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器》全集 作者:npwxg 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第一节山贼 深秋,屏山,黑风寨,聚义厅。 喽罗:“老……老大!” 老大:“何事惊慌?慢慢道来。” 喽罗:“老大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老大:“笨蛋,有屁就放!” 喽罗:“啊,原来是这个意思。这个……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老大:“且慢,贤弟先看我这件披风是不是很有型?” “扑通”喽罗口吐白沫,晕倒在地。 老大:“哎呀!贤弟何必如此?就算大哥我风神如玉、玉树临风、潇洒不羁……(省略120字)你也不必如此崇拜到昏倒啊!哎,你们几个,干吗这样看着我?老大我虽然对你们爱护有加,但是老大没有那方面的爱好啊。就算老大帅一点,那也是为了咱们黑风寨的未来公关而准备的,不能为了你们这种不正当的嗜好而自我牺牲啊。不如你们去找做饭的老王,他虽然难看了那么点儿,身材也有一点变形,可是皮肤……皮肤倒是满细致……” “扑通”“扑通”“扑通”众喽罗皆晕倒。 老大摇头:“唉,看来以后我得收敛一下,太帅了对众位弟兄压力太大了。” 正唏嘘不已时,报讯喽罗醒来,“老……老大,有两个消息……” 老大:“先不要说,让我猜一猜。”喽罗翻了翻白眼。 老大:“好消息是……有一只大肥羊从咱们这里过?”喽罗摇头。 老大:“黄沙寨前来投诚?”摇头。 老大:“有美女看上我了?”摇头。 老大:“一定是有人请我去吃酒!”摇头。 老大:“我考!你个死人啊,就知道摇头!” 喽罗急道:“是你不让我说话呀!” 老大:“唉!朽木不可雕也。凡事要灵活处置,要知道做人若都像你一般死板,那我们岂不是要买块豆腐一头撞死?所以老大我一向都教育你们要圆滑,要知进退……” 半小时之后。老大换了一口气。 老大:“你不是有事情要报告吗,怎么傻不愣登光张着大嘴啊,有事说事,别傻站着。” 喽罗:“我……我想想,啥事来着?好像挺急的……” 老大:“唉,不是我说你,这么点事儿都倒不清楚,将来可如何是好啊!当初你入伙时我就看出来你脑子不太灵光,唉,现在可好,连点儿事情都记不清楚,是不是上回发烧烧的?嗯,看来是有点儿后遗症,回头得找个大夫再看看才好……”边摇头边走出聚义厅,还自言自语:“吃饭时间该到了吧?当首领就是累啊,一上午要处理这么多事情,劳心劳力啊。” 喽罗还在苦思:我要报告什么事情来着?入伙!老大刚才说入伙什么的。对了,有人想入伙!老大就是高深莫测啊。还是被他给猜到了。抬头一看,老大已经不知去向,疑惑地看看其它喽罗。 喽罗甲:“别找了,老大吃饭去了。” 报讯喽罗急忙跑向餐厅,边跑边大喊道:“老大,我想起来了!有人要入伙!” 喽罗乙疑惑地转向喽罗甲:“他脑子真的没事儿吧?” 喽罗甲苦笑:“本来没事,碰上老大就有事了。” 黑风寨餐厅老大(吼):“老王!我的饭!怎么还不上?” 老王(陪笑):“老大,没……没了。” 老大(怒发冲冠):“干你……” 老王(打断老大,正义凛然):“老大!虽然饭没有了,但是请你不要侮辱我的先人。虽然在山寨分工上是你上我下,但是在吃饭问题上我是有发言权的。虽然……” 老大(青筋暴起,眼露凶光,一字一顿地):“说重点!” 老王(打个寒战):“老……老大,其实不……不干我事,都是那个小子――”手指一个正在狼吞虎咽的瘦小子。“他说……” 老大(恶狠狠地):“他说什么?” 老王一吓,口齿突然伶俐起来:“他说他是你姑妈的舅舅的外甥的亲侄子,家里遭了难,所以前来投奔表哥,也就是老大你。他说他走了三天才从灵州走来这里,而且已经两天没有吃饭,我一想他是老大你的亲戚,就把你的那份儿饭给了他。但是前天老大你说咱们要实行战时共产主义,不管什么都平均分配,大家的饭都有定额,所以饭也做得不多不少,刚好一人一份没有剩余,所以你的饭被你表弟吃掉了,所以饭没有了。” 老大:“你……你做得好。我……我日!……日前是这么说过。” 老王拭汗,这时报讯喽罗跑进来:“老大,我想起来了!有个人想入伙。对,就是他!”指向正在吃饭的“表弟”。 老大阴沉着脸,走向那个吃饭的年轻人。老王和喽罗对视一眼,都有种不妙的感觉。上一次看到老大这个神情是一个月前,二寨主和老大比武失手划破了老大最喜欢的一件袍子,结果二寨主被打得一连三天脑袋肿得跟猪头似的。两人转过头去,不忍心看那个年轻人的惨样。 良久,没有声音。二人回头一看,只见老大正盯着已经吃得干干净净的盘子,眼睛里满是不甘心,声音几乎哽咽道:“一口都没留下?!”视线上移,注视着“表弟”的眼睛。自称为老大表弟的年轻人原来一副挑衅的神气看着老大,似乎准备随时和老大动手,突然接触到老大幽怨的眼神,原本硬邦邦准备出口的话说出来竟然变成了:“喂,你不要这样嘛,大不了,我……我赔给你。”声音低柔清脆,居然是个女子。说完自己也呆了呆,急切间竟然忘了掩饰嗓音。 老大闻言一振,随即又沮丧道:“你是来入伙的,你的财产也要充公……有了,你赔我十……哦不用,八天的饭就好。”一边还在心里算计着:上回和老三打赌赢了七天的饭,和老四比轻功赢了五天的饭,回头再算计一下老二,这个月就差不多不用吃自己的定量了。那女子不知他在打什么主意,只见他眼神恍惚,抓耳挠腮,喜笑颜开。正不耐烦时,老大忽然一把抓住她手道:“贤弟,啊不,听你的声音应该是女子,那么贤妹,欢迎你加入黑风寨,选择了山贼这个有前途的职业。你能够抛弃世俗的偏见,从遥远的灵州专程来投奔,可见我山贼事业是蒸蒸日上……” 那女子大为尴尬,挣了几下没挣脱,只得让他握着手。老大却似乎没有注意到,径自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砰”“啊!老四又是你……”老大脑袋上慢慢鼓起一个包,滔滔口水戛然而止。 “哼,每回看见你都在废话。”一个绿衣少女气哼哼地从老大背后转出来。手里掂着一根手臂粗的木棒。 厨师老王和报讯喽罗似乎已经见怪不怪,将老大拖到一边,展开急救。 第二节入伙 阮香仔细打量着坐在面前的四位头领。坐第一把交椅正在揉着脑袋喃喃抱怨的青年就是山寨的白痴老大,如果不是刚才的白痴表现,他倒算是个俊朗的青年:十八九岁的样子,略圆的脸上时不时露出一丝笑容,穿白衣、配长刀,手指纤细修长,眼神看不出杀气,给人一种儒雅的感觉,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山寨的头领。最讨厌的当然还是那张嘴,一开口就没完没了。特别是那一声“贤妹――”呕,想想就反胃。还是那个四头领比较可爱,一棒下去整个世界都清静了。 不觉把视线移到那个明眸皓齿的小姑娘身上。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这么年轻就当了山贼,而且做到了头领,到底是什么地方特别出众呢?看她拼命板着脸想装出一副老成的样子,但那骨碌碌乱转的眼睛还是破坏了这一形象。笑起来脸上两个深深的酒窝,大眼睛,圆脸蛋,生气时鼻子微皱,柳眉倒竖,却一点不让人觉得害怕。举止刁蛮任性,气质却偏偏优雅从容,更像是大户人家的大小姐。阮香有点儿疑惑,气质这种东西是装不来的,不过好人家的女儿怎么会出来做山贼呢?胁迫?也不像。摇了摇头,把目光放到另外两人身上。 这个二当家倒是很有点儿山贼的意思:三十岁上下,五大三粗,膀阔腰圆,络腮胡子,手上布满老茧。眼神――嗯?看不到。原来这位二当家一觉察到阮香的眼神扫过来,居然脸一红,低下头去。阮香有种要晕倒的感觉:害羞的山贼! 最后一个汉子也三十上下,腿短臂长,看样子倒也精干。只是满脸晦气,好像谁欠了他多少钱没还似的。现在他似乎在看着她,可是心思又好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就仿佛她是个透明人一般。 老大有点儿纳闷,眼前这个换回了女装的女子当真称得上自己见过最美的女子了。看她若无其事地坐在那儿,气定神闲,还有心情一一打量己方四人,一点儿对山贼应有的畏惧都没有。瓜子脸,秋水般的双瞳,眼波流转,娇媚无限,一举一动都堪称淑女的典范。乌黑的长发直垂腰间,纤细的腰肢单薄的身材,娇弱的样子惹人怜惜。如果老四像一枝迎春怒放的桃花,那么眼前这个女子就像一朵空谷幽兰。 “咳!咳!咳!”老大以咳嗽声表示自己要发言。老二依然低着头,似乎多看眼前的女子一眼都是罪过,老三依旧看着一个不知道的地方。只有那个少女白了老大一眼道:“你要说便说,咳什么咳?” 老大忙陪笑道:“贤妹教训的是。这位贤妹――” 阮香急忙截断道:“小妹姓阮,单名一个香字,大哥不用客气,叫我小阮或者小香就行。” “啊,小香贤妹。”到底还是摆脱不了这恶心的“贤妹”啊。阮香心想。 “小香贤妹,我很高兴你选择加入我们的事业(山贼?),我荣幸地向你介绍诸位同事:我,黑风寨老大,吴不忧;老二,齐不信;老三,钱不才;老四,水不凝(怎么都是不字辈?)。我决定――任命你做五头领,主管骑兵队、内务部、后勤部,还有……” 阮香有点疑惑地看着唾沫横飞的老大,忖道:这个人这么轻信别人?还是只是被自己的美色所迷惑呢?这样就不怕手下不服么?称他为白痴老大真是没错啊。接下来众人的反应却让她更摸不着头脑了。 水不凝笑嘻嘻地看着她,似乎有什么好玩的事情要发生在她身上。钱不才仿佛从一个遥远的梦境醒来一般,喃喃地咕哝一句“五头领啊”,就再也没话了。反而是二头领齐不信急道:“老大!阮姑娘刚来,是不是不要挑这么重的担子?而且我们不是没有骑兵队吗?这个内务和后勤不是一向由咱们四个轮流管吗?” 吴不忧道:“不行,我意已决。谁说没有骑兵?不是有三匹马和两头骡子吗?不多不少刚好一人一匹,内务和后勤早就应该派专人负责了。小香贤妹一看就是一个事业型女强人,铁肩挑重担,能者服其劳,你干不了不要以为别人也干不了嘛。” 齐不信不再多言。却还是不太服气的样子。阮香起身向齐不信盈盈拜下,道:“谢齐二哥关心,小妹自认还是有些本事,能够胜任大头领所派任务。”说罢,抬起右掌,在桌边轻轻一切,桌角居然就顺着她手的方向齐齐断下一角。 齐不信呆了一呆,道:“既然你想做,那就随你吧,不过俺还是劝你,唉,算了。” 吴不忧见阮香露了这一手功夫,大喜道:“老二、老三不如把你们的步兵队和弓箭队都交给小香贤妹,不知姑娘对术法有没有研究?小凝一直让我找人帮她……” 阮香急忙推辞道:“小妹不敢觊觎几位大哥的职位。再说小妹对步战和法术都没有什么研究。”心里却有个计较,不想一来就得罪了山寨的各位头领。 谁知吴不忧摇头道:“小香贤妹此言差矣!不知可以学,难道谁生来就会的么?我看你还是……” 阮香自是极力推辞,不肯答应。 众人纷纷表示要将手中权力转让。看到阮香态度坚决,众人才不好相强。却都面露惋惜之色,连那开始反对的齐不信也不例外。阮香暗自纳罕,难不成这四人真是佩服自己本事,要将山寨转让? 吴不忧脸色一整,道:“现在开始下一项议题。” 阮香心里一紧,怎么感觉另外三人投来的目光里有那么点儿怜悯。难道是…… 吴不忧道:“小香贤妹。” 阮香心道:“来了。” 吴不忧继续道:“我们做山贼首先要有一个响亮的名号。你的名字虽然好听,但是少了那么一点气势。我们这里的规矩呢,就是做到头领以上的级别就由老大帮忙给取一个既响亮又有气魄的名字,你看――” 阮香心里一松,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呢,不就是起一个外号吗,当下说道:“但凭大哥吩咐。”眼睛一瞥,却发现其它三人都是一副“你惨了”的表情。 吴不忧沉吟片刻,又看看其它三人,一边往门口方向挪一边犹豫地道:“那你就叫阮不香吧。” “呜赫赫”“哈哈”“嘿嘿”各种笑声瞬间爆发。 阮香的脸瞬间就黑得像锅底一样,檀口张到了此生以来的最大。“阮―不―香!”这个老大还真是有创意啊。怪不得刚才听着那些人的名字怪怪的,原来都是这个老大的杰作啊。还有那三个人看着自己的表情,怪不得,原来都是早有准备的,自己居然还傻傻地听老大吩咐。亏得自己一向自诩智名,这次真是栽到家了,还落了这么个怪名字。阮不香?!这是什么怪名字啊! “谢……谢大哥赐名。”虽然表情和语气都称不上谢,阮香,现在叫阮不香,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几个字。 听了这句话正在大笑的几个人一脸惊异地望着阮不香,而吴不忧也似乎长舒了一口气。大喊一声:“散会!”就飞也似的跑了。 很久以后阮香都为那天的表现痛悔不已。因为水凝告诉她,虽然改名是必须的,但被改名的时候是可以痛扁老大一顿出气的。 当初齐信是默不作声地用拳头将老大痛擂一个小时,半个月以后才能下地行走;而钱才则是发动弓箭队将老大当靶子射了三天,最后老大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愣是在臭水沟躲了十天才敢回来。 当问到水凝怎么报复时,这个一向开朗的少女居然脸红了一下,却死活不说。后来逼问最老实的齐信,才知道水凝用法术让老大的那话儿一会儿如坠冰窖,一会儿如遭火烤,一会儿如中剧毒溃烂等等各种苦痛不一而足。在一个月的时间里,老大所受的苦只能用“人间地狱”来形容。以至于不少弟兄从那以后得了失眠症、厌食症,只因为老大越是到了睡觉、吃饭时发作越厉害,惨嚎声经久不息,实在影响情绪。最后全寨弟兄全都受不了了,一起求情,老大才被赦免。老大直到半年后走路都有点O型腿,都是拜水凝此番惩戒所赐。 阮香对水凝大为佩服的同时,也设想了至少五十种“小小的”惩罚给吴忧记上,其惨酷程度让水凝都叹为观止,一直怂恿阮香试试。而吴忧听说此事后,居然放弃男子汉的尊严,以自杀相要挟,才得以幸免。 第三节头领的职责 阮香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继改名的耻辱之后,她开始发现自己所谓的第五头领的工作内容。 所谓的内务就是打扫房间、厕所,在众喽罗起来操练之前打扫校场。而后勤手下只有一个半聋半瞎的老卒,许多重活像物资的搬运、武器的保养差不多全得靠她纤嫩的双手去做。所谓的骑兵队长其实就是马夫:因为全寨只有五匹载人的牲口,其中还有两头是骡子,这就是五位头领的坐骑了。最可恶的是铡草料的刀早已经崩口了,作为后勤负责人的自己查了一下才发现居然没有替换的。去找那个该死的吴不忧时,他正悠闲地看几个士兵在寨子门口挖沟,听了阮香的诉苦,吴不忧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道:“你那天露的那一手功夫很厉害呀,可以试试用手刀来切切看。”阮香听了一时搞不清楚他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待了一会儿,看吴不忧一副快要睡过去的模样,终于忍耐不住,将自己的双手放到吴不忧跟前:“你看看,我的手!” 吴不忧:“很漂亮啊,肤如凝脂,晶莹似白玉,啧啧,极品呀!” 阮香很想就此给这个好色的家伙两个耳光,却还强压怒气道:“茧子!看到茧子了吗!?人家保养了十七年,才两天,就这样了!呜呜!” 居然哭了起来。阮香自己也不相信自己会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就流泪。自己在家中时一向以狡黠多智著称,平时喜怒不形于色。自从到了这个可恶的寨子,见了这四个莫名其妙的头领之后,好像脾气特别容易失控。眼泪一流下来,自己也呆住了。 吴不忧一见阮香居然说不几句就哭了,大感手足无措。一边用自己的衣袖给她擦眼泪,一边安慰道:“不就是一把破铡刀嘛,先用我的刀好了。哎,你别哭呀,哭了多难看呀……哎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怎么样了呢……还哭啊,你好歹也是个头领啊,这样哭哭啼啼很没面子啊……看什么看!挖你们的沟!……喂喂,不要啊,这是我唯一一件新衣服,你怎么眼泪鼻涕一起抹啊!不是吧,怎么说扑过来就扑过来了!我还没有心理准备啊!……算了,舍命陪君子,呜呜哇哇!” 吴不忧见安慰无效,美女已经扑到自己怀里,而哭泣有愈演愈烈之势,索性放开怀抱也大哭,不,是大声干嚎起来。 阮香开始还只是抽抽答答,吴不忧乱七八糟一安慰,反而感伤起身世,想自己如今孤身在外,飘零天涯,与当初仆从如云、一呼百应相去何止万里,一念至此,再也忍耐不住,越哭越是伤心。忽然听到吴不忧开始干嚎,却是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发现自己还在吴不忧怀里,不禁大羞,急忙挣开,嗔怪道:“你嚎什么嚎?” 吴不忧见阮香已经不哭了,自然收声。有点儿尴尬地看着阮不香。这时的阮香因为刚才的哭泣眼睛还有些红肿,脸上犹挂着几滴眼泪,此刻神情却是似嗔还喜,娇俏可人,容貌如雨后海棠般艳丽无方。吴不忧一时之间竟然看得呆了。 阮香退开两步,见吴不忧如同中邪了一般目光呆滞、口水横流,嘴里还小声念念有词。仔细一听却是反复在念:“美女,极品美女啊*******(口水滴落声)” “砰!”“哇呀!”愤怒的阮香将吴不忧一掌打飞。 挖沟喽罗:“哇!五头领好功夫!这一掌简直是神来之笔,打得老大满地找牙!我等对五头领您的景仰之情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阮香又好气又好笑地听着几个喽罗废话。看吴不忧被打飞了有一会儿了,应该没那么不济事吧,自己只用了两成力道啊,看他被水凝用那么大的棒子打也没事,抗击打能力应该很强才是。正想过去看看,吴不忧一身湿淋淋地回来了:“呸呸,哪里不好掉,掉到水井里,差点儿上不来。” 阮香:“喂,别以为这样就可以蒙混过关。我不当这该死的骑兵队长内务长还有什么狗屁后勤长了。”阮香自己也有点儿诧异,以前这种粗话可是从来也说不出口的,现在一说,感觉就是痛快啊。 吴不忧苦笑道:“如您所愿。你喜欢哪个头领的活就直接去找谁换吧。” 阮香思考片刻,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我要跟你换!” 说罢,盯着吴不忧,看他还有什么花样。没想到吴不忧大喜,双手伸向天空,大喊道:“老天,你终于听到我的祈求了!” 看着正在挖沟的众喽罗似笑非笑的眼神,阮香感觉好像又落入了什么陷阱。因为众人那个神情,怎么看都像是那天老大要给自己改名字时其它三个头领的神情。 没等阮香想清楚怎么回事,吴不忧已经开始热情地交接工作了。 吴不忧:“小香头领且看这条沟。” 阮香:“这是要防备骑兵冲击挖的吧?” 吴不忧:“正是。不愧是小香头领啊,一语中的!这就是大头领工作的地方了。当然现在是小香头领你工作的地方了,你看这条沟如何?” 阮香:“宽度可以了,长度似乎也够,深度还差不少。大概还要往下挖一米深。” 吴不忧:“小香头领高见!我也这样觉得!”吴不忧高兴地拍拍阮香的肩膀。又道:“那么小香头领好好努力吧,这是镐头,这是锹。一天的时间够么?一天有点儿紧,两天吧,应该能完成。” 阮香急忙拉住吴不忧:“喂,怎么只有一套工具啊?还有这些弟兄怎么都要走么?接替的人什么时候到?” 吴不忧惊讶地道:“当然要走呀,还有别的任务呢。你自己只要一套工具就够了。剩下的工程就是头领的工作了。本来是应该我来干了,没想到小香头领这么积极要交换任务,只好由你来。本来我看小香头领你已经挺累了,不好意思麻烦你,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小香头领不愧是女强人啊。” 阮香:“你!你好!你好狠!” 看着吴不忧走远。再看看眼前这条长长的壕沟。阮香觉得自己又有大哭一场的冲动了。 第四节身世 阮香也看得出来山寨正在紧张地备战,但是几个头领打打闹闹说说笑笑,居然没有什么紧张气氛。 不一日,山寨加固工事大体完备:鹿砦、壕沟齐备,外墙加高加厚,箭矢也制作了不少,火油也储备了一些。对一个只有四百人的小寨子来说,算得上防守严密了。 这一日,吴不忧让众喽罗放假两天,召集五位头领开会。 阮香到的时候,其他四人早都到了。今天四人出奇地安静,连水凝都强忍着不说话。中间的交椅空着,看来是有什么贵客要来。正想坐在末座,吴不忧急忙过来阻住:“小香……殿下!” 阮香脑子里“轰”地一下:这么快就被拆穿了。 吴不忧道:“因为今天官军送来文书……” 水凝截口道:“大哥何必遮遮掩掩?我看阮姐姐也是明理之人,不妨直说吧,”看看二哥三哥似乎都没什么意见,道:“其实老大早就确定您就是靖南王的女儿清河郡主。我们原本还不太相信。今天有一枝官兵开到,送上书信要我们交人,事情紧急,这才知道大哥所料不差。找殿下来是想商议一下退敌之策。” 阮香有点惊愕,自己虽然没有特别掩饰身份,但这么快就被看穿,还那么肯定,看来这个老大不是看起来那么白痴啊。 阮香:“既然大家已经知道了,我也就直说了。我就是靖南王阮继周的女儿,我的名字就叫做阮香,这点没有骗你们。当然现在好像叫阮不香了……”说着眼角扫了吴不忧一眼,吴不忧尴尬地连声道:“冒犯冒犯。” 阮香不禁回想起大兵压境时与父亲的一番对话。 当时十万大军兵压灵州,父亲一向倚为股肱的大将苏中叛变,在灵州背后又捅了一刀,城中只剩下几千残兵,灵州城一日三惊。父亲的背影显得那么苍老。才四十岁的父亲就像一个小老头一般。阮香感到一阵心痛,一直以来父亲都是意气风发,从没什么事情能难倒他。灵州在父亲的治理下政通人和,正是有一番作为的时候,却被张静斋和叛徒苏中勾结,出其不意,一败涂地。 阮继周看着这个聪慧的女儿,当初提拔苏中时她就曾极力反对:“父亲,此人豺狼之性,野心勃勃,不要养虎遗患啊!”可惜自己因为喜欢苏中的骁勇,又因为她年纪还小,竟然全没有放在心上,甚至还曾想将她许配给苏中。幸好没有铸成大错。 阮继周感叹:唉,父亲错了,错的代价就是死亡,只是可惜了朝廷复兴的大业。发觉了女儿眼中的依恋,阮继周强忍住落泪的冲动。轻抚着女儿的长发,心道:自己可以死,却不能让女儿陪葬。她多年轻啊,花一样的年华,小小年纪机智聪敏,武艺也是同侪之中的佼佼者。大半年来灵州如同风中残烛,而苦苦支撑着这残破局面的,不是自己这个夸夸其谈的父亲,而是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女儿。从开始就屡出奇计以寡胜众,以不到两万人的孤军与十几万大军厮杀数月。终于还是敌不过人多啊。昨日传来消息,蓬城陷落,守将耿尽忠自杀,自己的义子东方玉也下落不明。至此灵州七城只剩下自己困守的灵州本城了。看着女儿憔悴的面容,心里又是一阵揪痛,小香从围城以来就没好好睡过了,日日都在城头度过,自己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啊。 阮香不忍看父亲愁容不展的模样,安慰道:“爹爹不必忧愁,孩儿已经派人向怀州刺史刘向求救。援军不日即可到来。”阮香这么说着,心里却并不乐观。刘向以文采风流著称当世,少年得志,手下也有不少人才,阮香的大姐阮宁就是嫁与刘向为妻。刘向与父亲政见不和,虽是亲戚,却一向没什么来往。这次他会抛弃成见发兵救援么?阮香心里没有底。 阮继周微眯着眼睛,良久方道: “小香,你我都清楚刘向的援军也挽救不了灵州。父亲膝下无子,玉儿如今也下落不明,只有你,给爹爹争气。你听着,下面父亲跟你说的事情你要牢牢记在心里――”他停顿一下,似乎在整理纷乱的思绪。 “按族谱,父亲乃是当今皇帝陛下的叔叔。大将军张静斋拥兵自重,素有不臣之心,又勾结太常郭奉等朝中大臣把持朝政,肆行苛政,民怨沸腾。各镇诸侯各自为政,不服朝廷管辖。天朝立国二百六十余载,不意今日竟然面临分崩离析。当今皇上是你堂兄,年纪却与我相若。聪明决断,在治世中本可成为一代明君。可如今奸邪当道,朝廷之朽坏非止一日,积重难返,整顿不易。五年前,皇上秘密召见具有忠义之心的五位大臣,其中就有我在内。” 阮继周沉思片刻,好像在回忆那个晦暗的夜晚。就在那个夜晚以后,五位大臣先后离开了京城,分向全国各地重镇。阮继周也以靖南王之尊出镇地处偏远的灵州刺史。皇上勉励的话语似乎犹在耳畔:“既然朝廷不能由上而下进行变革,就仰赖众卿由外而内切除毒瘤吧。”皇上咬破手指,书血诏。面上满是殷殷关切:“愿众卿早日扫除奸佞,朕在京城翘首以待。” “小香,”阮继周语气转急:“父亲辜负了皇上的厚望。灵州城破在即,贼兵不得我项上人头誓不甘休,不过小香你一定要逃出去。不管你采用什么手段,一定要帮助爹爹完成心愿,诛杀奸邪,中兴我朝!” 阮香看着已经抱定必死之心的父亲,知道再说什么也没有用了。双膝跪地,重重地三叩首,道:“我,大周王朝圣武皇帝十三世孙,清河郡主阮香,以我之生命以及在此世间珍视的一切立誓:在我有生之年,必倾尽全力诛奸除逆,护国安民,保我大周王朝万世之基。如违此誓,甘受万箭穿心而死,死后永不超生!” “好!好孩子!父亲果然没有白疼你!”阮继周急忙将女儿扶起。 阮继周打开床头一个暗格,颤巍巍地从里边取出一卷白绢,隐隐看得见里边的血字,强压心中激动道:“清河郡主阮香接旨!” “朕尝闻尊卑之殊,君臣为重。近张贼弄权,欺君罔上。结连党伍,败坏朝纲。敕赏封罚,不由朕主。朕夙夜忧思,恐国之将危。卿乃国之重臣,朕之至戚,当思圣武皇帝创业之艰难,纠合忠义之士,殄灭奸党,复安社稷,祖宗幸甚!破指洒血,书诏付卿,再四慎之,勿负朕意!圣武历二五九年秋十月诏”(因为作者古文水平实在抱歉,只好抄了三国中献帝给董承的衣带诏,稍作变化,希望罗老泉下有知,不会怪俺侵权) 阮继周道:“孩子,如今大周的气运、阮家的未来,全都系于你一身,你要为大局着想,保全性命。” 阮香跪接圣旨,默然不语。她深知父亲这番话的含义。从密诏颁发的时间不难推测出那五位大臣是谁。而这五个人中除了父亲已经有三位被张静斋或明攻或暗害,不在人世了,另一位东河太守冯纲年前就病卧在床,多半熬不过今年,其子女皆不肖,指望不上,只剩父亲这一枝,现在也覆灭在即,所有的重任都落到了自己肩膀上了。 看阮香沉默不语,阮继周也心有不忍,要不是已经走投无路,自己如何忍心让女儿挑起这样重的担子。道:“小香,如果你不愿意……” 阮香蓦然一惊,望着父亲那苍老疲惫的神情,忙道:“爹爹放心,女儿必不负所托。” 然后父亲就让她去屏山,据父亲言道,曾经安插了两个校尉在那里做头目,她到了那里只要表明身份,那两人便会协助她取得山寨,也算暂时有一个栖身之处。 阮香离城第二天就听到了灵州失守、父亲自尽的消息。虽然早有准备,但还是抑止不住悲痛大哭一场,随后又生病。本来似她这般习武之人普通疾病已经不构成威胁,但在极度伤心的情况下,居然生起了病,这病来势又凶,竟然挨挨延延拖了半个月。好容易病好了,却又要躲避张静斋和苏中的士兵缉拿。躲躲逃逃,再加上大病初愈,灵州到屏山三天的路程居然走了十天,终于逃到黑风寨。不料官兵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还是追来了。 阮香将自己一个月来的经历约略说了一下,把密诏也展示给四人看。然后道:“二头领三头领想必是奉我父亲之命的校尉了,那么吴不忧老大怎么会看出我的身份呢?应该不是两位校尉告诉的吧?还是看出了我的家传武学呢?” 这时四位头领脸上又有一点儿尴尬的神色。最后还是水凝道:“阮姐姐,其实不是你想得那样啦。那两位校尉一个叫张超一个叫张雄是吧?他们早就向老大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和使命,他们确是原来的步兵队长和弓箭队长,后来因为‘十分佩服’二哥和三哥,于是就让贤了。” 阮香结合自己的切身体会,还是很能理解那两位校尉的让贤行为的――做头领要改个怪名字不说,工作量更是普通喽罗的三倍以上,这头领可真不是人干的。 水凝续道:“至于怎么识穿你的身份么,说出来怕你笑话……” 吴不忧急道:“别说!” 水凝赏他一记白眼,道:“偏要说!” 阮香也道:“说吧,小香也想听听呢。” 水凝噗嗤一笑道:“那我说喽。因为那天大哥见你换回女装,惊为天人,说……说你是他平生见过最最最漂亮的女子了,所以必是号称灵州第一美女的清河郡主无疑!” 阮香差一点又晕过去:“就……就这样!?” 二、三、四头领一齐点头,肯定水凝的话是真的。吴不忧搔了搔头,不好意思地笑着。 阮香勉强接受现实,整理思路,又问道:“那么,为什么我给那两个校尉传讯,他们却至今没给我回应呢?” 四位头领面面相觑,显然不知道此事。 末了,吴不忧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不知殿下是怎么传讯的呢?” 反正也不打算再隐瞒,阮香痛快地回答道:“我们约定了若灵州来人,就将一只纸鹤放在山寨西北角,两位校尉看到后自会找我联络。不过我连续放了四只纸鹤在那里,后来都不见了,却没人跟我联络,着实奇怪。” 吴不忧大惊道:“纸鹤?” 阮香道:“是啊,就是纸鹤,吴老大有什么线索吗?” 吴不忧忙道:“没有!在下有点儿内急想方便一下……”边说边往外边溜去。 阮香正奇怪,猛听得水凝大喊道: “站住老大!我想起来了!那天我见你拿着一只纸鹤来着!说,你从哪里弄来的?” “捡的。”吴不忧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那你拿它干吗了?”水凝得理不饶人。 吴不忧声音更小了,咕哝了一句。水凝道:“大声一点,我听不见!” 吴不忧脸也红了,眼睛盯着地面,小声说道:“我……我看那纸浪费了怪可惜的,就拿它做了手纸……” “哇――哈哈哈!”谁也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回答,一愣之后都大笑。 只听“咕咚”一声,紧跟着是水凝的大喊声:“啊呀!阮姐姐你怎么晕倒了?快醒醒啊!” 第五节论战 呼延灼知道自己老了。若是再年轻二十岁,自己何必在这偏僻的地方做个小小的护军?自己也算是名门之后,祖先呼延长庆也是跟随圣武皇帝打天下的猛将,也曾经裂地封侯,那是何等的风光?不意家道中落,传到了自己这一代,竟然只能投入军中博取功名。可恨那张静斋不识人,自己在军中苦熬二十年,到现在还是一个小小护军。还好家传武艺犹在,可是自己的子孙后世难道只能吃当兵这碗饭么?不,不能再想了,也许眼前就是一个立功的好机会呢。 呼延灼再次打量眼前的山寨,防御还算过得去。如果硬攻的话,恐怕得死伤不少人。自己带来了五百人,不知有几个可以回去。如果情报无误的话,这股山贼只有四百人,都是乌合之众,而且没有骑兵,自己这边可全都是骑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野战一个冲锋就可以瓦解这些山贼,山贼们好像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龟缩在山寨里不敢出来。一定要以最小的代价拿下这一仗。呼延灼看了看自己的部下,暗暗下了决心:这都是自己的亲信部曲,其中多半还是呼延家族的子弟,这些子弟跟随自己无非是想出人头地,自己却一次次让他们失望了。这次一定不让大家失望。如果那人说得没错,清河郡主应该是逃到这个黑风寨里去了。对清河郡主他还是很钦佩的。一个柔弱女子率领两万孤军,在相当不利的情况下,跟十几万大军周旋了半年多,张静斋也算是用兵老手了,却还是在她手下吃了不少亏,平心而论,自己若处于清河郡主的位置上也不能做得更好了。呼延灼甚至有点儿歉意,为了自己的功名富贵,竟要拿这位奇女子来邀功。 “大人。豹大哥回来了。”亲兵呼延明见呼延灼有点心神恍惚,提醒道。 “嗯?”呼延灼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看着自己的亲兵队长:这个叫呼延豹的小伙子一向胆大心细,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因此自己才派他做使者上山去打探虚实。 “清河郡主可在?对方情况如何?”呼延灼问道。 “禀大人,山贼首领说那清河郡主确在山寨之内,却是不肯交人,还放话说咱们若有胆就攻上去。” 听得山寨不是清河郡主主事,呼延灼放下心来,原来自己还真有点害怕与她对阵啊。 “大人,”呼延豹顿了顿又道:“据属下观察,山贼防备极为松懈。除了十几个人看守寨门,其他人都嬉笑游玩,只要给属下百人,属下即可踏平山寨,生擒清河郡主!” 呼延灼不管呼延豹急切请战的要求,命令扎营休息。 看着呼延豹不解的眼神,呼延明则把握住了呼延灼的思路。 “大哥,其中恐怕有诈!你想那山贼闻听官军来到,岂有不加戒备之理?其自承接纳郡主在先,大言挑衅在后,又示我以弱,必有奸计。而我军远来疲惫,若贪功冒进,必为贼子所趁。大人识破贼子计策,不骄不躁,先安营扎寨,其利有三:一可使我士卒得以休息,二可防贼子趁我疲惫偷袭,三可使贼子诱敌之计失效,劳逸之势互换,贼子计谋不成则必定急于求战,我军以逸待劳,贼兵一鼓可破矣。” 呼延豹恍然大悟,他也不是一味莽撞之人,听呼延明这样一说,结合自己所见,确是如此。不禁敬佩地望着呼延灼,心道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呼延灼微笑地听呼延明给呼延豹解说,心道:这小子聪明颖悟,闻弦歌而知雅意,是个人才,以后多加锤炼,必定前途无量。 黑风寨,聚义厅阮香(怒不可遏):“我知道你要诱敌,可也不用做得这么彻底吧?居然真的给弟兄们放假!若呼延灼不管不顾率兵攻上来的话,我们都得束手就擒!” 齐信(自从阮香表明身份后,四位头领表示愿意追随郡主,黑风寨解散,改名靖难军,四位头领也改回本名。尽管阮香强烈要求相互之间仍以兄弟相称,但四人称呼还是各有不同:吴忧从善如流,称“香儿妹妹”,后因阮香一听就吐,不得已改叫“小香”;齐信、钱才坚持称“郡主”;水凝则是“阮姐姐”“香姐姐”乱叫)道:“郡主有所不知,其实原来山寨弟兄们都是一周休息两天。这回官军来得不巧,正好赶上弟兄们休假……” 阮香听了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进入暴走状态了――双休日!!这都是些什么山贼啊! 气得嘴唇直哆嗦,颤声问道:“仅仅是因为休息日到了么?难道不是诱敌之策?这……这该死的规矩是谁订的?!” 阮香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又说了一次脏话。列祖列宗原谅我吧,曾经被誉为皇室之花、淑女典范的自己到这里来之后已经是第几次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了?都怪这个白痴老大。阮香再一次无视淑女风范,在心里用自己所知不多的粗口将吴忧痛骂一顿。 而被骂的家伙拭了一下额头的汗珠,陪笑道:“小香,这个……这个规矩是我订的。” 阮香心道:果然是你! 吴忧道:“考虑到弟兄们辛苦工作了五天,好不容易休息一下,不好让他们加班。而且呼延灼也没有进攻不是吗?据我估计,他至少得明晚才能进攻。那时候众位兄弟刚好结束休假回来……” 阮香盯着吴忧道:“你凭什么认为呼延灼不会马上就进攻,而要等到明天或者更晚呢?” 吴忧眼中闪过一丝智慧的光芒,少有的一本正经地道:“这就要从呼延灼此人说起了。呼延灼,郊县人,少时就有武勇之名,曾组织乡勇击退山贼袭击,因此在郊县所在的泸州颇有名气。但此人仕途颇不得意。晋城太守杨辉爱其勇,以女儿相许,并为其谋得邹县相一职。至此呼延灼还是一帆风顺。不幸的是他的妻子杨氏却是个不贞女子,与其友私通,被呼延灼发现,杀友与妻后逃亡。流落江湖十几年,直到当今皇帝即位,大赦天下,才获免罪。此时呼延灼已四十八岁,辗转投奔多家诸侯,皆因不善谄媚上官,又曾是带罪之身,所以一直不受重用。后听说张静斋招兵买马,又投入张静斋军中,无奈仍是不得升迁,至今仍是一个小小的护军。算来今年也有五十七岁了,英雄迟暮啊。” 阮香听得出神,想不到这呼延灼竟有如此坎坷的际遇。心中不禁为这老英雄深为惋惜。空有一身本事,一腔热血,却尽遇小人,蹉跎多年,一事无成,令人扼腕。 吴忧续道:“此人这些年来在军中多遭磨难,早已没了当初的锐气,变得谨小慎微,唯恐有什么差错被人抓住。他带领的五百士兵多半是呼延家子侄辈,可以说是他的最后一点根本,断不肯拿来冒险的。就算伤亡大些也舍不得。因此可以判断,没有绝对的把握,他是不会动手的。我料他必定扎下营寨与我对峙,却暗使士卒探察地形,准备抄小路袭我山寨后方,到时前后夹攻,再放火相助,我军必乱,就可以以极小的损失拿下山寨,擒住小香。本来我还有一点担心,怕他建功心切,真个进攻,不过他先派使者上山探我虚实,却让我放下心来,索性做戏做全套,示之以虚。那呼延灼必然狐疑,现在必定在山下安营扎寨。屏山虽小,周围也有数十里,要探察完毕至少要明日此时了。而要趁我军不备最好是晚上行动,因此至迟明晚之前,呼延灼不会进攻。” 阮香听得大为佩服,没想到这吴忧平时看来浑浑噩噩,临阵料敌却直如亲见一般,丝毫不爽,真是深藏不露呀。如此人才自己居然看走了眼。正暗自懊恼,忽听水凝惊奇地道:“哇!老大,我服了你了!刚才你跟我们吹嘘能唬住香姐姐,让她不计较你给弟兄们放假的事,我们还都不信,居然真的给你蒙过去了!佩服佩服!以后多教我两招啊。” “唬――蒙――?”阮香觉得自己眼前又出现了熟悉的小星星。再看齐信、钱才二人都以一副佩服的眼神看着吴忧。而那吴忧则忽然换了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对三位头领大笑道:“拿来!” 齐信等三人不情愿地一人掏出三两银子,一边还惨兮兮道:“老大,我们攒了半年才得这么一点,能不能……” 吴忧一把抢过,急忙揣到怀里,道:“哼,少跟我哭穷!上回打赌赢我的时候居然连裤子都要扒,这会我绝不会手软的。嗯――不对!小凝你的银子份量不足,还差……两钱,拿出来!” 水凝大惊失色道:“老大,你饶了我吧,我过两天一定补上。人家就剩这么一点钱啦。要不,以工抵债好不好?那个老大你想学法术吗?我教给你呀,一个法术只要抵一钱银子就好啦……呜呜呜呜,老大你不要这样嘛,我知道上回要脱你裤子让你很没面子,不过二哥三哥也有份啊。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大哥,呜呜呜,老大,你不要这么盯着我啊,人家好害怕哦。我……我给你做牛做马……” 吴忧对水凝的哀求毫不动心,一步步走到水凝面前,眼睛里满是色色的光芒:“哎呀小妹,大哥怎么会为难你呢?老规矩,还不出钱就拿衣服来抵债好了……”说着,眼睛紧盯着水凝绿色的衫子,似乎已经看到了水凝脱了衫子的样子,口水也要滴下来了,双手则呈虎抓之形,似乎就要下手。齐信、钱才也不顾刚才输钱的痛苦了,在一边幸灾乐祸,两眼放光,就等老大动手。 水凝大惊,忙举起双臂,紧紧护住胸口道:“老大,我,我错了,人家……人家还小嘛,你不要跟我一般见识啊。衣服……衣服,对了,人家本来有两套衣服的,后来借给香姐姐一套,就是她现在穿着的这套粉色的!我只是借给她,没说送给她!我把这套抵给你了。”说罢,担心地看着吴忧,生怕他不肯。 “嗯?”吴忧把头转向阮香,狞笑着一步步走过来。阮香一吓,说话也有点儿磕巴:“吴……吴头领,老大,不……不干我事啊,我……我也只有这一套衣服……” 眼看着吴忧眼中的禽兽之色,阮香平生第一次感到惊惶失措,这时候她做了一个令她后悔终生的决定:她闭上了眼睛! 那个时候,吴忧的双手离阮香耸立的酥胸只有不到十分之一厘米。后来吴忧声称自己确实摸到了美丽清纯的清河郡主阮香的酥胸,虽然只有百分之一秒,“极品呀”,每次说到此事吴忧都一脸神往,口水横流。 而作为另一当事人的阮香则坚决地说这只是谣言,虽然那双手离自己已经“足够的近”,“却远没有达到越轨的程度”,这是阮香的原话。至于事实究竟如何则已经不是外人所能了解的了。 “啪!”清脆的一响。五个手指印清晰地浮现在吴忧的脸上。 “……”吴忧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浑然不觉脸上的疼痛。 阮香尖叫一声,双手掩面,跑了出去。 “老大!老大?” “嗯?” “你,真的摸了郡主的……?” “……” “看两人的神情十有八九……应该是……摸到了!”水凝作出了结论。 “哇!老大你好猛!” “不愧是老大啊!说摸就摸了!小弟服了!五体投地!” 齐信和钱才满口谀词,表达着对老大的无比钦佩之情。 “老大真是色胆包天啊。”水凝感慨道。想起刚才若不是成功转移了老大的注意力,自己岂不是……水凝打个寒战。 吴忧则半天才回过神来,喃喃说了一句:“考!什么世道!不还钱还打人……”摇了摇头,走出聚义厅。留下三个手下各怀心事。 第六节夜战 呼延灼听了探子的回报,两个消息,一喜一忧。喜的是,果如自己所料另有小路通向黑风寨的后方;忧的是自己的上司韩青龙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知道清河郡主就在屏山,正星夜赶来。若自己还没有什么建树的话,恐怕这个到手的功劳也要丢了。 苍天,为了我呼延家的未来,我也要行险一搏!呼延灼暗道。又将作战计划反复思考一番,最后下定了决心。 呼延豹看着呼延灼沉思的背影,对呼延明道:“大人这是怎么了?长吁短叹的。” 呼延明道:“大人订的这个前后夹攻之计虽好,但却要趁敌军无备才可行得,否则若被反伏击伤亡必大。大人也是没有办法才行此险着。方才我听探子来报,那韩青龙已率军星夜赶来,怕不是要抢功。大人苦熬多年才得这个机会,自是不能轻易放过。” 顿了顿又道:“其实我观大人似乎太也谨慎,眼前山寨旌旗散乱,兵卒散漫,若是强攻,一鼓可下。大人就是太顾及弟兄们的性命,才出此万全之计。” 呼延明想了想又对呼延豹道:“大哥,今夜行动成败全看你从寨后发起的突击。我且问你,若是敌军已然有备,你待如何?” 呼延豹道:“大人吩咐我,若见敌军有备,当速退。” 呼延明摇头道:“果如所料。大哥,兄弟说句不中听的,咱们家大人这么多年来屡受挫折,谨慎有余,锐气却不足了。” 呼延豹道:“那待怎地?” 呼延明道:“若以我说,大哥从后方攻入山寨之后,若无伏兵最好,若有伏兵亦不可退,贼兵人少,战斗力亦不如我军,大哥可奋力冲突,等待大人自前门接应。虽有伤亡,破贼必矣。” 呼延豹大喜道:“就是这话!大人待我等恩重如山,我等岂能顾惜性命。就依兄弟之计。” 夜,黑风寨后门。 呼延豹率领二百精锐士卒,悄悄靠近寨门。哨楼上只有两个山贼放哨。 呼延豹取出强弓,同时搭上两只羽箭,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两名哨兵正中咽喉,一声不吭就倒下了。呼延豹一挥手,众士卒跟上。 悄悄爬上哨楼,跳下来,轻轻推开大门,看来寨内确无防备。呼延豹心中大喜,没想到竟是这般容易。当下率领士卒大喊一声,冲入寨内。 却只见寨内静悄悄的,呼延豹感到大为不妥,果然只听得扑通扑通连响,已有二十多人掉入陷阱。紧跟着忽然几十个火把一起点燃,照得寨内一片通明。果然有埋伏!呼延豹暗道呼延明所料不差,大喊道:“大家随我杀贼,大人自会接应我们!”率先朝前冲去。众士卒也紧跟其后,奋不顾身向前冲去。只是地上似乎浇了水,踩上去有点儿滑。 没想到等待这些勇士们的却不是刀剑。猛听得哗啦哗啦声响起,呼延豹等人全被浇成了落汤鸡。呼延豹一呆,心道:怎么敌人还有功夫朝自己泼水?一闻猛然惊醒:这不是水,是油!脚下也不是水,而是油!再看看周围明晃晃的火把,马上就明白了敌人的用意。为今之计只有冲入敌人堆里,与敌人缠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呼延豹大吼一声,箭一般冲上前去。却发现面前一百多个弓箭手正张弓以待,发着寒光的箭头似乎在狞笑。呼延豹暗叹一声,罢了,瞑目待死。 只听一妩媚娇脆的声音道:“抛下武器,一个个走过来。”火把下俏生生立着一人,娇靥如花,风流天成,正是阮香。阮香见众人犹豫,转对呼延豹道:“你家大人的计谋已被我大哥识破,我大哥向来敬重呼延将军,不欲多添死伤,结下解不开的仇怨。还望呼延队长体谅我大哥一片苦心,不以虚名而害大义,珍惜子弟性命才是。” 呼延豹回头看向自己带的士卒,众人都看着自己,脸上都是坚毅之色,若自己不同意投降,他们也会慷慨就义吧。不以虚名而害大义,真是抓住了自己的弱点啊。只要还有一线生机,自己怎么忍心将呼延家的精锐尽数葬送于此呢。 呼延豹垂首道:“呼延豹计不如人,心服口服,只希望能善待我的部下。” 阮香道:“这个自然。只是要委屈一下呼延队长了。” 黑风寨前门。 呼延灼率领三百士卒悄悄潜近,只等呼延豹袭击后门得手,寨内混乱之时便发起攻击。良久,眼前的山寨还是静悄悄的,难道是呼延豹出了事?呼延灼十分焦虑,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呼延明也是暗暗焦急,心道:豹大哥你倒是出点儿动静啊,不会是真依大人之计,见到伏兵就撤退了吧? 忽然,黑漆漆的山寨上亮起了几百支火把。 长笑声中,一个俊朗青年出现在城头,手按长刀,白衣飘举,潇洒从容。只见他不慌不忙地对身边士卒道:“我这个出场够帅吧?” “扑通!”身边士卒倒了一片。 这青年正是吴忧。 “在下靖难军吴忧,请呼延灼将军现身相见!”吴忧大喊。 呼延灼心里一紧,看来豹儿已经失手了。但愿豹儿听自己之言,及时撤退。 再看向城头时,只见一条大汉被捆着立在城头,却正是呼延豹。 呼延灼策马而出,来到寨前,沉声道:“吴将军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出来吧。” 吴忧道:“好!将军果然豪爽人!就请将军进寨一叙。” 呼延明急道:“大人不可!恐怕又是贼子诡计!” 呼延灼叹息一声道:“明儿不必多言。此次之败责任全都在我。若非我料敌不明、定计不周,又怎会有如此大败,连豹儿都陷于贼手……” 呼延明涨红了脸道:“大人不可太过自责,其实此战责任主要在我,呼延豹大哥临去之前我曾跟他说……” 呼延灼道:“不必多言,你们的说话我也听到,你的考虑也不无道理,现在不是讨论谁的过错,当务之急是设法救出豹儿等人。” 呼延明道:“如今我方尚有一战之力,大人切不可轻身。” 呼延豹道:“明儿也该看出,山寨之中应有高人定计,我等尽落入他的算计中去了。先前我军兵多尚且战败,事至此已不可为,再缠斗下去必然讨不了好,白白牺牲了豹儿等人性命。我去之后,明儿你当代我领兵,若我天亮未归,你可引兵速去,不可逞强。” 呼延明含泪应了。 呼延灼弃了马匹兵器,走到寨前道:“呼延灼在此!开门!” 黑风寨,聚义厅 阮香、吴忧、水凝、呼延灼 呼延灼道:“诸位神机妙算,呼延灼佩服。却不知是哪位定下妙计,老夫也想见识见识。” 众人对视一眼,吴忧开口道:“此事由小香策划,在下负责具体调度。” 呼延灼恍然大悟道:“原来是清河郡主之计,老夫输的也不枉了。” 阮香浅浅一笑道:“呼延将军过奖,其实若依我之计,将军麾下恐怕要片甲不留。你该多谢我大哥吴忧才是。” 呼延灼略一思索便明就里,呵呵笑道:“不意小哥竟有如此慈悲心肠。呼延灼在此谢过。”说着起身向吴忧行礼。 吴忧连道:“岂敢岂敢。” 水凝奇道:“难不成你知道我阮姐姐的计策了?” 呼延灼道:“也是多亏郡主提醒。我猜郡主之计应是先将呼延豹歼灭,然后在寨里作出混乱的样子引老夫从前门攻入,然后一举成擒,果然如此的话,老夫真要栽个大筋斗了。老夫本来奇怪,呼延豹怎地攻入之后一点儿动静也没有,现在看到这位小姐――”手一指水凝,“这位小姐应是一位法师吧。你们伏击呼延豹时,应该是施展了隔音的法术对吧?” 阮香微笑不语。 水凝惊奇地睁着大眼睛道:“果然如此没错,那阮姐姐吩咐在寨内各要紧处洒上火油又是为什么?” 呼延灼心中一紧:自己还真是低估了清河郡主的狠辣啊。本以为“片甲不留”乃是夸张之语,如今看来,这小郡主确有此意啊。若自己冒冒失失冲入寨内,不需厮杀,只要一把火,尽可将自己一班人烧死在寨内,到时只需派弓箭手把住出口,将幸存者射杀,众人便是插翅也难飞了。一念至此,冷汗涔涔而下。再看那清河郡主,端庄娴淑,巧笑倩兮,怎都不似能定出如此毒辣计策的人。 呼延灼忙俯身拜倒,道:“呼延灼老朽废物,自以为是,谢过郡主不杀之恩。” 阮香急忙扶住,道:“将军不可如此,小香也觉得此计过于毒辣,有伤天和呢。”心中暗喜,知道直到此刻才算完全收服这老将军了。 阮香正色道:“不知将军今后有何打算?” 呼延灼道:“本当就此追随郡主,只是老夫族人家眷都在灵州城内,此去恐张静斋加害。若是郡主信得过老夫,待老夫接了亲眷自当相投。” 吴忧在旁道:“我等自是相信将军。将军此去不必着急,可暗中联络忠义之士,待他日我们攻打灵州之时以为内应,如此可好?” 呼延灼沉吟道:“如此……”眼睛却望向阮香。 阮香一笑道:“我也是这个意思。听说那韩青龙大军不日即到,黑风寨已不可守,不如就将这件大功送与呼延将军,呼延将军回去也好有个交代。” 呼延灼大喜道:“如此甚好,老夫必不负郡主所托。” 这时忽听聚义厅外一阵喧闹之声,阮香皱眉道:“怎么?” 齐信匆匆进入大厅,道: “郡主让我等释放那班呼延家降兵,不料他们却赖着不肯走,闹闹嚷嚷非见郡主不可。” 呼延灼大怒道:“叫呼延豹来见我!” 阮香笑道:“将军不必动怒,小香出去见他们便是。” 呼延灼只得跟着出来。 此时东方欲晓,天地间一片青蒙蒙地,寨内火把都已熄灭,余烟袅袅。阮香出得大厅,厅前一大片空地,是平时众士兵操练之处,此时站了一群人,正是呼延豹为首的二百呼延家子弟。 闹哄哄的人群忽然静了下来。只见阮香轻移莲步,来到众人跟前。花一样的容貌,玉一样的肌肤,腰肢袅娜,身材苗条,真是行一步也可人意儿,看一眼也使人魂销。众人一时竟看得呆了。呼延灼本待呵斥,不想一见阮香,竟把那呵斥的话硬是给咽回肚里。方才在聚义厅中心情激荡,他又是个守礼君子,再加上光线暗淡,居然没注意到这清河郡主是这般的倾国倾城之貌。众士卒因夜里光线暗,距离远,也是没看清楚,此刻乍见之下尽皆惊艳。 阮香轻启朱唇,莺声呖呖道:“不知诸位找我何事?” 半晌,竟然没人答话。隐隐听得众人小声议论:“人这么美,声音也这么好听。我好喜欢啊。” “竟然跟这样的美女为敌,罪过啊!早知如此,杀了我也不来!” “哎,这话就不对了,要不是被俘虏,今天也见不到如此美人啊!” “正是正是,只要能天天见到这样的美女,再被俘一千次我也愿意。” …… 阮香又问了一遍:“不知诸位找我何事?” 呼延豹最先回过神来,咽了一口唾沫,干巴巴道:“你……你能不能放我家大人回去,我们兄弟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本来想恶狠狠地出言威吓,没想到说出口来却变成了哀求的语气。至于那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倒是出于真心。想美女玉手执刀,轻抚着自己的脖颈,然后刀光那么一闪……想想那情形就是又香艳又刺激。呼延豹不禁陶醉了,口水顺着嘴角吧嗒吧嗒往下流也浑然不觉。 众人大声响应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挺胸凸肚,唯恐被美女看扁。 阮香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这副色咪咪的神情再熟悉不过了,正是吴忧老大见到她时的标准神情。这些男人怎么都一个德行啊。 微微一笑道:“你家大人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吗?你们随时可以走,我不会为难你们的。” 众人又是一片低语: “她笑了耶!她朝我们笑了!” “她叫我们走?去哪里啊?” “我也不知道,反正我是不走了――打死也不走!” 阮香见这帮人像中邪了一般,胡言乱语,不禁气往上冲,娇喝道:“赶快给我滚下山去!” “唉!生气的样子还是那么美。” “真的要滚下去吗?” “要滚你滚,俺还是那句话,打死俺也不下去!” “哎呀,是啊,我怎么这么胡涂,滚下去了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是极是极,说什么也不能走。” 阮香觉得这群人简直没救了,不禁向吴忧投去求助的眼光。不知怎么了,最近一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事,她已经习惯了第一个就找吴忧寻求帮助,尽管他经常出一些馊主意沾自己便宜,但自己好像也已经习惯了被他捉弄。 吴忧见美人求助,自然当仁不让,挺一挺胸膛,走到呼延灼身边,道:“呼延将军,在下想和你打个商量。” “哦,请讲。” “现在郡主殿下兵微将寡,急需要有人保护,呼延豹队长率领的这些兄弟个个骁勇善战,是不可多得的精锐,不知呼延将军可否割爱……” 呼延灼看了看这些子弟兵,见他们都伸长了耳朵在听,一脸殷切,唯恐自己不答应,点头道:“让他们跟着郡主也好。” 众人听了,发出一声欢呼。大呼道: “誓死追随郡主!誓死追随郡主!”响彻云霄,声震九天。 吴忧等人咋舌道:“美女的力量就是大呀!” 阮香看着欢呼的人群,心道:又是一群人将性命交在自己手中了。看着这一张张年轻兴奋的面孔,只觉得肩头的担子又重了许多。 第一节京城 大周帝国京城――圣京。 一名红翎骑士策马在大街上狂奔而过。大街上人群惊慌地躲闪着,一片咒骂的声音投向那名骑士的背影。一个外地人模样的客商问旁边的人道:“什么人如此嚣张?” “大将军府六百里加急。”被问到的人似乎已经见怪不怪了。 半小时之后,大将军府密室。 室内有两个人,一个面容刚毅,手持急报,正在踱步思索的人正是权倾朝野的大将军张静斋,另一人三十上下,面貌十分清奇,是张静斋手下谋士荀卿,专门负责张静斋手下情报部门。 “荀卿,你怎么看?”张静斋停住脚步,问道。 荀卿道:“韩青龙剿灭黑风寨,此事应该不假,我收到的密报也证实此事。不过说清河郡主也死在黑风寨,这件事恐怕有些蹊跷。” 张静斋笑道:“以我之见,此事应有七分把握。” 荀卿道:“虽说在废墟里找到几件属于清河郡主的饰物,但是据‘无影’情报,黑风寨被大火烧成了一片白地,若是要做什么手脚也很容易。那清河郡主一向聪明狡猾,恐怕是金蝉脱壳之计。” 张静斋微笑道:“既是‘无影’传来的情报,大概不会有错。荀卿是看情报,我却是观人。” 荀卿道:“愿闻其详。” 张静斋道:“韩青龙虽然有勇无谋,但他手下却有一个能人。” 荀卿恍然道:“主公说的莫非是那呼延灼?” 张静斋道:“正是此人。此人官卑职轻,倒是个知兵之人。虽然韩青龙的报告里语焉不详,不过剿灭黑风寨必是出于此人主意。韩青龙可以调动一万兵马,黑风寨不过区区数百人,倘若策划周详,一个也不漏网是不难办到的。清河虽聪明,却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那班山贼听不听她指挥还很难说。我听闻那清河性情刚烈,若见无路可逃,断不肯便宜了韩青龙那厮,真个玉石俱焚也不无可能。” 荀卿道:“既然主公如此说,想必不错。说到呼延灼此人,属下不明白这样的人才主公为何让他屈居护军之职数年而不提拔任用呢?” 张静斋笑道:“呼延灼才干是有的,却不可大用。我闻此人素有忠义之名,是个有见地的人。这人若委以兵权,一旦被人以大义说动,难保不会背叛,到时候必成大害。天幸此人郁郁不得志,竟投入我军中。让他做个护军,眷属都随在军中,既不至于让他另投别家与我为敌,又便于就近监视,不让他起异心。就算想反,不说他势单力薄,先就背上一个背主的恶名。” 荀卿道:“主公深谋远虑,深得用人之道。” 又道:“依属下看来苏中野心不小。自阮继周败亡后,他占据灵州四座城池,招兵买马,广积钱粮,主公不可不防,否则被他坐大,又是一个阮继周。” 张静斋皱眉道:“苏中虎狼之性,必须铲除,但我们现在没功夫去管他。近来情报显示泸州刺史赵熙与徽州刺史孙政暗中会面,两家兵马调动也很反常,恐怕要进攻云州。云州乃是我根本之地,断不可失。”顿了顿,又道:“要是清河不死,倒可以拖一下苏中的后腿,可惜……” 荀卿思考片刻后,道:“属下倒有一计:封苏中为灵州刺史,我军尽数撤出灵州!并且特别声明,这是朝廷对苏中剿灭叛逆阮继周论功行赏。好处是阮党余孽自然将目标锁定在苏中身上。据属下所知,阮继周在灵州这几年颇得那班贱民拥戴,自阮继周败亡,灵州境内反抗不断,自主公率主力回师之后,驻灵州兵马平定地方叛乱的兵力捉襟见肘,不断要求增兵,而匪患却益趋严重,灵州对我军而言已成鸡肋,不如把这烫手山芋交给苏中。即使他能够平定地方,也必然打乱他原本的步骤。这样,不需主公一兵一卒,两年之内灵州无力形成实质性威胁。待主公平定赵熙、孙政,回师灵州,谅那苏中有通天的本事,也只能俯首称臣。” 张静斋思考良久道:“此计虽妙,却是太险,一个处理不好,玩火*,却如何是好?” 张静斋拉了一下墙边一个铃铛,一个黑衣人悄没声地出现在房间里,张静斋道:“请苏先生来。” 黑衣人一声不吭,就那么原地消失。 不一刻,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推门而入,面貌十分清秀,身形修长,脸色带着一抹病态的潮红,给人一种不太健康的感觉。这个叫苏平的年轻人是云州名士,智名闻于当世,张静斋对他百般礼遇才答应出仕。在张静斋帐下不担任什么官职,只是以客卿的身份参与决策。张静斋从起先的云州牧做到今天的大将军,关键时刻苏平的献计功不可没。虽无官职,却隐然是张府幕僚之首。 张静斋疾步迎上前去,握住苏平青筋毕露的纤细的双手道:“苏先生身体如何了?昨天我送去的人参吃了没?搅扰先生静养,实在是静斋的不是。” 苏平脸上闪过一丝感激之色,就要给张静斋行礼。 张静斋急忙扶住,责怪道:“早说过不用跟我这样客气,苏先生请坐。” 荀卿脸上现出艳羡的神色。能得到大将军如此对待的,当世再无第二个人。 张静斋将各方面情报说了一遍,又说了荀卿对付苏中之计,以及自己的担忧。 苏平静静地听着,不时提几个问题。待张静斋说完,显然已经成竹在胸,微微一笑道:“依我之见,清河郡主必定还在人世!” 张静斋惊道:“先生何以得知?”荀卿也是一脸期盼,等他说明。 苏平不慌不忙道:“此事不难推断。想那清河郡主在灵州城破之夕单身脱险,又躲过我军与苏中军的联合搜索,潜行匿踪,一月之后出现在黑风寨,由此猜想此女智计武功均超乎常人,试想她能在我严阵以待的十万大军面前逃脱,没道理在韩青龙临时拼凑的数千人手中丧命,此其一;其二,听闻阮继周以皇帝血诏托付与她,此女必非轻易舍生之人,她隐匿许久忽然出现,而出现之后短短几日就被韩将军杀死,此事也太过巧合,多番做作,必然有诈。其三么……” 张静斋与荀卿侧耳聆听,心中都是猛点头。 苏平现出神往的神情,微笑道:“听说那清河郡主阮香是灵州第一美女,苍天造物不易,造出一个标致的美人儿更是万难,想必不会任凭这般美女这么早逝吧。唔,至少也应让我见识一下再死吧。” 听了这第三个理由张静斋和荀卿的下巴差点儿掉到地上,一时之间只是呆呆地看着神游天际的苏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良久,荀卿干咳一声,将苏平从某个不知名的空间拉回来,道:“依先生之见,那清河郡主下一步会如何行动呢?” 苏平笑道:“荀兄心里已经有数了吧。不错,那阮香必定已在上京的路上。” “什么?”“真的?”张静斋吃了一惊,荀卿则是因心中不太确定的猜想被证实而惊讶。 苏平道:“既然荀兄已经猜到,就由荀兄说罢。” 荀卿笑道:“苏先生这是考我了,那我就献丑了,不当之处还请先生指正。” 清了清嗓子道:“阮继周对主公的威胁不在其军势强盛,而在于他有皇帝诏书,随时可以以皇帝的名义召集诸侯,对主公不利。主公先发制人,率先发难,在诸侯观望之际,迅速灭阮继周于灵州。诏书没有了阮继周已经失去了其号召天下的意义。清河郡主虽接手了诏书,却同一纸废纸无异。她也不会傻得真去拿诏书号令天下,讨伐主公。想灵州有难时,各诸侯尚且袖手旁观,如今她孤身一人,更没人会为她出头。 “为今之计,只有托庇于一家欲与主公作对的诸侯,互相利用:诸侯借助她所代表的大义名分,她则利用两军争战从中取利,培植自己的势力,寻找机会报仇雪恨。而要实现这些计划的最重要的一步,便是找一家可堪重用的诸侯。大周帝国幅员数千里,有实力的诸侯十几家,她不可能一一拜访。而要在最短时间内试探诸侯心意,最便利莫过于来圣京。圣京虽属主公制下,但圣京乃是天下交通之地,各镇诸侯在圣京都有其代表势力,朝廷之中也分成许多派系,分别为自己的主子争取利益,对清河郡主而言,上京虽然要冒一定的风险,但圣京实在有太多机会。” 荀卿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眼睛望向苏平,见他微笑点头,心中稍松一口气。 张静斋道:“既是如此,先生可有妙策对付?” 苏平道:“此事不劳主公费心。主公尽可开放关卡,放她入京。只需发动‘无影’,一但发现其在京城的落脚之地,我自有妙计对付她。” 张静斋一听放下心来,苏平自从出山以来,所言必中,他若说已经有了办法,自己当可高枕无忧了。 又问苏中之事。 苏平道:“荀兄之计太过便宜那苏中了。我看既要做恶人不妨做得绝一点。由朝廷表示嘉奖,封苏中为讨逆将军,命其追缴阮继周残部,务必斩尽杀绝。我军撤出灵州,却将我军占据的灵州、蓬城送给淄州刺史郝萌,将乐城送给怀州刺史刘向。此计名为‘驱虎吞狼’。” 荀卿本怕他反对,见他虽有改动,还是大体上同意了自己的计策,不禁大喜过望,知道苏平是暗里卖他一个面子。 张静斋大喜道:“好一招‘驱虎吞狼’,如此则不愁他们打不起来!” 第二节青龙佣兵团 淄州。 通往京城的大道上,走着一支几百人的队伍。 二百名骑兵当先开路,三百多名步兵拥簇着十几俩似乎载有重物的马车走在后面,中间是几十个客商打扮的人,远远看去,就像是再平常不过的一支商队。 因为诸侯之间经常争战,导致周国地面十分不太平,溃兵流匪四处劫掠,所以经商的商人经常数十人乃至几百人一起结成团,再雇佣保镖,以抵御盗贼,若是比较有实力的大商人还能请动军队护送,当然费用就比普通的佣兵贵很多。而为一般商人提供保护的佣兵组织大多也有官方背景,武器装备多由官方提供,赚取的利润官家也有分成。 这支队伍看起来就是一支佣兵队伍了。因为看那二百名骑兵装备是军队的正式装备,而步兵除了武器比较鲜亮外,多数人都没什么好的护具,看来这支佣兵队将钱全都花在骑兵队身上了。这些士兵看起来精神昂扬,身上也露出一股彪悍之气,让那些商人觉得安心不少。 前队骑士中有一人特别引人注目,其它骑士都是铁青甲胄,精神振奋,目光锐利,唯独这人白衣长刀,懒懒散散,一副快睡过去的模样。他的坐骑是一匹杂色的小马,也不似其它骑士的战马训练有素。与主人的昏昏欲睡相反,小马精力十分过剩,“性格”也不是一般的恶劣,一会儿龇牙咧嘴,一会儿打喷嚏,一会儿尥蹶子,一会儿又贴到别的马身边挨挨蹭蹭,如果马也有表情的话,你会发现,它的表情很――猥亵。 马上的骑士任由这马四处乱走,不管它怎么折腾,人却牢牢钉在马背上没有掉下来。后排一名大汉赶上来,脸带怒色,道:“吴大……团长,你能不能稍微约束一下你的马?弟兄们队形都被你打乱了。” 本想叫吴大哥,想起现在的身份才改口。 那白衣青年正是黑风寨老大吴忧。刚刚赶上来的大汉却是呼延豹。 正如远在京城的苏平所料,阮香等人最终决定上京。这么多人一起行动,最好的掩护当然是这种佣兵队伍:规模不是太大,拥有武装也不会引人注意。于是靖难军摇身一变,又变成了青龙佣兵团,开始了上京之旅。吴忧担任名义上的团长。 因为黑风寨在吴忧的号召下一直做“义贼”,所以并没积攒下什么财物,只好将粮食装了几车,混充货物。但是经蓬城、灵州到达淄州地面时,已经有不少商人慕名而来,要求保护,青龙佣兵团也乐得赚点儿外快,就把他们带上了。最让阮香等人惊讶的是前校尉张超张雄兄弟居然很有商业天分。开始只是让他们带几个精明的士兵冒充商人,毕竟开始时需要“护送”一些商人才不会叫人起疑心。不想随着队伍里真正的商人增加,张氏兄弟竟然真的跟着那些商人做起生意来。以那些商人交纳的保护费为启动资金,到现在,资金已经翻了两翻,青龙佣兵团手头也宽裕不少。阮香干脆命令两人改行专做商人,所获利润可以自留一成,二人大喜,便一心一意做起了商人。 吴忧听见呼延豹说话,仿佛从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境中醒来一般,打个呵欠,擦擦嘴角的口水,道:“你说什么?马?” 呼延豹强压怒火道: “马!你的马!已经扰乱队伍了。” 吴忧歉然道:“是这样啊,真对不住。小白,老实点儿。”说着轻轻拍了拍胯下小马的脑袋。被称为“小白”的小马不满地叫了一声,又转头对呼延豹龇了龇牙,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回到了队伍里。呼延豹愕然,心道:这真的是一匹马吗? 前面一阵马蹄声响起,是探路的斥候回来了。 呼延豹迎上前去。 “禀队长,前面山隘口处有一女子拦住去路,不知意欲何为。” “那山隘之中可有伏兵?”呼延豹问道。 吴忧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闻言笑道:“呼延兄过虑了,据我所知这附近并无大山,这一路走来都是丘陵地区,并不适合埋伏,恐怕他所说的山隘只是两个大土坡的交汇处吧。” 那斥候连连点头,心中佩服,吴忧所言便如亲见一般。 吴忧又对呼延豹道:“大家走了半日也累了,不如让大家休息一下。呼延兄,我们前去看看。”又想了想,吩咐士兵叫水凝过来。水凝随阮香在后队,正闷得无聊,听闻吴忧叫她,飞一般赶来。她骑的是一头骡子。 三人一起往斥候所说的山隘走去。两座一百多米高的小山将大路夹在中间,大路中间有一名红衣女子,骑着一匹火红胭脂马,黑布蒙面,朱帕包头,只露出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手中没有兵器。红衣紧贴身体,勾勒处娇好的曲线。 水凝正好奇地打量那女子,猛听背后两个男人猛吞口水的声音。这一点上两人倒是出奇的一致。 吴忧(摇头晃脑,陶醉):“啊!没想到除了小香天下间竟还有这般身材的女子,简直和小香不相上下,极品啊!不知摸上去――唔――啧啧――” 呼延豹(流着口水):“你看那眼睛,就像会说话一般,璀璨若天上之星,明亮若水中之月。郡主眼睛虽美,剩在端庄沉静,却不似这般勾魂摄魄,含情脉脉……” 两个男人四目相投,都有种知己的感觉。 “啊,呼延兄,你也如此认为?真是英雄(色狼)所见略同啊,哈哈哈哈” “呵呵呵呵!小弟只是直舒胸臆罢了。” 吴忧咂了咂嘴道:“我看这姑娘胸部似乎跟小香不相上下啊。” 呼延豹两眼放光道:“我看更胜一筹。” 吴忧拍着呼延豹肩膀大笑道:“看你平时整天板着脸一本正经的,没想到倒是个有心人啊。” 呼延豹急忙谦虚道:“哪及得上大哥观察仔细入微啊。” 吴忧:“依你目测,她的三围有多少?与小香比如何” 呼延豹低声:“……” 吴忧摇头,无声地比了几个手势,呼延豹摇头,坚持比划了另外的数字。二人坚持不下,马上从最好的兄弟变成了仇敌。两人又是一番争执,呼延豹满脸通红,怒道:“我去问她。看谁说的对!” 吴忧恶狠狠道:“好!你去问!我敢跟你赌我爹坟头上的草。” 呼延豹也毫不相让道:“好,叫你输到哭。俺要是输了便随你怎么处置!” 吴忧嘿嘿笑道:“听我处置有什么用。我――要你那套*。” 呼延豹大惊,支吾道:“你怎么知道?” 吴忧阴笑道:“每天晚上你都拿出来偷偷看是不是?我已经留意你很久了。” 呼延豹咬咬牙道:“赌便赌!不过你也要有相当的东西拿出来才行。” 吴忧凑到呼延豹耳边,用几不可闻的微细声音道:“若我输了,就告诉你每天小香和小凝洗澡的时间和地点。” 呼延豹鼻血刷地一下就流下来了,颤声道:“当真?” 吴忧正色道:“我的赌品一向良好,不信你可以去问齐信和钱才。”话未说完,呼延豹已经急不可耐催马上前,大声问出了双方见面之后的第一句话:“姑娘,请问你的三围是多少?” “……”“扑通” 那姑娘玉面含怒,一双眼睛射出如同刀锋般的森寒杀机。那“扑通”一声却是水凝惊吓过度,从骡子上掉下来的声音。没想到这呼延大哥平时一本正经,居然一见面就问人家姑娘这么私人的问题。 “你……你找死!”那姑娘娇喝一声,纵马便冲了过来。 呼延豹见她手无寸铁就这么冲了过来,一时之间还真不知如何是好。若以后传扬出去,自己向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动手,岂不是坏了自己的名声? 那胭脂马速度奇快,转眼已经冲到跟前,只听水凝大叫:“小心!” 只听那女子喝道:“惊雷闪!”一道闪电从天而降,呼延豹被水凝提醒,猛然想到这女子恐怕是个法师,急忙躲闪时已经来不及,整个人被闪电击中,登时浑身麻痹,动弹不得。那女子喝道:“去!”一掌将呼延豹从马上打飞。呼延豹本来也不至于如此无能,只是先入为主,一般的法师要进攻时都与对手隔开一段距离,为念咒语争取时间,这个姑娘却反其道而行之,冲到敌人跟前施法,而施法时间又短得出奇。呼延豹猝不及防之下,一个照面就被制住。 吴忧大吃一惊,这女子居然是个武功、法术兼修的好手。这可是十分罕见的水凝急忙念一段短促的咒语,喝道:“水晶壁!”一个淡淡的无色结界就将自己和吴忧包在里面。这样可以防止一些简单的法术攻击和物理攻击。 那女子冷笑道:“雕虫小技,也拿出来献丑么?”双手比划了几个复杂手势,喝道:“炫目神光!”几道白光从指间射出。 水凝一见她的手势,顿时知道不好,急忙叫道:“大哥快闭上眼睛!”却是为时已晚。白光穿过结界直射两人眼睛。 水凝及时闭上眼睛,开始念动咒语,布设另一个防御结界。吴忧就没那么幸运,双眼被白光射中,顿时目不能视物,便如瞎了一般。胯下小白也受惊蹿出结界。 那女子见没有伤到水凝,又开始准备下一个咒语。 就在此时,受惊的小白猛地蹿到胭脂马跟前。吴忧虽看不见东西,却也感觉到了敌人身边,急使一招擒拿手抓向敌人方位,想要缠住那女子,给水凝争取时间。不想双手抓去,入手绵软,竟是抓到了那姑娘的酥胸。那女子措不及防,“呀――”地一声尖叫,中断了咒语,气急之下也不顾什么招式,抬手就给了吴忧两个耳光。 吴忧吃了两记耳光,只觉得天旋地转,却知此时决计不能放松。双手仍是牢牢紧握,顺势一扑,将那姑娘从马上扑下来,就势将她压在身下。那女子又羞又气,只觉全身软绵绵的,一点儿力气也使不出来,感觉到吴忧强烈的男性气息,自己的身子有和他这么紧密的接触着,几乎要气晕过去。吴忧虽然软香满怀,却无暇享受,忽然想起这女子还是法师,决不能让她有机会念动咒语,灵机一动,将嘴唇对准那女子面巾下的嘴唇位置靠了过去。那女子大惊,偏生又被吴忧又抱又压,动弹不得,气急之下,竟然晕了过去。吴忧双目不能视物,却不知道怀中女子已经晕去。 吴忧心中暗喜,那女子已经渐渐停止了挣扎(已经晕过去了),终于在找遍了那女子的粉面之后找到了她的小嘴,吴忧忙用嘴牢牢堵住,暗下决心,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松口了。 第三节姐妹 “大哥?” “老大?老大!” “醒醒啊老大!” ……“唔?”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吴忧略微有点儿迷茫地抬起头,睁开了眼睛。 “咦?我能看见了?”吴忧惊喜地想。 再看看周围,围了好多人啊,好像所有人都到了?出什么事了吗?怎么大家看我的眼光都这么奇怪啊? 怎么身子下面软绵绵的,低头,一丝亮亮的细线从自己的嘴角连到地上的女子嘴里。赶紧擦掉。 “哗――”看到这副景象,周围的人一阵感叹。 地上那女子蒙面的面巾湿湿的,而靠近嘴的部分简直就湿的一塌糊涂,面巾已经掀起了一点儿,露出了小巧的嘴,小嘴微张,嘴唇十分红润,微微发肿。露出面巾的部分脸颊绯红一片,眼睛紧紧地闭着,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两颗泪珠。 吴忧突然想起来了,自己不是正在跟这个女子生死搏斗吗?只记得自己突然什么都看不见了,接着小白受惊,跑到了敌人身边,自己使出擒拿手,抓住了……然后……将她扑倒在地上,然后想阻止她念咒,然后……后面的事情怎么那么模糊呢,只记得好像有种很幸福的感觉,总是不想睁开眼睛,好像有人有人要来拉自己,不过自己很干脆地将那人打飞了。然后,又是长久的幸福感…… 这女子呼吸平稳,不似受伤的样子,怎么竟然在这里睡着了吗?不对,啊呀!我的手,怎么竟然按在人家姑娘的胸口上,好像……好像之前也一直牢牢地抓着,急忙松开双手,那姑娘的胸部十个指印清晰可见。急忙用手抚平,哎呀,不小心又碰到了…… “哗――”周围的人们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感叹了。“嘀哒嘀哒”是数百人鼻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吴忧摇摇晃晃从那姑娘身上爬起来,磕磕绊绊,又碰了不少不该碰的地方,眼睛望向四周。发现除了阮香和水凝,整个队伍的人都在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却一声不吭。那目光都带有丰富的感情色彩:妒忌、吃惊、羡慕、崇拜,反正所有人都是眼球突出,面孔赤红,双拳紧握,鼻血长流。 吴忧向着众人挥挥手,道:“没事了,这个女人已经被我制服了,带回去审问――小心点儿,她可是个高手。”说罢,从拥挤的人群中挤了出去。 人群望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女子,终于打破沉默,开始议论起来。而一开口说话,大家都像憋了几百年没说话了一样,大喊大叫,每个人都在嚷嚷,却没人听别人说了什么。 “哗!!太刺激了!真是――真是――老大就是老大!”甲语无伦次。 “哇――香艳啊!比春宫刺激多了!我崇拜老大!老大我爱你!”乙语无伦次。 “老大最后说‘制服了’是什么意思?我觉得老大是在含蓄地表达他已经‘征服了’,老大(含着热泪)!你真是我们铁汉的表率!楷模!”丙语无伦次。 “呼――长达一个小时的长吻!绝对打破了世界纪录!作为老大的女人还真是需要不一般的体力啊,嘴唇都肿了,人也晕了过去。老大你好暴力啊!不过――这才是真正的男人,想干就干,我喜欢!”丁陷入狂想。 “早就听说老大不是凡人,以前还不信,看今天的表现确实有过人之处啊,跟着这样的老大一定前途无量。老大,我跟定你了!”戊陷入狂想。 “乖乖!不久之前刚摸了香大姐的那里,这么快又――唉,老大也太花心了,应该留点儿机会给我们才好啊。不过老大真不愧是猛男中的猛男,男人中的男人。”己口水横流。 “老大!你好猛!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坚持了一个小时之久。我――小弟无能啊,最久的一次才五分钟,呜呜呜呜,太丢人了。老大,我一定以你为榜样,下次争取坚持十分钟。”庚痛表决心,痛哭流涕。 “老大说‘她是个高手’是指哪一方面呢?难道是……哇!老大你的思想真够糜烂!其实我也经常想――”辛陷入梦境。 …… 阮香和水凝毕竟是女儿家,从开始看了一眼就满脸通红地退出了人堆。后来就看见吴忧从人群中挤出来,摇摇晃晃走了。而人群则像开了锅一样沸腾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遇见了几百个疯子。 两人奋力挤进人堆里,将那个晕倒的女子搀了出来。 看着那女子绯红的脸颊和红得似乎要滴出水来的微肿嘴唇,两人都是一阵脸热心跳。 水凝小心翼翼地揭去那女子的蒙面巾,那女子的面貌整个露了出来,水凝一看之下,不禁“啊”地叫了一声,道:“阮……阮姐姐!”原来那女子的容貌居然和阮香一模一样。 阮香也是一惊,道:“真的是她?” 水凝问道:“她是谁?怎么长得跟你一模一样?” 阮香沉思道:“这个样子应该是不会错了,她是我的孪生姐姐,叫阮君。” 水凝惊讶道:“你还有个姐姐?怎么从没听人说起过?” 阮香道:“此事说来话长,有空慢慢跟你说。小凝你再说说刚才发生的事,不要漏了什么细节。” 水凝小脸一红,道:“人家本来在陪香姐姐你说话,吴大哥就派人来叫我,说有好玩的事情,于是我就去了。” “我和吴大哥、呼延大哥到了这里,就看见这位姐姐骑着马拦在路上,吴大哥和呼延大哥看到这位姐姐,先是笑着互相恭维一番,紧接着好像又起了什么争执,小声说了好多话,接着就打赌。他们说话声音太低,赌什么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呼延大哥忽然就走上前去,问这位姐姐,她的三围是多少。” 阮香心中暗骂:这两个色狼!他们打赌的内容也大约可以猜出来了。 水凝道:“这位姐姐一听就发怒了,骑马就冲了过来。呼延大哥没看出她是个法师,被她一个惊雷闪打中,就动弹不得了。这位姐姐不但法术高超,武功也很俊呢,她冲过呼延大哥时打了他一掌,封住了呼延大哥的穴道,呼延大哥就那么直挺挺地飞了出去。” “我和吴大哥救援不及,我一看不好,就张开了水晶壁结界,这位姐姐应变更快,发出了炫目神光。炫目神光可以穿透水晶壁,让人暂时失明,结果吴大哥就中招了,炫目神光击中人之后本来应该让人眩晕的,吴大哥却没有当时晕过去,要是他晕了,那我们可就真的一败涂地了。我可打不过这位姐姐。”水凝心有余悸地看着仍然昏迷着的阮君。 “吴大哥的马好像也受到了炫目神光的影响,突然失去控制跑出了结界,当时我正在准备另一个咒语,也无能为力,只好眼睁睁看着那匹马带着吴大哥冲向了这位姐姐。然后……然后吴大哥便抓住了这位姐姐的……这位姐姐狠狠地打了吴大哥两个耳光。后来两人都从马上滚了下来,他们动作太快,我也没看清楚。然后……”水凝脸更红了,低头抚弄着衣角。 “然后他们……他们就那个样子了。” “什么叫就那个样子了?”阮香听得满头雾水。 “嗯,就是吴大哥抓住这位姐姐的那里,那位姐姐挣扎了一会儿就晕过去了,吴大哥却还不罢休,又……又把嘴凑上去了。”水凝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几不可闻。 “我看吴大哥已经胜了这位姐姐,就收了法术,先将呼延大哥救醒,又去拉吴大哥,没想到吴大哥他力气好大,怎么拉都拉不动,呼延大哥也来帮忙,却被吴大哥一掌打飞出去。然后我便赶回营地,通知香姐姐你。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阮香道:“原来是这样。”回想水凝惊惶失措地跑回营地,说道吴忧出事了,自己居然也失去了以往的镇定,也没问清楚怎么回事,就点齐了所有人马急忙赶来,却看到了这么一副尴尬景象。想来脸上就是一阵发烧。 一声弱不可闻的呻吟之后,阮君醒了过来。那个该死的可恶的万恶不赦的卑鄙下流的阴险的男人呢?难道只是做了一个恶梦,那这个梦也太真实了,但愿这一切真的只是一个梦,要不然自己这清清白白的女儿身就是毁在那个淫贼的手里了。为什么胸口还疼?嘴唇也木木的直发麻,这一切竟然是真的? 阮香一直在这个临时搭建的小帐篷门外待着,就怕这个受辱的姐姐一时想不开自寻短见。以当时的打斗情形而言,实在也不能怪吴忧,吴忧在眼睛受创的情况下评一己之力制服魔武双修的姐姐,虽然手段有那么一点儿过分,但当时情况危急,为了保护同伴,也是迫不得已,自己也对吴忧的机变相当佩服。不过受到伤害最大的是自己的姐姐,虽然已经七年没有见面了,自己总不能帮一个外人而不帮姐姐吧?吴忧那家伙也实在可恶,早就想教训他一下了。这次撞到自己手里,一定叫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阮香暗下决心,一定替姐姐出这口气。 帐篷里传出嘤嘤的哭泣声,阮香急忙走入帐内。阮君忽见有人进来,戒备地抬起双手,却见是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不由得呆了一下,猛地想起了什么,迟疑地问道:“是……小妹吗?” 阮香见姐姐那楚楚可怜的样子,心里一酸,眼泪流了下来,道:“是二姐吗?我是小香。” 阮君再也忍不住,抱住阮香大哭起来。 阮香轻拍着阮君的背,安慰道:“好啦,好啦,姐姐,都过去了。”看着这个只比自己早出生几分钟的姐姐,阮香不禁回想起童年时光―― 阮君从小性格十分叛逆,人也十分顽劣,特别是有一个各方面表现十分优异的妹妹作对比,全府上下包括一向宽容的父亲都不喜欢她。而因此,阮君的性格也越发乖张,难以想象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竟有那么多层出不穷的鬼点子、恶作剧,搅得全府上下不得安宁。随着年龄越大,各种胡闹也有愈演愈烈之势。手段也渐趋残忍。 父亲那时候整天为国事操劳,回家还要面对这么个小魔星,十分地烦躁。想了各种办法,也请了好多名医,还有驱鬼的巫师、道士、和尚,人人都看不出她有什么毛病,各种丹药草药也不知吃了多少,就是不好。最后,将阮君自己一个人关在一间屋子里,任凭她如何威胁哀求都不予理会,只是将一日三餐按时送进去。 阮香心里并不像别人那样讨厌这个双胞胎的姐姐,即使阮君将一半以上的恶作剧都放在她身上。阮香尽量隐瞒姐姐对自己的恶劣行为,在阮君被囚禁之后还经常去看望她,隔着窗子和她说说话。多数时候阮君会直接骂她伪君子,小妖精等等,极少数时候――只有那么两次吧,阮君哭着趴在装了铁栏杆的窗口上,拼命喊着:“对不起,妹妹!对不起,大家!我害怕,我害怕呀!” 阮香觉得姐姐一定有她的苦衷才不得不如此的。不过任凭怎么哀求,父亲也不同意将阮君放出来。后来家里来了一个道士,本来以为又是一个骗钱的,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想法,父亲还是同意那道士给阮君看病。那道士见了阮君,呵呵大笑,道:“良材美玉险些毁于一班庸人之手!”一掌拍在阮君头上,原本狂躁不安的阮君立刻倒在地上沉沉睡去。 据那道士说,阮君天生精神力量大异于常人,又没人指导疏导之法,只知道以安神镇脑的药物压制,日积月累,导致她精神力积蓄过度无法释放,开始经常产生幻象,夜里睡不着觉,精神极度亢奋。那些恶作剧只是她的一种发泄方式。自从被囚禁之后,症状更是严重,若是自己再晚到半月,阮君只能发疯而死。道士拍在她头上的一掌只是暂时镇压了精神力,若要根除,只能拜高人为师,修行法术,自行化解。找到了病根,全家上下都十分高兴。那道士略表收徒之意,阮继周自是答应,只是那道士马上又要云游,不能长住,阮君坚持要跟着师父走。这一去便杳无音信。一晃七年过去,当年府中旧人多已不在,外人谁还记得七年前阮府那个精神异常的小丫头呢? 阮香想到父亲已然殉城,自己身负的家国重任,眼泪更是止不住地流淌。 阮君道:“妹妹,我听说父亲……是真的吗?” 阮香道:“是真的。” 将阮君离家以来家中情形细细说了,说到父亲之死,两人又是一番唏嘘落泪。阮君也讲了几年来的经历。自从离家跟师父空空道人修行,一般都是四处云游。有时候停下来几个月,空空道人便指点一下阮君,然后又是长时间的云游,各种奇闻逸事、各地风俗人情倒是见识了不少。空空道人除了法术,武功上的造诣也很高,不过他说自己的武艺不适合女子修练,因此并不传授阮君武艺。阮君的武艺都是自己看临走前父亲给她的家传“软玉诀”自行修炼的,空空道人也不反对,兴致高的时候还跟这个小徒弟过几招,指点一下,因此阮君武功修为虽然不错,却还是以法术为主。 听说张静斋出动大军进攻灵州的时候,阮君正和师父在遥远的外国梦多云游修行。梦多地处偏远,消息闭塞,虽然一听到消息空空道人就让阮君日夜兼程赶回来,却还是没有赶上。先是听说灵州城破,阮继周自杀殉城,后又听说妹妹阮香孤身脱逃,最近又有谣传说阮香也已遇难。阮君伤心之余,决定去刺杀叛将苏中,因此一路向灵州赶来。不想盘缠用尽,因此有了拦路“借钱”之举,不想竟然这么倒霉,遇上吴忧这个色狼。不过也因此幸运地遇到了妹妹。 “这么说,那个淫贼是你的手下喽?”阮君声音阴沉地问道。 阮香忙道:“其实,我跟他也不是很熟啦,这个家伙从一见到我就欺负我。我也一直看他不顺眼,姐姐你要打要罚随便你,我不会包庇他的。” 阮君道:“这就好,你把他交给我吧。” 阮香道:“姐姐,能不能商量一下,这个吴忧在队伍里很有点儿威望,能不能不伤他性命?” 阮君道:“放心吧,我不伤他性命,他连一根汗毛都不会少,你只管放心将人交给我便是。” 阮香道:“那……姐姐要怎样罚他呢?” 阮君道:“这个你不必知道,我自有办法。还有,不要让别人靠近我住的地方,否则我可不会客气。”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阮香心中一震,这个眼神,就是小时候常常在姐姐眼睛看到的,难道姐姐还没有好?不由得暗暗替吴忧捏了一把汗。说到整人,这个姐姐十岁以前就罕逢敌手,估计现在是天下无敌了。 第四节惩罚 吴忧昏昏沉沉睡了一觉,醒来觉得精神无比饱满。接着他就听到了两个令他无比振奋的消息。 第一个消息是,他已经被解除了青龙佣兵团团长职务,据说升了一级,成为了荣誉团长。荣誉团长就是指不用干活却可以领干薪的人,全团上下独此一个,从此再也不用骑着小白跑前跑后、累死累活了。吴忧听到这个消息时,在地上连翻了四十九个筋斗表达他的喜悦之情。 第二个好消息更是难以置信。阮香找到了她失散以久的姐姐,就是那天那个蒙面女子。而那个女子在和吴忧交手之后竟然对吴忧青眼有加,通过她的妹妹阮香之口,很含蓄地要求吴忧搬到她的帐篷里去“保护她”。吴忧听了这个消息之后面无表情地叫来呼延豹。对他说了两个字:“打我。”呼延豹也听说了此事,已经妒忌得两眼直冒火。一听吴忧的话正对心意。狠狠地将吴忧打得满地找牙。然后吴忧带着两只熊猫眼,呵呵傻笑道:“这是真的!这是真的啊!多谢呼延兄!”搂着呼延豹亲了一下,飞也似的走了。 呼延豹愣在当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吴忧以有生以来最快的速度跑回自己的营帐,闪电般收拾了东西就刷的一下蹿了出去。和他住同一营帐的齐信只见到一道白影在营帐内打了个旋儿,属于吴忧的东西全都不见了,然后白影像来时一样消失了。齐信使劲揉了揉眼睛,实在不能确定刚才是否有人进来过。后来他一直给别人讲他这次白日遇鬼的事儿。 三天后吴忧已经能够拄着拐杖下地行走。从阮香口中也知道了那天发生的全部事情。原来阮香还是不太放心姐姐的眼神,就叫了水凝前去阮君住的营帐。解除阮君布下的结界很是费了一番功夫,她们进去时,见到的却正是两人狂热做爱的情景,水凝不敢多看,阮香却发现了问题:阮君仿佛受了重伤,而吴忧则明显处于昏迷状态了,地上几团触目惊心的血迹表明一定有什么非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了。阮香进去的非常及时,当时阮君也是欲罢不能,重伤之下想推开吴忧也做不到,只能眼看着吴忧一步步接近鬼门关却无能为力。若不是阮香及时分开两人,吴忧只好一命呜呼了。这一次吴忧真可以说是九死一生,捡了一条命。 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经过此事,阮君正式成为吴忧的妻子,随同青龙佣兵团上京。因为心中十分愧疚,阮君表现出了她温柔的一面,当然是以自己独特的方式。白天整天缠着吴忧同进同出,晚上没有了隔音结界的帐篷经常传出这样的对话:“相公,我们再来一次吧,就当人家补偿你好了。”阮君柔腻的声音。 “夫人,你不要这样了,我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呢,而且已经做了三次了,你看是不是明晚再――不要啊!谋杀亲夫啦……”吴忧凄惨的喊声忽然中断,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堵住了一样。粗重的喘息声又一次回响在帐篷内。 听老大的墙根已经成了青龙佣兵团团员们晚间的一项重要娱乐活动,遗憾的是两个当事人没有一点自觉,每到情浓处都毫无顾忌地发出各种叫声。吴忧自不必说,那个泼辣的阮君叫得便如淫娃荡妇一般旁若无人。弄得听墙根的众人失魂落魄,鼻血狂流。 阮香郁闷地发现队伍的战斗力严重下降了,士兵们白天走路时无精打采,一到晚上却都来了精神,一窝蜂地跑到阮君的小帐篷旁边占座位。甚至为了离帐篷的远近大打出手。白天不少人脸上都是淤青。阮香有一次不经意走过阮君的帐篷,亲耳听到了阮君的上述的对话,当时眼前就一片黑暗,果然是从小就离家的姐姐啊,做事一点都不考虑后果,阮家的脸都要丢尽了。而当营地里的商人和士兵的眼光投到她身上时,阮香简直想找一道地缝钻进去算了。地上没有地缝,所以阮香还是那么苦恼。 第五节补给 商队平安无事过了淄州。 淄州刺史郝萌长于内政。他依仗靠海的优势,大力发展海上贸易,淄州地形多是平原地带,富水河从境内蜿蜒流过进入大海,浇灌了大量田地,因此农业也十分发达,在这乱世之中,淄州竟然难得的十分富庶。 富庶的淄州自是引起周围诸侯的垂涎。除去刚发生完战乱的灵州,张静斋控制的燕州、赵熙的泸州都紧挨着淄州,不时攻伐。淄州富裕,因此淄州士兵的装备是当世最好的,攻守战都大占便宜,郝萌也得以保守领土不失。但淄州没什么出色的帅才,因此郝萌几次向外攻略发展都以失败告终,转而老老实实守土安民,静观局势发展。几年都没什么大动作。淄州百姓难得过了几年太平日子,赋税不重,人民生活安定,盗贼几乎绝迹。所以商队在淄州可以说是风平浪静。 众商人在淄州做了几笔大买卖,获利甚丰,青龙佣兵团也跟着沾了不少光。离开淄州时,所有士兵都换上了崭新的装备张超张雄兄弟还通过各种途径为步兵添置了马匹,这样行军速度大大提高。又购置了一批连珠弩,这种弩弓极为轻巧,装填快速,装填一次可以连续发射五发弩箭,威力比老式弩弓强好几倍。现在只有淄州正规军大规模装备。淄州兵器、防具的精良都闻名于当世,青龙佣兵团自然不会放过,大肆采购。 青龙佣兵团在淄州逗留期间还扩充了兵力,招收了一批新兵。这些人有的是在淄州军中当过兵,有的本来就是佣兵,也有武技高超,只是单纯喜欢冒险的。这些人都有共同的特点:单打独斗技能良好,为钱打仗,不管骑马或是步战都擅长,只是纪律性比不上正规军,比较散漫。自己添置装备。随每个人喜好不同,兵器也各种各样。青龙佣兵团为这些人做的就是配备马匹,保证行动的一致性。 这样的人一共招收了二百多人,这样青龙佣兵团扩大到了八百多人。值得一提的是新招募的人中有两名法师。要知道周帝国法师数量很少,肯加入军队打仗的就更少。人们对法师普遍有种逆反心理,统治者一般都不太喜欢这些特立独行的法师。因为法师数量稀少,千军万马的战场上作用极微,所以军阵之中极少用到法术。当初呼延灼进剿黑风寨时就是因为没有料到山寨中有法师而吃了大亏。但佣兵团中往往有一定数量的法师。因为佣兵团一般面对的都是小规模的战斗,组织也不像军队一样严密,很适合法师发挥作用。 新来的人编成一队,称淄州队,他们自己选出了队长,是一个叫杨影的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此人在佣兵圈子里颇有名气:出身于柴州豪族,剑术高明,为人慷慨好义,曾散尽家财为朋友纾难,自己陷入困窘,事后也不求回报;自己组织过一个小佣兵团,后因经营不善而解散;与朋友合伙经商,又赔个精光,羁留淄州回不去家乡。后见青龙佣兵团招人,就报名参加了。领导淄州队的就是这么一个人。 阮香看着眼前的履历不禁笑出声来,这个杨影一点经济头脑都没有啊。还有那两名法师,一男一女,叫清风、鸣凤,自称是师兄妹。阮香准备让这两人跟水凝一起,必要时可以以法术支援作战。 阮香营帐,张超向阮香汇报财务情况。 “为原步兵及新人买马六百一十匹,每匹二十两,计一万二千二百两,更换刀枪衣甲六百套:骑兵二百套每套刀、弓、甲、马甲六十两;步兵四百套,无马甲,加弩弓,每套四十两,计二万八千两,采购食品马匹饲料帐篷等物资三千八百两,提前支付淄州团二百一十人安家费各十两,计二千一百两,共计需银四万六千一百两,出售旧装备,平均骑兵每套二十二两,步兵每套五两,共获六千四百两,其他物品售得六百两,一路上商人按货物价格百分之五支付保护费用五万两,除去路上花销以及紧急储备余三万两,以此投资获利,如今本利已达到九万两,收支抵过之后,现在我军可以动用的资金为五万九百两。若加上原来储备的一万八千两,则有六万八千九百两。” 阮香微笑道:“竟然有这么多钱,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了,辛苦你们兄弟了。你们两个取九千两罢,就按原先说好的,获利给你们一成。”两人大喜拜谢。 阮香沉吟一下又道:“我们马上就要离开淄州,进入张静斋治下的燕州,到时候必定不似现在这么轻松。我的意思是你们挑选几个机灵的手下,就留在淄州,一展长才,顺便为我军筹措军费,另外也监视淄州动向。除了你们应得的分红,我会留下四万两银子,作为你们的启动资金。” 张超张雄又惊又喜,惊的是靖难军如今处境也不乐观,阮香竟然将大笔资金托付给两人,二人只怕力有未逮,辜负了郡主的期望;喜的是郡主肯以如此重任相托,充分表示了对两人的信任,两人也正希望发挥自己所长,大展一番拳脚。两人急忙拜倒在地,道:“必定不负郡主所托!” 阮香急忙扶起两人,又朝二人盈盈下拜,道:“阮香无能,不能为国除贼、为父报仇,本无颜苟活于世上。然父亲以家国相托,阮香不敢轻舍贱躯,幸蒙诸位不弃,舍倾家性命相随,阮香衷心感谢。这次上京之路前途难测,一不小心便是全军尽墨之局,每念及此,阮香常惊恐莫名,夜不能寐。二位是我父以前旧部,父亲曾对阮香言道两位秉持忠义之心,以国家社稷为念,可以大事相托。因此阮香冒昧请托,还请两位勉力为之。” 顿了顿又道:“若是两位听到阮香已遭不测,务请不要气馁,只要是有利于我大周王朝之举,尽可放手而为,不必有什么顾虑。” 张超张雄兄弟听了这番话,不禁汗流浃背,叩头流血道:“郡主万不可丧气,现下情势虽然紧迫,然而远未绝望,郡主文韬武略皆非常人所能及,大周复兴,还要仰赖郡主之力。郡主为天下苍生计,也要善待自己。我二人不过庸碌之人,先得王爷器重提拔,后得郡主不弃,以重任相托,我二人万死不足以报答王爷与郡主深恩。” 阮香扶住两人,道:“两位折杀阮香。阮香何德何能,得两位如此相待?阮香在此立誓,他日若大事有成,必不忘两位今日所言。” 张氏兄弟退下后,阮君入帐,道:“妹妹何必如此?若你不信任他们,不让他们去便是,为何还要装模作样弄出这许多事情来?”她已在帐外候了多时,阮香与张氏兄弟对话尽数听到。 阮香忙解释道:“姐姐误会我了。我刚才所言确是实情。父亲安排张氏兄弟为我臂助,二人想必不致有异心,但商人重利而轻义,两人整日混在商人之中只怕也沾染不少习气。我非是不信任他们,只是提醒他们孰轻孰重,取舍之际,能想想今日之言,便不负我一番苦心了。若非形势所迫,我也不愿留下他们。如今我军处境似安实危,便如无根浮萍,没有基地,没有粮草补给,稍有错失,这几百将士只怕都要饮恨于路上了。张氏兄弟经商方面颇有长才,在我们上京之时提供补给,意义远大于随军作战。我还打算让他们加紧办妥青龙佣兵团的官方合法手续,否则这么平空冒出来一支队伍必定引起别人注目。” 阮君这才释怀,歉然道:“妹妹为大事辛劳筹谋,姐姐还怀疑你,实在不该。”忽然想起自己来的目的,脸上一红,道:“其实这次我来是有另一件事……” 阮香见这个一向泼辣大胆的姐姐居然吞吞吐吐,脸红起来,真是有点儿诧异,问道:“有什么事情让姐姐为难?” 阮君忸怩道:“就是那个吴忧啦。他说,他说要跟我分开……那个分开睡。” 阮香一听是人家两口子之间的事情,顿时大为尴尬,心道:姐姐也真是的,拿这种事情来问自己这个还没出阁的大姑娘,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道:“这是姐姐的私事,小妹不好说什么。” 阮君急道:“当然有关系,那个吴忧说是因为你才……不和我一起的。” 阮香心里猛地一跳,脸上也开始发烧,想道:他难道真是为了我才……但这种事怎么能说出来嘛。而且对象又是自己的双胞胎姐姐。 阮君没注意妹妹的变化,继续道:“吴忧说我们今后恐怕要急行军赶赴京城,我们总在一起怕不太方便,会影响大家,还说妹妹你的意思必定也是如此。是这样吗?” 阮香听了这话,不知怎的,心里竟然略微有点儿失望,道:“不想大哥竟能猜到我的心意。我确实有此打算。随那些商人一起走速度太慢,每到一处都要停留几天不等,目标又过于招摇,我们必须抓紧时间。而且我担心我们在黑风寨做的手脚瞒不过张静斋手下才智之士,若等他反应过来,伏兵于路上,我们只有一败涂地了。我们马上要经过的燕州、京畿都是张静斋的势力范围,不可不防。大哥和姐姐的事情,还是你们自己解决好了。大哥既然说分开好,想必也有他的道理吧。”说到最后,心里对姐姐竟是有点儿愧疚,这样说表示自己也支持吴忧的意见了,不能说没有私心在里边。 阮君听了点头道:“既是妹妹如此说了,想必不会错,那我去找他。可恶,我总觉得这家伙太过聪明,好像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似的。”说罢告辞走了。 阮香怅然若失,眼看姐姐与大哥伉俪情深,感情日笃,心下欣喜之余难免黯然,自己一身将托付于何处呢?听得帐外士兵巡逻的脚步声,又暗暗责备自己:现在正是生死存亡之际,自己竟然还拘泥于这些儿女情长。一时之间愁肠百转,思绪如麻。 第六节歧路 阮香皱眉看着远处的一群山贼。离开淄州,进入燕州,三天之内,这已经是他们遇见的第四拨山贼,每一拨三百到五百人不等。这些山贼装备不赖,看样子也是身强力壮,一脸彪悍之色。纪律散漫,其中大概半数是骑兵。 他们并不上前攻击,只是远远地跟着,阮香曾叫呼延豹组织过两次示威性攻击,山贼们一见骑兵冲锋就一哄而散,阮香怕有埋伏,吩咐不可远追。这些山贼则阴魂不散,又会聚到一起,远远地跟着,到现在为止,几拨山贼汇合在一起,足足有一千六七百人,骑兵也有八百人。 在阮君、水凝等法师配合之下,骑兵队抓住了几个落后的俘虏,经审问知道,这几拨山贼并不是一伙的,这次据说是被一名叫陈霸的大头领纠合在一起,大概有两千多人。本想这么多人对付这么一支不大的队伍应该是绰绰有余,可是几天以来发现这支部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几个头领发生了争执:两位头领认为强攻损失必大,即使胜了也是惨胜,主张撤兵;而陈霸联合三位头领主张打一仗,又说得到情报,队伍里有重要人物,只要得手,好处巨大。几个人意见不能统一,便远远地跟着,看会不会有什么便宜可占。同时也在等待最大的一伙山贼到来。据那几个俘虏说,这伙山贼首领外号“黄蜂”,极少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残忍好杀,手下有一千多人,八百人是骑兵,陈霸这次据说花了重金请他出来。 阮香召集众将,商议眼前的形势。 呼延豹道:“我看就趁敌人尚未集结完毕、内部不和之时,晚上前去劫营,敌人战力不强,战意不高,可以一击得手。” 齐信、钱才都表示赞同。阮香转向一直没说话的杨影,道:“杨兄有何高见?” 杨影身材瘦削颀长,留着短短的唇髯,眼神锐利,年轻的面孔棱角分明,微带几分落拓之气,见阮香问他,略想一下道:“‘黄蜂’在江湖上臭名昭著,为人武艺高强,凶狠残忍,据说手下从无活口,横行于燕州、京畿一代,行踪飘忽,张静斋几次围剿,都被他逃脱,是个劲敌。陈霸在燕州也是大大有名,狡谲多智,燕州山贼呼之为军师,曾经几次联合燕州山贼侵略州府,击退官军围剿,威信很高。” “这两人一向没有什么交情,这次联合到一起,恐怕有阴谋。以陈霸的计略、‘黄蜂’的凶狠,绝不会只是沾点儿便宜那么简单。最大的可能性应该是由燕州众贼分散我军注意力,然后由‘黄蜂’发动突袭,攻我不备,成功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杨影一边思考一边说。 听了这番话,阮香不由得细细打量了杨影一眼,没想到这个人还有勇有谋,倒不可小觑了他,又问道:“那依杨兄之见,我们下步该如何行动呢?” 杨影道:“可广派斥候,查到‘黄蜂’贼的下落,趁诸贼尚未汇合,各个击破;若贼子已经汇合,则趁夜偷袭,贼军虽众,指挥却不统一,且互相猜忌,一旦生乱,必定各自保存实力,四散逃去。贼子一举可破。”眼睛里充满了自信。 阮香不置可否,又问吴忧道:“大哥可有什么想法?” 吴忧朝杨影拱手道:“杨兄所言确是妙论,不过眼下却有几处困难。其一,现在是我军明而敌军暗,我军实力敌人一清二楚,而敌人实力我军尚不清楚,只凭俘虏之言恐难以尽信;其二,我军初到燕州,地理不熟,贼军都是横行燕州多年,占了地利;其三,贼军众而我军寡,若不能一战全歼,贼军必定前来报复,若被缠住,不易摆脱,我们上京的日期只怕要大大延迟了。” 众人听了都有失望之色,阮香笑道:“大哥既然想到了,必有退敌之策。” 吴忧道:“其实也简单,关键就在于一个‘贼’字。燕州贼寇屡剿不灭,张静斋屡屡催促,燕州将军薛牧日子很不好过,若是听到燕州贼寇大股集结的消息,恐怕比我们还着急呢。” 阮香眼睛一亮,道:“借刀杀人!” 杨影质疑道:“首先我们不能确定能否说动薛牧出兵,其次,即使薛牧肯出兵,此地到薛牧驻地燕州城有二百里,快马来回至少两天,附近最近的青阳城距此也有百里,那里的驻军没有薛牧手令不可能出兵。” 吴忧道:“为今之计,只有一边派人去说服薛牧,一边朝青阳转进。” 阮君插话道:“这样是不是过于冒险了?” 阮香知道她担心靖难军身份被识破,安慰道:“现在还没有迹象表明他们已经有所察觉,不然早该有动作了。” 杨影还想反驳,但一想自己是新来的,阮香似乎也支持吴忧的意见,便也不再争执,思量一番道:“既然如此,我愿意随斥侯一起侦察,找到‘黄蜂’的藏身之处。” 呼延豹不乐道:“杨兄不相信我的斥侯的能力么?” 杨影忙道:“呼延兄误会了。我想那‘黄蜂’既然决心潜踪匿迹,不会那么容易被发现。我淄州队中有几个弟兄精擅潜伏追踪之术,相信可以给呼延兄帮上一点儿忙。”呼延豹也是个直人,见他如此说了,当下大喜道:“多谢杨兄了。” 阮香见众人都没什么意见了,便待发布军令。这时一名士兵气喘吁吁闯进营内。阮香认识正是陪张氏兄弟留在淄州的士兵之一,心道:难道是淄州出事了? 那士兵朝阮香行礼,道:“张超张雄两位大人派小人送急信,务必亲手交给郡主殿下。” 杨影心里一震:郡主殿下?难道她就是那个清河郡主?要知道附近几州只有一个郡主,那便是大名鼎鼎的清河郡主。淄州招募时,并没有人告诉他们阮香的真实身份,因此杨影一直以为这只是一个规模较大的佣兵团而已,如果阮香便是那个盛传已经死了的清河郡主的话,杨影等人就要重新定位了。看众人都不以为怪的表情,显然都早已经知道了。看来也不像是冒充的,因为阮香那种指挥若定的态度,优雅大方的举止,那是装也装不来的。自己要不要继续跟随这个落魄的郡主呢?杨影生性洒脱,却也不是一个拿自己身家生命开玩笑的人。知道自己现在的决定必将影响自己甚或是自己族人的一生,因而也格外慎重。 杨影心中迟疑不定,抬起头来,正碰上阮香的眼神,那眼神清澈如水,好像在鼓励:不管你的决定是什么,都说出来吧,我不会为难你的。阮香其实也有过犹豫,那个士兵刚进来时,她也想要阻止他说破自己的身份。但吴忧做了一个手势阻止了她,意思很明显,既然这层窗户纸迟早要捅破,长痛不如短痛,索性讲明白了,省得日后出什么变化。 杨影环视帐内众人,大家都在等待他的抉择。又对上阮香清澈的目光,猛然醒悟:靖南王为国讨贼,天下皆知。阮香郡主以孤弱之旅奋力抗暴,自己听说她的事迹之后不也曾击节赞叹“真奇女子也”,听闻她香销玉殒的消息,自己不也曾扼腕悲呼苍天无眼?如今机会摆在面前,自己反而犹豫不决,还算个男人吗?一念至此,再无顾虑,离座跪地道:“杨影拜见郡主殿下。” 阮香见杨影下定决心,急忙扶住道:“杨兄不可如此,我们还是以兄弟相称。” 阮香看着信,眉头渐渐皱起来。将信递给众人传阅,说道:“张静斋撤出灵州,将灵州三城分别送给淄州、怀州,韩青龙正率兵经燕州向京畿进发。” 帐内一时一片寂静,都在思考这一消息。 杨影道:“这消息可确实?” 阮香道:“应该不错,是呼延灼老将军派呼延明送来的。” 吴忧道:“我看此事未必是坏事。现在灵州越乱越有利于我们从中取利,韩青龙应该不知道我们的行踪,我们还可以利用他一下。” 齐信道:“我们不是要上京么?跟灵州有什么关系?” 阮香道:“张静斋从灵州撤军,灵州局势复杂化,今后何去何从,要重新考虑。大家有什么意见,都说说罢。” 呼延豹道:“是否放弃上京,掉头回灵州,趁灵州混乱,从中取利?” 钱才道:“那样就要放弃上京的目标了,是不是照原计划先上京看一下,争取一些人支持我们?” 杨影道:“我认为机不可失,张静斋一走,灵州必乱。若是等上京回来,各方面势力范围基本确定,我们便再也没有这机会。” 齐信道:“可是现在我们势单力孤,回灵州只怕也没什么作为。不如继续上京,争取盟友,借兵作战。” 呼延豹道:“只怕没那么容易罢,现在诸侯各怀鬼胎,借兵复仇恐怕没那么容易。靠人不如靠己,仰人鼻息不是长久之计。” 杨影道:“我同意呼延兄的说法,就算哪家肯借兵,数量必定不多,条件也必苛刻,万一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势必翻脸,到时候只怕得不偿失了。”说到“过分的要求”时,禁不住瞟了阮香一眼,阮香俏脸一红,明白杨影所指。心中暗忖:若是真碰上这样的要求,自己该如何应对呢?眼睛不知不觉转向吴忧,却见他正盯着某个不存在的点发呆,不由得暗叹一声“冤家”。 阮君轻轻推了吴忧一把,道:“该你说了。” 吴忧回过神来,没头没脑道:“韩青龙还有一日就到青阳了。” 看众人都是一副又惊讶又疑惑的神情。吴忧解释道:“我们十月十日离开黑风寨,韩青龙大军次日到达,我们为了避免嫌疑,在灵州境内潜伏到十一月初,这段时间韩青龙送六百里加急到京城报功,换马不换人,加上通关验行文时间,日行二百里,九日可到京城,在京城最少等候两天,得到回文,再九日赶回,来回正好二十日。韩青龙需准备至少十天,临行前三天,呼延将军得知消息,派呼延明快马送信。这时候我们到达淄州境内,我们护送商队走得较慢,但呼延明追到淄州还是晚了一步,幸好联络到了张氏兄弟,传信给我们。韩青龙虽然比我们出发晚,但我们为了避开苏中的控制区不得不绕道淄州,韩青龙则是穿过苏中防地,经燕州到京畿,比我们更节省时间。若是他按照预定日期出发,按照正常行军速度和路线,明日应该到达青阳。 “我认为不管是上京还是回灵州,摆脱眼前这帮山贼都是当务之急。薛牧必定也知道了韩青龙路过的消息,我们可派人诈作韩青龙手下军士,前去联络薛牧,就说愿意帮他进剿山贼,薛牧为了自己的面子也不会答应,反而因怕韩青龙抢功,而急于剿灭山贼。时间紧迫便来不及细想,这时候再透露山贼的下落给他,不怕他不上钩。” 杨影击掌道:“好计!只是这人选需要斟酌,需得十分机变才行。” 阮香也同意,道:“我也同意大哥说的,先消灭眼前这股山贼。” 呼延豹兴奋道:“我推荐一人,我队中有一什长,十分机灵,颇有胆色,何况本来就是韩青龙部下,情况也比较熟悉,有问答也不会出疏漏。” 阮香道:“就是你跟我提过几次的那个斥候队长吧?呼延大哥眼光想必不错,待会儿你叫他进来给我看看,我再嘱咐他几句。” 呼延豹大喜道:“好,他叫吕晓玉,我这就去叫他。”说罢也不等阮香同意,跑出帐去。帐内众人都是一乐,居然是个女孩的名字。 阮香道:“今天就到这里吧,大家回去准备一下,让众位弟兄抓紧时间休息一下,马上就要急行军。” 第七节破贼 燕州,将军府。 薛牧烦躁地在大厅里走来走去。大将军府又发来公文,申斥他剿匪不力,居然让一股山贼流窜到了京畿附近劫掠一番,又逃回燕州。薛牧对这个‘黄蜂’也是万分痛恨,无奈这群山贼神出鬼没,一直找不到他们的踪影。再这么下去,自己这个燕州将军就不用做了。在京城的亲信传来消息说,大将军已经很不耐烦,不少人也上蹿下跳,想取代自己的位置。尤其是那个在灵州立了点儿功劳的韩青龙。 薛牧拍了一下手,一名亲兵走进来,“把悬赏‘黄蜂’的赏金再增加一倍。获匪首首级者赏银一万两,提供准确线报者,赏银二千两。” 那亲兵应道“是!”转身退出。 过了一会儿,亲兵来报:“韩青龙将军派人求见。” “韩青龙?他来干什么?”薛牧心里又是一阵烦躁。“叫他进来。” 一个纤秀的小兵随着亲兵走进来。薛牧眉头皱得更紧了,心道:韩青龙也太目中无人了吧,居然只派一个小兵过来! 那小兵见了薛牧,注视了一会儿,好像要确定他是不是本人,然后勉强行了个礼,慢腾腾道:“我家韩将军要我转告将军:听说将军最近为山贼烦恼,久战不果,还屡遭大将军申斥。我家将军恰好路过燕州,愿意助将军一臂之力,剿灭山贼,将军在大将军面前也好有个交代。我家将军率大军马上便要抵达青阳,不日将展开行动,希望将军能命令驻军配合我家将军行动。” 薛牧怒火中烧,暗骂:韩青龙是个什么东西,居然跑到我的地盘上来撒野?什么助一臂之力,分明是想叫我好看。这个小王八蛋敢这样和我说话,肯定是韩青龙教的,不过韩青龙派这么个嘴上没毛的小家伙来还是失算了啊。从他的话里可以推断,韩青龙肯定是已经得到了“黄蜂”的消息,而且急着抢功。现在就看自己能不能把握住这一机会了。薛牧马上收起怒色,换上一副笑脸,亲切地道:“小兄弟姓甚名谁?家在何方啊?家里还有什么人啊?在韩将军手下担任何职?有没有受什么委屈呀?……” 小兵不耐烦地打断薛牧的“亲切关怀”,皱眉道:“这些不劳将军过问了,我家将军的意思是请将军签一道手令,让青阳驻军协助行动。” 薛牧被噎了一下,暗中咬牙切齿:要不是还用得着你,就凭你现在的态度就治你一个侮慢上官之罪。 先前派出去的亲兵进来禀报道:“禀将军,‘黄蜂’的悬赏已经发出去了。照将军的意思赏金加了一倍。” 那个小兵听到赏金时,眼睛闪过一丝异芒,虽然很短暂,但还是被薛牧把握到了。哼哼,爱财吗?薛牧心想,就怕你没爱好。嘿嘿一笑,道:“把提供‘黄蜂’下落的赏金再提高一倍,四千两银子。”双眼紧盯着小兵的眼睛。听到“四千两”,那个小兵虽然竭力抑制,但是瞳孔猛然缩小了,显然已经动心。薛牧心中狂喜,他知道四千两银子对一个小兵来说意味着什么。当时一户中等人家一年收入不过二十两银子,当兵的扣除口粮装备,一年只有是五两银子,四千两银子够他当八百年兵。叫他如何不心动? 薛牧慢悠悠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贴出去吧。” 亲兵虽然有点儿吃惊一天之内两次提高赏格,但还是应了一声“是!”便欲出去。 那小兵吞了几口唾沫,猛然下定了决心,道:“且慢。我有话说。” 薛牧大喜,忙挥手止住亲兵,饶有兴趣地看着那小兵。 那小兵道:“是不是提供‘黄蜂’下落者就可以拿到四千两银子?不管是谁都可以吗?” 薛牧道:“正是。就是小兄弟你也可以的。”心中道,尤其是你。 小兵终于抛开顾虑,道:“小人有‘黄蜂’下落……”薛牧见他终于肯开口,心道:小子,跟我斗,你还嫩了点儿。表面上却不露声色,见他不马上说出来,当然明白这种人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示意亲兵去取钱,笑道:“小兄弟不必有所顾虑,我会替你保守秘密的。谁都不会知道。” 不一刻,亲兵取来银票,二百两一张,二十张。小兵眼睛贼亮,紧盯着银票道:“‘黄蜂’一日前出现在离这里二百里的青泥镇,他们的目标是从淄州来的一支佣兵团,燕州境内几支山贼也闻风而动,准备和‘黄蜂’配合。这支佣兵团也发现了山贼的举动,现在正朝着青阳城方向移动,‘黄蜂’等山贼埋伏不成,改为明攻,衔尾追去。” 薛牧又细细盘问一番,确信无误,给钱让那小兵回去。马上派人疾驰到青阳传令,当然不是配合韩青龙,而是配合燕州军,展开包围网,务必将‘黄蜂’等山贼一鼓剿灭。若韩青龙已到,也要稳住他,不能让他抢了功劳。 青泥镇西五十里黄土坡。 阮香等人指点手下士兵制作陷阱,设置障碍。昨天趁着夜色掩护,阮香军突然行动,,急驰五十里,来到这座小山,又连夜抢修防御工事,到将近中午时,已经沿着小山修筑了一道圆形的矮墙,挖了两米深的壕沟,又用周围砍来的树木制作了障碍陷阱,周围也洒上了铁蒺藜。这时已是冬季,挖土筑墙都十分费力,士兵们都十分卖力。又从周围的小溪取来冰块,烧成水浇在矮墙上,结了一层薄冰,滑溜溜的不利于攀爬,又储存一些冰块作食水,防止被敌人绝了水源。黄土坡地势南高北低,南面十分陡峭,不利于攀爬冲锋,阮香布置的防御也是针对地形。看到防御工事已经成型,阮香悬着的心才放下来。虽采取了不少迷惑措施,但阮香不敢保证山贼们多久才会看穿。若是敌人在防御工事修好之前就赶到,己方只好放弃全歼山贼的计划,逃入青阳城。这是阮香他们所不愿意见到的。 山贼还没有出现,士兵们开始轮流休息。阮香召集众将商议。 阮香道:“看来贼兵今天才发现了我们的营帐是空的,他们如果再沿着我们留下的痕迹向京城那里追一段的话,今晚之前不会到,照现在情况看来,很可能是这样的。我们至少要在这里坚守两天,才有可能等到燕州军或者青阳军。” 杨影担心道:“薛牧会上钩吗?” 阮香道:“大概有七成把握吧。” 呼延豹道:“我想率领骑兵队在外边埋伏,作为奇兵。” 阮香考虑一下道:“可以,我给你留出一条进出的通道。若是白天,我在小山上举红旗为号,晚上则生两堆火为号,见到信号,你就进攻。” 呼延豹领命去了。 傍晚,山贼的斥候骑兵出现在视野里,天擦黑时,两千多名山贼在黄土坡北面摆开阵势,有一千多名骑兵。一队山贼试探着向小山冲来,迎接他们的是一阵羽箭,山贼抛下十多具尸体,逃了回去。 山贼很快就重整了阵形,开始步骑混和冲了过来,这时陷阱开始发挥作用,一片哀嚎之声响过,冲在最前边的一百多个山贼落入陷阱,马上被埋伏的长枪手扎死。山贼攻势为之一挫,退了下去。 第二次进攻,山贼们点起了大量火把,步兵先行,骑兵在后,缓缓推进,到了上次中陷阱的地方,由步兵开始清除陷阱。不过这回迎接他们的是弓箭手,一轮近距离急射,步兵们伤亡惨重,举火把的贼兵大半被射死,贼兵不敢再进,又退了下去。 山贼们退回去重整旗鼓,这回学乖了,由步兵高举着盾牌打前锋,骑兵依然在后边。不过山贼的盾牌不多,且大多是轻而薄的木盾,阮香军所用的多是加强过的重箭,很容易就突破了步兵们的小盾和脆弱的皮甲。山贼们又一次无功而返。 山贼们暂时中止了进攻,好像要商议一下怎么对付敌人的弓箭。大半夜的时间过去了,没有发动新的进攻。隐隐可以看到部分山贼在设立营寨,好像有持久战的打算。 钱才指挥着弓箭队打退山贼又一次进攻,不禁兴奋起来,向阮香请求追击,阮香摇头道:“不可,敌人退而不乱,骑兵也没受什么损失,贸然出击,恐怕要吃亏。” 钱才只好继续坚守岗位。 阮香问吴忧道:“大哥看这些山贼是哪一拨?” 吴忧道:“号令统一,进退有度,应该是‘黄蜂’。” 阮香道:“我也这么认为,不过,‘黄蜂’兵力比预期多了一倍啊。大哥认为他们下一步会怎么做呢?” 吴忧略一思索道:“现在看来,山贼们应该是分头搜索,暂时没有合兵一处,‘黄蜂’这一支是负责我们这个方向的。若我是‘黄蜂’,我就先放弃正面进攻,一边以小规模进攻试探防御工事有没有薄弱之处,一边派人联络其他几支山贼,同时加紧制造防重箭的厚盾,还有进攻的器具。等待天亮,弓箭手无法埋伏,以优势兵力一举进攻。到时候我军兵力薄弱,胜负亦未可知。” 阮香吐吐舌头,做个鬼脸道:“幸好我的对手不是大哥哦。” 吴忧摇头道:“‘黄蜂’横行两州,纵横不倒,不是一个简单角色,我们想到的他未必想不到,不可掉以轻心。” 阮香肃容道:“大哥说的是,我有点儿轻敌了。” 山贼们没有继续进攻,而选择了等待。到天亮时,另外的山贼陆续赶到黄土坡下,山贼数目达到四千人。 山贼营寨,山贼首领聚会。 陈霸长得矮小精悍,一双眼睛蕴涵神光,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外号‘黄蜂’的山贼高大威猛,戴一副狰狞的铁面具,一言不发。另外五个头领都是一脸凶狠彪悍之气。 一个叫童猛的头领冷笑道:“黄头领先我们一夜赶到,至今没有伤到人家一根毫毛,嘿嘿,可惜了‘黄蜂’好大的名头。” 另一个名叫武魁的头领紧跟着道:“黄头领爱惜手下兄弟的性命,这点是很值得大家佩服的,哈哈。大老远把大家召集过来,也是有饭大家吃的意思吧。”面上全是讥刺之色。 其它几人也口出不逊之言,一时之间都是指责黄蜂攻击不力,胆小怕事。黄蜂只是冷眼看着,好像与他全无关系,一句话也懒得说。 陈霸看了看七嘴八舌的众山贼,又看看好整以暇的黄蜂,怕把事情闹僵,忙干咳一声,道:“大家共谋大事,就不要埋怨了,还是精诚合作最要紧。敌人防御森严,怕不是那么好相与的。大家还是想想怎么攻上山去。黄蜂头领最先到的,不知有何良策?” 黄蜂冷冷“哼”了一声,没有答话。 这下陈霸面子上也挂不住了,正想找个台阶下,童猛已经忍不住跳了起来,嚷道:“陈大哥便是过于谨慎!在青泥镇时便让我等诱敌,让黄蜂埋伏,结果错失良机,让敌人跑到这里。依我看,大家就一起冲上去,反正咱们人多,怕他怎地。”其他头领纷纷应和。陈霸头脑还算清醒,忙劝阻众人道:“黄蜂头领进攻失利,敌人不可小视,我军远来疲惫,先休息一下恢复体力为上。” 武魁大声道:“我就是瞧不惯一些欺世盗名的家伙。陈大哥小心被人骗了。”几个头领愤愤出帐而去。陈霸望向黄蜂,却看不清他冰冷的面具下是什么表情。 不一刻,外边一片呐喊声,陈霸大惊,手下来报,几位头领自行率人攻山去了。陈霸叫苦不迭,急忙赶去。黄蜂冷哼一声,走回自己营帐。 阮香等人本以为山贼们会休整一下再进攻,没想到这么着急便冲了上来。又见他们既没有什么队形,也没有预想的防弓箭的厚盾,都有点不敢相信。吴忧只说了两个字:“内讧。”阮香简直都要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了。急忙布置下去。 山贼们闹哄哄地冲向小山,不像冲锋倒像是在赶集。童猛手持一把开山大斧,冲在最前面,得意洋洋对手下吆喝道:“快冲!第一个冲上山的赏银一百两!”这时候只听“咻”一声响,紧接着就是箭矢插入人身体的“扑哧”闷响,冲得靠前的几百人多数都捂着脖子、咽喉、胸膛倒了下去,第一波惨叫声还没结束,第二波箭雨又到了,两轮弓箭洗礼过后,前面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后面的山贼有的掉头就跑,有的张弓射箭,却因距离太远,连矮墙都射不到就掉落地上。等到那令人牙碜的“咻”声第三次响起时,幸存的山贼们哭爹喊娘地逃了回去。身后留下了五百多具尸体。 陈霸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惨象,一时之间脑中一片空白。接着便愤怒地闯进黄蜂的营帐,指着黄蜂怒道:“你……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说!” 黄蜂还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冷冷道:“你们问过我么?” 陈霸呆住,猛地重重打了自己两个耳光,哭道:“都怪我,都怪我呀!这么多弟兄,一下子就没了,都怪我呀。”踉踉跄跄出去看伤员去了。 武魁运气很好,他位置比较靠后,他奋力格开了第一支长箭,第二支箭透胸而入,却没有致命,他砍断箭杆,在两个手下帮助下,拼死逃了回来。童猛就没那么幸运了,第一次箭雨周围的山贼都中箭了,唯独他没有,他正庆幸的时候,又是十几支长箭射到,将他钉在地上。 山贼们士气大受打击,五个冲锋的头领死了三个,重伤一个,五百多名最悍勇的山贼死在面前的山坡上,且大多是一箭毙命,足以让人胆寒。 陈霸双眼血红,恶狠狠地发誓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山贼们开始重整队形。黄蜂队伍慢慢前移,他也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陈霸带来的山贼短时间内无法作战了,若是时间耽搁过久,附近的官军听到消息赶来的话,情况就不妙了。 山贼这次进攻准备周详得多,前排步兵举着用新砍的木材加厚的盾牌,虽然模样十分可笑,但已经能够挡住部分弓矢,同时,每人带一块木头或是一包泥土,准备填平陷阱用,更有甚者直接用前边阵亡的山贼尸体去填陷阱。阮香军射了几轮弓箭,对这些步兵造成了一定杀伤,但还是阻止不了他们拼死将矮墙前面的陷阱都填平了。后面的骑兵呐喊一声,以密集队形朝坡上冲来。不少人连人带马掉进了壕沟里,但后面的人更加勇猛地踏着前面人的尸体冲了过来,箭矢也如雨点般向矮墙内阮香军头上倾泻。冲上来的骑兵下马,跟步兵一起准备爬墙。 “换弩弓!”钱才大喊,士兵们扔下长弓,拿起早就放在脚边已经装填完毕的弩弓。 一轮弩弓发射过,对山贼们造成了很大的杀伤。弩弓不如弓箭射程远,但近距离发射威力强劲,常常有一支弩箭穿透两名步兵的情况,二十米之内可以将骑兵连人带马一齐钉在地上,那些加厚过的木盾也挡不住弩箭。阮香军装备的弩弓可以连射五发,数百支同时发射,对那些冲到近前的骑兵和步兵造成了毁灭性打击。山贼们又一次败退下去。 阮香长吁了一口气,暗道好险,刚才一轮急射,差不多所有人都是五支弩箭连发,如果再次装填,又要费一番工夫,如果这些山贼再坚持一会儿,只好肉搏战了。钱才齐信忙着布置众人装填弩箭,救治伤员。 杨影道:“陷阱已经全被毁去,壕沟也填平大半,下一次肯定是一场苦战了。是不是趁现在敌人新败,给呼延兄发信号,两面夹击?” 阮香摇头道:“再等等吧,敌人还有余力,我们再消耗他们一下。” 黄蜂连续斩杀了两名进攻不利的头目,与陈霸的部队合兵一处,又展开两次强攻,都被打退下来。山坡上横七竖八都是山贼的尸体。时间已经将近中午。山贼们昨夜奔波劳累了一晚上,上午又连续多次进攻,都已经十分疲劳了,黄蜂陈霸不得不命令部队停下休整。 阮香见敌军已经疲惫,命令在山顶摇动红旗。一直养精蓄锐的呼延豹率领骑兵队像一支标枪一般杀入山贼的营寨,众山贼久战疲惫,全无抵抗之力,被杀得狂奔乱窜。呼延豹队又连连投掷火把,将山贼们辛辛苦苦刚造好的厚盾、还没有投入战场的投石车全部烧毁了,等到黄蜂等人集合起一支队伍来的时候,呼延豹的骑兵队已经杀了两个来回,毫发无损地冲了出去。这一次厮杀山贼死伤近千人,原本就不高的士气更低了。人人都是垂头丧气。 陈霸找黄蜂商量:“久战不利,又恐官军闻讯赶来,不如且退,以后报仇。” 黄蜂面具后面的眼睛冒出一缕寒光,陈霸看了也不禁打个寒战。黄蜂冷冷地道:“谁再敢言退,别怪我翻脸无情!”陈霸不敢再说什么,暗暗整顿队伍,准备见势不妙马上开溜。无奈幸存的山贼中,黄蜂的人占了多数,牢牢监视着陈霸的队伍。陈霸欲逃无路。 黄蜂吩咐埋锅做饭,亲自率领五百名骑兵严阵以待,呼延豹没有出现。吃过午饭,山贼们轮流休息,准备夜战。 夜幕降临,双方都严阵以待。黄蜂高大的身躯挺立在马背上,高高地举起马刀:“敢后退一步者,斩!” 山贼们轰然应和,士气已然恢复。 这时候,远方的天际影影绰绰出现了火把的亮光,很快就连成了一片。山贼们不安地骚动起来。黄蜂大喝道:“慌什么,敌人只有小股部队,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慢慢的火光越来越靠近,“是燕州军!”眼尖的山贼已经叫了起来。陈霸长叹一声,知道最不希望的情形已经发生,再也管不得黄蜂,率先拨转马头落荒而逃,其他山贼有样学样,纷纷逃亡,刚聚集起来的一点士气土崩瓦解。黄蜂连杀数人都止不住溃势,终于放弃,逃亡去了。 然而很快山贼们就发现他们已经陷入了重重包围之中,青阳驻军接到薛牧命令也杀出城来,几万官军围剿这点儿山贼绰绰有余。很快的,战场上只剩下了山贼们乞命的哀嚎声。 第八节京城少女美如花 周国圣京。阮香、阮君、吴忧、呼延豹、水凝、吕晓玉。 黄土坡之战结束后,阮香决定将队伍分成两拨。杨影、齐信、钱才等率领淄州队以及骑马步兵赶回灵州,见机行事,扩大队伍。阮香等人带着骑兵队继续上京。婉辞了薛牧为他们请功的要求,众人便匆匆分手。薛牧报给朝廷的奏章自然也很不小心地将青龙佣兵团轻轻带过,重点描述自己如何深谋远虑、如何定计、如何设伏杀得几股悍匪苦爹喊娘,落花流水,匪徒数目自然夸大了好几倍,从此燕州京畿再无匪患云云…… 因为几股较大的山贼遭到毁灭性打击,其他山贼暂时也不敢活动(薛牧剿灭‘黄蜂’等山贼后意犹未尽,又征讨了几股较小的山贼),所以上京的阮香等人差不多一路畅通无阻地到达了京城。本来阮香的意思是自己只带几个人上京就行,后来拗不过众人,只得带上骑兵队作保护,水凝觉得京城比较好玩,所以也没有回灵州,而是缠着阮香来了京城。吕晓玉在黄土坡一役立下大功,阮香将他升作骑兵队副队长。 圣京位于周帝国中心略靠南边的位置,处在开州、燕州、徽州、淄州、柴州五州包围之中。京畿地区四面山河怀抱:宽阔的白江分开了西面的徽州、西南的开州,形成天然屏障,大山隔断了与其它三州绝大部分道路。通往京城陆路有两条――北方大路通往燕州,被昌平关扼守,东南方大路通往柴州,被太平关扼守,现在两关均为张静斋控制,两处都驻有重兵把守。阮香一行人通过昌平关进入京畿地区,又赶了几天路才到达圣京。 圣京经过了阮氏王朝二百多年的经营,自有一番雄伟气象。巍峨的城墙,宽阔的护城河,富丽堂皇的宫室建筑,宽敞笔直的街道,无不显示出泱泱大国的气派。城内又分内城和外城,内城又称皇城,皇室成员住在里面,驻扎御林军,外城便是以圣京的外城墙为界,驻扎禁军。外城又分四个区,北区住的都是显贵重臣,南区住的是地位较低的官员和贵族,东西两区是平民和商人的聚居地,市场也设在东西区,称东市和西市,一些低层官员有的也住在这两个区。 骑兵们在城外专门为佣兵划出的一小块地方驻扎,那里有来自全国各地的佣兵团。阮香等人从东门入城,按辔徐行,准备在东区找一间旅馆住下。阮香在这里住过多年,便充当导游,向众人解说京城风物,众人除了阮君小时候住过京城,其他人都是头一次到京城,都睁大了眼睛,好奇地问东问西,不时一惊一乍,典型的乡下土包子进城。众人谈谈笑笑,不急不缓地走在繁华的大街上。 忽然前面路口处銮铃响起,一匹白马驮着一人以极快的速度冲了过来,眼看白马就要撞入阮香他们的队伍中去,吕晓玉眼疾手快,伸手揽住白马的缰绳,但是白马前冲力道太大,居然将他从马上带飞起来,这时呼延豹已经下马,大喝一声,双掌推出,竟硬生生将奔马推开数步。 吴忧轻轻接下吕晓玉,忽然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失声道:“啊!你是……”吕晓玉脸上一红道:“别说!”此时阮君离得最近,见两人好像在打哑语,问道:“怎么了?”吴忧忙道:“没什么,还好没有受伤。”众人视线移到马上的骑士身上,看是谁这么大胆,就在大街上纵马。当时法律规定除了报告紧急军情的红翎骑士、递送紧急文书的绿翎骑士,任何人不得在大街上纵马奔驰,否则要处以鞭刑和罚金,没收马匹,若是伤人毁物,处罚更重。 那白马十分神骏,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身体极为高大,看样子像是梦多所产的骏马,比周国本土产的马更加高大英武,周国内只有一些高官显宦才有这种马。这时候马已经停了下来,任凭主人怎么催促都不肯前进一步,好像被那个力气大得不像人类的呼延豹给吓住了。再看马上的骑士,竟然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而且一看就知道不是周国人。她脸色异常白皙,金色的鬈发垂到肩上,蓝色的大眼睛犹如盈盈秋水,玫瑰色的嘴唇,肌肤丝一般的柔滑,穿的衣服是周国的流行样式,头上用一个金色的发箍箍住头发,由于骑马奔驰,头发已经散乱,显得十分狼狈。脸上的神色又是惊慌又是焦虑,不停地催促坐骑。可是那马也犯了性子,任凭她怎么鞭打,硬是不肯前进一步。 纵是整日看见阮香姐妹这样的美女,众人还是被这少女的美丽所震撼。阮君低声对阮香道:“是梦多人。”她游历四方,在很多地方修行过,因而认得。 阮香点点头,自己虽然听说过外国人长得跟周国人有差别,没想到差别这么大,肤色、头发、眼睛都跟周国人大不一样。 这时候从那少女刚才奔出来的路口有十几个人追了过来,一下便把少女围在中间。为首的是一个打扮的十分花俏的恶少(当街追美少女的肯定是恶少了,要不哪儿来的英雄救美呢――情节老套,大家多包涵),现在正大口地喘着粗气。本来盯上了这么一块肥肉,没想到小妮子警觉性还挺高,也不管什么法律,一见不好,打马就跑,要不是她路径不熟,还真要闹个鸡飞蛋打。 恶少整理仪容,摆出一个自认为最帅最迷人的笑脸,色咪咪道:“小姐,不过是请你喝杯茶嘛,大家做个朋友,你跑什么呀?” 少女脸上因为气愤,白皙的脸色透出一抹嫣红。她本来是瞒着父亲偷偷跑出来玩的,还把国内刚送来的一匹骏马给骑了出来,不想刚在东市逛了一会儿就遇见这帮无赖,还好她见机快,发现不好,上马就跑,可是还是被追上了,她用带点儿外国口音的话回答道:“你不是好人!你的茶水里面有药!” 恶少这才知道是茶水出了毛病,暗自纳闷,自己以前用这种药茶不知害了多少良家女子,怎么这次就被人发觉了呢?既然诱骗不行,只好用强了,嘿嘿,这又不是第一次了,而且好像更有乐趣呢。眼睛迅速往周围一扫,见没有巡逻的禁军,只有几个穿着平民服饰的人(阮香等女子以轻纱蒙面),想来不必担心。于是“哈哈”一笑,给自己壮胆,色色地道:“小妞,你放聪明点儿,我爹爹是当今太常大人,今天你跟了我便罢,若是不从――哼哼,要你好看!” 少女显然不太懂得“太常大人”所代表的意义,不知道这个恶少口中的太常便是朝廷里极有权势的郭奉。不过就算她知道,恐怕也不会轻易屈服。看到恶少的手下张牙舞爪的便要扑上来,心里十分害怕,用她那清脆的嗓音道:“我爸爸是梦多驻周国使节,官也是很大的,你们要是欺负我,要……要你们好看!”最后这句话是跟恶少学的,不过从她的小嘴儿里说出来,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恶少名叫郭常,是郭奉的小儿子,平时骄纵惯了,便是当朝的大官他也敢去动一动,何况只是个远在天边的梦多。怕夜长梦多,示意手下动手。 阮君水凝呼延豹几乎同时便要出手,却见一个面带病色的文雅青年一溜小跑跑到近前,犹自喘息不已,一看见白马少女,惊喜地大喊一声:“可追到你了!”疾步跑到少女身边,如同没看到恶少等人一样,单膝跪地,一手拉着少女洁白的裙裾,热情的词句马上如瀑布一般倾泻出来:“啊,想不到爱神蒙着眼睛,却能一直闯入人们的心灵!啊,吵吵闹闹的相爱,亲亲热热的怨恨!啊,无中生有的一切!啊,沉重的轻浮,严肃的狂妄,整齐的混乱,铅铸的羽毛,光明的烟雾,寒冷的火焰,憔悴的健康,永远觉醒的睡眠!我感觉到了爱情,而爱情就是这么一种东西――” 阮香等人面面相觑,交换着同一种想法:这个人有病吗? 梦多少女却仿佛被感动了,轻抚着胸口,一副情难自已的模样,催促道:“说下去,说下去!” 青年继续道:“我已经有太多的忧愁重压在我的心头,你的眼神,徒然在我多重的忧愁之上再加上一重忧愁。爱情是叹息吹起的一阵烟,恋人的眼中有它净化了的火星,恋人的眼泪是他激起的波涛。它又是最指智慧的疯狂,哽喉的苦味,吃不到嘴的蜜糖――” 梦多少女已经感动得一塌糊涂,眼睛里满是心形的小星星,情不自禁地道:“啊!你简直就是个诗人!” 青年更加热情洋溢了,因为梦多少女已经向他伸出了一只晶莹洁白的小手。 郭常眼看半路里杀出来这么一个家伙,小美人看来对他还挺倾心,哪容得他继续说下去,上前一脚,正踹在那青年的屁股上,青年“哎哟”便由跪姿改成了极不雅观的坐姿。转头对郭常道:“你怎么打人哪?” 那神气仿佛对他而言,这是一件最不可理解的事情。 郭常本来还担心这人出来打抱不平,怕是个会家子,没想到刚才一试,这人居然一点儿武功都不会。胆子也大了起来。恶狠狠地道:“滚开!别碍少爷的好事!” 青年恋恋不舍地又看一眼少女,这才把脸转向郭常,打量一下,道:“公子一定就是郭太常家的……一二三四……四公子郭常吧?郭兄年少风流,京城之中人人皆知。不知多少怀春少女等着公子的一夕临幸,多少春闺怨妇等着郭公子怜惜呢……” 郭常见这人说话倒十分中听,他这辈子不知被人骂了多少句“淫贼、混蛋”,却从没听人这样夸奖过自己,一时之间大有知己之感。只是眼前的梦多少女确实是极少碰见的上等货色,就这么放过,心中又舍不得。 青年继续滔滔不绝:“郭公子年少有为,郭太常教导有方,有其父必有其子,虎父焉有犬子?可叹一般眼热妒忌之徒不解郭公子解救天下女子一番苦心,竟然造谣诬蔑,极尽诋毁之能事,将郭公子说得如斯不堪,唉,天理何存?孰不知郭公子一心便是光耀门楣,报效国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郭常感到自己活了二十年,终于遇见了一个真正的知己,一时之间百感交集,眼泪哗哗的,好像自己以前那么多恶行真是为了拯救天下苍生。平时几个狗腿子虽然也阿谀奉承,但哪像今天这位青年这样贴心贴意,一番话说出来,便如同一只小手,专挑自己心里痒痒地方挠,真是说不出的舒坦受用。早把抢女人的事情忘到脑后,将那青年一把扶住,非要跟他拜把子不可。 青年急忙推谢,说道出身卑微当不起义薄云天的郭公子厚意,又说郭公子文武双全,志向远大,自己只要能鞍前马后做个小兵已经是万分庆幸了,万万不敢高攀的,郭常见他执意不肯,也不强求,被他一说也觉得自己出身高贵,不可轻率,不过还是力邀那青年一定到府上一叙。青年满口答应。郭常见那青年衣着甚是寒酸,坚持赠送白银五十两。这才携着家奴,醺醺然去了。回到家才想起来竟然忘了问这位知己姓甚名谁,不由得懊恼不已。 阮香等人看得目瞪口呆,看着那青年面无愧色地说了那么多肉麻的话。那郭常居然被他哄得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这人也当真厉害。那青年摆平了郭常,面不红气不喘,又粘上了梦多少女,两人一边交换着“吾爱”“心肝”“甜心”这类词汇一边渐渐走远,看来是不需要阮君等人出手了。 阮君啐了一口道:“这两人也太不害臊了。就在大街上……” 水凝脸颊红红的,道:“那位大哥哥好会说话啊。”显然还在回味那青年的甜言蜜语。 阮香望着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感叹道:“世上竟然还有如此人物,但愿他不是个坏人,不然那个小姑娘可要受苦了。” 吴忧想的是:看这家伙一副病恹恹的样子,没想到泡妞技术一流,话说回来,刚才那小妞可真是漂亮,应该问一下名字的。 呼延豹呆呆地看着两人走远,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道:“靠,这样也行!” 阮香等人在一家叫“吉祥客栈”的客栈落脚。客栈房子比较紧张,只好两人一间,吴忧阮君住一间,阮香水凝住一间,呼延豹和吕晓玉住一间。吕晓玉不干了,非要自己住一间。阮香觉得有点儿奇怪,这个吕晓玉一路上也没闹过什么意见,现在居然说呼延豹晚上睡觉呼噜声太响,所以不跟他一起住,这里面怕是有什么问题,难道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衷?一时想不出来,叫来吴忧商议此事。 吴忧顾左右而言他,道:“他要换就让他换嘛,不就是多出一个房间嘛。” 阮香盯着吴忧的眼睛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吴忧嘿然一笑,道:“我也不太确定,他又不让说,不如你自己去问他吧。” 却见吕晓玉推门进来道:“吴大哥不必为难了,我跟阮姐姐说罢。”原来他已经在门外听见了两人的对话。 说罢,将帽子一摘,一头乌黑的秀发垂了下来,“他”竟然是个极俏丽的女子。阮香大悟道:“怪不得……你怎么不早说呢?”虽然这样问,但心里也能猜到一点儿:一路上宿营时大家都是和衣而卧,所以也没什么大碍,现在住到客栈,还要面对洗澡等尴尬问题,自然不能再隐瞒下去了。只是阮香对一个女孩子为什么投身军旅不太理解,毕竟这个时代战场还是男人的天下。不过从她表现出来的才能来看,她在军事方面很有潜质。 吕晓玉整理一下思绪,恳求道:“阮姐姐,有些事我还不能说。但我保证,绝不会作出危害靖难军的事情。我可以发誓――” 阮香忙道:“好了,姐姐信你便是,不用赌咒发誓了。来,笑一笑,别愁眉苦脸了。我也不问你的秘密,什么时候你觉得合适,再告诉姐姐好了。” 吕晓玉感激地望了阮香一眼,暗下决心,绝不辜负阮香对自己的信任。 呼延豹听说吕晓玉是个女孩,嘴巴张得可以塞进一个拳头,见到了女装的吕晓玉更是懊悔得什么似的,这样的近水楼台居然没有先得月,呼延豹不得不骂自己几句。后来呼延豹就去找吴忧(现在他俩住一个房间,很方便),他弄不明白自己跟吕晓玉同行同住那么长时间怎么就没发现她是个女子,而吴忧这么一伸手,就发现了呢?吴忧面对呼延豹的问题很为难,因为有很多东西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对一个从没接触过女人身体的大老粗,很难解释得清女人身体肌肤和男人的区别。呼延豹又是个不屈不挠的男人,总不能随便找个女人来说:“让我摸摸你”这样的话吧? 呼延豹凭着其坚强的意志终于强迫吴忧以最浅白易懂的语言描述了关于男女之间的一些差别。尽管还缺乏实践,但呼延豹已经沾沾自喜认为自己在这方面已经很有进展了。当两个男人满眼血丝一脸睡眠不足地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女士们都吓了一跳,这时候就难免会产生一些不好的联想了。 第九节好酒一品香 阮香手持一封请柬。眉毛微蹙道:“比武大会?” 呼延豹道:“听说京城几十个佣兵团都接到了邀请,并不只是针对我们,而且各州诸侯也有派人参加,民间也有不少人自发参加,据说大会半年以前就已经开始筹备了。现在各家客栈住满了各地来参加的人呢。” 水凝道:“咱们这次来可真是赶巧了,预赛后天就开始了。” 阮君跃跃欲试道:“便趁此机会会会天下豪杰!” 吴忧担心道:“就怕这里面有什么阴谋。” 阮香沉吟道:“这件事我以前倒也听说过,当时没怎么在意。总之这件事不要太草率,大家先分头打探消息,我们晚上再碰头,到时候再作决定。” 众人自去分散探听消息。 吕晓玉跟呼延豹一路。主要是阮香怕呼延豹冒冒失失出什么岔子,所以派吕晓玉跟着。吴忧跟水凝一路,考虑到两人在某些方面都比较白痴,所以给两人指定的区域就在东区吉祥客栈附近。阮香阮君姐妹比较扎眼,虽然阮香确定在京城几乎没人认识自己,但还是小心一点为好,于是阮氏姐妹便居中策应。 却说吴忧水凝两人都没见过这么繁华的都市,现在有了正当理由逛街,早把阮香的嘱咐忘在脑后。两人兴致勃勃在东市里边瞎逛,不时买点儿小东西,特别是水凝,兜里有阮香给的五两银子,加上以前自己还攒了一点儿体己,手里有十两银子,一时之间兴奋不已。一会儿功夫,吴忧便成了搬运工,亮晶晶的是首饰,香喷喷的是胭脂水粉,花花绿绿的是衣服,虽然都不是什么高档货,可是也足以满足水凝的小女孩的虚荣心了。吴忧却是另有打算,一路上鼻子使劲嗅着,终于在走过一家不起眼的小店时眼睛一亮,拉着水凝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了进去。 这是一家小酒馆,店内没几个客人,虽然处于东市的繁华地段,生意却似乎不是太好。店里的侍者也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仿佛进来的客人都欠了他几百两银子似的,也难怪店里客人少,谁愿意花钱买气受?现在就有这么两个不长眼的家伙闯进来了。吴忧一进门就拍着桌子大喊:“老板,把你们最好的酒送上一壶来!” 那侍者好像对这种人已经见怪不怪了,等到吴忧喊第五遍,并且威胁要掀桌子时才懒懒散散走过来,问吴忧有什么需要。 吴忧耐着性子第六次重复了自己的要求。侍者“哦”了一声,十分不情愿地走入内堂。等了有半小时那么久,还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店里唯一剩下的两个客人都等不及走了,现在只剩下吴忧水凝两人,大眼瞪小眼。水凝不乐意呆在这么个破酒馆,很想出去接着逛街,不过经不起吴忧软硬兼施,只好陪他等着。 良久,侍者走出来,捧着一壶酒来到两人跟前,气哼哼道:“两位好耐性,怎么还没走啊。” 吴忧急不可耐深吸一口气,忽然脸色一变道:“这酒不对!” 侍者撇撇嘴道:“小店做生意童叟无欺,这酒正是本店最好的‘一品香’,哪里不对了?” 吴忧大笑道:“你这话骗一骗外行人还行,拿来蒙我却是看走了眼。”那侍者惊讶地看了吴忧一眼,犹豫片刻道:“客人请稍等。”转身进入内堂,这次回来得却是很快。拿的是一个精致的小瓶子,小心翼翼放在桌子上,必恭必敬道:“这便是小店独有的‘一品香’,还请客人品评。” 吴忧轻轻打开瓶塞,瓶塞一开,一股浓郁的酒香便透了出来,吴忧将酒倒出小半杯先看酒色,又放到鼻子下约两寸处轻嗅,放下酒杯笑道:“贵店太也欺人,这酒虽说可列上等,却绝不是闻名遐尔的‘一品香’。”那侍者胀红了脸争辩道:“这的确便是小店的招牌酒‘一品香’。” “好了,小林,别让行家耻笑了。”随着话语声,内堂的帘子被一直素手掀起,一个身材惹火、明艳照人的少女走进前厅。那少女穿一身紧身红衣,身材高挑,酥胸半裸,曲线毕露,手脚都带着叮当作响的镯子,皮肤白皙,大眼细眉,一头金黄的头发,瞳孔是翡翠般的绿色。“胡姬?!”吴忧和水凝惊呼出声。 当时周国内一些少数民族以及周边一些国家的人有不少在周国定居,这些民族女子一般大胆开放,不少酒家利用人们的好奇心理,雇请这些异族女子招揽生意,一般泛称胡姬。眼前这女子很显然便是一个胡姬。 那少女轻笑道:“不错啊,我是胡姬,卖酒的胡姬。” 吴忧有点儿尴尬地道:“其实我们没有别的意思,我们只是来喝酒的,早就听说京城‘一品香’享誉天下,我们刚才路过贵店,闻见酒香,才进来看看的。” 那少女不以为意,娇笑道:“你很有本事嘛,在外边走就能闻出来。好吧,本来我已经不打算做生意了,不过今天遇见你这个行家,便破例一回,让你尝尝真正的‘一品香’。”说着,取出一个小坛子,拍开泥封,递到吴忧跟前,笑嘻嘻道:“便宜你了。” 吴忧大喜,连声道谢,将那酒倒入杯中,啧啧称赞道:“清亮透明、纯净无暇――”又放到鼻下轻嗅酒香,又略摇一下杯子,再细细品味,赞道:“香气协调,浓郁芬芳,纯正细腻。”将酒杯送到嘴边,酒含在口中,沾满口腔,咽下,用舌头抵住前颔,将酒气随呼吸从鼻孔排出,陶陶然便似要升上天去,闭目摇头,半天不语。那胡姬看得暗暗称许,却也有点儿紧张地问道:“怎样?” 吴忧猛地睁开眼睛,赞道:“此酒只应天上有!姑娘是从哪个神仙手里偷来的?”迫不及待又斟一杯,细细咂摸。 那少女虽性情开朗,此时也是羞红了脸,道:“公子取笑了,这是小女子继承先父的酿造方法,又加以改进而成。说实话,今天是第一次拿出来给客人品评呢。当不起公子谬赞。”说到父亲时,眼圈一红,显然是有伤心往事。 吴忧神往道:“令尊必然也是个性情中人,可惜不能谋面啊。不过他在天之灵也该欣慰了,有你这么出色的女儿继承他的技艺,而且还加以发扬光大,你也不用过于伤心了。”说着用手拍拍那少女的肩膀,以示安慰。 那少女急退一步,嗔道:“你这人怎么动手动脚!” 吴忧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讪讪道:“喝酒,喝酒。”给水凝也倒上一杯。水凝本来不打算喝酒,可是看吴忧吹得那么玄乎,那胡姬也是一副大言不惭的样子,不禁心动,端起吴忧给她倒的酒,一口饮下。却因为从没喝过酒,被呛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小脸腾的一下就红了。迷迷糊糊便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吴忧摇头叹息道:“啊呀!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自斟自饮起来。 一时之间,店里一片静寂。只剩下吴忧嘶啦嘶啦喝酒的声音。 毫无征兆的,两扇门板“砰”地一声向店内飞了进来,那胡姬脸色陡变,“锵锵”两声,抽出两把短刃,那短刃比常见的匕首稍长,两侧开锋,一侧是锯齿形,不是中原人常用的样式。胡姬双眼戒备地望着门外。 “妹妹便是这样招呼客人么?哈哈哈哈!”大笑声中,三个人走进店里,步履轻捷,都身怀武功。说话的正是为首一个青年汉子。 胡姬冷冷道:“我还尊你一声大哥,什么时候左家的事情轮到外人来插手了?” 那汉子笑声顿止,犹豫一下道:“妹子误会了,这两位是江湖上有名的前辈高人,大名鼎鼎的黑龙佣兵团的梅青、梅云前辈,一手落花剑法,那是人人景仰的。这次请两位前辈来,便是做个见证。没有别的意思。” 胡姬脸色稍霁,道:“这还像个男子汉说的话。那么这两位是不会出手喽?” 那汉子笑道:“妹妹说哪里话,咱们是一家人,只要你交出那东西,咱们又何必动刀动枪的?” 胡姬怒道:“难道是我喜欢打斗么?自从父亲去世,你便三番五次前来纠缠,不过是一张酿酒的方子而已,你不是也已经看过了?还要怎地?父亲留下的东西清清楚楚,哪件不是被你拆得七零八落?若是他老人家当真留下了什么武功秘笈,我还用受你的气么?” 那汉子干笑一声道:“老爷子留下的东西我就觉得这张方子可疑。想当初老爷子纵横天下,那是何等的威风?我不信他就舍得让这套功夫失传。” 胡姬冷笑道:“哥哥还是痴迷不悟。若是父亲当初想传我们武艺,便不用把我们送到别家去学艺,自己教我们不就得了?他活着的时候尚且如此,死后便会转了性子?” 那汉子打个哈哈道:“妹妹好利的一张嘴,哥哥说不过你。不过这张方子我是要定了,除非你嫁了人,出了左家的门,我便管不着你,现在大哥说什么话,你总还要听罢?” 胡姬笑道:“哟,抬出家长的威风来吓人啦?照这么说,我要是不嫁人,就得服你管喽?” 那汉子道:“正是,妹妹你也是明理之人,这长幼之序便不用哥哥提醒你了吧?现在我便是一家之长,妹妹你又不曾婚配,自然是我说了算。父亲遗物,既然是给你的,我也不强求,只要你拿出来,大家共同参研一下。这两位前辈都是武学高手,见识不凡,我请他们前来共同研究一下,看看能不能看出什么门道,要是看不出什么,自然还你,妹妹你也不吃亏么。” 胡姬犹豫了一下,神色又转坚决,斩钉截铁道:“不行,我信不过这两个老家伙,哥哥你也不必花言巧语,咱们手底下见真章罢。你赢了,随便你怎样,若是你输了,以后不要来骚扰罢。” 那汉子哈哈一笑道:“好妹妹,你也有理亏的时候!若你不讲理,那也莫怪哥哥不讲理了,要说哥哥没有必胜的把握,到时候两位前辈瞧着不平,出手相助,哥哥也管不了了。” 胡姬恍然大悟,他这么半天绕来绕去就是想给两个帮手出手造势,这个哥哥倒也不是笨蛋,气急反笑,道:“好一个正人君子!找了外人来欺负自家妹子,反倒振振有辞,今天是我不察,着了你的道儿,你们一起上便是,谁皱一皱眉头便不是左家的后代。” 那汉子笑道:“妹妹这么不识时务,莫怪哥哥不客气了。两位前辈,请拔剑罢。” 梅青、梅云两人哼了一声,没有动弹。显然自重身份,不肯围攻一个女子。那汉子焦急道:“只凭小子一人恐怕拿不下这丫头,还请两位出手,免得被她趁机毁去方子。”这番话果然管用,两人同时动容,一股杀气顿时从二人身上发出,紧紧锁住胡姬,一旦她有什么异动,便是雷霆一击。那胡姬本想一动手便将方子毁去,不想被哥哥识破。只凭梅青、梅云身上发出来的气势已经知道自己远不是他们的对手,此刻任凭她机智诡变也是手足无措。双手紧握短刃,暗下决心,宁可拼个鱼死网破也绝不屈服。 那汉子本见她露出害怕的神气,心下暗暗得意,一步步逼将过去,忽见她神色转为冷酷刚毅,不禁大为不安,知道这个妹妹素来性情刚烈,只怕她要同归于尽,自己现在优势占尽,大可不必冒这个险。最后一次尝试道:“妹妹不必摆出这么一副你死我活的神气吧?毕竟咱们还是一家人不是?你乖乖把东西交出来,你继续开你的酒馆,哥哥发誓再也不来扰你,你母亲的遗物我也可以交给你。” 听得母亲的遗物,那胡姬明显动心,沉吟道:“我母亲跟你母亲素来不睦,你别是又在骗我吧?” 那汉子道:“我母亲虽然不喜欢你母亲这个胡人,但二娘很喜欢我的,这你也不能否认吧?她临终时便只有我在身边,连你也不愿意见是不是?她的遗物自然便是托付给我。”他见胡姬顾念母亲,便顺嘴改叫二娘。 那胡姬神色一黯,哥哥说得确是实情,自己的母亲不喜欢自己,却偏偏喜欢跟自己不睦的大娘的儿子,临终都不愿意自己留在身边,让自己这个做女儿的十分寒心。这胡姬名叫左明霞,那汉子名叫左明山,是异母兄妹。 左明霞终于不愿再争,想道:罢了,便给他又如何?猛觉得一股风声直袭脖颈,心神不属之下竟是不及提防,却是左明山见妹妹心神恍惚,出手偷袭。左明霞一开始便失了先机。二人武功本来相差不多,但左明霞一来措手不及,二来被打动心事,失去斗志,梅青、梅云又在旁虎视眈眈,此消彼长,竟是迭逢险招。暗道:我命休矣,便欲束手待毙。 猛听一声大喝:“都给我住手!”却是吴忧见三个大男人以众欺寡,再也忍耐不住,出声大喊。 左明山好不容易造成现下的形势,哪有功夫理他,手下加紧进招,只想尽快放倒左明霞。左明霞形势更趋危急。胸口肩头连中两掌,“哇”地一声,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显然受创甚重。 