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旷野玫瑰》作者:Catchen   文案   最开始邱澈以为,在扎什伦布寺遇到的男人只是偶然相逢,直到她被卷入一场猎杀当中......   四海为家的流浪雕塑设计师   &   游弋荒野的野生动物摄影师   (故事背景地:大西北)   内容标签:边缘恋歌因缘邂逅   搜索关键字:主角:邱澈,甘霖┃配角:斑头雁,赤狐┃其它:   一句话简介:为了与你逃亡,我秉烛赴约。   立意:保护野生动物,人人有责。 第一章   “姓名。”   “邱澈。”   “什么时候到的唐古拉?”   “昨天。”   确切的说是六月二十九号,距离现在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邱澈说完打了个哈欠,身上隐约还能闻到淡淡酒气,不过她神色平静,和对面疲惫的警察形成鲜明对比。   “之前来过吗?”   “来过镇子,没来过你们派出所。”   作为世界上海拔最高的治安警察派出机构,当地人称它为“天上的派出所”,平均海拔有4700米,邱澈早有耳闻。   “什么时候?”   “最近一次大约四个月前。”   派出所内光线昏暗,警察边问边记录,他背后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大风肆虐,窗户不时被风沙撞击,发出“砰砰”的声音之后,留下星点一样的灰迹。   “认识一个叫“甘星”的女孩儿吗?”   “不认识。”   “给你点提示,甘星,二十三岁,辽宁大连人。”   同时一张照片递到邱澈面前。   她扫了一眼,证件照,普通人长相,可爱型,但没什么标志性特点。   回答没变,“不认识。”   警察放下笔,从桌上拿起一个透明的物证塑料袋,疲惫的脸上疑云加重,“那这个呢?有印象吗?”   塑料袋在眼前荡来荡去,邱澈看清后眉头皱紧,“我有枚一模一样的,不过丢了。”   “在哪丢的?什么时候丢的?”   “无人区,差不多......四个月前。”   袋子里装的东西叫“九宫八卦牌”,是密宗“辟邪七宝”之一。   去年年底,邱澈路过曲麻莱县措池村时买的工艺品,当地村民纯手工制作,精致又便宜,也因此结识了一位藏族姑娘。   后来她从唐古拉离开,在无人区露营的时候不小心遗失了,怎么会在警察手里?难不成是那个甘星捡到的?   不对,邱澈暗自否定,如果是那样她也不会被叫来问话。   “警察叔叔,要不你直接切入正题,说不定我还能帮到你们什么。”   问话的这位警察也就三十多岁的样子,但常年驻守高原,皮肤黝黑,显得成熟了些。   忽然被叫“叔叔”,警察小哥有些不好意思,腼腆一闪而过后回归严肃,他跟旁边一位年长的警察对视一眼,问话继续,“我刚才跟你提到的叫“甘星”的女生,她死了。”   “死了?”   邱澈脑子里断续的信息接上,“你们怀疑我杀了她,是吗?”   持续的平静在这一刻打破,邱澈眼神晃动,有点慌。   警察没肯定也没否认,而是说:“受害人大约四个月前在无人区失踪,我们前天发现了她的尸骨,经鉴定,尸骨被动物啃咬过,凭骨头齿痕判断应该是狼,但目前还不确定他杀还是被动物袭击。”   慌乱一闪而过后邱澈松了口气,她和死者从未谋面,但听到一个女孩儿被杀的消息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只是......前天发现的尸骨,恰好她也是那天到的唐古拉,怎么有种上赶着往枪口撞的感觉呢?   “你去露营前后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有。”   警察竖起耳朵,笔端正。   “在路上见过一个推着三轮车,徒步做直播的男生。”   “......”   青藏线上这样的人随处可见,尤其是夏季,随便支个摊就能露营,烧水做饭更不在话下,有时还能和偶遇的游客聊上半个钟。   “除此之外呢?”   “没了。”   警察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劝导,“你一个小姑娘跑无人区露营,虽说勇气可嘉,但我们不提倡,万一有危险想报警都没信号,每年好多人只身前往我们大西北,虽说出事概率比较小,但青藏高原的未知危险无处不在啊,可别轻看了这地方。”   邱澈佯装虚心接受般地点点头,“我流浪惯了,知道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放心。”   警察放下塑料袋,“刚才你说这枚九宫八卦牌你也有一枚是吧?”   邱澈“嗯”了声,“对。”   警察手指一抿,九宫八卦牌后面抿出一个名牌,在灯光下闪着银光。   “经我们调查,名牌上面的“邱澈”就是你本人,你说不认识甘星,那这个怎么解释?”   邱澈清淡一笑,“如果你们再仔细搜搜,说不定十年前背包客遗落的东西也能找到。”   话虽这么说,但名牌和九宫八卦牌确实是一套,邱澈特意定制的。   警察被呛得“咳咳”两声,“你别误会,我不是那意思,找你来只是请你协助案件侦破,看能不能给我们提供有利线索,这块牌子出现在死者衣服兜里,而不是随便一处不相干的地方,所以我们有理由断定你和死者之间存在某种联系。”   “我也没别的意思,只是就事论事。”邱澈说到这稍作停顿,“你不是这里的民警吧?一般这种刑事案件应该归格尔木那边管。”   “......小姑娘懂的还挺多,目前还不确定是不是刑事案件。”   “可你已经来了。”   十有八九差不多,邱澈猜测。   警察问话的时候旁边坐着的那位年长的警察一直不声不语,眼神犀利,时不时地观察邱澈。   她盯着九宫八卦牌,“问完了吗?我的东西能还给我了吧?”   “现在还不能。”   本来邱澈也没报什么希望,她再一次觉得头疼,发胀的那种疼,她后仰晃晃脑袋,盯着棚顶惨白的灯光,越发难受。   ......   一圈话问下来,事件大概明朗,一个叫“甘星”的姑娘失踪四个月后尸骨在无人区被发现,而她衣服兜里揣着邱澈的九宫八卦牌,她理所当然被请到派出所问话。   就在邱澈以为要结束的时候警察起身,清清嗓子,说:“方便跟我们去事发地一趟吗?”   “方不方便都得去啊。”   说完邱澈笑笑,把警察笑得一怔。   “走吧。”她双臂向后伸展两下,疏松筋骨。   忽然想故地重游了,兴致来得莫名其妙,又不止为自证清白。   门打开,一道浑浊的光线射进来,邱澈眯眯眼,抬脚出去。   从唐古拉开车,路况好的话不到两个小时,今天天气有风沙,能见度低,来去多久谁也说不好。   路上,前面两个警察闲聊天,一个来自格尔木,一个来自本地派出所,不是年长那位,而是换了个年轻的,虽然他们谈话不断,但气氛始终保持严肃。   邱澈一开始只是闭目养神,直到一个剧烈颠簸后睁眼看见路旁成群的藏野驴。   前些年因为人类过度放牧、淘金等活动的干扰,加上违法偷猎,导致藏野驴的数量不断下降,直到国家把它定为一级保护动物,数量才逐渐回稳。   邱澈在青藏一带见得最多的动物除了旱獭就是藏野驴了,繁衍得那叫一个迅速,很多时候它们成群站在草坡上,与周边的荒凉融为一体,又隐隐为大地增添了生机,成为互不可缺的存在。   “小心点开车,别惊到它们。”副驾的警察说。   “没事儿,你以为是野牦牛啊,冲过来可以把一辆suv撞翻。”   野牦牛是青藏高原体型最大的野生动物,体重能超过一千公斤,撞翻suv当然不成问题。   邱澈特别喜欢听这边的人说普通话,认真中夹杂着一丝调皮,尤其是很多男人会常说:“你这个小姑娘啊......”   你这个小姑娘啊。   风沙在行驶一小时后渐退,车速随之提上来,邱澈明显感觉车内气温下降,她抱紧胳膊,扫了一眼窗外,发现景色有点儿熟悉。   “到了吧?”她问。   “马上。”   视线划过一片湖泊,邱澈用力拍拍前座椅背,“停车!”   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开车的警察回过头,“怎么了?”   “到了。”   “你确定?”   他说完和另一位面面相觑,“还得往前吧?”   “先下车看看。”   说完三人相继打开车门,邱澈拿出手机,翻找相册里的照片,又看了看眼前,径直往湖岸走。   等到两个警察追上,邱澈转头看着他们,确信地说,“是这,你们看。”   手机里的照片和面前景色大致相同,除了季节和光线差别。   询问她的警察看完照片后皱紧眉头,说:“受害人的遇害地点在前面。”   这里地势低洼,要是从公路上走,只能看到湖心,湖边有什么就看不清了。   邱澈顺着警察手指方向看过去,摇头,“那边地势明显不平,不适合扎帐篷,但凡有点经验都不会选那边。”   一段长时间沉默过后,询问邱澈的警察开口,“如果按你所说,甘星也选择在这露营,那是不是有一种可能,她被狼群攻击拖拽到那边,然后分食......”   “或者凶手杀害她之后再被野狼分食。”邱澈深吸一口气,咬牙说出另外一种可能性。   “他杀的话,还还真找了个天然毁尸灭迹的好地方。”警察看邱澈的眼神比在派出所询问时还要复杂,“你在这见过动物尸骨吗?”   “这里?没有,其他地方倒是见过。”   “嗯,我们往前走走吧。”   “好。”   扎帐篷的地点距离尸骨发现地不到三百米,如果不是邱澈来协助指认很难发现,只是这次发现的推理导向令人感觉心头沉重。   但对警察来说,他们手里还有一条线索等待确证,也是本案最关键之处。   ?   作者有话说:   新的一本,还请读者老爷们多留评关照。 第二章   返回唐古拉派出所的时候已经傍晚,小镇路灯上面的太阳能电板在持续一整天的阴云里低负荷工作,显得格外昏暗了些。   邱澈就近找家小卖部买了瓶水,几口气干掉,最后一口喝急了,呛得眼冒金星,“咳咳”的声音引得过路野狗停下来驻足,一人一狗对视了好几秒,又各自移开视线。   它什么意思邱澈不知道,反正邱澈觉得很烦躁。   当然不是冲狗。   或许因为证据不足,还有时间点对不上,警察带她重返现场后暂时对她放下戒备,但为自正清明,邱澈临走前对警察说,她这几天都在镇里,有事随时打电话,打不通就去甜茶馆找她。   其实邱澈心里清楚,即使她不这么说,警察也可能让她留下,不然万一再有什么事还得再跑一趟。   刚要往回走,面前两辆大卡车自北向南相继驶过,卷起一溜灰尘,似一卷一舒的乌云,邱澈隐约看见“乌云”后面站着个人,脸看不清,但身材瘦高,目测是个男的。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缘由,邱澈站在原地一直等到灰尘散尽,男人的身影也跟着消失得无影无踪。   嗯?见鬼了?   邱澈用空瓶敲敲脑袋,难不成缺氧出现幻觉?明明有个人......   瓶子隔空扔向垃圾箱,“嘭!”地一声砸到边沿,弹射回地面上,溅起的灰尘很快被风吹散。   唉。   刚结束日喀则几个月小住,邱澈以为自己的脾气已经消磨差不多了,可还是被激出暴躁。   清脆的来电铃声在街边空荡回响,有效把情绪转移。   邱澈不禁纳闷,她手机常年静音,接电话看信息随缘,可它现在确实在响。   噢,想起来了,早上起床手机摔到床下,也许是那时弄的,apple的手机功能有时还真莫名其妙。   “喂,大川。”   “没事,我现在回去,见面再说。”   三两句挂断电话,邱澈几分钟就走回甜茶馆,她走路一向快,有时候男的都未必跟得上。   刚才打电话的大川正在茶馆门口逗狗,手里拿着一大块肉,蹲在案板前切,血糊糊的场面让邱澈感觉不太舒服。   肉块捏在手里,要给不给的欠样儿,她真想替狗给大川一爪子。   大川这个人明确表明过不喜欢动物,唯一能接受的就是这只给他看家护院的小狗了,有时候邱澈想,还好小狗有点作用,要不然在大川这儿想混口饭吃都难。   “呦!嫌疑人回来啦?”   “滚。”邱澈把肉块抢过去,扔给小狗。   今天中午在餐馆,邱澈和大川点了份开锅羊肉,还有她从日喀则带过来的青稞酒,只是酒没喝几口警察就来了,大川要跟,警察没让。   “小心别被咬了!”大川叫嚷着,从他这边看过去,邱澈的手指貌似正被狗牙衔住......   手撤回来,邱澈拿纸巾擦了擦,嬉笑一声,“没事。”   她喜欢在危险边缘试探,喜欢有惊无险后的畅然。   肉被小狗两口吞下,吃完舔舔嘴角,仰头继续盯着邱澈,眼神渴望,看来这块肉并没有满足它。   大川从旁边扯过一个“瘸腿”板凳坐下,“有个小警察下午来茶馆了。”   “跟你打听我,是吧?”   大川点头,“问你四个月前到我这儿的具体时间,还有前前后后都做了什么。”   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去事发地时坐在副驾驶那位。   “你知不知道四个月前有个女孩儿在附近无人区失踪了?”   邱澈踢了下瘸腿板凳。   “知道啊!当时女孩儿她哥过来报警,好多人跟着出去找,但是没找到,太可惜了,年纪轻轻的。”   “她死了。”邱澈翻包找烟,还剩最后一根,悲催的是打火机不见了。   大川摸出他的打火机扔过去,“死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烟点着,邱澈狠吸一口,憋了一下午,头昏脑胀,“原本没什么关系,但是我在那女孩儿遇害地附近露营过,现场有我遗落的九宫八卦牌。”   大川明显一愣,邱澈眯眯眼,看他。   “靠!这么寸!怎么把牌子丢那了?”   邱澈苦笑一声,是他妈挺寸的,那地方本来就少有人去......   烟雾从肺里走了一圈又呼出去,和眼前的风沙天交融,黄白相映。   每次在西北遇到风沙漫天,邱澈都会想起一首诗:“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   苍茫粗粝的天气,却让人在迷蒙中抱有期待,因为风沙之后的晴天总是美得惊人,尤其是烟霞万顷时刻,坐在河边看火车经过沱沱河大桥,有种遗世独立的荒凉。   “你饿吗?我去给你煮碗面啊。”   “不饿。”   大川除了是甜茶馆老板,还是个技艺不错的厨子,他老家在宁夏,多年前跑到这个长江源头小镇开茶馆和修车铺,做往来游客生意,收入还不错,但是每隔一段时间他都选择性“失踪”,出去玩一圈,走到哪算哪,全凭心情。   去年春天,邱澈第一次到他这喝茶,一来二去两人就成了最佳损友。   说起大川的人生经历,搞笑中带着一丝心疼......   他爸当年死于一场医疗事故,之后为他爸执刀的医生娶了他妈,从此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顺带解决了一场医患纠纷,皆大欢喜,造福社会。   大川是这场“造福”中唯一的失落者,于是他选择出逃。   有一回大川喝醉后向邱澈道出这些话,邱澈一句安慰都没给,只是陪他喝到天亮才散,不过大川经济条件不错,吃的用的都超过平民生活标准,惬意得很。   私生活方面,虽说模样中等偏上,也有几个暧昧女人,但大川一直无心找媳妇,也无意愿成家,整天不是喝茶就是盘手串,生生把一个长得还可以的文艺男青年给盘成了中年大叔。   有一次,几个游客小姑娘过来喝甜茶,直接称呼大川“叔叔”,这一叫堪比当头一棒,自那之后他稍微有些收敛,但没坚持几天又打回原形,邱澈说他这辈子就这样了,怎么改都没长进,还不如继续当逍遥老板,能有几段露水情缘也算他的福气。   “我去河边走走。”   邱澈不看狗,也不看大川,视线飘忽。   “用我跟你去吗?”   她裹紧冲锋衣,“不用。”   “不饿”是假的,“不用”是真的。   但邱澈擅长忍耐,肉/体和精神双向均可,大川总说她这样的女人不太好招惹,邱澈让他展开说说,他又一个屁放不出来。   ......   离开茶馆视线之外,邱澈掏出手机找联系人,三天时间到了,她得给羿思竹打电话,这几年不管漂泊在哪,每三天给羿思竹打一通电话,跟刻进骨子里的生物钟一般,准得很。   最后半截烟在黄昏中燃烧,像是附近人家的烟囱缩影,孤独悠远,轻不可碰,一阵风刮过,飘散得无影无踪。   电话刚拨通一声羿思竹马上接了,不用想就知道掐在手里。   “喂,澈澈。”   “哥。”   “澈澈”是羿思竹给她起的小名,叫起来有种幼儿园小朋友的童真感,邱澈每次听都觉得好笑。   “在哪呢?”   “唐古拉。”   “又去青海啦?那边冷,多穿点儿。”   避让一辆红色过路卡车后,邱澈问:“家里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想你......我爸妈都说想你。”   “过段时间吧,我回去。”   日久他乡是故乡,邱澈差点忘了她是个上海人,但羿思竹却不是亲哥,但对邱澈的好和亲哥没什么区别,甚至比亲哥还好,两人从小一起玩到大,青梅竹马。   “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不回来。”   邱澈听出一丝抱怨,“这次肯定不骗你。”   “那好,回来的话提前告诉我,我去机场接你,零花钱还有吗?”   “有,花不完。”   “澈澈......”   羿思竹欲言又止。   “哥,我还有事先不说了,回头再打给你。”   电话挂断,视线所及之处已能看见河水流淌。   天说晴就晴了,不管白天经历怎样的狂风或暴雨,傍晚就像是下课铃声,暂时将一切放松下来。   邱澈慢慢走到河边,再过十分钟会有一辆进藏的火车驶过这里,载满常旅客。   她回头仰望,看着红白相间的风向袋被风灌满,由东向西,风向袋上空有几只渡鸦翩然飞过,自南向北。   视线落下来,不远处有个身影沿路边走下小路,小路尽头是沱沱河岸,也是邱澈脚下站立的地方。   她第一反应是那个躲在灰尘之后的男人。   身影很像,一样的瘦高,只是这次他没有消失,而是径直走向河岸。   邱澈没动,一直看着他走过来,每一步都看得真切,直到距离缩短到五米,她才移开视线。   烟头扔到脚下,傍晚急降的气温让邱澈觉得神清气爽,头也没那么痛了,火光踩灭,她捡起烟头扔到一旁的垃圾箱。   男人踩着砂石走近,黑色马丁靴将邱澈视线之内的砖块残渣碾碎,她扭头,目光搭上。   嗯?   ? 第三章   眉宇英俊,嘴唇轻薄,单眼皮纯粹。   在眼睛正下方、鼻翼的左侧有一颗小小的痣,右边唇下也有一颗,不靠近看不清,但这两颗痣莫名给他的颜值增分不少。   虽然模样出众,却有种让人敬而远之的感觉,不知是不是傍晚温度低的原因,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清冷。   看清他的脸,邱澈心头疑问解开,她确信见过,不只今天傍晚,而是可以追到去年四月扎什伦布寺桃花盛开的时候,他们曾在错钦大殿有过一面之缘。   要问邱澈为什么对一面之缘的人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次偶然相逢过后她做过两次相同的梦,梦里,一个模样模糊不清的男人站在错钦大殿里,伴随讲经布道的声音,出现又消失,反反复复后留下一地被风席卷的桃花残骸......   “我是不是见过你啊?”   梦境里的画面在眼前晃过,邱澈下意识脱口而出。   “你认识我?”   男人往前逼近,声音有些嘶哑,他看邱澈的眼神很不友好,陌生中掺杂着猜忌,仿佛在审判。   邱澈也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那你见过甘星吗?”   “......”   “你见过甘星,对吧?”   近乎逼问的方式,比派出所里的警察冷漠锋利。   邱澈恍然明白了男人跟踪她的理由,受害人尸骨刚找到,第一时间肯定通知家属,那眼前这个男人应该就是家属了,但他和甘星长得并不相像。   深吸一口高海拔空气,邱澈说:“我不认识她,我跟警察讲过,他们没告诉你吗?”   男人转过头去,用力“咳”了几声。   “告诉了。”   “......节哀。”   萍水相逢,除了这两个字,邱澈不知该说什么安慰眼前这个悲伤的男人。   火车鸣笛忽来的声音,伴随阵阵西风撕破天际,两人都面朝着火车方向,心思如河水汹涌。   等火车彻底消失在视线中,邱澈转头,发现男人站在风向袋下面打电话,说什么听不清。   挂着风向袋的木杆纤细笔直,和男人的身体形成两条平行线,屹立于砂石之上。   今晚的相遇,邱澈和他交谈不多,却也隐隐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但这种距离并不友好,邱澈感觉有一张无形的网向她扑来,紧迫感愈演愈烈。   ......   入夜,路灯把寂静的唐镇照成了九十年代末的市郊,时不时有野狗翻着垃圾桶,鼻子嗅来嗅去,寻找冷掉的残羹。   邱澈回到茶馆,里面挤满了人,有本地其他店铺的小老板,还有游客。   大川正和自己修车铺的小工喝酒,桌上散落着花生米和瓜子,还有碗快要见底的面条。   茶馆有两个雇工,做甜茶的藏族大姐和丈夫,大姐还兼顾打扫卫生。   见邱澈回来,藏族大姐从扫地空隙中抬头冲她笑笑,低头继续扫,一旁的大川扔掉手中花生,站起身,“这么快回来啦?”   “嗯。”   “吃饭不?”   “我自己煮碗面。”   邱澈从柜台里拿了一袋方便面,钻进厨房。   以前上学的时候她连鸡蛋都弄不熟,现在已是野外求生的一把好手,但也仅限于填饱肚子,和大川这种级别的厨子没法比。   等邱澈端面从厨房出来,发现专属她的“VIP临窗座位”被占了,占位的男人正闷头抽烟,眉宇紧锁。   邻座两个年轻女孩儿一直偷瞄他......   竟然从河边一路跟到这?执着得像个追求者。   邱澈暗笑了声,走到他面前坐下,红烧牛肉面的味道顿时弥漫开来,和烟雾混杂。   男人抬头,手指缓缓放下,烟咬在嘴里,直勾勾地盯着热气后面清冷白皙的脸蛋。   “来点儿吗?”邱澈用筷子卷了口面,递过去,男人拿烟的手指摇了两下,烟灰掉落一截。   邱澈闷头专心吃面,一口接一口,男人姿势不变,就那么明晃晃地盯着她,“审判”仍在持续。   “你是甘星男朋友吗?”肚子填了底,饥饿感消失,邱澈终于抬头。   “她哥。”   不知是不是抽烟的缘故,男人的声音比在河边还要沙哑。   “你叫什么?”   邱澈说话时后桌一阵哄笑,大川带头,差点儿把房顶掀翻,肯定又讲什么荤段子呢,气氛挑起来之后大川开门出去,把剩下那点面倒进狗食盆。   男人看着邱澈,“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甘霖。”   “久旱逢甘霖吗?”   男人一顿,“是。”   邱澈放下筷子,臂肘搭着桌边,回看他,“那你旱了多久啊?”   “......”   邱澈说完在兜里掏了掏,手伸过去,手心朝上,“给我根烟,用梨膏糖换。”   谁也别占便宜。   烟盒就在甘霖左手边,他一整盒扔过去,撤回时顺走梨膏糖。   ......黑兰州,邱澈看了眼烟盒,这烟可比她平时抽的女士烟要辣。   “火机。”她勾手。   甘霖掏兜,打火机拿出来滑了两下,许是为了试好不好用,等火苗蹿出来他往前递,邱澈身子前倾,头探过去,烟对着火苗中心吸了两口。   点完落座,她抽烟,甘霖吃梨膏糖。   和傍晚在沱沱河岸时相比,现在的气氛和谐许多,但也只是当下而已。   邱澈有种感觉,这个叫“甘霖”的男人只是想和她拉近距离,然后从她嘴里套话,可甘星的死大概率属于刑事案件,邱澈不是福尔摩斯。   甘霖没耐心地三两口咬碎,那声音像在提醒邱澈,她随时可能变成下一块......   吃完糖,甘霖又恢复方才一个人时的模样,闷着头,但没抽烟。   ......   很快临近茶馆闭店,藏族大姐开始打扫卫生,收拾茶杯餐具。   “我该走了。”甘霖起身,从狭窄的缝隙间穿过,腿比桌面高出一截。   邱澈余光瞄了眼,回神往烟灰缸里弹烟灰,旧的叠加新的,弹进去瞬间塌了,这烟虽说有点辣,却是可以耐着性子抽完的程度。   门开了又关,裹进来一阵凉风,吹得邱澈后脑勺发凉,对高海拔地带来说,夏季特征总是不够明显,明早起来能看到雪也说不定。   冷不防地,她又想起那个重复过两次的梦境,风花雪月的桃花劫和受害者哥哥的身份实在不能重合,既然她没法精准安慰,就别在人家悲伤的情绪上撒野狂欢了。   老实点吧,邱澈自我劝诫。   ......   送走最后两位客人,大川从外面回来,拎了壶甜茶坐到刚才甘霖的位置,用力踢踢邱澈鞋尖,“我说。”   “嗯。”   “认识啊?”   “不认识。”   大川不怀好笑,“那就是你撩人家没撩到手呗?”   邱澈脑门儿上一个大写的“问号。”   大川“嘶嘶”两声,学老鼠叫。   邱澈俯耳过去,听到大川说:“之前坐你旁边那俩女生看到没?”   邱澈眼珠子一斜,“嗯。”   “那男的刚进屋,一分钟没到俩人就朝他要微信了。”   “......”   邱澈坐回去,“所以呢?”   “所以你要是也没撩到不丢人,大家都、一、样。”   “我特么想揍你。” 第一百八十回 ......   大川“嘿嘿”一笑,边倒甜茶边问:“你知道他是谁吗?”   “哪个?”   “废话!”   邱澈想往后听,“知道。”   大川一脸不可置信,把甜茶放到邱澈面前,“我还打算卖个关子呢,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晚,不超过半小时。”   热乎乎的甜茶最好喝了,她呼一口气,迫不及待喝光半杯。   “我也是刚才在门口撞见他,忽然想起来,四个月前他来镇子和大家一起出去找过他妹,后来大家都不抱希望了,慢慢撤出,只有他和救援队还在找。”   邱澈笑了声,“我好像被他怀疑了。”   大川表示赞同,“要是我,我也怀疑你。”   邱澈不解,故意咬牙切齿,恶狠狠地说:“我长得那么像残害青春少女的杀手吗?再说那女孩儿是怎么死的还没调查清楚呢?!”   情绪拉满,她说完抿了口甜茶。   大川笑笑,“你现在对小帅哥来说是嫌疑人,要是你动心的话,我就有好戏看了。”   “你该吃药了。”   “不动心啊?那最好,省得被甩了还得去日喀则疗伤。”   邱澈不想骂人了,她想抽烟。   其实大川说得对,又不全对,那个让邱澈“闭关”的男人是个藏北汉子,模样称得上藏族男人天花板,邱澈和他在拉萨一家茶馆相识,暧昧刚搞起来藏北汉子竟然回家结婚去了......   好他妈搞笑!   邱澈不气他结婚,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隐藏自己有未婚妻的事实......之后邱澈去日喀则小住了一段时间,算不上疗伤,只是想清静清静。   “不贫了,你要参加那个那个......什么活动来着?”   结巴半天,大川到底没想起来。   “野生动植物多样性调查。”   “那你多留这几天会不会耽误出发啊?”   “没事,我从日喀则下来得早。”   大川掏出烟,递她一根,“从格尔木出发吗?”   “嗯,要去市里采买吃的喝的,还有装备。”   想到甘霖那个沙哑的声音,邱澈摆手,大川又把烟塞回去,“要是那男的再来找你,你打算怎么办?”   “他叫甘霖。”   邱澈莫名其妙在这个当口强调名字。   大川倒没什么兴趣,“别管叫什么,问题是你怎么应对?”   是啊,怎么应对?   需要应对吗?   邱澈忽然意识到她所谓的点烟,在甘霖眼里可能是一种挑衅......   糟糕,惹火上身了。   盯着见底的茶碗,她想了想,最后憋出四个字,“我不知道。”   如果那次遇见是在普通场合,类似小城街边,大众景区,或是羿思竹的聚会派对上,邱澈都可以忽略掉这个男人的存在,可偏偏他们遇见的地方在扎什伦布寺的错钦大殿......   平添一份莫须有的信仰滤镜,邱澈不知道是不是命里有此一遭,或者,是份孽缘也说不定。   “对了。”她想起什么,问大川,“警察问我在事发地见没见过动物尸骨?”   大川扣扣嘴角,沉默了下,抬头,“听说......我只是听说啊。”   “什么?”   “那女孩儿的尸骨被发现的时候和一具动物尸骨摆在一起,摆成一个“人字”,很诡异。”   疑云越积越厚,邱澈问:“可是警察说尸骨被动物啃咬过,应该四处散落才对,怎么可能......旁边那具动物尸骨是什么?”   大川叹了口气,“是藏原羚,这人啊虽然是高级动物,但被杀害的方式没有区别,就是麻烦点儿。”   邱澈不说话了,身子向后,头枕椅背,盯着发黄的棚顶。   回想今天发生的种种,她不寒而栗。   大川说的事警察肯定最早知道,但他们询问邱澈的时候只字未提,所以在现场,警察问她见没见过动物尸骨是为了试探?   ? 第四章   一整晚辗转反侧,第二天早上起床,邱澈迷糊中先给自己冲了杯热美式,苦得她一哆嗦之后终于清醒。   还没喝完茶馆门开了,她以为是藏族大姐来上班,没想到竟然是甘霖。   他换了身衣服,脸色苍白,进门扫了邱澈一眼,又坐到昨晚那个位置。   邱澈代替服务员,走过去问他,“喝点什么?”   他看向窗外,摇头。   邱澈只好走开,不管他。   接下来两天,邱澈出入茶馆都能见到甘霖,他不主动找邱澈或其他人说话,点壶甜茶往角落里一坐,安静得像隐了身。   最重要的,他不玩手机,只喝茶、抽烟、发呆......偶尔有游客过去搭讪他只冷冷摇头,然后继续呆坐,想事情。   邱澈如果出去,他也离开,在很远的身后跟着,等邱澈返回茶馆,他又跟回来。   看似不打扰,实际上如影随形,邱澈巴不得他过来给个痛快,可他就是闷着,让邱澈有点窝火,一丝类似恐惧的东西在心底盘旋,找不到落脚地。   警察找她问话是摆在明面的秋刀鱼,几斤几两大概估摸得出,邱澈照实叙述,光明磊落,没什么隐瞒,甘霖就不同了,他是秋刀鱼里的刺,藏在深处,让人摸不清道不明,说不好哪下就被刺穿,一击致痛......   但这份无形的博弈之下有一点蛮搞笑,他穿的冲锋衣和邱澈一模一样,凯乐石的,纯黑色,大小号区别而已。   第一次撞衫那天早上,两人明显一愣,然后各忙各的,当什么也没发生。   长个脑袋都知道对方不是故意,毕竟现购来不及,这边快递只有邮政能到,而且单程最少一周,慢得要死。   对于甘霖的“监视”,要说对邱澈一点影响没有是假话,比如之前茶馆没什么客人的时候邱澈会毫不顾忌地躺在长椅上,打盹儿的情况时有发生,但自从甘霖出现,好像无形中没那么自由了。   不过这种情况只维持了两天,第三天他没再来。   ......   七月三号,在警方那边没什么消息之后,邱澈去车站买了一张从沱沱河去格尔木的车票,并主动向派出所民警小杜报告行程。   这边电话刚撂,迎面走过来一位年长民警,邱澈认出他是那天在派出所接受询问时坐在旁边一直不声不语的那位。   “要走了吗?”   “?”邱澈一愣。   对方察觉到有些唐突,话锋一转,“你好,邱澈是吧?”   她捏紧火车票,“我是。”   什么情况?又要询问什么事情吗?她现在看见警服不自觉神经紧张。   警察叔叔挺了挺身板,但背还是微驼,“我来车站办点事,碰巧遇见你了。”   神情严肃,和在询问室时一模一样。   警察基本都有过目不忘的本领,邱澈暗暗呼口气......刚要打个招呼就走,听见他又说:“诶?你记下我电话,想起什么可以打给我。”   “好。”   她掏出手机,输完电话号码拨过去,两人各自编辑好备注,警察叔叔摆摆手,往车站里面走去。   背影比刚才又驼一些,目测得有五十岁了,不知是不是神奇的第六感作祟,邱澈觉得这位叔叔有点不太简单,不苟言笑的样子像极了出世高手,年轻时候在唐古拉说不定是个人物。   ......   离开车站,邱澈没有直接回甜茶馆,而是又去了河边,每次离开这里的前一晚,她在河边停留的时间会不自觉延长。   家在长江尾,她在长江头,一万五千公里,走得足够远。   当初踏上飞离上海的航班,邱澈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走,有多远走多远,不要再回去,可同样是待久了的地方,她对这个没有任何亲人的西北小镇竟然滋生一股难以言喻的乡愁。   凉薄的人会想家吗?莫名其妙。   “我给你灌了壶甜茶,路上喝。”   站台上,大川手里拿着邱澈的保温杯,羿思竹给买的,花了大几百,这几年四处流浪,保温杯杯身也磕掉好几块漆,还好不影响保温效果。   他把店交给藏族大姐暂时照看,执意要到车站送邱澈。   “烟瘴挂那边海拔高,啥野生动物都有,自己多注意安全,万一看见狼赶紧跑,别瞎研究了,保命要紧。”   大川一脸愁得慌的模样。   邱澈接过保温杯,“知道了,你回吧。”   “有事儿打电话,把你手机调成铃声,每次打电话都听不见,我干着急。”   “......”   这小子唠叨的功夫和羿思竹真有一拼!   “行了,回吧。”   火车“轰隆隆”进站的声音,沉闷又警醒,邱澈转过去,背对大川,他叹了口气,等火车驶离站台才离开。   ......   第二天上午九点钟,火车在格尔木站缓缓停下。   邱澈回格尔木就跟回自家一样熟悉,她下车边往出走边打电话,在出站口和前来接站的项目工作人员汇合。   “才仁哥,你好。”   “你好啊,邱澈!”   才仁大哥是藏族人,放牧时节和妻子住在烟瘴挂峡谷附近,孩子在格尔木读书,作为这次活动向导,特意来到格尔木市区接大家上去。   “没有行李箱吗?”才仁不相信地往邱澈身后瞅。   “没有,就一个大背包。”   邱澈转身示意。   包虽然只有一个,但很能装,而且这个包的原材料是由塑料瓶制成的,实用又环保。   “老师我们走吧。”   “等等,还有一位。”   还有?邱澈知道参加本次项目的人大概有六七个,但他们应该都是从东北、西北或者南边城市过来,怎么也不会和她同乘一列。   才仁盯着电话,手指头扒拉来扒拉去,邱澈瞥向出站通道,眉头一皱。   跟到这来了?   她咬咬嘴唇,越过才仁大哥,挡在甘霖面前。   “警察都不找我了你怎么还跟我?”   质问的语气,却不急不恼,邱澈仰脸,直视甘霖略带困倦的单眼皮。   呵~   嘴角挑起轻蔑的弧度,邱澈在熙攘的人群中听到轻不可闻的一声冷笑,让她汗毛伫立......   甘霖挪步到邱澈身后,“才仁哥。”   和她差不多的开场,甘霖说完和才仁握了握手,礼貌程度更近一层。   “......”自讨没趣的邱澈木讷杵在那,被两边出站的旅客逆向偷瞄。   看来这次尴尬得不是一星半点儿,她想回到火车上,开到哪坐到哪算了。   就像撞衫一样,参加这次项目活动的人员需要提前一个月报名,那时甘星的尸骨还没找到,警察那边也没关联到邱澈的相关信息,所以在这碰着纯属偶然,甘霖不可能临时过来横插一脚。   “邱澈,人齐了,走吧。”   听到才仁洪亮的嗓门叫她,邱澈极不情愿地回头,跟在他和甘霖身后。   车站对面停车场,才仁站在一辆二手皮卡车前,解释说皮卡车装东西多,干活方便,接人的话后面也能放行李,邱澈只有一个背包,甘霖相对多一点,一个背包,一个大行李箱,但也显得皮卡车大材小用了。   从火车站到集合地大约驾驶二十分钟,刚出发才仁就开始接电话,一路外放,快到了才停,说的都是藏语,邱澈只能听懂个别词,还是在日喀则的时候和藏族朋友学的。   集合地在格尔木市郊的一个环保NGO驿站,这个环保组织也是此次野生动物多样性调查的主办方。   才仁说另外几个人要晚些到,下车后把两人引荐给驿站工作人员,又去忙其他事了。   “我大名叫“谢望东”,大家都叫我“二东”,不好意思问一下,你们是情侣吗?我们这都是男女分开住的,不能混寝。”   “......”   冷漠脸。   冷漠脸+1。   谢望东长得憨憨的,个子不高,戴着一副正圆眼镜,他左看右看,一脸疑惑。   “不是。”   邱澈不张嘴,谢望东把全部注意力落在甘霖身上,他咬牙憋出两个字。   谢望东松了口气,“跟我来吧,先带你们去寝室。”   ......   绿色集装箱,矮木单人床,公共卫生间,桌子仅一张。   邱澈扫视周围一圈,看到这些熟悉的物品,屋里,两个看似学生的稚嫩面孔盯着她。   邱澈挤出一丝笑,把背包扔在床上到外面抽烟。   这里她不是第一次来,只是上次过来做志愿者的时候管理驿站的人不是谢望东。   驿站后方也有一条火车架桥,每天,火车从架桥上驶过,风景独一无二,每个来驿站的志愿者,不管拍照技术怎么样,都要来几张。   邱澈总是想念这幅画面,刚安顿好就迫不及待爬到集装箱二楼,站到一处角落。   她搭着铁栏杆摸出烟盒,新的,临上火车前拆包,只抽了两根。   点上烟,扣上衣服帽子,邱澈开始思考,准确的说她逼迫自己回想四个月前那次露营,前后有没有什么遗漏的东西没和警方汇报,想到最后她不寒而栗。   那晚她恍惚听到了野狼的叫声,不清晰,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想到这,邱澈手抖一下,烟灰从二楼栏杆外掉落,还没碰到地面就被风吹散了。   按照大川向警方的证明,她和甘星在同一片区域的露营时间前后错开了一到两天,推测应该她在先,甘星在后,不然她不可能看不到遇害现场......   “噔,噔,噔!”   铁皮楼梯被踩踏的声音,带着一种急促的紧迫感,好像那人就是冲着邱澈而来。   “喂!”   邱澈闻声转头,和甘霖四目相对。   帽子迎风吹掉,头发在眼前乱舞。   “你叫“邱澈”,是吧?”   声音没那么哑了,不知是不是梨膏糖起了一定功效。   “......是。”   “谢望东找你。”   邱澈原本以为他特意上来,是终于憋不住要问有关他妹的事情,结果只是来跑腿的。   邱澈点点头,夹着抽完的烟头越过甘霖身旁往楼下走,她步伐缓慢,一点也不急的样子,甘霖大步赶上来,擦肩而过后邱澈停住脚。   她背对铁轨,盯着甘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 第五章   晚上七点,志愿者们结束一天工作,聚在会议室看电影,和他们相比,邱澈这个项目的工作人员拥有相对自由,另外几个下午赶到的同事吃完晚饭去市区采购去了,邱澈也有行程,只是还没到约定时间。   七点半,朋友终于打电话过来,告诉邱澈可以出发了,她披上外套走出大门口,等了好久,吃了几辆运货大卡车的尾气才打到一辆出租。   高原天黑得晚,好像晚饭也被自动延长了,邱澈不太饿,中午二东做的炒面味道不错,她吃了一大碗,但晚饭一口没动。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在八一中路路边停下,邱澈下车往胡同里走,里面有个大型的“昆仑玉器批发交易市场”,这个时间商家们基本闭店,只有几处门市还亮着灯。   右拐第六家,邱澈连牌匾都没看,瞄了一眼门口熟悉的“豆豆”,直接进去。   豆豆是只土狗,黄色毛发,耳朵耸拉着,模样乖巧又亲人,它对邱澈吐舌摇尾,几个月不见,貌似还记得。   “冬姐。”邱澈跟柜台里正在擦拭玉石的女人打招呼。   冬姐是这家玉器店的老板娘,名叫“初冬”,往常柜台外还有一位坐在机器前专心打磨玉石的男人,是初冬老公,但今晚不在。   “诶?这么快到了?”初冬笑笑,小心放回手里的玉饰。   “姐夫呢?”邱澈问。   “我婆婆身体不太舒服,他过去看看,下午就走了。”   “没事吧?”邱澈不请自坐,屁股下的小圆凳是顾客光顾时常坐的地儿。   “没事,老毛病了,血压有点高。”   初冬说着从柜台走出来,坐到邱澈对面,“你说你这丫头在高原待这么久,怎么晒不黑呢?”   “我是鬼怪,昼伏夜出。”   玩笑归玩笑,晒不黑的主要原因是晒不着,邱澈每次出门,只要有阳光必戴帽子、面巾,外加擦防晒,所以晒不着才是关键。   初冬是甘肃陇西人,年长邱澈三岁,但看着比邱澈成熟许多,她和老公是相亲认识的,嫁到格尔木有几年了,两人一起奋斗,开了这家玉器店,生意不错,邱澈和她相识缘于人生中第一块玉坠,也是唯一一块。   “观音还戴着吗?”   初冬看向邱澈的脖颈,看到露在衣领外面那条熟悉的蜜蜡链子,下面是观音吊坠。   都说男戴观音女戴佛,但邱澈偏偏给自己挑了一块观音。   “戴着呢,没摘过。”   说着她拽出来给初冬看。   初冬抚摸带着邱澈体温的昆仑玉,点点头,“嗯,润了不少,看来被你养得不错呀!”   去年买的时候花了不到两千,源头出品相对便宜些,要是拿到内地,没五千八千估计下不来,不过那个蜜蜡链子是邱澈在西藏买的,更贵一些。   “在日喀则待这几个月怎么样?有没有遇到有缘人?”   “什么有缘人,我就是一闲人。”   初冬笑笑,“确实,寺里的僧人都比你凡心多。”   莫名地,邱澈眼前晃过甘霖的脸,说:“英俊的男人倒是遇见一个。”   “让你觉得帅可不容易。”   邱澈把在唐古拉这几天的经历讲给初冬,听得她一愣一愣。   “那你被排除嫌疑了吗?”   “现在是,之后说不定。”   初冬叹了口气,“这几年一个人跑无人区的例子不少,那边确实挺危险的,每次出事还得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搜救,有的真是找不到,这个女孩儿......”   邱澈知道她要说什么。   “我感觉她的死不太简单。”   邱澈想起大川说的什么诡异造型,应该不是单纯遭遇野生动物袭击。   如果这件事和邱澈没有任何瓜葛,她可能一听了之,虽然现在关系也不大,但凭白卷进去,她需要知道真相。   “想什么呢?”初冬拿指尖敲敲玉坠。   “没什么。”邱澈把玉坠塞回去,透心的凉。   “咱俩吃饭去吧,想吃什么?”   “炕锅羊排。”   马路对面就是振华手抓羊肉,邱澈喜欢喝它家的八宝茶。   关灯锁门,结束忙碌的一天,邱澈来之前初冬在院里刚溜过豆豆,等一会儿吃完饭再回来接。   两人出胡同口往对面走,夏季的格尔木,夜晚和上海晚秋的气温差不多,下雨时还会冷一点,邱澈套了件薄外套出来,不多不少。   进店点了几个菜,边吃边聊,初冬是个很健谈的女人,知性又随和,即便在小城市生活,依然保持热爱,打磨玉石需要耐心,去糙过程更得仔细,恰好他们夫妻俩都是很有耐心的人,正适合。   “对了,你说的那个帅哥,还在沱沱河吗?”   这边人习惯把“唐古拉山镇”叫做“沱沱河镇”,更简化一点直接叫“沱沱河。”   邱澈点点桌面,“在格尔木呢,他跟我参加同一个项目,三天后出发。”   “......”初冬愣住,口中的羊肉也跟着定格。   “没事儿,警察应该和他讲清了,在这个项目遇上纯属偶然。”   “你确定啊?”   “确定,我们提前一个月报名的,而且我侧面和负责人打听了,他是个摄影师,负责这次活动的拍摄工作,主办方点名要的他。”   “那应该很厉害啊?”   “是吧。”   邱澈平时走到哪也拎个相机拍照,但对于摄影属于半吊子,自动挡平天下,拍的照片很随性,但初冬店里的玉器图片都出自她之手,三分拍七分修,弄得还凑合。   “这回上去多久啊?”   “二十多天吧。”   “衣服多带点,你去的地方肯定环境艰苦。”   邱澈不解,“为什么肯定啊?”   “你不是说了,你有自虐倾向,喜欢折磨自己。”   “......”   初冬说得不错,对于一个青年雕塑师来说,邱澈有一双柔软、白皙,却格外粗糙的手,疤痕大大小小好多处,但她从不介意别人议论。   轻启杯盖,邱澈抿了一口烫嘴的八宝茶,冰糖已经化了,入口回甘。   ......   九点钟,两人吃完饭从店里出来,微风拂面,空气中难得闻到一丝湿润的气息。   夜里可能会下雨,邱澈抬头看着云朵涌动的夜空,暗暗猜想。   “车被你姐夫开走了,要不然我能送你。”   初冬一脸不好意思,她家就住在附近,走路几分钟。   “没事儿,我打车走就成。”   分开后,邱澈没急着找出租,而是延八一中路寂静的街道缓缓散步,羊排吃多了,需要一点运动量来消化。   路上行人不多,格尔木不像大城市夜生活那么丰富,但邱澈敏锐感觉到身后有人,她回头,看见两个男的和她相距几十米,被邱澈看到眼神儿有些闪躲,但步行方向没变。   邱澈又转回去,但脚步声越来越近,好像在小跑!   她不动声响提速,脚下生风,手机攥在手里,拨号盘已经打开。   忽然一阵急促的刹车声,伴随她猛烈的心跳传来。   正驾驶的男人开车下来,他身穿警服,直奔跟踪邱澈的男人过去,无奈他俩在车开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跑了,边跑边把手中的绳子揣进兜里。   他没再继续追,而是走回邱澈身旁,“没事吧?”   不是警车,司机却穿着警服,还是个熟脸。   如果不是他出现及时,那两个男人差不多能抓到邱澈,只是抓到之后要做什么?用绳子绑走吗?   想到这,邱澈不寒而栗......   凭借黑亮的肤色,应该是这边的人,但鬼祟眼神和本地人的淳朴截然不同。   她平平气,跟对面人打招呼,“警察叔叔好。”   警察笑笑,“第二次见面了,介绍一下,我叫“常海宇”,你怎么知道我找你啊?”   “咱俩也不熟,在大街上碰到的几率不大,甘星的案子有新进展了吗?”   常海宇一勾手,“上车说吧。”   “好。”   车门相继打开,两人坐进去。   ......   “听小杜说你在这,我想找你聊聊。”   这身制服对一般人来说存在一定威慑性,邱澈扫了一眼他胸前的警号,点点头。   车窗摇上,车内瞬间安静下来,常海宇说:“已经查清了,甘星的死是他杀。”   就是之前那条他们待查证的线索,被盖棺证实,尸骨上有弹头擦过的痕迹。   “本来你是第一个犯罪嫌疑人,但现在基本排除嫌疑了。”   邱澈清楚,警察在警局外单独找她,足以说明一切,而且常海宇看她的眼神也和之前完全不同。   “因为我在案发地没见过动物尸骨是吗?”   常海宇愣住。   邱澈淡然一笑,“听说的,不是什么秘密。”   “呃,几种可能的疑点都被排除了,所以......希望你理解。”   “我能问她是怎么死的吗?”   “我们在被害人胸骨边缘发现了子弹划痕,但尸骨所在地没有弹头,周边也没有。”   枪杀?   邱澈听得眉头一皱,虽然她不具备专业的刑侦知识,但以这些年的见识见闻她猜测,尸体完全腐烂的同时也将一些可能存在的证据带走了,比如性/侵......   “上次你们找我,我已经把知道的都说了,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帮忙的。”   “这次找你是代表我自己有一些个人疑问,不代表警局。”   “你问。”   邱澈看着前方窗外空荡的街道,做好了问什么答什么的准备。   “你们女孩子一个人去无人区露营,怎么想的?”   问题多少有点直男......   邱澈歪头,想了想,说:“别人我不知道,我去是因为喜欢大西北的旷野,可以给我创作灵感。”   常海宇一愣,“什么创作?”   “雕塑。”   常海宇搔头笑笑,“我师父教过我,在找不到凶手痕迹的情况下,站在被害者的角度同样是一种捷径,不过我和师父现在不在一个单位,要是他在,肯定比我们加一起都强。”   “甘星做什么职业啊?”   “和她哥一样,也是个摄影师。”   邱澈当即想到在格尔木车站甘霖背的相机包。   “甘星去无人区之前住哪了?”   “沱沱河的一个客栈,当初报失踪的时候当地警员就到客栈查过,老板娘说退房时屋里干干净净,连垃圾都没有。”   邱澈眉头皱得更深了,“那她的相机呢?”   “什么相机?”常海宇眨眨眼。   “你们在现场没找到甘星的东西吗?要不然怎么那么快证明尸骨的身份呢?”   常海宇解释说:“啊,当时在现场发现的只有尸骨,其他衣物、帐篷、还有背包都是从湖里打捞上来的。”   邱澈更加不解了,“既然凶手为了掩人耳目,把这些都扔进湖里,为什么不把尸体一块扔进去呢?摆在外面迟早有一天会被发现,而且我个人觉得摄影师应该相机不离身才对。”   “那个湖不深,淤泥也不多,如果相机在的话,应该能一起打捞上来......”   常海宇像是想到什么,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你提醒我了,相机,相机......这样,你先回去,等我这边有事再找你,今天谢谢了。”   他双手抱拳,感谢邱澈。   相比上次在唐古拉派出所,他全程亲和不少。   邱澈刚要下车,常海宇伸手拦住,说:“我找人送你。”   拉车门的手一顿,“嗯?”   ? 第六章   一辆车开过来,停在前头,尾灯闪烁两下。   常警官指着闪烁的灯光,“其实今天让我找你的人是他,家属的心情麻烦你理解一下,给你添麻烦了。”   甘霖?   “没事,那我先走了,再见,常警官。”   “再见。”   邱澈推门下车,等再上车时闻到一股浓郁的果香。   “你喷香水了?”她不过脑就问。   一只手伸过来,探到邱澈鼻尖。   她下意识闻了闻,淡淡的烟草味。   “车里有水果。”手撤回去,不小心在邱澈鼻尖刮蹭了下,痒得她浑然一抖。   噢对,车是驿站工作人员二东开的那辆有点旧的五菱,平时负责给驿站拉物资。   “谢谢。”   虽然甘霖有其他目的,邱澈却想道谢,如果不是他叫常警官过来,邱澈会被带到哪去都未可知。   从嫌疑人到被保护,几天之间,她在甘霖那里的存在身份出现转机,虽然这份“保护”并非出自他本意。   “输一下驿站位置。”甘霖把手机扔到邱澈腿上。   动作有些粗鲁......   邱澈低头瞄了眼,拿起来输入目的地,把声音调大,放到手机支架上。   甘霖分散精力看过来,又调回静音,不时看一眼,好像能记住似的。   预估短期内邱澈没法完全冲淡自己在甘霖心中嫌疑人的印象了。   “看你这样不像对路况不熟啊?”   “天黑,保险起见。”   一张冷脸,声音更冷。   邱澈抱着手臂,矮下身子,翘起二郎腿,衣服面料摩擦出“沙沙”的声音,是车里最清晰的响动。   甘霖换了件黑色短袖,两条手臂线条流畅,胡子也刮了,比在沱沱河清爽不少,眼里悲伤渐退,只剩一层淡淡的雾气,整个人没那么颓废了。   从甘星报失踪到确认死亡,中间隔了四个月,对家里人来说也算是一种缓冲期吧。   白天在二楼说过话后甘霖就出门了,应该一直到现在都在外面,没回去。   “你是摄影师啊。”邱澈找话聊。   “嗯。”   “平时都拍什么?”   “拍动物和雪山比较多。”   他嗓子基本恢复了,声音自带磁性,邱澈不禁打了个颤。   妈的,有点好听。   “能给我看看吗?”   甘霖眼神斜睨,“等回去吧,照片在电脑里。”   “嗯。”   邱澈捏着衣服下的观音吊坠,不经意瞥过后视镜时看见甘霖脖颈上的黑色细绳,而细绳另一端裹在衣服里,未知,神秘。   和邱澈相比,甘霖好像表现得对她并不好奇,连他妹妹的事也是转给警察去问。   也许他在观察,在黑暗处独自辨别,就像那天傍晚他站在邱澈身边,一齐望向沱沱河的时候。   邱澈不清楚辨别的尽头她是好人还是坏人,又或许什么都不是。   “抽烟吗?”邱澈掏出烟盒,自己叼一根点燃,烟盒递到旁边。   “可以。”   邱澈从烟盒抽出一根,细长的烟身布满斑驳夜影,青雾被路灯染黄,摇身一变柔软起来。   她无声笑笑,递过去,连同打火机一起。   砂轮滑动的声音,伴随车窗摇下飘出窗外,两个没打过什么交道的陌生人在果香四溢的车厢里默默抽着烟,尼古丁催发默契,在第三个路口转弯时一齐燃尽。   ......   回到驿站,和邱澈同屋的两个女孩儿刚洗漱完,准备要睡了,邱澈拿洗漱袋子也去洗。   男女洗手间挨着,她挤完牙膏站在门外,边刷牙边抬头看星星。   在西北看星空很容易,晴天的时候每晚都有,要是在山上,后半夜还能看到银河,可每次抬头看见这份壮丽宇宙都有或多或少的感慨。   刷到一半,男寝房门打开,甘霖穿着黑色短裤和鞋拖,“啪嗒啪嗒”往邱澈这边走,两条裸露的小腿笔直,肌肉线条恰到好处,和那条宽松短裤一点不违和。   怎么说呢,关键还在人......   邱澈低头看看自己,膝盖往上是一身粉色和风睡裙,因为有刺绣,所以分量有点重,垂感很好,只要不倒立基本不会走光。   甘霖径直走进洗手间,关上淋浴室的门,目不斜视,好像邱澈不存在一样。   她眼珠一转,俯身看向浴室门底端,水声“哗啦啦”传来,鞋拖很快被淋湿,还有脚趾......   看着看着邱澈拿下牙刷,薄荷味在舌尖蔓延,清凉冲脑,竟没压制住心头涌出的一股想要继续偷窥的欲望,不过最终被男寝传来的笑声打断。   站直后邱澈又抬头望了一眼星空,反思自己为什么莫名其妙要偷窥?   还不是里面有吸引她的东西......   她暗自笑笑,转身走进洗手间。   ......   第二天六点,驿站对面武警部队的起床号准时响起,邱澈这两年习惯早睡早起,生物钟处于被父母一辈定义的“健康”状态。   今天天气不错,蓝天白云清风一样都不少,掐指一算适合干活,邱澈洗漱完点了根烟,戴上劳保手套到库房找颜料。   “早啊!”   二东走过来,倚着库房门,圆眼镜后面睡眼惺忪,而他面前的女人戴着鸭舌帽,扎起单马尾,蹲在地上,“搬砖”架势十足。   邱澈吸了口烟,问:“早上吃什么?”   “不知道啊,有志愿者做。”   只要有肉吃,邱澈不挑,但早上一般也没肉......   “准备整点啥?大师。”   “受杨老师之命,给集装箱外体查缺补漏。”   杨老师是这个环保组织的负责人,一个严肃又可爱的老头。   “那可是大活。”二东抻了抻懒腰,视线落在前方二楼,“听说你是雕塑师啊?”   “不是,我不专业,凑和玩一玩。”   “年纪轻轻就办过个人雕塑展,可不是凑合啊!”   邱澈了然,二东可以看所有人的履历。   “甘霖帮你买什么水果了?”   西北天干物燥,邱澈每天都得吃点水果。   “没让他买啊,昨天他爸妈来,他去车站接人。”   爸妈来了?邱澈一下想到甘星,可能尸骨取证完可以火化了......   二东笑了声,“北京一个面试官给驿站送温暖买的水果,没来得及卸车就被甘霖开走了,一会儿吃完饭再搬吧。”   邱澈找到颜料,打开盖子看了眼,绿唧唧......   “用不用找人帮忙打下手?”   盖子盖回去,“暂时不用,你先去忙吧,有事儿我叫你。”   邱澈工作的时候习惯一个人,清净,更易思考。   “那你忙,我过去看看饭好了没。”   “嗯。”   ......   早饭大家都吃差不多了邱澈才进去,会议桌就是餐桌,本以为自己是最后一个,没想到碗刚端起来甘霖走进屋,睡眼惺忪,满头炸毛,显然是从被窝直接爬过来的,可即使这样还是帅得一逼。   “吃什么。”   喃喃自语,不像提问,甘霖说完瞄了一眼高压锅里的白粥,滚烫散尽,只剩余温。   邱澈盛完自己的,面前递过来一个空碗。   甘霖看着她,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谢谢。”   邱澈把手里那碗给他。   两人面对面坐下,各自身后都有一整面窗户,绿色箱体,蓝天白云,清风和煦,舒适天气里白粥也变得有滋有味。   甘霖吃饭很快,一碗粥几口见底,吃完把碗一撂抬腿出去,坐到窗下木椅那抽烟。   邱澈架着胳膊端碗,视线尽头甘霖那头鸡窝被风吹得一边倒,散发颓废的凌乱。   咦?不对,邱澈忽然反应过来,最后吃完那个要洗碗......   这时二东从窗前走过,坐在甘霖对面,他让烟,二东摆手,没要。   吃光最后一粒米,邱澈起身收拾。   厨房里的一切她都不擅长,只能凑合干,刚捡完碗筷,一个男的走进来,说:“我帮你啊!”   是这次项目组的同事,但邱澈想半天也没想起名字。   “谢谢。”她没拒绝帮忙,因为男人已经伸手开始刷了。   “你叫邱澈吧?”   “嗯。”   “我叫“彭佳铭”,是个战地记者。”   耳熟,好像昨天大家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过,这个环保组织藏龙卧虎,永远有你想像不到的人出现。   邱澈乐意和普通人打交道,因为在她眼里,战地记者也好,街头小贩也好,都是普通人,但若让她感兴趣,还得戳到她的点才行。   彭佳铭很健谈,收拾厨房这十分钟里一直在抛话题。   “一会儿我们还要出去采买物资,听二东说杨老师给你安排了其他工作,甘霖好像也有事,就剩四个人去了。”   “嗯。”   “需要帮你带什么吗?”   “不用。”   怕彭佳铭觉得自己简短的回答过于冷漠,邱澈又补了两个字,“谢谢。”   “谢什么,咱们是一个战壕的兄弟。”   邱澈笑笑,对,是兄弟。   收拾完,她坐到刚才甘霖抽烟的地方,同样点了根烟,快抽完的时候四位伙伴穿戴整齐过来,三男一女站在面包车旁,看样子准备出发了。   “甘霖!”   那个女的冲会议室后面的宿舍喊了声,话音刚落甘霖出现,一身黑色运动装干净利落。   大家陆续上车,彭佳铭站在车门旁,冲邱澈摆手,“我们先走啦。”   邱澈点头,把烟掐灭起身干活。   刚才她一下恍然,自从甘星的尸骨找到后甘霖只穿黑色......   ? 第七章   十点钟,手机来电,邱澈正好瞥到屏幕,摘下手套点开免提。   “大川。”   “干嘛呢姐姐。”   “怎么这么闲?今天生意冷清啊?”   “别咒我,生意好着呢,听我旁边多少人说话!”   屁都没有,安静如鸡。   邱澈仰头,刷子自上而下刷过,“打电话干嘛?”   “不是你说那个叫甘霖的跟你在一个项目吗?我关心关心,可别被他欺负了。”   邱澈哼笑一声,眼前浮现早上刷碗一幕......   “我昨天找派出所小杜聊天。”   “然后呢?”   “寻思帮你问问那案子情况嘛,谁知小杜说案件还没破,不能透露。”   说到案件,邱澈想起那天被请去派出所问话时的漫卷风沙,不禁眨眨眼。   昨晚......到底什么人跟踪她呢?邱澈在南方社交圈子不广,多半都是搞雕塑和画画的,这几年又在西北漂着,不是逛寺庙就是野外露营,偶尔和朋友喝点小酒,除了拒绝过几个追求她的人,想不起得罪过谁。   “这件事找机会我问吧,你问不方便。”   邱澈有小杜的联系方式,离开唐古拉之前特意要的,再说格尔木这边还有常海宇。   “你忙啥呢现在?哪天出发?”   “搬砖。”   大川干笑两声,“不说了,我这来客人了,回头聊。”   电话挂断,邱澈盯着补好的绿漆,颜色有些差别,估摸等干了能好一些。   ......   中午太阳攀升至头顶,气温越来越高,邱澈蹲在背阴处抽烟解乏。   手机屏幕亮了,这次是微信,邱澈斜睨一眼,烟雾徐徐吐出,转头继续抽。   发信人是那个藏北汉子,他回去结婚后邱澈并没删除他,只是一次都没联系过,偶尔从朋友圈看到他和妻子拍的视频,一片天然草场上,藏装随风翻飞,藏族姑娘坐在马背后面,笑得明眸皓齿。   藏族男人身上有种特殊气质,比汉族男人多出的野性好像让他们格外会撩女孩子,也许这是邱澈最开始被吸引的原由,而他发的信息内容不过是打发无聊时间的自言自语,多半和邱澈是谁没什么关系,她不想回,也没回的必要。   烟抽完,二东走进驿站,身后跟着两个穿着马甲工作服志愿者,看样子去外面捡垃圾刚回来。   “中午咱们吃手擀面。”   工具放回库房,二东出来瞥见蹲在后面墙角的邱澈,跟她说完话见有车驶进来。   是采买物资那拨人回来了。   邱澈歪头,车里一共四位,没有甘霖。   她划开手机,点开群聊,把这次项目中其他人的名字对号入座过一遍,战地记者彭佳铭,媒体工作者纪娟,动物学家郑嘉瑞,野外生存专家朱伟。   嚯!这个阵容,对比之下她好像滥竽充数的废材......   话说昨天大家自我介绍的时候她干嘛了?貌似一直走神想甘星的事情。   关掉手机,邱澈起身把烟头扔进垃圾箱,去帮忙搬东西。   彭佳铭挥手,“不用你们女生啊,太沉了,都回去。”   邱澈没说什么,伸手搬一箱就往库房走,大家见状纷纷过去,很快车里物资就搬空了。   洗手的时候邱澈和一个女的在洗手间遇上,她主动搭话,“看你这么瘦,劲儿还不小。”   “我就是一爷们儿。”   说话的女人叫“纪娟”,来自深圳,是个集气质与才华于一身的......黄金单身富婆姐姐,年长邱澈七岁,虽然脸上有一些明显的雀斑,但笑起来很温和知性。   至于她富到什么程度就不清楚了。   “咱们队伍已经有四个男人了,你还是站在我这边吧,再说长这么漂亮,哪里爷们儿了。”   说完相视一笑。   “小邱啊,你这手......”   “啊。”邱澈甩甩水,“这回信了吧。”   两人洗完往出走,结束一上午工作,需要适当休息一会儿。   纪娟从会议室零食区拿了两袋沙棘汁,递给邱澈,“尝尝这个,厂家赞助的,维生素含量很高,高原太干燥,容易上火。”   邱澈接过,撕开,从尾捋到头,一口气喝干。   “咳咳!这么甜!”   见邱澈被J到,纪娟笑两声,“慢点吃,库房里好多呢。”   “没事。”   水杯正好在会议室,几口水喝下去邱澈感觉缓解不少。   旁边厨房,驿站志愿者在做饭,隐约有香味飘进会议室,邱澈摸摸肚子,体力劳动后总比平时饿得快。   “甘霖还没回来呢。”纪娟自言自语。   邱澈盖上杯盖,“他没和你们一起吗?”   “走的时候是一起,到市里他下车了,也没说去哪,我打电话问问吧,看他中午回不回来吃饭。”   保温杯抱在怀里,邱澈见纪娟举起电话又落下,没人接。   二东手拎锅铲,倚着厨房和会议室中间的一侧门旁,说:“青椒肉打卤面,吃吗?”   “不挑。”   邱澈和纪娟异口同声。   大家来自天南海北,饮食习惯各有不同,像邱澈吃得比较清淡,但是四川妹子绝对接受不了,所以做什么吃什么,在这没人刻意惯着谁。   “他们呢?叫过来洗手,准备吃了。”   面已经煮好了,打卤很快。   “诶!”纪娟叫住二东,“甘霖电话没人接,他回来吃饭吗?”   “不吃,他在外办事儿呢,下午回。”   “噢,好吧。”   看来这位富婆姐姐还挺关注甘霖。   也对,谁不爱英俊的男人呢?   “娟姐,我出去透透气。”   “马上吃饭了。”   “上个厕所就回来。”   ......   吃完饭大家回去午休,邱澈没有午睡习惯,到背阴处继续干活。   两点,差不多夏天最热的时候,志愿者们休息完起床给花圃浇水,驿站门前有一条水渠,直接从那取水,等全部浇完,整个驿站好像都凉快不少,土地湿乎乎的。   彭佳铭和纪娟没参与,另外两个老师在会议室进行学术讨论,他俩索性过来找邱澈,问需不需要帮忙。   “快弄好了。”   邱澈仰头,没看他们。   彭佳铭扶了扶眼镜,“这些都是你刷的啊?够能干的。”   “小邱厉害着呢,看过她作品没?”   邱澈从不觉得自己厉害,对任何人的夸赞基本左耳听右耳出,十几岁的时候羿思竹教育过她,无论什么时候谦卑都不是过时的品格,羿思竹给她讲过很多大道理,她唯独记住了这句。   “哎!甘霖回来了。”纪娟手指过去,手腕晃了晃。   门口道闸外,甘霖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径直往院里走。   “甘霖!”彭佳铭叫他。   甘霖转头,顺着声音过来。   墨镜下的眼睛在看谁没人清楚,只是他走路的样子吸引了邱澈,呃......比藏北汉子扬鞭催马可拽多了。   人到跟前,墨镜摘下来,“叫我。”   “干什么去了?”彭佳铭一巴掌拍在甘霖肩膀,他踉跄一下后站稳。   彭佳铭在叙利亚和阿富汗都待过,身体素质非常好,就是皮肤晒得......和高原人民不相上下。   甘霖个子高他大半头,从胳膊肌肉判断属于精瘦型,肤色倒比彭佳铭白一号。   “家里有点事。”   甘霖说话转头,顺着刷子看向邱澈,又马上转回彭佳铭。   “你家不是在辽宁吗?”   “彭老师,帮我看一下这里,颜色深浅区别大吗?”话题被邱澈迅速切走,她放下刷子,把滑落的袖口往上撸。   彭佳铭后退,离远处瞧了瞧,说:“不大,整得挺好。”   说完走回来,“叫我“佳铭”就行,叫“老师”太抬举了。”   笑容一顿,彭佳铭盯着邱澈的小手臂,有些惊诧,“你这纹身够个性嘿!”   “这个啊。”邱澈解释,“去年在雅鲁藏布江附近出车祸,这里留疤了,让朋友随便纹了个图案。”   反正朋友说保平安,她信了。   彭佳铭还想说什么,纪娟电话“嗡嗡”震动,她到一旁去接,没说两句把彭佳铭也叫过去,两人边说边往会议室走。   一时邱澈身边只剩下甘霖,尴尬的是他像颗白杨树一样笔直站在那,纹丝不动......   “不用帮忙。邱澈怕他不好意思,自己先开口。   “昨晚谁跟踪你?”   最后一块补完,胳膊放下,“你看见了?”   “嗯。”   邱澈捏捏酸痛的肩膀,“......如果我说不知道,你信吗?”   身子转过来,手背向身后,她直视甘霖,毫不闪躲。   甘霖迈前一步,盯着邱澈的脸,好似在分辨她眼里的真伪。   邱澈下意识往后躲,甘霖“嗯?”了声,不打招呼在她脸颊抹了下,表情还有些嫌弃。   “别动!”甘霖抬高音量,邱澈像被定住一样,他又抹了下才停。   “......”   “油漆。”甘霖说话竖起食指,给邱澈看完在手心蹭蹭,淡了。   邱澈视线从他的食指转回脸颊,“警察跟你讲了吗?”   “讲什么?”   “甘星的事,不是你让常警官来找我的吗?”   甘霖抽出根烟点上,“甘星......我爸妈希望她入土为安,尸检结果做完了,今天送去殡仪馆火化,我爸妈明天就带她回老家。”   “......节哀。”   这两个字邱澈说过,但比第一次多了丝温度。   甘霖用力裹了口烟,“她在无人区失踪一个月后家里就做了最坏的打算,现在尸骨能找到已经很好了,再说看你不太聪明的样子,做杀手不够格。”   “?!”   见邱澈瞪眼,他轻笑一声,刚要往集装箱上靠,却被邱澈一把推开。   “油漆还没干呢!”   甘霖没站稳,被邱澈这么一推差点跌倒,脚底打转时邱澈拽住他,小手拉住大手。   不完全的贴合,却也是肌肤之亲......   一时间,邱澈的心跳如响鼓重锤。   ? 第八章   晚饭前,项目组六个人凑在一起清点物资,还剩水果需要明天采买,因为后天出发,能晚一天坏掉就晚一天,等上去了方圆十几里基本都是无人区,水果想都别想。   郑嘉瑞和朱伟因为有共同话题,格外投机,聊起学术来兴致很高,这不,刚清点完物资俩人又回会议室喝茶聊天去了。   邱澈没什么事做,要回寝室的时候被二东叫住,让她帮忙给这次项目组里的同事做工作证。   邱澈看向会议室角落里的电脑,甘霖正坐在那,等走近,邱澈发现他做的正是工作牌,大长腿蜷缩着,在狭窄的桌下有点无处安放。   下午在集装箱旁被动“牵手”,邱澈一直回味那只手的触感,常年握相机的习惯让虎口处磨出了茧子,相比细腻白皙,邱澈更喜欢这种。   原始,野性,像大西北狂烈的风雪。   一旁的二东挠挠后脑勺,“你弄了啊?我还寻思让邱澈帮忙呢。”   甘霖回头,马上又转回去,鼠标左点右点,框架已经弄好了,还差一步――把大家照片贴上。   二东对邱澈说:“那你帮着收集大家的照片吧,没啥要求,一寸的就行。”   邱澈点头,掏出手机把二东原话在群里发一遍,很快那四位的大头照相继发送过来。   就在邱澈以为任务完成的时候听见彭佳铭喊:“小邱,你照片呢?”   我?邱澈恍然,把自己给忘了。   她翻出手机找到之前用过的一寸照发到群里,好看谈不上,但也不丑。   甘霖依次打开,保存至电脑桌面,到邱澈那张照片时显然停留时间有点长,他盯着屏幕,若有所思。   邱澈站在他身后,视线从屏幕移到甘霖脸上,他在想什么?猜不出......   突来一阵笑声响彻整个会议室,是驿站那几个小志愿者在聊天,也许聊到了好玩的话题,笑得前仰后合。   笑声响起时甘霖像被打断一样关掉照片预览,根据名字依次存好,又对号入座拖进工作牌,接下来的打印工作交给纪娟完成。   ......   过了会儿,二东从外面跑回会议室,“甘霖,能帮我给志愿者们拍点照片吗?”   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刚弄完工作证,甘霖得闲泡杯速溶咖啡喝,热水刚倒上,被二东一喊,洒出来好几滴。   “好。”他甩甩手上的水,“我回屋取相机。”   杯子放到桌上,甘霖往角落里瞄了眼,邱澈正专心看苍蝇在桌上爬行。   “你过来。”   邱澈不知道叫她,头也不抬继续看。   “邱澈。”甘霖直接点名。   她短暂一愣,起身跟过去。   一路跟到男寝,甘霖进屋从相机包里掏出相机,拍那些志愿者用不上长焦,他拿出标准焦更换。   “叫我来干嘛?”   “试镜头,我新买的。”   说话镜头换好,甘霖对着邱澈来了一张,随意得很。   “等下。”虽然邱澈平时大大咧咧,但也有偶像包袱,她凑过去,“我没准备好你就拍,给我看看。”   甘霖调出刚拍的照片,将相机转向邱澈。   “......删了!”   “?”   “删了,这么丑!”   相机拿近,甘霖皱眉,“你本人不就长这样吗?”   “......”   如果这算是对嫌疑人的“报复”,很好,甘霖做到了。   “删了。”第三遍,邱澈语气软下来。   “回头再说。”   甘霖拿相机出去,二东在集合地那边朝他挥手。   邱澈有点窝火,本想追出去,可身子定住一样,目光被桌上甘霖刚才打开的相机包吸引,里面有两个镜头,镜片犹如一个黑黢黢的黑洞一般,摄人心魂......   最后视线落在甘霖床上,被子叠的板板正正,床单除了刚才坐的那里有一块褶皱其余都很整洁。   看起来倒是人模狗样......   男寝不宜久留,邱澈出来看见二楼那边聚了好多人,甘霖被围在中间,他个子高,目标明显。   邱澈不想凑热闹,刚要回会议室听见二东喊她,“邱澈,过来一起合照啊!”   “......”   没躲过去。   邱澈尬笑一下,脚像灌铅了一样往那边缓慢挪动。   ......   这批驿站的志愿者一共八位,加上邱澈所在项目的六个人,还有二东,都聚齐了。   果然拍照具有神奇的召唤魔力。   邱澈站在纪娟身边,看着那些人围着甘霖,有种皇上选妃的既视感。   “大家听我说,趁现在光线好,咱们先拍合照,然后再拍单人照哈。”   二东说完把甘霖从包围圈解救出来,直接拽胳膊,简单粗暴。   甘霖单手握相机,看着二东组织队伍,很快大家站成一排,齐刷刷看向甘霖。   大长腿叉开,他举起相机,闭上一只眼,“一二三!”   剪刀手齐上阵,除了一个人,其他人的姿势异常统一。   一张拍完,甘霖放下相机,“你。”   大家往他目光尽头看。   “邱澈。”甘霖像叫小狗一样,勾勾手指。   她慢吞吞走过去,活像上课时不好好听讲被单拎出来的差生,满脸写着“找我何干?”   甘霖把相机显示屏给她看,“非常破坏氛围。”   “怎么了?”明知故问。   甘霖斜睨她。   “这样呢?”邱澈两指戳着嘴角,尽力往上推。   甘霖胸口起伏明显,好像随时可能发火。   邱澈平时不怎么喜欢拍照,自拍和他拍都一般,所以当大家开开心心举起剪刀手的时候只有她平静如常,什么表示没有,甚至有点小小的烦躁。   “知道了。”   走回原来位置,邱澈微笑着比了个剪刀手。   对面,甘霖举起相机,“咔咔”连续来了几张。   “拍完了。”   话落,所有人肩膀塌下来,变回放松状态。   “下面大家自由组合拍照吧,谁想拍就和甘霖说。”   二东冲甘霖笑得眯眯眼,他站在原地,等指令。   邱澈和项目里其他人撤出来,站在一旁聊天,这也是邱澈第一次和另外两位学术老师近距离交谈。   “小邱是做雕塑的,对吧?”   “是,老师。”   “年纪轻轻一表人才啊!大家都很优秀。”   “没有,我技艺不精。”   老师看向纪娟,“你是做媒体工作的吧?”   纪娟点头,“嗯,我也是这次项目的赞助方,车队啊、物资啊这些都是我弄的。”   “......”   敢情正主在这呢,不愧是富婆姐姐。   邱澈表面和他们聊天,实际在琢磨怎么能把甘霖相机里她那张丑爆天的照片删掉,这个男人有点精,对付他得另辟蹊径。   邱澈想到一个办法,昨晚甘霖答应给她看雪山和动物的照片,她决定等甘霖拍完照,就说想看看,顺便删她那张。   这个理由不唐突,有说服性,邱澈心里万分肯定自己。   ......   十分钟后,热闹的拍照大军散去,留甘霖一人在原地筛照片,细长的眼睛飞快辨别,哪张可以要,哪张不可以。   等他站直身子,邱澈觉得时机成熟,走过去,摊手,“给我看看。”   “不给。”   甘霖像是知道她在耍什么心思,拎着相机径直往男寝走。   计划貌似要失败......邱澈觉得如果别人想看他肯定会给,即便他有时冷漠,但也不完全拒人千里之外。   邱澈走回寝室,从包里掏出两条牛肉干,又走到男寝门口,里面就甘霖一个,他正往电脑里导照片。   “我拿东西换,怎么样?”   甘霖头都没抬,“什么?”   “牦牛干,牧民自己做的。”   他终于抬头,盯着邱澈,一秒,两秒,莫名笑了声。   有人笑起来是香甜水果,有人笑起来是海洋季风。   那甘霖呢?她说不上来,只知道这是一个不带恶意的笑,和前几日在沱沱河的他完全不同,邱澈分辨得出。   不过有一说一,他笑起来真他妈帅啊!要不是甘星的事,邱澈不会这么迟才见到。   “糖衣炮弹你自己留着,照片我删了。”   “真的?”   邱澈欣喜,凑过去到他身旁坐下,瞄向电脑,密密麻麻的小图看得眼花。   甘霖点开一张大图,是全体合照,一排排笑脸尽头,邱澈伸着鸡爪子一样的剪刀手,露出标准八颗小白牙,不说多好看,起码比甘霖试镜头抓拍的那张强太多。   再往前翻,画面呈现一片血红色,是黄昏时分的沱沱河大桥,桥下波光粼粼,像绸缎一般丝滑,左下角的丛丛杂草,在夕阳中蓬勃摇曳。   拍得真好,邱澈心里暗暗感叹。   “远点儿。”   邱澈感觉肩膀受力,很快人被支开,这才意识她离屏幕太近了,离甘霖更近......   他清清嗓子,手指勾回去。   “sorry。”嘴上道歉,可邱澈还是明晃晃瞪他一眼,眼神收回时被逮个正着。   真寸!   “还用再确认吗?”   “其实我是过来看雪山的。”   邱澈说得理直气壮,完全忽视前一秒她把人家瞪了。   甘霖手指在操控板上滑来滑去,调出文件夹,点开,画面切换。   “慕士塔格峰?”   “对。”   邱澈去过帕米尔高原,对慕士塔格峰印象很深,“冰山之父”闻名遐迩。   雪山的照片太多,要想都看完可能要熬夜,鼠标滑过,她翻到一张草原上的动物,“这只藏狐伙食有点好啊。”   甘霖歪头看她,一秒,两秒。   “看什么?”   眼神转回去,甘霖起身走到门口,背对邱澈,“我爸妈把家里,还有甘星在外面租的房子都找了,没找到。”   没头没尾的话,邱澈却听懂了,“相机?”   “对,她丢的那台相机是我送的。”   ? 第九章   也许关系的转折点就在邱澈提醒甘星的相机丢失之后,甘霖说话没那么冷漠了。   “你确定和我们去吗?”他俯视邱澈,英俊的眉眼一皱。   邱澈本想问“不行吗?”,可看向甘霖这张脸时火气骤降,“确定。”   “万一那天的人再跟踪你怎么办?”   她笑笑,“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二东从会议室出来,冲他们摆手再见。   甘霖点头会意,又看向邱澈,“算了,你还是跟我在一起比较安全。”   “理由。”   “你说呢?”   二东跟谁都笑嘻嘻的,搞不好对方追到驿站,他还会把人家请进会议室端茶送水,再送个纪念品什么的。   “甘霖开车吧,我看你车技不错。”   彭佳铭钦点甘霖,因为昨天就是他开的,看来大家很受用。   甘霖接过车钥匙,彭佳铭绕过车头坐进副驾驶,两位学术专家坐最后面,邱澈和纪娟坐中间。   水果买得比较快,大家又杂七杂八买了几样个人用品,快结束的时候纪娟听说邱澈只有一个背包,连忙摇头,“这样不行,太委屈自己了,虽然睡袋帐篷这些都提供,但是你个人物品也要多带一些啊!”   没等邱澈拒绝,纪娟拉着她买这买那,还非要付款,搞得邱澈有点被动,不买不行,只能抢先把钱付了。   回到驿站差不多中午,今天午餐吃咖喱饭,刚下车邱澈就闻到香味,馋得她东西都忘了拿,被纪娟喊住回头的时候,邱澈看见甘霖从后备箱拿出一个纸盒,他只买了一样东西,具体是什么邱澈不知道。   ......   驿站全体午休期间,邱澈在背阴处用本子画底稿,中午的风有些燥热,她把防晒衣脱掉,难得在高原可以明目张胆地穿吊带。   邱澈画底稿习惯用纸笔,好像回归原始可以激发出更多的创作欲望,但这次不同,画得好不好都能交差,因为是给羿思竹的公司做雕塑。   他那个在浙江的工厂做得比较大,说让邱澈给他在大门前弄一个雕塑,招财保平安,邱澈当时回话是:“你还不如找个大师给你算一卦,比我灵一百倍!”   但羿思竹不同意,一定要邱澈设计,时间截点没有,让她随心所欲看着办。   这个处女座哥哥只有面对他妹的时候才会变得没有原则。   ......   画了会儿,门口开进来一排车,清一色的suv,一共四辆,黑白各半。   卷起一溜灰尘后停在邱澈面前,她穿回防晒衣,拉起面罩遮挡,会议室那边有两个值班的志愿者跑出来。   等灰尘被风吹散,车门依次打开,打头的司机对志愿者摆手,“别忙活了,等我们从山上回来再帮你们带垃圾哈!”   看样子是常客。   说话的司机转头,问邱澈,“你是明天去烟瘴挂的工作人员吗?”   邱澈点头,扯下面罩。   “你好,我是车队的,娟姐给我派活,拉你们上去。”   果然人狠话不多说的是娟姐没错了。   “我去给你叫下娟姐,她在宿舍午休呢。”   “不用,打过电话了,马上来。”   说话娟姐就到跟前了,步子悠悠,不紧不忙,这位司机迎过去,其他的在车门口待命。   “娟姐,三天不见如隔三秋啊!”   “滚蛋!”娟姐笑笑,“四辆车是吗?”   “对,四辆。”   纪娟朝邱澈招手,“小邱和我们一起的,美女雕塑师,这位叫“陶晋”,可以叫他“大陶”,或者“陶师傅”,都行。”   “见过了。”陶晋冲邱澈笑笑,“女雕塑师不多见啊。”   客套话过后,陶晋问纪娟,“甘霖呢?这小子不会睡午觉呢吧?”   听语气两人好像很熟的样子。   “也不交女朋友,后半辈子抱着相机过得了。”   “少贫!他家最近有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关心一下大龄青年。”   大龄青年......纪娟的话貌似安慰了,又好像没完全安慰。   甘霖从男寝出来,因为个子高,每次过门口都要低头。   他趿拉着人字拖,睡眼惺忪,和邱澈的作息习惯正相反,有条件的时候他每天中午都要睡觉,养生得很。   邱澈转身回会议室,留他们叙旧。   ......   下午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晒向后背,其他人都觉得热,只有邱澈一个人坐在有阳光的地方继续画稿,艳阳高照和心如止水并不违和。   彭佳铭进屋坐到邱澈旁边,“试车队来了。”   “看见了。”邱澈头也不抬。   所谓的试车,是每年各大品牌的汽车在新款面世之前都会进行机能测试,贴上保密车膜,从酷热到严寒,从高原到平地,一路从吐鲁番开到三江源,能经得住考验的汽车才算过关。   邱澈之前过来做志愿者的时候还吃过他们送的零食,那天下着大雪,大家感激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要不是条件不允许,肯定送副锦旗给他们。   “我开一辆,甘霖开一辆,陶师傅带人再开两辆。”彭佳铭把另外两个人安排得清清楚楚。   “要那么多吗?”   “拉物资和设备啊!”   噢,对。   “你画啥呢?”   彭佳铭凑近,邱澈闻到一股洗发水味道,清新又普通。   “雕塑手稿。”   彭佳铭盯着还不成形的线条,一时看不出什么。   “你不晒吗?”   “还好。”   “我在阿富汗的时候,最热快四十度,差点儿晒化。”   邱澈想起他战地记者的经历,在那种常年战乱的地方能活着回来属实不易,马上端正态度,从画稿上抬眼看他。   “小邱,外面有人找。”   纪娟趴在门口,打断他俩聊天。   “谁啊?”邱澈放下画稿,起身。   纪娟摇头,“不认识,在路边呢,你去看看吧。”   邱澈出去,迎面和甘霖撞个满怀,撞得她眼冒金星,这家伙胸口砌了城墙吗?!   “没事吧?”甘霖伸手扶她,邱澈后退躲开,“没事。”   说完径直往路边走。   甘霖看向纪娟,她说:“外面有人找小邱。”   “认识吗?”   “找她啊,我哪认识。”   甘霖望着邱澈背影,想追上去又有些犹豫。   ......   道闸两侧被成排的绿树遮挡,邱澈打眼一扫没看到人,从闸口走出去才看见一辆车停在路边。   黑色大众,车身沾满泥土,脏得不像话。   与此同时车门打开,一个男人从正驾走下来,皮肤黝黑,身材高壮,穿着有点放荡不羁,和脏乱的车子倒是匹配。   他用拿烟那只手冲邱澈点点,“小姑娘,你过来。”   好奇驱使邱澈径直走过去,光天化日,对方不敢怎么样。   “我不认识你。”她开门见山。   “我也不认识你,别人给我介绍的,想拜托你办点事。”   “说。”   男人鼻翼旁有一道疤,目测三厘米,凶巴巴的,强悍不好惹。   “你是雕塑家吧?”   邱澈被烟味呛得说不出话,后退一步。   什么烟呐这是?!   “我就是个捏泥巴的,称不上雕塑家。”   “噢,我想做点公益活动,能请你过来帮忙吗?”   邱澈笑了声,“我都不认识你,你怎么找上我的?”   抽烟的男人一愣,“小姑娘,戾气别这么重。”   “戾气是什么?不清楚。”   邱澈跟他推皮球。   “忘了说哈,二东跟我推荐的你,不信你可以问他。”男人一脸坦然。   “噢。”邱澈放下戒备,“什么活动?”   男人慢慢抽完最后一口烟,扔在地上,抿灭,回身从车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邱澈,“给长江源小学捐点学习用品,需要一个讲解员,你回头给我打个电话,我存上,然后找你,现在活动细节还定不下来。”   邱澈没接,但明片已塞在她手里。   邱澈刚要拿起看,后面伸来一只手拽走名片,“回去。”   名片被甘霖两指夹着,他看向男人的眼神凌厉,拒人千里之外。   邱澈听到“回去”两个字,斜跨一步,站在甘霖身旁。   男人显然不在意甘霖的出现,只瞥了一眼,又看向邱澈,“记得打给我,活动具体日期等定了我通知你。”   这个男人句句都在说明他为正事而来,不在意邱澈的怀疑,更不在意甘霖的冷漠,说完上车开走,很快消失不见。   ......   “雷传雄。”   白纸黑字,这是邱澈见过最简单的名片,除了名字和电话外什么标注也没有,明摆着有意隐藏。   “认识吗?”甘霖扇扇名片。   “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找你?”   邱澈照实回答,“说是要到长江源小学弄个捐赠活动,二东让我过去帮忙。”   甘霖抿抿嘴唇,貌似不信,“确定吗?”   她有点窝火,“我不知道,如果你觉得他找我是跟你妹妹的死有关,那这张名片归你,想问什么你找他去!”   “......”   邱澈往回走,甘霖还站在原地,盯着名片,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远处空旷地带风沙卷起,吹过来拍打树叶,叶子上的灰尘越积越厚,把枝叶压弯。   雷传雄......甘霖念了一遍名字,没印象,更没听甘星提过,看样子邱澈和他也不认识。   “喂!”   邱澈被喊得心头一震,刹住脚。   甘霖走过去递上名片,“他给你的。”   邱澈抬抬下巴,“我看你更需要。”   甘霖笑了声,名片插进邱澈发丝缝隙,像为她戴簪。   明明她刚才态度不好,可甘霖并不生气,竟然还笑得出来?   扯下名片,望着甘霖走路的背影,邱澈感觉自己如身堕迷雾,看不清任何一位的面目,猜不透任何一位的心思,而下一个出现的人会是谁?   ? 第十章   第二天出发的时候邱澈“不凑巧”被分到甘霖那组。   没上车之前纪娟点兵点将,邱澈来不及拒绝就被纪娟推进车后座,而她坐副驾驶。   真应了那个定律,有时越想躲避越能撞上......   昨天邱澈问了二东有关雷传雄的事情,二东说确有此事,忙得忘记和邱澈说了,但他了解得不多,只知道这位雷先生经常给驿站捐物资,热心公益,是个好人。   邱澈听后觉得甘霖可能被他妹的事弄得有点神经了,凭借二东的描述,应该没什么问题,出发前她给名片上的电话打过去,雷传雄没说什么,听到她马上要去烟瘴挂参加一个项目,就说等她回来再说,如果着急再找别人,还特意感谢了一番,客气的样子和昨天那张看起来阴冷的脸截然不同。   甘霖早在车里了,臂肘搭着车门,夹烟的手伸向窗外,青雾后面是隐匿在云彩之后的八点钟晨阳,而他照例一身黑,浑身散发着一贯的慵懒,却又在做事的时候一瞬进入认真状态,就像昨天给志愿者们拍照一样,自觉性在他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邱澈扭扭身子,调整到舒服坐姿准备补眠,昨晚她洗漱时碰到甘霖去洗澡,然后莫名其妙地做了一晚上春梦,和甘霖有关的春......梦,而背景地竟然发生在雪线之上的帐篷内,还真不嫌冷......   早上起来邱澈浑身疲累,过后她竟然想不起来两人纠缠到什么尺度,但肯定少儿不宜。   空窗太久,欲求不满,冷不丁遇到一个称得上英俊的男人,不嫖白不嫖?   这么一想还挺有理,邱澈为自己找的借口差点儿笑出声。   但有一点她清楚,梦境是现实的预示,或者说反映,要想完全不相干,除非邱澈自欺欺人。   ......   行驶过市区界牌的时候纪娟问甘霖:“大陶是不是又给你介绍女朋友了?”   “没有,瞎闹。”   “指望你自己主动是不行了,还得靠我们这些朋友,诶?之前介绍过的类型你都不喜欢,那你觉得小邱怎么样?。”   牵线搭桥对某些人来说简直本能般的存在,月老潜质在娘胎里浑然天成。   “不考虑。”轻悠悠的三个字顺风飘向窗外。   “......”娟姐瞪眼,邱澈刚酝酿好的睡意瞬间全无。   “别这样,给点面子。”纪娟说话时止不住向后瞄。   甘霖笑了声,“她又不在,给什么面子。”   “你小子没睡醒啊!小邱不在你身后坐着吗?”   后面一辆车忽然超车,甘霖急转躲避,晃得车里人心慌。   平稳后他看向后视镜,邱澈正好整以暇地看他,这次“审判”对象互换了。   “......”甘霖张张嘴,欲言又止。   纪娟见他一个字不为自己解释,赶紧打圆场,“小邱这么漂亮,又这么有灵气,你俩确实不太合适。”   看,到底还是富婆姐姐会说话。   邱澈弯弯嘴角,一笑而过,没什么可计较的。   “我都忘了问,小邱有没有男朋友就在这乱点鸳鸯谱。”   “......没有。”   从前邱澈是个不太顾及别人尊严的人,当众嘲笑追她的男孩子,连打带骂地赶走,却又从某个阶段开始顿悟,忽然懂事起来,会礼貌拒绝,少动真心。   她歪头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平地,再往前将会是一层又一层的山峦,蔓延数里的昆仑山静默伫立,而她脑袋里持续循环刚才听到的声音,“不考虑......不考虑。”   看来她的存在感被莽莽昆仑覆盖得严丝合缝。   车子加速往检查站那里开,气氛陷入一种无声的尴尬,直到在检查站停下来,甘霖主动和邱澈说话,“身份证给我。”   面前伸过来一只手,手指勾了勾。   日常检查,谁都得守规矩,邱澈拉开胸前挎的小包,身份证背面朝上放在甘霖手心,他收集完证件下车,到窗口/交给工作人员。   纪娟抓住时机赶紧解释,“小邱,你别在意哈,甘霖面冷心热,这几天相处你也能看出来。”   “没事。”   “你俩看着心气都比较傲,合不来很正常。”   倒不是合不来,起码邱澈不这么认为,甘霖之于她,自带错钦大殿的相遇滤镜,她情愿不去深入了解这个男人,就让他维持想象中的样子也不错。   但事实不会如她所愿,因为接下来将近一个月时间她和甘霖将每日相处,如影随形......   车门打开,身份证还回去,甘霖启动车子继续上路。   ......   行驶到西大滩的时候,车队停下来中途休息。   邱澈下车伸伸胳膊伸伸腿,刚舒展开,彭佳铭递过来两瓶水,给她一瓶,纪娟一瓶。   “谢谢。”邱澈接过去拧开。   “甘霖呢?”彭佳铭问,   邱澈扭头,驾驶座上没有,“不知道,去洗手间了吧。”   说话甘霖从车后走过来,“正准备去。”   邱澈:“......”   太阳有点晒,矿泉水抱怀里,她拉上面罩。   “小邱和甘霖穿情侣装啊!”   彭佳铭声音超级大,附近的人都听见了。   这帮人里不是搞学术的,就是搞艺术的,邱澈本以为大家不会注意这个,早晨凉,山上温差更大,她没办法才拿出来穿,没想到彭佳铭这么八卦......   邱澈没解释,甘霖也没说什么,就近找家饭店去洗手间。   彭佳铭目光追过去,“一个大男人怎么还害羞了?”   纪娟白他一眼,“人家那叫不屑。”   彭佳铭尴尬一笑,转头望向对面玉珠峰,手机掏出来各种取景拍照。   很快甘霖从洗手间出来,陶晋迎过去,拉住他聊天。   大家都聚在小范围内,有距离,但不远,所以他们说什么邱澈能听清。   “小星......火化你怎么不告诉我?还当我是哥们儿不?”   “她一直不待见你,你又不是不知道。”   用玩笑掩盖悲伤,是男人的一贯方式,但陶晋不配合,眼皮耸拉着,叹了口气。   只是同样的难过,甘霖这个亲哥表现得很隐忍。   他掏烟,递给陶晋一根,“等项目结束,我得回家一趟。”   “常年不着家的人怎么想回去了?”   烟点着,甘霖裹了一口,“带我爸妈去广西走走。”   广西十万大山,人杰地灵的好地方,邱澈去过省会南宁,之后每每回想那里,眼前总是晃现云雾缭绕的青山,水波烟微的江水。   “算你有心,终于肯回家了,前段时间在日喀则待得怎么样啊?”   日喀则?   邱澈猛然转头看向甘霖,他之后又去过日喀则吗?   甘霖:“还行,每天看别人烧香拜佛,佛祖很忙,我很闲。”   “你闲?有闲人没事追着看群狼扑食吗?”   甘霖笑了声,烟雾顺势呼出去,和远处山顶的积雪相应。   群狼扑食......邱澈又想起在无人区露营那一晚听到的声音。   如果她晚到几天,那么事情会不会是另外一种局面?   没有人知晓,任何猜想在现在看来都没意义,千金难买“如果当初......”   一根烟时间过后,纪娟拍拍手,招呼大家出发。   ......   西大滩到三江源之间,连续不断的雪山绵延把邱澈催眠,还没等抵达“昆仑山”路牌时就睡着了,摇摇晃晃,再醒来时车子停在路边,车上人“集体失踪。”   邱澈一个激灵坐直,往车外瞄,前方没人,后面?   她长出一口气,人都在,而且都下车了,正围着什么讨论。   打开车门,一阵冷风袭来,把邱澈吹透,这里常年气候不定,上一小时艳阳高照,下一小时极可能暴雪连绵。   不过现在天气还好,就是风有点凉,邱澈裹紧衣服,向人群走过去。   除了他们项目组,还有一辆警车,警察混在人群中,各个表情严肃。   项目组加上司机,一共九个人,警察两个,邱澈第一次觉得人民警察有点势单力薄......   她没靠前,而是站在纪娟和甘霖身后,听他们说话。   “多亏你们及时发现,要不然这只小藏羚羊可得受苦了。”   