,“我知道有一个人能帮你。” 阮眠的心因他简单两句话浮浮沉沉,此刻悬在半空没有丁点儿着落,反应也慢了半拍—— “……谁?” “阮眠。” “嗯?”她在恍惚中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 两个念起来分明极其柔软的字,偏偏被他说得几分清淡,听着有一种独特的感觉。 “过来。”男人已经走到离湖最近的青石边。 阮眠听话地跟过去。 他闲适地倚在石边,低头点着了一支烟,幽蓝的火光淡去,修长的指间跃起一朵小小的红光,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见她呆呆地看着自己,挑眉问,“还没找到吗?” 暮色安静地笼着四周,小树林里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鸟叫声。 阮眠看了又看,除了自己和眼前的这个男人,根本没有第三个人。 “他在哪里?” 齐俨又笑了,长指微曲,一截烟灰抖落下来。 他的视线落到湖面上。 阮眠跟着垂落目光,看见了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天光蒙昧,看得不是很清晰,只是一团黑影,却因湖面平静,倒映出完整的轮廓。 她的睫毛不停颤着,脑子也像塞了一团乱麻,根本无法思考,“这……” “阮眠,”他又低声叫她,“只有她可以帮你。” “我不懂。”阮眠迷茫极了,“让我想想……” 她仿佛看见了一条尽头有光的小路,可又不知道该如何走过去,怕摔倒,怕迷路,怕…… 可看着旁边面容沉静的男人,她又无端生出一股孤勇。 不怕的,走出去就好。 她真的往前走了一步,再走一步,脚下突然悬空,很快被一只有力的大迅速地拉了回来。 阮眠余悸未消,她真的完全忘记了自己此刻站在湖边,被这样一惊吓,思绪忽然变得清晰了些。 他的意思是:只有我可以帮我自己,只有我可以当自己的靠山? “想明白了?” 声音仿佛就响在耳边,阮眠转过头去,这才发现原来两人离得那样近,她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烟味,还有一股……对她而言极其陌生的成熟男性的气息。 心情明明还低落着,然而,她的心却跳得一下比一下厉害,根本不敢去看他的眼睛,赶紧松开扯着他衣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 齐俨扫了一眼被她抓得生出褶皱的那处,似乎并不在意,抬手将烟在青石上按灭。 “有点明白,”阮眠如实回答,“又不太明白。” 她明白:只能靠自己。 可现在的她还太柔弱,根本没法倚靠。 齐俨点点头。 她没有得到答案,无措地看着他,“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看向湖面,狭长的桃花眼里波澜不兴,“转过身去。” 阮眠的身体比大脑做出了更快的反应——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她对这个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有某种莫名的笃定和信任。 “往前走。” 她往前走了几步,他没说停,她就继续往前走,快要接近小树林时,忽然就想明白了。 他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转过身去,往前走。 如果说,前面的湖是绝路,那么就换一个方向,继续往前走。 只能往前走。 阮眠眼里蒙上一层泪光,却不是真的想哭,只是满涨的情绪需要得到一个出口宣泄,她回头又看一眼。 湖面笼着一团白色淡雾,那道挺拔的身影依然立在石边,目送着她走远,她朝他用力点头挥手,慢慢走进树林。 豁然开朗,后面的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踏实。 到家后,阮眠直接回了房间,门边地板上盘着一团小黑影,她就着屋外透进来的月光去看,他听到脚步声也抬起头来,满脸紧张,可眼神又是那么执拗而委屈地看着她。 许久后,阮眠盯着自己的脚尖,轻轻地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之前路过客厅时不自觉钻进耳朵里的那些话还犹如在耳边—— “辉辉后脑勺怎么肿了这么大一个包?我问他怎么弄的,他就拼命哭着指自己。” “我把鸟打下来那会,他就急匆匆从楼上冲下来,一副要和谁拼命的架势,原来他是想要那只鸟,追着我跑,摔了一跤,应该就是那时碰着的吧?” “那他……” “哪能呢?我才不敢让他碰那晦气东西……后来趁他不注意,直接丢进垃圾桶里了。” 阮眠闭上眼,心又如同被刀割一般钝钝地疼起来——为那个无辜逝去的小生命。 仅仅三个字,应明辉满腹的委屈被轻飘飘化解开。 他拼命摇头,眼里晃一大颗泪,不知怎么的,突然就跑过来用力抱住了她。 阮眠几乎没有犹豫就要推开他。 推不开。 他抱得太用力了。 阮眠又试了一次,分毫未动。 两个念头在她脑海里进行一场无声的拉锯战—— 他是那个女人的儿子,他是你父亲背叛母亲的铁证。 可是,他身上也流着一半和你一样的血…… 这晚,阮眠做了梦,梦里满天星辉,那人在树下静静站着,深眸如幽潭,她不敢走近,只是远远望着,心如一片明镜,将他倒映其中。 目光从发梢到眉眼,从头到脚,一遍又一遍。 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从入睡到天亮,可梦里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他。 台风过后的清晨,天气格外的好,阳光清透,风凉花也香。 阮眠正刷着牙,一抬眼,忽然就停下了所有动作。 镜子里的人满脸明媚的笑,她故意抿抿唇,可眼睛还在笑,潋滟的笑意从眼底泉水般涌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她关上水龙头,将毛巾挂好,转身走出去。 整栋屋子静悄悄的,阳光肆意在每级阶梯上穿行,阮眠轻轻地一路踩过去,长发也跟着飘起来。 时间还很早,街上人并不多,她骑着单车穿过一个十字路口,然后从旁侧一条歪歪斜斜的小路拐进去,在巷子最深处停下来。 鼻尖很快捕捉到一股醇厚的豆味。 这个小店虽然偏僻,可因为东西好吃,常常大排长龙,阮眠今天却很幸运地在窗边找到一个空位。 她坐下来,安静地吃着一碗豆腐花和一笼灌汤小笼包。 这两样东西,是她和母亲最喜欢吃的早餐。 周围有孩子在哭,有人埋头在吃,有人低声说着话,热热闹闹的,她在盛满光的窗边,慢慢吃着久违的早餐,嘴角微微笑。 这样的清晨,太美好。 因为给潘婷婷买了一份早餐,于是阮眠多等了一会,去到学校也比平时晚了。 刚走上三楼,迎面就看见潘婷婷走过来,她晃晃手里的袋子,刚想说话,只见对方匆匆跑近,满脸急色,二话不说就推着她往楼梯处走。 阮眠一头雾水,“怎么了?” “现在什么都不要说,”潘婷婷语气严肃,“先跟我走。” 两人一路走到走廊尽头,确定周围没有人,潘婷婷立刻露出一脸大事不好的表情,“软绵绵你这次好像真的摊上事了!你知道吗?小霸王花一大早就来我们教室守着了,说是来找你……” 阮眠心里顿时一个咯噔,盯着自己的脚尖,轻声问,“她来找我……做什么?” “谁知道呢?”潘婷婷说,“反正准没好事。” 阮眠沉默一会儿,捏着书包带,习惯性地往后退了一步。 见她这模样,潘婷婷又说,“要不我帮你跟老师请个假什么的,就说身体不舒服,女孩子嘛,老陈不会问太多,肯定会批的。” “不用,”阮眠忽然抬头,定定看着她,又摇摇头,“不用。” 往前走,只能往前走。 总要去面对的,逃避没有用。 她说话时眼里仿佛有莹莹的光,潘婷婷看得呆了,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走出了几米远。 潘婷婷赶紧追上去。 两人回到教室,十几道目光“刷”一下齐齐聚了过来,最亮的莫过于来自窗下角落里的一束。 王琳琳。 阮眠对上那双总是盛着傲气看人的眼睛。 潘婷婷不断在后面扯她衣摆。 教室里的所有人纷纷停止了朗读、背诵或做题,注意力全部聚焦在阮眠身上,好奇、担忧又兴奋地等着围观一场好戏。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简直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阮眠更是没有想到,她松开紧握的拳头,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出现了幻听,然而见潘婷婷和其他人也是满脸震惊的神色…… 王琳琳刚刚跟她说:“对不起”? 她好不容易理清了些许思绪,王琳琳又把一个纸袋递过来,毕竟是高高在上惯了的人,脸色看着有些不情不愿,话也说得磕磕绊绊的,“这里面的参考书是我赔给你的,除了那本数学……其他科的也、也买齐了,希望你能……原谅我。” “我去!太稀罕了吧!小霸王花竟然也会和人道歉?”潘婷婷声音抖豆子一般清脆响亮,指指自己的脑子,“你说她这里是不是……” 阮眠赶紧拉住她,“她还没走远,小心被她听到。” “嘿嘿嘿!一开始我还以为她又是过来刁难你的,真是捏了一把冷汗啊,没想到啊没想到,转折来得太快像龙卷风,”潘婷婷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瓜子,咬开,“让我吃瓜子压压惊。” 阮眠此刻也觉得不敢相信,可桌上满满一袋的新书,还有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王琳琳的那声“对不起”…… 她突然想到某个可能性,“会不会是班主任?” “有可能喔,”潘婷婷点点头,“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他以前不是教务处的么,专抓刺头儿的一把好手啊!” “哎,”她侧身就看到曾玉树从门口走进来,连忙向他招手,“啪”一声吐出瓜子壳,“我跟你说啊,你刚刚错过了一场好戏……” 接着,她极尽所能地把事情夸张化,说得绘声绘色,阮眠听得直摇头,从手机里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开始编辑信息。 “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书被人剪掉的事吗?今天那个女生跟我道歉了……” 发送成功。 这一天的时间仿佛过得格外快,不知不觉就放学了。 阮眠推着单车沿蓝色湖边走着,看着不远处绿意盎然的老屋,突然停下脚步。 她忘了。 忘记小东西已经不在了,也忘了自己已经不需要再来找它最喜欢的食物。 她调头,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房间空落落的,除了淡淡的烟火味,仿佛只有她一个人的气息。 阮眠坐在椅子上,看暮色如潮水暗涌,窗外的天一点点变暗,她整个人都置身一片黑暗中。 不知过了多久,“啪”一声灯亮了,有细长的影子轻轻地从门外探进来。 她眯眼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看清站在门口的人,他咧嘴笑着,朝她比划了一个“吃饭”的动作。 见她点头,应明辉开心笑得一排白牙都露出来,两人一前一后下楼,中间总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一个不愿靠近,一个不敢靠近。 吃完饭,阮眠回到房间,洗完澡后就开始做作业,她靠在床头,面前摊开一张小书桌,埋头认真地做着一套数学卷子。 夜不知不觉深了,风撞得帘子“呼啦呼啦”地响,她赶紧跳下床去关窗,重新回来时,不小心撞到了床脚,疼得眉头紧蹙。 视线却不经意扫到床底的一个小木箱,她盯着看了一会,将积满灰尘的箱子拖出来,从箱底找到一盒颜料。 她闭上眼,纤长的手指从左摸到右,摸出一管深蓝色颜料。 顿了顿,又熟练地摸出一管柠檬色颜料。 阮眠戴上橡胶手套,捧着调好的颜料盘走到那面被火熏黑的墙前,她抬起蘸着颜料的手—— 一片深蓝色夜空在她指间徐徐铺展开来,她又一颗颗地点缀上繁星……就像她见过的那双最好看的眼睛。 天色微明,鸟声如洗。 阮眠终于完成了作画,从上往下看了一眼,慢慢在下方写上:《繁星·永恒》她又写上:rm。 手指微抖,两个字母挨得太近,看起来像两扇连着的门。 一头连着深夜星空,推开,另一头便是光亮的黎明。 第十二章 转眼间,八月无声无息走到尽头,学校正式开学了。校园里涌进了许多新鲜雀跃的面孔,连日来被阴雨浸润的桂花香气也活泼起来,飘得到处都是。 图书馆塞满了各班前来领新书、作业本的学生,一派热闹。 阮眠在登记本上签了字,交完钱,顺利拿到了三本新的教科书——正是那天晚上被火烧掉的数学必修三、历史和地理书。 潘婷婷站在空调前等她,一边用手扇风,一边和一个新生模样的男生聊天,“我的天,你班主任是老孙?这老头可是出了名的难搞,想当年……” 唬得对方一愣一愣的。 阮眠看不下去了,赶紧走过去把她拉走。 “哈哈哈……”出了图书馆,潘婷婷就差朝地上翻个滚儿了,“啧,小鲜肉可真嫩啊!”她慢慢收紧五指,“不行不行,我快控制不住我自己了。” “不过,”她又说,“我还是更喜欢年纪比我大的,唔,至少要大五岁。” 阮眠脚步微顿,“为什么?” “懂得疼人呗。你想啊,他年龄阅历都在我之上,肯定不会动不动就和我吵架,而且,”潘婷婷说得头头是道,“我捣鼓出的烂摊子什么的,他也会帮我收拾……” “最重要的是,成熟男人的魅力啊魅力!” 阮眠被她晃得差点拿不稳手里的书,又听她问,“你还记得我们出去买东西那天看到的那个男人吗?” 当然记得。 他全身的每一寸轮廓,喝酒抽烟的动作,淡笑,看她的眼神……所有和他有关的细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哎,软绵绵你耳朵怎么红了?”潘婷婷好奇地凑近来。 阮眠轻轻看她一眼,抱着书走到前面去了。 对方很快追上来,“啊啊啊!我好像懂了,阮眠你……” 两人回到教室,阮眠把书放回抽屉,又穿过走廊,来到办公室。 “赵老师。” 正对着电脑屏幕的人抬起头,“阮眠?” 阮眠走过去。 “有什么事吗?”赵老师摘下眼镜,揉揉眉心。 阮眠双手背在身后,垂头,一副乖巧认错的模样,“赵老师,对不起。前几天您给我的画册,我……我不小心弄丢了。” 赵老师笑道,“弄丢了?” “总之,就是找不回来了。”她轻声补充。 她去过各个书店,网上也找了,可都没有找到相同的画册,实在想不到其他法子,潘婷婷便建议她要不赔钱算了。 赵老师靠在椅子上,见她一脸无措,他稍稍思索一番,“赔偿就不用了,这样吧,你给我画一幅画,就当弥补回来了。” 他说完,拿起杯子慢悠悠喝水,等着她的回答。 画一幅画? 阮眠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她浅浅呼出一口气,“……好。” 赵老师得到满意答复,笑着点头,“不用急,慢慢来。” 阮眠走出办公室,还没走多远,遇上从厕所出来的潘婷婷,两人一起往回走。 “你有没有觉得大家看你的眼神好像变了?” 有吗? 阮眠疑惑地看过去,走廊上一大片目光四散,她根本都没来得及看清。 “嘻嘻,”潘婷婷搭上她的肩,打趣说,“自从小霸王花跟你道歉后,我走在你旁边感觉腰杆子都直了好多呢!” 阮眠这才明白过来。 她不怎么喜欢这种感觉,如同芒刺在背。 前段时间大家都在猜阮眠家里的背景,潘婷婷忍不住多嘴说了一句:连小霸王花都要低头的,你们觉得会是什么背景?这样一来也就等于间接坐实了…… 其实她也不怎么清楚,只知道阮眠她爸开了个出口贸易公司,听说生意做得还挺大的。 两人刚坐回座位,上课铃就响了,这节是英语公开课。 教室后坐了一整排听课老师,阮眠坐得笔直,认真做笔记,曾玉树咬着笔管,似模似样地打开书看,潘婷婷也收敛不少,不嗑瓜子也不看小说了,只是不停地在桌下抖着腿。 课上气氛不错,英语老师的时间也掐得很准,她的话音刚落,下课铃应声而响,全体起立。 课间,潘婷婷去了一趟办公室,回来就开始收拾东西,她妈刚打电话跟班主任请了假,说是乡下外婆不小心摔了一跤,老人家年纪大了,身体一直都不见好,怕是就这两天了。 她从小是奶奶带大的,和外婆感情说不上深,小时候和表弟玩闹,弄哭人家,还被她不分青红皂白打了一巴掌。 那巴掌可真狠啊,她一直记到现在,以后每年过年都尽量避着,此番回去也只是尽尽最后的孝道。 阮眠见她转过身,把一本书放到自己桌面,看清那是她前几天刚买的言情小说,还没拆封呢,倒是一愣。 “我怕是赶不上6号前回来了,”潘婷婷背着书包站起来,解释道,“这就当给你的生日礼物吧。”张开双手抱了抱她,压低声音,“提前祝你生日快乐,顺便,阮眠,欢迎来到成年的世界。” 曾玉树刚从外面进来,见两个女生亲密地抱成一团,自己同桌还满脸羞意,他撇撇嘴角,趴在桌上,目光若有似无地围着她们打转儿。 哎,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他也可以…… 潘婷婷送的书才看了三分之一左右,阮眠的生日就到了,这天刚好是周日,她一大早起来,推开窗,晨光微熹,是个好天气。 其他人还在睡,客厅落地钟“滴答滴答”走着,她背着包打开门走出去。 大概一个小时后,出租车在一道下斜坡前停了下来,阮眠从车里下来,抬头去望。 她乌黑的眼眸被阳光映照得清透,颊边也泛着微红,风把她的白裙牵起来,在上面扑了一道道清影。 两块墓地像张开的手掌一样安静地置于青山绿水间,虽然共处一地,可其中又有天壤之别。 位于右边的是z市最大最好的墓园,曾找香港风水大师来测过,说是难得一遇的风水宝地,为此还轰轰烈烈上了z市日报。 可惜的是,三年后,听说那位风水大师再次应邀前来大陆看风水,途中遭遇百年难得一遇的泥石流,不幸罹难。 怕是应了那句,生死有命,算人不算己。 阮眠要去的是左边的“平民”墓园,她妈妈就葬在那里。 前段时间墓园的工作人员打电话告诉她,墓地旁边的柏树被台风拦腰截断,她走近一看,原来的地方已经重新栽种了一棵树苗,被树压坏的围栏也换了新的。 她放好东西,在墓前蹲下来,拔掉了几颗幼草,留下一株开淡紫色小花的花草,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小包桂花糕。 “妈妈,今天是我生日。” 一片绿树叶飘下来,被风吹到她发上。 阮眠吃完了一块桂花糕,声音微哽,“妈妈,从今天起,眠眠就真正长大了。” 她以后再也不会哭了。 太阳升得很高了,光芒刺眼。 阮眠动了动发麻的双腿,“妈妈,谢谢您陪我过十八岁生日。” 她站起来,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去。 附近人迹罕至,还要走好长一段路才能拦到车,正想着,耳边就听到了车声,她抬头一看,一辆黑色车子正迎面开过来,然后慢慢停在路边。 “阮眠?” 这一幕似曾相识,连后座里的人都那么熟悉,“上来。” 阮眠仿佛受了某种蛊惑,不知不觉就上了车,坐到他旁边。 车子继续往前开,开向右边的墓园。 她心想,他也是来这里拜祭谁吗?她这样跟着是不是不太好? 第一个问题太私密,问不出口。 第二个问题……不怎么想问,她清晰地听到自己心里的声音,想和他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一会儿,在今天这个特殊日子。 两人安静无话。 车子停下,齐俨开门下车,阮眠坐直身子,准备待在车里和司机一起等他。 谁知他弯腰探进来,“下来吧。” 阮眠一动不动。 他又说,“我要去看的人,你应该也认识。” 阮眠下了车,跟在男人身后往山上走,步子被层层困惑压得又重又慢。 认识的人? 她和他有共同认识的人吗? 会是谁?完全没有一点头绪。 前面的人似乎也有满腹心事,颀长的身影看起来落寞又黯然,她赶紧跟上去,和他并排走着。 这片墓地枕山面水,大概就是所谓的风水宝地之兆,因此招了许多名声,价格也被炒得离谱,可人死了不过在世间留个名字而已…… 到了。 阮眠的视线忙不迭地落到正前方的墓碑上,双眼圆睁,大惊。 爱妻齐如嫣之墓、夫周光南携子周俨立……9月6日。 那泛黄照片上带着嫣然笑意的中年女人,不就是那天周院长拿给她看的…… 夫周光南,子周俨? 周俨,齐俨。 原来他、他是……他就是…… 她心绪如疯长的乱麻,艰难地消化着这些信息。 “还记得她吗?”他没回头。 阮眠用力点头,后觉他看不到自己的动作,又重重地“嗯”了一声,“记得。” 周围只有风声,如同死寂。 原来今天是他母亲的忌日。 是了。 阮眠想起九年前的今天,她中途离席庆功宴,为的就是不错过母亲打来的电话,在回房间的路上遇上他们母子,三人刚错身而过,头顶上的吊灯就不停摇晃……接着,灾难就发生了。 她的老师,所有和她一起站在领奖台上的同学,全部都…… 他们三个人是那所酒店仅有的幸存者,后来又只剩下她和他。 或许,原本也有可能剩下的是她和她。 阮眠看着那道独自立在墓前的背影,很难过,想哭,很想哭。 她慢慢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握了握他的手,感觉到他僵了一下,不过并没有甩开她。 他的掌心很凉。 两人并肩站了很久很久,直到男人偏过头,哑声问了她一句话—— 第十三章 两人并肩站了很久很久,直到男人偏过头,哑声问了她一句话—— 阮眠下意识后退一步,她看着他深沉的眼睛,张了张唇。 “她说,好好活下去。” 七个字,涩涩地哽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个男人几乎一眼就可以看到她心底最深处,她骗不了他的,再说,她也没有办法对着他说谎,说不出,真的说不出。 阮眠别开视线,盯着墓前早先放的一束新鲜的白鹤芋,“我……我不记得了。” 齐俨的神色还是无波无澜的,他又看她一眼,没有再问了。 山风徐徐,两人一路沉默地穿行在繁花绿树中。 阳光被风从树缝间抖落下来,碎金子般,披了他一身晦暗不明的光影,有那么一瞬间,阮眠几乎要脱口而出,“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觉得自己应该要这样告诉他。 “她……” 风把她的声音轻轻地揉散吞掉了,他没有听见,依然往前走着。 阮眠咬了咬唇,跟上去。 以后总有机会告诉他的。 上了车,阮眠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无意间抬头,见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自己一眼,她心一惊。 低头一看,雪白的地毯上被踩了几个脚印——她白色的帆布鞋上还蹭着山路上的湿泥。 她拘谨地微微悬空双脚,因为给别人添了麻烦,心底歉意丛生,有些不是滋味。 齐俨察觉她的异样,也低垂视线——黑白分明的一小片映入眼中,那脚印小小的,他的心思稍稍偏了一下,她的脚……他应该一只手就可以全部握住。 他微曲长指在她膝上轻点两下,阮眠敏感地感受到那忽然靠近的男性气息,双腿立刻软了下去,脚底也乖乖贴在地毯上。 呼吸呼吸。 哎,怎么呼吸来着? 黑色车子沐着熠熠光泽一路畅行无阻地行驶着。 齐俨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从窗外收回视线,看向她,“中午想吃什么?” 阮眠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几乎是条件反射,“不用。我不……”饿。 “咕噜咕噜。” 她捂住肚子,臊得满脸通红,不敢再看他一眼。 齐俨牵起唇角,和司机说了一个地址。 他十八岁离开,跨过九年光阴才重新回到这座城市,物非人非。 昔日的郊区摇身一变如今已是热闹的市中心,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所幸,记忆中的这座小面馆,虽被一片繁华喧嚣簇拥,却依然安静地在原来的地方迎来送往。 阮眠满腹疑惑地跟着下车。 他带她来吃面? 两人坐着等了半个小时,才有人把面端上来,满满的一大碗素面,放在阮眠面前。 碗口几乎和她的脸一样大。 阮眠已是饥肠辘辘,她先喝了一口汤,味道不错,正准备吃面,想起什么,又放下筷子。 “怎么?” 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轻声告诉他,“等你一起吃。” 齐俨把茶杯放下。 他手指修长别致,有些漫不经心地捏着黑色长筷,轻挑开浮在汤上的葱花,打了个漂亮的旋儿,面条便如柔蔓般爬上筷身。 又是一番赏心悦目的画面。 可阮眠偏偏就是能感觉得到,他此刻的心情并不好,很不好。 然而,他的面上却不露半分情绪,他藏得太深太好了。 是不是因为他之前问他母亲的临终遗言,她骗他说不记得了? 她不是故意的啊。 她不想对他说谎,可又屡屡怯步于周院长先前的再三嘱托。 阮眠埋头吃面,心里五味陈杂。 筷子碰到什么东西,往下一捞,捞出一个金黄色的鸡蛋,她一愣,再捞,又捞出一个…… 以前每年生日,母亲都会为她煮一碗长寿面,上面卧两个煎得香喷喷的鸡蛋,母亲一边看她吃,一边说,“吃完这碗面,我的眠眠就又长大了一岁。” 阮眠抬手遮住双眼。 周围不断有人走动,老板的小儿子因为摔破一只碗被他妈揪着耳朵大吼“你给我数数这都第几个了”,小男孩愁眉苦脸地掰着手指开始数数…… 只有他们这一个角落,两人各怀心事,安静如纤尘。 小男孩终于数出结果,屁颠屁颠地跑去告诉他妈,“一共二十二个!” 他小脸笑得像朵花儿,得意地等着表扬——他终于学会计算总数二十以上的数。 谁知被他忙着收钱的妈眼一瞪,给他头上赏了一个爆栗,于是委屈地扁着嘴跑走了。 “不好意思啊。”老板娘把找零的钱递出去,又多看了眼前的男女两眼,男的相貌实在太出众,当然女的长得也好看,就是看起来……还太小。 不过两人站在一起,倒是很惹眼。 齐俨只是偏头看了一眼,阮眠下意识地就伸出手去…… 动作自然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 老板娘从善如流地把一沓零钱交到她手上,看着她笑得一脸深意。 这到底算怎么回事啊? 阮眠像又接了一个烫手山芋,“那个……” “先收着吧。” 哎? 附近早些年开发得厉害,寸土寸金,司机只好把车停到比较远的地方,阮眠慢慢跟着走出面馆,手里紧紧攥着一叠柔软的纸币。 她的注意力忽然被不远处商场的某处吸引了过去。 一排娃娃机前面站着一家三口,妈妈在夹娃娃,女儿歪着头和爸爸撒娇,奶声奶气的,“妈妈好笨喔!” 爸爸点点女儿的鼻尖,“不许这么说我老婆。” 阮眠看得又开心又难过。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是这么幸福的。 可这种幸福,却从来都不属于她。 那边,齐俨走出一段路,察觉后面的人没跟上来,回头一看,入目便是她那一副泫然若泣又努力微笑的样子。 他的心绪终于藏不住,从低垂的浓密睫毛里透了出来。 许多记忆的碎片不断在重叠—— 那个坐在一片坍圮中小脸蒙灰的小女孩,“我们一定会出去的,对吗?” 她的声音在抖,眼睛却明亮如光。 她要走了,画了一幅彩虹给他,命名《希望》。 她一遍遍地告诉他,“你不要难过了,会好起来的。” 这些年来,她忘了他,也忘了她的希望。 齐俨朝她走过去。 “去哪里?” 他一言不发地带着她往前走,在娃娃机前面停下,之前的一家三口早已经离开了。 他从她手上抽走那叠零钱,全部兑换了硬币,淡淡扫了一眼操作步骤,拣了一颗币塞进去,握住操作杆,银色的爪子开始慢慢移动…… 阮眠终于反应过来——他见她一直盯着这边看,误会她想要玩具娃娃吗? 还来不及出声解释,他已经成功夹到一只花布小熊,又偏头看她一眼,眸光幽沉。 这样一个气质冷然的男人手里拿着只可爱的小熊,画面看着有些违和,阮眠却舍不得眨一下眼,她浅浅抿唇笑了笑,伸手接过来,贴在怀里。 齐俨又转过身去,往机器口塞了个硬币。 两分钟不到,阮眠怀里又多了个哆啦a梦。 他又塞了个硬币。 阮眠突然想起潘婷婷抱怨过几次,娃娃机老板为了赚钱,往往会通过调整爪子的力量和抓取时间,把成功概率降到百分之一。 她刚想提醒他,爪子一晃,一只小绵羊又被丢了出来…… 真是太幸运了,这是什么概率啊?她惊喜得眉眼都笑弯了起来。 接下来,齐俨几乎以平均每分钟一个的速度将橱窗里的公仔取出来,为了方便操作,他稍稍挽起衬衫袖子,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臂。 从这个角度,阮眠可以肆无忌惮地看他的侧脸,笔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细致地重新复习他的每一寸轮廓。 她从来没有遇见过比他长得还要好看的男人。 “哇哇,他好厉害!” “天啊,他这是在清橱吗?” “只有我一个人在看他的脸吗?” 阮眠回过神。 她发现周围不知何时多了一群人,几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满脸兴奋和激动,甚至还有人拿着手机拍照,另一边还有两三个年轻女人,也是眼神直勾勾地看着这边。 她隐隐有些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这个男人被这么多人围观。 “清橱大神啊!” “大神请收下我的膝盖。” “啊啊啊,我看到他的样子了!不行了不行了……” 齐俨取出橱窗里的最后一个公仔,走向她。 阮眠就这样看着他走近。 他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可此时他的眼里却只有她一个人。 齐俨把手里的小猴子递给她,低声问,“现在有没有比较开心一点?” 阮眠怀里抱着一大堆玩偶,脚下还散了好多个,她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胸口的地方“咚咚咚”地跳着,犹如被骤雨轮番击打。 原来他做这些,是为了让她开心? 他又说,“生日快乐,阮眠。” 外界的所有人和声音仿佛被自动隔绝般,阮眠心里眼里都只有眼前这个男人,心跳仿佛跳到了耳朵里,越来越清晰。 他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他还送了她这么多生日礼物……在他母亲忌日这天,在他心情并不好的时候? 开心和感动都无法形容她此时的感受,她也不想再和他说“谢谢”——在知道他就是九年前的那个“他”以后。 想和他说的话如春水满涨,太多太多,可偏偏就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它们都太单薄太苍白。 最后,围观的人终于散去,在店内伸长脖子张望的老板走了出来,非常“体贴”地送了一个大袋子,满脸笑意地送他们离开,转过身盯着空空如也的橱窗,露出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摇头叹气地进去了。 这晚,屋外月光浅淡,屋里的墙上却繁星满天。 床头桌、床角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公仔,阮眠穿着睡裙躺在床上,怀里抱着一只小猴子。 她“啪”一下合上潘婷婷送的那本言情小说,面颊如火烧。 书里的那句话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在她心底流水般悠悠过:他搂着她,两人在月光下安静地亲吻。 想象比真实画面更令人心动,更容易让人意乱情迷。 深夜,阮眠做了一个温柔的梦。 醒来时,嘴角还带着未退的缱绻笑意。 她坐在床边,怔怔地看着窗外晨光乍现,心底一片前所未有的静好。 慢慢地,太阳被整颗从云后剥了出来,天边红霞如洗。 齐俨合上文件,正准备回卧室休息,桌上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收进来一条来自“阮眠”的新信息。 他点开来—— 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他的眉头微微一皱。 第十四章 周一,阴雨绵绵。 下午第一节快下课时,潘婷婷才大包小包地从教室后门进来,几天不见,她把长发剪了,如今只齐到耳根,配着两道飞扬的眉毛,整个人看起来非常英气。 她脸上看不出一丝风尘仆仆的疲累,挤眉朝阮眠打了个招呼,屁股刚挨上椅子,一只手就按捺不住地往袋子里探,一阵“窸窸窣窣”声后,她很快摸出一包瓜子,单手撕开口子…… 朗朗书声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加入了一道轻微而连续不断的嗑瓜子声。 阮眠笑着摇了摇头,继续专心读课文。 等潘婷婷抽屉里的瓜子壳堆了一个拳头大小,下课铃就响了,她“咻”一下转过头来,往两人桌上丢了一包泡椒凤爪。 曾玉树瞥了一眼,没什么兴趣,又懒洋洋地趴回去。 倒是阮眠,她鲜少吃这样的零食,好奇地拿起来看了看。 潘婷婷怂恿她,“这个可好吃了!” 阮眠半信半疑地拆开袋子,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刚咬一口,辣得眼泪汪汪,赶紧吐了出来。 潘婷婷只知道她性子软、脸皮薄,没想到竟然这么禁不住辣,一下傻眼了,反应过来后笑得整张桌都在颤。 倒是曾玉树反应很快,把她的水杯旋开递了过去。 阮眠灌了几口水,总算缓和了些,扬扬水杯,嗓音微哑地说了声“谢谢”。 女孩子双眼含着湿漉水光,脸颊和嘴唇都呈现出一种妩媚的嫣红,曾玉树看得心也跟着痒起来,他不自然地扒拉几下头发,试图盖住火辣辣的耳根,“咳,举手之劳。” 小插曲过后,潘婷婷想起正事,“软绵绵,这周六要开家长会,你家是谁来啊?” “家长会?”阮眠心里一个咯噔。 “你家长又没收到校讯通?” 桌下,阮眠的指甲掐进手心。 幸好潘婷婷并没有察觉她的异样,仍自顾自地说着,“刚好我爸这星期在z市谈生意,这次肯定逃不掉了。回来的路上我被他念得耳朵都快起茧了,家长会后他不得联合我妈来场混合双打?哎,多希望他不要来……” “你家也是你爸过来吗?” 阮眠把校服裙摆的褶皱轻轻抚平,唇角抿着一朵涩然的笑,“不知道。” 真正的答案是:不是。 不会再有人过来参加她的家长会。 “那你妈妈……”潘婷婷还想往下说什么,椅子忽然被后面的人用力踹了一下,她竖眉怒目瞪过去,“你做什么啦,吓死我了!” 曾玉树拽拽地双手环胸,连眼皮都懒得抬,“吱吱喳喳的,吵死了。” 潘婷婷也不甘示弱,拍他桌子,“你大爷的!” 这两人一天不掐架就浑身不舒服,阮眠也习惯了,她趁机站起来,打算去办公室找赵老师。 在她走后,曾玉树才凉凉地斜了潘婷婷一眼,“以后不要在她面前提她妈。” “为什么?” “她妈妈没了。” 潘婷婷惊得捂住嘴巴,“你怎么知道的?!” “问那么多做什么,”曾玉树也起身,“吃你的瓜子。” 他也往外走,目光追着那道纤细身影,见她进了办公室,他才收回视线,走进左边的洗手间。 “阮眠。” 赵老师正站在窗边喝水,抬头一眼就看见了她,全部注意力被她手里的东西吸引了过去,“画好了?” 阮眠轻轻的“嗯”一声被突然响起的铃声全部盖了过去,上课了,是班主任的课,她来时他已经到教室了。 她一刻不敢多停留,又朝赵老师点点头,把画纸放他桌上,转身出去了。 赵老师走到桌边,低头一看,不禁无奈地笑了笑。 小姑娘实在真的不想画也不用这样拿一张现成的照片来骗他吧? 他摇摇头,正准备把“照片”收好,指腹触到纸面,敏感地察觉到了某些异样,这种感觉……是颜料? 他不敢相信,甚至怀疑起自己与生俱来的对绘画的直觉,捧起那“照片”放到鼻尖闻了闻—— 他完全惊呆了,那熟悉的颜料气息缕缕从鼻尖蹿进他的血液,回流到那剧烈跳动的心脏,令他热血沸腾,可又像突然失了声音一般…… 这不是照片! 这是一幅比照片更真实的画啊! 广袤无垠的深蓝色夜空,繁星密布,神秘而悠远,仿佛能把人的整副心神都吸进去。 赵老师呆坐在椅子上,摘掉眼镜用纸巾擦了擦眼,良久后才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父亲离世后,他便再不曾这样失态过。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便签纸,撕下一张,在上面写——386号参赛作品《繁星》作者:z中十七班阮眠。 写好后,他将便签纸和画一起钉好,郑重地放在那叠市绘画比赛的参赛作品的最上面。 几乎同一时间,保姆领着粉刷师傅往楼上走,推开阮眠房间的门,一阵扑面而来的深蓝澈意让他们不约而同顿住了脚步。 浩瀚星空,星星如花,有些完全绽开,有些含着花骨朵半藏着,若隐若现。 从前只可仰望的星辰,仿佛被人摘落人间,镶在墙上,触手可及。 应明辉跟在妈妈后面,张着小嘴惊喜地看着,清澈的眼底蓝光微漾,星星像小灯笼一样闪啊闪,他想伸手去抓一颗,被王佳心一把拉住。 保姆回过神,干笑着对师傅说,“咳,当时这面墙烧得可厉害了,她估计是心里害怕,才找了这东西挡着,可这样总不是办法,还是重新刷比较好。” 说着,她就去掀掉那幅“遮丑”的图画,没想到刚碰上墙面,便像被过了电似的把手缩回来,面上也露出一种极为古怪的表情。 王佳心连忙问,“怎么了?” “太太,”保姆狠狠倒吸一口气,舌头都有些不利索了,“这不是挂上去的画,这是画上去的啊!” 粉刷师傅也走过去,摸着下巴,盯着看了又看,不住点头,又摇摇头,“这是油画吧?可怎么看起来这么像照片?我这大半辈子还是头回遇着这么稀奇的事,”他又看向王佳心,“太太,您真是好福气,您的女儿了不得啊,将来肯定会成为大画家!” 他的话让王佳心的脸色“刷”一下沉了下来,那双狭长的丹凤眼仿佛缀着寒光一般,声音听起来也格外平静,“刷了吧。” 保姆在一边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太太,真要刷掉?怪可惜的……” 她虽然从乡下出来,大字不识一个,可也觉得这幅画怪好看的,她望着它,想起了夏日夜晚,她坐在井边,抬头看星空,仿佛还能闻到院子外那熟悉的石斛花的淡香。 “是啊,太太,”粉刷师傅也跟着劝道,“还是留着吧,这可是一件艺术品啊……” 他都不忍心下手,刷掉这么好看的一幅画,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王佳心还是那句话,“刷了吧。” 她沉着嘴角,心底却早已泛起惊涛骇浪,那画让她看得后背阵阵发凉,那些星星——像这个家原先死去的女主人的眼睛。 还有一点,她不能让对自己日渐冷淡的丈夫有机会知道这幅画的存在,更不能让他知道他的女儿在绘画上竟然有这等天赋…… “刷、掉、它。”她一字一字冷冷地说。 既然主人坚持,粉刷师傅也只好无奈点头,捋起袖子开始干活。 …… 阮眠放学回到家,走进屋,惊讶地发现楼梯被泼了大片白漆,长长的像一条牛奶瀑布,在窗外透进来的黄昏里泛着柔和的橘光。 她没有多想,上楼回房。 在椅子上坐了会,想起一件事,她摸出手机,调出一个名字为“a”的联系人,开始写信息—— “你应该收到关于家长会的信息了吧?……忘了告诉你,这个号码还联了我的校讯通,你还是把它取消了吧,每个月都要扣钱的。” 不知不觉中,她把“您”换成了“你”,潜意识里,她感觉对方应该是个年轻男人,至少……他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很年轻。 信息发送成功。 阮眠收好手机,安静地坐在小桌子前写作业。天色慢慢暗下来,她揉揉眼,下床开了灯。 她的对面,夜空静美,满墙的星星一朵朵在柔光里徐徐绽放。 阮眠写完了英语作业,又拿起一份数学卷子,借助私底下看参考书,基础部分的知识点她掌握得不错,题目做下来也很顺,可她不知道—— 三个小时前,在这个房间里,有人指着那片星空墙说,“刷掉它。” 她也不知道—— 有一个小男孩,用尽他全身的力气从粉刷师傅那里抢了一桶沉甸甸的刷墙涂料,踉跄着从她房间跑出去,不小心在楼梯口摔倒…… 她更不知道,有那么一个男孩像小小男子汉一样帮她保护了这幅画。 周六很快到来。 因开家长会的缘故,高三学生这天特许不用补课,放假一天。 不过,阮眠还是如常来到学校,她走过一棵棵紫荆花树,独自去图书馆自习。 今天是小哑巴的生日。前两天就听她们在饭桌上商量要怎么庆祝……她实在没有办法待家里,又不知该去哪儿,只好回学校。 正用mp3听着英语听力,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阮眠吓了一跳,笔下写着的“c”画成了“0”,她惊诧地回头,只见一个留下来帮忙的同班女生满脸通红地站在身后,扶着腰大口喘气。 “总算找到你了,我就说在楼上看到你的身影一闪而逝嘛!”女生一边说,一边帮她收拾着东西,“快快快,你家长来了,班主任让我来找你回去。” 阮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家长……来了?” “是啊!”女生点头如捣蒜,“长得可帅了!其他班女生都过来我们班看呢!”她跨出去几步,见阮眠愣在原地,干脆回来拉着她往外走。 “不过,阮眠,那是你的谁啊?看起来好年轻……” 阮眠比她更想知道答案。 怎么会有人来开她的家长会? 还是个年轻男人,到底会是谁呢? 回到教室,阮眠才发现刚刚那个女生说的话没有半分夸张,门口围了一圈别班女生,连窗户都贴了好几张脸,有些离得远的,还跳上椅子伸长脖子张望…… 她想进去,可围观的女生们像荷叶般挨挤得密不透风,根本拨不开,反而被她们不悦地推到后面…… 这时,不知道谁喊了一句,“阮眠来了!” 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落到她身上,甚至有些人压低声音议论起来。 阮眠忽然有些紧张,目光却笔直而坚定地穿过人群,成功锁住了坐在自己座位上的那道清隽身影。 在大多年纪都是四五十岁的家长中,他显得太年轻,太格格不入。 白衫黑裤,丰神俊朗,独成一方气质。 怎么会是他! 怎么会是他? 怎么会是他!? 男人正和曾玉树位置上一个地中海的微胖男人说着话,仿佛察觉到什么,偏头看过来,又一次精准地捕捉到她的目光,狭长的桃花眼微微往上挑,眉角似乎还叠着笑意。 对望间,阮眠听到自己的心跳像要撞破胸腔。 连着将藏在心底深处不期然的无数惊喜、愉悦一起撞出来…… 第十五章 阮眠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男人,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只要眨一下眼他就会消失不见。 眨两下,三下。 还在。 后边不知是谁推了一把,阮眠的身子向前倾了倾,整个人被从门外推进来,正和家长交流的班主任也看到了她,朝她温和一笑,“阮眠,进来。” 之前多少从同事那里听说一些关于这个女生的事,她成绩优异,可高二开始频繁请假,上课走神,成绩也一落千丈……他早就打算利用这次家长会的机会,好好和她的家长谈一谈。 阮眠只好走进去,搬了一张椅子在自己座位旁坐下来。 班里人多,角落的空隙留得并不大,她稍微一动,便会碰到那人的腿,仿佛还能透过衣衫感受他的温度。 余光偷偷打量他。 声音也压得低低的,“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大概没听清,微微侧头凑过来,“什么?” 两人的距离一下被拉近,近得不能再近,阮眠几乎能看到他眸底深处映着的自己,一时忽然忘了刚刚想问什么。 齐俨笑了笑。 这时,班主任刚结束和一个家长的交谈,走了过来,从教十几年,他自认擅长和形形色色的家长打交道,此时却有些不知道开场白该怎么说。 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份实在太难以琢磨,怎么说呢?虽然只是简单的白衬衫黑西裤,可一副社会精英的模样,看着气场太盛,连不经意看人的目光也是清清淡淡的。 这样的男人,出现在家长会上,实在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班主任收回心绪,清了清喉咙,“你好,你是阮眠的家长?” “你好。” 齐俨朝他点点头,又侧头看向阮眠。 眼神依然那么的波澜不兴,可阮眠却仿佛在最深处看到一缕一闪而逝的笑意,她迅速反应过来—— 他在等她给他一个合理的身份,一个能解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家长会上的身份。 “他……” 他是她的谁? 该怎么回答?! 阮眠深吸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眸光微动,“他是我……舅舅。” 她确实有一个舅舅。 听母亲说,小舅因患先心病,被外公外婆在去省城的路上丢掉了,那时他才三四岁,后来就不知音讯了。 也不知生死。 班主任心里的疑惑解开些许,打破惯常的节奏,连客套话也省了,直接进入正题,“是这样的,我想和你聊聊阮眠这段时间的学习情况……” 漫长的二十分钟过去,谈话总算接近尾声,班主任也找回了自己的气场,连声音都扬高几分,“总之,高三是个重要时期,我们希望家长密切配合学校,一切都是为了孩子的未来。” “这个是应该的。”齐俨俨然一副家长自居的语气,“我以后会在这些方面多留意。” 阮眠听得心里又酸又甜又涩,百般滋味轮转。 班主任连连点头,寒暄几句,又转向下一个家长。 “在想什么?” 阮眠怔怔看着他轻敲桌面的白皙长指,“我在想,晚饭要吃什么。” 小姑娘明明把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语气却强装云淡风轻。 齐俨轻轻笑了,也不戳破她蹩脚的谎言,反而饶有兴趣地问,”想好了吗?” “上次的面好像还不错。” “嗯,那结束后一起去吃。” 阮眠的心莫名平静下来,悄悄弯起唇角,“好啊。” 等家长会结束,他们刚走出教室,一个等在外面的男人立刻迎了上来,“齐先生。” 阮眠好奇地看他一眼,目光不自觉越过去,又落在他身后站着的王琳琳身上,微微讶异。 如果没认错的话,这男人就是王琳琳的父亲,也是他们学校的大股东,她以前在会所见过他,后来潘婷婷又指了一次给她看,可那时她的全部心思都在另一个人身上。 齐俨颌首笑道,“王总。” “真是好巧,”王琳琳父亲热络地笑着,“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这个大忙人啊!” 他看了看跟在齐俨身后的女孩,心思千回百转,总算有了点眉目,“你就是阮眠吧?” 阮眠惊讶他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刚想点头,他的视线已经转了过去,“上次那事,真是太对不住,我女儿从小就被她妈妈宠坏了……” 原来,原来王琳琳会跟她道歉,并不是因为班主任的缘故,而是他吗? 可是他怎么知道那件事呢? 阮眠紧紧抱着怀里的书包,看着那道颀长的背影,心乱如一片荒草地。 齐俨淡淡一笑,却并不接话。 王琳琳父亲尴尬地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心里忐忑着该不该往下说,这事确实是自己女儿做得不对在先,这样一来立场上就矮了一截,更何况…… 袖子忽然被人从后面轻轻扯了一下,齐俨面上不动声色,声音却极淡,“同学间发生矛盾很正常,过去的就算过去了,王总不必耿耿于怀。” 王琳琳父亲却听出了他话中的潜意思,能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如果将来再发生些不能过去的,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当即连声应道,“那是那是。” 他又别有深意地看了一脸不情愿的女儿一眼,继续陪着笑脸,“要不今儿就我做东,也算是赔罪了。” 袖子又被轻扯两下。 “不巧,”齐俨笑道,“刚应下一个饭局。” “这样啊,真不巧,”王琳琳父亲干笑,“那就……下次吧。” 王琳琳实在见不惯父亲这个样子,一跺脚转身就走了。她父亲脸僵了僵,和齐俨打过招呼,赶紧追了上去。 陆续也有别班家长从教室里走出来,走廊盛满了热闹人声。 齐俨的手滑进口袋,按掉不停震动的手机,“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 学校规定车辆不能入内,司机只好等在校门外。 等他们上了车,司机娴熟地打了方向盘,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此时,阮眠心底的疑惑像九连环一样一环扣一环,怎么解都解不开,半晌后她终于放弃,直接问了出来,“为什么?” 齐俨拿出手机,略过上面一连串的未接来电,拨了一个号码。 很快,阮眠感觉到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两下……连续地震动起来,她把它拿出来,看到屏幕上跳动着一个“a”。 想到某种可能性,她脸上的表情立刻褪了个一干二净,只是微颤着手去划,划了好几次才成功,像第一次打通这个号码时那样,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喂。” 那端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现在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他为什么会知道她的书被王琳琳剪碎的事。 他为什么会过来开她的家长会。 只因为—— 他就是母亲号码的新主人,他不仅收到了校讯通,还收到她发的信息。 这样一来,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可为什么……会是他? 齐俨挂断电话。 她耳边听着“嘟嘟嘟”的忙音,犹自回不过神,又听他说,“手机给我一下。” 看到他两指间夹着的sim卡,阮眠明白过来他想做什么,连忙摇头,“不用……” 他似乎不能理解她的想法,眉心轻皱着,“你不是一直都想要回这个号码?” 以前是。 甚至想过那人如果要求她拿任何东西去换,也会心甘情愿地双手奉上。 可她渐渐地意识到,曾经很沉重、原以为永远都没有办法接受的一切,随着时光流逝,会慢慢淡去。 如今,她正试着从母亲离世的悲伤中走出来,慢慢习惯一个人的生活。 更重要的是,重新使用这个号码的人是他,就好像,曾经死去的生命,在他的手里又活了过来。 既然命运冥冥中将他们缠绕在一起,而她欣然接受这个结果,甚至希望这份牵绊能更深一些。 阮眠释然一笑,“你继续用吧。” 只是,以后不能把他当陌生人一样肆无忌惮地说心事了,哎?! 她面颊忽然爬上一丝燥热,“我之前发你的信息,你每条都有看吗?” “不一定。” 阮眠松了一口气,暗暗希望那条说自己好像喜欢上一个人的信息不要被他看到。 偏偏事与愿违,她不知道的是,独独那一条他看得最认真,几乎一字不漏。 司机把他们送到面馆附近,就自己找地方吃饭去了。 四十分钟后,两人从面馆出来,司机已经在车里等着了。 整座城市华灯初上,薄薄的一层暮色无处藏身。 正是高峰期,车流不绝。 橘色的灯光从两人脸上跃过,忽一下又飘到窗外去了。 “阮眠。” 他叫她的名字,总有一种独属于他的味道,阮眠的心跳快一拍。 “明天记得带上书和作业来我家一趟。” “啊?”要帮她补习吗? 她记得这男人当时还一本正经地跟班主任说——他会督促她的学习。 可直到下车,他也没给个准话,阮眠只好带着满腹疑惑上楼回房间。 开了灯,柔光驱散黑暗,她看到小桌上放了一块蛋糕,底下还压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姐姐,cidangao。 稚嫩的字体,又细又长,看起来像要散架了一样。 阮眠放下纸条,低头闻了闻,新鲜的奶油香,和记忆中是一模一样的味道。 她坐下来,挑了一勺,嘴里甜甜的,心里的甜味终于也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齐俨,齐俨。 两个字在她心间跳动,震耳欲聋。 她吃完了蛋糕,开始写作业。 屋里安静得只有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夜里开始下起了小雨。 阮眠揉揉眉心,把做完的卷子叠好,夹进英语书里。 又摸出手机,点开联系人,第一个赫然是“a”,她打开信息页面,敲出两个字:晚安。 点了一下发送键。 原以为这条信息也不会得到回复,没想到等洗漱好回来,信息箱里多了一条信息,阮眠立刻点开—— 早点休息。 她愣愣地对着这四个字轻笑出声,忽然间就对明天有了无数的期待,它们像暗夜的流星一样,摸不着捉不住,只能远远盼着,可让人心生欢喜。 他那么出色,她也要努力变得更好。 她把“a”修改成“齐俨”,想了想,去掉了前面的“齐”,只留下单个的“俨”。 她趴在床上,对着那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藏不住的笑意在淅沥的雨声里绽开,少女的心事也在安静的夜里明明灭灭…… 第十六章 次日,阮眠天未亮就醒过来,躺在床上,闭着眼回忆了一遍昨晚睡前背的一篇英语短文,她的记忆力还不错,几乎一字不落地背了出来。 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她侧身去看窗外,天空澄澈得如同一幅蓝色画卷,无边无垠,太阳也露出完整轮廓,红霞满天。 阳光开始爬进来,纤尘微浮。 床头桌上的相框笼在一团暖光里,阮眠用手遮了遮,暗影下清晰浮现中年女人的脸,眉心带着淡淡的愁绪,可目光却柔软得不可思议。 “早上好,妈妈。”她又软声加了一句,“早上好,阮眠。” 风“窸窸窣窣”吹过窗外的树梢,像是给她的回答。 慢慢地,整个房间开始亮堂起来,阮眠跳下床去洗漱。 十七八岁,正是女孩子最美好的年纪,肌肤吹弹可破,一捧清水过面后,镜子里便露出一张清丽面容,颊边还透着淡粉。 她挂好毛巾,转身出去。 重新把书包里的东西检查过一遍,关好门下楼,经过一楼玄关处,她不经意扫了一眼落地镜。 看了一会儿,她把发绳摘下,长发垂披下来,再看看,校服裙是不是有些单调乏味? 又重新回房,在衣柜里挑挑拣拣,终于选好一条白色裙子换上,裙摆压着一道淡紫色的花边,每走一步,那花儿摇曳着似乎要绽开来。 满意出门。 大概骑了十分钟,那片蓝色的湖在小树林的掩映中若隐若现,阮眠下了车,慢慢朝老屋走过去。 大门开着,她直接进去,四处张望,并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苍老身影。 一声清脆的啾鸣打破静谧,阮眠下意识循声望去,只看到一截轻晃的树枝,鸟儿已不见踪影。 她看了看手表,才七点十分。好像来得有点早。 她放好单车,准备先去湖边走走,没想到刚转过身,主屋的门就被人拉开。 男人倚在门边,一身黑衫黑裤,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了两颗,露出骨线分明的锁骨,阮眠不禁想起那天下午在湖边…… 她连忙移开视线,怕自己的目光不受控制沿着那处往下探看得更深。 “来了。”他的声音有点低哑,听得不是很分明。 阮眠点点头,跟在他后面走进去,顺手关上门。 他似乎一点都不把她当外人,把她领进来,身影一晃,人又不知道到哪儿去了。 阮眠在沙发上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看看茶几上的酒,似乎又新添了几瓶,再数数烟灰缸里的烟头…… 坐了好一会,他还是没回来。阮眠昨晚睡得晚,此时有点困,掩口打了个呵欠,有脚步声渐渐靠近,她回头一看—— 男人换了一套深灰色家居服,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短发微湿地垂在额前,略微遮住那双狭长的深眸。 他径直走到她旁边,“困了?” 想到他昨晚发的信息,阮眠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发,“有点儿。” 齐俨勾起唇角,从茶几上捞起手机,长指点了几下,有音乐声响起,阮眠下意识看向屏幕,心里稍稍惊讶,他要玩游戏? 还真的是。 她坐着,他迁就她,微微弯下腰,手臂垂落在沙发侧,看起来像一个半拥住她的姿势。 他一边玩一边告诉她,“前进是‘r’,跳跃是‘j’……记住了吗?” 阮眠有些心不在焉地“嗯”一声。 可是要记这个做什么? 齐俨揉揉眉心,把手机放她手里,“开始吧。” 啊,不是让她过来补习的吗? 他又接着说,“你今天的任务是通过第一关。” “……” 就这样,阮眠一直坐着玩游戏,直到肚子开始“咕咕”叫,第一关还是没通过。 那男人轻而易举就连通三关,她还以为很容易,没想到这游戏格外考验人的注意力,小猴子吃香蕉,一根香蕉得一个金币,拿到一百个金币就可以通关,可到处都有陷阱,一不留心小猴子就会被从天而降的如来佛的手掌拍死。 她最好的成绩是36个金币,远远不到及格线。 正准备再玩一次,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阮眠来不及收手,不小心按掉了。 那边很快又打过来,这次她终于看清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苏蘅音。 心口不知怎么的忽然紧了一下。 下一瞬,阮眠从沙发上跳起来,握着手机跑上楼。 她以为他这时会在书房,可里面没人,又走向另一个房间,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铃声停了。 她呆呆站在原地,望向床上睡着的人,薄毯只盖到他的腰间,有一半垂下来,因侧睡的缘故,一半的脸掩在清影里。 幽静的屋内,似乎只有只有她的心跳在“咚咚咚”。 阮眠抿了抿发干的唇,正要无声无息转身出去,手机又在她手心里响起来,她低呼一声,差点没拿稳。 “阮眠?”男人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什么事?” “……有电话。”她走过去,把手机给他,自己站着不动。 齐俨从床上坐起来,看她一眼,接通电话。 “齐俨,我听说你回国了?” “嗯。”他还在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对了,下星期三我生日……” 卧室里冷气开得太足,阮眠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手机里的声音戛然而止,齐俨神色未变,绕过她,弯腰捡起地毯上的遥控,关了空调。 “我下周要去英国。” 那边顿了顿,艰难吐出两个字,“是她?” “不是。” 阮眠的全部心思都绕着“去英国”三个字打转,心口闷闷的,有一种呼吸不过来的感觉,他走了,还会回来吗? 齐俨挂了电话,见她定定看着自己,目光清软,清澈的眸底仿佛有涌涌的微光。 他这时才意识到些许不对劲。 一个小姑娘站在他大男人的房间,似乎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齐俨移开视线,淡淡问,“通关了?” 阮眠一愣,“还没。” “继续。” 于是她又坐着玩了一下午游戏,因为这个游戏只能在指定的官网下载,普通手机根本没法安装,临走前男人又给她一个ipad,“每天玩半个小时,在我回来前通关,能做到吗?” 她心中一喜:“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不定。” 齐俨一走就走了大半个月,阮眠十分听话地每天玩游戏,虽然还没有通关,可她惊喜地发现,上课时自己总能保持半个小时以上的专心听讲,这才终于意识到他的用意。 他是利用游戏来锻炼她的注意力。 然而,有的时候上着课,心思还是会飘。 历史老师说,“1864年9月28日,英、法、德、意、波兰等国的工人在伦敦圣马丁堂集合……” 地理老师问,“此季节洛杉矶的气候特征是?伦敦和北京的盛行风分别是……” 伦敦伦敦。 她上网查过,那座城市今天小雨,他会在做什么? 明天就是中秋节了,他还不回来吗? 地理老师讲完习题,又交待科代表下课后去油印室拿试卷,阮眠听到前边的潘婷婷边嗑瓜子边叹气,“早知道过节还有这么多卷子要做,我宁愿不放假!” 抽屉里的手机无声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狭窄的视线里,只看得到屏幕上的“已回”两个字,她心里忽然有了某种预感。 摸出来一看,她盯着信息上方瘦长的“俨”字,忍不住笑了一下,又意识到还没下课,不敢笑得太大声。 简单一个字,却道破了她心里全部的欢喜。 曾玉树看到同桌忽然趴在桌子上,双肩轻轻地颤抖,他以为她在哭,有些不知所措,没想到她又抬起头,脸上却是一片笑意盈盈。 当真是笑颜如花。 他不自觉看呆了过去,手在桌下握成拳头,等高考……等高考结束,他就要…… 下课铃一响,阮眠就开始收东西。 潘婷婷一回头,她的身影就快消失在门口了,“哎阮眠,你走那么急干嘛,地理试卷还没发啊!” 阮眠一刻都等不了了,她飞快踩着单车,心情像街上肆意弥漫的花香一样,软甜得一塌糊涂。 他回来了。 他回来了! 十分钟后,她背着沉甸甸的书包站在主屋门外,忽然有点紧张,怕开心得太明显,一下被他窥见藏在心底深处的秘密。 然而,这样的担心是多余的。 推开未掩的门,阮眠轻手轻脚走进去,只见客厅的茶几上、地板上横七竖八都是空酒瓶,她的目光又落到沙发上…… 男人正闭眼安静睡着,呼吸均匀。 喝这么多酒,是因为心情不好吗? 阮眠的心沉了沉,四处找上次那张薄毯,没有找到。只好坐到他对面的藤椅上,一边看他一边等。 他大概也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过来吧? 坐了半个小时左右,阮眠手撑下巴不知疲倦地盯着他看,目光流转间,心生某个念头,闭上眼回想了一遍,手指沾了水在桌上画起来。 不知什么缘故,她一握画笔手还是会抖,上次交给赵老师的小幅星空图,是她费了不少心思用手指涂抹出来的。 先画那双她最喜欢的眼睛。 狭长,深邃。此时闭着,眼角因醉酒的缘故,微微染着淡红。 深眸挺鼻,是她见过的最完美的轮廓。 接下来是唇。 上唇、下唇,薄而微抿的形状被她用最柔软的线条在桌面勾勒出来,她像摸到了实物,面颊阵阵生热。 又热又渴。 她看向茶几上还剩一半的红酒,舔了舔唇,他这么喜欢喝酒,味道一定很好吗?尝一口吧,她已经成年了。 阮眠倒了小半杯酒,学着他的动作,先晃了晃,低头轻抿了一小口,有点苦涩,她皱眉吞下去,唇齿间开始漫开淡淡的甜香,她又喝了一口…… 更热了,身体里像生了一把把小火。一个声音也大胆地从心底冒出来:他喝醉了,他不会知道的。 阮眠脑子昏昏沉沉的,仿佛受了蛊惑,拖着软绵绵的双腿,朝男人走了过去。 离得很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黑长的睫毛,在眼下垂着一片清影,也能闻到淡淡的酒气,不知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只要一下,一下就好。 她喜欢他啊。 她准备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可唇刚轻轻贴上去,全身便像过了电似的,心跳得也简直不像是自己的了。 她摸摸滚烫的脸颊,这样算亲到了吗? 可……这是不对的啊! 慌乱间,阮眠不小心抿了抿唇——也间接含了一下他的下唇,耳根瞬间红了个透彻。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往后退,慢半拍地察觉到什么,缓缓低头。 不知何时男人的双眼已微张开,她和那道透着些许迷离的视线对上,撑在他身侧的手倏地一软…… 第十七章 双更合一 不知何时男人的双眼已微张开,阮眠和那道透着些许迷离的视线对上,撑在他身侧的手倏地一软,她整个人软倒在他身上,接着就完全失去了意识。 齐俨等了好半晌,感受到怀里柔软的一小团呼吸正徐徐地变得均匀起来,他这才确定她已经昏睡过去的事实,不禁哑然失笑。 他扫了一眼茶几,明白过来,小姑娘偷喝了他的酒,而且酒量似乎并不太好,才喝那么一点就醉倒了。 临回国那几天,正逢伦敦股市动荡,一行人通宵达旦开会讨论方案,他更是几乎没有合过眼。 早上从机场回来,人倒是真的累了,可怎么也睡不着,中午时接到常宁电话,说是心情不好要过来找他喝酒。 估计又是手术上出了什么意外,这个经常劝他少喝酒的外科医生喝得格外狠,没一会儿一瓶酒就见了底,齐俨也陪着喝了点,不过那些横七竖八的空酒瓶大多都是常宁的杰作。 他有些醉,但更多的是累,似乎从来没有这样累过,但想到小姑娘还在等他回来的消息,于是给她发了一条信息。 多年养成的习惯,她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可太困,眼睛睁不开,也不想说话,索性继续睡。 直到那一道带着红酒甜香的气息逼近—— 那柔软的唇轻轻贴上来的一霎,他困顿的脑子也闪过一丝空白,甚至有些不敢相信刚刚发生了什么…… 小姑娘是什么时候对他生出了这样的心思? 风吹窗动,落地钟连续敲了五下。 齐俨回过神,又看了一眼窝在自己胸口安静睡着的人,无从着落的心似乎也跟着平静下来。 几缕发丝垂落脸颊,小姑娘有些不舒服地皱皱鼻子,他伸手把它们拨到耳后——红通通的耳朵便全部露了出来。 “现在还不是时候,知不知道?” 她竟还乖乖地应了声“嗯”。 齐俨稍稍侧身起来,她的身子顺势滑落到沙发上,他拿过一旁的外套给她盖上,准备先上楼洗个澡,再送她回家。 等回来时,阮眠还保持原来的姿势睡着,他在旁边坐下,轻声叫她,“阮眠。” 没有反应。 齐俨又坐着等了半个小时,外面暮色四合,他看看手表,快六点了,必须要送她回家。 有点棘手。 怎么跟她家里人解释? 虽然知道应浩东对这个女儿向来漠不关心,可小姑娘喝醉了,还被一个男人送回家……这事入了别人的耳目,怕是会给她惹不小的麻烦。 可在外面过夜……会更麻烦。 两家相隔不远,不一会儿,车子慢慢停在阮眠家门口。 齐俨在外面按了一会门铃,没有人出来开门,他只好从阮眠书包里找到钥匙,开了门,抱着她走进去。 保姆正躺在沙发上看《中国好声音》重播,声音开得很大,正剥开一根香蕉往嘴里塞,门外一道长影斜了过来,吓得她以为是男主人回来了,可回头一看,竟然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 该不会是入室抢劫吧? 她腾地一下站起来,等看清他怀里抱着的人,悬着的心松了松,又狠狠倒吸一口冷气。 “她房间在哪里?” 保姆吞了吞口水,几乎条件反射般答,“阁、阁楼。” 见他们上楼,她也想跟上去,可被齐俨冷冷看一眼,就自动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虽然见识不多,可也知道这个男人不是能轻易得罪得起的。 阁楼只有一个小房间,东西很多,可看起来整洁有致。 齐俨把人放在床上,她大概闻到熟悉的气息,鼻尖蹭了蹭枕头,更深地睡了过去,手里还紧紧抱着他的外套。 齐俨只好由着她,他的目光被对面墙上的一整片星空吸引了过去,走过去,在下方找到两个熟悉的字母“rm””,眸色深沉到了极点。 门外传来轻轻的一声“砰”,他看过去,一个小男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玩具枪,一脸戒备地看着他,望向床上的人时,小小眉心里的关切几乎都要溢出来。 从之前小姑娘发来的信息里,齐俨不难猜到他是谁,也知道她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有着复杂的感情。 “她没事,只是喝醉了。” 应明辉一边看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挪进来,挪到床边,亲自看了一眼才放下心。 可小孩眼神里的戒备并没有消失,大概误会他是不怀好意的人,齐俨又鲜少有和孩子相处的经验,有些无奈地弯起食指抵了抵额头。 他实在没有办法对着小孩说出“我不是坏人”这样的话,只好拿出手机,拨通了阮眠的号码。 放在床边桌子上的书包开始唱歌。 齐俨把她的手机拿出来,看到屏幕上的“俨”字,微微愣了一下。 应明辉不识字,可这个人有姐姐的号码,又把她完好无损地送了回来,应该不是坏人吧? 齐俨能感觉到小孩看自己的眼神软了下来,“你很喜欢姐姐?” 应明辉点点头。除了爸妈,姐姐是他最亲的人。 “以后在这个家里,你帮我保护她,可以吗?” 小孩眼底仿佛有光乍现,激动得重重点头,像领了一份男子汉的承诺。 阮眠醒来时,天已经全黑了,她从床上坐起来,腰间有什么东西滑落,拿起来一看,是一件男人的西装外套。 她脑子有些乱,只记得自己喝了几口红酒,后面的事就完全不记得了,不过后来好像做了一个梦…… 她回想着梦境的内容,脸红红地埋在膝盖里笑。 这会不会是……他的外套啊,也是他把自己送回来的? 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阮眠懊恼极了。 此时,楼下。 保姆正绘声绘色地说,“她喝醉了,是一个男人抱回来的……” 王佳心惊讶,“男人?” “是啊!”保姆压低声音,“长得可好看了,跟电视里的明星一样一样的。你说她小小年纪就学会去勾男人,那些狐媚手段啊,指不定是跟她妈学的……” 话都还没说完,猛地瞥见王佳心脸色沉了下来,乌云密布般的可怖,她恨不得打自己几个嘴巴,怎么就忘了眼前这主儿当初也是使了那些手段才挤掉正室名正言顺当了应太太…… 保姆吞吞口水,赶紧进厨房忙活了。 吃晚饭的时候,王佳心装作不经意地问,“眠眠,听说你交男朋友了?你现在高三,正是关键时候……” 应浩东夹菜的动作一顿,瞪圆了眼看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王佳心心平气和地把阮眠喝醉酒被男人送回来的事说了一遍,应浩东气急败坏地摔了筷子,劈头盖脸地一顿吼,“好的不学,坏的倒是学了个精透!” 阮眠的双手在桌下用力缠在一起。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以关心之名行伤害之事,还那么理所当然。 如果有人欺负我了怎么办? 欺负回去。 “至少,”她抬头,看向正前方的窗外,温柔的夜色给了她勇气,她的声音听起来微颤,可目光却莫名坚定,“我并没有像你一样在十八岁的时候生了一个孩子,不是吗?” 一家三口,没有人再开口说话了。 小的不会说话,大的则是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阮眠起身离桌,上楼。 欺负回去的滋味,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美好,她一点都不喜欢。 生命那么短,世间还有那么多美好的东西,她舍不得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人和事上。 第二天是中秋节,天气微凉。 阮眠又早早来到老屋,老人正坐在花木间单手破竹子,看到她站在门口,笑了笑,“来了。” “吃早餐没?” 她摇摇头。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进小屋里给她拿了一盒牛奶和一个月饼。 阮眠一边吃一边看他熟练地把竹子破开,“这个用来做什么?” 老人笑着说,“过节了,糊几个灯笼应应节气,待会也给你糊一个拿回家去。” 阮眠开心应下,“好啊。” 两人天南地北地说着话,主屋的门开了,男人出现在门口。 阮眠眼睛一亮。 “去吧,”老人说,“灯笼糊好了我放桌上,别忘了拿。” 又看一眼她的书包,过节还惦记着过来学习,将来肯定能上个好大学。 只是,他一个大忙人,什么时候也有这样的闲心帮小姑娘补习了? 老人摇摇头,继续手上的活计。 屋里。阮眠坐在昨天坐过的位置,捧着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刚想硬着头皮问他自己昨天喝醉后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谁知他却先开口了,“中秋节除了灯笼,是不是还会放莲花灯?” 好像是。 本地习俗,中秋节时,也会有人放莲花灯许愿祈福。 “想要吗?” 想要什么?阮眠没反应过来。 接下来的一幕在几年后她都依然清晰记得—— 男人坐在盛满阳光的沙发上,低着头,轮廓有些模糊。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把洗干净的牛奶盒翻转过来,露出银色那面,用剪刀一小片一小片地剪下来,两指捻着将片片重叠…… 几分钟后,一朵银色的莲花在他手里绽开。 她记住了莲花的模样,和他当时脸上柔和的表情与唇边的淡笑,并珍藏一生。 “你怎么会做这个?” 齐俨的动作顿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跟别人学的。” 太久远了。远得他都有些忘了那人的轮廓,他们多少年没有见了,八年,还是九年? 尽管他的语气刻意疏离,阮眠却听出了“别人”二字的分量,那应该不是别人,很有可能是极亲近的人。 会不会是周院长,他的父亲? 看来在那场地震里,因为那场生死选择,他们父子终究还是生了罅隙,连这么重要的节日都没有一起过。 这时,老人提着糊好的灯笼进来,阮眠连忙迎上去,“好漂亮。” 灯笼纸上别出心裁地画了一只捞月亮的猴子,活灵活现,妙趣丛生。 老人笑呵呵的,“喜欢就好。”看他俩一眼,转身就出去了。 阮眠喜滋滋地盯着灯笼看了一遍又一遍。 齐俨轻笑,“这么喜欢?” “喜欢啊!”她眉眼弯弯的,“从来没有人在中秋节给我做过灯笼。” 齐俨想到她家里的情况,猜到这团圆的节日对她来说更多的是缺憾,他也能感觉到她和自己说话时的拘谨已经淡了很多,再者,这个懵懵懂懂的小姑娘,实在太不会藏自己的心事,依照他对她的了解,能用这么坦然的态度和他相处,估计是醉酒后把昨天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难得有了开玩笑的心情,他把做好的莲花灯推到她前面,“更喜欢哪个?” 阮眠犹豫好一会儿,“可以都喜欢吗?” “当然。” 她在心里给了他另外的答案:更喜欢莲花灯,更喜欢你给我做的莲花灯。 齐俨又笑一下。 见他心情似乎还不错,阮眠在手心里转着莲花灯,“我今天可以留在这里吗?” “可以。” 她更开心了。 还想和他说些话,一看过去,阳光已退到他身后,在地上留下斑驳阴影,刚刚没细看,现在才发觉他的脸色看起来似乎有些苍白。 王爷爷说,他的作息和大部分人都不一样,那么……他是为了她,刻意等到现在吗? “你要不要先去休息?” 齐俨揉着眉心,朝她点点头,上楼了。 于是阮眠就坐着等。 中午时老人进来找她吃饭,饭桌上摆了简单的三菜一汤,是他自己做的,一直让她多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学业又繁重……从头到尾都没问她中秋节为什么不和家人一起过。 阮眠不住点头,心里的感动溢于言表,破天荒地吃了两小碗饭。 吃完后,她又帮着老人洗了碗筷,擦干净手,这才回了主屋。 茶几上的手机不停地往外吐信息提示音,点开一看,原来是潘婷婷和曾玉树在进行口水大战。 阮眠饶有兴致地围观着,慢慢地,困意上来了,她头一偏,就窝在沙发里睡了过去。 醒来就三点了,电量不多的手机也被微信消息轰炸得关了机,阮眠从书包里拿出ipad,玩着游戏继续打发时间。 不知不觉,外面已日暮西垂。 那道修长的身影终于从楼上走了下来,阮眠跑过去,举起平板给他看,“我通关了。” 不错。比他想象中的快多了。 齐俨想起昨晚翻阅过的心理书,其中讲到一点,对于缺乏自信心的孩子,最重要的是鼓励,尤其是在他们取得小成就时…… 他微微一笑,“想要什么奖励?” 奖励? 阮眠眨眼,原来通关还可以有奖励吗? 她想了又想,“能不能陪我去放莲花灯?” 两人走到湖边时,暮色已渐深。 阮眠先在一张纸上写下心愿,叠好,放在莲花灯的中间。 “好了?” “嗯” 齐俨用打火机帮她点了蜡烛,顺便把灯笼里的那根也点上。 阮眠捧着莲花灯,在心底一遍遍地默念,“我还有一个心愿,希望我旁边的这个男人,他可以等等我,等我长大,等我变得更好……” 莲花灯入水,烛光微闪。 湖上生明月。 阮眠的目光随着它远去,仿佛看到那年的林山地震后地上摆满的蜡烛,她又想起周院长的话,此刻才真正明白过来—— 这个男人日夜颠倒着作息、无节制地抽烟喝酒、在湖里游泳,感受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的窒息…… 他用各种各样的方式不让自己好过,只因一直背负着那样沉重的过去。 他鼓励她走出来,自己却依然被困着。 “她说,好好活下去。”她借着夜色的遮掩,努力不去看他的眼睛,同时放慢语速让声音听起来更自然些。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齐俨却听懂了。 小姑娘盯着湖面,长睫微垂,双颊沁着月光,莹白如玉,微凉的晚风似乎把什么东西漂浮起来,轻飘飘吹散了。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深幽的眸底仿佛也染了微光,好半晌后才点点头,“好。” 阮眠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她不能继续再待下去了,不能再看他一眼,他只需看一下她的眼睛,便会知道她在说谎。 她匆匆起身,“我先回去了。” 齐俨就这样看着她渐渐走远,纤细的身影快消失不见了,她手里提的灯笼还亮着,在小树林里像夏夜的萤火虫般一闪一闪的。 终于连那点光都再也看不见了,他才收回视线。 湖中心的那簇火光,在风里轻轻摇曳着。 齐俨往老屋的方向走,想到她那时蹲在地上写心愿,他无意中扫过去一眼,便看见了她一笔一画写在纸上的字:希望阮眠以后一个人好好的。 傻姑娘,你怎么会只有一个人? 阮眠回到家,家里只有保姆一个人,桌上摆满了月饼和水果,还开了一瓶红酒,而她正大快朵颐着。 保姆的有恃无恐说明:那一家三口一定是一起出去过节了。每年这个时候,z市都会隆重举办花灯节,她去年和母亲去看过一次,两人被人流挤散,她就站在门口一棵流光溢彩的桂花树下等,广场上放烟花的时候,母亲那张焦急的脸就在华灯里出现了。 奇怪的是,当时她并不害怕,大概是知道母亲总能找回自己的,可现在——她们都再也找不回彼此了。 阮眠回到房间,把灯笼挂在窗边,今晚月光极好,又圆又亮,像给灯笼周身镀了一层银光,使它又重新盈满了光亮。 她仰头看着满天繁星。 又想起那个男人。 于她而言,他就像天上的星星那么遥远,可有时又是那么的近,在某种意义上,在九年前的林山市,他们就曾经那样的密不可分…… 她的手握着笔在纸上轻轻滑动,移开,显现一排清秀的字:手可摘星辰。 洗了个澡回来,吹干头发,阮眠躺在床上,什么都不想做。 手机还充着电,潘婷婷在微信里喊她:“软绵绵,今晚吃月饼了吗?” “吃了。” 除了灯笼,她还提了一小盒月饼回来,份量不多,只有三个,分别用小木盒隔开,看包装就知道价格不菲,味道也格外的好,她吃了一个就舍不得再吃了。 总觉得,这是他给她的东西,不想那么快就吃完。 婷爷:“嘿嘿嘿,我在家吃了一种水果月饼,可好吃了!回学校我给你带啊。” 阮眠敲出两个字,“不会。”不会有她刚刚吃过的那么好吃。 想了想,又删掉,重新发送:“谢谢你啊。” 婷爷:“咳,跟我客气啥?” 潘婷婷又兴致勃勃地和她聊了大概半个小时,阮眠觉得这样有些不好,中秋节,应该和家人一起过。 潘婷婷又发了条语音过来,背景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着有些模糊,可不难听出是在唱歌,“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有些滑稽的粤式普通话,把这首惆怅的曲子唱出了别样的味道。 阮眠也轻轻跟着哼唱出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潘婷婷没有再发信息过来,阮眠退出页面,发现属于曾玉树的头像右上角飘着一个红色的“1”,她点开一看—— 同桌,中秋节快乐,记得多吃月饼。 这条信息的上方还有一行看着挺明显的字,“曾玉树”撤回了一条消息。 阮眠没有多想,在对话框里输入:谢谢你,也祝你中秋节快乐。 很快,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等了好一会儿,那边却再没有新消息发过来,阮眠看了看时间,该睡觉了,把手机断开充电器,关机放好。 也许是白天睡得太多,酝酿了许久,还是没什么睡意,阮眠在床上翻来覆去。 窗户没有关,屋里到处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她望出去,天边有一盏橘灯缓缓飘着,有人在放孔明灯。 深夜一点了,还是睡不着。 床头的书被她转身的动作扫到地上,清晰的“砰”一声,在寂静的夜里回响,阮眠探手去捡,掉得有点远,够不着,干脆坐起来。 视线忽然就定在床尾的一件外套上。 质地精良的黑色西装外套,是那个男人的,本来打算洗干净了再还回去,可现在……又好像有点不想还了。 阮眠的手轻抚着那布料,不知不觉就把外套抱进怀里,那属于男人的清冽气息让她莫名安心,渐渐就沉入梦中。 第十八章 中秋假期,老师布置的作业特别多,阮眠荒废了两个夜晚和一个白天,早上又因为睡过头起晚了,只好匆匆拣了几份卷子塞进书包,带到齐俨家去做。 客厅没有适合做作业的地方,齐俨只好把她带到书房,简单目测了一下她的身高,大概一米六出头,他挑选了一把高度合适的木椅放到书桌对面,示意她坐下来。 阮眠坐着好奇地打量他的书房。 左手边有一面很大的书墙,上面整齐地码着各类书籍,她看了一下,其中大部分都是经济类的,政治、军事……甚至还有心理学的书。 心里不禁有些疑惑,他到底是做什么的? 齐俨出去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两个杯子,他把一杯温水递给她,自己捧着另一杯低头喝了一口。 前天开始胃就隐隐不舒服,昨晚更是疼得厉害,连重要的工作会议都推掉了,他就这样躺在床上,静静地看天色放明。 男人捧着杯子的动作很优雅迷人,两指贴着杯底,一指在杯沿漫不经心地抚着,侧脸轮廓分明。 阮眠一边看他,一边悄悄学着他的动作,慢悠悠地喝了大半杯水,齐俨察觉到她的目光,看了过来,她被抓了个正着,微窘地耸耸肩,从包里拿出卷子来写。 片刻后,齐俨也在她对面坐下来,开始看昨晚的会议记录。 金融危机后,美元又迎来了一次大跌,全球经济进入萧条期,形势不容乐观。 齐俨皱着眉头,略过一份份繁琐的图表分析,直接去看最后的汇报结果,就在昨晚,他名下的投资公司和几个合作方的股票,市值蒸发了差不多百分之三十……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这意味着,他过去几年做的所有努力,或许会在朝夕间化为乌有。 而这,恰好是他投身金融市场的初衷,他喜欢这种大起大落,更享受在一片凄迷中闯出一番生机的感觉。 他从来只信奉这个世界只对强者公平的法则,他的眼中只看得到有价值的东西,企业被兼并、宣告破产,有价值的就扶起来,没有价值的就直接摧毁…… 他的行事作风远远比他的外表更具侵略性。 可很多东西,似乎从昨夜开始就改变了,他好像有了一种陌生的心情,他会考虑,像应浩东那样的出口小企业必定是首当其冲,不伤根本已是最好的结果,可万一破产倒闭,这个没人疼爱的小姑娘大概会变成小可怜,甚至有可能成为牺牲品。 这样的事情他见得太多。 齐俨的眼底浮现一层浓浓的阴郁之色。 “你能不能帮我……看一道题?” 小姑娘柔软的声音忽然像猫儿一样爬了过来。 齐俨抬眼看过去,那层幽暗早已被不动声色地藏起来,他的眸子里只清晰倒映着她清丽的小脸。 “哪道?”连声音都听不出半分异样,依然清凌凌的,像冬日山间的冰泉水。 阮眠把卷子推过去,想了想,自己也走到他旁边,用笔指给他看,“最后一道。” 这是数学卷子里最难的一道题,老师评讲的时候她听得一知半解,后面临下课了,老师语速变得飞快,她根本跟不上,最后只记了一个最终答案。 在一片沉默中,阮眠的心开始忐忑,题目难度太高,这个男人就算再厉害,可离开学校应该也有好些年了,万一他做不出来怎么办? 她有些后悔了。 可看到屏幕上密密麻麻错综复杂的各种曲线,又觉得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在她心目中,他是无所不能的。 齐俨看完题目,随手抽过一张白纸便开始演算,阮眠凑近一些,目不转睛地盯着,心里不停地擂着粉色的小鼓。 哎,他的字怎么就这么好看呢?她有时间是不是也应该练一练字?字帖也可以不用买,就照着他的练得了。 其实,齐俨写在上面的,除了一串公式和数字之外,真正算得上字的,不过是“解,由此可得”五个字而已。 “最后的答案是八倍根号三?”他停下笔,问她。 “对!啊?不对啊……” 男人挑眉看着她难得迷糊的小模样,忽然就轻轻笑了一下,“到底对还是不对?” 阮眠赶紧去看试卷,“老师给的最终答案是五倍根号七。” 他点点头,又重新算了一遍,还是原先那个结果。 齐俨又给她细致地分析了解题过程,他说得慢条斯理,阮眠的思路很快被打开,甚至能跟得上他的。 解答完毕。 “会不会是参考答案错了?”虽然这种情况微乎其微,但还是有可能的。 他笑意更深,“这么相信我?” 阮眠藏在长发下的耳朵又悄悄地红了,又后知后觉发现两人的距离只有一个拳头大小,她只需再稍稍靠近一些,便可以碰到他的手臂。 她抿唇笑了笑,又坐回对面的椅子上,还顺便把他写的两张草稿纸一起连着卷子拿走了。 她决定明天就按照他的答案写进错题纠正本里交上去。 光阴静然流淌,浑然不觉间,窗台上停了一抹黄昏微光。 阮眠放下笔,揉揉涩涩的眼,望过去,男人正站在落地窗边讲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 凉凉的风吹过他,再轻柔拂到她脸上,有说不出的舒服。 “砰”的一声,她睁大眼睛,只见一只手机砸落在地上,男人背对着她弯下腰…… 她赶紧跑过去,“没事吧?” 胃阵阵揪疼着,视线也因为眩晕而变得模糊,可齐俨能感觉到那双扶着自己的小手在轻颤,勉强稳了稳心神,“我没事。” 可他的样子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没事。脸色苍白得不可思议,额头也不停冒着冷汗…… “要不要去医院。” 他摇摇头,“老毛病了,吃点药就好。” 阮眠扶他进卧室,又下楼去找药。 吃过药,齐俨躺在床上,看小姑娘站在旁边,眉心打着个小结,冷汗已经湿透了衬衫,他一动不动,呼吸却渐渐粗重。 阮眠细心地察觉到了异样,心口一紧,似乎也有些透不过气来,“去医院,好不好?” 估计真的吓坏了小姑娘。 不是没有过比这更痛的时候,可都默默忍了下来。此时他却无法拒绝那道软软的、带着恳求的声音,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妥协了。 假期回校的第一天,阮眠险些迟到。昨晚赶作业,凌晨两点多才上了床,她身体累得不想动,可心里却一直在想他。 医院对她来说,实在是有着太多糟糕的回忆,加上医生似乎又对他的病情讳莫如深…… 哎,要是她有个名正言顺能知道他病情的身份就好了。 阮眠握着笔在纸上无意识地写着。 下了早读课,潘婷婷和曾玉树才姗姗来迟,两人一边吵着一边从后门进来。 “我说你还是个男的吗?看我拎那么多东西也不帮忙,这么没有绅士风度!” ?“有的时候,”曾玉树酷酷地说,“绅士风度也是要看人的。” 潘婷婷气得想去掐他手臂,可手里提着的袋子太重,手根本举不起来,只得朝他咬牙切齿地瞪了一眼。 “软绵绵,”她放下东西,不停揉手,“你得好好管教一下你同桌。” 阮眠笑笑没说话。有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根本插不进这对欢喜冤家中间去。 潘婷婷从包里翻出一盒水果月饼给她,又笑眯眯地看向曾玉树,意有所指,“你这个样子,将来怎么追得到女朋友呢?” 她还要拉上阮眠,“软绵绵你说是不是?” 阮眠无辜地拆月饼吃,就当补上早餐。 “哎!”回头见组长过来收作业,潘婷婷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可怜巴巴地求助,“软绵绵,看在我帮你把地理试卷带回去并一起写了的份上,数学卷子纠错的作业可不可以借我参考一下?” 她向来对数学这么晦涩难懂的学科是不感冒的,老师评讲卷子时她直接把书一竖,趴在桌子上梦周公去了,所以也没有记下正确答案。 而数学老师又特别变态,为了不让他们产生依赖性,经常不把参考答案单独印发。 潘婷婷一把拿过阮眠的作业本,埋头就是一通抄,像她这种常驻“拖班级平均分专业大户”名单的人,通常要纠正的都是一大片一大片连着的,这一抄直接抄到上课,而且刚刚好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上课前总喜欢通报一下未交作业名单,这次却极为反常,一站上讲台就摸了摸光洁的额头,“同学们啊,经过昨晚我们数学科组的讨论,发现卷子的最后一道题参考答案出现了错误。” 底下一片高低起伏的唏嘘声。 数学老师又在黑板上写下正确的答案。 阮眠一愣,慢慢地就笑了。 那是她藏在心底的秘密,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前边潘婷婷的手一顿,咦,阮眠作业本上写的答案和黑板上一模一样啊! 这时,老师又说,“这道题虽然难,但是也暴露了一个问题。”他目光威严地审视全班,“大家都过于盲目迷信参考答案,是不是老师评讲过,你们把答案一抄,应付应付就算了事了?” 同学们都低下了头。 “老师,”潘婷婷突然举手,“不是像您说的那样,至少我就知道,阮眠同学她重新做对了这道题目。” 几乎全部人的视线齐刷刷聚集在她后桌的阮眠身上。 数学老师本来还有好一番语重心长的话要说,被她这么一打断,轻咳了一声,“很好……那……阮眠,你上来给大家讲一讲解题过程。” 阮眠已经很久没有被这么多目光关注过,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走上讲台,拣了一只蓝色的粉笔,开始在黑板上写起来。 毫无疑问,大家都在看她。 她闭了闭眼,想着,如果此时站在这里的人是他,他一定不会怯场。 不紧张了。 她回想着解题过程,工整地写上去。 数学老师从头看到尾,很是惊讶地托着下巴,自言自语,“……这解法竟比我们讨论出来的还要简单,也更方便学生理解。” 底下也有人在压低声音说,“不奇怪啊,你们还记得吗?她以前可是全级第一名啊,当时还作为新生代表上去讲话的……” 数学老师目光暗含赞许,“非常不错!” 阮眠朝他点点头,走回自己的座位。 “同学们,下面我们来看一下这道题的解法,首先,求导……阮眠同学的这种解法更贴合一些,希望大家以后多多向她学习。” 潘婷婷回头,晃了晃手里的作业本,又朝她挤眉弄眼,阮眠笑意微敛,脸上又是一热,连忙把自己的本子抢了回来。 天啊天啊,她竟然在作业本上写了满满一页他的名字…… 一整页都是“俨”。 课后,阮眠的桌子被几个女生围住,“阮眠你好厉害……” 读书时代就是这样,没有那么多的弯弯角角,充满了纯真友谊和良性竞争。 很多人,走出了这扇学校的大门,才真正成为了社会上的男人和女人。 幸而,她们如今还是女孩。 女生们你一句我一句,等她们停下来时,阮眠才说,“其实,这道题也不是我自己做的。” “哇,”有人赞叹,“那是谁这么厉害?比我们北师大毕业的数学老师还厉害!?” 阮眠的唇边抿着赧然的笑意,在心里默默回答她—— 是……我喜欢的人啊。 第十九章 阮眠下午放了学就直奔医院,前往单层的两部电梯前都有推着轮椅的家属在等,后面还跟了几个医生和护士,她干脆直接从楼梯走上十五楼。 实在是那种想和他分享喜悦的心情太炽烈,根本忍不住,半秒都忍不住。 楼梯里只有她轻快的脚步声在回荡,上到十楼时,突然有繁乱的高跟鞋声掺杂进来,阮眠抬头一看,是一个年轻的女人。 浅蓝色的短裙,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材,大波浪卷发被宝蓝色的珠带绑着,露出一截细嫩的脖子。 她看起来非常美丽,气质优雅,是那种一眼就让人过目不忘的女人。 大概是遇上了什么伤心事? 阮眠能察觉到她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不过在医院这种地方,生死离别再稀松平常不过…… 果然,女人摘掉了墨镜,眼眶红红的,蕴在其中的泪水要掉不掉,察觉到楼道里还有其他人,她妆容精致的脸上露出一丝慌张,连忙把墨镜又重新戴上,匆匆下楼去了。 两人擦肩而过时,阮眠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她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看那个浅蓝色背影一眼。 她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了。 第一次知道她,是从潘婷婷的口中。 她是潘婷婷的女神,来自山温水软的江南,容貌清致,声音也温软动听,从一次选秀中脱颖而出,更是一举夺得全国总冠军,堪堪出道三年就被封为“玉女小天后”。 潘婷婷宁愿不吃瓜子不看小说也要省钱去抢她演唱会的门票,可惜至今为止,没有一次如愿。 这个骨灰级的“迷音”一定想不到,自己会在医院这种地方巧遇她的女神——苏蘅音。 苏蘅音。 这个名字也记录在齐俨手机的联系人里。 阮眠看了一眼就没有忘记过,一开始还以为是巧合,没想到真的是她。 那么,她来医院,是因为……他也在这里吗? 他们又是什么关系? 胡思乱想着,心底冒出来的微微失落一点点把那份喜悦挤到角落,阮眠垂头继续上楼,茫然地看了一圈也没找到那间病房,后来才察觉自己走上了十九楼。 这楼层里有个病房她再熟悉不过,蓝色的数字,被镶嵌在一块银色小牌子里,好像怎么逃也逃不掉,就像进入里面的那些病人的命运一样。 圣科医院的癌症病房。 母亲就是在这里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段路。 阮眠转身就要走,余光却瞥见从里面走出来的一个身影,整个人愣在原地。 周院长? 作为肿瘤方面的专家,他出现在这个地方并不奇怪,可最让她震惊的是,他身上竟然穿着病号服。 她把下唇咬出了血色,没有办法消化这个可怕的事实。 周光南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小姑娘,示意旁边的护工先离开,他自己一步步慢慢朝她走过去。 “周院长……”阮眠的心很乱。 周光南温和地笑笑,“陪我到那边坐坐?” 走廊尽头有一排椅子,她曾经在陪房的夜晚,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偷偷来这个地方哭过几次。 “我没事,不用担心,”周光南说,“手术很成功。” 阮眠的心略略一松,“那……他知道吗?” 看来这个聪明的小姑娘已经知道他们的关系了。 周光南迟疑了一会,眼底快速闪过一丝黯然,他又笑道,“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阮眠看着他鬓角新添上去的白发,心脏像被一只小手捏着,揉圆搓扁,她移开视线去看前边的绿植,“我把您的话告诉他了。” “那就好。”周光南点头。 “需要我把您的事也告诉他吗?”她又问。 “不用,”周光南想了想又说,“你和我见过面的事,也一并保密。” “其实……”阮眠把自己的声音含在唇边,想说出来,可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有说。 她看得出他很累,不仅是身体的巨大损耗,还有这么多年来默默承受的…… 其实,他们父子本不必疏离如陌生人,如今这境况,要是齐阿姨泉下有知,不知该多伤心,这本来就不是她的本意。 这个坚强又勇敢的女人用自己的生命换了儿子的一线生机,绝对不希望他们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还可以做些什么吗?” “可以啊。”周光南又笑着看她,“不介意的话,陪我多坐会儿,聊聊天。” 此时,十五楼的病房里。 助理见齐俨时不时去看手表,忍不住问道,“齐先生,待会是有什么重要的安排吗?” 齐俨摇头,又抬头去看门外。 这个时间点了,照理说,她应该早就到了。或许是今天有事耽搁了不过来?万一是来的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外面渐渐有脚步声靠近,不一会儿常宁一身白大褂,拿着听筒从外面走进来,“哎呀,一看是我就立刻冷了脸,这么不欢迎我啊?” 他自顾自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不过也难怪,人家大美女好不容易来看你,结果哭红着眼走了,我说你怎么这么不懂怜香惜玉啊……” 常宁的性子,一说起来就没个停,两人是发小,他说话更是毫无顾忌了,前天齐俨刚入院,他闻风赶来,盯着病例不住点头,“哦,只是胃出血啊,小事啊!比我想象的好多了,还以为你直接就会被送进icu呢,我都提前跟那边的同事打好了招呼。” 他甚至还说出这样的话,“没想到中秋节都过了,上天还硬是要把你送进医院来和你爸团圆。” 他说得有些口渴了,又自己剥开一个橘子,细细地把沾在果肉上的白色丝络挑干净才往嘴里送,吃完又接着刚才的话说下去,“好歹也是粉丝几千万的大歌星,身段摆得够低了吧,可你倒好,什么时候正眼看过……何况人家还等了你那么多年……” 齐俨本来心情就有些不好,声音极冷,“没有结果的事,我给她希望会更残忍。” 常宁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得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把橘子皮丢进垃圾捅,转头一看,见门边站着一个俏生生的小姑娘,脱口而出,“阮眠?”? “你认识我?” 阮眠问完,目光偷偷落在床边坐着的男人身上,没想到他也看过来,两人视线碰了个正着,她朝他笑了笑。 常宁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俩,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细缝,“你不好奇我怎么知道你名字的?” “怎么知道的?”她确实有些好奇。 齐俨警告性地看了常宁一眼,对方回他一个无畏的眼神,甩着手里的听筒,漫不经心地说,“我掐指一算算出来的啊。” “……” “哎,”常宁起身,“时间不早了,我得先去吃个饭,晚上还要查房。”他走到门边,又回过头,别有深意地朝某人挑了挑眉,这才离开了。 助理也下去准备晚饭了,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你要吃点水果吗?”阮眠挨个去看水果篮里的水果,看起来都好漂亮,而且种类还不重复的。 医生交待最近只能吃流食,可不忍心让小姑娘失望,齐俨点头,“削个苹果吧。” 阮眠挑了个颜色最深的苹果,拿着水果刀开始削起来,她削得很慢,皮也很薄,长长地连成一条,果肉慢慢在她白皙的指间一圈圈露出来…… 削慢一点,再慢一点,这样她就有充分的理由可以在这里待久一些。 直到助理提着食盒回来,她才把整颗苹果削完,又拿去用水洗了一遍,这才递给他。 齐俨伸手接过,助理脸色微变,刚要说什么,被他一个清淡的眼神阻止了,只得无奈耸耸肩。 这一来一往间,阮眠自然也察觉了什么,有些懊恼地问,“你现在是不是还不能吃水果?” “没有这样的事。”齐俨咬了一口苹果,有点甜,不过口感还不错。 助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对阮眠晃了晃手指。 阮眠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欺身上前,一把就把他准备送到嘴边的苹果抢了过来,齐俨不明所以地看她,她的脸瞬间就涨得通红,“我……我也挺想吃……苹果的。” 他好笑挑眉,她却感觉自己都快烧起来了。 幸好助理及时过来,给了她一份香菇滑鸡饭。 阮眠红着脸吃完了苹果,饭也连一颗米粒都没落下,吃完饭又拿起勺子喝汤。 按照正常顺序,应该先喝汤再吃饭的,可那时……什么都忘了。 还有,他们共同吃了一颗苹果,这样算不算……间接接吻啊? 窗外已是暮色淡淡。 男人忽然叫她,“阮眠。” “嗯?”她回过神。 “你该回去了。” 阮眠低头看看手表,快六点了,时间过得真快。 “我能再待一会儿吗,十分钟就好。” 十分钟也很快过去,这下真的再没有理由继续留下来了。 阮眠拿起书包,“我先回去了,明天下午再过来。” “路上注意安全。” 阮眠走后,吃完饭的常宁又去而复返,轻车熟路地进了病房,还是坐在原来的位子上。 “还有事?”齐俨正看着一份文件,连头都没抬。 “看不出来啊。”常宁摸着下巴,啧啧道,“怪不得当年那么多美女围着你转,你连心思都不动一下,原来是等着这口呢。” “什么意思?” “老牛吃嫩草。” “常宁。”齐俨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情绪。 他一个病人,常宁根本不带怕的,再说动起手来谁赢还不一定呢! “我就不信你看不懂小姑娘看你的眼神。” 齐俨沉默了。 常宁的语气变得正经起来,“她还小,又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很容易对一个出色的男人动心,何况你们还有着那样的过去……说不定她对你的依赖成分更多……” “何况,你是一个心智和情感都比她成熟许多的男人,还有你的身体……这些年来败坏成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有底。那句话也原封不动送给你,没有结果的事,你给她希望会更残忍。” 齐俨看向窗外苍茫的夜色,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就算将来和这个女孩之间不会发生爱情,他的后半生,也做不到不去管她。 他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希望她过得好。 她是他的希望,是暗夜星空里唯一的微光。 夜色深如水了。 阮眠写完作业,坐在床上发呆。 床头的手机无声地收进几条来自潘婷婷的微信消息。 “软绵绵!我听说你参加市绘画比赛,还获得了特等奖啊!” “等等!一等奖有一万块奖金,特等奖有多少来着?!” “啊啊啊!我好像看到一大波瓜子朝我涌过来……” “对了,千万要记得,苟富贵,莫相忘啊!” …… 意识到时间不早了,阮眠下床去洗澡,顺便洗了头发,用吹风机吹干,她睡觉习惯不穿内衣,随着弯腰吹头发的动作一览无余地看见了胸前的两团…… 是不是太小了? 她努力回忆着,在医院楼梯间遇见的那个身材极好的女人,知名歌星苏蘅音,她的胸围是多少来着?网上有公开过这些私密数据吗? 最后,鱼尾曲地,恳请大家看一看作者有话说。 第二十章 z中美术班才开办两年,名声算不得太响亮,每年高考录取工作结束后,隔壁普通高中的校门口总要拉起显眼的红色大条幅、led屏也要彻夜不休地滚动播放上两个月——恭喜我校xxx、vvv……同学分别被清华美院、中央美院录取。 相反的,z中在这块总显得有些灰蒙蒙,作为省直属重点高中,面上始终有些不太好看。 这次的市绘画比赛,几乎云集各大高中的美术生,某种意义上,也算是美术生们联考前的无声较量。学校领导可没少花心思,又是动员又是物质奖励,最后向上面提交了将近四百份参赛作品。 一言难尽的是,最终的评选下来也只有几个学生获得奖项,大都是优秀奖,最好的成绩也只是捞了个二等奖。 看来这千年老二的帽子是摘不掉了。 没想到的是,昨晚评委组又发了新的通知下来:经过评委们的再三讨论,决定追加贵校阮眠同学市绘画比赛特等奖…… 哪能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分管美术班的领导们在狂喜后又面面相觑。阮眠?不记得美术班里有这个学生啊!? 总之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要这份荣誉是z中的,先挂上去再说,毕竟在美术这块还从来没有这么长脸过。 于是,第二天阮眠来到学校,抬头便看见自己的名字挂在了门口的led显示屏上:热烈恭贺我校阮眠同学荣获市绘画比赛特等奖! 她今早才看到潘婷婷的微信,还以为是在开玩笑,她从来没有参加过比赛,怎么会获得名次呢? 可学校公告都出来了,总不能是假的吧?她真的是云里雾里了。 在车棚遇见几个班女生,她们一起凑了过来,“哇,阮眠你真的好棒喔!” “听说我们学校全部的美术生都参赛了,可大部分都成绩平平,他们还是专业的呢……而且特等奖全市只有一个……” 女生们讨论得兴高采烈,阮眠走在她们中间,反而有一种局外人的感觉。 一路上,看到阮眠出现,大多数人的视线总会在她身上多停留几秒,主要是她近来相关的话题太集中了。 学校的风云人物,校花校草,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个,都没了新鲜感。 反而是这个曾经年级第一,后来成绩直线下降沦为班级倒数的女生,先是蛮横的小霸王花反常的道歉,再是来参加她家长会的那个英俊又年轻的男人,现在倒好,她又一举击败那么多美术生,获得了市绘画比赛的特等奖…… 走上教室所在楼层,阮眠一眼就看见了办公室门口站着的男人,联想到之前的事,她心里忽然产生了某种预感。 赵老师也看见她了,笑着走过来,大概晚上睡得不太好,他眼底有一圈浓重的黑影,不过精神看着却似乎挺不错。 “阮眠,恭喜你。” 阮眠心里的念头落地,声音也随之多了几分重量,“是您把我的那幅画送去参赛了?” “抱歉,”赵老师推了推眼镜,“这事我没有事先经过你的同意……可是阮眠,你不觉得,你以后不再画画,太可惜了吗?” 这番话触动了阮眠内心不为人知的那块儿,她盯着他背后那一抹温暖的朝阳,轻轻地眨了眨眼。 赵老师又说,“你知道上面为什么要临时追加特等奖吗?因为这是一幅很有争议的作品,它打破了传统意义上油画的定义……他们最后经过多次商榷,决定给它一份特殊的荣誉。” “阮眠,听听你心底最真实的声音。老师不会相信一个能画出这样的画的女孩儿,她会舍得放下画笔,舍得让自己最珍爱的东西蒙上尘埃……” 当然舍不得啊。 可她再怎么舍不得放下画笔,似乎也没有办法再重新握起它。 “老师希望你能郑重地考虑一下转来美术班的事,老师希望……” 赵老师已经不在眼前了,阮眠也回到自己座位,可他的最后一句话却一直在她脑子里打转。 “又在想什么呢?”潘婷婷捧着一本小说回过头来,“我刚刚跟你说话你都没听见。” “啊?”阮眠一脸茫然,“说了什么?” “软绵绵你怎么就这么可爱呢,”潘婷婷嘿嘿笑着去摸她的手,“我跟你开玩笑啊,刚刚什么都没说。” 哎,手好滑嫩,再多摸几遍好了,就是这双好看的小手画出了特等奖的作品啊,摸一把也算沾光了。 “玉树临风,”她又去叫曾玉树,冲他得意挤眉,“此刻有没有觉得很羡慕我啊?” 曾玉树冷哼一声,“无聊。” 阮眠听不懂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正要探手去摸抽屉里的手机,只听潘婷婷又问,“是下周六去市里领奖对吧?听说到时会有电视台全程跟踪拍摄,你一定要穿得漂漂亮亮的,我跟老陈请个假去现场给你加油,顺便拍照。” 算了,不发信息了,还是下午去医院再问他吧。 领奖? 倒是没有听赵老师提起这个,他当时大概一心只想说服她转去他的美术班。 阮眠浑身僵了一下,呼吸绵长艰涩得她都能感觉到肺部的那股沉重窒息。 她上一次去领绘画奖,是在九年前的林山市,当时的带队老师也就是赵老师的父亲,一个严肃的老头,时常不苟言笑,她还记得当时的庆功宴上,他难得喝了点小酒,也难得的和颜悦色,“阮眠啊,看到你们这些后生这么出息,老师心里真是开心啊。” 后来,他的尸体被人从废墟里找到,怀里还护着一个学生,钢筋从他弯曲的后背插入学生的心脏…… 林山地震,毁了太多太多东西,那是一场用再长的光阴也冲淡不了的可怕记忆。 敲上课铃了,阮眠拿出课上要用的书,低头瞥见手机屏幕亮着,愣了一下。 新收进来一条信息,内容很简单——已出院。 她无声把这三个字读了三遍,出院了是不是就意味着身体没什么问题了?心里的喜悦控制不住飞上眉梢,正想给他回些什么,班主任已经走上讲台,“通知一下大家,下星期四我们将进行本学期的期中考试……” 底下的学生们一阵哀嚎后,又恢复了木然的表情。 高三一场场的考试,不就是像喝汽水一样,揭开一个“谢谢惠顾”永远还有下一个“谢谢惠顾”,权当青春里走个过场罢了。 这场考试似乎格外重要,几乎每个科任老师都要强调一遍,连上课看小说的潘婷婷都要倒背如流了,好不容易捱到放学,她从抽屉里捧出一堆小山似的瓜子壳,用纸包好,准确地投进后面的垃圾桶。 “软绵绵,待会我们要不要出去逛逛?”考试让人那么暴躁,可她的瓜子存货已经不多。 阮眠已经背上书包,有些心虚地看她一眼,“下次吧,我今天还有点事。” “哎好吧,那我找同宿舍的人一起去。” 阮眠匆匆离开学校,骑着单车穿行过一个个十字路口,只觉得这路比起以往好像更长了些。 可哪怕再长,她还是走完了。 老人正弯着腰给花浇水,阮眠和他打了声招呼,就推门进了主屋。 屋里除了齐俨以外,他的助理也在,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两人似乎都不意外她的出现,齐俨看她一眼,示意她先进来坐。 阮眠在沙发上坐下,把对面的男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眉眼一如往日的冷淡,可脸色看起来还不错,她稍微放了心,正要收回视线,他却突然侧头看了过来。 那目光是带着温度的。 阮眠迅速低下头,把来的路上在湖边摘的一小把浅紫色小花插进桌上的细颈水晶长瓶,风从窗外吹进来,淡淡的清香在客厅里漫开。 助理的声音也飘进她微热的耳朵里。 “齐先生,周六您和史密斯夫妇有个会面……” “是这周六吗?” 阮眠看到他们一起看了过来,这才后觉自己把压在唇边的话问了出来。 “是的,”助理点头,“就是这周六。” 他又问,“周六你是不是还要补课?” 阮眠胡乱点头,伸手把花瓶边探出来的一片叶子揪下来,无意识地在手心里揉成一团。 助理又回到正题,“欧洲那边的几大银行纷纷都采取了相应措施,可……” 他们的对话越来越听不懂。 慢慢地,青山外,夕阳只剩下一个半圆。 “阮眠,”熟悉的低沉声音跳出来,“时间不早了。” “喔。”阮眠提着书包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 齐俨盯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助理的汇报一直持续到晚上八点才结束,齐俨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刚想上楼洗个澡,茶几上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一个陌生的本市号码。 手机停了又响。 齐俨皱眉接通。 “你好,请问是阮眠的家长吗?” 他的语气顿了一下,“……我是。” “你好,”那边又很快说,“我是阮眠的美术老师。” “先恭喜……”一通场面话后,“另外,有件事我想和您谈谈……” “这周六?”齐俨却抓住了他前面话里的重点。 “是的,绘画比赛的颁奖仪式将在本周六举行。” 怪不得她那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齐俨轻声笑了下,“麻烦把地址告诉我。” 赵老师报了一串地址后,又继续绕回原先的话题,“阮眠是我见过的在作画上最有天分的孩子,我真心希望……” 他看得出她很喜欢画画,可不知道什么原因不再画了,生怕错过这么一棵好苗子,这才从她班主任那里找来了家长的联系方式,准备和她的家长沟通一下。 结束通话后,齐俨轻叹了一口气,从茶几上摸到烟盒,取了一根烟出来,低头点上,猩红色的小点在指间明明灭灭,他眯起狭长的双眼,缓缓吐出一口白烟。 时间如白马过隙,周六如约而至。 阮眠提前半个小时来到市文化中心,刚进入大门,便看见不远处停着一辆电视台的新闻车,工作人员正陆续从上面下来。 她走到约定地点和赵老师碰面,他旁边还有几个学校领导,一行人正有说有笑。 她和其他一起获奖的同学走过去,站着听他们说了一会话,就准备入场了。 会场很大,灯光明亮,座位上几乎坐满了人。 阮眠四处找潘婷婷的身影,根本找不到。 等大家都入座,主持人在惯例开场白后,开始公布颁奖会议议程,接着是长达一个小时的领导轮番讲话。 终于进入了大部分人最关注的颁奖环节。 优秀奖人数较多,为了节约时间,主持人请各个学校派学生代表在会议结束后到后台领,直接从三等奖颁起。 闪光灯不停地亮起来…… 很快,连二等奖的奖项也颁完了。 接着是一等奖。 台上站着三个学生,每个人有五分钟的时间发表感言,主持人妙语连珠,把气氛炒得极热,顺利把这环节结束。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是颁奖仪式的最终部分、松了一口气准备离席时,主持人激动的声音又通过麦克风传了出来,“下面颁发的是特等奖奖项。” 底下议论纷纷,“怎么之前没有听说还有特等奖啊?” 大屏幕上,一片深沉的蓝色仿佛瀑布般慢慢流下来,不一会儿终于露出完整的面目。 “特等奖获奖作品——《繁星》。”主持人似乎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激动,音量提高了不少,“恭喜特等奖的获得者,z中十七班阮眠。” z中的领导齐齐站起来带头鼓掌。 热烈的掌声里,夹杂着不少的质疑声,“这是画吗?没有在开玩笑吧?” “是啊是啊!”有人大声附和,“这明明是一张照片!” “这是绘画比赛吧?拿照片来充数,这是觉得大家都瞎了眼吗?” 不断地有人质疑,阮眠的手心生出了一层微汗。 从来没有人这样画过油画,她也不知道这样的方式对不对…… 旁边的空位上忽然有人坐了下来,她深深地低着头。 手背突然被人轻碰了一下,接着有微凉的温度渗进手心,她震惊地去看握住自己的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她又睁大眼睛去看他的脸,整个人呆呆的,已经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男人微微一笑,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不用担心,等他们知道这是一幅画,一幅真正的画,所有的质疑都会消失。” 后排有个女生还在不满地发表抗议,“这不公平!随便拿张照片来参赛就能得到特等奖,真是太可笑了,我不服气!” “就是就是!”很多人的声音在附和她,像潮水一样一波波涌过来。 可阮眠再也听不到了,她只听得到旁边这个男人的声音,只听得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他总是在不经意间就带给她这么多的惊喜。 她紧张的心瞬间安静了下来。 第二十一章 场面开始有些失控。 “请大家安静一下!” 原先还游刃有余的主持人此时吼得声嘶力竭,可底下的观众情绪越发高涨,难以安抚,他整了整歪掉的领结,用力清了清喉咙,“请大家……” 这时,一个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从左侧走上会场,随手从媒体台上拿了一只麦克风,沉稳有力的声音在整个会场回荡,“我很高兴看到大家是这种反应。” 不少人认出他来。 这是省美协的主席,知名印象派画家赵毅,在画坛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他是这次市绘画比赛的特邀评委。 “能请大家给我几分钟时间吗?” 喧闹开始慢慢被驱逐出去,不一会儿台下就安静下来。 “谢谢大家。”赵毅郑重地弯腰鞠了一躬,“我刚刚在下面,听到大家最多的疑问是,凭什么一张照片可以参加绘画比赛,甚至获得特等奖。” 有其他学校的带队老师站起来,“这种怪事之前闻所未闻,希望赵主席能给大家一个合理的解释。” 赵毅点点头,温和的目光扫视全场,“如果我说,这是一幅画呢?” 时间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震惊、惊愕、不敢置信都被压抑着,无声发酵着,直到再也压不住,如火山爆发般释放了出来。 “什么?!我刚刚没有幻听吧,这是一幅画?” “这怎么可能是画呢?分明就是照片!” 也有人义愤填膺,“怎么能把油画画成这个样子,这简直是侮辱艺术!” …… 赵毅并没有去阻止大家宣泄内心的情绪,安静地在台上站了十分钟,等他们都平静了下来,这才重新开口,“开始看到这幅作品的时候,我也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我进入画坛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这样画油画,而且对方还是个只有十八岁的小姑娘。” “一幅画最重要的是意境,没有意境的画是死的画,就算画法再新奇,可它失了意境,便不能成其为一幅好画,所以当时我毫不犹豫就把这幅作品从名单里剔除了出去。” 赵毅又笑了笑,“可当我晚上回家,躺在床上睡觉的时候,我一闭上眼,脑中就不由自主地浮现那片星空。” “德国哲学家康德说,这世上唯有两样东西使我深深地震撼,一是头顶浩瀚的星空,二是人们内心崇高的道德法则。我想自己大概也是被那片不一样的星空迷住了……艺术是宽容的,欢迎各种各样的表现形式,任何一种风格都应该得到尊重。” “下面请作画者上来和大家聊一聊吧,”赵毅又鞠了一躬,笑意温煦,“说实话,我也挺想认识一下这个小姑娘。” “去吧。” 耳边忽然拂过一阵温热,阮眠点点头,松开男人的手起身,一步步地往台上走去。 摄影机从她身影出现的那瞬间就开始跟拍。 “感谢赵主席为我们答疑,”主持人拿着话筒走过来,他已经重新找回自己的气场,“哇,没想到是一个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果然是画如其人啊……” “抱歉,”刚刚那位带队老师又站了起来,“我能说几句话吗?” 不等主持人回答,他已经激动地开始说了,“我认为这幅画不是没有意境的,它表面上虽然用了极端写实的独特手法,可实际上,当我看着它的时候,我想起了很多美好的事,又仿佛能感觉到一片繁星落在眼前,它是那么真实,又是那么虚无缥缈。” “它的每一条线条,每一颗星星都是意境……”他有些语无伦次地说着转身看向观众席,“大家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是啊,我也有这种感觉。”有人跟着说,“之前我情绪起伏很大,可当认真去看这幅画的时候,我的内心突然变得很平静……” 很多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他们好像也有类似的感受。 主持人趁机把话题抢了过来,“我想问一下,阮眠你是怎么想到要画这样一幅画的?” 镜头慢慢推进,将那个站在台中央的纤细身影细致地圈了进来。 阮眠的目光轻轻从那些或陌生或熟悉的脸上扫过,最后在角落的某个地方定住,她看着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唇边渐渐浮现清浅笑意。 只要他还在,那么一切就无所畏惧。 “因为我看不清这个世界,所以我想把它画清楚。” 主持人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脑中阵阵空白,唯有那道轻柔却坚定的声音在回荡,忽然就忘记了接下来该说什么。 齐俨心里也有不小的触动,他望着台上的人,眼神开始慢慢变得温柔起来。 小姑娘从来都是柔软纤弱的,他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如此的自信之色,她注定是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的。 可他知道她的心结,大概一时难解。 他走神间,阮眠已经发表完感言,再抬头看去的时候,领导正给她颁奖,这一流程结束,颁奖会也接近尾声了。 主持人照着台本念了一通话后,又号召所有的获奖者重新上台合影留念,其他人陆续退场。 阮眠一身白裙站在最中间,笑靥如花,微弱的“咔嚓”一声,这个画面被齐俨收进手机里。 合完影,阮眠拿着证书和奖金从台上下来,她是真的很开心,眉眼里都是笑意,“我们走吧。” 齐俨点点头,跟在她后面走出去。 “接下来要去哪里?” 阮眠想了想,现在时间还早,不怎么想回家,何况家里没人。 明天就是十一国庆,阮眠有三天的假期,应浩东人已经有好多天不见踪影了,那母子俩听说回老家去了,连保姆都放了假。 她哪里都不想去,她只想和他待在一起。 欣喜之后,阮眠才想起来某些事,疑惑地问,“你今天不是和人有约了吗?” 该不会特地推掉了过来看她领奖的吧? 这个猜测让她又是窃喜又是愧疚。 齐俨“嗯”一声,看了看手表,“希望还赶得及。” “如果接下来没什么安排的话,陪我去个地方?” “好啊。” 不过这是要去哪里? 司机把车子开出市中心,视野渐渐开阔起来,阮眠从车窗看出去,能看到一片广阔的荷塘,这个季节荷花已经谢了,只有一些残叶铺在水面上,映着熠熠阳光,又像重获了生机一般。 她侧过头,“我们要去见史密斯先生?” 当时印象太深刻,这个名字她听过一次就记得了。 齐俨抵唇笑了下,算是默认。 “阮眠。” “嗯?” “这次你想要什么奖励?”他刻意压低声音。 阮眠根本受不了这种酥软的无力感,心不在焉地“唔”了一声,“其实,你来了……就可以了。” 他为什么会来已经不重要了,总之这个人神通广大,总有办法知道,最重要的是他来了。 这对她而言已经是最好的奖励,再也不需要别的什么了。 正午阳光丰沛,阮眠膝头也笼着一团,她伸手去握,手心里暖融融的,惬意地眯起眼。 开心得想唱歌,可也只是想想而已——她唱歌会跑调,跑得很厉害那种。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男人的侧脸隐在一片光影里,可舒展的修长双腿可以看出他此时的心情也不错,“如果你喜欢的东西,遭受了别人的质疑,那么还要不要继续下去呢?” 齐俨一听就明白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无非就是对那种超写实的画法感到迷茫罢了。 “如果不继续下去,”他看向她,黑幽的眼底有笑意,“这个叫阮眠的女孩会像大部分普通人一样,顺利考上大学,恋爱、工作、成家、生子,她大概会是一个很好的妻子和母亲,也会有一份平淡温馨的生活。” “如果继续下去,”他语气顿了顿,“那么这世上很可能会多一个超现实主义画家阮眠。” 超现实主义画家? 阮眠的胸口砰砰直跳,心动极了。 “可她照样可以是很好的妻子和母亲,她在平凡和伟大间游走,她会被很多很多的人知道……” “所以,”他的笑意微敛,目光专注,“你会选择哪个?” “你觉得我应该选哪个?”她轻声问。 “你心里不是已经有了答案?” 一针见血。 他了解她至深,甚至比她自己更了解。 几分钟后,车子在一座古朴的院落前停下,阮眠跟着下了车,好奇地看了一圈周围,她不知道z市还有这样的地方。 中秋节刚过不久,门前的廊柱上还挂着两盏喜气的大红灯笼,“吱呀”一声,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一个佣人模样的中年女人走了出来,“齐先生,史密斯先生已久候多时。” 阮眠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刚踏进门槛,里屋就有个高大的外国男人大步迈出来,和齐俨打过招呼后,他这才发现阮眠的存在,深蓝色的眼睛浮现一抹了然,“我说怎么过来得这么晚,原来是……” 这个外国男人竟然讲着一口流利的中文。 不过,等进屋看到他太太,阮眠就不觉得奇怪了。 史密斯夫人是个黑发黑眸的中国人,虽已接近中年,可气质娴雅可亲,说话温温柔柔的,声音格外好听。 “齐,你来得刚好,我们正准备开饭呢。” “咦,这小姑娘是?” “阿姨您好,”阮眠上前一步,“我是阮眠。” “阮眠,好名字啊。”温软的江南腔调把这两个字念得极为缱绻,让人耳朵为之一酥。 阮眠听得微微红了脸。 佣人已经摆好饭菜,四个人坐下来吃饭。 史密斯夫人名叫温婉,她似乎特别喜欢阮眠,吃完饭休息了好一会儿后,男人们去书房谈正事,她就拉着她去小花园里一边喝下午茶一边聊天。 “上大学了吗?” “还没,”阮眠摇头,“刚高三。” 温婉怜爱地看着她,“怪不得你看起来这么瘦,高三一定很辛苦吧?平时要多吃点好吃的,好好照顾自己……” 她平时算不上是一个话多的人,可对着这个小姑娘却好像有许多掏心窝的话想说,人与人间的缘分真是奇妙。 不知不觉,阮眠对她的称呼就变成了“婉姨”。 “我能问一下,他是做什么的吗?” 温婉好笑地问,“他是谁?” 阮眠仿佛被她看破心思般羞怯地低下了头,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温婉不再逗她了,“他和我丈夫都是做风险投资的,很多人称他们为风险资本家。” 怪不得他这些年一直都一个人,原来是等着栽在这小姑娘手上,真是有趣。 阮眠不明白内情,可也感觉那是一个离自己很遥远的世界。 温婉又和她聊起自己和丈夫相识相恋的过程,一个将近四十岁的人,脸上焕发着甜蜜的光彩,“他真的很爱我。以前我们曾有过一个孩子,不过当时出了点意外,母子俩只能选一个,他一点都没有犹豫就选择了我,而且从那以后我的身体就变得不太好,他就不许我再生,所以直到现在我们都没有孩子……” 阮眠非常羡慕这种相濡以沫的爱情。 两人聊着聊着,三个多小时就过去,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佣人把新的茶点端上来,阮眠一直看着那个形状奇特的瓷瓶,好奇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温婉见状,拿起来给她倒了一小杯,“这是我们家乡的特产,尝一尝?” 空气里酝酿着一股诱人的甜香,阮眠低头抿了一小口,味道清甜甜的,还有一股桂花的香味,她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好喝的饮料…… 温婉又往她空杯里倒了些。 半个小时后。 齐俨从书房出来,惊讶地看见自己带来的小姑娘趴在桌上睡了过去,再一看桌上,顿时明白了过来。 温婉笑着跟他说,“没想到小姑娘酒量这么浅,才喝了两小杯就醉过去了。”她还暗自嘀咕,“这甜酒的浓度也不高啊,平时我都是当饮料喝的。” 他轻皱眉头,眼看时间已经不早,只好把小姑娘抱起来往外走。 史密斯夫妇把他们送到门外。 黑色车子在暮色中渐行渐远。 车里,阮眠脸红红地靠在男人肩上,睡得无知无觉,她的呼吸平缓均匀,还带着淡淡的酒香。 密闭的空间里,几乎都是她的气息,还有那种隔着衣衫都能感觉到的温度……齐俨不禁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怕她睡得不舒服,他稍稍调整了她的睡姿,没想到惹来她不满地在自己肩侧蹭了蹭,结果一不小心头就歪下来,柔软的嘴唇轻轻擦过他喉咙处突起的那块,他眼疾手快伸出手,把她的身子接了个满怀…… 喉结对男人来说也是轻易撩拨不得的部位,偏偏是她这种无意识的,那种感觉几乎被成倍放大…… 浑身很快燥热起来,真是……要命。 第二十二章 很快,浑身开始燥热,真是……要命。 本来想直接送她回去的,可自己现在这情况……又有些不太好办,齐俨只得让司机调头先回老屋。 他的手托着那柔软的身子,尽量让她离自己远一点,可那独属于少女的温香却不停地往鼻间钻,根本无法抗拒。 路上的几分钟仿佛在无形间被一寸一寸地拉长,格外难熬,齐俨看向夜色幽深的小树林,深深吸了一口气。 车子终于停了下来。 推开车门,微凉的初秋气息涌进来,齐俨先下车,又伸手去把酣睡的小姑娘抱出来。 司机还坐在位子上,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等车门关上,这才慢慢启动车子开走了。 齐俨打算先把她抱到客房,他一个大男人,她又睡着,怎么叫也叫不醒,衣服是没办法换的了,要不就这样将就一晚? 他一边寻思着一边上楼。 他尽量把每一步都走得平稳,可离二楼还有几节楼梯时,头忽然抽疼了一下,浑身也像被抽走了大部分的力气,单膝重重地跪了下来,怀里的人也根本抱不住…… “砰”的一声清晰而沉重地在夜里回荡。 阮眠揉着后脑勺坐起来,眸底含着无辜的水光看他,“疼。” 那疼痛仿佛也只是一瞬间的,齐俨扶着楼梯站起来,只觉得除了有些晕眩外,其他已没什么大碍。 阮眠吸吸鼻子,借着他手的助力也站了起来,疑惑地看了一圈周围,“我怎么在这里?” “你说呢?”他轻笑一声,语气听起来竟然有些宠溺的味道,然后阮眠就感觉到额头被轻轻弹了一下,“以后不准再喝酒,知不知道?” 她脸颊微热,有些底气不足地轻声反驳,“我并不知道那是酒啊。”何况以前母亲管得严,从来不让她碰这些东西。 小姑娘的声音软糯糯的,低着头却用余光偷偷看他,大概想看他是什么反应。 那种念头一旦生起,便很难控制住,而他目前并没有完好的打算,就算真的要有些什么关系,那也得等她上了大学以后。 也需要给她时间去理清对他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情。 “我待会送你回去。” 既然小姑娘清醒了,那么继续把她留下来就显得别有用心了,虽然他向来不是顾忌世俗眼光的人,可只要和她相关,就不得不慎重考虑。 她一抬头,便发现那双深沉的眼睛涌现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到唇边的话慢慢咽了回去,只好点点头,“好。” “你先到客厅等我一下。”他说着,转身往上走,身影很快消失在主卧门口。 阮眠听话下了楼,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他出现,想起晚上好像有今天颁奖会的重播,起身走过去开了电视。 她拿遥控器往下调台,终于找到z市卫视,上面正放着特仑苏牛奶的广告,画面突然一闪,一道沉稳的男声传了出来,“下面插播一条重要消息,据中央气象台,强台风‘鲤鱼’中途改变方向,预测将于今晚正面袭击我市,最大风力可达16级,望广大市民……” 她往窗外望去,夜色温柔而平静,根本不像台风即将登陆的样子。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阮眠回过头,见男人正朝自己走来,他短发微湿,还换了一身新的衣服,黑衬衫黑西裤,在柔和的橘色灯光下格外显眼。 他刚刚是去洗澡了? 阮眠又想到,似乎从来没有见这个男人穿过黑白灰三色以外的衣服,当然他身材好穿什么都好看,就是颜色单调了些,而且好像……没有穿过西装? 不知道他穿上西装会是什么样子?唔,想象不出来。不过目前为止,她最喜欢他穿白衣黑裤,他总是能把这两种最简单的搭配穿得赏心悦目,而且那样的他,看起来没有那么冷峻,也不会给人难以接近的疏离感。 齐俨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走吧。” 阮眠敏感地察觉到他侧身而过时身上的微凉气息,不禁轻轻皱了一下眉。 现在天气也不会很热,为什么要冲冷水澡?何况他才刚出院没多久。 他已经走到门口,见她没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她立刻跑过去。 外面开始起风了,夜色在树梢上翻涌,空气也渐渐变得闷热起来。 幸好两家隔得不远,十分钟就到了。 阮眠解开安全带下车。 齐俨抬头看了看被一片黑暗裹住的屋子,沉声问,“家里没有人?” 阮眠摇摇头,又说,“这里很安全,待会儿我会把所有的门都锁上。” 他凝眉,“一个人在家,睡觉会不会怕?” “睡觉的时候开着灯,”阮眠笑了笑,“就不怕了。” “害怕的话打电话给我,不管多晚。” 阮眠乖巧地点头。 她就那样目光如水般看着他,风把她的白裙和长发一起吹起来,看着美得像一幅画。 齐俨只觉得心底的某块也开始变得柔软,他唇边浮现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进去吧。” “嗯。”阮眠走出几步,又回头,“晚安。” 男人并没有像之前说的那样看着她进去就离开,阮眠回到房间,推开窗一看,那辆黑色车子还停在下面,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离得太远,周围又黑,她看不清坐在车里的人的脸,视线只能锁住他指间的一抹微红的光。 红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不一会儿又有幽蓝的火光窜起来,她趁机看到了他清冷的下巴线条和微抿的薄唇,火光灭了,又只剩下一个小红点。 不知道站了多久,她的腰背隐隐有些发酸,却舍不得从窗前离开,仿佛觉得只要能这样看着他,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便充满了独自应对这漫漫长夜的勇气。 桌上的手机一震,阮眠回过神,探手拿起来正准备点开,楼下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她的目光连忙追过去,可那车子很快就消失了踪影,她的心里止不住的失落,可看到短信内容,又忍不住有些开心,“早点休息,明天见。” 她放下手机,拿了睡衣进浴室。 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狂风大作,阮眠定了定心神,跑到门边再确认一遍门已经反锁,然后拿了一本英语书爬到床上,准备背些单词再睡。 背完差不多一页的单词,困意也渐渐来了,她挪到床的最里面,把被子揉成长条摆在外面,怀里搂着一只小猴子,慢慢就睡了过去。 睡到半夜,阮眠被瓢泼的雨声吵醒,她睁开眼,入目俱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清楚,愣了几秒没反应过来。 灯关了? 她明明记得睡前还开着的啊,该不会是,又停电了? 窗户也被风吹开了,砰砰作响,雨不停地飘进来,地板已经湿了一大片。 阮眠打开手机手电筒,下床,走过去关窗。 没想到手刚碰上去,摇摇欲坠的一整面窗就掉了下去,在地上砸出巨大的响声,震得她耳朵都有些发蒙了。 阮眠重新回到床上,努力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不得不承认,一个人在家里,又是这样停电的风雨深夜,心里到底还是有些害怕,她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勇敢。 手不小心按了一下身侧的手机,几乎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一个“俨”字也在上面浮现。 连续的震动,是来电。 她接通,略沉的呼吸声传到那端。 “停电了,害怕吗?” “……不怕。” 那边沉默了几秒,“下来开门。” 阮眠“喔”一声,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猛地从床上跳下来。 “慢一点,不用急。” 此时哪里还听得进去这些? 阮眠举着手机“蹬蹬蹬”跑下楼,开了一楼的大门,风雨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外的男人,又惊讶,又有说不出的欢喜,赶紧把他拉了进来。 齐俨身上的衬衫湿了大半,她找了一条毛巾给他,又跑进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出来。 他坐在沙发上看她忙上忙下。 他先前回了一趟家,客厅的电视还开着,无意中瞥了一眼底下滚动的播放条,知道今晚会有台风登陆,他刚从外面进来,确实能感觉到空气里的那股压抑,这样的天气,小姑娘又只有一个人在家…… 可稍微思索一下,他又觉得,对她来说,适当的磨练很有必要,于是就打消先前的念头,上楼回到书房,半个小时后还有一个跨时区会议要开。 没想到会议被临时中断,大概是台风天导致线路故障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附近的区域都停电了。 齐俨又想起她那句故作平静的话,“睡觉的时候开着灯,就不怕了。” 胸口的某处竟然轻轻地疼了一下。 磨练什么的,还是放到下一次吧,小姑娘那么怕黑…… 当看到她捧着一根蜡烛黑暗里走出来,微弱的光芒映着那张巴掌大小的脸,勾勒出眉间唇边的嫣然笑意,他笑了一下,那黑墨般的眸底也有一缕微光在动。 两人面对面坐着,蜡烛摆在桌子上,烛光摇曳。 “现在还害怕吗?” “不怕了。” 她听到他笑了,自己也跟着笑,其实早已心花怒放。 阮眠想起以前看过这样一句话——往往会在最深的绝望里,看见最美的风景,一如她遇见这个男人。 母亲去世后,她感觉自己的世界连唯一的星光都黯淡了下去,可那个时候她不知道会遇见他,遇见另一个全世界。 齐俨见她怔怔望着自己,眼神已经有些飘了,低声问,“要不要先睡一下?” 阮眠轻轻“嗯”一声,前半夜她一直不敢睡太熟,此时是真的有些困了,她在沙发上躺下来,又不舍得闭上眼睛。 万一这是一个梦呢? 齐俨抬手扇灭了蜡烛,客厅陷入一片全然的黑暗中。 这下子,无论眼睛是睁是闭都看不清他的脸了,阮眠在心里轻叹一声,乖乖睡觉。 齐俨却没有什么睡意,听到那道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他也开始闭目养神。 雨势变小了,淅淅沥沥地下着,落地钟敲了三下,余音未落,灯“啪”一声亮起来,他几乎立时就睁开眼—— 小姑娘侧身正对着他安静睡着,宽大的粉色睡衣从肩上滑落,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她的睡颜恬静、没有一丝戒备,根本没有意识到从这个角度…… 齐俨起身,把那掉了一半的薄毯重新盖回她身上,把她纤细的胳膊也一起放进去,确定锁骨以下都遮得严严实实,他一把捞起桌上的烟盒,开门出去了。 半个小时后,等烟味散得差不多他才重新进来,却是怎么也睡不下去了,只好从桌子上拿起一本数学参考书,略微翻了翻,眉心微蹙,又拿过笔,依着模糊的印象,在纸上开始写起来。 天蒙蒙亮时,他基本上把整本书的考试重点都划了出来。 第二十三章 台风过境,所到之处一片狼藉,屋里却是难得一片安然静好。 阮眠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来,见男人半躺在对面的沙发上,他手脚修长,那张能容得下她整个人的沙发,对他来说显得太小了,几乎一截小腿都横在外面。 这样的睡姿一定很不舒服,可他的眉眼却稍稍舒展着,微乱的头发垂在额前,比起往日的淡漠,此时的他平添了一丝温和。 她坐起来,下巴抵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他。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多好? 可也只是如果,落地钟“当当当”敲了八下,早上八点了,她的生物钟向来很准,今天却难得睡了个懒觉,其实和平时相比,她的睡眠时间缩短了不少,但大概心情好的缘故,却丝毫不觉得疲累。 钟声一停,阮眠察觉到他眉心轻轻皱了一下,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她捂住双眼想躺回去装睡,可他却并没有醒过来,而是侧过身正对着她。 幸好只是虚惊一场。 她不敢再偷看下去了,怕自己的心跳得太厉害,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还带着微微温热的薄毯盖到他身上,昨晚上她太急着下楼,根本没有拿毯子,难道是他后来特地上楼去拿的? 记得上次发烧,醒来时也是发现身上盖了毯子,或许那次也是他? 其实那个时候他们还没那么熟,这个男人整天又冷着一张脸,她心里有点儿怕他,连和他说话都很紧张,这样小心翼翼的情绪,似乎从墓园回来,知道他就是九年前的那个人时,就渐渐地淡了。 然而,另一种朦朦胧胧的感觉却不断地叠加着,涨满心间,不敢让他知道,怕那层纸一旦捅破……他有太多的理由可以拒绝她,却又隐隐期待他的反应,这种感觉矛盾又复杂,比最深奥的数学题还要让她无措。 咦,那是什么?阮眠的目光被桌上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吸引了过去,疑惑地拿起来一看,赧然地轻咬了一下舌尖。 他……他居然帮她把数学考试的重点划出来了?! 这么厚的一叠,在手心里有着沉沉的重量,她闭上眼,几乎能想象到昨晚他就坐在这里,低头一笔一划地写着…… 心忽然柔软得一塌糊涂。 阮眠吸吸鼻子,进厨房煮早餐。 保姆走之前早已把冰箱清空,她翻了一遍,在角落找到一根黄瓜,也算是意外之喜,寻思着可以做个拍黄瓜,再熬点白粥,简单对付过去。 阮眠拿了一小块黄瓜放进嘴里尝了尝,味道好像有点怪?她回忆着制作过程,是不是放了两次醋?她懊恼地叹气,这时,白粥熬开了,“咕噜咕噜”地顶着锅盖,她连忙把火调小一点,不经意转过身,瞥见门边倚着一道修长身影。 哎,他什么时候醒过来的?又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早安。”她还吃着黄瓜,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 齐俨笑了下,“早。” 几乎在薄毯盖上来的一瞬间他就醒了过来,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发梢扫过自己颈边的那种痒意,头部却开始阵阵晕眩,他隐隐预感到这么些年消耗身体的惩罚大概要来了。 “等一下就可以吃早餐了。”她用勺子把粥舀起来放进碗里,一大一小两个碗并排放着,光是看看就觉得很温馨。 阮眠把两碗粥端出去放到桌上,又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什么,小跑着上楼,下来时手里拿着一套全新的洗漱用品,“给你,洗手间在那边。” 齐俨洗漱完回来已经是十分钟后,小姑娘正心不在焉地用勺子拌着粥,他在她对面坐下,抽过纸巾擦干手。 “这个温度刚刚好,”阮眠把凉得差不多的粥推到他面前,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家里……只剩下这些东西了。” “无妨。”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黄瓜,刚入口便闻到一股醋味,他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面色平静地吃完了一整块,又低头喝了一口粥。 粥倒是熬得还不错,软糯清香,入口即化。 看来他好像不排斥吃酸,阮眠暗暗松了一口气。 两人吃完早餐,接下来也没什么安排,阮眠就开始照着那份整理出来的考试重点复习数学,男人则是坐在她旁边,继续给她整理其他学科的重点内容。 到傍晚的时候雨开始小了,天黑以后连风都静止下来,台风“鲤鱼”就算这样过去了。 阮眠的国庆三天假期都在对照重点复习考试中度过,假期返校第一天,她早早来到学校,捧着装订成册还包了书皮的考试重点,一边看一边轻笑。 潘婷婷以为她也和自己一样在考试前看小说减压,说不定还是上次送她的那本,刚想瞄瞄她看到什么内容如此心神荡漾、脸颊泛红,没想到回头一看,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软绵绵啊,临时佛的大腿我们这些学酥可抱不起啊。”潘婷婷又摸出一包瓜子,撕开,往嘴里丢了一颗,“万般皆下品,唯有瓜子香。” 考试什么的都是浮云,闭闭眼就过去了。 不对! 她又重新认真看了一眼纸上的字,龙飞凤舞、力透纸背,这像是一个男人的字啊! “软绵绵,我问你个问题。” 阮眠轻轻翻过一页,边角都要压得平平整整才继续看,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哎,她什么时候才能像他一样写这么好看的字啊? 不过一想到自己又拥有了许多他的字迹,而且这还是他特地为她写的,简直比什么都开心。这次一定不能辜负他的心血,怎么也要考个理想的成绩出来,阮眠在心底暗暗下决心。 潘婷婷凑过来,“这份考试重点是谁给你整理的?” 不等阮眠回答,她又问,“该不会是……梁校草吧?” 阮眠摇头,怎么会想到他? 潘婷婷却觉得自己的猜测很合情合理,“你想啊,上次你借他英语笔记,这次换他投桃报李给你整理重点,还有啊,你们之间现在又没了小霸王花的阻碍……”她嘿嘿笑着同时弯了弯两个大拇指。 简直越扯越离谱了。 阮眠笑笑不说话,继续记重点。 潘婷婷扫了一眼教室,大家都在埋头复习,她顿时觉得没什么意思,撇撇嘴又转回去嗑瓜子了。 在紧张的气氛中,高三第一次期中来临,直到最后一科英语考试结束,阮眠才有一种真正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她觉得自己应该考得还不错,至少复习到的、会做的部分都做好了,想把这个消息和他分享,可冷静了下,又觉得还是等成绩出来再说,免得空欢喜一场。 考试结束阮眠回到家,家里冷冷清清的,她泡了泡面当晚饭,吃完回房间看书,大概十一点就上床睡觉。 睡到半夜,阮眠被一阵重物倒地的巨响吵醒,她迷迷糊糊从床上爬起来,却立刻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该不会是家里进贼了吧?她连鞋子都没穿,迅速跑过去把房间门反锁了。 心脏仿佛跳到了喉咙口,她靠在门边轻轻喘气。 不要怕不要怕,门反锁了不是吗?那人进不来的。可越是安慰自己,脑中越是不受控制地想起以前在法制频道看到过的入室抢劫杀人案,她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床底、衣柜什么地方都行,可双腿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她用力咬住下唇…… 从楼下传来的一声高吼刺破死寂,却猛然让她紧张的心松了下来,这声音…… 阮眠又凝神听了一好一会儿,这才确定真的是父亲回来了,虽然从小到大她从未在他身上获得过任何的安全感,可此时此刻,她是那么感激他出现,哪怕只是一把声音。 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又听到女人的哭声,听起来好像是那个女人的,心里不禁疑惑,这到底是怎么了,三更半夜的。 入秋的夜晚凉意已很深,阮眠披了一件外套下楼。 楼梯刚走到一半,她又听见清脆的“啪”一声,微微睁大的眸子里尽是王佳心被应浩东一巴掌打在沙发上的画面…… 阮眠知道父亲脾气向来不太好,可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动手打人,打的还是女人,而且这个女人还给他生了个儿子。 她当即愣在了原地。 应浩东似乎还不解气,气得又扫落了桌上的一套茶杯,“你说你配当一个母亲吗?啊!当年带我儿子回老家,结果一场高烧就把他烧成了哑巴,现在倒好,直接把人搞丢了……” 王佳心蓬头散发,只知道哭,一个劲儿地哭,语无伦次,“我不知道,你来火车站接我们,辉辉很开心,我又刚好遇见以前的同学……我以为他先跟你回家了……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他会不见……” 应浩东又踢翻一张椅子,“总之我儿子要是找不回来,我他妈跟你没完!” 警察局那边要过了二十四个小时才立案,说是让他们先回家等消息,呵呵,哪里能等得下去,等案子立起来,孩子都不知道被人拐到哪里去了。只好不停地在外面找,奔波了大半天,连滴水都没喝,此时真的是精疲力尽。 阮眠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也被砸了一下,狠狠地疼起来,她用力抹了一把脸,跌跌撞撞地往楼上跑。 她脑子很乱,可是却又有明确念头,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 阮眠从床头找到手机,拨通号码,“嘟嘟嘟”的声音响了许久,那边都没有人接听,她闭了闭眼,身子软软地落到地板上。 “喂?”在嘟声即将结束时,那端传来一个带着困倦睡意的低哑男声,似乎一会儿才看到来电人是谁,他的嗓音不自觉放柔,“阮眠?” 耳边只听到她沉重的呼吸声,齐俨意识到什么,揉着眉心从床上坐起来,“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小哑巴,小哑巴,”阮眠的喉咙极其苦涩,声音一点一点地从那处压出来,“我弟弟……不见了。” 第二十四章 “入夜天气凉,穿件外套,十分钟后在门外等我。” 那边只有局促压抑的呼吸声。 “阮眠,冷静下来,能做到吗?” “……能。”阮眠从凉意渗人的地板上起来,又加重语气重复一遍,“能。” 那边低低“嗯”一声,结束了通话。她丢下手机,匆匆进浴室换掉睡衣,又在外面加了一件薄外套,这才关门下楼。 客厅里,王佳心还趴在沙发上啜泣,应浩东却不见人影,估计是又出去外面找人了,阮眠刚才依稀好像听到汽车发动声,她脚步没停,直接开门出去。 夜的凉意扑面而来,她忍不住裹紧了外套,在外边站了几分钟,不远处就有一道车灯打过来,泛着寒光的车子稳稳在路边停下,她连忙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齐俨熟练地打着方向盘,将车子调个头,冲进夜色中。 他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小姑娘鼻尖红红的,黑长的睫毛轻轻地颤动着,一下一下,仿佛颤在他心里,她忽然抬起头,清澈眸底的无措便毫无遮挡地映入他眼中。 “我们要去哪里,直接去火车站找吗?” 她想告诉他,火车站附近基本上能找的地方应该都被她父亲和他的朋友们找遍了,何况这又是三更半夜…… 齐俨面沉如水地直视着前方,声音沉稳,“我们先去见一个我的朋友,他会有办法。” 他会有办法。而不是他应该有办法、他可能有办法。 这个男人给她的是一个肯定的答案,一如那种无助无依的时刻,她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他,毫无疑问。 阮眠心里莫名笃定,他是无所不能的,任何棘手的事对他来说都仿佛淡如指间烟雾。 所以只要相信他,相信他就好,她定了定心神。 大概一个小时后,车子开进城中村,过了一道石桥后在一个小院落前面停了下来。 这动静引起附近连绵起伏的狗叫声,一波盖过一波。 好一会儿后才有一个男人从屋里钻出来,阮眠凑到车窗边看,只觉得那人个子很高,板寸头,走近才看清他穿着背心和短裤,连浓郁的夜色都遮不住他满身的痞气。 该不会是地头蛇那样的人物?阮眠猜想。 高远直接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先找了瓶矿泉水拧开仰头灌了大半,晚上和一帮兄弟去吃烧烤,小老板娘对他有那么点儿意思,一边烤着东西一边脸红红地和他搭话,他觉得有趣便多逗了她几句,倒是没注意她往串儿上撒了一次又一次的辣椒…… “齐哥,要不是事先知道要找的是个小孩,我简直要怀疑丢的是你心尖尖上的宝贝儿了。” 毕竟大半夜的亲自过来,高远知道这人性子,要不是真的在意进心里的人,还真的劳动不了他一根手指头。 “哟!”他这才看到后座还有个小姑娘,“还藏了个小美人,该不会是你的小女朋友吧?眼光可真够好的啊……” 阮眠有些不自在地捋了捋额前垂落的头发,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来。 高远摸着下巴,啧啧两声,这小模样真是我见犹怜,他印象中齐俨身边几乎没有过女人,那么这小姑娘和他是什么关系?真是捉摸不透。 “情况怎么样?” “放心,只要人还在z市,不管是活的还是……” 齐俨一个凉凉的眼神递过去,他立马拍胸口,“保管能找到!” “只是时间可能要长一点,这每天丢的孩子多了去了,又不知道小孩长啥样,排查起来费时间……” “我有他的照片!” 阮眠从包里翻出一个相框递了过去。这是她出门前在客厅拿的,总觉得带上总会有用。 “聪明的女孩!”高远痞里痞气地朝她打了个响指,“这样一来就好办了。”他从兜里摸出一部屏幕摔成蜘蛛网的手机,对着相框拍了张照片,发到微信群,又发了一条语音,“兄弟们,眼睛都给我睁大了!要找的小孩就长这样,比这高的矮的胖的都不行,一定要国产原装的!早点找到人,回家还能继续搂着热乎乎的老婆睡觉,行动起来,gogogo!” 他的破手机像抽搐了一样震动起来,一连收进来几十条回复。 “小妹妹,这小孩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弟弟,”阮眠轻声答他,“还有,我叫阮眠。” “喔~”高远恶趣味地拖长声音,故意大着舌头说,“软绵绵?好名字啊!” 齐俨没搭理他。 阮眠也没心情去纠正他,她问出最关心的问题,“真的一定能找到吗?我听说那些人贩子……” 她说不下去了,转头去看窗外,慢慢把眼底的氤氲蒸掉。 她听潘婷婷提起过,那些人贩子可可恶了,拐了小孩立马就带到别的城市去,离得越远越安全,这些被带走的孩子,大部分都卖给一些偏僻地区的人家,从那以后就再也回不来了,得给那些买他们的人当一辈子的儿子。另一部分不是打折手脚被赶去街上乞讨,就是被挖了心脏…… 小哑巴又不会说话,没正式上过学,连字都认不全,更不要说写出来…… 他此时会不会吓得一直哭? 那道总是带着期待的眼神一直在阮眠眼前晃,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画面也清晰浮现:他总是小心翼翼地想讨好她,姿势摆得那么低,他会在应浩东要打她的时候站出来保护她,他会给她留一块蛋糕,他在纸条上“叫”她姐姐…… 如果,如果可以重来一次,她会对他好一点,更好一点,哪怕他是那个女人的儿子。 车子进入市中心,副驾的人早已歪头睡了过去,还不停地打着呼噜。 一道微哑的声音从呼噜声里穿了出来—— “阮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送我一幅画?” “记得。” “它叫什么名字?” 阮眠许久才从唇中轻轻抖出两个字,“希望。” 那道彩虹,是希望。 “嗡嗡嗡”的震动声又打破静寂,高远抓了抓鸟窝似的短发,接通电话,那边很快有道中气十足的声音跳出来,“远哥,有消息了!” 阮眠惊得从座位上站起来,脑袋撞到了车顶,可她顾不上那么多,扶着座椅凑过去听,一颗心之前反复地在冰水里泡了又泡,连血液都几乎停止不动了。 她呼吸轻轻的,脸上的肌肤白得几乎剔透,只有那双水光被濯洗过的眸子,又黑又亮,齐俨看一眼又收回视线。 “卧槽!叫上兄弟们,咱一起过去把他的窝给揣了!” 他说完才觉得这样有些不妥当,捂住手机,“这事你是打算用明面还是私人的方式解决?” 齐俨眉间俱是冷色,唇边却有着淡淡的笑意,“你觉得呢?” “得嘞!”高远又对那边说,“那就意思意思先卸掉一根胳膊再说,什么!这混蛋还想逃?腿也卸一只下来……” 阮眠听他把这话说得跟吃家常便饭似的,想来背景一定不简单,忍不住心底阵阵发怵,她从小到大生长环境比较单纯,还是第一次和这样的人接触。 但一想到他是来帮自己的,就没那么怕了。 这世上有人披着坏人的皮,心里却住着个好人,也有很多人用一张好的皮囊装裹自己,内心却极其的肮脏黑暗。 他是好人,他的朋友一定也是好人。 “软绵绵你先把耳朵捂起来,最好眼睛也捂住,哥还在吓唬人呢,被个小美人一直盯着会害羞,在兄弟们面前失了威严可不好。” 她的心本来就因为知道有消息了而松了不少,被他这样一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高远乐了,得意地朝旁边的人一扬眉,意思很明显:哥们你也学着点,这才是正确的哄女人方式,当然小姑娘就更好哄了。 齐俨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等到了城西的某间出租屋,看到躺在地上不停“哎哟”呻吟的男人,阮眠才知道高远口中所谓的“吓唬”绝不只是说说而已,不过她此时并不关心这个,目光焦急地到处去找。 屋子很小,家具又少又破,几乎一览无余,可并没有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染了一头黄发的年轻男人走过来,毕恭毕敬地递了一支烟,“远哥。” “这都什么节骨眼了,还抽什么烟,人呢?!” 小黄毛说:“小孩一看见我们踢门进来,吓得躲到床底下去了。” 高远直接朝他脑门上来了一下,“又不是混黑社会的,做事就不能温柔点?” 小黄毛被训得有些无辜,努努嘴,刚刚也不知道是谁把人手脚当木头一样说卸就卸。 阮眠早已弯腰趴在地上,视线探进去,果然看到床底角落有一团瑟瑟发抖的黑影,她的心又钝钝地疼起来,“小……” 她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名字。 “是我。” “我是阮眠。”那团黑影动了一下,顶得床板都开始颤动。 双眼适应了黑暗,阮眠已经隐约能看到那双清亮的眼睛,她朝他伸出手—— “我是姐姐,”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来……接你回家。” 手心里有一只软软的小手搭上来,小心翼翼的,她把它握住,紧紧地握住,手心满是汗,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他的。 下一瞬间,怀里突然有重重的重量撞上来,阮眠险些被扑倒在地上,站在她身后的齐俨眼疾手快地弯腰扶住她。 应明辉用力抱住她,又不敢置信地抬头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是姐姐,真的是姐姐!大颗大颗的泪不停地流下来,脸上沾的黑灰被糊成一片,模样有说不出的可怜和委屈。 阮眠的衣服很快被他哭湿一片,她摸摸他的头,“不怕不怕,没事了,没事了啊……” 声音都在抖,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怕,后知后觉地怕。 高远训完小黄毛走过来,“刚刚我把情况大概了解清楚了,也幸好我们来得及时。这人平时在火车站附近乞讨,其实是在暗地里相人,有时还直接带着买主去相,下手对象大都是独自带着孩子外出的女人……落他手上的孩子不下十个,都是提前谈好价钱的,当即就送走。这小孩……”他声音低了些,“因为不会说话,价钱谈崩了,所以才耽误了些时间,不过我听说下一个买主也已经找到了,准备等天亮就送过去。” “你看这事该怎么处理?” 齐俨看了看抱成一团的两姐弟,淡淡道,“报警吧。” 高远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两个人都不适合出面解决这件事。 几分钟后,一行人离开出租屋,高远坐小黄毛的车走了,天还没亮,东方隐隐泛着一团鱼肚白,齐俨准备先把姐弟俩送回家。 阮眠几乎一夜未睡,上了车就开始犯困。 应明辉则是真的累坏了,又经历过一场惊心动魄,此时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从抱上阮眠那刻起就再也没有松手,也不肯给除了她以外的人碰,阮眠只好把他抱在怀里睡。 渐渐地,两道平缓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齐俨无声地笑。 车子停在红绿灯前,手机开始轻微地震动起来,他别上蓝牙耳机,那边却久久没有人说话。 他皱眉,“常宁?” “噢,没什么重要的事,”常宁的声音听起来像天上的凉月一样,不带任何的感情色彩,“我只是想通知你,你上次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这一番刺出去的话没有得到回应,常宁心里早已按捺不住了,他本来就是藏不住事的性子,拼命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冷淡一些,“我最近才听说,原来你这次回国的目的是收购圣科医院?” 齐俨面色依然没有起丝毫波澜。 “怎么?”常宁冷笑了一声,“看在我们差不多二十年交情的份上,到时给我弄个院长当当?” 他一字一字、不无讽刺地说,“兄弟嘛,不就应该这样?我们一起联手把圣科医院、把你爸这大半辈子的心血一举摧毁了,想想就觉得很刺激呢。” 绿灯了,那边也挂断电话。 齐俨难得愣了几秒,正准备启动车子,斑马线上突然蹿出一辆卖早餐的三轮车要横过马路,前面的货车司机猛地来了个急刹车,“我靠!” 阮眠也被突然而至的尖锐鸣笛声惊醒,几乎同时有个声音也传了过来,“没事。” 那道清冷的声音带着让人安心的质感,她又闭上眼重新睡。 睡意渐浓中,模糊又想起那个男人说的话,之前心里装着事儿没心思听,听了就从耳边过,现在事情妥善解决,才反复从中咀嚼出一丝甜蜜的滋味来。 小女朋友……哎,小女朋友。 第二十五章 太阳从云层里剥出来的时候,车子也在阮眠家门前停下,齐俨先下了车,拉开后座车门,准备先把小孩抱出来。 应明辉睡得很熟,红红的小鼻子里发出细微的呼声,可双手也抱阮眠抱得很紧,他试了几遍都没成功。 阮眠偏头打了个呵欠,“还是我来抱吧。” 齐俨指尖仿佛还留着刚刚尝试抱人时不小心碰触到的某些柔软触感,将手握成拳头,又松了松,舀了一把清晨的凉风,才把那抹热意逼退了些。 他往后退了两步,阮眠抱着小孩一点点挪了出来。 她此时又累又困,胳膊被压得发麻,几乎也使不出什么力气,怀里又抱着个几十斤的小孩,刚踏地的时候双腿就不由自主地打着飘儿。 看得齐俨眉心紧蹙,有种想把他们一起抱起来的冲动,但想了想还是作罢。 只好一步步紧跟在他们后面。 客厅狼藉得如同打斗现场,地上都是碎片,被窗外透进来的初阳染了一层橘红色的柔光,看着有一种残缺的美感。 阮眠咬咬牙抱着小孩上楼到他房间,把人放到床上时,大概是闻到了熟悉的气息,他的小手略略松了松,可在她打算抽身离开的那一瞬,他又抱了上来,没抱住腰,只抱到一截手臂。 阮眠只好坐在旁边,手指钻进他手心里轻轻挠了挠,这一招很有效,他的手一松开,她就塞了只玩具熊进去。 小孩抱着熊继续睡,她又拉过被子给他盖上,这才和身后的男人一起下了楼。 客厅乱成那样,宴客的杯子全摔破了,煮水的壶摔在墙角,也歪得不成样子,奔波了大半夜,至少要让他坐下来喝杯水,可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办法做到,阮眠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昨晚的事,谢谢你。” 他沉默着,似乎在斟酌什么,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做这些事都只是因为你,而不是其他的任何人,懂吗?” 阮眠似懂非懂。 先前还微微失落的心却因这句话灼烫起来,她虽然在这方面基本上是白纸一张,可身为女孩那种与生俱来的直觉,觉得他的话是别有深意的,可不知道是不是她想的那种意思。 她总是很难猜透他的心思。 可抬头看过去的时候,那心底的滚烫上又薄薄地浇了一层凉水,他的眼神太平静了,她回想他说话时的表情,依然是清清淡淡的,语气也根本没有半分的暧昧。 可这句话的魔力太大了,阮眠把他送出门,又回到房间,钻进被子里准备补眠,身体明明疲倦到了极点,可思绪却很清晰,一遍遍回放—— 我做这些事都只是因为你,而不是其他的任何人,懂吗? 好像懂了。 她掀起睡衣,轻轻摩挲着右手臂上三个黄豆大小的疤,忽然就笑了出来。 她怎么会自作多情以为他是那种意思呢? 那场毫无预兆的地震,是他们最开始的交集,可说不上愉快,到处都是死亡和窒息。 天摇地动,生死相依,他们是鲜少的生机。 头顶的天花板成块成块掉落,前行的路被阻断,他们三个人也被迫分离,模糊的视线里,又一块黑影掉下来,阮眠当时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一把推开旁边的女人——她当时就在黑影的范围里。 女人被推到较安全的地方,阮眠却被掉落的石块扫了个尾,三枚钢钉深深刺入手臂,在她身体上留下了永远无法抹去的印记。 阮眠,你我之间,不必说谢谢。 我做这些事都是因为你…… 因为你曾经救过我的母亲。 一切都那么合情合理。 她枕着手臂去看窗外的朝霞满天,真美啊。 可谁能拥有你呢? 做了一连串的梦,醒了睡,睡了醒,只觉得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可也才过去两个小时而已,阮眠靠在床头静静坐着。 忽然就想通了。 无论如何,她都那样感激他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哪怕只是陪着走一段路,她心里也是欢喜的。 阮眠进浴室洗了把脸,准备下楼看看应明辉。 他房间本来关上的门正大开着,有人说话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警察局那边打电话通知我说人找到送回来了,简直就跟做梦一样……估计是连夜加班给我们找,到时得好好感谢人家……” 女人却是一直在哭,断断续续的,“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妈妈以后再也不会把你弄丢了……都是妈妈的错……” 阮眠在门边听了一会儿,转身离去。 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结果会变成这样,可他这样安排一定有自己的道理,何况从私人情感上,她也不希望父亲借由这件事再和他攀上更深的交情。 这样的处理方式,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可以省去不少的麻烦。 阮眠回到房间,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安静地坐着写作业。 中午了,阳光在窗台上明亮亮地晃。 她放下笔,洗干净手,准备下楼吃饭。 应浩东连饭都顾不上吃,急急忙忙叫人做了一面锦旗亲自送到警察局去了。 家里除了保姆,只有他们三个人。 一整栋屋子几乎都静悄悄的,只有她的脚步声。 应明辉一看到她出现,急不可耐地从椅子上跳下来,跑过去拉着她的手,拉到自己旁边的座位坐下。 阮眠注意到面前的碗上堆了满满的菜。 王佳心惊诧儿子的举动,又见他满脸笑意,一改之前的低迷情绪,心里生了一股闷气,可嘴上到底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真是个傻孩子,昨晚你丢了她说不定有多开心呢,怎么还上赶着和她亲近,将来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应明辉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阮眠身上,根本没察觉母亲突然冷下来的脸色,黑亮的大眼睛闪着光,夹起一块甜酸排骨送到阮眠唇边,做出张着小嘴的动作,示意她吃。 “我自己来。”阮眠有些不自然地拿起筷子。 小孩的嘴角瘪了一下,可很快又高兴起来,点点头,重新夹了一块排骨塞进自己嘴里,一边看她一边吃,笑容不知道有多满足。 阮眠忽视那道冷冷绕着自己打转的视线,面色平静地吃完了饭。 她放下筷子,小孩也跟着放下,她打算上楼,他也想要跟着,被王佳心一把拉住,“宝贝儿你饭都没吃多少……” 王佳心见阮眠身影消失在楼梯角,拉着儿子的手,“你跟她走那么近做什么?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你跟她不是同一个妈生的,而且……” 她目前实在无法要求一个五岁的孩子去理解这其中复杂的关系。 “总之,你以后记得离她远一点,知不知道?” 应明辉听得直摇头,他不停地扭动身子。 不是这样的! 昨晚在他那么害怕无助的时候,是姐姐找到了他,她还把他带回家…… 可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急得拼命掉眼泪。 王佳心用纸巾帮他把眼泪擦掉,可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完,又无奈又心疼。 想着他刚经历了那样的事,心里指不定多怕呢,也就不再说下去了,母子俩抱着一起哭。 阮眠睡完午觉,打算下午的时间全部拿出来画画,从最简单的打线条开始。 她已经向学校提交了申请,考试结束后就要转去学美术了,可因为她的情况特殊,又错过了最佳集训的时间,所以不能像普通美术生一样按部就班来。 要通过三个多月后的联考,她可能要比他们付出更多的努力。 可是至少……她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了。 