吴忧道:“我数三声,要是你们再不停手,我就把这狗屁方子给烧掉了!一、二……” 左明山一听“方子”心头一震,百忙中转眼一看,吴忧正把一张纸凑到火折子上面去。心下惊疑,不知自己家的东西怎么到了外人手里。欲待不理,又实在不能放心,咬咬牙,住手后跃,阴沉沉道:“阁下要怎么样,划出道儿来吧。” 吴忧推推水凝,示意她去扶住左明霞,笑嘻嘻道:“其实你妹子已经和我私订终身了,所以这传家宝自然也交给我保管了,按大舅子你刚才的说法呢,她已经不是你们左家的人了,是我吴家的人了,不知左兄以为然否?” 左明山心中大骂,却见吴忧将那纸条只是不住在火折子上转悠,不敢发作,回视梅青、梅云,两人缓缓摇头,显然没有把握在纸条烧毁之前一击得手。 左明山换上一副笑脸道:“既然是妹婿,有话好说么,你先把火熄了行不行?” 吴忧笑道:“是啊,我老这么举着也累得很,很可能一不小心就烧着了,大舅子你也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吧。这样吧,你们退到门外,我把纸条扔出去,如何?” 左明山道:“我们怎么信任你?” 吴忧道:“你以为谁都像你一般喜欢暗箭伤人么?信不信也由得你,我可累啦。” 左明山恨恨道:“算你狠!”跟梅青、梅云退出店外,分别守住门窗。过了一会儿,只听吴忧在里边大喊一声:“接住了!”无数纸片飞了出来,三人一齐大骂,却不敢漏了任何一片。只听得“砰”的一声,却是吴忧撞穿了内堂墙壁,携着两女逃命去了。 第十节阴云 “大哥?” “嗯?” “你可以放下左姑娘么?已经没有人追来了。” “啊?对不起,我忘了。水凝你赶紧给她看看伤吧――你确定我一定要把她放下来吗?这里毕竟还不太安全啊。” “当然了!快点儿!你看你抱得那么紧,左姑娘已经晕过去啦!” “那――好吧。” 吴忧恋恋不舍地放下左明霞。 “大哥你可不可以转过脸去?我要解开左姑娘的衣服检查一下。” “哎――我说水凝啊,其实我对内伤也比较有研究,可不可以让我也看看――” “啪!” “啊呀!不看就不看,不要动不动就打人脸嘛。” “哼哼,少废话,信不信我去告诉阮君姐姐?” “好了好了,不要动不动就抬出你嫂子来,有什么大不了?我不看就是了。” …… “不许偷看!” “我哪有?刚才有一只老鹰飞过,我在看那只鹰。” “骗人!哪有老鹰!我一定告诉阮君姐姐!” “算啦算啦,不要这么小气嘛,我又不是看你。喂!别打!我发誓我不再看一眼!”(嘿嘿,这么好的身材,不看才怪,不看一眼,两眼三眼还是要看的) …… 阮香叹了一口气,这么紧张的时候两人还真是会给自己找麻烦。这么惹眼的一个重伤少女,藏也藏不住,赶出去吗?看众人的表情,怕是谁也不会同意吧。还是先不管她了,反正是祸躲不过。和阮君合力将左明霞搀进房间里,然后向吴忧、水凝询问事情的详细经过。 两人将事情经过说了,不过中间有一段水凝睡着了,所以就由吴忧代劳。阮香听得眉头皱了起来,这个胡姬看来是个烫手山芋啊。且不说那什么不着边际的不知道是酿酒的方子还是武功秘笈的东西,自己虽然不感兴趣,别人怎么想可就不敢保证了。又惹上了什么黑龙佣兵团,还不知道有什么厉害角色,听他们讲述的光是那梅青、梅风兄弟就不好对付。 正心烦的时候,呼延豹和吕晓玉回来了。这两个倒是没有惹事,而且顺利完成了任务。 吕晓玉向阮香报告两人的侦察结果: “各地大型佣兵团有三十五家接到了邀请,都表示要参加,十州诸侯除了灵州,都派出代表来京,江湖上有名的高手接到请柬的有一百二十六人,因为请柬上面没有特别注明姓名,不少人没有接到请柬便拦路劫夺,不少成名高手因而丧生。各地赶来看热闹的有五千人以上,目前京城治安因为这些江湖豪客的到来有不稳的趋势。目前京城守卫加强,据说就是防止这些人生事。 “大会举行的场地是圣京中央广场,有四个正门,八个侧门。广场为方形露天建筑,有一条下水道通往护城河。广场满员可以容纳十万观众。据说现在门票已经售空。三家兼营博彩业的钱庄已经就结果开出了盘口。 “大会规则十分宽松,可以马战,也可以步战,不限制暗器、用毒、法术,上场之后生死不论,只决胜负,比赛以一方失去战斗能力或者主动认输为止。比赛采用单人淘汰赛,一场失利,则失去资格。 “大会的奖品也十分丰厚。规定第一名奖白银十万两,赐朝廷正四品武官职位;第二名奖白银五万两,赐朝廷从四品武官职位,第三名奖白银三万两,赐朝廷正五品武官职位。其它第四到二十名各有钱财、官爵赏赐。 “现在已知登记的参加人数,各州军方出三到五人不等,九州共有三十五人,各佣兵团一到三人不等,现在共六十四人报名,各地武林人物共送出一百二十六张请柬,到了九十人,总计现在有一百八十九人参加,都是一方英豪,实力卓越。” 阮香沉思一会儿,道:“大家的意思如何?参加不参加?” 呼延豹早就着急了,道:“参加,当然参加!” 水凝也跃跃欲试,道:“这么好玩的事当然要去看看热闹了。” 阮君不说话看着妹妹,眼睛里却满是殷切的神色。 吕晓玉道:“能此次参加比武大会的都是出类拔萃的人物,若不是我们在燕州大破山贼稍有名气,又恰好来到京城,根本就不会有人考虑邀请我们。再说我们进京的目的并非争强斗胜,即使赢了比赛,也不可能抛头露面去接受朝廷的封赏。若是在比赛中有了什么折损,更是得不偿失了。从现在种种迹象还看不出什么,但不排除张静斋会在比武大会上动什么手脚的可能性。我认为我们稳妥一点的办法还是不参加。静观其变。”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吕晓玉几次停顿,看到阮香鼓励的眼神,终于鼓起勇气一口气说完了。 阮香习惯地转向吴忧的位置,但惊讶地发现这位大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 水凝撇撇嘴道:“我刚才看到大哥进了那位左姑娘的房间了。” 众人相顾愕然,都有点儿哭笑不得。阮君第一个跳起来,怒道:“我就知道这家伙……哼哼!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我决饶不了他!”怒冲冲出去了。 良久,静悄悄地没有声音传来。 “难道是出了什么事?”阮香心里嘀咕着,带头走向刚刚安置左明霞的房间。只见阮君和左明霞亲热地一起坐在床上说话,却不见吴忧的踪影。见阮香他们到来,阮君道:“妹妹来得正好,咱们收留明霞好不好,她好可怜,被自己的哥哥害得这么惨――” 阮香惊讶于阮君转变得这么快,刚才还是一副恨不得吃了对方的样子,现在反而为她求起情来,还那么亲昵地称她――明霞?是这个胡姬的名字吧。想到这里,阮香又一次打量房间,确信吴忧真的不在,这么说不是吴忧搞的鬼?姐姐虽然处处都显得压吴忧一头,但论心计还是差远了,经常被吴忧耍得团团转。 难道是因为这个左明霞?阮香又一次细细打量这个异族的少女:金发绿瞳,酥胸高耸,两腿细长,重伤之后的脸色出奇得惨白,但是眼睛里却满是倔犟的神气,甚至有点儿凶狠的意思,不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企图。阮香下了结论。 听阮君为她向阮香求情,阮香却沉吟不语。左明霞挣扎起身道:“不用姐姐为难,这本来就是我们的家事,承蒙吴忧大哥和水凝妹子援手,小女子已经感激不尽,大恩大德日后定有补报。现在小女子留在这里也只会给诸位添麻烦,小女子也不愿为了自己的私事耽误诸位的大事,就此别过。” 水凝抢先道:“这怎么行!你的伤势甚重,不静养一阵,恐怕会对你的身体损害很大,而且是永久性的损伤。你要考虑清楚。” 阮君也劝道:“你也不要争一时之气,报仇雪恨也等伤好了再说。” 阮香见众人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心中暗叹一口气,笑道:“姑娘敢情是嫌弃咱们么?实不相瞒,我们这一行人本身处境也很危险,反而可能是我们连累了姑娘呢。我们不会贪图姑娘什么东西,这点还请姑娘放心。你自己尚且不怕,我们还怕什么呢?” 说到“贪图什么东西”时,左明霞苍白的脸胀红了,讷讷道:“我知道,那东西你们也没瞧在眼里,可是我……” 阮香上前轻轻握住左明霞的手,柔声道:“明霞不用说了,你的心思我们都知道,你不想连累我们是不是?可是现在既然我们已经走到一起了,那些见外的话也就不用多说了,我们以后便以姐妹相称如何?” 左明霞性情本来率直,听阮香这么说了,便不再争执,道谢之后,依言躺下休息。 这时,吴忧从外边匆匆进来,阮君没好气道:“又到哪里鬼混去了?” 阮香见吴忧脸上少有地露出一丝焦急的神色,心中担忧,恐怕是出了什么事情了。 吴忧先向阮君赔个笑脸,转向阮香,正容道:“京城恐怕不是我们久留之地了。” 众人闻言都是吃了一惊。阮香道:“大哥可是发觉有什么不对么?” 吴忧道:“左姑娘醒来后我问她可曾听说青龙佣兵团,她说没有听过。按说她的酒馆虽然生意不怎么好,但来往的客人总应该有那么几个提到青龙佣兵团,特别是我们刚在黄土坡打了一仗,但是没有人提过,这不是很反常吗? “我刚才又出去打听了一下,接到邀请的三十五家佣兵团都是历史悠久、实力雄厚的大型佣兵组织,实力稍逊的中型佣兵团都没有受到邀请,其它小佣兵团就更不用说了。现在的疑问是,如果说我们在京城没有什么名气的话,(黄土坡一战薛牧大概不会帮我们做宣传,这是很有可能的)我们为什么会接到邀请呢?我们的实力外人并不清楚,我们自己也十分小心,对外我们只是一个不太起眼的中小型佣兵组织,所以这份邀请就十分可疑了。 “还有,你们不觉得我们除了遇到山贼那一次,这一路走来太过于平静了吗?不管是地方政府也好,佣兵公会也好,没有一个对我们这一支平地里冒出来的佣兵队表示疑问,过关检查也马马虎虎,实在不应该啊。 “张静斋手下并非没有能人,现在张静斋手底下幕僚中便有一个十分利害的人物,名叫苏平,张静斋颇为倚重此人。据说此人料人料事无有不中,我们不应该侥幸认为在灵州做的手脚可以瞒过此人。 “现在很明显,只有一个解释是说得过去的,就是张静斋已经得知我们来了京城,最坏的情况是他已经猜透了我们的伪装身份,却不露声色,意图借着这次比武大会搞什么阴谋。我们便是他要利用的一颗棋子。” 阮香几日来心神不宁,千头万绪,都有点儿搞不清楚到底担心什么了,恰如同走在薄冰之上。现在经吴忧这么一说,她好像听见了薄冰寸寸碎裂的声音,一时间冷汗涔涔而下,仿佛此时门外便伏着张静斋的大军。强自收摄心神,道:“大哥可发现外边有什么异常?” 吴忧道:“城里没有什么异动,城外弟兄传信来说,有官军开到佣兵队驻地附近,声称为了保证比武大会顺利进行,防止斗殴,特意加强戒备。目前还可以自由出入,各个佣兵团也没有什么激烈反应。” 阮香道:“依大哥看来,张静斋要搞什么动作呢?” 吴忧叹道:“资料太少,我也拿不准。不过看他放弃了拔掉你这个眼中钉的机会,他的图谋一定不小。” 一时之间,房间里的人都静悄悄的不出声。人人都在思考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良久,水凝小声问道:“咱们是不是立刻逃出京城?不参加什么比武大会了?” 阮香笑道:“张静斋摆明了一个圈套给我们钻,要是我们跑了,岂不是令人家失望?走,也没那么容易罢。再说我们这么一走了之,来京城的目的全都要落空了。” 呼延豹狠狠地把拳头砸在桌子上道:“跟他们拼了!” 吕晓玉道:“敌众我寡,敌暗我明,拼不得。” 阮君最受不得这种闷气,道:“走不得也拼不得,难道我们便乖乖任凭别人摆布不成?” 吴忧道:“事情还没到那个地步,若是小心应付,应该还有机会。张静斋这次的阴谋不是针对我们,那他是针对谁呢?我们弄清楚他的阴谋,再制定对策也就容易了。” 呼延豹道:“可是要从哪里下手呢?” 阮香道:“张静斋的大将军府戒备森严,又值此非常时期,恐怕不易接近。他的部下职位低的大概不会知道什么,职位高的,却是不易下手,真是棘手啊。” 吴忧道:“非常时期只好用非常手段了,说不得,只好冒一次险了。”众人都点头表示同意。 忽听门外一个声音道:“各位,也许我可以帮上一点儿忙。”众人大惊,手都按到武器上。 第十一节夜探 门外进来一人,却是左明霞。她脸色依然苍白,见众人戒备的神情,轻咳着道:“我也是刚刚才过来,听到大家似乎有什么为难之事,不知道可不可以帮上什么忙?” 阮香示意众人收了兵刃,扶了左明霞道:“妹妹该静养才是,这些烦心事交给我们便是。” 左明霞急道:“姐姐是信不过我吗?别的不敢说,小妹在京城居住多年,消息便十分灵通,地方路径也很熟的。” 阮香和吴忧对视一眼,吴忧轻轻点了点头。 阮香将当前情况说给左明霞听了, 左明霞思索片刻,忽然拍手道:“此事本来决无可能,但现下却有一个天赐良机。” 阮香忙问究竟。 左明霞道:“这几日京城里传闻,那阮继周的谋士苏平迷上了梦多使节的女儿,天天晚上去她那里,留连到很晚才会走。而且到了使馆之后,会将护卫都留在外边。” 阮香喜道:“如此便是他了!” 吴忧道:“明的护卫撤了,暗的还会有的,苏平身为张静斋的头号谋士,即使他自己不想带护卫,张静斋也不会放他一个人孤身涉险的。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各种情况都要预料到才行。” 阮香道:“比武大会后天便要举行,要决定参加与否,只能是明天,因此今晚必须行动!” 呼延豹道:“就是这话!我要去。” 吕晓玉道:“我去。” 阮君水凝同时道:“我也去。” 阮香看着吴忧,吴忧道:“不能都去,水凝武功不好,不能去。晓玉机警,善于应变,和水凝一起留守。小香、小君、呼延大哥还有我,四个人去。” 阮香道:“若天明不见我们回来,你们就联络城外弟兄,各自去吧。” 吕晓玉沉默不语,水凝急道:“为什么不让我去?我是法师啊――” 吴忧呵斥道:“现在不是耍小孩子脾气的时候!你要和晓玉一起保护好左姑娘,若是情况有什么变化,你们还要负责率领城外几百名弟兄逃出张静斋的掌握,你以为这是可以开玩笑的事么?” 水凝自从认识了大哥以来,还没见过他这么严肃的说过话,要不是形势真的很严重,她相信大哥不会舍得这样吼她的。眼圈一红,便要落下泪来。 阮香劝慰道:“妹妹也不用太过担心,就算不得手,我们逃回来便是。到时候咱们另想别的办法。别理大哥了,他就会胡说。”说着向吴忧打眼色。 吴忧挂出一副笑脸道:“是啊,大哥就是不会说话,小凝不要往心里去。” 水凝明知道两人不过是在安慰自己,但自己这时候任性的话只能给大家添麻烦,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转,终究没有哭出来。她默不作声转过脸去擦了泪水,哽咽道:“吴大哥、呼延大哥、香姐姐、君姐姐,你们一定要回来啊。” 阮香等人无语。看着外边渐渐黑下来的天空,阮香道:“大家准备一下罢。” 众人各自准备。左明霞画了一幅梦多使馆的平面图,阮香等四人牢牢记住,又根据周围街道房屋地形,制定了进入和撤退路线。一切齐备,四人换上夜行衣,悄悄潜向梦多使馆。 外面的天空彤云密布,看不见一颗星星。黑沉沉的夜色如同一座大山一般,沉重地压在人们的心上。 半小时后,圣京街道。 前面的阮君急速移动的身形忽然停了下来,身子如猫一般弓起,露出戒备的神色。阮香等人也停了下来。一会儿,一队城防禁卫从街上走过。阮君继续前进。 半小时后,四人有惊无险地来到位于南区的使馆区。各国使馆建筑都采用周国流行的样式,远远看去都是一个样子,要不是有左明霞的指点,要找到梦多使馆真是有点儿困难。 梦多使馆是一处独立的建筑,面南背北,南边和北边都是宽阔的街道,东西两边都是别国的使馆,相距都有大概五十米,外墙高约两米半。使馆分三层院落:外层是用来进行外事活动和宴会的地方,中层是使馆人员办公的地方,最内层就是使节的住所了,三层院落都是一层建筑,由东西两条宽两米的甬道相连。巡夜的护卫有六十人,分作三班,每两小时一换,护卫由京城禁军担任。 对阮香他们来说,要躲过这些禁军士兵的耳目还是很容易的。正如左明霞所言,不少护卫在使馆外戒备,看来就是那苏平的护卫了。阮君念动咒语,阮香等人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好像变得半透明,隐隐和周围的景物融为一体了。阮君再次念动咒语,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吹得火把摇曳不明,那些护卫一阵忙乱,四人已经趁隙翻墙潜入使馆。进入使馆就简单多了,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潜入了居住区。目标明显得过分,因为整个居住区只有一间屋子还点着灯,阮君便欲靠近,被吴忧一把拉住,低声道:“小心,可能是陷阱。”阮君停下脚步,四处打量,果然院子安静得有点儿过分,急速绕着院子探察一圈,并没有没发现什么埋伏。四人聚齐,吴忧道:“小君和呼延兄留下警戒,我和小香进去。” 阮君道:“你们一切小心。” 阮香道:“你们也是。” 吴忧和阮香蹑手蹑脚接近那栋亮着灯的屋子,吴忧无声无息地在窗户上戳破一个小洞,向屋内望去,只见一个面带病容的儒雅公子正面对着窗子坐在一张小圆桌旁边,神情甚是无聊,竟是那天在东市街上救下那梦多少女的青年。他身旁正给他斟酒的金发美女正是那天的梦多少女。吴忧缩回头来,碰上阮香探询的目光,微微点点头,指指窗户,做了个硬闯的手势。这两人明显不会什么武功,这么近的距离,即使敌人有高手在侧,两人也有把握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一击得手。阮香凑近看了一眼,伸出纤手和吴忧一握,吴忧感到阮香手心里全是冷湿的汗水,用力回握一下,吴忧的手干燥而稳定,二人目光交会,一切尽在不言中。一齐跃起撞破窗户,闯入房内,直扑苏平。 两人刚穿过窗户,就觉得不对,屋内两个人影倏地一下都不见了,“幻影!”吴忧暗暗叫苦,不禁后悔把阮君留在了外面。 灯光一闪而灭,紧接着四条毒蛇般的长鞭携着凌厉的风声直扑两人。两人叫一声苦,已经被四条长鞭缠上。四条长鞭相互之间配合无间,显然是一个演练已久的阵势,鞭影纵横,循环绵密,密不透风。长鞭上贯注雄厚的内力,配合阵势变化形成一种巨大的压迫感。鞭阵重守不重攻,显然是想凭着使鞭者雄厚的功力先消耗阵内人的功力。 阮香和吴忧背靠着背,勉力抵挡着敌人的攻势,只觉得敌人四条长鞭就如绞索一般,配合无间,越绞越紧,现下已将两人牢牢束缚在一个狭小的空间内,不论两人怎么冲突,都找不到这个阵势的弱点。转眼数十招拼过,两人都是额头见汗,那鞭阵却是越收越紧,使鞭的四人也渐渐加强攻势,吴忧阮香身周的空气里也随着长鞭舞动出现了一个个的气旋,阻滞两人的行动。腾挪转移都十分不便,不一会儿,吴忧腿上中了一鞭,虽然及时卸开部分力道,没有见血,但鞭上贯注内力,这一下也让吴忧行动不便。吴忧踉踉跄跄退开几步,背部已经暴露在四人长鞭攻势之下,一名敌人眼看有机可乘,急忙抢攻,本来严密的阵势露出一丝空隙,吴忧喊道:“小香!”阮香把握机会急纵出阵。 四个使鞭者怒喝一声,长鞭便如一片黑云加紧罩向吴忧身上,几招一过,吴忧形势已经极为艰难。阮香见势不妙,又加入战团,四个使鞭者长鞭挥舞,又将两人罩在圈内。吴忧急道:“怎么又进来了!”阮香道:“要死一起死!”吴忧心中一暖,奋力出击,将四人迫开半步。 这时两人情势更加危险。四个使鞭者哪一个内力都比两人为强,配合阵势,威力倍增,四人也发现两人都是强弩之末,主动又退开半步,利用长鞭长度优势,只是游斗,要把两人活活累死。 吴忧忽然大声道:“吴某认载了,请苏兄现身相见!” 长笑声中,一个清越的声音道:“各位住手吧。”屋内灯光重新亮起,使鞭的四人闻言停手退开。吴忧阮香这才有机会看清楚四人的相貌。四个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黑衣老头,一样的高矮胖瘦身材,留着一样的山羊胡子,竟然是少见的四胞胎。所用的长鞭也都是漆黑的颜色。 苏平笑吟吟地坐在离他们激斗处仅五步远的一张小桌旁,身旁依偎着梦多少女。一名青衣法师站在一边,刚才施法折射他们的幻影的就是这名法师。苏平笑道:“江北‘困龙阵’专困武林高手,何况李氏兄弟心意相通,自小演练,威力还不错吧?” 吴忧好像已经看不见虎视眈眈的四个老人,大步走到小桌旁一屁股坐下,招呼阮香也过来,自己斟了一杯酒,一口饮尽,长吁一口气,道:“原来这叫做‘困龙阵’,龙都要困住,何况我等小小凡人?好!好一个‘困龙阵’,好一个苏平,李家兄弟确实名不虚传。我们还是小瞧了苏兄啊。” 苏平挥手阻止了想要上前保护的四老,对梦多少女道:“喀丝丽,给客人斟杯酒吧,弄坏了你的屋子真不好意思。” 那梦多少女笑吟吟地给两人斟上酒。 那四个老者中的一个忽然向吴忧道:“刚才你为什么不拔刀?难道瞧不起我们弟兄么?”刚才吴忧一直以空手对敌,腰间的长刀似乎被他遗忘了一般。 吴忧笑笑道:“小子怎敢?在下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不能随便拔刀,其中情由,在下曾经立下誓言不能透露,几位前辈就不要跟小子计较了。几位既然没有杀我们的意思,我们自也不必以死相拼。大家和和气气不是更好?” 一名老者道:“你用的刀莫非是――” 另一名老者道:“四弟,不要问了。” 吴忧道:“几位不用猜疑,这把刀绝不是那把刀。” 四个老人对视一眼,他们兄弟心意相通,显然刚才想到的是同一把刀,而吴忧直接就否认,好像也猜到了他们心中所想的,见吴忧否认,心下竟是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他们想到的是传说中的一把魔刀。那把魔刀的传说已经成了江湖中的忌讳。不过看年纪轻轻,武功虽然不错,可以称得上高手,但是观其言谈举止气质都不可能是那把刀的传人。四人心下释然,加上吴忧说话谦恭有礼,给足了四人面子,心中都对他有点儿好感,也就不再追究他为什么不肯拔刀了。 苏平道:“四位老人家为了我好生劳累,现在去休息吧。另外――小青,” 青衣法师上前一步,这时候吴忧阮香才看清楚他的相貌。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相貌十分平凡,身影一直给人一种虚无飘渺、没有实体的感觉,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进入使馆时阮君给他们施过的隐藏形迹的法术,不过那个法术只能保持很短时间就消失了,而这个年轻人则一直保持那种若隐若现的状态,不注意的话,很容易将他当成环境的一部分。 苏平道:“放那两位进来吧。”小青一声不吭,走出门去。 黑衣老人中刚才说话的老四道:“我们都走了,您的安全怎么办?” 苏平笑道:“这几位都是非凡人物,岂是暗箭伤人之徒?” 那老四不服道:“不见得吧,刚才要不是有我们在……” 四人中老大道:“好了,别说了,苏公子什么时候说错过?”当先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阮君与呼延豹走了进来,两人身上衣服划破多处,甚是狼狈。两人都恶狠狠地盯着苏平。两人刚和吴忧阮香分开,就陷入一个迷阵之中,那阵势布置巧妙,一经发动,幻象丛生,以阮君之能,也一时之间苦无对策,两人担心阮香吴忧的处境,急于脱困,却因参不透其中奥妙而吃了不少苦头。刚才忽然幻象尽去,两人得以脱出,却也知道是人家有意相让,进了屋子只是一言不发。 苏平转脸对喀丝丽道:“宝贝,我和几位朋友有事要谈,你先回避一下吧?” 喀丝丽撒娇道:“你整天就知道正经事,也不多陪陪人家。” 苏平笑道:“好吧,是我不对。改天我带你去看比武大会好不好?很有趣的。” 喀丝丽道:“一帮人打打杀杀有什么好看?我不去。” 苏平抚掌道:“有了!听说西市今天刚到了一个马戏团,咱们明天去看吧。” 喀丝丽这才回嗔作喜,道:“好啊。”飞快地在苏平嘴上亲了一下,迈着轻盈的步子走了。 第十二节订约 喀丝丽去远了,吴忧盯着苏平眼睛道:“这下苏兄可是落到我们手里了。” 苏平满不在乎地回瞪回去,道:“刚才你们还落在我手里了呢!” 两人相视大笑,便如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一般。 苏平环视众人道:“咱们认识一下吧。在下苏平,云州人氏,现任大将军门下客卿。” 阮君白了他一眼道:“为虎作伥之徒。” 苏平不以为意,道:“这位想必就是吴夫人阮君小姐了。夫人魔武双修,见识广博,我是佩服得紧。嫁与吴兄,琴瑟和谐,夫唱妇随,羡煞天下多少有情人!吴兄艳福不浅,叫人好不忌妒。” 阮君听得“噗嗤”笑出声来,先前的成见早已不知去向。道:“偏是你会说话。”又看吴忧一眼,那意思:看到没,娶到我是你莫大的福气呢! 吴忧欠欠身。心中暗暗惊讶,阮君的身份外人很少知道,这苏平上来就认出她,不能不说是神通广大了。 苏平又看着阮香道:“这位必是威震灵州的女将军阮香郡主了。阮香小姐机智勇敢,大将军几次定计均被你轻松化解,若非苏中叛变,灵州战事,结果亦未可知。灵州之败,非战之罪也。” 阮香被他提起旧事,心中一阵难过,道:“苏公子谬赞了。为将者在于料敌料己,阮香能料敌却不能料己,没能在苏中那叛贼叛变之前予以镇压,辜负了灵州军民的期待,实在……实在称不上一个好的统帅。” 苏平笑道:“郡主不必过谦,想郡主以一女流之辈,崛起于军旅之中,三军用命,誓死相随,岂是凡人可以做到?战事一起,千变万化,谁又敢保万无一失,百战百胜只是说笑罢了。郡主为了灵州殚精竭虑,天下人哪个不知?最后为宵小所趁,兵败城破,天下人哪个不叹?凡事尽力就好,不可过于执着于往事,非但与事无补,反而会误了以后的大事啊。” 阮香听了这话,心中一震,想道:他竟知我心事。灵州战败后,她虽然勉力支持到现在,却始终不能不能如以前般潇洒自如,谈笑用兵,好几次都是靠吴忧他们提醒才注意到危机临近,如今身陷险境就是自己事先考虑不周,导致众人只得冒险行动,大大不合自己的作风。听了苏平劝解,只觉得长久以来的心结略有舒缓,向苏平展颜一笑,道:“谢苏公子指点,阮香受教了。” 阮香这一笑,便如千万朵鲜花同时竞放一般,苏平不由得呆了一呆,不过他自制力甚强,马上回过神来,轻叹一声道:“郡主天仙般的人物,何苦争战于疆场?这些肮脏之事,实在不应污了姑娘玉手。” 阮香略带歉意地看苏平一眼道:“阮香本性不是好勇斗狠之人,奈何身不由己。阮香这条命已经卖给了大周,不管前路如何艰难都要走下去了。” 苏平欠身道:“是苏某失言了,郡主身怀匡扶社稷鸿鹄之志,非一般女儿家可以比的。” 阮香道:“无妨,阮香只是尽力而为罢了。” 一旁呼延豹忍不住道:“你这人真是奇怪,明明是张静斋的人,怎么反而帮我们说话?” 苏平笑道:“这位想必就是豪勇无双的呼延豹大哥了。那天多亏你在街上拦住喀丝丽的马,不然我和她也没有今天,苏某在此谢过了。” 呼延豹道:“我自己有多少斤两自己清楚,不用你来说。” 苏平道:“我今天请来诸位自有我的道理。” 喝了一口酒,环视众人道:“诸位可知道我生平最讨厌之事是什么?” 众人自是不知,等着他的下文。 苏平道:“我父亲苏逸各位听说过吧?” 吴忧道:“棋圣苏逸?” 苏平道:“正是,老头子一心想让我继承他的棋艺,而我最讨厌的事情恰恰就是下棋。” 众人都是没有想到棋圣的儿子居然最讨厌便是下棋,一时都有点儿反应不过来,不知道他讨厌下棋跟今天留住大家的目的有什么关系。 苏平见众人都望着他,眼睛里露出一丝狂热的光芒,道:“我自幼熟读兵书战策,就是希望有朝一日指挥千军万马,决胜于沙场之上,让后世都记住有我苏平这个人!” 吴忧叹道:“难怪你会让令尊失望了。弈棋小道,争胜于棋坪方寸之地,怎能满足苏兄凌云之志。” 苏平笑道:“然也,吴忧兄最知我心意!只恨我从小身体孱弱,既不能修行武术,也不能学习法术,所依仗者,唯有智慧而已。”神色颇为自信得意。 呼延豹讥刺道:“可惜一肚子才学卖给了张静斋这奸贼。” 苏平涨红了脸,道:“呼延兄怎么这般讲话!不错,大将军在你们眼中,甚至在天下人的眼中是权臣,是奸臣。可是对我而言,大将军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以病弱之躯,得大将军百般礼遇,大将军待我恩同再造。若非大将军,我还在云州小山沟里摆棋子呢,是大将军给我一展抱负的机会。所谓‘士为知己者死’、‘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苏某难道是那全无心肝之辈么? “自苏某投入大将军门下,言必从,计必行,曾无一丝怀疑。就是今天,我与诸位在这里谈话,大将军明知道是你们这班‘叛贼’,但却放心全权让我处理。这种信任,是一般人的器量能做到的么? “比你们骂得更难听的我也听过,什么‘卖身投靠’‘不知廉耻’,嘿嘿,这些闲言碎语苏某倒也不放在心上。且不说大将军现在还保着大周的社稷江山,就是他有朝一日真的废主自立,苏某也一力跟随!” 众人勃然变色,离座而起,呼延豹“锵”地一声拔出长剑,道:“这等大逆不道之言亏你说得出!今日我就先杀了你,你去地府给张静斋开道去吧。” 苏平毫无惧色道:“好一个英雄好汉!要杀我这手无寸铁之人么?若是你问心无愧便请动手罢。” 呼延豹怒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我还怕杀你污了我的宝剑呢。” 阮香阻住呼延豹,对苏平道:“既然苏公子都这样说了,我们道不同不相与谋,就此别过。今日是我们欠了公子一个人情,若是这次我等大难不死,必有回报。告辞!”说罢,转身就往外走。 苏平道:“郡主就不想听听这次比武大会有什么阴谋吗?” 阮香咬牙道:“既然张静斋要玩,我们誓死周旋便是。” 苏平摇头叹道:“想不到以郡主智名竟然说出如此不负责任的话来。” 阮香道:“哦?倒要请教。” 苏平道:“郡主身负家国大任,怎可意气用事?这次比武大会大有玄机,郡主并非无机可乘,说不定借此得到强援,杀回灵州,到时候还可以东山再起,奈何赌一时之气,放弃这天赐良机?郡主便那么有自信自己闯出一条路来么?你自己赌气不要紧,可是你要想想为了你一时痛快,你的亲信手下又要多流多少无益的鲜血?他们跟着你难道就不指望有朝一日出人头地、封妻荫子?你就忍心为了这意气之争害了他们的性命?” 阮香被他这一连串的发问问住了,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 吴忧见阮香窘住,接过话头道:“苏兄视我灵州无人焉?我等追随郡主贪图什么?以不足千人孤弱之旅,力抗张大将军虎狼之师,但凡心志不坚者焉可为之?且不说张静斋,就是现下窃据灵州的苏中也有几万军队。我等若非心怀‘忠义’二字,又岂能参与这九死一生之事?苏兄一句‘出人头地封妻荫子’便一笔全部抹杀,当我灵州志士是那蝇营狗苟之辈么? “亏苏兄还知‘士为知己者死’,以为我灵州志士不能为大义赴难么?张静斋恶贯满盈之时,天理也难容,我等便是立时死了,也是青史留名,后人只会说道我们慷慨就义,不似苏兄这般,就是帮那张静斋取得天下,篡得大位,也不过是一个遗臭万年的下场。难道这便是苏兄一心所求的结局么? “守信义者有大有小,苏兄以那张静斋施舍之蝇头小利而弃天下大义而不顾,居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还洋洋得意,奢谈什么忠诚信义,不是让天下人笑掉大牙么? “我等才智算计或许都不如苏兄,但我们为国为民,其心可昭日月。哪像苏兄什么东西都可以拿来作交易!” 呼延豹听得连连点头,他有一肚子话却表达不出来,吴忧这番话正说到他心坎儿里去了。 阮香却是暗暗惭愧,自己为了所谓“大业”是不是有了太多的顾虑,以至于不能如吴忧一般义正言辞地驳斥苏平?又感激吴忧,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掩饰了自己的尴尬。 苏平被吴忧一顿痛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沉默良久,字斟句酌道:“吴兄之言未免过于偏颇。周君失道,群雄逐鹿,天下唯有德者居之。死守愚忠,智者不为也。值此天下变乱之时,我们应该择明主而事之。周朝气数已尽,诸位都是当世英杰,奈何为一个没落的朝廷殉葬?” 吴忧笑道:“苏兄何必自欺欺人?气数之说,虚无飘渺,不过是那些意图不轨之徒妖言惑众罢了。我闻当今皇帝仁爱聪明,颇有抱负,却处处受那张静斋胁持。张静斋若果有济世救民的胸襟抱负,便该辅佐明君,重振朝纲,而不是像现在――把持朝政,擅专征伐,搅得国家狼烟四起,民不聊生。” 苏平叹息道:“吴兄对大将军成见太深,我也没有办法。虽然我们观念不同,我对吴兄的才能还是很佩服的,可惜我们不能同在大将军门下共事,将来少不得兵戎相见。” 吴忧道:“在下也佩服苏兄是个磊落汉子,不然我等今天休想踏出这府门半步了。既蒙苏兄抬爱,在下保证,将来战场相见,必定全力以赴,不会客气的。” 苏平笑道:“吴兄此言正合我意,若能死在吴兄手里,我也可以不枉此生了。” 停了停又道:“其实我也是一番好意,想给诸位帮点儿忙。” 吴忧笑道:“恐怕我们也得给张大将军帮点儿忙吧?” 苏平道:“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这件事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所以我才冒昧请诸位相助。” “事已至此,我也不瞒诸位。泸州刺史赵熙与徽州刺史孙政正在密谋合兵攻我云州,两家趁这次比武大会我军关防松懈之际,已经暗中派遣小股部队渗透到京畿附近,准备在战役开始后,破坏我后方补给,据可靠情报,两州各有大约三千人马溜了进来。” 阮君道:“你们既然知道了,怎么不去把他们消灭掉?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苏平道:“灵州一战,大将军所部损失极大,而且军队作战之中也出现了不少问题,现在各地兵员都在整训,各种战略物资也需筹措,一切都为了云州即将到来的战役作准备,京畿地区兵力已然空虚,守城有余,进攻则力量稍嫌不足。” 阮君道:“京城不是有几万禁军么?还怕了这区区六千人?” 吴忧笑道:“两州所派必是精锐部队,讨伐军少则难胜,军多则恐其趁虚袭击京城――不过圣京城高水阔,易守难攻,问题应该不大吧?” 苏平苦笑道:“吴兄所料甚是,但这两支军队十分狡猾,我军几次出城索战,都没摸着他们的影子。显然他们是在等待时机,只要云州之战开始,如果那时候他们再出来,只需烧杀劫掠一番,京畿震动,军心不安,势必影响我军士气。” 阮香道:“这些都是十分机密情报,苏公子就不怕我们泄漏出去吗?” 苏平微笑道:“现在这些还是机密,但很快就不是了。” 吴忧道:“苏兄是想敲山震虎么?” 苏平道:“这次比武大会泸州、徽州都派了重要人物参加,泸州是赵熙次子赵扬为首,徽州是将军秦敬为主,目的就是掩护这两支部队的行动。目前大家还没有撕破脸,所有活动都在暗中进行。现在我有一计可使郡主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到这六千精兵,当然还需要诸位稍稍配合一下。” 阮香等人怦然心动,六千精兵的确是一个诱人的条件。 苏平道:“此计说来也简单,诸位可以去见赵扬和秦敬,说服他们将这两支军队交给你们,大将军会作出一系列假象,配合你们的行动。” 阮君疑惑道:“他们会乖乖把军队交给我们?这不可能吧?” 吴忧略一思索便把握到了重点:现在三家都在积蓄力量,时机还未到成熟的时候,所以现在是各逞奇谋,极力削弱对方,谁也不会轻举妄动,若是在苏平的谋划下,张静斋采取一定行动,让两州以为这支奇兵失去了作用(相信以苏平的手段不难做到这一点),到时候以阮香的名义去借兵,两家很有可能做个顺水人情,真的交出部队,毕竟三千人对拥有十多万部队的一个州来说太微不足道了。但对阮香他们现在情势来说却是雪中送炭。如此则张静斋去了后顾之忧,阮香则得到了急需的兵员。 吴忧叹道:“苏兄好深的算计!我们都成了苏兄的棋子了。苏兄就不怕我们到时候反戈一击,坏了你的大事?” 苏平笑道:“吴兄这是考我来着。想必诸位也该有数,目前你们唯一的机会就是灵州,若不趁此良机回灵州发展势力,更待何时?云州战事一了,大将军腾出手来,要是那时候诸位还没有打开局面,就只能自求多福了。留给你们的时间并不多,我可不希望看到你们死在苏中或者别的什么人手上啊。” 阮香道:“苏兄便那么有自信云州军必胜么?我们和泸、徽毕竟有共同的敌人。若是联手,张静斋的日子怕没那么好过吧?” 苏平道:“赵熙、孙政皆非良善之辈,就算郡主协助他们,就敢保证他们一定比大将军好一些么?不曾听过‘前门驱虎,后门进狼’么?郡主肯屈身相就,两家却未必会领情罢?” 阮香叹息一声,默然不语。 苏平道:“可以附赠一个情报。在燕州境内伏击你们的山贼,‘黄蜂’原是泸州赵熙手下将领,陈霸是孙政亲信,这两人都是由这两家撑腰,在我境内捣乱的。为什么要伏击你们,原因不用我说了吧?” 阮君恨恨道:“原来这姓赵的和姓孙的也不是什么好鸟。” 阮香终于下定决心道:“好!我们便和你合作这一回。” 苏平也露出一丝兴奋的神色道:“郡主果然是明白人,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 阮香又道:“阮香有个不情之请,还请苏公子成全。” 苏平道:“郡主但讲不妨,苏某可以尽力的地方一定帮忙。” 阮香道:“我想进宫觐见皇上。” 苏平皱眉道:“这事情却有些难办,不过我会尽量想想办法。若有了消息再通知郡主,如何?” 阮香道:“如此便劳烦苏公子了。我们打扰了一夜,也该告辞了。” 苏平起身道:“恭送郡主。” 此时天色欲晓,天上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地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雪。 四人出了使馆,外面士兵得了苏平吩咐,也未加阻拦。 第十三节双龙会 四人回到吉祥客栈,却不见了吕晓玉、水凝、左明霞等人,心中惊疑。幸好阮香发现了与她们事先约好的暗号,众人随着暗号指引,一路追到了城西区一处大宅院,暗号到此为止,再也没有了。 四人分头探察,不一会儿,阮君在大院南边靠墙一棵树下发现一滩血迹,薄薄的雪还没有将血迹盖住。四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是一沉。肯定是出事了。 血迹延伸到街道的拐角处,四人忙跑过去,一个受伤女子正靠坐在墙边,看情形已然昏迷。却不是吕晓玉是谁! 四人忙去搀了吕晓玉,阮君急忙检视伤口,道:“两腿中剑,伤势并不严重,只是被人点中穴道,动弹不得。” 阮香道:“能让她说话吗?” 阮君道:“我试试。” 阮君缓缓将一道真气输入吕晓玉体内,片刻功夫,只听“啊”地一声,吕晓玉悠悠醒来。 吕晓玉讲述了夜晚的经历。 吕晓玉、水凝、左明霞三人留守客栈,吕晓玉和水凝轮流守夜。开始也平安无事,大概夜里两点钟时,一群人冲进客栈,左明霞的哥哥左明山就在其中。水凝和左明霞当时就被制住了,吕晓玉则仗着身手轻捷,躲过那帮人的耳目。看那帮人将两人带走,便悄悄尾随在后。一边走一边留下暗号。 七转八绕来到这个大宅院时,终于被敌人布置的暗哨发现。三名暗伏的敌人突然出手,两个使剑的刺伤了她的双腿,另一人空手点穴,封了她身上两处穴道,不过敌人显然故意留下她,让她传话,请吴忧等人宅内相见。那帮人自称是黑龙佣兵团的。 吴忧皱眉道:“难不成还为那方子之事?唉,都怪我多管闲事。现在连小凝也陷在他们手上,这可怎么办才好?” 阮香道:“大哥跟那苏平斗了一夜,必是累了,竟然说出这样丧气的话来。有道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怕过谁来?” 吴忧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自嘲地笑笑道:“是啊,看来我是被那个苏平给整迷糊了,不就是区区一个黑龙佣兵团么,咱们连张静斋都没放在眼里,何况他们。哈哈。呼延大哥,走!砸门去!这回咱们就堂堂正正把人给要回来!” 呼延豹一晚上气也没处撒,一听这话正对胃口,哈哈一笑道:“好!就让这班龟孙们见识见识爷爷的拳头!” 说罢冲向大宅院的黑漆大门,大喝道:“你家爷爷来啦,小兔崽子们还不出来迎接!”双掌发力,“砰”地一声,将两扇大门震得粉碎。大踏步走了进去。 阮君看着吕晓玉道:“你还能走么?” 吕晓玉已经裹好腿伤,试试运了运气,道:“可以!” 阮香道:“好,妹妹撑着点吧,咱们一起找他们算帐去!” 吴忧大叫:“青龙佣兵团来拜访啦!”紧跟呼延豹之后冲了进去。 三女相视一笑,携手进入大门。 前面呼延豹、吴忧已经乒乒乓乓和里边的人交上了手。呼延豹拳出如风,当者骨断筋折,吴忧专挑敌人关节下手,迅捷狠辣,碰着的手脚脱臼,两人狂风般地一轮攻击过后,前院二十多人已经没有一个站着的。 黑龙佣兵团本以为吴忧他们人少,必定是潜入内宅,先救人再说,因此所有安排都是针对这一设想安排的,哪想到他们不管不顾就硬闯进来。因而外院没留高手,一上来就吃了大亏。 三女进入前院,只见满地都是哀嚎的汉子,左臂上都绣着一条黑龙。阮香叹道:“男人就是太暴力了。把人都打成这个样子。”很不忍心看这些人的惨状,经过他们的时候就抬起纤纤绣足,轻轻点在这些汉子的大穴上,让他们安静地睡上一会儿。 呼延豹打得兴起,又一脚踹碎通往后院的大门。两条链子枪如毒蛇般左右刺到,显然出手之人也是高手,算准了角度时间,叫他避无可避,呼延豹大呼:“来得好!”猛地一拧身,险险避过两人夹击,双拳齐出,已经打碎了两人的鼻梁骨,二人长声惨呼,双双向后飞出。 此时黑龙佣兵团高手已经赶到。当先二人正是吴忧在酒馆见过的梅青、梅云,呼延豹见两人用剑,喝道:“伤我晓玉妹子的便是你们么?”两人也不答话,剑势展开,狠狠扑上,两人剑法都有几十年的修为,武功胜过先前两人太多,二人联手更是风雨不透,无愧于落花剑法之名。呼延豹被二人困住,不由得焦躁起来,拳法也趋散乱,十招不到便露出破绽,两人大喜,长剑分别刺向呼延豹左胁右腿,呼延豹大笑道:“上当啦!”任凭两柄长剑刺向身体,双拳如雷,击向两人面门。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两人大惊收招不及,只听“砰砰”两声,两人面孔被呼延豹打得稀烂,气绝身亡。呼延豹左胁拉开一道长长的血口,右腿更是被削掉一块肉。杀了两人,从容地从衣服上撕下布条,裹了伤口,黑龙佣兵团十几名好手个个震惊,梅青梅云已是团内一等好手,十招之内就双双毙命,被呼延豹的悍勇所震慑,竟没人敢上前挑战。 呼延豹喝道:“要上就一起上!别躲躲闪闪跟个老娘们似的。来啊!”一个胆小的汉子,吓得“啊”地一声叫,丢了单刀,没命跑了。呼延豹哈哈大笑道:“无胆鼠辈,就这点儿能耐么!”一个黑衣老者越众而出,道:“让我来会会青龙佣兵团的好汉!”他见呼延豹已受重伤,众人都畏缩不前,自恃绝艺,便想拣个便宜。 这时吴忧正好从后边赶上,笑嘻嘻道:“老丈莫非是泸州易家的传人么?” 老者道:“是便怎样?” 吴忧道:“不怎样,不过可惜了易家的点穴功夫闻名当世,却只能拿来欺负弱女子罢了。” 呼延豹闻言道:“原来欺负我晓玉妹子你也有份!” 吴忧道:“呼延大哥且歇歇,这个老家伙便交给我吧。” 恰好三女也赶到,吴忧笑道:“晓玉看好了,大哥给你出气。” 那老者暗暗心惊,见吴忧有恃无恐的样子,心下已是怯了几分。吴忧哪容他退缩,拳脚齐发,一起向老者身上招呼过去。老者武功不弱,可惜一上来想捡呼延豹的便宜,气势上便有不及,又被吴忧言语激发怒气,出手间竟失了平时的气度,武功发挥不出平时的七成,明明看着吴忧出手只是寻常的擒拿手,然而招式绵密,破绽甚少,他又急于求功,心浮气躁,竟然落在了下风,越打越急,怒吼连连,眼看就要落败。一旁一个秃头汉子见形势不好,大喊:“他们人少,大家一起上,杀了他们!” 吴忧笑道:“要群殴了么?老婆帮忙吧!” 阮君早已急不可耐,娇喝:“炫目神光!”那秃头汉子急忙道:“快闭眼!”却已经晚了,十几个人发出惨叫声,捂着眼睛乱走,被阮君阮香拳打脚踢,一一放倒,那秃头汉子及时闭上了眼睛,这时喊道:“大家不要乱跑,一会儿就会好的,小心偷袭!” 阮君早就看他不顺眼,将其他人交给阮香,自己专门对付那秃头汉子。哪知此人似乎有所察觉,专往人多的地方钻,身法也十分滑溜。阮君一时竟追他不上。阮君边追边念动咒语,眼看秃头汉子又要转弯时喝道:“炎墙!”一道火焰墙壁瞬间由地面升腾起来,那秃头汉子躲避不及,啊呀一声就冲入其中。这道炎墙宽仅半米,所以秃头汉子很快冲出来,却已经是满身着火,不辨东西,狂奔乱窜。阮君跟上,在他背上印上一掌,那汉子应声而倒。 这边吴忧早就收拾了对手,阮香、呼延豹也打倒了剩下的好手。几个人除了呼延豹受伤较重,其他人毫发无损。呼延豹抓着一个人厉声问道:“谁是你们团长?抓来的人在哪里?快说!” 那人连连求饶道:“好汉饶命。团长便是刚才那秃头汉子,抓来的人在哪里我们也不知道。” 众人急忙找那秃头汉子,哪里还找得到?想是他刚才装死骗过阮君,趁乱跑了。阮香道:“不用着急,大家四处找找,他身上带伤,决逃不远。” 众人想想也对,准备搜索。 这时候忽听一男子声音道:“各位可是在找此人么?” 一位十六七岁的白衣美少年轻摇折扇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三个面无表情的灰衣汉子,其中一个手上提着的正是那秃头汉子,百来斤一个人提在那人手里就像全无分量一般。 阮君喜道:“正是此人,公子是在哪里捉到他的?” 少年道:“我们从这里路过,见他鬼鬼祟祟从一个狗洞里钻出来,料来不是什么好人,顺手捉了来,见诸位似乎在找什么人,便冒昧问一句。” 阮香道:“不瞒公子说,这人抓了我两个同伴,只有他知道人藏在哪里,所以请公子将人交给我们吧。小女子在这里先谢过了。” 少年道:“姑娘太客气了,这是应当的么。”转头吩咐手下将秃头交给阮香。这时候从外边又掠进一道人影,却是和先前跟随那少年的从人打扮一样的灰衣汉子,他一手提了一人,来到近前,阮香等人一看,正是左明霞、水凝二人。两人脸色红润,呼吸平缓,显然没有大碍。 那汉子在那美少年耳边说了几句话。那少年对阮香道:“幸喜令友平安无恙,只是受了点惊吓。现在服用了一些安神宁脑的药物,已经没有大碍了,两个小时后自会醒来。” 阮香感激道:“不知公子高姓大名?大恩大德小女子必定登门拜谢!” 那灰衣汉子大刺刺道:“我家公子的名讳也是你们问得的么?” 少年轻喝道:“不得无礼!”转向阮香道:“在下确有不便之处,还请姑娘谅解。不如改日到我府上一叙,到时候咱们把酒言欢,岂不妙哉?” 阮香道:“是我等冒昧了。但不知公子府上何处?” 少年道:“我家距此很远,在京城是住在亲戚家里。要找我可到北区的大司农府,通报是光华的朋友即可。” 灰衣汉子急道:“公子,怎么可以……” 少年斥道:“这里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那汉子再不敢言语。 少年朝阮香等人拱手道:“在下还有事在身,不便久留,告辞了。” 阮香等人拱手相送。 阮君道:“这帮人怎么处置?” 阮香道:“斩草除根!” 阮君面露不忍之色道:“这些人已经没有还手之力,这样做是不是太过分了?” 吴忧道:“这些人都是些亡命之徒,今天栽在我们手里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而且这些江湖人物定会邀集亲戚同门前来报复,到时候明的暗的一起来,必是麻烦不断、防不胜防,于我们大业十分不利。他们出来行走江湖,就应该有这个准备,强者生存,弱者败亡,是乱世法则。咱们落到他们手上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特别是你们几个女子。咱们这次能取胜,不过是运气好一些罢了。” 阮香也道:“大哥说得没错,要不是呼延大哥先镇住了他们,姐姐又出其不意施展法术,现在躺在这里的就是咱们了。” 阮君摇头道:“我始终觉得难以下手。妹妹,老公,就当我替他们求个情,饶了他们性命行么?” 阮香沉吟片刻,对吴忧道:“大哥怎么看?” 吴忧笑道:“这有何难?既是小君求情,饶了他们也未尝不可。”一脚踢在那秃头汉子太阳穴上,那汉子登时毙命。 阮君急道:“你怎么……” 吴忧不理她,对剩下的人道:“你们胆敢跟青龙佣兵团作对,敢情是活得不耐烦了吧?看见了吗?这几个(用下巴朝地上几具尸体扬了扬),就是得罪我们青龙佣兵团的下场。江湖上从今以后就没了黑龙佣兵团这一号。今天咱们心情好,不跟你们一般见识,下次再叫我们碰上,嘿嘿,就不是今天这么好说话了。要想报仇的,咱们也不怕,尽管朝着青龙佣兵团来就好了。来多少,咱们灭多少。都给我滚吧!” 阮君一愣,听吴忧一遍又一遍地说“青龙佣兵团”,随即明白,京城事情一了,这个青龙佣兵团自然便烟消云散,到时候让他们去找那个子虚乌有的青龙佣兵团算帐去吧。 这时候能爬起来的人还真不多,大多数人都是连滚带爬逃命去了,生怕这些魔王什么时候改变主意,再杀了他们灭口。 一会儿功夫,院里已经没有黑龙佣兵团的活人了。吴忧将那秃子尸体翻检一下,从他身上褪下一件背心,惊叹道:“这是金蚕丝制成的背心!想不到这家伙竟然怀此异宝。” 阮君道:“我也听说过这种背心。据说穿上之后刀枪不入,法术作用减半,还可以抵挡大半内力冲击,怪不得这家伙挨了我的法术和掌力还能逃得性命。金蚕本身极为难得,人工饲养条件极为严苛,几近不可能,野生金蚕吐丝极为有限,要凑足这么一件背心所需的蚕丝不知要费多少人力物力。这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宝物,可以说是千金难易。” 吴忧掂了掂背心道:“不知道这家伙从哪里得到这件背心。我看这背心还是给呼延大哥穿着吧。” 呼延豹急道:“那怎么行?我皮糙肉厚,不用它也没事。倒是几位姑娘要用到这种东西吧。要不然吴兄弟穿着也好,你可是咱们的军师。” 阮君急忙摆手道:“我才不要这臭男人穿过的东西呢!” 阮香吕晓玉也微笑摇头,显然和阮君想法一样。 吴忧将背心丢给呼延豹,道:“这背心有五六斤重,我还嫌穿它压得慌呢。呼延兄以后少不得冲锋陷阵,穿着它,我们也放心啊。” 呼延豹见众人这样说了,也不再推辞。 吴忧道:“咱们挑了这黑龙佣兵团,也该拿点儿战利品才是。”和呼延豹一起进屋子搜索一番。发现了一个暗格,里面银票、珠宝合共有三十多万两白银之数。 阮君咋舌道:“这黑龙佣兵团还真是有钱。” 阮香道:“只怕大多是不义之财。” 吴忧笑道:“正好充作我们的军费。” 呼延豹也道:“我们很快就要供养一支大军,军费确是问题,这些钱财用作军费正好。” 吕晓玉笑道:“杀人又劫财,我们真成了山贼了。” 吴忧道:“我们本来就是山贼起家嘛。” 呼延豹道:“去去!别把我们和你扯在一起。” 众人相视一笑。一夜的辛苦奔波,这时候才完全放松下来。这一放松,才感到一日一夜没睡,眼睛干涩,肌肉酸痛,只想好好睡一觉。 阮香见大家都累了,便招呼众人就近寻找一家客栈养伤要紧。阮香扶着水凝,阮君扶着左明霞,吴忧扶着呼延豹和吕晓玉。阮香见一夜工夫,六个人倒伤了一半,加上原来就有伤的左明霞,真是伤兵满营。苦笑一下,加紧了脚步。 第十五节光华公子 晨。长乐客栈。 众人昨夜饮酒过度,醒来后都病酒头疼。 水凝喝得最少,所以没什么事,起得也最早。她发现阮香脸色好像不大对劲,关心地问道:“香姐姐你不舒服吗?怎么脸色惨白惨白的?” 阮香勉强笑笑道:“昨天酒喝多了,不大舒服罢了,没什么事。你去看看大家都起来了没有?叫他们来这里开个会。另外叫老板送点儿醒酒汤来。” 水凝答应去了。阮香对着镜子细细化了一遍妆,因此当众人到齐的时候,从她脸色上已经看不出什么异样。阮香见吴忧和阮君都没什么异样举止,这才放下心来。 阮香先向吕晓玉、水凝和左明霞三人简要介绍了和苏平的约定。然后道:“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联系泸州、徽州的人,试探一下他们的心意。先要打听一下他们落脚的地方,最重要的是多打听一下赵扬、秦敬这两个人的情报。” 左明霞听了赵扬两字,眼睛一亮道:“秦敬如何我不太清楚,这个赵扬却是个名人,关于他有很多传说呢。” 阮香也被勾起了兴趣,道:“说说看。” 左明霞道:“我所知道的也只是一些传言。据说这赵扬之母梦见光华附身而受孕,他出生时,满屋子七彩光华闪耀。赵熙奇之,言道‘振兴赵家,必是此子’,延请名师授艺解惑。这赵扬也不负众人所望,自幼便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读书习武都是一点就透,聪明伶俐无出其右者。人也长得俊秀异常,加上出生时所带的异像,世人皆称之为‘光华公子’。据说因为过于俊美,他每次出门都要蒙面坐车,很多人就为了见他一面,等候在他必经之路上,从早到晚,不敢休息,生怕错过。 “自从他十岁以后,上门提亲的名门望族络绎不绝,加上那些暗地里的崇拜者,赵熙曾言道,光是光华公子的倾慕者就可以组成一支万人娘子军团呢。有人说他曾经数次遭人劫持,后来都安然无恙归来,没有人忍心伤害这个美少年呢。还有人说赵熙的大公子的母亲因为忌妒,怕他取代大公子的地位,曾经想派人刺杀他,派遣了三拨刺客,哪知道这些刺客见了光华公子居然都被他吸引,没有下手不说,反而愿意为他效命。” 众女听得悠然神往,想不到世间竟然还有这般美男子。吴忧和呼延豹这两个大男人就显得不是那么自在了。 呼延豹酸溜溜道:“这些市井传言,只怕不能尽信吧。” 左明霞道:“呼延大哥说得是,我也是听别人怎么说,我也怎么转述罢了,我也没有见过他本人呢。不过有一件事却是我亲眼见到的。几日前,听说光华公子要来京城的消息后,从泸州来京的驿站日夜都有人等着,围得水泄不通,后来听说光华公子为了避免麻烦,不走驿道,这些人才怏怏散去。另外,光华公子在京城的住处也是一个谜,没人知道他现在住在哪里。若是知道,只怕门槛都要被踏破了。现在还有谣言说京城名门大户暗地里出重金悬赏寻找光华公子的住处呢。” 水凝眼睛里满是心形小星星,神往道:“哗――人家好想见见这位光华公子哦!” 阮君则不顾吴忧就在身旁,也摆出一副花痴表情,道:“这样神秘的美人一定要见一见,要不然岂不是白来世上一遭么?老公,你神通广大,能不能帮忙找找那光华公子住在哪里呀?” 吴忧黑了脸,赌气道:“不知道!” 阮君白了他一眼,道:“小气!” 吕晓玉忽然拍掌道:“那天那个帮我们的少年公子不是自称光华来着么?” 阮君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当时她正忙着搜索看有没有残余的敌人,倒没有留意阮香跟那个公子的对话。经吕晓玉这么一说倒也有点儿印象,歪着脑袋,想了想,还是没有那个公子的印象。倒是记得他的手下人十分臭屁的样子。不由得兴趣缺缺,道:“连手下人也约束不好,这个什么公子也不过尔尔嘛。” 吕晓玉道:“他那些手下虽然无礼,但对他还是比较忠心的样子。” 阮香道:“那天多亏那位公子帮忙,我们按理应该登门致谢才是。正好看看他是不是那个光华公子。他的那四个手下武功高强,都不是易与之辈,这种高手大都心高气傲,肯给他做下人,已经很不容易,礼貌方面难免有所疏失了。” 又道:“今天大家再出去打探一下消息,收集多一点情报。到时候我们再看看怎么办才好。最迟明天,我们去拜访一下这位公子。” 鉴于上一次吴忧和水凝惹了麻烦,这一次阮君和吴忧一路,水凝和吕晓玉搭档。呼延豹和左明霞留下养伤。众人分头行动。阮香也回房间休息。 昨夜的狂欢,让阮香的身体还很不适应,胸口的伤也隐隐作痛,行动颇为不便,说明天去拜访那神秘的光华公子,阮香已经很勉强自己了。 这次四个人都异常顺利,没遇上什么麻烦,差不多同时回来。 吴忧先道:“现在人们谈论最多的就是比武大会了。泸、徽两州都有代表参加,有关他们的情报也不少。综合起来有这么几点:“首先,关于光华公子赵扬,明霞说得没错,我们听到的比这还离谱。这个光华公子确实是个值得注意的人。现在他也没在公共场合露面,但关于他的传说却满天飞,这个神秘的名人引起了无数人的好奇。 “我认为他是有意造成现在这个形势。对照苏平所言,他这么装腔作势,却又吊足人们的胃口,恐怕是别有图谋。很可能是为了掩护潜入京畿附近的部队,再者也是为了更好地保护自己。他名声这么响亮,张静斋想动他也得考虑考虑。 “徽州方面,秦敬就低调得多。他和从人住在南区一座富商的宅邸,深居简出,也不和朝中官员来往,也没见到什么可疑的人出入他的宅子。不过那宅子可能另有暗道出入,我们一时之间难以查清。” 吕晓玉拿出两张图纸,一张上面画着大司农府周围地形,一张是大司农府建筑详细分布图。 阮君惊讶道:“这周围地形倒也罢了,府里的布局图你们怎么弄到的?” 水凝道:“全仗晓玉姐姐的妙计。”原来她们先找了一个大司农府里的小厮,请他喝酒,将他灌醉之后,吕晓玉就换上他的衣服,大摇大摆地进府里参观了一下。 吕晓玉介绍道:“北区大官们的宅邸大部分都是独立建筑,相互之间离得较远,像大司农府这种高官的宅子规模十分可观。占地一万多平方米,有六个院落,一个后花园,仆役就有几百人。 “据我观察,那公子很能就住在东边的这个院子里。”吕晓玉用手点了点图上一处特别标记的院子。“我走到别处都没遇到什么阻拦,但是走到这个院子的时候,就有两个人很客气但是很坚决地让我离开那里远一点儿。而且,据我看,那个院子好像有法师布下的结界,要不是有什么重要人物住在那里,不会防备那么森严。” 阮香道:“是有点儿古怪,不管怎样,咱们明天去看看吧。看来那位公子对咱们没有恶意。秦敬那里先不去管他,先去大司农府看看再说。” 次日晨,大司农府门前。 胖得圆滚滚的管家眯缝着眼睛看拜帖――青龙佣兵团?没听说过,眼前的四个年轻人也没见过。拜会光华公子?不会又是骗子吧?一个星期以来自己已经赶走三帮这种探口风的骗子了,看来今天有希望刷新记录了。 重重咳了一声,不紧不慢开口道:“诸位只怕是找错了地方了,或者听了什么人的谣言了吧?这里并没有光华公子这号人物。” 来的是阮香、吴忧、吕晓玉和水凝。阮君陪着左明霞和呼延豹留在了客栈。 水凝忙道:“我们确实是公子的朋友,是他请我们来的。” 胖管家仍然不紧不慢地道:“这里确实没有这个人,恐怕是有人跟诸位开玩笑吧。” 吕晓玉上前两步,拉住胖管家的手,顺便将一块银子塞到他手里,道:“我们见公子确实有急事,麻烦您老通融一下。” 管家的小胖手攥紧了银子,约莫估计了一下份量,两个本来就不大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这年头这么懂事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难得了。 “各位里边请,里边请,公子有事出去了,你们可以在这里稍等一下,他一准儿回来。”胖管家引着四人进了一个小厅里,吩咐小厮端上茶水。四人一笑,静静等待。 就在四人等得有点儿不耐烦的时候,外边传来嘈杂的声音,胖管家引着一个男人走向小厅,一边还用讨好的声音解释着:“他们真是公子的朋友,我保证……” 一个灰衣汉子出现在门口,正是那天跟在那少年身边的一个,他打量了一下四个人,皱眉道:“是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阮香道:“我们是来向光华公子道谢的。”说着,眼睛紧紧盯着灰衣汉子的眼睛。听到光华公子四个字,灰衣汉子眼睛瞳孔果然变化了一下,自然瞒不过阮香的眼睛。 灰衣汉子道:“恐怕要令诸位失望了,敝上并不是各位所说的光华公子。也不会愿意见到诸位的。” 吴忧笑道:“怎么主人不怕人知道,反而是下人躲躲闪闪?我们来是找你们家公子说话,不是来听你废话的。” 那灰衣汉子眼中杀机一闪即没,强忍着怒气道:“敝上没空招待各位,各位请便吧。” 吴忧笑嘻嘻道:“奇了怪了,主人还未现身,倒是奴才在这里狐假虎威。你是什么东西!叫我们走,你也配么?” 灰衣汉子额头青筋暴起,拳头紧攥,牙齿咬得格格作响,道:“给你们脸不要脸,我就替公子教训教训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你们四个一起上吧,省得别人说我以大欺小。” 吴忧好像没有听见灰衣汉子的邀战,好整以暇道:“今天天气不错,不适合打打杀杀。而且我们是来做客的,不是来打架的,难不成这就是光华公子的待客之道么?” 那灰衣汉子低吼一声,双掌逐渐泛起赤红的颜色,一步步逼向吴忧。强大的杀气扑面而来。 吴忧一步不让,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灰衣汉子一步一步逼近。此时灰衣汉子双掌便似要滴下血来,吴忧则毫不在意地站着,一点儿也没把灰衣汉子放在心上。 阮香等人都有点儿紧张了,这灰衣汉子使的是红砂掌,而且看样子至少已经有八分火候了,大哥这样轻敌,会不会吃亏? 这时一个清越的声音道:“都住手!黑风退下。” 被称为黑风的灰衣汉子心有不甘地瞪了吴忧一眼,却没有违背主人的命令,收了掌力,退到一边。 众人眼前一亮。一个美少年走进小厅。他身穿一件半新猩红披风,腰束一条金带,佩一柄镶金嵌玉的短剑,面如冠玉,唇似涂朱,天庭饱满,目似朗星,顾盼间神采飞扬,行止间自有一番优雅从容,待人谦和有礼、不卑不亢,又能把握住分寸,让人不经意间被他的气质所吸引却不至于过于亲昵,恰到好处地保持住威严。 水凝凝视着他道:“你就是光华公子么?果然好美哦。” 那少年笑道:“在下赵扬,光华公子什么的都是大家抬爱,赵扬万不敢当的。” 吴忧道:“我们见公子一面还真是不容易呢。” 赵扬环视这简陋的小厅一眼,歉然道:“赵扬疏忽,下人无状,礼貌不周,如有得罪,都是赵扬管教不力,还请诸位见谅。请诸位移步到东厢房一叙如何?” 阮香道:“不妨事。是我们来得冒昧了,跟贵属起了点儿误会。我们客随主便,全听公子吩咐。” 第十六节约成 赵扬微笑点头,引着众人来到自己住的东厢房,果然是吕晓玉注意过的那个院子。只是法阵已经撤去。这东厢房富丽堂皇,所用器物无一不是万中挑一的精品。赵扬进了内室,不一会儿出来,却是换了一身衣服:脱去了披风,换上了宽松的银色袍子,紫缎玉带,精致的小皮靴上各嵌了一颗小小的珍珠。客厅正中央有个生得旺旺的大火炉,一室如春。从人给赵扬送上暖手的小炉,点上檀香,给众人沏上茶,茶的质量自然胜出小厅时甚远。 稍顷,从人都退下,那四个灰衣汉子侍立一旁。吴忧道:“赵公子,咱们要说的事情恐怕不方便被外人听到。” 赵扬回视四个灰衣汉子一眼,一个汉子道:“公子恕罪则个,咱们是奉老主人命令贴身保护公子,不敢擅离职守。” 赵扬微笑着对吴忧说道:“这几位从我小时候就跟随左右,虽然脾气有些暴躁,忠诚是没有问题的。” 阮香道:“久闻泸州光华公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凡。小女子阮香有礼了。这几位是我的同伴:吴忧、吕晓玉、水凝。这两位承蒙公子援手救出,正要致谢。” 赵扬大惊离座道:“灵州清河郡主阮香?!在下失礼了。” 阮香道:“公子不必多礼,阮香如今飘零江湖,当不得郡主尊称了。” 赵扬坚持行了个礼,肃容道:“礼不可废。郡主妙才,天下皆知,赵扬心慕已久,今天得见尊颜,实在是三生有幸。”语气诚挚,叫人难以怀疑他的诚意。 阮香欠身答礼道:“赵氏父子威震边陲,大名如雷贯耳,小公子人中龙凤,气度风范更令阮香心折。” 吴忧笑道:“大家这样客气来客气去可没完没了了。不如咱们直接谈正题如何?” 赵扬道:“吴兄真是爽快人。有什么需要在下效劳的地方么?” 吴忧道:“不知赵公子如何看待那张静斋?” 张扬不假思索道:“知人善任,行事果敢,有容人之量,是个人物。只是喜欢玩弄权术,行事不端正,经常授人以柄,未免落了下乘。” 吴忧笑道:“这是赵公子真心之言么?赵公子何以避重就轻,尽拣些不要紧的来说呢?” 赵扬道:“哦?愿闻吴兄高见。” 吴忧厉声道:“张静斋挟持天子,把持朝政,结党营私,残害忠良,祸国殃民,实乃国贼!天下人人得而诛之!赵公子独不见乎?” 赵扬急道:“吴兄低声!这话不是玩的。” 吴忧紧盯着赵扬眼睛道:“吴某只想听公子说句实话,若还只是一味相欺,我们掉头就走,不敢扰了公子清静。” 赵扬看着吴忧坦荡真诚的眼神,眼睛里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热切的神情,慢慢道:“吴兄所言未免偏激,大将军虽有专断之举,但乱世用重典,遭人物议也是难免的。” 吴忧冷笑道:“赵公子说得好轻巧,张静斋胁天子以令诸侯朝廷政令皆出自大将军府,此事天下人皆知,以公子高才居然处处为这奸贼辨白,实在令人齿冷。” 赵扬脸一红,道:“吴兄辩才无碍,赵扬自认不是对手,吴兄对大将军屡出不敬之言,不知到底意欲何为?” 吴忧哈哈一笑道:“理屈则辞穷,赵公子要不是心里有鬼,又怎么会任由吴某在此放肆!” 一个灰衣汉子喝道:“大胆!我家公子善意待你,一再忍让,你却不识好歹,一味出言不逊,当我们是好欺负的么?”便要上前教训吴忧。 赵扬止道“不可无礼!在下怎么心中有鬼,还请吴兄明言。” 吴忧道:“久闻泸州赵氏父子英雄,本以为可以大事相托。今日一见,不过讲究吃穿的纨绔子弟,见识不过尔尔。手下也不过是好勇斗狠之辈,难成大器。” 一丝光芒再次闪过赵扬的眼睛,赵扬冷冷道:“在下本不是什么卓越人物,不过浪得虚名罢了。承蒙吴兄看得起,如今大将军虽有失德之处,非是我等可以妄议。” 一个灰衣汉子急道:“公子不要妄自菲薄,我们怎能和这些只会大言欺人的家伙相比?我们做的可都是实事……”赵扬朝他投去责备的一瞥,那汉子知道失言,却仍旧坚持说道:“公子何等人物,何必受这小子的闲气。咱们日日奔走辛苦,不就是为了扳倒张静斋那厮么?如今倒被别人说三道四!我第一个就瞧不惯!” 赵扬见那汉子自顾自地说去,十分恼怒,冷哼一声道:“赤火,你越来越放肆了。” 那名叫赤火的汉子跪下道:“属下可以为了公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是见不得别人侮辱公子!属下冒犯公子,无颜继续追随公子,公子保重。”说着举起右掌,便向顶门拍落。 赵扬喝道:“够了!都退下吧!还嫌不够丢人么?”声音里自有一种不可违抗的威严。这时候赵扬好像完全换了另一个人,令人不敢正视。那赤火诚惶诚恐地站起来,脸上满是羞惭,和其他三人一起退出屋子。 阮香等人也是十分惊讶于赵扬的转变,眼前这个人已经不再是初见时那个温文尔雅镇不住下人的美少年了,更像是一个指挥若定的大将军,气质的转变让人颇有点儿措手不及。 赵扬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转变。但看在阮香他们眼里却是另一副形象:眼神变得睿智冷静,十分锐利,看人时好像要直接看到人的心里去。开口说话,镇定理智,用的是惯于发号施令的语气,声音里包含着奇异的热情,自然生出一种让人服从的气势。 赵扬道:“下人们出言无状,让诸位笑话了。”说话不带什么感情色彩,好像在说一件与他毫无关系的事情。 阮香道:“不妨事,我们也有不对之处。” 赵扬道:“咱们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几位今天来不是为了道谢和吵架来的吧?” 阮香道:“好。我们也直说好了。我们听说泸州有一枝兵马到了京畿附近,我们想跟公子借这一支兵马,帮助我们光复灵州。” 赵扬心中急速思考:这支部队看样子已经暴露了,阮香他们明显是得到了确切的情报,今天是有备而来,隐瞒或者否认只会显得小家子气。现在对方既然已经把牌亮明了,现在就看自己怎么应对了。本来自己就是反对这个潜入计划的,照他看来,几千人的部队在没有后方没有补给的状态下进行作战无异于自杀。张静斋不是傻子,他绝不会容忍这样一支部队存在于自己后方,可是大哥坚持实施这个冒险计划,自己只是不想看着这几千精锐白白牺牲才来主持这个计划。现在必须放弃原计划了。不过也不能白白便宜了阮香他们。敬佩一个人是一回事,涉及到政治利益又是另一回事了,漫天要价,落地还钱,是生意经,也是政治斗争中的不二法门。下定了决心,赵扬迎上了阮香的眼睛。 阮香知道赵扬已经作出了决定。看着他的眼神已经几乎可以猜出他的决定是什么。阮香迎着赵扬的眼神,微笑了一下,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笑容。看到这个微笑,下定决心的赵扬不觉稍稍动摇了一下――也许,条件可以宽松一点?赵扬摇摇头,好像要赶走这个诱人的想法。 赵扬道:“郡主一心为国,我们是很佩服的。不瞒郡主,泸州不日就要和张静斋开战,这支兵马担任秘密使命,恐怕不能够……” 这时候出去的赤火匆匆进来,将一个蜡封的小纸条递给赵扬。赵扬拆开一看,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这是在京城内的联络站传来的消息:一直在京畿、燕州边界驻扎的张静斋的精锐部队――铁甲骑兵队四天前离开驻地,先是向云州方向开进,但很快在前往云州的路上就失去了踪影,转来的潜伏部队报告称斥侯发现秘密驻地附近有大量骑兵活动过的痕迹,为保密起见,不敢深入侦察。赵扬出了一身冷汗。难道自己中了张静斋声东击西之计?那么他是下定了决心要先巩固后方了,这也不无可能。若只是疑兵之计呢,目的又是什么?现在看来得益的只能是眼前的阮香这支人马。可是,阮香和张静斋合作,张静斋配合阮香她们的行动,这可能吗?赵扬第一次觉得事情有点儿失去了控制。 阮香道:“公子可是有要事?我们先行告退罢了。改日再来拜访。” 赵扬忙道:“没什么要紧的事,诸位且宽坐。”赵扬心中翻腾不已,这份情报到底是真是假?为什么阮香他们会这么凑巧就来借兵,是谁给他们提供情报?赵扬深吸一口气,一名优秀的统帅就要在关键的时刻作出正确的判断。短短数息间,他已经作出了决断。 赵扬哈哈一笑,两眼射出刀锋般的摄人光芒道:“郡主好手段!我不管你们和张静斋有什么协议,也不想知道你们是怎么办到的,我只想为我手下的将士们的性命负责。我决定――” 阮香等人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张扬道:“我决定将这支部队交给郡主,非但如此,我负责说服徽州秦敬将军也把部队交给郡主,一旦郡主在灵州站稳脚跟,我们负责将这些将士家眷送到灵州。两只部队由郡主全权指挥,两州决不插手。并且保证,灵州战事一起,两州将为灵州军提供一切便利。郡主以为如何?” 阮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么优厚的条件确实太出乎意料了,回答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不知道公子可有什么要求?” 张扬笑道:“郡主说笑了,在下没有任何要求,只愿泸州灵州永为唇齿,互相照应。” 阮香伸出双手,紧紧握住张扬那双保养得几乎跟女人一样的手,掩饰不住激动的情绪道:“泸州但有公子一日,灵州绝不对泸州用兵。” 张扬回握住阮香手道:“若是灵州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泸州不会坐视。假如……我是说假如,灵州战事不利,泸州大门永远向郡主敞开。” 张扬大喊一声:“来人!摆酒!”对阮香道:“今天就祝贺灵州与泸州结盟。” 赤火小声道:“老主人交代过,公子不宜饮酒……”赵扬两眼一瞪,赤火再不敢言语。 阮香笑道:“阮香本已打算戒酒,今日就为我两家结盟,破例饮上三杯!” 赵扬大笑。跟阮香碰杯,连饮三杯。然后一头倒在地上――睡着了。 阮香等人面面相觑,这个光华公子酒量也太差了,简直和水凝有一拼。 不理赤火等四人虚情假意的挽留,四人告辞回客栈。 路上,吕晓玉问道:“大哥平时待人平和有礼,何以今日颇多蛮横之语?” 吴忧笑笑道:“这赵扬甚是难缠,三句话倒有两句半是客套话,还有半句是废话。若不是以言语挑动他失去平常心,再加上他手下人的‘配合’,恐怕咱们现在还在跟他喝茶扯淡呢。” 吕晓玉恍然大悟,道:“小妹受教了。”又问阮香道:“现在形势对我们有利,就算不结盟,那赵扬恐怕也得交出部队,为什么非结盟不可呢?” 阮香道:“天下没有绝对的事情。何况这个人认真起来太可怕了,我不想和这种人成为对手。灵州也需要一个盟友。即使这个盟友不怀好意。” 吕晓玉道:“那如果泸州背约,我们要不要还手呢?” 阮香没说话,静静地望着远方,良久,斩钉截铁道:“我不会让他们有这个机会的。” 吴忧笑道:“对手越强,战斗才越有乐趣呢。晓玉害怕了么?” 吕晓玉听了“咯咯”笑道:“没想到大哥这么好斗啊,刚惹了一个苏平,又把赵扬当作对手啦。小妹怎敢落后,舍命陪君子罢了。”众人闻言一阵大笑。 圣京大街上回荡着几个年轻人爽朗的笑声。这笑声朝气蓬勃,充满了一往无前的勇气和强大的自信,给古老的圣京注入了一股生机勃勃的活力。未来的历史必将由这班年轻人来创造。 第十七节忠诚 大将军府,密室,张静斋,荀卿。 荀卿必恭必敬地垂手站着,张静斋面无表情地坐着,小桌上是一份报告。 “荀卿,你跟了我几年了?” 荀卿知道这只是开始,认真回答道:“属下自圣武二四九年跟随主公,到现在已有十五年零三个月了。” 张静斋道:“这么久了啊。现在想想好像就是昨天的事,那时候你还没长胡子呢。”他陷入沉思中,用一种缅怀往事的语气缓缓道:“那时候云州将军鄂必龙欲杀我而自立,我星夜逃窜,若不是你相救,恐怕早已死了。” 荀卿道:“救主公的是我父亲,我当时只是负责给大将军送饭而已。” 张静斋道:“可惜你父亲也被追兵杀死,你全家因我而遭难,我一直也没好好报答你……” 荀卿跪地道:“能追随主公已是属下最大的荣耀。” 张静斋扶起他道:“现在我手下众人之中,就数你跟随我最久了,不管什么时候,你都没有离开过我的身边。” 荀卿道:“属下才薄识浅,跟随主公虽久,却无些微之功,有负主公信任。” 张静斋挥手止住荀卿,道:“荀卿不必过谦,何况人有时候并非只看才干的。当初在云州,咱们跟那鄂必龙打仗,打得那叫一个惨……咱们五次起事,五次战败,鲜血染红了云州大地。荀卿你始终在我的身边,有一次敌人冲到了我近前,荀卿居然拔剑冲出,以身体做我的屏障,这份情谊,我一直没有忘记。 “后来咱们打败了鄂必龙夺回了云州,越过燕州偷袭圣京,一举控制了皇室,政治上取得了主动地位,这都是荀卿的计策,怎么能说是没有功劳呢?” 荀卿惭愧道:“可是这个计划实在太不完善。我们取得了京畿地区,也惹来了别家诸侯的觊觎,诸侯打着勤王名义讨伐我们的就有五家,其他人嘴上不说,暗地里也都在扯我们的后腿,鄂必龙败而不死,重新在云州竖起叛旗。云州风雨飘摇,京畿危机重重,属下好大喜功,陷主公于前所未有的危机之中,为此数万云州将士含恨战死沙场,属下万死莫辞,实在不敢说有什么功劳。” 张静斋好像也回到了那段血雨腥风的日子,形势危如累卵,告急的文书一封接着一封,边关告急,朝中大臣充满敌意的目光,几乎天天都有针对自己的阴谋和行刺。自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就在那个时候,自己做了一生中最自豪的一件事――请苏平出山。那个十六岁的少年怎么也让人联想不起名动天下的云州才子,他的身体一直不太好,缠绵的疾病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身体,没有锐利的眼神,没有惊人的技艺,不能长时间骑马,不能劳累过度,不能……这个少年究竟靠什么征服了自己呢?也许是他那一句“我助君取天下,君助我实现理想。”他说话时的语气,那么旁若无人,那么轻松自信,好像吹口气就能将天下英雄尽数收入囊中。也许,自己就是被那份自信打动了吧,不顾众将的反对,硬是将军政大权交给了这个十六岁的少年。 苏平显露出他惊人的才干,也凭着自己的才气折服了手下的文臣武将。通过一系列的军事外交攻势,平定云州全境,擒斩鄂必龙,分化各家诸侯,各个击破,在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下奇袭联军后勤基地资阳,终于迫使联军撤兵。又连施巧计,蚕食燕州,打通了云州、京畿的通道。经过两年的征战,完全扭转了张静斋军的不利局面。 这时候的苏平已经位高权重,引起了不少流言蜚语,他主动交出权力,不再担任任何职务,转入幕后。开始专心整理张静斋势力范围内的内政,重点放在云州。这时候的云州经过长时间的战乱,元气大伤,十余万云州健儿血染沙场,劳动力缺乏,导致农事荒废,连续的灾荒更是雪上加霜,原本就不够吃的粮食又被强行征作军粮,战乱过后云州人口锐减了七成以上。广阔的云州大地一片荒芜,不少地方出现了食人惨剧。苏平制定了一系列措施,吸引流民到云州安家,鼓励农耕工商等等,云州的元气才慢慢恢复了一些。 这时候张静斋已然大权在握,睥睨诸侯。一系列胜利带让他有种轻飘飘的感觉,朝内大臣也都俯首帖耳。他第一次违背了苏平的意见,不顾远交近攻的原则,发动了远征灵州的战役。这次远征设想是好的,灵州军力不强,而且有苏中做内应,跨州远征也可以达到突然性,消灭了阮继周,政治上也可以形成威慑,对其它心怀异心的诸侯也是一个警告。在张静斋的计划里,灵州战事最多一个月就可以结束。但是阮香的出现彻底粉碎了张静斋速战速决的设想。派往灵州的军队从开始的五万上升到十二万,战争拖了整整半年。这时候远征的弊端显现出来,漫长的运输线,灵州坚壁清野后光秃秃的田野成了张静斋的噩梦,他也忽视了灵州军民抵抗的决心,十二万军队被死死缠在灵州土地上。远征军的军费直线上升,苏平苦心经营数年的钱粮积蓄,都消耗在通往灵州的漫漫长路上,若是灵州再坚持半年,不用打,张静斋自己就拖垮了。 灵州之战对张静斋的实力伤害巨大,丧失了数万精锐部队不说,各种物资消耗极多,钱粮都趋于紧张。各家诸侯看出便宜,都跃跃欲试,想趁机分一杯羹。泸州、徽州目前的行动就是例子。朝中那些敌对势力也开始暗地里活动,全仗苏平筹划才勉强镇住局面。 张静斋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恼和后悔,重新回到原来的话题。 “这份报告,又是‘无影’的情报么?” 荀卿心中一紧,他知道这份报告的份量。小心翼翼道:“是‘无影’的情报。” 张静斋眉头皱了起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荀卿不敢答话。 张静斋情绪有些激动,道:“这意味着你――我最信任的手下,我倚为兄弟的人,指控我的军师,我的恩人,我宁可失去自己的右手都不愿意失去的这个人,指责他背叛我!怀疑他的忠诚!这……这就是你做的好事!”声音里充满了责备和怒气。 荀卿再次跪倒在地,惶恐叩头道:“主公息怒。属下并无怀疑苏先生的意思。属下只是将收到的情报如实转交,并不……” 张静斋喝断道:“够了!若非你心有疑惑,又怎会拿来给我看,给我看了,就表示你心里暗地里同意这种说法――我有说错吗?” 荀卿心中暗惊,自己的想法果然瞒不过主公,但又心有不甘,壮了壮胆子道:“主公明鉴!属下也有话说。苏先生暗地里秘密会见灵州阮香一行人,前后两次,又专挑避人耳目的梦多使馆见面,见面后密谈良久,根据‘无影’刺探,他们之间应是达成了某种秘密协议,而这些苏先生却一个字也不向主公提起。阮香跟苏先生密会之后频繁在圣京活动,据可靠情报,正在和泸州、徽州方面的人接触。京城禁卫得苏先生知会,不得过问。今天咱们宫廷中眼线来报,苏先生竟然将那阮香带进宫里去了,这……这些事情,俱是实情,属下不敢隐瞒,如实报与主公,请主公决断。” 张静斋叹了口气,道:“荀卿啊荀卿,你怎么就不明白呢?苏先生所作所为俱是为我们着想。若是他想背叛我,有多少次机会?没有他,就没有我们的今天。就说现在,我们的军事部署、经济命脉,哪一样他不清楚?只要稍稍泄露一点给敌人,我们都死无葬身之地。我不是说你的情报错误,只是也要动动脑子,不要胡乱猜疑,弄错了对象,对苏先生要信任。”顿了顿又道:“我当荀卿便如兄弟一般,别人不能比的。” 荀卿满脸羞愧,听了张静斋最后一句话,心中又是一暖,心道:主公不把我当外人看,我还是主公的心腹。只是还是有点儿眼红主公对苏平那毫无保留的信任。因为心里存了这么个争强好胜的念头,所以才有今天的密报之事。 这时候一个黑衣人悄没声地出现在房间里,张静斋道:“是苏先生到了么?请他进来。”黑衣人消失。张静斋打开一扇小门,让荀卿进去,道:“你在里面别作声。”这个暗格里可以听到外边人说话,又不会被发现。 不一刻,苏平进来。 张静斋将桌上报告递给苏平。苏平拿起来扫了一眼,呵呵笑道:“‘无影’还真是能干啊。” 张静斋笑道:“我已经说过荀卿了,先生不要放在心上才好。” 苏平不悦道:“这就是主公不对了。荀卿行监察之权就该如此,这是尽忠职守的表现。不能因为主公信任我就疏忽了。这样的话将开一个不好的先例,今后再有法律规定,人们也不会信服。我认为荀卿做得没错,主公不但不应责备他,还应该奖励他,作为对他尽忠职守的表彰。” 张静斋道:“荀卿明显是针对先生,先生就一点儿也不介意吗?” 苏平道:“当然不会,若是荀卿得了情报不向主公汇报,我才介意呢。作为主公的耳目,就应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荀卿恪尽职责,不避权威,全心全意为主公着想,正是我们应该学习的榜样,怎么会介意呢?” 这时暗门拉开,荀卿疾步走到苏平面前,纳头便拜,道:“今日才知苏先生容人海量,荀卿心胸狭隘,实在愧对高贤!” 苏平忙扶住道:“大家都是为主公做事,各尽职责罢了,荀兄行此大礼折杀我了。” 张静斋各执两人一臂,笑道:“你二人是我左膀右臂,本该精诚合作才是,今后也当如今日一般,有话讲在当面就好。” 二人施礼答应。 此前不久,皇宫,阮香,皇帝阮坚。 苏平带阮香进入后宫书房,就退了出去。 阮香打量了一下这个书房,整个书房比较整洁,宽敞的屋子被一个个高大的书架占据。除了书架,房内只有一张大书桌,一把高背硬木椅。丝绒铺成的桌面,靠近椅子的地方因为频繁放书,已经被压平了,有的地方表层丝绒已经脱落,露出一块块光秃秃的像伤疤一样难看的里子。桌上凌乱地放着一方砚台、一支笔、几本书、几张纸。书是几位明君传记,以及一些论述治国方略方面的书。屋子采光状态良好,通过一些特殊的建筑手法,巧妙地利用一些折射装置,一天内任何时候太阳光都会洒满屋子,但不会直射到书桌上,让看书的人既有充足的光源,又不会觉得阳光刺眼。当初设计这个书房的人一定是个建筑大师。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阮香一个人,周围的侍卫都被苏平善解人意地打发走了。 雕花木门“吱呀”一响,当今周帝国皇帝阮坚走了进来。阮香以前见过这个堂兄两面,但那时候年纪还小,印象也不深,这次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皇帝。四十岁左右的年纪,瘦削的面孔,两鬓已有白发出现,眼睛里闪着阴郁的火焰,那是长期压抑,壮志难酬的表现,因为经常皱眉,额头上有深深的皱纹。见到阮香这个“自家人”,阮坚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 阮香跪地叩首,阮坚急忙扶住,道:“这里没有外人,自家人不用这样。” 阮香坚持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来时,已是泣不成声。阮坚轻拍着她的背,心中也是一阵酸楚。柔声安慰道:“别哭了,你父亲的事,我也很难过。我们阮家的人,没有软骨头!” 阮香慢慢止住了哭泣。道:“为陛下尽忠是我们父女本分。” 阮坚道:“小香的威名,朕在深宫也有所耳闻。周室复兴大业,以后要靠小香了。”看着阮香如花娇靥,阮坚也心有不忍,就算才华再怎么出众,她毕竟还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可是放眼现在宗室中,醉生梦死之徒不少,像阮香这等人才的却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挥去了心中的软弱,阮坚定定神,又道:“你有什么要求就提出来吧,朕会尽量配合你的。”说到这里,心中又是一叹。自己除了搞点儿血诏之类的把戏,也实在是没什么可以给阮香的。 阮香道:“只求陛下下诏,削去小香清河郡主封号,赐予官职。” 阮坚大惊道:“这如何使得?有这清河郡主封号便代表了朝廷对你的认可,以后行事大有方便之处,若是削去,对小香是莫大侮辱,只怕被人说闲话。” 阮香心中苦笑,郡主不过是个尊称,有名无权,不能吃也不能喝,要它作甚?阮香道:“现在诸侯各自为政,攻伐不休,还有几个将周室放在眼里?人们看重的是实力而非虚名,否则也不会坐视灵州陷落没人接应了。因而郡主封号虽然尊荣,却职权不明,既任命不了官员,也不能对属下士兵论功行赏。若是举事,多有不便。而且若是开始就旗号鲜明要扫平诸侯、匡扶周室,只怕会惹起诸侯疑惧,联兵对抗,难免重演当初张静斋初占京畿时内外交困的一幕。 “现在去尊号,授官职,至少向诸侯摆明姿态,不以大义相凌迫,大家平等竞争。开始目标也比较小,先图灵州,再思进取。虽然不能保证诸侯不捣乱,但相信多数人会采取袖手旁观的态度。而被授予像刺史这种官职之后,拥有任命属官的权力,就可以对有功将士进行升赏,名正言顺。” 阮坚道:“如此说来倒也有理,只是现在玉玺在掌玺大臣手中,要是招他前来,必然瞒不过张静斋耳目,这可如何是好?” 阮香道:“此事陛下不必担心,我已经和那苏平达成协议,我来之前,他已经派人去通知掌玺大臣了,陛下只需起草诏书即可。” 阮坚大喜道:“好,朕这就写。不知小香中意哪个官职呢?” 阮香道:“当然越大越好,不过也不要太大,引起其它诸侯眼红就不好了,小香也担当不起。” 阮坚略一思索,便有定计,一挥而就,给阮香看道:“这样如何?” 阮香一看,吐吐舌头道:“征东将军东莱侯领灵州刺史,这官可不小啊。” 阮坚道:“泸州赵熙领征北将军,和你差不多,其他家没你官大,也不会说什么了。” 阮香又问:“为什么名字不填?” 阮坚沉吟一下道:“小香,我朝自立国以来没有女子为将的前例,宫中女官大不过四品,现在这征东将军却是正二品……” 阮香心中一沉,自己竟忘了这件事。军中是男人的天下,自己一个女子带兵毕竟太过惊世骇俗,过去在灵州带兵时已经遇到过这问题,当时虽然是自己在指挥兵将,但还是以父亲的名义进行的。阮香可以想象这一纸任命可能引起的轩然大波。 阮坚道:“我有一个计较。小香找一个可意的男子,让他担任明的官职,而小香在幕后处置事务如何?”阮坚是从自身处境想出来这个主意的,他自己不就是这样一个傀儡吗? 阮香道:“这却难办,这人若庸碌,只怕不能服众,若精明,又恐怕失去控制。” 阮坚道:“我有一个办法,只是太委屈小香。”阮香道:“陛下只管讲。” 阮坚道:“不知小香可有心仪的男子?若是以小香的丈夫的名义就职,大概没人会不服吧?” 阮香紧紧咬着嘴唇,俏脸涨的通红,阮坚还以为是女儿家脸嫩,却不知阮香心中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那个令她牵肠挂肚的吴忧。阮香确实心动了一下,借着皇帝的“金口玉言”和吴忧结合,这是一个多么大的诱惑,周帝国里男子三妻四妾的也有不少……不,阮香抚摸着胸口的伤痕,不能让任何一个人阻挡自己的道路,即使这个人是自己深深喜欢的人。 阮香决绝道:“请陛下放心,阮香既然挑起这副担子,就有解决困难的决心,小香自有办法安抚军心。” 阮坚见她说得坚决,知道她已经下定了决心,于是也不再多言,提笔写下了阮香的名字。 不一刻,掌玺大臣到,用玺之后,任命正式生效。 正在去接收泸州军路上的吴忧并不知道一个二品大官曾经和自己擦肩而过。不过即使知道了,以他疏懒的个性估计只会庆幸不已吧。 第一节建军 圣武历二六五年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年。这一年,泸州、徽州和张静斋军展开了激烈的云州战役,而灵州方面,淄州郝萌、怀州刘向、刚被封为讨逆将军的苏中、还有从京城返回的阮香靖难军,四股势力在灵州大地上展开了角逐,最后究竟鹿死谁手,疑云重重。 圣武历二六五年,春三月。 灵州、淄州交界处藏龙山山谷中。喊杀声一阵阵传出来,不时夹杂有马匹踏地的隆隆声,震得地面微微颤抖,山中的鸟兽都惊得躲避起来。 沙炳沉着地站在一个高台上,不时发出一道道指令,随着这些指令,高台上的旗帜不停地变化着旗语,下面山谷中头缠白巾的三千士兵在各个队长带领下,根据旗语前进、后退,时散时合,来回冲杀。对面高台上周景就没那么轻松,微寒的天气中竟然流下了热汗。他一紧张就出汗。观察着“敌情”,周景不时发出一道道指令,但归他指挥的三千名头缠黑巾的士兵们在白巾士兵的冲击下,阵形开始慢慢溃散,逐渐被分割成一个个孤立的小群体,各自陷入苦战,黑巾队长们按照旗语努力收缩部队,但效果好像不大。周景汗越出越多,终于下了决心,下达了命令:“骑兵预备队――出击!” 两队五百人骑兵从两翼杀出,果然起到了作用,白巾士兵开始慢慢后撤,原来陷入重围的黑巾步兵开始配合骑兵追击,很快白巾军前阵崩溃,士兵们开始逃向后方,周景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传令后阵步兵也向前推进。沙炳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对方的弓箭手大队已经完全失去防护,他就是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旗帜挥舞,埋伏的骑兵队伍快速向对方弓箭手大队扑去,周景发现了对方的意图,但现在他的机动性最好的骑兵预备队已经投入战场,现在被对方步兵死死缠住,要命令步兵们转身对付骑兵吗?这样做的后果很可能是引起混乱,不能后撤。旗语变换,黑巾的步骑混和队伍奋勇向前杀去,白巾士兵们则拼命顶住,战况异常激烈,一个个双方士兵消失在战斗序列中。 另一边,失去步兵屏障的黑巾弓箭大队只来得及射出了一轮弓箭就被迫与白巾骑兵们展开了贴身战,“伤亡”开始急速上升。周景心里暗暗祈祷:再顶一会儿,前队就会突破敌人步兵阵地了。不过装甲轻薄的弓箭手大队终于顶不住骑兵的冲击而崩溃了,而这时候黑巾军还没有突破白巾军步兵阵地,得胜的白巾骑兵开始调转马头,从背后袭击黑巾军,黑巾军遭到两面夹击,开始混乱。周景长叹一声,黑巾军旗手举起了白旗认输。 白巾军欢声雷动,黑巾军也不气馁。地上的“尸体”和“伤者”也爬起来一一归队――演习结束了。而黑巾军“伤亡最重”的弓箭手大队的士兵们和刚才白巾军毫不留情“砍杀”他们的骑兵们笑闹着:“哎呀,你们这帮家伙可真够狠的呀,差点儿把我的屁股都拍开了花。你要赔我医药费。” “哼哼,手下败将,不服就来啊。不过刚才你明明已经被我‘砍死’了,居然还抓住我不放,是你先犯规的!” “嘿嘿,这个嘛,表示我们战斗意志坚定,死也不放手,哈哈――” “呵呵,有那个小聪明不如回去好好想想下回怎么赢吧。” …… 山谷内地面已经整修过,里面盖了一片木板房,这就是士兵们的宿营地。其中一栋较大的木板房内,阮香、阮君、吴忧、齐信、钱才、水凝、呼延豹、吕晓玉、杨影、左明霞、法师清风、鸣凤、率领泸州军的沙炳、徽州周景、刚从淄州赶到的张超,共十五人,除了在淄州的张雄,阮香靖难军的主要首领都在这里了。 阮香坐在中间,其他将领在周围散坐着。 张超清清嗓子道:“前面已经说过了,到现在为止,我军装备完毕的部队共计九千六百人,包括骑兵部队两千人,重装步兵部队二千五百人,弓箭手部队五千一百人。淄州方面已经和苏中交上了手,武器装备马匹粮食等物资管制越来越严格,这已经是我们通过各种途径所能装备的部队数量极限了。 “从燕州回来我们就开始征募灵州山民为士兵,凭着郡主(虽然朝廷已经下旨褫夺了阮香郡主封号,但大家还是比较习惯称郡主)在灵州威望,加上我们条件比较优厚,共招募到一万多山民,择其精壮者得八千多人,从去年冬天到现在,训练三个多月,能挽步兵强弓者充入弓箭队,部分进入重装步兵队,因为山民多不善骑马,所以骑兵队补充新人很少。 “灵州民风彪悍,多数人家都有武器,这次来的山民多半自带武器,弓箭刀枪都有,因此除了上述的九千六百人的正规部队之外,我们还有一支五千多人的后备军,目前基本上编成了五个轻步兵大队,只是衣甲不齐,武器也不是制式装备,不过他们士气很高,说要在战斗中夺取敌人装备呢。”张超舔舔嘴唇笑了笑,不过见众人都没有笑,也觉得这并不好笑,没有防护的轻步兵要是上战场的话,伤亡将成倍增加,若是主将作出这种决定,和自杀没有两样,张超面容一肃继续道:“我们现在有各类马匹五千余匹,训练良好的战马只有两千匹,在淄州已经不可能再买到战马。泸州赵扬公子答应帮忙从泸州购买的第一批三千匹战马已经在路上,下月初到达。” 沙炳道:“太好了,原本我们泸州的士兵就都是骑兵,现在因为马匹不够一部分人不得不转为步兵或者弓箭手,这批战马到了,我要求首先装备给我们。” 周景道:“泸州兵便了不起么?我们徽州士兵原来也大多是骑兵,凭什么先装备给你们?” 沙炳冷笑道:“要争装备,先在演习中打败我们再说吧。” 周景脸一红,自己在三次演习中确实一次也没有击败过沙炳。 阮香道:“两位不必争了。徽州军单兵能力确是略强于泸州军,但阵法配合熟练程度不及泸州军。今后士兵日常训练周将军多费心,各兵种磨合、操练阵法等事务就交给沙将军。二位请务必精诚合作,不要为一时意气之争伤了和气。” 二人躬身领命,却还是互不服气地对视一眼。 张雄继续刚才的话头道:“遵照郡主的吩咐,我们购买了步兵长弓一万张,箭矢五十万支,还在赶制更多的箭矢准备。骑兵弓购买了四千张,自制了两千张,箭矢六十万支。” 阮君咋舌道:“这么多弓箭!我们不是只有几千弓箭手么?” 阮香道:“我是在黄土坡的战斗中得到的灵感,还记得咱们连射三轮弓箭的效果么?长弓射程极远,杀伤力也很大,所以我决定今后部队以弓箭手为主力兵种,我们正试着仿制上回在淄州买的手弩,争取尽快大规模装备。” 呼延豹道:“弓箭手太多的话,部队冲击力和机动力都会受到限制,适合防守,不利进攻,这样合适吗?” 阮香道:“这个问题我也想过。首先我给弓箭手部队配备坐骑,提高他们的机动力,我还想从泸、徽两州兵中挑选擅射者组成专门的弓骑兵部队,今后部队扩大后,从招收的新兵中注意选拔擅长骑射的人陆续补充这支部队。其次现在我们兵力单薄,若是采取以前常用的兵种搭配,只怕即使胜了我们损失必大,消耗不起,因此要尽量避免攻城战,在野战中消灭敌人部队,伺机夺取城池,长弓的杀伤力大家是见过的,若是和重步兵配合,应该能够抵抗现有骑步等兵种的冲击,以骑兵、弓骑兵为机动,必要时步兵也上马快速转移阵地,相信可以抵消大量使用弓箭手带来的弊端。 “我们还要根据战场形势再作调整,多购买马匹,保持机动性,是十分必要的,所有人必须学会骑马。没有换装的灵州新兵留下继续训练,尤其以骑射为重。沙、周两位将军加紧训练换装完毕的士兵,不久我们就该有一场大仗要打了。这么一支部队藏是藏不住的,苏中绝不会坐视我们发展壮大,而我们,也该给苏中一点儿颜色瞧瞧了。”提到苏中时,阮香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一向只见她和颜悦色的众将都心中一震,那充满杀机的眼神,是他们以前没有见过的。 阮香道:“下面由晓玉宣布军令。”向吕晓玉示意。 吕晓玉点点头,道:“我军编成情况如下:士兵以十人为一小队,设小队长一名,十小队为一中队,设中队长一名,十中队为一大队,设大队长一名。现在我军军少,最高编制为大队。现设两个骑兵大队,两个步兵大队,五个弓箭兵大队,步兵及弓箭兵多出来的中队分别调给序列中的第一大队指挥。 “作战中,击鼓为进,鸣金为退,临时指挥各依旗号,若有变动,另行通知。军令如下,” “闻击鼓不进者斩!” “闻鸣金不退者斩!” “临阵退缩者斩!” “扰乱军心者斩!” “谎报军情者斩!” “军中私斗者斩!” “妄取百姓财物者斩!” …… 一连二十几个“斩”字过去,众人一声都不敢吭,生怕漏过哪一条莫名其妙掉了脑袋。 “战斗中,小队长阵亡,小队畏缩不前者,全队皆斩!中队长阵亡,属下小队长斩!大队长阵亡,所属中队长斩!” 众人冷汗涔涔而下,心道:这是逼着官兵们拼命啊。却也暗暗佩服阮香的铁腕制军策略,如此一来,众军无不拼力杀敌,战斗力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好不容易等吕晓玉结束了那一连串的“斩”,开始公布功劳的赏赐。众人紧绷的脸上露出热切的神情。因为阮香现在是朝廷任命的正二品征东将军,又是名义上的灵州刺史,可以自由任命属下文武官员,所以军功赏赐除了财物之外,最吸引人的莫过于官职。针对下级士兵还有土地、爵位等赏赐。 这个时代虽然爵位对一些位高权重的人来说算不了什么,但对普通人来说,获赐爵位之后,即使是最低级的,也可以享受免交赋税,打官司不用下跪等等特殊待遇。所以对那些一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的下级士兵而言是一个绝大的诱惑。虽然普通士兵几乎很难获得可以继承的较高爵位,但即使是那种只能自己保留不能继承的低级爵位,也可以保证士兵退役后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了。 “下面宣布人事任命――阮香为靖难军最高指挥长官。设军令部,掌旗帜金鼓,专司传达军令,监察不法,掌管军法队,吕晓玉为首;设参谋部,专司谋划定计,分配职责,协调各部队行动,向官兵解释军令部的命令也是他们的职责,吴忧为首;设后勤部,专司军用物资采办、生产、粮草运输等,张超为首。以上三部长官各自任命副手,直接对阮香负责。 “骑兵第一队大队长沙炳,骑兵第二队大队长周景,两人兼靖难军教习,掌管练兵事宜,步兵第一队大队长齐信,步兵第二队大队长杨影,弓箭手第一队大队长钱才,其余四队队官由士兵自行推选,各位有什么好的人选也可以推荐。各中队长、小队长由训练和演习中表现优异的士兵提拔担任。 “阮君、水凝、清风、鸣凤组成法师支援小队,归阮香直接调遣。另设军医队,左明霞任队长,现正在重金从各地招募医生还有兽医。挑选精壮士兵五百人组成近卫队,专司阮香安全,称虎卫军,由呼延豹率领。 “各部队打乱原来建制,士兵通过考核弓马武艺决定其归属哪个大队,不论来自哪里,进入军队都是兄弟,当团结友爱,不准因为地域习惯不同而拉帮结派,互相肘掣。违者军法从事。” “下面是战场上指挥权顺位接手情况。大队长阵亡,由所属第一中队长接手指挥,第一中队长又阵亡,由第二中队长接手指挥,依此类推,小队长也是如此。有部队单独执行任务时,阮香须任命指挥官,部队服从所任命的指挥官指挥。” 吕晓玉干脆利落地一口气宣布完军令,环视众人,意思:还有什么问题吗? 杨影道:“队长阵亡就斩下属,这……未免太严苛了吧?” 吕晓玉严肃地道:“军令严则士卒用死命,连自己的队官都保不住的士卒要他作甚!” 众人点头称是。 阮香道:“已经申明军令,各位回去本队,尽快传达到士兵。一会儿散会之后,到晓玉那里领取一份书面操典,上面有各部门职责、各兵种考核指标和详细奖惩措施。从现在开始广派探子,搜集苏中、淄州、怀州方面的消息,大家回去尽快熟悉部队,加强训练,准备战斗。” 众将起身答应。 接下来几天,藏龙山的山谷中,靖难军营地一片忙碌景象。最忙的还是各队队长,甄选士兵,宣布军令,检查装备,组织士兵推选小队长中队长,训练,演习,从清晨到深夜,人喊马嘶。几日下来,所有人都累得瘦了一圈。特别是吴忧,所谓的参谋部还没拉进来几个人呢,就整天被各个队长拉着讲解军令,累得他口干舌燥,几乎就要口吐白沫了,暗自抱怨阮香给他找了这么个累人的差使。阮君等人的法师小组可以说是最清闲的,不过在阮君的带领下有时候跑到吕晓玉的军令部帮帮忙,有时候跑到左明霞的军医队指手画脚,更多的时候是到吴忧的参谋部去捣乱,闹得本来就焦头烂额的吴忧头大无比,连连向阮香抱怨。 弓箭手四个大队选出了各级队长,因为申明了严格的军令,所以当选的都是士兵中的佼佼者。士兵们潜意识里认为如果这么优秀的队长都在战场上挂掉了,自己也不会有什么机会了吧,到时候估计也用不着等着军法队砍自己的脑袋了。四名新选举出来的大队长是:郑班、班高、高放、方略。其中班高是泸州军中有名的神射手,其它三人都是灵州本地豪杰,本身就颇有威望,武艺高强,弓马娴熟,深得士兵们爱戴。 四月初一,从泸州购买的三千匹战马运到。这时候最忙的人就数沙炳、周景两人了。训练弓骑兵部队早就被提上了日程,现在更是重中之重。以前骑兵们配骑兵弓只是作为离敌人较远时远射用的,并不作为主战兵器,要建立一支纯骑射为主的弓骑兵部队,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挑战,无论是单兵训练还是阵形组合、兵种配合都需要探索。而阮香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两人几乎昼夜不歇地操练那些有幸加入弓骑兵的士兵们。士兵们轮班休息,他们两人却是很少休息。为了配合弓骑兵部队的需要,张超的后勤部对原有骑兵弓进行了改进。结合了骑兵弓的轻便和步兵长弓威力强劲的优点,开发了弓骑兵专用的硬弓,射程超过了原先的骑兵弓,虽然没有步兵长弓那么远,但是破甲威力、射击精度都接近步兵长弓。 从三月份以来,阮香派遣小股部队出击,慢慢蚕食了周围上百里的地方,因为地处淄州、灵州交界处,周围又多是山地,地方贫瘠,加上苏中和郝萌已经开战,所以两边都没在藏龙山放太多精力。 四月底,第二批泸州战马三千匹运到,同时还有张雄等人竭尽全力筹措的一批装备。不过这时候泸、徽两州军开始对云州发动攻势,道路往来不易,而且泸州也需要大量战马,赵扬表示这一批很可能就是最后一批了。 五月初五,藏龙山靖难军营地不像往日一般一片喧闹,出奇地寂静无声。山谷中筑起了一座高台。今天是阮香靖难军正式建军的日子。高台上端坐着阮香和军令部、参谋部、后勤部三部长官,各部队按照各自大队排成整齐的阵形。 吕晓玉宣布为各部队授军旗。 各队大队长依次上台领取本部军旗。刚建成的弓骑兵大队暂时由呼延豹兼任大队长。 吕晓玉再次申明军令,宣布奖惩措施。 然后是各部表演性质的对抗演习。看着这些精神振奋、喊杀声惊天动地的士兵,阮香心中难抑激动之情,这是一支自己亲手建立起来的军队,以后就要靠他们发展壮大,纵横天下。暗下决心绝不亏待这些士兵。 弓骑兵部队第一次作为一支单独的部队建制出现,引起了所有人的关注。 原来的骑兵因为装备比较重,所以马匹移动速度比不上轻装的弓骑兵,弓骑兵们利用弓箭射程和速度优势,总是设法和骑兵队保持距离,手里的箭矢则毫不留情地射向对手。沙炳和周景调动了两个骑兵大队,又借来钱才的弓箭手大队,齐信的重步兵大队,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将呼延豹的弓骑兵大队逼进一个狭窄区域,一番厮杀过后,被四个大队围剿的弓骑兵大队终于不支,统计战果,两个骑兵大队伤亡过半,重步兵大队伤亡超过三分之二,钱才的弓箭手大队损失较小,也达到了四分之一。众人对弓骑兵的强劲战力有了一个直观认识。若不是弓箭手和重步兵大队几次骑上马匹迅速转移阵地,恐怕现在弓骑兵大队还消遥自在。各个大队长也开始思考如果在战场上碰到这么一支部队该如何应对。 骑兵队想的是加重装甲,现在他们的装甲虽然已经算是重装甲,但先前已经证明难以抵挡步兵长弓,还可以以机动力比步兵强而弥补,现在连轻装弓骑兵的利箭也抵挡不住了,骑兵赖以为自豪的机动性也受到了挑战,问题就比较严重了。 弓箭手大队对策是构筑坚固阵地,挖掘防冲击壕沟,利用自己射程远的优势死守。不过却没什么好的进攻办法。最惨的莫过于重步兵大队,他们除了拉出盾牌防守,几乎没什么好办法独自对弓骑兵作战。 而弓骑兵部队挑选也十分严格。骑术、射术要求都很高,不经过严格训练,根本不能胜任。所以从一万多士兵中也只筛选出九百多人,组成一个不满建制的大队。 阮香不想发表什么煽动人心的演讲,虽然吕晓玉、吴忧都曾经这样建议过,但是她觉得这些士兵肯把性命交给自己,已经用行动说明了一切,再用这种煽情手段,未免太小瞧他们了。弓骑兵的训练还要加强,弓骑兵一定要成为主战兵种,长弓手射击准确度也要提高……虽然这支部队的战斗力已经远远超出了原来自己指挥的灵州军,但阮香并不满足,她想要的是一支战无不胜的军队。 对阮香的要求,各队队长虽然面对更多更重的训练任务,但都没什么怨言,毕竟现在严格的训练才能保证战场上更多的生存机会。 第二节苏中 灵州,西柳城。 近来苏中很郁闷。整顿政务,招兵买马,还要减免税赋以安民心。每日废寝忘食,处理军政要务。都快三过家门而不入了。可是灵州的百姓不但不买他的帐,反而对他恨之入骨,嗤之以鼻。所谓做坏人容易做好人难啊,尤其是做了坏人再想做好人更难。 不过这些都是他意料之中之事,乱世枭雄,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苏中是个孤儿,他能有今天的地位是靠自己一双手打出来的,他不感谢任何人,包括提拔他又被他出卖的阮继周。苏中不相信所谓的知遇之恩的说法。他相信即使没有阮继周,自己迟早也会出人头地。曾经有人说,苏中之所以背叛阮继周是因为阮继周没有把女儿清河郡主许配给他,说什么冲冠一怒为红颜,苏中都懒得辩驳这种说法。凭着他苏中的志向,又岂能为一个小小的女人而改变! 想到阮香,苏中心里一阵不舒服。这个女人好像天生就是来和自己作对的,从一开始反对阮继周提拔自己,到后来的拒婚,再到后来统率军队作战。老天好像将所有的宠爱都赋予了她:身份尊贵、美貌、聪明加上勇敢,这个少女占尽了天下所有的好处,天之骄女啊!不过苏中并不像那些愚民一般对阮香崇拜,他骨子里还是瞧不起女人的。他觉得即使阮香有那么点儿小聪明,也只能拿来对付张静斋,不是阮香多有能耐,而是张静斋太无能。民间传说总是愿意夸大其词,这些人就不会想想,要是她真有那么大的能力,最后怎么还会失败呢?胜者为王,这是千古不变的游戏法则。可惜这些话不能拿去讲给那帮愚民听。 对张静斋这个人苏中也有点儿不以为然,总觉得他喜欢玩弄权术,不是个成大器的人,不过是运气好一些罢了。不过这一次的“驱虎吞狼”之计确实够狠。淄州郝萌占了两城犹不知足,摩拳擦掌扑向自己,另一边怀州刘向号称中立,却也在乐城一带集结兵力,隔岸观火,虎视眈眈,准备趁火打劫的意图昭然若揭。张静斋这一撤,打断了自己暗暗发展势力的设想,不得不取消了一些安民政策。大规模的征兵征粮让刚刚平复下来的灵州局势顿趋于紧张。灵州人民本性彪悍擅斗,反抗事件层出不穷。 苏中也是有苦难言,到和淄州破脸之前,自己仅仅有不到半年的喘息时间,民心未附,变乱又起,自己虽想做好人,却奈何形势逼人。张静斋封了他这个讨逆将军,就如把他放在炉火上烤一般。不过他本性坚毅,尽管如此却毫不气馁,他可不想走阮继周的老路。 苏中现在麾下有七万多人马,号称十万。其中有半数是半年来陆续征召的新兵。苏中也知道兵贵精不贵多的道理,不过面对装备精良的八万淄州军他不敢大意。听说淄州郝萌新得了一员大将,名叫蒋俊,是个文武双全的人物,这次进犯灵州就是蒋俊为大将。 一幅军用地图铺在大桌子上,这是灵州、淄州和怀州的地图,图上用弯弯曲曲的红线勾勒出三方的控制区域。三个红色三箭头由北向南直指西柳城,这是淄州军的进军路线。蒋俊的意图是想迫使苏中在西柳城决一胜负,苏中集中了精锐部队三万人率先开到了西柳城,占据了地形上的优势。虽说淄州军装备精良,人多势众,但苏中也不是吃素的,几次接战,淄州军都没占到什么便宜,不过苏中的粮草储备不多,毕竟灵州比较贫瘠,比较富饶的灵州城、蓬城又都被淄州占了。苏中现在占领的东莱、西莱、西柳和烽火四城中,只有烽火城周围是一片平原,算得上富饶,其它三城周围多是地形起伏的山区,山民们一年劳作吃饱了都困难,更别说缴纳粮食充作军粮了。尽管如此,苏中还是想从这些彪悍的山民嘴里夺下他们仅有的一点儿粮食,毕竟现在满足前线军粮是第一位的。 “苏华!” “在!”一个身材高挑,容貌秀丽的少女掀开帐帘,应声走进来。这个少女是苏中从街上捡回来的,当时她正在要饭,苏中看他机灵,就收在身边做传令兵。少女也说不清楚自己姓什么,苏中干脆让她跟着自己姓。苏中一直待她便如亲妹妹一般。 “去烽火城催粮的部队回来了么?” “还没有。”苏华停了一下道:“是不是派一支部队接应一下?毕竟最近路上不怎么太平。” 苏中也有点儿担心,半月前他就派出了一支两千人的军队去烽火城督运粮草,到现在也没有音信,虽说那些暴民不太好对付,不过有烽火城地方驻军配合应该不难镇压,就算有事耽搁了,也该派人先回来报信才是。不过现在正是和淄州军交战的要紧关头,实在抽不出过多的部队去增援了。更让他担心的是最近烽火城附近都没有人过来,烽火城好像完全失去了音信。一种不祥的预感渐渐涌上来。 “叫楚云来,告诉他准备远行。还有集合一百名卫队待命。” “是!”苏华行礼退出。 不一会儿功夫,一个瘦高彪悍的军官走进来。 苏中道:“你带上外边的一百人,挑一百匹快马,向烽火城方向哨探,注意保密。若是碰上我军催粮部队就一同回来,若是发现有异常情况,立刻回报。去吧。” 楚云应道:“是。” 不一会儿功夫,就听到外边传来卫队士兵吆喝马匹的声音,渐渐去远。 “苏华!” “在!” “你马上带一个人化装前往烽火城,沿途注意打探消息,看看那里究竟出了什么事了。” 苏华遵命出去。 苏中心道:但愿是我多虑了。 西柳城外淄州军又一次发动了攻势,苏中披挂出阵。 两日后,西柳城通向烽火城的大路上。 呼延豹带着五百虎卫军已经埋伏了三天了,也没见有什么人来。天已经快黑了,呼延豹正打算回去吃点儿东西,忽然发现从西柳城来的路上出现了一支小队伍,整支队伍显得小心翼翼,前后都拉开了较大的距离。呼延豹不禁佩服起阮香的神机妙算。 不久之前,阮香率领靖难军出藏龙山营地。先是伏击了苏中从西柳城往烽火城催粮的两千人部队,接着马不停蹄赶到烽火城冒充催粮的军队赚开了城门,占据了烽火城,随后封锁了烽火城和西柳城之间的道路,派人埋伏在要害路口。呼延豹带领的近卫队就是最前站的一支。 看到敌人明显的防埋伏队形,呼延豹有些为难,自己人数太少,又比较集中,现在变换埋伏队形已经来不及了,看来是不可能把敌人全歼了。不过后边还有沙炳的骑兵和钱才的弓箭手两道埋伏,如果把敌人赶向后方,自有他们收拾。呼延豹想到这里,不着急发出进攻的信号,等到这一队最后一个敌人都通过了封锁线,又等了一会儿,大路上又出现了十几个敌人,呼延豹确信敌人已经全部通过了之后才招呼近卫队发起进攻。 楚云也是个精细之人,这两天路面平静得过分,连一个过路人都没有,再对照苏中的命令,他命令部队分散开行走,这样也不至于一下子全军覆没。又让一部分人先走,自己带着十几个人和前队拉开了大约五百米的距离。听到喊杀声和出现在身后的伏兵,楚云并没有太惊慌,敌军人多,又守住了路口,硬拼是不行的,再说自己的任务是侦察,也不能拼。他稍做抵抗就率人向前冲去前方虽然有不知名的危险,但为今之计只有先摆脱这帮敌人,另寻小路回去了。 呼延豹追赶一阵,斩杀了对方留下断后的十几人,就收兵回去了,仍在路边埋伏。楚云觉得脱身得似乎太容易了,不过也来不及细想,找来一个本地的士兵,问前面路径。士兵道:“前面十里处有一条小路可通大云山,翻过大云山就可到达西柳地面。不过小路崎岖难行,恐怕要弃马了。” 楚云命那士兵带路,又开始前进,这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走不到七八里,前面忽然冒出无数火把,沙炳的骑兵队现身了。楚云趁黑一阵冲突,只有十几骑得脱,好容易到了士兵所言的小路处,黑暗中无数弓箭射到,幸存的士兵马上成了箭靶子。楚云躲在马腹下躲过一劫,趁着弓箭发射的间隙,他弃了笨重的衣甲,攀山越岭而去。 钱才等人点验俘虏,独少了楚云一人,不由得极为郁闷。急忙报告给阮香知道。不过他们的担心倒是多余的,因为楚云在山区里迷了路,而且山民们没人肯为他带路,十天以后才走出这片山地,又走了三天才走到西柳城。这时候这份情报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另一边苏华带了一个护卫,绕开大路,化装向烽火城进发。他们目标较小,躲过了呼延豹等人的埋伏。苏华没有直接进城,派那护卫先进城探听一下,约定第二日在城外会齐,但这时候的烽火城是许进不许出,到了第二日约定时间那护卫没有出来,苏华就知道出事了,遂星夜兼程赶回西柳城,向苏中报告。 苏中一听惊出一身冷汗,敌人在自己背后插了一刀,自己竟然毫无觉察! 苏中急忙召集众将开会,道:“如今烽火城已失,我军粮草撑不过一月,如之奈何?” 校尉樊能献计道:“不如去劫淄州大营,那淄州军久攻不克,士气下降,防备松懈,若能劫营成功,可退淄州军。” 谋士蔡忠道:“我闻那蒋俊深明兵法,不会不做防备。” 另一谋士古清道:“可以先派人夜里擂鼓,每两小时擂鼓一通,使敌人惊疑,待敌军疲惫,而后偷袭可一击得手。” 苏中道:“为今之计只有如此了。” 当夜,淄州军刚一安歇,苏中军就擂鼓呐喊,淄州军急忙起来迎战,却不见敌人出来,还没等睡着,苏中军又是一通擂鼓呐喊,连续几次,淄州军疲惫不堪,索性不再理会他。苏中军趁机全军出击杀入淄州军大营,淄州军措不及防,大败而走,蒋俊急忙调动后军来战,却被败军冲动阵形,立不住脚,苏中又率军掩杀,终于全军溃退。苏中军追杀一夜,天明收兵,检视淄州军大营,淄州军惊慌撤退,遗下粮草辎重无数。 淄州军直退到灵州城才收住脚步。是役淄州军损失三万人以上,又丢失了大量粮草辎重,元气大伤,短期内已经无力发动进攻。 苏中重赏古清、樊能两人,犒赏三军。这时候他面临一个选择,是乘胜追击淄州军把他们赶出灵州,还是先收复烽火城巩固后方。 樊能道:“淄州军新败,粮草辎重尽落入我手,兵无战心,此时乘胜追击,必可将他们赶出灵州。现在我军已经不需要从烽火城调集粮草,烽火城已不是必争之地。所以应该先进攻灵州。” 蔡忠道:“正是。现在蒋俊进军则恐不胜,退兵则怕无功而返郝萌责怪,正是进退不得之际,若是我军对灵州城施加压力,则蒋俊必不敢以新败之军迎战,定然退守灵州、蓬城,到时候只要绝其粮道,则两城必不能久守,拿下灵州、蓬城,则烽火城成为一座孤城,一鼓可平。” 古清反对道:“淄州军虽败,还有四五万人,若凭坚城据守,恐急切难下。围困之策虽好,但一则我军兵力不足,二则烽火城敌军威胁后方。若是敌人趁我军后方空虚,袭扰东莱、西莱、西柳等城,恐怕会使我军军心不稳,到时候进退为难的就是我们了。或者烽火城敌军与灵州敌军前后夹击,我军也将陷入腹背受敌的窘境。” 苏中道:“大家建议都不错,我想这样:现在看来,烽火城敌军数量不会太多,否则他们早就发动大规模的攻势了,所以由我亲自带领一军进攻烽火城。另外征集我军后备部队,作出一副要攻击灵州城的姿态,务必让淄州军不敢出城,待我破了烽火城敌军,再合兵进攻淄州军。” 蔡忠担忧道:“我军倾巢而出,是否太过冒险?” 苏中道:“现在局势对我军不利,烽火城乃是心腹大患,必须先除。而若不乘胜追击淄州军,恐怕他们缓过气来,又来进攻,只有咱们采取主动,先震慑住他们才行。”顿了顿又道:“若是刘向的怀州军趁机来攻,也只能先让一两个城给他了,只要咱们部队还在,就不怕他们占地方,等我们打下灵州和蓬城,一并算总帐吧。” 翌日,苏中亲率两万部队,杀奔烽火城而来。同时命樊能、蔡忠收拢三城部队,开始向灵州城进发。蔡忠命士兵砍下树枝拖在马后,扬起漫天烟尘,又命多设金鼓旗号,浩浩荡荡杀向灵州城。蒋俊见苏中军声势浩大地杀来,不敢迎战,命令紧闭城门,据城坚守,一面派人向淄州求救。 第三节烽火狼烟 钱才、沙炳和呼延豹被阮香招回烽火城。苏中已经发觉了烽火城的异样,很快就会率领大军杀回来,封锁消息已经没有意义了。 烽火城降军有七千多人,多数是新兵,阮香将他们和那些缺乏装备的士兵混编在一起训练。这些新兵本来多数是强征来的,何况靖难军士兵条件比较优厚,阮香在灵州更是极有威望,改编也没什么困难。只是一下多了这么多士兵,后勤部压力骤增。张超一天到晚愁眉苦脸,只有听说在烽火城军械库里找到了一万套甲胄的时候,才露出那么一点儿笑容。 阮香接到斥候的报告之后,就让各大队队长整队准备出城交战。钱才道:“我军人少,守城是不是更有利一些?” 阮香道:“我军自建成以来还没有打过硬仗,这次正好借苏中练练兵,而且实战中也更能把握住各部队的优缺点,便于以后改进。我们有一万多人的新军在守城,如果我们交战不利,还可以再退入城内。” 这时候吴忧骑着他那匹性格恶劣的坐骑小白跑了过来,对阮香道:“我的参谋部是不是也要上前线啊?跟着哪支部队?” 阮香白他一眼道:“参谋部跟我一起行动。” 吴忧道:“虽然有美女看感觉不错,可是这次应该是要检验部队的战斗力吧,我们跟着你留在后边怎么对各部队进行评估啊?” 阮香道:“谁说我们要留在后边?我们在最前边。” 吴忧恍然大悟道:“啊呀,小香真是英勇过人,身先士卒,指挥若定……” 阮香不理他,调转马头径自去了。 吴忧兀自滔滔不绝,良久,呼延豹拍拍他的肩膀道:“走了。” 吴忧一转头,这才发现大部队都已经出征了。急忙大喊:“等等我呀!”拍马跟上。 烽火城外百里范围多是平原,清水河绕城而过。阮香军开到距城十里的杨柳镇立下营寨。苏中军来得好快,两百里路不到三天就赶到了。 傍晚时分,苏中前哨部队五千人的轻骑兵,迎面正撞上了呼延豹指挥的弓骑兵大队。苏中欺对方人少,又见对方没有重装备,不顾远来疲劳,马上展开攻击。呼延豹不慌不忙展开队形。双方冲锋到离骑兵弓射程还有一段距离时,弓骑兵们忽然射出了第一波箭雨。苏中军的轻骑兵们没有在意,心里还暗笑敌人沉不住气,不过他们很快就发现了自己的错误,因为这些弓箭准确地落入了他们的队列之中,造成了很大的伤亡。 前冲的弓骑兵们每人大概射出了五支箭之后,呼延豹发出一声呼哨,弓骑兵们从中间分成了两队,向苏中军两翼跑去。对着轻骑兵的侧面又是一阵箭雨。苏中被这种游击的无耻打法给激怒了。指挥轻骑兵们分头追击,于是在一片广阔的平原上就展开了一场猫捉老鼠的角逐。弓骑兵们虽然面对着敌人比自己多得多的兵力,却游刃有余地和对手游斗。利用弓箭射程比对手远,这几天养精蓄锐,不论人力还是马力都比苏中军优胜,忽聚忽散,将苏中的轻骑兵耍得团团转。 轻骑兵们开始气喘吁吁,那一支支不知会从哪里钻出来的冷箭更是让人胆战心惊,混战持续了将近一小时,苏中虽然气急败坏,却也无可奈何,眼看着敌人就在眼皮底下却毫无办法,别提多郁闷了。眼看天已经黑了,只得草草收兵,留下了上千具尸体在战场上。 呼延豹兴高采烈地回营,杀敌近千,自己伤亡几乎可以不计,无论如何都要算一件大功劳了。迎面碰见吕晓玉,呼延豹笑嘻嘻地打个招呼。吕晓玉一把拉住他道:“大哥哪里去?” 呼延豹道:“向郡主请功啊。” 吕晓玉道:“大哥小心点儿吧。郡主正发火儿呢。” 呼延豹奇道:“我军大胜,发什么火呢?” 吕晓玉看了这个大哥一眼,怎么这人脑子就一根弦呢。提醒道:“你还记得今天出发时郡主说什么来着?” 呼延豹一拍脑门道:“啊呀,是让我把敌人引到弓箭队的埋伏圈里,我一打得高兴就忘了。” 吕晓玉道:“弓箭队眼巴巴空等了半天,刚刚才撤回来,这不遵军令之罪你是犯下了。” 想起军令中那一个个毫不留情的“斩”字,呼延豹兴奋的心情立刻降到了冰点。忽然想到吕晓玉一向足智多谋,现在又是军令部长官,肯定有办法,急忙拉住吕晓玉的手道:“好妹妹想个办法救我吧,要不然大哥这吃饭的家伙可就保不住了。” 吕晓玉露出为难的神色道:“大哥你也知道小妹现在是军令部主官,不能知法犯法呀。” 呼延豹都要跪下了,哀求道:“好妹子,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给我想个办法吧。” 吕晓玉见作弄他也够了,附在他耳边低声道:“你可如此如此行事,可保无忧。” 呼延豹听了大喜道:“还是妹妹有办法,我这就去。” 阮香大帐。 呼延豹赤裸上身,背负荆条,跪地请罪道:“呼延豹贪功冒进,不遵军令,愿受重罚。” 阮香面上一副冷冷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之色。喝道:“军令官!” 吕晓玉应声站出。 “呼延豹该当何罪?” 吕晓玉道:“不遵军令,贻误军机,按律当斩!” 旁边吴忧急忙道:“郡主三思,临阵先斩大将,恐有不吉。呼延豹大哥有大功,能不能算他功过相抵?” 阮香正要说话,吕晓玉抢先道:“若人人有点儿功劳便不遵军令,这军队还用指挥么?呼延豹以前是有一些功劳,郡主赏罚分明,自不会忘记。但他不遵军令必须受罚。” 吴忧急道:“此事万万不可,呼延大哥并非有意为之,而且现在也已认错。我愿意为呼延大哥担保,今后绝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 呼延豹平时人缘甚好,这时众将见吴忧这般说了,也一起求情。 吕晓玉见功夫做得差不多了,向阮香躬身道:“军法为人而设,况且临阵斩将,确实影响士气。既然吴忧大哥作担保,便让呼延豹戴罪立功可好?” 阮香心里也不愿杀呼延豹,但规矩是自己订的,自己不能带头违反,现在见众人求情,也就势道:“既然大家求情,又有大哥担保,便记下呼延豹之罪。不过罚还是要罚的。革去呼延豹弓骑兵大队长职务,降为中队长,大队长职务由弓骑兵第一中队中队长代理。罚呼延豹俸禄一年,责军棍二十。若是今后再有类似行为,定斩不赦。吴忧是保人,若是呼延豹再犯,吴忧同罪。” 吴忧小声哀叹一声:“冤枉!关我什么事啊!” 处罚公布出去之后,全军一片肃然。连呼延豹这样的大将违犯军令都要受重罚,其他人个个引以为戒,对待军令的态度更加严肃了。 虽然有吕晓玉的保证,但呼延豹心里还是有点儿七上八下,虽然听吕晓玉的话先找了吴忧(根据吕晓玉的说法,阮香不卖谁的面子也得卖吴大哥的面子),又摆出一副负荆请罪的架式,不过一直等到阮香公布了处罚,他的心才放回肚子里。对官职他不是太在乎,何况他现在还是近卫队队长。罚俸禄也无所谓,军中也没什么花销,实在不行,向晓玉或者吴忧借一点好了。那二十军棍打在他身上跟挠痒痒似的,不过他还是听吕晓玉的话,乖乖在床上躺了一天――“养伤”。 弓骑兵的出现给苏中很大的震撼。五千名轻骑兵阵亡千人,其他人多半带箭伤,士气受到重挫。不过苏中不是个不会轻易认输的人。他看出了弓骑兵的巨大潜力,不过也发现这支部队显然训练的时日尚短,还不能完全发挥出这一兵种的杀伤力。苏中暗暗决定这次战争打完,也要组建一支这样的部队。 现在他还没什么好办法对付这支部队,苏中没有因此而气馁,他不相信仅凭这么一支人数不多的弓骑兵部队就可以挡住自己。淄州军不是号称“兵甲之利天下第一”么,不也照样在西柳城败在自己手下?苏中这时候还没有意识到他对上的这支部队既不是依仗兵甲的淄州军,也不是一直隔岸观火的怀州军。他还以为这只是淄州军的一支秘密部队。 很快苏中就为自己的错误判断付出了代价。 清晨,两军各自列阵,苏中将他的四千名装甲厚重的重步兵摆在了最前面,前排士兵竖起大盾,两千名重骑兵部队分开放在了这些步兵的两翼,轻骑兵和轻步兵放在最后。弓箭手松散地分布在部队的间隙里。 苏中这个阵势主要是防备对方弓骑兵的突袭,他相信重步兵的厚盾和重骑兵的铁甲足以阻挡弓骑兵的利箭。苏中的重骑兵是参照张静斋的精锐部队铁甲骑兵队组建的,骑兵们都着特制的铁甲,一般的箭矢根本射不穿他们的装甲,是冲锋陷阵的一支劲旅。苏中已经数次靠他们的突击力冲垮了敌人的防线。先防守,再进攻,是苏中制定的策略。 阮香也是决定先守后攻,毕竟作为一支弓箭手数量占优的军队还是防守上比较占优势。后来见苏中也摆出了一副防守的姿态,双方一时之间都不敢轻举妄动。 时间过去了一个小时,太阳下,温度开始上升。阮香军动了。大片烟尘扬起,五个大队策马冲向苏中军整齐的阵形。 苏中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士兵们紧张地握紧武器。苏中对自己的阵势有绝对的自信,这些骑兵绝对冲不破。 这五千人忽然停了下来,下马,结阵,张弓。这时苏中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这些人并不是骑兵,也不是前日见过的弓骑兵,只是骑着马的弓箭兵,不过他已经错过了让铁骑兵出击的最佳时机。“咻”地一声,步兵长弓特有的尖啸声令苏中打了个寒战。如雨的箭矢在一瞬间遮蔽了阳光,在空中划过一个优美的弧线,落入苏中军的队列内,伴随着箭雨是一蓬蓬血雾升起,还有一阵凄惨的号叫。苏中军整齐的阵形立刻出现了几片空白区域。 “轻步兵急进,弓箭手还击,骑兵队出击!”苏中发出了指令。苏华谏道:“轻步兵恐怕挡不住对方的弓箭。”苏中道:“只要能缠住对方一刻钟,我就有把握全歼对方这批弓箭手。” 阮香很快发现了对方的企图。五个弓箭手大队交替上马,开始互相掩护撤退,同时,两个重步兵大队排成半月形的阵势开始缓缓推进。苏中大喜,命令在第一轮弓箭下伤亡惨重的重步兵也开始推进,至此苏中军全部投向战场。 五个弓箭手大队在苏中军合围之前成功地跳出了包围圈,在重步兵后面开始集结。两个重步兵大队在正面顶住了苏中全军的压力,齐信和杨影两个大队长更是身先士卒,双方喊杀声震天动地。弓箭手们终于稳住了阵脚,经过计算之后,一排排长箭成弧线形划过己方重步兵的头顶,落入苏中军密集的进攻队列中,造成一拨拨的伤亡。 苏中发现自己又犯了一个错误――没有及时追击对方的弓箭手。忙传令正在冲击阮香军重步兵的骑兵脱离战线绕向后方。这时阮香军也改变了阵形。三个弓箭手大队向前插入重步兵的空当,钱才和班高率领另外两个弓箭手大队向后退去,恰好在两翼碰上了苏中的骑兵队,这时候弓箭兵们已经换上了弩弓,强劲的弩箭将重装甲的骑兵掀下马来,苏中的骑兵队已经杀红了眼,也不顾一切地往上冲。两个弓箭手大队拼死抵抗。 日已过午,太阳光火辣辣地射在烟尘弥漫的战场上。 阮香军旗号变换,早就按捺不住的骑兵大队猛冲向战场。增援压力最大的钱才、班高的弓箭手大队。苏中的骑兵队遭受到前后夹击,虽然拼死冲杀,却因为已经打了一上午,人力、马力都已经不支。铁甲骑兵疲劳程度更高,沉重的甲胄、逐渐上升的温度,都加快了铁甲骑兵们的疲劳,在阮香军重骑兵的冲击下,苏中派去进攻弓箭兵的骑兵队终于崩溃。 骑兵的崩溃引起了连锁反应,被敌人驱赶的骑兵溃兵撞入了步兵队伍中,引起一阵混乱。不知是谁首先惊惶失措地大喊道:“我们败了!快逃命啊!”阮香军骑兵隆隆的马蹄声似乎也在证明这一点。久攻不克,士气低落的苏中军再也支持不住,纷纷掉头向后方逃走。 阮香军乘胜追击,步兵、弓箭兵也都上马急进,直追到天色擦黑才止住脚步。苏中身边只剩千人残兵,眼看追兵回去,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连夜赶路,惶惶如丧家之犬,直奔西柳城而去。苏华一直跟在苏中身边,谏道:“军士疲惫,若是遇敌,已经没有一战之力,追兵已退,不如暂歇,收拢残部。”苏中然之。命令扎营。稀稀拉拉,不断有败兵逃到,汇集起来,得了三千余众。半夜里忽然一片喊杀声,苏中惊道:“追兵这么快又到了?”只见周围火把无数,骑兵纵横驰骋,箭矢铺天盖地,直嚷着要捉苏中。正是日间没有出现在战场上的弓骑兵部队。 苏中手下残兵毫无斗志,纷纷跪地投降。苏中没奈何,在一百多名亲兵护卫下,拼死杀出重围。行不及数里,道上伏兵拉动绊马索,苏中等人马匹纷纷被绊倒,旁边伸出挠钩,头上罩下大网,竟是一个也没走脱。伏兵上前来捉苏中。苏华急道:“事急矣,我的马甚是神骏,将军可骑着它前去西柳城求救兵。”苏中道:“我遭此大败,哪有面目回去,不如战死此地罢了。”苏华道:“军中可以没有苏华,绝不可没有将军,将军待苏华恩重如山,苏华无以为报,今天愿以贱躯换将军性命。”说着,和苏中交换头盔,又取苏中大红披风披了。大喊道:“苏中在此!”果然伏兵都来捉她。苏中斩断网索,寻着苏华的马,趁黑摸索着行了十几步,突然翻身上马,急奔而去。伏兵们注意力都放在苏华身上,倒也不在乎走了一个人。 领导这后两拨伏兵的正是呼延豹。战斗一打响,吴忧就悄悄拉了呼延豹道:“呼延大哥可想将功折罪?眼前就有一个绝好的机会。” 呼延豹忙问该怎么办。 吴忧道:“苏中察敌不明,恃胜来攻,必被小香所败。苏中若败,必投西柳城而去。你只需率军埋伏在苏中此去的必经之路上,苏中可擒矣。擒了苏中,就是首功。” 呼延豹大喜,领兵去了。依着吴忧的嘱咐,弓骑兵是第一道埋伏,呼延豹亲率近卫队埋伏在第二道防线。果然如吴忧所料,苏中逃过了第一道防线,不过还是被阻在了第二道防线上。前面一迭声道:“捉住苏中了!”呼延豹大喜,急忙去看,近前一看却是个女子装扮的,直把他气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骂道:“你们这帮王八蛋,连男女都分不清了么?”众军也觉得脸上无光,推推搡搡,就把怒气都发在俘虏身上。呼延豹见状又骂道:“有本事就去捉苏中去,冲这些人耍什么威风!”苏华任凭呼延豹他们怎么威逼利诱都是一言不发。呼延豹无可奈何,料知苏中已经逃远,追不上了,只好押了俘虏回营再说。 第四节攻心 呼延豹垂头丧气地回到烽火城,发现众将都已经回来了,只差他一个。听着众人报功,这个斩敌若干,那个俘虏若干,这个夺了旗,那个斩了将,呼延豹一声不吭,默默垂手站在一旁。阮香按众将军功各有赏赐,便似没看见呼延豹似的。末了,阮香起身道:“诸位将军,咱们今天要特别感谢一个人,要不是他,咱们就不能全歼苏中来犯的全部军队。他就是――呼延豹,呼延将军!”众人目光“刷”地一下转向呼延豹。 呼延豹哪见过这阵势,顿时脸涨得通红,摇手道:“我有什么功劳,还不是让苏中那小子给跑了?” 阮香道:“苏中奸狡如狐,本来也没抱多大期望能一战成擒,呼延大哥将他属下尽数擒拿,当记首功。” 呼延豹讷讷道:“那也要算上吴忧兄弟的功劳才行,是他提醒我的。” 阮香笑道:“他负责筹划,自然应该考虑到这些。该是大哥的功劳,我们不会落下的。此次大胜,各参战部队官兵皆有升赏!” 吴忧真的要把自己的名字改回去叫吴(无)不忧了,别人在举行庆功的酒宴,自己则要打扫战场,慰问受伤的士兵,为伤亡部队补充新兵。还有处置战俘,补充装备,布置警戒等等所有烦人的任务全都留给他了。阮香振振有辞,把这叫做分工明确。吴忧倒更愿意上战场去杀敌,打完仗也可以撒手不管。可是阮香号称综合了大家的意见,说什么最适合他的岗位莫过于此了。于是吴忧只好继续忙着。 和吴忧的满腔委屈不同,张超简直要笑出声来。这一仗打下来,光是战马就得了四千多匹,而其它兵甲物资得了无数。也只有他陪着吴忧忙碌在战场上。 这一仗平均每个大队伤亡都达到三成以上,尤其是正面抗衡苏中进攻的重步兵大队,几乎人人带伤。连杨影和齐信两个大队长都受了轻伤。战斗中,灵州新兵表现出了极为顽强的战斗意志,有几支中队都是士兵和队长尽数阵亡而死战不退。在作战过程中,重步兵部队在顶住压力的同时还屡次发动反冲击,为骑兵部队的出击争取了时间,弓箭手部队是这次战斗中歼敌数量最多的部队,后期面对苏中的骑兵冲击也毫无惧色,一直撑到了骑兵队出现,改变了战局。让吴忧遗憾地就是不少优秀的射手在此战中战死或者残废了,这些射手的训练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补充起来不太容易。不过苏中部队的弓箭手大多被俘,这些士兵也多是灵州人,吴忧从中挑选了一部分补充到伤亡较大的部队中。 经过补充和休整,阮香的部队规模进一步扩大了,在原编制基础上,增加了四千人的轻骑兵,一千人的弓骑兵,两千人的重步兵,三千人的轻步兵,还有四千人的弓箭手,加上一些后勤保障和工程兵部队,军队数量达到了两万七千多人。 这都要得益于灵州地方的尚武传统,灵州彪悍的山民稍加训练就是素质优良的战士。周朝地方志提到灵州时这样描述:“民风彪悍,不服教化,崇尚武力,刁悍擅斗。”灵州土地比较贫瘠,物产也不丰富,经常被水旱灾祸所困扰。连绵的山地地形、艰苦的生活养成了灵州人坚忍不拔的精神;生活资料的稀缺、村落之间的械斗造就了灵州人彪捷擅斗的名声。习武蔚然成风,村落联合抵制官府捐税这样的事情对灵州人已经是家常便饭,经常地跟官军对阵,常常有整个村落被屠戮殆尽的事情发生。不过灵州人依然不改其强悍做风,让历任地方统治者伤透了脑筋。 灵州山民强悍的战斗力也被历来的统治者所看重。周帝国全盛时期就有全部以灵州兵组成的灵州军团,攻坚、野战都很擅长,战斗作风尤其顽强坚韧,令敌人闻风丧胆。后来三万人的灵州军团陷入五倍于己的敌人包围中,战至最后一人,没有一个降兵,杀伤敌人近十万人。当时指挥包围圈的是库狐国名将狐清,狐清在战役结束后,看着铺满大地的尸首感慨道:“周国一日有灵州,未可辱也。”此后因为种种原因,灵州军团退出了周国军队建制。但灵州士兵强悍的战斗力是任何人都不敢忽视的。 灵州山民除了在那贫瘠的山地中辛苦耕作,另一条出路就是出去当兵。因此在周国各州军队中,不时可以发现灵州山民那独特的略带灰色的大而深的眼睛。在诸侯割据越来越频繁的战争中,灵州籍的士兵中也出现了不少出名的将帅,但不管在外边多么风光,灵州子弟从来没有忘记自己出生的那片贫瘠的土地,即使战死异乡也设法将尸首运回家乡安葬。灵州人的凝聚力让他们团结一致,灵州人的保守则限制了他们的视野,几百年来,尽管无数灵州人走出去又回来,灵州贫困依旧,不变的是他们勇敢擅斗的传统。 灵州大部分人都习武,妇女也不例外。评价一个孩子是否优秀不是看他的聪明才智,而是看他体格是否健壮。女孩也是一样,一个强壮的女孩比一个娇滴滴的小姐更受灵州人的欢迎。这次扩大军队,就有四百多名灵州女子应征加入军队,她们的战斗能力丝毫不比那些男人差,吴忧本想将她们交给左明霞的军医队,做点儿护理工作就行,不过很快她们就用自己的实力向吴忧证明上了战场她们并不比男人差。吴忧只好将她们编成了一个女兵分队,由一名叫纪冰清的年轻女子担任队长。这位纪冰清在灵州大大有名,她家传的弓箭长枪都是一绝,其家族在灵州也是大族,她的父亲曾经任阮继周卫队长,后来灵州城破,随阮继周战死。吴忧不敢怠慢这位姑奶奶,慷慨地将最好的装备调拨给这支女子分队。 阮继周坐镇灵州这五年,是灵州最为平静的几年。有感于灵州的贫瘠,阮继周鼓励工商,又引进了一批优良的粮食种子,试着因地制宜改变灵州粮食结构,大大缓解了灵州人民的贫困状况。又减免赋税,取消一些徭役,安抚那些反抗的灵州山民。废弃一些以前为了防止灵州山民暴乱而修建的堡垒,开放道路,组织商队,又开设学馆,移风易俗,逐渐改变了灵州的贫困情况。不过随着张静斋的入侵,这一切都被打断了,灵州又回到了过去的状态。灵州人并不是忘恩负义的人,靖南王的德政被编成歌谣流传在灵州各地。这次阮香杀回灵州,立刻得到了灵州人民无条件的拥护。 训练这些勇猛好斗的山民最重要的就是加强他们的纪律观念,因为这些一见鲜血就头脑发热的家伙往往更愿意脱离队形自己行动,影响了部队的整体行动。若是队长都这么头脑发热,那么士兵们为了保护队长往往要冒很多不必要的风险。在战场上困难往往不是如何鼓励这些士兵去冲锋陷阵,而是如何让他们服从命令,在适当的时候撤下来。因为在灵州士兵的作战思维里是没有撤退这一回事的。先前的战斗灵州兵便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这一点。 因为兵员增加,增加了几个大队。原来各大队长也升职,呼延豹统领弓骑兵队,沙炳和周景分别统领重骑兵和轻骑兵队,齐信和杨影分别统领轻重步兵队,新的弓箭手补充到原弓箭手大队里,这样弓箭手每个大队编制近两千人。呼延豹不再分管近卫队,纪冰清的女兵分队和近卫队合并,纪冰清担任近卫队长。 阮香召集众将议事,忽然纪冰清派人来报,呼延豹捉住的苏华意图偷马逃跑,已经捉回来了,请示阮香如何发落。 阮香听呼延豹说过此人,当时很是为她能够忠心护主感动了一下,也没有太在意,吩咐善待这个女子,不想她竟然利用看守疏忽,偷马逃跑。却被纪冰清手下的卫队发现,擒了回来,为了捉她,还伤了两人,纪冰清亲自出手才将她制住。 阮香吩咐道:“带过来吧。”她也想看看这个桀骜不驯的少女究竟是什么样子。 不一刻,苏华被两名士兵架进来,为了逃跑,她脸上抹了黑灰,又经过一番剧斗,脸上全是汗,成了一个大花脸。虽然摇摇晃晃站不稳,却还是一副倨傲的神气,拒不下跪。两名士兵将她强行按下,她还是梗着脖子,不肯低下头去。 阮香倒是喜欢她这份硬气。阻止士兵不让按她的头,亲自拿了一条手巾,给她擦脸。苏华张嘴就咬,阮香笑道:“咬人么?”苏华一口唾沫就吐向阮香。阮香侧头避过,皱眉道:“小姑娘好没礼貌。”苏华恨声道:“用不着你来假惺惺。” 阮香道:“苏中恶贼背叛我父王,如今报应不爽,迟早覆灭,你还要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么?” 苏华道:“成王败寇,有什么好说的!” 阮香道:“这倒是苏中的口气。你不是灵州人么?我父王哪一点对不起你们,你们要跟着苏中造反?” 苏华道:“哼哼,阮继周有什么好处我可不知道,我只知道灵州官吏凶狠,因为我们交不起租税就烧了我们的村子,杀光了全村的人,我也成了孤儿,若非苏大哥救我,早就不知道喂了哪里的野狗了。 “请问阮大小姐,我们村子被烧毁的时候,阮继周在哪里?我们村人被杀戮的时候,阮继周在哪里?我孤苦伶仃就要冻饿致死的时候,阮继周又在哪里?现在你来装模作样想收买我,恶心!姑娘才不吃这一套呢。不就是想让我背叛苏大哥么?告诉你,门都没有。除非你马上杀了我,否则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就要回到苏大哥身边!” 阮香无言,父亲出镇灵州试图改变的就是灵州长期以来的这种官民对立的情况,可是时间还是太短,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 吕晓玉厉声喝道:“大胆贱婢!郡主好心饶你一命,给你指一条明路,你却冥顽不灵,自己找死!来人,把她拉出去砍了!” 两名卫兵架起苏华就向外行,苏华面不改色,只是冷笑。 阮香让卫兵退下,叹息道:“罢了,苏中有这等手下,难怪有今日声势。我不杀你,你回去跟苏中说,就说灵州故人想念他得紧,让他好好保住脑袋,洗净脖子,等着我去砍罢。” 苏华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阮香真的愿意放自己回去?却极不愿意承她的情,硬邦邦道:“我可不会领你的情,今后有机会一定不会放过你!” 阮香哑然失笑道:“好吧,是我非要放你不可,不用你承情。有机会你就来杀我试试,我随时恭候。” 苏华也不答谢,转身一瘸一拐地出门。阮香本想送她一匹马,一转念想到以苏华的倔犟个性也不会要,只好作罢。 苏华去远,众将都是啧啧称奇,不想苏中手下竟有如此人才。又都替她惋惜。 却说苏华恃强出了阮香军兵营,慢慢走向西柳城。她伤得不轻,走几步就要歇一歇,走了半天才走出几里路。眼看已经到了深夜,走得筋疲力尽,忽然看到前边一行人骑着马向烽火城赶去。苏华忙藏到路边草丛里。那一行人走近了,火把下看得清楚,正是苏中军的衣甲模样。里面却有一人是苏华认识的,是苏中手下谋士古清。 苏华正要出声招呼,忽然一转念觉得不妥,深更半夜的古清为什么要去烽火城?难道他和阮香暗中有来往?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于是躲得更紧了,一声不出,生怕被古清等人看到。捱到天亮,才见古清等人出城奔向西柳城方向。 苏华心中着急。古清不知道和阮香他们密谈了些什么。自己这样走下去再走十天也回不了西柳城。若是让古清先回去,大哥不知道的情况下一定会着了别人的算计,只有赌一把了。她闪身钻出草丛,招呼古清。古清显得十分高兴,道:“那阮香说道已经放你走了,我还不信,苏将军派我等持千金来赎小姐,不想小姐吉人天相,已经脱困了。” 苏华对苏中逃回去后第一个就想到自己感到十分感动。不过她还是有点儿信不过古清,忙道:“咱们赶紧回西柳吧。” 古清让人先为苏华简单处理一下伤势,然后腾出一匹马给苏华骑乘,一行人一起回西柳城。 烽火城。 阮香有点儿担心地问吴忧:“这么明显的离间计,苏中会上当吗?” 吴忧道:“留那古清住一晚,效果如何还要看以后,不过至少可以让他们上下离心,产生疑虑。” 阮香还是有点儿担心道:“那苏华会把这件事告诉苏中么?” 吴忧道:“以苏华对苏中的忠心,应该不会隐瞒。苏中并不是什么有容人之量的人,绝不会容忍别人的背叛,哪怕只是疑心,也足以让他疏远古清了。” 阮香这才释怀。 西柳城。 苏中自从烽火城逃回来之后就撤除了对灵州城的包围,收缩回西柳城建立了防线,淄州军也没有追赶。仍旧固守灵州、蓬城。 苏中和苏华相见自有一番惊喜。听了苏华的怀疑,苏中有点儿拿不定主意。前者古清几次献计都成功了,而且古清也跟了自己几年了,按说不会出卖自己。这很可能是阮香他们故布疑阵,引自己上钩。不过这个圈套也太过于明显,按理说阮香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现在形势对自己不利,也难保古清等人不会生异心。苏中绝对信任苏华,他相信苏华绝不会对自己说谎,剩下的问题就是古清还可靠吗?毕竟这次进攻烽火城的计划就是古清一手促成的,难道这次失败真的和古清有关?这次去烽火城赎回苏华也是古清主动要求的,又在那里耽搁了一夜,这其中就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吗?古清汇报情况时只说被阮香军留了一夜,语焉不详,不是很可疑吗? 苏中深深地疑惑了,暗道阮香真是给自己出了一道难题。不过这还难不倒苏中。他很快就有了决定。古清不能杀,贸然杀了他恐怕会引起军心不稳,而且也没有真凭实据,若是杀错了徒惹敌人耻笑。却也不可以留在身边,若他果然有异心,和敌人里应外合可不是好玩的。 苏中将古清招进营内道:“近日来怀州军蠢蠢欲动,若是趁我军空虚夺我南线二城,恐怕大有不便,我欲派先生去镇守东莱城,先生意下如何?” 古清还不知道苏中已经对他起了疑心,谏道:“东莱城防御薄弱,兵微粮少,不是久守之地。现在胜负的关键并不在东莱城的得失,而在于西柳城的战事。属下希望能留在将军身边,略尽绵薄之力。” 苏中道:“我自有计较,先生不必多言。我拨给你五千兵马,你即日启程吧。” 古清见苏中已经决定,知道多说无益,领命出帐。 古清回营打点启程,想到苏中已经开始疏远自己,不由得一阵心寒,长叹一声。 正好蔡忠来访,问道:“古兄何故长叹?” 古清将苏中调自己去东莱的命令跟蔡忠说了,蔡忠大惊道:“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将军怎会如此胡涂!我去劝将军收回成命。”便要去找苏中进言。古清止道:“我也曾当面向苏将军提过,苏将军已经下定了决心,恐怕你去也没用。”蔡忠坚持道:“古兄且稍等,我等谋士就是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定要劝将军回心转意。”古清被他诚心感动,依言等候。 过了一会儿,蔡忠怒气冲冲地进来,对古清歉然道:“小弟也无能为力了。将军现在谁的话也听不进去,只好委屈古兄在东莱屈就几日,我一定想办法说服将军,调古兄回来。” 古清黯然道:“苏将军分明是对我起了疑心,我竭尽心力还不是为了他着想,没想到到头来落得这么个下场。罢了,就死在东莱又如何?” 蔡忠犹豫片刻道:“古兄,这些话本不应该由我这做下属的来说。不过将军自从烽火城战败之后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什么事情都有点儿疑神疑鬼,像这次调古兄去守东莱,原本的将军是绝不会作出这种不智的决定的。” 古清叹道:“何尝不是呢?我本以为苏华小姐回来后,将军会打开心结,找回自信,没想到还是不行。” 又道:“将军这个状态恐怕迟早要败于那阮香之手,到时候我等不知道将埋骨何方啊。将军现在调我去东莱未尝不是给我留一条退路呢。”语气颇有自嘲的意思。 蔡忠道:“古兄不可气馁,事情现在还没到那个地步。若是果真有那么一天,天下之大,哪里不是我们的容身之所?” 古清道:“但愿如此吧。” 两人对视一眼,都感到前途莫测,不容乐观。 第五节西柳 樊能进见苏中道:“将军为何让古清守东莱?” 苏中道:“我怕古清已经不可靠了。” 樊能道:“将军既疑他当杀之,奈何将他远放?万一他据城叛乱,我军危矣。” 苏中默然良久,道:“宁可古清负我,不可我负古清。” 樊能道:“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将军仁慈,就由属下来做这个恶人吧。” 说罢转身出帐,苏中无言地看着他离去,却没有阻止。樊能说得对,既然信不过,就该杀了他的。 樊能带一队百人士兵,直追古清。古清率五千军正在缓缓行进,见樊能追来,驻马等待。 樊能大喊道:“奉将军命令,擒拿古清。” 领兵队长按剑上前道:“樊将军可有苏将军手令?” 樊能道:“擒拿叛贼,要什么手令?来得匆忙,未曾讨得。” 那队长稍一示意,卫兵上前将樊能和他带来的士兵围住,那队长道:“樊将军虽是领兵大将,但古先生也是苏将军亲信之人,现在也是奉苏将军命令移防,樊将军既无苏将军手令,恕我等不能遵命。” 樊能怒发冲冠,喝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拦我!”看看周围士兵那不友善的眼神,口气稍软道:“你若不放心,就随我一同回见苏将军。” 那队长摇头道:“樊将军说笑了,我等既然奉军令出来,未得命令岂可轻易返回?除非樊将军出示苏将军手令,我们不敢轻回。” 樊能气急败坏道:“好!好!好!我记着你了。藐视军令,顶撞上官,咱们到将军面前理论去。” 那队长微笑道:“末将纳兰庆,樊将军不要记错了。” 樊能冷笑道:“不会忘记的。”忽然对古清大声道:“古清!你怎么说!你也不敢跟我回去见苏将军吗?”古清沉默不语。 樊能拨转马头,掉头就走。古清一行人也启程。 看看行出百步,樊能忽然回头,张弓搭上两支箭,一箭射纳兰庆,一箭射向古清,纳兰庆听得破空声,急忙拔剑来格,挡过射向自己的一箭,射向古清的箭却已来不及挡,只扫到箭尾,古清躲闪不及,被那箭贯胸而入,大叫一声坠下马来。 樊能哈哈一笑,骤马奔向西柳城。 行不数里,迎面碰上苏华,樊能问道:“小姐何往?” 苏华道:“将军派我送来手令给你。” 樊能道:“不必了。古清叛变,得到手下纳兰庆等人支持,古清已经被我杀了。” 苏华大惊道:“纳兰庆跟着古清叛变!” 樊能道:“此地不可久留,纳兰庆很快就会率领叛军追过来的,我们当速回西柳城禀报将军。” 苏华犹豫一下道:“纳兰庆这人我是知道的,他骁勇善战,为人耿直,不像是个叛变之人,也许他只是被古清蒙蔽吧。我要去劝劝他。” 樊能急道:“万万不可。纳兰庆叛变是我亲眼所见,小姐决不可身陷险境,小姐也该为将军考虑一下。万一叛军拿小姐来要挟将军……” 苏华不耐烦地挥手道:“好了,我知道了。”她没有说出来的话是,她一直暗暗喜欢那个刚直不阿的纳兰庆。在苏中军中所有人都因为苏中对苏华的宠爱而让她三分,只有这个纳兰庆不吃这一套,对苏华从来不假颜色,坦然以对。苏华却因此而加倍敬重纳兰庆,久而久之竟然成了一份钦慕的感情,情窦初开的苏华将一颗芳心悄悄系在了这个不苟言笑的纳兰庆身上。只是少女面薄,一直不好意思跟纳兰庆说。 苏华不太喜欢樊能这个人,樊能出身军旅,满嘴粗话,甚至在苏中面前也不注意礼貌。相反地,纳兰庆总是态度严谨,一丝不苟,连苏中也十分敬重。苏华不知道苏中为什么要派纳兰庆跟古清去东莱,而现在樊能又一口咬定纳兰庆已经叛变,叫她如何肯信?苏华无论如何都要亲自确认一下。 苏华对樊能道:“樊将军请先回,此事非同小可,我一定要去察看一下。我不会有事的。” 樊能见她说得坚决,只得道:“小姐保重。”为苏华指了方向,就率领部下回去了。 苏华平抑一下激动的心情,打马向前奔去。 前面士兵们围成了一圈,中间纳兰庆单膝跪地,古清躺在他臂弯里,面色灰败,气息微弱,勉强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道:“纳兰――” 纳兰庆悔恨不已,古清是他十分佩服的一个长者,两人私交甚好,平日纳兰庆多得古清指点兵法战阵。这次因为自己保护不周,竟使他遭了暗算。眼下古清伤势严重,眼看已经是救不活了。纳兰庆切齿道:“先生放心,我一定杀了樊能那狗贼给你报仇。” 古清费力地道:“不……不可莽撞,你一个人……斗不过他们的。苏中迟早灭亡……纳兰你要早做打算……不然……我……就是下场。” 纳兰庆道:“还请先生指点。” 古清目光逐渐涣散,用微不可闻的声音急促道:“灵州将来必是阮香的天下,你可前去投奔她,必受重用,他日替我报仇,还有……替我照顾我的家眷。”他干瘦的手紧紧拉着纳兰庆的手,就像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纳兰庆一一答应。古清嘶声呼道:“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睁目而亡。 纳兰庆将古清尸首放平,默默行了一个军礼。一抬头就看见了苏华。这时纳兰庆眼神十分可怕,平时他沉静不言,自有一种威严的气度,现在他就好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看到苏华,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右手紧紧握住剑柄,那是一种择人而噬的野兽般的神情。