说话的是一个年长的警察,脸上有两团红血丝,一看就是常年待在这边。   “还是甘霖眼尖,小家伙躺在沟里,一般行驶的车辆肯定不会注意。”彭佳铭说。   甘霖俯身,蹲下去,邱澈眼前视野打开,她看到一头小藏羚羊躺在地上,被一条毯子盖着,只露出四肢和脑袋,大眼睛眨巴眨巴,但没什么光泽。   受伤了?还是......   “看看现在环境变化给动物带来多少影响啊!”动物专家郑嘉瑞气愤得不行,胸口一起一伏,要是被他抓住是谁干的,在被扭送警局之前被他揍一顿是免不了了。   甘霖抚摸几下藏羚羊的小脑袋,起身,说:“送到索南达杰动物保护站吧,估计完全康复得个把月,就是不确定它能不能适应野外,太小了。”   虽然背对着,但邱澈感觉这个男人在面对动物的时候流露出的温柔是陌生的,或者说,邱澈没见过他对人这样。   纪娟回头,“诶?小邱你醒啦?”   “嗯,怎么了?”她指了指藏羚羊。   虽然邱澈好像已经知道差不多了。   “受伤了,腿被铁丝缠住,受伤时间太长,肌肉腐烂,没法行走,掉队了,甘霖从沟里抱上来做了简单包扎,正好不冻泉派出所的民警路过,让小家伙冷静一下,等他们带回去再治疗。”   如此近距离看到藏羚羊,不知怎么,邱澈想起甘星尸骨旁那具莫名其妙的动物尸骨,摆成“人”字有什么寓意呢?   “真是太感谢你们了,时间差不多了,抱上车吧,小心点儿。”   此刻项目组在警察面前光环加身,是优秀的好公民形象。   年长警察说完,旁边小警察把小藏羚羊抱回警车后座,一群人又寒暄几句。   回到车上,甘霖一直朝后视镜看,直至警车走远。   ? 第十一章   车在路上疾驰,青藏公路笔直地向天边延伸,将区域一分为二,西边是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东边是三江源自然保护区。   这条路邱澈走过很多次,但每次走都好像过完了一生的感觉,这一路雪山连绵,野花绽放,用脚步丈量的朝圣者,徒步的青年与野狗,各自有各自的步伐。   高原干燥的风吹乱头发,邱澈却希望更乱一点,她喜欢这种被风拂面的感觉,如神明之手,掸走雾霭。   车队经过不冻泉之后,在五道梁再次停下来。   五道梁是个镇子,这里没有四季之分,常年冬天,含氧量很低,算青藏线上最难的地段了,如果在这反应不大的话,过唐古拉山口也没什么问题。   邱澈从上车就没再睡,见到停车,猜想可能要在这吃饭,但她懒得打听。   这个项目不缺头领,彭佳铭喜欢凑热闹,整个项目组上上下下就他最积极,只要纪娟牵头,他一定跟着附和。   至于甘霖,他不张扬,话也不多,但关键时候倒能起到点儿作用,剩下三位随大流,佛系得很,尤其是两位学术专家,沉浸在学术讨论中,不太关心其他琐事。   刚下车,邱澈瞥见路边一个熟悉的身影――才仁大哥,他站在车头冲大家挥手,笑得慈祥。   “你们好,又见面了!”   前几天在格尔木,才仁挨个把他们接到驿站,没想到现在换了地点又来接,像大家长一样。   不过他身旁还站着一个穿藏装的男人,看模样就知道是土生土长的藏族人。   大家打完招呼,又互相介绍,这位藏族男人叫“桑杰”,来自措池村,平时以放牧为生,还是村里巡逻联防队的一员,不忙的时候会去然仓寺做义工。   “才仁大哥,接下来的路靠你们了。”   陶晋拱手,一个车队的职业司机都这么谦卑,看来下面的路不是一般难开。   纪娟对邱澈说:“陶晋他们就送到这了,之后由才仁大哥他俩带我们。”   说话陶晋和其他几位司机冲大家招手告别,然后开一辆车回去,剩下三辆留给他们。   相处时间过于短暂,邱澈对他们的离开没什么感伤,眼下她脑袋昏沉,后半段有点晕车,不太舒服,她找了瓶水,喝几口后扔回车上,和纪娟去洗手间。   ......   “小邱,看你脸色不太好,怎么啦?”   “晕车......”   “我那有晕车药。”   “没事。”   两人说话进入相邻隔断间,完事儿后邱澈先出来,纪娟随后,洗手池的水龙头有些出水不畅,水流小而急,崩邱澈一身。   她随意掸了掸,听到纪娟说:“小邱,你是不是还生甘霖的气呐?”   “什么?”   两人相视,纪娟又说:“你一路都没和甘霖讲话。”   “我晕车。”   “没生气就好,他看到那只受伤藏羚羊的时候还不让我叫你,说你睡着了。”   邱澈甩甩手上的水,“娟姐,我饿了。”   “啊?”   在洗手间里说饿,纪娟看着邱澈的瘦弱模样,一脸老母亲般的心疼,“正准备吃饭呢,现在就去。”   “好。”   邱澈边往出走边摸肚子,快瘪成地平线了,她已做好吃光一头牛的准备。   ......   吃饭地点在服务区旁边的餐馆,川菜,环境一般,老式炉子上坐着一个水壶,壶嘴一直“呼呼”冒着热气,持续烧开。   虽然环境差点意思,但菜的味道不错,邱澈闷不吭声地吃光一大碗米饭,吃完立马离桌。   餐前纪娟给的晕车药起了作用,饱暖思淫/欲,烟瘾很快上来,她到餐馆门口找块空地蹲下,打算散个烟。   之前在洗手间,她回答纪娟的话其实真假各半,快到五道梁的时候她察觉有辆车一直跟着他们,一开始没在意,因为这条路上岔路口不多见,直到他们在五道梁下车,那辆车的司机也停下来,而且和邱澈同时进入洗手间。   车现在就停在他们车队后面,但是司机不见了......   邱澈鲜少乐意去记路人的长相,这些天结识的人,她只认真打量过甘霖,他的脸像烙印一样印在邱澈脑子里,清晰无比,包括初见那次。   刚要点烟,身旁忽然传来打火机声,邱澈扭头,看见一个男的站在身旁,同步点烟。   皮肤黝黑,络腮胡,穿着磨旧了的黑色棉袄,手上皮肤很粗糙,食指缠着一块创可贴,外面那层蹭得有点脏,貌似贴的时间有点长。   许是注意到邱澈的目光,他转过头,“没带火机啊?”   邱澈从兜里掏出来,冲男人晃晃,示意带了。   “小姑娘哪人啊?”   “上海。”   邱澈语气平常,她早已习惯了和路人闲聊,等离开这里大概率不会再见,聊什么也无所谓。   “过来旅游吗?”   男人抽的烟很呛,看烟盒应该是本地那种非常便宜的烟。   “嗯。”她要是否认就要用其他事情来解释,麻烦,索性认了。   “小姑娘一个人可别乱走,你听说了吗?前段时间在沱沱河那边,青藏交界的无人区,就有一个小姑娘死在湖边了。”   邱澈下意识想到甘星,如果情况没出入的话,他说的应该就是了。   “没听说,我不乱走。”   “看你就像老实巴交的孩子,别光听,要往心里去啊。”   我老实巴交?这话要是羿思竹听了估计得老泪纵横,直接送上一万现金以示欣慰。   “我不往危险的地方走,放心。”不管对方是不是嘴碎,出发点是好的,邱澈不能无视。   这时甘霖从餐馆屋里出来,目光冷厉地望向邱澈这边。   男人两口把最后的烟抽完,烟头随意扔到地上,插着破棉袄衣兜走了。   他离开的方向正是跟踪邱澈一路的车,不过他只是从车旁擦过,转个弯拐进看不到的视线盲区,再没出现。   “那男的是谁?认识吗?”   “?”   邱澈仰头对着甘霖呼出一口烟雾,有种满不在乎的感觉。   “你到底惹了什么人?”   甘霖像是终于憋不住了,语气急促。   “跟你有关系吗?”   邱澈同样语气回他,眼睛被烟呛得眯起来,说不好暴躁什么。   再睁眼......邱澈吓了一跳,差点仰过去,“你干嘛?!”   甘霖蹲在邱澈面前,视线仍在她之上。   “你这个小姑娘。”   “......”   以往听过几次的熟悉语句,此刻有了新的色彩,邱澈感觉周身毛孔收缩,后知后觉那是动情的下意识反应......   烟雾持续上升,熏得邱澈流出眼泪,顺着眼角往下,细长一条。   “我又没凶你......”甘霖抬手,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有点手抖。   邱澈举烟,“熏的,脱了尿不湿之后我就没再哭过。”   包括她养父母车祸去世的时候。   烟头怼到地上,这次她只抽半根,“我要说的话可能不太好听。”   “实话多数都不好听。”   “你过来。”   邱澈不想在餐馆门口说,她走到旁边一个不知何年何月就关门歇业的房子前,甘霖紧随其后。   房子很破,屋顶是瓦片,常年风吹日晒,吹得有些残败,看样子几年没人住了。   “你和你妹关系怎么样?”   邱澈说完观察甘霖脸上的微表情,补充说:“我的意思是她对你无话不谈吗?”   “小星很有个性,身边人除了我,没人能管住她。”   邱澈点点头,看来是位严格的兄长形象。   “所以为了不让我管,她很少和我说她的事。”   “......”   邱澈指着甘霖的鼻尖,“你长得挺慈祥啊。”   慈祥?你想好了再说。   甘霖挑了下眉,貌似不太认同。   “好了,不开玩笑,我想说甘星可能触犯了某些人的利益,或者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所以才被杀。”   “小星......这几年确实认识不少人,哪一行的都有,我不确定。”   “你不确定,所以你必须得抓住我这根稻草,是吗?”   被戳穿的甘霖低下头,良久,莫名笑了声,邱澈不知道他笑什么,但一瞬她却想起甘霖抚摸藏羚羊那一幕。   “小星的死如果跟你有关,我不会饶了你,如果跟你无关,那谁也别想动你,我对“稻草人”就是这态度。”   怎么又变成稻草人了?   甘霖最后的眼神毫无遮掩,他没开玩笑,邱澈知道。   先摆明立场振振有词的是她,最后反而被甘霖的话压了一头。   见邱澈不说话,甘霖看向她的眉眼,“听娟姐说你晕车。”   “好了。”   “好得挺快。”   “年轻。”   邱澈想起纪娟说过的“大龄青年”,问:“你今年几岁?”   甘霖眉头一皱,不清楚邱澈问年龄和当前的谈话有什么关联,但还是回答了。   “二十九。”   只比邱澈大两岁,怎么就大龄青年了?   突然旁边传来锁链移动的声音,“哗啦哗啦”,两人闻声看过去,一只黑色大藏獒不知从哪窜出来,正吐着舌头,“呼呼”喘气,黑洞一般漆黑的眼睛盯着两人,十分不友善。   邱澈仔细打量这只藏獒,好家伙,比大川店里的看门狗狗大十倍不止。   她的注意力全在藏獒身上,可甘霖的注意力却在邱澈身上,“你是我见过第一个不怕藏獒的女生。”   “拴着呢,怕什么。”   邱澈语气轻松,确实不怕。   刚才俩人谈话还很严肃,转眼就被这只藏獒破防了......   “房子也没人住,怎么拴这儿呢?”邱澈自言自语。   “保护固定资产。”   邱澈白他一眼,“这房子还有保护的必要吗?”   “同一样东西,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意义。”   “老师说得有道理。”   甘霖轻不可闻地“哼”了声,转身离开。   邱澈盯着他后脑勺,觉得莫名可爱。   原来冷脸的人偶尔也有可爱的时候啊。   ......   吃完饭才仁大哥只给大家留了上厕所的时间,等差不多了召集人员集合,讲了一些注意事项,基本都是讲给司机听的。   邱澈站在一旁,背对太阳,所以没戴防晒面罩,她仔细听着才仁大哥独特的藏式普通话,耳朵不知是被下午的太阳晒得滚烫,还是有人在心里不停念叨她......   “我们三江源看着很美吧,长江、黄河、澜沧江都从这里发源,其实呢,说得直白一点儿它就像一块巨大的海绵,吸饱了水再慢慢放出来,形成一片片沼泽,有的低洼处形成湖泊,一不小心陷下去,再想出来很难办,一会儿我打头,桑杰开一辆,剩下的人再开一辆,在后面跟着就行,千万别走偏了。”   一群人相继点头,不管开不开车,都表示在认真听,如果顺利的话今晚他们要抵达措池村,不顺利就另说了。   临走之前邱澈把剩的菜拿去倒进藏獒面前缺角的破瓷碗里,它垂下漆黑的眼睛,几大口吃完后舔舔嘴角,趴下来,目视车队离开方向。   邱澈想,也许很多时间里,它就这样送走一批又一批的旅人,然后继续守护这间没人住的房子,而更多时间里,人和动物的心思无法互通,更无法会意。   ......   邱澈坐的那辆车,司机由才仁大哥代替甘霖,他换到副驾后面,坐邱澈旁边。   纪娟上车后给大家分零食,邱澈拆了一袋虾条和牛肉干,左右手都占着,零食赢家。   吃得正嗨时发现旁边目光炽烈,她转过去,“看什么看?”   甘霖的单眼皮一挑,缓缓转回去。   邱澈明白他什么意思,确实刚吃完饭,但她不晕车之后胃口出奇得好。   甘霖这边转回去了,但邱澈没有,她盯着甘霖的长腿,还有自然垂在腿上的手,手背青筋明显......   她狠狠咬了一口牛肉干。   两边风景急速倒退,等手上零食库存清完,邱澈拿出耳机听歌,刚选好曲目,旁边,甘霖伸手拽走左边耳机......   “谢谢”,他倚着靠背,随前奏响起来,双眼闭上。   《welcome to wonderland》,曲调温柔舒缓,歌词邱澈很喜欢。   “欢迎来到爱丽丝仙境,你想要的这里应有尽有。”   邱澈顺着耳机线,从甘霖的耳朵往下,绕过脖颈到胸口,那里轻微起伏着,是他的心跳。   视线抽回,邱澈转头望向窗外,任风景从眼前翻页而过,怎么都飘不进心间。   前座,纪娟和才仁大哥一路畅聊,从藏民生活到这近些年三江源的环境变化,话题越走越高。   一开始行驶还算顺利,才仁凭借出色车技带领几辆车安全开出沼泽区,中间有惊,但是无险。   直到一条河拦在眼前......   ? 第十二章   河滩很宽,河水很冰,流动的波纹荡漾着青天翠草,不知名的野花在微风中摇曳,属于三江源的短暂夏天蓬勃而有力量。   车停下来,司机们统一站在岸边,不约而同陷入沉思,寻找可能涉水渡河的地方,无暇欣赏美景。   甘霖从后备箱掏出相机,走向人群左侧,邱澈和纪娟是队伍里仅有的两个女人,开不了这种路,更给不出建设性意见,有理由坦荡地“袖手旁观。”   几分钟后,彭佳铭从队伍后面走过来,摇摇头,说:“有点棘手。”   “怎么了?”纪娟问。   “开不过去啊,河道里都是淤泥,很容易陷车。”   邱澈叹了口气,纪娟转问她,“干嘛啊小邱,叹什么气。”   “陷车很麻烦。”   “还没陷呢。”   迟早......邱澈太了解这边的地理环境,面前就一条河,不淌?那之前的路等于白走,但她又不想明说扫娟姐兴致,毕竟为了这个项目她忙前忙后筹备很久,眼看快到目的地遇上突发状况。   才仁作为向导,决定找个看似还行的地方试一试,其余人紧锁眉头,屏气凝神。   邱澈帮不上忙,走到甘霖身后,想看他在拍什么。   被一个人作品迷住的感觉――当邱澈切实感受到之后才理解那些走进展馆看她雕塑的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趋之若鹜,乐此不疲。   大概这样。   甘霖连拍几张,放下相机的时候余光察觉身后有人,他按掉屏幕,相机右移。   屏幕上映出邱澈的脸,她也没躲,“给我看看。”   甘霖回头,“你怎么总想检查作业?”   ......邱澈双手向后一背,“你看着不像普通摄影师。”   甘霖笑了声,“哪里不像?”   邱澈摇头,吭哧半天,最后指着脑袋,手指绕了两圈,说:“多数摄影师都走商业路线,你身上没那种感觉。”   甘霖对邱澈给出的定义不为所动,把相机递过去,“沉。”   邱澈接过,手腕往下一顿,确实沉......   “砖头吗?”   “你先看,我去那边帮忙。”   甘霖把相机肩带套在邱澈脖子上。   刚才那几十秒,足够抓拍景色,他说完往车队那边走,留邱澈一个人在原地欣赏。   ......   “小邱。”纪娟走到邱澈身后,面露惊讶,“你可以啊!”   “嗯?”   邱澈刚调到相册,照片还没来得及细看。   “甘霖从不让别人碰他相机,前天彭佳铭要看,他直接没给。”   “......我替他拿一下,他去帮忙了。”   用特殊博眼球不是什么好事,邱澈不想,所以打个马虎眼想混过去,谁知纪娟揪着不放,“别闹,挂脖子上不就得了?”   “镜头不经磕。”   纪娟笑笑,“有道理。”   单身富婆姐姐身边一定不缺小帅哥,可能她只是享受众星捧月的感觉,而这种感觉本身并不是坏事。   邱澈还发现她一个特点,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只要比她小,就格外关爱,骨子里习惯照顾别人的人,在现在这样的社会的确少见了。   才仁大哥上车往河道里冲,只是三分之一还没走到就陷住了,大家好像完全不意外,撸胳膊挽袖,准备往出弄车,能上的人都上了,剩下的站在岸边当加油气氛组。   甘霖相机里新拍的照片只有一张,河对岸,天边不知何时形成了一道风暴云团,云柱从地平线直升到天空,仿佛核弹爆炸后留下的蘑菇云,非常壮观。   天空之下的草甸,流水用弧线勾勒大地,几近黄昏的光景,草绿色浅淡,视线尽头站着一只旱獭,正双脚站立,小爪子勾着,往这边张望,这只旱獭在相片中很容易被忽略,可发现之后视线都集中它身上。   等邱澈看完照片再去相同位置寻找的时候旱獭已经不见了,应该是钻回洞里了,它们对外界反应很敏感。   二十分钟后才仁大哥的车才弄出来,大家身上全是泥,体力消耗严重,狼狈不堪。   邱澈从包里拿了条毛巾,被率先走过来的彭佳铭接过去。   “谢谢啊,擦完估计不能用了,我那条是新的,回头给你。”   “没事,我还有。”   甘霖在他之后走过来,和邱澈相视一眼,他身上的泥比彭佳铭还多。   刚才邱澈本意想给甘霖......没成想被彭佳铭会错意。   甘霖低头,绕到车后面,从后备箱取出一瓶矿泉水,“咕咚咚”喝到底,喝完开始脱衣服,纪娟跟过去,拧开一瓶水,说:“先洗洗吧。”   甘霖弓腰,双手接水胡乱洗了两下,洗完拿出干净衣服套上,整个过程利落快速。   邱澈在一旁看着,手指摩挲相机,忽然举起来,对着甘霖的方向“咔嚓”一张。   赤/裸的上身,与他背后的茫茫大地一样被野性充斥,也一样地,迷恋着邱澈的心神。   这一刻,她觉得全世界的好运从四面八方涌向这里,山岚横断天空,她想到了永恒。   ......   等大家短暂休憩好,才仁大哥又鼓舞一遍士气,寻找新的下水点,这次终于成功了,三辆车晃晃悠悠连排跟着过河,似一根无形的绳子在中间牵引,车上的人大气不敢喘,生怕打扰到司机,成功过河后众人才终于松一口气。   赶到牧民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天边残存着一道狭窄的晚霞余光。   这个处于可可西里边缘的村子,经常有藏羚羊、藏野驴等野生动物在周边活动,夏秋季节雨后,风景如在画中,说是人间仙境也不过分。   邱澈下车后站在原地没动,心想如果甘霖的相机没还,就可以把眼前看到的景色留下来,她双手插兜,望着无边无际的苍茫赤色发呆。   “小邱!”   邱澈回头。   纪娟招手,“进屋吧,外面凉了。”   高海拔地区太阳落山以后降温很明显,邱澈手凉脚凉,跟着纪娟进到牧民家里,门打开,一阵暖流扑面。   嗯?甜茶的味道。   大家简单洗洗,排成排缩在藏民家的沙发上,这一路可折腾坏了,炉子上坐着水壶,呼呼冒着白气。   沙发没位置了,邱澈坐到炉子旁烤火,手指弯曲着,惨白的样子活像刚从冰箱里拿出的鸡爪。   她想象着这幅画面,盯着自己的手指愣神。   “烤熟了啊!”彭佳铭假装推她一下,邱澈笑笑,继续烤。   灶火的温度从手心传到身体四处,暖和多了。   “小邱,喝茶。”   “谢谢。”   才仁大哥和纪娟一样称呼邱澈,无形中把她列入年轻人队伍。   喝茶的时候邱澈余光瞥到甘霖从里屋出来,脸好像又洗了一遍,鞋子也冲得干干净净。   这家伙不会是处女座吧?   邱澈经常在外面野,想时刻干净是不可能了,偶尔坐在地上挖泥巴,做雕塑雏形,就像小时候和羿思竹到郊外玩的时候。   这么一说上海女人的精致邱澈半点没沾,或许她就不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也说不定。   甘霖从一旁扯过小板凳,坐到邱澈身旁跟着烤火,封火盖上多了一双手,比邱澈的长出一截。   甜茶缸子喝完一口放到封火盖上,邱澈烤火烤得不太专心,很快一股莫名的燥热涌上来,她起身走出门外,站定后深吸几口暮色下的凉气。   这是哪门子的紧张?   ......   “小邱,不冷吗?”   桑杰跟出来,手里拿着糌粑,握来握去,邱澈以前跟藏族朋友学过,总学不到精髓。   “不冷。”   嘴上这么说,邱澈却不自觉裹紧外套,不知为什么,邱澈看他就会想起之前那个藏北男人,长得也有几分神似。   “这是你家吗?”邱澈问。   桑杰的状态明显一副主人模样。   “对,是我家,我爸妈给你们煮牛肉呢,要等一会儿。”   “谢谢。”   给他们开车,还收留他们过夜,帮了大忙。   桑杰笑得腼腆,“上一次我们带的人被困了三天三夜,你们算幸运了,还有倒霉的甚至抛车荒原呢。”   他笑时的样子完全剥离了藏北汉子,邱澈觉得他更好一些,起码人品上。   “你认识卓嘎吗?做手工艺品的卓嘎。”   邱澈的“九宫八卦牌”就是出自卓嘎之手,但现在还在警方那里作为物证扣着,也不知道能否有机会拿回来。   “当然认识啊!”桑杰黝黑的脸上面露欣喜,眼睛一亮,“卓嘎是我朋友。”   真巧,邱澈正想一会儿去见见她。   身后,门再次打开,桑杰转头,冲出来的人笑笑,抬脚走回屋内。   ......   “你的甜茶。”   甘霖递过邱澈没喝完的甜茶,他手里也攥着一杯。   原来桑杰以为开门的人来找邱澈,然后他“以为”对了。   “谢谢。”邱澈抿了一口,问:“今晚走不了了吧?”   “嗯,刚才大家商量说明早出发。”   邱澈抱着甜茶缸子,手心温热,“车钥匙在你身上吗?”   没端茶杯那只手在裤兜上拍拍,“在。”   “我去后备箱拿点东西,要看朋友。”   甘霖本能警觉,脸上神情绷紧,“去哪?”   “就在村子里。”   “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陪你去。”   邱澈扭头看甘霖,他眉头微皱,补充说:“我可以在外面等。”   “......不介意。”   “什么时候?”   “现在吧。”   邱澈说完掏出手机,卓嘎两分钟前回信了,说随时过去。   也许甘霖别有目的,但邱澈不想费心猜想了。   ......   走出桑杰家,邱澈站在路边想了想,努力回忆卓嘎家的位置,上次她来的时候可没把整个村子的路都记住,但其实路也不多,走着走着应该能想起来吧。   算盘刚打好,邱澈只觉后脑勺发痒,甘霖收回手,问:“你是不是不知道路?”   邱澈不接受质疑,“去年来的,想不起很正常。”   暮色里,他们说话的声音在寂静的村子中清晰可辨,鞋子踩着砂石,节奏缓慢,更像是散步。   “你买的什么?这么沉。”   甘霖主动帮提,可没走多久手指勒得通红,厂家估计把心思都花在包装盒上了,绳子有点粗糙。   “一些城里卖的吃的。”   昨天采买的时候邱澈知道要路过措池村,所以专门买来带给卓嘎。   “我来吧?”她伸手,被甘霖拒绝,虽然之前已经拒绝过一次了。   “对了,九宫八卦牌。”   甘霖脚底一顿。   邱澈停住脚,“就是警察手里那枚,我朋友卓嘎做的手工艺品,一会儿跟她再买一枚吧,她那应该有存货。”   “你那枚在我这呢。”   “啥?”   “常警官让我转交,我忘了。”   邱澈抬脚要踢,甘霖后撤,轻松躲避。   从认识到现在短短几天,刚才那一段是他们之间关系最轻松的时刻。   村子一头“汪汪”几声,等到狗吠停止,邱澈叫他名字,“甘霖。”   “嗯。”   “你脖子上戴的什么?”   “玉佛。”   ? 第十三章   藏民家的格局和装修普遍都很像,但措池村整体环境尤为整洁,邱澈第一次来的时候被村子的干净惊到了,后来和卓嘎聊天之后才知道,措池村虽然山大沟深,交通不便,但村子里的生产和生活垃圾不会随意乱丢,而是在自家分拣后运到西大滩垃圾场统一处理。   在这种措施被实行以前,垃圾是埋在地下的,由于许多垃圾在地下不可降解,造成草皮下土壤污染,之后又采取焚烧的方式,可焚烧污染空气,直到前两年,一些环保组织的工作人员来村里宣传环保知识后,处理垃圾的方法才得到改变。   而且措池村处在三江源国家公园的规划范围里,生态环保一直被社会各个层面重视。   虽然措池村现在发展不错,但在早年间这边一直是无人区,当地民间有句谚语,“措池有草的话,只有荒漠草,措池有石头的话,只有搬不动的顽石,措池有水的话,只有苦味的盐碱水,措池有人的话,只有一个孤独的人......”   到卓嘎家之前,邱澈给甘霖讲了这些,他说没来过措池村,看见不明白的所以想问,邱澈把了解的几乎都讲了,但话题最后不可避免地绕回甘星身上。   夜里的措池村能看见很多星星,邱澈听到“甘星”的名字从甘霖口中说出来,对着夜空长出一口气。   他说:“在沱沱河的时候,我确实怀疑过你。”   邱澈没接话,提起甘星,甘霖的情绪又变得沉重起来,似暗夜落在他肩头。   “我跟了你两天,抱歉。”   邱澈耸耸肩,“有什么发现吗?”   “有。”   她好奇心上来,“什么?”   甘霖清清嗓子,“饭量不错。”   “?你想好了再说。”   “开玩笑......等这个项目结束,如果警方那边还没有线索的话,我得亲自找一下了。”   邱澈的目光从夜空回到甘霖身上,“如果那个叫雷传雄找上我是和甘星有关,我会和你说的。”   “如果和甘星无关呢?”   邱澈不明白什么意思,“无关不是更好吗?”   “嗯,不是更好,是最好。”   楚玛尔河吹来湿润的气息,夏季旺盛的青草肆意生长,这样的谈话在静谧的村落里回荡,完全打破了之前一直不太友好的距离。   因为甘霖话变多了,言语间不再冷漠。   “到了。”   卓嘎家的灯亮着,邱澈轻扣几下门。   等待开门的间隙,她抬头看见屋顶四周的风马旗,在昏黄灯光下迎风摇曳,色彩不像白日那样绚丽,但信仰不曾褪色。   寂静中邱澈用尽全力感知身旁的人,两臂之间的衣服相互摩挲,清风穿过时夹杂着丝丝藏香的味道,看来今晚有足够的幻想去消解长夜了。   ......   像事先说的那样,甘霖并没进卓嘎家,他说给邱澈顺利送到,在外面等就好。   和卓嘎短暂叙旧后,邱澈跟甘霖返回桑杰家中。   项目组的人和才仁大哥坐在沙发上喝茶聊天,见他俩回来忙招呼吃晚饭,大家围着火炉,热热闹闹。   和好吃的牛肉相比,晚上睡觉条件一般,但邱澈睡得很沉,大概白天太累了,加上她经常四处游荡,沾枕头就着,反而是纪娟认床,第二天一早起来哈欠连天,整个人很颓,富婆姐姐的飒爽一夜消减大半。   早饭后邱澈给她冲了一杯速溶咖啡,刚冲好,彭佳铭凑过来,蹭蹭鼻子。   “要不给你来一袋?”   “谢谢,我正有此意。”   邱澈的粮食袋里就属咖啡最多,管够。   纪娟见甘霖从外面回来,冲他喊,“都弄好了吗?”   “好了。”   甘霖答完又出去,也不知道进来一下干嘛。   邱澈没转头也知道是谁,她问娟姐,“马上出发了吗?”   纪娟被咖啡苦得一哆嗦,“一会儿先去然仓寺送点东西给孩子们,回来再出发就行。”   彭佳铭:“然仓寺?没听说过诶!”   纪娟给他介绍,“在措池村的草原中有一座红房子,大概2015年的时候,一位来自延安的爱心企业家捐助了这里的学堂,让然仓寺的孩子们有了依托,我们这些人也有力出力,能帮一把是一把,这不,在格尔木采买了一些物资,都是米啊、面啊什么的,生活用品。”   纪娟说到这里看向邱澈,“小邱应该了解吧,听桑杰说去年你来这里的时候他见你到然仓寺给孩子送过画本。”   “啊?”邱澈扯扯嘴角,“是。”   她不怎么喜欢当着大家面提这些,但对桑杰真没什么印象,可能上次来的时候没正面见过。   “小邱真有爱心,好姑娘。”   彭佳铭为了自己的咖啡算是豁出去了......邱澈怕他接连投掷糖衣炮弹,赶忙给他拿。   ......   去然仓寺不需要那么多人,所以纪娟让甘霖开车,又拉上邱澈,三个人装好物资出发。   到然仓寺后卸下物资,纪娟和寺里的负责人聊天,邱澈则被一群孩子团团围住。   除了纪娟说的送画本,邱澈时常也会寄一些其他东西过来,这次抵达之前她觉得是集体行动,没时间到寺里,没想到纪娟竟然会来......   甘霖站在外围,不顾邱澈“求救”的眼神,双手插兜看热闹。   “甘霖。”   “啊。”   他扯扯嘴角,悠然应了声。   “我挺不住了。”   他还是那副样子,“我相信你。”   忽然邱澈蹲下,跟孩子们小声说了什么,很快他们一窝蜂围到甘霖身边,搞得他措手不及。   “你干嘛?”   胜利者的快感使邱澈有些得意,“当然让你体会一下什么叫天真无邪。”   甘霖的高个子晃来晃去,两条长腿化身人形挂件,有点束手无策,这回换邱澈看热闹了。   “帮个忙。”他语气软下来。   邱澈学他,“我相信你。”   甘霖晃了晃,差点栽倒,再抬头时眼神变化,邱澈被这份突来的“无辜”搞得两秒钟都没坚持住,她拍拍手,说:“让这位叔叔给你们拍照吧,好不好?大家排成排站队,像每次我给你们拍照那样。”   孩子们很听邱澈的话,一溜烟儿站好,顶着红扑扑的小脸蛋,等这位邱澈口中的“叔叔”给他们拍照。   终于得到“解放”的甘霖走到邱澈身边,貌似有些无奈,“你这个小姑娘。”   “怎样?”   “只对孩子温柔。”   你不也只对动物温柔吗?   邱澈没说出口,她梗梗脖子,“我不太懂怎么和大人亲近。”   或者说不懂怎么快速建立和大人之间的情感,慢热得要死。   “姐姐!”有孩子等不及了,开喊。   邱澈回神,甘霖正看着她,“你让他们叫我“叔叔”,那你叫我什么?”   “甘叔叔,麻烦您快去拿相机,谢谢。”   甘霖扯扯嘴角,似笑非笑,转身时走得大步流星。   邱澈听着身旁孩子们的笑声,目光一直跟随甘霖拿到相机折返。   他低头摆弄按键,等回到邱澈跟前,说:“你偷拍我啊?”   邱澈猛地想起来甘霖换衣服的时候......   “试试你新买的镜头。”她找了甘霖用过的同样说辞。   “这个镜头是旧的。”   “......”   “伸手。”   邱澈不解。   甘霖抬抬下巴,邱澈手掌向上伸出去,他从兜里掏出个什么东西塞给邱澈,触感冰凉。   掌心摊开,那枚熟悉的九宫八卦牌赫然眼前。   “百事皆宜,安和乐利。”   得到这块牌子的时候卓嘎对邱澈说的话她一直记得。   ......   上午十点,从然仓寺返回后项目组整装出发,前往最终目的地――烟瘴挂峡谷。   烟瘴挂是长江上的第一个峡谷,由我国第一位漂流长江并因此遇难的探险家尧茂书命名,取自藏语发音“烟瘴嘎”,意为“白色的石山。”   今天天气终于完全放晴,烟瘴挂峡谷的美让邱澈忘却路途颠簸,这里多属于喀斯特地貌,保留了青藏高原退化不明显的草地植被,山上怪石多,奇峰、河流、蓝天,简直就是野生动物的天堂。   但这里的植物生长期不足四个月,而七月是植物生长最茂盛,花开得最鲜艳的时节。   下车后才仁大哥和桑杰协助大家开始卸物资和设备。   此次共设立两个营地,一号营地和二号营地,一号营地车辆可以直达,二号营地是烟瘴挂峡谷的中心地带,车辆达不到,需要坐船过去,眼下需要紧急把一号营地建好。   一号营地大约需要两个大的类似军事帐篷那种作为工作区,还有三个野外小帐篷,和一个简易厕所,整体工作量不小。   到了这种旷野之地,一直大撒把不操心的两位专家像是换了个人,立刻进入工作状态,野外生存专家朱伟带头搭帐篷,郑嘉瑞虽然是动物专家,但猛地干起活来力气出奇得大,把大家都惊着了,果然狠人都是不张扬的一类......   纪娟贴耳偷偷跟邱澈说:“小邱,到了这一切就得听他俩指挥,娟姐保不了你。”   “我是祖国好青年,不惹事儿。”   纪娟指着其中一位,“郑家瑞是大学教授,国际高级专家,他对动物比对人亲切。”   “看出来了。”   两人说完会心一笑。   彭佳铭满头大汗,气喘得厉害,其余人也没好到哪去,高海拔工作比平原费力很多,干得急了心脏和头或多或少会不舒服。   邱澈表面干着活,可眼神不自觉跟随甘霖的身影,他正和朱伟一起搭帐篷,袖子挽上去,手臂紧实的线条让人移不开眼......   “大家过来休息一会儿吧。”   纪娟搬到帐篷旁一箱矿泉水,邱澈跟在身后抱着几个小马扎,放在水瓶旁依次打开,给大家休息坐。   “小邱。”   她直起身,“嗯?”   男人的声音,这里除了甘霖,大家都习惯叫她“小邱”,最开始是谁先起的头来着?好像是那两位专家。   说话的人是朱伟,他从邱澈身后绕到身前,“昨天和上海面试官聊天,他还说起你。”   旁边干活的人缓缓靠过来,一人拿一瓶水,甘霖没来,还在继续手里的活。   “啊。”邱澈心不在焉,“我和魏老师也好久没见了。”   “老魏说你来这个项目是他推荐的,说你特别优秀。”   “没有,和老师们学习。”   邱澈笑笑,从地上拿了瓶矿泉水,想蹭到甘霖旁边给他,可走到一半见他放下手里活过来,飞快拧开瓶盖自己喝下去。   阳光刺眼,水很凉,这悬殊的温度让她瞬间清醒。   刚刚,她在想什么。   ? 第十四章   “朱老师也在上海吗?”   邱澈坐下,把面罩往上拉。   “不不,我在北京,和老魏我们几年前在沱沱河认识的,得有四五年了吧。”   郑家瑞坐到朱伟旁边,脱鞋倒里面进的砂石,虽然是专家,倒很不拘小节。   鞋穿上,他说:“要不是老魏家里有事,这次他也该来,正好学校放暑假,他那旺盛的精气神儿正无处释放呢。”   朱伟笑笑,“老魏最近在看《三体》,说一把年纪也该为子孙后代攒点钱了,说不定哪天冬眠的时候能用到。”   和年长的人聊天,邱澈总有种一瞬沧桑的感觉,好像被他们带到过去,站在那回望,心中不自觉涌出一股释然,对沉重过往的释然。   “小邱,等厨房搭好就能做饭了,我不太会炒菜,都靠你啦!”纪娟拍拍她,委以重任。   邱澈肩膀往下一沉,预感不妙。   “小邱还会做饭呐!”彭佳铭见甘霖过来,给他让凳子。   邱澈身旁人转眼换成甘霖,她冲彭佳铭摇头,“不会,填饱肚子还行。”   甘霖俯身拿水,但水在邱澈那边,尽管他用力伸出去,却空手而归。   本来能够到的,只是再不撤手,搞不好得趴邱澈腿上......   她拽出一瓶递给甘霖,什么也没说。   “谢谢。”   瓶盖拧开,甘霖只抿了一口又拧回去。   话题转到吃饭上面,民以食为天,大家开始围绕着“吃”下功夫,速食吃几顿还行,吃多了对身体不好,所以多数还得自己做饭。   搭完第一个帐篷之后才仁大哥跟桑杰回他牧区的家取食品补给,听说有牦牛酸奶,大家很是期待,但今天中午只能用速食随便解决一下了,因为帐篷还没搭完。   ......   “来,大家把对讲机分了,调下频。”   彭佳铭抱过来一个纸箱,里面装的都是对讲机,全新的,未拆封。   “6是公共频道,其余的小组频你们自己调就行,对了,可以每个人起个代号,或者叫名字,都成。”   大家拿到手之后开始调频,一时四周全是“滋啦滋啦”的声音。   彭佳铭把对讲机拿远,“喂喂,雪豹呼叫郑老师,雪豹呼叫郑老师!”   郑嘉瑞回他,“请叫我金雕,请叫我金雕。”   朱伟也加入“动物代号”行列,“我是赤狐,我是赤狐。”   短暂的休憩时间热闹起来,纪娟给自己起名“岩羊”,大家互相呼叫完,确认对讲机好用后全把目光投向邱澈和甘霖。   “你俩的代号呢?”纪娟问。   邱澈和甘霖面面相觑,又同时摇头。   好听的名字都被抢光,邱澈想不出什么,甘霖也同样,总不能叫藏野驴或者野牦牛吧......   ......   下午,天上云彩密集起来,像懂事的孩子一样,怕大家户外作业太晒,于是声势浩大地出来帮忙。   虽然天气还不错,但才仁大哥提醒大家,这边的天气变化很快,前一个小时万里无云,后一个小时就可能倾盆大雨。   搭完所有帐篷,停下休息的时候邱澈才注意身后不远处支着一台三脚架,但上面架的不是相机,而是手机。   看到后壳样式,她点了根烟,朝那边走去。   和身旁那些手机不离身的人群相比,甘霖很少摆弄这东西,更谈不上玩,邱澈也一样,手机里一个游戏app都没有,大川一直想教她,说等学会了可以一起组队打,但邱澈觉得浪费时间,始终提不起兴趣。   “看什么?”   “?!”   邱澈吓了一跳,有种做坏事被抓现行的感觉,烟灰掉到地上,摔得稀碎。   甘霖绕到手机正面,说:“现在屏幕里只有你一个人了。”   准确说是脖子以下,腰以上。   邱澈赶忙跳开,“你在拍什么?”   “拍大家干活。”   “怎么没用相机呢?”   “懒得拿。”   甘霖摘下右手手套,摆弄两下手机,抬头,看着邱澈,“对了,你偷拍我换衣服那张......”   “没偷。”邱澈第二次否认。   甘霖笑了声,“好,没偷,那张照片我存了,拍得不错。”   许是光线的原因,把他不太明显的腹肌线条拍得清晰不少,甘霖很中意。   邱澈明晃晃瞪他一眼,专业摄影师夸外行人,怎么听着都不像好话。   她转到甘霖身旁,想看看都拍了什么,谁知录像已经停止了,屏幕回归桌面状态,他的手机桌面很简洁,几个app在最上端,壁纸大限度地露出来,是一张银河的照片。   “你拍的吗?”   “嗯。”   邱澈靠近,“这是哪儿啊?”   “珠峰脚下。”   珠峰?邱澈和朋友去过一次,那次朋友严重高反,所以过程并不愉快。   “能传给我吗?”   “好。”   甘霖拿下手机,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忽然定住,转头看邱澈。   “怎么了?”   甘霖把手机举到邱澈跟前,右上角一格信号也没有。   看来天意不允许,好吧,放弃......   邱澈问他:“你要不要戴个面罩?”   甘霖肤色并不黑,但不保证这几天户外作业会晒成什么样。   “算了,我没拿,帽子顶一下吧。”   他说着把背后的渔夫帽戴正。   “你等我一下。”   邱澈钻进帐篷,他们行李都在那,左翻右翻,找出一个新的没拆封的面罩,和她戴的图案不一样,但款式相同。   “给,新的。”   还没走到跟前,邱澈抬手扔过去。   面罩在天上划出一道弧度,甘霖一把接住。   撕开外包装戴上,普通的护颈面罩,蓝黑相间的图案很抽象,看不出来具体画的什么。   “等下。”邱澈绕到他身后,帮他扯开不平整的地方,手指划过发丝,指尖传来的痒让邱澈收手。   “你多高?”   刚才她双臂举起来刚好到甘霖头顶。   甘霖没答,转过身,面罩遮住他半张脸,连带眼下那颗痣也被藏起来,高鼻梁顶出一条直线,只露一双狭长的眼睛盯着邱澈。   “还行,这回应该晒不到了。”   邱澈躲避甘霖深邃的眼神,说完赶紧离开。   身后,一声“谢谢”轻不可闻。   ......   晚饭之前,一号营地所有帐篷都搭好了,多亏下午才仁大哥和桑杰带着几个牧民赶过来帮忙,等一号营地的监视器安装好他们还要坐气垫船去二号营地,和他们同去的人有郑嘉瑞、朱伟和彭佳铭。   二号营地没有一号营地这么便利,时有棕熊出没,虽然会安装防熊电网,但不一定绝对安全,所以一号营地留纪娟、邱澈还有甘霖三人。   晚饭时候甘霖说等忙完一号营地的事要和他们一起上去,帮忙搭帐篷、安装太阳能板,再拍点图片,可能两三天之后再回来。   纪娟开玩笑说:“甘霖你可得按时回来,要不然我和小邱对付狼群可不一定行!”   众人哄笑,烟瘴挂附近常有野生动物出没,狼、棕熊、狐狸,甚至还有踪迹不定的雪豹。   但他的决定立马被郑嘉瑞给否了,说要是帮忙就当天返程,留两个女的在这不放心。   ......   第二天一早七点钟,邱澈从帐篷爬起时外面很安静,只能听到河水流淌的声音,她蹑手蹑脚走出帐篷,到河边洗漱。   昨晚她睡得不太踏实,凌晨醒过一次,不过她没有睡懒觉的习惯,所以早早起了。   此时天还没完全亮,光线昏暗,有点像傍晚前的光景。   洗完脸,她顶着睫毛上的水珠,看见不远处河边有个人影朝她这边慢慢移动,脖子上挂着相机,再加上瘦高身型,不用看脸也知道是谁。   竟然起得比她还早?干嘛去了?   邱澈没动,站在原地等他,远处,晨曦崭露,将河水染成浅浅的黄色,翻涌着旷野的清凉。   “你梦游啊?”等甘霖走近,邱澈起身问他。   “睡醒了出来走走。”   邱澈不解,“你把自己捂那么严实干嘛?”   “不是你说怕我晒黑吗?”   “......现在是早上,太阳还没出来呢。”   甘霖笑笑,目光在晨光中意外温柔,他拉下面罩,问:“早饭吃什么?”   “冲麦片吧,方便,大家还没起。”   甘霖眉头一皱,“我想吃煎蛋。”   ......你看我像不像煎蛋?   邱澈跟着同款皱眉,“你会组装煤气罐吗?”   “会。”   邱澈手叉腰,“那咱俩合作一下吧。”   “可以。”   邱澈忽然笑了声,“看你这模样清心寡欲的,一点不像对食物有要求的人。”   “清心寡欲......”甘霖喃喃重复这四个字,“最近忙家里的事,其他的没顾上。”   这段时间他确实没什么心情,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要不是项目早就定了,他肯定不会来。   “你刚才去哪了?”邱澈问。   “随便走走。”   邱澈瞄了一眼甘霖脚底的泥,可不像随便走走那么简单。   “你......最近是不是失眠?”   甘霖看着邱澈,没说话。   其实,她凌晨两点迷迷糊糊起来,拉开帐篷透气的时候看见甘霖坐在河边,一个人,夜风把他衣服吹得鼓起,夜晚这么凉,他却只穿了一件黑色短袖。   当时重重乌云笼罩在峡谷上空,云间不时有闪电划过,邱澈想象冷风穿堂而过时他平静的面庞,不为一切所动。   是在想念甘星吧......想念愈汹涌,他愈孤独。   ......   背对河岸走回帐篷,几个煤气罐胖墩墩地杵在那,随时待命。   甘霖从旁边拿了一副劳保手套戴上,没一会儿就组装完成,打开开关试了试,出火正常。   “好了。”甘霖站直身子才发现邱澈离他老远。   “......你主业是摄影师吗?”她揪着帐篷一角,只露个脑袋。   “我没副业。”   “跟我从楼道里找的维修工差不多。”邱澈说完赶紧纠正,“我夸你呢。”   甘霖点头,“我信了。”   “等我五分钟,马上。”   邱澈回去放洗漱袋,胡乱往脸上抹了点护肤品,等再次返回厨房的时候发现甘霖还站在那,面前几个鸡蛋呈直线摆放。   “高压锅呢?”邱澈发现她现在支使甘霖做事非常自然。   甘霖应声蹲下,四处找。   邱澈长出一口气,“它都看见你了。”   甘霖一脸懵,把看过的地方又重新找一遍,“在这啊。”   高压锅拿出来,邱澈又说:“到外面洗洗。”   “好。”   甘霖被支使得毫无脾气,让干嘛干嘛。   邱澈捏着鸡蛋,像捏他软肋,觉得好笑。   等甘霖洗好锅回来,邱澈已经做好了两个三明治,香喷喷的。   甘霖把锅放煤气灶上,她把洗好的米倒进去,添了些水开始煮粥,虽然三明治和牛奶更配,但为了打持久战,好东西要放在最后。   “尝尝看能不能吃?”   甘霖往后退。   邱澈一把拉他到跟前,“你不是说了,我做杀手不够格,还能毒死你吗?”   甘霖的身子直挺挺地往后仰,“之前没有,现在进化了说不定。”   “......”   邱澈忽然松手,惯性让他往后连撤几步。   “看着啊!”   邱澈拿起一个三明治,咬了一大口,面不改色。   甘霖小心问道,“好吃吗?”   “好吃啊!”   “......给我吧。”甘霖拿过三明治,边吃边往外面走。   看样子确实饿了,但他拿走的却是被邱澈咬了一口的三明治。   高压锅发出“呲呲”的冒气声,邱澈在原地愣神。   帐篷外,太阳缓缓升起来,阳光撒向河岸,璀璨闪耀。   ? 第十五章   在早餐受到一片好评之后,才仁大哥带着两位专家、彭佳铭,还有甘霖前往山上铺设监视器。   每个营地要在不同的方位架设四个摄像头,监控设备分两种,一种是实时监控器,能够实时监控,把视频传回营地,另一种是红外照相机,在一些定点地方安装。   等安装好之后,营地的人每天要查看实时监控器收集来的视频资料,看里面有没有拍到特别的野生动物,比如雪豹、白唇鹿等。   太阳能板还有固定板子的支架要人力抗上山,四千多米的海拔,随便走两步都喘气,更别说扛重物上山了。   邱澈和纪娟扛不动,只能力所能及地帮忙拿些大家随身的包和饮用水。   忙了整整三天,一号营地的设备终于铺设完毕,郑老师他们也该离开了,按照事先约定,甘霖一同过去。   ......   他们走后邱澈和纪娟开始收拾营地,归置物品,虽然此次项目只逗留一个月的时间,但一切都要按照标准来,厨余垃圾要做好掩埋,其他垃圾分好类统一处理。   中午,邱澈给两人冲了麦片,因为不太饿,所以午餐从简。   两人端着碗,坐在河岸边吃边聊。   从小邱澈就被养父母教育食不言,后来到羿思竹家也保持同样的习惯,倒是这几年来大西北,餐不固所,每次一起吃饭的人天南海北的都有,慢慢也愿意在吃饭的时候和大家聊几句。   “小邱,一直没问你,你是哪里人啊?”   “我家在上海。”   养父母一直在上海,羿思竹家是从温州搬过来的,在羿思竹七岁的时候。   纪娟笑笑,“听说你们上海女孩儿不外嫁,是吗?”   “......可能有的是吧,我不怎么在家待,不清楚。”   “什么时候还想办展览啊?娟姐出资,帮你办个全国巡回的。”   邱澈差点儿呛着,“娟姐你说笑了,我作品不多,也不优秀,全国巡回不够格。”   纪娟看向邱澈拿勺子的手,说:“我看过你的作品,小姑娘不是摆弄刺绳就是玩玻璃渣,有点叛逆啊!”   “瞎玩。”   灵感这东西很难讲,别人不一定懂,你也未必解释得清,千人千面,怎样的想象和理解都有可能。   “艺术家是不是都这样啊?”   邱澈不解,“哪样?”   “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别人毫无兴趣。”   邱澈低头,“娟姐,我不是艺术家,就是没事儿喜欢捏点东西。”   “但你确实是这样。”   “不啊。”邱澈扯扯嘴角,“我对很多人都感兴趣的。”   “只是表现得像没兴趣,对吗?”   两人相视一笑,麦片的气味冲散天上阴云,让这个中午香甜起来。   “你的个性很像我以前交往过的一个男朋友。”   “我?”邱澈指指自己。   纪娟点头,“他是个画家,我曾经疯狂迷恋过他的脸蛋儿和才华,只是恋爱没多久他把我甩了。”   邱澈从纪娟的脸上看不出悲伤,而是对那个男人的留恋。   “他身上有一种脆弱感,让人特别着迷,会不自觉地想靠近,想保护,我想保护他,可那只是我一厢情愿,他不需要一个强势的女人所给的迷恋,我家条件确实不错,我的强势也好像与生俱来,天生的秉性怎么改呢?改不了就只能失去他。”   邱澈经常听别人讲爱情故事,在拉萨和日喀则的小酒馆,她听过太多离谱和伤心的故事,虽然之后大家再见面的时候就不认了,但强烈否认的某一层含义是遮掩,酒后吐真言,邱澈相信他们醉后说的话。   “反正我这辈子是不打算结婚了,爱谁谁。”   有钱的富婆干嘛要结婚。   “你呢?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   “赶紧去谈啊,大好时光,闲着干嘛!千万别浪费。”   那也要有人谈不是吗?邱澈喝下最后一口麦片,想说的话跟着咽下去。   “本来我想撮合你和甘霖来着,谁知这小子说不考虑。”   “......”   邱澈觉得纪娟多半没什么撮合的心,而是无聊,想凑热闹。   “娟姐,甘霖最近的心情不适合谈情说爱,我这个人......本身也不适合谈情说爱。”   邱澈原本以为这么说纪娟会就此打住,没想到她不提甘霖了,却把兴趣点转向了自己。   “为什么你不适合谈情说爱啊?”   邱澈笑了声,“无福消受。”   “别啊,小小年纪搞得和出家一样。”   她不愿深聊,“嘿嘿”一笑,“吃完了吗?我去刷碗。”   邱澈从纪娟手里拿过空碗,起身去厨房。   ......   一整天,一号营地所有物资和设备全部归纳完毕,整个营地看起来像个小型的研究基地,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甘霖坐气垫船回来了,一身衣服上全是泥和灰,脸倒是干净,因为有帽子和面罩遮挡。   “回来啦?累坏了吧?”纪娟从厨房出来迎他。   “不累。”   甘霖把气垫船拉上岸,用绳子固定好,纪娟上下打量他,说:“帅哥就是帅哥哈,弄一身泥还是这么帅。”   衣服虽然全是泥,但相机包干干净净,一个泥点都没有。   甘霖笑笑,回身朝四周看,“邱澈呢?”   “在做晚饭。”   “......要不我来吧。”   那天早上的三明治有点咸,但谁也没说,统一口径夸赞好吃。   纪娟为邱澈正名,“谁生下来就是厨师啊?!要给她信心。”   甘霖一脸担忧,顾不上换衣服,径直往厨房走。   邱澈正在洗青菜,营地没冰箱,所以要先吃存不住的菜。   “我来吧。”   邱澈应声抬头,看到甘霖站在旁边,“你被旱獭打劫了吗?”   他挠挠头,“好像是。”   纪娟跟进来,把甘霖往出撵,“你快回去洗洗,我和小邱做就行。”   邱澈继续低头洗菜,纪娟焖饭,两人忙活的身影给傍晚的烟瘴挂增添了鲜少的烟火气。   几分钟后甘霖换身干净衣服进来,邱澈认出是昨晚他在河边时穿的那件,甘霖走到邱澈身后,看她笨拙地用刀。   “我来切。”   没等邱澈回话,甘霖拽着她衣角,把她拽到一旁,拿过刀开始切肉。   “切条。”邱澈提醒。   “嗯。”   邱澈的刀工确实不在行,但指挥倒是有一套。   两个女人一左一右盯着甘霖,他不慌不忙,刀工非常熟练,邱澈更加怀疑他摄影师的身份不纯......   晚饭做了两菜一汤,还有高压锅焖得香喷喷的米饭,听纪娟说,他们这次带的物资有些是社会爱心人士捐赠的,比如这几袋五常大米,一闻香味儿就很地道。   三人把餐桌支到河边,听着河水流动的声音,望着对面一半绿草一半岩石裸/露的山顶,吃得很惬意。   吃饭的时候没人说话,等吃完了话题才打开。   “甘霖,那边帐篷搭好了吗?”   “差不多,昨天帮忙那些牧民都在,我走的时候他们在收尾。”   纪娟“嗯?”了声,“那你只搭帐篷怎么弄得满身是泥啊?”   甘霖倚着折叠椅,可能太舒服了,眼睛不自觉闭上,“想下河抓鱼来着。”   纪娟两眼放光,“抓到了吗?”   邱澈笑了声,“要是抓到今晚就不用吃青菜炒肉了。”   甘霖歪过头去,思绪飘远,逐渐昏沉。   ......   三个人的饭菜,厨房还算好收拾,纪娟没让邱澈伸手,一个人把碗筷洗好了,邱澈站在一旁默默看着。   “甘霖是不是睡着了?你去给他找件衣服盖上,别感冒。”   纪娟朝河边张望两眼,对邱澈说。   “好。”   走到甘霖的帐篷,拉开拉链,邱澈看到角落里摊着的冲锋衣,她俯身,拽走衣服时看见下面叠得板板正正的背心和......内裤。   邱澈只瞄了一眼,不自觉心跳加速。   赶紧走赶紧走!她深吸一口气拉上帐篷拉链。   抱着冲锋衣,邱澈蹑手蹑脚走到岸边,轻轻给甘霖盖上。   完成任务后她在旁边坐下来,点了根烟,持续流动的水声是催眠利器,但她并不想睡。   因为刚才那股心跳加速的紧张感还未完全过去......   倚着同款折叠椅,邱澈不自觉看向甘霖,这个男人连睡着的侧颜都这么有吸引力,□□的鼻梁好像对岸刀削的山峰,大长腿伸出去,踩着地面的运动鞋沾满泥土。   烟刚抽一口,纪娟从厨房走过来,坐下,“小邱啊,女孩子少抽烟。”   她声音很轻,怕吵到甘霖。   “好啊。”   这句劝诫的话总有人对邱澈说,她每次都乖巧回应,但从来不改。   “要不要叫他回帐篷睡?”   纪娟盯着甘霖的脸,想确认他醒没醒。   “起来就睡不着了,那件冲锋衣很暖和,让他睡吧。”   “嘁嘁喳喳”几句聊天过后两人都不说话了,邱澈抽烟,纪娟玩手机里的单机游戏。   天色暗下时甘霖终于醒了,他缓慢转过身子,睁眼看见邱澈,说:“给我根烟。”   纪娟放下手机,“醒啦?”   “嗯。”   邱澈把打火机塞烟盒里扔过去,烟盒落在甘霖胸口,他单手抽出一根,点上,半敞的烟盒和打火机静静躺在他胸前。   “要不是山高路远,烟瘴挂可真是个好地方。”纪娟抻个大懒腰,望着滔滔河水感慨。   打火机滑着的声音,伴随烟雾吸进又吐出,甘霖说:“要不是山高路远,烟瘴挂也不会保存这么完整的生态环境体系。”   话里夹杂着烟雾吐出的气息,把邱澈听得耳根发痒,她鬼使神差地晃晃头,想要切断这种下意识的生理反应。   “你说得对。”纪娟附议。   甘霖的话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调查野生动植物种类和数量。   珍稀物种的成功保护,要基于对物种的科学认知,所以栖息地的信息收集至关重要,用数据说话,让政府和民间对烟瘴挂的保护重视起来,更不能在这里实施任何破坏生态环境的工程。   “咱回去吧,有蚊子了。”   纪娟是O型血,超级招蚊虫。   她起身,发现另两位都没动,索性不管了,一个人钻回帐篷。   ......   “你今天没下河捞鱼吧?”邱澈问。   甘霖手里的烟盒来回翻转,“怎么猜到的?”   “你是那种放着活不干,下河捞鱼的人吗?”   甘霖哼笑一声,起身走到邱澈身旁,把冲锋衣盖到她身上。   属于甘霖的体温传过来,还有他身上的味道。   “你不冷吗?”邱澈问。   “不冷。”   甘霖又躺回去,保持刚才的姿势,手里依旧攥着烟盒。   “我爬山去找信号了。”   他说。   邱澈想起早上他也是鞋子沾满泥土回来,难道也是一样?   “找到了吗?”   “一点点,给常警官打了个电话。”   “有什么进展吗?”   甘霖摇头。   谈话气氛忽然被夜幕拽走,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迷雾。   “别心急,再等等。”   不是邱澈悲观,无人区本就荒无人烟,想要寻找线索没那么容易。   一段沉默过后,甘霖问:“厨余垃圾埋了吗?”   “还没。”   “我去埋一下。”   邱澈起身跟他一块过去,“埋哪里啊?”   前几天都是彭佳铭埋的,谁也没注意具体位置。   “你选个地方吧。”甘霖把选择权交给邱澈。   “有啥要求吗?”   “有一个。”   邱澈快走两步跟上他,听到他说:“最好别被动物翻出来。”   ......要求还真不高。   厨余垃圾就一点点,但也不能随便乱扔。   甘霖一手拿桶,一手拿铁锹,跟在邱澈身后,等她选地方。   “这吧。”   离营地大概一百米的位置,邱澈点点脚下。   甘霖放下桶,“确定啊?”   “确定。”邱澈迷之自信,她打开手电筒,给他照亮。   甘霖只挖了两锹便停下,看着邱澈,虽然他的目光在黑夜里并不清晰,但这种注视对邱澈来说如暗夜光束,道道打在她身上。   “打赌吗?”   “赌什么?”   “赌这里会不会被动物翻出来。”   邱澈不容他人质疑,“肯定不会啊!”   甘霖笑了声,她却莫名打个冷颤,预感不太好。   “如果被翻出来,从明天开始你不要做饭了。”   “......”   手电筒冷白的光线照在甘霖脸上,他勾起的嘴角好像暗示着什么。   邱澈有种预感,他赢定了。   ? 第十六章   第二天一早,邱澈照例七点准时爬起来,脸还没顾上洗就跑去昨夜掩埋厨余垃圾的地方。   散落的泥土和残渣,足以证明一切。   邱澈严重怀疑是不是甘霖趁她和纪娟睡着,跑过来自己挖的......   算了,愿赌服输,想要成为一代厨神是没指望了,还是给娟姐打下手吧。   洗漱完,她坐到河边椅子上,抽着烟,等太阳升起,虽然阴云之后不一定能看到太阳。   身后三个黄色的帐篷被风吹得一扇一扇,甘霖的帐篷在最右边,邱澈在中间,娟姐的挨着厨房。   她自己的那个拉开了,其余两个紧闭,一眼便知道谁在赖床。   邱澈坐在昨天甘霖坐的那张折叠椅上,紧闭双眼,指尖剩下的半支烟缓缓燃烧,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走路声,像是往河岸方向。   邱澈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加速,感觉快跳到嗓子眼儿了。   短暂几秒,河水上的漂浮物在她两眼失焦的注视下越漂越远......   “你输了。”   甘霖站在邱澈头上,俯身看她。   蓬乱的头发,疲倦的脸,唯独那双眼睛,和梦中站在措钦大殿里的男人一样清澈。   我输了......邱澈重复一遍。   这个清晨,曾令她不屑的那句烂大街的话竟然在自己身上浮现。   有句话怎么说?   “先爱上的人,是输家......”经典语录诚不欺她。   甘霖坐到一旁,说:“昨晚来了一只赤狐。”   赤狐是狐狸中最漂亮的一种,在烟瘴挂数量相对藏狐要少许多,赤狐也一直是被人猎杀的目标,因为漂亮的皮毛被用作帽子和衣服,就像八十年代那会儿盗猎者捕杀藏羚羊一样。   “它来吃宵夜吗?”   “嗯,吃咸了还下河喝水。”   熟了之后两人开始互怼,且不相上下。   邱澈随手拿起桌上的烟盒丢过去,扔完才意识到烟盒是空的。   昨晚给甘霖的时候还是满的,可现在一根都没有了......   邱澈眼前晃现午夜时分甘霖坐在河边,一根接一根地,直到抽光一整盒。   对于化解悲伤的时间,有人分秒跨过,有人却需要几个月、几年、甚至一生。   邱澈不确定甘霖需要多久,但起码表面看起来状态还不错的他并没走出那段阴霾。   “甘霖。”   “嗯。”他捏着烟盒玩。   “你这样不行。”   “什么?”   甘霖笑着装傻,眼下那颗痣牵动着,让人移不开目光。   邱澈坐起来,直视他,“你需要好好睡觉。”   “我也想睡。”甘霖捏了两下眉骨,企图让自己精神些。   “有一年我办了个小型展览。”   甘霖抬头,眉宇间舒展开来。   邱澈继续说:“展前一个月我很焦虑,长时间失眠,总觉得资历不够,怕受人非议,可帮我办展的人说,他出资办展,如果有人喜欢我的作品可以直接买走,这个钱他会全部捐出去,捐赠对象让我挑。”   “你同意了。”   “嗯,我当时想,起码能帮到别人,何乐而不为。”   邱澈讲到这里瞄了一眼烟盒,“展览结束之后我的失眠就好了。”   “为什么?”   “原来幕后帮我办展的人就是我哥,可笑吧?”   这一瞬甘霖的眼神被邱澈捕捉,显然他也意外。   “后来我离开上海,这几年都很少回去。”   这件事邱澈从未跟任何人说起过,每当有人提那场展览她都不接茬,既然羿思竹费尽心力想给年少的她一个名气,她再怎么解释,在外人看来都像是炫耀。   即便后来她的作品获过几个奖,也无法抹去这件事对她的影响。   年少成名,不算什么好事,起码对她来讲不是,因为不需要。   “我看过你的作品。”甘霖说。   邱澈笑了声,“娟姐给你看的吧?”   “三年前,上海那次展览。”   邱澈一整个傻住。   “那时不认识你,现在知道了。”   “......”   三年前,三年前,所以在措钦大殿那次不是他们初见了?   邱澈莫名笑了声,“愿赌服输,以后我只负责打下手。”   甘霖从折叠躺椅上起来,往回走。   “我去做早饭。”他说。   邱澈又点了根烟,对着滔滔河水回应一声,“好。”   ......   事实证明认输是对的,甘霖的手艺的确比她强,还得到了纪娟的充分认可。   早饭后邱澈和甘霖换好工作服,去给3号机位查故障,从安装之后到昨晚,回传图像一直正常,今早突然就罢工了,像小孩子耍脾气一样。   每个营地出门作业时要留一人值守,两个年轻人让纪娟留下,正好她要写文章,等日后报导用。   监视点基本都在山上,路不好走,早上出门时还烈日炎炎,等他们快爬上山头的时候开始阴云密布,大风狂作,邱澈被甘霖领到一个背风的岩洞处躲避。   这个岩洞附近平时有很多动物聚集,留下的粪便遍布地面,四周味道并不好闻。   邱澈刚蹲下就看见鞋子旁边有一个头骨,羊的头骨,连带羊角一起,头骨只比她拳头大一点点。   羊角很漂亮,向外弯曲,呈现弯刀状。   面罩摘下,甘霖喘着粗气,问:“没事吧?”   “有事。”   “怎么了?”   甘霖以为她哪里受伤了,盯着她看。   邱澈指向脚边的头骨,甘霖往前探身,压着邱澈膝盖,伸手把羊骨捡起来,仔细端详。   “是岩羊。”   “你怎么认识?”   他挑挑眉,“你别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野生动物摄影师,这几天甘霖几乎都在干苦力,邱澈差点忽略他的本职。   “这应该是一只年老的岩羊,其他岩羊的角不会弯成这样。”   “放下吧,小心有什么病菌。”   “干燥成这样,应该死很久了,没事。”   邱澈也摘下面罩,望着眼前和山下的灰蒙雾气,说:“感觉要下雨,咱俩没带雨具。”   甘霖朝天上看,“不一定下。”   确实不一定,这边的天气谁也说不准。   “要下的话,最好等我们安装完仪器再下。”   “待会吧,风小了再说。”   甘霖把帽子拿下来,铺在地上,邱澈只觉重心不稳,一屁股坐下去。   “干嘛?!”   “蹲着累。”   邱澈这才发现屁股下是甘霖的帽子,她刚想站起来,可又停住了,因为甘霖正用凌厉的眼神看她,好像在说:“你敢起来试试!”   “那你坐我的。”   邱澈伸手解帽绳,可甘霖直接坐下,根本不顾什么脏不脏。   他俩背贴着岩洞内壁,衣服随着身子移动发出“沙沙”的声音,邱澈不自觉看向甘霖的长腿,像笔直的白杨树。   上海有白杨吗?她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树叶宽大的法国梧桐。   甘霖左右摆弄手里的头骨,说:“岩羊身上大部分是灰褐色,这也是它的保护色,加上独特的身体构造,能在岩石上攀爬,掠食者很难发现。”   “那岂不是没什么天敌了?”   “它有一个致命的缺点。”   “什么?”邱澈感觉自己穿回到童年,在客厅看《动物世界》讲解。   “逃跑的时候总喜欢停下来回头看。”   好奇给了掠食者追捕的机会,岩羊真正的敌人其实是自己。   “所以要大胆往前走,别回头。”   甘霖这句话貌似在说岩羊,但邱澈总感觉是说给他自己,或者也说给邱澈。   甘霖从背包拿出水杯,邱澈也跟着拿。   他瞥了一眼,“......很有历史感。”   邱澈笑笑,“我哥买的。”   “帮你办展的那个?亲哥吗?”   “不是。”邱澈喝了几口水,拧严杯盖,说:“我养母弟弟的儿子,养父母去世后,我就寄养在他家。”   寄养......邱澈说得自然而然。   以前和再熟的人她都不提家里的事,但她却和甘霖说了。   脱口而出的一霎,没有后悔,只有想要倾诉更多的欲望。   甘霖看着邱澈的侧脸,一秒,两秒,然后转回去目视前方。   邱澈余光能感受到,但她故意没回应。   眼神没有交汇,心思各有所想,棋逢对手的感觉不是时刻都有,所以她享受这种短暂的注视。   头顶阴云飞速移动,聚集得快,散得也快。   “可以走了。”他站起来,向邱澈伸手。   “......”   她犹豫的时候甘霖也没看她,一直朝山脚下望。   时间不允许邱澈再停顿,她伸出手去,搭上,甘霖拽她起来。   邱澈没想到她一个没注意,甘霖竟然拎上岩羊的头骨一起上路,等3号机位查询完故障,他把头骨放在机位顶端,像完成了某种仪式一般。   其实在烟瘴挂见到动物尸骨并不稀奇,也不必细究死因,大自然优胜劣汰,就像人类世界一样,每天都有人降生,有人死去,和谐共生,相辅相成。   ......   “天又晴了。”   邱澈背对着3号机位,抬头望天,虽然晴的只有她头顶这一块。   “回去吧。”甘霖背上背包,等下午他还要过来添加太阳能板。   “甘霖。”邱澈有点欲言又止。   “说。”   “常警官给你讲过吗?甘星尸骨发现时的样子。”   甘霖有点意外,“你怎么知道?”   “大川告诉我的,就是甜茶馆的老板,你见过。”   “嗯,见过。”甘霖的眉头越皱越深。   大川虽然长得没什么辨识度,但他总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因为风趣幽默,到哪都闹腾。   “可是......大川怎么知道?”   “嗯?”邱澈一愣。   “他怎么知道甘星尸骨的事?”   “他听说的。”   “听谁说的?”   甘霖把邱澈问住了,山顶风大,她扯扯面罩,摇头。   一遇到甘星的话题,甘霖好像变得特别敏感,但每次的敏感都并非没事找事。   “我觉得小地方嘛,发生命案肯定不常见,尸骨找到的时候应该有牧民看见了,大川的甜茶馆游客和本地人都爱去,信息说不定从哪漏的。”   甘霖低头思考着什么,嘴巴抿得严实。   头顶,一只大鸟展翅飞过,邱澈叫不出名字,只看到它锋利的爪子如钩一般子,好像在为俯冲啄食随时作准备。   “金雕。”   甘霖说。   每次邱澈有什么疑问,他都能第一时间捕捉,如果他想给出回答,一定会告知。   说完他突然席地而坐,沉默的样子有些吓人。   “怎么了?”邱澈也坐下。   “从警察告诉我甘星的尸骨和一只藏原羚摆在一起的时候就注定不简单了。”   想必当时甘霖和邱澈猜想的一样,那个“人”字的造型若不是人为的,除非是神迹。   甘霖拉下面罩,露出坚/挺的鼻梁,说:“凶手应该是想表达什么意思,或者说是在挑衅。”   “挑衅?”邱澈不明白。   向人类正义和自然界法则挑衅。   ? 第十七章   从3号机位返回营地快中午了,下山虽然省力,但脚尖持续向下顶,等到了山底,邱澈的脚尖火辣辣得疼,她没敢说出口,怕甘霖觉得她矫情。   纪娟正坐在河边噼里啪啦打字,面前的电脑屏幕很暗,营地是太阳能供电,只能维持小功率作业,在保证正常工作的前提下尽最大限度地节省电量。   听到走步声,纪娟回头,冲身后不远处的两人招手,得到回应后她把文稿存好,合上电脑离开河岸。   “饿了吧?我写东西忘记看时间了,这就去做饭,你俩先歇会儿。”   说到做饭,纪娟并不知道两人打的那个赌......   邱澈瞄了甘霖一眼,他嘴角弯弯,不怀好笑。   “等我挖个坑把你也埋了。”邱澈咬牙切齿,说话声只有甘霖能听见。   “我要是掉坑里,一定拉你一起进。”   “......”   甘霖说完钻进自己的帐篷,拉锁没拉,他就坐在那,长腿蜷起,冲邱澈笑得灿烂。   邱澈一愣,细细琢磨甘霖的话。   现在不就是吗?因为甘星,她已经被拉扯进来了,但属实自愿。   她转身拍拍身上的土,去厨房给水杯续水。   纪娟扎着围裙进来,上面写着“深藏blue”,这款围裙样式也不知道是谁选的。   “小邱,查到3号机位哪坏了吗?”   邱澈喝完水,擦擦嘴角,“甘霖说太阳能板不够,他下午再去加一块。”   “存储卡换了吗?”   “换了。”   “太好了!吃完饭咱们看看都拍到什么了。”纪娟在菜架上下来回看,想着中午做哪道菜。   “会有雪豹吗?”   “不一定,雪豹没那么好拍。”   邱澈放下水杯,从纪娟手里接过茄子,“我来削皮。”   “你会做茄子吗?”   邱澈违心摇头。   纪娟叹了口气,“那我做吧,不一定好吃。”   “深藏blue”的裙角翻飞,一代富婆终是败给了柴米油盐......   今天中午只有一个菜――肉末烧茄子,纪娟又给每人分了根黄瓜,于是一号营地今天的午饭清新非常。   吃完饭没顾上休息,甘霖找出太阳能板就要出发。   “甘霖!”邱澈在工作帐篷前拦住他。   “嗯?”   邱澈戴上劳保手套,“我和你一起去吧,有什么事好照应。”   “不用,你留下陪娟姐。”   纪娟站在旁边,笑着看他俩,也不知道听没听见甘霖说的话。   “好。”邱澈怕再坚持被纪娟看出什么来,拦路的手收回去,转身钻进工作间。   纪娟叮嘱甘霖路上小心,说等回来把上午牧民送的牦牛奶作为奖励给他喝。   等送走甘霖,纪娟也进到工作间,邱澈盯着电脑屏幕,问:“娟姐,我没有啊?”   “你的在这呢!”   邱澈回头,纪娟端着杯牛奶,还是热的。   “谢谢~”   纪娟看向监控视频,目前还什么也没有。   “上午累了吧?晚上烧点热水泡泡脚。”   说起脚,下山回来一路邱澈脚趾磨出了两个水泡......回来她就换了拖鞋。   邱澈喝了口热乎乎的牛奶,“娟姐,你不喝吗?”   “我喝过了,还有一些给甘霖留着。”   作为一号营地唯一的男人,甘霖身上的担子有点重,理应受到优待。   “明天要来一个朋友帮忙,男的。”   纪娟笑得神秘,“长得还行,人比甘霖稍微暖和一点,我觉得这个应该适合你。”   “......”   邱澈慢慢转过去,又慢慢转回来。   纪娟盯着监控画面里的岩石,说:“青年才俊,海归,但是和彭佳铭那种海归可完全是两种类型,心思特细腻。”   “是你朋友吗?”   “不是,他报咱们这个项目,我面试的。”   邱澈对即将入伙的男人没什么兴趣,凑合着和纪娟聊天,“他怎么没和咱们一起来啊?”   最累的几天已经过去了,还真会挑时候。   “才回国嘛,时间非常赶,听说刚下飞机来不及回家就往这来了,对了,他是研究植物的。”   邱澈点点头,今天去三号机位一路看见很多植物,基本叫不上名字,说起来只能是“这个花啊,那个草啊”,完全没指向性。   这时监控画面被一群动物充斥,邱澈一眼认出来,因为上午甘霖才教过她。   “岩羊!”   虽然不是非常珍稀的动物,但邱澈还是有点兴奋。   “还认识岩羊呐,功课做得不错。”   邱澈不好意思,“甘霖告诉我的。”   邱澈把在三号机位旁见到岩羊头骨的事情给纪娟讲了一遍,她听完,布满雀斑的脸颊上扬,“甘霖这小子啊,会得可多了,你跟他好好学学,以后创作用得上,说不定能给你灵感呢。”   “你们都是我老师。”   这个公益组织卧虎藏龙,厉害的人永远是下一个。   视频放到最后还是没出现雪豹,不过邱澈事先有心理准备,并不失望。   ......   下午三点多,甘霖从3号机位回来,这次没有灰头土脸,衣服也没脏,和中午走的时候一样,不过他坐皮卡车回来的,车里加上他和司机一共两个人。   这位司机刚下车就四处跑,到河边,到山脚,一声不吭地到处巡视,   等他看够了回来,才开始做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李晟宇”,日底下加个成的“晟”,是临时过来插花的。”   这位“司机”身穿浅粉色短袖,米色工装裤,扎了个小辫子,长得白白净净,鼻梁上架着的银边眼镜,显得整个人十分秀气,尤其是他胸前印着不知名的植物图案,和他本人气质特别搭。   邱澈瞄他一眼,视线落在他背后的扎木念上。   藏北男人也有一把,邱澈曾在拉萨河的河边听他弹过,很好听的乐器,但那一晚他唱的是藏语歌,邱澈到现在都不知道歌名叫什么,更别提歌词的意思了。   刚才李晟宇四处巡视的时候邱澈好怕他拿下扎木念,对着远山清唱一首,那可怪吓人的......   甘霖拍拍李晟宇的肩膀,“你们聊,我去洗把脸。”   纪娟迎过来,冲“新生”笑得春风荡漾,“好久不见啊!晟宇小朋友。”   邱澈盯着扎木念正愣神的时候被甘霖撞了下肩膀,力度不大,但成功切断了她的注意力......   踉跄站稳后邱澈回望过去,甘霖迈着两条长腿走远,头顶的帽檐被风吹得唿扇唿扇。   “娟姐,好久不见。”   李晟宇笑起来有点星星眼,配上他的粉色衣服,让人浮想联翩。   “啊,邱澈,玩雕塑的,小邱,我中午和你提过研究植物那位。”   邱澈把注意力从甘霖身上转回来,“你好,邱澈。”   李晟宇伸手,明摆着要握一下。   邱澈和纪娟对视一眼,无奈伸过去,和他握了握。   这男的......手好软啊!跟没有骨头一样,邱澈不自禁叹了口气,看来指望他干体力活是不可能了。   甘霖洗完脸返回来,到车后面往下拿行李。   “我来吧!”   和李晟宇阴柔的外表相比,他的嗓音足够爷们儿,反差强烈。   “没事。”   甘霖一手一个,把两个大行李箱拿下来之后又开始支帐篷,这个帐篷颜色是紫色的,和李晟宇的上衣一样惹眼。   邱澈见他忙乎得热闹,走到纪娟身边,问:“娟姐,这小孩儿和甘霖认识吗?”   “不认识啊!两人半路遇上的,甘霖热心,乐意帮助人。”   乐意?邱澈想起从沱沱河到格尔木,再到烟瘴挂,甘霖可没少给她冷脸。   算了,不纠结这个,她又钻回工作间,专心看监控视频。   ......   过了不知多久,大概二十分钟以上,工作间的门帘掀开。   邱澈听到凳子往她这边挪动的声音,紧接着人坐到身旁。   “拍到什么了?”   甘霖的声音。   邱澈一直窝着的身板挺直,“呃,基本都是岩羊。”   甘霖低头点烟,点完把烟盒递给邱澈,不知从哪天开始两人换着抽了,有时候甘霖的烟在邱澈那,有时候她的在甘霖那......   邱澈也点了一根,她每次抽烟都比甘霖快,这次特意放慢速度,青白色的烟雾在头顶升腾,越往高攀爬越稀薄。   “藏原羚。”   甘霖夹烟那只手在屏幕上点了点。   邱澈往前探,凑近。   甘霖又给她上课,说:“藏原羚很好辨认,看这。”   烟蒂停留的地方,“白屁股,心形的。”   还真是诶,邱澈像发现了新大陆,之前听朋友提起过藏原羚,但从没亲眼见过。   “藏原羚又叫“镜面羊”,因为它们在奔跑的时候雪白的屁股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像身上悬挂着一面镜子,所以当地人就给起了这么个俗称,要是离得太远,分不清藏羚羊和藏原羚,直接看这就行了。”   邱澈莫名笑了声,给甘霖笑得一愣。   “怎么了?”   邱澈摇头,还是笑。   甘霖突然捏住她后脖颈,邱澈立马像被点穴一样,一动不动。   “说。”   “呃......我还以为藏原羚的白屁股是用来吸引异性的呢。”   自然界有很多动物用奇特的外表来求偶,不足为奇。   “不是。”脖颈上的手指捏了捏,撤走......   屏幕里的藏原羚在甘霖讲解完之后很配合地消失了,只剩下一堆岩羊,瞪着无神的双眼漫无目的地来回溜达。   “甘霖。”   “嗯。”   “娟姐说给你留了牦牛奶。”   “晚点去喝。”   看来他短时间内还不想走......   邱澈盯着监控屏幕上的时间,一秒一秒数过。   ? 第十八章   从下午到傍晚前,这位叫“李晟宇”的男生就没消停过,一个人闷着头到处跑。   纪娟警告他烟瘴挂海拔高,小心高反,可是海归小同志被祖国大自然的无限风光迷了眼,各种拍植物,还不忘做标本,和甘霖交流摄影心得。   虽然李晟宇不听劝告,但邱澈有点被感染了,他身上那种朝气蓬勃是整个项目组里的人都没有的,不知道等过一些年,学术做多了会不会也变成郑老师和朱老师那种老学究。   不过换个角度看,想当年年轻的时候,兴许这二位老师也和李晟宇现在一样,想想就有意思。   吃完饭,坐在河岸聊天的人还是往常的三个,李晟宇在一阵折腾之后终于没躲过高反,嚷嚷头疼,钻回帐篷休息了。   邱澈穿着拖鞋,翘着二郎腿,脚腕晃啊晃,口中的西梅嚼得有滋有味。   “小邱,晚饭没吃饱啊?”   为了欢迎李晟宇到来,纪娟特意给晚饭加了两个菜,尤其丰盛。   没等邱澈回答,甘霖在一旁轻哼一声。   她听得清清楚楚。   “吃饱了。”   但不影响吃别的东西,邱澈故意看着甘霖,说给他听。   “年轻就是好,怎么吃都不胖,该凸的凸,该凹的凹。”   纪娟扫了一眼邱澈的胸脯,低头继续写报道文章,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吃完了吗?”甘霖问邱澈。   手里的西梅只剩空袋,“吃完了。”   “跟我去看视频,再把分析数据做了。”   “好。”   邱澈回帐篷取笔记本电脑,又拿上两条速溶咖啡,到工作间找甘霖干活。   “喝吗?”咖啡条递到甘霖面前。   “有冲好的吗?”   摊开的手心攥成拳头,邱澈往桌上一扔。   甘霖笑笑,拣起来,“我去冲,等着。”   算他识趣,邱澈差点罢工。   没一会儿,咖啡的香气在狭窄的工作间蔓延开,喝下两口,身子立马暖和了。   “给我讲个故事吧。”   看视频着实枯燥,大部分时间镜头里只有灰突突的岩石、由浅至深的天空与波动的云彩,刚开始还有新鲜感,可惜那股劲头过了。   “你想听什么?”   邱澈一看有戏,侧身,看着他,“要不讲讲你吧。”   杯子刚贴到嘴边,又拿开,甘霖扯了下嘴角,似笑非笑,“我没故事。”   他总是这样一副无谓的神情,让人摸不着头脑,再往深探究会触到一面屏障,他不允许任何人往前一步。   “你家辽宁的?”   “嗯,大连。”   “说话没什么口音。”   “出来太久了。”   甘霖转问她:“你去过大连吗?”   邱澈摇头,“东北城市里我只去过漠河。”   “冷。”   “嗯,确实冷。”   邱澈想再努力一步,说:“你看着不像没故事的人。”   “怎么看?”   甘霖放下咖啡杯,矮下身子向后仰,无意踢到邱澈的鞋,但他懒得抬头看,闭着眼睛喃喃说了句“不好意思。”   邱澈突然不说话了,头转过去,盯着视频发呆。   眼前画面是什么她不关注,满心思都是刚刚甘霖闭眼凝神的模样,他的静默邱澈并不陌生,多数时候都如此。   “G!”甘霖歪头。   “嗯?”   “能帮我还原一下你在无人区露营那晚都做了什么吗?”   下意识,邱澈有种感觉,甘霖对她近日来的示好只是为了甘星,起码一部分是。   胸口的郁结越积越深,直到置顶,邱澈对着头顶清冷的灯光笑了下,“......好。”   放下杯子,她起身往外走。   ......   再返回的时候邱澈手里拿着素描本和笔,本子摊在甘霖面前,她咬下笔帽,几笔勾勒出露营地的地貌特征,又画了湖泊和帐篷,速度之快,甘霖的眼睛有点跟不上。   “我当时从日喀则开车到唐古拉,到的那天大川过生日,给他庆祝完,我开车到这片无人区,找了一块干爽的空地露营,支上帐篷后在附近拍了些照片,都是山脉湖泊这些风景,还有几只小动物,晚饭用气罐煮了方便面,吃完饭又拍了些黄昏的照片,天黑之后回到帐篷看书、睡觉,第二天上午大约九点多起来,开车返回唐古拉。”   这些话邱澈和警察讲过两次了,描述中她把主要部分都画出来,虽然手速快,但基本还原了事物本身的模样。   整个过程就这些,等她讲完,甘霖问:“你拍的照片在哪?”   “照片......在相机里,没往出倒。”   “相机呢?”   “在日喀则朋友家。”   甘霖低头思索什么,“等项目结束,能不能让你朋友帮忙把照片传过来看看。”   “可以。”   邱澈绝对不信甘霖这样一个专业摄影师会对她拍的照片感兴趣,他只想确认里面是否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听到应许,甘霖的眉头舒展开,说:“你画画不错。”   “......我靠这个吃饭。”邱澈合上本子,却被甘霖伸手挡住。   “这张送我。”   “要它干嘛?”   甘霖手抽出去,本子打开,说:“等你成为一代名师,我拿它卖个好价钱。”   “有生之年没那一天。”   “给我签个名。”   邱澈才不信他的话,“别闹!”   “签一个。”   见甘霖确实不像开玩笑,邱澈划拉几笔,狗爬一样。   甘霖把纸张撕下来,整齐折好,揣进兜里,还不忘拍两下确认。   “视频关了吧,去埋厨余垃圾。”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邱澈发现他总喜欢在晚上挖坑......   关好设备,门帘掀开,邱澈随他出去。   ......   走到掩埋点位,邱澈放下垃圾桶,“今晚狐狸还会来吗?”   铁锹插进土里,甘霖说:“想看啊?要是来了我叫你。”   “你又不睡觉。”   “睡,我是说如果看见的话。”   甘霖像遭到批评的小朋友,语气乖顺不少。   营地里回响铁锹挖土的声音,一锹又一锹,铁质摩擦着泥土砂石,冷不丁的一下,让人耳朵发痒,不免一哆嗦。   等挖差不多了,甘霖停下,听到后面有人叫他。   “哥,是你吗?”   哥?   邱澈和甘霖同时回头,隐约看见个瘦高人影朝他俩走过来,邱澈把手电筒转向那边,原来是刚来就“作死”的李晟宇小朋友。   他睡眼惺忪,小辫子炸了一样东歪西倒,“你俩不睡觉干嘛呢?”   现在才八点半......   “埋厨余垃圾。”甘霖说话把垃圾倒进去,开始回填。   李晟宇走近,看了邱澈一眼,“你们刚来的时候也头疼吗?”   “不疼。”   异口同声,面无表情,高年级对低年级的优越感展现的淋漓尽致。   “那是我体质太差,真的,我脑袋快炸了!”   你的小辫儿不是已经炸了吗?邱澈看着他,心疼又好笑。   甘霖:“过两天就好了。”   “我来吧,哥。”   一口一个“哥”,嘴真甜,甘霖给这小子下了什么迷药?   “不用,你歇着。”   甘霖快速回填完,手支着铁锹,看向邱澈。   “干嘛?”邱澈觉得他没憋好屁。   甘霖欲言又止。   李晟宇一头雾水,看两人猜哑谜。   “拉链拉上,在这儿感冒不好办。”   邱澈低头,“我说怎么有点凉飕飕呢。”   她赶忙拉上拉链,从头到尾,连下巴也包住。   李晟宇看这两人的装扮,再看看他的,再一次感觉高估了自己的体力。   来之前纪娟给他发过都要带哪些物品,三合一冲锋衣、登山鞋、运动鞋、户外眼镜、防晒帽、抓绒衣服这些必不可少,其他的看着带,他左耳听右耳冒,没当回事儿。   “你俩谁有多余衣服借我穿穿?”李晟宇惨白的脸在黑暗中更显}人,他虽说个子不矮,但太清瘦,也就一百三十斤左右吧,但再清瘦,邱澈的衣服他铁定穿不了。   “穿我的吧。”   甘霖说话要脱,邱澈怼他肩膀,“几步路啊,回去再找一件,你不是还有一个抓绒内胆吗?或者那个“北面”的羽绒服也行。”   李晟宇忽然笑得诡异,“今天下午我就想问了,你俩是情侣啊?有什么衣服都门清。”   情侣?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邱澈叹口气,“我走了,你们玩吧。”   她拿过甘霖手里的铁锹,拖拽着往回走。   “你不看赤狐了?”甘霖冲邱澈背影喊,声音落在黑夜里,像被吞噬了一般,没有回信。   李晟宇不死心,盯着邱澈离开的方向又问一遍,“哥,她是你女朋友吗?”   甘霖挑挑眉,“你猜。”   李晟宇被他的回答搞得云里雾里,“谈恋爱咋了?不能说吗?咱们项目不让谈恋爱啊?”   甘霖往回走,一个字不再多解释。   ......   九点半整,吃下一粒褪黑素后邱澈昏沉睡着。   不知几点的时候感觉帐篷外有人喊她名字,伴随帐篷摇晃几下,她爬起来,一瞬有些惊慌,等又听到名字才拉开帐篷拉链。   邱澈揉揉眼,借着营地灯光看清喊名字的人是甘霖,他蹲在帐篷外,小声说:“狐狸来了。”   邱澈一下清醒,“真的?”   甘霖点点头,邱澈爬起来,裹上冲锋衣,赶忙随他过去。   两人走得蹑手蹑脚,刚走出没几步,邱澈感觉手腕吃力,被甘霖拉着蹲下。   掩埋厨余垃圾的地方,一只狐狸正用前脚刨土,边刨边用鼻子嗅着味道。   “你又失眠了吗?”   甘霖直接否认,“没有。”   “撒谎。”   邱澈还要说什么,甘霖抬手搭着她肩膀往下压,“嘘!”   忽然拉近的距离让邱澈心头一沉......   狐狸貌似感觉到什么,果断停下来,竖起耳朵往邱澈这边看,确认没有动静后又开始专心“夜宵。”   肩膀上的手拿走,邱澈稍稍抬起头,脚腕有点抖,她小心调整姿势,蹲正。   一吃上夜宵,狐狸的注意力被分走不少,借着营地和月亮微弱的光亮,邱澈只能看见它的大概身型。   “是赤狐。”甘霖说。   “离这么远你也知道?”   “和那天来的是同一只。”   刚才的亲密接触让邱澈仍心有余悸,她揉揉眼睛,“我那有褪黑素,你要不要来两粒?”   “我睡着了,定闹钟起来的,你不是要看吗?”   “......”   “你冷不冷?”   邱澈这才注意甘霖穿得很少。   “不冷。”   “回去吧。”   视线从狐狸身上转回来,甘霖与邱澈的脸近在咫尺。   敌不动我不动......于是谁也不动。   远处,狐狸吃饱了,摇晃着尾巴,餍足地离去,消失在茫茫夜色。   甘霖后撤一寸距离,先起身,紧接着把邱澈拉起来,“困吗?”   “......精神了。”   离那么近,嘴唇差点亲到......她能不精神吗?!   “那带你再去看个东西。”   甘霖打开手电筒,往营地另一侧边缘走,邱澈跟着地上的光点还有甘霖的步伐,每一步踩得十分安心。   越往前走越黑,直到看见前方熟悉的三脚架,甘霖停下来。   “你又拍什么了?”   “看。”   甘霖往上指,手电筒的光束直射夜空,随后关闭。   光束消失后邱澈看见横跨星空的一道光带,四周点缀着无数闪亮的星星――是银河。   在西北见到银河并不稀奇,何况邱澈见过很多次,但今天陪她一起看的人有些不一样......   “你在拍星轨吗?”   邱澈注意到摄像机的方位面对北极星方向。   “是。”   “明天图片修好了给我看看。”   甘霖没说什么,估计习惯了被邱老师检查作业,他走到相机旁,预览照片效果后关掉相机,收三脚架。   “本来答应甘星,今年生日要送她一张最好看的星轨给她。”   每每提到甘星,不管前一秒的甘霖是什么样子,说到这个名字,他整个人都颓下来,毫无生气。   “回去睡觉吧,我给你拿一粒褪黑素吃。”   “好。”   甘霖一手拎着三脚架,一手拎相机,邱澈本想帮他拿,再想想还是算了,因为他肯定说“不用。”   “几点了?”邱澈出来的时候没带手机,这几天基本没信号,她已经习惯来去两手空空。   “一点四十。”   “又是新的一天。”   “嗯,新的一天。”   甘霖重复着她的话。   不知怎的,邱澈此时心里莫名感慨活着真好啊,人生无限惊喜,等以后再回忆这段,必定甘之如饴。   走到厨房,邱澈突然刹住脚,甘霖躲闪不及,手里的三脚架顶到她后腰,力道不轻。   邱澈转过身,手背后,不动声色地揉搓被撞的地方,“我饿了,想吃方便面。”   甘霖不自觉攥紧三脚架,手背上青筋爆出,“没事吧?撞疼了吗?”   邱澈笑笑,还是那句,“我想吃方便面。”   “好,你回去加件衣服,去河边等我。”   邱澈不知道甘霖为什么让她去河边等,她只觉得头顶星河比方才更美了。   ? 第十九章   夏季傍晚,平原地带早已是短袖裙子,吹着空调吃西瓜,但在大西北的夏季,羽绒服是最基本的配置,最好再添件军大衣,这样吃西瓜更有仪式感。   邱澈上身裹着三件套,下身却只穿一条抓绒睡裤,惬意地躺在河边折叠椅上,静静听着午夜河水孤寂涌动的声音,不自觉又想起那句“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   四周时有虫鸣兽叫,莽莽原野与山崖中,星辰见证了一对男女的“午夜幽会”,想想就有意思。   身后传来脚步声,邱澈没动,静静等着甘霖走近,他手里提着小夜灯,还有一个黑色布包。   “什么?”她微微起身。   拉链拉开,甘霖从里面拿出户外用的气罐,外加便携式锅具。   这几样东西邱澈并不陌生,她之前出去露营都会用,只是外包装和甘霖的不一样。   “你怎么连这个都带了?”   “我经常在野外,用这个方便。”   甘霖把水倒进锅里,气罐打开,锅放到上面,火焰急促向上,发出“呼呼”的声响。   “面呢?”   “在这。”   甘霖从左右两个口袋里各掏出一包,经典口味――红烧牛肉。   邱澈盯着塑料袋,笑了一声。   “笑什么?”   “啊?”   甘霖一手捏着两袋,没有重复再问。   邱澈听见了,说:“在沱沱河,我和你第一次面对面的时候,吃的就是这个。”   之后再回忆起来,红烧牛肉仿佛变成了一种味道代码,还有甘霖抽的黑兰州。   “嗯,被我盯着看还吃那么香。”   “......”   因为秀色可餐啊!邱澈又傻笑。   等会儿这锅面煮好也一定很美味,不过好像差点什么。   “喝酒吗?”   甘霖猛地抬头,“?”   邱澈的话显然比午夜突然要吃泡面让甘霖意外更多......   “我去拿,你要是不喝就吃面好了。”   她那有青稞酒,从日喀则带过来的,说话起身小跑回去,活像个酒鬼一般地趋之若鹜。   等酒拿过来,小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嘟”冒泡,在微弱灯光的照耀之下,如同浅滩里面的水世界。   “我在外面露营的时候几乎顿顿都是泡面。”香气勾起邱澈无数个在外漂泊的记忆。   “我也是。”甘霖说:“有时连口味都懒得换。”   她把酒瓶抱在怀里,手里还捏着两个小酒杯,“那你吃什么午餐肉?”   “梅林。”   “我也是,偶尔也买鸡肉肠。”   “一块钱一根,最普通的。”   邱澈露出欣喜的星星眼,“对,我就喜欢吃那种,尤其饿的时候来一根,特别舒坦。”   难得晴朗的夜晚,银河落在水波之间,一男一女两个青年没有借机谈情,而是就露营餐食进行深刻交流......   许是他俩都觉得声调有点高,刻意缓了几秒,甘霖撕开泡面袋子,面饼和调料包依次放入锅内。   气罐火焰再小也是火,在心理暗示作用下,邱澈竟然觉得脚尖暖和和的,缓慢向上游走,她打开青稞酒,给自己倒了杯,一口饮下。   陶瓷的酒杯,杯口很小,也是羿思竹送的,他有个朋友在景德镇做手工陶瓷制品,这对杯子是送给羿思竹的礼物。   “经常喝酒吗?”甘霖没想到眼前的女人竟然是这种气势。   “如果一周一次算经常的话,那就是经常吧,敦煌的黄河王,西藏的拉萨啤酒,嘉峪关的西凉......都喝过,不过在西北不要逞酒量,蒙汉藏分分钟把你喝倒。”   邱澈猜想此时的她在甘霖心里会不会是一个酒鬼形象......   “在沱沱河,警察找你那天你也喝了。”   “你怎么知道?”   邱澈放下杯子,青稞酒的味道在口中蔓延,甜、酸、辣、苦......   总有人把酒和人生联系在一起,在她看来,青稞酒更相近一些。   “当时我在派出所。”   “噢~我从派出所出来,你跟我了一路是吧?”   “嗯。”   面条在锅里“咕嘟咕嘟”,香气飘出来,愈来愈浓,冲散了邱澈鼻尖的酒气。   “对不起。”甘霖盯着黑夜里的火焰,眼前一明一灭。   “嗯?”   邱澈后知后觉甘霖为什么突然道歉,“没事,作为曾经的嫌疑人,你怀疑我很正常,换作是我肯定日夜跟着你,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她嘻嘻笑着,后面一句故意变了语调。   “来一杯吧。”   甘霖伸过手,主动索酒喝。   怎么有人能抵挡住青稞酒的美味呢?所以邱澈才拿两个杯子,她早就知道。   “干杯。”邱澈和甘霖手里的杯子轻轻一碰,甘霖举手陪了一杯。   酒杯清脆碰撞,荡漾在星空与大地之间,头顶星辉落入杯中,被两人一饮而尽。   喝完,甘霖盯着杯子看,看完又贴近灯光,眉头紧皱,“哪来的血?”   “我的。”   邱澈伸手,“刚才开瓶盖不小心划到了,没事。”   轻快的语气和甘霖的反应截然不同,愣了几秒,他说:“你果然和他们说的一样。”   “什么?”   “有点自虐。”   不是他们,是娟姐,邱澈知道。   但不管娟姐还是冬姐,只要在邱澈身边呆久了都会了解,她也从不掩饰自己。   “十几岁的时候有一点,后来习惯了,小来小去的伤根本不当回事儿,疼痛感是可以适应的,不是吗?”   邱澈摇晃着酒杯,说得云淡风轻。   甘霖抿抿手上清淡的血迹,“伤口深吗?”   她摆手,“真没事。”   煮面之前被甘霖撞的那一下也不轻,但她同样不在意,以多年经验判断,最多淤青,过几天就好了,没必要大惊小怪。   