半个小时后,阮眠有些灰心地把布满凌乱歪斜线条的素描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听见门边有声响,她抬头,不出意外看见一张期待的小脸。 “进来吧。” 小孩开心地蹭进来,蹭到她旁边乖巧地站着。 阮眠继续打线条,房间静得只有笔划过纸的摩擦声,她忽然想起什么,又抽出一张白纸,拣了一根铅笔塞他手里。 她在纸上写下“应明辉”,“这是你的名字。” 小孩点点头,他认得这三个字。 阮眠又写了一串数字,“这是家里的电话。” 他认真看着她又写下一行一个都不认识的字。 “这是家里的地址。” “你把这些全部写会。” 以后如果再走丢,至少得知道怎么回来。 不,希望不会再有这样的以后了。 一整个下午,姐弟俩就这样面对面坐着,一个打线条,一个学写字。 气氛有说不出的和谐。 周末匆匆过去。 老师们的效率很快,周一期中考试的成绩就出来了,自然也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哎哎哎!”潘婷婷连连尖叫,“软绵绵你是坐了小火箭吗?这成绩突突突地往上涨……哇!班级第十!请客请客!” 阮眠对这个成绩也感到很惊喜,第一个念头就是想着和他分享,胡乱地答应一通,连忙跑回座位去发信息了。 刚发送成功,上课铃就响了,第一节是班会课。 班主任满脸喜气地走上讲台,“同学们,这次期中考试的结果已经出来了,下面我简单介绍一下我们班的情况……” 阮眠已经有些坐不住了,怎么时间过得这么慢呢? 哎,怎么还没有回复呢? 他会回些什么呢? 几乎每节课都在这种煎熬中度过,好不容易熬到最后一节课,下课铃一响,她立刻就抓着早已收拾好的书包跑出去。 想快点见到他。 没想到她真的如愿了。 男人站在湖边,似乎在讲着电话,指间还夹着烟…… 他一侧头就看见了她,微微点头。 阮眠牵着单车走过去。 “一切都按照原计划进行,嗯,就这样。” 他结束通话。 “这次考得还不错。” 阮眠以为他下一句话会是——想要什么奖励。 没想到他说,“阮眠,接下来我可能会离开一段时间。” 阮眠的心一紧,“出差吗?” 就像上次那样,还会回来的那种?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嗯。” “那……什么时候……” “或许来得及回来参加你的下次家长会。”他眼角有温柔的笑意。 他的眼神给了她一种错觉——那是男人在看女人,而且是他喜欢的女人。 阮眠不知道该开心还是难过。 “昨天,你说那句话,是因为当年我……救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一道低沉的声音打断,“阮眠,这次期中考试你的语文多少分?” “125。” 语文是基础学科,靠记忆和语感居多,何况她以前功底不错,成绩捡起来也最快,何况这次题目也不算难。 这个和她刚刚的问题有关系吗? 男人定定望着她的眼睛,笑意更深,“理解能力这么差,125的高分怎么考出来的?” 阮眠的心怦怦直跳起来,有些念头太快她根本抓不住,只好习惯性去寻找他的目光,“什么意思?” 第二十六章 “什么意思?” 男人并没有回答,而是转身往前走,她就这样站在原地看他慢慢走着,颀长挺拔的身影在一片朦胧的白雾中渐行渐远,远得再也看不见。 仿佛从此以后再也看不见。 阮眠从梦中惊醒,拥着被子坐起来,窗外凉意深重,她将自己紧紧抱住,可心底那丝白天无法示人的怅惘却被满天的月华映照得无处可藏,如影随形。 她轻易就能分辨出那是一个梦,因为他和自己告别时是黄昏,夕阳还在青山外,红霞如同在清水里浸润过般清透。 他就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修长的指间夹着一抹红光,清隽的轮廓在白烟后若隐若现,连轻皱眉头的动作都那么好看。 当时的一切美得让人怦然心动。 然而,有一点相同的是,不管在现实还是梦境,她都没有问到他的答案。 “我做这些事都只是因为你,而不是其他的任何人,懂吗?” “理解能力这么差,125的高分怎么考出来的?” 在这醒来却无法再成眠的秋日凉夜,她反复地想着这两句话,渐渐理清——他对她所有的好并不是因为她曾经救过他母亲,而仅仅是因为她。 印象中,他第一次跟她说这样的话,因为太稀罕,所以才要格外慎重再慎重。 如今,每个字拆开来,一笔一划都是甜蜜。 阮眠以为自己已经剖析得透彻,没想到那个男人在临走前又说了这样一句话,让她又陷入茫然中。 “阮眠,守住你的心。” 守住……心?这意思是让她不要对他动心吗? 可是,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守得住?! 在他之前她懵懂无知什么是喜欢,遇见他之后,便明白过来——他就是喜欢的全部意义。 他这么好,这么这么的好,喜欢上他几乎是像吃饭睡觉一样,是本能的事。 他在她全世界星光都黯淡的时候出现,他在大雨中把她捡回家,他悄悄为她盖薄毯,他在黄昏薄暮中拒绝当她的靠山,暗地里却为她解决各种事情,他来参加她的家长会,在她生日时送许多公仔哄她开心,他坐在一团暖光里为她做莲花灯…… 这个男人大多时候或许并不温柔,可仅有的那么一点儿,对她来说已经足够。 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在相思成灾的深夜里,靠着这一帧帧珍贵的回忆,才得以喂养漫漫长夜的怅然若失。 不知不觉,天亮了。 阮眠把贴在脸颊边的长发剥开,轻轻揉了一会儿眼,从床边拿过外套披在身上,下床洗漱了。 她转去学美术的事情没有告诉家里的任何一个人,唯一有“义务和必要”告知的那人,这段时间连影子都很难看到。 她大概知道原因,经济新闻一直在播,政治模拟卷也紧跟时事出题,这是新一轮的经济危机,美元大幅度贬值,国外已经有几家银行破产,形势一片凄迷。 国内的企业更是如履薄冰,大部分小企业根本撑不住,相继倒闭。 阮眠虽然没有深入了解过这些,可从婉姨那里听说齐俨从事的是风险投资,便不难想象出他接下来会有多忙,所以也不敢轻易去打扰。 她刷完牙,用温水洗干净脸,对着镜子里的人笑了笑。 他有他的事业,她也有她的方向,可他们又和树根一样在地下有着不为人知的交集。 准备好一切,阮眠背着包提前出门。 学校那边的文化课已经停了,赵老师给她在外面找了个私人画室,听说是一个z大美院的老教授开的,要求很高,平时不轻易收学生,这次也是看在赵老师已逝父亲的面上才格外开了一次小灶。 画室在城郊比较偏僻的地方,不太好找,阮眠也是第一次来,这一片原先是住宅区,可现在大多房子都被租用作画室、工作室。 墙上贴得到处都是花花绿绿的传单,阮眠脚下还踩着一张,是某个发廊的优惠券,上面印的模特儿发型怪异,让人忍俊不禁。 难怪要这样大减价来吸引客人…… 这时,有几个学生说说笑笑地从小巷子里走出来,到不远处的早餐店买了煎饼和豆浆,边吃边走去学校。 阮眠走向左手边的一家小卖铺,准备找人问一下路,刚走进去便被一阵浓重的烟味呛了一下。 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沙发上抽烟,双腿搭在茶几上,看模样应该是老板。 “你好,我想问一下……” 老板抬头见到一个漂亮的小姑娘站在门口,声音又软又甜,连忙起身走过去,“文萃画室啊,你看见那条小路了吗?哪,你就沿着这条路……” 他人倒是很热情,最后还给她画了一张路线图,把重要的标志都圈了出来。 老板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这个画室招学生不多,可将来哪个不是考上a大美院、清美、央美……或者出国深造的,从它那里出去的学生个个都顶有出息……” “我看你这面相和气质,将来保准能成为大画家,你还真别不信,我看人可准了,想当年……” 他说起来滔滔不绝的,阮眠有些不太好意思打断,只好安静听着。 幸好有人进来买东西,她也拿了一瓶矿泉水,付了钱又再次道过谢,走出店内,往目的地走去。 走出十几米远,阮眠又回头看一眼小卖铺,老板又重新点了一支烟咬在嘴里,吞云吐雾。 真奇怪,她看过很多人抽烟的样子,可直觉那个人的动作是最优雅的,她很快下了结论,或许在自己心里,和他有关的一切都是最好的。 阮眠的方向感不算好,兜兜转转,终于在巷子深处找到“文萃画室”。 印在牌匾上的四个黑亮大字倒是别致,笔画间可窥见不凡风骨,听说是出自那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笔下。 她虽出门早,可路上耽误时间,到得晚,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几个学生架着画架画画了,有人进来他们连头都不抬,专注在自己的世界里。 空气里飘着一股颜料的味道。 阮眠退出来,在走廊里一幅幅地看贴在墙上的获奖作品。 半个小时后外边有人推门进来,她下意识看过去,目光顿时直了。 只见一个长得极美的女人站在门口,身上一袭淡紫色汉服,黑发上斜插着一根玉簪,她慢慢走近,行走间身姿袅娜,仿佛是从画里走出来一般。 美人的声音也很动听,娇软中带着一股高贵的疏离,“你就是今天新来的学生?” 阮眠微愣了一下才点点头。 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不是香水味,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直觉这个美得出尘的女人应该不太好相处…… “啊。”美人突然加快脚步走过来。 阮眠清楚地看见她那张前三秒还冷艳的脸立时就盈满笑意,还没反应过来,手就被她拉住,“不会错,肯定不会错……我的天,昨晚教授说让我先带一个学生,我还以为是重名,没想到……怎么会是你呢?我的天让我先冷静一下……” 阮眠也很想冷静冷静。 两人各自冷静了十分钟。 美人扶住阮眠的肩膀,“听着,我带不了你,我得去跟教授说一下……” 阮眠一头雾水,她却松开她径直走进去,边走边嘀咕,“哎,我怎么能带我的小偶像呢……” 十几分钟后,美人又走出来,顺手递过来一杯水。 “教授还没来,等他来了我再跟他说。” “哎,忘了介绍,我叫姜楚,是画室的助教,现在在z大美院读研一。” 连名字都这么美。 阮眠转动了一下手里的杯子,唇微微动,另一道声音已经先传了过来,“你叫阮眠,左耳元的阮,睡眠的眠,是z中高三的学生。” 阮眠猜她手上应该有自己的资料,因而也不觉得奇怪。 “你前段时间刚获得市绘画比赛的特等奖,获奖作品是一幅星空图,当时引起很大轰动,因为这幅画和几乎和照片一模一样,在那之前,没有人知道可以这样画画……” “当时主持人问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灵感,你说,因为我看不清这个世界,所以我想把它画清楚。” “你怎么知道这些?”阮眠惊讶极了。 姜楚笑得美艳动人,“那段视频,我看了不下十遍你相信吗?” 她本科是学油画的,当看到那幅星空图时,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被冲撞得支离破碎,怎么可以有人用这样的方式画油画?!而且还画得那样美,美得让人失去心神,仿佛整个人都要被那片神秘的星空吸进去。 听说作画者还是一个只有十八岁的高三女生,她震惊的同时,心底又生出许多敬佩。 “哎,教授来了,你先坐坐,我去和他说说。” 姜楚敲门得到应许后才推门进去。 “教授,您也太抬举我了,这个学生我哪里有能力带啊?” “怎么?” “您前段时间到国外讲学,大概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姜楚边说边从手机里调出视频,“您看看就明白了。” 看完视频,教授在沉默许久后,难得叹了一口气,“幸好没错过这棵好苗子。” 小赵之前在电话里也没多说什么,只说有个功底还不错的学生中途想学美术,问他能不能带一下。 他和老赵交情深,又听说还是故友以前的学生,没多犹豫也就答应下来。 他这些年都很少亲自带学生了,便想着交给姜楚带,她是他的得意门生,有天分,领悟力也强,跟着她学到的东西不会少,也算不负所托。 “这样吧,”教授很快做了决定,“这个学生我亲自带,不过我最近比较忙,平时的练习还是由你帮着看……” “没问题。” 教授是真的忙,阮眠一个星期才能见他一面,每次都来去匆匆,授课时间十分钟到半个小时左右,但他眼光犀利,几乎一针见血,虽然严厉,可跟着学下来却受益良多。 美术联考主要内容有三项:素描、速写和色彩,目前她最需要克服的是重新握起画笔的问题。 “不用太心急的。” 姜楚捧着一碟提子在她旁边坐下,看了一眼素描纸,拿起一颗提子喂进她嘴里,“甜不甜?” 阮眠吃进去,点头,“甜。” 片刻后反应过来,“师姐,你又把画室买来用作静物写生的提子洗来吃了?” 一开始还以为这个大美女不太好亲近,没想到几天下来完全推翻这个论断,她简直不要太好相处。 “又忘了?” 阮眠很快改口,“楚楚姐。” “乖。”姜楚又给她喂了一颗,“提子买得多,吃一点没关系的。前天还有学生跟我抱怨写生的提子太多了,我们这是在做好事,帮他们减轻负担。不过苹果我们可不能再偷吃了,只剩下三个,太明显了。” 她总是有自己的一套歪理。 阮眠却觉得好笑,她每次“偷吃”都要拉上自己,久而久之,就变成了她的“同谋”。 “楚楚姐,万一到考试时我握画笔还是会抖怎么办?” 姜楚用纸巾擦干净手,认真想了想,“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你的心安静下来?是那种你想着它,便觉得周围的一切都会自动隐身的东西。” 有的啊。 “试试看行不行。” 阮眠开始握着画笔在纸上轻轻地来回,此时她把所有的技巧都忘记了,只是跟着自己的心在画着。 她最喜欢的那双眼睛,狭长,眼角上挑,大多时候眼神都是清淡的,可看着她会浮现温柔的笑意…… 这个时候他会在哪里?伦敦还是苏黎世? 他有没有也和她想他一样在想着她? “哇!”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惊呼声,阮眠彻底回过神,呆呆地看着素描纸上那张熟悉的英俊面孔,呼吸急促心如擂鼓。 “眠眠你做到了!我刚刚一直在旁边看着,除了一开始你的手抖了一下,后面都非常平稳,你看看这线条……” 姜楚用赞赏的目光看着那幅人物素描,“哎,我才发现这男人好帅,你也追星吗?不过怎么感觉没见过他……” “不是明星。”阮眠轻声说。 姜楚见她羞得连耳朵根都红了,瞬间明白过来,“噢噢噢,这是你的……心上人?” 心上人? 阮眠的一颗心像浸在蜜糖水里般,每跳动一下便漾开一股甜蜜。 心上的人,此时身在远方,她在等他回来。 经秋入冬,天寒地冻。 一月份的美术联考也即将来临,z中美术班特地提前召开了一次家长会,阮眠每天睡前都要重新想一遍他那句话——或许还来得及回来参加你的下次家长会。 距离他离开过了多久?六十七天,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想着要和他见面,那种心情如何都平静不下来,恨不得将漫长的时间一股脑拖过来烧成一把灰。 家长会那天,阮眠特地穿了一条羊毛裙,脚下一双棕色短靴,姜楚还帮她扎了头发,将她全身拾掇得漂漂亮亮的。 她顶着寒风在门口站了两个多小时,也没有见那个男人出现,等到家长会结束了,他还是没有出现…… 她整个人被冻得不行,回家钻进被窝还瑟瑟发抖,握着手机拨了一遍又一遍那个熟悉的号码,每次都通了,不过没有人接。 那种失落和难过被担心冲淡,他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 于是改拨他助理的手机,这次很快通了。 “齐先生还在开会……” 助理的声音听不出异样,或许也是因为风声太大了,她听不太清楚。 “他没有出什么事,对吗?” 助理回想着昨天晚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手心里都生了冷汗,可他事先被多次命令,是的,命令,那人倒在血泊里,临近昏迷还命令他绝对不能让这个小姑娘察觉任何异样。 助理看着不远处还亮着的手术灯,努力让声线沉稳,“他现在还在会议室,手机在我这里,需要我让他亲自听一下电话吗?” 果然,那边沉默了一下很快说,“不用。” 助理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最终还是利用了这个小姑娘的懂事和心软。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先这样吧。” “好的,谢谢你,再见。” 阮眠把手机放好,心里还是乱糟糟的,有点不安,可又有点…… 第二天是圣诞节,她早早地骑车来到画室,在画架上画废了几张画后,原先藏在厚重云层后的太阳终于出来,柔和的光布满天地。 有一抹停在她的指间,轻轻摇动,仿佛要把她白色皮肤上沾的一小片碳粉擦去。 这时,有凌乱的脚步声靠近,一个画室的女生提着早餐推门进来,“阮眠,外面有个男人找你,可帅了!” 她后面的另一个女生激动附和,“是啊,特别是他低头吸烟的样子……” 阮眠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七手八脚地推开画架,越过她们就往外跑,胸口的某处叫嚣得几乎要跳出来…… 第二十七章 阮眠下楼的时候跑得急,直接踩空两节楼梯,幸好冬天穿得多,摔地上的时候浑然不觉得疼,只是跪地的膝盖隐隐有些发麻,她胡乱揉揉那处,扶着墙站起来又急急忙忙往外跑。 心心念念的人千里迢迢地回来了,此时就等在外面,想到这一点,从昨天家长会后一直沉甸甸压在心头的难过和担心瞬间轻飘飘地化了,她跑进温暖的冬阳里,举目望去,很快看到倚在车旁吸烟的男人。 他背对着她,一寸寸的阳光浮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齐俨。” 情不自禁脱口而出的两个字,浸满了所有的想念,在心口振聋发聩,却不敢喊得太大声。 害怕这又是一个自导自演的梦境。 男人已经从车身的反光里看到小姑娘正小脸红扑扑地走过来,他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准确无误地把按掉的烟头丢进一旁的垃圾桶。 阮眠看到这个动作,猛地停下了脚步。 一个念头越过她心里所有的激动逐渐变得清晰——不是他。 那么会是谁? 高远恰如其时地转过身来,见小姑娘睁大眼睛看着自己,颊边红晕还在,眼里的失望却怎么藏都藏不住,他忍不住夸张地捂着胸口,“我知道你更想看到的是另一个人,可看到是我也不用这样吧,好受伤。” 感觉自己的男性魅力大打折扣。 小姑娘抿唇不说话,只是呆呆地望着他,清澈的眸底有一抹光在浮动。 “不会不记得我是谁了吧?” 阮眠终于有了反应,点点头,说不出话来,喉咙又紧又涩,那个人还远在国外,可她的所有情绪却由他主导。 “那就好。”高远总算觉得心里平衡了些。 陆续有学生从门口进来,边走边开心地谈论今晚的平安夜,说笑声把这个冬日清晨装点得生动起来。 阮眠也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其实有很多关于那个人的事要问他,可偏偏一个字都不能提,会崩溃。 高远探身进后座抱出一个纸盒,往前送了送,递给她。 “这是什么?” 高远挑眉,“打开看看就知道了,我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也是受人所托才过来走这一趟。 阮眠疑惑地打开盒子。 高远也凑过去,看清里面的东西,还别有兴致地翻了翻,一本画册、一盒颜料、一盒画笔,一盒巧克力,还有一包水果软糖。 每样都是独一份,多一点儿都没有。 得了,这盒子昨晚特地加急空运过来,他还以为里面是什么稀罕物,没想到…… 阮眠把盒子压在胸口,底下那处又仿佛“砰砰砰”重新跳动起来,“这是他送给我的吗?” 其实她已经确定了,可还是想从别的人口中得到肯定的答案。 高远看着小姑娘脸上粉红的笑意,心情也不禁变得好了些,“是啊。” 她迎着朝阳笑颜如花的样子真是美到了极点,也难怪那人无论如何都要瞒着她受伤的消息,这张小脸要是哭起来,估计他的心不知道要疼上多少次才能罢休。 曾经高远以为依齐俨清冷的性子,至少要找个和他旗鼓相当的女人,可看着眼前柔软的小姑娘,又觉得这样的也挺不错。 什么锅配什么盖,该遇见什么样的人是命中注定的。 明明寒冬腊月的,弄得他也想好好地谈场恋爱了。 小姑娘心思细腻,怕待下去会被她察觉出什么端倪,反正任务都完成了,高远拍拍衣摆刚刚不小心沾的烟灰,“我先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圣诞快乐!” 阮眠抱着盒子朝他挥手。 高远走到车边了,又转过来,隔空朝她喊,“软绵绵,你知道为什么他送你的礼物每样都只有一份吗?” 他扔下这样一句话,利索地翻身上车,启动,车子调了个头,朝门口方向驶去。 阮眠焦急地追着跑了起来,跑出十几米,忽然明白了。 她看着绝尘而去的白色车子,伸手摸摸滚烫的脸颊,转身往回走。 独一无二。 他说她是独一无二。 回到画室,阮眠把盒子放在膝上,心头像烧着一把小火苗,全身都被阵阵暖意包裹着。 她把盒子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这个牌子的颜料之前她上网查过,是很多作画者都梦寐以求的,当然也价格不菲。 巧克力和水果软糖舍不得吃,回家要找个地方藏好。 阮眠又轻轻打开画笔盒,手指一根根弹琴一样跳过去,指尖摸到凹陷的触感,她拿起来一看,在管身上看到两个小小的字母——rm。 是她名字首字母的缩写,每一根画笔上都有! 她蹲在地上笑,站起来也笑,看着窗外那棵已经掉光叶子的歪脖子老树也忍不住笑。 什么都不想做,就是只想笑。 不行不行,得找点别的事情来分散注意力。 姜楚刚推门进来就被她一把拉住,“楚楚姐,你给我当模特儿吧。” “一大早的怎么这么开心?” 阮眠笑,“今天是圣诞节呀。” 姜楚捏捏她的脸,“圣诞节就这么开心?” “是啊是啊,”阮眠不住点头,“圣诞节可以收到很多礼物。” 姜楚余光一扫桌上的东西,又见她满脸羞红的模样,立刻懂了,忍不住打趣道,“是可以收到心上人的礼物吧?” “楚楚姐……” “眠眠,”姜楚收起玩笑的语气,“你以后应该多笑,就像这样笑,笑起来多好看。” 可惜她的正色保持不到两秒就破功,“不过你可别这样笑着还用含情脉脉的眼神看我,好怕被你掰弯。” 阮眠被她戏谑得想原地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不笑了,赶紧干正事,不是要我当模特吗?完事我请你吃饭,今晚咱俩一起过。” “啊?” “看不出来我还是单身狗一只?” 还真的看不出来。 这个美得像画里人的女孩,她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气质,举手投足间都极为优雅,是那种大门大户才娇养得出来的…… 阮眠也是听别的学生说,姜楚父亲是香港富商,她本科是在意大利某个知名的美术院校读的,修完学业觉得没什么意思,一时兴起又回国到z大继续读研。 可她不会像王琳琳那样锋芒毕露,借着家里的背景横行霸道,或许一个人内心真正强大、不自卑,她由内而生的气质就越平和、越没有攻击性。 两人从画室出来时,天色已擦黑,街上到处是成双成对的情侣,各类餐馆自然也人满为患。 姜楚有些懊恼,“我应该提前预订的。” 实在是没有经验。 她往前走了几步见阮眠没有跟上来,疑惑地回头,就见这傻姑娘正盯着昏黄路灯下一对抱在一起的情侣看…… 她赶紧过去把人拖走,又忍不住觉得好笑,弯腰抱着肚子就这样笑了出来,“傻噢你!” 阮眠被她笑得涨红了脸,心却不由自主地想,原来亲吻不仅是两唇相贴,还可以那样……她刚刚还看到男人的手放在女人的…… 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最后两人逛了一圈,也没找到吃饭的地方,姜楚的视线被对面马路的某处吸引了过去,“眠眠,你想不想吃烤番薯?” 阮眠还有些心不在焉,“好啊。”吃什么都好。 “这次就先将就点,下次再请你吃大餐。” 于是两人坐在广场的台阶上,就着满广场上空的粉色泡泡,一口一口地吃着手里的番薯。 “哎,忘了一件事,”姜楚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圣诞快乐。” 阮眠微窘,轻声说,“我没有准备礼物。”这几天她的心情就跟过山车一样。 姜楚用纸巾擦了擦手,笑道,“今天你给我画的画难道不算?” “看看合不合适,我第一眼看到就觉得好适合你。” 盒子里是一条水晶脚链,牵着一条小尾巴,上面还缀了一颗红宝石。 “……这会不会很贵?” “要怎么说呢?”姜楚好看的眉心轻蹙了一下,“应该不算贵。等将来我把你那幅画卖出去,估计可以买个几十条。” “……” 她又在变着法儿地打消自己心里的犹豫。 阮眠心下触动,刚想说什么,这时旁边的绿化带里突然冲出一个黑影,一把夺过她手里的东西,飞快地跑了。 阮眠傻眼。 姜楚却反应极快,手撑着台阶跳下去,一边喊“抢劫”一边追着黑影也跑远了。 阮眠连喊住她的时间都没有。 抢东西的小年轻也是第一次作案,心里紧张得要死,那女人又在后面紧追不舍,不知何时又加入一个见义勇为的男人进来,他紧紧攥着手里刚抢来的东西,怎么手感好像有点不对? 妈的!怎么抢了根番薯?!那亮光闪闪的链子呢? 一回头,那女人还有几米就要追上来,小年轻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只好用尽吃奶的力气继续往前飞奔。 眼看着小巷子的入口就近在眼前,出了这里就是他的地盘,到时还怕逃不掉? 可这得意的念头刚一闪而过,后背就被人跳了上来,一个重心不稳,直接倒在地上摔了个五体投地。 那女人看着娇小,可力气贼大,轻飘飘就把他像煎蛋一样翻了个身,一截手臂刀剑似的横在他脖子下,“把东西交出来!” 随即赶到的高远也被这一幕惊了一下。 他刚刚正和一帮兄弟在大排档喝酒,听见有人喊“抢劫”,又看被抢的是一个弱女子,当下没有犹豫也跟着追了上来。 没想到……人家根本不需要帮忙。 小年轻一脸无辜地把手里抓得稀巴烂的番薯交了出去,“姐饶命啊!我……”我真的只抢了你的番薯。 “咳咳咳……”小年轻话都没说完,就被她一把按在地上,呛了一口冷风,剧烈地咳嗽起来。 “不交出来的话,我就自己搜咯。” 高远站在旁边看着,女人在月光下笑得极为美艳,他的心忽然就很用力地跳了一下。 继续盯着看,目不转睛。 她当真就要伸手去脱他的外套,小年轻一脸羞愤要死的表情挣扎着往前爬,幸好这时阮眠气喘吁吁地赶到,“楚楚姐……脚链还在我这里……” “阮眠?” 阮眠惊讶地看了过去,顿了一下,“怎么是你?” 这个世界还真是小。 高远乐了,笑得跟只老狐狸似的。 这时姜楚也从地上起来,朝阮眠走过去,她的表情也有些哭笑不得。 她看了一眼那笑得痞里痞气的男人。 高远反应特别快,“你好,我是……阮眠的朋友,高远,志当存高远的高远。” 姜楚看向阮眠,眼神在询问,见对方轻轻点头,她也笑了下,“刚刚跟在我后面的人是你?” 高远双手抱拳,“惭愧惭愧。” 他很快又说,“既然这么有缘,不介意我请你们吃个饭?” 两人刚刚只吃了番薯,经过刚刚一番消耗确实也饿了,既然这人是阮眠认识的,又有办法找到吃饭的地方,姜楚也不扭捏,大方应下了。 三人吃过饭,阮眠回到家已经差不多九点了,房间亮着灯,她推门进去,坐在床边认真写字的小孩听到动静跑了过来。 她把手里的红豆蛋挞递给他。 小孩开心地吃了起来。 阮眠把礼物盒放好,也在旁边坐下,检查他刚刚写的作业。 这几个月,她每晚画画之前都要教他写生字,他学得很认真,字也写得很工整,是个极听话的学生。 她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小孩甜甜地笑着看她,小耳朵红红的。 十二月还剩个小尾巴,阮眠一秒都不敢浪费,全身心地投入即将到来的美术联考中。 姜楚不停地鼓励她,无微不至地给予各方面的帮助。 终于不负所望,阮眠顺利通过联考,而且各科成绩竟然还不错。 等一切都可以暂时松懈下来时,寒假悄悄来临,高三学生的寒假只有七天,短得不能再短。 才做完几套卷子,街上早已到处挂满了喜气,眼看除夕将至,那人却还是没有一点消息。 除夕夜这晚,小孩子不用守岁,阮眠早早就回到房间,看了一会儿窗外绽放的烟花,轻叹一口气。 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发信息,内容很简单,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 刚发送成功,手机就震动起来,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字,有些不敢相信,划了几次才接通,“喂。” 那端久违又熟悉的低哑声音听得她眼眶微热,“阮眠。” “嗯。” “新年快乐。” 她又“嗯”一声,“新年快乐。” 除此之外不知道该说什么,明明有很多话想跟他说的。 “我这边在下雪,”齐俨的视线从床边上方的点滴瓶移到窗外,“只能待在屋里。” 他的语气平常,似乎只是想和她闲聊。 “z市没有下雪,不过气温很低,感觉很冷。” 这通电话不知道讲了多久,手机都隐隐发烫了,那边才挂断,阮眠握着那一团温热,想着刚刚的对话,又轻轻地笑了出来。 忽然觉得接下来的日子又有了期待。 很快学校就开学了,和普通的学生不一样,美术生们还需要全心准备三月份的美术单考。 阮眠的练习强度也加大不少,每天早早出门,到了晚上八九点才回家,基本上睡下都接近半夜,眼底的那一圈淡青色就没褪下过。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单考结束。 她人几乎瘦了一圈。 姜楚看得心疼极了。 “楚楚姐,你等一下把地点给我。” “要不我再给你找别的,你先休息几天?” “不用。”阮眠摇摇头,继续去喝杯子里的温水。 “其实不用这么辛苦的,我可以帮你……” “不辛苦啊。”她笑了笑,小脸上光彩熠熠的,“做的是我喜欢的事,怎么会辛苦呢?” 姜楚妥协,“那到时我送你过去。” 一家会所要找人画壁画,一幅给五千块,学校那边的手续还没弄好,阮眠这几天刚好有空,便想着去试试。 然而,这活儿并没有比她想象的轻松,第一天下来就累得腰酸背痛。 可她的时间不算多,一分钟都耽搁不起。 到第三天,壁画已经进入收尾阶段,阮眠调好颜料,爬上梯子,指尖勾勒出一朵富贵的牡丹花…… 不知不觉,颜料用完了,她正打算爬下来,突然察觉到什么,视线垂落—— 男人正站在梯子几步远的地方,长身玉立,黑色风衣被走廊的风吹得衣摆微扬,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正深深地看着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这场景一如那次的会所相遇。 只不过此时她在上方,灯光融融,而他就在她的身影里,眉目沉稳,唇边含笑。 阮眠清晰地听到脑子“轰”的一声,心底的欢喜几乎撑得要爆炸开来,扶着梯子的手在颤抖,双腿也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儿力气。 她手忙脚乱地想要下来,梯子的横木因为沾了颜料,脚底不小心打滑了一下…… 下一瞬,她稳稳地落入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 为了方便,她之前脱了外套,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羊毛衫,因而齐俨很轻易就能感觉到怀里那起伏的少女线条…… 第二十八章 齐俨接了满怀的软玉温香,冲力有些大,加上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他向后退了两步才将两个人稳下来。 阮眠下意识就想去抱他的腰,一想到自己的手上还沾着颜料,迅速又收了回来,脸颊摩擦着他胸前带着微微凉意的布料,鼻间都是他好闻的气息。 她用两根还算得上干净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他手臂,这么真实的触感,总该不会是一个梦吧? 齐俨忍不住唇角微扬,“是我。” 怀里的人抬头,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面色透着些许赧然。 这人一定也察觉自己刚刚的幼稚的小动作了,阮眠第一反应就是窘得想推开他,可又舍不得,哎,还是再多抱一会儿吧。 走廊的风有点大,刚好两人站在舀风的位置,阮眠身上又穿得单薄,风一吹来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齐俨皱了一下眉,“先把外套穿上。” 她这才想起正事,壁画还剩最后的收尾工作,总不能半途而废,可真的舍不得,一点都舍不得——怕一松手他就又不见了。 “待会还要画画,怕弄脏衣服。” 穿着外套画画确实不太方便,另一方面,她平时都穿校服,过冬御寒的外套总共也就那么几件,沾上颜料又不好洗干净,所以有时宁愿冻一下,反正她身体底子好,也不怕感冒。 齐俨却不赞同,“穿上,衣服弄脏了再买新的。” 阮眠“喔”一声,从他怀里退出来,走到一边拿起自己放在椅子上的外套穿上去。 还是赶紧把小尾巴收了,免得要他一直站在这里等。 从她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注意到,他比几个月前清减了不少,脸色也带着不同寻常的苍白,估计是忙得没时间休息,那么现在他回来,是不是意味着那边的事情告一段落了? 那他还不会再离开? 阮眠站在梯子上,又低头看了看,正讲着电话的男人察觉到她的视线,也看了过来,朝她点点头。 那意思是:放心,他不会走,他会在这里等她。 她的心暂时落回胸腔,凝了凝神,开始认真画画。 那边,齐俨结束通话,他走过去,扶住微微晃动的梯子,又抬眸看那近在眼前的纤细身影,眸色沉了沉。 有两件事他没有告诉她—— 第一件事,去年十二月底他本来打算回国参加她的家长会,但在去机场的路上遭遇一场特大车祸,事后查明那是来自商业对手的恶意报复,虽然对方及时得到了更惨痛的教训,可因为之前身体损耗得太厉害,他曾经在手术台上两次失去心跳……所幸最后手术成功,他在医院躺了将近三个月,直到现在身体也没有完全恢复。 第二件事,他以“家长”的身份从她老师那里要来美术单考的时间和地点,特地提前两天回来,她考试那天,他就在考场外面等着。看到她和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一起走出来,他没有叫她,看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或许小姑娘现在还分不清对自己更多的是依赖还是男女之间的喜欢,又或许更适合她的是这些同龄的男生…… 这两件事都迫使他重新认真而慎重地考虑这个问题——要不要把两人的关系更进一步? 如果说之前还有任何的犹豫,那么,就在刚刚,当他把小姑娘抱在怀里,感受到她的心跳时……那个问题已经不再需要答案。 除夕那天,他刚好从icu转入普通病房,之前的一场恶性高热又将他送到鬼门关走了一趟,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簌簌”落雪声,心情有些烦躁,甚至生出这样的念头——其实就算回不来也没有多大关系,或许母亲正在另一个世界等他…… 念头一起,便很难控制住。 可就在那时,她的信息来了。 他看了一眼内容,几乎呼吸一窒,她祝他新年快乐,可就在这个阖家团圆的日子,她在那个早已想逃开的家里,会用一种什么样的心情给他发信息? 于是他立刻回拨过去。 当时身体几乎弱乏到了极点,又不能让她听出任何的异样,只好尽量把话题往她身上拉,将近一个小时的通话,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说,他安静地听,所有和她有关的事,他都想知道。 小姑娘甜软的声音将他从那重重的阴暗中剥离出来,连她的名字都似乎有魔力般,心里念一遍,身体里的疼痛便减少一分。 从那以后,那般灰色念头再也不敢有,也不能有。 如果他不在了,他的小姑娘该怎么办? 如果他不在了,他的小姑娘被人欺负,谁来保护她? 如果他不在了…… 光是想想就觉得无法接受。 壁画完工已经是两个小时后的事,阮眠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正打算从梯子上爬下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男人,两人的视线重叠在一起,他从椅子上起身朝她走过来。 阮眠有一种错觉,每次不经意地回头都能和他目光相对,好像他一直都在看着自己。 齐俨看了一眼壁画,目光又落在她身上,“好了?” “嗯。” 她不习惯居高临下和他相对,小心翼翼地从梯子下来,站到他旁边去,忍不住侧头看了看。 唔。他到底有多高啊? 以前怎么没感觉两人的身高差距这么大?之前被他抱着,好像也只到他胸口? “怎么?” 阮眠不好意思地咬了下舌尖,“我觉得你好高。” 她听到他轻笑了一下,接着头上传来一种异样的触感,她全身一动不敢动,好半晌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刚刚他在摸她的头? 印象中他是第一次“主动”对自己做出这样亲昵的动作,耳根又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红了起来。 “多吃点,以后还会长高的。” 哎? 他果然就带着她去吃饭,就在这间会所某个雅致的包厢里,他们刚坐下就有服务生进来把一盘盘菜放到桌子上。 这是事先就点好了? 每个盘子边缘都压着鱼尾金丝,更不要说上面盛装的精致食物,阮眠一边看一边在心里算,有些懊恼地鼓起脸颊,她辛苦两天画画赚的钱,估计都不够用来付这餐的饭费。 齐俨不动声色地欣赏她那可爱的小表情,只觉心情愉悦得不行,又想逗逗她,“放心,这家会馆我有入股,可以免单。” “真的?”她又有些高兴起来,“这么说,我也算间接赚了你的钱?” 虽然钱的数目不会变,可一想到那钱算是从他手上赚来的,就觉得那不是普通的钱。 好开心好开心。 齐俨轻抚着茶杯边缘,“算。” 如果这能让她更开心一点。 他低头抿了一口茶,轻咽下去,喉结微微耸动,“阮眠,我记得临走前给了你一张卡。” 大概是茶水的浸润,他的声音听起来清雅温润极了,“为什么不用?” 阮眠几乎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张他名下的副卡,里面的金额大得惊人,每个月定时还有一笔钱打进来,她光是捏着薄薄的卡都觉得提心吊胆,用纸层层裹住压在枕头下,每天晚上睡前都要查看一遍还在不在。 “因为……”她吞吞吐吐,当着他的面却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因为我们还不是那种我可以心安理得用你的钱的关系啊。 最后只好找了个蹩脚的理由,“因为里面的钱太多了。” 当时他走得太匆忙,只是想着至少不要让她有这方面的担忧,倒是没有考虑到这点,何况小姑娘心思又太敏感……齐俨暗暗思索着,总要找个别的什么方法让她心甘情愿接受才好。 关系肯定是要确定的,可绝对不是这个时候。她正值最后的关键期,不能分心在别的事上,他的身体也需要调养一段时间…… 阮眠想转移别的话题,可根本又想不到,只好舀了一勺面前的豆腐蟹黄羹放他碗里,“这个味道还不错。” 她坐回座位才发觉那舀羹的勺子是自己吃过的,刚想提醒,他却已经捏着勺子把碗里的东西送进嘴里,“确实还不错。” 怎么办怎么办? 脸好像要烧起来了。 吃完饭从会所出来时,天色已不早了,司机已经等在外面,两人上了车,车子汇入车流。 华灯初上,映照着满城春色。 阮眠从车窗外收回视线,“我爸爸的公司……是因为你吗?” 她也是听潘婷婷说,王琳琳家的公司在那场金融危机中破产倒闭了,可实力比它更弱的应氏实业却侥幸逃过一劫,她很难不把这异常和他联系在一起。 身侧的男人舒展着修长双腿,灯光照进来又透出去,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忽明忽暗,“只有这样,你才能过得安稳一点。” 阮眠忽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不是她主动提起,他肯定不会告诉她这件事。这个男人就是这样的,从来不说,可背地里总是为她设想周全。 “嗯。” 她记得自己最后是这样应他的。 第二天阮眠很早就来到学校,想赶在大部分人到之前把自己的东西搬走,她落下的课业太多,根本跟不上原班级的进度,而美术班那边会有专门的老师和针对性的复习计划。 没想到潘婷婷和曾玉树也在。 “哎,”潘婷婷过来握住她的手,“软绵绵,好久不见了。” “没想到刚一见面,你就要搬到别的班去了。” 阮眠也有些不舍,勉强牵出一个笑容来,“还在同一个学校啊,又不是以后都不能见了。” 潘婷婷抱住她,“唔,真的好舍不得你。” “曾玉树,你要不要也过来抱一下?我们黄金倒三角从此以后就要散了。” 曾玉树瞪她一眼,耳边却悄悄地红了,“无聊!”他开始帮阮眠把书往外搬。 潘婷婷拉着阮眠坐下来,小声地说,“你可别看他那别扭样,其实他心里也舍不得你啊,你看你去学画这几个月,他天天都帮你把桌子擦一遍,考试的时候,大家书不是很多吗?又不想带回宿舍,便打你桌子的主意,每次都被他吼回去……” “他喜欢你,你知不知道?” “啊?!”阮眠不敢置信,“怎么可能?” “软绵绵,我就知道,”潘婷婷吸吸鼻子,“你在这方面总是太迟钝了……难道你平时都感觉不出来?他每次上课都偷偷看你……” 潘婷婷的话一直萦绕在阮眠心头,下午放学在校门口看到曾玉树,她总觉得感觉怪怪的,和他打了声招呼,便急急忙忙骑车走了。 齐俨发信息让她下午放学到他那儿一趟。 到老屋的时候,天上刚好下起了一场小雨,绵绵细如针,阮眠赶紧推门走进去。 客厅暖气开得足,才坐了一会儿周身就暖融融的,她干脆把外套脱了,对折叠好放在一旁。 等了几分钟,齐俨才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叠资料,“你先看看,如果没有什么问题的话就签个字。” “这是什么?” 他微抬下巴,示意她自己看。 阮眠快速地浏览起来,几分钟后瞪大眼睛看向他—— “你的意思是,你要当我的作品经纪人?” 那份文件上详细地列出了各种丰厚的条件,他将作为合作方无条件地为她提供一切便利,包括但不限于上大学的费用、所有学美术的费用、甚至还有一项囊括了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唯一对他有利的只有一条,将来她的画每卖出一幅,他将从中得到百分之十的利润。 未来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了,这份合约,如今怎么看怎么都是倾向她这边,毕竟他先付出的是实打实的金钱。 “万一,万一我以后的画一幅都卖不出去呢?” 他轻笑道,“不用担心这点。” “阮眠,你要知道,这是一场投资,一个精明有眼光的商人,是不会做亏本生意的。” 阮眠听得微微红了脸。 在她还迷茫着的时候,他已经确定了她未来的轮廓,那么清晰,那么美好。 而一旦签下这份合约,她的未来将和他直接联系在一起。 齐俨看她垂眸、眉梢却不停弯起来的模样,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果然用这种方式来解决是最适合的。 “我想修改一点内容,可以吗?” 他挑眉,心里有些诧异,“哪里?” 阮眠深深吸了一口气,神色认真,“我想把你最后能得到的百分之十的利润改成百分之五十……” 他一半,她一半。这样多好。 齐俨有些无奈地用手指抵了抵额。 其实他根本不在乎最后获利多少,而且依据他对她的了解,为了让她能更容易接受,他特地把最先的百分之三提高到百分之十,没想到她竟然主动要求提高到百分之五十…… 这傻姑娘。 第二十九章 “这样行么?” 阮眠在那龙飞凤舞的两个字旁边签下自己的名字,提笔起来才觉得有些不对劲,两个签名无论笔锋还是走形,几乎如出一辙。 这一点也不奇怪,因为这几个月她就是对着他的字来练习的。 不过她到底写不出他那份张扬肆意,整体感觉要偏秀美一些。 齐俨自然也看到了,微微一哂,两指压着另一份合同推过去,“这份也签一下。” 她又乖乖地照做。 看着合同上如自己所愿修改的百分之五十,阮眠心里美滋滋的,忍不住看了又看,胸口压着那几张薄薄的纸片,心里却想到了很远的未来。 和他有关的未来。 从来没有这样期待过的未来。 她又看向他,轻喃出声,“前段时间我参加了a美和清美的单考,成绩应该……还不错。”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想和他说这些事。 光是克服握笔手抖的问题,她就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灰心、失望,可再艰难的时候,只要一想到他,想到他会回来,便觉得全身充满了力量。 神奇的是,她每次在下笔前只要闭着眼睛想他,心很快就能平静下来,后来慢慢进入状态,他的轮廓也在她心底越来越深刻…… 大概是因为她在那场地震里存下心结,而和她生死相依的他,便是解开这结的人。 只要想着他,就不觉得害怕了。 现在她已经养成了习惯。 床底的小木箱里装的都是他的素描画,那是将近半年时间以来,每晚她结束练习,困倦之极时,回忆着他的轮廓,一笔一划画下来的。 “会不会很辛苦?” 语气淡淡的六个字重重砸进阮眠心里,她笑了笑,“有点儿,但也很开心。” 在画室一起学习的另一个女生,她也和自己一样去参加了这两所学校的校招考试,可前两天见她在微信群里抱怨,家里的人只关心她能否考得上这两所中的一所,甚至为她该去哪个学校而吵起架来…… 而这个人他更关心的是——她辛不辛苦。 阮眠转着笔,心里的感动也层层叠叠地溢出来。 “想去哪个学校?” 他总是能很快就找出她话里的重点。 “比较想去a美。” 齐俨已划开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信息,“整理一份a大美院的资料。” “其实a美的文化科录取分数会高一些,不过它位于沿海城市,我喜欢有海的地方。” 很“阮眠式”的答案,他也不觉得有什么意外的。 阮眠又说,“当时的考点就设在a市,那天晚上我和同行的女生住一个房间,她说自己从来没有独自来过这么远的地方,半夜还做了噩梦,偷偷躲在被子里哭……” “你呢?” “什么?”她有点不太明白。 “有没有也偷偷哭过。” “……没有。” 抬头便见他眸底都是笑意,那温柔的目光像是能透到她心底深处,阮眠的心瞬间软得不行,“好吧,偷偷哭过一次。” 也是在那天晚上,不过不是因为难过而哭。 其实她选择a美还有一个原因,那晚,她也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他,可和以往所有的梦都不一样的是,这一次他没有留给她一个遍寻不着的背影,而是向她走过来…… 那时就觉得a市大概是座能让人如愿以偿的城市。 细雨不知何时停了,暮色也悄悄地笼罩上来。 “走吧,我送你回家。” 这一次他没有开车,而是和她一起从后门往她家的方向走。 经过一个寒冬的枯寂,遍地的草只漾着一抹浅浅的绿,刚下过一场薄雨的缘故,风轻轻一吹,叶间的水珠便滚落下来。 身后是蓝色的湖,前面是绿意迭生的小树林,又是晚暮时分,阮眠不自觉想起很早之前学的诗——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不料刚想到雨,头顶忽然有一股微微的凉意铺下来,她用手心去接,“下雨了。” 从书包里拿出一把伞,撑开,挪到他旁边去,可根本不够高…… 齐俨侧头看过去,粉色的碎花伞,小得可怜,大概只够她一个人撑,何况这雨也不算密,便摇摇头,“不用。” “可是会着凉。” 齐俨觉得自己实在没有办法拒绝那道清软的目光,面色保持了片刻的平静,从她手里接过小伞,撑在两人上方,余光测算着距离,直到确定她整个身子都罩在伞下。 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得极近,手背碰到他衣角了,阮眠转头偷笑,心跳也快得不行,瞥他一眼,两根手指轻轻揪住那处…… 哎,如果这条路能再长些就好了。 当阮眠和姜楚说起合约的事,对方的反应是不顾形象地在公众场合连连剁脚,一边剁一边咬牙切齿地说了好几遍,“奸商奸商奸商……” 一个小时前姜楚亲自开车到学校接她,说是要替她庆祝顺利结束美术单考,两人吃完饭就打算去商场逛逛。 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她们正在一家内衣店里,店员的目光一直绕着外貌出众的两人打转,见大美女姜楚做出这样的动作,表情顿时有些幻灭。 姜楚又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盯着她,“眠眠你也太好骗了,你知不知道这样等于签了卖身契?”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你很有天分,而且又有独树一帜的风格,将来成为知名画家是板上钉的事,你知不知道一幅画抽成百分之五十意味着什么?” “不是你想的那样,”阮眠把她拉到角落,简单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而且是我主动要求提高到百分之五十的。” “我不在乎最后能获得多少利益,我真正在乎的是……我将来的每一幅作品都和他相关。” “他就是你的那个心上人?”姜楚也有些明白过来了。 阮眠又把合约的大致内容说了一遍,“其实他也不是为了钱,他根本不缺这点钱,他只是想让我更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帮助。” 这一点,她心里一直都很明白。 姜楚也大概知道一些阮眠家里的情况,听她这么一说,又觉得那个男人倒是不像自己想的那样目的不纯,轻叹口气,“还以为你傻傻地被人骗了。” “他不会骗我的。”他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了。 “算了,”姜楚搂着她的肩往前走,“反正你都被他吃得死死的了,骗不骗也没什么所谓了。不过这种好事怎么就没落到我头上呢?明明知道你那么软还那么好骗,我早该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啊!真是失策失策。” 她拿了几套平时惯穿的牌子的内衣,“你要不要也挑一些?” 阮眠点头,“好啊。” 最近感觉胸衣好像有点紧了。 她的视线开始在眼前的一排内衣中逡巡。 “这些风格不太适合你。” “为什么?”阮眠抬头,看到牌子上写着“熟女系”三个字,脸飞快一红。 姜楚不禁觉得好笑,走到另一边的货架上帮她挑了几套少女系的蕾丝内衣,“去试试这几件。” 两人一起走进试衣间。 姜楚旁若无人地开始脱外套,阮眠站在角落,局促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 姜楚很快换了新的内衣,回头见她还呆在原地,“怎么不换?” 又“噗”的一声笑出来,“大家都是女生,怕什么?” 阮眠红着脸,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开始换起来。 几分钟后,两人一起站在镜子前。 阮眠的视线不经意落到姜楚胸前那若隐若现却极为可观的某处,又看看自己的…… 唔,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放心,你还小,以后还会长的。” 姜楚又过来教她,“先弯下腰,手伸进去,对,就是这样,往里面托,把副乳收一收,然后再调整肩带,以后每次穿内衣都记得要这样做,不然将来很容易下垂的。” 这样看起来确实是更立体了。 “楚楚姐,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可以像你……” 姜楚看一眼脸红红的小姑娘,虽然略显纤细,但身材非常匀称,肌肤又白嫩,仿佛由内向外发着柔光,现在年纪还小,就像含苞的花朵,将来长开,指不定有多迷人。 她笑得一脸深意,压低声音,“当然有啊……” 阮眠听完险些要跳起来,“不行不行,这样绝对不行。” 姜楚不以为然地轻哼一声,“他拿了那么多的利润,免费付出点手工劳动怎么了?” 她也是听说对方是个二十七岁的男人,想着这个年纪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男人不都是那个德性?就算顾忌着女朋友年纪小不突破最后一层,平时亲吻的时候摸摸抱抱占点便宜总是会有的吧? 阮眠的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我、我和他还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姜楚眯了眯眼,“快给我从实招来!” 听完一场少女暗恋的故事,姜楚还没来得及唏嘘,又立刻把她拉过来,“眠眠你一定要记住我的话!千万要忍着不能先告白,知不知道?” 阮眠听得似懂非懂。 “你们之间的差距注定你会是被动的那方,而且你现在满心满眼都是他,被吃得够死的了。这种事你交给那个男人来……” 最后姜楚硬是逼着阮眠答应才肯把她送回家。 第二天是周日,高三学生明面上放假一天,可实际上只是把做作业的地方从教室挪到了家里。 齐俨专门在书房弄了张小书桌,就摆在他书桌的对面,阮眠摊开一份英语卷子,视线又不自觉地落到那翻看文件的手上。 自从昨天姜楚在她耳边说了那样一句令人脸红耳热的话后,她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围着他的手打转,想着…… 真不能再想下去了。 阮眠打开mp3,准备开始做听力部分。 对面的男人却察觉到她的出神,抬头看了过来,目光带着询问,刚好这时耳机里的声音突然消失了,阮眠按按mp3,没亮。 她双手撑在桌面,向前微微俯身,眼波流转,轻声问,“mp3没电了,你能不能帮我念一下听力部分的内容?” 这套卷子的答案后面还附带了听力原文。 他放下手中的文件,“从头开始?” “嗯。” 这样她就可以听他念更多的内容。 他的两指捏着那份材料,“1、ions……” 果然不出所料,非常标准的伦敦腔调,加上他的声音又带着一种独特的低沉,真觉得耳朵都要酥了。 真好听啊,好听极了。 桌面被轻敲了三下。 阮眠微窘地咳了一声,摸摸灼烫的耳朵,低头认真看题。 m:bant? q:? “考试的时候语速好像没有这么快,”她和他打着商量,“能不能念慢一点?” 齐俨挑眉看她一眼,“不如再从头开始来一遍?” 她居然还真的点头,“好啊好啊。” 他唇角勾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下一题……” 阮眠:“……” 第三十章 阮眠回到家的时候,平日里难得见上一面的父亲应浩东也回来了,正在客厅陪儿子看电视,她刚走进门,继母王佳心刚好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没有说什么,只是眼神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走向沙发上的父子俩。 学画那段日子,阮眠每天早出晚归,三餐基本上都是在外面解决,这个家对她来说不过是晚上回来睡觉的地方,这种互不干扰的模式,反而是最理想的。 她想像往常一样静悄悄上楼,可应浩东不知怎么就看到了她,叫了一声,“阮眠。” 阮眠站在原地不动。 倒是小孩瞅瞅应浩东的脸色,心里一下慌了,从沙发上跳下来跑过去拉阮眠的手,黑亮的目光里带着恳求。 阮眠被一步步拉过去,挑了个离他们最远的位置坐下来。 因为忙着公司的事,应浩东已经好几个月没着家,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刻意避着自己,感觉两人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前天在饭局上偶遇许久没联系的老友孙一文,对方第一句话就是,“恭喜啊老应,你女儿可给你争脸了。” 他当时听得一头雾水。 “怎么,看你这反应是还不知道这事?大概是去年十月份左右,你女儿获得了市绘画比赛的特等奖,当时还上了电视……” 他确实真的一点都不知情。 不过说来,从前妻去世以后,他和这个女儿间的交流也几乎为零。被人这样一提醒,似乎也意识到作为一个父亲,他无疑是失职的。 哪个男人不会对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满怀期待?多年前从护士手中接过那么小小的一团,想到这就是自己生命的延续时,应浩东心底也是无比欢喜的,可母亲一听说生的是女儿,当场毫不留面子地甩手而去,日后更是冷言冷语,闹得家无宁日。 他是家中独子,母亲从小就灌输独苗苗的观念,加上前妻月子坐得不好,后来怎么也没办法怀上孩子,他夹在中间两相为难,再后来事业做得越来越大,他也觉得自己必须有个儿子,至少将来可以支撑门户,偌大的家业也后继有人…… 应浩东不自然地清了清喉咙,“是你教辉辉写字的?” 说实话,他已经不懂得该如何和女儿交流了,小的时候她就不黏自己,后来因她母亲的事父女俩又埋下芥蒂,何况这么长时间的不尽父职,也让两人离得越来越远,除了那层怎么也断不掉的血缘,其实和陌生人也无异了。 “嗯。” 阮眠手里握着小花伞,视线垂下来。 白色帆布鞋上沾了初春的湿泥,上面还有一朵白色的小花,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被她踩得又扁又平。 这个时候他应该也到家了吧? 在客厅,还是书房? 应浩东又问,“快高考了,有没有哪所理想的学校?” 王佳心也热络地插话进来,“眠眠,彩姐有次打扫你的房间,看到你桌上的成绩单,好像是班级倒数第二还是第三来着?我听你爸爸说,你以前的成绩都挺好的,后面是不是跟不上……” 阮眠在心里暗暗提醒自己——以后出门都记得要把门锁上。 “你现在的成绩,考个二本有把握吗?”王佳心又看向应浩东,“我有个朋友是大专的老师,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联系他。” “虽然说女孩子迟早都要嫁人的,文凭不用太高,可现在找工作都要大专文凭……” 应浩东却紧皱眉头。 成绩什么时候变这么差了?他记得高一的时候还是全级第一,现在居然还班级倒数…… 大概是前妻的离世对她打击太大了? 而且,他应浩东的女儿居然要去读大专,这传出去让他的脸往哪儿搁?他当即就否定了王佳心的建议,“实在考不上本科的话,复读一年也不是不可以。” 王佳心当场被拂了面子,顿时有些不悦,“你能保证复读一年就能考上好学校?我亲戚家的儿子,算上今年都复读第三年了,不仅没考上,精神还出了问题……” 她现在只盼望着阮眠去个越远的地方上大学越好,最好再也不要回来。 阮眠听不下去了,从沙发上站起来,“还有很多作业,我先上楼了。” 这场谈话不欢而散。 小孩一声不响地跟着上楼,小脑袋垂得低低的,阮眠进浴室洗了把脸出来才看到他站在门外。 “怎么不进来?” 他一点点地挪到她旁边,轻扯了扯她的衣摆,小身子还扭了几下。 先前压在阮眠心头的情绪忽然就变得云淡风轻了,她摸摸他的小脸,“我没事。” 应明辉羞涩地笑了笑,从小桌子上抽出一张白纸,握着铅笔在上面写下“阮眠”两个字,然后抬头满脸期待地看她。 阮眠印象中从来没有教他写过这两个字,不由得惊喜极了,“怎么会写的?” 他指了指她的作业本。 “真聪明。” 阮眠又拿了另一支笔在纸上写下“1-5”的英文单词,缓慢而轻软地念了一遍,“这是one……” 他张嘴无声地跟着她念起来。 “你今晚的任务是把这五个单词学会,明晚我要检查的。” 小孩乖巧地点头,软嘟嘟的脸颊笑出两个小酒窝来。 阮眠也从书包里拿出书来复习。 那套英语卷子已经在他家做完了,他还顺便帮她批改了题目,最上面还有他写下的分数,三个数字力透纸背。 阮眠手撑着下巴看窗外的夜色。 当时有一道题目出现了争议,参考答案是b,她选的也是b,他却觉得应该选c。 她当即毫不犹豫就把“b”划掉在旁边写上“c”。 当时他还愣了一下,“就这么相信我?” 她想都没想,“是啊。” “你啊。”他用笔轻轻弹了一下她额头,语气有点无奈,“这样不严谨……” 然后低头喝杯里的水。 她从桌面的反光里看见他的唇角微微弯起来…… 这时,一张小纸条从对面递过来——姐姐你在笑什么? 阮眠轻轻“瞪”他一眼,双手叠放在桌上,额头在手背上蹭了蹭,拼命想忍住笑意,可根本忍不住,就算脸上不笑,心里也在偷偷地笑。 应明辉见她这么开心,自己也觉得很开心,趴在桌子上和她一起笑。 桌子被两人笑得一直在晃。 窗外,一轮镰刀似的弯月挂在天边,光泽渐渐被云层吞没,满天只剩下璀璨繁星。 五月,美术单考的成绩公布。 z中打破两年来术科考试一片冷清的记录,通过率首次超过百分之八十,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阮眠以极佳的成绩通过了a美和清美的单考——这也是有史以来z中在美术单考中交出的最好的成绩单。 这意味着,她只要在即将到来的高考中,文化科总分过490分就能被清美录取,过520分就能被a美录取。 z中校门口的led屏上立刻滚动播放了这则好消息,阮眠在无声无息地沉寂了差不多半年时间以后,又“被”高调地重新回到大众视野。 这两天,赵老师带着阮眠几乎把所有分管美术班的领导们都见了个遍,领导们看她的眼光就像在看一只易碎的花瓶,其实这也难怪,好不容易才出了这么一棵好苗子,肯定要好好护着才行。 领导们甚至还提出,要请经验丰富的老师对她进行单独辅导,务必万无一失地保证文化科成绩,免得到时空欢喜一场。 阮眠一听头皮就隐隐发麻,幸好赵老师用她在上个月的模拟考中曾考出接近600分的事实打消了领导们的念头。 下午放学,潘婷婷听她说起这件事,“咯咯咯”笑个不停,“可不是,你现在在学校领导眼中可是国宝级的宝贝啊。” “可怜我们的老陈了,他可把肠子都悔青了啊。我昨天听他和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说,当初就不应该松口让你转去其他班的,你上次模拟考的成绩那么高,不过他确实也是真的为你骄傲啊,在班上不知道说了多少回你的光辉事迹了……” 说得有点口渴,她把阮眠拉进旁边一家奶茶店,给自己点了一杯柠檬水。 阮眠想了想,要了一杯木瓜撞奶。 十分钟后奶茶店小妹把两人的东西端上来,潘婷婷本来正扭头看窗外一对互相喂雪糕的小情侣,心里疑惑着,咦,学霸怎么会和那个不起眼的女生在一起? 她拿过自己的那杯柠檬水,用吸管戳开,喝了两口,又不经意地瞟了一眼对面,“软绵绵,我记得你以前每次来这家不都是点红豆奶茶的吗?” 阮眠的动作一顿,把头发顺一些下来遮住微热的耳朵,“偶尔……换换口味。” 不是说木瓜牛奶能那个啥吗? 潘婷婷一点都没会意到她的羞赧,笑得贼兮兮的,“听说这个可以让胸变大喔。” 阮眠:“是、是吗?” 红晕迅速蔓延到耳后。 潘婷婷还要回学校上晚修,两人在奶茶店坐了半个小时左右,见时间差不多,就各自分别了。 阮眠这段时间的晚饭都是在齐俨家吃的,往往吃完饭还能做会儿作业,然后他再送她回家。 她提前发信息跟他说过今天会晚一点到。 等到老屋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男人正站在落地窗边吸烟,窗外是青山红日,他依然一身黑衣,背影颀长而清隽。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来,“去洗个手,准备吃饭了。” 阮眠先去检查了一遍茶几,几瓶酒都原封不动,烟灰缸里的烟头也才一两个,她稍稍放下心来,进厨房洗手。 桌上摆了六菜一汤,大都是她爱吃的,阮眠先给两人盛了汤,熬得雪白浓郁的鱼汤,光是闻着就忍不住吞口水。 入口果然是鲜美至极,她很快喝完了大半碗。 还想喝。 顺便多捞了几片鱼肉,大骨已经事先去掉,筷子轻轻一夹,鱼肉就碎开来,她再细细地挑出小刺。 其实是当着他的面不好意思把鱼刺吐出来…… 小姑娘的心思齐俨早已摸了个透,这种事要换了别的女人做,估计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早已生出一丝厌烦,可她不一样,倒是怎么看怎么自然。 莫名地就想这样惯着她。 吃到一半,阮眠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她和他吃过几次饭,平时从书房做完作业下来,桌上也是摆好了饭菜,尝着味道又不像是王爷爷做出来的,而且家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些菜是你做的吗?” “不是,”齐俨摇摇头,看向她的眼睛,轻描淡写地说,“这是我老婆才有的福利。” 顿了顿,声音压得不能再低,“你想吃我做的饭?” 阮眠被刚吃下去的饭呛到了,背过身去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张小脸不知道是羞的还是咳的,浮现一层少女独有的蜜粉。 “砰砰砰……咚咚咚……” 心底有个声音在不停地叫嚣——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他这是什么意思?! 第三十一章 进入五月,伴随着高三最后一轮繁复枯燥的复习和考试,阮眠也开始进行自己的“增重”计划。 她每天早上都会提前十分钟在通往老屋的路口等着,那个男人会准时从小树林里迎着晨光薄雾走来,她从他手上领过一份丰盛的早餐,有的时候是一瓶鲜奶和三明治,有时候是一盒杂蔬瘦肉粥,还有许多她以前没有吃过的早餐,总之几乎每天都不带重复的。 除此之外,每个星期她还要吃完一小罐红枣和核桃。 由于高考临近,美术班学生时间紧任务重,学校特地增加了一个晨读,住宿生六点半要到教室,走读生也要在六点四十分之前到。 阮眠晚上复习睡得晚,早上起来洗漱好,揉着惺忪睡眼骑车出门,拿了早餐就要去学校,偶尔时间宽裕些,还可以和他说上几句话。 有一点疑惑在她心底慢慢变大——按理说王爷爷应该做不了这么多花样的早餐,难道是特地让外面的人送过来的? 很有可能。 她把食盒放进前面的车篮,又抬头去看不远处绕着小树林跑步的挺拔身影,目光不禁看得有些痴了。 连背影都这么好看。 他比她眼中的任何事物都要迷人。 不一会儿,男人渐渐靠近,见阮眠还扶着车把愣在原地,特地停了下来,一道清湛的目光紧紧锁着她。 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他身上的气息清冽又好闻,此时混着微微的热气飘近,阮眠捂了捂脸,好烫。 “快迟到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往日要喑哑,隐隐带着一种低沉的性感。 阮眠立刻去看手表,天啊,还有十分钟。她急急地上车,车把却被一只大手扶住,“不用太赶,迟到也没关系。” 安全最重要。 “嗯。嗯!”她忙不迭地点着头,“那我先走了。” 最后不出所料还是迟到了。 刚好早读老师没在教室,阮眠悄无声息地从后门进去,回到自己座位,才真正松了一口气,赶紧拿出历史笔记来背。 早餐要等到大课间才有时间吃,那也是一天中难得能喘口气的缝隙,班里的气氛也会稍微活跃一些,大家拿出早餐或零食,你吃我一点,我吃你一点,班主任赵老师对此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做题、讲题……就像深山古寺的小和尚敲钟一样,循环往复,整个五月就这样过去了,高三的教学楼也四处挂满了横幅—— 理科班那边的:“提高一分,干掉千人。” 文科班的:“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体育班的:“不像角马一样落后,要像野狗一样战斗。” 那些压抑在这些青春少年心底的对未来的期望和彷徨,在这将暮未暮的春光里,不停地涌动着翻滚着,激励着他们拼尽全身力气为自己的未来谋取一个美好的可能。 纵然那是一道独木桥,可幸好此刻他们还有彼此,肩并肩手拉手,一起向前走…… 阮眠牵着单车慢慢走出校门,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迎风摆动的红色横幅,唇角缓缓绽开一朵清浅笑容。 一转过身,将近一月没见的潘婷婷不知从哪个地方蹦出来,肩上还背着一个购物袋,里面鼓鼓囊囊装着的都是她刚买的瓜子。 “哇!”潘婷婷绕着她走了一圈,“软绵绵你这个月到底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怎么看起来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她忍不住摸了摸那白嫩得像脱壳鸡蛋一样的脸,又去撩那黑如染墨般的长发,“真是太令人发指了!” 这两个月大家生理和心理压力都巨大,个个熬得面黄肌瘦憔悴不已,怎么眼前的人偏偏就例外,白净的脸上透着一层淡淡的红晕,眸子清澈透亮,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简直就像脱胎换骨一样。 阮眠笑了,“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 自己也摸摸脸,真的是这样吗?近来忙得几乎连细致照镜子的时间都没有。 潘婷婷又发现了另一个更让人发指的事实,“软绵绵你是不是还胖了?” 卧槽!这上的还是同一个高三吗? 阮眠有点不好意思地承认,“是胖了。” 昨天下午在他家里她偷偷去称了一下,这一个月体重增加了三斤,再这样下去,两个月五斤应该不难,想到那个自己主动讨的奖励,她心神又有些荡漾起来…… 潘婷婷皱着一张圆圆的脸,“没办法愉快地做朋友了。” 她生无可恋地叹了口气,故意往前走了几步,一边走一边朝她挥手,“再见再见。” 很快又跳回来抱住阮眠,胳膊用力地收紧,“高考加油!你一定可以的!” “还有啊,千万不要忘了……” 阮眠微哽着声音替她接下去,“苟富贵,莫相忘。” 说着说着两个人就一起笑了出来。 青春如诗,在五月的黄昏斜影里,一遍遍地被清风温柔吟诵…… 阮眠目送潘婷婷的身影消失在校门口,这才收回视线,准备离开。 暮春未夏时分,她骑着单车穿行在一片姹紫嫣红中,长发迎风飞扬,她脸上都是笑意,冲进夕阳里,渐渐地,人和车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白点。 老屋围墙上的绿藤又换了一重新绿,末端也开始含着小小的紫色花蕊,阮眠凑近闻了闻,还是记忆中熟悉的淡淡香气。 她推开门走进去。 男人一身白衣黑裤,映着身后一片盎然的绿意,侧面线条更显清俊分明,他正悠闲地给鸟笼里的鸟儿喂食,抬头看到她站在门口,眉目舒展,眸底有笑意,“来了。” 阮眠走到他旁边。 鸟儿扑腾着从枫木上跳下来,仰着头,鸣叫声清脆悦耳。 “看来它们更喜欢你。” 刚刚他也喂了好一会儿,这两只小东西一声不响的,只知道吃。 齐俨把装鸟食的小木盒放下,弯腰在水龙头里洗干净手,“进去吧。” “上周模拟考的卷子带来了吗?” 阮眠从书包里把叠好的试卷拿出来。 这一个月来,他不仅在生活上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在学习上也一样,比如抽空帮她检查试卷,分析错题什么的。 齐俨先检查了最上面的英语卷子,问题不大,这是她的强项。接着是数学……压在最下面的是语文卷子,他淡淡扫了一眼卷面,考得还不错,只是—— “这里怎么没填?”他长指点了点那道因为空着被扣了分的古诗默写题。 山有木兮木有枝,。 阮眠呼吸又轻又细,猫儿似的,她一脸无辜地摇摇头,“记不得下句是什么了。” 齐俨看她一眼,摸到桌上的手机,半晌抬起头,“心悦君兮君不知。” 她“喔”一声,嘟囔,“这不在高考必背古诗范围,考得太偏了。”偷偷瞄他一眼,咬住下唇,又轻轻松开,“这两句是什么意思啊?” 男人低低的笑声就这样传过来,从耳边擦过去,却一波一波地震颤在心里,阮眠的心跳都快停了。 他直接把手机递过来。 阮眠看了一会儿,轻声念出来,“山上有树木,树上有树枝(这人人都知道),可是我这么喜欢你,你却不知道。” 她心口蓄积着一股灼烫,她想告诉他—— 这十四个字她从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很喜欢,曾翻来覆去念诵过无数遍,一笔一划都深刻入心。 她故意在试卷上空着不写,为的是能有机会亲口对他说出这样一句话:我喜欢你啊,你知不知道? 楚楚姐说,她喜欢能被自己一手掌控的男人,她将来的爱情也要在控制之中,可爱情这种东西又怎么能控制得住呢? 我们之间差距太大,在我尚且懵懂时,你已经站在了许多人终其一生只能仰望的位置…… 楚楚姐让我千万不能主动先跟你表明心意,可高考以后,或许我就要去另一座陌生的城市…… 我等不起了。 我怕喜欢你喜欢得太明显,可又怕你看不见。 “还有七天。”耳边又传来一道轻轻的叹息,轻得仿佛只是错觉。 阮眠立刻收好脸上的情绪,“是啊……” 手心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她看到屏幕上跳动着“常宁”两个字,“常医生找你。” 齐俨接过去,走到窗边接通。 那边难得缄默了几秒,“我听说你回来了,前段时间我去分院帮忙,忙得脱不开身……” 常宁支支吾吾的,也觉得这样不利索,干脆豁出去了,“兄弟那件事真的对不住了,我……” 他真是臊得慌,也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有勇气打这通电话。 以前一通冷嘲热讽这人收购圣科医院是不怀好意,没想到这半年来同等的其他私立医院遭受资本入侵,内部改革改得几乎面目全非,圣科医院虽然也没有逃脱被收购的命运,可却一直维持着原有的模式…… 真的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过去的事就不必提了。” “那就好,’常宁大松了一口气,“周一要值班,周二我过去找你喝酒。” 齐俨不假思索,“周二没空。” “那周三?” “也没空。” 常宁有点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 “这两天她要考试。” “谁?” “噢噢!”常宁很快恍然大悟,“你的小女朋友?” 阮眠察觉男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疑惑地看了过去,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他笑着点了点头。 她低下头,在心里把刚刚没说完的话补上,只说给自己听,“还有七天就要高考了。” 只是,没有想到,在高考结束之前,他们要先结束的是自己的整个高中—— 赵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的学生,足足十分钟没有说一句话,大家也都静默着,离别的情绪沉甸甸地哽在喉间,声音一点儿都发不出来。 “同学们,这是我给大家上的最后一节课了。” 他的话音还未落,班上已经有好几个女生哭了出来。 班上的学生大都是他从高一带起来的,和他感情深,就算是刚来不久的阮眠,此时也觉得眼眶微微发热。 赵老师也低头酝酿了一下情绪,“下面请大家拿出本子,我们一起来完成最后一道题目。”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遒劲有力的字:默写全班每个人的名字。 提起最后一个“勾”,白色粉笔在他指间断成两截。 大家都拿起笔,开始在纸上写…… 所有人都坐得挺直,前二十分钟,整个教室里静得只有笔划过纸的声音,慢慢地,就有轻微的啜泣声加入进来…… 哭声越来越大,连下课铃声都听不清了。 “老师我们不想毕业!” “老师我舍不得你也舍不得大家!” “老师……” 赵老师用手遮住眼睛,打开多媒体,抬头时眼底有泪光,“临别前和大家讨个纪念礼物,可以吗?” 整齐划一的“可以”,震耳欲聋。 音响里有熟悉的旋律传出来,“请大家为我最后唱一遍这首歌。” “今天我终于站在这年轻的战场,请你给我一束爱的光芒,今天我将要走向这胜利的远方,我要把这世界为你点亮,所有经历风雨的温柔与坚强,所有青春无悔烦恼与成长,所有奔向未来的理想与张扬,所有冲破捆绑的热爱与癫狂……” 教室外有人在大喊,“解放啦!” 有人把书和试卷撕成碎片,从楼顶扔下去,雪花般飘落,落在树间,落在地上…… 一曲终了。 赵老师拿着麦克风,“希望同学们,高考结束,青春不散场!” 这里的每一张脸孔他都记得。 每个人生命中的这段最艰难的成长,都由他陪伴。 可总有一天还是要说再见。 你们勇敢前进,我会一直在这里等着。 大家互相去拥抱,不管平时喜不喜欢、看不看得顺眼,在这最后离别的时刻,一切都没那么重要了。 他们心里都提前明白——这是整个班聚得最齐的一次了。 往后不管身处海角还是天涯,不管路是崎岖还是平坦,他们都愿意给予彼此最真诚的祝福。 这就是离别的意义,这就是青春的意义。 6月7、8日这两天,全市戒严,几乎所有的一切都为高考让路。 考生们奔赴各个考点,同时也奔赴各自的前程。 高考结束。 6月9日是端午节。 阮眠昨晚早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十二点才睡着,第二天被六点的闹钟闹醒,还急急忙忙地下床洗漱。 刷着牙,不知怎么地就笑了。 哪里还需要赶着去学校? 高考结束的第一天,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她想去街上走走,去感受一下那种扑面而来的热闹气息。 走走停停,时间一下晃到中午,正准备回去时,她接到齐俨的电话,他让她过来家里吃粽子。 可等阮眠到了,屋里却没有人,倒是桌上放了一盘粽子,她正好有些饿了,拿起一颗,打开粽叶,轻轻咬了一小口。 吃到一半,门口突然有了轻微的动静,她转过身,迎着一片柔光看见倚在门边的男人。 他走过来,先是看了一眼桌上的摆盘,然后挑眉看她,漂亮的桃花眼里有一闪而过的笑意,“吃了我的粽子,以后就是我的人了。” 阮眠不敢相信自己从他口中听到这样的话,怔了许久,耳根已经滚烫得要命,低头,红着脸慢慢吃完了剩下的半颗粽子。 她的心也稍稍冷静了一些,只有一些,是被突生的孤勇逼得冷静下来的,她直视他的眼睛,盯着里面倒映着的小小的自己,“你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必须要问清楚。 “阮眠,这次高考语文卷子是不是有你上次没填的古诗默写题?” 阮眠被一股深重的失落和无力拽了进去,一颗心悬在半空,无处安放。 他又想要转移话题了。 他总是把她当孩子,难道真的是她会错了意?他看她时的宠溺眼神是假的吗?他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点喜欢自己? 不能哭,不要哭。 她吸吸鼻子,“嗯。” “你的答案是什么?” 阮眠的喉咙又酸又涩,“心悦君兮君不知。” 手忽然被一股温热裹住,她抬起头,浑然不觉他不知何时竟然离自己那么近,更让她惊讶的是,他牵起她的手,拿着纸巾去帮她擦指间吃粽子时留下的黏腻。 阮眠整个人都懵了。 齐俨翻动着那双纤细又柔软的小手,目光像欣赏艺术品般细致,手指根根细嫩,白得跟葱段儿似的,指甲修得很整齐,轻按一下会透出粉色的光泽…… “错了。” “……什么错了?” 他的气息近在咫尺,烫红了她的耳朵,“你的答案。” 哪里错了!怎么可能会错!? 他低笑,“这回不相信我了?” 手心被塞入一张小纸条,“这才是正确的答案。” 阮眠打开一看—— 心悦卿兮卿不知。 第三十二章 “……什么错了?” “你的答案。” 怎么可能?! 手心被塞入一张小纸条,“这才是正确的答案。” 阮眠打开一看—— 心悦卿兮卿不知。 她看了一遍遍,明明每个字都认识的啊,可脑子像断片了一样,怎么也没有办法把这七个字的意思堆叠起来,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又一下,满耳朵都是自己的心跳声…… 至于呼吸……早已忘了那是怎么一回事。 整个人也仿佛浮在一层泡沫上,泡沫是彩色的,流光溢彩,她是轻飘飘的,心和身体好像在飞,她想捉住一些什么东西…… 真的捉住了——他的手,修长有力的大手。 两人掌心相贴,十指微扣。 阮眠这才抬起头来看他,眸底蒙着一层水光,另一只手轻轻揪住他的袖子,心瞬间就满了,像满池的春水,涨得快要溢出来。 小姑娘迷糊懵懂的小模样有说不出的可爱,齐俨微微低了头,忽然想亲亲她——可这个念头也只是转瞬而逝。 还是不要了,免得再吓到她。 他把她牵到沙发旁,“先坐着,我出去一会儿。” 阮眠终于有了点反应,其实根本没听清他刚刚在说什么,胡乱地点头,见他起身往外走,立刻就慌了。 齐俨重新把她按回沙发,好笑道,“很快回来。” 伸手把她垂落颊边的发丝撩到耳后,如同红玛瑙般的耳根露了出来,他声音低低的,“你先……冷静一下?” 于是,阮眠顶着一张密布红晕的脸在客厅坐了十分钟,一边等他回来一边喝着大果粒酸奶,完全是纯粹的机械性动作,她必须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做,分散注意力。 可思绪根本不受控制—— 他也喜欢我。 他刚刚跟我表白了。 那么现在…… 他们算男女朋友了吗? 酸奶喝完了,她把盒子扔进垃圾桶,进厨房洗手,顺便洗了一把脸。 “心悦卿兮卿不知”,他说喜欢我,他喜欢我啊!一颗心像泡在蜜糖水里,柔软得一塌糊涂。 是梦吗? 那这梦也太美了,可不可以不要醒来? 阳光从窗外爬进来,一簇一簇地在她膝盖上晃动,屋里瞬间变得亮堂堂的。 落地钟敲了十二下,而那个说很快回来的人却还不见身影。 阮眠觉得自己不能继续一个人待着了,她要去找他。 来的路上还是阴天,现在头顶是一片无垠蓝空,林间草地上,到处洒满了碎金子似的阳光。 她在湖边一棵树下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又看看他脚边放着的钓竿,心下明白了。 原来这么久没回来,是在钓鱼? 齐俨斜靠着旁边的青石,低头含着一支烟,从兜里掏出打火机正准备点上,余光一偏就看到了她。 小姑娘站在阳光里,小脸红扑扑的,眉眼弯成一道月牙儿。 仿佛还能透过时光,依稀望见她小时候的影子,可那个时候的他不知道,在将来的某一天,这个小姑娘会重新回到他身边,将他心底空掉的那块补上,密密实实的。 他随手把打火机和烟丢在一旁,朝她招了招手。 风从小树林里吹来,平水生微澜,一波波的银光泛起来…… 阮眠走过去,离男人只有几步远的时候,他忽然伸出手,一把将她拉入怀里。 两人的身体贴上,属于各自的体温隔着两层薄薄的衣衫去寻找彼此,听着那清晰有力的心跳声,阮眠才真正有了一种踩在实地上的踏实感。 她伸手用力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摩挲着那柔软的布料。 从此刻起,这个男人,他是我的了。 发间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柔柔地、轻轻地压了下来,不同于上次他摸她头发的感觉,这次是—— 心脏用力撞着胸口,好似就快要跳出来。 是吻。 阮眠抬头,迎着光去看他的眼睛,那双她最喜欢的眼睛,微挑的眼角有笑意,他们的眼中都只有对方。 她踮起脚尖。 齐俨轻笑出声,又重新低下头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有鸟在叫,有风吹来,长发乱了,两人的衣摆缠在一起,有说不出的亲密。 可是……这样还不够。 一旦打破了个口子,便怎么也无法控制住,她还想跟他更亲密些。 齐俨又低了头,两指轻轻捏住她下巴,抬高些许…… 阮眠闭上眼睛,其他感官被无数倍放大,她能闻到他指间淡淡的烟味,也能感觉到光线被遮掉一部分,感觉到他的鼻尖轻轻蹭了一下自己的,她抿了抿唇,等待着,等待着…… 心跳和呼吸几乎一起停止了。 然而,想象中的吻没有落下,她的脸被他重新按回胸口。 阮眠疑惑地睁开双眼。 “刚刚有人在看。” 她四处看了看,哪里有人? 目光再追远一些,看到一辆红色车子正朝老屋开去,啊,原来他没有骗她,还真的是有人。 会是谁呢? 阮眠收回视线,刚刚倍增的勇气仿佛也随着一下就散了,感觉到他的下巴轻贴上自己额头,她又觉得其实这样抱着也挺不错的。 只要和他在一起,做什么都觉得开心。 两人安静地抱了一会儿。 她不经意瞥见钓竿正前方的水面上波澜大作,立刻晃了晃他的手,“有鱼上钩了。” “嗯。” 