紧盯着苏华道:“人已经死了,你们还想怎样?” 苏华期期艾艾道:“我……我不是……” 纳兰庆拉长声音道:“不知小姐又带来苏大人的什么训示啊?”声音里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苏华见他完全不是平时的样子,已经是把自己当成了敌人,她何曾受过这种气?本来激动的心情反而平复下来。冷冷道:“我带来了将军手令,擒拿叛徒古清,纳兰将军可有什么异议吗?” 纳兰庆道:“没有,怎么会有?小姐说的话就是苏大人说的。人已经死了,就在这里,小姐要检查一下吗?” 苏华道:“不必了,找两个人,把他的尸体运回去吧。” 纳兰庆转向众士兵,大声道:“谁愿意把古先生的尸首送交给苏大人的,站出来!” 众军沉默,没人动弹。 苏华冷冷道:“你不必这么装模作样,我自己带他走便是。” 纳兰庆面无表情道:“我看谁敢!” 苏华紧咬嘴唇,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嘴里扩散开来。道:“纳兰庆,你一定要和我作对么?你就不能为……为了我留下么?” 纳兰庆淡淡道:“是苏将军逼人太甚。” 苏华跺脚道:“好!好!是我瞎了眼,竟然看上你这么个人!我……我巴不得你去死!” 纳兰庆还是冷淡地道:“纳兰不才,当不得小姐青睐,纳兰还有很多事要做,该死的时候还没到,不劳小姐费心。” 说罢不理苏华,径自召集部队启程。 苏华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这是她成为孤儿以后第二次流泪。上一次流泪就是她眼看着村庄被毁、家人都被杀的时候。从那以后她就立誓再也不流泪,因为她觉得流泪是软弱的表现。但是今天这个男人绝情的话再次深深地伤害了她,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愤怒。苏华指着纳兰庆逐渐远去的背影喊道:“纳兰庆,你给我等着!我一定亲手杀了你!我一定亲手杀了你……”苏华就像个疯子一般大喊大叫,喊到后来已经是声音嘶哑,泣不成声,伏地痛哭起来。 烽火城。 纳兰庆来投,给了阮香一个大大的惊喜。吴忧也对这个结果喜出望外。本来只想给苏中添点儿麻烦,没想到苏中这么配合,杀了古清不说,还给自己送来一支部队。 阮香命令厚葬古清,对纳兰庆道:“将军且去安歇,我们一定杀了苏中那贼子,为古先生报仇。” 纳兰庆道:“小人不敢奢求,只要手刃樊能那恶贼。” 阮香道:“定如将军所愿。” 纳兰庆出帐,阮香问吴忧道:“你怎么看纳兰庆来降?” 吴忧道:“我看他应该是真的投降,若是诈降,应该表现更积极些才是。而且纳兰庆这人也不似一个作伪之人。” 阮香道:“大哥看人想必没错,既然要用他,就得信任他,我想让他带领他带来的军队,如何?” 吴忧道:“这个倒不必如此。我们所有军队都有一个分级考核的标准,不用为纳兰庆另搞一套,若纳兰庆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想必不会有意见。若是他斤斤计较于领兵的权力,则此人不堪大用。” 阮香想想,也同意吴忧的话。又道:“大哥看他担任什么职务才好呢?” 吴忧道:“先让他做我的副手吧,有机会我会让他打仗。” 阮香奇道:“大哥那里很缺人吗?” 吴忧笑笑道:“参谋部掌管军机,自然事情比较多,机会也更多嘛。这个纳兰庆看来很能干的样子,就让他先来帮我吧。” 阮香笑道:“那就依大哥的意思好了。” 西柳城。 纳兰庆的背叛并没有给苏中太大打击,倒是苏华那有点儿失魂落魄的样子让他一阵心疼。苏华对纳兰庆的心意苏中早就心中有数,不过他总以为苏华年纪还小,不过是小孩子心性,不会动真格的,时间一长也就过去了。看苏华那咬牙切齿的样子,苏中还真是有一点担心她会想不开,因此几天来想方设法宽慰这个妹子。不过好像效果并不明显,苏华一心想去带兵,征剿烽火城,都被苏中劝住。 苏中真正担心的是自从樊能杀了古清之后,军中多有流言,纳兰庆的叛变也闹得军心不稳,已经开始有士兵逃亡的现象出现。据闻淄州又向灵州方面增兵两万,蒋俊重整旗鼓,蠢蠢欲动。阮香军更是跟自己势不两立,怀州刘向动向不明,不过阮宁嫁给刘向为妻,估计也不会对自己有什么好感,现在真可以说是四面楚歌,苏中心中烦闷,召集诸将议事。 苏中道:“如今形势危急,淄州、怀州、阮香等都与我为敌。要是眼前形势再不改变,恐怕会遭大败。” 蔡忠道:“将军说的是,为今之计只有出奇计以破敌。” 苏中忧道:“在灵州我军处处受制于人,兵员补给也越来越困难,是该想想办法。不过现在我军四面受敌,有什么好办法呢?” 樊能奋然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谁还怕了不成?” 蔡忠道:“单纯等着敌人进攻,我们就被动了,若是让三家达成默契,则我军必败。现在就趁这三家还没有达成一致,尽快各个击破。” 苏中道:“说得容易,现在淄州军增兵两万,又有坚城据守,不可轻易进攻;怀州在乐城驻军已经达到六万之众,我东莱、西莱两城都暴露在怀州军一天攻击路程之内;阮香军看来是最好对付的一支了,她们现在只有一座城池,但根据上次交手经历,阮香军战斗力明显强于淄州、怀州两军,比我军也强过不少,将士用命,上下齐心,兵力也有三万之众,急切间奈何她不得。” 帐内顿时一片静默。蔡忠叹道:“若是古兄还在就好了……” 苏中怏怏不乐道:“叛变之人,说他何益?” 蔡忠无语。气氛越发压抑。 忽然一个传令兵狼狈奔入,道:“将军不好了!东莱、西莱两城守将被纳兰庆说动,都献城降了阮香军了!” 苏中听了这消息,宛如一个晴天霹雳,半晌说不出话来。 苏华急道:“将军还请早做决断!” 苏中喃喃道:“决断……决断……出路在哪里?” 樊能道:“咱们还有将近四万人马,还有一战之力,只要将军一声号令,咱们就拼他一个鱼死网破!” 苏中摇头道:“不可莽撞。形势越是严峻,越要保持冷静。”这番话似是说给樊能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蔡忠道:“俗话说‘退一步海阔天空’,如今苦守西柳是最下策,我们不如先想办法跳出这个包围圈,再做打算。” 樊能道:“走?走到哪里去?我们的士兵都是土生土长的灵州人,只怕一离灵州地面部队就要散了。” 苏中眼睛一亮,道:“蔡先生之言有理,西柳是非之地,再在西柳待下去,只会成为众矢之的,现在问题是我们要去哪里。” 樊能还是坚持道:“东莱、西莱守军不多,城墙薄弱,一举可以平定。属下愿提一旅之师,斩杀叛将,恢复二城,事情尚有挽回的余地,将军何必退缩?” 苏中摇头道:“多亏蔡先生提醒。也让我想明白了这其中利害所在。东莱、西莱两城对我军而言已成鸡肋,我们从那里已经征不到一个兵,征集粮草也得不偿失,就是夺回来,也要分兵把守,却禁不起大军进攻,没有什么意义。以前我就是顾虑太多,没能及时从二城抽身,导致行动束手束脚,现在阮香可以说是帮了我们一个忙,暂时我们也不用考虑怀州军的问题了,就让阮香他们去头痛吧。咱们还是要离开西柳,让他们三家狗咬狗去吧。” 这时候部将楚云已经从大云山的山沟里转了出来,重归帐下。进言道:“将军说到转移出灵州,属下倒是知道几条出去的路。” 苏中有兴趣道:“你倒是说说看。” 楚云指点着地图道:“灵州西接燕州、京畿,北靠淄州,南临怀州、柴州,东靠大海。横亘在灵州和京畿之间的大秦岭隔断了两地的陆上交通,大秦岭一直绵延到燕州境内,只有一条大路通往燕州,张静斋派有重兵把守。另外还有一条小路,不过今年初张静斋听谋士苏平建议派人修筑了一座要塞堵住,因为地势极险,要塞里只需驻扎两千士兵,即可挡住任何进攻。 “北边跟淄州接壤处是一片平原区,淄州原本无险可恃,但是现在淄州军占据了灵州城、蓬城,形成淄州屏障,两城都十分坚固,现在驻有淄州军七万多人。同时西北还有阮香军驻扎在烽火城虎视眈眈。 “南方怀州军占领乐城之后,面临着东莱西莱绵延的山地地形,不适合大军快速调动。柴州军则自从灵州战事打响就加强了边境守卫,而且那里也是一片山地地形,不适合大军作战。” 蔡忠问道:“海路情况如何?” 楚云道:“灵州人都对海洋有一种畏惧,连打鱼的人都不多,专门跑海路的水手更是少之又少。海船不多,大都残破,近海打打鱼还行,远航非得散了架不可。不过――” 楚云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道:“淄州补给都是走海路,为此淄州军特意在蓬城修建了港口。我听说淄州军最近一批补给刚从东港启运,不日就要抵达蓬城港口,此前增援灵州方面的两万军队也有一部分是从海上运过来的。” 苏中道:“你的意思是――” 楚云道:“属下只是有这么个想法,不过此计太过于冒险。我想突袭蓬城海港,俘获那里的淄州船队,然后我们乘船离开灵州。” 蔡忠质疑道:“这个计划说来容易,风险太大。淄州水军天下闻名,船队来往必有军船保护,而且蓬城海港是淄州军物资周转重地,岂能无兵把守?我军没有水军,即使战胜,那些船只逃到海上,我们岂不是困在蓬城港口了么?还有,刚才也说过,灵州水手极少,即使夺得船只,恐怕也没人会开,再者就算这些都解决了,灵州士兵多数没坐过船,必定晕船,若是上岸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更别说打仗了。” 楚云笑道:“这些我也想过,我已经做了一份详细的计划。” 说着拿出一卷卷宗。 苏中接过卷宗,却没看,凝视着楚云道:“你是不是早知道我会有今日,所以什么都准备好了?以前倒是看不出你还有这份才干啊。” 楚云面不改色道:“属下一心只为将军着想,绝无二心。” 苏中阴沉沉地道:“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得到这些我们都没有得到的情报的?又是凭什么敢保证你的计划一定会成功的?你在我背后搞这么多小动作是谁支使你的?让我怎么相信你?”说到最后,已经是声色俱厉,手按剑柄,站了起来。 楚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道:“将军明鉴。属下原不知这些事的,一个月前有人找上属下,言道将军在灵州必定立不住脚,少不得从海路转移到别处,又提供了有关淄州军的一些情报。当时我军刚刚大胜淄州军,我也没有放在心上,后来将军派我去探察烽火城,属下无能,迷失了道路,也没有机会禀报。五天前那人又到,这时将军被阮香所败,属下才相信那人所说的话。属下不敢大意,亲自派人前去蓬城港口侦察,确认那人所言无误,这才敢自作主张,拟订了这份计划,因为见我军还有一战之力,还不敢就说,今日见说到此事,才敢冒昧奉上,实在不是有意欺瞒将军。” 苏中面色稍霁,拿着卷宗看了起来。这几乎是一份完美的计划,从保密行军到袭击步骤,控制船只,敌人可能有的反应以及相应的对策。计划缜密,滴水不漏。又递给蔡忠等人看了。苏中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楚云,道:“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这份计划是你写的?” 楚云道:“是属下做的。” 苏中脸色一沉喝道:“来人,把他拉出去砍了!” 楚云大惊,连连磕头,道:“属下知错了,这确实不是属下做的,是那人给属下一份概要,属下照着里边的意思做的。” 苏中问道:“那人什么样子?现在哪里?是谁的人?有什么目的?” 楚云道:“那人穿一件黑袍子,看不清楚面目,看样子是一个法师。他不肯说他是什么人,也不说有什么要求,只说会暗中协助我们行动。每次都是他来找我,我也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落脚。” 苏中沉思一会儿,征询众人意见道:“大家怎么看这件事?这个神秘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蔡忠道:“看来关心灵州的有心人不只一个啊。从这人所作所为来看,似乎不是敌人,不然他大可以看着我军陷入困境不管。看这计划如此缜密,对敌我双方的特点都知之甚深,必是有心人做的。拥有这样的情报网络,算计又这样准确的,必是实力强劲的一方诸侯。只是现在谁会帮我们呢?” 苏华道:“我也觉得对方似乎没有恶意。藏头露尾,估计是不想得罪现在灵州的几方势力吧。” 苏中犹豫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让楚云起来,道:“我们就按这计划,突袭蓬城港口。不过不能完全按照他给定的路子走,不可全军出动,我要留下部分部队以为策应。若是此次行动成功,楚云仍记首功。大家回去准备,我们天黑出发。” 楚云大喜拜谢,主动要求担任先锋部队。苏中允了。命令樊能率一万军留守。又让苏华也留下。苏华不依。苏中劝道:“我此去吉凶莫测,我不想你跟着我冒险。何况西柳是我军最后一块基地,你当好好协助樊能守住西柳,若是那边顺利,我会回来接你。若是不顺,还有个退路。” 苏华只得答应。临行紧紧握住苏中的手道:“大哥,你一定要保重。” 苏中没有说话,紧握她纤细的小手一下,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征程。 第六节拔城 烽火城。 阮香手里是最近几日来的情况汇总。 派去怀州的使者送信回来说,刘向根本就不见他们,阮香写给姐姐的信也没人肯转交,乐城的领兵将领也避而不见,怀州还在继续往乐城增兵。派去和淄州接触的使者也受到冷遇,蒋俊很不客气地表示绝不放手已经占领的地方,甚至要求阮香军让出烽火等城。苏中军近日没有什么动静,似乎失了东莱、西莱两城对他们毫无影响一般。局势慢慢变得复杂起来。 虽然现在占据了三座城池,阮香可是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揣测对手下一步的动向,让她伤透了脑筋。 阮香再次让吕晓玉召集众将议事。 呼延豹道:“现在我军士气正盛,可一鼓作气,拿下西柳,灭了苏中。” 周景道:“我军规模急速扩大,士兵能力参差不齐,战斗力不如初建军之时,要成为精锐之师,还需要时间整顿。若是强攻西柳,恐怕伤亡会很大。” 张超道:“现在四万人已经是我们能够装备的士兵的极限,后勤压力极大,现在已经入不敷出,以前攒下的一点儿老底最多支持三个月的战争。” 杨影道:“可是我听说西柳城囤积了大量物资,若是拿下西柳,我们就可以得到补给不是吗?纳兰将军是从那边过来的,不知西柳城情况如何?” 纳兰庆道:“苏中确实从淄州军那里夺得了大量物资,就囤积在西柳城内,不过,苏中经营西柳非止一日,西柳城防可以和灵州城相比,守城器械齐备,粮草充足,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 阮香道:“大家也不要眼睛只盯着西柳一城,现在淄州、怀州都对灵州虎视眈眈,须将他们也考虑进去。” 众将又是一番议论,意见不一。 吕晓玉道:“各位听我一言,我们可以把自己放在苏中的地位上想一想,或能猜到苏中下一步的行动。” 吴忧笑道:“还是晓玉想得远些,我们也替苏中考虑一下。若我是苏中,就趁东莱西莱刚刚归附我军之时,迅速围二城,北方西柳以疑兵迷惑淄州军,则可一举陷我军于被动。东莱西莱二城不足以守,新降我军,我又势必不可不救,苏中就可以凭此扳回一局。不过现在看来他并没有这么做,而是十分不智地选择死守西柳,他可能这样坐以待毙吗?就我们跟他几次交手的经验,答案是不难猜到的,他一定是有什么诡计。” 众将都开始思索,苏中究竟想干什么。 良久,水凝怯怯地说道:“苏中不会是想跑吧?”她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过话,这回一说话,脸就涨的通红。 吴忧赞赏地看了水凝一眼,鼓励道:“水凝说得有理,这种可能性的确有。” 这时候卫兵进来,呈上一封信。 阮香看了眉头一皱。信上写道: “大将军麾下走卒苏平拜上征东将军阮香足下:圣京一别匆匆已过半载,平在云州尝闻将军奋展神威,攻城略地,无往不利,宵小束手。平每闻之,不胜欣喜,将军果名不虚传,不负平一番厚望也。 平虽在北,牵挂灵州之事非止一日矣,恨不能亲赴灵州,与将军会猎于灵州,一偿平生之愿,虽死无憾矣。然云州之事未了,大将军盛情款款,平不忍骤离,只能望洋兴叹,怅惘不已。 苏中,跳梁小丑而已,何劳将军玷污玉手?灵州真正大敌乃淄州、怀州,将军舍本而逐末,与苏中纠缠不休,而独不见淄、怀并吞之意,长此以往,取祸之道也,平窃为将军不值。平不揣冒昧,愿为将军除苏中小丑,以去将军心头之痛。也使将军早日抽身,明察灵州真正大敌。 淄、怀二军皆是劲敌,图谋已久,不可轻视,还望将军早做提备。灵州久战,兵疲民乏,战事拖延,必生祸乱,对将军不利,还望将军明察之。 平一番良苦用心,皆为将军计,切勿辜负。谅以将军大才,又得吴忧等俊杰之士为羽翼,早晚定有捷报,必不致让平失望,平在云州静候佳音。” 阮香苦笑一声,让吕晓玉将信念给众人听了。 吴忧笑道:“这个苏平手伸得还真长啊,在云州还能管着灵州的事情。” 阮香道:“这苏平智计过人,既然说得这么笃定,肯定有对付苏中的法子了。只是不知他用什么手段对付苏中。” 吴忧道:“这个容易,”吩咐卫兵,“叫云州信使进来。” 不一刻,进来一人。身着黑袍,正是在圣京时见过一面的苏平身边的那个青年法师,苏平称之为“小青”的。小青进来,躬身行礼。 吴忧看着小青道:“你来之前苏平有没有什么话交代你?” 小青恭敬地道:“苏先生吩咐,但凡阮将军问话,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吴忧转向阮香笑道:“苏平这样光明磊落,咱们也不用客气啦。” 阮香问道:“不知苏平用什么计策对付苏中?” 小青道:“先生的意思是设法将苏中从西柳调走,将军的靖难军就可以趁虚而入,攻占西柳,从此以后,灵州再没有苏中这号人物。” 阮香道:“不知苏先生打算怎么调动苏中呢?” 小青微微一笑道:“关键就在蓬城港口。” 阮香一惊道:“苏中果然要跑么?” 小青道:“我家苏先生已经打点好一切,苏中现在估计已经上了船了。” 阮香恨道:“可恶!又让他抢先一步。” 吴忧忽然问小青道:“现在云州战事是不是不太顺利?” 小青眼中惊诧目光一闪而过,答道:“小人来时大将军与泸、徽联军相持于兴城,双方互有胜负。” 吴忧笑道:“你是不是在奇怪我怎么会猜到?” 小青低眉顺眼道:“小人一向没有好奇心。” 吴忧道:“好吧,看来苏平的确有一个好手下。你回去告诉苏平,想让我们替他拖住淄、怀两州人马,单单这样还不够,我还要――一百万两白银!” 众人都张大了嘴巴,好像看一个疯子一样看着吴忧。阮香更是脸上发烧,心想这个脸可是丢大了,没见过这么无耻当面就要钱的。 却见小青低头不语,众人都想不管多么好的涵养的人都要发火了吧。小青抬起头来,十分为难道:“苏先生准许小人在此动用的最高数目只有五十万两,恐怕不能如吴将军所愿了。” 众人又一次惊讶起来,苏平连这也有准备?就像跟吴忧商量好了一样。 吴忧摇头道:“五十万两怎么够!咱们还是免谈了吧。反正我们也不欠苏平什么东西。” 小青又考虑一会儿,下决心道:“银子只有五十万两,不会再多了。我军现在燕州边境有一部分物资,可能是你们急需的,我想可以先借给你们……” 吴忧笑道:“首先声明,我可不会打借条的。如果东西不好,咱们可不保证会按苏平的意思去办。” 小青狠狠心道:“都送给靖难军好了。”那表情比杀了他还难受。 吴忧又道:“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小青涵养再好也有点儿急了,道:“吴将军不要太过分了,并不是我们要来求你们,咱们不过是合作而已。” 吴忧笑嘻嘻道:“这个自然,我只是要求今后一个月之内,燕州大路对我军开放。” 小青道:“此事还要商议,小人做不了主。” 吴忧走过来拍拍小青肩膀,道:“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做不了主谁做得了主?你要是请示上级,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办不到,到时候贻误了战机,苏先生可就要拿你是问了。” 小青心中暗骂,却不敢表示出来,道:“还是吴将军厉害,这件事我就冒昧答应了。不过灵州军在燕州境内行动时要受到我军监视。” 吴忧道:“这个自然。咱们就这么说定了。哈哈哈哈。” 烽火城外。 小青出了烽火城,抹了一把冷汗,暗忖:怪不得苏先生临行前一再交代要小心吴忧这个人,刚才他提的条件几乎已经是自己权限之内的极限了。回想一下似乎让步太大了,暗自后悔却又无可奈何,和这个吴忧作对手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烽火城内。 众人还没从刚才激烈的讨价还价中回过神来。都有一种暴发户的感觉。 良久,阮君问道:“老公……大哥,你怎么知道苏平有求于咱们?怎么能要一百万两银子这么多?就不怕他不同意吗?” 吴忧见众人都是一副懵懂表情,只有阮香面露笑容,吕晓玉微笑不语,杨影、纳兰庆若有所悟。笑道:“这个说出来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这苏平生平只有占别人便宜的份儿,哪有这么好心来替我们赶跑苏中?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样一想就明白了,苏平定是有什么事需要用到咱们。 “若是我推测不错的话,应该是赵熙他们又说动了淄州、怀州共同对付张静斋。两州的意图应该是趁张静斋无暇东顾之际,先瓜分灵州,扩张了地盘之后再图谋张静斋。苏平加强我们的实力,其实是为张静斋争取时间,毕竟张静斋再厉害,也抵不住四州联手之力,若是灵州被淄、怀瓜分,张静斋要面临五州的军事压力,难保到时候其他家诸侯不会趁机落井下石。所以灵州决不可以落入淄州、怀州之手。这样咱们就成为张静斋牵制两州的一步棋,只要我们不败,两州就不会有余力夹攻张静斋。 “所以我提出的要求也不算过分,苏平想必也是心里有数,大家都不是傻子,没好处的事情谁也不会干。咱们现在虽然实力还小,却也不必看着苏平脸色行事。我要一百万两白银也有试探之意,若是那小青拂袖而去,则表示张静斋他们还不是那么糟,现在看来情况确如我所料,这个小青毕竟还太年轻,呵呵,几句话就漏了底了。” 钱才道:“这么说我们要与淄州、怀州为敌了?这两州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啊。” 阮香道:“不是我们要打,我们也曾经想以别的办法解决。但是我们派去两州的使者都受到无礼对待,苏平看得没错,二州吞并灵州之心昭然若揭,我们必须做好准备了。我想苏平不会坐视两州对灵州用兵的,必然还有后手。咱们也照着咱们的思路收复灵州。” 呼延豹恨恨道:“总是便宜了张静斋那奸贼。怎么感觉我们总也摆脱不了苏平这个烦人的家伙呢?” 吴忧笑道:“这是互相利用罢了,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 阮香道:“现在可以确定西柳城必然空虚,我军应迅速占领西柳,谁愿意为先锋?” 呼延豹奋然道:“某愿往!”纳兰庆也道:“愿往!”阮香道:“很好,你二人同去,凡事商量而行,我率领大军随后接应。” 二人领命出征。 西柳城。 樊能自从苏中走后就不大管事,城防什么的都交给副将负责,自己终日饮酒作乐。苏华怒冲冲找他几次,他都避而不见。实在躲不过了,就道:“小姐你何必这么认真呢?这西柳城迟早都是别人的,加不加强城防又有什么意义?谁要就给谁好了,反正咱们马上就要走了,再也回不来了,灵州都是别人的啦。”说到后来竟然流下泪来,完全没有平时的果断。苏华见他这个主将一点儿也不上心,恨不得立刻杀了他。不过留下来的士兵多数是樊能亲信,苏华自知在军中声望不及他,也不敢造次,只能尽自己所能,时时巡查,却怎奈那些士兵也了无战心,或者骚扰百姓,或者唉声叹气,每天都要斩首几个开小差的,真正守城的没有几个。苏华真想一走了之,却又想起大哥临走时的叮嘱,耐着性子在西柳城等待。 忽然斥候回报,苏中已经攻下蓬城海港,夺得船只极多,让这边准备过去。一时之间城内乱作一团,因为要离城了,不少士兵趁乱洗劫城内百姓,苏华杀了数人也控制不住乱势,城内多处民宅起火,秩序荡然无存。 呼延豹和纳兰庆率五千军赶到西柳城时就看到这么一幅景象,城内浓烟处处,城上连像样的守兵都没有。 呼延豹纳闷道:“这城里是怎么了?搞什么把戏?会不会是有埋伏?” 纳兰庆细细观察一回道:“城内起了内乱了,诱敌不会如此仓促草率。咱们杀进去!” 呼延豹一听正对胃口,纳兰庆又道:“将军率一军从东门杀入,只在城内冲突,我让人在南北两门虚设旌旗金鼓以为疑兵,却埋伏在西门,则敌可擒也。” 呼延豹同意。率领一支部队奋勇攀上城墙。城墙上的守兵多数进城抢劫去了,剩下的几个守兵见了黑压压的大军早就跑了,几乎没有什么伤亡呼延豹就率队攻上了城头。自里边打开城门,大军鼓噪而入。 苏华猛听得东城门处喊杀震天,转眼间靖难军已经进了城。此时城中兵乱成一片,根本没有有组织的抵抗。苏华大惊,聚集了五六百名士兵,拼死冲向呼延豹的先头部队。樊能正在府中饮酒,没想到敌人来得这样快,来不及穿戴甲胄,急忙上马逃生。听得东、南、北三个方向都有喊杀声,独独空了西门,慌不择路,就随着溃兵直奔向西门。 呼延豹迎面正碰上苏华领兵不要命地冲过来,他大喝一声和苏华交上了手。呼延豹使一杆钢枪,苏华慌乱间没有趁手武器,却是用的一支普通的骑兵长矛。呼延豹欺她年小力弱,又是女子,钢枪直上直下打将过来,苏华临危不乱,枪法攻守有度,有两次长矛擦着呼延豹脸颊过去,带起一阵风声,扫得呼延豹脸上火辣辣地一阵痛。呼延豹这才知道厉害,收了轻敌之心,稳扎稳打,钢枪连续击在长矛上,这支普通的长矛立刻出现了裂纹。呼延豹又补一枪,苏华急忙拦挡,那支长矛终于抵受不住,居中断裂,钢枪携着余势,扫在苏华肩上,苏华吐血坠马。 这时候呼延豹部下已经杀散了苏华匆忙间集合起来的几百名士兵,一起上前,拿下苏华。苏华欲待拔剑自尽,已被众军士按住,口中只是大骂不已。呼延豹命堵住她嘴,也防她咬舌自尽。 不久,西门纳兰庆也告捷,生擒了樊能,降者无数。呼延豹和纳兰庆会合,命令将苏华、樊能收监,吩咐手下士兵救火,清剿乱兵,清查府库钱粮户籍,一面派人飞报阮香,接应大军前来。 阮香得信大喜,没想到如此坚城居然这么轻松就拿下了。急忙命令大军加快速度赶到西柳城。 阮香大军进城,救灭余火,安抚了城内百姓。检视府库,西柳城是苏中军最重要的据点,钱粮军械多集中在此城,所获颇丰。占领了西柳也意味着彻底将苏中赶出了灵州。三军欢声雷动,士气激昂。 第七节绸缪 阮香点验俘虏。 樊能带到,樊能跪伏于地,称“愿降。” 阮香皱眉道:“这等蠢材要来何用?” 纳兰庆上前跪倒道:“请将军成全,纳兰庆愿亲手杀此狗贼,为死去的古先生报仇。” 阮香道:“就交给纳兰将军处置吧。” 纳兰庆拔剑在手道:“狗贼,你也有今天!” 樊能磕头如捣蒜道:“当时各为其主,只求饶了我性命,做牛做马也愿意。” 纳兰庆不听樊能哀告,一剑将头砍下,拿去祭了古清,放声大哭。 不一刻苏华带到,阮香道:“苏中已远窜,樊能已伏诛,你又被擒住,这回你还有什么话说?” 苏华道:“只求速死。” 阮香默然,呼延豹在一旁道:“苏中有什么好,让你这么死心塌地为他殉葬?” 苏华目光看着远方,缓缓道:“他纵有千般不好,这世上他总还对我好;这世上的人纵有千般的好,却唯独对我不好。我这个人很简单的,谁对我好,我就以千倍的好回报他。谁对我恶,我也要以千倍的恶回报给他。这样做人是不是很简单?” 呼延豹不能答。 吴忧道:“苏华,苏华,你听我一句话。你年纪还小,很多事情你都不懂,人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分得开的。你风华正茂,何必非钻这个牛角尖呢?你不要这么急着求死,人世间多少事情你都没有经历过,幸福的日子你又享受过几天?我希望你能为你自己考虑一下,也许等你的年纪再大一点,更成熟一点,看事情也更清楚了,就会庆幸今天没有仓促作出决定。 “孰是孰非,我们也不强加于你。我们只是可惜你这样的人才,优秀的人才并不多见,我们不想将你扼杀掉,这对我们来说也是一种犯罪。我们很希望看到你认清道理,凭着自己的意志做出自己的选择,那时候不管你的决定是什么,我们都会支持你。即使你最终的选择是和我们走不同的道路,或者愿意回去追随你的苏大哥,我们都会尊重你的选择的。现在你一心求死,不过是小孩子任性,我不认为这是你真心想要的。如果我们现在让你回到苏中身边,你还想死吗?生死之事,岂可儿戏?你现在说要死那是很容易,可是人死不能复生,死了之后就什么事也做不了了。你说苏中对你万般的好,你这么轻易就死了,又怎么去报答他呢?” 吴忧这番话情词恳切,苏华自小到大就没人这样跟她好好说过话,苏中虽然对她照顾有加,却从没有这样好好地跟她谈过,苏华甚至觉得心里十分感动,吴忧这番话自有一种感人肺腑的魔力,但是苏华又觉得若是信了吴忧的话,就对不起大哥,苏华心中从来没有这样矛盾过。从没想过死也是这样艰难的选择。 苏华泪流满面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说不过你,我……只求一死……让我死了吧。” 吴忧看向阮香,微微摇头,阮香吩咐带苏华下去,好生安顿,又派人贴身跟着她,怕她想不开寻死。苏华哭哭啼啼去了。 阮君吐吐舌头道:“大哥好利的一张嘴啊,死人都能被你说活。” 吴忧殊无欣喜之色,叹道:“尽人事罢了,要是她执意寻死,我也无可奈何了。可惜这样一个奇女子竟不能为我所用。可惜啊。” 阮香道:“那是不是放了她?” 吴忧道:“现在她情绪不稳定,我怕她现在出去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稍等几天罢。叫晓玉她们多陪陪她,免得又钻牛角尖。” 阮香沉思一会儿道:“大哥觉得淄州、怀州哪个威胁更大些呢?” 吴忧思索良久道:“小香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大姐为人怎么样?还有刘向这个人,你对他有什么印象?” 阮香回忆道:“我十二岁时姐姐就出嫁了,以我的观察,还有周围的人的看法,都觉得姐姐温柔贤淑,端庄大方,灵州第一美女什么的,本来是形容姐姐的,姐姐也当之无愧呢。姐姐嫁到怀州去的时候,整个灵州城都轰动了。那刘向是一个翩翩佳公子,又有才名,当时人们都称赞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姐姐也很高兴嫁得这么一个如意郎君。当时的怀州刺史还是刘向的父亲刘英,刘向是次子,上边还有一个大哥刘凯。 “刘向娶妻之后,不到一年,刘英暴毙在家中。怀州文武拥立长子刘凯即位,当时刘向正在火镜城带兵。他闻讯回怀州城吊唁,不想这一来却出了事。刘凯听谋士之言,不让刘向进入怀州城。刘向愤恨而去。后来就慢慢有谣言说,刘英是被刘凯下毒害死的,还说刘英原来指定的继承人也不是刘凯,而是刘向。 “刘凯终于忍不住兴兵讨伐在火镜城的刘向,刘向也不示弱,带兵反抗,后来因为姐姐的关系,灵州也派兵助刘向。最后刘凯战败自杀,刘向就领了怀州刺史之职。后来灵州战事爆发,我屡次派人求救于他,他却以怀州新平定为理由,拒绝出兵,全不念以往我灵州恩德。送给姐姐的书信也石沉大海,不见一封回书。” 说到后来,阮香颇为不平,显然至今还耿耿于怀。 吴忧喃喃道:“刘向,刘向,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阮香道:“大哥可是觉得怀州有什么不妥?” 吴忧皱眉道:“怀州动向十分可疑,灵州打得这么热闹,他没有理由不趁机捞上一把。他们一直按兵不动,白白错过机遇,却不是十分可疑么?本来我还以为这刘向真是一个君子,现在听你一说,他连兄长都能狠下心逼死,连岳丈都可以坐视不救,确实是个狠角色。那么他到现在还按兵不动就太可疑了。我怀疑他在暗中捣什么鬼。” 吴忧迟疑片刻道:“还有,小香,不是大哥乌鸦嘴,若你大姐果然是如你说得那般,恐怕她现在是凶多吉少了。能想象的她现在最好的处境就是被软禁起来了。更不好的我就不敢说了。” 阮香虽然无数次替姐姐找过不回信的理由,却一直不敢想象姐姐姐姐已经遭了不测。不是她想不到,而是出于姐妹亲情不敢多想。当下颤声道:“大哥是说那刘向竟向我姐姐下毒手么?” 吴忧道:“这只是猜想而已,但愿我猜得不对,不过要是那样就更说不过去,你大姐不会坐视灵州被张静斋灭掉却什么事都不做的。” 其实吴忧还有另一个担心没有说出来。那就是阮宁会不会和丈夫一心,彻底抛弃了阮家女儿的身份?照阮香的说法自然不会,不过已经六年过去了,当年看着别人出嫁的小女孩也成了独当一面的将军了,谁知道人会不会变呢? 阮香听了吴忧的话,竟是有怀疑大姐之意,心中好生委决不下。道:“大哥所虑不无道理,我好生担心大姐,还是要派人再走一趟怀州。” 吴忧道:“不用另派别人了,这次我亲自走一趟。” 阮香惊道:“万万不可。大哥现在乃是灵州军灵魂人物,不可轻离,若是出了什么意外,灵州危矣。” 吴忧道:“小香不可小看自己的凝聚力啊。我并非心血来潮,已经思量了多时了。现在苏中之地尽入我手,淄、怀劳师费力,岂肯善罢甘休?若是两家联手,我军危矣。我此去怀州除了查探怀州动向之外,还想看看有没有机会破坏两家关系。”停了停又道:“我主要目的是想转道柴州,试探一下柴州动向,看看能不能把柴州拖进来。” 阮香低头不语,良久方道:“大哥一心为灵州劳心劳力,屡次身犯险境,小香何德何能得大哥如此鼎力相助?” 吴忧道:“小香说哪里话来?诛邪扶正,理所应当,何况现在我们还是亲戚了呢。就算是为了让你们姐妹少受些苦,我这么奔波也是值得的。” 阮香心里甜丝丝的,低声道:“原来大哥心里还是顾念我的。” 吴忧笑道:“这个当然了。事不宜迟,我想马上就出发,毕竟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吴忧沉思片刻又道:“小香,今年的麦子即将成熟,灵州战乱不已,眼看今年好不容易有一个好收成,不可以错过。我去之后,你要想办法将今年的收成全部抢到手,不能便宜了淄州、怀州,我军今后一年之内的粮草都看这次收成了。哪怕牺牲大一些也要做到。必要的时候,可以让一部分士兵回家去帮忙。战争的胜败,后勤方面不可以不考虑。” 阮香道:“大哥的意思是我们要抢收灵州全境的粮食?原来你要求开放燕州大路是为了做这个。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奇计要通过燕州大路进行呢。” 吴忧道:“淄、怀二州不比苏中。两州都有强大的人力物力做后盾,不是一两场胜仗就可以击退的。二州刺史都已经世传几代,都有很深的根基,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拔起的。二州谋臣武将效命,百姓归心,我们要有苦战的心理准备。平定灵州易,扫平淄、怀二州难。我们要做长远打算。” 阮香道:“麦收之后就会进入多雨季节,十分不利于山地行军,只需要少量军队把守要道,怀州军不足为虑。我欲趁机攻略淄州,大哥以为如何?” 吴忧道:“现在看来,淄州确实是最值得我们图谋的。淄州没有太出色的人才,又十分富庶,确实值得一试。只是郝萌经营淄州多年,树大根深,张静斋几次觊觎都没有讨得了好处。淄州军擅守而不擅攻也是出名的,要在几个月内取得成果,叫我来做,最多只有四成的把握。而且前提是我们能确保后方的安全,防止怀州背后捅刀子。否则,攻略淄州,只是一句空话。” 阮香道:“恐怕咱们非得冒这个险不可了。大哥也知道那苏平智略过人,他让咱们牵制淄、怀二州,又何尝不是借二州消耗咱们?灵州地瘠民穷,不是可以作为根本之地。现在淄、怀已经和我正面为敌,而张静斋只是一时腾不出手来对付咱们,他一旦有机会,是不会放过我们的。到时候对我们深怀敌意的淄、怀二州再加上一个张静斋,我们困守灵州只能重蹈当初我父亲的覆辙。” 吴忧道:“小香所虑甚是。至少要集灵、淄二州之力方有与张静斋一拼之力。只是可怜百姓又要多受许多战乱之苦。” 阮香道:“一将功成万骨枯,灵州百姓追随我们为了大义而战,也算死得其所吧。有朝一日我们扫除奸佞,重振大周之时,我不会忘记灵州百姓的付出的。” 吴忧正色道:“小香这话我不认同。哪个人不是爹娘辛苦养大?哪个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儿女陪伴在身旁?百姓宁可你还他们一个健康的儿郎,而不愿意得到什么补偿。小香你现在身为灵州军政首脑,处于万众瞩目的地位,一言一行都是众人的表率。自从回到灵州,小香行事沉毅果断,众将都是十分佩服的。但是我总觉得小香处事差了那么一点儿柔和度,缺了一点儿仁爱之心。须知刑罚可以重,治军可以严,只要主君存了对百姓对部属的仁爱之心,都可以成为善政。但是缺了这一点,迟早会变成天怒人怨的暴政。 “小香是不是还放不下父亲去世一事?这个心结打不开,迟早会影响你的正常决策的。还有,匡扶周室,虽然免不了兵戎相见,但我们不可以完全依恃武力。否则,我们也将步上张静斋的后尘,我们和那些割据的军阀也就没有两样了,我们的战斗也将变得毫无意义。小香作出决定时一定要考虑到这一点。” 阮香向吴忧施礼道:“多谢大哥提醒。小香受教了。不是大哥这番话,小香几乎误入歧途而不自知呢。大哥放心,小香不会令大哥失望的,我会端正心态,时刻不忘我们奋斗的目标的。” 吴忧笑笑道:“小香不用说得这么严重,我只是照实说说自己的一点儿想法罢了。小香做得已经很好了。”稍停了停,又叹道:“都是为了天下苍生,要是可以不打仗就解决问题该有多好?受苦的都是百姓啊。” 阮香道:“大哥什么时候这么多愁善感起来?只要我们存心立意都是为公,百姓们会支持我们的。” 吴忧自嘲道:“呵呵,书生意气,都是书生意气呵,不值一提的。还说小香你呢,我自己问题也不少呢。” 阮香道:“大哥一心为天下百姓之心可昭日月,怎么能说是书生意气呢。” 吴忧摇头道:“不然,偶尔发发牢骚是好的,不过两军对垒,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无所不用其极,一念之仁往往会断送无数将士的性命。小香该责备我才是,不要因为我是你姐夫就不好意思啊。”说毕呵呵大笑。 阮香脸一红,忸怩道:“大哥说笑了。” 阮香又问道:“不知大哥此去要带着谁呢?” 吴忧道:“灵州正是用人之际,多带人恐怕也不方便行事,有小君陪我就可以了。” 阮香道:“大哥这回可要听我的。大哥安危确实关系灵州安危,此去吉凶难料,不可不作提防。而且怀州、柴州颇多能人异士,大哥此去多有凶险。除了姐姐跟着你之外,我让清风、鸣凤作为你的法师支援;杨影、纪冰清负责你的贴身保卫,另外我会派得力人员先一步暗中潜入敌境,接应大哥。” 吴忧又道:“你身边只剩下水凝一个法师,万一有敌人法师暗算你,力量是不是太单薄了?” 阮香道:“大哥太多虑了,军中重地,敌人若有本事潜入,再多几个法师也不顶事的。我自会提防,大哥不用担心。” 吴忧无奈道:“罢了罢了,本来还想好好玩一下的,这么多人看着,哪里也去不了了。”说着摆出一张苦瓜脸。 阮香笑道:“大哥想玩没人敢拦着你啊。我会叫他们绝对服从大哥的命令的。只怕到时候让大哥玩,大哥还不肯呢。” 吴忧笑道:“小香这是挤兑我呢。以为我不敢呢,我偏要玩给你看。” 阮香道:“请便吧,反正我是相信大哥的。” 吴忧做个鬼脸,告辞出去准备了。 阮香则坐下来,要做的事情太多,她得好好计划一下了。 第八节较技 西柳城。 阮香设宴为吴忧送行。 纪冰清全副武装,走了进来。吴忧哑然失笑道:“我说冰清妹子啊,你这是演的哪一出啊?又不是要上战场。你穿着全套盔甲做什么?还有这枪,这弓,老天,就怕别人不知道咱们是打仗的呀。” 纪冰清身着一套量身打造的小巧盔甲,手拄发着寒光的长枪,身背几乎和她同高的长弓,还带着一壶四十支狼牙箭,看上去精神焕发、英气逼人。纪冰清毫不客气盯着吴忧道:“冰清的兵器都是家传的,不敢让它们离开身边。再说我的任务本来就是保护郡主,吴大哥看着我不舒服,可以不用我呀。”显然对阮香给她安排的这个保镖的身份不太满意。 吴忧只得尴尬地笑笑,恰好这时杨影也到了。杨影一副出远门的打扮。青布外套,还有一个大斗笠,足蹬一双专为走长路的布鞋。长剑用布包了,缚在背后。一眼望去,便是一个普通的行走江湖的汉子。 吴忧满意地打量杨影一番,称赞道:“呵呵,杨兄这身打扮才对嘛,这样才不会引人注目,冰清妹子如果不愿意换下这套甲胄,我们只好不劳烦你去了。” 纪冰清气哼哼道:“好了不起么?换就换!”说着大步走出去了。 吴忧和阮香对视一眼,吴忧意思:你给我找了个好宝贝。 阮香一笑道:“冰清脾气暴躁些,本事是不差的。大哥包涵些吧。” 吴忧苦笑道:“我还有得选择么?” 不一刻,清风、鸣凤一起到了。这师兄妹两人长得都有点儿瘦怯怯的。清风骨骼清奇,面孔白净,留了一撇小胡子,戴一顶道冠,穿着道袍,很有点飘飘欲仙的意思。鸣凤年龄比水凝略大一点,没事很喜欢笑,笑起来脸颊上会出现两个深深的酒窝,很讨人喜欢,也做道装打扮。两人自从之前在淄州加入阮香的队伍,一直没有什么重要的任务,这次得知要跟着吴忧出去,都很兴奋。 阮君换上了吴忧初遇她的时候那身火红的衣服。吴忧看得皱眉不已。终于忍不住说道:“老婆啊,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刺激我?你穿成这个样子,我不如直接挂个牌子写上‘我是靖难军的吴忧,这是我老婆小君,请大家都来看,免费参观哦’。” 阮君狠狠瞪了他一眼道:“就你毛病多,我这样打扮不也走了几千里回到大周?这会却又怎么不行了?” 吴忧见阮君大发雌威,不敢多说,陪笑道:“我只是说这件衣服有点旧了而已,你不是有几件新衣服吗?干吗不换上?” 阮君努嘴道:“还好意思说!前天不是刚被你送进当铺,换酒喝了?” 阮香忙解围道:“姐姐不要和他一般见识,大哥就是爱胡闹。我有几件衫子还用不着,姐姐拿去穿吧。” 阮君喜滋滋抱住阮香道:“好妹妹,还是你好,咱们好姐妹,不理他。” 吴忧正不尴不尬,想找点儿话来说的时候,纪冰清又走了回来。这次她没穿盔甲,换上了一套湖绿色裙装,长枪拆成了三节,也学杨影的样子用布包了,缚在背后。长弓还是舍不得丢下,和箭矢一起系在外边的马背上。众人这还是首次见她纯女性化打扮,真个是艳若桃李,冷若冰霜,虽然着了女装,不过举止间还是有一股飒爽英姿,见众人惊诧的目光,纪冰清居然脸红了一下,道:“看什么看!这下行了吧?” 吴忧忙道:“可以了,可以了。没想到冰清妹子除了甲胄是这么一副模样啊,呵呵。” 阮君拉着纪冰清的手道:“啊呀,没想到妹子是这样一个美人呢。不知道将来谁有福气娶到妹妹呢。” 纪冰清脸红道:“姐姐取笑了。”听阮君夸她美貌,也是心中暗喜。 杨影在一旁道:“纪队长这一身恐怕还是不成。” 纪冰清马上瞪他一眼道:“吴大哥都说行了,你来罗索什么?” 杨影道:“吴大哥不好说罢了,纪队长穿着裙子,如何骑得马,跟人动得手?” 纪冰清气道:“怎么便骑不得马,动不得手?” 杨影道:“纪队长也是经历战阵之人,须知穿裙骑马作战多有不便。” 纪冰清也知道这道理,刚才没有多想就换了裙装,杨影一开口她便知道自己理亏,偏是众人面前拉不下脸来服输,嗔怒道:“偏是你事多。穿裙便怎地!这样吧,我便这样和你比一场,你要是能赢了我手中枪,任凭你说穿什么我便穿什么。要不然,哼哼,我也要你换一身裙装来看看。” 杨影气得脸色发白,没想到自己一番好意竟换来一番挑衅。沉声道:“军令严禁军中私斗,纪队长难道忘记了么?” 纪冰清冷笑道:“杨队长不敢比试就明说么,何必拿军令搪塞?咱们现在又没着军装,只是互相切磋,点到为止。杨队长莫不是瞧不起我一个女流之辈么?” 阮香见两人说僵,便要上前劝解,却见吴忧朝她微微摇首,竟是相当鼓励这次较技。 阮君却是唯恐天下不乱,在一边道:“呵呵杨队长,就和冰清妹妹过上几招嘛,你不会真的怕了吧?” 杨影望向阮香,阮香微微颔首。杨影本来也不是个忸怩的人,见阮香没有反对,豪气顿生,哈哈一笑道:“如此请纪队长指教!” 当先走向校场。一行人来到校场,众军都风闻两位队长要切磋武艺,早就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各位队长也都来凑热闹,甚至暗地里打赌谁会赢。阮香没有阻止士兵们看热闹。这些日子士兵们都在紧张的征战和训练中度过,说不累那是假的,正好藉此让众人休息一下。 杨影、纪冰清两人在校场站定,纪冰清取出长枪接好,轻轻一抖,带起一阵呜呜的风声,周围响起一片喝彩之声,只这一手功夫就不简单。杨影不为所动,慢慢抽出长剑,气定神闲,不带一丝风声,静静站立,剑尖遥指纪冰清,一股无形的压力顿时弥漫开来。站得靠前的士兵已经有人被这股气势逼得向后退去。 吴忧等人久闻杨影在江湖上的名气,这还是第一次见他施展上乘武学。都替纪冰清捏了一把汗。 纪冰清毫无惧色,喝道:“来得好!” 手腕一振,枪起处抖出片片枪花,率先抢攻,方圆数丈的范围内尽是一片枪影,杨影便埋在这一片枪影里。刚才还为纪冰清担心的人都转而为杨影担心了。 杨影没有被这一片枪影迷惑住,无论抖出多少枪花,真正的枪尖只有一个,杨影剑术名家的名声可不是白得来的,这枪法虽然看着凶险,却还难不倒杨影。杨影平心静气,剑随心动,“叮叮叮”连声脆响响过,杨影接下了纪冰清首轮攻势。 纪冰清笑道:“有点儿门道,再试试这招!” 杨影凝神屏气,细看纪冰清枪势。刚才的一轮攻防,双方都是试探性质,都没有尽全力,不过杨影已经感觉到纪冰清臂力竟然跟自己不相上下,长枪沉重更让她占了一些便宜。不过杨影仗着长剑的轻灵,连消带卸,化解得也不费力。 看看纪冰清又是原来的套路,杨影不禁有些奇怪,剑枪甫一交击,不禁暗叫一声“上当!”原来这一次纪冰清枪上带上了一股螺旋气劲,引得杨影的长剑改变了路线,便好像杨影自己将长剑向外撇开,将咽喉送到纪冰清枪尖上一样。杨影因为开始就留上了神,所以应变还算及时,勉强侧身避过。纪冰清抢得先机,再不迟疑,一枪连着一枪,枪势绵绵密密,便如长江大河一般,妙着层出不穷,将杨影罩在枪影里边。 杨影暗暗叫苦,高手竞技,一旦失了先手,很难扳得回来的。自己原来因为看纪冰清是女子,心里并没有很把她当回事,不愿意先发难,先存了相让之意,气势上已经输了,等到纪冰清施展巧招,自己便处于了下风。为今之计要想转败为胜,扭转颓势,只有另想巧招了。 杨影忽然一改只守不攻的打法,猱身逼近纪冰清,正是短兵器对长兵器的标准打法,看来是意图以近身战打开局面。纪冰清笑道:“现在想扳回来么,晚了!”长枪倏忽伸缩,封死了杨影进攻的路线,枪尖如同毒蛇般扑向杨影浑身要害。杨影要的就是纪冰清这一瞬间的判断失误,只见他的身体前冲的势头忽然硬生生止住,几乎在不可能的情况下身体一个侧滚,虽然狼狈却已经脱离了长枪的笼罩范围。杨影不敢停歇,长剑舞起一片光影,直迫纪冰清。 纪冰清见他居然逃出自己枪势笼罩范围,也有点儿惊讶,这一下双方又进入持平状态。剑来枪往,场内寒光闪烁,两条人影倏来倏往,以快打快,眼力稍差的已经看不清两人的出手。 阮香、吴忧、阮君和清风、鸣凤站在高处看两人比试。阮君兴奋地道:“老公你看谁会赢?”阮香也很有兴趣地看着吴忧,等着他回答。 吴忧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道:“百招之内冰清略占上风,二百招之后杨影胜出。” 阮君道:“不见得吧,我看两人不相上下啊?冰清还占上风呢。冰清也没有气力不继的情况。妹妹怎么看呢?” 阮香道:“我也奇怪呢,我看冰清二百招还不至于落败。” 吴忧笑笑摇头,不再争辩。众人又看向场内。 这时纪冰清枪势展开虎虎生风,杨影剑势绵密,气力悠长,正是平分秋色的局面。纪冰清长枪沉重,交手中略占便宜,不过纪冰清心里可并不乐观,杨影现在守多攻少,摆明了是要消耗她的气力,占了上风的同时体力消耗也大大增加,如果不能出奇招制敌,恐怕最终不免落败。虽然那是几百招之后的事情了,不过她已经夸下了海口,怎好就这样收场。 纪冰清枪势一变,一改刚才一番疾风骤雨般的狂攻,长枪速度慢了下来,杨影面色凝重,小心应战。随着纪冰清内力集于枪上,长枪通体泛出了森森冷气,枪尖上激出了青白色的电火花。每一枪刺出隐隐带有风雷之声。 “风雷九式!” 杨影心道,不想她年纪轻轻居然练成了纪家有名的绝学风雷九式,看她现在的修为应该只能施展四成的威力,不过即便如此杨影也不敢轻视。当年纪家先祖凭着这一手风雷九式枪法曾经挑遍武林用枪名家,只用前八式,未尝一败,其第九式“风雷动九州”据说见过的人只有当年的武圣,武圣自此一生不再与人讨论枪法。或有问之者,则道:“枪法问纪公可也。” 杨影对这套枪法是久已闻名,今天有幸得见,怎叫他不欣喜若狂?他的剑法也得过名师指点,自信不输给任何人,纪冰清使出了风雷九式,杨影也毫不退缩,潜运玄功,长剑骤然间爆发出一阵霞光,环绕剑身,流光异彩。剑枪交击,杨影感到一股寒流直袭体内,纪冰清则感到一股炙热的热流直冲经脉。两人身体都是一震,退开三步。 纪冰清暗道,难道他是烈剑杨烈的传人,怪不得这般难缠。近二十年来江湖上名头最响亮的用剑高手恐怕就是这个人称“烈剑”的杨烈了。他的出身一直没人清楚,据说他为人十分孤僻,行事也是率性而为,只是出手十分狠辣,死在他手里的黑白两道高手都不少,因此仇家也惹下不少,最近十年都没有出现在江湖上了。倒是没听说他收了弟子。不过杨影这种运剑手法,还有剑上的内力都和传说中杨烈的独门剑法“烈剑”颇有共通之处。 两人心中都有棋逢对手的感觉,神色凝重,围观的人也知道到了紧要关头,偌大个校场鸦雀无声。 阮香皱眉道:“两人都动了真火,再斗下去怕会两败俱伤呢。” 吴忧道:“不妨,胜负只在顷刻间了。” 纪冰清手中枪不易察觉地颤动了一下、两下……随着这轻微的颤动,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点、两点,直到最后的千万点星光,“风雷动九州!”阮君惊呼。 吴忧摇头道:“非也,这应该是纪家枪第八式――月落星沉。” 阮君道:“这回杨影可玄了。”吴忧笑笑,没有说话。 杨影也好像看出了这招的厉害,剑上光华暴涨,靠前的观战者都感受到了灼热的劲风。 杨影趁她这招还没有完全施展开的时候大喝一声,人剑合一,直冲万千点星光的中心。纪冰清喝道:“送死么!”要知道自从这招创成就没人敢直撄其锋,虽说只是一式,却包含了无数的杀着在里边,即使是遇上功力比自己高几倍的人,这招月落星沉也足以让敌人讨不了好去。纪冰清暗暗叹息杨影居然这么自不量力,存心给他个教训,毫不犹豫发动了杀着。 “当!”一声巨响响过,杨影的长剑断成了三节,剑上的霞光也消失不见,杨影整个人便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被抛向半空。 阮君对吴忧道:“你也有说错的时候啊,这不是冰清妹子胜了么……咦!怎么回事?” 话没说完,只见杨影在空中轻巧地一个转身,如老鹰扑食一般直扑纪冰清。纪冰清显然也没料到这一点,措不及防,来不及收长枪回防,急忙一个倒翻筋斗,想闪过杨影这一击,杨影弃剑才好不容易得到这个机会,哪容她这样躲过。如影随形贴身缠上,纪冰清长枪完全派不上用场,连连闪避,希望拉开距离,不过这时候她穿的裙子不便之处就体现出来了,转身腾挪多有不便,电光火石般的几招一过,杨影的右手二指已经按在了纪冰清的双目上。纪冰清恨恨跺脚道:“罢了!”弃了长枪,闭目不动。 杨影一声长笑,将长枪递回纪冰清手里,收手后退,抱拳道:“纪家神枪,名不虚传,兵器上的较量是我输了。在下取巧,侥幸得手,承让了,纪队长。” 纪冰清睁眼看杨影时,只见他负手而立,毫无战胜的得意之色,又想这件事本来是自己无礼在先,不禁暗自羞愧。她性格直爽,也不作那些小女儿情态,对杨影施礼道:“杨兄过谦了,胜负已判,冰清输的心服口服。生死相搏,本来就不在乎手段,冰清学艺不精,自当勤练武艺,改日再向杨兄请教吧。毁了杨兄的佩剑,冰清好生过意不去。改日一定找一把好剑奉还。”她对杨影的印象改观,称呼也改成杨兄。 杨影忙道:“我的佩剑本是寻常家伙,再买一柄便是,纪队长不用放在心上。” 纪冰清道:“杨兄可是嫌弃小妹?就叫我冰清便行,小妹一定会为大哥挑一柄好剑的。” 杨影笑道:“既然如此我便冒昧充一回大哥,冰清妹子不用这般客气的。” 这时候吴忧大笑着走过来,道:“好一对哥哥妹妹啊,你们认了兄妹,便把大伙儿丢在脑后了么?” 纪冰清这才意识到校场还有几万人观战呢,白了吴忧一眼道:“吴大哥就会取笑别人,回头再和你算帐。”扭头走了。 这边吴忧拍拍杨影的肩膀道:“杨兄啊,我替你寻了这么个漂亮妹妹,你怎么谢我呀?” 杨影居然脸红了一下,讷讷道:“改天请你喝酒吧。” 吴忧笑道:“一言为定喽。我看冰清对你可是大有情义啊,要不要我给你们……那个,啊,撮合撮合?” 杨影忙摇手道:“不必了,不必了,多谢吴兄费心。咱们回见,回见。”边说着,一溜烟地走了。 这时候阮君阮香等人也凑过来。阮君问道:“大哥怎么知道杨影必胜呢?还有你好像对纪家枪法很了解嘛,说说怎么回事?是不是偷看人家冰清练功了?” 阮香也很有兴趣等着听答案。吴忧苦着脸,看着阮君一副没有答案誓不罢休的神气,道:“好好好,就告诉你们也不妨。先说纪家的枪法,风雷九式江湖上久负盛誉,认出那么一招两招也没什么稀奇吧。风雷动九州是传说中的招式,纪家还有没有人会使,说实话我还抱怀疑态度,最后那一招那么玄,特征又那么明显,只能是第八式吧。至于杨影会胜,那是显而易见的。两人功力相若,但杨影这几年江湖可不是白跑的,交手经验,临阵决断,无不胜过冰清甚远,只凭几个绝招是远远不够的,冰清还欠磨练啊。本来冰清小心应对,多撑一会儿说不定还有机会,不过以冰清的个性,那是不能等的。冰清抢攻,必有破绽,我考虑杨影的眼光,经验,二百招足够他想出对策了。杨影还真不含糊,刚才只有一百多招吧?看来我得对杨影重新评价了。” 阮君这才释然。阮香感叹道:“大哥看人很准嘛。” 吴忧笑道:“这点眼光都没有的话,就不用混了。” 阮君踢了吴忧一脚道:“说你胖你就喘上了,我们也早就看出来了,逗逗你而已。” 吴忧苦笑道:“老婆大人明鉴万里,小生佩服万分,请问我可以告退了么?” 阮君道:“别想跑,帮我整装去。” 吴忧对阮香做个无可奈何的表情,道:“那我先去了。” 西柳城外大路。 阮香送吴忧。 阮香道:“大哥还有什么事交代么?” 吴忧这时是一副富家公子打扮,沉思片刻后道:“参谋部工作我交给纳兰庆负责了。这人沉静刚毅,是个人才,可以重用。再让晓玉帮帮他,应该没有问题。晓玉机警多智,管理军令部井井有条,加上众将用命,应该问题不大。最重要是有你的凝聚力,灵州官兵可都看着你呢,小香务必珍惜自己。如果你出了什么事,灵州就会成为一盘散沙,我们的大业也就此葬送了。” 阮香道:“大哥放心,小香会保护自己。大哥此去,前路多艰,小心在意。” 吴忧向阮香一抱拳,转身上马。 第九节怀州 怀州,位于灵州之南,东靠海,西边是柴州,南边是周国南方最大的邻国屏兰。怀州共有六城:火镜城、铭城接壤南方的屏兰,庆德城北接灵州,怀州城位于中心略靠东边,面对大海,与西边柴州接壤的是兴农城、公主城。怀州地势北高南低,北方和灵州交接的庆德城周围几乎全是山地,公主城、怀州城附近也有半数地方是山地,其它大多数地方都是平缓的平原地带。 从灵州到怀州城走大路必须经过乐城、庆德城、公主城,然后才能到达。吴忧他们走的就是这条大路。一路之上都有怀州士兵的严密盘查。因为灵州战争不断,所以原本许多在灵州、淄州之间做买卖的商人都改走相对平静的怀州路线。虽然关卡比较多,税也较重,但总比朝不保夕的灵州强,再加上一些因为战乱而背井离乡的难民也通过这条路涌向怀州,所以通往怀州的大道反而比平时繁忙得多。这些人大多行色匆匆,快马加鞭赶路的也不在少数。吴忧等人就是混在这些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路无惊无险地来到了怀州。 吴忧等六人分成三拨行动。杨影和纪冰清先行,吴忧阮君居中,清风和鸣凤压后,互相照应。不顾阮君的反对,吴忧给阮君弄了一辆马车坐着,车夫是虎卫军一名小队长,叫做胡强,为人十分精明干练。对外则称阮君是吴忧的侍妾。对此吴忧是这样解释的:一个富家公子(吴忧)不可能随随便便带着自己的老婆这样匆匆赶路,合理的做法就是像现在,带个侍妾赶路的话就谁都不会怀疑了,这种风气眼下倒是挺流行的,不少富商都是携美出游。当然内眷不可以抛头露面,所以要坐马车。这也和当时上流社会一些风气有关系,不少人拉拢关系,贿赂官员就是采用赠送侍妾的办法,还美其名曰“风雅”。那些豪门子弟出门有成群的侍妾丫鬟跟随也很常见。 现在阮香的名声遍及周国各地,见过她容貌的人也不在少数,阮君的容貌和阮香一样,难保不会被人认出来,又不可以整天蒙着面,所以吴忧才想出这个办法。虽然阮君觉得叫侍妾什么的有辱身份,不过她也没什么更好的主意,只好按吴忧说的,成天坐在马车里打瞌睡。遇到盘查的士兵时,全都由吴忧上去应付,倒也顺利。 路上非止一日,来到怀州城,城门口处盘查更严。虽然怀州还没有卷入灵州战事,但战争的阴影显然笼罩在怀州,一路上为数众多的士兵给人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等待着进城的人排成了一条长龙,缓缓地向前蠕动着。偶尔会有那么一两个形迹可疑的人被城防军带走。 杨影和纪冰清走到城门那里就被拦住了。负责检查行人的士兵本来已经让两人过去了,不过负责的军官却叫住了两人,他仔细打量着两个人。这个军官是个久经战阵的老兵了,有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那些可疑的人物倒有大半是他揪出来的。这种佩刀带剑的江湖人物他每天也见得不少,不过这两个人总让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也许是两人身上不经意流露出来的杀气让他有种熟悉的感觉,那是一种经历过战阵的人特有的杀气,不同于普通江湖人物那种草莽之气。不管怎么样,既然身负城门重任,还是问一问保险一点。不过看这两人也是不太好惹的样子,说话自然就客气了几分。 “两位从哪里来?来怀州有何贵干?” 杨影行个礼道:“回大人话,小人本是柴州人,这是舍妹。一向在灵州讨生活,不想灵州迭遭战乱,小人本钱蚀尽,只好和妹子一起来怀州投奔亲戚。因为路上不太平,所以带了兵器防身。” 那军官见他说话客气有礼,又一口一个大人,心里已经有几分欢喜,又追问一句:“不知道你那亲戚住在怀州城什么地方?做何营生?” 杨影他们来怀州之前就早已料到这种问题,也早有准备。不急不忙道:“小人前来投奔叔叔,他名叫何三,在怀州开了一家布铺,店面就在怀州东市上。曾经几次捎信让我们兄妹来给他帮忙,我们怕麻烦他一直没有过来。”说着掏出一封信来,道:“这是他最近给我们写的信。” 那军官看了看信,上面字迹粗陋潦草,看起来是没读过多少书的人写的字,也没什么问题。最后他决定放他们一马,不过还是用警告的语气道:“你们在怀州城最好本本分分做生意,不要弄出别的事情来,我也不好交代。还有找到固定住处要到城防处登记一下,不然会被当作流民驱逐的。” 杨影连连称谢,拉着已经有点不耐烦的纪冰清行礼后进城了。 这时候人群一阵骚动,一个大嗓门正在呵斥:“喂,你们这帮贱民赶紧给我闪开,大爷我进城还有急事呢!” 正是骑着高头大马,护着阮君马车,做富家子弟打扮的吴忧。 那军官皱了皱眉头,这种富家子弟就是这样,有几个钱就耀武扬威,这种人他见多了。吴忧和马车已经推开人群,走到了近前。吴忧连马都不下,鼻孔朝天,丢下一块银子道:“快点儿,大爷有急事。” 看着士兵们露出了垂涎的眼神,那军官鄙夷地看了神气活现的吴忧一眼,脚一抬,将那银子踢飞回马上,正好落回吴忧的手心里,吴忧一愕。军官轻蔑地道:“有钱便了不起么,老子偏偏不吃这一套!”周围那些刚才被吴忧强行挤到一边的民众不禁大声喝起采来。 吴忧憋红了脸,老羞成怒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军官朗声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景虎便是我,你不要认岔了。” 吴忧纵马上前,撞开检查的士兵,一边回头恨恨道:“景虎,我记着你了,我老丈人就是这怀州城守的姑父,咱们走着瞧!走着瞧!”说到最后已经是色厉内荏。急急进城去了。 景虎啐了一口道:“狐假虎威的东西!”不再理会他,又开始注意后边的人了。 马车进了城,阮君探头向吴忧做个鬼脸道:“大哥刚才的表演好生令人作呕。” 吴忧笑道:“这种自以为是刚直不阿的军官就得这样对付他。不这样的话又要多费不少手脚,万一他坚持要检查马车,咱们可不好说话。这样那景虎在众人面前露了脸,反而忘了检查咱们不是吗?咱们双方都得利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 阮君啐道:“就你鬼点子多。” 六人在一家叫仙客来的客栈会合。这家客栈的老板是阮香安插的人,叫呼保义,看起来是个圆头滑脑的生意人,和他们对上了暗号之后,这位老板立刻换了一副面孔,收起了应酬的笑容,对他们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跟他走。杨影主动留下观察外边的动静,清风、鸣凤虽然好奇,不过也知道这种隐秘的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也主动留下了。 呼保义那凝重的表情仿佛影响了每一个人,没人说话。呼保义掏出钥匙打开厚重的铁门,连续过了三道门,他们停下来的时候,至少已经位于地下二十米深的地方了。七转八拐之后,四人来到地下一间密室,这密室倒也不大,只有二十平米左右大小摆设也很简单:一桌、一柜,地上满铺着地毯,还有几个供人坐的蒲团。呼保义停了下来,这个地下室虽然位于地下很深的地方,但是有良好的通气装置,所以并不觉得气闷,沿路的走廊都有明亮的照明装置。 四个人进了密室,虽然已经可以确定没有外人了,呼保义还是谨慎地再次检查了一下,接着他轻轻转动了一下木桌上一个花瓶,一个隔绝内外的法阵发动,将密室与外界彻底隔绝起来。吴忧简单介绍了灵州来的几个人。 呼保义朝着阮君纳头便拜,道:“参见小姐!” 阮君急忙站起来道:“不必多礼。”她这些年云游四方,大多时间都是孑然一身,把这些礼数什么的早就看得淡了,呼保义行此大礼还真让她不太适应。 呼保义坚持叩拜了才道:“属下是灵州军阮王爷麾下,一直负责怀州方面的情报联络,王爷殉城之后,我等忧心如焚,幸得郡主不弃,还记得我们这些人,跟郡主联系上,我们欣喜万分,愿为郡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看他的神情,显然是把阮君当成了阮香的样子。阮君忙道:“我不是……” 呼保义深有理解地道:“属下明白,属下不会乱讲的。” 弄得阮君倒是哭笑不得。纪冰清插话道:“这位确实是阮君小姐,不是那个……阮香郡主,你弄错了。” 呼保义不再争辩这个问题。阮香虽然派人跟他联系,不过没有说来得具体是谁。他虽然心里认定了是阮香亲自来了,见对方一再否认,他认为显然是有什么隐衷。 呼保义脸色凝重道:“怀州军调兵遣将,意欲不利于灵州是肯定的了。各位此来只怕是有些凶险。” 吴忧道:“我们既然来了,自然有准备。不知怀州人物如何?” 呼保义道:“怀州刺史刘向喜好结交奇人异士,礼贤下士,手下颇有几个能人。怀州有几句话专说这几个佼佼者:文田矫,武井麟,师梦苇,友德民,筹算林清泉,定计百里慕。说的就是刘向手下的六个出色人物。这田矫是刘向深为倚重的策士,治理内政方面很有一套,此人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廉洁自律,擅断疑狱,在怀州颇有令誉。 “井麟是怀州头号猛将,在去年的京城比武大会上仅以一招之差败给了张静斋手下的大将萨都,夺得了第二名,此人武艺精湛,使八十斤铜棍,有万夫不当之勇,又兼熟读兵法韬略,有大将之才,不是那种鲁莽武夫可比。在刘向与刘凯争位的战争中打过几个漂亮仗,深得刘向器重。现在乐城前线总督军务的就是此人。 “刘梦苇,怀州高贤,刘向以师事之,此人行事一向低调,不怎么抛头露面,多数时间过着隐居生活,不过刘向有大事必定找他商议。据闻此人是个文武全才的人物。他的意见对刘向的决定有很大的影响。 “许德民,与刘梦苇齐名,不同于刘梦苇的低调,他主动出仕投奔刘向,是刘向的重要谋士。这人才高心傲,和怀州其他人相处不来,独与刘向谈得来。而且此人诗文俱佳,经常与刘向互相唱和,刘向不以下属视之,称之为友,身分地位凌驾于怀州其它谋士之上。 “林清泉、百里慕各有专长,都是难得的人才,是怀州军中不可或缺的人物。和井麟配合默契,这几个人在一起,绝对是难啃的硬骨头。 “除了这些人之外,刘向手下还收留了不少江湖上的亡命之徒,比如恶名昭著的横山五虎等人。我多方刺探得知,这些人专门为刘向暗中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怀州人称之为‘爪牙’。‘爪牙’掌管的暗探组织在怀州几乎无孔不入,怀州人对他们也是敢怒不敢言。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们在怀州要小心防范的是这些人。” 一时间屋里静悄悄的,阮君先打破沉默问道:“你可知道我大姐情况怎样了?”见呼保义面带犹豫之色,阮君有点急了,离座而起道:“是不是我大姐出了什么意外?” 呼保义斟酌词句道:“属下最后一次在公共场合见到宁小姐是一年前,最近一次听说宁小姐消息是一个月之前。有谣言说……说宁小姐……” 阮君急道:“我大姐怎样了?” 呼保义跪下道:“小人不敢说。” 吴忧握住阮君的手,阻止阮君继续追问,柔声对阮君道:“那些无稽谣言不听也罢。我们回头自行查探罢了。毕竟眼见为实,不必理会谣言。”又对呼保义道:“麻烦您指点我们去刺史府道路。” 呼保义欲言又止,停了半晌方道:“先生莫非要去探那刺史府?此事万万行不得!那刺史府防卫森严,又是‘爪牙’总部所在,常人都不敢靠近。说来惭愧,我曾经几次派精干弟兄前去刺探,结果……唉,一个也没有回来。我也曾亲自出马,不过还没有接近刺史府百米就被人发觉,要不是两个弟兄拼死引开追兵,我恐怕也不能坐在这里安心同各位讲话了。” 纪冰清问道:“什么人这样厉害,居然可以相距百步就感知敌人?” 阮君道:“恐怕是一种用于预警的法阵。我曾经听师父说过,如果是法力强大的法师甚至可以布设方圆数里的这种预警法阵。” 纪冰清好奇道:“那你可以布设多远?” 阮君面露愧色道:“我只能设置不到五十米的警戒,而且只能维持两个小时。这么看来刘向手下必定还有强大的法师助阵,在他的警戒范围内,我没有把握避过这个法师的耳目。” 吴忧笑道:“只要咱们想办法,没有做不到的事情。我有一条计策在此,不过需要大家的配合。” 当下让呼保义去叫杨影等人下来,顺便去做一些准备。阮君和纪冰清都想听听吴忧的计策,不过吴忧坚决不说,只道说出来就不灵了。不一刻,杨影、清风、鸣凤三人来到,吴忧吩咐几人分头行事。 杨影隐约猜到一些,有点担忧地问道:“吴兄此计是否太险?万一……” 吴忧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有七成把握达成此计,若再加上你们的配合,可保收到全功。关键是你们发动的时机,我们分头行事之后,短期内不再联系,你们要随机应变,不必死守一个时间,当断则断,此计成功与否可以说全仗你们了。” 杨影向吴忧拱手道:“自灵州出来时郡主一再吩咐不可让先生身处险境,然而杨影自忖无论是智计还是应变都远不及先生,只能尽力完成先生的计划,希望先生早离险境。” 吴忧忙还礼道:“杨兄说哪里话,咱们都是为了振兴大周,你我还是以兄弟相称,不要叫先生什么的那么生分。” 杨影谢道:“杨影确实是对先生佩服,先生智略过人,胆识超群,杨影自问不及,不敢以兄自居。” 吴忧无奈道:“你大我小,我叫你一声大哥也是应当的么。算了,现在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我们时间紧迫,大家开始行动吧。小心点儿‘爪牙’的暗探组织,这些家伙恐怕实力远在我们估计之上。” 杨影躬身领命。纪冰清等四人都是大眼瞪小眼,不太明白两人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吴忧心中却知道,杨影从这时候起,对自己才算真正敬服了。 当下众人各按吴忧吩咐行动,分头离开。 不一会儿,呼保义回到密室,密室内只剩下了吴忧和呼保义两人。 吴忧想了片刻才缓缓对呼保义道:“刚才我没让阮君问,就怕她知道结果会受不了,现在我想确认一下宁小姐的事情。” 呼保义道:“有流言说――说宁小姐就是‘爪牙’的头目。不过谁也没有见过‘爪牙’的头目,虽然可以肯定是一个年轻女子,不过不能肯定就是……” 吴忧拳头猛然收紧,在木桌上留下了五道深深的划痕,呼保义知趣地住嘴不再说下去。室内一时陷入沉默的气氛之中。 过了一会儿,吴忧长叹一声道:“罢了,竟然真的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呼保义劝道:“先生且请宽怀,若果真如此,为了大周的中兴,只好大义灭亲。” 吴忧转向呼保义,盯了他良久,直看得呼保义心里七上八下。 吴忧用一种听起来好像很遥远的声音慢慢道:“那就这样吧,依计行事吧。”整理一下衣服,却没注意到桌子上木头茬子划破了手掌,血正慢慢滴下来,站起身来走了出去。呼保义看着吴忧的背影,叹了一口气,心道:吴先生虽然智计过人,但狠辣方面似乎略有不足,虽料到了人心险恶,却终究不愿相信。看来他还是缺乏历练。 第十节妖娆 刘向刺史府大门前。吴忧作书生打扮,大模大样地直闯府门。守门的兵丁急忙横戟拦住。 “喂喂喂,睁大眼睛看清楚,这里是刺史府,闲杂人等走开了!” 吴忧斜睨一眼两个守门兵丁,大刺刺道:“我就是来找刘向的。” 两个士兵听他竟敢直呼刺史大人的名讳,一时之间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刘向出名的喜欢结交士人,他结交的人中颇多与众不同的人物,万一不小心得罪了,可不是他们这种小兵担待得起的。两人面面相觑,都开始犹豫起来。 刺史府内一个很大的密室中,通过几面大镜子,门口的情形清晰地显现在室内众人的面前。 “这是什么人?”坐在正中的蒙着面纱的女子发话了,声音柔媚好听,有一种摄人心魄的魅力,不过显然屋里其他人不这么想。尤其是那五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听了这个声音,竟齐齐打了个寒战,看他们这副畏缩的表情,没人会把他们和江湖上恶名昭著的“横山五虎”联想到一起,现在让人觉得他们叫做“横山五虫”更确切一些。老大急忙道:“属下看看去。” 女子不耐烦地挥挥手,依然用那迷死人的声音道:“怎么总是不长脑子,对方这么有恃无恐,你这种猪脑子的去了也是白搭。”随后朝着一个年轻文士施了一礼,媚声道:“劳烦田先生出去看一眼罢,顺便探探他的底细。”那人见这女子朝他说话,便如同被蝎子蛰了一下一般露出一丝厌恶的神情,不过这神情一闪即逝,显然他是个极能克制自己的人,他离座起身向女子施礼道:“谨遵夫人吩咐。”听了“夫人”两字,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熟悉她的人都是心中一凛,这是这女子动怒杀人的前兆。不过她显然不打算跟这个姓田的年轻人一般见识,依然用甜得发腻的声音道:“有劳先生了。”田姓年轻人心中一颤,知道自己犯了忌讳。横山五虎这些人显然也不会被这声音所诱惑,认为这女子会这样轻易就放过冒犯她的人,不知道过一会儿谁又会成为出气的对象,想到她平日的手段,五人都有种逃向门口的冲动。不过这女子没有发话,谁也不敢先走。众人又把目光投向那几面镜子。门口的对话声也通过几根特制的铜管清晰地传进来。这时候那田姓年轻人已经走到门口,开始和吴忧说话。 田姓年轻人斥退士兵,客气地朝吴忧施礼道:“在下怀州田修,现为刘刺史门下门客,不知先生高姓大名?从何而来?来此何事?” 吴忧看着他道:“我只听说怀州有名士田矫,刚正不阿,有大才,不知他跟你怎么称呼啊?” 田修道:“正是家兄。” 吴忧“哦”了一声道:“怪不得,看着你还懂点事,我就告诉你,我乃灵州人氏,姓吴名不忧便是,这次来是特意给刘向报丧来的。” 田修大惊道:“先生何出此言?” 吴忧长笑不语。田修越发惊疑,将吴忧带到一个会客厅道:“先生稍待,刺史大人外出未归,我去找府内主事之人。”吴忧就坐在那里等着。 田修回到了先前的密室,正好听到那女子银铃般的娇笑声,还有那娇嗲的声音:“哟,这个小子有点意思,我喜欢。”通常这女子这般说的时候就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了。 田修急道:“姑娘三思,这吴不忧怕是真有什么重要事情禀报刺史大人……” 那女子千娇百媚地横了他一眼,打断他道:“我说过要为难他么?” 田修一时语塞,道:“那我马上去禀报大人。” 那女子道:“你不想听听他所为何事么?大人五天前去了庆德城视察军情,还有一日才能回来,一天,足够做很多事了。哈哈哈……” 田修道:“小姐不可造次,刘大人惜才爱士,天下闻名,若是这吴不忧出了什么意外,恐怕会让刘大人失信于天下士人。” 那女子声音忽然冷下来,道:“这里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最近你胆子很大嘛,是不是姐姐最近没有疼你就难受了?” 田修额头冒出冷汗,颤声道:“小人不敢。” 吴忧正等得百无聊赖之际,忽然闻到一股甜香的气味飘过来,似乎和普通女孩身上用的香料味道不太一样,又不是香炉的烟味,又不同于茶饭的香味,心中暗自奇怪,随着一阵环佩叮当声音响过,一个身材窈窕的蒙面女子推门进来。吴忧吃了一惊,原以为最多就是婢仆来上茶之类的,看她一身华贵打扮,只怕是刘向内室,心中疑道:难道竟是那个传说中国色天香的阮宁?不过看她虽然是少妇打扮,行为举止却是少女的风范,不禁有点不太确定,也许是刘向的姐妹也说不定。 虽然他一开始就打定主意做点惊世骇俗的事情引起刘向的注意,不过出来一个女子倒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又怀疑这女子便是阮宁,一时之间还真是想不出什么话来说。 倒是那女子毫不忸怩,径自在吴忧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不一会儿,有婢女送上茶水。那女子也不说话,自己拿了一杯慢慢品啜,蒙面面巾微微掀开一角,让吴忧想起当初遇见阮君的情景来。不过这女子从进来,眼睛一直骨碌碌转着,眼神不离吴忧全身上下,显得颇为古灵精怪,不过还是没有说话。吴忧已经可以断定这不是阮宁:从小就受受周国传统教育的阮宁显然应该比较保守一些,至少不会这样很直接地盯着一个陌生男子看这么久,而且年纪好像也不太对。吴忧知道不是阮宁之后,心里竟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说实话,和阮香的姐姐站在敌对立场上,他还真没想过这一天真正到来时该怎么办。不过新的疑问旋即又冒了出来,这个介乎少女和少妇之间的女子到底是什么人?难道她就是那个传说中的‘爪牙’的负责人――那个神秘的女子? 再对照田修前面的话(府内主事之人),吴忧几乎可以断定这个女子就是‘爪牙’背后那个神秘的女人。吴忧猜测她大概不到二十岁,这么年轻就被委以这么重要的职位,这个女子必定有她的过人之处,吴忧暗自提醒自己要小心,这可能是一个难缠的人物。由于摸不清这个女子的底细,吴忧也不肯轻易开口。两人就这样耗着,茶水喝了好几碗,谁也不开口,那女子就像要和吴忧比耐心一样,吴忧不开口,她也不开口。 太阳慢慢到了天中,屋内热了起来,一个婢女走进屋来,轻轻为那女子摇扇,屋里闷热,加上对面扇来的阵阵香风,吴忧忽然大大地打了一个喷嚏,吓得那婢女手一颤,羽毛制成的扇子不小心扫到了那女子的脸上。那女子眉头一皱,还未发话,那婢女吓得马上跪在地上,自己掌嘴,惊慌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噼噼啪啪几声响过,那婢女脸颊已经红肿,显然极为用力。 吴忧看得心中不忍,拦住那婢女道:“你有何错,不必如此。”那婢女挣了几下挣不脱,一双眼睛里满是惊恐的神色只是望着那女子,大颗的泪珠顺着俏丽的脸庞流了下来。吴忧心中奇怪,心道这家家法好严,不过自己实在不好干预别人家事,见那女子始终无动于衷,只得先开口向那女子道:“这个……姑娘,刚才都是因为在下的过错,这位姐姐才失手,在下为这位姐姐讨个情,你放过她如何?” 那女子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如银铃般悦耳动听,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止住笑道:“我还以为你是个哑巴呢,原来也会说话呀!” 吴忧听了那女子娇嗲的声音,心中竟然一荡,急忙收摄心神,暗道:这女子莫非练过媚功,还是天生尤物,怎么声音这般撩人?心中又加了几个小心。朗声道:“这本是小姐家事,在下一个外人不应干涉,不过凡事皆有度,不忧斗胆,请小姐饶过她。” 那女子笑道:“看先生说得,好像我会吃了她似的,先生是不是看上了这个丫头了?姐姐长姐姐短的,叫得那么肉麻。却小姐小姐地叫我,你怎么不问问我的名字?” 吴忧笑笑道:“小姐的意思是饶过她了?”忙对那婢女道:“快起来吧,你家小姐已经饶过你了。还不快谢谢她。”那婢女千恩万谢去了,吴忧才对那女子道:“在下失礼,敢问小姐芳名?” 那女子却不回答,反问道:“小女子乃是化外野人,久闻周国乃是天朝上国、礼仪之邦,不知确否?” 吴忧道:“我大周自圣武皇帝开国以来,勤修文治,教化万民,四方宾服,全盛之时,四方来朝,天朝上国不敢当,礼仪之邦却是不错的。” 那女子又问道:“既然大周泽被于四方,百姓经过了几百年的教化皆知礼仪,据我所知大周物产也十分丰饶,百姓勤勉则田中有余粮、山泽有兽鱼,无匮乏之说,为何近多年来却出现诸侯各自拥兵自重,争斗不休,青壮以为兵,老弱号于野,白骨遍地,千里饿殍,狼烟不止的现象?为何礼仪之民却屡屡行那禽兽不如之事?小女子心中十分疑惑,还望先生有以教我。” 吴忧惊讶于这女子词锋犀利,正容道:“姑娘问得好。主上弱,大臣专权,勾结外臣,胁持皇上,诸侯罔顾守土之责,搜刮百姓,竭泽而渔,只为一己私利,征战不休,置万民于水火之中。可怜我大周万里江山,竟有人相食的惨象。” 女子又道:“周国历代不乏名将贤臣,为何这种现象却不能有效废止呢?” 吴忧道:“姑娘对我大周历史倒是满了解的,不知姑娘有什么看法?” 女子道:“是人难免有私心,大周之所以战乱不休,四方不宁,根源就在于人的私心。四方诸侯气候已成,手下各有俊杰之士,士人对皇帝忠诚心淡漠,无视皇权,各自投奔自己心中的明主,以至于天下四分五裂,大周皇朝名存实亡。依小女子愚见,要改变这种现状,不过由内而外和由外而内两种途径。” 吴忧道:“愿闻其详。” 那女子忽然住口不言,很有兴趣地盯着吴忧看,吴忧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看看自己全身上下好像没什么不对劲的。 那女子忽然笑起来道:“你还没有问我的名字呢?” 吴忧道:“姑娘高才,小人佩服,未敢动问芳驾?” 那女子起身盈盈施礼道:“小女子星晴,屏兰人,怀州刺史刘向未过门的妻子。”说罢打量吴忧,看他是什么反应。 吴忧惊讶道:“莫非是屏兰的长公主?‘妖狐’星晴!你怎么会……不,不可能的。” 星晴咯咯娇笑道:“正是妾身,屏兰人称‘灵狐’的便是。” 吴忧顾不上为自己的失礼道歉,心中已经在紧张地盘算这一消息的震撼意义:周国南方有三个国家,分别是屏兰、伽兰、呼兰,三国成鼎足之势,相互牵制,并存了将近百年。而周国人称之为‘妖狐’的屏兰长公主星晴是三年前崛起于屏兰军界的新秀,在她的领导下屏兰先后击败了邻国伽兰、呼兰,又向西击退西南蛮族,为屏兰拓地千里,一举改变南方三国近百年势均力敌的形势,自此屏兰国势蒸蒸日上,盖过伽兰、呼兰,成为周国南方最强盛的国家。其势力已经扩展到了周国南方边境。屏兰不久前曾经派遣使者入周国圣京进贡,恐怕也是想借机刺探一下周国这个强大的邻居的虚实。现在看来屏兰已经决心插手周国的内政,而且显然他们选中了怀州刘向。 星晴见吴忧脸色阴晴不定,从他先前的话来看,他对周国还抱有很大的期望,若想拉拢他,恐怕要费一番功夫。不知为什么,吴忧这个人让她一看就有种比较奇怪的感觉,就像战场上碰见了一个值得一斗的对手一般。吴忧还是她见过的少数对她不动心的男人。这个人给她的整体印象很奇怪,既让人觉不出咄咄逼人的杀气,又让人觉得他不是那种可以随意玩弄于鼓掌之间的人,最奇怪的就是他总给人一种很亲切的感觉。这种人星晴还是头一次碰见,星晴凭着直觉觉得吴忧是个与众不同的人物,不禁起了招揽的念头。 星晴确是屏兰史上最出类拔萃的人物之一。她博学强记,天文算术、医学占卜,兵书战策、琴棋诗画、五行阵法、历史地理等等,只要是能找得到的书籍星晴都像海绵吸水一般过目不忘,即使和这方面的专家辩论也不落下风。星晴曾经出于好奇练习过媚术,不过她对行军作战兴趣显然更胜过对于武功法术的兴趣,因而涉猎不深,但是修习媚术对她的行为仪止还有声音都造成了影响。她的师傅曾经感叹,若是她能够在这上面多花一点心力,足以达到极高的成就,不过星晴显然不这么认为,在她眼中,武功法术都是小道,都是统治者手中的工具,作为一名统帅不需要亲自动手,掌握御人之道比练好武功什么的重要得多。星晴行事一向率性而为,加上军事政治方面的高明眼光,屏兰王对她的宠溺,使得从来没人敢违拗她的意志。长期地高高在上、一呼万应造成了她乖戾甚至有些变态的性格。 这一次以星晴为首的屏兰激进派提出了北上攻略周国的计划,该计划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屏兰比较保守的大臣们占了多数,自屏兰建国以来就是周的附庸国,,打压了呼兰、伽兰两国,又击退了长期威胁屏兰的西南蛮族,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了。屏兰王也一改以往无条件支持星晴的态度,在两种意见之间摇摆不定。保守派理由也很充分:屏兰主要敌人是呼兰、伽兰两国,现在两国虽败,但主力未损,屏兰举全国之兵不过三十万,劳师远征,乃兵家大忌。大周虽然衰败,但全国带甲百万,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征服的,何况虚国远征,呼兰、伽兰来犯则难以抵挡,一旦失其根本,悔之晚矣。 星晴一派认为周国内乱纷仍,诸侯各自为战,正是屏兰攻城略地的最佳时机。特别是紧靠屏兰的怀、柴两州拥有屏兰极为匮乏的铁矿,还有大片的产粮区,若是能成功拿下两州,屏兰将取代周国成为一流的大国,不用再局限于周国南方的这片地方。至于呼兰、伽兰,星晴根本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星晴认为两国至少三年之内翻不过身来,三年时间,她自信以她的能力足以拿下周国至少两州的地盘,饮马白水江畔。 呼兰、伽兰两国自从被星晴击败,就据险死守,要想平定两国,屏兰势必要付出惨重代价,难保不会出现什么变数。即使灭掉两国,也很难在短期内腾出手来,攻略周国的计划将无限延迟,而攻下两国屏兰仍然得不到必须的铁矿,因为这两国和屏兰一样,几乎所有的铁制品都靠从周国进口。 星晴还有一个顾虑,近年来周国诸侯战争日趋激烈,照这个趋势,不排除会出现一个强有力的统治者统一全国的可能性,到那时候,到那时候,周国不来侵略屏兰就该谢天谢地了,更别说从周国手里夺取土地了。毕竟周国强大的人力物力都不是屏兰可以抗衡的。 屏兰王不敢以国家的前途做赌注去冒险,又不甘心放弃眼前的机会,最后采取了比较折中的办法,给予星晴调动屏兰十万人以下军队的权力,准备对周国南部各州的攻略,任命星晴为屏兰北军大都督,统管屏兰北方与周国接壤的三郡,又许她紧急时刻便宜行事。 星晴虽然没有让自己的计划完全实施,不过也理解父亲的苦衷。她没有立刻就展开军事行动,而是先通过一系列威逼利诱迫使呼兰、伽兰两国和屏兰签订了和约,初步稳固了自己的后方。然后将自己的幼妹嫁给西南蛮族的大酋长,划分了势力范围,为表示诚意,屏兰军后撤二百里。西南边疆也暂时稳定下来。 然后星晴总结了边防上传来的情报,发现不管怀州还是柴州都对关防把守甚紧,看来屏兰近年来的崛起已经引起了两州的警惕,渗透进去的间谍也展不开手脚,一旦有什么动作,免不了被擒杀的命运。看来大周确有能人在。星晴眼看时间逐渐流逝,迟迟打不开局面,十万大军的资费用度可不是好玩的,她心急如焚,也想了各种办法意图突破两州的关隘。不过两州似乎很有默契,都坚守不出,星晴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强攻肯定得不偿失,不到万不得已星晴绝不会采取这种下策的,况且屏兰兵力上不占优势,又是在敌方国土上作战,硬拼将绝对不利于屏兰。 半年时间毫无进展,保守派对星晴的怨言越来越大,屏兰王也开始对星晴施加压力。情急行险招,星晴决定搏一下。星晴派人以屏兰王的名义向怀州刺史刘向求亲,决心从怀州这里打开缺口。她暗示屏兰军可以帮助怀州争霸天下。刘向果然动心,但又怕引狼入室,提出星晴入怀州为人质,作为交换,刘向让自己的现妻子阮宁去了屏兰。 怀州分成了两派,一派认为可以与屏兰军合作,另一派则坚决反对,现在反对的意见占了多数,刘向一方面不愿意与屏兰军反目,一方面又不好违拗众人之意,让屏兰军入关参战的事情就这么搁置下来了。刘向也一直没有娶星晴过门,双方都暗怀鬼胎,星晴也不愿意别人提及此事。 以田矫为首的反对派对星晴监视甚严,虽然刘向让星晴掌管‘爪牙’,不过显然这帮人有另一个主子,星晴有力难施,亲信都被监视起来,从现在看来,她的计策并没有达到目的,算是失败了。不过她可没这么容易就认输,妖狐的名声可不是白得来的。利用她特殊的身份,她在怀州还是埋下了不少钉子。因为田矫等人的防备,她的计划进行处处受肘掣,她的坏脾气也经常发作,跟在她身边的人可就倒霉了,因为她的身份,又没人敢正面得罪她。她折磨人的方法残忍而毫不留情,自从她接手了‘爪牙’,能从这个组织的地牢里出来的人,就没有几个是完整的了。除了怀州几个高层人士,其他人都对这个邻国公主敢怒而不敢言。 吴忧还不知道这其中的复杂内情,他最初的猜测就是怀州和屏兰已经合作了,不过从怀州这么久还按兵不动看来,两边似乎还没有形成默契。而且居然一点怀州和屏兰合作的风声都没有泄露出来,显然这件事还没有达到像星晴希望暗示他的那样成熟,不过看这个星晴也不像是大言欺人的人,她对周国形势的透彻分析,她清晰的思路、敏锐的直觉,还有瞬间揣测别人心思的能力,巧妙掌握着谈话的内容和方向,使之朝着她所期望的方向发展,这些都是伪装不来的。 说心里话,吴忧打从心底不想和这样一个女子对敌,也许是一种直觉,吴忧感到这个女人的难缠程度不亚于苏平,不过两人是在完全不同的方面给他压迫感而已。 吴忧道:“不知是屏兰长公主殿下,失礼失礼。” 星晴道:“免了罢,先生有什么话尽管问好了,不要放在心里。先生是个有见识的人,妾身并不把你当外人。” 吴忧称谢,沉吟片刻道:“承蒙公主错爱,不忧愧不敢当。军国大事,非不忧敢问也,在下只想向公主打听一个人。” 星晴纤细的右手食指比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嘘――”的手势,道:“让我猜猜这个人是谁。” 灵州来人――他要找的这个人我有可能知道,说不定只有我知道――这个人和他并不是切身相关――他可能是替别人闻讯……“你要问的是个女人吧?”星晴冷不丁冒出来一句。吴忧点头。“我知道你问的人是谁了。”星晴语气变得冷淡。“不过我也不太确定……或者说我不想知道这个女人的下落。” 吴忧“哦”了一声,没有说话,或许这个答案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了。两人想到的确实是同一个人――阮继周的长女,刘向的元配妻子阮宁。如果说星晴这辈子曾经忌妒过哪一个女人的话,阮宁恐怕就是这唯一的一个。那份娴静、那份优雅、那份顾盼间自然流露的风情,让只见过阮宁一面的星晴竟然生平头一次产生了一丝自卑和忌妒,只因为那是她永远都不可能达到的境界,那是她无论拥有多少学识都无法拉近的距离。星晴从来没有像那一刻那样想杀人,阮宁,只要提起这个名字,她心中就极不舒服。虽然星晴一向自诩是一个足够理智的女子,但是阮宁显然拥有让她丧失理智的魔力,也许是女人天生相克吧,星晴这样安慰自己。 两人都沉默不语,吴忧忽然道:“我明白了。” 星晴也道:“我知道了。” 两人对视一眼,看对方的眼神都有些复杂。吴忧终于确定了星晴的目的是整个大周,而几乎同时星晴也猜到了吴忧的身份,两人是注定不会站在同一战线上了。 吴忧叹道:“为什么我们非得是敌人呢?”这是他的真心话。 星晴难得地多愁善感道:“要是咱们早点儿遇见,也许……”她没有说完,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吴忧道:“可惜……” 星晴恢复了那副冷淡的神气,道:“屏兰的事用不着别人操心。我奉劝你一句,你和你的手下,从现在开始赶紧跑,我给你一天的时间,再往后,我就不敢保证你们的安全了。” 吴忧苦笑一声道:“在下雕虫小技原入不得公主法眼。就此告辞。” 星晴背过身去,道:“趁我还没改变主意,有多远走多远。你的同伴应该还没走远。” 吴忧拱拱手,转身出去。 第十一节截杀 星晴的出现使得吴忧不敢再坚持原来的计划,原本打算由其他人配合吴忧在怀州演一场戏的构想彻底落空,原来的计划已经不可用。吴忧确信星晴不会坐视怀州的敌人就这样逍遥在外,星晴可能对他时暂时放过他,不过难保她不会对其他人下手,所以现在众人的处境都十分危险。 吴忧心急火燎地找到呼保义,让他设法通知杨影等人原计划取消,让他们绕道柴州会合。同时让呼保义也做好最坏的打算,客栈是肯定不能继续待下去了,这个联络站必须撤消。吴忧又亲自写了一封书函,交给跟随吴忧他们来怀州的胡强带回灵州,交给阮香。 一通忙乱之后,吴忧已经骑马走在去柴州的路上。这时候他有时间静下心来反思自己这趟怀州之行,自己的一系列行动,以及最后如何陷于被动,几乎万劫不复,还差点儿搭上所有人的性命。一想到大家会因为自己的失策而送命,吴忧就感到不寒而栗。吴忧现在的心情是自责、惭愧等各种滋味混合在一起的。 吴忧一向自诩足智多谋,但是碰上了苏平、星晴这种智略超群的人物却只能被动应招,屡次与同伴陷于险境,若不是运气好,恐怕早就死了不知多少次了。现在反观其在怀州想出来的计策,实在太过于托大。姑且不论没有吴忧的指挥调度,杨影他们能不能成功完成配合工作,只看吴忧和同伴之间没有建立必要的快速有效联系方式,就贸然分头行动,可以说整个计划冒的风险就成倍增加了,而且在情报不足的情况下就贸然行动,犯了察敌不明的错误,如果换成苏平或者星晴一定不会犯这种连串的错误。幸好吴忧刚入府就遇见了星晴,不到一天的功夫就出来,还来得及挽回自己的失误,犯了这么多错误现在还能安安稳稳地走在路上,吴忧的运气不可谓不好,不过这种好运气不是每回都碰得上的,在这勾心斗角的乱世中,人不可能靠运气活下去。 吴忧反省自己常常自以为聪明,却聪明反被聪明误。他还缺乏经验,而这种经验是需要时间来积累的。现在阮香靖难军是在夹缝中求生存,一个错误就会导致兵败身亡的下场,回旋的余地很小,吴忧不想也不可能拿将士们的性命来换取这样的经验。吴忧再次感觉到自己的不足,那种面对比自己强大的对手的无力感,被对手一眼看穿时那种恐惧,还有像现在面对失败不可抑制的颓丧。吴忧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缺点是如此的多,思虑是这样的不周详,居然还让阮香倚之为臂助,担当军师的重任,想到阮香信任的眼神,吴忧自责得更加厉害。 事实上吴忧这一番自责有点儿太苛求自己,因为自从有阮香做首脑之后,吴忧的主要任务,就是出谋划策,因为最后的决定权在阮香手里,所以吴忧也没有太大的压力。怀州之行吴忧第一次身负重大使命,作为这一支队伍的领导者,他的决定将直接影响着队伍成员的生死,甚至是远在灵州的数万将士的生死存亡,压力骤增,吴忧战战兢兢也是必然的。这时候吴忧才深刻体会到了阮香所承受的压力。当然也是因为怀州这一番挫折,吴忧的少年轻狂收敛了不少,性格上趋于成熟,制定计划时各方面考虑得也更加周详严密。 这一路上并没有出现意料之中的追兵,让吴忧有些意外,不过他并没有因此而放松警惕。几天下来风平浪静,再越过前面的摩云岭就要进入柴州黎城境内,眼看就要离开怀州势力范围,一般人心情都会稍微放松一点的。“如果有追杀者,今天就是最好也是最后的机会了吧。”吴忧心想。 到了摩云岭下时天已擦黑,最近的一个客栈还在吴忧身后三十里的地方,另一家则要翻过摩云岭再走四十里。吴忧望了望眼前黑黢黢的山岭,下了马,左手牵马,右手举着火把,轻松地吹起了口哨,连夜往岭上攀去。 夜,月朗星稀,山风徐来,暑气一扫而空,吴忧敞开胸襟,呼吸着山风带来的清凉气息。上山只有一条小路,其实称之为山的一条裂缝更合适,小路中段有大概十里路两边都是陡峭的悬崖,从下面看去,只能看见一线天空,吴忧现在就到了这段小路的跟前,穿过这段峭壁吹出来的山风格外猛烈,吹得人的衣服猎猎作响。吴忧停下脚步,盘腿坐在一块巨大的白石上休息。从马背上取下一壶烈酒,“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豪情勃发,迎着猛烈的山风朗声歌道:广开兮天门,纷吾乘兮玄云;令飘风兮先驱,使蛴曩馊鞒荆 君回翔兮以下,u空桑兮从女; 纷总总兮九州,何寿夭兮在予; 高飞兮安翔,乘清气兮御阴阳; 吾与君兮齐速,导帝之兮九坑; 灵衣兮被被,玉佩兮陆离; 一阴兮一阳,众莫知兮余所为; 折疏麻兮瑶华,将以遗兮离居; 老冉冉兮既极,不近兮愈疏; 乘龙兮辚辚,高驰兮冲天; 结桂枝兮延伫,羌愈思兮愁人; 愁人兮奈何,愿若今兮无亏; 固人命兮有当,孰离合兮何为? ――屈原《九歌・大司命》声音在山壁之间回荡,顺着山风飘出去极远,吴忧再喝一大口酒,又歌道: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抚余马兮安驱,夜皎皎兮既明; 驾龙b兮乘雷,载云旗兮委蛇; 长太息兮将上,心低徊兮顾怀; 羌声色兮娱人,观者儋兮忘归; 瑟兮交鼓,萧钟兮瑶; 鸣篪兮吹竽,思灵保兮贤; Q飞兮翠曾,展诗兮会舞; 应律兮合节,灵之来兮敝日; 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 操余弧兮反沦降,援北斗兮酌桂浆; 撰余辔兮高驼翔,杳冥冥兮以东行。 ――屈原《九歌・东君》 歌毕哈哈大笑,将已经空空如也的酒壶挂回马背上。正待往前赶路,这时候,从前方的山路上也传来一阵雄壮苍凉的歌声: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①饣髅鼓;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遥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屈原《九歌・国殇》 吴忧听了寻思,不想这里倒有一个风雅之人,待我邀他一下,乃歌道:南有嘉鱼,A然罩罩,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乐。 南有嘉鱼,A然汕汕,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b。 南有湍荆甘瓠累之,君子有酒,嘉宾式燕绥之。 翩翩者x,A然来思,君子有酒,嘉宾式燕又思。 ――《诗经》 表示了邀请对方共饮之意。对方这次停了一会儿,显然在考虑。不一会儿,又有歌声传来,不过这一次是一个清脆的少女的声音: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这一首也是取自《诗经》,用在这里颇有调笑之意。吴忧哈哈一笑,也起了恶作剧的念头,回应她一首《野有蔓草》:野有蔓草,零露`兮。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还未歌毕,已经听到对面女子的轻笑声,歌声方落,一个稚嫩的男童声便接着唱道:野有死麇,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林有朴桑野有死鹿; 白茅纯束,有女如玉。 …… 下边还没等唱完,便被人打断了,风声中夹着两人的笑闹声,不时还有先前唱歌的汉子低声的呵斥。吴忧猜测这大概是一家人,一个威严的父亲,带着一双儿女赶路。只是不知道他们为何夜里还待在这山道上,要知道夜里险峻的山道,正是山贼强盗们的乐园。没有点儿本事是不敢连夜赶路的。 吴忧高声道:“在下灵州吴忧,可否邀兄台一叙?”对方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却由先前的少女以唱代答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濉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b。 显然他们以这首《兼葭》中的男子追求爱人而不得的心情表示婉拒。虽然不怎么恰当,不过足够吴忧理解她的意思了。吴忧不愿意强人所难,也就作罢。 这时候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少女的短促的尖叫声,此后便没有声音了。吴忧猛醒道:坏了,忘了山上有怀州的埋伏。刚才他在那个狭窄的山道口处停下,就是想看看自己的怀疑是不是正确。他饮酒、唱歌就是想引出伏兵,也想和敌人赌一赌耐心。不过没想到的是竟然半道出来了这么几个人,还赶在了自己的前头,刚才一番诗歌唱和,他对这几个人的印象都挺好的,现在明显是他们替他挡过了埋伏,吴忧不好再坐视不理,只好牵了马,朝着前面黑暗的小路进发。心想不管如何都要救他们一救。 稀疏的星光透过头顶的一线天空漏了下来,小路的能见度已经很低,吴忧的火把早已熄灭,他也没有再点燃。路边的长草长得十分茂盛,不时撩过吴忧的裤腿。 忽然前面一声大喝:“看斧!”一条大汉双手握斧,对着吴忧当头劈下。山道狭窄,吴忧避无可避,斧子带着凄厉的尖啸声,显然这汉子是天生神力,而且对方也计算好了他的行进路线,因为原本似乎极为坚硬的山壁同时窜出两个黑影,两柄极薄的单刀不带一丝风声,无声无息攻向吴忧的两肋,吴忧的立足之处则有一条软鞭缠向他的双脚,而最凌厉的杀着还是一个汉子自上而下的扑击,这一个无疑是这五个杀手中武功最高的,这一击无疑已经事先经过无数次的演练,几乎一下子封死了吴忧所有的退路。 在这严密的夹击中,吴忧居然还有心情露出了一丝笑容。他大喊一声“开!”五个杀手眼前一花,吴忧已经原地消失不见,原来吴忧的位置上出现的是他的坐骑。五人收势不住,只听得“噗嗤”声不觉,那匹可怜的马儿连一声哀鸣都没有发出就气绝身亡,软鞭缠上了马脚,两柄刀,一柄斧全都砍入马儿体内,上边的汉子比较乖巧,手在马背上按了一下,整个人又腾空而起,不过同时他就听到了下边四个人的惨叫声,然后他看到了今生最后一次星空,“从山壁的缝隙看到的天空好窄。”这是他最后一个念头。 吴忧有点儿诧异地看看自己的双手,又看看对面站着的一个绿衣女子。那女子少女打扮,也用纱巾蒙面。无论是身形,还是衣服的样式,甚至身上的香味,都和星晴十分相似。这女子手里两把薄薄的刀,正是刚才袭击吴忧的杀手所持的兵刃,刀上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滴血。吴忧也有点儿摸不着头脑,刚才他还没有出手,这个女子就出手如风替他解决了这五个杀手。星晴的武艺他大概有点数,他不相信眼前这个武艺高强的女子就是星晴,可是他又想不起有哪个朋友是这个样子的。不过现在他更关心刚才那三个人到哪里去了。他留意了一下,没有发现别的人,难道那三个人已经遇害了不成? 看着吴忧困惑的眼神,那女子咯咯娇笑道:“你在找什么?”她的声音清脆悦耳,正是吴忧刚才听到的那个少女的声音。吴忧惊讶道:“怎么是你?刚才那个……你没有……” 少女笑道:“哈哈,你也上当啦。”忽然声音一变,吟道“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声音豪爽奔放,变成了吴忧开始时听到的那个男子的声音。还没等吴忧回过神来,声音又一变道:“野有死麇,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便是那个稚嫩的男童的声音。吴忧赞叹道:“不想世间竟有这等奇技。” 向那女子施礼道:“多谢姑娘方才援手之德。姑娘好俊的身手,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女子正色道:“我叫星雨。特来投奔公子,只恨进身无门,正好看见这几个毛贼要对公子行凶,斗胆出手收拾了他们,冒昧之处,还请公子见谅。” 吴忧喃喃道:“星雨,星雨,你和星晴是什么关系?” 星雨道:“要说呢,那算是我姐姐。” 吴忧吃惊地后退一步,道:“什么?” 星雨道:“我姐姐要杀你对不对?她要杀你,我便要帮你,只要能让她不舒服,不管什么事情我都要做。即使背叛屏兰我也在所不惜!”一边说着,眼睛里露出狂热的光芒,双手不觉挥动手中的刀,砍削着小路两边的长草,声音里带着一股恶狠狠的腔调。 吴忧心中惊疑,不知道这姐妹两个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眼前这个星雨喜怒无常这一点倒是跟她的姐姐挺像的。吴忧还是不敢相信这个星雨,毕竟她是屏兰公主,即使和姐姐有点矛盾也不至于到兵戎相见的地步,而且也不敢保证这不是星晴使的反间计。刚才的杀手吴忧有自信自己解决,并不用她帮忙,其实她的出现反而让吴忧有点儿手忙脚乱,况且她出现得实在太过于凑巧,不能不让人怀疑。 看着吴忧戒备的样子,星雨道:“实不相瞒,我与星晴早就断绝了姐妹之情,她也是欲杀我而后快,我和她已经是不共戴天的仇敌。具体的原因牵涉到小女子家事,恕我不方便说了。” 吴忧仍是不敢相信。毕竟在这个时代人们对家庭的观念还是十分看重的,吴忧不能相信直系的血亲居然会有这样的深仇大恨。见吴忧还是不信,星雨急了,道:“你如何才能信我?” 吴忧想想现在也实在没什么好办法考验她。沉吟片刻道:“你对屏兰军知道多少?” 星雨道:“我离开屏兰已经数年,屏兰军一向掌握在星晴的手里,现在的情况我也不知道。” 吴忧听了这话反而有点儿相信她的话了。因为如果是间谍的话,不会这样一问三不知,至少应该提供一点有价值的情报才对。所谓兵不厌诈,真真假假,才是用兵之道。吴忧沉吟不语,现在自己身负重任,每一个决定都有可能影响着无数人的生死,万一自己判断失误的话,后悔都来不及。 星雨见吴忧沉吟不语,知道吴忧仍在疑她,犹豫良久,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星雨银牙一咬,对着吴忧跪下道:“请……请公子为我解开面纱。” 吴忧见她忽然跪下了,忙扶她道:“姑娘请起,举手之劳,何必行此大礼?” 星雨不起,吴忧竟然扶她不动。吴忧道:“你起来罢,我替你解开便是。” 星雨垂首低声道:“公子就这样为我解开罢。” 吴忧无奈,伸手去解,没想到系那面纱的结居然打得十分精巧复杂,光线又黯淡,吴忧解了一层又一层,足足用了将近一小时才全解开。吴忧长出了一口气,虽然有山风,但还是出了一头汗。再看那星雨仍然跪着,因为她一直低着头,看不清她的脸色。吴忧扶她起来,这一次星雨十分柔顺,顺着吴忧一扶就站了起来,却还是低着头,一改刚才活泼的样子。吴忧拿着星雨的面纱,只觉得质地又滑又软,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将面纱递还给星雨道:“喏。” 星雨不接,道:“公子留着罢。” 吴忧忙道:“这个恐怕不大方便,若是被我妻子看到,不免引起误会。” 星雨惊道:“你……你这么年轻,已经有了妻子!” 吴忧道:“是啊。有什么问题吗?”却见星雨两肩微微抽动,竟似在哭泣。良久方道:“希望公子谨记今日之事,以后莫要负我。”说罢,也不待吴忧说话,疾步去了。吴忧呆呆地看着星雨离去的方向,手里还拿着星雨的面纱,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吴忧正在发呆的时候,山下几个人影急速地向山上爬来。不一会儿就到了跟前。却是阮君等五人还是不放心吴忧单独走,急急忙忙赶了上来。他们刚走到半山腰就闻到了一股血腥味,阮君心急,急忙向狭道冲上去。纪冰清紧跟其后,杨影比较谨慎,拦住了想继续前进的两名法师,警戒前进。 阮君黑暗中差点儿就撞到吴忧身上,两人同时吓了一大跳。吴忧急忙扶住阮君道:“干什么呀,急急忙忙的?” 阮君调整了一下呼吸才道:“人家担心你嘛。”刚一说话,眼泪就下来了,声音有些嘶哑,显然几天来连续赶路,累得不轻。 吴忧急忙替她拭了泪水,柔声安慰道:“没事了,我不是好好的吗?”搂过阮君的肩膀轻声抚慰。 纪冰清紧跟在阮君后边,正好看到两人亲热的样子,闹了一个大红脸,急忙退了回去。对着慢慢过来的杨影等人摇摇手。杨影会意,几个人就先停下来休息。 阮君紧紧抱着吴忧,生怕他就此消失似的。一接到呼保义的通知,她就马上往回赶,最担心的便是孤身深入虎穴的吴忧了,现在丈夫就在面前,怎叫她不又惊又喜。 忽然阮君的鼻子用力吸了几下,一把推开吴忧,俏脸沉下来道:“老实交代,你是不是碰过别的女人?” 吴忧忙道:“怎么会呢,我是那种人吗?”不过他的身体忽然僵了一下,手便有些不自然地挽了几下,原本拿在手上的面纱就消失不见,藏进了袖子。 阮君可没这么好打发,她拉着吴忧远离了那些杀手死掉的地方,来到上风方向,躲开了血腥味,然后仔细地在吴忧身上嗅了一下。终于,那个面纱无可奈何地原形毕露,被阮君从吴忧的袖子里翻了出来。 阮君怒道:“这个是从哪里来的?” 吴忧嗫嚅道:“一个朋友托我保管的……” 阮君道:“撒谎!这是一个屏兰女子给你的对不对?你……才这么两天,你就背着我干出这种事情来,亏我还这么为你担心。你……你对得起我吗?” 吴忧有点儿手足无措,心道坏了,这个事情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了。 吴忧道:“小君你怎么知道是一个屏兰女子落下的?你听我说,这个其实……确实是刚才一个屏兰女子落在这里的,我怕你误会,所以才收了起来,想等下回碰见她就还给她……” 阮君攥着那纱巾道:“又狡辩!我问你,那女子是不是一直用它来蒙面的?她是不是跪下求你给她解开面纱?然后就把这面纱送给你了?” 她每问一句,吴忧脸上的表情就更添一分惊讶,等她一口气问完了,吴忧惊奇地道:“就是如此,小君你都看到了?她系面纱的方式好奇怪啊,我花了好长时间才解开,怎么拉她都不起来,用这么复杂的方法系面纱,真不知道她洗脸的时候怎么办,呵呵……”吴忧的笑声马上被阮君的愤怒的喊声打断了:“你……你竟然真的做了!” 吴忧困惑道:“是啊,有什么不对么?” 阮君气苦道:“你知道那个面纱对屏兰女子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吴忧老老实实承认道:“不知道。”他知道阮君曾经游历过多个国家,对各处的风俗都很有了解。看阮君激动的样子,吴忧隐隐约约感觉到事情不妙。不过他实在想不出帮别人解开面纱会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阮君脸色稍霁,道:“你真的不知道?她没有跟你说?” 吴忧急道:“究竟是什么事啊?那个星雨帮我杀了这几个人,然后就说要投奔我,后来就莫名其妙让我给她解面纱,然后就走了。” 阮君道:“不应该啊。她有没有说什么比较奇怪的话?比如天长地久、长相厮守什么的?” 吴忧吓了一条,张大了嘴巴道:“你,你是说……” 阮君恨恨道:“就是这样,大色魔!屏兰的传统,女子在十五岁成年之后就要戴上这种自制的面纱,由少女的母亲以一种祖传的特殊方法打结,只有少女心仪的男子经过少女同意,才有资格在婚前解开它,解开这面纱时重要的一项仪式就是少女跪在地上请求男子为她解开。哼,典型的大男子主义。”她这时还不忘讽刺一句。接着又道:“对屏兰人来说,这面纱便代表了少女的贞洁,一旦解下,便永远不可以再戴上。你说说,你是怎么勾搭上人家的?她让你给她解开面纱说明你跟她已经有了关系了,对不对?”她特意在“关系”一词上加重了语气,以示非同寻常。 吴忧道:“你真是误会了,事实上我跟她也是今天才见面而已,我不知道居然是这样,你也没有告诉过我……” 阮君气急反笑道:“好啊,人家才见面就以终身相托,吴大爷魅力还真是不小呢。” 吴忧拉住阮君手恳切道:“小君,我对你的心你是知道的,我吴忧敢立誓,除了你,我绝没有碰过别的女人。否则就叫我……” 阮君忙掩住他嘴,道:“誓言也是可以乱发的么?你也不用发誓,咱们走着瞧吧。现在你打算拿她怎么办呢?” 吴忧道:“什么怎么办?” 阮君猛地在他头上敲了一下子,道:“当然是那个星雨了,她是叫这个名字吧?我警告你,不要得了便宜卖乖,说,你以后打算拿她怎么办?” 吴忧道:“现在她是友是敌都没弄清楚,我也不知道。”又把星雨自报的身份和自己的疑虑说了。 阮君道:“听你这么说,这个星雨应该是屏兰王室的公主了?可是我怎么没有听说过这个人呢?现在屏兰王有二子三女,没听说有叫星雨的,若是说谎,这个谎言也太容易拆穿了。” 吴忧想起以自己婚姻做赌注的星晴,心有余悸道:“屏兰女子都是这样看轻婚姻么?” 阮君道:“才不是呢,屏兰女子极重名节,从一而终被视为美德。一般女子改嫁的都很少,屏兰的保守程度远远超过了周国呢。” 听了这番话,吴忧不禁对星晴的决定嫁给刘向的决断有了新的认识,提醒自己,一定要小心星晴这个女子。她能够对自己都这样狠,牺牲了个人的幸福还有屏兰人最重视的婚姻,只为了替屏兰打开入侵周国的大门,恐怕再没有什么事情是她不敢做的了。 这时候杨影等人赶了上来,纪冰清咳嗽两声道:“我说大哥大姐,都老夫老妻了,怎么还打打闹闹的?” 吴忧、阮君都红了脸,幸好天黑,大家都看不清楚。杨影忙道:“此处地形险峻,不是久留之地,我们还是赶紧翻过山头,争取天明前赶到黎城吧。” 吴忧也表示同意,几个人点了火把往山上走去,忽然鸣凤脚下一绊,惊呼一声,原来地上又有两具尸体,看样子早已气绝身亡多时,吴忧和杨影急忙检视这两具尸体,两人都身着道袍,看来是法师。阮君借着火把的光芒看了一下,道:“是气缚术,你看他们的双手。” 两具尸体的双手都在胸前结成手印,显然是在施法中间被杀的,阮君解释道:“这是气缚术发动前的最后一个手势,这两人几乎是在同时被人杀掉的。” 杨影指着两人眉心给吴忧看,道:“他们眉心都有一个小孔,应该是钢针之类的暗器,一击毙命,杀他们的人是个高手。” 吴忧道:“应该是星雨干的。看来这两个人跟那些杀手是一伙的。”想到刚才如果这两个人发动了气缚术的话,自己行动大受牵制,恐怕应付那些杀手可有点儿玄,不禁对自己刚才怀疑星雨感到有点儿愧疚。 一路再无事发生,几个人赶在天明时分到了黎城城门,刚好赶上开城门,至此才略微放下心来。 第十二节断情 吴忧等人进了柴州境内,先找了一家客栈歇了,奔波一宿,众人都有些累了。让阮君、清风、鸣凤三人休息,杨影、纪冰清轮流警戒,吴忧只是靠着桌子打了个盹就起来了,好像永远不会累一样,精神奕奕地出去打探消息。连杨影和纪冰清都佩服他充沛的精力。 消息最流通的地方莫过于酒楼,所以吴忧现在就在一家酒楼里,一边喝酒,一边竖起耳朵听着酒楼里边人们的谈论。事实上,来柴州之前,阮香利用一些关系已经收集了一些柴州方面的资料。 柴州刺史穆恬,今年二十五岁,六年前继承了刺史的位子,至今在政治、军事方面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建树。据说他喜财赂,爱美女,留连于声色犬马,好结交江湖上的游侠剑客,对武术十分痴迷,本身也算是一个武学高手。他基本上不处理政事,军政事务全都交给手下属官打理,在位六年居然一直没有出什么大乱子,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个奇迹。 现在柴州主事之人,军队方面是由大将石勒总管,政事方面则由长史蒲山负责,这一文一武倒也把柴州治理地有声有色。不过也只能维持现状而已。柴州军在几年前还以善战而闻名,穆恬的父亲穆杰、兄长穆凌都是当世猛将,张静斋进占京畿之后,五州诸侯联军盟主就是穆杰。柴州军实力也是诸侯中最强的,可惜在一次会战中穆杰中流矢身亡,而穆凌为了抢回父亲的尸体也战死了,主将身亡,柴州军军心涣散,狼狈逃回柴州。自此一蹶不振。仅能勉强守住现有地盘。加上穆恬碌碌无为,恐怕迟早要被别的诸侯吞并。 吴忧喝酒的地方正处在黎城比较繁华的中心地段,装饰十分华丽。来来往往的客人都是富商、官员,也有一些江湖豪客。吴忧听了半天,也没什么有价值的消息。人们谈论的不外乎云州、灵州最近的战事,这些消息大多是半个月之前的旧闻了,谈到柴州,则是对穆恬的庸碌讥讽一下,或者怀念一下穆杰时代的荣光,而绝大多数话题都是围绕斗鸡养鸟之类的琐碎事情展开的,让吴忧不禁感叹曾经威镇四方的柴州竟已如此颓废。 忽然一阵喧闹声从楼上传来,一个俊俏的青年被酒楼两条大汉叉着,从楼上丢了下来。那青年体格甚好,除了脸磕破了一点,竟然没受什么伤,刚刚爬起来,几个汉子手持棍棒赶过来又是一阵乱打,店里的伙计就在一边看热闹,一边还给打手们鼓劲:“打打,打死这小子,吃饭不给钱,你以为这是哪儿呀?” 那青年抱住头脸,哇哇大叫道:“不就是一两银子吗,老子今天忘了带钱了,先赊着不行吗?有了钱就还你,啊哟,你们这帮狗奴才,居然踢我那里,老子跟你们没完……”酒楼里的酒客们让出一个圈子,都在一边看热闹。 吴忧见那帮打手打了那青年一顿还不解气,又要去剥那人的衣服抵饭钱,周围的人都跟着起哄,等着看好戏。吴忧阻止那帮打手道:“他的饭钱我替他付了,不要为难他了。”那帮打手这才住手,又踢了那青年几脚才散去。 那青年从地上爬起来,居然不就走,来吴忧这桌坐下,对吴忧拱手道:“多谢这位兄弟援手之德,以后在下定有补报。” 吴忧道:“区区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那青年忽然换了一副无赖嘴脸道:“既然老兄手头宽裕,借我一点银两救救急可好?” 吴忧细细打量他一遍道:“兄台说笑了,看你衣着不恶,皮肤细嫩,显然也是平时养尊处优之人。你双手有茧,步履轻捷,二目蕴涵神光,显然身负绝艺,绝非混吃混喝之人。兄台安排了这一出戏,吴某已经尽力配合了,吴某虽然愚鲁,还不至于这样被人戏弄。只是在下还有要事,不能陪老兄演下去了。”说罢就站起身来,作势要走。 那青年的脸色随着吴忧说话慢慢严肃起来,完全不是刚才那一副倒霉的样子了。待吴忧说完想要告辞的时候,他急忙起身拦住,长揖谢道:“在下自作聪明,出乖露丑,让先生见笑了。若先生不弃,请移驾到寒舍一叙如何?” 吴忧紧张地思考着,他虽然看出来这个人不太简单,却不太确定是什么人会特意安排这么一出戏来请自己,按说现在知道自己行踪的人一个是阮香,她即使安排人在柴州和自己联络,也不可能搞得这么招摇;另一个人是吴忧很不愿意想起的,也就是怀州见过的星晴,她有这个实力和胆色来做这个安排,不过吴忧不认为她会追到柴州来,冒着暴露自己实力的危险这么招摇地行动。而且这也不是星晴的作风。最后一种可能就是柴州官方有人策划了此事,吴忧只好自叹倒霉,好像他每一回隐瞒身份的努力都会被人拆穿。 吴忧摊手道:“我还有别的选择么?说说吧,是哪位大人要见我啊?” 那青年眼中露出赞赏的神色道:“妹妹说得果然不错,吴兄见微知著,聪明过人,不过我猜你一定想不到是谁泄露了你的行踪的。” 吴忧确实想不到,自己身边的人可以信任,而且这一段时间都待在一起,没有机会通风报信。他说妹妹什么的,难道跟女子有关系? 那青年见吴忧不否认,笑道:“吴兄不必费神了,我妹妹只让我问你一句话,说吴兄听了定会跟我来,本来我想用别的方法的,现在看来还是把这句话告诉吴兄的好。”然后就在吴忧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吴忧失惊道:“是她!我……我正要找她呢。快带我去。” 黎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吴忧随着那青年走到黎城城守的府邸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小时。和刚才的情形形成强烈对比的是,现在着急的人换成了吴忧,那青年却不急了,对吴忧旁敲侧击的问题他一概避而不答。 守门的是两个精壮的大汉,吴忧可以断定这两人绝不是一般的士兵,那种难以遮掩的杀气、气定神闲的态度都显示出他们的身分地位不是泛泛之辈。不过吴忧已经顾不上管这两个人,他有更重要的人要见。 青年向门卫出示了一个令牌,门卫面无表情地接过去看了一眼就放行了。进了府里,事实上已经不用青年带路,有人正在弹琴,悠扬的琴声为他们指引了方向。 青年对吴忧道:“先生以为这琴声如何?” 吴忧道:“技法纯熟,毫无滞涩,作为一名琴师而言,算是很高的水准了。” 青年又问道:“就这些?先生没有从琴声中听出点儿别的东西吗?” 吴忧道:“我对琴道研究不深,说不出什么内行的评语,只是这首曲子本应该是一首欢快的曲子,不知为什么,我听得却有些气闷,好像弹奏的人心中有什么解不开的愁怨一般,可惜了这样一支好曲子。” 青年惊讶道:“先生对琴道研究不深,居然就能够体味出这琴声的异样之处?对我妹子琴声做出这种评价的只有你和我兄长两人而已,你们两人的评语简直如出一辙。” 吴忧停下脚步道:“原来是她弹的。”青年已经不用多说,因为这时候他们已经进了一个宽绰的庭院,里边假山流水,曲径通幽,幽竹疏斜,繁花似锦,枝头鸟叫啾啾,水中游鱼自在,丝毫感觉不到一丝暑气。一个小小的茅草搭制的凉亭中一个身材窈窕的少女正背对着院门抚琴。 流水淙淙,琴声叮咚,一片优雅的气氛。可是偏偏就有人做出与这气氛极不协调的事情。因为几乎同时他们又看到了一个满脸大胡子的男人竟然就在离弹琴女子不远的地方铺了一张席子,上面散乱地摆了一堆鸡鸭鱼肉,还有酒瓶子,更破坏气氛的是这个大胡子竟然一左一右抱了两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双手不老实地在两个女子身上游走,弄得两人娇笑不已。对这种大伤风雅的事情,那青年十分看不惯,皱了一下眉头,正要出声招呼,吴忧用手指在唇边比了一下,示意他别作声。弹琴的女子丝毫不为外物所动,琴声一点不乱。一曲终了,那女子回过头来,看着吴忧和那青年。 吴忧上前施礼道:“星雨姑娘,在下吴忧有礼了。” 虽然那晚并没有看得太清楚,甚至连一个正面都没有照过,吴忧还是认出了这个女子就是在摩云岭上遇见的星雨。请他前来的就是星雨。吴忧虽然不知道星雨和柴州究竟是什么关系,但从今天的见闻看来,星雨在柴州有着不小的势力。同时也更加疑惑她为什么还要委身于自己来进行所谓的报仇,只是为了跟星晴作对?这个理由吴忧觉得并不足够。至少目前他是这么觉得。不管是他本人也好,还是羽翼未丰的灵州都不像是一个可以依靠的对象。 星雨还礼,淡淡道:“公子请坐。”又对随吴忧一起来的青年道:“哥哥也坐吧。”凉亭中散放着四个蒲团。吴忧和星雨的哥哥就在蒲团上坐下。星雨给两人斟上茶。少女身上淡淡的香味混在花香里传过来,吴忧忍了几次都没有忍住,就做了一件大煞风景的事情,他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看来他是对屏兰女子使用的香水类型过敏。 星雨除去面纱后露出的是一张娇俏的瓜子脸,挺直的鼻子,调皮的小嘴,玫瑰般的肤色,明眸善睐,顾盼生姿,确有颠倒众生的本钱。只是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睛深处总有那么一丝挥之不去的哀愁。 见吴忧有点儿尴尬地样子,星雨难得地展颜一笑,递给吴忧一方香气馥郁的手帕。吴忧急忙接过,不过还没等用它来擦鼻子,又被这香气冲得打了两个喷嚏,吴忧解嘲地道:“看来我和屏兰的香料犯冲啊。”屏住呼吸擦擦鼻子,想把手帕还给星雨,星雨道:“公子留着吧。”吴忧看看手帕,上回的面纱已经让他大大吃了一番苦头,现在哪敢造次?不过手帕已经脏了,也不好意思就这样塞给人家。 星雨道:“我给你介绍一下吧,这位是我的亲哥哥,他叫破军牙。” “噗嗤――”吴忧刚喝下的一口茶全喷在了地上,破军牙则是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星雨则是一副得逞的表情,今天她第一次开心地笑了,银铃般的笑声让偌大的庭院里的花草树木仿佛都活了起来。破军牙道:“好妹妹,要是每次介绍我的名字都能让你这么高兴一回,我也认了。”吴忧忙道:“我不是有意有意取笑破军牙兄的名字,这个名字还是……很有气势的。呵呵。” 那个大胡子不知什么时候打发了那两个浓妆的女子,也来到凉亭。闻言笑道:“星雨又调皮了,怎么不介绍破军牙的汉名?”星雨皱着眉头道:“下次让你的女人换一种上点档次的香水,品味这么差。还有,漱完口再说话。满嘴酒味,臭死了。” 大胡子不以为意,对吴忧道:“看来我的宝贝妹妹是不打算帮我介绍了,我就自我介绍一下吧。在下穆恬,现任柴州刺史就是区区。” 吴忧吃了一惊,感到穆恬刀锋般的目光直逼过来,哪里有传说中纨绔子弟的样子?如果他真是穆恬的话,那他一定是个韬光养晦的高手。这穆恬仪表堂堂,气宇轩昂,虽然满嘴酒气,不过目光清醒,从他沉稳干练的模样很难想象到他只有二十五岁。这样一个人,吴忧很难想象什么样的白痴会把他当成一个庸碌无为之辈。 穆恬道:“我就简单点说吧。星雨和破军牙的母亲是我的姑姑,她嫁给屏兰王之后一直过得很不如意,虽然受到屏兰王的宠幸,却受到其他屏兰王妃的排挤,姑姑生性柔弱,不善于和人争辩,因此处处受气。这还不算,在破军牙和星雨出生之后,姑姑的处境更加艰难。因为破军牙和星雨在各方面都表现得异常优异,有传言说屏兰王准备立破军牙为太子,这更让那些嫔妃忌妒不已。特别是大王子的母亲,本来以为大王子被立为太子是迟早的事情,却被姑姑打破了她的美梦。可怜姑姑没有伤人之心却遭人嫉恨,悒郁成病,不久就撒手人寰。 “我柴州岂是任人欺侮之辈,那时我父兄健在,当下遣使责问此事,不料那屏兰王对待我们的使者十分无礼,父亲大怒,便要兴兵讨伐,不想张静斋突然发难占领了圣京,我父兄领兵出征讨伐张静斋,这件事就这样搁下了。当时星晴已经在屏兰崭露头角,正是她劝说屏兰王道,既然已经跟柴州破脸,不如就此斩草除根,连破军牙和星雨一起杀了,以绝后患。屏兰王还有所犹豫,毕竟虎毒不食子。不想那星晴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个无赖,冒称我姑姑的情夫,说破军牙和星雨是他和姑姑私通所生,反正姑姑已经死无对证。屏兰王大怒,吩咐擒拿破军牙和星雨。两人得了消息,星夜化装逃离屏兰,几经辗转来到柴州。可恨那星晴为了让她的亲哥哥登位,竟然使出这等卑鄙手段,污我姑姑清誉,我穆家和她不共戴天!” 穆恬一口气说完,神情十分激动,破军牙和星雨更是咬牙切齿。吴忧深深叹息,道:“不知在下有没有什么可以效力的地方。” 穆恬脸色恢复平静,道:“这正是我们今天请先生来的目的。先生想必听说过我父穆杰和我兄穆凌吧。” 吴忧点头道:“令父兄骁勇无双,当世英豪,可惜死于乱军之中。” 穆恬切齿道:“先生想必不知道我父兄是死在谁的手上吧?不是张静斋,射杀我父亲的箭来自他的背后,我们自己的阵营!可怜我大哥也屈死于宵小之手,可恨、可恨!” 吴忧惊道:“是谁这样大胆?难道是……柴州内部的人干的?” 穆恬道:“不错,经我多方查证,这背后放冷箭之人就是柴州大将石勒,长史蒲山也有份参与策划。” 吴忧思忖道:看来这穆恬确是个人物,杀害父兄的人就在眼皮子底下他居然能一直忍到现在,还能成功稳住两人,实在是不简单。那么他的目的恐怕就是要借灵州使者到来之际,一举铲除两贼。这其中少不得有需要借助他们的地方。 吴忧道:“这等恶贼,恶贯满盈,必然不得好死,刺史大人有什么需要请直接吩咐就是,我等必全力协助。”吴忧现在也只好冒一下险。吴忧的考虑是这穆恬隐忍了这么多年,没有把握他是绝不会轻易出手的,至少应该有了七成以上的把握他才会动手。而如果帮他剿灭这两人,灵州和柴州的同盟可以说就成功了大半。所以吴忧才主动表示出合作的愿望。这个险还是值得冒一下的。 穆恬露出赞赏的神色,道:“我本来还想计划地更严密一些,毕竟这两人在柴州势力不小,党羽众多,一不小心可能被他们反咬一口。不过根据星雨的刺探,屏兰勾结怀州入侵在即,时间已经很紧迫了,我想赶在屏兰军进入之前夺回军政大权,自己的命运自己掌握。说实话,现在的灵州正是我希望寻求的盟友,我相信无论是柴州还是灵州都无法单独对抗怀州、屏兰的联军,星晴确实是一个可怕的对手。” 吴忧大喜道:“在下必定全力以赴,助刺史大人完成心愿。” 穆恬笑道:“先生不必客气,既然你和星雨已经订了终身,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便充个大,叫你一声兄弟,你就称我大哥可好?” 吴忧忙站起来道:“求之不得。”向穆恬行长兄之礼。 又取出星雨的面纱对星雨道:“承蒙姑娘错爱,在下实在不知道屏兰的风俗,有得罪之处还请姑娘见谅。在下先前已经说过,在下已有妻室,恩爱非常,对姑娘只有敬重之情。姑娘先前言道欲投入吴某麾下,在下自问才疏学浅,愧不敢当,现在柴州、灵州联盟之势已成,姑娘留在柴州也是一样的。这面纱还请姑娘收回。” 星雨不接那面纱,盯着吴忧的眼神显出哀怨,幽幽道:“在公子眼中,星雨就这样不堪么?星雨是那种用婚姻开玩笑的人么?久闻公子之名,星雨对公子胆识才情十分钦佩,不顾羞耻,愿荐枕席,想来是星雨冒昧自荐,让公子看轻了吧。 “罢了,本来像我们这种化外女子,蒲柳之姿,又无教养,原入不得公子眼界。公子的妻子必定是名门淑嫒,知书达理的贤惠女子,不是我这样的孤苦女子可以比的。但是公子如此轻贱于我,星雨虽粗鄙,也知道礼仪羞耻,不想死缠烂打,行那无聊泼妇之事。否则岂非更让公子耻笑? “母仇在身,星雨不敢自轻生命,公子也不必过意不去。星雨不愿意因为个人区区小事就破坏了灵州、柴州同盟的大事,请表兄和公子勿以星雨为念,该如何便如何,只当星雨没有做过这件丑事吧。” 说着一把抢过那面纱,一撕两半,道:“从今以后,公子是公子,星雨是星雨,再无瓜葛。吴公子不用再为小女子烦心了。”说罢凄然一笑,转身抱了琴,轻移莲步,走出庭院。 吴忧目瞪口呆看着星雨纤弱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破军牙喊了一声“妹妹!”就追了出去。 穆恬摇头叹息道:“吴兄弟,不是做哥哥的说你,这件事你可做得莽撞了。你这样伤害一个少女的心,你就从来没有替她想想么?我这个表妹向来眼光极高,轻易不对人假以辞色,性格极为刚烈。我了解她,她要么不动情,要么就一发而不可收拾,直接对心上人表白,恐怕是她的小脑瓜能想出的唯一的表达爱意的办法。你这样拒绝她的一片真心,让她多么难堪?说不定她会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来。” 穆恬顿了顿又道:“也许你不怕在战场上直接面对敌人的阴谋诡计,不过你在感情上还是太幼稚了。”说罢拍了拍吴忧的肩膀,递过一壶酒,道:“喝一点吧,还要商量大事呢。” 吴忧仍然没有表情,接过酒壶,一口就灌了下去,呛得连连咳嗽,慢慢回过神来,还是没有说话,一口气喝光了壶中酒,抹了一把嘴,向穆恬告罪道:“在下今日身体不适,暂且告辞,明日再来拜访。” 穆恬叹口气,拱手道:“兄弟保重。” 第十三节凶宴 接下来几天,吴忧和穆恬商量好了行动的细节,穆恬分别给将军石勒和长史蒲山去信,让他们同来黎城迎接灵州使节,商量和灵州结盟一事。黎城太守裴烈名义上是石勒的人,实际上他早已投向了穆恬。柴州城城卫军和城外驻军都掌握在石勒手里,可以说柴州城已经成了石勒和蒲山两人的老巢,所以穆恬将行动地点定在了黎城。 柴州城,石勒府邸。 石勒和蒲山密议。 蒲山留着山羊胡子,脸上满是精明的神气,石勒膀阔腰圆,行止都是一派军人风范。 蒲山道:“石将军如何看穆恬请咱们去黎城一事?” 石勒道:“那小子整天游手好闲,不知道都在干吗,以前他都不管这种事情的,也许那灵州使团里边有美女吧。” 蒲山道:“咱们不可小视了这人,我看他虽然不务正业,却暗地里拉拢了不少人。” 石勒失笑道:“你是说他结交的那些所谓游侠豪杰么?咱们又不是没有查过那帮人的底细,一群地痞无赖罢了,这个穆恬,跟他的父兄差远了,要不咱们也不会选他做傀儡,不是吗?” 蒲山摇头道:“人是会变的,这一两年咱们好像对他太疏忽了,我听说他在屏兰的两个表兄妹投奔他来了,这两个人的底细也要查一查。若让他们连成一气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石勒道:“这事以后再办也不迟。依我看来,这小子没什么大折腾头,就算有什么诡计,我手握柴州兵符,柴州就在咱们两人控制之下,还怕他翻出天去?” 蒲山道:“那你的意思是去?可是咱们两人都出去了,如果穆恬在咱们背后搞什么动作怎么办?” 石勒道:“先生就是太多疑。这样吧,我让我弟弟石欣在我不在的时候代我掌握兵权,同时通知黎城裴烈,让他也做些准备,哼哼,就怕穆恬他不动,要是他有所举动,正好给咱们一个借口。”说着凶狠地挥了一下手,做了个斩首的姿势。 蒲山道:“如此甚好,不过那裴烈能信任么?” 石勒怒气冲冲道:“先生今天是怎么了?捕风捉影,疑神疑鬼,要是谁都怀疑的话,那我们还要不要信人了?这裴烈是我在军中一步步提拔起来的,怎么会背叛我?” 蒲山忙道:“将军不必动怒,最近我总觉得心神不宁,总觉得好像要出什么事似的,还……还总梦见穆杰父子向我索命……我,我怕……” 石勒怒道:“胆小鬼!早知道怕当日就不要怂恿我去做那事。现在咱们是拴在一个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还有,那两个人已经死了,我再说一遍,他们已经死了!与其担心那两个死鬼,不如好好想想眼前的事情吧。” 蒲山诺诺不敢再说什么。一想到穆杰父子那死不瞑目的眼神,他就一阵心惊肉跳,对着石勒这个军人他也有种战战兢兢的感觉。他一直没敢说,自从谋害了穆氏父子后,他就没有一夜是安心睡觉的,求医问卜,驱魔避邪,能试的手段都试过了,可是近来症状更加恶化了,他简直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人也变得更加疑神疑鬼。石勒这个粗人哪能知道他遭的罪。就说这次去黎城会见什么灵州使节吧,干吗非要两人一起去,这里面难道就不会有什么阴谋么?蒲山现在不敢相信任何人,他恨不得这一辈子就这样龟缩在柴州城里,可是现在他不得不陪石勒去黎城。石勒是一定要去的了,他不敢跟石勒争,因为石勒是他最后的依靠了,如果没有石勒的军方势力支持,他早就溜之大吉了。 蒲山灰溜溜地离开了石勒的府邸,回到了他装饰豪华的家里。他的小妾已经为他整治了一桌酒菜。蒲山看着这个一年前刚纳的小妾,忽然想到自己已经很久都没有亲近过她了。加上喝了一点酒,慢慢有了一点儿兴致,可是蒲山没有动那个美貌的小妾,他找的是他十分宠幸的一个俊俏的娈童。他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对女人已经不感兴趣,却对那些俊俏的男子情有独衷。现在他就想在那个娇俏的娈童身上泄泄火。可是天不遂人愿,他忽然感到肚子痛得要命。他扶着门慢慢坐下了,小妾关心地想过来扶他一把,蒲山示意不用她帮忙。 “我休息一下就好了。”蒲山喘息着说,可是他没办法自己站起来了,他感到浑身无力。他这才觉得不对,不但是肚子绞痛,好像五脏六腑都要翻过来了,现在他浑身上下都如同着了火一般热起来,同时感到十分口渴。 “水,水,给我水――”蒲山的意识还比较清醒,他向小妾伸出了手。但是他的小妾没有递给他水反而笑吟吟地看着他,门帘掀开,是他宠爱的娈童,两人笑嘻嘻拉了手,就在他的面前肆无忌惮地搂抱亲吻。 “你们……你们这对狗男女……毒!是毒药!报应啊,报应啊!”蒲山现在已经只能发出咝咝的抽气声。不一会儿猛烈的抽搐了一下就不动了。他的小妾走过来踢了他一脚道:“呸,死老头子,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岁数了,就知道妨碍人家的好事。”已经不动弹了的蒲山忽然伸出一只僵硬的手,紧紧抓住了小妾的一只脚。小妾吓得尖叫一声,急忙抽脚,却抽不出来。忙叫道:“玉郎,来帮忙,老头子抓住我脚了。” 那叫玉郎的男子忙跑过来,两人费尽力气,将蒲山的手指掰断了才把女子的脚从尸体早已冰凉的蒲山手中拉出来。两人都惊魂甫定,再也不敢去看那尸首一眼。小妾和那叫玉郎的男子收拾了大笔财物,急急忙忙出了蒲山府邸的后门,那里早有一辆马车在那里等着了,玉郎赶车,那小妾就躲在车里。因为玉郎是蒲山的男宠,柴州城里很多人都认识他,因此也没人阻拦,很顺利就出了城。 直到晚餐时分,蒲山家里人才发现蒲山身亡,急忙派人报了石勒,一面也派人出去追辑逃走的两人。次日,在离柴州城四十里外的荒地里,发现了被人缢死的蒲山小妾的尸体,马车也丢弃在那里,所有财物不翼而飞。甚至那小妾身上所佩戴的首饰都被扒个精光。可以断定是那个玉郎谋财害命,杀人逃亡去了。柴州官府发下发了通缉令。 石勒想不到蒲山居然这么窝囊就死了,想起那天蒲山颓丧的样子确实一脸死气。尽管他不大瞧得起这个胆小的家伙,但是总有点兔死狐悲的感觉。这趟黎城之行,从一开始就蒙上了阴影。蒲山的死似乎在暗示着什么,不过石勒很快就摆脱了这烦人的想法。蒲山的死一定是意外。石勒是一个军人,他相信手中的宝剑胜过相信那虚无飘渺的鬼神。若是疑神疑鬼,不就要变得跟蒲山一样窝囊了吗?石勒不信邪,所以他按期启程往黎城出发了。不过和原计划不同的是,他随身带了一万人的精兵护驾,浩浩荡荡开赴黎城。 在黎城外迎接他的是老部下裴烈。看到熟悉的面孔多少让石勒的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说实话,这大热天赶路实在很累人。 “城里情况怎么样?”石勒问道。 “唉,别提了。那个穆恬放着正事不做,整天和那个什么灵州使节花天酒地,又纠结了本地一批无赖,成天赌博,我管又不是,不管又不是,都快把我给烦死了。幸好将军及时到来,也管管他。” 石勒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心道:虫子就是虫子,永远也成不了龙。不禁感到自己的小心翼翼实在有点儿太多虑了。 裴烈又道:“这许多军队城内驻扎不下,恐怕不大方便,还请将军指派一人在此领军,将军就随我进城吧。” 石勒想了想道:“好吧,我就带五百人进城,其它部队就先驻扎在城外好了。”命令副将王广留下扎营,只带着五百人的卫队进入黎城。 晚上石勒接到了穆恬的邀请,请他到太守府参加迎接灵州使节的宴会。石勒不疑有他,带着卫队前往太守府赴宴。一路上除了站岗的黎城士兵没有别的行人。石勒的卫队长名叫王英,和城外驻防的王广是亲兄弟。他对石勒道:“将军,有点儿不对头,怎么一个行人都没有?而且这些士兵的神情都很紧张,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样。” 石勒召来裴烈问道:“这些士兵怎么回事?” 裴烈道:“最近屏兰军不时有小股部队窜犯黎城,为了以防万一,我特意调动了城防部队警戒。昨天就发布了宵禁令,防止有人暗害将军。” 石勒道:“做得好,不过你也太小心了,当今世上能害我的人恐怕还没出世呢。”说罢哈哈大笑。 行至太守府,裴烈请王英带卫队去偏厅喝酒,要亲自陪着石勒去正厅。王英道:“护卫将军是我职责所在,不敢擅职守。”说罢按剑跟在石勒后面。裴烈没办法,只好让他继续跟着。 参加宴会的人不多。灵州方面有吴忧、杨影、纪冰清,柴州方面有穆恬、石勒、裴烈,还有黎城几个职位较高的文武官员作陪。那天吴忧在太守府门口见到的守门的两个人就侍立在穆恬身后。穆恬为主宾双方做了介绍。 石勒指着穆恬背后两人问穆恬道:“这两人是谁?” 穆恬道:“这两位是江湖上有名的侠客,这位是神拳无敌盖霸盖大侠,这位是闪电腿封君武封大侠,他们两人武艺高强,威震四方……”石勒不耐烦地挥挥手打断了穆恬的介绍,再也不屑朝那两人望一眼。反倒是王英细细打量了两人一下。 众人分宾主落座完毕,裴烈吩咐开席。侍女们端上酒菜。 酒至半酣,裴烈道:“最近黎城内从西方的奇娜国来了一支表演歌舞的团队,颇有情趣,大异于咱们平时所观看的歌舞,现在就让他们为大家表演一番助兴如何?” 石勒点头应允。穆恬等人自然也没有意见。 不一会儿,只听一阵刀剑铿锵的声音响起,一队奇装异服的男女全副武装走了进来。王英大惊,拔剑立在石勒身前,喝道:“将军在此,何人如此大胆,竟然佩带武器上堂?还不速速退下!” 裴烈忙道:“王将军听我说,奇娜国有尚武之风,他们的舞蹈多是战舞,执戈披甲,是多数舞蹈中经常见到的,你看他们的乐器不是铜鼓就是号角,不信一会儿你再听听他们演唱的歌曲,多数都是慷慨嘹亮的战歌,奇娜人风俗就是如此。而且石将军出身军旅,百万军中都夷然不惧,还怕这区区战舞么?你今日三番五次阻挠将军兴致,莫非是对将军有什么不满不成?” 石勒见这王英今天数次无礼,总是不问自己的意见就抢在自己前面说话,而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裴烈讥笑自己胆小,虽说是自己的卫队长却也不可原谅。冷冷对王英道:“这里没有你的事了,你下去吧。” 王英急忙跪下道:“末将负责将军安全,不敢擅离将军身边,凡是有可能对将军不利的事情,末将都有权查问。” 石勒厉声道:“你没有听见我的话么?现在开始,你不再是我的卫队长了,你可以走了!” 王英叩头流血,大呼道:“将军不可被小人蒙蔽,末将一片赤胆忠心全是为了将军着想啊!将军――” 石勒怒道:“反了,反了!把他乱棍打出去,打出去!” 裴烈叫人进来把王英架出去,王英还在喊叫,石勒命塞住他嘴,不一会儿王英的叫喊声就听不到了。 王英被架出去之后,气氛有点儿冷落,裴烈举杯道:“各位大人,莫要被这不识相的家伙搅了兴致,咱们为了柴州、灵州联盟,满饮此杯!下面我们一起欣赏奇娜的歌舞表演吧。” 裴烈拍了拍手,那些艺人走到厅堂中央开始表演。 随着乐声鼓点,八个表演者分两列站定,每人都一手执武器,一手执盾牌,伴随着或急或缓的音乐,时而砍刺,时而防守,乐声悲壮,舞步粗犷,大有肃杀的战场气氛。随着鼓点紧催,演员们的趋退也越来越快,最后一阵让人气血沸腾的绵密鼓声响过,所有人都停在了在离石勒不到两米的地方,有两个甚至紧贴这石勒的身边站着,望着眼前寒光闪闪的刀枪,石勒终于发现情况不对。鼓声甫止,穆恬大喝一声:“动手!”同时在大厅隔壁的屋子里阮君等三名法师刚好完成了气缚术的咒语,齐声喝道:“气缚!” 石勒刚想起身,就感觉到三股无形的力量紧紧束缚住了他的手脚,就像三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扼住了他的浑身上下,让他行动受到了极大的约束,这种束缚甚至暂时阻碍了他的真气的正常运转。几乎同时,八件锐利的兵器已经刺到了他的身上各处要害。 石勒如受伤的豹子一般大吼一声,刺在他身上的兵器有四件没有刺进去,兵器划破了他的外袍,露出里边一件金色的背心。“金蚕丝甲!”吴忧在京城见过一次同样的背心,那是他们挑了黑龙佣兵团之后得到的战利品,后来送给了呼延豹,也是这种金灿灿的颜色。石勒勉强把脸转开,但是他两腿各中一枪,还有一剑差点儿就割断了他的气管,一个使单刀的杀手则在他脸上豁了一个大口子。 石勒身上受伤的地方鲜血狂喷,他的上半身有金蚕丝甲的保护所以没受什么伤,而且金蚕丝甲还有抵消部分法术效果的作用,所以他的双臂还没有被法术完全锁死。石勒双臂用力,“喀喇”一声压碎了椅子,整个人落在了地上,让那八个人的第二次合击都落在了他的金蚕丝甲和腿上,他的左腿几乎要和身体分家了,又被一个流星锤击中了前胸,一口鲜血直喷在一个离得近的杀手脸上。趁他一愣神的功夫,石勒的双手已经插进了那个杀手的胸膛,硬生生捏碎了那人的心脏。这个杀手只发出了半声凄厉的惨叫。 清风和鸣凤还是首次参加实战,被那杀手濒死前的惨叫吓了一跳,两人施法都中断了。阮君急道:“不可以中断,继续施法!”两人手忙脚乱重新开始准备,却被外边不时传来的惨叫声扰得心神不宁,没办法集中注意力。 这给了外边的石勒一个喘息的机会,他感到身上的束缚忽然减轻了,身上的压力骤减,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没有浪费时间,他艰难地挪动身子,任凭几件武器落在不是要害的部位,右手抓住了一柄想斩断他手腕的长剑,同时用几乎全断了的大腿关节夹住了一柄单刀。他的表情无比狰狞,满脸是血的他现在就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般,他甚至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因为他把那个没有及时撒手的使长剑的杀手拽了过来,左手用力一扳,就扭断了那个杀手的脖子,吓得那个使单刀的杀手急忙撒手后跃,不过他也没有摆脱厄运,石勒将手中滴血的长剑掷出,剑柄撞入那人前胸,又从后背穿出,那杀手带着一蓬血雨落地,顿时气绝身亡。 剩下的五人脸上都露出畏惧的神色,这时候的石勒浑身浴血,宛如战神。五人对视一眼,再次扑上。石勒能够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随着鲜血的大量流出而逐渐消逝,他知道今天自己是走不了了,他信错了裴烈,错怪了王英,对蒲山的提醒没放在心上,太小瞧了穆恬这小子……他犯了太多的错误,也许真的是气数已尽,报应终于来到了。不过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要战斗到底。 扑上来的五个杀手又死了一个,石勒的右手还有双腿都已经完全废了,只有左手还能动弹。石勒勉强坐在地上,伸出还能动的左手,冲着其他杀手勾勾手,喘息着道:“来啊,接着上啊。”杀手们虽然还有四个,却没人敢再上前了,他们畏缩地向后退着,就像石勒正在步步紧逼一般。这时候穆恬身后的两个汉子走上前来,对幸存的杀手斥道:“退下!丢人现眼。”那四个杀手如逢大赦一般,长舒了一口气,匆匆逃离了这个噩梦一般的地方。 盖霸取出一柄钢刀,对石勒道:“按江湖规矩,你已受了重伤,我本不该向你出手,但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就给你一个痛快了断吧。” 石勒嘴里发出“咝咝”的声音,也不知道这番话他听到没有。 盖霸钢刀挥出,取的是石勒的咽喉,刀法轻灵优美,确是一派高手风范。石勒没有反应。盖霸心中一喜,暗道这斩杀石勒的大功就要落在自己身上了。突然石勒猛一低头,一口咬住了刀尖,盖霸大惊回夺,石勒咬住不放,两人较上了劲,盖霸忽然想到石勒现在已经不能移动了,自己随便出一招他就没法躲避,正欲变招,不想石勒“嘎崩”一声竟然将刀尖咬断了。盖霸身子不稳,晃了一晃,就在这一瞬间,石勒口中的刀尖脱口飞出,正中盖霸眉心,盖霸一脸不能相信的神情,慢慢跪下,前扑倒地。 石勒咝咝喘着气道:“生死相搏,偏有这种伪君子!活该!”又对已经变了脸色的封君武道:“大个子,你还不上?你家主人养你不是让你在一边看热闹的。” 封君武心中害怕极了,他行走江湖多年,还没见过这样悍不畏死的打法。盖霸的武功他很清楚,还在他之上,可是一个照面就被这样一个只剩半条命的人给杀了,而且这个人好像永远都杀不死一样,怎么叫他不怕?不过想到这里的人都在看着自己呢,他要是不上,这辈子永远也别想在人前抬起头来了。封君武把心一横,慢慢走向石勒。 石勒道:“好嘛,这才像点儿样子,我的脑袋就交给你吧。” 封君武不敢走得太近,用他最擅长的闪电腿一腿将石勒从地上踢飞起来,在空中又是一番连踢,石勒落在地上的时候,全身骨头已经几乎找不出一根完整的了,像一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死了么?”封君武敢保证,挨了自己这么多脚还能活着的人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多了。这个半死的石勒会不会是那不多的几个呢?封君武第一次对自己的武功没有了信心。不过这回石勒好像真的死了,因为他全身就像一滩烂泥,一动都不动,手脚都呈一种不自然的形态扭曲着,可以肯定他现在浑身的骨头都碎了,封君武总算放下心来,他把石勒的上身翻过来,虽然很不愿意,但他还是看到了石勒那张已经支离破碎的脸。这是封君武看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眼,因为石勒现在浑身上下唯一能动的头猛地甩了一下,无数头发如钢针一般扎进封君武的脸上,然后石勒的嘴就死死咬住了封君武的咽喉。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封君武临死前发出的“嗬嗬”声。 纪冰清已经开始呕吐,吴忧转开了脸。裴烈脸色惨白,正要招呼人,杨影道:“不必了,他已经死了。” 穆恬脸色也很不好,眼前满地的血腥,让他胃里直翻腾,虽然没有像纪冰清那样呕吐,不过显然,报仇的滋味不像想象的那样美好。 黎城太守府展开刺杀行动的同时,黎城外的军营,王广还没有收到消息,一个军官骑马赶到军营,带来了石勒签发的手令,命令王广进城,军队就暂时交给前来传令的军官统领。这军官正是破军牙。王广虽然有些疑惑,但核对命令没有错误,就交接了部队,自己进城。不过等待他的不是石勒,而是黎城的大牢,那里还有他的兄弟王英。石勒带来的五百人的卫队早就被裴烈专门安排的人灌得酩酊大醉,加上群龙无首,很快就全都被穆恬的手下士兵制服了。 柴州城。石勒去黎城,将柴州军队全都交给了弟弟石欣统领。石勒已经两天音信全无了。石欣不断派人打探消息,但是派往黎城方向的探子都如石沉大海,没有一个回来,现在他正在焦急地等待最近派出去的探子回报。终于,看到了马匹狂奔扬起的烟尘,一个探子回来了,不过他带来的消息却是石勒在黎城被杀,现在各城军队都已向穆恬效忠,穆恬率领大军正向柴州城杀来。石欣只感到天旋地转,从马上一头栽了下来。众将忙把他扶起来,石欣哭道:“天亡石家!如今大哥被害,诸城皆反,如之奈何?” 部将石勇道:“不如整顿柴州兵马,和穆恬决一死战!” 主簿田廷敬道:“不可,柴州城原有四万多兵,石勒将军带去一万精锐,柴州其它各城兵马加起来有十万人以上,硬拼是下策。我看应该固守城池。” 石欣道:“没有外援,守城只怕也难逃一死。” 石勇道:“将军和蒲山先生经营柴州多年,军中多有亲信,我就不信穆恬有那么大的本事在短时间内将所有人都收服。相信只要将军登高一呼,必定有人响应,这柴州还不是将军的囊中之物?” 这时候穆恬派来的使者到了。正是跟随石勒去黎城的一名军官。石欣得知石勒带去的一万士兵已经被穆恬所控制的消息之后,不禁长叹一声,道:“穆恬能轻易控制我大哥直系的一万部队,其它各城那是更不用指望了。” 那军官也带来了穆恬的条件:只要石欣投降,可以保证石家家人的安全,其他人也可以宽大处理,以往的罪行可以不予追究。此外,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各城的军队正向柴州城集结,两天后就将会师于城下,到时候就不是现在的条件了。 可以说穆恬是恩威并重,双管齐下,不怕石欣不接受。石欣犹豫再三,不能决断。石勇急道:“请将军杀了使者,速速整军,和穆恬决战,若是投降,我等都死无葬身之地啊。” 田廷敬道:“不可,投降或许还有一线生路,若是作战,我军必败,到时候将军一家绝无幸免。还有柴州百姓会如何看待我们?