甘霖欲言又止,想坚持的心思被打回去,他继续盯着火焰,眉宇间的清冷融化几分。   “面好了。”邱澈拿过碗筷,给两人各挑一碗。   甘霖接过去,说:“上次没说完,和我一起去上海看你那场展览的是甘星,本来我俩好久没见了,正好都要去上海,她说有个朋友推荐的展览不错,她预约了两张门票。”   还有甘星......   原来他们兄妹和邱澈的纠葛从那时就已开始了......甘星看过她的展,两人之后又在无人区同一片地方露营,邱澈因此卷进甘星被杀一案,甘霖想调查真相,于是跟踪邱澈......   三个人处于不同世界,跨越千里,因缘结识,这是人们常说的命运吗?古人常讲“奉天承运”,好像到了无计可施的地步,大家都习惯将一切推给老天。   看,天意这样,我们无计可施。   邱澈喝了口酒,“有看得上眼的吗?”   “有。”   邱澈抬头,咬面的动作放缓。   甘霖说:“有一部作品,是刺绳做的星球。”   记得这部,看来是真去过。   “那部作品费时很久。”   “多久?”   邱澈对着星空回想,“前前后后做了大半年吧,看我的手就知道了。”   被扎得有点惨......   “那个“星球”还在吗?”甘霖问。   “不知道被哪个脑袋不开窍的买走了。”   “甘星也喜欢,当时想买回去,但工作人员出价太高,没缘分。”   邱澈想解释价格不是她定的,但现在解释好像用意不大......   几口面,一口酒,甘霖怎样不知道,邱澈吃得特别舒坦,酒也喝得尤其多,明早起来多半会头痛,但她顾不上,也不在乎。   流淌的河水变慢了,天上的银河变暗了,眼前的男人......还是那么英俊,他领口敞开,灯光往上游走时微弱了许多,但锁骨隐约可见,邱澈明晃晃地盯着那里,把杯中酒下肚。   ......   插班生李晟宇一早起来喷嚏连天,震得后面山上路过的岩羊都停下来观望,还以为遭遇了“敌情。”   纪娟拉开帐篷听到喷嚏和咳嗽声,不用想就知道是李晟宇,她赶忙爬起来过去看。   内地感冒和高原感冒症状不完全相同,治法也不同,就像每个地方都有自己品牌的香烟,感冒药也有地域区别。   纪娟打着哈欠从帐篷出来,余光扫到邱澈敞开的帐篷,心想:“小姑娘一如既往起得早啊!”   再看向甘霖的,拉链紧闭,嗯?这小子今天怎么赖床了?   营地一侧,李晟宇顶着一头鸡窝坐在帐篷边缘,上身裹着甘霖的抓绒外套,又套了一件自己的羽绒服,虽然羽绒不是很厚,好歹外层面料防风。   小马尾松散开来,皮筋滑到发根,特别像小狗尾巴。   “感冒了吧?”纪娟走到李晟宇脚边。   “啊嚏!娟姐,我没事。”   “你在国外都不锻炼身体吗?体质这么差。”   李晟宇蹭蹭鼻子,“我连红景天都没来得及喝就上来了......”   这副娇弱模样着实惹纪娟心疼,“等着,娟姐去给你熬点粥,吃完早饭再吃药,今天你就适应海拔吧,什么也别干了。”   李晟宇倒回帐篷里,“没事,扶我起来,我行......”   纪娟笑了声,转身往厨房走。   身后,李晟宇屏气凝神,还是挣扎着爬起来,跟在她身后。   “甘霖!起床了!”   纪娟边走边喊,看向甘霖的帐篷,见没得到回应,李晟宇脚下一转过去,没打招呼直接拉开帐篷。   “我靠!”   纪娟闻声转头,惊得嘴巴合不上。   铺展开的睡袋下面,甘霖一手枕在脑后,一手笔直伸出去,上面枕着个人,此刻正蜷缩在他怀里,睡得香甜。   李晟宇头上的小辫子炸得更明显了,“哥,你......”   枕在脑后的手拿出来,食指搭在唇间。   李晟宇把拉链悄悄拉回去,帐篷内瞬时暗下来。   甘霖横在睡袋上的手臂打弯,在邱澈头发上无意识地摸索几下,她哼唧”一声,又往甘霖怀里钻了钻,鼻尖抵着甘霖的脖颈,打弯的手臂悬空定了两秒,缓缓落下......   纪娟敏锐感觉有事儿,悄声挪到跟前,又把拉链拉开,和李晟宇一齐蹲在帐篷外,看热闹。   邱澈动动身子,终于有清醒的迹象,伸手四处摸索,在找什么。   手指从睡袋游走到甘霖胸口,她毫无察觉。   “八点。”甘霖知道她在找手机。   邱澈听到声音,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发丝垂在眼前,她看看甘霖,又看向外面,向后拨开碍事的头发,“我怎么在这?!”   “对啊,你怎么在这?”   纪娟和李晟宇发出同样疑问。   “我怎么在这?”邱澈将问题丢给身旁男人。   甘霖坐起来,敲打麻到极致的胳膊,淡淡回应,“喝醉了。”   邱澈眨眨眼,“对,昨晚是喝酒了。”   纪娟才不会放过一号营地的惊天“绯闻”,“什么时候喝的?昨晚大家可是一起回的帐篷,别糊弄我们一老一小。”   “展开说说,我有个朋友想听。”李晟宇附和。   三人把目光再次投向甘霖,他边揉搓边重复刚才的话,“喝多了,我醒的时候就是现在这样,你们感兴趣的事一点没发生。”   李晟宇貌似觉得事情还不够大,“你怎么知道我感兴趣的事是什么呀?”   “......”   甘霖解释累了,他钻出帐篷,走去河边洗脸,但揉胳膊的动作没停下,看来麻得不轻。   邱澈感知睡袋里的温度逐渐变凉,而脸颊却逐渐燥热,尤其是枕着甘霖胳膊那一侧,而纪娟和李晟宇在甘霖离开之后仍盯着她不放。   “真喝多了,下不为例。”   邱澈假装没事儿一样,爬起来穿上鞋,起身回自己的帐篷。   话说她的鞋子怎么在帐篷里面放着?   ? 第二十章   持续好一会儿,邱澈把自己关在帐篷里,摩挲着九宫八卦牌发呆。   她努力回想昨夜发生了什么,可脑子里除了泡面的香气,饱腹感,见底的青稞酒,就是和甘霖聊的野生动物,之后她应该喝醉了,躺在折叠椅上昏昏沉沉,然后就不记得了。   但和甘霖睡在一个帐篷是事实,不仅她知道,整个一号营地也全都知道,尤其还被“插班生”看见,丢人丢到河里,至于会不会传到二号营地全看造化了......   要是之前和那些损友在一起,闹出什么笑话邱澈都会一笑了之,但偏偏是在这么个一本正经的项目上,想到这,邱澈全然没了食欲。   “小邱,吃饭了!”   怕什么来什么......   纪娟敲着碗筷,语调比平常欢快好几倍!   “来了。”   邱澈放好九宫八卦牌,走过纪娟身旁时双手插兜,头不抬眼不睁。   “宿醉得喝粥,牛肉干我收了,这两天你怎么清淡怎么来吧。”   “你们先吃,我去洗漱。”   铁定今早这顿饭不能四个人一起吃,她应付不来,怕噎死。   ......   上午天气不好,实时监控设备传回来的图像里大风狂作,花草乱舞。   大家挤在工作间看视频,甘霖一边做数据,一边给纪娟讲解她文章中提到的动物习性,没有网络就只能靠人脑,还好甘霖足够了解,让纪娟的文章进度快速拉长。   李晟宇吃过药之后好了很多,坐在一旁安静看视频,这小子多数时候还蛮斯文的,只是有热闹的时候真爱跟着凑。   邱澈刻意和他们仨拉开距离,坐在角落里画画,画的是赤狐吃夜宵的场景,虽然喝了酒,虽然夜里光线黑暗,但大体没什么偏颇。   早上在一个帐篷分开之后邱澈见甘霖有点刻意躲避,但纠结那一段过去之后莫名释怀,本来也没什么,又不是谁真睡了谁,有纠结的功夫还不如多回味回味在他怀里的触感。   不管了,反正她占了便宜......   “娟姐,我想去周边看看植物。”李晟宇双手合十,对纪娟请求。   “你头不疼啦?”   他站起来,对着脑门猛拍两下,耍杂技一样,“好了!”   纪娟“噗”地笑出声,盯着李晟宇看了看,脸色确实恢复不少,小辫子重新扎过,和昨天来时没什么两样。   嗯,确认了,可以放他走。   纪娟大手一挥,“那你去吧,让小邱和你一起去,一个人出去危险,要是看见动物别招惹,尽量在营地附近活动,小邱!”   邱澈抬头,把本子搁到一旁,“跟我来吧。”   ......   犬牙交错的烟瘴挂虽说时常气候恶劣,但植物不畏艰难,倔强生长,并磨练出一套独有的、适应自然的方式。   “藏波罗花!”   李晟宇刚跑出去没多久就蹲下,指着地上的粉色花带说。   邱澈瞄了一眼,兴趣不大。   “你知道吗?这里的高原植物适应环境主要体现在保温保水以及抗风和紫外线等方面,高山强紫外线对植物生长有抑制作用,所以这边植物都比较矮小,贴地长,免得木秀于林。”   李晟宇说着也贴在地上,近距离观察藏波罗花,等他观察够了起身往前走,邱澈就在后面跟着。   “这个蓝紫色的叫“蓝花卷鞘鸢尾”,邱澈你看,多漂亮!”   和学术专家一样,李晟宇眼里也只有自己喜欢的东西。   邱澈盯着他口中的“蓝花卷鞘鸢尾”,说:“烟瘴挂峡谷外面,有一条不到一公里长的溪流,两侧生长着上千株四裂红景天,有机会你可以过去看看。”   相比较植物,邱澈对动物的兴趣更多一些,所以任由李晟宇多兴奋,她一直没什么反应,连建议李晟宇去看红景天的时候也一样。   “那一定要去!你还知道四裂红景天啊?”   “不知道,才仁大哥告诉我的,他还说藏族有一句谚语,不要踩花,花低了,你也长不高。”   见邱澈说话不咸不淡,脸上没什么表情,李晟宇安慰她,“邱澈......你是不是因为早上被我们“抓包”不开心啊?没事,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可以理解。”   “不用理解,昨晚纯属意外,我不在甘霖考虑范围之内,不信你可以问娟姐。”   “为什么?”   也许李晟宇问的是甘霖为什么不考虑她吧,不过他确实问错了人。   邱澈不回答,拿出保温杯,“咕咚咚”喝水。   爬过半个山头,李晟宇从背包里掏出个垫子坐下,冲着太阳方向眯眯眼,刚才出来还是晴天,转眼又阴了......   邱澈看他讲究的模样不禁想笑,在烟瘴挂讲究一两天可以,时间长了可没那条件。   “我来之前娟姐把你们的情况挨个都跟我说了,其他人基本一两句带过,你和甘霖哥说得比较多。”   邱澈不想知道纪娟都说了什么,注意力都在李晟宇穿的抓绒内胆上面,因为那是甘霖的衣服。   果然换个人穿,衣服的品质完全变了......   “你比我大吧?那我叫你邱澈还是叫你邱姐?”   “邱澈。”   “好,邱澈,你头发洗了吗?”   “洗了。”   早上洗的,想清醒清醒。   李晟宇抓了抓马尾,“我大学留了四年长发,突然特别想把它剪了。”   “那就剪啊!”   “这里又没理发店。”   邱澈拍拍自己,“非职业理发师能信吗?”   李晟宇眨巴眨巴眼,削瘦白皙的脸颊上欣喜充斥五官,“谁啊?你吗?”   “当然是我。”   邱澈的头发及肩,平时长长了都是自己对着镜子剪,另外她也给其他人剪过,男女老少来者不拒。   日喀则的朋友经常吐槽她,说等哪天没有经济来源了,可以去街上摆摊,移动的理发店,挺好。   “如果是你,我完全可以相信!做雕塑的手一定很精细。”   “那你继续研究吧,等回去我给你剪。”   “嗯!”李晟宇又趴回地上,用放大镜观察植物叶脉。   ......   当天下午,从山上下来后邱澈拿出“装备”,在河边支了个简易剪发铺,给李晟宇做“临时tony”,说到做到。   准备的时候河边只有他们两个人,等开始剪了,纪娟拉上甘霖凑过来,在一旁围观。   今天大半天邱澈基本没和甘霖讲话,尽最大可能避免“绯闻”传到两公里之外的二号营地,目前对讲机还没收到任何来自二号营地的八卦连环call。   “小邱,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手艺呐?”   纪娟自己是大波浪长发,还漂染了几缕紫色,神似九十年代画报里的明星。   邱澈顺嘴胡诌,“嗯,在天桥摆过摊儿。”   旁边,甘霖笑了声。   邱澈手里的剪刀“咔嚓”两下,甘霖抿严嘴巴,低头继续修图。   “剪多短?”tony邱问。   “像我哥那种,看着帅气。”   纪娟插刀,“小李啊,你得清楚,甘霖的帅可不是因为发型。”   李晟宇面朝河水,貌似经过认真思考后沉沉叹了口气,“娟姐,你不说咱们是友爱大家庭吗?这么伤我心啊?”   邱澈摆正他脑袋,“别动,剪坏了我不负责。”   听到“不负责”三个字,李晟宇立马坐直。   他绷着身子,点开手机播放器,放了一首轻快的英文歌,随着剪掉的发丝落下,心里有种真正回到祖国怀抱的踏实感。   邱澈一边剪,一边小心收好能拣起的碎发,作为垃圾统一处理。   ......   过了半小时,李晟宇的头发由长至短,穷尽邱澈所有技艺。   “好了。”随着充当围布的防晒衣解下,李晟宇站起来,迎接众人审视的目光。   “还不错诶!”纪娟显然有点意外。   甘霖抬头,从笔记本屏幕上抽出视线看了眼,没说什么。   邱澈卷起防晒衣,说:“还有要剪的吗?没有我收工了。”   李晟宇和纪娟齐齐看向甘霖,他感觉头上目光炽热,抬眼,说:“我在格尔木剪过了,长吗?”   纪娟点头,“长了,趁小邱有功夫,赶紧剪吧。”   甘霖放下笔记本,走过去坐下,“需要洗吗?”   “不用。”   邱澈把卷起的防晒衣又抻开。   对面山上,一群岩羊忽然涌进视野,李晟宇叉腰注视,长发变成短发,多了不少男人气概,不过他长得白净,和甘霖比起来多少还有点柔弱。   “剪多少?”   “随意。”   邱澈蹲下,视线和甘霖齐平,“这么点儿?”   她手指比划长度。   甘霖看着她,“你定。”   “......”   凭这张脸,确实可以任性。   拿剪刀的手不时滑过甘霖的耳垂、鼻尖,期间邱澈还明目张胆地捏着他的下巴左看右看,确认哪里没剪齐,甘霖任由她摆弄,不声不响。   十几分钟后第二单结束,甘霖的头发比李晟宇好剪,所以耗时短一些。   纪娟和李晟宇在邱澈剪发的时候一直盯着岩羊数数,等邱澈这边完事儿,他俩还没数清到底多少只......   纪娟:“三十二吧?”   李晟宇:“我查是三十四啊!”   “你查得不准!”   甘霖这边剪完站起来,问邱澈:“怎么样?”   “人模狗样。”   邱澈特意不看他,蹲下收拾碎发。   甘霖笑了声,走过去,拿走她手上的剪刀,去一旁清洗。   “剪完啦?”   纪娟把注意力从岩羊身上挪回来,“更帅了哈!”   李晟宇好胜心上涌,“我不帅吗?”   “你啊,长开了再说吧。”   甘霖洗好剪刀,递给邱澈,“这样行吗?”   沾了水的剪刀闪闪发亮,邱澈接过,用毛巾擦干。   甘霖摸摸短发,钢铁直男才察觉昨晚“同床共枕”的女人不太对劲。   “你过来一下。”   甘霖不顾旁边纪娟和李晟宇异样的目光,拉住邱澈衣摆,手腕用力,把她拉到笔记本电脑面前。   他敲击回车键,没有密码,打开桌面上一个文件夹,调出一张照片。   在看清后邱澈傻了眼......   ? 第二十一章   接下来几天邱澈过得无比纠结,因为想要甘霖给她看的那张照片,当时没要,过后再要就很难开口。   邱澈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认识甘霖以后她总被这种欲望支配?甘霖不声不响就成了“下蛊”高手,一局还没扳过来,又进到下一局中。   她很不甘心,但对甘霖使不出什么力气,所以只能折磨自己。   一遍遍跑到山上,换存储卡,修理罢工的监视器,和李晟宇抬太阳能板,陪他找植物,徒步去二号营地蹭饭吃。   连续几日,眼前的画面不但没有淡化,反而更加深刻......   那张她最想要的照片,是甘霖在扎什伦布寺拍的,桃花在画中,她在桃树下......而之前做过两次的梦境再次卷土重来,扰得她凡心动得厉害。   之前在格尔木,初冬还说寺庙里的和尚都比她凡心多,没想到打脸来得如此之快。   这几天偶尔躺在山坡上,邱澈嘴里叼着草根,翘着二郎腿,集中精力思考一件事――等这个项目结束后,她要以怎样的借口再出现在甘霖的世界里。   手机有信号的时候她会给大川回信息,两三天回一次,一如既往没营养地闲聊,回完信息她又继续思考,想到最后什么也没琢磨出来。   ......   上午,纪娟说跟甘霖说才仁大哥要过来送“温暖”,现杀的新鲜羊肉,给他们烤羊排吃,二号营地那几位也会开气垫船下来,算是两个营地的第一次正式团建。   “你去把小邱叫回来吧。”   纪娟见这两天甘霖和邱澈不太对劲,特意给他制造表现机会。   “她去哪了?”   “谁知道又爬哪个山披放羊去了......不是有对讲机吗?你呼她!”   纪娟调侃邱澈现在对羊群比对营地还了解,再待下去可以直接嫁进牧民家了。   “李晟宇跟她在一起呢,说让小邱保护他,他好专心找植物。”   甘霖冷脸,没接话。   事实上邱澈几点走的,往哪个方向走的他全都一清二楚。   “反正你去找吧,找回来估计才仁大哥他们也到了。”   “好。”   甘霖戴好帽子和防晒面罩,拿上对讲机,出门直接左转。   ......   半小时后,3号机位旁,邱澈刚给李晟宇讲完“羊角”的来历,听到附近有脚步声,她本能警觉,悄声把李晟宇叫过去,俩人蹲到岩石后面。   “怎么了?”李晟宇低声问。   “有人。”   在烟瘴挂见到人比见到动物要稀奇,真要碰到什么坏人,可能比碰到动物危险性还高。   “嗯?那不是我哥吗?”   李晟宇看清爬上斜坡的男人,从岩石后面站出来,冲甘霖挥挥手,才两个小时没见就恨不得扑上去,很难理解这小子对甘霖报以什么情感......   邱澈还躲在岩石后面,正酝酿怎么从其他路逃走,可脚下是斜坡,非常陡峻,除非团成球滚下去。   李晟宇指着羊角,“哥,听邱澈说,这个羊角是你摆上的啊?带劲!”   甘霖点点头,径直往前走,直奔岩石后面。   “你在躲谁?”   “?”   甘霖站在里侧平地,趴着岩石断面往后看。   从邱澈的角度看过去,甘霖的身形似一座雕塑,工装裤扎进马丁靴,两条长腿与断面齐平,面罩上的眼睛似乎能洞察周遭一切,包括撒谎的人。   她贴着岩石站起来,“......放风。”   “邱澈说听见有动静,我俩就赶紧躲起来了,怕有坏人。”   李晟宇剪了头发依然没增进什么眼力价,着实愁得慌。   “我是吗?”甘霖问话的时候持续俯视邱澈,很明显是问给她听的。   “你不是吗?”   邱澈冷冷回应一句,从岩石后面走出来,衣服上蹭的全是灰。   甘霖伸手要掸,邱澈余光瞥见,抬脚躲开,只是刚迈出一步就被他拽回原地,“别动!”   音量有点高,把邱澈震住了......   甘霖用袖口掸走她后背的灰,拍拍打打,“你俩除了研究植物还研究什么了?”   李晟宇在一旁看得笑嘻嘻,“我找到了多刺绿绒蒿,它有医药作用,能活血化淤、阵痛燥湿,还能治疗跌打损伤,只是现在还不到采收全草的时候,要不然我肯定采点带回去。”   李晟宇“哇拉哇拉”,不顾事宜地给大家科普,邱澈觉得再过几年,他真不一定赶得上那两位学术专家稳重。   “李晟宇。”   “怎么了哥?”   “你先往回走,我有话和邱澈说。”   李晟宇没戴面罩,这几天晒黑不少,眼珠子左转右转,“你不会又欺负邱澈吧?”   甘霖有点无奈,“我什么时候欺负她了?”   “泛滥春心还不负责,难道不是欺负吗?”   玩归玩,闹归闹,李晟宇冷不丁一句话,直接叨到重点。   邱澈看向李晟宇,这小子平时没心没肺,关键时刻竟然这么敢说?!   甘霖并不认账,但更不想和小朋友辩解,因为他不懂。   “你先过去,我俩一会儿能追上你。”   甘霖始终一个语气,平静,不急,连反问的时候也一样。   “好吧,你确定不欺负她啊?”   甘霖挥手,逐客。   李晟宇顺着坡道往下走,很快转个弯就不见了,像跳跃的岩羊一样灵巧。   ......   邱澈盘腿坐到3号机位下面,她叫不准甘霖想干什么,索性等着他说。   山上的风呼啸而过,一阵盖过一阵,吹到跟前却格外轻柔,山下河流草甸静默不语,自然里的一切都在为他让路。   “那天早上我给他俩解释过了,你喝多,我也不清醒,真不知道怎么睡一起了......”   “躺你怀里的是我,该我给你道歉才对。”   邱澈从兜里掏出烟盒,想想四周的大风,抽烟实在不安全,又放回去。   “到底怎么了?”   甘霖一头雾水。   “既然你有我在扎什伦布寺的照片,一开始为什么不说?”   “你和我刚认识的时候,不适合说这些。”   那时甘星的尸骨刚找到,邱澈又是嫌疑人......   “之后呢?”   “你是想要照片,还是觉得我哪里骗你了?”   是啊,邱澈都不知道自己在耍什么脾气,在一起“睡”了一晚被别人撞见都没怎么样,真正的引爆点却是在甘霖找出给她拍的那张照片之后。   原来她很早就曾出现在甘霖的镜头里了,要是在格尔木的时候甘霖就传给她,估计邱澈不会来一股无名火吧......   时间拉得越长,越说明甘霖没放在心上,找出照片只是偶然兴起,或是作为剪发的奖赏,这才是邱澈觉得不甘心的地方。   “我想要照片。”   好一会儿,见甘霖在她面前低头,邱澈终于开口,她双臂环绕着蜷缩的双腿,摆出委屈的姿态。   不要一直做仙人掌,那样伤人伤己。   甘霖悬着的心终于放下,“那你可以直接跟我说,之前检查作业不是挺积极吗?”   “我比较能憋。”   “看出来了。”   气氛有所缓和,甘霖走到邱澈身旁坐下,“一会儿回去我传给你。”   “没信号。”   “可以隔空投送。”   对,怎么把这茬忘了?   “你来3号机位干什么?”   邱澈觉得甘霖不可能为了跟她和解跑这么远来。   “才仁大哥他们一会儿带二号营地的人过来团建吃羊肉,娟姐让我找你们回去。”   “你找得还挺准。”   甘霖笑了声,斜睨她,“你这几天去哪,做了什么我都知道。”   “......”   就像在沱沱河时跟踪她一样了?   头顶乌云迅速集结,风越来越大,对讲机“滋啦”响了一声,有人说话:“一号营地首席帅哥呼叫甘霖,呼叫甘霖!”   “他等急了。”邱澈说。   李晟宇做什么都很匆忙,没耐性等,唯独研究植物的时候,能趴在地上研究一整天不会喊累,邱澈欣赏他那股子认真劲儿。   “不急,把你哄好了再走。”   狭长的单眼皮眨了眨,甘霖看向山下河谷。   “......”邱澈脸上露出久违的小女人的羞怯,“我又不用哄。”   甘霖轻哼一声,貌似在说:“确定不用?”   头发刮到眼前,邱澈拽着发尾掖到耳后,“起风了。”   “嗯,要下雨。”   对讲机持续“滋啦啦”地响,邱澈站起来,“该回去了。   他伸手,“拉我一把。”   邱澈看他,奇怪,怎么一点感觉不到赢的快感呢?   伸手过去,两人都戴着手套,触感不明显,她用力,甘霖不动。   “你到底起不起?”   “起啊。”   甘霖笑得轻飘飘,邱澈看着看着,手腕一点力气都使不出......   她甩手,没甩掉,等她撤力,甘霖却发力,一来一去邱澈被拉过去,直接扑倒他怀里......   甘霖顶着身后岩石,闷吭一声,“呃......”   邱澈本以为自己也会撞到石头上,可心惊之后发现甘霖用手挡住了。   她抬头,视线里是甘霖的手掌,还有他规整好看的耳廓,耳后发丝黝黑精短,她剪的时候摸过那里......   “撞疼了吧?”   邱澈双手捧住甘霖后脑勺,小心揉了几下。   “不疼。”   嘴上这么说,可甘霖一脸不拒的样子,享受着邱澈的“按摩。”   她很快察觉,“你就装吧。”   甘霖笑了声,拍拍邱澈头顶,“你这个小姑娘......回去了。”   他起身,把邱澈也拉起来,先一步离开,脚步缓慢,边走边回头。   他背上有黑影掠过,是天上云朵的投影,被疾风塑造着各种形状,变幻莫测。   邱澈追上去,继续想问的话,“你什么时候知道照片里的人是我的?”   “在沱沱河,我站在你身后的时候。”   当时甘霖打完电话再次瞥向邱澈时觉得侧脸有点眼熟,回去找出照片才确定是同一个人,邱澈不是大众脸,长得很有灵气,尤其鼻子最好看,唇珠有点尖,灵气中又透着一丝清纯。   “那时候我也认出你了。”   “你不是同样没提过吗?”   “......”   对,邱澈没提过,这种感觉说出来别人不会懂,倒不如她独自珍藏。   要说耍心思,两人半斤八两......   “以后别一个人上山。”甘霖突然严肃。   “我都和小朋友一起来的。”   “知道,所以我没陪你,我是说之后。”   邱澈敏锐察觉到什么,“不会还有人跟到这来吧?”   “你觉得前些天在五道梁,那个过来攀谈的人是随随便便一个路人吗?”   “不是啊?”   甘霖冷眼,反问,“你知道警察怎么追踪嫌疑人吗?”   邱澈摇头,她不清楚警察那些专业知识,更没看过几部刑侦剧。   甘霖:“警察跟踪犯人的时候会几辆车同时发动,第一辆跟了一段后自然转弯,第二辆车再上,如此循环,降低对方的警惕性,反过来一样,聪明点儿的嫌疑人也知道这么做。”   邱澈明白甘霖的意思,她身边前前后后出现了几波陌生人,下一波可能还会换,让那些坏蛋脸熟可不是好事。   “当时身边那么多人,我没防备。”   “嗯,理解。”   “不对啊,这么多天你怎么才说?”   “我比你能憋。”   邱澈飞脚踹过去,本以为会踹空,谁知甘霖没躲,结结实实踹在他大腿外侧。   这么一会儿邱澈已经在肉/体上给予甘霖两次“重击”了......   脚落回地面,邱澈一脸歉意,“你怎么不躲啊?!”   “没事,正好让你泄气。”   甘霖摘下面罩,整张脸露出来,呼吸有点急促。   对讲机这时又响了,“有人理我吗?我被岩羊包围了......速来支援!Help!”   声音听出来有点抖,但无疑是装的。   “走慢点儿。”邱澈转眼就不认和她并肩奋斗过几天的小朋友了。   “好。”   海拔四千五,平地快走都容易喘,何况是爬山。   下坡路的时候甘霖伸手,邱澈不像之前那么犹豫,直接搭上他手腕,等过了坡路再松开。   心之所向,自然而然。   ......   赶回营地的时候河边围了一群人,其实也说不上一群,只是这里一直很清静,冷不丁多几个,感觉热闹许多。   彭佳铭离老远看见邱澈他们回来,不顾气喘,飞快跑过去,“小邱,两天没见,我可想你了,你想不想我?”   邱澈刚想往后退,甘霖大步走到她前面。   她探出脑袋,“才仁大哥来了吗?”   “来了!”   彭佳铭说完冲甘霖笑笑,又转向他旁边的白净小伙子,“你是“李晟宇”吧?听娟姐说你了,我叫“彭佳铭”,二号营地欢迎你!”   “hello,二号营地我就不去了,我对一号忠贞不二。”   李晟宇表忠心的方式很随意,有时候躺在山坡上会自言自语“我爱祖国”,邱澈帮他找到想要找的植物,他就说“邱澈,我太爱你了......”   “走吧,今天团建,有羊排吃!”   话刚落地,李晟宇直接窜出去,剩下邱澈他们仨。   彭佳铭从甘霖身旁绕到邱澈那边,“小邱,听说你会理发,帮我也剪一下吧,你看你给甘霖剪得多帅!”   “他长得就帅啊,跟剪不剪头发没关系。”   在这一点上,邱澈和纪娟达成充分共识。   甘霖抿抿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笑。   “这样吧。”彭佳铭妥协,“我办张卡,冲个VIP,总行了吧?”   “在这有钱也花不出去,用吃的抵吧,我记得你那有从国外带回来的巧克力。”   “切!我都给你带来了!”   彭佳铭指着厨房帐篷,“在那呢,一会儿拿给你,还给你带了一份独家视频,让你第一个看!”   说话特意看向甘霖,他没反应。   “什么视频?”猜到和动物有关,所以邱澈很有兴趣。   “当然是雪豹了。”彭佳铭得意洋洋,“我们在雪豹出没区域搭建了帐篷,能近距离观察,你要是想去我下午带你去啊?”   雪豹是这片土地上的王者,大家都以能一睹真容而兴奋。   观察帐篷一号营地这边也有,不过目前还没有雪豹踪迹。   “我们营地不远处有个狼窝,两只狼生了四只小狼,特别可爱,等有时间你去一趟,诶?”   彭佳铭前后看看,“你俩滚山坡去啦?怎么一身土?”   邱澈和甘霖相视一眼。   甘霖:“滚了。”   邱澈:“没滚。”   彭佳铭:“......”   邱澈从后面摸到甘霖的腰,狠狠掐半圈。   他没躲,也不吭声,只是皱了下眉头。   彭佳铭看看俩人,云里雾里。   ......   今天的午饭是建营以来最丰盛的一次,二号营地连吃带拿,充分展现了吃货的自我修养。   剩余羊肉都被他们包圆,不过彭佳铭送了很多巧克力给大家,还给邱澈单独留一份特别的。   当时邱澈吃完饭在河边听郑嘉瑞老师还有甘霖聊天,三句话不离生态环境和野生动物,聊得特别热闹。   “所以说,谈环境保护时不要把本地人边缘化,他们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郑老师,你们这次拍到几只雪豹?”   “拍到一只成年雪豹,应该是母豹,因为她还带着两只小雪豹。”   “夏天不好过,它们可以抵抗零下二十九度严寒,但是热的话,那身皮毛反而成了累赘。”   郑老师点点头,“这些年温室效应,亚洲水塔失衡,冰川永久冻土层也在融化,野生动物种群数量明显减少,不仅是雪豹,唉,如何平衡人文生态和自然生态之间的关系,太值得我们思考了。”   甘霖想起自己拍摄的经历,“昂赛乡那边雪豹数量多一些。”   “那倒是,昂赛乡毕竟名声在外,是雪豹之乡,也和牧民参与保护当地环境有很大关系。”   “邱澈。”   听得正来劲,甘霖插缝叫她名字。   “嗯?”   “给我来根烟。”   邱澈掏出烟盒,打火机也在烟盒里。   郑嘉瑞笑得爽朗,“你俩算是烟友了,挺好,我们二号营地没一个抽烟的,但都喝酒。”   “这位也喝。”甘霖说完斜睨旁边人一眼。   就是酒量一般,喝多了容易不省人事。   邱澈今天心情好,也没反驳,她冲郑嘉瑞笑笑,“我在日喀则的时候经常喝青稞酒,回头给郑老师带两瓶。”   “青稞酒啊,不错,我喝过两次,但我本人比较喜欢喝红酒。”   邱澈喜欢相对烈一点的,人也一样。   ......   二号营地全员前脚刚走,邱澈就跑到折叠椅那躺下,上午爬山,中午又忙活两个营地的午饭,着实有点累了。   她盯着河对岸的群山,神思逐渐困倦,烟瘴挂这边的山体大部分被青草覆盖,只有山尖部分岩石裸露,不适合植物生长,但下面的植物却长势喜人,放眼望去一半灰白,一半翠绿,尤其是清早或傍晚的时候,山间不时有雾气升腾,说是仙境也不为过。   就在邱澈快要睡着的时候眼前晃过一个场景,那个在雪线之上的春梦,她以为忘了,可现在突然想起来,一股燥热从腹部往上涌......   “给你传照片。”   邱澈睁眼,睡意全无。   甘霖抱着笔记本走到身旁。   “噢。”她掏出手机,解锁后扔过去,“传吧。”   甘霖接过,看了眼桌面,背景图片是尼色日山下的扎什伦布寺,图片高清,是日喀则的朋友用她的相机拍的。   “美少女的iphone......”   甘霖皱眉,念出声。   “是我。”邱澈弯起嘴角,带着一丝洋洋得意。   甘霖放下手机,找到照片传完后还回去。   邱澈架着胳膊,把手机举起来欣赏。   那一年的扎什伦布寺,青砖、白墙、蓝天、桃花,还有映在墙上的斑驳树影,而她就站在树下,抬头仰望这一切。   那时她在想什么?看位置应该没到措钦大殿,也就是说她的意识里还没遇见甘霖......   “谢谢。”她说。   时隔一年多的道谢,着实有点晚了。   甘霖合上电脑,放到一旁,“昨天的数据做完了吗?”   在营地监工上面,甘霖做得最严格,除了纪娟他不管以外,剩下两个人都归他调配。   “做完了。”   邱澈举累了,把胳膊放下,关掉手机。   甘霖点点头,问:“想不想坐船去峡谷里面看看?”   邱澈立马精神抖擞,她有这个想法好几天了,一直没好意思提,“现在吗?要不要叫上他俩?”   那二位此时都在午睡......   “不要。”拒绝得特别干脆。   甘霖起身,拉上冲锋衣拉链,“带上水杯,换上靴子,现在走。”   “好。”   邱澈拔腿就跑,刚开始到烟瘴挂的时候还一切从缓,现在待惯了偶尔小跑问题不大,顾不上穿冲锋衣了,中午温度比较高,她在毛衫外披了件防晒服直接出发。   ......   气垫船邱澈没坐过,只见甘霖开过一次,说实话,有点打怵。   “你技术怎么样?”邱澈站在明黄色的气垫船旁边,一脸担忧。   “哪方面技术?”   甘霖一本正经,毫无邪念,可邱澈却想歪了......该死。   “开船。”   “不怎么开,技术还行。”   “......”   邱澈不可自控地再次想歪。   甘霖边说边从船里拿出两个救生衣,扔给邱澈一个,“穿上。”   “嗯。”   邱澈翻来翻去找正面的功夫甘霖已经穿好了。   “给我。”救生衣又被甘霖拿回去。   他面向邱澈,“站好。”   邱澈立正,救生衣从头套上,甘霖往前一步靠近,低头给她调节松紧。   之前在格尔木,甘霖在她面前低头的时候邱澈见过他浓密的头发,和若隐若现的锁骨,这一次裹得严实,锁骨福利没有了,头发也变得精短,但他眉眼之间那股子清冷似雪山山顶,终年不化。   “我自己来吧。”   “你笨。”   “......”   邱澈一股火上来,“我哪笨了?!”   说话脚往后移,踩到一块凸起的石头,脚崴了下,身子前后晃悠后站稳。   甘霖哼了声,看来不用再举例说明......   “紧吗?”   “可以。”   甘霖抬头,看了看,有点憋不住笑。   “干嘛?”   “你见过棕熊吗?”   邱澈摇头,“没有。”   “你现在就很像一头小棕熊。”   邱澈拉了扯救生衣,说:“那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甘霖不答,他下意识预感不好。   “你像白塔。”   “白塔?”   纯净,清远,让人萌生执手合十的信念。   邱澈走过很多寺庙,每当站在寺庙前凝视白塔,有种摄人心魄的力量。   甘霖不确定邱澈为什么用这个词来形容他,但他不急于马上问清楚,而是意味不明地笑笑,解开拴着气垫船的绳子,俯身往河里推。   “来吧。”他伸手。   邱澈搭上,一个跃步迈进气垫船。   甘霖熟练打着发动机,将船驶入正轨。   漂出大概十米远,邱澈回望营地时看见李晟宇起床了,而且发现了他俩乘船离去的身影,边喊边挥手往河边跑,但他想追上是不可能了......   “甘霖!”   发动机的噪音加上水花迸溅,邱澈不得不抬高音量。   甘霖坐下来,在她身后。   “怎么了?”   “李晟宇叫我们。”   甘霖身子往后退,并没回头,“坐好。”   说不带就不带,不管李晟宇在河岸如何咆哮都没用。   ......   气垫船顺着水流越飘越远,两岸山峰耸入云端,喀斯特地貌连绵不绝,时而有动物跑过,在这片孤寂的大地之上。   目前邱澈只见过岩羊、赤狐、藏原羚、野牦牛,她最想见的雪豹还没机会,只有彭佳铭带过来的视频。   在自然里待久了,最常看到,体会最深的两个字就是“坚毅”,这些动植物在这一片世外桃源中安静而顽强地存活着,只要人类不来打扰,它们就可以永远独善其身,但回首人类发展进程,这种净土越来越少了......   “抓稳。”甘霖头往前探,刚好到邱澈肩膀处。   “嗯!”邱澈转头,鼻尖与甘霖撞上......   轻轻一碰,身边一切像被按下消音键。   有些感觉只有当下的一瞬是最真实强烈的,比如对一个人动心。   邱澈眼前一阵眩晕,连两岸山峦都好像荡在云端。   “前面有个急弯。”   邱澈听到甘霖的声音又近在耳边,浑身僵硬。   说话急弯就到了,肉眼可见水流湍急,邱澈紧紧抓住船上的安全带,很快船身开始摇晃,她的心跟着悬起来。   甘霖伸过手臂横在邱澈胸前,及时箍住她前倾的身体,急弯过去之后船身回稳,甘霖收走手臂。   邱澈只感觉自己一晃神,同时经历了水流急弯和心脏加速,胸前的压迫感尚存,她不断回味这种感觉,好让人上瘾。   “害怕了?”   邱澈拽下面罩,大口呼吸,“没有。”   她假装否认,冰冷的河水不时打在脸颊上,给燥热的身体带来一阵清凉。   又往前漂了一段,甘霖叫她,“邱澈......”   语气不太对。   “这回不害怕应该不行了。”   甘霖说完单手捂住邱澈的眼睛,“别动,前面有只棕熊下水了。”   棕熊?不是吧?!   这只棕熊在邱澈还没发现它的时候被甘霖先一步看见,它站在右岸山坡,呆呆地望着气垫船,还有船上的人。   也许是李晟宇的叫喊声惊动了它,离得太远,棕熊没寻到李晟宇,反而看到河上漂流的明黄色气垫船,视线对上后以惊人的速度跃入河水中,向船游过来。   甘霖一看不好,干脆眼睛也不遮了,“起来!到我身后!”   之前让邱澈坐船头是想给她最佳观景视野,但现在甘霖必须挡在前面。   邱澈一直盯着棕熊,犹豫的时候被甘霖一把扯起来,强制拽到身后。   “要是它来攻击我们,我下河引开它,你想办法滑到岸上往营地跑,听见了吗?”   这一刻,属于这个男人的英雄气概被邱澈轻易捕捉,她定定神,学甘霖拿起船桨,“我不能丢下你,咱俩一起胜算大一些!”   本来只是一次寻常的漂流,没想到刚漂出没几里,兴头正盛的时候竟然遇到了棕熊,这个动物对红外照相机的破坏力度最大,对项目调查来说它们是不可或缺的数据,但对营地来说棕熊并不受欢迎。   棕熊越游越近,邱澈有点手抖,甘霖攥住她手腕,“你会游泳吗?”   “不会。”   “那就听我的!”   “......”   邱澈还想反驳,眼前一道黑影近在眼前。   甘霖用船桨用力拍打水花,激起数米,一滩滩飞溅,再成串落回船上,身上。   几下之后他突然停下来,眼看着棕熊不屑一顾地瞟了两人一眼。   什么?游...游过去了?   棕熊确实没有攻击他们的船,而是从船头淡定游过,胖墩墩的身子在水里显得异常灵巧,它直接游到对岸,抖搂几下毛发上的水,头也不回地往山上爬。   心惊之后的平静,两人互相对视,一脸懵逼,谁也不说话。   好半天,甘霖松开攥着邱澈手腕的手,绷紧的身子坐回去。   “在动物眼里,我们才是不速之客。”   邱澈望着棕熊离开的方向,“嗯,打扰到它了。”   视线转回来,她才发觉衣服湿了,抓绒外套很吃水,湿嗒嗒压着她喘不过气,赶紧脱掉。   甘霖的视线随邱澈说话的声音转到她上半身,抓绒外套里面是紧身毛衫,胸前的面料被饱满撑起,变得薄而透,隐隐约约可见文胸,还有中间一道深沟里蜜蜡圆珠的清晰轮廓,向下无限延伸......   腰细本就显胸大,何况邱澈的“大”货真价实,没有赘肉的细腰盈盈一握。   身旁人的目光被邱澈快速捕捉拦截,她挥动手里的船桨,顶着甘霖的腰,有种取他性命只在一念之间的感觉。   可他还是无畏地看着邱澈,面罩上方的眼睛里是某位姑娘眼睛的镜像,迸射着羞涩和喜悦。   无意打量,甘霖毫无心虚,但眼神还是很闪躲,因为刚才看见的画面实在过于......   邱澈抽回船桨,扔到一旁。   “你坐好。”甘霖教育小朋友一样的语气。   她扭扭身子,但位置没变,搞假动作。   顿了一秒,她只觉上身被拦腰架起来,往后挪了二十厘米,甘霖低头认真检查她身上的绑带,又抻了两下,说:“你比甘星还不听话。”   “我为什么要听你话?”   “因为听我的能活久一些。”   邱澈不确定甘霖这句话的另外一层含义是不是在说甘星,因为她没听她哥的话,所以命丧无人区......   “我记得陶晋说过,你追着看群狼扑食,这难道不危险吗?我要是听你的早喂狼了。”   甘霖叹了口气,“那次是为了拍照片。”   寻求刺激和追求艺术是两回事,很多惊世的照片都是在险境或者说是绝境下拍的......邱澈非常清楚,虽然他们不是艺术家,但在某些情况下可以共情,也是这一刻,她不想顶嘴了。   气垫船顺着水流继续前行,两岸风景缓慢移动,邱澈彻底安静下来,双腿并拢,老老实实坐着。   周围除了水声偶尔能听到鸟叫,邱澈有种她和甘霖在人迹罕至的孤岛上养老的感觉。   烟瘴挂――长江源头的孤岛,也是为数不多没有被人类踏足的野生动物生存秘境,要真在这里养老,就得跟才仁大哥学习怎么放牧了。   后半段,天上阴云密布,风力倒不大,有点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甘霖坐在邱澈身后同样一言不发,不知漂了多久,他说:“回去吧,要下雨。”   甘霖的话就像烟瘴挂的独家天气预报,邱澈每次都倔强不听,每次都吃亏......   “好,回去,晚上我想做个肉丁炸酱面吃。”   “你做?”   自从两人打赌邱澈输了之后,再没碰过炒菜的铲子......   “是娟姐做,行了吧?”   甘霖吊着一对单眼皮看着邱澈,严重怀疑她是故意的。   ......   下午大雨持续了半个小时,在气垫船还有几百米靠岸的时候下得最猛烈。   船上没有雨具,无处可躲。   邱澈双手撑在头上遮雨,虽然起不到什么作用,只是刚遮上忽然发觉头上没雨了,她抬头,看见甘霖撑着自己的冲锋衣外套给她挡雨。   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短袖,脖子上的黑色颈绳若隐若现,邱澈在这个档口想起问过他戴的是什么。   玉佛,她还一次没见过。   缓缓神,邱澈往下扯衣服,“G......你快穿上!”   刚拽下去一点,紧接着又被甘霖撑回原位,“怎么都是挨浇,你别动了。”   邱澈知道甘霖的脾气,索性没再相让,营地近在眼前,马上就到。   船靠岸停好,两人走下气垫船,甘霖直接把衣服甩给邱澈,让她赶快跑回去,而他要拴好绳子再走。   邱澈跑回工作间的时候纪娟和李晟宇正在聊天喝茶,见邱澈顶着甘霖的冲锋衣回来,纪娟起身忙问:“挨浇了吧?听晟宇说你俩开气垫船出去了,这大雨刚下,你俩也是不赶时候。”   “嗯,往烟瘴挂里面走走,看到一只棕熊。”   “棕熊?”李晟宇扶着眼镜框,“我哥呢?是不是被你丢河里喂熊了?”   他倒是敢猜,不过甘霖还真差一点要跳河主动给棕熊改善伙食。   “对,已经进熊肚子了。”   “你谋杀亲夫啊?”   “......”   纪娟一巴掌拍在李晟宇后脑勺,“怎么出国几年瞎用成语呢?”   “我没瞎用。”   李晟宇俯身在纪娟耳边说了句什么,说完甘霖正好跑进来,几人面面相觑。   邱澈保证李晟宇没说什么好话......   “有纸巾吗?”甘霖划拉一把头发,水滴迸溅,还有一些顺着脸颊往下淌。   “有!”   纪娟和李晟宇一人拿了包纸巾,递给邱澈和甘霖一人一包。   冲锋衣防水,所以邱澈只有脑袋和裤子沾了雨滴。   她没用,把纸巾还给李晟宇,说:“帮你哥擦一下,他淋得雨多。”   不是多,而是太多了,上衣几乎湿透,白色短袖浸湿后上身线条若隐若现,有一下,邱澈看见他胸前那两点,精瘦的腰身,还有玉坠的轮廓......   要了命了......   “去换件干衣服吧,我煮了热茶,你俩一会儿过来喝点暖和暖和。”   “嗯。”   邱澈转身往出走,怀里还抱着甘霖的冲锋衣,她不是没意识到,只是不想还......   回帐篷换好衣服,邱澈觉得有点累,这一趟出去没干体力活,但精神高度紧张,急需补一觉。   钻进睡袋,把甘霖的冲锋衣也盖在上面,鼻尖摩挲着衣领,属于这个男人的味道吸进肺里,邱澈不由得心跳加快,身子发紧......   外面,雨滴有节奏地拍打着帐篷,她缩成一团,神思逐渐昏沉。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睡前看见了甘霖湿身,邱澈又做了春梦。   第二次了......和同一个男人。   难以启齿的感觉,迷恋又上瘾,邱澈睁眼,盯着帐篷,好半天缓不过劲。   雨好像停了,帐篷外有光,她摸到手机,想看看时间,可壁纸又是甘霖传给她的照片,扎什伦布寺的桃花此时充斥眼前,让她满眼满心都是甘霖。   怕不是又一场重蹈覆辙?邱澈想到藏北男人,当初迷恋他时,邱澈总感觉轻飘飘的,有种浮萍无根的感觉,而对甘霖,邱澈觉得她虽处在海拔4700米的烟瘴挂,但却觉得无比踏实。   果然凡间的恋爱才最靠谱。   邱澈扭扭身子,睡袋上面的冲锋衣滑下去,沙沙作响,她视线往下,把衣服拽回来,直接盖过头顶。   世界瞬间暗下来,只有甘霖的气味萦绕鼻尖,邱澈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想起那一晚银河下,她和甘霖在河边喝酒吃面的情景,这份回忆,怕是一辈子只有一次了......   帐篷突然摇晃,力道逐渐加重,邱澈掀开衣服,看到帐篷外有个人影。   “谁?”   “我。”   是甘霖。   邱澈一瞬紧张,她拿手机当镜子,划拉几下头发,“怎么了?”   “睡醒了吗?”   “醒了。”   “起来吃饭吧,娟姐做了肉丁炸酱面。”   ?邱澈记得她没和娟姐说过,只是在船上和甘霖提了一嘴。   “来了。”   见帐篷外人影动了一下,邱澈慢吞吞起床。   等拉链拉开,邱澈见甘霖还在旁边站着,嘴里刁着一根燃了一半的烟,冲锋衣在邱澈那,他换了件黑色长款羽绒服,从低往高,仰视角度下他的身型越发戳中邱澈的点。   “来要衣服啊?还你。”   邱澈盘腿坐在帐篷门口,衣服递出去。   烟拿下来,“就是叫你吃饭。”   甘霖说完转身,边抽边往厨房走,手上烟雾顶风向邱澈这边飘散,她抿抿嘴,下意识掏兜。   嗯?什么东西?有点冰冰凉。   邱澈掏出来,一条半掌长的布带下方系着一颗虎头铃铛,看材质应该是黄铜。   有点儿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了。   邱澈抬头望向天空,一场暴雨后放晴,空气无比清新,她用力呼吸几下,把虎头铃铛塞回口袋,冲锋衣叠好,放到枕旁。   ? 第二十二章   第十五天,营地里一切事宜都在有序开展,纪娟写报导文章,李晟宇研究植物,甘霖拍照片和视频,修片剪辑,邱澈看监控,做数据。   这几天最令营地人振奋的好消息要属二号营地第二次拍到了雪豹,“大猫”英俊非凡,不愧是这片土地上的王者!   有空的时候邱澈就继续画答应羿思竹的雕塑手稿,但自毁了几稿之后,她陷入“卡文”的困境,像娟姐写不出文章一样,有点暴躁。   下午,看了一小时视频,她起身到河边,想静静心。   甘霖中午吃完饭和李晟宇上山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纪娟还在帐篷里噼里啪啦码字。   喝完一杯红茶,邱澈蹲在河边捏泥巴。   她打算把这些天见过的动物都捏一遍,左右对她来说没什么难度。   下午三点,一天中温度最高的时刻,但河水还是很凉,手插进去,直凉到心口。   邱澈和好泥巴,回忆着赤狐的样子开始捏,直到腿蹲麻了,赤狐才捏好大概轮廓。   悬着的尾巴,没有支架不好弄,邱澈只好让尾巴下垂,捏了一只没有任何防备心的赤狐。   听到车子开进来的声音,不用抬头看就知道是甘霖和李晟宇回来了,这辆车归李晟宇私人所有,可开到营地之后不敢多开,没地方加油,有一次要去远点的地方,李晟宇就把车开到山脚,然后徒手爬山。   “邱澈!我们回来了!”   李晟宇手里捏着一小束花,准备回来做标本,这些天他做了很多,堆得到处都是,有一次邱澈竟然在菜架上找到一个,匪夷所思。   甘霖跟在李晟宇身后,径直朝邱澈方向过来。   “在干嘛?”甘霖走到邱澈脚边,看她蹲在地上头也不抬,宽大的遮阳帽罩住她,好像一株开伞的蘑菇。   “玩~”   邱澈斜眼,视线里只有甘霖的鞋子,她抬头,“你俩是不是背着我去什么地方野了?”   甘霖不吱声,默认。   烟瘴挂峡谷十余公里长的水道两岸还有很多邱澈未踏足的地方,但没有纪娟和两位专家批准,任何人都不得私自前往。   “别说得好像我和我哥有私情一样......”   李晟宇造得灰头土脸,躺在折叠椅上,裹着厚衣服还是干瘪一条,像泄了气的气球。   “小心我和娟姐举报你俩。”   李晟宇反调戏她,“那你觉得我是1还是0啊?”   邱澈冷哼一声,“你是2!”   甘霖蹲下来,看邱澈满手是泥,玩得兴致盎然。   “我有话跟你说。”   “说。”   邱澈回完才意识甘霖语气不对。   “你洗洗手,跟我来。”   甘霖说话起身,沿河岸往前走。   李晟宇已经习惯邱澈和甘霖出入“成双成对”,他俩在一起的时候别人都心照不宣地不去打扰,别管是一起做数据还是说悄悄话。   邱澈在河里涮涮手,差不多干净了在身上随意蹭两把,起身去追甘霖。   ......   “说吧。”   甘霖走得不快,邱澈没两步就追上了。   甘霖掏烟,一人一根。   “手这么凉?”递烟的时候两人手指摩擦,甘霖被凉得一抖。   “河水凉。”   甘霖拉开衣服拉链,说:“放这。”   “啊?”   邱澈看着甘霖敞开的衣领,不解。   他指着脖颈,说:“放这,暖和。”   “不,不用。”   邱澈连连结巴。   拒绝没起作用,甘霖扯过她双手向上拉,直塞进脖颈里。   烟掉落地上,整根还没来得及点。   一股暖意从手心向身体暗涌,邱澈眼神飘忽,看哪都不是,只得虚虚地落在甘霖半敞的衣领间,又看到了那条陌生又熟悉的佛像玉坠......   “好了。”   脸颊烫得像着火一样,再捂下去邱澈就要被烧尽了。   “确定?”   “嗯。”   甘霖忍住笑,撒手。   气氛略有暧昧,邱澈低头捡起掉落的烟,哆嗦着又抽出一根烟点上,打火机扔给甘霖。   “是不是甘星的案子有进展了?”   邱澈急需找点话题转移注意力。   “不知道算不算。”   甘霖揪起衣领,挡风点烟。   “记得雷传雄吧?”   “嗯。”那个在格尔木找过邱澈的男人,她当然记得。   “今天联系上常警官,他帮我查到一点有关雷传雄的事情,本来前几天就查到了,给我打电话没打通。”   甘霖的直觉让他一直没放弃过对雷传雄的怀疑,该来的还是来了。   邱澈预感这人不简单,“他是干嘛的?”   “雷传雄,原名雷少强,有前科,早些年,他因盗猎贩卖野生动物获过刑。”   “什么动物?”   “他们团伙共贩卖长耳猫头鹰五十五只和猎隼两只,带头的身上还有命案,但是他只承认打了死者,两人分开的时候死者还好好的,只是受了点皮肉伤,至于为什么死了他不清楚,最后因为证据不足,只能判故意伤害,之后又因为表现好,还有立功情节,变成有期徒刑十二年了。”   长耳猫头鹰和猎隼都属于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况且还是这么庞大的数目......简直是作死!   “我不太懂,盗猎这两种动物能做什么?”   “为了配制民间土方药材。”   邱澈憋住想骂人的冲动,问:“姓雷的判了几年?”   “四年。”   二东明明跟邱澈说过,雷传雄经常给驿站捐物资,还热心公益,难道出狱后重新做人了?   邱澈身在事外,只知道这些年国家严厉打击盗猎野生动物犯罪,藏羚羊野外种群已恢复到三十万只以上,以为没人再敢以身试法,没想到还有类似事件发生。   “这个案子当年是常警官的师父办的,他现在在唐古拉。”   邱澈一下想到在车站偶遇的那位年长的警察叔叔。   “你应该见过吧?”甘霖盯着邱澈的脸,试图捕捉什么。   “我被叫去询问的时候,坐在常警官旁边那位吗?”   “对,他师父当年为了抓到这伙人,在无人区转了好几个月,还受了伤,后背挨了三刀,差点儿没救回来。”   果然是高手,人狠话不多......   邱澈神情凝重地裹了口烟,她现在已经完全能适应黑兰州的口感,踏实的苦,余味充足,第一盒没多少惊喜,第二盒以后越来越通透。   甘霖说:“常警官觉得,甘星的死可能跟野生动物盗猎有关。”   “雷传雄来找我是件好事,他们要总躲在暗处就很难查,毕竟之前甘星的生活和他们没有瓜葛。”   “不一定......”   邱澈拿烟的手一顿,“怎么了?”   “我和甘星虽然都是摄影师,但我拍动物比较多,她拍风景比较多,而且她有个地方和你很像。”   “什么?”   “不怎么回家。”   邱澈往一旁看,那确实像......   甘霖接着说,“甘星性格很开朗,爱交朋友。”   他说到这一顿,“这点不像。”   邱澈笑出声,“什么意思?我不开朗,还是不爱交朋友?”   “都有吧。”甘霖点头,很确证的样子。   回到正题,他说:“有没有一种可能,甘星其实认识雷传雄,或者认识他们之前那个团伙中的某个人。”   “你和常警官说了吗?”   “嗯,他说甘星失踪前几个月的通话记录警方都筛过,倒是有几个青海本地的号码,但没发现可疑人员。”   大西北地广人稀,不像内地城市到处被摄像头覆盖,这个案子难度不是一般二般的大......   邱澈清楚,甘霖更清楚。   “如果雷传雄拿找你参加活动的事当幌子,说明在唐古拉的时候你已经被盯上了。”   “有这个可能。”   “你和五道梁那个男的说你去哪了吗?”   “没说,我干嘛要告诉他。”   甘霖长出一口气,还好......起码五道梁之后没有可疑人员跟踪。   “我过两天想去一趟沱沱河,快去快回。”   “可以吗?”   “可以,和上面打好招呼了。”   不知怎么,人还没走,邱澈竟然开始觉得不舍......   “去多久啊?”   “离得远,来回路程最少两天,我尽量抓紧。”   邱澈回头,看了一眼还躺在河岸边的李晟宇,“你开小朋友的车去吗?”   “嗯。”   要不是项目缺人,邱澈真想和他一起走......   “我把相机给你留下,想拍照片随时可以拍。”   “拍可以,等你回来别给别人看,我怕丢人。”   甘霖一改刚才的严肃,“不是给我看了吗?”   “你又不是别人。”   脱口而出的真心话,邱澈一时没收住。   “把你扯进来,抱歉。”   最后一截烟,甘霖狠劲裹了一口,烟头在指间苟延残喘地冒着青烟。   要是不扯进来,她又怎么会认识甘霖......只是相比在沱沱河,他截然不同的态度,反差实在强烈,就像他说过的――“小星的死如果跟你有关,我不会饶了你,如果跟你无关,那谁也别想动你,我对“稻草人”就是这态度。”   邱澈笑笑,“你怎么还客气上了?”   “真心的。”   “......”   甘霖停住脚,把邱澈往回路带,“我走这几天你最好别离开营地,要是必须出去,厨房有刀,你带一把,再让李晟宇跟着。”   “确定要这样吗?”   “确定。”   “好。”   除了听甘霖的话,邱澈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还有件事。”   “什么?”   “那天团建,彭佳铭让我把这个给你。”   甘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对折起来,捏在他指尖。   “什么?”   “不知道。”   邱澈拿过去,“怎么才给我啊?”   “忘了。”   一句“忘了”推得干干净净。   甘霖说完大步往前,把邱澈甩在身后。   纸张打开,映入邱澈眼里的是一株“蓝花卷鞘鸢尾”的脱水标本,蓝紫色仍很鲜艳。   她本能预感到什么,读完果然......   鸢尾花下写着一行字,“与你初见,欢喜至今。”   八个字,足以说明一切。   邱澈抬头,甘霖已经走回营地了,他蹲到岸边,低头看邱澈用泥捏的赤狐。   布满伤疤的手把赤狐神态捏得栩栩如生,活灵活现,甘霖盯着尾巴,沉思发呆。   想那封信里的内容,还有彭佳铭请他转交时的羞怯。   不用什么来证明,甘霖已经猜个大概。   ? 第二十三章   关于怎么处理彭佳铭的“八字情书”,出于尊重,邱澈仔细想了想。   直接丢掉的话不太行......只能先随便找个地方放起来,谁知从折叠椅旁走过的时候被李晟宇这个人精逮到了。   如果只是一张纸他不会在意,可偏偏邱澈还捏着鸢尾花标本。   “手里拿的什么?”   邱澈把手背过去,“没什么。”   李晟宇灵巧跑到她身后,一把夺过去。   看清是鸢尾花,他的好奇顿时转移到纸条上,“好像情书啊。”   李晟宇说话时瞥向蹲在那看也不看他们的甘霖。   “还给我。”   “有什么见不得人,你俩什么事我还不知道吗?”   邱澈预感不好,这位小朋友极有可能误会了......   “与你初见,欢喜至今。”   李晟宇非常做作地大声朗读出来,眉头都快皱成泥石流滚过的山沟了,他问甘霖,“哥,你就这水平啊,酸了吧叽呢!”   甘霖攥着手里的泥,刚团好的形状瞬间被捏扁,泥团丢回河里,溅起的水花飞快回落,瞬间被水流吞没。   他起身,没接话,转身往工作间走。   长腿优势,一向走得快。   邱澈把“情书”抢回去,边折边说:“你今晚别吃饭了。”   “为啥?”   “你说呢!”   “情书”塞进兜里,邱澈准备回帐篷冷静冷静。   她不确定甘霖事先知不知情,但以她对甘霖的了解,如果彭佳铭没说,他肯定不会偷看。   ......   “晚饭不做了。”   下午,纪娟当着一号营地全员的面宣布。   邱澈和甘霖没反应,李晟宇只好接茬,“做了我也无福消受,正好。”   “怎么了?”纪娟问。   李晟宇耸耸肩,“没事,为啥不做饭啊?”   头发剪短之后他还总下意识去揪辫子......扑空之后自己都忍不住尴尬。   纪娟合上电脑,晃晃酸痛的脖颈,说:“带你们去才仁大哥家吃油饼。”   要是放在平常,油饼一听就是油腻腻的东西,邱澈肯定不爱吃,可进峡谷久了,每天餐食单调,听到油饼竟然觉得有点馋,迫不及待想尝尝......   “我去加件衣服。”   邱澈存好数据表,起身出去。   等她从帐篷出来大家都已经准备好了,站在外面等她。   “甘霖你开车吧。”纪娟说。   “我车技不行吗?”李晟宇好胜心有点强,处处都想争一头。   “行啊,但是我和小邱比较想让甘霖开车。”   邱澈走到跟前,刚好听到这句话,她眨眨眼,没肯定也没否认。   甘霖冲李晟宇摆手,“你开吧。”   他说完看向纪娟,“娟姐,给才仁大哥带的东西呢?”   “在我包里。”   邱澈问甘霖,“要带礼物吗?”   他转身走开,没吱声。   纪娟接过话去,“我代表咱们一号营地,你们不用带。”   “好。”   邱澈瞟了一眼甘霖离开的身影,又发什么神经?   走到车前,李晟宇开车,纪娟坐副驾驶,邱澈和甘霖坐后面,一人把一头,中间隔着很大空隙。   李晟宇驾驶习惯特彪,深一脚浅一脚的,遇到拐弯基本都是急转,有一下,直接把邱澈甩到甘霖身上,没等她爬起来,甘霖先把她推开,脸上冷漠非常。   前脚还给她捂手呢,转眼就莫名其妙翻脸......   妈的,这男人绝起情来是真狠啊!   “前面那是......”   纪娟指着前面山坡上一头黑乎乎的东西。   它转身,头角露出来。   “牦牛吧?”李晟宇说。   后座,甘霖扫了一眼,身子立马坐直,他拉过邱澈身后安全带扣上。   “干嘛?”太突然了,邱澈吓一跳。   甘霖没回答,紧接着拍拍李晟宇座椅,“快开,是野牦牛。”   野牦牛可以拱翻一辆SUV,车里人心知肚明,面色都有些紧张,心揪着,不可自控地朝野牦牛方向看。   前几天去河上漂,邱澈遇到棕熊下水,虽然最后虚惊一场,但也惊着了,没隔几天又来野牦牛,她第一个吃不消。   李晟宇的车在峡谷只开出去过两三次,刚才开得还很飙,听见野牦牛立马握不住方向盘了。   “停车,我来开!”   甘霖声音急促,李晟宇赶忙靠边停下。   野牦牛盯上他们的车后视线就没移开过,猪一样的叫声隔着车玻璃传进车里。   甘霖接手后,车速猛地提上来,野牦牛还愣在原地的时候车已经开出去老远了。   “还好还好!”   纪娟拍拍胸脯,前后看看确认没事儿才坐稳,“小邱,吓着了吧?没事啊,等到了多吃几个油饼压压惊。”   “野牦牛这么厉害吗?看给你们吓的。”   李晟宇怕是忘记刚才握着方向盘双手冒汗的情景了。   邱澈笑笑,扯着安全带目视前方,甘霖的肩膀露出一角,宽阔,充满保护欲,起码总能在关键时刻保护她。   “小场面,烟瘴挂里什么没有啊,二号营地旁边还有狼窝呢。”   纪娟继续安慰大家。   “狼窝?”   李晟宇吞咽口水,往下没接话。   ......   才仁大哥在牧区的家离一号大本营大约不到两公里,要搁平地,分分钟就到,换成高原山路晚了好一会儿。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才仁大哥妻子,一个淳朴的藏族女人,他俩一起站在家门口,看到车开过来,走近迎接。   乳白色的帐篷便是才仁大哥的家了,门口停着一辆摩托车,日常交通工具,可以爬上爬下,有时候比皮卡好用。   见面打过招呼后四人被请进帐篷内,才仁大哥和其他藏族同胞一样热情好客,总是说:“同是一家亲,何必太客气”,每次听都觉得心里暖和和的。   才仁大哥的妻子给每人倒了杯纯正奶茶,邱澈尝了几口,比大川店里的好喝多了。   纪娟和才仁大哥妻子唠着家常,从家里几头牦牛几只羊,到母羊产了几只崽,面面俱到。   在这方面纪娟是高手,邱澈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   李晟宇在跟才仁大哥请教藏式奶茶的做法,边听边拿手机记录,邱澈感觉他把备战高考的劲头都使出来了。   甘霖在帐篷外抽完烟低头进来,高个子把帐篷内举架显得低了不少,他坐到没人那侧,自己拿奶茶喝。   邱澈看出他心里有事儿,应该还是甘星,要因为这个心情不好,邱澈还真不能气他。   太善解人意......   邱澈感慨着,杯里的奶茶见了底,才仁大哥马上又来给续。   ......   这顿饭比营地团建还要丰盛,羊肉、糌粑、油饼、酸奶、奶茶,几个人吃完还被才仁大哥塞了不少,纪娟嘴上说不用,嘴角却乐开花一样。   开回营地天差不多黑了,几个人没再工作,收拾收拾进帐篷休息。   邱澈睡不着,一个人待在工作间画手稿。   她下午捏的一只赤狐还有一只棕熊,整齐摆在电脑桌上,还没完全干燥。   不是她放的,剩下三个人哪个都有可能。   夜里太冷,本想透透气,可一阵冷风吹进来,邱澈起身去放帘子,刚走到门口,她看见河边有人坐在那,看身影也知道是谁......   帘子放下来,邱澈回到电脑前发呆。   甘霖明天一早就走,她要去说点什么吗?说什么呢?   手里的画笔开始无意识乱画,如棚顶的无头苍蝇......   是不是只当个工具人更轻松一些?在解开甘星被杀谜团中做好她该配合的事,或者说直白些,她是诱饵,等项目结束,她就被放出去,能钓到什么是什么。   邱澈越想越觉得现在身处海拔四千五百米的项目组其实是短暂性庇护,走出这里,外面依旧是茫茫无人区,但和现在性质不同。   一号大本营和二号营地每日都会通讯,附近还有监控,为了一个不确定的人找到这有点冒险,何况邱澈手里什么也没有,经得住查。   对于没发生的事,想再多也是徒劳,但又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看着刷得锃亮的白色陶瓷杯,邱澈放下素描本,起身回去。   ......   在烟瘴挂待时间长了,每个人起床几乎都不用闹钟,起得早与晚误不了多少事儿。   邱澈早上睁眼,八点二十,她平时都七点醒,可是昨晚失眠,后半夜才睡着。   穿好衣服出帐篷,邱澈看见纪娟正在晨练,不做大动作,甩甩胳膊甩甩腿,配合广播体操音乐,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早,娟姐。”   邱澈经过她身旁,招呼打得“呜噜呜噜”,因为她嘴里塞着牙刷。   “早,小邱。”   娟姐停下来,气有些喘,“甘霖一早走了。”   邱澈刹住脚,刷牙的动作略缓,“噢,几点走的?”   “七点多,走之前在你帐篷外待了好久,你说你平常七点就醒了,今天怎么赖床呢?”   在她帐篷外?   “......睡过了。”   邱澈往河边走。   昨夜她不是没看见甘霖在河边坐着,包括她饿了煮宵夜的时候,甘霖一直待在原地抽烟。   “对了,他有东西留给你。”纪娟追上邱澈,“走那么快......”   “什么?”   “相机,在工作间呢。”   “知道了。”   甘霖离开不到一个小时,不知道开到哪了,邱澈刷完牙望着滔滔河水,想着要用他的相机拍点什么。   ? 第二十四章   吃完早饭,邱澈抱着相机,跟个宝贝似的在河边来回溜达。   Sony的,有点沉......   相机最后拍照的设置是M挡,邱澈玩不明白,捅咕半天,没办法才认输,调回p挡,不过她长了个心眼儿,记住了M的各项参数设置,等甘霖回来之前再调回个大概。   宝儿姐有句话说得好,“大多时候我都机智得一逼。”   “邱澈,有人探你的班。”   李晟宇气喘吁吁,终于在营地后面的半山坡找到邱澈,她正摆弄相机,爱不释手。   “探我的班?谁啊?”   “不认识,太新鲜了!竟然有人跑这么远找你,看来我说我哥那句话还是说早了。”   什么话?邱澈拿眼神问。   李晟宇机械重复,“泛滥春心还不负责。”   听不懂,邱澈挑挑眉,“什么意思?”   “早上我哥在帐篷外一直等你,早上多冷你知道吧!特别可怜,他前脚刚走,你这边就有男的来找,太对不起我哥了吧!”   “你先把气喘匀了。”   邱澈往营地方向看,还真有一个男人的身影,她没和李晟宇掰扯,顺着山坡往回走。   ......   远方来客,纪娟已经泡茶招待上了,邱澈捧着相机站在工作间门口,凭个后脑勺就知道是谁。   “大川,你怎么来了?”   “诶呀,大美女回来啦!怎么到哪都把自己捂那么严实,晒黑了也不丑。”   大川起身,臃肿的棉大衣让他看起来活像熊大熊二。   “我给自己放假了,出来自驾玩一段时间,正好想来措池,顺道过来看看你,你那破手机老打不通,我就直接过来了,绝对不会打扰你们工作,放心。”   邱澈冲纪娟笑笑,有点不好意思,“我朋友,大川,在沱沱河开甜茶馆的,这位......”   纪娟摆手,“都介绍过了,我俩刚聊想在拉萨开分店的事儿呢,我投资,他管理。”   都......都到这步了吗?   “坐吧,我们这条件一般。”邱澈摘下相机,小心放到电脑后面,生怕磕碰着,更怕大川手欠。   “有茶喝,还一般啊。”   “那是娟姐私藏,算你捡着了。”   纪娟那边给邱澈倒了一杯,她对茶没什么研究,红的绿的,一口饮尽,有种喝青稞酒一样的气势。   “慢点,跟你说好几次了,喝茶要品。”   “嗯。”   邱澈还和以往一样,说什么都应承,但就是不改。   大川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圆筒饭盒,递给邱澈,“知道你好这口,给你带来了,放心,里面都是冰,没坏。”   “什么?”   邱澈打开,夹层里放着冰块,中间是......甜茶。   “谢了。”   以两人的关系,平时说谢显得外道,这次这么远开车过来,该说还得说。   大川叹口气,“淡了......”   “别演戏,这儿没人看你。”   大川笑笑,“是嘛,那不演了。”   纪娟被逗得哈哈乐不停,“小邱,你朋友真有意思,不过我想八卦一下,你俩是纯朋友吗?”   邱澈摊手,“娟姐,我也是有审美底线的。”   大川听惯了邱澈损他,“我这么帅,她确实高攀了。”   李晟宇慢悠悠走回帐篷,手里拎着一个从山上捡回来的羊头,瞥了大川一眼,说:“娟姐,家里来客人,中午是不是又能改善伙食了?”   原来他感兴趣的点不止一个。   “当然要做好吃的啊!昨天才仁给的羊肉特别好吃!大川你有口福了。”   “不给他。”   邱澈非常认真表示不给,“他在沱沱河整天吃都吃腻了,给他炒个青菜就行。”   大川转向纪娟,“是,娟姐,你还真不如给我炒盘菜,你看我这肚子,再吃就真变成中年发福大叔了。”   “啪啪”两声空响,大川摸着肚皮,一脸人到中年的惆怅。   “别烦娟姐了,她有工作,我带你出去转转。”   邱澈往电脑后面看,犹豫着要不要带上相机,思考两秒,还是决定带上。   ......   沿着河岸散步,是欣赏烟瘴挂最便捷的方式。   “你进峡谷之后,小杜又来找过我一次。”   大川往迷彩棉大衣里掏了掏,掏出一条烟,“给你带的,少抽点。”   邱澈瞟了眼,是她常抽的牌子,接过去,说:“等项目结束,去你店里打工几天,就当还你人情。”   大川一脸不情愿,“别了,你每次去,那帮男的光顾看你,点杯茶喝一天,赶都赶不走,你让我多活几年吧。”   “......”   见面说不到两句就掐,除非大川老年痴呆,否则画风几年之内变不了了。   “小杜找你干嘛?问我吗?”   “嗯,把之前问过的又问了一遍,估计没别的招儿了,问得比上次还细,我都如实回答了,你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就出去露个营,谁能想到碰上这种事。”   顿了两秒,大川神情凝重,“人活着啊,多数时候没法如你所愿,争口气、争条命,然后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忽然老了,面对很多事情开始无能为力,被迫推着往前,唉,混口饭吃,不较真都能过得去。”   说话突然这么正经,邱澈感觉哪里不对。   “干嘛?甜茶馆老板改卖鸡汤啊?”   “对,卖鸡汤,卖羊汤,卖大鸟,什么贵卖什么。”   “那你还是卖甜茶吧,起码不犯法。”   大川笑了声,“行,虚心接受。”   他瞥了眼邱澈的相机,从两人见面就注意到了,不时偷瞄。   “你也不会拍,怎么走到哪抱到哪?”   不说还好,邱澈抱得更紧了,“这不是我相机,我的在日喀则呢,上次用还是露营的时候,都快积灰了。”   大川脚下一顿,“你上次......不是没拿吗?我记得。”   “本来没想拿,后来我想好不容易进去一次,还是拍点吧,起码比手机强。”   大川轻咳两声,“你呀,项目结束之后回家看看吧,总在外面飘不是回事儿。”   邱澈再次觉得大川不对劲......“你是不是跑我这交代后事来了?”   “我可没活够呢!别咒我!”   “嘁~”   大川:“我准备给甜茶馆小小装饰一下,挂几张风景画,装一把文艺青年,你上次拍到什么好图了,发给我,我去洗几张带回沱沱河。”   “你不是说我不会拍吗?”   在记仇这方面,邱澈践行得一向不错。   “凑合能用。”   “等我回日喀则吧。”   怎么一个个突然之间都对她拍的照片感兴趣了?   要是雕塑作品还好,照片就让人很不理解。   再往前走的话路有些泥泞,邱澈看到那片熟悉的山坡,说:“前些天我和组里同事过来漂流,碰到棕熊了。”   志愿者也是一份工作,她对外都这么称呼其他人。   “没干架啊?”   想起甘霖,邱澈笑出声,“差点儿。”   “你说同事我想起来了,之前你说死的那个女孩她哥在你们项目组里,我没看见他,去哪了?”   说来还真不巧,甘霖早上走,大川上午来,打个照面都没机会。   “他回沱沱河了。”   “什么意思?”   “应该是为了他妹的事吧,不清楚。”   “他没为难你吧?”   “没有。”语气相比刚才,活跃度下降了百分之五十。   “我要是他一定给你道歉,平白被冤枉一次。”   道过歉了......真心实意。   邱澈扯扯嘴角,没笑出来。   “你们每天待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都干些啥呀?”   “这里的鸟每天都拉屎。”   “......那你负责收集鸟粪吗?”   “我负责放羊。”   大川咬牙切齿,“好好说话。”   邱澈指向前方山坡,“我们在一号大本营和二号营地附近架设了几处监控,根据回传过来的视频,做野生动植物的数据分析。”   “一定很累吧,这里没电,全靠太阳能。”   邱澈长出口气,“累的那段过去了。”   “不走了,回去喝甜茶吧,中午我给大家做饭。”   “别毒死我。”   “那不一定。”   .....   本来邱澈以为大川吃完午饭待会儿就能走,谁知他和纪娟越聊越投机,干脆决定留下住一晚。   邱澈咬着彭佳铭送的巧克力,不用好眼神看他。   “这么看我干啥呀?不想让我在这啊?”   巧克力在舌尖融化,邱澈突然想到什么,对纪娟说:“娟姐,我带大川上山干点活吧,正好存储卡满了,得换一下。”   大川一个激灵从凳子上弹起来,“我不卖身啊!”   “来项目组不干点活再走,那岂不是白来了?”   “我这肚子,不行吧?”   “正好锻炼锻炼。”   邱澈斜眼看向电脑桌旁,李晟宇正顶着银边眼镜,满眼渴望地看着她。   “小朋友留下陪娟姐。”   “孤男寡女的上山多不安全,我得罩着你。”   邱澈怀疑他和甘霖混久了,偶尔说话嘴特别毒。   纪娟“呵呵”干笑两声,“小邱,你先跟我出去埋下厨余垃圾。”   “嗯?”   厨余垃圾不是埋过了?   纪娟冲邱澈使了个眼神,她恍然,“噢,好。”   两人走出帐篷,纪娟从厨房拎了空桶一言不发,等走到日常掩埋点,放下桶,才小声说:“我问个事儿啊。”   “你问,娟姐。”   “这个叫大川的,和你是单纯的朋友吗?”   “你不是都问过了吗?纯得不能再纯了。”   纪娟咬着手指,“我觉得,甘霖喜欢你。”   “......”   “你先别急!”纪娟不咬手指了,双手举起来,企图稳住邱澈情绪,“我是过来人,甘霖要是不喜欢你,我这么多年白混了,所以站在娘家人的角度,我不希望你被别人抢走。”   邱澈张嘴,又被纪娟打住,“听我说完,你知道咱们刚来那天,在路上我为什么要当面撮合你俩吗?我那是替你在试探甘霖,这小子大直男一个,再说他妹的事还没有眉目......不考虑也是暂时的,这些天我有意观察,确认无误。”   邱澈大眼睛眨巴眨巴。   纪娟双手放下,“你可以说话了。”   “娟姐,大川就是朋友。”   纪娟长出一口气,“那就好,我看你对男人难得这么亲和友善,以为你和大川恋人未满呢。”   娟姐果然牛逼,什么词儿都拽得出来。   “我跟你讲,特搞笑,早上甘霖在你帐篷外站着,我问他干嘛,他说起早了,散散步,哪有散步原地不动的,还想蒙我。”   “......”   有关甘霖,从别人口中听到什么邱澈都不会最终下定论。   除非他自己表白,那才是真切的爱。   ?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夹子,所以更新晚一点,大概十一点。 第二十五章   一下午爬山下山,晚上也没睡好,第二天一早,大川起来直哼哼,说后悔来探班,搞得腰酸背痛腿抽筋,还不如在沱沱河晒太阳逗狗。   纪娟听了忍不住乐,“你可得说清楚,小邱都让你干嘛了,听着咋这么怪呢。”   邱澈斜视大川,一脸漠然,严重怀疑他装的成分居多,不过他常年在沱沱河,最多从镇子这头走到那头,能躺着绝对不坐着,没多少运动量。   李晟宇咬着油饼,“邱澈把能干的活都安排大川哥干了,要是我这小身板,得干两天,还不一定能干完。”   纪娟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哈哈!还是小邱会使唤人。”   邱澈冲大川抬抬下巴,“喂!走不走啊?”   “走!吃完早饭我就走!”   大川几口吃掉剩下的半个油饼,一杯豆浆冲饮下肚,不顾满手油就去收拾东西。   纪娟有点看不下去,凑到邱澈身旁,“直接赶走不怕他不高兴啊?咱们组织可是出了名的懂礼貌守规矩。”   “没事儿,我赖在他甜茶馆的时候他一天赶我八百遍。”   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啥时候走啊?还不走啊?收伙食费了啊!”   最佳损友没跑了......   大川这边收拾完东西,磨磨蹭蹭快到十点才出发,几人站在车前相送,和送甘霖时一步三回头的不舍完全不同。   ......   大川一走,一号营地又恢复了往日安静。   邱澈试着去习惯甘霖不在的时间,只是闲下来总有意无意地往河岸看,好像他从未离开,就一直坐在那,孤独的背影成为他特有的符号,和峡谷河流融为一体,更像白塔一般,矗立远山寺庙中,终年沉静。   四天过去,甘霖毫无消息,邱澈努力找信号,却没有一条信息来自甘霖。   之前在措池村,她主动加甘霖微信也是隔天才得到回复,加完好友到现在两人一句话没说过,确实一个比一个能憋。   转眼项目服务时间过去大半,数据也做了不少,等一个月服务期满,邱澈、甘霖还有纪娟会撤出项目组,由下一批志愿者接任,几位学术专家,包括李晟宇这位未来的专家,要继续留下做调研,只有彭佳铭那边还不确定。   ......   连日两天阵雨后烟瘴挂终于放晴,邱澈穿上靴子,徒步去才仁大哥家蹭饭。   营地里的蚊香所剩不多,不能放肆用,再说闻多了头痛,邱澈喜欢去牧民家里待着,因为蚊虫比较少,据说烧牛粪熏的。   最重要是有甜茶喝,甜的东西总能让人心情愉悦。   没有车带邱澈去,纪娟和李晟宇不爱动弹,所以她只能自己走。   路上倒不孤单,带着相机,拍拍这,拍拍那,相机里原来的照片她以小白仰视大神的角度,连夜全看完了,看到最后只能感叹一句,人和人之间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走了一个小时才走完三分之二路程,邱澈累了停下喝水,看着前方算不上路的小道被一群羊咩咩占满,她开始为自己的“贪玩”后悔,应该走快点,怕是赶不上午饭了。   羊群尾部有一个骑着摩托车的牧民,黑色皮夹克磨得发白,面罩把脸挡得严严实实,还戴着帽子和墨镜,全身上下一块肌肤都看不到。   邱澈眯眯眼,心里涌出一股异样,这人......看着不像牧民。   这一带她知道的牧民只有才仁大哥一家,这个人从哪冒出来的?而且他骑的摩托车款式很新......   羊群和摩托车逐渐逼近,邱澈拧严水杯,双手背后,打算情况不对就拿水杯当武器,下意识反应,她没有比水杯更好的选择。   羊群边走边咩,带过来一阵刺鼻的膻味,邱澈让到一旁,摩托车从身边缓慢开过去,她看都没看。   应该没事了吧......邱澈继续往前走,开摩托车的男人却突然停下,回头看了看,紧接着双脚着地辅助转弯,拐回来挡在邱澈面前。   “小姑娘,问下路。”   牧民和她问路?听着年龄不算大,口音也不似本地人。   邱澈警觉,对讲机掏出来攥在手里,“你说。”   男人低头,墨镜后的眼睛盯着邱澈胸前的工作证看了一眼,“我看你从那边过来,那边草怎么样啊?厚实吗?我第一次来这边帮家里放牧,不了解情况。”   “那边是保护区,最好不要过去。”   邱澈往反方向指,“你可以去那边。”   “谢谢啊,这里地广人稀的,你来旅游吗?”   “我们有个项目在这。”   邱澈不想细说。   “那你先忙,我得把羊群赶回去。”   摩托车把手刚要扭转,他又说:“你去哪啊?要不要我载你?你看就一条路,走着可费劲呢。”   车轮说话就要顶到邱澈腿上,男人呵呵一笑,又往回退一米。   仅凭外表气质,邱澈就能和其他人保持有效距离,但眼前男人却不像第一次见邱澈的样子,皮这一下纯是挑逗。   邱澈刚要拒绝,对讲机响了,一阵滋啦啦的噪音过后有人声传出,“邱澈,你在哪?”   “?!”   邱澈眼睛瞬间瞪大,是甘霖!   他回来了?   邱澈紧握对讲机,回话过去,“我在去才仁大哥家的路上。”   “等我,去接你。”   对面,摩托车上的男人笑了声,“既然有人接,那我就不送了,谢谢你啊。”   “没事。”   邱澈侧身,给他和羊群让路。   望着羊咩咩渐渐走远,邱澈终于松口气,她举起对讲机,想问问甘霖到哪了,可又不敢打扰他开车,索性拍拍身上残留的羊膻味,在原地等。   羊膻味散尽,邱澈闻到了绿草的青涩,还有阳光炙烤下水蒸气升腾的气息,湿润扑面,再往上好似被一瞬晒干,而她的身体恰好浸在这份湿润里,有些轻微得抖。   等待一个从远方赶来的男人,心生顾盼。   ......   大概过了十分钟,李晟宇那辆熟悉的皮卡车碾过摩托车辙印,在邱澈旁边停下。   她站直,副驾驶车门打开,甘霖歪头向外看,冲她勾手。   胡子看起来几天没刮,胡茬让整张脸多了一丝冷峻,衣服还是走时那件,模样憔悴不少。   车里的气息随着打开的车门飘出来,邱澈敏锐嗅到一股香甜,有点类似祖玛珑蓝风铃的尾调......   这香甜肯定不是来自甘霖,更不是李晟宇,他车里没香薰。   什么嘛,远没有大地的味道好闻,何况在烟瘴挂,任何香水都是胭脂俗粉。   邱澈蹭蹭鼻子,淡定上车,车门“嘭!”地关上。   甘霖一震,眼神斜睨,转瞬又移回来。   “你没回营地吗?”邱澈冷冷问他。   “还没来得及。”   “那你哪来的对讲机?”   “李晟宇落车上的。”   看来甘霖多少还是了解她一些,知道她不一定在营地老实待着。   “你先把安全带系上。”   “......”   邱澈板着脸,机械照做。   “我不是不让你一个人出来吗?不听话。”   批评的语气中夹杂着疲惫,声音有些沙哑,搞得邱澈不忍心还嘴,更不敢把刚才遇到陌生牧民的事告诉他。   车子开出去没多远忽然靠边停下来,再往前就是才仁大哥家了。   草甸连绵一览无余,邱澈望向窗外的视线转了一圈,回到甘霖身上,“干嘛?”   “你好像不太高兴。”   “......没有。”   甘霖摇下车窗,从扶手箱掏出盒烟,“抽吗?”   邱澈摆手。   他手搭车窗,拉开冲锋衣拉链,点完烟,长出口气,好像在酝酿情绪。   邱澈的心思都在“香甜”上面,女人要是猜疑起来,多小的细节也不会放过,她甚至连脚垫都观察到了。   “无人区又发现一具尸骨。”   “什么?!”   思绪打断,邱澈差点窜起来。   甘霖接着说:“死法和甘星一致,埋在地下浅浅一层,被巡山员发现的,这具尸体的死亡时间在一年以上,格尔木警方比对了近一年的失踪人口,有一个男的符合特征,我离开的时候DNA比对结果还没出来。”   “会和甘星的死有关联吗?”   甘霖摇头,“不清楚。”   邱澈暂时压制着胸口的阴郁,她问:“你这几天干嘛了?”   “一直待在沱沱河,跑派出所,还去了一趟甜茶馆,你那个朋友不在。”   “去那干嘛?”   甘霖转头,看着邱澈挑挑眉,“喝茶。”   去甜茶馆不喝茶,还能干什么......   邱澈顿时觉得气势上矮了一头,“大川出来玩了,你离开那天他正好到营地,住了一晚走的。”   裹烟的手顿住,缓缓放下,“他来营地干什么?”   “探我的班。”   烟放回嘴边,甘霖咬着烟蒂,望向窗外不说话。   “回去吧,你开了那么久的车太累,我就是去蹭饭,没别的事。”   “不累。”   “回去吧。”邱澈坚持。   沉吟半晌,他终于动了,一大截烟灰掉落车外,“这几天怎么样?”   邱澈猛地想起纪娟的话,“还行,吃得好睡得好。”   “照片呢?拍了多少?”   她低头看看相机,“存储卡还没满,我都瞎拍的。”   甘霖笑了声,手指探到邱澈鼻尖。   “干嘛?”   “香水味不是我的,路上遇到一个搭车旅游的女孩儿,她到措池村就下了。”   上一次在格尔木街头他也这样过,只是两次相比较,邱澈衡量不出哪一次更让她意乱情迷......   手指拨开,邱澈装出一脸不在乎,“跟我有什么关系?谁爱搭谁搭!”   甘霖笑笑,调转方向往回开。   一个善于制造误会,又善于解开误会的男人,邱澈感觉自己被牢牢抓死,连眼神都瞒不住。   或许从扎什伦布寺相遇那一刻开始,有些事情就注定了。   ? 第二十六章   在服务期满之前,甘霖每天固定早起爬各个山头,走很远的路,一边干活一边找信号,终于,在临走前两天他带回来一个消息――那具尸骨的身份,是之前失踪的一名巡山员。   可可西里总面积四百五十万公顷,世界第三极,想在这里掩埋一个秘密很容易,包括猎杀一只动物,一个人,但所有的秘密终有浮出水面的一天,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和甘星一致的死法,查不到弹道记录,摆在旁边的动物换成了藏羚羊,格尔木警方那边决定将两个案子做并案调查。   邱澈听到这个消息后沉默半天,她能想到最远的,无非也是甘霖最早的判断,那就是这两起杀人案绝对与猎杀保护动物有关。   不然为什么尸骨要和动物的尸骨摆在一起......   藏羚羊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藏原羚是二级,这两种动物都不是食肉类,虽然有一定攻击性,但远远达不到什么和人同归于尽的扯蛋程度,这也是整个案件最蹊跷的地方。   在案件侦破之前,邱澈不知道除了等,她还能做什么。   这几天风平浪静,那位陌生的牧民和雷传雄,还有五道梁碰见的男人一样,打个照面,问几句不疼不痒的话就失踪了,看似没什么,实则令人寻味。   每个人都在试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   把邱澈搞得云里雾里,她这个无辜的人反而承受更多......   看来等项目结束她真得回城市待段时间了,多看看现代光景,然后把这一段不愉快的记忆冲淡。   .....   临走前一天,二号营地以煤气告罄为由,下来和一号营地再次团建,这次“登门礼”比上一次还要丰厚,两位专家说为了欢送几位志愿者,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奉献出来,为了表示感谢,李晟宇拿出扎木念,来了个才艺表演。   多日不见,二号营地整体黑了好几个色号,彭佳铭原本肤色就深,上升空间不大,所以反差最小。   邱澈早都忘了情书的事儿,可见到彭佳铭又想起来,她琢磨着要不要给个答复,还是最好装着没发生?   八个字,没点明喜欢,但差不多是那个意思。   其他人还好,邱澈有点怕李晟宇又在中间说什么让彭佳铭尴尬......   一上午风平浪静,两位专家和甘霖、彭佳铭坐在河边聊天,纪娟准备午饭,邱澈和李晟宇打下手。   菜架旁,邱澈用力将蒜瓣掰开,分给李晟宇一半。   “你把彭佳铭怎么了?他从来这就没怎么说话,蔫巴得像七月份的白唇鹿粑粑。”   邱澈注意力不在前半句上,“你还会辨认白唇鹿粑粑?谁教的?”   “我哥啊,他说用白唇鹿的粑粑泡脚的话可以治风湿,小小的椭圆形黑褐色蛋蛋,干燥无味,不过五月份才有新鲜蛋蛋,现在的是被雨水冲下山的陈货。”   李晟宇说到这顿住,反应过来,“你别给我扯开话题,说正经的。”   邱澈笑了声,手里活没停,“大人的事,小孩子少问。”   “可你明天就走了,我怕佳铭哥日思夜想也想不开,万一再以身侍雪豹可咋整?”   邱澈皱皱眉头,小朋友刚来的时候嘴没这么碎啊,最近越来越能说,难道本性终于暴露了?   “你还要在这个项目呆多久?”   “两三个月吧,等你们走了,我就去二号营地和两位专家学习,不过在这之前还得去才仁大哥家蹭吃一顿油饼。”   话题终于被成功转移,邱澈接着说:“油饼确实好吃。”   “G?这附近是不是还有其他牧民啊?前几天我和我哥上山换存储卡又看到一个牧民在放羊。”   邱澈心头一惊,“长什么样?”   “离得远没看清,骑了个摩托车,脸捂得特别严实,不像才仁大哥,他都晒出来了,根本不在乎再晒一晒。”   “摩托车什么样?是不是很新?”   李晟宇砸砸嘴,回忆两秒,说:“记不起来了,反正和才仁大哥家的不一样。”   会不会是邱澈之前见过的那位?   “怎么了?你也见过吗?”李晟宇见邱澈脸色不太对。   “没事。”   “小脸煞白啊。”   “......真没事。”   零活干得差不多了,邱澈起身,走出厨房。   还是吃饭之前跟彭佳铭说透了吧,要不然午饭谁也吃不好。   ......   “干嘛去?小邱。”   说巧不巧,彭佳铭迎面过来,两人在河岸和厨房中间碰上。   “有事吗?没事跟我走一趟。”邱澈扬扬下巴。   彭佳铭身后,甘霖和两位专家还在聊天。   “你说的算。”   彭佳铭终于露出笑脸,跟着邱澈往一边走。   “你的......那什么......甘霖给我了。”   “噢。”   邱澈开门见山,把彭佳铭弄得手足无措。   “你是喜欢我吗?”   彭佳铭有些羞涩,“是。”   “不好意思我对别人喜欢我这方面比较愚钝。”   他笑了声,“那如果你喜欢别人,你自己知道吗?”   邱澈扭头看向对岸,“愚钝不是傻,这个我还是知道的。”   “其实我让甘霖给你是有其他意图。”   他倒诚实。   “什么?”   “我想看看他是不是也喜欢你。”   邱澈没说话,一碰到和甘霖有关的事情她就像空膛手/枪,光剩下表面气势。   彭佳铭看着邱澈的侧脸,说:“他给你了,我就少了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邱澈苦笑一声,“看来咱们项目的女孩儿还是太少,外面花花世界,没必要矬子里拔大个儿。”   再说娟姐除了年纪稍微大一点,其他的都比她优秀。   “别这么说,我半个地球都走遍了,好不容易动心一回。”   话说到这种程度,邱澈不好再跟他扯皮,“我对你没那方面想法,可能你的心上人在另一半地球等你呢。”   彭佳铭好像并不失望,“你要这么说的话还真不一定,等项目结束我就去另一半地球找找,要是找到了第一个告诉你。”   邱澈深呼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她没想到彭佳铭能这么拿得起放得下,搞得她同样猝不及防。   “你们明天怎么走啊?回格尔木吗?”   “有车过来接,送到格尔木。”   “那还好。”   附近离得最近的机场就是格尔木了,如果有其他行程,需要自行解决。   “你接下来去哪?”   “不知道。”   邱澈直视彭佳铭,验证她没遮掩。   “听说你和甘霖一样,四海为家啊?”   “不清楚他,反正我差不多吧。”   第一年春节离家,邱澈在拉萨待了好久,天暖之后去了冈仁波齐转山,第二年第三年都待在日喀则朋友家,这个朋友是本地公务员,每天忙得要死,多数时间她独自待在家里,看书、画稿子,偶尔出去喝甜茶,喝酒,日子过得特清闲。   只要保证每隔三天给羿思竹打一个电话就行,这次进峡谷,她提前和羿思竹说好,要不然以羿思竹的脾性,肯定杀过来报警。   “回来吃饭了,快点快点!”   邱澈腰间的对讲机和彭佳铭的同时响了一声,两人对视,转身往回走。   ......   一整天,河岸边由清晨的安静到中午的热闹,再到傍晚时回归安静,镜头记录下许多瞬间。   邱澈还跟着凑热闹拍了几张,她现在用甘霖的相机比自己的还溜。   一号营地四人收拾好卫生后整整齐齐坐在岸边喝茶,看夕阳,纪娟和邱澈坐中间,两侧是甘霖和李晟宇。   娟姐泡的茶永远不会让人失望,即使是在海拔四千多的高原。   “下一波志愿者履历可是很牛逼呢。”纪娟咂摸两声,把大家注意力吸引过来。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呗。”李晟宇跟着咂摸。   纪娟笑了声,“明天把数据和其他工作,还有物料什么的交接好,我们就可以撤了。”   作为项目出资方,纪娟要回深圳忙点事情,过段时间可能还要上来。   “小邱呢?你去哪啊?”   “嗯?”   发呆被打断,邱澈冲纪娟皱皱眉头,“不知道呢。”   李晟宇看她一眼,“你一走,佳铭哥的心都活了,还能待下去吗?”   邱澈呲牙警告,李晟宇把后边的话憋回去。   纪娟则把视线从甘霖移回邱澈身上,轻声说:“小邱,他又睡着了?”   邱澈扭头,看见甘霖双眼紧闭,茶杯还在胸前捏着。   她踮脚走过去,伸手想把茶杯拿走。   “没睡。”   “......”   手腕忽然被捏住,邱澈吓了一跳。   甘霖把她手腕移开,茶杯里的茶荡了几圈波纹后回稳。   邱澈坐回去,发现手腕压红了......   闭着眼睛还能精准抓住,怎么做到的?   “没睡啊?”纪娟抻长脖子,看向甘霖。   他睁眼,从嗓子里低沉地“嗯”了声。   “可别在这睡,该感冒了。”   又是一声“嗯”,听起来情绪不高。   “甘霖是打算回大连还是继续拍鸟啊?”   “没定。”   这回多了个字。   “拍鸟?拍什么鸟?”李晟宇那边总能第一时间抓到兴趣点。   他和甘霖中间隔了两个人,距离有点远,甘霖回答时音量特意抬高,“斑头雁、黑颈鹤、赤麻鸭、凤头......”   邱澈一样都没见过,前两个倒是耳熟。   纪娟:“甘霖拍过三百多种鸟类呢,给你讲一天也讲不完。”   李晟宇特意夸张地瞪大他的单眼皮小眼睛,“三百多种?你要上天啊?”   河岸边笑声回荡,只不过甘霖笑得没什么声音。   他望着对面斑秃的小山,心里一刻没停地思考一件事情――要怎么提醒邱澈,去日喀则拿回她的相机。   ?   作者有话说:   (pì)(tī),晋江app竟然不识别这两个字,我发在微博了,是一种鸟的名字。 第二十七章   项目志愿服务结束第二天上午,邱澈他们几个和新来的一批志愿者交代好工作后,由才仁大哥开车送他们出峡谷。   匆匆一个月结束,邱澈坐在车上一路没有回头,但这一个月发生的种种在脑子里过电影一般,挥之不去。   她和甘霖凌晨在一起吃面喝酒,看了场银河星辰,然后在酒精弥散的气息中等待烟瘴挂的朦胧日出,还有他深夜失眠,一个人坐在河岸边的孤独背影。   岩石、草甸、可爱友好或有攻击性的野生动物,背太阳能板爬山的艰辛和拍到雪豹的喜悦,与同事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建营的日子好像还在昨天。   在这个一眼就能望到尽头的世外桃源中,他们一起做了场风花雪月的美梦。   返程车上,纪娟坐在副驾驶和才仁大哥聊营地这一个月的调查进展,邱澈和甘霖坐在后面一声不吱。   开出峡谷后路好走了些,甘霖往旁边凑凑,“小邱。”   邱澈斜眼瞪他,“叫谁呢?”   “......啊,邱澈,你回哪?”   “不知道啊。”   和之前回答彭佳铭时一毛一样。   甘霖欲言又止,邱澈看见了,但她没深问,直到在服务区停下来,几人下车上厕所。   邱澈把烟盒甩给甘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甘霖笑了声,抽出烟,“我要说什么。”   “我回趟日喀则,给你取相机。”   点烟的手一顿,“联系你朋友直接把照片发我邮箱就行。”   邱澈拿走烟盒,揣进兜里,“他工作忙,最近都没法回家,没事,我一闲人,有的是时间,等着吧,到了把照片发你。”   “方便的话,我想和你去。”   甘霖说完低头点烟,生怕听到拒绝的声音,拿烟缓冲一下。   “方便啊。”   邱澈“嘻嘻”一笑,笑完又自顾自地解释,“咱俩也算过命的战友了,你别有负担,我本来也想回日喀则呢,顺道。”   这句话尽头的含义是:“我不是因为喜欢你,你千万别多想。”   “谢谢。”   甘霖说完背过去。   邱澈看着他的肩膀,情绪急转直下,半年过去了,从寻找甘星到确认死亡,再到定为刑事案件,他始终在寻找真相,而邱澈,也曾是他寻找中关键的一环。   陪他走完这一段吧,邱澈想,不管甘霖对她有意无意,喜不喜欢,站在自己的角度,她不想留什么遗憾。   “到格尔木弄辆车,我开车带你过去。”   “租车贵吧?要不咱俩坐火车。”   “没事,我自己的,借给朋友用了,到那边还是有辆车比较方便。”   自己的车?   “其实我也能开。”邱澈想起那本快要“入土”的驾照。   甘霖眯眯眼,确定?   邱澈有些羞涩地搓了搓手,“就是路上不能有其他车,如果再没有红绿灯就更好了。”   他笑了声,眼尾上扬拉长,呼出的烟雾吹到邱澈面前,仿佛迷魂香。   “等开上109国道,要是没什么车就让你开。”   “算了吧,你的命可别交给我,危险。”   “交给你了,随意。”   甘霖裹了口烟,看向远处。   邱澈从他移开的眼神里辨别出些许真诚,好像从开始他一直都是真诚的,怀疑、跟踪,再到成为项目同事,他的不友好和真诚都不曾遮掩。   “好!”邱澈耸耸肩,“一起去。”   约定就此达成,谁也别反悔。   ......   下午四点多,格尔木驿站。   二东和志愿者们忙完下午的工作,在背阴处踢键子,余光瞥见一辆车开进来,近视眼镜往上推了推,认出几位熟脸。   他一脚把毽子踢飞出去,“你们继续玩,我过去。”   车在一排大垃圾桶前停下,二东笑得眼睛快没了,“同志们,我可想死你们了!”   甘霖第一个下车,冲二东打招呼,“嗨,好久不见。”   “你头发呢?”   二东问这话的时候邱澈正好走过来,甘霖扬扬下巴,“她给我剪了。”   二东看邱澈的眼神立马增添了一份敬意,“这么厉害!正好晚上也给我收拾收拾,行不行?邱澈。”   仔细一看,他头发确实长了。   “行,你剪头发的钱让甘霖付给我。”   甘霖手掌扬起,搭在头顶笑笑。   二东左瞧右瞧,看来经过一个月的相处,大家的关系比以前近乎多了,他记得刚来的时候邱澈和甘霖都不怎么说话。   后备箱打开,甘霖拿出一袋垃圾,绿色塑料袋悬在半空中,要递给的人不见了。   转个身的功夫二东竟然跑去和纪娟还有才仁大哥说话。   邱澈和他相视一眼,“咱俩分个类?”   “来。”   甘霖走到一旁,蹲下解垃圾袋,刚解开,踢键子那几个志愿者过来,积极得不行。   邱澈站在一旁,冲甘霖勾手,“起来吧,一届更比一届强。”   甘霖放下塑料瓶,起身去车里拿行李。   ......   晚饭后,纪娟提议去市里好好洗个澡。   在烟瘴挂待一个月,条件有限,根本没法洗全身,回来路上她就提过一嘴,吃完饭赶紧叫上邱澈和甘霖。   “找了一家还不错的,娟姐请客,谁也别跟我抢啊!”   纪娟总是财大气粗,所以没人敢提异议。   盐桥北路有家清水源洗浴,经过路牌时,邱澈指着“盐桥北路”四个字,问甘霖,“有没有想到什么?”   甘霖瞄了一眼,眼皮向下,“万丈盐桥?”   “对。”   毫无悬念,他一下就猜到了,邱澈曾在万丈盐桥下被朋友抓拍过游客照,头发被风挂到前面,遮住半张脸,现在想起来着实有点傻。   出租车拐到洗浴店门口停下来,甘霖付了车费,三人下车往里走。   纪娟点了全套服务,洗浴、搓背、按摩、足浴,一整套下来邱澈觉得今晚彻底交代在这了......   “娟姐,我有点虚。”   纪娟也满头是汗,“舒服不?”   “......昂。”   此刻多说一个字都觉得累。   邱澈换好衣服,“娟姐,我去大堂等你。”   她脚底有点软,刚才按摩的师傅手劲儿不小。   大堂人不多,邱澈扫了一圈,没看见甘霖,一个大男人怎么洗澡这么慢......   她掏出手机,想起两人有微信,要不发个信息问问?   正编辑文字呢,有人拍邱澈肩膀,她回头,看见一张干干净净的脸,连胡子都刮了,整个人清爽得不行。   刚要开口,甘霖“嘘”了声,把她带到一旁。   “你今天和大川有联系吗?”   离得太近,邱澈闻到他脖颈间散发的沐浴露味道,视线禁不住在喉结处流连。   “有吗?”   邱澈赶忙摇头,“没啊。”   “我看见他了刚才,在男浴那边。”   邱澈并不意外,只是觉得有点巧,“是吗?我给他打电话问问。”   拿起的手机被甘霖按下,“娟姐呢?”   “还没完事儿。”   “你先跟我来。”   甘霖拉着邱澈手腕,把她往店外带。   “怎么了?”邱澈小声问,预感不太好。   店外一角,黑漆漆的墙缝中间无形压抑,甘霖几乎和她贴在一起,手腕还被捏着。   “甘霖......”   邱澈动动手指,他一下领会,手松开。   “到底怎么了?”   “我好像看见大川和雷传雄在一起。”   这就不是巧了,而是过于惊讶。   邱澈猛地抬头,沉闷一声,撞到甘霖下巴。   脑袋不疼,但某人下巴很疼......   甘霖顾不上自己,忙去揉邱澈的头,狭窄的缝隙中他像在拥抱着她......   邱澈不可抑制地心跳加速,低下头,呼吸有点急。   “没事。”   她歪头躲开,转手去揉甘霖的下巴,刮掉胡茬后还是有点刮手,但比预想中的柔软。   甘霖定在那一动不动,邱澈的手慢慢撤回。   店门这时打开,走出两个人,身高和体重都差不多。   甘霖面对出口,听到声音后小心探出头去,邱澈看着甘霖蠕动的喉结,大气不敢出。   门口昏黄的灯光将那两人的脸晃得影影绰绰,甘霖用力辨别,两人笑着说了句什么,然后走向停车场,开车走了。   刚才在男浴,甘霖不敢离得太近,得到的有用信息不多,但有一点可以断定,大川和雷传雄很熟。   “出来吧。”   甘霖把邱澈拉出来,清风刮过,她脑子清醒不少,刚才,她又被甘霖弄迷糊了......   “是大川和雷传雄吗?”   “嗯,是。”   甘霖知道这个回答对邱澈来说可能不太舒服,但事实如此。   “他俩怎么会认识呢?”   邱澈私心不想大川和雷传雄有什么瓜葛,即便和甘星的死无关。   门又打开,纪娟跑出来找人,“干嘛去了?让我找半天。”   “外面透透气。”   纪娟没怀疑,里面确实闷。   “那走吧,回去。”   纪娟挽过邱澈胳膊,低声说,“小邱,我知道你身材不错,没想到这么不错!”   “......”   身后,甘霖脚底一顿。   在烟瘴挂漂流那次,还有刚才的近距离贴身,他都清楚感受到了,从山上回到海拔两千多的格尔木之后,臃肿的衣服换下,轻装上阵,贴身变得更加......敏感。   但眼下他无心这个,满脑子都是大川和雷传雄一起有说有笑、称兄道弟的情景。   “娟姐,你带邱澈先回去,我有点事得出去一下。”   甘霖说完顾不上多解释,到路边拦辆车走了。   ......   在格尔木短暂休整一晚后,第二天,纪娟坐飞机回深圳,才仁大哥去市里看孩子,邱澈被甘霖带去见朋友。   本来她说不去,在驿站等就好,但甘霖又让了一次,邱澈想了想,同意了。   “我朋友家的八宝茶不错,到机场送完娟姐正好过去。”   这句话打动了她。   “昨晚你去哪了?我等到十一点多你都没回来。”   “等我?”   “......”   甘霖笑了声,“找常海宇聊聊。”   邱澈松口气,“我还以为你去跟大川了。”   “跟了。”甘霖拧眉,“但没敢跟太紧,后来跟丢了,我就去找常海宇了。”   “常警官那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   邱澈看问不出什么,也许甘霖真不知道,索性不再问。   ......   格尔木机场,换完登机牌之后纪娟把甘霖撵走,说有几句话要单独和邱澈说。   甘霖摆摆手,片刻没犹豫就转身出了候机大厅。   邱澈看着纪娟的脸,完全猜不出她要说什么。   “小邱啊,别主动表白,抻着他,他挺不了多久。”   “啊?”   邱澈装傻。   纪娟上手捏她脸蛋,“年轻真好,多漂亮啊!我说的话你记住了,千万别主动表白,主动了咱多少输一头。”   邱澈反应过来了,“我不追他。”   “这就对了。”纪娟松一口气,“娟姐年长你几岁,看事情可能稍微全面点儿,甘霖现在身上压着他妹的事儿,他又一向心思重,不喜欢倾诉,儿女情长他有,但现在不一定能做,等过了这段你看着吧,这小子可有一套呢。”   邱澈皱皱眉,什么有一套?追女人有一套吗?   “娟姐,私下里,他跟你提过我吗?”   “提过,最开始在驿站的时候,他说你是他妹那个案子的嫌疑人,后来又说解除嫌疑了,其他的倒是没说。”   那种暧昧的,不可言喻的“提及”,看来没有过......   “放心,娟姐永远站在你这边,什么时候想办展了跟我说,娟姐有钱。”   富婆姐姐总能让人舒展心怀。   邱澈笑笑,“我和他的事......”   她食指往上举举,天定。   目送纪娟安检之后邱澈才转身走出候机大厅。   外面停车场,甘霖站在垃圾桶旁抽烟,烟灰还没弹到烟灰缸就被风吹散了。   邱澈走过去,站到身旁。   “她说什么?”   “没什么。”   甘霖被烟呛得眯眯眼,“没说你和我吗?”   邱澈“哼”一声。   他移开烟蒂,“总哼哼干什么,好好说话。”   “你咋那么自作多情?”   “这点事我还是能猜着的。”   邱澈继续哼哼,“那你猜我想干嘛?”   甘霖掐掉烟,这次轮到他哼了,“喝八宝茶。”   被猜个正着,邱澈不慌不忙回怼,“哼什么,好好说话。”   一辆出租车载客停下来,甘霖瞄了一眼,虚虚掐住邱澈后脖颈,把人直接往出租车里塞。   ? 第二十八章   经过昆仑山地质公园博物馆之后,出租车拐进一个巷口停下,隔着灰蒙蒙的车玻璃,邱澈看见一个木质牌匾,上面写着――我泡的茶最好喝。   嗯?哪有这么起店名的?来搞笑的吗?   邱澈疑惑的功夫甘霖已经下车了,并打开后面车门,“到了。”   “噢。”   她跨下去。   “你朋友开茶馆吗?”   “他......”   甘霖长出口气,“旅游纪念品批发、旅游包车、开客栈、卖土特产......”   邱澈眨眨眼,“知道了,全方面发展,挺好。”   甘霖笑了声,开门进去。   最近他真的经常笑......精神状态也比刚认识的时候好很多。   走进门市,一个巨大的根雕茶海赫然眼前,上面坐着的水壶烧得滚开,只是不见人。   甘霖四下寻找的时候洗手间门开了,一个男的边走边系腰带。   甘霖反应迅速,抬手挡住邱澈眼睛。   “擦,路哥,注意点儿!”   邱澈第一次听甘霖说话这么随意,也只能在朋友面前能这么随意。   眼前是甘霖的手掌,离得太近,当睫毛唿扇戳到掌心,手掌明显打弯了一下......   系腰带的男人立马背过身去,干笑两声,“不好意思啊,你也没说带女朋友来啊!”殪   甘霖撤回手,吭了一声,没解释。   男人系完腰带转身过来,脸都红了。   “邱澈,路朝(zhāo)。”   “这么漂亮?!是甘霖的眼光没错了。”   甘霖大长腿往那一杵也不解释,把门市房举架都显矮了。   “你好,我是甘霖朋友。”   邱澈自己倒有自知之明。   “来来来,坐,我水都烧好了,就等着你们来给你泡茶喝呢。”   路朝长得很有西北汉子特点,皮肤黝黑,个子中等,身材有点微胖,很讨喜。   他这屋里杂物很多,邱澈环视一圈,发现东西摆得很随意,倒不是乱,只是不像做正常做买卖的门市,甘霖讲的有关他的那些营生都能找到痕迹,包括门口停着的一辆黑色三菱越野,只是邱澈不确定车是不是甘霖的。   路朝那边拿出几包透明袋子装的茶叶,说:“我自己配的八宝茶,尝尝。”   茶叶倒进茶碗,热水冲泡,茶叶舒展,桂圆、红枣、枸杞等配料浮上来,香气四溢。   女士优先,一杯递给邱澈,一杯递给甘霖。   “打算什么时候办?我好提前关门喝喜酒。”   甘霖:“......”   邱澈:“......”   邱澈和甘霖同时喝了口茶,眼神到处乱飘。   他清清嗓子,“路哥,说正事儿吧,车呢?”   “你看你还不好意思,车给你开回来了,就在门口呢,油也给你加满了。”   甘霖起身,“行,我这边着急,先走了,茶你给我拿几包,我路上喝。”   邱澈跟着起来,她没想到甘霖这么急。   路朝看出甘霖是真心有事儿,没强留,递过车钥匙,又装了不少茶包,送他们出去。   越野车看着□□成新,应该刚洗过,但还是被格尔木的干燥天气刮上了一层浮灰,车里非常干净,内饰纯黑色,座椅都是皮的,一件装饰物都没有。   甘霖按下车钥匙,让邱澈先上去,他和路朝在车屁股后面又说了几句话才上车开走。   邱澈发现他每次开别人开过的车都要先调座椅,腿长,伸展不开......   回驿站取了行李,两人片刻没停,和二东还有志愿者们告别之后,在他们摆手目送中车辆驶离格尔木。   临近市区界牌最后一个红灯,甘霖扭头看邱澈,“准备好了吗?”   邱澈挺直身子,“准备好了。”   甘霖嘴角弯弯,视线展向前面苍凉孤勇的道路,“那我们,出发!”   他有他的急于求成,她有她的迫不及待。   漫长109国道的尽头,雪峰路在朝远方来客招手。   ......   今天天气不错,深蓝色天空之下,万山之祖的轮廓清晰显现出来,即便离得远,气势同样充满震慑力。   相传昆仑山是道家元始天尊的居处,邱澈每次看这群山连绵都觉得神秘非常。   “要开吗?”   经过纳赤台之后,甘霖问她。   抓方向盘的右手松开,好像随时要交出去一样。   单手开车的人不少见,但不是谁都有那个劲儿,既能开得稳,又随性洒脱。   “我有一个愿望。”   “?”邱澈把甘霖说得云里雾里。   “我想长命百岁。”   甘霖笑了声,嘴角边际刚刚擦过一座山脉。   “你应该多笑笑。”邱澈的口吻有点像给自闭倾向的人进行心灵问诊。   “碰到开心的事就笑了。”   “那看来你碰得少。”   “最近还行。”   最近?最近他不都待在烟瘴挂吗?   峡谷确实是静心的好地方。   “你的那个大川,现在在哪?”   邱澈有点被惹毛,“什么叫我的那个大川?”   甘霖不想承认自己话里有话,只能重问,“你的朋友大川,现在在哪?”   “不知道,我问过,他说不在格尔木,摆明了没说实话。”   昨晚碰见大川和雷传雄在一起之后邱澈心神不宁,特意给大川发信息问他干嘛呢,他说和朋友在水上雅丹玩。   水上雅丹虽说距离格尔木市区不是特别远,但他赶过去时间也对不上,况且谁大晚上往那开。   “没说实话......”   甘霖从嗓子里冷哼一声,邱澈听得直发麻,昨晚在店门外那种感觉卷土重来,要命......   “大川全名叫什么?”   “刘毅川。”   刘毅川......甘霖在心里重复一遍,加深记忆。   “等找机会我再问问吧,以我对大川的了解,他应该和这件事没关系。”   “嗯。”   大川是邱澈的朋友,但与甘霖无关,邱澈理解,甘霖对大川有任何猜忌都正常。   邱澈盯着手机,思考怎么从大川嘴里套话,正好一通电话进来,她接起。   “喂,佳铭。”   车子颠了下,邱澈斜眼看甘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嗯,回日喀则办点事。”   电话那头信号不太好,在烟瘴挂附近能拨出电话实属不易。   “喂~喂!”   信号断了......   邱澈盯着手机,发现车速一下提上来,推背感很强。   “慢点开。”   甘霖没给任何回应。   看来邱澈的告诫不起任何作用,前后五十米内都没车,她索性没再唠叨,开了瓶矿泉水喝。   “你喝吗?”   甘霖点头。   邱澈回身想再找一瓶,可甘霖直接拿过她手里的,咕咚咚喝了几口,又还给她。   “你还真不拿我当外人。”   之前也有过几次,习惯了之后邱澈依然觉得这种行为太过亲密,她不是个保守的女人,但也不等于放纵。   甘霖抹了下嘴角,“谁给你打电话?”   “彭佳铭。”   明知故问吗不是?   “啊~”   特意拉长的调调,从大川到彭佳铭,貌似甘霖都语气不善。   在架起的火车道桥下,他连超三辆货车,直到前面视线所及之处暂无车辆。   邱澈知道他开车野,没想到这么野......   “注意安全。”   “心里有数。”   把你厉害的!   不过也对,那次遇见野牦牛,要不是甘霖,说不定真会出事......   “中午在西大滩吃饭,行吗?”   邱澈听到甘霖问她,一点不想过脑,“你定。”   “好,我定。”   纳赤台距离西大滩三十九公里,对此行全程来说微不足道,眨眼工夫就到了。   ......   上次来还是项目组全员休息的时候,这次相对能多待一会儿。   邱澈下车看见一排一模一样的房子,只是牌匾上的字不同。   “哪家?”   甘霖扫了一圈,视线落在一家店门口的黑色破大众上。   两人相视一眼,邱澈小声说:“雷传雄的车......”   甘霖揽过邱澈肩膀,背过去,低头,“你告诉大川你的位置了?”   “没有。”   “我猜他是来找你的。”   “......”   胳膊怎么这么沉,邱澈觉得压得慌,“赌一把,怎么样?”   甘霖视线向下,挑挑眉,“赌什么?”   她一时想不出,语塞。   搭着邱澈肩膀的手指向她脖颈轻轻一挑,把玉坠拉出来,“要不赌这个吧。”   拉扯带来细碎的痒,蜜蜡珠子刮蹭着皮肤,邱澈浑然一抖,甩开他,“给你不可能,除非咱俩换。”   甘霖的玉坠她一直没机会看到,要是换的话,她一百个同意。   身后传来清脆的声音,像是打火机。   两人回头,齐齐愣住。   对面,雷传雄忽然出现在五米开外,正看着他俩,嘴里叼着烟,吞云吐雾。   邱澈觉得不太舒服,第一次见这个男的就有这种感觉,压抑,沉闷,似乌云压境。   他直奔邱澈走过来,笑笑,说:“小姑娘,这么巧,又见面了。”   邱澈看甘霖一眼,被迫回应,“你好,雷先生。”   “上次活动我找别人了,但还是要感谢你。”   “没事,我去烟瘴挂参加一个项目,也没时间。”   雷传雄转向甘霖,“小伙子,我记得你。”   甘霖盯着他,视线向下,没吱声。   那次会面甘霖并不友好,现在也一样。   “我请你俩吃饭吧,在这碰见是缘分。”   “不用了,我俩还有事,歇会儿就走。”   雷传雄笑得礼貌,脸上那道疤被拉扯着,他直视邱澈,说:“喝点茶的时间总有吧,聊几句,我正好有事儿想找你咨询一下。”   甘霖刚要拒绝,被邱澈截断,“可以,进屋说吧。”   两人不顾身后一动不动的甘霖,有说有笑往三江源美食城走。   冷意晃过,眼底藏刀,他抽出根烟,光叼不点,眼睁睁看着邱澈被雷传雄带离。   看来玉坠换定了。   ? 第二十九章   虽然正值午饭时间,但店内人不多,一桌附近兵站的兵哥哥,一桌游客,再就是邱澈和雷传雄。   点了壶茶,邱澈从桌上抓了把免费提供的瓜子,开始磕。   “潮了。”   雷传雄没听明白,“什么?”   邱澈指指手心,“瓜子有点潮。”   雷传雄想叫人换一盘,邱澈忙拦下,“雷先生找我什么事儿,说吧。”   雷传雄向邱澈身后窗外瞄一眼,没看到甘霖,“啊,听二东说你搞雕塑的。”   “捏泥巴,瞎玩儿。”   “有没有什么作品推荐?我想买一个,或者你帮我做一个也行,价钱好说。”   嗯?跟我谈买卖?   邱澈自诩没有任何做生意的天赋,之前办展还是羿思竹在背后全程策划,她一窍不通。   “雷先生抬举了,我没什么作品。”   “别谦虚,二东给我讲过一些,说你很受面试官喜欢,是资深志愿者。”   邱澈嘴上没停,接着嗑,“我的作品在我哥杭州的厂子里堆着呢,都落灰了,雷先生想要什么样的?放在哪?做什么用?”   落灰有点夸张,她故意这么说。   雷传雄扣扣脸上那道疤,说:“巧了,我也是开工厂的,做土特产加工,想在厂子门前整个雕塑。”   怎么有钱人都有这癖好呢?   “我不喜欢动物,除了动物你看看还有什么其他招财的东西,这方面你应该懂得比我多。”   不喜欢动物,不喜欢动物......邱澈本能想到大川。   “他也说过。”   “什么?”雷传雄眉头一皱。   “我有个朋友叫“大川”,他也说过跟你一模一样的话。”   眉头舒展,“是嘛,真巧。”   看这反应......丝毫没有承认他和大川认识的迹象。   瓜子扔回小竹筐,邱澈拍拍手上残渣,“不好意思啊雷先生,招财的东西我真不会,以后有机会给你设计点别的,免费。”   “那太可惜了,这样我也不勉强你,以后有机会再说,我还是请你俩吃饭吧,这家店的炕锅羊排一绝,在格尔木都吃不到。”   雷传雄说话往邱澈身后看,甘霖和她背对坐着,进来一会儿了,干坐着,不吃不喝不说话。   邱澈起身,礼貌笑笑,“我俩还有事,就不打扰了,再见,雷先生。”   没等雷传雄说什么,她快速离开美食城。   身后,甘霖站起来,却被雷传雄叫住。   “小帅哥。”   甘霖转身。   “怕叔叔招惹你女朋友啊?”   “不怕。”   甘霖说完片刻没停,追着邱澈的身影出去。   雷传雄坐下,盯着面前散落的瓜子皮,眼前不断回闪甘霖回应时的神情,带着青年刚入世的无畏。   他轻蔑一笑,招呼服务员点菜。   ......   站在店门前的空地上,邱澈寻了半圈也没看见甘霖,正打算去车里找的时候听见身后“咳咳”两声。   她回头,甘霖正看着她。   “你......你什么时候进去的?”   甘霖走近,“你嗑瓜子太专心了。”   邱澈一把扯过他胳膊,“上车说。”   甘霖脚底拖沓着,反而不急。   上车关门,邱澈又往车外看了一眼,“你都听到了吧?”   “嗯,雷传雄没说和大川认识。”   “要是坦坦荡荡,为什么不说?”   甘霖没回应,而是拽出自己那个玉坠,戴在邱澈脖颈上。   “干嘛?”   邱澈低头,终于看清佛像真面目,只有外形轮廓的佛像让人浮想联翩,整体重量要比她的沉很多,玉质也很润,真换的话,吃亏的一定是甘霖......   “跟你开玩笑,各戴各的吧。”   邱澈要摘,被甘霖按回去,“戴吧,玉能保平安,戴两个......平安加倍,更保险。”   “哪个老师教你......”   手腕被按住,甘霖还在执意。   邱澈没再拒绝,而是抽出自己的转手给他戴上,“就这么定了,你别让,我也别让。”   神明在天,保你保我......   互换的玉坠,互换的温度与气息,温度在冷却,气息在飘散,又都全部汇聚一起,涌进邱澈心口,猛烈得发胀。   视线穿过车窗,她看向公路对面的玉珠峰,深吸一口气,如果这枚玉坠真能保平安,那一定是因为甘霖。   ......   “午饭不吃了吧。”   已经和雷传雄那么说了,再想回去不好解释,去别的店万一被碰到也尴尬。   “要不下个服务区再吃,你要饿我给你找点面包牛奶。”   后备箱存粮很多,全是路朝给备的。   “还不饿,我们走吧。”邱澈只想赶快离开。   “嗯。”   车子驶离西大滩一段距离后邱澈才有种松口气的感觉。   “害怕了?”   甘霖问她。   “没有,就是每次见那男的,都觉得很压抑。”   甘霖若有所思,“二东说他现在是成功企业家,纳税大户,但二东应该不知道他以前的事,更不知道原名,他出狱后没几年就起来了,算是彻底洗白。”   “也许真的痛改前非也说不定啊,只是我个人不喜欢他而已。”   甘霖深吸口气,“以后我不会让你再面对他,起码不是单独面对。”   “还会再碰面吗?”   “会。”甘霖笃定。   不知是不是玉佛的关系,压抑从邱澈心头散尽,转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替换。   大川是怎么和雷传雄认识的?   过去一年多,邱澈从没听他提起过雷传雄,一个字都没有,多数时候他都待在唐古拉,朋友虽来自五湖四海,但深交的只有零星几人,邱澈都认识。   要说两个都不喜欢动物的人肯定有的聊,但这不能算作他们相识的缘由,邱澈懂的甘霖更懂。   一个多月前从警局被问话出来后,大川貌似了解得比邱澈还多,她私心想相信大川,毕竟他住在唐古拉,听到一些有关案件的传言也正常,但他跑去烟瘴挂探班时说的话......邱澈没和甘霖讲过。   “对了。”她扭过身子,侧对着甘霖,“你的玉坠在哪买的?”   “家里传的。”   “......”   玩大了......   怪不得看着比邱澈那个温润很多,拿在手里触感很不一样,可邱澈看不出是什么玉种。   “到日喀则,我们就换回来吧。”   “说了,不用。”   看甘霖的语气,邱澈还是决定到日喀则再说,这两天她得小心保管,要是碎了她可赔不起。   ......   车子开到三江源后天气骤变,开始飘雪花,国道上大小车辆行驶渐缓,前方视线模糊。   邱澈有点焦躁,但甘霖很淡定,他抽出根烟,摇下一截车窗,倚着座椅慢慢抽着,有雪花飞进来,落在烟蒂上,被滚烫的火光吞噬。   “不会真要堵车吧?”邱澈问的时候车子刚停下来,和前车间距两米。   “没事,过了这段就好了。”   109国道上常见的情况甘霖都经历过,所以不急。   说完看了邱澈一眼,她娇俏的鼻尖抵着窗玻璃,嘴边呼出的空气凝结在玻璃上,她后撤,在哈气上划拉了个“甘”,刚要往下写,感觉身后眼神热烈,一把抹掉,装没事儿人一样哼歌。   “你在我的心里永远是故乡,你总为我独自守候沉默等待......”   “待”字刚落,邱澈迎上甘霖的目光,他笑得嘴角扬起,眼里有光,从未有过的画面,邱澈第一次见......   “跑调了吗?”   “没有。”   “那你笑什么?”   “为什么写我名字?”   甘霖......该怎么解释她心里下意识就想写这两个字呢?   但最难解释的应该是“下意识”从何而来吧......   “你先回答我。”   “你先回答我。”   甘霖学她,语气更坚定一层。   艰难的思考耗费体力,邱澈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她侧身,伸手去抓放在后座的塑料袋。   扒拉两下,吃的没看见,倒看见了一个纸盒,朝向她的那一面是透明塑料片,里面装的东西一目了然。   嗯?怎么是......?   甘霖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去,视线和邱澈落在同一处,这下轮到他哑然。   邱澈先一步拿到手,打开,是她在烟瘴挂河岸边捏的赤狐和棕熊。   “诶?在你这啊,收拾东西的时候我还找了呢,没找到,以为碎了。”   沉默半晌,甘霖拿过去,放到风挡玻璃下面,雪花还在飘,只是没有一滴落在泥塑身上,两只动物微眯着眼睛,看车内一对男女在暧昧边缘擦来擦去,不言不语。   前车动了,紧接着四周喇叭声此起彼伏,甘霖也启动车子往前开,赤狐和棕熊稳稳蹲在那,开裂的身子也挡不住傲娇气质。   邱澈往前探,盯着赤狐端详,“这是我捏的那个吗?”   “不然呢?”   “捏得不错。”   “......”   甘霖轻哼一声,邱澈坐回来,感觉路一下就通了,但雪依然在下。   “不是饿了吗?后面有吃的。”   “噢。”   刚才被“赤狐”打断,她都忘了吃......   撕开一袋仙贝,邱澈嚼得嘎嘣脆,好几年没吃过这东西了,还挺香。   “你要吃吗?”   邱澈抽出一片。   甘霖偏头,嘴微张。   嗯?这是要她喂啊?   仙贝递过去,刚到嘴边被甘霖咬住,断掉的一半捏在手上,很快又扔回嘴里。   周围原本属于邱澈的清淡香水味瞬间被仙贝的米香取代,让海拔四千多米的下雪天减少一些荒凉之感。   “甘霖。”   “嗯?”   “今晚我们住唐古拉吗?”   “对。”   邱澈咬着仙贝,想了想,“大川也不在,要不要提前定个宾馆?现在是旅游旺季,怕没地方。”   “一会儿到服务区我定。”   邱澈掏出手机,想给熟识的老板娘发个信息,手机刚打开,听到甘霖说:“就住“格桑”吧。”   她打字的手一顿,“你怎么知道我在联系格桑老板娘?”   甘霖看了一眼左边后视镜,说:“甘星去无人区前一晚就住在那。”   “......”   邱澈眨眨眼,这些不难知道,警察应该告诉过他。   “我在格桑没见过甘星。”   “我知道。”甘霖伸手,食指勾勾,“再来一片。”   邱澈递过去,“别吃太饱,一会儿吃饭就吃不下去了。”   “好~”   每次他拉长音说话,邱澈总能听出点其他意味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唠叨?”   甘霖笑了声,“正常。”   邱澈不解,“什么叫正常?”   甘霖光顾吃,没有回答的意思。   他在开车,怕有什么危险邱澈不想动手,只能拿眼神死死盯着。   甘霖像被逼到墙角一样,无奈回答,“小姑娘要是心里有喜欢的人,就会变得唠叨。”   说完他还不忘补充一句,“娟姐说的。”   邱澈眼神晃动,慢慢移回前方。   那要是男人有了喜欢的姑娘呢?会怎样?   ? 第三十章   开到唐古拉的时候已经晚上了,邱澈睡了一段,醒来不见外面雪花,只有黑蒙蒙一片。   揉揉眼看清前方,邱澈闻到一股烟味儿,她扭头,发现甘霖正在抽烟,而她身上盖着甘霖的外套,车里暖气开到了最大,很暖和。   她以前睡眠很浅,上高原后开始变得迟缓了,不知道是不是和缺氧有关。   “醒了?”   甘霖朝窗户缝隙弹了下烟灰,窗户很快顶上去,关严。   “到了吗?”   “到了。”   邱澈朝窗外看的时候正好看见“格桑”的牌匾,在夜晚的唐镇中平平无奇地闪亮着。   “下车吧,你开了一路,肯定很累。”   “不急,你先消消汗,别感冒了。”   甘霖关掉暖风。   邱澈捏着甘霖的衣服摩挲两下,才还给他。   不舍得还也要还......何况甘霖还穿着短袖。   “我装洗漱和换洗衣服的包在后备箱呢。”   “我去拿。”甘霖下车。   “穿上衣服啊!”   邱澈的声音被关在车里,他绕到后备箱,一手一个背到肩上,又走回副驾驶给邱澈开门。   好像这次出门她格外被优待,仅仅是甘霖有所求吗?   谁知道。   ......   客栈前台,老板娘梅姐在刷短视频,笑声传至门口,邱澈还没开门就听见了。   “梅姐。”   邱澈走到前台,主动打招呼。   梅姐依依不舍从手机屏幕里抬头,老花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眯,又看向邱澈身后,“诶?你俩怎么一块来了?”   两个人梅姐都认识,和邱澈更熟一点。   “梅姐,好久不见。”   甘霖从邱澈身后走出来,一个多月前为了看监控视频,他和梅姐有过短暂交集。   惊讶过后,梅姐终于缓过神,“啊啊!好久不见,我看看房间哈!”   不知怎么,邱澈觉得她表演痕迹过于明显。   梅姐点点鼠标,“先把身份证给我。”   邱澈掏完自己的,顺便把甘霖的也拽过来,趁梅姐捅咕电脑的时候偷瞄他的证件照。   说实话,没有本人帅,但也非常不错。   梅姐直起腰,“正好剩一个标间。”   甘霖双手插兜,轻哼一声,邱澈听得全身燥热,她赶忙掏出手机,“梅姐,我事先给你发过短信说定两间,你看。”   她拿出“证据”不仅给梅姐看的,更想间接告诉甘霖,怕被误会。   梅姐扶了下老花镜,“这年头谁还看短信啊,再说我这看视频呢,都没注意,下次订房记得直接给我打电话哈!”   邱澈看着她那头大波浪,生无可恋。   在这犟下去也没用,邱澈关掉手机,“那我们换一家住吧。”   格桑是周边环境最好的一家,换的话,只能把要求降低了。   “就住这吧。”   甘霖从邱澈手中拿过身份证,拍到吧台上,又扫了五百块钱,留下一句“多退少补,房卡一会儿来拿”后把邱澈扯到外面。   客栈大门关上,邱澈云里雾里,“你要干嘛?”   甘霖点了根烟,递给邱澈。   她不接,他不收手,邱澈只好接过去,叼上。   “你知道吗?雷传雄一直跟着我们,从西大滩开始。”   “咳咳!”   一口烟下去,邱澈被呛到了,甘霖伸手拍拍她后背。   “我怎么没看到啊?”邱澈边说又咳了两声。   “你光顾吃和睡。”   “我才没有。”   甘霖不和她闹了,解释说:“刚离开西大滩的时候我也没注意,之后在三江源堵车,我看见雷传雄下车到索南达杰纪念碑附近的公共卫生间上厕所,如果他一直待在车上,我真未必能发现。”   邱澈平平气,看向四周,整个七月过去了,唐镇依然没什么变化,路上是熟悉的载货大车,还有零星几个路人,没看到雷传雄半点身影。   “今晚就住这吧,梅姐这相对安全些,明早咱俩去一趟派出所,找常警官的师父聊聊。”   “你怕雷传雄......”   邱澈没往下说。   “我睡车里,你回房间好好休息。”   “不行,你开了一天车,明天还要开呢,我睡车里。”   甘霖长出口气,一脸倦怠,明显不想争论。   邱澈看出来了,“要不都回房间吧,反正是双床。”   疲倦转瞬被笑取代,甘霖故意逗她,“你不怕我啊?”   “切!咱俩谁占谁便宜还不一定呢。”   她裹了口烟,转过头去。   “那肯定是你占我,在烟瘴挂的时候你都占一次了。”   邱澈想到那晚喝醉后和甘霖同睡一个帐篷,抬脚过去,没踢着。   “走吧。”   甘霖把剩下半根烟抢回去,边抽边往店里走。   敢情给她点烟是想稳定她的情绪?   邱澈后知后觉,这男人有时候精得一逼......   出去再回来,梅姐眼神儿都变了,搭配头上的红色灯光,生生把自己弄成了“妈妈桑”既视感。   房卡和身份证交给甘霖,房间在二楼走廊左侧尽头――2008。   刷卡进屋,邱澈和甘霖一整个愣住......说好的双床呢?怎么变成一个大床了?!   邱澈转头要下去理论,被甘霖拦住,他摆摆手,“没房间了,先这样,晚点我再去问。”   旅游旺季一向如此,不提前几天订的话就全凭运气。   一人一包放在椅子上,邱澈坐到床边,脸颊燥得慌,一个床怎么睡嘛,她晚上睡觉不老实,一不小心钻进甘霖怀里可怎么办......   愁,真的愁。   “你先收拾,我下楼找梅姐说点事。”   “嗯。”   邱澈呆呆坐着,看甘霖开门出去,身影一晃消失,旁边,两个黑漆漆的背包挨在一起,她那个明显鼓一些,果然女人出门比男人麻烦。   坐了会儿,她起身走到窗边,窗帘掀开一条缝隙,往楼下看。   ......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甘霖终于回来了,邱澈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   “你怎么才回来?”   语气有点像怨妇......   甘霖把手机放到桌上,看了邱澈一眼,笑出声。   他抬手,把邱澈炸毛的头发捋顺,“我就消失一会儿,你怎么搞得好像被谁欺负了。”   “......问你话呢。”   另一只手从背后伸到邱澈面前,是她的保温杯。   “我去给你买甜茶了。”   ?!   邱澈迟缓接过,拧开杯盖,甜茶的香气涌上来,“大川家的吗?”   “不是。”   甘霖冷冷瞟了一眼,把两人的双肩包放到桌上,他坐下。   邱澈憋不住笑,“你不是说找梅姐有事儿吗?”   “嗯,我又看了一遍之前甘星在这里住宿的监控。”   “有什么新发现吗?”   甘霖摇头,“没有,但是看见你了。”   “我?”   “在甘星来的前两天你来的,背着这个背包,拿了个行李箱,嘴里还叼着棒棒糖,办完入住上楼,看口型,一共没说两句话。”   邱澈攥着保温杯,一下蔫儿了。   “对不起。”   她没来由的道歉,甘霖皱皱眉。   “如果我早点遇上甘星,可能她就不会死了。”   甘霖和她想的完全相反,“要是你们碰上,说不定你也活不了,这件事本就跟你没关系。”   保温杯被甘霖强行怼到嘴边,“快喝吧,别想没用的。”   邱澈吹走热气,喝了一口,味道还不错。   “饿吗?”甘霖问。   “不饿。”   他走到邱澈旁边,倒下去,说:“我睡半小时,你记得叫我起来吃饭。”   说完就没动静了,邱澈回头看过去,甘霖双眼紧闭,背弓着,整个人窝在床边,看起来很疲惫。   邱澈轻声起身,坐到椅子上,一小口一小口喝着甜茶,视线始终盯着甘霖,他背对着她,小腿伸出床外。   希望相机里的照片可以提供什么线索,邱澈想让这件事赶快结束,给甘霖,还有未曾谋面的甘星一个交代。   ......   半小时后,没等邱澈叫他,甘霖自己醒了。   他翻了个身,手搭向额头,缓了几秒,连叫两遍“邱澈”的名字。   “醒啦?”   怕出声吵到甘霖,邱澈在椅子上坐了半个小时,单机游戏玩得都快吐了,腿有点麻。   她缓慢挪了两步,把桌上的矿泉水递给甘霖,“喝口水,晚上想吃什么?”   “我好像......感冒了,不太舒服。”   甘霖嗓子有点哑,之前出去买甜茶的时候没穿外套,回来睡觉盖上被子又捂得有点热。   顾不上腿麻不麻了,邱澈咬牙拉开背包拉链,边找药边摇头,“沱沱河方你,以后少来。”   甘霖笑着咳嗽两声。   “发烧吗?”   坐到旁边,邱澈手背贴上甘霖额头,又摸摸自己的,“好像不烧,你先喝点水,我出去买饭,等吃完饭再吃药。”   邱澈放下药盒,“我买点清淡的......”   话没说完,手腕被甘霖拉住,“一起出去吃吧。”   “没事,隔壁就有面条。”   “不行,一起去。”甘霖拉着她起身,穿上外套,说:“没那么严重,明早就好了。”   邱澈手腕用劲,撑着他起来,“看着人高马大,这么虚吗?”   “......我要是虚,怎么把你从河边抱回去的?”   甘霖双臂勾着,做了个“公主抱”的姿势。   抱回去?!   “你不是说你也喝醉了,不记得了吗?”   “刚想起来一点儿。”   邱澈张张嘴,想追问什么但问不出口的样子再次把甘霖弄笑,矿泉水扔到床上,他起身去洗手间。   邱澈独自愣在原地,捏着胸前的玉坠,若有所思。   不会是因为玉坠摘掉,所以生病了吧?   一股没来由的迷信涌上心头,她越来越觉得有理。   ? 第三十一章   在“格桑”旁边匆匆吃了口面,邱澈抓紧拉甘霖回去,他嘴上说没事,但面只吃了几口,看样子没什么食欲。   回到客栈,邱澈看着手机掐时间,说等半个小时再吃,甘霖不在意,拿过药扔进嘴里,没喝水直接咽下。   邱澈冲他呲牙,他才喝了两大口水。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邱澈对甘霖具有一定威慑力了,连她自己都没发觉。   盯着他喝完,邱澈拿回瓶子,“洗洗睡吧。”   话听着有点怪,她又补充,“洗把脸就行,别洗澡。”   “嗯。”   甘霖拿上洗漱袋走进洗手间,等门关上,邱澈蹑手蹑脚到窗边,再次撩开窗帘,客栈门口停了几辆车,除了甘霖那辆其他都不认识。   希望今晚可以风平浪静,明天一早还要赶路。   邱澈眼神涣散,望着远处被云遮住的月亮,暗暗期许。   甘霖很快从洗手间出来,前额上的头发湿漉漉的,他抹了一把,掀开被子躺进去。   邱澈尬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干什么,也钻进洗手间洗漱去了。   刷牙的时候她一直思考一会儿要怎么睡,被子只有一个......要不还是去车里好了,让甘霖好好睡一觉。   嗯,就这么办,左右他吃了药,应该很快能睡着,动作轻一点不会被发现。   决定后邱澈感觉浑身都轻松了,她拿毛巾擦擦脸,小心打开洗手间门出去。   在车里睡的话要用睡袋,她的睡袋在后备箱,再拿上手机和车钥匙,其他的暂不需要。   邱澈看了一眼甘霖,他还是那个姿势,背对着。   邱澈悄悄转身,一步还没跨出,听到“干嘛去?”   她手一抖,手机直接摔回桌上。   “不,不干嘛。”   甘霖“咳咳”两声,掀开被子,穿鞋下地。   “我去车里取个睡袋,等我。”   “我去吧。”   甘霖摆手,拿上车钥匙,快步走出房间,不给邱澈跟上的机会,甚至连外套也没穿。   很快他折回来,把睡袋铺到床上,自己钻进去,被子在旁边堆成一条。   “过来睡觉。”   甘霖翻了个身,面朝被子那侧。   邱澈没法再说什么,去洗手间换上睡衣,关灯钻进被窝,被子一股洗衣液味道,不好闻,但也不难闻。   黑黢黢的房间内,连呼吸都没声音。   邱澈侧身,不敢平躺,即便是在黑暗中,她也受不住身旁若有若无的目光,犹如在暗夜里烤火,炙热随气流涌动......   甘霖又咳了声,邱澈这才转过去光明正大看他,“要喝水吗?”   “不用。”   虽然拒绝,可邱澈还是掀开被子下床,借着手机光亮找到甘霖喝的那瓶水,放到两个枕头中间,说:“给你放这了,想喝自己拿。”   他从嗓子里“嗯”了声,“邱澈。”   “啊?啊,在呢。”   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幻听了。   睡袋发出“OO@@”的声音。   “怎么了?”   “没事。”   邱澈伸手,凭感觉摸到甘霖额头,“好像不烧,快睡吧。”   手撤回,刚离开额头忽然被拉住,甘霖的手掌在上,包裹着她的,手心温热,有一层细微的薄汗。   “晚安。”他说。   “......晚安。”   邱澈一动不动,盯着灰蒙蒙的头顶干瞪眼,心脏止不住加速跳动,拼命酝酿睡意却一点效果没有。   甘霖不是随便的人,邱澈自己更不是,所以这算什么?无声表白吗?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呼吸声渐重,邱澈迷迷糊糊也快睡着的时候睡袋和被子摩挲的声音再次想起,紧接着她胸前一沉。   是甘霖......的胳膊,他搭过来,连同脸颊一齐靠近。   无意的翻身,将邱澈好不容易积聚的睡意顷刻打翻,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来那个睡觉不老实的人不是邱澈,而是甘霖,只是他的手臂正好搭着邱澈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   熬过几分钟,等适应被压的感觉之后邱澈终于有了困意,在毫无知觉下渐渐堕入梦境。   ......   “咚咚!”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把熟睡的两人生生捶醒,邱澈惊坐起,旁边,甘霖大长腿一跃,直接跨到床下,趿拉着拖鞋跑到门口。   “谁?”他搭向门把手。   没动静。   甘霖悄悄走回屋内,从包里掏出个东西,又走到门口,问了声“谁?”   依然没动静。   门被甘霖打开一道缝隙,门口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声控灯。   邱澈走过去,看见甘霖脚边躺着一个信封,没等看清,被甘霖捡起来。   “什么?”她迷迷糊糊,站在甘霖身后踮起脚尖张望。   “什么啊?”   没等邱澈看清,信封里抽出的纸张被甘霖飞快塞回去。   “把门反锁,回屋呆着!”   甘霖飞奔出去,门“哐”地一声关上。   邱澈一下醒了,全醒了。   站在原地缓了两秒,她按照甘霖说的,把门反锁后快步走到窗边,刚好看见甘霖往远处跑的身影,短袖、运动裤、拖鞋......高原的深夜,寒风穿过胸膛,光看着邱澈就能感到一股透骨的凉意。   多半找不到的......既然对方敢来,一定做好来不被甘霖抓住的万全准备。   果然没一会儿甘霖又跑回来,冻得哆哆嗦嗦。   “甘霖......”   邱澈盯着他手里的信封,因为用力被捏得变了形,还有开门前他从包里掏出的东西,是一把螺丝刀。   “没事,睡吧。”   都这样了怎么可能当作没事?!   “给我。”邱澈一把抢过去,甘霖想抢回,拉扯间邱澈两只手腕被箍在墙上,他胸口剧烈起伏,气息扑在邱澈脸上,犹如高原夜晚清凉的风。   邱澈看着他,眼里的光渐渐黯淡,“到底怎么了?!”   语气里带着无奈和恳求......她希望自己知道,好能帮到甘霖什么。   “别害怕,没事。”   甘霖松开邱澈的手腕,后退,他声音发颤,身体有点抖。   “好,我不看了,你先躺回去。”刚才争执间邱澈差点儿忘了他正病着。   甘霖走回床边,慢慢坐下,手里还捏着信封。   邱澈给他裹上被子,摸了下额头,很烫。   “你发烧了。”   在高原发烧很麻烦。   甘霖呼吸有些重,他哆嗦着“咳咳”几声。   邱澈找出退热贴给他贴上,又把抓绒外套找出来。   “还冷吗?”   “不冷。”   嘴上说不冷,可他还在抖......   邱澈想烧壶热水,身子刚要挪动,被甘霖拽回去,“给我根烟吧。”   “不行。”   甘霖低着头,突来的脆弱感像要把他整个人压垮,这些年走南闯北所磨练出的淡定和稳重,此刻化为一根冰凌,脆弱无比,一击即碎。   听到邱澈拒绝,他又抬起头,看向邱澈的双眼因隐忍而泛红。   “我去洗把脸。”   甘霖说完钻进洗手间。   冰凉的水从手心扑向脸颊,连同眼角溢出的泪水一同冲掉,在没看到这张照片之前,他每每想到甘星都是鲜活的模样,但现在鲜活被取代了,眼前,荒芜的土地上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和藏原羚摆在一起,仿佛风一吹,就会化作虚无。   而荒芜的背后,是甘星真的离开了这个世界,不想承认,但事实如此。   越放越冷的自来水让甘霖清醒,他随意擦了两把,走出洗手间。   “就一根,抽吧。”   邱澈从衣服口袋摸出烟盒,点了一根递给甘霖,他看着邱澈,像是在确认这根烟他到底能抽还是不能。   好半天他才接过,只是刚抽一口就开始咳嗽,咳完又不管不顾地抽第二口。   半根烟的静默时间过后,甘霖终于把信封交给邱澈,说:“里面的照片,是小星......和藏原羚的尸体。”   没有腐烂的肉身,血糊一片,极有可能是案发时拍的,照片背后还有一行字――如果继续查下去,你们的下场和她一样。   这句话不足以对甘霖产生威慑,压倒他的是甘星的尸体,跨越几个月的距离,他们兄妹竟以这种方式“相见......”   “我怕吓着你。”   “嗯,我知道。”邱澈捏着信封,决定不打开。   既然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就没必要打开了,因为她不想让甘霖再重复一遍刚才那样的刺激。   结合自己的经历,邱澈不是没体会过失去亲人的滋味,那种当时一瞬轰隆,一瞬麻木,再到心疼到呼吸发颤的感觉,她在深夜的医院走廊从头到尾体会了一遍。   没有任何一种陪伴可以天长地久,有时候邱澈会想,人与人之间的纽带,如果捆绑得不那么紧,等到失去的时候是不是就不会痛了?   所以后来,无论羿思竹对她多好,邱澈都不敢把他当作至亲,所以后来,她流浪四海结识的人,只在恰好的时候见一面,不刻意,不强求,不打扰。   让彼此保持一种绝佳的距离,过好自己的生活,然后把对方放在心里珍重。   “明早我们把照片交给派出所。”   “嗯。”   邱澈实在不解,这些人怎么敢如此无视法律,竟然还拍照留证......除了挑衅,她想不出其他理由。   掐掉烟,甘霖躺回床上,邱澈看着他滚动的喉结,不稳的呼吸,把信封塞进背包夹层,关了灯。   黑暗给了两人足够的空间和时间来消化情绪,在睡着之前,邱澈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钟,等天亮后太阳升起,事情会变成什么样,一切还未可知。   ......   整夜都在做梦,梦见有人敲门,开门之后什么也没有,等门关上又响起敲门声,如此地不停循环。   邱澈醒的时候浑身酸痛,她身上盖了好几层,被子、睡袋、还有抓绒外套,纯粹热醒的。   左看右看没找到甘霖,叫他名字也没人应。   抓过手机看了眼,八点,外面灰蒙蒙的,又是阴天,邱澈翻出电话给甘霖拨过去,响了好久没人接,发信息也没回。   去哪了呢?   她起床飞快洗漱,刚擦完脸门就开了,甘霖拎个袋子进来。   “你去哪了?”   “买早饭。”   他一脸疲惫,声音哑得不行,几乎快说不出话。   塑料袋打开,是馅饼和粥。   邱澈伸手摸他额头,第一下没够到,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想再摸,只见甘霖低头,特意探到她能够到的位置。   邱澈有点受宠若惊,缓缓伸手,“嗯,好像不烧了,嗓子怎么哑成这样啊?”   甘霖拿过她手里的唇膏,盖上盖子,立到桌边,他不回答,盯着唇膏愣神。   “你吃了吗?”   “吃了,等你吃完,咳咳~”甘霖喝了口水,“吃完咱俩去派出所,我和常警官他师父约好了。”   邱澈叹了口气,坐回去,几大口吃完一个馅饼,又胡乱喝了几口粥。   “走吧。”   她穿衣服的时候摸到信封,顺手掏出来,递给甘霖。   “没看?”他问。   “没看。”   甘霖抬手摸了摸邱澈的头,让她猛然想起昨晚握手......   邱澈想确认什么,但现在不是时候。   “东西都收了吧,一会儿从派出所直接走。”   “嗯,我这就收拾。”   邱澈把洗漱袋装进背包,手指碰到包底什么东西,她掏出来,看清后递给甘霖。   “梨膏糖,还有两块儿,治嗓子的。”   糖块落在甘霖手心,他嘴角挤出一丝笑。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起在甜茶馆碰见你的时候,你也给过我。”   用糖换了点烟的人情,邱澈记得清清楚楚,只是那时她和甘霖之间还是两个完全对立的关系。   “那次吃的甜吗?”   甘霖摇头,撕开糖纸,扔进嘴里。   “这次呢?”   “甜。”   终于知道说好话了......   下楼到前台退房,梅姐还在刷短视频,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以至于邱澈怀疑她熬了通宵。   看见两人,梅姐特意冲甘霖使眼神儿,“折腾挺晚啊?胡茬都长出来了。”   邱澈想起什么,“梅姐,昨晚快两点的时候有人过来吗?”   梅姐摇头,指着甘霖,说:“你俩怎么问一样问题啊?我一早告诉小帅哥了,没看见,昨晚客满我早早就睡了,不凑巧这两天监控还坏了,大川也不在,谁给我修啊?唉,这小子啥时候回来,我这一堆东西等着他帮忙呢。”   附近各个门店的老板相互认识没什么稀奇,何况大川是个热心人。   梅姐磨磨叨叨退房找钱,邱澈拿上钱揣到甘霖兜里,赶紧离开。   昨晚没睡好,她受不了这种聒噪,先撤为敬。   ? 第三十二章   一个多月前离开唐古拉派出所的时候邱澈就有预感,她一定会再回来。   眼下站在派出所门口,邱澈和甘霖相视一眼,问:“上次我来的时候你在哪待着了?”   “在门外,墙根站着。”   两块梨膏糖下肚,甘霖的嗓子貌似好了些。   “那时候你肯定希望凶手就是我吧。”   甘霖往出掏烟,“是警察怀疑你,我才怀疑你。”   后来警察不怀疑她了,甘霖才跟着打消怀疑......   邱澈一把夺过烟盒,“咳嗽好之前先忍着。”   “忍不住。”   他扬起头,说得理直气壮。   邱澈双手抱臂,摆出一副批评姿态,“你几岁开始抽烟的?”   “大学毕业。”   这么晚?   邱澈笑笑,“那你还算乖。”   “乖”这个字甘霖并不认,“那你呢?”   “大二的时候,有个追我的男生教我抽的。”   “学点好的。”甘霖说完往派出所里面走。   “......”   其实邱澈抽烟是从高三时开始,零零散散,直到大二才算正式成为一名烟民,这么说她的叛逆由来已久。   走进派出所大厅,邱澈最先看见民警小杜,他认出邱澈,也认出了甘霖,但他仍然很惊讶,两人怎么一起出现了?   “杜警官,你好,我来找......”   话没说完,里面门打开,一个背微驼的警察走出来,冲小杜摆摆手,“找我的。”   前几分钟邱澈还在为今天的阴云而低沉,可当眼前一身正气的警服出现后一扫阴霾,心头舒畅不少。   甘霖站直,叫了声“王警官。”   “我快退休了,什么警官不警官的,叫我王叔就行。”   黝黑粗糙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眼尾褶皱堆积着,岁月痕迹明显。   王警官说完看向邱澈,“小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王叔叔,您好。”   “进屋说吧。”   邱澈和甘霖跟王警官走进会客室,小杜随后进来,端了两杯水,又把王警官的茶杯递给他,然后退出去,留下三人。   甘霖开门见山,掏出信封递给王警官,“这个是我电话里跟您提到的照片。”   王警官打开信封,视线扫过照片后眉头一皱,正面看了半天,又翻过去,扫了一眼背面。   “今天凌晨一点五十分,有人敲门在门口留下这个信封,客栈监控坏了,老板娘也在睡觉,我追去没看见是谁。”   “放在你俩谁的门口?”   甘霖:“......我,我和她住一起。”   明明是正常单身青年男女,邱澈竟然在面对警察询问时有一丝羞怯。   “噢噢。”王警官反应过来,有点不好意思,他光顾注重案件本身了,职业病作祟,没想那么多。   “确认是甘星,对吧?”   甘霖不想重温照片上的画面,视线转向别处,“确认,小星的样子我不会认错。”   照片被王警官扣过去,放到桌上,“雷少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上你们的?噢,就是雷传雄。”   甘霖看邱澈一眼,她会意,把这段时间和雷传雄有关的事情讲了一遍。   王警官的眉头越皱越深,“雷传雄,呵,改名字了,当年他参与的案子是我办的,之前怕走漏风声,我没让小常跟你们说太多,通常我们办案的时候,要想确认几个案子是否是同一人所为,得在细节上查找共同之处,比如那个“人”字,很明显的相似作案手法,基本能判定。”   王警官抽出烟,递给甘霖一根,他接过,反手掏出火机给王警官点上。   邱澈把烟灰缸放到两人中间,很便宜的烟,他俩抽得倒有滋味。   回忆起陈年旧案,王警官说:“雷少强他们当年参与的那起案子,除了猎杀野生动物外还有一名死者,是个牧民,死法和甘星,还有前些天新发现的巡山员死法一致,十年内三起相同的杀人事件,凶手一定很狡猾,还有这个雷传雄,出狱后再没犯过事,我打探过,没什么发现,虽然我国是世界上重新犯罪率最低的国家之一,多年来一直保持在6%-8%左右,但很不幸,甘星摊上了那百分之六。”   “不是有个首犯吗?”邱澈问。   “对,首犯叫“邵家宏”,现在还在监狱服刑,雷传雄每个月都会去探望这位首犯的家人,风雨无阻。”   犯过错不假,重情义也不假,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当年参与这起案子的人,除了邵家宏,其余人都已出狱,做什么的都有,我查了下,除了雷少强混得最好,其余人过得一般,但正常生活不成问题,也没再做过违法的事情。”   “这三起案子的被害人,应该是在侵犯了他们某种利益之后才被杀的,我猜测这个利益和猎杀贩卖野生动物有关。”   因为尸体和野生动物摆在一起,王警官的猜测有理可依。   邱澈坐在甘霖身旁,王警官说话的时候她不时观察甘霖的反应,目前看还算稳定,认识这么久,昨晚是他唯一情绪崩溃的时刻。   但他没有发泄,宁可自己隐忍着也没发泄,还在那种时候顾及邱澈如果看了照片后的感受......   “你们什么时候去日喀则?”   看来甘霖和王警官提了。   邱澈回他,“今天,一会儿从这走,直接往日喀则开了。”   “这个......”王警官指着信封,“先放我这,这张照片信息量很大,对我们破案有帮助。”   甘霖弹弹烟灰,“雷传雄可能在沱沱河,他跟我和邱澈一路了,在西大滩碰上的。”   “只是跟着吗?”   王警官话里有话,如果只是单纯的跟着,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我不确定昨晚的事是不是他做的,或者是他指使谁做的,要是这件事和他没关系,算我多想。”   “你俩路上可小心啊,青藏地广人稀,一定注意安全。”   “知道。”   烟抽完,甘霖把烟头抿灭,聊得差不多,该走了。   “王叔,小星的事,麻烦您。”   “别这么说,虽然这种刑事案件归格尔木警方管,但我可以协助,小常他们那边过来一趟路程比较久。”   王警官说完,目光移向邱澈,“我有个请求,你俩要是不着急的话,能不能跟我去一趟案发地?上次小邱和小杜他们去的,我没跟着,有些细节我还想再问问。”   邱澈当然没问题,和甘霖对视后点点头。   ......   相比上次来时的风沙漫天,这次好了很多,早上从客栈出门时阴着,现在竟然晴了。   风大的时候,云彩很容易被吹走,于是天就晴了。   王警官开车,甘霖坐副驾驶,本来他要开的,可邱澈说他还在发烧,王警官直接把他撵到副驾驶去了。   路上随意聊聊,几乎没提案子,邱澈让甘霖吃药,他不吃,搞得邱澈连哄带骗,有点像幼儿园阿姨。   王警官在旁边笑得一脸慈祥,邱澈之前见他一直比较严肃,难得笑几回。   这个路线邱澈很熟悉,但再熟悉也不如王警官,她本想指路来着,但没机会。   等开到目的地,王警官把车停到路边,三人下车。   上次来,小杜把新发现回去都和王警官说了,所以这次比较顺利,邱澈又还原一遍当天所做的事,边走边说,直到走到发现甘星尸骨的地方停下来。   “小邱说得对,这里的确不适合露营,被害人当时肯定遇到什么事情,本能反应跑到这边,最后被杀害的。”   王警官比划两个区域之间的距离,“这里地势低,从公路看过来确实不明显,罪犯应该很了解附近环境,但他杀人之后没有选择往湖里抛尸这点我很意外,好像胸有成竹短时间内不会被人发现。”   甘霖盯着脚下松软的土地,不说话,每次听到和案情有关的分析,对他来说都无异于加剧伤痛,但想靠近真相,就得一次次深入进去,甚至跟着一同分析。   王警官看着甘霖憔悴的面庞,叹了口气,“你听过史文杰这个名字吗?”   甘霖回想了下,“史文杰......有点耳熟。”   “你妹妹跟你提过吗?”   甘霖拧着眉,努力回想,“好像提过文杰,我不知道姓什么。”   王警官摸摸下巴,“有个新消息得让你知道,史文杰就是死的那个巡山员,据我们调查,他和甘星认识,而且两个人先后失踪,又先后遇害,只是中间间隔了大半年的时间。”   这回所有的事情一下变得微妙了......   甘霖努力回想一些甘星说过的话,甚至掏出手机查找聊天记录,但没找到史文杰的信息,可能是打电话的时候说过。   “想到什么没有?”   “想到一点儿,甘星说在这边认识一个有趣的朋友,叫“文杰”,其他的没说。”   强制一个人去回忆什么反而会起反作用,王警官不能逼他在他妹妹的遇害现场硬想,对他来说太残忍了。   “附近能勘察到的证据小常他们都带回去了,在可可西里这片土地上,杀戮与欲望从来不曾消失,我当警察多年,破过很多起和盗猎有关的案子,但像这起残忍又狂妄的,还是第一次。”   王警官抬手拍拍甘霖肩膀,“放心,人民警察一定会给你家一个交代,相信我们。”   甘霖点头,情绪已不像昨晚那样低落,因为真相在一点点撕开口子,眼下最需要耐心,急不来。   “对了小邱。”王警官转向邱澈,“你之前和小常提出有关甘星的相机,我怕凶手那边也注意这点,在回日喀则拿到相机之前千万不要走路风声,你们俩也可以想点什么方法引开他们的注意力。”   甘霖和邱澈一齐盯着王警官眨眨眼,不解。   他提示说:“比如到沿路景点走一走,像小情侣一样谈个情说个爱,混淆视听,要是没人跟踪最好,有人跟踪的话能甩掉就甩,我看你俩都是机灵的人,问题不大,对了,今天你俩来派出所,对方可能已经知道了,但合情合理,甘霖想打听案件进展很正常,还好到案发地这里来没人跟踪,这点大可放心。”   引开注意力的方法邱澈觉得她没问题,包袱出在甘霖身上。   谁知他竟然应声点头,说:“知道了。”   ? 第三十三章   把王警官送回派出所,邱澈和甘霖马不停蹄出发。   他不知从哪翻出一个黑色口罩戴上,只露出那双狭长的单眼皮,目视着前方开车,眉宇间严肃得很,也不讲话,目光流连之处,让邱澈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喝水吗?”   摇头。   “饿不饿?”   摇头。   邱澈放弃了,索性听歌不理他。   甘霖察觉车里忽然安静,转头看邱澈一眼,腾出握方向盘的右手,偷偷摸到烟盒,口罩摘掉一侧。   “别找不自在。”   邱澈不看也知道他在干嘛。   甘霖紧抿嘴唇,把烟塞回去。   阳光晒在邱澈身上,她有点懒洋洋,“以前是不是没人管过你啊?”   “嗯,没人,你是第一个。”   眼睛睁开一条缝,邱澈看着前方笔直的公路,“可能你看起来太自由了。”   这种人最不受约束和制约,茫茫旷野才是他的归处,邱澈一直这么认为,但管他实属无意,有些话下意识说出口的时候当事人都不自知。   “你也一样。”口罩戴回去,压低了甘霖说话的声音。   邱澈没否认,她一向如此,要是哪天有个男人说,“邱澈,你嫁给我吧,我一定给你一份平静安稳的日子”,那她想都不用想,一定回绝。   某种程度上她和甘霖有共通之处,但她不知道这份所谓的共通之处是不是她被甘霖吸引的一部分原因......   邱澈抽出根烟点上,打火机清脆,呼吸声悠长,她故意这样,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甘霖闻着二手烟的味道,握方向盘的手用力捏了捏,手背青筋爆出,向上延伸。   邱澈愣愣看了一口烟的时间,才逼迫自己把视线强转回来。   八月份的青藏地带,温度相对友好了些,阳光照进车里,炙烤着每一粒浮尘。   邱澈看着烟雾升腾,变淡,再到消失不见,满目杂念犹如被炙烤的浮尘一样,鼓动着她的凡心。   第二口烟刚放到嘴边,手机嗡嗡响了,她特意调的振动模式,怕错过什么有用信息。   “嗯?”   看清来电人名字,她有点意外。   “怎么了?”甘霖问。   “没事。”   电话接起,“喂,老罗。”   日喀则那位常年忙得脚打后脑勺的公务员朋友――罗浩。   邱澈:“你怎么有时间给我打电话啊?”   “这不想你了吗?你那什么什么活动结束了吗?啥时候回来看我?”   “我在去日喀则路上,回去取相机。”   “又想跑哪玩啊?你那破相机内存都满了吧。”   旁边,甘霖“咳嗽”两声,邱澈瞄他一眼,把夹烟的手移走,他反而咳嗽得更厉害了。   “坐火车吗?我怎么听到有男的咳嗽呢。”   “朋友开车。”   “大川啊?他这么惯着你吗?还亲自护送。”   邱澈瞟身旁人一眼,“不是大川......见面说吧,我今晚不到,明天也到了。”   罗浩还想磨叽什么,邱澈赶紧说两句挂断。   她这边刚完事儿,甘霖朝她伸手,“水给我。”   邱澈递过去他那瓶。   “烟味儿有点呛。”   邱澈戳穿他,“演得太早了,王警官让咱们下车再演。”   甘霖“咕咚咚”喝完水,漫不经心问道,“谁给你打电话?”   “你不认识。”   他点点头,口罩戴回去,遮住冷脸。   当然不认识,两人生活圈子的共同交汇点只有项目组里的那几个人......   “我在日喀则的朋友,相机不是在他那嘛,谁知道他今天突然放假,要不就让他邮寄了。”   刚才打电话的时候邱澈讲过,所以甘霖绝逼故意的。   “手机给我下。”   “自己拿。”   甘霖不问干什么,反倒让邱澈有点惊讶。   没有密码,直接解锁,她打开微信,说:“我看看甘星的......朋友圈。”   “你先看王警官有没有把史文杰的照片发过来。”   “发了。”   邱澈点开,加载完原图,给甘霖看。   普通生活照,在野外拍的,目测三十左右,实际可能更年轻一点,毕竟高原风吹日晒,看起来老成很正常,他穿着工作服,笑起来憨憨的。   甘霖扫了一眼,摇头,没印象,“你找找甘星朋友圈有没有发过这个人。”   “你这个当哥的,平时不看她朋友圈吗?”   “很少。”   “......”   邱澈真不知道他一天天泡在大西北都在忙什么,但以他朋友加项目组同事的身份,没资格指责。   甘霖的微信聊天界面只有几个人,不像那些上班族被客户和工作群充斥,倒落个自在。   娟姐、二东、野生动物调查项目群,还有邱澈今早的单向发送,有一点值得注意,甘霖给她的备注只有一个字――澈。   在对话框最后一栏,邱澈找到“小星”,点开朋友圈,最新一条的时间停在今年一月份,她发了张星空,定位是可可西里。   照片基本都是风景,还有她的自拍,活蹦乱跳的模样好像依然活在这个世界上,从未离开。   再往前,邱澈看到一张灰蒙蒙的天空,在所有鲜艳的色彩里很凸显,她觉得不太对,点开,配图的文字写着:“To wj,你离开我多久了呢,我都快记不起你的模样了,想你。”   Wj......文杰?   “靠边停一下。”邱澈不太确定,得需要甘霖的判断。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下到旁边坡道,停下来。   邱澈把手机递过去,“这个,你看看。”   甘霖扫了一眼,直接问:“文杰?史文杰吗?”   “感觉是,他和甘星不会是情侣吧?”   “小星从初中开始谈恋爱,一次没主动和家里人说过,我不知道她失踪之前有没有男朋友。”   甘霖觉得憋得慌,摘掉口罩深吸几口气。   “你别难过。”   邱澈不会安慰人,上一次安慰甘霖对他说的是“节哀。”   “没事。”   甘霖背过去咳嗽两声,“上车吧,还得赶路。”   从沱沱河到日喀则,不休息地开也要十五个小时,所以今天肯定到不了了,但要在哪里歇脚,邱澈得听他的。   “需不需要拍几张照片装游客啊?”   邱澈晃晃手机。   甘霖转回来,笑了声,“你倒是听话,王警官还让装情侣呢。”   刚举起的手机一顿,邱澈对着远方,随意点了几张。   “情侣就算了,你虽然会憋,但不会装。”   “是这样吗?”   甘霖忽然拽过邱澈,身体碰撞,手掌裹着她的后腰,拉入怀中。   四面八风涌过来的风在邱澈耳边停止了,她的脸颊贴着甘霖的肩膀,呼吸间全是他的味道,紧实的胸膛也不再是视线尽头的模糊想象,而是紧紧贴近,真实无比。   她甚至能感觉到两枚玉坠也粘在一起,在肌肤上硌出痕迹。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拥抱,烟瘴挂醉酒那晚,帐篷里......但邱澈不记得,她当时醉得迷迷糊糊,本能反应往热乎的地方钻。   “甘霖。”   邱澈声音有点抖。   “我觉得。”他笑了声,胸腔震动传给怀里的人,“我感冒好像好了。”   浑身通透,脑袋清醒,即便现在海拔几千米,他也能跑上一圈。   就在邱澈暗示自己,甘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调查甘星死因的时候怀抱又紧了些,把她从暗示中拉扯出来,回到当下,回到这一秒。   “差不多了吧?”   邱澈问得违心。   甘霖不说话,头埋进她肩膀,剐蹭着漆黑的发丝,邱澈只觉身后有东西抽出,揣在她屁股口袋里的手机被顺走了。   “拍了什么?”   甘霖打开相册,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翻看照片,拍的两张都糊了,实在过于不走心。   “你抱我就是为了拿手机?早说啊,不用这么麻烦。”   邱澈说得轻松,说完转头,心情和坐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她上车猛灌半瓶水,想让发烧的脸颊凉快凉快。   车外,甘霖愣愣地挠了挠头,还没等解释人却走了,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这么笨?   不合常理。   上次在烟瘴挂山上惹到邱澈,甘霖爬了半个山头好不容易才把她哄好,这次怎么办,会比上次麻烦吗?   头大。   ......   上车开上正道,一路疾驰,车速很快。   邱澈紧紧抓着安全带,双腿因紧张而并拢,她确定甘霖退烧了,不仅退烧,其他症状好像也好了,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   邱澈不清楚甘霖是不是想逼她说话,但她确实不想说,和生气无关,就是觉得失落。   心里有了喜欢的人总会格外敏感和脆弱,邱澈因为甘霖一个拿回手机的微小动作而不舒服,胸口憋闷得慌。   她按下车窗,公路上的风猛烈吹进来,发丝刮到脑后,如烟瘴挂的青草一般,蓬勃旺盛。   没等她吹够,窗户被甘霖摇上。   “干嘛?”   “怕你感冒。”   “......”   拒绝关心就会显得不知好歹......可邱澈忽然意识到甘霖感冒刚好,她缩缩肩膀,有些抱歉。   “我晕车。”   邱澈找到一个示弱的绝佳借口。   甘霖赶紧放慢速度,“想吐吗?”   邱澈皱着眉,摇头,也不知道脑袋是被甘霖的怀抱搅得昏沉,还是真的晕车。   “雷传雄没跟上来吧?”   甘霖瞄了一眼后视镜,“我没看到他的车,应该没有。”   邱澈长出一口气,要是他没跟上来,并且让邱澈顺利取回相机的话,那之前的怀疑可能要另外斟酌了,还有大川,是不是也能从邱澈怀疑的对象名单中消失呢?   在他们离目的地日喀则越来越近的时候,身后,沱沱河的格桑客栈,大川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慢悠悠地走到前台,和客栈老板娘打招呼。   “梅姐,我来给你修监控了。”   ? 第三十四章   连续开了三小时车程后,甘霖停下来休息。   路边一排简易的平房,修车铺、饭馆、小卖部、卫生间,临时停靠所需的东西应有尽有。   邱澈上完厕所回来,发现甘霖倚着车门,正往公路上看,脚腕叠加,两条腿自然打弯。   “我回来了。”   邱澈一蹦,蹦到甘霖面前,打断他注意力。   “昂,想吃点什么?”   脚腕拿回来,他立正站好。   邱澈只觉视线一下爬高,“面吧,做得快。”   “好。”   两人并排往旁边面馆走,附近的车基本都是外地牌照,零星也有一两辆青H(格尔木)的,只有甘霖的是青A,牌照落在西宁。   面馆狭窄破旧,但却很整洁,食客出乎想象得多,邱澈找了一圈没找到座位,老板忙得团团转还不忘继续往屋里拉客。   “进来坐进来坐,这边,可以拼桌。”   邱澈和甘霖互看一眼,跟老板身后过去。   “拼个桌啊,不好意思。”   老板说完,身旁正在吃饭的食客立马会意,端着盘子坐到对面,另一面的长条椅留给邱澈他俩。   落座后老板指着手里卷边浸油的菜单,问:“吃点什么?”   甘霖手势一推,菜单直接转到邱澈眼前,扫了一眼,菜品样式不多,她点了两碗清汤面,还有一碟小菜。   话音刚落老板马不停蹄走去后厨报菜单。   邱澈想往旁边挪挪,无奈椅子最多容纳两人,另一头已经没地方了。   “坐好。”   甘霖从身后轻轻揽了下邱澈的腰,往回一带。   她没防备,轻“嗯”了声。   手撤回,甘霖十指交叉,搭在腿上,臂肘压着邱澈,若有若无的触感,压得邱澈有点不敢动,她看一眼对面,那两位客人吃得正香,应该没注意刚刚发生了什么。   “水给我。”   矿泉水在甘霖手边,邱澈指过去。   拧开瓶盖,甘霖递给她,邱澈刚喝完他又拿回去“嘴对嘴”喝了两口,然后盖上瓶盖。   相比第一次,邱澈现在倒淡定不少,但不代表她不清楚这种动作的亲密程度,不知不觉,两人已经不分彼此。   想起纪娟临走前交代的话,邱澈觉得不无道理,她倒要看看甘霖可以憋多久,更要看看如果憋不住,他会以怎样的方式爆发......   这么想着,一种浑然的刺激在心头爆开,邱澈偷偷扬起嘴角,有些期待。   “怎么了?”   “嗯?”   甘霖明显盯着邱澈的嘴角,像是怀疑她脑子不太聪明。   “有面吃,开心。”   “一会多吃点儿,你太瘦。”   “瘦吗?”   邱澈挺了挺胸。   甘霖转身坐正,拿起矿泉水猛灌到底。   ......   吃完面,上车继续出发,今晚要住在那曲,市区平均海拔在四千四百五十米以上,在外人看来可能很高,但对于从烟瘴挂出来的邱澈和甘霖来说,小意思。   今晚定的酒店货真价实两个大床房,入住顺利,虽然是两间,但挨着,只一墙之隔,办完手续后两人各回各房。   临刷卡进门前甘霖说:“记得把门反锁,除了我,谁敲门都别开。”   邱澈当时差点脱口回他,“怎么?你要来敲我的门吗?”   还好及时刹住了,要不然她老脸往哪搁......   在床上放空几分钟,邱澈费好大劲爬起来洗澡,坐了一天车,屁股都快坐麻了。   冲完澡从浴室出来,她听到手机“嗡嗡”震动两声,拿起来看。   “睡了吗?”   信息来自甘霖,他主动发送的第一条。   “刚洗完澡。”   “你开门。”   邱澈只觉脑袋“嗡”地一下,她低头看看裹胸的浴巾,手忙脚乱换上睡衣。   打开房门,甘霖看都没看她,径直走进屋里,坐到床边。   他应该也刚洗完澡,身上有邱澈熟悉的沐浴露味道,在格尔木的时候他用过。   邱澈慢吞吞磨蹭到床边,齐臀睡衣下是两条细腻的白腿,但一看甘霖就是心里有事儿,低着头,还是没看她。   “怎么了?”   甘霖闻话抬头,视线自下而上捋到邱澈的脸颊,“没事,过来看看。”   “......”   邱澈坐到他旁边,往下扯裙摆,盖住腿根。   “不冷吗?空调也不开。”   甘霖起身打开空调,风力调到最大,但暖风要等会儿才能出风。   他弄完坐回去,差点撞邱澈身上,各自躲避又手忙脚乱,邱澈只觉身后无力支撑,倒下时甘霖俯身过来,在快要贴到她脸的时候瞬时撑住。   相近的脸颊,滑落的睡衣,两个魂在松软的大床上喘着粗气......   就在邱澈以为她马上要“交代”的时候,甘霖咬咬牙,强撑自己站起,也把她拉起来。   “邱澈。”甘霖深吸两口气。   他想不动声色,但尽了全力,胸口的起伏还是无法压制。   邱澈捋捋头发,“是不是有事啊?你说。”   与刚才肌肤相贴的刺激相比,邱澈此时预感却非常不好,很难讲这种预感从哪里来。   “手机借我用一下。”   “噢。”   她走到床头柜,拿手机解锁给甘霖,没问他做什么用。   甘霖在屏幕上点了点,很快还回去,“早点睡。”   “?”   说完开门出去。   邱澈站在原地一脸懵逼,空气里还残存着丝丝甘霖身上的味道,她打开手机,发现正在运行的程序只有通话记录。   要找谁的电话号码吗?   两人之间有交集的人甘霖都有联系方式,他到底想干什么?   邱澈本想追过去问,可眼前晃过甘霖进屋时的神情,她脚步停滞,跟灌铅了一样。   打开微信,她发了一个“?”给甘霖,过了会儿,他回过来:“我把王警官的电话弄丢了,上你那找一下。”   拙劣的借口,明显的撒谎,更加证明甘霖有事隐瞒,他不会为了看穿睡衣的邱澈而特意过去一趟,那不是他的风格。   越想越憋屈,邱澈把手机扔到一旁,钻进被子睡觉。   ......   平平无奇的一夜,做了梦,乱糟糟的,但没记住梦见什么。   第二天一早邱澈醒来,看了眼时间,才六点,太早了,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又睡着。   回笼觉最容易睡过头,等第二次醒来已经九点。   怎么这时候了?   手机安静如鸡,甘霖没叫她。   昨晚那种不太好的预感再次袭来,邱澈把号码拨过去,响了几声被挂断,她没再拨第二遍,而是下床去敲隔壁房门,等了又等,没人开......   下楼跑到前台问,结果前台的回复是:“甘先生已经退房了。”   “什么时候?”   “我看看......凌晨四点就退了。”   邱澈如泄气的气球,一点点撤回身子,待站在那。   “您是邱小姐吧?”   “我是。”   昨晚两人一起办理入住,前台记得很正常。   小姑娘低头拿出一个外卖袋子,双手递过去,说:“甘先生给您定的早餐,让我转交给您。”   “噢,谢谢。”邱澈缓缓接过,竟然是热的。   “您这边还有什么需求吗?”   她摇头,往房间走,手里的外卖袋子沉甸甸,压迫的触感提醒她,这一切无比真实。   如果没猜错的话,她应该是被甘霖抛弃了,这份早餐算是安慰补偿。   昨晚,他并不是找王警官的电话号码,而是找......罗浩的。   回到房间,邱澈第一时间打给罗浩,同样没人接。   她又打给王警官,还好这次接的很快。   “喂,王警官,不好意思打扰您。”   “小邱啊,没事没事,现在不忙,怎么了?”   邱澈说话的声音有点抖,因为气的,“甘霖不见了,我想问问,您这边是不是查到什么跟他说了。”   电话那头迟疑了下,紧接着王警官叹了口气,说:“昨晚我确实给小甘打了个电话,但我没想到他......”   他把你丢下自己走了。   后半句王警官没说出口。   “王叔叔。”   语气中带着哀求,邱澈还改了称呼,“您能告诉我吗?就算我不去追甘霖,也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王警官这次没迟疑,或者潜意识里他觉得邱澈和甘霖是一体的,既然甘霖不想解释,他要在中间做个和事佬,把事情和邱澈说清楚。   “是这样,当年雷少雄他们犯的那个案子,被杀的人是史文杰的父亲,一年前史文杰失踪,之后和他相识的小星也死了,三个人都是一模一样的死法,我怕你和甘霖卷进去太深,会有危险,想让你俩回到正常的工作生活中,案件侦破有我们呢。”   一大段话,王警官说得有些慢,邱澈一下明白甘霖什么意思。   之前一起来的时候想的很简单,拿到照片就行了,如果能获得有用的信息最好,要是没有他俩也尽了力,不留遗憾,但没想到在沱沱河见过王警官后,很多事情超过预想,在朝一个模糊不见底的方向发展,尤其是三名死者之间的纠扯,好像一个拉着一个,进入失踪到死亡的循环怪圈。   谁卷进来,谁就得死。   邱澈攥着手机,一个字也说不出,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甘霖这么做其实是出于保护她,但邱澈总觉得整件事里,她也有一点责任,要是最开始大手一挥退出去没人说什么,到了这一步,她自己都不甘心。   挂断电话,收拾东西退房,十分钟后她站在酒店门口,呼吸着那曲稀薄的空气,做出一个情理之外又意料之中的决定,甘星的事就是甘霖的事,而甘霖的事她做不到袖手旁观。   刚才退房的时候已经给罗浩打过电话了,没人接,估计又在一线忙着呢,但邱澈心里有数,她打不通的电话,甘霖也别想打通。   确定这点,她找了个这边的朋友联系车,打算坐顺风车过去,可甘霖早走了,再怎么追也追不上,她打算先往日喀则方向去,再一边给罗浩打电话,直到打通为止。   ......   朋友给她找的顺风车是往日喀则那边开旅游路线的,正好顺道,就是不能直达目的地,中途可能要停顿两次。   这个朋友不算特别熟,所以邱澈没好意思提什么要求,有车坐就不错了,而且他打保票今天肯定能到。   司机师傅邱澈不认识,对方负责收钱办事,还全程带着防晒面罩,看不清脸。   路上也没人和邱澈说话,他们上车睡觉,下车拍照,正好让邱澈落个清静。   开着开着天黑下来,到一处没有景点的地方车又停了。   游客都在睡觉,所以没人注意,邱澈没睡,她见司机围着车转悠,像是出了故障。   很快司机又回来,对副驾驶的邱澈说:“犯老毛病了,得修一下,要不你下去溜达溜达?一会儿就好。”   也行,正好她想散个烟。   开门下车,外面天刚擦黑,天边还残留着一道光亮缝隙,邱澈点燃烟,看着眼前风景,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   想起来了,去烟瘴挂路上,在河道陷车的时候和现在差不多。   一整天的疲惫和猜想在此刻聚集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连尼古丁都无法消解,突然耳边传来一阵急刹车的声音,不等邱澈回头,身后人暴力拉扯,她还没弄清发生什么,人已经在另外一辆车上,紧接着一阵眩晕......   视线模糊之前她看见司机从旅游车里拿出她的背包,向她走来。   夜雾迷蒙,星光消散。   ? 第三十五章   炉火燃烧的“噼啪”声,羊肉四溢的鲜香,还有呼吸间隐约的寒气。   刚恢复一些意识,睁开眼之前,邱澈最先感知到这些,还有身下冰凉的地面,寒气持续蒸腾,沁透着她的身体。   稍微一动,手脚传来刺痛,勒得生疼,她回想昏迷前都发生了什么,缓缓睁开眼。   果然有炉火,炉子旁边围坐着两个男人,正在吃手把羊肉,一手羊肉一手刀,边切边吃。   炉子旁还有一堆黑乎乎的东西,貌似是牛粪,这东西可是牧民家免费的好燃料。   邱澈没敢轻举妄动,她看向四周,黑乎乎的,没有点灯,全靠炉火的光亮,那两人的面庞很模糊,几乎没辨识度。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邱澈那个不太熟的朋友,或者是那个遮面的司机,跟他们是一伙的。   “怎么还不醒?”   “是不是药劲太大啊?”   “滚!平时的量,怎么到她那就多了?”   第二个说话的男人忽然转头,和邱澈对个正着,虽然她及时闭上眼,但男人还是察觉到什么,矮着身子挪过来。   微颤的睫毛,男人看见后笑了声,“醒了就别装了。”   声音靠近,邱澈觉得很熟悉。   “饿不饿?要不要来点儿羊肉?”   男人把手里的羊肉递到邱澈嘴边。   越想越熟悉,邱澈猛地睁眼,竟然是在烟瘴挂遇到的那位放牧人!   被甘霖警告之后她特意加深对陌生人的印象,果然那次的碰面不同寻常。   邱澈扭扭身子,地上实在太凉,加上眩晕,脑袋都快木了......再装下去没什么意思,她也不能一直昏迷,那样解决不了任何事。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邱澈声音有点抖。   “不吃啊?特别香。”   肉粘到嘴边,邱澈扭头躲开。   “放心,我们都是好人。”   好人?可去你妈的!   邱澈咬牙切齿,但没爆粗口,眼下形势是什么她还没看清楚,不能轻举妄动。   “能不能让我坐着?地上太凉。”   “你要是早醒,早就让你坐了。”   放牧男说话扯她肩膀,拽起来。   邱澈这才看清他的脸,头发稍有些长,油唧唧的,随意往后一捋,有几缕掉队的散落下来,大众脸,眼睛和双眼皮倒是不小。   坐比躺舒服多了,起码离开了冰凉的地面。   邱澈斜看另外一个男人,他还在吃,像是对身旁“猎物”半分兴趣都没有,只认得手里的羊肉。   “说吧,你们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放牧男坐回去,继续吃,“我俩领的任务就是看着你,等上头说可以放的时候自然会放。”   “我要上厕所。”   放牧男手上的刀一顿,斜视过去。   这时帐篷里回响一串来电铃声,很有特色的西北民歌,把邱澈听得一激灵。   放牧男把刀搁在炉子上,从兜里摸出电话,走到角落去接。   “喂,华哥。”   “醒了。”   “捆着呢!不捆不早跑了吗?好不容易抓过来的。”   “啥?松绑?”   对面,一直沉迷吃肉的男人终于抬头,盯着放牧男看,满眼惊诧。   “好,知道了。”   电话挂断,男人把羊肉扔回盆里,手上的油也不顾擦,拎刀走到邱澈身旁蹲下,一刀划开绳子。   动作干净利落,熟练得很。   “老实点儿啊!我的刀可不长眼。”   手上脚上的绳子相继散开,邱澈晃晃手腕,疼得更加厉害,一道红印即使在昏暗的火光下也很明显,有的地方肉皮还划破了,火辣辣的疼。   肩膀也是,上身的绳子绕过两边肩膀后交叉绕到手腕,绑得比脚腕还紧。   “啥意思啊到底!大哥说什么?”吃肉男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嘟嘟囔囔。   他应该不是本地人,说话和另一位有明显的口音区别,像是广东那边的,但看他的言行举止又像是在西北待了很久,连吃起肉来都那么豪放。   “就说别捆着她,让咱俩看好了。”   “擦!不捆怎么看?!总不能二十四小时不合眼啊?”   放牧男显然也是这个意思,但没办法,叹了一口长气,安慰同伴:“放心,一个小姑娘能掀起什么风浪,再说这是无人区,咱俩手里还有刀呢!”   说完一把扯起邱澈,扔到旁边简易搭起的木板床上。   “吱嘎”一声,邱澈晃悠两下坐稳,边揉手腕边观察,整个帐篷内除了三个活人外还堆着一些生活常用品,但比不上普通牧民家里东西多,也就足够几天的用量,再看看这个粗糙的土地面,更像是临时搭建的避难所。   外面风声呼啸,邱澈紧张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一点,她预感这次被绑和甘星的案子有关,而刚才打过来电话的“华哥”,要么是幕后凶手,要么是为凶手办事的小弟。   嗯?怎么回事?   邱澈终于察觉自己身上还有个不对劲的地方,她的胸衣怎么松了?刚才只顾观察那两个男人,想办法怎么逃脱,精神放松下一点才察觉到......   她下意识摸摸胸前的玉坠,还在......幸好。   “我要上厕所。”   那两人齐齐看向她。   “我要上厕所。”   邱澈故意用哀求的语气,眼下和他们硬碰硬并不明智。   “真麻烦。”   放牧男起身走到门口,用刀拨开门帘,瞬间一股冷风吹进来,把邱澈吹得一哆嗦。   “在旁边解决一下,没人看你,但我奉劝你别跑,就算我追不上你,你也会被冻死,更何况我抓你小菜一碟。”   这不是恐吓。   当邱澈走出帐篷的一刻,心里大概有数了,荒郊野外,伸手不见五指,荒凉丝丝入微。   她深吸一口气,在无人区逃亡,冻死和被野狼吃掉,下场一样惨。   在帐篷外解决完,等适应了外面的光线邱澈才看见满天星辰,如此壮观的星辰之下,她却沦为一个人质。   刚刚趁方便的时候她翻找手机,找是找到了,但她不敢掏出来。   “快点儿,冻死了!”   放牧男显然没什么耐心,邱澈钻进帐篷,又坐回木板床上,此时她已不再纠结欺骗她的人到底是帮忙找车的朋友,还是司机,而是在想甘霖有没有到达日喀则,有没有顺利拿到照片......就怕罗浩那个轴脑袋不肯给。   因为他俩的友谊比邱澈和大川还要无坚不摧,之前在雅鲁藏布江附近出车祸的时候正是罗浩救她一命,连同那块疤痕纹身的图案也是罗浩建议的,大恩不言谢,邱澈一直放在心里,从未忘过。   可越是这样,她越怕罗浩拒绝甘霖的请求。   “瞎琢磨什么呢?”   一根羊骨头扔到脚下,打断邱澈的乱想。   她抿严嘴唇,不想答。   问话的是放牧男,他看过来,“你认出我也没用,现在什么年代了,没凭没据想指控一个人,门都没有。”   不知为什么,邱澈总觉得这句不是他能说出来的,更像从别人那里现学现卖。   “给钱的话,能放我走吗?”   “哈哈哈!”两人笑得前仰后合,好像邱澈刚给他俩讲了个天大的笑话。   放牧男彻底不吃了,转过身来,手腕向下,随意拎着刀,刀刃因沾了油,少了些许光泽。   “我们还不至于那么傻,你就等着吧,回头有人来赎你。”   “谁?”   吃肉男张口想说什么,被拦回去。   “少打听,你就老实待着,我们哥俩可“素”了半个月了,别回头忍不住拿你开荤,对谁都不好。”   “......”   邱澈又想起自己松了的胸衣扣子,双腿下意识并拢。   虽然电话那头的人隔空指挥给她松绑,但并不代表对面那二位能一直听令“仁慈”下去,更何况邱澈的脸蛋和身材具有足够诱惑力......   夜渐深,困意涌上来,邱澈实在不敢睡,对面那俩人还在抽烟聊天,把本就不宽敞的帐篷熏得乌烟瘴气,邱澈咳嗽几声后看向角落里自己的背包。   “给我支烟。”   放牧男身子动了动,邱澈以为他正在拿,没想到他从旁边箱子里抽了瓶水,扔过去。   “小姑娘抽什么烟,喝口水压压吧。”   矿泉水很凉,严格说是“冰”,但邱澈还是喝了,几口下去,冰得牙直抽抽。   “这回不怕下药啊?”   邱澈轻哼一声,带着明显的嘲讽。   哼完,她眼皮向下,看着放牧男,问:“上次在烟瘴挂,你的目的和今天一样吗?”   “当然不是。”   放牧男使劲摇几下头,“那次就想看看你在那待得老不老实,没别的。”   “......辛苦了。”   “还成,受大哥之托,拿钱办事儿。”   吃肉男像是吃累了,改喝茶,只是他光顾看邱澈,被茶壶烫到,边咧嘴边骂。   “老大给咱俩安排这个差事真是折磨人,好不容易逮着一个前凸后翘的妞,只让看不让摸,我这一直往嘴里塞肉,馋都馋死了。”   “行了,别唠唠叨叨,回头我给你安排一个胸更大屁股更翘的,哥们儿请客。”   “就这么说定了啊!不许耍赖!”   邱澈只觉胸口一阵作呕,她猛拍几下。   吃肉那位:“咋的你?想造反啊?”   “没吃饭,饿的。”   放牧那位:“给你你不吃,还抱怨上了?!”   