他却看也不看,只是语气慵懒地应了一声。 阮眠却有些急,想推开他去收杆,没想到他突然低下头来,“反正已经上钩了,逃不掉的。” 温热气息擦过她耳边,“对吗?” 她愣了一愣,才明白过来他这是一语双关,红着脸点头。 哪里还能逃得掉? 从喜欢上他的那时起,满心满眼都是他,一开始都根本不敢想会得到他的回应,如今暗恋的种子被允许在煦日和风里生长,才刚种下,她就满怀期待花开那一天。 怎么舍得逃开? 最后,湖里那条肥美的鱼果然也没有逃掉,被人从水里提起来,扔进桶里。 “这是什么鱼?” 齐俨一手牵着她,一手提着桶,“草鱼。” 待会或许可以用来做酸菜鱼,她应该会喜欢吃。 两人沿着湖边往回走,不远处老屋前停着一辆红色跑车,大门也开着。 “是谁来了?” 不等齐俨回答,主屋里有两个人一起走了出来,恰好阮眠都认识——他的朋友,常宁和高远。 “哟。”高远吹了一记口哨。 常宁的视线也紧紧地盯着两人相握的手,脸上笑得跟朵花儿似的,偏偏一句话都不说。 阮眠脸皮薄,哪里能抵挡得住他们这样的无声轰炸,而且想到刚刚那一幕也被他们看了去,更是羞得满脸通红。 齐俨不轻不重地捏了几下她的手心,示意她先进去,外面的太阳太大了。 接着又眼神略带警告地扫了前面的两人一眼,对方非常默契地朝他打了个“ok”的手势。 阮眠觉得客厅也是不能待的,只好躲进了厨房,隔着一扇门都能听到外面丝毫不加掩饰的笑声…… 她屏息凝神听了一会儿,居然听到他们在讨论该如何称呼她。 一个说,“当然是嫂子。” 另一个纠正,“小嫂子。” “对对对!” 一个小时前才确立关系,现在就被人叫上“嫂子”了,她连他女朋友的身份都还没适应过来…… 不过,心里怎么就那么开心呢? 门被人从外面推了推,“阮眠。” 是他。 阮眠立刻打开门。 齐俨提着捅进来,看她一眼,笑了,“在这里不怕热?” 阮眠摇摇头。 他把鱼从桶里捞出来,扔到砧板上。 她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他把袖子卷起来,从架子上取了一把刀,有条不紊了地去了鳞、腮、内脏和鱼线,又抽过厨房纸去吸鱼表面的水分。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阮眠绝对不会相信,这个向来养尊处优的男人竟然也会做这些事。那她之前在他家里吃的每一顿饭,是不是…… “是我做的。” 他再一次精准地捕捉到了她心里的声音。 “你、你之前不是说这是你……” 他用刀贴着鱼脊骨把鱼肉片下来,侧头过来看她,“嗯?” 阮眠怎么也没有办法继续把“老婆”两个字说出口,红滟滟的唇紧紧抿着,眸底羞意翻涌。 他显然早已和她想到了一块儿,忽然停下手中的动作,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看她。 哎哎哎。 受不了了,再待下去可能就要自燃了。 “我、我先出去看看……” 见那纤细身影飞快消失在门口,齐俨这才收回视线,继续对付砧板上的鱼。 阮眠从厨房出来,刚要松一口气,没想到客厅还有两个人,顿觉头皮发麻。 “小嫂子热坏了吧,来,过来这边坐坐。” “齐哥也真是的,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这么漂亮的小手哪能去做那些粗活……” 他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阮眠拣了张小木椅坐下,“不是我在做饭。” 两人的表情顿时变得精彩万分,“那是谁在做?” “还能有谁!”常宁先反应过来。 他一把搂住高远的脖子,“远啊,我们和他也认识二十多年了吧?你有吃过他做的饭吗?” 高远摸摸鼻子,叹气,“我也是今天才听说他会做饭。” “看来我们今天有口福了。” “这也是沾了小嫂子的光。” 不过,他们的期待到底还是落空了。 半个小时后,z市最负盛名的如意楼的经理亲自带着手下的人上门,一道道还散发着热气的菜被摆在了桌子上…… 不多会儿,齐俨两手空空地出来。 常宁捂着胸口,“说好的酸菜鱼呢?” 高远不停摇头,“重色轻友啊重色轻友……” 齐俨走到阮眠旁边坐下。 倒是她有点不好意思,轻声问他,“那鱼……” 他也压低声音,“留给你待会吃,现在先不用吃那么饱。” “……喔。” 所以那真的是她才有的福利? 对面,高远开了一瓶酒,倒满一杯推过来。 齐俨拿起酒杯,仰头喝下。 常宁难得放假,加上又是端午节,本来就是抱着不醉不归的念头过来的,自然也是利索地干了一杯酒。 很快,一瓶红酒就见了底。 高远又开了一瓶白的,给三人满上。 齐俨正要伸手去拿,衣摆忽然被人拉了一下,他转过头,见小姑娘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不要喝那么多,好不好?” 娇娇软软的声音,像羽毛一样挠人。 他心念一动,点头,收回了手。 高远“啧啧”两声,勾上旁边人的肩,“兄弟啊,咱也是活了这大把岁数,你有见过敢跟……向来不近女色的齐先生撒娇的女人吗?” 常宁也一本正经,“第一次见识到。” 真是大饱眼福。 阮眠埋头吃东西,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 淡定淡定。 咦,不近女色?”有女朋友的人就是不一样,来来来,我们这两只单身狗干一杯。” 后面齐俨果然就没有再拿起过酒杯,大部分的酒都被常宁和高远喝完了。 常宁都已经开始有些大舌头,“前几天我们科室来了个病人,耳朵听不见……最后折腾得我出了一身冷汗!” 阮眠听头不听尾,“常医生,你是哪个科室的啊?” 常宁眼神迷离地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她旁边的男人,笑得神秘兮兮,“总有一天你也会到我那里去的。” 说完,他趴在桌子上,彻底醉过去了。 高远一个没忍住,“噗”的一声嗤笑起来,“我先扶他上楼。” 医院有什么科室是她总有一天会去的?阮眠有些不明白,又把刚刚的问题问了一遍。 齐俨放下筷子,抵唇轻咳了一声,“妇产科。” 喔。原来常医生是妇产科的。 哎—— 第三十三章 “困了?” 距离那个让人脸红耳热的话题已经过去了大半个小时,阮眠坐在沙发上掩口打了个呵欠,对面低头看手机邮件的男人就看了过来。 她点点头。 “要不要先上去睡会儿?” 有点儿想。 可是唯一能睡人的客房已经被那喝得酩酊大醉的两人占了,她揉揉眉心,心里寻思着,要不干脆就在沙发上眯会儿好了。 旁边的位置陷下去,他坐了过来,修长的手握了握她的手臂,“去我卧室睡。” 啊? 阮眠的睡意立即去了三分,可他的表情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开玩笑的成分,她莫名觉得有些紧张,“这样……不太好吧。” 卧室是多私密的地方。 在他塞了那张小纸条向她表明心意后,一时间又是老婆,又是小嫂子,还有妇产科什么的…… 而且,她到现在也不是很确定,他们可以算那种关系了吗? 再说,她占了他的床,他去哪儿睡? “不想?”刻意压低的声音听起来特别诱人。 “……想。” 她跟着他上楼,一路走到他卧室,在门口轻轻喊住了他,“齐俨。” 前面的男人推门的动作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目光柔和得像月光下的湖水,“这是我第一次当面听你叫我的名字。” 听声音能感觉得出他此刻的心情很好。 “不是的。”其实她弟弟丢了的那个深夜,她打电话给他,接通后,惊慌之下第一反应就是叫了他的名字。 那时脑子乱糟糟的,说话也语无伦次,唯有那两个字,如今回想起来,心头还是会阵阵地悸动。 “那次是在电话里,这次是第一次当着面叫。“在这个问题上,他似乎很较真。 记得好清楚。阮眠心想。 “和你有关的事,我都记得很清楚。” 好想问他是不是真的会读心术。 阮眠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抠着门边印刻的花纹,“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她的声音太轻,他微微弯下了腰凑近去听,“什么?” 唔,他的鼻子真的好挺,睫毛也好长。 不对,这不是重点。 阮眠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们……现在是那种关系了吗?” 她第一次谈恋爱,什么都不懂。 男人轻笑,“哪种关系?” 阮眠看着他不说话。 下巴又被抬起来,同时,他低下头,轻而易举找到她的唇,贴上去,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这样……”他的声音里有低沉笑意,“确定了?” 阮眠浑身发软发烫。 不能更确定了。 她拖着软绵绵的双腿走进去,仿佛踩了一地的棉花般,飘得都找不着北了,最后倒在他的大床上,脸儿埋进枕头里蹭了又蹭。 这是他睡过的床。 这是他盖的被子。 这是他的枕头。 还有他的气息…… 哎呀,好开心好开心。怎么就能这么开心呢? 齐俨出去抱了一床新的被褥回来时,看到小姑娘已经搂着他的枕头睡了过去,她的身体沉在被单里,看起来只有小小的一团。 从来只有他一个人的卧室里,多了她,似乎一点也不显得违和。 他笑了笑,轻掩上门出去了。 他正准备回书房处理点事情,路过客房时,听到高远在发酒疯,常宁低声安抚着他。 “没事吧?” 常宁听到声音看向门外,像见到救命稻草一样,“快来救我!” 他体质特殊,常常醉得慢醒得快,正睡着呢,身上忽然有人重重地压了上来,还搂着他的脖子,肉麻兮兮地在他耳边吹气,“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到底为什么?” 卧槽! 他要是喜欢这家伙那还得了!高家两老就他一个命根子,到时还不得和他拼命? 而且他发誓自己的性向比平行线还要直啊…… 齐俨帮忙把高远从他身上弄下来,常宁终于松了一口气,翻个身直接从床上滚到地板,立马跑到窗边去了。 高远又打了个酒嗝,模糊着声音说了两个字。 齐俨皱了一下眉头。 多听几遍,那两个字也渐渐听得清晰——楚楚。 他这模样,看来这次是真的陷进去了。 常宁又滚回来,简单评价了两句,“幸好不是我。” “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齐俨没有说话,眸色又变得清清淡淡的了。 刚要转身出去,常宁叫住他,“还记得上次我来找你喝酒吗?那天的前一个晚上,周叔刚做了一个手术。” 那道挺拔的背影沉默着,唯有微微收紧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情绪。 “是胃癌。”常宁继续说,“你知道确诊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什么话吗?” “他说……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他一直是我的目标,是永远都不会倒下的英雄,听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的心真的很难受……” 常宁捂着自己的胸口,“当年的事,在那样的情形下,如果换做是你,你会怎么选择?” 他的音量提高了许多,借着余醉不吐不快,“选择失去妻子,还是选择失去儿子?” 他猛地站了起来,“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他做出了的是第三个选择,他既失去了妻子,也失去了儿子……” “这些年来他比你、比任何人都要痛苦,手术前他跟我说,常宁啊,如果这次我熬不过去,到时在你齐阿姨旁边找块墓地,无论想什么办法都要让他过来,今生父子一场,我的墓碑上必须要有他的名字,我才走得安心。” 常宁说不下去了,埋在被子里,将眼底的温热液体擦掉。 齐俨回到卧室,床上的人已经睡得很熟了,呼吸平缓均匀,他在床边坐下,静静地看了一会她的睡颜。 他隐藏在心底深处不为人知的脆弱,在她面前一点点地剥开来,“其实我从来没有真正恨过他,我只是……没有办法去面对……” 小姑娘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咯咯”轻笑了两声,又侧过身子继续睡了。 他的心中浮现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仿佛很多东西忽然之间就远去了,只剩下眼前这张小脸。 他也是真的有些累了。 额头贴着她的手背,慢慢闭上眼睛。 时间一晃而过。 6月25日中午十二点,高考录取分数线正式公布,各方成绩查询渠道也如数开通。 那个时候,阮眠正陪着小孩在后院里打羽毛球。 她的手机在草地上欢快地唱起歌来。 是赵老师打来的电话。 接通后,对方的第一句话就是,“阮眠,恭喜你!” “恭喜你成为a大美院的双料状元……是这样的,市电视台准备为你做一个专访,时间就定在……” 结束通话,阮眠还握着手机回不过神。 小孩看她脸色“刷”的一下就变苍白,一脸担忧地走过去,戳戳她手臂,无声叫“姐姐”,谁知下一秒整个人被她抱起来,转圈。 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看到她满脸都是笑意,笑得不知道有多好看,他也咧着小嘴笑,跟着她的动作在空中飞起来,察觉到什么,又害羞地用手去拉衣服,遮住露出来的白白圆圆的小肚子。 阮眠稍微平息了心底的激动,放下小孩,又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小孩被她亲得都快傻了。 这是姐姐第一次亲他啊。 阮眠走进屋里,正好撞见从里面出来的王佳心。 “眠眠啊,成绩是不是出来了?” 阮眠语气冷淡,“还没查。” 越过她跑上楼。 王佳心还在喊,“如果出来了一定要先告诉我,我好去联系我的同学,跟他提前预定个位置,现在的大专学位也很紧张……” “砰”一声关门声将她的声音堵在门外。 阮眠随意在地板上坐下来,光着脚,下巴抵着膝盖,手指点开手机网页,输入名字和准考证号。 页面刷新,屏幕闪了一下。 虽然已经事先知道总分,可真正看到各科成绩时还是忍不住心头震颤,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退出来,点开联系人,找到“俨”,给他发信息。 “尊敬的……” 删掉。 重新写—— “亲爱的阮眠家长……语文128,数学132,英语……总分636。” 发送成功。 那边很快有了回复,她点开来,看了一眼内容,整个人跳起来,跳到床上,连续打了几个滚儿,床尾的一排公仔被她弄得东倒西歪。 他说要奖励她一场毕业旅行。 毕业旅行。 她抱着公仔,一个个地去亲,又去摸不知扔到哪里去了的手机,回复他,“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当然。 阮眠抬眼去看窗外,阳光丰沛,清风徐徐吹过树梢,就快要进入七月了,一切都那么美好。 时间过得真快。 去年的八月,她在那家会所和他相遇,那时的他眉目清冷地立在一团光下,而她全身湿透缩在他的阴影里。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这个男人的女朋友…… 可她坚信—— 将来终有一天,她会披着一身荣光,慢慢走到他身旁。 第三十四章 电视台的专访时间定在7月3日。 商场里,姜楚正站在一排衣服架前,“明天就要专访了,会不会紧张?” “有点儿。” 姜楚笑,“习惯了就好。” 她眼前一亮,伸手去拿一条粉色裙子,“去试试,应该还不错。” “这个颜色会不会太嫩了?”阮眠有些犹疑。 姜楚好笑地捏了一下她嫩得几乎要掐出水来的脸颊,“这里更嫩。” “楚楚姐……”阮眠清眸微睁地看了她一眼,拿着裙子进了试衣间。 姜楚继续低头回微信,“在外面逛街。” 聊了几分钟,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闪而过的一抹粉色,她抬头看过去,不加掩饰地展露自己眼底的惊艳,“我的眼光真是太好了。” 十八岁的女孩子,本来身段已初露玲珑,柔软的布料勾勒出一截盈盈不足一握的细腰,v领的设计,露出精致的锁骨,在粉色的映衬下,更显得肌肤赛雪,明晃晃地亮人眼。 “眠眠,”姜楚走过去,绕着她走了一圈,“美极了。” 阮眠羞赧地笑了笑,又忍不住去看镜子里的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身体已经有了曼妙的起伏,虽然还不是十分明显……可这已经是非常美好的变化了。 姜楚的手从后面覆上她的肩,两人的视线在镜子里交叠,她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眠眠,你知道吗?以前我是不会和比自己漂亮的女孩做朋友的,现在看来你会是惟一的例外。” 阮眠扑哧一声笑了,“楚楚姐,你又笑话我。” 姜楚忍不住又想打趣,手机连续响起一串提示音,她点开来,阮眠不经意扫了一下,惊讶地看到了高远的名字。 “你们什么时候加了微信?”如果没记错的话,他们两人是去年圣诞节第一次见面吧? “有一段时间了。”姜楚好像有些心不在焉。 阮眠其实想问的是——你们怎么会有联系? “他在追我。” 啊? 阮眠的表情生动地印在脸上,那个痞里痞气的高远?想象了一下他和姜楚站在一起的画面,唔,想象不出,根本无法想象。 “你喜欢他吗?” 姜楚坦诚,“我拒绝过他两次。” 可怜的高远。 “其实,他人还挺不错的。”阮眠忍不住想帮他说话,“很仗义。” 脑中搜刮了一遍,只能想到这么一个形容词,毕竟她和他不熟。 姜楚摇摇头,“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是的。 她说过喜欢能被自己掌控的男人,而高远……看起来就不像是会被人掌控的,所以他的追求注定只能落空了。 阮眠换下裙子,付了钱,两人一起走出来,经过男装部的时候,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模特儿身上的那件淡蓝色衬衫,感觉很适合他。 她从来没有看他穿过黑白灰以外的衣服,不知道穿蓝色会是什么样子?心忍不住痒了一下。 “楚楚姐,身高一米八七左右的男人大概穿哪个尺寸的衣服啊?” “想给你男人买衣服了?” 阮眠红着脸不说话。 姜楚叹气,“不是我说,你们这才刚确定关系多久,他就去国外出差了,连什么时候回来都没个准话?” “他工作很忙。” “他是打算和你谈恋爱,还是和工作?” 姜楚的语气严肃起来,“眠眠,你有没有想过,等你上了大学,这就算是异地恋了……” 她亲身经历过这种甜蜜又无望的爱情,“在你生病的时候,他没有办法陪在你身边,甚至在任何你需要他的时候,他都不会出现……慢慢地,你对他所有的爱情会被磨掉,一点都不剩,最后只能以分手结束。” 在这种爱情里,受伤害最大的往往都是女生。姜楚实在不希望看到这个对爱情充满期待的小姑娘受到一丝伤害,何况,横亘在他们间的,还有太多太多…… “你会爱得很辛苦。” 姜楚也是关心则乱,后觉自己似乎把话说得太重了,又笑笑,“如果那个男人是真心爱你,他就不会舍得让你吃一点儿苦。” “眠眠,我和你说这些,不是让你放弃这段爱情,而是让你清楚地认识到以后会走上一条怎样的路。” “我知道,”阮眠一脸认真,“我不在乎其他的,只要和我一起走的人是他。” “哎呀,这酸的。”姜楚夸张地耸了耸肩,“那男人到底是给你灌了什么迷汤,把你迷得神魂颠倒的?” 最后,阮眠还是买下了那件蓝色衬衫,和他之前的外套一起,挂进了自己的衣柜。 专访从次日早上十点开始。 一大早,姜楚就开车过来接阮眠,两人先去吃了个早餐,然后直奔电视台。 为了最佳的上镜效果,化妆师建议给阮眠化妆,幸而她皮肤底子好,只是薄薄地上了一层粉,再涂了一层粉色唇彩,整个人看起来就光彩照人。 上好妆后,阮眠坐在椅子上等了一会儿,主持人推门进来,先打了声招呼就直入正题,“这次采访我们主要会问以下几个问题……” 都不算太难回答的问题,阮眠心里大概有了个底。 主持人和她对了一遍,又去忙别的事了。 坐了半个小时左右,有两个胸前挂着牌子的工作人员进来,长头发那个,看起来比较年轻的女孩说,“天啊,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来录节目的明星,四处找人打听,结果根本没人认识。” “是啊是啊!”她旁边的短发女生也激动附和,“进来的时候我还回头看了一眼,那男人就靠在廊柱上,从兜里摸出手机,低头去看屏幕,连他皱眉的样子……都帅得人神共愤有没有!” “嘿嘿嘿,我还偷偷拍了照片。” “啊啊啊……” 刚刚这两个女生领她进来时表情不知道有多严肃多一本正经,没想到刚出去一趟回来,立刻就全身冒粉色泡泡,按理来说她们平时见的男明星也不会少……阮眠也不禁好奇那个男人长什么样,于是侧头看了过去—— 咦? 那张脸怎么看起来那么熟悉? 长发女生见她似乎也有兴趣,本着乐于分享的美德,直接把手机递过来给她看,“帅吧帅吧?” 短发女生也和复读机似的,“帅吧帅吧?” “……嗯。”阮眠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之前被调成静音的手机,果然有三个未接电话,她懊恼地鼓起脸颊,正要重拨回去,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道声音,“不好意思,非工作人员不可入内。” “噢!原来是阮眠的家属……” 接着,门开了,一个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阮眠清晰地听到旁边的长发女生倒吸了一口冷气,“啊!是他……” 短发女生已经惊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阮眠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张魂牵梦绕的脸,只觉得思念的滋味在心底蔓延开,无边无际。 阮眠,不带这样的,明明才一个星期没见而已。 可是……真的好想他,好想他。 长发女生低声问,“小姑娘,他是你家属?是你什么人啊?” 阮眠听见了,可却没有办法把注意力分过去,看着那男人朝自己走过来,她也怔怔地站起来,被那样灼热的眼神看着,她的身体开始有些发软,稍稍地向前倾斜了一点…… 被他一只手抱在怀里。 全世界都安静了。 那两个女生也明白过来他们的关系,识趣地退了出去,走到门边还不甘地回头看了一眼——哎,小姑娘,你怎么能……这样呢?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 “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告诉她一声,阮眠揉揉眼,不知道妆会不会被弄花? “不希望我回来?”耳边拂过他的一声轻笑。 “……才不是。”她撒娇似的在他胸口蹭了蹭,全身的大部分重量都交给他。 齐俨带着她到沙发上坐下。 她紧紧挨着他,手还被他握着,看到他的唇有些干,拧开自己的保温杯,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 齐俨是直接从机场过来的,连行李都没带,一落地就匆匆赶过来,连续几日高负荷的工作,人确实是有些累了,但看到小姑娘眉眼间的笑意怎么遮都遮不住,瞬间便觉得再也没有比千里迢迢回到她身边更正确的决定了。 他正要伸手去接,她却突然收回了手,捧着杯子轻轻地吹气,白色的水汽被吹起来,她的眸子被映得亮亮的。 阮眠忽然感觉到一股靠近的熟悉气息,下意识就闭上了眼,只听得一声宠溺的轻笑,下一秒他的吻落在了她眼皮上……像沾水的羽毛轻扫而过。 她分不清是手指间的杯子更烫,还是心底更烫,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 感觉他的手又落在她唇边,轻压着唇角擦了一下、两下,从微软的指腹到略微粗糙的……她疑惑地睁眼,见他拿了纸巾,正低头很认真地帮自己擦……唇上的唇彩。 “这些东西吃进去对身体不好。” 阮眠“嗯”了一声,所以她根本都没怎么喝水,连抿唇都小心翼翼。 他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阮眠把杯子递给他,“水。” 他低笑,眼底有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先不喝水。” 那要……先做什么? “阮眠。”他叫她的名字,满满的情绪都揉在这两个字里。 阮眠还没来得及做出回应,他的唇就贴了上来…… 不敢太深入,虽然很想。但时间不对,地点也不对,只是浅浅地和她厮磨着,反反复复。 很快,齐俨便发现这是一种自我折磨,小姑娘软软地靠在怀里,目光含水,模样不知道有多乖,他只觉得喉中干涩,燥意叠生。 “怎么了?”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没事。专访什么时候开始?” “十点,”阮眠看一眼手表,“快了。” 果然,门外传来姜楚的声音,先是重重地咳了一声,“眠眠,你们好了吗?专访快开始了。” 这话怎么听起来好像……他们在里面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阮眠微窘地瞄了旁边的男人一眼,他倒是一副气定神闲,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似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跑到镜子前检查一遍,看不出什么异样,这才去给姜楚开门。 姜楚一进门就递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戏谑眼神,然后视线才落在那个英俊的男人身上,微微一笑,“你好,我是姜楚。” 阮眠小声补充,“这是我在画室的师姐。” 齐俨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姜楚?” 姜楚敏感地从这语气平淡的两个字中听出了不寻常的味道。 敲门声又起,工作人员也开始在门外催…… 去摄影棚的路上,姜楚一把拉住阮眠,“唇彩呢?” “被吃掉了?” 阮眠涨红着脸,“不是……” 本来一开始是用纸巾擦的,后来……后来…… 总之……一言难尽。 第三十五章 一切都准备就绪。 简单的开场白后,主持人站起来,“让我们欢迎这次的特邀嘉宾,a大美院双料状元阮眠和她的老师、师姐。” 掌声起,三人一同登场。 一团光打过来,阮眠有些不适应地眨了眨眼,奇怪的是,明明上台前还有点小紧张,可真正站在这个地方,心底却很平静。 等他们坐下后,主持人侧身看向阮眠,“首先先恭喜你,我们已经和a大确认过,你的专业成绩和文化科成绩都是a美的第一……大家都知道,作为艺术生,要想在两者之间取得平衡,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而且我还听说,你是在高三第一学期才转去学美术的,能不能和大家分享一下你的成功经验?” 台上,镜头慢慢推近,阮眠看过去,笑容落落大方,“我确实是去年十月份才转去美术班,可事实上,在那之前,我曾接受过五年的专业训练,只不过后来因为发生了某些事,所以就没有继续画下去……这世上没有成功是偶然的……” 赵老师也说,“阮眠是我见过的最有绘画天分的学生,天赋这种东西是与生俱来的,可遇不可求……” 姜楚也接上去,“我同意赵老师的看法,对画者来说,天分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可后天努力同样重要。这大半年时间来,就我知道的,她在画室练习的画稿叠起来应该是……” 她的手比了比,“差不多是这个高度,当然还不包括各种废稿,她没有辜负她的天赋,她用自己的勤奋和谦恭为它锦上添花。正如她所说,这世上没有一种成功是偶然的,你想得到别人得不到的东西,你就要先付出别人付不出的努力。” 主持人做了简单评价后,又进入下一个主题,大屏幕上缓缓投放出一幅画,深蓝色如潮水般从远方涌来。 “这是阮眠在去年市绘画比赛中的获奖作品——《繁星》。据说当时引起了很大的争议,”主持人又看向观众席,“不知道大家第一眼看到这幅画的时候是什么感想?” “很像照片!”不约而同的声音齐齐回应。 “省美协的副会长曾对这幅画给予了高度的评价,当然,作为一个只具备基本艺术欣赏眼光的普通人,我第一眼看到这幅画时就被它迷住了,那是一种言语无法形容的美妙,我仿佛能透过这片星空,去窥见更神秘遥远的宇宙……我非常好奇它的成画过程,到底要用什么方式才能把油画画得比照片逼真,同时又不失去它的意境?” 阮眠的语调带着回忆的味道,“事实上,这幅画不是用画笔画出来的,”她向镜头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手,“说出来大家可能不相信,在美术联考的前一个月,我甚至连用画笔打出一条理想的线条都很难……” 观众们哗然了,“怎么可能!?” 阮眠继续说下去,“因为小时候的阴影,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只要一握起画笔,我的手就会抖。” 主持人脸上的惊讶很生动,“那你是怎么克服的?” 阮眠笑得很温柔,“我找到了让自己的心全然静下来的方式。” “什么方式?” 她摇摇头,却不再说了。 那是她的秘密,甜蜜的秘密。 观众们情绪激昂,主持人也追着原先的话题不放,“对于这种超现实主义的作画方式,我记得你曾谈过灵感来源——因为你看不清这个世界,所以你想把它画清楚。当你获得这样的成功,我必须要说,你是真的成功了,就从你的《繁星》开始,你颠覆了大家对传统油画的认知……可你刚刚说,自己曾经连握画笔都会手抖,那么是什么在这巨大的转变中起了关键性作用?” 阮眠微抿的唇边缓缓晕开笑意,“因为我遇见了一个人。” 他告诉我,如果前面没有路,那么就换一个方向继续前行。 他无微不至地照顾我,帮我划复习重点,帮我讲错题,帮我检查试卷…… 知道齐俨一定也在后台看着,她睫毛轻轻往上颤动,眸底的柔光露出来,“可以说,如果没有他,就应该不会有今天的我。” 姜楚趁机在主持人开口追问这个人是谁时出声,“每个人都会有一段迷惘期,我们在这个阶段很需要得到别人的指引和教导,但如果一个人自身不努力,那么就算来指引她的是这世上最伟大的思想家,那么我想她也是一事无成的。所以,小师妹,成长的指引固然重要,但它无法掩盖你自身努力的光辉。你的成功,最应该感谢的人,其实是自己。” 掌声雷动。 又循例问了几个问题,专访便接近尾声了。 工作人员把阮眠特地准备的礼物送上来,主持人激动地站了起来,这段并没有事先排练过,所以她的每个表情看起来都很自然,“这是……” 阮眠把那幅画拿起来,粉色的裙子随着她的动作盈盈摆动,裙摆收好后,整个人又恬静得如同清晨初绽的荷花,她正对着镜头,“我妈妈以前很喜欢看你主持的节目,所以我特地画了这幅画送给你。” 画是以第三者的角度画的,画面上有一个大屏幕,站在中心的是主持人,她穿着玫瑰色的旗袍,手里拿着话筒,虽然面容稍显稚嫩,可眉间都是自信之色……” 和那幅《繁星》一样,每个细节都纤毫毕现,自然逼真。 同一时间,后台休息室里的齐俨也挑起眼角,他看着舞台中心粉雕玉琢般的小姑娘,唇角缓缓勾起笑意。 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世上有一个地方,是需要靠“阮眠家属”的名义才能进去的。 他的视线里,主持人上前抱住了阮眠,神色激动,“谢谢,阮眠谢谢你,我很喜欢这份礼物。真的谢谢你……” 那场晚会是她人生最重要的转折点,所有的黑暗和不甘,从那以后都远远离去……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小姑娘心思竟然细腻成这样。 “谢谢。祝愿你以后一切都好。” 专访结束后,时间接近中午十二点,齐俨已经事先在如意楼订了包厢,一行人到的时候,经理已经在一楼大堂等着了,“齐先生,这边请。” 酒楼最有名的“兰情阁”包厢,屏风名画,山石绿植,上好的黄梨木座椅,处处布置得很是雅致。 阮眠坐下后,给三人各倒了一杯茶,她低头先闻了闻,只觉得茶香氤氲,轻抿了一小口,唇齿留香,喉中的干涩也有所缓解。 “看看要吃什么。”齐俨把菜单递了过去。 小姑娘的口味他都了然于心,可毕竟姜楚也在,总要照顾一下客人的口味。 姜楚也不客气,反正这里的菜品样样都贵得离谱,她就随便点了几样,不过见那男人波澜不惊的样子,心里也清楚这点小钱对他来说根本就不痛不痒。 以前她也只是通过阮眠的只言片语了解他,如今真正打了照面,心里自然又有了另一番斟酌。 半个小时后,服务员陆续把菜端上来,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起,何况阮眠在来的路上肚子就开始饿了,没想到一口汤喝得太急,呛到了,背过身去咳嗽。 齐俨帮她顺着背,“好点了吗?” 她咳得眼泪汪汪,可怜兮兮地望着他,鼻尖忽然被他的手指轻轻刮了一下…… 姜楚淡定地放下茶杯,装作完全没有看到这虐狗的一幕。 齐俨是临时回来的,几乎是吃完饭就要赶去机场,阮眠知道后又感动又心疼,真是百般滋味萦绕在心头,原本很多想和他说的话也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幸好勉强在他上车离开前找回了一丝理智,“这是……我买给你的衬衫,觉得挺好看的。” 又有些委屈地看了他一眼,也不管姜楚就在身后看着,上前抱住他的腰,“你什么时候才回来?” 齐俨抱着她柔软的小身子,也难得生出一丝不舍的情绪,可那边实在忙得无暇分身,什么时候回也是个未知数,他稍稍低头在她耳畔落下一个极轻的吻,“等我回来,嗯?” 声音又低又哑,“还欠你一次毕业旅行。” 等在车里的司机一边看表一边往这边看,阮眠也知道时间不多了,轻轻地点头,然后松开他。 车子很快没入车流,消失在视线里。 “哎呀,这你侬我侬的,真是羡煞旁人啊!”姜楚走上前来搂住她的肩,“弄得我也好想谈场恋爱了。” 阮眠还来不及从之前的情绪里出来,瓮声瓮气地问她,“你之前不是……”一点都不看好他们吗? “你都说了那是之前。”姜楚笑眯眯地打断她,“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会被迷成这个样子了,就冲着你男人那张脸那身材,怎样也不吃亏啊!真的阮眠,为色所迷一点都不可耻。” 谁……为色所迷了啊? 她又不是因为那张脸才喜欢他的,虽然不得不承认,他是真的很好看,基因这么好,以后生的孩子…… 哎……怎么想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 姜楚又说,“之前是我太肤浅了,我应该鼓励你勇敢上的。” 难道光看一张脸就完全改变想法……这样不肤浅吗? 阮眠总算见识到什么是善变的女人了。 又忍不住想起高远,难道就因为他没长一张好看的脸,所以才三番几次碰壁吗?其实她觉得他虽然五官也长得不错,就是偏粗犷了些…… 其实姜楚没有告诉阮眠,一顿饭下来,那个男人基本上都在照顾她,自己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何况一个人的眼神是不会骗人的,像他那样身份地位的人,如果不是真心喜欢这个小姑娘,又怎么能各方面体贴细致到这种程度? 这才是她改观的真正原因。 专访特地选了黄金时段播出,因为掐着“a美双料状元”和“颠覆传统认知的超现实主义画作”两个爆点,节目组对此期望很高,没想到的是,到正式播出时,收视率竟然大大突破预期,这也算是意外之喜。 节目播出半个小时内,微博话题榜就多了这样几条——“像照片一样的油画”、“我要画清楚这个世界”、“《繁星》阮眠”……热度一直居高不下。 很快,连上次市绘画比赛颁奖的视频也被人挖了出来,和各种惊爆人眼球的标题一起推送到大众面前,迅速引发一片热议。 然而,更令人惊奇的是,当晚十二点后,除了配图《繁星》的“我要画清楚这个世界”话题还在外,其他所有和阮眠相关的信息都从网上撤了个一干二净。 在这娱乐时代,此举无疑会激起大众更高的八卦欲,可无论他们怎么扒,似乎都没有办法窥探到更深更私密的信息——那个一夜成名的小姑娘好像忽然被人层层保护起来似的。 于是,各类媒体杂志的目光便放在了阮眠的家长身上——电视台的专访曾为他预留了一个位置,可他不知为何缺席,这无疑是一个可攻破的缺口。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应浩东也开始频繁接受各种访问,甚至被冠上了“天才少女画家父亲”的名号,乐此不彼地分享着女儿成长路上的各种励志故事,俨然是一副“爱女心切”的慈父形象,他也非常擅长抓住每次采访机会,总要连带着把自己的公司大肆宣扬一番。 一时之间,订单如雪片般飞来,不管是名声还是实际利益,他似乎才成了真正的大赢家,每天都笑得合不拢嘴,对阮眠的态度那也是云泥之别,看她的眼神也带了一种过去从未有过的关切,就像看一颗摇钱树似的。 丈夫对前妻女儿截然不同的态度,让王佳心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虽然说随着公司运营的好转,夫妻感情较之以往也有了回温,可费尽心思努力了那么久,自己的肚子还是没有好消息,一想到自己那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哑巴儿子,她不由得阵阵心寒。 先前还以为这个柔弱的女孩连上个本科都很困难,没想到人家一下成为重点大学a美的双料状元,绘画天分一展无遗,又听说那幅《繁星》已经被追捧到了六位数的价格,可想而知将来会是怎样的一段坦途…… 按照这种趋势下去,将来涉及到的公司继承、财产分配,势必不能如她所愿。 不管是应浩东强行对外塑造的“父女情深”,还是王佳心各种各样别有用心的试探,除了偶尔心里觉得膈应外,阮眠的生活并没有多大的改变,她的全部心思都用来等那个男人回来。 转眼间,暑假就要结束了,除了每天一通电话以解相思外,两人已经有差不多两个月时间没见。 阮眠躺在床上和姜楚聊天。 姜楚:“我说你爸也真是太不要脸了!” 阮眠:“我试着和他谈过,可是没什么用。” “摊上这样的爹,也是够够的了。关键是还不能和他撕,免得被人利用来大炒特炒。其实这点我站你家那位的边,你现在初露头角,名声大噪反而不是一件好事……”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阮眠看到来电人心跳就快得不行,“楚楚姐,他打电话来了,我先不和你说了啊。” “行了,重色轻友的家伙。” 阮眠接通电话。 她从些许嘈杂的背景音里听到了自己名字,“阮眠。” 她“嗯”一声。 “抱歉,”男人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有些沙哑,“开学前可能没办法赶回去。我让高远送你……” “不用,到时楚楚姐会送我过去。” 阮眠在床上翻个身,把小猴子抱进怀里,胡乱揉了揉它的脑袋,“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 “真的?”她偷偷问过他助理,他经常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 齐俨笑了笑,“待会就去。” “不能骗我。” 他低笑,语气难掩愉悦,“好。” 两人又说了会话,想着他还没吃饭,虽然不舍得,阮眠还是准备挂断了。 这段时间每次通话,她算了一下时差,大都是他那边的凌晨两三点,听得出他声音里的疲倦,可他总是很耐心地和她说话,甚至哄她…… 阮眠什么都和他聊,却从来不提起那个“想”字,怕开关一开,便再也控制不住,可这一次突然很想告诉他—— “齐俨。” 齐俨正准备等她挂断,听到她喊住自己,“嗯?” 等了几秒。 “我想你了。” 软糯软糯的声音,瞬间让齐俨心底的某个角落软得不可思议,窗外俨然已是墨色翻涌,天边挂着一轮浅浅的月,晕开朦胧的光泽。 他的语气顿了顿,“我也想……” 那边:“嘟嘟嘟。” 他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地看了眼已经挂断的手机,想象着小姑娘此时羞得满脸通红的模样,眸底深处有笑意浮现。 满室生辉。 第三十六章 大学报到这天,早上七点,阮眠提着行李箱出门,小孩跟在她身后,眼里窝着两包泪,走一步就掉下一滴来。 阮眠心底叹息一声,转身蹲下来,从包里拿出纸巾,把那小脸上沾的泪轻轻擦掉,小孩想到以后每个晚上都不会有人教自己写字,想到要过很久很久很久,久到自己无法数出是多久之后才能重新见到姐姐,泪就扑簌扑簌地落下来,小身子哭得直发抖,怎么都止不住,一张纸巾都湿了个透彻…… 指间感受到那种还带着温热的湿润,阮眠心里也很不好受,如果说在这个家里还有什么眷恋的话,那么就只剩下眼前这个人了。 “乖,不要哭了。”她边帮他顺气边软声软气地哄,“又不是再也不回来了。等我回来给你带礼物,好不好?” 小孩不停摇头,他才不想要什么礼物,他只想要姐姐。 他看着旁边的小行李箱,心里又气又懊恼,要是能早点起来就好了,这样就可以趁姐姐不注意的时候钻进去,让她把自己也一起带走。 可是不行……他摸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太重了,姐姐提起来会很累的。 “等你把那本《唐诗三百首》里的每个字都认会,姐姐就回来了。” 小孩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张着小嘴儿无声地问,“真的吗?” 阮眠摸摸他额头,“我和你拉钩。” 两姐弟的尾指勾到一起,拇指互相盖了个戳,小孩脸上这才露出一点点的笑容来,但还是紧紧牵着她的手不放。 姜楚已经在门外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钟,阮眠不好意思让她继续等下去,只好带着小孩一起出去。 刚打上照面,倚在车门上的姜楚就朝她别有深意地挤挤眉,阮眠疑惑地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只见王佳心站在二楼阳台上,居高临下目光冷冷地看着这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对视几秒后,阮眠平静地收回目光。 小孩见姜楚把行李箱放进车尾箱,知道姐姐很快就要走了,上前用力抱住她,把一颗自己最喜欢的大白兔奶糖塞进她手心,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小男子汉是不可以哭的。 可还是……好想哭喔。 他终于还是松开了手,看见阮眠坐进车里时,他非常努力在小脸上笑出一朵皱巴巴的花儿来,甚至还能举着小胳膊和她说再见,可看着白色车子渐渐远去,他还是彻底崩溃了…… 阮眠从后视镜里看到小孩不管不顾地追着车子跑,有些于心不忍,刚想叫姜楚停一下车,还没开口就见王佳心也冲了出来,一把把他抱起来,小孩不情愿地挣扎,她就怒容满面地呵斥他,粗鲁地把他抱着往回走。 “没想到你弟弟倒是个例外。”姜楚笑道。 “是啊。”阮眠柔肠百结地应了一声。 他是他,他妈是他妈,上一辈的恩怨不应该迁怒到无辜的小孩子身上,这一点,她也是后来才明白。 “他的病没办法治吗?” 阮眠摇摇头,“不知道。”不过大概希望很小,听说之前在这方面稍有名气的医生和专家都看过了,也尝试过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偏方,最后都不尽如人意。 “真可怜。”姜楚忍不住唏嘘起来。如果再也没有办法开口说话,对一个小孩来说未免太残忍。 “对了,”她又说,“前段时间你爸不是弄了个豪华的谢师宴吗?连我都受到了邀请,简直受宠若惊,不过我没去,倒是黄教授,实在磨不过你爸的三寸不烂之舌,应邀前往,结果你猜怎么着?” “你爸真是太厉害了。作为当事人的你都没出现,他就借口说你身体不舒服,硬是一个人撑起全场……厚脸皮的功夫简直是练得炉火纯青啊,在场不明所以的人还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连教授那么淡定的人,也忍不住为他红了一张老脸。” 说起那场荒唐的谢师宴,阮眠也有些哭笑不得,名为“谢师”,但邀请的大部分都是他的朋友,目的自然是司马昭之心,不过说来也奇怪,从那以后,他就收敛了很多,或许也有可能是因为忙着处理突增的订单无暇顾及? “好了,不提他了。对即将开始的大学生活,有没有很期待?” 阮眠看着沿途陌生的风景,眸底的笑意随风轻轻流动,怎么不期待?就要去那座她喜欢的有海的、又能让她如愿以偿的城市了。 姜楚把车停在机场,陪她坐飞机一起前往a市。 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刚好傍晚,因为是开学季,机场人潮涌动,这座南方城市独有的雨季气息也扑面而来…… 两人说说笑笑走出机场,迎面走来一个戴着墨镜的高大男人,“欢迎来到我的家乡,希望两位大美女赏脸,让我好好尽一番地主之谊。” 高远?! 阮眠有些不敢相信。 直到他摘下墨镜,露出那双总带着那么点儿痞气的眼睛时,她才确认这样一个事实——这真的是一只老奸巨猾的狐狸。 前几天他特地打电话给她,旁敲侧击地问她为什么不用他送,她当时没想太多就说有人陪着去了,像他那么聪明的人,肯定不用想就猜到是谁,然后这么巧妙地出现在她们面前…… 阮眠下意识看向姜楚。 对方朝她无所谓地耸耸肩,直接把手里的行李箱扔给免费劳动力了。 高远还要耍酷地把箱子转了一圈,“走嘞,小爷带你们好好玩玩。” 他先开车把阮眠送到学校,耐心等她安顿好一切,这才送她们去吃饭。 他从小在这个地方长大,闭着眼睛都能横着走,哪条小巷子里有好吃的饭馆,哪家饭馆的菜最地道……心底门儿清。 最后去的是一家看起来不太起眼的小饭馆,里面真的是小,只放了三张桌子就显得逼仄,阮眠和姜楚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不一会儿,高远停好车进来,看来他和老板娘是旧识,手搁在柜台上点餐,一边和她说笑着寒暄。 不知他说了什么,逗得老板娘大声笑了出来。 “楚楚姐?” 姜楚没有反应,阮眠又叫了一遍。 她总算回过神,皱眉,“这什么饭馆,椅子这么脏也不擦擦?” 阮眠一愣,还好吧,挺干净的啊。 偏偏这句扬高声音的话恰好被走过来的高远听了去,他大步上前来,连着抽了几张纸巾,把姜楚坐着的椅子来回擦了好几遍,直到确认上面干净得纤尘不染了,这才微微弯腰做出极为绅士的动作,“仙女,请坐。” 阮眠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她摸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忽然好像有些明白过来自己的楚楚姐为什么这么别扭了。 姜楚难得红了脸,这下真是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轻轻瞪他一眼,“我去下洗手间。” 高远坐下来,“小嫂子。” 阮眠忍住笑,“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这都没开口呢,你就知道我想说什么?” 没办法,谁让他的醉翁之意暴露得太明显了,之前还拐弯抹角地试探她,阮眠准备小小地记仇一下。 一顿饭下来,高远真的尽显了地主的本色,非常殷勤地为两个女生张罗着,他心思活络,又会说话哄人开心,根本就没有冷场的时候,完全算得上是宾主尽欢。 因为宿舍那边只有阮眠一个人提前报到,所以今晚她和姜楚一起在外面住酒店。 高远也在她们隔壁另开了个房间,美名其曰要把“护花使者”的使命执行到底。 累了将近一天,阮眠洗了澡,吹干头发就躺在床上了。 十分钟前姜楚接了个电话就匆匆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 她握着手机,寻思着是不是要给齐俨打电话,又怕打扰他工作,纠结来纠结去,终于还是决定告诉他一声,免得他担心,没想到手指刚划开屏幕,他的电话就进来了。 这算不算心有灵犀? “到了?” “嗯。” 隐隐能听到他那边传来的讨论声,全都是英文,专业名词太多,听不怎么懂,她看着手表算他那边的时间,心一惊,凌晨五点多。 “还在工作?” “刚结束一个会议。” “会不会很累?”想让他赶紧去休息。 “之前会,”他应该是走到外面去了,低沉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清晰,依然还是带着淡淡的沙哑,“现在不会了。” 这个男人向来是沉默寡言的,可说起甜言蜜语来……她真的没有一丝抵抗力。 阮眠摸了摸瞬间滚烫的脸颊,“方便开视频吗?我想……看看你。” 片刻后,画面上的那张俊脸逐渐变得清晰,她像受了某种蛊惑般伸手去摸,耳边听到他一声低笑,脸又是一红,觉得自己好傻喔。 可真的好久没见了,仿佛就这样看着,也能慰藉心底的相思。 她继续去“摸”他的脸。 屏幕上,男人的大手忽然慢慢靠近,看着就像……和她的手心贴在了一起。 满足了。 不知不觉,手机开始发出低电量的提示音,阮眠这才察觉他那边的天色已经微微放明,“你先去休息吧。” 说不定天亮他就又要开始工作了。 想了想,她抿着唇,对着手机亲了一口,又腼腆地笑着看他,“收到了吗?” “嗯。”带着略微倦意的低笑声通过电波泅开来。 结束视频通话后,阮眠把手机调了飞行模式放在床头,又等了一会儿,出去的人还没有回来,睡意袭来,她渐渐地失去意识。 睡得迷迷糊糊间,听到门外传来动静,她瞬间被惊醒,一睁眼就看见姜楚猫着腰进来。 “吵醒你了?” “怎么这么晚?”她按亮手机,十一点多了。 半晌没听到回应,阮眠疑惑地抱着被子坐起来,只见朦胧的灯光下,眼前的人正捧着那张美若天仙般的脸儿痴笑,双唇娇红欲滴,还肿肿的。 她如今也不是未经情事的白纸少女,自然明白那是怎么回事,自己倒是先红了脸,捏着被角,怎么也控制不住去想——到底要怎样才能吻得唇都肿起来? 是不是要像去年圣诞夜树下拥吻的那对情侣一样?她悄悄地把脸藏进被子里。 姜楚也满脑子都是不久前,在外面的楼道里,那个男人把自己抵在墙上亲吻的画面,唇舌相依,激烈交缠,一颗心都仿佛要被他吸出来,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浑身发烫。 夜深如水。 两人各怀心事,一时也难以入眠。 次日,她们毫无疑问都起晚了,洗漱好下楼吃早餐时,高远正坐在向阳的落地窗的位子上,捧着一杯咖啡慢慢地喝着,转头看过来,倒是一副春风满面的样子。 “早。” 姜楚神色自若地走过去,“早。” 可阮眠还是察觉到了他们之间的微妙变化,时不时的眼神交集,又倏然移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她捧着杯子喝了一口牛奶,阳光在指间跳动,忽然意识到,自己这颗电灯泡是不是太亮了? 身体往沙发里缩,努力减少存在感。 昨晚时间匆忙,阮眠也只是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加上还有一些报到的琐事要忙,吃过早餐,她就准备回学校了。 回到寝室,里面已经来了两个女生,一个弓着背挂蚊帐,另一个在玩手机吃薯片,阮眠慢慢走进去,和她们打了一声招呼。 两双眼睛齐齐落在了阮眠身上,彼此都在互相打量。 吃薯片的短发女生“噗”的一声先笑了出来,声音筛豆子般清脆悦耳,“初次见面,我是钱程,我爸姓钱,我妈姓程,所以我叫钱程。对了,我还有个外号叫小财迷。” 床上的女生也接着说,“我叫秦心阳,a市本地人,但必须声明,我是个路痴。” 一个活泼,一个安静,感觉都不会太难相处,阮眠松了一口气,“我……” “我们都知道你呀。”两个女生异口同声。 钱程上前来,“你该不会还不知道自己在我们学校已经出名了吧?” 哇,近距离看,皮肤真的好好。 “你不知道,”她做了个夸张的表情,“当我知道自己要和你同个寝室时压力有多大,不过后来我就想开了,别人想这份美事还没有呢是不?” 秦心阳深有同感地点头。 三人相视一笑。 阮眠之前还有些忐忑的心,此刻尘埃落定。 当晚,女孩子们洗漱好,即兴开起了卧谈会,天南地北,一直聊到半夜才睡下。 晨光熹微,大学生活也随之缓缓拉开序幕,晚会、军训、社团,各种各样的新鲜事,稍稍将阮眠的注意力分掉了一部分,不知不觉,大半个月又过去了。 难得周末,阮眠和寝室里的女生出去逛了一上午,吃完中饭回来,第一时间就是把手机充上电,开了机,屏幕上显示有新信息,她点开一看,惊喜地“啊”了一声,又仔细地把航班信息读了一遍,原地转了几个圈,转身就跑出去。 没一会儿她又跑回来,打开衣柜开始挑衣服,连续选了五六套,最后换了一条淡蓝色的裙子。 “我有事出去一下。” 秦心阳从书里抬起头,“有情况。” 钱程凑过去,“什么情况?” “你的反射弧加起来至少可绕地球三圈。” 阮眠一路跑出校门,见左侧停了一辆黑色卡宴,后座的车窗开了一半,那张朝思暮念的脸在其后若隐若现,她走过去,压着碎花的裙摆轻轻扬起,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她慢慢地靠近,拉开车门坐进去。 她看见他身上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衬衫,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一只手微曲着搭在窗边,深蓝色的宝石袖扣熠熠生光,姿势有说不出的优雅。 那是她送他的衬衫,此刻被他穿在身上,熨帖着他的身体,想到这点,阮眠心底忍不住生出一丝旖旎。 男人本来正讲着电话,听到声音,偏头看了过来。 那双好看的眼睛,眸色漆黑如墨,灼灼如桃华。 两人的目光对上,时间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般,那些曾经隔开的距离,在这么一瞬,忽然就被拉得不能再近。 近得她只需稍稍伸手,便可以摸到他的脸。 她也真的那样做了。 第三十七章 近得只需她稍稍伸手,便可以摸到他的脸。 她也真的那样做了。 男人微微一愣后,大手也覆了上去,掌心贴手背,终于能真正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先这样,细节稍后我的助理会和你谈。” 他收好手机,握着她的小手,又侧过头来在上面轻轻吻了一下。 阮眠见前面的司机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了,可又想黏着他,只好把脸埋在他肩侧,蹭着他脖颈上的温热,“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齐俨挑眉笑道,“不是提前了?” 对喔。 可是…… “不算,”她娇笑一声,“提前得太晚了。” 齐俨也笑,摸摸她头发,“那下次提前一个小时告诉你?” “至少提前三个小时。”这样她才有充分的时间准备去接机。 “好,都依你。” 半个小时后,司机把他们送到下榻的酒店。 齐俨牵着她一起上楼,刷卡进了事先预定好的房间。 房间很大,宽敞明亮,头顶的水晶灯璀璨生光,最醒目的是中间的大床,两个枕头亲密靠着,白色的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齐俨把行李随手放到沙发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来,揉揉疲倦的眉心,很快有一道影子斜了过来,“我帮你。” 柔软的小手就这样贴上他的太阳穴,缓缓轻按着。 阮眠看着他眼底的淡青色,心轻疼了一下,“这段时间是不是都没休息好?” 他伸手抱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抱起来笼在怀里,那股熟悉的少女馨香飘在鼻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累。” 只要能这样……真正地抱着她,感受到她的体温和呼吸,那么一切都是值得的。 小姑娘忽然轻笑了一下,缱绻微卷的嗓音里满满都是兜不住的开心。 “怎么了?” 阮眠的脸颊在他衬衫上蹭了一下,“你穿这个很好看。” “而且,你有没有发现,”她撩了撩自己的裙摆,“我们都穿了蓝色,看起来很像情侣装。” 她也是在电梯里才发现这点的,当时就想和他说,可电梯里还有别的人,于是就忍住了。 齐俨倒是没有注意,低头看了下来,视线便不自觉地越过那道淡蓝色的领子,窥见一片美妙的景色。 不过几个月时间没见,他的小姑娘似乎已经长开了不少。 那种介于女孩和女人间的身体,对男人来说确实是一种无法抵抗的诱惑,何况小女朋友此时还软软地贴在怀里,齐俨也很难控制自己不去生出某种念头。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上个星期才刚过19岁,对他来说,她还太小。 片刻后齐俨就让自己冷静了下来,撩着她的黑色发丝在指间打转,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盒子。 “这是什么?” “看看喜不喜欢。” 阮眠打开盒盖,黑色丝绒上躺着一条银色手链,她拿起来放在手心,触感微凉,盯着那蓝色坠子看了又看,眸底闪过一丝惊喜,“它和你的袖扣是同一个款式?” 齐俨“嗯”了一声。 他很早就发现小姑娘喜欢各种能证明他们属于彼此的东西,比如他们的名字都是两个字,最后一个字还押“an”的韵,再比如同穿蓝色的衣服看起来像情侣装,虽然他从来都觉得这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但因为她喜欢,便放在了心上。 “喜欢,”她当即就戴上了,尺寸刚好,晃了晃,澄澈的银光和蓝光相映,她笑得眉眼都弯起来,“怎么想到给我买这个?” “补的生日礼物。” 她生日那天,他原本已经到了机场,可又因中途发生了某些意外,匆匆折返,这才错过了。 不过礼物倒是一早就准备好了,在休息的空隙里出去买的,第一眼看到就觉得她应该会喜欢。 可事实上,他隐隐有一种感觉,只要是自己送的,她一定都会喜欢。 她轻揪着他的袖子,“真的好喜欢。” 他微微扬眉,“有什么奖励吗?” 说完,一双深邃的眼睛对上他的,唇角勾起来。 阮眠又是一阵心悸,慢动作似的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他似乎有些不满意,“就这样?” 她回忆着他之前的步骤,双手撑在他身侧,先亲额头,然后是鼻尖,最后是……唇。 一一亲完,脸已经红得不像话了。 齐俨更紧地抱住她,像是要揉进怀里般,必须要找点别的事情分散注意力,他的视线从飘雨的小阳台转向柜上的一只瓷白高颈花瓶,低声问她,“在学校还习惯吗?” “嗯。”她来了兴致,迫不及待地和他分享那些电话里来不及说的事,“迎新晚会那天,我作为新生代表上台发言,底下黑压压的都是人,而且最前面还有一排面无表情的领导……” “会紧张吗?” “一开始会。”可后来她想着,如果站在这里的人是他,他会怎样?慢慢地就放松下来了。 她抬起头,又说,“军训的时候我们班有个女生晕倒了,她男朋友送她去医护室,结果过了很久两人都没回来,知道为什么吗?” 小姑娘的气息软软地飘在颈侧,齐俨的心底不免生出一丝缱绻,“为什么?” 反正一定不是他想的那个答案。 阮眠趴在他胸口笑,“因为她男朋友晕血,刚好当时医护室里有个男生受了伤在包扎,他一见就受不了,当场晕倒了,反而是那个女生被他这么一摔,一下清醒过来。” “阮眠。”他忽然叫她。 “我不晕血。” 嗯? 手被他握住,十指相扣,“所以,我只要一抱起来,就绝对不会再放手,懂吗?” 她声音娇娇的,眼神却很坚定,“我也……不会放啊。” “再多说一些你在学校的事,我想听。”想用另一种方式弥补他过去错过的那些时光。 “我们寝室现在只住了三个人,有一个女生没来报到,听说是出国读书去了……”渐渐地,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竟变成了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声。 齐俨侧身把她的身子拢了拢,换了个让她能睡得更舒服的姿势,身体是疲倦的,累得不想动,干脆就这样抱着她在沙发上睡一会儿好了。 视线落在那张莹白的小脸上。其实之前她曾发过一张军训时的照片给他看,还问他自己的皮肤晒黑了一点,是不是没那么好看了?其实他倒是看不出有什么不同,不过她连着两次问起,他便立刻意识到小女生的这种心思也需要像手上的大项目一样重视起来。 他们之间相差了九年,不管是年龄还是阅历,这注定是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但也让他清醒地认识到,他生性敏感细腻的小姑娘,需要得到更多的呵护。 她睡得熟了,纤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一样安静地垂下,身体也全然放松在他怀里,齐俨亲了亲她额头,慢慢地也合上眼睛。 不知不觉这一觉就睡到了下午五点多,窗外正是一片黄昏光景,橘色柔光笼罩着小阳台,绿植也迎风摆动叶片。 阮眠的眼皮动了动,很快就醒了过来,睁开眼便看到男人正躺在自己身侧睡着,他的一只手搭在她腰上,掌心贴着那处的布料,竟有一种微微的灼热。 这样亲密相拥的姿势,让她的心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满足。 “毕业旅行准备去哪里?”头顶上忽然传来他低低的声音。 “你没睡?” “刚醒。” 齐俨已经许久没有睡过这么长的觉了,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境不算太好,被拖着一直走不出来,直到感觉到她在怀里轻轻扭动—— 一念便心安。 这个世界上,也只有他的小姑娘能给他带来这种“归宿”的感觉。 阮眠哪里能想到不过短暂的沉默间,男人的情绪经历了极大的起伏,她认真想了想,“我们去蒲峰小镇好不好?” 她说的是邻市的一个著名古镇,距离a市只有两个小时的车程。 齐俨后半年的行程都排得差不多了,好不容易才匀出三天来陪她,按计划只能进行短途旅行,她的想法倒是和他的计划不谋而合。 其实,哪有那么多的巧合?无非就是小姑娘太体贴他。 “好。“他又问,“为什么想去那里?” 阮眠有些支支吾吾,“听说……那里的寺庙还挺灵的。” 两人先去楼下吃了饭,齐俨送她回学校简单收拾了行李,便开着车出发了,如果顺利的话还能在天黑前赶到蒲峰小镇。 没想到天不从人愿。 高速刚开了一半,前方几百米处出了连环大车祸,交通一片瘫痪,场面也乱糟糟的。 因为意外事故,抵达目的地时,已接近晚上十二点,阮眠已经困得有些睁不开眼了。 齐俨用房卡开了房间的门,将她半抱进去放在沙发上,“先去洗个澡,早点休息。” 她半睁开眼,“你不和我住一个房间吗?” 她看到他手里还有另一张房卡。 他倒水的动作略顿了一下,抵唇掩饰性地轻咳一声,“我就住隔壁,有什么事可以随时叫我。” 阮眠有些失望地“喔”一声。 看她这反应,齐俨便知道这小姑娘还没权衡出孤男寡女半夜待在同一个房间的后果有多严重,当然或许也有可能是高估了他的自制力。 等齐俨离开后,阮眠进浴室洗完澡,出来直接躺在床上,正和潘婷婷聊着微信,外面起风了,窗帘被吹得“哗哗”作响,她准备下床去关窗,不知怎么的,总觉得映在窗帘上的树影很像一个人的手,她想起前段时间和室友去看的一部丧尸电影,心底顿时有些发毛,再看一眼,总觉得会有个人从窗外爬进来…… 那边,齐俨刚从浴室出来,听到手机“叮”了一声,他放下毛巾,拿起手机划开—— 我有点害怕,可不可以去你房间? 第三十八章 阮眠发完信息就整个人缩进被子里,没等到回复,倒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她像雨后的小蘑菇一样探出头来,仔细辨别了几秒,手机就响了。 接通后,那边说,“是我。” 她迅速推掉被子从床上跳下来跑去开门。 “怎么没穿鞋?”齐俨走进来,顺手反锁上门。 阮眠把十根脚趾微微往下蜷,疑惑地问,“不是要去你房间吗?” 他拉起她的手往里面走,声音带着些许无可奈何的笑意,“有什么区别吗?” 对啊,有什么区别呢?她摸摸鼻尖,不管是她的房间还是他的,只要他们在一起,其他都不重要。 他把她拉到床边,进浴室打了一盆热水出来,“洗洗。” 阮眠乖乖地把脚放进去,两只脚丫子互相搓了搓,“好了。” 她低头去地上找鞋子,准备先把水倒了,余光看到他拿起一条白色毛巾,她惊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没想到他已经握住了她的脚,毛巾覆了上来…… 那双修长别致的手就这样替她擦起了脚,先擦脚背,然后是脚心,最后是脚趾,一根一根细致地擦,动作轻柔。 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深邃的侧脸,被头顶的灯光晕了淡淡的一圈橘黄,整个轮廓一半映在光里,一半藏在影里,有说不出的好看。 齐俨轻握着她的脚,无声笑了笑——和当初想象的差不多,小巧玲珑,他一只手就能裹住,捏一捏,还软软的。 小姑娘忽然发出一声轻笑,带着那么点儿娇吟的味道,不过她自己倒是没察觉,“痒。” 齐俨垂眸,遮住眼角那缕情愫,把毛巾放在一边,端着水盆又进了浴室。 倒完水回来,见她还坐在床边,他拿了纸巾把手上的水擦干,“怎么还不睡?” “你要睡哪里啊?”她似乎才意识到这个重要问题。 他手长脚长的,总不能让他去睡沙发吧? 阮眠很快做出决定,“我去睡沙发好了。” 不过……她回头看一眼,床那么大,睡两个人应该没有问题……吧?而且他们下午还抱着在沙发上睡了几个小时…… “要不……” 她才刚开口,齐俨就知道她想说什么,目光沉静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心里轻轻叹息一声,一个念头清晰浮现——反正迟早都是自己的人,也就不必计较这些了。 何况再怎么样,他都有分寸。 于是他转身去取了另一张被子放到床上,“睡吧。” 两人躺下。 阮眠开始感觉到一股莫名的紧张,呼吸放得轻轻的,虽然通过寝室各种大尺度的卧谈会,在理论上她知道两个男女躺在同一张床上意味着什么,甚至还怀着隐隐的期待——和他那样的亲密,具体的过程她也是一知半解,不过他那么厉害,一定什么都知道吧? 不管,反正到时候只要交给他就好了。 唯一的床头灯也暗了,整个房间静悄悄的,身侧是他的气息,令人安心的。 “齐俨。” 没反应,睡了? 她转过身来,借着窗外淡淡的月光看旁边的人,他脸上的每一寸线条她都了然于心,不管在心间还是纸上都能轻易勾勒出来,现在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这么好的人怎么就变成她的了呢? 阮眠的男朋友,齐俨。 齐俨的女朋友,阮眠。 她在深夜里偷笑。 慢慢凑过去,唇贴上他脸,“晚安。” 然后摆正身子,闭上眼睛准备酝酿睡意。 浑然不觉旁侧的男人唇角一点点勾起,然后侧身背对她,睁开眼时目光亮得惊人。 次日,两人的第一站是浦峰小镇最有名的普陀寺。 千古名寺,香火鼎盛,人群往来不绝。 齐俨小心地护着身后的人,见她一张小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又从包里拿了一顶太阳帽出来,戴到她头上。 “什么时候买的?” 出来得太匆忙,她只拣了两套衣服和一些日用品,连防晒霜都忘了带。 “买水的时候顺便买的。” 标签还忘了摘,阮眠看一眼价钱,普普通通的帽子竟然要五十块,不禁咋舌,好贵。景区的东西大都贵得离谱。 “要喝水吗?” “好啊。”她点头。 一瓶旋开的矿泉水送了过来,她喝了几口又递回去,齐俨把水放回包里。 进入内寺,人比外面少了很多,阮眠手里拿着一把香,跪在蒲团上虔诚地拜了拜,心里默念了一大段话,“希望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都平平安安的,希望……” 齐俨接了个电话回来,便看到小姑娘正和一个穿着袈裟的和尚说话,“开过光的会比较灵验吗?” “是的,施主,”和尚颌首,“佛祖在上,心诚则灵。” 阮眠把钱包里的纸币数了一遍,勉强凑够两百块,买了一个开过光的平安符,还特地拿回庙里拜了拜。 “这是?”齐俨看着她手里的东西。 “平安符啊。”她去找他的手,“大师说要双手来接才有诚意。” 他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将她贴在颊边的头发顺到耳后,“怎么信这个了?” “以前不信的,”阮眠握住他的手,垂下视线,“可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出了车祸,全身都是血,还差点……”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尖,“童言无忌。” 她差点就失去他了。哪怕清楚地知道那只是一场梦,她也没有办法接受。 光是想想就觉得好像整颗心脏被人掏空了一样。 齐俨表面上面不改色,可心底早已大为惊骇。 她描述的场景,正是去年他亲自经历过的。他从来不相信心灵相通这回事,可如今却不得不去相信,或许在共同经历过那场地震,在那样的生死相依后,他和他的小姑娘注定彼此交缠,密不可分。 他低头,去找她的唇。 阮眠一愣,推他。 还在寺庙里面,这样会亵渎佛恩的啊。 齐俨在这个短暂的吻里收拾好了所有的情绪,牵着她的手走出去。 寺庙外,有个老人在卖棉花糖,阮眠多看了一眼,有点想吃,可是身上只剩下一块钱现金了,视线一偏就捕捉到男人脸上那带着兴味的表情。 下一瞬,手心里就被塞了五块钱。 阮眠喜滋滋地去买了一团棉花糖,小口咬进嘴里,感觉真的好像吃了一口棉花一样,还甜甜的。 “要吃吗?” 齐俨摇头,“你吃吧。” 他不怎么喜欢吃甜的,对这种小女孩的玩意儿也兴趣不大。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就像出来旅行的情侣们一样,四处看看逛逛,偶尔阮眠看中了某些小玩意儿,回头冲他一笑,他就会意地从兜里摸出钱包来付钱,她一路的笑容就没停过。 见她这么开心,齐俨唇边也抹开一丝浅笑。 他的小女朋友,还真是容易满足。 中午两人在当地的某个特色饭馆吃了饭,又回酒店睡了个午觉,继续出去逛,在镇上唯一的一家电影院看了一场黑白电影,出来时天色已擦黑。 电影院对面是蒲峰小镇颇负盛名的景点“千水湖”,命名源于一个神话传说,某个痴心女子等待心上人,每日守在家门口以泪洗面,十年后终于等到了从战场归来的心上人,而她流过的那些泪,便成了眼前这一片湖。 千水湖,又名姻缘湖,吸引来自全国各地的情侣们来定下终身。 抬眸望去,绿树平湖,微风拱桥,桥上两侧挂了密密麻麻的同心锁。此时正值夜色时分,灯光掩映,朦胧中可见几艘小木船在水面轻轻摆动。 一个老船夫正坐在湖边的台阶上抽旱烟,烟杆在青石上磕了磕,白烟从嘴里吐出来,看模样也惬意得很。 当然,对慕名前来的旅客们来说,湖上夜游绝对是行程里最不可错过的一环,所以船夫们不必费心去吆喝,自然也有生意上门。 这一对自然也不能免俗。 上船时船身晃动,阮眠紧握着男人的手稳住身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小桌子上放着之前买的各种小点心,颇具地方特色。 老船夫划着船桨,听得微微水声,小船又平又稳地在水面滑动着,后方水面一轮被搅碎的月圆,渐渐又合拢起来。 阮眠捧着一杯热奶茶喝,珍珠被吸上来,她轻咬几下,吞进去。 风凉凉地吹着,她把发绳解开,一头黑瀑似的长发披下来,发间若有似无的幽香便随风弥漫开,她把一边的发丝拨到耳后,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脖子,继续低头去喝奶茶。 齐俨慢慢移开视线,仰头也将手里的凉茶喝了大半。 小船行到湖中心,凉意渐重,阮眠忍不住偏头打了个喷嚏,她身上穿着一件无袖的白色棉裙,凉意轻而易举地渗进来。 齐俨上身也只有一件衬衫,稍微思索一下,朝她伸出手,“过来。” 他牵着她到身前坐下,从后面拥住她,帮着挡住一部分的凉风。 两人挨得极近,身体贴合,体温相交,阮眠几乎都能感觉得到从胸腔里传来他有力的心跳声,自己的也跟着扑通乱跳个不停。 不过这样真的好暖哎。 她往后靠了靠,找到他的肩膀,后脑勺贴上去。 就这样抱了一会,阮眠感觉肚子有点饿,从盒子里翻出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甜度不高,不怎么喜欢。 侧过身,喂给他吃。 “还要吗?” 指尖忽然被他轻咬了一下。 她懵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抬高视线和他相对,没想到又被咬了一下,比先前加大了一点力度,能感觉到轻轻的疼。 以前怎么不知道他……这么的坏呢? 好像自从成为他的女朋友后,能看到他冷峻外表下从来不轻易示人的许多面。 阮眠以牙还牙,在他下巴上也咬了一口。 齐俨笑得胸口都在颤,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展开,“这是谁写的?” 她一窘,这是上公共课时别班男生偷偷夹在她书里的,没想到上了大学还有人会写情书追女孩子,她当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也只是扫了一眼,觉得扔掉不合适,就随手放进包里。 “这东西怎么在你那里?” “房间地上捡的。” 原来如此。估计是从包里不小心掉出来了。 阮眠刚想解释什么,没想到男人两指轻拈着那薄纸,语气清淡,“字写得还不错,不过你看,”他指出,“这句是病句,这句引用不当……” 只听他又问,“还有别的男生给你写情书吗?” 这是……吃醋了啊?要开她的情书批判大会吗? 别的情书倒是没有,不过有好些信息之类的,她之前都删掉了。 阮眠侧过身,眸光清亮,见老船夫没有注意这边,凑近他耳边,“可是,我只喜欢你啊。” 说完,她察觉男人又要侧过头去,眼疾手快捧住他的脸扳了回来,果然见他唇角往上弯着…… 哎哎哎。 游湖结束,又随性去吃了夜宵,两人回到酒店房间,洗漱好躺在床上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 不过是一个简单的晚安吻,可当唇相贴的那刻起仿佛一切就变了味。 心爱的女孩儿就在怀里,自制力变得岌岌可危。 齐俨只是短暂犹豫了一秒,大手用力扣着她的腰贴近自己,慢慢地把吻加深……舌尖挑开她的唇,轻轻顶开齿关,找到那条软绵绵的小舌头,一点点缠住,吮咬…… 不知过了多久,这如狂风暴雨般的吻才停了下来。 阮眠涨得满脸通红,似乎连呼吸都忘了是怎么回事,耳边听得他一声低笑,宠宠的,“不会换气吗?傻姑娘。” 不会啊。 她转过身去,大口喘气,四肢百骸都软得提不起一丝力气,好不容易等呼吸平缓下来,她摸出手机,打开相机拍了一张照,看一眼就压在“砰砰”跳动的胸口。 哎——唇真的肿起来了。 原来就是这样一种方式啊。 齐俨帮她把薄被盖上,“时间不早了,睡吧。” 他“啪”一声关了床头灯。 光线消失那一瞬,阮眠想起一件事,借着黑暗藏住滚烫的面颊,“下个星期我们的人体写生课就要正式请男模特过来了,而且到时可能会……”她压低声音,“全果(luo)。” 齐俨轻轻挑起眼角。 她翻过来,趴在他怀里躺躺好,枕着他的手臂,“上次你说的,两个月之内我的体重增加5斤,你就会满足我一个心愿。” “嗯。” 她的思维太跳跃,他一时之间明白不过来这两者之间的逻辑关系。 “我现在体重90斤了。” “所以……” “齐俨,”她轻声喊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把脸埋进他胸前的睡衣里。 齐俨耐心地等了半晌,才等来一道羞答答的声音—— “我想……看看你,可以吗?” 第三十九章 “我想……看看你,可以吗?” 房间一下子静极了,窗外的风也停了下来,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进了夜色的小袋子,连心跳声都听不见了,阮眠只能感觉到自己全身像被一团缱绻难耐的火裹着,密密实实。 这团火耐心地把等待的每分每秒都无限拉长来,一点一点地烧成灰。 受不了了。 她必须要找个出口。 阮眠抬起头,不算清晰的视线里,撞见男人的眸色深沉到了极点,他眼底有许多她无法深究的情绪,忽的一下就不见了,快得她根本捉不住。 他是不是也觉得自己这个要求……太大胆了? 可是,她只是想第一个看到他的身体,这对她而言意义独特而重大,反正迟早都是会看到的,不是吗? 男人的声音压抑着一股陌生的情绪,气息却有着她熟悉的温热和濡湿,“全部吗?” 她又轻又慢地“嗯”了一声。 他点点头,松开她,开始在被子里窸窸窣窣地脱衣服。 之前看过他的一部分身体,知道这个男人的身材有多好,一想到接下来会看到的画面,阮眠忽然有点头晕目眩,深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去把床头灯开了。 没想到手被按住,一个手机从他微凉的指间滑入她带着微汗的手心,“不用开灯,用这个看。” 她怔了一下,想到某种可能性,他……该不会是在害羞吧? 此时房间只有从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笼在黑暗中的一切都只有个模糊的轮廓,这样的环境太容易滋生勇气。 齐俨把被子抖开,把她一起拢了进来,他的呼吸埋在她颈边,烫得那处肌肤晕开一片嫣红,“开始吧。” 阮眠穿着无袖睡裙,没有一点阻碍地就感觉到了彼此的温度,她轻颤着手点开手机的手电筒。 一盏小灯在她手心里摇曳。 她先去看他的脸,从额头、深色微挑的桃花眼,高挺的鼻梁,一开始只是看,带着与生俱来的欣赏目光去看,可等她反应过来时,手指已经轻压在那两片薄唇上——她是被他突然变得粗重的呼吸拉回神的。 不管了。反正都这样了,阮眠干脆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继续往下。 她的手摸到了微凸的喉结,又去摸摸自己的,感觉好神奇,平时从这个地方以下就是“禁区”,于是她忍不住多停了会儿。 接着是骨线精致的锁骨…… 不得不说,他身上的每个部分对她而言都有着极大吸引力。 阮眠钻进被子里,总算避开了那道灼热视线,稍稍松了一口气,摸摸快要烧起来的脸颊,继续往下探索。 一团光在被子里慢慢向下移动。 肌理紧实的小腹,她的睫毛用力地颤动几下,掌心惊喜地贴上去,哎,是腹肌,指尖轻轻戳两下,感觉那处又紧绷了些许,她把手机往外移了一点,低头凑近去看,这是传说中的人鱼线? “咕咚”的轻微吞咽声像昙花般在深夜里绽开,随后,男人别有深意的低笑声也缓缓扩散开来,一波一波地传入她耳朵。 阮眠瞬间窘得成了个大红脸。 没想到不经意一低头,便撞见毫无防备的男色,整条目光都直了,他真的太……说全部就真的全部,根本没有一丝保留。 这下真的口干舌燥,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了。 虽然只有一团黑影,看得不是太清晰,但大概轮廓还是看到了的,手电筒的光也不敢往下照了,怕……流鼻血。 慌忙中,她的手不小心压在他小腹上,准备从被子边角找个地方出去透透气,只觉得手心的触感有些异样,摸起来好像有一道微凸起来的…… 还没等她细究,整个人就被他抱起来,用力压在身下,“眠眠,我是个正常男人,知不知道?” 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听在耳里有一种致命的质感,尤其是那极为缱绻柔软的“眠眠”两个字。 阮眠觉得整个人更晕了。 啊,那个地方,那个地方…… 她立刻乖乖地一动不敢动了,实在是因为全身都没了力气。 “害怕吗?” 她迷迷糊糊没听明白他的意思,后来才反应过来,没羞没躁地摇头,“只要是和你,我就不怕。” 在这种时候,齐俨也难得失笑出声。 傻姑娘,知不知道这句话对男人来说有多受用? 他用两根手指轻捏着她下巴,一通深吻,吻得她都透不过气来,这才放开,随手捞过床头的睡衣,起身进了浴室。 不一会儿,阮眠听到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这才从被子里露出头,大口大口地喘息…… 浴室只开了一盏小灯,没开热水的缘故,少了热气氤氲,橘色光泽明晰地映照着男人高大挺拔的身体。 冷水从头顶喷下来,流过他身上的每一寸肌理,沿着修长的腿滑到地板上。 齐俨关了花洒,低下头,小腹左边有一道长达八厘米的疤痕,那是上次车祸留下的,他自己倒是不在意,只是怕吓坏了小姑娘。 这才想了个折中的方式。 从浴室出来时,房间的灯开着,床上的人已经卷着被子睡了过去,他在床边坐下,把她被汗浸得微湿的刘海拨起来,露出一张明净清丽的小脸,颊边还透着一层粉。 他眉眼里都是柔色,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大概还有五个小时天亮,这意味着他们又将进入新一轮的短暂分别。 他在她身侧躺下,小姑娘似乎感觉到他的气息,挨了过来,小手主动抱住他的腰,鼻尖在他胸口蹭了蹭,又深深睡了过去。 齐俨的心从来没有这样满过。 以前不敢奢望的一切,现在就在他怀里,触手可得。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毕业旅行结束后,阮眠回到学校,一切仿佛也回到了原来的轨迹,又开始了重新等待的日子。 十一国庆,潘婷婷千里迢迢过来a市找她。 潘婷婷留了及腰长发,穿着一条浅绿色的长裙,整个人看起来淑女了很多,阮眠去火车站接人,第一眼都没认出来,还是对方“啊啊啊”地越过人群冲过来,迎面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潘婷婷式”拥抱…… 两人已经将近四个月没见了,可一见面便觉得依然如初,根本感觉不到被光阴冲出来的疏离和隔膜。 火车到站的前三个小时,潘婷婷干掉了两包瓜子,一桶泡面,又啃了不少的泡椒凤爪,可还是直嚷着好饿好饿,阮眠只好先带她到一家餐厅吃饭。 潘婷婷嘴里还吃着东西,“这才是人间美味啊,在火车上被人当小猪仔喂了两天,想想都觉得……” 她打了个饱嗝,配着脸上夸张的表情,身上那条看起来极淑女的裙子也被她捋起袖子,阮眠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熟悉感。 “软绵绵,我从海城过来a市,坐了那么久火车来看你,是不是很感动?” 潘婷婷高考发挥超常,考到了海城的一家本b学校,光是每年学费就差不多两万,不过她家里条件还不错,负担得起。 她又颇有感慨地说,“想当初我们黄金倒三角,如今真的是东一个西一个,对了,你知不知道曾玉树他复读了啊?” 阮眠惊讶地摇头。 “他只考了个专a,”潘婷婷说,“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就跑回去复读了,听说还一改以前漫不经心的懒散态度,每天早起晚归,不知道有多认真。” 她突然坐直身子,“他这次真是狠了心,微信也联系不到他了,发了很多信息都没回,不过前段时间我回了z中,刚好在街上撞见他,旁敲侧击问了很久才明白过来他这样异常的原因。” 阮眠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柠檬水,“什么?” 潘婷婷笑容大大的,“他说想考a大。””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潘婷婷根本不给她回答的时间,“他是因为你啊。” 阮眠放下杯子,双手在腿上不自然地交叠着,“我?” “除了这个,我想不到他想考a大还有别的理由。“潘婷婷耸肩,“而且他还跟我问起你,我笑他怎么不找你亲自问,当时他的脸就红了,”她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曾玉树耶,我还是第一次看他脸红……” “可是,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哇!”潘婷婷跳起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她已经按捺不住了,“在学校里找的?” “不是。” “社会人士?” 阮眠点头。 “比你大多少岁?” “……9岁。” “我的乖乖,”潘婷婷蹭过来,“这是老牛吃嫩草啊!” 她的语气变得正经起来,“说实话软绵绵,我真的有点担心你会不会被老男人骗了。” “他不会的。” 他们之间的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阮眠只是简单提了一下。 