为了一己私利就让柴州军自相残杀,会留下千古骂名的。” 石勇拔剑怒视田廷敬道:“你莫不是穆恬安排的奸细?为何处处为那厮说话?” 石欣喝道:“不得对田主簿无礼!田主簿说得有理,我们不可能打赢的。与其让柴州百姓受苦,不如让我们石家自己承担这苦难吧。大家都不要多言,我决定交出柴州兵权,向穆恬投降。” 石勇急道:“将军三思啊。一旦没有兵权在手,我们就只能任凭别人宰割了。” 石欣道:“我自问心无愧,穆恬若是毁约,便是他对不起我们石家,是他理亏。为了柴州百姓不受战争之苦,我决定牺牲我自己。” 接下来的工作就变得简单多了,穆恬率领军队没有遭到任何抵抗就大摇大摆地进了柴州城。原本石家派系的军政要员被隔离监视起来。其实穆恬说各城都已归顺效忠是大言欺人。穆恬虽然在各处都安插了人手,但除了黎城,他并不能保证一举将所有城都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下。各城确实都派军队向柴州城进发,但这些军队到底支持谁就很难说了。穆恬实际上能调动的只有黎城的两万人的军队,刚刚收编的石勒那一万人他还不敢完全信任,向柴州进发时,穆恬还得派人监视着这支部队,防止出现什么意外。 进了柴州城,穆恬的心才算是放在了肚子里。各城派来的军队从几千人到上万人不等,见石欣已经投降,局势已经明朗,石家在这场夺权的斗争中已经一败涂地,各城马上见风使舵,纷纷上书揭发石勒、蒲山等人的罪行,表示效忠之意。穆恬让各城派来的士兵都留下来统一整编,派自己的亲信掌握军队。 接下来几天,柴州一片腥风血雨。穆恬经过周密准备,在各个城都对石勒、蒲山余党进行了清洗,柴州文武官员被满门抄斩者五十余家,牵连获罪者上千人,石家首当其冲,满门八十六口,尽数斩首。石欣这时才后悔没听石勇之言,不过他永远也没有机会反悔了。 柴州军政体系基本上全部换了一批人。穆恬彻底铲除了异己势力,现在柴州没人再敢把他看作是只知道玩乐的纨绔子弟了,现在的他有一个新外号――“屠夫”。 第十四节归途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速狻J嬗鞘苜狻@托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诗经・月出》 淡淡的月色下,走着一只小小的队伍,吴忧骑在马上,缓缓前进,轻轻地吟唱着这一首《月出》。在寂静的道路上,只有不知名的昆虫的鸣叫声陪伴着他。 “大哥。”马车里传出阮君没有完全睡醒的声音。“嗯?”吴忧把头探向马车。 “这歌真好听,能再唱一遍么?”阮君小声说,好像生怕扰了这静谧的夜色。 “你喜欢么?那我就再唱一遍好了。”吴忧又轻声哼唱了一遍。 “大哥,这首歌你为什么唱得这样忧伤呢?”阮君轻声问。 吴忧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还在想着那个星雨呢?这一首歌就是为她唱的吧?”阮君撩起了马车的窗帘。趴在车窗上,睁大眼睛看着骑马走在马车侧面的吴忧。 吴忧看着阮君,眼神里有一股柔情,又带着一点儿愧疚,道:“小君,这位星雨姑娘做事是有点儿偏激,当然主要责任在我,我这次可是彻底伤了人家姑娘的心了。虽然我必须得这样做,但总觉得十分过意不去。这位姑娘不论是容貌还是才情,都十分出色,偏偏老天跟她过不去,事事都不如意,如今又遇到我这尴尬事,说老实话,我心中觉得对她不起。要是有什么办法能够补偿她一下就好了。” 阮君嘟起嘴道:“哼,冒冒失失就来抢人家老公,这女孩子好不知羞。就算她身世可怜,也不能这样啊,也不先问问人家,凭什么嘛。还有你,说,是不是对人家还有想法?” 吴忧苦笑道:“我对你的心意,你还不了解么?还这样说。” 阮君竖起右手托着桃腮,幽幽道:“那星雨又年轻,又漂亮,武功又好,才情又好,心计也高,身份也尊贵,多么完美的女性啊。大哥你一点儿都不动心么?你有没有想过,把她娶回来呢?不要紧,你照实说,我不会生气的。” 吴忧摇头道:“她就是美上天去,对我来说都一样,我吴忧是那种三心二意的人么?” 阮君咯咯娇笑道:“行啦行啦,你那点儿花花肠子,别以为我不知道。要是一点儿想法都没有,你还唱什么《月出》?瞧你那德行,就差没唱《关雎》了。我又没说不准你想她。”说着娇嗔地白了吴忧一眼,在朦胧的月光下更显得娇媚无限。吴忧不禁看得心醉神迷,在马上凑过去在阮君红唇上狠狠亲了一下,阮君大羞,嗔道:“要死了!别人看着呢。”吴忧哈哈一笑,道:“好香,还是老婆好。”两人一阵笑闹,把星雨之事抛到脑后去了。 时间回到三日前,柴州大局已定,吴忧一行人告辞穆恬,离开柴州,启程返回灵州。双方达成了协议,今后两州将遥相呼应,若是怀州果真借屏兰兵作战,两州将共同进退。在对怀州作战中,两州是同盟关系。穆恬保证,若是怀州攻灵州,则柴州会出兵骚扰其后方,考虑到灵州阮香军现在面对的险恶形势,柴州没对柴州遭受攻击时灵州的义务做出硬性要求,仅仅要求保持同盟关系。可以说,灵州在这个协议中占了很大的便宜。 穆恬手下的谋士也曾提出让灵州对柴州负更多的义务,特别是出兵夹击怀州这方面,穆恬自信满满地驳回了这种说法:“柴州不需要别人的施舍。”这是穆恬的原话。穆恬并不是无缘无故说这句话的。他一直没有停止搜集灵州的情报,灵州军目前的处境他有所了解。穆恬综合了各方面的情报分析之后认为,灵州军若能够赶在年底之前收复灵州全境就已经是奇迹了,不可能再抽调兵力协同柴州军作战。与其把希望寄托在陷入苦战的灵州身上,不如发掘柴州自身的潜力,柴州军几年前还能够威震四方,穆恬不想让父兄的光荣在自己身上消失。 吴忧在告别的宴会上没有看到星雨,破军牙朝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很多事情都在不言中,谁也没有提及星雨的缺席。出乎吴忧意料的是清风和鸣凤两人向吴忧告辞了。两人经黎城一战发现他们实在还欠缺很多东西,现在他们的状况很难在实战中发挥什么作用。不顾吴忧的一再挽留,两人去意已绝。吴忧只得赠送一些银两给两人路上使用。两人先吴忧等人一步离开柴州,吴忧叮嘱两人,以后灵州随时欢迎两人回来。 现在走在回灵州道路上的就只剩下了吴忧、阮君、杨影和纪冰清四人了。小队长胡强带回了阮香的回信给吴忧,现在还是他赶车。 吴忧和阮君笑闹了一会儿,好容易哄阮君回车里睡了,又开始随着马车慢慢走。他们现在所走的路是柴州通往灵州的大路。再走二十里就出了柴州地界,到达灵州的西莱城的管辖地。不久前他们刚和柴州的护送部队分手,虽然穆恬吩咐破军牙将他们送到灵州,不过吴忧还是坚持剩下这段路自己来走,把破军牙给劝回去了。 在一个三岔路口,吴忧吩咐停了下来。两条岔路一条通往西莱,一条通往怀州军治下的乐城。吴忧好整以暇地下马休息,杨影则有些焦急地向着通往乐城方向的路上张望。吴忧笑道:“你也先歇歇吧,没这么快就到的。”杨影挨着吴忧坐下,不过显然他静不下心来,一会儿就起身张望一次。纪冰清也过来凑热闹。看杨影焦急的样子,不禁奇怪地问道:“杨大哥在看什么啊?咱们为什么不往前走了?” 吴忧替杨影答道:“这个么因为杨兄的媳妇一会儿要从这边过来,所以我们在这里等一等。” 纪冰清啐道:“呸,没一句正经的。” 三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夏夜的星空格外灿烂美丽,深蓝的天空中,群星闪烁,微风送来野花的芳香,夹着一股泥土的清香,路边草丛中各种昆虫的叫声组成了一支大合唱。静谧得感觉好像整个世界上就只剩下了他们几个人一样。 “看!流星!”纪冰清指着西边的天空给杨影看,杨影看时,那流星却早已划过夜空,消失在不知什么地方了。不过他们没有等很久,因为很快又有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火红色的尾巴从天上划过。看着两人兴奋得如同孩子,指点着天空窃窃私语,吴忧心中充满了淡淡的喜悦,只觉得时间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他们不用再打仗,不用再互相算计,人人都可以坐下来,安安静静地欣赏一下这美丽的夏夜。 吴忧感到一股困意袭上来,他拉了拉身上的衣服,在杨影和纪冰清背后躺倒,不一会儿已经开始轻轻地打呼,这些天来的劳心劳力,终于有了一个放松的机会,他第一次睡得这样踏实。 纪冰清和杨影说了一会儿话,忽然不见了吴忧,一回头却发现他已经躺在地上睡着了。她玩心大起,拿了一根小草棍,轻轻拨弄着吴忧的鼻孔,吴忧哼哼两声,翻个身又睡着了。纪冰清气得跺脚,又要去拨弄他耳朵,却被杨影拦住了。顺着杨影用嘴示意的方向,纪冰清看到阮君正蹑手蹑脚从马车上下来,没有惊醒正在打盹的胡强。杨、纪两人忙悄悄挪到了马车另一侧,不打扰他们夫妻。 纪冰清非常好奇,几次想露头看看都被杨影打了一下脑袋,虽然杨影自己看得津津有味。纪冰清小声问杨影道:“大哥,他们在干吗?” 杨影道:“小孩子家,瞎打听什么呀?” 纪冰清不服气道:“为什么你可以看,我就不行?人家也好奇嘛。快说说,看见什么了?” 杨影不做声,纪冰清虽然好奇,不过即使杨影不拦着她,她也不好意思看。不一会儿,杨影也缩回头来,纪冰清忙问道:“怎么样?他们在干吗?” 杨影像看着一只怪物一样看着纪冰清道:“你对人家夫妻间的事那么感兴趣么?” 纪冰清连连点头。杨影又好气又好笑道:“想看就自己看吧,我又不拦着你。” 纪冰清在他背上狠狠擂了两拳道:“坏蛋,我要是能看早就看了,还用问你?” 杨影一改平时严肃的样子,嘻嘻笑道:“那么我给你示范一下怎么样?”说着朝纪冰清伸出手来。 纪冰清吓得急忙跑开,满脸羞红,心如鹿撞,砰砰直跳,道:“你别过来,要不我就不客气了。”杨影还是悠闲地坐着,一动也没动,道:“好啦好啦,我不和你开玩笑了,过来坐下吧。”拿出一方手帕,铺在地上,纪冰清依言过去挨着他坐了。两人又陷入沉默之中。两人说了一会儿话,纪冰清眼皮直打架,慢慢将头靠在杨影的肩膀上,睡着了。杨影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醒了她。 在月光下看纪冰清,脸上的还有一抹淡淡的红晕,柔滑的肌肤泛着柔和的光泽,皮肤下淡蓝色的血管清晰可见,肌肤在月光下呈一种半透明的颜色。她的大眼睛合上之后,显得眼睫毛特别长,纤秀的眉毛一根根清清楚楚的,似乎可以数得过来,挺直的鼻梁,鼻翼随着呼吸一张一张的,可爱的小嘴微张着,露出两颗贝齿,好像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绽放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少女芬芳的气息似乎随着呼吸覆盖了杨影的全身,杨影第一次感到这夏天的夜晚确实让人燥热。他努力控制自己不去看纪冰清那具有无限诱惑力的面孔,开始做深呼吸。不过很快他就面临着更为难熬的局面,因为纪冰清好像感到侧靠着杨影的肩膀不太舒服,身子往下出溜了一下,变成侧卧的姿势,要命的是,她的胸部直接压在了杨影的大腿上。杨影开始向他所有知道的鬼神祈祷:神啊,救救我吧,让我心志坚定,不要犯罪,抵挡诱惑,不要堕落……好像所有的鬼神都睡着了,杨影看着纪冰清微张的小嘴,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吻她一下。 杨影抬起右手战战兢兢抚摸了一下纪冰清的头发,没有反应,他最后作了一次努力,他推了推纪冰清的胳膊,小声呼唤:“喂,别在这里睡!”纪冰清就像一个任性的孩子,唔唔两声之后,又睡着了。 杨影慢慢俯下身子,他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两人的嘴唇慢慢接近…… 阮君走到吴忧身边,先踢了他一脚,道:“起来啦,别在这里睡,夜里露水大,害病了怎么办?”吴忧不醒,哼哼两声,像死猪一样挪了挪地方,继续呼呼大睡。阮君没办法,只好回去取来一条毡毯,铺在地上,把吴忧又拉又扯地搬到上面去。让吴忧枕着自己的大腿,她就那么坐着。不过吴忧显然没有那么老实,感觉到一个温暖芳香的躯体就在身边,他就毫不客气地环抱住了阮君的纤腰,脸则满意地在阮君的大腿上蹭了蹭。不过这家伙的睡姿实在不敢恭维,不知道他在梦里梦见了什么,不时咂吧着嘴,而同时,一股涎水就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弄得阮君的裙子都湿了一片。阮君拿出一方手帕,给他拭去嘴角的水渍,就像一个细心的母亲在照顾她贪玩的孩子。 夜,静悄悄地流逝,阮君爱怜地轻抚着吴忧棱角分明的面庞。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磨练,吴忧的外型气质也和刚遇到她的时候不太一样了。比较明显的是,吴忧的脸型由刚见面时有点儿孩子气的长圆形慢慢变得棱角分明,嘴巴上也钻出了不少胡子,下巴显得更结实,当他紧紧抿起嘴唇的时候,显出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虽然他有时候还会油嘴滑舌的,不过阮君感觉到了夫君与日俱增的严肃和责任感。特别是怀州计划失败,众人像逃命一般赶到了柴州以后,吴忧虽然说笑一如既往,但阮君凭直觉感到,吴忧身上确实有一些东西改变了。阮君说不出吴忧变得究竟是哪里,但她知道,这种改变,让吴忧更多地具备了一个成熟男人的气息。阮君只知道自己喜欢的是吴忧这个人,也许从见面的那一刻就注定了要和他纠缠一世吧。 阮君轻轻叹了一口气。吴忧身上自有一种吸引人的气质,让人一见他就感觉如沐春风,愿意和他接近。她还不知道远在怀州的星晴一见吴忧,也是被他这种气质所吸引,起了招揽的念头。阮君可以感觉到,吴忧本质上是不愿意与人争斗的,他的性格里有太多的悲天悯人的因素,也因此不论是平日跟人交往还是面对感情问题,他的处理方式都是宁可委屈自己而不愿意伤害别人。战场上不得不通过武力解决问题的时候,他也尽量寻求能够通过最小牺牲解决问题的方法。也因此他的意见往往和阮香不同。阮香是经历过铁血战场洗礼的人,她对战争的残酷性有着深刻的理解,需要做出牺牲的时候,她绝不会犹豫,形势发生变化的时候,她可以迅速采取不一定是最好但一定很有效的办法,做出决策。这种独立决断的能力是以前的吴忧所缺乏的,现在这种气质慢慢开始在吴忧身上形成。这趟怀、柴二州之行阮香是参与促成的,大概阮香也有让吴忧历练一下的意思,现在看来,吴忧经过此行,确实成长不少。 作为一个妻子,阮君不想对丈夫的事业进行什么干预。虽然她曾经离经叛道,但婚后她除了偶尔闹闹小脾气,还是恪尽了一个妻子的责任的。吴忧这样整天忙碌,说到底,还不是为了阮家的江山?阮君觉得没有理由抱怨什么。她明白运筹帷幄、决战于沙场不是自己所擅长的,她能够做到的,就是用自己的温柔体贴(或者热情似火)为吴忧营造一个舒心的后方。让他可以全身心地投入事业中去。 阮君自认为不是一个器量宽宏的人,特别是在感情方面。她不能容忍和别人分享一个男人,即使这个人是她的妹妹。不能说她是自私的,虽然这个时代很多男人都是三妻四妾,甚至女诫里也一再强调不妒忌是女子的美德,但是阮君不这样认为,相信大多数人也不会这样认为。她既然把全部的心意都放在了吴忧的身上,为什么就不能要求吴忧也对等的付出呢?现在吴忧在这方面是很让她放心的。可是她又不能完全放心。不管是妹妹阮香也好,刚出现的星雨也好,都是如此的优秀,阮君也不得不承认,是男人要对这样的女子不动心真的很难。她可以承认自己比不上这些强劲的对手,但她不能因此就容忍吴忧花心。她对这个问题也格外敏感:做什么都可以,但是吴忧是我一个人的丈夫,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事实,在这上面决不能含糊。 吴忧可以说是对妻子最为了解的人了,他对阮君的了解甚至远远超过了身为亲姊妹的阮香。面对阮君的吃醋,吴忧总是小心地解释。吴忧对阮君迁就、呵护,就如同对待一个偶尔闹闹小脾气的孩子。吴忧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他也是一个很容易满足的人,能够娶到阮君他已经十分满意了,对美女、才女,他总是保持一种欣赏的态度,面对妖媚的星晴时,涌上他心头的甚至是畏惧而不是男女之情。吴忧有时候不能理解阮君为什么这么爱闹小脾气,这么爱打听他和别的女子的交往。大概这也是男人和女人考虑问题的方式不同吧。吴忧更愿意把阮君的这种行为解释为对自己的爱,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总体上来说,吴忧和阮君打打闹闹,还算一对和谐美满的夫妻。 睡梦中的吴忧好像忽然碰上了什么惊怖之事,浑身颤抖,手紧紧抓住阮君,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阮君俯下身子,让自己的脸和吴忧的脸贴在一起,回抱住吴忧,轻轻哼唱起小时候奶娘唱给她听的一首民谣。过了一会儿,吴忧安静下来,又一次进入了安恬的梦乡。吴忧结婚后曾经几次出现这样的行为,阮君问吴忧梦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的时候,吴忧总是一脸茫然,记不得梦见了什么了。吴忧有个好习惯,他从来不说梦话。 吴忧和纪冰清几乎是同时惊醒的,不过两个人的反应可就大不一样了。吴忧是拍拍阮君的脸蛋道:“喂,你怎么出来了?夜里露水大,小心着凉了。”当然不忘了趁机在老婆身上揩点油。 阮君笑着摆脱了他的魔爪,道:“不知道是谁在外边就睡着了呢。” 吴忧看看自己身下的毡毯,不好意思地笑道:“快到家了,一下就放松下来了,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呵呵,还是老婆体贴我。来,亲一个吧。” 阮君急忙逃开,道:“有人来了。” 吴忧道:“别担心,是灵州部队。” 阮君奇道:“灵州部队怎么会在这里出现?这里应该还是柴州地界吧?原来你在这里停下来就是要等着和这支部队汇合啊。” 吴忧道:“小君越来越聪明了,是小香来信告诉我们在此汇合的。” 再说纪冰清,也是听到了大队人马靠近的声音,一个机灵就醒了过来,不过她醒来后第一眼就看到了杨影离她近在咫尺的面孔。纪冰清“啊”地娇呼一声,急忙捂住嘴,这时候她才注意到自己正以一个十分羞人的姿势半躺在杨影怀里,不禁又是“啊”地一声惊叫。 这时候吴忧和阮君已经走了过来,这一切尽数收在眼底。吴忧道:“啊呀,杨兄果然不同于凡人,这么快就搞定了?真有我当年的风范啊……啊哟!”却是被阮君和纪冰清同时狠狠掐了一下。 吴忧哭丧着脸道:“唉,杨兄你看,还没过门就这样凶悍,以后可怎么得了啊?” 纪冰清恨恨道:“要你管!”同时杨影尴尬地说道:“先生误会了。我们确实没做什么。” 那支队伍渐渐走近,一个汉子飞马过来,正是呼延豹。这支队伍便是由他率领的。众人相见自有一番欢喜。 吴忧拉了呼延豹到一边问道:“夏粮收割早已结束,怎么你们还在乐城附近活动?就不怕打草惊蛇么?” 呼延豹道:“我也不太清楚郡主的用意,我们来这里是给乐城的山民送秋播的种子。前一阵子我们分批潜入,在乐城百姓的协助下,把今年的收成抢到了手,不过上回是齐信带着人来的。” “唔,这次你们来了多少人?怎么行军的?”吴忧很有兴趣地问道。 呼延豹道:“自从你走了以后部队整天集训,不停地行军训练,一会儿朝南,一会儿朝北。郡主还在长湖建立了造船厂,设立了水军训练基地,不少弟兄正在练习水战。再过不久咱们就要有自己的水师船队了。我这次带来的有六千人,一千人是骑兵,在乐城昼伏夜出,加上百姓的配合,一日行军一百多里,不久前和一支怀州军照了面,我们照郡主的吩咐,不和他们交战,掉头就跑,他们硬是没追上我们。”说罢哈哈大笑。 吴忧道:“可有掉队的战士?” 呼延豹道:“没有,这帮小子原来就是走山道的好手,跑这点儿路还不跟玩似的?” 吴忧拍拍呼延豹的肩膀道:“呼延大哥辛苦了,咱们一起回灵州吧。我也正好有事要找小香商量。” 呼延豹喜道:“太好了,咱们一起回去。我也把这些日子灵州的事情给你讲讲。” 忽然后队一名传令兵跑上来禀报道:“怀州军万人左右,全是骑兵,离我们三十里,正全速追来。” 呼延豹道:“追上来了?这么难走的山路,真难为他们怎么敢追。” 又转头对吴忧道:“这里的地形十分有利于我们,我们给他来个迎头痛击如何?” 吴忧担心道:“弟兄们已经赶了半夜的路,都很累了,是不是先歇一歇?” 呼延豹看了看身边正在行军的士兵,道:“我们累,怀州军只有更累,在山路上行军,骑马不会比步兵快多少。眼前是个好机会,命令所有人休息半小时,这样咱们体力就比敌人充沛得多。” 吴忧道:“既然这样,可以试试。这样吧,派出四个大队分别埋伏在两边山上,到时候举火为号,三面夹击,可一举击破敌军。” 呼延豹兴奋道:“就这样办。”急忙传令,骑兵下马,队伍停止前进,前队变后队。随着一个个传令兵飞奔向各个大队,不一会儿四个大队已经分头向两边的山地进发,留下来的部队排开阵形,士兵们原地坐下休息。大军行进间变阵,有条不紊,井然有序。 吴忧对呼延豹竖起大拇指道:“大哥真是治军有方,令行禁止,不惊不躁,这支队伍可以称得上是精兵了。怪不得大哥敢和怀州军决战这么一下子。” 呼延豹道:“兄弟不用夸我,这可不是我的功劳。说到练兵,还真得佩服一下沙炳和周景那两个家伙,不过他们也不如郡主厉害,呵呵。” 吴忧奇道:“这跟小香有关系吗?” 呼延豹道:“当然有关系啦。小香命令各队队长根据实战编制了步兵、弓箭兵、骑兵还有弓骑兵的操典,对士兵进行统一训练,还有水军操典正在编制中。这样即使部队长官不怎么擅长练兵,只要照着模子往上套就行了,一样可以练出精兵。现在各部队在中队一级建制上新增了行军教授一职,专门解释操典中的细节问题,让那些不识字的军官也能够完成训练任务。现在各部队除了出战执行任务之外,所有的时间都在练兵,成果你都看见了,现在灵州将近五万人马就是这个水平。” 又道:“郡主专门组建了一个新的部门,训练部,让沙炳和周景两个死对头分别任正副部长,专门负责部队的训练,还有操典的制定和修改,两人为了制定操典还有训练的事情没少吵架,不过练兵倒是不含糊。” 吴忧赞叹道:“不想小香一个多月竟然做成了这么多事情。有如此精兵,可以纵横天下了,大周复兴有望了。” 又一个斥候回报:“怀州军在十里外停住了,不知意欲何为。” 呼延豹有些意外道:“停住了?是不是埋伏的部队被发现了?” 吴忧道:“咱们去看看吧。” 怀州军。 率怀州军追赶呼延豹的是驻乐城大将井麟。前一阵子被灵州军摆了一道,今年的夏粮怀州军一粒也没收到,井麟怒气冲天,没有得到命令却不敢发动大举进攻,看着灵州军在眼皮子底下活动只能干瞪眼。现在灵州军居然敢再来,井麟决心这一次决不放他们回去。他得到灵州军活动的消息后,匆匆忙忙就集合了一万多人马一路追了下来,不过正如呼延豹所言,崎岖的山路除了增长了井麟的怒气,没有任何好处,骑兵走得小心翼翼,不少马的马腿都摔断了。 林清泉和百里慕是听说井麟率兵追赶灵州军的消息后匆忙赶上来的。还好及时截住了井麟。林清泉一把拉住井麟的马缰绳道:“将军何往?” 井麟道:“灵州欺我太甚,我今日便要给他们一点儿颜色瞧瞧。” 百里慕道:“将军听我一言,再往前就是柴州和灵州交界处,咱们即使追上他们,其一须防灵州军埋伏,其二须考虑柴州军动向,若是因此而把柴州军牵扯进来,怀州就要两面受敌,对我们大大不利。” 井麟道:“怀州刚刚内乱,穆恬无心东顾,柴州方面可以不必考虑。至于埋伏,先生说得有理,我们先派人侦察一下。” 林清泉道:“将军三思,今晚这一仗是万万打不得的。且不论灵州军地形比我们熟悉。这里山道狭隘难行,不利于大军展开,如果接战,灵州军只需挡住我军正面,然后派部队袭我两翼,我军必然崩溃,再说我军追逐了大半夜了,士兵们都已十分疲劳,将军万不可以逞一时血气之勇,置将士们于险地啊。” 井麟看看身边这些疲劳的士兵们,很多人都是强抑住困意,确实是人困马乏了。 井麟不甘心地看看前面黑黢黢的山路,终于无奈地叹口气道:“撤!” 看着怀州军撤走,呼延豹恨恨道:“算你们走运。” 吴忧则道:“怀州军中有能人啊。” 呼延豹传令下去,各部队收拢队形,朝灵州进发。 第十五节山雨欲来 因为下雨路滑,所以吴忧他们比原计划晚了一天到达西柳城。不久前阮香把总部从烽火城搬到了西柳。水军基地长湖也离西柳不远。吴忧他们到达的时候,西柳城进进出出都是士兵。显得十分繁忙。呼延豹去交接军队,杨影、纪冰清各自归队。吴忧和阮君则直接进城找阮香。 “大哥,姐姐。你们回来了太好了。你们先去休息吧,改天我再为你们接风洗尘。”阮香显然很忙,不停地有人找她。好不容易抽出一点儿空闲时间,对两人打了个招呼。 吴忧不无惊讶地看着川流不息、来来去去的人流。阮香往往只是听这些人说几句话,或者迅速浏览一下他们带来的文件,就简单地做出指示,或者直接让他们转去别人那里。这其中还有一些地方官员出入。显然灵州的地方行政体系也已经恢复运作。不过这样民政军政一起办公显得十分混乱。吴忧见插不上手,又转到别的部门去看。却发现几乎人人都忙得焦头烂额。吴忧溜达了一圈,发现没人理他。最后就走到了自己的参谋部,却发现参谋部里外一共三重岗哨,守卫比阮香那里还严,和别的部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里没人进出。吴忧通过层层岗哨进入参谋部,发现空荡荡的屋子里边只有一个人,就是他的副手纳兰庆,正靠在桌子边上打盹。桌子上散乱地放着一堆图纸文件什么的。 吴忧不禁佩服起自己来,自己会偷懒,没想到自己的手下也学会偷懒了。吴忧没有管纳兰庆,自顾自地翻看着桌子上的各种文件。一边看一边摇头道:“这都是些什么东西呀?垃圾!”叫进来一个卫兵,让他把这一堆看似废纸的东西收拾出去。卫兵小心翼翼道:“纳兰将军弄这些东西已经好几天都不眠不休了,大人是不是叫醒纳兰将军商议一下?” 吴忧瞪眼道:“这里究竟谁是老大?参谋部的主官是我,不是纳兰将军,知道了吗?” 卫兵诺诺,找了一个口袋把桌子上的东西一股脑儿全装进去了,吴忧又吩咐道:“这些纸浪费了倒是挺可惜的,就给你们做手纸吧,或者做风筝也不错。去吧。” 卫兵行礼退出。卫兵的脚步声逐渐去远,纳兰庆打了个哈欠醒了过来,一看桌子上什么都没有了,不禁大惊失色,抬眼看到吴忧在,忙道:“大人可曾看见我放在桌子上的文件了?” 吴忧道:“什么文件?那些鬼画符?被我给扔了。” 纳兰庆大惊道:“大人不要开玩笑,那是我军下阶段对淄州的作战计划!” 吴忧笑道:“你才是开玩笑吧,那些东西上面字不成字,句不成句,图也乱七八糟,又不像地图,又不像图画,这是什么作战计划啊?我送给卫兵做手纸了。” 纳兰庆急道:“你闯了大祸了!咱们马上追,应该还来得及。” 吴忧见他不像是开玩笑,也有点儿拿不准了,道:“你那些东西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作战计划?” 纳兰庆低声道:“是郡主吩咐的。为了保密起见,文字部分奇数段落隔三字一读,偶数段落隔五字一读,遇到几个特定的字,就跳到句末倒着往回读,循环往复,不知道的人即使得到也看不懂,可以起到加密的作用。图则是地图按照一定的方式折叠两次,然后分解,重新拼到一起,抹去上边的山川河流城镇,用到的时候再反向拼回去。所以看起来比较奇怪。” 吴忧恍然大悟,同时也痛悔不已,道:“咱们快去。兴许他还没走。” 两人一出门就叫了一声苦,卫兵不久前刚刚换班,刚才那个卫兵已经回了兵营。问清了那个士兵的姓名和所属部队,两人急忙赶去城西的兵营,寻找这个叫林福的士兵。 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个士兵,两人不禁大吃一惊,因为这个士兵今天拉肚子,已经请了假,并没有去执勤。吴忧、纳兰庆面面相觑,这个冒充林福执勤的人显然是个易容高手,恐怕就是淄州的间谍。吴忧顾不上多说话,急忙抢过旁边一匹马,飞身上马,对纳兰庆道:“我去通知封锁城门,你速去找阮香签发命令,快!快!”纳兰庆二话不说,上马朝着阮香办公的西柳城守府飞驰而去。 不一会儿功夫,随着一阵凄厉的号角声,西柳城门关闭,禁止行人出入,大队的士兵开始在城里四处搜查可疑人员。西柳城一时鸡飞狗跳。两支搜索部队不久以后就被派出,分别向淄州军驻扎的灵州、蓬城方向搜索前进。凡是从西柳出来的人全部先拿下再说。 一日后,灵州城,淄州军驻灵州指挥部。 监军陈江帆兴奋地看着这份已经揉搓得皱皱巴巴的资料,对聚集在议事大厅的文武官员道:“灵州阮香的兵力部属、部队行军路线,补给基地,全都在这里了,真是天助我淄州。兵贵神速,我们应立即发兵,趁阮香他们还没来得及做出调整之际,先发制人,一举击破灵州军。诸位以为如何?” 蒋俊质疑道:“这份情报可靠么?我素闻那阮香足智多谋,手下谋臣猛将都不少,似乎不应该犯这种错误。” 蒋俊对这个名叫陈江帆的监军十分反感,事实上不止是他,淄州驻灵州的官员无不对这个人忌惮三分。自从上次在西柳败给苏中之后,淄州刺史郝萌就派来了陈江帆做监军。说得好听,共议军事,事实上就是派来监视蒋俊的。弄得现在军中指挥权十分不明确。而且这个陈江帆喜欢夸夸其谈,纸上谈兵,说起排兵布阵来一套一套的,实际指挥能力如何谁也没见过。不但如此,他还从淄州带过来一套自己的班底人员,一来灵州就迫不及待地想表现一番,把自己带过来的人安插到各个要害部门。要说他有什么长才,蒋俊等人不能不承认这人搞情报还是有一套的,至少从他来到灵州以后,淄州驻灵州官员们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甚至方便了几次他都知道。弄得淄州驻灵州的一干文武官员战战兢兢,话也不敢多说话,生怕有什么行差步错被他抓住,向淄州的郝萌打小报告。 陈江帆看蒋俊也不顺眼,他认为全都是因为蒋俊的无能才导致淄州军在灵州半年的时间都毫无进展,还损兵折将,到现在只敢龟缩在灵州、蓬城两城。他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要是××之战由我来指挥的话……大有当世英雄舍我其谁的架式。 陈江帆见蒋俊提出了疑问,微微一笑,他对这个问题早已成竹在胸。他先“啪”地一声打开一把折扇,悠闲地扇了两下,这才指点着情报人员从西柳弄回来的资料道:“诸位请看,这是我淄州谍报人员冒着极大的危险从西柳获得的宝贵情报。为了这份情报,我们布置在西柳的情报人员几乎全部暴露,为了这份情报,我们失去了二十三个优秀的情报员,其中包括两名法师和一名易容高手,我们在西柳的情报体系完全瘫痪。不过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因为这份情报最终送到了我们手中,这上边浸透了我们的情报人员的鲜血!”陈江帆说得十分动情。很快就要声泪俱下了。 不过这时候偏偏就有一个不长眼的将军拿起一份文件翻了一下,不屑地道:“牺牲了那么多人就弄回来这么一堆天书?这上边写得什么?根本就不能读嘛。” 陈江帆鄙夷地看了这个自作聪明的将领一眼,继续道:“大家可能看不懂这份东西,这也是阮香的狡猾之处,她为了防止这份资料落到咱们手里,特意编制了密码,这些看似毫无意义的字事实上可以通过一种特殊的方法来读。只要弄懂了这一规律,阮香军的部署和调动情况就全在咱们眼皮子底下了。” 他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道:“这个规律本来极难猜测,但是我手下的一个法师冒着极大的危险探听到了破解的办法,这位尽职的法师虽然及时传递出了这份情报,他自己却没赶上在西柳封闭城门之前出城,被阮香军搜了出来,处死了。”语声十分沉痛。 蒋俊有点儿不耐烦道:“我们现在不关心你是怎么弄到这情报的,也不管你死了几个人,总之,你这份情报可以保证是真的吗?” 陈江帆道:“我可以以项上人头发誓,这份情报千真万确。首先它是由刚回到西柳的阮香的参谋吴忧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偶尔泄露出来的,可以肯定,这个吴忧昨天才赶回西柳,直到他泄露这份情报,他没有机会从西柳的高层人物那里得知此事,而此前我的情报人员几次试图窃取,都因为守卫森严而无法得手;其次得知情报丢失以后,阮香军的反应大不寻常,西柳城的驻军几乎倾巢而出,搜查可疑人员,宁可错抓,也绝不放过一个人,这对于一向标榜不扰民的阮香军来说是十分反常的,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这份情报对他们来说极为重要,她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它夺回去。” 蒋俊道:“你保证有什么用,万一阮香是故意作戏给我们看呢?” 陈江帆怒道:“蒋将军,我敬你是条汉子,对你一再忍让。你可以不尊重我,怀疑我,可是你不能不尊重我手下人用生命换来的情报。这情报是真是假,咱们先看看再说吧。没有十成的把握,我也不会说这话的。” 说着拍了拍手,一个亲兵捧着一堆图和纸走了进来。陈江帆道:“这是我们接到这些资料之后连夜整理出来的,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蒋俊看着陈江帆熬得通红的眼睛,心中也有一丝愧疚,心道,大家都是为了淄州,虽然手段不同,现在共同率兵在外,本应当凡事商量而行,不想却闹到水火不容的地步。将帅不和,兵家大忌,现在大敌当前,两人却还真真计较于小事,长此以往,非淄州之福。不管这份情报是真是假,至少可以确定,阮香是要动手了。固守虽是上策,但野战似乎也真的很诱人。最近又从淄州派来了两万士兵,灵州和蓬城驻军加起来已经达到了九万多人,面对只有四五万军队的阮香,他说什么也不肯示弱。若想发动大规模的军事行动,陈江帆是一定要争取的,不管是不是真心的,他都要先和这个监军搞好关系。 想通了这一点,蒋俊再不犹豫,起身向陈江帆施礼道:“蒋俊无礼,还请陈监军恕罪,我并非质疑陈监军的能力,只是如今阮香只比当初的苏中更加难对付,淄州精锐主公尽数交付于我们手中,万一中了敌人诡计,我们还有什么面目再回去见淄州父老?” 陈江帆见蒋俊服软,也不为已甚,还礼道:“将军不必自责过甚,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要咱们同心协力,不愁斗不过阮香那小丫头。”以陈江帆的倨傲,能说出这番话来,已经是极为难得了。淄州将帅自从陈江帆奉命监军以来出现了难得的和谐融洽的局面。 西柳。阮香、吴忧、吕晓玉、纪冰清、阮君。 众人面色都是十分凝重。 吕晓玉道:“现在咱们所有进攻部队都已经进入了预定位置,只要淄州军敢出来,咱们就有把握让他们回不去!” 阮香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激动的神情道:“咱们两个月来的努力,终于要看到成果了。如果这次战役能够胜利,我们将打开通往淄州的大门。”她看到吴忧想说什么,又转向吴忧道:“大哥可是担心咱们的计划么?” 吴忧道:“这个计划确实是大手笔,从你派胡强带给我那个剧本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只担心我演得不够逼真,那我们长久以来的心血都要付诸东流了……唉,大战之前总是这样患得患失的。” 吕晓玉道:“谁不紧张呢,靖难军自从建立以来,还没有打过这种上十万人的大仗呢。这一战如果打好了,今后灵州就是我们的天下了,进可攻,退可守,主动权就抓在了咱们自己的手里了。” 阮香咬住嘴唇,这些天来头一次显得有些心神不宁,道:“大哥这一段在外边可能还不知道,云州之战现在已经告一段落,张静斋略占上风,最近传来的消息是泸、徽联军在兴城会战之后退却,张静斋也没有能力反扑,现在双方都在积蓄实力,大概不久又会有一场大战。有苏平在,张静斋输的可能性不大,到时候泸、徽两州恐怕再也拖不住张静斋的主力了。张静斋冒险杀入两州的可能性也不大,我猜他很快就会回师灵州,到时候咱们的处境只有变得更加不利。 “大哥送回来的情报我也仔细考虑过,屏兰介入怀州确实出乎我的意料,也是这份情报让我下定了决心,最后敲定了这份计划。现在看来,屏兰军迟早会出现在怀州军的战斗序列里,时间紧迫,我确实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前一阵子的大规模兵力调动已经成功地迷惑住了淄州之敌,现在他们已经搞不清咱们的主力在哪里了。为了安排那一出‘泄密’,我们也花了很大的代价,其中真真假假各种关节几乎把我的头发都累白了。淄州没有理由怀疑的。” 阮香虽然这样说,但她内心里也有抑止不住的焦虑感,毕竟淄州军在人数和装备上都超过了灵州军,他们究竟有没有能力啃下淄州这块硬骨头呢?虽然做了周详的计划,而且计划到现在为止还是顺利的,但阮香还是不敢保证,战场上形势瞬息万变,不可能什么事情都按照预定的方案走,万一出现什么变数,阮香手里的机动兵力已经很有限了,现在各个城池守卫工作大多由民兵承担,因为必须保证前线作战的兵力。万一……现在阮香最怕的就是万一的情况出现。但是作为主帅,如果她都没有信心,更别指望部下们了,所以就是硬撑她也得撑下去。她环视一下众人道:“如果没有什么问题,我们也出发吧。” 众人都默不作声地站起身来,吴忧看着阮香道:“小香,咱俩换换任务吧。毕竟你是主帅。” 按照计划,靖难军倾巢出动,将同时在两线做战,预定西柳附近将再次成为主战场。阮香的计划是以一支小部队先拖住淄州军的主力,大部队则打歼灭战。预计淄州军为了最短时间内扩大战果,会分兵前进,只要能够及时将他们的部队分割开来,靖难军就会形成局部兵力优势,从而达到歼敌于城外的目的。这需要各参战部队密切配合,把握战机。阮香把部队分成了八支,每一支五千人左右。兵力部署就像一张松弛的蜘蛛网,时刻保持各部队的联络,一旦敌军出现,周围的部队就像狼群一般迅速赶到战场,务必让敌军像落入蛛网的苍蝇一般,越挣越紧,最后困死在蛛网上。吴忧把它比作磁铁和铁屑,淄州军就是磁铁,而灵州军则是铁屑,淄州军只要踏进这个圈套,就得被灵州军粘上,别想再脱身了。但是其弊端也比较明显,如果各部队协同不好,很容易被敌人各个击破,因此阮香指定计划的时候也考虑了这方面的因素,不但规定了进攻路线,还规定了撤退路线,特别强调了与友军部队保持联系的重要性。而阮香负担了最重的任务,她负责率领小部队牵制淄州主力,这个任务最重,也最危险,吴忧等几个人则负责各部队的协调和调动。相对来说危险性比较小,所以吴忧才要求跟她换。 阮香摇头道:“不必了,大哥、姐姐和晓玉你们三人组成联络小组,负责各部队的协调和联络,胜负的关键就在你们身上。大哥应该能够把握住战局的走向,及时做出判断,调动各部队。这个计划晓玉也参与策划,出力很多,若有细节问题不明白,跟晓玉商量着办就可以了。还有姐姐,就拜托大哥多多照顾了。你们虽然不在一线作战,但我军要想胜利,完全取决于你们明智的判断,切记切记。” 吴忧紧握了阮香的手一下,道:“此去小心,事不可为,莫要逞强,来日方长。” 阮香点头道:“我明白,大哥放心好了。” 灵州城,淄州军议事厅。 蒋俊发布命令:“我军将兵分三路,水陆并进,一举荡平西柳、烽火二城。我亲率一路主力部队五万人,朝西柳前进,如果情报无误的话,我们将碰上阮香军主力部队,我们的人数将比敌军多两万人。我们要争取全歼这股敌军,只要这一战胜利,灵州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了。第二路由叶海将军率领,带兵两万五千,朝烽火城方向进军,陈监军率领的水师船队将载你们渡过清水河,在新县登陆,奇袭烽火城,遇到阻截部队可以放手攻击,敌人部队数量绝对不会比你多,只要拿下烽火城,阮香军就失去了其最大的补给基地,另外攻城的器械优先交给你们使用。第三路五千人的水师,由陈监军率领,沿河直取阮香在长湖的水师基地,捣毁他们的水师船厂。灵州城、蓬城各留五千军守城。完成占领任务之后,各部队在西柳汇合。各部队的行军路线,作战任务都已下发到各作战部队了,如果没有问题,现在出发。” 众将应道:“是。”分头走出大厅。 阮香他们在制作计划的时候没有想到的是,郝萌已经孤注一掷,淄州这一段时间又悄悄往灵州增兵,在灵州的驻军已经达到了九万之众,这样,双方开始交战的时候,阮香的靖难军和淄州兵力对比是一比二,虽然提前做了充分的准备,但淄州的兵力优势会不会让灵州军陷入苦战呢?这一场龙争虎斗究竟会有怎样的结果,谁也没办法预料。 阮香由纪冰清的卫队陪同出西柳城的时候,天空阴云密布,好像预示着一场恶战的到来。 第十六节骤雨 大雨前的闷热让人呼吸都不顺畅。湿热的空气充塞了天地之间,穿着厚厚的装甲行军的士兵们挥汗如雨,部队走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湿湿的汗迹。部队沉默地行进着,除了粗重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偶尔有马呼噜噜打响鼻的声音。 这是一条杂草丛生的山道,两边是一层层的梯田,收割过小麦之后,农民们又在地里栽上了玉米,现在已经长得比膝盖还高了。士兵们小心翼翼地避过这些玉米田,他们参军以前都是憨厚的农民,对庄稼有着深厚的感情,他们宁可绕远一点,连一根幼苗都不愿意踩坏。 领兵的军官赞赏地看着这些士兵,他也小心约束着自己的马匹,不去践踏田中的幼苗。 他叫过一个传令兵,低声传令:后面部队紧跟前边,小心田里的幼苗。 传令兵策马跑向后队。听到了军官命令的士兵们发出了一声压低声音的欢呼,不过军官马上轻声呵斥他们:“注意安静!”但是声音里没有一丝责备,只有浓浓的关切之情,士兵们安静下来,又静悄悄地向前前进了。 山路上的杂草早已被前面的部队踏平,后面的士兵走在路上也轻松了一些。夜幕逐渐降临,这一支黑色的部队走出了这一段山路,传令兵又传来了新的命令:扎营,埋锅做饭,晚饭后还要赶路,今晚赶到新县再休息。 军官从前到后巡查着营地,不时和士兵们交谈两句,显然士兵们对他们的长官很熟悉,并没有因为军官的到来而有什么拘束。后来军官索性就着士兵们的大锅饭吃了一顿饭。 “好香!”军官咬了一口馒头之后赞道。做饭的伙头军咧着大嘴笑了,道:“队长还不知道吧,这就是咱们今年的新麦子磨的面粉做的,当然香了。” 军官笑了笑,露出一嘴不太整齐的牙齿。他问道:“今年收成好么?” 伙头军笑得嘴都合不拢了,道:“好!咋不好呢,多少年没有这样的好收成啦,咱家的地里打的粮食足够吃一年的了。大伙儿都说是老天爷保佑郡主她老人家,知道咱们灵州人过得苦,先派来老王爷,又派来了郡主,灵州马上就要过上好日子啦。” 军官微笑着听着伙头军唠唠叨叨,东拉西扯,没有打断这个岁数有点儿大的老兵。他的目光忽然看到刚才他们走来的山路上,所有的杂草几乎都被踩平了,却像一个奇迹一般,还有一株小小的黄花傲然挺立着,军官好奇地走过去摘下了这朵小花,花呈黄色,只有单薄的五片单瓣,闻一闻也没有香味。军官把花拿给那老兵看,老兵笑道:“这东西学名叫啥俺不知道,俺们都管它叫兔子草,又叫‘死不了’,用它煮水喝,可以治拉肚子。田里有这种草最烦人了,除非把它整个连根锄起来,要不然它还得长,怎么也除不干净。” 军官喃喃道:“死不了……死不了,好,好倔强的草,我喜欢。”说着把那朵单薄的小花别在衣襟上。他叫过传令兵,问道:“友军部队离咱们有多远?” 传令兵打开一张军用地图,道:“按照预定方案,如果各部已经到达指定位置的话,离咱们最近的应该是钱才队长的部队,只有十里,再就是郑班和班高两位队长,也在二十里之内,另外杨影队长、呼延豹队长虽然离得比较远,但他们手下多是骑兵,如果有什么紧急情况的话,他们可以沿这条大道迅速驰援。”传令兵说着,把地图上一条表示道路的红线指给军官看。 这个军官就是齐信,奉阮香的命令正率领一支部队赶路。一路上都是粮田,让齐信的部队行军速度受了一定的影响,齐信有点儿着急,不过看士兵们赶路赶得满头大汗的样子,他又不太愿意催促他们。大概再有一个小时就可以赶到新县了,我只比规定时间晚了两小时,齐信安慰自己道。 杂沓的马蹄声为前导,这支部队趁着夜色又出发了。云层变得越来越厚,微风带来了雨的气息,齐信抬头看去,远方遥远的天边隐隐出现了闪电的痕迹。 “命令部队,跑步前进。”齐信可不想冒着大雨行军。“还有,派人和友军部队联系,通知他们我们的路线和到达时间。” “是!”年轻的传令兵策马离去。这个小子倒是挺能干的,齐信心想,有机会可以提拔他一下,做传令兵太委屈他了。 半小时后,齐信的部队进入了烽火城周围的平原地带。现在他们是平行沿着清水河前进,清水河这一段是东西走向,河水湍急。因为烽火城紧挨着淄州重兵驻防的灵州城,这一带也是阮香估计淄州会出兵的地点之一,齐信也走得格外小心,派出了大量的斥候侦察沿路情况。 很快地,派往河边侦察的斥候带来了一个让齐信又喜又忧的消息:河里发现了一支水师船队,尽管是黑夜行船,这些船却都摸黑行驶。齐信立刻意识到他遇到了淄州军。灵州水师尚未成型,而且阮香这一次也没有安排水师参战。看来这一战要由自己这里开始打响了。齐信有些兴奋的同时也没有冒冒失失就发布命令。 这附近适合登陆的地点只有新县,而现在钱才的部队离那里最近。齐信一面派传令兵通知附近的友军部队,一面命令部队轻装前进,务必赶在淄州军之前赶到新县。 吴忧就跟在齐信背后不远的地方,齐信的发现很快就传到了他的手里,他立刻意识到他抓住淄州军了。吴忧命令杨影、呼延豹全速赶往新县,又命令位置靠前的齐信、钱才、郑班和班高四支部队务必死死拖住淄州登陆部队。吴忧激动得手心冒汗,让吕晓玉和阮君继续联络各部队,保持通讯畅通,自己则骑马赶往新县。 一道长长的闪电照亮了半边天,沉闷的雷声滚过阴沉的夜空,大颗的雨点儿噼噼啪啪落了下来,不一会儿功夫,狂风骤起,大雨如注,倾盆大雨浇了下来。狂风夹着骤雨如同鞭子一样狠狠抽在人的脸上。清水河上,淄州水师,陈江帆和叶海站在船头,旁边亲兵为他们遮挡着雨水,眼前从天到地,一片白茫茫的雨幕挡住了原本就不清晰的视线。 叶海道:“监军大人,我们是不是再多派些小船到前边侦察,还有是不是派斥候上岸,沿河侦察一下?我们现在等于又聋又瞎,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万一阮香军在我们的登陆地点设伏,我军仓促登陆,有全军覆没的危险。”风雨声极大,以至于两人对面说话也得用很大的声音才听得到。 陈江帆对这大雨也是无可奈何。他凑到叶海耳边大喊道:“不能派小船,风浪太大,一放下去就会翻船的。这里根本没有办法登岸,先前派往岸两侧侦察的斥候都已经联系不上了,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叶海心中大骂,却不敢说出声音来。都是因为这个监军的固执己见,自己才要冒着这样的风雨在船上颠簸。虽然蒋俊已经表示了与陈江帆和解的意思,但是他手下的将领可不这么认为,叶海就是这样一个代表。陈江帆代表了淄州对灵州驻军的监视和不信任,而以蒋俊为首的灵州驻军将领则俨然形成了一个独立体系,他们对兵权抓的很紧,就是这一次,蒋俊勉为其难地把水师交给陈江帆指挥都引起了驻灵州军一些将领的不满。双方的矛盾不是说几句话就能解决的。 两人面对着肆虐的暴风雨都没有办法,只好祈祷但愿这船够结实,不要在风雨中颠覆,至于灵州会不会有埋伏,已经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了,相信这么大的风雨,灵州军即使有埋伏也肯定抵受不住。陈江帆甚至考虑是不是把船队掉头,驶回灵州城。不过这个计划既然是他坚持实行的,他可不想看着它半路夭折。更何况还有叶海在一边看着呢,陈江帆可不想以后被人说成害怕风雨的人。叶海也不想示弱,陈江帆虽然带兵没他多,但是官职比他高,权力比他大,陈江帆没说什么,叶海自然也什么都不说。船队继续在风雨中行驶。而叶海和陈江帆也好像比试似的,谁也不肯到船舱里去避一下雨。 一个名叫宁宇的水军将领来到两人身边,对着陈江帆大喊道:“监军大人,风雨太大,咱们是不是找个地方避一避再走?这雨这么大,必不能持久,咱们避过这一阵子再走也不迟。”不料陈江帆听了之后想的却是:既然这风雨不能持久,我就再坚持一下,省得被人指责书生无用,当下对宁宇道:“不用了,咱们继续前进,这样更能够达到奇袭的目的。对方一定想不到咱们在这样的天气里来攻打他们。哈哈哈哈。”最后这一声长笑,陈江帆原计划笑得中气十足,不料忽然吃了一口风,笑声戛然而止,显得十分怪异。 宁宇无可奈何,只得让船队继续行驶。不过他派上来四个身强力壮的水军士兵,保护两人的安全,防止他们立脚不住,栽下河去,这样的天气里,掉进水中可是没救的。猛烈的风雨整整持续了一个小时,就像它的突然到来一样忽然停止了。淄州船队检点船只,发现各船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有两艘运送物资的船倾覆,船上的水手居然只有十几个生还,这点让陈江帆感到一丝阴影,敌人的影子都没有见到,自己已经损失了几十名水手和两船物资。不过也有值得庆幸的,那就是几乎所有的运兵船都安然无恙,船只虽然破损,却还不耽误行驶。 其实能够有这样的成绩完全是那个名叫宁宇的水师将领的功劳。陈江帆和叶海两人最后还是没有机会硬充好汉,被宁宇又拉又劝地弄进了船舱。宁宇指挥船队在附近找了一个避风的地方,一直等到暴风雨过去才出来,继续航行。宁宇嘴里不说,心里却把这两人的祖宗十八代统统问候了一遍。就是因为这两个对水军压根就不了解还自以为是的家伙一句话,几十名水手就葬身水底,宁宇都替那些死去的兄弟不值。 暴风雨过后,空气格外清新。因为风雨的影响所以淄州船队到达新县时已经是深夜了。经过了半夜的颠簸,士兵们都显得没什么精神。叶海观察了一下登陆地点,这里是一片平缓的浅滩,最近的小丘也在五里以外,光秃秃的登陆地藏不住任何部队。确信没有什么埋伏之后,他开始让士兵登岸。 士兵们有的搭乘小船,有的直接涉水,还有的从船上搭下的木板上往岸上走。整个队伍显得闹哄哄的。先期上岸的士兵在军官们的带领下开始整队,后边的士兵还在陆续下来。水兵们在一边看热闹。陈江帆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次奇袭计划至此可以说已经成功了一大半,剩下的就要看叶海的了。发现水兵们闲得没事做,都在那里看陆军的热闹,陈江帆不禁有些过意不去,毕竟他是水师主帅。他马上命令水兵们帮着陆军把各种物资器械搬上岸去。这样一来每艘船上除了几个离不开人的岗位,其他人都被陈江帆拉去搬东西去了。两万多人闹哄哄地挤在浅滩上,半天也整不好队形。 淄州军的侧后方不远处,一丛小灌木不自然地活动了几下,不过淄州军正忙着整理队伍,谁也没有注意。紧接着,灌木周围的地面迅速弓起一个个人,他们身上用作伪装的泥沙纷纷落下,这些身形迅速把弓上弦,搭上了羽箭。这时候一个淄州士兵忽然回头看到了这一幕,他吃惊地张大了嘴巴,正好一名军官整理队伍走到了他的身边,见这个士兵对他的命令充耳不闻,军官十分恼怒,顺手给了那个士兵一个耳刮子。 士兵这才清醒过来,他正想大喊:“敌袭!”不过这两个字永远停留在了他的喉咙里,灵州军的第一波箭雨铺天盖地覆盖了淄州军刚整顿到一半的密集阵形,箭矢来自四面八方,紧接着是第二波,第三波……黑色的羽箭在黑夜的掩护下对淄州军造成了大量死伤。淄州军就如同灵州军的箭靶一样,在浅滩上乱蹿,不过不管逃到哪里都有无数追命的羽箭在那里等着他们,他们像受惊的孩子紧紧挤成一团,灵州士兵都不用瞄准了,随便射出一箭就会命中一人,这已经不是战争,而是屠杀了。淄州士兵的鲜血染红了浅滩,靠近浅滩的清水河河水都被染成了红色。 “不要慌,疏散队形!重步兵持盾上前!水兵回到船上,快!”叶海用尽全力大喊道。但是他的声音在淄州士兵们临死的惨嚎声中显得那么无力,根本就没人注意他说什么。不过他的叫喊使得自己成为了灵州兵下一轮集中攻击的对象,几千支羽箭尖啸着射向叶海出声的方位。可怜叶海浑身上下被射成了刺猬,不知插了几百支箭,而跟在他身边的士兵更是死伤惨重,瞬间就倒下了数百人。 幸存者连滚带爬地逃离这个死地,把叶海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陈江帆还没有死,变故一生,宁宇就集合了上百人护卫在他的身边,架起数层厚盾,阻挡着箭雨的攻击。虽然身边不断有人倒下,不过马上又有人过来填充露出来的缺口,相对于那些惊惶失措的士兵,这些人显得更训练有素,难得的是那份临危不乱的从容态度。陈江帆已经完全慌了手脚,他战战兢兢对宁宇道:“你……你保护我有功,我回……回去一定会保举你的。还等什么?咱们快撤吧。” 宁宇鄙夷地看了这位监军大人一眼,这些身居高位的人就从来没有想过这些正在被屠杀的士兵也是和他们一样的人吗?他们缺乏对士兵们最起码的责任感。 宁宇以这个圆阵为核心,在自己周围聚集了越来越多的士兵。,持盾士兵的数量在增加,圆阵的规模也在逐渐扩大,慢慢地,在盾牌的保护下,有一些士兵退到了水边,开始向船上逃去。 吴忧和齐信等将领待在一起,看到淄州军逐渐靠向船队,齐信急道:“咱们出动骑兵和步兵吧。再晚他们可就逃了。” 吴忧道:“看来即使一群懦夫在一个勇敢的人身边也会变得有勇气啊。”他已经发现了宁宇在组织撤退中发挥的作用。 吴忧转向班高道:“久闻将军擅射,不知今天我们是否有幸见识将军的神技呢?” 班高微眯着眼睛瞄了一下正处在盾牌阵中心的宁宇,道:“他死定了。” 吴忧道:“这人是个人才,不要他的命。” 班高二话不说,抓起铁弓,从箭壶中抽出五支长箭插在地上。道:“五箭。我让他躺一个月。” 吴忧等人还没有看清,班高插在地上的五支长箭已经在空中排成了一条直线,直射宁宇。虽然射了五箭,吴忧等人却几乎只听见了清脆的“崩”地一响,班高射箭速度之快实在令人咋舌。 前三支长箭把挡在宁宇面前的三名士兵钉在了地上,都是透盾穿甲,一击毙命,宁宇凭直觉感受到了危险,想也不想,挥剑一格,却隔了个空。原来班高的发第五支长箭时加了力,第五支长箭速度奇快,在空中追上了第四支长箭,在箭尾一撞,第四支箭突然加速,刚好躲过了宁宇这一格,正中宁宇前胸,宁宇痛得大吼一声,摇晃了两下硬生生站住,这时候第五支箭射到,正中宁宇大腿,宁宇拄剑于地,还想硬撑,不想周围士兵看到主将重伤倒地,刚刚凝聚起来的一点儿士气立刻烟消云散,发一声喊,各自逃命去了,宁宇幸得几个亲信部属死力救上船去了。 吴忧这时才挥手道:“敌人已经完全溃败,可以命令部队进攻了。记住降者免死,速战速决,让战士们保持体力,我们很快就要打下一仗了。” 这一战赢得太轻松了,吴忧在淄州军刚开始乱哄哄地登岸的时候就知道他赢定了。因此他派出传令兵迎上杨影和呼延豹正在快速赶来的部队,让他们掉头去支援阮香,这边两万人的兵力已经足够了。 整场战斗从淄州军登陆开始算起,到战斗结束,灵州军打扫战场完毕,共用了三个小时的时间。淄州军最后还是有一千多人乘着四艘战船逃走了,吴忧也没有追赶的意思。出乎他的意料的是淄州军伤者和投降的士兵加起来居然有一万九千多人,整整占了淄州这支部队人数的三分之二。吴忧看着这些装备精良却只受了一点儿伤就躺在地上直哼哼的士兵,简直有些哭笑不得,这些淄州士兵的战斗力大概需要重新估计,他们不论是战斗技巧还是战斗意志都离灵州士兵差远了。 不过看了那些被长箭穿膛破腹的淄州士兵的惨状,吴忧就笑不出来了。讽刺的是,这些长箭上边多半刻着淄州制造的标记,这都是阮香他们从淄州买来的箭支,居然就用来对付淄州自己的士兵。恐怕这也是淄州方面怎么也想不到的吧。 战利品是十分丰富的,淄州军这支部队本来是打算攻占烽火城去的,各种攻城器械十分齐备,而这些正是阮香的靖难军目前所缺乏的。还有一点儿值得高兴的就是此战俘获了大量船只,淄州这次派出了大小战舰一百多艘,除了逃走的四艘,先前沉没的两艘,淄州军逃跑时争路互相冲撞沉了几艘还有一些忠于淄州的士兵凿沉了几艘之外,其它都被灵州军俘获。足足有八十余艘战船落入吴忧的手里。灵州军的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伤亡人数总共几百人。就是箭矢消耗量比较大,不少士兵都是射空了他们的箭壶。从战场上回收箭支就花费了不少时间。 看着欢欣鼓舞的士兵们,吴忧的心早就飘向了远方的阮香部队,“但愿小香没什么事才好。”吴忧自言自语。 第十七节新荷 连续几场倾盆大雨过后,天气稍一凉爽又变得更加炎热。 西柳城附近的池塘、沟渠和河道里都蓄满了水。青蛙跳来跳去,各种水虫飞快地在水面上爬来爬去,蜻蜓忽高忽低地在水面上方盘旋,做着各种高难度动作。间或有双飞的蜻蜓,在空中交尾,蜻蜓产卵时轻点水面激起的细微波纹一圈一圈荡漾开去。夏日的午后,让人昏昏欲睡,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来。 闻人寒晖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从他那略带灰色的大而深的眼睛可以看出来他是一个标准的灵州人。 必须得承认,灵州男子一般都长得比较俊秀,也许这要归功于灵州的山水,灵州男人那独特的似乎总是带着点儿悲伤的大眼睛使得他们俘获了无数少女的芳心。繁重的农活、勤奋地练武,造就了他们坚强的意志和健美的体魄。 当时周国流行很广的一句话就是:“云州的女儿灵州的汉”,说的是娶妻当娶云州女儿,嫁郎君则灵州男儿是首选,这里面不无戏噱的成分,不过这也从一个侧面显示了灵州男子良好的声誉。而云州女子以吃苦耐劳出名,持家立业,赡养老人,在整个周国都颇有令誉。 闻人寒晖的姓氏“闻人”在周国是十分少见的一个姓。闻人寒晖家里代代都是单传,唯独在他父亲这一代,一下子生了三个男孩,老爷子十分高兴。但是这份高兴在儿子们一个个成年之后就变成了老人的悲伤,长子春晖和次子夏晖先后离开家里一个到了泸州当兵,一个到了云州当兵,两人一去之后开始还有家信捎回来,后来却都杳无音信了。现在云州、泸州交战,两个儿子即使还活着也不免在战场上成为敌人。闻人寒晖本来是被强征入苏中军的,后来在烽火城一战中做了俘虏,然后就被收编到了靖难军中。本来负责整编的军官看他太年轻了,家里又只剩下了一个男丁,已经准备让他回家了,却禁不住闻人寒晖软磨硬泡,终于答应让他留下来试试看。 闻人寒晖像所有十七岁的少年一样充满了梦想和野心,身处战场让他兴奋不已,战场上的鲜血唤起了他野性嗜血的一面。他终于理解了大哥二哥毅然离开家乡,踏上遥远的战场的心情。他们流着相同的狂热血液。闻人寒晖开始被编入了二线后勤部队,因为作战英勇,短短一个月就从后勤部队转到正式的一线作战部队,很快表现优异的他又被推荐到阮香近卫队,还被选拔做了斥候。如果把军队看作是一个庞然大物,斥候就是这个庞然大物放出去探察周围情况的触角。斥候是军队中伤亡很大的一个兵种,他们是军队的耳目,指挥官对战场情况的判断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斥候的侦察结果。斥候们活跃在战场的各个角落,他们都是由军队中最优秀的士兵组成,每一个都是精英。能在极为危险的侦察任务中活下来的斥候经常充实到部队中担任基层军官,军中很多小队长原本都是斥候。闻人寒晖进入斥候队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斥候队最危险,立功也最快,只要能活下来,很快就会有升迁的机会。 现在他就和两个同伴一起,远离大部队进行侦察。虽然做斥候的时间不长,但是闻人寒晖显然已经颇为老到,他已经可以指点新来的斥候如何进行侦察,如何躲过敌人的反侦察措施,如何判断敌人的数量、兵种、动向等等,三个人都是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他们都是各个部队的精英,很多东西一点就透。闻人寒晖是这三个人的小组长。 “寒晖,你看!”一个叫卢笛的青年指着地上凌乱的脚印给闻人寒晖看。 另外一个斥候白兰也凑了过来,这个人总是让闻人寒晖感到不太自在,原因很简单,她是女的。闻人寒晖对于女人的认识还是停留在比较传统的层面上。他认为女人就应该待在男人的背后,由男人来保护。虽然他所在的靖难军的首脑阮香就是一个女子,但那是这些女子不能比的。特殊的情况只允许有一次,事实上靖南军中基本上没有把阮香当作一个女人来看待,对很多人来说,阮香已经成为了近乎女神般高不可攀的存在,闻人寒晖从不否认自己对阮香的狂热崇拜。但是女神只有一个,面对其他人的时候,闻人寒晖又恢复了他的大男子主义。虽然白兰用实力证明她在很多方面都很优秀,是同侪中的佼佼者,但是这丝毫改变不了闻人寒晖对女人的看法。对于和她一组行动,闻人寒晖明确地向队长表示自己很不乐意。 白兰刚一凑过来,闻人寒晖就皱起了眉头,因为他闻到了一股脂粉的香味,这也是他反感女兵的又一个原因――即使在执行危险的任务时这些女兵也忘不了带着胭脂、镜子等等零零碎碎的东西。 “淄州步兵队,两千人左右,西北方向。”闻人寒晖没有理会过来凑热闹的女兵,迅速作出了判断,他跳下马,仔细观察脚印,还有被踩得一片狼藉的杂草,又爬上路边的大树,远远眺望。然后从树上跳下来。“过去了一天了。”闻人寒晖补充道。 白兰显然还是新手,不由得惊奇地问道:“你是怎么判断的?” 闻人寒晖没有搭理她。陷入了沉思。每一次侦察后闻人寒晖都要开动脑筋,分析情报,虽然这往往是长官们的事情,但是作为一名胸怀大志的士兵,他不放过任何锻炼自己的机会。他不断锻炼自己,动过脑子获得的情报,其参考价值大大增加,通过分析一些看来不起眼的情报,往往可以发现更有价值的情报,闻人寒晖几次都因此而获益,也因此他很受队长的赏识。 闻人寒晖将几天来的的侦察情况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里位于西柳东北,距离西柳城百里之遥,两天来这已经是他们发现的第六批步兵部队的痕迹了。每一支部队人数都差不多,从他们留下的痕迹看来,他们显然赶路赶得很急。不过这到底是同一支部队造成的痕迹呢,还是确实有数支部队在附近运动呢?单单从他们留下的痕迹难以判断。闻人寒晖决心跟一下看看,一定要弄清楚这支部队的动向。 “卢笛,辛苦你跑一趟。把咱们两天来的侦察情况向队长汇报,我和白兰继续跟下去。” 闻人寒晖没有办法,卢笛是个很好的助手,两个人配合了有一段时间了,很有默契,他本来想和卢笛继续侦察的,但是派白兰回去的话,他不太相信白兰这个新手能把事情说清楚。还是让她跟在自己身边吧,闻人寒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老妈子,还得照顾白兰这个新手,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阮香亲自统领以近卫队为主力的三千名士兵。另外西柳附近还有高放、方略各自率领五千人的部队和她遥相策应,呼延豹和杨影的部队则正从烽火城方向赶来。现在只等吴忧将剩下的四支部队都调过来就可以完成对蒋俊主力的合围了。 这几天阮香的主要工作就是领着蒋俊兜圈子,蒋俊的五万大军追着阮香军的屁股后面兜来兜去,无奈总是差那么一点儿就能追上。高放和方略的部队又不时半路杀出来,一击即退沾点儿便宜就跑,这三支部队都是规模不大,不管是打还是撤都十分迅速,相比之下蒋俊的部队都抱成一团,虽然不怕这三支部队中的任何一支,但是始终没有机会和对方决战。这三支部队时分时合,遇到蒋俊的小股部队行动就吃掉,遇到大队人马就跑,被蒋俊追急了就化成千人队甚至更小的中队为单位四散逃去,蒋俊看着满山遍野撒鸭子开跑的阮香军队只有叹气的份儿。淄州军跑不过灵州军,同样数量的部队战斗力也不如灵州军,这是明摆着的,阮香军数量上的劣势使得她不愿意正面决战,而在这种小规模的几百上千人的作战中,往往是还没等淄州军搬出其杀伤力巨大的重型武器,灵州军已经打完撤退了。自从灵州军在一次拖得时间稍微长一些的战斗中吃过淄州威力强劲的床弩的苦头之后,他们每一次作战都保持在很短的时间内,即使放过扩大战果的机会也不恋战。 几天来频繁的小规模战斗发生了几十次,淄州军伤亡了近两千人,对五万大军来说可以说只是伤了一点儿皮毛,但是这种一日三惊的作战方式让淄州军极为疲劳,蒋俊虽然想尽快赶到西柳,只要攻下西柳,淄州军就会把握到战场的主动权了,但是一天不到三十里的行军速度让蒋俊简直要抓狂了。明明知道敌人不过是要拖住自己却偏偏无可奈何。分兵的建议已经提出过几次了。蒋俊不是没有考虑过,组建一支快速反应部队,牵制住灵州部队,主力迅速南下,攻克西柳。但是显然阮香不会让他走的这么轻松。如果留下的部队规模小,难免被灵州军集中吃掉,规模大,则攻城兵力就显得不足,西柳毕竟是一座坚城,部队少了短时间内难以攻克。若是让灵州军集合了主力部队,前后夹击,淄州军必定战败。只是蒋俊没有想到阮香居然把手上所有的部队都拉出来作战了,西柳城只有几千民兵驻守。五天的时间过去了,灵州军的骚扰,加上连续的大雨,道路被冲毁,淄州军的行军速度就像乌龟在爬行。他们一共才走了一百三十里,西柳似乎远在天边。士兵们筋疲力尽,怨声载道。 蒋俊看出来这样下去绝对不行。这样和灵州军兜圈子的话,最后被拖垮的肯定是自己。他决定放弃迫使阮香决战的想法,全力攻下西柳,这样虽然不能歼灭阮香的主力,至少可以取得阶段性成果,对灵州军的士气也是一个打击。如果灵州军回去守西柳的话正好就在西柳城下决一死战。蒋俊终于想明白了这一点,命令部队不再理会灵州军的袭扰,全速向西柳方向前进。 但是就在这时候,他得到了叶海阵亡、陈江帆被俘,水师全军覆没的消息。蒋俊大惊,便欲撤兵。 谋士宁雁谏道:“攻烽火城部队失败,诚然可惜,但也说明灵州军主力都在烽火城方向,眼前敌军就是西柳的全部兵力了。眼前正是我军的机会。我们现在有三个选择:“一,我军继续执行原定计划,攻克西柳,则敌军尽曝于野;我军器械精良,又擅长防守,只需少量军即可守住城池,灵州军短期内攻不下坚城,士气沮丧,兵无战心,我们则可以趁机调集大军,步步为营,以灵州、蓬城、西柳三城为轴,把灵州军夹在一个狭小范围之内,最后一举剿灭,此乃上策。 “二,不攻西柳,将现有部队分成多路,拼着代价大一些,将眼前的灵州部队赶到一起,争取在其烽火城部队回援之前将敌西柳主力一举歼灭,这样两军就算打平,我军却可以拿回主动权,进仍可攻西柳,退可保灵州城、蓬城,乃是中策。 “三,就是撤军,虽然可以保全部队,却正合了灵州军的心意,等灵州军合兵一处,对我军成合围之势,我军危矣,是最下策。” 蒋俊道:“先生所言有理,但是烽火之战已经结束了两天,如果敌军兼程赶路,我怕等咱们赶到西柳之时,烽火城敌军主力已经回到西柳,到时候攻城不果,我军就要陷于两面夹击之中。如果选择追击眼前的灵州军部队,他们的战术我们这几天来已经差不多摸透了,分头进剿虽然可行,但我军战斗力不如灵州军,兵力分散,不是正好给灵州军机会各个击破么?撤军虽是下策,风险最小,我们大不了退回灵州城、蓬城一线防守,我不信灵州军会不惜代价攻城。若是他们真的攻城,反而对我们有利。” 宁雁道:“进剿眼前这几支部队,我有一计,可以反客为主。” 蒋俊道:“愿闻其祥。” 宁雁道:“其实我也是受到灵州军作战方式的启发。我们将骑兵部队从步兵部队中独立出来,作为机动部队。步兵以两千人为单位,各兵种联合配置,盾牌兵在外,长枪手、弩箭手居间,弓箭手居中,遇敌人攻击时,排成圆阵御敌,若是被敌人突破阵势,则迅速变成小阵,视情况而定,可以组成多到几百人,少到五六人的阵势,仍然照大阵的兵种配置。可以各自为战。军队行进的时候,横向三个步兵阵齐头并进,相互之间保持一定的距离,纵向各步兵阵依次跟进,骑兵部队处在阵形中央位置,负责策应各部。步兵遇到敌人,若是敌军数量少,就积极进攻,大阵化小阵,把敌人分割包围吃掉。若是敌人数量多,则就地防守,等待友军支援。每支部队都配备床弩等重武器,准备部队陷入苦战的时候作为支援。部队停下来驻扎的时候,以辎重车环绕营地,阻挡敌人骑兵突袭。这样布置之后,我们部队的活动范围将大大增加,各部队之间可以相互支援,骑兵部队也可以充分发挥其机动性。” 蒋俊大喜道:“此计大善!这样我们就不怕灵州的骚扰了,排成这样的阵势扫荡过去,我看阮香如何应付!” 宁雁道:“这种战法对我们来说是新东西,以前从没有演练过,现在没有办法,只好现学现卖,在战场上演练了。” 蒋俊立刻传令,命令部队按照新的编组方法重新编制。淄州这五万人的部队有一万五千人的骑兵,剩下的都是步兵,根据宁雁的意见,步兵们编成了十六个作战方阵,剩下的一些老弱残兵编在一起,负责照管伤员。 闻人寒晖他们发现的痕迹就是淄州重新编组的步兵部队的移动痕迹。这些部队编制基本相同,所以留下的痕迹也很相似。这和淄州部队以前的行军编制大不相同,也难怪闻人寒晖他们感到奇怪。 闻人寒晖和白兰两人沿着刚发现的痕迹追了下去。很快他们就发现了更多的痕迹,许多迹象都表明,这支两千人的部队似乎远离了其它部队,闻人寒晖不禁心中暗喜,这支部队没有骑兵编制,移动速度不快,只要通知队长,三千人的灵州部队完全可以对他们来一个漂亮的歼灭战。 第十八节乌龟和刺猬 阮香吩咐侦察情报的斥候进帐问话。 最近连续有情报显示淄州军已经改变了其行军模式,似乎把部队全都分成了小股行动。阮香一时猜不到蒋俊的意图,所以必须得找那些负责侦察的斥候来问问了。 闻人寒晖被带了进来,他的队长在他耳边嘱咐道:“好好表现一下,说不定就得到郡主的赏识了。这样的机会不是天天都有的。” 闻人寒晖整理了一下仪表,郑重地走进了阮香的大帐。因为最近一直处于行军中,所以阮香的大帐也搭得十分简陋。光线不是太好,大帐里点着灯,火光一跳一跳的,映着阮香清丽的面孔。帐内只有阮香一个人。 闻人寒晖还是头一次这样近距离地见到军中主帅阮香。阮香穿着一身精巧的小铠甲,用蛟筋把无数的钢片层层串起来,掩住了身上大部分要害部位,她的的头盔放在帐内唯一的一张桌子上。为了戴头盔方便,头发在头顶简单地挽了一个发髻,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因为天热,加上穿着很重的装甲,阮香不停地用手帕抹着汗水。不施脂粉的脸上香汗淋漓,脸色显得白得透明,几天没有睡好,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带着血丝。闻人寒晖心道:这就是阮香郡主了,我的前途和小命都掌握在她的手里。她多年轻啊,就像是我的姐姐一样,可是谁能想到这样年轻的她已经是身经百战了呢,什么时候我才能像她一样统帅千军万马呢? 阮香对这个十七岁的灵州小伙子也有点儿印象,这个青年有种与他年纪不相称的成熟和彪悍,看来战场上的确很能锻炼人。看着闻人寒晖,她想的是,我的部队里再多一些这样的战士就好了。 阮香把思路拉回到眼前,对闻人寒晖道:“你叫闻人寒晖对吧?你们队长跟我说过多次了,你是斥候队中最能干的小伙子。嗯,看着是挺精神的,把你们侦察到的情况说说吧。” 闻人寒晖道:“现在淄州军分成了多个小集团活动,其中我们已经侦察到的六支步兵部队都是以两千人为单位,没有骑兵。这两千人中兵种齐全,有持盾重装步兵、长枪兵还有弓弩兵,另外每一支部队都携带了杀伤力很大的床弩,有专门的士兵负责操作。” 阮香道:“他们打算干什么呢?只是把骑兵分出去了而已,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 闻人寒晖道:“请郡主赐纸笔。” 阮香把纸和笔拿给他。闻人寒晖在纸上画了几笔,然后说道:“这是淄州军行军时所排成的阵列,”又画了一幅图出来,道:“这是他们宿营的时候排成的阵形。”又一一指点,各兵种的位置,行进的速度,床弩的位置,宿营时的各种防御布置等等。 阮香赞道:“真是难为你们,居然观察得这么仔细,你做斥候多久了?” 闻人寒晖道:“一个月了。” 阮香道:“好,做得好。那我再问你,你能不能看出这个阵势有什么用呢?” 闻人寒晖道:“小人愚鲁。开始小人认为淄州军采取这种慢得像乌龟爬的阵势无疑是自寻死路,我们很快就可以将他们各个击破。后来小人深入他们营地窥探才慢慢看出一点儿门道。这个阵势看起来不起眼,不过是各兵种混编。但是一旦我们进攻它的话,就显出它的厉害来了。” 他指点着图纸,“这里,这些盾牌兵和首尾相连的车辆就像一个龟壳,保护着部队,而其它兵种的士兵则组成了他们的打击力量,当我们进攻的势头被这层坚硬的龟壳粉碎的时候,它的爪牙就开始发威了。可以把它看成是一只乌龟和刺猬的混合体,是一个攻守兼备的阵形。不好对付。” 阮香点头赞许道:“有见地,呵呵,乌龟和刺猬,真是绝妙的比喻。淄州军看来还是有能人的。咱们要取胜,就得打破这个乌龟壳,拔掉刺猬的尖刺,有难度啊。” 这时候卫兵进来禀报,吴忧到了。闻人寒晖正要退下,阮香对他道:“你留一下,我还有话说。” 吴忧进了大帐,他的形象可就不敢恭维了,胡子拉碴,满头大汗,一缕头发耷拉下来贴在脸上,脸好像几天都没有洗了,被汗水冲出来几条沟壑。他没有穿戴甲胄,身上的白衣溅上了好多泥点儿。不停地用手抹着汗。 “大哥!”阮香迎上去,就用自己的手帕给吴忧抹汗。一边嗔怪道:“大热的天,不用赶得这么辛苦吧?” 吴忧忙把手帕接过来,在脸上抹了一把,整条手帕立刻黑一块,黄一块。吴忧歉然地看着阮香道:“手帕脏了。” 阮香笑道:“手帕算什么,我再让人拿一条就是。” 吴忧上下细细打量了阮香一回,道:“呵呵,有点儿大将军的意思了。”见阮香有欣喜之意,话头一转又道:“这么热的天,你不嫌热么?快去换一换吧。小心中暑了,那样的话再威风也没用了。” 阮香啐道:“你以为谁都像你呀,这里是军营,不是在城里。对了,给你推荐一个人。”指着闻人寒晖对吴忧道:“这是闻人寒晖,是个很优秀的斥候,肯动脑筋,很有潜力。你看着给他安排一个职位。对了闻人,你把刚才的分析再向吴大哥讲一遍吧。” 闻人寒晖向着吴忧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有条不紊地把刚才做的一番分析对吴忧又讲了一遍。 在说到乌龟和刺猬的比喻的时候,吴忧哈哈大笑,等他解说完毕,吴忧满意地看着闻人寒晖说了一句话:“早就知道灵州出帅哥,不料竟有这样俊秀的。好,好,你就跟着我干吧。” 闻人寒晖愕然,看向阮香,那表情表示他对吴忧的这种说话方式很不适应。 阮香笑道:“好吧,你就到吴大哥麾下做事吧。” 闻人寒晖上前一步道:“郡主!” 阮香道:“怎么,你不愿意么?很多人想去都不成呢。” 闻人寒晖跪下道:“小人不敢,郡主的命令小人绝不违背。小人愿意为了郡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小人只是恐怕年轻识浅,有负郡主厚望。小人只是想在下面多锻炼一下,从小队长做起……” 吴忧笑道:“罢了罢了,你快起来吧。不想跟我也没关系的。从下边做起也不错。我们军中就需要你这样有干劲的年轻人。” 阮香道:“好吧,既然你这样想,我也不勉强你,你先回去吧,我会派人给你指令的。” 闻人寒晖施礼退下。 阮香待他出去了,才对吴忧道:“大哥今天怎么这般好说话,你不是一直抱怨缺乏人手么?好不容易给你找了一个人,你又给放走了。” 吴忧道:“你看看这个年轻人,锋芒毕露,雄心勃勃。对你那是不用说了――崇拜。对我,唉,也不用提了,你看看我才跟你说了几句话,他就差没跟我翻脸动手了。放在我的手下,我管得了他么?再说放在下面也不错,人家乐意嘛。” 阮香看着吴忧摆出一副苦瓜脸,不由得咯咯娇笑道:“大哥什么时候怕过人哪?我也看出来他有野心,想往上爬,但是他的确很有心啊,历练一下,应该很有前途的。野心谁没有呢?关键是看谁来用他了。你就这样把他放跑了,以后可别说我没给你机会呀。” 吴忧道:“好吧,反正总是你有理。我赶过来也正是为了这个。”说着指了指桌上闻人寒晖刚刚画的草图。 阮香道:“大哥怎么看?这个阵势确实很有效,可攻可守,阵阵连环,互相救应,真有点儿乌龟和刺猬的意思。” 吴忧道:“小香知道怎么杀乌龟和刺猬吗?” 阮香很有兴趣道:“怎么杀?” 吴忧道:“一只鸟捉住了一只乌龟,乌龟会缩进壳里,这样就以为那鸟对它没办法了,鸟呢,更聪明,它带着乌龟飞上高高的天空,然后一松手,哦,不是,是一松爪,乌龟就掉下来摔死了。再硬的壳,也摔得粉碎了。 “黄鼠狼要吃刺猬则另有绝招。刺猬遇见危险就缩成一个球,谁拿它也没辙,但是黄鼠狼有办法。它朝着刺猬放出一个奇臭无比的臭屁,蜷成一团的刺猬就会被这个臭屁熏晕过去,抱成一团的身体也就慢慢松开了。然后黄鼠狼就可以从刺猬柔弱的肚皮下口,享受自己的美餐了。” 阮香若有所悟,但一时又想不大明白,对吴忧笑道:“咱们总不能学黄鼠狼放臭……那个屁吧,大哥已经有办法了对不对,到底怎么办嘛?” 吴忧道:“说出来就不值钱了。其实也很简单,对乌龟和刺猬都不能硬碰硬,发挥自己的优势条件,对付敌人的劣势,找敌人的软肋下手,这样不管是乌龟还是刺猬都可以杀了。这就是我们马上就要做的。 “我们的优势就是机动性强,灵州战士都不怕走路,很擅长各种地形的行军,当然小香前一阵子的训练也起了很大的作用。正好,淄州军的乌龟阵偏偏走不快,我们的长处正是敌人的短处。现在问题就只剩下找出蒋俊的软肋在哪里了。只要我们能够攻蒋俊所必救,把他打急了,就可以让蒋俊的乌龟阵发挥不出作用。不用打,这个阵势自然就破了。我就不信他还能在急行军中还保持他的乌龟阵。只要破了他的乌龟阵,灵州士兵一个可以打淄州兵三个。只需伏兵于路上,蒋俊可擒矣。” 阮香道:“大哥的意思是灵州城?” 吴忧点头道:“正是。蒋俊可以不打西柳,但是他绝不敢丢了灵州城。灵州城一失,就是有天大的理由,淄州的郝萌也必定不会放过他。我来之前已经让齐信、钱才、郑班、班高四支部队转向灵州城方向前进,务必做得声势浩大,让蒋俊不得不救。” 阮香道:“若是他真的不救呢?或者仍然用这乌龟阵慢慢爬过去,我们不是还没法可想么?” 吴忧道:“那我们就打下灵州城,灵州城只有六千兵马,还有一千多人是烽火城逃回去的败兵。蓬城只有五千人马,要是救灵州城,蓬城就成了一座空城,他们应该不敢出兵。这样灵州孤城一座,要是看不到蒋俊的救兵,恐怕十有八九会选择投降。蒋俊也会料到这一点,因此灵州城他是不得不救。” 阮香道:“虽然如此,西柳不可不做防备,我就怕蒋俊狗急跳墙,强攻西柳,我要对西柳的一方百姓负责。不能让西柳落在蒋俊手里。” 吴忧道:“嗯,小香所虑有理,但是现在咱们兵力还是十分有限,要全歼蒋俊主力,我们必须保留足够的机动兵力,守西柳的兵不能太多。” 阮香道:“我想带着虎卫军守西柳,另外八支部队就由大哥统一指挥,小香在西柳静候大哥佳音。” 吴忧道:“不可,西柳城虽坚,兵少不可守,若是蒋俊果真攻西柳,就让给他好了,我们拿下灵州城,仍然占着胜场。” 阮香道:“大哥不用多说了,西柳不能丢给蒋俊,若是蒋俊来攻,大哥可以迅速回师,两面夹击,蒋俊一样逃不了。” 吴忧犹豫半晌才道:“灵州城距此二百六十里,就是全速行军也得两天才能赶到,如果要保持战斗力,至少要三四天时间,这还不算休整的时间。若要在西柳城下将敌人合围,至少要做好坚守半个月的打算,小香有把握么?” 阮香道:“有大哥在外,我不用担心,不是吗?” 吴忧劝道:“其实我们完全不必冒这个险的,就是这次不能全歼蒋俊主力,我们以后还有机会,毕竟此战我们已经取得了很大的战果了。淄州不会对灵州放手,我们要走的路还很长,我们可以慢慢来的。急功近利,会导致不应有的牺牲。” 阮香看着吴忧,用一种极平缓的语气道:“大哥,说出来你不要笑我,自从父亲去世,灵州落于贼手,我就没有睡过一夜好觉,到了黑风寨,见了大哥,不知怎么的,就特别放心,难得的好好睡了几天。后来咱们上京去,经过了那么多事,咱们的人越来越多,军队也越来越强,也慢慢站稳了脚跟,但是我再也找不到在山寨那种安心的感觉了。大周的命运就像一座山,压得我透不过气来。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着急,我又不好在别人面前说,我现在一天连三个小时都睡不上,不是不想睡,我睡不着呵。 “一躺下,我就不停地想,哪里还需要改进,哪里还有不足,哪些人值得信任,哪些人需要提防,还有百姓们的衣食,军队的方方面面,我心里不仅要装着灵州,还要装着天下。眼看张静斋拥有两州,还窃据京师,势力越来越大,各州诸侯也都不安好心,现在屏兰也要插手进来了,谁敢说别的邻国不会介入进来?大周这块肥肉让所有人都心动不已,你也要争,他也要抢,大周的天下早已不姓阮了。我感觉自己就像那填海的精卫一般,只能靠着自己的力量,不停地衔来石子,想要填平的却是无边无垠的大海。我恨不得一下子做好所有的事情,然后找一个地方,就像咱们的黑风寨一样的地方,一口气睡上三天三夜。就在那里终老,不再管这世间的烦心事了。 “可是我不能睡。我睡着了总是做一个很累的梦,我不停地走,想找一个休息的地方,可是总有一个东西在后边追着我,它说,起来,这不是你睡觉的地方,你不能停,你只能走,不停地走……每次做这个梦,醒来后我都比睡着之前更累。我宁可不睡觉也不愿意再做那个梦。大哥我说这些你能明白么?你看看我,我也年轻,我也美丽,我却没有权利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我的生命早已不属于自己了,我心里的苦没人知道,也没有人可以说,连自己的大姐都不可以信任,都帮着她的丈夫反对我,我还能够信任谁?大哥你能告诉我么? “我多么羡慕你和二姐,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我……命中注定是要孤独一生了。你知道军中人是怎样看待我的吗?圣女,救世主?那个叫闻人寒晖的你也见到了,他是一个典型,这些年轻人崇拜我已经近乎狂热,谁动我一根手指,他们就敢把那人撕碎了再吃掉!我希罕么?我也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我不想成为偶像或者这之类的任何东西。但是命中注定了,我可以成为任何人的梦中情人却永远都不可能拥有自己的爱人。很难说他们究竟是为了崇拜我而加入军队呢,还是为了国家的大义,应该是为了吃饱饭而参军的人比较多吧,你看我不知不觉就把自己抬得太高,看得太重了。事实上我也很普通不是吗?大哥你会笑我吗?会吗?” 阮香已经泣不成声,将螓首靠在吴忧的怀里,她竭力压抑着哭声,肩膀轻轻耸动着,吴忧轻拍着阮香的背,这是阮香第二次在自己怀里哭泣了,上一次还是在黑风寨,轻声安慰着阮香,吴忧感到这个正在自己怀中饮泣的女子还是那个初到黑风寨的女孩子,好像又回到了那段两人初次相逢的日子,那时候他还悠闲地做着他的山大王,日子如清风一般无忧无虑。现在想来,恍如隔世。 阮香哭累了,长久以来压抑的心情得到了一次发泄,她心中的郁结也稍稍解开了一点儿。过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动静,吴忧低头一看,阮香居然就这样睡着了。她的嘴角露出一丝甜甜的微笑,吴忧不知道她梦到了什么,不过可以肯定,她不是在做那个十分累人的梦。吴忧蹑手蹑脚地俯身把阮香轻轻放躺在地上的席子上,阮香睡得是这样地沉,即使现在天上打雷估计也不会把她惊醒了。吴忧坐在阮香身边,看着阮香这张和妻子极为相似的脸出神。 经过了这么长时间,阮香原本就十分俏丽的瓜子脸显得更加消瘦,脸色是一种有些病态的苍白,简直可以算是憔悴了。眼睛也哭红了,长期熬夜使得她眼睛有些浮肿,微微颤动的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一滴眼泪。吴忧轻轻为她解开铠甲,卸下了这沉重的钢甲,阮香好像在梦中也松了一口气,呼吸更加均匀细长。 大帐外忽然传来一声重重的冷哼声,紧接着就是一阵快速离去的脚步声,吴忧一惊,忙站起身来,他追出大帐,就看到了那无比熟悉的一身火红的窈窕身影,正在飞快地向远方掠去。 吩咐了卫兵任何人不得打扰阮香的休息之后,吴忧急忙向着阮君的背影追去。其实不用他吩咐,大帐周围数十米的范围内早就被卫兵们肃清了。 阮君走得快,吴忧追得更快,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军营。吴忧追上了阮君,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就紧紧跟着她,一声不吭。不一会儿,阮君知道跑不过他,忽然停了下来,吴忧措手不及,收势不住,直撞向阮君身上,他忙一把抱住阮君,却就此抱住,再也不肯放手了。 阮君怒道:“松手!” 吴忧道:“就不。” 阮君道:“哼!你就会欺负我,从一见面就欺负我,到现在还欺负我,我……我怎么这么命苦哇!呜呜呜呜――”竟然大哭起来。 吴忧只有哀叹流年不吉,这两姊妹哭也选在同一天哭。忙松了手,手忙脚乱就要找手帕,不料摸了半天摸出一条来,却让吴忧又叫了一声苦,这条手帕不是别的,正是星雨那天送他的那条,后来诸事繁忙,一直没有机会还给她。吴忧拿着手帕尴尬地站在那里,递给阮君固然不好,再收回去恐怕更显得做贼心虚。 吴忧犹豫的功夫,阮君已经把手帕一把夺了过去,擦了一下眼泪才觉察到不对,阮君把手帕翻来覆去察看一番,扔还给吴忧,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吴忧急忙追上去拦住阮君的去路。 阮君不看他,又往旁边走,吴忧又拦住,阮君走了三次都被吴忧拦了回来,索性不走了,背对着吴忧在路边坐了下来。吴忧竭力做出一个笑脸,贴着阮君坐了下来,阮君赶紧挪了挪地方。吴忧陪着小心道:“小君――你听我说,我可以解释……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解释。” 虽然吴忧也不确定是不是可以说清楚诸如手帕之类的事情,不过他的目的就是逗阮君说话。这一招一向百试百灵,阮君好奇心比较重,只要能让吴忧有机会说话,吴忧有自信能把阮君哄得回心转意。不过这一回绝招显然失灵了,阮君的背影好像一块石头一样一动不动,人也像石头一样沉默,没有被吴忧打动,这回看来她是真的生气了。 接下来吴忧表演了譬如指天发誓、甜言蜜语、自杀、发羊癫疯、装死等种种花样,阮君一概置之不理,看到这些全都不管用了,吴忧慌了,他悄悄向阮君靠近一点儿,又一点儿,终于到了离阮君很近的地方,然后在地上悄悄放了两个刚捏成的小泥人,一男一女,两个小泥人脸对着脸,嘴对着嘴,显得十分亲密。男性小泥人身上刻着“吴忧”两个字,女性小泥人身上刻着“阮君”两个字,两个小泥人捏得惟妙惟肖。吴忧把两个小泥人轻轻推向阮君,阮君看了一眼,怒气冲冲地把两个泥人转过去,变成了背对着背。吴忧又把他们转过来,变成脸对着脸。阮君又转过去,吴忧又执着地转回来。 阮君发怒,一掌把小“吴忧”打个粉碎,吴忧夸张地捂着心口倒地道:“啊,我死了,小君我先走一步了,你不用担心,黄泉路上我会替你打点好的。”说着头一歪,作死去状,阮君不理他,看着形单影只的小阮君,也是越看越生气,又一掌把小“阮君”也打碎了。吴忧忽然“复活”了,抱住阮君道:“好老婆,原谅我了么?” 阮君嘟着小嘴,显然还在生气,却不像刚才一般冷漠了,愤愤道:“今天你不给我说清楚,咱们就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吴忧见她终于肯说话,自然大喜,忙道:“小君你听我说……” 吴忧那天究竟对阮君说了什么不足为外人道也,只知道那天两人手牵着手走回军营的时候,两人的脸都红红的,阮君手里拿着另一对精致的男女泥娃娃,上面刻着八个小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第十九节鏖战 连续两天没有发现灵州军的踪影,这让蒋俊感到很不安,灵州军好像从空气中消失了一样。蒋俊逐渐有种不祥的预感,好像有什么大事就要发生,而他却对此一无所知。 蒋俊焦躁地在大营里走来走去,他已经派出了数以百计的斥候,在西至烽火城、北到灵州、蓬城,南至西柳的广阔范围内展开了拉网式搜索,命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出灵州军的去向。几万军队,没理由凭空消失的。 蒋俊感到自己现在就像是被人窥伺的猎物,灵州军就是那个躲在暗处的猎人,等待着机会给他以致命一击。这种被当成猎物的感觉让他浑身都不自在。大帐内,只有宁雁陪着他,宁雁一直深思不语,锐利的目光盯着作战地图,上面标示着灵州军两天前的集结地点。 蒋俊在宁雁面前停了下来,“先生考虑的怎么样了?灵州军下一步的目标在哪里?” 宁雁猛然抬起头,道:“将军,灵州军的长处在于机动性极高,他们一日行军可达百里以上,神出鬼没,烽火之役已经结束了好几天,灵州主力可能出现在灵州任何地方。我猜的没错的话,他们已经和西柳灵州军会师,咱们已经错过了将他们各个击破的机会了。 “现在灵州军挟大胜余威,求战欲望强烈,而我军连日行军,士气不高,若是此时与我军决战,将对我军大为不利。他们这两天一直没有什么动静,这只能说明他们又要有新动作了。灵州军现在可以选择三种:第一,寻找机会与我军决战,这样的话我军将处于不利局面,但是灵州军也要付出惨重代价;第二,撤回西柳,这样对我们是最有利的,我们可以从容撤回灵州,他们选在我们撤军的时候追击一下,双方损失都不大;第三,佯攻灵州城、蓬城,待我们全速回援的时候,在路上打埋伏,灵州城为我军所必救,一旦他们行此计策,则我军形势危殆。若我是灵州主帅,我就行第三条计。” 蒋俊问道:“他们会不会真的去攻灵州城?” 宁雁还没等说话,一个传令兵进来禀报:“灵州城派人来求援,灵州军数万兵马攻打灵州城甚急!” 蒋俊大惊,对宁雁道:“果如先生所料。” 蒋俊将求援的军官叫进来,细细询问灵州城的情况。那报信的军官衣甲凌乱,面带血污,拜伏于地道:“灵州军攻城甚急,兵多如蚁,灵州士兵就像疯了一样拼命攻城,一天发动大小进攻几十次。灵州城壮丁尽数发动,修补城墙破损之处。宁宇将军扶重伤之躯,亲临城墙督战。我离城之际,城内六千士兵已经伤亡过半了。蓬城近在咫尺却坐视不救,宁宇将军嘱咐末将,务必请将军尽快发兵,他最多再守两天,只能以身殉城了。”声音嘶哑,身体已经接近虚脱,显然是不眠不休一路狂奔而来。 蒋俊道:“怎么可能!灵州城墙坚固,守城器械齐备,如何这等不济事?” 宁雁在一边道:“将军不要忘了,叶海的部队携带了大量攻城器械,现在恐怕全都落在了灵州军手里了。” 蒋俊定了定神,又问道:“灵州兵一共多少人马?” 军官道:“城外联营数里,旌旗蔽日,至少有五六万人马,每次攻城都出动五千人以上的规模。敌军轮番攻城,日夜不停。”说话时声音微微颤抖,显然对灵州军的凶悍还心有余悸。 蒋俊急速地来回踱了几步,拿不定主意,对宁雁道:“先生有什么看法?” 宁雁道:“我还是觉得这是灵州军的声东击西之计,灵州军真的敢孤注一掷,强攻灵州城?依灵州以前的作战方式来看,他们比较喜欢迂回埋伏,以优势兵力消灭敌人,不像是能够做出这种硬拼的决定的。” 蒋俊道:“灵州军哪里有过什么固定的战法?自从我们和他们交战以来,他们的战术灵活多变,从不拘泥于任何成法,他们要是真的攻下灵州城怎么办?照现在看来,佯攻很可能就是真攻,我不能眼看着敌人攻下了灵州城而无动于衷吧。” 宁雁道:“将军三思,现在守灵州城的宁宇是我亲兄弟,我心里比将军更急,但是我们要提防敌人的诡计,否则不但救不了灵州城,这五万人马也得搭进去,到时候,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蒋俊勉强坐下来,道:“那依先生之见呢?” 宁雁道:“现在切忌心浮气躁,我们再等等各处斥候的回报,把情报再收齐一些再作判断也不迟。” 蒋俊正要答应,不料那满脸血污的军官大吼一声,拔剑便刺宁雁,蒋俊急忙拔剑架住,那军官长途跋涉而来,体力早就十分有限,被蒋俊一格,长剑脱手,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道:“俺们灵州城将士浴血奋战,不想你这奸贼竟然推三阻四,就忍心见死不救,俺今天就是拼了性命不要,也要刺死你这奸贼,为死去的兄弟报仇雪恨。” 宁雁被那军官吓得退后两步,看到那军官哭得西里哗啦的,不会再威胁到他的时候才惊魂甫定地站住了,蒋俊烦躁地命令卫兵把那个军官架出去,对宁雁道:“先生受惊了。”但是他的声音里缺乏了一点儿真诚,更像是在敷衍,显然刚才那个军官的行动让他受到了影响。 蒋俊重新坐下道:“灵州城一定要救,命令部队立刻改变阵形,向灵州城全速前进。” 宁雁扯住蒋俊衣襟道:“将军三思!为淄州几万将士的性命想想啊。” 蒋俊不耐烦地甩开宁雁的手道:“不必多言,不管灵州军真攻还是假攻,我们都要赶回灵州城。这次战役我们已经不会有什么作为了。” 宁雁仍苦口婆心谏道:“我军现在以攻对攻,挥军直取西柳,事情或许尚有转机。” 蒋俊凝视宁雁半晌,颓然道:“非俊不听先生良言,攻西柳诚然上策,但是你可曾为我的处境想过?丢了灵州城,刺史大人会怎么想?就算攻下了西柳,灵州城却丢了,也还是于事无补,刺史大人不会容忍的,到时候,罢官免职,结果还不是一样?” 宁雁见蒋俊这个样子,在这种危急关头居然还恋栈权位,一点儿也不为手下将士着想,不禁心灰意冷,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但他又不忍心看着这许多淄州将士白白送命,对蒋俊道:“将军若是非要去救灵州城不可,请分给我部分兵力让我前往,将军率军去攻打西柳,现在西柳兵必定不多,将军应该可以轻易取胜。我此去成功便罢,功劳都是将军的;若是交战失利,我会转移到蓬城,坚守待援。将军和我两面夹击灵州军,仍有机会。” 蒋俊道:“我军兵力已然不足,如何再分兵?我们前次失败就是败在分兵上。此计不可行。” 宁雁长叹一声,沉默不语,知道最后的机会也错过了。他好像已经看到了蒋俊的末日,对这个优柔寡断的主将他一点儿都不同情,他只是可怜那即将被蒋俊断送的几万无辜士兵的性命。 宁雁失望地回到自己的住处,一众与他相熟的军官前来问讯。 宁雁心中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的担忧告诉他们,如果不说,所有人都是死路一条,如果说了,势必造成军心混乱,军队弄不好现在就散了,情况可能比不说更糟。 校尉华一虎素来和宁雁交好,见宁雁犹豫,不由得奇怪道:“先生怎么啦?怎么心神恍惚,是不是和将军吵架了?” 宁雁看着几个军官关心的样子,心中一横,暗道:我豁出去了,就算拼上全家老小的性命,也要救他们一救。 宁雁打定主意,先将几个不太可靠的军官支开,只剩下华一虎等几个亲信军官,正容道:“蒋将军一意孤行,要带咱们走一条死路,我几次三番谏止不住,军令很快就会传下来,大军起行,则再无挽回的余地,五万淄州将士必将尽数葬身于异乡。雁无能,不能阻止将军,却不忍心看着众将士白白送命,我有一个计较,不知各位愿不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华一虎道:“蒋俊无能,军中皆知,这些时日,全仗先生出谋划策,我们才没有大败,我们听先生安排。” 宁雁道:“如此,我等便立下一个誓言,共谋大事,谁有泄露,天诛地灭。” 几个军官歃血为盟,立下重誓。华一虎道:“现在先生可以说你的计策了吧?” 宁雁道:“为今之计只有率领弟兄们绕路走蓬城,夺取蓬城守将的指挥权,若灵州城已失,我们就从蓬城新港坐船回淄州;若灵州城还未失,则我等据灵州城,还是一个相持之局。” 一个军官问道:“那刺史大人会不会治我们一个谋反的罪名?” 宁雁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们只要团结一致,兵权在握,郝大人不敢拿我们怎么样的。若是把我们逼急了,大不了反出淄州,西有燕州,南有灵州,我们投奔谁不行?” 华一虎眼露凶光,道:“蒋俊不会这样轻易放我们走,我们是不是把他给……”说着在脖子上比了一个一下。 宁雁道:“虽然我不想这样做,但是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各位立刻回营联络亲信部属,今晚行动,慎勿泄漏。” 众将分头去了,早有人报于蒋俊,说有将官多人在宁雁帐中密会。蒋俊心中惊疑,急忙披挂上马,率军来到宁雁营地,支持宁雁的军官也闻讯赶来,双方剑拔弩张,形成对峙局面。 蒋俊拍马上前道:“宁雁,你意图不轨,犯上作乱,要株连九族的,还不赶紧下马受缚!我还可以看在共事一场的份上放你一马。” 宁雁见己方阵营中有的士兵出现了犹豫之色,知道现在稳住军心最重要,朗声道:“蒋俊!尔不听忠言,一意孤行,陷我淄州军于死地。我只不过要救一众兄弟的性命,省得他们跟着昏庸的主帅,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蒋俊手下的弟兄们听好,蒋俊马上要带你们去的灵州城是一个陷阱。若是从了他的军令,所有人都死无葬身之地!你们难道没有父母妻儿在家倚门观望,等着你们回去?你们就愿意随着这糊涂主将白白送死?跟着我,大家还有一条活路,我保证,将大家安全带离灵州,大家都可以跟妻儿团聚……” 蒋俊见手下士兵颇有意动者,不禁大怒,大喝一声,打断了宁雁的劝诱,道:“反贼宁雁,亏我一向对你信任有加,不想你今日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是你自寻死路,我饶你不得。各位将士受他蒙蔽的,只要弃暗投明,还来得及,我一概不追究。谁能斩下这贼子的首级,赏金千两,我会上书刺史大人为他封侯。”说着指挥部队慢慢推进。 华一虎大叫道:“大家都是淄州子弟,何必自相残杀?蒋将军,我们各退一步,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何苦让灵州军坐捡便宜?” 蒋俊犹豫片刻,狠狠道:“攘外必先安内,宁雁不除,淄州不安!”命令击鼓冲锋。 宁雁叹道:“罢了罢了,我欲救淄州众将士,反倒是害了大家。大家不要动手,舍我一人之命,换得大伙儿不要自相残杀罢。”就欲拔剑自杀。 华一虎急忙抱住,道:“先生不可轻生,先生便忍心弃我等将士于不顾吗?你看看这许多将士是为了谁拿起刀枪?他们都是相信先生你能够带他们走出困境才不惜以死相报。先生为了这些忠诚的士兵也该好好活着啊。你这样死了,对得起他们对你的信任么?” 宁雁愧道:“宁雁惭愧,必为众将士找出一条活路。”振奋精神,指挥麾下军队和蒋俊麾下军队交战。 双方都是淄州军,一样的盔甲,一样的武器,一样的口音,大家却一下子从战友变成了仇敌,大多数士兵并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了什么。箭如飞蝗,刀枪映日,双方展开一场殊死搏斗。很多淄州士兵都是睁大眼睛死去的,他们没有死在敌人的手中,却死在了自己人的刀枪之下,他们死不瞑目。 双方从日中混战到日落,宁雁兵少,终于抵敌不住,被蒋俊击败,在一众军官拼命护卫下,带着几千兵马,夺路而逃。蒋俊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留给他的是遍地狼藉的尸体和伤兵,还有一个个表情茫然的淄州士兵,他们没有像以往一样庆祝胜利,对自己人的屠杀,胜了又有什么意义?死去的,受伤的都是和他们一样穿着淄州军服、说着淄州方言的士兵,就在半天前他们还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沉闷的气氛笼罩着淄州军营,除了伤兵的呻吟,士兵们一片沉默。 军法官问蒋俊如何处置那些被俘的跟着宁雁造反的官兵,蒋俊怒道:“这种小事也来烦我,统统斩首示众!” 军法官为难道:“可是他们都是我们淄州士兵啊。” 蒋俊冷冷道:“从他们开始造反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不是了,他们背弃了军人的尊严,他们是淄州的叛徒。全斩了!” 当天蒋俊率领的淄州军没有按计划拔营启程,继白天的混战之后,根据蒋俊的命令,晚上又有两千多官兵被杀,淄州营地一片死寂。 却说宁雁率一众败兵匆匆逃走,黑夜中不辨方向,只顾奔走,士兵失散了不少。比及天明,早已经远离了淄州大营。宁雁收拾残部,得了四千多人。晨色朦胧中,看到四周地形险恶,宁雁吃了一惊,急忙催促部队前进。华一虎道:“大家厮杀半天,又奔波一夜,都已极为疲劳,能不能歇歇再走?” 宁雁道:“我也知道大家疲劳,但是此地地形险恶,不利于扎营,叫大家辛苦些,走出前面山坳再休息。”华一虎听了,观察一下周围环境,觉得宁雁说得不错,就让军队继续前进,士兵们多有怨言,却也顾不得了。 出了那片险恶的山地,宁雁选在一处山坡上扎营,士兵们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很多士兵都是一停下来立刻倒在地上,马上就进入了梦乡。 宁雁红着眼睛,责问华一虎:“为什么就设置那么几个岗哨?这是在灵州的地方上,万一敌人偷袭怎么办?” 华一虎同样眼睛通红,道:“你看看他们,都累成了什么样子了!你还忍心让他们放哨?我们都是带兵的人,不让他们睡觉,他们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怎么让他们打仗?我已命令士兵们全都睡觉了,我们几个军官轮流放哨。” 宁雁歉然道:“华大哥,都是我不好,牵连了大家。” 华一虎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个份上,我们这班弟兄的性命都交给你了,希望你能带领大家走出困境,不要辜负了大家的期望。” 宁雁激动地道:“雁何德何能,得华大哥如此全心对待?雁万死不能报答大哥深恩,必尽全力带领众弟兄逃离这里。” 华一虎忽然惊跳起来,道:“你听!”两人同时变了脸色。 外边传来轰隆隆的声音,两人都是久经军旅的人,一听便知是大队骑兵部队行进时所发出来的马蹄踏地的声响。两人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灵州军。 宁雁脸色煞白,道:“这可如何是好?我们闯进了灵州军的包围圈了。我们完了。” 华一虎大笑道:“先生智计过人,胆子却恁小了,包围又怎样?我们和他们拼个鱼死网破,也让他们见识一下我淄州男儿的胆气。他们以为我淄州男儿全都是贪生怕死之辈么?先生在这里待着,看我杀敌。” 说完大步跨出营帐,擂起战鼓,召集起那些疲惫不堪的淄州士兵,华一虎骑上马背,巡视着部下的士兵,大声道:“将士们!自从我们踏上了灵州的土地,我们兵器比敌人锐利,甲胄比敌人厚重,人数比敌人多,而我们却连战连败,这是为什么?我们淄州男儿不如灵州的男子汉吗?你们不感到羞耻吗?灵州的男人一个可以打你们三个!灵州的男人才是男人,你们被他们比下去了!以后淄州的娘们儿都要嫁给灵州的汉子了,因为――淄州的汉子没有血性!他们是羊,只能给人吃的羊!灵州的男人才是狼,专门吃羊的恶狼!” 淄州士兵脸上都现出了暴怒的表情,无论多么懦弱的男人被人这样嘲骂都不会平心静气的,何况他们还是军人,铁血军人。华一虎的话激起了一片怒吼声。 华一虎继续吼道:“难道我看错了?难道我听错了?你们还没有变成太监?你们还是男人?你们也能打过灵州兵?你们还能够勇敢地作战?” 迎接他的是一片暴风雨般的怒吼声。淄州军压抑得太久了,多日来窝窝囊囊的战斗太憋屈了,他们被华一虎煽动得无比疯狂,好像先前没有经过那一场火并,也没有深夜奔逃,体力也没有透支过一样,他们都挺起了胸膛,瞪着血红的眼睛,一个个变成了择人而噬的野兽,似乎山也能推倒,海也能填平,激情充满心胸,迫切地想找一个发泄的途径。华一虎见众人都被他挑动起来了,不失时机地吼道:“现在我们的仇敌灵州军就在眼前,让我们去杀光他们!” 众军齐声大吼:“杀!杀!杀!” 华一虎一马当先,淄州兵紧跟华一虎马后,如猛虎出笼,杀出营寨。 这四千人倒有三千多人是骑兵,当下如一股旋风一般冲向灵州军。 吴忧在另一处高坡上指挥战斗,他还不知道淄州军内部火并的消息。本来张了这个大口袋准备捉蒋俊这条大鱼,没成想先等来了宁雁和华一虎。斥候汇报,周围没有其它淄州部队了。排除了淄州军诱敌的可能性之后,吴忧虽然有点儿摸不透这支部队目的何在,但是本着来多少吃多少的想法,还是布置了包围圈。以淄州军以前的低下战斗力来看,收拾这支部队根本不用费什么事。但是吴忧还是把手头部队都布置上了,确保连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除了继续对灵州城保持压力的郑班的五千人,吴忧手头还有三万多人的部队。 吴忧希望淄州军看到自己无路可逃之后可以兵不血刃地投降。不过令他惊讶的是,淄州军发现自己被包围了,反而吼叫着从营寨里冲了出来,势不可挡。气势和以前所见的淄州军大不相同。吴忧急忙命令处在淄州军攻击正面的部队让开一条路,只可以弓弩远射,不可近战。 淄州军在华一虎的带领下势如疯虎,锐不可当,加上灵州军退让,很快就杀穿了灵州军的阵势。淄州军士气激昂,又掉转头,重新杀入阵中,不过这一次就没有那么轻松了。吴忧已经调集了其它方向包围淄州军营寨的部队过来。呼延豹和杨影各自带领骑兵部队横冲直撞,将淄州军截成数段。弓骑兵和弓箭手来回急射,几千名长枪手严阵以待,有效阻遏了淄州骑兵的冲击。 淄州兵虽然已经被灵州兵截成数段,仍然奋力死战,灵州兵也毫不退让,前仆后继,奋勇上前。淄州兵凶猛异常,在灵州军绝对优势的兵力包围中,死时往往被四五样兵器同时击中,临死前还全力将武器插向敌人身上。 华一虎身中数箭,肩头背上各中一枪,犹自大呼酣战。吴忧赞道:“真悍将也!谁能为我擒下此人,记首功!” 灵州兵闻令更加奋不顾身,扑向华一虎,华一虎身边淄州士兵数量急速减少,华一虎大吼连连,刀起刀落,片刻功夫已经立杀十余人。突然他所骑的的战马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看那马身上竟然同时中了十几箭。 华一虎就地一滚,躲过了十几件同时砍刺过来的刀枪,他的大砍刀早已失落,抽出佩剑,又砍翻两个企图靠近的士兵。这时候呼延豹骤马冲到,钢枪刺下,华一虎挥剑格挡,无奈已是强弩之末,哪当得呼延豹天生神力?“当!”一声脆响,华一虎虎口震裂,长剑脱手,众灵州兵一拥而上,华一虎大笑道:“淄州男儿岂能做降人?”以头抢地,脑浆迸裂而死。此时,其所率淄州士兵也尽数战死,竟无一个降者。 吴忧深为叹惋,道:“不意淄州竟有如此英雄人物,而郝萌竟不能用,可惜啊可惜。” 第二十节初定 吴忧检点灵州士兵伤亡情况,竟然战死千余人,受伤者不计其数。不禁叹道:“原来爆发了死志的军队这样可怕,下一次遇见这种不要命的家伙还是躲着点儿好。” 呼延豹抹了一下脸上的汗,道:“谁知道这些淄州兵竟然突然这么不要命了呢。” 这时候打扫战场的士兵报告,在淄州军营寨发现了淄州军谋士宁雁。 吴忧奇道:“居然还有一个活的,赶快带上来。” 不一刻宁雁带到。吴忧问道:“淄州军尽灭,何以先生独存?” 宁雁道:“武人有武人的职责,文臣有文臣的原则。” 吴忧饶有兴趣道:“说来听听。” 宁雁道:“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谋士之职也。披坚执锐,冲锋陷阵,武将之本分也。如今我非算计不如你,只恨时运不济,主昏臣佞,虽有满腹妙计却难以实行。若我计得行,绝不会出现今日之败。战败既非我之过,为什么我要给淄州殉葬?是淄州负我在先,非我负淄州。” 吴忧道:“难道便是这些战士的过错?为什么他们要死呢?” 宁雁道:“相信先前的作战中你也看到了,淄州在灵州驻军士气低落,空有坚甲利兵而不能发挥,以致于屡遭挫败。造成这种状况,难道那些统兵的军官没有责任?淄州士兵怕吃苦,训练差,不善于行军,有天下最精良的兵甲竟然只以擅守闻名,不是很讽刺吗?作为军官不思改善进取,反而整天忙于争权夺利、拉帮结派,难道这是应该的么? “华一虎和我有兄弟之谊,他的心情我完全了解,他家三代都在淄州为将,他是想以自己的牺牲唤起淄州军的血性,让淄州军那些军官们警醒一下:我们淄州军除了兵甲之利,还有男子汉的勇气和敢于牺牲的气概。可以说,他尽了自己作为一个军人的责任,他是一个好军人。跟着他的士兵也都是好士兵。只可惜他的苦心恐怕全白费了,淄州从上到下,会为他们的牺牲而难过的恐怕只有他们的家人了,不少人倒是会弹冠相庆,又少了一个不识相的碍眼之人。 “谋士最重要的谋划便是给自己择主,淄州这些官僚和商人还不值得我为他们卖命。我很敬佩华一虎大哥,但是我绝不会学他的样子,为一群行将没落的市侩把命都搭进去。淄州迟早得落入他人之手。 “我承认我是个自私自利的人,没有好处的事情我不愿意做,不是为了心中的明主,我也不会蠢得把命搭上。相信作为一名策士,你应该和我有同感。” 吴忧大笑道:“今日得见宁兄这样的妙人,真是三生有幸。聆听高论,感到茅塞顿开,以前很多想不明白之事也豁然开朗,多谢宁兄赐教。不知宁兄找到了心中的明主没有啊?” 宁雁道:“天下熙熙,沽名钓誉者甚多。英雄人物,不过一二而已,能够成就伟业,德才兼备者更难寻觅。” 吴忧道:“天下分裂,英雄并起,良材猛将何其多也,竟无一二人可以入得宁兄法眼吗?宁兄眼光也忒高了。” 宁雁笑道:“武夫莽汉,会舞几下刀枪,便也敢称豪杰;穷酸腐儒,读过几本兵书,就敢夸口智士,岂不让人笑掉大牙?各地诸侯拥兵自重,各自为政,攻伐不休,外不能灭强虏,内不能定社稷,因一己私利置万民于水火之中,天怒人怨,迟早覆灭。吴兄竟以此等人为英雄乎?” 杨影在一边冷笑道:“先生好大的口气,照先生的说法天下除了先生,竟再无一个人配称英雄了?先生也未免太小觑天下英雄了吧?” 宁雁道:“这位将军问得好!宁雁心中,英雄也者,出则治国安邦平天下,建万世不移之功业,入则修身养德,著书以传圣贤之言,授业以解天下倒悬,为人师表,万世景仰。雁遭遇坎坷,二三其主,清名已污。志不得展,才不得舒,谋事不成,反遭所累,身系囚困,夫复何言?请就斧钺,以正刑典,英雄之说,诸位权当笑谈罢了。” 呼延豹奇道:“刚才说了半天只为活,为什么忽然又要死?” 宁雁道:“我忽然想通了,世间既无能够赏识我才能的真英雄,我这满腹才学也只能算是喂牲口的草料,不如死去干净。若是蒙诸位开恩,放我一马,我也只能隐居山野,不问世事,与死了也没有什么区别。我这人又经不住诱惑,若是有人重金礼聘,只怕又会出山,到时候难免阻挡你们的大业,与其如此,不如就在这里死了,也免得遭人非议。” 吴忧笑道:“难得见到先生这样爽快人。恕在下冒昧问一句,既然先生对尘世还有所留恋,何不货卖识家?投入我靖难军麾下,一展长才,我军必不亏待了先生。待得天下大定,以先生大才,必可封侯拜相,何乐而不为?” 宁雁道:“靖难军现在地不过四城,兵不过数万,四周强敌环伺,朝不保夕,如何值得我为他效力?” 吴忧牢牢盯住宁雁道:“先生可是真心话?果然如此,我也不再勉强了。” 宁雁大笑道:“人都说靖难军阮香手下人才济济,我心甚疑之,一个女子能有多大作为?今日见吴忧先生这等人物也为之所用,方信传言非虚。吴兄算计精准,指挥若定,充分把握了蒋俊的心理,玩弄淄州军于股掌之间,我自愧不如。” 吴忧道:“先生也很了不起啊,有先生在蒋俊军中谋划,我们基本上没占多少便宜,那个又像乌龟又像刺猬的阵势就是先生发明的吧?先生这样说就是有意加盟我靖难军了么?” 宁雁心道:阵虽好,也要看谁来应用,淄州有此阵不是也一样被灵州军击破了么?本来他是并不怎么看好灵州军的,理由除了他上面所说的,还有一个便是觉得女人成不了大气候,另外阮香的身份也让他不以为然,说实话,在他看来,周王朝气数已尽,已是日薄西山。但是见识了灵州军的骁勇善战之后,他对阮香的治军能力刮目相看。 经过多次交手,灵州上下一心,百姓归心,将士用命,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他本以为连日来的战斗都是和阮香直接交手,见到吴忧才知道,原来阮香手下也不乏才俊之士,阮香羽翼已成,现在仗是越打越顺利,灵州各方面也显出欣欣向荣的气象,这正是他心中的明主气象。宁雁现在反而有些患得患失,灵州人才济济,如果不表现出点儿真才实学的话,恐怕不会令人信服。吴忧的话很明显地表现出这样一种信号:没有本事的人,趁早出局,要加入灵州军,拿出点儿真材实料来。刚才自己一番狂妄言语,虽然成功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但是显然也让大多数灵州将官对自己的眼力乃至才能发生了怀疑。 宁雁恭恭敬敬向吴忧行大礼,道:“淄州野人宁雁,不忝绵薄,愿尽平生之力,辅佐靖难军完成大业,鞠躬尽瘁,不离不弃。” 吴忧大惊,这种终身效忠的誓言是极重的,除非是死心塌地地认准了主人,否则不会发如此重的誓言。先前宁雁侃侃而谈,辩才无碍,吴忧知道他胸怀锦绣,是个极为出色的人才,又见他性情高傲,目无余子,恐怕要收他要费一番口舌,不料这宁雁主动归降,还立下了死心塌地的誓言,怎叫他不惊喜。靖难军现在就缺乏像他这样的筹划策士,吴忧、阮香筹划虽精,细处不免有所疏漏,以后靖难军仗会越打越大,内政等事务也会越来越繁忙,阮香和吴忧还要分头领军,兼顾不过来。靖难军筹划方面的人才奇缺,宁雁的归降对现时的靖难军来说简直可以说是雪中送炭,一拍即合。 吴忧吃惊之后就是大喜,急忙把宁雁扶起来道:“先生折杀吴忧了。我代阮香向先生保证,一定让先生一展所长。” 呼延豹、杨影等众将都颇为不解,吴忧为什么对宁雁的归降这样重视,在他们看来,像宁雁这种降人不杀他已经很对得起他了,吴忧这种做法太抬举他了。多少有功将士还得不到这种礼遇呢。不过他们对吴忧看人的眼光还是很信任的,既然吴忧这样做了,必定有他的道理,众将虽然心有不平,但是都没有说什么。 众将的反应哪里瞒得过宁雁的眼睛,在这里要想服众就得拿出一点儿实绩来,他先向着众人一抱拳,微微一笑道:“小子狂悖,适才之言戏耳,得罪之处还请诸位恕罪。在下有一计可以为灵州拿下灵州城、蓬城二城,将淄州势力彻底驱逐出灵州,还可以杀入淄州,众位将军可愿听在下一言?” 众将本来多是因为他说话难听,谁都瞧不起的样子,都不太喜欢这个人,现在见他服软道歉,又有计策对付淄州,显见是真心投靠靖难军,心中已经接受了他作为自己人,都想听听他的计策,一齐看向他。 吴忧心中喜悦,这宁雁果然不凡,一转眼就是一个计策,以后自己可以省不少心了。宁雁见吴忧微微颔首,示意他但说无妨。两人眼神交会,都会意一笑,宁雁知道自己的计策吴忧必定也想到了。 宁雁道:“我与蒋俊已然决裂,说来惭愧,我本想取蒋俊而代之,继续和灵州军周旋,至不济也可以退保灵州城、蓬城二城,不料人算不如天算,事机不密,被蒋俊发觉抢先动手,交战多时,才败逃到这里。但是经过此番内乱,很多优秀的下层军*死,蒋俊元气大伤,所率五万大军已然残破不堪,只剩不到两万人,军心思归,将士无心作战。靖难军兵力士气都占绝对优势,只要妥善布置,我们可以将蒋俊消灭在西柳和灵州之间。此战不必费什么事,只要将蒋俊包围,淄州军突围无望,必定投降。我弟弟宁宇现在是灵州城守将,我将修书一封劝他献城投降。灵州城一降,再袭取蓬城新港,断绝淄州海上来援之路,再派兵从间道出蓬城之后,切断蓬城和淄州陆地联系,这样蓬城变成孤城一座,必然不能久守,不久必定落入我手。如此淄州军在灵州再无作为。” 众将思索,都觉得可行,吴忧点头道:“宁兄考虑周全,再好不过,我也是这个意思。” 紧接着吴忧等人根据宁雁的计策,开始调动部队,展开对蒋俊残部的包围行动。 圣武历二六五年七月二十五,灵州军三万多人围蒋俊于大云山猴儿岭,蒋俊三次突围都遭失败。 七月三十,淄州军粮尽水绝,灵州军发起全面攻击,淄州军除部分人战死,残部一万五千人在蒋俊带领下向灵州军投降。 八月初一,灵州城宁宇在乃兄宁雁的劝说下,叛淄州,以灵州城来归靖难军。 八月十五,灵州军袭取蓬城新港,切断蓬城与淄州海路联系。吴忧作书劝降蓬城守将,不果。淄州派兵两万从陆路进入蓬城。蓬城军心振奋。 八月二十三,灵州军完成了对蓬城陆路的封锁,蓬城和淄州联系被彻底切断。 九月初一、九月二十,灵州军分别击退淄州军两次企图救援蓬城守军的军事行动。 九月三十,在灵州军吴忧、宁雁策动下,蓬城发生兵变,蓬城守将被杀。灵州军趁机攻城,激战一日,攻克蓬城。 至此,灵州全境除了南方被怀州军占领的乐城,已经全部都落入了阮香靖难军的掌握之中。靖难军厉兵秣马,陈兵于灵、淄边境,准备侵入淄州。 淄州上下陷入一片恐慌之中。淄州在灵州先后投入了十八万的远征军兵力,在一年的时间里,全都被灵州这个无底洞给吞没了,被俘的淄州士兵达到五万人。另外灵州战事对淄州战略物资消耗也是巨大的,现在单单是维持淄州各城的防御,军队数量就已经捉襟见肘,淄州已经失去了反扑的力气。如果现在灵州发动进攻的话,郝萌没有信心挡住如狼似虎的灵州军。郝萌已经下令征召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入伍参军,又命令商人缴纳战争税,补充军需,又从临近的泸、云、燕、京畿等地花费重金征召士兵。一时间,淄州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充满了大战前的紧张气氛。淄州特色的繁华的商业街道显得萧条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军队日夜操练的喊杀声。被重金吸引来淄州参军的青壮年男丁不多,因为现在张静斋和泸、徽二州正在作战,青壮年男丁不是上了战场,就是在进行后勤运输保障,田里劳动的都大多是女人,所以郝萌没有招到多少人。 灵州城。 阮香宣布了一系列人事任命调整: 鉴于灵州军规模急速扩大,原大、中、小队三级军事编制已经不能满足需要。在原千人大队基础上设支队。每支支队统辖五千人到万人规模不等,具体视作战需要而定。大队规模的建制上增设专门的斥候中队。中队增设斥候小队。大队长、支队长仍由阮香通过参谋部直接任命。呼延豹、杨影、齐信、钱才、班高等五将升为支队长,纳兰庆调出参谋部,统领部队,任支队长。郑班守蓬城、高放守烽火城,方略主管南方的东莱、西莱两城,阮香亲自坐镇灵州。宁宇任水军支队支队长,总管水军训练作战事宜,镇西柳。宁雁调入吴忧的参谋部,吕晓玉、张超、纪冰清等人职守未变,左明霞应其自己要求调入作战部队。张雄从淄州回来,阮香让他先负责位于长湖的水军造船厂,招揽商人和工匠,发展灵州的工商业。 此外阮香还发榜招贤纳士,不计出身,唯才是举,灵州还有临近州郡的不少名士纷纷前来归附。这些人治理内政,组织生产方面都是驾轻就熟,他们分布在灵州各城,主要从事行政工作,在这些士人的治理下,灵州各城从战争的阴影中走出来,慢慢恢复了活力。 经过这一番整顿,灵州军规模进一步扩大,达到了八万多人的规模,扩张了将近一倍的兵力,各城还有一些非正规的民兵,只负责协助守城,不跟随大军出战,算上这些人的话,灵州部队已经有了十万人的规模。当然训练新军的任务责无旁贷地落在了沙炳和周景的头上。幸好阮香早有准备,新军按照以前制定的各军种标准操典训练,进展迅速。水军由于宁宇这个出身于水师将领的加入,又俘获了大量淄州战船,所以很快就编出了水军操典的初稿,灵州水师正式建立,并开始投入训练。 阮香关心的另一个问题就是战马匮乏。现在靖难军共有军马五万多匹,有战斗中缴获的,也有想办法从别地收购的。其中能够用于战阵的战马只有不到两万匹,按照阮香原来的设想,这次装备的骑兵部队特别是弓骑兵应该再多一些,不过灵州本身虽然产马,但是多是负重走路的驮马,体型都比较矮小,翻山越岭驮运货物倒是可以,却缺乏爆发力,并不适合战场冲锋陷阵。要建立繁殖优良马种的马场可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完成的。阮香只好一面让管后勤的张超想办法,一边忍痛把一些原本的骑兵建制转为步兵、弓弩兵。 就在靖难军跃跃欲试,准备对淄州展开攻略的时候,从方略那里传来消息,怀州军兵分两路,突袭东莱、西莱。阮香暗叹一声,怀州终于动手了。 第二十一节双城 方略是个尽职的守城者。他自从到任,就继续加强东莱和西莱的城防,东莱和西莱城高都不到八米,同当时多数的城墙高十几米的大城相比,这两座城池规模小得多。但是这里却面临着怀州的六万大军的直接压力。进入十月份,灵州多雨的季节已经基本结束,秋高气爽,草黄马肥,正是兴兵的好时节。灵州南部的山脉已经不能阻挡怀州的大部队行动了。北方的灵州战役还没有结束,方略就被派到了灵州南方,开始接替战役开始以来就由纳兰庆主持的东西莱城防工程。 纳兰庆自七月份以来,一直主持两城防御工作。他调遣五千人左右的野战部队把守住了乐城通往两城的紧要道路,怀州军几次试图通过小规模部队渗透都无功而返。而夏季的暴雨,难行的山道有效阻碍了大部队的行动。纳兰庆趁机组织两城百姓和民兵抢修两城城防。 到方略接手时,城防工程已经完成了大半。方略一点儿都不敢放松。一方面他派遣大量斥候不停地侦察怀州军的动向,另一方面他把城外那五千部队也调了回来,参与城防整修。阮香又调拨了一批淄州战俘过来给他使用。在两城军民的努力下,不久,城防各项工事基本完备,但是有一个不可逾越的难关还在等着方略――护城河里的水太浅。虽然在雨季中已经有针对性地积攒了不少雨水,但是随着护城河的拓宽加深,再加上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下过雨了,护城河的水越来越浅。最要命的是两城周围都没有比较大的河流,而最近的一条大河离城又太远。方略计算了一下,要挖一条运河把水引过来的话至少要五万劳力连续干半年,现在怀州军入侵在即,情况也不容许动这么大的工程。 方略为没有水而苦恼,只好贴出榜文布告,如果谁能够解决水源问题,重赏。 这一日,手下士兵来报,有一老者揭了榜文,说能解决灵州军的难处。 方略大喜道:“快快让他进来……不,我亲自去迎接。” 方略迎出府来,就见到一个老人,鹤发童颜,仙风道骨,有仙人之姿。方略恭敬地将老人迎入厅堂,分宾主落座,道:“听说老丈揭了榜文,请教先生尊姓大名?不知道有何良策解决护城河水的问题?” 老人轻捋长须,呵呵笑道:“老朽久已不入世,本名早已忘记,有个别号叫听月,将军这样称呼老朽就好了。老朽跟灵州颇有渊源,灵州有难自然义不容辞,为灵州纾难也是分内之事。要说这取水一事,并非什么难事,内行人做来很容易,外行人不知道,所以才无从下手。” 方略奇道:“我这里工匠齐全,各种人才都有,老丈是说哪一行的外行呢?” 听月摇头道:“我说的不是普通的行当,不知道将军可曾听说过风水师这种行当?” 方略道:“略有耳闻,知之不详。” 听月道:“风水师精通堪舆之术,相地术是必修的科目,因此说到对地理的了解,没有比风水师更加擅长了。老朽恰恰就是一个风水师。” 方略道:“虽然这样说,但是周围的地方我已经细细探察过,并没有可以用的水源啊?” 听月笑道:“将军有所不知,一般人只懂得探察地面的形势,风水师通过特殊的方法则可以探察到地面以下的部分。我们可以探察地下水脉的规模和流向。” 方略大喜道:“我也曾多次在城外各处打井,希望寻找到地下水源,但是因为没有高人指点,都失败了,现在有先生之助,真是天佑灵州。” 听月道:“原本在百年前,有一条大河叫做灵水,自东莱和西莱两城之间流过,灵州之名也来源于这条河流。两城之所以挨得这样近,就是因为两城都是靠着灵水来建造的,当时被称为双子城。后来灵水逐渐萎缩,在五十年前彻底干涸,两城才连在了一起。其实河并没有像人们认为的那样消失,它只是从地上转入了地下而已。” 方略拱手道:“还请先生不辞辛苦,找出这地下河河道。” 接下来几天,灵州军在这位听月老人的指点下,在几个地方掘地,很快就发现了那条地下河,将河水引出,灌入护城河的壕沟,至此两城防御体系才算完全建立起来。 方略欲重赏那听月老人,老人坚辞不受,飘然而去。 怀州军自从九月中旬就停止了对东莱和西莱的骚扰性攻击,这也使得方略有时间完成城防工程。方略该庆幸,因为怀州军并不是不想攻击,只是因为内部发生了激烈的分歧,导致了进攻计划迟迟不能进行。 事实上究竟是否对灵州用兵的争论由来已久,从乐城落入了怀州军的手里那一天起,怀州就开始了这种争论。 刘向的重要谋士田矫不同意向灵州派兵,他甚至不同意占领乐城,张静斋明显不怀好意,从张静斋手里接收乐城,无疑会遭人非议,灵州无罪而被张静斋所灭,天下人都心向灵州,如果怀州接受了乐城,无疑会被人指责为张静斋的同伙,也等于默认了张静斋的侵略行为,这将让怀州的声望大打折扣。 另一派声势大得多,刘向视之为友的许德民,将军井麟,谋士林清泉、百里慕等都支持趁灵州战乱进攻灵州,趁机扩大地盘,这也代表了怀州军方主流的观点。田矫势单力薄,却毫不退让,仍然据理力争。 刘向感到难以决断,问计于老师刘梦苇。刘梦苇一反平时对政事模棱两可的态度,明确表示了支持田矫。这让刘向更加犹豫。后来,一方面迫于主战派的压力,另一方面刘向自己也不想错过这个进入灵州的机会,怀州先是派出民政官员进驻乐城,最后终于向乐城派兵。井麟、林清泉、百里慕先后到达乐城。尽管进占了乐城,刘向可不像淄州郝萌那样急切,郝萌和苏中交手的时候,他一直在耐心地等待。他不止是想隔岸观火准备坐收渔人之利那么简单,他还想看看天下人的反应,不出他的预料,对于急不可耐进入灵州的郝萌,多数人不抱什么同情,更多的人是幸灾乐祸。苏中的败亡,阮香军的崛起,他都看在了眼里,他没有动。刘向就像一头豹子在仔细观察自己的猎物,他静静地等待着时机的到来。 尽管乐城众将屡屡请战,刘向仍然没有下达进攻的命令。阮香的出现让他有些意外,他还以为这个小姨子早就死在张静斋手里了呢。他既没有出兵助阮香一臂之力,也没有在阮香背后插上一刀,田矫和刘梦苇的意见仍然回荡在他的耳边,刘向是个很重视名声的人,被天下人唾骂的事情他做不出来,但是他也没那么大度,帮助阮香取得灵州,这种方案他压根就没有考虑过。虽然阮香早就名声在外,声威赫赫,刘向没想到她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就逐苏中,退淄州,纵横捭阖,叱咤风云,势力也由小到大,急速膨胀。 刘向心中惊惧,暗暗警惕。现在他有些后悔自己的决定了。当初要么听从田矫、刘梦苇的意见不要乐城,落得个清白名声。既然已经接受了乐城就该趁灵州大乱的时候主动出兵。阮香的异军突起以及随后所取得的一连串的胜利让刘向感到震惊。从苏中远遁的时候他就隐约感到了阮香对自己的威胁。但是他既不能拉下脸来真的对阮香动手,那会成为千夫所指的对象的;但是放弃灵州他又有些舍不得。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阮香已经攻拔灵州、蓬城二城,彻底击溃了淄州军主力。并且厉兵秣马,有北侵淄州之意。 这时候刘向再好的涵养也已经沉不住气了。淄州主力部队尽数葬送在了灵州,必然抵挡不住锋头正健的阮香军。淄州富饶之地,多家诸侯觊觎,都没有得手。现在正是淄州最虚弱的时候,临近的张静斋和泸州赵熙正在激战,都无暇顾及,机会最好的就是阮香了。本来阮香占领了灵州六城刘向就感到了威胁,现在看来阮香显然其志不小,现在她已经拥有了灵州的彪悍士兵,如果再让她取得淄州雄厚的物质和人力,就再也没人能制得了她了。阮香羽翼一成,她的下一个目标是谁? 按说应该是张静斋,但是谁又敢说她不会把怀州当成下一个目标呢?阮香完全有理由不顾亲戚之情,毕竟刘向不救灵州在先,一再回避阮香使节在后,双方已经谈不上什么交情了。星晴是另一个问题――屏兰的这位公主殿下可不是吃素的。 同面对阮香的态度一样,刘向同样对如何处置这位公主殿下犹豫不决。这也涉及到是否让屏兰军入关的问题。虽然怀州不少人极力主张和屏兰合作,但是反对者也大有人在。在灵州问题上分歧严重的田矫和许德民在这个问题上倒是达成了一致,两人都反对屏兰介入怀州。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若是被屏兰军就中取利,反咬一口,怀州危殆。 刘向没有信心自己可以凭着怀州一州的力量就平定天下,特别是阮香再度出现在灵州之后,这种危机感更强烈了。屏兰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是星晴看起来精明得骇人,尽管不太愿意承认,刘向是有些怕星晴的,他不大敢见星晴。 不管怎么样,绝不能让阮香顺利拿下淄州。长期以来摇摆不定的刘向终于下定了决心。怀州谋士们这次也达成了一致意见,阮香是他们最危险的敌人。这时候只有星晴提出了不同意见。她认为怀州目前根本不用担心灵州的问题,阮香即使吞并了淄州也不会向怀州下手,极大的可能是直接和张静斋开战。阮香也不是那种睚眦必报的人物。她的军队命名为“靖难军”就很能说明问题。所谓靖难,是指平定使周国陷入危机的奸臣,主要就是指张静斋而言。淄州不识相,跟阮香作对,给了阮香一个很好的讨伐借口。怀州不同于淄州。首先怀州还没有正面和灵州军起过冲突,还没有撕破脸,只要怀州不动,阮香就没有理由和怀州开战,。阮香之所以得到很多人的支持,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她特殊的身份,以及她所秉承的大义名分。如果对怀州无罪而伐,必将失去其政治优势,现在看来,阮香还不会走这样不智的棋。 星晴认为,对怀州威胁最大的是怀州西边的柴州。穆恬掌权之后,训练士卒,招揽豪杰,蠢蠢欲动。怀州应该趁阮香无暇南顾的时候攻柴州,并且提出屏兰军可以担任主攻任务。两股军力结合,可以取得对柴州军的战略优势。若是能占领柴州,一可以让怀州获得更大的战略纵深,二就是以后面对阮香时,也可以免除后顾之忧。 怀州谋士则认为星晴的提议显然是包含了私心在里边。谁都知道屏兰对怀、柴两州有野心,星晴所建议的进攻柴州的计划怎么看都像是借刀杀人之计。普遍的看法是柴州刚刚经历了一场内乱,穆恬应该没那么快腾出手来对怀州不利。但是如果不及时遏制阮香的发展的话,怀州就会成为阮香的下一个目标。 因此,最后星晴的意见被搁置在一边,怀州谋士们开始策划进攻灵州的事宜。星晴虽然恼怒,却也无可奈何。一时之间恐怕很难改变怀州高层官员对她这个异族女子的敌视了。 虽然星晴很乐意指导怀州军对灵州攻略策略,不过这些深怀戒心的谋士们并没有跟她商量的意思,星晴简直要气得发狂了,暗自在心中诅咒道:好,怀疑我,不用我,我倒要看看你们是怎么死的! 就这样,经过了几番波折,怀州大军终于出现在东莱和西莱的城墙下。这时候的两城已经和一个月前大不一样了。宽而深的护城河、遍地的铁蒺藜、鹿角木、距马枪等等应有尽有,灵州守军刀枪雪亮,严阵以待。 方略现在手下有一万名士兵,其中两千人是民兵。虽然阮香军的战略重点放在了北方的淄州方向,但考虑到东莱和西莱面临的压力,还是给了方略八千人的正规军,这些士兵都是战斗经验丰富的老兵,可以说是灵州的精锐。 怀州军分成两支,一支三万人,由将军井麟率领,攻东莱,一支由刘向亲自统帅,有五万人,攻西莱。田矫负责调度粮草。刘向赶到西莱城的时候吃了一惊,这已经不是那个破败的西莱城了,就在不久之前,斥候回报两城正在大规模地修整的时候,刘向还对此不屑一顾。在怀州军的战略构想中,这两座城只是他们前进道路上的一个落脚点而已,他们甚至乐观地认为,灵州在两城的驻军大概会望风而逃,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西莱守军不但没跑,还开出城来,在城外整整齐齐排开了攻击阵形。 方略将八千人的精锐部队尽数集合在西莱城下,摆出一副和怀州军决战的架式。东莱和西莱城城里都只留下少量民兵和青壮百姓守城。 方略见众军面对怀州的优势兵力面现犹豫神色,不禁大为生气,他骑马巡视阵前,大喊道:“将士们!怀州军侵我疆土,杀我人民,窃据我乐城犹不知足,现在又把战火我们家门口来了!我们已经退无可退,忍无可忍了!郡主将灵州南方的门户交在咱们手里,那是对咱们的信任。这里就是灵州南方最后的防线,在我们背后,就是灵州的百万民众,那里有我们的妻儿老小,我们退缩了,他们又将陷入战乱之苦,我们绝不能退!还记得西柳那四千视死如归的淄州军吗?他们可以为了淄州舍弃生命,我们灵州军只有比他们更强!我们的兵力是他们的两倍,我们的敌人远远比不上我灵州军的战斗力,这正是我们立功的大好机会。勇士们,让我看看你们的勇气吧!跟我冲!” 灵州军轰然响应,敌人的数量优势早就被他们抛在了脑后,如旋风般冲向刘向的怀州军。刘向转头问许德民道:“他们想干吗?不会是凭着这点儿兵就来和咱们决战吧?” 许德民也不明白,这支灵州军就像要来自杀一样,排成了一个锥形阵势,就这样毫无花俏地笔直朝怀州军冲了过来。不过虽然不太明白灵州军的用意,许德民还是下令全军戒备,前军摆开一个中央凹陷两边突出的阵势,弓弩手上前,持厚盾的步兵后退列阵保护主将,又命后队的大车数百辆连环连接,环绕在中军四周。因为没想到灵州军会冲出城来,所以怀州军的队形有些散乱,前军已经和灵州军交上了手,后军还在几里外以行军队形前进,而大型的攻城器械、威力较大的床弩等笨重器械更是远远落在后边。 即使是靠前的前军也没能按照命令及时调整。弓弩手上前,步兵往后退的过程中更是引起了不小的混乱。许德民这个决定虽然不错,但是他还是太高估了怀州军对行军间变阵的领悟能力,怀州军仓促变阵导致了混乱。骑兵、弓弩手、还有步兵乱糟糟的混在了一起。还没等怀州的弓弩手们射出一轮像样的齐射,灵州军已经到了跟前。冲在最前面的骑兵队在射出了几轮密集的弓箭之后,就拔出马刀,直接冲入怀州军密集的多兵种混杂在一起的队伍,开始大肆砍杀。 方略手下的八千人有五千人是重装骑兵,三千人的步兵,这也是他为什么要选择野战而不是乖乖地守城,这支骑兵队的冲击力是十分惊人的,不一刻功夫已经把怀州的前阵杀了个对穿,马上又前阵变后阵,掉头又杀了回来。 灵州那三千人的步兵则跟在骑兵后边,极有效率地对被冲得七零八落的怀州兵展开杀戮。他们把宁雁发明的乌龟刺猬阵发挥得淋漓尽致,外围是手持厚盾的刀牌手,挡住了怀州军零星射来的箭矢还有兵刃的袭击,居中的长枪手、弓弩手则毫不留情地杀戮。骑兵队冲过去之后,怀州军又聚拢来,把这支步兵队伍团团围住,却缺乏有力的指挥,各部队分头攻击,各自为战,很难形成成规模的攻击。结果灵州步兵队就像矗立在惊涛骇浪中的礁石一般巍然不动。在他们身边,倒下了无数怀州士兵的尸体。 一阵震天的呐喊声,灵州的骑兵部队又冲了回来,怀州带兵将领恨恨地看了屹立如山的灵州步兵队,虽然不甘心,却再也制止不了士兵们的四散逃亡了。不到半天的功夫,怀州前阵两万人的部队全线崩溃。 灵州军趁势赶入中军,刘向此时已经稳住了后边的队伍,数百辆大车结成的阵势挡住了灵州军冲锋的正面。将中军牢牢保护在后方,数千名弓箭手、长枪手在大车后方严阵以待。方略有意将败兵赶向怀州中军方向,意图冲垮中军严密的防守,至不济也可以替灵州军前锋做一下挡箭牌。果然怀州军弓箭手们犹豫了,败兵冲得越来越接近,许德民急道:“放箭。”副将为难地看着他道:“可是那里边很多都是我们的兄弟啊。” 许德民铁青着脸道:“再不放箭,我们都得完蛋。” 怀州军终于射出了第一轮箭矢,因为追兵和败兵一起冲来,所以这一轮箭射过,双方的兵都有伤亡,尤其是怀州的败兵伤亡尤其惨重,他们没想到自己的友军会对自己下手,没有防备,伤亡惨重。不少人又转头向后逃去,但是等待着他们的是更为凶猛的灵州兵的攻击。败兵们死的死,伤的伤,没死没伤的幸运者跑向了怀州军的两翼。就是这一通混乱,灵州军已经冲到了骑兵的射程之内。 “火箭――放!”方略大喊。怀州军这才发现多数灵州骑兵已经在弓弦上搭上了燃烧的火箭。许德民脸都白了,大喊道:“放箭!不能让他们靠近了。” 顶着密集的箭雨,灵州骑兵射出了火箭。立刻,怀州军环绕的大车上几十处地方同时着火。灵州军特制的火箭上多有硫磺磷粉,一射上大车,这些易燃的引火物立刻散开来,引起了熊熊大火。一时间浓烟弥漫,灵州军占住了上风头,浓烟滚滚,怀州军视线被阻挡。灵州军趁机冲到近前。挑开燃烧的大车,呐喊冲入怀州军中军,左右冲突,如入无人之境,兵锋直指刘向帅旗所在,如劈波斩浪一般朝帅旗方向杀来。方圆几里的范围都能听到“活捉刘向”的大喊声。 刘向拔剑在手道:“挡住他们,后退一步者斩!” 但是现在怀州军的问题正是人太多,被灵州军搅得乱成一团,人马自相践踏,早就分不出哪里是前,哪里是后了。无数败军四散逃去,根本就约束不住。眼看灵州军越来越逼近,许德民急道:“主公,事急矣,请上马速避其锋芒。” 刘向不甘心道:“我军人数远胜于敌人,为何会这样……” 左右急忙将刘向扶上马,匆匆向另一路井麟所率部队方向逃去。此战自中午开始,一直打到深夜,灵州军还在追杀来不及逃命的怀州军。战场上到处都是怀州军的尸首。灵州军以八千之众,奋力击败了刘向的五万怀州军,跟着刘向逃脱的不过千余人,灵州军士气大振。 方略命令彻夜追击,追着刘向的屁股,几乎是前后脚追到了怀州军井麟下寨处。刘向早逃进井麟大寨才略微放心一些。井麟大惊道:“灵州军多少人马在此,逼得主公如此狼狈?” 刘向老脸一红,没有说出话来,旁边许德民道:“说来惭愧,敌军不过万人上下,我军措不及防,才吃了大亏。” 井麟问了交战过程,怪许德民道:“先生也是经历过战阵之人了,如何这般不晓事?大军行止这般莽撞?还有明明敌人已经列阵冲击,却仓促变阵,自乱阵脚,前军之败可以预见。这还不算,即使前军战败,剩下来的部队,依然是我军兵多,敌军兵少,大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展开纵深防御,将敌军拖死,或者派一军绕袭敌后,为何采用这种密集防守的阵形?一旦正面被攻破,根本就不能发挥出我军的人数优势。”许德民唯唯称是,刘向道:“井将军也不要责怪德民了,此战失败,最大的责任在我。那灵州军极为凶悍,打起仗来个个都不要命,咱们的军队根本就不是对手,”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斟酌词句,道:“一群疯子,灵州兵就是一群疯子。他们打仗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的。” 井麟道:“哦?那我倒要见识一下了。他们一定是很好的对手。”他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冷酷的笑容。 林清泉道:“灵州军就在咱们大寨前下寨,我看可以趁他们远来疲惫,趁黑劫营。” 正在这时,忽然井麟军大寨后营火起,军士一片忙乱。众人脸上变色,灵州军居然先他们一步抢先进攻了。井麟叫道:“召集执法队,传我号令,各军谨守营寨,任何人不准擅自离营,违令者斩!” 井麟将军队分成前后左右中五座大营驻扎。后营火起,其它四营都依令没有动。井麟亲自率领一支部队去救后营。待井麟赶至后营,只看到了起火的帐篷和遍地的死尸和伤兵。井麟揪起一个重伤的副将怒道:“你们都是死人么,拖住敌人一会儿都做不到!” 副将用微弱的语气道:“他们……他们不是人,我们打不过他们……”语声颤抖,显然还是十分害怕。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井麟点齐一万军校,命令点起火把,率军冲出大寨。井麟大喊道:“没胆的鼠辈,出来较量较量!”黑沉沉的夜幕笼罩着不祥的阴影,灵州军好像消失了一样,一点儿都看不出刚才他们还攻打过后营。井麟正要带着部队顺着灵州军留下的踪迹追下去,猛然右营火起,原来灵州军并没有走远,又对右营发动了袭击。井麟急忙率军绕向右营,意图切断灵州军撤退的路线,不过灵州军并没有撤退的意思,不一会儿功夫,中营、左营先后起火,灵州军在大营内左冲右突,杀伤怀州军无数。井麟气急败坏赶回大营,却发现灵州军这次是真的撤退了。五座大营被灵州军烧毁了四座,最严重的是,怀州军的士气极为低落,对灵州军的畏怯情绪严重。 井麟骂骂咧咧道:“一群土匪,根本不按规矩来,有本事就堂堂正正来打一场!” 百里慕道:“这支灵州军狡猾凶悍,不好对付。领兵的将领头脑清醒,进退时机把握得很恰当,刚好赶在我们军队调遣的空隙里行动,不是简单的好勇斗狠之徒。” 刘向烦躁道:“这可如何是好?” 井麟恨恨道:“他们最好不要落在我手里。” 林清泉道:“灵州军的战斗力大大超出了我们的预料,他们的指挥官显然也不好惹,我军现在士气低落,军无战心,恐怕再打下去也讨不了好,我们是不是暂时退兵,从长计议?” 井麟道:“不可,敌人连续作战,就是人受得了,马匹也必然受不了。我们正该趁此机会追击灵州军。只要消灭了这支灵州军,攻克东莱、西莱两城指日可待。” 许德民道:“我军元气大伤,即使能够消灭这支部队,也无力北上,先前的战略意图不能实现了。若是惹来了阮香的主力部队,我军进退两难,难免重蹈淄州覆辙。” 百里慕道:“我同意井麟将军的看法,应该先消灭这支灵州军,否则我军面对灵州军将永远缺乏信心。还有,据我推测,这应该是灵州南方唯一的一支主力部队,消灭了他们,灵州的大门将向我们敞开,我们虽然不能深入灵州,至少让阮香有所顾忌,这也部分达到了我们的目的。只要能够调动阮香主力南下,给淄州一个喘息的机会,到时候还可以两面夹攻,互相救应。我们这次作战也可以说是成功了。” 许德民道:“可是我们这样拼死拼活,淄州还不一定领咱们的情呢。淄州郝萌,贪而无信,我就怕阮香主力如果真的南下攻怀州,淄州会坐视不理。要是灵州再勾结柴州,对我们前后夹攻,我们的处境就将变得极为危险。恐怕到时候只有借助屏兰的力量了,那样的话,我们就不得不接受屏兰提出的条件,最坏的可能性则是屏兰毁约,趁火打劫,倒打一耙,趁机分一杯羹。” 众人一时都没有说话,思考着这种可能性。 林清泉道:“我担心另一种可能性,灵州不会派主力过来,只要派出两万人的军队来救二城,主力继续对淄州攻击。那样的话我们还是要陷入被动。再者这支灵州军如果不顾两城,不和我们交战,躲进山地,这样我们即使占领了两城,也要面临着灵州军的骚扰攻击,进退两难,等灵州援军一到,我们就难办了。” 井麟道:“我们大可不必担心那么多,消灭了眼前这支灵州军再谈进退的事情。” 刘向挥手道:“不要争了。我们撤军。” 井麟急道:“主公三思!难道咱们这几万将士就白白牺牲了?” 刘向道:“我想通了。我觉得星晴说得对,我们的主要敌人还是柴州。我决定和阮香讲和。我军撤出灵州。” 百里慕道:“恐怕阮香不会那么痛快地答应吧?” 刘向道:“我说的是撤出灵州,我们可以把乐城也还给灵州。” 众人默然,井麟大声道:“凭什么!咱们又不欠灵州的。就是撤兵,也是便宜了他们。” 许德民道:“主公说的有理。我们要把战略重点放在柴州的话,就得提防阮香在我们背后来一下子。乐城就是阮香兴兵最好的借口。而且占着乐城对我们也没什么好处。原本我们和灵州的交界处是明云关,只需少量兵力就可以挡住灵州大军。若是还占着乐城,势必要分兵把守,如果灵州军攻乐城,我们救还是不救?出多少兵救?如果要救,我军难免两线作战,还不如现在就做个人情,把乐城还给灵州。” 井麟道:“如果主公这样命令的话,我服从。但是我要说明,我不同意这个计划。” 圣武历二六五年十月三十,方略帅八千灵州军击退怀州八万人对东莱、西莱的进犯。怀州军求和,撤出灵州。灵州兵不血刃,收复乐城。 第二十二节监军 接到方略的告急信,阮香感到事态严重,亲自率领两万人马日夜兼程,急速南下。 大军还没走到西柳,前线就传来消息,方略大败怀州军,怀州军仓惶撤退。 阮香赞叹道:“方将军以八千对八万,竟大破之,非良将不能为也,真乃奇才。” 阮香遣回军队,自己只带着少量扈从,赶到西莱。却不见方略踪影,经守军告知,方略已经率军向乐城追赶怀州军去了。阮香又赶往乐城。到了乐城发现城头早已换上了靖难军的旗号。原来刘向的大军在乐城并没有停留,直接就撤回怀州去了。乐城原怀州官员也都随军撤退了。 在乐城原太守府,阮香终于见到了一脸疲惫的方略。阮香进来的时候,方略正坐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打盹,他满身的征尘甚至都没来得及洗一下,脸上是被汗水冲出来的一道道沟壑。连续几天不眠不休地行军作战,方略已经很累了。 阮香细细打量着这个刚刚建立了奇勋的将领。他貌不惊人,大概三十五六岁,手脚粗大,皮肤黝黑,看上去更像一个老实的农民而不是一个领兵的将领。他衣甲胸前的部分敞开着,头盔歪在一边,宝剑已经从腰间解下来,横放在桌子上,大嘴半张半合,发出响亮的鼾声。 阮香阻止了卫兵叫醒方略的打算,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给方略披上。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时间悄悄流逝,转眼间一上午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这期间有人进来找方略,见阮香在,都不敢言声,垂手立在一旁。就这样,乐城的文武官员一个个都像泥塑神像一般,都在那里站着,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敢开口。 良久,方略打了个大大的呵欠,醒了过来,他擦了擦嘴边的口水,忽然看到屋子里站了好几个人,吓了一跳。特别是看到了阮香就坐在一边,正在笑吟吟地看着他,方略急忙站起身来,身上的阮香的披风就要落地,被他一把抄住,他正要向阮香参拜,阮香扶住他,不让他行大礼。 阮香道:“方将军劳苦功高,一战而却怀州军,令敌人闻风丧胆,又兵不血刃收复乐城。彻底光复灵州全境,将军功不可没。将军以一支孤军击退强敌,不愧是我灵州柱石,请受阮香一拜。”说着向方略盈盈施礼。 方略手足无措,想扶阮香却又不敢碰阮香的身体,只得也施礼,谢道:“末将薄有微功,全仗将士用命,军民齐心,当不得郡主夸赞。依末将看来,怀州军这次进攻主要还是试探性质,所以没有尽全力,一败即退,末将也是胜得侥幸。” 阮香道:“方将军过谦了,即使是我,面对十倍于己的敌人也不敢直撄其锋。我听闻将军身先士卒,野战则来去如风,如入无人之地,攻敌人大营则神出鬼没,耍得敌人团团转,怀州军望风披靡,纷传将军为神人。” 方略摇头道:“那都是军中谣传,其实末将武艺差劲,临阵之际为了保持随时把握战场情况,适时做出正确的判断,末将往往是待在战士们中间甚至是后边的。此次能够获胜,其实还是十分侥幸。” 阮香道:“我也只是听说一个大概,将军可否详细说说这次战斗的过程?” 方略道:“末将上任之后曾详细考察两城的城防情况,发现两城城墙薄弱,地势又不利于坚守,即使再加一倍的兵力也无法做到坚守。若是一心苦守待援,势必被怀州军打破城池。而纳兰将军原先在雨季期间采取的防守要害道路的策略也已经不再管用了。我军兵少,即使考虑山地地形因素,也挡不住怀州军的大队人马的攻击。另外两城兵马本来就少,再分兵防守数条通道,守城的士兵就更少,一旦被怀州军突破任意一条通道,两城再无屏障可言,只有束手待毙的份儿。 “怀州军也是料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们开始的时候很可能将战略中心放在如何打通道路上面,也因此他们兵分两路,想让我军首尾不能兼顾,如果我军还像原来那样把守通道的话,恐怕怀州军的战术就要奏效了,用不了几天就可以杀到两城城下。灵州南方也就不再属我靖难军所有了。” 阮香感兴趣道:“若是我来指挥,只怕也会采取这个万无一失的策略。不知将军又是如何改变这种局面的呢?” 方略道:“末将也是料想怀州军中谋士甚多,必定会采取这种万无一失的方法,所以我干脆撤回了把守路口的军队,让他两只重拳全都打空,有两个目的,一是逼着他们做战术上的调整,打乱他们预期的部署,把战场主动权争取到我们这边;另一点就是骄敌之心,给他们一个错觉,那就是我们要坚守待援。侥幸敌人果然按照我所预期的,通过了山道之后,他们就停下来休整,因为我军援军短时间内很难赶到,所以他们有充分的时间休整。而且可以趁着休整的时间,先派遣间谍蛊惑两城民心,制造混乱,而数万大军陈兵在侧,任凭你有再好的耐心也会心浮气躁,而怀州大军调整完毕,以逸待劳,尽可以从容攻城。” 阮香道:“这样做也不错,我们倒是当真拿它没有办法。方将军必有妙计对敌吧?” 方略道:“怀州军行动有条不紊,进退自有法度,确实让人无从着手。若是任凭他们按照计划来办的话,我们只好放弃二城,改为骚扰游击作战,这时候说实话,末将还没找到破敌的良计,只好勉力为之。” 阮香沉思道:“将军修城墙是为了安抚民心么?” 方略道:“其实怀州军的压力早就存在,而通过了路口出现在这么近的距离内还是头一回,当时城内人心惶惶。我当时修葺城墙一个是为了安定民心军心,另一点就是进一步骄纵敌军之心,继续让他们以为我们是怕了他们,不敢出城迎战。当时我还没有战胜的把握,只想趁怀州军疏于防守之际,狠狠给他们一次重创。 “就是这时候,听月老人给我们找出了地下水源,一夜之间护城河里就灌满了水,虽然有了护城河也并不足以抵挡怀州大军,但是这类似奇迹般的事情发生之后,军民都十分振奋,再加上郡主的名声,谣言和恐惧的情绪一下子烟消云散,士气民心皆可用,因此末将才下定决心,出城与敌决战! “怀州的谋士尽管也不是泛泛之辈,但是看来护城河的出现也是出乎他们的意料,此消彼长,平空出现的护城河让怀州军心浮动,这时他们的攻城器械已经运到,再等下去只会对他们不利,所以他们果断地决定攻城。这个决定倒也无可厚非。 “开战之后,敌军主将连续犯了两个错误,造就了我军的胜利。