邱澈勉强弯弯嘴角,虽然她知道脸上的似笑非笑很难看。   “能让我死得明白点儿吗?”   “谁让你死了?”   放牧男眨眨眼,“有人拿东西交换,货一到你就能走了。”   话说一半留一半,邱澈更加云里雾里。   “要是不到呢?”   “那就死呗。”   这话回的......一点毛病没有。   之后过了好久,邱澈一直呆坐,直到吃肉男睡着,放牧的值班,她才打起精神,打算套点话。   也许是有过一面之缘,邱澈潜意识里莫名觉得他比另一位好对付。   “喂!给我点甜茶喝吧?”   邱澈站起来,放牧男握紧手上的刀,本能警觉。   “喝吧。”   炉子上的茶壶递过去。   “我拿一下水杯,在包里。”   “等等!”   放牧男拿刀指她,“坐回去,我给你拿。”   “拉开拉链就能看到。”   水杯拿出来,邱澈把里面剩的水倒在脚下,灌了满满一壶甜茶。   羊肉她实在吃不下,先喝饱了再说。   “我不清楚你们为什么绑我来,只能说我什么也不知道。”   放牧男裹严棉大衣,“那我就更不知道了。”   “哼~”邱澈显然不信。   放牧男瞪眼,“我真不知道,我们互相做的事情都不允许打听,这叫规矩,每一行都有自己的规矩,懂吗?。”   邱澈对他的“振振有词”不以为然,喝了口甜茶,别说,味道不错。   她吹着热气,说:“前段时间在无人区死了个女孩儿。”   放牧男拨弄炉子的手一顿。   “藏羚羊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很可爱不是吗?为什么要沦为某些人赚钱的工具?”   “......”   放牧男“倏”地起身,走到邱澈面前,“说这些干什么?你是不是找死?”   说话他捏住邱澈下巴,有种随时要挥拳相向的感觉......   “怎么?被我说中了是吧?”   “说中个几把!”   放牧男甩手,“你话太多了,要不是大哥不准我们动你,你身上还能有一件衣服吗?”   “大哥?刘毅川吗?”   放牧男皱眉,“什么?什么川?”   看反应应该不认识,邱澈终于放心了,到底她不希望这些事和大川有什么瓜葛。   “我们做的事不是你们常人能理解的,你走你们的路,我走我们的,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想杀人。”   邱澈看向那把刀,有种“挥刀霍霍向她”的既视感,还真是一刀多用。   “吵吵什么,我都睡不着了!”   吃肉男翻了个身,嗓门儿大到震耳。   “没你的事儿,赶紧睡。”   放牧男的话没起作用,吃肉男翻身下床,走到邱澈旁边,扬手就是一巴掌,“把嘴闭上!”   邱澈只觉眼冒金星,一丝血腥味从嘴角蔓延,她缓缓抬头,吃肉男还要打,被身后人拦住。   “操!你他妈干啥呢?”   “让她闭嘴!”   放牧男一甩手,把他甩到床边,“华哥不让动她,你没听到啊?睡你的觉去!”   没猜错的话,两人口中的“华哥”和“大哥”应该是同一个人,只不过着急的时候说话一时改不过来。   邱澈冷笑一声,又喝了口甜茶,但还是没抑制住嘴里的血腥味,妈的,下手真够狠,明早肯定肿。   从小到大没人打过邱澈,养父母对她就算不如亲生父母,但也没打过她,今天算增长人生阅历了,她有些自嘲地想......   “没事吧?”放牧男假意关切,实在是怕不好交差。   相比较之下,两人的态度还真悬殊。   “死不了。”邱澈别过头去。   ? 第三十六章   后半夜邱澈迷迷糊糊睡着,炉子里的火一整晚持续燃烧,发光发热,为三个境遇各异的漂泊者取暖。   第二天早上醒来,邱澈睁眼第一件事是找那两人,结果他俩还是昨晚邱澈闭眼前那个状态,好像没换过班一样,只是放牧男人脸上疲态明显,像熬了一夜。   “醒了?”   他看一眼时间,“事情顺利的话,今晚天黑前你能走。”   邱澈缓缓下床,活动几下筋骨,可手脚还是疼,她“嘶”地一声,连带昨晚被打的那侧脸颊也疼起来。   “呀!你别这样,我可不像我们大哥那么会怜香惜玉。”   邱澈淡淡回道,“不需要。”   “那最好。”   放牧男又瞄了邱澈两眼,“美人儿就是美人儿,被打肿了脸还是美人儿。”   “......”   邱澈走到门口,“我上厕所,你不来看着吗?”   放牧男从旁边拿了根绳子,走到邱澈身边,系到她手腕上,撸紧,说:“去吧,省着你防备我偷窥。”   他掀开门帘,就站在门口,和邱澈只有一个转弯的视线死角相隔。   虽然手上系着绳子,但邱澈不在意,早上天有些阴,但总比晚上视线好太多,她环顾四周,看到的只有无限的苍茫,连公路和动物的影子都没有。   确认无人区无疑了......   想到几个月前甘星曾在这种地方丧命,邱澈沉沉叹了口气,那她呢?会有什么下场?那个搭救的人会是甘霖吗?搭救的筹码又是什么?相机照片?   一连串的猜想如通天河的辫状水系,最终汇到一个符合当下境遇的问句里,如果真是相机照片,甘霖会来吗?   时间过去这么久,他为了甘星的死因,耗费不少心思和精力,如果那一天邱澈真拍到什么,甘霖会放弃交给警察,而转交给对方吗?   走回帐篷,邱澈抱着水杯坐到炉火旁,说:“有点冷,我烤烤火。”   “吃面包吗?”   放牧男从纸箱里随手拽出两个面包,看样子味道一般,保质期很长,但对饿了一晚的邱澈来说已经很好了。   “吃。”她接过去撕开,就着甜茶几大口吃完,最后一口咽下,胃里“咕噜”两声,有些不舒服,可能吃得太快了......   “你不是西北的吧?”放牧男问她。   邱澈摇头。   “小姑娘以后少来这种地方,不安全。”   她又点头。   两人的对话更像谈心,要不是手腕上的勒痕提醒,还真和绑架没什么关系。   不过好在邱澈有意识离他远一些,毕竟大家不会因为狮子缓缓靠近一只鹿而误以为它不是食肉动物。   吃肉男那边呼噜声渐响,一个“惊天雷”过后竟然把自己打醒了,他咂巴两下嘴,睁眼看向炉火旁。   “起真早啊!那小子来了吗?”   邱澈一惊,那小子?   放牧男随手扔过去一坨牛粪,正砸他屁股上,“啪”地牛粪开花,散了架,碎落一地。   不过吃肉男并没恼火,他打了个哈欠后看向邱澈,呲着一口黄牙笑笑,“睡糊涂了,还以为家里要来亲戚呢!”   “你他妈被尿憋醒的吧?赶紧出去解决,回来吃饭!吃完还有正事儿呢!”   吃肉男下地,边走边解腰带,等到门外的时候已经在掏“老二”了......   邱澈移开眼,盯着炉火发呆。   “我劝你啊。”放牧男一副全然看穿的样子,“别琢磨怎么逃,我没拿走你手机,那是因为你那种智能手机在这没信号,我这种才有。”   他手一晃,看着像老式诺基亚。   “救你的人也不会报警,他不会拿你的命......咳咳,拿你的命开玩笑,只要有人进入我们一百里内的监测视线,随时会有警报,我说这些只想让你心里有个底,什么也不做才能活命。”   邱澈双手伸向炉子取暖,“要是救我的人没来呢?”   “没来的话......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上面说肯定来。”   她冷笑一声,“是吗?”   “怎么?你这么不自信啊?”   邱澈看着手指无意识地乱动,想到在措池村的时候,她和甘霖一起在炉子旁烤火的情景,那一次她因为春心荡漾,很快离场,过后想起来后悔得不行,白白浪费了那样一场温馨暧昧的场合,怎么就没和他多烤一会儿呢?   类似的情况一个接一个想起,如果没有那么多的刻意躲避,他们在一起共度的时间会久一些吧,可惜,都过去了。   过去留不住......   门帘掀开,吃肉男系着腰带进屋,嘴里的烟刚点上,他指向邱澈,“上一边去!这是我的座。”   邱澈不想和他再产生任何交集,话刚落地她就起身赶紧离开,坐回床板上,又是“吱嘎”一声,在这个荒凉的清晨格外刺耳。   ......   狭小的帐篷内除了发呆,没有任何可以打发时间的东西,邱澈只能干听着那两位若有若无的聊天,其实就算不想听,声音也会钻进耳朵,她没得选。   可两人不管闲聊什么都没叫过对方名字,在这方面谨慎得很,只提起一个不知道是否真实的女人。   “今年过年你回不回老家?”放牧男问。   “不回,老家人都死光了,我还回去干啥,以后青海就是我的家,死我也死在这。”   放牧男端着茶缸子,笑了一声,“之前不是说和春娟睡出感情来了吗?还打算结婚。”   吃肉男一撇嘴,怒火一下窜上来,狠拍大腿,“我被她花言巧语给骗了!说是处女,其实他妈的跟多少人睡过了,还蒙我,不提不提,以后谁跟我提我就跟谁急啊!”   “你不也一天换一个姑娘嘛,互相骗,谁也没吃亏。”   “我出钱了,那能一样吗?”   “人家还出力了呢!”   两人各执一词,吃肉男脸上有点挂不住,但没发火,看得出来在他们那个圈子里,放牧男的地位应该在他之上,或者说是前辈。   邱澈在旁边看个热闹,想笑没笑,毕竟她和放牧男不一样,如果她真笑了,另外一边脸颊估计也会肿,以吃肉男的尿性,他干得出来......   尽管邱澈对他无比厌恶,但眼下不能被情绪左右,否则吃亏的一定是她自己。   临近傍晚,那段熟悉的西北民歌铃声再次响起,邱澈和吃肉男齐齐抬头,望过去。   这次放牧男没在帐篷里接,而是走到外面,没隔多久又回来,看了邱澈一眼,对吃肉男说:“收拾东西,咱俩可以走了。”   “真的?!”吃肉男蹦起来,“终于可以走了!这破地方,比咱们去年来的时候还冷......”   放牧男一脚踢过去,“走就走,废什么话!”   邱澈见两人飞快收拾东西,预感到什么,“那我呢?”   “你啊......”吃肉男过来,笑得色眯眯,“可惜了,真想干你......”   他话没说完就被放牧男扯开,“我让你收拾东西没听见吗?”   这一次吃肉男没回嘴,手上加速,跟着收拾东西,不到二十分钟,帐篷里的东西全都装箱封好,连帐篷都拆了,视线失去遮挡,邱澈这才注意到另一侧停着一辆没有车牌的皮卡,怪不得放牧男几次都让她到一侧上厕所,原来另一边有车。   外面天阴得跟傍晚一样,等所有物品放到皮卡车上天空开始飘雪,邱澈下意识伸手去接,微小的雪粒落在手心便化了。   “走了!瞎看什么!”   吃肉男一把扯过邱澈,把她塞进后车座。   放牧男负责开车,缓缓往前。   邱澈回头,望着待了十几个小时的地方化为一片空旷,只剩下炉灰的黑色残渣,尽管那两人简单处理过,还是能看到帐篷扎营的痕迹。   不能用手机,查不到坐标,邱澈完全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就算日后找过来,能准确找到目的地的几率也很小,但她还是尽最大可能地记住所见到的每一次细节,尽人事,然后听天命。   ......   车行渐远,痕迹完全捕捉不到的时候终于开上公路。   邱澈心里紧张又忐忑,因为前路未知......她怕如果是甘霖,会随她一同卷进什么危险,又怕如果甘霖不来,她所有的喜欢和心动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前面两人一声不吭,一个专心看路,一个闭目养神。   邱澈偷偷掏出手机,按亮屏幕,发现还是没信号,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见公路左前方停着两辆车,车头对立。   越靠越近的时候邱澈终于认出其中一辆车是甘霖的......而他就站在风雪之后,和她的方向对望。   心跳声比方才还要猛烈,邱澈挪到主驾后方,趴着车玻璃,眼神急迫地向外看。   “别着急,他不是来接你了吗?”   听到放牧男的声音,邱澈双手离开玻璃,坐回去,“条件是什么?”   “你自己去问呗。”   “......”   一分钟后车终于停下来,插在那两辆车中间,似一朵盛开的无色花朵,充斥着无人区的苍白。   ? 第三十七章   车门打开,比昨晚还冷嗖的风钻进身体,邱澈顾不上裹严衣服,下车往前冲。   可没跑几步,被身后人扯着帽子一把揪回来,她一阵眩晕,差点儿站不稳。   错乱的脚步卷起灰尘,转瞬被风吹散。   站在车门前的甘霖心头一紧,刚要过去随即被身旁遮面的男人拦住,“别急,按规矩来!”   另一边,放牧男手上攥紧,“老实点儿!”   邱澈想往前也使不出劲儿。   两人就这么隔着风雪无声对视,眼里暗潮涌动,却又不得不压制想要扑向对方的欲望......   “放开她!”   甘霖手里攥着什么,向遮面男示意。   他一甩,邱澈身后牵制她的手随即松了一格。   遮面男嗤笑一声,“你还真痴情哈,行,放了吧!”   话虽这么说,他眼睛一直盯着甘霖手里的东西,一时服软也是被迫。   获得自由后邱澈跑向甘霖,到他跟前时犹豫着要说什么,甘霖一把揽过,轻抚她的头,“别怕,我来了。”   “嗯......”邱澈抵着甘霖的胸膛,眼泪一下涌上来,却极力忍着。   在确认自己被绑架的时候她害怕到全身发抖,却又在想到甘霖那张脸的时候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当听到放牧男说上面有指示,不让捆她,她再次确认自己只是一个筹码,而非他们泄气的工具。   想到这些她自然而然要从那二位身上套一些话出来,即便得不到有用的信息,她也尽力了。   甘霖看向遮面男,“我说话算话,东西可以给你,但有件事我很不高兴。”   遮面男长得壮,个子不算高,给人一种很敦实的感觉,邱澈对他没印象,应该没见过。   “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他言语轻蔑。   “有。”   甘霖攥着手里的东西,轻描淡写,却又掷地有声。   “你想干什么?”遮面男没多少耐心,为了速战速决,他无奈顺坡下。   甘霖看向怀里的邱澈,“你们谁打她了?”   脸颊有轻微的红肿,嘴角血迹凝固成暗褐色,让人愤怒又心疼......   “我打的,怎么样?”   吃肉男向前一步,话语中霸道无理。   甘霖看向他,“道歉,然后让她打回去。”   吃肉男惊讶到一时不知说什么,第一次遇见这么强势的被动方......   “没问题。”遮面男那边回得干脆,敢情打的不是他。   吃肉男听到“没问题”,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旁边,“大哥,别啊,被个小姑娘教训,传出去我还混不混?”   放牧男在后面小声呵斥,“我说了几遍,大哥不让你碰她,再说打一个小姑娘,传出去你也别混了,你看她柔柔弱弱的,打一下也疼不到哪里去,咱们后面还有事,快点儿!”   吃肉男显然不情愿,但又没办法,他磨磨叽叽,蹭到邱澈面前,说:“你别蹬鼻子上脸啊,小心再让我碰着!”   邱澈仰头看向甘霖,他语气转而温柔,“想打多重打多重,你解气就行。”   吃肉男恶狠狠瞪了甘霖一眼,面罩下的表情捕捉不到,估摸也好不到哪。   邱澈抬手,看似没抬多高,却全力扇过去,“啪”地一声,将掉落的雪花也一并扇碎。   她只觉手掌酥麻,但心里却很过瘾。   “操!”   吃肉男捂着脸骂了句,甘霖把邱澈拉到身后,脚下一转,比刚才重于邱澈几十倍力道的拳头打在他脸上,这边手没撤回,长腿一抬,把旁边的放牧男踹出去老远。   “滚吧!”甘霖胸口起伏,怒火不减反增。   他的身高在那三个男人面前有绝对的压倒性优势,全场愣住......吃肉男捂着脸,放牧男捂着肚子,疼得直叫唤。   风雪越来越大,视线变得更加模糊。   甘霖将手中一直攥着的东西扔过去,划过一道弧线后落在遮面男手里。   他接过看了一眼,指着倒地的两位兄弟,说:“新仇旧恨咱就一笔勾销了哈!合作愉快!还有,记得我跟你说的,别不当回事儿。”   邱澈刚要发问,被甘霖拉着推进车里。   “别下车,等我。”   丢下一句话,甘霖把车门关上。   车里暖气没关,很暖和,邱澈看见她捏的那只赤狐泥塑依然蹲在原位,好思一切都没发生过,它身上带着烟瘴挂的泥土芬芳,天然纯粹,丝毫不理窗外事,不受世俗纷扰。   遮面男望着玻璃后面那张清冷漂亮的脸,笑了声,说:“虽然我不知道这里面的照片有什么用,但我知道对你、对我们老大都很重要,只不过红颜多祸水,为了个小姑娘,值得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你别忘了,她现在可不干净。”   甘霖眼底怒火中烧,手指骨节因用力攥紧而发出“咔咔”的声音,但顾及邱澈在,他一直压制着,不管对方说了什么惹怒的话......   从身后背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电脑,遮面男把相机存储卡插/进读卡器,又插/进电脑u口,读取文件。   许是戴着墨镜有些看不清,他摘掉,凑近看,大概扫了一圈,照片背景对得上,他合上电脑,看向甘霖:“我最后劝你一句,在青海,不是你们想翻起什么波浪就翻起什么波浪,可别把小命丢了,呵!”   说完,遮面男招呼其他两人各上各的车,开上公路后提速,很快开远。   空地上只剩甘霖一人,迎着风雪孤独地站在那,像要被雪花穿透一般。   转身,车门打开,他上车。   邱澈张嘴想说什么,甘霖却摸向她脸颊,“疼不疼?”   邱澈摇头。   甘霖笑了下,布满血丝的眼睛弯成月亮,看着看着,邱澈一下哭了。   被打得嘴角渗血的时候她都没哭,看见甘霖这样子,她终于忍不住......   “别怕,他们走了。”   “你......你给他们什么了?”   其实邱澈知道,只是想确证。   “相机存储卡。”甘霖照实回答,因为瞒不过。   眼泪划过受伤的嘴角,邱澈被突然的刺痛弄得眉头狠皱,“存储卡可以备份,他们不会不懂,你还答应什么了?”   “......”   甘霖张张嘴,欲言又止。   “甘霖......”   眼泪大颗滑过脸颊,落在衣襟上。   “他们就说如果我把照片交给警方,还会再绑你一次。”   “就这样?”   “就这样。”   邱澈半信半疑,甘霖抬手抹掉她脸上的眼泪,“我们先离开这里,回去说,好不好?”   “嗯。”   顶着风雪,沿公路一直往前开,路上谁也没说话,沉默如大雪压顶,一直到车子开进服务区。   ......   随便找了家宾馆,甘霖开了一间房。   以两人现在的关系不用再纠结一间还是两间,何况邱澈很累,甘霖也累。   站在房间窗边望着周围陌生的一切,邱澈问他,“这是哪?”   “我们回到青海境内了。”   甘霖说完自然而然地拉她入怀,用力抱紧。   “甘霖......”   “让我抱会儿。”   耳边,呼吸吹着邱澈的肌肤,一下一下,沉重悠长。   昨晚只睡了几个小时,邱澈此刻脑袋昏沉,被甘霖这么一抱更晕了,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在心头盘旋打转,好像昨夜就是一场梦,梦醒了,只有甘霖是真真切切的存在。   “邱澈,我是真的把你找回来了,对吧?”   颤抖的声音里充满自责。   “嗯,我回来了。”   “我错了,以后我绝不丢下你......”   甘霖蹭着邱澈的发丝,诚恳认错。   邱澈被他哄得心软成一汪水,过去许多个暧昧的瞬间里,即便心动得厉害,他还是咬紧牙关只字不提,不肯往前一步,而到了水满自溢的一刻,他终于还是憋不住了......   在窗边抱了好久,见甘霖不撒手,邱澈只好先吭声,“我想去洗洗......”   “不急。”   “?”   邱澈清清嗓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那个意思。”   “......”   现在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状态没那么糟。   察觉怀抱更紧了点儿,邱澈小声“嘶”了一声。   甘霖终于放开她,“怎么了?   “昨晚......我手脚被捆了,有擦伤,我先去洗把脸,你帮我上点药吧。”   甘霖撸起邱澈的袖口,看到手腕处警醒的红色勒痕,好不容易镇定的情绪又开始波动。   “没事,不疼了。”   “我去车里找药,等我。”   甘霖抓起车钥匙往楼下跑,邱澈冷冷站在原地,还在回味刚才无比漫长的拥抱。   ......   等甘霖再回到房间的时候邱澈已经洗漱完,正站在窗边抽烟。   几分钟的时间里,冷水、夜色、尼古丁,三者混合一起,她现在无比镇静。   甘霖放下药,走近,“没洗澡吧?等伤好了再说。”   “没有。”   邱澈拿下烟,发现甘霖正盯着她嘴角看。   “不疼了,骗你是小狗。”她戳戳脸。   甘霖“嗯”了声,拉着她走回床边,从袋子里拿出消炎消肿的药,袖子撸上去,手臂上的纹身映入眼前。   在格尔木驿站的时候甘霖见过一次,那时他出现在邱澈身边只有一个目的,打听一切可以作为甘星被杀案的证据,所以他不关心纹身,只关心证据,但现在不一样了。   邱澈见他盯着纹身看,说:“罗浩找人给我纹的,他说保平安。”   “以后这个朋友不要联系了。”   甘霖突来的幽默把邱澈逗笑,虽然只笑了一下而已。   抽出棉签,沾几下药水,红褐色的液体顺着手腕往下淌,棉签适时兜住,来来回回画圈。   药水渗进皮肤,邱澈咬着牙不吭声。   “明天就好了。”   “嗯。”   好像人们在安慰的时候总习惯说“明天就好了”,明天不远,招手即来,给人无限期待。   看着蹲在脚下的甘霖,一瞬间,邱澈有种俯首称臣的错觉,却又在一晃神之后推翻了这种想法......   她裹了口烟,笑着把烟雾徐徐吐出。   “你怎么找到罗浩的?”   甘霖向下的眉眼眨了眨,“那天晚上我从你那记下罗浩的电话,他开车从日喀则过来郊外跟我汇合,没等见到罗浩就接到电话说你被他们绑了,要我拿存储卡过去交换。”   “你怎么不报警?”   涂抹的手一顿,“我不敢。”   不是不敢报警,而是不敢拿她的命作赌注。   “照片你都看了吗?”   “看了。”   “有什么发现?”   “没有。”   邱澈心里好受一点,可转念一想,什么都没有对甘霖来说并不是好事,瞬间她又觉得胸口堵得慌......   心情忽上忽下,脸上一明一暗,甘霖只扫一眼便全部了然,他起身丢掉棉签,又拿了根新的。   “那三个人,都蒙着脸,完全不认识。”   “不是,绑我那两个下车之前现戴的面罩。”   嗯?甘霖显然意外。   邱澈解释,说:“除了打我那个,还有你给存储卡那个,剩下那个男的我见过,你记不记得在烟瘴挂,我去才仁大哥家路上,正好碰见你从沱沱河回来。”   “记得。”   “你用对讲机喊我之前,我遇到一个牧民,当时他想去烟瘴挂那边放牧,还跟我问路。”   甘霖眉头一皱,“放牧的跟你问路?”   “所以我当时就觉得他不是真牧民,后来听到对讲机里你找我,那个牧民就走了。”   “他就是第三个男的,对吗?”   “对。”   甘霖坐回床上思索,等了会儿,他掏出电脑,打开文件夹,把屏幕冲向邱澈那边,说:“这些都是你相机里的照片,你再看看,说不定有什么我没发现。”   其实他并没好意思说,接到邱澈被绑的消息后他满脑子都是乱的,做什么都心不在焉,这些照片只草草翻过,肯定不如正常情况下观察得那么敏锐。   邱澈把烟掐了,手指搭着翻页键,一张张看,照片全是过去不到一年拍的,扎什伦布寺的桃花,日喀则街上手拿转经筒的妇人,雅鲁藏布江翻涌的河水,这些一划而过,重点在后面――二月份无人区的雪山和偶尔入镜的野生动物。   几百张照片快要翻完,蔓延的美景过后好像没什么发现,就在相册见底的时候邱澈“嗯?”了一声。   甘霖腿都快麻了,他赶忙坐正,“怎么了?”   “你看。”邱澈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这个是不是藏原羚?”   之前在烟瘴挂看视频做数据分析的时候甘霖教过她如何辨别这种动物。   甘霖身子往前探,靠近屏幕,也靠近了邱澈,“是。”   太远了,只露一点点,他之前确实没注意。   “再看下一张,怎么一下消失了呢?”   两张照片差不多一模一样,间隔连一秒都不到,为什么只有藏原羚不见了?   邱澈和甘霖一同陷入沉思。   万山之祖,千湖之地,人间净土,动物王国......   当这些标签退去,利鞘露出,可可西里还是一个可以随时吞噬生命的血泊之地,如果不把敬畏时时放在心上,丧命只在一瞬之间。   想到这些,还有昨晚的遭遇,邱澈不寒而栗。   以前没经历过,觉得“杀戮”这个词离自己很远,现在却像一枚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引爆的可能。   “你能想起来吗?当时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惊到它们?”   “同一时间连续拍照,就算惊到也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跑出镜头之外啊?”   “或者还有种可能。”   “什么?”   电脑放到床上,甘霖起身点了根烟。   ?   作者有话说:   明晚那一章,估计会锁...... 第三十八章   “什么?”邱澈焦急地又问一遍。   甘霖裹了口烟,说:“我的猜想,可能是遭到枪杀一顺倒地。”   虽然是猜想,但却有理可依。   这时候扯什么瞬间消失的玄学没人信,再说也不科学。   邱澈同意甘霖的说法,要不然那伙人为什么拼命想从邱澈这里拿到相片?一定是当时发生过什么,想销毁证据。   可他们怎么确认事件发生的时候邱澈一定在场?无人区空旷,若不是有一定距离,邱澈自己也会发现,可是她当时身心散漫,完完全全没印象。   “发给王警官吧。”   邱澈有点兴奋,她分析不出的证据也许在警察那里大有用途。   甘霖只是“嗯”了声,没说什么,样子有些敷衍。   邱澈继续往后翻,想着还能有什么新发现,可后面没照片了,刚才看到的是最后两张,她打算从头再浏览一遍。   “手腕还疼吗?”   甘霖合上电脑,放到一旁。   “诶?我没看完呢!”   “最后两张了。”   邱澈长出口气,说:“药给我吧。”   “嗯?还有哪?”   甘霖在她身上四处流连,寻找可能存在的伤口。   邱澈脱掉外套,手指揪着领口往下一拽,又一道红印,虽然没有手腕勒得重,但也明显。   “我来。”   甘霖拿出一根新棉签,沾了药后在她肩膀前后涂抹,手背尽量避免触碰,却还是若有若无滑过高垒的某处。   邱澈紧张得攥紧手指,甚至有些轻微的抖。   左边涂抹完又到右边,等都弄好了,邱澈看见甘霖鼻尖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汗珠......她把衣服拉回,风光也一并收敛。   甘霖指着床,说:“睡会儿吧。”   他也很累,从日喀则催命一样赶过来,马不停蹄,一夜没睡,撑到现在快到极限了。   “照片发了吗?”   “......发了。”   邱澈像是不放心,追问,“什么时候发的?”   甘霖移开目光,把药和棉签装进袋子,“见你之前就发了。”   “那就好。”   甘霖掀开被子,拍拍旁边枕头,“过来。”   “昂。”   邱澈蹭过去,躺下。   刚才翻照片时紧张的情绪此刻化为另一种紧张......   甘霖把被子扯开,一人一半。   “等你睡醒再抹一遍药。”   甘霖说话把头自然而然地靠近邱澈脖颈,声音不太清楚,他的手搭在邱澈腰间,手心的温热隔着衣服传送,很快让她觉得浑身燥得慌......   “好。”身子绷得溜直,邱澈一动不动。   后腰衣摆卷着,有点硌,挺了半天还是觉得不舒服,她动动身子,翻过去想抻平,可蜷起的膝盖一下撞到什么,旁边,甘霖“闷吭”一声,呼吸不稳。   她后知后觉,脸颊腾地红了......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   “没事,又不是第一次。”   “啊?之前......之前撞过吗?”   “在烟瘴挂,你喝多那次。”   那晚发生了什么,邱澈当时都想不起来,现在更一样了,零星的碎片全部是甘霖告诉她的。   “抱歉。”邱澈真心觉得不好意思。   甘霖的头又往前蹭蹭,“别撞废就行,还有用。”   至于有什么用,就不必明说了。   忽然停下的话语,气氛陷入一片安静当中,但并没让邱澈脸颊上的红晕消退,反而因为不断回味甘霖的话而此消彼长,心脏砰砰跳动,直到后半段困意涌上来,思绪渐渐昏沉。   ......   睡了不知多久,醒来时外面一片漆黑。   这个服务区没路灯,只有老旧牌匾的微弱光亮,好像一阵风过来就能吹灭一样,根本照不到三楼。   邱澈腰上的手还在,呼吸声若有若无,但气味一直萦绕,邱澈喜欢暗地里偷偷嗅他,好似爱人的味道是一种戒不掉的瘾。   闻上一口,这个人就从身体里走了一遍,再回到心尖,循环一圈又一圈。   怕吵醒甘霖,醒了她也没动,这么望着天花板干瞪眼。   甘霖一定还有个疑问没说出口,因为顾及邱澈的感受,而这个疑问就是为什么那伙人知道相机的存在?   除了甘霖和警方,邱澈只和大川一个人说过,所以最有可能泄露信息的也只有大川......   想到这,邱澈觉得有点难过,这种若有若无还未得到实证的背叛虽然不似爱情,却也能伤她几毫。   怎么就偏偏是大川呢?她想不通。   过了会儿,甘霖终于有醒的迹象,他翻了个身,邱澈腰上的手抽走,搭在额头,“几点了?”   看来他知道邱澈先醒。   邱澈摸到手机,按亮屏幕看了眼,“十二点十五。”   竟然这个时间了......   甘霖应一声,缓了几秒,他打开床头灯,起身往洗手间走。   修长的影子映在墙上,随身体移动,像行走在烟瘴挂山岩时,落在他肩上的云彩。   邱澈目光跟过去,等人进里面才收回,她只觉浑身酸疼,嗓子也不太舒服,昨晚在地上躺了那么久,寒气上涌,有点着凉,心里默念着可别感冒。   盯着头顶落灰的灯罩,邱澈想起晚上刷牙时候她和罗浩的通话内容,电话里罗浩只问她现在是否安全,叮嘱照顾好自己,还有......最后问了她和甘霖的关系,邱澈说是朋友。   没谁表白,也没确认关系,只有偶尔突来的亲密接触,和令人怦然心动的对视......   她不清楚甘霖和罗浩的短暂交谈中都说了什么,电话里罗浩只提一嘴在城外汇合,甘霖来去匆忙,拿到相机就走了。   挂断电话后罗浩发来一句话:“没说出口的红尘,也可能是爱得深沉。”   他平时很少拽这么文邹邹的话,乍听之下文艺又矫情,可却难得说到了邱澈心里......   洗手间冲水的声音传来,紧接着水龙头开了又关,甘霖甩甩手走回床边,又一头栽倒。   “饿不饿?”邱澈问。   “你呢?”   “不饿。”   也有可能饿过头了......   甘霖扭了两下身子,脱掉外套,抻平挂好后躺回床上。   他里面还是那件常见的黑T,不知是不是灯光昏暗的原因,邱澈觉得甘霖这两天清瘦不少,抬手的时候衣服抻上去,腹部漏出一截,往下深陷。   “又偷看我啊。”   甘霖双手枕在脑后,扭头和她对视。   邱澈慌不择路,眼神飘忽,“什么叫“又”?”   甘霖哼笑一声,“他们说的。”   “他们?说什么?”   “项目组其他人,说你经常看我,连李晟宇都说你对我见色起意。”   “听他放屁!他还说你泛滥春心不负责呢。”   甘霖又笑一声,好像听到了什么开心的话。   邱澈被笑声感染,也跟着没来由地嘴角上扬,明明刚刚被调侃的人是她自己......   见色起意?好吧,她承认。   邱澈美滋滋背过身去,忽然甘霖长手一捞,翻身将她压在下面,双手支撑左右。   邱澈全身发紧,“......甘霖,别以为你救了我就可以随便耍流氓。”   “从现在开始,我负责。”   甘霖俯身,领口向下,里面犹如黑漆漆的山洞,呼吸犹如山风,向邱澈刮去。   他,这是在表白吗?   看来娟姐在机场的临别赠言应验了,守得云开见月明,过来人的话总有几分道理。   “什么叫负责?说明白点儿。”   邱澈壮胆揪住他下巴,手指覆盖处正好压着那颗痣。   甘霖的视线落在邱澈嘴角,深吸口气,吐露一句憋在心里很久的话:“做我女朋友。”   做我女朋友,每一个字邱澈都听得清清楚楚,原本想,如果他表白的话,即便不是在开满鲜花的草甸之上,也应该在某个壮阔的雪山之下,风景煽情,情不自禁......   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只不过就是在一个平常的午夜里,一个陌生的旅馆内,他说出了邱澈等待已久的话。   “喜欢我啊?”   “嗯,喜欢。”   被架到这个份儿上,甘霖必须老实回答。   “什么时候?”   “你猜。”   “......”   他一副痞痞的坏笑,又变得不老实了。   “好,那你负责吧。”   下巴上的手移开,两个人顶着昏黄的灯光笑得欢喜荡漾。   当疲惫和凶险过去,另一种情绪在一男一女独处的午夜里猛烈占据上风,把邱澈打个措手不及。   甘霖低下身子,轻轻一扯,她只觉嘴角吃痛,几下之后温柔转瞬消失,缺氧在此时也有了另外一种窒息的美妙......   趁乱她关了台灯,黑暗再次降临。   属于她的爱情,曾在风雨飘摇中迷失,此刻,又在星河灿烂中寻回了。   凌晨的夜,窗外恰逢一场大雪忽至,雪花纷飞,降落在远处藏民家的屋顶,降落在广袤无人的旷野,犹如一串纽带,连接的天空大地。   ......   被电话吵醒的时候邱澈刚好结束一个梦,梦里她躺在冰凉的地面上,身上的绳子越挣越紧,胸口仿佛压着巨石,让她喘息困难。   好不容易睁眼,恐惧的余温尚在,眼前片段零零碎碎闪过,她深呼吸几下,缓了会儿才适应过来。   屋里有点冷,手刚伸出被子外面,邱澈就感到一阵凉意,而甘霖却正站在窗边打电话,他没穿上衣,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照在他精窄的腰身上,似一道光影瀑布。   “我知道,先这样。”   挂断电话,甘霖抬起的眼和邱澈碰个正着,她猛地一蹬腿,重新钻进被窝。   “躲什么。”   甘霖走回床边躺下,看着被子里的“地鼠”调侃。   邱澈不吱声,在暗光中瞪着大眼睛,思考该怎么给这样的清晨一个缓解尴尬的开端。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轻轻落在肩头。   “邱澈。”   “嗯。”   “你回上海去吧,现在......不太安全,如果他们再做什么,我怕不能像这次这么顺利救你。”   邱澈闻话终于从被窝钻出来,顶着一头乱发,和甘霖对视。   他把邱澈脸上的发丝缕到耳后,俯身下去,邱澈想问的话被堵住,好一会儿后,甘霖主动放开她。   “你现在是想赶我走吗?”   邱澈语气有点冷,她故意的......企图用冷淡逼甘霖改变决定。   甘霖垂眼,“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如果什么事都没发生,他恨不得去哪都把邱澈带在身边,不管天南海北。   邱澈蜻蜓点水地摩挲他下巴上新长出来的胡茬,“我就想待在你身边,和你在一起。”   手指来回划动,一个眼神飘过去,他便轻易上钩。   窗外光影照射进来,起起伏伏,像烟瘴挂的连绵草甸一般。   顶点光临的一刻,她想起在沱沱河甜茶馆时问甘霖的话。   “久旱逢甘霖吗?”   “是。”   而现在,她才是真正的久旱逢甘霖。   ? 第三十九章   离开服务区,甘霖开得有点漫无目的。   “你想去哪?”   “你想去哪?”   退房后吃了顿饭,两人体力才恢复一些,只是开上公路后谁也不知道往哪开。   邱澈知道甘霖还是想让她从格尔木飞回上海待段时间,可等不到甘星的案子完结,她还不想走,也不能走。   甘霖没法强硬赶她,两人就这么僵持。   “要不然......”邱澈想到一个好建议,“你带我去拍鸟吧?那不是你工作吗?”   “是我工作,可是......”   “失业了?”   甘霖无奈一笑,“当然没有。”   不仅没失业,甲方还破天荒地开始催进度,之前他很少被催,每次有工作,基本都能保证按时,或者提前完成,所以和甲方合作一直愉快。   “我们去拍鸟吧,好不好?”   也许邱澈真不想在此时离开,语气里有点哄人的意味。   “好,那就去拍鸟。”   邱澈望着前方的万里晴空和笔直延长的公路,忽然觉得有人能陪她一起在大西北野一圈,不错。   何况这个陪她野的人现在深得她心。   沿路风景陌生,她没怎么看,一直低头画画,画绑她那两人的肖像,直到快开到沱沱河的时候邱澈才反应过来。   “原来我们是要回沱沱河啊?”   “短暂停一下,补给点东西,然后带你去班德湖。”   见邱澈不解,甘霖又说:“就是我拍鸟的地方。”   “我知道班德湖,和咱们那个项目不是同属一个环保组织吗?那有个观鸟站,是要去那拍吗?”   “去那拍,但不住观鸟站,志愿者有他们的工作,咱俩就不打扰了。”   邱澈点头,想着又要见到数不清的野生动物,一扫这两天遭遇带来的阴霾,果然大自然和爱人才是最好的治愈良药。   甘霖在小卖部买了一堆吃的用的,油箱加满,车里有在野外用的帐篷和工具,在班德湖驻扎一两周没什么问题,他曾在那待过更久,知道哪里有水源。   半小时后车子再次启程,开出沱沱河。   “你不去王警官那看看吗?把这两幅肖像给他。”   虽然凭记忆画的,但以邱澈的功力,八九不离十,刚画好的时候甘霖拿着看了半天,还难得夸奖说“不错”,虽然只有两个字。   “不用,我拍照发过去了,有什么事他会给我打电话,就算他不打,常警官也会打。”   “那就好。”   邱澈看着手里的肖像满心期待,也许这次真的能行。   ......   唐古拉山镇距离班德湖并不远,只有四十公里。   从长江源头沱沱河自东北向西南方向开,会进入一片无际的草原,开到这里,甘霖放慢速度,除非避开水坑,他一直循着已经成形的车辙,基本不偏离。   “高原植被生长比较缓慢,所以能避免压到就避免。”   也许是怕邱澈会不耐烦,甘霖特意解释。   “我知道,我在西北待得时间不比你短。”   甘霖笑笑,“你哪年来的?”   “第一次......十七岁吧,然后从大学开始每年都来,最近几年属于常驻。”   “那差不多。”   甘霖也是大学开始经常往这边跑,然后最近几年基本没怎么离开,所以对于青海和整个大西北,他俩都很熟悉。   “大连好吗?”   “还行,上海好吗?”   “还行。”   说完两人互看一眼,异口同声,“西北最好。”   邱澈在洒满阳光的车里笑得和草原上的野花一样明媚,此刻她觉得身上的伤不足挂齿,一点也不疼。   早上甘霖给她伤口上过药,第一次上药她还半遮半掩,第二次上药就一丝/不挂了......眼前闪现两人纠缠的画面,邱澈不自觉全身燥热。   她把车窗摇下一点,有风吹进来,带着草原夏季的清新。   “是不是有点闷?”甘霖看向旁边,邱澈的头发被风刮到耳后,白皙的小耳朵裸露出来,俏皮可爱。   “不闷。”   “昨晚睡觉你咳嗽了,还是关上吧。”   甘霖摇上车窗,邱澈转过头,“你怎么听到我咳嗽?没睡吗?”   “中间醒了一会儿。”   邱澈仔细盯着甘霖的侧脸看,貌似精神状态还可以。   “你交过几个女朋友啊?”   刚坐上正主之位,邱澈就趁机清账。   甘霖猝不及防,手里的方向盘有些抓不稳,“一个。”   邱澈不信他鬼话,“骗我。”   “没有,就一个。”   甘霖看着前方车辙,说:“大学时候同校同学。”   “噢,为什么分手啊?”   醋哄哄的语气,连邱澈自己都能听出来。   喉结动了两下,甘霖貌似紧张了,“我经常待在西北,她受不了,就分了。”   邱澈凑近,盯着他小腹,“哪方面受不了?”   “......”   愣了下,甘霖摇头笑笑,“你这个小姑娘。”   “我这个小姑娘怎么了......”   达到目的,邱澈没再逼问,哪方面受不了都跟她没关系,反正这个男人现在是她的。   “我捏的棕熊跑哪去了?”   “......颠碎了,抱歉。”   从日喀则开过来速度太快,路上一个急刹车,棕熊从上面跌到座位下,碎了。   甘霖一直怕邱澈发现,可怕什么来什么。   “找机会我再捏一个。”   她一点不在意,更没生气,本来泥塑这样风干就保存不了多长时间,很容易因为一点震动而碎裂。   不过这个赤狐倒是坚/挺,还一脸傲娇地蹲在那,果然像她。   “班德湖有多少种鸟类啊?”   邱澈想大概了解一下,别到地方抓瞎。   “五十多种吧。”   “你都见过吗?”   “基本上。”   术业有专攻,在这方面邱澈有很多要向甘霖请教的地方,说来有意思,她很享受这种向甘霖请教的闲暇时间,哪怕过得飞快,也没有虚度的感觉。   “等十月份我再带你来,那时候正是候鸟迁徙季,一行又一行,成百上千的蓑羽鹤、斑头雁从头顶飞过,沿通天河向唐古拉山、喜马拉雅山飞,很壮观。”   “记下了,要是不来,我扁你一顿。”   果然不主动表白是对的,压对方一头的感觉,爽到不行。   手机连续“嗡嗡”震动,邱澈还以为有人打电话,结果是一连串的微信提醒。   解锁手机,信息来自同一个人――富婆娟姐。   自从离开烟瘴挂,他们每天都在项目群聊天,偶尔有信号的时候一二号营地那几位也会插句嘴,然后就没影了。   “小邱,恭喜啊!”   “娟姐是神婆吧,预言很准的。”   “甘霖是个好男人,就是有时候有点臭屁,看在他长得帅的份上,不用在意,哈哈哈哈哈哈!”   最后一串笑声像是语音一样萦绕在邱澈耳旁,她看向甘霖,和他目光碰个正着。   “偷看什么?”   “没看见。”   甘霖假装朝前看路,被抓个现行,还真缺乏经验......   邱澈偷笑,把电话递过去,“是你说的吗?”   甘霖放慢车速扫了几眼,读完信息内容,点头,“我说的。”   “怎么说的?”   邱澈对这个比较感兴趣。   甘霖掏出手机,打开聊天记录,递过去,各自的手机相互交换,心照不宣地做着爱人之间理所当然的事。   纪娟:“和邱澈最近怎么样?”   “不错。”   “是你女朋友了吗?现在。”   “是了。”   纪娟回了和上面一样的“哈哈哈哈哈哈!”,开心隔着屏幕穿透。   往上翻聊天时间,今天上午的......邱澈嘴角上扬。   邱澈把手机还给他,“娟姐知道了,全项目组很快也该知道了。”   甘霖想起什么,“对了,忘了告诉你。”   “嗯?”   “班德湖很多地方手机都没信号,比烟瘴挂没好多少。”   “没事。”邱澈早习惯了。   她听以前的驿站工作者提起过,班德湖是一个在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又叫“奔德错切玛”,但不比烟瘴挂那么纯生态,游客和牧民偶尔还有一些。   ......   四十公里,开了将近一个半小时,两人一路聊天,倒没觉得慢。   抵达一处平坦的草甸旁,甘霖把车停下,问:“这附近你喜欢哪,咱们就在哪搭帐篷。”   邱澈直勾勾看他,眼神不太对。   “怎么了?”甘霖解安全带。   邱澈笑了声,“你有点乖,我不适应。”   安全带抽回去,“原来我对你态度很差吗?”   “在我还是嫌疑人的时候,很差。”   甘霖不愿回忆那段,“原因你自己都说了......”   怪不得他。   “还凶我。”   “以后不会。”   他说话把邱澈冲锋衣拉链拉上,领口掖好,今天两人都穿的那件同款,就算不说,别人也会认为是情侣了。   “昭告天下”原来是这种感觉......虽然这段路开过来,除了他俩以外没人在意。   下车环视四周,草甸上没看到动物,但天上有鸟飞过,一只又一只,离得太远,看不清模样。   “好多鸟啊。”   邱澈自言自语,满眼绿油油的青草和野花,时不时能听见鸟叫虫鸣。   “走,去找个临时的家。”   甘霖摘掉手套,向邱澈伸手。   草甸上留下两人的脚印,逐渐延伸远方。   “头晕吗?难不难受?”之前见邱澈有过晕车经历,所以甘霖怕这次这么颠,她不舒服。   “还好,一般坐副驾驶不晕。”   路况和国道公路没法比,不过邱澈早就习惯了这种路,甘霖也一样。   他经常在青藏线上奔波,无人区对驾驶技术要求高,有些路必须死命轰着油门往前走,否则就会陷车。   夏季的班德湖多处草甸里布满积水,所以得找一个地势相对高一点,适合扎帐篷的地方才行。   走了不到五百米,两人终于在湖边找到一处合适地点,甘霖跑回去把车开过来,打开后备箱拽出一个小凳子,支开放在邱澈脚边。   “你坐,我来干活。”   甘霖蹲在一处水洼前,撩水洗了几把脸,洗完顾不上擦,从后备箱往下搬物品。   邱澈哪里坐得住,她掏出纸巾给甘霖擦干,也跟着一起搬,甘霖不让,她就挑些轻的,一次拿一点。   搬东西的时候才发现,除了前面正副驾驶,后面全部塞满了,有帐篷、食物、行李、太阳能户外电源、餐具小锅......当然还有最重要的――甘霖的相机和电脑。   下午太阳攀至最高点后逐渐西移,高原的好天气可不是随叫随到,甘霖趁机抓紧搭帐篷,邱澈就整理物资,等忙完他片刻没歇,钻进帐篷开始修片。   邱澈坐在一旁灌水,甘霖喝剩那半瓶。   “什么照片?”   “烟瘴挂的。”   邱澈来了兴趣,凑近,下巴抵着甘霖的肩膀,将ps最小化,点开文件夹里的照片一张张翻着。   忽然翻到一张,她停下来。   河岸、青山、夕阳、双彩虹,邱澈就站在岸边,向对岸山峦张望。   “你怎么总是偷拍我又不给我看?”   “拍的时候没注意到你。”   “是吗?”   肩膀上的下巴动了动,硌到甘霖锁骨,邱澈盯着他晃动的眼神,想要逼他就范。   甘霖低头,笑了声。   ? 第四十章   在暖和的帐篷里睡了半个小时,醒来第一眼,邱澈最先看见的是甘霖宽阔的后背,她从睡袋钻出来,凑过去从身后抱住他。   “醒了?”   甘霖扭扭脖子,“你睡觉真不老实,差点儿把我电脑踹翻。”   “无凭无据......”邱澈说话枕在甘霖腿上,“你不困吗?”   “不困。”   手上照片拖太久,再不修出来娟姐可要骂人了。   “看来是我老了。”   或者是甘霖精力太旺盛......   邱澈摸到手边一个类似皮质的东西,拿起一看,原来是电源包,她顺手抠开纽扣,“钉铃”一声掉出来。   “嗯?这个......”   甘霖闻声抬头,看见邱澈手里抓着一条半掌长的布带,下方系着一颗虎头铃铛。   “就是个普通的工艺品。”他不知道邱澈在烟瘴挂的时候已经见过了。   邱澈之前就觉得眼熟,听到“工艺品”一下想起来,“卓嘎做过一条和这个一模一样的。”   她掏手机要翻找“证据”,甘霖抬手压下。   “怎么了?”   甘霖歪头,眼神闪躲,“我骗你了。”   “骗?什么?”   邱澈的脸颊被甘霖单手捏住,嘴撅起来,他扒拉两下唇尖,“在措池村的时候,我说我没来过,其实是我撒谎。”   “为什么撒谎?去就去过呗。”邱澈嘟囔着,口齿不太清楚。   “当时......就想和你多说两句话,才说没去过,虎头铃铛也是之前在你朋友那买的。”   手撒开,甘霖的视线从邱澈嘴唇移回电脑屏幕。   她深沉地“嗯”了声,甘霖一晃神,差点把ps叉掉......   “你说得没错,你确实比我能憋。”   除了这次表白。   鼠标在屏幕上点点,甘霖装听不见。   邱澈晃悠着虎头铃铛,脸颊还有甘霖刚才捏过的压迫感,G......躺他腿上好舒服,虽然有点硌。   昨晚邱澈见过他腿部的线条,尤其是跪在床上时肌肉绷起,和手臂一样流畅......   “你还拍我什么了?趁我心情好,赶紧给我看看。”   “呃......我找找。”   他沉默那一下让邱澈更加笃定,还有存货。   鼠标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又是一个文件夹,点开之后又是一个。   邱澈揪他耳朵,“你在玩俄罗斯套娃吗?就这么不想被人发现啊?”   甘霖不接话,继续双击,第四层终于点开一个命名为“澈”的文件。   邱澈看着屏幕,揪他耳朵的手不动了。   “这么多?”   一百张肯定有了。   邱澈一张张翻过去,有她在格尔木驿站刷漆的,站在二楼望着火车道抽烟的,还有在烟瘴挂的各种日常,基本是抓拍,什么表情都有。   甘霖见她跟个傻子似的一直在乐,小有成就感。   “你拍的真好看。”   “我知道。”   邱澈反应过来,“难道不是模特更好看吗?”   “我知道。”   邱澈在他腿上蹭来蹭去,“你还知道什么?”   “你很早就看上我了。”   “......”   “诶!突然肚子好饿,我去煮面吃。”   邱澈翻身爬到帐篷口想逃跑,可拉开拉链的一瞬忽然呆住了。   眼前,属于班德湖的静谧黄昏正在上演,青草歪头,在微风中摇摆不停,湖水被夕阳染成淡金色,此起彼伏往岸边涌动,天上的鸟好像飞累了,集体停在湖边歇息,叽叽喳喳,不知是开会还是闲聊,时而钻进水里啄食,享受鲜味。   “要不要出去走走?”   甘霖把身上衣服脱下来给她披上。   邱澈后知后觉外面有点冷,太阳快下山了,温度下降得厉害。   “你不冷吗?”   “不冷,正好透透气。”   她穿上鞋子,和甘霖向湖边散步。   “看见头顶有两道黑色带斑的鸟了吗?”   邱澈顺着甘霖手指方向看过去,“嗯,看到了。”   “那就是大名鼎鼎的二道杠中队长――斑头雁,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目前全球种群数量在十万只左右,这几年在班德湖附近的大概三千多只吧。”   “好可爱~”   邱澈往前靠近,想看清楚一点,没成想惊起一只,紧接着连片飞起,短暂腾空后又降落到另一边。   她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对不住,打扰你们开会了。”   甘霖笑笑,手搭向邱澈肩膀,步子放缓,和她一致。   虽然甘霖很熟悉这里,但对邱澈来说有不少新奇。   甘霖给她科普,“斑头雁每年两次穿越世界屋脊,八小时不停,翻越喜马拉雅山,从印度过来。”   “印度?”   “嗯,最高飞行能达到九千米,海拔九千米什么概念呢?含氧量只有海平面的30%,差不多代表鸟类飞行高度的极限,不过也有资料记载黑白兀鹫能飞到一万一千三百米,因为曾有一只在这个高度和飞机相撞了。”   邱澈听甘霖讲这些,比上学时候听老师讲课还认真。   “斑头雁是草食动物鸭科,你看它们生长在湖边,但并不吃鱼。”   “我吃。”   甘霖笑出声,“那我抽空给你逮几条。”   “好。”   晚风乘着夕阳光影,将甘霖的衣衫吹得鼓动,他平时站着的时候有点弓腰,为了听清别人说话还要故意俯身,但现在,他站得笔直,昏黄照在他的脸颊,肩头,眉眼向下时邱澈捕捉到一丝久违的安宁。   在一起这段时间邱澈见过甘霖各种情绪,数安宁最少,也最难得。   “那个衔草筑巢的,叫“凤头”。”   “名字好奇怪,怎么写?”   甘霖拉起邱澈手腕,在她掌心刚写了一个“”她就痒得受不了了。   “怎么笔画这么多?”   甘霖勾勾手指,“是多了点儿。”   两人说话的时候那些鸟有的在捡拾草甸间的美味,有的在岸边巡逻,摩挲长颈耳语。   身后,红霞渐退,夜幕降临,邱澈望着霞光粼粼的湖面,思索的竟是烤鱼和清蒸哪个更美味。   甘霖盯着那些鸟群,忽然发现里面有一只斑头雁状态不对,刚才群鸟起飞的时候就感觉到了。   “在这等我一下。”   甘霖悄声走过去,一步一停,邱澈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这只受伤的斑头雁看见甘霖靠近的身影,扑棱着翅膀想跑,无奈受伤飞得不远,也飞不起来,邱澈见状跑到前方辅助围堵,终于让甘霖从后面抓起它的翅膀,拎起来四处检查。   “怎么了?“中队长”哪里受伤了?”   “你看。”   邱澈顺着甘霖指的地方看过去,原来是翅膀折断了,看样子不是一天两天,野外受这样的伤,感染在所难免。   “严重吗?”   “应该不严重,但得找专业的人处理一下,咱俩给它送去观鸟站吧,去把毯子拿过来。”   “嗯!”   邱澈跑去跑回,甘霖用毯子给斑头雁裹上,让邱澈抱着,他开车。   ......   本来只想随便出去走走,看看班德湖的夕阳,没想到这么巧救了一只斑头雁。   顶着夜色从观鸟站回来,邱澈生怕甘霖找不到,试探问他:“你还记得咱俩帐篷在哪吗?”   “记得。”   “在哪?”   甘霖故作严肃,“那不能告诉你。”   邱澈趴着窗户向外张望,外面已经完全黑了,本来她想送过去就回来,可志愿者为了表达感谢,留他俩吃饭,盛情难却只好留下,等吃完外面已经黑透了。   没有信号没有灯光的夜晚,漫天星辰就成了最好的光源与陪伴。   邱澈和甘霖坐在帐篷前,开了两罐“青海湖”啤酒,边喝边聊。   “好像我们在烟瘴挂的时候。”   那时对面有河,现在对面有湖。   “嗯,差不多。”   甘霖回答。   邱澈拍拍胸脯,“放心,这次我不会喝醉了。”   罐装啤酒,十个以内没问题。   “喝醉了也好说,离帐篷近。”   “我又不重,昨晚你把我从床上抱到洗手间走得不是很快吗?”   准确的说不是快,是急......   争辩声音有点大,邱澈听见几声鸟叫,还有翅膀拍打的声音,清晰可辨。   甘霖笑了声,没回嘴。   “你不是处/男吧?”   笑声刚收尾,甘霖猛咳两下,呛着了......   “看你昨晚的表现应该不是。”   他又接着咳嗽,邱澈笑得很得意,果然调戏他非常爽。   “当着这些国家级保护动物,饶你一回。”   “谢了。”甘霖喝了口啤酒往下压。   “咱们去烟瘴挂路上,碰到受伤的藏羚羊你也救了,还有今天,是不是遇到受伤的动物你都会救?”   “差不多,但遇到动物掠食不会。”   “为什么?”   “因为要遵守弱肉强食的自然法则,保持生态平衡。”   嗯,是这个道理,邱澈竟然一时没想到,果然谈恋爱会使人变傻,   她想起在西大滩的时候,那个试车队领队陶师傅,说甘霖拍群狼扑食......   所以看见弱小动物被撕杀,即使于心不忍,也不能有任何干预。   “后天我们再去一趟观鸟站,看它恢复得怎么样。”   “好。”   一罐啤酒下肚,心头舒爽,虽然一直在聊班德湖和鸟,可邱澈满脑子还是时时想着甘星,以及......   “甘霖,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你说。”   “相机的事情......”   “我知道,你和大川讲过是吗?”   邱澈没想到甘霖心里早有数,只是没挑明而已。   “我自认和大川交情不错,他对我也很好。”   甘霖捏了下啤酒罐,铝片发出清脆的声响,截断邱澈的话。   她顿了下,像没领悟一样继续说:“我们在甜茶馆面对面坐着那晚,你走之后大川还跟我说,让我别对你动心。”   “你会对一个刚知道名字的男人动心吗?”   “那你会对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动心吗?”   甘霖问的就是那晚,而邱澈问的是在扎什伦布寺他拍照的时候。   两人隔着照明灯微弱的光亮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笑。   “大川为什么那么说?甜茶馆很吵,我也没和你说几句话。”   “大概......”邱澈想了想,“他觉得你长得帅吧。”   甘霖点点头,这一点他绝不否认。   “对不起,我不确定是不是他。”   捏扁的啤酒罐被甘霖扔到脚边垃圾袋,“是不是他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你平安回来最重要。”   他已经失去了甘星,再不能失去邱澈......   暗夜星空,天南地北,邱澈仰头找到北极星,对着它沉沉呼了口气,“甘星的事,你尽力了。”   “我这个当哥的,做什么都不算尽力,尽力的人是你,本来你不必卷进来。”   甘霖真心想说声谢谢,但又怕邱澈觉得生分,毕竟两人现在不是朋友关系了。   “身上的伤还疼吗?”   “不疼。”   换做别人肯定觉得疼,但谁让邱澈对疼痛没那么敏感呢?   “伸过来我看看。”   邱澈把左手的啤酒罐移到右手,伸过去。   甘霖撸起袖子,对着灯光看了看,“消了不少。”   “你买的药不错。”   袖子拽回去,邱澈缩手。   “你那罐喝完了吗?”   “喝完了。”   邱澈以为甘霖还要再开一罐,谁知他接过空罐扔进垃圾袋,说:“回去睡觉吧。”   这几天不是赶路就是各种折腾,每天的睡眠时间都很短,正好趁着在班德湖这么安静的地方好好缓解一下。   邱澈收凳子,甘霖拎起照明灯,去湖边打水。   他带了水桶和简单的过滤装备,虽然水质没法保证绝对安全,但短期饮用没问题。   洗漱完,邱澈先钻进帐篷,甘霖随即进来。   睡袋有两个,都很厚,但邱澈提了个要求。   “不能睡一个吗?”   “......”   睡袋里,刚躺下的甘霖慢慢伸出脑袋。   ? 第四十一章   这一夜连续睡了十个小时,睡得踏实又暖和。   睡前甘霖把两个睡袋拉开,都盖在身上,成全邱澈要睡一个睡袋的要求。   不过她一点不老实,蹭来蹭去,直到把甘霖蹭硬才算罢休。   一顿饱睡后迎接的是外面的阴天大风,邱澈坐在帐篷门口,两眼发呆,嘴里的牙刷机械缓动。   甘霖端来漱口水,她才磨磨蹭蹭起身到外面,洗完回来又钻进帐篷,开始往脸上拍水,甘霖就坐在一旁看,眼里尽是认真和温柔。   水和乳液擦完,邱澈又拿起粉底,一般她只用这三样。   “很白了已经。”甘霖看了半天才敢插嘴。   “我还没擦呢,马屁一会儿再拍。”   “我说的就是不用擦的意思。”   邱澈看向甘霖,想求证他说的是真是假,得到的结果是他满眼真诚。   这算是除了他那张脸以外最大的优点了。   “你过来。”邱澈勾手。   甘霖却下意识往后躲,双臂撑在身后,长腿劈开,把邱澈围坐在里面......   “你平时脸上什么也不擦吗?”邱澈揪住腰带,一把把他扯到跟前。   甘霖摇头。   “那为什么皮肤这么好,毛孔这么小!”   甘霖还是摇头,但他不再躲,邱澈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他很喜欢。   “我漂亮吗?”   甘霖一愣,“漂亮。”   邱澈心里美滋滋,粉底擦得欢快。   “我去给你煮奶。”   “喝常温的就行,别浪费气罐。”   甘霖没听见一样,到帐篷外各种忙活,等早餐弄完邱澈这边也收拾好了。   “在帐篷里吃吧,外面风大。”   两个面包,两杯牛奶,一杯热的,一杯凉的。   邱澈摸摸甘霖那杯,“太凉了,对胃不好。”   “习惯了。”   “以后还是要注意。”   升级为女朋友,她在甘霖面前做什么终于可以不用瞻前顾后,想关心就关心,想扁他就扁他,确立关系的好处还真多。   热牛奶一分为二,邱澈没喝几口,都给了甘霖。   吃完早饭,他继续修照片,邱澈则在一旁看书打盹儿。   ......   下午天空放晴,帐篷里一下暖和起来,甚至有点闷热。   甘霖背上相机,带邱澈去拍鸟。   长焦相机很沉,他习惯一手拎着,但拎时间长手会疼,可他连疼也一并习惯了......这点和邱澈很像。   “我们俩好像逃课跑到野外玩的学生,天黑也不愿回家。”   邱澈看到一丛黄色小花,蹲下来闻香。   旁边,甘霖端着相机,对准湖心一只一跃而起的鸟抓拍,脚踏湖水,长翼展翅,抓拍得刚刚好。   但也不是每张照片都有这样的好运气,有时候为了拍到一张满意的,他在草丛里一趴就要趴一两个小时,甚至更久。   这边拍了一会儿,邱澈那边也玩累了,两人找个地方坐下来休息。   风小了些,起码帽子不会吹跑了,邱澈带着面罩,呼吸有点儿喘。   “你别晒黑了。”   邱澈见甘霖把面罩拿下来,又要给戴上。   他往一旁躲,“没事,黑就黑呗。”   “太黑就不帅了。”   甘霖被逗笑,“不帅会被甩吗?”   “嗯!”她无比肯定。   甘霖叹口气,乖乖把面罩戴回去。   “你几岁开始学画画的?”   “十一......十二岁吧。”   对于很多学画画的人来说,她起步算晚的了。   “一开始和我哥一起学,没过几天他因为贪玩被老师劝退,然后就剩我自己了。   “你怎么没被劝退?”   邱澈冲他翻白眼,“老师说我有天赋,我这人不经夸。”   甘霖想起之前在烟瘴挂,说:“郑老师他们不都夸过你吗?我看你挺谦虚。”   “好吧,其实是画画班有个小男生长得帅,我和他挨着坐......”   甘霖轻“哼”一声,就知道......   “你问我有过几个女朋友,那公平点,我是不是也该问点什么?”   “有过几个露水姻缘。”   识时务者为俊杰,邱澈老实交代。   “我问的不是这个。”   “......”   邱澈想掐他脖子,却反被搂入怀中。   风中青草飘动,野花摇曳,此刻两个漂泊流浪的人却觉得无比踏实。   “跟着我,可能有点苦。”   居无定所,四海为家,一年有八九个月都在野外,冲动表白后甘霖一直在琢磨怎么开口。   “我喜欢,就不苦。”   邱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一直都是。   但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除努力之外,还需要一些运气在的......   “想不想去大连看海?”   “你是想带我回家吗?”   揽她的手缓缓往下垂,甘霖低头,眉眼向下,摩挲着镜头盖,沉默两秒后“嗯”了一声。   “在我家乡,过年的时候可以到郊外放烟火,邱澈,你想看烟火吗?”   去看烟火,去看我从小到大生长的地方。   “对不起。”   听到拒绝,甘霖不意外,只是觉得失落。   “我才想起来,娟姐说你项目结束后要回家看看,我还拉你出来玩......”   “过段时间再回也一样,甘星的事没结果之前即便回去也没法面对我爸妈。”   “那就等有结果了,我陪你一起回去。”   “真的?”甘霖这心一上一下,跟坐过山车似的。   “干嘛骗你。”   他坐直身子,相机放在腿上,心情有点好。   “我还以为高冷的人不会说出让我跟他回家这种话。”   邱澈瞥见甘霖偷偷在笑。   “我不高冷。”   摆明了不认。   “嘁!”邱澈“呲”着小白牙,伸他兜里掏烟。   “少抽,昨晚你又咳嗽。”   邱澈眨眨眼,隐约有印象。   烟掏出来,“你失眠了吗?”   “没有。”   除了偶尔被踹醒一两次,昨晚睡得还不错,不像在烟瘴挂那时候经常凌晨才睡。   邱澈知道自己什么德行,“为啥你睡觉那么老实?”   甘霖笑,“那你想让我干嘛?”   “抱抱我什么的......”   嘴里叼着烟,她又故意说得很小声。   烟点着,刚抽两口被甘霖拿过去,“可以了。”   他接着抽。   邱澈盯着甘霖的侧脸,嘴里剩余的烟徐徐吐出,伸手刮了下他的鼻尖。   烟雾被截成几段,在两人中间飘散,甘霖转过来,和邱澈对望。   那个在扎什伦布寺笑得人面桃花的姑娘,现在就坐在他身旁......   湖岸边,天空上,群鸟翩飞,叽叽喳喳,每一声都有自己的含义,没有人懂,也无需人懂。   “我想画鸟。”邱澈说。   “好啊,画哪种?”   “你拍什么,我就画什么。”   大自然是他的灵感,他是邱澈的灵感。   相机放到邱澈腿上,却压得她心头一沉。   甘霖凑过来,在邱澈嘴唇啄了一口,他只想要一个浅浅的吻,隔着面罩也不在意,可邱澈却扯掉两人面罩,于是浅吻变成深吻,让本就稀薄的空气变得更加稀薄。   邱澈先推开他,抵着他的胸膛,喘息急促,“还是你厉害。”   她单方面宣败。   胸膛震动,甘霖笑着拨弄邱澈的头发,“休息结束,该继续工作了。”   “好。”   ......   在外面拍鸟一直拍到到快傍晚的时候,两人走到观鸟站打算探望一下昨天受伤的那只斑头雁。   几个志愿者难得在班德湖百里之内见到其他活人,所以邱澈和甘霖的到来对他们来说成了新鲜的聊天对象。   受伤的斑头雁得到了及时治疗,恢复得还不错,但这两天还不能回归雁群,要再观察观察,符合条件后再放回。   两人没待多长时间就返程了,毕竟离帐篷很远,得在天黑之前赶回去。   沿着湖岸,两人片刻没停,回到帐篷的时候腿都酸了。   邱澈躺在防潮垫上,不停“哼哼”,甘霖也有点累,但晚饭还没吃,他问邱澈想吃什么,邱澈直接指着他,“吃你好了。”   “我太糙,不好吃。”   邱澈拱拱身子,枕到他腿上,摸他下巴的胡茬。   “真不饿啊?”   “不饿。”   外出拍鸟时她兜里揣了两块巧克力,和甘霖一人一块,回来路上分吃了。   帐篷里黑漆漆的,为了省电,照明灯也没开,两人听着外面微风吹打帐篷的声音,相偎躺着。   “甘霖。”   “嗯。”   “你知道被绑的时候我最怕什么吗?”   “怕什么?”   甘霖不想提这段,每次都是邱澈主动说起。   “我怕把你家传给你的玉坠弄丢。”   “丢就丢呗。”   邱澈翻身,一条腿迈过去骑在他身上,“要真丢了,我没脸跟你回家,万一你妈问起来,我以后怕是要列入你家访客黑名单了。”   甘霖笑了声,“我妈肯定会很喜欢你。”   “你又知道了。”   “嗯,我知道。”   在东三省,很多家庭都“重女轻男”,就是普遍喜欢女孩儿多一点,甘霖没出生之前他爸他妈一直期盼生个女儿,可没想到是儿子,等甘霖一岁,他妈抓紧又要了个二胎,这次终于如愿,宝贝得不得了,甘霖从小到大挨的所有打都是因为甘星告状。   不过他也很宠这个妹妹,这几年在野外工作,赚了钱就会给甘星买点什么,相机、电脑,或者直接给钱,只是现在他想买也没机会了......   想到甘星,甘霖眼眶有些湿润。   “咕噜噜”的声音适时打断思绪,黑暗中,两人互看一眼,虽然只有模糊的轮廓。   “甘霖。”   “嗯?”   “你猜什么声音?”   他刚要回应,只觉腰上伸过来一只冰凉的手。   ? 第四十二章   甘霖在湖边拍了两天鸟,邱澈陪着画了两天鸟。   而她画的素材是甘霖之前在青海果洛藏族自治州白玉乡拍过的一只藏c。   藏c属于小型鸣禽,体羽有点像麻雀,因为数量稀少,甘霖拍它费了好一阵功夫。   只是这张照片上有个邱澈看了心里不太舒服的地方。   “这只藏c的窝,怎么都是塑料垃圾啊?”   甘霖无奈摇头,“因为环境污染,人类乱丢垃圾,不止是这只藏c,我还见过其他鸟窝里掺杂塑料垃圾,有个国外的组织做过调查,他们采样了全球一百五十个国家的水样本,发现80%的自来水都含有塑料微粒。”   想到之前在长江源小学附近做垃圾调查时得到的数据汇总,邱澈不说话了。   环境保护是人类共同面对的问题,不在某一个人,更不在某个时间段,好在现在大家环保意识逐渐提升,已经有一部分人带头搞,虽然短期内看不到成效,但环保的可贵在于坚持。   邱澈没带颜料,只好用素描笔画,修修改改,两天终于画好了,交工后甘霖说画得不错,大自然是最好的老师,它教了个好学生。   画纸直接被他没收,塞进电脑包,和之前邱澈画的那张露营地图放在一起。   “你怎么还留着?”邱澈在地图下角找到她签过的名字。   “不说了吗?等着艺术家的作品升值呢。”   这个男人,偶尔嘴甜的时候是真甜。   邱澈笑着把画放回去,手指戳到什么东西一角,有点硬。   “嗯?”她掏出来看,是张一寸照,“这不是......?”   甘霖瞥了眼,一把抢回去,顺手塞进衣领。   邱澈跪在他面前,身体靠近,鼻尖若有若无地碰撞,声音降低一格,“在格尔木那时候,你就对我动心了吗?”   邱澈虚虚地掐他的脖子,和他闹。   脖颈有点痒,甘霖要躲,“没有,打印时剩的。”   “你就嘴硬吧。”   衣摆一抻,照片掉出来,甘霖拿起来又端详了几眼,笑着塞回电脑包。   一开始没扔,后来就舍不得扔了。   “我就在你身边,你看什么照片?”   “万一哪天你离开我,留个念想。”   笑意收回,有一瞬甘霖的神情很像之前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   “咱俩啊......”邱澈抿抿嘴唇,“肯定你不要我。”   “为什么?”   “总有一天容颜会老去......”   “扯蛋。”   帐篷里发出OO@@的声音,邱澈本想和他“斗斗法”,结果两三招儿就被压到身下,动弹不得。   “甘霖......”她急喘,“我服了。”   甘霖长腿往旁边一迈,放开她。   重获自由的邱澈立马变脸,“记你一笔。”   甘霖一脸茫然,邱澈则得得瑟瑟地翻开一张新的素描纸,打算展开第二次创作。   看来不要和女人讲道理这句话是对的,不是讲不通,是讲通了也没什么意义,这个骄傲的姑娘永远不会低头。   ......   在班德湖第四天,邱澈被甘霖开车带到班德山山脚,爬上山去拍另一个视角的鸟类,班德山只有两处尖尖的山峰错落分布,和西北其他雪山或者昆仑山脉相比,它的气势弱了许多,但对班德湖来说,它是一种无声的守护。   偶尔甘霖的镜头还能捕捉到邱澈没见过的黄羊、红脚鹬(yù)、赤麻鸭、棕头鸥,每一种她都认真记下模样,希望等下次碰见的时候可以第一个发现,然后告诉甘霖,那是什么鸟,证明她有心记过。   这几天有时间的时候甘霖还会教她一些拍摄技巧,拍出来的照片和原来相比明显能看出来水平不同,但甘霖也说不要拘于技术,抓住最美的瞬间就是好作品,同时能让自己开心的也是好作品。   这一点邱澈深信不疑,她喜欢甘霖拍的所有照片,但不代表就嫌弃自己是个小白。   站得高望得远,两人走走歇歇,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停下来,俯瞰整片班德湖。   太美了,美到窒息。   邱澈看见数不清的鸟缩小成一个个白点,就连观鸟站还有他们的帐篷也小到好像手指一捏就能捏住的样子。   把气喘匀了,甘霖举起相机,仰天连拍两张。   “怎么感觉在烟瘴挂爬山的时候没这么累呢?”   邱澈的体力不比甘霖,还在那喘。   甘霖放下相机,翻看照片,“可能烟瘴挂那时候你的身份是志愿者,有工作职责在身,所以精力旺盛。”   邱澈不服,“那现在呢?差什么?”   “你现在啊。”甘霖意味深长地笑了声,“现在是我女朋友,做什么都有我给你垫底,精神比较放松。”   这么一说不无道理。   邱澈找块岩石坐下来,冲甘霖拍了拍腿,“嘿嘿”傻笑,“过来坐。”   甘霖乖乖过去。   “你之前来班德湖拍鸟,每天就自己吗?”   “嗯。”   “不觉得孤独啊?”   甘霖眯眯眼,看向远处,“还好。”   孤独是人生常态,不习惯孤独的话,大概没法活得长久吧。   “有一次我开车去可可西里,路上看见一大群白唇鹿和三只狼偶遇,我停下看了半天,愣是没打起来。”   甘霖不觉得惊奇,“不同物种之间有时候很奇妙,没法解释,而我们人类则习惯自以为是。”   说完他忽然想到什么,问邱澈:“你自己?”   “呃......和大川。”   他就知道。   邱澈挠挠头,实在不清楚甘霖为什么总能叼到事情的关键点,让她措手不及。   “革命友谊,别想歪。”   甘霖“哼”一声。   “你还会吃醋啊?”邱澈调戏他。   “会。”   而且已经吃过不止一次两次了......   严肃中透这一点可爱,邱澈盯着甘霖,越看越喜欢,不自觉上手摸。   “小心点儿,这里陡,别掉下去。”   邱澈抱着他的腰,不撒手,像个树袋熊。   甘霖无奈,只能小心护着,别让邱澈往后仰。   “以前没看出来。”   甘霖话说到一半。   “没看出来什么?”   邱澈感觉后面不是好话。   甘霖清清嗓子,“你之前才高冷吧,对大家爱理不理。”   “有吗?”   “没有吗?”   邱澈承认一开始有点冷,但那是因为彼此不熟,后来不是好多了?   “我得感谢小常警官。”   甘霖不解,“为什么?”   “因为他帮我证明清白啊,要不然你每天看我那眼神都能杀死我。”   “我那时很矛盾。”   在沱沱河边第一次正面交谈之后,他确证躺在电脑里那张他时不时找出来翻看的照片就是邱澈,一方面是对她若有若无的情感,一方面是她出现在甘星遇害现场的嫌疑身份......反复在眼前交替出现。   在邱澈不知情的时候,甘霖经历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自我挣扎。   而没说出口的话,邱澈现在也明白了。   她起身,拍拍屁后灰尘,“接着往上爬吧,站得高望得远。”   “嗯。”   甘霖一大步,邱澈紧跟两小步,他牵着她,做“人肉拐杖”,大半天的功夫都在山上耗完了。   ......   这种每天开门见湖的日子持续了四天。   第五天,邱澈主动提出要回去,她知道甘霖拍得差不多了,心里最挂念的还是甘星的案件进展。   她虽然是女朋友,但没权利牵制和干预甘霖拥有的全部时间。   离开这天早上,两人在湖边吃了顿丰盛的方便面,邱澈有些笨拙地往里面打了两个鸡蛋,意料中的没成型,但也没完全碎,成功一半吧。   好在甘霖说不错,还算安慰。   马上要结束这种世外桃源神仙眷侣的日子,邱澈心里舍不得,但嘴上却说:“风太大,都快把我吹跑了,赶快走赶快走。”   收拾好家当,甘霖开车绕到观鸟站,被志愿者告知那只受伤的斑头雁已经痊愈,昨天被放回野外了。   简单和他们告别后两人驶离班德湖,往沱沱河方向开。   下午刮起沙尘暴,能见度低,邱澈望着飞石拍击的玻璃,想起被叫去唐古拉派出所那天也是同样天气。   “咱们这一路见的动物比人多多了。”   邱澈自言自语。   甘霖瞄她一眼,“现在喜欢动物了吗?”   “原来就喜欢啊,只不过没你程度那么深,羿思竹家里养猫,我以前经常在他家撸猫。”   “我家也有一只,甘星养的,后来她出来闯荡,没时间照顾,就把猫送回我爸妈那了。”   提到甘星,总避免不了伤感,但邱澈看甘霖神情还算可以,不似之前那么沉重。   她总习惯去观察他,然后从细微的表情中分辨什么。   邱澈把这归结于多年画画养成的习惯,想要画好一幅画,观察是最基本的要素,同理,想要认清一个人也一样,只有仔细,才能塑造好他在自己心里的模型。   “甘霖,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想去哪?”   邱澈不想把他绑太紧,但如果他说需要,她一定在身边。   “你要走吗?”   “走?去哪?”   甘霖有点失落,“我以为你要走......”   “我怕你有什么事,我跟着不方便。”   “没不方便,随便跟。”   这回邱澈得意了,“看来你喜欢粘人型的。”   “粘人?”甘霖眨眨眼,像是在心里比对过,“你不算粘。”   “那谁算?”   “嗯......”   甘霖预感不好,他怎么一不小心又掉套里?   “问你呢?”   他刚才犹豫了,犹豫就代表有事儿,邱澈门清。   “就是......前年冬天,我去玛多县那边拍狼群,遇到一点儿危险。”   “什么危险?”   “被头狼盯上了。”   邱澈差点噎着,这叫“一点儿危险”吗?   甘霖继续说:“当时我离我的车有一段距离,如果起身跑,肯定跑不过狼群,但如果不动,头狼一直盯着我这边,本来想观察再看看能不能挺过去,但狼群不散,我不被咬死也会被冻死,”   “后来呢?”   “后来一个背包客开车过来,算是把我救了吧。”   讲到这邱澈心里猜测大概,这个背包客一定是个女的。   “她救了我,我很感激,但要我肉偿,肯定不行......”   邱澈突然笑出声,连续的,差点喘不上气。   甘霖一脸委屈,“一开始我和她开各自的车回到县里,为了表示感谢,我请她吃了顿饭,以为吃完饭就各自散了,但她说没地方去,想跟我一起玩,不管我怎么拒绝,她执意要我做她男朋友,从玛多一路跟我到玉树,好不容易才甩掉......”   邱澈指着脑袋,“精神有问题?”   “应该没有。”   “长得怎么样?”   “算漂亮。”   邱澈白他一眼,“你有那么大魅力吗?”   甘霖笑了声,“不知道,你觉得呢?”   “......”   邱澈喜欢他是事实,她不能拿自己的矛戳自己的盾。   正想着怎么收拾他的时候邱澈看见前方视线尽头有辆车,摇摇晃晃开过来,她往前探头,看了看,说:“在这碰到车真少见,可能是牧民的车。”   甘霖先她一步看见了,也以为是牧民,等又往前开了三百米,两辆车距离拉近,他才发现不对。   ? 第四十三章   又是那辆没有牌照的车,又是那个遮面的男人。   这次只有他自己。   开近时他把车横在路中间,下车等着,目标很明确。   “甘霖......”邱澈有点慌。   “没事,我下去看看,这附近有牧民他不敢把我怎么样,你在车上待着,一定别下来,听话。”   说完甘霖停好车,下去。   站在两车之间,甘霖冲遮面男抬抬下巴,“有事吗?”   “有事!”   “怎么找到我的?”   “那不能告诉你,我们有自己的线人。”   甘霖笑了声,无奈,不屑,他低头点了根烟,风把打火机的火苗吹得摇摆不定,他拿手遮挡。   遮面男:“事先警告过你,别玩猫腻。”   “没玩。”   “那就好,有人想见你车里的姑娘。”   甘霖想都没想,直接回绝,“不行!”   遮面男长着一双三角眼,上次“交换”的时候他为了看清照片才摘掉墨镜,这次也没戴。   三角眼一挑,看向甘霖身后的车,“她知道自己那事儿吗?”   “......”   储存卡已交出去,甘霖手里没了可供谈判的筹码,他第一次感到无力,一种从未有过的,控制不了的无力。   “你们答应过不说。”   虽然甘霖清楚,和他们讲信用没什么意义。   “我们老大对你最大的仁慈,就是没让那个姑娘知道她身上都发生过什么,别不识抬举。”   甘霖咬咬牙,“只有一个要求,我陪她去。”   遮面男拍拍胸口,“那你求我啊。”   目光向下,甘霖轻易就吐出两个字,“......求你。”   “可以,但得把你俩手机交上来,她坐我的车。”   遮面男双手插兜,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好像在说,“你的女人捏在我手里,你就得听我的!”   而甘霖,作为甘星的哥哥,邱澈的男朋友,此时只能任人摆布,软弱得像被他们捏在手里的糌粑,团成一团或打散,都身不由己。   甘霖狠狠裹了口烟,他想起甘星被杀现场那张照片,想起王警官微驼的背影,想起常海宇看见照片后打电话过来,气愤到不停骂人,这些画面最后,他想起桃花树下的邱澈......   “我不是在给你时间思考,是来通知那位姑娘的,抓紧,着急呢!哪有那么多时间陪你扯蛋!”   甘霖抬手,示意最后一口烟。   等他抽完,掐着烟蒂走回车里。   ......   邱澈早就坐不住了,只因甘霖不让她下车,什么话是认真的,什么话是可以讨价还价的,她清楚。   这种情况下车只会更添乱。   “他要干嘛?”   没等甘霖坐稳,邱澈迫不及待发问。   甘霖转过来,“他说有人要见你。”   “见我?”   甘霖点头,“你想见吗?”   “不想,但我得去。”   “对不起,邱澈。”   这一刻,甘霖为自己的无能道歉,但如果邱澈不去,他和遮面男的口头之约就只能是“口头”了,打破只在弹指间。   邱澈回手从后座拿过背包,拉开拉链掏了两下,掏出一个防狼喷雾。   “这个我拿着,别担心。”   邱澈看起来有点跃跃欲试,她为发现更多线索去深入虎穴而感到一丝兴奋,但这股劲一闪而过后她开始恐惧。   恐惧冰凉的地面,陌生的坏人,捆绑的绳索......   “别怕,我陪你一起去。”   “嗯。”邱澈挤出一个笑,“我不怕,上次不是好好回来了嘛,再说有这个保护我。”   她拉出玉佛,在甘霖眼前晃了晃。   如果佛祖能听见世人善念的祈祷,那近在咫尺的甘霖希望自己是最先传达到的,一遍又一遍,祈祷不停息。   车外传来不耐烦的鸣笛声,邱澈把玉佛塞回去,“走吧!”   “你得......到他车上。”   邱澈一愣,眼睛在两辆车之间流连一个来回,“知道了,我现在过去。”   “等下。”甘霖拉住邱澈手腕。   她转回来,假意轻松地笑笑,说:“甘霖,我们得为甘星做点什么。”   是我们,不是你自己。   邱澈开门的同时甘霖也下去,他手里攥着自己的手机,穿过风沙,紧跟在邱澈身后。   ......   坐在遮面男身旁,邱澈系安全带的手有些不听使唤,眼睛一直看着倒车镜。   “别看了,他肯定不会丢下你自己跑。”   邱澈没说什么,视线抽回来,找到插口,把安全带插/进去。   “我兄弟说你这个小姑娘不太寻常,被绑的时候都没怎么害怕。”   “......”   邱澈继续沉默,她想到要跟杀害甘星的凶手同伙说话就觉得恶心。   座位旁边,甘霖和邱澈两人的手机叠在一起,他的在上,她在下。   “你男朋友很爱你啊。”   这句话成功让邱澈扭头看了遮面男一眼。   “我瞎说的,别介意。”   “......”   邱澈在心里把他八辈祖宗全部问候一遍。   车子摇摇晃晃开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四周没有公路,没有车辆,放眼望去茫茫一片,只有一辆车停在旷野之上――没有车牌的丰田越野。   下车后遮面男把邱澈往前一推,“去吧!”   然后转头直奔甘霖,走近时冲他笑了笑,手里的枪对着他,枪口黑漆漆的。   事实上,取相机储存卡那次他也带了枪,只是没把甘霖放在眼里,所以没拿出来。   邱澈和甘霖对视一眼后走过去,车上人开门下来。   “小姑娘,又见面了。”   “?!”   竟然是......在五道梁搭话的那个男人!   上次邱澈和他只聊过几句话,他脸上标志的络腮胡很有标志性,身上烟味依然呛得慌。   值得注意的是他车前的保险杠貌似追尾,坏了一半,要掉不掉的样子。   “找我什么事?”   “你在无人区拍的照片我看了。”   “......”邱澈看着他。   “没啥东西,所以我想当面问问你。”   邱澈继续看,眼神略有飘忽,“我就是去露了个营,拍几张照片,没有看到任何人,最多看见几只旱獭和鼠兔,你们有完没完!”   “别激动,我相信你。”   男人憨憨一笑,似乎想传达一种长辈的慈祥,可他到底不是什么善人,很难装到精髓。   “是这,你看我也是奉命干活,要不你随便给我讲点什么,我回去好交差。”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们揪着我不放没有意义。”   邱澈连说两遍,想让对方真的相信,而不是假意安抚。   男人看了她身后的甘霖一眼,声线压低,说:“小姑娘,你觉得他为什么跟你好?”   邱澈一愣。   “还不是因为你对他妹的案子有利,你身在其中看不出来,别人还看不出来吗?你以为我们为什么抓着你这根稻草不放?说白了,我们和他有共同目的。”   邱澈冷哼一声,“就算他利用我,我认了。”   “被玩弄感情有什么好,赔了夫人又折兵,我们可以好好谈一下价钱,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们,钱一到手你就可以享受人生了,到时候什么模样的男人找不到。”   风沙吹着邱澈的背脊,她感到一股透彻的凉意。   “再者,我今天要见你,他为什么就带你过来了?不怕你有危险吗?”   “......是我自己要来。”   “那他不会拦着?一个大男人还弄不过你?”   “......”   “络腮胡”句句相逼,“你自己好好想一下,别被那小子的脸糊弄了,长得帅不能当饭吃!”   邱澈只觉胸口憋得慌,恨不得一巴掌呼过去,让他闭嘴。   “一百万,够不够?”   “还有别的事儿吗?没有我回去了。”   邱澈一脸不在意“一百万”的模样让男人很意外,或者说他以为邱澈会考虑一下,然后再拒绝。   “一百二,不能再多了。”   邱澈很想笑,但不想激怒他们,一百万也好,一百二十万也好,那只是羿思竹给的零花钱。   邱澈扬了下手,“走了。”   她转身跑向甘霖。   留下男人一脸懵逼,欲言又止。   遮面男有意阻挡,隔在邱澈和甘霖之间,像一堵破败的烂墙。   甘霖用手挡遮住黑漆漆的枪口,试图不让邱澈看见,“她什么也不知道,再有什么事直接找我。”   遮面男后退一步,枪口没了遮挡,举起来,在邱澈和甘霖之间晃了晃,说:“话说完了吗?你俩就要走?”   说完,举起的枪指向邱澈,而遮面男却阴森森地笑着,目光落在甘霖身上。   他在享受,享受这种生死之间,爱意汹涌却不可得的感觉,平衡又刺激。   “让他俩走吧,一个比一个犟。”   那个男人发话后,遮面男举枪的手稍稍下落,“站在原地别动!”   他倒退着,走回男人身旁。   “那姑娘还不松口,啥时候是个头?”   “络腮胡”狠皱着眉,“你以为我不想一枪蹦了他俩了事吗?老大特意交代,非常时期,别火上浇油,尤其是这女的,碰不得。”   “怎么就碰不得?明明有最简便的方法不用,磨蹭什么呢这是。”   “行了,别发牢骚了,让他们走,左右逃不出我们的视线。”   遮面男把枪放下,走到甘霖对面,手机扔给他,迎风喊了句,“滚吧!”   甘霖一手捏着手机,一手揽过邱澈肩膀,把她带回车上。   ......   迷路好一段,快天黑才驶上公路。   甘霖看着前面路标,和邱澈商量,“先回沱沱河,行吗?”   “行。”   这之前邱澈把发生的事和甘霖讲了一遍,所有的,一句不落。   包括络腮胡说的他以为的甘霖的真实目的。   甘霖听后一直沉默,这种沉默让邱澈心里很没底。   直到看见公路近在眼前,他突然把车停下来,点了根烟递给邱澈,自己又点了一根。   “我从没想过利用你,哪怕知道你不是嫌疑人之后,我也只是想寻求你的帮助。”   寻求帮助和利用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性质......   甘霖说话看向邱澈胸前的佛像,“神明在这,我不骗你。”   烟直立在邱澈面前,她看着烟雾飘渺,笑笑,“我当然知道。”   “今天见面的事,我欠考虑,以后不会了。”   “是我自己要来。”   “不说这个了,总之我的错。”   甘霖启动车子开向公路,窗户缝隙有风涌来,将两人的心吹向清明。   风沙总在傍晚消散,像日落而息的人们,累了就停了。   ? 第四十四章   还是上次那个客栈,还是梅姐接待,邱澈没心情和她说什么话,办完入住就去房间了。   “我先洗个澡。”   进屋放下背包,邱澈钻进浴室,她急需一个热水澡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甘霖坐在床边,手掌向后撑着床单,脸上有种茫然的颓废。   手机里一堆信息,都是没信号这几天攒的,他大概扫一圈,只点开了小常警官的对话框。   “已经查实,甘星和史文杰是情侣关系。”   甘霖看到这句话并不意外,他心里早有猜想。   “这件事你和那个小姑娘都不要再插手了,危险,最好回到内地城市去,等这边有消息我再给你打电话。”   信息一共两条,甘霖看完做了个决定,让邱澈走,越快越好。   今天太晚了,明早他开车给她送回格尔木,再乘飞机去上海,大概率要在西宁转机,实在不行就让她乘火车到西宁,这样快一些。   但怎么让她同意离开是个问题,甘霖不想伤害她。   浴室里“哗啦哗啦”的声音逐渐变小,等了会儿,邱澈裹着浴巾出来,发现甘霖不见了。   ......   窗外,月亮爬上来,街道没什么人,偶尔不知从哪蹿出来一条四处觅食的野狗,吐着舌头,“哈哈”喘气。   唐古拉派出所外面,甘霖在路边抽光烟盒里剩下的两根烟后还没做好决定,烟掐掉,他踩灭火星快步离开。   这次他没开车,而且从客栈出来的时候特意穿的后门,避开老板娘梅姐的视线。   走到大川甜茶馆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甘霖停下脚步,准备给邱澈带杯甜茶,出门后怕邱澈担心,他留言说要办点事,晚点回。   站在茶馆窗边,甘霖没着急进去,把手机调成静音后往里观察,屋里人很多,乌泱泱的,人手一根烟,一杯酒,哪里还是甜茶馆,分明是散酒摊儿。   在这堆叽叽喳喳为自己争得一席说话之地的人里面,有一位甘霖认识,准备的说是他那双三角眼,左瞄右瞟,一副鬼心思贼多的模样。   甘霖太熟悉这双眼睛了......狡黠,阴狠,毫无善意。   三角眼旁边坐着的人甘霖也同样见过,是在烟瘴挂假装牧民的那位,邱澈画过他的画像。   和本人一对比,甘霖才真切觉得邱澈画得很写实,他打开手机拍照存证,现在还不能报警,没实质证据,怕打草惊蛇。   甘霖把帽檐压低,开门进去,他侧身走向前台,点了壶甜茶。   “老板在吗?”甘霖小声问藏族大姐。   “不在,前段时间出去旅游了刚回来,今天又不知道上哪去了。”   回来过?又走了?   甘霖点点头,“来壶甜茶。”   藏族大姐应了声,转身回后厨忙活。   那帮人喝得正嗨,没人注意到甘霖,他背对着他们坐下,点了根烟。   “华哥,听说你和帆子最近没少赚啊?”   三角眼抓了把瓜子,“你华哥我是吃干饭的吗?”   被叫做帆子的就是那位放牧男,他说:“承蒙华哥和老大罩着,我才能混口饭吃。”   刚才问话那位坐在帆子旁边,满脸通红,看样子已经醉了,“华哥,有什么来钱的道也带上哥几个呗,等旅游旺季过去,包车的、修车的、吃饭的越来越少,哥几个就得闲出屁了。”   三角眼双眼一闭,手一举,瞬间起范儿,“富贵险中求,我们干的事儿你们干不了,你们都遵纪守法,干不来。”   桌子下面,帆子在三角眼大腿拧了一把,“嘿嘿”两声陪笑。   三角眼打了个哈欠,“来,接着喝!”   他回身叫藏族大姐,“给我煮碗面,妈的,什么酒啊!越喝越饿。”   众人哄笑。   见吧台那边没动静,帆子起身过去找,等回来的时候一眼瞄到甘霖。   “我操!你怎么在这?”   三角眼猛地回过头来,撞到甘霖后背,被他突出的脊骨撞得生疼,骂骂咧咧挥了一拳,直接打在甘霖肩膀。   甘霖皱了下眉,身子没动,手上的烟灰震得掉落桌上,他扭头,和帆子对视。   帽檐下,他面庞冷冽。   不知怎么,帆子往后退了一步。   “你他妈瞎啊!”   桌上其他几人站起来,有的拎酒瓶子,有的拿酒杯,好像随时都会朝甘霖扔过去,以平他们“华哥”的怒火。   甜茶这时端上来,藏族大姐被眼前阵势吓到,甘霖勾勾手,示意拿过去。   藏族大姐身子往一边斜,尽量躲着他们点儿,等甜茶放下,她快步跑回后厨,紧接着藏族大哥又出来。   “我们老板不在,各位给大川个面子,不要闹事。”   提到大川,在座的脸色略有变化,镇子上做生意的基本都认识,抬头不见低头见。   “没事没事,坐下喝酒。”   三角眼招呼大家坐下,又把帆子叫过去,附耳说了句什么,帆子直接坐到甘霖身边,盯着他看。   “兄弟,来找事儿的吧?”   “路过。”   “你以为我傻啊?!”   甘霖点头。   帆子刚要发火,碍着身旁人多,把火压下去,小声说:“我告诉你,我们听令办事儿,没想把你女朋友怎么样,而且我们也不知道老大和你们之间有啥恩怨,所以你要报复也别找上我们啊,大家都不容易。”   不知道有什么恩怨?那还真是听话的狗奴才。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甘霖记得这位叫“华子”的说过,他只知道存储卡里是照片,有什么用他不清楚。   