潘婷婷见她一副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模样,心里的担忧更大了,“什么时候把他约出来,我帮你看看。” “他现在不在国内。” 潘婷婷更加忧心忡忡了。 这个老男人看起来段数好高啊,远程操控都能让一个小姑娘为他着迷得晕头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 接下来的几天,阮眠陪着潘婷婷几乎把a市所有的景点都走了个遍,假期结束前一天才把她送走。 渐渐地,阮眠也开始忙碌起来了。 时间浑然不觉地流逝。 她坐在画架前,轻轻在画布上抹开一小片明黄色,窗外已是深秋光景,漫山遍野的秋光,笼罩着小小的画室。 窗户把透进来的阳光分割成一片片,光影扑叠,影影绰绰,空气里有纤小的尘埃在浮动。 “唉。”对面的秦心阳突然叹了一口气。 阮眠看过去,“怎么了?” “早知道我也像小财迷一样被子一裹秋眠好了。”秦心阳打了个呵欠。 昨夜睡得太晚,困死了。 阮眠笑,“等被老师点名的时候你可能就不这样想了。” 秦心阳颇有同感,揉揉眼,“我还是继续熬吧。” 两人又继续埋头画画。 不一会儿,阮眠的手机收进一条信息,发件人“俨”,内容很简单—— 1098 她感到有些莫名,想问他是不是发错了,又一细想,心顿时如擂鼓,这不是……他上次住的酒店的房间号吗? 他回来了?! 第四十章 “心阳,我有点事,先走了哈。” 秦心阳听到声音抬起头,见对面的人已经放下画笔洗好了手,不禁有些傻眼,几分钟前说好的一起埋头苦干呢? 不过想了想就大概有些明白了,看她一副眉眼含春的样子,估计是男朋友过来了吧? 她们都知道阮眠有个异地恋的男朋友,两人每个月见一面,平时都是靠手机“谈情说爱”,不过她们对那个男人的信息一无所知就是了。 “去吧,路上小心点。” 嫩黄色身影一边应着,很快消失在门口,秦心阳笑了笑,继续埋头画画。 阮眠打车到酒店,一路上心一下跳得很快,一下又跳得很慢,来到“1098”房间门外,只要想到他就在里面,又是一阵禁不住的心跳加速。 她不知道别人具体是怎么谈恋爱的,虽然偶尔晚上下课时经过教学楼附近的小树林会见到吻得如胶似漆的情侣,那种恨不得时刻和对方黏在一起的心情她多少有点体会,可现实中做不到,至少目前做不到。 因而,每次久别重逢的见面对她而言,心情都和刚确定关系那会儿差不多。 按铃后,等了一会儿里面才有人过来开门。 男人出现在门口,短发微乱,黑色衬衫有点皱,最上面的扣子也开了,阮眠跟在他身后走进去,“你刚刚在睡觉?” 果然,白色大床泾渭分明,一边的被子平整如新,另一边被掀开了一个小角,床单也打着褶皱,他应该是听到门铃声才醒过来的。 齐俨揉揉太阳穴,“嗯。” 他连夜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落地后去办了点私事,又在酒店等了她一个多小时,没见到人,实在撑不住便准备先睡会儿。 “还要再睡吗?” 可能是工作强度太大,他最近很容易感觉到疲倦,点头,“也好。” 齐俨重新躺上床,看一眼站在床边的小姑娘,拍拍旁边的位置,“上来。” 阮眠脱掉鞋子和外套爬上床去。 他长手一搂,便将那又小又软的一团抱进怀里,闻着她身上的馨香气息,又是困意暗涌,没一会儿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阮眠忽然有一种这个男人抱着她,就像她抱一只小猴子玩偶的错觉,她摸摸鼻尖,感觉到他轻轻皱了一下眉,立刻就一动不敢动了。 慢慢地,听着那均匀的呼吸,她也开始有点想睡,不知不觉头一歪,也失去了意识。 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醒来,彼此侧着身子相拥,四目相对,眼底都是浓情蜜意。 不知道是谁先主动,总之唇一贴上就吻得难舍难分…… 最后,连齐俨的气息都开始乱了,他低下头,小姑娘软在怀里,小手搂着他脖子,双眸像映着一层水光,线条非常美好的胸前也微微起伏着,若有似无地蹭着他手臂——让人更想欺负了。 阮眠嘟着红滟滟的唇,微喘着问,“之前不是说好提前三个小时吗?”怎么都到酒店了才通知她? 他笑了笑,捞过床头的手机给她看。 “咦,”阮眠也拿出自己手机,“怎么发信息的时间和我收信息的时间对不上?” 齐俨语气慵懒,“有的时候信号不好,信息会有所延迟。” 应该是了。学校画室比较偏僻,后面还有一座小山,平时连网都上不了,被公选为“全院最清心寡欲”的地方——因为单独辟了个收藏室,收藏了不少大家的名画珍品,平时也管得严,出入还要提供学生证,除了美院学生和老师,基本上很少人会到。 又在床上温存了会,很快就接近中午了,两人准备下楼吃午餐。 刚从电梯里出来,后面忽然传来一道稍微惊讶的声音,“阮眠?” 阮眠回头一看,认出那个男人来,“孙叔叔。” “还真的是你。” 孙一文走过来,目含笑意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孩,心下不禁感慨,印象中她是柔柔弱弱的,说话声音又轻又细,不过一年多时间没见,简直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他刚刚差点就没认出来。 等看清她旁边的男人,孙一文猛地往后退了几步,还有些失态地“啊”了一声,不敢置信地扶着金框眼镜又看了一遍,“齐先生?!” 再睁大眼睛一看两人亲密挽着的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心底又是一阵翻涌,老应啊老应,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前两天还向我吐苦水,转眼就抱上了这么一条金光闪闪的大腿,以后哪还用愁你家公司不青云直上…… 齐俨在记人方面向来过目不忘,露出淡淡的礼貌笑容,那笑意却未入眼中,“孙总,真巧。” 太过震惊加上心里发酸,孙一文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摆弄自己此时脸上的表情,只好干笑着附和,“是啊,真巧。” 齐俨微弯腰,“你先去点餐,我随后就来。” 阮眠点头,又朝孙一文笑了笑,先走了。 齐俨笑意微敛,又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话,大意是他的小女朋友比较害羞,这件事还是等他们主动公开比较好。 孙一文商海浮沉十余载,自然也是老狐狸一只,眼观鼻鼻观心,一下就明白过来,原来倒不像自己想的那样,老应也被瞒在鼓里……嘴上连连应着,“那是那是……” 看着那道挺拔身影渐行渐远,孙一文眯着眼,他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会不会是去年八月在那间会所就对上眼了?当时还是他把小姑娘带进去的,只不过态度稍显冷淡了些,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忙不迭地后悔…… 不过又有谁能想到,那样一个不算太起眼的小姑娘竟然会和这样的大人物走到一起呢? 两人吃完饭从餐厅出来,阮眠被男人牵着往门外走,她疑惑地问,“不回房间吗?” “我先带你去个地方。” 他亲自开车带她从西区绕到市中心,车子进入a市的某个高级公寓区后,阮眠心里已经隐隐有某种预感。 顶层,将近200平方的复式套间,还带着一个大阳台,乌木地板,各类家具一应簇新,整体看起来是非常温馨的风格,而且还是她喜欢的风格。 “这是……” 男人进厨房倒了两杯水出来,“喜欢吗?” 当然喜欢。可是…… 他点点头,给了她一杯水,“以后周末可以过来这边住。” “可是……为什么?”阮眠的心有点乱。 他低笑出声,修长的双腿肆意舒展着,喝了一口水润喉,语气戏谑,“在自己的地方,做一些事也更方便些。” 阮眠没心思想歪,可还是从他的话里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挨着他的肩,不说话。 “眠眠,”他眉目沉静地看她,“这房子在去年七月份就买下了,三个月前才装修好,知道为什么吗?” 去年七月? 那不是他们刚刚确立关系那会儿?所以这并不是他的临时起意,而是很久前就计划好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让你在这座喜欢的城市有一个家,所以你不用有任何的负担。” 家。 他和她的家吗? 阮眠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化成了一团水,轻轻地“嗯”了一声。 手被他握住,手心有他的温度贴上来,“我做任何事都喜欢从一而终,一旦选择开始,便只能到结束才罢休。” 齐俨向来是不轻易许下承诺的人,可对着这个小姑娘却是例外,额头抵着她的,“再给我半年时间,最多半年,我们就会结束这种分离的生活。” 一直以来都是聚少离多,每次分别她嘴上虽然不说,可悄悄红了的眼眶却让他胸口阵阵发紧,他总不能让自己的小姑娘一直受这样的委屈。 当然,这是出于私人情感层面。作为一个商人,他也有着自己的理智分析,国内市场日趋完善,将工作重心从国外转向国内的时机也渐渐成熟…… 阮眠揪住他的袖子,眸底的惊喜一涌一涌的,像夜晚深林中的萤火虫的微光,“真的吗?” 他气定神闲地把杯里的水喝完,用实际行动给了她一个确切的答案。 果然在自己的私人空间里,做某些亲密的事也更放得开了。 情人间的美好时光转瞬即逝。 傍晚六点,齐俨把阮眠送回学校,车子进不去,只好把她在门口放下来。 他的手闲适地搭在方向盘上,侧过头来看她,目光流转,似乎在等待着什么,阮眠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口,“我先进去了。” 推门下车。 深秋晚暮时分的风凉凉地迎面吹来,她却觉得全身都被一层暖意笼罩着,手里拿着的新钥匙也变得暖融融的,她一边想他的话,一路走走停停,不舍得把这段路那么快走完,没想到才走出几百米远,就接到他的电话。 难道是什么东西落在车上了?阮眠疑惑地接通。 那端先是一声传来男人的轻笑,“我想了想,现在的房子还不够大,将来可能还要买一栋新的,最好是独栋的别墅,装修的话我们可以一起讨论……” “不会啊,”阮眠继续往前走,“挺大的。” “两个人住还好,”男人语气略顿,笑意更深,“可等将来有了孩子就不够了……” 孩子?他竟然想得那么远,现在她都还没有毕业,也没有到合法的结婚年龄啊…… 可心底那么甜那么甜是怎么回事? 阮眠停下来,低头去看自己的鞋,脸上早已铺开一层红晕,刚要说什么,看到前面有一道影子急急地跑过来,等到近前了才认出是班上的一个女生。 “阮眠,”对方大口喘气,“总算找到你了!有男生在寝室楼下摆蜡烛跟你告白,还是学生会会长啊……总之闹得可大了,快跟我过去!” 她喊得那么大声,手机那边的人肯定也听到了,想到上次的情书事件,阮眠只觉得头皮开始发麻。 果然不出所料,下一秒,她听到男人不咸不淡的声音,沉稳得听不出喜怒—— “眠眠,不准挂电话。” 第四十一章 寝室楼下果然围了一圈人,热热闹闹的,地上用九十九根蜡烛摆了个心形,那个总共才见过两三次面的学生会长穿着一身正装,借着几盏掩映在树间的灯光,依稀可以看见他略显激动的表情。 阮眠觉得这个热闹自己是不可以去凑的,尤其是如同握着烫手山芋般的手机那端的男人已经沉默了许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惜的是,当事人已经看到了她,捧着一束鲜艳的红玫瑰走了过来,他轻咳两声,整了整领结,“阮眠同学,我是中文系0325班的徐岩……” 不愧是以文采斐然著称的中文系大才子,他满怀深情地看着阮眠的眼睛,说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她时的场景,她穿着一条白裙从黄昏里走来,笑意嫣然,一下就吸引了他的全部目光……当时惊鸿一现,从那以后便念念不忘……” 阮眠整个人都懵了,根本不知道要做出什么反应,只下意识地想往后退。 徐岩上前一步,双手送出玫瑰,“阮眠,请你做我女朋友,可以吗?” 周围的人开始齐喊,“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男的俊女的美,站在一起养眼又登对,简直就是天作之合。 阮眠还是生平第一次被人这样高调表白,对方又步步紧逼,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她,“在一起”的呼声也越来越高,她低头看了一眼显示还在通话中的手机,凝了凝心神,“……徐岩师兄,首先,谢谢你的……喜欢,不过,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徐岩那志在必得的笑意立刻僵在脸上,他找来助力的几个哥们见状立刻跑了过来,“怎么了?” 徐岩以为她只是随便找了个借口来拒绝自己,毕竟在学校里从来没见她跟哪个男生走得比较近,他也是认准了这点才决定公开表白,来之前还胜券在握,他的各方面条件都很不错,也有很多女生追他,其中不乏漂亮温柔的,可他都看不上眼,总觉得要最漂亮的才配得上自己…… 甚至已经想好追到她后要去哪里、怎么庆祝。 可看阮眠的表情又好像不像开玩笑,他抹了一把汗,声音发紧,“真的吗?” 阮眠再认真不过地点头。 徐岩耳中“嗡”的一下,那声声“在一起”也显得格外刺耳,他隐隐有些下不来台的难堪,深秋季节,感觉后背都起了一层冷汗。 他的几个哥们弄清楚状况,也是面面相觑。 只有不明所以的围观群众们兴致越来越高。 要怎么收场!要怎么收场!? 幸而,就在这无比尴尬的当口,天公作美,纷纷扬扬下起了雨,带着深秋的寒意让人禁不住地打哆嗦,雨把烛火扑灭,那一颗心看起来像被人戳了好几个小洞。 徐岩的某个哥们当机立断,“散了吧,大家都散了吧!天公不作美,哎呀,真是糟蹋了我们精心准备的蜡烛……” 他说着,一股脑地把地上明明灭灭的蜡烛扫成一团,其他几个人也手忙脚乱地开始帮忙…… 雨势渐大,几乎浇人头顶,大家也顾不上看热闹了,纷纷四散开来,不一会儿就消失了踪影。 阮眠也趁机跑回了寝室楼。 当然,因为这场表白之前的声势太大,楼上还是有许多道目光紧锁着这边,可一见女主角都走了,自然知道好戏已散场,也收起了瓜子点心回到屋内。 这一场看起来有些荒谬的“现场表白”也由此画上了热热闹闹的休止符。 阮眠慢慢走上楼,后知后觉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还在吗?” “嗯。” “在想什么?”她打破沉默。 “我在想,”男人的声线压得很低,“该怎么讨好我的女朋友,毕竟她面临的诱惑那么多……” 阮眠听得一阵耳热,原地跺了一下脚,长长地拉开声音,“喂……” 娇俏的声音听得齐俨一阵舒心,话虽然是玩笑话,可也让他意识到了一种危机感,小女朋友长相好、性格好……哪哪都好,几乎挑不出一点不好的地方,平常围绕在她身边的男生一定不会少,他们又年纪相仿,再加上现在的男生甜言蜜语简直是信手拈来,不仅写情书,还当众表白…… 看来要加快把事业重心转回国内的速度了。 阮眠就这样和他讲着话,一路走回了寝室,两个室友都不在,她开了灯,满室亮堂。 “你现在在做什么?” “刚洗完澡,在擦头发。” 啊?这意思是——他之前去洗澡了,根本没有听到全程?所以“威胁”不准挂电话也只是吓唬她的? 阮眠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齐俨几乎能想象到她此时的反应,失笑道,“不早了,去洗个澡,早点休息。” “眠眠,照顾好你自己,不要让我担心。” 印象中这个男人很少说这样的话,阮眠吸吸鼻子,“嗯,你也是……”声音又低了几分,“也不要让我担心。” “好。” 通话结束。 阮眠还握着手机,盯着窗外愣愣发呆,直到门边传来动静,她回头一看,只见秦心阳扶着钱程进来,连忙走过去,“这是怎么了?” 秦心阳把人放在椅子上,倒了一杯水喝下,喘匀了气才说,“程程发烧了,我送她去医院。” “现在没事了吧?” 小财迷病怏怏地趴在桌子上,摇了摇头,一头短发早已乱成了鸟窝,巴掌大的小脸憔悴得厉害,“眠眠,上楼的时候,我听说人学生会会长跟你告白了?哎,你说我这烧怎么烧得这么不及时呢,这么重要的事竟然错过了,快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秦心阳和阮眠对视一眼,“……” 秦心阳说,“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吧。” 阮眠去倒了一杯温水给她吃药,摸摸她额头,“烧退了没?” “咳,早退了!”钱程拍拍扁平的胸脯,“结实着呢,从小身体倍儿棒,明天就又是活蹦乱跳的好汉一个。” 秦心阳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这小活宝,再拍胸该没了。 这天晚上,活络气氛的小财迷早早睡了过去,秦心阳开着小台灯看书,阮眠却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才分开几个小时都不到,就忍不住想他。 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没有想到的是,还没等到下一次见面,却先等来了寒假。 阮眠本来不想那么早回家,可一想到家里小孩还眼巴巴地盼着自己回去,心又软了下来。 那个家里,他应该是唯一真心欢迎自己回去的人。 一点都不意外的,她刚提着行李箱从出租车上下来,小孩就像小火箭般“嗖”一下窜了出来,一把抱住她,抬起头,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 将近半年没见,他长高了不少,看着好像也长了点肉,阮眠捏捏他团团的小脸,两人一起进了屋。 保姆正收拾着客厅,茶桌被掀翻了,椅子横七竖八地倒着,地上到处都是茶杯碎片……一片狼藉,看到她进门,破天荒地露出个笑容,“回来了。” 阮眠礼貌地点点头,牵着小孩上楼,回到房间,先开了窗通风,又进浴室打了盆水,擦桌子擦椅子擦地板,小孩帮着她把床上的娃娃们抱出阳台去,排排放好晒太阳。 等有时间停下来歇口气已经是两个小时后,阮眠用吸管戳开两盒香蕉牛奶,给了小孩一盒,两人面对面坐着喝起牛奶来。 小孩的脸蛋儿因为干活跑来跑去红得像苹果,用力咬着吸管,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听了个一清二楚,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阮眠。 阮眠摸摸他的头,“还要吗?” 他先是摇头,后又重重点头,她又拿了一盒牛奶给他。 这次,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想起什么,又跑出去,不一会儿回来,手里拿着一叠本子,他献宝似的把它们摊在阮眠眼前。 阮眠翻看起来,上面都是他写的生字,工工整整,可见写得极为认真,她边看边点头,“不错。” 小孩咧嘴开心地笑了,如果后面长了小尾巴的话,此时估计不知摇得多欢。 “客厅是怎么回事?” 小孩摸过本子,拿起笔在上面写,“爸爸和妈妈打架了。” 当时他就躲在楼梯角,亲眼看着他们两个脸红脖子粗地吵架,后来又打起来,所有能砸的东西都被砸了,他当时吓坏了…… 阮眠听了若有所思,摸着他的小手,“以后遇见这样的事,立刻回房间,知不知道?” 小孩似懂非懂地点头。 阮眠在家里住了三天,也没见应浩东和王佳心出现,他们好像齐齐把这个家忘了。 不过,值得欣喜的是,她刚刚收到信息,那个男人今晚就回来了,她有种冲动现在就过去,可看着窗外如墨的夜色,还是放弃了。 次日,阮眠早早起床,连早餐都没吃就跑到老屋,老人正在树下喂鸟,看到她也不意外,“放假了?” “嗯。” 两人也很久没见了,聊了好一会儿,老人见她眼神不自觉总往主屋飘,心底明镜儿似的,“书房的灯亮了大半夜,这会儿他估计还在那儿。” 阮眠冷不防他忽然来了这么一句,脸上飞红,眉眼间都是在长辈前才会露出的小女儿情态,“那我先进去了。” 齐俨确实在书房,正和人讲着电话,一转身就看到小姑娘站在门口,略皱的眉心倏然松开,微抬下巴示意她先坐。 助理在那边说,“应氏实业前期膨胀得太厉害,又接了不少大单,内部消化不了,目前……” “他这如意算盘倒是打得不错……” 那边,阮眠正和姜楚聊微信,旁边的沙发微微一陷,她转过头,绽开笑颜,“打完电话了?” 男人没说话,握着她的手,径自低头吻了下来。 先是浅浅地磨,从唇角吻到唇心,并不深入,然而这才是最折磨人的,阮眠微微张着嘴喘息,他的舌便长驱直入,极尽所能地翻搅、勾缠…… 她很快浑身酥软。 以为快要结束了,没想到他又勾起她柔软的小舌带到自己嘴里,她睁大双眼,只觉得心跳得快要死去。 原来深吻不仅可以这样,还可以那样,甚至还可以…… 一吻终了。 两人靠在彼此肩头上低低喘息,风从窗外吹进来,搅动着一室的旖旎。 许久后。 阮眠脸红红地轻戳了一下他胸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男人的气息还在她脖颈处,又热又痒的,“嗯。” “你……”她深吸一口气,“为什么每次……的时候都喜欢捏我的……耳朵啊?” 那是她身上很敏感的地方,好几次吻到意乱情迷时,总能感觉他缓缓捏着那处,每到结束耳朵总烫得要命,难道这是他的特殊癖好? 没听到回应,疑惑抬头,看到那清隽的俊颜近在咫尺,呼吸又是一滞。 哎,怎么能长得这么好看呢? 齐俨低笑出声,又轻捏了一下她红通通的耳朵,“暂时还不能碰别的更软的地方。” 别的比耳朵更软的地方?阮眠反应很快,那不是—— 他还想逗逗她,这时,门外传来老人的声音,“苏蘅音小姐和常医生过来了。” 第四十二章 齐俨还想逗逗她,这时,门外传来老人的声音,“苏蘅音小姐和常医生过来了。” 他感觉到怀里的小身子瞬间僵了一下,再看看她微微发白的脸色,顿时有些明白过来了,大概是常宁或高远在她耳边提过“苏蘅音”这个名字,所以她才这般敏感。 阮眠侧头避开他的视线,“你下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肩上忽然有一阵暖意覆上来,他的大手握着她的肩带她起身,“我们一起下去WiseMedia今晚开荤,首长有点猛。” “一起?” “对,一起。”这是让她真正安心的唯一方式。 楼下客厅,苏蘅音和常宁面对面坐着,听到脚步声,她笑意盈盈地看过去,精致的妆容都无法掩饰脸上的那抹震惊,她的眼睛瞪得那么大,眼角似乎都快要被撑裂开来。 阮眠走在男人旁边,轻易就能感觉到那一道带着不那么善意的视线像沉重的枷锁般锁在自己身上,她也抬起眼,眼前这个女人还是和印象中那般,长发用玉带挽了个髻,露出一截优美的脖子,上面戴着一条银链,底下缀着一颗心形的蓝宝石,虽然只是简单的搭配,可娴静优雅的气质尽显。 苏蘅音在身后把指甲掐进手心,才能用稍微冷静的目光去打量那个男人旁边的女孩子,看起来十八九岁的模样,身段还是那种少女的玲珑,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就算以自己挑剔的眼光看,她的长相也能打90分以上,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清澈干净,仿佛从内向外透着盈盈之光。 原来,原来他喜欢的就是这样的? 常宁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暗叫不妙,真是的,早不来迟不来,怎么就撞上了这个时候过来? 他“哎呦”一声,“齐,你这待客也太不周到了,我都坐好一会儿了,连杯水都没得喝。” 他也只是为了打破尴尬气氛,平时过来这里哪把自己当客人过,都当到了家里一样自在,想吃点、喝点什么都是自己去弄。 “眠眠,去倒两杯水。” “……喔,好。” 苏蘅音一听亲昵的“眠眠”两个字,脸上血色一下褪了个一干二净,这句话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哪个是客人,哪个才是自己人,之前心底还怀着的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做工精致的裙子已经被她抓出深深的褶皱,她努力稳住身子,扯唇笑了笑,“我不喝水,麻烦帮我泡杯咖啡。” 齐俨脸色微沉。 常宁赶紧打圆场,“我比较清楚你的口味,还是我去泡吧。” 说着和阮眠一起进了厨房。 “就是她?”苏蘅音的眼眶已经开始红了。 所幸,她没有虚长年岁,不会像十年前那样不管不顾地追问他,“为什么就不能喜欢我?” 可为什么偏偏是那样一个小姑娘? 到底心有不甘。 人生中最好的十年,她都用来等他,甚至还怀着奢望,只要他的身边没有出现别的女人,自己就还有机会,可有谁能想到…… 厨房里,常宁见阮眠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视线还不住地往客厅飘,心里哪里还有不清楚的,“是不是很好奇他们的过去?” 他冷不防出声,阮眠的手一颤,不小心把水倒了出来,又连忙抽了几张纸巾去擦。 阮眠以前看过一段苏蘅音的访谈,她在里面一点都不避讳地谈及自己的意中人是个风险投资家,还说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嫁给他,现在看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他们以前是……恋人吗?” 常宁正捧着杯子喝水,闻言差点没被呛死,背过身去咳了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来,“画画的人想象力都这么丰富?” “什么意思?” “他们没成过,”常宁坦言道,从客厅里收回视线,“不过,蘅音倒是一直对齐念念不忘,差不多十年了吧,我都奇怪她那做事三分钟热度的性子怎么坚持这么久的极品仙医。” “这样也好,快刀斩乱麻,”他幽幽道,声音里有着不易察觉的情绪,“这下,她该彻底死心了吧?” “你喜欢她吗?” 常宁沉默了会,那些藏得太深、只能在连续值班几夜身体困倦到了极点才敢翻弄的东西,此时对着这样一个小姑娘,似乎很容易就说出来了,“喜欢又怎样?” “小丫头,你要明白,这世上的男女之情,最难得的是两情相悦。” 他和她都是孤独的人,守着一份单相思,唯一不同的是,她比他勇敢,至少她有勇气让对方知道这份喜欢。 两人出去的时候,客厅里只剩下齐俨一个人,常宁惊讶地问,“蘅音呢?” “她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休息了。” 任谁都听得出这是一个拙劣的借口。 “你和她说了什么?” 齐俨语气淡淡,“该说的话都说了。” 常宁狠狠倒吸一口冷气,忽然又有种彻底放松的感觉,“我怕她出什么事,先走了。” 大门“砰”一声关上。 阮眠走到男人旁边坐下,他长手一伸就把她抱坐在腿上,她顺势将脸颊贴在他胸口,安静地听着那处有力的跳动。 “我们两家是世交,”齐俨非常照顾小女朋友的情绪,低声解释,“以前虽然走得比较近,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我想的哪种关系?” 他皱眉,低头见她脸上带着促狭又俏皮的笑意,抿着唇角轻哼一声,“常宁那个大嘴巴。” “他喜欢她,你知道吗?” “嗯。” “他们有可能在一起吗?阮眠又问。 “不知道。” “其实……”她咬了咬下唇,不再说了。 其实她希望每个人都能得到幸福,可很显然,这并不现实,就像她和苏蘅音之间,注定只能从这个男人身上得到一份幸福。 她暗暗收紧了环在他腰上的手。 齐俨半个小时后还有个视频会议,两人一起回到书房,阮眠从他书架上找了一本经济类的书,盘腿在沙发上看起来。 屋里开着暖气,暖意融融。 阮眠昨晚激动得几乎没怎么睡,翻了几页书就开始困了,尤其耳边还萦绕着他低沉好听的声音,标准的伦敦腔,说的又是她听不懂的内容,更是像催眠曲一样。 她身子一歪,就这样睡了过去。 模模糊糊间感觉有人替自己盖了毯子,上面有令人安心的气息,她翻个身睡得更深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阮眠从沙发上坐起身,书桌后认真翻看文件的男人抬头看过来,“醒了毒后重生计。” 她揉揉眼,穿了鞋走过去,“会议结束了?” “咦?”她拿起桌上的一个相框,仔细看了看,眉间俱是惊喜,“你怎么还留着这东西啊?”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就是那幅她以前送他的彩虹图,当时匆匆画下的,连名字都来不及写,只写了字母缩写,没想到他不仅留着,还保存得这么好。 男人唇边的笑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阮眠也跟着笑,心底甜蜜泛滥,“如果真那么喜欢的话,我以后再给你画一幅。” “好。” “眠眠,”他想了想后又说,从身后拥住她,“过完年后可能会很忙。” “嗯?”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不清,“真想把你缩小带在身边。” 她被逗笑,“不能再小了。” 他也轻笑一声,“对。” 然后,扳过她的身子,吻上她的唇。 从确定关系以后,或许是男人的天性使然,只要和她待在一起,总控制不住想和她更亲密一点,甚至有的时候想把她用力揉进身体里…… 年后的几个月两人真的是聚少离多,阮眠这学期的课也比较多,还要帮教授准备十月份的作品展,有的时候忙起来几乎连饭都顾不上吃,好长一段时间都是沾枕就睡。 可一旦闲下来,还是忍不住会想他。 很快就到了五月,阮眠终于盼回了她心心念念的人,这一次,她也如愿地亲自去机场接到了他。 两人在回市中心的公寓前,先到外面吃了个午饭。 国外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接下来齐俨有将近一个星期的时间留在a市,这对阮眠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 齐俨轻抚着茶杯边缘,见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不禁也心情大好,他看向对面的小女朋友,她的头发长了不少,乌发白面,垂眸含笑的模样,不知道有多动人,他感觉到刚刚饮下的茶水,满腔的热意都迅速地往某个地方聚集…… 快二十岁了,是不是可以考虑更进一步的亲密了? 阮眠哪里知道他在想这些,手撑着下巴,开始计划起接下来几天要怎么过,可想来想去,又回到了最初的念头,只要和他在一起,随便去哪里做什么都好。 她收回心神,见男人盯着自己看,粉唇半咬,摸了摸脸,“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他眸底的柔色无边无垠,“秀色可餐。” 阮眠红着脸埋头吃饭。 半个小时后,两人吃完饭从包厢里出来,刚走过转角处,迎面走来一群西装革履的男人,阮眠不经意地看了一眼,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目光一下顿住。 对方也发现了她,又看看她旁边的高大男人,神情一下变得极为惊愕,眼睛几乎要跳出来,“阮眠!” 大步走过来的那人正是她父亲——应浩东。 第四十三章 大步走过来的那人正是她父亲——应浩东。 怎么也没想到在离z市这么远的地方都能碰上他,阮眠呆愣在原地,有几秒钟的心慌意乱,侧头见身旁的男人一副面沉如水的模样,心里更忐忑了——她心里一点都不希望让他们在这样的场合下见面。 更不愿意让父亲知道自己两人的关系,就算迟早会知道,也不该是在这个时候,她真的一点准备都没有。 应浩东已经带着笑意迎上来,甚至还伸出了手,“齐先生。” 混迹商场数十年,短短十几米的距离中,他已经消化了巨大的惊愕,一边走还一边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两人,他们间虽然没有太亲密的动作,可看彼此的眼神,俨然是热恋中的情侣。 其实应浩东心底早已波涛汹涌,他想起前段时间和好友孙一文见面,准备和他借点钱周转一下,谁知道对方一脸古怪地看着他,“你都有了那么大的一座靠山,什么问题不迎刃而解?怎么还找上我了?” 他当时听得云里雾里。 “怎么,你女儿还没跟你说?” 他急急地追问,“说什么?” 孙一文这一会儿却不再说了,露出一脸讳莫如深的表情,“以后你就知道了。” “哪有这样说一半藏一半的道理,你这是要急死我不成?” “老应,真不知道你上辈子哪里修来的福气,我怎么就没生下那么好的女儿呢?以后你要是当了那位的老丈人,可千万不要忘了兄弟我啊!” 如今前前后后理了一遍,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 齐俨淡定自若地和他握手,“应总。” 听得这客气又疏离的称呼,应浩东眼角一抽,可也只是那么两秒又重新装上笑容,他看向女儿,眼神意味深长,“眠眠。” 记忆里,这是这个人第一次这样叫自己,阮眠下意识摸了摸手臂,上面起了一小片疙瘩,她的脸也开始一阵红一阵白。 应浩东又说,“齐先生,我有几个朋友想认识你,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 阮眠轻拉了一下男人的手,启唇无声告诉他两个字“不要”,齐俨笑了笑,反握住她的小手,“无妨。” “在这儿等我一会,很快就回来。” 她看着他走过去,背影修长挺拔,很快耳边听得一声声“久仰久仰”,又见父亲那副扯高气扬、低眉顺眼轮流转换的表情,心底生出一种隐隐的难堪来。 一点都不难想象,应浩东此刻心里在打着什么如意算盘。 “我先失陪了,”齐俨淡淡一笑,“女朋友还在等我。” “齐总,叫上你女朋友一起,接下来就由我们做东……” 应浩东一听,自然是眼前一亮,连声附和,“是啊,不如叫上眠眠,我们父女俩也好久没坐下来好好吃顿饭了……” “怎么,”他的朋友惊讶极了,“老应,齐先生的女朋友是你女儿?!” 又有人接着说,“老应,那我们今儿可真是沾了你的光啊。” 齐俨神色瞬时冷了下来,语气听着却是宠溺的,“还是下次吧,我女朋友比较害羞。” 他微微朝众人颌首,转身朝阮眠走了过去。 身后还听得他们的声音,“真是一对璧人啊。” “老应你也太不厚道了!攀上这层关系,以后做梦估计得笑醒吧……” 两人搭电梯到地下停车场取了车,阮眠坐在副驾上,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 清冽的男性气息倾靠过来,“想什么这么入神。” 齐俨好笑地帮她把安全带系上。 “我爸爸……刚刚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或许以后还会有更多更大的麻烦。 他摸摸她头发,轻描淡写地说,“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可是……” 唇忽然被他亲了一下,阮眠顿时忘记自己想说什么了,鼓着面颊,轻轻呼出一口气。 齐俨难得见她这副模样,修长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这才启动车子。 半小时后,两人回到市中心公寓。 这里每周会有专人过来打扫,有段时间阮眠帮教授准备画展,忙得太晚,又怕打扰到室友,也会过来睡一两晚。 她放下包,在沙发上坐下,有点累,不怎么想动。 腿被男人轻拍了一下,“要睡回房间睡。” 阮眠摸到他的手,顺势靠在他肩上,闻着那熟悉的气息,一颗飘飘落落的心才仿佛落回胸腔。 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她只需要确定这令人贪恋的温暖还近在咫尺就够了。 “不想走,”她软声撒娇,“抱我上去好不好?” 齐俨笑着碰了碰她额头,把她抱起来,放在主卧的大床上,她还搂着他脖子不放,“你要不要也睡一下?” 他微垂下视线,唇角似乎含着笑意,声音听着沉了几分,“不要再考验我的自制力。” 她一下听明白了,松开手,把脸埋在枕头上,不停地蹭。 没听到动静,又冒出头来,眼睛亮亮地看他,欲言又止,“齐俨。” “嗯?” “以后,但凡涉及到公事,可不可以不要考虑我这层私人因素?” 阮眠当然知道前两年应氏从濒临破产到重获生机,这个男人暗地里不知出了多少力,他当时告诉她的是,“想让你过得好一点。” 现在她父亲知道两人的关系,肯定会千方百计加以利用以谋得各种好处。 她不希望简单的爱情里牵涉进这么多复杂的东西,从始至终,她喜欢的只是这个男人而已。 齐俨怎么会不知道小女朋友的担忧,无所谓地笑笑,“不用担心,我心里有底。” “睡吧。”他随手在床头按了一下,窗帘慢慢合上,室内一下变得又静又暗。 他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听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缓,这才起身走到窗边,躺到榻上。 时间悄然流逝。 下午四点多,外面开始刮大风,不一会儿就下起暴雨。 阮眠被雨声惊醒,迷迷糊糊从床上爬起来去关窗,榻上的人似乎一点都不受影响,径自睡得很熟,她把一半垂落在地上的毯子重新盖回他腰间,想了想,又爬上去,贴着他躺下来。 这张脸真是百看不厌,怎么就能这么好看呢? 她的手指从他额头滑下来,一点点地描摹着他的面部线条,最后停在那微抿的薄唇上…… 唇轻轻压下去,心跳一下子快得不像话,接下来要怎么做?他以前是怎么做的? 齐俨感觉到一条小小软软的舌滑进嘴里,先是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他舌尖,然后毫无章法地轻吮起来……他一动不动地保持原先的姿势,任她为所欲为。 阮眠的呼吸开始乱了。 齐俨也好不到哪里去,柔软的身子在身上不停地蹭着,惹得他邪火丛生,当即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把主动权抢了回来。 他耐心地帮她把刚刚不会的地方细致地教会,最后从她唇心退出来时,还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她的唇,惹得她发出一声嘤咛。 阮眠感觉到这吻似乎夹杂了一丝以前没有的东西,微微睁开眼,撞进男人深沉的眸底,那儿正不掩饰地流露出欲望之色。 她的三魂七魄霎时间丢了一半——全被他吸了进去。 “可以吗?”男人的声音又低又哑。 她的脖子上铺开一层迷人的粉,轻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他得到允许,喉结微微耸动,大手从她衣摆处探进去,沿着那截细腰往上,摸到扣子,挑开,微凉的指尖贴着蕾丝边缘,略微收紧,轻握住软香得不可思议的一团…… 终于如愿以偿。 窗外,雨还在下,水雾蒙蒙,如同屋里的一片旖旎,怎么也散不开。 转眼间就到了暑假。 阮眠因为接了个私活,忙到七月底才闲下来,应浩东每天一通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去,真是不胜其扰,另一方面,姜楚生日在即,她如何都是不能缺席的。 回到家的第一天,应浩东各种嘘寒问暖,仿佛要把过去缺失的父爱一一补回来,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前所未有的慈爱,一口一个“眠眠”不知道叫得多亲热。 “眠眠,”他夹了一块肉放进阮眠碗里,“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吃这个,多吃点。” 阮眠极为不自在。 对面的王佳心看着这一幕,脸色微冷,嘴角也沉着个不悦的弧度。 大概唯一对这变化感到由衷开心的只有小孩一个人,他歪着脑袋看看爸爸,再看看姐姐,觉得一家人一起吃饭好幸福,要是一直都这样那该多好啊。 “眠眠,你和齐俨现在怎样了?” 阮眠装作没有听见,低头吃饭。 “这样子异地恋也不是办法,”应浩东的脸皮已经厚得堪比城墙,又问道,“他有没有说你们什么时候定下来?” 他曾经私底下找过齐俨,直白地说自己的公司资金周转艰难,没想到被那男人轻飘飘四个字“在商言商”挡了回来,他暗暗琢磨了好久才咂出其中的意味,男女朋友的关系确实还不够牢靠,到时定了下来,有了翁婿的身份,一切自然好说。 阮眠继续沉默。 “虽说你还在读大学,可过了九月就满二十岁了……” 阮眠轻笑,“难为你还记得我的生日。” 应浩东好像并没有听出这话里的讽刺,“我也是过来人,男人嘛,都是贪图一时的新鲜劲儿,我看他的心思也暂时一门扑在你身上,你该把握住这个难得的机会……” 真是越说越荒唐了。 阮眠放下筷子,“如果二十岁以前您没管过我,那么二十岁以后,请您也不要干涉我的任何事。” 王佳心听到“贪图一时新鲜”时心里确实有点膈应,可阮眠针锋相对的话又让她忍不住大为快慰,撕吧撕吧,这父女俩关系闹得越僵越好,可笑容都还没来得及露出来,便听见丈夫说,“眠眠,以前是我做得不对……” 不仅没有责怪,反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接下来的半个月,眼见应浩东对阮眠的百般关心和讨好,王佳心心底的疑虑越来越大,某天晚上终于旁敲侧击问出了答案。 原来阮眠正和那个传说中的“齐先生”谈恋爱。 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个男人,但知道如果没有他,公司根本不会起死回生,更加听说,他的财力惊人,在商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是个极为厉害的人物。 阮眠竟然和这样的人走到了一起! 王佳心几乎能想象到将来有一天自己和儿子在这个家里将无立足之地,家业和财产不要说一半,到时可能连一点边儿都沾不上,她相信那个男人绝对有这个能力。 而这一切很可能成为现实——毕竟那个女孩这么恨她。 以前还得意洋洋的资本如今化作了阵阵后怕,她是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甚至在那个女人病重时还以胜利者的姿态出现,进行言语刺激…… 王佳心的心开始被一种莫名的恐慌笼罩,愁得夜夜睡不好觉,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 一个念头也渐渐清晰,她应该要做些什么去阻止这一切,可是能做什么呢? 8月15日这天,齐俨从b市回到z市,在路上,他给阮眠打了个电话。 “还有半个小时到家。” “那我等一下过去,”阮眠边说边下楼,“上次答应给你画的《彩虹》也已经画好了,我一起带过去。” 此时,王佳心正站在窗边,冷冷地看着她从楼梯上走下来,脸上的甜蜜怎么也掩不住,不由心想,这勾人的模样,应该就是在和那位“齐先生”讲电话吧? 阮眠拿着画走出门外。 小孩正在草地上玩皮球,一看见她,跑过来,邀她和自己一起玩。 阮眠摸摸他脑门,“我先出去一趟,下午才回来。” 小孩乖乖点头,咧嘴笑了。 玩了一会,他又听到身后传来关门声,疑惑地走到门边,从雕花的大门里看出去,见妈妈也出了门,和姐姐走的还是同一个方向,他以为她们两人瞒着自己出去外面,当下就扔掉了皮球,也跟了上去。 阮眠穿过小树林,老人正坐在湖边钓鱼,她走过去和他聊了一会儿。 聊着聊着,老人忽然捂住肚子,“早上好像吃坏了东西,现在闹腾得厉害……” “您先回去吧,我帮您在这儿看着。” 除了钓鱼,还可以顺便在这儿等齐俨回来,一举两得。 她有点想吃他上次做的酸菜鱼了。 老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视线里。 阮眠把画放到一边,在湖边坐了下来。 八月的风还夹裹着暑气,热热地吹过,浑身生出燥意,幸而不多会儿,太阳隐到云层后,她抬眼去看林间通往这里的路,车子还没出现,又将目光收了回来。 在阮眠身后不远处的某棵树下,王佳心的脸露了出来,她瞅了瞅周围,一片空旷,根本看不到一个人的影子。 一个隐约的念头就这样鬼使神差地浮现出来。 前段时间刚下过几场雨,湖边的石头上长了青苔,一不小心就会滑下去。 这会是一场意外,只是一场意外而已。 不会有人知道的。 乌云在头顶上聚集,层层叠叠,密不可分,天地间仿佛一下暗了下来。 好像要下雨了。 阮眠有些心急地去看表,已经过了半个小时,他怎么还没回来?难道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她刚想站起来,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惊喜地回头一看—— 其实还没来得及完全回头,背上忽然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接着她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栽进湖里,清凉的水四面八方地涌过来将她团团裹住…… 我不会游泳——这是阮眠失去意识前的唯一念头。 湖边,王佳心还呆立着,她的心从来没有跳得这么快过,她觉得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那毕竟是一个生命,就在她眼前活生生地挣扎着…… 树上的鸟儿长长地仰脖啾鸣一声,拍着翅膀飞走了,只留一截空枝余颤。 王佳心被吓回了神,后知后觉地发现脸上满是泪水。 一念成魔。 她后悔了,她真的后悔了。 她想要去救她,可还没向前走一步,一个小身子像炮弹一样从后面冲了出来,直奔湖边,她目眦欲裂,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嗓子像刀割般疼,“辉辉?!” 第四十四章 乌云重重,几乎压人头顶。 王佳心眼见着儿子就要冲到湖边了,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开始逆流,她大喝一声,撑着草地猛地站起身,歇斯底里地朝他飞奔过去。 小孩脚下被石头绊了一跤,摔得全身都疼,他顾不上别的什么,爬起来继续跑,他此时心里只有这样的念头,姐姐还在水里,救姐姐,救姐姐…… 可还没跑出几步就被人拦腰抱起来,他的小身子悬挂在半空,双手双脚不停地动,挣扎着要下来。 王佳心狠了狠心,用手捂住他的眼,抱着他大步往回走。 如果说几分钟前她心里还存在着为数不多的怜悯,那么此刻这种东西已经彻底消失了,尤其是被儿子亲眼目睹自己的罪行后……穷途末路,更是生出一种绝望的孤勇来。 如今她只能进,不能退! “妈妈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宝贝儿。” 应明辉什么都听不进去,眼见着自己离湖边越来越远,双眼瞪得都红了,他抓住她的手,几乎用尽全部的力气,狠狠地咬下去。 王佳心吃痛,低头一看,手背上鲜血淋漓,她咬了咬牙,继续加快脚步往前走。 乌云厚重的天空被闪电撕开了几道口子,雨点“噼里啪啦”落下来,那湖水像忽然活了般,不停地翻滚着。 绝望!绝望比这乌云蔽空还要浓! 两姐弟守着同一份绝望。 应明辉不停地踢着、咬着、打着,甚至用头去撞……他用尽一切摆脱禁锢的办法,像个十足的小疯子,他张大嘴巴,“啊啊啊啊”想求救,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只要能救他姐姐……可压根发不出声音,泪水“刷刷”蒙面而过,心揪疼得就快要死过去。 他是唯一能呼救的人,却因为是个哑巴而斩断最后的希望。 平生第一次这么痛恨自己为什么不会说话! 他的妈妈是刽子手,她杀死了他的姐姐!他不会原谅她的,不会! 唇早已被咬破,血不停地流下来,小孩仰长脖子无声地“啊”一下,很快昏了过去。 王佳心紧紧地搂着他,脚步踉跄但速度飞快地穿过小树林,两人的身影被渐渐密集的雨帘吞了进去,直到再也看不见…… “轰隆”一声雷鸣,半边天空忽然亮了起来。 司机将车子开进老屋大门,老人穿着雨衣迎面走了过来,手上还拿着一把长柄黑伞,齐俨降下车窗,“雨下这么大,要去哪里?” 老人说,“小丫头还在湖边,我给她送伞过去。” 齐俨一听,脸色微变。 平时走的那条路受阻,车子无法前进,刚刚司机就是绕着湖边小路开进来的,他根本没有看到湖边有人。 “会不会是见下雨先回去了?”老人猜测着,又疑惑道,“不过要避雨也是这里比较近啊……” 齐俨已经从车上下来,冲进雨帘中。 她没有等到他,不会离开的。 老人也追在他身后跑起来,“伞!” 两人一前一后赶到湖边小亭子。 “咦,她的画还在这里。” 齐俨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冷冷的目光先是巡视了周围一圈,附近除了老屋,只有这个亭子可以勉强挡雨,而她……并不在这里。 那么……会在哪里?! 他紧紧握住拳头,心底浮现一丝前所未有的惊慌。 “啊!”老人忽然叫了一声,“快看!”他指着湖面飘飘荡荡的鞋子,“那不是丫头的……” 齐俨已经纵身一跃跳进水中,长手一把捞起鞋子,眼皮剧烈一跳,心口也仿佛被一束钢针扎了般,密密麻麻地疼着。 这鞋子还是他上次陪她一起去买的。 他立刻重新一头扎进水里。 老人顿时也意识到不对劲,扔掉伞跟着跳了下来。 水底一片漆黑,能见度几乎为零,上面还有雨点重重地砸下来,幸而齐俨以前每天都要过来游上几回,所以对水况比较熟悉,然而,此时他的心乱成一团,根本没办法理智思考。 柔软的水草像灵蛇一般缠绕上来,他用手拨开,忽然察觉到什么,往先前的方向探手过去,果然摸到一缕头发…… 他很快找到她的身体,一把抱住,往上游。 几分钟后,不省人事的阮眠被放平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片,齐俨跪在她旁边,全身僵硬,脑子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老人急急地叫道,“快,她没有呼吸了!” 齐俨猛地回过神,重新捡起几分理智。 然而,人工呼吸并没有用。只能采取心肺复苏术,他的手都开始发抖了。 这是最关键的时候,他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双手控制着力度按在她胸口,计算着往下压的深度…… 老人已经打完急救电话,又蹲下来检查她的脉搏,重重地叹息一声,脸上难掩失望之色。 齐俨重复着动作,默算次数,又低头去做人工呼吸……这一切更多是本能在驱使,他没有办法接受这一具身体在自己手下慢慢变冷。 如果可以,他多么希望此刻躺在地上的人是自己! 他的小姑娘,还有那么长的一段路要走…… 齐俨看着身下的人完全褪去血色毫无生气的脸,呼吸也仿佛被掐断。 所有的沉稳冷静都不复在,有生之年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再一次尝到这种绝望的滋味,如果接下来的人生没有了她,那还有什么意义? “砰”一声,他的拳头重重砸在地上,手背立刻渗出血来,看起来触目惊心。 风声雨声被老人的怒喝刺破,“你这是做什么!如果连你都放弃了,她该怎么办?” 齐俨浑身一震,眼神依然幽暗得吓人,可手上的动作却恢复了,一下又一下地按着…… 不知道多少下后,他能感觉到掌心下生出一种微微的颤动,如同漂浮海上的人忽然抱住一截浮木,狂喜乍现,仿佛整个世界瞬间变得敞亮起来。 “脉搏恢复了。”老人也惊喜道。 齐俨大大松了一口气,曲起膝盖,把她抱起来翻过身放上去,控制着力度按压起她的后背。 不一会儿后,随着“咳咳”两声,阮眠闭着眼儿,喷出一口水来…… 齐俨的后背已冷汗密布。 雨慢慢地小了,救护车的声音也在林中若隐若现。 阮眠被送进了抢救室。 常宁闻讯匆匆赶来,一脸着急,“发生了什么事?” 齐俨沉默地坐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头发湿着,衣服还在往下滴水,周身笼罩着一层低气压,似乎拒人于千里之外,听到他的声音,连头都没抬起来。 老人把常宁拉过去,简单和他说了一遍经过。 “是人为还是意外?”常宁大为惊骇,又不是小孩子,好好一个人怎么会自己掉进湖里? 老人压低声音,“不清楚。” 常宁刚想说什么,被眼前这一幕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老人察觉他的异样,也看过去,目光也直了。 椅子是连在一起的,所以当旁边的人坐下的时候,齐俨一下子就感觉到了,他稍稍偏过头,眼神一下子变得很深很深。 周光南也看着他。 这是九年来,父子俩第一次这样面对面心平气和地坐着。 “王伯,这应该不是我的幻觉吧?”常宁下意识想去揉眼睛。 老人深深呼出一口气,遮住微湿的眼眶走到窗边去了,他看着鸦青色的天空,一滴泪从褶皱深深的眼角滑落。 如嫣,安息吧。 雨又淅淅沥沥下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看见周光南时微愣了一下,“院长。” “情况如何?” 低哑又清冷的声音传过来,医生循声看过去,眉间重新覆上一丝难色,“不怎么乐观,病人还在发着高热,需要观察一段时间……” 接下来,阮眠被送入icu病房。 第二天,她的高烧依然不退,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 常宁担忧地看着一日一夜不眠不休的好友,“要不要去通知她家属过来?” “不用,”齐俨的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了,他从护士手里拿过病危通知书,“我是她未婚夫。” 他执笔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常宁和他认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种样子,看起来很冷静,冷静得可怕,浑身散发的气息是危险的,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张医生说,如果明天早上高烧还不退……” 他将后面的声音吞下去。 人就算是这样没了。 在医院见过太多的生死离别,原本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可常宁此时才发现,那些残忍的话自己根本说不出口,毕竟是一个才19岁的姑娘,正值人生最美好的年华,他也无法预料,眼前这个男人会有什么反应。 却不是他想的任何一种反应—— “嗯。” 齐俨越过他走了。 难以成眠的夜晚,齐俨站在路灯下一根一根地抽烟,微红的火光在他指间暗了又灭,灭了又暗,明明灭灭…… 夜色浓郁。 今晚没有月光,也没有星星。 她不会喜欢这样的夜晚。 他还没有陪她看清这个世界,她不会舍得离开的。 等身上的烟味散去,他才重新走了进去,身后,长长的背影压着一丝落寞和黯然。 阮眠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才退了烧,人还没醒过来,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她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等身体各项检测结果出来,就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了。 齐俨守在床边。 阮眠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一片黑暗,看不到一点儿光,她浑身发冷,又好像掉进水里,几近窒息,喘不过气来。 她的睫毛轻颤了几下,慢慢醒了过来,入目便是那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他正闭着眼,眼底一片青黑,下巴也罕见地冒着胡茬。 难得不修边幅的模样,看起来却男人味爆棚,她看得连眼睛都舍不得动。 她伸手去摸了摸他的下巴,有点扎手。 齐俨瞬时睁开眼,墨色眸底闪过一丝喜色,“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阮眠发现嗓子又干又疼,吞了吞口水,声音沙哑地问,“我这是……怎么了?” 她依然清晰地记得自己接到他的电话,高兴地拿着画去老屋找他,路上还摘了一朵蓝色小花别在耳后,然后在湖边帮老人看钓竿……后面的记忆就像断片了一样,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一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床上。 齐俨探了探她额头,还是正常温度,“现在感觉怎么样?” 阮眠身体还很虚弱,声音低下去,“很困很累。”她又疲倦地睡了过去。 她睡得很不安稳,呼吸猫儿一样轻细,额头冒了一层汗,眼角也有泪水……齐俨只觉得一颗心都揪成一团。 阮眠缩着身子,整个人看起来无助又脆弱,她忽然唤了一声“俨”,他立刻轻握住她的手,不停地去亲她的手背,“宝贝儿,我在这。” 男人低沉的声音仿佛有安定人心的力量,阮眠渐渐平静下来,陷入沉睡。 接近中午了,阮眠还睡着,助理提着食盒进来,压低声音,“齐先生。” 齐俨眼神示意他到外面去。 两人一起去了常宁办公室。 “齐先生,”助理看出他明显的心不在焉,也就长话短说,直奔主题,“事件没有目击者,加上当时下着暴雨,一切痕迹都被冲得干干净净,公安局那边也很难取证……” 常宁重重放下水杯,难以置信,“这是人为事故?!” 要多狠的心才能对这么一个小姑娘下手。 齐俨面沉如水,目光也如深潭水般,晦暗不明。 “哎我说,”常宁摸着下巴,“你之前不是在老屋的里里外外都装了监控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 齐俨这两天也真的是忙乱了,他整天在医院守着,心情焦灼不堪,事情都是交给助理去办,压根就没想到这点,闻言才难得露出一丝笑容来。 他脸上虽然在笑,可眸色暗沉的眸子里却泛着冷意,让人不寒而栗。 常宁摇摇头,关心则乱,还真是难得一见,毕竟这世上能让齐俨情绪波动的人真是少之又少。 他之前还笑他戒备心太重,没想到关键时刻竟然派上了用场,大概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吧。 半个小时后,助理从老屋取回了监控录像。 看完短短几分钟的视频,大家都沉默了,办公室被一阵死寂笼罩着。 齐俨表面不动声色,紧握的拳头还是泄露了他的情绪——此时他大概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靠!”常宁难得爆了粗口,“最毒妇人心啊!” “齐先生,既然证据齐备的话,”助理说,“等验伤报告出来,就可以走法律程序了。” “这事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 齐俨打开门走了出去。 剩下的两人面面相觑,彼此都心知肚明那个女人将会有什么下场。 齐俨回到病房,阮眠已经醒了,一见到他出现就要坐起来,他连忙走过去,“你现在身子弱,先躺着休息。” “你刚刚去哪儿了?”她醒来发现他不在,不知道有多害怕,可奇怪的是,她竟然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总之就是这个男人不在视线里,她的心就会变得惶恐不安。 “出去了一下。”他摸摸她头发,在她额头上亲了亲。 阮眠握着他的手贴在颊边,轻轻蹭了一下。 “眠眠,等你身体好了,”齐俨低垂视线去看她,神色认真,“我们就去领证,以后都由我来照顾你好不好?” 他不能再让她在那个家里待下去了,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去照顾她。 阮眠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一下,两下,三下。 心也猛地跳了一下,领证?! 她刚刚是不是听错了? 第四十五章 阮眠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一下,两下,三下。 领证? 她刚刚是不是听错了? “可以……再说一遍吗?” 男人微微挑眉,眸底划过一丝笑意,“我们先去领证,至于婚礼,可以等到你毕业后再办,”他的语气稍顿,“以后我们会在一起生活,还有其他疑问吗?” 领证、婚礼,在一起生活,就像三个馅饼一起从天上砸下来,每个都有着极大的诱惑。阮眠的心“砰砰砰”跳着,快得不可思议,整个人几乎被一阵忽如其来的狂喜淹没。 可是…… “为什么这么突然?” 感觉仿佛睡了一觉醒来,所有的愿望一夕之间都实现了,她有那么一丝不真实的感觉,这会不会是另一个梦境? 齐俨凑近,刻意地压低声音蛊惑她,“不想吗?” “想!”她急急地点头,后觉自己好像有点不矜持,拿着他的大手悄悄盖住自己微热的脸,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他。 他的唇边有笑意,可神色却再认真不过。 她小小声地问,“你刚刚是在求婚吗?” 人生中第一次被人求婚,竟然是在病房里,而且她还躺在床上……这样一点都不浪漫啊。 “不算,以后还会有正式的。” 她“喔”一声,眸子清亮极了,又想到什么,轻咬下唇,“可是我现在还不满二十岁,还没到合法的领证年龄。” “还有差不多二十天,”齐俨笑笑,“到时你的身体应该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他的话真的只是字面意思,但她却忍不住去想歪。 歪得没边了。 阮眠点点头,胸口一阵揪疼,她转过头去不断咳嗽。 齐俨连忙帮她顺气,脸色略沉,狭长的眼睛也闪过一丝隐隐的担忧。 她只觉得肺都要咳出来了,连着咳了好半会儿,被喂进小半杯水才慢慢消停下来。 “我怎么会掉进水里呢?”阮眠茫然地微微睁大眼睛,刚刚听护士说自己是溺水被送进来的,可那一小段记忆好像被脑子自动遗忘了一样,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现在身体还很虚弱,齐俨暂时不想把那件事情告诉她,只得语焉不详地说了个囫囵。 阮眠的注意力却被他泛着一片乌青的手背吸引了过去,“这是怎么弄的?” 床头上方的吊瓶因为她的动作晃动起来,齐俨担心走针,轻轻按住她的手,“我没事,不小心弄到的。” 可再怎么不小心,也不至于把手弄得这么严重,阮眠心里的疑虑越来越大,在她昏迷的这段时间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到底是什么事呢? 可看他的样子,似乎并不打算告诉自己。 那么……她的眸光瞬间黯淡了几分,他这么突然地要和自己领证,应该也是和那件事有关吧? 几乎同一时间,两人的声音交叠着响起—— “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你的手去涂点药吧。” 齐俨怎么看不出她在想什么,用手轻转过她的脸,目光柔和,“眠眠,从来没有人可以逼我去做任何事,我很确定自己的心意,这世上除了你,不会再有第二个女人让我心甘情愿花那么多心思,所以,如果你也是对我有着同样的心意,那么……我们结婚是迟早的事,懂吗?” 阮眠的心被他接二连三的甜言蜜语击中,早已甜蜜泛滥,笑意徐徐绽开来,“你的意思是,我让你很操心吗?” 他微愣后,低低失笑,曲起尾指轻刮了一下她鼻尖,“你故意曲解我的意思。” 声音听起来宠溺极了。 阮眠娇哼一声,“才没有。” 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扬,哎哎哎——开心得简直快要晕过去了。 “好了,先吃点东西。” 齐俨端起一碗微微冒着热气的粥,见小姑娘眼巴巴地看着,他轻笑一声,“要我喂吗?” “……好啊。” 自然再好不过了。 是夜,凌晨三点多钟,万籁俱寂。 王佳心做了一个噩梦,她梦见这个家原来的女主人满脸血泪地控诉,“你杀了我女儿,我要你偿命!” 她像被抽走全部力气,只是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疯了般的女人跑过来,重重地把她压倒在地,还伸出手去掐她脖子…… 王佳心“啊”一声,冷汗涔涔地从梦里吓醒过来,感觉到有重物压在自己身上,连连尖叫,拼了命想把他推开,推不动,她又拍又打,“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应浩东闷哼一声,从她身上翻下来,鼻子直喘着粗气,语气极为不悦,“搞什么?” 公司资金周转不过来,银行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肯批贷款了,他这几天连日连夜在外面奔波,受了一肚子的气不说,三更半夜回来,本来想在温柔乡里发泄一番,没想到迎接他的又是拳打又是脚踢,心底的怒气更甚了。 “老公!”王佳心像忽然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把将旁边的男人搂住,紧紧依偎进他怀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蹭着,“我刚刚做了噩梦,梦见你前妻想要杀我。” 女人的身体柔顺地攀附着自己,应浩东再大的火气也散了,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怕什么,她要杀也是先杀我,不管怎样总有我挡在你前面。” 王佳心倒不是怕那个梦,她真正怕的……不能说,在这个男人面前一个字都不能说。 再怎么说,那也是流着他血的女儿,要是被他知道了,难保…… 这几天她过得提心吊胆,连门都不敢出,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害怕听到湖边发现浮尸的消息,更害怕听不到这样的消息——推阮眠下水的时候,她有转过身来,不过不确定她有没有看清自己。 然而……什么消息都没有。 她只能安慰自己,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暴雨会把她的脚印冲掉,现场不会留下任何痕迹,而唯一目击了整个过程的人,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一切都那么天衣无缝。 哪怕是这样地安慰着自己,王佳心不得不承认的是,自己的心就像被丢进了沸水般,里里外外地受着煎熬。 而且,一想到变得很奇怪的儿子……她就几乎喘不过气来。 应浩东火气散了,另一把火却燃起来了,他一把拉下她的睡衣,湿吻落在她肩头,王佳心手忙脚乱地去推他,这个时候实在没有心情,“昨天来了月经,现在身上还不爽利。” 应浩东低低咒骂一声,起身进了浴室。 不一会儿就有水声传来。 王佳心躺在床上,侧身去看落地窗外,夜色是那样的浓,好像永远不会天亮似的,她等了许久也没等到那男人回床上,从床头桌上拿了一瓶安眠药,和水仰头一起吞下,又重新躺回去,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她破天荒睡到天色大明时分才醒了过来,床侧一片微凉,也不知道他昨晚有没有在床上睡,或者是一大早就起了? 她洗漱好,第一件事就是去儿子房间。 应明辉在床角缩成一团。 她柔声叫他,“辉辉。” 他没有反应,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目光没有焦距地继续看着对面的白墙。 “宝贝儿,”王佳心坐到床边,一把抱住他,声音已经带着哭腔,“不要吓妈妈好不好?” 应明辉任她抱着,一动不动。 王佳心阵阵后怕。儿子醒来后就变成了这样,不哭不闹不笑,无论跟他说什么都是这样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她简直要怀疑他是不是变成了一个聋子。 或许是真的吓坏了,毕竟是这么小的孩子,又亲眼目睹了那样一幕…… 难道这是报应吗?竟然来得这么快。 楼下,保姆已经准备好了早餐,王佳心把儿子抱下去,放到他平时坐的位子上,给他舀了一小碗皮蛋瘦肉粥,“宝贝儿,这是你最喜欢吃的,来吃一点。” 应明辉不张嘴去吃,也不扭过头去表达拒绝之意。 王佳心是真的慌了,几乎低着声音恳求他,“宝贝儿,理一理妈妈好不好?” 他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张小脸上全无表情,眼底如同一汪死水。 这时,保姆彩姐急急忙忙从门外进来,“太太,外面来了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说是要找你。” “啪”一声,王佳心手里捧着的碗在地上碎成两半,她面无血色地瘫倒在地上,捂着头,发出哀哀的哭声来…… 这么大的动静,应明辉依然没有一点反应,他的周身好像有无数层膜,将他封闭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似乎这个世界所有的事情都和他无关。 阮眠在医院住了将近半个月,除了偶尔会咳嗽两声外,身体基本上恢复得差不多了。 齐俨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修长的手指拿着一把小刀,动作熟稔地把果皮削得又薄又长,一圈圈地垂下来,午后的阳光从窗外透进来,浅浅地勾勒着他清隽的侧脸线条,光影浮动,他身上平添了一丝难以言说的魅力。 果然好看的人,无论做什么都是赏心悦目的,这一点,完全不受“情人眼里出西施”定论的影响。 她又想起他住院那会儿,自己也给他削过苹果,那时为了能在病房里多陪他一会儿,磨蹭着削了大半个小时的皮,想着想着,忍不住笑了出来。 齐俨抬头看她一眼,“笑什么?” “你长得好好看,”她露出清浅笑意,“感觉我好像捡到了稀世珍宝。” “放心,”他手上还忙着,额头靠过来轻轻碰了一下她的,俊颜含着淡淡的笑意,“一辈子都是你的。” 苹果还没吃到呢,心里就甜滋滋的了,阮眠的笑容如同临水花开般清软,忽然察觉什么,她抬眸看过去,只见门边站着的同样是满脸笑意的人,她惊喜极了,“楚楚姐。” 姜楚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正是高远,他手里拎着花篮和水果,依然是一身的痞里痞气,细看之下,眉眼里似乎又多了一抹柔情。 姜楚过完生日就出国旅行,某人厚着脸皮也跟去了,听到阮眠住院的消息,两人临时改变行程赶了回来,虽然还是晚了。 高远看齐俨在削苹果,摇头“啧啧”两声,靠上椅背,“哥,也给我削一个呗。” 齐俨递给他一个凉凉的眼神,声音更冷,“自己没长手吗?” “媳妇儿,”高远叫了一声,一个大男人忽然就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有人欺负你男人。” “去你的。”姜楚杏眼微瞪,“谁是你媳妇儿,别跟我套近乎。” 这下,高远的心真的是拔凉拔凉的了。 阮眠看得直想笑,心里猜测着这对欢喜冤家目前进行到哪步,可在场的人,在爱情这场修行上,哪个不比她道行深?看来看去还是看不出什么端倪。 齐俨把切块的苹果放进小碟子里,又拉着高远出去,把空间留给许久没见的两个女孩子。 “听说你们准备去领证了?” “嗯。”应该是高远说的。 姜楚耸肩,感慨道,“下手真快啊。” “真的决定是他了?”姜楚还是决定让她慎重考虑,“婚姻可不是儿戏,傻姑娘,你才二十岁,说不定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呢?” 阮眠坚定地摇头,“不会的。” 这世上不会有别的男人比他好。 见阮眠一副栽进蜜糖罐里的模样,她也知道这件事没有回环余地的了,轻叹一口气,“我就知道是这样。” 这个女孩身上有一种特质,虽然看着柔软纤细,可一旦认定某个人某件事,就会执着到底。 但愿她遇到的是那个对的人。 “眠眠,”姜楚忽然想到什么,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你知道领证意味着什么吗?” 阮眠眸底带着一丝疑惑。 她换了一种简单粗暴的说法,“就是……新婚之夜,要做什么,你知道吗? 第四十六章 走廊尽头有个小阳台,高远扶着栏杆,侧头看向旁边的人,嘴角带着一丝戏谑笑意,“没想到最后让你定下来的是这样一个小姑娘。” 更没想到的是,他竟然是三人中最早结婚的。 齐俨也勾唇笑笑,神情难掩愉悦。 这人向来惯于藏山藏水,哪里见过他这么情绪外露的时候?可见是从心里对这个结果满意到了极点,高远轻轻叹息一声,漫不经心地用手去拨盆栽的绿叶,“真是羡慕啊。” “你家的小姑娘一看就是乖顺的小绵羊,你一个眼神她就主动投怀送抱吧?”他摇摇头,“我家那位呢,是披着羊皮的母老虎,表面看着温柔,可骨子里啊带着一股韧劲儿,软硬不吃。” 两人都负距离交流过了,这关系还没定下来,好说歹说,不管是甜言蜜语哄,还是最后关头强势“威胁”,可人家就是不答应给个名分。这真是让高远愁得要发疯。 齐俨语气淡淡,“她硬,你不会比她更硬?” 高远一摸寸头,这他妈的还真是……醍醐灌顶。 两人回到病房,齐俨看到小姑娘的脸上密布红晕,而对面的姜楚却一脸淡定地吃着苹果,稍稍思索便明白了什么。 高远大大咧咧地坐在姜楚旁边,抢了她吃过一半的苹果,对方看过来时,他舔舔唇,笑得不知道有多坏,“苹果好甜。” 姜楚早习惯他这种动不动就耍流氓的行为,不过那都是在私底下,现在还被人围观着,表情多少有些不自在,“眠眠,你好好养身体,我们先走了。” 高远也起身,“预祝新婚愉快。” 后面两个字压得又长又重,带着一丝别样的暧昧,经过一番点拨的阮眠轻易就从中咂出真味来,慢慢地放缓呼吸,以减退脸上的热意。 齐俨把两人送出去,关上门,慢慢朝她走过去,“出院手续已经办好了,我们下午就回家。” 阮眠目光微闪,几乎不敢和他对视,“嗯。” 他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看她,低低地笑了,“还有三天。” 阮眠很快懂得了他这句话的意思,还有三天她就正式满二十周岁了。 这样算来,他们已经认识两年多了,如果要认真追溯的话,她九岁,他十八岁那年才是初识,那么就是十一年,将近一个轮回。 缘分真是妙不可言。该属于该拥有的,兜兜转转还是会回到彼此身边。 下午出院回家,阮眠坐在车里,从车窗望出去,疑惑地问,“我们要回老屋吗?” 本来正闭目养神的男人睁开眼,眸色一片清明,“嗯,这样比较方便照顾你。” 阮眠又扭头看向家的方向,心想,自己无缘无故就消失了大半个月时间,小孩一定担心坏了,她打过两次家里的电话,可都没有人接,不知为何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齐俨把消息瞒得滴水不漏,所以,她浑然不知道那个家已经天翻地覆。 回到老屋,阮眠依然还是睡回客房,床褥都换了新的,闻着还有刚晒过的味道,更让她惊讶的是,她的衣物、鞋子,甚至那些娃娃都被搬了过来。 所以,让她回老屋住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计划好了的? 落地窗大开着,床头停了一抹黄昏微光,随风轻轻摇动,一如此时她微乱的心。 九月九日,阮眠生日。 齐俨对照教程,亲自为她做了个水果蛋糕,阮眠吹灭蜡烛之前许了一个心愿,“希望我和这个男人会一直幸福下去。” 她轻轻吹气,烛光忽一下灭了。 老人吃完蛋糕后就回了自己的小屋,体贴地把私人空间让给了两人,齐俨把一整天的时间都空出来,下午陪她看了两场电影,晚上到湖边夜钓,还就地生火烤了鱼给她吃。 她的笑容,比天上的繁星还要璀璨。 那一刻齐俨心底忽然有了个念头,为了守护这抹笑容,付出任何代价都不觉得可惜。以前他的生命里只有工作,而现在,她是居于工作之上的,是他剩下人生中最重要的内容。 他唇边噙着笑意走过去,抱住她,两人在月光下安静亲吻。 简单而温馨的一天就这样过去。 九月十号,两人到z市民政局领证。这天宜嫁娶、宜婚配,是个极好的日子。 他们是吃过早餐去的,没想到前面已经排起一条长龙,成双成对,整个室内都飘荡着甜蜜气息。 阮眠见男人一直盯着自己看,伸手扯了扯裙摆,小声告诉他,“楚楚姐说我这样穿好看。” 为了配合拍红底照,她特地穿了一条白色短裙,这裙子还是前年买的,统共穿过没几回,所以看起来还很新,独特的设计衬得整个人娉婷如玉,唯一有点不好的是—— 有点短了。 这两年她身量拔节似的高,本来就在膝盖以上的裙子,现在更是…… 齐俨的视线从她白皙笔直的双腿往上移,落到胸前那鼓鼓的某处,目光瞬间幽深如墨,帮她把领子往上提了提。 阮眠垂眸,刚好看到他修长的手指贴在自己锁骨上,透过指缝似乎还可以看见一条隐隐约约的沟,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这裙子不仅短,而且还紧…… 奇怪,明明刚换上的时候不觉得啊。 相关复印件资料都提前准备好了,齐俨直接拉着她走进照相室,里面的人倒是不怎么多,不一会儿就轮到了两人。 照相师傅是个中年男人,微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细缝,见对面坐着的那对,男的俊女的美,看着不知有多赏心悦目,他有绝对的信心能给他们拍出最完美的照片。 几分钟后。 “小伙子,结婚是喜事啊,不要那么严肃,”师傅歪着头笑眯眯的,“来,笑笑,一二三,茄子。” 这个男人向来都是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估计被人这样“摆布”还是平生第一回,阮眠瞥他一眼,忍不住绽开一朵大大的笑颜。 “对,小姑娘就笑得很好。”师傅打了个“ok”的手势,“你们还可以挨得更近一点,对的对的就这样……哎小伙子哟……” 他走过来给齐俨做示范,“要这样,深情款款地笑,你想象一下站在对面的是你爱人,把你满腔的爱意都用眼神和微笑倾诉出来……” 不过对着这样一个油光满面、又笑得满脸褶子的人,就算想象力再丰富,也很难能笑得温柔似水吧? 齐俨握住那只细软的小手,点头表示可以了。 反正后面没别的人等,为求尽善尽美,照相师傅硬是折腾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才拍出满意照片,“得了!祝二位新婚快乐,永浴爱河。” 两人从照相室出来,又在外面排了将近半小时,齐俨把相关资料一起放到台面上。 窗口内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女孩子,公式化地递出两张表,“先把这个填了。” 然后,低头去审查资料。 本来这两个程序应按先后顺序来的,可眼见后面还排了很多人,下班之前都不一定能弄完,只好调换一下顺序,多少可以节约一点时间。 虽然刚上岗没多久,可每天过来登记的少说也有一百对,她也就驾轻就熟了,不过这一对……她的目光难得在照片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画面整体看起来十分和谐,穿着白裙的女孩笑意嫣然,而旁边的英俊男人,一身黑色衬衫,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微挑着,目光柔和。 两人亲密依偎着,很轻易就让人想到“岁月静好,白头偕老”上去。 这个男人出众的五官和优雅气质还让她产生某种念头,是不是哪个明星低调过来登记?可看着又好像没有什么印象。 这样一想,她忍不住往窗外丢出去一溜溜好奇的目光,见他正低头认真填写着表格,侧脸线条极为清俊,女孩靠过去,轻声问了他一句什么,他转过头,那眼中的宠溺笑意——如同万千灼灼桃华般,连她这个局外人都忍不住呼吸一滞。 女孩听着了,抿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这才注意到她的长相也是一派清丽动人,就是看着……太年轻了。 有没有到合法的领证年龄?! 工作人员又低头去看资料,暗暗松了一口气,原来昨天已经满了二十周岁,这么急忙过来登记,该不会…… 她的目光再次若有似无地飘出去,可惜隔着柜台,根本看不到她想看的那个地方,这时,两人已经填好表格送了进来,她只好作罢。 不一会儿,阮眠就拿到了两本新鲜出炉的结婚证,她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叠好放进随身小包,眼角笑意泉水般涌出来。 直到这一刻,一切都尘埃落定。 两人从民政局出来,直接去了机场,学校那边已经开学了,阮眠之前因为住院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回去休息两天就要开始上课了。 抵达a市机场已近黄昏,天边挂着的一抹晚霞,清透得如同在清水里浸过。 回到市中心公寓,天色擦黑,阮眠心不在焉地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大部分心神都在厨房忙碌的那个男人身上。 这是我老婆才有的福利。 你想吃我做的饭? 当初的戏言,没想到居然在今天成真。 “在发什么呆?”男人的气息拂了过来,额头被他用手指轻轻一弹,“吃饭了。” “喔。” 齐俨难得开了一瓶红酒,不过阮眠只有看着的份儿,她知道自己的酒量有多差,醒来又完全不记得醉后的事,不过……今晚很特别不是吗? 喝一点点酒庆祝一下可以的吧? 他看着她一副小馋猫的模样,不由失笑,“想喝?” 阮眠用力点头。 “过来。” 她刚起身,就被他拉了过去,按坐在他腿上,一只大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拿起杯子,仰头喝了一口酒。 阮眠睁大眼,见他喉咙微微耸动,这酒还没喝呢,整个人就迷蒙蒙的了。 不是说给她喝酒吗,他怎么自己喝了? “唔……”男人低头,轻捏住她下巴,薄唇压了上来,她如愿地从他舌尖尝到了一股红酒的甜香,忍不住自己轻轻吮了一下,忽然发觉他身上紧绷得更厉害,那热热烫烫的某处…… 许久后,他才慢慢松开她,喑哑的声音带着一丝隐忍,“吃饭。” 阮眠红着脸吃完了一顿饭。 刚刚那只是演练?她心跳得都快停了,如果到时正式……好像有点期待又有点害怕…… 吃完饭休息了一个小时,阮眠先回房洗澡,正吹着头发的时候男人进来了,拿着睡衣进了浴室,她吹好头发,听着“淅淅沥沥”的水声,捂着脸在大床上连续滚了几圈。 她稍稍冷静了下,拿起床头的两本结婚证,轻轻摸着上面“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字样,一个个字摸完,又去摸国徽。 结、婚、了。 在刚过完二十周岁生日的第一天,她和自己喜欢的人结婚了。 这两本薄薄的本子,意味着他们在法律上已经是夫妻关系,当然,还可以更亲密无间…… 不知何时,床边微微下陷,她侧过身,撞入一双深邃的视线里,心跳如擂鼓,狠狠击打着胸腔。 齐俨在她旁边躺下来,把她抱进怀里,亲了一下额头,“睡吧。“就这样? 就……这样?! 他打算给她几天时间去适应彼此的新关系,没想到小姑娘翻来覆去都没睡着,慢慢在他胸口蹭了蹭,轻声细语,“今晚……是我们的新婚之夜啊。” 他想,或许今晚如果真的不做点什么,她肯定睡不着的了。 睡衣一件件扔到床下,他的和她的。 他一边亲吻她,一边握着她的腰慢慢压下去。 阮眠的双腿间感觉到了一阵渐渐清晰的触感和灼热,面染红霞,呼吸急促,手心已生了一股汗…… 齐俨观察着她的反应,低头含住满口的软玉温香,一只手指也轻轻往下探去—— 探向那片从未被涉足开发过的少女地…… 第四十七章 他尝试一寸寸地慢慢地…… “嗯啊……”阮眠疼得皱了一张小脸,身下的床单被她抓出密密麻麻的褶皱,她面色酡红,双眼迷离,下意识去找他的手,紧紧抓住。 被子被两人弄得又热又濡湿,然而,她已经分不清是身体更热,还是被子更热,忍着那蚀骨的疼,难耐地一点点地把它推下去。 结束的时候,她全身布汗,就像刚被人从水里捞起来一样,微微张着嘴喘气。 齐俨搂着她,呼吸难得也乱了节奏,低头去亲她发红的眼皮和鼻尖,“还好吗?” 这个要……怎么回答?阮眠把脸儿藏进他怀里,贴面感受到那毫不遮掩的温度,扬唇轻轻笑了。 原来夫妻间就是这样的亲密啊。 一开始的时候是很疼,可后来,他很温柔……就不那么疼了,也没有小说里说的所谓撕裂般的疼痛那么可怕啊。 就是……她摸着底下湿成一片的床单,耳根子红得像红色石榴石。 “抱你去洗洗?”他轻拨着她黏在颊边的发丝。 “好。”她点头,声音像餍足后的猫儿般轻细,全身出了汗,黏黏腻腻的,感觉很不舒服。 从浴室出来,重新躺回床上已经是半个小时后的事,阮眠此时真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了,眼皮也重得撑不开,打了个呵欠,沉沉地睡了过去。 