首先,怀州军前后队距离拉得过长,在纵面上我军甚至可以形成局部优势兵力,而遇袭后他们仓促变阵造成的混乱更是为我军制造了突破的机会。这时候我军的优势体现出来,训练有素,阵法熟悉,配合默契,单兵战斗力也高于敌军,有心算无心之下,一举击溃了敌人的前队。 “我们没有管那些溃乱的敌军,乘胜直逼敌人中军,敌人中军以辎重车结成连环阵。那些败兵帮了不少忙,敌军弓弩手犹豫了片刻,这时候我们有机会冲到近前,强行突破了敌人的车阵。这也是我说的敌人犯的第二个错误,他们的军队在车阵后边密密麻麻挤成一团,根本就发挥不出人多的优势,反而自相践踏,造成了自身的混乱。至此我军大获全胜。 “但是威胁仍然存在,我紧咬着刘向的尾巴赶到了东莱城井麟的大营。本来我希望趁夜放火制造混乱,再一举击溃井麟大营。但是井麟治军很有一套,虽然我们在夜间纵火,但他的军队却没有乱,后来还差点儿把我们堵在他的大营里,此时天已将明,末将见已经无法扩大战果,将士们又都疲惫不堪,只好引兵退去。不想怀州军居然就此退去,竟然连乐城都弃了,看起来应该是怀州有了变故,或者另有所图。” 说到这里,方略跪倒在地道:“在此,末将还未向郡主请罪。怀州军撤退,末将占领乐城,未及向郡主请示,就私自任命了乐城文武官员,暂时管理治安。” 阮香忙把他扶起来,笑道:“事急从权,原不用弄这些虚礼客套的,将军做得好,就应该如此。” 又转对乐城文武官员道:“各位都是方将军举荐的,我信任方将军的眼光,大家就请担任原职,不要有什么顾虑。有什么需要,可以向我提,现在灵州虽然人力物力比较紧张,但是乐城和东莱、西莱三城组成了我灵州南方屏障,各位的要求,我会尽量满足。各位要协同方将军,做好防御工作。” 阮香又对方略道:“现在我军战略重点在北方淄州,南方暂时采取守势。本来想让将军参与北方战役,但是乐城初定,怀州未必就肯善罢甘休,西边的燕州也要提防,南方三城还有劳将军多费心。我意任命将军为都督,总管南方三城军务,军政之事皆可自作决断。只需事后汇报灵州即可。” 方略大惊,灵州总共有七座城池,分别是灵州城、蓬城、烽火城、西柳城、东莱城、西莱城还有乐城。这项任命如果生效的话,相当于将灵州将近一半的地方交在了方略的手里,这信任不可谓不重,方略从没想过自己竟然会得到这么大的权力。 方略急忙再次跪下道:“末将一介武夫,不敢当此重任。灵州人才众多,论德论才超过方略者甚多,请郡主收回成命,另派贤才来总领三城军政。” 阮香道:“将军不用谦让了,将军这么短的时间就让乐城恢复了生机活力,乐城军政都井井有条,这可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再说我们现在人手也不足,不能给你太多的帮助。在我军淄州战役结束前,将军处境都会很艰难。我已经考虑过了,不管是人望还是才能,没人比将军更合适的了,这项任务非将军不可。另外,我会让沙炳和周景将一些训练好的士兵派到你这里来的,还有宁宇,也让他们抽调得力人手,在乐城开设训练基地,就地训练士兵。我希望,在淄州战役结束的时候,能够看到灵州南方有一支随时能出动的精锐大军。” 方略只觉得一股豪气充溢胸怀,重重叩首道:“方略肝脑涂地不足以报答郡主信任,必竭尽全力,不负郡主所托。” 阮香扶起他道:“将军好自为之,我们在淄州打得怎么样,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灵州的稳定,北方几城还好说,万一有什么变故,我们可以迅速回援。南方就有些鞭长莫及了,全靠将军主持。若是灵州境内有什么变故,还需要将军主持大局。现在灵州留守兵力中,你手头现有的,再加上我随后会增援你的,你将掌握其中的一半以上的兵力,将军需善加运用手中权力,保护我们的后方。” 方略应诺。接下来就是一些权力交接,阮香亲自签发了一系列人事任命。对于这种重大任命方略还是觉得不太踏实,这时候他的副将李山建议,不如请阮香派一位监军过来,这样的话,阮香也可以放心方略不会因为权力过大而失去控制,方略有什么紧急事务也可以通过这人和阮香进行联系,和其他将领的协调,由监军出面也比方略亲自出面容易得多。 方略考虑一番之后,觉得虽然多一个监军可能会对一些工作有肘掣,但是从长远来看,还是十分必要的。以靖难军一向的管理风格,领军将领一般不会兼任行政长官,而且其领军权限也是严格限定的。比如现在高级军官权限最大的也就是支队长,领军人数一般也不会超过一万人。超过万人的大规模部队部队调遣,只有两个人有这个权限,一个是阮香自己,另一个就是军师吴忧。现在自己这样跃居高位,虽然有阮香的信任,但是也要考虑别的领军将领的看法,万一别的将领不服的话,以后和他们的相处有可能就变得困难起来,也会增加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于是方略就向阮香提了出来,要求阮香派监军协调各方面的关系。 阮香认为方略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也同意在启程返回灵州之后给他一个答复。 灵州城。 吴忧和刚刚赶回来的阮香第一次发生了激烈的争执。 吴忧道:“你给方略的权力太大了,这是一个很坏的先例。首先,领兵将领插手到地方官员任命,还有参与地方政事,这将直接导致权力过度集中,随之而来的就是权力过大失去制约,这样的话,你让其他将领如何自处?可能方略这个人对权力没有太大的欲望,可能现在还不会出什么问题,但是谁敢说以后就没有人会援引这个先例?就像大周王朝如今的状况一样,即使消灭了诸侯,最终还是会导致分裂割据的。” 阮香争辩道:“那你让我怎么办才好?现在我军即将进入淄州作战,我们的后方怎么保证?留守诸将,就以方略的功劳最著,而且现在在灵州南方地区也没有哪个将领声望可以超过他的。我军现在强敌环伺,马上就要虚国远征,战争非一日可以结束,我们正需要这样一员大将坐镇后方。我也一直在避免这种集权的情况出现,但是现在情况特殊,我们也没有时间再去干涉方略已经做出的人事任命。若是强加干涉,反而不美。再说了,不是你也说过方略是个有大才的人物,可以委以重任的吗?” 吴忧道:“方略有本事我也知道,让他总管三城的军事我也没有意见,但是军人就应该恪守军人的本分,他有功劳我们可以升他的官,给他封侯,但是未经允许就任命地方官员就是不对,而你不但不对此进行处理,反而认可他的做法,承认他任命的官员,这种纵容的行为我不会认可。” 阮香也生气了,道:“大哥说得太过于严重了吧?方略也就这一越权行为专门向我请罪,而且这些官员虽然是由他选定的,但是也说明了是暂时性的,现在人手不够,我们又不能从别的地方再往那里调人了。我给他们签发了正式任命状之后他们才算是正式就职。还有,现在我们在灵州其他各城,虽然没有规定,也多是军事长官代管一部分行政事务。我们现在还没有办法恢复原本完备的官僚机制。我们需要时间来推行我们的政策,军事长官权力的限制就是这样一个问题。” 吴忧道:“权力的分配,制约机制的建立不是一蹴而就的,这我知道。但是如果从一开始就不注意这方面事情的话,以后只会使事情变得越来越遭,最终不可控制。如果我们在起步的时候都没办法做好,那么谁还会指望我们势力壮大之后,就能够执行我们的政策呢?” 阮香道:“大哥太过于理想化了,政策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在起步的时候有起步时候的策略,壮大之后有壮大之后的策略,岂可一成不变,只为了理想的原则就不顾现实的情况?要是不在非常时期采取非常的手段的话,我们不知道要多走多少弯路,多牺牲多少人的性命才能办到,这个道理大哥也该明白吧?大哥的想法是好的,也是针对大周的现状的一帖良药,但是并不适合现在灵州的情况,特别是就目下而言,我们更需要强有力的统一的领导,我们要让灵州的人力物力都为即将到来的大战作准备,要做到这一点,军人控制政权是必要的。这样可以做到物资人员统一调配,在战时这是非常必要的。” 吴忧摇头道:“不管是谁,一开始总会找到很合适的理由的,小香这样说难道不是自欺欺人吗?为了眼前的利益就舍弃原则,即使胜利了又有什么意义?不过是另一次分裂的开始。” 阮香怒道:“大哥怎么这样说我,我难道是为了自己的私利在不停地奋斗吗?任何事情都要考虑到其可行性,大哥所说的,并不符合现在灵州的情况。我意已决,大哥不用多说了。替我想想派往乐城的监军的人选吧。” 吴忧虽然不认同阮香的做法,但是对外还是要维护阮香的权威的。像现在,阮香既然已经作出了决定,尽管有意见,但是他还是开始考虑怎样执行的问题了。 吴忧想了一会儿,却没什么头绪,刚才和阮香的争论让他的脑子有些乱。这监军的职位不太容易找到合适的人,这人必须具备这样的条件:头脑得好,擅长人际协调,性格不能太软弱,否则会被地方将领所左右,有名无实,起不到应有的作用,但是也不能太刚,这样会和将领闹僵,自己人起内讧,很多本来能做好的事情也会搞砸了,而且这人地位还得与方略相当。本来宁雁似乎是个不错的人选,但是把他放到比较平静的后方似乎太委屈他了,何况他是这次出征的主要谋划者之一,淄州的地理关隘也很熟悉,还要仰仗他多多出力呢。吕晓玉头脑冷静,处事机警果断,按说也可以,但是她是军令部主官,根本就离不开。 吴忧一个个把靖难军的主要将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好像没有合适的。阮君、水凝、左明霞,要说现在能够抽出来的人只有她们三个,其他人都动不了。吴忧想了想,又一一否决了。 再看向阮香,她似乎成竹在胸的样子,好像已经有了决定,吴忧道:“你说吧,我没有想到合适的人,难道你想从那些刚投奔我们的名士中选一个吗?” 阮香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道:“当然不是啊,我想到的这人你很熟悉。” 吴忧诧异道:“是谁?” 阮香道:“就是你在京城收留的左明霞啊。” 吴忧道:“我也考虑过她,可是她不是一直在医疗队么?她虽然还算聪敏,但是好像不能够担当这一重任吧?” 阮香道:“亏大哥还是参谋部主官,我军的人事任命你就从来不看么?左明霞早就转入了作战部队了,现在是在呼延豹手下担任大队长。” 饶是吴忧脸皮再厚,也红了脸,对于人事任命他多是直接交给手下官员办理的,他讪讪道:“我没有注意,明霞都开始领兵作战了?” 阮香道:“不是开始,而是领了好久了,她的功劳可都是一刀一枪打出来的。她可是我们军中难得的几位女性大队长呢。” 吴忧道:“可是派一名女子做监军不会引起乐城的反感么?他们会不会因此而轻视明霞呢?” 阮香道:“大哥过虑了,事实上临行前,我已经征求过方略的意见。他和明霞虽然不在一个作战部队,但是还是听说过明霞的名声的。明霞作战时的风格倒是同方略挺像的。而且明霞在军中人缘很不错,诸将都买她的帐。说起来,用明霞的秘方酿制的‘一品香’酒功不可没呢。” 吴忧道:“‘一品香’?哎呀,你不说我都忘了,好久没有尝过她酿的‘一品香’了。不过,我还是有些担心,明霞性格刚而不屈,似乎缺少一点儿韧劲,我怕她会和方略闹僵。” 阮香道:“我还没有说完呢。还记得那个闻人寒晖吗?” 吴忧道:“那个崇拜你的小子?怎么,他也去?” 阮香道:“不是他,是他的副手,一个叫白兰的女孩,这个女孩子心思细密,待人接物很有分寸,我打算让她跟着明霞同去。她的地位不高,也不容易惹人注意,正好和明霞互补。” 吴忧怏怏道:“看来我真是太脱离下层了,这样的人我都没有发现,这个参谋还真是失败哪。” 阮香柔声道:“大哥不要这样说,大哥为了靖难军日夜操劳,原不能面面俱到的。” 吴忧苦笑道:“不管怎样说,我都是太疏懒了,看来有时候还是应该像小香一样,事必躬亲比较好。” 阮香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做事方法,小香就学不来大哥那样轻轻松松就做好所有的事情。” 吴忧道:“那这件事就到这里吧,一会儿叫她们两个来,我还有几句话要嘱咐她们。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讨论一下对淄州的作战事宜了?” 阮香叫进传令兵,吩咐召集众将议事。 不一会儿,众将来齐,阮香道:“因为方略将军的奋战,灵州南方边境已经基本稳定,我军马上就要按计划展开对淄州的攻势,下面由宁雁先生为大家说说敌我双方的情况。” 宁雁清清嗓子,环视一下分坐在两边的诸将,道:“自从淄州军被我军彻底逐出灵州,他们就开始在全州大规模征兵,同时不惜重金在各地招募雇佣兵。现在兵力号称四十万,不过里边鱼龙混杂,多有滥竽充数者,其各部队作战能力更是差得很大。现在淄州主要作战军团有三个:郝萌亲自统率一支,有十五万人,驻淄州城,大将于成龙率领一支八万人的部队,驻火云城,大将沈月率领七万人驻丰城,其他部队分散在淄州其他五城。 “淄州共有八城,分别是淄州城,青城,富水城,丰城,凤来城,火云城,皋城,东港。现在驻有重兵的三座城中,火云城、丰城位于我军正面,和背后的淄州城组成一个三角形,互相呼应。另外淄州水师三万人在东港集结,如果开战的话,可以顺富水河增援三城的任何一城,也可以沿海南下登陆作战,串犯灵州,扰我后方。统率水师的是郝萌的义女莫湘。” 呼延豹奇道:“女将?” 宁雁道:“正是,自从淄州驻灵州部队将领纷纷投降之后,郝萌只敢用自家人担任领兵将领。于成龙和沈月名为大将,实际上要受郝萌派去的监军监视,没有郝萌的命令不准调动军队。而这个莫湘倒是个人物,今年只有二十二岁,郝萌常常拿她和郡主相比,道:‘灵州有一香,淄州也有一湘,倒要看看究竟是灵州那一香厉害还是我这一湘厉害’。本来派驻灵州的水师应该是莫湘领军的,但是不巧她那时候正在生病,所以才派了宁宇前来,此女武艺超群,精擅水战,是个劲敌。 “现在再说我军情况。我军收复了灵州全境之后,正规兵力达到了八万八千多人,还有数万新军正在编练,估计再有两个月就可以形成战斗力。这次可以参加战斗的陆军部队有六万五千人,还有水师五千人,负责后勤保障等各地民兵一万多人。我军经历过多次战役的精兵占了多数,而且灵州兵战斗力和意志都明显高于淄州军,现在淄州上下又互相猜忌,只要战略运用得当,可以将淄州军歼灭。” 杨影道:“淄州军数量远远超过我军,而且其集结重兵的三城相互之间不超过十天的路程,淄州军若是凭借坚城,只守不攻,就成了消耗战,我们就会陷入被动。” 宁雁道:“这一点我们也想到了,我们这一次的意图是把淄州军从城里引出来,尽量在野战中消灭敌人。为了达成目标,可以打几次败仗,到时候再视战场情况而定。 “我们将离灵州最近的丰城沈月军团作为首选目标,丰城和灵州城之间只有飞云关颇为险要,沈月只要还有点儿脑筋,就一定会重兵把守飞云关。我们首战就要夺取飞云关。这样我们进则可以攻丰城、火云城,还可以保证我军运输线的畅通。如果敌人不来救援,我们就势攻下飞云关,若是敌人派了援军,我们就可以绕过飞云关打击敌人援军部队,没有支援,飞云关迟早可以攻下。反正我军最擅长的就是机动作战。如果战况不利,不要恋战,我们有几套应急方案。” 吴忧道:“我再补充说明一下。张静斋和泸、徽二州的战役已经告一段落,现在双方大部队已经脱离,但是都在找机会骚扰对方的补给线,如果我们估计的没错的话,至迟明年开春,双方的战役就应该结束了,再加上休整的时间,满打满算,我们这次战役时间不能超过三个月。再拖得久了,张静斋从燕州、赵熙从泸州,都会对我们施加压力。毕竟淄州这块地方谁都眼馋。还有怀州这次退得这样快,未必就是安着好心,我猜想,屏兰出兵的日子不远了,屏兰用兵的对象应该是柴州,柴州则是我们的盟友,到时候我们救还是不救?这些都是问题。所以淄州战役必须速战速决,最重要的就是时间,必要的时候,即使牺牲人多一些,强攻城池也不得不尝试了。” 接着由吕晓玉宣布各部队配备的装备,行进的路线以及攻击目标等等一系列军令,六名新上任的支队长――呼延豹、杨影、齐信、钱才、纳兰庆和班高,各自率领一个满编万人支队,纪冰清率领虎卫军五千人和阮香一起行动,宁宇率领水师部队五千人策应作战。考虑到水师官兵训练日子太短,还不能形成有效的战斗力,所以给他们分配的作战任务只是协助运输。遇到淄州水师最好不要接战。不得已的时候要和陆军配合作战,尽量发挥陆军弓箭的优势。阮香可不想让自己的第一支水师部队葬送在淄州强大的水师部队手里。 为了即将开始的淄州战役,靖难军已经做了相当充分的准备,各队长领命之后就回到各自的部队准备出征事宜。各种装备也都到位,这可是张超费了不少功夫才勉强达到了阮香的要求,给他们配备齐全的。 圣武历二六五年十一月十九日,靖难军开出灵州城,淄州攻略战正式拉开序幕。 第二十三节飞云 淄州,丰城。 郝萌派来这里的监军是他的小儿子郝坤,这是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对于军事一窍不通,反而随意指手画脚。驻丰城的沈月等诸将敢怒而不敢言,谁让人家是监军呢。 这里的所谓七万大军也让沈月想起来就窝火。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部队是经过良好训练的,其他人连最普通的装备都没有配全,那些农民和小商人几天前还不知道武器的用法,现在满脸疑惑地拿着发给他们的刀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每天都有好几个使用武器不当导致受伤的。这些人上了战场,只怕一听见战鼓声就会吓得尿裤子,怎么和灵州的百战精兵去拼?还有那些高价雇来的雇佣兵,简直就是一群兵痞,上了战场保命第一,根本不能信任,还得提防他们从背后来上一刀。 沈月都不敢把自己原来所部的基层军官充实到新军里边去,这样至少还可以保持一部分军队的战斗力。那些新征召的军队只能用来守城了。好不容易给那些杂乱的新军编好了队伍,还没等松一口气,就收到了灵州军扑向飞云关的消息,沈月大惊,急忙去找郝坤商量。 郝坤昨夜宿醉未醒,正拥着两个美女睡觉,被沈月吵醒了十分气恼,一边在美人的服侍下穿衣服,一边没好气地道:“什么事?一大早的扰人清梦。” 沈月道:“探子回报,灵州大军攻飞云关,飞云关告急。” 郝坤打个呵欠道:“我还以为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淄州有四十万大军,还怕了小小灵州不成?我不是听你说过,灵州最多出动五六万人马么,这么点儿人马不用担心,飞云关十分险要,他们不一定打得下来,要是打下来了,正好咱们就在淄州消灭他们不是更好?咱们可是八个打他们一个,怎么会不赢?” 沈月急道:“话不能这样说,我军战斗力本来就不如灵州,军士又多半是新丁,未曾经历过战阵,遇上灵州兵,根本没有胜算的。飞云关是我淄州门户,决不可失,灵州军若是占了飞云关,淄州南方门户洞开,我军将变得十分被动。” 郝坤不耐烦道:“好了好了,听你说的这么丧气,好像我们输定了似的。我就不信灵州兵这样厉害,你给我一支部队,我亲自去飞云关会一会灵州军。” 沈月心中叫苦,心道:有你这个太子去了,飞云关铁定守不住。嘴上却说道:“灵州来势凶猛,公子英武不凡,千金之躯,万万不可轻身犯险,末将手下骁将黑北屏可以率军前往。若是抵挡不住,公子再出马也不晚。” 郝坤大话刚一出口就后悔了,他除了喝酒赌钱玩女人,别的特长还真是没有,听沈月这样说了,赶紧就坡下驴,道:“好吧,就依你。那你看派多少人合适呢?” 沈月道:“三万人马应该可以坚守到我后继援军到达。”其实这样说还是保守估计,沈月打算将自己的能战斗的两万多人都派上,再加上一些新军,飞云关应该可以守住一段时间。只要可以把灵州军挡在飞云关外,淄州就可以发挥人多的优势,逼灵州打一场消耗战。这样或许还可以挽回局势。 不料郝坤一听,急忙摇手道:“三万?那样我这里岂不是只剩下了四万人?不行,不行。我这个监军本来就比别人的军队少了,要是军队都耗在飞云关了,以后在别人面前怎么抬得起头来?不成,飞云关又不是规定了只有我们有责任守,大哥监军的于成龙那里也有责任吧。最多派――五千,不能再多了。” 沈月一听差点儿就控制不住要扇他两个耳光,这种军国大事也可以这样斤斤计较的?淄州完了,他还上哪里摆大少爷的架子去?五千人,还不够灵州军塞牙缝的呢。 沈月苦口婆心道:“公子,五千人是杯水车薪,不足以解飞云关之围。为了淄州考虑,请公子和大公子捐弃前嫌,齐心对敌。” 郝坤道:“不成,最多六千人,不能再多了。” 沈月又好气又好笑,他以为这是在做生意吗,居然讨价还价。不过也没有办法,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双方达成协议,派一万人增援飞云关。 沈月手下骁将黑北屏受命领军出征。沈月嘱咐黑北屏道:“一万军增援飞云关是有些少,不过我已经派人报与淄州城刺史大人还有火云城的于成龙将军,他们会支援你的。我也会尽量说服二公子,争取再给你一些支援。你带领的一万士兵都由你亲自挑选,我丰城精锐都交给你了。” 黑北屏盯着沈月的眼睛道:“将军是在安慰属下吧?从丰城派兵已经是这样困难,更别说另外两城了。郝家的人在这种关头还争权夺利,属下早已不对他们抱以期望了。要不是为了淄州百姓,我也不会打这样的毫无把握的一仗。若是我阵亡在飞云关,还请将军妥善照料我家小。” 沈月几乎不敢直视黑北屏的坦率的目光,他也知道,这恐怕是派往飞云关唯一的援军了,即使有下一拨援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所以他也理解黑北屏的遗言式的嘱托。黑北屏在军中人缘甚好,威信也高,能体恤士卒,和士兵们同甘共苦,很多士兵都不称呼他的军衔,而亲昵地称之为“黑哥”。 黑北屏是沈月手下最得力的将领,沈月也敬重他,说实话,要不是飞云关太重要,沈月也不愿意派他去守关。沈月道:“黑将军放心,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你放心地去吧。” 黑北屏面色沉重地向沈月行个军礼,就要去挑选士兵。沈月犹豫再三,忽然叫住黑北屏,取出一封信道:“此信将军可于到关之后开拆,看过即毁掉。”黑北屏奇怪地看了沈月一眼,看沈月没有解释的意思,也就不多问,转身去军营点兵去了。 圣武历二六五年十一月二十五,黑北屏率领一万精兵出丰城,日夜兼程赶赴飞云关。 飞云关。 飞云关原有一万人的士兵,要不是灵州军没有倾尽全力攻城的话,飞云关恐怕早就陷落了。黑北屏援军的到来大大振奋了守关士兵的士气。再加上黑北屏一向以来良好的名声,守军都觉得有了主心骨。在专门为他准备的休息处所,黑北屏遣开了卫兵,打开沈月交给他的信,开始看起来,里边只有一张信纸,不过黑北屏却看得很慢,他的眉头也越皱越紧,最后长叹一声,点火将信全部烧掉了。这个世界上除了他和沈月两人,再也没人知道有过这样一封信。 阮香没有想到的是淄州居然只有丰城派了一万人的援军到来,本来打算打击其援军的计划也搁浅,另一方面各部队还没有聚齐,所以先前只是发动了几次佯试探性的进攻,填平了关下的部分壕沟。 发现敌人确实再也没有增援了之后,正好几支进攻部队也会齐了,阮香下令强攻飞云关。黑北屏又给了阮香一个惊讶,他率军从城里杀了出来。 黑北屏骑着一匹青鬃马,手提大砍刀,扬刀指向阮香军,大喊道:“有没有人敢领教我淄州好汉的刀法?” 这种单挑的打法虽然不太常见,却也不是没有,若是单挑取胜,可以提振己方的士气,因此阮香也不觉得多吃惊,这样更好,如果能够在阵前斩杀敌方大将,攻城将容易得多。 呼延豹不待阮香吩咐就挺枪拍马迎上,大喊道:“就让你呼延爷爷看看淄州小儿的把戏!” 黑北屏大怒,催动马匹,冲向呼延豹。 二人刀枪并举,杀得难解难分,双方鼓手都奋起平生之力擂鼓助威,军士也都呐喊,都指望自己的主将胜出。 两人打了四五十回合都不分胜负,呼延豹焦躁,想道:这厮刀法纯熟,破绽极少,不想奇招恐怕难以胜他,卖个破绽,转头就走,却悄悄取下弓箭意图射他。黑北屏久战不下呼延豹,也有些急躁,悄悄掣出流星锤,见呼延豹败走正和心意,拍马赶上,正要打去,不料呼延豹猛地在马上一侧身,张弓搭箭,直射黑北屏面门,黑北屏一惊,急忙闪避,流星锤却也打得歪了。无巧不巧,呼延豹的箭射落了黑北屏的头盔,黑北屏的锤也打落了呼延豹的头盔,双方都吓出一身冷汗。几乎同时,双方阵营都鸣金收兵。两人互相怒视一眼,各自回营。 靖难军大营,阮香道:“从今天的交战情况来看这个黑北屏很有些本事,我看他带的士兵也都是训练有素的精兵,要攻下飞云关恐怕不是那么容易了。天幸淄州只派出了他这么点儿人马,我们就吃掉这一支部队,攻下飞云关。” 呼延豹道:“我再和他打去,今天要不是鸣金,我就揪下这个家伙的狗头来。” 宁雁道:“呼延队长不必急躁,要胜他不难,我们只需设计赚他远离城池,埋伏下大军,不愁捉不住他。” 杨影道:“这个淄州将军好像肚子里有些货色,不是那么容易上当的。” 吴忧道:“这就要想办法先降低他的警惕性了。这样,咱们从明日起,和他交战,只许败,不许胜,务必骄其心,等到时机成熟,敌人只要马虎大意,咱们就可以把他诱入圈套。” 众将应诺。 次日,靖难军又来攻城,黑北屏仍然带着五千士兵出击。黑北屏照旧向阮香军发出挑战,这一次是杨影应战,打了三十多个回合,杨影拨马就走,黑北屏停马不赶,耀武扬威道:“灵州就没有一个敢于一战的将领了吗?”淄州兵大笑喧哗。呼延豹愤愤出阵,打了二十多个回合不分胜负,呼延豹调转马头,回头就走,黑北屏防他弓箭,没有追赶,接着是纳兰庆,交手二十几个回合也败下阵来。黑北屏依然不追。 双方从日出打到日中,黑北屏连斗多将,毫无疲惫之色,阮香军众将轮番上阵,或者几回合,或者十几回合,都败下阵来。一上午功夫,黑北屏换了两匹马,看看日中,黑北屏笑道:“灵州猛将不过尔尔!有种就吃完饭再打过。” 灵州也收兵回营。下午灵州又是一番车轮战,黑北屏又一次回阵换马的时候,部将杨波提醒道:“黑哥,我看今天灵州兵好像有诈,他们的将领一直不肯用全力,是不是有什么阴谋?末将愿意替将军打这一阵。” 黑北屏道:“我也发现了,他们应该是想通过车轮战消耗我的体力,不过我岂是体力不济的人,不用你出战,我就让他们看看我淄州人的实力。” 果然一下午功夫,黑北屏力斗灵州众将,毫不力怯。眼看天色将晚,黑北屏大喊道:“灵州鼠辈,可敢夜战?” 呼延豹道:“夜战便夜战,你这么急着送死,我正好给你送终。”阮香吩咐士兵点起火把,看两人夜战。这一次呼延豹毫不相让,和黑北屏硬碰硬,刀枪交击,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两人拼到一百回合,呼延豹力怯,道:“呸呸,震得大爷手都麻了,有种来追大爷啊。”掉头就跑。 黑北屏大怒,拍马就追,后边杨波见两人一追一逃,很快就走远了,怕黑北屏有什么闪失,挥军进攻,想接应黑北屏。 阮香见黑北屏上当,不禁大喜,命令齐信、钱才所部变换阵形,将冲过来的淄州军团团围住。又命杨影、纳兰庆、班高各自率领部队截断淄州军的退路,阮香亲自率领近卫队挡住了黑北屏回城的道路。 黑北屏追了一阵呼延豹,呼延豹七折八拐,很快就消失了踪影,黑北屏猛然醒悟到自己中了敌人的诱敌之计,急忙往回赶,不料路边忽然伸出无数挠钩,将黑北屏的坐骑钩倒,黑北屏发现情况不妙,急忙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弃了长刀,拔出佩剑,砍断了两边伸过来的挠钩,奋力一跳,竟然被他跳到了埋伏士兵的背后,他不敢恋战,急忙向着飞云关的方向狂奔。听得后边马蹄声急,知道追兵已经骑马赶来。好一个黑北屏,他听真了追兵的位置,在追兵刚追到背后的时候,奋力一个后空翻,正好躲过了追兵的射来的箭矢和砍来兵器,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追得最靠前的骑兵的马上,正好坐在了那个骑兵的背后,那个骑兵一惊,他来不及抽出近身格斗的短兵刃,只好就势往前一扑,翻下马背,居然在间不容发的一点儿时间里逃脱了黑北屏的掌握。黑北屏不禁感叹,灵州一个普通骑兵的反应也这般快捷,怪不得以善战而闻名呢。 不过前面又出现的阻截士兵和后边的追兵的脚步让他无暇多想,急忙催马向前。眼看前方黑压压的一片都是灵州士兵,黑北屏不禁凄然想道:我命休矣。不过前面的士兵队伍忽然被冲乱了,原来是杨波拼死杀开一条血路,来接应他了。黑北屏看着浑身浴血的杨波,心中一阵感动,这份忠诚,在淄州军中已经很少见了。 这一仗打到天明,淄州军的抵抗很顽强,最终随着黑北屏和杨波逃回城里的不过几百人,人人带伤。黑北屏和杨波也都受了伤。他们不敢再出战,紧闭城门,摆出一副坚守的架式来。 没有捉住黑北屏让灵州军后悔不已,见淄州军缩在关里不再出战,阮香无奈,只得指挥灵州军开始攻城。一时间城上城下矢石如雨,灵州军的英勇和黑北屏领导下的淄州军的顽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就像是最锋利的长矛遇到了最坚固的盾牌,究竟是矛更利还是盾更厚?双方都在咬牙坚持着。 十二月初五,靖难军攻城第三日,飞云关巍峨的城墙伤痕累累,很多地方都出现了修补过的痕迹,被鲜血染红的城头上依然飘扬着淄州的旗帜。三天里,灵州军想了各种办法攻城:攀登云梯,黑北屏命射火箭,云梯皆着火,正在攀爬云梯的灵州士兵烧死者甚多;灵州兵又造冲车,被淄州军运石凿眼,用葛绳穿定飞打,冲车尽数打折,灵州军又挖掘地道,黑北屏命令在城中掘重壕横截,灵州军只好无功而返…… 三天来,灵州军想尽了各种办法,有几次已经攻上了城头,无奈没挡住淄州军的拼死反扑,后继部队被截断,最终又被淄州军赶下来。淄州军焕发了前所未有的斗志,城墙上层层叠叠都是交战双方的尸体。灵州军攻城一刻不停,淄州军都来不及把尸体运走,幸好已经进入冬季,天气十分寒冷,尸体一时之间也坏不了。黑北屏三天没有合眼,一直坚守在城头,和士兵们共同作战。他用嘶哑的嗓音不停地鼓励那些疲劳的士兵。 灵州大营,呼延豹脑袋上被城上的滚木擂石砸了一个大包,现在怒气冲天地在发火:“郡主,我们是不是换一条路线进攻?我的手下已经伤亡了整整两个大队的士兵了,他们都是我们最优秀的战士,再这样打下去,弟兄们撑不住啊。”也难怪呼延豹抱怨,他的支队这三天都是负责主攻的部队,伤亡也最惨重,但是士兵们的英勇并没有换来应有的胜利,整整两个大队的伤亡,呼延豹自从开始打仗以来还没有经历过这么惨重的损失呢。 吴忧也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即使攻下飞云关,我军元气大伤,也无力北进了。” 宁雁急匆匆走进来道:“郡主大喜了!” 阮香问道:“什么喜事?” 宁雁道:“如果不出意外,我们明日就可以拿下飞云关。” 阮香急道:“快说说,有什么办法?” 宁雁道:“为将者必须知道天时,据我观察,今夜将有大雨雪,到时候敌人视线被阻隔,火箭、滚油等防守有效武器失灵,正好可以攻进城内。” 阮香道:“好!命令部队停止攻城,回来休整,等夜里再攻城。” 灵州军潮水般的攻势终于退去,黑北屏一直悬着的心也暂时放了下来,杨波来到他的身边,“黑哥,我们的箭矢、滚木擂石都剩的不多了。” 黑北屏惊道:“用得这样快?原来不是储备了将近一年的用量么?” 杨波苦笑道:“刺史郝大人觉得飞云关用不了这么多,一个多月前就把大半物资给调走了,说是要防守淄州城。而且灵州城的攻势之强已经大大超出了我们的预料,防守器械的损耗相当快。” 黑北屏道:“能守多久就守多久吧,咱们都是为了淄州。”他说话的时候半闭着眼睛,因此他没有注意到杨波眼中那一闪即逝的复杂神色。 夜,阴云汇聚,寒风乍起,天上一颗星星都看不见。负责了望的淄州哨兵从城墙上望出去,外边一片漆黑,除了临近的哨楼上的灯火,到处都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努力望向远处,但是所有的东西望上去都是一片奇形怪状。忽然一阵冷风吹过,豆大的雨点噼噼啪啪落了下来,因为已经是冬季,气温很低,所以雨点儿落在哨兵伸出哨楼的脖子上,冻得他打了个寒颤,他赶紧缩回了脖子,反正往外看也看不到什么。哨兵给自己的偷懒找了个理由。 这场冷雨夹着冰雹铺天盖地就砸了下来,但是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灵州军悄悄拔营了,一列列沉默的士兵忍受着冷风凄雨,向飞云关进发。每一个士兵都背着一大包土,先走到的士兵扔下土包默默地退到一边,后面的士兵跟上来,也是如法炮制,不一会儿功夫,一个倾斜的土坡出现在飞云关城墙下,而且还在渐渐加高、加高…… 黑北屏太累了,刚刚小憩一会儿,忽然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蹿至心底,他激伶伶打了个寒战,醒了过来,冒着寒冷的冬雨,他走出那个临时搭建的避雨的棚子,开始一个个哨位地去查岗。 第二十四节将殒 风雨的声音很大,但是城头上一点儿人声都没有,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一片风雨之声。高处的哨楼上还闪烁着孤独的灯火,黑北屏向着灯火的方向走去。 猛地,黑北屏感觉后背出现了一种麻酥酥的感觉,杀气!他停住了脚步,就那么站在原地,像一根钉子,一动也不动。多年来在战场上磨练出来的直觉告诉他,现在绝不能动,动――就是死。 好像是为了证明他的感觉的正确性,几个人影在风雨中出现了,看清楚了他们的面目之后,黑北屏心中一沉,他知道,那些哨楼肯定完了。那些好不容易得到片刻休息的士兵们也都完了。三天的激战,他们没有后退一步,但是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了敌人卑鄙的偷袭手里。他心中在滴血,可是他不能动,因为这些出现在他面前的灵州将领中,并没有那个给他压迫感的人,他的对手很冷静,直到那些人已经走到了他的跟前,还是没有丝毫放松,看着灵州众将越走越近,黑北屏感觉到的则是死神冰凉的镰刀正在划过自己的脖子。 是那个神箭手。黑北屏已经可以肯定了。朝他快步走过来的一众人中,走在最前边的那个年轻女子就是阮香。机会,只有一次,淄州,我回报你的时候到了。黑北屏不声不响地开始有了小小的动作。但是背后冰冷的感觉更加明显,表示那个神箭手也在提高戒备。阮香他们已经走到了十步开外的地方,黑北屏开始屏息凝神,目标就是,最前边的阮香。 这片刻的时间忽然好像变得无比漫长。 黑北屏极小心地不过度刺激那个神箭手,只要能够一举击毙阮香,灵州就再也没有什么作为了吧。 就在黑北屏想要发动的那一刻,他忽然感到背心猛然传来一阵刺痛,那是利刃刺入体内的剧痛,他艰难地转过头来,已经提聚的功力就要打在这个偷袭者的身上。但是当他看清了这个背后下手的人的面孔的时候,他只觉得脑子“轰”的一声,这个人赫然就是几天来和他生死与共的部下,他一直待之如兄弟的杨波。 “是你?!为什么?”黑北屏嘶声道,声音里饱含着失望与不信。没有倒在敌人的手里,却被自己人出卖,而且还是自己最相信的战友,黑北屏万分地不甘心。 杨波的目光里带着无奈和歉疚,“黑哥,对不起。沈将军的信你难道没有看过?郝萌已经不值得我们再为他效命,淄州需要新鲜的血液!淄州需要阮香那样的统治者,你已经挡住了淄州前进的道路。” 在这一瞬间,黑北屏想起了沈月给他的那封信,信上只有草草写就的几个字:事有不谐,可降灵州。 他一直不敢相信,身为一方重镇的沈月也会背弃淄州,作为淄州子弟,他一直也不愿意相信,抵挡住那么多势力的那么多次进攻之后,淄州会就这样陷落。他还想凭借着自己的力量阻止淄州的没落。但是这来自背后的一刀让他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如果一个政权已经从内部腐朽崩溃,那么不管你多么努力地想挽回,最终结果还是一样的。淄州就是这样一个例子。面对活力无限的灵州,淄州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多少万军队都是白搭。像沈月这样的高级将领都缺乏自信,更别说底下的那些人了。 黑北屏甚至不恨沈月,也不恨杨波了,毕竟他们给过自己机会不是吗?派来飞云关的确实是淄州军百里挑一的精锐,但是他最终还是挡不住灵州军。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如今战败就在眼前,灵州军明攻也好,偷袭也好,的确是凭自己的实力攻下了飞云关。 杨波表情平静地看着黑北屏道:“黑哥,我对不起你,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我大哥,你动手吧,给你自己报仇,也给我一个了结,我不会还手的。”说着微闭上了眼睛。 黑北屏缓缓抬起了右手,但是他迟迟没有发出那足以致命的一击。 难道真的是我错了么?黑北屏喃喃自语。冰冷的雨水浇在他的身上,但是他却感觉不到冷,他浑身都在发热,心里却是一片冰凉。生命随着鲜血迅速从伤口中流逝,眼前的人影也逐渐变得模糊。 罢了,每个人都有权选择自己的道路,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为什么要阻挡别人的路呢? 淄州,我已经尽了我的责任。黑北屏模模糊糊地想道。他的手已经开始颤抖,他抓住了杨波的衣角,“帮我照顾弟兄们……他们都是好样的……就说是我说的……”杨波转过脸去,他实在不敢面对这个这样信任他的大哥。 终于,黑北屏变得僵硬的手慢慢滑落,他陷入了一片无边的深沉的黑暗之中。 “黑哥!”杨波声嘶力竭地大吼一声。 大雨中阮香一行人走到近前,背后出现的是班高,众人默默地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倒在了地上的强悍对手,还有跪在地上痛哭失声的杨波。 圣武历二六五年冬十二月初六凌晨,靖难军攻陷飞云关,淄州名将黑北屏战死,部将杨波招降关上淄州军余部。此战灵州军伤亡五千人,为建军以来历次战役伤亡最为惨重的一次。并且首次出现了大队长级别的军官身受重伤。要不是杨波招降了淄州军残余部队的话,恐怕伤亡还得更大。 飞云关,靖难军临时营地。 吴忧道:“我刚刚收到一个不好的消息,怀州已经开放了关卡,屏兰头一批三万军队已经进入怀州。” 宁雁叹道:“柴州有难了。” 呼延豹不解道:“为什么这样说,他们的目标就不会是我们么?” 宁雁微笑道:“你可以想想,灵州跟屏兰又不搭边,就是打下灵州,对屏兰有什么好处?屏兰那位长公主星晴可不会干这种亏本的买卖。还有,如果怀州真的是对灵州有所企图的话,当初也不会那么轻易就放弃乐城了。” 呼延豹恍然,又道:“那样岂不是就没有咱们什么事了吗,为什么说是坏消息呢?” 吴忧道:“话不能这么说。首先,咱们和柴州已经结为同盟,而这个同盟建立的基础就是防备屏兰军的入侵,于情于理,我们不能坐视不理;其次,咱们不能和那些割据诸侯相比,咱们为什么叫靖难军?只要是有侵犯我大周利益的,不管是内敌还是外敌,我们都义不容辞,要给予坚决回击。” 钱才道:“可是我们现在是有心无力,我们难道放弃近在咫尺的淄州,回头协助柴州作战?我们已经没有部队可以抽调了。” 吴忧道:“我也知道我们没有多余的军队可以再对怀州发动牵制性攻势,我并没有说直接参战,我们也可以通过别的办法给柴州帮点儿忙。” 吕晓玉正好进来,道:“诸位,我想我有两个好消息可以告诉大家。” 众人暂时从屏兰入侵的阴影中解脱出来,都想听听有什么好消息。 吕晓玉道:“第一个,沙炳给我们送来了一万名新训练好的生力军。” 众将一阵欢呼。 吕晓玉很满意自己的话的效果,又道:“第二个消息,张静斋的军队在云州打了一个大败仗,短期内恐怕没功夫和我们较劲了。” 这下众将都面面相觑,良久,齐信道:“张静斋有苏平出谋划策怎么会吃败仗?” 呼延豹不满地瞪了齐信一眼道:“那个苏平再有本事,也不是神仙,怎么就不会吃败仗?” 吕晓玉笑道:“齐大哥说得有理,这一次正是苏平不在张静斋身边的时候出的事。” 吴忧奇道:“这么重要的战役苏平都不在张静斋身边?不可能吧。” 吕晓玉道:“确实不在,据说苏平一个月前就生病了,张静斋把他留在了兴城养病,自己率军追击泸州败退的部队,结果中了赵扬的伏兵之计,军队损折大半,狼狈逃回云州。” 阮香道:“要是这个消息确实的话,赵扬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吴忧笑道:“我还真有点儿为咱们的老朋友苏平担心哪,说实话,他也帮了咱们不少忙呢。” 阮香道:“这下好了,至少我们短期内不用担心三面受敌的尴尬处境了。” 吴忧道:“现在我们是不是应该考虑一下屏兰的问题了?” 阮香沉吟片刻道:“我想怀州刚在我们这里吃了大亏,他们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去进攻柴州?我看不大现实,除非刘向真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让屏兰军攻击柴州。我想刘向应该是有所忌讳的。即使真的打起来,柴州也还不至于这样不济事,我们不能小看穆恬这个人。” 宁雁道:“我同意郡主说的,当前我军主要战略目标在淄州,此前我们的一切部署也都是针对这一点,将士们浴血苦战才占领了飞云关。临时改变目标,是十分不明智的行为。我想我们应该继续原来的作战计划。如果屏兰军真的入侵柴州,穆恬顶不住了自然会派人来向我们求救,那时候我们再做决定也不晚。” 吴忧道:“我想你们都太低估了星晴这个人,我相信她认真起来,不会输给苏平。若是等到柴州危急时再想办法,我恐怕就来不及了,到时候我们悔之晚矣。” 宁雁正要再说话,这时候卫兵进来禀报,淄州降将杨波称有机密事求见。 阮香皱眉道:“是那个杀死了黑北屏将军的人么?谋杀上官又投敌,这种人不见也罢。” 吴忧道:“还是见见吧,这人好歹帮了我们一个大忙,要不是他,我们不知道要多死多少人呢。这人对于我灵州可以说有大功。要是拒绝见他,可能会寒了降者之心。” 阮香道:“既然大哥这么说了,就见见他吧。不过我不愿意和他说话,有什么事,你来问他吧。” 杨波进来,明显感觉到了帐内众人几乎是不加掩饰的鄙夷的眼神,他心中一阵抽搐,但是他的面孔一直紧绷着,几天没有合眼,他说话的声音嘶哑难听。 “淄州降将杨波,拜见征东将军,诸位将军。” 吴忧端详着这个年轻的将领,他还穿着淄州将官的军服,上面斑斑点点都是血迹,撕破了好几处。脸上虽然带着疲惫的神色,但是眼睛炯炯有神,看出来他也很不好过,毕竟叛徒的名声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坦然面对的。他很年轻,但是本应光洁额头上已经悄悄爬上了几道皱纹,这让他整张脸看起来有一种和他的年纪不相称的老气横秋的感觉。 吴忧道:“给杨将军看座。杨将军有什么话请坐下来慢慢说。” 杨波凄然道:“多谢先生。败军之将,不敢奢求什么。” 吴忧递给他一杯清水,杨波感激地望了吴忧一眼,把水喝了。这才又开口说道:“我是丰城驻军大将沈月将军部下,在淄州也算薄有威名。”说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笑,好像要赶走什么不愉快的记忆。 “当然我不能和黑哥相比……临来飞云关之前,沈将军曾秘密给我一道指令。”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眼睛茫然地好像望着一个不知名的地方。“他说,如果飞云关能够守住便罢,连黑将军都守不住的话,就投降算了,但是如果黑将军非要一意孤行的话,就要采取非常手段。我一直不想走这最后一步的,沈将军曾经告诉我,他给黑将军写了一封信,希望黑将军不要钻死胡同。但是黑将军显然不打算投降,即使发现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他还是想拼死一击,希望孤注一掷杀死征东将军,为淄州争取时间。其实他不明白,做什么没有用的,淄州的人心早就散了,即使他能够得手,淄州还是要完的,郝家的人,不配黑哥这样的人为他们卖命的。” 他的这番话用一种极为呆板平缓的语气说出来,让人感到毛骨悚然,好像他不是面对着灵州众将在说话,而只是向着在冥冥中的黑北屏解释一样。大帐里一时间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 “其实黑哥是个好人,士兵们都服他,他领了薪饷从来都只留下很少的部分,其它的都分给了家境困难的弟兄们,大家都叫他黑哥,就是把他当成大哥的意思。黑哥很看重我,他常常和我说,小波,好好干,以后你一定比我强,可以做到大将军。可是他却死在了我的手上。 “当他临死前跟我说,照顾弟兄们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这辈子也不可能超过他了。因为他临死,想的还是别人,还是跟他生死与共的弟兄们……”杨波的嗓子哽住了,他茫然地四下环顾,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一样。最后他空洞的眼神找到了焦点,他盯着阮香道:“我的话说完了,沈将军交给我的使命也完成了,我可以走了么?” 阮香呆呆地看着他,一时间竟然没听见他说什么,问了一句:“什么?” 吴忧最先从那种沉重压抑的气氛中恢复过来,他已经看出来这个年轻人恐怕是要寻短见了。吴忧忙道:“杨将军少待,我还有话问你。” 杨波朝吴忧笑了笑,但是这凄凉一笑比哭还难看,道:“谢谢你给我机会把话说完,你一定就是灵州军的军师吴忧吧,早就听说过你的大名,我一直想见你一面,现在已经没什么遗憾啦。你一点儿都没让我失望,是个值得交的朋友,只是可惜没有机会了。我只希望你能善待我淄州降兵,他们也是大周的子民,只是跟错了主子罢了。” 忽然杨波眼中的神采黯淡下去,一缕暗红的血从杨波的嘴角流了下来,杨波露出一丝解脱的微笑,他单膝跪在了地上,用剑鞘拄地,喃喃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我完成了沈将军交付的使命,就对不住黑大哥,现在黑大哥的嘱托也完成了,还有什么好留恋的呢?这就是我的宿命了吧。” 他来之前就在嘴里含着装有剧毒药物的蜡丸,事情交待完毕,就咬破蜡丸自尽。 吴忧急忙喊道:“卫兵!卫兵!叫军医来!快!”一手捏住杨波的嘴巴,一手抵在杨波背心大穴上,将真气输入杨波体内,希望能挽回杨波的生命。 军医匆忙赶到了,他检查了一下杨波的身体,摇了摇头,杨波的身体已经冰凉了。但是在他的嘴角却还残留着一个微笑。 吴忧猛地站起身,走了出去,大帐内一片肃穆凝重的气氛。 呼延豹道:“我想我们误会他了,他是个尽职的好军人。” 阮香没有说话,她走到杨波依然跪着的尸首面前,也单膝跪下,轻轻为杨波合上了眼睛,用有些变调的声音吩咐道:“厚葬杨将军。把他和黑将军埋在一起吧。” 阮香走出大帐,不见吴忧的踪影,问了守门士兵,士兵道吴忧骑马出关去了。阮香也骑了一匹马追出去。 吴忧心中烦闷,他骑马出了飞云关,并没有什么什么目标,任凭马儿随意乱走,不知不觉那马自行走上了一条山道,越走越偏僻,渐渐走到一个人迹罕至的所在。一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往深山里延伸着,两边都是小山。看到小路上还有人不久前刚走过的痕迹,吴忧不由得好奇,难道有人竟住在这荒野的山中么?要知道飞云关周围多的是平缓的坡地,还有不少地方没有开发,如果是普通的农户,更愿意在那些浇灌条件相对比较便利,也比较平缓的地上开荒种地,不会跑到这山里来。吴忧猜想,这些人可能也是为了避兵祸,才迁到了这里。 吴忧走到了小路的尽头,随着越走越近,渐渐听到了潺潺的流水的声音,吴忧心中诧异,想道:这附近并没有河流,怎么有流水的声音?再走近些,眼前豁然开朗,吴忧不由得感叹大自然造物的神奇。 这是山间一个小小的盆地,方圆十亩左右,周围都是小山,恰好将这小小的谷地遮得严严实实。 这谷地的中间有一个泉眼,旁边用青石板围了起来,泉水就从石板下的一个预先留好的口子里流出来。泉水流量不大,浇灌着周围的田地却还有富余,又通过一条引水渠流向远方。消失在一座小山下边,想来那里应该有出水口。这块地上种的东西种类倒是挺多的,有粮食,有菜地,还有几块空地,不知道打算种什么。阡陌纵横,土地平整,显然这里的主人是个种田的好把式。 一座砖石结构的小房子建在小山坡上,与房子毗连的还有猪圈、羊圈、鸡窝,附近再没有别的人家了,看来这就是这里的主人了。 吴忧到来的时候已经薄暮,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正在把散放在坡下的一群鸡赶回家里,她不时模仿着鸡叫的声音,试图把那群不听话的鸡赶到一起,但是这些鸡显然不是那么听话,总是逃来逃去,不肯回窝。急得老婆婆跳脚大骂,无奈还是捉了这只跑了那只,最后老婆婆负气地坐在地上,朝着山坡上的小房子喊道:“老不死的,还有拴住,还有泡泡,你们都死哪儿去了,也不来帮帮我。” 应声从小房子里边出来了三个人,一个老翁,显然就是那个“老不死的”了,还有一个壮年汉子,应该是老人的儿子,而跑在最前面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看来是老人的孙女。 三人一出来就看到了吴忧,而那个老婆婆一直背对着吴忧,所以没有看见他。 那个叫拴住的汉子首先道:“娘,有客人来啊。” 那个叫泡泡的女孩已经跑了过来,喊道:“看!还是个军爷哪!” 拴住和那老者同时停下了脚步,拴住叫道:“泡泡,快回来。” 但是泡泡好像没有听到,已经跑到了吴忧跟前,像大人一样背着手,上下打量了吴忧一番,又瞧了瞧吴忧的马,好奇地眨着大眼睛道:“我好像不认识你呀?” 吴忧微笑道:“你当然不认识我啦,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泡泡好奇地道:“很远有多远?有丰城远么?”在她的心里,丰城已经是了不得的大城了,她也只是听大人说过,实际上她长这么大,还没走出过山里几十里的范围,她知道的最大的城就是丰城了。但是从来没有去过,提到丰城,是为了显示自己并不是孤陋寡闻的小女孩。 吴忧笑道:“比丰城还要远哦。对了,送你一个见面礼。”说着像变戏法一样从袖子里变出一对泥娃娃。泡泡大喜接过来,又跑回去把泥娃娃给家里的大人看,又笑又跳道:“爷爷奶奶爸爸,看啊,大哥哥给我礼物啦!” 吴忧向那对老夫妇和他们的儿子抱拳施礼,朗声道:“在下吴忧,在这附近迷失了道路,误闯贵宅,还请诸位见谅。” 三个人见吴忧好像没有恶意,说话也谦和有理,也就放下了警戒的态度。那老人也拱手回礼道:“贵客远来,是我们的福气。若是不嫌寒舍鄙陋,就请移步到舍下一叙如何?” 吴忧听他说话文绉绉的,好像读过书的样子,不禁啧啧称奇,想不到这淄州田舍翁也知书达理。又客气几句,就随着他们一家人进了屋子。那叫泡泡的女孩却被父亲赶出去,让她把鸡都捉回来,要不然不让吃饭。泡泡本来想凑凑热闹的,这下只好撅着嘴走出去了。 几人分宾主坐定,那老婆婆给几个人沏上茶水,就到厨房里忙活去了。剩下三人互相通报了姓名。老人名叫王银,拴住大号却叫做王胤龙。王银以前上过几年学堂,还做过管仓廪的小官,后来觉得官场太黑暗,就回家来了。偶然间发现了这块山中谷地之后,觉得这是一块适合隐居的好地方,就在这里盖了房子,开荒种地,就此安顿下来。 但是王胤龙长大了之后却不太安分,念了几本书,识了几个字,就嚷嚷着大丈夫当保家卫国,老两口拦不住,最终王胤龙还是走出了这个山谷。他先是拜师学了一身武艺,后来就投入淄州军中,但是他虽然作战勇猛,但是因为没钱贿赂上官,又没有人替他在上边说话,多年也不得升迁,始终做个小小的伍长。最后的结果也是回乡务农。 经过了这一番挫折,他也不再想着出人头地什么的了,安心地做一个好农夫。后来娶了妻子,有了泡泡这个女儿,山里的房子已经住不下了,这才搬到山外的村子去住,留下泡泡陪伴两个老人,他则是过几天就来看看,顺便给老人捎点儿生活用品。两个老人清静惯了,也不愿意再搬出去。吴忧看到的有人走过的痕迹就是王胤龙进山时留下的。 说起来两人都感叹淄州官贪吏狠,提到淄州刺史郝萌的时候更是连连摇头叹息。 不一会儿,厨房里传出鸡肉的香味儿,原来老婆婆已经杀了一只鸡,炖了鸡汤。 吴忧不禁食指大动,王氏父子见了他的馋相,对视一眼,都大笑起来。 王银道:“不如我们先吃饭,吃过饭再聊?” 吴忧喜道:“求之不得。” 第二十五节如意夫人 三个人盘腿坐在暖炕上,围着一张小桌吃饭。 饭是最普通的馒头,菜主要是那只让吴忧大流口水的鸡,还有几样自家腌制的小菜,又端上来两瓶酒。饭菜都端了上来,那老婆婆却回到厨房自己去吃饭,不过来和他们一道用餐,反而是泡泡歪歪扭扭想蹭到桌上吃饭,不过被王胤龙狠狠瞪了一眼,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跑到厨房去和奶奶做伴去了。 吴忧奇怪地问道:“怎么她们不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王银笑道:“那些女人家,上不了桌面,咱们不用管她们。” 吴忧见好饭好菜都摆在桌子上,那祖孙两个岂不是要吃些残羹剩菜?心下老大不忍,一定要请她们来同桌吃饭。王胤龙道:“公子有所不知,淄州这里的传统就是这样,平时可以一家人一起吃饭,但是有客人来的话,女人是只可以做饭,不准上桌的。” 吴忧倒还是头一次听说这种规矩,好奇道:“那就没有婆娘极厉害,管得丈夫死死的,或者家里男人不中用,这样的女人可以上桌么?” 王胤龙撇撇嘴道:“女人再能干也还只是个女人,男人再怎么不济也是男人,淄州就没有这个规矩。我娘肯定不会上桌来的,她是个标准的淄州女人。” 吴忧又道:“那小孩子应该不要紧吧,叫泡泡来和我们一起吃可好?” 王胤龙有些奇怪地看了吴忧一眼道:“小孩子倒是不妨事,公子不怕小孩子吵闹么?那我就叫她过来好了。” 话音未落,泡泡马上就兴高采烈地跑了过来,她一直躲在门后悄悄听大人说话,一听见爸爸松口,急忙跑出来,生怕他又反悔。王胤龙呵斥道:“看你疯疯癫癫的,没一点儿大姑娘的样子,叫客人笑话。” 吴忧让泡泡在自己身边坐了,笑道:“不要紧,我就喜欢小孩子自然一点,不要太约束她了。” 泡泡像是得了救星一样,偎在吴忧身边,向爸爸做鬼脸。王胤龙看着女儿淘气的样子,当着客人的面却也不好发作,所幸吴忧没有怪责的意思。 酒并不是什么好酒,饭菜也很粗陋,但是吴忧觉得这是他最近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了。四个人就像一家子一样。王氏父子不时讲一些淄州风土人情,吴忧也讲一些各地的趣闻轶事,吴忧所学驳杂,见闻广博,不管说什么都是头头是道,听得王氏父子连连点头。 不知不觉酒已喝尽,几个人感觉有些意犹未尽,王胤龙就要出山去打酒,吴忧忙阻止道:“饮酒适量就好,多饮反而不美,现在的量就刚刚好。”王胤龙这才作罢。 时间已经很晚,泡泡就伏在吴忧腿上睡了过去。吴忧没让王胤龙唤醒她,蹑手蹑脚把她扶起来放在一边。向王氏父子拱手道:“多谢主人厚待,在下打搅了这么久,也应该告辞了。” 父子两人极力挽留,说道天色已晚,山路崎岖,怎可以让客人独自上路?山居虽然简陋,还是住得下的,要是不住一晚,就是瞧不起他们云云,吴忧却不过两人的挽留,只好答应住一晚。 这个房子虽然不大,却也有三个土炕,那老婆婆早就把炕都烧热了,晚上王氏父子睡一个炕,泡泡和她奶奶睡一起,吴忧自己睡一个炕。 王氏父子低声地说了会儿话,好像还发生了一些争执,过了好一会儿才吹灯睡了。半夜,王胤龙悄悄起床,向着山外的村庄疾步走去。这时候吴忧正在沉沉地睡着。冬夜,万籁俱寂。山中这独户的人家,在深沉的夜色中显得和平静谧。 清晨,公鸡开始打鸣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吴忧伸了个懒腰,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发现王家的人早就起了,都在静悄悄的忙碌着。王银正在劈柴,泡泡和奶奶正从泉水那里往家抬水,两人都没多大力气,水桶晃晃悠悠的,水也洒出来不少,王胤龙不知道哪里去了。吴忧急忙穿好衣服,跑出去和王银打了个招呼就抢过水桶去提水,让那祖孙俩歇歇。 王银笑着看了看吴忧,也没有反对,只是让泡泡给他打好了洗脸水。 天亮的时候,王胤龙回来了,鬓角上带着霜,脚上则全是泥土,背后还背着两只兔子。他兴奋地道:“老天也知道咱家来客人了,这不,昨天才布下的陷阱,今早去看,就吊到了两只兔子。” 那老婆婆自去把兔子剥皮做了,吴忧谢道:“太麻烦你们了。” 王胤龙道:“说哪里话?像公子这样的客人我们请还请不来呢,只是山野之中没什么好拿来待客的东西,倒叫公子见笑了。” 早餐的炖兔子肉,吴忧也是吃得香甜无比。吃过早餐,吴忧就坚决要告辞了,王胤龙道:“我反正也要出山,不如就送送公子吧。” 泡泡也跑过来凑热闹,王银道:“泡泡也好久没有出山了,你带她下去看看她妈妈吧。” 王胤龙道:“就剩下你们两位老人,我不太放心。” 王银道:“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们这两把老骨头可结实着呢。带她去吧,整天陪着我们这两个老不死的,把孩子都闷坏了。” 泡泡在一边也是一脸恳求的表情,确实,对一个孩子来说,山里的生活确实太枯燥了。 吴忧、王胤龙和泡泡告别了王银夫妇,顺着来路,向山外走去。王胤龙是步行,吴忧索性也不骑马,让泡泡骑在马背上,吴忧给她牵着马,泡泡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骑马,又是好奇,又是害怕,过了一阵,发现那马还是挺听话的,胆子也慢慢大起来,不时学着大人的样子吆喝两声。 走了一阵,吴忧忽然道:“王大哥恕我冒昧问一句话,王大哥既然从过军,应该看得出来在下不是淄州军的人,为何对在下毫无戒心,还这样招待我?就不怕我是淄州的敌人吗?” 王胤龙大笑道:“岂能不知?我还知道你就是灵州军的军师吴忧哩,现在灵州正在和淄州作战,吴忧公子的大名可是响亮得很哪。昨天你自报姓名,又是穿着灵州军服饰,我就有些怀疑,昨夜我又连夜出去打探消息,发现灵州军出动了好多人马来找你呢,这也猜不到的话,我也太笨了。” 吴忧吃了一惊,道:“那你还这样好酒好菜地招待我?你不想捉拿我,去淄州领赏么?灵州军可是正在和淄州打仗啊。” 王胤龙道:“我自有分教。一会儿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你就知道了。” 吴忧奇道:“是谁?我认识么?” 再三询问,王胤龙只是不说。吴忧只好把话憋在肚子里。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他们就来到了山外的一个小村子里,来到一座砖木结构的房子跟前,王胤龙喊道:“夫人,夫人,我回来啦。” 柴扉吱呀一声向两边分开,吴忧只觉得眼前一亮,从房子里袅袅婷婷走出来一位妙人儿来。 只见她柳腰轻摆,眉尖若蹙,俏脸含春,竟是一位绝世的美人,她只穿着一件乡下人常穿的对襟袄,但是这一件普普通通的衣服穿在她的身上竟是说不出的好看和熨帖,她看上去好像只有二十多岁的样子,很难想象居然有泡泡这么大的女儿了,如果不是后娘的话,显然就是驻颜有术。泡泡早就从马上下来,一头扎进少妇的怀里叫道:“妈妈,我回来了。” 王胤龙推推吴忧道:“愣着干什么,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的娘子,如意,来,这位就是……” 王胤龙还没等说,他的夫人就接口道:“灵州吴忧公子是吧?妾身如意,见过公子,久仰公子大名,今日一见,公子果然是人中龙凤。”说着向吴忧盈盈施礼一拜。 这番话说的柔媚动听,直叫人听得心动神摇,最后那一拜,更是让吴忧心脏都漏跳了半拍。吴忧几乎不能控制地盯着那如意夫人看,这个女子身上好像带着致命的诱惑力。吴忧深知这样盯着人家的夫人看是十分无礼的,但是自己的眼睛甚至身体都好像不受控制了似的。不成,这样下去王大哥一定会误会的,吴忧心想。 吴忧一咬牙,强使真气倒转,立刻小腹位置如同千万支钢针同时扎上一般剧痛起来,这阵剧痛让吴忧瞬间就恢复了神智,眼神也从如意夫人身上移开。还礼道:“一点薄名,都是别人谬赞,在下愧不敢当。” 说了这几句话,吴忧已经满头大汗,他知道自己刚才强行逆转真气,已经受了内伤。如意的眼中掠过一丝惊讶的神情,接着笑道:“大冷天的公子怎么反而出汗了?” 王胤龙却没有看出厉害,关心地问道:“是啊,吴公子不舒服么?怎么满头都是汗?” 吴忧忙擦了一把汗,笑道:“想是走了那么远的路有些累了,歇歇就好的。” 吴忧这时候再打量这如意夫人,感觉却又变了,虽然还是那么风姿撩人,但是已经没有刚才那种光彩照人的气质了。好像刚才那一瞬间,如意就完成了从一尊女神到一个凡间绝色女子的转变,虽然现在她还是一个少见的美女,但是吴忧看她的时候已经不再受她的影响了。说话对答也流利起来。吴忧使劲眨眨眼睛,想不明白刚才是怎么回事,难道刚才真的是中了邪? 如意将吴忧让进小院,王胤龙自去拴马,如意忽然转头对王胤龙道:“大哥你一会儿去买点儿酒菜回来招待吴公子吃午饭,还有这些东西你也帮我买来,让泡泡陪着我就行了。”说着递给王胤龙一张购物的单子。 王胤龙道:“好咧。”看了一眼单子道:“哎呀,不少东西得到杨镇大集上去买,正好今天赶集,你们先聊着,我去赶集去。” 如意目送着王胤龙走远了,这才转向吴忧道:“公子请进屋稍坐一会儿吧。” 吴忧总感觉好像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劲,但是又说不出在哪里,见如意邀请他,便道:“恭敬不如从命。”随着如意进了屋子。一脚刚踏进房门,吴忧心中就涌起一种不安的感觉。因为妻子阮君就是一个法师,吴忧平时耳濡目染,对于法术有一种特殊的敏感,他感到这个屋子很不简单,好像有法术作用过的痕迹,但是又不是那么明显,吴忧倏地止住脚步,泡泡转身好奇地问道:“你不进来吗?” 吴忧则盯着如意道:“夫人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把在下诳到这里?可否见告?” 如意笑道:“公子果然机警过人,妾身服啦,不过公子请宽心,妾身对公子没有恶意的。你听我把话说完,这件事不论是对你还是对阮香都很有好处。” 吴忧后退一步,出了屋子,道:“就在外边说罢,这屋子有古怪。” 如意叹口气道:“想不到公子这样胆小,说实话,这只是一个窥探的法术,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有人藉此可以听到咱们说话,怎么样,我够坦诚吧?公子还怕这个么?” 吴忧暗自诧异,这个女子看着坦率,实际上可不一定像看上去那么简单。 吴忧这才走进屋子,道:“好吧,先说说你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你有什么目的?” 如意不答他的话,自顾自言道:“公子真是好定力,如意的媚术大成以来,还没有哪个男人能够抵挡住如意全力一击的呢。” 吴忧吃惊道:“媚术?你练的是媚术?怪不得,怪不得。实在厉害。我差点儿就着了你的道儿。” 他这才知道刚才是中了如意的暗算。要知道这是一种纯精神性的攻击,又是在对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即使是高手也很难抵挡,吴忧鬼使神差居然避过一劫,这主要还要得益于他心志坚定,同时先就存了一个不可对嫂夫人无礼的念头。而若是心术不正之徒对上了如意,恐怕没有一个可以稳守心防的。 媚术是一种类似于精神控制方面的奇术,一旦被她夺了心智,不管你武功多好也要遭受重创。那些心术不正之徒严重的甚至可以被施术人直接控制,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如如意自己所言,她的媚术已经达到了大成的境界,还从来没有失手过,这一次她确实是尽了全力,先是以魔音扰乱吴忧心志,然后又发挥全身的肢体语言,暗合仙魔舞的奥义,可以说这是她练功大成以来发出的最得意的一击,但是这一下虽然让吴忧受了伤,却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总归算是失败了。 如意这一招偷袭可以说是不怀好意,措不及防的情况下,吴忧受的伤可以算是轻的了,也难怪吴忧会怀疑她的意图。 如意摇摇头,轻轻叹息一声,勉强抑制住心头的烦恶,这种控制人精神的奇术十分耗费精神,而且还有一个弊端,那就是如果不能伤敌则必会反噬施术者。饶是如意功力深厚,也被这反噬之力伤得不轻,短期内再也没有精力来第二次了。 如意怎么也想不通吴忧是如何破去她的媚术的,看起来吴忧也不像是受过这方面专门训练的样子,感叹了一声,她决定以后再考虑这个问题,转入正题:“公子可曾听说过一个叫‘无影’的组织?” 吴忧摇头道:“没有听过。这么说你们是这个叫什么‘无影’的东西里边的人了?” 如意正色道:“错,首先‘无影’是一个组织,而不是什么东西,其次只有我是‘无影’的人,我的丈夫和女儿跟组织一点儿关系都没有。邀你来家也是我的主意。也是我拆穿了你的身份的。胤龙只是不想违背我的意思罢了。” 吴忧这才释然,王胤龙看着也有四十多岁了,有这样一个看起来年轻美丽的妻子,难怪会有压力,言听计从也是合情合理,只是可笑他还一直跟自己吹嘘什么女人没有地位的话。不过吴忧也很理解王胤龙,毕竟自己家那口子也很不好惹,对王胤龙大有惺惺相惜的意思。 泡泡好奇地问道:“妈妈,什么是组织啊?” 如意道:“大人说话,小孩子家不要随便插嘴。不让你说话不要说。” 泡泡吐吐舌头,不敢言声了。 吴忧道:“好吧,‘无影’是一个组织,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如意道:“你知道了我们做的事之后或许就会感兴趣了。‘无影’是一个遍及各地的情报组织。专管买卖各种情报的。” 吴忧奇道:“还有这样的组织?这么说你们的买卖做得很大喽。”说着露出一种戏谑的神气。 如意正容道:“正是,不但是在大周的境内,就是在别的国家我们也有自己的情报网络。不止如此,我们还承接小规模的追踪、护送、保镖、暗杀等业务,信誉良好,从无失手。” 吴忧笑道:“这么说还是多种经营哪?” 如意道:“吴公子请严肃一点,我们敬重你这个人才主动和你谈谈,别的人找我们我们还不愿意搭理他们呢。” 吴忧道:“那我问几个问题行吗?” 如意道:“你说。” “你说你们接的任务从来没有失手过?” “是的。” “我不信,不可能没有失手的任务。” “公子不信么?你看看我们接的护送任务的价格就知道了。” “什么?你们是在抢劫么?护送一里路一两黄金,十里以上每十里加五两,百里以上加倍,千里以上再加两千两?你直接抢钱好了。” “公子现在知道我们接的任务为什么没有失手了吧?每一里路都是用黄金堆起来的。你还可以看看下面的如果失手的话,赔偿的条件。” “哇,五十倍!你们还真是敢……” “所以说我们的要价贵,因为我们赔得起,这就是信用。” 吴忧这才收起玩世不恭的态度,道:“可是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你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你说的话的正确性呢?” 如意从袖子里取出一卷丝帛道:“公子看看这个吧。” 吴忧接过来一看,脸色大变,这上边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了阮香军中几天前进攻飞云关的详细战略部署,各部队的调动情况,物资的运输路线等等都清清楚楚,要是在他们动手之前这份东西落在淄州那里的话,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吴忧第一反应就是部队里边有内奸。 如意笑道:“公子不用紧张,我们要是想和灵州为难,早就做了。这幅图你再看看。” 她又递给吴忧一张图纸,上面是藏龙山地形图,阮香军最初的训练基地就是设在那里。上边标着阮香军各部队驻扎地点,岗哨位置等等。吴忧看了吓出一身冷汗。他都不敢想象这张图当初要是落在苏中手里会出现什么情况。也许阮香军的这一众将领没有一个可以在这里站着说话了。 吴忧面色惨白,这个组织简直太可怕了。 如意很满意自己的行为造成的效果。她微笑道:“我们的每一份情报都比黄金还贵,我们从来不和那些没有前途的人做生意。我们只接那些能用黄金付帐的客户的任务。” 吴忧道:“淄州比我们有钱得多,我想郝萌也会很乐意花大价钱买你们的情报。你们既然只认钱不认人,为什么不把情报卖给淄州?要知道贫穷的灵州可没多少钱买情报。” 如意娇笑道:“你以为我们组织的上层都是目光短浅的人么?要不是淄州没希望了,我们才不会来找你呢。灵州现在很穷,不过你们不会一直这样穷下去的。与其去讨好一个行将没落的有钱人,不如把精力放在那些很有潜力的现在还比较穷的客户身上,一个生意人这一点还是看得清的。” 吴忧忽然伸个懒腰,向如意狡黠地一笑,全不见了刚才的惊惶失措的神情,道:“好了,我也不想和你绕圈子了,你也不用吓唬我了,你们的客户肯定不止我这一家,你能出卖他们,就能出卖我,说实在的,我不信你的话。不过作为对你们煞费苦心演这样一出好戏的回报,我就勉强听听你能开出什么条件吧。” 如意错愕地看着吴忧,这么一瞬间,吴忧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从开始的懒懒散散,步步被动,一下子变得充满了无比的自信,就像整个天下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一样。不知怎的,如意一向以来的自信也居然动摇了。 但是如意可不是被吓大的,见吴忧这样说,她也笑道:“妾身好像还是太低估公子了。不过你也不必虚张声势,灵州有多少底牌我们还是很清楚的。想必公子对我‘无影’的实力还是缺乏信任。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我愿意免费给你提供两个情报,或许公子会有兴趣。” 吴忧道:“说来听听吧。” 如意道:“第一个情报价值黄金千两,那就是,苏平并没有生病。”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看着吴忧的脸,希望能看出点儿什么来,不过她很快就失望了,吴忧一副爱搭不理的态度,好像这件事跟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一样。 如意又道:“第二个情报是淄州刺史郝萌已经花重金请了周国最富盛名的刺客刺杀灵州军的核心人物,也就是你和阮香。”她这回干脆连价钱也不报了。 吴忧还是没啥表情,等了一会儿发现没有下文了,这才懒洋洋道:“这样啊,那谢谢你的提醒了。没什么事的话我走了。” 如意喊道:“站住!”话一出口她就捂住了自己的小嘴,暗自责备自己,谈判最忌讳情绪不稳,失态更是会陷自己于被动,她这一高声,马上就把自己陷于不利的地位了,但是任她再好的涵养,不知怎的,总是能被吴忧成功地逗起怒气,导致情绪不稳定。 吴忧转过身来,道:“夫人还有何见教?” 如意强压胸中翻腾的怒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冷冷道:“你考虑清楚了,和我们结下仇怨对阮香可没什么好处,我们的报复也不是你能够想象的。” 吴忧的目光忽然变得如剑一般地锐利,眼中的光芒如针一般直刺入如意心中,如意身子居然情不不禁颤抖了一下。 吴忧沉声喝道:“我看谁敢!要来就来吧,我堂堂灵州男儿绝不会屈服于威胁。”话说得斩钉截铁,再无回环余地。 说罢不理惊得呆住了的如意大步踏出屋子,解开缰绳,策马飞奔而去。 如意呆呆地留在屋子里,这还是她头一次这样被人当面拒绝,也是第一次任务失败,对她而言这不啻于当面一记耳光,简直是奇耻大辱,她没有觉察到,眼泪顺着两颊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泡泡从来没见母亲哭过,摇着如意的手道:“妈妈,妈妈,你怎么了?那个坏人欺负你是不是?我找爸爸给你出气!” 如意紧紧抱住泡泡道:“泡泡乖啊,今天的事情不要和爸爸说。妈妈只是被沙子迷了眼睛罢了。” 就在这时候忽然一股黑烟凭空出现,把泡泡罩在了里边,如意尖叫一声:“宗主不要!”就跪在了地上。 一个黑袍老人的身形慢慢浮现出本体,如意一见他就俯下了身体。老人身材甚是高大,整个身体都裹在黑烟里,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如意,只是仔细看着裹在黑烟里已经失去知觉的泡泡,过了一会儿才用干巴巴的声音道:“如意护法,你太让本座失望了。” 如意道:“属下无能,请宗主责罚。” 老人叹口气道:“算啦,也不能怪你,这个吴忧真是个狠角色,居然能够破去你的媚术,也算个人物啦,是我太低估他了。” 如意稍稍放下心来,老人忽然口气转为严厉,道:“但是你知道咱们这次花了多大代价,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才把他诱来这里么?即使他破去了你的媚术,你还是有机会的。唉,你也太轻敌了,这种人物,普通的威逼利诱根本就不会管用,可笑啊,你这样聪明的人也会采用这种低劣的手段,你犯了多大的错,你知道么?” 如意跪伏在地上,不敢声辩。 老人又换了一种低沉的语调,柔声道:“你这样聪明伶俐,一向深得我心,我一直把你当作我的接班人看的。之所以对你一直很严厉,就是希望你能在组织里建立起威信,将来我不在了,你也可以顺利接班。你也一直没有让我失望。唉,人才难得啊,十几年来,组织培养的年轻一代只有你和小五比较优秀,将来这个位子不是你的,就是她的,她虽然年轻,但是做的任务还从来没有失手过,你这个做大姐的要努力啊,不要让我失望。组织的规矩你也是知道的,不上即下,到时候我也保不住你。” 如意惶恐道:“属下感谢宗主厚爱,属下一定想办法完成这个任务。” 老人道:“这个任务不用你了,你对付不了那个吴忧,这世间能面对面胜过他的人恐怕真的不多呢。这小伙子我很喜欢,有点儿像我年轻时候的样子。还有你要记住了,以后即使有什么行动,也最好不要伤了他性命。” 如意领命。 老人又饶有兴趣地道:“我倒想和这小子斗一斗,看看他到底有多大能耐,能不能翻出我的手掌心。这件事要着落在你这个丫头身上了。” 如意大惊道:“泡泡什么都不懂的,求宗主放过她吧,只要不伤害她,你让属下干什么都行。” 老人发出一阵桀桀的怪笑声,道:“别搞得要死要活的,你这个宝贝女儿天生媚骨,资质比你都好,你已经教过她媚术的基础工夫了,是不是?你一心为组织着想,我会好好奖赏你的。” 如意扑上两步,扯住老人袍子角,急道:“宗主,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让泡泡修习媚术只是为了让她保身用的……” “够了!”老人一声怒喝打断了如意的哀求,“不要给脸不要脸,能得到我亲自指点是她的福气,你要违抗我的命令吗?”同时甩开了如意的纠缠。 如意不敢再求,脸上却还带着泪痕,只得道:“请宗主看在属下多年为组织出力的份上,善待这孩子。” 老人不再说话,哼了一声,黑烟越来越浓,终于一老一少两人的身影都消失在黑烟里。 如意颓然坐在地上。半晌方恨恨道:“吴忧,吴忧,我和你没完!” 第二十六节夜魅无音 吴忧赶回飞云关的时候,已经是初七下午了,他最担心的就是如意夫人所说的刺客,看到营地还很平静,他也放心了。 早有人通报阮香,阮香和众将都迎了出来,当先的是阮君,眼睛都红红的,显然吴忧失踪一夜,她担了不少心。 呼延豹迎上来,照着吴忧就是一拳,道:“小子跑哪里去了?害我们担心。” 吴忧哎哟一声,他受的内伤还没好,刚才又一直快马加鞭颠簸地不轻,哪还禁得住呼延豹这一拳。阮君瞪了呼延豹一眼,关心地问道:“老公你没事吧?” 阮香也疾步走过来,给吴忧号了一下脉,道:“大哥什么时候和人动过手?怎么受了内伤?”一边已经吩咐召唤军医前来。 吴忧道:“倒是和人交过手,不过是我自己弄伤的,不妨事的。对了,我有事要和大家说。” 阮香道:“大哥先诊治伤势要紧,要不然会越来越恶化的。要不这样吧,我们都到你的住处去,大夫一边给你看伤,我们一边听你讲,好不好?” 吴忧道:“也好。” 吴忧就躺在一张简单的行军榻上,把这一天多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阮香道:“这个什么‘无影’倒真是个祸患,我恐怕他们已经渗透到我们内部了。” 吴忧道:“偏偏咱们现在还不能动他们,否则这种关头追查奸细的话,会弄得军心惶惶的。” 宁雁道:“不能灭之当思用之,有没有和他们合作的可能性?” 吴忧摇头道:“如果是你掌握了这么大的势力,你会甘心于只做一个收集买卖情报的组织吗?有时候掌握了秘密也就相当于掌握了权力,就他们现在的组织规模来看,恐怕不少官员也和他们暗通款曲,有财又有势,‘无影’的野心绝对不小。和他们合作的话无异于与虎谋皮。只会给他们机会明目张胆地渗透到我们中间来,以后要是翻脸的话,我们在明,他们在暗,吃亏的还是我们。不如现在就拒绝,目前我们靠斥候和间谍刺探的情报还能够对付。” 阮香道:“还有他们提到的苏平b病的消息,我们也要注意,苏平有什么打算呢?什么事情让他可以抛下张静斋不顾,独自行动呢?” 宁雁道:“我想我们应该组建自己专门的情报组织。只靠斥候的刺探不能够获得比较机密的情报。必须得建立一套有系统的,覆盖各阶层、各方面的情报网络。” 阮香为难道:“可是现在我们既没有这个人力,也没有这个物力来做这件事啊。” 吴忧道:“这件事倒是不必急在一时,关键是要有一个合适的人选,有了称职的领导人,事情也就好办了。大家不妨先想想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对了,还有淄州派来的刺客,应该不是庸手,小香你要小心,加强戒备。” 阮香道:“大哥不用担心,军营重地,谅那些刺客也接近不了我,冰清会保护我的。倒是大哥要小心些,毕竟他们的目标也有你。我会加派侍卫保护大哥的。” 吴忧笑道:“我就怕那刺客不来呢,小香不用担心,要是他敢来找我,我自有办法对付他。” 阮香道:“什么办法?说来听听?” 吴忧摇手笑道:“说出来就不灵了,而且只对我有用,你们都不好使,哈哈。” 阮香等人虽然满心好奇,但是见吴忧不肯说,也不好多问,只好把话咽回肚子里。 阮香道:“大哥好好休养吧,我们暂时先不打扰了。” 众人告辞,一起回到阮香议事的大厅。 班高道:“说起刺客,我倒是想起一个人。这人在刺客界已经是近乎神话般的人物。据说现在很多著名的刺客都是他的徒子徒孙,这人出手,好像只有一次失手,此后就销声匿迹,隐退江湖了。” 杨影道:“你说的那个人我也知道一些,他从出道,几乎没有失手的记录,而且每一次任务完成,都会留下名号,自称灵威抑。听这名字好像不是我国人。虽然有很多人声称见过他,但是每个人描述都不同,甚至他是男是女都众说纷纭。很多人都推测,要么这人极为擅长易容改扮,要么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杀手组织。 “但是这人是二十年前的人了,当初人们都盛传他是因为最后一次刺杀任务失败了。但是实际情形并不是那么简单。因为谁都说不出他最后一次任务的雇主是谁,还有刺杀对象是哪一个。灵威抑为何隐退这件事也是当初江湖上几大谜团之一。” 呼延豹道:“这人这么神神秘秘的,不太可能教徒弟吧?” 杨影道:“你不知道,当初灵威抑威名鼎盛的时候,所接的任务没有一件是容易做的,不但要价高,而且还得看他乐意不乐意接呢。当时他刚出道的时候,江湖上几个专门搞暗杀的组织都想拉拢他,但他压根就不予理会,总是独来独往。后来这几个组织又联合起来想除掉他,但都被他轻松化解,后来把他惹急了,他就孤身一人挑了那几个刺客组织的老巢。从此在刺客界享有了赫赫威名。不少趋炎附势之徒就打着他的徒弟的幌子招摇撞骗,灵威抑也懒得去管他们,这样虽然他没有教授过徒弟,却有不少徒子徒孙。” 宁雁道:“杨队长似乎对这个灵威抑知道得不少嘛。” 杨影道:“家师杨烈生平仅有的几个谈得来的朋友,就有这个灵威抑在内。” 纪冰清道:“灵威抑真的只是一个人?居然和你师父能谈得来,真是难得了。” 杨影瞪她一眼道:“家师生性孤高淡泊,不愿意和俗人罗嗦,得罪了不少人。和灵威抑倒是脾气相投。不过家师也只是偶尔提过这么一句,那时我还小,详细情形我也没有细问。” 水凝在一边听了半天,好像只是听了一个很牛的人的故事,却把握不住重点,问道:“你们说了半天这个灵……什么的,究竟有什么用啊?” 她马上就后悔自己问了这句话,因为所有人立刻就用一种看傻瓜一样的眼神看着她。水凝脸一下子就红了,低头玩弄着衣角道:“你们不用这样看我嘛,我知道我笨,不过人家就是不知道嘛。” 杨影笑道:“你少走江湖,不知道也是难免的。这两年江湖上名头最响亮的刺客,是一个叫夜魅的女刺客。她就是以灵威抑的弟子自居。如果真如‘无影’情报所言,郝萌要雇杀手行刺的话,这个夜魅显然是首选。不过听说这个刺客的脾气比灵威抑有过之而无不及。她曾经放话出来,没有份量的人不杀,没有难度的任务不接,不喜欢的任务不接等等,规矩大着呢。至今还没有失手过。不过郝萌能不能请动她还是个问题。” 纪冰清不屑道:“哼,一个刺客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还弄这么多穷讲究,装腔作势,居然还能活到现在,我就不信她能胜过我手中的钢枪。” 杨影道:“清妹不可小视这些刺客,他们往往可以杀死很多武功比他们高得多的人物。而且他们一般不会正面和你交手,暗杀偷袭是他们的最常用的方式,往往令人防不胜防。还是小心戒备的好。若是郡主有什么闪失,咱们可是追悔莫及。” 纪冰清撇撇嘴道:“行了,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阮香道:“我们既然知道这个刺客要来,只要加强戒备,就不用怕她。我们是不是应该计划一下下一步对淄州的战略计划了?” 宁雁道:“现在看来,淄州内部相互猜忌,他们本来就不强的战斗力因此而更加削弱。即使有一二英雄人物也无法挽回淄州的败势。我想我们应该改变原定的逐步消灭敌人的计划,我有一个比较冒险的想法:我们下一步甩开丰城和火云城,挥军直插淄州,只要歼灭了郝萌所部,淄州各地皆可不战而降之。” 杨影道:“先生可曾想过这么做要冒的风险么?” 阮香望着地图沉思道:“此去有三险。其一,丰城、火云城敌军可趁我主力远出强攻飞云关,断我后路,使我军粮草不济,再从后方掩袭,三面夹攻,将我军围在三城之间;其二,富水河现在处于淄州军的水师控制之下,我军要攻淄州必须要想办法快速渡过富水河,敌军水师可以趁我军渡河时发动攻击,弄不好我军将被分割在富水河两岸,被敌人各个击破;其三,淄州城郝萌手下部队数量是我们的两倍,若我们不能速战速决的话,就有陷入重围的危险。” 呼延豹道:“既然有这么多不利因素,我们为什么还要冒这个险?依我之见,丰城敌军已然胆寒,我们就去攻丰城,一定可以打下来的。” 灵州诸将都看着宁雁希望他能够给予解释。 宁雁道:“我之所以提出这个计划,有两点考虑:首先,虽然看起来现在攻击丰城是上策,但是大家考虑过没有,我们要是发兵丰城,沈月手下还有六万士兵,没有绝望的情况下,他必然死守待援,以丰城的坚固,我想他守半个月应该不成问题,这时候淄州城、火云城的救兵也都该到了,我军前有坚城,后有敌军援军,即使能击败敌人,也必然伤亡惨重,相信诸位还记得攻城的伤亡数量吧? “但是我军如果能够成功地潜到淄州城下的话,郝萌必定疑心丰城、火云城两城守将怎么这么容易就让我们过去了,即使两城有心去救淄州,也先存了芥蒂,便于我们各个击破。根据我们的探子的情报,还有我对这两人的了解,两城大将都是本城的豪族,对郝萌谈不上什么忠心,我们去打淄州城他们是求之不得,但是要是去打这两人中的一个,令他们感觉到危机,很可能就在压力下联合起来,这样的话,我们占领淄州难度又会增加。 “其次,先前也说过,现在屏兰入侵在即,苏平诈病,不知所踪,还有那个野心勃勃的‘无影’等等,这些都是我军的心腹大患,淄州战役不可以拖得太久,否则我军主力陷于淄州泥淖之中,灵州危矣。而这条计策,是我军征服淄州最快的途径。 “我刚才说了这个计策面临的危险,但是它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只需想法子克服那些不利的因素,我们还是有很大的赢面的。” 忽然门口传来吴忧的笑声,只听吴忧道:“宁兄就爱出险招,平常点儿的计策就显不出你的本事么?” 众人望向门口,只见吴忧在前,阮君在后,两人走进议事大厅。 阮香道:“大哥受了伤,好好休息便是,不要太劳累了。” 吴忧道:“知道你们要商量下一步的行动,我就过来了。我的伤不重,已经没有大碍了。” 又转对宁雁道:“宁兄的意思是不是采用声东击西之计,佯攻火云城,调动敌人部队之后,从敌人的间隙里钻过去,奇袭淄州城?” 宁雁抚掌道:“正是,吴老弟真是我的知己啊。” 吴忧道:“这个想法倒是不错。我军攻火云城,于成龙必然向淄州求救。沈月刚刚在飞云关大伤元气,不会派出多少人去救于成龙。郝萌要救于成龙,最近便的部队就是莫湘率领的水师,这样只要莫湘的水师一动,我们就可以趁敌人疏于防守富水河之际,甩开于成龙和莫湘,强渡富水河,直逼淄州。” 众将点头,觉得这样似乎也行得通,只要敌人被调动起来,就可以长驱直入,直扑淄州了。 吴忧又道:“但是宁兄自信也太过了,首先,郝萌自私心重,他怎么会舍得让自己的宝贝水师舍长取短,去救火云城?如果损失了水师部队,淄州北方门户大开,郝萌会容忍这种情况发生?火云城、丰城两城守将郝萌早就信不过,要不然也不会派他的两个儿子去监军了。我料火云城告急,郝萌不救的可能性倒是很大。借我们之手除去于成龙,借于成龙消耗我们,以郝萌的个性,想必会打这种如意算盘。我想我们佯攻也好,真攻也好,郝萌绝不会派出一兵一卒来救火云城的。” 宁雁道:“那我们是否应该趁他们都缩着头的时候,各个击破?” 吴忧道:“我想,我们不需一兵一卒,只需遣一舌辩之士,以厉害说之,可以让两城拱手来降。” 阮香道:“这两城守将手下都有几万人马,不论哪个都可以和咱们周旋一番,大哥这么有把握,肯定他们会投降?” 吴忧道:“可以答应他们比较优厚的条件,他们都不是笨人,只要把话说清楚了,我相信他们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宁雁道:“吴兄弟说得有理,这样做果然风险小得多,如果成功的话,淄州富水河以南再也不属于郝萌管辖了。到时候一鼓作气,可以拿下淄州。确是上策。” 阮香道:“大哥是想亲自跑一趟么?” 吴忧道:“两路使者同时出发才好。我走火云城这一路,另外还需要一人走丰城那一路。” 宁雁道:“宁某愿往。” 吴忧笑道:“此事非同小可,本来非宁兄不可,但是我一去,军中用到宁兄的地方还很多,宁兄还是留下吧。我想另外举荐一人。” 阮香忙问是谁,吴忧道:“就是那个叫闻人寒晖的小伙子,他现在该做到中队长了吧?” 阮香道:“闻人寒晖作战极为勇猛,但是我怕他在智略方面磨练不够,经验还太少,恐怕还不是沈月这老狐狸的对手。” 吴忧笑道:“沈月那里不成问题,他的精锐部队都葬送在了飞云关,是现在淄州陆上三兵团中实力最差的,沈月早已对郝萌寒心,你看他的亲信杨波的表现就知道了。这个任务也最简单。你放心吧,闻人寒晖这小子可不是只会冲锋的莽汉,他能对付得了他。” 阮香道:“大哥看人一向很准,就依大哥意思。要是这样的话,我想给他封一个大一些的官,以便和他的使命相称,大哥看怎么样?” 吴忧道:“这倒不必,就让他以现在这个身份去,要升他的官,等他完成任务回来再说。” 阮香见吴忧成竹在胸,自信满满的样子,也不再多说什么,吩咐人叫闻人寒晖来。闻人寒晖军衔较低,还不能参与这种高级别的会议,他听到阮香召唤,急忙赶来。他不卑不亢地朝阮香行礼,又向帐内众人行礼,垂手侍立。 阮香道:“闻人寒晖,现在有一项任务让你去完成,你完成任务的结果将可能影响我靖难军的生死存亡,你敢去吗?” 闻人寒晖一点儿都没有畏怯的神色,他跪下恭恭敬敬道:“郡主吩咐,属下愿竭尽自己的智慧完成郡主交给的任务,不辱使命。” 阮香问道:“你知道这趟不是用力气解决事情吗?” 闻人寒晖道:“若论武艺勇力,这里诸位将军无论哪个都胜属下甚远,论机巧智慧,属下也远比不上军师的奇谋妙策。相比之下,属下也就那么一点儿小机灵,还值得郡主看重。郡主说会影响我靖难军的大事,应该是针对淄州吧?属下冒昧揣测,还请郡主明示。” 阮香夸赞道:“好,怪不得大哥夸赞你,就凭你这几句话,你就去得了。” 随即,阮香给闻人寒晖布置了任务,其中的细节则由吴忧详细解释。 最后阮香问道:“你还有什么问题么?” 闻人寒晖牢牢记住,但是一想到要独自面对丰城六万军队的主帅,自己只是一个刚从士兵提拔上来的中队长,虽然吴忧一再向他保证没有问题,但他心里还是毛毛的,沉吟片刻道:“属下想要一人和我同去。” 阮香道:“是什么人你尽管说好了。” 闻人寒晖道:“就是属下的同伴,卢笛。我们一起合作很久了,彼此很有默契,希望郡主能允许我们一起前往。” 阮香道:“好,你还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出来,我会尽量满足你的。不过你要记住,你这趟使命事关重大,千万不可泄露,即使是对你最好的朋友也不能说,知道么?” 闻人寒晖道:“属下明白,属下一个字也不会泄露出去的。属下会善保自己的性命,为郡主完成任务的。” 阮香道:“我可记住你的话了,完不成任务,你就不要回来见我了。” 闻人寒晖重重一叩首,告退出去,准备出发了。众将也各自散去。只剩下吴忧和阮氏姐妹。 阮香对吴忧道:“大哥,于成龙那边是最棘手的部分了,大哥不要过于勉强了。能成最好,不能成的话,大哥记住保全自己要紧。我会对火云城方向施加压力,便于大哥行事。” 吴忧沉思片刻,仔细看着地图上于成龙军的军势分布情况,道:“只靠我说,于成龙肯定不会乖乖就范。这样,三天以后,你把部队秘密开进到这里。记住要保密。”他指着离火云城不到百里的一个地方,上面标着“望县”两个字。 阮香道:“这里是于成龙的补给基地之一,有一万多人驻守,都是于成龙嫡系的精锐部队,这里防备森严,难道我们要攻击这里?” 吴忧道:“不给他一点儿厉害尝尝,他不会轻易屈服的,这一仗不但要打,而且要胜得漂亮。” 阮香道:“我就怕于成龙情急之下,翻脸无情,大哥就危险了。” 吴忧道:“什么事情是万无一失的?有时候只要有五分的把握,我们就要尝试。成功了,兴许就救下了几万人的性命,百姓们也免受战乱之苦。我必须尝试一下。” 阮君在旁道:“你大哥总是太为别人着想,一点儿都不知道照顾自己。刚受了伤,又要往外跑,就不知道人家担心。” 阮香拉住阮君的手道:“大哥也都是为了我们的大业着想,就拜托姐姐好好照顾大哥了。” 阮君噘起嘴道:“你们都决定了,我还能说什么,老是这样去做些危险的事情。”说着,眼圈都红了。 吴忧给她拭去泪水,柔声道:“大丈夫自当为国效力,虽刀斧加身,身死不悔,岂能拘泥于儿女私情?灵州无数的将士跟着我们,抛家弃子,出生入死,他们在前线每天都面临着死亡,相比之下,我们这些做主帅的更应该多为他们打算。这个任务是我提出来的,也只有我能去,危险虽大,成功的机会也很大。难道我要让别人去冒这个险?” 阮君抬起眼睛看着吴忧,大眼睛里珠泪盈盈,道:“我知道,我知道。你要建功立业,你要拯救万民……你们男人的梦想就是血与火的战场。但是你可曾考虑过我的感受?那种为你担心的感觉,每一次一睁开眼睛,我首先就要确定一下你还在,每次你带兵出战,我除了担惊受怕却什么都做不了……” 吴忧轻轻掩住了阮君的小嘴,道:“小君,你累了,这些话我们回去再说吧。”又向阮香行了个礼道:“小香,我想我们要先走了,部队调动的事情你找宁雁商议吧。” 阮君不情愿地闭上了嘴,跟着吴忧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阮香忽然叫了一声:“姐姐!” 阮君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阮香疾步走到阮君身边,双手搭在阮君肩膀上,凝视着她的微红的双眸道:“姐姐,对不起。我也愿意看到你和大哥无忧无虑的生活。但是为了更多的人能活得好一些,我不得不这样做。我也常常想,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把大家拖进这场战争里?但是我们都有自己不能逃避的责任,国家的蟊贼一定要铲除,我们父亲的仇一定要报,这是我们的责任!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目标。我希望你能理解我,支持我,我们是好姐妹不是吗?” 阮君的眼神复杂地看了阮香一眼,最后无力地垂下了,她不看阮香的眼睛,轻轻推开了阮香的手,喃喃的好像自言自语道:“所有的事情吗?” 吴忧催促道:“小君,不要任性了,走吧。” 阮君低头不语,跟着吴忧出去了。阮香叹了口气,心道姐姐今天可有些反常。 第二十七节说客 杀人的办法有很多。用嘴杀人,就是其中的一种。一名优秀的说客,可以不见血地用嘴杀人,一个高明的说客,可以谈笑间化解危机,可以几句话就拯救万千的生命。 有一个成语叫巧舌如簧,其实那些在各种险恶环境中巧妙周旋而游刃有余的说客们,完全当得上利舌如刀四个字。 优秀的说客可以改变战争的走向,可以打破对峙的僵局,他可以让本来势如水火的战争双方握手成为朋友,也可以让本来和平相处的兄弟之邦反目成仇。 多少人因为说客们的利舌而送命,又有多少人又因为说客们的巧计而得以生存。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是说客们梦寐以求的境界,说客们活跃在纷繁复杂的战争和政治舞台上,扮演着相当重要的角色。 丰城。 闻人寒晖和卢笛两人轻装简从,来到丰城,直接谒见沈月。沈月听说灵州使者前来拜见,吃了一惊。召来手下心腹谋士张竟商议。 谋士张竟道:“灵州此来必是劝降来的,我军现在处境尴尬,精兵被黑北屏尽数折在飞云关,现在我们面临着灵州的直接压力。郝刺史自顾不暇,不会给咱们派援兵来。于成龙更是不敢稍动。灵州应该是看到了我们目下的处境,所以派了使者前来。” 沈月道:“咱们还有六万大军,尚有一拼之力,即使灵州军来攻,我们也可以周旋一阵。丰城城坚,如果我们坚守,应该可以支撑到淄州城、火云城的救兵到来。就算没有救兵,城里粮草足够支持半年,灵州军未必攻得下。” 张竟道:“将军尚在自欺焉?不是张某说丧气话,这里所谓的六万大军,战斗力绝不会比飞云关那两万人更强的。丰城虽坚,但是死守又有什么意义?郝萌会派援军来么?无必救之兵,则无必守之城,将军难道要学那黑北屏为郝萌殉葬?” 虽然确定不会有别人来打扰他们的谈话,沈月还是紧张地四下看看,急忙截断张竟的话头道:“这种话先生不可乱讲。我等同为淄州官员,当思为淄州百姓利益着想。怎忍使之沦为他人治下?” 张竟道:“将军此言差矣。我等都是大周官员,拿的是大周的俸禄,而且淄州岂是郝萌一家的?他们家霸住淄州已经数代,不思为周室做点儿贡献,却一味贪婪掠夺,好像这淄州就是他们自家的一样。郝萌生性凉薄,自私自利,因其自己贪心,将我淄州无数大好男儿葬送在了灵州,导致今天被人兵临城下,实在是咎由自取。不是我说外向的话,相比之下,灵州的阮香名正言顺,她的手下文武人才齐聚,将士归心,灵州上下同敌共忾,虽然是女流之辈,大有一统周室江山之势。郝萌迟早被灭,将军也该早做打算。 “即使我们替郝萌守住南方门户,他会感激我们么?将军也应该看到了郝萌是怎么信任咱们的。他的儿子郝坤就是一个草包,但是军中大权却都在他手里,将军早就被架空了。将军自己也该明白自己现在还能调动多少人马吧?即使将军有心,也无力抵挡阮香的攻势吧?就凭这种信任还值得我们为他效命吗?” 沈月道:“我也正担心此事。事实上,我虽然有这个心,但是说实话,军权现在全在郝坤手里,我说了不算。若仓促有什么动作,只怕要反受其害。” 张竟道:“将军若是有这个心,可先联络手下亲信军官,再秘密知会灵州使者,好配合行动。” 沈月道:“可是我暗地观察那个灵州使者,好像十分年轻,不过是个毛头小子,能有多高职位?灵州表现出来的诚意很让人怀疑,我们就这样相信他们是不是太冒失了?” 张竟眉头一皱,道:“年轻人?将军倒是不可小视这些人。我听说阮香手下很有几个年轻将领,才华卓著,很受重用,只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他们中的一个。这样吧,将军且将他请来,我替将军试之。若灵州果有意,我们就拼一下子,若是灵州执意要战,我们再作打算。顺便我也想见识一下灵州人物,看看这个小子究竟有何本事。将军可在后堂等候,顺便听听他们能说什么,若是事有不谐,还可挽回。” 沈月道:“有劳先生。” 张竟精心安排一番,派人去请灵州使者。 闻人寒晖和卢笛住在驿馆里。早上去拜访沈月,门卫说沈月不在家,很显然这是一句谎话,但是两人又不能去拆穿他。两人只好等着。两人商议觉得,这趟使命恐怕不会是那么顺利的。 闻人寒晖正想再想个什么别的办法再去拜会沈月,忽然有人送来一张请灵州使者赴宴的请贴。一看署名是张竟。闻人寒晖问道:“张竟?为什么不是沈月?” 两人在出发前就专门研究过丰城众将领,对这个张竟也有所了解,知道他是沈月的重要谋士。 卢笛道:“会不会这是沈月的意思?他自己不好来见我们,就让张竟出马?” 闻人寒晖道:“有可能,我觉得他们可能是想要试探我们的诚意,毕竟咱们两个都名不见经传,又太年轻,换了是我,也要怀疑。” 卢笛道:“不知道郡主是怎么想的,她完全可以派别的年纪比较大官职比较高的人来,为什么要派咱们两个呢?” 闻人寒晖道:“你害怕了么?我把这看作是一次历练。你还不知道吧,这是军师提议的,开始我也不太明白,现在我想,他应该是希望我们好好表现,给那些淄州官员看看,我灵州年轻一代英才辈出,叫他们不要小觑了我灵州,也可起到震撼效果。” 卢笛奋然道:“既然如此,咱们还有什么好怕的?军师必定已有万全之策。咱们照做就是了。” 闻人寒晖道:“你对军师的计谋这样有信心?” 卢笛道:“就像你崇拜郡主一样,我崇拜军师,我希望能有朝一日能成为像他那样的人。” 闻人寒晖道:“可是军师有时候太执拗于原则,会错过不少机会,你不觉得军师有时候太过于优柔寡断么?我倒是更喜欢宁雁,他是个为了目标不择手段的人,他的计划往往充满了冒险精神,我喜欢这种风格。” 卢笛道:“军师珍惜每个人的生命,即使是敌人也不例外,这是一种胸怀。他知道战争是怎么回事,作为一个士兵,我会觉得跟着这样的主帅十分安心。” 闻人寒晖笑道:“因为是军师提出的计划所以你觉得危险比较小是吗?” 卢笛摇头道:“非也,我觉得危险一定有,但是军师不会让咱们做无意义的牺牲的。” 闻人寒晖摇头道:“真是没理由的信任呵。好吧,但愿如你所言,咱们可以顺利完成使命。我们随机应变罢了。” 夜,沈月将军府。 闻人寒晖手持请柬,卢笛则作为他的侍从紧随其后。 从府门到举行宴会的大厅,走道两边全是全副武装的士兵,手执寒光闪闪的大刀利斧,杀气腾腾。闻人寒晖微微一笑,昂然而入,卢笛手按佩剑,也昂首挺胸,对两边似乎随时能落下的大刀利斧视而不见,两人进入将军府。 两人还没有进入大厅,就看到一个文士模样的人站在门口,正是张竟。 张竟忽然厉声喝道:“把这两个灵州奸细给我拿下了!” 众刀斧手轰然应和,顿时将两人围住,闻人寒晖止住脚步,放声大笑。 张竟呵斥道:“不知死活的小子,死到临头,还有什么好笑!” 闻人寒晖冷笑道:“我笑淄州尽是无胆无谋之辈。我乃堂堂正正的灵州使节,奉征东将军之命,特为灵州和淄州和战大事而来,汝竟呼之为奸细,可笑啊可笑!” 张竟道:“黄口小儿,尽会大言欺人,我且问你,你此来是为和还是为战?” 闻人寒晖傲然道:“国之大事,非见沈将军不可谈,非尔所能问也。” 张竟道:“如今淄州和灵州正处于敌对之中,你们难道一点儿都不怕死么?” 闻人寒晖道:“军人自当为国效命,我等既敢来此,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张竟大笑,挥手示意刀斧手退下,道:“张某出言无状,得罪之处,尚请见谅。请进。” 闻人寒晖和卢笛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发觉这片刻的功夫,虽然在寒冬之中,后背的衣服却都已经被汗湿透了,看来所谓的临危不惧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和战场上面对面对阵杀敌完全是两种感觉。这里只凭勇力已经不能保护你自己,而且同伴也不可能掩护你的行动,你孤身一人,什么都要靠自己,一步行错,就是万劫不复,这里比的是真正的胆色和智慧。闻人寒晖和卢笛真切感受到了吴忧几次出使所面临的压力。对吴忧也更加佩服,毕竟吴忧的任务比他们艰巨得多。 两人随着张竟进入大厅,大厅中已经摆上了一桌盛宴,几个沈月亲信的将官作陪。但是却不见沈月的影子。 闻人寒晖入座,卢笛站在他身后。 张竟和几个军官只说些风花雪月的事情,对于闻人寒晖他们的使命只字不提。闻人寒晖只是应酬,也沉住了气,别人不问,他也不说。 酒过三巡,一名军官借着几分酒意道:“听说灵州的阮香是一名绝色女子,不知道她混在一堆男人中间,嘿嘿……”猥亵之意表露无疑。 闻人寒晖大怒,他向卢笛打个眼色,两人不露声色地站起身来,称要如厕。仆人给他们引路,走到那军官身边时,卢笛和闻人寒晖忽然拔剑,两把长剑一下就横在那军官的脖子上,那军官大惊失色,同时厅内侍卫的刀剑也指向闻人、卢两人身上的要害。 张竟失惊道:“这是怎么说?” 闻人寒晖冷冷道:“郡主是我灵州将士的首领,决不容许有任何人当着我们的面侮辱她。即使拼着性命不要,我们也要维护郡主的清誉。今天要是这位乐将军不道歉的话,我们就血溅五步,灵州不受淄州一个降兵,尽数斩杀!”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环的余地,两人的表情也让人绝不会怀疑他们会马上实现他们的威胁。 张竟陪笑道:“两位误会了,乐将军不过是酒后失言,当不得真的。” 那乐将军此时酒也吓醒了,忙不迭声道:“是啊是啊,在下一时失言,希望两位不要见怪。阮香郡主以一介女流之辈,居然能统领大军,实在是很让人敬佩的。” 闻人寒晖和卢笛各自收了长剑,冷哼一声,回到座位。 下面的宴会气氛就很沉闷了,谁都不愿意多说什么。 闻人寒晖忽然用手捣了捣卢笛,卢笛悄悄伸出一只手。闻人寒晖用手指在他手上写道:堂后有人沈月。 卢笛回握他的手一下,表示了解。 这时候,忽然外边高声通传:“郝公子到!” 张竟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他这次宴会十分秘密,并且特意瞒过了郝坤,不知道郝坤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要是被他发现自己私下接见灵州使者,麻烦可就大了。他正想让两人暂时回避一下,郝坤的声音已经在厅门口响起。 “张大人请客怎么也不通知我一声啊?” 因为郝坤的身份,所以门卫都没有拦阻他,他毫无阻碍,直接就进来了。郝坤倒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才赶过来的。事实上,他只是路过这里,忽然心血来潮,就进来看看,门口的卫兵告诉他将军府内张竟正在招待客人,本来想让他打消进去的念头,但是郝坤坚持要进来看看。卫兵阻拦不住,只好高声通报。 看到两张陌生的面孔显然让郝坤吃惊不小,“这两位是?”他疑惑地看着闻人寒晖和卢笛。这时他才发现大厅里有比平时多得多的全副武装的护卫,这个吃饭的大厅弥漫着不相称的沉重气氛。 郝坤就是再麻木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他看看跟着自己进来的只有五六个侍卫,心里感到不妙,他一边警惕地向后退,强笑着对张竟道:“张大人好兴致啊,既然你有客人,我就不打扰了,咱们回见,回见。” 闻人寒晖和卢笛对视一眼,同时一跃而起,长剑出鞘,直袭郝坤,闻人寒晖叫道:“张大人还等什么!快动手!” 郝坤急退,他的侍卫拔剑上前,拦住了闻人寒晖和卢笛。张竟跺脚道:“怎会这样。” 沈月见事情不对,赶紧从后堂转出来。 郝坤一见他,大叫道:“好你个沈月,居然敢聚众谋反!” 张竟急对沈月道:“事急矣!将军快做决断。” 沈月看看正和郝坤的护卫打成一团的闻人、卢两人,还有厅内护卫们困惑的眼神,蓦地他的眼神对上了郝坤那充满怨毒的眼神,猛然醒悟,不管今天事情如何了解,郝坤都不会说自己的好话了。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沈月果断地命令护卫们堵住大门,不要放一个郝坤的侍卫出去。众护卫以众击寡,很快就将郝坤和他手下的侍卫制服了。 闻人寒晖和卢笛还剑入鞘,对沈月拱手道:“沈将军作出了正确的选择。” 沈月摇头苦笑道:“你们也太胆大妄为了,太莽撞了。要是我选择保护郝坤,你们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闻人寒晖笑道:“有时候,不博一搏怎么知道?也许是因为我们太年轻,只要看到机会就不想错过,或许这就是军师派我们来的原因。现在看来,我们赌对了不是吗?” 张竟叹道:“灵州人物果然不凡,敢问小将军在灵州军中担任何职?” 闻人寒晖道:“我们不过是灵州军中一名中队长而已,当不得将军的称号。我们之上还有大队长、支队长,才能远胜于我们。” 沈月道:“灵州能有如许人才,我输了也心服口服了。” 随后沈月和张竟为首,先诈称郝坤命令取得兵权,随后在丰城内开始清剿郝坤的残余党羽。另一方面,向飞云关阮香那里派去通好的使者。 吴忧到达火云城比闻人寒晖他们到丰城晚一天,他还没有收到沈月归降的消息。其实吴忧倒是没想到闻人寒晖和卢笛居然这么快就能完成任务,吴忧原来也就是打算先逼降于成龙,到时候沈月不降都不行。 令吴忧困扰的就是自从出了飞云关,这几天来,不断有刺客光顾他。而且这些刺客水平都不高,手段倒是不少:下毒、迷香、陷阱、放火等等不一而足。吴忧倒是每次都能提前看穿,不过这些蹩脚的刺客仍旧不依不饶地跟着吴忧这支小小的队伍,十分烦人。 吴忧心中疑惑,难道这就是郝萌聘请的刺客?特别是他在路边吃一碗面条时,抓住了一个想往里边投毒的小孩,吴忧都被他给气乐了。吴忧见这孩子干瘦干瘦的,一看就是营养不良的样子,也不像是身怀武功。 吴忧摆出一副臭脸,吓唬那孩子道:“谁让你来的?” 孩子吓得哇哇大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吴忧只好给他点儿东西吃,然后让他走道了。 虽然从人们都要求惩治一下那些蹩脚刺客,至少杀一儆百,不过吴忧都摇头否决了。这些行动背后肯定是有目的的,不过吴忧现在猜不透这个躲在暗处的对手到底想做什么。所以他也不轻举妄动。在一定程度上,这些低级的刺杀似乎为这次出使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吴忧这次没有带靖难军的高级将官。只带了阮香拨给他的十几个护卫,一行人骑着马,向火云城出发。 终于到了火云城,各种刺杀的把戏也终止了。护卫们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吴忧没急着谒见于成龙,他让护卫们去休息一下,自己也找了家酒店坐下。火云城是由郝萌的另一个儿子郝威做监军,和于成龙似乎相处的还算融洽。现在就是需要找一个突破口。 吴忧在等,等着阮香行动,阮香行动的时候,就是他的机会。 吴忧坐在角落里,他叫了一坛酒,两碟小菜,自斟自饮。忽然一阵香风袭来,吴忧连打两个喷嚏,一个年轻女子在吴忧对面坐下了。吴忧眉头稍皱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那女子用清脆的声音吩咐道:“伙计,来一坛酒。” 吴忧又皱了一下眉头。不过他仍然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喝酒。 不过他喝得快,那女子喝得更快,不一刻,两人面前的酒都喝完了。吴忧叫道:“伙计!” 那女子接道:“再来两坛!” 吴忧本想说算帐的,现在只好怏怏地停下,凝视着对面的女子,这女子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雅致的淡蓝衫子,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脸色苍白,不是别人,正是在柴州分手的星雨,只是比上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清减了不少,显得更加弱不禁风。 吴忧对她一直心怀愧疚,但是又实在不想面对她。 酒来了,吴忧和星雨又是一人一坛。吴忧不想说话,只是喝酒。星雨继续陪他喝,又是两坛酒喝尽,星雨又要叫伙计添酒,吴忧拦住她,苦笑道:“你想怎样?” 星雨眼神已然迷离,两颊上也泛起美丽的红晕,这让她俏丽的容貌更加妩媚动人。她一把甩开吴忧的手,拍着桌子道:“伙计,酒!” 吴忧一把抓住她的手道:“好了,不要闹了。” 星雨忽然翻手反抓吴忧脉门,正是一招精妙的擒拿手。吴忧吃了一惊,也不示弱。两人就这样隔着桌子以单手拆招,两人动作都很小,又是在角落里,还不至于引起别人的注意。 转眼双方已经拆了十几招,星雨倏地变招,双手齐出,一把就扣住了吴忧的脉门。 吴忧挣了几下没有挣脱,道:“你耍赖啊。” 星雨的眼神忽然变得如明星般闪亮,刚才的醉态一点儿都看不到了。她轻笑道:“我说过不许用双手么?这就是名闻大周十一州的靖难军军师啊,这么容易就上当,也很有限么。” 吴忧道:“星雨,不要闹了,我还有正事。” 星雨不理他,顺手又制住了吴忧的哑穴,拉着他就向外走。吴忧身不由己地跟着她向城外走去。 星雨脚程甚快,不一会儿功夫就出了城,到了城外一片树林里。看来她早就找好了这一块地方,这里人迹罕至,倒是个杀人灭口的好地方。吴忧有些恶意地心想。好像现在被制住的不是他,而是别的什么人一样。 星雨停住脚步,又在吴忧身上补点了几处穴道,让他无法动弹。这才解开他的哑穴。 吴忧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用一种无赖的口气道:“你辛辛苦苦把我弄到这里来,不是垂涎于我的色相吧?霸王硬上弓我可不太喜欢啊。” 星雨到底是女孩子,听了这话不禁脸红,啐道:“呸呸!少臭美了。你以为你是谁啊,告诉你,以前要不是表哥求我,我又欠了他一个人情,我才懒得搭理你呢。” 星雨说着就挑了个干爽地方坐了下来,让吴忧靠着一棵树坐着。两人正好面对面。 吴忧难受地稍微挪动一下,道:“你可真会挑地方,这棵树下面长了个瘤子,硌得我腰疼。” 星雨撇撇嘴道:“这算什么。我还没有嫌这里脏呢。”不过她还是将吴忧换了个地方,问道:“这下怎么样?” 吴忧笑道:“你的小手呵得我好痒。” 星雨“啪”地在吴忧脸上拍了一下,道:“坏孩子,再这样的话,姑娘可就不高兴了。到时候把你零敲碎剐了可别怪我哦。” 吴忧仔细看着星雨那因为微笑而微弯的双眉,心道这个少女大概是自己见过的最让人捉摸不透的女孩了。前一分钟还言笑晏晏,下一分钟马上就翻脸无情。也许这就是屏兰女人的特色?吴忧没有把星雨的威胁放在心上,居然还有心思想这种问题。 星雨见他眼光游移不定,显然根本没有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噘起小嘴道:“你不信?” 吴忧见星雨露出了小兽般的白白尖尖的牙齿,好像颇有想动手试试的意思,赶紧讨饶道:“我相信,我相信。”眼珠一转又道:“你大老远的找我做什么?这一路上那些不入流的刺客都是你安排的人吧?” 星雨咯咯笑道:“你这人真有意思,也不想想人家是干什么的。我想我表哥应该告诉过你我的另一个身份了吧?” 吴忧道:“夜魅?夜魅无音?你怎么想起来要做刺客的?” 星雨道:“我师父是刺客,我还能做什么?再说,我想刺客这一行,很适合我。至少,我可以为我母亲报仇。”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吴忧摇头道:“就凭你自己的力量?你是想刺杀星晴呢还是屏兰王?你听我说一句,星雨,个人的力量实在太过于渺小了,你自己,是无法复仇的。不如……” 星雨截口道:“不如借助柴州的力量还是灵州的力量?你是想说这个么?你不了解我们屏兰人,你也太小看我的实力了。你可知道郝萌出多少黄金要你的人头?” 吴忧道:“不知。” 星雨道:“黄金万两!你能想象这是多少钱么?阮香的人头是两万两!多少人家的血汗钱就这样拿出来收买你们的人头,你不觉得荣幸么?” 吴忧转转脖子,道:“想不到这个脑袋这样值钱,要是我早知道,一定会禁不起诱惑,把它卖掉的。” 星雨轻柔地抚着吴忧的脖子,好像在寻找合适的下刀的地方。饶是吴忧胆大包天也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吴忧勉强笑笑道:“星雨妹妹,你不会是真的想……” 星雨恨声道:“不要叫我星雨,星雨早就死了,现在我叫夜魅――周国最好的刺客夜魅!”她傲然挺起胸脯。 吴忧忽然很不合时宜地说了一句:“原来你的胸部还是挺丰满的嘛,原来一直没注意到,啧啧!” 星雨立刻在他头上重重弹了一下,嗔道:“说几句话就不正经了。” 星雨纤秀的手指慢慢划过吴忧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最后停在了吴忧的胸脯上,吴忧被她摸得浑身麻酥酥的,心里却暗叫不妙,不知道星雨又耍什么花样。 星雨将脸凑近吴忧的脸,仔细看了一会儿,好像要把他的样子牢牢地记在心里,吴忧则感觉好像被人瞻仰遗容似的,只听星雨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其实说句实话,你是第一个让我有感觉的男人,可惜现在我就要杀了你。你还有什么愿望就说出来吧。我可以考虑你是个死人,对你优惠一点。” 吴忧张大了嘴巴道:“你不会是真的要……” 星雨拿出一把式样小巧的匕首来道:“是啊,你以为我费这么多事把你捉来只是为了让你调笑一番么?说吧,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会满足你的。你有什么仇人吗?我可以替你杀掉他;或者你舍不得你老婆?我可以通知她来这里收尸的。” 吴忧眨了眨眼睛,忽然道:“真的什么都行?” 星雨看看吴忧的眼神,似乎很不怀好意的样子,不禁警惕起来,犹豫一下道:“那也得能办得到才成。这还得看我的心情。” 吴忧道:“办得到,办得到,而且也不难。”说着有些不怀好意地看着星雨的胸口。 星雨感觉到了吴忧的色色的目光,后退一步,啐道:“哼,你们男人整天就知道想这种肮脏的东西。死到临头居然还这样。真是死性不改!” 吴忧无奈道:“唉,要不怎么叫男人呢?我想要什么你应该很清楚了吧?反正我也快死了,你就开开恩,就让我……一下行不行?” 星雨脸一红,她还是未经人事的少女,本来也只是随便说说,不过吴忧真的提出要求了,她反而不知所措了。 星雨的脸色一红立刻又恢复了原样,一本正经道:“你不要以为我是个随便的女孩子,实际上从来没有男人敢打我的主意。看在你是快死了的份上,还有我们至少以屏兰的观点来看已经是夫妻了,就……就让你看一下也是可以的。不过只许看哦。”说着又羞红了脸。 说着开始轻轻解开衣襟,向着吴忧坦露出少女如玉的胴体。吴忧一时间竟然呆住了,他刚才故意引着星雨东拉西扯,就是想分散她的注意力,自己则一直在运气冲穴,星雨点穴的手法并不重,吴忧身上被点的四处穴道已经冲得差不多了,不料星雨居然来了这么一手,吴忧几乎条件反射般地鼻血长流,同时体内内力一阵乱串,居然将穴道都冲开了。 星雨赶紧用双手拉上衣服,奇道:“咦?你怎么啦?我还没动手呢。” 吴忧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道:“你……你居然真的……” 吴忧下意识地开始帮星雨整理衣服。星雨先是傻傻地看着吴忧已经活动自如的双手为自己系好衣带,接着忽然尖叫一声,指着吴忧道:“你……你怎么没有……”一把打开吴忧的手,捂着脸就冲了出去。轻功身法展开,真个是迅如电光,一忽儿功夫就不见了她的身影。 吴忧看看自己的双手,自言自语道:“真是莫名其妙的女人。你这么聪明,就没想到我一直在运气冲穴吗?还什么第一刺客呢……不过她的身体倒是真漂亮。”这么一想,鼻血又开始有汹涌而出之势。吴忧赶紧捂着鼻子往城里赶去。 星雨或者叫夜魅已经跑得不见了踪影,吴忧也回到了火云城。 吴忧想想还真是后怕,今天差点儿就把命送掉了。星雨的武功确实很强,作为夜魅她又精通暗杀之术,如果她认真起来的话,恐怕下次就不会这么轻松脱身了。又增加了夜魅这个强敌,对靖难军而言,在现在的情势下真是很不妙的一件事。和星雨的莫名其妙的仇怨是越结越深,大有成为死结的趋势。吴忧本来知道星雨的夜魅的身份,还不太担心的,甚至还有过招揽她的念头,现在看来,两人似乎越走越远了。 吴忧虽然很想为自己宽心,但是怎挡得住各种思绪纷沓而来,夜里,他屋里的灯光久久都没有熄灭。 第二十八节水师 吴忧等来的不是阮香占领望县的消息,而是丰城沈月擒下郝坤,投降阮香的消息。 阮香没有按计划进兵望县,这让吴忧有些困惑。不过他相信阮香一定有很好的理由。闻人寒晖和卢笛倒是给了他一个意外的惊喜。吴忧决定继续等一等,他相信阮香一定不会让他失望的。 阮香没有按计划行动是因为莫湘所率领的淄州水师突然出动了。莫湘先是沿富水河入海,从海上窜犯清水河入海口处的蓬城新港,小股部队渗透则直接威胁清水河流域的蓬城、灵州城、烽火城还有西柳城,整个灵州北方都处于其攻击范围之内,也直接威胁着阮香的补给线,灵州震动。 宁宇率领的灵州水师部队得阮香严令,不准出战,龟缩在长湖基地不敢动弹。灵州北方各城留守兵力都不多,也不敢出城迎战。一时间灵州北方被莫湘神出鬼没的三万淄州水师搅得惶惶不安。莫湘甚至将水师船队耀武扬威地开在清水河上,不过被驻守在蓬城的郑班派伏兵射了一轮火箭之后,就再也不明目张胆地出现了,而改为化整为零地偷袭,这也让灵州守军头痛不已。 飞云关。 阮香眉头紧皱,看着灵州北方雪片般告急的文书,阮香已经几天难以入睡了。一早又召集众将议事。 阮香道:“莫湘这一手可真漂亮啊,咱们这下可是进退两难。” 钱才道:“不如我们趁敌人水师不在,强渡富水河,直取淄州,我就不信莫湘沉得住气。” 纳兰庆道:“就怕她真的不管不顾,在灵州大肆破坏,于成龙那里还没有动静,就算可以强渡富水河,也不一定能攻下淄州,后勤运输线被破坏的话,咱们才真的危险了。” 杨影道:“淄州水师调走确实是个机会,咱们不是一直发愁怎么调动淄州的水师么?现在她自己走了,咱们可以实现原先的战略意图了。” 阮香道:“我军只能有一个主攻方向。大哥临行和我约好,攻击望县,慑服于成龙,但是淄州水师突然行动打乱了咱们的部署。现在情报很混乱,灵州北方很多地方都有淄州部队活动的踪迹,淄州水师部队就那么多,我相信他们不敢全军出动,对富水河全不设防,这样他们最多也就两万多人,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在这么多地方?他们就不怕被我留守部队各个击破?” 这时候宁雁和班高走进来。他们两人刚去丰城接受沈月的投降,顺便整编淄州降军,同时派灵州军接手城防。 阮香喜道:“宁先生回来的正好,有一件为难事正要请你决断。” 宁雁道:“是关于淄州水师么?我听说了。莫湘那小丫头有两下子,郡主被她烦得够呛吧?” 阮香苦笑道:“确实。有功夫一定要当面向她请教一下。” 宁雁道:“很快就有机会了。对了,给郡主引荐两个人。” 门口又进来两人,正是沈月和张竟。 两人俯身下拜。 阮香急忙亲自扶起两人道:“两位弃暗投明,免去百姓战乱之苦,是灵州之福,也是淄州之福。” 二人连称不敢。 阮香对沈月道:“沈将军是否对我整编淄州军,还派灵州军接手丰城城防还有埋怨?” 沈月忙道:“既然投降,愿意听从郡主调遣,不敢有任何怨言。” 阮香道:“将军不要想歪了,我不是信不过你,也不是故意夺你的兵权,实际上我对将军是另有安排。”向宁雁微一颔首。 宁雁上前道:“沈将军,实不相瞒,我们自从作战以来,到现在为止,接受的淄州降军已经有十万人以上的人数。这些士兵其实素质不错,只是缺乏必要的训练。而且这么大规模的降军也很让我们头痛,杀降兵并不是我们的习惯。这些降兵很多都在淄州有家有业,我们和淄州现在又是敌对状态,他们编入灵州军的话,双方都不太方便。说实话,我们也怕这些降兵作乱。” 沈月也不是笨人,宁雁这样一说,他就明白了,道:“郡主的意思是让我负责整编这些淄州降军?” 阮香点头道:“将军在淄州素有名望,再有张竟先生相助,相信很快就可以让淄州军为我靖难军所用。另外我会让沙炳带一些人协助你,他和周景可是我灵州军练兵的总教习。练兵方面很有一套办法。” 沈月重新跪下道:“谢郡主信任!沈某必不负郡主所托,淄州军一定会尽快进入靖难军战斗序列的。” 阮香道:“有劳沈将军,张先生。” 张竟也拱手施礼。 稍顷,沈月和张竟告辞,自去训练基地上任,阮香则继续和灵州众将商议眼前的局势。 宁雁看过靖难军的探子最近收集的情报之后,道:“这个莫湘倒还真会装神弄鬼,这么久不见,她可长进了不少,真不敢相信她能做到这样。” 沉思片刻道:“我想莫湘搞这么大的动作,一定没有经过郝萌的同意。郝萌胆子没有这么大。而且他也没有这么天才的战略构想。” 阮香道:“宁先生怎么看莫湘的行动呢?淄州水师同时出现在灵州多个地方,连他们的主力在哪里都摸不清楚。” 宁雁微笑道:“久闻郡主用兵如神,莫湘耍这种花招应该瞒不过郡主吧?我看郡主主要是关心则乱,主要还是怕在火云城的吴忧出事吧?” 阮香俏脸一红,道:“先生说的是,若是淄州水师成功牵制咱们的消息传到火云城,大哥处境就不妙了。” 宁雁道:“无妨,莫湘这点儿花花心眼还难不倒咱们。她在灵州故布疑阵,目的就是想让咱们举棋不定。她这样做可以达到两个目的。第一,我们担心后勤线被切断,将军队后撤,也就解了淄州的危机,这是对淄州目前最好的结局;第二,我们不管不顾,趁淄州水师远出,强渡富水河,这样的话,她就趁我们渡河时杀出来,即使不能让我们全军覆没,也可以将我们截断在富水河两岸,首尾难以兼顾,也是一个败局。” 杨影道:“你是说,淄州水师只不过是虚张声势?他们的主力没有动?” 宁雁道:“不能这样说,也许开始她确实想找我们灵州水师决战,彻底击溃我军的水师部队,后来发现宁宇一直躲避,不和她决战,她才又想出了这条虚张声势的计策,想让我们上钩。” 呼延豹道:“敌人就不会是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万一他们的主力真的离开了富水河,我们不是错过了渡河的良机?” 宁雁道:“呼延将军你还是不了解莫湘和郝萌的关系。莫湘对郝萌的命令可是绝对服从的。要不是情势危急,她也不会擅自出击。她虽然对郝萌忠心,郝萌却不敢将军权完全放心地交给她,以至于她的才能不能充分发挥,要不然的话,淄州水师可不至于至今只是困守富水河这么简单。郝萌绝不会容忍富水河门户洞开的,所以莫湘也是有心无力,她不敢让主力离开富水河防线的。” 阮香道:“这样的话,灵州方向应该没有淄州水师主力部队了,可以传书给宁宇,让他出击了。” 宁雁道:“我已经派人写信给他了,这小子这几天可憋坏了,正好让他演练一下我们灵州水师。” 阮香道:“如此甚好。既然淄州水师不敢出击,我们还是按原计划攻击望县如何?” 宁雁道:“望县可以打,同时我还有另一条计策。我们马上就派间谍潜入淄州,散播谣言,就说莫湘和于成龙连成一气,意图背叛淄州。一方面可以给吴忧减轻些压力,一方面,也可以造成淄州内部不和。” 阮香笑道:“得派个机灵点儿的人去办这件事才行。” 呼延豹道:“这好像太不光明正大了吧。” 宁雁道:“战争有很多取胜的办法,对付敌人,原就是不择手段的。不过是用间而已,这样也叫不光明正大么?那么我们伏击敌人,是不是就很光明正大呢?” 呼延豹讷讷道:“那个不同的。” 宁雁道:“斗智也是斗,斗力也是斗,为什么呼延将军就重力而轻智呢?” 呼延豹答不上来,杨影笑道:“呼延大哥和宁先生争辩那真是找错了对手了。” 宁雁也笑道:“其实用间也是兵法一种,名将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咱们现在打打杀杀,已经落了下乘了。” 呼延豹道:“可是咱们不打仗,他们又不会乖乖投降。” 宁雁道:“所以咱们用计就是想少死几个人,只要淄州军失去了有效的指挥,我们就可以轻松获胜了。战争也就可以缩短了。” 呼延豹这才不说话了。 宁雁自去安排散布谣言的间谍,阮香则开始部署进军望县。 因为丰城已经归靖难军掌握,所以往望县的道路也已经打通,不必绕路,靖难军两天后就已经到达了攻击位置。阮香故意命军队大张旗鼓,鼓噪前进。 淄州军望县大寨守将是郝威手下勇将柴雷。柴雷将士兵分为十二座大寨,互相救应,在寨外遍设鹿砦陷马坑,远有射手,近有距马枪,壁垒森严,层层叠叠,密不透风。柴雷得意地向郝威上书报告:望县大寨坚胜铜墙铁壁,即使一只蚊子也飞不进,可以抵挡灵州军任何进攻。并附上布防图。 郝威览书大喜,对于成龙道:“如此重重布防,即使十倍的敌人来攻也尽可守得住。想不到阮香居然如此不智,这会必定让她吃点儿苦头,我们可以高枕无忧了。” 于成龙道:“不然,灵州军骁勇善战,自从出战以来,攻必克、战必胜,非一将死守即可退之,我只怕阮香又有什么诡计。” 郝威道:“于将军,你也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阮香以前作战全靠诡计取胜,这一次硬碰硬,我淄州军是天下最擅守的军队,我看看灵州军怎么攻下我望县大寨。” 于成龙道:“话虽如此说,我们还是派遣援军前去救援比较保险。” 郝威道:“好!我就和于将军率军同去,也看看阮香军碰得头破血流的惨样,咱们正好前后夹击,就让阮香不可战胜的神话到此为止吧。” 当下两人率军出火云城,军行数里,忽然前边有个传令兵求见。郝威命令召进来。 传令兵道:“我是莫小姐派来的。小姐听说阮香军大举进攻望县大寨,特派小人前来联络公子,希望水陆两边配合作战,把阮香军消灭在望县。” 郝威道:“你回去跟小姐说,不劳她动手了,我想让她严守水路,别让阮香趁机偷渡过富水河。” 于成龙也道:“公子所虑甚是,我也很担心这是阮香的声东击西之计。” 那传令兵领命去了。郝威和于成龙则率军继续前进。 这一路上倒是风平浪静,附近的居民知道附近将有一场大战,早就逃光了。 于成龙还是不放心,不断派出斥候往望县方向侦察,他倒不是担心望县的柴雷守不住,柴雷的布防他也看过,称得上是固若金汤,但是阮香军这种一反常规的打法让他十分担心。他最担心的就是灵州军要声东击西,所以他派出了大量的斥候兵,希望能提前发现灵州的伏兵,不过这一片地区全都是平坦的平原地带,于成龙也想不出哪里可以埋伏下一支几万人的兵马。斥候的回报也证明附近并没有敌军。因为于成龙坚持摆出防守的阵形前进,所以军队前进的速度很慢,一天只走了四十多里天就黑了。郝威虽然着急,不过对于成龙他还是比较信任的,再说阮香也不可能一天的功夫就攻下望县大寨。所以他们等到天一擦黑就安营扎寨,准备第二天再赶往望县。 也许是我太多虑了。于成龙看着平静的夜空心想。 火云城援军第二天加快了行军速度,在中午的时候就到了望县,郝威和于成龙目瞪口呆地看着十二座冒着袅袅青烟的营寨,这里显然经过了一场激战,一些地方还残留着不少断刀残箭。血迹染红了寨内的土地。但是地上没有留下任何尸首,显然灵州军还有余暇把尸体都收拾干净了。 于成龙喃喃道:“一天……一天的功夫,一万五千人的精锐!精锐啊!全都完了!” 郝威猛一抬头,惊叫一声,中间一座主寨门上,正挂着柴雷的首级。 郝威心胆俱寒,战战兢兢对于成龙道:“于将军,咱们……咱们是不是撤……撤回去?” 于成龙命士兵取下柴雷的首级,下马,对着空空如也的营寨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部将递过酒碗,他倒了三碗酒洒在地上。这才起身,转向郝威。郝威觉得于成龙好像忽然老了十岁一样,那张原本还是充满活力的面孔好像一下子就布满了皱纹。 “公子说得对,我们该回去了。”于成龙低声道。 郝威强笑一下道:“于将军,胜败乃兵家常事,一次小小的失利而已,不必太放在心上的。” 不过这话郝威说出来自己都不信。虽然带兵的日子还不久,但是那些强征来的民兵和训练有素的精兵之间的差距他还是清楚的。因为望县地理位置重要,是火云城的屏障,所以他亲自选调了这一支人马去守望县,柴雷也是淄州著名的勇将,但是却连灵州军一天都没有顶住。郝威只觉得心底直发虚。大言不惭要消灭灵州军的话也不敢再说了。现在他心里想的就是怎么能够安全回到火云城,显然灵州军不会放弃扩大战果的机会。 果然担心什么来什么,随着战鼓声,灵州靖难军的旗帜出现在了火云城军队的后方。郝威和于成龙不敢交战,命令杀开一条血路冲出去。灵州军沿途追击,淄州军仓惶逃窜,郝威和于成龙也逃散了。 郝威正被追兵杀得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的时候,前方忽然杀出一彪军来,郝威哀叹:我命休矣!那支部队却不慌不忙,向着郝威背后冲杀过去,赶散了追得最近的灵州军。郝威定睛一看,这支部队打的是莫湘的旗号。郝威这才松了一口气,不一刻,莫湘骑马赶到,郝威忙道:“妹妹快去救救于将军,他还在后边。” 莫湘二十岁上下,身材高挑,红马银枪,穿一付黑色的玄甲,整个面孔都掩在面甲后边,骑在马上显得英姿飒爽。她对郝威略一点头,叫过两个卫兵,让他们把郝威扶到船上去。自己率军迎着灵州军杀了上去。 追在最前面的是呼延豹麾下的骑兵部队,为了快速追击敌人,已经打乱了战斗队形。被莫湘迎头一顶,立刻被冲散了。不过灵州骑兵立刻显示出他们良好的训练效果。他们立刻分解组合成中队为单位,开始绕向两翼准备包抄莫湘的部队,立刻就有传令兵用旗号向后方传送信号,告诉后方部队,前面遇到强力阻击。 莫湘惊讶于灵州军下级军官判断形势这般快捷,明明对方先头部队只有几千人,却隐隐对自己的部队形成了包围之势。莫湘手下都是水兵,没有多少骑马的士兵,机动性远比不上灵州军。 “不好!”莫湘心道,看到源源不断追来的灵州军慢慢排成一个钳形阵势,自己的士兵左右冲突却发挥不出人数上的优势。灵州兵虽然数量上还没有占据优势,但是他们或者几个人,或者几十人,组成了一个个小型的战阵,向莫湘的水军紧紧缠过来。骑兵则远远绕向后方,一看就是要切断自己的退路。 “撤退!”莫湘已经看不到火云城的溃兵了,趁着敌人还没有完成包围圈,赶紧命令撤退。 但是灵州军可没这么好说话。阮香接到前线传来的信息,十分兴奋。莫湘水师自己送上门来了。阮香急忙命令撤回追击火云城军队的部队,准备将淄州水师消灭在陆地上。 不过当阮香率领大队人马赶上的时候,莫湘还是已经杀开一条血路撤回船上去了。阮香只能望着波涛汹涌的富水河兴叹。 望着远远驶离岸边的淄州水师的帆影,阮香对宁雁道:“淄州水师始终是我们的心腹大患,必要设法除去他们,才能谈攻略淄州全境啊。” 宁雁道:“可惜这莫湘溜的倒真快,否则咱们可以一战而全歼火云城的军队了。这下子两边都落空,一个也没捞到啊。” 阮香道:“这倒没什么。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淄州又败,于成龙已经胆寒,下面就全看大哥的了。” 宁雁点头。阮香又道:“这一战也证明莫湘的水师主力确实还在富水河流域,灵州那里我也可以放心了。” 宁雁笑道:“原来郡主一直还为此事担心,我想莫湘大概也是没有办法,才露出了她的狐狸尾巴。好了,下面咱们要做的事情就是等待,等着咱们在淄州散布的流言生效吧。当然还有吴忧那边,很快就应该有消息了。” 阮香道:“我们最好趁这段空闲,花点儿心思想想怎么对付淄州水师吧,干等也不是办法。” 宁雁道:“不如把宁宇叫来一起商议,他久在水师,应该有些办法。” 阮香道:“好吧,就把宁宇召来,看看他有什么主意。” 宁雁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道:“说起来宁宇跟莫湘还是老同事呢,不知道他们兵戎相见的时候会是一种什么情形呢。” 第二十九节舌灿莲花 于成龙逃回火云城,检点军队,发现带去的士兵三停只剩下了不到一停,连自己的儿子于利都失陷在乱军之中了,不由得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其实也不怪于成龙会难过,那些被强征入伍的士兵打胜仗的时候还好说,还可以拿来充充门面,但是一打败仗,立刻就不成队形地撒鸭子开跑,怎么都约束不住。损失的军队倒有大半是自己逃散了的。而现在淄州军中,这种士兵占了多数,再碰上强悍的灵州军,怎么能够不败? 于成龙正愁闷,忽然部下来报,于利回来了。于成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亲眼看着于利被一群灵州兵围住了,却救援不及,最后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被扯下马来。 于利衣甲上还带着血迹,蓬头垢面,踉踉跄跄走到于成龙面前跪下,嘶声哭道:“父亲!父亲!” 于成龙忙把于利扶起来,仔细看着儿子,父子二人都有再世为人的感觉。 于成龙这才想起来问于利是怎么脱身的,于利露出羞愧的神色,道:“是阮香放我回来的。父亲,阮香她……希望我们投降。” 于成龙忽地站起身来,不再看于利。他的心里现在充满了说不出来的滋味。他不是那种死守成见的人,也不会为了郝萌而搭上自己的老命,投降灵州也并不是不可以接受,但是他心里就是觉得别扭,或者说十分窝囊。自己好歹是从军二十多年的老将了,却败在阮香这个年轻的后起之秀的手里,而且几乎是没有照面就败了,他心有不甘。虽然淄州方面有各种不利的因素,但是于成龙不能把这作为原谅自己的理由。 “这件事不要再提了,”于成龙沉声道:“我自有主张。” 只要对阮香军打一场胜仗,即使投降也会得到重视吧。于成龙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的心里确实有这种想法。让他像沈月一样不战而降,他放不下架子。 这时候卫兵禀报,灵州使者求见。 于成龙心道,来的好快,他让儿子先去休息,命令传见灵州使者,使者的目的是显而易见的,他倒想看看灵州使者用什么理由来说服他。 不一刻,吴忧施施然走了进来,气定神闲朝着于成龙施了一礼,道:“末学后进,晚生参见于将军。” 这种开场白倒是让于成龙没想到的。本来以为灵州挟大胜余威,使者即使不是盛气凌人,也不会太客气,毕竟现在阮香军掌握着主动权。而眼前这使者谦和有礼,又自居晚辈,让于成龙对灵州印象改善不少,看来灵州虽然是一帮年轻人主事,但也并非都是轻狂之徒。 于成龙本身就是一个很重视礼节的人,对一个军人来说,学识也算丰富。虽为军人,但是他更愿意向别人显示他并非不通文墨的老粗。吴忧谦恭的态度很对他的脾胃。 “哦,不必多礼。”于成龙也还了一礼,不过却是平辈间的见礼,他还没有狂妄到人家送一顶高帽就晕乎乎地戴上的地步。 请吴忧坐下,又给他上茶,于成龙决定开门见山,直接堵住这个使者的嘴巴。 “征东将军派你前来,是不是想劝我投降啊?老夫世受淄州俸禄,必会和灵州周旋到底,不会背叛淄州的,如果你是这个意图,那就不必多言,你可以走了。” 吴忧心中暗骂老狐狸,不过他可不会一句话都不说就被打发掉。这几天,他都在火云城大街小巷转悠,收集街谈巷议,加上阮香提供给他的一些情报,早就摸透了于成龙这个人。 吴忧微笑道:“于将军不必紧张,其实晚辈是个读书人,被派到这种差使,也是无可奈何。其实以于将军的赫赫威名又怎是一二说客能够打动的呢?晚辈来之前就已经打定主意,不和将军说那些军旅之事,小……那个阮香其实也没抱太大期望,要不也不会派学生这样一个书生过来了。” 于成龙面色稍缓,见吴忧虽然腰配长刀,但是神情举止完全没有杀气,说话也中听,倒不急着赶他走了。 吴忧见有转机,又举手立誓道:“今日我要是对于将军主动提起招降之事,就让我天打五雷轰。” 于成龙忙道:“不用这样说,既然你无意说降,那咱们说什么都可以的。” 吴忧窃喜:饶你奸似鬼,也要吃我的洗脚水。我不主动提,当然会引你先提。于成龙显然没有注意吴忧的誓言给自己留下的退路。 吴忧先是东拉西扯地和于成龙聊了会儿学问。于成龙暗自诧异,这个使者博闻强记,确实读过不少书的样子。于成龙本来还防他把话题又引回招降一事,不过两人谈得高兴,都是些学问杂学,连一点儿军旅之事都没有涉及到,于成龙也自放下心来。 两人正谈得入巷,一上午的时间疏忽而过,于成龙要留吴忧用午膳,吴忧辞谢道:“叨扰了一上午,实在不好意思,我还要回去复命,不能继续打扰将军了。” 于成龙感到有些过意不去,毕竟因为他而使吴忧没有完成任务,犹豫了一下道:“恕于某交浅言深,先生其实不要回去也行吧。这次出使任务你没有完成,若是被阮香知道你没有尽力的话,追究起责任来,也是不小的干系。”直到这时候,他还以为吴忧只是灵州一名普通的使者。 吴忧自然不会提醒他注意自己的身份。见于成龙口气已经松动,叹了口气道:“将军不要为我担心,阮香并非那种器量狭隘的人,我会如实禀报今日见闻,求她对将军网开一面,放将军一条生路。” 于成龙这时候已经隐隐把吴忧当成了知己,不再对他的灵州使者身份那么感冒了。听吴忧这样说,不禁有些不服气,道:“阮香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女子,你怎么这么确定她一定会嬴?” 吴忧显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摊开双手道:“于兄,既然你不把我当外人,我也高攀一把叫你一声老哥哥。我不是因为自己是灵州的说客才这么说的,说出来也不怕老哥你不高兴,淄州确实已经没有前途了。这是兄弟的肺腑之言。” 吴忧见于成龙竖起耳朵准备听下文,接着道:“阮香得天独厚,上应天时,下得人心,有谋士为羽翼,复得良将为爪牙,灵州将士用命,上下齐心,其势已不可阻遏。郝萌跳梁小丑而已,根本不是阮香的对手。将军有大才,无奈所事郝萌并非明主,还宜早做打算。否则将来被阮香打破城池,兵败身殒,还要背上不智的名声,被后人耻笑,弟窃为大哥不值。” 于成龙良久无语,吴忧和他谈的是天下大势,相比之下,自己那点儿争强好胜之心显得是那么微不足道。和万万人的幸福比起来,自己的一身荣辱又算什么呢?比起吴忧的胸怀天下,自己还为这些小事而斤斤计较,而吴忧还是这样为他考虑。于成龙第一次感到自己在一个后生小子面前抬不起头来。他找不出理由反驳吴忧的话。 于成龙喃喃道:“怎样打算,投奔阮香?阮香就是明主吗?一个女孩子,能成什么大事?” 吴忧注视着于成龙的眼睛,缓缓道:“我以为老哥是个明理之人,不料还是拘泥于这种琐碎事情。阮香在灵州的所作所为,将军必定也有所耳闻,试问哪个男子能比她做得更好?老哥岂能因其是女儿身就小视于她?” 于成龙沉吟良久都不能下定决心,吴忧道:“不知将军有几分把握可以胜得灵州军?” 于成龙不语。吴忧又道:“既知不能胜,又何必拿双方将士的性命开玩笑?只要对人民稍有顾惜之情,就不该以一己之私而让百姓多遭兵灾之苦!” 于成龙依旧沉默。 吴忧长叹一声,拱手道:“在下告辞。于将军保重。”他对于成龙的称呼又变了回来,神色黯然,脸上流露出一丝失望的神情。转身骑上了仆人牵过来的马。 然而吴忧那失望的神情看在于成龙眼里却成了无言的轻蔑,他一把抓住吴忧的马缰绳,道:“小兄弟慢走,唉,老哥是老糊涂了。咱们慢慢谈吧。” 吴忧专注地盯住于成龙道:“行与不行,一言可决,几万人的性命尽在将军一念之间,将军还要犹豫到什么时候呢?” 于成龙终于下定了决心,道:“好,就依兄弟所言。” 吴忧喜得直接从马背上滚了下来,拉住于成龙的手道:“好大哥,你知道我等你这句话等得多苦。” 于成龙叹道:“犬子都没有让我改变主意,想不到老弟你却做得到。你一定不是简单的读书人吧?老哥哥这条命都搭给你了,能不能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 吴忧微微一笑,道:“老哥哥折杀小弟了,小弟吴忧,现任靖难军的参谋一职,先前得罪之处,还请老哥见谅。” 于成龙惊讶道:“吴忧?原来就是你啊。想不到你这样年轻。” 吴忧笑道:“有志不在年高,小弟一番卖弄,叫老哥见笑了。” 于成龙马上下令关闭城门,禁止行人出入,又紧急召集众将,准备宣布易帜投向阮香军。 吴忧道:“老哥不担心部将不服么?” 于成龙道:“兄弟也太小看哥哥了,这些兵都是我亲手带出来的,哪个敢不服?” 不一刻众将齐聚。于成龙为众人引见吴忧,道:“这位就是灵州军军师吴忧公子。” 众将都吃了一惊,有几个手已经按在了剑上,但是其中比较乖觉的已经猜测到了点儿什么,都默不作声。 于成龙道:“我火云城从今日起就不再属于淄州属下,我们从今往后就归阮香靖难军统辖。” 大帐里立刻炸了锅,众将议论纷纷,却是既没人响应,也没人反对。 于成龙拔剑在手,大喝道:“安静!”帐内顿时一片寂静。 于成龙道:“大家都是跟随我多年的兄弟,也该知道我于成龙不是贪生怕死之徒,更不是贪图荣华富贵之辈,我不是为了我自己升官发财才决定降灵州的,我是为了大家!如果谁不愿意跟着我干,就请自便,我会礼送出城,不会难为他的。”说着狠狠把长剑插在桌上。 众军官都面面相觑,有人想要站起身来,看着明晃晃的长剑却又不敢。 吴忧见了于成龙的行动,不禁感到有些好笑,这老哥哥做事的方法也太不留余地了,就凭这么几句话,显然威吓有余,却还不足以留下那些还在犹豫的人。于是上前一步,先将于成龙的长剑拔出来,替他还回鞘里,然后清了清嗓子道:“兄弟有几句话说。”淄州众将看着他的眼光中颇有敌意,但更多的是好奇。 吴忧环视一下众人道:“在下在靖难军中,得到阮香将军的信任,忝居参谋之职,得以参赞军机,也曾立下了微薄的功劳。 “阮将军她是明月,我们靖难军就是围绕着明月的星星。但是明月却绝不会掩盖周围任何人的光芒,相反,只要是有才能的人在靖难军中都可以得到一展所长的机会,唯才是举是我们的原则。 “淄州郝萌,昏聩无能,却妒贤嫉能,空放着诸位淄州豪杰而不能用,却任用亲信,对大将步步提防,处处肘掣,以至于外界居然流传着‘淄州无人’的说法。 “淄州真的无人吗?我看不见得。我靖难军跟淄州大小仗交手数十次,淄州将领的勇烈我也见过,淄州士兵的勇气我亲身体会过。我从没有因为是和淄州处于敌对的立场就小看了淄州的将士,相反的,淄州男儿对淄州的热爱,不惜为淄州赴死的精神让我感动,也让我钦佩。不管是在灵州还是在淄州,不论是华一虎、黑北屏还是杨波这些将领,还有那些跟随着他们视死如归的战士,这些人都赢得了我们的敬佩!就是敌人,也会为他们的精神所感动! “灵州有英雄,淄州也有英雄,但我们同是大周的子民,我们流着相同的血液,我们使用同一种语言和文字。为什么我们要为了一个昏聩的郝萌而互相残杀呢?也许你们觉得,这是灵州对淄州的侵略,但是我要说,靖难军并不是仅限于灵州的,所有的大周的子民都是靖难军保护的对象,灵州的部队是为了整个大周的信念在作战,而不是像那些拥兵自重的军阀,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贪欲而争斗。 “淄州是我大周的州郡,被郝家窃据已经太久了,久得淄州的兵将已经忘记了自己还是大周的子民,只知道效忠郝家,却把真正应该效忠的对象――大周抛在了脑后。你们难道一点儿都不惭愧吗?现在周国境内狼烟四起,战乱频仍,国外异族磨刀霍霍,意图趁乱分一杯羹,人民陷于水深火热之中。真正的好汉子当思如何保家卫国,诛杀奸邪,恢复我大周的盛世,而不是鼠目寸光,眼光仅仅局限于州郡间的争斗,如果我大周继续内斗下去,亡国之日不远矣。 “但是如果我大周消除内斗,十一州携手同心,还有哪个国家敢觊觎我们?凭着我大周千百万民众,无数的英雄豪杰,我们怕过谁来? “我不敢保证众位投入我靖难军都可以保持原来的官职俸禄,也不敢保证众位目前在淄州所享受的优厚待遇,说实话,为了维持军费和各种开支,我们的财政并不宽裕,但是我可以保证,诸位的才干都可以得到充分的发挥,以后大周的历史上会记下你们的名字,作为大周的将领,而不是淄州的将领,淄州将作为你们的籍贯地而被后人称道。 “我想,那些想要升官发财的,想要继续混饭吃的,想让百姓们继续用血汗供养你们的,都可以走了。我们不需要蛀虫,我们需要的是敢流血,敢拼命的汉子,是真正把我整个大周百姓放在自己心里的好汉!” 大帐里寂静无声。蓦地,一个长相十分威猛的军官站起身来,正是于成龙手下作战十分勇猛的一个军官,人称郎疯子的郎枫,他右手猛捶胸膛道:“好!好!说得好!也骂得好!俺郎枫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被人骂得这样痛快!听了你这番话,俺以前真是白活了。不怕说句得罪于将军的话,俺就从没对一个人这么佩服过,吴兄弟,你可真是好样的。俺不会说话,就一句,以后你说啥,咱就干啥,就是在靖难军里当个小兵也心甘情愿。谁敢说半个不字,咱就撕了他。” 吴忧一步跨到郎枫身边,拉住他手道:“郎大哥真是性情中人,快人快语,你这个朋友我是交定了。咱们以后就是好兄弟!” 淄州军官们又是一阵喧哗,这回是真正的群情激奋,吴忧的话在他们长期憋闷的心里点上了一把火,他们在淄州军中憋屈得太久了,没有一个人愿意自认是孬种,也没有一个人愿意退缩,有了郎枫带头,众军官都嚷嚷着要和吴忧拜把子。 于成龙睁大了眼睛,他都不敢相信长久以来这些只会唯唯诺诺服从自己命令的军官们也有畅所欲言、大呼小叫的时候,他对这帮“孩子”了解还是太少了。也从这一刻起,火云城的军权悄悄地转到了吴忧的手里,不过于成龙并不在意,他那颗过早苍老的心也被吴忧激起了活力,他也像那些血气方刚的青年军官一样,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说些什么。 良久,喧闹的大帐才安静下来,吴忧看着帐内这些淄州军官兴奋的脸色,心中暗道:谁说淄州没有人才?这些人,哪一个都不缺乏勇气,哪一个都不逊于灵州的人才,只是没有人发掘他们的才能罢了。 于成龙忽然发现帐内趁乱走了两个军官,都是郝威的亲信,想必是通风报信去了,不禁大怒,郎枫就要点兵去追。 吴忧拦住他道:“算了,人各有志,不必勉强。我们不是没有给过他们机会,而他们选择了放弃,这是他们的损失。” 郎枫道:“就让他们这样轻易走脱了么?万一他们带兵回来怎么办?” 吴忧道:“不必担心,我料郝威没这么大的胆子,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全军撤回富水河北岸,希望富水河能成为他们最后的遮羞布了吧。” 过了一阵,斥候回报,郝威和莫湘果然不敢来攻火云城,扬帆起航,撤向富水河北岸。 于成龙这才放下心来,对吴忧拱手道:“兄弟妙算,愚兄不及。” 吴忧笑道:“老哥这话太见外了,我也不过是按常理揣度而已。” 望县,靖难军大营。 阮香和众将商议对付淄州水师的办法。忽然探子来报,火云城方向烟尘大起,似乎有大规模部队行动。阮香惊道:“于成龙这么快就杀回来了?” 宁雁笑道:“不必惊慌,我想应该是吴忧那边成功了,于成龙是来投降的吧。” 众将都不信,阮香也是心中惊疑,忙令再探。 不一会儿,不等这拨探子回报,派往监视淄州水师的斥候先回来了,报告淄州水师已经起锚,离开了驻地,全都撤到北岸去了。 阮香这才松了一口气道:“看来确实是大哥成功了。” 阮香率领众将出门迎接。骑马走在最前边的正是吴忧。一众淄州将领拥簇在他后面。 这一次吴忧让于成龙守火云城,所以他没有过来,阮香和淄州众将一一见礼,最后才是吴忧。 阮香握着吴忧双手道:“大哥辛苦了。” 吴忧微笑道:“你也是,几天没睡好了吧?眼睛都熬红了。” 吴忧又转向早就等在一边的众将,和他们笑闹一番。阮君却不在迎接他的人群里。 阮香见吴忧四下张望,知道是在找姐姐,把吴忧拉到一边悄悄道:“姐姐留在飞云关了,没有跟着大部队过来。” 吴忧有些惊讶,这可不像是阮君的性格。难道是病了?可是阮君一向身体强健,没有什么病啊。 阮香神秘地笑笑道:“是我不让她来的。大哥你也真是的,整天在外边跑。你该抽点儿时间多陪陪姐姐的,她对你可挂念得紧呢。” 吴忧再问原因,一群人都嘻嘻哈哈地望着他,却都不肯说,好像大家一起对他隐瞒了什么秘密一样。 第三十节孕 不顾吴忧的反对,阮香破例给吴忧放了假,让他回飞云关好好陪陪阮君。背后是众人戏谑的眼神,吴忧有些疑惑地踏上了回飞云关的道路。 