甘霖盯着眼前的甜茶冒着丝丝热气,给自己倒了一杯,不搭茬。   “华哥,你前段时间领的小女友呢?最近咋没见啊?”   “掰了。”   提到感情,华子貌似很恼火,杯中酒一饮而尽,“妈的,嫌我没正式工作。”   “有钱就行呗!”   “不见兔子不撒鹰,她没答应嫁给我,我干啥要给她花钱!操!老子不惯着她,都是毛病!”   “哈哈”一阵哄笑,华子转头,看了甘霖一眼,又冲帆子使了个眼色。   帆子点头,示意明白,他两指敲敲桌面,对甘霖说:“走吧,出去聊聊。”   甘霖拿烟的手捏着发烫的甜茶,烟没抽完,甜茶也没喝。   帆子往前凑凑,“这人多,有些事你也不想闹开吧?”   “......”   把烟掐掉,甘霖招呼藏族大姐打包,然后付了钱,随帆子出去。   ......   站在门口,帆子“唾”了口痰,骂骂咧咧,“是不是给你脸了?哥几个好不容易聚聚,还让你给搅了,晦气!”   甘霖拎着甜茶,一副无畏的样子。   “你好像不怕我啊?!看来真得给你点颜色看看。”   话落,店门打开,华子扶着门框,晃晃悠悠迈过门槛,“帆子,哥喝多了,想醒醒酒,带这位小帅哥咱上车聊吧!”   “得嘞!”   甘霖对面,华子从怀里掏出那把枪,黑漆漆的枪口,比黑夜还黑......   “走吧,小哥,咱们文明点,就不绑你了。”   甘霖被帆子往旁边胡同推了一把。   帆子在前,华子在后,他夹在中间。   虽然事先预料可能存在冲突,但甘霖还是进了屋,既然进去了,后面会发生什么他倒要看看。   ......   走出胡同,巷子口停着一辆没有牌照的皮卡,甘霖见过,上次交存储卡的时候华子开的就是这辆。   “上车。”帆子打开车门,甘霖没犹豫,直接上去。   华子一身酒气坐在副驾驶,帆子开车,他俩都喝了酒,能不能把车开成直线都是问题。   驶出胡同口,车子朝郊外方向,晃悠悠开。   华子上车后灌了一整瓶矿泉水后貌似清醒不少,他叫嚷着指挥,“去小黑屋。”   帆子听到“小黑屋”差点惊着了,连方向盘都握不稳,“华哥,真去啊?”   “去。”   华子回过头,“小子,今晚华哥带你见见世面。”   甘霖一直盯着窗外记路,没闲心和他搭茬。   几次打交道都被冷眼忽视,华子心里很不爽,他忽然让帆子停车,帆子一脸懵逼,只能指哪打哪。   车停下,他又让帆子下去,“给他眼睛蒙上!”   帆子恍然大悟,“华哥,还是你想得周到。”   甘霖眼睁睁看着帆子把皮带抽出来,在他头上绕了一圈,箍紧,之后两眼一黑,什么也看不见。   “走着!”   两人说完开始嗨歌,一路唱不停,把西北民歌唱得跑了调。   甘霖在后面坐着一声不吭,他在琢磨“小黑屋”什么意思,可能是他们临时落脚地,也可能是什么销赃的窝点。   之后开了很久,起码三四十分钟以上,车子终于停下来。   “到了,下车!”   甘霖被拉扯下去,脚刚落地,踩到一堆砂石,四周风声呼啸,看来这里很空旷。   帆子带他往前走,也就几十米的样子,开门进屋。   “头低点儿!撞到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帆子一脸不耐烦地看了眼甘霖,“长这么高干嘛?能当饭吃啊!”   帆子的个头,还不到甘霖肩膀......   风一下小了,甘霖闻到一股很难闻的味道,似动物的体味,还有粪便。   皮带解下来,甘霖眨眨眼,适应几秒光线后才看清屋里的东西。   一张破沙发,几把椅子,地上隐约有血迹,墙上挂着各种长刀,还有麻绳和编织袋。   视线移到角落,甘霖看到一个黑乎乎的包,很脏,上面落了很厚一层灰。   华子蹭蹭鼻尖,估计也有点嫌弃屋里的味道,他拍着肚皮打了个响膈,说:“华哥本来今天心情不错,都让你这小子给破坏了,怎么办呢?这股火你得让哥泄出去!”   帆子把甘霖往前推,“快给华哥道歉!”   “不用!啊,不用!”华子摆摆手,“我有自己的方法消气。”   他说完看向里面的门,说:“帆子,拿把椅子,再拿根绳子,带他到外面空地等我。”   帆子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能乖乖听令,他把腰带系回去,扎好,随后从墙上扯了根绳子,以防万一,他还顺了把刀。   甘霖就这么被刀尖指着,绕屋一圈走到后面空地。   这里没有路灯,看起来荒郊野岭的,只有这么一间小房子,而且隐匿在一个高高堆起的封土之后,屋里举架特别矮,甘霖在里面要低头才不会碰到顶棚灯泡。   电线覆盖不到这么偏远的地方,甘霖猜想他们用的也是太阳能。   果然,绕到屋后时甘霖看到一排太阳能板,即便在黑暗中,凭大概轮廓也看得出。   “坐吧,小帅哥。”   帆子打开手电筒,冲椅子晃了两下。   深夜的风撕裂般地吹过来,甘霖感到一股透彻的凉意。   眼下走到这一步,他别无选择,只好坐下。   帆子扯开绳子,说:“别害怕啊,就是请你安安静静看场戏,看完就放你走。”   看戏?   不远处,华子抱着编织袋走过来,编织袋下方漏出一截什么东西,细长的。   ? 第四十五章   在看清编织袋里的东西后,甘霖拼命挣扎,试图挣脱绳子,可胳膊被勒得生疼还是无济于事。   “你们想干什么?!”甘霖迎着风,近乎嘶吼地喊叫,惊到头顶掠过的飞鸟。   华子支使帆子,“把胶布取来,太他妈吵!”   暴怒中的甘霖强迫自己镇静,“你想要什么?我们谈谈。”   “谈?怎么谈?”   他吊着三角眼,阴风阵阵。   甘霖想了下,说:“现在国家打击力度大,东躲西藏也赚不到太多钱,你们可以去搞旅游、开饭馆,只要不犯法,都比猎杀野生动物强,路有很多条,为什么偏偏选一条死路?”   华子不屑一笑,“你一个正常家庭出来的孩子,衣食无忧,还有钱玩摄影,就别给我说教了,什么来钱快我们做什么,再说,人是食物链顶端,首先要保证人的生活,再去谈动物吧,人都吃不饱,管他妈几级保护,我有那闲情逸致吗?”   甘霖不想再和他讲什么“万物有灵,众生平等”的话,因为他说什么对方也无法理解,听不进去。   “你放了它,我给你钱。”   “给钱?你能给多少?”   “你想要多少?”   华子竖起食指,“一百万。”   这不是在交易,而是在泄火,华子毫无诚心,甘霖清楚。   “我拿不出那么多,但我可以高于市场价给你们,而且这是一只小藏羚羊......”   言下之意,“小”对他们来说,就算逮到也没什么赚头。   华子“哈哈”两声,口中呼出的酒气难闻得熏人,“你知道市场价多少吗?”   甘霖确实不知道,心急之下的对策而已。   “在九十年代,黑市上,一只藏羚羊皮的价格是四百八十元,现在,翻了几倍,坦白讲吧,钱多你出不起,钱少我还不干,我就是想折磨你,折磨人和折磨动物都能让我痛快!今晚,我要痛快加倍!”   说完,他把编织袋放在地上,里面的小藏羚羊蹬了两下腿就不动了。   甘霖心痛地看着脚下奄奄一息的藏羚羊,从接触摄影开始他拍的最多的就是动物,可可西里这片土地上差不多所有陆地动物种类他都拍过,而他此刻却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营救......   华子把旁边一个丢在土沟里的废弃车胎淋上汽油点着,火势一下窜起来,炙烤寒夜大地。   “今晚是我搅了你们的酒局,你想做什么冲我来,拿一只小动物泄火,你他妈还有人性吗?操!”   甘霖早想飙脏话,忍到现在已经极限。   帆子跑过来,用手里的胶带封住甘霖的嘴。   借着熊熊火焰,华子看着满眼怒火的甘霖,“等你把这场戏看完,你就会知道,在这片土地上没有所谓的规则,也没有所谓的人性,活下去,他妈的才是正道!”   他站起来,伸手,“帆子,刀拿来。”   甘霖“呜呜”叫喊,企图终止华子的丧心病狂,可不管他怎么喊,甚至挣脱摔倒跪在地上,华子也没有任何想要停止的意思。   尖刀刺入小藏羚羊的脖子,几秒钟后,皮肉分离......   狂妄,嚣张,丧尽人性。   那一刻,甘霖眼里的夜是血红的,轮胎燃烧的火焰和藏羚羊喷溅的血把脚下滩涂打红,融入无尽长夜。   一只大鸟掠过头顶,惊叫两声,不知是不是在为地上这个生灵的消逝而哀鸣......   皮毛扔回编织袋,华子把刀还给帆子,走到甘霖面前,将手上鲜血尽数抹在他衣服上、脸上,“嘻嘻”的阴笑声似一片碎玻璃在纸上划过,每一道都是不可逆的伤口。   “别这么看着我,就你有人性,就你高高在上行了吧?这是最后一次警告,滚回你们大城市去,再插手,你的下场比它还惨,对了,你那个小女朋友,长得真不错,要是下回落我手里,我可保不准碰不碰她。”   说完他后退,“帆子,我们走,回去接着喝。”   “华哥,那他怎么办?”   “一会儿半路找个地方扔下,生死自负,再敢叫嚣,就把他和那个胸大的小娘们儿一起埋了。”   同情在帆子眼中一闪而过,转瞬又恢复正常,他划开绳子,扯下胶带,拍拍甘霖肩膀,“走吧,收工了。”   甘霖没动,依然保持跪立的姿势,盯着小藏羚羊血淋淋的骨肉,手指扣进泥土,狠狠攥牢。   “你不走我们可走了啊,告诉你,这荒郊野岭的你要是冻死都没人收尸。”   帆子说完,华子又来一句,“动物死了留张皮,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剩下一副早晚会烂掉的骸骨,最终走向虚无......   甘霖缓缓起身,手中泥土碎裂跌落回地上,他看向帆子,“我知道我找不回这里,就算找到,你们也早就搬走了,让我把它埋了,明天我就回老家,行吗?”   华子和帆子对视,嗤笑道:“行啊,这戏不白看,开窍了。”   甘霖拎起破旧的椅子向地上狠摔几下,椅子折断,他捡起一截凳腿,在旁边深沟又往下挖了几十厘米,将小藏羚羊的尸骨平整放好,填埋封土。   华子见他用力将封土拍实,心中费解,“我说你是不是傻啊?在无人区埋不埋有什么区别,为了这么个小畜牲,跪下求我,傻到家了你真是!”   “你不是人,你不会明白。”   说话甘霖站起来,他身后的熊熊火焰燃烧正盛,噼里啪啦作响。   光圈里有三个人,他却只能看见自己的影子,和脚下的滴滴鲜血。   华子骂了句脏话,转身拎着编织袋扬长而去,帆子看向甘霖,竟然莫名想起在甜茶馆他那个眼神,不禁打了个寒战,催促他赶紧走。   来去一样的方式,甘霖没再说过一句话,后半段他被丢下车,在漆黑的夜里走了很久才看到村子里的零星光亮。   ......   凌晨两点,唐古拉派出所。   邱澈坐在这已经快两小时了,她没找到王警官,但找到了值班民警小杜,就是第一次来,陪常警官出外勤的那位。   两人交集不多,邱澈给他报告过两次行程,再无其他联系。   “你找王警官有事吗?”   小杜将一杯刚倒的热水放在邱澈面前。   “我男朋友不见了。”   小杜不知道邱澈和甘霖的关系,“你男朋友叫什么?”   “甘霖。”   他恍然一下,“噢~是那个甘星......她哥,对吧?”   “对,他晚上给我发信息说出去办事,这都过去两个多小时了,电话一直无法接通,我担心......”   “两个小时?报不了失踪啊。”小杜有些犯难地挠挠头,“你先别着急,我们这里信号本来就不好,说不定一会儿......”   他说话看了眼手表,“呀,都这么晚啦!”   十二点半,邱澈已经等得够久了。   之前因为没捅破窗户纸,甘霖出去做什么事,一般直接走人,这次还算好,给她留言说了下,但之后再一次断了消息。   “老王前天去格尔木了,说今天回来,可能还在路上。”   “他家在这吗?”   “在格尔木,他就是回家探亲的,说嫂子最近身体不太舒服。”   邱澈的手机开了又关,还是没消息......   忽然手机铃声响起来,邱澈动了下,椅子摩擦地面,“吱嘎”一声刺耳,小杜不好意思,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喂,老王。”   邱澈倏地站起身。   小杜扬手示意她坐下,“嗯,这小姑娘在咱们所里呢,来了有一会儿了。”   “好,我知道,好,那你慢点开,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小杜说:“老王在回沱沱河的路上呢,三江源那边下雪堵车耽误了,还得一个小时能到,要不你回去等?”   “我在这等。”   就算见不到王警官,如果甘霖那边有什么事,她在派出所也好第一时间争取救援。   “行,你饿不饿?我给你泡碗面吧。”   邱澈摇头,她现在吃不下喝不下,等待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派出所夜晚值班事情不多,他们这又比较偏僻,小杜回办公室拿了本书,交代好另外一位值班同事,坐到邱澈对面陪她。   两人各自无话好一会儿,一个看书,一个盯着手机发呆。   一点多,小杜上完厕所回来,看见邱澈满眼通红,脸色憔悴,他叹了口气,问:“还是联系不上吗?”   邱澈摇头。   “往好了想,没事的,甘霖我们都知道,是个好男人,为了找他妹受了不少苦,好人有好报。”   邱澈揪着衣角,不说话。   “我没想到你俩在一起诶。”小杜想聊点其他的转移注意力。   邱澈长出口气,身上的冲锋衣压得慌,“我也没想到我会和他在一起......”   “不过你俩很般配,长得都那么好看。”   眼下哄人的话没法平复邱澈的情绪,但小杜警官一番好意,她还是勉强挤出一丝笑。   “甘霖在沱沱河好像没什么熟人,上次他来的时候我俩聊过一段,那天你也在。”   邱澈抬头,嗯?   “就你被叫来询问情况那天。”   “啊。”   邱澈实在没心情闲聊,这时外面传来开门声,还有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在门口喊了声,“小邱在哪?!”   ? 第四十六章   王警官风尘仆仆进屋,一脸焦急赶路的疲惫,他摘掉手套,坐到小杜身旁。   邱澈把手边水杯递过去,之前小杜给她倒的她没喝。   王警官接过几口喝光,擦擦嘴角,“甘霖还没消息吗?”   邱澈摇头,把白天发生的事讲了一遍,王警官脸上神情凝重,越听越糊涂。   “什么画像?甘霖没发过我啊?”   邱澈同样迷糊,“那是不是发给小常警官了?”   “不能,昨天晚上我和小常一起吃饭,还聊到这案子,他没提,要是甘霖发给他了,他肯定说出来跟我一起分析。”   “......”邱澈挠挠头,想了下,说:“我之前被绑架,您知道吗?”   “绑架?”   “什么时候?”   王警官和小杜接连发问,这一刻邱澈好像察觉到了哪里不对。   看来甘霖没把画像给你们,也没说这些天发生的事,为什么?   明明这些对甘星的案子有利,他为什么没说?!   想到之前让甘霖给王警官送画像时他的神情,邱澈后知后觉,原来那时他就已经决定不送了,用“电子版”当借口搪塞自己......   “甘霖几点走的?”   “九点多。”   “之后没再联系过吗?”   “我给他打了很多电话,之前是通了没人接,后面就暂时无法接通了。”   王警官凝眉,“甘霖不是做事冲动的人,他肯定是发现了什么。”   话落,王警官忽然起身,“画像在哪?”   “在客栈。”   “我现在跟你去取,小杜,你也来,万一有事好照应。”   三人急匆匆离开会议室,小跑到门口,上车往格桑客栈方向开。   ......   此时凌晨的唐镇街道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偶尔有载货大车经过,卷起的灰尘都少了白日的喧嚣气焰。   格桑客栈的老板娘梅姐看见邱澈回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穿警服的人,她立马警觉,从刚开始懒散探出头,到立刻起身出去相迎,前后变化实在明显。   “这大半夜的,两位警官有啥事儿啊?”   小杜摆摆手,“不找你,没事。”   邱澈“噔噔”跑上楼,在包里一通翻,终于在夹层里翻到。   下楼递给王警官,还没等说什么邱澈的手机就响了,等又响了两声才确认是打给她的。   “喂,甘霖!你去哪了?”   “好,我等你。”   电话很快挂断,王警官等不及发问,“怎么说?在哪?”   “他说他在返回的路上,让我什么也别问,等他回来再说。”   王警官拿画像的手有些轻微颤抖,嘴里念叨着,“肯定发生什么事了。”   以他多年办案的敏锐程度,能感觉出来。   “小邱,你先上楼休息,我和小杜就在门口车里待着,等甘霖回来第一时间通知你。”   “我......”   小杜跟着劝慰,“去吧,既然人找到了一切都好说。”   “嗯,行。”   邱澈回房间洗了把脸,攥着手机躺在床上,连续神经紧张几个小时,忽然放松一点,东想西想竟然迷迷糊糊睡着了。   这一睡过去几个小时,等再醒来的时候她睁眼看见床边有个人影,“腾”地坐起来,满目眩晕。   “醒了?”   甘霖一把扶住她,坐稳。   邱澈转头,看清眼前人后张开双臂抱紧,“你去哪了?”   眼泪一下涌上来,她从前不是爱哭的人,最近眼窝莫名变浅。   甘霖强忍胳膊被勒破的痛,拍拍她头,“我回来了,没事。”   抱也抱了,哭也哭了,缓了好一会儿邱澈恢复理智,从甘霖怀中离开,质问他,“你为什么没把画像交给王警官?而且最近发生的事都没说!”   “你先坐。”   “......”   镇静下来的邱澈这才仔细看甘霖,他嘴唇干裂,脸色煞白,认识这么久气色最差的一次......   拿过床头柜上的水,邱澈递给他,“喝了,我听你慢慢说。”   甘霖扯扯嘴角,勉强笑了下,扭开瓶盖,只抿了两口,“我下面要说的,可能你一时接受不了,原本你不去找王警官,我打算一直不说的。”   可现在......瞒不住了。   瓶子攥在手里,甘霖看着水纹波动,酝酿很久的话在要开头的一刻忽然又变得讲不出,他左看右看,邱澈回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给他。   她知道甘霖要什么。   抽出一根点上,甘霖抽了一口,才缓缓说出:“你被绑架那天,我接到电话,他们说......”   “他们说拍了你的裸/照,如果我敢和警察透露一分一毫,就把你的照片放到网上,发布出去,再编一些莫须有的故事就能毁了你的后半生。”   邱澈听到“裸/照”两个字,脑袋“嗡”地一下,只觉一股寒意从头凉到尾。   怪不得她醒过来的时候胸衣扣子是松的,还以为是被绑的时候拉扯导致......   “对不起。”   甘霖觉得这是他的责任,他没有保护好邱澈。   “既然你知道。”邱澈深吸一口气,直视甘霖,“为什么还让我做你女朋友?”   事情前后脚发生,她不知道甘霖什么意思,想给她一个女朋友的身份来弥补吗?   “邱澈,就算没有这件事,我也崩不住要跟你表白,和什么照片没关系,关于这点你不用质疑我,更不用质疑你自己,明白吗?”   甘霖急了,他最怕邱澈多想。   “昨晚你去哪了?”   “......”   话题转得有点快,甘霖原本以为邱澈会揪着这件事不放。   “去哪了?”   她又问一遍,语气有些冷。   “昨晚......”甘霖大概讲了一遍,邱澈听后点点头,“都告诉王警官了就好。”   “邱澈......”   “你把衣服脱了,我看看你胳膊。”   甘霖没动,而是小心观察邱澈脸上的表情,发现她竟然变得意外平静,但这份平静让甘霖很不安。   身上的外套是新换的,昨晚穿的那件当作物证被王警官拿走了,他拉开拉链,脱到只剩一件短袖的时候邱澈心头一惊。   比她那次还要深一层的勒痕赫然眼前......   “没事。”   甘霖拿手遮。   “上点药吧。”   “不用。”   “药箱在车里,我去拿。”   邱澈刚穿上鞋听到甘霖叫她,“邱澈。”   “去去就回。”   “邱澈!”   甘霖从身后抱住她,怕她冲动之下做什么。   邱澈清楚甘霖的用意,但她脑子现在很乱,她倒不在乎什么名声不名声,但眼下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甘霖。   “我出去吹吹风,一会儿就回。”   邱澈声音有点抖,像在哀求。   胸前的手缓缓落下,邱澈拿上外套出门。   ......   前台,梅姐看见邱澈背影,吼一嗓子叫住她。   “你男朋友没事吧?我看早上他和警察一起回来的。”   邱澈没回应,开门出去。   今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紫外线格外强烈,邱澈刚出门就被晃得睁不开眼,好一阵眩晕,等她站稳,慢慢把外套穿上,往甜茶馆方向走。   走了一段,情绪缓和了些,邱澈终于寻思正事。   先给大川打电话还是直接去?按照甘霖说的,大川不一定在哪。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没有任何直接证据指向大川,但很多细节又隐隐约约和他有联系,匪夷所思。   算了,还是不要去,邱澈怕打草惊蛇。   她脚底打转,换了个方向,走走停停,一直到沱沱河边。   从烟瘴挂回来之后,两次经过唐镇都很匆忙,忘了来看她喜欢的沱沱河大桥。   上午这个时间河水清澈,倒映着天空纯粹的蓝,河边零散站着几个人,像是旅游的,车停在不远处,对着沱沱河拍照。   邱澈从小路走下去的时候想起六月三十号那天和甘霖的见面,他也顺着这条道向她走来,那天的夕阳格外耀眼......   越回想心头越乱,邱澈挑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试图让干燥的风吹开心头沉郁。   □□......她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还会有这一遭,但那晚听放牧男的语气,他们背后的大哥说不让碰她,这个“碰”是指可以脱衣服,但不能侵犯她的身体吗?还是另有其他隐情?   昏迷当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恐怕只有那些人能给她答案了......   但坦白讲,除了胸衣扣子松了以外她没感觉到任何异样,虽说被迷晕,但她穿衣有个习惯,扣子喜欢隔一个扣一个,而不是全部扣上,拉锁拉满,不留缝隙,察觉胸衣有异之后她特意检查过,没问题。   但这一切甘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正被威胁,只要他在乎这个女人,就必须一再退让,让那些人有可乘之机。   ......   附近游客相继离开,河边又恢复往常宁静。   邱澈被风吹得难受,她扭头,视线里多了个人,就站在她右后方的风向袋下。   熟悉的画面重现,这次甘霖朝她走过来,坐到身旁。   “你怎么来了?”   “我一直在。”   从她离开客栈甘霖就一直尾随。   “我没事,你......”   邱澈话没说完,甘霖搂过她肩膀,用力抓了下,“先说好,你不能不要我。”   “......”   “我不在乎那些,真的,不管有没有发生什么,我都不在乎。”   “你怕我离开你吗?”   “怕。”   邱澈视线里,甘霖垂下的手指间隐约还能看到血痕,他一定洗过,但洗得不彻底。   “他们为什么要杀害一只小藏羚羊,皮毛能卖钱吗?”   甘霖摇头,“可能小的跟着母羊,就一起抓了。”   以前来可可西里的时候甘霖亲眼目睹过藏羚羊迁徙,母羊为了小羊顺利过河,用身体挡住冰山下湍急的河水......   万物有灵,藏羚羊尤其。   “甘霖,你别难过,我们帮警方抓住他们。”   邱澈捧起他的手,放在脸上蹭了两下。   从哪一刻起呢,他们的命运变得相互纠缠,不可分离,这是属于邱澈的劫,却又有人共同分担。   “邱澈,你得回上海去,我怕你有危险,王警官也特意交代,不能再任性了。”   她抬头,帽子吹落,“那你呢?”   ? 第四十七章   此时,另一边的唐古拉派出所。   小杜刚送走王警官,在门口碰到一个前来报案的女人,她说遭到前男友殴打,小杜简单询问几句,让她出示身份证。   姓名:徐娟,三十五岁,籍贯四川。   “喝酒了?一大早就喝酒?”   小杜闻到一股酒气,而且女人走路有点摇晃,她还说被殴打,但脸上没有外伤,难道在其他部位吗?   “昨晚喝的,早醒了,放心,我能对我说的话负责。”   小杜有点将信将疑,“你跟我来吧,具体说一下情况。”   “好。”   女人穿着鹅黄色羽绒服,黑色打底裤配毛绒短裙,长统靴,头发烫了很小的卷卷。   “徐娟是吧?坐。”   “谢谢。”她扭着屁股坐下。   “你说你前男友殴打你,有证据吗?”   小杜拿笔记录。   “我能抽根烟吗?”   “不能。”   徐娟面露不悦,“那我不说了。”   小杜瞪大眼睛,“你要不说可是报假警,考虑清楚。”   说完他起身倒了杯热水,放到徐娟面前。   她握着水杯,像是一点不怕的样子,“我是来举报立功的,你们前段时间找到一个失踪女孩儿的尸骨,对吧?我知道是谁杀的。”   小杜一下子坐正,不是被殴打吗?怎么变成举报了?情势转变如此之快,他有点跟不上。   “不过说出来之前,我想问问,贩卖野生动物判几年?”   “谁?你吗?!”   “当然不是我!哎呀!你先回答。”   小杜耐着性子,说:“非法猎捕、杀害国家重点保护的珍贵、濒危野生动物,或者非法收购、运输、出售国家重点保护的珍贵、濒危野生动物及其制品,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罚金,情节严重的,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情节特别严重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   因为唐古拉派出所所处的特殊地理环境,前些年时常能接触到类似案件,这几年状况好了许多。   徐娟“啊?”一声,撇撇嘴,“才十年?这也不严重啊?!”   小杜一拍桌子,“注意态度!”   “好好,我知道了,凶什么嘛。”   徐娟说话嗲声嗲气,眼睛直勾人,搞得小杜怀疑她是不是被西北风沙吹出了沙眼。   “你刚才说知道谁杀了那个女孩儿,麻烦你详细说一下。”   “我是那个杀人犯的女朋友,不对,前女友,几个月前他来西宁找我,说赚了一笔快钱,要带我去甘肃玩,酒后他说漏了嘴,提起一些,不过等酒醒他就不认了,还威胁我,如果我说出去,决饶不了我。”   “几个月前?当时怎么不来报警?”小杜想起“前女友”三个字,   “是因为感情破裂了吗?”   “对啊,要不然我干嘛给自己找事儿,他不但出轨,还把我赶出他之前给我租的房子,我说如果你不给我钱,我就把你的事捅出去,之后他每个月都给我打两千块,但是从上个月他就没再给了,我过来找他,他不但不给钱,还打我!”   徐娟说话撸起胳膊,确实有几道红印,但没破皮,见小杜看得仔细她还佯装委屈地抽泣两声,干打雷不下雨。   人与人之间什么情况下最容易决裂呢?   利益分配不均的时候。   眼前的女人不正是因为自身利益受到侵害才决定过来报警吗?   “你前男友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   “?”   徐娟见小杜急了,赶忙解释,“我真不知道,他从来没告诉过我,朋友都叫他“华哥”,或者“华子”,也让我跟着那么叫。”   小杜听到“华哥”两个字,瞬间警觉,不过以他几年的警龄,刻意表现出第一次听到的样子,继续问:“把这个华子...还是华哥,杀人的事说一下。”   “噢,我刚认识他的时候是在西宁一家洗浴中心,我在那做按摩小姐,可能是我长得好看吧,身材又好,他第一次见我就给了我五千块,我就陪他睡了。”   小杜“咳咳”两声,笔在纸上“哗哗”写。   “他很喜欢和我做那事儿,就把我带出来,跟着他到处走,他说他家里是养牦牛的,很有钱,还有什么食品加工厂,总之我没去过,光听他吹牛逼了!”   “几个月前,大概四个月吧,我记得那时候还挺冷呢,华子说刚忙完家里的业务,来西宁找我玩,刚进家门他就跟饿狼扑食一样......”   小杜拿笔敲敲桌子,“说重点。”   “你听我讲啊,承上启下懂不懂!”   小杜无奈,“您说。”   “为了助兴,我俩喝了不少酒,红的,啤的,最后喝多了也玩累了,躺在床上聊天,我问他这几天忙什么,都不给我打电话,他说忙业务,我又说他这次体力不行,才做两次就累了,他骂骂咧咧,说他是玩枪的真男人,说他大哥在无人区一个湖边杀了人,被他不小心撞见了,事后那位大哥给了他二十万,他要拿这笔钱带我去甘肃潇洒一圈。”   “什么湖?具体地址说了吗?”   “没说,后来我再问,他就睡着了。”   “那你还有其他证据吗?”   “我有录音。”   见小杜皱眉,她说:“我俩在一起很多时候我都录音,这不是以防万一过后他不认嘛,有录音的话他给钱就不会那么费劲。”   “录音呢?需要交给我们做一下案件分析。”小杜放下笔,勾勾手。   “来的太匆忙,录音没带。”   “你人在西宁,为什么到唐古拉报案?”   “因为华子在唐古拉啊,他经常在这一片活动,我来找他要钱。”   小杜简略快速回想一遍刚才的问话,“那你为什么问我贩卖野生动物的量刑问题?”   “我偷听他打电话说过什么藏羚羊,什么鹰隼,还说出货多少只,我就跟他手下一个小弟打听,这个小弟对我有意思,我问他,他给我透露过一点,还让我保密。”   这女人倒是有点聪明劲儿,就是没用在正道上。   小杜看了眼手表,老王一早出去找甘霖了,这个时间两人应该在路上,回不来,他得先稳住这个女人才行。   “我再去给你倒杯水吧,你醒醒酒。”   虽然没有明显醉态,但她说的话不可不信,也不能全信,眼下录音是最重要的证据,得想办法抠出来。   第二杯水放在徐娟面前,小杜说:“你放心,只要你说的属实,我们会想办法保证你的人身安全。”   “不用,华子把我绿了,还打我,我举报他,一来一回,谁也不欠谁,再说我来之前说我回西宁了,一个字没提报警的事儿。”   徐娟愤愤不平,“那女的有什么好?不就年轻几岁嘛,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华子真是被猪油蒙了心!”   话虽这么说,可到底还不是因为钱没给到位,小杜有些怕华子知道徐娟报警,再把钱续上,那以徐娟这个逐利的特性,矢口否认在派出所说过的话非常有可能。   “小哥哥我跟你讲,我不是没人要,我就是气不过。”   说话她伸手要抓小杜的脸,给小杜吓得赶紧躲开。   “你,你注意一下!我们是有执法记录的。”   “我不好看吗?你怎么都不敢看我?没意思。”   徐娟抱紧羽绒服,坐回去。   小杜清清嗓子,“既然你主动报警,并交代一些可能存在的事实,希望你能进一步配合我们,提供一下录音,原版和复制版都可以。”   “其实我现在就有,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小杜尽量顺从她的意思,不惹怒她。   “你加我微信啊,我微信传给你,而且你要答应我,不能删除好友。”   “......可以。”   小杜豁出去了。   加完微信,很快一段录音传过来,小杜要点开,被徐娟伸手挡住,“劝你找个没人的地方戴上耳机听,儿童不宜。”   想到刚才的谈话,小杜一下明白徐娟什么意思,黝黑的脸染上一层红晕。   “你这边先给我留一下电话,有什么事情我们好通知你,还有,最近注意一下人身安全,我怕那个叫华子的找你麻烦,如果有什么苗头第一时间报警,人民警察可以保护你。”   “放心,有危险我就找你了,还用得着找别人呀。”   “你这边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没了。”   小杜终于松一口气,起身送她走。   ......   沱沱河大桥附近,王警官把车停在路边,找到甘霖后又招呼邱澈上车,很急的样子。   车门关上,王警官倒没着急开走,而是问甘霖,“和小邱说了吗?”   甘霖瞄了眼身旁的邱澈,“说了。”   王警官点点头,把视线转向邱澈,一脸担忧,“既然说了,你就抓紧回客栈收拾东西,坐火车到西宁,然后坐飞机回家,听甘霖说你家在上海,西宁应该有直飞的航班。”   在此之前邱澈没明确跟甘霖表态回还是不回。   “王叔,你觉得我回到上海就安全了吗?”   “起码暂时安全,小常已经往这边赶了,晚上到,我们破案前你最好都不要回来。”   “那你呢?”   甘霖没答的话,邱澈又问他一遍。   “我不能走。”   甘霖看着邱澈,他眼里的疲惫让邱澈咽下到嘴边的话,改口说:“送我回客栈吧,我把另外一个人的画像画完我就走。”   五道梁的那位大哥,邱澈见过两次。   王警官松了口气,“我和甘霖要去找昨晚他被带去的地方,甜茶馆那边我已经找人监视了,这边有什么进展甘霖也会告诉你。”   “好。”   邱澈只担心甘霖,如果她走了,甘霖一个人在这边不也同样有危险?   “这样,你要实在放不下就等我俩回来,不过你不能在那个客栈住了,我怀疑里面有他们的人,一会儿退房你和前台闲聊聊,说你和男朋友要回上海老家待段时间,我先带你去派出所,你在那等我们回来再说,好吧?”   这已经算让步了,邱澈明白。   ?   作者有话说:   看文留个评呗(ps:文中提到的大部分野生动物,我发在wb了,感兴趣的读者可以看一下,真的很可爱。) 第四十八章   天虽然晴着,但风依然很大。   把邱澈安顿好以后,甘霖提议先把车往郊外开,他只记得被蒙眼以前的确切路线。   但华子不知道的是,甘霖在西北闯荡这几年,经常一个人开车到荒滩戈壁,即便被蒙眼,他也能估算出大概多少里转了什么方向。   为安全起见,王警官让小杜也跟着,而且以防万一,他们没开警车。   这一路不比平时,开出镇外后几乎走一段停一段,甘霖要回想可能的方向,王警官和小杜都耐着性子,给他充分的试错时间,有的路甚至来回走了三遍。   下午四点多,当甘霖看到前方一片连绵的土包,不算高,但遮挡一个小平房不成问题,他发现后差点从座位站起来,还好安全带把他拉住,“去那看看!”   王警官往前探头,眯眯眼,有种“皇天不负苦心人”的感觉。   他真没想到今天能找着,同样,华子更没想到在那样的冲击和威胁下甘霖还会来找。   王警官一脚油门,车速猛地提上来,绕到封土堆后面。   房子大概二十平左右,隐匿得非常好,甘霖下车后朝地上看了看,这里风大,昨夜的车辙痕迹已经完全吹散了,但在这片泥土中,他看到几滴血迹......   那只小藏羚羊的血......   眼前晃过割颈剥皮的画面,甘霖攥紧拳头,“这帮人太狂妄了,竟然不怕被发现吗?”   王警官也看见了那几滴血,“不是不怕,因为一般人很难找回来。”   这次算他们碰到硬茬了,甘霖的方向感和邱澈对画人像的细节把握,都是他们预料不到的。   转头,甘霖望着那个上锁的门,“进去看看。”   “诶!小甘,先别动。”王警官拦住甘霖,冲小杜使了个眼色。   小杜会意,把警棍从身后拿出来,小心挪到门口,确认屋里没动静,从兜里掏出个什么东西,捅了几下门就开了。   “不能让他们知道有人过来,把这个戴上。”   王警官从兜里掏出两双手套和两双鞋套,各递给甘霖一双。   甘霖进屋后直奔角落,果然找到了昨晚那个脏兮兮的黑包,面上积满了灰尘,像几个月没人动过一样。   他心里有猜测,直到蹲下去,凑近的一刻才确定就是甘星的相机包,侧面拉锁有一个绿色恐龙的玩偶挂件,甘星刚买回来的时候甘霖还笑她幼稚,可现在......想笑也没机会了。   “这屋子应该就是他们的藏匿窝点,生活痕迹不重,短暂歇脚用的,或者说藏匿动物。”   刚进屋王警官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臭味。   “七把刀、五条大概三米长的绳索,三个编织袋......”   白天视线好一些,王警官一步一停,仔细观察屋里情况,边看边拍照记录,小杜则在门外站岗。   “看什么呢?”王警官走到甘霖身后,问。   甘霖回神,“噢,小星的相机包。”   他说话小心拉开拉链,尽量不让上面的灰尘吹落太多。   里面相机不在了,空空如也。   甘霖的肩膀往下一塌,一瞬间心灰意冷。   “那帮人应该早就把相机拿走,或者销毁,或者卖了,至于存储卡嘛......”   王警官沉沉叹了口气。   甘霖忽然想到什么,拉开相机包侧面拉链,看到一个白色透明的小盒,他两指夹着取出来。   王警官脸上闪过一丝欣喜,“是存储卡吗?”   甘霖打开,确认地点点头,“是,我们一般都有备用的存储卡,内存满了就把另一个换上。”   他心里祈祷手里这张是满的......起码有一些用得上的证据。   “王警官,我不确定他们知不知道这张存储卡......所以......”   “我知道,你不能带走。”   甘霖起身走到门口,让小杜把他电脑拿过来,他要拷贝。   “要是小常能跟着一起来就好了,市里设备全。”   王警官用棉签沾了一些地上的血迹,等小常过来,要交给他拿去化验。   “王警官,这里。”   甘霖指着里面靠边的房门。   “有锁吗?”   “没有。”   王警官让甘霖站他身后,他轻轻推开门,一阵比外面还要刺鼻的臭味传来。   屋里没有窗户,光线昏暗,甘霖打开手电筒照亮,里面空荡荡的,一只动物也没有,但地上还有些许不同程度风干的粪便和毛发。   “他们抓到的动物应该暂时被藏在这,再进行剥皮,或者倒卖。”   王警官蹲下身,捡起一团毛团,其中不乏鸟的羽毛。   “等等。”甘霖把手电筒拿近,钻红色的横斑,淡色羽端,没错了。   “这是猎隼的羽毛。”他说。   猎隼属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甘霖拍到过。   王警官有些愤恨,“可可西里的猎隼数量很少,活动范围又大,一般很难捕捉,看这里的羽毛数量,看来他们不止得手过一次。”   在里面采证完退出来,甘霖向屋后望,轮胎燃烧后留下一圈黑色灰迹,附近还有几道人为的纵向划痕,以及被摔散的木椅,但他真正在寻找的,是他亲手埋葬的藏羚羊......   新鲜的翻土痕迹很明显,甘霖蹲下身,低头望着脚边的砂土,手指抚过,昨晚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   忽然他看到什么,就在这一片痕迹的前方,有个什么东西从地下伸出来,只露一小截。   甘霖往前平移,看清是什么之后又徒手往下挖了十厘米。   “小甘,你发现什么了?”   王警官走过来,蹲下的一刻也认出了甘霖手边的东西。   是另外一只藏羚羊的尸骨......   “不要往下挖了,填回去吧。”王警官忍着胸口的愤恨,说:“看来我们脚下是个埋葬坑。”   甘霖当然也清楚,能看到一只就说明下面还有,具体多少要挖开才知道。   王警官叹了口气,说:“甘霖,我们得离开了,这里不宜久留,我看要变天了,下雪的话容易留下痕迹,所以得赶快走,你放心,我记住这里了,等正式过来取证的时候一个角落都不会放过。”   “好。”   甘霖点点头,又看了一眼脚下的藏羚羊尸骨,随王警官出去。   ......   返程顺利很多,天黑之前就开回了沱沱河。   甘霖走进派出所会议室的时候看见邱澈和常海宇正在聊天,貌似情绪还可以。   邱澈背对甘霖坐着,常海宇先发现有人进来,邱澈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去,看见是甘霖后也不顾人多,跑过去一把抱住,搞得旁边人都有点不好意思。   甘霖“咳咳”两声,“我回来了,没事啊。”   他轻轻推开邱澈,冲常海宇打招呼。   王警官拦住刚要发问的小常,说:“甘霖一夜没睡,让他休息会儿,小邱,让小杜带你俩到值班室去,小常,咱俩先碰碰。”   甘霖实在累得不行,有种随时要晕的感觉,只能先听王警官的。   等他们走了,小常神情立马严肃,“师父,有什么新发现?”   “有,很多,咱俩到办公室找个电脑,先看看照片。”   常海宇边走边问,“什么照片?小邱拍的吗?”   “还有甘星拍的,甘霖找到了他妹相机的存储卡,照片拷贝过来了,咱俩先初筛一遍。”   坐到电脑旁,常海宇插上u盘,鼠标点来点去。   “先打开小邱拍的照片吧。”   甘霖弄了两个文件夹,各存了邱澈和甘星的名字。   常海宇滑动鼠标,王警官手指过去,“直接看最后两张。”   “好。”   键盘左右键来回切换,看了两遍后常海宇也发现了闪电消失的藏原羚。   点开照片信息,确认两张照片同一时间拍摄后,常海宇说:“师父,你觉得什么情况下,藏原羚能这么快消失在视线之外?”   “枪击,或者自身疾病晕倒。”   两种可能性都有,但王警官更偏向第一种,如果说玄学就有点扯了。   “再看看甘星的照片。”   常海宇点开,“嚯!可不少啊,还有视频。”   鼠标随便一划,王警官惊诧地指着屏幕,站起来,“点开合照那个,好像史文杰!”   史文杰?被杀的那个巡山员?   照片点开,放大,这下师徒二人都能确认了,就是他。   甘星和他站在一起,身后是茫茫雪山,两人冲镜头笑得灿烂,可越是灿烂,越让人觉得唏嘘......   后面还有很多两人的合照,基本都在野外,有雪山、有湖泊,也有一起搭帐篷、做饭的日常。   甘星总是抓拍一些瞬间,温暖又可爱。   往后翻,史文杰的身影忽然消失,常海宇点开查看详情,差不多是一年前史文杰失踪的时候。   时间点都对上了。   “师父,当时应该发生了什么事,史文杰被那伙人杀了,甘星为了寻找史文杰,也卷进去。”   王警官点头,“三人都是一模一样的死法,凶手肯定同一人所为,或者同一人指使。”   “史文杰他爸被杀那事过好多年了,凶手邵家宏现在还在监狱,后面两起会不会是模仿作案啊?”   王警官掏兜摸烟,“邵家宏、雷少强当年都是我抓的,邵家宏都最后也没承认是他杀了史文杰父亲,只是说打伤了他,之后怎么死的天知道。”   常海宇说出自己的担心,“除了邵家宏,其他人可都刑满释放了,尤其是雷少强,摇身一变混成了纳税大户,风光着呢。”   王警官沧桑的脸上愁容闪过,“看来那批小喽喽长成了,又开始出来危害社会,还是改造得不够,判的太轻!”   “师父,你想啊,当年索南达杰那个案子,有的涉案人员才十几岁,还没成年,懂什么,不过是一时迷了心窍,被大人带着一起干,见来钱快,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常海宇接着往后翻照片,一些风景照过后,画风突变。   一片空地处围着几个人,在他们脚边躺着几只藏羚羊,看他们的动作像是要马上处理的样子。   下几张,藏羚羊被拎起来,再往下,相继被宰杀。   可能因为太远的缘故,这些人基本看不清脸,一个个裹着棉大衣,身体包得严实,但有一点,在他们身后有一个小房子,小房子后面有封土堆......   王警官看着照片,怒火在胸腔燃烧,但他极力忍着,“小常,看下时间,什么时候拍的?”   常海宇也同样气愤,他点开照片详细信息,二月十三日。   就在甘星被杀不久前。   ? 第四十九章   凌晨五点,在连续睡了八个小时后,甘霖被渴醒,爬起来找水喝。   外面天还是黑的,喝完水,他坐在床边,盯着邱澈的睡颜,想摸又怕吵醒,伸出的手指动了动,撤回来。   这段时间两人都比较疲惫,除了在班德湖那几天还算清净......但思虑从没停止过。   就着热水,甘霖啃了一个干面包,邱澈说她爱吃豆沙,甘霖把小卖部里所有豆沙面包都包圆了,从班德湖一路吃过来。   最后一口咽下,胃有点不舒服,他忍了会儿才好些,把杯里的水喝光,又回到床边坐着。   邱澈半梦半醒,抓到甘霖的手才又沉沉睡去,甘霖看着她纤细的手上大大小小的疤痕,很难想象过去她都经历了什么,但从娟姐之前隐隐的透露中甘霖大概知道一些,她还说,做雕塑的女人,都有一颗坚定的心,别被邱澈柔弱的外表骗了。   而他现在最担心的,如果那伙人把邱澈的照片发布到网上,该怎么办?   ......   上午九点,派出所会议室。   邱澈把画好的画像交给常海宇,还告诉他们,被绑架的时候那个吃肉男提到一个女人,叫“春娟”,做小姐的,看他们能不能从这方面顺藤摸瓜,找到什么线索。   东西都收拾好了,邱澈要从沱沱河去格尔木,再坐飞机回上海。   甘霖开车送她,她开始拒绝,可甘霖执意,谁也没敢劝。   109国道甘霖开过很多次,七个小时,不堵车的话今晚就能抵达。   堵车就不一定了......   告别王警官和常海宇,两人上车驶离沱沱河。   “来一瓶吧。”   邱澈看他脸色还有疲惫,拧开速溶咖啡,递给他。   甘霖接过,几口喝掉半瓶,“机票我给你买了明早的,需要转机,可能累一点。”   “没事。”   今早邱澈醒的时候看见甘霖坐在地上,头趴着床边,她醒了手一动,甘霖也跟着醒了。   电话嗡嗡震动,她把甘霖的咖啡盖上盖,看了眼,原来是大川打的。   甘霖扭过去瞄了眼,冷冷一个字,“接。”   身子悄无声息往右靠。   “喂,大川。”   “不在,我......”   她看甘霖嘴形,“啊,我在格尔木,要坐飞机回上海。”   “不用送我。”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邱澈看向甘霖后眼神闪躲,“是我男朋友,怎么了?”   “干嘛告诉你啊?有事没事,没事我挂了。”   “真不用送......什么?在格尔木?”   “有时间再说,先挂了。”   正牌男友在身边,其他男人的声音就变得格外敏感,即便邱澈只把大川当朋友,还是草草挂断。   电话揣回兜里,她见甘霖脸更冷了,“呵呵”干笑两声,“大川说他在沱沱河的朋友看见我和一个帅哥在一起。”   “梅姐说的吧。”   “有可能,谁知道呢。”   “那张带血的照片......华子没跟我提过,以他那么嚣张的个性,都敢带我去销赃小黑屋,但没提过照片。”   “你觉得照片不是他放的是吗?”   “嗯。”   甘霖相信自己的直觉,邱澈则相信他。   “大川在格尔木是吧?”   “啊,在。”   “要送你吗?”   “嗯,说晚上想找我吃饭,我给拒了。”   甘霖身子撤回来,坐直,“一起吃吧,正好我想见见他。”   邱澈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想干什么。   “不行就算了。”   “怎么不行......”   甘霖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昨晚你说梦话了。”   “?”邱澈才不信呢,“我从不说梦话。”   “你叫我名字。”   甘霖有些得意。   “那可能是吧。”   邱澈这回不否认了,叫了能怎样,她乐意。   八月的青藏线沿路风景最美,阳光炽烈,风也清爽,莽莽昆仑山在眼前刷刷闪过,让邱澈暂时忘却这两天发生的事,趴着车窗赏风景。   ......   下午在西大滩吃了饭,到附近驿站帮忙带了一袋垃圾,在那歇了十分钟,剩下路没多少了,甘霖直接开回格尔木,中途没再停歇。   原本出发之前邱澈要订酒店的,被甘霖抢先,两人在郊区附近买了些水果,到格尔木驿站放下垃圾,把水果交给二东,让他分给志愿者们吃,之后马不停蹄开到市里的酒店。   办入住的时候邱澈在前台顺了两颗绿色糖果,水果味儿的,她扒开喂给甘霖一颗,他还和之前吃梨膏糖一样,直接咬碎。   刷卡进屋,第一眼,邱澈有点意外。   这家酒店在格尔木算非常好的了,洗手间还有浴缸,比最近邱澈住的所有地方条件都好,放好行李,邱澈坐在床上给大川回信息,她没料错,还是晚上吃饭的事儿,她说和男朋友在一起,大川说正好见见,给她把把关。   看大川这个说话语气不像知道她男朋友是甘霖的意思。   “约好了,晚点他发我定位,让咱俩先歇会儿。”   甘霖趴在床上,沉闷地“嗯”了一声。   邱澈把手机扔到床上,去浴室打算洗个澡。   刚把衣服脱掉,水龙头打开试水温的时候浴室门忽然又开了,甘霖裸着身子进来,站在花洒下。   不知为什么,邱澈第一反应是背对过去,甘霖俯身,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两人瞬间贴合。   “甘霖。”   “我说过,我不介意,你要是这样,太不乖了。”   邱澈想的他都清楚。   “我本来就不乖。”   “那你能不能为我乖一次?”   声音懒散,却透着一股温柔,简直要命。   邱澈直接宣布投降。   水流顺着甘霖宽阔的背脊往下淌,邱澈腰上的手却往上游走,覆到胸前。   “甘霖,告诉你,我意志薄弱......”   “尽情薄弱。”   邱澈只觉胸前一紧,被甘霖抓得有点疼,转而又觉得特别舒服,在矛盾与欢愉中挣扎。   本来只想洗个澡,最后折腾了快一小时才洗完......   吹头发的时候邱澈看见耳朵下方被甘霖啜出的红印,摸了摸,好气又好笑,亏得头发能挡上,要不然被大川看见,肯定嘲笑死她......   大川......唉,希望今晚见面他别给甘霖留下什么坏印象,虽然打底已经不怎么好了。   ......   收拾完,甘霖开车带她前往大川预定好的火锅店。   当你到西北不知道吃什么,盲选牛羊肉就可以了,因为基本不会踩雷。   赶到火锅店的时候大川已经等在那了,一段时间不见,邱澈发现他竟然年轻不少,衣服崭新干净,胡子也刮了,连手腕、脖子上的手串都没戴,这是受了什么刺激?!   见邱澈面露惊讶,眼神也不对,大川先开口解释,“我找小姑娘特意给我设计的造型,咋样?”   “......”   甘霖从身后走到旁边,邱澈赶忙介绍,“甘霖,我男朋友,这是大川。”   “你好你好。”大川伸手。   “你好。”甘霖笑得礼貌,也伸过手去。   两只肤色不同的手短暂一握,又匆忙分开。   邱澈知道甘霖的笑是装的,但大川未必看得出来,毕竟她这位男朋友笑起来很有迷惑性。   “坐吧,我点了几样招牌菜,剩下你们再点点。”   邱澈和甘霖坐一边,大川坐另一边,和甘霖面对面。   “我听沱沱河一个大姐说邱澈跟个帅哥手牵手,我才问她是不是交男朋友了,我这个妹妹有事儿爱憋着,得我问一件她答一件。”   嗯?这么快就变成“妹妹”了,他倒真会给自己抬身份。   甘霖还是笑,伸手去拿水壶,大川见了赶忙抢先拿过去,说:“光顾聊天都忘给你倒水了,尝尝我们格尔木的枸杞大枣水。”   邱澈瞪他,“甘霖在西北混好几年了。”   “是嘛,那青海是咱共同的家。”   大川“哈哈”两声,指着菜单,对邱澈说:“你爱吃的我都给你点了,让甘霖再看看,还想吃什么,这家店是回族餐厅,甘霖开车来的,今晚咱就不喝酒了。”   邱澈和甘霖心里同时打一个问号,他怎么知道甘霖开车来的?又没去外面接,而且他们现在坐的位置在二楼里侧。   “喝这个就行。”甘霖指着水杯,扫了眼菜单,“先吃吧,一会儿不够再说。”   “也行,也行。”   大川说完又看向邱澈,“这没甜茶卖,你凑合喝点果汁吧。”   “喝什么都行。”   回族打扮的服务员很快上菜过来,摆了满满一桌,还有赠送的小西红柿和零食。   锅底是鸳鸯锅,不辣那面冲着邱澈。   “甘霖能吃辣吗?”   “还可以。”   “正好咱俩吃这边,邱澈吃不了辣。”   甘霖没说什么,从见面开始大川字体行间都在透露他对邱澈有多了解,搞得甘霖像个外人。   “我给你带了条烟,邱澈说你抽黑兰州。”   大川说话从包里拿出来,递给甘霖。   “这......”甘霖扭头看邱澈,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来之前就说吃个饭,也没提送礼物的事儿,再说以他们两人的关系,送礼物实在没必要,这么一送,尴尬的反而是甘霖。   “谢啦。”   邱澈替甘霖接过去,说:“他不怎么抽了,我抽的多点儿,就当你给我上贡了。”   大川笑笑,“给甘霖的就是给你的,你俩现在一体。”   邱澈挽着甘霖笑笑,看他的眼里满是欠意。   “开锅了,下肉吧。”   甘霖拿起筷子,夹了几片肉先放到清汤锅,剩下的放进辣锅。   “邱澈之前跟我提过,你俩在一个项目组,还说你是摄影师。”   “对。”   “工作累不累啊?总在外面跑吧?”   “还行,习惯了。”   大川喝了口茶水,“这点你和邱澈还真像,就喜欢在外面,不爱着家,每次到我那打个照面就走,来去一阵风。”   邱澈往嘴里塞肉,“要你管啊!”   “诶?这次你俩一起回上海吗?”   邱澈抬头,甘霖也放下筷子。   ? 第五十章   桌下,甘霖长腿向侧面一伸,鞋尖碰了碰邱澈。   “对啊,我带甘霖到江浙玩一圈,什么时候回来不一定呢。”   “那回来可记得到沱沱河找我。”   无形中大川早已默认邱澈是西北人了。   她耸耸肩,“要是顺路就去呗。”   事实上之前每次路过唐古拉她都要站脚去看看大川......   麻辣锅那边滚开,有汤汁飞溅出来,有一滴不巧溅到甘霖手背,他“嘶”了一声,匆忙撤回。   “烫着了?”邱澈拿纸给他擦干净,拉过去“呼呼”地吹。   对面,大川看到这幅恩爱画面,咬牙撇开眼,心情烦躁,他用手抓了一片虾片,咬得“嘎嘣脆”,吃完又闲得扣手......   在他的认知里,邱澈可以有露水情缘,但这一段和以往那几次都不同,他能感觉出来,所以才觉得不舒服。   “好了,不疼了。”甘霖另一只手摸摸邱澈的头发,发丝有点硬,特别是她偶尔脾气窜上来的时候,像一只炸毛的藏獒,但眼下是乖顺的。   “大川,把火调小点儿。”   大川转过头来,假装慰问,“烫着啦?严重吗?”   甘霖一甩手,“没事。”   “咋这么不小心呢?”大川晃晃手里的筷子,对邱澈说:“肉下面有冰块,给他冷敷一下。”   甘霖拍拍邱澈腿根,小声说:“不用。”   看着那道刺眼的红印儿,邱澈没说什么,捏了块冰片放到甘霖手背,冰片很快融化,水滴顺着指缝往下淌。   “晚上回去看看,要是起水泡得抹点烫伤膏。”   “嗯。”   甘霖用没沾到辣锅的公筷给邱澈夹了块肉,她裹满酱汁一口吃掉,“八一中路那家振华手抓你吃过吗?也挺好吃。”   “吃过,和娟姐还有陶晋。”   “我都忘了问你,和他们怎么认识的?”   在这个项目之前。   “去年在格尔木驿站,杨老师把我们叫过去帮他干点活。”   说起杨老师,邱澈笑笑,“听说“风火山”驿站要开,也不知道弄得怎么样了?”   “沿途至拉萨的驿站都规划好了,但具体实施得慢慢来。”   “那倒是。”   大川这边吃肉吃得太腻,改嚼无味的西红柿,神情冷漠,“差不多得了,秀什么恩爱,考虑一下我这个单身狗的感受。”   窃窃私语的两人闻声把头分开,“......”   甘霖坐正,找话跟他聊,“大川,甜茶馆生意怎么样?”   “一般吧,没有修车铺赚得多,一年几十万没问题。”   大川把杯中茶喝出了二锅头的感觉,“你做摄影师收入怎么样啊?养邱澈可费钱,你看她穿的用的,虽然外表不张扬,但都挺贵,别被表象迷惑了。”   “嘶~”邱澈连呲牙带瞪眼,大川跟听不见一样,笑着看甘霖。   “还行。”他两个字了了带过。   “你别看我不玩摄影,但我知道那东西烧钱,听说一个镜头就好几万。”   “确实。”   可能觉得自己的回答太过简短,甘霖又补一句,“什么价位都有,看需求。”   从高中开始接触摄影,这些年他用过的相机和镜头随着品牌一代代的新品更换,常用的带在身边,其他的都在大连家里,差不多摆满一整个柜子。   他妈想他的时候就把柜子打开,给相机挨个擦一遍,无论甘霖什么时候回家,那些相机都是干净崭新的。   “服务员,再加两盘肉。”   大川冲服务员招手。   开始点的三盘差不多都被他吃了,邱澈和甘霖一人也就吃了两口......   大川:“我在沱沱河待够了,想换个地方。”   邱澈一愣,这可是大川第一次有这种念头,“想去哪啊?”   “你们上海欢迎外地人不?”   “哪里都欢迎外地人啊。”   大川“嘿嘿”笑了两声,“甘霖你家那呢?大连咋样?海边很漂亮吧?”   “你知道我家在大连?”   “啊,你可能不记得,你妹失踪的时候你来沱沱河找她,我还跟着大家一起去了呢,听他们说的。”   “谢谢。”甘霖给大川续水。   大川双手端杯,“害,谢啥,也没帮上什么忙,那你妹的案子有进展了吗?警察怎么说?”   甘霖看邱澈一眼,“我俩回格尔木之前到派出所问了一嘴,警察说那里也算无人区了,没有摄像头,也没有人证物证,破案难度很大,现在没什么进展。”   大川叹了口气,“警察说得倒是这么回事,但你也别心急,几个月都等了,再给他们点时间吧,其实最难过还是家里的老人,有时间多回去陪陪他们,毕竟就剩你一个儿子了。”   “嗯。”   邱澈在旁边一直看着大川的表情,他表现得......很正常,一个普通朋友的关心,同时又有一些帮不上忙的纠结,全都很到位。   可就是这份“到位”,让邱澈察觉出异样。   大川虽然很健谈,但不是那种可以快速和别人建立亲密关系的人,这点和邱澈有点像,所以在最开始,她对甘霖只说了两个字:“节哀。”   大川做的......有点过了。   接近九点半,周围本就不多的食客陆续退去,只剩下邱澈他们这一桌,格尔木没什么夜生活,吃饭到这时候算晚了。   “差不多咱撤吧。”   邱澈知道甘霖早就累了,全靠硬撑。   “行,第一次请你男朋友吃饭,招待不周,等下次挑个好点儿的地方。”   “挺好,谢谢。”   甘霖穿完外套,又给邱澈穿上,大川先下楼去结账,走到前台被告知买完单了。   “谁买的?”   “您那桌有位长得很帅的先生买的。”   大川脸往下一撂,转头看见邱澈和甘霖牵手走下楼,而他送的那条烟在邱澈手里拿着。   冲前台点点头,大川开门出去,到外面等。   ......   回去路上,邱澈坐在副驾驶,不知该说点什么。   烟盒扔在后座,安静地躺在那,和她同样尴尬。   “你什么时候买的单啊?”   “上厕所顺便买的,他不是给了烟嘛,就别让他请客了。”   “他没和我说......”   “没事。”   其实甘霖心里门清,这次见面大川皮笑肉不笑,如果和甘星的事无关,那他肯定喜欢邱澈。   “你和大川说过我车牌吗?”   邱澈摇头,“没有。”   “他认识我的车。”   “......”   其实邱澈也发现了,刚才分开的时候大川的确站在甘霖的车前面。   故意的?虽然打过交道不多,但甘霖觉得大川不是那么蠢的人。   “等回上海,找个海边或者什么风景好的地方散散心,这边的事儿有进展了我告诉你。”   “风景好的地方。”邱澈喃喃自语,“哪里比得上大西北啊。”   “我给你微信转了两万,帮你收了,花完再给你。”   ?邱澈转头盯着甘霖的侧脸,“什么时候转的?”   他挑挑眉,“你猜?”   邱澈想了想,可能是临来吃饭之前她洗澡的时候。   “你想包养我吗?”   甘霖稍偏过头,抿嘴笑,“怎么都行,看你。”   说实话,邱澈不缺钱花,但甘霖给钱的态度让她这个女朋友觉得舒服。   车子在空荡的格尔木街道上疾驰,离酒店越来越近的时候一股离别的伤感忽然涌上来,邱澈不禁打个冷战。   虽然做了一天思想建设,可还是没躲过......   “我要是想你了怎么办?”   邱澈难得对一个男人如此温柔,自己都不适应。   “打电话,视频,有信号我就会接。”   “骗人。”她小声嘟囔。   同样的借口她对羿思竹、大川还有藏北男人都用过,现在反过来了......果然出来混总要还的。   “这边要没什么事了我去上海接你,然后回大连。”   “说话算话?”   “嗯!”   甘霖一手搭着方向盘打转,车子左转,就在这时邱澈看见了西沉的月亮。   皎洁,明澈。   “快到十五了吧。”月亮已接近正圆。   “后天。”   “你怎么把阴历记得这么清楚?”   “后天是小星的生日。”   甘霖扭头,见邱澈不说话,勾了下她下巴,“以我对你饭量的了解,晚上没吃饱吧?”   “一会儿回去我要吃泡面。”   “带我一个。”   邱澈笑得心满意足,要不是顾及甘霖开车,非得调戏调戏,亲他一口不可。   ......   回到酒店停好车,两人去旁边小卖部买泡面。   “吃哪个味儿的?”   邱澈指着货架上一排方便面。   “西红柿打卤面?”   她和甘霖异口同声。   除了泡面还买了两听啤酒,邱澈问老板要了热水,两人随意往门口一坐,边等泡面边聊。   第一次喝酒在烟瘴挂峡谷,第二次喝酒在班德湖边,第三次,就是现在。   “你知道鼠兔又叫什么吗?”   甘霖问邱澈。   “什么?”   “高原大米饭。”   邱澈皱眉,“为什么?”   甘霖拉开易拉罐拉环,递给她,“因为其他动物都可以吃它。”   邱澈笑出声,差点把第一口啤酒喷出去。   甘霖给她擦嘴角,“慢点儿。”   邱澈还是笑,“这个大米饭是荤的吧?”   “嗯,肥得流油。”   手机在邱澈兜里嗡嗡震动两声,她掏出来,看到一条微信。   “到酒店了吗?”   紧接着又来一条,“早点睡,明早还要赶飞机。”   发信人是大川。   甘霖不动声色瞥了一眼。   ? 第五十一章   连续两天醉酒,华子的脑袋有点昏沉。   至于为什么喝酒,除了兄弟聚一起必须喝点之外,还有一件更闹心的事――桃花债。   在甜茶馆那天,他提到的那个女人只是信口胡诌,事实上他近期刚换了一个漂亮的,但前女友徐娟几次威胁朝他要钱,让他头大。   虽然一个月两千他拿得起,但有时候口袋里的钱越多反而越抠,有一天他脑袋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都分手了,凭什么还要再往出掏钱?他活该受冤气?   灵光一闪砸到头顶,他决定以后都不给了,到底一个女人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再说新的小女友在格尔木,他三天两头要跑回去慰问(啪啪)一下,弄露馅了可不好办,他得想个万全之策。   “华哥,醒了吗?”   敲门声,说话声。   “帆子啊?进来。”   帆子就是放牧男,大名张千帆,此时他站在修车铺最里头的小屋门口,手里端着面,烫得“嘶哈嘶哈。”   门打开,“华哥,吃饭吧。”   “整的啥?我还真饿了。”   帆子把饭桌拉到华子床边,面碗放到跟前,伺候得很到位。   “王涛说下午过来。”   华子正在抠眼屎,瞬间警觉,“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啊,不会是因为小黑屋那事儿吧?”   “什么小黑屋?你去过吗?我去过吗?!”   帆子一咧嘴,“没去过,没去过,华哥,咱俩在一条船上,你得相信我啊!”   华子立马变脸,呵呵一笑,把眼屎弹出去,抻了个懒腰,拿起筷子吃面,“你吃了吗?”   “吃过了,这不吃完给你打包的嘛,就是忘拿蒜了。”   “对付吃吧。”华子“突噜”两声,吃掉一筷子。   帆子坐到一旁,欲言又止。   华子吃到一半才倒出功夫看他,“有事儿啊?有话直说。”   “华哥。”帆子把凳子往前挪挪,“你说甘霖那小子会不会找回去啊?”   “嘁!”华子不屑,“别说他了,就拿你吧,你在西北待多久了,给你盲拉到无人区,你能找到吗?”   帆子挠挠头,“要我......我肯定找不到啊。”   “那不就得了,甘霖是城里人,哪有咱们了解地形,再说昨天他也没出去啊,车不一直在客栈停着嘛。”   “我知道,我就怕万一。”   “富贵险中求!哪那么多万一,别把他想得太厉害,就是个拍照片的,他还会啥?!”   帆子被怼得无话可说,“王涛一会儿来到底要干啥呢?”   “对帐吧,我也不知道,老大不让咱们互相打听,你也别打听啊,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咱俩的事儿一件都别外说,装傻子活得长。”   “我知道,华哥。”   没几分钟,华子吃光一整碗面条,连汤都没剩下。   “华哥,你是不是把娟姐微信拉黑了啊?”   华子放下碗,“你怎么知道?”   “娟姐找上我了,问你在哪,我说不知道,最近没联系。”   华子眨眨三角眼,叹口长气,真是被愁到了,“帆子,你帮哥想想办法。”   “哥你就别为难我了,我连女朋友都没有,感情的事儿不懂啊!”   帆子高中没毕业就出来混,家是湖南农村的,父母很少管他,十七岁那年自己跑到大西北之后就没再回去过,八年了,他现在连父母长什么样都快忘了,偶尔打个电话两头都没什么可说的,草草挂断。   华子说出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要不你接盘过去啊?徐娟虽说年纪大了点,但是长得还行,最主要是活好。”   这话乍听之下有一定侮辱性,但帆子有自己的小九九,他确实挺喜欢徐娟,这个女人在还是他华嫂的时候就拿眼神儿勾过他,当时要不是华子在,他铁定缴枪投降不可。   “华哥,我要钱没钱,也没你有本事,就别耽误人家了。”   华子人精一样,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帆子还真有那个意思,一下来了劲头,他坐正,看着帆子,说:“咱差啥呀,怎么就没本事了?你跟哥说实话,只要你点头,人我给你约出来,保证让你睡到手。”   华子对女人的手段,帆子见识过,现在他的小女友就是被下了药,半推半就睡到手之后又给了钱哄过来的。   因为睡之前经过几次接触,华子对这个小女友有一定的了解,知道什么样的分寸她能接受,所以才敢下药......果然现在乖得像只小绵羊,身材又好,属于爆/乳/萝莉那一款。   但是徐娟......他知道这个女人不安分,但那个阶段着实被她迷得不行,直到睡腻了想脱身,才把她惹毛。   “徐娟说她回西宁了,这样,我给你放几天假,再给你点钱,你去找她,怎么样?”   “真的假的啊?”   帆子眼前浮现徐娟那对沉甸甸的胸脯,和挺俏的屁股,他甚至还从门缝里目睹过华子和她在这间屋子疯狂做/爱的场面,也正是那一次,让他对徐娟有了非分之想。   “华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华子说话点了根烟,拿过手机,给帆子微信转了五千,“钱转过去了,收一下,要是不花钱就能把事儿办了,这五千全归你。”   看着聊天界面的转账数字,帆子两手不听使唤一样,点开直接收了,“谢谢华哥。”   “别待着了,给徐娟发信息,去找她,就说代我传话,我要见她。”   “好嘞!”   帆子起身,屁颠屁颠跑到门口,马上又折回来,把面碗带走。   ......   快中午的时候,华子在外面修车,旁边有个小工给他打下手。   聊得正欢的时候一辆越野车开过来,随即一个满是络腮胡的男子下车,朝他俩这边走。   “哎呦!这不是我涛哥吗?”小工看见了,赶忙打招呼。   王涛扯扯络腮胡,笑得......很埋汰。   他常年一身邋遢打扮,就像在无人区待了一个月没洗澡没换衣服一样。   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华子和王涛的地位差不多,但华子骨子里瞧不上王涛,总觉得他这人不上档次,王涛倒想和大家打成一片,无奈他不在沱沱河住,机会不多。   “涛哥,来啦?”华子咬着烟屁股,跟他打招呼。   “修车呐?”   “嗯,朋友的车,抛锚了。”   华子把手里的扳手扔给小工,把王涛往屋里请。   “正好水烧开了,给你泡壶茶。”   王涛在炉子旁坐下,摘手套和帽子,“一到中午就热成这个死德行,还是格尔木好啊,冬天不冷,夏天不热。”   王涛老家在格尔木,有一个开劳保店的独子,四十岁未婚,家里就爷俩相依为命。   “你儿子最近又朝你要钱了吧?”   在华子印象里,除了他儿子,就没为其他人其他事这么愁过。   “他哪个月不要啊?”   说到儿子,王涛禁不住叹气,“老大不小也不成个家,还跟我比,我那是丧偶,和他能一样吗?”   “涛哥,喝茶。”   华子虽说看不上他,但表面还算客气。   他也坐下,问:“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老大让我过来看看,那两人走没走?”   “走了,不走我能这么清闲吗?”   王涛盯着茶杯里上旋的茶叶,“小姑娘先不说,那小子可不是个轻易就能说动的善茬,他找了他妹多久呢,我儿子要有这个毅力,也不至于靠我给他弄的小破店,天天就在店里待着,屁事儿不干,张嘴就知道要钱,要钱!”   华子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你看我多好,不成家也没后代,省着操心。”   “已经这样了,我在死之前能多赚点就多赚点吧,我怕我儿子饿死。”   华子给他续茶,“你从格尔木来吗?还是一直没走啊?”   “没走,去出了批货,才忙完。”   “那你要回格尔木吗?”   王涛挠了挠嘴角,哼哈答应,有点含糊不清。   华子顿时了然,这是被安排其他活了啊。   王涛一向嘴严,这也是他深得老大信任的原因。   “怎么着?中午喝点儿啊?”   “不喝了,开车呢。”   华子点点头,“涛哥,你跟我说实话,就是来看那俩人走没走啊?给我打个电话还不行吗?这点信任感咱们还有。”   王涛嘿嘿一笑,“真的,我忙完了,闲着没事儿寻思走之前来看看你们,对了,帆子呢?这小子最粘你了,今天怎么不在?”   “他啊!”华子嘴角冒出一丝得意的笑,“去看女朋友了吧。”   王涛脸上表情并不惊讶,而是眉头一皱,“去哪了?”   “没说,我也不能每天把他拴裤腰带上,儿大不由爹,他现在是成年人了,还像前几年那时候呐。”   王涛的眉头拧得更深了,“回头我打电话嘱咐一下,别认识什么不清不楚的女人,嘴上没把门的。”   华子脸色骤暗,这话好像说给他听的一样......   就在两人低头喝茶的空档,一辆警车开到门口,修车小工跑进屋,一脸惊慌地说:“华哥,有警察找你。”   ? 第五十二章   小杜刚进屋,华子“蹭“地站起来,凳子碰倒,在地上滚了半圈,哐哐铛铛。   王涛倒是淡定,回头看了眼,没说什么,又转回来继续喝茶。   “警察小哥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大川在吗?”   华子搓搓手,“不在,我们老板好像去格尔木了。”   小杜说话看了一眼王涛,他还是那副淡定的样子,不动声色。   “他说哪天回来吗?”   “没说,老板的事儿咱不敢深问呐,需要我给你看身份证吗?程序我懂点儿。”   华子说话上里屋把身份证拿出来,递给小杜。   “刘晓华。”   “是我。”   小杜摆摆手,“别紧张,就是过来例行检查。”   “需要我们配合什么,您说话。”   “我们?”   华子尴尬笑笑,“整个修车铺除了老板都在呢。”   小杜扫视一圈,“这不前段时间在无人区发现一具尸骨嘛,到现在什么线索也没有,上面催着破案,只好挨家挨户再问问,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   华子从墙上扯过外套,对王涛说:“涛哥你先坐着,我和派出所的同志到外面聊。”   王涛起身,说:“你们在屋吧,我还有事儿就不坐了,你好好配合警察工作。”   “那是自然。”   小杜看了眼王涛,“诶?大哥。”   王涛刚要走,被喊住停下。   “我们后面那辆车是你的吗?好像撞了吧?我看保险杠要掉了。”   王涛望向窗外,像是才想起来,“啊,前几天追尾了,没来得及修,你不说我都忘了,谢谢啊!”   说完,王涛出门招呼小工,“孩子过来,给叔的保险杠弄一下。”   小工头也没抬,“等会儿哈,手上活没完呢。”   王涛蹲下看他的保险杠,不时用手按两下。   屋里,小杜坐到刚才王涛的位置,假意和华子闲聊天,“之前没见过你啊,新来的吗?”   “最近才来,大川不是出去玩了吗?我给他看店。”   “你们是朋友吗?”   “算是吧,别人转介绍的,混口饭吃。”   华子拿出两个水杯,冲着光看了眼,发现不干净,到洗手池涮了涮,擦干,给小杜和另外一个警官倒茶,可是两人都不喝,就在手里干巴巴握着。   “之前在哪儿上班啊?听你口音不像青海的。”   “是,老家在广西,之前到处走,西宁,格尔木,兰州,没固定。”   “这样啊,那我们问的事儿你应该不清楚。”   华子摇头,“确实不知道,但也听说了,怎么?还没眉目吗?”   “没呢,愁人,一点线索没有。”   “唉,你说小姑娘没事儿往这边跑啥,还去无人区,多不安全。”   “去哪咱管不着,但是要有自我安全防范意识。”   小杜见缝插针上课,还时不时观察华子的表情,他表现得极其淡定和自然,这倒是小杜来之前没想到的......   “行了,先这样,我们还得去下一家,你记下我电话,有什么情况好随时联系我。”   小杜同事把两人的联系方式都给了华子,等他们离开,王涛和小工还在那捅咕他的保险杠。   小杜走到跟前,说:“大哥,放心,你这是小毛病,能修好。”   “是,小毛病。”   小杜回头和华子摆摆手,跟同事上车开走。   ......   等车开到完全看不见,王涛和华子眼神一对,又匆匆走回屋里。   “那小警察都问什么了?”   “还是那事儿,说找附近居民了解一下情况。”   “你怎么回的?”   华子着实有点不耐烦,“能怎么说?我最近才过来打工,那件事只是听别人提过一嘴,不清楚。”   “嗯,这么回答滴水不漏。”   王涛没再多问,他看出来华子情绪不好,赶紧撤了。   ......   回到所里,小杜顾不上吃饭,进会议室向老王还有常海宇汇报情况。   “见到几个?”王警官问。   “两个。”   常海宇把邱澈画的画像依次排开,“哪两个?”   小杜指着华子和王涛。   王警官眉头一皱,“不是说这个在吗?”   他指的是帆子。   “应该刚走没一会儿。”   “没想到络腮胡会去。”   小杜说:“对,我特意看了眼他的车,和小邱描述的能对上,越野,保险杠坏了,他到现在都没修,还看到了车牌,我查了,是□□。”   “好,我们再重新捋一下思路。”   王警官站起来,拉过白板,上面有之前写的时间线。   “现在基本能确定甘星遇害的时间在二月十三日到二月底之间,四个月后尸骨在湖边被发现,我们在被害人衣物中找到了带有邱澈名字的九宫八卦牌,同时邱澈正好抵达沱沱河,被我们叫来问话。”   常海宇接着说:“尸骨被发现还有邱澈来派出所的消息,凶手都知道,具体什么途径不清楚,他们怕邱澈手里真有什么不利于他们的线索,才找上她,不过也侧面证明,就是这伙人杀了甘星。”   说到这小杜气愤得不行,“他们绑架小邱,又当着甘霖的面宰杀藏羚羊,实在太嚣张了!”   王警官捏着白板笔,说:“现在不是气愤的时候,揪到实证之前千万不能打草惊蛇。”   他继续画线,“这期间他们对邱澈旁敲侧击,打听情况,除了雷传雄,其余几人都有明显嫌疑,现在就是不确定雷传雄找邱澈是不是真像他说的为了做公益活动。”   常海宇:“刘晓华的指纹采样了吗?”   “采了。”   在小杜接过水杯的时候,悄无声息。   “甘星的照片还有很多待分析,小杜你先看,我和海宇下午抽空去一趟史文杰家。”   “师父,还是我自己去吧,在这个镇子我是生脸,大家都认识你。”   “也行,那你自己跑一趟,注意安全。”   三人嘁嘁喳喳又讨论了会儿,常海宇独自开车出去。   ......   史文杰的家在沱沱河镇郊,住的平房,丈夫和儿子都死了,家里现在只有母亲一人,开了一家叫“索尔”的早餐铺。   下午开始刮风下雪,常海宇到达的时候车窗前挂了好多雪花,来不及刮掉,他下车直奔早餐铺。   店门虚掩着,门缝不断往出冒白气,像大风天里急速流动的云。   常海宇敲了敲门,没人应,他拉开门,看到一个男的在擦桌子,两人相视一眼。   “现在没吃的了,我们做早餐,明天上午来吧。”   常海宇摆摆手,“我不吃饭,我找一下......”   他往后厨看,“请问史文杰的母亲在吗?”   男人抹桌子的手停下,立马警觉,“你找她有事吗?”   “我能先问一下,您是......”   “我是史文杰的舅舅。”   “啊,我是警察,想找阿姨了解点情况。”   常海宇说着要掏警官证,对方却转身去叫人了,“二姐!二姐!有警察找你。”   布帘掀开,一个扎着围裙,个子不高的妇人走出来,随手把菜刀放在吧台上。   不用问就知道是史文杰的母亲了,因为两人眉眼很像,只不过他母亲很沧桑,看着比实际年龄老许多。   “阿姨您好,我是格尔木那边的警察,想了解一下有关您儿子的情况。”   史文杰母亲神情黯然,“死了。”   “......我知道,有些事......”   史文杰母亲冲常海宇招招手,“你跟我来吧。”   “诶,好。”   穿过后厨,史文杰母亲一直往里走,门外是个小院,院里堆着废弃的杂物,纸壳、塑料瓶,再往后是间平房。   “前面是早餐铺,后面是我家,进来吧。”   史文杰跟着进去,屋里比早餐铺干净亮堂许多,左右两个房间,中间是客厅。   “坐吧,家里两个男的都不在了,现在就我自己住。”   史文杰母亲要烧水,被常海宇拦下,“阿姨,我问点事儿就走,不麻烦。”   她放下水壶,缓缓坐到沙发上,“想问什么,问吧。”   “这个女孩儿您认识吗?”   常海宇指着手机里甘星的生活照,是甘霖发给他的。   史文杰母亲拿起手机,眼睛眯了眯,“不好意思,我去拿下眼镜。”   她扶着把手站起来,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抽屉,拿出眼镜戴上,又仔细端详了几秒,说:“不认识,应该没来我店里吃过饭。”   “阿姨,不是问她来没来吃过饭,是问她和您儿子的关系。”   “那更不知道了,小杰工作在野外,经常不回家,出事儿前就好几个月没回来了。”   说到这,史文杰母亲眼角泛泪,常海宇赶忙掏出纸巾递过去,“这个女孩儿叫甘星,是您儿子的女朋友,他可能还没来得及跟您说就......”   “女朋友?”   史文杰母亲有点惊讶,盯着照片看了又看,最后竟然笑了,“我儿子找了这么好看的女朋友,真好,那这姑娘和我儿子的死有什么关系吗?”   前段时间史文杰的尸骨被发现的时候唐古拉派出所配合格尔木那边来做过调查,可惜史文杰母亲身体不太好,一问三不知,看现在这样应该恢复不少。   “我能去您儿子的房间看看吗?”   “可以,这边,跟我来。”   她起身带常海宇过去,打开右边房门。   屋里没什么东西,空空荡荡,常海宇看了一圈,找不出有价值的线索。   “阿姨,他有没有什么带锁的柜子,或者让您保管的东西。”   “带锁的......没有,我这破家除了那台电视还值几百块钱,没啥能锁起来的。”   说到这她停顿一下,“我想起来个事儿,我儿子还没报失踪的时候他有两个朋友过来看我,说帮他捎几件衣服过去。”   常海宇下意识看向衣柜,“男的女的?什么东西?”   “男的,因为这两人来我这吃过几回饭,我也没多想,就带他们来这屋,我在厨房忙着,他俩找了几件衣服就走了。”   “就是说他俩进屋找衣服的时候您不在跟前对吧?”   “不在。”   不妙,相当不妙。   “我儿子年前交给我一个......”史文杰母亲用手比划着,“这么薄一个小卡片似的东西,我也不知道干啥的,之前警察来我给忘了,你不问我都想不起来。”   “黑色的吗?”   “好像是,我给你找找,放哪了呢?”   常海宇看着史文杰母亲在屋里翻找的背影,莫名预感到,也许整个案件的调查,终于到了最关键的一环。   ? 第五十三章   “飞机即将在下午四点十分降落在浦东国际机场,请乘客......”   听到机上广播,邱澈收回思绪,看了一眼行李架,她这次又只有一个背包,和之前在格尔木火车站下车时一样。   因为家当有一部分还在日喀则罗浩家里,一部分在甘霖那。   早上甘霖把她送到机场,邱澈表现得......很平静,没有假意的轻松,也没有很伤感,倒是甘霖看她的眼神满是担忧,好像这一别就再也见不到了一样,嘱咐这嘱咐那,邱澈很少见他一次说这么多话。   难过就像沙漏,随着时间推移,下方越积越多,每一次的呼吸都跟着沉重......   半小时后飞机降落,邱澈不用取行李,比其他人快了不少,羿思竹已经在到达大厅等着了。   “哥。”   邱澈看见羿思竹手里抱着一大束洋桔梗,粉粉嫩嫩,和他还挺搭。   “澈澈,黑了啊?”花束递到邱澈怀里。   清香铺面过来,“黑点儿健康。”   “你临时说回来搞得我一个措手不及。”   说话邱澈身后的包被羿思竹接过去。   “回家吧,我爸妈做了好吃的在等你。”   “你从杭州赶过来的吗?”   “嗯,工厂最近订单多。”   “你那常年订单多。”   两人边说边往停车场走,羿思竹背着邱澈的包,竟然感觉有点沉,上次背了一堆石头,这次不知道又塞了些什么东西回来。   ......   和家人一起吃了晚饭,饭后休息一会儿,邱澈被羿思竹带去外滩遛弯儿。   虽然一天都在赶路,但邱澈却不累,和在烟瘴挂扛设备相比,这点累完全忽略不计。   “澈澈,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待一阵儿吧,不一定。”   她想,就算不回青海,也想回西藏,继续在日喀则小住,到酒吧和朋友一起打骰子喝酒、在扎什伦布寺的度母殿晒太阳,或者去山南的青朴山修行洞,看看那里的苦修者们到底修着怎样的今生。   想做的事情很多,最想做的是和甘霖待在一起......   夜晚的外滩人流密集,邱澈很久没见这么热闹的城市光景,有点不适应。   “你记不记得你初中的时候,我爸妈带咱俩去东方明珠塔玩,旁边有小朋友恐高被吓哭,就你最淡定。”   邱澈记不清了,冲羿思竹笑笑。   “怎么样?这段时间过得。”   “在家里舅舅不是都问过了嘛。”   “跟他们你也不说实话呀。”   邱澈“嘿嘿”一声,“说实话了,过得挺好,还交了个男朋友。”   羿思竹一顿,脚步放缓,愣了好几秒......“你看吧,男朋友的事儿你就没说。”   “怕他俩刨根问底,再让我带回家。”   “带呗,叫什么?哪里人啊?”   邱澈伸手掏烟,“他叫“甘霖”,大连的,现在在青海那边工作。”   具体说是在大西北的野外,居无定所,邱澈之前从没和羿思竹主动交代过男朋友的事,但这次她很乐意介绍,分享欲说来就来。   “怎么认识的?”   羿思竹不抽烟,邱澈顺着风向换到他左边,“在一个志愿者项目认识的。”   邱澈不想提甘星那件事,解释起来没完没了,要真说了羿思竹铁定拦着不让她再回去。   “长什么样?有照片吗?我看看。”   有倒是有,甘霖个人的照片,邱澈存了她偷拍的那张,上身啥也没穿......   “就有一张合照,还是背影。”   在班德湖小住那几天,有一晚的黄昏特别美,她主动要求拍一张合照,两人坐在湖边,照片里还有一只斑头雁从头顶飞过,连湖边几只黑颈鹤都在抢戏。   邱澈抽着烟,回忆那几日的逍遥生活,在分开十几个小时后开始疯狂想念甘霖。   “有你哥帅吗?”   “呃......”   一阵烟雾徐徐吐出。   羿思竹长得还行,个子不算高,刚好一米七五,但他打娘胎带出来的那种浑然天成的霸总气质倒是很明显,就算穿得一般看着也像有钱人。   “你一犹豫啊我就知道了,肯定没我帅。”   “没有。”   邱澈实在不忍心打击他。   “谈多久了?”   “没多久。”   邱澈掐指一算,真的没几天,可她却有一种在一起很久了的感觉。   “他什么工作啊?要在青海那边,公务员吗?”   “拍野生动物的摄影师。”   “摄影可烧钱,一个镜头好几万。”   “是。”   邱澈没过问过甘霖的收入,或者说她自己觉得无关紧要吧。   “你喜欢就行,谈恋爱的话家里没意见,要是结婚......可得好好考虑一下。”   “我知道。”   羿思竹带邱澈走到栏杆旁,望着对面东方明珠塔的灯光,说:“我发现你这次回来乖顺不少。”   不仅乖顺,还意外温柔。   “可能是长大了。”   两人同时笑了声,鬼才信!   “过几天去你工厂看看吧。”邱澈说。   羿思竹有点意外,“怎么想着去了?之前请你都请不动。”   “雕塑手稿画好了,我帮你联系了杭州那边的一个朋友,到时见面碰一下,看多久能做出来,铸铜和石雕这两个传统材质既费钱又耗时,我再想想别的。”   羿思竹更意外了,他手拍栏杆,“这次竟然没鸽我,真是长大了。”   “我做的是野生动物,棕熊,憨憨的,很可爱。”   说到棕熊,邱澈想起和甘霖在烟瘴挂漂流时的经历,不自不觉,他已经丝丝渗透进了自己的生活,每每说起什么,哪怕拐了几道弯都能想起他......   “等你休息两天我开车带你过去,你想怎么弄都成。”   “别,听小艺说办公室有几位妙龄姑娘看上我哥了,说不定哪位就是我未来嫂子,我可不敢瞎折腾。”   小艺是羿思竹的助理,性格超级好,邱澈和她很合得来。   “别听小艺胡说,她这个月奖金没了。”   邱澈不屑,“哥,没了小艺你连日常工作都进行不下去,在我这过过嘴瘾行了。”   “嘿嘿~”   羿思竹嘴上笑着,心里却不是滋味。   被黄浦江温热的小风一吹,吹得他心头乱七八糟。   ......   夜晚十点钟,唐古拉派出所会议室的灯还亮着。   这是常海宇来到沱沱河的第三天,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个台式电脑,一个笔记本,分别浏览的是甘星和史文杰拍摄的照片。   会议室内烟雾缭绕,甘霖坐在常海宇旁边,按规定,他不能参与案件讨论,但考虑到他是被害人的哥哥,又提供了实质证据,王警官跟常海宇说让他留下来旁听,说不定能想起其他线索。   有关史文杰母亲说到的存储卡,她把家里全翻了一遍都没翻到,不知是被那两个不知名的“朋友”带走了,还是真被她老人家弄丢了......   至于眼前所谓的史文杰拍的照片则是甘霖提供的。   半小时前他跑到派出所,手里拿着一个硬盘,源于他清理邮箱的时候看到一个未读邮件,里面的内容竟然发自五个月前,发件人――甘星......   “邮件应该是定时发送的,我平时很少看邮箱,所以错过了,邮件打开是一个网盘链接。”   甘霖说到这的时候很自责,常海宇想安慰几句被他打住,“你们看照片吧,应该是史文杰用手机拍的,没有相机那么高清,不过也能看清楚,我猜,他应该就是因为这个才惹上了杀身之祸。”   “以这个角度拍的话......”常海宇指着屏幕,“应该是蹲在事先挖好的坑里偷拍到的,简直是盗猎现场还原啊!”   无人区空旷,想开辆车进去光明正大的拍还不被发现,绝对不可能。   “刘晓华、帆子,还真是他俩。”   这些图片连起来一目了然,再加上王警官在“小黑屋”拍的照片,还有提取到的有效指纹,证据确凿。   “但是王涛没在里面。”   “他是出货的。”   王警官和常海宇你一言我一语,甘霖在旁听着,等他俩不说了,甘霖小心插一句,“刘毅川你们查过吗?”   常海宇说:“查了,刘毅川没有前科,几年前到沱沱河之后先是开了一家甜茶馆,之后又开了一家修车铺,法人都是他自己,社会关系简单,已知的信息里面,他和雷传雄没有交集,和刘晓华更不存在亲戚关系。”   王警官:“那天小杜去,说刘晓华是最近经朋友介绍,给刘毅川打工看店,小邱也没在甜茶馆见过他,这个朋友我们侧面打听过,开饭馆的,刘晓华经常去他那吃饭,让他帮忙介绍活干,就这么引到刘毅川修车铺去了。”   如果是巧合,那也太巧了......   甘霖直觉认为刘毅川不像表面看得那么简单。   说到小邱,常海宇问甘霖:“邱澈回上海啦?”   “回了。”   “没闹脾气啊?”   甘霖笑了声,“挺乖的。”   他不知道的是,在遇到他之前,想让邱澈乖点儿是件很难的事。   王警官朝甘霖要了根烟,点着吸了口,说:“建议先以刘晓华和帆子为突破口,小人物,容易对付。”   常海宇先是点头,随即又说了自己的想法:“就怕惊着后面大鱼,格尔木那边一直注意雷传雄的行动轨迹,他最近一直呆在厂子里,出去也是和客户吃饭,聊业务。”   “帆子去西宁了。”   常海宇和王警官同时看向门口,小杜敲门进来,人没到声音先到。   “去那干嘛?”   “找刘晓华前女友,徐娟。”   ? 第五十四章   帆子这边刚到西宁就接到刘晓华电话,让他速战速决,回去还有活等着他干。   可当帆子站在徐娟工作的会所门外时,灯红酒绿的牌匾闪得他眼花,竟然觉得有点无从下手......   先约出来吃饭,然后再开房?还是直接带宾馆去?要直接带的话怎么说呢?   帆子抓着一头鸡窝样的头发一顿猛搓,这几年见的动物比人多,搞得他都有点不会办人事儿了。   犹犹豫豫地连抽了两根烟之后他才进去,却被前台告知徐娟不在,她昨天辞职了。   帆子无奈,只好顺着华子之前给的地址找过去,没想到等待他的竟然也是人去楼空,房东正在打扫房间,叨叨着说徐娟退租了,屋里弄得乱七八糟,避/孕/套到处飞,害她忍着恶心还得亲自来收拾。   这么突然吗?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来之前华子不让他联系徐娟,说怕她会躲着,可眼下和躲有什么区别啊。   没办法,只好找了个小宾馆对付一宿,第二天一早帆子从宾馆出来,在宾馆对面吃了一碗羊肠面,蹲在西宁清晨的街头,他无聊到开始数行人数量,数到不耐烦了还是手足无措,给华子打电话吧,害怕被骂,不打吧,他一时又想不起其他办法交差,真是难为了他的二两智商。   正一筹莫展的时候电话响了,是徐娟给他发的信息,“你在哪呢?”   帆子赶紧回她,“来西宁办点事儿。”   “你来西宁都不找我啊?怎么?华子跟我分手,连你也不理娟姐了吗?”   帆子嫌打字慢,直接语音呼过去,那头很快就接了,“哎!娟姐,在哪呢?一起出来吃饭啊?”   徐娟一顿娇嗔,“呦!我不主动给你发信息,你能想起来我吗?早知道你在西宁,我搬家还找什么搬家公司啊,让你帮我搬不就得了!”   “娟姐,我的错,我请你吃饭赔罪。”   “行,过来吧,我给你发位置。”   徐娟这句话让帆子精神倍增,一下蹦起来,跳下马路牙子,“我这就过去。”   看到定位的同时帆子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他都打算好了,先吃饭,联络联络感情,晚上再约出来喝个酒什么的,之后的事都好办。   ......   当他欢天喜地坐上车的时候,万万没想到那头等待他的不是徐娟,而是格尔木联合西宁警方精心布置的一场抓捕。   帆子也没想到徐娟会卖了他,更准确的说,是卖了刘晓华。   什么愁什么怨?他想不明白,当冰凉的手铐铐在手腕,到被带到警察局,还一直在问警察为什么抓他,二两智商此时也不顶用了......   隔天,帆子被扭送回格尔木,由常海宇同事对接审讯。   一开始帆子矢口否认自己是个坏人,说找徐娟只是为了看望旧友,还问看一个会所的小姐难道犯法吗?又没嫖她......   警察这边不急不躁,三言两语点到帆子要害,他听到“绑架”这两个字瞬间惊慌,最后终于垂下头,嘟嘟囔囔着说:“华哥说没问题,一直让我们把心放肚子里,几乎没留下什么把柄,再说也没把邱澈怎么样啊,来去都好好的,一根头发都没少,算不上犯法吧。”   