齐俨看着她恬静的睡颜,亲了亲那嫣红的唇,反手关上灯,把柔软的小身子搂过来,慢慢也睡了过去。 第二天,两人直接睡到九点才醒来。 这是男人意志力最薄弱的时分,齐俨按住在自己身上乱摸的小手,莫名低哑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做什么?” “我记得昨晚的时候……”阮眠用另一只手去继续探索,终于摸到了,指尖沿着微凸的那处从头摸到尾,“这是怎么弄的?” 齐俨知道迟早瞒不住她,心里无声叹口气,“很早以前弄的,现在不碍事了。” 她还没察觉话题已经被转移,秀气的眉心轻蹙起来,眼底满满担忧,“会不会很疼?” 这么长的一道口子呢,当时该是受了多重的伤? “我上次买的平安符,有随身带吗?” 齐俨“嗯”一声,虽然觉得有些荒唐,可为了让她安心,那个平安符在钱包夹层里放得好好的。 她还不放心,“以后要一直带着,还有,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瞒着我。” 怪不得在蒲峰小镇那次,她说想看看他,他只肯让她拿着手机钻进被子里,当时还以为他是害羞,没想到竟是这样一层原因在。 男人在她耳根上亲了一下,灼热的气息晕进耳蜗,“遵命,齐太太。” 齐、太、太。 这三个字细细品味,真是一笔一划都泛着甜蜜,阮眠自己先在心里连续喊了好几遍——哎哎哎,这真是这世上最美好的名字。 她又想起什么,晃了晃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臂,“为什么不选在我生日哪天去领证?” 九月九日,寓意“长长久久”,她之前查过,也是良辰吉日。 男人那画笔勾勒出来般的清致轮廓在明亮的光里越发分明,他笑起来的模样更是极为撩人,低声道,“以后可以多收一份礼物,这样不好?” 一份生日的,一份结婚纪念日的。 阮眠想想,觉得也对,再想想,又觉得好像不太对,“同一天,你也可以送我两份礼物啊。” 齐俨轻咳一声,换了个说法,“可以多过一个节日。” 其实真正的原因是,他想要的不只是长长久久,而是要比长长久久更多一点,再多一点…… 这两天两人哪里都没去,齐俨在书房处理公事,阮眠就在一边支起画架安静画画,偶尔抬头时彼此的视线总是很巧合地撞上,她放下画笔,跑过去讨个吻,回来又继续画。 她画的是眼前这个男人,她画过各种各样的他,她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熟悉他身体的线条,哪怕闭着眼睛都能勾勒出来。 晚上两人都闲下来,一起看场电影,十一点之前就上床休息。 很快,阮眠就要回学校上课了。 昨晚睡前两人还讨论过“以后住公寓还是住寝室”的问题,最后达成一致同意,周一到周五住寝室,周末就回来住。 齐俨考虑的是,小姑娘还是应该去过她这个年纪应该过的生活,她的性格本来就偏内敛,朋友也不多,多接触点外人对她来说是好事。 阮眠也觉得自己需要一点时间去适应“齐太太”的身份,毕竟一个暑假回来就从未婚少女变成了已婚少妇什么的…… 这一点,很难向寝室里的那两位解释,尤其她们在听说自己有了男朋友、而且对方还大9岁以后,纷纷忧虑地表示,“阮眠你是不是被人骗了啊?你知不知道现在的大叔啊就喜欢掐小嫩尖儿,尤其是像你这样软绵绵的……” 她们甚至热心地给她出谋划策,其中提得最多的一点是——千万不能跨越最后一条线,要是让她们知道自己不仅把一颗心丢了,人也…… 为了弥补心底的小小愧疚,阮眠特地中途去给她们买了下午茶,推开寝室的门,秦心阳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伸长鼻子迎出来,“我闻着这味儿,肯定是湘园的千层榴莲酥对不对?” “哇,还有蛋挞和奶茶!”钱程已经一把抢过阮眠手里的袋子,又回过来抱抱她,“亲爱的你真是我的救星,打完游戏正饿着呢。” 秦心阳是地道的本地人,自然知道湘园是a市有名的百年点心铺,它家的东西平时都是要预约的,大多时候都买不到,而且不要看那袋里的几样东西,估摸着也要好几百块。 她拿起一块红豆糕,咬了一口,不过真的很好吃啊。 那边,小财迷也“咕噜咕噜”大口喝着奶茶,喝了大半,她转过头,“眠眠,新的课表我已经帮你打印好放在你桌上咯。” “好的,谢谢。” 她举着奶茶,笑嘻嘻地问,“原来这是谢礼?” “……算是吧。” 阮眠拿起课表,简单扫了一眼,大部分都是基础的专业课程,她目光微顿,“咦,这学期怎么会有投资理财课?” 钱程吃着东西,含糊着声音说,“校选课啊,你不是让我帮你选吗?我就选了和我一样的啦,”又补充,“这个课可抢手可难选了,心阳就没选上,对不对?” 还真是……小财迷的风格。 秦心阳点点头。其实她对投资理财不怎么感冒来着,也是被小财迷拉去的,还好最后没选上。 “对了,眠眠,你明天记得要把油画作业补上喔,新来的教授可严格了。” “新来的教授?” “是啊,”钱程说,“法国华裔,百度百科上有他的资料,非常有名的印象派画家,获奖无数,是学校花了重金聘请过来的。”她又小声嘀咕,“听说投资理财的教授也是海归,而且还非常年轻……” 传言还是个大帅哥。不过传言这种东西,还是不要抱太大希望了。 管他呢,到时见到真人就知道了。 没想到,次日下午上选修课,两人提前十分钟到,教室里已经人满为患,各系的学生围成一片,吱吱喳喳,好不热闹。 钱程拉着阮眠在第一排找到位子坐下,听到旁边有个女生激动地说,“我刚刚经过办公室,好像看到真人了。” “帅吗帅吗?” “背影好帅!” “切什么,我真的只看了个背影啊,好高,估计有186以上。” 钱程也八卦地加入她们的讨论中,阮眠笑笑,拿出一本书来看,心里有着小小的担忧,这么复杂又陌生的课程,不知道考核会不会很严格,万一挂科了怎么办?她还想拿奖学金呢。 上课铃响了,大家依然兴致勃勃地聊着,只见一道白色身影从门口走进来,几乎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被消掉了,整个教室静得只剩下一小片倒吸气声。 阮眠疑惑地抬头看过去。 纤长的睫毛用力地眨了几下,又揉揉眼,清澈眸底的惊讶也清晰地如数显露,怎么会……是他?! 身穿简单白衬衫黑西裤的男人目光沉静地看了一眼台下,长指拣了一根白色粉笔,在黑板上写下龙飞凤舞的“齐俨”两个字。 他又转过身,音质冷冽,“这学期的投资理财课由我负责。” 他的话音一落,底下像煮了一锅热水,慢慢地沸腾起来,不过女生们虽然难掩激动之色,可沸腾得格外矜持,挺腰微笑,嘴角只需要扬起一个恰到的弧度,然后悄悄地拿出手机拍照…… 阮眠怔了又怔,钱程在旁边不停地扯她衣摆,压着声音一股脑地把刚刚打听到的消息告诉她,“齐俨,29岁,常春藤名校的博士,被我们学校特聘为副教授,他只开一门校选课,而且听说好像也只教这一个学期。” 她声音带着不寻常的颤动,“真是帅到哭,平生还是第一次和这么帅的人面对面接触,不行不行,我真的要哭了。” 阮眠也有点想哭,欲哭无泪的那种——这么重要的事情,这个男人居然瞒着她,而且还不露一丁点儿风声。 恰好,她抬眸,台上的男人也看了过来,两人的视线对上,他眼中浮现一丝笑意,打开ppt,“这是我的联系邮箱。” 大家拿出本子,埋头开始记:darlrm@. 阮眠抄到一半就停下了笔。 钱程跟她说,“你说这邮箱地址前面的字母会不会有什么特殊意义?” “d、a、r、l……”怎么感觉好熟悉的样子? 阮眠咬着下唇轻声说,“会不会是darling?” “对对对!不过这后面的rm又何解呢?” 阮眠已经有了呼之欲出的答案,心中微动,如起微澜,她无声说,rm,阮眠。 亲爱的阮眠。 连一串邮箱地址都冒着粉红气息,有时候这个男人的甜言蜜语真是……无处不在,根本就没有抵抗之力。 一节课下来,认真听课的人大概只有半数左右,其他人除了撑着下巴望着台上发呆还是望着台上发呆,阮眠也有些心不在焉。 终于下课。 手机”叮“的一声进来一条信息——晚上一起吃饭。 她抬头看过去,男人正把手机放回桌上,他捕捉到她的视线,目光深深,她朝他点点头。 下午没有别的课了。 阮眠准备去办公室交油画作业。 路上钱程特地提醒她,“新来的教授叫陈若明,看着很严肃,感觉不太好说话。” 因为是特聘教授,所以享受独立办公室的待遇,阮眠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走进去,“陈教授,我是……” 落地窗外正站着一个男人,一身的休闲装,看起来极为清瘦,不过真正让她震惊的是——他的五官,可是……怎么可能呢?! 陈教授走过来,“坐。” 见小姑娘微睁眼眸地盯着自己看,他笑得极为温和,“是不是觉得我长得很像你认识的某个人?” 是……很像。 眼前这个男人很像她的外公。 可又……不像。 记忆中外公脾气很差,动不动就拿棍子打外婆、大舅舅,她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时刻都青筋毕露暴跳如雷的样子,而这个中年男人通身气质,锋芒尽藏,温文儒雅,这是真正艺术家才有的气质。 她后退了一步,“你、你是……” 第四十八章 从办公室出来,阮眠垂着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身后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 包里的手机响起来,她愣了半会儿才接通。 “在哪里?” 她茫然地看了一圈周围,“永信楼的花坛前。” “等我五分钟。” 阮眠反应迟钝,“……喔。” 感觉才过了一分钟不到,那辆熟悉的黑色卡宴缓缓出现在视线里,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到副驾。 齐俨一眼就察觉她的异样,抽出几张纸巾帮她把额头的汗擦掉,柔声问,“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脸色这么白?” 整副思绪如疯长的蔓草,缠成一团,怎么也解不开,阮眠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我现在有点乱,待会儿再和你说。” “好。”齐俨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替她系上安全带。 半晌后,阮眠疑惑地侧过头,“怎么还不走?” 他们这样……被人看到,影响会不会不太好? 耳边听得一声轻笑,带着微微的戏谑,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握着他的手,一窘,连忙松开。 齐俨挑眉,调头转了个弯,将车子开出校园。 正是日落西斜时分,晕黄的柔光不停地从窗外跳跃而过,开进市中心,华灯初上,照出一片繁华景象。 半个小时后,抵达a市某知名会所,阮眠任男人牵着自己走进包间,也无心去留意周围的摆设,拿起一杯茶水喝了起来。 齐俨坐在她对面,耐心地等着。 “我……”茶水滋润了喉咙,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清润,但还是带着不自觉的颤,“我好像遇见我小舅了。” 齐俨皱眉,小舅? 之前那份资料上所有和她相关的人都事无巨细呈现,他知道她们母女俩早和娘家那边的亲戚断了往来,印象中更是没有“小舅”这样一号人物。 阮眠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 之所以用“好像”,是因为之前在办公室里,她问那位陈教授“你是谁”时,对方云淡风轻地摇头笑了笑,却不再说下去了,后面都是在点评她的那幅油画。 没有得到确定的答案,她心底现在还有些七上八下。 严格说来,阮眠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小舅,所有和他有关的信息都是从母亲的只言片语中得来的。 这个阮家最小的儿子,在五岁那年被查出患有先心病,医生断言很难活到八岁,这个消息对贫困潦倒的家庭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两老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决定把这个“麻烦”丢掉。 当时家里的其他人都被蒙在鼓里,他们是在一个秋日清晨出发的,说是要去县城给小儿子治病,没想到最终是三人去两人回。 母亲当时知道这件事,差点没哭死过去,还绝食了三天,这个弟弟几乎是她带大的,两人感情深,前一晚还答应要带他到后山打柿子吃,没想到第二天人就……最后是被外婆一边哭着一边往她嘴里灌粥,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阮眠稍稍红了眼眶。 “我希望他真的是我小舅。” 齐俨握住她的手,“这件事我会帮你查清楚。” 对于自己信仰的人,他的每个字都是有分量的。 她微仰头,心慢慢平静下来,露出清浅笑意,“其实这是一件很好很好的事。” 如果母亲知道小舅还活着,而且成了一名大画家,她一定也很开心吧? “对了,”阮眠又想起一件事,“你怎么会过来我们学校当教授的?”她之前一直想问这个问题来着,只不过被其他事情压着一时间忘了问。 齐俨抚着茶杯,但笑不语。 其实有两个原因。一是受院长所托,两人以前交情不错,对方又态度真诚,再三邀请,实在盛情难却。 二是因为她。 无需细想,前者只占了百分之十的分量,后者才是他毫不犹豫的原因。 他们之间本来就差了九年,这是无法逾越的时光鸿沟,在一起后又经过数次分离,在齐俨心里,他还是对小姑娘怀着不小的愧疚,便想着用这样的方式参与到她的另一部分生活中。 这时,门外有人敲门,不一会儿服务生走进来,训练有素地把一盘盘菜放到桌子上,又无声而迅速地退了出去。 大部分菜都是阮眠爱吃的,不管是在家里自己做,还是在外面吃,齐俨总是习惯迁就她的口味,他喜欢看她吃得一脸满足的样子。 阮眠喝了一口汤,皱眉,“苦瓜汤?” 他点头,又往她碗里添了一勺,“多喝点,清热解毒。” 钱程不仅是财迷,而且还懒得要命,阮眠潜移默化中被她带坏,也学会了去学校后街打外卖吃,昨晚为了庆祝她回归,三人还特地出去吃了烧烤…… 阮眠早上一起来就发现喉咙干涩,无意中和这男人抱怨了一下,没想到他就记在了心上。 她软声和他打着商量,“可不可以只喝一半?” 她对苦瓜这种东西向来是敬而远之的,每次被母亲逼得没法了,只好闭着眼儿强吞下去,事后都要吃一块冰糖才压得住那苦味。 “乖。” 好吧。又来了,实在没办法拒绝这又低又宠的声音,阮眠乖乖地喝完了一整碗苦瓜汤。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钱程发来的微信—— 快快快,好东西齐分享。 后面还附了一个链接。 阮眠点进去,发现是a大的某论坛帖子:八一八学校新来的禁欲系男神教授。 看看发帖时间,三十分钟前,不过后面已经挂上了一个“hot”的红色小尾巴,可见这热度实在惊人。 一楼放男神侧脸图镇楼,请大家轻轻舔~ 齐俨,a大特聘教授,常春藤名校博士,传闻中的风险投资家,个人资产逾百亿,名下还有一个投资公司。 天蓝蓝天:主楼太正经了,我也来爆一个。白衣黑裤,简单优雅,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个,又帅又禁欲,关键是身材一级棒,声音还特别低沉好听。还有还有,那双桃花眼非常迷人有木有?妈呀这样的男人请给我来一打不谢! 捂紧自己的小马甲:他是我第一眼看到就想扑倒的男人,而且一整节课,他都在看我! 楼上前半句1,后半句滚粗,他明明看的是我! 楼上前半句10086,后半句同上。 楼上前半句身份证号码,后半句同上。 捂紧自己的小马甲:呵呵,原来大家都和我一样在选修课上装正经[蜜汁微笑] 御前戴花侍卫:只有我一个人关心他有没有女朋友吗?[羞答答] 请问我是匿名的吗:一日为师,终身为夫。少女们勇敢上! …… 后面的真是越扯越离谱,阮眠忍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一个小时不到,新一代的a大“校花”已经被新鲜出炉,还热乎乎的。 “笑什么?” 阮眠直接把手机递过去让他自己看。 男人很快看完,从头到尾脸色波澜不兴,她心想,定力果然太强了,太强了。 刚好钱程又发微信过来,她接过手机点开: “啊啊啊!你知道吗?前两次金融危机,多少企业破产倒闭,只有他才独独闯出了一片生机,不仅赚得盆满钵满,还顺利收购了好几家百年品牌企业,现在在业内还是传奇……” “我钱程、外号小财迷,郑重决定,从此刻起,我要把齐教授作为我此生唯一的男神。” 后面还有一张截图——某人的正脸照被她用来做了手机桌面。 阮眠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齐俨自然也看到了内容,将她手机放到一边,语气淡淡,“吃饭。” 吃完饭才七点不到,还有三个小时可以待在一起,齐俨开车带她来到市中心的某家珠宝店。 奢华的珠光宝气扑面而来。 “我们来这儿做什么?” 不过一会儿,阮眠就明白了过来。 他带她过来买戒指。 男人微微凑近,“看看喜欢哪种款式。” 阮眠的耳朵被他气息烫红,点点头,认真地选了起来。 “那个可以吗?” 几乎同一时间,他的手指在玻璃柜台上轻点了下,直觉她会喜欢,“这个怎样?” 还真的是默契到了极点。 服务员笑容满面地取出戒指,阮眠戴上去,尺寸居然刚刚好,简直像量身定制一样。 “先生太太的眼光真好,这是我们店真爱系列的首款产品,你们看,独特的心形设计,寓意真心相付……” 最后自然是买下了同款的一对戒指,男士的是非常简约的素戒,齐俨当场就戴上了,阮眠则是用一条银链把戒指串好,戴在脖子上。 微凉的触感,熨帖着一颗热烫的心。 一周时间很快过去。 选修课这天下午,偌大的教室里提前坐满了人,有些一张椅子坐两个人,走道的空间也充分利用,后面还站着一排…… 连秦心阳也特地翘了自己的课过来旁听,她压了压厚重的黑框眼镜,理由很充分,“我是奔着新校花的颜值过来的。” 其他大部分旁听的人目的和她大同小异。 齐俨进教室时难得地顿了一下脚步,不过他很快收好情绪,打开多媒体,“正式上课前和大家说两点内容。” “第一,已婚。”他还特地晃了晃左手无名指的戒指。 四个字的重磅炸弹,将底下的人炸得七荤八素,女生们捂着胸口,纷纷露出一脸心碎的表情。 “所以,请大家尽量删掉之前的照片,”他语气停了停,目光扫下去,落到某处时,瞬间变得很温柔,“因为我太太可能会吃醋。” 阮眠听得红了脸。 谁……谁吃醋了啊。 唏嘘声一大片,连绵起伏。 齐俨又扔出第二颗炸弹,“第二,不计考勤,期中期末两次考试,各取百分之五十……” “教授,就算不计考勤,我想肯定也没有人会缺您的课的。” 其他人点头附和。 上不上课不是重点,重点是颜值啊颜值,漫长难捱的一个星期也就剩这么点儿期待了好吗?! 齐俨微扬唇角,声音沉冽,“最终考核的时候会有百分之五的挂科率。” 这意思是……无论最后的分数多高,如果排名靠后的话还是逃脱不了补考的命运…… 要不要这么残忍? 哀嚎一片。 阮眠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自己很有可能会在这补考之列。 不过转念一想,不至于吧,她毕竟比其他人多了点优势,周末还可以让他给自己补课。 “如果大家没有其他问题的话,我们就开始上课。” “没有了。” 您长得好看说什么都对。 没几分钟,a大论坛被顶在最上面的帖子又加入了新的内容—— 请叫我饭桶:心碎!校花有主了! 大王派我来巡山:他说“我太太”的时候语气简直不要太温柔好吗!无意中被喂了一桶满满的狗粮,嘤嘤。 骑着小毛驴去赶集:不吃不吃人家不吃。 鱼儿睡摇篮:搓手,接下来我们难道不应该八一八这“辣手摧花”的齐太太到底是谁咩? 第四十九章 鱼儿睡摇篮:搓手,接下来我们难道不应该八一八这“辣手摧花”的齐太太到底是谁咩? 得是怎样的女人才能配得上咱风华正茂的a大一枝花啊[托腮思考] 天使般的面孔?魔鬼般的身材?声音如出谷黄莺?[摊手]想象无能。 我觉得不管是谁来配,我都不服! 楼上真相了。 小财迷钱钱:呜呜,好不容易来个男神教授,结果人家早就名花有主了,哭湿了小手绢儿~ …… 钱程? 阮眠刷页面的动作停了一下,有些哭笑不得地想,如果她知道自己就是齐太太,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因为齐俨透露的消息实在太少太少,所以传言中的“齐太太”根本扒不出什么,连捕风捉影都无处下手,最后帖子成功歪成了“对齐太太的各种羡慕妒忌”上来。 阮眠的手指不小心碰了一下手机,页面退了出来,她重新点进去,却发现——该帖子已经被删除。 速度真是……快啊。 不过从私人角度来说,她确实希望看到这个结果。 她就像一个守着巨大宝藏的人,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唯恐被人知道,生出哪怕一丝变故。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推开学生会分部办公室的门走进去。 里面的男生见她出现,就像看见了救命稻草,“腾”的一下站起来,“师姐麻烦你了,真是太对不住……” “没事,”阮眠笑笑,“你有急事就快走吧。” 男生双手合十,千恩万谢,“我女朋友给我下了最后通牒,要是十分钟内不出现,她就要和我分手。” 刚好他今晚被安排值班,另一个搭档又说临时有事推迟过来,办公室又不能没有人,真是急得团团转,在群里吼了一嗓子,一开始都没人理,最后还是这位好心的师姐说自己在附近的图书馆,可以过来帮忙值班。 “谢谢师姐!”男生走出去,又回过头,“等我的搭档回来你就可以走了,真的非常感谢!” 阮眠站在门边,目送那道黑色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这才转身,回了办公室。 值班是例行任务,基本上都没什么事,她从包里拿出一本《西方艺术史》,摊开,翻了十几页左右,桌面手机震了一下,姜楚的微信跳了出来。 姜楚:小眠眠,我给你寄了礼物,记得查收喔。 阮眠:谢谢楚楚姐。是什么礼物啊? 姜楚:收到不就知道了? 阮眠发了个表情过去,对方很快回过来—— 姜楚:你男人也太有心计了,居然一声不响跑去你们学校当教授,这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你所有潜藏的桃花掐掉的节奏啊。 阮眠:…… 她还真的没有想到这点。 姜楚:再问你个问题,以有夫之妇的身份潜行在大学校园里是什么感受,有没有觉得很刺激? 阮眠认真想了想,慢慢敲出字来:开心又忐忑。 姜楚:我就知道[偷笑] 门边忽然有一道影子斜过来,阮眠下意识抬头望过去,目光一愣,几乎有些不敢相信正朝自己走过来的人竟然是…… “曾玉树?” 他真的考来a大了? “同桌。”曾玉树依然用着往日的称呼,拉了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嘴角含笑,“见到我出现在这里很惊讶?” 说实话真的有点儿。 “好久不见,阮眠。” 他对面的女孩,一身浅绿色的裙子,黑发如瀑垂落腰间,褪去了昔时的几分稚嫩和青涩,尽是一派清丽动人,美得几乎让他不敢逼视。 阮眠也觉得他身上有了很大的改变,不仅是外貌上的,还有说不出来的,隐隐由内里散发出来的那股沉稳。 明明还是他,可又好像不是他了。 “最近过得好吗?” 阮眠回过神,“……挺好的,你呢。” “非常好。” 他又问,“明晚部门的迎新活动,你会去参加吗?” 阮眠加入学生会以来,鲜少参加这种集体活动,本来上学期就打算退下来了,可后来又因为种种原因搁置,部长特许她忙完这段时间就“功成身退”,不过前提是要参加迎新活动,也算是另一种意义的送别她这个旧人。 她点点头,“会啊。” 曾玉树的眼底有微光闪动。 迎新送旧活动这晚,大家在一番酒足饭饱后,将大本营转移到了ktv,准备彻夜狂欢。 阮眠一到点就犯困,自然不能陪他们继续闹,和部长打了声招呼,便准备先回去了。 部长有点为难,“你一个人回去,这样不安全。” 阮眠刚想说“我有人过来接”,没想到一道声音比她更快地插了进来,“我送她回去吧。” 她直觉地想拒绝。 曾玉树:“走吧。” ktv离公交站点还有两百多米距离,两人一起走着,安静无声。 阮眠心底像揣了一窝小兔,她一直记着潘婷婷那句话,“曾玉树喜欢你,你知不知道?”潜意识里一直想着离他远一点。 可人家不点破,她也不太好意思说些什么,更何况……不知从何说起。 “阮眠。”曾玉树忽然出声打破沉默。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考来a大吗?” 她注意到他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紧张,又带着隐隐的期待,目光亮得不可思议,她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后退了一步,他也连忙上前追了一步,深深吸一口气,“我是因为你才来的。” 曾玉树根本不给她反应时间,“我喜欢你。” 一时间,压在他心口石头般的沉闷云淡风轻了,原来说出口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晚风徐徐吹来,还带着不知名花香。 阮眠稳了稳心神,直视他的眼睛,“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笑意僵在曾玉树的脸上,他抓了抓头发,难以接受这个事实,“……男朋友?” 第一反应就是她没有说真话,潘婷婷明明说她还没有…… 阮眠点头。 他忽然转过身去。 他长高了很多,黑色t恤牛仔裤,身量修长,已经长宽的双肩在风中一颤一颤的,她有些不忍,可又莫名笃定这才是对他最好的方式。 好半晌,曾玉树才转过来,他的情绪已经收拾好,但笑容看起来还是有些牵强,“你很喜欢他?” 就像我这样喜欢着你? “算了。”他已经不想要答案了,“我送你回去吧。” 他一路沉默地把她送回寝室楼下。 “阮眠,如果,我说如果,我早点跟你表白,是不是……”就是我了? 他又自嘲笑了笑,也觉得这个假设很荒谬。可如果不这样假设,如何能平息得了心底滚烫的意气难平? 在无数个深夜,熬好着双眼在灯下做题,只要想着她,便觉得一切辛苦都值得,可到头来,只是他一个人的心甘情愿…… 你以后会遇到比我更好的女孩。 这句话阮眠觉得自己说不出,真的说不出,一个字都说不出。 她感谢这份单纯的喜欢,却无法做出回应。 是夜,天上朗月疏星,照着一人的无眠。 十月入秋,凉意渐起,窗外的树开始慢慢脱去一身绿意,阮眠也终于迎来精心筹备了好几个月的画展。 画展是由a市某个画廊承办的,一切都准备妥当,无疑是一场视觉盛宴。 阮眠一共有两幅画参展,一幅水墨画《垂钓》,画面上湖天一色,山石嶙峋,一个披着蓑衣的老翁正坐在湖边垂钓,湖面一片平静,没有鱼上钩的迹象,他摸着腰间别的酒葫芦,眉间安然自若。 另一幅是油画《幽兰》,山谷幽涧旁的草地,浅绿扑面,背景色被调得干净又朦胧,右上角有一朵迎风摇曳的兰花,栩栩如生,花瓣上甚至还沾着逼真的露珠,仿佛是清晨中被人采撷过来,一不小心就入了画中。 参展的大部分都是大师作品,这两幅画居于其中,毫不逊色,尤其是那幅《幽兰》,不少人流连其前,目光掩不住的惊艳。 阮眠在人群里发现了一个熟悉的挺拔身影。 旁边的钱程更快反应过来,“齐教授!” 她拉着阮眠一起过去,“齐教授,好巧啊,你也对画展感兴趣?” 她一拍脑袋,指了指自己和阮眠,“那个……我们都是你选修课上的学生。”见阮眠没反应,呆呆的,她不停地用眼风扫射过去。 阮眠抬头,男人正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眼底带着一丝笑意。 她又看看激动得两眼放光的室友,轻咳了两声,抿了抿唇,“齐教授。” 粗神经的小财迷只沉浸在“我近距离见到男神了”“次哦男神怎么可以这么帅”“我成为小富婆指日可待了”的思绪里,根本没察觉这两人间的暗潮汹涌,“齐教授,你看的这幅就是我们家阮眠的作品啊。” 暗地里却狠狠掐了手心一把,叫你平时不努力总逃课睡懒觉,要是此时也有一幅作品能参展就好了…… “不错。”齐俨点点头。 钱程简直比自己受了赞赏还开心,笑得嘴巴都快咧开了。 刚好这时,齐俨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抱歉,我去接个电话。”他一边说着一边眼神示意阮眠跟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单独辟出来的茶水间,里面没其他人,很是安静。 齐俨结束通话,回头看她。 “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有个重要的跨区会议吗? 他不答反问,“早上是不是忘了带什么?” 阮眠清清喉咙,“好像是。” 前几天气温变化大,她一不小心就感冒了,病根到现在还没断,偶尔还咳两下。 “自己过来拿。” 她乖乖走过去,手伸进他裤兜里摸到了一包药,轻轻握在手心里,看了看虚掩的门,门边没人,她抱住他的腰,鼻尖蹭了蹭他胸口,“齐教授你真好。” 撒娇得多了便自然驾轻就熟了。 齐俨稳住她身子,眉目舒展开来,“赶紧把药吃了。” “再抱一会儿。”两人已经好几天连亲吻都没有,她怕把感冒传染给他。 室内一时安静得只有空调的运作声。 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做贼心虚的阮眠第一反应是赶紧松开手,第二反应是去看来人,这一看不打紧,差点把手里的药丢出去。 她的双眸一下睁大了—— 陈教授? 第五十章 她的双眸一下睁大了—— 陈教授。 更准确地来说,是她……小舅。 阮眠颊边染上一丝羞臊,尴尬得连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了,她喊了一声,“陈教授。”然后根本不敢看对方的反应,而是略微侧开视线,瞥了一眼旁边的男人,只见他面色沉稳,淡定极了。 陈若明也是这次画展的受邀嘉宾,刚从一场报告会上赶过来,又被主办方拉着聊了半个小时,口干舌燥,偏偏展厅没有准备茶水,他问了一下礼仪小姐,说是另外设了个茶水间,没想到却撞见了这样一幕。 他只消看一眼就知道这两人的关系绝对不像师生那么简单,虽然他们并没有多亲密的动作,可一举一动,甚至眼神间的那种浓情蜜意,无一不昭显着他们在恋爱,而且很可能是在热恋中。 他又看向齐俨。因为都是新来的特聘教授,两人的办公室就隔了一道墙,不过因学科不同的关系,也仅是见面点头的交情。 为了不让大家尴尬,陈若明朝两人点点头,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转身就要走。 却被一道低沉的声音叫住,“陈教授。” 他回过头。 齐俨微微颌首,“能和您谈谈吗?” 这次陈若明却看着阮眠,语气带着明显的疏离,“我不认为我们之间有什么需要谈的。” “如果你只是阮眠老师的身份,那我们确实没什么好谈,”他的目光瞬间变得深不可测,“但如果您是以她舅舅的身份站在这里,那么我觉得……我们就很有必要谈谈。” 阮眠浑身一震。 虽然她已经提前确定陈教授就是自己那个消失了四十多年的小舅,但是被当面这样点破,心底的震惊一时还是难以消化,其实她更多的是担心——他不愿意认自己。 毕竟,他当初是被阮家丢弃的,就算隔了那么久远,可这份痛楚肯定没办法被时光冲淡。 齐俨何尝不知道她的这份担心和小心翼翼,然而,解决这个问题的最好方式便是快刀斩乱麻。 从陈若明脸上略微松动的表情来看,他知道这一步棋走对了。 “先把药吃了。”齐俨抬手从茶水桌上拿了个一次性纸杯,手指量了量水的温度,觉得挺合适,递了过去。 阮眠听话地吃了药,可眼神还是在两人间辗转地飘,如同心底翻来覆去的不安。 “没事,”齐俨柔声安慰她,“你先出去找你同学,我和陈教授谈一谈,很快就好。” 茶水间的门掩上,再也听不到里面的动静。 他们会谈什么呢?具体的内容不知道,但隐隐猜到一定是和自己有关。 阮眠带着满腹疑虑重新回到展厅。 由于宣传工作做得不错,所以除了收到邀请函的贵宾外,也有很多普通市民前来观展,展厅里一派热闹。 “哎!” 钱程突然从后面冒出来,见阮眠雪白的脸,抱歉地吐了吐舌头,“我吓到你啦?” “刚刚你去哪儿了,怎么都找不到?” “我去茶水间……吃药了。” “可怜的,感冒还没好?” 有个活蹦乱跳的人在眼前,阮眠心头的沉闷没那么重了,露出一丝笑意,“其实好得差不多了。”除了偶尔吃到凉风还是忍不住会咳嗽。 “这个月都第几次了?” 第三次了。 阮眠无奈地耸耸肩。 自从上次落水以后,身体好像就变得弱了很多,一不小心就感冒发烧。 她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两道身影走进来,整个人立刻就变得有些紧张,可碍于钱程还在旁边,又不好走过去。 齐俨朝她点点头,那样一双好看的眼睛微微挑着,递过来的眼神让人很安心。 陈若明也看过来一眼,表情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阮眠暗暗松了一口气。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习惯依赖这个男人,并且全心全意地相信他。 画展结束,钱程见阮眠脸色不佳,便提议,“不如你先回去吧,我待会儿会跟教授说一下。”反正后面的工作有专门的工作人员做,她们只是留下来帮点小忙。 阮眠也觉得有些累,刚摸出手机,钱程就凑过来,笑得贼兮兮的,“叫你男朋友来接啊?” 她知道阮眠周末都不在寝室住,每次回来都是一脸甜蜜,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她这两天是和谁一起住。 阮眠笑着点头,大方承认。 齐俨很快回了信息,“在外面等你。” 阮眠拿起小包,“钱钱,我先走了。” “去吧去吧。” 走出画廊,果然见路面停着一辆黑色车子,她走过去,拉开车门,一坐好,她就急不可耐地问,“刚刚你和陈教授聊了什么?” 齐俨熟练地打着方向盘,侧过头来,嘴角微扬,“简单和他聊了一下我们的关系。” 啊? 阮眠一时反应不过来,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正好遇上红灯,齐俨的左手伸过来握了握她手臂,无名指上的素戒贴着肌肤,触感微凉——他直接用行动解答了她的疑惑。 “那……他是什么反应?” 齐俨轻笑,“你觉得呢?” 她怎么可能知道? “他之前一直在国外生活,今年八月才回国。” “他曾经调查过你的资料。”他又说,“就在一年前。” “你的意思是……” “他很早之前就知道你的存在了,回国绝不是临时起意。” 怪不得,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并没有露出一丝惊讶,甚至非常坦然地问她,“是不是觉得我长得和你认识的某个人很像?” 原来如此。 两人去了一趟超市,买了晚上和明天的食材,回到家时已经七点多了。 齐俨卷起衬衫袖子进了厨房,阮眠本来想跟进去帮忙,被他拒绝了,“你先去把药吃了,然后好好休息一下。” 回来路上还顺便买了一瓶川贝枇杷膏,润肺止咳。 阮眠按照说明吃了药,整个人窝进沙发,不一会儿就开始昏昏欲睡,迷迷糊糊间闻到一股菜香,忍不住吞了吞口水,睁开眼,穿了鞋走过去。 色香味俱全的四菜一汤已经上了桌,她进厨房洗手,出来时男人已经盛好了汤,熬得通透的栗子鸡汤,入口香甜,喝下一口就忍不住想喝第二口,很快阮眠就喝完了一碗。 大概感冒真的好了,总算品出一丝滋味来,她又吃了一碗饭,鼻尖微微渗出了汗,身体也好像暖和起来了。 见状,齐俨也稍稍放下心来。 吃过饭后,阮眠去书房溜达了会,见那幅彩虹画被重新装裱好挂在墙上,她记得自己并没有亲自把这幅画送到他手上,后面的事和落水意外一样,怎么都想不起来。 这是她跟着教授外出写生时画的,当时她就站在山顶,一场小雨后,另一座山上挂了一条彩虹,光泽淡淡,却纯净得不可思议,一下就击中了她的心。 肩上有暖意覆上来,她笑着把手盖上他的大手,“什么时候把它带过来的?” “前两天回了一趟z市,”齐俨说,“顺便带回来了。” “怎么突然回去了,”阮眠疑惑看他,“是工作上的事?” 他犹豫了一下,点头。 心底却幽幽叹口气,有些事还没处理好,暂时不能告诉她,如果让她知道她继母因故意伤人罪被判刑两年,父亲又欠下高利贷四处躲债,而那个年幼的弟弟也…… 平添烦忧。 阮眠掩口打了个呵欠,有点困了,打算先去洗澡睡觉。 她顺便洗了头发,用毛巾擦了个半干走出来,见男人坐在床边,手边还放着个吹风机,立刻眉开眼笑地走过去,躺在床上,头枕着他的腿,将长发往外拨,垂落下来。 “呼呼”的风声里,他的灰色裤子很快湿了一小片。 阮眠的头发已长到齐腰,每次洗头都要花不少时间吹干,男人温暖的指腹穿梭在发间,感觉很是舒服,她不知怎么想起之前网上一句很流行的话,情不自禁地念了出来,“等我长发及腰,娶我可好?” 没想到他竟然听了去,低笑一声,“不是已经娶了?” 吹风机的声音还在耳边,阮眠心里嘀咕,听力要不要这么好? 齐俨见她眯着眼一脸享受的模样,只觉得心情也愉悦不少,发间的馨香萦绕着指尖,那处仿佛有股温热挥之不去。 吹好头发,阮眠钻进被子里,眼皮沉得睁不开,偏头就睡了过去。 他替她把被角掖好,起身进了浴室。 等重新回来时,床上的人已经把被子踢开了,齐俨有些无奈地抵额笑了笑,翻身上床,大概感觉到他的气息,小姑娘像有自主意识般靠了过来,轻轻抱住他的腰。 他在她额头亲了一下,“晚安。” 顺手关了灯,满室幽暗。 那只原本搭在他腰上的小手却开始不老实了,沿着他衣摆探进去,一通乱摸后,贴在他胸口的位置,不动了,偏偏她做这些动作时,人还是睡着的,呼吸平稳而均匀地洒在他颈侧。 齐俨的身体一下绷紧…… 第五十一章 翌日,阮眠直接睡到十一点才醒来,阳光被厚重的窗帘挡在窗外,她睁开眼还有一种天刚亮的错觉,摸了摸身侧的床,手心微凉,又拿起床头的手机看了看,不禁咋舌。 之前忙着筹备画展,睡眠一直不怎么好,夜里总是睡睡醒醒,平时在寝室还好,钱程和秦心阳睡得深,她辗转反侧压得床板“吱吱呀呀”也吵不醒她们,可周五回家里睡,她一翻身就惊醒旁边的男人,最后闹得他和自己一起失眠,干脆支起一盏小灯,让他给她念书。 他声音总有种独特的质感,而且让她莫名安心,不知不觉偏头就睡过去了。 直到昨天画展结束,一切都尘埃落定,她也难得睡了个好觉,吸吸鼻子,神清气爽,一觉醒来,好像连感冒的最后一点病根儿都断干净了,就是……有点饿。 肚子应景地“咕噜咕噜”轻响起来。 阮眠坐在床边,找到鞋子穿上,然后进浴室洗漱。 十分钟后下楼,客厅里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倒是厨房传来了水声,她走进去,果然看见男人正站在流理台前忙碌着,他穿着黑色衬衫,袖子卷了几圈,露出一截精实的小臂,她的目光细致地从他沾水的指间慢慢往上移,直到被袖子遮盖的最末端,每一寸线条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很奇怪的,甚至比她对自己的身体还要熟悉。 齐俨已经发现她的存在,微微侧过头来,“还没那么快好,桌上有早餐,先去吃了垫垫肚子。” 还好他十分钟前又把早餐热了一遍。 阮眠没有出去,而是走到他身后,伸手抱住他的腰,探身去看,原来他正在料理一只鱼,手法娴熟地用斜刀切成花刀,她惊喜极了,“待会儿要吃松鼠鳜鱼吗?” 她又忽然想到,之前家里没有鱼,难道是……早上特地出去买的? 似乎也只有这个可能性了。 “你怎么不叫醒我啊?”要是起早一点,说不定可以和他一起出去。 齐俨转过头来,额头轻碰了一下她的,低笑道,“叫过了。”不过没叫醒。 大概九点多这样,他准备好早餐去叫她,她困得连眼睛都没睁开,抱着他的手臂轻轻嘟囔,“好困。” 不是不知道她这段时间有多辛苦,听着那软软的声音,更多的是心疼,于是就没叫第二次了。 “我睡得很熟吗?” “可不是,”他同她开玩笑,俊脸上带着戏谑笑意,“像小猪仔一样。” “喂——” 阮眠窘得掐了一把他的腰,好硬,撇嘴收回手,乖乖出去吃早餐了。 深秋的正午阳光,温暖而丰沛,映得窗明几净,阮眠喝完了一杯牛奶,抬眼去看落地窗外,丝丝缕缕的白云仿佛扯成细条儿的棉花糖般贴在蓝色天边,连吹进来的风,闻着味儿都是甜的。 她拿着杯子进厨房洗,然后站在一边看他。 男人正往锅里倒入清汤,有条不紊地加入盐、醋、番茄酱和虾仁,一会儿后调汁入味,用勺子将它们浇在鱼身上,一股香气便止不住地在厨房里蔓延开来。 阮眠觉得,虽然自己才吃过早餐不久,可好像更饿了。 齐俨又接着炒了一盘青菜。 阮眠见时间差不多了,自动自觉地拣了碗筷出去摆好,又重新回来帮着端菜。 等坐下来吃上了那好吃得恨不得连舌头都吞下去的鱼肉,阮眠心里千般感慨,想当初老屋的厨房还是簇新的,各种用具连拆封的痕迹都没有,她暗地里还跟王爷爷打听,这才知道这人吃饭都是在外边,自己从来不亲自动手。 后来,他取笑她是不是想吃他煮的饭菜那回,加上前后的几顿饭,味道吃着也是平平,可这段时间以来,几乎毫不夸张地说,他的水准应该和厨师有得一比了。 所以……她在心里下了个简单结论,他是近一年来才学会煮饭的,至于是为了谁,答案已昭然若揭。 阮眠想着想着,唇角情不自禁地翘起来。 齐俨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吃饭还走神。”他顺手将最鲜嫩的鱼肉拨进勺子里,全部都送到她碗里。 阮眠投桃报李,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唇,舌尖还大胆地探进去尝到了一丝鱼汤的鲜味,还分心去想,反正大家都一样,就不用彼此嫌弃了。 最寻常的午饭,也被两人吃出浓情蜜意来。 阮眠昨晚睡得太饱,到了惯常的午休时间也酝酿不出睡意,刚好齐俨也忙着在书房处理公事,她悄悄溜进去,拖了把小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来。 下个星期就要开始进行校选课投资理财的期中检测了,前两天钱程从网上买了好几本相关方面的书,她挑了看起来最简单有趣的一本——《小狗钱钱》。 它是由“欧洲第一金钱教练”舍费尔写的理财童话,和她在课上学到的复杂难懂的理财知识不一样的是,一本看下来基本上没有任何的……阅读障碍,阮眠因此更惆怅了。 她虽然每节课都有听,可听了并不代表就懂了啊,她是真的对自己没信心。 不会真的要……挂科了吧? 不过,阮眠转念一想,好像能决定自己挂科与否的人此时就坐在对面吧?她的双眸忽然亮起来。 “怎么?” “你忙完了吗?” 齐俨看过来一眼,眸色平静,似乎并不惊讶,“嗯。” 阮眠立刻坐到他旁边去,晃了晃他手臂,“你在课上讲的有些内容我不太明白,能不能给我重新讲讲?” 她像个认真求知的学生一样用炙热的眼神看他,甚至还带了小本子准备做笔记。 齐俨打开课件,“哪里不懂?” 阮眠简单浏览了一遍,有些绝望地发现……好像全部都不会。 她有点心虚,声音轻得不能再轻,“这些内容是上周讲的?”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齐俨失笑,握了握她细软的手臂,“上课不认真,该罚。” 虽然是这么说,可还是详细地一张张ppt给她讲起来。 不知不觉,两个多小时过去了,阮眠掩口打了个呵欠,不得不承认,就算是那把她最喜欢的声音,可讲着那些陌生的内容,还是……很催人入眠。 “懂了?” “最后这里不懂。” 他又给她讲一遍。 “考试会考这个内容吗?” “暂时保密。” 这么严格,就不能偷偷向自己老婆透露一点吗? 齐俨的态度很坚决。 “对了,”他看一眼手表,语气一本正经地说,“不要忘了交补课费。” 阮眠:“……” 她挺直腰,一脸豁出去的表情,“要钱没有,要人一个。” 小姑娘丝毫没察觉那柔软的一团正磨蹭着他胸口,他的喉结微微耸动,声音刻意压低几分,“人不已经也是我的了?这笔买卖不划算。” “换别的。” “你想要什么?”还真的是锱铢必较的精明商人。 男人目光深深地看着她,将她抱过来放腿上,压着一通深吻,吻得她透不过气来。 偌大的书房里,渐渐有低低的嘤咛声悠悠飘荡开来…… 周一早上,齐俨亲自开车送阮眠回学校,不过车子并没有开进去,阮眠在离校门还有两三百米的地方下了车。 这个时间还早,她开门进了寝室,里面的两人还卷着被子睡得无知无觉。 她轻手轻脚地放下东西,坐在椅子上,开始看昨天写的笔记,可脑中满是醒来后那令人脸红耳热的一幕,男人的那个地方怎么这么奇怪……手心里的滚烫好像怎么也散不去。 阮眠任自己的神思飘飞,手指压着的笔记再没翻过一页。 幸好这一天的课排得很满,也没有更多的时间让她胡思乱想。 下午所有课程结束,钱程和秦心阳又约着出去外面吃麻辣烫,阮眠因为被某人严肃教育过两次,所以就没跟着去。 她去学校食堂吃完饭,回来先洗了个澡,刚吹干头发,潘婷婷的电话就来了。 对方兴奋地告诉她,“我拿到了下个月初苏蘅音音乐会志愿者的资格,月底就要去a市啦,软绵绵你记得继续做我强大的后盾喔……” 苏蘅音? 阮眠对这个名字很是敏感,她要来a市开音乐会? “对啊对啊!”潘婷婷高兴得都找不着北了,“不知道能不能和我女神要个签名,我已经粉了她这么多年,简直……一生推好吗!” 除了看小说嗑瓜子以外,这就是她的第三大爱好了。 通话结束后,阮眠若有所思地盯着桌上开了一朵小花的仙人球,轻轻叹了口气。 门外突然传来钱程拔高的声音,“眠眠!” 一分钟后她人才出现,举着手机,气喘吁吁地说,“不好了,你……” 秦心阳跟在她后面进来,微喘着接上去,“a大论坛有人发帖子,说……你被人……包养了。” 帖子是傍晚六点多发的,发帖人一开始也只是用漫不经心的口吻感慨,“世风日下啊世风日下,果然美女最后的命运都是成了别人的小三吗……” 这种让人看得云里雾里的帖子最容易激起群众的八卦欲。 网友miss黄:裤子都脱了你就给我看这个? 网友路人甲:吊了人家胃口,要是没有后续就用晾衣杆捅楼主的小菊花~ 网友假路人:楼上口味真重。不过10086 …… 楼层不断堆高,很快就翻页了。 而发帖人也在千呼万唤中姗姗来迟,他发了一张图片,附言——今天早上在校门口拍的,大家自己看吧。 “咦,这不是a美的某美女吗?前段时间拿了国奖那个?” “哇,一大早就从豪车上下来,很难不让人想歪啊!” 豪车美人,确实很容易让人想入非非。 “想不到她竟然是这样的人……三观碎成渣渣。” 在这个全民娱乐的时代,一点八卦火星都足以成就燎原之火,尤其还是这种发生在自己身边属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不过,也有些理智的网友发言称,“光是凭着一张照片就说人被包养,会不会太武断了?” 然而,这样的声音向来是被忽略不计的。 “我记得她当时还代表过新生上台致辞,”又有知情人士出来爆料,“说是a美的双料状元,当时还备受院领导重视,捧得跟什么似的,不过她近一年来好像也没什么新作品出来吧……呵呵,不知道这巴掌甩得疼不疼。” 第五十二章 隔着一个屏幕,加上又是匿名,谁也不必为自己的言论负责,帖子里铺天盖地都是流言,甚至有人说起前几天看到阮眠在室友的陪同下去医院的事,后面立刻出现这样的留言—— 你们说她会不会是去医院堕胎? 居然还有人附和称很有道理,“果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钱程握着手机,被气笑了,“这些人的想象力还能再丰富些吗?”她看向阮眠,“明明是你感冒我陪着去医院挂水,结果竟然被人意淫成这样。” “他们怎么不说孩子是我的呢?”她乐得直用额头磕桌子,“真是太好笑了。” 秦心阳倒是一脸担忧,“眠眠,你还好吧?” 阮眠白着脸,半晌才摇摇头,“我……没事。” 她刚刚确认了一下,幸好之前那辆卡宴送去4s店了,早上齐俨送她过来开的是另一部车,平时很少开,而且也没拍到车牌号。 她从小到大经历过不少波折,可一路走来都收获无数善意,这还是第一次被人用这样的方式非议,而且还被冠了一顶极其不荣誉的帽子。 因为自身的原因,“小三”、“被包养”这样的字眼都她来说有着不寻常的分量,一开始她气得浑身发抖,可一确定他摒除在外,就觉得心底的某处可稍稍安放了。 他是那么的好,她不舍得让他受哪怕只是一丁点儿的诋毁。 “你看他们真是越扯越离谱了。”秦心阳重重叹气,“这可怎么办呢?” 阮眠的心口还堵着一口闷气,脑子也一抽一抽地疼,这个时候决定不能乱,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有没有办法找到发帖人?” “很难说,毕竟这是公开的论坛,而且发帖人不一定是我们a大的学生……不过应该可以联系版主……” 钱程一拍桌子打断秦心阳的话,“我认识一个很厉害的计算机系同乡师兄,不知道他有没有办法?” 她打了个帅气的响指,“心阳你去联系版主看看能不能删帖,我去找我师兄。至于你……” 她把阮眠按在椅子上,往她手里塞了个水杯,“喝口水歇一歇,等我们的好消息。” 阮眠看她们这样无条件地相信和支持自己,心里漾开一片无言的感动,她总是很容易被人感动,别人对她好一分,必然要报以十分,若是对她好十分,那必然是掏心掏肺地回报…… 潘婷婷曾几次说她这样好傻,她都是一笑而过,正是因为明白,这世上不会有人平白无故对自己好,所以对那些愿意付出这份“好”的人,她更是百倍珍惜。 至于齐俨那边,阮眠一开始时最先浮现的念头就是去找他,她知道他一定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的,可稍微冷静下来,又觉得不能把他牵扯进来,尤其是他现在的身份…… 不适合。 她打开笔电,点进a大论坛,希望能找到什么解决方法。 今晚没有月光,繁星满天。 513寝室里灯火通明,夜从喧闹慢慢变得安静,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树影婆娑。 秦心阳摘掉眼镜,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又用指尖把眼角的泪水揩去,“版主到现在都还没给我回复。” 她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在帖子里帮阮眠说话,结果自然是被人射成了刺猬,最后灰蒙蒙落败退场。 钱程那边却有了点好消息,“我师兄说已经追踪到ip了,但因为是公共网络,暂时无法确定发帖人的真实身份。” 她说完又继续回去“噼里啪啦”敲键盘了,秦心阳也搬了椅子过去,看她和师兄的聊天记录,顺便感受一下强大的技术帝气息。 阮眠看看时间,快十二点了,这么晚还要麻烦她们为自己熬夜,她心里过意不去,“很晚了,要不明天再弄吧。” 被人那样公开污蔑,还有口不能言,她之前用电脑查了一下类似的经验,像这样的帖子,正主要是亲自出来澄清,很可能引起新一轮的口诛笔伐,最好的方式就是让发帖人出来道歉并主动请求删帖。 可这事……没那么简单。 钱程和秦心阳异口同声,“没事没事。” “反正我们都是夜猫子嘛。”钱程无所谓地摆摆手,“不过……”她摸摸肚子,“就是有点饿了。” 阮眠站起来,“我去给你们煮面。” 寝室里有一个电饭煲,属于违规电器,上次大检查被学生会没收了,还是阮眠写了三千字检讨才抱回来的。 当时负责的小师弟收了她的检讨,还红着脸跟她说,“师姐……要再有下次就不……还了。” 不过这都半夜三更了,用一下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半个小时候,她端了两碗面出来,钱程一接过就大口吃了起来,秦心阳要斯文很多,哪怕很饿,吃相也极佳。 阮眠轻轻环住两张椅背,就像轻抱住她们一样,“钱钱,心阳,谢谢你们。” 两个女孩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咳,这有什么呀!你可是我们寝室的人,我就见不得别人欺负你!” 秦心阳也跟着点点头,“而且之前你也帮了我们很多啊。” 阮眠本来感动得一塌糊涂,被她们这样一说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说的是帮你们买早餐、打水和占座?” 是这样,但又不只是这样。 在两人印象中,不管是生活还是学习上,阮眠都全心全意地给予她们帮助,甚至有的时候比自己的事还要上心,人的心又不是石头做的,她们怎么可能感受不到? 所以更加不可能去相信那些帖子里的风言风语。 次日,帖子的热度还是不减,阮眠走到哪里都能感觉到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可回头看时,那些人又变得若无其事了。 毫无疑问,比起拿了国奖,她用另一种方式迅速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这样的煎熬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呢? 有人在她身后重重咳嗽了一声,阮眠吓得差点掉了手里的画笔,她回头一看,脸色又白了三分,“陈教授。” 陈若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知道你刚刚犯了什么错误吗?” “我在画画时分心了。”她的左手背上沾了一小片明黄的颜料,什么时候沾的?完全没有一点印象,她走神得太厉害了。 他面色稍缓,问了另一个问题,“画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 阮眠认真想了想,“一种很重要的东西。” “那你知道画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吗?” 她摇头。 “是我的命。” 阮眠惊愕地睁大双眼。 他却不再继续说下去了,指着桌面的一个插了几朵玫瑰的花瓶说,“十分钟内完成一幅素描。” 十分钟?而且是素描,不是速写,怎么可能?! “你还剩下九分钟的时间。” 阮眠手忙脚乱地去找素描纸和炭笔…… 陈若明则是站在窗边看她。 他想起在画展上那幅《幽兰》,画面上漫天漫地的绿意,只有一朵孤独的小花随风轻轻摇曳,他又想起很久之前那幅令他惊艳的《繁星》。 当时他还在法国的某美院任教,同事有一天和他说,“谁说你们中国人是没有艺术细胞的?我前几天去中国旅行,看到了一条新闻……当时我就惊呆了,简直不敢相信那样一幅画是出自一个十八岁的女孩之手……” 陈若明特地去找了那则新闻来看,毫无疑问也惊了一下,印象最深的是那白衣女孩说,“我看不清这个世界,所以我想把它画清楚”时,他内心的震撼无法言表。 他虽然从小在国外长大,可依然用着中文名,还是自己取的,若明,便是取“这个世界若是明亮”之意,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也看不清这个世界,更不知道为何自己要承受这样的不幸。 幸运的是,他那对开明慈祥的养父母,替他很大程度上地抚慰了这种伤痛。 然而,更让陈若明惊奇的是,视频里那个女孩的侧脸……有点熟悉,尤其是听说她姓“阮”时,那一刻,他体会到了一种宿命的凄凉。 这凄凉中又暗藏着一丝喜悦。 九分钟很快过去了,阮眠的额头上渗出微汗,她忐忑地看着眼前只能算完成一半的作品,“陈教授,我……” “重新再来一遍,这次你只有八分钟。” 第三遍,七分钟。 ……五分钟。 阮眠的手腕已经酸得要命,她停下来揉了揉,“陈教授,我不明白。” 不明白他这样将近疯狂的训练有何意义。 “所以,”陈若明看着她,“你现在还有时间分给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吗?” 其实更重要的目的并不在于此,从《繁星》上,他看到了这个女孩卓绝的绘画天赋,但到了《幽兰》,他看到的更多是这种天赋被人工雕琢之后的生硬,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打乱章法,毁掉她以前所有的技巧…… 她这样的人,绘画技巧是对她的最大禁锢。 不过,有一点还是超乎了陈教授的预期,那幅他并不怎么看好的《幽兰》被人以一百万的高价买下,阮眠的名字再一次如暴风疾雨般出现在众人眼前。 之前那个帖子几乎要被顶爆了。 一个大二学生,一幅作品就卖出了这样的天价,这在之前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事,掀起惊涛骇浪也是意料中的事。 之前说“她近一年来好像也没什么新作品出来吧……呵呵,不知道这巴掌甩得疼不疼”的那则留言回复数最高,后面不约而同地排着一长串“呵呵,层主,不知道这巴掌甩得疼不疼?” 也开始有人质疑帖子里爆料内容的真实性。 当然还是有负隅顽抗的一小股力量—— “说不定这花一百万的冤大头就是那位包养她的金主呢。” “楼上语气真酸,冷酸灵用多了吧?” “我觉得这个可能性也很大,说不定是千金一掷为红颜啊,大家说是不是?” 很快,买主公开的信息也被po了上来,原来,并不像大家想的那样,买主是a市有名的企业家张莹,女强人一个。 这样一来,关于“买主等于金主”的言论不攻自破,甚至连“被包养”的标签也隐隐有些站不住脚…… 寝室里,钱程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她把手指拗得“哒哒”响,“真是大快人心!” 秦心阳也松了一口气。 倒是当事人阮眠,整个人都有些发蒙了,尤其是那幅画……怎么就卖出一百万了? 钱程过来搂住她肩膀,“金主求包养~” “不过,”她又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我真的非常好奇你的金主是谁啊。”藏得这么深,一回面都没露过,实在没法不八卦。 秦心阳也眼巴巴地看着她。 “要不,”阮眠轻声说,“我和他说一下,看能不能出来见一面。” 她也觉得不好再继续瞒着她们了。 “真的吗!?”钱程兴奋极了。她刚刚只是随口说说,根本不抱希望好吗? 几分钟后,阮眠放下手机,“就在今天下午,可以吗?” “当然当然!” 午饭时,钱程非常有“心机”地只吃了个半饱,甚至连午觉都不睡,拉着秦心阳在阳台嘀嘀咕咕,还时不时发出笑声,不知道在密谋着什么。 三人提前十五分钟到约好的餐厅。 一进门,钱程就低低地“哇”了一声,“这餐厅消费好高的!”心里不禁暗暗感慨,这“金主”果然是个有钱人啊! 秦心阳之前一听名字就知道这是a市最好的餐厅,所以此时并不觉得惊讶。 阮眠悄悄看她们一眼,有些期待她们待会见到“那个人”时的表情,会不会惊得眼镜都掉下去? 刚走进餐厅,钱程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她一边走一边接通,听了一会儿,差点没原地蹦起来,“眠眠,我师兄说找到发帖人了!” 她的视线忽然被左前方落地窗旁边座位上的男人吸引了过去,那人穿着黑色衬衫,一派丰神俊朗,他的姿态慵懒随意,正看着窗外的风景,那侧脸的线条——简直完美得要命! 她惊喜道,“齐教授?真巧啊,您也在这儿吃饭?” 齐俨循声看过去,又站了起来,朝她们微微颌首,目光却紧锁着那道俏丽的身影。 阮眠被他看得耳根发烫,慢慢走过去,走到他旁边,牵了牵他的手…… 第五十三章 阮眠被他看得耳根发烫,慢慢走过去,走到他旁边,牵了牵他的手…… 然后,她抬头朝门口那两人看过去,目光含羞,还带着一丝笑意,白净的脸上也染了一层薄红。 果然不出所料,钱程和秦心阳此时此刻已经惊得找不着北了,几乎是同手同脚走过来在对面坐下,秦心阳还摘下厚底的黑框眼镜,揉了好几下眼睛。 钱程更是夸张地张大着嘴巴,在底下不停地扯着秦心阳的衣摆,声音断断续续不成句,“妈呀、妈呀!我没……看错吧,传说中的金主……竟然是、是齐……齐教授?” 秦心阳比她更快接受了这个事实,“好像是的。” 两人又不约而同想起在某次的选修课上,那令人印象深刻的——“已婚”、“我太太可能会吃醋”,视线默契地落到对面男人那修长的无名指戴着的素戒上,彼此都是呼吸一窒。 所以……不仅仅是大九岁的男朋友?也不是想吃嫩草的老黄牛?他们如今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关系了?! 卧槽!太劲爆了! 钱程的眼风小刀子一样射向阮眠,对方还一脸无辜地朝她笑了笑,她握紧了拳头,竟然没想到情敌就藏在身边! 不过,绕是想象力再丰富,谁也想不到这两人明面上是一本正经的师生关系,实际上却暗通沟渠……还这么手快地领了证! 这样重磅的炸弹猝不及防地扔过来,除了震惊之外,秦心阳和钱程还真的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来比较好。 更重要的是,出门前两人在小阳台商量出来的一整套“把关作战”计划一下就被击了个粉碎,这样的优质男人……哪里还用得着把关? 钱程看阮眠的眼神更幽怨了。 难怪把自己男人藏得这么深,分分钟都会倒在西装裤下的节奏好吗? 不过,她转念一想,以后有了这层关系,好像……离成为小富婆不远了呢! 齐俨给了两人足够的反应时间,等她们稍微平静下来才将菜单递过去,“看看你们喜欢吃什么。” 钱程几乎是受宠若惊地接过,非常矜持地轻咳一声,“谢谢齐教授。” 她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天啊,近距离看人更帅,低低的声音也好听到哭!阮眠你上辈子是拯救了银河系吗?怎么这么好的运气就没落到我头上呢?! 秦心阳看着旁边激动得翻菜单的手都在颤的钱程,不禁觉得好笑,她又看看阮眠,想起之前某次无意中看到她戴的银链露了出来,上面好像就是挂了个戒指,这样看来,似乎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最后,两人拼拼凑凑也只点了五道菜,之前还信誓旦旦商量好要把拱了她们寝室最水灵的白菜的这只金主狠狠宰一顿的计划就像窗外的云一样轻轻地被风吹散了,甚至还有一道惊雷落下来,“轰”一声炸开…… 齐俨又多加了几道菜,语气温和,“还要感谢你们平时对眠眠的照顾。” 这一句话唯独那两个字听起来格外缱绻,带着丝毫不遮掩的宠溺。 钱程在心里欲哭无泪,这都还没吃上饭呢,就被人灌了满满一桶狗粮,不带这样的好吗?可嘴角还是带着微笑,“哪里哪里,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应该做的。” 齐俨幽深的眸底划过些许笑意,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清润了几分,也没有像课堂上那么的有距离感。 秦心阳觉得这或许就是爱情的魅力。 眼神最能透露真实,这个男人爱阮眠,所以从心底尊重和重视她的朋友。 爱屋及乌。 一顿饭下来,齐俨虽然大部分注意力都在阮眠身上,可还是周到地照顾到了两位客人,最后可谓是宾主尽欢。 齐俨去结账的时候,钱程瞄准时机,“嗷嗷嗷”地朝阮眠张牙舞爪扑过来,“你犯规!” 在她们还是单身狗的时候,她居然都成了有夫之妇了!三人几乎天天朝夕相处,居然连一个字都没透露,太不够义气了! “心阳快来帮我啊!” 阮眠被两人前后夹击,挠得不停地躲,笑得耳根都涨红了,“钱钱,钱钱我错了……真的……” 幸好这时间过来用餐的客人不多,而且她们在角落里,还有一道屏风挡着。 齐俨回来就看到小姑娘扶着桌子微微喘气,颊边像涂了一层胭脂,又淡淡看了一眼装作若无其事的其他两人,摇头笑了笑,他走过去,“今晚回寝室,还是跟我回家?” 阮眠察觉到对面的四只耳朵“蹭”的一下伸长。 不用看也知道她们此时的眼神有多炽烈,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其中。 她微嘟红唇,声音轻得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回家吧。” 她也有点事情想问他。 钱程和秦心阳一看她反应,一下就读懂她的答案了,别有深意地挤眉弄眼,前者还肉麻兮兮地比着两只大拇指,做口型,“共度良宵喔。” 要不要说得这么暧昧? 一行人出门,即将分别之际,钱程忽然想起了某件非常重要的事,不动声色地挪到阮眠旁边,低声提醒她,“下星期考试啊,不要忘了要考试重点!重点重点重点!”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一开始齐俨就明确说过两次考试都不会划重点,让大家自由发挥之类的话,可现在……不同了啊! 凭着她和“齐太太”这层关系,要个重点什么的,合情又合理吧? 阮眠看她两眼闪光,轻轻点头,“我试试看行不行。” 大概是这句没有底气的话并没有给钱程足够的安全感,阮眠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喝牛奶时,她又连续追了几条信息过来,来来回回都在强调近水楼台先得月和考试重点两者之间的必要性和重要性。“阮眠回:其实我和他提过,可他说,正因为是家属,所以更不能徇私什么的。 钱程:我勒个去!家属!又被人秀恩爱了吗? 阮眠:…… 钱程:真的这么油盐不进? 阮眠:嗯。 钱程:你就没考虑过色诱什么的吗?这么好的姿色不用浪费了啊! 阮眠放下杯子,正准备回复,谁知手机却被一只越过来的长手拿走,她疑惑地抬眼,两人的视线胶在一起。 接着,下巴也被男人用两根手指轻抬起,很温柔的吻落了下来,他亲着她的唇,以前所未有的耐心。 阮眠受不住,难以自已地发出一声低吟,主动去勾缠他的舌尖…… 她被教得太好,不像以前那般没有章法,那清澈眼底迷离的风情,从长长的睫毛中透了出来,格外的妩媚动人。 齐俨的眸色和呼吸一起加深,握着她纤细的腰,重新夺回主动权,无声地加深了这个吻……吻得她像这世上最柔软的藤蔓一样软在他怀里。 最后,两人慢慢平复呼吸。 阮眠靠在他肩上,捏着他黑色衬衫的第二颗扣子玩,“《幽兰》的买主,是你吗?” “不是。” 咦?难道她猜错了,怎么可能有人出一百万去买她的画?! 齐俨低下头,又在她鼻尖上亲了一下,“不过,我不否认确实用了点小手段。” 阮眠惊讶地转过身,这样一来就变成了跨坐在他身上的姿势,微微的脸红后,又看向他的眼睛,“怎么回事?” 画展结束当天,就有几个人向画廊表示了想收藏《幽兰》的意向,齐俨也是其中之一,不过他的本意只是想用匿名的身份给她鼓励,他不是不知道她为了这幅画付出多少心血,光是成画就用了三个多月。 没想到后面的发展有些出乎意料,渐渐地就演变成了“价高者得”的模式。 画廊充当中间的线人,实时提供买主价格,最开始出的是五万,接着是十万……齐俨还算是晚了一步,那时价格已经涨到了二十万,作为商人兼阮眠的作品经纪人,他开始有了某种考量,直接就将价格抬到了五十万。 有三个买主一下被吓退。 最后只剩下两家在争,女企业家张兰便是其中之一,她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幅画,除了那种令人惊艳的超写实风格,更让她心动的是——这幅画几乎是她生平的写照。 她从小山村里出来,白手起家,不知吃了多少苦,走过多少弯路才在a市撑起了半边天,她犹记得故乡那片小山坡,绿草地上零星开着几朵野花,它们经历秋霜冬雪,化作一缕香长眠地底,而她……是唯一的例外。 漫山遍野的小草是她的陪衬,风吹雨打,她独自傲然盛放。 何况,《幽兰》,又和她的名字相衬,这无疑是冥冥中的缘分。 张兰跟画廊一打听,才知道有人出了五十万的高价,又听说了对方的名号,她一点都不陌生,因为那人在投资界几乎是传奇般的人物…… 和这样的人有着相同而且极好的眼光何其荣幸?她想得到《幽兰》的决心更大了,最后终于以一百万拿下这幅画,甚至还有一种不敢相信的感觉,痛快付了钱,一颗忐忑的心才算真正放下。 阮眠听完整个来龙去脉,忍不住轻捶了几下他胸口,“奸商。” “利益最大化,”男人微微挑眉,手有一下每一下地摸着她后背,“这是作为一个商人最基本的守则。” 感觉到他心情很好,阮眠趁机提出,“能不能透漏一下考试重点啊?” “你觉得呢?”齐俨轻笑一声。 她当然觉得可能性不大。 茶几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阮眠下意识看过去,是他助理打来的。 她想从他身上下来,后知后觉这个姿势好让人害羞,没想到却被扣住腰,“别动。” 此时电话已经接通,所以那边的人一定听到了……听到了。 果然,助理也反应过来自己这电话似乎打得不合时宜,沉默了一会儿才出声,“齐先生,现在方便说话吗?” 齐俨指尖绕着她的一缕黑发,“方便。” “是这样的……” 阮眠把头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撞击着耳膜,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钱程怂恿她的那句话,甚至考虑起成功的可能性来。 第二天阮眠早上还有课,因为昨晚发生了一些……不在意料中又有些超出控制的事,她起晚了,连闹钟都闹不醒,几乎是掐着时间赶回学校。 没想到在教学楼前面的花坛边被人叫住,“阮眠。” 她看过去,目露惊讶,“徐师兄?” 叫住她的人正式上次表白被拒的学生会会长徐岩,只见他满脸的尴尬羞愧之色,“我是过来跟你道歉的。” 阮眠云里雾里。 他朝她深深鞠了一躬,“关于帖子的事,真的非常对不起……” 那张照片是他哥们拍的,特地发到他手机上,他一看不知道心里有多气,当初说得那么好听,没想到竟是自甘堕落被有钱人包养,这种“啪啪啪”被人横空甩了几个耳刮子的感觉一点都不好受,于是徐岩决定公开这桩丑闻。 最初只是想解解心口的闷气和屈辱,没想到后来事态发展有些不受控制,昨天下午更是有人找到他——如果不删帖并道歉的话,他这两年当学生会会长期间挪用部分公款的事情将会在a大论坛上爆出来…… 阮眠这才听明白了,原来眼前的人正是那个发帖人,她杏眼圆瞪,似乎难以相信。 “真的很抱歉,希望你能原谅我。”徐岩已经想找个地方钻进去了。 阮眠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一头长发被风吹起来,仿佛灵动的黑色瀑布,“你最应该乞求原谅的人……不是我。” 盈盈笑意浮现在唇边,她又接下去,“是你自己。” 徐岩浑身一震。 “看到女生从豪车上下来就能直接联想到包养这样丑陋的字眼,甚至还愤愤不平地诉诸网络,激起众怒,让他们帮你去审判去定罪……这样的行为让你的道德蒙羞,所以,徐师兄,你最该得到原谅的人,是你自己。” 她说完,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一头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舞动如黑色瀑布。 徐岩呆呆站在原地,许久后痛苦地用双手捂住了脸。 脚下满地的黄叶被秋风吹散,甚至卷着吹到很远的地方。 第一节课下课后,钱程听完整个过程,乐不可支地比了个大拇指,“眠眠你真是太帅气了!” 秦心阳心有同感,“大概是近墨者黑?”她又摇摇头,“不对不对,近朱者赤。” “原来的帖子已经删了,”钱程又说,“还开了一个新的道歉帖,内容不知道有多诚恳,我念给你们听听啊……” 她一边念一边笑倒在秦心阳怀里,“我深刻意识到自己犯了多严重的错误……我的良心时刻不安着……” 在一片笑声里,阮眠的手机进入两条新信息,都是来自潘婷婷,她划开一看—— “周五的火车,周六早上要准备接驾喔。” “对了对了!我费尽心思和工作人员要了一张内部票,所以,亲爱的软绵绵,和我一起去听我女神苏蘅音的音乐会吧!” 阮眠的心情顿时变得很是复杂…… 第五十四章 周六早上,阮眠早早起床,八点赶到火车站接了人,两人一起在附近吃过早餐,然后打车到预定的宾馆,潘婷婷一进房间,放下东西,就倒在床上蒙被呼呼大睡起来。 她只好在旁边坐着下来,从包里拿了一本书出来看。 书翻了大半,听到潘婷婷忽然“咯咯咯”轻笑起来,阮眠以为她睡醒了,轻喊了她一声“婷婷”,没有反应,犹自睡得正香。 大概是梦见了什么开心的事? 阮眠也牵起唇角。 她知道潘婷婷有多喜欢苏蘅音,所以哪怕自己心里多少有点儿不情愿,还是不想扫了她的兴致。 潘婷婷睡到中午才醒,吃了午饭又继续睡,阮眠一个人有些无聊,带来的书也看完了,正准备也去床上眯会儿,手机忽然震了一下……连续地震动起来。 她连忙拿起来跑进洗手间。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异地号码,她接通,“喂,你好。” 那边却没人说话,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沉得像铁锤般一下下敲击着耳膜,她心生疑惑,刚想问什么,一阵“嘟嘟嘟”的忙音传了过来。 通话已结束。 阮眠轻蹙眉心,好奇怪的电话,而且号码来源地她也没有认识的人,会不会是打错了? 她很快将这个小插曲抛之脑后。 晚上,她陪潘婷婷出去外面逛夜市,十点钟才回到家。 卧室里,齐俨一身深灰色睡衣靠在床头,正翻看着一本财经杂志,阮眠吹好头发爬上床,窝进他怀里。 他侧过头来看她一眼,眸底浮现一丝笑意,就是不说话。 阮眠只好主动交代,“我想你了。” 本来她已经跟他请了一天的“假”,准备今晚和潘婷婷一起在宾馆睡,没想到对方的睡姿真是……太霸道了,她下午就被从床上弄下来三次…… 橘色灯光下,男人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柔和,“如果有下次,记得打电话给我,我去接你,知不知道?” 阮眠轻“嗯”一声,想起来一件事,“我今天接了个莫名其妙的电话……” 齐俨翻书的动作一顿,眉间也聚起一丝凝重,“手机给我一下。” 她捞过床头桌上的手机,调出通话记录给他看,“就是这个。” 他简单扫一眼,目光越发幽深,语气却轻描淡写,“应该是打错了。” “我也觉得是。”阮眠打了个呵欠,有点困了,抬头去亲他一口,“晚安。” 然后乖乖地在他旁边躺好,闭上眼睛。 齐俨却拿起了自己的手机,把刚刚那串号码发给了高远,又看向落地窗外,风吹起窗帘,揭开一小片浓郁的夜色,他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但愿真的是……那个人。 第二天,苏蘅音的音乐会在下午三点正式开始,潘婷婷作为志愿者早上九点就过去了,阮眠拿着她昨晚给的票,提前一个小时进场。 里面已经来了好些人,她找到位子坐下,发信息通知潘婷婷自己到了。 等了十分钟左右,穿着志愿者服装的潘婷婷就出现了,她递过来一杯奶茶,“嘻嘻,跟工作人员顺来的,赶紧趁热喝,瞧你这小脸都冻成什么样了。” 此时已是初冬,阮眠出门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但一吹到寒风,还是觉得全身发冷。 潘婷婷却出了一身汗,她几乎从早上忙到现在,中午吃了个便餐,连眯眼的时间都没有,又要继续忙了。 “咦,”阮眠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抿唇笑了出来,“婷婷,你的耳朵……” 潘婷婷一窘,连忙把夹在耳边的几缕湿发弄下来遮住一对显眼的招风耳,欲盖弥彰地咳了几声,“丑死了,别看。” “我觉得这样挺可爱的啊。”阮眠还想去摸一摸。 潘婷婷脸红了,这下是真的被口水呛到了,背过身去咳了会才顺过气来,“可爱?” 明明这一对小东西有损她的英明形象好么!?所以她才遮遮掩掩,不想让任何人发现这个小秘密…… 不远处,一个胸前挂着牌子的工作人员走了过来,潘婷婷立刻把自己的手机丢给阮眠,“我要去忙了,手机里下了个有夜视功能的相机app,你记得要帮我把女神的动态全程录下来喔!” 她说完,很快就跟工作人员走了。 阮眠拿着她的手机,捣鼓了一会儿也没明白该怎么弄,一不小心还退了出来,最重要的是……好像找不到那个app了。 她看一眼时间,还有半个小时才开始,于是起身循着潘婷婷刚刚离开的方向走去,路上确实是遇到好几个穿志愿者服装的女生,不过都不是她想找的那个人,找人问了一下,才知道这些志愿者们也是今天才认识的,对彼此都不太熟悉,她只好自己去找。 也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方,阮眠被人拦住,“非工作人员不可入内。” 那人还一脸紧张地看了一眼电梯的位置,对她做出“请”的动作,“请马上离开。” “不好意思。”阮眠抱歉地对她笑了笑。 刚准备转身离开,电梯“叮”的一声开了,她下意识看过去,一张算不上陌生的脸映入眼中,呆在原地。 那女人也看见了她,一阵香风扑过来,“是你。” 声音依然动听得如出谷黄莺,可显然语气听起来并不让人觉得愉快。 苏蘅音一脸精致的妆容,笑容也无懈可击,“你也会来听我的音乐会,真是荣幸之至。” 那么……他也来了吗? 每次音乐会前,她都会特地把最好的位子留着给那个男人,可惜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如愿,此时苏蘅音的心里极其矛盾,希望他来,似乎更希望他不要来。 “我们聊几分钟?” “音姐,”一个穿着紫色西装的男人一脸的为难,“没有多少时间了。” 苏蘅音凉凉地看了他一眼,他非常自觉地噤声了。 “走吧。” 阮眠深深吸一口气,跟上去。 十分钟后,她拖着略沉的脚步重新回到座位,两个小时的音乐会下来,她既没有看台上那个笑得优雅迷人的女人,也没有拿起手机录影。 最后一个乐音停下,阮眠才恍然反应过来,裹了裹身上的外套,好像有点冷,她的双唇已经失去了血色。 晚上本来有个聚餐,不过潘婷婷如愿以偿地拿到了苏蘅音亲笔签名的专辑,早已心满意足,开心得嘴巴都不知道咧到哪里去了。 连一对招风耳都迎风肆意地露了出来。 她和阮眠一起在路上走着,待稍微冷静下来,才察觉旁边人的异样,“你怎么了?” 阮眠反应慢了半拍,勉强撑开一丝苍白的笑意,“没……什么啊。” 潘婷婷一脸狐疑地看着她。明明音乐会开始前还好好的啊。 阮眠闪躲她的视线,“真的……没什么,我只是因为……忘了帮你录影,才……” “咳!”潘婷婷放下心来,“这有什么啊!反正我都已经拿到女神的签名了。”她激动地挥舞着那张专辑,漂亮地转了个圈。 阮眠的心被风吹得更冷了。 那三句话钝刀似的在她脑海中来回移动—— “你确定他是真的爱你,而不是因为同情你吗?” “你爱他?真是可笑,我所了解到的是,一直都是他在照顾你,那么你呢,你为他付出过什么?” “我一直觉得这世上是没有别的女人能配得上他的……” 不能再想下去了,头疼得好像要爆炸开来。 如果是无所谓的话,那么她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可阮眠不得不承认,苏蘅音的某些话是有道理的。 那男人无微不至的照顾,如同蜜糖罐子般将她拢起来,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甜滋滋的,她太眷恋这种感觉了,忽略了他是否也和自己一样开心。 不过,她又想到,像他这样的男人,真的会因为同情和责任,甚至不惜交付自己的婚姻吗? 她的心很乱,几乎听不见潘婷婷在说什么。 潘婷婷又问一遍,“曾玉树出国留学了,你知道吗?” 啊? 阮眠惊讶地摇摇头,自从他上次…… “他是不是跟你表白了?” “嗯。” “你拒绝他了?” 阮眠继续:“嗯。” “怪不得,”潘婷婷若有所思,“你真的不喜欢他?” “婷婷,”路灯下,阮眠的影子随风轻轻晃动,“你一直喜欢他,对不对?” 潘婷婷第一反应就是要跳脚否认,可看着对方认真的眼神,脸一下涨红了,小声问,“你怎么知道的?” “感觉。”阮眠说,“而且之前在朋友圈看到你新交的男朋友的照片,隐隐觉得他很像某个人。” 要多喜欢一个人,要有多求而不得的委屈,才能照着那人的模样去找和他相似的人? 正如那首歌所唱,“nevermind,?i'll?find??like?you.” 恐怕这一点,连潘婷婷本人都没有发现。 潘婷婷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喜欢又怎样,他又不喜欢我。” 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他眼里只看得到你一个人。 “被你这么一说,”她脸上是笑着的,可眼眶却悄悄红了,“我觉得应该要和现在的男朋友分手……” 她说不下去了,一把把阮眠抱住。 阮眠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正渗进自己的衣服里。 “喜欢并不代表要占有,只要他开心,那么我也开心。” “是啊。”阮眠不知道是回答她,还是回答自己。 送走潘婷婷后,阮眠也开始忙碌起来了,上个月就计划好周三要到r市的某知名风景区写生,由陈若明亲自带队,地点也是他选的。 抵达r市已经是下午五点多,阮眠落地后才发现登机前给齐俨发的信息没有发送成功,于是再发一次。 几乎信息一进来,齐俨就看到了,刚要回复,常宁的电话就进来了,长指一划,不小心接通了。 常宁罗里吧嗦扯了一大堆有的没的,齐俨没有心思应付他,淡淡道,“有话就直说。” “兄弟,你应该还记得下周一是什么日子吧?” 他又问,“你真的忍心让周叔一个人孤零零过生日?” 齐俨继续沉默。 常宁:“要不那天和你家小姑娘一起过来吃个饭?” 不等他回答,“那就这么定了啊!” “啪”一声挂了电话。 齐俨摇摇头,他又打了过来—— “忽然想起一件事,前段时间蘅音找我打听你们的事,你知道的啊,”常宁的语气慢慢弱下来,“我嘴上没把门,一不小心就把当年的事说漏嘴了……后来我琢磨着这事好像有点儿不对劲啊……” 齐俨的声音冷得像深潭水,“以后不要再和她说这些了。” “当然当然!”常宁也是后悔极了,心里阵阵地透着酸,谁能想到她还没死心呢,还凭着两人的交情,拐弯抹角来套话。 齐俨在窗前站了几分钟,习惯性地去捞桌上的烟,抽出一根,点着,低头吸了一口。 白烟在他指间飘起来。 小姑娘管得严,他连酒都很少喝了,烟也只是偶尔心情烦躁时才抽一两根。 他忽然把烟按灭,丢进垃圾桶,拿起手机,拨了阮眠的号码,无人接听,他又换了另外一个固定电话的号码。 那边很快有人接通。 “我是齐俨。” “齐、齐教授!?” 钱程握着听筒,吞了吞口水,“有什么事吗?” “喔,”她听了一会儿,“写生地点就在r市。” 班上的写生是分批去的,她这次没有和阮眠一起前行。 钱程报了一串地址,心里不禁有些疑惑,这些事阮眠没有和他说吗?不过她也不敢问就是了。 挂电话前,她又想起什么,“齐教授,前两天在寝室,眠眠的情绪好像有点不对劲。” “能和我具体说说吗?” “她好像满腹心事,晚上总是睡不着觉,看起来就像……”失恋了一样。 她立刻改口,“总之就是郁郁寡欢。” “这种情绪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钱程想了想,“好像是周日和朋友去听了一场音乐会,回来就这样了。音乐会的票还在她桌子上,我去找找。” 两分钟后。 “喔,她听的是苏蘅音的音乐会。” 第五十五章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这次定下的写生地点r市的某著名风景区,距离阮眠的外公外婆住的小村子只有三个多小时的车程。 她已经习惯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就要失眠,加上同房间的另一个女生睡觉不停地打着呼噜,所以她昨晚睡得并不好,天还没亮就要起床,吃了早餐,十几个人集合到海边去写生。 海风很大,浪一层层地涌过来,像一朵层层叠叠的花,大家各自找好位置,支起画架,开始干活。 海上生新阳。 起初只是一团朦胧的光,渐渐变得明亮,太阳露出了完整的轮廓,然而,它并没有给人间带来暖意,连那光泽都是清冷清冷的。 海风带着腥咸的气息扑过来,阮眠忍不住偏头打了个喷嚏,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几乎只露出一双眼睛,抹着一层清晨的微光,清亮极了。 旁边有个女生抱怨了一句,“早知道我就请假了,一清早……又是大冬天的,这不是来受虐吗?” “你小点声,万一被陈教授听见了……” 那女生果然不再说了,继续画起画来。 其实大家这么怕陈若明也是有道理的,他根本不像散发出来的气质那般温和,永远板着一张脸,而且对作品的要求非常严格,甚至连最有天分的阮眠都被他当着众人的面狠狠批评过几回…… 当然,他不是那种所谓的“毒舌”教授,相反的,他每次的批评都能以情理服众,他严格要求学生,更严格要求自己,这也是大家为什么心甘情愿被他虐的真正原因。 阮眠停下画笔,朝海边的某块岩石望了过去,那道消瘦的身形立在一团柔光里,举目看向海的那边,无端端的,她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觉得他很孤独。 这种孤独,或许这世上无人能解,哪怕是他自己。 阮眠的眼眶忽然有点湿热。 这个年近半百的男人,她的小舅,年幼被查出先心病,又被亲生父母抛弃,后来功成名就,他此时……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望着故乡的方向? 当然,如果在他心里,那个地方还能称得上“故乡”的话。 中午了,阳光普照着这一方天地,其他同学都已经开始准备收东西了,阮眠的油画《海上日出之背影》却还只有一个简单的轮廓。 陈若明让助教先带其余人回去吃饭,慢慢走到阮眠后边,不出声,安静地站着等。 “陈教授,我可以推迟一个月交这幅作品吗?” 阮眠头也没回,继续着手上的动作,这幅画已经深深印刻在了她脑子里。 陈若明盯着小姑娘纤细的手腕,白皙的皮肤表面的淡青色小血管隐约可见,那里面流的血液有一部分和他的一样。 他依然面无表情地说,“给你三个月时间,好好画。” 阮眠的心一松,“谢谢陈教授。” 她抬眸看向海面,藏在心里的话就这样脱口而出,“您有打算回去看看吗?” 去看看自己从小生长的地方,去看看那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陈若明长久的沉默让她隐约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心正忐忑着,耳边听得他淡淡一句,“这么多年了,早忘记回去的路了。” 这是……什么意思? 他又问,“你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阮眠重重点头。 父亲应浩东向来看不惯娘家这些穷亲戚,大舅母也是心高气傲的,可偏偏人没本事,又爱打肿脸装胖子,一来二往,母亲去世后,两家更是像断了联系一样。 这个地方没有直通小村子的车,两人需要坐大巴到镇上,然后再打车过去。 说是打车,其实就是三轮车,有敞篷的,也有露顶的,前者价格更高一些,唯一相同的是车前都会别个小铃铛,开起来就“叮当叮当”响,有的车夫还会随着哼个地方小曲儿。 刚从大巴上下来,阮眠和陈若明就被几个车夫模样的中年男人围住,他们见下来的两个人衣着不凡、气质出众,一看就是从城里来的有钱人,个个目露精光,那眼神就像看到了待宰的肥羊,说不定心里还琢磨着,拉一趟下来估计今天就可以收工回家了。 “你们要去哪儿?” 阮眠说了目的地。 一个微胖的小眼睛男人说,“那地方偏僻啊,路又不好走,前两天还有人从山上翻下来掉进悬崖去呢。” “不过,”他又说,“要是你们出得起钱,我也愿意冒险一试。” 阮眠敏感察觉到他一说话,其他人就自动自觉地退散了,她寻思着这位大概就是这一行的头儿了。 那男人见他们不说话,顿时有些沉不住气了,脸上的横肉微耸动,“这样吧,你们初来乍到,都是客人,我们对客人是很友好的,”他又短又粗的手指比了三根,“这样,三百块行不行?包安全送到!” 三百块? 阮眠心里有点想笑,这真的是太离谱了。以前坐摩托三十块都绰绰有余,就算物价上涨得厉害,也不至于…… 陈若明在国外生活多年,对这些事不是很清楚,何况他也不缺这点钱,正要点头应下,阮眠先他一步开口,“老板,不能再便宜点吗?” 她用的是本地方言,男人一听就有些蒙了,嘿嘿干笑,“原来妹子你是本地人啊,怎么不早说呢。真看不出来啊,这穷山恶水的哪里养得出你这么好看的人,跟仙女落地似的,再说了,本地人更是一家亲……” 他又开始套起近乎来。 阮眠看了看手表,不能再耽搁了,他们已经花太多时间在路上了,“在车上时我听说前两天确实有人翻下山崖,不过那是个醉汉,最后被一棵树挂住了……” 男人被她说得有些挂不住脸,但还是努力保持面上平静,“那你说吧,能出多少钱?” “最多三十。” “妹子,你长这么漂亮,心怎么就这么狠呢。这么远的路我连油钱都赚不回来……”这是直接砍了十倍的节奏啊! 一边的陈若明听他们用家乡话在对话,心里有些动容,没想到时隔多年重回旧地,刻在骨子里的那种熟悉又隐隐冒了出来。 这是他曾经属于这里的标志。 阮眠耸耸肩,“那我只好打电话叫家里人出来接了,说不定回去刚好能赶上晚饭。” 她作势拿出手机拨号。 那男人赶紧拦住她,“这样吧妹子,一人退一步,五十!不能再少了。” 阮眠点头,“好。” 男人眼神直直地看着她,忽然有一种掉进什么圈套的感觉,不可能啊,明明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不是吗? 阮眠见陈若明也难得露出微笑地看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悄悄吐舌,果然她被某人带坏了。 一个多小时,两人抵达目的地,走进村子,沿路走过去,家家关门闭户,一派萧瑟景象。 很快停在一扇老旧的木门前。 拴在院里的狗先听到了动静,扯着链子声嘶力竭地叫个不停,一会儿后,就有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出来开门,小脸上还沾着小片泥巴,她从小小的门缝里看见两个陌生人,声音稚嫩地问,“你们找谁啊。” “你爸爸在家吗?”阮眠问。估摸着这个就是大舅舅最小的女儿了,这还是她们第一次见面。 女孩眉间满是天真浪漫,她一下把门拉开,也不怕外面站着的是不是坏人,转身就跑进去了,“爸爸,有人找你。” 阮眠和陈若明一前一后进门。 阮正天喝了点小酒,正躺在沙发上睡觉,被小女儿推醒,满脸不悦,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去!找你妈去,别烦我。” “有人找你啊。” 他揉着眉心坐起来,视线正好落到门外,逆着午后的阳光,看不清进来的人的轮廓,他粗声粗气地问,“谁?” 他突然瞪大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整个人直接跳了起来,“你、你、你们……” 阮眠礼貌地和他打招呼,“大舅舅。” 阮眠的大舅妈,一个身材高大的妇人听到声音立刻从里屋冲出来,对眼前这副诡异场景真是摸不着头脑,她看看自己呆若木鸡的丈夫,又看阮眠和她旁边的男人,狠狠倒吸了一口冷气。 除了年龄的差别,这男人的模样几乎和她公公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可他身上又有种说不出来的高贵气质,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出身的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明,”阮正天这时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是你吗?”他的声音发颤,“你还活着?” 可活生生的人就站在面前,这不是最好的证据吗? 陈若明的视线却落在了正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遗照上,原来那个给了他生命的女人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 从这一点,阮正天就确认了他的身份,哽咽着说,“妈是去年走的,她走的时候一直念着你名字,说这辈子做的最大错事就是……没过几个月爸也瘫痪了……最近家里承包的鱼塘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夜之间鱼全浮上来了,亏得血本无归,或许这就是报应吧。” “她葬在哪里?” “就在山上,我待会带你们过去。” 陈若明:“不用。” 阮眠轻声问,“不去看看外公吗?” 他几乎没有犹豫地摇头。 山上,风阴凉。 墓碑砌得很简陋,黑乎乎的一块,让人看了心情莫名沉重。 陈若明跪了下来。 他看着那面容苍老又安详的老人,脸上终于浮现一丝动容。 五岁是个能记事的年纪了,何况那种绝望和害怕曾经那样深地刻进骨子里,他记得那是个很美的秋日清晨,也记得自己被丢弃时,这个女人频频回望时的不舍,他几乎还能听见她压抑的哭声,可最终……她还是被丈夫狠狠拉走了。 这一跪,谢生恩。 也谢谢……她曾经有过的那么一丝犹豫。 阮眠背过身去,眼眶已经红了。 出门前,她看到他悄悄在桌上放了个鼓囊囊的信封,那应该是留给瘫痪的外公的营养费,这已经说明了一切。 为什么要回来? 她想起很久之前看到过的一句话——也许我回来是为了在家长埋一滴眼泪,好让我这一生也有乡愁。 此时已近黄昏,天边红霞如洗,灼人眼。 两人回到镇上时天色已擦黑,只好先找了家宾馆住下,第二天再赶回r市。 阮眠洗漱好坐在床边,发现手机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她回拨过去,那边很快就接通,“眠眠。” 不难听出这声音里浓浓的倦意,她心一紧。 “开门。” 啊?她没听错吧,怎么可能呢? “我敲三下门。” 敲门声果然响了三下,她连鞋子都顾不上穿,飞奔过去,一把拉开门,直接撞入那温暖坚硬的怀抱,男人把她抱起来,顺手关上门,她惊喜地捧着他的脸看了又看,“你怎么过来了?” 大冬天的,他身上还只穿了一件衬衫。 窗外月光皎洁明亮,风一簇一簇从很远的地方涌过来,晕黄的灯光在飘,灯影颤动。 两人四目相对。 阮眠微愣,她所认识的这个男人,沉稳持重,喜怒不形于色,她从未在他眉间看过这样的情绪——类似惊慌,又好像…… 他握着她的一截细腰,缓缓压向自己,用了些许力气按住,属于彼此的温度隔着两层衣衫互相碰撞,交缠。 “感觉到了吗?”他灼热的气息在她颈侧。 阮眠的颊边瞬间红了个透彻。 感觉到了,那抵着自己的某处…… 那么的直白,那么的令她无措,又是那样的莫名心安。 她之前为什么还会生出怀疑呢? 这明明是…… 一个男人对他喜欢的女人最真实的感觉。 齐俨抱着她放到床上。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他开始从上到下一颗颗地解开衬衫扣子,“我问别人镇上新来的那位最漂亮的小姑娘住哪里,他告诉我这家宾馆的地址。” 骨线精致的锁骨已经露了出来,接着是肌理结实的胸口,他已经解开最后一颗扣子,直接把衬衫扯开,上半身毫无遮掩地展现在她面前…… 美色当前。 阮眠口干舌燥,下意识吞了吞口水,“那你怎么知道我在哪个房间?” 男人的手正放在皮带上,动作没停,“哒”一声解开金属扣,他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从一进门就没离开过她身上,此时更是灼热万分,“我告诉前台,今晚新来入住的那位漂亮小姑娘是我老婆。” 他说着,利落地脱了黑色长裤,阮眠以为还会有一点缓冲时间,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一起把最后的内裤脱了下来…… 这下,全身都……没有遮挡了。 阮眠已经有些头晕目眩,轻声嘟囔,“这宾馆也太不负责了吧。” 哎,快靠近了快靠近了,怎么办,不能呼吸了都!又不是第一次看他这样……怎么还这么紧张呢? 唇被堵住,没有往日的温柔前奏,一番轻咬重吮后,已经微微红肿了起来。 男人一边吻她,一边去解她的睡衣扣子,很快找到他想要的那处,温香软玉…… 阮眠已经在他身下软成了一团春水。 他又用膝盖顶开她的双腿。 向前,分冰破玉。 他们做起了快乐而不可具体描述的事。 阮眠狠狠咬住他的肩膀,她忽然明白过来一个事实——他之前骗了她! 这明明才是……第一次…… 她的思绪一下被撞击得支离破碎,抓着他有力的手臂,感觉自己就像一片暴风雨中的轻舟,根本无法控制,一下飘上云端,一下又重重地…… 此时此刻,她的心里,她的眼里,她的身体里,满满的只有这个男人。 他让她知道作为一个女人,尤其是作为他的女人,被他这样亲密地疼爱占有着,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 第五十六章 次日,早上八点,暖阳漫天漫地。 阮眠先醒了过来,动了动双腿,眉心打了个小结,浑身更是有说不出的酸疼。 头顶有温热的气息徐徐而下,男人从身后拥着她,手臂搭在她腰上,两人的身体就这样贴合着,有说不出的亲密,回想起昨夜那纵情的一幕幕,耳边似乎还能听到他低低的喘息,阮眠捂着脸,蹭了蹭手心。 或许是这轻微的动静惊醒了后面的人,她感觉到一种痒意,缩着身子闪躲,却被他长手捞了回来,湿热而密密麻麻的吻开始落在后背上。 齐俨一边亲一边继续用经夜生出的胡茬蹭着那片白得如同牛奶般嫩生生的肌肤,她的呼吸一下又乱了,被他疼爱过的敏感身子像过电般轻轻颤了一下,他笑,声音又低又哑,“早安,齐太太。” 阮眠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齐先生,早上好。” 齐俨把她扳过来,两人面对面,他把那贴着颊边的头发夹到耳后,小姑娘脸上铺开的那片酡红再也无处可躲,一双眸子也湿漉漉的,叫人更想……欺负了。 昨晚他确实也有些失控。 “不用害羞,”他摸摸她头发,“养了这么久,总该收回点利息了。” 声音压得更低,呼吸就在她颈边,“眠眠,这是商人本……色。” 阮眠感觉全身都要烧起来了。 极轻的“哒”一声,他解开了她脖子上的银链,被体温熨帖过一夜的链子还带着暖意,她低头去看,见他把戒指摘了出来,然后将它套进了她的左手无名指。 他又执起她的手,在手背上亲了一下,眉眼间满是温柔,又虔诚得像在提前完成某个神圣的仪式。 阮眠懂得了他意思——从今往后,名正言顺的齐太太。 心口涨得很满,几乎就要溢出来,昨夜嗓子用得太厉害,此时还有些不舒服,她清了清喉咙,想和他说话,腿间忽然感觉到异样,意识到是某处重新变得生机勃勃,想到…… 她搂着他脖子软声撒娇,“还有点疼……” “没事,”齐俨低笑一声,“男人这个时候都会比较敏感,这是正常的反应。” 更何况,心爱的女人就在怀里,这样一来更加难以克制了,不过他没把这句话说出口,怕吓坏了这个初经情事的小姑娘。 哪怕是推迟了这么久,可事实证明,要她承受自己……还是有点儿困难。所以,还是慢慢来吧。 “没什么事情想和我说?” 阮眠惊讶抬头,撞入一道深邃的视线里,她抿了抿唇,坦白交代,“我那天遇见苏蘅音了,她和我说了一些话……一开始我也有些迷茫,可是后来想明白了,就觉得不算什么事,所以就没跟你说。” 他揉了揉她额头,语气挪揄,“怎么想明白的?” 暗地里却松了一口气。 她认真地看着他,手轻轻按在他那沉稳跳动着的地方,“因为我知道自己在这里。” 我在你心里。 是先有爱,然后才是责任。 “还不算太笨。” 阮眠懊恼地捏了几下他手臂。 “我喜欢照顾你。”最好能照顾一辈子。 讨厌,一大早就说这么让人感动的话,弄得她好想哭。 她抱住他的腰,声音已经带了点鼻音,“嗯。” 她又飞快地加了句,“我爱你。” 他似乎没听清,凑过来问,“什么?” 阮眠鼓起勇气正准备说第二遍,瞥见这男人眼底毫不遮掩的笑意,一下明白过来,眼睛瞪得大大的。 明明都听见了好吗? “听是听见了,”他笑着解释,“不过没听清。” 床头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阮眠拿过一看,是昨晚设的闹钟,再仔细一看,哎,怎么这么快就九点了?她不是半夜迷迷糊糊爬起来定了六点的闹钟吗! 糟糕。她和陈教授约好一起回r市的。 她从床上跳起来,四处去找自己的衣服。 男人侧身过来,大方地欣赏眼前的美景,语气慵懒,“早上七点的时候他过来敲门了。” 阮眠手上的动作一顿,“什、什么?” “我告诉他,我会和你一起直接回a市。” 这不就是说明陈教授知道……他们两个昨晚睡在一个房间了吗? 而且这房间的隔音好像还很不好,连走廊里有人走动都能听到脚步声,这是不是意味着…… 阮眠欲哭无泪,以后还怎么面对陈教授!? 心一乱,内衣扣子怎么都扣不上,她又试了几次,还是扣不好。 “过来。” 她深深吸一口气,认命地走过去。 算了,谁解开的就由谁负责扣回去吧。 半个小时后,两人下楼吃早餐。 齐俨见她有些心不在焉,“不用担心,他已经知道我们是可以合法同住一个房间的关系了。” 阮眠吓得差点丢了手里的小勺子。 什么时候……知道的啊? 他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脸上依然有笑意,眸底却闪过一丝异样,“待会和我回一趟z市吧。” 以a市为中心,z市和r市简直可以算一个是天南一个海北,所以两人抵达z市时,天色已经全然黑了,可因为是入冬天黑得早的缘故,此时才晚上七点多。 车子平稳前进着,阮眠看向窗外,心里有些疑惑,这不是回老屋的路啊。 不过,她对这一条路似乎也并不陌生,圣科医院就在附近,母亲病重那会儿,她每天都要来回骑车走两趟。 “我们要去见什么人吗?” “嗯。”他从下车就一直牵着她的手,手心有些濡湿,阮眠暗想,他也会紧张吗?到底要去见什么人呢? 两人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停在一扇门前,迟迟没有敲门也没有去按门铃,只是眸色深沉地盯着门看。 头顶的灯坏了,时明时暗,很像恐怖片里的场景,阮眠忍不住朝他那边靠了靠。 他忽然转过身用力抱了抱她,然后按了三下门铃。 屋内厨房里,周光南正炒着西蓝花,听到铃声,他回过头,“常宁,去看看谁来了。” “好嘞!”常宁偷夹了一块甜酸排骨放进嘴里,腮帮鼓得高高的,他仿佛已经预测到这个时间会过来的人是谁,所以不慌不忙地走出去,等看清门外站着的两人,面上也没有丝毫惊讶之色。 “常医生?” 原来他们要来见的人是……他? 这时,厨房里又出来一个中年男人,阮眠微微张着嘴,“周、周院长。” 周光南直接把手里的盘子摔到了地上。 常宁立刻过去,“碎碎平安,见怪莫怪。” 周光南看着那道熟悉的颀长身影,这才反应过来,“回……来了啊。” 齐俨轻轻“嗯”一声,牵着阮眠到沙发上坐下。 “我、我还炒着菜,你们……先坐。”周光南有些语无伦次地说完,转身进了厨房,他旋开水龙头,双臂撑在流理台前,双肩开始轻微抖动。 如嫣,你看到了吗?时隔十余年,我们的儿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他又笑起来,笑得整个胸腔都在颤,这大概是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了。 吃饭的时候,气氛有种说不出的微妙,幸好有常宁帮着调节,不会太尴尬,他举起酒杯,“周叔,祝您生日快乐!” 阮眠微愣后,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原来今天是周院长生日?所以他才特意赶回来的吗?他们出了机场就直接过来了,早知道是生日的话路上可以买个蛋糕,也不至于这样……两手空空。 阮眠也拿起杯子,“周院长,生日快乐。” 齐俨知道她酒量差,所以没让她喝酒,杯子里的是橙汁。 “谢谢。” “咳!”常宁插嘴道,“你们这都光明正大领证了,还叫什么周院长,听起来多生分啊,周叔您说是不是?” 周光南露出一脸慈爱笑容,平静的目光里暗藏着不为人知的激动,同时也感觉到一阵少有的紧张。 阮眠微微侧过脸,用余光去看旁边的男人,他直视着前面,冷然俊挺的面部线条似有那么一丝松动,她弯了弯唇角,甜甜地叫了一声,“爸。” “哎——好孩子……” 周光南之前就从常宁那儿听说了他们的事,再加上上次阮眠溺水住院,他就隐隐察觉到了什么……此时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阮眠松了一口气。 她忽然明白过来自己刚刚那一声“爸”分量有多重,她代表的是齐俨,他没有反对,同时默认了这个称呼,这当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因为阮眠周一还有课,齐俨的校选课期中测试也在这天,所以两人待到晚上九点又要去赶回a市的飞机了,临走前,周光南从书房拿了个小锦盒出来,打开,里面装着的是一个玉手镯,“这原来是你婆婆的,说是将来要给儿媳妇……你们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去机场的路上,阮眠脑中一直回荡着他那句“好好的”,鼻尖不免发酸,靠在旁边男人的身上,慢慢闭上眼睛。 等她重新睁开眼时,看见窗外熟悉的景色,转过头来,“我想回家看看,好不好?” 这么久没见了,不知道小孩会不会想她?打过几次电话也没人接,也不知道是不是保姆或那个女人看到她的号码故意不接。 “下次吧,”齐俨将她的脸扭向自己胸口这边,“时间来不及了。” 似乎也只能这样了。 阮眠有些累了,闻着那清冽好闻的气息,不禁有些想睡。 回到a市的公寓已接近半夜,困意更深,她洗完澡就卷着被子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到身边有人躺下来,她抱住他,睡得更深了,完全把第二天的考试抛之脑后。 当真正置身偌大的教室里,看着周围或认真复习或临时抱佛脚的人,她才懊悔不已,早知道、早知道…… 上课前五分钟,齐俨拿着一叠卷子进来,清湛的目光扫视过全场后,打开ppt,等看清屏幕上投放出来的字,底下一片欢呼—— 开卷考。 太棒了! 简直就是久旱逢甘霖。 阮眠的眼睛一亮,坐在她前面的钱程也回过头来,别有深意地朝她挤了挤眉毛——亲爱的这都是托你的福啊。 阮眠心想,原来那啥真的有效啊,不枉天快亮的时候…… 隔壁一个女生压低声音和同伴说,“待会儿你帮着留意一下,齐教授的颈边那块红色的看起来像不像吻痕啊?” 阮眠脑中“轰”的一声,心底默默祈祷,不要走下来不要走下来不要走下来!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 齐俨见她趴在桌子上,还以为她身体不舒服,走下讲台,巡视了一圈,走到她旁边时还多停了会。 阮眠窘迫地抬头看他一眼,摇摇头,催促他赶紧走,可是……来不及了! “真的是啊!” 齐俨已经回到讲台,可阮眠还是能听到那暧昧的轻笑声,“天啊天啊!他老婆得多如狼似虎才能弄出……” 钱程也回头,笑得贼兮兮的,还无声做出口型,“如狼似虎喔,齐太太。” 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上课铃响。 其他人都收回心思,认真地对着卷子用手机搜寻答案。 阮眠还在发呆。 嗯,他今天穿了一件v领的浅色毛衣,还是她帮忙选的…… 唔,出门前怎么就没检查一遍呢?那个地方,就算只是不小心挠伤,也很引人遐思的吧? 刚刚问“吻痕”的女生忽然轻叹一声,愁眉苦脸的,网上根本找不到答案啊,这和闭卷考有什么区别? 大家的情况都差不多。 钱程的眼风又刮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阮眠无辜地摇摇头,钱程又继续回去咬笔了。 左上角的手机震了一下,看清发件人,她疑惑地皱了皱眉,点开来一看—— 齐太太,虽然很享受被你用深情款款的目光这样看着,可我不得提醒你两点:1、我的脸上并没有答案。2、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四十分钟。 阮眠:“……” 第五十七章 漫长的四十分钟过去了,停下笔的那一刻,阮眠捂了捂额头,似乎已经预感到这张卷子自己可以拿多少分,可她想到待会儿还有很重要的事做,也顾不上这些了,迅速收拾起东西来。 其他大部分人脸上也没有考完之后的轻松之色,交错的声音在问着,“之前教授说这次期中考试占总评的多少比率?”“哎,这门《投资理财》学分多少来着?” “钱钱,我有点事,你先回去。” 钱程本来已经被虐得趴在桌子上起不来了,一听这话,小脑筋一转,已经猜到她要去做什么,立刻双手合十,“眠眠。” 她压低音量,“齐太太,拜托帮我的那份也一起求了吧。” 阮眠有点为难地看着她,“我不是……”不是要去求情啊。 “拜托拜托。” “……嗯,我试试。”她又强调,“不过不知道行不行啊。” 钱程给她比了个坚定的“ok”手势。 阮眠背着小包出来,男人已经走出一大段距离,她慢慢跟上去,为了避嫌,在学校里,她尽量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可眼下管不上那么多了,早上听他说考试结束还要回公司开会,这样一来,岂不是要顶着那吻痕…… 她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如果当时轻一点就好了,她也不知道怎么就……他的肩上,应该还有她留下的牙印吧? 真是一言难尽。 齐俨早就发现她在后面,特意放慢步子,两人几乎一前一后进了电梯,里面还有几个抱着书过来上课的学生。 虽然齐俨只在a大开了一门选修课,一个星期也只是露那么一两次面,可拜a大论坛的那个帖子所赐,a大的学生基本上很少有不知道他的,纷纷跟他打招呼,“齐教授。” 有两个女生还惊喜地“哇”了一声,推推攮攮地往他站的地方靠,阮眠就这样被默默挤到了墙角,看来“情敌”真的是无处不在啊,她忽然有一种把挂在脖子上的和他手上戴的同款戒指拿出来,可也只是……想想而已。 电梯很快到了顶楼。 齐俨先走出去,阮眠则是等电梯里的人都走完了,这才挪出来,他的办公室还是第一回来,但大概的位置知道,没想到的是,刚走到拐角处,迎面就看见了陈若明。 她的脚步猛地一顿,只想原地找个洞把自己埋进去,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啊,怎么接二连三发生让她窘得不能再窘的事? “……小舅。”她立刻又改了口,“陈教授。” 阮眠还清晰地记得两人站在外婆墓前的那一天,夕阳在青山外只剩下一道残红,山风刮得人脸疼,她轻声叫他,“陈教授,时间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风把他凉薄的声音吹过来,“以后私底下就不要叫我陈教授了。” 她当时还愣了一下,那应该叫什么? 从那决绝又冷然的背影中,她清楚地知道一个事实,那一跪,等于断掉了所有的联系,他或许永远也不会再回来这里了,她甚至生出这样的念头——如果可以的话,他大概希望自己和这里的一切人和事从未有过相关。 所以她无法理解他的意思。 “那天晚上,”陈若明抬头看着天边孤零零的一颗星星,“我记得你妈妈答应说要带我去山上摘柿子吃,可惜我没有等来那一天,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印象中这个姐姐极其疼爱自己,各方面无微不至地照顾,几乎挑不出一处不好的地方,所有关于她的记忆都是一片暖色。 “我妈妈……”阮眠的声音涩涩的,“临走前也在记挂着你,她说让我不用担心,那个世界有小舅会保护她……” 她又重复了一遍,“小舅。” 走廊尽头的冷风吹过来,外套鼓风仿佛揣着一只白鸽,阮眠回过神,有些拘谨而羞怯地看着对面的人。 陈若明的眼窝很深,声音听起来没有什么异样情绪,“学校不比外面,你们的关系又没公开,以后还是要注意点影响。” 阮眠的脸却一下子烫着了。 注、意、点、影、响。 这不就是暗示——他曾经知道过哪些影响不太好的事么?她又想起在r市小镇上的那晚…… 阮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办公室的,门“砰”一声被她关上,这动静惊醒了她自己,也惊动了书桌后低头看资料的男人。 “怎么这么久?” 阮眠鼓着脸颊,走到他旁边去,伸手把毛衣的领子往上提了提,皱眉,怎么盖不住? 手被他握住,他还笑得一脸戏谑,“怎么,一进来就逞凶?” 她心虚得都不敢看他的眼睛,从包里翻出一面圆形的小镜子,打开来照着那处给他看。 齐俨一眼就看着了,也明白过来那是什么,轻捏住她下巴,笑得极为兴味。 阮眠眼疾手快在他开口说话前用手腕压住他的唇,“不准说。” 不能说,他就低低地笑,温热的气息灼人。 “你要把卷子带回家批改吗?”她瞅了一眼桌上封好的档案袋。 齐俨点头。 她又问,“今晚吗?” 她知道他做事不喜欢拖泥带水,但还是想确认一下。 “嗯。” 齐俨在她问这两个问题时就隐隐猜到什么,所以当晚上结束会议回到家,看到窝在沙发上的人时,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他轻轻皱了一下眉,幸好开了暖气,不然穿这么少又该感冒了。 阮眠正握着手机和姜楚发微信,不知有多入神,加上男人进来的动作又轻,所以她是在沙发微微下陷时才有了反应,抬头一看,笑得眉眼弯弯,“你回来了。” 他果然换上了一件高领的毛衣,遮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齐俨把她搭在腰间的薄毯拉了些下来把露在外面的腿盖住,“吃饭了没?” “嗯。嗯!”她有些心不在焉地应着,“你呢?” “在外面吃过了。” 阮眠放下手机,勾住他手臂靠过来,装作不经意地问,“齐教授,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改试卷啊?” 他摸摸她头发,“不急。” 也对,才刚从外面回来。 阮眠靠在他肩上继续看电视,新闻结束了,接下来是长达十分钟的广告时间,可他还没有一丝要动的迹象,她都有些坐不住了,“这次的卷子出得好难,我都不知道能不能及格。” “不及格?”他转过头来,唇边浮现一丝笑意,手指弹了弹她额头,“好意思?”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齐太太的脸皮已经开始厚了,“我只是假设最坏的情况啊,最终不都是要看你吗?” 所以快点去改卷子吧,好让她的心安下来。 身体一下腾空,被他连人带毯子一起抱了起来,阮眠吓得搂住他脖子,“做什么?” “做你一直想让我做的事。”男人一边说一边抱着她上楼。 卧室就近在眼前了,他之前的话加上这个地方,实在太令人想入非非了。 “我不……” 咦? 没想到他径直地走了过去,然后推开书房的门,阮眠被放在他腿上,面前放着的是档案袋,她主动把里面的卷子拿出来,找到自己的那张,然后摘掉笔盖,笑得十分讨好地看着他。 齐俨揉乱她的头发,开始阅卷。 十分钟后,他在卷面的左上角写了个“65”。 阮眠嘟嘴,“这么低?” “至少及格了。”他又拿过第二张试卷,看了没一会儿,笔锋凌厉地落下两个数字——49。 第三张卷子是57分。 阮眠觉得自己圆满了,可又有些想笑,在他这样严格的高要求下,不知道最后全班的最高分是多少? 电脑屏幕闪了一下,提示有新邮件进来,收入的正是上次公开的教学邮箱,她好奇地点进去一看,长长的一串未读邮件,主题都大同小异——齐教授请手下留情! 她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 齐俨也抬头看了一眼,挑眉不语。 “这个有什么特殊意义吗?”她用鼠标点了点邮箱地址。 他的下巴压在她肩上,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低声在她耳边说,“我以为已经很明显了。” 可……她想听他亲口说出来啊。 “再动的话,”他又别有深意地说,“我今晚可能连十份卷子都改不完。” 阮眠一下明白过来,红着脸从他怀里跳到地板上,“我、我先去洗澡了。” 她匆匆回到卧室,正准备打开衣柜找睡衣,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姜楚新发过来的微信—— “礼物应该收到了吧?” 阮眠的脸更红了。 前几天确实收到了,可里面装着的是……一套深红色的内衣,布料只有那么一丁点儿,根本什么都遮不住,她当时做贼似的把盒子胡乱塞进衣柜,就没有再理了。 那样的内衣……怎么能穿呢? 她摸摸脸颊,回了姜楚一个“嗯”,然后拿着睡衣进了浴室。 洗完澡也不打算去书房了,直接躺到床上,困意一下袭来,阮眠偏头睡了过去,可奇怪的是,耳边依然能捕捉得到周围的声响,哪怕很轻微,她知道他什么时候回的房间,也知道他什么时候洗澡,仿佛算好了般,等感觉到他的体温,主动搂了过去。 两人的身体一起热起来。 还能更热。 今晚一共做了两次。 结束的时候阮眠已经没有一丝力气了,软软地窝在他怀里,感觉到他的指尖在自己后背游走,朦胧的意识里,他好像在写“darlingrm”,果然和猜想的一样,她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 快天亮的时候,阮眠做了个噩梦,梦见小孩满脸泪水地站在一棵树下喊她“姐姐”,哭得撕心裂肺,她也哭着醒了过来。 她一有动静齐俨也睁开眼睛,担忧地问,“没事吧。” 没事没事。阮眠自我安慰,梦都是相反的。 “我只是做了个梦。”她哽咽着把梦的内容告诉他。 齐俨听完,一脸的凝重之色,他看向只透着一丝微光的室外,寻思着要不要把事情说出来,她有权利知道真相。 半个小时后的一个电话帮他迅速地做出了决定。 “你之前给我的那个号码,我查到确实是应浩东的,”高远略显疲惫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继续跟踪查下去,终于找到小孩的下落,我先去睡会,待会让人把详细地址发给你。” 齐俨点头,“辛苦了。” 通话结束。 他把手机放到一旁,低头去看坐在床上的人,目光专注而严肃,“眠眠,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和你说。” “暑假落水不是意外事故,附近的监控拍到是你继母……把你推下去的。” “她因为故意伤人罪被判刑两年。” “不久,你爸的公司运营不善破产倒闭,欠下高额外债,有些还是来路不明的高利贷,他带着你弟弟四处躲债,穷途末路,把你弟弟丢在了福利院……” 一个接一个的晴天霹雳,阮眠已经没有办法思考,眼里都是震惊和无助,她用力抓着他的手,声音沙得历害,“那我弟弟……他现在在哪?!” 齐俨搂紧她不停发抖的身子,柔声抚慰,“刚刚高远打电话说已经找到了。” 她不停掉落的泪水打湿了他的灰色睡衣。 不能哭。 她吸吸鼻子,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我要去找他,把他接回来。” “好。”他说,“待会就出发。” 齐俨抱着她进浴室洗漱,又把她放在床边,帮她套上外套围巾,穿好鞋袜。 这才出门。 福利院位于a市的某个偏远小县城,从这里过去大概有三四个小时的车程。 阮眠坐在副驾上,闭着眼睛,眼圈红红的,齐俨握了握她的手,不禁皱眉,车里还开着暖气,她的手心却是一片冰凉。 他从保温箱里拿了一瓶牛奶,“喝点牛奶暖暖身子。” 阮眠摇摇头。 “听话。” 她拿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原本发白的唇被咬出一抹异样的红色。 没办法想象,也不敢想,这段时间小孩在外面颠沛流离到底吃了多少苦,他又不会说话,受了委屈也没人知道。一个人孤零零在陌生地方,他该有多害怕? 齐俨无声叹息,“不管发生什么事,还有我在,知不知道?” “嗯。”她点头,“我知道。” 身体开始暖起来,先前如一团乱麻的心也明朗了不少。 她不再是只有一个人了,身后已经有一个温暖的胸膛可依靠。 接近中午时,车子才开进福利院,高远已经事先通知好院长,所以中间省了不少时间。 院长是个微胖的女人,看着只有四五十岁,可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她和两人说起当天的情景,“天都黑了,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冻得嘴唇都发紫了……” 阮眠听得一颗心直往下沉。 院长又说,“他的情况不太好,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他怎么了?”阮眠心急如焚,手心已经深深浅浅掐出了多道红痕。 院长重重叹气,“不好说,等看到就知道了。” 三人停在一扇木门前。 院长推开了门。 阮眠一眼就看到靠窗床边坐着的那道瘦削身影,视线瞬间模糊了,她飞快地跑进去,用力把他的小身子抱住,“辉辉,对不起,姐姐来晚了。” 她很快察觉到异样,慢慢松开了他。 小孩也看着她,可他的眸色太平静了,就如一汪死水般,他的眼底映着她的轮廓,可他好像看不见她…… 更准确地来说,他好像完全不认识她了一样。 窗外阳光丰盛,树影随风婆娑起舞。 阮眠却全身发冷。 重要通知请看作者有话说~ 第五十八章 阮眠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张面无表情的小脸,双唇瞬间褪去了血色,“他……到底……怎么了?” 齐俨在身后搂住她的腰,帮着稳住那不停发颤的身子。 “不知道,”院长摇头,眼中满是怜惜,“他从来到这儿的第一天就这样了,不说话,不会笑,不会哭……” “他就像把自己封闭起来一样,他的世界任何人都进不去,总是呆呆地盯着窗外看,可你瞧他的眼睛,有时候很久都不眨一下,前段时间有几个支医的大学生过来义诊,说这孩子可能是患上自闭症了,建议我们把他转移到精神病院去。” “他没有病。”阮眠喃喃自语地又说了一遍,“没有病。” 她重新抱住那小小的身体,“辉辉,跟姐姐回家好不好?” 小孩依然没有反应,甚至连呼吸都是那样的轻细,仿佛下一秒就会断开一样。 阮眠扭过头去,看来他是真的把自己忘得一干二净了,她忍着眼泪,感觉全身的力气像忽然间被抽走了似的,轻轻扯了一下后面男人的袖子,“带、带我们回家。” 她一刻都不想在这儿待下去了,这个地方的空气让她窒息。 高远事先打过招呼,相关手续也已经提前办好,院长也大概知道这孩子被丢的内情,她朝他们点点头,“他是个苦命孩子,听说还不会说话,以后这日子……”她语气顿了顿,“你们好好照顾他。” “我们会的,”齐俨微颌首,眉间一片真诚,“谢谢您这段时间对小孩的照顾。” 院长笑着摇头,“应该的。” 齐俨正准备伸手去抱小孩,没想到阮眠的动作比他更快,“我来吧。” 把人抱起来那刻,她心底闪过两个念头,他瘦了很多,变得好轻;幸好他不排斥自己的碰触。 外面太阳正高高挂在天边,遥远的暖光照着人间,几个孩子在开心地捉着迷藏,笑声悦耳动人,小花圃前还有一棵树顶着一身绿意,倒显得和这严冬格格不入。 阮眠抱着小孩走在前面,齐俨紧紧跟在身后,三人一起上了车,她还是坚持把小孩抱在怀里,他尝试着说服她,“这样会很累,而且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阮眠把那只小手握在手心里,感觉自己的心也落到了实处,“我没事。” 他只好由着她。 黑色的车子追着熠熠暖光开出福利院大门。 二楼的某个小窗户忽然出现两张小脸蛋。 “哥哥,那个小哑巴怎么坐车走了啊?”奶声奶气的声音在问。 另一个听起来沉稳些的声音带着些许歆羡,“应该是找到爸爸妈妈了吧?” 先前问话的小女孩有些失望地“喔”了一声,“那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才来接我们呢?” 她呼出的热气喷在窗户上,晕开一片白色朦胧。 小男孩抬手去把它擦掉,阳光透进来将他乌黑的头发镀了一层金光,那眉眼中的失望也难以掩饰,他捂住胸口那处,感受着手心下那与生俱来就不健全的心脏强弱不一的跳动,声音听起来却很温柔,“爸爸妈妈迷路了,不过他们总有一天会来的。” 小女孩又开心起来了,围着哥哥转了个圈,笑得像个幸福的小公主。 阳光轻轻撒在他们的脚边。 深冬天黑得早,日头偏西的时候三人才回到a市,小孩已经在阮眠怀里睡着了,呼吸一起一伏,看起来睡得不很安稳。 齐俨先下车,绕到另一边,拉开副驾的门,阮眠正要抱着人下车,却发现——双腿软绵绵的,好像也不能动了。 他弯腰探身进去,把姐弟俩一起抱了出来,一路抱回了家,轻轻放在沙发上安顿好,转身进了厨房。 也没什么心情,准备简单下些面条,等水开的间隙,齐俨从兜里摸出烟,抽了一根出来,正要点上,想起什么,又把打火机收好,两指夹着烟在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揉断,丢进一旁的垃圾桶。 客厅里,阮眠正和小孩说着话,从头到尾对方都没有给过任何反应,只是目光呆滞地盯着前面,她轻声问,“要看电视吗?” 她走过去把电视打开,刚好正在播一部动画片,“这是你以前最喜欢看的,还记得吗?” 小孩看着电视,不点头也不摇头,好像根本没有听见她说话似的。 齐俨端着面条出来,入目便是她一脸黯然无措的表情,他把面放在桌子上,“先过来吃点东西。” 一整天下来,阮眠也没吃多少东西,却根本感觉不到饿,木然地端起碗,用筷子卷着面条去喂小孩吃。 应明辉很乖,给他喂什么吃什么,可仔细一看,他的眼里并无神采,似乎只是机械性地重复着动作。 她越看心里越酸,鼻尖也开始酸。 齐俨从她手里拿过筷子,“我来吧。”他又把另一碗冒着热气的面推到她面前,“听话,把它吃了。” 阮眠摇头,“我不饿。”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不饿也得吃。” 阮眠只好随意扒了几口。 齐俨喂了小孩大半的面条,想着晚上不能吃太多,怕积食,摸着他的额头轻声问,“还要不要。” 小孩看着他。 齐俨无声叹口气。 喂他吃他就吃,不喂他就不吃,他似乎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意识。虽然高远在电话里说情况不乐观,让他做好心理准备,可也没有想到会……这么严重。 好好的一个孩子,以前虽然不会说话,但也活蹦乱跳的,这样的落差连他都接受不了,更不要说小姑娘了。 “他会好起来的对吗?”阮眠咬着筷子轻轻问道。 他握了握她的手,坚定点头,“一定会的。” 她露出一丝又浅又苍白的笑意,从背后抱住他,脸贴着那温热的后背,“嗯。” 齐俨草草解决了面条,把小孩抱到客房,亲自帮他洗澡,洗完用大毛巾裹着放到床上,他已经事先让助理买了儿童睡衣,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 他一件件地帮小孩穿上。 阮眠本来打算亲力亲为的,被他哄着去泡了个热水澡,思绪果然清明了不少,正准备过去客房看看,没想到门开了,男人走了进来。 “他睡着了。” 她还是想过去看看,却被他一把搂了回来,他静静地抱了她好一会儿,“累了一天,先去休息吧。” “谢谢你。“如果没有他的话,她真的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傻瓜,”男人的声音混着倦意,听起来沙哑极了,“你我之间,永远都不需要说这两个字。” 轻轻捏了下她手心,“记住了?” “嗯。” 齐俨松开她,“我去洗个澡。” “我去给你放洗澡水。” 他刚想说“不用”,她已经飞快地走进了浴室。 他摇摇头,也跟着走进去。 趁齐俨洗澡的时间,阮眠到隔壁客房看了一眼,睡着了的小孩看起来更乖了,她在床边无声无息地坐了几分钟。 之前无暇分心去理清的事情在脑海中走马灯似的过。 王佳心推她下水,因故意伤人罪被判刑两年,应浩东公司破产,四处躲债,可是……她想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阮眠回到卧室时,齐俨正从浴室里出来,“怎么还没睡?” 她问出心里最深的疑惑,“辉辉是因为他妈妈的原因才变成这样的吗?” 她刚刚上网查过,类似的症状,一般是受到了巨大打击后的应激反应,把自己封闭起来,这是一种出自本能的保护方式。 齐俨本来打算等她情绪平复后再跟她说的,可他又清楚她的性子,如果这个疑问没有得到回答,那么她今晚必将辗转难眠。 他牵着她的手走向大床,“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阮眠更加一头雾水了。 齐俨拿过床头的手机,那个将王佳心定罪的最有力证据就在里面,他点开来,画面开始闪动。 天色灰蒙蒙的,几乎看不怎么清楚,阮眠看到自己坐在湖边,时不时地回头朝小树林的方向张望。 “这是……”阮眠甚至还来不及问出心里的疑问,十几米远的大树下忽然走出一个女人,不由得大骇,从身形和衣着,不难认出那就是继母王佳心。 只见她慢慢靠近,还有两三步的样子,画面中的自己仿佛察觉到什么,微微回过头,接着就像一张薄薄的纸片般飘进了湖里。 阮眠紧紧抱住身侧的男人。她依然想不起当时的过程,可那骨子里的恐惧却那么清晰…… 齐俨吻她发心,柔声安抚,“没事了没事了。” 他的本意不在于让她重温那些痛楚,而是想让她知道,她的弟弟,曾经那样张开柔弱却有力的双臂试图去保护去拯救她。 再者,伤痛不揭开,伤口永远都不会痊愈。 有生之年里,他可以陪她去面对一切困难,可有些事她得自己学着去面对,她必须学会坚强。 阮眠忽然惊呼一声。 树林里又冲出个小身影,那么的义无反顾,直直地冲向湖边,半路被王佳心拦腰抱起,他疯狂地挣扎,面目狰狞…… 她的眼泪就这些刷刷落了下来,心犹如被一只手握着,慢慢收紧,疼得呼吸不过来。 原来……原来他会变成这些……是因为亲眼目睹了他妈妈把她推下水的过程,甚至……他以为她死了,而且是被他妈妈害死的! 一连串的打击轮番袭来,他还只是一个几岁的孩子,又如何能承受得住? 所以他把自己和这个世界隔绝起来,这样就没任何人可以伤害到他了。 可是这一切……她都不知道,她是一个多么失职的姐姐。 “眠眠……”头顶落下一道低哑的声音,“对不起。” 齐俨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做错了一件事,或许该早点把真相告诉她的,就算无济于事,也总比现在好。 阮眠摇头,满脸珠泪,楚楚可怜。 他低头去吻她,不带任何情欲的,只是为了松开她紧扣的牙关,不让她伤害自己。 她的唇带着一股涩味,舌尖探进去,微微刺痛后,淡淡的血腥味蔓延开来…… 第五十九章 窗外天光乍现,一片朦朦胧胧的光笼罩着冬日的窗台,无形中给人一种压抑的沉重感。 床头的小台灯亮了一夜,齐俨几乎不曾合过眼。 他低头去看怀里眼角犹带泪痕的人,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指尖轻轻地抚平她眉间微微的褶皱,然后慢慢松开她的身体,起身下床,拿了电话走出阳台。 英挺的轮廓被初生的暖阳打上了一层柔光,那深不见底的双眸却平静无澜,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风卷上来一阵不知名的冷香,微触鼻尖,还未来得及细闻,那边就传来一道平稳的声音,“喂,你好。” “爸,是我。” 那端沉默许久许久才有声音回应:“……嗯。” 齐俨沉着声音简单把小孩的情况说了一遍,“我记得您有个朋友就是这方面的专家,能否帮我引见一下?” “当然可以!”周光南似乎也察觉自己的情绪过于激动了,轻咳一声,“我待会给他打个电话,有结果了再通知你。” 通话结束。 周光南依然握着手机,看向窗外,冬日沉沉,他的眉间却是一片喜色。 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凭他的能力,何必还要通过自己去引见,这样做的原因无非就是…… 他不由自主地笑意更深。 这时,柜子前整理资料的助理一回头,见院长一反常态地低着头,似乎在走神,嘴角还带着不加掩饰的笑容,不由得惊讶极了。 印象中这个中年男人是不苟言笑的,这样的场面,倒是第一回看见,他也摇头笑笑,继续忙手上的事了。 那边,齐俨收好手机回到卧室,床上的人已经不见了,他好像并不觉得意外,揉揉眉心,出门走向客房,推开门走进去。 阮眠是在感觉到肩上有一股熟悉的暖意覆上来时才回过神的,她偏头看了站在后面的男人一眼,微凉的脸颊碰了碰他的手背,轻轻摩挲着,仿佛要从上面汲取力量。 小孩还在睡着,呼吸依然轻,清瘦的小脸白得像纸片,随着他的一呼一吸拂动着。 昨晚又困又累,迷迷糊糊就失去了知觉,睡了一觉醒来,她的思绪也渐渐理清了,偏偏越清楚,心里越难受。 就像被人一口一口喂完了一整颗青柠檬般,又酸又涩,还苦得让人拼命想落泪,怎么都忍不住…… 然而,泪水并不能将它们冲淡,事已至此,除了面对,没有别的办法。 她以前一直以为不受父亲疼爱是因为自己是个女孩,连承继应家姓氏的资格都没有,可如今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 原来……他们最终都是可以被遗弃的。 “应浩东……他现在在哪儿?” 酝酿了整夜的沙哑声音像钝刀一样划过齐俨心口,带来一阵莫名的疼痛,他搂住她的肩,“高远还在查。” 阮眠很快猜到,“上次打我电话的人……是他?” 齐俨低低地“嗯”一声。 或许应浩东打那个电话的最主要目的,便是透露儿子的行踪,在发生了一连串的事后,他对齐俨百般顾忌,可他还是想赌,赌这个善良又心软的女儿会愿意收留弟弟,这也不难解释,他为什么会把儿子丢在a市某个小县城的福利院里,而他本人在打了那个电话后,立刻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阮眠咬着下唇,“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不希望他当我们的爸爸,他根本没有资格。” 这话虽有赌气的成分,可却是她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齐俨摸摸她的头发,语气宠溺,“你现在有我了。” 她转过身,抱住他。 他的眸色越发深沉了。 他没有告诉小姑娘的是,如果不是真的走到了穷途末路,没有一个父亲,尤其还是那样一个视子为命根的父亲会舍得丢下自己的儿子……应浩东现在大概是…… “啪”一声,小孩一脚踢了被子。 两人一起看过去,只见他慢慢睁开了眼睛,然后盯着天花板看,整个人一动不动。 阮眠轻声叫他,“辉辉。” “我帮你穿衣服,待会一起下去吃早餐,好不好?” 他的目光依然呆呆的,就像蒙了一层雾,再不复往日的清亮。 身子却很好摆弄,让他伸胳膊就伸胳膊,总之,听话得不得了。 洗漱好已经是半个小时后的事,齐俨已经把早餐准备好,阮眠牵着小孩走过去,两人挨着边儿坐下。 肉粥熬得很软糯很入味,阮眠却没什么胃口,喝了小半碗就准备放下了。 小孩似乎很喜欢吃,连着吃了两碗,小肚子都微微鼓起来,还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齐俨轻碰了下她手背,“你看你,连小孩都不如。” 阮眠又重新端起碗,把里面的粥喝完了。 “眠眠,我已经联系好一个自闭症方面的专家,约了后天下午见面。” 她听得沉默了会,“到时我也一起去。” 她已经跟学校那边请好了一个星期的假。 “好。” 专家是周光南的旧识,a市人民医院的主任医师,在儿童自闭症方面颇有研究,且经验丰富,最重要的是,他本人就有一个患自闭症的儿子,在治疗一段时间后,如今已经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他刚从国外参加完一个医学研讨会回来,从好友那简单听说了孩子的情况,连休息都顾不上,一下飞机就赶到约定地点。 “张主任,劳烦您了。”齐俨露出淡淡的礼貌笑容,亲自帮他拉开椅子。 张主任朝他点点头,简单打过招呼后,直奔主题,“我先看看孩子。” 一会儿后,他面色忽然变得凝重,“一般自闭症儿童虽然有交流障碍,但他们很敏感,大都会表现出对某件事物的独特兴趣,有的时候可能是某个玩具,或许是某个声音……这孩子却一点反应都没有,这已经算是很严重的情况了……” 阮眠急急地问道,“那他还能不能好起来?” 张主任没有丝毫被人打断的不悦,他亲自体验过作为自闭症患者家属的心焦和绝望,因而更能理解小姑娘此时的心情。 “能不能好起来,关键在于他自己。”他停了停,又说,“当然,还要看你。” “我?”阮眠疑惑地指着自己。 “根据了解到的情况,我觉得孩子变成这样的最大原因是因为受了双重刺激,第一,他亲眼目睹自己母亲杀害姐姐的过程;第二,在他认知的世界里,你已经死了,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导致情绪彻底崩溃……” “其实,他封闭自己,也是一个自我修复的方式。” “而作为刺激点之一的你,将会是帮助他修复的重要助力。” 阮眠喉中干涩,“我能……做什么?” “你可以尝试和他沟通交流,试着唤醒他过去的记忆……这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而且……”张主任看了齐俨一眼,会意地点点头,“因为你的情绪会感染他,所以你必须要时刻保持乐观积极的态度,这一点非常重要。” 结束和张主任的会面,阮眠感觉到沉甸甸压在心底的那份重量仿佛瞬间去了一半,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我们回去吧。” 那双映着阳光的清澈眸子也染了几分生气,看得齐俨的心稍稍一松,他一手抱着小孩,一手牵着她,慢慢地往车的方向走去。 一个星期的时间很快过去,小孩的情况依然没有什么起色,阮眠一开始虽然有些气馁,可想到张主任的话,又重新振作起来。 她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就回家住,雷打不动地先和小孩说上半个小时的话,陪着吃完饭,睡前总少不了讲个有趣的故事,甚至有的时候累了,直接在客房睡下。 可每天醒来总会发现自己睡在卧室的床上,还枕着男人的手臂,被他搂在怀里,十指相扣。 阮眠难得反省,这段时间以来,她在家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小孩身上,好像有点冷落他了。 不是好像。 两人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亲近了。 这天难得周末,天才刚蒙蒙亮,窗帘只拉了一半,浅蓝色的流苏穗子随风轻轻扬着。 她更深地偎着他,双腿紧紧缠上他的,男人下意识地收紧手,仿佛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她开始贴着他蹭,一点点地蹭。 “乖,”他微微睁开眼,声音低沉性感得不可思议,“别闹。” 阮眠不听他的,抬头轻轻咬住他的喉结,瞬时就感觉到他的身体紧绷起来…… 睡衣一件件解开,被推到地板上,乱成一团,不分你我。 很快,满室春色浮动,夹杂着低低的喘息。 共攀顶峰的那一刻,两人的嘴唇又贴上,密密实实地亲吻着彼此。 爱人间没有比这更美好的时刻。 这场欢爱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结束后阮眠沉沉地睡了过去,颊边的潮红未散,整个人看起来恬静又妩媚。 妩媚。 齐俨唇边泛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 他将她从女孩变成了女人,而且是一个妩媚的女人,轻轻揉捏,便软得如同一湖春水,那眉眼间的风情,蚀骨般动人。 床头的手机连续地震动了好几下,他以为是来电,拿起来一看,不小心划开屏幕—— 钱钱:你家教授真是太狠了啊! 钱钱:我不就是重感冒回家休养了一个星期么?结果回来一查成绩,36分! 后面是一条长达三十秒的语音。 齐俨没有点开。 钱程又追来了一句:“软绵绵你出来我保证不打你!” 他不知道这是网上非常流行的语体,微蹙眉心,回道:“她还在睡觉。” 几乎同一时间,寝室里,钱程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拼命地去点屏幕,“靠!无法撤回……” “我完了我完了我完了!” 现在她只能用剩下为数不多的运气默默祈祷那个看起来英俊无双、谦谦君子、光风霁月般的齐教授千万不要去点开那条语音,不然! 她的《投资理财》挂科挂定了! 第六十章 时间如白马过隙,日复一日地过去,进入十二月,天气却渐渐暖和起来,倒是个名副其实的暖冬。 每逢周末,a市附近的某个小村子的人总会看到一辆黑色的车子开进来,从车里下来温馨的一家三口,英俊的男人一手抱着孩子,另一手牵着妻子,他们沿着枯草丛生的小路走着,背影被朝阳重重叠叠地印在地上。 看衣着和气质,大家都知道他们一定来自城里,于是伸长了脖子好奇地张望,男人在草地上支起画架,女人捧着个小盘子,右手执笔,天上的云、远处的山,铺着茅草的山间小屋……栩栩如生地出现在画纸上。 那双纤细的手画出来的画,看起来简直巧夺天工。 那女人一头及腰的黑色长发,肤色白皙得像雪一样,尤其是那双漂亮的眸子,看人时总含着清软温柔的光,美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男人气场太强大,几乎让人不敢直视,可也有例外的时候,妻子画画,他就抱着孩子坐在旁边,目光柔和地看着,时不时微笑着去和孩子说话。 真是让人羡慕的一家三口。 不过,久而久之,大家终于发现了那个孩子的异样,他不会说话、也不会笑不会哭,就像一颗坚硬的小石头。 于是大家看他们的眼光又多了一份怜惜。 村里的孩子间渐渐传开了,城里来了个小傻子,甚至还编了一首歌谣,四处传唱。自然而然的,这也很快传到阮眠耳里,她的画笔一顿,浓墨重彩的一笔在纸面晕开,也仿佛重重压在她心口。 她走过去,和小孩并肩而坐,摸摸他团团的小脸,“小傻子,你什么时候才会舍得醒过来呢?” 小孩目不转睛地看着不远处火红的枫叶林,黑色大眼睛里映着一片红色,可目光依然是平静如死水。 经过这两个月的调养,小孩长胖了些,脸色也好了很多,肉肉的双颊泛着健康的红润,他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和蓝色的厚丝绒裤,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颗糯米团子,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 同时,他也是最好最敬业的小模特,坐在那里半天都不动一下,每每成画,多看一眼,阮眠的心里总会产生一种甜蜜的酸楚。 庆幸的是,他还在自己身边,然而,他却不记得她了,两人就像最熟悉的陌生人。 暮色渐浓,小孩打了个喷嚏,阮眠脱下外套给他裹上,严严实实的,又在他脸上亲了亲,继续去画画了。 过了一会,齐俨回来了。 阮眠看他手里拿着两盒热好的牛奶,还有几根玉米,惊喜地跑过去,眸子发亮,“怎么会有这个的?” 车上的保温箱坏掉了,齐俨就拿着牛奶到村里准备找户人家帮忙热一下,没想到刚进门就听见窗台上有个稚嫩的声音在唱,“城里来了个小傻子,不会说话也不会笑……” 他的脚步微顿,面如沉水。 这时屋里的女主人听到狗吠声走了出来,和站在门口的男人打了个照面,耳边还清晰地听到,“喔,小傻子啊小傻子……” 她羞臊得一张老脸都红了,连忙高声喝停孩子,声音带着乡里人的淳朴和浑厚,却因紧张听起来有些颤抖,“对不住啊,小孩子不懂事。” 说着用眼角余光去瞅眼前的男人,他穿着黑色风衣,轮廓深邃,高挺的鼻梁上还停着一抹夕阳微光,离得近了,妇人才发现他的眼睛也格外好看,就是神色略带一丝清傲,看人时眼神也太冷,不太好亲近的样子。 夫妻俩的基因都这么好,难怪那孩子生得粉雕玉琢,跟个小仙童似的,可惜就是…… 齐俨沉声说明来意,那妇人格外热情地帮他热了牛奶,送人出门时,还从灶头上拿了几根玉米送他,当做是对孩子无知的赔罪。 “怎么穿这么少?”齐俨皱了一下眉,看了一眼小孩身上的外套,明白过来了,把手里的牛奶一人分了一盒,“趁热喝。” 小孩抱着牛奶“咕噜咕噜”大口喝起来。 他一把拉过小姑娘,打开风衣,将她整个人拢了进来。 阮眠只感觉到一股暖意将自己包裹起来,一手拿着牛奶,一手搂着他的腰,脸颊贴着温暖的胸口,听底下那处有力的跳动。 “齐先生,你真好。” 她抱得那么紧,玲珑的曲线严丝合缝地贴着,尤其是那柔软的形状……齐俨吹着冷风,深深吸气,平静了片刻才出声,“现在才知道?” “才不是,”阮眠轻声嘟囔,“一直都知道的啊。” 他是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了。 她抬头准备去亲他下巴,没想到他忽然低下头来,两人的唇意外地贴上,都有那么一丝的怔愣,齐俨先反应过来,扣着她后脑勺,慢慢地加深这个吻,同时转换着方向,不然小孩“看见”这儿童不宜的一幕。 他尝到了淡淡的牛奶味,柔软又清香,他一点点地把它们融化在自己的舌尖,喉结耸动,呼吸渐重。 今晚没有月光,星星却显得格外亮,小灯笼似的一眨一眨,两人在深深的暮色里亲吻彼此。 两指间的小耳朵早已红烫得不像话,他炙热的吻蔓延到那处,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听见怀里的小姑娘发出一声嘤咛,听在耳边,是那般的撩动人心…… 深吻结束。 阮眠已经感觉不到一丝冷意了,心底像生了个小火炉,浑身都烤得暖洋洋的,而且再也不敢抬头去看男人一眼——她已经敏感地感觉到了…… 回到家已经是八点多钟,阮眠洗了澡吹干头发,推开了客房的门,小孩坐在床边,垂着小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拉了张椅子坐下,把手里的画展开来,轻声问他,“知不知道上面这个人是谁?” 小孩连头都没抬起来。 她继续说,“他叫应明辉,今年七岁了。” “他有一个坏姐姐,因为某次误会,他被姐姐推倒在地上,脑袋肿起了一个大包,可他怕妈妈迁怒姐姐,于是就告诉她是自己弄伤的……姐姐对他做了很多不好的事……”阮眠的声音略微哽咽,“可他依然对她很好很好,像个小男子汉一样保护她……” 她握了握那小手,眼泪砸在手背上,“姐姐很后悔,为什么以前不对你好一点……再好一点。” 夜深如水,连风都没有回答她。 阮眠帮小孩掖好被子,关了灯,轻手轻脚出去。 在她身后,床上的人依然睁着一双黑亮眼睛,忽然间,一颗泪从眼角流下来,再一颗……像一朵朵开在夜空中的星星花,闭上眼便消失无踪。 很快就迎来了平安夜。 阮眠在家里应景地装饰好了一棵圣诞树,还在自己和小孩的床头各挂了一只新袜子,“等明天醒来,里面会装着满满的礼物喔。” 齐俨听了这话不由得失笑,总有一种家里养了两个孩子的错觉,不过他倒是……乐在其中。 门铃响了。 “应该是他们到了。”阮眠眉开眼笑地去开门,一下被外面的人抱了个满怀,“眠眠,好久不见。” “楚楚姐。” 姜楚一眼就发现眼前小姑娘的变化,早已长开的眉眼更是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柔情似水,白色针织衫下,腰身依然纤细,可那鼓鼓的胸,侧面看线条优美得不可思议。 果真是女大十八变啊!她暗想,肯定也离不开某人的努力。 高远提着大包小包在两人身后进来,一点都不耽误,捋了袖子就去露台帮忙搭烧烤架了。 朋友圈几乎天天能看见这一对欢喜冤家借斗嘴实际上秀恩爱的内容,阮眠心里也大概知道这仙女一样的人最终是落入高远那个痞子的怀抱了。 记得也是两年前的这天,这两人第一次见面,高远根本毫不掩饰自己对姜楚的好感,看她时眼神都直了。 阮眠当时觉得高远没戏,因为姜楚曾坦言要找一个自己能掌控的男人,可缘分真是奇妙,最后仙女落地,痞子倒在仙女的石榴裙下,顺便被调教成了二十四孝好男人。 果然,爱情都是需要磨合的啊。哪怕第一眼觉得不合适,可慢慢地总会变成自己想要的那种。 “眠眠,”姜楚坏坏地笑,“我上次送你的礼物,用上了没?” 阮眠一想到被自己藏在衣柜里的那套内衣,脸边立刻飞了一朵小红云,抿着唇不说话了。 姜楚又压低声音说,“我当时挑了好久呢……” 她给自己也买了一套,没想到洗好晾干在家里试穿的时候,不小心被某人看到,直接就被……撕成碎片了。 “楚楚姐,”阮眠转移话题,“你们这算是正式在一起了吗?” “怎样才算正式?” 就…… 阮眠咬着唇,不知道该怎么说。 爱情里总有一方是主动,另一方被动。 很显然的,姜楚才是握有这场爱情开关权利的人,阮眠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高远一个意气风发的大男人愿意为她做到这个份上,真觉得他这回是真的陷进去了,而姜楚呢,她看起来倒更像是可以轻飘飘脱离开来的“负心汉”。 阮眠刚想说什么,高远端着一个装满食物的盘子过来,“可以吃了。” 姜楚笑得极为美艳,声音也嗲嗲的,“谢谢亲爱的。” 高远一点都不避嫌地跟她讨了个吻,满脸笑意地继续忙活了。 阮眠羞赧地别过视线,看着不远处忙碌的挺拔身影,唇边泛起一丝笑意。 这世间有千百种爱情,只要找到适合自己的那种就好了,及时把握住当下欢愉,又何须管那么多? 半个小时后,食物都摆在桌上了,阮眠上楼来到客房,原本正在睡觉的小孩已经醒过来了,她进浴室拧了条毛巾帮他洗了脸,牵着他的手走下来。 姜楚拿着一根玉米迎过去,“小帅哥你好呀!” “哇!”她又笑着打趣儿,“是不是看见大美女连眼睛都不舍得动了,真有眼光!” 她之前多少从阮眠口中听说过应明辉的情况,只觉得命运对这么小的孩子真是苛责,更是从心里对他感到怜爱。 阮眠带着小孩到沙发上坐下,撕开鸡肉去喂他吃,姜楚也弄了些甜甜的玉米粒递到他唇边,他只一个劲儿地吃鸡肉,似乎对玉米并不感兴趣。 阮眠有些疑惑,记得上次下乡里写生,他一个人还吃掉了两根玉米呢。 姜楚只好自己吃完了玉米,手上沾了甜汁,黏黏的很不舒服,她起身进厨房洗手。 她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口,桌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前奏是舒缓的钢琴曲,听着格外舒服,然后又有如空谷幽兰般温软动听的声音在唱,“如果想念有声音,它一定在一遍遍地说着——我爱你,不知疲倦……” 铃声响了又停。 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呆愣坐在一边的小孩忽然抬起了头,那双眼睛睁得那么大,像两颗浑圆的龙眼。 姜楚擦干手回来了。 阮眠:“你的手机刚刚响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耸肩,似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家里老头打来的。” 几乎能想象到他在那边暴跳如雷,“姜楚我告诉你,我不同意你和那个小混混在一起……除非我死了!” “不打回去吗?万一有什么急事呢?” 姜楚摇头,“没事的。” 阮眠“喔”一声,没有继续问下去。 “你的铃声是什么歌啊,很好听。” 姜楚打了个响指,眉飞色舞,“这首歌的名字叫《如果想念有声音》。” 阮眠还是第一次听。 姜楚点开音乐页面,动听的旋律飘了出来,仙女一下化身成迷妹,“你听说过在乐坛昙花一现的传奇歌手mr吗?这是她时隔七年的第二部作品,而且是由我最喜欢的ansel亲自作曲写词的……” 阮眠隐约有点印象,似乎那个mr才是潘婷婷的第一女神,偶尔听她提起过一两次,不过不是听说已经香消玉殒了吗,怎么会…… “mr不是已经……” 还没说完,一只柔软的小手轻轻滑入手心,她浑身一震,慢慢地转过了头…… 第六十一章 一只柔软的小手轻轻滑入手心,她浑身一震,慢慢地转过了头…… 四目相对。 那双沉寂太久的黯淡眸子蒙了一层厚厚的水光,眨一下就有一颗豆大的泪珠掉下来,阮眠却呆住了,不敢置信地捂着嘴巴。 还没反应过来,一颗小炮弹重重地撞进怀里,像是用了全部力气般将她紧紧抱住,她模糊了视线,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兜转于最深的绝望,复现柳暗花明的一丝生机,这种激烈的情绪充盈着她的内心,挤压着那处几乎要暴涨开来,所以急需找到一个发泄口。 姜楚惊喜的声音被两姐弟的哭声掩盖过去,露台外的两个男人听到动静,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快步走进来。 看见眼前的一幕,高远愉悦地飞了声响亮的口哨出来,“我的天!” 齐俨则是停在原地,薄唇缓缓勾起,露出一个会心的微笑。 小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涨得通红,他哭一下要抬头看一眼阮眠,仿佛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 阮眠的衣服被他的眼泪润湿了一大片,感觉到怀里那种真实的触感,她自己也哭,一边哭一边笑。 因为这可喜可贺的小插曲,计划中的平安夜盛宴就这样有些潦草地提前收了场,齐俨把两位客人送出门,回来见沙发上的两姐弟还抱成一团哭着,他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把他们一起抱进怀里。 一左一右,仿佛抱住了全世界。 风从窗外吹进来,餐桌上应景点起的蜡烛,烛光轻轻摇曳着,不一会儿,“扑哧”一声灭了一根。 时间不早了。 他们的眼泪仍不停歇。 齐俨只好柔声哄起来,没想到哄好了大的,正准备去哄小的时,那低低的娇俏哭声又传了出来…… 他有些无奈地抵额笑了笑,“傻瓜,哭什么,这是好事。” 阮眠抬头去看他,眼皮红红的,格外让人怜爱,“我……知道啊。” 可就是……控制不住。 她想象过会有这么一天,可那种虚幻的惊喜是摸不着的,也无法提前练习,所以当它们一起涌来时,除了哭外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 齐俨用纸巾帮她擦掉眼泪,在她耳边低声说,“像只小花猫。” 阮眠破涕为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很丑吗?” “还好。”他在她颊边亲了一口。 其实看起来挺可爱的。 阮眠下意识低头去看怀里的小孩,只见他哭得眼睛都肿了起来,眯着一条细缝定定地看着她——他的眼神不再是空洞的,而是那样的深那样的欢喜。 他看到了她,又好像不敢相信这个人是自己的姐姐,尽管他把她抱得那样紧。 “是我。”阮眠一字一顿地告诉他,“我一直都在。” 他依然在看她。 忽然就裂开嘴角笑了,重重点头。 小心脏“砰砰砰”激动得几乎要撞开胸腔,她真的是姐姐! 这个声音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原来她并没有死吗? 泪水又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 等把两人哄上床睡觉,时间已经接近半夜,小孩抱着阮眠怎么也不肯松手,就连她进浴室洗澡,他也要隔着一扇门坐在外面等,仿佛下一秒她就会消失了一样。 阮眠有些为难地问,“要不今晚我先陪他睡?” “不用,”齐俨很快做出了决定,“一起睡吧。” 小姑娘晚上睡觉喜欢踢被子,他实在有些不放心,她的身体已经不比以前,一有个不小心就感冒发烧……再说他也已经习惯了她睡在怀里的日子,要是真的一个人睡,说不定还会失眠。 就这样,三人一起在床上躺了下来,小孩睡在最里面,阮眠在中间,齐俨睡在她旁边,侧身抱着她的腰。 万籁俱寂,平缓绵长的呼吸声起起伏伏,是这深夜最温柔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阮眠最先醒过来,先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情不自禁地笑了。 这个世界上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人都在身边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事么? 不知何时,男人也睁开了眼,胡茬轻蹭着她柔嫩的脸颊,带来一阵奇异的痒,他的声音低得不可思议,“齐太太,早。” 阮眠转过身去亲他的唇,一触即离。 他把她捞回来,身体力行地让她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早安吻。 等结束时,阮眠微微喘息着,胸脯不停地耸动,他眸色加深,却慢慢放开了她,“我先下楼煮早餐,你们再睡会儿。” 齐俨正准备下床,视线忽然变得模糊,不过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他甩了甩头,准确地找到了鞋子穿上,轻轻关上门出去了。 阮眠正兴奋着,哪里能睡得着?幸好床很大,她来回滚了几圈,也没惊醒一侧正熟睡的人。 她支起半边身子去看他,嗯,睫毛好长,以前怎么没发现呢?她忍不住拨了拨,粉嘟嘟的脸也轻轻捏两下。 阮眠知道小孩很没有安全感,所以一直守在床边,等他醒过来,希望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自己。 果然不出所料,小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她,看见她就在旁边,立刻开心地笑了,暖暖的两只小胳膊也抱了上来。 阮眠轻轻盖住他眼睛,“猜猜我是谁?” 他在她手心里一笔一划写下“姐姐”两个字。 “真棒,猜对了!想要什么奖励?” 小孩摇摇头,不想要奖励,只想要姐姐。 其实圣诞礼物早已准备好放在床头,一人一份,阮眠借花献佛,“看看喜不喜欢。” 两姐弟从床上坐起来,开始拆各自的礼物。 窗外,暖阳探进来,照亮一室的温馨。 吃过早餐后,齐俨打电话给远在外省参加医学研讨会的张主任,挑着重点和他说了一下小孩的情况,对方先是道了恭喜,又惊叹地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这简直就是奇迹!” “自闭症患者往往对外界很敏感,按你所说,他的应激触点应该是音乐,那么接下来的针对性治疗便可以采取音乐疗法……” “谢谢张主任。” 齐俨收好手机,朝客厅望过去,两姐弟正靠在一起说着话,小孩看着精神状态还不错,他笑了笑,走过去。 他简单和阮眠提了一下张主任的建议,她有些恍然大悟地点头,“你的意思是说,他是被那首《如果想念有声音》唤醒的?” “某种意义上,可以这么说。”齐俨稍稍思索一下,又说,“当然,这和你之前的努力也是分不开的。” 那首歌可能是某个触发点。 “我明白了。” 果然,接下来的事情证明了两人的猜测,小孩听那首歌时,尤其是前面的钢琴独奏部分,总是格外入神,还不自觉地笑起来。 然而,换了别的歌,似乎并没有这样的效果。 为此,阮眠还准备去把专辑买回来,没想到的的是,mr太受欢迎了,专辑一出就被哄抢一空,她只好去某个音乐app下载。 然后,按照张主任“音乐疗法”的建议,一遍遍地循环播放给小孩听。 不出两个小时,连阮眠都可以把旋律哼出来,再好听的歌连着听了这么多遍也会厌烦,她都有些受不住了,小孩却是闭着眼睛一脸享受的模样,整个人都沉浸其中了。 阮眠下楼喝水,顺便让耳朵休息一下。 齐俨正在落地窗边和人讲电话,“嗯,这事你看着办就行。” 他看向她,眼神带着戏谑,偏偏就是不说话。 阮眠走过去抱他的腰。 两人安静地在午后的阳光里抱了好一会儿。 他突然开口,“齐太太,你还记得这个月31号是什么日子吗?” 阮眠听到心底传来一道清亮的“咯噔”声,认命地闭上了眼,完了。 她真的完全把《投资理财》课的期末考试忘得一干二净了。 亡羊补牢的话,现在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齐教授,”她皱着一张苦瓜脸,软声软气地撒娇,”就不能通融一下吗?““可以的。” 哎? “先把上次欠的补课费交上再说。” “继续欠着,到时一次还可以吗?”还剩下几天,根本没有那么多时间给她浪费啊。 男人挑眉,“你确定到时一次就能还清?” 怎么有一种往坑里跳的感觉? 可此时顾不上那么多了,阮眠点头如捣蒜,“嗯嗯嗯!” 临时抱佛脚的时间过得格外快。 阮眠坐在座位上,拿起试卷简单扫了一眼,惊讶地发现一个事实,大大松了一口气的钱程挥着小拳头转过来,笑得烂漫如春花。 周围发出阵阵的低呼声,显然大家也发现了——这张卷子和期中考试的简直是一模一样啊摔!更重要的是,上次齐教授还一道道仔细地讲过,这下不拿满分都不好意思说自己上过这门课好吗!? 当然,一家欢喜一家愁。某些逃了评讲课的人简直是一脸懵逼,瞅着试卷,大眼瞪小眼。 阮眠只觉得一阵无力,所以她的补课费还要交吗? 讲台上的男人朝她露出别有深意的淡笑,她“砰”一声把额头磕在桌子上,几乎能想象出今晚自己会是如何的……惨烈。 对班上的大部分同学来说,这张卷子根本配不上有难度这种说法,大家埋头奋笔疾书,不到半个小时就完成了所有题目。 偏偏大家又不想提前离开考场,齐俨只带这一个学期的课,这大概是最后一次看到他了。 剩下那些抓肝挠肺的,在最后的十分钟前也终于放弃了挣扎。 “齐教授,剩下的这点时间,能不能请您满足一下我们的小小心愿?”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站了起来。 众人不约而同地嚷起来。 齐俨扫视全场,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你们现在还剩下七分钟了。” 这就是等于默许了! 本来大家都不怎么抱希望的,毕竟这个教授看起来太清冷不好亲近了。 “哇哦!” 气氛开始酝酿起来,阮眠忽然有了某种预感—— 果然。 有人开始问,“齐教授能和我们说一下师母吗?” “是啊是啊!”钱程高声喊道,“我们真的对传说中的齐太太非常好奇呢!我记得您上次说过她非常喜欢吃醋,那我们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她就是个小醋缸……” 这无疑也是大部分人都非常好奇的话题,附和声如潮水。 阮眠已经用眼神把小财迷剜了数十遍。 心里默默祈祷,千万要保持向来的高冷形象,这样八卦的问题就不要回答了吧。 “事实上,”低沉的男声传了过来,“我吃醋的时候可能会更多。” 大家倒吸了一口冷气,似乎并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这样一个无论相貌品行都如此出众的男人说出这样的话,岂不是意味着…… 很快就有人问,“齐教授,师母是不是长得特别漂亮,特别温柔,像朵解语花?” 全场安静,屏息以待。 “嗯。” 虽然只有一个字,可听着是那么宠溺,再加上他那温柔的神情…… 欢呼声几乎要震天,当事人齐太太的脸却悄悄红了。 钱程“啧啧”两声,捂着胸口说,“又被喂了好大一桶狗粮。” 齐俨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不要影响隔壁班级自习的同学。 “齐教授,你和师母是怎么认识的?又是谁先表白的呢?”既然都开了这么好的头,众人坚决八卦到底。 可偏偏天不从人愿,下课铃“铃铃铃”地响了起来…… 齐俨微挑着一双桃花眼,“麻烦每组第一个同学帮忙收一下卷子。” 钱程的卷子被人收走,她想起某件非常重要的事,回头抓住阮眠的手,“眠眠,我上次发的微信语音你听了吗?” 阮眠疑惑摇头。 “手机呢手机呢?”钱程抓着头发。 她指了指讲台旁边桌子上的小包,“放在那里了。” 钱程:“……” “亲爱的答应我,如果那条语音已经被点开,请千万通知我一声。” 阮眠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应下了。 下午回到家,家里只有小孩和新来的保姆两个人。 阮眠陪着他听了半小时歌,保姆把饭菜端上来,桌上只摆了两副碗筷,她这才想起齐俨今晚有个商业宴会,不回来吃饭了。 她吃完饭,坐着和小孩说话、写纸条,等到差不多十点,又哄着他睡了觉,这才打算先回房洗澡。 站在衣柜前,阮眠不经意瞥见衣服底下压着的小纸盒,心微微一动,准备将它拿出来。 身后有一只长手比她更快地伸了过来,她惊讶地回头一看,清眸微瞪,“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而且走路无声无息,连进来她都没发觉。 印象中从来没见过这纸盒,齐俨问道,“这是什么。” 她脸一热,还没来得及说,他已经打开了盒盖,手指挑着那又轻又薄又透的布料,认真地研究起来。 “喔。”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阮眠伸手就要去抢,没想到他忽然举高,她够不着,就踮起脚来,将他当成了一棵树,攀着往上爬啊爬…… 可爬着爬着就意识到不对劲了,她胡乱拣了一条睡裙,捂着脸跑进了浴室,正要锁上门,门外有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压了过来。 她从门缝里看出去—— 男人倚在门边,“补课费,要不就今晚一起交了?” 第六十二章 重新回到床上的时候,阮眠感受到那不断接近的温度,她心底忙不迭地后悔之前夸下的海口。 明明期中期末考的是同一张卷子,那两天的补习跟打了水漂没什么两样,还有一次性还清补课费什么的,这真是她有生之年做过的最亏本买卖了。 而且……如果不是亲身体验,谁能想到还有那么多花样啊? 更没想到的是,人前正经冷峻得不得了的某人,当着她的面不动声色地…… “唔。”阮眠下意识地缩着身子往后退,被他长手抱了回来。 他的气息微乱,眼神却是那样的深,不知不觉就让人沉溺进去。 他轻笑,刻意压低声线,“不专心。” 阮眠不得不承认,她永远没有办法抵抗这样的声音,整个人更是软得像一湖水了。 慢慢地,这湖水又开始沸腾起来,仿佛起了一片惊涛骇浪…… 等到风平浪静的时候,战斗力被瓦解为零的阮眠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很快昏睡了过去。 齐俨知道小姑娘爱干净,进浴室打了一盆热水,拧了干净毛巾,把她湿润的长发拨上去时,她小猫儿似的哼了一声。 他轻轻捏两下她的脸,“剩下的留着以后再补上。” 她却全然安静了,似乎连梦里都知道这句话绝对不能应下。 齐俨不由得失笑。 他把水端去倒了,回来刚上了床,她感觉到他,软软的身子挨了过来,自动自觉地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 他抬手关了灯,拥着她一起睡下,意识却很清醒,所以黑暗中和她有关的一切都被放得格外大,她发间的清香,徐徐飘过来的气息……这一切都让他迷恋。 齐俨慢慢闭上了眼。 半夜,阮眠醒了过来,喉咙很干,又有点痒,她轻咳两声,惊动了旁边的人。 “怎么了?” “我想喝水。” “躺着,我下楼给你倒。” 于是她就安心躺下了,又咳了几下,顿时睡意全无,拿过床头的手机,划开,屏幕上显示有新的微信消息,是钱程发来的,她点进去。 原来小财迷看中了某只股票,发过来让她给齐俨把把关,看能不能下手。 这个点了回信息好像有点不太厚道,阮眠刚准备放下手机,又想起考试结束后她千叮咛万嘱咐的事,往上滑,果然看到一条左边显示30秒的语音信息。 她轻轻点了一下,钱程的声音像蹦豆子似的跳了出来—— 阮眠我告诉你什么才是正确的姿势,首先,你要…… 同一时间,那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阮眠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就去按手机…… 可是心越慌,手越不听使唤,最后硬是当着某人的面听完了整段语音,阮眠变成了长在床上的一朵小蘑菇。 可不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听见? 可不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听见! 其实她好傻,明明放到耳边就会变成听筒模式不是吗? 齐俨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腿,“起来喝水。” 声音听起来倒是没什么异样,阮眠慢慢探出头,坐起来,从他手里接过杯子,捧着大口喝了起来。 喝得太急,不小心呛了一下,又咳得满脸通红。 他帮她顺着背,“又没人跟你抢。” 阮眠咬了下舌尖。她只是想早点喝完,早点睡觉。 齐俨把杯子放回床头桌,“睡吧。” 她暗暗松了一口气。 乖乖躺好闭上眼睛,谁知没过几秒,一只大手握着她的手臂,似乎还有继续往上的趋势,她声音略紧,“不是……说……睡觉吗?” “嗯。”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学以致用,会吗?” 能说……不会吗? 小财迷……你害惨我了! 这一次持续的时间格外长,直到天边都隐隐发白了,他才慢慢地松开她。 阮眠这次是真的没有一丝力气了,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次日十一点多,她揉揉眉心,然后用一种极其奇怪的姿势走进浴室洗漱。 学期已经接近尾声,专业课大部分都结束了,复习在哪里都可以进行,所以也不用急着回学校。 她洗漱好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微信把钱程关进小黑屋。 至少得关一个星期。 下楼时保姆已经把饭准备好了,正要去书房喊齐俨和小孩,阮眠拦住了她,”我去吧。” 刚上二楼,听到一阵断断续续的琴声从里面传出来,她脚步停了停,钢琴是前天才送过来的,屋子空间有限,只好暂时安置在书房。 那个男人总是在各方面都设想周到。 她慢慢走进去,意外地发现弹琴的人竟然是齐俨,忍不住偷笑,原来也有他不擅长的事。 站在钢琴旁边的小孩发现她走进来,绽开一朵大大的笑容跑过去,先是抱了抱她,又往后退了两三步,严肃地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直到确认她真的没有什么异样,笑容才重新回到了脸上。 他很早就醒了,第一件事自然是去找姐姐,可是姐夫说她还在睡觉,他只好站在门外等。 没想到的是,没一会儿,姐夫就换了一身衣服出来,问他想不想去试试新钢琴。 说实话他真的很心动,于是就跟着去了,也不知道怎么的,姐夫忽然牵了他的手,动作是那么的自然。 这几天,那些变成“小石头”后的记忆一点点地慢慢回笼,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但他更多记得的是,他们像一家三口般相处的温暖画面。 