这一次吴忧倒是不寂寞,因为有一支一千多人的淄州部队和他一起上路。郎枫就是这支部队的主官。 考虑到火云城投诚的军官们很希望参加对郝萌的下一阶段战役,所以阮香将火云城的军队就地改编,去芜存精,整编成一个万人左右的新的支队,由于成龙任支队长。各级队长基本上由原火云城军官担任,由灵州部队分出部分军官协助淄州军的整训。而精简下来的部队,则分批安置,送到灵州以及淄州由沈月和张竟负责的淄州降兵专门的训练基地,那些不愿意继续打仗的淄州兵则遣散回家,只是现在淄州水师封锁了富水河,所以那些家在富水河北岸的士兵暂时也没办法回去。 跟着吴忧的这支队伍就属于精简下来的部队中的一部分。这些士兵倒不是身体不够强壮,只是缺乏良好的训练,可以说,他们只是一群穿着军装的农民和小商人而已,离军人的标准还差得很远。 郎枫很快就发现,这些士兵自从上路之后,对吴忧这个“外人”显然比对他这个主官亲热得多。吴忧整天混在这些士兵的队列里,谈天说地,只要有他的地方,就不缺乏士兵们的欢声笑语。两天的行军结束,吴忧已经可以叫出队伍里上百个士兵的名字,他甚至连谁家媳妇要生孩子、谁家老母猪要下小崽子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一路平安无事到了飞云关,双方不得不分手,吴忧已经到了家,郎枫则要带着部队一直走到灵州城附近的一处训练基地。 告别了那些恋恋不舍的淄州士兵,吴忧飞快地奔向“家”里。阮香百忙之中特意在飞云关给阮君造了一间雅致的住所,算是吴忧和阮君临时的家。阮香原本是打算让阮君回比较繁华的灵州城的,不过阮君执意不肯,只好采取这种折中的办法。 “老婆――小君――君君――小君君――你在哪里呀?你的亲亲老公回来了――” 随着这一连串极端肉麻的话,吴忧走进了自家的小院。不过阮君并没有像平常一样给他来个惊雷闪什么的“热烈欢迎”,小院显得十分安静。 吴忧挥挥手打发了宅子前后巡逻守卫的卫兵,自己走了进来。 这房子虽小,但是屋宇精致纤巧,看出来建设者是用了心的。吴忧忽然止住脚步,眉头也皱了起来,他勉强忍住了打喷嚏的欲望,道:“出来吧,我知道是你。” 随着一阵娇笑声,一条淡蓝色的身影从屋子里掠了出来,正是夜魅星雨。 吴忧道:“你到底想怎么样?整天缠着我做什么?” 星雨好像被吓了一跳,夸张地用手捂住了胸口,道:“哎呀,吴大哥生气啦,吓死小女子了!” 吴忧愁眉苦脸道:“以前的事呢,是我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不过也不会成为你一直跟我为难的理由吧?你又有刺杀任务要做,又有大仇要报,整天和我这个不相干的人较什么劲哪?姑奶奶,我求求你,放过我吧,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好了,我一定会尽我所能满足你的。你以后不要再烦我了好不好?” 星雨道:“呸呸呸,别装了,一个大男人装可怜,也不觉得寒碜。我都快被你恶心死了。本小姐爱做什么,不做什么,不用你来指手画脚。” 吴忧碰上这种不讲理的也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空有满肚子的诡计却用不出来。 吴忧苦笑道:“这回你想怎样啊?” 星雨好奇道:“你不想先关心一下你的亲亲宝贝老婆么?” 吴忧脸上一红,不想两夫妻的情话也被星雨听去。他见星雨从房中出来,就猜到阮君十有八九是中了暗算了。但是吴忧并没有把握能制住星雨,星雨这样有恃无恐,估计是图谋已久,也不会给他机会出手,所以吴忧只希望能够看看有没有机会谈条件。 吴忧换了一副凶巴巴的样子道:“你把她怎么样了?我警告你,这里可是我们的地盘,你要是敢伤害她,一定逃不出去的。”这番话就有些色厉内荏了,两人都清楚飞云关的城防根本拦不住星雨这种高手。 果然星雨听了咯咯一笑,道:“哎哟,我好怕啊,吴大哥你好坏啊,又来吓我。” 吴忧立刻又变了一副哀求的神情,向星雨施礼道:“夜魅姐姐开恩吧,小君又没有得罪你,你有什么都冲着我来吧。”上前两步抓住星雨的袖子。 星雨忽然一抬脚,把吴忧踢了个筋斗,掸掸袖子道:“哼,还玩这种把戏。这样吧,我给你老婆一条生路,只要你跪下来,向我磕三个响头,说‘我吴忧甘心为了老婆放弃尊严,向夜魅女侠磕头求饶’。你这样做了,我向你保证,以后绝不会再来骚扰你了。以后咱们各走各的路,井水不犯河水。” 吴忧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听了星雨这番话,顿时呆住了。 吴忧被星雨狠狠噎了这一下,脸皮紫涨,一时间倒还真是说不出话来。整个房子静悄悄的,阮君生死不知,现在星雨又提出了这种屈辱的条件,任吴忧修养再好,心里也掠过一丝焦虑不安的感觉。他手不知不觉移到了刀把上,紧紧攥住,空气一瞬间仿佛凝固了,本来轻松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星雨在吴忧的手握住刀柄的那一刻,忽然感到吴忧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陌生感觉,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富有亲和力的吴忧好像换了一个人,他现在就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刃,冒着森寒的杀气。一股如有实质的压力弥漫开来,似乎一下子就充斥了天地之间,整个世界在这一刻仿佛都停止了,周围一片死寂,任何生命的气息都消失了,空气也似乎被抽空了一般。 在这种沉重的压迫力之下,星雨本能地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危险的感觉,那种极度压抑的感觉,给人一种几乎就要承受不住尖叫出声的感受。 但是星雨经受过严酷的训练,她并不是那么容易被吓倒的,她面色凝重,后退一步,身体肌肉微微绷紧,左手捏住了三支钢针,右手一翻,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剑就出现在她的手里,整个人就像一只面临危险的豹子一样,微弓起了身子。 不过这种肃杀的气氛忽然中断了,就像是一支规模宏大的乐曲,刚开始了一个序曲,就戛然而止,感觉是说不出的诡异。吴忧似乎忽然从一个遥远的恶梦中惊醒了一样,他惶惑地眨眨眼睛,右手也离开了刀柄,那种危险的气息也倏忽而逝。庭院里安安静静,一丝风也没有,天高云淡,就像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是这短短的片刻功夫,星雨好像经过了一场关乎生死的激战一般,出了一身冷汗,她可以断定自己从来没有和死亡这样地接近过。 星雨右手慢慢放了下来,不过她左手依旧扣着钢针,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从没有感觉过能够自由地呼吸空气是这样幸福的一件事。 她不敢相信地眨眨眼睛,持剑的右手居然有些微微颤抖,这还是从她艺成之后从来没有过的现象。吴忧安静地站在那里,还是那副松松垮垮的样子,脸上带着困惑的表情,好像也不太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吴忧问道。 星雨一瞬间还以为刚才那处于生死边缘的感觉只是自己的错觉,不过她马上就否决了这种侥幸的想法,吴忧绝不像他表面上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自己的感觉不会错,刚才绝不会是错觉,或者,那把刀有古怪。 她戒备地打量着吴忧,忽然一抖手,三枚钢针呈斜品字形分袭吴忧身上三处要穴,吴忧大吃一惊,刚想格挡,却觉得真气懒懒地提不起来,闪躲已经来不及,只好就地一滚,躲得无比狼狈,两枚钢针贴身掠过,另一支却无论如何闪不过,钢针深深钉进他的右腿足三里穴,立刻下半身酸麻动弹不得。 星雨这才确认吴忧的功夫即使有,也还是不像刚才那一刻自己感觉到的那么危险。吴忧还没有起身,一柄冰凉的短剑已经顶住了他的咽喉。 星雨道:“这回怎么这么不济事呀?” 吴忧好像还没完全清醒,道:“你怎么招呼也不打一个呀?居然偷袭。” 星雨道:“人家是刺客么,当然不会先打招呼了,你可是不服气么?” 吴忧举起双手道:“服了,服了,夜魅女侠神功天下无敌,小人自愧不如,还请女侠高抬贵手,放小人一马可好?” 星雨可没那么好说话,为了防止上回的尴尬情形出现,她连点了吴忧身上多处穴道,然后又解下吴忧的腰带,把他双手捆在背后。这才放下心来。 吴忧无奈地看着她道:“你不用这样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非礼我呢。” 星雨狠狠啐了他一口,顺手点了吴忧的哑穴。然后凶巴巴地看着吴忧道:“现在我问你问题,你可以点头或者摇头回答,要是惹得姑娘不高兴了,就把你大卸八块,知道了吗?”说着,用短剑在吴忧脸上比划了一圈。 吴忧急忙点头。生怕点头慢了惹得星雨“不高兴”。 星雨满意地把短剑在吴忧脸上蹭了蹭,道:“很好,你倒是挺懂事的嘛。” 吴忧赶紧又点头。 星雨伸手就抓起吴忧一直配在腰间的长刀,那刀不仔细看,还真不觉得有什么出奇的地方:鞘是不起眼的黑不溜秋的颜色,看不出是什么材料做的,隐约能看出上面有一些神秘的纹刻,露在外边的刀柄不知道是什么金属做的,因为经常摩擦,露出了里边的银色的材质,不过没有什么光泽。这把刀外边能看出来的就是这样了。 星雨望向吴忧,希望从吴忧眼睛里发现点儿什么。吴忧的眼神清澈而镇定,甚至……像孩子般有一点点无辜。星雨承认,那时候看着吴忧的清澈的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神确实让她的芳心猛跳了一下。不过她自制力很强,很快就摆脱了这种烦人的念头。 星雨把玩着吴忧的刀道:“这刀是你的?”点头。 “你的兵器?”点头。 “你从来没有用过它?”吴忧眼睛里露出一丝诧异,不过他还是很快就点了一下头。 “这刀有古怪?”吴忧表情古怪地点了点头,不过想了想,又摇摇头。 星雨打了吴忧的脑袋一下。“不老实!拔出来会有事?”点头。 星雨又把刀连鞘握在手里掂了掂,对吴忧道:“我拔行不行?” 吴忧似乎想摇头,犹豫了一下,却用力点了点头。 星雨心中疑云大起,用短剑比划着吴忧的脖子道:“你是不是想耍什么花样?你想骗我拔出这把刀对不对?”吴忧拼命摇头。 不过星雨疑心只有更重。忽然她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一下子就把吴忧的刀丢得远远的,颤声道:“这是那把刀对不对?对不对?” 吴忧一看就知道又是一个误会这是“魔刀”的人,他赶紧摇头。 不过星雨可不信,刚才不问还好,现在越看那把刀就越有种想把它拔出来的冲动,那把刀好像有一种魔力吸引着人的眼光。星雨赶紧移开目光,心中又是一阵乱跳。 星雨出手如风解了吴忧的穴道,冷冷道:“原来你就是魔刀这一代的传人,不用和我装了。既然这样,这事情不是我可以过问的,我也不自不量力了。” 说罢也不等吴忧回答,扔下一瓶药粉道:“三匙药粉和水一杯,服下就醒。”说着展开身法,飞檐走壁,眨眼功夫就不见了人影。 吴忧捡起了药瓶,又到墙角捡起刀,把刀挂回腰上,握住刀鞘的时候,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为什么我每次说都没人相信呢?唉,什么时候我才能够摆脱……”吴忧喃喃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走近了屋子里。 屋子中央摆着一张小桌,上面摆着几样酒菜,阮君趴在小桌上好像是睡着了。吴忧急忙走过去,看看阮君面色如常,呼吸平稳,应该不是中毒。吴忧忙按照星雨的吩咐,把药化在水里,给阮君服下。 过了一会儿,阮君揉着脑袋醒了过来,一眼就看到了吴忧,她惊喜道:“你回来了?我知道你要回来特意准备了酒菜,哎呀你看都凉了,我真是不中用,就这么睡着了,真是,我给你热热去……” 她的话没有说完,吴忧轻轻把她拥入怀里,爱怜地摸着她柔滑的长发,嘴唇从她额前的秀发,慢慢向下,灼热的气息划过阮君的眼眸、小巧的琼鼻,最后停在了阮君的小嘴上。 阮君嘴里发出一阵迷迷糊糊的音节,也紧紧回抱住吴忧,火热的娇躯主动挨蹭着吴忧的身体。 吴忧的双手早就不老实地在阮君身上摸来摸去了。阮君拉住了吴忧一只贼手,娇羞道:“这里……” 阮君引着吴忧的手移向自己的小腹。吴忧感到阮君一向平坦的小腹居然微微地隆起,而从外边却看不出来。他惊喜地看着阮君,不敢相信道:“你怀孕了?多久了?怪不得他们都不告诉我。我太高兴了!” 说着他兴奋地把阮君抱了起来,原地转了个圈,阮君嗔道:“没点儿正经的,一点儿都不像个爸爸的样子。” 吴忧忙轻手轻脚把阮君放下,一下跳到院子里,连翻了二十几个筋斗,又是叫,又是笑,然后忽然又一下子窜了回来,对着阮君恭恭敬敬做了个揖道:“多谢夫人,多谢夫人。”不等阮君说话,又抱住阮君,对着阮君的小嘴儿狠狠亲了一口。 阮君推开吴忧道:“好了,大老远的来了,也累了吧?换换衣服,我也把饭菜热一下,我们一起吃饭吧。” 吴忧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喜滋滋地去换衣服去了。 这顿饭两人吃了足足一个多小时功夫,因为吴忧过于兴奋了,不停地拉着阮君问这问那,一会儿给阮君斟茶,一会儿给阮君挟菜,或者就是看着阮君嘻嘻傻笑,还得阮君提醒他才吃一口。 火云城,阮香帅帐。 这几天靖难军主要任务就是改编淄州部队,灵州部队也开始休整补充,众将都忙忙碌碌,阮香已经吩咐部队准备进行渡河作战,众将都趁着这段比较空闲的时间加紧演练士卒。 宁宇也已从灵州前来,阮香召集军事会议主要也是想让众将一起讨论一下下一步的作战部署。 这一次将领们没有到齐,齐信和钱才巡河未回,吕晓玉则在于成龙的淄州支队营地协助整编训练,纳兰庆率领一支部队往灵州督运粮草。来的有宁雁、宁宇兄弟,杨影、呼延豹、班高、纪冰清还有新降的于成龙。阮香让闻人寒晖和卢笛两人也破格参加会议。大帐里中间生了一个大火炉,坐了十个人还是显得比较空旷,阮香笑道:“大家坐过来些吧,不用那么拘束。”众人依言挨着火炉围成一圈坐下。 阮香没有穿沉重的装甲,只是随意披着一件厚厚的白色棉披风,里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紧身衫子,勾勒出苗条的曲线,脚上穿着一双合脚的小皮靴。她也是刚刚巡营回来,外边天气很冷,阮香嘴里呵着白气,鼻尖也冻得红红的,她把手靠近火炉,很快脚也伸了过去。 阮香环视一下众人,笑道:“这火就这么生着可惜了,应该烧点儿热水或者烤几片红薯才好啊。”众将一片哄笑。 阮香闭上眼睛享受了一下炉火的温度,才开口道:“日前郝萌派来了使者,他说愿意和咱们划富水河而治,两家罢兵,河南的地方,就都让给咱们了。另外愿意赠送黄金万两表示他们求和的诚意。” 呼延豹不屑道:“这老小子倒真是大言不惭,这河南之地是咱们一刀一枪打回来的,他还敢说不让么?现在知道求和了,早干什么去了?咱们现在应该乘胜追击,拿下淄州全境。” 杨影道:“我想郝萌应该也不是真心打算求和,他也应该知道咱们不会就此罢兵,我想他这样做还是想向淄州人民摆出一个姿态,那就是――不是我想打仗,而是灵州逼人太甚。这对他收拾河北散乱的人心可能会有些帮助。” 于成龙道:“郝萌早就失去了淄州的民心,这样临阵磨枪,惺惺作态,也于事无补,淄州的百姓不会因此就为他卖命的。” 阮香微微点头。 宁雁道:“咱们倒是不用正面拒绝他,所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咱们反正还要一段时间休整,可以利用这个空隙,和郝萌谈谈条件,不妨把条件开得苛刻一些,郝萌要是不接受,那么战争的责任由他承担,如果他接受了,我们用不着战场厮杀就能得到好处。” 阮香“哦”了一声,显然对这个提议很有兴趣。 宁雁又道:“我们不妨答应把郝萌的儿子郝坤放回去,这个草包反正我们留着也没用,倒可以换得郝萌让步。” 阮香问道:“淄州的间谍行动得怎么样了?可有什么效果?” 宁雁道:“我已经派人贿赂郝萌身边近臣,淄州也已经开始有针对莫湘的流言蜚语开始流传,莫湘很快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阮香点点头道:“很好,现在看来,咱们还是占着很大的赢面,和郝萌周旋一下也是可以的。”忽地面容一肃道:“不过我们还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不能把希望全都寄托在用计成功上面,毕竟胜利是靠自己争取的,而不是敌人恩赐的。” 宁宇道:“郡主说的是。淄州水师在莫湘的训练下,已经成为淄州最有战斗力的一支部队,只要淄州水师一日还在富水河上活动,我们就没办法给郝萌以致命打击。” 班高道:“有什么办法把他们诱到陆地上就好了,就像上一次在望县。他们战斗力再强,面对我们的优势兵力也只有被歼灭的份儿。” 宁宇道:“谈何容易。莫湘吃过一次亏,以后不会轻易上当了。而且现在淄州水师全都撤往了北岸,想诱也无从诱起。” 阮香问宁宇道:“如果我们灵州水师和莫湘的水师正面交手,有多少胜算?” 宁宇道:“我军虽然训练了一段时间,士兵们也很尽力,我得说,灵州的士兵们训练确实很刻苦,他们也是我见过的最勇敢、最勤奋的士兵,不过很多东西不是单靠训练就可以做到的,他们还缺乏水战的经验。灵州一向不设水师部队,这方面的人才几乎没有,很多的基层军官都是用原淄州水师归降过来的,不过一线作战的总归还是灵州的士兵,这种作战经验又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积累的,急也急不来。” 呼延豹道:“你说这么些,就是想说咱们的水师打不过淄州水师喽?” 宁宇缓缓点头道:“不是我灭自家威风,如果是莫湘指挥的水师,我一分胜算都没有。如果没有莫湘,我有……”他停了下来,又紧张地盘算一番道:“同等数量的部队决战,我有三分把握。” 纪冰清皱眉道:“只有三分?一个没有经验的灵州士兵训练三个月就可以很好的适应战斗了。怎么水师这样麻烦?” 宁宇道:“淄州水师建立已经有百多年的历史,经历过的大小水上战役不计其数,已经形成了一套有效熟练的水上作战模式。水师士兵的训练有很多技术因素,本来就比陆军慢的多,还有一点就是,灵州士兵可能是大周最好的陆军士兵,但是他们在水上还不能和那些整天在河海中讨生活的淄州水手相比。” 众人听了这话,都有些沮丧。阮香见冷了场,笑道:“兵者,诡道也,宁将军有三分的把握已经很不错了。胜利不一定通过正面的交手来决定的。大家集思广益,想想有什么办法能克制敌人的长处,发挥咱们的长处。区区淄州水师,不应该成为我们的问题。” 宁宇犹豫了片刻道:“郡主,末将有个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阮香微笑道:“宁将军太见外了,我们有什么不能讲的?不管是什么意见,你尽管说便是。” 宁宇道:“末将以为,可以启用部分原来跟随我的淄州水师降兵,他们被俘后,除了少数军官留用之外,其他都进了训练营地。其实他们都是很好的水兵,如果能为我靖难军效力的话,应该可以迅速提高我们水师的战斗力。” 阮香没有说话,宁雁有些担心地问道:“这些人的忠诚没有问题吗?我们一直以来都不敢用淄州兵的原因你也应该了解。他们会向自己昔日的战友动手吗?” 宁宇道:“我也考虑过这一点,他们大多数人其实都是贫寒的渔民子弟,当兵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我会想办法说服他们,只要晓以大义,我想他们会为我靖难军所用的。” 阮香道:“这个倒是可以考虑。毕竟已经有于将军的淄州部队加入了我们的队伍了,水师部队再补充些淄州的部队也合情合理。” 忽然一个传令兵飞快地冲进帅帐,外边的卫兵都没有阻拦,他头盔上插着一根白翎,这是灵州最紧急的传讯使者。 阮香等一众将领顿时变了脸色,不是最紧急的军情,灵州不会派出这种信使的。 只听那传令兵上气不接下气道:“启禀郡主,灵州有变!”说完这句话,就晕了过去。 第三十一节叛 那个传令兵带来的消息对靖难军来说确实是一个晴天霹雳。 灵州城附近的淄州降军造反了! 在灵州城附近的青县有淄州降兵最大的训练整编基地,那里有四万人之众的淄州降军,但是那周围的灵州部队不过四五千人,而且都是战斗力较差的地方卫戍部队。烽火城和蓬城部队也不多。 本来那些淄州降兵还挺老实的,但是最近忽然有谣言说,阮香因为怕淄州降军数量过于庞大,万一作乱不好控制,所以要对淄州降军进行集体屠杀。灵州的官员虽然处死了好几个散布谣言的间谍,但是谣言却愈演愈烈,听在那些本来就心中不安的淄州降军耳中,更是添油加醋,士兵们都心中恐慌。然后营地就出现了士兵零星逃亡现象,后来就有几十上百人规模的逃兵出现。但是他们路途不熟,很快就被周围的灵州卫戍部队捕获,带兵的队长为了杀一儆百,将捕获的淄州兵全都斩首示众,这下子引起了更大规模的恐慌。 不知道这些淄州军从哪里得到了兵甲武器,一夜之间就武装了两万人,叛军拥原淄州降将蒋俊为主,开始了大规模的武装暴动,那些不肯参与暴乱的士兵都被叛军杀害了。灵州城守军措不及防,抵挡不住,全都撤回了灵州城。叛军把灵州城重重围困,他们甚至击退了烽火城和蓬城的援军。据信他们还派人前往灵州、淄州其他地方的淄州降军训练营地,游说那些降兵造反,现在靠近青县的两个比较小的训练营地的淄州降军已经响应他们的号召,参与到叛乱之中来了。再加上一些趁火打劫的山贼土匪,叛军已经纠集了五万多人。 灵州北方三城现在全都重新陷入战火之中。三城兵少,都只能紧守不出,叛军在灵州境内烧杀劫掠,灵州震动。 阮香听了报告,紧紧咬住嘴唇,她原本鲜润的红唇沁出一丝血迹。半晌没有说出一句话来。懊悔、愤怒还有失望各种情绪同时涌向心头,淄州降军的这次叛乱的确给了阮香重重一击。 灵州众将纷纷请战,要求杀回灵州,剿灭叛军。 阮香没有应声,她的指甲都掐进了手掌的肉里去了,她不断地提醒自己:“冷静,冷静,不要慌,事情没那么糟,一定有办法的。” 但是大帐内众将嘈杂的喊声让她静不下心来。 这时候最冷静的人就是宁雁了。他走到阮香身边,低声道:“郡主,这样下去不行!当务之急是封锁消息、稳定军心,否则军心一散,咱们以前的努力可就都白费了。” 阮香定下神来,感激地对宁雁道:“多谢先生提醒,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阮香站起身来,双手一举,略向下一按,帐内纷乱的议论声立刻停止了。 阮香深吸一口气,表情严肃道:“未能提前预防淄州降军叛乱,是我失职。我自会给灵州军民一个交代。现在,为了不让叛乱蔓延,影响军心,我命令:“第一,发布禁口令,严格封锁消息,军中一概不得谈论此事,违令者依惑乱军心之罪斩首,什么时候解除禁令,等待我的命令;“第二,宁雁负责,尽快和郝萌讲定和平条件,在此之前,各部例行巡逻及训练任务,但是部队没有我的手令不得擅离驻地;“第三,立刻派遣使者安抚其余未参与叛乱的淄州降军,让沈月和张竟想办法稳住手下士兵,只要叛乱规模不再扩大,就免去他们督察不力之罪;“第四,宁宇立刻返回长湖水师基地,以水师封锁清水河一线,务必确保不让叛军南窜;“第五,命令纳兰庆部队不必返回淄州,就地归于吴忧指挥,另外灵州全境平叛部队都归吴忧节制,由吴忧全权负责征剿叛军事宜。” 随着阮香一连串干脆利落的命令,一个个传令兵急匆匆地奔出大帐,众将也从最初听到这一消息所受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去做自己的分内工作。一会儿功夫,大帐内就只剩下了阮香和宁雁。 宁雁对阮香道:“郡主,我有一个提议。” 阮香道:“但讲无妨。” 宁雁道:“我建议,由于成龙将军率领新编的淄州支队进入灵州协助平叛。” 阮香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宁雁的用意:淄州降军的这次叛乱即使平定下去,估计也将为以后淄州军团和灵州军团的关系蒙上一层阴影。而这场叛乱的直接结果就是以灵州军将领为主的靖难军众将对于淄州军的不信任。而要是淄州支队参与平叛的话,可以给其他没参与叛乱的士兵看看,淄州军团也在为靖难军效力,而且还被委以重任,所谓的屠杀云云根本就是谣言,叛军赖以起兵的理由也就不攻自破;另外也给灵州诸将看看,淄州军也是可以为靖难军作战的,只要改编得当,灵州军和淄州军都可以成为靖难军的一分子;再加上于成龙率领的这支淄州部队在现在的靖难军中就服吴忧,交给吴忧去平叛再合适不过。 阮香想通了此节,点头道:“宁先生的提议甚好,我马上就签署命令。” 这时候又一个信使进来道:“飞云关吴忧有信来。” 阮香知道这肯定是关于淄州降军叛乱的事情的。她快速地浏览了一遍书信,递给宁雁道:“大哥和先生想到一块儿去了。他也提议调于成龙前去平叛。” 宁雁道:“我们是不是考虑再调一部分灵州部队回援?毕竟现在灵州精锐部队大多在外边,方略的南方军团要提防怀州也不能动,纳兰庆加上于成龙的部队,兵力还是略显单薄。我担心这一次叛乱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阮香道:“我也想到了。这显然是有预谋的行动。从谣言开始流行,到灵州军官处死逃兵,随后就是显然是得到了支援的叛军,再然后就是大规模的叛乱,不过短短几天的功夫,局势就急剧恶化,很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操纵的。这里面让人闻到阴谋的气味。” 宁雁道:“叛军得到的武器装备精良而且数量巨大,再考虑青县的地理位置,其实这个幕后指使者已经呼之欲出――” “苏平!”“张静斋!” 阮香和宁雁几乎同时道。 阮香懊悔道:“一定是苏平干的。我早该想到的,这种大手笔,也只有他办得到。想必是我们扩张过快,引起了他的警觉。怪不得‘无影’说那份情报价值千两黄金呢,我们应该想到他b病是不声不响来了燕州。太失策了,我居然让这条毒蛇爬到了鼻子底下都不知道,被他咬了才知道后悔。” 宁雁安慰道:“郡主不必自责过甚,苏平的名声我也听过,他想必策划这件事已经很久了,他不是连张静斋都抛下不管,专门来对付咱们了么?我想张静斋因此而吃了败仗,估计也是他始料不及的。我料燕州并没有能够入侵灵州的决定性兵力,所以他才想出这么一个借刀杀人的办法,煽动淄州降军叛乱。张静斋刚打完云州战役,在赵扬那里吃了大亏,短期内不会有余力大举入侵灵州,苏平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也只能搞点儿阴谋来对付咱们。” 阮香道:“这件事我估计‘无影’也有份参与,上次大哥拒绝了他们,他们一定怀恨在心,自然是全力协助苏平跟咱们捣乱来了。” 阮香沉吟一下又道:“我们料到的,以大哥的聪明才智想必也该料到了。淄州叛军虽多,但都是乌合之众,多有被胁迫叛乱者,大哥手下兵虽少,却都是精兵,平叛应该没有问题的。这也是一个信号,苏平已经开始筹划对付咱们了。也可以说是一个机会,既然张静斋一时不会大规模入侵,我们应该抓紧时间平定淄州。否则等张静斋缓过劲来,我们就危险了。” 宁雁道:“郡主高见。我有一个主意,原来我们没有办法引诱郝萌军,现在倒是一个把坏事变好事的机会。我想郝萌应该也收到灵州有叛乱的消息,我们不妨摆出一副急于求和的样子来,假装叛乱严重,不得不回去平乱,让部队做出一副退却的姿态。我想郝萌必定追击咱们,只要他过来河南岸,咱们就――”他双手比了一个包围的姿势,“叫他来得去不得!” 阮香喜道:“看来大哥说得没错,宁先生真可称得上是我军智囊。此计大妙。” 飞云关。 于成龙率领部队到达的时候,吴忧已经和纳兰庆会合出发,赶往烽火城的方向去了。于成龙也迅速赶往烽火城。 这一路上,于成龙只遇到一些散兵游勇,根本就不堪一击。原来叛军主力集中在灵州城周围,烽火城这边只是一些牵制部队,吴忧和纳兰庆向烽火城进军的时候已经把烽火城周围的叛军扫荡得差不多了。 于成龙到了烽火城,吴忧早就在等着他了。两人见了面,吴忧长吁一口气道:“老哥哥来的太及时了。我正担心呢。” 于成龙忙问原因。吴忧道:“现在烽火城是空城一座,要是叛军先到,我只有哭的份儿啦。” 于成龙惊道:“兄弟怎可如此托大?” 吴忧道:“没有办法。现在叛军势大,我们兵少,我不想和他们正面硬碰,而且逼急了他们也会狗急跳墙,万一他们分散逃亡,我们就不能保证把他们全歼了。所以我先派纳兰庆和原烽火城驻军前往灵、燕两州交界处,封锁道路,务必切断燕州对叛军的增援。让叛军起事时候得到的物资成为他们最后一批物资。 “我已暗地遣人疏散三城周围百姓,坚壁清野,让叛军无处掠食。现在天气这样冷,叛军起事仓促,冬衣、粮食必定准备不足,燕州那边又不可能在咱们眼皮底下运过大量物资给叛军。不用几天,你就看吧,用不着咱们动手,寒冷和饥饿就会把叛军压垮。” 于成龙道:“你就不怕叛军转头向燕州方向攻击前进?” 吴忧笑道:“无妨,要是他们想逃入燕州,我们就给他们让出路来,不过我很怀疑苏平会不会让这群蝗虫般的叛军部队入境。” 于成龙道:“我有一件事比较奇怪,叛军起事之后应该迅速北上,攻下飞云关,这样才好逃回淄州。怎么他们不但不攻飞云关,反而逗留在灵州,这不是等着被咱们调集部队消灭么?” 吴忧道:“如果他们的目的是那样的话,事情倒简单了,我们只需知会部队给叛军们让开道路就行,这样他们只要进入淄州境内就会溃散,我们大可不必担忧。但是叛军不回淄州,却在灵州北方徘徊不去,这就表示实际控制叛军的人并不想让这些士兵回家。我想苏平费了这么大的劲,也不会只是好心为了帮淄州军回家的。” 吴忧沉思了一会儿道:“老哥你立刻在烽火城头插上你的旗帜。另外派遣精细将校士兵,打入叛军内部,看看能不能分化部分叛军。过几天,纳兰庆的封锁见效,叛军粮草和御寒衣物都接济不上的时候,就是他们行动的时刻了。最后打一仗肯定是难免的,不过要注意,虽然是叛军,我相信很多人还是被胁迫的,除了几个为首的发起叛乱的叛军将领,其他人还是降者免死。” 于成龙露出感激的神情道:“兄弟仁慈,我先代那些误入歧途的士兵谢过兄弟了。”说罢对吴忧一抱拳,下去布置去了。 吴忧看着于成龙离去的背影,轻轻叹息一声,这个计划是想尽量减少靖难军士兵的伤亡。而一旦封锁奏效,那些缺衣少食的叛军士兵日子就难过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冻饿而死的叛军士兵,一想到这一点,他就心里发堵。吴忧摇了摇头,极力不再去想这个,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他暗暗告诫自己。 灵州城下,淄州叛军营地。 叛军士兵多数缺少冬装,他们得到的装备绝大多数是武器,甚至宿营的帐篷都不是很多。现在他们几个人挤成一团,挨着火堆,瑟瑟发抖。刀枪武器触手冰凉,都散放在了一边。 那些轮到巡逻的士兵更是冻得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军官们不断鞭打着那些缩成一团的士兵,但是有些人是任凭怎样鞭打都不肯起来,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个士兵早就冻死了。 有几个士兵还在争夺从灵州人家里抢来的极少的御寒衣物,不过抢来抢去的结果就是那些衣服最后变成了一堆破布条,抢到了几条的士兵还是赶紧把这些布条缠在裸露的手脚上。一旦发现有冻死的士兵,其他人的第一反应不是掩埋同伴,而是欢呼一声,去剥死去士兵的单薄的衣服。甚至有些体弱的士兵还没有死去,就被迫不及待的同伴给剥光了。濒死的惨嚎声让人不寒而栗。 在营地中心的地方,和其他地方的混乱无序不同,这里的几千名士兵都穿着暖和的冬装,装备也比别的士兵好的多,他们戒备着中间的一个大帐。这里就是叛军的指挥部,叛军的首脑人物正在这里开会。 大帐里现在有十几个人。潘金龙是这次叛乱的主要发起者,王灵和阚寿则是响应潘金龙的号召而参加叛乱的两个小营地的首领,一个身形短小的汉子则缩在一角,他叫裘珲,是响应潘金龙叛乱的山贼土匪头子,他本来想趁火打劫,不过现在好像陷入了泥淖之中难以抽身了。坐在首席位置的是脸上死气沉沉的蒋俊,紧挨着他的是一个黑袍的法师,如果能看到他隐藏在黑袍中的模样,就会发现这是苏平手下的那个叫小青的青年,他的名字就叫陈青。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子,她一直蒙着面纱,别人只知道称她“五姑娘”,却还没人见过她的真面目,她就是‘无影’的代表。其他几个也都是叛军的主要将领。 帐内昏暗的灯火摇曳不定,在每个人身后都投下了奇形怪状的阴影。 一阵难堪的沉默过后,潘金龙先打破了阴郁的气氛,对陈青道:“燕州答应的防寒衣物什么时候能到?天气这么冷,过不了几天,弟兄们全都得冻死啦!还有粮食也是问题,弟兄们已经勒紧了腰带,现在也只有三天的量了,你让我们喝西北风去么?” 王灵和阚寿也叫苦不迭,裘珲阴沉着脸,目光闪烁,一言不发。 陈青道:“我最近收到消息,大批冬衣已经在路上了,再过三天,一定会到。大家再坚持一下,事情一定会好转的。另外大家再加把劲,灵州城就在眼前,只要攻下了灵州城,粮食、衣物都会有的。” 潘金龙道:“咱们当着明人不说暗话。你给咱们吹得天花乱坠,口口声声说起事之后后勤保证由你们负责,可是现在你自己看看吧,我们每天光冻死的士兵就有上百人,士兵们站都站不稳,你还好意思说攻城!我们原本要打下飞云关回淄州,又是你不让,现在耗在这里进退两难。没有攻城器械,箭矢也少得可怜,你让我们怎么攻城?你以为眼前的城墙是吹口气就能吹倒的么?你让我们的士兵用牙去啃那十几米的城墙么!”说到后来已经是声色俱厉,忽地站了起来。 陈青知道自己理亏,可是他也没想到淄州军和灵州军的战斗力差得这么多。本来他们已经围住了灵州派在望县附近监视他们的几千人的部队,还只是灵州战斗力较差的地方卫戍部队,可是几万淄州军硬是没有拦住这几千人的突围,被灵州部队杀开了一条血路回到了灵州城。从那时候开始,恶梦就真正开始了。 驻烽火城和蓬城的灵州军反应极快,他们马上就派出部队增援灵州城。虽然淄州叛军仗着兵力上的优势击退了他们的进攻,但是蓬城灵州军在郑班指挥下,撤退前成功烧毁了灵州军原本储备在义县的大量冬衣和粮草,而晚来一步的淄州叛军只有望着漫天的浓烟冻得瑟瑟发抖。但这也不能怪叛军行动迟缓,没有骑兵的他们,虽然已经拼了命追赶,行动却总落后灵州军一步,能击退这两支救援部队还多亏了‘无影’及时提供的准确情报。 陈青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答应叛军攻击飞云关,说到底,就像吴忧推测的,苏平从一开始就没有指望这支叛军能够有什么大作为,只希望能够尽可能拖住阮香吞并淄州的步伐,让张静斋可以从容集结兵力。说白了,他根本就不在乎这支部队的生死存亡。淄州的叛军就像是一只恶狗,既不能让它吃饱,又不能让它饿死。这就是苏平交代陈青的对待淄州叛军的原则。 陈青见潘金龙急了,忙道:“潘将军少安毋躁,莫要着急,万事好商量,我已经报告苏先生,他会调拨给我们一批攻城器械,不几日就会运到。你们也不能光是抱怨困难多,谁没有困难呢,我们也要想想办法,利用现有手头的条件,作出点儿成绩来。难道名闻天下的淄州军会被这点儿困难吓倒么?” 忽然一直没有开口的裘珲阴恻恻一笑,用他尖细的嗓音道:“陈先生当咱们是傻子么?这位‘无影’的朋友也太不讲义气了。”他细细的眼睛瞟过陈青和代表“无影”的那位女子。 他清清嗓子道:“要不是兄弟道上的朋友多,消息灵通些,咱们都被你们耍了还不知道呢。我有个从烽火城方向来的朋友说,灵州已经调回其精锐部队来对付咱们,阮香已经授权灵州军的军师吴忧全权指挥灵州‘平叛’事宜。现在灵州大军已经封锁了灵、燕两州边境,从燕州那里,一根毛也运不过来了,咱们只有等死的份儿啦。不如就此一拍两散,各走各的道吧。我的兄弟们可不想陪你们送死。”说着拍拍衣服站了起来。 此言一出,举座哗然。 一众叛军将领都怒视着陈青和那女子。陈青也吃了一惊,这倒不是装的,他确实还没有收到这条消息,特别是吴忧已经派兵封锁了灵、燕边境这件事他毫不知情。陈青也把目光投向那女子。 那女子神色不变,显然早就收到了这个消息。她好像没有看到淄州众将那杀人的目光,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呷了一口,这才抬起眼睛,眼神凌厉地扫过淄州诸将,这些将领也都是凶悍之徒,但是接触到她凌厉的眼神,都不觉低下头去。 这女子缓缓道:“不错,我们‘无影’早就得到了这个消息。我也是故意没有向大家透露。既然裘珲头领已经说了出来,我就向大家解释一下。 “阮香是派了军队回来。吴忧现在直接指挥的有纳兰庆的灵州军团,还有于成龙的淄州军团,淄州全境的军队都归他节制,他可以随时调动。现在封锁灵、燕边境的就是纳兰庆的军队。吴忧手里只剩下了于成龙的淄州军团。 “我想吴忧留下淄州兵团的用意各位也该明白了吧,各位也应该明白淄州军团的参战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吧,各位应该也没有忘记咱们起兵的理由吧?现在虽说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但是谁敢保证这些士兵不会因此而背叛我们?各位对自己的士兵有多少约束力大家心知肚明,我也不想说出来羞辱大家。为了防止士兵暴乱,封锁消息是必要的。 “说句难听的话,咱们现在都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被吴忧剿灭了,在座的谁都逃不了。士兵们可以再投降,吴忧不会为难他们,可是你们这些军官就不一样了,灵州的军法队早就磨好了屠刀在那里等着你们了。 “想逃跑么?你们已经是第二次背叛,天下虽大,不管到了哪里都没有你们的容身之处,你们能逃到哪里去?所以你们要关心的不是燕州的那点儿遥不可及的支援,也不是一天死去几个士兵这种事情,你们真正要关心的是怎么找出一条生路,属于你们自己的生路。靠别人的施舍你们一辈子也别想直起腰杆来! “就是蝼蚁尚且偷生,你们这些活生生的人难道连蝼蚁都比不上么?是男人就给我拿出点儿勇气来,唧唧歪歪就知道挑别人的毛病,你们也配叫男人?阮香在灵州起兵之时,兵不过万,强敌环伺,环境不比我们现在险恶得多?现在呢?她占据了灵州全境,淄州也指日可下,她一个女孩子都能够做到这样,你们这些平时只会让女人伺候的大男人,手里还有数万士兵,才遇到一点儿困难就埋怨这、埋怨那,你们一点儿都不脸红么?” 她剑锋一般的目光再次掠过众将的脸上,那些将领居然没有一个敢和她对视。 “现在,咱们讨论一下下一步的作战部署。”那女子用无可置疑的口气下达命令。在座的淄州将领居然没有人出言反对,蒋俊这个名义上的指挥官更是不置可否,神游物外,好像这一切都和他无关。 倒是王灵第一个反应过来,道:“就请五姑娘领着咱们和灵州军决一死战,我提议由五姑娘指挥咱们。五姑娘一定会给咱们找出一条活路的。”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 陈青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同伴,他没想到这个女人居然这样厉害,当着他的面轻轻巧巧就夺取了全军的指挥权。再看那些叛军将领,再也没人向他看一眼,自己的影响力不过如此而已。 五姑娘也不客气,接过潘金龙递过来的象征军事指挥权力的宝剑和印信。 这时候裘珲尖细的嗓音忽然又冒了出来,道:“哈哈,好啊,一群大老爷们居然让一个女人骑在头上,真是好威风,好气概,嘿嘿嘿嘿,俺老裘可不奉陪了,我们弟兄们大不了再回去做山贼,也不存在背叛谁的问题。”说着就朝大帐门口走去。 五姑娘的眉头不易觉察地一皱,整个人忽然凭空消失,再下一刻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裘珲的背后,裘珲居然一点儿都没发觉。猛地青光一闪,谁也没看清五姑娘用的什么兵器和手法,裘珲只觉得脖子一凉,他甚至伸出手去抹了一下脖子,粘稠的血液这才流了出来,然后他的双眼就看见地面和自己越来越接近。 旁边的淄州诸将则是看着裘珲脖子上先是出现了一条红色的细线,然后这条细线越来越宽,然后裘珲的脑袋忽然就掉了下来!这种鬼魅般的杀人手法简直闻所未闻。众将心中都是一阵发紧。暗自揣测自己面对这种身法和手法,只怕只有挨宰的份儿,对五姑娘又增添了一分畏惧。 五姑娘若无其事地回到座位坐下,道:“这种贼性难改的杂碎根本不配称为军人,留着他只会败坏咱们的纪律。潘将军!” 潘金龙应声出来,五姑娘递给他一支令箭道:“你马上率领中军将士把裘珲带来的人尽数消灭,他们抢劫来的东西就分给弟兄们。” 潘金龙接了令箭出去了。不一会儿功夫,睡梦中的山贼们被淄州军重重包围,随后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几千个山贼只逃出了几个人。军营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 淄州将领们都拍手称快。自从这伙儿山贼加入了队伍之后,尽干些伤天害理打家劫舍的勾当,淄州军的军纪也被他们带坏了,他们早就看这帮人不顺眼了。五姑娘一上任就果断地除了这个毒瘤,实在是让这些军人大呼痛快。 第三十二节无衣 五姑娘道:“大军讲究令行禁止,我希望各位能够毫不迟疑地服从我发出的命令。我军目前处境险恶,稍有差错就是兵败如山倒的局面,各位务必认识到这一点。吴忧并不好对付,燕州也指望不上,我也只是尽力而为,如果最后还是免不了失败的话,各位也不要怪我。” 淄州众将一齐应诺。这个五姑娘身上自有一股叫他们慑服的气质。虽然她没有对他们做出什么保证,但是不知为什么,这群粗莽汉子就是相信这个他们甚至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女子会带领他们走出绝境。 他们没有注意到五姑娘的眼中分明掠过一丝不忍的神情。这些人也是为了自己的性命在斗争,他们被人称为叛军,没人愿意收留他们,他们死去了也没人会为他们树碑立传,甚至得不到军人的体面葬礼。因为他们是叛军,天下人人都不齿的叛军。我要尽我所能把他们带出去。五姑娘暗自下了决心。 吴忧接到探子回报,包围灵州城的叛军已经撤围,他们分散成了无数的小股部队,杂乱无章地向四面八方逃窜。而且叛军的营地里发现了几千具尸体,据打入叛军内部的探子回报,叛军内部起了内讧,这些尸体就是他们自相残杀之后留下的。 “这么快就完了?”吴忧本来以为叛军至少还应该再撑几天的。他们败亡得这样快倒真是出乎意料。 于成龙道:“兄弟,我们出击的时候到了,再晚一些的话,叛军逃散了可不好收拾。” 吴忧道:“也好,纳兰庆也要调回来,我想封锁已经没有必要了。” 吴忧边说边看着地图,手中的令箭却迟迟没有发出。他又犹豫了。万一敌人只是做出一个假象迷惑他呢?趁靖难军部队调动的间隙,他们完全有机会穿过靖难军的包围网的。封锁几条道路做得到,但是要完全封锁住长达几百里的漫长战线,凭着纳兰庆的那点儿人马显然有些捉襟见肘。 于成龙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么?” 吴忧道:“确实有些不对头,不过我还没有想到,只是一种感觉,老哥哥你少安毋躁,命令部队随时准备出发,我再想想。” 吴忧再次凝视着地图,敌人如果不是单纯的溃散的话,那么他们做这么多迷惑性动作就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突围。现在叛军处于靖难军的三面包围之中。南边有宁宇的水师封锁,所有的船只都被宁宇收拢到了南岸港口,叛军过不了清水河,西边有吴忧的纳兰庆和于成龙军团,挡住了西去燕州的道路,北面飞云关扼守着通往淄州的关键道路,东面则是茫茫的大海,叛军也不可能获得海船出海。四散逃亡的叛军以灵州城为中心,逃跑路线向外发散,没有重点,路线也很随意,没有任何规律可循。 吴忧的眉头越锁越紧,越想越觉得叛军行动诡异而不合常理。除非是所有叛军头目都发昏了,否则的话,他们应该知道这样分头逃跑的结果就是谁也逃不了。 吴忧摇摇头,不禁怀念起宁雁来了,说到急智,没人比宁雁更加擅长,如果宁雁在的话,应该一眼就能看穿敌人的企图吧。 这时候一个风尘仆仆的传令兵走进来,吴忧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道:“怎么你来了?”来人正是本应在阮香那里听命的卢笛。 卢笛取出一封信来道:“郡主差我给军师送信来的,另外郡主交代,小人今后就在军师帐下效力。” 吴忧接过信,飞快地看了一遍,忽然大笑道:“好!好!太好了!” 于成龙忙问何事,吴忧道:“我想我抓住狐狸的尾巴了。命令部队,立刻开拔。目的地灵隐屯。”他指了指地图上清水河边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 不顾于成龙和卢笛那诧异的眼神,吴忧又飞快地签署了三条命令,叫进传令兵,分别快马加急送给纳兰庆、宁宇和远在南方的方略。 于成龙道:“兄弟能不能解释一下我们为什么要去灵隐屯?” 吴忧道:“咱们其实一直忽视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清水河并不能和富水河相比。不论是河宽还是河水的深度都远不及富水河,因此除非是雨季,清水河上不能走特别大型的战舰,我们一直在淄州打仗,倒是忽视了这一问题。直到小香写信提醒我,近日天气可能骤然大寒,让我注意士兵和战马防寒的问题。 “问题就在这里,富水河又阔又深,长年不结冰,也因此成为郝萌的屏障,但是清水河河面窄处不过十几米,也就是灵隐屯附近。在这里河道因为地形的缘故被切割成了几条水流平缓的支流,只要天气寒冷,这里是会结冰的。如果叛军指挥官够聪明的话,他们可以选择从这里渡河,然后趁我们还在河北搜索他们的踪影的时候,翻越山区,出其不意出现在烽火城后方,一举突破我们的包围网,进入燕州。” 卢笛道:“恕小人多嘴,叛军要是照此计划行动的话,至少要奔袭七八百里,这其中还有半数是难行的山地,他们无衣无粮,在这种严寒的天气里他们能支撑多久?我想或许不用咱们动手,他们行军的过程中就会尽数冻毙在路上了。” 吴忧赞赏地看了这个有头脑的年轻人一眼,道:“这你就不知道了,现在叛军只在清水河以北肆虐,北方很多难民除了逃入城池中的以外,其他人都被我们疏散到了清水河以南的西柳城附近安置,若是被叛军过了河,即使只有一小部分,也势必造成另一次难民潮。灵州刚从战争中走出来,刚有点儿稳定的气氛,实在经受不住另一次打击了。为了确保清水河南岸民心的稳定,即使叛军不走这条路线,我们也必须防患于未然。” 于成龙道:“若是他们果真不是走这条路线,而是趁我烽火城防线空虚冲破封锁,跑到燕州去怎么办呢?” 吴忧微笑道:“那正是我求之不得的,这么一支鱼龙混杂的部队,就让苏平头疼去吧。” 吴忧作为主官,其实不用这样费神给下属解释自己的意图,他这么详细地解释,主要还是为了卢笛,因为他发现这个比他小不了几岁的青年确实很有头脑,只是缺乏一些经验,阮香派他过来的意思估计也是想让他跟着自己多历练一下,所以吴忧才费一番口舌点拨他。 卢笛自也明白这个道理,对吴忧施礼道:“军师思虑周全,非我辈能及。” 吴忧摇摇手道:“这没什么,以后见得多了,你也可以做到的。” 另一边,叛军从“无影”那里得到了详细的灵州地图,那位五姑娘也开始积极谋划出路。 “现在唯一的出路只能向南。”五姑娘看着地图陷入沉思。 地图上蜿蜒的清水河在一个叫灵隐屯的小村庄附近分成了几股支流,再加上天气马上又要转寒,河面应该会结冰,到时候灵州水师鞭长莫及,其他部队也来不及完成围堵,应该有很大的成功机会的。五姑娘最终下定了决心。 五姑娘派出了整个军队的五分之一的士兵做迷惑敌人耳目的工作,她的目的就是拖延时间,只要灵州军有几天的犹豫时间,她就有机会渡过清水河。 现在她手里只有三万人左右的部队了,那些惑敌的部队她根本就没有指望过他们还能回来,其实不用装,那些缺衣少食的士兵们是真正的溃散。五姑娘发出了残酷的命令,那些遣散的士兵不给任何粮食。叛军军官们虽然不忍心,却也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至少留下来的士兵又多了几分生还的希望。 几天内,气温如同预计的一样,又降低了不少,几场大雪下过,叛军的主力部队终于出现在了灵隐屯。这趟从灵州到灵隐屯的行军可以说是一条死亡之旅,越来越低的气温不断夺去士兵们的性命,这一路上,留下了一具具淄州叛军的僵硬的尸体,除了冷和饿这两个敌人,更让五姑娘烦恼的是,军中开始有士兵感染了伤寒,虽然一发现就隔离,尸体也都烧毁,但是得病的士兵越来越多,因为饥饿和寒冷,衰弱的士兵们对疾病的抵抗力极低。死于疾病的人数大大增加了。 幸存的士兵们麻木地挪动着脚步,他们既不知道要去哪里,更不知道前方等待着他们的将是什么样的命运,他们只知道,要活着,就要走,不停地走,他们饥肠辘辘,衣衫褴褛,他们的脑子里就只剩下了走路和找吃的。他们早就不指望能有冬衣和药品了。 军官们不得不留起了最后一点儿粮食。饥饿的军队走过的地方,草根、树皮,一切能吃进肚子的东西都被士兵们吃进了肚子。每天都有逃兵,但是他们的运气并不比那些留下来的士兵好,夺走他们的生命的不是军法队,而是寒冷、饥饿和无形无影的伤寒。 “到了!”前面的一个将领惊喜地喊了一声。 清水河就在眼前了,士兵们茫然地止住了脚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但是很快又被军官们踢了起来,这种天气,坐在地上等于找死。但是饥寒交迫的士兵们实在是太累了,他们一个个东倒西歪,军官们踢起这个,那个又倒下,一些人则是一坐下就永远都起不来了。这两天,这种现象已经屡见不鲜了。 五姑娘和潘金龙等几个领头的叛军军官来到了河边,河里已经结冰了,一个军官取过一柄长矛,一下子就插进冰层下,随后又拔了出来,他们看了一眼,冰层并不是很厚。 “是不是再等等……”陈青看着不算厚实的冰层,担心地问道。 五姑娘皱着眉头,几天的行军下来,她清秀的额头始终笼罩着阴云,几条细微的皱纹悄悄爬上了她的额头。她仍然没有摘下她的面纱,她的声音依旧坚定有力。 “我们不能等,时间有限。让部队分批渡河。还有,告诉大家,只要过了河,粮食、衣物,都会有的。” 命令还没等传出,潘金龙从后边气喘吁吁跑了过来。 “造反啦,造反啦!”他隔着大老远就喊道。 五姑娘两步就移动到了他的身边,问道:“怎么了?” 潘金龙道:“那个郎枫,郎疯子,他原来是个奸细,亏我一直还把他当心腹。他教唆了五六千人,劫了蒋俊,把所有的粮食都抢走了,跟咱们对上了。” 五姑娘蹙眉道:“他怎么说?” 潘金龙道:“他说不干了,反正不是冻死饿死就是病死,还不如去投奔灵州军,还有一条出路。很多士兵都站到了他那边。” 五姑娘冷冷道:“咱们还能控制多少人?” 潘金龙道:“不算跟着郎枫造反的,还有一万四千多人。” 五姑娘道:“这一路非战斗减员居然有一万多人么!” 潘金龙道:“是啊,逃兵、掉队的、冻死的、饿死的,病死的,很多。”他的声音黯哑了。 五姑娘道:“带路,我去和他们说。” 郎枫当初带着淄州士兵到了训练营地不久,淄州军的叛乱就爆发了。郎枫虽然外号叫郎疯子,但是碰到这种大事脑子倒是很清醒,眼见一些不肯附逆的士兵被杀害了,郎枫没有轻举妄动。他甚至主动和潘金龙合作,把自己这支小小的人马归入了叛军中。潘金龙得到这员勇将的支持很是高兴,对他委以重任,让他掌管为数不多的粮食。 郎枫这一路上冷眼看着叛军士兵们一个个倒毙在路边,但是士兵们仍然麻木地服从军官们的命令,饥饿和寒冷已经消磨了他们反抗的意志。 时机还不成熟,他暗暗告诫自己。同时他也和吴忧安插的探子接上了头,他暗中联络士兵,准备在灵州军到来的时候发难。 但是如同头脑还算清醒的几个叛军军官所看到的,过了河,他们可能就有了活路。灵州军又迟迟不至,郎枫并不知道吴忧的计划,他心中越来越急,决不能让淄州军过河,终于决定提前发难。 士兵们分成了不是很明显的两个阵营,他们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一个个骨瘦如柴的士兵对峙的情形甚至有些可笑。但是当事人心里可没有一点儿可笑的念头,郎枫把自己掌管的那一丁点儿粮食都分给了部下的士兵们,也因此而增加了不少拥护者,但是拥护五姑娘的士兵数量还是很可观的。 五姑娘很快就来到了两军对峙的现场。 她的锐利的目光扫过郎枫的面庞,郎枫毫不客气地回瞪着她。 “不知郎将军想怎么样啊?”五姑娘似乎漫不经心地问道。 郎枫道:“我们受够了,这一路上多少兄弟死于饥寒交迫?你给我们领的是一条死路,我们不走了!我们就是当靖难军的俘虏也比冻死饿死强!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所谓的屠杀根本就是为了欺骗弟兄们制造的无耻谣言,究竟是谁在把我们往死路上带?是你们!从头到尾你们都是在欺骗我们。” 五姑娘好像没有听到郎枫激愤的声音一般,她的眼睛掠过郎枫部下的士兵们那一张张茫然的面孔。 五姑娘的声音沙哑而忧伤,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她缓缓道:“不管我们起事的理由是什么,这些现在都已经不重要了,我也不愿意为了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情多费口舌,那已经没有意义了。关键是我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回头是必死,不回头却不一定死。 “大家推举我做首领,这是大家对我的信任,因为大家相信我能够带领你们走出困境。不错,多少弟兄死了,多少弟兄再也回不了家乡,他们为什么死去?他们是为了我们更多的人能够活着回到家乡! “你们往前看,前面过了河就是富饶的西柳城,那里没有多少兵,却有粮食、有衣物,还有能躲避寒风的温暖的房子,你们不想看看么?我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为什么就不能再多走几步?如果前面没有我所说的东西,我情愿自杀以谢诸位弟兄。郎将军,你若是心中无愧,就和大家一起往前走,若是我扯谎,随你处置如何?” 她的语调低缓,最后那请求的语气十分委婉诚挚,令人忍不住生出一股怜意,即使为了她赴汤蹈火也不得不答应她的请求。 郎枫见属下一些士兵已经动容,只怕真被她给说动了。郎枫自忖口才绝对不是她的对手,不敢让她继续说下去,当下厉声喝道:“妖女!休要在此妖言惑众,我们已经被你欺瞒得太久了,废话少说,咱们手底下见真章吧。” 五姑娘眼里闪过一丝怜悯和不忍,幽幽道:“郎将军,我本敬你是一条好汉,不想你死心塌地为灵州卖命,居然一点儿都不为手下弟兄考虑,今日为了这些被你迷惑的弟兄我也容你不得,不杀你,我就对不起将性命交给我的这数万弟兄,也对不起那些为了让这些弟兄存活而牺牲的人们。你拔剑吧。”语气之中自有一种令人无法质疑的强大的自信,就好像郎枫已经是一个死人,只等她去结束他的性命。 说着她缓缓抽出腰间的宝剑,朝郎枫庄重地行了一个礼,道:“请!” 郎枫感受到了五姑娘散发出来的强烈杀气,竟然激伶伶打了个寒战,直觉告诉他,这个女子是他生平罕逢的对手,他也收摄心神,面色凝重,抽出宝剑,对五姑娘施了一礼道:“得罪了!” 两个人的剑刚一交击,还没等正式交手,就被远处士兵们惊慌的喊叫声打断了,在叛军们的身后,靖难军的大旗飘扬,烟尘起处,靖难军先锋部队已经迫近。 五姑娘眼睛里厉芒一闪,恨声对郎枫道:“这下你的目的达到了!” 她再也顾不得郎枫,转身就走。郎枫也没有追赶,事实上单挑的话,他确实没有胜过这位五姑娘的把握。靖难军出现得太及时了。 潘金龙、王灵和阚寿等一众将领如惊弓之鸟,都聚到了五姑娘的身边,陈青则不知去向。 王灵看着靖难军前锋扬起的烟尘,颤声道:“咱们怎么办?往哪里逃?” 阚寿则道:“现在渡河么?” 忽然士兵们又是一阵鼓噪,河对岸又有靖难军的旗帜出现,旗帜上是一个大大的“方”字。是方略的南方军到了。 一众叛军军官面如土色,现在北、西、南三个方向上都有靖难军,只有向东边的路上还没有军队,但是那是通往海边的道路,没有海船接应,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潘金龙道:“只有先向东撤了。” 五姑娘没有看那些面露畏惧之色的将领,她看的是手下的那些冻得发抖,面带菜色的士兵们,他们一些人惊慌失措,更多的人却是一副听天由命的颓丧神气。 五姑娘叹了口气,要想鼓动起这些士兵的战斗意志,恐怕比登天还难。 不过她还是举起宝剑,大声疾呼,希望激励起这些士兵战斗的勇气来。 “将士们!敌人人数并不多,我们只要打败了他们就有回家的机会了!为了你们家中的妻儿老小,为了你们死去的战友,冲啊!” 她站得笔直的纤细身躯如同女神一般,喊完了这句话,她身先士卒,冲向靖难军的先头部队。 潘金龙也大喊道:“你们难道还不如一个女人勇敢么?在战场上看着让女人冲在你们的前面,你们还是男人么?给我冲!”士兵们被两人的话所鼓舞,呐喊着冲向靖难军。 不可否认,士气有时候是决定一场战争胜败的关键,但是那仅适用于双方各方面比较接近的情况下,而当天时地利人和等各方面因素对战争的一方绝对不利的情况下的时候,士气所能够起到的作用就十分有限了。现在叛军们就面临着这种情况。 虽然一些士兵被所激励,勉强挪动着沉重的脚步,进行了英勇无畏的冲锋,但是他们的勇气很快就在迎头的一阵箭雨之中丧失殆尽,靖难军的弓箭优势再次展现,上千名最英勇的冲在最前面的士兵中箭栽倒在地。 五姑娘武功再高,面对这密集的箭雨也仅能勉强保身,没等她组织起第二次进攻,对面的靖难军忽然停止了前进,他们用地道的淄州方言整齐地喊道:“靖难军军师吴忧令:叛军士兵降者免死!降者免死!降者免死!” 几千人齐声喊出来效果十分惊人,特别是最后那句“降者免死”,反复重复,传出老远,这支部队正是于成龙的部下,他们一边喊着“降者免死”,一边踏着整齐的步伐逼近过来。 潘金龙见有的士兵已经放下了武器,不禁大怒,吼道:“不要相信他们,不要相信他们!他们在骗人!”说着挥剑砍翻了两个刚放下武器的士兵。 但是听到了熟悉的家乡话令不少士兵犹豫了,这时候郎枫在后方大喊道:“大家不要管那些军官了,靖难军要杀的只是那些叛将!不要给他们陪葬了!” 士兵们还在犹疑,不知道到底应该听谁的,靖难军于成龙军团的骑兵部队已经冲到了跟前。那些还手执刀剑的叛军士兵立刻就被闪亮的马刀砍翻在地,骑兵强力的冲击很快就把叛军切成了几段,随后跟进的步兵则开始对那些仍然不肯投降的叛军进行分割歼灭。 至此五姑娘知道事情已经无可挽回,她和几个叛军将领在一些死党的拥簇下奋力冲杀,乱军之中什么高妙的武功都用不上了,只有简单的劈砍,每一次出手只有两个结果:杀与被杀。五姑娘本来是个很理智的人,她所受的教育也反对无谓的牺牲,内心里一个声音反复提醒她:该撤退了,该走了,不要理会他们了。但是她仍然不肯退,周围都是陌生的淄州士兵的面孔,他们都在为她而战,她只是舍不下这些信任她的士兵们。 不知道已经是砍倒了第几个敌人了,宝剑也已经缺了口,五姑娘觉得周围忽然静了下来,无数的鲜血和尸体让她脑子有些迷糊,久战脱力的感觉也逐渐涌上来。她一把甩开已经显得很碍事的面纱,露出了一张苍白秀丽的面孔,她拄着剑,喘息着看向周围。 在她的周围,已经没有一个站着的叛军士兵。几百个靖难军的弓箭手张弓待发,寒光闪闪的箭头随时能把她射成一个刺猬。 “结束了吗?”她喃喃自语,抬起头来看向天空,天空中阴云密布,马上就要下雪了。她无限留恋地看了看这个世界,忽然拔起宝剑,割向自己的咽喉。 “扑――”一声闷响,一支长矛反着飞过来,矛柄打在五姑娘的后颈上,五姑娘手中宝剑“呛啷”落地,她大睁着眼睛,不甘心地倒了下去。 吴忧走过来,没什么表情地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女人,挥手叫来两个士兵,道:“抬走吧。” 第三十三节眼睛、偷窥、美女 燕州。陈青一脸愧疚地跪在苏平面前。 “小青无能,在灵州煽动的叛乱被吴忧以雷霆手段镇压下去,全军覆没,有负先生所托,请先生降罪。” 苏平眼神清澈如水,他笑着摇摇头道:“你起来吧,这不怪你。我本来就没有指望你能够挡住吴忧的攻势。论谋略,论眼光,你都差得远,你输在他手里一点儿都不冤,能顶住半个月已经很不错了。这个吴忧还真不让我失望,坚壁清野,真亏他敢,难得的是叛乱过后居然没有因此而激起民变。不过如果换成是我,说不定比他做得还绝呢,这是最快的办法了。敌众我寡,强敌伺于外,必须速战速决,各部队配合的时机,出击的时间,都配合得恰到好处,没有精确的头脑,严密的部署,这些根本不可能实现。再看看吴忧手下的部队,有淄州新降之军,有原阮香手下精锐纳兰庆部,还有灵州的地方卫戍部队,这么短的时间,就能将这些素质参差不齐、编制杂乱的部队揉在一起形成战斗力,吴忧真是个天才,这道难题吴忧可以说做了满分。可以说是一件完美的杰作。” 陈青道:“可是我们原本准备干预的计划不是因此而搁浅了么?” 苏平微笑道:“没有必要了。我们不用出兵,目的已经达到了。哼,咱们和那些叛军又没什么交情,他们开始就注定了是弃子,真的将他们救出来,咱们又能把他们放到哪里去?放他们进燕州?无异于与虎同眠,让他们回淄州?却白便宜郝萌那老贼。现在这样就最好,我听说不少叛军躲入深山或者成为流寇,够吴忧忙活一阵了,而灵州因为这次叛乱元气大伤,没有一年的功夫根本恢复不过来,短期内不会成为咱们的威胁。况且现在燕州兵不过两万,精锐部队也大都不在,若是贸然出兵,即使开始能够打胜几仗,占领几座城,但是灵州有吴忧在,不会让咱们好过的,他一定可以等到阮香主力回援,到时候不免两败俱伤。咱们在云州已经吃了亏,短期内实在支持不起这么一场苦战。而且最后也只会白白便宜其他坐山观虎斗的诸侯。你没听说么?灵州平叛期间,怀州陈兵明云关,就等着咱们和灵州军打起来呢。这年头谁比谁傻呢。” 陈青拜服道:“先生深谋远虑,小青不及。” 苏平拍拍陈青的肩膀道:“其实很多事情只要动脑筋去想,就会想明白的。谁也不是天生的天才,你以后要经常锻炼自己。” 灵州城。 吴忧指挥的灵州平叛战争前后共进行了半个月,真正有机会交手打的一仗,只有最后灵隐屯会战。而在这一仗中,靖难军士兵的伤亡少的惊人,只有几百人。相比较而言,淄州叛军的伤亡则是难以置信的大。从起事时候的五万人,到最后战败投降,只剩下了一万多人,伤亡人数高达三万多。值得注意的是,这三万多人绝大多数是死亡,只有少数是伤兵,而死于内讧和冻饿疾病的又占了绝大多数。 吴忧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瘦得不成人形的士兵,连一点儿战胜的感觉都没有,这就是自己坚壁清野加上封锁之后产生的效果。虽然最大程度上减少了靖难军士兵的伤亡,但是却让更多的淄州士兵曝尸荒野。看着累累白骨,吴忧不禁想,或许一开始趁叛军围灵州的时候就速战速决会比较好吧,这样虽然靖难军伤亡难免大些,但是这些叛军士兵应该也会有更多的人活下来吧。 而这些所谓的叛军不过是受了高层那些人蒙蔽而已,他们跟着叛乱只是盲从和恐惧。吴忧对他们只有怜悯而没有恨意,要恨,也只能恨那些随意玩弄别人性命的人,比如这个计策的发起者苏平,推波助澜的“无影”组织,但是吴忧旋即想到,亲手把这些士兵送上绝境的不正是他自己么? 灵州民众有他们愤怒的理由,因为叛军几乎毁掉了灵州清水河以北所有的田地里的苗子。不少人家也被洗劫,很多无辜的百姓都死于乱兵刀下。叛军作战能力不强,但是破坏力却很强。他们经过的地方往往鸡犬不留,因为居民们逃走时都把粮食带走了,带不走的粮食也都藏了起来或者毁掉,为了泄愤,叛军士兵们往往住过一夜就将村落全部烧毁。战乱过后返家的很多百姓因此而无家可归。 战争胜利了固然是好事,战后的重建却让吴忧很伤脑筋。幸好这一次叛军们没有攻进几座大城。没受到叛乱波及的清水河南方四城也帮忙安置难民,无数的支援物资也运往北方。 吴忧对方略不得不重新认识了。方略管理的乐城、东莱、西莱三城都算不上富饶,他接手三城时间也不算太长,但是这次安置灾民,钱粮物资支援却是方略出力最大。要说以前方略是靠着作战勇猛赢得了名声的话,现在他无疑在内政方面显示了其卓越的才能。吴忧给阮香写信夸奖方略,称他在这次平叛战争中的贡献足以和他独力击退怀州军的大功相媲美。 方略在灵隐屯一战结束之后,前来拜见了吴忧这个主将。两人以前虽然一起共事阮香,不过还没有深谈过,这一次二人交谈了整整一天,吴忧这才深切体会到人不可貌像这句话简直就是为方略量身定做的。 经过这番深谈,吴忧想道,也许阮香是对的,方略的确有独立镇守一方的能力,而且对于军事和内政方面交付的任务都完成得很出色,确实是个难得的文武双全的人才。 吴忧没有急着回淄州前线,他留在了灵州城。他一面派人向阮香详细汇报这次平叛战争的始末,一面开始整顿灵州北方因为叛乱而显得混乱的军务和政务,同时安抚百姓,组织他们重建家园。考虑到苏平已经向灵州发难,对张静斋大规模的战争也是迟早的事情,所以吴忧同时开始重点整饬烽火城等靠近燕州地区的防务。 此外,这次叛乱也暴露出灵州现在兵力空虚的毛病。阮香虚国远征,这正是灵州最为脆弱的时候。虽然吴忧推测张静斋现在应该没有力量组织大规模的入侵,但是苏平是什么人,他不会让阮香毫无后顾之忧地拿下淄州的,这次煽动淄州降军叛乱恐怕只是一个引子,更厉害的后着应该还有。 为了增强地方驻军的战斗力,同时也是为了让新兵进入战斗部队的时间缩短。吴忧改变了以前灵州军在训练基地统一训练完毕再充实到军队里的做法。这样虽然训练出来的部队整体性、纪律性还有标准化程度都很高,但是到了一线作战部队之后还需要和作战部队磨合一阵才能称得上优秀的战士。 现在吴忧决定恢复部分以前周国部队的做法。保留原来的大型训练基地,同时在各地驻军的地方建立一些小型的训练营地。这些小型营地里的新兵不像大型训练基地里边的人那样统一训练,他们的训练任务和科目,由驻军长官负责安排,训练部则负责派出教官协助,除了完成阮香制定的标准的训练科目,各地长官还可以因地制宜,增加一些特色训练项目。这样这些部队的士兵就有一些自己的特长项目。这样,只需要让沙炳和周景负责的训练部定期检查和考核就行了。 南方军的方略分别呈交乐城、东莱、西莱练兵科目。针对南方多山的特点,他在训练中注重增强士兵的山地作战能力训练,并且提出,因为多山的地形限制,阮香规定的标准支队建制中骑兵部队所占比例过大,建议削减骑兵,适当增加刀牌兵的比重。而且靖难军现有马匹多数是从北方买进的,虽然高壮,但是山地行军适应性并不是太好,方略建议,南方军应考虑多从南方买进能较好适应山地行军作战的南方马,这种马虽然比较矮小但耐力却很好,方略已经重金聘请配种方面的专家,对这种马进行配种改良。 驻北方的将领们也有自己的见解。宁宇就提出了水师作战训练的一系列改进措施,郑班和高放则分别就水网密布地形步骑作战和平原大规模骑步协同作战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另外高放驻扎的烽火城来了一群外邦人,为首的名叫德库拉,高放把他引荐给吴忧。他带来了一些颇具异族特色的武器和战法。 吴忧根据这位德库拉的建议组建了一支不同于以往的骑兵部队。与传统的骑兵部队砍刺武器为主不同,这支部队都是挑选身强力壮的大汉,马匹也都挑选极雄壮的,兵器则是以各种沉重的打砸武器为主,种类繁多:连枷、铁锤、狼牙棒、铁锏、铁鞭、斧等重武器一应俱全。这个德库拉本身就是一个身高两米的极高大威猛的壮汉,赤发黄瞳,力能生裂虎豹,跟随他前来的几百名族人,以周国的标准,长得都更近似于鬼而不像人,都是身材长大,面貌凶狠。吴忧把他们也都编入这支新组建的部队,就用德库拉为队长。驻扎在烽火城。 又经过将近一个月的忙碌,灵州的事情才大体上告一段落,各方面都走上了轨道。出乎吴忧意料的是,燕州方向在此期间并没有什么大动作,显然苏平还没有撕破脸的打算。 这期间吴忧需要操心的另一个问题就是那个“无影”的女俘虏。 对于这个叛军称之为五姑娘的女子,吴忧感到不大好办。吴忧起初希望从她口里得到点儿“无影”的情报,不过第一次审讯过后,吴忧就不抱太大的期望了。因为这个倔犟的女孩一个字都不肯说,而且很显然,她受过反侦讯的特殊训练,吴忧用了很多不伤及她身体的比较“温和”的审讯手段,都不能让她开口。而那些动辄伤残肢体的酷刑,吴忧不想在一个女子身上实施。 吴忧本来以为这个五姑娘怎么说也应该是“无影”里边的高级人物,总有人来谈谈条件或者至少营救一下吧,不过令他失望的是,尽管他做出各种防御松懈的样子,但是这个捕鼠笼至今却没有任何收获,“无影”仿佛把这位五姑娘完全忘记了,任由她自生自灭。这个五姑娘也像认命了似的,安安静静,也不逃跑,倒算个温驯的囚徒。吴忧没办法,也只好继续把她关着。 各项工作都交代完毕,吴忧又开始操心起组建自己的情报组织这件事来了。不过还是那个问题,靖难军里边不缺乏优秀的战将,但是要找一个能搞谍报这种“细活儿”的人可就难了,吴忧找来找去,最后就把目光放在了最近显得比较空闲的卢笛身上。 这个心细如发的小伙子这些日子跟着吴忧东一头西一头地到处跑,倒是提出了不少实用的建议。只是他经常腼腆地像大姑娘一样,有好些话吴忧不问他就不说。 吴忧虽然觉得卢笛身上缺少那么一点儿搞阴谋的阴险气质,不过现在没什么更合适的人选,只好先抓了他来顶缸。不过考虑到情报组织的隐密性,吴忧开始也不想弄得太大,他给卢笛的指示是,人数不要多,关键是可靠,宁缺勿滥,情报的搜集不要急,一时没有成绩也不要紧,重要的是稳,尤其强调一点就是不能让“无影”的人渗透进来。 吴忧的意思是自己先搭个架子,以后情报部门具体的设立和运作情况还是让阮香自己来掌握。毕竟监察这种需要小心驾驭的权力,还是掌握在最高首脑的手里比较好。给卢笛派了活儿,吴忧就想给这个靖难军自己的情报组织起一个比较响亮而又有创意的名字。吴忧苦思三天之后叫人找来了卢笛。 “我给咱们的情报组织想了一个名字。”吴忧郑重其事地说。 卢笛侧耳聆听。 “我想过了,跟咱们作对的这个‘无影’一听就显得很神秘对不对?怀州的‘爪牙’则感觉非常冷酷,有种肃杀的感觉,也是好名字。咱们也不能输给他们。所以我想了三天才想出来这么一个还算过得去的,我们应该叫――” 卢笛早就对吴忧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时候更是伸长了脖子准备聆听这个花了吴忧无数心血的精妙的名字。 吴忧忽然停住了,道:“差点儿忘了,你才是情报部门的主官嘛,你有什么想法呢?” 卢笛差点儿没噎过去,恭恭敬敬道:“小人也想了一个,不过一定没有军师想的妙。不如我们各自写下来,对照一下如何?” 吴忧笑道:“好好好,有点儿神秘的意思了,快写快写。” 不一刻,两人各自写好。两人一看,卢笛写的是“眼睛”,吴忧写的居然是“偷窥”! 卢笛再也顾不得礼仪,笑得几乎没背过气去,原来这就是吴忧所谓苦思三天的成果。 吴忧板着脸道:“有什么好笑的?不比你那个“眼睛”帅气多了么?而且又比较切合实际。” 随后两人在这件事上的分歧随着一份例行报告送到了阮香手里,当场阮香的整个帅帐里爆发了一阵巨大的笑声,几位男性将领毫不自觉地在地上笑得直打滚儿。几位矜持的女将则背过了脸,半晌抬起脸来的时候才发现都已经笑出了泪水。自从靖难军建军之后,他们很少这样开怀大笑了。 阮香笑罢,大笔一挥,在文件上批示:靖难军绝密十三号令,靖难军情报组织正式定名“美女”。 这一改更是让人大跌眼镜。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卢笛坚持将“自己的”组织叫“眼睛”;吴忧还是舍不得“偷窥”这个名字,给卢笛签署的财政预算称偷窥费,人员配置则称偷窥者;阮香那里对这个组织的称呼当然是“美女”,其相关指示也是对“美女”发出的。这在靖难军内部高级将领之间自然不是什么秘密,但是针对靖难军收集情报的组织却头大无比。他们一直没有搞明白吴忧拨付的“偷窥费”和卢笛要求的“眼睛养护费”是怎么一回事,还有阮香对“美女化装费”的限制究竟是什么暗语。 比如“无影”密探组织的一个地区头目呈交上级的一份报告是这样写的:灵州最近增加了偷窥和眼睛养护的开支,还有美女化装的费用。据推测前者可能说明灵州上层官僚们已经放弃了阮香建军时清苦的作风,生活开始腐化糜烂,居然公然报销嫖娼狎妓的费用,后者则可见阮香军中女兵数量达到了相当的数量,而且可以推断其化妆品以前都是公费负担的,以至于阮香不得不对其进行限制。 与吴忧在灵州的忙碌相呼应的,是阮香在淄州战场上展开了又一轮大规模的作战行动。 郝萌得知灵州叛乱的消息后,欣喜若狂,他认为自己终于等到了击败阮香的机会。阮香对待淄州使者客气的态度被认为是软弱的表现。阮香答应释放先前俘虏的郝坤,并且暗示必要的时候可以把“叛将”沈月交给郝萌处置。 阮香甚至主动将部队从富水河后撤了五十里,表示和谈的诚意。 郝萌早就忘了在阮香手下吃的苦头,他现在雄心勃勃想收复丰城和火云城,甚至想趁灵州动乱,一举消灭阮香的主力。为此他命令水师配合行动,首先抢占望县,在富水河南岸建立一个牢固的立足点。准备接应后续的登陆部队。 莫湘谨慎地提醒郝萌注意这可能是阮香的诡计,不过显然郝萌对她不像以前那么信任了。宁雁派遣的间谍的煽动见效了。因为莫湘在水师的官兵中有巨大的影响力,所有的水师官兵都听命于莫湘,所以郝萌一时还不敢将莫湘撤换掉。但是他派了郝威密切监视莫湘的一举一动,不准莫湘违背他的命令,甚至给了郝威密令,一旦发现莫湘有不轨的举动,格杀勿论。鉴于先前沈月和于成龙等大将连续叛变,郝萌觉得应该加强对属下的控制。他开始往水师官兵中安插自己的亲信,希望打破水师铁板一块由莫湘独自控制的情况。 莫湘对郝萌的忠诚让她阻止了部下们对郝萌夺权行为的抵制,她接受了郝萌派来的监察官员,现在她只是水师的名义上的指挥者。虽然她还有为数不少的拥护者,但是郝家父子现在防她比防贼更厉害,在她的周围布下了无数的间谍,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这些莫湘都默默地忍受了。就是这样,郝萌要出兵进攻阮香,莫湘仍然苦谏郝萌,希望他能够放弃这个不切实际的计划。 不过郝萌已经铁了心,他相信这是他击败阮香的好机会,为此他动员了几乎所有的后备兵力,打算水陆并进,和阮香决战。 丰城议事厅。阮香军现在的指挥部就设在这里。 阮香道:“现在咱们总算把郝萌从他的老窝里调出来了,根据确切的消息,莫湘也已经失去了对水师的指挥权,现在郝萌的儿子郝威是淄州水师的实际控制者。看来郝萌已经完全不可救药了,除了自己的儿子,他谁也不敢相信了。” 吕晓玉笑道:“他这是自取死路,咱们就不必客气啦。” 阮香又道:“这次郝萌可是倾巢出动,把压箱底的货色全都搬出来了,敢情是和咱们拼命来了,倒也不可小视。” 宁雁不屑道:“老鼠再多也吃不了猫,郝萌这是回光返照,不足为虑。此战只有一个要诀,那就是要快。” 宁雁走到地图前面,这是一张淄州的全图。他指点着地图道:“淄州东靠海、东北有泸州、北面有云州、西靠燕州、西南南接京畿、东南是灵州,境内基本上是一片平原,可以说是百战之地,谁都想占领。云、燕和京师都是张静斋的地盘,泸州也不用说了,赵熙对淄州也是觊觎已久。如果我们能够占领淄州,可以获得大量的人力物力资源,而且可以直接威胁张静斋的侧后方,张静斋当然不会坐视不理。同时,因为现在我们和泸州还是同盟的关系,我们占领淄州,也就堵住了赵熙南下的道路,逼迫泸州只能西进云州,和张静斋决战,无形间也就压制了泸州的战略空间,想必泸州也不会干。 “现在虽说这两方经历过几场大战,都伤了元气,但是他们一定也会趁郝萌虚弱的时机,攻城略地,和我们争夺胜利成果。如果张静斋的部队还好说,我们大不了再打几场,若是被赵熙的泸州军抢了先,我们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可就得不偿失了。 “所以我军下一阶段作战应该分两路进行。第一路也就是我军的主力部队由郡主亲自率领,把郝萌的主力部队歼灭在富水河以南。详细的作战计划后面再讲。第二路是偏师,由于成龙将军和杨影将军分别率领一个支队,由宁宇的水师配合,趁郝萌把注意力都放在和我军主力决战的时候,悄悄偷渡过富水河,然后迅速扫荡富水河北诸城,如果运气好的话,应该不用费什么事,因为现在河北诸城只留下了少量驻军。淄州军士气又不高,应该望风而降。” 经过这段时间的整训补充,现在阮香手下每一个支队士兵人数都达到了一万两千人,而且还有很多新的部队正在整编之中正在陆续向这里开拔。这次作战阮香属下有呼延豹、齐信、钱才、班高四个满编一万两千人支队,还有纪冰清指挥的虎卫军六千人。宁宇的水师部队完成送于成龙和杨影渡河的任务之后也归入阮香的指挥之下。考虑到于成龙和杨影任务的特殊性,阮香特意给两人加强了部队,他们两人的支队都有一万五千人的规模,阮香还允诺,要是战事进展顺利的话,将有更多的后续部队陆续增援他们。他们的主要任务是趁郝萌主力南下,各城空虚的时候,完成对富水河以北各城市的占领。 第三十四节一狗 望县周围是一片平原,地形略有起伏。富水河流经望县的这一段河道转了个大弯,原本的河面比上游加宽了一倍,本来自西向东流的河水在这里向南几乎弯成了一个直角,然后又改向东北流去,河面骤然变宽加上河道的曲折使得这一段的河水流速减缓,形成了许多小沙洲,南岸则是一片浅滩。 水师很容易在这片浅滩登陆,淄州军登陆之后,他们面对的就是一片平整而略有起伏的广阔平原,这个平原像一根宽宽的带子,从西面的丰城到东边的火云城,一直延伸到了大海边。这两个城周围数百里的范围内,是淄州最重要的产粮基地。这两城的人口数占了淄州全部人口的三分之一,粮食产量占了淄州总产量的一半,火云城里还有淄州最大的武器制造作坊。所以也难怪郝萌气急败坏想夺回两城。 在这样的平原地带作战,几个小土山根本藏不住超过千人的军队,所以基本上不存在布置埋伏的可能性,冬天的土地冻得硬邦邦的,很适合大规模骑兵行动。靖难军的骑兵威力郝萌还是有所耳闻的,他也不是笨人,半渡而击这种常识他还是懂得的,淄州军渡河的时候肯定是靖难军最好的机会。郝萌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如何保证部队安全过河的问题上。为此他不得不启用莫湘来指挥这次登陆作战。 莫湘为此做了各种预防措施,准备了几套应急方案,包括事先做了各种迷惑工作,在好几个地方装出渡河的样子,不过阮香善战的名声还是让莫湘很担心,这么大规模的行动,她并没有信心能彻底瞒过阮香。但是出乎意料的是,阮香并没有把握这个难得的机会,郝萌的十六万大军花了足足三天的时间才从北岸移到了南岸。 阮香耐心地等待着郝萌的主力部队完全过河,三天的时间里斥候穿梭般地来往于郝萌的登陆部队和阮香的大营之间。郝萌的部队最先运过来的是各种防御器材,负责使用这些器材的部队是郝萌的最精锐的近卫军,他们一上岸就严阵以待,敌人没有出现让他们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略微有些失望,他们本打算是用那些威力强劲的武器给阮香的阻击部队一点儿颜色看看的。 阮香微笑着听着斥候的报告,郝萌的主力部队已经全部登岸,这三天里,趁着淄州水师无暇旁顾,宁宇的水师在富水河下游另一处地点将于成龙和杨影的三万部队悄无声息地运过了河,悄悄潜伏下来,郝萌一心防范阮香的阻击,加上阮香故弄玄虚,装腔作势,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顺利渡过了河让他大大松了一口气,正在暗自庆幸的郝萌完全没料到靖难军已经去掏他的老巢去了。 阮香见目的已经达到了,也命令部队离开了火云城的大本营,向前开拔。郝萌的探子立刻把这一讯息报告给郝萌。这时候,一些后备物资还在由水师船队运过来。郝萌没有急着向前进攻,他自恃兵力众多,打算步步为营,将部队紧紧收拢在一起,让阮香所擅长的奇袭无法发挥效用。淄州军以步兵为主,行动并不快,十几万人分成前中后三军,相互之间间距大约四十里,部队横面长达数里,床弩,投石车等重型武器夹杂在队伍里,大军行进,烟尘滚滚,声势惊人。每天行四十里就停下来,郝萌一再告诫部属,绝不可贪功冒进。 两日后,靖难军的前哨部队和敌人相遇,甫一交战,淄州军万弩齐发,靖难军先头的一个大队不敢恋战,急忙退却。淄州军也不追,依然保持原来的慢悠悠的行进速度,早晨拔营,到了下午,天不黑就扎下营来。 阮香亲自来到前方观察淄州军的营地,郝萌这回十分警觉,营寨戒备森严。阮香派出小股骑兵部队扰袭郝萌的侧翼,不料郝萌的整支部队好像就是一个弩箭组成的刺猬,不管什么地方都埋伏着大量的弩箭手。骑兵们几次试探进攻都被无数的弩箭射退。 眼看淄州军步步逼近,阮香还是没找到太好的方法对付郝萌的这种战术。 阮香问计于宁雁。宁雁听了阮香的描述,思索片刻笑道:“郝萌这是偷学郡主建军的法子呢。还记得我军建军初期以弓箭手为主要兵种么?只是我军还有其他兵种为辅,郝萌则结合淄州的特点,进一步简化了兵种配置。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郝萌的部队只有很少量的轻骑兵,完全舍弃了重骑兵,步兵则是大量的轻步兵和弩弓手,再加上射程超过七百步的床弩、投石机等远程武器,对吧?” 阮香道:“先生真是不出门就能知天下事啊,确实如此。淄州军好像有射不完的弩箭一样,只要是进入了他们的射程,就是万箭齐发,而且我多次试探,他们的军阵排列十分巧妙,几乎没有射击的死角。” 宁雁取出一叠纸和一支笔,略一思索,开始画下一些曲线和圆圈,他一边画,一边想,转眼已经画了十几张纸,阮香一张张看着他画下的图,惊讶道:“先生对于各种阵法很有研究嘛,这里边有两个我都没见过呢。” 宁雁道:“郡主也不外行啊,属下以前曾经专门研究过这方面的知识,可以说前代的阵法没有我不知道的,不过这个倒有些奇怪,看来郝萌手下倒不是一个人没有。” 宁雁又胡乱画了几张,似乎没什么头绪,问阮香道:“淄州军的弩箭射击时是怎样一种情形?” 阮香道:“为了探明就里,呼延豹将军曾经双手各持一面大盾,马也披上铁甲,奋力冲向前去。但是后来还是没能挡住强劲的弩箭,要不是他身穿那件刀枪不入的金蚕丝甲,恐怕早就凶多吉少了。饶是这样,他大腿上还中了一箭。敌人的弩箭手发射很有层次,想趁他们换弩箭的空隙都找不到。” 宁雁皱着眉头又想了一下,道:“简单的数层叠射而已,没什么了不起的,但是怎么可能没有死角呢,没有哪个阵法可以做到这一点的,要不然,只凭弩弓手岂不是就可以横扫天下了?” 他又开始在纸上画图,这一次画得更加复杂深奥,多数阮香已经看不懂了。 宁雁忽然掷笔道:“不可能这么复杂的,想那淄州军虽然装备不错,但是士兵素质远不及我灵州军,很多人还是仓促拉来的,过于复杂的阵法不可能十几万人都演练纯熟的。问题究竟在哪里呢?” 阮香道:“不如这样吧,一味苦想也解决不了问题,我拨一个大队的虎卫军给你,你再试试有没有办法破解这一阵法的奥妙。” 宁雁点头称善。接下来几天,宁雁不停地教那一个大队的士兵演练各种阵法,希望从中找到淄州军阵法的奥秘。 在宁雁还没有参透其中的奥妙之前,阮香也采取了相应的对策。纪冰清率领虎卫军负责继续骚扰淄州部队,务必不能让他们按原来的步骤一步步推进,如果被迫转入守城战的话,对阮香而言是十分不利的。另一方面也是消耗淄州军的箭矢,阮香才不信淄州军带的箭一辈子都用不完。 呼延豹、齐信、钱才和班高四个支队则开始干体力活儿。按照阮香的设计,总共用了五天的时间,丰城通往火云城的大路被挖断了,这也是淄州军进攻火云城的必经之路。原来大路的位置上出现了数道深十几米,阔七八米,长十几里的壕沟。壕沟后边修筑了一连串小型的土质堡垒,形状则随着士兵们的心意建得千奇百怪,每一个堡垒直径从几米到几十米,只要求围墙要厚三米以上,堡垒的顶子一定要结实,阮香甚至让他们从火云城拆了一层城墙砖来加固这些小型堡垒的内壁和顶子。四个支队各自负责一段堡垒链,最后他们修筑的堡垒层层叠叠,连成了一片,组成了一片挨挨挤挤的堡垒群。 用呼延豹的话说,这些东西看起来黄扑扑,圆乎乎的,很像是一堆坟包。大家纷纷骂他乌鸦嘴。不过私下里大家都承认,这些东西看起来确实挺像放大了的坟包。 “我们要在这些土包里坚守么?”齐信疑惑地问道。 阮香微微一笑却没有回答,这时候宁雁兴冲冲跑过来道:“郡主,我想通啦,唉,我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其实他们的阵形很简单,都怪我想得太复杂了” 宁雁拿了一截树枝在地上先画了一个方形,然后取以这个方形为中心,取对角又画了一个和原来一般大的正方形两个正方形嵌套起来就成了一个八角形,然后又沿外圈八个顶点画了一个圆。把树枝掷在地上,对阮香道:“瞧,再把士兵填到里边去,就成了,就是这么简单,一个稍微复杂点儿的方圆阵而已。” 阮香一看到宁雁画的方和圆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再由宁雁一解释,立刻豁然开朗。不过这样还是不解决问题,敌人阵势虽然摸清楚了,但是这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完美的防御阵,敌人弩箭又犀利无比,实在不好破解。 宁雁观察了一下阮香修建的那些“坟包”,笑道:“原来郡主已有了对策了。” 阮香道:“哪算什么对策,只不过拦住郝萌的路而已,到底这仗怎么打,还得看先生的奇计了。” 宁雁道:“挖掘壕沟,修筑堡垒虽说可以挡住郝萌,不过进取则有所不足。郡主是否想以壕沟堡垒引诱敌人来攻,迫使敌人打乱阵形,然后以轻骑包抄其后路?” 阮香点点头,道:“不过我想敌人或许不会上当,只希望能在想出办法之前,稍微阻挡他们一下。” 宁雁道:“郡主此法可以重创敌人前军,但是全歼敌人还要另想办法。敌人分前中后三路进军,相互之间距离拉的也不是很大。郝萌自领中军,领前军四万人的是他的妹夫李磊,领后军三万的是他的儿子郝威。李磊此人贪生怕死偏偏又好大喜功,见了我军这个架式,多半会上当,但是问题就在于我们能不能在一小时之内解决掉李磊打前锋的这四万人马。超过一个小时,郝萌的中军急行军就可以赶到了,我们面临着被反包围的危险,就只好撤退了,郝萌得了教训,而以后再要找这种机会就很难了。” 阮香道:“其实郝萌的军队缺陷也是显而易见的,过度依赖弓弩这些远程武器,必然导致其近战能力严重不足,只要我们有办法突破他们的外围防御,拉近距离,剩下的事情也就简单多了。” 宁雁拍拍脑袋道:“看来这几天我的脑子是糊涂了,这么关键的问题也会忽视过去。不错,近身战是现在淄州军的弱项,我军的骑兵部队还有重步兵部队都是对付他们的杀手锏。郡主,其实我们和他们正面对攻也是有很大的胜算的。我想郝萌方面可能有人也看出来郡主体恤灵州官兵的性命,一般不肯用重大牺牲换取胜利,所以郝萌才摆出这么一个防御力很强的阵势。按说郝萌气势汹汹而来,兵力又是大占优势,早就应该发动猛攻了,但是郝萌渡河以后的一系列行动不是很可疑么?”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忽然另一种可能性闪过脑际,他一下子跳了起来道:“啊呀,我竟然没有想到!郡主,必须提醒于成龙和杨影小心行动了,郝萌在等待他北方的盟友行动。” 阮香闻言也是一震,道:“张静斋?还是赵熙?如果你你推测无误的话,于、杨就不是要小心那么简单了,他们很可能需要尽快撤回来哩。唉,郝萌这个糊涂蛋,居然出此下策,他就不想想,不管是哪一家都对他有吞并之心么,引狼入室也不懂啊。” 宁雁道:“郝萌已经被郡主吓破了胆子,现在是病急乱投医,早就不分好赖人了。” 阮香道:“如此说来,我们不能和郝萌再耗下去了,我们必须速战速决。我又想了一个法子你看怎么样:我们攻城器械里边不是有冲车么?我想把它们改装一下,后边由人推动,前面加装数米高的铁板,应该比盾牌好使,我们的部队就跟在冲车的后边杀向敌军,只要给骑兵留出冲刺的距离,冲入敌阵,就是咱们的天下了。” 宁雁为难道:“现在却到哪里去找这么大的铁板去?不如用比较耐火的木板如何?再在表面蒙上生牛皮,可以起到一定的防火效果,虽然没有铁板结实,但是制作简便,现在即可动手改装。” 阮香道:“好吧,就照你说的办,只是要多准备几辆,敌人回过神来必然尽射火箭,我们要以防万一。” 远方传来了隆隆的战鼓声,尘头高高扬起,郝萌军队的前锋逼近了。 阮香命令三千名士兵进入刚刚修筑完的土堡,齐信、钱才绕向两翼,准备包抄。呼延豹和班高的部队留在阮香身边待命。 淄州方面,鉴于几天以来阮香军对淄州军无可奈何,只能进行一些骚扰性攻击,李磊的胆子也渐渐变大了。他心想,大概以前那些败在阮香手下的将领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无能,所以才把阮香吹嘘得那么可怕,阮香也不过如此,闻名遐迩的灵州军也不过如是。 看到那条又阔又深的壕沟,还有沟后边那些土不拉叽的土堡,显然是仓卒之间作出来的。李磊不禁大笑,阮香就想凭借这些东西来挡住自己吗?那也太不自量力了。 拒绝了副将提出的绕过去的建议,李磊下令从正面进攻,因为他看到阮香的旗帜在中央最大的土堡上飘扬,如果绕过去,阮香恐怕早就跑得没影了。 按照老规矩,淄州军仍然以投石机和床弩好好“招待”了那些土堡一番。看起来效果也很理想,一些小土堡顶子被投石机掷出的巨石砸塌了,还有一些墙壁不够厚的土堡则被强劲的床弩发出的利箭射穿,看不清里边的情况,不过可以想象那些只能被当成靶子来射的灵州兵的惨象了。很快土堡里边有一些惊惶失措的士兵逃出来,但是马上就被射成了刺猬。 箭雨终于止歇,趁着床弩和投石机重新装填的空当,土堡里边幸存的士兵终于顶不住压力开始撤退,这些士兵中分明有一个身披白披风的女性身影,显得十分扎眼。 李磊急忙止住了淄州军的下一轮射击,他把郝萌的命令抛诸脑后,命令士兵们不顾一切爬过壕沟,追上去捉住阮香。他看得很清楚,对面的士兵并不是很多,至于阮香为什么会在那里出现,他已经不去多想了。生擒阮香,这个巨大的诱惑让他失去了最后的一丝戒心。 排头的那些士兵像下饺子一样跳进了壕沟里,却很难爬上土堡那边陡峭的切面,后边的士兵可不管那么多,照旧踩上去,因为军官们还在努力维持着队形,所以那些士兵连从旁边绕过都不可以,结果这几条深沟竟然生生用淄州士兵的尸体给填平了。 李磊可顾不上管那些倒霉的士兵,他一直催促士兵上前,誓要捉住阮香,最后干脆自己催马上阵。但是犬牙交错的土堡起到了有效迟滞敌人速度的作用。淄州士兵看着那白衣女子就在前边却始终追赶不上。 李磊至少有一点没有看错,阮香不顾众将的反对,亲自担任诱敌的任务。看着淄州士兵争先恐后地挤过各个土堡间逼仄的罅缝,阮香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动手!”阮香下达了命令。 正艰难地在土堡间跋涉的淄州士兵们,忽然听到了无比熟悉的利箭破空的尖啸声,不过这一次不是从己方阵营射出的,而是从靖难军那里扑向己方。 他们吃惊地站住了,看着漫天的箭矢从前后左右同时倾泻到自己头上。 一瞬间杀声震天,靖难军如猛虎出笼,从四面八方杀向李磊的淄州军前队。 李磊吓得肝胆俱裂,一时间只觉得到处都是靖难军战士的身影。他大叫一声,转头就逃。在亲兵护卫下,拼死杀出重围,逃命去了。 郝萌为了让前锋进展顺利,也知道自己这个妹夫没什么本事,因此临行特意拨给他三千人的精锐卫队,又忍痛割爱把一些善战的部队交给他,希望他能争口气。不料这个李磊平日里谈论兵法滔滔不绝,颇爱结交那些江湖亡命之徒,真正上阵却扔下了部属独自逃亡。讽刺的是,郝萌送给他的精锐卫队被他用来开辟了一条逃跑的通道。 一见主将逃了,淄州整个前锋队立刻整个崩溃,阮香没费什么事就大获全胜,灵州军如同狂风扫落叶一般结束了并不激烈的战斗。 后边郝萌刚接到了李磊的捷报,说是已经擒拿了阮香(李磊当时觉得擒拿阮香已经是十拿九稳,得意忘形,就提前给自己请功去了)。莫湘等几个较持重的将领自然不信,郝萌却乐滋滋地宣布要去劳军。莫湘苦谏不住,最后只好表示愿意跟着郝萌一起去看看究竟是否真的捉住阮香了。 郝萌点起轻骑赶往前锋队,准备好好犒劳一下自己的妹夫。不想半路上正碰上了李磊仓惶逃回来的残部。郝萌顿时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不敢看莫湘的表情,调转马头,随着败军逃回中军。 靖难军打扫战场,获得大量弩弓、床弩、投石机等等武器,还有为数不少的粮草辎重。宁雁叹道:“不想这李磊如此脓包,居然临阵脱逃,这郝萌还真是会挑废物。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李磊临阵脱逃,咱们未必能赢得这样轻松呢,要说还真得谢谢郝萌。” 阮香一笑,道:“李磊这种蠢货给他再多的军队也是白搭。郝萌居然用这种人做大将,真是自取死路。” 呼延豹来请示是否乘胜追击。阮香道:“叫大伙儿休息一下吧,就是斩了李磊不过如杀一狗,没的污了宝剑。你放心,郝萌跑不了的。他过河来十六万军队一共用了三天,要想逃回去,除非他粮草辎重还有重武器都不要,否则的话至少也要两天的时间。步兵移动速度又慢,又要提防冰清的袭击,他想走也走不了的。” 第三十五节故人 灵州城。 吴忧看了半天,始终想不起来眼前的姑娘是谁。这女孩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相貌很秀美,眼神倔犟,腰杆笔直,小小年纪就有军人的作风了。显然她是认识他的,最后,吴忧拍拍脑袋,放弃了继续想下去的努力,问道:“姑娘怎么称呼啊?我好像不记得认识你。” 那女子向吴忧深深施了一礼才道:“先生真是贵人多忘事,我们曾经为敌,小女子还当面聆听先生的教诲,得先生一言活命,您这么快就忘了?” 吴忧想了半天,在自己指挥的战争中被杀的人不少,却似乎没特意救过什么人。他摇摇头道:“我确实不记得了。即使在下曾经做过什么好事,也是无心的,这种些微小事,姑娘不必放在心上的。” 那姑娘道:“苏华。这个名字先生还记得吧?” 吴忧一拍脑袋,道:“啊,原来是……我……还是不记得。我的记性不太好。”他皱了一下眉头,似乎有一阵刺痛从脑子里闪过,“很抱歉,我想一定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吴忧抱歉地笑笑,“你有什么需要么?” 苏华没有介意,她道:“先生事忙,也难怪会忘记。我是苏中的妹子,先前被俘,曾得先生解劝,一直留在这里的。那时候你还答应我,如果我作出了选择,你会任凭我自由来去不是吗?” 吴忧道:“我想你既然能够随意活动,就表示我们没有限制你的自由的意思,你这样年龄的女孩本来正是享受人生的时候,你愿意去哪里,我不会阻拦你的。” 苏华听了吴忧的话,露出一个微笑道:“先生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受了你们这么久的款待,明天就要走了,临走之前,想向你道个别。另外……”她迟疑了一下,“作为报答,有一份情报大概你会感兴趣。” 吴忧打断苏华的话道:“你要走了?去哪里?” 苏华道:“淄州。” 吴忧站起身来,缓缓走到苏华面前,看着她的眼睛道:“苏姑娘,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如果你最终决定做我们的朋友,那么你的情报我很希望听一下;而现在你显然另有打算,我也看得出来,你所要提供的情报对你来说有些为难,若只是为了感激或者报恩什么的,那么可以免了。靖难军目前的处境虽然比较艰难,但是还不是一两个情报可以毁灭或者拯救的。” 苏华听了这番话直接呆住了,她本来是好心给吴忧提供个情报,算是报了他先前一番相劝的心意,走也走得没有牵挂,倒是没有想到吴忧会直接拒人于门外。 她脾气本来急躁,虽然经过了这么多日子的修心养性,脾气减了不少,但是听了吴忧这样说,不禁又发了小姐脾气,气不打一处来,冷冷道:“原来是小女子多事了,先生施恩不图报,确实让小女子钦佩。既然先生这样说,想必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小女子告辞了。以后应该还有机会领教先生的手段。”说罢,一跺脚,气冲冲走了。 其实,倒不是吴忧多心,前一阵“无影”的事情还让他心有余悸,对于牵涉到情报的事情他都非常敏感。其实苏华要提供的情报已经从她的言语中泄露出来了。苏华在灵州这里住了这么久都没有说要走,忽然要走,应该是得到了苏中的消息。既然她要去淄州,那么苏中也应该是在那里了。原本苏中被淄州、怀州和阮香几家同时压迫,最后逃到了海上,吴忧倒是没有想到郝萌居然会收留这个以前的仇敌。 不过吴忧只料对了一半,苏中投奔的是泸州赵熙,而非郝萌。收留苏中是赵熙长子赵明的主意。虽然赵扬坚决反对收留苏中,但是在赵明坚持下,赵熙最终决定收留苏中。苏中倒也给赵明争气,在泸州和张静斋的大战中,苏中所率领的灵州部队屡立战功,得到了赵熙的信任。赵明更是把苏中作为自己和弟弟争位的一个重要棋子,毕竟论到两人在泸州军中的影响力赵扬略占上风,但是有了苏中这只外来军队的帮助,赵明立刻在军队里取得了优势。 就是在这种背景下,赵熙眼看阮香把郝萌打得节节倒退,生怕阮香并吞了淄州全境,对自己不利,正好郝萌派了使者过来求救,便顺水推舟,答应出兵援救。但是直接出兵难免和阮香正面硬碰,泸州元气还未恢复,主要敌人还是张静斋,他还不想和阮香撕破脸。这时候赵扬一句话就给他解决了这个麻烦。 赵扬建议道:“让苏中率领本部兵马去支援淄州吧。即使他和阮香碰上了,咱们也可以撇清关系。郝萌无能,肯定不是阮香的对手,但是加上苏中部的骁勇,还有淄州丰厚的物力,应该可以阻滞阮香一阵,也给咱们争取时间。另外,这也是我们把势力渗透到淄州的一个机会。最不济郝萌战败,我们也可以迅速进入淄州。阮香还和我们保持着盟友关系,若是看到我军占领了城池,想必不会强攻。 赵熙道:“若是郝萌顶住了阮香的攻势呢?” 赵扬道:“有道是请神容易送神难,我们可以视情况而定,若是郝萌和阮香两败俱伤,则我们趁势灭了郝萌;若是郝萌还有一定的实力,我们可以利用此次出兵之便,控制淄州北部地区。” 其实赵扬这也是借刀杀人之计。苏中和阮香是死敌,把苏中送到阮香眼皮子底下,阮香不和苏中拼命才怪,而从苏中以前和阮香交手的战绩看来,苏中应该不是阮香的对手。苏中一除,泸州军中的平衡又变回对赵扬有利的局面。他根本就没有指望苏中会活着回来。 赵熙想了想,让苏中去确实比泸州自己出面要好的多,最后也同意了赵扬的提议。赵明自然也知道赵扬打的如意算盘,不过这回被赵扬占了先手,赵熙已经同意了,他也不便再反对。兄弟两人的这一轮暗中较量是赵扬占了上风。 苏中策马缓缓走在泸州通往淄州的大路上,几天前那场争论又浮现在脑际。 灵州之战后,苏中手下只剩下了蔡忠、楚云等少数几个比较亲信的人了。苏中得到了赵熙的命令之后,颇为惊喜,这是一个发展自己势力的好机会,赶紧找来两人商议。 楚云道:“赵熙明显是不怀好意,他把咱们灵州战士当什么了?和张静斋打仗的时候,让咱们冲在最前面,战斗中死去了弟兄却不给我们补充兵员,咱们出灵州的时候那是两万弟兄,现在只剩下六千人了,还要去帮淄州打仗。咱们干吗要为他们卖命?”他在云州战役中被箭射伤了眼睛,最后不得不剜掉了一只眼睛,变成了独眼龙,怨气很大。 苏中听了楚云的抱怨,一腔欢喜顿时被泼上了冷水,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蔡忠道:“淄州现在兵力空虚,倒是我们发展的一个好机会。我们到了淄州可以不管赵熙的命令,就势除去郝萌,占住淄州的地盘。如果顺利的话,凭着咱们这六千精兵,打下几个城应该没有问题。郝萌要怪,就让他怪赵熙好了。” 苏中道:“郝萌倒是不足为虑,关键还是阮香。” 蔡忠道:“主公所虑甚是。阮香不会看着到口的肥肉飞掉的,所以咱们应该做好苦战的准备。” 楚云道:“可是阮香现在锋头正盛,兵多将广,我怕咱们这点儿兵还不是她的对手。而且郝萌还不一定会输吧?万一他和阮香握手言和,掉头打过来怎么办?现在郝萌可是还有十几万大军呢。” 蔡忠道:“兵多兵少不是问题,关键是要看人的运用。现在问题是赵熙父子虎狼之心,一直想找机会除去主公,吞并主公率领的灵州部队。泸州不是我们的久留之地。现在正好是一个机会,淄州富庶,我们只要能在淄州站住脚跟,地盘和人还不是应有尽有?淄州完全可以作为我们东山再起的资本!而且淄州现在是几大势力瞩目的焦点,我想如果能够妥善利用各大势力间的矛盾的话,我们应该有发展的空间。” 苏中点头道:“我也不想放弃这个机会,总窝在泸州也非长久之计,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啊。而且说不定哪天就成了阴谋斗争的牺牲品。”感叹一声,又恨恨道:“阮香那贱人逐我出灵州,我正要找她报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谁怕谁来?” 楚云和蔡忠两个见苏中决心已定,也就不再多言,去准备出征事宜了。 苏中部下的士兵们早就习惯了东征西讨的日子,出征的命令下达后,他们默默地整理行装,每一次战斗之后都会有很多弟兄倒下,再也回不了家乡,但是剩下的人就更加紧密地团结在一起,因为在这远离家乡的地方,再没有人比自己的乡亲更可靠了。这是一支身经百战的部队,他们打过败仗,也打过胜仗,无数的战斗把他们锤炼成了一支钢铁劲旅,他们的战斗力堪比泸州最精锐的部队,也难怪赵熙会垂涎这支部队了,不过灵州部队有一种普遍的排外的情绪,赵熙对苏中部队里边的官兵的拉拢一直没有奏效。 还算赵熙有点儿良心,物资配备还算让人满意,苏中的部队现在全都是骑兵,衣甲兵刃还算鲜亮,粮草辎重也足够。临行前赵明单独召见了苏中,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会说服父亲,全力援助苏中的。苏中作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心中则对这种收买人心的把戏嗤之以鼻。只是现在还要借助泸州的力量,只得继续和赵家父子敷衍。 前面就是淄州和泸州交界的地方,也就是淄州的北大门――皋城。 守军早就得知了泸州会派增援部队来,派了探子日夜打探,所以苏中的部队刚刚走到离城百里的地方,皋城探子就发现了他们的踪迹,远远认清了苏中军所打的泸州旗号,赶紧回报守城将领林芝。 林芝出城四十里迎接这支“友军”的到来,他带来了各种犒军之物,包括大量的粮食和肉类还有几百坛酒。 林芝大老远就迎了上来,从从人盘中拿起酒壶给苏中满斟了一杯酒,双手奉上道:“苏将军远道而来,为我淄州作战,郝刺史一定不会亏待您的。下官特意略备薄酒,为将军接风洗尘。还有一些酒肉,犒劳众位弟兄。” 苏中翻身下马,表情冷漠地接过酒来一饮而尽,道:“在下也是奉命行事,要谢就谢赵刺史吧,末将不敢居功。”说着唇边泛出一个阴冷的笑容。 林芝看了苏中的表情心中一紧,赶紧道:“实不相瞒,郝刺史近日接连战败,已经被阮香逼到了富水河边,幸亏有莫湘小姐率领水师奋战才不至于全线崩溃,但是形势已经十分危殆。正是急需援军的时候,刺史大人已经几次催促,请将军尽快赶往富水河前线,军情紧急,下官就不请将军进城歇息了。” 苏中心中暗骂林芝老奸巨猾,表面上却不动声色,仍是淡淡道:“林将军太客气了,咱们都是奉命行事,既然刺史大人有命令,我们立刻起程。” 走出四五里之后,楚云赶到苏中身边道:“将军,郝萌肯定是不成了,这么好的机会,咱们干吗不动手?” 苏中道:“皋城离泸州太近了,这个林芝显然在提防咱们,我怕在这里动手,会引来泸州的干涉,对咱们的大事不利。我想要举事就在淄州城,也可以一举震慑其他各城。” 楚云叹服道:“主公高见。” 大军又走了十天,期间路过了淄州名城凤来城,他们同样没有停留。淄州城就在眼前了。这一次远远地就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大路上等候。苏中不禁有些奇怪,沿路的百姓见了军队都应该远远躲开了,离淄州城还有一段距离,也不是淄州接待的官员,而且只有一个人也不像。苏中的手不觉按在了剑柄上。 这时候蔡忠骑马赶到了苏中身边,见苏中一脸戒备的神色,忙道:“主公不必紧张,请您仔细看看。” 这时候那个人已经迎了上来,随着越走越近,已经逐渐可以看见她的面容了。苏中忽然欢呼一声,甩开了卫队,独自策马迎了上去,因为他锐利的目光已经看清了,来人正是久已没有音信的苏华。 苏中纵马跑到离苏华还有十几步的时候从马上就腾身而下,苏华也加紧脚步,张开臂膀,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苏中把苏华一下子就抱离了地面,原地转了四五个圈儿,苏华尖声叫起来,不过谁都听得出来,那是极度兴奋的叫声。 “小华!小华!你还活着,太好了!”苏中这些日子以来难得地真情流露。见到苏华让他发自内心地高兴,他的笑声十分爽朗。 苏华见到了苏中,苏中瘦削的面孔显得更加如同刀刻斧凿一般,显然也是吃了不少苦。苏华的心情是那么兴奋,原来想好的见到苏中要说的话全都忘到了脑后。她喜极而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紧紧搂着苏中结实的臂膀。 两人似乎又回到了以前相依为命的时候,那时候苏中还没有投入军中,他们虽然穷困,却过得十分快乐。 苏中也打量着苏华,几个月不见,苏华好像长高了一些,只是更加消瘦了。苏中轻轻抚摸着苏华因消瘦而显得有些尖的颧骨,道:“你受苦了。” 苏华雀跃道:“大哥,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咱们同生共死。” 苏中听到了“死”字眉头不易觉察地皱了一下,苏华的话里似乎带着一种悲壮的味道。但是他很快就遣开了这一丝不快。 苏中大声对蔡忠道:“老蔡,今天咱们不走了,吩咐大伙儿安营扎寨,把咱们所有的酒都拿出来给大家分一分,庆祝我们兄妹重逢!” 他心情舒爽至极,连对蔡忠的称呼也从平时庄重的先生改成了老蔡。苏中一想就明白了,显然蔡忠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苏华的下落,安排了这次见面,要给他一个惊喜。现在看来他的目的也达到了。苏华的出现为苏中许久以来的愁郁心情照进了一线温暖的阳光。 苏中平时严禁军中饮酒,这一次他却为了苏华而破例,算是格外开恩,也可见苏华在苏平心中的地位。 苏华听了苏中的命令,忙劝道:“大哥不要因为小妹而坏了军中规矩。现在强敌环伺,环境不容乐观,还是小心些好。” 苏中道:“无妨,酒也不多,就少饮一些罢。大家这些日子也够辛苦了,也该好好歇歇了。” 苏华道:“大哥……” 苏中打断她道:“好了,不用多说,我都知道。你还信不过我们的战士,信不过大哥么?我有分寸的。” 苏华看着苏中坚强的眼神,重重地点了点头。 苏中把苏华抱上马,自己坐在苏华背后,像苏华还小的时候一样,二人一骑,急驰而去,片刻之后,他们已经远远离开了大营的驻扎地,离开了人们的视线。 苏华舒服地将头靠在苏中的胸膛上,眼睛也微微闭上了,这一刻她只觉得无比的安心和喜悦,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大哥会给她解决一切事情。她本来还有一丝犹豫,不知道这么些日子过去了,苏中还会像以前那样爱护她吗?现在所有的疑虑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一心只享受着和大哥重逢的喜悦之情。世界上其他任何人都无法取代苏中在她心中的地位。 苏华终于意识到了,自己一直喜欢的人不是纳兰庆,而是苏中这个大哥。一直以来这种感情掩盖在亲情的面纱之下,自己也一直没有觉察,直到两人分开的这段日子,她一直觉得心里空空落落的没有着落。当苏中拥她入怀的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大哥才是自己真心所爱的人,对于纳兰庆不过是一时的痴迷,最终她还是回到了最亲的大哥的怀抱,狂喜的感情萦绕在她的心头,和苏中同生共死,这就是她最终给出的答案。 苏中只有一个感觉,自己的小妹妹长大了,他从来没对苏华这个妹子有什么别的想法,和妹妹重逢的喜悦压倒了一切困扰着他的负面情绪。 但是当苏华微闭着眼睛,将小嘴吻上了他满是胡子茬的脸颊的时候,他悚然而惊,一把将苏华推开。 苏华睁开了眼睛,满脸委屈地望着苏中道:“大哥,你不喜欢我么?” 苏中转过脸去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小华,你长大了,一些事情,我想你大概有些误会,我对你……并不是……你知道的……”苏中有些语无伦次,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这一瞬间,苏中眼前掠过的是另一个女人的面容,那风华绝代的绝世容颜,那一颦一笑的绝世风情,曾经是整个灵州最光辉璀璨的明珠,无数少年的梦中情人――阮宁。最后就是她身披洁白的嫁衣出嫁的情形。那时候苏中还只是阮继周军中一个低级的军校,地位卑微,连和她说话的机会都没有。那一天她没有按照传统乘坐八抬大轿,而是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白马。她绝美的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挥手向灵州的父老告别。 也许是上天对苏中的眷顾,也许仅仅是上天的惩罚,白马忽然受惊了,发狂地向前冲去。惊惶失措的人群中,苏中跃到街心,一把就挽住了惊马的缰绳,等到马儿安静下来的时候,苏中的双手已经鲜血淋漓,但是他不在乎,因为阮宁从马上俯下了身子,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随后就从她洁白的婚纱上撕下一片裙幅,细心地为苏中包扎了他流血的双手。 那一刻她关切的眼神,她温柔的话语,苏中一辈子都难以忘记。 苏华低下了头,大颗的泪珠从她眼眶里流下,难道又是一厢情愿? “大哥,你的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了别人了?” 苏中忙道:“不是,没有的事。”又道:“小华……咱们永远是好兄妹,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苏华听到兄妹这两个字,心顿时一沉,她握住了苏中的双手,竭力在脸上绽放一个笑容,“大哥,你不用说了,我明白了,我没事的。真的没事。” 苏华又将螓首埋在了苏中怀里,幽幽道:“这世上的人都抛弃了我,只有大哥关心我,爱护我,只要有大哥你在,我就安心了。小华这辈子都要跟着大哥,服侍大哥。我什么都不要求,只要能陪在大哥的身边,就是我最大的幸福。大哥,你要答应不赶我走。”她仰脸看着苏中,眼中满是祈求的神色。 苏中看着这眼神,苏华以前向自己提出请求的时候就是这种小女儿的情态,不过她只对自己一个人用这种类似撒娇的口吻说话,每一次不管多么困难自己都设法替她完成心愿,这一次他也一样没法拒绝。他轻揽着苏华削瘦的肩膀,柔声道:“我答应,我答应你。” 苏华像孩子一样笑了起来,苏中道:“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苏华“嗯”了一声,撒娇道:“你抱我上马。” 第三十六节雪夜 望县。 阮香率领灵州军将郝萌压制在了他们登陆的的那片浅滩附近。 自从击败了郝萌的前头部队之后,虽然阮香连续几次击败了郝萌,但是始终无法消灭郝萌真正的主力部队,面对着像受惊的刺猬一般严防死守的郝萌,战斗显然变得艰难起来。 郝萌拼凑起来的杂牌军在阮香的打击下冰消瓦解,只剩下了郝萌本部的精锐部队三万人,而多次登陆配合陆军作战的水师部队伤亡也比较大,损失了一万多人。 现在靖难军部队面对的敌人数量虽然减少了,但是剩下来的却全都是难啃的硬骨头。郝萌也明白,再丢失了河边大寨,精锐丧尽,他将一溃千里,淄州再也不是郝家的了。因此,郝萌坚守住大寨,而以水师奇兵为救应,希望能阻挡住阮香前进的步伐。 夜,一场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不一会儿功夫,富水河南北两岸都变得一片玉树琼花,银装素裹。 靖难军几次进攻淄州大寨都无功而返,他们攻势相当猛烈,但是淄州军抵抗也十分顽强。 阮香心中十分着急,夜不能寐,带了一百人的卫队巡营。 这些卫队队员都是女兵组成,一律也都是雪白的披风,马匹也都是白色。马身上一边挂着弓箭,一边挂着长枪,她们步调一致,整齐划一,娴熟地驾驭着马匹,漫天的大雪丝毫不能让她们的行动有一丝迟滞。 连续数日的血战,士兵们都相当疲惫了,但是阮香那醒目的白色披风出现的地方,还是激起了一阵阵狂热的欢呼。阮香微笑着向士兵们挥手致意,她的心中热流涌动,这些生气勃勃的面孔,这些年轻狂热的战士,都是为了她才在这远离家乡的地方厮杀的。他们也许永远也回不了家乡,但是他们狂热地拥戴她,身死无悔。正是这些年轻的士兵构成了阮香靖难军的主力。 阮香经过的地方,军士们吹起了嘹亮的号角,士兵们纷纷列队,阮香本来不想打扰士兵们的休息的,但是那些士兵兴奋地高呼万岁的声音让她的血液也沸腾起来。这次夜间巡营变成了一次阅兵。越走到后来,士兵们的行列就越整齐,他们呼喊口号的声音也越响亮。 最后阮香到了呼延豹支队的营地,寨门大开,所有的士兵都全副武装,整整齐齐排成了检阅队列,站在最前边的呼延豹铁枪烈马。 随着肃杀的号角声,呼延豹亲手执军旗,来到阮香面前,下马之后单膝跪地,用全军都能听得见的宏亮嗓门道:“郡主,属下等请求连夜攻打淄州大寨。” 阮香环视大寨的士兵们,他们精神振奋,斗志昂扬。 阮香忽然一把夺过呼延豹手中的旗帜道:“好!准你所请。我亲自为前锋!” 说罢一催马匹,胯下白马如箭射一般冲了出去,百名卫兵紧紧跟随。在漫天大雪里,这支小小的队伍就像一支银箭,射向淄州大寨。 呼延豹提枪上马,大喊道:“郡主就在咱们前面,大伙儿冲啊,今晚就攻下淄州大寨!” 其实不用呼延豹动员,他麾下的士兵们早就迫不及待了,呼延豹命令一下,他们就像决了堤的洪水一般,呐喊着冲出了营寨。 齐信、钱才、班高还有纪冰清也都率部紧紧跟上。 淄州营寨背水而建,守卫森严。他们之所以敢背水结阵,就是因为对于淄州水师的强大信心,即使战况不利,他们也可以登船撤走。 几天的攻防,淄州军也是十分疲惫,尽管如此,他们还是严密戒备。靖难军先前也曾有过几次夜袭,他们吃过亏,不得不提防。 阮香虽然为了鼓舞士气亲自担当前锋,但是她并不是个莽撞之人,她命令跟随着自己冲锋的卫兵将马蹄包上,以便达到突袭的目的。 白色的披风,白色的马匹,在漫天的风雪中这支小小的前锋队伍显得十分单薄,凭着精湛的骑术,她们甩下了后续部队一大节。 大雪阻碍了视线,阮香这支部队人数又少,淄州的了望塔和游骑哨居然都没有发现她们。 阮香将旗帜卷起来,抗在肩上,率领卫队从西边悄悄向淄州大营逼近。白天这边刚刚发生过一场激战,壕沟陷阱也大多被填平了。阮香小心翼翼地绕过还没来得及修复的拒鹿角,渐渐向前逼近。 阮香和卫队士兵们都下马步行,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她感到额头有汗水流下来。这么近的距离,只要有几百支强弩攒射,她们这支前锋可就全部完蛋了。这时候,一队巡哨回来的淄州军队伍正好回来。厚重的寨门缓缓打开,让这支队伍通过。 忽然淄州大寨内吹响了尖利的号角,战鼓紧催,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显然淄州斥候已经发现了靖难军大部队的异动。 不能再等了,阮香松开了包在马脚上的布,翻身上马,展开大旗,娇喝一声:“跟我冲!” 大寨前忽然响起的隆隆马蹄声让守军吓了一跳,刚才斥候传讯敌人还在两里以外,怎么忽然就到了跟前? 守军朝着阮香的卫队散乱地射了一轮弩箭,命中率很低,只有三四个人落马,阮香已经冲到了跟前。 这百人冲刺过程中准确的连珠劲射有效杀伤了那些手忙脚乱的弓弩手。阮香冲在最前边,她用弓梢拨落了射向她的弩箭,同时连连还击,每箭射出,必有一人掩面倒下。 骑马冲刺,几百米距离瞬息即过,马匹冲刺之后也达到了最高速度,十几个长枪手已经堵在门口,可以见到刚才通过的巡逻队正转过头来,后边还有部队陆续赶来,旁边的士兵正在使出全力试图关上大门。眼看马的前胸就要撞上长枪手们的枪尖,阮香清叱一声,座下白马奋力一跃,腾空而起,直接跳过了长枪手们的头顶。阮香这时候已经弃弓换枪,枪起处寒光闪闪,宛如片片梨花,临近的几个淄州士兵当即咽喉中枪倒下。阮香的枪法是跟纪冰清学的,这还是第一次用于战阵,施展开来,果然威力不凡。 这时候阮香的卫队已经杀散了寨门处的卫兵,和阮香会合在一起。阮香道:“不要停留,敌人弓弩厉害,尽量保持近身战!”众女齐声答应,随着阮香在淄州大营内左右冲突。 因为事起仓促,又有大雪掩护,淄州兵并不知道阮香军冲进来了多少人,一时间大营内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阮香这支小队伍一刻也不停留,奋力冲杀,淄州的床弩等重武器不敢发射,怕伤到自己人。乱了一阵才发现阮香冲进来的只有百骑,并且全是女子,都存了轻视之心,所以士兵们只是雪团般裹上去,一心要生擒她们。不过阮香的卫队都是千挑百选的精英,战斗力非同一般,远用箭射,近用枪挑刀砍,只见白色的身影所到之处,势不可当,如同劈波斩浪一般,沿途留下了一堆淄州兵的尸体。 郝萌闻听阮香军袭营,已经杀进了寨门,不由得大吃一惊,急忙先调遣兵将保护中军。不一会儿又得到汇报,对方不过百人,这才放下心来,忙传下令去,务必活捉对方首领。这时候他还不知道阮香居然敢亲自冲阵。 正在这时候,大寨外边喊杀声震耳欲聋,靖难军的后续部队已经赶到,开始了猛烈的进攻。 这一次因为阮香小股部队突入,使得部队淄州军组织抵抗有些忙乱,被阮香突破的寨门自然早就塞住,大量的弩弓手匆忙就位,床弩刚才转过头对准了阮香她们冲进来的方向,现在又缓缓掉头,对准了外边蜂拥而至的灵州兵。 阮香也听到了外边的喊杀声,精神大振,她没有冲向寨门,却向大寨中央郝萌的方向冲过去,她的举动引起了淄州兵的一阵慌乱。 郝萌急了,这么半天还没有吃掉这支小部队,还让人家越杀越近,这帮饭桶真是枉称精锐。他没有想到的是,现在淄州军多数部队都去抵挡灵州军的狂攻,剩下来的守卫则不敢远离他的身边,无形中在中间形成了一个空白地带,阮香几次冲突不得靠近郝萌,就绕着中军奔驰冲突,却总保持在弓弩手射程之外。淄州军倒也拿她无可奈何。 郝萌气恼道:“一群废物,用床弩!” 莫湘正在郝萌身边,她也意识到,如果让阮香的这支部队继续这么嚣张下去的话,对己方的士气会造成严重的影响,而且多了这支部队的骚扰,指挥外边的作战也增加了困难。但是也不能按照郝萌的意思不顾一切发射床弩,床弩一发射,上千支强力的弩箭攒射下,只怕淄州兵死伤会比灵州军多得多。 当下对郝萌道:“孩儿愿为义父擒下此人。” 郝萌看了莫湘一眼,却没有作声,一边郝威也摩拳擦掌道:“孩儿愿去!” 郝萌大喜道:“好,你带领本部人马去吧。” 莫湘讨了一个没趣,没有多说什么,静静地退到一边。 郝威大喜,提起大刀,点起五百亲兵,俱是骑兵,迎头截住阮香冲过来的路线。 阮香见有人拦路,二话不说,长枪带着尖锐的啸声,直取站在前面的郝威。郝威急忙举刀一格,不料阮香的枪尖却在中途变向,从疾刺他的咽喉变成挑他的小腹,郝威吓得“啊呀”一声大叫,却听得“锵”地一声金铁交鸣之声,阮香的枪堪堪擦着他的腰畔金甲刺过,饶是如此,他腰间还是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原来刚才千钧一发的当儿,却是莫湘奋力射出一箭,震歪了阮香的枪尖。双方马速甚快,一个照面过去,都已冲到了对方的背后,阮香觑准了郝威的方位,回手又是一枪,郝威料想躲不过,暗叹“我命休矣”,这时郝威手下一个卫士奋力一扑,长枪直没入体,郝威又逃过一劫。待到阮香拔出长枪,与郝威已经相距甚远,阮香暗道可惜,刺落了两名夹击的骑兵,奋力向前杀去。 不一刻功夫,阮香已经杀穿了郝威的这支骑兵队伍,郝威检点手下,一个照面就折了一百多人,对方却只有十几人落马,阮香现在手下只剩下了五十多骑,但是再要郝威掉头和阮香对冲一把,他实在没有这个胆量了。郝威缩在后边,却指挥着手下士兵冲上前去。 阮香嘴角露出一个冷笑,“鼠辈”,轻蔑地说了一句,她兜转马头,又向着郝威的部队冲过来。就在这时候,西边的寨门轰然倒塌,无数灵州士兵踩过了淄州兵的尸体冲了进来。也隔断了阮香和郝威之间的路。 呼延豹的大嗓门格外清晰,他中气十足地喊道:“郡主,你可安好?” 阮香凝聚内力,声音不大却远远地传了出去:“我很好!大伙儿一举擒下郝萌老贼罢!” 灵州士兵一片沸腾,夜空下响彻“擒拿郝萌”的吼叫声。 郝萌又惊又悔,惊的是西寨门被攻破,乱军一冲,郝威不知所踪,战局对自己大大不利;悔的是刚才若是知道进来的是阮香,不顾一切也要先拿下她再说,现在白白错过良机,怎叫他不万分懊悔! 莫湘眼见大敌当前,郝萌居然还是犹豫不决,不禁着急,上前一步道:“义父!赶快调兵阻截灵州兵!迟恐不及!” 郝萌看着黑压压冲过来的灵州兵马,吓得慌了神,眼看各处都是激战正酣,却再从哪里调兵? 莫湘见郝萌没了主张,提醒道:“义父卫队皆是淄州精锐,尽可抵挡一阵,水师现在就驻扎在离此二十里的风陵渡,可调他们前来。” 郝萌一听,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忙道:“好好,赶紧点烽火。” 莫湘轻叹一声,郝萌确实是昏了头了,虽然原来约定的是烽火为号,相互救应,但是这种大雪天就是有烽火谁能看得到? 但是她没有指出郝萌的这个荒谬的命令,叫过一个自己亲信的将领,将一支令箭交给他道:“给你百人,杀出重围,赶紧想办法调水师来援!”一转念,又道:“不用你了,把我的马牵过来,我亲自去。” 她转头对一脸惊恐的郝萌道:“义父务必坚守住,我最多一个小时就回来。” 说罢莫湘提枪上马,带了一支百人的小队伍绕过正在厮杀的士兵们,向风陵渡急驰而去。 郝萌却已经顾不得莫湘的离去了,他急忙传下一道道指令,命令淄州兵收缩防线,都聚在他的周围,形成一道环形防线,又私下叫亲信准备好船只,准备一旦救兵不能及时赶到就乘船逃亡。 郝萌所在的中军是以大车首尾接连防护,后边摆了十几台床弩,还有无数弓弩手埋伏其后,可以说是寨中之寨,士兵也是精挑细选的,都是郝萌的亲信卫队。也正是因为郝萌把精兵强将都留在了自己身边,灵州兵才比较容易就突破了大寨的外围防线。 阮香刚才一番冲突也已经看出郝萌中军守备更强似外边,她指挥部队围住郝萌的中军,却先将外围已经被分割包围的淄州部队肃清。眼看外围的淄州兵被灵州军赶杀,郝萌却约束部下不准出去救援,以免被灵州军趁机突破。 不一会儿功夫,外围淄州军已经或死或降,零星的抵抗也全都停止了。阮香这才指挥大军将郝萌的中军围得密不透风。 呼延豹打马上前,高声道:“郝萌,如今你死到临头,还想继续顽抗么?” 郝萌硬挺着脖子道:“阮香小贼,我和你井水不犯河水,你为何侵我淄州?” 阮香上前一步道:“郝萌,淄州乃是我大周国土,岂容你一家霸占?你贪婪无度,霸占淄州犹不知足,又觊觎灵州,妄动刀兵,挑起两州战火的人是你!现在我奉大周皇帝之诏讨贼,若是你肯投降,我还可以留你一条性命,若是不然,就别怪我不客气,定要杀得你片甲不留!” 郝萌嘴唇直哆嗦,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嘶哑着嗓子命令手下放箭,立刻,劲急的箭矢如飞蝗般射向灵州军。不过阮香早有准备,士兵们推着加装了铁板的冲车前进,后边又推来几十俩蒙着牛皮的高大冲车,车上却都浇上了火油,在铁板车的掩护下,冲车推到了靠近淄州军大车的地方,多数冲车被淄州军的远程武器打折了,但是还是有一小半的冲车顺利冲到了淄州军的大车上,顿时冲天的火焰燃起,淄州军赖以组成防护圈的大车多处同时着火,烈火中传出了淄州兵濒死的惨号。那是原本埋伏在大车后边的弓弩手濒死的惨叫声。 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冲天的大火还在燃烧,阮香拔出了长剑,高举过顶,向郝萌的方向一挥。不用过多的话语,灵州士兵们呐喊着冲入淄州军最后的防御圈。激烈的肉搏战开始了。 这时候双方的士兵都变成了疯狂的野兽,他们的眼中,只有杀戮和被杀戮,一个个士兵惨叫着倒下,立刻就被其他人踩在脚下,在这杀戮的时刻,人的生命如蝼蚁般卑贱,这里没有绝对的胜者,杀人者下一秒钟立刻也成为了别人刀下的牺牲品。 最终灵州兵的骁勇战胜了淄州兵的顽强,淄州士兵的阵线出现了多处缺口,逐渐被压缩向富水河边,已经有后排的士兵被挤下富水河去,往日倚为屏障的富水河,如今成了夺命的陷阱,冰冷的河水让那些落水的士兵甚至来不及叫一声就沉入水底。淄州的军官们努力组织士兵们发起反冲击,但是仍然阻挡不住灵州军坚定的前进步伐。 郝萌发出一个个含糊不清的命令,事实上,现在已经没人听他说什么了,士兵和军官们几乎都是凭着本能在作战。 班高浑身浴血,他早就换上了铁胎弓,他都不用瞄准,随便一箭射出,就能射中淄州的兵将。阮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 阮香对着班高的耳朵大喊道:“射倒敌军中军大旗!”两军交战的喊杀声是那么震耳欲聋,以至于阮香连比划带喊直到第三遍,班高才明白了她的意思。郝萌的中军大旗就在二百步以外,那里也是淄州兵将守卫最严密的地方。 班高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回手抽出三支长箭,扣在弦上。 “咻咻咻!”长箭沿着一条类似笔直的路线射中了旗杆,但是只擦出了一溜火星,旗子摇晃了一下又重新摆正。班高的眼睛微眯了起来,淄州军的旗杆竟是用铁制成的,守卫旗杆的也是一个了不起的力士,班高这蕴含内力的三箭居然只让他摇晃了几下就重新站住,一定也是个高手。 班高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又抽出一支长箭,这一次长箭却是无声无息地射出,就像一个幽灵,悄无声息粘上了旗杆,“嘣”地一声轻响,立刻湮没在喊杀的声浪里。却见郝萌中军的旗帜晃晃悠悠飘落下来,护旗的力士手里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旗杆,这力士力气是有,无奈脑子不灵光,只是呆呆地看着旗帜飘落,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原来班高这一箭确是射断了系旗的绳索。 阮香见班高射落了郝萌的中军大旗,不禁大喜,命令手下淄州籍的士兵用淄州方言齐声叫道:“郝萌逃了!淄州败了!” 这一下果然见效,淄州士兵们回头不见了中军大旗,士气沮丧,再也没有和灵州军战斗下去的勇气,纷纷掉头往后跑。 灵州军士气如虹,紧跟着淄州军屁股后边杀过去,淄州军自相践踏,落于富水河中而死者无数。 这时候一个斥候飞奔到阮香身边,就在马上禀报道:“莫湘率领淄州水师两万人,正全速赶来,距此已经不到三里!” 阮香看着眼前已经溃不成军的淄州军,不少地方抵抗还相当激烈,擒下郝萌就在今晚了,万万不能让莫湘坏了大事。她立刻传下命令,让宁宇潜伏在富水河北岸的水师全军出击,务必缠住莫湘,命令纪冰清立刻将虎卫军撤出战斗,带领一半人携带火箭,还有所有的投石机,沿岸潜行,配合宁宇作战,另一半由阮香亲自带领,和最后投入战斗的齐信支队一起转向东面的浅滩,准备防范淄州水师的登陆部队。只要再给自己半小时的时间,郝萌就得全军覆没。 莫湘急着援救郝萌,命令水师一半的官兵从灵州军的侧翼登陆作战,希望能够牵制住灵州军,另一半官兵则驾船绕到郝萌被困的那片浅滩准备接应郝萌上船。 宁宇很不愿意正面对上莫湘,但是有阮香的命令他只得硬着头皮上。他赶到战场的时候却有些惊喜。因为莫湘显然没有想到一直龟缩避战的灵州水师居然会出现在富水河上。一向在水上称王称霸的淄州水师显然也没对水面做足够的警戒,最要命的是,莫湘亲自指挥登陆部队,没有留在船上,指挥船队的是郝萌安插在水师中的亲信,名叫花云。 花云虽然是受郝萌命令监视莫湘,本人却没什么特别的长才,但他还算是个尽忠职守之人,和莫湘相处也还融洽。莫湘料船队那边不会出什么大问题,相对的,这边登陆作战就十分关键,能否吸引阮香的主力过来将直接决定郝萌的生死。 莫湘迎头遇上的是齐信支队,齐信的部队撤下来之后,刚刚喘了口气,莫湘的水师部队已经到了。双方士兵立刻冲杀在一起。齐信的部队已经厮杀良久,体力已经不支,莫湘率领的水师却是生力军,数量上也是莫湘的水师占了上风。但是莫湘心里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因为每前进一步都那么艰难,灵州士兵前仆后继地阻挡着登陆部队的前进步伐,恐怕等杀到郝萌那里的时候,登陆部队得伤亡殆尽了。但是她也没有其他办法,但愿郝萌能及时脱险,她即使牺牲也值得了。 这边花云率领的船队顶着密集的矢石靠近了岸边,放下了小船,淄州兵看到自己的船队到来,真是绝处逢生,不顾一切地想攀上小船,一艘船上往往超过了负荷,但是还有士兵往上攀附,不少小船因而倾覆。 郝萌命令砍掉攀船士兵的手指,船上的士兵手起刀落,无数的淄州兵手指掉落水中,淄州兵哭爹叫娘,惨不忍睹。 这时候纪冰清见大量淄州船队的船已经离岸边很近了,命令士兵们发动投石机,先是几块试射的石头,然后就是一块块经过调较的巨石落在了淄州船队的中间,同时上千支火箭也同时点燃,离弦而出,靠近岸边的十几艘大船立刻起火燃烧。 花云大惊,一边命令救火,一边急忙命令船队起锚,远离灵州军弓箭的射程,但是灵州军很快就发射了第二轮第三轮箭雨,那些调头不及的船只立刻陷入大火,还有几艘倒霉的船被投石机发射的巨石砸断了桅杆,只能靠着水手奋力划桨缓缓移动,最后仍然逃不脱葬身水底的厄运。 看着船队离开,还在岸上的士兵发出了绝望的叫喊声,面对着背后涌到的灵州军只好跪地投降。这时候郝萌的副将还有不少寄希望于莫湘的援军,不肯投降,眼看船队离岸而去,反而激发了死志,还在进行着殊死抵抗。 宁宇准备了几十艘装满蒲苇硫磺等引火物的小船,从上游顺流而下,看看已经接近了淄州船队这才吩咐点火,小船立刻变成了火船,顺流冲向淄州船队。 淄州船队措不及防,船队前面的几艘大船立刻着火,眼看后边的火船还不断冲来,这几艘大船的水手们放弃了弃船逃生的机会,他们奋力摇浆,将船身横过来,以自己的船身挡住火船,为主力后撤,躲开火船争取时间。花云眼睛都红了,因为他分明看到那些着火的船只里一个人都没有逃,全都随着船沉到了水底。 但是作为指挥官他还没有丧失理智,他利用战友争取的这段时间,将船队和着火的船只拉开了距离,同时用船上的投石机将那些小船击沉。不过淄州船队的噩梦并没有结束。 宁宇很清楚,灵州的战船都是中小型战船,而且士兵们的操舟能力也比不上淄州水师,和淄州的大型战船远距离拼杀纯粹是找死,因此他命令船队利用夜色尽量靠近淄州船队,不顾一切冲进淄州船队,和敌人绞做一团,发挥灵州兵贴身近战的长处,只要冲到了近前就用铁钩搭住敌人的大船,冲到敌人船上和敌人展开肉搏战。上游的火船只是计划的一部分,利用淄州船队的精力都被火船吸引的时候,他带着灵州水师从背后悄悄接近了淄州水师。 花云刚才全部心神都放在火船上,哪想到灵州水师居然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背后? 宁宇的这一战法果然见效,淄州水师措不及防,船又笨重,转动不便,顿时被灵州船冲进各船的间隙。灵州的水兵们显然对冲到敌人甲板上砍杀更加情有独衷,不一会儿,淄州船队和灵州船队接触的大船上到处都是挥舞白刃格斗的身影。水战再次变成了陆战。而这方面显然灵州士兵更加擅长。 花云的旗舰在船队的中央,因此还没有大损,见势不妙,他忙发出信号,命令船队顺水流撤往下游。现在水上的情况是,自北向南是宁宇放下的火船,而从南向北是灵州船队咬住淄州船队的屁股在狠打,西岸边还有纪冰清的虎卫军在趁火打劫,所以花云现在指挥着船队全速向东岸逃去,希望能摆脱这种被动局面,有效利用船上的远程武器打击敌人,但是灵州军像一只咬住了猎物的豺狗一般,死死咬住淄州船队不放。不少淄州船上水手在白刃战中伤亡殆尽,船只能在原地打转儿,却再也不能回到淄州军的战斗序列了。 花云看得心痛无比,一边在心里诅咒灵州水师的指挥官。 这时候在东岸一个中队的灵州士兵正在把一大碗烧酒灌下肚里,然后就是用烧酒擦拭全身,寒气袭人,他们却都光着膀子,只穿一条短裤。 “郡主万岁!”中队长举起酒碗,沙哑着嗓子喊道。 “郡主万岁!”士兵们低沉地应和,一起仰脖,饮干了烧酒。 “当啷!”一百个酒碗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然后他们就跃入冰冷的河水中,他们的名字是水鬼,他们的目的就是凿沉淄州那些不可一世的战船。 冰冷的河水如同刀割一般,一下水呼吸几乎要停止,他们强忍住了,淄州的战船在他们眼中越来越大…… 花云所在的旗舰摇动了一下,又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可是周围并没有灵州的战船。花云拉过一个军官道:“快去看看怎么回事!” 这个军官还没有跑出去,甲板下边划桨的水手逃了上来,惊惶失措地喊道:“船底漏了!进水了!敌人有水鬼!” 花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种天气里,这种温度下!灵州水师的指挥官一定是个疯子!他认为这样低的温度敌人根本就不可能派水鬼凿船,因为这简直和自杀无异,所以也没做这方面准备。但是渐渐下沉的船身提醒他,敌人确实做到了。 周围更多的船只在倾覆,水兵们徒劳地向水中扔大石头,射箭,却于事无补。也有英勇的水兵跳进水里,想阻止那些阴险的水鬼,但是冰冷的河水立刻要了他们的命,他们甚至连水泡都没冒出一个,就沉入了水底。 水鬼们显然早有计划,沉船挡住了后边船队的前进方向,塞住了航道,现在淄州水师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回头和灵州军拼命,要么弃船逃生。花云选择了拼命。 淄州船队再一次调转了船头,不过这一次因为周围有了不少沉船阻碍,所以转圜的余地更小了,不少船只掉头的过程中撞到了一起。 淄州水师英勇的水兵们向着灵州船队猛扑过去,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灵州军也同样奋不顾身地扑上来,两军展开了最后的殊死搏斗。 莫湘已经将齐信的部队逐渐逼过了富水河的那个岬角,遥遥可以望见水面上火光冲天,莫湘不禁大吃一惊,一向蛰伏的灵州水师显然出动了,看来阮香是下了决心全歼淄州军了。现在登陆部队和齐信支队杀作一团,根本就谈不上撤退,莫湘只好祈祷花云能够支撑得住,毕竟淄州水师是号称大周最强的水师…… 莫湘一马当先杀入了敌阵,此时的她已经抱定了必死的意志,冲杀十分凶狠,齐信支队终于出现了溃散的迹象,他们退却的速度快了很多,原本密集的防线也开始松动,出现了缺口,莫湘趁机挥军猛冲缺口,把灵州军的防线撕开一个大口子。阮香这时候已经收拢了两千人的虎卫军骑兵,从齐信支队溃散开的缺口处又发动了反冲锋,两股钢铁的洪流再次狠狠碰撞到了一起,激起了一片片血花。双方都拼尽了最后的力量,如果莫湘能在岸边大营被彻底攻陷之前杀到那里的话,就有可能重组淄州军已经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防线,重振淄州军的士气,反过来将灵州军冲散,从而将灵州军迫退,最不济也是打平收场。而灵州军现在就要极力防止这种情况发生,阻击的部队不计牺牲也要将莫湘死死拖住,等待另一边的部队完成对郝萌大营残余部队的歼灭战。 莫湘又将一个灵州骑兵刺落马下,她的铠甲上已经沾满了鲜血。血甲红马,她整个人就如同一尊不倒的战神,不停地向前冲杀。西边的喊杀声似乎近在咫尺,这边的敌人却像永无休止一般不断冒出来,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几百人伤亡的代价。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整个世界仿佛就只剩下了纷飞的尸体和血块。忽然一支长枪架住了她的长枪,不同于那些普通的士兵,这支枪的主人显然是个高手。 莫湘抬起眼睛,对面也是一个女将,她拥有和自己一样充满杀气的眼神,高挑的个子,冷森森的长枪,骑着一匹高壮的黑马,可以感觉到从她的长枪上传来的冰冷的压迫感。“纪冰清!”一个名字闪过她的心头。 “莫湘!”纪冰清心中一阵狂喜,看来自己今天算是拣到宝了,郝萌怎样都无所谓,这个莫湘可是阮香指名要的。 “莫湘,受死吧!”纪冰清出手就是纪家绝学纪家枪。 “哼,没想到临死还能拉到一个垫背的。”莫湘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二女在马上双枪并举,战作一团。淄州水师锋锐的矛头被挡住了。 纪冰清留下一些虎卫军士兵继续用投石机、弓弩支援宁宇的水师,自己带了一些人跑到齐信这里,正好迎头撞上了莫湘,两人就是一番好杀。 莫湘本来摆出的是锥形突击阵,但是随着她这个锋尖的主将受阻,后续部队也陷入了苦战,始终无法突破灵州军的战线。 莫湘已经顾不得后面的部队了,她跟纪冰清交手十几回合,纪冰清的枪上传来的压力越来越重,让她有种难以招架的感觉,纪家枪法果然有其独到之处,看来今日要拉纪冰清陪葬是没有可能了。难道今天就要折在她的手里? 纪冰清也是暗暗心惊,莫湘的枪法虽然没有纪家枪那般繁复精妙,但是每一枪刺出都有一种一去不回头的惨烈气势,正是适用于战阵的最佳枪法,而且她的内功修为还略高过自己,若不是先前经过了一番剧战,自己还真是不易抵挡,到现在为止,她只能靠家传武艺的精妙招式堪堪和她打个平手而已。 两人都是心有所忌,又各有所长,一时间倒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但是莫湘心中万分着急,眼见周围的灵州士兵越来越多,显然自己的弟兄越来越少,哪有功夫和纪冰清磨蹭,虚晃一枪,拨马便走。 纪冰清气道:“哎,还没打完呢!怎么就走了?” 莫湘一心想看郝萌是否脱险,不理会纪冰清大呼小叫,仗着马快,将纪冰清甩开。 但是这片刻的耽搁给了灵州军宝贵的喘息机会。阮香的虎卫军骑兵绕向侧后,齐信则重新整理了部队,再次压了上来。这时候河边呼延豹、班高在猛攻剩下的淄州军残部的同时,相继派出部队增援东边的阻击战,正面有齐信的部队顶着,增援部队压向登陆部队的两翼,慢慢地随着河边淄州军大量被歼灭,灵州军抽调了越来越多的部队对莫湘的登陆部队形成了包围之势,加上阮香亲率的骑兵打击,很快淄州军的锥形阵就被挤压成了一个粗细不一的长带形,然后这根带子就被切割成了几段,被灵州部队分头歼灭。 莫湘几乎已经绝望了,河边传来的厮杀声渐渐稀落,显然灵州军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她不顾一切地冲向河边,后边被冲散的部队也来不及救援了,难道败局就这样注定?她不相信。 莫湘成功突破了灵州军层层堵截,终于成功杀到富水河边的时候,却发现这里已经没有她所要救援的部队了,水面上则是黑漆漆一片,只有几艘还在燃烧的战船仿佛表明了刚才的那一场惨烈厮杀,她大喊一声:“义父――”她的声音消散在空荡荡的夜空里。 莫湘蓦地转过头来,她的身后是几百个满身是血的水师士兵,他们手里还紧握着滴血的兵刃,在她的身后组成了一个半圆形的防护圈。再往后是无数的灵州士兵,看起来比他们也好不了多少。 莫湘看着这些誓死跟随自己的忠诚士兵,忍不住热泪盈眶。这是多么可爱的士兵啊!他们跟着自己出生入死,无怨无悔,在这最后的时刻还是不离不弃,自己凭什么拥有他们这份忠诚?自己带给他们的只有可耻的失败还有死亡而已。 “我要找阮香说话。”莫湘的嗓音有些嘶哑。 不一会儿功夫,阮香来到了她的面前。 “你有什么要求么?”阮香问。 “你答应放过我这些弟兄,我就任凭你们处置。”莫湘嘶哑的嗓音带着一丝决绝。 “好!他们都是值得尊敬的战士,我答应你。”阮香道。 “小姐,咱们跟他们拼了!我们宁可死,也不用小姐为我们牺牲!”一个淄州军官咆哮着扬起了已经砍出了缺口的长刀。 莫湘摇摇头,按下了军官的刀,“败了就是败了,是我无能,连累了大家。我平常没有为你们做过什么,还经常因为小事而责罚你们。现在我很高兴,能为淄州的父亲保留下他们的儿子,为妻子保留下她们的丈夫,为孩子保留下他们的父亲,虽然多数弟兄都看不到了,不过我只能为大家做这么多了。” 众士兵还想再说什么,莫湘忽然换了命令的口吻道:“现在我发布最后一个命令――放下武器,投降。” 几百个淄州兵默默地服从了命令,沉默地放下了武器。 先前说话的军官大吼道:“我陈英不能看着小姐为我牺牲,也不能违背小姐的命令,只好自杀以谢小姐!”说罢竟然横刀自刎。 两行泪水从莫湘的眼睛里流下来,她扶住了陈英的尸体,合上了他圆睁的双眼。 天色微明,一夜的激战业已结束,厮杀的声音早已远去,只留下了满地的尸骸和无数盘旋的乌鸦。方圆数里的战场一片红雪。 第三十七节豪门 圣武历二六六年一月二十九,阮香大破郝萌水陆军于富水之阴,杀郝萌于富水,其二子郝威、郝坤皆死于乱军之中,莫湘被俘。 郝萌三万人的精锐部队丧失殆尽,无敌于天下的淄州水师一夜间全军覆没,淄州再也没有像样的抵抗力量。 是役,灵州精锐伤亡超过两万人,可见战斗的激烈。宁宇的水师更是惨胜,战斗结束后,灵州水师还能正常漂在水面上的船只不到原来数量的三分之一,灵州水兵伤亡也是各部队中最惨重的,减员六成以上,负责凿沉淄州船只的水鬼中队只有两人生还,而且据军医诊断,因为在冷水中浸泡过久,他们很可能落下终身残疾。 其后几天,灵州军的主要任务就是掩埋阵亡将士的尸体,救治伤员。为了迅速补充兵员,除了灵州训练基地派来的正规灵州军之外,阮香还补充了大量淄州兵员。现在部队中灵州、淄州兵员比例大概是*开。因为水师伤亡惨重,多数船只沉没毁损,已经不能完成运载大军过河的任务,阮香命令砍伐树木,搭建浮桥,让主力部队尽快过河。 与此同时,先前偷偷渡河成功的于成龙、杨影两部势如破竹,先后攻克东港、淄州城,而富水城、青城二城则望风而降。但是当他们来到凤来城和皋城时,城上却竖起了泸州军的旗号。 原来苏中的斥候发现阮香军的先锋已经越过了富水河,如果按照原计划在淄州城举事的话,难免陷入阮香军的几面包围之中,虽然偷袭一下阮香军的诱惑很大,但是苏中最终还是抵挡住了这一诱惑,他决定采取比较稳妥的办法。他没有继续南下,而是回师占领了离泸州比较近的皋城和地靠燕州、云州的凤来城,并且打出了泸州的旗号。 果然阮香的靖难军部队还不想和泸州正面起冲突,没有强攻两城,而是远远地驻扎下来,双方谁也没有轻举妄动。 阮香听说泸州兵马占领了淄州北方的皋城和凤来城两城,她早就料到赵熙会来抢夺地盘,所以倒也没有特别惊讶。她命令杨影和于成龙就近驻扎下来,严密监视泸州军的动向,如果泸州军不动,他们也不动,但是如果泸州军有异动的话,即刻放手展开攻击。 灵州军最后和郝萌这一战确实伤到了筋骨,主力部队伤亡极大,虽然很快就补充了大量士兵,但是短时间之内还是难以恢复以往的战斗力。而长时间的战争也让灵州的后勤补给达到了极限。虽然占领淄州六城之后,大大缓解了灵州的后勤压力,但是郝萌为了和靖难军作战,不惜竭泽而渔,拉丁抽税,强征钱粮,淄州的生产力遭到了很大的破坏,弄得以富庶闻名的淄州也有破败之相,特别是淄州的乡村,青壮年劳动力都征召上了战场,很多地方只剩下了老人、妇女和孩子。况且淄州新平定之地,无数的淄州将士战死在和靖难军的战争中,淄州士民多数还对阮香抱着敌视的态度,所以现在还要以安定淄州民心为上,不宜再动干戈。 现在靖难军最需要的就是一段休养生息的时间。春天快到了,田地需要人播种,那些老弱妇孺需要人养活。阮香虽然急切,但是她可不能像郝萌那样竭泽而渔,毕竟路要一步一步来走,为了将来的战争考虑,她不得不让很多士兵解甲回家种田。 维持一支常备军显然是必须的,但是这支军队的规模也要掌握好,保持战斗力的同时也不能给地方造成太大的财政压力。阮香开始着手恢复战争中被破坏的屯田制度。让地方驻屯士兵开荒种地,自给自足,这样可以缓解部分粮食压力,农闲时操练又让屯田兵保持一定的战斗力。这样虽然训练效果不及常备军,但是好处在于常备不懈。这种军事制度可以增强地方守备力量,一旦有战事,可以迅速获得大量训练有素的补充兵员,比直接征召农民方便而且有效,对地方上的生产影响也不是很大。 其实周国军队一向重视屯田,只是近些年诸侯征战不休,军士长年作战不解甲,根本无暇屯田,以前的屯田也大多荒废,军屯制度逐渐变得有名无实。军队直接拉壮丁入伍,未及训练好就匆忙投入战场。 这也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一方面大量低素质的士兵在出现在战场上,军事素质低下,造成这种军队一触即溃,死伤惨重,每次战争过后,诸侯们为了以后的战争,都不得不再次大量征召农民入伍,而因为缺少农民,导致了大量田地荒芜,很多地方的百姓为了逃避兵役都躲进了山林,一些饱经战乱的地方走很多天都看不到人烟。 靖难军现在在灵州有四万多人的正规军,在淄州的正规军补充休整之后则达到了十万人,现在阮香手下有灵州七城,淄州六城,再加上这些防守地方的次一级的卫戍部队,军队数量达到了二十万兵力。当然这些地方军战斗力也不一样,灵州地方驻军战斗力接近于主力部队,而以淄州兵为主的淄州地方驻军则明显不行,还需要较长时间的训练才能够成为精兵。 阮香着手削减冗兵,军队保持相当的数量是必要的,但是这么多兵没有钱粮可养不起。阮香让部分正规军转入地方部队,也借机增强地方部队的战斗力,随后就发布了一系列命令,鼓励地方部队屯田,经过一番大刀阔斧的砍削,靖难军正规军数量稳定在了十万人,地方驻军数量却急剧增加到了十五万。 阮香颁布了多项优惠措施,鼓励军屯,很多衣食无着的百姓都积极参加驻屯军。这些优惠政策包括由政府提供粮食种子、牛马牲畜,并且由政府出资修建水坝水渠等公益设施。阮香还规定,军屯所收获的粮食除了部分充作军粮之外,其余可以分配给军屯士兵,用于养家糊口,没有家室的士兵,由政府按照其所应得的粮食比例照价补偿。士兵退役之后将分到一块军屯的田地,归其私人所有;若是在战场上牺牲或者受伤,其家人也可以得到相应的土地补偿。 虽然当兵要冒不少风险,但是土地对老百姓的诱惑还是很大的,阮香制定的屯垦政策吸引了很多外州的百姓前来。按照这个政策,只要一个人能当上军屯兵,养活一家三口人还是不成问题的,虽然当兵期间土地还不是自己的,但是退役后就能无偿获得一块土地,对于那些可能毕生都买不起土地的人来说,无疑是个喜讯。所以报名当兵的人一下子多了很多。主持新兵入伍的地方日夜都是川流不息的人流。大量青壮入伍,一些老弱士兵解甲归田,让淄州本地驻军的素质也大有提高。 但是只靠军屯显然还远远不够,阮香总不能让所有的贫民都转为军户。所以阮香又制定了垦荒法案。规定凡是农民自己开垦的荒地,政府可以平价借贷粮种和牲畜给他们,收获之后以农产品或者钱币的方式归还。三年内照正常田地出产的三成收成抽税,连续耕作三年后恢复正常的一成抽税,保持耕作五年以上,所耕种的田地可视为其私田,可以质押买卖。 现在两州总人口有三百多万,面积加起来却有二百多万平方公里,尽有大量的荒地可以开垦,阮香倒不用担心土地会不够。因为现在大量土地把持在一些大地主还有豪门的手里,而且这种现象在淄州特别严重。阮香现在还不想过度刺激这些地方豪强,只能采取这种比较折中的办法,一方面让那些受地主豪强限制的无地佃农有机会获得自己的土地,削弱这些豪强对农民的控制,另一方面也是增加这些农民垦荒种地的积极性,增加粮田、棉田、桑田等土地的数量。 阮香还存了一个心思,那就是要吸引大量外地的流民来靖难军控制的地方。说到底,诸侯征战还不是为了土地和人民?自己现在有了地盘,能够不动声色地将敌人那里的人民吸引到自己这边来,无形中就达到了削弱敌人,壮大自己的目的,可谓不战而胜,这是对敌人不流血的战争。 当然阮香的这些政策也不是没有诸侯尝试过。