警察被气笑了,“你还挺骄傲呗?”   帆子平时嘻嘻哈哈的模样此时消散全无,他浑身发抖,冷汗直流,差点儿尿裤子。   “现在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配合我们,想办法套出刘晓华在哪?表现好的话就能争取到减刑。”   “华哥......他不在修车铺吗?”   “要在我还用问你吗?”   帆子闷头拧着眉,“不能吧?他说过这两天没什么事儿都要待在修车铺,除非......除非他去找新嫂子了。”   “什么新嫂子?在哪?”   帆子心里嘀咕着该怎么脱身,眼珠子转来转去,却被审问的警察敏锐察觉到什么,“我劝你老实配合,你已经露了,我们想抓你太容易,戴罪立功的机会可不是人人都有,你不要,有别人要!”   突然抬高的音量把帆子吓得一颤,他看见自己的手机摆在警察手边,意识到这一次可能真的完了......   “我要!我全交代。”   警察做好记录准备,“说。”   “那我从自我介绍开始说吗?”   警察深吸一口气,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家在湖南,十七岁那年我和我爸吵了一架,就自己买了张火车票跑大西北来了,刚到格尔木的时候跟着跑大车,往青藏线运货的,就是那时候认识的华哥,后来熟了,他就带我出去做事儿。”   “做什么?说清楚。”   “就是你们说的盗猎呗,啥动物能卖钱就盗啥,刚开始抓小的,等手法熟了再抓大的,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国家保护动物,什么不是,鸡也是动物,人不照样吃吗?在我老家,山上的动物都能吃。”   警察气得差点摔笔,“除了刘晓华,你们团伙中还有谁?”   “还有一个叫王涛的,我们都叫他“涛哥”,他负责出货。”   “就一个吗?”   帆子又赶紧补充,“不是,和华哥同级的人我就知道这一个,和我一起干活的还有一个叫“张小凤”,王涛和华哥的地位差不多,在往上都是大人物,我哪认识,他们从来不让我知道多余的事儿。”   “张小凤?女的?”   “男的,绑架那小姑娘就是我俩还有华子一起干的,不过小凤不常跟我们混一块,有活才过来,他那人......呵!喜欢玩女的,赚点钱都搭女人身上了。”   “你平时怎么联系他?”   “我有他微信。”帆子刚要掏手机才意识到手腕被铐着,而手机也不在身上。   警察继续引导,帆子说了几次参与盗猎的一些具体情况,提到的的嫌疑人反反复复只有刘晓华、张小凤加上王涛三个人。   稍晚些时候华子发过来一条信息,问进展怎么样?在警方监听下,帆子给他回电话过去,先是问他干嘛去了,怎么联系不上?又开了几句黄腔说把徐娟睡到手了,以后都不会去烦他。   那头刘晓华“哈哈”大笑,说:“哥记你一功,明天你找个理由回沱沱河,“二号”让咱哥俩接着出去跑业务。”   “我去甜茶馆还是修车铺啊?”   “到时再联系。”   “好嘞!”   刘晓华那边先挂断的电话,警察想了下今天日期,问:“二号,什么意思?”   “二号不是日期,是个人,具体我也不知道是谁,我们互相不允许越级打听别人的事儿,华哥说知道得少才能活得长久。”   这时审讯室有人进来,冲审讯帆子的警察点点头,然后俩人一同离开。   ......   另一边,刘晓华赶了一天的路,终于赶到格尔木市区,他刚把车停到女朋友的小区楼下,没来得及下车电话就响了。   来电人:“二号。”   “喂,是我。”   “对,我到格尔木了。”   “明晚?好,知道了。”   “放心,我让帆子回来。”   刘晓华看着屏幕,确认挂了之后往旁边一扔,骂了一声“操!”   他没着急下车,而是点了根烟,猛嘬几口,抽得特别暴躁,烟丝烧得“嘶嘶”作响,没抽完就被他扔出窗外。   对于这个“二号”人物,刘晓华是又恨又怕,记得刚开始接触的时候,有一次“二号”布置任务后刘晓华没完全照做,隔天就在半路被一车人暴揍一顿,事后“二号”打来电话,让他引以为戒。   过往不能回想,越想越觉得憋屈,刘晓华又拿起电话,打给王涛。   “喂,涛哥,在格尔木吗?”   “没啥事儿,寻思找你喝酒。”   “我也刚到没一会儿,“二号”给我打电话来着。”   “好,我去劳保店找你。”   ......   十分钟后,车开到儿童公园附近,停在一家门市旁边。   牌匾灯没开,卷帘门关着,但刘晓华轻车熟路,他从小区门洞穿过去,绕到劳保店后门。   他把电话拨过去,响一声后挂断。   很快,后门开锁的声音传来,开门的正是王涛。   “涛哥。”   “你咋有时间过来了?”   “二号让来的,也没说干啥,刚才打电话让我等着,可能明天还得赶回沱沱河。”   虽然刘晓华心里不太能看得上王涛,但此时他憋了一肚子话,实在找不到别人诉苦。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没有绝对的厌恶,更没有绝对的朋友,只有永恒不变的利益。   在“二号”面前,刘晓华自诩他和王涛可以并肩站在一个战壕。   “给你带了瓶酒。”   其实是刘晓华放在车里忘了喝,刚才拿出来的时候还特意擦了擦瓶身上落的灰。   “来就来呗,拿啥酒啊?我这最不缺酒了。”   刘晓华差点忘了,王涛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平时除了喜欢当废柴,再就是喝点小酒,玩玩电脑游戏什么的......   “这是好酒,不伤肝。”   刘晓华说话走进屋里,前面摆放货架的大厅没开灯,只有后面的小厨房亮着,桌上有一盘芹菜花生米,一只烤鸡,两盘熏肉,桌下还有一箱开封的啤酒,其中两瓶抽出来摆在桌上。   “菜都备好啦!我来的正是时候嘿。”   有酒有菜,刘晓华郁闷的情绪缓解了些,他拧开白酒,倒进王涛拿过来的两个空杯里。   “二号说什么了?把你烦这样!”   “一直那副死德性,也不问我忙不忙、有没有事儿,安排什么任务必须马上执行!没人性嘛!”   王涛扯扯嘴角,络腮胡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乱蓬蓬,“咱们都是小兵,除了听命行事还能怎么样。”   刘晓华抿了半杯,被辣得“嘶嘶哈哈”,酒杯重重放回桌上,他说:“都几年了,还甘当小兵呐?被一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二号”呼来喝去,我真够了!”   “钱到手就行,再多,就不是你我能考虑的事儿了,老大不是有句话嘛,少管闲事,少操闲心,做好份内工作,爪子别伸太长......”   见王涛不顺着他说话,刘晓华气不打一处来,把夹到的熏肉又扔回去,筷子拍在桌上,“你记不记得有一回,我和帆子在无人区蹲点蹲了好几天,吃不好睡不好,快要收网的时候他一个电话叫我停手,还说我差点儿暴露了,赶紧撤!我跟你讲没有的事儿,他就是耍我们,发号指令还特么搞啥变声,玩谍战呐?谁愿意陪他玩咋的?”   “喝酒喝酒,别生气,气大伤身。”   王涛举起酒杯,全干了,喝完夹了两口菜,也不顾粘到胡子上,吃得津津有味。   “涛哥,你跟我说实话,这个“二号”我认识吗?”   王涛摇头,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 第五十五章   “看来你知道啊!”   “我不知道。”   王涛伸手要拿酒瓶倒酒,被刘晓华一把按住,“涛哥,咱俩认识几年了?”   “三年......四年了。”   “四年,咱俩喝酒的次数一只手能数得过来,你不把我当朋友是不是?”   王涛“嘿嘿”一笑,“你们不爱带我这个糟老头子玩,我知道。”   虽然表面不说什么,但心里清楚。   刘晓华自然不认,“大家都忙,为了生活奔命,没办法的事,再说咱俩业务分配不一样,平时很少能碰着,以后多联系就行了。”   “以后?你还打算一直干这个啊?”   “再说吧,走一步看一步,我是想攒够钱就不干了,再说可可西里申遗成功了,保护力度越来越大,说不上哪天就栽了,有命挣没命花,你看我身上多少伤。”   刘晓华说着在身上指来指去,“有一次差点儿把我“老二”弄废,给我吓死了,这要是废了活着还有啥意思,你说呢?”   头顶灯泡被蚊子飞绕,敏捷避开了落灰的蜘蛛网,趋利避害是每个生物的本能,不管高等还是低等。   两人碰杯,情绪随谈话深入变得平稳了些,转而换成小酌。   “涛哥,来,再走一个。”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蚊子惊扰飞走,很快又飞回来。   同样,在诱惑面前,短暂的危险又算什么呢?   王涛擦擦胡子上蘸的酒,“要我说啊,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好好干,老大不会亏待咱们,那个“二号”也是个听令办事儿的,他想把你怎么样我们也不会答应。”   “跟你说实话,他让我绑架的那个小姑娘我觉得很不简单,换回来的存储卡里面到底是什么呀?不让我看我都没敢点开,该不会他有什么把柄攥人手里吧?肯拿那么多钱出来换,一百万啊!我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你见过吗?”   “见过,但不归我。”   刘晓华差点忘了,王涛一直负责出货,别提一百万,估计两百万甚至更多的也见过......   他抿了口酒,“打扰了涛哥,我没见过什么世面,原谅。”   “嗨,咱俩赚得都是辛苦钱,谁让咱没老大有门路呢?”   刘晓华没见过“二号”,更没见过这位老大,但印象中老大比“二号”亲和许多,该给的钱一分不少,年底还有年终奖,除此之外没任何交集。   不过相传这位老大进去过,出来之后再做事格外小心,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所谓小心驶得万年船,可以理解。   “以老大对我们的手笔,我有理由怀疑“二号”这些年没少拼缝。”   王涛把杯一撂,“瞎琢磨什么呢......本来咱们底层赚得就不多。”   “不提他,晦气,听小凤说你最近要去西宁买房子啊?是不是赚够了打算去那边养老?”   王涛拍了拍兜,“月月光,都被我拿黑心儿子要走了,前两天还问我要钱,说想换个电脑打游戏,你看看,我造了什么孽,简直欠他的!”   刘晓华咂摸咂摸嘴,话题又绕回去,“你让我带小姑娘去找你,还出了那么高价,你肯定知道得比我们都多,说说嘛,好下酒。”   “这个不能说,你要非听点啥,我就给你讲点别的。”   刘晓华心里不太乐意,但没法强迫他张嘴,只能顺坡往下,“行,说吧。”   “早些年,我刚干这行的时候负责下地抓捕,那真是啥都抓,野牦牛,臧野驴数量多,用□□、□□就得,抓完往库房里一塞,加工成肉制品往出卖,也不少赚,当然了,大头肯定不在我这,但养家没问题,干了几年我用赚的钱给我儿子开了这家劳保店,后来国家保护力度上来了,藏野驴都变成一级保护动物了,就没那么好抓了。”   刘晓华听完笑笑,“藏野驴是一级啊?我他妈连头驴都不如!你看那些有钱人花上百万买只隼回去当宠物养着,我们呢?脑袋别裤腰带上,给人家把鸟抓回来,只不过博君一乐罢了,不过话说回来,卖野驴肉能换来这家店,也值了!”   “要不是儿子不争气,把店里挣的钱都挥霍了,要不然现在怎么也能攒下几十万。”   一聊到儿子,王涛又止不住叹气。   “诶?涛哥,那些卖家都是哪的啊?你和他们打交道深吗”   “国内国外都有,全是有钱人,不瞒你说,我每次去,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二号”从不让我多说一句话。”   “你这么老实,所以上头信任你,让你出货呢。”   刘晓华心里有数,王涛赚得肯定比他多,就是不知道多多少,但所有的努力都是他、帆子还有小凤出的,因此他对王涛时而觉得愤愤。   半瓶酒下肚,王涛看起来有些迷糊,刘晓华问啥他都接不上茬,聊到最后只剩刘晓华一人自言自语,酒也变成了自己喝,实在没劲。   “你坐着,我去撒泡尿!”王涛晃晃悠悠起身,到外面解决。   刘晓华瞪着通红的眼睛,瞄向门口,喊道:“涛哥,你别顶着风尿啊,吹你一鞋!”   言下之意,王涛已经上年纪了,再也不能迎风尿三丈......   门关上,刘晓华拈起两粒花生米,嚼得嘎嘣响。   酒劲儿上来他只觉身子发沉,除了吃喝动动嘴,啥也不想干。   过了会儿,王涛开门回来,走到刘晓华身后,拍拍他肩膀,“悠着点喝,格尔木不像山上,查酒驾查得严,一会儿你打车回去吧。”   “没事儿,这点量,我几脚油门就到了。”   他说着还要喝,被王涛拦下,“吃点肉。”   “不瞒你说,我现在看见肉就想起......都恶心了。”   “不吃肉哪来的力气,干我们这行就没有吃素的,来,这块好,给你。”   刘晓华夹起来塞嘴里,嚼不出什么味儿,“等我混到高层,非把“二号”揪出来踩到脚底不可!以后就轮到我给他下令做事了,让他也尝尝被耍得团团转的滋味。”   王涛夹菜的手一顿,花生米从筷子上掉落,滚到桌角......“要是揪不出来呢?”   “切!我手里多少有一点他们的把柄,地球撬不动,桌角还撬不动吗?”   “这孩子,喝多了吧?开始说胡话了。”   刘晓华嘴里嘟嘟囔囔说着什么,连自己都听不清。   散场的时候他执意还是开车回去,王涛没再劝,起身送到后门门口,但没出去。   过了几分钟,他突然开门走到门洞一头,躲在暗影里。   黑暗中,王涛像换了个人,面无多少醉态,他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备注写的是:“一号。”   “喂,华子回去了。”   “心肯定活分了,赚点钱飘了!嗯......帆子说是去找女朋友,指不定去哪玩了,不过华子已经把他叫回来了,差不多明晚回沱沱河。”   “一颗老鼠屎坏一锅汤,操!”   “行,都弄好了,我办事儿你放心。”   回到劳保店后门,王涛迎面撞上一个人,他穿着黑色皮上衣,走过来的时候步伐有些急,撞上后赶忙往一边躲,给王涛让道。   “怎么才来?!”   王涛声音虽小,但语气很不好。   那人憨憨一笑,“对不住涛哥,有点事儿耽误了。”   “他妈的早晚有一天你得死女人身上!”   那人深知理亏,没敢回话,手上的黑色手套搓来搓去。   “华子刚走,你去吧。”王涛说。   “涛哥,真要这么做啊?”   “上头下的指令,办吧,他喝酒了,没你什么事儿,你只管按照事先我教你的说,别的一个字别往外漏,放心,涛哥还能害你吗?等把这件事办完,答应你的好处一个子儿不会少!”   “那我这就去了啊?”   “抓紧,快!一会儿开远了。”   黑皮衣跑向院子角落里停的一辆面包车,从小区另一个门开走。   ......   此刻是夜里十一点,距离警方开始布控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刘晓华的小女友缩在沙发一角,身子有些抖,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到敲门声以为刘晓华回来了,没想到开门看见的却是警察......   几个人在屋里等了很久防盗门依然没动静,警察只好让这位小女友拨电话过去,但是那头始终无法接通。   “你确定他之前说已经往回走了是吗?”   “是,”刘晓华女友哆哆嗦嗦点头,“他说差不多十分钟到家。”   “你没给他通风报信吧?”   女孩儿有些委屈,“从你们进屋就把我手机拿走了,我怎么通风报信啊?”   但现在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   屋里的警察通过对讲耳机问楼下布控人员,“看到刘晓华的车了吗?”   “目标尚未出现。”   屋里气氛一时凝结,又过了将近半小时,消息终于来了。   “刘晓华死了,车祸,现在人在医院呢。”   警队那边悄无声息收工,并带走了刘晓华女友。   ......   当负责逮捕的警察和前来处理现场的交警集结在医院走廊,听着刘晓华女友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时,这起死亡有了初步判断。   酒驾,超速,与前车相撞。   被撞车辆是一辆小型面包车,司机正在抢救,但伤势不重,不会有生命危险,只可惜刘晓华当场死亡,连抢救这一步都省了。   警察方面一边给刘晓华女友做笔录,一边等被撞司机醒来,交警那边正在调取监控,以便了解整个事发经过。   没一会儿,给被撞司机手术的医生从手术室出来,对警察说:“头和手腕缝了几针,轻度骨折,没有内伤。”   “被撞司机说他叫什么了吗?”   旁边护士看了一眼手上的单子,说:“他叫张小凤。”   ? 第五十六章   甘霖给邱澈拨通视频的时候她正在羿思竹杭州的工厂喝茶。   脱去厚重的户外三件套,改穿真丝吊带裙,姣好的身形完全显露出来,水绿色又很显白,别说路人,连“男朋友”都眼前一亮。   “在哪呢?”甘霖坐在河岸边,冲镜头招招手,活像老干部视察工作时的姿态。   邱澈举起茶杯,“在我哥公司喝茶。”   她说话放下,冲对面的羿思竹摆摆手,起身到外面去。   工厂里有很多花,这个季节开得正旺,背景和甘霖那头的荒凉对比强烈。   “你昨天干嘛去了?怎么没跟我视频?”   正牌女友现在问起话来特有架势。   “帮志愿者捡垃圾去了。”   邱澈知道那是长江源水生态保护站常年在做的公益环保工作。   “干正事儿就行。”   甘霖笑笑,“那什么叫不干正事儿?”   “比如扶漂亮姑娘过马路,给搭讪的女孩儿微信什么的。”   “那肯定不会。”   回到正题,邱澈问:“这两天有什么进展吗?”   甘霖沉默两秒,“帆子被抓,刘晓华死了。”   五天前的消息,他一直压着没说,被撞的张小凤明明和刘晓华认识,但他矢口否认,况且他还是被撞的一方,本着受害者被保护的原则,他在医院里待得很是惬意。   “死了?”邱澈有点不相信,“怎么死的?”   “喝多了,醉驾。”   是醉驾不是酒驾,两者性质完全不一样。   “怎么这么巧呢......”   “确实巧。”   本以为帆子把刘晓华供出来,再通过刘晓华牵出上级,没想到要抓捕的时候出了事。   杀人灭口,刘晓华的作用到此为止,掐断后续可能性,他们就安全了......甘霖这么想,但事实怎样目前谁也不知道。   当王警官和常海宇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气势都有些萎靡,他们不信那头已经惊了,不过是抓到一个帆子,还没动刘晓华怎么就......   甘霖现在也只能安静待着,装没事儿人一样,昨天还去大川的甜茶馆喝了茶,不过大川对他态度有些冷淡,皮笑肉不笑,还问他不是陪邱澈回上海了吗?怎么这么快回来?邱澈呢?   一堆问题,甘霖草草带过,回答得很含糊。   他之所以去甜茶馆,是因为警方那边查过刘毅川之后没查出什么东西,目前重心在帆子和王涛那伙人身上,可甘霖总觉得哪里不对,所以私下里想再探一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马脚。   不过有一个好消息,警方在对帆子审讯后得知他们在无人区绑架邱澈的时候并没有拍什么所谓的裸/照,只是解了胸衣带,造成拍过的假象,因为刘晓华说上面老大不允许他们动这个女人,谁要动谁就死......   “那现在有说下一步怎么办吗?”   甘霖摇头,“王警官他们自有安排,不能什么都跟我讲。”   “也是。”   邱澈手里捏着叶子,一时有点走神。   “你回去接着和你哥喝茶吧,我这没什么事。”   “啊。”邱澈目光移回摄像头,“天天喝,都喝腻歪了。”   “甜茶你也天天喝。”   “那不一样。”   两人相视一笑,邱澈总觉得镜头里的甘霖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看不见,摸不着,连两人的恋人关系都很飘渺,但只要他一笑,这种感觉又马上烟消云散。   不过这也怪不得邱澈,过去两个月发生太多事了,换了谁短时间内都难以消化彻底。   “昨天大川给我打电话。”   有关这个男人的信息,邱澈从不向甘霖隐瞒。   “嗯。”   甘霖没往下问,因为邱澈打电话的时候他在场,或者说大川是特意当着他的面打的。   “也没说什么,就闲聊。”   没等甘霖答话,邱澈看见几只渡鸦从他身后翩然飞过,最后停在电线杆上。   甘霖好似知道邱澈心里在想什么,他起身走向电线杆,手机摄像头上移,让邱澈好好看一看。   渡鸦在沱沱河很常见,但邱澈每次看都会想起在大西北的日子,想起那一天她就站在甘霖此时站立的位置,和他保持一种刚有一丁点交集的陌生人的距离,彼此猜忌,彼此好奇。   “夏天好像过去了。”   邱澈喃喃自语,渡鸦身上的皮毛在太阳下泛着紫蓝色金属光泽,闪闪发亮。   “你的夏天还在。”   杭州的气候虽说热的时候很热,冷的时候很冷,但春秋两季很宜人,尤其是桂花开的时候,满街满城都洋溢着这种味道,闻起来会让人产生一种生活无限美好的错觉。   “我想回去,过那种一天就能经历四季的日子。”   虽然加减衣服有点麻烦,但和随心所欲比起来,这点麻烦算什么,况且还能每天见到甘霖......   “再等等吧。”   “......”   邱澈知道甘霖会这么说,她毫不意外。   “我给你寄了好吃的。”   “什么?”   甘霖放下举着手机的胳膊,视线落回。   “藕粉,还有一些配料,你这几天要是去野外工作的话,可以喝这个。”   “怎么冲?”   “先这样,再那样,明白了吗?”   邱澈比比划划,忍不住笑。   “明白了。”   甘霖很是配合,说完看向远处,夕阳照在他脸颊,邱澈从他身上感知到自由的气息,浑身也跟着轻飘起来。   “我给我哥的工厂做了一个棕熊雕像。”   甘霖笑了声,“你哥知道棕熊的故事吗?”   “当然不知道。”   把他俩爱情的见证作为工厂吉祥物,老板羿思竹着实有点抱屈......   “你在杭州呆几天?”   “明天回去。”   “我有个朋友最近在上海办展,你有兴趣有时间的话可以过去看看。”   “摄影展吗?”   “嗯。”   邱澈看了眼日期,“可以啊,购票链接有吗?我去瞧瞧。”   甘霖笑出声,“你去当然免费,我把你电话给她,让她联系你就行了。”   “正好,我还觉得闲呢,男朋友女朋友啊?”   “女的,我觉得你俩能玩一起去。”   邱澈回上海之后只见过两位老师,其余的聚会全推了,每天就陪着舅舅舅妈买菜遛弯,用她的话说:“我现在一看见人多就闹得慌。”   大西北实在太肆意了,尤其是在无人区的时候一整天除了风声嘶鸣,还有偶尔动物的叫声,其他什么也没有。   这种肆意好像能听到花开,能听到叶落,还有种子掉在地上缓缓滚动,融进泥土里,准备来年的盎然。   “澈澈!打完了吗?我妈找你。”   听到喊声,甘霖立马叫她快去,邱澈冲镜头摆了个飞吻,挂了。   手机重回安静,甘霖还坐在沱沱河边,直至夕阳完全沉下,将河水染红,渡鸦飞走一波又一波。   ......   视频后第二天,邱澈在高速上接到一个陌生来电。   “喂,你好。”   “你好,我是甘霖朋友,你叫我“kiki”就行,你回上海了吗?”   一口纯正的京腔,看来是北京人。   “你好,ki......ki,还没到,快了。”   “那我加下你微信,等你到了再说。”   挂断电话,邱澈收到一条添加好友的申请,通过后kiki发来一个“猫咪打哈欠”的表情包,还有定位和展览时间。   “我这两天都有空。”――邱澈。   “看展之前出来一起喝杯咖啡啊?”――kiki。   “好啊。”   一份来自二次元的面基就这么突然降临,在邱澈连她头像都还没看清的时候。   ......   下午四点钟,邱澈开车赶到徐汇区一家咖啡馆,工作日时间里面人不算多,大部分都形单影只坐在那,面前摆着电脑,好像在办公。   让邱澈意外的是咖啡馆里放的歌竟然是《welcome to wonderland》   不想念甘霖的时候也总有什么东西能勾起想念......邱澈觉得再这么待下去她非抑郁了不可。   kiki已经到了,两人通过一个眼神就确认了对方,很是神奇。   “邱澈,hello!我是kiki。”   “等久了吧?”   “没有我刚来,坐。”   kiki梳着干练的短发,却穿着淡粉色连衣裙,反差强烈。   邱澈则是抹茶色西服套装,整个人又酷又飒。   “听说我哥们儿铁树开花了,那我必须要见一见。”   邱澈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揪着西装扣子缓解尴尬。   “喝什么?”   “摩卡吧,谢谢。”   kiki跟服务员点完单,忍不住打量邱澈,“嗯......漂亮。”   邱澈还是笑。   “你多大啊?”kiki看着邱澈眼角,好像从眼周纹路能看出来什么。   “二十七。”   “不像,好小,我就不管你叫嫂子了,直接叫名儿吧。”   “都行,看你喜欢。”   kiki抓了抓她清爽的短发,说:“我和甘霖是大学同学,我家在北京,暂时在上海待段时间。”   甘霖说过他大学在北京读的。   “口音听出来了。”   “可是你没什么上海人的口音诶。”   “我不怎么在家待。”   之前邱澈也这么问过甘霖,此刻她的回答和甘霖如出一辙。   kiki笑了声,“我和甘霖好久没联系了,听说我在上海办展,他找我,说让我带你过去散散心。”   邱澈替甘霖解释,“前段时间我俩在无人区,没信号。”   “我知道,他一天神出鬼没的,我们这些朋友谁找他全靠缘分。”   kiki说话把面前的提拉米苏往前推推,“先吃点儿,离晚饭还早。”   “好。”邱澈拿起叉子,象征性吃了一口,有点甜。   “女士,您的咖啡。”   kiki向服务员示意,放在邱澈面前。   “我现在是北京人在上海,这家店我常来,招牌就是摩卡,你还真会点。”   “是嘛,我平时习惯喝摩卡,但是多数时候在野外,条件不允许,喝的都是速溶。”   邱澈尝了口,味道确实不错。   “听甘霖说你是做雕塑的。”   “嗯。”   “你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这句话邱澈可不是第一次听。   她放下咖啡杯,“是不是觉得我长相和性格不符。”   “有点儿。”   两人说完相视一笑。   kiki很喜欢甘霖这位女朋友,邱澈也没想到kiki这么明朗健谈,举止投足自然不做作,让人觉得舒服。   “上学时候追甘霖的女孩儿可多了,但他一心扑在摄影上,根本没时间交女朋友,天天不是往其他城市跑,都是往山里钻,有一年一整个暑假都泡在新疆,我们谁都找不着他,不过现在好了,有了女朋友估计不会像之前那么漂了。”   邱澈笑了声,反驳道,“不一定,有可能和女朋友一起漂。”   “......”   kiki后知后觉这位女朋友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对对,我忘了你也常年不着家。”   “习惯了,呆不住。”   两人初见时有点小尴尬,聊开后缓解许多。   kiki剜了一大口蛋糕,“这次回上海待多久啊打算?”   “不一定,看情况吧,如果我能做主,明天可能就回青海了。”   “诶?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啊,我攒了个朋友一起去西北自驾。”   邱澈瞬间心动,“真的?”   “当然,他也是甘霖的朋友,我们混一个圈的。”   “哪天出发?”   “要等展览结束呢。”   邱澈低头看着面前的摩卡,若有所思。   ? 第五十七章   医院走廊,张小凤一瘸一拐,避开其他人视线,佯装出来散步,看见迎面走来的病友还不忘停下来侃几句。   “恢复咋样啊?”   “我还行,慢点儿走,回见啊!”   散着散着累了,张小凤找椅子坐下,旁边有个同样住院的病人在看报纸。   “怎么样?”   杂志拿开,原来是王涛,他戴着口罩,只露一双眼睛,但他不是假扮病人,而是真来切了个阑尾。   “还行,缝了几针,手骨折了,其他没啥大问题。”   “算华子寿命尽了,本想让你撞他,没想他主动过来撞你。”   说到这张小凤有些得意,“他什么脾气你还不知道吗?我别他两回,他气就拱上来了,还不得往死了撞我啊!要不是我准备充分,说不定都随他去了。”   “警察那边找你了吧?”   “找了,你之前说的那些问题他们都问了,没破绽,放心。”   “那就好,等出院来找我,以后你和帆子搭档。”   冷不丁“天降大任”,张小凤有些不适应,感觉很不真实,以前他觉得和刘晓华混只是小打小闹,上级变成王涛后,才有种真正要干大事的兴奋感。   不过他也有犹豫,不是看不上帆子,而是......“涛哥,我和帆子都不太聪明,我俩搭档,怕出错啊。”   “不是还有我吗?”   这句话像是一颗定心丸,张小凤回忆之前每次有什么事,只要王涛参与,好像都平安无事。   “对,还有我们涛哥呢,有你在我就安心了。”   张小凤说完瞥了一眼王涛耸拉的眉眼,问:“涛哥,华子到底什么罪过啊?说出来共勉一下,省着以后哥几个踩雷。”   “他话太多。”   “......”   张小凤脸色一变,比被车撞时还难看,立马闭严嘴巴。   就算再傻,他也能听出来王涛什么意思,这两年他和王涛少有交道,基本都和刘晓华还有帆子混,刘晓华是个没什么太深的城府,或者说时间长了很容易了解的人,但王涛不一样,他隐藏得极深,而且多面,偶尔做事风格和之前完全相反,想彻底交下他这个人,比在警察眼皮底下抓只野生动物还难。   “回病房躺着去吧,容易招嫌疑。”   王涛说话起身,捂着右下腹刀口,缓慢往前移步。   张小凤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原位和其他病人又侃了会大山才走。   ......   一周后,王涛康复出院,他没回家,而是先去了劳保店,这些天住院他儿子只去探望过一次,什么也没买,待了屁大功夫就走了,说最近店里忙,他不能离开太久。   王涛从前门进店,一个顾客没见着,倒是听到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还有骂人声。   “外卖放门口!”   “......”   一句话把王涛心头的火点着,他抄起货架上一双胶皮鞋,对着他儿子的后脑勺扔过去,正好砸中。   “擦!哪个王八犊子......”   沉迷玩游戏的劳保店店主看见他爸后把嘴边的话生生憋回去。   “爸,你出院啦?怎么没告诉我一声呢?我好去接你。”   “我也得能打通你电话算!”   小王拿起鼠标旁边的手机一看,4个未接来电......   “爸,你坐,我订外卖了,正好你先吃点儿。”   王涛了解他儿子的饭量,每次都订别人的双倍。   “谁来过?”   烟灰缸是满的,凭烟头判断不是王涛平时抽的烟,而小王是不抽烟的。   “雷总呗,给他厂里的工人订了一批新工装。”   “平时不都他助理陈俊伟过来吗?再说往年都九月底才定。”   “他说顺路,过来看看。”   王涛若有所思......“他自己来的还是和谁?”   小王有点不耐烦,“他带的人我又不认识。”   “不是他助理吗?”   “不知道不知道!戴了个眼镜,应该挺有文化,我电脑死机,还是他给我修好的。”   本可以看监控,可是之前为了弄死刘晓华,他把店里的监控弄坏了,一直没修,他想不起来的事更别指望他儿子了。   小王搬过来一个凳子,放到王涛跟前,“爸,你先坐会儿,外卖快到了,我先把这局打完。”   王涛没说什么,走去后厅。   坐在餐桌旁,他点了根烟,听着鼠标键盘的声音闹得慌,他起身一脚把门踹上。   “砰!”地一声,明显气儿不顺,但两人都已经习惯了对方的状态,尤其是小王,根本不往心里去,游戏照打不误。   距离刘晓华的死已经过去十几天了,张小凤那边没什么纰漏,警察找他问过两次后没再来,说明问题不大,只是帆子从西宁赶到格尔木之后因为联系不到刘晓华,像个没头苍蝇一样满街乱窜,王涛特意等刘晓华葬礼结束之后才联系他,连送刘晓华最后一程的机会都没给......   帆子萎靡了两天,王涛没空理他,又让他回西宁找女朋友去了,说有事儿再提前联系,左右西宁离格尔木不远。   虽然王涛知道他对刘晓华有兄弟感情,没让他参加葬礼心里多少不舒服,但以防万一谨慎起见,不可能让他去,这也是“一号”的意思。   说巧不巧,想到“一号”果然电话就来了。   王涛赶忙从后门出去,到外面接。   “出院了吗?老王。”   同样处理过的声音,冷漠平淡,毫无情感可言。   “出了,小手术,活蹦乱跳的现在,不用惦记。”   “这次的事儿麻烦你了。”   “都是我应该做的。”   那头沉默了下,“钱收到了吗?”   “收到了收到了,你不让我联系你,所以收着没法和你说。”   “那先这样。”   “好......”   王涛还想再来一句结束语,可惜那头已经挂了,他听着“嘟嘟”的忙音,心头很不顺。   有这么一瞬间,他似乎理解了刘晓华的苦楚......   可惜理解得有点太晚了,不然他不会下手这么干脆。   之前他有怀疑过这个姓“雷”的老板是不是一号,毕竟非亲非故,雷老板这两年却给他不少订单,而且好像很信任的样子,从不看样品,直接订,从衣服、鞋子,再到一些工具,几万、甚至十几万,要是没他的订单,劳保店早黄了。   王涛是个粗人,没读过什么书,只能靠摸爬滚打的生活阅历去分辨真伪,再用同样的阅历去应对生活中出现的每一个意外,他没杀过人,手上只沾过动物的血,可现在,有一条人命从手上间接消失,要说完全漠视他做不到,只能假装麻木......   “爸,回来吃饭啊!”   小王打开后门喊了一声便缩回去,说话声打断王涛思绪,他把手机揣进兜里。   刚回到屋里,一股喷香的味道传过来,小王正在解包装袋。   “买的啥?”   王涛凑近,看见一盘满是辣椒的爆炒羊肉,还有一份回锅肉,也是辣的,心头的火一下又窜上来,上前直接把桌子掀了,“你他妈知道你爹刚做完手术吗?这东西我能吃?真是养了个白眼狼,操!”   小王先是一愣,但短暂又恢复如常,他慢吞吞地抬起桌子,蹲下肥墩墩的身体,喘着粗气,说:“我妈活着的时候总教育我要爱惜粮食,你不能吃就别吃,可以去旁边粥店喝粥,你儿子我没本事,这辈子就这样了,你要实在看不过眼就和我断绝关系,我没二话。”   王涛气到无力,两腿发软,恨不得上前给这个混账儿子一嘴巴,可他最后也没那么做。   简单收拾收拾东西,王涛打车想回家,他现在住的房子很多年了,他一直打算等儿子结婚买套新的,自己住这套旧的,现在看来一时半会儿没什么希望。   越想越憋屈,他让司机左转,到他相中已久的新开盘小区售楼处。   还在劳保店的小王收拾好地上的饭菜,拿出手机,又订了份一模一样的套餐,回去接着打游戏。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在格尔木另外一个地方,有人正在监听着劳保店里的一举一动。   ......   “能听清吗?”   工厂厂房内办公室,雷传雄接过耳机,听了听,还算清楚。   身旁站着他的妻弟――陈俊伟,当然这个妻弟的真实身份只有他自己知道。   “王涛走了?”   “走了,雷总。”   “去哪了?”   “和他儿子吵完架,打车去售楼处买房子了。”   雷传雄放下耳麦,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嗤笑一声,“买完房子手里差不多也没什么钱了,告诉他,工装款明天就给他打过去,还有,再采购一批鞋子给厂里五十五岁以上的老职工。”   “好嘞!”陈俊伟看了一眼虚掩的门,说:“姐夫,明天该去看老太太了。”   “嗯。”   “东西我准备好了,就在我办公室呢,随时过去。”   雷传雄没有像以往一样回复,而是皱了皱眉,“俊伟,你说姐夫这些年也算仁至义尽了吧?”   “算!那当然算了,反正我是没见过谁能对朋友这么好。”   “既然仁至义尽了,以后我就不去了,等邵家宏出狱,估计也见不着他妈,多大年纪了,身体也不好,估计一两年差不多也就撒手归西了。”   雷传雄什么意思,陈俊伟当然清楚,这些年他这个姐夫所拼来的一切,还不是因为有一颗阴狠决绝的心,在他的世界里,永绝后患才是王道。   “我姐哪天走啊?”   “快了,我儿子再开学就上初中了,让她提前回去准备准备。”   “也好,定下来哪天走我送他俩。”   雷传雄看着桌上的全家福照片,点点头。   “确定......不去......”   陈俊伟见雷传雄眼里闪过一丝烦躁,他马上改嘴,“我把东西拿去给厂里人分了行不行?”   “给门卫张大爷吧,他家条件不好。”   “行,我这就去办。”   陈俊伟刚走两步,雷传雄又把他叫住,说:“记住重点,分清主次。”   “好,我先办王涛,再办张大爷。”   “......”   雷传雄点了根烟,从上锁的抽屉里摸出一部旧手机。   ? 第五十八章   kiki的摄影展在邱澈和她见面一周后终于结束,和甘霖风格不同,kiki主要拍的是人物,各个国家还有各个民族的都有,其中有幅照片邱澈很喜欢,kiki说是在新疆塔什库尔干的塔吉克村子拍的。   照片中,一个妇人牵着小男孩儿,身后正在举行当地著名的“叼羊比赛”,远离繁华的村落,让那里风景透彻,民风淳朴,而且眼神干净纯粹,这也是邱澈一眼倾心的原因。   展览结束后,这幅照片被kiki当作礼物送给了邱澈,原定的西北自驾之行也正式启动。   邱澈没告诉甘霖她要回去,也没让kiki说,这些天关于甘星的案子像是进入了静止状态,不管是问甘霖,还是问王警官,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要么一起隐瞒,要么事实果真如此。   邱澈已经回来十几天了,每天过得无所事事,更提不起精神画手稿,要说干了什么正经事,那就是帮羿思竹把雕塑的事儿办了,虽然还没做出来,但已经交到工厂打样,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   她不知道这次再回青海会发生什么,但真要继续待下去她非疯了不可,要不是这几天在摄影展帮忙当小工打发时间,肯定也是把自己关在家,睡觉看剧 。   出发当天,舅舅舅妈依依不舍给她送到小区门口,嘱咐了好久才放她走,羿思竹因为工厂那边有急事没赶回来。   kiki把车直接开到邱澈家楼下,本以为她东西多,没想到就一个大背包。   kiki从副驾驶,开门下车,“你行李箱呢?”   邱澈笑笑,“没箱子,就一个包。”   她想起刚参加项目组时,在格尔木火车站才仁大哥也这么问过,场景再现了。   正驾驶又下来一个人,男的,邱澈看着眼熟,等走近发现竟然是陶晋。   试车队的陶师傅?   “好久不见呐,邱澈。”   陶晋招招手,转头和kiki相视,两人眼里闪过一丝小孩子的得意。   “怎么是你啊?”一段时间不见,邱晨发现陶晋白了不少,看来他本来色号就不深。   “为什么不能是我?”   邱澈笑笑,他俩都和甘霖认识,彼此互为朋友很正常,而且kiki事先透露过他们都是一个朋友圈的。   “能,就是没想到。”   “上车吧。”   kiki要接邱澈的包,她没让,转手扔到后面座位。   三人上车后在附近吃了蟹黄小笼包当早饭,吃完马不停蹄出发。   从上海到青海,走走停停开,大概三四天吧,邱澈之所以没选择坐飞机,也是想给自己和甘霖一个缓冲的时间,如果中间真发生什么,再改变行程也来得及。   ......   路上邱澈听陶晋和kiki讲了不少有关甘霖的事儿,然而话题讨论热度最高的还是甘霖的现任女友。   “我当时就看你俩不对劲,果然......”   陶晋“嘿嘿”一笑,活像个事后诸葛亮。   kiki在一旁帮腔,“上次聚会大家还打赌,说我们都结婚了,甘霖也不会结,没想到他神不知鬼不觉交了女朋友。”   “他呀,也就是装正经,闷骚型,是吧?邱澈。”   “啊?有一点儿......吧。”   其实邱澈很认同,只是想给甘霖留点面子。   “邱澈,路上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啊,不用客气,甘霖是我兄弟,他女朋友就是......”   话没说完,kiki瞪陶晋一眼,到嘴边的话改成,“咱就是一家人,随意!”   “谁跟你是一家人啊,瞎凑近乎。”   “嘿!别翻脸不认哥啊!”   kiki和陶晋两人一路斗嘴,邱澈在后面坐得安安静静,偶尔被点名才插句话,表现得很乖巧。   三人边走边玩,第四天晚上,他们终于抵达格尔木。   陶晋约了甘霖在格尔木见面,但没说kiki和邱澈也在,这么大一个惊喜,估计够甘霖缓一阵了。   当晚,邱澈去见冬姐,两人吃了顿羊肉,邱澈还给她看了甘霖的玉坠,初冬特别喜欢,说这块玉年份久远,成色相当不错,还问邱澈从哪买的,她实话实说。   “男朋友送的。”   “交男朋友啦?”   “嗯。”   初冬一通打听,就差亲阅甘霖家谱了,之后两人又聊些玉石方面的话题,晚上邱澈打车回酒店。   过了今晚她就能见到甘霖,这么一想还真有点睡不着。   ......   第二天,邱澈很早爬起来,特意化了淡妆,涂了kiki送她的唇釉,下楼去早餐厅吃饭。   可当她到达早餐厅的时候服务员刚刚来上班,正在换工服。   “不好意思女士,现在才六点半,我们早餐营业时间是七点。”   “啊,那我过会儿再来。”   邱澈也觉得自己来得有点早,可她根本睡不着,索性下来吃个早饭,既然没开,那去外面吃好了,正好散散步。   酒店旁边就有早餐店,邱澈吃了一碗面条,等再回到酒店大堂也不过七点钟。   “邱澈?”   等电梯的时候邱澈听到身后有人叫她,她循声望过去,一脸吃惊,“你怎么在这?!”   视线尽头,邱澈看见大川罕见穿了一套西装,藏蓝色的,胡子留了一点,也不知道又是哪个发廊小姑娘给设计的造型,和他平时的形象完全不符,邱澈觉得他还是邋遢一点看起来比较正常。   “真是你啊,我还怕认错呢,行啊,现在有了男朋友到青海都不联系我了。”   “不是......我昨晚到的。”   邱澈有点反应不过来,大川昨天不还在沱沱河吗?   和甘霖发信息的时候他正好经过大川的甜茶馆,说看到大川在喂狗,他当时在车里,没顾上打招呼。   大川松松领带,说:“我也昨晚到的,来参加一个朋友婚礼。”   不知怎么,邱澈觉得这次偶然遇见,自己和大川之间蒙上了一曾隔阂,从前两人见面可不是这种氛围。   意识到这点,邱澈赶忙调整状态。   “你吃早饭了吗?”她问。   “吃了,你呢?”   “我刚吃完回来。”   “你男朋友呢?没和你一起啊?”   “不在。”   简单两个字,邱澈说得不清不楚。   “走,上楼,我早上去帮着接亲,弄我这一身金粉。”   电梯打开,两人一起往里走。   大川按下十楼,邱澈扫了一眼,巧了,和她一个楼层。   电梯上到三楼时大川忽然转头,看邱澈,“你几楼?”   呦呵!问得一点不晚,要是邱澈住四楼,现在按也来不及了。   “和你一样。”   “这么巧。”   到达十楼,电梯打开,邱澈向左,大川也向左。   不知怎么,她预感两人的房间也间隔不远......   果然,走到门口的时候大川在一旁“嘿嘿”笑了声,“你住我隔壁啊?真是太巧了,昨晚要是知道你在,我就找你喝酒去了。”   “算了吧,你喝多再把人家酒店拆了,我先回屋睡个回笼觉,晚点说。”   “等等!”   大川叫住邱澈,满脸纠结地挠挠头,“能不能帮我个忙啊?”   “抢亲的事儿我可不干啊!”   大川被逗笑,“别闹,真要抢亲我能找你吗?就是想让你陪我去参加婚礼,我一个人落单该被朋友笑话了,早上我过去的时候就被他们好一顿说。”   邱澈毫不同情,“你都被笑话多少年了,不差这一回。”   “别啊,求求了!就去露个脸,中午一起吃个饭,我保证快去快回还不行吗?”   “......”   打开一半的门忽然定住,邱澈知道大川很少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多数时候邱澈都是被帮的一个。   大川晃晃手里的西服外套,“江湖救急,姐姐。”   “行~几点?”   “中午十一点到那吧。”   邱澈摆摆手,意思知道了,把门关上。   ......   九点钟,kiki和陶晋吃完早饭去敲邱澈的门,说要去看朋友,问她去不去,邱澈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这个朋友你见过一次,也是甘霖的朋友,路朝,记得吗?”   当然记得,邱澈喝过他的八宝茶,后来离开他那,甘霖特意带了几包走,在班德湖的时候两人还煮着喝了,但没全喝完。   “走吧走吧,路朝听说咱们在一起,特意让我把你带过去。”   “我中午要去参加个婚礼。”   “啊?”kiki一脸不信,“没听你说啊?”   邱澈无奈,“我也是临时被通知的。”   陶晋那边加急想了个好办法,“一会儿你从路朝那直接去婚礼现场呗,我开车送你过去,格尔木又不大,几脚油门就到了。”   “走吧。”kiki挽过邱澈胳膊。   “行......”   没办法,邱澈只好答应,穿衣跟他俩下楼。   ......   从酒店到路朝那很近,开车不到十分钟就到了,邱澈看见牌匾上那句熟悉的话――我泡的茶最好喝,有种一瞬恍然的感觉,好像她和甘霖过来只是昨天发生的事。   车刚停下,路朝就从屋里跑出来,说:“三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陶晋和路朝相互击掌,而kiki则直接给他一个拥抱,让路朝乐得有点找不着北。   邱澈和他只见过一次,摆摆手,“你好,路朝。”   “邱澈,好久不见呐!”   “好久不见。”   路朝的视线掠过三人,满眼神秘感,“我给你们准备了一个惊喜,想知道吗?”   本来是陶晋要给甘霖的惊喜,怎么换路朝先出手了?   kiki和陶晋都一脸不屑的模样,反倒是邱澈有点好奇,“什么?”   路朝笑着回头往屋里指,有个男人从门口低头走出来,嘴里叼着烟,目光直指邱澈。   ? 第五十九章   “甘霖!!!”   kiki和陶晋相继惊呼一声,邱澈却没说话,愣在那,看着这个许久不见的男人,心抽抽地疼。   甘霖冲他们笑了下,径直从kiki和陶晋中间穿过,走到邱澈跟前。   她刚要解释为什么不告而来,忽然被甘霖拉入怀中,手掌轻拍她的小脑袋,指间烟雾被风吹得徐徐飘走。   “瘦了,怎么搞的?”   还是那个充满磁性的声音,像流沙从皮肤上摩擦掉落。   怀里,邱澈笑了声。   “等晚上关灯锁门,让你俩抱个够,来,先进屋。”   陶晋从身后拍拍甘霖肩膀,邱澈先躲开,有点不好意思。   kiki看着邱澈,“行啊,认识这么多天第一次看你笑成这样,果然还得是甘霖有本事!”   路朝把人把屋里请,“进屋吧,水都开了,咱们泡茶喝。”   kiki和陶晋先随路朝进去,门外,甘霖俯身在邱澈嘴唇亲了一口,亲完装没事儿人一样牵她进屋,猝不及防一波接一波。   茶海旁边围着一群人,对了一圈“口供”后才知道,原来甘霖听说kiki和陶晋要自驾过来的时候就猜出邱澈会跟过来,所以他特意提前开车赶到格尔木,反将一军,让那三人集体懵逼......   “姜还是老的辣啊!”   陶晋喝了口茶,烫得嘶嘶哈哈。   kiki心态倒是好,“他就是只老狐狸,你还不知道吗?”   邱澈在一旁看热闹,八宝茶太烫,她想等会儿再喝。   甘霖坐在沙发扶手上,手臂搭着邱澈肩膀,指尖若有若无地敲击她的锁骨,邱澈直觉心跳持续加速跳动,从见到甘霖开始就没减速过......   烟抽完最后一口,他把烟头递给邱澈,邱澈帮他捻灭,扔进烟灰缸。   “甘霖,你车停哪了?”   陶晋找半天没看见。   “在后院。”   路朝从冰箱里拿了一捧零食,邱澈一眼瞥到沙棘汁,也是在同时,甘霖伸手过去,拿一条给她。   “和驿站你吃的是同一个牌子。”   邱澈正高兴呢,甘霖小声补了一句,“雷传雄工厂产的。”   “......”   邱澈又扫了一眼,“真假?”   “嗯。”   没谁给雷传雄盖棺定论说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在邱澈心里,只是看他不舒服而已。   甘霖帮她撕开,“放心吃,质量应该没问题。”   邱澈舔了一口,依然甜得发J。   瓜子零食摆好,茶桌旁顿时热闹起来,陶晋问路朝最近在忙啥,路朝这边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把自己的业务从头到尾捋个遍,跟说单口相声似的。   邱澈没想到路朝一个西北汉子这么能说,而且还很有幽默感,她几次被逗笑,虽然基本都是他们在聊,但融入一个自己喜欢的朋友圈,让她很开心。   最重要的,甘霖并没有因为邱澈不告而来而不高兴,反倒提前赶过来给她惊喜,邱澈现在满心粉色泡泡升腾,按也按不住。   许是听路朝说话太入神了,手机在包里“嗡嗡”响了好几声都没听见,还是甘霖提醒才发觉。   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大川打来的电话。   “出去接吧,屋里吵。”   甘霖起身,给邱澈让路。   她划开接听,“喂。”   边说边往外走。   “干嘛?”   “你在哪呢?”   “在朋友家喝茶。”   “啥时候过来?需要我接你不?”   邱澈差点儿把这茬忘了,“我......”   她转头看向屋内,甘霖没在沙发那,而是站在路朝旁边,手里捏着茶杯,喝完一口放下,在他向门口转头的时候邱澈赶紧转回去。   “你发个位置给我吧,一会儿我直接打车过去,不用接。”   “也行,你要找不着给我打电话。”   “好,我先挂了,一会儿见。”   放下电话,邱澈站在原地很是纠结,一头是答应了大川帮忙,一头是和甘霖刚刚见面,要不是大川轻易不求她,邱澈不会这么为难......   现在还不到十点,眼下她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说辞,先进屋待会儿再说吧。   开门进屋,正好赶上几人说到什么笑点,kiki笑得前仰后合直拍大腿,看见邱澈回来,她招手,“邱澈,你坐,你听我给你讲。”   “怎么了?”   邱澈把电话塞回包里,坐下后甘霖也回到原位。   kiki指着路朝,说:“这家伙前几天接了一个外国团,本想和那外国大妞发展点革命友谊,没想到被另外一个男的看上了。”   “哈哈哈!”   陶晋笑得脸直抽抽,邱澈没听出什么笑点,她扭头看看甘霖,却被他刮了下鼻尖,“他们傻,你别跟他们学啊。”   “好,不学。”   陶晋把笑憋回去,“邱澈你别听甘霖瞎说,我们都是跟他学的,他是我们领队!”   甘霖一脸无谓,也不解释,邱澈冲陶晋笑笑,不打算附和他的话,显然偏向自己男朋友。   趁他们那边聊天,邱澈小声对甘霖说:“昨天你不是跟我说在甜茶馆门口看见大川了吗?”   “啊......他好像跟我到格尔木来了。”   跟你?   这么一说,他俩抵达时间差不多......   邱澈眨眨眼,好像明白了什么,“早上我在酒店门口碰到他,他竟然和我住一个酒店,还说中午让我陪他去参加一个婚宴,他自己落单怕被笑话。”   甘霖没问邱澈答没答应,而是看了眼时间,“你几点过去,我送你。”   “......十一点到。”   虽然什么也没有,但邱澈却因为甘霖给她绝对的信任而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还有时间,坐会儿吧。”   甘霖依然保持之前的姿势,搭着邱澈肩膀,听路朝和陶晋吹牛逼,kiki则不停往嘴里塞零食,吃到沙棘汁的时候也被J到了,“这么甜!”   邱澈把水递过去,“喝点水,沙棘汁维生素含量很高,一口别吸太多。”   Kiki点点头,接过去喝了几口水,说:“这东西不错,等回北京给我爸妈带点。”   “有的是!”   路朝指着角落,“特产都给你和陶晋备好了,几大箱呢,够你们回去给家里还有亲戚分了。”   说完他指指甘霖,“这二位就不用了,他俩现在是半个西北人民,特产都吃腻了。”   这话说得没错。   十点四十,甘霖主动说先送邱澈去婚礼现场,然后再回来跟大家吃饭,左右婚宴一般也不会吃什么。   路上,邱澈说:“要不你在门口等我吧,我坐会儿就走,大川很少求我办事,我实在不好推辞。”   “不急,我等你这边结束。”   见甘霖情绪没什么变化,邱澈终于放松下来,“诶!我感觉你怎么不想我呢?”   甘霖笑笑,“怎么感觉的?”   “全身上下一通感觉。”   甘霖还是单手开车,把注意力转移到前方道路,腾出另一只手搭在邱澈腿根,手掌向上,索要一个牵手。   邱澈低头,嘴角上扬。   “这几天有什么进展吗?”   两只手牵上,攥牢。   “有,你记不记得你提过一个叫“春娟”的小姐?常海宇他们通过她找到了张小凤的住所,打听到有关张小凤的一些事。”   “他是广东人吗?”   “是,祖籍惠州,来这边很多年了,被刘晓华带进圈的。”   但他却亲手“杀”了刘晓华,虽然最后定义刘晓华为醉驾车祸事故责任方......   “这个女的怎么找到的?听春娟的名字应该不是本名吧?”   “不是,叫“刘瑾”,因为卖/淫/嫖/娼被抓了,审问的时候把张小凤供出来,说要戴罪立功。”   邱澈记得那个张小凤说他和春娟已经掰了,不过赶得时机正好,她能交出张小凤的信息对警方来说无疑很有利。   “她供出什么了?”   “住址,社交账号,还有朋友圈子,她说刘晓华和张小凤是朋友关系,但两人社交账号和通话记录没有任何交集,全凭春娟一人之词,但是在他出租屋的床垫下面找到一个账本,里面记了几笔帐,是每次行动的时间,和收到的钱,一笔笔记得很清楚。”   从开始介入这个案件,邱澈就觉得他们这伙人做事很小心,即便留下什么,也是他们故意想留的东西,比如那张主动送到甘霖手里的照片,至于张小凤,可能是怕日后有什么变故,给自己留条后路吧。   办婚宴的酒店很快到了,邱澈离远就看见一道彩虹门,还有一些人手持小型礼炮站在那,跃跃欲试的样子,典礼应该还没开始。   甘霖把车拐进停车场,停好后对邱澈说:“你去吧,我在这等你。”   “嗯。”   邱澈没犹豫,想快去快回,她这边解安全带,甘霖点了根烟。   门关上,吹进来一阵风,将烟雾吹成曲线,甘霖调低座椅,抽完烟后闭目躺下,昨天开车太累了,路上还小堵了一会儿,他现在继续睡一觉补眠。   转眼离甘星尸骨被发现已经过去两个月,出现的一些零散线索,像一个个星状网点,等待一支神来之笔,将线索串起来,静等真相大白。   ......   酒店门口,邱澈在拿礼花的人中竟然看到了大川,他把花筒递给别人,带邱澈往里走。   “你什么朋友结婚?我认识吗?”   “以前一起玩的哥们儿,他一直在格尔木,你不认识,对了,你打车来的吗?找得还挺准。”   大川明知故问,刚刚他看见了甘霖的车,车牌号倒背如流。   “男朋友送我。”   “甘霖也来啦?怎么没下车打个招呼呢?跟我这么生分。”   大川说话笑了声,往停车场方向瞄。   “他开车累了,我让他睡会儿。”   邱澈进到酒店大堂,看见电子指示牌上面有一对新人的结婚照,下面写着新人的名字。   新郎叫“杜威”,邱澈一次没听大川提过这个人。   邱澈指着照片问:“这孩子多大啊?就英年早婚。”   “二十七八了吧。”   邱澈没再细问,跟他往宴会厅走。   宴会厅在三楼,门口木牌上写着“嫁日一厅。”   里面已经有很多宾客在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邱澈发现大川进去后有人看他,但全是陌生的眼神,只不过扫一眼就继续该干嘛干嘛,同桌的人情况也相同。   “吃喜糖。”   大川打开桌上放的纸盒,往桌上倒,花花绿绿。   邱澈拈了一颗大白兔,撕开扔进嘴里。   “你看哪个女孩儿参加婚礼穿得像你那么严肃。”   “怎么了?”   邱澈看看自己,她穿的是黑色冲锋衣,确实和周围人有些格格不入,但她临时被拉过来凑数,没必要刻意打扮。   邱澈甩了颗糖给大川,“新郎做什么的?”   “公务员,税务系统的。”   “铁饭碗,挺好。”   “他爸也是,老爷子退休之后和一群老头弄了个摄影团队,给一些游客旅拍,咳,就是打发无聊时间呗。”   摄影团队?巧了,邱澈想起来去年在青藏线上确实见过一群拿相机的老年人,平均年龄基本在五六十岁。   没过多久宴会正式开始,人到得差不多了,可还是没人来和大川搭话,他邀请邱澈过来的理由貌似有些不攻自破。   直到典礼结束,一个岁数较大的女人过来,和大川打招呼,“川啊,你看我太忙了,也没顾上你,这姑娘是你女朋友吗?”   邱澈看她眼熟,想起来她是典礼时站在台上那位,新郎的母亲,而新郎的父亲却自始至终没有出现。   本着人家私事不宜打听,邱澈没好意思问大川。   正琢磨呢,邱澈听到大川说:“杜姨,她现在还不是女朋友呢。”   终于轮到邱澈出场当挡箭牌了。   邱澈冲新郎母亲笑笑,大川鞋尖踢了下她,冲她使眼色。   邱澈赶忙叫人,“阿姨,你好。”   女人脸上明显有点不高兴,“你们先坐哈,多吃点儿,我再去那边看看。”   等她离开,邱澈有些抱歉地看着大川,“不好意思啊,我不擅长应付这种场合。”   上大学之前,她被舅舅舅妈带着去参加过几次亲友婚礼,但她全程要么和羿思竹玩,要么就闷头吃席,社交一类活动全部由舅舅舅妈完成,没小孩子什么事。   等她大学毕业,能独当一面的时候,班里同学还有室友一个结婚的都没有,所以想锻炼也没机会。   “没事儿,他们家也是乱,老爷子一把年纪还在外面整了个小三儿,据说是拍照时候认识的姑娘,为博红颜一笑,和家里闹翻了,这不,连儿子结婚都没来,据说是杜姨不让。”   确实有点乱......新郎还随他妈的姓......   邱澈听得有点脑袋疼。   “结束了吧?可以走了吗?”   “啊,能!”大川起身,扫了一圈,说:“你等我一下,我去把红包给了。”   大川走向那边正在敬酒的新郎,两人勾肩搭背,笑呵呵说着什么,不知怎么,邱澈总觉得大川笑得不自然,很像装的。   里面乌泱泱的太吵,她直接到门口去等。   ......   从酒店出来,大川问他,“怎么着?要不要晚上叫你男朋友咱们聚聚?”   邱澈这次不能再由着他,“我俩晚上和他朋友有约了,等下次再碰见的吧,先走了,bye-bye。”   邱澈说完不顾大川后面还有话,径直朝停车场走去。   ? 第六十章   “给。”   “什么?”   上车的时候甘霖刚好醒了,邱澈塞给他一颗糖,弥补他的独自等待。   甘霖摊开手心,看见大白兔奶糖,扒开糖纸扔进嘴里,糖果一点点融化,甜味从舌尖抵达心间。   “吵醒你了吧?要不回酒店睡会儿?”   糖果被甘霖几口咬碎,“也行,kiki和陶晋都回去了,大川呢?”   “走了,说要晚上请咱俩吃饭,我让他哪凉快哪待着去。”   甘霖笑了声,侧身给邱澈系安全带,看见她衣服上蹭到的金粉,手上一顿。   “怎么了?”   视线移走,“没事。”   他插好安全带,开车驶离停车场。   ......   回到住宿酒店,邱澈特意指着旁边房门,告诉甘霖,“大川住这屋。”   “嗯。”   甘霖瞄了一眼房间号,没说什么。   刷卡进屋,甘霖把双肩包扔椅子上,走到窗边拉上窗帘,只剩中间一道缝隙,屋里瞬间黑了不少。   “洗脸吗?”   邱澈刚脱掉冲锋衣,甘霖忽然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抵在肩膀,轻声吐出四个字,“想不想我?”   “不想。”   邱澈只觉环抱更紧了些,她“咯咯”笑出声,“想!想!”   听到满意的回答,甘霖蹭蹭邱澈细长的脖颈,肌肤之亲是弥补想念最有效的方式。   在重逢的几个小时里,刚刚,他无声无息地释放了所有的想念,在怀里的女人身上。   甘霖四海漂泊惯了,长这么大第一次有种全心交付的感觉,她在哪里,漂泊的归处就在哪里。   “你好像一只撒娇的大金毛。”   甘霖哼哼两声。   “一哼唧更像了,去睡会儿吧。”   “嗯。”   隔了几秒,甘霖松开邱澈,拉着她一起躺下,本想亲昵一会儿,可没说几句就睡着了,留下邱澈干瞪眼......   等确认他熟睡,邱澈慢慢从他怀里移开,窝在窗边沙发那抽烟。   她在思考一件事,如果大川来参加婚礼只是巧合,那甘霖为什么会说大川跟他来的呢?再有,婚礼现场大川说的那些话,他明明只是新郎父亲的朋友,没必要去门口放礼花,那都是小男生干的活,他一把年纪,况且新郎父亲都没有出席......   各种异样的感觉汇集在一起,邱澈开始怀疑大川来格尔木的真正目的。   认识不到两年,大川给她的印象一直不修边幅,但对生活质量要求不低,最近两次见面他都刻意打扮得很年轻,即便这样,还是掩不住他脸上岁月的痕迹......   刚认识的时候大川说过他三十多,邱澈当时还怼他,说他本人看起来得有五十了,他说自己是西北汉子,看着粗糙很正常。   抽完一支烟,邱澈回到床上,躺在甘霖身边,盯着他的眉眼,一点一点,直到神思困倦。   ......   一觉睡到下午三点多,甘霖先醒的,在浴室冲了个澡,等他洗完邱澈才醒,看见□□站在床尾擦头发的甘霖,差点儿以为自己在做梦。   流畅的身体线条,从肩膀看到腿根儿,邱澈只觉腹部一热,蹬蹬腿蒙上被子。   “醒啦?”   “嗯。”   “起来收拾收拾,晚上带你吃好吃的。”   甘霖扒拉一下邱澈伸出来的脚趾,痒得她缩回去。   “不起来我亲你了。”   被窝里闷闷传出一句:“来啊~”   擦头发的手缓缓放下,毛巾被嘴角上扬的甘霖扔到一旁。   ......   聚餐后第二天,陶晋带kiki玩去了,路朝有自己的生意要忙,邱澈和甘霖打算在格尔木呆两天再说。   原本以为之前雷传雄说给长江源小学捐赠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没想到上午二东又联系了她,问她短期内来不来格尔木。   邱澈还没起床,趴在被窝里,回复说她现在就在,二东让她有时间到驿站去一趟,深入聊聊,她挂断电话之后和甘霖商量。   “你觉得有什么别的意思吗?”   甘霖摇头,“要不先去,看二东怎么说。”   “也行。”   邱澈说话要穿衣服,可刚一动,只觉浑身酸疼。   “嘶~”   “怎么了?”   甘霖手探过去,不知该碰哪。   昨晚做的时候关着灯,黑漆漆的,有一下戳到外面,邱澈差点疼哭......   “没事。”邱澈缓了缓,从床上爬起来去洗漱。   甘霖挠挠头,不知所措地又躺回去,手掌搭在下凹的肚皮上,听着水流声,有节奏地打拍。   ......   今天天气还不错,只是阳光热烈。   邱澈穿了件圆领薄毛衫,阔腿牛仔裤,外套扔在后座,想等晚上降温了再穿。   走到楼下停车场,甘霖晃悠手里的钥匙,“要不你开?”   邱澈的大眼睛滴溜一转,“好啊!”   这次回上海她特意拿羿思竹的车练手来着,自我感觉还不错。   第一次握甘霖的方向盘,兴奋大于紧张,邱澈四处瞄了瞄,发现赤狐不见了。   “我的小狐狸呢?”   “放起来了,在前面被太阳晒裂了,怕它牺牲。”   “找时间给你做个半永久的。”   邱澈插上车钥匙,熟练将车开出酒店停车场,驶上正轨。   “这不开得挺好的吗?”   邱澈被夸得有点飘,“帮我指路啊,我找不到。”   “好~”   甘霖把座椅调后,长腿一伸,懒懒散散。   “你现在多少像个富家少爷。”   甘霖被邱澈逗笑,“那你呢?”   “司机加□□丫鬟。”   甘霖还是笑,声音在车里回荡,好心情成功将邱澈感染。   “最近和家里联系了吗?”   虽然邱澈自己和舅舅一家没那么亲,但却希望甘霖多和家里亲近一点。   “昨天早上给我妈打电话来着,她还问你了。”   “问我?”   “嗯。”甘霖指向道口,“右转。”   邱澈的嘴角偷偷上扬,“你和家里说谈恋爱啦?”   “之前就说了。”   准确的说是还没在一起的时候,他就告诉他妈,自己有个中意的姑娘,本来没想说那么早,但甘星不在了,甘霖想说点什么让他妈高兴的事,顺水推舟就讲到了喜欢的女孩儿。   “你呢?和家里说了吗?”   “嗯,被我舅舅舅妈一通盘问。”   “都问什么了?”   “反正好多。”   甘霖指向路口“前面左转,变道。”   邱澈看了一眼后视镜,打转向灯。   “市区怎么到处都限速?”   “这个问题......我有点回答不了你。”   邱澈扭头冲甘霖笑笑,她问得确实超纲了。   五分钟后,越野车拐进驿站大院,不管什么时候来,绿房子总能让人眼前一亮,垃圾分类整齐有序,水泥板路干净得连一张纸片都找不到。   志愿者们看见有车驶进来,照例出来迎接,只是看见眼前一对俊男靓女从越野车上下来,几个志愿者眼神有点愣。   邱澈先开口,“我们不是游客,二东在吗?”   其中一个志愿者回答,“二东在房间呢,我去给你找。”   说话人都散开了,甘霖拉邱澈在木椅坐下,点了两根烟,分给邱澈一根。   刚抽一口,二东从后面跑过来,“G!你俩来啦?”   “你怎么黑成这样?”   邱澈和甘霖异口同声,搞得二东有点不好意思......   他扶了扶椭圆的眼镜框,笑笑,说:“这几天翻花坛土来着,晒黑了,咱们进屋说吧,外面太晒。”   走进会议室,有志愿者在打苍蝇,还有做数据分析的,电视屏幕上放着环保课题的ppt,应该之前他们开会在讨论这个。   二东让志愿者先回屋,一会儿再来。   人走以后会议室一下安静了,只有风来回涌动,吹着窗外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   “是这么回事儿,上次捐赠活动已经结束了,雷先生想再弄一次,一是为了做公益,给学生们添些新文具,二是为企业做点正面宣传,这你们都能理解。”   甘霖:“这次有什么主题吗?还是纯捐赠?”   “有。”   二东起身到桌子底下拿了两瓶矿泉水,递到邱澈和甘霖面前,“这次要给学生们讲讲环保知识,再带一小批学生代表到野外做下亲身实践,捐赠的事儿放到最后,不重点提,雷先生是这个意思。”   邱澈点点头,问:“二东,你和这位雷......雷先生熟吗?”   “不算熟,就给咱们捐东西的时候打个照面,私下没联系,再说捐赠一般都是他助理过来,本人不露面,为人好像蛮低调的。”   甘霖盯着面前的矿泉水,若有所思。   “邱澈,你有时间吗?”   “定哪天了吗?”   “九月一号开学之后,具体还要等通知,说是开学后几天,不会拖太久。”   邱澈看了甘霖一眼,“可以,有什么要提前准备的,你告诉我就行。”   二东像完成件大事一样松了口气,“太好了,到时我再让几个志愿者过去辅助你,正好我们宣发也需要素材。”   “好。”   “对了。”二东刚想起来,“雷先生说他有你电话,到时候可能亲自联系你。”   邱澈视线又转回来,“嗯,他有我电话,等他联系我再说吧。”   “行,反正有啥问题找我协调。”   二东说话拍拍胸脯。   正事谈完了,他忍不住开始八卦,“诶?你俩谈恋爱啦?”   甘霖还保持窝在椅子上的状态,面不改色,“啊,是,我被追了。”   邱澈瞪他,“你再讲一次?”   甘霖倏地起身,招呼二东,“走!去外面转转。”   “哥,你相机呢?我还想让你给我拍照呢。”   “相机在车里。”   两人边说边往外走,留邱澈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长椅上发愣。   有阵风吹进来,卷起门帘,她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的一个早上,她和甘霖就面对面坐在现在这个位置,安静地喝了一碗白粥。   那天,阳光明媚,云淡风轻。   相遇总在最好的时节发生。   ? 第六十一章   原本以为雷传雄会联系邱澈,可是活动前两天邱澈接到的却是他助理的电话,来电人自称“陈俊伟”,加邱澈微信后给她传过来一个企业简介的ppt,还有捐赠活动流程的电子文档。   酒店房间,邱澈冲了两杯咖啡,跟甘霖坐在沙发上,边喝边浏览。   “雷氏集团,名字挺响亮。”   甘霖哼笑一声,“做给别人看的,他们那个厂子最初注册资金只有两百万,要想达到集团的五千万注册资金远着呢,更不说还得拥有五家以上子公司,说白了,他们其实就是个小作坊,然后发展成现在的规模,在格尔木的话还行,出了格尔木也就是个底层。”   邱澈同意甘霖说的,这份ppt里的内容掺杂太多水分,纯面子工程,但现在很多公司都这样,见怪不怪。   “我给你买的藕粉喝了吗?”   “还没,等着你来给我冲。”   邱澈瞥他一眼,“咱俩到底谁伺候谁?”   甘霖抿抿嘴唇,还真把这个问句当正经题认真思考了下,“多数时候我伺候你,偶尔你伺候我。”   邱澈摊手,掌心在上,“证据呢?”   “那什么的时候,不都我在上面吗?”   “......”   话风逐渐跑偏,怪不得陶晋说他闷骚,邱澈只觉脸颊有点热,冲他努努嘴,视线移回电脑屏幕上。   点开工厂图片,一张张翻看,拍得还不错,整齐有序,其中还有车间工人忙碌的场景,一片欣欣向荣景象。   “嗯?”甘霖忽然发现什么,指着屏幕,说:“放大一下。”   没等邱澈反应过来,甘霖覆上她的手,点开图片,放大。   “这个人好像......雷传雄吧。”   身子往前探了探,“他是老板呀,出现在照片里很正常。”   “他脸上的疤呢?”   疤?邱澈对着放大的图片又看了看,“可能那时候还没受伤。”   图片下面配的文字是工厂刚建立的时候高层领导们参与开业剪彩,拍得不是很清楚。   “看看后面还有雷传雄的照片吗?”   邱澈继续往后翻,竟然一张都找不到了,除了比较模糊的开业剪彩,这个人再没出现过。   “我觉得没什么吧,一道疤痕,之后受伤了呗。”   “嗯,可能是我想多了。”   甘霖握鼠标的手拿开,手心浸出一层薄汗。   邱澈肩膀碰碰他,“你和我去吗?”   “去,我得在你身边。”   “怕我弄不好啊?”   “当然不是,我去给你当保镖。”   “富家小少爷”身份转换,改行当保镖了,邱澈被他逗笑,“二东说那天还有志愿者跟着呢。”   “那我更得去了。”   总之他必须去,什么前提他都可以往下顺着说。   ppt还没看完,甘霖电话响了,他走到窗边去接。   邱澈打开活动流程继续翻看。   “喂,海宇。”   成为朋友之后甘霖不再叫他“常警官。”   “在格尔木。”   “好,我现在过去。”   甘霖挂断电话走回电脑旁,说:“海宇找我喝茶,我出去一趟,你在酒店待着吧,要是出去溜达注意安全,天黑之前回来。”   “嗯,你去吧。”   甘霖像是有点不放心,摸摸她的头,“听话。”   “好~”   邱澈继续盯着屏幕,目不转睛。   甘霖双手箍着她脸颊,邱澈后仰,甘霖俯身在唇上亲了一口。   亲完去穿衣服,邱澈转头看他,“怎么着?亲完就跑啊?”   “等我回来再伺候你。”   从邱澈来格尔木这几天,他每天都交“公粮”,勤快着呢。   “bye-bye!”   门关上,甘霖的身影随之消失。   邱澈抿抿嘴唇,有点甜,她怀疑甘霖吃了糖果。   ......   警局附近的茶馆,甘霖和常海宇在门口碰上。   因为甘星的案子,两人成了朋友,所以有什么进展常海宇在遵守纪律的前提下会跟甘霖透露一些。   自从刘晓华撞死之后,他们这群人一直按兵不动,帆子为了戴罪立功,作为警方线人和张小凤在大川的修车铺当小工,王涛则忙着给新房办手续,一点没有之前帆子说要干件大事的意思。   突然收手让人不禁疑惑,但帆子反馈回来信息说之前也有过这种情况,有任务下来,一般都不通知具体日期,有时能拖好久,让他和张小凤等着就成。   而常海宇这边的注意力多数放在王涛身上,最近有新发现说雷传雄的助理八月份来往劳保店数次,说是为了给厂子里的工人更换秋冬工装。   “听我师父说邱澈来格尔木啦?”   “嗯,她在家待着无聊。”   “注意安全呐。”   “我陪着她,没事。”   常海宇洗完茶给茶壶倒满,“其实小邱拍的照片不是一点用没有,技术那边还原了照片清晰度,肉眼可以判断照片里的人是刘晓华,旁边那两个身形看着像帆子和张小凤,但只有侧脸。不能完全断定,当时小邱站在湖边,那边地势比较低,离得又远,才没被发现,不然后果不敢想啊。”   甘霖苦笑一声,“幸好邱澈拍的时候自己都没注意到,否则她要是跑的话,说不定就被发现了。”   “也不是没道理。”   两人相继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刘晓华被撞死那件事,就那么了了吗?”   常海宇叹了口气,“不了怎么办?监控显示他主动撞的张小凤,事后张小凤这边索要了赔偿,刘晓华名下账户的钱除了赔给张小凤,剩下的给他老家父母了,不过......”   他顿了一下,说:“这笔钱到账当天就被张小凤全部取走。”   “全取了?”   “对,一分没留。”   据了解,张小凤私下里非常好色,没少往女人身上花钱,难道给哪个相好的了?为什么不电子转账呢?   正当甘霖纳闷的时候,常海宇又说:“但是,这笔连号的钱在前几天出现在一家装修公司,我们查了下,甲方名叫王涛。”   “王涛?”   “对,就是我们调查的那个王涛,他用大部分钱交了装修款。”   甘霖一愣,缓缓放下茶杯,这下事情不可能再是单纯的车祸了。   “刘晓华出事前去过王涛家劳保店所在的小区,路边监控显示他从门洞进去了,但是小区破旧,没有监控,劳保店正门关了,现在没有人证也没有监控能证明刘晓华通过其它入口去过劳保店,所以线索又断了......”   “王涛这个人,比另外三个加起来都聪明。”   “确实,老谋深算。”   “他那个儿子......貌似看起来挺好对付的。”   “你还真说准了。”常海宇憨憨一笑,“我师父也说从他儿子下手说不定能套出什么来,这不,雷传雄助理过去弄订单就是这么套出来的。”   “王涛给谁买的房子?”   “自己,没写他儿子的名字,父子关系一直不好,听附近商户说两人总吵架,最严重的时候还差点动手。”   常海宇说着要倒茶,甘霖先把茶壶拿过去给他倒满。   “以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最多逮到王涛这一层,再往上......还不行,我师父让我不要打草惊蛇,耐心等待他们这次交易,都到了这一步,只抓到虾米谁也不甘心,再有杀害甘星的人,未必是刘晓华。”   “王警官是对的,还是要感谢你们,费心了。”   倒推回去想想三位死者被杀的方式和时间跨度,就知道刘晓华不是主犯。   甘霖心里着急,但没有办法,破案不是吃饭,张口就来,他已经等了两个月,不怕再多等一等。   ......   邱澈这边刚看完捐赠流程,陈俊伟给她打电话,约她出来聊聊捐赠的具体细节。   她看了下时间,快十一点了,应该是要一起吃午饭,她给甘霖留言说明情况之后打车过去。   邱澈本以为陈俊伟会约她在饭馆见面,没想到把她请工厂去了,说带她参观一圈,深入了解一下,还有捐赠物品都在库房,让邱澈看看还缺不缺什么。   工厂在市郊,但不算远,打车过去差不多二十分钟,邱澈下车就看见工厂门口站着一个男的,一身黑色西装,头发梳得分毫不乱,看样子喷了不少发胶。   在他身后,有辆运货的车正等着往厂子里开,后面载满了麻袋,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你好,是邱澈吗?”   对面人走过来。   “我是,陈俊伟先生对吧?”   “你好你好。”   邱澈大致扫了一眼,这家伙是她见过的西北人民里面肤色最黑的了,感觉很结实的样子。   “来,从这边进。”   邱澈顺着他的手势看到门卫室,还有自动打开的大门。   “一会儿进去可跟好了,我们厂子非常大,怕你迷路。”   “好。”   “诶?你多大啊?大学毕业了吗?”   “二十七,毕业很久了。”   陈俊伟盯着邱澈娇俏的鼻尖,“看着不像啊,长了一张娃娃脸就是好,看着年轻,你这次能来真是太好了,上次我们捐赠是新来的志愿者辅助的,效果没达到预期,所以这次让二东又联系你。”   邱澈笑笑,“我和那些志愿者差不多,无外乎参加的社会活动比他们多几场。”   陈俊伟见邱澈比较谦虚,也就没再说什么,把人往前带。   “这边是我们的无菌生产车间,进去需要戴头套脚套,麻烦,我们就不进去看了,行吗?”   “好的。”   再往前邱澈看到一块电子屏,上面正播放企业宣传画报,她停下来看。   “这是我们工厂从建立到现在的所有影像资料。”   邱澈又看见那张剪彩照片,指着上面的人,说:“这位是雷先生吧?我见过。”   “啊~我姐夫......我们雷总那时候还很年轻呢,这都看出来啦?”   姐夫?不是助理吗?   见邱澈脸色不对,陈俊伟赶忙解释,“不好意思啊,刚才嘴瓢了,旁边那位是我姐夫,中间这个是雷总。”   “没事。”   之后邱澈随陈俊伟走遍了工厂,快完事儿的时候接到甘霖电话,问她结束了吗?要过来接。   邱澈回了个“ok”,让陈俊伟带她往回走。   “我们准备的文具,你觉得还行吗?有没有什么要补的?”   “挺好的。”   数量够多,不用过分在意质量,能用就行。   “既然你有人来接,那我就不送你了,后天见。”   “后天见。”   门卫处,邱澈和陈俊伟告别,抬脚要走的时候迎面看见一对母子从出租车上下来,女人长得很漂亮,即使上了年纪仍风韵犹存的那种,而她身边的小男孩儿面庞黝黑瘦削,应该也是在西北长大的孩子。   陈俊伟脸色一下变了,快步迎上去,“姐,你怎么到这来了?不是说我完事儿去接你吗?”   女人先是看了邱澈一眼,转头对陈俊伟说:“我又不是找不到,不用你接。”   旁边,小男孩儿叫了一声“舅舅。”   不知是心理暗示还是什么,邱澈看这个小男孩眉眼之间和雷传雄颇有几分相似,但眼下她无暇听他们叙旧,再说也不合适,她冲陈俊伟点点头,转身朝马路对面走去。   ......   “又瞎跑是不是?”   甘霖最怕邱澈突然消失,结果怕什么来什么。   车门关上,邱澈看了一眼右侧后视镜,说:“先开走。”   她话里有话,甘霖启动车子离开。   驶出去一百米,邱澈说:“我看到雷传雄剪彩那种照片了,比ppt上面清楚一点,陈俊伟,噢,就是那个助理,他管雷传雄叫姐夫,但是说完又马上改口,说叫错了。”   “你感觉没叫错,是吗?”   邱澈回想那一幕,“我不确定,就感觉那是他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不像叫错,我要走的时候在门口碰见陈俊伟他姐,带着一个小男孩儿。”   “王警官之前跟我说过,雷传雄已婚有子,或许是他们。”   “昂。”   邱澈系上安全带,还是感觉有一丝异样梗在胸口,讲不清楚。   因为她觉得这个小男孩儿长得有点像大川,尤其是眼睛以下.....   ? 第六十二章   两天后,捐赠活动正式开始。   早上九点钟,甘霖和邱澈先开车到驿站,接上二东和两个志愿者,再到小学门口和陈俊伟汇合。   昨天邱澈特意给甘霖买了一套西服,说还没见过他穿正装的样子,但定制需要时间,只能挑一套现成的穿,不过甘霖的身材天生衣服架子,试了几套邱澈都满意,最后选了一套藏蓝色带白条纹的。   付款的时候甘霖执意要自己付,邱澈拗不过他,只好从了。   二东看见穿西服的甘霖,小眼睛蹬得和眼镜框一样圆,直呼帅气,说以后驿站形象宣传全靠他了,还要和上面建议把甘霖的照片贴官网上......   作为女朋友和“形象设计师”,邱澈对二东的话很满意,但喜悦不形于色,美滋滋全放心里了。   只是这次活动甘霖还要负责拍照,邱澈给他弄这一身行头不是很方便,为了讨女朋友欢心,他只能克服。   相比甘霖的正装,邱澈只随便穿了件牛仔衬衫,衣摆塞进裤子,乳白色运动鞋,外面套着驿站志愿者的绿马甲,戴着甘霖的渔夫帽,整体看起来干净利落,符合亲民形象。   和陈俊伟碰头后,大家相互介绍一番,陈俊伟认识二东,但不认识甘霖。   “邱澈有男朋友啦?好可惜,啧!”   ?!甘霖挑挑眉,这话说得他非常不愿意听。   陈俊伟说完和甘霖对视,被他向下的目光冷得汗毛伫立,“不好意思,我就是觉得这么漂亮可惜了。”   越说越不中听......您还是闭嘴歇业比较合适。   陈俊伟索性说点别的,“咱们进去吧,学生都准备好了。”   “走吧走吧。”   二东拍拍甘霖肩膀,“邱澈长得好看,有别人惦记很正常。”   甘霖被搞得哭笑不得,他向后招招手,长手一捞,把躲在他身后看热闹的邱澈揽在怀里。   “二东有点傻乎乎哈。”邱澈小声跟甘霖说。   “嗯,这年头又傻又可爱的人难得。”   两人看着二东圆圆的后脑勺,还有刚洗过被风吹得炸毛的发型,忍不住笑出声。   ......   捐赠开始前十五分钟,雷传雄竟然也来到现场,陈俊伟接到电话叫了声“雷总”,然后赶到门口给接过来。   整个捐赠过程很顺利,雷传雄还亲自带学生们到野外捡拾垃圾,正面形象宣传到位,只是他跟邱澈打招呼的时候邱澈依然觉得不舒服,全靠意志力苦撑,强颜欢笑。   活动最后甘霖给参加这次捐赠的所有人还有学生们拍了一张大合照,拍完后陈俊伟要求所有图片都要传给他,以便公司做宣传使用,还给甘霖留了企业邮箱。   雷传雄本来想请大家吃饭,但公司有急事,他要回去处理,由陈俊伟代他犒劳大家,但是二东和甘霖他们都拒绝了,说下午还有事,有空再聚。   等人都散了,甘霖开车带邱澈返回市区。   ......   路上,邱澈翻看相机里甘霖拍的照片,每一张有她的照片里,她都很好看。   “甘霖,你记不记得在驿站......”   “记得。”   邱澈被他穿西装开车的侧脸吸引过去,“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呀?你就记得......”   “是我在驿站试镜头时拍的那张照片吗?”   邱澈一顿,这家伙明明已经很帅了,为什么还要这么聪明?   “晚上咱俩去儿童公园遛弯儿吧。”邱澈提议。   “行啊,你定。”   邱澈笑得春心荡漾,举起相机对着开车的甘霖拍了一张。   她从没有把另一半发到社交平台的习惯,也不会弄什么小孩子似的情侣头像,但碰到甘霖,有些东西她就想了。   到酒店用电脑导出照片,她迫不及待发了一张朋友圈,没想到第一个在下面回应的竟然是藏北男人,一堆省略号像金鱼吐泡泡一样,“咕嘟嘟”不知想表达什么,邱澈看见后毫不犹豫将这个男人删除好友行列。   做每件事都有一个契机,删除也一样,时候到了而已。   删完她心情大好,坐在甘霖身旁看他修照片。   西服进屋就脱掉挂了起来,甘霖穿着白衬衫和运动裤,毫不相干的穿搭随性得很,领带松开,领口半敞,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性感。   邱澈一边看照片一边看人,把甘霖看得一张照片都没修完就被她“看”床上去了。   ......   “情侣运动”搞得筋疲力尽,邱澈一觉睡到傍晚,甘霖则在她睡着之后继续修照片,精力充沛得像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晚饭时间,两人准备在附近随便吃点,前两天吃过的拉面还不错,今晚打算续上。   下到酒店大堂,邱澈忽然想起来忘拿手机,让甘霖等她。   等确认她进入电梯,甘霖急步走到前台,“你好,请问一下1007的客人退房了吗?我是他朋友。”   前台点击两下鼠标,“请问您朋友贵姓?”   “姓刘。”   “好的,我们这边查到刘先生还没有退房,目前处于在住状态。”   甘霖点点头,说了声“谢谢”,走去门口等邱澈。   看样子大川一直在,只是没联系她而已......   以甘霖对邱澈的了解,他知道如果大川联系她,邱澈一定会告诉,两人每天在一起,手机没有秘密,发信息打电话都当着对方的面,所以甘霖才觉得大川有点不对劲......   到底哪里不对劲呢?大概是以大川所展示出来的脾性,只隔一堵墙,肯定不会憋着不过来凑热闹,但眼下他安安静静,分明是掩饰自己的存在。   “走吧!”   邱澈拿完手机下来,在大堂没找到甘霖,于是直奔门口,看见他站在台阶下面。   甘霖刚要掏打火机,见邱澈出来,只叼不点,牵她的手往面馆走。   ......   吃完晚饭俩人没回酒店,而是直接开车去儿童公园。   公园在天峻西路,邱澈很喜欢这个路名,在所有拍照的独特癖好里,她好像对路牌格外钟情,等甘霖停车的间隙用手机赶紧拍下。   “把相机带出来好了。”   拍完,甘霖走到她身后。   “我看看。”   甘霖伸手要手机,邱澈递过去,他看了看,嘴里跟着念,“天峻西路,拍得不错。”   “也只有你夸我。”   手机还回去,甘霖抓到要害,“你还想让谁夸你?”   “当然是老胡了。”   “老胡?”   “胡歌。”   甘霖眨眨眼,回想这个演员的模样,“喔,想起来了,他很帅。”   “当然。”   邱澈揣好手机,指向前面,“儿童公园到了。”   格尔木市区没什么游玩的地方,儿童公园算是个大型的免费游乐场所吧,邱澈之前和大川来过一次,还打枪来着,只是大川的手法狗屁不是,还得靠邱澈力挽狂澜。   儿童公园门口有很多小孩儿,邱澈见甘霖一直盯着他们,问:“你喜欢小孩儿吗?”   甘霖转回来,“不吵的话,还行。”   还行......邱澈觉得这个问题问早了。   公园不收门票,可以随意出入,两人从入口进去后跟着人群往里走。   里面多数是一家人,孩子尤其多,反倒是邱澈和甘霖这种年轻人相对少一些。   “要不要来一发?”   “?”   邱澈把甘霖问懵了,他想得有点偏......   邱澈指着前面围满人的摊位,一只眼闭上,比划个打枪的姿势。   “啊~好啊!”   甘霖甩甩手腕,准备工作倒是充足。   “赌点啥?”   甘霖皱眉,“你这小姑娘怎么总喜欢赌?”   他的玉佛已经在她那了,再来一局只能给镜头。   邱澈白他一眼,也跟着甩手腕,“算了,连你都是我的,没什么可赌的了。”   甘霖点头,“有道理。”   他交完钱俩人玩了一局,意料中的邱澈赢了,往前走的路上她心情大好,牵着甘霖的手晃来晃去。   相比较大城市,格尔木的生活节奏实在缓慢许多,晚饭时间过后公园里的人越来越密集,邱澈和甘霖也逐渐往人少的地方走,但步伐缓慢,走出了退休老年人的既视感。   如果甘霖再把一侧插着裤兜的手拿出来背到身后就更像了。   “娟姐说她后天来,在格尔木呆两天然后去烟瘴挂。”   “嗯,彭佳铭不是还说要下山吗?”   “是吗?”邱澈装傻。   甘霖斜睨她一眼,转过去偷笑。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甘霖停下脚,打开微信。   “你让我帮忙查的我查到了,雷传雄是出狱后结的婚,他户籍里的现任妻子叫“夏秋”,儿子十三岁,母子俩住在西宁,如果按照结婚时间推断的话,他儿子最多九岁,除非入狱前就有了,或者是夏秋带过来的孩子。”   甘霖盯着信息看了两秒,缓缓放下电话。   “怎么了?”邱澈问。   “啊,我请海宇帮我查查雷传雄的家庭情况,你看。”   甘霖把手机递给邱澈,她看完,反应和甘霖一样。   “夏秋?是那天在厂子门口我见到那位吗?如果是陈俊伟的姐姐,应该姓陈才对。”   “也可能不是亲姐。”   甘霖舔舔嘴唇,其实他唇色没看起来那么浅,只是在海拔高的地方干燥,舔完立马就粉红了。   “怎么了?”甘霖被邱澈看得一脸懵。   “你嘴巴。”邱澈指着,“有点好看。”   甘霖笑了下,“你哪儿都好看。”   好吧,你赢了。   甘霖掏出烟盒,看见前面有小孩子,又塞回去。   “王警官说,总觉得雷传雄这人身上有秘密可挖,海宇打听过,王涛他儿子那个劳保店卖的工装并不便宜,甚至明码标价比别人家贵,但是雷传雄的工厂这几年的订单都给了他家。”   “陈俊伟吃回扣了?”   “如果不是因为别的,只能用回扣解释。”   这种情况在全世界哪里都很常见,不算什么,只要雷传雄默认允许,陈俊伟拿多少都不算过分。   “对了。”邱澈挡在甘霖面前,见身后没人,小声说:“我觉得那小孩儿长得不像雷传雄,倒是有点像大川。”   “像谁?”   甘霖听清了,只是有点惊讶。   邱澈被他这一问忽然拿不准了,“我只是觉得有一点点像。”   思绪有些混乱,甘霖又拿出烟盒,抽出烟点上。   ? 第六十三章   进入九月,格尔木早晚温差比之前强了一些,忙完小学捐赠活动,邱澈和甘霖又要准备去机场接娟姐,还有等彭佳铭从山上下来,四人约好一起吃饭。   原本以为活动结束了,和陈俊伟这个人不会再有联系,没想到他第三天就给邱澈发微信,约她出来吃饭。   信息是语音发送的,邱澈点开外放,正好甘霖就在旁边,他把手机拿过去,按住语音,说了两个字:“没空。”   语气冷淡又平常。   邱澈看着甘霖向下的眼角,笑了声,“你吃醋的时候蛮可爱。”   他抬眼,“没吃啊。”   一脸凛然......   邱澈眼神在他和手机之间来回穿梭,意思很明显,但甘霖也看着她,顶着那张帅脸完全不认。   手机又响了,还是陈俊伟,这次他打字过来,“是甘霖吗?正好一起吃点,后续报道有些内容我想请教一下邱澈,二东在驿站忙得出不来。”   嗯......理由很正当。   “怎么办?”邱澈把手机直接丢给甘霖,他惹的祸,当然他收场。   等邱澈上完厕所出来,甘霖又坐回他电脑跟前,活动现场图片还差一点收尾。   邱澈预感不太妙,她甩甩手上的水,拿起手机看。   “今晚不行,约了朋友,明天吧,具体时间和地点你定完发我。”   甘霖是这么回他的......   “你答应的吃饭,你自己去啊。”   邱澈把手机放到鼠标旁边,他倒好,冲邱澈勾勾手,把人拉过去坐到他腿上。   “我这边来了新的拍摄任务。”   邱澈盯着他眼下那颗痣,问:“这次拍什么?”   “拍雪豹,去昂赛乡。”   “可以带家属吗?”   甘霖抬抬下巴,抵在邱澈肩膀上,“可以,如果你想去的话。”   她当然想去了!   “可能要九月中旬出发,你看看有什么要用的东西给我列个清单我来买。”   “你先别转移话题,怎么想着要和陈俊伟吃饭啊?”   “他不是有问题要请教吗?二东又出不来,到时我一个人去,你不用。”   邱澈斜睨甘霖,“怪不得kiki说你是只老狐狸。”   “正好啊,咱俩一对儿。”   她是最漂亮的赤狐,而他被说是只老狐狸也无所谓。   甘霖搭在邱澈腿间的手往上移,痒得她不自禁夹住......“干嘛?”   “你说呢?”   “一会儿要去机场接娟姐。”   “来得及。”   甘霖对时间把握很精准,他说来得及就来得及。   腿缓缓放开,邱澈被腾空抱起。   ......   