其实他此时心里有些害羞,心也砰砰跳着,因为只有爸爸才会这样牵他的手,想到爸爸,再想到妈妈,一颗心就重重地往下跌,脑子也像放了一串鞭炮般轰隆乱响…… 不过,姐夫的手好大好暖,钢琴也好好玩,他按一下就有非常美妙的声音发出来,于是就暂时忘记了那些不愉快。 钢琴声停了下来。 阮眠说,“齐先生,吃饭了。” 坐在一团阳光里的男人回过头,她有那么一刻的恍惚,跨过时光的波澜,她似乎看到了两年前的中秋节,他也是这样坐着,手里盛开着一盏银色的莲花灯…… 齐俨走过来,摸了摸她头发,轻笑一声,“想什么这么入神。” 她呆呆地答:“你啊。” 他难得怔了一下,“你啊。” 明明一样的内容,语气却是截然不同的。 空气里都盈满了甜蜜的味道。 小孩看看姐姐,再看看姐夫,弯着小嘴巴偷偷笑起来。 吃过午饭,齐俨进书房处理公事,阮眠就和小孩一起到露台去了,她躺在贵妃椅上翻画册,小孩挺直腰板在写字。 翻到一半,她不经意瞥了一眼,整个人猛地坐起来。 “这是什么?” 小孩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慢慢把本子移到她前面。 满满一页的“阮明辉”。 阮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颤抖着声音又问一遍,“这是……什么?” 一颗眼泪“啪嗒”掉到纸上,迅速晕开一朵带着褶皱的花,小孩用手背抹掉眼泪,翻过新的一页,继续写下三个字——阮明辉。 然后再抬头看她,模样似有说不出的委屈,又带着那么一丝执拗。 我不想跟那个丢弃我的人姓了,我想拥有和姐姐一样的姓氏。 阮眠的心被他看得又软又酸,张手把他抱住,动作是那样的轻,像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以后,就由姐姐来照顾你。” 天高云淡,风温柔地吹动窗台上的一排绿植,一切都美得刚刚好。 元宵节后,天气忽然变得反常起来,今天还23°,后天就降到了0°以下,而a市这座海滨城市竟也破天荒地下起了百年难得一见的雪来。 虽然只有薄薄的一层,而且电视上专家也说,这并不能称作真正意义上的“雪”,可那又何妨? 这是阮眠平生第一次看见雪。 她和小孩两个人兴高采烈地四处捡雪,勉强堆了个丑丑的小雪人,还拍了照片发到朋友圈,收获点赞无数。 下雪这天,也是齐俨回来的日子,他被邀请去香港参加某个私人古董拍卖会,原定行程三天,可他在拍卖会结束后就马不停蹄赶了回来。 刚进门,两姐弟就冲了出来,一左一右地拥着他,拉着他去小阳台。 他低头一看,原来之前养在水池里的乌龟已经被冻进了冰里,就像被封锁住的标本一样。 “它们会不会死啊?”阮眠愁眉苦脸地说。 这两只龟仔还是去年他们去乡下写生时在路上捡回来的,她和小孩一人分了一只,还各自取了名字,没想到一夜醒来它们就变成这样了。 “没事的。” 齐俨一边安慰她,一边伸手去把冰块拿出来放在太阳底下。 就这样,两只乌龟晒着太阳,小孩眼巴巴地在一边守着。 他把小姑娘拉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拿了两张专辑给她。 阮眠惊喜道,“《如果想念有声音》!怎么得来的?” 而且还是签名版,不对,是特签。 她的指尖轻抚着上面的字,一张写着“to齐太太”,另一张是“to软绵绵”。 其实这两张专辑得来也有一番因缘。 前段时间s市首富梅鸿远的女儿找上他,说想把专辑的钱都捐给他名下的rm基金会,他也是那时才知道她就是那个传说中的“mr”,这次在香港又刚好碰上,便讨了个顺水人情。 rm基金会的成立也有一番由来。 两年前他在伦敦时就开始准备,直到回国才正式提上议程——最初的源头是她那句话:“她说,好好活下去。” 从那时起,他仿佛就得到了某种宽恕,可以从容地走完剩下的路。 其实,更准确地来说,一切都是因为她,所以才有了后来的rm基金会。 阳台上,那两团冰慢慢地开始融化。 齐俨收回视线,“那首歌的钢琴独奏出自mr丈夫ansel之手,既然辉辉对钢琴感兴趣,我打算把他送过去跟着学习一下,你觉得如何?” “好啊。” 反正他做什么决定都是对的。 不过。 “你怎么突然有这个想法?”她有点好奇。 他搂住她的腰,凑到她耳边,“嗯,不是说小别胜新婚?” 阮眠红着脸锤了他胸口一下。 齐俨低笑,正要凑过来说什么,突然间面色微变。 “怎么了?!” “没事,”他用手指抵着眉心,“只是头有点疼。” “可能这两天太累了,我帮你揉揉。” 温软的指腹轻轻按上太阳穴,齐俨慢慢闭眼,遮住眼底的那一抹复杂。 阳光下,小孩激动得又蹦又跳。 阮眠看过去,两只龟仔正扒拉着短短的四肢,笨头笨脑的,她笑了笑,“它们真的活过来了。” 齐俨看不到她的笑容,眼前铺天盖地都是漆黑一片,他摸到她的手,用了些许力气握住,“不疼了。” 揉了那么久,担心累着她。 阮眠重新窝回他怀里坐好。 齐俨又重新看见了那张清丽的小脸,仿佛刚刚视线只是被她的影子遮住了一般,他的指尖微微发白,许久才“嗯”了一声。 他在回应她之前的话。 第六十三章 明明十一、十二月还暖如春日,似乎所有的寒冷都憋着一股劲儿在二月释放了出来,甚至某天夜里还下起了冰雨,公寓没有装地暖,屋里屋外一个温度,小孩白天裹得像颗小粽子,在客厅蹦来蹦去,夜里还加盖了两层棉被。 两只小乌龟也被搬进来,钻进沙里冬眠去了。 阮眠每天晚上睡觉搂着旁边的男人,就像抱着一个火炉一样,因而漫漫寒夜也不觉得难捱。 齐俨去年就开始计划要搬到另一间更大的房子去,托高远在a市选了一栋地段环境都极佳的别墅,里里外外都是他亲自一手设计的,目前还在装修阶段,想给小姑娘一个惊喜,所以压到现在都还没提。 “等天气不那么冷的时候,我们带着辉辉到乡下去写生吧,”阮眠把玩着他胸前的第二颗衬衫扣子,语气充满了向往,“还可以踏青,野餐,草是浅绿色的,山坡上开满了姹紫嫣红的野花,这里一团,那里一簇……” “好。” “齐先生,”她忽然叫他。 “嗯?” 温软清香的气息拂过来,“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爱你。” 声音带着羞赧,压得很低,“很爱很爱你。”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想跟他说这些,就是想让他知道,因为她爱他,因为想着会一直一直地和他走下去,所以对未来的每一天都充满了期待。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这么幸福。 齐俨的唇轻轻贴上她耳畔,落下怜惜一吻,一双好看的桃花眼里温柔无边无垠,他微勾唇角,正要说什么,床头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陈教授”三个字。 阮眠从他怀里坐起来,接通电话,“小舅。” 除夕那天,她邀请陈若明过来家里吃了一顿团圆饭,当晚气氛有说不出的和乐温馨,似乎从那以后,“小舅”两个字就叫得更自然顺口了。 “有什么事吗?” “阮眠,恭喜。”那端传来的声音带着笑意。 从向来严厉的陈教授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几乎是不可思议的,阮眠生生愣了三秒,又听到他说,“你的作品获得了油画年展金奖。” 云淡风轻的语气叙述着沉甸甸的荣誉。 阮眠的心立刻跳得快了几分。 陈若明所说的作品,便是上次她在r市写生时的那幅《海上日出之背影》,这幅画她倾注了无数心血,更难以言说的是,它对她、对陈若明都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 油画年展金奖。 这份荣誉对二十岁的她来说太重了,她甚至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整个人像飘在云中,恍恍惚惚。 有一双温热的大手把她重新抱回真实人间,他抽过她手里紧握着的手机,“陈教授。” “对,她可能需要一点时间去消化这个消息,好的,颁奖会那天我会准时带她过去……” 齐俨把手机放好,低下头来看她,好笑地点点她额头,“笑得好傻。” 阮眠回过神,反应过来他在笑什么,微窘,下一秒露出大大的笑容,“齐先生,你刚刚听到了吗?陈教授说我得了金奖。”她捏捏自己的脸,“我不是在做梦吧?” 她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 其实这个结果齐俨并不意外,他的小姑娘在绘画上极有天赋,又那么的努力,这一天的到来是迟早的事。 “我好开心。” “哎,你做什么?”她红着脸按住他的手。 齐俨笑,“我摸摸这里有没有长出一条摇来摇去的小尾巴。” “有吗?”她也附和着问。 “没有,可能长在前面了?”他继续求证。 哎哎哎—— 接下来又是一番新的不可描述了。 颁奖会当天,齐俨亲自把阮眠送到现场,他在底下找了个位置,在如雷的掌声里看着他的小姑娘在台中央闪闪发光,他的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目光平和,暗藏着一丝不为人知的宠溺。 这么重要的时刻,小孩自然不会缺席,他已经跟着傅时谨学了一个月的钢琴,每天风雨不改地去他家里上课,这次特地跟他请了假过来。 “再次恭喜我们的金奖获得者阮眠。” 虽然他现在还没办法理解“金奖、银奖和铜奖”的分量有多重,可在小孩心里,姐姐一直都是最棒的,他激动得站起来鼓掌,一双小手都拍红了。 忽然察觉镜头转了过来,他非常羞涩地朝它挥了挥手,然后重新坐下,心脏跳得飞快,捏着衣角,心潮澎湃——好想告诉大家,台上的人是我姐姐,她是我姐姐啊! 后脑勺传来一阵温厚的触感,他偏头一看,小脸微微地红了。 “我和你一样,以她为骄傲。” 他依然激动,张开双臂抱了抱这个亦父亦友般的姐夫,重重点头。 颁奖会结束后,阮眠又接受了国内最权威的某新闻频道的访谈,为了追求最真实的效果,事先并没有对过台本,镜头里的她一身淡蓝色的小礼服裙,姣好的面容上笑意清甜,看起来落落大方,面对主持人的提问时也不卑不亢,一切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齐俨从她身上再也找不到往昔那抹柔弱卑微的影子,他亲眼见证了她的成长蜕变,参与过她生命中最有意义的那段时光。 这世上不会有别的男人享有这样的殊荣。 节目一经播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油画年展金奖得主”、“超现实主义画家阮眠”等新生成的词条迅速霸占了各大主流平台的头条,热度惊人。 除了非凡的荣誉,大家更多的关注在作品上,几乎不敢相信那和照片一样逼真的油画是出自一个二十岁女生之手,甚至连绘画界也起了不小的震撼……处处热议。 十八岁那年,阮眠在这条路上摇摆不定,为了让她有更安静、纯洁的创作环境,齐俨千方百计压抑她的光芒,如今她的双肩已经足够扛起这些荣誉,她的才华已破壁而出,无处可藏。 这一次,阮眠算得上是真正的一夜成名。 a大美院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大家看她的眼神仿佛镀了一层金光,坊间甚至给她戴了无数顶高帽,小财迷甚至也沾上了这点光,每天不断有人过来参观“天才画家”住的地方,她妙计横生,想出了一条发财之道,当然这是后话了。 潘婷婷、姜楚也看到了访谈,不约而同打电话过来祝贺,姜楚还告诉阮眠一个好消息,她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至于孩子是谁的,自然不言而喻。 高远怕老婆讲电话太久,手机辐射伤了肚子里的小豆苗,严格控制她的通话时间,两人甚至还小声吵了起来,吵着吵着就没声音了,不过如果仔细听还是能听得到细微的亲吻声。 阮眠非常知趣地挂了电话。 “今晚我请你吃饭吧。”她看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邮件的男人。 这次的奖金还蛮丰厚的,而且她现在衣食无忧,是该找个机会好好感谢一下自己的赞助商兼作品经纪人了。 “想吃什么?” 请客的明明是她,可他向来把她作为第一考虑要素,于是这个苦恼最后还是落在了阮眠头上。 她想了想,“要不我们买回来自己煮。” 齐俨微微挑眉。 “我出钱买菜,你来做。” 他好笑地捏了捏她下巴。 她讨了便宜还卖乖,顺势亲他一口,“这个主意不错吧,齐先生?” 听起来还真的是……挺不错。 两人一起去超市买了菜,回到家,齐俨直接捋起袖子进了厨房,阮眠也跟进去,美名其曰打下手,实际上在添乱,不是从后面抱住他,就是蹭啊蹭地索吻,他身上简直就像生了一场火。 好不容易做好一顿饭,也没什么心思去吃了,毕竟他更想吃的是另外的东西…… 这晚,两人早早回了卧室,顺手反锁上了门,窗帘也拉得密密实实的,将清冷的月光挡在了外面。 第二天,阮眠被钱程的微信轰炸醒来,昨天半夜a大论坛悄悄冒出了一个帖子——有图有真相!扒一扒传说中的齐太太。 楼主:昨天去了超市一趟,结果无意中被老夫撞见了一个大秘密啊[此处大雾]我看到校花牵着一个美女在买食材,两人还在讨论菜新不新鲜啊摔!不过最后老夫肚子疼得实在受不了,匆匆拍了张背影照就找厕所去了。 “楼主请接住我脱下的裤子,出门左转不送!” “我就是被标题骗进来的!画个圈圈诅咒可恶的标题党。” “呵呵,一张什么都看不到的背景照就想蒙我们,差评不谢!” …… 楼主:卧槽!发生了什么事,我就去上了个厕所[一脸懵逼] 很快有人悟出了照片的真味。 “难道大家没有觉得照片上美女的背影跟我们a美前段时间炙手可热的某位天才画家很像吗?” “我勒个去!楼上你……好像真、相、了!” 楼主:“握手握手!终于找到了知音。” “师生恋吗?好浪漫!” “我记得从一开始校花就明确表示自己是有主的了,难不成……不禁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啊啊啊啊!我想起来了!校选课的邮箱!darlrm!会不会就是darlingruanmian的缩写!?” “楼上!!!!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她用的画笔上刻的就是‘rm’两个字母,而且用的画纸也用了独特的艺术字logo,也是‘rm’” “妈呀城市套路好深我要回乡下!” …… 阮眠耐心地从头看到尾,心反而轻松了,漾开一阵甜蜜来,如今的她也已经有了足够的资本站在他身边,何况那些外界的议论,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最重要的是,身边这份触手可及的温度和真实。 “看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胡茬轻轻挨着她后颈的肌肤摩挲,阮眠一边笑一边缩着身子躲,“痒。” 男人光着上身,露出精实的胸膛,他的衬衫穿在她身上。 她能感觉到他的动作瞬间一僵,“怎么了?” “没事,”他亲亲她的耳朵,“只是忽然有点想吃你上次熬的八宝粥。” “真的吗?”阮眠开心地晃着他手臂,“那我现在下去给你做。” 听到脚步声在门外消失,齐俨才松开紧握的手,掌心密布交错的红痕,然而,他却一点儿都看不见了。 视线像被黑影遮挡住了一样,而且这次持续的时间格外长。 这样的情况迄今为止出现过三次,他之前都以为是太劳累,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听着床头小闹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心底忽然浮现了某个可怕的念头…… 半个小时后,黑影终于慢慢退散,齐俨眯着眼,重新看清楚了屋里的一切,他已经整理好所有的情绪,神色如常地洗漱,下楼吃早餐。 下午,阮眠在书房画画,他抽空去了趟医院。 第二天,常宁亲自过来告诉他检查结果。 草长莺飞的四月,春暖花开,他的后背却生了阵阵冷汗。 第六十四章 草长莺飞的四月,春暖花开,齐俨的后背却生了阵阵冷汗。 常宁也是一脸的凝重,“短暂性的失明是因为血块压住了视神经,同时引发阵痛性的头疼,至于频率和发作时间,暂时无法估测,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可后面的那片空白,齐俨却全部懂了,久久地沉默着。 “成功率多大。”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因为事关重大,所以常宁也旁听了昨晚紧急召开的专家会诊,他无声叹口气,实话实说,“不大,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齐俨依然眉目沉静,眼神无波无澜,唯有那发白的指尖泄露了他的一丝真实情绪。 常宁闭了闭眼,“按照目前的情况,手术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十。” 脑部的血块在最危险的区域,如同一颗定时炸弹,推算不出最佳的手术时间,也不排除突然昏厥、抢救无效的情况…… 专家们的建议是先住院观察,血块位置太凶险,如果贸然开颅取出,后果将不堪设想。 “常医生?”阮眠从楼上下来喝水,看见常宁在客厅,疑惑地问,“你怎么过来了?” 常宁回过头,见一个漂亮女孩站在楼梯口,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这真的是他曾经认识的那个青涩腼腆的小姑娘吗? 阮眠穿着一身嫩黄色的棉裙,更显得肤白貌美,为了方便作画,她把长发扎了起来,露出一截白嫩的脖子,一双清澈的眸子流转着笑意,美中又带了点俏皮…… “阮……眠?”他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不认得我了?”阮眠缓缓走过来,笑意盈盈,“常医生你记性好差。” 她挨着齐俨坐下,寻到他的手牵住,拿起他的杯子喝了一口水,轻轻皱眉,水已经凉了。 她的视线又落到桌上多出来的东西上,“咦,那是什么?” 常宁:“这、这是……” 对面一道薄凉的、带着警告的眼神射了过来。 “这是我病人的病例。” 他一个妇产科医生拿着病历登门拜访,这听起来好像有点怪怪的,常宁又补了一句,“我是顺路过来的,不小心把病历也带上了。” 阮眠知道他半年前就从z市圣科医院调到a市中心医院了,不过几乎很少到家里来,原因她隐约知道一些,不过从来没有去深想罢了。 苏蘅音也在a市定居了,两人目前好像在……同居? 另一方面她又为他感到欣慰,毕竟多年的暗恋终于修成了正果,但对于一个曾经对自己丈夫虎视眈眈的女人,阮眠不得不承认,她还是很小气的。 常宁怎么会不清楚好友的顾虑?他此时心情也不好,更没演戏的天分,为了避免继续待下去会露馅,只好找了个理由匆匆离开了。 “咦,他病人的病例怎么没带走?” 齐俨语气淡淡,“估计是忘了,我待会打电话给他。” “嗯。”阮眠又颇有感慨地叹了一声,“如果要在古代,常医生一定是个昏君。” 不爱江山爱美人。 为了苏蘅音,直接就义无反顾地放下了在z市的一切,不远千里地孤身来a市重新拼搏。 “如果是你,你会吗?”她故作漫不经心地问。 齐俨低了眉眼看她,目光瞬间变得复杂无比,他还能有多少时间像这样地看着她? 不能想,也不敢去想。 他摸摸她的脸,指尖从额头到鼻尖,最后在唇上轻点了一下,低笑道,“会。” 同样愿意为你,放弃一切。 阮眠弯起唇角,轻咬了一下他的手指,眼底满满的情意,怎么都藏不住,“我得继续去画画了。” “亲一口再走。”她欺近,如愿亲到他的唇,喜滋滋地上楼去了。 恍然不觉身后有一道灼热的视线紧锁着她,等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那目光一下变得晦暗无比。 齐俨松开紧握的拳头,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拿着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陈教授,能和您见一面吗?对,有非常重要的事情。” 半个小时后,他开车来到约定的咖啡馆,陈若明已经在等着了。 他直接把病历推了过去。 陈若明一页页看完,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冷静,足足沉默了十分钟才开口,“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我需要她离开一段时间。” 这样的噩耗,连他自己都觉得难以接受,何况是小姑娘,一点都不难想象她到时会是如何的崩溃。 而且,她在身边会干扰他做出决定。 他必须要在最坏的结果到来之前尽可能地做好所有安排,哪怕以后他不在她身边了,也能在某种程度上保证她余生安然无虞。 陈若明不赞成,“一直瞒着她,这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而且她也不是小孩子了。” “我知道,”齐俨点头,声音里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无奈,“她太依赖我了,我需要她独自去外面,慢慢地……” 慢慢地戒掉对他的依赖,直到有一天,哪怕生命里没有了他,她也能好好地继续走下去。 他有某种不太好的预感,或许剩下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前半生身体无节制的损耗,绝望中窥见的一丝光明渐渐覆灭,最后连惟一的路也失去了方向。 这段最艰难的、或许也是最后的时光,不是不想和她一起过,而是几乎能望得见往后的日子,能想象得到缝隙里夹杂着的痛楚…… 齐俨根本没有想瞒着她到最后,只是想把时间往后推迟,让她先慢慢适应一个人的生活,或许在时间的缓冲下,到真正的分别时刻,她不再茫然无措、跌跌撞撞,奔向他的步履会更从容稳重些……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对她最好的方式。 这个年轻人想得太长远,陈若明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谢谢您。” 齐俨踏着夕阳回家,小孩也从傅时谨那儿回来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走过去,小孩抬头朝他甜甜地笑了笑,指指楼上,示意姐姐在那里。 安排好了大的,这里还有一个小的。 该怎么安排,还需要细细斟酌一番。 齐俨在他旁边坐下,微微躬身,双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眸色深沉。 小孩不时地用余光去瞅,心底暗想,姐夫的样子看着有点奇怪,还有……他也喜欢看喜羊羊和大灰狼吗,不然为什么看得这么入神? 暮色开始笼罩过来,客厅里一片黑暗,小孩揉揉酸涩的眼睛,跳下沙发,“啪”一声开了灯。 几乎是灯亮起的那一刻,齐俨也回过神来,他和小孩说了会话,然后起身上楼,来到书房,轻轻推开门,站在门口凝视着一角晕黄的灯光下的那道清影,怎么看都觉得不够。 他原本还以为会有一辈子的时间去看…… 轻软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小舅,我再考虑一下。” 通话结束后,阮眠转过身,一眼就看到了外面的男人,心事重重地走过来,习惯性地去靠着他,“刚刚小舅给我打电话说切米思国立美术学院有个交换生名额,他把我推荐上去了……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去。” 她轻声嘟囔,“好像要去半年呢,不过,如果修满学分就可以提前回来。” 她很犹豫。 既舍不得离开他和小孩那么久,可又隐隐有些心动。 切米思美术学院被誉为世界最高美术学府,更是汇集了一众知名的写实主义大师,几百年积淀下来的浓浓艺术氛围是国内任何一家美院都无法比拟的,这几乎是所有学画的人梦寐以求的艺术殿堂。 “你觉得我应该去吗?”她总是习惯让他给自己拿主意。 “为什么不去?”齐俨嘴角噙着一丝轻笑,目光却暗含太多情绪,因而只能低垂着,不让她看见分毫,“这么难得的机会。” “可是……我不想离开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想想就觉得好可怕。 齐俨觉得自己的担忧果然不是没有道理的。 “眠眠,”直到这一刻,他依然能冷静地给她分析,“这个机会不是随时有的,而我是……”他稍微停了一下,平复心口忽然而来的揪疼,“会一直在的,对不对?” 沉稳如他,面对这样的不幸,自然也会心慌意乱,他此刻的心情如斯,平静只不过是表象,一想到“将来”,这两个字总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所以,他需要一点时间,在不受她干扰的前提下,妥善地做好以后的安排。 他不能乱。哪怕想到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拥抱到这具温暖的身体,听到她的声音,闻到她的气息…… 上次只是梦见他出车祸,她都哭成了个泪人,这一次…… 他的小姑娘羽翼未丰,经受不住这样的风雨,他只能尽力让她重新飞去另一片蓝空,哪怕只是暂时地躲避风雨。 如果可以,他会在原地,平安地等她归来。 如果不可以…… 晚上,两人相拥着睡在床上,什么都没做,只是安静地抱着彼此,齐俨花了大半夜时间说服她接受了陈若明的建议。 离别很是匆匆,就在一个星期后。 他和小孩一起去机场送她。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齐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感觉心仿佛也被掏掉了一大块,空落落的。 走出机场,红霞满天,清透如水洗。 一大一小的背影也渐走渐远。 阮眠以为自己需要一段时间去适应异国生活,没想到的是,繁重的课程压得她几乎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些小事,不同的人文风情,浓浓的艺术氛围,别开生面的体验,她就像一棵小树,拼命又贪婪地汲取着养分。 可哪怕再忙,她每天都要和齐俨通一次电话,后面实在没有时间,就变成了发微信、语音,最疲倦的时候,听到那熟悉的低沉声音,又觉得全身都充满了力量。 可奇怪的是,微信消息从每天必回,慢慢地三天回一次,她一开始没有怀疑,因为齐俨之前说过这段时间会很忙,可当一个星期都没有得到回复,而且打电话都是他助理接的,几乎每次都说在开会时,阮眠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直到这一天,她从图书馆回宿舍的路上,接到了姜楚的电话—— “楚楚姐。” “眠眠,最近好吗?” “挺好的,”阮眠一边走一边说,“就是教授好严格,一周内我就被他批了三次,而且还是一点都不客气的那种批评,不过我真的从他身上学到了好多东西。” “很正常,外国佬都是比较直白的……” 阮眠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异样,“楚楚姐,你怎么了?” 怎么感觉她好像在哭? 阮眠没有得到回应,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显示正在通话中,她又把手机放回耳边,听到那端传来低低的争执声,“我不管你们是怎么想的,可这样对她不公平……” 姜楚的声音渐渐清晰,“眠眠,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这件事……” 阮眠的心“咯噔”一声。 那边又说了什么,她却一丁点儿都听不清了,整个人像被忽然间抽走了魂魄,轻飘飘地软倒在地上…… 第六十五章 因为半夜呼吸骤停,齐俨又几乎在鬼门关走了一趟回来,等情况稍微稳定后,他才从icu转回普通病房。 想起那场惊心动魄的抢救,哪怕迎着初夏午后的热风,常宁依然禁不住地打了个冷颤,只有他自己知道,当时冷汗将他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哪怕见过那么多的生离死别,可想到在手术台上生死未卜的那个是和自己如同至亲一样的人,他就受不了,一点都受不了,眼眶阵阵发潮。 铮铮男儿,背过身去也有柔泪扑簌掉落。 因而,他也开始觉得把阮眠送出国去或许是最好的方式。 将近两个月,就像闭着眼在悬崖边行走,根本无法预料是否下一步就踏空,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这种精神上如同梦魇般的折磨,一个柔弱的小姑娘怎么承受得住? 常宁把窗帘拉开,连续下了几天雨,今天却难得是晴天,虽然阳光只有淡淡的一小簇,但看着,心情也轻松了几分。 “现在感觉怎么样?”他看向病床上的人。 “还好。”齐俨语气平淡,眼神深沉如潭水,苍白的脸上几乎看不出一丝表情。 没有不安,也没有痛苦。 可常宁知道这平静的表象后,到底隐藏了多深的、不为人知的痛楚。 要多爱一个人,才会在面临生死的时候,在那样绝望的境地里,靠念着她的名字咬牙一点点挺过来? 从那刻起,常宁才真正明白,那个被齐俨护在羽翼下的小姑娘,在他心里占了多重的分量。 “要不要睡会儿?” “嗯。”齐俨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是真的累了,从来没有这样累过。 常宁把窗帘拉上,又帮他调整了一下点滴的速度,正要转身出去,听到走廊外面有凌乱的脚步声传来,渐渐清晰,接着是沉闷的“砰”一声,好像磕碰到了什么重物?他担心是病人出了什么事,赶紧出门去看。 等看清从地上起身、跌跌撞撞朝这个方向跑来的人,他就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呆愣在原地。 下意识想伸手去拦,可终究还是没有那样去做。 该来的总是会来,挡也挡不住的,这是天意。 从意大利机场到a市机场,再匆匆赶到市中心医院,这一路,阮眠整个人几乎都在崩溃边缘,这一摔反而清醒了些。 从挂断姜楚电话那一刻,她就像进入了一场梦中,所有的意识都在抗拒事实,直到看到常宁,她才知道……梦要醒了。 只需她上前一步,推开那扇门,所有被刻意遮掩的现实将无所遁形。 然而,她却忽然丧失了全部的勇气。 路上哭过好几回,她也曾逼着自己去想,见了面第一件事就是要质问他,哪怕做不到质问,态度上也要强硬几分——他总是拿她当孩子看,而从来不知道她也是可以站在他旁边,陪他一起共度风雨的。 哪怕一遍遍地演练过,可最后还是输给了内心最真实的声音,哪里舍得质问?她只想扑到他怀中,紧紧地抱住他……谁也不能把他抢走。 她深深吸一口气,轻轻把门推开。 仿佛心有灵犀般,她手指刚挨到门上那一瞬,齐俨睁开了眼,两人的目光就这样对上—— 如同跨越了时光,跨越了空间,跨越了连绵不绝的思念…… 他们安静地对望。 苍白若纸的脸色映衬下,男人那双狭长的眼睛显得幽黑如墨,那团墨在她的视线里慢慢化开来,她抬头用力眨眼,把泪水逼了回去。 无论如何,不能在他面前哭。 “怎么回来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齐俨先反应过来,勉强露出的笑意也无法遮盖脸上的疲倦,点滴管随他的动作轻轻晃动起来——他的情绪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淡定。 她的归来,让他感觉到了一种和十一年前宿命般的重叠,于是妥协,微微张开手,把先前被他推开的小姑娘又重新揽入怀中。 爱之于他,是一场心甘情愿的投降。 一时间,病房安静得似乎只能听到彼此交缠的呼吸声。 阮眠抱着他,不敢太用力,可又怕力气不够,抱不住,他下一秒就会消失,周围都是消毒水的味道,可他身上依然有着她眷恋不已的清冽气息。 齐俨感觉到胸前渐渐晕开的濡湿,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头亲了亲她冒着浅粉的眼皮,那纤长的睫毛忽然轻轻颤了一下,他的心随着那颤动,仿佛被撕成了一片片。 无惧生死,却最怕看到这样的场景。 他的小姑娘……是他心底最柔软最致命的那一块。 现在她在哭,那么的无助,而这种痛楚是他给予的,他却连一句安慰她的话都说不出口。 齐俨摸摸她头发,声音透着倦意,但更多的是宠溺,“傻姑娘。” 淡淡的三个字,阮眠刚筑好的心理防线一下崩溃了,水光在眼底迅速汇集,她轻推开他,迅速跑进了洗手间。 水声大作。 镜子里的人已经泪流满面。 阮眠咬着手背,在水声的掩盖下压抑地哭着,胸口剧烈起伏,哭声却细细的,最后变得断断续续…… 她说过以后都不会哭了。 可真的控制不住,是眼泪自己要流下来。 她好害怕。 九岁那年,一个陌生女人在她怀里慢慢变得冰冷……那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到死亡这种可怕的东西。 时隔九年,她守着枯瘦如柴的母亲,每多过一天便觉得奢侈万分,甚至连去医院都成了灰暗日子里的唯一期待,然而,最后还是被孤零零地丢弃在这个世界上。 如今…… 那种如同剥蚀血肉的痛苦,又一次降临她身上。 她捧了冷水洗过脸,把水龙头关上,若无其事地走出去。 那道投射过来的目光极其复杂,仿佛欲言又止。 阮眠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她不知道的是,在洗手间门关上的那一刻,齐俨的头又开始隐隐发疼,冷汗浸身,几缕湿发搭在额前,平添了几分凌乱。 阮眠又进洗手间打了盆温水出来,准备帮他擦一擦身子。 两人几乎没有言语交流。 怕多说一个字,就会开启某个不可触碰的开关。 阮眠沉默地帮他脱掉上衣,目光瞬间微黯,心底早已掀起一片波澜。 第一眼就觉得他清减了不少,可却没想到短短两月竟瘦削成这样,她的指尖轻触上那凸起来的锁骨,吸了吸微红的鼻子,逼退重新浮现的泪意。 她不能软弱,不能让他再当孩子看。 她拧干毛巾,先帮他擦了脸,脖子,沾掉胸口上的一层薄汗,她的动作那样小心翼翼,仿佛手下是易碎的古董。 她大概知道他此时的情况,也不敢轻易去翻动他的身体,只是简单清洗了一下,剩下的部分交给专业的护工来。 “眠眠。”他轻声喊她。 还不等他说什么,阮眠脱口而出,“我哪里也不去!” 她态度前所未有的坚决。 齐俨握了握她的手,人太虚弱了,几乎提不起力气,只是虚虚地圈着,“我知道。” 不打算让她知道,便是预测到会有这么一天。 可如今她知道了,便不打算再推开一次,也推不开。 阮眠抬起头,看进他的眼睛,想从他的眼神里窥见这话的真实成分有多少,可那处极深,她怎么也望不到尽头。 浓重的惶惶不安捕获了她,她呼吸微滞,又重复了一遍,“我哪里都不会去。” “好。” 她却怀疑自己听错,“你再说一遍。” 他目光清湛地看着她,抬头将她眼角的泪水揩去,“从今以后,你只能在我身边,直到……” 阮眠反应迅速地捂住他的嘴,哽咽,“不要。” 不要再说下去。 他又轻笑,握着她的手在唇上亲了亲,真是个十足的傻姑娘。 可是又傻得那么可爱,那么让人心疼。 门外,高远看到这一幕,面色凝重,心里却暗暗松了一口气,他偏过头,“或许你才是对的。” 如果换做是他,哪里舍得推开自己深爱的女人?捆在身边都还来不及,自私也好,懦弱也罢。人生他妈就这么长,再多点也没有了,最珍贵的时光当然是和最爱的人一起过。 可作为兄弟,他尊重齐俨的一切选择。 姜楚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来,她收回视线,“希望上天能善待他们。” “一定会的。” 姜楚又问,“他决定做手术了是吗?” “我听常宁说,时间定在三天后。” 两人默契地看了一眼病房内,先前还浮现的一丝喜悦又被浓重的哀伤一层层覆盖——手术成功率太低了,就算成功……也难以预料最后的结果…… 他们不能自欺欺人。 然而,手术并没有如期进行,毕竟经过那场抢救,齐俨身体太虚弱,眼下实在不是手术的最佳时机。 于是,他在医院又住了半个月,阮眠几乎天天形影不离地贴身照顾着,眼底都有了一圈乌黑,看得人心疼。 可喜的是,他的病情渐趋稳定,也能像正常人一样下地行走了。 本来大家以为手术会重新提上日程,可出乎意料的是,齐俨却突然申请出院,一来他极为坚持,二来连主治医生也觉得他现在情况良好,而且换个环境有助于改善心情,对手术有害无益,便同意了。 七月初,阮眠和齐俨一起回到z市。 那日,艳阳满天。 阳光下,目之所及都是一片盎然生机。 第六十六章 老人事先知道他们回来的消息,把平时都保持得清净整洁的屋子又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一大早就站在家门外等,苍老的眼神直视着不远处青翠欲滴的小树林,阵阵地叹气,旱烟杆在手边的青石上磨了又磨。 自己活到这把年纪,早已看破红尘生死,可他还那么年轻……上天为何偏偏要这样作弄人? 等到暮色四垂时分,终于看到一辆黑色车子从树林里钻出来,一会儿后平稳地停在了大门前,见两人从车上下来,老人抹了一把脸走过去,一截空空的袖管迎风飘荡着。 “王爷爷。” 齐俨也微微点头,“王叔。” 老人笑着说,“回来了,回来了就好。”他从阮眠手里提过了行李,先他们一步跨进屋子,之前抽进去的烟一股脑地在肺部蹿开来,他猛地咳嗽,甚至呛出了泪。 咳嗽是为了掩饰不经意留下的眼泪。一大把年纪了还这么受不住,怕小姑娘看了更难过。 阮眠提着小袋行李跟在男人后面上楼。 主卧的床上,深灰色被单还停留着盛夏阳光的味道,两个白色枕头整整齐齐地摆着,这一切都那么熟悉,仿佛他们从来没离开过。 她简单整理好行李,走过去抱住站在落地窗下的男人,两人的身体隔着衣衫贴上,他的手悄无声息地伸过来,握住她的,包裹在手心里。彼此都没有出声说话。 这样的时光,就像偷来的一样。 夜色渐渐合拢,屋里没有开灯,漆黑一片。 楼下,花木掩映间,有一抹微红的光明明灭灭…… “王爷爷和你是什么关系?”阮眠忍不住问。 齐俨此时又出现了短暂性失明的情况,刚刚没有转身,只是任她安静抱着也是怕她发现这个,因而并没有看到老人坐在树下藤椅上抽烟。 他稍稍思索一会儿才开口,“他是我妈娘家那边的人,算是我外公的义子,他对我妈很好,两人青梅竹马长大,他一直都保护着她,直到……她遇见了我爸……” 这份感情向来藏得太深,甚至直到他母亲离世都没有察觉,就这样不为人知地被光阴一层层掩盖了过去。 “他喜欢你妈妈?” “应该不止是喜欢。” 如果一个女人死后多年,一个男人终身不娶,即使知道无望,也痴痴地花上了大半辈子枯守着她的家。 喜欢的分量太轻太轻。 “那你妈妈……” “齐太太,”视线恢复清明,他这才发现屋里没开灯,转过身来,“她现在是我们的妈妈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眉眼舒展,桃花眼里笑意弥漫,怎么看都觉得不够。 她主动仰头去亲他,这个高度只能亲到下巴,亲完又重新虚靠上他胸口,“那妈妈……对他是什么感情?” “她在这栋屋子里和我爸一见钟情。” 阮眠“喔”了一声。 原来王爷爷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她又问,“那你呢?” 齐俨怎么会不懂她的意思?思绪飘回了十一年前,那个穿着一身白色短裙的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稚嫩的脸上一派天真无邪。 “嗯,我也是。”他低头,呼吸埋在她颈侧,“我第一眼看到那个九岁的小姑娘,就对她一见钟情,想着一定要把她娶回家,然后和她生一个同样漂亮的女儿。” 阮眠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容明丽,就像阴天里破云而出的一道阳光。 此时的气氛太好,她好像暂时忘记了所有的悲伤。 她喜欢从他口中听到任何和“未来”有关的事情,忍不住也憧憬起来,“我想先生个儿子,以后可以保护妹妹……” “不。”他摇头,“我只想和你生一个女儿,”他定定地看着她,“唯一的女儿,然后把这世上最好的一切都给她。” 她会有着和你相似的眉眼,会甜甜地叫我“爸爸”,她是我们的掌上明珠,她这一生注定受尽无边宠爱…… 只是想象呢,阮眠就忍不住吃起未来女儿的醋来了,“那我呢?” “你已经有我了。” 这个男人鲜少说甜言蜜语,阮眠不禁听得鼻尖微酸,如果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那该多好? 客厅落地钟敲响了八下,余音回荡。 她被钟声敲回现实。 两人一起洗完澡,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天南地北,什么都聊,偏偏避开他的病情。 其实阮眠不是不想问,而是每次都被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她想知道他决定什么时候手术,还有,手术风险到底多大? 这一点,连姜楚都讳莫如深。 阮眠去网上找过很多相关资料,可所有都指向不容乐观的方向,加上他的情况太特殊……正因为如此,她才感觉到不安。 身边的人没有了动静,她偏头一看,他已经睡着了,眉心仍皱着,她轻轻抚平,然后关了灯,在离他一个巴掌宽的位置躺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这才闭上了眼。 夜深了。 楼下花木间的那抹红光时暗时亮,辗转了一夜。 第二天,阮眠起了个大早,没有惊醒旁边熟睡的人,她洗漱好就下楼和老人一起准备早餐。 刚端上桌,一身家居服的齐俨就从楼上下来了。 阮眠给他盛了一碗熬得软糯可口的瘦肉粥,他吃了几口就没什么胃口了,可看着她担忧的表情,还是低头继续把剩下的喝完。 可这并没什么用。 三人吃完早餐,趁阮眠收了碗进厨房,他上楼回到房间,在洗手间把刚刚吃下去的都吐了个一干二净。 按下水龙头。 他就这样坐在地板上,听着水声,有些艰难地喘息着。 楼下,阮眠擦干手从厨房出来,看一眼手表,差不多到吃药时间了,她又进厨房煮水,水壶被擦得极为清亮,她几乎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的脸,愁容满面,皱得跟苦瓜一样,心口微微一颤。 他看到她这副样子,心里肯定更不好受吧? 水注入壶身,她熟练地按下开关,想到什么,手停在半空中,收不回来。 那个时候也是在厨房,她看不懂说明书,不会使用新水壶,于是找他帮忙,还记得他当时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她就听到了从胸腔里传来的……心动的感觉。 当时她感动他雨天的收留,又想到母亲离世,自己孑然一身,忍不住崩溃大哭……还有那条睡醒后盖在腰间的薄毯。 表面看起来冷淡,其实他的心比谁都温柔。 等水开的过程,阮眠对着壶身努力练习微笑。 太久没笑了,表情很是僵硬,她揉揉脸,重新上扬唇角……一遍又一遍。 热气不停地往外冒,她眼底泅开一片灼热的氤氲。 阮眠捧着杯子上楼,服药的时间和分量她都了然于心,没有出过一丝差错。 二楼楼梯拐角处,落地窗大开,明媚阳光停在窗台上,窗前伫立着一道修长身影。 他正讲着电话,“嗯。” 手机那端是常宁的声音,“他是你爸爸,这么重要的事情……” “我会亲自跟他说。” 阮眠停下脚步,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可总隐隐觉得缺少了什么。 她微微睁大眼,想起来他的两指间应该要夹一支烟,低头吸一口,缓缓吐出白色眼圈……然后回头,一双好看的眼睛就这样看过来,将她整个人锁在原地。 那时她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一幅水墨画,他在画中,她在画外,此时这幅画已经深深在她心底印下了痕迹…… 她要把它画下来! 这个念头一起便怎么都收不住。 那边,齐俨又重新拨了另一个号码,“爸,是我。” “对,我回来了。” …… 通话结束,他微侧身,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身后的她。 “到时间吃药了。”阮眠走过去。 齐俨从她手中接过药片,和着温水仰头服下。 “今天天气还不错,待会到外面走走。” 他把杯子放在手边的小木桌上,过来牵她的手。 院门墙上的爬藤植物经过昨天夜里的一阵微雨,绿意泛滥,墙角的青苔也纯净地生长着,看着极为喜人。 空气里飘来淡淡的玉兰香气,清新沁入肺腑。 两人牵手沿着小路走,不知不觉就走到湖边。 正值盛夏时分,老人种在湖里的荷花在骄阳映衬下,更显粉嫩,有的已经完全绽放,有的还只是小小的花骨朵……底下的荷叶挨挨挤挤,层层叠叠。 偶尔泛起圈圈波澜,阮眠看过去时,只见鱼尾摆摆,一下又钻入荷叶下,消失无影。 齐俨在湖边蹲下,长手向前探过去,摘下一个莲蓬,熟练地剥开,取出莲子,喂给她吃,自己也往嘴里塞了一颗。 阮眠咬了几下,唇色间漫开莲子特有的清香,慢慢地也咀嚼出一丝甜味来。 夏风阵阵,拂过发梢。 她微微仰起头,露出清浅笑意,“还要吃。” 于是齐俨又喂了一颗,顺手刮了刮她鼻尖,继续低头去剥莲子了。 阳光在他那边,他安静的侧脸忽然变得有些模糊,阮眠挨坐过去,轻轻靠在他肩上,“齐先生,你准备什么时候手术?” 他静默一会儿,“等到适当的时候。” 什么是适当的时候?她刚想问,水声微响,偏头一看,原来是老人放在湖边的钓竿,有贪吃的鱼儿上钩了。 是一条巴掌宽的草鱼,不安分地在小水桶里游着,鱼尾拍出片片水花。 齐俨看一眼,“中午给你做酸菜鱼。” 阮眠摇头,“不要了。” “怎么?”他记得她很喜欢吃。 “我想把它放生,好不好?” 从今往后,她愿意以最诚最真的心善待万物生灵,也希望上苍能……同样善待她深爱的男人。 齐俨微垂视线,看到小姑娘双眸映着阳光,清亮透彻,她的眼神像含着一汪水,那么的柔情万分,他的心忽然钝钝地疼起来…… “好。” 阮眠倾斜着小水桶,“扑通”一声,晶莹的水花打湿了她的手,重获自由的鱼儿摇摇尾巴,游远了。 两人回到家已接近中午,老人已经准备好了饭菜。 阮眠先进门,看到客厅多了一个人,“周院长?” 很快又改口,“爸。” 周光南笑笑,“听说你们回来了,我过来看看。” 他的头发还乱着,也难得的有些不修边幅,想必是听到消息匆匆赶来,两手垂在腰侧,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阮眠又叫了一声“爸”,千言万语都哽咽在喉中,她偏过头去。 这时,齐俨也进来了,他看到周光南似乎一点都不意外,“爸。” 周光南“哎”了一声,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道往下该说什么了。 十多年光阴的阻隔,父子俩形同陌路,好不容易修补裂缝,又…… 周光南当了三十多年医生,自然知道病情的凶险,真恨不得连儿子那份一起抢过来自己受着,他的心痛,他的无可奈何,都藏在这声“哎”里。 接下来几天,他每天早早过来,晚上吃过饭才回去。 阮眠担心他的身体会受不了,把客房重新收拾了一下,于是周光南就在老屋住了下来。 这屋子是岳父的,他和妻子在这里住了十几年,后来妻子去世,他就一个人搬了出去。 时光一晃,恍然间已经十一年。 父子俩比以往更多了相处时间,坐在一起吃饭、聊天,气氛有说不出的融洽。这也算是不幸中的小幸。 八月底了,老人种在庭院里的木瓜成熟了,用竹竿敲下来,阮眠捡起来准备拿进厨房切盘,虚掩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她循声看过去,是齐俨的助理。 她朝他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齐俨住院后,公司的大小事务都是交由助理打理,他过来应该是汇报工作的吧?阮眠猜测。 周光南见他们有正事要谈,到外面找老人说话去了,她把切好的木瓜放在桌上,自己拿了一块上楼,准备到阁楼画画。 两个小时后,她下楼。 客厅里只剩下齐俨一个人,“过来。” “这是什么?”阮眠疑惑地看了一眼他推过来的一叠厚厚的文件。 “这是我名下所有的股份、不动产……” 感觉他在交待什么,她眉心狠狠一跳,如临大敌,“我不要!” “阮眠。”他的声音难得严肃,却保持了几秒不到,见她红了眼眶,强装着冷硬的心一点点地被瓦解开,柔软得一塌糊涂。 “眠眠,”他把她拉入怀里,“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怕万一……以后会有什么意外……” 这些东西,它足够让你的下半生,至少在物质上,不会有任何的担忧。 “不会有万一。”她的心不安而剧烈地跳动着,“我不要!” 如果她应下了,他是不是就会更安心地……不不不! “好。”他轻声哄她,“不要就不要。” 反正以后这些都会是她的。 “我只想要你,其他的什么都不要。” “我知道。”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阮眠的心却不见得松了几分,反而沉甸甸地疼着,他的反常,让她开始有了某种预感…… 晚上,两人洗漱好躺在床上,她精神高度紧张,浑身绷得如同满弓的弦,怎么也睡不着,偶尔有了睡意,感觉旁边的人没了动静,又仓皇地醒来,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和心跳。 还好还好。 手正要从他胸口离开时,忽然被他按住,贴上那有力跳动的地方…… 她的手缓缓在那处移动,甚至随着她的动作,他微微敞开的睡衣被她拉开,灯光下,一片明晃晃的白。 这几个月来,他的肌肉只剩下了薄薄的一层,线条却漂亮得不可思议,她以手为笔,在上面描摹,“猜得到我在画什么吗?” 她画得很认真,最后收尾的时候,习惯性落款“rm”,又用拇指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算作盖上章印。 齐俨闭着眼睛,慢慢地感受着,苍白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丝微笑,“一个爱哭鼻子的小姑娘。” 她在他胸口上画她自己,画里人的心脏刚好和他的重叠,仿佛一个胸腔里,装了两颗心脏,密不可分。 他又轻笑,握了握她的手,“也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 阮眠“嗯”一声,许久才开口,“猜对了。” 他侧过身来看她,难得有些不正经,“你在我身上留下印记,所以往后,生是阮眠的人……” 她不让他继续说下去了。 “我知道这很艰难,但是,可不可以为了我……活下去?” 她的眼泪滴落在他手臂上,齐俨只觉得那处如同火烧般灼热。 “好。”他亲了一下她额头。 “可是,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嗯?” “眠眠,”他的眸子如同夜空般深邃,“我会用尽全力。但如果……你一定要坚强……” 他低下来听她的心跳,不让她看见眼角的濡湿,“你活着,我才是真正活着,懂吗?” 小姑娘的一颗心都在他身上,她是那样地依恋着他,如果有万一……他害怕她会做出什么傻事。 他多么希望她强装镇定地威胁他,“如果你不在了,我就找另一个比你更好的人……” 如果她的余生有所归依,他会觉得这其实是很好的结局,虽然很难过往后的路并不是他陪着走下去。 可他的小姑娘连骗骗他都做不到,她早已认定他是唯一能给她幸福的人…… 然而,命运如果想让一个人低头,便不会简单善罢甘休。说实话,他并没有多少把握能从手术台上下来,所以才一直将手术时间往后退,一来方便妥善安排所有和她相关的事,二来多陪陪她也好。 可那断珠似的砸下来的泪,让他的心前所未有的焦灼,这一仗只能胜不能败。 齐俨很快做出了决定,和主治医生商量后,将手术时间定在了九月十一日。 这个时间有一番独特意义。 九月九日,阮眠生日。 九月十日,两人的结婚纪念日。 他们一起度过,没有任何人打扰。 手术当天,常宁、高远和姜楚等都不约而同地来了医院。 齐俨进手术室前还特地要求见阮眠一面,“还记得那天晚上我和你说的话吗?” “……记得。” 他面色一松。 时间快到了,她握住他的手,“我……等你出来。” 他点点头。 手术持续了将近十个小时,阮眠几乎从日出等到日落,那盏手术灯依然亮着,脑子混混沌沌,双手紧紧交叠着,时不时打着哆嗦。 周光南在她旁边坐下,递过去一个纸杯,“喝口水润润嗓子。” 他的眉心皱成了一个“川”字,其实已经压抑得几乎透不过气,里面的那个人,是他的至亲骨肉,是这世上唯一和他连着血脉的人……如何冷静得下来? 可此时除了冷静……别无他法——这个小姑娘情况看着比他更糟糕。 阮眠小口小口喝着热水,只是条件反射下的动作,等待的时间越久,她的心也越来越冷…… 终于,手术灯灭了,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 她手猛地一抖,纸杯里剩下的水全倒在了白色裙子上,被上面镶的紫色小花一点点地吸进去…… 周光南迅速反应过来,起身迎上去。 医生重重叹了口气,“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 阮眠瞬间感觉三魂六魄仿佛都被抽空,眼前的一切都渐渐远去了,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片黑暗,一股浓重的悲伤将她拖了进去,裹住、窒息、粉碎…… 她想哭,可是根本哭不出来。 她的心好像也跟着死了。 她似乎又看见满天的星辰一颗颗地往下坠落,地面上星光闪闪,那光芒又飞到了周光南头上,将他的头发一根根染白…… 她完全失去了意识。 第六十七章 “齐俨!” 阮眠猛地从梦里惊醒,大声喊了出来,冷汗浸透白裙,她打量着四周,有一种不知道身处何处的迷茫,唯一心心念念、牵肠挂肚的只有那个男人。 “醒了?” 听到声音,她这才发现床边椅子上坐着一个大腹便便的女人,整个人虚软无力,泪水又仿佛堵住了嗓子,她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在手术室外忽然晕倒了过去,”姜楚还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可吓死我们了。” 阮眠很艰难才吐出声音,“楚楚姐,手术怎么样了?” 她在床上蜷缩成一团,忽然很害怕,害怕噩梦成真,害怕听到不好的结果。 姜楚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手术大体上算顺利,血块取出来了,只是,过程中出现颅内出血……” 阮眠迅速翻身下床,只是动作太大,又是禁不住的阵阵头晕目眩。 姜楚也知道这种时候肯定拦不住她,于是陪着一起过去。 此时齐俨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一下手术台就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阮眠隔着一扇玻璃看向里面,男人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如果不是监测器还在运作,她从他身上几乎感觉不到一丝生命的气息。 视线重重叠叠地模糊着。 眼泪硬是一颗都没掉下来,她深吸一口气,“他什么时候会醒过来。” 旁边的医生说,“这个很难讲,要看病人的情况,不过,他的求生意志非常强烈……” “他一定会醒过来的。” 小姑娘脸上的笃定让医生微愣了一下,他也点点头,目光含着赞许,毕竟作为重危病人的家属能有这种乐观心态很难得。 第二天中午齐俨的高烧才退下,又进行了一番全身检查,确定没什么问题后,这才转移到了普通病房。 他依然熟睡着,呼吸轻轻的,若有似无。 阮眠拧了毛巾帮他擦好脸,然后在床边坐下,手撑着下巴看他,“我答应你的事都记着,那你答应我的呢?” 没有声音回答她。 她继续往下说,“在你手术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庆幸做了那样的梦,因为梦和现实是相反的,所以我相信你一定会醒过来。” “你不舍得的,对吧?” “楚楚姐的宝宝还有两个月就要出生了,可是我们还没有生孩子呢。你说喜欢女儿,那我就给你生一个女儿,”她吸吸鼻子,挤出一丝笑意来,“反正孩子性别都是由你说了算。” “齐先生,你什么时候才醒过来呢?”她的脸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你知道我哪里都不会去,会一直在这里等你的,所以,不要让我等太久喔。” 门被人推开,周光南走了进来,手里提着食盒,“眠眠,过来吃饭了。” 虽然没有什么胃口,阮眠还是多吃了几口饭菜,只有这样,她才有精力去照顾他。 她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照顾他。 周光南头上又添了许多白发,他操劳了大半辈子,身体也不太好,加上这段时间的心力交瘁,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苍老很多。 “爸,我来收拾吧。” “不用,我来就行。”他把食盒放进白色塑料袋,打了个结封好,提着又出去了。 阮眠这才后觉他刚刚几乎没吃什么东西,目光追随着那清瘦的背影,心口的地方不期然地揪疼了一下。 这世上除了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和她一样感同身受着那种蚀骨之痛楚。 还有当年的林山地震,在最后的关键时刻,他毅然在妻子和儿子之间做出了选择,在失去妻子后,又和唯一的儿子渐行渐远…… 他却一直默默承受着,从来都不说。 这是一个伟大又令人敬重的父亲。 下午,高远带着小孩过来了一趟。 过去这段日子,小孩白天跟着傅时谨学钢琴,晚上就回高远家,渐渐地也发现了不妥,而且他已经很久都没有见过姐姐和姐夫了,担心他们出了什么事,夜里老是发噩梦,连学琴都提不起什么兴趣了,整天扁着小嘴巴,要哭不哭的。 高远还要照顾老婆和她肚里的孩子,也拿他没办法,只好带来了医院。 小孩第一眼见到躺在病床上的齐俨,就忍不住大哭了出来,他还走到床边,仔仔细细地辨认了一番,认出这个男人真的是自己的姐夫时,哭得更厉害了。 阮眠还得反过来安慰他,“没事,很快就会醒的。” 他当时抽抽噎噎的,睁大一双泪光闪闪的黑色大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他向来对姐姐的话深信不疑。 这是小孩第二次过来,他慢慢地从门外挪进来,挨在阮眠身边,伸长脖子去看床上的人。 天都已经重新亮了一次,怎么姐夫还没醒过来呢? 他看向姐姐,目光带着不解。 阮眠笑了一下,摸摸他团团的圆润小脸蛋,“听说你最近在学《致爱丽丝》对吗?” 小孩点点头。 “等你把这首曲子学会,他就会醒过来了。” 小孩眸子瞬间涌出一股清亮的光,握着小拳头也跟着笑了,甚至还催高远赶紧把他送到老师那里去。 “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高远摆摆手,“跟我客气什么,我先带他回去了,回头有时间再过来看看。” 阮眠把他们送到门口,看着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呆了好一会儿,心底浮现一丝淡淡的苦涩。 一个星期了,齐俨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阮眠的眼神越来越黯淡,但还是努力地每天和他说话,“爸爸好疼我的,我只是随口提了句想吃酸菜鱼,他今天就给我买来了,不过一点都不好吃。我想吃你给我做的,好不好?” “等你醒来,我们一定要好好孝顺爸爸,他真的特别不容易……” 清软的声音一点点地传到站在门外的周光南耳中,他揉了揉眼睛,露出这么长时间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爸爸?”阮眠看了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您要和他说说话吗?” 后知后觉,她似乎把他一个人的时间都霸占了。 周光南走进来,拉了一把椅子坐下,阮眠体贴地掩门出去,把空间留给父子两个。 “你从小到大从来没让我失望过,尤其是找了一个这么好的媳妇。”这段时间来的点点滴滴周光南都看在眼里,那个柔弱的小姑娘没有掉过一次泪,所有的心思都扑在儿子身上,自己反倒瘦了一大圈。 不知怎么的就说起了当年的事。 “当时你妈被人从废墟里抬出来的时候,我看一眼就知道没希望了,钢筋已经插进了肝脏……” 他的语气平静,“就算不是这样,你妈妈也一定会选择救你……” 当时两人失血过多,几近昏迷,情况危急,可符合条件的血袋只有一个,无论怎么选,都像活生生从心尖上剜去一块肉。 做父母的,无非就是盼望自己的孩子平安一生罢了。 周光南把这些深深埋在心底,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那是他背负了多年的愧疚和自责,如今卸下,整个人轻松了一些。 “等你以后做了父亲,你大概就会理解我了。” 日光之下,时间悄然流逝,转眼间半个月就过去了。 阮眠坐在病床前削苹果,“还记得那次你住院,我坐你对面削了很长时间的苹果吗?”她的动作停了一下,“好吧,我承认,我当时是想多和你多待一会儿。” “齐先生,你怎么还是这么好看呢?” 虽然看着比以往憔悴不少,但底子摆在那里,英眉挺鼻,轮廓深邃,气质难掩。 阮眠努努嘴,“刚刚护士还直勾勾地看了你好久。” 她俯身在他唇上亲了一口,又极轻地咬了一下,“不过,我的睡美人,你什么时候才舍得醒来啊?” 果然,童话里的故事都是骗人的。 暮色渐深,灯火通明。她对着他弯起唇,微笑。 我像你说的那样坚强了,也不躲起来偷偷哭泣,你可以不可以也遵守承诺? 周光南提着一袋水果进来,看到那站在床前纤细又落寞的身影,轻叹一声,“眠眠,你已经在这儿连续守了一个星期,还是回家好好休息一下,今晚就换我来守着。” 阮眠想都没想就摇头拒绝,“不用,我想留在这里。” “听话,这样下去身体吃不消的。” “可是……” 周光南又说,“你明天顺便再帮他带点换洗衣物过来吧。” 阮眠看一眼床上的人,“好吧,那我多待会再回去。” 她打算明早天一亮就过来。 回到家已经将近十一点,阮眠简单洗了个澡,吹干头发躺在床上,明明整个人疲倦得不像话,却怎么也睡不着。 往日两人睡的大床只剩下她一个人,枕头上也没有了他的气息,整个卧室空落落的,连呼吸声都能听得到回音。 翻来覆去许久,终于酝酿出了一丝睡意,模模糊糊间,听到床头手机“嗡嗡嗡”震动起来,她立刻惊醒。 电话是周光南打来的,她颤抖着手去划屏幕,好几次才成功,死死咬着牙才有勇气凑近去听。 那边一开口就语声微哽,“眠眠……” 手机“啪”一下掉在床上,还在继续说着话,“眠眠,你一个人过来千万注意安全。” 落地钟“当当当”敲响了三下。 这个点几乎很难叫到车。 阮眠迎着夜色匆匆跑出小区,一边跑一边哭,跑了好长一段路才拦到一部出租车。 “去……中心医院。”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利落地启动车子朝目的地开去,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泪流满面的小姑娘,想到这三更半夜,又是去的那种地方,不由得生出一丝同情,“小姑娘,生死自有天注定,看开些。” “我……不是……”阮眠又哭又笑,摸了一把脸,根本都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 夜里一路通行顺畅,很快抵达中心医院。 阮眠付了车钱就飞快地往里面跑,电梯等不及了,她就爬楼梯上去,一楼、二楼、三楼…… 她扶着腰站在病房前大口喘气。 门大开着,夜风穿行,消毒水的味道飘得到处都是。 几乎同一时间,一道幽深的视线就这样看了过来,落在她身上。 阮眠也抬起头,两人的目光隔着空气微微碰撞在一起,她捂着嘴巴,含着水光得眸子睁得那么大,心中的喜悦像午夜烟火般绽开…… 余音震耳欲聋。 仿佛长久于夜间行走,终于窥见一角天明的微光,激动、开心、想哭……重重情绪叠加,将她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男人刚从长久的睡眠中醒过来,身体还很虚弱,连抬手都很费力,他看到她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在心里无声告诉她—— 告诉这个他深爱的小姑娘。 不用急,慢慢来。 余生还很长很长,每分每秒都用来和你相爱。 第六十八章 又在医院住了将近半个月,各项指数都渐渐趋向正常值,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后,齐俨就出院了。 在医生的建议下,他和阮眠来到a市某偏远小城的山村静养。 此时正值秋日,小山村已经是漫山遍野的秋光,两人住在高远老家的一栋房子里,房子事先找人翻新修葺过,该有的家具一应俱全,住着也还算舒适。 秋阳暖煦,照着前屋后院。 举目望去,山中黄叶迎风簌簌而落,三三俩俩的人正在山腰收着瓜果,空气里仿佛也弥漫着阵阵甜香。 视线收得更近些,屋前种了一棵高大茂盛的树,竟是绿意满披,树下还做了一个秋千架,屋里屋外,阮眠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地方,坐在上面,两手握着侧边的藤条,轻轻晃动——就像回到了童年。 不过,那个时候她可没有这么开心。 齐俨正在窗前讲电话,她朝他挥挥手,笑得眉眼都弯成了月牙儿。 他看到了,觉得心情莫名愉悦,“不用过来了,我们挺好的。” 那边是高远的声音,带着一丝坏笑,“难得的二人世界嘛,懂的懂的,不过我女儿的满月酒可别忘了过来喝。” 齐俨淡笑,“等你老婆生出来再说。” 将为人父的高远不和他计较,嘿嘿傻乐,“肯定比你快。” 这种人生大赢家的副本啊,还真的是……做梦都要笑醒过来。 他话锋一转,“不过以后我真的要对你家小姑娘刮目相看了。你不知道在你昏迷的那段时间里,我本来以为按照她的性子,很可能每天以泪洗面什么的……没想到她硬是一滴泪都没掉,就这样挺过来了。” 齐俨只是勾了勾唇角,没有说什么,心底那块最柔软的地方却变得灼热无比。 哪里是没掉过泪? 那时虽然他在昏睡中,可也能隐约听到她的声音,那砸在他手背上的滚烫更是无法忽视。 还有,他醒来那天,她在他怀里哭得跟什么似的。 她的眼泪只给他看,只有他会心疼。 阮眠玩了一会秋千,见男人还没挂断电话,只好溜到隔壁去。 邻居王大娘家就是个小小的动物园,鸡鸭狗羊猪小老鼠,几乎说得上名字的都有,前几天她孙子还从山上捡了一只小白兔回来,白绒绒软绵绵的,她蹲在地上喂它吃菜叶,试探性地伸手去摸它的脑袋,它还真的乖乖任她摸。 王大娘和高远有点亲戚关系,所以对他们格外关照,听到声音,笑眯眯地从屋里出来,“如果喜欢的话,抱过去养呗。” 阮眠虽然很喜欢小动物,可看着小兔子娇娇弱弱的样子,还是有些不忍心,吐吐舌头,“我怕养不活它。” 王大娘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样吧,我家狗快生了,到时抱只回去,小狗好养得很。” 阮眠被她说得有点心动,“我回去和他商量一下。” “好的没问题,等狗下崽了,我再告诉你一声。” 从王大娘家出来时,阮眠抱回了一个南瓜,另一只手还提了大袋的柿子,这是刚刚从山上摘回来的,个头大分量足,花了她不少力气才弄回家。 齐俨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她的画册。 她坐在门边小板凳上微微喘气,双颊红扑扑的。 他走过去,看看她手里的东西,不由得失笑,“又是吃不了,兜着走?” 这句话是有典故的。 山里人热情好客,阮眠前天被人邀请去村长家参加他儿子的婚礼,入乡随俗包了礼金,结果酒席上只吃了一点点东西,其实她感觉已经很多了,但别人似乎不这么认为。 散场的时候村长老婆使劲儿地往她口袋里塞红枣花生莲子,她脸皮薄,当场就羞红了一张脸。 结果王大娘来了一句特淳朴又生动的“这在我们山里啊叫吃不了,兜着走。” 阮眠没忍住就笑了。 那一笑真的是如同日月生辉,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连穿着大红婚服的新娘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或许心下也暗暗比较了一番。 她本来就长得极好,身段曼妙,一颦一笑间都极为动人,虽然当晚穿了一套非常低调的衣服,但似乎还是没有避开盖过新娘风头的嫌疑,她怪不好意思的。 所以当新娘子过来敬酒时,她不好推辞,只好饮下,晕头晕脑地回到家,倒头就睡,最后还是齐俨帮她擦干净身子,换了舒服的睡衣才睡下。 “王大娘太热情了。”她握着他的手,找到他的肩靠上,“我想养一只小狗,好不好?” 之所以要征询齐俨的意见,是因为不管是她养的小乌龟,还是仙人球,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照顾,这也没办法,反正连她都是被他照顾着的。 这次来山里静养,虽说她是陪同过来照顾他的起居,可实际上并非如此。 阮眠捏捏脸,好像又胖了点? 不过想想也是,他们带了不少营养品过来,几乎每天参汤燕窝轮流炖着,加上山里的水和空气都养人,心情又放松,整天无忧无虑的,不胖起来才怪。 “养两只吧。” “对喔,”阮眠点点头,“我和辉辉一人一只。” 她仰头亲了一口他的下巴,又多亲了几下,“齐先生,你怎么能好成这样呢?” 这个男人很少说甜言蜜语,那以后就由她来说吧,而且说完看他的反应,也很好玩啊,比如耳根也会泛红什么的……不过这个要在很特殊的时候才看得到就是了。 “刚刚爸打电话来,说辉辉拿了钢琴比赛少年组的一等奖。” “真的吗?太棒了!”阮眠绽开大大的笑颜,轻轻晃着他的手臂,“你知道吗?我有的时候真的不敢相信自己会这么幸福。” 好像自从遇见他以后,生活里满是明媚的阳光。 “齐太太,其实,”他低下来轻啄了一下她的唇,声音低沉动听,“还可以更……幸福的。” “哎——” 他把她抱了起来,阮眠赶紧去搂住他脖子,又迅速反应过来,“你的身体……” “没事,我还是能抱得动你的。”说着,他把她抱进房间,放到床上。 阮眠小声跟他说,“我那个……来了。” “我知道,”他又轻笑一下,“所以不能坐在小板凳上,太凉。” 她还以为……还以为是要……咳咳。 他的手挑开她衣摆探进去,覆在那柔软的小腹上,阮眠似乎能感觉到一股温热从他掌心渗进皮肤里,有说不出的舒服,甚至还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男人的眸色渐渐转深,轻捏着她的下巴,将所有的谷欠念都融化在接下来的深吻里…… 两人拥着彼此睡了个惬意的午觉。 下午,闲来无事,阮眠从包里找到一块玉石,准备刻块印章出来,内容也不用想,她抖开微微发黄的纸张,上面写着龙飞凤舞的两个字“眠俨”。 齐俨放下水杯,看过来一眼,目光微微一顿。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两个字是他以前写的。 当时小姑娘看了他放在桌上的文件,研究起他的名字来,甚至还情不自禁地念出声,“齐……齐什么呢?” 他刚从湖里游泳回来,找了纸笔写给她看。 她那时红着脸告诉他,“我叫阮眠。” 他又把她名字里的“眠”写上去,于是就有了这样一张写着他们共同名字的纸,只是……没想到她竟然保留到现在。 齐俨抿唇笑了,语气难得有些戏谑,“原来你那时就对我有了非分之想。” 声音压得低低的,“不过,齐太太,你当年才几岁来着?” 阮眠瞪他一眼,放下手中还未成型的玉石,手握成拳头挥了两下,威胁他不准说下去。 齐俨顺势握她的手,将她拉过去,她一个不稳就摔他怀里了,要是以前倒没什么问题,可眼下他可金贵着呢,碰一下都怕碎掉,见他轻轻皱眉,还以为刚刚不小心压疼了他,一脸紧张地问,“没事吧?” 他忽然伸手挠她的痒。 “啊!”她也反应过来了,“你骗我……” 两人闹成一团。 齐俨的帽子被她弄掉,她轻揉了揉他刚长出来不久的头发,短短的、硬硬的,有些刺手。 他捡起来又要戴回去,她按住他的手,“这样很好看。” 他嘴边噙着一丝笑意,有些自嘲,“看起来不像和尚?” 是有点像。 不过,那也是这世上最英俊的和尚。 她又萌生了给这样特别的他画一幅画的念头,而且……最好是什么都不穿的那种,作为她的私人珍藏,永不面世。 哎,光是想象就觉得浑身热血沸腾…… 第二天,夜里下了一场秋霜,早晨醒来推开窗一看,枯草落叶上白茫茫一片,天气也越发的冷了。 吃过早餐后,王大娘亲自过来告诉她,昨晚家里的狗下崽了,一共六只,阮眠兴高采烈地跟过去看。 小狗还很小,有些连眼睛都没睁开,奶声奶气地在母狗怀里呜咽着,她看得心都要化了。 “等它们戒了奶就可以抱走了。”王大娘又问,“你们应该还可以待到那时候吧?” “嗯,可以的。” 下午阮眠的作画就又有了新的内容:一窝可爱的小奶狗,画着画着,一想到小孩到时看见小狗不知道会怎样的高兴,她就情不自禁地笑了。 画完的时候天都黑了,她走出去,齐俨已经摆好碗筷,正准备去叫她,“先去洗手。” 阮眠乖乖地去洗了手,在椅子上坐好。 晚饭很是丰盛,她也真的是饿了,喝了一碗鸡汤,又吃了一碗饭,全身才开始暖起来,连握筷子都更有力气了。 深秋入夜早,不过九点多钟,他们已经洗漱好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阮眠在他怀里蹭了蹭,好暖啊。 “眠眠。” “嗯?” 她抬头就着素淡的橘色灯光去看,他的眼神告诉她,他想要她。 瞬间红晕过耳,面若灼灼桃花。 “可以吗?” 他已经用实际行动回答了她。 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两人已经很久没有亲近过,皆是旷久之身,而且对彼此的身体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自然一下就直入主题……然而,动作有些大,身下的床有些禁不住,颤颤巍巍地发出“吱呀”的声音。 没过几秒,窗外又应声传来一声“咩”。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王大娘家养的那只羊,白天挤奶时被挤痛了,一眨眼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夜里估计王家的门又拴上了进不去,只好退而求其次来了他们这里。 而且,声音这么近,该不会是躲在窗下听墙根吧? 木床又是长长地“吱呀”一声。 它也跟着拉长声音——“咩!” 床连续响了两声。 它:“咩咩~” “不行不行了。”阮眠扭在男人怀里直乐。 他关上灯,把棉被一拉,严严实实地裹住两人…… 绵长的“吱呀吱呀”,绵延不绝的“咩咩咩”,相互交融着,几乎响到了大半夜…… 第六十九章 山中岁月,如同偷得浮生半日闲,齐俨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加上有娇妻在侧,形影不离,晚上还可以做些喜欢做的事,也自有一番惬意自在。 于是,归期一日日地推迟。 阮眠也不想那么快回去,这段时间以来,上午外出,下午画画,晚上看星星,日子几乎每天都过得蜜里调油似的,连梦里都弥漫着清甜。 早上又下了一层浓霜,北风“呼呼”地吹过,窗户被撩得“砰砰”作响,她枕在男人肩上,一手抱着他的腰,抬眸去看窗外乍现的蒙昧天光。 她忽然弯唇无声笑了一下,纤白的手指滑入男人温暖的手心,十指轻轻相扣。 她想起了今年许下的生日愿望,那时她虔诚地乞求着上苍,甚至是任何一个神佛—— “如果可以,我愿意将余生的时间分成两半,一半给他,一半留给自己。” 如今,他如她所愿地平安归来,安静地睡在她身边,这就已经足够了,她不再奢求太多。 她一直很清楚,这个男人不会去做没有把握的事。但她更清楚的是,那场手术他也并没有把握。 为什么这么笃定? 不仅仅是因为那份早已立好的遗嘱,里面的条款足够她十辈子在物质上都不会有任何担忧,更多的是——他坚持要陪她过完生日,过完两人的第一个结婚纪念日后,才决定去手术。 他那时大概计划着,就算再也醒不过来,至少也陪着她走过了最有意义的两个日子。 他是真的已经做好“如果万一”下离开她的准备了。 所以,阮眠在手术前一晚,红着眼眶告诉他,“你也要记得,只有你活着,我才真正活着。” 她奉还了他的原话,同时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如果你不在了,这里也就死了。 她不再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的懵懂少女,她只知道爱一个人,便要用力攥紧他的手,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松开…… 天色微明了,风还在吹。 阮眠收回心神,搂住男人的脖子,一下一下地轻啄他的唇,将他亲醒了过来。 睡衣件件落地,他们的体温在彼此身体里交融…… 十点多了,院落的大门还紧闭着,男主人和女主人似乎还未醒来,门边临时搭建的小窝里,两只小奶狗饿着肚子,相互依偎着,伸长脖子娇声娇气地呜咽起来。 骄阳满天。 本来以为这平淡而温馨的日子还可以持续好一段时间,可高远一个报喜的电话还是让两人把归期提前——姜楚生了一个儿子! 不过这已经是将近一个月以前的事了。 按照高远的性子,临近孩子满月才通知消息,一是考虑到他们正是你侬我侬的甜蜜期,二是……他需要时间好好冷静一下! 毕竟……盼望了将近十个月的女儿一下子变成了带把的小子,这种心理落差不是一般的大。 他早早就设想好了,老婆那么美,自己底子也不差,生个女儿那将来肯定也是美若天仙的啊,还娇娇的惹人疼。 光是想着心就要化开啊。 好不容易盼到孩子出世,即将为人父的欣喜和对老婆生产的心疼,双重夹击,高远在产房外那真的是坐立难安。 脑子也阵阵发蒙,明明前一秒护士还对他说着“恭喜,母子平安。” 下一秒,他从她手里抱过那软软的一小团,眼睛忍不住有些发热,几乎是用这世上最温柔的声音说,“我是爸爸啊我的小公主。” 当时护士都笑了,忍不住提醒道,“先生,您太太生的是儿子。” 高远的笑意都僵在了脸上,艰难地问,“……儿子?” 说好的酸男辣女呢?说好的小公主呢!? 满月那天,宾客如云。 高远搂着姜楚,她手上抱着儿子,一家三口看着和乐融融。 阮眠给宝宝选了一套银饰,挑的时候实在太喜欢了,也忍不住多买了一套,准备将来留给自己的孩子。 虽然在山里静养那会,他们那啥得格外频繁,可他一直都有在做防护措施。 在那段最艰难的时光里,她真的很想和他有一个孩子,或许这样她手上的筹码就更多了些。不过眼下确实也不是要孩子的最佳时机,她的学业还没修完,想到大一领证,大三就怀孕……似乎有些超前了。 而齐俨的想法也和她不谋而合,孩子是一定要生的,然而她现在还太小,至少也要等到毕业后。 宴席结束,阮眠有些舍不得宝宝,于是留到最后才走。 高远在旁边轻轻叹了一口气,“儿啊,你说你是不是拿错人设了?” 虽然是男儿身,可怎么有一种越来越往小公主的方向奔去的感觉? 阮眠“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然而,高远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两年的时间转眼即逝。宝宝长到三岁时,虽然模样还没完全长开,可唇红齿白,如珠似玉,完全就是一个娇滴滴的小仙女啊! “老婆!”他一把搂住姜楚,看着她手边刚叠好的粉色小裙子,只觉得真是辣眼睛,他难得语气严肃,“你不能再把儿子当女儿养了!” “这样挺有趣的啊。”姜楚笑,“等他大些了再改过来吧。” “可是……”高远还想说什么,忽然被她打断,“哎,不跟你说了,今晚有绘画比赛颁奖仪式的直播,我先去看了。” 电视一打开,刚好播放到最高潮的部分,主持人激动地握着麦克风,流利而高亢的英文从中流泄出来,“恭喜国际契尔思绘画比赛金奖得主,来自中国a市的阮眠小姐。她是此项奖项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获得者,她从小就有着极高的美术天赋,十八岁时就以超写实的独特画法在画坛崭露头角,她此次的获奖作品《窗》……” 大屏幕上缓缓投放出画面—— 一个穿着黑衣的男人赤脚倚在窗边抽烟,窗外是一角灰蒙蒙的天,他浑身散发的气息也是黯然的,甚至有些颓败。 可他两指间夹着的一抹红光,又仿佛是从这灰败中烧出来的一丝生机。 这幅画除了纤毫毕现的超写实画法外,最令人震撼的是那最深的绝望中蕴藏的希望——它几乎直击人的灵魂深处。 大赛组委会也给了极高的赞誉,“真正打动我们的是画者在画中倾注的情感,它让这幅画有了自己的灵魂……” 阮眠对着镜头发表获奖感言,“非常荣幸能站在这里,从我最喜欢的希尔斯老师手里接过这份沉甸甸的荣誉,这一路走来我收获无数善意,有很多需要感谢的人,但我最想感谢的是我的丈夫……” 最后,她轻轻地吻了一下奖杯,微笑,“妈妈,我知道您此时也在看着我。这样的眠眠,是您的骄傲吗?” 雷动般的掌声簇拥着这个在许多人眼中是上帝宠儿的女孩,并为她送去祝福和鼓励。 电视机前,姜楚欣慰地鼓起了掌,满脸笑意地说,“我就知道她一定会有这么一天。” 几年前那个纤细的小姑娘,如今已被时光披上一层优雅的气质,如同空谷幽兰般风华尽露。 契而思奖又被誉为美术界的诺贝尔,含金量极高,她二十二岁的年纪就获此殊荣,从此以后,真的就算名满画界了。 很快,a大论坛又冒出了一个热帖—— 楼主:大家知道吗?刚获契尔思大奖的阮眠和之前学校特聘的齐教授,就是被评为校花那位,他们三年前就领证了! 一楼:卧槽卧槽!! 二楼:卧槽卧槽!! 三楼:卧槽卧槽!! 四楼:卧槽!居然来真的! 五楼:卧槽卧槽!!楼上注意保持队形。 …… 由于时差和其他因素,国内的直播晚了几天,此时阮眠和齐俨已经回到之前的小山村。 阮眠一早就发现山里涌进了很多陌生人,甚至看到一台a市的新闻车,后来问了人才知道,原来今晚有一场百年难得一遇的流星雨。 听说最大峰值会出现在午夜十二点。 天色刚擦黑,陆续有人背着包往山上走。 两人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自然轻车熟路,甚至还找到了一处极佳的观望点。 晚上没有月光,夜空黑沉。 接近午夜,阮眠已经有些困,靠在男人怀里,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此时耳边传来一记清亮的口哨声,“看!流星!” 她抬头看去,清眸生辉,一颗长长的星星从天边坠落,又有一颗…… 流星雨,在这夜空中无与伦比地美丽写。 她赶紧双手合十许愿。 颊边有温热气息靠近,“眠眠。” “嗯?” 阮眠慢慢睁开眼,有些疑惑,她似乎从他清俊的脸上看到了一丝类似……紧张的情绪? 她觉得应该是夜色迷离,自己看错了,这个男人向来都是沉稳持重的,怎么会…… 下一瞬间。 阮眠微微瞪大双眼,就这样看着他的唇压上来,直接撬开齿关,寻到她的舌,含住,为所欲为。 她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深吻吻得意乱情迷,但还是勉强抓住了一丝理智——等等! 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 他们是上山看流星的,不是吗?可他身上却是穿着非常正式的西装,甚至还打了领带…… 她的心跳得乱了节奏。 难道是……要跟她求婚吗? 果然—— 男人缓缓松开她,往后退了两步,单膝跪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丝绒盒。 他抬头看着她,目光是那么的温柔和深情,“眠眠,你愿意让我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男人吗?” 他明明知道的,这一生,除了他,她不会再爱上别的男人。 阮眠眼底闪动幸福的泪光,用力点点头。 一枚粉色钻戒轻轻推入她的无名指。 这枚定制的戒指,每个男士一生只有一次机会把它送给心爱的女人,意义非凡。 他起身把她重新抱住,两人的影子亲密地在地上交叠。 流星划过天边,他们安静地拥抱着彼此。 曾经,阮眠以为他是天上的星辰,那么的遥远,如今,这颗星星已经落到了她的手心里,她会用一生的时间去珍惜。 有一件事阮眠从没有告诉过他, 她这一辈子最引以为傲的事,不是年少成名独树一帜,也不是锦上添花成为知名画家,受人追捧…… 而是在她最好的光阴里和他相遇、相爱,冠上他的姓氏,成为他一个人的齐太太。 有一件事,齐俨也没有告诉阮眠——拥有她,便等于拥有了这世上最好的爱情。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