苏平就曾经在云州采取过类似的措施,但是却没能坚持下来,先是张静斋挑起的灵州之役,元气还未恢复,随后又是去年的云州战役,这两场战争打下来,云州刚有一点起色的气象全都被打没了,百姓离散,刚开垦的田地又变得荒芜,大量士兵被抽调上前线,军屯也成了一句空话。 不管是军屯还是垦荒政策,关键是要保持其连续性,一个稳定的环境是必不可少的。只要能够维持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就不愁没有百姓和兵员。 军屯也有其限制性,因为驻屯军不像常规军,农忙的时候他们就不可能进行军事行动,而且不能离开驻地太久,否则田地就要荒芜,一年的辛苦也都白费了。 这些还不是最重要的问题,对于阮香来说,还有更多的问题需要考虑。现在已经到了她发展的一个瓶颈时期。 阮香现在面对的问题包括:怎样才能够顺利安定两州,怎样让军事上的胜利转化成政治上的优势,而核心的问题就是怎样真正将两州控制在自己的手心里,以便充分利用这两州的人力和物力,为自己以后匡扶周室的大业做准备。因为阮香下一步要面对的敌人显然比郝萌百倍地难以对付。阮香在灵州是人心所向,在淄州则不见得那么受欢迎。虽然军屯和垦荒政策为阮香赢得了不少下层百姓的支持,但是淄州上层的那些士人几乎没有主动投奔阮香的,可见他们对阮香的敌意。阮香要稳住淄州,就得在这群人身上打开缺口。 淄州的富庶主要体现在其繁荣的工商业上,经过战争,不少商人逃离了淄州。但是更多的人则是选择了观望的态度,毕竟很多人都是在淄州经营多年,置下了莫大的家业,不是说走就走得了的。而不像别处的州郡士人普遍地自诩清高,鄙视商人,淄州士人大多既是地主,同时又兼营经商,势力很大,更有不少人蓄养私兵,称霸一方,地方官员都得看他们的眼色行事。而原淄州军政官员,又多数出身于这些豪族,互相维护,即使是郝萌也奈何不了这些实力雄厚的家族。 最明显的一个例子就是淄州名门宁家,宁雁和宁宇就是出身于这个家族。当初虽然听到了两人接连叛变的消息,但是郝萌就是不敢拿宁家怎么样。这不光是因为宁家占了淄州大半的水运生意,也不是因为宁家自己那三千私兵,最重要的是所有的豪门都紧密联系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利益共同体,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动宁家,就相当于和淄州所有的豪门过不去,而得罪了这些豪门的后果是相当可怕的,不管是钱、粮还是兵,郝萌一个都别想再得到,郝萌也别想能够安安稳稳坐稳这个刺史的位子。所以对两人的背叛,郝萌虽然恼恨,却不敢动宁家分毫。 可以说,要安定淄州,主要任务就要看阮香能不能摆平这些世家大族了。现在淄州的大族,有郝、宁、金、黑、潘、王等十几家。郝家在战前是淄州势力最大的家族,也因此郝萌得以坐上刺史的位子。这些家族的势力并不仅限于淄州,全国各地都有他们的买卖商号,各家更是通过联姻、生意上相互入股等手段紧紧结合在一起。 阮香知道对于他们来说,自己始终是个外来人,要打进这个圈子是千难万难。这些人排外的情绪那么强,在各个阶层都有盘根错节的复杂关系。如果以武力手段强行将他们铲除的话,阮香有很多顾虑。 首先是牵连面太广,估计至少得株连几千人,还不一定能保证收到全功,因为这些豪族不少子弟亲戚都在外地经商做官,不可能连根拔起,阮香虽然不喜欢这些豪族,但眼下还得借助他们的力量帮助安定淄州;其次,这些家族所掌握的巨大财富和关系网是阮香想借重的,如果双方真的反目硬拼,阮香虽然有把握最终自己会获胜,但是这些关系网势必全数毁去,未免可惜;再次,能够这么顺利平定淄州,这些家族倒也不是没有功劳,如果他们组织士兵殊死抵抗的话,于成龙和杨影未必这么容易得手,而且郝萌和阮香交战的时候,这些家族也没有全力支持郝萌,他们大多是持观望态度,甚至暗地里扯郝萌的后腿,当然这并不是说他们就对阮香有多少好感,而是因为他们不希望郝家借着和阮香作战的机会一家坐大,而郝萌确实有过这个打算,想趁战争的机会吞并这几家的势力,没想到最后兵败身亡,反而让其他家趁机瓜分了郝家的势力。 阮香制定那一系列政策的时候,一直待在淄州城外的军营里,没有进城。她打算观察一下那些家族对自己这一系列措施的反应。毕竟这些政策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这些家族的势力。同时接连修书到灵州,召吴忧前来。 阮香没有白等,这些家族很快就做出了不同的反应,有的已经开始抵制阮香的政策,比如不准自己的佃户开垦荒地,暗地里派人驱逐那些外来的流民,阻挠官府发放粮食种子等等。这其中尤以金、潘、王三家为首,活动得最为厉害,其他家也都跟风,但是郝家倒台后势力最强的宁家却没什么动静。阮香冷眼旁观,却没有采取任何措施阻止。她仍然住在军营里,吩咐谁都不准打扰,宁雁几次请见都不准。其他淄州官员也一概不见。 二月二十八,吴忧自灵州来,阮香命令升帐议事,只叫了吴忧和宁氏兄弟。 宁雁这些日子等得十分心焦。看阮香的意思好像是要削弱各大家族的势力,但是又好像没有下定决心,事情做得拖泥带水。各项政策虽然颁布了,但是实施的过程阻力很多,阮香又不准人打扰她,宁雁很为靖难军的未来担心,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的话,最后不是阮香被逼出淄州,就是和各大家族势成水火,免不了火并的后果。 宁雁抢先开口道:“郡主是否决定铲除淄州各豪族势力?” 阮香微微一笑道:“宁先生是什么主意?现在淄州最大的豪族就是宁家了。” 宁雁道:“若是郡主想要动手的话,就该快刀斩乱麻,以雷霆手段行事,如今这般打草惊蛇实在很不明智。” 宁宇吃惊道:“大哥你怎么……” 宁雁对宁宇正色道:“小宇,大哥今天和你说句心里话,自从我决定了投奔郡主的那一天,我的心里就再也没有宁氏家族,只有大周的天下了。宁氏一族荣辱比较整个大周的前途何足道哉?人的心只有一个,我们忠诚的对象只能有一个,不可能既忠诚于家族,又忠诚于郡主。大哥早已经做出了选择,如果能够保全家族,我心里也很高兴,但是如果家族成为阻挡郡主的障碍的话,我会毫不留情地替郡主除掉他。你可以说我是宁氏家族的叛徒,但是这就是我的选择,我希望你也能够做出自己的选择。大哥不会勉强你,也担保郡主不会为难你,是忠于家族,还是忠于郡主,迟早也要作出选择。” 宁宇听了这话,好一阵默不作声。现在宁家家长是他们的父亲宁潜,宁雁是长子,宁宇是次子,宁雁从小就才智过人,本来是下一任家长的不二人选,宁氏宗族内也有不少人支持他。宁宇自知才能远不及宁雁,也从来没有和他争的意思,如今宁雁显然放弃了他长子的名分,那么下一个就轮到了自己。究竟是继续在阮香军中效命,还是回归家族,他处于一个两难的位置。 从小他所受的教育,都是要效忠家族,虽然他常常跟大哥一起嘲笑家族的各种陈腐教条,甚至故意在家族开设的买卖商号里捣乱,也曾经认为自己可以很洒脱地离开家族,但是真正让他舍弃家族的时候,他这才感到自己以前对家族的叛逆行为不过是一种对传统的逆反心理,就像小孩子对待他严厉的家长,一切行为只是希望能够得到家长的重视,真正事到临头,他最终还是割舍不下对家族的眷恋。 宁宇看着宁雁坚定的目光,再次感到自己确实和这个大哥相差甚远,因为自己做不到他那样决绝。 宁宇站起身来,正要说话,吴忧却抢先一步道:“雁兄言重了,小香本意也不是非要和宁家对立的,我想小香的意思是要和宁家合作的,要不然也不会等到现在。宁家不是也很配合么?宁老先生显然很懂得审时度势,我想他应该也是闻弦歌而知雅意,准备和咱们合作的。只看宁家没有跟着那三家起哄,就知道宁老爷子不简单。” 阮香暗暗摇头,心道大哥也真是,宁宇分明要表态了,却被大哥糊弄过去。不过想想也算了,与其把话挑在明处,不如大家闷头发财,否则说不定她很可能要马上失去宁宇这员猛将了,而现在的灵州水师还离不开他。吴忧也确实说出了她的心思,她还没有和宁家翻脸的打算。 宁雁也松了一口气,他悟到刚才确实把宁宇逼得太紧了,让双方都逼到了不得不摊牌的尴尬境地,幸好有吴忧解围。经吴忧这样一说,他马上就明白过来,其实以他的才智,结合最近的各种迹象,细细一想,阮香的行动目的不难揣测。看来自己并没有想象的那么拿得起放得下,涉及到家族的事情,他并不能够保持平时的冷静,可见家族在他的心中还是很有分量的。 阮香笑道:“大哥说得没错,你们也不用多心,我只是想看看淄州这几大家族究竟哪几家是可以站在我们这边的。” 宁雁摆脱了包袱,脑子转得很快,接口道:“郡主的意思是扶几家,压几家?” 阮香道:“不是扶几家,而是扶一家,宁家!我希望宁家能够彻底压服其他家,由宁家出面,通过明的渠道也好,暗的渠道也好,把淄州其他几大家的势力吞并,在此期间,宁家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宁宇道:“那样不是把宁家推到了最前台?宁家将正面承受其他几大家的压力,成为众矢之的。虽然宁家现在势力最强,但其他家也都不是好惹的。照郡主所言,靖难军只在暗中支持,我怕宁家会顶不住,毕竟商场上很多事情不是光有钱和人就办得到的。” 吴忧道:“宇兄弟误会郡主的意思了。各家族树大根深,连成一气,自然很难对付。我们也不是要一夜之间就成事,饭要一口一口来吃,事情也要一步步来做。今日只有我们四个人在此,就是为了保密起见。” 阮香道:“我相信两位一定能够说服你们的父亲,我们的协议是建立在相互信任的基础上的,因为我们不想有任何字面上的东西被人抓住把柄,‘无影’的无孔不入相信大家也都领教过了。明面上,为了迷惑其他家族,我们甚至会对宁氏家族采取敌视态度,以便于宁家从中取利。” 宁宇拜服道:“郡主妙计,末将保证尽力说服父亲,”他转头看了一眼宁雁,又道:“不过有大哥出面,应该十拿九稳。” 宁雁笑着摇摇头道:“老头子比狐狸还精,他看准的事情根本就用不着多费唇舌,他要是不同意的事情,你就是磨破了嘴皮子他也不会听,我有多少斤两自己清楚,咱们只是负责把话带到就行了。” 阮香轻描淡写道:“我相信宁家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成为淄州第一世家的机会的,如果可能的话,以后宁家将是大周第一世家。” 宁宇听得心中狂跳,这正是宁家历代以来梦寐以求的地位。宁家拥有庞大的财富,在帝国境内经营着各种见得光见不得光的生意,他们可以在地方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这“第一世家”的荣耀么?现在机会就在面前,他毫不怀疑阮香最终将击败各家诸侯,重现周帝国往日的辉煌,阮香轻易不许诺,但是她说出来的话,还从来没有做不到的。他一定要设法让父亲同意,因为阮香既然可以把机会给他们,难保她不会再找别人。 看着宁宇激动的样子,阮香微微一笑道:“宁将军可以去准备出发进城了。” 宁宇知道他们还有要事商议,便起身告辞。 看着宁宇的背影消失在大帐外,宁雁叹了口气道:“郡主还是太抬举宁家了,他们禁不起诱惑的,野心会毁了宁家的。”他倒不担心父亲会不同意,他担心的是父亲会在这上面走得太远,最终把宁家带上一条不归路。 阮香道:“世事如棋,岂有定论?正与邪,得与失,存乎一心而已。” 宁雁思忖良久,拱手道:“属下明白,先告退了。”阮香一颔首,宁雁起身走了出去。 吴忧道:“但愿他真的明白才好。” 阮香撇撇嘴道:“宁雁也是一颗玲珑剔透心,他有什么不明白的,只是家族之情难以取舍罢了。” 吴忧怔怔地看了阮香一会儿道:“小香越来越精擅权术了。” 阮香吐吐舌头,调皮地一笑道:“人家也是没办法嘛,都是环境逼的。在大哥面前,人家永远是小女孩。” 吴忧作出一个受了惊吓的表情,瞪大眼睛道:“哎,你能不能不要这样酸溜溜说话?我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阮香风情万钟地笑道:“大哥也不疼小香了么?呜呜呜,人家还真是可怜啊。” 吴忧甩下一句“受不了你了!”赶紧头也不回地逃出大帐。 随着吴忧出了大帐,阮香眼中的喜悦的光芒渐渐黯淡,最终变成了自己在那里发呆。 卫兵进来询问她是不是要出去的时候,阮香恍若未闻,过了一会儿才听见阮香莫名其妙感叹了一句:“权术啊。” 两天后,宁氏兄弟回来了,在阮香议事的大帐里仍然是四个人。宁宇担任了发言人的角色,不过看他苦着脸的样子,似乎事情进展的并不顺利。 “呃……那个……我想……”宁宇结结巴巴地说。 阮香问道:“宁将军有什么话直说好了,不用为难,是不是宁老爷子不同意?” 宁宇赶紧道:“那倒不是,只是他……需要进一步的诚意……他说……当然他也只是为了宁家着想……” 看着宁宇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样子,阮香心想莫非宁潜提出了什么过分的要求不好开口?不由得把眼睛转向了宁雁。 难得的,宁雁也不像平时那般镇定自若,见阮香看向他,只好轻咳一声,道:“其实倒可以算得上是一件好事。你也知道,像宁家这种地方大族,他们什么都不信,只相信自己家的亲戚。” 吴忧奇怪道:“你们两个不都是宁家的子弟么?有你们在军中效力,老人家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宁宇道:“是呀,我也是这么说,可是……” 宁雁道:“还是我来说吧。事实上我和小宇自从投靠靖难军的那天起,就已经被从族谱中除名了,虽然只是形式上做给别人看的,但是不管怎么样,我们已经不是宁氏家族的人了。因为家族的事情并不是由父亲一人决定,族里还有几位说话相当占份量的长老,他们的意见也要考虑。” 宁宇道:“我们请求父亲允许我们回归家族,不过那样的话,就要召开有族内各分家长老参加的家族大会,难保不会泄露机密,对于咱们的合作大大不利,父亲也没有办法。” 宁雁道:“我父亲的意思是宁家秘密和靖难军联姻,当然这件事除了几个最可靠的长老之外不会有别人知晓,这样可以给那几个最顽固的长老一个交代。” 阮香笑道:“联姻啊?这我倒是没仔细想过,不过也合情合理,毕竟这种大家族还是很看重血缘关系的。那么你们看中了谁呢?我么?” 宁雁和宁宇慌的连忙跪在地上,宁雁道:“借属下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冒犯郡主!” 阮香双手撑在桌子上,托着下巴道:“这可为难了,要是这个人地位不够高,说话没有份量的话,就不能表达我们的诚意,也是对宁家的不尊重。你们真的不考虑我么?”说着脸上露出一个顽皮的笑容。 宁雁道:“郡主说笑了,普通的人物哪里放在郡主眼里?不是属下自高,现在宁氏族中能比得上属下的子弟几乎没有,属下见郡主还常常自惭形秽,更别说别人了。” 阮香轻笑道:“你倒是真会赞人。”说着眼角不经意地从吴忧身上掠过。 宁雁的目光也转到吴忧身上,微微一笑道:“这件事还要麻烦吴兄弟了。” 吴忧本来百无聊赖地坐在一边听他们说话,忽然见宁雁来了这么一句,大惊道:“你们不要打我的主意,我已经结婚了,大家都知道了啊。其实呼延豹、杨影还有纳兰庆都挺不错的,你们不妨考虑一下?要不吕晓玉?纪冰清?如果你们不歧视胡人的话,左明霞也可以考虑,要不水凝也可以啊,虽然年纪小了点儿……” 看来阮君雌威着实不凡,家教甚严,吴忧口不择言,把靖难军中还没有结婚的男女将领全都揪了出来。 阮香听得咯咯娇笑,宁雁和宁宇也哭笑不得。 宁雁道:“吴兄弟不用惊慌,这件事其实没有那么严重的,在下当然明白……那个你的处境的。” 吴忧大喜道:“这样就好,这样就好,那你告诉我,看上谁了?我一定帮你去说服他(她)。” 宁雁道:“吴兄弟才智武功无不闻名于大周,辅佐郡主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管理灵州井井有条,临阵……” 看宁雁口水横飞的样子,似乎大有把所有高帽都扣在自己头上的意思,吴忧又感到有些不妙,忙打断宁雁道:“说重点,说重点。” 宁雁道:“总之一句话,靖难军中除了郡主就数吴兄弟地位尊崇,郡主我们不敢冒犯,但是其他人都不能让长老们放心,所以这个重任嘛……还是非吴兄弟不可。” 吴忧哭丧着脸道:“你们放过我吧,其实我一直想辞职来着,小君怀孕了你们都知道吧,我想孩子一出世就找个地方隐居去。你们居然让我和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那个那个,那是绝对不行的,还不说我,你们就不想想这会毁了人家姑娘一生的幸福么?” 阮香一看坏了,把吴忧隐退的话都逼出来了,忙对宁雁使个眼色眼色,对吴忧道:“大哥不必烦心,这只是一个形式而已,你和那位姑娘既不用完婚,以后也不会有任何麻烦,你们甚至用不着见面,也不会有任何风声传到姐姐那里去。” 宁宇也赶紧帮腔道:“是啊是啊,吴兄弟也不用担心女方的问题,这个女孩是完全自愿的,她温柔贞淑,贤惠大方,是我们宁家后一辈中最美丽最懂事的女孩子了,娶到她是所有男人的梦想啊……哎哟!” 看着吴忧慢慢变得惨白的脸色,宁雁狠狠地掐了越帮越忙的宁宇一下。 不管龇牙咧嘴的宁宇,宁雁赶紧道:“吴兄弟不用管他胡说。事实上这件事除了很少的几个人,不会有任何泄露。一旦我父亲得到了长老们的认可,展开行动之后,那时候没有了退路,这个婚约也就没有意义了,那姑娘不会因此而受到任何影响的,她以后结婚嫁人都没有问题的。” 吴忧疑惑地看着三人,道:“这件事不大对劲,我怎么看都像你们在骗我。” 阮香道:“大哥这么聪明,我们哪敢呢?而且这男女之事谁还能强迫你不成?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歪,不会出事的。” 宁雁见吴忧似乎有些松动了,赶紧打铁趁热,拿出一纸类似契约的东西来道:“吴兄弟在这上面签个字就没有问题了。”阮香则顺手递上笔墨。 吴忧自然认识那是一封婚书,他和阮君成亲的时候就有这么一个东西,上面写着男女双方的姓名生辰八字等等,算是政府承认其婚姻合法性的一份正式法律文件。 吴忧道:“你们的那些长老都是木头脑袋么?就这样一张纸就能让他们同意决定宁家生死的大事?” 宁雁和宁宇都连连点头。 吴忧闭上眼睛,良久叹道:“罢了,你们要保证这件事绝对不可以让小君知道,明白么?” 三人连忙点头。 吴忧这才用慷慨就义的悲壮态度取过笔来,飞快地在婚书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潦草得几乎看不出来“吴忧”两字。这时候他的眼角瞥到了女方的名字――宁霜。这就是那个在未来几天将成为他的“妻子”的人了。 吴忧正要把婚书交还给宁雁,宁雁忽然道:“还差最后一步。”说着取出一支钢针来。 吴忧诧异道:“拿这干什么?” 宁雁拉起吴忧的右手,忽然用针在他食指上刺了一下,登时一个血珠出现在吴忧的手指上,然后趁吴忧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拉着吴忧的手在婚书上按了下去,顿时一个血色的指印出现在婚书上。 宁雁这才拿回婚书道:“行了。” 吴忧看着自己的手指道:“这算什么?” 宁雁一脸奸笑道:“签字可以模仿,这指纹印却是独一无二,没法模仿的,这样那些长老可以放心了。” 吴忧看看那封婚书,再看看周围这三个笑得不怀好意的人,总感觉自己好像钻进了一个圈套似的,而且越想越感觉自己好像是签了一份卖身契,而不是一封婚书。 吴忧愤愤道:“今天的事情就这样算了,到此为止,以后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有关这件事情的消息。还有,要是小君因此而和我有什么误会的话,你们可都是证人,得替我说话。” 三人忙不迭地答应,吴忧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阮香长吁了一口气道:“总算让大哥同意了。还好他一碰上这种事情就脑子发昏,要不然你们可蒙不了他。现在你们给我好好说说,这桩婚事背后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宁雁和宁宇对视一眼,宁雁笑道:“果然瞒不过郡主法眼。其实家中那些长老我们还真没放在眼里。我们也是这次回去才知道,原来父亲早就在栽培三妹宁霜,准备让她继承下一任家长的位子,如今家里过半的事务竟是由宁霜在打理。这个联姻的主意就是宁霜提出来的。而宁家和靖难军合作也是她一力促成的。” 阮香听了道:“能掌起这偌大的家业,你们这个妹子应该十分精明强干才是吧?那先前你怎么……” 宁宇道:“郡主容禀,其实我先前说的也没错,宁霜温柔贞淑,贤惠大方,也确实是我们宁家后一辈中最美丽最懂事的女孩子,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她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您要是见到她就会明白,很少有人不被她迷住的。” 宁雁笑笑道:“也许是因为对女子不是那么重视的原因吧,我以前一直没有留意到,宁氏家族居然还有这样一个可人儿。要单论聪明才智,她不在我之下。” 阮香也是十分惊讶,宁雁一向自视甚高,能让他给出这么高的评价的人还真是少见,可见这个宁霜确实有其过人之处,不禁暗自为吴忧发愁,要是吴忧得知实情,恐怕打死他也不会签那“卖身契”的。 宁雁见阮香皱起了眉头,笑道:“郡主可是为吴忧兄弟担心?没关系的,我听父亲说,三妹为了宁家的事业曾立志不嫁人,所以不会因此对吴忧兄弟有什么影响的。” 阮香这才释然,指指婚书道:“你要拿这个怎么办?” 宁雁道:“这算是靖难军和宁家合作的一个保证吧,我想还是交给宁霜,然后看她怎样处理吧。” 阮香道:“这样的话,大哥岂不是有把柄落在人家手里?” 宁雁露出一个狐狸般的笑容道:“或许对吴兄弟来说是如此,但是对整个靖难军影响并不大,不是么?” 阮香脸上露出怪怪的表情,对着并不在眼前的吴忧道:“大哥你就原谅小香这一回,我不是有意要隐瞒你的……” 远处的吴忧忽然打了个喷嚏,自言自语道:“难道有人背地里在暗算我?” 第三十八节暗刺 三月初二,淄州城,天晴,无云,微风。 这一天,靖难军举行了盛大的入城仪式。 阮香白衣白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她没有穿戴甲胄,长发也没做什么修饰,很随意地披在脑后,一直垂到腰间,一条淡金色的发带从前额束到脑后,额头的正中是一颗明珠,光华流转,更衬得阮香肤若凝脂,容貌绝美。 阮香没有特意去看那些夹道欢迎军队入城的淄州百姓,这些人是自愿出来的也好,被驻军强迫驱赶出来的也好,她现在都不去想他,她专心致志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阮香的表情庄重肃穆,仪态典雅,娇柔的容貌仿佛笼罩着一层圣洁的光芒,她的眼睛似乎在看着遥远的地方,微风吹拂,白衣飘举,几缕发丝被吹到额前,宛如自九天之上下凡的仙女。初升的太阳光照射在她的脸上,她的肌肤仿佛半透明一般。 街上一早就早有城卫士兵清道,阮香要经过的地方全都洒上了花瓣。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士兵们身后,是淄州城的居民。 阮香所骑乘的白马性情十分温良,她缓缓地走在队伍的最前边。紧跟在她身后的,是十六位同样白衣胜雪的女侍卫,她们是富水河之战中跟随阮香冲阵的那百名侍卫中幸存下来的,现在是阮香的贴身护卫。 再往后,士兵们按照兵种分队,以大队为单位依次跟进。弓骑兵两队在最前、重装骑兵两队、轻骑兵两队、重装步兵一队、轻步兵一队、弓箭手一队、弩箭手一队,依次跟进,整整齐齐一万人,士兵们随着旌旗金鼓,踏着整齐的步伐前进。这些士兵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他们面容黝黑,手脚粗大有力,目光警惕而锐利。 进城部队官兵们身上穿戴的还是半旧的甲胄,那上边一道道刀枪留下的痕迹表明,他们显然经过了不少风雨战斗的洗礼。呼延豹等一众领军将领大多不在队中,一方面是因为淄州新定,他们分别驻扎在各地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豪门大族,另一个原因就是他们多数人对这种纯礼仪性质的入城式没有兴趣。 整支队伍在一片肃穆的气氛中缓缓从淄州城东门入城,计划沿南、西、北的顺序绕城一周,在淄州城中央广场上举行仪式,做淄州权力象征性的交接。最后军队再出东门,在东门外的军营驻扎,整个过程约费时一上午。 阮香要经过的西城区大街上,有淄州城内最大的酒楼望月居,酒楼共三层,占了大半条街,平日酒楼里人来人往,最是热闹,但是今天店里冷冷清清,一个客人都没有。街对面是一排平房,糕点铺、衣帽铺等十几家小铺子挨挨挤挤,靠在一起,这些小铺子也都闭门没有营业。 淄州城的城防官员为了保证阮香的安全,规定所有阮香经过的路线上的店铺全都停业一天,闲杂人等一律回避。并且清缴了很多民间私藏的兵器,当然那些世家大户不在此列。 现在望月居三楼上临街的几个窗口旁,几个黑衣人静静地潜伏着,他们的手上是乌油油的弩弓,这是淄州最新开发的十发连弩,威力强劲,只需要不到十秒钟,十支弩箭就可以全部发射,箭头上闪着乌蓝的光芒,显然淬有剧毒。黑衣人的手都很稳定,他们鹰隼般的眼睛紧盯着大街,远远的,阮香入城的队伍慢慢接近了,阮香那白色的身影显得格外清晰。为首的黑衣人右手缓缓抬起,黑衣人们从窗户上早已开好的小口中伸出弩箭。 眼看阮香就要进入射程,忽然宁宇骑马自后面匆匆赶上来,阮香一抬手,队伍停下了。宁宇在阮香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阮香点点头。她吩咐宁宇几句,宁宇在马上一躬身,调转马头,飞奔而去。阮香没有继续前进,也没有下马,就那样停在原地。 黑衣人首领看着阮香停了下来,本能的感到有些不对头,却无可奈何,因为阮香还在有效射程之外。他的手缓缓放下了,事情似乎有了变化,但是雇主许诺的巨额的佣金让他决定再等等。 不一会儿功夫,随着一阵急骤的马蹄声,两个弓骑兵中队分别从左右两边赶到阮香的身边。黑衣人首领脸色一变,显然计划败露了。他低声道:“行动取消,全体撤退!” 但是已经晚了,弓骑兵们飞马冲过,几百支利箭射向望月居三楼的窗口,几个躲避不及的黑衣人立刻被射成了刺猬,黑衣人首领和两个身手高明的手下及时滚到了桌子下面,躲过了一劫,但是弓骑兵们没有罢手的意思,两个中队来回驰骋,箭雨一刻不停地射进望月居。 黑衣人首领眼看逃出去没什么希望了,这些弓骑兵显然受过良好的训练,都有一定的武功底子,单打独斗他自然不怕,但是这样密集的箭雨下任凭多高的武功都难以抵挡,必须想个办法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才好。他眼珠一转,望着两个属下,忽然出手点了两人穴道,暗道一声“对不住了”,抓起两人抛出窗口,弓骑兵们忽然见有人破窗而出,果然都瞄准了两人射去。趁着这一瞬间的空当,黑衣人首领滚出这个危机四伏的房间,穿破了走廊上的窗户跳到了后街上。不过他立刻就后悔了,因为那里有至少一百把强弓正在等着他。他一咬牙,在空中就抛出四颗烟雾弹,这些烟雾弹被他用内力震碎,立刻散出呛人的烟雾,同时他拔出了背后的弯刀,趁着烟雾向一边遁去。但是他还是小看了这些老练的射手的实力,他刚掷出烟雾弹,一百支利箭已经离弦,立刻下一轮箭雨又跟了上来。 这时候阮香的一个白衣侍卫赶到了,离着老远就喊道:“留下活口!” 不过她还是晚到一步,一百支箭至少有二十支射中了黑衣人首领身上各处要害,等他的尸体从空中落下来的时候,已经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阮香等了一刻钟的功夫,所有刺客都已毙命。她安慰了匆忙赶到满脸惊慌的城防官几句,命他追查刺客来历,大队人马重新启程。 就在这时,异变突起,原本因为闹刺客而被驱赶到一边的民众中忽然射出几十支带着乌蓝光芒的弩箭,这一刻阮香身边聚集了不少护卫,措不及防之下,十几个人立刻中箭,中箭的人马上就面色发黑,坠落马下,箭上抹的毒药见血封喉,端的利害。 阮香一发现不对,立刻离鞍跳到了空中,加上那些卫兵的保护,躲过了弩箭的第一轮攒射,刺客至少有十几个人,望月居的那一拨刺客不过是转移注意力的弃子,真正的杀手此刻才现身。阮香在空中已经无法闪避下一轮的弩箭攒射,眼看就要命丧箭下,忽然随着一声清脆的娇喝“水晶壁!”,阮香身周立刻出现了一道透明的防御壁,正是水凝及时发出了防御法术。几十支弩箭射在防御壁上,或者滑开,或者减慢了速度,阮香在空中轻轻巧巧一个转折,落在了地上。面前白色的身影闪动,她的侍卫用身体挡住了杀手们的第三轮弩箭。刺客们的弩箭已经射完,他们抛弃了弩弓,拔出弯刀冲向阮香,这时候阮香身边站着的侍卫已经只剩下了四个人。 这一切仅仅发生在短短片刻功夫,这时候随着一阵人喊马嘶的声音,弓骑兵队已经拍马赶到。几百支利箭朝着刺客迎头射去,这群刺客和老百姓穿着一样的服饰,因此这一轮劲箭射过,街边那些看热闹的百姓死伤惨重。弓骑兵们凭着精湛的骑术,几乎就在原地调转马头,翻身又是一轮箭雨,几千支利箭射过之后,整条街上除了靖难军士兵已经没有一个站着的人了。 弓骑兵们赶到了之后,阮香就站在了一边,亲眼看着这些刺客和平民被密集的箭雨射杀。最后凶性大发的士兵们又纵马将那些倒地的人践踏了一遍,整条长街都被鲜血染红。 这时候吴忧已经从后边赶上,大声喝道:“住手!住手!没看见他们都已经死了吗?这些都是平民!平民!你们怎么下得去手!”吴忧气得嘴唇直哆嗦,气急之下,拿起马鞭,照着领兵的队长头上就是一鞭。 闻人寒晖没有闪避,任凭吴忧的马鞭在他脸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他身后的弓骑兵们也都停了下来,凶悍嗜血的神情还留在脸上,都用充满敌意的眼光望着吴忧,似乎这一刻吴忧成了那些刺客的同伙。闻人寒晖傲然抬起头,朗声道:“敢威胁郡主性命者,杀无赦!”他部下的军兵同声喝道:“杀!”吴忧坐下的马儿惊得人立起来,吴忧气急反笑道:“好!好!”一把抛下了马鞭,掉头就走。 阮香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在眼前发生,她不能指责闻人寒晖,他在尽自己的职责,她同样不能指责吴忧,他是凭着自己的良心在说话。她面无表情地骑上属下牵过来的另一匹白马,她原来的坐骑早就被射成了箭靶子。四名幸存的白衣侍卫也换过马,跟在阮香身后,除了阮香,她们的白衣上都沾上了点点血迹,看起来触目惊心。 就在这时,一道纤弱的人影忽然冲到了阮香的马旁边,阮香一抬手止住了身后就要放箭的侍卫。那是一个身着淄州平民服饰的少年,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他黄黄的脸色显示他长期营养不良,他的胳膊细细的就像一根麻杆,他的右手里紧紧地攥着一块鸡蛋大的石头,他的眼睛里充满仇恨,骤然置身于无数军士的眼光之下,他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发抖。 这个少年名叫林竹,她是一个女孩子,只因为身体还没有发育,家中又一直将她当男孩子养,所以一直做男装打扮。她的家里是破落的士族,父亲林全是个无赖文人,靠着肚子里有些墨水整天在大户人家帮闲,混吃混喝,老婆孩子却丢在一边不管,娘儿俩常常吃不饱。 这一天林全忽然发了善心,要带着老婆孩子去看阮香的入城仪式,又摸出一两银子,说中午就让母女两个好好吃一顿,这可是破天荒没有的事情。林竹和母亲赶紧找出件还算干净的衣服,欢欢喜喜跟着林全出来,无巧不巧就站在发生刺杀的大街上,挤在许多百姓中间看热闹。当阮香像女神一般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林竹睁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她从没想过世上竟然还有这种天仙一般的人物,像很多没见过大世面的平民一样感到心醉神迷。阮香驻马和宁宇说话的地方离林竹只有五步远,林竹紧盯着阮香的一举一动,她深深地被阮香的高贵娴雅的气质所打动了,她原来一直活得懵懵懂懂,看到了阮香,她幼小的心中立即有了奋斗的目标,成为像阮香一样的人,这成为她今后一生努力的方向,不管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林全早就挤出人群,让母女两个等在那里,说是有事要办,其实林全今天带她们母女两个出来也没安什么好心,他早就找好了一个人贩子,要将这母女俩卖掉,他离开就是去找买主去了。 还没等到林全回来,大街上就接连发生混战,一片腥风血雨,林竹的母亲被混乱的人群挤倒,随后就被弓骑兵的马蹄踏成了肉泥。林竹比较幸运,早早就被混乱的人群挤出了大街,却亲眼看到母亲惨死,待到阮香要重新启程的时候,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勇气,她不顾一切地抓了一块石头,滑溜地从街边站岗的士兵腋下钻过,就拦在了阮香的马头前,望着阮香如同天上的星辰一般明亮的眼睛,林竹仅存的一点儿勇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周围闪亮的刀枪提醒着她的危险处境,她的身体像打摆子一般激烈地颤抖起来,手里的石头也落在了地上,眼睛里只剩下了惊恐。 阮香见这少年竟是吓傻了,半天都没有说出话来,她眉头皱了一下,稍微踢了马腹一下,从林竹身边走过。 旁边的城卫赶紧上前把林竹拖到一边,林竹忽然醒过来了似的,又踢又打,冲着阮香背影尖声叫道:“我叫林竹!我叫林竹!我叫林竹!” 她没有像一般的亡命之徒那样威胁着要复仇,她只要阮香记住她的名字。她叫林竹!城卫士兵恼羞成怒,抬手就给了她两个大嘴巴子,林竹嘴角流出了鲜血,但她还是不停地尖声嘶喊着。 阮香转过头来看了还在城卫手里挣扎的林竹一眼道:“放开她吧。很好,你很有胆量,我记住了,你叫林竹。我叫阮香,你也记住了,报仇的话,不要找错了人。” 说罢阮香继续从容不迫地策马向前走去。 下面的巡游和接下来枯燥的仪式都索然无味,经过了这场惊心动魄的刺杀行动,官员们都忐忑不安,不知道阮香接下来会采取什么雷霆手段对付淄州人,毕竟阮香是在淄州城遇刺的,她的贴身侍卫有十二个都倒在了暗杀者的弩箭之下。虽然阮香什么都没说,但是这并不代表她不在意,只看她让这十六名侍卫和她一样穿戴,明显区别于别的卫队队员,就知道她对这些侍卫感情绝不仅限于普通的上下级的关系。 繁冗的仪式的末尾,在淄州城中心的一座高台上,淄州官员依照传统向阮香献上代表政军权力的剑印,照例阮香致答谢词。那是一份长达四页的繁复讲稿。高台下是几万人的淄州士绅商人和百姓。 阮香接过了剑印,拿起那份讲稿,双手一搓,那四张纸就化作了漫天的碎纸屑,高台下的人群一阵窃窃私语,低语声如微风拂过水面水面一般荡漾开去。淡漠的眼神扫过台下那些骚动不安的淄州士民,阮香开口道:“来淄州以前,有人跟我说,淄州的士民百姓苦于郝氏的暴政,他们还没有忘记自己是大周王室的子民,理应受到王室的眷顾。我也曾经以为,靖难军进军淄州,是顺应淄州的民意,解救淄州士民于水火之中。淄州军对靖难军的抵抗,我还可以理解,你们是被郝萌所胁迫,对我靖难军并不了解,如今郝萌已经败亡,今天却还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深感遗憾。我认为这是淄州对靖难军敌意的表现。 “自靖难军进入淄州以来,我们对淄州秋毫无犯,我所制定的政策也是为淄州的民众着想,从中得到实惠的全是淄州的百姓。为了防止扰民,我们的军队都驻扎在城外,城卫军都用淄州部队。即使这样事事皆为淄州打算,你们不承情也就罢了,没想到你们居然恩将仇报,收买刺客行刺于我,这就是淄州人报恩的方式么?你们可耻的行为玷污了你们的名声,你们辜负了我的信任! “当今圣上授予我讨伐奸邪,匡扶朝廷的重任,原本我并不愿意在这样一个充满敌意的地方多做停留,但是不给你们一点儿颜色瞧瞧,别人还以为我靖难军怕了这些只会背后下手的宵小之辈! “我宣布,自即日起,靖难军主力部队进城驻扎,接手城防,全力搜捕刺客余党,找出背后主使之人,抄家灭族!淄州官员办事不力,严重失职,立即撤职查办,由靖难军挑选适当官员继任。 “各世家大族立刻交出私藏兵刃,解散私兵,民间持有武器必须经过登记,否则以私自藏匿凶器治罪。没有官方特许,每家护院武师不得超过三十人,而且只能通过官方特许的佣兵组织雇佣,或者向军方申请派遣士兵保护私人财产。货物运输也遵照此例。各家使用奴婢数量也要由专门官员审查,超过朝廷规定者一律裁撤!释放的奴婢由主家负责配给田地钱粮予以安置。 “包括以往所颁布的政策,今后凡是靖难军发出的命令,再有抵触捣乱者,从重治罪。靖难军军令部在各城设监察厅,有举报作奸犯科者、官员徇私舞弊者、阴谋叛乱者等各种违法行为的,一旦查明情况属实,重赏。” 阮香这一番话说过之后,那些豪族的代表早都变了脸色,有几个已经开始准备偷偷溜走。阮香冷冷地看着这些人被早就把守在四周的士兵驱赶回来,又道:“各位士绅都是淄州有头有脸的人物,我也不是存心和各位为难。我这么做也是不得已,为了淄州的稳定,只要你们老老实实解散你们的私人武装,你们的土地、商号等私人财产我们是不会动的。当然如果你们愿意协助我的话,我们也是很欢迎的。现在还要委屈一下诸位,在我的命令得到切实执行之前,我不希望各位有什么危险,我将派精兵保护诸位的安全。” 那些豪门代表一听说阮香并不打算动他们的根本,这才稍微放下心来,不过一想到私人武装被解除,成群的奴婢将被强制解散,还有马上就要面临的被软禁的处境,让他们脸上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 阮香没有理会那些哭丧着脸的代表们,转身走下了高台,在士兵们的拥簇之下来到了淄州城太守府,也是原来的刺史府。淄州的豪富从这座恢宏壮丽的太守府就可见一斑。占地数百亩的豪华府邸,楼台亭榭,假山流水,屋宇华美,器具精巧,布置雅致,端的是富丽堂皇。 不过阮香现在没有心情欣赏这些东西,进入太守府之后,一条条命令飞快地从太守府传出,传令兵进进出出,不时给她带来最新的消息。 阮香这一次打击的重点主要是那些世家大族,所以淄州平民的反应比较平静。阮香这一次突然袭击,多家豪族都来不及抵抗,面对着占据绝对优势的杀气腾腾的靖难军士兵,他们只有乖乖执行阮香的命令。 大量的武器装甲被没收,各家的私家军队也被强行解散。 周王朝对士大夫、官吏等各种不同身份地位的人所能够享受的奴婢数量是有严格的限制的,超过了规格就要治僭越之罪,轻者没收财产,重者充军发配,抄家灭族的都有。但是随着时间慢慢推移,有钱有地的大户人家都过着豪奢的生活,大量蓄奴买婢,早就不把国法当成一回事了,再加上很多地方官员带头犯法,更没人将这条法律放在眼里了。 这次阮香只是遣散他们不符合制度的奴婢,没有治他们的罪,可以说是很客气了。不过这些大家族的主人们过惯了婢仆成群的舒服日子,出门也是动辄就几十上百人前呼后拥,如今居然只能像那些穷酸的士人一般,只有几个仆人伺候,出门也只有几个仆从跟随,跟往日的风光相比简直就是云泥之别,要多寒酸就有多寒酸。 这还不算,私兵的解散,逼得这些家族只能从阮香指定的地方得到武装保护,而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原本可以用自家私兵保护的可以逃过税收的很多私货不得不缴纳税金,加上原来那些和他们相互勾结的官员纷纷被撤换,瞒报税款变得困难,他们原本极为丰厚的利润立刻缩水,虽然不至于一点儿赚头都没有,但是显然挣钱不再像以前那样容易了。以前即使除去了养私兵的花销,他们仍然有很大的利润可以赚取,现在雇请佣兵或者让军队保护,所花费的费用虽然大大减少了,但是这其中一进一出的盈亏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阮香表面上说不会触动他们的私人财产,但是只凭这一项,这些大家族已经亏蚀了很多,眼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流进了靖难军的税所,这些大家族打从心底痛恨阮香。 解散婢仆的命令执行得比预期顺利,因为这些家族已经看到,没有了丰厚的资金来源,他们也已经负担不起庞大的奴婢的开销了。阮香倒是替他们考虑得很周到。 淄州的豪族都被阮香疾风骤雨般的打击给打懵了,以至于在接下来半个月的时间里,他们只能被动挨打,连一点儿还手之力都没有。 淄州城外有一座破败的庙宇,原来这里供奉的哪位神灵早就分辨不清了,破庙里到处是蜘蛛结成的网,地上落上了厚厚的灰尘,看来已经很久都没人来过了。 时间是接近中午的时候,一道纤细的人影从淄州城的方向疾速掠了过来,如果仔细打量她的话,就会发现她是个身材很不错的年轻女子。不过虽然是大白天,她却做夜行人打扮,一身漆黑的紧身劲装,脸上也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对灵活明亮的眼睛。她到了破庙的周围,小心翼翼地察看了一下周围,确信没有跟踪和埋伏之后,这才一闪身进了破庙。 她进了门口,看看满地的尘土,屋子里轻微的法力波动告诉她,这个屋子被设置了幻阵。不过这显然难不住她,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她没有直接往里走,而是数着步子,左走三步,向前走三步,斜向右又走了七步,然后走弧线形绕回门口,向前一跳,刚好落在大殿中央,立刻周围的景象就变了。破庙变成了一间富丽堂皇的大屋,屋子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女子摘下了蒙面的面巾,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孔。 一个长得颇为俊俏的青年迎了上来,随着他过来的是一股浓烈的香水味道,不顾女子憎厌的眼神,他谄笑道:“哟,宁霜妹子越来越漂亮啦。啧啧,宁世伯真是有福气啊,儿女们都这么出色。” 这女子正是宁家三小姐宁霜,这间布置华丽的大屋里坐的都是淄州各豪门的家族代表,都是各家族家长或者继承人。他们今天秘密集会,目的就是商议怎样对付阮香最近针对各大家族的一系列措施。集会的发起者就是那个名叫金辉的青年所代表的金家。 宁霜听出金辉话中隐藏的刺,宁雁、宁宇兄弟都在靖难军中身居高位,金辉这番话明里吹捧,暗里挑拨。这次金家越过宁家召集这次集会,幻阵的设立显然是为了给她一个下马威,而且显然通知宁家的时间和别家不同,显然她来之前这些家族已经商议过一阵了。这一系列举动都表明了金家想取代宁家的地位的野心,其用心昭然若揭,连瞎子都看得出来。 宁霜心中冷笑,宁家的地位是凭借实力得来的,金家就凭这点儿小动作就想取代宁家,未免太高看自己的实力了。 宁霜不理金辉,好像他完全不存在似的,悠闲地走到金辉刚才坐着的主位上坐下,淡淡道:“原来大家都到了,倒是我们宁家迟到了,现在开始开会吧。” 金辉目瞪口呆,他虽然装得油腔滑调,但是作为金家的少主人,他也是个精明强干的人物,宁霜不管怎样说话他都有准备,不过就是没想过宁霜压根就不理他。宁霜简简单单没费什么事就化解了他一番精心安排。他十分不甘心,但是在宁家的积威之下,他却不敢直接要求宁霜让出位子。 郝家败亡后,宁家一直是淄州豪族的首领,这个主席的位子一向是宁家的,谁也不能动摇。这次金家得到了潘、王两家的鼎力支持,企图取代宁家的位子,其他几家则持观望态度。他们都是些比较持重的家族,他们不想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候再在内部起纷争,但是经过金辉的游说,他们又对宁家产生了疑虑,也因此他们对金家的行为听之任之,毕竟金家一直在和阮香作对。 金辉终于没敢让宁霜让出主位,挨挨蹭蹭挤进其他家族的代表中间坐下。 宁霜第一回合就完胜,但是她并没有欣喜之意,她冷冷地打量了在座的人,没有人开口,宁霜道:“金公子有心,把大伙儿召集在一起,商议对付阮香的事情,这本来应该是宁家的事情,烦劳金公子,实在过意不去,小女子在此先谢过金公子。”她嘴里说谢,可是语气冷冰冰的,谁都听得出,她没有任何感谢的意思。 金辉拱手道:“宁小姐客气了。自从阮香入淄州以来,各家都在想法对付她,不想身为各家之首的宁家却一直没有动静,眼看阮香咄咄逼人,在下暗自着急,为了大伙儿的利益,只好做个出头鸟,擅自召集了这次会议,还望宁小姐见谅。” 宁霜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道:“宁家一直在等待时机,谋定而后动,不像有些人,急急忙忙跳出来,好像唯恐不给阮香对付咱们的借口。” 金辉冷笑道:“阮香想吞并我各家势力,其用心昭然若揭,咱们整天战战兢兢,朝不保夕,并非家家都像宁小姐家里,不管怎样都屹立不倒。” 宁霜眼神忽然变得极为锐利,她盯着金辉道:“金公子小心了,说话可得有根据。我宁家虽然一向与人为善,但却绝不是任人欺侮之辈。你的意思就是我宁家和阮香连成一气,坑害各大家族么?” 金辉刚才已经输了一阵,这次说什么也不能退让,尽管他确实怀疑宁家有不轨的行为,但是却没有什么真凭实据,而宁霜的威胁并非虚言恫吓,她有宁家拥有惊人的实力做后盾。联合了潘、王两家之后,金辉相信三家的实力加起来已经超过了,至少是不输给宁家了,但是真的惹恼了宁家引起双方火并的话,不免两败俱伤,最后得益的只能是阮香,而现在他还不想和宁家兵戎相见。争取其他家的支持,孤立宁家,才是上策。 金辉硬着头皮道:“宁家如何大家自有公论,我想请问宁小姐两个问题。首先,阮香颁布的垦荒法案严重损害了我们大家的利益,各家都在暗中抵制,为什么宁家不和大家一起行动?其次,据可靠消息,阮香曾经秘密派遣宁雁和宁宇兄弟去宁家,和宁老爷子会面,你能不能告诉大家宁雁和宁宇都说了些什么?我们怀疑宁家是否已经和靖难军达成了什么不利于我们的协议。” 宁霜听了这番话,不由得咯咯娇笑,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事情一般,良久才止住笑声道:“这是大伙儿的意思么?原来你们一个个愁眉不展的就是为了这么点儿小事。没问题,我可以解答这两个问题。但是在此之前,我也想问一个问题。半个月前,阮香进城时候的那场差点儿让阮香送命的精彩绝伦的暗杀是谁干的?” 一边胖得像猪一样的王家少主人王璨早就急不可耐道:“是我们,金大哥计划,我还有潘少爷,我们三家联合行动,可惜只差那么一点点儿就……” 王璨下边的得意洋洋的话被金辉一个恶狠狠的眼神打断了。再看别家的代表们也都用冰冷的目光打量着自己,他不禁打了个寒战,不敢说下去了。 金辉暗骂王璨白痴,居然没有听出宁霜是在说反话。正是那天的暗杀给了阮香一个很好的借口对各大家族下手,可以说,造成现在各家族狼狈局面的正是这次失败的暗杀行动。这也是他的一块心病,之前他一直极力回避这个问题,而宁霜提出了这个问题,正击中了他的要害。 现在说什么辩解都没有用了,只会越描越黑,金辉当机立断,离座向众人一拜道:“金某不才,谋事不成,让各位也受累……” 这时候一声冷哼打断了金辉的话,另一家豪族黑家的现主人\风冷笑道:“金公子好大的口气,你一句谋事不成,带的我们大家受累,你可知道我家因为你们惹的这事收入整整减少了一半!” 随之其他各家也是纷纷抱怨,宁霜却一言不发,只是冷眼旁观。 金辉、王璨和潘家的那位也有份参与的潘亭少爷被众人一通埋怨,简直都想找个地洞钻下去了。最后还是金辉镇定一些,他干咳几声,道:“各位听我一言,事情已经做下了,现在抱怨还有什么用呢?我承认,我们这件事是做得莽撞了,但是至少这证明我们和阮香势不两立。现在不管怎样,咱们都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且我们即使没有动作,不也一样难以逃脱被阮香吃掉的命运么?与其闭目待死,不如奋起抗争,或许还有出路。” 那些家族代表们想想也确实如此,乱哄哄的指责终于告一段落。宁霜一见冷了场,心道还得给他们再烧一把火。 宁霜微微一笑道:“金公子说得有理,反正咱们已经元气大伤,也不在乎再多损失一点儿。现在我想回答金公子先前提出的问题。说实话,先前阮香的垦荒法案对宁家影响不大,那时候阮香对我们还算客气,我们虽然对她没什么好感,但是她也不见得会比郝萌更坏。这是我家的真实想法,我的两个哥哥在靖难军中当军官,大家都知道,我也不用特意隐瞒什么。宁雁和宁宇虽然已经脱离了宁家,但是仍然心念宁家。这次他们确实是奉阮香之命回来,阮香希望他们能劝宁家归顺他们。但是作为宁家子弟,虽然有些话他们没有明说,但是我也猜得到,阮香有心要最大程度削减淄州豪族的势力,宁家在她的眼里只是一枚棋子。因此,我宁家对阮香也起了戒心,他们兄弟提醒我们不要轻举妄动,我和父亲也认为这是当前最好的选择。 “我们的优势在于经济方面,咱们跺跺脚,淄州就得抖几抖。阮香又素来标榜仁义,没有借口不会对咱们动手。阮香不可能在淄州待一辈子,只要我们不给她机会,隐忍一时,迟早淄州还是咱们的天下。不过我还是低估了阮香,想不到她会在我们内部安插内线,宁可牺牲忠心的属下的性命来制造借口,我们的这次集会,说不定也被监视了……” 黑风惊道:“你是说……”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眼睛紧盯着金辉等三人。 金辉见势不妙,宁霜一番花言巧语,硬是把一顶阮香的内线的大帽子栽到了他们头上,看着众人敌视的眼神,他不禁有些后悔贸然和宁家作对了。不过现在局面已经超出了他的控制,一言不合就是火并的结局,形势明显对他们不利,虽然他早就在左近埋伏了高手,但其他家想必也不会一点儿准备都没有。即使他们今天能够逃脱,勾结阮香的罪名算是坐实了,以后必将受到阮香和其他家族的双重打击,迅速权衡利弊之后,他一把按下了正要拔剑的王璨和潘亭。 金辉道:“宁小姐的怀疑不无道理,我们确实无法对此进行解释,但是诚如小姐所言,我想在座的每一位都洗脱不了嫌疑。这样吧,既然我们的嫌疑最大,那么我们自愿置身于众位的监视之下,等着真相查明的时候。另外说一句,我也同意宁小姐的说法,咱们中间有人已经被阮香收买了,至于这个人是谁,咱们走着瞧,迟早他会露出狐狸尾巴来的,到时候孰是孰非自然明白。”说着他大有深意地望了宁霜一眼。 宁霜对他那充满恨意的眼神不以为意,道:“难得金公子这样仗义,既然金公子都这样说了,看在你们家族的份儿上,我们自然不能怎样难为你们。但是刚才也说了,这里嫌疑最大的就是你们三个,为了以防万一,你们必须接受监视。 “下面进入正题。咱们以前之所以面对阮香这样被动,全都是因为我们各个家族自行其是,一盘散沙,不能团结协作,一致对外,这样下去的话,咱们迟早要被阮香全部并吞掉。为了能够充分利用咱们手头掌握的资源对付阮香,我提议各家联合起来,成立一个比原来的商会权力更大的组织,全权主持淄州抵抗活动。各家分别出钱出力,秘密征集兵员,组织训练,由各家派出精干可靠的子弟担任军官。另外将各家情报网络共享,动员在外的子弟返乡充实咱们的力量。我知道大家和泸州、燕州、云州、京畿等地官员都保持着密切的交往,我希望大家也不要吝啬,各家的朋友今后也会成为我们共同的朋友,希望他们能给我们物资筹措、兵员募集等方面提供方便。” 金辉率先鼓掌赞叹道:“宁小姐果然智略过人,这些措施甚是得力,咱们早该如此,我金家第一个支持。” 宁霜颇有些意外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道:“难得金少爷有这份心,不过在没有证明你们的清白之前,我们不接受你们三家的子弟加入。” 见金家松了口,其他各家代表想来想去,也只有照这个计划行事还有一线生机,宁霜说的句句在理,他们也提不出更好的意见。 下面要讨论的就是这个新组织所要建立的各个部门的职责和首领人物了。这时候各家的自私嘴脸暴露无遗,谁都想多抓一些权力在自家手中,只一会儿功夫,会场就陷入一片争吵之中。 趁着众人争吵得一塌糊涂的时候,王璨愤愤地小声问金辉道:“明明宁家也不比咱们强多少,干吗让他们一手遮天?” 金辉冷笑道:“这个组织即使宁霜不提议建立,我也是要提议的,虽然咱们暂时被排除在外,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呢。正好趁这机会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奸细。到底鹿死谁手,现在说还为时过早呢。”说着,他的眼睛紧盯住宁霜,眼中凶芒一闪而逝。 第三十九节如烟往事 淄州城太守府,书房。 这是一间很大的房子,分为内外两进,外间没有放书,只摆了一张长长的桌子,足以坐下二十个人,可以当作一个会议室使用,而里间除了放置书架之外,临窗还有一张矮矮的小方桌,桌上搁着茶具,袅袅的茶香弥漫在整个书房之内。窗户外边就是一个很大的花园。 阮香和吴忧对面而坐。阮香早就摒退了下人,吩咐任何人都不准打扰她和吴忧的谈话。 烫壶、置茶、温杯、高冲、低泡、分茶。阮香有条不紊地一步步做着沏茶的步骤,她婀娜的身影忙忙碌碌,吴忧则一声不吭地端坐着。 阮香将一杯刚分好的茶端到吴忧面前,道:“大哥尝尝这茶怎么样?这是淄州商人刚从怀州带来的,上好的毛尖。” 吴忧既没有闻茶香,也没有抬头看阮香,一口就喝干了杯中的茶水,他的神情有些恍惚,显然心思并没有放在这上面。 阮香没有在意吴忧有没有按照程序来品茶,她今天心情很好,大哥少有的要求和自己单独商议事情,这可是十分罕见的事情,一想到可以和吴忧独处一室,又没有什么烦人的公务打扰,她的心里甜滋滋的。 “怎么样大哥?好喝么?以前我特意跟老师傅学的茶艺,许久没有亲手泡茶了,也不知道技艺有没有生疏。” “唔唔,不错。”吴忧马马虎虎应了一句。不过看他的样子,应该还在想别的事情。 阮香终于发现吴忧心思不属,好像有什么为难的事情难以开口一般,难道是大哥这个榆木疙瘩终于开了窍,要对自己表白么?阮香这样一想,脸上已经羞红了。不过她赶紧把这个念头抛诸脑后,毕竟这太不现实了。大哥这样聪明的人,如果要说这样的话早就说了,又何必等到今天。应该找一个比较轻松的话题,符合当前气氛的。 阮香想来想去,浮现在脑子里的却不是打仗就是烦人的政务,一点儿符合浪漫情趣的事情都没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诗歌音律之类的闲适优雅的东西仿佛离她越来越遥远,即使休息的时候,脑子里还都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阮香自问自己是不是永远失去了享受正常人生活的乐趣了。 没有留意到阮香柔肠百转,吴忧一直在端着空空的茶碗出神。 “大哥,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不要怪我自作主张哦。”阮香终于想到了一个合适的话题。 “哦,是什么?” “我准备上表朝廷,任命大哥为淄州牧。这是奏章,大哥看看行不行?” “唔――还是不用看了,我想我用不着这个了,当官我不擅长也不喜欢,还是小香你来做比较合适。” “大哥有什么心事么?说出来让小香替你分担一下吧?”阮香柔声低语道。 吴忧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终于又没有说。沉默了半晌道:“小香,我想淄州这边已经不会有什么大事情了,那些家族即使有点儿什么阴谋诡计,有你和宁雁坐镇,再加上宁家暗中协助,尽可制得住他们。我想趁这段时间回灵州去。小君也快生产了,我也想回家看看,顺便给父母上柱香。” 阮香低垂着眼睛,掩饰着心中涌上的淡淡的失望之情,道:“我也很想念姐姐,现在淄州情况基本稳定了,不如我派人把她接来淄州吧?” 吴忧道:“不,不用了,我回去一趟更好。” 阮香终于感到了一丝不对头,“大哥,你要说的就是这些么?你还有别的话没有说出来吧?你是我的姐夫,我们是一家人不是么?你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跟我说呢?”说着,她明亮的眼睛专注地盯着吴忧的眼睛。 两人相识以来第一次,吴忧没有正视阮香的眼神,他垂下眼帘,略转过了头,道:“小香,我最近身体有些不适,我只想歇一歇,我想,其实最好是我能离开军中一段时间。” 阮香大惊道:“大哥你在说笑么?现在靖难军刚有点儿样子,很多事情还要大哥主持,怎么忽然说出这种话来?你……” 吴忧摇摇头打断她道:“问题不在这里。我说不好,有些事情你并不知道。” 阮香猛地一抬手,桌上的茶碗掉到了地上,地上铺得厚厚的地毯使得茶碗没有发出清脆的“当啷”声,只发出了“扑”的一声闷响,洒得阮香裙子上都是茶水。阮香恍然未觉。 良久,两人都没有说话,最初的震惊已经过去,惊讶的神情渐渐变成了忧伤,阮香一句话都没有再说,她缓缓站起身,推开了窗户。这一刻,她心如刀绞,她都不想问为什么。她的十根手指紧紧绞在一起,两行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离开,原来这就是吴忧要单独跟她说的话。 窗外的大花园,姹紫嫣红的花朵和抽出新芽的树木提醒着人们,现在已经是春天了。园中的小草都发了新芽,探头探脑,就像天上的星星在眨眼睛。不知道为什么,阮香的思绪飘回了很久以前的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那时候,面对着春天的花园,她可以想到各种各样诗意的比喻。可惜那种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阮香转过脸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苍白的笑容,她坐回桌前,道:“小香失态了,大哥不要见怪。大哥能跟我说说理由么?” 吴忧歉疚地看了阮香一眼,道:“我确实有苦衷。说起来这还和传说中的魔刀有关系。小香你听说过魔刀吧?” 阮香道:“这些江湖传闻的事情我一向不怎么放在心上的。怎么,魔刀真的存在么?难道你的这把刀就是……” 吴忧苦笑着摇摇头道:“这把刀不是,不过问题也就在这里。你从来没有问过我的师承和我的出身来历,就无条件地信任我,这一点我很是感激。我想我还是从头说起吧。 “从小我一直生活在一个虽然不太富裕,但是很幸福的家庭里,我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他们一辈子出门最远也只到过附近的小镇,用自己地里的东西换点儿盐和其他生活用品,本来我也有机会继承家里那几亩薄田,娶上一个普通的农家姑娘,就此平静地过一辈子的。不幸他们他们二人都不长寿,死得早,也就没机会看见我飞黄腾达的那一天了。亲戚帮忙卖了那几亩薄田,处理了后事,我就从此一个人过日子了。靠给村里人家放放牛,帮帮工过活,村里人心善,日子就这么帮持着过,倒也没有饿死。要是我努力的话,说不定真会实现小时候的梦想哩。直到那一天――” 吴忧沉浸在幼时的回忆中,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微笑,说到“那一天”的时候,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那一天也是像今天一样的好天气,正是中午的时候,我们这个偏僻的山村居然来了两个衣着华丽的老头子。一个穿白衣,一个穿黑衣,他们两个一前一后到了村口的小酒店。 “后来我才知道,穿白衣的那个叫洗月,穿黑衣的那个叫剑池,两人都是武功顶尖的人物。两人都带着一把几乎一模一样的长刀,至少从外观上看不出任何区别。 “他们两个谁也不理睬谁,各自叫了酒肉吃喝。奇怪的是酒店里的客人自打他们两个进来后都好像魂不附体一样,都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开酒店的王瘸子吓得腿都站不稳了,连生意都不做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两人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杀气把他们吓坏了。说来也是劫数,我那时候只有十一岁,每天放完羊就在王瘸子的酒店里充当一会儿端菜送酒的小厮,挣点儿零花钱。 “那天正好我就在王瘸子的店里帮忙,看见店里的客人都跑光了,老板则干脆就走不动了,我却没感觉有什么异样,他们两个叫的酒肉都由我来送上。穿白衣的老头,也就是洗月,他看我一个人上酒上菜,累得满头大汗,就问我:“‘小兄弟,你不怕我们么?’ “我当时也傻,要是说怕,也不会有以后那么多事了。可是我却说‘不怕’,当时年纪小,也没见过世面,因为确实没有任何害怕的感觉,所以就照实说了。 “两人听了都露出惊奇的表情,那个黑衣服的老头子――剑池细细打量了我一眼,点头道:‘难得,难得。’ “我那时候一点儿都不知道自己的小命只在顷刻之间,反而因为被人夸奖而沾沾自喜,殷勤地服侍两人,这两人能吃得很,不一会儿功夫,就把王瘸子店里储存的牛肉和劣酒都一扫而光,然后两人就站了起来。却不是要离开,而是各自拿起了刀,好像要动手的样子,我哪里见过这种大阵仗?居然还是没有害怕,还有一点点兴奋的感觉。两人这时候像斗鸡一样互相盯着看,刚才还好像陌生人一样,一转眼却好像变成了势不两立的仇敌。 “洗月先连着鞘举起刀道:‘咱们三十年前的约定今天到期,这一把就是我找到的魔刀。这个赌约却是我胜了。’ “剑池却道:‘不巧,兄弟也找到了一把,看起来倒是和你那个是一对儿。’ “洗月道:‘我这把刀是在极北苦寒之地寒冰洞找到的,费尽千辛万苦,杀洞口守护九头妖兽,破去极厉害的二十一道禁制,躲过无数的机关暗器,九死一生,废了我一臂一腿才拿到此刀。我因此而受了很重的内伤,至少损失了十年的功力修为,难道你怀疑我这刀是假的么?’说着,他卷起左袖,撩起裤腿,我才看到他左手左脚都没有了,装着假肢,难得他行动竟如常人一般。 “哪知那剑池哈哈大笑道:‘洗月兄,你说你的这把刀得来不易,也不过失去了一臂一腿,你再听听我的遭遇再下结论也不迟。我这把刀是得自极南酷热之地赤火洞。说来好笑,这把刀被一个食人生番部落当作神器供奉起来,那个赤火洞却是一个极大的迷宫,赤火洞整个就在一座大山山腹之中,占地几百里,洞中有洞,道路交错复杂,里边栖息着各种毒蛇、吸血蝙蝠等,更可怕的是还有一些杀人于无形的妖灵,除了那个生番族中的长老,谁也不知道怎样进出那个洞穴。这把刀藏就在赤火洞的最深处。我花了五年的时间打探出这把刀就在赤火洞,又花了整整五年时间才取得了这个部落的信任,多方刺探,跟踪、诱供、收买、胁迫,各种手段都用上了,我甚至和他们一起吃人肉,我吃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几十,最后终于给我探得了进出赤火洞的秘道。’ “我当时听这洗月老头居然吃过人,又看他眼神不停地瞄着我,不禁吓得毛骨悚然,我当时大概是被鬼迷了心窍,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没有拔腿就跑,仍然想等着他把故事说完。直到那时候为止,我仍然把他们说的话当成一个惊险的故事来听。 “剑池继续道:‘取得了他们的信任,探得秘道还不算完,因为据我所探察到的,即使能到得了这把刀的近前,也还有几道结合天然地形相互呼应的禁制,不知道暗语的话,根本就不可能通过。而暗语分别掌握在族中几个长老手里,没有他们同时合作的话,根本就不可能进入藏刀的地方。我殚精竭虑,为此都愁白了头发。最后终于让我想到一个办法。 ‘那时候兄弟还称得上玉树临风,虽然头发白了,模样倒还不赖。我想尽办法接近那部落酋长的女儿,软硬兼施,最后还动用了药物,才把那女孩弄到手,还生下了一个孩儿。此后仗着我特殊的地位,一方面挑拨这个部落和其他部落的关系,同时暗地里透露情报给敌对的部落,让这个部落在和其他部落的战争中连连失败,另一方面屡屡靠自己的高强身手挽救这个部落,成为了部落的英雄,历时五年,终于取得了所有长老对我的完全信任,而这时候这个部落因为连续在战争中失利,已经穷途末路,部落里的青壮年男子基本上都死于战争,老幼妇女死于战争、饥饿的不计其数,更有不少人被俘后被卖做奴隶,原来很强盛的部落只能龟缩在很小的一个活动区域。即使这样,他们还是不肯动用神器,这时候我在族中的地位已经仅次于老酋长了,我提出取出神器,抵抗敌人,经过了漫长的争论,终于说动了那些顽固的长老们,我也有机会进入赤火洞,十五年的辛苦等待,苦心筹划,你可知道这其中的艰辛?咱们打赌的时候,都是二十多岁,风华正茂吧,当我终于有机会看到这把刀的时候,我头发已经全都白了,四十岁的人和一个老头子差不多了,和那蛮女的孩子都四五岁了,我兴奋地彻夜不眠。 ‘不料天有不测风云这句话简直真是一点儿都不错,也是我自作自受。当天夜里,那些敌对的部落联合出兵,杀进了我所在那个部落的所在地,部落里不论老幼,全都参战,却仍然挡不住那些如狼似虎的敌人,结果最后这个部落被全灭,我的老婆孩子也没有幸免。而掌握暗语的五个长老当场死了四个,还有一个被我拼死抢了出来,他就是我的老丈人,他第二天就死了,却也来不及说出那句暗语,其实即使能说出来也没有用了,只要差一句,我就不可能拿到刀。我也在这次袭击中受了重伤,拼死抢出我那老丈人,原本想从他身上追查一下有没有其他办法拿到刀,结果却什么也没得到,竹篮打水一场空,你可以想象我当时的愤恨心情,单纯地杀掉那些部落首领又怎能平息我的怒气?我要他们部落全都死光才能泄我心头之恨! ‘后来我觅地养好了伤,也不去管刀的事情了。我花费了全部的心血挑动那些部落相互残杀,最后我都不知道自己最初的目的是什么了,总之人死的越多我就越高兴,十年时间一晃而过,那些得罪我的部落早就死得干干净净,我却还是整天沉浸在杀戮的快感之中,简直都要忘了回来了。 ‘可巧老天也眷顾了我一回,正当我这老头子快要变成一个只会杀人的疯子的时候,那里发生了一场大地震。就像神启一样,我鬼使神差来到了赤火洞,看来再精妙的人造机关也比不上老天的造化,这赤火洞竟是被震塌了,原来天衣无缝的禁制肯定也出现了空隙,我先是找了一些土人,替我挖一条进洞的隧道,可是叫这帮蛮子打仗还行,叫他们挖个隧道简直就不可能,我又是威胁又是利诱,好不容易挖了有百米上下,不料有一天夜里下雨,发生了塌方,几百个人全都砸死在里边了,从此再也没有土人愿意干这事。我也发现这帮土人根本就没有工程概念,这样复杂的工程非得找专业的人来弄才行。我又北上,去周国南方的呼兰和伽兰两国,连蒙带骗,哄骗了上千名工匠,告诉他们要去挖金矿。就这样浩浩荡荡又回到了赤火洞。这一次终于让我挖开了山洞,果然不出所料,原本相互配合的强大禁制出现了裂缝,终于让我取到了这把刀,哈哈哈哈哈哈……’ “当时那剑池哈哈狂笑,显然对这件事情得意万分。这时候我却问了一句:‘那些工匠呢?他们发现上当,就那样算了么?’ “这句话惹得那个剑池又是一番狂笑,他道:‘不错,他们是不肯善罢甘休,不过我早就料到了这一点,取刀之前我就留下了后路,取了刀之后,我把他们全都诳到了他们挖的那条矿道里,然后就运功震塌了矿道的一角,我早就探明了这矿道的薄弱点,算好了使力的角度,轰隆一下!就全都解决了,连棺材钱都省了。’” 阮香听到这里不禁打了个寒战,那个洗月倒也罢了,这个剑池老人韧性之强,心计之狠,手段之毒,都远远存超出了常人。只是为了一个赌注,就搅起了滔天的腥风血雨,而那些直接或者间接死在他手里的人,简直太冤枉了。 吴忧继续道:“当时那位洗月老头听了也惊呆了,良久方道:‘剑池兄,咱们当年虽然称不上什么正道侠义人物,可也不至于滥杀无辜,早知你为了这个赌约变得如此,我自己认输罢了。’ “那剑池却哈哈大笑道:‘熬过了三十年的时间,人世间的冷暖我早就看透了,你我也都不是那三十年前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了。你以为我现在还在意什么赌约之类的东西么?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为了一个赌约就走遍天涯海角的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了。不管这把刀是不是魔刀,在我的心中都没有区别了。我花了三十年的心血在它的身上,为了它,我的双手沾满了鲜血,不知几千几万人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我的青春,我的良心,我的一切一切都赌在了它上面。对我而言,它就是魔刀,只属于我自己的魔刀。咱们当年的赌约,不过是少年轻狂罢了。三十年过去了,洗剑老弟,你还放不下这争强好胜之心么?’ “那洗月听了这番话,却是一声苦笑,道:‘原来倒是我太执着于赌约,心系外物,只这份修为,已经落在剑池兄后面了。’ “当时这两人相视一笑,洗月伸出右手,剑池伸出左手,两手相握,似乎又成了好朋友了,我也放下心来。其实这两人虽然说的故事好像十分可怕,但是对当时的我来说,无非是惊险刺激一点儿的故事罢了。能看着两个老头子言归于好,我倒是真心替他们高兴。不过他们握手的时间显然太长了一点儿,这一握就握了好久没有分开。后来他们头上都冒出了腾腾的热气,表情好像都不太妙。” 阮香好奇道:“很久,你那时候在干吗?小孩子应该闲不住吧?听你说的样子,两人应该是拼上了内力,你当时只要稍有轻举妄动,就难免死无全尸了。” 吴忧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当时我看他们两个也不说话了,又没有其他人在店里,我就做了一件很久以来就很想做却没有机会做的事情,我偷喝了王瘸子店里唯一没有掺水的一坛好酒,果然是烈酒,我刚喝了一口,就昏昏沉沉睡着了。” 阮香心中惊叹,这个大哥的运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好。 吴忧继续道:“我一觉醒来,已经是黄昏时分。两人还在握着手,脸色都好像大病了一场一样,显然是用力过度。看起来洗月老头到底功力不及剑池老头,他身子像筛糠一样发抖,偏偏还死不认输,我在一边看得清清楚楚,他桌子下的那只假手已经放在了刀把上,他想把刀拔出来。我也看出来两人是在角力,可是这个洗月老头打不过人家,显然想玩赖,于是我就走过去,一把夺过了他的刀。” 阮香吃惊道:“什么?你能从这种高手手中夺过他视为生命的刀!” 吴忧叹息道:“当时我不知道,后来剑池老头告诉我,那洗月老头当时已经是灯枯油尽,他是想临死前验证一下,自己辛苦找到的是不是魔刀而已。因为他们当初约定,不管是谁找到了魔刀,都只能当着对方的面拔出来,洗月是个信守承诺的人,在此之前他一定从来没有拔出过那把刀,而我,则让他最后的心愿也没有实现。当时我虽然还是个孩子,明白事理之后,我却不能原谅自己。后来剑池老头就把这把刀送给了我,我一直把她放在自己身边,警戒自己,万事三思而后行。而剑池老头也让我立下誓言,除非他允许,我今生也不许拔出这把刀。” 阮香道:“怪不得你一直不肯拔刀,那么你这把刀到底是不是……” 吴忧摇头道:“不是。剑池老头手里的那把才是。” 阮香道:“后来呢?洗月死了,剑池呢?” 吴忧道:“他虽然内力损耗很大,却还没有死,就在村里住了下来,后来却成了我的师父。他学识真是广博,好像什么都懂一些。他专程跑到我父母的坟头,对着我父母的坟墓给我看了相,夸我长得俊,胆子大,运气好,心地仁慈,将来会有女人缘等等,反正说了一堆好话,搞了一堆神神道道的事情,我也记不得那么多了。不过我一直很怀疑他当时是为了收我做弟子,故意哄骗我的父母而在说瞎话。毕竟世俗的道德对他这种人没什么约束力。而且这鬼神之事,最作不得准的。” 阮香“哦”了一声,心道大哥精通兵法,智略超群,倒真像是这样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教出来的。不过听大哥说的,这个剑池显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即使大哥本性淳良,但是落在这种师父手里,总归会受到影响吧。但是大哥似乎天性中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感觉不到一丝邪气,却是奇怪得很了。 吴忧道:“剑池老头虽然教我各种武艺杂学,却不肯让我叫他师父,说是怕自己身上杀气过重,仇家过多,以后会影响到我。他每天也只花一个钟头指点我武艺兵法,其他时间全都用来饮酒下棋,吟诗作曲,而多数时间则是谈天论地,谈得最多便是江湖上各种阴谋诡计。剑池老头指点过我各种武艺,唯一不肯跟我谈论的就是刀法。我知道他是不想想起洗月老头。他没有和我谈过他和洗月的事情,对两人之间的那个赌约也闭口不谈。后来我踏入江湖,还就此专门打听过。剑池和洗月肯定都是假名,三十多年前江湖上的旧人剩下的虽然不多了,却还有几个,不过却没人记得这两个老头这般的人物。 “我这人比较懒,想不通的事情就不去想他,其实就是打听清楚他们的身份又有什么意义?老头既然不愿意说,我也不想深究,反正他们以前是大侠也好,坏蛋也好,跟我关系都不大。光是我知道的剑池老头的所作所为已经够得上是十恶不赦了,再坏也不会比这更坏了不是么?而且我有种感觉,剑池老头之所以变得嗜血而暴力,似乎是受了那把魔刀的影响,特别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这种倾向越来越明显,他变得暴躁易怒,整天手不离刀,不过他心志无比坚定,一直忍住了没有把它拔出来。 “后来有一天,剑池老头把我叫去,那天也是一个晴天,就像今天一样的好天气。他的气色格外的好。他考察了我各项武功进程,照例讽刺了我几句,骂我是个笨蛋,武功连他的十分之一都达不到,以后只会给他丢脸等等,这些话他经常挂在嘴边,所以我也不是十分在意,只是在那之前,他时常处于一种不稳定的情绪之中,难得他这次情绪这么好,我也没有练武,就陪他天南海北地聊了一会儿。忽然他就提起了魔刀的事情,说是自己想通了,魔刀能够影响人的心性,使人不知不觉就会受到它的诱惑,不知不觉间就会沉溺其中不能自拔,但是经过了这么久,他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来克制它,不过需要我的帮忙。 “我很高兴他终于要摆脱那把魔刀的控制了,也很高兴能帮他一个忙。剑池老头把他自己的刀都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又让我把洗月老头的刀也放在了桌子上,然后他说,其实洗月老头找来的这把刀也有些邪门,根据他很久以来的研究,这把刀似乎也有影响人的心智的能力,不过和魔刀相比效果却不是那么明显,力量更是不能和魔刀相比。我这时候才知道这老家伙让我整天吃饭睡觉都配着这把刀,原来就是想观察这把刀对人的影响。不过我却没有什么特殊感觉。既没有什么坏的感觉,也没有什么好的感觉。 “剑池老头看着我诡异地笑了笑,道:‘魔刀的可怖之处在于其蕴含着一种奇妙的力量,似乎有自己的意识,凡是和它的主人敌对的人都会被夺去心智,成为白痴,仿佛是宿命,它每一代主人也都摆脱不了疯狂惨死的命运。无巧不巧,洗月老头找来的这把刀的属性和魔刀应该是相互克制的,而且据他推测,这把刀很有可能是和魔刀一炉炼成的,可以说是魔刀的姊妹刀。如果说魔刀属性像火的话,那把刀的属性就是水,水能灭火,火大了也可以将水蒸干。两者的力量本来应该不相上下,但是魔刀可能是沾染了太多的杀气,又吸取了历代主人的凶戾之气,其力量早就远远超出了另一把刀,因此直接用两把刀相斗的话,魔刀一定取胜,那把刀必毁无疑,世上再也没有东西能压制住魔刀了。’” 阮香仔细看了看吴忧的佩刀道:“这么说来,这把刀是那魔刀的克星了?我可以看看么?” 吴忧解下刀放在桌子上,推给阮香道:“就是它了。” 阮香左手握住刀鞘,右手握住刀把,她感觉一股温和的力量缓缓流进心里,一种极舒泰的感觉让她通体都微微发麻,就像又回到了母亲的*那般温暖、恬适,幼时的美好记忆一一浮现,再也没有任何事情能让她再担心,仿佛父亲温暖而粗糙的大手轻抚过她柔滑的长发,她仍然可以放心地躲在父亲身后,一切都有父亲承担。再也没有任何阴谋诡计,再也没有所谓的责任,一切都那么美好,一切敌人都烟消云散,但是还有一点儿不完满,只差一点点儿……一个威严慈爱的声音道:把刀拔出来吧,一切都会解决了,一切……那是父亲亲切的声音…… 她的右手微微颤抖着,猛然发力,就要拔出长刀。却感到手上一紧,只听吴忧在她耳边轻声唤道:“醒来吧!” 阮香心头猛地一震,心中一阵绞痛,满头大汗地睁开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四周。吴忧不知什么时候绕过了桌子,他的手正死死按在阮香的右手上,而她的指关节因为用力都发白了。 吴忧紧张地看着她,道:“你没事吧?” 阮香长吁了一口气道:“好险!这把刀还真是……难以形容。” 吴忧缩回了手,阮香手劲好大,刚才她拼尽全力拔刀,吴忧虽然早有准备,却还是几乎没按住她。 阮香慢慢把刀放回桌子上,她几乎能感到那把刀流露出一种类似失望和挽留的情绪。让她几乎又要重新拿起它。但是这一次有了前车之鉴,阮香抵制住了这个诱惑。 吴忧拿过刀,重新挂回腰带上。对面色仍然显得很苍白的阮香笑了笑道:“她的性情还算温和,如果是魔刀,我不敢保证有什么后果了。” 阮香勉强笑了笑道:“果然有些意思,我现在才知道剑池前辈果然不简单,居然在那种影响下还能坚持这么多年。还有大哥你,日夜都要和她作伴,居然一直没事,真是难为你。” 吴忧笑道:“我就不用提了,这么多年也习惯了。老头子也没那么伟大,他找我说话的时候,他已经挺不住了。他和我说关于这两把刀的事情的时候,就是想让我帮他解决这个麻烦。他自己精通天文术数,他推算出自己的阳寿没有几年了,他只是不想死得太难看,就让我出来了。他则是给自己找了一块墓地,要是在他死之前我还没有找到克制魔刀的办法,他就把自己和魔刀同时封起来,如今时间快到了,我也该去看看。” 阮香道:“大哥你可是找到办法了么?” 吴忧道:“没有,不过我一定要试试。老头子剩下的日子不多了,不管如何,我好歹看看他。” 阮香皱眉道:“大哥,没有别的办法么?” 吴忧沉默不语,半晌才道:“对不住了,小香,我想我还是走的好。” 阮香忽然起了疑心,道:“大哥,你还有别的事瞒着我。照你说的,即使有凶险,也不至于离开靖难军吧?” 吴忧苦笑道:“早知道瞒不过你。确实还有一个理由。我手里这把刀,你也尝试过,对人的精神有很大影响。我从很久以前就和她作伴了,应该是她的力量还没有觉醒的缘故吧,我一直没怎么感觉到受到她的影响。但是现在看来,她和她那个魔刀姐妹一样,对于嗜血和杀戮有特殊的敏感,一碰上这类事情,她就特别活跃,这一年多来,我见过了太多的血腥场面,她的力量增长得很快,而当我有强烈的负面情绪波动的时候,她的感应就特别明显,显然她的力量觉醒了,而我真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失去对她的控制。我也想借这次离开,缓和一下她对我的压力。” 吴忧端起桌上的茶杯,在手里慢慢转着,道:“现在至少有一个负面影响已经显现出来了,从在灵州的时候开始,我的记忆力就在慢慢衰退。你还记得那个苏华吧?那天她来找我,我竟然一点儿都想不起她是谁了;还有一些别的事情,别人不提醒,我就想不起来了。这种事情以前根本就没有过。我不知道以后自己还会忘记多少事,也不清楚已经忘了多少了,现在趁着重要的事情我都还记得,希望在没有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之前,辞去我的职务。最低限度――也不能待在军中了。” 阮香听了这话,反而露齿一笑,道:“说了半天,大哥原来是为了这个理由要走。我还以为……没关系的,大哥你想怎么样都可以的,不过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靖难军中永远给你留着军师的位子。” 吴忧不知道的是,阮香一直生怕吴忧是因为对她心生不满才要离去,如今既然并不是那方面的问题,自然是十分开心。别的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她的心上了。 第四十节良人 淄州城,太守府。 花园中鸟语花香,流水潺潺,吴忧和阮香并肩在花园小路上慢慢散步,偌大的花园只听得见两人的脚步和低缓的呼吸声。 阮香深深地呼吸着清香的空气,随手攀折沿路花朵,又一瓣一瓣地将花扯碎,在他们走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地揉碎的花瓣。 吴忧率先打破了沉默,道:“其实,你要主持两州军政事务,不必这样陪着我的。” 阮香正将一朵黄色的雏菊扯碎了踩在脚下,她撇撇嘴,却没有说话,好像这个问题根本就用不着回答似的。 吴忧又道:“我想有些事我得提醒你注意,靖难军现在虽然昌盛,但是也有她的弱点,如果不注意的话,以后很可能酿成大祸。我想先提醒小香你,现在你是全军的灵魂,全军几十万将士,两州几百万民众都看着你呢,所以你一定要注意保护好自己,你出了什么事,不但你自己壮志难酬,灵、淄两州的前途甚至整个大周的前途都将变得晦暗。我知道你本身就是一个优秀的将领,但是以后像百骑冲阵这样冒险的事情还是不要亲自去做了,也不能依着自己的性子随意裁减侍卫,孤身犯险,像这次入城遇刺就很危险。” 阮香随手摘下几朵不同颜色的紫罗兰,娇嫩的白色、紫色、红色的花朵在她的手掌中很快就变成了一把清香的碎屑。 吴忧道:“首要的问题当然是让两州百姓安居乐业,灵州久战疲敝,淄州新收服之地,还需怀柔,现在就要争取较长时间的休养生息,必要的话,常备军数量还可以适当裁撤。我不反对你借着刺杀事件打击淄州豪族的行动,虽然我觉得还是有些仓促,不过现在看来,效果似乎还不错,宁家已经大致掌握了这些家族的底细,只等他们有所异动的时候,就把他们连根拔起。不过宁家的势力一定要遏制,不能让他们形成新的割据,给他们名声、钱财都不要紧,但是重要的是不能让宁家对地方军政影响过大。” 阮香漫不经心地“唔”了一声,手中轻轻搓着一根白头翁的秃秃的茎杆,指尖上留下了淡紫色的印记。 吴忧道:“趁着这段休整时间,正式任命各城太守和文职官吏,地方上的军政事务可以分开进行了。尤其是方略的乐城那边,现在怀州重点应该放在了柴州方向,灵州南方压力已经大大缓解,方略过大的权力很容易引起众将的不满,长此以往的话,即使方略没有异心,难保他的手下人不会怂恿他。我承认,方略是个可以独当一面的人才,正因为如此,若是等到出了乱子再收拾,对靖难军和方略都不好。尽快遣使上表朝廷,争取让朝廷正式任命你兼任淄州牧,名正言顺占住灵、淄两州。” 阮香左手手指捏着一支含苞待放的白水仙,右手手指间挟着一支盛开的黄水仙,放在自己脑后,对着清澈的流水照了照,花嫩人娇,她朝着自己的影子扮了一个鬼脸,影子也回她一个鬼脸。阮香冲着水里的影子吐吐舌头,继续往前走去。 吴忧道:“可以将卢笛的‘眼睛’和现在归军令部管辖的监察厅合并,成为一个独立监察部门,要查清楚军队中特别是要害部门官兵的来历背景,防止混入奸细。派人去泸州、徽州接来两州战士的家眷。还有军中军官比例也要掌握好,现在高级军官多是灵州籍的,还有一些原泸州、徽州的军官,淄州籍的军官所占比例太少,应该适当提拔一部分。现在淄州官兵也是我军主力的一部分,应该考虑一下他们的感受,要不然淄州官兵会不满的。” 阮香忽然一跳,从树上摘下了一支芬芳扑鼻的雪白的梨花,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脸陶醉的表情。 吴忧道:“还有一个问题。现在军中女性军官的数量大大增加了,吕晓玉、纪冰清等人更是身居要津。本来,小香就是奇女子,用人唯才是举,那是没的说的。但是百密也有一疏,军中也有这样一种说法,就是女军官升迁明显比男性军官快,相比较而言,女性军官更容易得到信任和提拔。一些人更是动辄以亲信自居,和男军官们相处不来,骄纵不服管制,无形中拉大了男女兵之间的距离,造成了不少不必要的矛盾。考虑到现在军中男兵为主的状况,为免非议,以后女军官的比例还是稍加抑制为好,用人之际,勿以女兵为内,男兵为外,应一视同仁。” 阮香先后摘下鲜艳的桃花和杏花,把她们从枝子上摘下来,又一朵一朵抛到流水里,看着她们打着漂儿慢慢远去。 吴忧道:“现在我军将领众多,各有所长。方略就不用说了,我相信即使有十万人的军队他也可以指挥得当;杨影和纳兰庆都是有勇有谋的可造之才,有大将之风,以后用心栽培,可以成为独当一面的大将,只是杨影需要一个善于筹划的军需官,纳兰庆则需要一个乐观活泼点儿的副手;呼延豹、班高都是一等一的将才,他们的部队也一直是我们的主力攻坚突击部队;齐信为人细致有韧性,做事一丝不苟,但稳重有余,进取略嫌不足;钱才为人外和内热,善于把握时机,将部队的机动性发挥到极致,迂回制敌,往往超额完成任务,只是有时候头脑会发热,不能正确判断战场情况,让自己的军队陷于险地;郑班这人威严自重,制军极严,他的部队是我军纪律最好的部队,又能体恤下属,深得士兵尊重和信任;高放性情平易近人,和士卒同甘共苦,和士兵同吃同住,对于上下级礼节看得很淡,下属有犯法者往往极力回护,不以军规严办,同样很得下属拥护,他部下的军队战斗力也丝毫不弱于他人。淄州将领这边,于成龙、沈月、二将在淄州军中都有很高的威信,不过他们有些太拘泥于以前淄州军的成法,应该给他们的部队多派一些精干的军官担任他们的副手;宁宇这人还是摆脱不了家族观念,但是治理水师井井有条,以后应以恩惠笼络之;纪冰清性情刚直,擅长突击冲阵,但是有时候一意孤行,听不进部属劝告……” 阮香停住脚步,小心翼翼地摘下两朵花,将一支纯白的风信子别在吴忧胸前的衣上,将一支紫色的郁金香别在自己胸前,淡雅的香气笼罩了两人。两人并肩站在流水边,水中倒映着两人的身影,男的俊朗,女的娇俏,宛然天造地设的一对儿。阮香痴痴地看着两人在水中的倒影,她的眼神空鞯模吴忧又说了些什么,但是她都没有仔细去听。 “大哥,你看这水多清,水里还有小鱼呢。”阮香忽然说了一句。 吴忧正一本正经地说话,忽然听阮香没头没脑说了这么一句,看来刚才自己好多话都白说了,只得讪笑道:“那个,呵呵,确实很清,你有一个很好的园艺师。关于将领……” 阮香并没有继续听他说下去的打算,她转过脸,微微扬起脸,看着吴忧道:“大哥,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平安的回来。” 阮香那张和阮君一模一样的俏脸和吴忧近在咫尺,她如星的双眸中满是关切之情,那种神情吴忧再熟悉不过,每一次吴忧将要远行的时候,阮君的眼中便是这种充满关切和情意的眼神,还有那再熟悉不过的娇艳的红唇,挺直秀气的小鼻子,恍然间吴忧似乎回到了家,正在和阮君殷殷话别。 他抬起双手,将阮君轻轻揽入怀中,他的嘴唇寻找着小君的红唇,小君长长的睫毛合上了。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双手似乎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俏脸也变得绯红一片。 “我会回来的,小君。”吴忧含糊不清地喃喃道。 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从眼前的丽人眼角悄然滑落,吴忧蓦然清醒,他正搂着的阮香那神圣不可侵犯的娇躯!吴忧大惊,马上放开了阮香,急退一步,狠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一缕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吴忧一把拉下腰间佩刀,摔在地上,讷讷道:“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小香,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想,都是这把该死的刀,一趁我不注意就……” 阮香猛地别过了脸,面朝着流水的方向,她的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是苦?是涩?是失望?还是在回味刚才那一刻的怦然心动?没有人猜得到,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只知道,那一刻她泪流满面,泪水一滴一滴地滴进清水中,激起了一圈圈涟漪,惊散了悠闲自在的游鱼。她紧咬着嘴唇,马上舌头就尝到了咸咸的滋味,胸前的那朵紫色的郁金香早就被她捏得失去了原来的形状。 吴忧看着阮香无声饮泣的背影,想安慰几句又无从下手,平日里的机警早都飞到了九霄云外。这一刻他就像所有犯了无可挽回的错误的男人一样,只能傻傻地站在那里等着阮香说话。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对吴忧而言却像是等了一百年那么久,这时候一个急匆匆走进来的传令兵把吴忧从困境中解救出来。那个传令兵送来一封密函,上面特殊的记号表明那是宁家给阮香的绝密信件。 阮香转过脸来,虽然脸色显得苍白,却已经看不出什么异样。她挥挥手示意那传令兵退下,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抬起眼睛,对吴忧道:“大哥,你的意见很好,你写成一个专门的文件给我吧,我会处理好你的意见的。你什么时候走?我安排大家给你送行。” 吴忧这才回过神来,道:“啊……这个,不用了……不是……我是说文件我会写,这个送行嘛,就免了,大家现在都有任务在身,我又是最怕麻烦的……” 阮香道:“大哥不必客气了,这就算是我的一点儿心意。再说你要走,大伙儿再怎么忙也要抽出时间送送你的,不然他们要怪我的。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先去吧,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说着从地上将吴忧的刀捡起来,拿在手里看了一下,又掏出一方手帕细细擦拭了灰尘,递给吴忧道:“大哥保管好这把刀罢,今后还有用得着她的地方。不要……不要遗失了。” 吴忧脸色通红,不敢和阮香的目光对视,默默接过刀,挂在腰间,冲阮香一抱拳,转身疾步离去。 阮香俯身拣起吴忧匆忙间失落在地上的那支纯白的风信子,奇迹般地,那朵花几乎还是完好无损,她的纤纤五指轻轻转动着这朵白花,花上仿佛还存留着吴忧的气息。 良久,阮香站起身来,她的双手缓缓举过头顶,原地优雅地转了一个圆圈,然后她脚下踏着轻盈的舞步,双臂随着微风轻柔地舞动,潺潺的流水就是她的伴奏,花间的蜂蝶就是她的舞伴。随着曼妙的舞姿,她纤细的身躯仿佛融化在了风中,她化身成了绿树花间的精灵,翩翩飞舞,没有任何固定的步伐,没有任何成规的动作限制,她将自己的全部身心融入了自然之中。她就是风中的一片轻舞的花瓣,她本身就已经化作了一阵清风,无形无影…… 阮香没有发现,花木深处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着阮香用全部心力跳出的这天上人间绝无仅有的舞姿。随着阮香的舞步越跳越急,这双眼睛也随之发出了狂热的光芒,这人的浑身上下也剧烈地颤抖起来,他身体的不由自主的颤动震得他藏身处的花枝发出了簌簌的响声。 阮香蓦然停止了急速旋转的娇躯,沉声喝道:“是谁!”手中那支风信子电一般射向发出声响的花丛。“扑!”地一声闷响,阮香清楚地看见一个身着靖难军军官服饰的人影踉踉跄跄翻过了墙头,但是她感到十分疲累,刚才那一支生命之舞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她已经心力交瘁,再也没有力气追赶了。事实上发出了那支花之后,她几乎脱了力,双手扶着树才不至于立刻瘫坐在地。 “卫兵!”她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几个白色的身影应声进了花园。 “大哥的风信子。”阮香梦呓般地低语着,护卫们并没有听清楚,不过即使她们听清楚了也弄不明白什么意思,她们把阮香扶到了屋里,又以最快的速度去请大夫。 三天后,阮香在淄州城太守府大宴宾客,为吴忧送行。席间,灵州和淄州众将轮流劝酒,吴忧酒到杯干,大醉,击节而歌,众人一齐以箸敲击酒碗相应和,最后也分不清谁是主,谁是宾,平时严肃正经的将领们很没有风度地七倒八歪躺了一地。 阮香命亲卫将饮得大醉的吴忧扶上早已备好的马车,为吴忧加派了二十名忠诚可靠、武艺出众的侍卫。阮香还亲自挑选了两名武艺高强的侍卫暗中跟随。又传令各地靖难军明里暗里控制下的组织,不管吴忧提出什么要求,都尽可能满足他。 目送着马车上路,阮香幽幽地叹了口气,吴忧这一去,关山重重,更不知何日才能再次相见了。 第一节佳人 吴忧揉了揉眼睛,使劲晃了晃脑袋,宿醉使得他头疼的十分厉害,隆隆的车马声提醒他已经在路上了。他的身下铺着厚厚的毡毯,使得他根本就感觉不到马车轻微的颠簸。然后他就发现了一件更妙的事情,他闻到了一股少女身上特有的幽香气息。有女人? 吴忧一个激灵坐了起来,睁大了眼睛,就发现自己置身于一辆宽敞舒适的马车之中,而他的身边居然坐了两个年轻的女子。本来吴忧还以为是阮香派给自己的护卫,仔细一看却大吃一惊,这两个人他都见过,一个是那个无影的头目,人称五姑娘的,另一个却是淄州莫湘。吴忧第一反应就是把手伸向腰间的刀柄,他可没有把握赤手空拳对付这两个人。 但是这两女却没什么动静,脸上都带着愠怒的表情,吴忧这才发现两人都被点了穴道,身上更是用坚韧的牛皮索紧紧地束着,吴忧甚至还能感觉到她们身上被施过气缚术的痕迹,防备不可谓不严密,不过任吴忧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这两个人怎么会和他在一辆马车上。 吴忧同时发现了另一个更严重的问题:他在腰间摸到的不是他的刀柄,而是一把长剑的剑柄,这一吓比刚才更厉害,吴忧忘了是在车里,直接跳了起来,脑袋重重地撞在车的顶棚上,疼得他“哎哟”一声惨叫。 马车立刻停了下来,一张清秀的瓜子脸探头朝车里望了一眼,轻轻一笑道:“公子醒啦。需要盥洗么?我马上叫人准备。” 吴忧也认得这个女孩。她是一直跟随阮香的亲信侍卫之一,经过富水河之战和淄州遇刺之后,阮香身边硕果仅存的四名白衣女侍卫就有她在内,名叫艾云的,深得阮香信任,阮香一向待之如姐妹一般。 吴忧见了她又是吃了一惊,结结巴巴道:“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艾云笑道:“公子不必担心,这都是郡主的意思。有什么话要问的话,等洗漱一下再说吧。马车一定坐得很闷吧?我已经吩咐他们扎营,请公子下车透透气吧。” 吴忧一头雾水地下了车,回头看看车里,对艾云道:“让她们两个也出来透透气吧。”他自己有数,昨天喝得大醉,车中酒气甚浓,这两人一只和自己呆在车里,又是喜爱洁净的女孩子,看她们的表情,要不是穴道被制住,恐怕早就发作了。 艾云道:“公子真懂得照顾人。好,就让她们最后看一眼太阳,让她们死也死得瞑目。” 吴忧吃惊道:“什么最后一眼、死得瞑目?你是说……” 艾云脸色一肃,取出一封公文来,道:“公子自己看吧。” 吴忧接过来一看,脸上变色,那是一份阮香亲自签署的处决两女的命令。行刑的日期正是今天午时。看看已经接近中天的日头,吴忧不由得焦急起来。这时候两女也被从车里提出来,两人深深地呼吸着,吴忧和艾云的对话两人听得清清楚楚,她们显然早就知道今天是她们的死期,所以表情倒比吴忧来得平静。 春天的原野上,风带来了清新的气息,各种植物已经长得十分茂盛了。天空中万里无云,是一个好天气,但是这明媚的天气很快就要充满血腥气,洁净的天空下,两个花样年华的女孩即将被处决。 吴忧急急对艾云道:“我军一向不主张处决俘虏的,怎么会有这样的命令,是不是小香搞错了?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暂缓行刑,我回去找小香说去。” 艾云肃容道:“郡主早料到公子一片仁心,必然会这样要求,所以还有第二道命令。”她拿出另一道命令给吴忧看。 吴忧接过来一看,不由得叫一声苦,这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艾云奉命大哥切勿越权香。 艾云道:“公子看清楚了?午时已到,我们要行刑了。” 说完就命护卫行刑。 侍卫们弓弦慢慢拉紧,发出令人牙碜的咯吱声,箭尖闪着寒光,两女慢慢闭上了眼睛。 吴忧忽然喝道:“且慢!我有话说。”他展开第二道命令给艾云看,道:“你念一下。” 艾云挥手示意护卫们先不要动。她接过命令来念道:“艾云奉命,大哥切勿越权,香。” 吴忧笑笑道:“不,不是这样念的。应该是‘艾云奉命大哥,切勿越权,香。’也就是说,你要听我的,不许越权。” 艾云愣了一下,反复念了几遍阮香的命令,想想吴忧说得也不无道理,靖难军中论起和阮香关系的亲近,自然要数阮君和吴忧,断没有让自己一个小小的亲兵队长僭越行事的道理,想来是自己理解错了阮香的命令了。话说回来,即使阮香真的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但是吴忧是什么身份地位?他一定要保这两女的话,她作为侍卫队长,自然不能执意违拗吴忧的意思行事。而郡主一向算无遗策,应该料到了这种情形。也许郡主是另有用意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艾云笑笑道:“既然有公子一力承担,我们自当遵从。只是这两人实在过于危险,须留她们不得。” 吴忧道:“这事过一会儿再说。你先给她们松了绑缚吧,反正她们穴道都被制住了,还有法术束缚,不用担心她们跑掉的。” 一边早有护卫过来给两女松绑。 吴忧又吩咐从车中取出软垫给两女坐了,这才道:“她们究竟犯了什么事?为什么郡主要处死她们,还要用这种瞒天过海的办法?” 艾云道:“公子有所不知,这两个人都是极为危险的人物。先说这位莫湘小姐,她可是大有本事,在淄州有不少仍然效忠于她的旧部,已经策划了好几次劫狱的行动了,虽然因为我们防范严密,没有让他们得手,但是总是放心不下。还有这位五姑娘,你看着她老老实实的不动声色,其实尽在暗地里捣鬼,两人不知怎么搭上了线,前几天差一点儿就闹起一场暴动来。要不是她们的党羽中有人告密,恐怕她们早就逃之夭夭了。但是她们的计划倒也周密,咱们虽然早做提防,却还是没有抓住协助她们逃跑的核心人物。” 吴忧听了心道,怪不得要秘密处决两人,这两人被关押了这么久,她们早就摆明了不会投降阮香,留着她们只会让她们的同党继续捣乱。而这两个人在淄州军里都有很高的威望,处决她们可以直接断了那些人的念想,但是公开执行又会引起民心军心浮动,悄悄解决她们的话,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而两人的党羽既然有心,五姑娘又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跟无影组织保持联系,一般的出入淄州城的车辆必然瞒不过他们的耳目。阮香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采用这种办法倒也可以理解。自己这次离开,阮香大宴宾客,弄得举城皆知,反而不容易惹人怀疑。 艾云又对吴忧道:“公子命令,婢子自然不敢违背,只是现下这两人如何处置,还请公子示下。” 吴忧被她一下给问住了,按说这两人都是重犯,监禁中还不安分,留着她们迟早是个祸患。阮香起了杀心也难怪,现在这个烫手的山芋抛在了自己手里,还真是难以决断。本来干扰了阮香的命令就已经很过分了,既然不能看着两人被杀,也不能带着这两人上路,难道放了两人?吴忧面上镇定,心里着急,一时间还真是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艾云等了半天都没等到吴忧的回答,这时候手下的亲兵们已经扎下营盘,开始埋锅做饭。吴忧不尴不尬笑了笑道:“有什么事吃了饭再说吧。” 艾云只得道:“遵命!”有些奇怪地看了看吴忧,又看了看二女,转身正要走。吴忧忽然一拍脑袋,道:“哎呀,差点儿把正事儿忘了。” 吴忧说着将腰间佩剑解下,对艾云道:“这把剑是怎么回事?我的刀呢?” 艾云浅浅一笑道:“原来是说这个。公子有所不知,郡主怕公子无心中又被刀乱了心性,所以特意嘱咐我们将公子的刀封在一个玉匣里,就在马车里搁着呢。至于这把宝剑么,是郡主一向随身佩带的,剑名青霜,锋利无比。郡主言道,此去路途遥远,青霜剑是给公子防身用的。” 吴忧一听“乱了心性”之语,早已是面红耳赤,所幸艾云一直恭敬地低着头说话,并没发现吴忧的异样神情。吴忧听说阮香将自己的佩剑送给他防身的时候,好生过意不去,将青霜剑拔出一半,锵然有声,寒气逼人,果然是一把好剑。 这把剑立刻吸引了正在忙碌的侍卫们的眼光,一时艳羡惊叹之情溢于言表。 吴忧将剑还鞘,赞道:“好剑!” 艾云也啧啧赞道:“一向只听人说郡主此剑如何好,今天却是第一次见识。” 吴忧听了,就伸手将剑递向艾云道:“我与人动手一向不喜欢用兵刃,就将此剑赠与艾队长吧。” 艾云急忙摇手道:“青霜宝剑是郡主赠给公子的,婢子万万不敢要的。” 吴忧道:“你不要一口一个婢子什么的,也不要总叫我公子,显得这样生分。你就叫我一声大哥,我就叫你一声妹子。你也知道我这人的,我最不喜欢这种所谓的上下尊卑的无聊东西。以后的路还很长,你老是这样跟我客气,我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踏实的。我说出来的话从无反悔的道理,既然说了给你,就是诚心给你。就当是送妹妹的见面礼好了。” 艾云慌忙跪下道:“婢子不敢受公子大恩。请公子收回成命。若是公子执意相逼,艾云唯有一死相谢!” 吴忧忙搀着她道:“唉!这是怎么说的?快起来,快起来!你不必如此。我当然不会为难你,快起来吧。哎呀,你不用这样的,你不要哭嘛,我……我并没有别的意思的。” 艾云哭是因为她心中真正的感动。她是孤儿出身,自小缺人关爱,凭着坚韧不拔的意志练就一身武艺,后来投入阮香军中,凭着战功升至阮香身边最亲信的白衣卫的小队长,作为历次血战之后的幸存者,她又成了阮香重组之后的白衣卫的四个中队长之一。阮香待她虽好,却始终局限于上下级的关怀,艾云也明白自己身份低微,丝毫不敢在礼法上有丝毫怠慢。阮香喜她知进退,明礼节,聪明机灵,忠心可嘉,也着意栽培于她。艾云对阮香是敬若神明,对于阮香交付的任务从不敢有一丝怠慢。 因为吴忧觐见阮香的时候,阮香一般都摒退侍卫,所以艾云虽是内侍,见吴忧的机会却并不多,只是听人说吴忧待人接物都很随和。而在她的心目中,吴忧和阮香是同列为超凡脱俗、不可仰视的人物的。如今吴忧这般温和而毫无架子地说话,甫一见面就以郡主所赠的青霜宝剑相赠,怎叫她不感动?她只觉得自己活了二十岁的年纪,第一次有了亲人的感觉。她只能怔怔地流下泪来,吴忧越是柔声相劝,她越是想起以前经历的艰难日子,只觉得好似有满腔委屈要倾诉一般。 吴忧手足无措,不知自己怎么老是碰见女子哭泣,不久前刚把阮香逗哭了,现在艾云又是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把这个女孩子怎么着了呢,看着站得远远的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却一直在偷笑的其他护卫们,再看看一脸幸灾乐祸的五姑娘和莫湘,吴忧更加焦躁,拉艾云,艾云却不起来。他只得凑到艾云耳边,用别人都听不到的声音低声道:“好姑奶奶,你就饶了我吧,你再这样的话,我只好给你跪下了。你说你想要什么,我答应你就是了,不要再跪着了,别人看着笑话……” 艾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站了起来,忙忙地拭去泪痕,道:“婢子失态,让公子见笑了。” 吴忧忙道:“无妨,无妨。我说过的话是算数的,你要是想通了随时可以将剑拿去。称呼也改改才好。你不要又这样看着我……我们这个……是不是该吃饭了?” 艾云“噗嗤”一笑,道:“是了,公子……大哥!我们吃饭去。”叫大哥的时候,她的脸上浮起一朵红云。 吴忧大喜道:“你终于肯改口了,那么宝剑也……” 艾云忙拦阻道:“大哥还是佩带此剑,前途多艰,要赐小妹此剑,也等大哥安全回来,禀过郡主再说。” 吴忧见她说得认真,只得道:“好吧,我就先保管此剑,回来给你,到时候你就不要推辞了。” 艾云喜滋滋道:“谢大哥。” 此刻饭菜都已齐备,众人就开始吃饭。难得阮香竟给吴忧准备了酒,吴忧自然与众人分享,众人却都不饮,一起看艾云。艾云劝道:“大哥不用管我们的,临行郡主曾吩咐,一律不得饮酒误事,他们是遵守军令行事,大哥不要为难他们了。” 吴忧深感无趣,自己讪讪饮了一杯,忽然听得咕噜一声响,然后又是一声。吴忧奇怪地一转头,就发现了被忘在一边的两个女子。 两女自从昨夜就没有吃饭,她们意志倒是坚定,虽见吴忧等人大吃大喝,却能忍住了不说,无奈肚子却不争气,这种紧要时候偏偏咕咕叫了起来,刚才那些侍卫又将她们放在了吴忧身边,吴忧耳朵又尖,听到了两人宁可死也不愿意让人听到的声音。 吴忧马上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对艾云道:“好妹子,我一个人喝酒实在无趣,既然你们都不陪我喝酒,就让这两位姑娘陪陪我吧。你也拿些酒菜给她们。” 艾云离吴忧最近,也听到了两女肚子发出的尴尬声音,自然理解吴忧的意思,亲自拿了饭菜给两女。吴忧端着酒杯转身面对二女,道:“不管立场如何,能一起吃饭喝酒就是缘分。两位何不放开胸怀,尽情吃喝呢?” 两女并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吴忧拍了一下脑袋笑道:“看我糊涂的,你们被制住了穴道,怎么有办法吃喝呢?”说着就伸手要解二人穴道。 艾云忙掣住吴忧手臂道:“大哥三思!这两人武艺高强,万一挣脱束缚,咱们恐怕制不住她们,要是被她们逃走了怎么办?” 吴忧笑笑道:“好妹子,你说咱们该拿她们怎么办才好?这事既然被我碰上,我就不允许你们当着我的面杀她们。我想两位姑娘也是讲道理的人,不会反过来再为难咱们的。” 说着不顾艾云反对,出手就解开了两女穴道。艾云和一众侍卫大惊,都手按剑柄站了起来。两女像是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慢慢活动手脚。吴忧不知道如何解开她们身上的法术禁制,不过随着时间慢慢过去,这禁制也该能够自行解开。队伍里虽然有法师,但是看到他们那戒备的眼神,吴忧也不好意思麻烦人家。 吴忧给两人各斟上一杯酒道:“两位请了,虽然咱们曾经是敌人,可你们都是让吴忧佩服的对手,女中豪杰,来,我敬你们一杯。” 莫湘有些动容,五姑娘表情却仍是冷冷淡淡的,二人却都不推辞,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因为身上还有法术的束缚,所以动作都不甚灵便。 吴忧转头对众护卫道:“各位不必担心,都请稍坐。这两位是可尊敬的对手,不是那种冥顽不灵的凶徒。” 又转对二女道:“两位当初之败,非战之罪也。如今胜负已分,又何必执着于以前的恩怨呢?现在我只要两位一句话,就可以放你们二人自由。” 莫湘默然,五姑娘却开口道:“吴忧公子给咱们戴了这么多顶高帽子,不过就是想让我们保证今后不再和阮香作对是吗?抱歉,我办不到。我是‘无影’的人,要奉上面的指令行事,做什么事情都由不得自己的,还请公子要么杀了我,要么还把我送回阮香那里去吧,不过也没什么区别,早晚也是一死,不如公子就在这里成全了我吧。至于湘姐姐么,不干她的事,淄州已经是阮香的地盘了,郝家也完了,湘姐姐不过飘零一人,就是有心,也没什么作为了,你也不用逼她,我代她答应你好了。” 莫湘道:“公子倒也不必为难,我和言愁是共进退的,要死一起死,要生一起生。” 吴忧沉吟道:“原来你叫言愁么?莫言愁?” 五姑娘气恼地转过了头,莫湘情急之下说出了她的真名,而本来她是对谁都不愿意讲的。 吴忧霍地起身,手按剑柄道:“你们这样说我确实很难办,你们也看到了,不是我不给你们机会。是你们一定要逼我出手杀人的” “锵”地一声,冷森森的青霜剑已然出鞘。吴忧眼中杀意大盛,紧盯着两人。莫湘和莫言愁却都面无惧色。 艾云叫道:“大哥!”这两女坦然面对死亡的态度也让她动容。 吴忧一笑,长剑挥处,二女只觉得脸颊处一凉,鬓角各有一缕青丝落下。 吴忧收剑回鞘,转身道:“你们去吧。我靖难军数十万大军纵横天下,又岂惧你两个区区弱质女流之辈?” 莫湘和莫言愁在鬼门关打了个转儿,这生死之间的事情滋味可实在不好受。听了吴忧这话,莫湘正要说话,莫言愁却抢先道:“谢公子不杀之恩,我们果然没有看错公子,公子确是个仁义之人。” 莫湘诧异道:“妹妹你早知道……” 莫言愁微微一笑道:“这个自然,吴忧公子一向有仁名,刚才虽然装出一副恶相,却缺少杀气,姐姐也该有感觉吧?公子一番苦心要为我两个开脱,我们自然感激得很,可是咱们却一直和他作对,好像多么不识抬举似的。公子也莫着恼,我们不是那种寡情薄义之人。公子高义,不愿意为难我们,我们却也不能让公子你为难。我倒有一个提议,公子斟酌一下。” 吴忧道:“不管怎样,说来听听吧。” 莫言愁道:“公子也知道我的身份,无影和靖难军现在势成水火,我若是就这样回去,必然仍和阮香为敌。公子待我不薄,言愁也不愿意和公子正面为敌。不如这样吧,我和莫姐姐就一路护送公子到你的目的地去,也算报答了公子一番厚意,以后互不相欠。至于今后是友是敌,咱们再做了断。” 吴忧道:“这就是你想的办法?湘姑娘也是这个意思么?” 论到战场决胜,莫湘超过莫言愁甚远,但是论到这种随机应变,考验机巧的事情,莫湘就远不及莫言愁了。她现在迷茫得很,郝萌败亡,按说自己应该为他报仇雪恨,但是阮香占领淄州之后采取的一系列举措确实改革了淄州的弊病,其所作所为赢得了众多的支持者,特别是在下层百姓中有良好的声誉,就是以前自己的那些铁杆部下,也有不少投向了阮香那边。就说这次自己和莫言愁的越狱计划,知道的人只有自己的少数亲信,最后却还是泄露了,这些部下即使在当初面对郝萌的各种威逼利诱,冒着丢官贬职甚至失去生命的危险都没有背叛过自己,现在却在他们中间出现了告密者,不能不让莫湘好好思量一下了,阮香究竟凭着什么能让那些头脑简单的汉子甘心臣服呢? 对于莫言愁的提议,莫湘并没有什么意见,她也想远离淄州一阵子,也给自己一点儿时间好好思考一下今后该何去何从。虽然不想再和靖难军中的人有什么瓜葛,但是毕竟吴忧算是救了她们一命,而且吴忧的仁厚给她一种安心的感觉,如果和他同行的话,正好也可以观察一下靖难军中这位声名远播的军师究竟是何许人物,所以莫湘也不是特别排斥莫言愁的提议。 此刻见吴忧问到她,莫湘只是略一点头。 吴忧见莫湘也点头,抚掌笑道:“好,好,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 不料一边早急了艾云,她急道:“公子……大哥万万使不得,这两人心怀叵测,放她们去也就罢了,带着她们同行,太危险了。大哥该还记得答应过郡主保重自己的。作为侍卫,我有责任……” 吴忧挥挥手打断艾云的话道:“不要多说了,我自有计较。” 吴忧来来回回急速地走了几步,最后又停在莫言愁跟前,道:“就当一次赌博好了,我这几年冒的险也不少,还没有一次是像这次一样没有把握的。我们就一起上路吧。只是我想请问言愁姑娘一句,不知道这一次‘无影’是不是会参与进来呢?” 莫言愁狡黠地一笑道:“公子自己去想吧,这也可以算是赌注的一部分。我可以坦白告诉你一句话,你要去的地方,危机重重,只凭着这点儿侍卫,根本不可能安全抵达的。” 吴忧嘿然一笑,伸出手来和莫言愁一握,道:“好,成交了,我接受你们的条件。” 第二节还家 时间进入了五月,春天不知不觉间已经慢慢过去,越来越炎热的天气和频繁的降雨提醒着人们:夏天即将到来。 吴忧的这支队伍现在有三十三人。由艾云率领的阮香白衣侍卫三十人,再加上吴忧、莫湘、莫言愁三人。现在他们都是骑马赶路。阮香想得倒是十分周到,怕吴忧坐车会闷,给吴忧的马车配备的是四匹高大的骏马,骑乘的鞍鞯也都齐备,想骑马的话,从马车上换下来就可以骑。侍卫们则是每人都配备了两匹马,换着骑乘,所以吴忧等三人并不缺马,马匹轮换着骑,行走速度也甚快。虽然阮香还关照了沿途地方官吏给予照顾,但是吴忧不想麻烦那些官员,再说那些虚礼客套也是他所不乐意见的,所以他们多数时间倒是在野外宿营的时候多。不过比起骑在颠簸的马背上,吴忧更属意于舒适的马车,除了头一天,剩下的路程他都是坐着马车赶路的。 这一路上都是阮香的势力范围,又有阮香预先打点,暗地派人护送,吴忧他们走得风平浪静,波澜不惊,各关卡也是一路放行。原本从淄州城到灵州城需要走十几日的路程,吴忧他们只用了七天就走到了。 莫湘和莫言愁一路上也配合得很,吴忧说走就走,说停就停。两人身上的气缚术过了两天自然解开了,因为艾云率领的侍卫们对她们总有一份敌意,所以两人和侍卫们刻意保持着距离,吃饭两人自己做,晚间两人就挤在一个小单人帐篷里,后来吴忧看不过去,便让两人睡在宽敞的马车里,自己搭个小帐篷睡外边。 离灵州城还有三四十里,看看日已中天,吴忧对艾云道:“先歇歇吧,吃了午饭,下午一气赶过去罢了,快到家了,我们也该从容些才是。” 艾云答应一声,吩咐侍卫们下马休息。他们置身于一个小村庄的边上,村子只有十几户人家,艾云知道吴忧不喜扰民,仍然让侍卫们自己埋锅做饭,不准去惊扰那些村民。 吴忧这一路走来,淄州和灵州经过战乱的地方仍然缺乏生气,特别是几个双方曾发生过激战的战场,更是走上百里都荒无人烟,但是让他略感欣慰的是,在阮香屯垦政策的鼓励下,百姓们已经在陆续返回来。而这一路上在田间地头见到最多的就是靖难军的屯垦士兵,看来阮香的军屯政策执行的还不错。 吴忧倒也有心,他将自己的见闻每天都由艾云执笔,口述一封信给阮香,倒好像他这次不是因为自己的事情离开,却似是专程为阮香观风一般。 吴忧慢慢下了马车,出来透透气。他慢慢活动着筋骨,擦擦脸上流下来的汗水,咕哝着“今年天可热得真早”。 吴忧对艾云道:“你们准备午饭,我四处走走,不用人跟着了。”走过莫言愁的时候略一示意,莫言愁也是个聪明伶俐的人物,知道吴忧有话跟她说。吴忧走了不一刻,莫言愁对莫湘道:“我去拣点儿柴火。”起身却往吴忧先前离开的相反方向走去。 艾云是个精细人,起先吴忧走了她还不怎么在意,后来见莫言愁也走了,不禁留上了心,吩咐侍卫们继续准备饭菜,她却悄悄跟在莫言愁后边。 吴忧并没有走远,他在一片小树林里停了下来,找了个树荫坐下。嘴里轻轻咬着一根草棍,饶有兴趣地观察一队蚂蚁匆匆忙忙地搬家。 过了一会儿,吴忧忽然笑了,道:“出来吧,来了就不要躲了。” 莫言愁咯咯一笑,从树后转出来,道:“自从气缚术解去之后,我相信以我的轻功造诣你不可能发现的,何况这里还有风吹树叶各种杂声掩护,你能说说你是怎么做到的么?” 吴忧微笑道:“我的确没听到你的脚步声,不过下一次你要悄悄接近别人的时候,注意站在下风头,我老远就闻见了你身上的香气了。” 莫言愁仔细闻闻自己身上道:“没有啊,我一向不用胭脂水粉的……”说到这里,忽然脸上一红,这几天大家都在赶路,根本没有时间歇息洗澡,天气又渐渐炎热,不免身上有股子怪味,吴忧委婉地说的就是这个味道了。 莫言愁不再说话,在吴忧身边一坐,也随着吴忧的视线看去,看了半天,却只见一些蚂蚁忙忙碌碌,别的都没看见,实在想不出吴忧居然能看这个看得津津有味。终于忍不住率先打破沉默道:“公子找我来有什么话说么?不会只是要我来看蚂蚁吧?” 吴忧叹了口气道:“蚂蚁搬家,要下大雨了。眼看多雨的夏季就要到来,不少百姓却还是衣食无着,连一间遮雨的房屋都没有,可怜啊。” 莫言愁默然,她从小虽然经受严格的训练,但是从来都是衣食无忧的,这种关乎百姓生计的道理她却是一点儿都不懂得的。 吴忧又道:“‘无影’爪牙遍布各处,也有农夫吗?”说着又摇摇头,笑道:“不大可能。农民们知道什么?不过是一日三餐有保障,只要能吃饱,谁还管别的事情?‘无影’也不会关心什么时候该播种,什么时候该施肥吧?” 莫言愁摇摇头,吴忧说的不无道理,‘无影’虽然也曾临时收买过农民来收集必要的情报,但是从来没有正式在贫苦的农民们中间发展长期的情报员。也确如吴忧所言,没有必要。 吴忧道:“所以‘无影’虽然厉害,却只能够站在背后,不能够真正取得天下,因为一个不了解百姓疾苦的组织根本就谈不上得到民心。‘无影’情报虽准――这点我真是想不到你们是怎么做到的――但是就像这只蚂蚁,它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到我要捏死它,可是它却什么都不能做一样。‘无影’表面上虽然强大,但是面对着更加强大的千万民众,只能如同这只蚂蚁面对着我一样,无能为力,根本就不能阻止历史的进程。” 吴忧说着,伸出手指,一只蚂蚁顺着他的手指慢慢爬了上来。吴忧把手举了起来,使它不能顺利回到地面上,蚂蚁似乎有些疑惑地转了转它的小小的脑袋,感到有些进退两难。吴忧道:“你看这小小的蚂蚁,它爬上了我的手指,以为这不过是一个平常的土堆,现在它进退两难,它终于发现,原来这平常的土堆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安全,只要手指活动起来可以轻轻将它碾死,一点儿渣滓都不会剩下。” 莫言愁听了这话,就是再迟钝也明白了吴忧话里的意思,她暗暗佩服吴忧口才的同时,也不甘示弱地反驳道:“公子未免太看低‘无影’,太高看那些平民的力量了吧?您对‘无影’根本没有了解就妄下结论,实在不是智者风范。要说打比方的话,‘无影’就是人身上的首脑,那些平民就只能算是四肢和躯干。我们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我们能看到别人所看不到的秘密,我们可以控制舆论的导向,如果有必要,我们甚至可以一个月之内就装备起十万人的军队……”她骄傲地挺起了不是很丰满的胸膛。‘无影’强大的实力不是吹出来的。 吴忧“噗嗤”一笑,道:“好一个厉害的‘无影’!那我问你,‘无影’掌握了这么大的势力,可曾想过为我大周百姓谋些福利呢?至今为止,我只看到‘无影’凭借着手头的实力,为一己私利而大肆聚敛财富,用阴谋手段胁迫那些不愿意就范的人屈服,”他冷笑一声继续道:“甚至还痴心妄想着谋朝篡位吧?” 莫言愁气得小脸儿通红道:“您根本就不知道‘无影’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才这样说!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无影’其实是直属于大周王室的……”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言,用手掩住了自己的嘴巴,看她的表情,如果能把这句话收回去,让她立刻死了也愿意。 吴忧心中窃喜,莫言愁毕竟还是嫩了点儿,自己的激将法果然奏效,正伸长了脖子等着她的下文,不料莫言愁警觉得很,紧紧闭上了嘴巴,她眼中自然流露的惊恐神色甚至让吴忧有些同情她了,看起来‘无影’组织有着严苛的纪律。 吴忧倒也不为难她,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装作没有注意到莫言愁的失言,避开了这个敏感话题,懒洋洋道:“我一直很奇怪,靠现在的通讯手段,‘无影’就是手眼通天也不可能做到这么精确的情报采集和传递工作。” 莫言愁不悦道:“公子转弯抹角就是想套我的话啊。不过告诉你其实也不妨事,以前倒也有人尝试过,不过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只有‘无影’做到了这一点。不是我看不起公子,就是您知道了方法也没办法模仿。” 莫言愁眼中又出现了骄傲的神情。 吴忧好奇道:“那么就说说你们是怎么做到的吧?” 莫言愁伸出手来在吴忧面前捻了捻,吴忧奇怪道:“什么意思?” 莫言愁笑道:“这是关系‘无影’的绝密情报之一,价值黄金三万两。拿钱来就告诉你。” 吴忧皱起脸,摆出一副苦相道:“好了,好了,你明知道我没有的,就是把我卖了也不值这个价的。何况你也说了,我知道了也没用。不问了,不问了。” 莫言愁笑道:“其实你只要答应和我们合作,这个情报可以免费赠送的,‘无影’庞大的情报网也可以为你所用,你何必定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吴忧也是一笑道:“正如‘无影’不甘心臣服于我们一样,我们也没有理由给你们可乘之机不是吗?咱们就不要乌鸦嫌猪黑了。” 两人相视一笑,倒有种老狐狸遇上了小狐狸的惺惺相惜之感。 忽然一滴大大的雨水落在了吴忧脸上,吴忧一下跳了起来,道:“不好了,忘了要下雨了。快走!” 莫言愁正要走,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转到树后,提了一个人出来,却是跟踪她的艾云,艾云武艺哪能和她比,刚一跟上就被莫言愁发觉了,莫言愁也不言声,走到树林才忽然现身将她点晕了,放在树下。 艾云穴道解开,狠狠瞪了莫言愁一眼,看见吴忧安然无恙才略微放下心来。一路上却阴沉着脸,一点儿都不搭理两人。 吴忧没法,想方设法逗艾云说句话,却没有得到回应,看来这位艾云妹妹是真的生气了。也怪自己一时粗心,刚才一门心思想着同莫言愁较量,居然没有注意到莫言愁出手点倒了艾云,实在是对她不住。 吴忧一路陪着小心回到营地,偏偏莫言愁还一直冷言冷语撩拨艾云,弄得艾云脸色更是不善,吴忧不太擅长安慰人,夹在中间十分尴尬。 艾云心中气恼的是,自己多年苦练,本以为也算一个高手,不料这莫言愁似乎和自己年纪差不多,武功却高出自己甚多,刚才莫言愁击倒她不算是偷袭,她现身出来,正面和自己交手,一个照面就将自己放倒,这对艾云的打击实在太大了。莫言愁的冷言讥刺固然让她难受,吴忧的温言抚慰却让她更加心痛。身为护卫却不能尽职,这让艾云心中很不是滋味,她其实是在跟自己生气,倒不是故意给吴忧脸色看。 吴忧哪里想到这个?还以为艾云仍在生他的气呢。 三人回到营地之时,雨点儿已经化成了雨幕,哗哗地落了下来。幸好众侍卫早已有所准备,早就给自己和马匹寻找了避雨之所,饭菜也都在下雨前就整治完毕。所以吴忧他们倒还有热饭吃,只是苦了那些护卫,刚才没有下雨的时候就做好了饭,正主儿不在,他们也不敢吃,现在只好也陪着吴忧在雨中吃饭。听着吴忧对着大雨悠闲地吟咏诗句,看着不知为什么显得心事重重的艾云队长,护卫们只有苦笑的份儿。 这场雨下了整整两个小时才止住,所以吴忧他们进城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时分了。早有家中阮君派来的一个老仆人等在那里,就在前边引路,一行人进入城里。 吴忧不无惊讶地看着眼前这栋看起来很是豪华气派的府邸,上面有崭新镏金的“吴府”两个大字。侍卫们也是啧啧称赞。不过很快吴忧的脸色就沉郁下来。 阮君早就等在那里,她现在身材有些变形。两个丫鬟左右搀着她,虽然走动有些不便,但她还是坚持亲自出门来迎接吴忧。吴忧一进城她就听到消息了,此刻见到吴忧更是喜得俏脸儿通红。 “谁让你住在这里的?马上搬出来!”吴忧沉下了脸问阮君,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怒气。 吴忧这辈子都没住过这么豪华的府邸。即使前一阵为了平叛在灵州城办公,也是住在比较简陋的太守府,他还真没想到灵州居然还有如此豪华的房子。靖难军一向不尚奢华,吴忧相信阮香现在即使有心也没有精力给他整治这么一所豪华府邸。在吴忧想来,唯一的解释就是地方官员为了奉承自己而建造了这所府邸。而阮君一副女主人的姿态,倒显得理所当然似的。 吴忧知道自己年纪轻轻就得到阮香重用,优宠有加,位高权重,难保军民中不会有人眼红。他出身寒微,虽然有才,家世背景却不能和那些世家大族相比,在不少人眼中恐怕全是因为娶了阮君的关系才得到这种恩遇的。 吴忧平时行事一向低调,也从不在别人面前摆架子,除了他天性随和之外,还有一层深意就是不想给别人以口实,说自己年轻轻不知天高地厚。所以吴忧不管是在军中还是在行政官员中口碑都甚好。 而就在靖难军全都勒紧了腰带,励精图治,忙于建设的时候,自家却住着这样扎眼的一栋房子,要维持这样一栋房子,光仆从就得有二三十人,只凭着吴忧的薪俸根本就没法维持。吴忧都不敢想象百姓们会如何议论自己,其他官员又会如何看待自己了。也因此他马上就让阮君搬出来――这房子也是住得的? 阮君本来一腔欢喜,等着吴忧像往常一样过来温柔地轻轻地抱一下自己,说几句贴心话儿。她已经在外边等了一个多小时,就是为了早些见到吴忧,不料吴忧一下马,一反常态,非但没有任何安慰的话语,凶巴巴就来了这么一句,犹如兜头一盆冷水浇下,阮君脸色一下就白了。 此刻她正好又看到吴忧身后三个军装的女子先后下马(艾云、莫湘、莫言愁),这三人或妩媚,或娇俏,个个都是美人胎子,哪容她不往歪处想?她又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人,越想越觉得是吴忧变了心,枉费自己一番痴心还总担心他在外边的安危。现在可好,不但把狐狸精(在阮君看来,在吴忧身边出现的美女差不多都可以归到对吴忧有企图、企图抢走吴忧的狐狸精这一类里边去的)带回家来,还当着她们的面对自己吆来喝去,这可是以前从没有过的事情。难道吴忧是对自己因为怀孕而略有减色的容貌不满了么?可是自己还不是为了他。 一边是对吴忧的怨气,一边是自怨自艾,阮君在这短短片刻间柔肠百转,一阵气苦,眼泪却只在眼睛里打转。吴忧哪里想得到阮君转了这么多念头,只见阮君脸色倏忽间变了数变,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却怔怔地流下泪来。吴忧最看不得就是女人哭了,阮君这一落泪,吴忧立刻慌了神,感到自己话也说得太重了,毕竟阮君是阮香的姐姐,也是郡主的身份,虽然没有封号。她一直无怨无悔地跟着自己,从来没嫌弃过自己的平民身份,一腔柔情全放在了自己身上,又怀有自己的孩儿,自己怎么会昏了头这样对待她呢?即使是阮君的错,吴忧也不打算追究了,只剩下柔声细语,小声呵护的话了。 阮君更是得势不饶人,一把推开吴忧,指着三女问道:“这是谁?” 吴忧正要介绍,艾云抢上一步道:“属下征东将军部下虎卫军中队长艾云奉命护送公子。” 莫湘和莫言愁只是淡淡施礼,分别报上自己的名字,却也没有说明自己的身份。 阮君倒是没有注意,她见三人都穿军装,以为都是阮香派给吴忧的护卫,也就没有追问,只是暗地里埋怨阮香怎么给吴忧派了这么三个美貌的侍卫。 终于搬去了心头一块大石让阮君心情好了不少,见吴忧软了下来,她心中又是一喜。不过她可是很记仇的,吴忧刚才的话太伤人了,她可没那么好说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一扭身进了院子,甩给了吴忧一个后脑勺。 吴忧赶忙把马缰绳扔给艾云,道:“你们先找地方住下吧,启程的时候我会找你们。”不料先前搀扶阮君的丫鬟出来一个,对吴忧道:“夫人吩咐,三位姐妹就不要到外边住了,家里房舍宽敞,只需略作收拾,尽可以住得下,就请一起住进来吧。” 原来阮君听到了吴忧的话,忽然想到,这三女若是住在外边的话,吴忧真要偷鸡摸狗岂不是大为方便?不如就将她们放在眼前,也好就近“看管”,顺便观察一下吴忧到底有没有对人家姑娘有什么不轨的心思。 吴忧这时候也没什么主张,见老婆发了话,自是不好反对,只得道:“这样也好,你们就住到我家吧。” 艾云等三女却是暗笑吴忧没有主张。艾云道:“让两位莫小姐先跟着公子进去吧,我先去安排大家住下。”说着朝吴忧拱拱手,带着二十名侍卫先去了,留下十人保护吴忧。 吴忧进了院子不由得更加埋怨起自己来,看起来阮君确实有生气的理由。 原来这座房子倒是真正称得上金玉其外,败絮其内。外表看着挺光鲜气派,里边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房子确实很大,分前院和后院两层,前院有一个能容纳十几匹马的马厩,可是现在里边除了老鼠什么都没有,能住几十人的两排厢房也都结满了蜘蛛网,本来还有一个花园的,可是假山崩坏,喷泉中也只有污浊的水,荒草长满了院子,虫鸣蛙叫,十分热闹。 吴忧刚才是为了府邸外表的奢华而生气,现在则又有另一股怒气涌上心头,阮君居然住在这样破败的房子里?就算是崇尚简朴也不用弄得这样简陋吧? 吴忧闷头走进后院,后院比前院小得多,六间正房、两边各有六间厢房,以游廊相连,院子比前院干净,还算宽敞明亮,现在一个丫鬟和两个老仆人正在收拾厢房,看来是准备给艾云、莫湘和莫言愁住的。 阮君在一个丫鬟的陪伴下已经在正厅坐下了,吴忧三步两步进入了厅里,顾不上喝丫鬟端上来的茶水,压抑着怒气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谁让你住在这里的?” 阮君白了他一眼道:“现在知道人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了?什么都不知道就会乱发火。” 吴忧道:“我不是不知道嘛,快说说,是谁这样欺负你?我给你出气。” 阮君道:“你今天怎么回事啊?总是要打要杀的,是不是背着我在外边做了什么坏事,心虚了?” 吴忧忙摇手道:“怎么会呢,你看你,我的心意你还不了解么?怎么说着说着又扯到这上面来了。你还是说说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咱们原来不是有间房子么?” 阮君偏偏不着急,慢慢呷了一口茶,这才道:“这座房子原来是城里大户黄城的,张静斋攻陷此城后纵兵劫掠,黄城全家死于乱兵,房子就空了下来,后来淄州兵来了,又是一番搜刮,这房子里值钱点儿的东西就全都不见了,也就成了这个样子。前几天,咱们原来的房子那一整片地区都被征做驻军的营盘了。我知道你不愿意搞特殊,就随着那些拆迁的居民一起搬出来了。哪知道就有多嘴的人去告诉太守我跟平民们挤在一处住,那太守吓坏了,立刻派人装修这所房子,我听说这件事之后,阻止已经晚了,还好只是外墙刷了一下,里边正厅也收拾好了,他们送来的家具什么的我都让他们搬出去了,用得还是咱们原来的家具。两个丫鬟、两个老仆都是原来妹妹给配的,我也只住了正房三间,其他房屋都没占,我已经吩咐他们把门都锁上,还通知太守安排别人来住,只是现在还没什么动静,我想大概那太守不敢安排人来住了吧,你倒是想办法催催他,我自己住着这么大的房子也怪害怕的。” 吴忧一直听完阮君的话才长吁了一口气,挨挨蹭蹭挨到阮君身边道:“小君,你做得好。都是我不好,我最近有些烦躁,说话有得罪老婆大人的地方,任打任罚。”说着抓住阮君的小手,放在自己脸上,轻轻拍了拍。 阮君挣了一下没有挣脱,只好任他握着,气哼哼道:“别想蒙混过关,要是没有点儿表示,我可饶不了你!” 吴忧将阮君的小手在脸上轻轻摩挲,感受着妻子柔软温馨的柔荑,涎着脸笑道:“我把自己给你带回来了还不够么?今晚就好好安慰安慰你。” 虽然结婚时间不短了,阮君听到这种调情的话儿仍然忍不住脸热心跳,啐了一口,抽回玉手道:“没正经!”心头却别有一番甜蜜的滋味。她将头靠在吴忧怀里,吴忧轻轻揽住她的肩头,把头埋在阮君雪白的脖颈后边,阮君伸出左手,轻轻揉着吴忧的头发。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厅内温馨安祥。 丫鬟在门外咳嗽一声道:“老爷、夫人,饭菜已经齐备,是否就在客厅用饭?” 阮君轻轻推开吴忧,低声道:“你看看你,一点儿大将军的气概都没有,一回来就知道腻着人家,赶快去洗个澡,吃饭了。”说着给吴忧理了理略有些皱的衣衫,又道:“说了多少次都不听,赶远路就不要穿这种不耐脏的白衣服了,溅上泥点子很难洗掉的,不用你洗就不管呵。” 吴忧在阮君的小嘴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站起身来道:“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下次一定改。” 第三节星邪 史载,圣武历二六六年五月初五、初七,云州大月氏城、沃城先后发生大地震,百姓死伤十余万口,无家可归者数十万计,天下震动。 淄州城。 宁雁静静地望着夜空,北斗旁边一颗大星晦暗不明,原本蓝白的星光笼罩着一层不祥的橙红色,闪着诡异的光芒。残月似乎也受此影响,变成了微红的颜色。 宁雁长叹一声,将一杯酒洒于地上,喃喃道:“吴兄,你好自为之吧。大祸将至,为之奈何?人力岂可与天争乎?” 一边的宁宇见了宁雁的举动,不解道:“大哥为何长吁短叹?可是有什么事情难以决断么?” 宁雁摇头不语,过了一会儿道:“有些事情,你还是不知道的好。好奇心有时候会杀死人的。” 宁宇听宁雁冷冰冰的语气,不禁打了个寒战,他也顺着宁雁刚才看过的方向看着天空,漫天的繁星一闪一闪地眨着眼睛,他认出了几个著名的星座,不过还是看不出什么玄虚来,他看得眼睛都疼了,只好放弃,讪讪地说道:“没什么特别的嘛。” 宁雁也没有多做解释的意思,起身走了。远远的,一颗彗星拖着长长的尾巴,扫过那颗本来就晦暗的大星,大星橙红的妖异光芒猛然闪亮一下,然后迅速地黯淡下去,彗星扫过之后,大星几乎都看不见了,大星的旁边,一颗肉眼几乎看不到的小星正慢慢显现出来。 眼尖的宁宇忙喊宁雁道:“大哥你快看!扫把星!” 宁雁背对着宁宇摇摇手,始终没有转过身来。如果宁宇再走近点儿,可以听到宁雁的喃喃自语:“天意,难道真的是天意?” 与此同时,周首都圣京。 苏平怔怔地望着横过天空的彗星,也就是常说的扫把星,端着的茶杯一直到茶水凉透了也没有喝一口,低声咕哝了一句:“开玩笑吧?真的这么邪门。吴忧老兄,你可要小心啦。” 喀丝丽挨在他的身边坐着,听他莫名其妙说了这么一句话,不禁转过头有些奇怪地看了看苏平,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知道他在思考问题,她没有言声,将苏平杯中凉茶折去,又换了一杯热茶。 苏平忽然道:“嘿嘿,我就不信这个邪,我要去云州。”他突然站了起来,倒是把喀丝丽吓了一大跳,听清楚了苏平的话之后,她眼中露出了期待和兴奋的神色,跃跃欲试道:“云州?那里好玩么?我也去。” 苏平微笑道:“乖乖,你以为那里是好玩么?我要去打仗。” 喀丝丽听了,小嘴一撅道:“又是打仗,整天你杀我、我杀你,很好玩么?” 苏平拍拍她脸蛋道:“人在乱世,身不由己。有些事情不得不做的。就像没有人可以阻挡我们的爱情一样,不是么?” 喀丝丽小脸儿通红,嘤咛一声就扑到苏平的怀里。 星空下,两人的身影显得朦胧如画。 云州地震的消息传到灵州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吴忧回家正好满十天。吴忧听了这消息,大惊失色,呆呆地愣了半天,开始不言声地收拾行李。 阮君在一边看着,破例地没有像往常一样替吴忧收拾行装。她看吴忧看得那样的仔细,就像要把吴忧身上最细致的地方也记住一样。 吴忧一回来就已经告诉了阮君,自己在家住不了几天,可能很快就要走,具体的原因吴忧没有跟她说,阮君也习惯了不问。阮君已经习惯了吴忧这种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的日子,她珍惜和吴忧团聚的每一刻。男人是为事业而生的,她从来没有想过阻止吴忧去做什么,只想成为吴忧背后那温柔的依靠。婚后阮君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将以前的火暴脾气很是收敛了不少,专心一意做一个贤妻良母,以前认识她的人断不会想到阮君居然会有这么大的转变。她放弃了自己本来可以理所应当享受的尊荣,吴忧认定应该的事情,她从来没有反对过。 不过这一次阮君感到特别不安,也许是女人的直觉,她有种感觉,好像吴忧这次去了就不会回来了一样。 阮君从背后环抱住吴忧的腰,吴忧没有在意,推了推阮君的手,阮君抱得很紧。吴忧叹了口气,停了下来。吴忧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马上要远离娇妻还有即将出世的孩子,吴忧心里实在不是滋味,但是他又不能不走。 吴忧的师傅剑池老人就是向云州去的,算来时间也差不多了。见到了阮君,吴忧几乎是特意不去想起这件事,但是显然时间已经变得紧迫了。剑池精通相学算术,吴忧在剑池的教导下也通晓一些星象占卜之术,按说这种大地震之类的灾异一般都会有些朕兆,国家有专门的官员负责观测预防。可是这一次如此严重的地震事先却没有任何朕兆。 而据江湖传闻,上一次传说中的魔刀出鞘的时候,“天崩地坼、河水倒流,愁云十日不散,鬼哭一月不止。”吴忧虽然不信这些夸张的言词,却也不能不为剑池担心。 所以吴忧不能再等了,一想到数十万人哀鸿遍野的惨况,吴忧再也没法安心地住下去。 “好好活着,不准到有危险的地方去,不准受伤。” “嗯。” “准时吃饭,按时起居,不许作践自己的身子。” “嗯。” “你喜欢白衣服我给你准备了五套,衣服要经常换洗,要经常洗澡。” “嗯。” “不许招惹那些小狐狸精,不许忘了我,每天至少想我三次。” “嗯。” “不走行不行?要不带着我吧。” “……” “你走,你走,你走了就不要回来!”跺脚。 “唉――” …… “孩子快出世了,你给起个名字吧。” 吴忧闭目沉思一下,“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叫孝君吧,让她长大了好好孝敬你。” “不,叫思忧,思念远方的父亲。” “呵呵,太难听了。” “哼,你的名字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 “你看看你,说不几句就生气,你喜欢叫他什么就叫他什么好了,要不你就找小香商议商议,我现在脑子有些乱,你先坐下歇歇,这件事不急的。” 吴忧拉着阮君的手,两人在床边坐下。 吴忧又沉思了一会儿,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小君,我想有些事我必须和你说清楚,这次任务……” “很普通的任务对吗?我早就知道的,和以前一样,你会好好地回来……”阮君急切地打断了吴忧的话,她美丽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吴忧,就怕他说出否定的话来。 吴忧眼神有些复杂地看了看阮君焦急的眼睛,伸手轻轻将她拥入怀里,却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说出来。窗外,那颗彗星正拖着长长的尾巴扫过妖异的大星,大星闪了一下,就像一盏灯忽然被吹灭了。随着这星空中的异变,吴忧的心中没来由地一阵绞痛,大颗的汗珠流了下来。怀中的阮君敏感地感觉到了吴忧的身体打了个冷颤。“怎么了,大哥?”她抬起头就看到吴忧流汗的面孔。 “没事,没事,天气有些热了。”吴忧不动声色地擦擦汗,心口的剧痛一闪即逝,去得就像来得一样突然。 吴忧慢慢放开搂着阮君的手,踱到窗户旁边,推开窗户向外看去。天边只有一弯残月,星空中无数的繁星依旧调皮地眨着眼,对于群星璀璨的天空来说,刚刚那一幕仿佛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吴忧寻找着那颗不久前还闪烁明亮的大星,但是那颗星星已经几乎看不到了,吴忧胸口如受铁锤重击一般,脸色一下就变得惨白。少年时的一幕浮现在面前。那时,剑池老头指着天上那颗蓝宝石般的大星跟他说,这就是你的命星,多么美丽,多么健康,你将有一个光明的未来。自己当时是多么地兴奋呵,对每一个认识的人说,看,那就是我的星星,只属于我一个人。后来剑池老头就不说这件事了,任凭他怎么软磨硬泡都不再泄露一个字,不同于之前的乐观,每次剑池老头被问到这个问题就会沉下脸来,难道那时候他就已经预见到了自己的命星今天的陨落? 吴忧苦笑一下,心中道:好老天,这就是我的劫数么?难道这就是我的命? 阮君走过来偎在吴忧身边,道:“你脸色好差,我给你请大夫吧?” 吴忧无奈地笑笑道:“天命如此,岂是人间药石所能挽回的?我没事的,不信你号一下我的脉搏。”说着朝阮君伸出手来。 阮君一试他的脉搏,果然强劲有力,似乎比平时气象还好,倒好像刚吃过什么大补丸一样。阮君又试了吴忧另一只手,这才展颜道:“大哥内气充盈,脉搏有力,经脉通畅,身子果然没什么毛病,再活一百年也没有问题。” 吴忧道:“我早说过了嘛,我也略通医术的,有什么毛病自己会治的。” 阮君道:“也许真的是我太多心了,这天还真是热呢。大哥早些歇息吧,明天就要上路,行李我来收拾好了。” 吴忧道:“不用了,我来收拾,你先安歇吧。也没有多少,很快就好。一会儿我还得去找艾云妹子,通知她一声。让她也做好准备。” 阮君拗不过吴忧,也实在有些困倦,只好先去睡了。 吴忧呆呆地看了阮君的背影一会儿,有些烦躁地将散乱的行李拨拉到一边,转身走出门去。才出门,吴忧就看到了等在院子里的艾云、莫湘、莫言愁三女。 莫言愁道:“吴公子,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吴忧看了她一眼,这个女孩子聪明得让人害怕。不过这样也好,很多事情就省得自己多费口舌去说了。 艾云嘿嘿一笑道:“大哥说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你问那么多干什么?难道是想通知你的同党在路上拦截么?” 她始终不能对莫言愁释怀,虽然每次和莫言愁相争不论武功还是词锋都落在下风,但她仍不屈不挠地寻找机会跟莫言愁作对。时刻监视莫言愁,不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生怕她伤害吴忧或者阮君。所以表面上看来两人简直“亲密无间”,吃睡都在一处,甚至洗澡、如厕这种很隐私的事情艾云也和莫言愁同进同出,倒好像艾云需要保护的不是吴忧,而是莫言愁一般。 莫言愁开始还靠捉弄艾云得到些乐趣,后来就变得不胜其烦,毕竟谁也不希望自己身后总是跟着一个尾巴,偏偏艾云别的功夫不行,只有轻功和莫言愁只在伯仲之间,正好跟上莫言愁。碍于吴忧的面子,莫言愁再也没有使出点穴的手法点倒艾云,艾云也像牛皮糖一样粘了莫言愁整整十天。莫言愁再好的涵养也忍不住常常主动挑衅,两人就像针尖对麦芒,超过一个小时不吵嘴那就是奇迹了。 吴忧挥挥手阻止了马上就要爆发的一场“战争”,道:“你们准备一下吧,咱们明天早晨上路,先到富水河渡口乘船,沿河向西走,到燕州境内富阳渡口下船,换马北上,穿过燕州火翼城地区,路上顺利的话,再走十天左右就可以到达云州的沃城。” 莫言愁“咦”了一声,却没有说话,吴忧选的这条路线确实出乎她的意料,她本以为吴忧会选择北上,横渡过富水河,穿过淄州全境,从淄州凤来城进入云州,不过旋即一想也就明白了。 阮香现在还没和张静斋交上手,双方虽然都恨不得吞了对方,不过张静斋手下掌握实权的幕僚长苏平称得上是个人物,他即使得到吴忧进入燕州的消息大概也不屑于采取暗杀之类的手段的。路上要担心的就是如何翻越燕云两州间高耸入云的燕山山脉,以及进入云州之后会遇到的一些流寇这样的问题。 相对的,凤来城虽然号称控制在阮香的盟友泸州手里,但是不要忘了那里的驻军现在控制在阮香的死敌苏中手里,苏中可没有那么好的胸襟气度,如果有机会打击一下阮香的话,他会很乐意布置一次甚至是几次伏击的,即使能够躲过苏中的暗算,要进入云州沃城、大月氏城地区还要经过兴城和火壁城两城。经过云州战役,泸州取得的最大的战果就是夺取了张静斋的东北重镇兴城,据说张静斋正在火壁城附近集结兵力,准备夺回兴城,恐怕那里不久就会成为战场。走这条路线的话,变数太多了,风险只比走燕州路线更大。 想到这里莫言愁不禁有些佩服地望了吴忧一眼,吴忧却在想别的事情,没有注意到。莫言愁的眼光一转和莫湘对上了,莫湘也是看着吴忧,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两人目光一对,都缓缓点了点头,显然两人想到一起去了。 艾云想得就没那么复杂了,作为一名军人,服从命令是本分,吴忧说走水路,那就走水路。对吴忧强大的信心使得她对于吴忧深信不疑,吴忧选别的道路她同样会毫不犹豫地去执行的。 第四节病魇 吴忧病了,病得很厉害,正应了一句老话――病来如山倒。 这是他们离开灵州城第五天的事情,坐上船之后的第二天――地方官很体贴地给他们预备了一艘大船,虽然不能连同马匹一起装下,但是侍卫们还是可以坐在一艘船上的,马匹将在随后的船上运来。 艾云一觉醒来却没有看见一向早起的吴忧,想想也许是吴忧一时贪睡也说不定,可是一直等到中午,吴忧还是没有起身的迹象,艾云这才知道不好。等她闯入吴忧所在的舱室的时候,莫言愁和莫湘已经在那里了。吴忧躺在床上,脸色潮红一片,呼吸粗重。 艾云急忙向后做手势召集侍卫,自己拔剑在手,厉声道:“你们两个退后!你们对我大哥做了什么!” 莫言愁正要争辩,被莫湘一拉她袖子,只得收声,两人退到一边。 艾云急忙来到吴忧床前,多亏阮香想得周到,倒好像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了似的,让艾云带领的侍卫中有一个叫郑子高的小队长,本是灵州有名的郎中,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郑子高三十上下,面白无须,长相甚是和善,倒真像个游方的郎中。他搭着吴忧的脉搏试了一会儿,又换一只手,神色十分凝重。两只手都试完,又看舌苔。然后郑子高先对艾云道:“队长把剑放下吧,咱们出去说话。”又对莫湘和莫言愁道:“两位也都出来吧,让公子一个人待一会儿。” 四人走到甲板上,艾云早就迫不及待,拉着郑子高急切地问道:“吴大哥怎么样?是什么病?要不要紧?” 郑子高道:“这病若单看表面,公子不过是伤湿之症:湿邪致伤表,即表湿症。湿热留连三焦,湿胜热微,头重身重,因倦乏力,胸闷,苔白滑,脉浮缓。并不是什么大病。可用杏仁9克、白寇仁9克、薏苡仁18克、厚朴9克、通草6克、滑石18克、半夏12克、竹叶6克,用水煎服。谓之三味汤。功用是清利湿热,宣畅气机。” 艾云道:“既然是小病,那么我们赶紧靠岸,按方抓药要紧。”便要招呼船家。 莫湘道:“艾队长不要着急,听他把话说完。”艾云听了,忙催郑子高:“快说快说。” 郑子高道:“咱们习武之人本来不易得病,吴公子身体一向强健,加上身负上乘武艺,一般的疾病根本不成问题,就是有些小病,断不至于如此沉重的,这也是我感到奇怪的地方。除非是……” 郑子高有些担心地看了艾云一眼,欲言又止。 艾云都快被他急死了,急道:“除非什么?你能不能把话一气说完啊!” 郑子高躬身道:“遵命。据小人探察,吴公子体内内气充盈,即使不借助药物的力量,只要运功相抗,疾病即可不治而愈。但是最奇怪的是吴公子似乎完全放弃了这方面的努力,事实上他现在身体的抵抗力还不如一个普通人。有句话小人不知当讲不当讲……”他有些担心地看着艾云的脸色。 艾云狠狠瞪了他一眼。郑子高咬咬牙,接下去道:“公子现在就像是是有意求死一样,在他体内找不到能支持他活下去的求生气息,任何能够保护他身体的自然防卫机能都降到了最低,这次得病只怕只是开始,如果公子继续保持这种状态的话,即使治好了眼下的病,恐怕很快就会得上更多的疾病,那时候要治只怕没现在这么简单了……” “啪”的一声脆响,郑子高脸上已经多了五个指印,艾云怒道:“一派胡言!亏你还是什么名医呢!先去把三味汤给我煎好。大哥要是出了事,我唯你是问!”说罢怒冲冲地去吩咐靠岸抓药,又命令侍卫严密守护吴忧所在的船舱,不准任何人靠近。郑子高默不作声退到一边,不敢多言。 艾云自己进入吴忧休息的舱室,吴忧躺在那里,眼睛紧闭着,正在不停地冒虚汗,艾云轻声喊道:“大哥?大哥!”吴忧昏昏沉沉地应了一声,再叫,就没有什么动静了。 艾云小脸儿紧绷着,她从来没有这样紧张过,即使是在战场上面对敌人的明枪暗箭,面临着死亡的威胁的时候,她也没有这样紧张过。 由于船身太大,这一段河岸又比较陡峭,虽然艾云催得很急,急切间也停不下,船又走了三十余里,才找到停靠的地方,这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艾云急忙分派人手,有的下船去找药铺抓药,有的轮班守卫,还派了两人去寻访看看当地有没有有名的大夫,一番忙乱之后,艾云才想起来,自己一天都没有吃饭了,吴忧好像也是。