娟姐在格尔木只是短暂站个脚,甘霖给她在酒店订了间房,住一晚后第二天她就跟驿站的工作车到山上去了。   邱澈问娟姐为什么这么急,她说带了一些物资,得赶紧送上去,等什么时候下山再聚。   陈俊伟这边约了甘霖吃西北菜,邱澈和他一起下楼,等他开车离开,她准备去附近随便吃点什么。   “呀!这不那谁吗?”   刚走出去没几步,邱澈迎面看见一个人朝她走来,虽然形象和以前有变,但说话声音还是邱澈熟悉的那个人。   大川?他怎么还在这?   邱澈以为自己花眼了,直到大川走到跟前才敢认,今天他穿得格外休闲,冲锋衣加运动裤,依然没拿手串,胡子嘛,上次在格尔木三人一起吃过饭后他就经常修了。   “嗯?你没回沱沱河啊?”   “没有,这几天在格尔木忙点事,还没走呢。”   邱澈不确定大川是不是一直都住这隔壁,更不确定酒店房间隔不隔音,正常聊天肯定听不见,就怕那个......   想到这邱澈莫名有股烦躁,但她不知道的是,每当午夜,整个城市静下来的时候,大川听着隔壁若有若无的声音,抽光了一整盒烟......   “甘霖呢?”   “他有事出去了。”   “你晚上吃饭了吗?走啊,一起吃点儿。”   “......行。”   邱澈往停车场看,“你车呢?”   “没开,我一人开车没意思,坐火车来的。”   “噢。”   大川指着对面,“就近吃点儿呗,那边全是饭馆。”   “都行。”   邱澈说完随他往马路对面走。   ......   西北菜馆,甘霖比陈俊伟晚到几分钟。   “不好意思,门口不好停车,找了半天车位。”   陈俊伟起身,向甘霖身后瞄一眼,“邱澈呢?”   “她临时有点事,来不了了。”   “啊......是吗?”   甘霖在陈俊伟对面坐下,烟盒、打火机还有电话整齐放到桌角。   “你抽烟啊?”陈俊伟问。   “嗯。”   “我不抽。”   “......”   甘霖笑得无奈,“没事,我不当你面抽。”   “我不是那意思,你随意哈,咱俩点菜吧。”   “你点,我吃什么都行。”   陈俊伟叫来服务员,“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他点了四个菜,还有一瓶白酒,甘霖说他开车来的,陈俊伟执意要点,说他自己也是开车来的,完事儿打车回去或者叫代驾都行。   “我这人没别的爱好,就喜欢看看书喝喝酒,平时上班也没什么机会,今天你陪我喝点儿。”   甘霖听他这么说没再推辞。   菜没上之前,甘霖跟陈俊伟简单说了一下照片的事,“拍了不到两百张吧,我筛出来一批比较有代表性的,给你传网盘。”   “你筛?那不行,我们雷总要求很严格,照片得他亲自筛选,你还是把照片都传上吧。”   甘霖深吸口气,“是这样,照片很多是抓拍的,有的表情不行,我直接删掉了。”   陈俊伟狠皱了下眉,“这个......我回去怎么和雷总交代啊?”   甘霖差点脱口说出“这是一场公益活动,所有人员的参与都没有索要报酬......”   转念一想算了,不和他计较,毕竟今天来有别的目的。   “那我回去再整理一下,应该差不多在回收站能找回。”   陈俊伟将信将疑,但比之前放松多了,“能找到那最好,不然雷总肯定要批评我,对了,这次文字内容的相关报道可以让邱澈帮忙写吗?感觉她应该是个文采不错的人。”   “她搞雕塑的,不是文字工作者,你们公司应该有企宣部吧,我看过你们ppt里面的企业介绍,写得不错。”   听甘霖这么一说,陈俊伟的眉宇突然舒展开来,“过奖了,那些都是我随便写写,不足挂齿。”   甘霖继续违心夸奖,“确实不错,文笔在线。”   陈俊伟被夸得有点飘,对甘霖的态度比之前缓和不少。   第一道菜端上来,全是肉,看得甘霖眼晕......陈俊伟撕开一次性筷子,指着菜,说:“来,动筷吧,多吃点儿。”   “好。”   陈俊伟吃东西有点狼吞虎咽,感觉像刚从难民营逃出来一样。   “听邱澈说你们工厂很大,占地几千平吧?”   “差不多,今年又买了块地,打算扩建,我们雷总很有野心,想做青海省的龙头企业。”   “雷总看着很年轻,有四十吗?”   “五十多了,看着年轻,毕竟有钱保养嘛。”   陈俊伟说话拧开白酒,给甘霖和自己各倒了一小杯,“来,萍水相逢,喝一个。”   两杯相碰,一饮而尽,虽然杯子小,但一口下去很顶,甘霖酒量还可以,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陪陈俊伟喝到最后。   “你是哪里人?”   “辽宁,你是本地的吗?”   “对,土生土长的格尔木人。”   “家里就你一个孩子吗?”   陈俊伟拿筷子的手一顿,“还有一个姐,前些年生病去世了,你呢?”   甘霖实话实说,“有一个妹妹,不过也去世了。”   陈俊伟像是不想聊家常,把话题转移回工作上面,“听二东说你是职业摄影师,干这玩意儿赚钱吗?”   甘霖吃了两口肉,觉得腻,他放下筷子,说:“还行,养活自己没问题。”   “像你们这种小年轻,一边工作还能抽空做公益,难得。”   甘霖没说什么,笑着给他倒酒。   陈俊伟刚喝了一杯就满脸通红,看样子酒量一般,甘霖心里有底了,等第二道和第三道菜上来,他又提了一杯。   这杯喝完陈俊伟不像之前说话那么端着架子,逐渐放松。   “甘霖,你和邱澈怎么认识的啊?”   “一起参加了一个环保项目。”   “真羡慕你,能找到这么好的姑娘,又漂亮,身材又好。”   甘霖冷笑一声,果然这小子是奔着邱澈去的......   “你结婚了吗?”   “没呢,有个不着调的女朋友,不是很喜欢。”   看出来了,你也不怎么着调......   甘霖不擅长聊这些东西,但为了套话只能生拉硬拽。   “感觉雷总是个很厉害的人,有没有什么风云故事给讲讲?”   陈俊伟两眼通红,吃了口菜,说:“也没什么,就是能吃苦,有眼光,再加上运气好,厂子就这么建起来了,我跟他有......”   他掰着手指头,数数,“五年了,这五年学到不少东西,实话跟你说,现在厂子都是我在管,他不怎么去,你知道吗?别看他现在挺风光,刚出来混的时候就是个小服务员,之后不知道从哪弄的钱开始创业,一个人硬是把厂子干大了。”   服务员上最后一道菜,甘霖把菜盘挪到陈俊伟面前,“你也很厉害,算得上副厂长了吧。”   “倒没明确说是副厂长,但大家都默认了,厂子的事儿我能当一半的家。”   说到这陈俊伟叹了口气,“就是太忙了,想出去走走也没时间,我姐夫......”   他打了个嗝,“我们雷总啊,连个假期都不给我,我平时吃住都在厂子里。”   聊到这甘霖终于可以确认陈俊伟和雷传雄之间一定存在着亲戚关系,但是他说漏嘴又不认,怕是想隐瞒什么,再有他应该是长期付出大于获得,所以才这么需要别人的肯定,哪怕是甘霖一点点的夸赞,对他来说也同样受用。   几盘菜没吃多少,陈俊伟就已醉得不行,甘霖结账后给他拦了一辆出租车送走。   而甘霖自己则找了个代驾把车开回酒店。   这顿饭没花多长时间,但白酒喝了两杯,等代驾把他送回酒店离开,他在车里点了根烟,打算抽完再上楼。   刚抽一半,他看见酒店入口方向有两人走过来,一个是邱澈,而另一个是大川。   ? 第六十四章   邱澈回到酒店房间第一件事就是给甘霖打电话,可刚响一声那头就给挂了。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名字,皱皱眉头,嗯?在忙吗?   晚上她和大川吃的新疆大盘鸡,还有炒面,边吃边聊天,大川说他打算把沱沱河的买卖转让出去,然后去大理,他也想过一过抬头苍山俯首洱海的生活,种花浇园,清净自在。   他还说已经在找买主了,邱澈感觉大川的决定像是很突然的样子......之前一点没听到他有这方面的意愿。   到洗手间洗了个手,邱澈看着窗外暮色,打算画张画,左右甘霖不在,她需要做些什么打发时间。   拿出纸笔,打开电脑调出一张甘霖之前在班德湖拍的斑头雁,连同周边景色一同纳入画中。   ......   “咚咚!”两声敲门,邱澈一愣,放下画笔去门口。   “谁?”   “我。”   邱澈听到熟悉的声音立马打开房门,“回来啦?”   “嗯,没带房卡。”   甘霖从邱澈身旁擦过,留下淡淡酒味儿。   门关上,邱澈追他过去,“怎么喝酒了?”   甘霖一头栽倒在床上,“陈俊伟点的酒,非要喝。”   邱澈在床边蹲下,碰碰甘霖鼻尖,“你走后我看见大川了,晚饭和他吃的,他说他要把沱沱河的生意转让,然后去大理。”   “看见了。”甘霖闭着眼睛,嗓音疲惫。   “看见什么?大川啊?”   “嗯。”   甘霖起身,换上拖鞋,脱掉外套,然后又躺回去,说:“我睡会儿,头疼。”   邱澈感觉甘霖情绪不对,但又不清楚哪里不对,看了一眼他背过去的后脑勺,想了想,还是让他先睡吧。   ......   过了四十多分钟,邱澈画完半个湖泊听见床上有响动,她抻脖望过去,甘霖把被子掀开一半,长腿露出来,看样子是醒了。   邱澈起身把手边水杯拿过去,“喝点水。”   甘霖哼了声,伸手。   邱澈拉他起来,水杯递给他,“头还疼吗?”   甘霖几口将水喝光,摇摇头,“不疼。”   “还要吗?”   “不要了。”   甘霖起身上厕所,回来看见桌上邱澈画了一半的画,拿起来看。   画看完,他眼睛才算完全睁开。   “坐这,我给你按按头。”   邱澈把甘霖扯到椅子坐下,双手按着他太阳穴两边,轻轻揉动。   甘霖被按得很舒服,心情也跟着好了许多,“你没去,陈俊伟有点失望。”   “我才懒得搭理他。”   “大川为什么要去大理?”   “不知道,就说在青海待够了,手里有点钱,想换个环境养老。”   邱澈双手上移,换个位置接着按,“你喝酒是不是没吃多少东西啊?一会儿咱俩出去再吃点呗。”   甘霖摸摸肚子,还真饿了。   “我晚上吃的炒面片挺好吃。”   “不吃!”   “......”   邱澈憋住笑,“那我们去吃那天吃的面条好了。”   “行~”   在吃醋这件事上,甘霖每一次都很可爱,邱澈盖章定论,不允许任何人反驳。   ......   吃完面回来,俩人手牵手在马路上遛弯,夜晚的格尔木凉风习习,但温度很舒服。   走累了他俩就在路边座椅坐下,看着路上往来穿梭的车流,任风吹拂面庞。   “邱澈。”   “嗯?”   “我感觉快结束了。”   和邱澈在一起的时候甘霖很少想念甘星,某种程度上,邱澈对他来说是一种治愈。   “常警官那边发现什么新线索了吗?”   “他说有新进展,但没告诉我。”   “你今晚和陈俊伟吃饭,是不是有意外收获?”   果然最机灵的还得是她。   甘霖掏出烟盒,给邱澈一根,自己一根。   烟雾从身前飘向身后,甘霖俯身,臂肘撑着膝盖,只抽不说话。   “你拍的银河里面,肯定有一颗是甘星的。”   甘霖细细回味这句话,暖流从心头流过,扭头看邱澈,她几乎每天素颜一张,原本白净的脸被路灯一照,温和许多。   “看什么?”邱澈被他盯得不知所措。   “看你好看。”   “是吗?”   嘴里吐出的烟雾又被鼻子吸回去,再缓缓吐出.......每次甘霖这样的时候邱澈都觉得他浑身充满了性张力,想扑倒......   “怎么弄得?这样吗?”   邱澈张嘴,用鼻子呼吸,可烟雾只吸走一小部分,其余全部飘散。   甘霖摸摸邱澈的头,“学点好的。”   “你没有不好的。”   甘霖被哄得浑身直飘,情人和朋友果然是两幅完全不同的面孔。   “我发现你耳唇很圆。”邱澈抬手去摸,从耳唇到耳廓,软乎乎的。   甘霖撩开邱澈耳边的头发,看了眼,“你耳唇这么小。”   “是啊,你往上摸,比你硬好多呢。”   甘霖想起他妈说过的话,“耳朵硬的人不听话。”   邱澈品品这句话,“你那意思是耳朵软的听话了?”   “......呃,是吧。”   “听谁的?”   “听你的。”   邱澈对这个回答无比满意,但说归说,碰到大是大非的事情甘霖总有自己的想法,关于这一点邱澈很清楚,但也是因为这点她才喜欢甘霖,不论男人还是女人,有自己的想法很重要。   一根烟抽完,眼前车辆渐少,甘霖把两人的烟头抿灭,带邱澈原路返回。   ......   出来的时候漫无目的,等往回走才发觉竟然走出这么远。   甘霖腿长步子大,邱澈和他待久了也慢慢习惯了,一起走的时候他稍微慢一点,邱澈再快一点,就能保持同样速度。   回到酒店邱澈趴在床上逛淘宝,杂七杂八选了一堆东西,吃的用的都有,还给甘霖和自己各买了一套新的冲锋衣,格尔木相对包邮区着实远了些,所以这些东西能用顺丰邮的邱澈都补了邮费,不能补的只好等着。   甘霖把捐赠活动所有照片修好,上传的时候他发现烟盒里一根烟都没有了。   “我下楼买烟,你要带什么吗?”   甘霖说话披上外套。   邱澈正沉浸在购物中无法自拔,摇摇头,意思不需要。   甘霖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笑了笑,转身开门出去。   此时已经夜里十一点了,比散步时温度低了许多,甘霖快步走到酒店旁边的小超市,问正在理货的老板,“请问有黑兰州吗?成条的。”   老板抬头,“哎呀真不巧,就剩一条被那位大哥要了。”   甘霖顺着老板手势看过去,和同样转头的大川对个正着。   “甘霖啊,这么巧!”大川转头对老板说:“没事儿,我俩分一下。”   显然大川听见了刚才的话。   甘霖早知道大川没走,所以在楼下看见他并不惊讶,摆摆手打招呼。   大川拎着两盒泡面和两听啤酒走到收银台,“晚上我和邱澈吃饭,她说你有事儿忙去了。”   “嗯。”甘霖的视线在收银台的烟草货架上扫了一圈,“来包玉溪。”   他不想和大川分那条烟,先买一包对付一下吧。   “你别买了,不是说分你半条吗?拿回去跟邱澈抽。”   大川说完扯下一个塑料袋,随即撕开那条烟,抽出一半倒在里面,剩下半条塞给甘霖。   他还想拒绝,可大川按住烟,说,“拿着,跟我还客气什么。”   “......”   甘霖无奈,只好在大川和老板装东西的时候扫码把钱付了。   大川听见响亮的收款声从收银台旁边的小音箱里传出来,看甘霖一眼,“你学学邱澈,从不把我当外人。”   甘霖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下,转身要走,却又被大川叫住。   “等一下。”他拎着塑料袋追上来,说:“有空吗?陪我喝一罐。”   甘霖点点头,一罐啤酒不算什么,大川刚匀给他半条烟,虽然他付了钱,但拒绝的话不合适。   两人从小超市出来没走远,就坐在酒店喷水池那,九点之后喷水池停止工作,里面的水死一般沉静,只有偶尔有风吹过的时候才荡起一圈波纹,很快又回落。   甘霖从大川手里接过啤酒罐,单手拉开,面无表情地和大川碰了下。   “邱澈干嘛呢?”   甘霖抿了口,“在楼上。”   “太晚了,就不叫她一起喝了。”   “嗯。”   大川喝完擦擦嘴角,“感觉你不是很喜欢我啊?是不是觉得我和邱澈走太近了,放心,我俩就是朋友,她把我当大哥。”   “你想多了。”   两人只吃过一顿饭,连话都没说几句,能有什么交情......   “今天吃晚饭的时候我还和邱澈说呢,准备把沱沱河的生意处理掉,然后去大理定居。”   “大理不错,挺好的。”   甘霖上大学的时候和爸妈还有甘星去过,还顺道去了丽江。   “你们俩什么打算?最近怎么一直待在格尔木啊?”   “有朋友过来玩,顺便休假。”   关于这个问题,甘霖和邱澈统一过口径,想必大川问过邱澈又来问他。   “有回沱沱河的打算吗?你妹那件事怎么样了?”   大川说话拍拍甘霖肩膀,像是安慰。   甘霖摇头,“没什么线索,荒郊野岭的,时间太久了。”   “别心急,慢慢等,总能查到什么。”   甘霖仰头喝了一口,晚上那几杯白酒刚缓过来又喝啤的,虽然就一罐,但他属实不想喝。   大川的目光落在甘霖躬着的脊背上,“我过几天回沱沱河,走之前咱们仨聚聚,我请你俩吃羊排。”   “行......到时你联系邱澈,我要没时间就让她过去。”   “挑你有空的时候呗,我早一天晚一天不耽误事儿。”   看来他非去不可?   甘霖笑笑,“好。”   很快大川那罐啤酒先喝完,他起身,说:“上楼啊?”   “你先上去吧,我再坐会儿。”   “行,我困了,先回去了啊!”   甘霖目送大川走进酒店,快到前台的时候右转去坐电梯。   喷水池旁,甘霖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拣起旁边大川丢下的啤酒罐,朝垃圾桶走去。   一罐被捏扁扔进可回收垃圾桶,另一罐被他轻轻捏住罐口,带回酒店房间。   ? 第六十五章   邱澈刚洗完澡,迎面撞到开门进来的甘霖,吓了一跳。   “你去哪了?买包烟这么久。”   甘霖关上门,拿啤酒罐的手背后,“碰见大川了,他非拉着我喝酒。”   邱澈脸色一变,呲着小牙,“他活腻歪了吧,大晚上喝什么喝,再说你都喝一顿了。”   甘霖被邱澈有点霸气的样子唬住,“他不知道我晚上喝了,没事。”   邱澈扯下浴巾,把睡衣换上,“明天咱俩换个酒店住吧,不想住这了。”   “怎么了?”   邱澈系睡衣带子的手一顿,“那个......”   下巴忽然被甘霖从身后轻柔捏住,“怕被大川听见啊?”   嘶~非得讲这么清楚吗?我也要面子的!   邱澈晃晃脑袋,“困了。”   甘霖松开她,“你先睡,我去洗澡。”   “嗯。”   邱澈躺进被窝儿,收到大川发来的信息:“后天一起吃饭吧,我和甘霖说好了,请你俩吃羊排,大后天准备回沱沱河,那边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说好了?   邱澈扭头看了眼洗手间,手机关掉,没回复。   ......   第二天上午,邱澈去帮冬姐看店,甘霖给她送到后在店里待了几分钟就走了,没说去哪,当着初冬面,邱澈也没追问。   初冬第一次见到甘霖本人,他前脚刚走就开始夸,十句之内不重样,直到把邱澈听得不好意思。   “冬姐,差不多行了啊,你不是要去医院陪婆婆体检吗?”   “别打岔,你男朋友多高啊?感觉他一来把我们店里的举架显得特别低。”   “我也不知道,他没说过。”   “我看最少也有一八五。”   “有吧。”   多少她无所谓,反正个子很高、身材很好就是了。   “抓紧结婚要个孩子吧,你们俩这颜值不给祖国留一株小花朵太可惜了。”   邱澈一下想到那天去儿童公园的时候问甘霖喜不喜欢小孩子,他说一般......   “刚谈没多久,再说吧。”   初冬看了一眼时间,“哎呀!我得走了,这位销售你加油啊,不求赚钱,别赔钱就行。”   邱澈冲她一挥拳,初冬赶紧拿包走人。   ......   一小时后甘霖开车又回到昆仑玉交易中心。   豆豆正趴在门口闭目养神,斜睨他一眼又闭上。   甘霖在它脚边停下,俯身盯着小家伙的爪子看了两秒才进屋去。   “邱老板。”   邱澈从画纸上抬头,看见甘霖进来,把打包的甜茶放到柜台上。   “去哪了?”   她放下画纸,打开外卖袋。   “帮海宇办点事。”   邱澈想,等甘星的案子结束说不定甘霖可以当半个辅警。   她从柜台走出去,给甘霖找凳子,“坐这。”   两条长腿一坐下就把凳子显矮了,“卖出去了吗?”   “没客人,卖什么。”   做生意嘛,客人时多时少很正常,大概从小到大没过过缺钱的日子,所以邱澈心态特别好。   她喝了口甜茶,眉头一皱,“在哪买的?”   “开车的时候看到一家小店,名字没记住,味道怎么样?”   “还行。”   在邱澈眼里,日喀则的甜茶好喝,罗浩介绍给她的店,在日喀则的时候她每天都去。   中午温度高,甘霖开车时把外套脱了,里面是一件卫衣,下车直接过来也没穿。   他站到柜台前,趴着玻璃台面挨件欣赏。   “你喝吗?”   吸管递到甘霖嘴边,他吸了一小口,问:“有喜欢的吗?我给你买。”   邱澈摇头,“我就专心伺候好这一条就行了。”   自从换着戴之后,她对甘霖的玉佛相当上心,进浴室洗澡前都要拿下来放好,等洗完澡出来再戴上。   “冬姐几点回来?”   “说是午饭前差不多。”   “那正好,中午去驿站吃吧,彭佳铭和娟姐到了已经。”   “这么快啊?我还以为要下午呢,那等冬姐回来咱俩就过去。”   屋里有点闷,邱澈和甘霖把凳子搬到门口,一边逗狗狗,一边喝甜茶聊天,时间过得很快,他俩待得也惬意,美中不足就是......一件也没卖出去。   等初冬回来邱澈有点不好意思,冬姐笑她可爱,说没客人很正常,经常好几天没什么人来,等有客人光顾的时候就会大赚一笔,有点“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意思。   ......   从店里离开,邱澈和甘霖去水果店买了几箱水果,然后直奔驿站。   娟姐给她发了不下十条信息,问什么时候到,二东带着大家已经把饺子包好了,还有四川籍志愿者帮忙,给大家做麻辣香锅。   当甘霖的越野车停在会议室门口,彭佳铭第一个跑出来迎接。   “小邱!好久不见!”   彭佳铭冲邱澈笑得灿烂,一段时间不见他又黑了。   说完他拍拍甘霖肩膀,“行啊你小子,怎么把邱澈追到手的?给哥们儿传授传授,以后我用得上。”   甘霖勾手,“来,我教你。”   彭佳铭一脸懵地跟着甘霖走到后备箱那,听到他说:“先把这些水果搬进去,有个好身体很重要。”   “......真有你的。”   娟姐和二东也从后面赶过来,大家热热闹闹一起搬,三个男的人手一箱,邱澈则被娟姐拉进厨房。   “菜已经做好了,我把饺子煮了咱们就开饭。”   煤气灶前站着两个志愿者,邱澈认出其中一个女孩儿前几天和她一起参加过捐赠活动,她冲女孩儿招招手。   女孩儿叫了声“邱姐”,转而小声跟身旁另外一个志愿者说:“邱姐男朋友巨帅,一会儿我告诉你哪个是,真的又高又帅!”   两人嘁嘁喳喳,边说边从身后的门去会议室。   邱澈帮娟姐拿盘子,依次摆好,向锅里张望,“什么馅儿啊?”   “白菜肉。”   作为一个南方人,邱澈对饺子的感情一般,但她觉得甘霖肯定爱吃。   搬完水果,大家挤到厨房洗手,邱澈给他们仨腾地方,从后面看过去,橱柜前的四人成wifi信号队列站好,娟姐、二东、彭佳铭,最边上是甘霖。   他最先洗完,扭头看见邱澈,十指弹出去,溅她一脸水。   要是放在没谈恋爱之前,邱澈肯定抬脚把他踹飞,可对方是甘霖诶,只能留到床上再收拾他了......   饺子煮好上桌,加上日式鸡蛋卷、小炒肉、香菇油菜,还有一个凉拌木耳,简直不要太丰盛,会议室长桌两边坐满了人,邱澈一共吃了四个饺子,她面前那盘基本都被甘霖包了。   “你喜欢吃什么馅儿?”   甘霖不答反问,“你会包吗?”   “我可以给你买现成的。”   甘霖给邱澈夹了一块鸡蛋卷,“你还是负责吃吧。”   桌子下面,她摸到甘霖腿根掐了一把......   娟姐:“小邱你俩准备在格尔木待多久啊?”   “甘霖中旬有工作,要去昂赛乡拍雪豹,我可能和他一起去。”   彭佳铭接话:“昂赛啊,雪豹之乡,太棒了!让带家属以外的跟班儿吗?”   甘霖和邱澈端着饭碗,统一回答,“不让。”   娟姐笑得不行,手里的筷子指指彭佳铭,说:“你还是老实吃饭吧。”   其余几个小志愿者边吃边跟着看热闹,虽然没插话,但整顿饭大家其乐融融。   ......   下午,邱澈和甘霖留下来帮二东干活,有个著名的咖啡品牌方给驿站捐了一些食品,要清点入库。   快弄完的时候有辆车开进驿站,陶晋和kiki下车来,直奔邱澈和甘霖这边。   “娟姐!”   kiki跑着扑向纪娟怀里,抱完她又去抱邱澈。   陶晋重复同样步骤,等要抱邱澈的时候被甘霖一脚踹开。   “干嘛?大家一个战壕,看你那小气劲!”   甘霖长腿收回,叼着烟看他,邱澈则站在甘霖身旁,笑着看他俩打闹。   陶晋被烟雾后面的眼神“杀死”,冲邱澈“嘿嘿”一笑,赶紧离有夫之妇远一点。   “kiki,你俩玩了几天啊?晒这么黑。”   娟姐刮了下kiki的脸颊,又转过去看邱澈,“你看小邱,怎么都晒不黑,脸蛋儿白净的呀。”   邱澈抬眼看看头上的渔夫帽,晒不黑是因为防晒到位啊,我的姐姐......   甘霖把烟掐掉,手里的劳保手套扔给陶晋,“来,干活!”   陶晋一看手套就萎了,“我刚回来,开一路车了,kiki小姐一直催我。”   嘴上这么说,手套却乖乖戴上,跟甘霖去仓库搬货。   男人们干活,邱澈和kiki被娟姐带去会议室喝下午茶。   说是下午茶,其实就是牛奶煮咖啡,还有些小零食,但对几人来说已经非常好了。   “邱澈,你用什么防晒?”   kiki从进屋就开始照镜子,一脸忧愁。   邱澈有点心疼,“回酒店我给你一管新的,这几天多补水,面膜可以连续敷一周试试。”   “太好了,你都不知道陶晋那个大傻子有多见色忘友,路上认识了一个小姑娘,全程带着人家,还把我的帽子送给她,气死我了!”   娟姐把咖啡端上来,每人面前放一杯,说:“陶晋见着好看姑娘就两眼放光,你看甘霖,眼里只有小邱一个。”   “所以啊。”Kiki放下镜子,“长得特别帅的男人普遍都专一,只有那种和帅沾点边,又没多帅的男的才喜欢自以为是。”   娟姐附和,“同意!”   邱澈喝了口咖啡,苦味在嘴中蔓延,但心里美滋滋。   ?   作者有话说:   涨了好多收藏,谁给我推…文了吗?真诚发问。 第六十六章   邱澈提出换酒店的想法被甘霖否决了。   其实不算否决,而是无视,他提都不提,邱澈就默认他不想,毕竟还有几天就离开了,换酒店太折腾。   大川走的当天中午,三人在一起吃了顿饭,不知道因为什么,这次大川话格外少,既不像平时那样开玩笑,也不挤兑甘霖,表现得像个正常人一样,但放在他身上就变得很不正常。   回到酒店之后邱澈还撞到一件发生在大川身上的事,原本她已经上楼了,因为充电线忘在车里,她前脚进屋就赶忙下楼取。   刚出电梯,看见大川和一个女人在酒店门口面对面站着,双方脸色都很不悦的样子,邱澈靠着视线盲区的墙边缓缓走近,听到大川喊了声:“我不是他,这么多年了你还没适应吗?”   邱澈终于看清那女人的脸,竟然是前些天在雷传雄工厂门口见到的女人。   她怎么会来找大川呢?!   “我就是......对不起,我就是想来看看他曾经的样子。”   女人有些哽咽,边说边抽泣。   “你走吧,这是最后一次,再让我看到你,我对他可就不是警告那么简单了!”   “......”   女人欲言又止,可大川表现得很绝情,说完转身离开。   邱澈赶忙蹲到沙发后面,余光瞥到大川进了电梯才敢出来。   酒店门外,那个女人已经走了,她站在路边,有出租车停下来,她摆摆手,示意不坐。   邱澈对这个女人印象很深,她长得虽然漂亮,但两眼无神,显得整张脸都很阴郁。   可是她怎么会来找大川?听两人说话,好像有什么恩怨,难道大川的不对劲和这个女人有关吗?   怕被大川撞到,邱澈来不及细想,赶快去车里取数据线。   ......   kiki和陶晋玩完盐湖、雅丹魔鬼城等几个沿路景点之后要短暂休息两天,然后从一零九国道走,一直开到拉萨去。   这一趟从上海出来,走得着实有点远。   原本他俩还想让甘霖和邱澈陪着一起去玩,但甘霖说有工作要忙,就不陪了,其实邱澈知道,他在等甘星案件的消息,再有昂赛乡那边的工作确实已经接了,不能推掉。   私下里,kiki问过邱澈有关甘星的事情,她问得小心翼翼,确定邱澈知道后,才讲了一些其他邱澈不知道的事。   “我其实和甘星不太熟,大学的时候见过一次,毕业工作后见过一次,都是跟甘霖聚会的时候,陶晋和她熟一点,唉,谁知道那么好的姑娘怎么就被人杀了呢?”   kiki说得愤愤,“无人区为什么叫无人区,没人活动的地方肯定存在危险,她胆子倒是大,要我肯定有人陪着才敢去。”   听到这邱澈确定甘霖没有把俩人相识的具体经过讲给别人,可能是出于一种保护吧,怕朋友多想,也怕邱澈觉得不舒服。   旅游小队出发前一天晚上,四人聚餐完到超市买东西。   kiki又给自己挑了一个遮阳帽,边挑边翻旧帐,还是因为陶晋把帽子送其他小姑娘那事儿。   陶晋和甘霖走在后面聊天,听见kiki说话,他自觉理亏,索性不回嘴,任她把这股火彻底泄掉。   “甘霖,你和邱澈怎么样?交往这段时间。”   “很好。”   各方各面都非常契合,床上尤其......   陶晋见甘霖一副高冷又洋洋得意的回答,白他一眼,“别总端着,多关心关心人家。”   “你怎么知道我不关心?”   “......”   陶晋哑口无言,撇撇嘴,“以前还想撮合你和kiki,结果你俩谁也瞧不上谁。”   甘霖笑笑,这种事确实要看缘分。   “甘星那案子,有进展吗?”   “暂时没有。”   其实不是没有,但甘霖答应常海宇不说,再说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   “叔叔阿姨呢?”   “我爸带我妈去三亚住段时间,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也好,去看看大海,那边又没什么亲戚,省着心烦。”   没什么亲戚?甘霖笑了声。   “邱澈她家知道吗?”   “知道。”   “对你满意不?”   “没问。”   陶晋看了前面和kiki有说有笑的邱澈一眼,“应该能满意,毕竟你长得帅,虽然和我还有点距离,但比其他人强多了。”   甘霖“吭”了声,快步往前去追邱澈,留下陶晋独自欣赏他的绝世美颜。   ......   过了两天,顺丰邮寄的东西陆续到货,当邱澈从快递小哥手里接到最期盼的包裹后一溜小跑回到房间。   “甘霖!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门打开,甘霖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正坐在地上收拾他女朋友刚拆过的四个快递,纸盒、袋子、标签,散落得到处都是。   果然没有女人可以抵挡拆快递的快乐,邱澈也不例外。   “又买了什么?”甘霖哭笑不得。   “给你买了双鞋。”   前面几个都是给自己买的,终于轮到甘霖了,他注意力移过来。   一双Timberland(添柏岚)的经典款,邱澈觉得他这两条长腿很适合马丁靴,在烟瘴挂的时候他就穿过,尤其是站在吉普车前抽烟的样子,邱澈总不经意想起,常念常新......   “怎么想起给我买鞋了?我车里还有双新的没穿呢。”   “试试。”   两只鞋整齐摆在甘霖面前,他挨个穿上,尺码正好。   “站起来我看看。”   邱澈像个选秀评委,坐在床上仰着头,边看还边点评,“不错,果然适合你。”   甘霖搔搔头,被邱澈看得莫名不好意思。   “那个盒子是什么?”甘霖拿过去打开。   “我的鞋,和你一样的。”   鞋子被甘霖拿出来,他单膝跪地,给邱澈换上。   “我自己来吧......”   “别动,坐好。”   邱澈被他突然的单膝跪地搞得有点害羞又不知所措。   “好了,站起来走走。”   邱澈只穿了一条运动短裤,很短......正因为短,两条腿显得格外修长,她和甘霖并排站在洗手间外墙的穿衣镜前,对这次购物非常满意。   “我下午要出去一下,海宇找我。”   “去吧。”   邱澈现在对甘霖去见常海宇做什么也不问了,想不想说全凭他,不管怎样,等到收尾的时候她一定能知道结果。   ......   穿着邱澈给买的新鞋,甘霖提前出门,先去把车洗了,然后再去找常海宇。   自从跟前台打听大川一直住在酒店以后他每次出门都很注意,因为常海宇警告过他,虽然对大川的怀疑还没有盖棺定论,但不能掉以轻心。   前两天王警官给他打电话,说大川已经回到了沱沱河,而且生意确实在转让,很急的样子。   开车到茶馆,甘霖看见之前的位置没车,赶紧开过去,一次停好,锁车进屋。   茶馆老板是常海宇的朋友,每次都给安排单间。   不过他还没来,甘霖点了一壶上次俩人喝的茶,坐下慢慢等。   半小时后常海宇终于风尘仆仆赶到,上身穿着迷彩服,下身却是警服裤子,感觉没来得及换。   “有案子耽搁了,等半天了吧?”   甘霖把茶给他,“我也刚来。”   常海宇把手机掏出来放到桌上,直奔主题,“比对结果出来了,你给我的指纹和我师父在小黑屋提取的陌生指纹不符。”   当时采到的指纹里面有帆子、刘晓华、张小凤,剩下两个陌生指纹,前段时间在劳保店弄到了王涛的,比对后符合,剩下最后一个一直没结果。   不符......甘霖心一沉,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觉得失望。   那晚和大川喝酒,他带回那个啤酒罐就是为了指纹,这之前常海宇说他师父会想办法弄到,但甜茶馆人多眼杂,取证不便,没想到被甘霖抓到机会。   “不过有个发现,让我和我师父都很震惊。”   “什么?”   “你给我的指纹,识别出来的人是......雷传雄。”   比以往任何一次接收信息都惊讶,茶杯里的水撒出来都没察觉。   岂止是震惊的程度,简直是离谱!   常海宇把茶壶接过去,说:“感觉这案子不是一般二般复杂,是不是?我刚知道结果的时候比你还惊讶,技术那边前后比对了三遍,确认是雷传雄。”   甘霖下意识猜想,“两人换脸了?”   “还在查,我师父当年和雷传雄打过交道,对他有一定了解,这件事可能还得靠他。”   “我想起来一件事,之前我们参加的那个公益活动,邱澈去过雷传雄的厂子,她说在门口碰见的那个小男孩儿长得有点像大川。”   离谱的事一个接着一个,给常海宇弄得头大,他想了想,问:“你和邱澈哪天走?”   “不着急,甲方通知我延后了,可能九月末过去。”   他安慰甘霖,“出去工作正好散散心,别想太多,适当抽离是好事,生活还得继续啊。”   “嗯,我知道。”   常海宇瞥了一眼桌下,“鞋不错诶!新买的吗?”   甘霖脚收回去,“嗯,邱澈给买的。”   常海宇深吸口气,“讲真的,有点羡慕你,工作自由,女朋友还漂亮,哪里找这么合适的人,简直天造地设的一对。”   最羡慕后者,常海宇没好意思明说。   “没什么羡慕的,每个人生活方式不同而已。”   总有人说羡慕甘霖,陶晋、kiki,还有曾经的大学同学,可人生不就是好与坏交替的过吗?没有谁可以真正从一而终顺风顺水,他拎得清。   一壶茶喝完常海宇续水,“感觉你和邱澈在一起后整个人都阳光了。”   “是吗?”   虽然这么问,但甘霖也有同样感觉。   “对啊,不像之前整个人很阴沉,讲真的,第一次见你我都不太敢跟你说话,怕被冻成冰块。”   “没那么夸张。”   “怎么没有?”   常海宇给甘霖细数,数到最后发现两人成为朋友就在不知不觉间。   甘霖身上有一种气质,与他聊天很舒服,他话不多,却不冷场,在恰好的时机给对方一个回应,每次聊完心情都很愉悦,再加上他这张脸,最容易给女孩子留下好印象。   “海宇,我和邱澈过两天走,有进展你及时告诉我,昂赛乡那边不像烟瘴挂,手机有信号,我再忙也会给你回信息。”   “行,你安心工作去吧,这边有我。”   之后两人又聊了会儿别的,第三壶茶喝完,甘霖开车和常海宇各自离开。   ? 第六十七章   上次陈俊伟和甘霖吃过饭后,他时不时还会给邱澈发信息,都是一些不痛不痒的话,不算越界,但总莫名其妙。   今天他又找邱澈,说雷总请她去办公室喝茶,要谈个工作,单付薪酬的那种,邱澈本想拒绝,可想到撞见大川和那个女人的谈话,她决定再去一趟工厂。   和甘霖谈了想法之后他没说同意,也没说不行。   “你跟陈俊伟说,要我陪你去可不可以?要是可以就去,要不不行你就拒绝。”   “我问问。”   邱澈委婉地和陈俊伟表达了一下,没想到他竟然秒回,很痛快就答应了。   第二天,邱澈和甘霖开车到工厂,还是陈俊伟亲自在门口迎接。   “我们雷总有点忙,只留五分钟给邱澈,甘霖你和我得在外面等,可以吧?”   甘霖一愣,“外面是哪里?”   “啊,办公室门口,一墙之隔。”   “好。”   陈俊伟带两人到办公楼,这个楼一共六层,顶楼是雷传雄的办公室,装修得富丽堂皇......很像个暴发户。   这么一对比,羿思竹的审美简直不要太好,起码脱俗了。   邱澈垫脚小声对甘霖说:“以后你要是开摄影工作室,其他的我都不管,装修一定由我全权负责。”   甘霖听出她什么意思,笑了声,“你是老板娘,你说得算。”   “我是什么?”   邱澈听见了,故意装没听清。   甘霖倒是乖,又重复一遍,说:“你是老板娘。”   “不错,我喜欢老板娘这个身份。”   陈俊伟回头冲两人“嘘”了声,邱澈和甘霖对视,下意识闭嘴。   走到办公室,还没等陈俊伟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女人从里面出来,见到面前的三人,一脸意外。   但最意外的还属陈俊伟,“你怎么在这啊?”   没错,这个女人正是邱澈之前碰到那位。   她瞪陈俊伟一眼,“有客人吗?”   “啊,找雷总的。”   她没再说什么,经过邱澈身旁的时候没看她,而是扫了甘霖一眼。   “你俩先在这等一下。”陈俊伟敲门,听到里面说“请进”,他开门进去。   雷传雄正坐在沙发上,一脸疲惫又很不悦的模样,连脸上那道疤也比往常凶煞了几分。   陈俊伟对这个姐夫的脾性还算了解,知道雷总此时心情很差,应该是和他姐吵架了,最近一年俩人吵得有点频繁。   虽说人到中年各种事找上来,婚姻也到了疲惫期,但陈俊伟感觉他俩吵架另有原因,他姐这次从西宁过来非常反常,尤其是孩子开学后她再次返回来,和雷传雄之间每次见面都不欢而散。   陈俊伟走近小声问道,“姐夫,我姐怎么来了?”   一般平时她很少来工厂,雷传雄不让,即便来了也会提前打招呼,像今天,搞得雷传雄措手不及。   “我俩的事你别管。”   陈俊伟被噎得够呛,“那个......邱澈到了。”   雷传雄冷冷回道,“让她进来。”   陈俊伟的脸色像煮熟的猪肝一样,他开门请邱澈进去,然后带甘霖去旁边会客室。   ......   邱澈进屋先打招呼,“雷先生。”   雷传雄抬头,瞬间换了副嘴脸,冲邱澈笑笑,“小邱来啦!太好了,我真怕俊伟请不动你。”   邱澈笑笑,在另一侧沙发坐下,余光瞥了一圈,这间办公室装修得外面还夸张,就差用金子铺地面了......   桌上有两瓶水,其中一瓶打开,周围洒得到处都是,有点像人为泼的,靠门那边是一整面墙的柜子,上面摆满了带包装的食品,有邱澈熟悉的沙棘汁,还有黑、红两种颜色的枸杞,瓶子装的,袋子装的,更有一些精包装在最上面放着,地位明显。   “上次捐赠活动太感谢你了,反响很好啊!照片我看了,你男朋友拍得也很不错,不愧是专业摄影师。”   邱澈目光移回来,看着雷传雄的脸,说:“我没做什么,大家一起帮忙。”   “你喝水。”雷传雄把自己手里那瓶没开封的递过去,“不好意思,刚才不小心把水弄洒了,还没来得及擦,别介意。”   “没事。”邱澈接过水放到腿上,没拧开。   “我后面还有事,就直奔主题了,我在旁边买了块地,扩建工厂,已经开始建了,你帮我规划规划,给这两个厂区做一些彩绘,或者雕塑,都行,听二东说你画画也很在行,之前让你帮我做雕塑,那时候咱俩不熟,我说话可能有点直,让艺术家听着不太舒服,但是现在不一样了,这一来二去也算有点交情,希望你不要拒绝啊。”   艺术家?不太舒服?   邱澈内心冷哼一声,要不是别有目的,她真不想和雷传雄之间有什么金钱往来。   “雷先生,彩绘不是我强项,可能画不好。”   雷传雄摆摆手,“没事,我相信你,你可以先给我出图稿,一幅一万,雕塑的话,一尊十万吧,我们出原料成本,怎么样?我觉得彩绘有四面就过了,雕塑两个,你看行吗?”   邱澈向窗外张望,“我能先在你们厂子里转转吗?上次来看得不仔细,等我回去想想,要是有灵感的话先给你画底稿看看,要是没灵感您再另请高明。”   “可以,我让陈俊伟安排,那先这样,我还有个会,你想好了和陈俊伟联系就行。”   邱澈起身,“再见,雷先生,这瓶水我拿着了,正好有点渴。”   “拿着!一瓶够不够?”   “够了,谢谢。”   短暂的谈话,连事先说好的五分钟都没用上。   门开了又关,雷传雄盯着茶几上的水渍,眼中怒火再次聚集,令人惊恐。   ......   陈俊伟这边在邱澈离开之后接到雷传雄信息,意思让他带邱澈在工厂好好转转,必要时多给讲解一些企业文化,方便创作。   甘霖在旁边默默陪着,不插话,专心听陈俊伟边走边介绍。   经过工厂花坛的时候,邱澈又看见了那个女人,她站在花坛前,肩膀耸动,像是在抽泣。   没猜错的话,她就是雷传雄的妻子夏秋本人了。   陈俊伟想把俩人往另一边带,无奈手机刚好响了,他看了一眼号码,到旁边去接。   很快他走回来,对邱澈说:“你俩在这等我一下,生产线那边出了点事,我得马上去处理。”   陈俊伟这边一溜小跑离开,邱澈和甘霖对视一眼,朝夏秋走过去,而甘霖则心照不宣地留在原地没动。   这种时候还得女人跟女人聊。   “你没事吧?”   邱澈悄悄走到夏秋身旁,递过去一张纸巾。   她闻声转头,脸上全是泪水,眼睛通红,看样子哭很久了。   “那个......”邱澈解释说:“我刚在雷总办公室门前碰见你。”   夏秋接过纸巾,在手里攥着也不用,“谢谢。”   “你没事吧?用不用......”   邱澈想说点安慰的话,但两个陌生人能说什么。   “你是雷传雄朋友吗?”   “不是,他找我为新建的厂子做雕塑。”   夏秋冷笑一声,“雕塑?他倒真有闲心!”   她说完又看了一眼邱澈身后的甘霖,在雷传雄办公室门口碰见的时候她本能被这个男人的模样吸引过去,但也只是匆匆看了一眼而已。   “你男朋友?”   邱澈点头。   夏秋用手背抹了一把泪,“年轻真好啊~如果能让我回到年轻的时候,我可能就不那么选了。”   鬼使神差地,邱澈竟然回应了她的感慨,“如果后悔,任何时候回头都来得及。”   夏秋眨眨眼,愣了几秒后冲邱澈笑了下。   这一刻,邱澈忽然发现夏秋眼里有光闪过,和之前判若两人。   “谢谢你的纸巾。”   夏秋说完走了,路过甘霖身边时又看了他一眼。   ......   入夜,雷传雄从会议室出来,一身浓烈的烟味,他身后跟着生产车间经理、市场部经理、品控经理,还有这几个部门其他下属。   几人冲雷总点头哈腰,招手再见,雷传雄一个字都没回应,直接上楼。   办公室门敞开一条缝隙,灯亮着,雷传雄见夏秋坐在他的转椅上,头枕着椅背,听到开门声才睁开眼睛。   “不是让你回西宁了吗?怎么还在这?”   夏秋缓缓起身,走到雷传雄对面,说:“咱们离婚吧。”   雷传雄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你说什么?”   “你没听错,我说的是离婚,儿子的抚养权我必须要,给我两百万,我名下的房车不动,咱们好聚好散,以后我和儿子绝不会出现在你的生活里,而且......”   夏秋一顿,“而且你的身体还年轻,可以再找一个能给你们家传宗接代的女人。”   雷传雄嘴角抽动两下,连带脸上那道疤也跟着动了动,“你是不是又去见他了?”   夏秋眼神闪躲,“如果你不同意和平解决,我可以起诉,如果你不想把事闹大,就跟我去办离婚,以后不管是夏秋还是陈俊秋,都和你再无瓜葛,那件事我会带进棺材里,一辈子给你保密。”   雷传雄一直盯着夏秋的脸,胸口剧烈起伏,“你考虑好了是吗?”   “是。”夏秋从桌上拿过拎包,话都说完了,她打算离开。   “你一定去见他了,贱人!”   雷传雄一巴掌打在夏秋脸上,空荡的办公室让声音听起来格外响亮。   “只要你肯离婚,是不是贱人我无所谓。”   夏秋说完夺门而去,留雷传雄一人站在那,怒气喷涌而出,他抓起办公桌上的山水摆件往地上一摔,碎渣散落得到处都是。   ? 第六十八章   邱澈在参观完工厂之后答应雷传雄接了这份工作,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是因为常海宇那边查到了一个新线索,陈俊伟是邵家宏的前妻弟。   绕了一圈,多年前的关系网竟然还没断利索。   甘霖和常海宇说过陈俊伟亲姐去世的事,但具体不清楚,警方那边调查得知,陈家大女儿叫“陈俊秋”,多年前就病死了,户籍那边能查到记录,常海宇将找到的一张身份证照片发给甘霖,让他和邱澈帮着辨认一下。   照片里的女人和夏秋有一些相似,但又不完全像,毕竟是二十岁和四十岁不同年龄段的人,面部轮廓有变化是正常的,目前还拿不出实证来证明她们俩是同一个人。   邵家宏的前妻伪造死亡,再嫁给雷传雄?多少有些离谱吧,这位雷传雄到底欠了他大哥多少人情,几乎养了全家......   而那瓶被邱澈带出来沾有雷传雄指纹的矿泉水已经交给常海宇了,但出结果需要时间。   ......   邱澈在酒店待着没意思,于是白天的话,甘霖开车带她去驿站,她画雕塑手稿,甘霖则帮二东干活,有空就修修图,或者给志愿者们拍照。   娟姐和彭佳铭去山上驿站送物资了,顺便呆两天,剩下的人都话少,所以驿站难得清净。   晚上吃完饭,邱澈拉着甘霖去二楼看夕阳,志愿者不管是不是新来的,都知道他俩是情侣,所以没人过去打扰。   但私下里他们常常讨论甘霖那张脸,说从没见过这么帅的活人,只可惜有女朋友了......   清净的生活比在班德湖时长一点,不过也只长几天而已,一周之后,常海宇所在的案件调查组查到一条重磅线索。   雷传雄现任妻子夏秋,就是邵家宏前妻陈俊秋,也是陈俊伟的亲姐!   邵家宏结婚不到一年便入狱,当时他的妻子刚怀孕,直至今日邵家宏也并不知道有这个孩子存在,离婚后不久,陈俊秋被“死亡”,之后更名“夏秋”,和雷传雄登记结婚,婚后便生下儿子,而雷传雄则是孩子的亲生父亲。   这些年,改名后的陈俊秋几乎在娘家亲人和以前的朋友圈里销声匿迹,只有父母和弟弟知道她的存在,而她一直和孩子呆在西宁,雷传雄则两地往返。   王警官当年破获邵家宏的案子,一直有位匿名线人给警局透露消息,才使案件得以侦破,并将整个盗猎团伙连锅端。   现在回看,那个线人极可能是雷传雄,他为了自己和陈俊秋的私情,不惜出卖邵家宏,他自己仅服刑四年。   出狱后他经常去探望邵家宏和他年迈的老母亲,扮演着一个好兄弟的角色,让邵家宏在里面安心服刑。   常海宇他们查到这些费了不少功夫,但还是要得益于王警官还有甘霖对雷传雄这条线的执着,他总感觉雷传雄和邵家宏、或者和大川之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交易。   起初常海宇跟踪夏秋行踪的时候发现她在儿子开学后并没有留在西宁,而是返回了格尔木,之后没过多久便和雷传雄办理了离婚手续,从民政局出来,夏秋直接打车回陈俊伟家,待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出来后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坐火车返回西宁。   当邱澈听到这些信息时一下想到在工厂那天夏秋哭得满脸眼泪时说的话,看来那时候她就有离婚的念头了,可是工厂收入可观,家庭物质方面有保障,如果不是因为钱,那是感情破裂了?   再有,邱澈拿过去的那瓶矿泉水上面除了她自己的指纹,还有一枚是夏秋的,但是剩下一枚竟然比对不到信息,明明她亲自从雷传雄手里接过来,肯定是雷传雄的没错,他有案底,不难查。   结合甘霖送到警局的啤酒罐,还有邱澈的矿泉水瓶,王警官有一个大胆猜想,可能......雷传雄和大川互换了身份,还有最关键的,小黑屋里那枚查不到信息的指纹和矿泉水瓶上的指纹高度重合,可以判断就是一个人,说明雷传雄也去过小黑屋。   夏秋肯定知道一些警方目前还没查出来的事,但以她和雷传雄的关系,即便两人离婚了还有一个儿子做纽带,要想从她嘴里套出真相非常难。   况且离婚手续办理当天,夏秋的银行账户上多了两百万,不是雷传雄给的还能是谁。   ......   邱澈和甘霖坐在仓库后面的小花坛,说起这些时比常海宇他们还要混乱。   九月下旬,花坛里的花早就谢了,只剩下茂密的矮榆树墙。   “我来做志愿者的时候,还翻过花坛里的土。”   甘霖笑笑,“是不是还浇水了?”他指向大门口,“用盆从水渠里舀水,往花坛里浇。”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干过。”   每个来驿站的志愿者都逃不过这个“保留节目”,甘霖边说边用手来回扇,给邱澈赶腿边嗡嗡乱飞的蚊子。   “晚上冷,别穿九分裤了。”   邱澈看他,“你还知道什么叫九分裤?”   “我又不傻。”   确实不傻,邱澈鉴定完毕,把裤腿往下拽。   甘霖虽然看着高冷,但碰见什么样的人说什么话,不管是学术专家还是普通藏民百姓,他都有得聊。   “你认识大川时间长,有没有觉得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相机存储卡消息走漏、错乱的指纹、和雷传雄的关系,这些线索纷纷指向大川,到这一步想撇清没那么容易。   邱澈一改刚才聊天时的轻松样子,叹了口气,说:“我印象里他就是个做小本生意的老板,没老婆没孩子,父亲去世了,和母亲关系不好,出来闯荡多年,在沱沱河站住脚,现在又要出兑生意,离开沱沱河。”   帆子整天待在大川的修车铺,说最近好几个人过来询价,但价格还没谈妥,不过甜茶馆已经有人接手了,付了定金,说剩下的钱要等两周凑齐。   现在看来大川离开沱沱河是迟早的事,如果他就这么跑了,想抓他肯定比现在出动要费功夫。   甘霖点了根烟,“王涛最近在装修房子,基本不去劳保店,但是前两天他儿子突然报警。”   “报警?”邱澈有点惊讶。   “嗯,说在仓库里发现一把手/枪,海宇他们已经带回来查了,其他的没说。”   邱澈本能想到她和甘霖离开班德湖碰到王涛他们的时候,刘晓华手里就有一把枪,现在他死了,枪下落不明,帆子还有刘晓华女友都不知道枪的下落,敢情被王涛藏起来了?   不过他儿子确实让这个爸不省心,报警不就等于把他爸往公安局门口送吗?家里一共两个人,不是小王肯定是老王了......   “非法持有枪支,这下可以抓王涛了吧?”   甘霖抽了口烟,“想抓他随时都能抓,即使没这把枪的出现也可以,快了,海宇他们制定了一个全面的抓捕方案,这些人都跑不了,咱们等着。”   一个都跑不了,也包括大川?   直到现在邱澈都没法相信这个和她相处了两年,几乎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会卷进盗猎杀人案件。   可是大川图什么?他虽然赚得不算多,但起码小本生意平平安安,也不违法......   邱澈忽然想起来,她从认识大川开始,就知道他经济条件不错,穿的用的很多都是奢侈品,而且是那种低调的奢侈品,品牌 logo不张扬,没见识的人根本认不出。   所以他远比别人想象中要有钱得多......   邱澈把这些讲给甘霖,他听了貌似也想到什么,“确实,你这么说我还真有印象,我记得他有件衣服,如果是真的,大概两万多一件。”   更不说很多衣服他只穿一次,就再没拿出来过。   “大川还喜欢文玩玉器,但是我不懂,不知道具体值多少钱。”   说到这,邱澈和甘霖一同陷入沉默。   花坛里的榆树随风摇曳,过不了多久,叶子会发黄掉落,但只要捱过一冬天,又是一个蓬勃之春。   ......   陈俊伟这两天有点头大,因为市场监督管理局和税务局前后脚过来检查,工厂里面风言风语,搞得有点人心惶惶。   公司财务一向由雷传雄亲自管理,没让他插手过,品控方面虽然陈俊伟会管一些,但大头还是雷传雄负责,现在突然出了问题,连他自己都很懵逼,为了疏通关系,他让陈俊伟去送礼,可怎么送去的被怎么退回来,完全打不通。   也是在这时候雷传雄才感觉哪里不对,先是夏秋突然提出离婚,虽然她和儿子人在西宁,每天照顾孩子并没什么异动,但他心里有点发毛,尤其是公司突然被查,他想不慌都难。   财务总监跟随他多年,向他打保票说没问题,但调查迟迟没有结果,他终于忍不住把旧手机翻出来,开机找号码。   拨通后他直接说事儿:“打听打听,那个税务系统的朋友,能不能帮忙?”   ......   陈俊伟这边一连推掉好几个部门负责人约找,走进办公楼后急匆匆躲入办公室,一个头两个大,不知道怎么办好。   然而最闹心的还属前几天他姐突然告知,她和雷传雄已经办理了离婚手续,如果雷传雄让他辞职就辞,如果没赶他走就先干着,搞得他这几天面对雷传雄一点底气都没有,比之前还要害怕。   到底因为什么离婚他姐没说,知道她情绪不好,陈俊伟没敢问,回到家爸妈脸色也很难看,跟冰窖似的。   再加上税务过来查,陈俊伟想着实在不行等这个关口过去他就主动辞职,要不然夹在他姐和雷传雄之间,早晚不是个事儿。   就在他闹心的时候电话响了,来电人――夏秋。   ?   作者有话说:   明天双更,后天双更。 第六十九章   “姐。”   “你先听我说,别插嘴,我问你,雷传雄的厂子干没干什么违法的事儿?”   陈俊伟眉头都快皱成土堆了,“税务说例行检查,应该没有,怎么了?”   “不是说产品也有问题吗?”   “拿了一些去检验了,产品质量肯定没问题,这个我能保证!”   电话那头,夏秋停顿了下,说:“你找个没人的地方,不要在办公室,我有话跟你说。”   神秘兮兮......陈俊伟起身走到隔壁一个没人用的办公室。   “你说吧,姐。”   “好,你一会儿收拾东西,给雷传雄发个信息,就说才知道我和他离婚的事,这个公司你没法待下去了,直接走就行,放心,他不会找你麻烦。”   陈俊伟一脸问号,“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能告诉我吗?”   “听我的,离他越远越好,先不说了,这几天你先在家呆着,照顾好爸妈,有事再联系。”   电话“嘟嘟”挂断,陈俊伟看了一眼手机,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听他姐的话,回去把办公室里能打包带走的东西都拿走了。   离开工厂之后他将车停在路边,给雷少雄发了一条信息,按照他姐教他的一字不落。   ......   两天后,格尔木警方与唐古拉派出所联合协作,同时将王涛、帆子、张小凤逮捕归案,本来还有雷传雄,但临行动前一晚他突然失踪,从一个没人知道的隐蔽后门逃走,监控显示他独自开车出城,并逃避检查关卡,朝109国道方向驶去。   如果是在市区还好,一旦驶入无人区犹如大海捞针,想再找他就难了,而同样失踪的还有大川......像和雷传雄约好了一样。   本来抓捕没这么快,负责在工厂外监视雷传雄的便衣一整天没看到雷传雄走出过工厂大门,直到第二天下午,从税务工作人员口中得知,雷传雄没在办公室,保安也说全厂区都没看见雷总。   这才恍然人可能跑了,等他们冲进工厂搜了一遍之后发现库房竟然有个可以通车的后门,平时被货架挡着,没人走,知道的人很少。   常海宇将这些情况汇报给专案组领导,领导又给他师父打电话,通知行动提前,同时沿路派出所,不冻泉、五道梁、沱沱河也跟着启动行动方案,全力协助围捕雷传雄和刘毅川。   ......   两天过后,抓捕行动毫无进展,这两人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沿途没有任何线索,餐馆、加油站也没留下痕迹,尤其是沱沱河那边,甜茶馆和修车铺都已关门,相关人员不清楚大川何时离开的。   不过这两天在对帆子、张小凤、王涛三人的审讯进行得比较顺利,该交代的基本都交代了,帆子和张小凤上来就全撂了,王涛费点功夫,但证据确凿,还有帆子和张小凤的口供,他没得选。   当审讯人员指出王涛藏匿枪支时才知道,原来举报他的人是他常挂在嘴边的那个不争气的儿子。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抓捕当天,小王倚着店门口,看着亲爹被警察带进警车,他对旁边过来看热闹的隔壁阿姨说:“我爸这一去估计回不来了,以后我也没爸了。”   说完一头扎进店里,开了一瓶他爸刚拿过来还没来得及喝的白酒。   就着一盘花生米,边喝边打游戏,机箱风扇发出“嗡嗡”散热的声音,而机箱里面隐藏的窃听器也在运转,将店里发生的一切全部记录下来,输送给另一端。   据警方对王涛的审讯,他交代说自己就是帆子口中的“二号”,刘晓华不想让他好过,他不能再留这个人,和“一号”添油加醋,说刘晓华自称有把柄,谁也动不了他,最后“一号”下达命令,让王涛除掉他,于是就有了后面的“醉驾车祸。”   这些口供警方事先从帆子口中掌握了一部分,得到证实后没多少惊喜,大部分都在预想范围内,令他们感到意外的是夏秋,也就是原来的陈俊秋。   当雷传雄被通缉的新闻传出去第二天,陈俊秋主动到警局,交代了她隐藏多年,让在场所有人听了都惊掉下巴的隐情。   原来邵家宏还没入狱的时候认识了从老家到西宁打工的刘毅川,看他一个人无依无靠,邵家宏把他招到自己开的饭店里当服务员,陈俊秋则负责收银工作,一来二去日久生情,两人背着邵家宏好上了,但那时婚期已定,陈俊秋觉得刘毅川经济条件不好,所以还是嫁给了邵家宏,婚后没多久发现怀孕了,但那之前邵家宏一直在忙其他事情很久没回家,所以孩子只能是刘毅川的......   刘俊秋有点害怕,不知道要不要留下这个孩子,在矛盾中纠结了一段时间,邵家宏突然被捕,也是那时她才知道自己的老公竟然背着她从事贩卖杀害野生动物的勾当。   邵家宏入狱后她和刘毅川又在一起了,并且生下了这个孩子,但经济条件不好,因为邵家宏所有非法所得全部被没收,连餐馆也被责令关闭,两人都失去了经济来源,过得苦哈哈。   四年后邵家宏的手下雷少强出狱,他主动找到刘毅川,说会想办法说服邵家宏和陈俊秋离婚,更会让他俩过上令人羡慕的好日子,但有一个条件,就是和雷少强换脸,换脸几乎就等于换身份,刘毅川和陈俊秋商量之后答应了雷少强的要求。   从那之后刘毅川就以雷少强的身份生活,并改名雷传雄,相互还要替对方走动一些必要的人□□宜,陈俊秋也在雷传雄的安排下改了名字,说是让邵家宏彻底断掉念想。   刘毅川从雷传雄手里接过他的工厂,帮忙管理,一步步有了今天的成就。   这些年雷传雄瞒过了所有人,当然也包括邵家宏,他在牢里至今都以为当年主动和老婆离婚是出于爱和放手,而雷传雄多年来对他母亲不离不弃的照顾也是出于兄弟情义......   至于雷传雄有没有让刘毅川做一些违法的事,刘俊秋并不知情,而她之所以要跟刘毅川离婚是受不了他整容后变成雷传雄的脸,一开始为了孩子,之后又顾及整个家庭,当孩子长大了,家里不愁吃喝甚至还很富裕之后她的内心却逐渐空虚,想念爱人以前的模样,和曾经在一起的日子。   这两年她时不时会去见整容后变成刘毅川模样的雷传雄,虽然每次都吃闭门羹,但她还是忍不住过去探望,尽管压制着心中滋生的别样情愫,但两夫妻因此产生嫌隙,以至于真刘毅川竟然怀疑她和雷传雄之间有私情......   于是刘俊秋想离婚的念头越来越深,直到在工厂见到邱澈后,被她一语点醒,终于下狠心离开了连面容都要伪造的爱人。   在对刘俊秋询问中得知,她并不知道刘毅川已经出逃,还有雷传雄也跟着失踪的事情,做完笔录后警察让她先回去,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再联系她。   之后警方和刘毅川老家派出所联系,找到一张刘毅川年轻时候的照片,脸上确实有一道疤,也只有这道疤成了他脸上只属于自己的标志。   所以那张在工厂里滚动播放的剪彩照片,其实是真的雷传雄本人,那时候他和刘毅川还没完成换脸。   这些年两人几乎骗过了所有人,并顶着新面孔建立了自己喜欢的社交圈子和生活模式,本以为可以瞒天过海一辈子,没想到东窗事发如此始料不及。   ......   当邱澈知道她曾经的好朋友大川竟然是雷传雄的时候,心头竟然松了口气。   所以一切都解释通了,他超乎正常收入的消费,参加并不熟悉的朋友的婚礼,身边没有亲人......   当然,邱澈知道这些后难过也有点儿,但这么长时间她已经有心理准备了,只是有一点想不明白,雷传雄为什么要和她交朋友,图什么?   和邱澈不同,案件到了最后抓捕时刻,甘霖却莫名有种很不好的感觉,说不出来,虽然那三人对猎杀贩卖野生动物的罪行供认不讳,但都不承认在无人区杀过人,只是王涛和张小凤联手弄死了刘晓华,除此之外不清楚,甚至连甘星的名字都没听过,王涛知道一点儿,说“一号”让他们想办法弄到一份存储卡,至于为什么弄也不清楚,闷头干活拿钱。   没抓到雷传雄和刘毅川,就没法知道甘星被杀的真相,甘霖整天觉得心口跟压了块石头一样,沉得慌。   邱澈看出来他心情不好,每天带他晨跑,晚上散步,尽量减少他一个人独处,别胡思乱想。   在雷传雄和刘毅川失踪第三天,警方找到了他们藏匿的地点,准确说是王警官带人找到的,因为雷传雄并不知道在此之前刘晓华已经带甘霖来过。   “小黑屋?”邱澈缓了两秒,仔细想一下,小黑屋确实是一个好的藏身之地。   “嗯。”   常海宇之所以这时候告诉甘霖,因为雷传雄将刘毅川作为人质,阻挡警方抓获,并要求见邱澈......   邱澈听到大川要见她,不,现在应该叫他“雷传雄”才对。   “他为什么要见我?”   甘霖看着邱澈,“你真不明白吗?”   邱澈摇头。   甘霖长出口气,“他喜欢你啊......”   从甘霖第一次跟踪邱澈到甜茶馆的时候就发现了,雷传雄看邱澈的眼神绝不是出于一个普通朋友,后来三人一起吃饭,他更加确证......   而且他还怀疑,邱澈被绑架的时候那个不让帆子和张小凤动她的人,应该也是雷传雄。   听到甘霖的话,邱澈转过头去,眼神虚虚地落在前方,“我要是不去呢?”   “他说他会杀了刘毅川。”   ? 第七十章   当天下午,邱澈和甘霖开车跟在警车后面,出发前往沱沱河。   警车里有常海宇和几名警员,后备箱还放着一箱食物,是雷传雄点名要的。   路上大家都不说话,车里气氛严肃,甘霖一手开车,另一只手腾出来牵着邱澈,紧紧不放。   “甘霖,别担心,我想办法说服大川。”   “他现在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大川了,他叫“雷传雄”,把他惹急了,连你也敢杀。”   换言之,邱澈基于了解所想出来的任何对策都可能失效。   “海宇说雷传雄手里有枪,等到了会给我们穿上防弹衣,你过去送东西一定小心,不管他跟你提出什么要求都别信。”   “我知道。”   甘霖转过来,“答应我。”   “我答应你。”   手指紧攥了下,甘霖转回去看向前方。   车子这时刚好经过三江源,写着“昆仑山”的蓝色牌子和天空同色,邱澈看见窗外一闪而过的“索南达杰纪念碑”,石碑前摆着祭奠的东西,石碑后面,五彩经幡随风飘扬。   英雄的愿望一定是还可可西里安宁吧,而后世要做的,就是努力让愿望达成,让可可西里重回净土。   ......   抵达沱沱河已经深夜,专案组没有休息,紧急召开会议,为已制定的方案做最后确认。   会议开到后半段,王警官从会议室出来,到值班室看望邱澈和甘霖,他俩没说话,一直安静坐着等,听到门打开,齐齐望过去。   “你俩吃饭了吗?”   “吃了。”   泡面,两人连一桶都没吃完,实在没胃口。   王警官坐到两人对面,“小邱,把你牵扯进来我感到很抱歉,我代表所有人感谢你,真的,这次拜托了。”   最开始邱澈到派出所来是以嫌疑人的身份,而现在,她却反转成了最后抓捕的关键。   “王警官,需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把我们准备的食物和水送给雷传雄,不管他说什么你都别答应,保障人身安全第一,之后的事交给我们。”   许是为了安慰邱澈,王警官故意说得很轻松,但真到了现场,雷传雄极有可能改变主意。   “好。”邱澈点点头。   “甘霖,你带小邱去休息一会儿吧,咱们天亮要赶到那里。”   “嗯!”   甘霖起身送王警官,他也跟着出去。   邱澈望着关严的门,知道甘霖会找王警官再问一些细节和准备情况,他不放心。   如果雷传雄对她有所图,邱澈想,那这一次必定比绑架要危险得多。   千丝万缕的尽头,邱澈想到了甘星,这个从未谋面的姑娘,也曾不顾一切,为了心爱的人,只身前往无人区去揭发盗猎者的行径,和她不同的是,邱澈并不孤独,她有甘霖,还有王警官他们。   想到这些,邱澈觉得自己好像更勇敢了一点,她挺直身子,望向窗外,月光皎洁,悬在西天,终年如一日为地上的人指引归途方向。   ......   清晨,天刚蒙蒙亮,抓捕小组围在小黑屋四周,他们已经和雷传雄对峙快十个小时了,双方都处在一个极度疲惫的状态。   屋内隐约能看见点什么,但看不到人。   雷传雄坐在里面小屋门口,一脸疲态,但眼露凶光,手指紧握着枪座,听刘毅川疼得直哼哼。   “没想到我跟你互换身份这么多年,经历了整容的痛苦,帮你把工厂做大,帮你养兄弟、养家人,到头来你拿我当人肉挡板。”   刘毅川虚弱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   “要不是工厂这几年投入太多成本,资金周转不过来,我不会跟你一直干这个,还有夏秋,她为什么跟我离婚?还不是因为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她偷着去见你了!狗/逼/男女!”   雷传雄摸索着枪口,脸色愈发阴冷,但不管刘毅川在里面怎么嚎都不接茬,他现在最后悔就是信了刘毅川的话。   他说:“我们去小黑屋,华子已经死了,王涛为了保他儿子的命,就算承认盗猎,也不会供出小黑屋,剩下那两人根本不知道这个地方。”   在工厂突然遭到税务检查后,刘毅川找雷传雄帮忙,电话里他说完来龙去脉,雷传雄说会想办法,但事情不但没得到解决,而且有愈演愈烈的态势,他又回放了因事耽搁而没有及时听到的劳保店录音,这才知道王涛儿子报了警,他连夜逃到沱沱河,撞见同样意识到事情不妙要逃跑的雷传雄。   本来两人一起逃难过来,没想到刚消停不过几个小时就遭到警方围捕,情急之下雷传雄将刘毅川绑起来,作为和警方对峙的筹码。   “你让那小姑娘来有什么用?把她男朋友惹急了跟你拼命!你别忘了,是谁杀了他妹!”   听到“男朋友”三个字,雷传雄抬眼,缓缓站起来,贴着墙边踱步,鞋子踩着木板铺的简易地面,“吱嘎吱嘎”的声音让屋里的刘毅川冷汗直流。   “我问你。”   过了半天,雷传雄点着仅剩的一根烟,又走回门旁,说:“为什么让邱澈去你工厂?”   刘毅川手脚都被绑着,轻轻一动就疼得呲牙咧嘴,“工厂扩建,想弄个雕塑,还能干什么?”   雷传雄没接话,用沉默逼迫刘毅川讲出实情。   停顿几秒,刘毅川叹了口气,“绑架她的时候,你不让帆子他们动她,所以我怀疑你看上那小姑娘了,让她去我工厂是想拉近距离,方便日后牵制你。”   果然,雷传雄猜得一点没错。   太阳慢慢升出地平线,屋里一下亮了几倍。   雷传雄眯眯眼,预感时候已到,屋外,扩音喇叭传来刺耳的叫喊声:“雷传雄,你要的物资运到了,按照你的请求,由邱澈送过去,请你不要妄动。”   刘毅川听到喊话忍痛挣脱两下,无奈这屋子是暂时存放动物的,不仅气味难闻,更是一扇通风的窗户都没有。   木板缝隙之间有光线射进来,正好照在他脸上,晃得睁不开眼。   “从现在开始,你要是敢插一句嘴,我就崩了你!”   声音冷冽坚定,不是戏言。   雷传雄说完从角落看向窗外,邱澈怀抱着一个箱子,正朝小黑屋缓缓走来,等她快走近的时候雷传雄用枪支开窗户。   “放这,转过去,别动。”   邱澈只看见一把黑漆漆的枪,一只手,和她曾经熟悉,此刻又无比陌生的沙哑声音。   箱子放到窗边被第一时间拿走,她战战兢兢转身。   “大川......”   “还是叫我雷传雄吧。”   “好,雷传雄,你去自首吧,外面全是警察,你跑不掉的。”   “自首不就等于送死吗?”   再经历一次牢狱之灾,困在冰冷的钢筋水泥中,一天天数日子,等待死刑来临,他为什么要去?   邱澈望向不远处土堆后面一直看着她的甘霖,“甘星是你杀的吗?”   “是。”   “史文杰和他父亲呢?”   “......是。”   虽然事先早有预感,但当雷传雄亲口承认之后邱澈才完完全全清算两人往昔的旧友之情。   “你让我过来,不只是送食物这么简单吧?”   “如果我说想再见你一面,你信吗?”   信不信的,有什么意义?   邱澈深吸口气,被曾经的朋友拿枪指着头,她只觉得可笑,也可悲。   “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让你男朋友过来。”   邱澈猛地转过去,“你想干什么?!”   屋里的霉味和臭味通过窗户往出阵阵飘散,她强忍着往前走了两步,试图让雷传雄把刚才的话收回去。   屋里,雷传雄冷笑一声,“怎么?心疼啊?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会疼男人?”   “以前我也没看出来你这么没人性。”   “怕我杀了他?对,我就要杀了他,然后让你尝尝失去最爱的滋味。”   雷传雄“哈哈”大笑,笑到最后眼角泛泪。   邱澈知道求他没用,恳求只会让雷传雄更加嫉恨甘霖。   “我不喜欢动物,更鲜少喜欢人,你知道的。”   “我不会让甘霖来的。”   雷传雄又笑了声,“你身上有监听器,甘霖现在都听见了吧?”   邱澈回身,果然看见甘霖从土堆后面走出来,步子很急,没走几步就开始跑。   “你走吧,接下来是我和他之间的恩怨,你在这只会让我看甘霖更不顺眼,万一枪走火可不好说。”   邱澈内心挣扎着,双脚像灌铅了一样,但雷传雄后一句话让她知道,她不走不行。   “好,我走。”   邱澈刚要动,听见雷传雄叫她名字,“邱澈!”   “......”   “我杀过人,杀过动物,我罪无可恕,但......我爱你是真的。”   爱?你知道什么是爱吗?你配拥有吗?   邱澈站在原地,顶着初升的太阳,什么也没回应。   对面,甘霖走近,看看她,“没事吧?”   “没事,甘霖......他让你过去。”   “我知道。”   邱澈本想抱一下甘霖,可又怕激怒雷传雄,她抿抿嘴唇,最后只说出一句,“注意安全。”   “嗯,你快回王警官那边去,别担心。”   短暂说了几句,邱澈和甘霖背对背,朝两个方向越拉越远。   头顶孤鸟飞过,脚下尘土飞扬。   ......   “你来了。”   和邱澈一样,甘霖站在窗前,视线里只能看到一把枪和一只握枪的手。   枪口晃了晃,“知道我让你来干什么吗?”   甘霖:“知道。”   “喔?”   “你想泄愤。”   雷传雄这股火憋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从见到邱澈和甘霖在甜茶馆里遇见的第一天起,嫉妒与愤恨犹如天降雪片,一层一层叠加,到今天这个地步,就算他死,也要拉一个垫背。   甘霖点了根烟,说:“私人恩怨可以一会儿清算,你先把刘毅川放了,他是生是死,由法律决定。”   “你可太高估他了,怎么?开工厂的老板就不会犯法了吗?”   “......那你直说吧,想怎么样?”   雷传雄往出挪了挪身子,一只眼睛露出来。   对视了两秒,雷传雄说:“要不你进来,换他出去。”   耳机里传来喊话,“甘霖,不行,不要答应他。”   是王警官的声音。   雷传雄看出甘霖在犹豫,“不答应也行,反正你现在走不了。”   甘霖余光扫视一圈屋里,发现刘毅川不在,他本能判断人在里面小屋,存放野生动物那里。   “你不就想跑吗?我把我的车给你,怎么样?”   警方追过来的时候双方发生过打斗,雷传雄那辆车的车胎废掉,想开也开不走。   甘霖身子左移,把视线给狙击手让出来,但他刚一动,雷传雄也跟着缩回去。   “可以吗?”   甘霖从兜里掏出车钥匙,递过去。   车上电瓶已经没多少电了,给雷传雄的目的就是要引他出来。   “别拿我当傻子。”   钥匙悬在半空,好半天雷传雄都没接。   ? 第七十一章   太阳越爬越高,小黑屋内温度升上来,比之前还要闷,大风吹进窗户,夹杂着尘土,呛得雷传雄咳了两声,他慢慢低下身,从箱子里拿出一瓶水和一个面包。   他没打算把食物分给刘毅川,哪怕一块......   他想,如果自己有命活下去,这些食物可以续命,至于刘毅川,就让他自生自灭吧。   这些年两人几经周折换了脸,换了身份,后来刘毅川才知道,在邵家宏被抓之前雷传雄就盯上他了,因为两人不但脸部轮廓相似,连身高、声线也一样,简直是为雷传雄专门定制的备胎......   他们掌控着彼此的把柄,表面称兄道弟,实际上谁也没把谁放在眼里,尤其是近两年夏秋对雷传雄动了不该动的情愫之后......   喝了半瓶水,雷传雄觉得嗓子舒服了些,他撕开面包袋子,倚着窗边,看向甘霖,“你和你那个妹妹真是一模一样,逮着什么,一条路走到黑,脑袋不转弯。”   甘霖死死盯着雷传雄,眼神跟刀子一样。   他匆匆移开视线,“你真的爱邱澈吗?”   “......”   “你和她在一起只是因为她对你妹的案子有利吧?”   甘霖听这话耳熟,想了下终于想起来,王涛见邱澈的时候说的也是同样的话,看样子是有人教。   “就算邱澈不和我在一起,她也不会选你。”   雷传雄被惹火,叫嚣喊道,“你凭什么断定不会?!”   甘霖挑挑眉,原因已经一目了然,他不必再费口舌解释。   “甘星是你杀的,还是刘毅川杀的?”   轮到雷传雄占据上风的话题,他非常乐意回答,“甘星,还有她男朋友,她男朋友的父亲,都是我杀的,刘毅川没那个胆子,他特么就是个废物,女人、事业全是我给的,能做成什么!”   三条人命,时隔多年,全部出于雷传雄之手......   小屋里,刘毅川听见雷传雄发自内心的嘲笑,愤恨之情陡然上升,但为了活命只能忍着,因为他清楚雷传雄的脾气,心狠手辣,言出必行,只要他敢说一个字,下一秒肯定没命。   当王涛说刘晓华手中可能有“一号”的把柄时,一直以“一号”身份和他们对接的刘毅川本能判断,刘晓华所说的把柄不是指自己,而是指雷传雄。   无人区、女生、照片......这些元素和他都对不上,虽然他是整个盗猎组织中不可缺少的一环,但只负责出钱和传达,手上并没有人命。   等他把这些告诉雷传雄之后,他只回了一句话,“让王涛想办法除掉刘晓华,弄干净点。”   平常的语气,和杀死一只鸡没什么区别,而摆在尸骨旁的动物,都是雷传雄故意放的,目的是想传达动物和人的关系,虽然互相支撑,但人在上,动物在下,谁更高贵一目了然。   回忆起杀人的情景,雷传雄话语里带着洋洋得意和莫名的兴奋,连口中面包也美味了几分,“坦白告诉你吧,邵家宏没撒谎,当年他的确打伤了史文杰的父亲,但并没杀他,是我把他杀了,打算嫁祸给邵家宏,只是证据没做足而已,史文杰为了调查他父亲的死,查到了我这条线,还有你那个妹妹也他妈是情种,原本她不用死,可史文杰把事情都告诉了她,两人还妄想当拯救可可西里的英雄,白日做梦!”   面包有点噎,雷传雄拧开矿泉水瓶又喝了一口。   甘霖双手攥拳,烟还没抽完,却被他生生攥灭,高温灼痛着手指,最后一丝烟雾从指缝流出,被风一瞬吹散。   “为了给史文杰报仇,完成他未完成的事,为了几只破羊几只破鸟,搭进去三条人命,呵!人类有时候还真有意思,动物本来不就是为人服务的吗?让人填饱肚子之后又能愉悦心情,有什么不好?还他妈跟我讲众生平等,藏羚羊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家猪怎么不是?”   甘霖眼底怒火中烧,一拳打在窗框上,震掉屋内墙上挂着的刀和绳索,“好,我来告诉你,保护有等级,生命没有,国家制定相关法律是要保护濒危野生动物,维持生态平衡,你杀害贩卖,就是犯法!”   雷传雄笑了声,这些年他听过的说教还少吗?他根本不屑听到这些大道理,“虽然我现在还没想明白你们是怎么怀疑到我的,不过算了,不重要。”   他喝光剩下的水,把瓶子和面包袋一齐扔到地上。   “衣服脱了。”   “?”   甘霖被雷传雄突然一句话搞得云里雾里。   他晃了晃枪口,“脱。”   甘霖拉开冲锋衣拉链,脱下。   “这件衣服你和邱澈一人一件对吧?扔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   不过冲锋衣脱掉,里面的防弹衣也毫无遮掩地露出来,雷传雄看见冷笑一声,“继续。”   甘霖知道反抗没用,他又把防弹衣脱掉,和冲锋衣整齐叠好放在脚下,身上只剩下一件邱澈买给他的卫衣,冷风穿透身体,他岿然不动。   雷传雄烦躁地去找烟,可只摸到空盒,他对甘霖说:“给我根烟。”   “在衣服兜里。”   “去拿。”   甘霖蹲下,把烟掏出来,说起这盒黑兰州......还是雷传雄买的,在格尔木的时候,一人半条。   数天前雷传雄对他朋友长朋友短,还让他别见外,数天之后两人之间多了一把手/枪......   没等站直身子,甘霖将烟盒朝窗户里面扔去,雷传雄下意识去接,鞋踩到面包袋,脚底一滑,甘霖逮到机会,他踩窗一跃而入,将雷传雄扑倒,倒地瞬间,雷传雄手里的枪滑出去。   甘霖只觉肚子和嘴角相继挨了重重一拳,打得他闷吭一声,雷传雄翻身找枪,可是扫了一眼没找到,只好摸起脚边短刀。   同一时间,警方所有人员火速出动,在小黑屋一侧埋伏的警员最先踹开门,将枪指着要拿刀刺向甘霖的雷传雄。   就在刀尖刺向甘霖的瞬间,只听“嘭!”地一声,子弹射出,雷传雄胸部中弹,拿刀的手挣扎两下,跪在地上......   常海宇冲进屋里,踢走雷传雄手里的刀,“甘霖!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雷传雄还有气息,他挣扎着,想爬没爬起来,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死盯着甘霖,说:“小子,我在......地狱......给你留个位置,也给他们警察.....留一个。”   甘霖抹掉嘴角的血,“人民警察不会去的,要有那一天,我下去会会。”   警察已将雷传雄控制住,虽然他可能活不了多久了,中弹的位置在左胸口。   “里面......”   甘霖指着小门对常海宇说:“刘毅川在里面。”   另外两名警察闻声破门而入,给刘毅川解绑,并戴上手铐领出来。   甘霖只觉手上黏糊糊的,抬起一看,原来沾上了雷传雄的血,他还睁着眼睛,鲜红的血液从胸口流出,很快晕染了一片。   “甘霖!”   邱澈不顾王警官阻拦,叫喊着甘霖的名字冲进小黑屋。   她看见甘霖手上的血,以为他受伤了,手抖得不听使唤,眼泪大颗流下来,掉进血泊......   “邱澈,我没事,没事。”   甘霖扶起她,轻轻拍着她后背,给她安抚,“我没事,一点没受伤。”   说着甘霖指了指脚边。   邱澈低头,看见狙击枪下倒着的雷传雄,他正看着她,手向上伸,张嘴想说什么,可最后只隐隐叫了声“邱澈”,胳膊垂下,呼吸停止。   一名警员俯身摸到雷传雄脖颈上的动脉,冲常海宇摇摇头,确认死亡。   ......   两名罪犯落网,一死一伤,由部分警员押回沱沱河,其余的留下来取证现场。   甘霖不想让邱澈再继续待在这个地方,怕她受刺激,将她带回车上,而他自己则跟着王警官到小黑屋后面,去找埋葬坑。   外面大风狂作,远处空地上卷起一道小型龙卷风,孤鸟飞过发出阵阵嘶鸣,仿佛在告诫闯入的人类,这里不欢迎他们。   随着挖掘深入,一具具动物尸骨被发现,种类目测至少三种以上,甘霖还看到了他亲手埋葬的那只小藏羚羊......   王警官见甘霖有点绷不住,点了根烟递给他,“庄子他老人家说过,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人与自然本就是生命共同体,不要妄想凌驾谁之上。   “甘霖,一切都结束了,谢谢你们。”   更要感谢的是史文杰父子和甘星。   采证进行了大半天的时间,采到的物证和甘霖还有王警官来的那次看到的差不多,当警员找到那只相机包的时候,王警官对甘霖说:“等案件结束,会把这个相机包还给你,算是留个念想吧。”   傍晚时分,风小了很多,邱澈和甘霖还有专案组带着物证集体返程。   越野车晃晃悠悠驶离,和小黑屋越来越远,躁乱了一天,无人区终于回归宁静。   车上,甘霖和邱澈坐在后排,他紧攥着邱澈双手,望向窗外,眼前不断晃现雷传雄中枪倒地的一瞬,还有沟渠里数不尽的野生动物尸骨......   曾经,史文杰和他父亲为了守护可可西里一方安宁奉献了生命的代价,曾经,甘星为了完成她爱人未完成的事,勇敢无畏,以身犯险。   他们做过的种种不过是因为王警官讲过的那句话,“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 第七十二章   雷传雄死了,也将杀人犯案的细节一并带走,他的父母均已不在人世,家中没有兄弟姐妹,其他远房亲戚跟他早就断绝来往,活了这么多年,最后连收骨灰的都没有。   好在刘毅川还活着,他算是和雷传雄这些年交往最深的一个,在警方审讯之后,他如实交代了所知道的一切。   雷传雄当年出狱后,沉寂了一段时间,并利用这段空白期和刘毅川互换身份,虽然脸换了,但两人之间毕竟相差十几岁年龄,所以刘毅川要刻意把自己打扮得成熟一些,雷传雄也会注意穿着,多亏大西北风吹日晒,大家普遍都比实际年龄看起来略大一些。   之后他到沱沱河开了一间甜茶馆,让刘毅川代替他出面,撺了两个没家没业的弟兄,又干起了老本行,而原来的工厂在交给刘毅川的时候只是一家小黑作坊,连实现盈利都困难,好在雷传雄还给了他一笔钱,他靠着自己的努力,一点点把小黑作坊做成了今天的工厂。   重操旧业后雷传雄比之前要谨慎很多,每条线上的人都分工明确,干完活拿自己那份钱,谁也不允许多打听。   但负责下地干活的两个弟兄后来相继病逝,下线的王涛顶上来,他一直不知道自己的上级是刘毅川和雷传雄,只用电话单线联系。   不过当刘毅川听到王涛策划杀害刘晓华的计划之后开始对这个男人产生强烈的戒备心,利用到劳保店下订单的机会,假装给王涛儿子修电脑,并在机箱上偷偷安装了监听器。   至于甘星尸骨被发现,还有现场曾去过另外一个小姑娘的信息都是雷传雄告诉他的,让他侧面跟进,当听说还有什么照片的时候刘毅川提议要杀了邱澈,但雷传雄没同意,说如果她相机里没什么可用信息,就放她一马,也是这一时心软,把所有人都拉下了水......   在警方的进一步审讯中,刘毅川还交代说刘晓华和帆子偷走了史文杰留给他母亲的相机存储卡,但没想到史文杰做了双重保险,竟然给了甘星一份,要不是他想继续调查他父亲的死因,照片早就交到警方手里了。   “这张照片你见过吗?”常海宇把甘霖收到那张甘星被害时拍下的照片给刘毅川看。   他摇摇头,“肯定是雷传雄拍的,你们别忘了,连人都是他杀的啊,而且我个人认为,雷传雄心理有问题,他特别享受杀人之后,将人和动物摆在一起的仪式感,反正要我我肯定干不出来这种事。”   “不过......”刘毅川说:“你可以问问客栈的老板娘梅姐,她和雷传雄关系非常好,说不定照片就是雷传雄放在门口的,梅姐给他打掩护。”   常海宇又想到什么,问:“邱澈从沱沱河到格尔木那晚,跟踪她的人是谁?”   “你是说在大街上那次吧,是王涛和张小凤,我派过去的,本想直接绑起来问个明白,可那次没得手,之后甘霖一直陪在邱澈身边,想下手没机会。”   整个案情大致明了,虽然常海宇还不清楚为什么带有邱澈名字的九宫八卦牌会出现在甘星的遗物中,最合理的解释就是邱澈将它遗落后被甘星捡到,因此卷了进来。   审讯结束后警方得到税务机关的调查反馈,说刘毅川的工厂还涉嫌偷税漏税,虽然产品质量没问题,但也触犯了相关法律。   跨越数月,这个贩卖杀害野生动物案在刘毅川、王涛、帆子还有张小凤相继交代自己的犯罪事实后告一段落,相关法律程序进行还需要时间,几人暂时被扣押在看守所,等待日后法庭提审,但买家多在境外,抓捕有一定难度,雷传雄又动了退休念头,这两个月一直没什么行动,所以还需从长计议。   沱沱河那边,王警官和史文杰同事一起去看望了他母亲,虽然钱和荣誉弥补不了老人家失去丈夫和儿子的痛苦,但她说,她知道他们做的是对的事,只要是对的,就没有遗憾。   在案件调查告一段落的时候,夏秋来过警局一次,她说念及旧情,想给刘毅川送点换洗衣物和吃的,东西常海宇收了,说帮忙转交,但人不能见。   离开之前她问常海宇认不认识邱澈,想让他帮忙捎句话。   “我认识邱澈,你说。”   “麻烦你替我跟她说声谢谢。”   至于谢什么,夏秋没有明说,常海宇也没问。   ......   一切尘埃落定,邱澈和甘霖也是时候该启程去昂赛乡拍雪豹了。   那天从小黑屋回来,邱澈强硬要求甘霖去医院做了个全身检查,好在只有皮外伤,没伤到内脏。   早上收拾完,甘霖到前台办理退房,小姑娘一脸不舍,“你俩还什么时候过来啊?到时联系我,我给你俩定个视野好的楼层。”   “暂时不来了,谢谢。”   小姑娘在电脑上操作一通,突然想起什么,说:“你朋友留了样东西,让我等你们退房的时候交给邱小姐。”   甘霖皱眉:“朋友?”   “就是之前你向我打听隔壁退没退房的那个人,你不说是你朋友吗?”   大川?呃,是雷传雄。   甘霖点点头,“什么东西?”   前台小姑娘蹲下身子,从桌底拿出一个小纸盒,上面没有快递单,而是写着――邱澈收。   甘霖拿走押金,提着两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双肩包向停车场走去。   邱澈虽然先出来,但她隐约听见了前台和甘霖前面说的话,“小姑娘是不是舍不得你退房啊?”   “她们舍不得你。”   “切~”   甘霖冲邱澈讨好地笑笑,身子转过去,背对她,两臂微微张开,“车钥匙帮我拿一下。”   “哪呢?”   “裤兜里,左边。”   邱澈不管哪边,双手都伸进去,一手拿钥匙,另一只手在他某个部位扒拉了一下,然后不顾他惊愕的眼神,按下车钥匙。   后备箱打开,她说:“你放吧。”   邱澈说完跨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等他。   甘霖把背包放好,上车后迎来邱澈一个风情万种的笑,顿时有股被调戏还不敢言的感觉,看来这个底算打下了......   “给。”甘霖把纸盒递给邱澈。   “什么啊?”   “雷传雄留给你的。”   邱澈接盒子的手一顿,“不会是炸弹吧?”   甘霖笑了声,“不会,他杀谁都不会杀你。”   邱澈没和甘霖挑明雷传雄对她的情感,反正人都死了,再提没意义,但甘霖肯定知道......   “有刀吗?”她想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   “不用刀。”   外包装甘霖看了一圈,封口只有一层胶带,他轻轻一扯就开了。   里面有一封信,还有一个首饰盒。   邱澈打开信纸,上面只有很简短的一句话:“我在大理买了个客栈,如果你想来找我,随时,我会一直等你。”   信纸看完扔回去,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玉镯。   雷传雄知道邱澈喜欢这东西,所以费尽心思淘到了一块百年老玉。   她抿抿嘴唇,想了下,把东西都放回去,说:“走之前去趟警局吧,这些东西可能都是非法所得,还是交给常海宇比较合适。”   甘霖笑了声,启动车子。   “我还没去过昂赛乡呢。”邱澈拽着安全带,有点小小期待。   “这就带你去。”   “那我们拍完雪豹是不是可以回大连了?”   “当然。”   他答应过,要带邱澈去看无尽的大海和绚烂的烟花。   ......   从格尔木到昂赛乡,一刻不停地开要十二三个小时,邱澈已经习惯这种在路上的生活,前路充满未知和刺激,但又因为能和甘霖在一起而觉得踏实。   她喜欢秋天入冬之前的一段光景,金风玉露,天高云淡。   这趟昂赛乡之行,她可以尽情放肆地欣赏沿路风光,中途还会看见阿尼玛卿雪山,它是黄河源头最大的冰川,海拔六千二百八十二米,藏语意为“祖父大玛神之山。”   但不管看见怎样的风景,甘霖会告诉她什么是安全,什么是危险,而她自己也在一路的见识中,学会分辨善与恶。   在上海的时候邱澈曾和kiki说过,甘霖之于她,即是恋人,又是朋友、老师,甘霖教给她很多东西,除了爱情,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惺惺相惜。   驶上G6京藏高速,邱澈收到一条信息,娟姐发的,她和彭佳铭从三江源回到了格尔木驿站,之前他们在烟瘴挂收集到的动植物阶段数据信息已经提交到了相关政府部门,预计之后政府会给出一套相应的保护烟瘴挂生态的政策。   一切都在朝明朗的方向发展着......   邱澈把这些念给甘霖听,他目视前方,扯扯嘴角,表现得不像邱澈那么高兴。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我们国家像烟瘴挂峡谷这样需要保护的地方太多了,等大家环保意识都提高上来,就不用像今天一样花费大量人力物力才能迈出一小步。”   邱澈懂甘霖所想,“有进步就是好事,慢慢来。”   不积硅步,无以至千里,生态保护本来就不是一件急于求成的事情,过程本身也是一种成果。   邱澈望向窗外,昆仑山不断向后疾驰,时不时能看到山顶的雪,有风的时候,云朵快速流动,山坡上的云影也跟着一同飘散,那是天空对大地的无声表达。   甘霖顺着邱澈的视线望过去一眼,说:“以前雪线没这么高,全球气候变暖使冰川融化已成为世界课题了。”   “我在你相机里看过你拍的冰川。”   “嗯,在西藏拍的,来古冰川。”   “你知不知道?”邱澈转过头来,将碎发掖到耳后,“前些年索南达杰保护站曾有两名志愿者意外死亡了?”   甘霖点点头,“知道,零二年的事了,去可可西里地区巡山的时候车辆故障,冻死的......”   见邱澈有些伤感,甘霖安慰她,“放心,这样的事以后不会再发生。”   可可西里自然条件恶劣,没有野外生存经验的人,一旦进去会面临不可预知的危险,反过来,这样的地方却是野生动物的天堂,看似矛盾,实则是一种平衡。   而终有一日,当人类穿越昆仑,行走在世界第三极的时候,不是在向诸神炫耀人类的不屈,而是向自然传达,爱与敬畏是万物之间最具灵性的法则,跨越百年千年,依旧互相施予,彼此守望。   这才是人与自然的关系,也是自然给人类最好的一课。   车子在京藏高速上平稳前行,上午的天气并不好,时晴时阴,但不影响邱澈和甘霖的心情,因为天总要晴的。   ――全文完。   ?   作者有话说:   《旷野玫瑰》完结了,感谢大家这么久的陪伴,下本《野风惊扰我》见。   番外发的时间和发哪里,详见围脖,总之不在这,因为会s......   资源来自于网络,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