不过看吴忧迷迷登登的样子好像也吃不了东西。艾云只得再找来郑子高,问他有没有办法让吴忧吃东西。 郑子高并没有因为白天被艾云打了一把掌就表现出什么不满,只是说话间加了小心,道:“现在公子只是身体有些虚弱,病情并不是太重,可能因为发烧的缘故,脑子并不是太清醒。不过吃点儿银耳汤之类的食物应该不成问题。” 郑子高本来以为这番回答足以让艾云满意了,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又错了,艾云怒气冲冲道:“胡说,你来喂他点儿银耳汤试试,他牙关紧闭,掰都掰不开。” 郑子高上前一看果真如此,倒是有些为难,总不能拿一把刀来撬开吴忧的嘴巴吧,船上又没有什么药品。看着艾云立刻就要发飙的神情,郑子高生生吓出一头冷汗,脑子飞速地转起来,看来要是解决不了这个问题,自己怕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所谓急中生智,郑子高这汗没白出,他还真想出来一个办法。 郑子高道:“有一个办法,用烈酒灌进他的嘴里,也许可以。” 艾云怒道:“还不快去取来!医生当到你这份上还真是耻辱。” 郑子高对队长越来越坏的脾气已经渐渐适应,当下二话不说马上就去找酒。 郑子高总算可以安心地睡一觉了,不出所料,硬是给吴忧灌了一碗酒之后,吴忧紧咬的牙关总算松开了,艾云给吴忧喂了一碗米粥下去,这才略微放下心来,正好抓药的侍卫也回来了,艾云又看着熬药,直到看着吴忧喝了药,这才吃了点儿冷饭,这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艾云一通忙乱,却没有注意到船上少了一个人,就是莫言愁。莫言愁在船刚停下的时候就悄无声息地上岸了。她轻功身法展开,没到半小时就赶到了临近的县城。在一处破旧的小酒馆,莫言愁找到了“无影”特殊的标记。 在对酒馆老板比了一个特殊的手势之后,莫言愁被带到一个密室中。 “参见护法。”来到密室之后,酒馆老板恭恭敬敬对莫言愁行了跪拜礼。莫言愁淡淡道:“起来吧,我要和宗主说话。” 酒馆老板不敢怠慢,他拧了一下一个机关,随着一阵嘎吱嘎吱的响声,一张桌子从地下升了起来,桌子上摆放着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球,上面刻满了复杂神秘的铭文,这就是“无影”赖以生存的传讯手段,莫言愁将手轻轻靠近水晶球,圆球就像有生命一样回应她,发出了淡青色的光芒。 不一会儿功夫,一个黑衣老人的影像出现在屋子中央。 “宗主。”莫言愁双手离开了水晶球,对老人行礼,水晶球继续散发着清辉。 “言愁,马上回归组织,你和吴忧走得太近了!”老人严厉地说道。 莫言愁显然并没有把这句警告放在心上。她撒娇地道:“宗主,你是不是对吴忧采取行动了?看他的症状似乎是中了我们的离魂咒的样子。” 老人有些爱怜地看着莫言愁,摇头道:“不是我们做的。他的症状十分奇特,离魂咒虽然有类似的效果,不过全面降低人的抵抗力这一点还是做不到的。”他皱着眉头,似乎也在思索这个难题。 莫言愁道:“既然不是我们的人干得,那我就另想别的办法好了。” 老人道:“你不想回来么?我现在手头有几件棘手的任务需要你去完成。” 莫言愁一笑道:“让如意姐姐去做吧,我已经答应了吴忧将他安全送到云州,抽不出时间来。顺便也可以追查魔刀的下落,你能不能叫咱们的人配合我一下?” 老人沉吟半晌,道:“这不合规定,我最多只能做到不让组织的人干扰你的行动,其他的就全靠你自己了。在你重回组织之前,‘无影’的情报网络对你封闭。你现在的行动已经引起了组织内几位元老的不满,还有上次领导叛军失败,我们本来计划以这些人为基础,发展出自己的军队的,元老们对此也很不满意。” 莫言愁道:“可是上次的任务我所面临的条件实在太差,对手又是以善战闻名的灵州军……” 老人摇摇头,打断了莫言愁的抗辩,道“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总之你要好自为之,争取早点儿回来,时间拖得过久的话,我也不敢保证能阻止那些老家伙发出灭口令。你是我们培养的年轻一辈中最出色的弟子,我也一向对你十分迁就,你不要让我失望。”说到后来,口气已经十分严肃。 莫言愁对老人躬身行礼道:“属下明白了,多谢宗主爱惜,属下一定会立一件大功,体面地回到组织的。也为宗主脸上添点儿光彩。” 老人没有多说什么,很快他的身影就变得模糊不清,水晶球也恢复了原状。莫言愁心事重重地走出了酒馆。 “怎么样?”莫言愁一回到船上,莫湘就焦急地问道。 莫言愁无声地摇了摇头,在船舱的一角坐了下来。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吴忧这病来得太奇怪,太不合情理,任是谁都得怀疑。莫言愁对郑子高的诊断倒是挺认同的,早在艾云进去之前,她和莫湘就已经发现了吴忧的异样,二人细细探察过了吴忧的脉象,确实如同郑子高所言,吴忧忽然失去了全部求生的欲望,便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可以说人虽然活着,却是活死人一般。莫言愁本来以为是“无影”的离魂咒,不过既然宗主都否认了,看来是另有隐情。 夜已深沉,两人背对着躺下,却谁也睡不着,各自想着心事。 “言愁妹妹?” “唔?” “你睡着了么?” “没。” “你们的那个……” “宗主?” “对,你们宗主怎么说?” “不是离魂咒,也不是‘无影’做的,他没必要骗我。” “你见识比姐姐广博得多,你能不能看出他是什么病?” “噗嗤……” “人家好好地跟你说话,你笑什么啊?” “湘姐姐,‘他’是谁啊?一向冷若冰霜的湘姐姐怎么一下子体贴起来了?是不是对哪个小白脸动了心啦?” “呸,小丫头片子,敢消遣姐姐,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打斗声…… “呼――呼――好啦湘姐姐,我认输了,你放开我罢。” “哼哼――” “你不是想听听‘他’的情况么?你不放开我,我就不告诉你。” “哼哼――” “好啦好啦,好姐姐,不要这样小气嘛。你先松松手,让我喘口气,呼呼,好多了。看我的缠丝掌……哇呀,别拧了,疼疼疼……” “哼哼――” “好啦,好啦,我一直奇怪来着,论机变武功我都不输给姐姐啊,为什么每次都打不嬴你呢?” “……”(手上加力) “哎呀,好疼,动真格的啊……好好好,服了你了,谁让你是姐姐呢。刚才说到哪儿了?对了,‘他’的病嘛。我敢肯定这不是寻常的疾病。” “这还用你说?” “我觉得,自从他这次离家的时候,神气儿就有些不对头,会不会跟他老婆有关系?” “瞎说。他们感情那么好……” “哼哼,妒忌了不是?” “再说,再说看我不……” “好好好,不要动粗,听我说,这次不是开玩笑。其实我早就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不要急嘛,听我慢慢说,只是一种推测。你有没有注意过,以前咱们见过他几次,他腰间都是佩刀的,而这段日子以来,他腰间佩的却是一把叫什么青霜的长剑。根据我们以前了解的情报,他的佩刀即使不是魔刀,也脱不了干系。而据我推测,他这次离开军中,恐怕也跟魔刀有莫大的关系。现在他忽然改佩刀不用而用佩剑,这其中一定有问题。恐怕他的这场莫名其妙的大病也要从这里找原因。” “嗯――有点儿道理,你觉得他的病和他的佩刀离开他身边有关系?” “真不愧是湘姐姐,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我仔细观察过,他们对一个玉匣一向看管甚紧,那个艾云每天都要亲自验视两遍。秘密只怕就在那里边。” 莫湘一翻身坐了起来,莫言愁也坐起来。两人对视一眼,黑暗中,两人的眼睛发出寒星般的光芒。 “言愁,你确定么?” “不,我不确定,至少我们应该试试吧。既然说过要护送他,半路上死掉了我也没面子嘛。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要是症结不在这里,我也没有办法了,只好看他自生自灭。” 莫湘道:“我们是否该寻访一下名医,先试试别的办法?毕竟关于魔刀的事情总让人感觉不对劲。” 莫言愁苦笑道:“看来你还是不太了解情况。你想吴忧在阮香手下是什么身份?阮香现在是什么势力?这么重要的人物身边能没有几个能人保护?如果他们都没有办法的话,我们又能做什么?你可知道阮香这批新组建的白衣卫实力有多强?白衣卫以中队为最高建制,四名中队长只是象征性的,用一直追随阮香的四名侍卫担任,事实上新的白衣卫每个人不管是作战经验还是本领大概都不逊于他们的队长们。他们虽然只有四个中队,每个中队三十人,下属每小队五人,却都是靖难军中千挑百选的精锐。 “除此以外,还有宁雁为保护阮香暗中组织的‘暗卫’,实力更加强劲,咱们这一路上走来,至少有三次‘障碍’都是这批人提前替咱们料理的,你可曾感觉到他们的存在?而且阮香吸取了上次在淄州遇刺的教训,将法师正式编入卫队,就在咱们身边的这三十人里,至少有一名实力高超的法师日夜提防,若是有人用法术作祟,肯定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还有那个郑子高,你看他对艾云那小丫头一直唯唯诺诺,就以为他是个小角色么?这人以前在江湖上人送外号‘妙手毒仙’,用毒杀人是他的强项,但是他救人的本领更高,号称没有他解不了的毒、治不了的伤。我不知道阮香是怎么把他收入帐下的,但是如果这样一个人都说没有办法,咱们还到哪里去找医术更高超的人呢?” 莫湘道:“不想这小小的队伍里居然藏龙卧虎,看来阮香现在的实力确实非同小可了。” 莫言愁道:“你以为阮香的名号是白得的么?没有些手段她如何令手下谋士将领心服?如何统驭数十万大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你以为只是聪明就可以做到的么?若是阮香只是她表面上那副娇娇怯怯的样子,她早就不知死了多少次了!姐姐吃亏就在于太过单纯,若是你能早代郝萌而自立,以雷霆手段震慑淄州,再加上姐姐在军方的威望,淄州也不至于落入阮香之手。” 莫言愁忽然发现莫湘脸色忽然阴沉下来,知道自己只图一时痛快,又触痛了莫湘心中的旧创伤。急忙把话头转回来道:“我的意思是常规的能想的办法,他们肯定都想过了,到现在都没有拿出对策来,咱们只好走偏门了。” 莫湘面色稍霁,道:“你的意思是咱们盗那玉匣去。” 莫言愁笑道:“何必要盗?若是被人发现反而不美。咱们只需设法给艾云提个醒儿,他们自然会去做。咱们只需静观其变好了。” 莫湘沉吟片刻,道:“也好。我只怕他们应付不来。” 莫言愁道:“大不了咱们到时候在一边看着。” 莫湘点头道:“好,就是这个计较。” 艾云衣不解带,亲自服侍吴忧,现在就在吴忧房内靠床边坐着,劳碌一天,她已经有些困倦了。她轻托杏腮,星眸微闭,房内烛火摇曳不定。 忽然“啪”的一声轻响,艾云蓦然惊醒,只见地上落了一块石子,以纸包裹。艾云捡起石子,将纸就着烛火一看,上面只有几个潦草的小字:“何以解忧,匣开刀出”。 艾云顾不得夜深,急忙召来此次护卫的六位小队长来商议。 这六人分别是郑子高、秦书、乌厉、章华、金怡和凌红叶,共四男二女。玉匣就放在桌子上。加上艾云,七个人都盯着桌上的玉匣,上面贴着封条,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第五节刀灵 乌厉是个满面虬髯的大汉,膀阔腰圆;秦书长相潇洒俊逸,有些书卷气;章华龙行虎步,双目如电,偏偏留着两撇小胡子,给人一种滑稽的感觉,冲淡了他身上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杀气;金怡容貌娇好,举手投足有种大家闺秀的风范,不过却没人敢轻视于她,她手中一条九节鞭罕逢对手;凌红叶不像其他六人顶盔戴甲,也没有佩带刀剑,她穿着一件丝织的柔软长袍,身形总有些若有若无的不确定之感,要是有识货的人应该能认出,这是用织造工艺最繁复的茭绫做成的最适合加持法术效果的长袍,显然她是一名法师。 艾云先对郑子高道:“你现在有没有办法确定公子的病因?” 郑子高心中老大不乐意,刚想睡一会儿又被艾云揪了起来。他不禁哀叹流年不利。不过对于艾云的问题他可不敢怠慢,当下把吴忧的病情又说了一遍。吴忧的怪病的各种奇异之处也都做了说明。 艾云又对凌红叶道:“你探察过,公子有没有中了法术的痕迹?” 凌红叶显得慢条斯理,她先优雅地将长发抿到脑后,这才道:“公子身上没有任何法术作用过的痕迹,这种体力急遽衰竭的情况有些像早就失传了的一个法术,不过又不完全一样,至少据我所知,没有一个法术作用之后是这个效果的。我觉得,这更像是一种疾病,可以想象成,有一种看不见的虫子正在吞噬他的生命力。偏偏外人又无能为力。” 艾云不喜欢凌红叶散漫的态度,不过也不至于因此就处罚她,法师们似乎都有这种散漫的毛病。这年头法师的稀少和她们掌握的神秘能力让人一般都会对她们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凌红叶虽说是艾云的手下,但是艾云并不把她当成真正的军人,没有特殊情况一般也不愿意搭理她。 艾云又问郑子高:“有没有可能是中毒?慢性的那种,我听说人中了毒有时候会出现类似的症状不是么?” 郑子高道:“除非是一种我不知道的毒药,据我所知的几千种毒药、迷药,没有一种是这样的。” 艾云叹口气道:“如此说来,咱们已经山穷水尽了?只能眼看着公子一天天这样虚弱下去?郑子高,你说说,这样的话,公子还能撑几天?” 郑子高苦着脸,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情总是落在自己头上。他长叹一声,道:“少则五天,最多十天。” 艾云脸色立刻变得煞白,她虽然知道情况很糟,但是没料到已经糟糕到了这个地步。 看来只好试试这最后一个办法了。艾云下定了决心。她将桌子上的玉匣拿到自己跟前,然后从脖子上取下一个像挂饰一样一直戴在胸前的精巧锦盒,里边有一把小小的金色钥匙。 其实阮香也没有跟艾云说太多,只说玉匣中是吴忧的佩刀,无论如何不可丢失。艾云本来也不信一把刀能和大哥的病有什么联系,现在只好死马当成活马医,难道真的送一具尸体回去给阮香?那样的话不用阮香说,她以后也不用想再在人前抬起头来了,更不要说吴忧还拿她当妹妹看待。 “临行前,郡主一再嘱咐,非紧急情况,不得打开玉匣,现在我想已经到了紧急的时刻了。我怀疑公子的病和玉匣中的刀有关。现在我就当着大家的面打开它,出什么问题的话,由我一力承担。”艾云说道。 艾云眼看就要将钥匙插进玉匣的钥匙孔中,忽然郑子高一口吹灭了桌上的蜡烛,凌红叶这半天都在准备咒语,蜡灭的那一刻,正好低喝一声“气墙!”发动了法术,乌厉、秦书走门,章华、金怡走窗户,四人几乎同时穿了出去,立刻就和两个黑影斗在一处。两个黑影正是莫湘和莫言愁,郑子高一吹蜡她们就感觉不好,同时发动的气墙阻碍了两人预先看好的撤退路线,就这一滞的功夫,已经被分别从门窗穿出来的四人缠住。两人暗暗叫苦,这样小心还是被发现了,而且这些侍卫小队长们没有一个庸手,招式又快又狠,招招拼命,不一会儿艾云和郑子高加入战团,凌红叶的下一个法术气缚术一发动,两人完全落在了下风,双双被擒下。 蜡烛重新点燃,艾云冷冷地看着两人道:“哼,就知道是你们。那张纸条也是你们捣的鬼吧?” 莫言愁气恼地别过头,居然栽在这些侍卫的手里,实在是丢尽了“无影”的脸。 莫湘还是比较镇定,道:“艾云队长好算计,咱们以前是太小瞧你了。不过我们也是一片好意提醒你,他……吴公子确实不能等了不是么?” 莫言愁道:“我还得提醒你们,不要莽撞行事,我们也只是猜测而已。” 艾云道:“到底该怎么做我们有数,不用你们来指手画脚。”召进来两个侍卫,将两人带出去,好好看押。艾云一行人又回到房间里。刚才却是看似粗莽的乌厉首先打手势示意外边有人,几人配合已久,早有了默契,不动声色地通过桌面下的手势约定了行动时机和步骤,有心算无心,果然一击奏效。 擒获了两人,艾云并没有什么高兴的意思,吴忧还生死未卜,最重要的问题并没有解决。难道真要将刀取出来?万一还是不好使呢?艾云都不敢想了。 艾云在众人的注视下用钥匙打开了玉匣,匣中静静地躺着一把刀。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艾云拿起刀来,轻抚着刀鞘上的纹路,一股隐隐约约的力量似乎在刀中流淌。她左手握鞘,右手纤纤五指慢慢握紧了刀把。一瞬间她有些眩晕,心口如同被针尖扎了一下一般,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原状。 “诸位,”艾云看着另外六人紧张的眼神,右手略松了一下道:“此刀一出,祸福难料,我是决定和大哥共进退的,你们愿意留下的就留下,愿意走的我也不强留你们,外边的弟兄也是如此。” 六人相互看了一眼,凌红叶站起身来道:“这把刀很邪门,她给我的感觉很不好,我想你还是不要动她的好。” 艾云盯着凌红叶眼睛道:“你要退出么?” 凌红叶紧咬着嘴唇,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弹。作为一名修行不浅的法师,她更能感受到那把刀散发出来的邪异力量,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玉匣打开的一瞬间,这股力量几乎压得她透不过气来。显然这把刀的力量被人刻意压制过,但是开匣之后一切束缚都消失了,异常强大的能量充斥整个房间。 她能够被选入阮香的亲卫队,自认为也绝不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但是这把刀发散出来的那种蚀心刻骨的寒意却让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了一种畏惧的感觉,可是这种感觉又说不出来,看这些在座的都是习武之人,感觉都没有她这么强烈。 艾云握着刀的右手竟有几分兴奋的颤抖,“你要走的话,我不会拦着你的。”艾云强自压抑着激动的声音说道,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变调了。 凌红叶身体僵硬地坐回座位上,坚定的摇了摇头,“不,我不走,我和大家共进退。” 不知为什么,艾云心中竟掠过一丝淡淡的失望,其他人也都表示愿意留下。 艾云道:“好,好,大家一致同意,我就――” 忽然一个沙哑的嗓音插进来道:“万万不可。”众人刚才一阵紧张,居然都没发现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艾云一看这人又惊又喜,喊道:“大哥,你好了!” 吴忧本来一直昏昏沉沉的,就在艾云打开玉匣取出刀来的那一刻,吴忧忽然一阵心悸,醒了过来,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一步一挪从房间走出来。门口守卫的侍卫忙上前扶住,便要去禀报艾云,吴忧示意他们把自己直接搀过去。 为了不打扰吴忧休息,艾云拣了一个离吴忧远远的舱室开会,侍卫们为了照顾吴忧走得特别小心,所以吴忧到了那里的时候正看到艾云作势就要把拔刀,这把刀对于人的蛊惑力吴忧再清楚不过,岂是这几个人所能够忍受的,还好来得及,吴忧急忙加以喝止。 这一声就耗尽了吴忧所有的力气。吴忧一下子就委顿在地。几个队长急忙过来,施法的,输真气的,灌药的,一通忙乱。吴忧身体正处在最差的时候,哪儿禁得起这么折腾,两眼翻白,面如金纸,昏死过去。 郑子高大声道:“都退到后边,不要碍手碍脚的。活人也让你们折腾死了!” 众人这才退后,郑子高先让侍卫拆了一副床板下来,将吴忧抬到他的卧室去,那也是船上最大最好的一间舱室了。 郑子高再次为吴忧诊断,不一会儿他一出来,艾云等人忙问:“怎样?” 郑子高掩不住脸上喜色道:“奇了,这回虽然看着情形凶险,却是不打紧的,公子体内生机盎然,只需悉心调养,不日即可康复。” 艾云大喜道:“真的!?好好。”欣喜之下一把搂住郑子高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郑子高目瞪口呆,一时间居然回不过神来。他活了三十多岁,被女孩子亲却还是头一回。再看艾云,飞一般跑去,将吴忧的佩刀取来,放在吴忧身边,还不放心,又拉着吴忧的手放上去。 艾云的这一动作并没有受到别的人的反对,既然确定了吴忧的“病”确实是和他的佩刀有关,让刀留在吴忧身边显然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过艾云没有想到,她的这个简单的决定将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吴忧十几年来和这把能影响人的精神的几乎形成了自己独立性格的佩刀建立了一种默契,吴忧作为一个朴实的农家子弟,他宽容仁厚的性格、与世无争的个性成为了约束这把魔刀的姊妹刀的最好的“软”刀鞘,刀的魔性得到了约束,同时吴忧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首先同这把精神力异常强大的刀朝夕作伴,吴忧的精神力量变得无比强韧,虽然从来没有修练过法术,他精神方面的修为甚至比较那些修练了多年的法师都不遑多让。对于媚术这类精神攻击法术抵抗力自然比一般的习武者来得强。 另一方面,刀赋予了吴忧一种近乎邪异的魅力,使得周围的人不知不觉就被他所吸引,不过这种魅力不像媚术那样立竿见影,也不需要刻意施法维持。开始是刀本身魅力在吴忧身上的体现,但是后来随着人和刀默契逐渐加深,这种魅力完全成了吴忧本身的一部分,仿佛生来就在他身上一般。而随着吴忧本身力量的增长,他自己的性格逐渐明朗定型,这种魅力中又增加了显示他的性格特点的成分,这两种如此不同的特点完美地结合在一起,浑然一体,形之于外,则既不是吴忧本身的性格特点,也不是这把刀自己的意志体现,而是一种奇特的混合物。不过可以肯定,两者混和之后,效果绝不止相加那么简单,不管是他的敌人还是朋友都不知不觉间受到这种影响。不过也是这种前所未有的性格重叠,造成吴忧有时候会有一些矛盾甚至不合常理的举止。 然而,正如吴忧对阮香所言,随着两年来不断接触战场上的凶戾之气,刀的力量增长得如此之快,以至于逐渐有不受控制的趋势,原本人和刀之间的和谐被打破,虽然影响还不是太显著,但是已经逐渐有朕兆显现出来。也是在这种情形下,吴忧表示要离开靖难军。 阮香从吴忧那里得知了这把刀的来历和她所蕴含的力量之后,也用了不少心思在上面。吴忧临行前,她动用手中的力量,请来几位法术高超的法师,联手试着对这把刀所含有的诡异力量加以封印。他们的努力卓有成效,刀灵的力量这时候还不是很强大,施法过程很顺利,甚至他们都觉得用不着这么多人一起动手。经过这番施为,刀上散发出来的惑人心智的气息被抑制到最低,为了保险,还特意用名贵的古玉制作了这个玉匣,在上面加持了另一层法术结界,彻底隔绝了刀和外边的联系。虽然如此,为了谨慎起见,阮香还是叮嘱不要随便开启玉匣取刀。 但是阮香没有想到的是,这么多年来,吴忧和刀所形成的关系绝不止是单纯地被影响那么简单,实际上两者更类似于一种共生的关系,如今这种联系被单方面强行切断,对吴忧来说,这无异于一场灾难。首先是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脑子里被强行剥离,形成了一片片空白,还好吴忧精神力强大,还不至于因此而发疯,不过这种撕裂的痛苦就像巨大的铁锤,日夜敲击着吴忧的神经,吴忧终于知道为什么魔刀的历代持有者都会发疯而死了,没有任何肌体表面的伤害,只有日日夜夜连续不断的所有能感觉到痛的地方同时痛彻骨髓。 这种痛苦是循序渐进的,开始吴忧只是感觉到身体的某些穴道传来隐隐的刺痛,然后就越来越厉害,疼痛逐渐扩散到各条经脉,吴忧一直凭借着坚强的意志强忍着痛苦。然而离家前,吴忧目睹了自己命星的陨落,顿时万念俱灰,这时候剧痛已经扩展到了全身,一时疏忽,他几乎在阮君面前露出痛苦的神色。他选择水路离开只是因为他早就没有力气骑马赶那么远的路了。 直到他确信已经远离了阮君,上了船之后,吴忧才勉强松了一口气。这时候身上的剧痛所造成的严重破坏后果才显现出来。吴忧几乎一下子就处于生命垂危的状态了。 但是之所以常规的方法诊断不出吴忧的病情,并不是郑子高医术不到位,实在是因为吴忧并不是中毒受伤,也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疾病,现在为止吴忧所遭受的地狱般的痛苦是直接作用于他脆弱的神经,吴忧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如何忍受这痛苦上面了,中医传统的诊断手段根本探测不到吴忧真正的病根。 一般人如果遭受这种痛苦恐怕早就晕过去了,偏偏吴忧精神力量强劲无比,想晕都晕不过去,只能强咬牙关,苦苦忍受。 艾云发现吴忧“不省人事”的时候,其实吴忧倒还听得见一点儿外界的动静,不过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就是一根手指头也动弹不得了,话也说不出来。最后他清醒的意识慢慢变得模糊的时候,吴忧可以感觉到仅存的一点儿生命力缓缓流逝,他甚至有些庆幸,终于可以摆脱那粘粘湿湿纠缠不休的痛苦了,比起连续的生不如死的痛苦,他宁愿进入死亡这永恒的长眠。 再说吴忧的刀,她就像是一个一直被吴忧宠着的小孩子,她拥有强大的力量,但是和吴忧的和谐和亲密的关系使得她一直处于一种混沌状态,表现出来的力量也不算强大,影响吴忧的记忆并非她故意,因为她本身几乎是没有什么意识的。 但是法师们的封印却激发了她潜在的力量,她就像一个被夺走了心爱的玩具又被丢在了旷野之中的孩子,在类似恐惧和愤怒的朦胧情绪支配下,她只想尽快冲破这封锁,回到吴忧身边,在这十几天的时间里她不停地冲击封印,也因此调动了原先一直混混沌沌的力量,随着她本身冲击封印的力量越来越大,原本布设的法阵已经渐渐有些难以约束她了,但是这时候玉匣上的法阵开始发挥作用,和原本加持在刀上的封印共同作用,又将她逼住,这下子就如同一个任性的孩子一般,她开始疯狂地积聚力量,要强行冲击这新的障碍。正好这时候玉匣被艾云打开了。 如果莫湘和莫言愁没有被囚禁,她们也许会提醒艾云不要急着把刀放回吴忧身边,不过可惜她们没有这个机会了,艾云他们机警地发现并制服了她们。她们也失去了开口的机会。 如果这刀被放进玉匣的时候还算一只温顺的绵羊的话,放出来的时候已经成了一只择人而噬的恶狼了。没有了玉匣的束缚,她一举冲破了原来附着在刀上法阵的束缚,散发出强大的能量。经过了这番磨难,她的力量增强了何止十倍!吴忧即使处于最佳状态也不能够再驾驭这把刀,何况是目前这种几乎崩溃的身体状态,哪里还能承受她的力量。 刀一被放在吴忧的身边,和吴忧的精神立刻就起了感应,她沿着早就无比熟悉的经脉网络直接奔向吴忧的意识中心那原来属于她的那一部分,不过她很快就发现原来的空间似乎盛不下她了,吴忧的本体意识更是前所未有的虚弱,她当然不会客气,为了以后不再被人这样轻易的暗算而强行分开,她要和吴忧来一个最亲密的结合。 只是这样一来就苦了吴忧。高强度的能量进入使得他的身体正在以惊人的高速修复前一段的创伤:经脉网络急速扩充,先前有些萎缩的肌肉变得紧凑有弹性,皮肤也变得光滑润洁,他甚至不知不觉长高了两厘米。他的容貌改变不大,却有种光彩照人的感觉,熟悉他的人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一定会感到惊奇不已。 与此同时,吴忧的脑子里正在进行一场不亚于生死搏斗的无声战争。刀灵的热情回归让吴忧根本就吃不消,就像出去的时候她还是个体重十斤的孩子,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是个体重百斤的成熟美女了,叫人如何消受得起? 吴忧的脑中如同刮过一场狂暴的风暴,各种各样的情绪、记忆如开了闸的洪水一般流过吴忧的脑子。如果人有灵魂的话,吴忧的灵魂现在就在痛苦地尖叫,因为这汹涌而来的意识流大有鹊巢鸠占的意思,她是如此强大,以至于吴忧几乎要失去自己的意志了。吴忧坚韧的精神修练这时候初见成效,硬是守住了最后一点儿清明。虽然没有把握最后能剩下来一点儿什么,但是这一定是他记忆中最宝贵,最不愿意忘记的东西。就是这点儿东西也被挤到了最幽暗的角落。深深地埋藏起来。 第六节追寻 圣武历二六六年五月二十,吴忧和护送他的整支卫队消失在富水河上,阮香派出的眼线和宁雁掌握的暗探同时失去了吴忧的踪影。神通广大如“无影”也不知道这支凭空消失的队伍到底去了哪里。 阮香闻之,面沉如水,三日不理事。阮君听到这个消息直接昏厥过去。未几,阮君产一女,无名,或有问者,阮君皆不应。一日,阮香信来,阮君阅而悦之,自是,女儿名筱筱。 转眼筱筱过了百日,一日阮君留下一封书信,飘然远去,孩子就由阮香代为抚养。这是后话了。 六月,云州阿连赤山脉,终年积雪的山蜂上海拔六千米的地方出现了几个白色的身影。他们身手矫健,不停地窜高伏低,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两个小时过去了,他们显然并没有找到自己要找的东西。 高山缺氧使得他们不能长久地保持大运动量,他们不得不退到了较低的海拔线上,那里山势平缓,有一个同样身着白衣的女孩在等候他们。 “还是没有么?”其实回来的队员脸上的表情早就说明了结果。果然回来的五个人一起摇摇头。 “你们有什么话对我说么?直说好了,不要总是摆出这样的表情。扭扭捏捏像什么军人!乌厉,你来说。”女孩不悦地说道。 “艾云队长,本来咱们做下属的不该对上司的指令说三道四。但是……公子最近的行动不是有些奇怪么?” 艾云紧抿着嘴唇,过了一会儿才道:“你们什么时候见公子出过什么差错的?他既然带我们来这里,自然有他的道理。” 她这句话也说得不太确定。因为自从大哥的“病”奇迹般地好了之后,他就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虽然待人还是那样和气有礼,性子依然随和,依然亲昵地叫艾云小妹,但是艾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了。 不知为什么,吴忧病后变漂亮了,吴忧病愈后第一次出现在艾云面前的时候,艾云一见之下大吃一惊,几乎不敢认他。而且这种改变还在继续。这一点艾云不觉得这是什么坏事,不过最让她迷惑的就是吴忧忘了很多事情,看来那场病对吴忧的记忆造成了严重的损伤。吴忧显然不愿意别人注意到这一点,艾云作为少数知情者之一,一直竭力为吴忧掩饰。为了让吴忧看起来像以前一样,她不得不和莫言愁和解。莫言愁了解的吴忧过去的事情显然比她多得多。“无影”的情报系统对吴忧有全面的分析和评价,包括他的喜好,他的习惯等等生活细节。作为“无影”的高级干部,加上一些个人兴趣,莫言愁对于吴忧的资料倒背如流。两人的合作让吴忧记起了不少事情。 最让人不解的就是吴忧对于靖难军缺乏热情,提到阮香的时候,他甚至流露出一丝厌恶的神色,不过也只有那么一次。艾云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情,她宁可相信自己弄错了。但是当吴忧要求所有的侍卫除去衣服上靖难军的紫罗兰标记的时候,艾云感到没办法面对众人的质询。莫湘一句话解决了问题。 “我们要通过的地区都是敌人的地盘,紫罗兰标记是靖难军是独有的,这样太招摇了。” 因为现在还在淄州境内,似乎没必要这样提前提防。不过虽然众人都有些疑惑,也算能接受。随后吴忧断然决定改变路线,并且不再通知阮香,艾云又吃了一惊。这一路上都有阮香暗中派人保护,她是知道的,吴忧这个决定事先并没有和她商量,显然也不想继续接受阮香的保护。先前阮香在燕、云两州做的布置显然也白费了。 随后吴忧的行动更让人摸不着头脑,他亲手制定了行动的路线和集合地点,竟是如同渗透敌人的防区一般将所有人化整为零,隐蔽通过了阮香治下的淄州地区,而那时候灵、淄二州到处是寻找他们这支“失踪”的队伍的布告和人。 艾云带领的这些人都是优秀的士兵。服从命令是他们的美德。他们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像躲避敌人一样躲避自己人,但是他们仍然一丝不苟地执行了命令。艾云第一次有机会见到吴忧出色地运用其头脑和魅力。在没有人照应、地理不熟等种种困难情况下,吴忧成功地将他们毫发无伤地带到了云州。一路上,山贼、土匪、流民、敌对势力的士兵盘查,吴忧全都应付裕如。最邪门的就是吴忧那几乎是无敌的笑容。艾云算是开了眼,以前只听说女人有修炼媚术的,可以操控人的心灵,而现在吴忧的魅力显然不止于此,只要他对人露齿一笑,那真是男女老少通吃,任谁都抵挡不住,再也不忍心跟他为难的。 一路上侍卫们需要费神处理的只有那些吴忧的“仰慕者”,这个任务显然让他们更加费神。侍卫们经过多方努力到达云州的时候,队伍里只多了一个人。这人是经吴忧特许留下来的向导,这是一个淳朴的少数民族少年牧民,他带他们一直来到阿连赤山脚下,便再也不肯前进一步,在他们的族里,阿连赤山一直是作为神山受到供奉的。 少年谢绝了吴忧给他的丰厚报酬。吴忧问他有什么要求,他红着脸说,想抱一下吴忧。吴忧毫不犹豫地满足了少年的要求。看着少年兴奋的表情,艾云有些出乎意料。 因为艾云知道,吴忧自打痊愈之后非常反感别人碰触他的身体,而偶尔的碰触会让他皱着眉头,半天都心情不好。艾云有一次给吴忧倒茶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吴忧的洁白如玉的手,两人几乎同时如电击般缩了手,艾云手中的茶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艾云碰到的吴忧的那只手光滑而冰冷,以至于艾云马上联想到了冷血的蛇的表皮。当时艾云激伶伶打了个寒战,没敢看吴忧的表情,低头扫了残渣就出去了,自始至终吴忧都没有说过话。他甚至都不掩饰对艾云的怒气。 吴忧温和地抱了少年一下,在少年耳边说道:“我会去你们那里看你的。”少年一脸幸福满足的表情,乐陶陶地去了。 艾云正纳闷,吴忧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吴忧的手温和有力,完全不是先前的冰冷感觉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温和的让人安心的力量,吴忧平和地看着艾云道:“小云,你怕我?” 这一刻艾云觉得吴忧又回到了两人刚见面的时候,还是那个殷殷关切她的大哥,那个一见面就以青霜宝剑相赠的大哥,那个一直不肯把他们当成下属的大哥。看着吴忧清澈真诚的眼神,艾云放下了所有的疑惑,她把头埋在吴忧胸前。 “大哥,你好了,真的好了!”艾云说话的声音有些哽咽。 “好了,不要哭。我不是好好的?”吴忧轻轻拍了拍艾云的背。 “小云,你一定在想我们万里迢迢来到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吧,现在我就告诉你。”吴忧微笑着道:“我的师傅就在这座山的某个地方,我们要找到他,彻底解决魔刀的事情。从今天开始,我们分头行动,这阿连赤山说大不大,有两座山峰,我和莫湘还有莫言愁负责东边这座,你和所有的侍卫就负责西边这座。不管找没找到,三天以后山下会合。” 艾云还想反对,不防吴忧忽然转过了脸,一下子就吻住了她柔软的嘴唇。艾云的脑子里边顿时一片空白。一个声音不停地提醒着她:不可以,不可以!但是她只是笨拙地推了吴忧一下,随后就任凭吴忧予取予求了。吴忧吻她吻得那样长久和缠绵,以至于两人嘴唇分开的时候,艾云几乎都要窒息了。 “乖,听话。”吴忧拍拍艾云的像熟透了的苹果一样的俏脸儿道。他脸上又出现了那种恶魔般邪异的笑容,艾云彻底迷失在这魅惑的笑容之中,她有些茫然地望着吴忧,吴忧道:“我当作你已经答应了?”说罢不等艾云回答,又将她拥入怀中,两人的唇舌再次纠结在一起。这次吴忧温柔得多,他肆意品尝着艾云柔滑的小香舌。艾云软软地依靠在他的怀里,彻底迷醉了。这时候就是吴忧让她背叛阮香恐怕她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就这样,艾云带着侍卫们开始在阿连赤山西峰开始了艰苦的跋涉。艾云唯一的变化就是她的腰间赫然配上了青霜剑。 第三天了,艾云轻抚着青霜剑的剑柄,剑柄上传来阵阵冰凉的触感,她有些心不在焉,很快就要下山和大哥会合了,他还会像三天前那样抱自己,吻自己么?艾云这个情窦初开的少女现在满心里想的就是尽快见到吴忧,像所有初恋少女一样,她的心里再也装不下任何其他事情。 艾云注定了要失望了,她没有见到吴忧,只见到了莫言愁。莫言愁显然等了很久了,她显得有些不耐烦。 “大哥怎么没来?”艾云急急问道。 “我们已经大概确定了地方了,不过遇到了点儿麻烦,公子让我来找凌红叶队长,协助解开一个法术陷阱。”莫言愁不是个心胸开阔的人,她显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郁闷艾云的机会。 艾云对于吴忧派莫言愁回来传信很不满,他难道忘了自己和莫言愁是有过节的?以前她可以不在乎,可是现在她十分在乎这种细节。 虽然心中气恼,艾云可不会表现在脸上,她冷冷道:“凌红叶是我的属下,你也该先问过我才是。” 莫言愁一愣,然后展颜笑道:“哟,看不出来,几天不见,艾队长脾气见长啊。到这里摆官架子来了。话呢我是传到了,去不去就是你们的事情了,反正是吴公子着急,我是无所谓的。凌姑娘,你的意思呢?” 凌红叶看看莫言愁又看看艾云,委实有些难以决断,听艾云的吧,就违背了吴忧的指令,耽误了吴忧的大事;但是就这样跟着莫言愁走的话,则明摆着是扫了艾云的面子,毕竟艾云还是她的顶头上司,吴忧三日前以佩剑相赠,显然对艾云宠信有加。 凌红叶对莫言愁一施礼道:“莫姑娘,我只是一个听上边命令行事的小队长而已,艾队长是我的上司,我听从她的吩咐。” 莫言愁一笑道:“好难得,果然不愧是靖难军的精英,团结得很哪。既然你们不去,我也没有办法,我就如实向吴公子禀报,只好让他亲自跑一趟喽。” 艾云见凌红叶关键时刻支持自己,对她大有好感,先感激地望了她一眼,然后对莫言愁道:“哼,你也不用话里带刺儿,大哥只要活着一天,就还是靖难军的军师,我们自家人的事情,还用不着外人来插嘴。而且谁说不去了?红叶要去,我也一起去。” 莫言愁撇撇嘴道:“哼,东峰远比西峰险峻,我只能带一个人上去,就是这位凌红叶姑娘,小美人儿,你有本事就自己爬上去吧。小心不要迷路哦。” 艾云气道:“你――” 这时候金怡站到艾云身边道:“队长不用生气,让红叶先和她上山看看,咱们便在山下等候罢了。这应该也是公子的意思。”说着转向莫言愁道:“莫姑娘,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 莫言愁哼了一声,没有答她,对凌红叶道:“还磨蹭什么?天都黑了,快走吧。” 这一次艾云没有阻拦,她朝凌红叶轻轻点点头道:“你去吧,万事小心点儿。记得替我向公子问好。” 阿连赤山东峰。 吴忧并不知道莫言愁和艾云这场小小的冲突,即使知道他也只能一笑置之。他之所以选择和莫湘还有莫言愁一起行动,除了考虑两人和侍卫们不是太合得来这一因素之外,还考虑到莫言愁身为最擅长收集情报的“无影”的一员,应该有些别人不了解的追踪技巧。 莫言愁也确实没让他失望,眼下这个陷阱就是莫言愁发现的。能在这渺无人烟的高山顶上设立法术陷阱的人必定非同寻常,虽然吴忧从来没见识过剑池老头使用法术,吴忧并不太确定这里就是剑池老头带着魔刀隐居的地方。不过既然来了,总得试试。三个人里面莫言愁轻功最好,所以传讯的工作就交给她来做。还有一点吴忧没有跟莫言愁还有莫湘说:在这里,他心中有种很熟悉的感觉,好像亲人就在身边一样。这种感觉就如同什么东西在召唤他一样,即使莫言愁不说,他也不想再走了。 凌红叶越接近吴忧他们所在的地方就越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其实她早就对吴忧起了疑心,吴忧病后,其精神力量一直处于一种很不稳定的状态,时强时弱,不过最近已经慢慢稳定下来,而一攀上这座山峰,她就感觉到了另一股和吴忧身上有些类似却更加张扬的力量,形成了一片封闭的区域,吴忧他们就在那里等候。更奇怪的是一进入吴忧周围五米之内,两股力量好像相互抵消了,在吴忧身边,凌红叶感觉不到任何法力波动。凌红叶没有说出自己心中的疑惑,她看到吴忧和莫湘都在看着峭壁上一个门形的图画,图画高有十几米,宽七八米,像是用某种颜料涂成的,离地大概十米高的地方左右各画着一个狰狞的兽形门环。 吴忧正看着这图画发呆,凌红叶和莫言愁到了他背后他也毫无察觉。直到莫湘走到他身边轻声提醒,吴忧才回过神来。 “你们怎么才上来?”吴忧不怎么高兴。 凌红叶很怕莫言愁趁机说艾云的坏话,不过她显然是过虑了,莫言愁道:“天黑路滑,凌姑娘又不擅长轻功,所以有些耽搁了。” 吴忧摆摆手道:“算了,红叶,你来看看这里。可发现有什么异常?” 凌红叶徒劳地尝试了几次,然后道:“公子,不行,这里不能施展任何法术。” 吴忧宽容地笑笑道:“你走了半天,应该累了,先休息一下。也许明天我会想出个新主意。还有,大家都好么?” 凌红叶道:“除了几个兄弟有些冻伤,其他人没什么损伤。对了,艾云队长让我问候公子。” 吴忧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道:“哦,我倒是把小云忘了。怎么她没有一起上来?” 莫言愁气哼哼道:“又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吃草,这就是你吴公子的用人之道啊?不是我不想带她,是你没有说要她也上来,她不是能耐么?让她自己上来好了。” 吴忧摆出一副“拿你没办法”的表情,思索着道:“镇定,镇定。刀剑砍不动,法术也施展不了,这是个什么东西呢?难道真有人吃饱了撑的爬这么高来画这么一扇门?剑池你个老狐狸,就知道给我出难题。好吧,咱们就好好玩玩。” 吴忧让三女在一个帐篷里挤挤,他自己则继续在那峭壁前打坐,按他的说法,要参研一下这幅画的奥妙。三女倒也没有反对,她们的确有些累了。不过山顶气温气压都很低,虽然有厚厚的毛毯,她们还是辗转难以入睡。 在山下,吴忧给她们购置了当地能买到的最好的服装。帐篷,毛毯等也都是最好的。吴忧挑选东西的眼光和杀价的本领连女孩子们都自愧不如。 第七节聚灵 午夜,山顶上一股湿冷的雾气开始慢慢弥漫开来,雾气以那扇画在峭壁上的门为中心慢慢扩张,范围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浓,很快,三个女孩的帐篷和吴忧都被雾气笼罩在里边了。雾气笼罩下的人依次沉沉睡去。 吴忧睁开眼睛,觉得光线有些耀眼,又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他重新睁开了双眼,他惊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世界。 这里是只有在吴忧的梦中才出现过的世界。一望无际的大平原,金黄的麦子一望无际,微风吹过,传来阵阵麦香,吴忧感到自己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放牛娃,既不会武功,也没有接触那么多的阴谋诡计、惊涛骇浪,他最大的梦想依然是接过祖上攒下来的几亩薄田,把它们发扬光大,然后娶个大胖媳妇,生个大胖小子。而这么大一片麦地,该收获多少麦子啊。 吴忧贪婪地呼吸着这芳香的空气,心中已经在计算着这块麦地的收成。 这时候他听到一个柔媚的声音说道:“老头儿,这就是你的徒弟?完全是个傻冒嘛!一大片麦地,这就是他梦里最理想的状态?这个幻阵会反映出人心里最深处的渴望。自从布下以来,有人想当皇帝,有人想富可敌国,这还真是头一回看到有人的梦想是这个样子的哈哈哈……” 吴忧一回头,就看到了一个――仙女!说她是仙女,因为她双脚离地,悬浮在空中,在吴忧的知识里边,也只有天上的仙子才会悬浮在空中。 “还说他不傻,都把我当成仙女了,哈哈哈哈――”女子肆无忌惮地发出了与她形象极不相称的刺耳的笑声。 吴忧不知道是神经粗大还是真的变傻了,对于女子能够直接读取他的思想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异常,也许仙女们天生就有这个能力吧。“女仙”笑得花枝乱颤,挡在额前的乱发拂开,露出一张三十岁左右的成熟妩媚的面孔。 原来是位阿姨,吴忧想道。 “什么!阿姨!”“女仙”大怒。 “咳咳咳!”一个苍老的声音猛烈的咳嗽了几声,吴忧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须发斑白的老头儿。 “师傅!”吴忧惊喜地大喊。 “咳咳咳!”老头儿怒气冲冲瞪着眼睛:“早跟你说不要叫我师傅。净给我丢人。” “看来你的宝贝徒弟这里有问题了。”“仙女”继续保持着悬浮状态,伸出一根手指指指脑袋。 “还不是你的好姐妹搞的!”老头儿怒气冲冲跺跺脚。 “师……傅,”吴忧怯生生地喊道。 “什么事!”老头儿火气不小。 “你能不能站在麦地外边说话?刚才你一跺脚,好几棵麦子都被你踩倒了……” “你……你真是烂泥糊不上墙,怎么净在这种小地方用心思?以后怎样治国平天下?几棵麦子算个屁呀!我……我要被你气死了。”老头儿气得胡须都翘了起来。 老头儿忽然回头瞪了正在幸灾乐祸的“仙女”一眼,“魔灵!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还不把你那个死丫头姐姐叫出来?这个幻阵只能将他们隔开一会儿,咱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一会儿这个幻阵一撤,可就说什么都晚了。” 被老头子叫做魔灵的女子不太情愿地开始交织双手,开始准备一个复杂的咒语。一边还在咕咕哝哝道:“不就是比人家早了那么几秒钟出世么,论阅历,论成熟,论见识过的人物,我都可以当她的祖奶奶了……哦……我不是说年龄,你应该知道。” 不等她的咒语念完,另一个长相年轻得多的女孩出现在空中,满面怒气。 “啊!我亲爱的姐姐!原来你一直在这,这样倒是省了我不少事情。你真是越来越年轻,越来越漂亮啦!”魔灵立刻终止了法术,笑吟吟地对新来的女孩说道。 “你应该改改在别人背后说坏话的毛病。上有天,下有地,就是我不和你计较,你迟早会遭报应的。”新来的女孩显然不吃这一套。 “哟,姐姐侵占了吴忧的身体之后,词锋都变得犀利了啊。”魔灵不以为意,继续不痛不痒地说道。 “有话就说,我没空和你罗嗦。你费尽心机将我引到这里,不会就是为了让我看看你这个新的宿主吧?”女孩瞟了老头儿一眼,“还算个人物,怎么,难道你已经厌倦了永生不死的生命,准备将自己交给这个老头子了么?” 魔灵笑嘻嘻地靠到老头儿的身上,道:“姐姐猜得没错,我已经厌倦了从一个人身上转到另一个人身上的无聊生活,人类无穷无尽的贪婪和嗜血已经让我厌烦,现在我已经找到了愿意和他共生死的人,我将和他共同结束我的生命。‘魔刀’将成为永远的传说。”她说得虽然严肃,脸上却没有半分严肃的神气,让人很难相信她是认真的。 女孩嗤笑道:“赫赫,浪荡的女孩终于找到了真爱了,好让人感动。不过这关我屁事!咱们两个从出炉的那天开始就毫不相干。你的力量张扬而有攻击性,对敌对宿主同样有害,所以你叫魔灵;我的力量内敛而具有保护性,形诸于外就是吸引和魅惑,对于宿主是大有好处的,因此我叫妖灵。 “这么些年你自己干了些什么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出现的地方,就是一片腥风血雨,你身上的杀气,你身上所缠绕的数不清的冤魂,特别是你那几十个宿主,各个怀着无穷愤恨怨念而死,你以为是你轻轻巧巧几句话就可以带过么?哼哼,就算你真的想死,也不怕堕入地狱被那些死在你手里的恶鬼分着吃掉!” 魔灵听了,一抹恼怒的神色一闪而逝,剑池老头呵呵一笑,接过话头道:“妖灵姑娘所言差矣。魔灵虽然多犯杀孽,但她那时灵智未开,年少无知,怪不得她的。而后来她灵智初开,急于补过,择主有误,经常好心办坏事,而且不是老于世故者,谁又能一眼看透人性的善恶呢?而且她本身的属性也决定了她难以抑制本身的力量。其实你们的力量本来就应该是互补的,这么多年来,你们被人为地分隔两地,现在姐妹终于有缘相见,应该欢喜才是。” 妖灵冷笑道:“你们一唱一和倒是有趣,看来妹妹你是铁了心跟这个老头儿了。不过说那些都没用,你的事情我不管,我的事情你也别管。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得什么算盘。你们现在装模作样来充好人么?装正义么?说到底不就是想让我放弃吴忧么?告诉你们,我从觉醒的时候开始就和吴忧朝夕相处,幼时是兄弟伙伴,成年后如夫妻相随,经历多少磨难,千辛万苦才和他在精神上完全融为一体,我也没有将他当作普通的宿主,他是我的兄弟,我的丈夫,我的情人!这是我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选择宿主。任你们怎么说,我不会放弃的。” 魔灵早已隐忍半天,听妖灵说完,也是一阵冷笑道:“好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妖灵!我看在咱们以前一炉所出的份儿上一直忍让于你,想不到你还真是登鼻子上脸,不知好歹。 “好!算你够聪明。看来吴忧的聪明不是白说的,你和他相处久了,也传染上了一点儿。咱们索性把话说在明处。吴忧是剑池的徒弟,你这样压制他的精神迟早会将他完全吞没,一点儿渣滓都剩不下。你看看他现在的状态,经历了你上一次的那次‘热情’融合之后,他只差一点儿就彻底变成白痴了,你一直和他是最亲密的接触,你应该了解这一点罢。我也经历过这种事情的,那确实是惨痛的经历……” 妖灵打断她道:“怎样对待吴忧,我自有分寸,不必别人来指手画脚。我承认我是没有什么经验,不像你那样阅人无数。不过吴忧是我的,没人可以把他从我身边夺走!我知道我不是你们两人联手的对手,不过我也有把握,形神俱灭的时候拖上吴忧殉葬,不知你们信不信呢?我早就下定了决心,吴忧生,我也生,吴忧死,我也死,世间痴情的人只有你们两个么?” 一听妖灵说到阅人无数,魔灵大怒道:“你讥笑我么?” 剑池打圆场道:“大家都是为我的小徒弟着想,手段不同而已,不要争来争去罢。妖灵你也不用这么激动,我并不是要把你和吴忧分开。只是有个办法想和你商量一下,也看看能不能替吴忧挽回一点儿失去的东西。相信你也不愿意看到一个这样的吴忧吧?我知道你这段日子以来一直在尝试恢复以往的那个吴忧,也收到了一点儿效果,模仿他的行为举止很累人吧?吴忧人中龙凤,个性飞扬洒脱,胸怀锦绣,智略超群,更难得他心地仁厚,胸怀万民,乃是天下间难得的奇男子,要模仿他,你还差得远。” 妖灵看起来有些动心,她虽然嘴硬,但吴忧现在这个样子也不是她所乐意见到的,她也没有料到自己的“亲热”回归会将吴忧逼成那个样子,她眼光掠过吴忧的时候,吴忧眼中明显地闪过一丝瑟缩的神情,他虽然并不清楚自己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本能地对她有些畏惧,这真的是她所要的结果吗? 她对于魔灵和剑池的话已经信了七分,如果说这世间还有谁能挽回以前那个吴忧的话,除了魔灵再也没有别人了。魔灵自从出世开始就不停地从一个人手中流传到另一个人手中,她见识过各种各样的人物,为了和命运抗争她做出过各种各样的尝试,她所经历过的事情,所见识过的各种武功奇术不计其数,现在看她和剑池亲密的样子,剑池也没什么事情,显然她已经找到了顺利解决灵体和人类沟通的办法。对于剑池所说的吴忧的那些优点,她原本并没有什么直接的认识,只是这段日子以来,她竭力想使吴忧看起来没有异样,模仿他的言行举止甚至思维方式,这才知道以前看来吴忧做得那么轻松随意的事情却那么难以模仿。以至于她不得不动用自己的特殊能力,将魅惑和吸引发挥到极致,这才稳住了身边的人,顺顺当当到了云州。 妖灵虽然很聪明,毕竟涉世尚浅,却怎斗得过魔灵和剑池这对老奸巨猾的搭档?当下一人一灵趁妖灵心思摇动之际,轮班上阵,发动口水攻势,终于将妖灵说动了心。 妖灵待两人说得口干舌燥,稍微停止,这才有机会说道:“你们说了半天,到底是什么办法呢?说来听听,我再决定是不是听你们的。” 剑池和魔灵对视一眼,会心一笑,知道妖灵终于被他们哄上了贼船。 剑池道:“魔灵曾经有一个法师宿主,他有一个叫聚灵术的法术,当然这不是什么正道法术,原本需要百名处子的鲜血献祭,经过我们改良,现在只需要一个,具体施法应该是这样……” “各位――”不等剑池说出来,吴忧插嘴道。 三人这才想起来这里除了三人之外,还有吴忧在,刚才他一直没有吭声,三人倒是将这个最重要的当事人给忘了。 吴忧道:“你们刚才好像一直在说我吧?你们不想问问我的意见么?” 剑池眼睛一瞪,道:“大人说话,小孩儿不要插嘴。” 魔灵和妖灵更加干脆,齐声喊道:“闭嘴!” 吴忧只好又老老实实待着,看着几个人在那里指手画脚,讨论者关系他命运的“聚灵术”。 三个人(灵)这回干脆更加不把吴忧算作一员,不理无忧,躲在一边商议。 不一会儿妖灵忽然感到不太对劲,她一转身,就看到吴忧自己解下了腰带,缠在自己脖子上,双手用力向两边抻住,已经翻白眼了却还不松手,眼看就要将自己勒死。 三人大惊,忙上前救下吴忧。好半晌吴忧才剧烈地咳嗽着坐了起来,道:“现在……咳咳……你们现在可以听我说……咳咳,听我说了吧?” 妖灵又是恼怒又是心疼道:“你这个笨蛋,这里虽然是幻境,不过在这里死去了也会真正死去的!你要说什么就直接说好了,我……我要被你气死了!” 魔灵则对剑池挤挤眼道:“看不出来,你这个徒弟虽然傻点儿,倒是满有个性的。” 剑池老头则恨恨道:“这孩子看起来随和,涉及到自己的原则的时候总是太倔犟,我都没办法说服他。唉,居然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真是服了他。臭小子,你要说什么?告诉你,别又是仁义道德那一套,这回我可是志在必得,你要是不配合,还不如死掉的好。省得这么不男不女像白痴一样给我丢人现眼!” 吴忧笑道:“老头儿,你那点儿花样还吓唬不到我。生命只有一次,我自然珍惜。但是如果你的那个什么狗屁聚灵术要因此而牵连无辜的生命的话――现在看来很有可能,我宁死也不会接受的。” 剑池黑了脸道:“呸呸,好个不知好歹的小子,又跟我来这一套,我也告诉你,死在我手里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百十条人命我还真不在乎。你以为我费尽心机改进这个狗屁聚灵术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区区一个处女而已,你的手下们应该很乐意为你献身罢?那个艾云小姑娘就很不错嘛。” 吴忧沉下脸道:“你又胡言乱语了,你不是曾经立誓不再胡乱杀人了么?” 魔灵见两人翻了脸,忙对吴忧道:“有话好好说,谁说要杀人了?只是取处女的鲜血为引而已。” 又转头先指指自己脑袋,对剑池道:“他这里真的有问题?不像啊。” 剑池苦笑道:“他十五岁以后在和我的辩论中就没有落过下风,他是太聪明了。即使脑子曾经受创,天赋的才华却没有丢。”说到这里不由得有些得意道:“哼哼,我剑池纵横一生,只有这一个徒弟,当然是万中挑一的人材。可惜就是心地太善,缺乏一股狠辣劲儿,所以一直没有什么出息。要不然这种乱世之中,怎么也是一方诸侯的料子,运气好的话,做个皇帝也不成问题的。” 魔灵对他使个眼色,低声道:“会有那么一天的。” 这一句吴忧却没有听到,否则的话一定会小心考虑下面的决定的。 剑池道:“你既然疑心,便一起来听听,省得我枉做小人。” 吴忧开始还很有兴趣,不过不懂法术的吴忧很快就被一大堆法术术语搞昏了头,光是听了头一段五百字不知所云的咒文就搞得吴忧头大无比,看妖灵听得津津有味还不停地问这问那,吴忧打了个大大的呵欠,道:“你们慢慢聊,有结果了告诉我。”横躺在地上,不一会儿已经传来阵阵J声。 剑池皱眉道:“我真不知道他是笨还是聪明,就这样也能睡着。” 魔灵道:“难得他这般真性情,是个至情至性之人。咱们要这样对付他是不是……” 妖灵却插嘴道:“还想什么?我看这个法术可行!只要能够让吴忧恢复过来,我管不了那么多。” 魔灵道:“你最好想清楚,这个法术开始了以后没办法停止,而且完成之后,后果殊难预料,他会恢复成熟的心智,但是可能性情大变,但是不管怎样,你都不可能继续存在于他的体内了。他固然又要经历一次撕心裂肺的痛苦,你以后也不会好过,恐怕要回到刀里再沉睡一段时间了。” 妖灵道:“这些我都不在乎,”她看着熟睡的吴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毅然道:“是我把他害成这个样子,就让我补偿给他吧。我要在法术完成之后,化成实际的躯体,只要能长伴公子左右,死也无憾了。” 魔灵忽然飘到妖灵身边,握住妖灵的手,细细打量她一番,叹息道:“实际的躯体?姐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样你将终结你永生不灭的生命。你考虑清楚了,也许你该多见识几个人……” 妖灵不太习惯自己的身体跟别人接触,即使是同为灵体状态的魔灵。她轻轻一闪身,躲开了魔灵。 她叹口气道:“你自己也该清楚,又何必问我?你不是总归也要放弃这漫长而又无聊的生命么?咱们出世也有千年了,我不同于你,我和吴忧是同时长大的,我有童年,我和吴忧一起成长,当我拥有了独立的意识之后,我开始憎恨这永生不死的生命,我多么希望我能够长侍公子左右,和他同生共死,为他分忧解难,甚至为他生儿育女。我只要求做个普通人。也有生老病死,也有喜怒哀乐,哪怕只有片刻的功夫陪伴他也好。我不会在公子死后再去选择那些肮脏讨厌的陌生人,他们不配。” 剑池哈哈一笑道:“好好!吴忧必然不会辱没了你,与其浑浑噩噩渡过千年,不如轰轰烈烈过这一世。” 魔灵瞪他一眼道:“说得轻松。你可知道化成实体之后,我们活不过三十岁,还要失去一项感官,没有武功,没有法术……” 妖灵打断她道:“不要说了。” 剑池听了魔灵这番带着怒气的话却也吃了一惊,此前他还真不知道她们要做出这么大的牺牲。他狠狠瞪了魔灵一眼,那含义相当明白:回去找你算帐。 魔灵也发现自己说溜了嘴,不由得后悔不已。 妖灵道:“不说这些了,咱们开始准备法术吧。我比较中意那个叫凌红叶的法师,看着很乖巧,性情也柔顺,就用她的血怎么样?” 剑池道:“我讨厌法师,这些家伙总是鬼鬼祟祟的,我可不希望吴忧以后欠一个法师的情分。我看那个莫湘不错,老实本分,功夫又好,带兵也有一套,以后可能会对吴忧帮助不小。身段也不错,以后说不定会给我的好徒弟生个儿子。” 魔灵撇撇嘴不屑道:“你以为在挑母猪啊?依我看,那个莫言愁比那两个都好,她聪明灵秀,人也俊俏得多,她受过良好的训练,身体的承受能力也远高于其他两个,就用她吧。这个吴忧运气还真是不错,居然有三个女孩在这里备选。” 剑池道:“不是三个,是四个,你们没感觉到艾云那个小丫头还是上山来了么?深夜登险峰,真有她的。” 妖灵叹道:“都是我不好,我那时候只想体验一下……” 剑池道:“算啦,过去的事情还提它干什么。这下子又多了一个选择,怎么办才好?这个艾云估计应该心甘情愿,要不用她?” 魔灵大怒道:“你们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朝三暮四,你打的什么鬼主意我还不知道?你不就是想让你的宝贝徒弟把所有女孩都睡过才舒服?告诉你,休想!” 妖灵惊道:“什么!睡过?不是取血就行么?” 魔灵以看白痴的眼光看了妖灵一眼道:“都告诉你是邪法了,普通的血能行么?为什么要处子你还不明白么?” 妖灵毕竟脸皮薄,听了之后啐道:“该死!果然是邪法。”虽如此说,她也明白,剑池和魔灵说得轻巧,为了找出这个法子却不知费了多少事,而为了改进这个邪气十足的法术更是费尽心机。 以前是灵体她可以不在乎,现在既已决心化作实体,她心中竟然隐隐约约对那个“幸运”的女孩起了莫名的妒忌之心。 妖灵期期艾艾道:“妹妹,剑池先生,我……” 魔灵何等精灵剔透,妖灵神气一变她就明白她想说什么。无非是妖灵想自己承担这个“重任”。她摇摇头道:“姐姐,我们需要你在我施法期间维持幻阵运转,何况就算你化作实体,一开始身体虚弱,也禁不起的。” 妖灵负气道:“那我不干了,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我何苦呢?我得不到的东西谁也别想得到!” 魔灵一听大为头痛,这妖灵的脾气就像娃儿脸,说变就变,万没料到这功夫她耍起了小孩子脾气。不过话说回来,妖灵觉醒也没几年,单从心智上来说的确是个“小孩儿”。魔灵赶紧给剑池打眼色,让他说话。 剑池有些为难地搓搓手,对于这种胡搅蛮缠不讲理的他还真是没什么好办法。当下眼珠一转,忽然抢上两步抱住吴忧熟睡的身体哭道:“哎呀我可怜的徒弟啊,你就要这样灰飞烟灭了吗?与其让你零碎受苦,不如就让为师送你一程吧。”说着就向吴忧头顶拍落。 魔灵和妖灵同时大吃一惊,两人都看出剑池这一下用了全力,若是击实了,吴忧便会脑浆迸裂而死。他的杀气不是装出来的,竟是真的要杀吴忧。两灵一闪身,魔灵从背后扣住了剑池的脉门,妖灵将自己的上半身伏在吴忧身上准备替吴忧档下这一掌。 剑池就势急退,掌力半数贯在地下,半数被他硬生生收回,他猛烈的咳嗽了两声,吐了一口血。 魔灵嗔怪地拍拍他的背道:“这么拼命做什么?有话慢慢说还不行么?这么大的人了还像小孩子。” 剑池看着仍然紧张地护在吴忧身前的妖灵,脸色惨白地一笑道:“妖灵,你何必还要自欺欺人呢?你能把性命都交给吴忧,忍这一时之气有何不可?我们时间很紧,没功夫浪费了。” 妖灵看看熟睡如婴儿般的吴忧,这一连串激烈的动作居然都没有让他醒过来。 “你们在骗我罢?”妖灵痴痴地看着吴忧,头也不回道。 魔灵和剑池面面相觑,交换了一个担心的眼神。 妖灵将吴忧轻轻放下,转身对两人道:“我不管你们最终目的想干什么,也不管这个法术有什么副作用,你们只要告诉我,这个真的会管用么?” 魔灵和剑池一起用力点头。 “那么我们开始吧。” 魔灵忽然道:“其实这个法术对你……” 剑池一把拉住魔灵,摇了摇头。魔灵一下甩开他,道:“你别拉我。我要说什么就说什么!她是我的姐妹!我唯一的姐姐!你的宝贝徒弟重要,我的姐妹便不重要么?” 剑池喝斥道:“都什么时候了,才说这种话!不知轻重。事已至此,难道可以收手吗?以前倒不见你有顾及过这个姐妹。” 魔灵默然。妖灵飘到魔灵身边,主动拉住魔灵手道:“妹妹,其实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咱们虽称姐妹,上千年间却天各一方,并没什么情分的。你也不用为此有什么为难之处。要是你怕以后会寂寞,也像我一般化为实体,了结这无聊的生命罢了。” 魔灵显然有些后悔刚才的冲动,她这时已恢复常态,笑笑道:“刚才我只是一时失言,姐姐不要往心里去,既然姐姐不反对,咱们就开始施法吧。” 妖灵有些失望地望了魔灵一眼,她宁可看见魔灵发怒也不愿意看到魔灵这像是戴了一幅面具的笑容。不过现在再追究这些都没什么意思了,反正施法结束后她们可能就此永远不会再见面了。当下妖灵也笑笑道:“好吧,我们就开始吧。” 第八节新星 圣京,收到了吴忧失踪的消息,荀卿掩不住脸上的喜色,对张静斋道:“主公,靖难军去了吴忧,阮香便如同断去一臂,实乃主公之福啊。” 张静斋沉吟不语,他心中想的是,远在云州的苏平一向将吴忧视为不可多得的对手,他听了这个消息会怎么想呢? 云州城,苏平对着浩瀚的星空久久无语,原来代表着吴忧的那颗将星湮灭的地方,一颗小小的星星逐渐崭露头角,发出了白炽的光芒,大有取代原来那颗将星的位置之势。苏平瞑目细细推算,良久,他嘴角忽然露出一丝笑容,吩咐从人准备出门,至于去哪里,他却没有说。 云州是周国最大的州郡,共有十二座大型城池:兴城、火壁城、沃城、大月氏城、小月氏城、库比伦城、吉斯特城、哈克兰城、宁远城、铜川城、归宁城、云州城。 自从大地震之后,云州东部的沃城、大月氏城、小月氏城一带连续两个月没有下一滴雨,夏粮颗粒无收,云州东部的最大的河流呼伦河几十年来首次出现了断流的情况,临近的以游牧业为主的库比伦城、吉斯特城、哈克兰城纷纷受到波及,草原荒芜,牲畜大量死亡,人民流离失所。而挨着云州的北方强邻库狐,迷齐两国也趁机南下劫掠,天灾人祸,民不聊生,各地盗贼蜂起,多灾多难的云州面临着前所未有的严峻形势。 苏平亲自坐镇云州让张静斋着实放心不少。其实苏平能拿出来的手段也不多。他减免了灾区一年的税赋,又从张静斋治下比较富庶的地区调集粮食,组织些灾后重建工作,而对于各地的盗贼则是打击和招抚同时进行,为了对付库狐和迷齐的袭扰军队,苏平在漫长的边境线上建立了多座烽火台,以守为主,间或反击,两国军队吃了几次亏之后收敛了不少。 在苏平的组织下,云州局势虽然还显得混乱,却还没有失去控制。不过苏平的这些手段最近进展的却有些不顺利。声势浩大的暴动一次连着一次,这里刚刚剿灭立刻下一拨又开始爆发。苏平收买分化的策略虽有成效,但是盗贼们警觉性也随之提高,用过几次之后也不是那么灵便了。消灭了几支山贼,新的山贼又出现,而不少苏平安插进去的探子被杀,计划遭受了严重挫折,甚至到了后来,云州没有受灾的地方也开始出现大批流寇。 云州是个多民族杂居的地方,百分之五十以上的人都是少数民族,大月氏城、小月氏城、库比伦城、吉斯特城、和哈克兰城原本是周国北方的几个独立的小国,城的名字就以城中聚居的人数最多的少数民族的名字来命名,这些小国构成了周国北方的屏障,将周和北方两个强大的游牧民族为主的国家库狐和迷齐分隔开来,但是周国国力慢慢强盛起来,野心勃勃的周国皇帝通过各种手段将这些小国逐一吞并。大大扩展了周国的领土,阮香控制的灵州和淄州加起来不过二百万平方公里,云州一州之地就有二百万平方公里。 原本云州属于人烟稀少的荒芜之地,只有云州城、火壁城两座不大的城池。后来为了更好地统治这些新征服的地方,周国以原来的云州城、火壁城为依托,先是扩建两城,然后又筑沃、宁远、铜川、归宁四城,以便加强对这一地区的控制,又迁徙大量内地汉民到云州,形成了现在的云州胡汉杂居的局面。 胡汉矛盾在云州一直是个尖锐的问题,汉人虽然是外来者,但是他们在政府的默许和鼓励下,把持了绝大多数的土地和牧场,垄断了工商业,而这片土地原来的主人,各少数民族的百姓却只能处于社会的底层。这种情况使得云州局势就没有真正稳定过,各少数民族的反抗从来也没有停止过。周政府每年都要在边地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后来为了分化瓦解这些少数民族,周王朝想出了一条计策,改镇压为安抚,将几个较大的少数民族的大首领召到京城,赐以豪宅美女,委以高官厚禄,果然这些没见过世面的“蛮子”(周王朝对少数民族蔑称)禁不起诱惑,流连京城忘返。群龙无首的起义也迅速被镇压下去。他们的后人长期受周王室控制,和汉族官员勾结一气,欺压治下的百姓。周王朝的这个计策可以说相当毒辣,各少数民族上百年来都忙于内部争斗,再也没有组织起像样的大规模反抗,周朝的精力也逐渐放到北方的库狐和迷齐这两个越来越不安分的邻居身上。 长期以来,云州一旦有事,首先倒霉的肯定是这些少数民族。不管是派捐派税,还是征兵打仗,他们都是首当其冲。云州少数民族男人的寿命平均只有三十岁,男女比例更是一比三这样悬殊的数字,少数民族则更高。无数的家庭都是靠女人在支撑,这也造就了云州的女儿无奈的“名声”,因为她们柔弱的肩膀扛起了别的州郡本应由男人负担的那份重担。她们的贤惠、她们的能干都是迫不得已给逼出来的,只因为她们知道,自己的丈夫、父亲、兄弟可能跨出家门那一刻就再也不会回来。人人皆知云州女儿贤惠能干,善于持家,可是谁又曾经想过她们贤名之下的无奈和悲哀? 八月,云州沃城。 高温的天气已经持续了很久,持续的旱情仍然没有任何缓解的迹象,白花花的太阳放射着灼人的光芒。气温是有史以来同期最高的。 走在街上的人们都有些无精打采,小贩的叫卖也有气无力,狗趴在街上伸出长长的舌头,呼呼地喘着气。 虽然最近各处不断有暴乱的消息传来,但是躲在厚厚的城墙后边的汉族市民并没有觉得有太大的变化。无非是菜价、粮价涨了一些,这也是能接受的,听说现在很多地方都有人饿死,调拨的救灾粮当然是先满足城内的汉民的。同时城内巡逻的士兵更多了些,进出城盘查更严密了些,尤其比较刺激的就是城里每天都要处死几个异族叛乱分子。城里最大的酒楼醉仙楼也照常营业。 和街上的死气沉沉不同,醉仙楼一直热闹非凡。沃城现在是云州东部的军事行政中心,听说最近连深受大将军信任的苏平先生也将行署迁到了这里,以便于更好的指挥越来越猖獗的暴动,来来往往的军官和政府官员更是比平日里多了很多,他们也都愿意到这里来坐坐。 醉仙楼分三层,最低层是一些平民百姓吃饭喝酒的地方,提供些便宜的酒菜,这层客人最多,地方也最宽绰;第二层是普通的官员和财主们比较喜欢光顾的地方,布置自然雅致许多,开设了雅间,又有唱曲儿的等各种艺人助兴,也是热闹非凡;第三层是专为各种达官贵人准备的,都是豪华的套间,侍酒的也都是美丽的胡姬,能在这一层用饭的人涵养自然好的多,加上隔音效果好,所以非常安静。 这里的老板原名梅富贵,本来是个破落户,后来遇到一个算命先生给他算命,说他本是大富大贵的命格,可惜名字不好,以至于一直走背字儿,便给他改名梅兰菊,想不到从此以后梅兰菊果然财运亨通,现在沃城三成以上的产业都是梅兰菊的,醉仙楼就是其中之一。梅兰菊知恩图报,将那算命先生延为上宾,让他同享荣华富贵,又听那算命先生的建议,仗义疏财,乐善好施,是远近闻名的仁义财主。 这一天,醉仙楼一层和二层照旧热闹非凡,三层却显得有些冷清。偌大的三楼只有两桌客人,分别占据了位置最好的东西两头。这两桌请客的都是年轻的公子,这两位公子早早就到了,他们的客人似乎都还没到。 东首的公子风神如玉,着白衣,腰间随便挂着一柄长刀。这刀朴实无华,倒是和他身上名贵的衣料不怎么搭配,他从上了楼落座之后就陷入沉思之中。他身后侍立着一个年轻女孩,眉目风流,腰配名剑,她服饰华贵明丽,而显然她只是那公子的侍从,一直站在那里不敢和那公子并坐,她轻轻摇着一柄鹅毛扇子,为那公子扇风,对于其他的事情不闻不问。但是任何一个侍者走到离桌五米以内的时候,都要经历一次那女孩杀气腾腾的目光的洗礼。 西首的公子气质俊逸出尘,只是脸上略带病色。他衣着简朴,没有任何武器随身,手持一把再普通不过的白纸扇,他浑身上下最出众的就是他的眼睛了,他眼眸清澈如水、深沉似海,里面隐藏着睿智的光芒。他身边只有一个青年男子侍立,虽然大热的天,男子还是穿着黑色的长袍,额头却一滴汗都没有。 看来双方的客人短时间内都难以到来了,西首的公子召来侍者,道:“把这些隔扇都挪开吧,视线还好些,反正只有两桌客人,我想那位公子也不会反对的。” 侍者早就得到老板吩咐,今天这桌客人是绝对不能得罪的。他连忙叫来几个伙计七手八脚就开始撤去那些碍眼的隔扇和家具。搬到东首的时候,女子不乐意了,她眼睛一瞪,道:“做什么!”那侍者吓得一哆嗦,一个板凳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这时候那一直沉思的公子抬头来,这才注意到这些侍者们在搬东西,他也看到了对面那位年轻的公子,两人眼光在空中一会,同时挪开了目光。他微笑了一下,道:“云,算了,这样视线比较好。” 西首的公子一拱手,笑道:“打扰了。在下苏平,公子可是可是姓赵?” 东首公子也淡淡还了一礼,道:“苏公子认错人了,在下姓吴。贱名吴忧便是。” 苏平讶然道:“吴忧?你不是……”随即解嘲地一笑道:“我刚才以为你是一位故人,名姓虽相同,但是他应该早就不在人间了,何况你们……气质完全不同,想是我认错了。” 吴忧笑笑道:“是不是故人,何必那么执着呢?世事本无常,今天的朋友,可能便是明天的敌人,这一刻还同桌共饮,下一刻便反目成仇,认识不认识又有什么区别?” 苏平笑道:“有理有理,虽然吴公子的论调悲观了些,不失为一番人生良悟,为这句话就值得饮一杯。”说罢端起酒杯,朝吴忧举了一下。 吴忧将酒杯一举,却没有喝酒,他将酒洒在了地上。 苏平诧异道:“这酒不好?” 吴忧有些惋惜地盯着空酒杯道:“酒是好酒,只是可惜我不能和你对饮。” 苏平道:“我与公子你素未谋面,难道咱们往日有仇?” 吴忧道:“咱们往日确实无仇,近日却很可能有怨了。” 苏平审视吴忧一会儿,然后道:“你不是云州人。何苦替他们来趟这趟浑水?” 吴忧细细地看着自己的手掌道:“我只想看看,凭着这双手,我能在这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群里得到些什么。我需要权力和金钱。” 苏平身边年轻的法师陈青忍不住插嘴道:“你要的苏先生都能给你……” 苏平沉声道:“青!”陈青当即住口。 苏平对吴忧道:“公子敢孤身入我重兵把守的沃城,和苏某对谈良久而面不改色,这份胆识,已经是难能可贵了。说出来你也许不信,上一次给我这种感觉的人,凑巧也叫吴忧。难道一个人的才能真跟他的名字有关么?” 吴忧缓缓转动着杯子道:“我不喜欢总是被人拿来和一个死人相比,即使这个人和我同名,而且很有本事。”吴忧说这句话的时候,站在一边的女孩艾云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这个动作虽小,却没有逃过苏平的眼睛。 苏平眯起了眼睛,微微一笑道:“是我失言了。公子要在这里有所作为,我是你首先要除去的敌人,刚才你至少有两次机会可以将我一击必杀,我并没有做防备,而公子都放弃了,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吴忧道:“这里至少有三十六个人是负责你的安全的,如果我出手,我现在已经是个死人。我虽然很想杀你,却还不想为了别人的事情搭上自己的小命。” 苏平难以掩饰失望的神情,摇头叹息道:“我本来以为你是他,现在看来你的确不是。打死他也不会说出这种话的。年轻人,论胸襟气度,你赶不上他。你还不配做我的对手。” 吴忧傲然道:“配不配以后咱们手底下见真章罢,这里人人都当你是神,我就不信这个邪,我的光荣将建立在你的神话破灭的基础之上。” 苏平微笑道:“有些锐气是好事,锋芒毕露就不好了,你会因此而吃亏的。看来今天咱们的客人都走不开了,我猜他们都不会来了。” 吴忧道:“我不知道你的客人会不会来,我的客人是一定不会来了。” 正在这时,楼下忽然一阵喧闹。 苏平眉头一皱,道:“小青,看看怎么回事。” 不一会儿,陈青带回来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模样的人,这人满脸黑泥,身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陈青皱着眉头将这人丢在地上道:“先生,就是这人在楼下惹事,好像是跟梅老板过不去,怀揣利刃想刺杀梅老板。” 这时候一身肥膘的梅兰菊气喘吁吁爬上楼来,先对苏平行个大礼,然后满脸堆笑道:“不过是个乞丐罢了,乞讨不成就想行凶,小人打发了他就行了,不劳烦大人了。”说着就招呼身后两个大汉要拉走这个乞丐。 苏平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说话,陈青喝道:“大胆!你是个什么东西,苏先生还没说话你就敢带人!” 梅兰菊眼中寒光一闪,和他臃肿笨重的身子很不相称,旋即他又堆上一脸谄笑,脸上肥肉抖动,小眼睛眯得都不见缝隙了,他大声呵斥大汉道:“没你们的事儿了,还不滚下去!”两个大汉慌忙下楼。 苏平淡淡道:“梅老板,这个人就交给我罢,你也退下。”他的声音里自有一股令人无法抗拒的威严,梅兰菊抹了一把汗,诺诺连声而退。 “啪啪啪!”吴忧鼓起掌来,大笑道:“原来名震天下的苏平不过如此!连在下这样愚鲁的人都看出这个梅兰菊不地道,苏公子居然能沉得住气,难道在苏公子眼中,生命也有贵贱之分么?还是公子的手段有限,整治不了这个梅兰菊呢?” 苏平目光黯淡了一下,他转头对那个乞丐道:“我就是云州苏平,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 乞丐这才抬起头看了苏平一眼,苏平发现他的眼神居然十分灵动,但是乞丐并没有说话。 吴忧道:“苏公子,我想和你打个赌:咱们不问这孩子的来历底细,各自劝说这孩子,不准用强,看谁能够争取到这孩子的信任。如果最后这孩子愿意跟我走,这场赌就算我赢了,如果他跟你走,就算你赢了。” 苏平一笑道:“这个赌倒也有趣,咱们加点儿什么彩头才好吧。” 吴忧笑道:“正有此意。不如咱们就赌命如何?” 苏平也笑道:“好,难得吴公子这么有把握。唉,不瞒你说,那一位吴公子以前也以口才著名的。” 陈青急道:“先生不可,不过是一个乞丐而已!”苏平瞅了他一眼,斥道:“你越来越多话了。” 吴忧紧盯着苏平的眼睛道:“想区区贱命一条又怎么能同苏公子宝贵的性命相比呢?在下如果侥幸的话,希望以后有一天可以向苏公子要下一个人的性命;如果在下不幸输了,苏公子也可以提出同样的要求。” 苏平道:“公平合理,咱们就开始吧。” 两人都谈笑自若,这时候最紧张的反而是陈青和艾云。两人都紧张地手心出汗,艾云早就停止了扇扇子,手放在了剑柄上。吴忧百忙中还有空抽出手来拍拍她的小手表示安慰。 苏平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刚才我已经做过第一次尝试了,现在轮到你了。” 吴忧狡黠地一笑道:“别怪我没给你机会哟。”他对那乞丐招招手道:“你过来。” 乞丐一步一挪走到吴忧身边,吴忧似乎一点儿都没闻见他身上的异味儿,他伸出右手,轻轻托住乞丐的下巴让他的眼睛和他直接相对。两人的眼神一接触,乞丐浑身猛地一震。 “好吧,孩子,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在家好好待着,要来这里做乞丐,还要找这个梅老板的晦气呢?” 乞丐没有言语,他专著地盯着吴忧的眼睛,仿佛在检验吴忧这个人的可信度。 吴忧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收回了手对苏平道:“该你了。” 乞丐有些疑惑地转过头,苏平也是同样眼睛对着眼睛,乞丐的身子再次颤抖了一下,这两个人的目光都有种看穿人心的穿透力,在他们的目光下,好像自己的一切秘密都无所遁形。 苏平慢慢道:“我想我不用向你解释我在云州的权力和地位了,你的要求,我做不到的话,相信云州没人做得到了。你有什么话跟我说么?只要你提出要求,我会考虑。” 乞丐惶惑地眨眼,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了这么个香饽饽。 吴忧拍拍乞丐的肩膀,待他转过头来,这才道:“到我了。” 吴忧看着乞丐的眼睛道:“假手别人哪里比得上自己动手来得痛快?官府即使能够为你一时出头,难道保得了你一生一世?难道你愿意做乞丐渡过余生?说到底,自己本事才是最重要的,我没苏公子那么大的势力,可是他能做到的事情,我一样可以做到,只是方法不同而已。最重要的是,你可以亲自动手,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不用仰他人鼻息。” 乞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吴忧心中一喜,脸上却不动声色,对苏平一拱手道:“该你了。” 苏平道:“快意恩仇,固然痛快,但也要考虑有没有这个本事,你要想清楚。机会只有一次,今天你错过了,以后后悔都来不及。时间不等人,这个乱世之中人命贱如草,就算是富商大户,一夜间家破人亡的大有人在。有些人不要说两年三年,就是两天三天都等不得的。若是没有了报复的对象,就算你一身本事,却无怨可报、无仇可报,岂不是悲哀?” 乞丐忍不住色动,他低下头半天不语,又转头看吴忧。 苏平微笑着对吴忧一拱手。 吴忧道:“有些事情,能办的早就办了,也不必非得等到今日。人命虽然贱,但是有些人上有钱财通天,下有官官相护,日滋夜补,脑袋自然比一般人来得牢靠的。人命贱于草,不过是对无权无势的人而言的,高位者说的话有多少说服力,事后又有多少可以兑现,实在难说得很。”说着他冲着苏平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 苏平对吴忧的含沙射影不以为意地笑笑,道:“在下话尽于此,吴兄还有什么要补充的么?如果没有,咱们就看看结果如何吧。” 这时候四个人八只眼睛都放在了乞丐身上。乞丐一会儿看看吴忧,一会儿看看苏平。吴忧轻轻拨弄着刀柄,苏平则轻松地摇着折扇。 乞丐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走向苏平。 快走到苏平面前时,他忽然转身,一溜烟跑到吴忧身后,转过身来调皮地对苏平眨眨眼。 吴忧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对苏平道:“看来是我赢了。” 苏平叹口气道:“是啊,你赢了。你想要哪个人呢?” 吴忧起身一揖道:“承让!我还没有想好,等我想到了再说吧。我们打扰了这么久,也该告辞了。这次酒钱就麻烦苏兄,下回我请好了。” 苏平也起身道:“些许小事,吴兄不必放在心上。苏某盼着下一次能和吴兄把酒言欢。吴兄小心保重,在下不送了。” 吴忧对艾云还有那乞儿道:“难得苏公子这么大人大量,咱们走吧。想必苏公子不会难为咱们的。” 艾云警戒地望着苏平和陈青,苏平又坐了下来,陈青给他斟上了一杯酒。苏平解下腰间一块金牌对吴忧道:“你拿着这块金牌出城,没人可以阻拦你。” 吴忧笑笑道:“苏兄太小看吴忧了,我既有本事来,自然有本事走,苏兄的好意吴某心领。” 苏平随手将金牌交给陈青道:“你去打点一下。” 陈青有些担心地望了苏平一眼,这才转身下楼去了。 苏平道:“吴兄来去自如,当然不会在乎这城防,只是现在多了一人,应会有些小小不便,这便当作苏某为赌注付的一点儿利息可好?” 吴忧道:“如此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从窗户里看着吴忧等三人渐行渐远,苏平轻轻敲击着银质的酒杯,一下又一下,一个灰色的苗条人影带着一股幽香出现在苏平身边。 “先生就这样让他走了?”灰影道,她的声音很动听,但是苏平知道这个柔媚的声音的主人的大名说出去的话很多人都会睡不着觉。 “不让他们走又能如何?”苏平道。 “只要先生说话,我有把握留下他。连他留在外边的所有人手,没一个可以漏网。” “眉,你误解了我的意思,要留下他我有很多办法,我毫不怀疑你和你的同伴们的实力。只是这个人我现在还有用。用到你们的时候,我会通知你。” “先生,他这样无礼,分明没有把您放在眼里,而且他也是个可怕的敌人不是么?我们最好趁他羽翼未成将他翦除,迟恐生祸。” “眉,不要着急。我要用的就是这个人的野心和能力。在阮香身上我犯了一个错误,但是我不会犯另一个错误了。这件事情解决之前,我也不会离开云州。” “可是先生……” “眉!有些事情你得动脑去想,不要总是凭着直觉行事。我给你一点儿提示,现在云州最大的危机在哪里?地震?旱灾?都不是。即使没有这些,云州一样动荡不安,我们要找到这动荡的根源――你也许很快就得到答案,民族冲突就是这个根源。这么多年了,云州从来就没有真正停止过战乱,老早那些分而治之的策略已经过时了,那些原来的首领们都失去了威信,煽动暴乱的乱民中涌现出了新一代的领袖,咱们必须想新的办法才行。” “我们不是一直成功地镇压那些乱民么?特别是先生来了之后,他们也知难而退,偃旗息鼓了,只要继续追剿小股流匪,很快就可以平定局势。” “眉,你不用安慰我。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谁都看得出来。我们现在面临着什么问题呢?就是整个云州都是胡汉杂居,一旦有事,就是烽火燎原之势,我们并不知道重点在哪里,如果几十个地方发生动乱,哪里是他们的主力所在?也许根本就没有主力。那么我们的云州军主力就要长期陷在这此起彼伏的战争泥淖里,还谈什么争霸天下?” “那么先生的意思是需要有一个人将他们组织在一起?” “眉,你真是个聪明的女孩子。这个吴忧就是我所挑选的人。” “那么,先生找我来做什么呢?” “眉,我需要一个间谍,一个出色的间谍。她得机智勇敢,取得吴忧的完全信任,她能向我报告吴忧的动向,替我考察吴忧是否值得我花费心思,必要的时候,能够将吴忧刺杀于当场。但是吴忧并不是个好对付的人,你看的没错,若是假以时日,他必将是我的心腹大患,因此必须一个武艺出众,心思也极机敏的人才能做这项工作,我想来想去,只有你能够胜任这个任务。” “小眉必定不负先生所托。” “眉,委屈你了,联系方法我稍后会通知你,你要记住一件事,你的任务是绝密,只有我一个人知道,除了我没有任何人可以对你下达指令或者是联系你。如果有人试图这么做,你可以杀了他,因为这一定是别人在试探你。” “这个吴忧真的这样可怕?” “有没有现在还不知道,小心些总是好的,其实我更希望你发现吴忧是个不值得扶助的家伙,这样你的任务也就结束了,我们也可以再见面。嗯,还有,这个吴忧似乎对女人很有吸引力,你要小心些。” “先生放心罢,小眉自有分寸。” “你的确从来没让我失望过。好了,你去准备一下吧。记住,你不要主动联系我,有需要的话,我自会找你。切记切记。” 第九节阿瑶 “阿瑶好些了么?”吴忧一边下马一边问。 “就知道你的阿瑶!”莫言愁拉住吴忧的马缰绳,嗔怪道。 “阿瑶没事,今天精神不错,出来散了散步,只是担心公子。”莫湘老老实实说道。 “好湘儿。”吴忧拍拍莫湘的肩膀,夸奖道。 “其实,大伙儿都很担心公子的。”凌红叶在一边小声说道。 吴忧一笑,没说什么,就走向一个比较洁净宽敞的小院。 这里是离沃城一百三十里叫侯家集的一处小村镇。因为最近不怎么太平,所以村里的人倒有大半躲进了城里去,留下来的人并不多。 “阿瑶!阿瑶!”吴忧一进了院子就轻声喊着。郑子高正在院子里,急忙对吴忧打手势,小声道:“喝过药,刚睡着。怕见光,也受不得风。” 这时候从屋子里传出一个柔美的女子声音,问道:“是公子回来了么?” 吴忧立住了脚道:“是我回来了,你病还没好,好好歇着罢,我还有事,就不进去了。对了,我今天进城给你买了一匹小母马,改天你身子大好了,我教你骑马去。” 阿瑶道:“谢谢你啦大哥,我一定会尽快好起来的。” 吴忧道:“那我走啦。”说着对郑子高做个手势,两人一起走出院子。 吴忧道:“阿瑶的病怎样了?” 郑子高道:“阿瑶姑娘只是身子虚弱,只需仔细调养,应该没有大碍。” 吴忧道:“‘那个’病真的没有治么?” 郑子高看看左右无人道:“阿瑶姑娘这个病不怎么常见,公子一定小心在意,不能让她受一点儿伤,否则就会血流不止而死,天王老子也救不了她。即使如此,恐怕她也活不过三十岁。” 虽然已经听郑子高说过一次,吴忧还是存着一丝侥幸,希望阿瑶的怪病可以医治,现在看来简直没有任何希望。 又是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停在了侯家集村外。吴忧一边往外走一边对郑子高道:“阿瑶的事情还请你多费心,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 这时候乌厉和秦书和几个侍卫已经下马进了村子。吴忧忙迎了上去。 “乌兄,秦兄,辛苦了。” “公子客气了。”乌厉和秦书同时对吴忧施礼。两人都是风尘仆仆,脸上都是灰黄的尘土。 艾云布置了警戒,不一会儿功夫,章华和金怡也回来了。和乌、秦两人一样,章华和金怡也是一身尘土。 众人都洗过脸,换过衣服,又在一座民房中会齐。 吴忧道:“大家说说各方面的情况罢。” 乌厉先道:“属下负责打探大月氏城方向消息。现在那里局势相当混乱,有大小七八支起事部队,互相不统属,多者上万人,少者千人,不过那些乱兵素质很差,多是乌合之众。和云州军作战也是败多胜少。不少人是浑水摸鱼之徒,烧杀掳掠,欺侮百姓,和盗匪没什么两样。 “有两支队伍比较值得关注:一支是由一个名叫也速不该的首领率领,这人外号‘夜叉’,是大月氏族人,他的队伍是大月氏城地区最大的一支武装,大概有一万五千人,有一万人的大月氏族轻骑兵,战斗力比较强,现在控制着三座县城,实力最为强劲,最近听说正在筹措攻打大月氏城;另一个人是外号‘狼牙’的达明翰,他是库比伦族人,这人虽不识字,却不是一个莽夫,听说他曾专门延请汉族老师给他讲汉人的兵书战策,听过三遍就可以背诵,库比伦族在这一地区人口并不多,达明翰的队伍只有一千人,全部都是库比伦族轻骑兵,以属下观察,这支队伍是大月氏城众多起事队伍中纪律最好的一支了,战士素质也明显比别的队伍高,他们的地盘不大,只占有库比伦族聚居的几个村寨,遵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不像其他队伍那样四处劫掠。 “大月氏城驻军大概有一万多人,多数驻扎在大月氏城中,还要分一部分兵力驻扎和库狐交界的各要害关口。这些士兵都是苏平训练、久经沙场的精锐士兵,装备也精良,长期和库狐、迷齐作战,积累了丰富的战场经验,根本不是那些乱民所能抵挡的。而且他们能随时得到吉斯特城、归宁城、铜川城的快速援助,所以虽然乱民军队比大月氏城多几倍,却很少敢于和正规军正面较量。属下本来还想更详细地打探,不过约期已到,公子又特意嘱咐过,便先回来了。” 吴忧“哦”了一声,道:“乌大哥辛苦了。”又看秦书。 秦书清清嗓子,道:“属下走的小月氏城这一路,情形也差不多。那里原有四支比较大的队伍,都在五六千人上下。近来听说在官军的打击下,他们都吃了不小的亏,四支队伍想要合并为一支,但是这四支队伍的首领谁也没有绝对的声望坐上盟主宝座,加上各族之间本来就存在着不少问题,内斗得厉害,所以结盟的事情也就一直拖着,到现在为止还是各自为战。这四支队伍的首领分别是答里失、灭速台、吐里不花、迷赤。他们的部队也乱得很,以轻骑兵为主要兵种,装备都很差,武器装甲都是自备,纪律败坏,比正规军坏多了,在百姓中风评并不好。 “小月氏城北方紧靠迷齐,和东边的库比伦城都深受迷齐兵劫掠之苦。迷齐军队将小月氏城的牧场作为他们的猎场,官军只能把守几处战略要地,没有什么好办法对付迷齐骑兵的骚扰。现在小月氏城少数民族百姓说四大苦:迷齐、义军、灾荒和汉人。所谓的义军比灾荒更让人害怕,仅次于迷齐兵,可见这些所谓的义军的形象了。据说他们有时候为了逃避官军的征剿,不惜和迷齐人相互勾结,也难怪百姓们会不喜欢他们。 “小月氏城驻军只有七八千人,也是精锐部队,除了抵御迷齐兵的骚扰,他们主要就是打击叛乱,小月氏城守将杨鼎北在平叛的事情上很热心,也借此练兵,每次出征都有斩获,称得上骁勇善战。” 吴忧听了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章华开口道:“属下走库比伦城,经火壁城返回,库比伦城长期受迷齐骚扰,又是先前张静斋和赵熙的泸州军打仗的主战场,城池残破荒凉,百姓多就近逃到火壁城或者更南方的地方。人口很少,据说连迷齐兵都嫌这里太荒凉了,把劫掠的重点放在了小月氏城去了。那里只能用满目疮痍来形容,盗匪横行,没有任何有效的政府组织,多数是些就快活不下去的穷苦百姓。苏平采取过一些鼓励措施,可惜到现在为止收效还不明显。可以说现在那里是张静斋统治的空白区域。 “火壁城情况好得多,呼伦河流经这里的时候形成了一个大湖,虽然上游遭逢罕见的旱灾,但是湖区蓄水还能满足各种需要。这里驻扎有云州最大的一支部队,总数在五万人以上,既是向东防备泸州军的前沿,又可以随时增援北面西面的各城。这支部队是张静斋手里的王牌,由他手下头号大将萨都统率,苏平到云州后,又规苏平调遣。这个萨都在云州人称‘神威将军’,极有威信。” 金怡接着道:“南方的铜川城、云州城百姓中汉民占了多数,又和燕州挨着,驻军都不多,相对别城也比较太平,虽有暴动起义,都很快被镇压下去。泸州攻取了淄州皋、凤来二城之后,云州城西南方向加强了戒备,不过并没有部署太多的部队。” 吴忧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忽然见莫言愁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微笑着向她一示意。 莫言愁道:“据我从一些途径了解的情况来看,云州军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坚不可摧,云州的义军也不是一无是处。现在云州北方面临着严重的外患,库狐、迷齐的骑兵改变了以前秋后才‘打围’的习惯,一年四季不时出动骚扰边境,迫使云州不得不在两千多公里的漫长边境线上维持一直庞大的卫戍军队。而北方边境从东到西的库比伦城、小月氏城、大月氏城、吉斯特城、哈克兰城都是民族矛盾尖锐的地区,也是云州极不稳定的地区,而这五城面积加起来大大超过了汉人为主的其他七城,而且现在兴城还落入了泸州之手,靠近徽州的归宁城在去年的战争之后比一片荒芜的库比伦城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止是大月氏城和小月氏城,西北的吉斯特城、哈克兰城也都在酝酿暴动,可以说现在云州正处在风暴的前夕,如果处理不好,不止是云州的灾难,对于整个大周只怕也不是什么好事。苏平亲自坐镇云州恐怕也是怕别人掌握不了接下来的局势。 “那些参与暴动的士兵有一些是以前云州正规军的少数民族士兵,军事素质还是很不错的。虽然装备差,纪律也不怎么样,但是这些士兵战斗意志还是很坚强的,而且他们多数是马背上长大的,骑马射箭都十分娴熟,不用特意训练,如果能妥善加以组织的话,他们的战斗力不会逊于正规军。” 艾云不屑地道:“乌合之众就是乌合之众,就算他们经过训练能够形成战斗力,试问苏平会给我们这个时间么?何况咱们就算想帮忙,人家还未必肯领情呢。再有你是不是过于夸大了云州军的困难了?要知道云州北方虽然是大草原,但是也有很多大山,库狐和迷齐能够进入云州的通道虽然多却也有迹可循,周国之前也建立了大量的要塞堡垒驻守,虽然不能完全做到御敌于国门之外,但是至少可以保障大股的敌人不会窜犯内地。” 一向沉默寡言的莫湘道:“话也不能说得太绝对,库狐和迷齐的外患先不谈。重点还是那些义军,如何让他们听话是公子的事情,至于如何将一支乱军转化为一支能作战的军队,还是有办法的,边打边整治虽说牺牲的人多些,还是能练出精兵来的,不过这需要一批得力的基层军官才行。只是咱们现在的力量太小了,又人地两生,毫无根基,碰上人数多的盗匪都得绕路走,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好办法。” 说到后来声音逐渐低沉,没什么底气了,众人听了,想到眼下面临的处境,不禁都有些丧气,虽然嘴上没有说,但是又有人开始想起那个似乎已经没法实现的想法了――回灵州,回归靖难军,在那里他们不需要考虑这么多,因为自然有一套完善的行之有效的体系为他们提供训练良好的士兵,还有各种战略物资,总之阮香会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 吴忧看着众人各异的神情,忽然哈哈一笑,站起身来道:“想不通的事情就不要去想,车到山前必有路嘛。大家辛苦了这么久,也该好好吃一顿,歇一歇,今晚我请大家开怀畅饮一把。酒桌上咱们就没有什么公子属下,只有兄弟姐妹好不好?” 乌厉头一个大声叫好,其他人也纷纷响应。酒肉都是现成的,是吴忧从沃城买回来的,又向临近的牧民买来几只活羊,大家就开始忙碌地准备这顿丰盛的晚餐了。 吴忧没有插手这些事情,他吩咐艾云将那个从沃城带回来的乞丐带过来。远远的吴忧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异味,不禁大为奇怪,他刚回来就吩咐过给这个乞丐洗洗澡,换身干净衣服,怎么他现在还这样? 艾云领着那乞丐走过来,有些恼火地对吴忧道:“不知怎么了,这家伙死活不让人给他换衣服,也不肯洗澡。” 吴忧道:“过来让我看看。” 乞丐紧紧扯住那件破烂的袍子的衣襟,好像生怕别人给抢走了似的。吴忧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把手伸出来。” 乞丐犹豫着伸出了右手,吴忧看了一眼,刚要伸手去抓他手,乞丐闪电般缩了手,吴忧笑着对艾云道:“把她带到你那里去吧,烧点儿热水给她洗洗澡,注意看好门别让人接近,然后如果你有富余的衣服先给她一套,回头我再给你买新的。哦,她和你一样这是个女孩子,你好好照顾她一下吧。” 艾云惊讶地看着这个“女孩”。她也看了看她的手,那是她身上唯一比较干净的部位了,不过现在也沾上了不少红土,显然是回来之后抹上的。这时候艾云想起了这个乞丐先前是去刺杀梅兰菊的,而要有力地握刀,准确迅捷地突刺的话,一双沾满泥浆的手显然是不适合的。因为过于匆忙,所以新抹的泥土并没有完全遮盖住她原来的肤色,在手腕处留下了一道白色的痕迹,难怪她一直在拉扯衣服,就是不想被人发现这一点。 两个小时后,太阳西沉,当火堆上的羊肉被烤得吱吱作响,散发出诱人的香气的时候,艾云将一个干净俏丽的少女拉到吴忧面前。吴忧又仔细看了她的脸一眼,这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从见面到现在,我还没有听过你说话呢。” 少女没有说话,在地上写了几个弯弯曲曲字,乍一看跟一团凌乱的线头一样。吴忧和艾云面面相觑,都不认识。 艾云对吴忧道:“看来这是个哑巴,写的字咱们又不懂,这下麻烦了,幸好她还能听懂咱们的话。” 吴忧还没说话,那女孩子却不干了,忽然开口道:“谁说我是哑巴?你才是哑巴呢。”声音清脆,发音准确,一口字正腔圆的周国官话。 “你……会说话啊!”艾云惊讶道。 吴忧也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个女孩子,在云州地方能说这样标准的官话的至少得是那种官宦人家的孩子,延请到来自京城地区的老师,受过正统的汉家教育才行,一般富裕人家都不会这样阔气,她显然不是个普通的乞丐。 女孩又朝着吴忧转过脸,带着挑衅的神气道:“看什么看?不要以为你把我带出来就真的对我有什么恩惠。你以为你是谁啊?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就乱下结论,还好遇上了姑娘我,搭救了你一条小命,要不然,哼哼,苏平早把你给摆平了。还有你们这些男人就是这么讨厌,随便就拿别人的性命做赌注,反正不是自己的,也不用好好珍惜对不对?你就是那种典型的自作聪明,自以为是,还沾沾自喜、自高自大的家伙,本来你拿我做赌注,我就决心不理你的,后来发现那个苏平在自大方面简直和你不相上下,长得又没你好看,所以才决定给你一个机会,你还不谢谢本姑娘?” 艾云怒道:“公子好心救你,你怎敢这样对公子说话!” 女孩道:“哎哟!正主儿还没说话,小情人先着急啦!” 艾云道:“你嘴巴放干净些,怎么年纪不大,恁地刁滑。” 眼看两人越吵越凶,似乎马上就要打起来了,吴忧只得道:“不要吵了!” 两人同时收声,吴忧对女孩道:“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刺杀梅兰菊。” 女孩仍然有些气鼓鼓地,对吴忧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本来也不关心不是么?谁要你这么假惺惺地充好人。是你说为我出头,为我报仇,出什么头,报什么仇?吴公子天纵奇才,这点儿小事还来问我,难道自己猜不出来么?” 吴忧本待不理她,却见她一副你能耐我何的神色,就是再好的涵养也不禁心中有气,冷冷道:“既然姑娘给在下出了这么个难题,解不出来好像太也对不住姑娘对在下的一番谬赞,那我便猜上一猜,有猜得不对的地方还请姑娘指教。若是姑娘觉得在下是在信口雌黄,尽可随时出声打断,到时候要走要留姑娘自便,你说什么羞辱在下的话在下也不会和你计较。这就算咱们打的一个赌,吴某输了,自然认罚,若是侥幸赢了,就请姑娘向艾云道个歉。” 女孩眼里流露出跃跃欲试的神色道:“我还真没见过像你这样能说大话的人呢,我也不占你便宜,这样吧,若是你真的能猜出我的身份以及和梅兰菊结仇的原因,我今后给你为奴为婢也绝不皱一下眉头,如果你猜不中,那么你便做我的下人,怎么样?” 艾云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让公子做你的下人?做梦吧你。公子,这个也不合理,就算你猜中了,万一她抵赖呢?” 吴忧先看了艾云一眼,安慰她少安毋躁,然后笑笑道:“云,我相信她,你也要相信她,我觉得公平合理,何况还是我先提出来的呢。”说着伸出左手掌,女孩本来伸出了右手,一愕之下也伸出的小小的左手和吴忧三击掌。然后就看吴忧怎么猜测她的身世和仇怨。一边的艾云则是干着急,她虽然一向对吴忧有信心,但猜这没影子的事情比大海捞针还难,可是吴忧已经说了话,事到如今也只好选择相信吴忧的能力。 吴忧先是闭目思索片刻,好像在整理自己的思路,过了一会儿才咳了一声道:“我以前从来没有到过云州,但是很多名闻全国的大事也是有所耳闻的。自从周王朝开拓疆土,经营云州,百年来,云州的汉人中最著名的望族当数花、王两家,他们是第一批响应周王朝的号召,进入云州少数民族聚居区的汉人先驱之一,也是一直坚持不和当地少数民族通婚的少数大家族之一。他们也是周王朝在云州的汉民的中坚力量,虽然久处边荒之地,却始终没有被蛮夷习俗所同化,他们甚至比很多内地的世家大族更加重视纯洁的血统和正统的汉家教育。” 女孩子听到这里不禁露出一丝笑容,不知道是嘲笑吴忧正走向一个误区呢,还是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吴忧不为所动,仍是不急不缓道:“可是在张静斋和鄂必龙争夺云州的战争中,向这两家要求支援的时候却被拒绝了,理由是张静斋有四分之一的胡人血统,鄂必龙也一样,所以两家都不约而同地采取了中立的态度。因此张静斋深恨两家,同时也是羡慕两家雄厚的财富,所以在掌握了云州大权之后就罗织罪名,以谋反罪将两家治罪,两家直系亲属全被处死,沾亲带故的都受到牵连,充军发配、卖为奴婢的不在少数,两大家族一夕之间就成为了历史。听说最可怜的便是两大家族的数百名女性,不论老幼全被卖为营妓,供那些最下等的士兵凌辱,这些平日里锦衣玉食的女儿家哪里受过这种折磨,短短三天时间全都被折磨致死。唉,真是人间惨事。” 女孩听了这一段也是柳眉倒竖,气得浑身发抖。艾云则是骂了一句“禽兽”。 吴忧没有正眼看她两人,仍是徐徐道:“其实这只是乱世之中无数场人间悲剧之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想那花、王两家百年来协助周王朝在云州统治少数民族,他们庞大的家业哪一分不是建立在无数少数民族牧民家破人亡的基础之上的?单说张静斋查抄两家的家产,两家经营的牧场占了云州牧场总面积的三分之一强,这些牧场原来的主人全都沦为了两家的雇工,他们家族扩张的过程中不乏*之事,张静斋抄了两家,据说边城少数民族牧民多有敲锣打鼓庆祝的。所以这两大家族的覆灭从另一方面来看,不失为一件好事。” 女孩冷笑道:“像你这样冷血的人还真是少见。” 吴忧没有理睬她的讥讽,使劲抽了一下鼻子,对艾云道:“云,他们应该已经把羊烤好了,你去跟他们说,让他们不用等我,开始吃罢,你也和他们一起吃饭吧,派个人给我和这位姑娘送点儿过来就成。” 艾云应道:“是!”向吴忧行礼之后就离开了。 艾云走远了,吴忧的眼睛映着远处跳跃的篝火,闪出一缕野兽般的寒光。一直注视着他的女孩儿被他吓了一跳,不禁后退了小半步,但是她马上就上前了一大步,挺起胸膛,表示不会示弱。 看着她孩子气的逞强,吴忧微微一笑,不过女孩感觉吴忧笑得就像草原上的狼王一样危险。她心里有些七上八下,又不想被吴忧看出来,只得催促道:“你快点儿往下说啊,笑什么笑?” 吴忧道:“我让艾云走开就是不想你的身份弄得尽人皆知。还是继续上面的话题,上面说的事情是人人皆知的,下面说的就没有太多人知道了。事实上张静斋手段虽狠,还是百密一疏。王家我不清楚,不过早些年花家曾出过一个性格十分叛逆的女性,跟家里一个异族青年雇工相恋,两人相携私奔了,花家以此事为丑,没有张扬出去。花家被灭门,这个早已嫁与胡人的女子虽说不被自己家族所承认,却还是心念家人,听了这消息便一心想着报仇雪恨,可是她一个弱女子凭什么和手握重兵的张静斋对抗呢?她把自己的希望全都放在下一代的身上了。她共生有一子两女,为了不惹人注意,仍是照着少数民族的传统习惯起的名字,教育方面也是汉字和少数民族文字一起教,而且还教了他们一口流利的汉话,要说到汉话的正宗,恐怕云州再也没人能超过花家和王家了。” 女孩震惊之情溢于言表,不过很快她就像一只发怒的小母狼一样激动起来:“不公平!我不知道你是通过什么手段,反正你专门查过我!我不承认我们打的赌!” 吴忧又露出那种危险的有些邪恶的笑容道:“今天之前咱们见过么?或者说我有可能预见到咱们会碰上么?说实话,我是从来没有想到过,那天我约了人,不过绝不是你。” 女孩有些惶惑地摇头。她有些不敢看吴忧在夜色中精光闪烁的眼睛。 吴忧又道:“我们今天才见面,回来路上你也一直和我们在一起,我就算有机会也没办法察访地这样细致不是吗?只能说你运气不太好,我碰巧知道这个故事,猜到了你就是花家那位女儿所生的两个女孩之一,而且恰巧还知道,梅兰菊就是当初出首指证花、王两家的主要证人之一,后来又分到了部分花家在沃城的产业作为奖赏。花家的后人要报仇,自然不会放过这些狗腿子的。” 女孩这时候已经方寸大乱,颤声道:“你……你怎会知道!” 吴忧走到她跟前,在女孩耳边轻轻说了三个字,女孩更加吃惊道:“你……怎么知道我姐姐的汉名?” 吴忧道:“她现在为靖难军效力,参赞军机,深受重用,相信替你们家讨回公道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女孩道:“那么说……就是我家的仇可以报了?这些都是她告诉你的?你又是怎么确定我就是她的妹妹呢?” 吴忧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她的左手。女孩这才恍然大悟,道:“看来你说的没错,我的左手腕处有一块花形胎记,是从小就有的,除了家里人谁都不知道,原来刚才你用左手击掌就是想确认一下,果然够狡猾的……哎呀,她怎么可以把这种事情也告诉外人呢!”说着气恼地跺了跺脚,脸也红了。 吴忧道:“好了,没想到在这里居然还能碰上故人。你要是不逼我呢,说不定我也不会想起这件事情来,那么以后我是叫你的哪个名字好呢?少数民族那个,还是汉名?以后你‘为奴为婢’也该有个称呼吧?” 女孩这时候才忽然想起了自己大言不惭的赌注,不禁面红耳赤,深深地低下头去,还好有夜色的遮盖,要是白天的话,非得找个地缝钻下去不可。半天才用细不可闻的声音道:“愿赌服输,公子不嫌弃的话,婢子愿意侍奉公子左右,公子就叫我小花好了。” 这时候有侍卫送来了羊肉,吴忧撕下一块递给女孩,笑道:“我怎么敢哪,要是被你的姐姐哥哥知道了,还不得吃了我!”又给自己斟上酒女孩道:“只要可以为我家讨回这笔血债,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的。” 吴忧没有急着回答,啜了一口酒,轻轻吟道:“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於我归处? 蜉蝣之翼,楚楚衣服。心之忧矣,於我归息?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於我归说?” 吟完之后,吴忧叹口气道:“你去灵州吧,那里兴许更适合你。跟着我,你要走得路太长太危险,也许一开始我就不该将你卷进来的。” “不,我不会离开公子,灵州有姐姐在已经足够了,只要知道她还安好,我也就放心了。公子请放心,小花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愿意马上就去找到兄长,说服他一同相助公子的大业。我的武艺虽然不怎么样,但我的兄长可是一个真正的英雄好汉。” 吴忧作难道:“这样不好吧,我会耽误你们的复仇大计的。” 女孩道:“公子这样说便太虚了,我也看得出来公子志向远大,早晚不是池中之物,而眼下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只求若是公子有飞黄腾达的一天,记着我们的好处便了,我们别无所求,只求能还我两家一个公道。为此就是等上十年二十年又怕什么!” 吴忧哈哈一笑道:“若是再推托倒显得我太小气了,那么便如花……花姑娘所愿,我吴忧在此立誓,在我有生之年,必为花、王两家洗刷冤屈,恢复名誉。” 女孩听了吴忧立誓之后反而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她盯着吴忧的眼睛道:“小花就再多说一句,我们兄妹可以为你卖命,你不要忘记了今日的誓言才好,你起誓的对象并不只我自己,花、王两家上千条冤魂都在听着,若是你违背了今日的誓言,即使是死了,我也会化作厉鬼向你索命的。” 吴忧看着女孩凶悍的眼神,还有她身上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不禁心中感叹,也只有仇恨的力量才让这个女孩子年纪轻轻就变得这样狠辣无情。而她的姐姐显然更早就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情感。若不是亲眼见到,亲耳听到,谁会相信这看似柔弱的娇躯里边充满了仇恨呢? “我答应你。”吴忧郑重地点头。 “花莹谢过公子!”女孩几乎瞬间就换上了一脸纯真无邪的笑容,一下子就和刚才判若两人。连吴忧都佩服她变脸的速度。 看着花莹的如花笑靥,吴忧道:“现在我很希望看看你另一副样子呢。” 花莹一愣,道:“原来公子早看出来了,果然好眼光。我这个面具是当初花家请最好的师傅巧手作出来的,当世只有三张这种面具存留下来。据说戴上之后完全看不出来,看来遇上公子效果也很有限。”说着在脸上一抹,以快得看不见的手法迅速将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 吴忧暗道一声惭愧,其实他并没有发现花莹脸上居然还戴了面具,而一看到花莹的面具下的面孔,他呼吸都为之一窒。 “公子?公子!” “哦,咳咳,你还是戴上那个面具吧,一般人看不出来的。我想我该跟他们打个招呼,喝几杯酒去,你要一起去么?” “我想马上就去找我大哥。” “马上就走?好,就应该这样,那么你小心一点儿。我们如果离开,会给你留下标记的。” “公子你真的没事么?” “没事,没事,你骑我的马走吧。对了,你有钱么?” “不劳公子操心,小花自有办法。” “那么我也不留你了,你去吧。” 第十节群狼 大月氏城地区,库思寨。 这里是库比伦人聚居的一个大寨子,也是完全由库比伦人组成的义军达明翰部的基地。 这一天,达明翰接待了来自远方的一支十个人的全部身着白衣的汉人小队伍,随后这些汉人就留了下来。 他们给达明翰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不久将有一支往大月氏城方向运输补给的队伍经过这附近,这对于一直手头困窘的达明翰部队来说确实是个大大的喜讯。春夏季的大灾使得他们的畜群损失惨重,再维持一支军队实在太勉为其难了。 达明翰四十多岁,他是个性格坚毅的库比伦人,身材高大,肌肉匀称,长期户外活动使得他脸色呈一种健康的黑红的颜色,这也是多数长期在草原上游牧的库比伦人的正常脸色。 本来库比伦人和其他少数民族的人全是游牧民族,并没有固定的住所,但是自从汉人开始筑大城作为统治中心之后,牧民们为了反抗,也建造了一些像小型城堡一样的寨子和坞堡,平时储存一些物资,一遇到战争就将牲畜都赶进这些小型堡垒,虽然不能长时间坚守,但是对付那些乱兵、流寇防御效果还是很显著的,而一个村子的人往往因为季节性放牧地点不同而拥有几座这种小堡垒,这也使得发生在云州的战争既有典型的游牧民族快速骑兵战,也有汉人特色的攻坚战,战争形式多种多样,因此能在云州生存下来的部队不管是野战还是攻坚都有其独到之处。 吴忧这次带了乌厉和秦书两名小队长来,其他人则一个都不让跟来。他想看看这一支被乌厉评价甚高的部队是什么样子的,同时也想近距离地观察一下草原上的战斗特点。对于一个来自农业文明中心地区的人来说,需要学习的事情还很多。吴忧还没有真的狂妄到自以为是所谓的天才。草原战争有其独特的规则,吴忧希望能以一个第一线观察者的身份获得实战经验。 达明翰对于这个带着十个人跑来的“徒弟”十分宽厚,不顾属下们的怀疑和反对让吴忧留了下来,并且坚持和吴忧兄弟相称。吴忧的聪敏和睿智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而且吴忧显然有过指挥大规模战役的经验,这在吴忧这种年纪的人中是很少见的。吴忧问的问题都问在点子上,显然对于带兵打仗是行家。 惊叹于吴忧的才气,达明翰待吴忧以上宾之礼,对于吴忧想实地观察草原战争的想法,达明翰也欣然同意。打过仗的人都知道,学习战争最好的地方就是战场。 经过游骑兵的侦察确认还有暗探送回来的情报,达明翰确定云州一支一千人的部队护送的辎重车队将在正午的时候在离库思寨二十里的松树镇停留吃午饭。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因为松树镇以东是达马各县,属于“夜叉”也速不该的势力范围,车队再向西走就可以得到大月氏城驻军的直接支援。这次云州军选择这条路线,从南方曲折走来,就是为了避开实力雄厚的也速不该的势力范围,而其他的义军还没有放在他们眼里。这支部队已经紧张地走了半个月,没出什么大事情,马上就要到达大月氏城必然会让他们松懈下来。 就是针对这一点,达明翰制定了出击的计划。 吴忧本身认为这是没什么把握的一仗。首先,达明翰手下能用的兵不过一千人,看起来似乎和敌人数量相当,但是装备方面很差,不愧是“轻”骑兵,除了一张弓,四壶箭,用于近身缠斗还有冲锋的长短兵刃则是各式各样,多数人用的是打狼的棍棒甚至套马杆。防具更是稀缺,只有几位百夫长有完整的甲胄,相比较而言,吴忧带来这十个人显得阔气得多。不但有全套装甲,弓、枪、刀无一不是淄州工匠制造的精良制品,惹得那些装备简陋的士兵们眼红不已。 根据达明翰的介绍,云州军的装备虽然比不上吴忧他们这样精挑细选,但是却是远胜于达明翰的部队的装备。还有那些守护辎重车的士兵,至少也有五六百人,这样敌人在数量上就远远多于达明翰的部队。松树镇离大月氏城不过七八十里,最近的驻军只有二十里,接到警报之后增援很容易。吴忧便装考察过即将成为战场的地方的地形,松林镇是草原上一个小镇,周围是一片草原,几个小山坡,无险可依,打埋伏都够呛。 最要命的一点就是达明翰的部队损失不起,一旦失败,就会被周围虎视眈眈的势力吃掉。 但是这一仗又非打不可,吴忧到了这里才意识到这次地震和旱灾给底层的百姓特别是牧民们造成的几乎是致命性的打击。面对短促的秋季和即将到来的漫长冬季,牧民们只有拼死一战夺取他们所需的物资。 达明翰没有和吴忧详谈作战计划,只是让他不要离开自己身边,为此还特意给吴忧和从人每人加了两匹骏马。吴忧觉得自己和属下的马够好的了,至少看起来比达明翰配给他们的马强,不过还是接受了达明翰的好意。达明翰又提醒他们每人准备一块蒙面布。吴忧早就注意到士兵们每人都有蒙面的黑巾,认为这大概是库比伦人的习惯,当下也不以为意,照着达明翰的吩咐去做了。 虽说敌人中午才会到松树镇,但达明翰的骑兵天不亮就纷纷起身了,出征的时刻到来的时候,营地里一片人喊马嘶,更像是一个赶集的市场而不像是一个军营。吴忧发现不同于内地的汉族骑兵一人一骑,达明翰的骑兵们每个人至少有两匹马换乘,一千人的骑兵全军出动的时候有不下于三千匹马同时出征。虽然人数不多,但是加上马匹就显得蔚为壮观了。还没发布出发的命令,年轻的骑手们不时策马奔驰,灵巧地在几匹马的马背上上下翻腾,显示出纯熟的马上功夫,同时还做出射箭、劈刺等各种战术动作增加难度。周围稍微老成些的骑手们就在旁指出他们的动作哪里还需要改进。集结地点不时传来人们的嘈杂的喧哗声和哄笑声。更多的人则是在最后一次检查保养武器。 吴忧看了一会儿骑手们的表演,不禁收起了原来对这支部队的轻视之意,有这些人的身手的话,即使是阮香最得意的弓骑兵部队恐怕也难以匹敌。就是跟随自己的这些近卫也没几个有这般敏捷的身手。 随着一阵“呜――呜――”的牛角号声,原本显得十分散乱的骑兵们迅速各依队伍在库思寨外排成了不算太整齐的队形,骑手们都以黑巾蒙面,只露出闪闪发光的眼睛,浑身上下也包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倒更像是刺客而非战士,大热天的倒也真难为他们。吴忧他们依旧是白衣,不过也学战士们的样子,黑巾蒙面。 达明翰做了简单的战前动员,大概就是说明这次作战如何意义重大,敌人会比较强大,不要轻敌之类的,随后鼓励了几句就率军出发了,这时候太阳刚刚升起,草尖上的露水还没有干。 等到部队在草原上行动起来之后,吴忧才体会到库比伦人用布蒙面不是为了耍酷,事实上还有其实用性,这时节正是草原上蚊子猖獗的时候,大群的蚊子无情地叮咬着每一寸裸露在空气中的肌肤,不管是人还是牲畜都不能幸免。幸好现在吹的是东南风,骑兵队迎着风跑还稍微舒服一些。 几千匹马并没有直接奔向松树镇,而是向着东南方向奔去,骑手们小心地约束着马的步子,保持着马的体力。吴忧一想也是,现在云州军应该正在路上,等敌人走到了地方,趁敌人疲劳的时候发动攻击固然算是不错的办法,不过那样的话如果一战不胜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如果半路就一直截击骚扰的话,敌人疲劳程度会比平时加倍地上升,到了休息地点能不能作战就很成问题了,很简单却很有效的一个策略。 之前吴忧的思路还停留在汉军骑兵战的模式里。对于一人一马的汉骑而言,累敌人的同时也在累自己,半天的骚扰结束,马也没了冲锋的力气,而库比伦骑兵们每人都有几匹马换乘,而且他们在马背上就像汉人在自家炕上坐着一样自在惬意,自然不存在这个问题。 果然达明翰在一处路口将部队分开,按照要去的地方不同有一二百骑一起行动的,有五六十骑一起行动的,分别给他们部署了截击的路线、撤退的路线以及会合时间、地点。这些骑兵都是本地人,地理相当熟悉,而且他们也是打惯了野战的,达明翰一说他们自然领会。不一会儿功夫,分别由各队长率领队伍各自执行任务去了。 各支执行任务的相继出发,达明翰身边包括吴忧带来的十个人,只剩下了不到百骑。达明翰道:“吴老弟,咱们就辛苦些,一路接应大伙儿吧。” 吴忧应诺。这支小小的部队就沿着刚才一支部队走过的方向跑去。这一次他们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一个多小时之后,达明翰一行人来到了一处小山坡上,这里可以看到下面的战斗景象。 先期赶到这里的库比伦骑兵只有七八十人,他们在这里发现了敌人的车队以及护送的骑兵。虽然敌人人数是他们的十几倍,他们还是没有任何犹豫,发出了草原骑兵特有的呼喝声,利用居高临下的山坡,相互之间拉开了长长的间隔冲上前去,同时张弓搭箭,准备进行第一轮射击。云州部队显然也早有防备。一遇到袭击,他们长长的队列就开始向中间收缩,大概两百人的骑兵散开在车队两边,前锋后卫又各占去五十人,剩下的七百多人作为机动兵力拢在一起,在车队中段待命。 云州骑兵没有急着出动,他们手里拿的是射程超过弓箭的弩弓,一旦库比伦骑兵进入了射程就射出弩箭,使得他们不敢过分逼近。库比伦骑兵们并没有直线冲击的打算,他们离敌人三百多米的地方就灵巧地拨转马头改变方向,开始绕着车队奔驰,这个距离刚好是在弩弓的射程之外。他们的目的也很明显,一方面一旦云州军沉不住气射出弩箭,这么远的距离命中率肯定很低,弩箭装填费时,他们就可以躲过云州军第一波打击,只要再冲七八十米,双方接近到二百五十米之内就进入了弓箭的有效射程。另一方面他们也在寻找着车队的薄弱部位以便于进行打击。而且他们还利用机动性注意尽量使自己保持在背光的一面,这样对手射击的时候就会因为阳光的干扰而精度下降。 云州军的指挥官也看穿了对方的意图,同时也意识到对方军队可能并不多,虽然小山上又出现了一些骑兵的影子,看样子也不会超过百骑。他派出了一支两百人的部队分两路迎战冲下来的库比伦骑兵们。其他人也不闲着,也是分成两路,将原本紧贴着车队的防线逐渐向外扩张,既防止敌人突入车队破坏,又迫使库比伦骑兵们只能绕更大的圈子,等待机会围歼这支小小的队伍。 双方都动起来之后,很快距离就拉近到了羽箭的有效射程,空气中立刻就响起了羽箭破空声,而因为双方骑兵都处在高速运动中,所以命中率都很低,单兵作战中,抢占背光和上风方向更是十分重要,这就十分考验双方的战斗技巧了。 双方的骑兵都发出了“嗬嗬――啊嗬――”的怪叫声,短促尖锐的芦笛声此起彼伏,骑兵们就是依靠长短缓急不同的笛声来传递进攻撤退等各种命令。 十几分钟过后,云州军阵形基本稳定下来,开始分队兜截库比伦骑兵,他们人数上的优势立刻显现出来。库比伦骑兵们的活动范围被大幅度压缩了,而领兵的队长见已经没办法扩大战果,便趁着云州军没有合围迅速向北撤退了。云州军追了不远便收兵了,在这大草原上要以骑兵围截骑兵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况且他们的任务也不是“剿匪”。 这场战斗来得快去得也快,前后不过半小时,双方完全以弓箭为主战武器,近身的兵器都没来得及派上用场。双方虽然对射了不少箭,但是没有一人死亡,只出现了几个伤者,战场上除了双方的箭矢,就只留下了十几匹死马和伤马。 骚扰部队一撤退,达明翰等人也下了山坡撤退了。 达明翰道:“敌人的指挥官看来很有经验,虽然接战有些仓促,不过很快就稳住了阵脚,多数人也都没有动弹,他们马没有咱们多,知道体恤马力。不过他们还是有些轻敌,至今还没有派人去附近的军营求救。” 吴忧也看出了多带马的好处,首先是远程奔袭马不容易疲劳,到达战场之后还有充沛的体力进行突击,而战斗中伤亡的马也可以及时补充;其次草原上有不少鼠洞、兔子窝等洞穴,对于高速机动的骑兵来说极其危险,很容易别断马腿,在这场短促的战斗中吴忧亲眼看见就有两匹马因此而丧失了战斗力,要不是骑手骑术精湛,及时换上了别的马,恐怕早就成为蹄下亡魂了。 接下来的几次小规模战斗也都几乎同出一辙,云州军的指挥官看出来敌人只是希望用疲劳战拖垮自己,也改变了战术。他每次都抽出二百多人对付这些小股的骚扰部队,其他人则是紧靠着车队休息,保持体力,库比伦骑兵们发出的“嗬嗬”的呼喊声也不再让他们神经紧张了。云州将领也一直没有派人离开大队求救,显然他打算独力完成任务,当然这也是因为云州军对活动在这一地区的达明翰的实力比较清楚,周围又没有其他势力,云州军的指挥官有信心对付这支千人的小队伍。 达明翰见太阳已到中天,云州军被这么一骚扰,一上午只走了十几里,照这个速度的话,他们明天也到不了松树镇,叫来一个传令兵道:“敌人马上就要停下来了,你去通知其他弟兄不用等了,先吃饭,吃完饭向我这里靠拢。” 果然云州军停了下来,开始扎营做饭,似乎并不急着赶到大月氏城。骑兵们下马休息,不过马都在身边两三步,以便于一旦有敌情就可以第一时间上马,他们只留下了十几个游骑哨,警戒地盯着周围。达明翰随即也吩咐士兵们准备吃饭,库比伦骑兵们没有条件埋锅做饭,只是就着带的水啃一些干肉条。 趁着这个空当,达明翰对吴忧道:“你怎么看敌人的下一步动向?” 吴忧看达明翰的表情就知道他这是考教自己来了,当下也毫不隐瞒自己的想法,道:“从上午的战斗来看,对方指挥官谨慎而冷静,至今为止还没有犯下什么错误,我们的袭扰迫使他放慢了速度,也造成了敌人一定程度的疲劳,但是离预期效果差得还很远。除非有三天以上的时间不间断扰敌,应该会达到目的。但是一来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有三天的功夫,敌人已经可以通过松树镇,和驻军接上头了,驻军也不是傻子,这支运输队伍逾期不到,他们一定会想到是半路出了什么事情,必然会派出部队接应,只要两边会合上,我们一番功夫就白费了,所以时间上我们并不占有优势。” 达明翰赞许地点头道:“你才来没几天,有这番见识已经很不错了。不过你还是低估了眼前对手的活力。他不会满足于只是平安无事到达大月氏城的,我认为对方现在一定在酝酿着一次反击。要不然的话,堂堂云州军被几百个盗匪牵制得耽误了行期,说出去岂不是很没有面子?敌人也一直在保持体力,中午他们一定是饱餐一顿,如果我料得不差的话,他们下午仍然会走得很慢,不过不是因为我们袭扰的缘故,而是为了保持体力,入夜他们就会采取行动。” 吴忧笑笑道:“狐狸再狡猾也斗不过好猎手。既然被识破了,敌人只剩下败亡一条路可走了罢?” 达明翰摇头道:“不然,敌人敢行动的话,必然是看出我们实力不济,啃不下他们这块大骨头才敢行动,很不幸的一点就是他们看得很准,即使他们有什么动作,我们也很难有所作为。而且确如你所说,现在他们的体力还很充沛,对于草原作战,他们跟我们一样熟悉,打起来的话,我们占不了多少便宜。” 吴忧思索片刻道:“用火攻行不行?我们一路走来,有不少干枯的草场,如果能把他们引到这些地方,来上一把火的话……” 达明翰一听火攻脸色忽地就阴沉下来,吴忧却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半晌,达明翰才道:“吴老弟,你这番话和我说说也就罢了,要是被其他骑马的牧民听到了,非得和你翻脸动手不可。草原是大神赐给我们赖以生存的地方,火是大神赐给我们抵御寒冷和野兽的利器,除了大神降下的霹雳闪电,谁也没有权利在草原上放火。除了那些不敬神的汉人,一个真正的草原人是想也不会想在草原上放火的,任何敢有这种念头的人,都会被草原民族所唾弃,不止是我们库比伦人,大月氏、小月氏、哈克兰、吉斯特人全都是这样。要在草原上有所作为,你必须要切记这一点。” 吴忧忙跳下马,长揖谢道:“不是大哥指点,小弟几乎误入歧途。” 达明翰道:“我知道兄弟你也是无心的,要懂草原人,走进草原人的圈子,要学的东西还很多。要获得草原民族的信任,也有很长的路要走。严酷的生存条件还有长时间以来被压迫使得草原民族对于外人特别是汉人普遍带着一种敌视不信任的态度,你一个外乡人要站住脚很难。” 吴忧微微一笑道:“我既然在这里了,早就有这个心理准备,这方面的事情,以后还请大哥多加提点。” 达明翰道:“兄弟过谦了,其实很多方面你都远胜于我,以兄弟的大才本该像苍鹰一般翱翔于天际,在我这里是太委屈了。” 吴忧向往地仰望着纯净的天空道:“广阔的天空是我向往的,但是世上没有一步登天的事情不是吗?做人还是要踏踏实实才对。” 达明翰看着吴忧道:“有个人你真该见见……” 正在这时,先前的传令兵急驰回来,在马上就对达明翰道:“达明翰必勒格,大月氏城出动了三千人的部队,向着这边过来了。” 这里对云州草原各部族现行的制度做一下说明。 云州广袤的北方大草原上曾经分布着几十个骑马的少数民族,除了库比伦、小月氏、大月氏、吉斯特、哈克兰这几个大族,还有很多小族。在汉人势力进入草原之前上千年的时间里,草原上各族之间经常混战,相互之间也在不断融合、同化,他们也曾经形成过几个短命的统一帝国,但这几个帝国没有一个能统治超过二十年的,很快就又分裂成了几个小国家,他们唯一的功绩就是推广了各族比较认可的共同文字。讽刺的是这种文字不是五大族中任何一族发明的,而是一个叫曲*的小族从遥远的西方带过来的,稍加改造就被各族所广泛采用,也就是吴忧见花莹曾经写过的那种像弯曲的蚯蚓一样的文字,虽然比不上汉字的精密和表达准确,但是这种文字――曲文的好处是简单易学,语法也比繁复的汉语容易,很适合少数民族的口味。 与文字上的从外边引进不同,各族的语言都是各自独立的系统,不过虽说各有各的特点,还是有迹可循的,除了西北的哈克兰,还有一些小族,其他各族大都属于迷齐语系,他们的话有百分之五十以上的词汇是共通的,相互之间算是可以理解。而哈克兰族和她东边的兄弟民族比较疏远,他们那里草原已经变得稀疏,贴近东边边境的地方紧挨着号称死亡之海的大沙漠,使得他们的生活习惯和其他各族很不一样,语言方面也受库狐的影响,属于库狐语系。 最终,一盘散沙的他们一一被强盛的周王朝的强大武力和诡计所征服。近百年来,汉人对这些“蛮夷之地”进行了强大的精神文化领域的渗透,汉语成为这一地区主要交流语种之一,也是唯一被官方承认的语种,这使得已经应用了几百年的曲回文受到了沉重的打击,虽然还不至于消亡,但是会使用这种文字的人是越来越少了,相应的精通汉文的师爷对于各族来说成了必不可少的存在。与此同时,经过汉人上百年的教化,每个草原人都可以对付几句汉语,而那些被汉人委以高官厚禄的部落首领们的后代更是抛弃了家乡的传统,他们接受的是正统的汉家教育,说汉话,写汉字,穿戴汉人的服饰,喜欢用汉人的东西,甚至以不会说少数民族“野蛮”的语言为荣。 尽管汉人政府做了各种努力,试图“劝化”这些蛮子,但是少数民族还是顽强地保留了很多自己独特的东西,奴隶制度就是其中最惹人注意的一种。自从汉人对付少数民族的政策从镇压改成安抚之后,汉人官员也就对于这种野蛮落后的制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不过瞧不起归瞧不起,他们有时候也偷偷学那些少数民族上层贵族的样子,给自己弄几个奴隶,享受一下,当然这种事情只能偶一为之,周国的法令对于私自蓄奴、买卖人口有极其严厉的惩罚,针对少数民族则有相应的变通手段。 草原各族一般分为六个等级。最低层的是孛忽勒或者叫兀那罕阿勒巴图。这些人是最低贱的奴隶,干各种最累、最脏的活计,他们是自己的主人的私人财产,可以被人任意买卖,女性的孛忽勒更常常成为她们的贵族老爷的泄欲工具。一般草原上的战争中,会随军携带一批孛忽勒,平时被看管,大军起行或者扎营就是这些孛忽勒最忙碌的时候,安营扎寨、切草喂马等各种活计一连串地派下来,稍微干得慢一点儿,皮鞭马棒就会雨点般地落下来,他们不管是累还是苦都只能咽到肚子里。孛忽勒的子孙也是孛忽勒,除非有人愿意替他们赎身,或者他们的主人大发慈悲放他们一马,而这种机会不是没有,却通常只有等到奴隶老得干不动活了才被赶出家门,将一把老骨头仍在荒郊野外喂狼。孛忽勒的主要来源有两个,一个是所谓的家生孛忽勒,就是孛忽勒的子女们,另一个就是战俘,往往那些较小的部落战败后会被全体卖做孛忽勒,所以有些势力较大的部族常常主动挑起战争,以获得更多的孛忽勒,也有一些是人口贩子贩卖的奴隶,这种孛忽勒一般都有某些方面的特长,各种行业的工匠居多,加上又是通过政府禁止的非法途径贩卖而来,所以价格一般也比较昂贵,数量也不多。 比孛忽勒地位高一点儿的是阿拉特,阿拉特又分为自由阿拉特和被奴役的阿拉特。阿拉特翻译成汉语就是人群的意思。阿拉特多数是些极为贫困的牧民,他们一般靠做雇工给别人帮忙为生,只有少得可怜的几头牲畜或者就是一无所有,经常靠着做点儿小买卖或者偷鸡摸狗的勾当才能活下去,有一些则是放弃了自己的自由,去做贵人的奴仆,或者去做孛忽勒的监工,压迫那些最低层的人们,这些阿拉特同样被高等级的人所鄙视,“游手好闲”、“小偷”、“懒汉”等各种称呼表示了人们对他们的厌恶。阿拉特也是一群处在边缘上的人,他们如果混好了,可能会挣下一点儿家底,拥有自己的一小群牛羊,成为较高等级的哈喇出,如果混的不好,等待他们的只有沦为孛忽勒这条路,随着汉人进入草原地区,不少小牧民破产,阿拉特人口数量大增。 哈喇出汉语意思是平民子民,他们是草原人真正的平民。他们一般都有自己的牲畜群,依靠自己家里的成员或者添一两个雇工放牧就足以维持生计,虽然生活条件艰苦些,但是比完全没有自由和权利的孛忽勒和赤贫的阿拉特不知道强了多少。他们也是草原上人数最多的群体。 诺古特是伙伴、自由人的意思,也有战士、亲信人的意思,严格说来,这个阶层并没有严格的界限,诺古特是部落的战士,主要来自于哈喇出,通过征战缴获,他们的生活自然比普通的哈喇出家庭好得多,他们的武器装备、马匹都是自行筹备,缴获除了部分上交之外全都归自己所有,而且捕俘卖做奴隶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如果战功卓著的话,还有可能被提拔为高级军官,成为贵族的一员,这对战士们来说也是巨大的诱惑。当然作为部落的战士,获得巨大利益的同时,也面临着很大的风险,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不会成为下一场战争的牺牲品,战死也还罢了,若是被俘卖做孛忽勒,那对于高傲的诺古特来说是比死更难受的,所以在战场上他们也格外地凶狠无情。 巴阿图是英雄、勇士的意思,一般比较有地位的部落首领或者军事长官才有资格称巴阿图,他们是部落里的贵族,对于是否发动战争,战争的对象等问题都有发言权。除了早期朝廷册封的首领们算是世袭的贵族,其他人的贵族地位并不是那么固定的。他们中间有积功累升上来的军官,也有拥有大群牲畜和草场的富人,可能随着一场战争或者是一场天灾过后,在大帐里聚会议事的贵族就会换上不少新面孔。除了贵族之外,武力过人,作战骁勇的战士有时候也会被称作巴阿图,这时候巴阿图就成了一种荣誉称号,而有的部落则将巴阿图作为一种武官官职一直保留着。 薛禅是贤者的意思。这也是一些自认为比较有教养的贵族们的自称。不同于巴阿图的大流动性,不管发生了战争还是天灾,只要部落还没有灭亡,薛禅就在议事大帐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他们一般都有大片的草场和土地,不少人有政府委任的官职在身,多数人在汉人区有自己的产业,草原上的风雨已经不会对他们造成太大的影响了。这些人一般都受过教育,他们也负责对外交涉、保存部族典籍等任务。这些人中有老有少,老人多数是老成持重的长老,对于曲文很有研究,这对于保护和解读族中的古老典籍很有帮助。年轻人则多是汉文化的推崇者,汉人的兵书战策、诗词歌赋无不深深地吸引着他们。不过至少有一点他们一致的,那就是挑起战争,掠夺其他部落,扩大自己的牛羊群和草场,俘获更多的奴隶。当然薛禅有时候也是巴阿图,这两者并非不能兼容的,有时候也看个人喜好。有一个大字不识的大老粗硬是让人叫他薛禅,而有些从来没有上阵打过仗的贵族则更喜欢巴阿图的称呼,认为这多少使自己带上了一点儿武勇的气概。 薛禅和巴阿图共同构成了草原民族的上层统治机构。诺古特则是拱卫他们统治的有力基石,也是对外战争的有效武器。孛忽勒、阿拉特和哈喇出则处于下层被统治的地位。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一些一般性的称谓,按照亲疏不同、地位不同而有所不同,如:牙孙指本家人;亦难赤指可信赖的人,朋友;必勒格是智者的意思;不亦鲁则是对将帅的称呼;那颜指贵人;别乞是对首领汗王的尊称。 达明翰属于自己拉杆子造反,所以并没有朝廷的封号,他这边的库比伦人也绝大多数是自由的哈喇出,手下的骑兵也多数来自平民的哈喇出家庭,因为人数比较少,也没有形成稳定的诺古特阶层,等级界限也不是那么严,达明翰本身出身于哈喇出,也没念过什么书,对于巴阿图和薛禅这样的传统称呼也不喜欢,所以属下们一般称呼他必勒格,也就是智者的意思,开始大家想叫他不亦鲁――将军,不过达明翰自己还是中意必勒格这个称呼,所以也就这样定下来了。草原人又没有汉人那些什么不能直呼名讳的规矩,一般都是直接叫名字然后加上职位或者称谓。达明翰和吴忧说话时照着汉人的习惯,“大哥”“老弟”这么叫着,达明翰手下的骑兵们为了表示对达明翰的朋友的尊重,一般都称呼吴忧为“吴忧亦难赤”,也就是朋友、可以信赖的人。吴忧开始听着还不怎么适应,总感觉怪怪的,后来听多了也就无所谓了。 还有值得一提的就是这一地区的宗教情况。草原民族普遍信奉天神,各族流传着大同小异的创世神话,以自称是侍奉天神的信徒组成的西古斯教普遍流行于这一地区。这一教派不像其他宗教宣扬忠恕和和平,其教义提倡积极进取,可以为自己谋取私利,为此发动战争也是合情合理。不过西古斯教除了其尚武的精神之外,对于保护大草原却是有其积极作用的。其教义对任何可能破坏大草原的行为都是严厉禁止的,比如说你可以通过偷袭、埋伏等方式随便打击敌人,都随你高兴,但是要是在草原上放火或者在牲畜饮水的水源下毒这些手段就被严厉禁止,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人必然被所有的草原民族视为敌人,连最卑微的孛忽勒也鄙视这种人。 西古斯教虽然崇尚武力,但是他们同时也提倡本族内应如兄弟般团结一致。他们也不是一个军事组织,虽然每个草原人都是西古斯教的信徒,但是并不对西古斯教徒负有什么义务。西古斯教每年都要挑选一些草原子弟作为正式的教徒弟子传承西古斯教的经典,也补充那些老了和死掉的老教徒。作为天神的侍奉者,他们并不享有什么特权,他们遵从西古斯教的教义,坚持自力更生,依靠自己的劳动维持着教派的正常运转。他们也没有固定的庙宇神殿之类的东西,他们相信奇迹而不崇拜偶像,从来不指望不劳而获得到什么。唯一的好处恐怕只有当他们巡游四方,宣扬天神的奥义的时候不必担心食宿问题,每位草原牧民都会拿出自家储藏的最好的美酒待客,他们独特的长袍对于异性也很有吸引力――西古斯教并不禁欲,还很鼓励能生下众多子孙的健康婚姻。不少经常巡游的教徒在各地都有情人。 总的来说这是一个奇特的实用主义的教派,组织松散,却深深植根在所有草原人的心目中,而自从她诞生的那一天开始,就以其进取冒险的精神保持了信奉她的草原民族的好斗的血液,同时保护了骑马民族赖以生存的大草原,让草原的命脉一代代延续下来。当然也有负面影响,多少年草原各族内斗不休、文明停滞,几次被趁虚而入的外来势力所占据和利用,可以说西古斯教的教义起了很大的作用。 西古斯教还有一条重要教义就是严禁其正式教徒参与草原各族的战争,若是违规参与,则视为自动从侍奉神的教徒变成普通的信徒。西古斯教这种超然的态度避免了其被卷入部落战争的危险境地,多年来,虽然没有得到哪个政府的扶持而大力发展,却也没有遭受大的打击。周王朝不是没有打过他们的主意,吞并了北方几个小国之后,曾经尝试通过控制西古斯教达到在精神上控制各少数民族的目的。不过睿智的西古斯教教主对于周朝廷抛来的媚眼视而不见,而周政府派出的联络官员带着大批的贵重礼物愣是送不出去,西古斯教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地无影无踪,直到周政府彻底打消了这一念头才恢复了活动。 第十一节分道 达明翰冷静地询问了敌人的兵力、行军路线等各种情况,正在思索,一阵马蹄声响起,十几骑旋风一般贴近,正是库比伦族的蒙面骑兵。 “达明翰必勒格,大神保佑,我们捉住了大月氏城军队派出来联络的信使,搜到了一封信!”打头的队长显然有些得意洋洋。 “里边写的什么?”达明翰问道。 “呃――这个,我不认识字。”这位队长欣喜的神情立刻飞到了九霄云外。他为难地挠挠头又看看左右的兄弟。不过看起来他的兄弟们也帮不上什么忙。这些士兵都和他们的主帅一样不识字,而且今天为了轻装上阵,师爷也被留在了寨子里。 达明翰又问道:“信使呢?” 一个骑兵凑上前来兴奋地道:“咱们本来想把他带过来,但是那家伙路上想开溜,就被我给喀嚓了。”说着比划了一个砍头的姿势,看他的样子似乎还挺得意。 达明翰恨恨骂道:“笨蛋!”那个骑兵这才注意到达明翰生气了,忙缩回了头。 吴忧道:“我看看行么?”达明翰将信递给吴忧。 吴忧接过信来,看了看,好在上面写的是汉语。他还真怕上面写的是蝌蚪似的曲文。 吴忧大略一看道:“这上面催促杨鼎北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大月氏城,提到这批物资对于防守大月氏城很重要,他将亲自领兵前来接应,还有也速不该很快将要攻打大月氏城。署名黄烈风。” “杨鼎北,黄烈风?大小月氏城的大将凑到一起来了。也速不该真的想攻城?胡闹么!”达明翰显然对这个消息吃惊不小。 吴忧道:“大哥,有什么不妥么?” 达明翰已经翻身上了马,将马鞭在空中虚击一记,原地将暴烈的马带了一个圈子,他胯下的黑马不安地尥着蹶子,刨起一块块带草的泥土。这时候马上的达明翰散发出强横的气势,宛如战神,威风凛凛,吴忧不禁暗赞大哥果然不愧为“狼牙”的称号。 “涂喇增乞牙!” “有!”回来的那位犯了错误的队长忙挺腰凸肚,站在达明翰马前,他就像小孩子一样手足无措,他那诚惶诚恐的样子和他粗壮的身板儿一点儿都不相称。 “召唤前面伏击的弟兄回来,任务取消。你带所有人回寨,我要出去一趟,我不在的时候,寨子就由你负责。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出寨一步!谁要是违抗命令……”达明翰似乎在寻找恰当的词,“以后就永远不要做我的手下了。” “是!”涂喇增乞牙大声答应。 “大哥!”吴忧也上了马,大声叫道。 达明翰猛地又将马兜了一个圈子,黑马不安地蹬着地,他对吴忧道:“吴兄弟,这是我们族里的事情,你就不要搀和了。” 吴忧道:“大哥,你去哪里,我跟你去。” 达明翰有些烦躁地道:“你不要去!涂喇增乞牙!照顾好吴忧亦难赤,要是他出了什么岔子,唯你是问。巴卡,带五十个人跟我走。”一个年轻彪悍的骑兵应声出列。吴忧还想说什么,达明翰做了个手势制止了他。叫巴卡的小伙子很快就执行了达明翰的命令,五十个人已经整齐的在马上列队。 转眼功夫,达明翰一行人已经绝尘而去,草地上只剩下有些茫然的几十骑,达明翰匆匆一走,好像抽去了他们的主心骨。 涂喇增乞牙也调转马头,准备去执行达明翰给他布置的任务,吴忧拦住了他道:“喂,你就这么走了么?” 涂喇增乞牙一直是碍着达明翰的关系才对吴忧这些汉人客客气气的,因为狡猾的汉人一向只会欺诈他们,和汉人做交易他们也总是吃亏。达明翰临行嘱咐他照顾吴忧更是让他老大不舒服。现在吴忧拦住了去路,涂喇增乞牙心中很不耐烦,马鞭一挥道:“让开!” 吴忧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了涂喇增乞牙的鞭梢,涂喇增乞牙一夺没夺动,暗道这小子力气倒不小,_目咬牙,猛一用力。吴忧本来可以一放手或者使点儿巧劲让他出点儿丑,不过他现在可没有这个心情。涂喇增乞牙和吴忧同时发力,鞭子立刻绷直了,小小的马鞭虽然坚韧也禁不起两人这样拉扯,“啪”地一声就断为两节。 这时候乌厉、秦书已经一左一右靠在吴忧身边,库比伦骑兵们也围拢上来,气氛十分紧张。 秦书忽然嘿嘿一笑道:“原来这就是库比伦人的待客之道么?” 涂喇增乞牙被他这一笑回过味儿来,想起自己还有任务在身,两脚一踢马的侧腹,从吴忧身边走了过去,冷淡地道:“吴忧亦难赤,你要回库思寨还是去别的什么地方啊?要派多少人护送你?”特意在亦难赤上加重了口气,好像很不情愿似的,事实上他也真的不情愿称吴忧亦难赤。 吴忧见他这么明显表现出来的冷淡,也自感没趣,对库比伦骑兵们一拱手道:“在下还有别的事情要办,就不劳烦诸位了。回去的路在下自然认得,也不麻烦你们带路了,没有什么必要的话,我不会去库思寨。” 涂喇增乞牙听了这番话,只觉得如释重负,吴忧来了之后所说的话,没有比这几句更顺耳的了,当然吴忧话里的讥刺之意他根本就没有去留意。他裂开大嘴笑道:“好好,这样最好,大伙儿也都听见了吴忧亦难赤的话了,既然这样,我们也就不耽误时间了,有机会再见吧。”说罢就带着剩下的库比伦骑兵们向北驰去。 骑兵们渐渐远去,吴忧身边只剩下了孤零零的十骑,乌厉狠狠啐了一口道:“这个涂喇增乞牙真不是个东西,就这么把咱们撂这儿啦。亏得达明翰还叫他照顾咱们呢。” 吴忧反而不怎么介意,笑笑道:“这样也好,至少喜怒哀乐都摆在脸上,比那些暗箭伤人的家伙好多了。再说要是他真的执行了大哥的命令的话,我还真得头疼怎么摆脱他呢。” 乌厉道:“公子是打算自己行动了么?” 吴忧道:“不错,本来还想提醒一下那位涂喇增乞牙的,现在看起来头脑比较简单也有好处,至少库思寨那里用不着咱们操心了。达明翰大哥一定是到达马各县的也速不该那里去了,看起来别人所说的起义部队之间不和睦并不怎么可信,至少我的达明翰大哥就不这么看。” 乌厉道:“虽然这样说,但是我听说也速不该凶残暴戾,库比伦族和大月氏族也一向没什么交情,达明翰一番好意,恐怕人家未必会领这份情呢。” 秦书道:“公子,咱们现在怎么办?” 吴忧道:“咱们也到达马各去,如果我料得没错的话,那里将有一场好戏上演。”他往杨鼎北押送的车队望了一眼,有些惋惜地道:“本来想好好见识一下草原骑兵的战争,现在看来不成了,不过也算不虚此行,草原上的战争果然与内地有很多不同之处。” 随着吴忧他们“啾――啾――”地催马前进的声音,草原上变得空空荡荡。不过吴忧没有料到的是,他这个看似随意的决定将给他带来多大的麻烦。 “将军,他们都撤了,好像是内部出了什么事情。”一直监视着这支部队的游骑哨飞马回报杨鼎北。 杨鼎北,三十多岁,一米八的个子在身材普遍高大的云州兵中只能算中等,紫红脸,连鬓胡子,目光深邃如寒星,习惯不时摸摸下巴。 “走了?”杨鼎北难以掩饰失望之情,不禁又抬起手摸着自己的下巴。从前面的一系列活动来看,敌人无疑也有一个经验丰富的指挥官,显然打败一个这种对手比杀掉十个头脑简单的菜鸟更有成就感。 “那么我们也启程吧。”杨鼎北有些失落地说道。 “将军!”游骑哨似乎还有话要说。 “有啥话不能一气说完啊。”杨鼎北一瞪牛眼,不爽地说道。 “是这样,刚才敌人分了几拨走,先是一个头目领着五六十个人向达马各那边去了,后来剩下的人似乎起了争执,一些人调转马头朝北走了,剩下了十一个人却沿着先前那个人走的路线也往达马各那里去了。看起来,这十一个人和那些暴民不是一伙儿的。从他们骑马的姿势还有衣着来看,他们很可能是汉人。不过这些人又似乎和暴民的头目混的很熟,又挺像是一伙儿的……” “行了行了。”杨鼎北打断了这个饶舌的哨兵,心里也有些疑惑,不禁有些后悔自己刚才怎么没有亲自去监视那帮库比伦骑兵。现在敌人少说也走了二十分钟了,说什么也赶不上了。不过杨鼎北眼珠一转,忽然想到了最后提到的这几个汉人。那些库比伦人比狐狸还精,肯定是追不上的,但是这几个人就不一定了。他知道云州本地的汉人是不会和乱民走在一起的,更何况是一向以排外而闻名的库比伦人呢,那么这些汉人一定是外来的人了,从哨兵描述的情况来看,这些人显然还不怎么熟悉草原的生活方式。他嘴角掠过一丝狡黠的微笑。 “杨汉!” “在!”一名个头不大、面容精瘦的军官贴着杨鼎北的身边大声喊着,他铜锣般的大嗓门甚至吓了杨鼎北一跳。杨鼎北喊他的时候,他早就全副武装,骑在了马背上。他骑在马上的姿势是如此的自然,就好像他的整个人就是长在马上一样,非常协调。他所骑的马是一匹典型的北方草原烈马,这马全身漆黑,唯独四个碗口大的蹄子是白色的,长鬃飘扬,极其雄壮。这马有个名目叫“乌云踏雪”,据说可以日行千里,是难得的宝马。 “给你五十个人,每人带两匹马,你再找几个熟悉本地地形的兵带路,给我抄一条近道,截住这几个汉人。记住,他们打头的一定要活捉。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路数。”杨鼎北显然对杨汉的反应很满意。 杨汉再次用他的大嗓门大声答应,立刻将马头干净利落地往后一带,跑去集合队伍去了。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一支精干的小分队集合完毕,青色的盔甲反射着午后的阳光,马儿也都是体力充沛,极为精神。 杨鼎北笑道:“好小子!叫你挑人眼光不怎么样,挑马却很有一手啊。我都没注意咱们队里居然有这么些快马。” 杨汉被杨鼎北说得有些不好意思,黑黑的脸上竟也闪过一抹红晕,一时间讷讷地倒说不出话来。说起来杨汉和杨鼎北还算是远亲,只不过杨鼎北家里富裕,杨汉家穷,杨汉从小就在杨鼎北家的牧场干活儿。后来杨鼎北做上了护小月氏将军,允许招募私人部曲,他一眼就看上了还在他家当马倌的杨汉,并且很快就提拔他做了自己手下的一个军官。杨汉虽然对于马的兴趣远远超过了人,这几年来跟着杨鼎北东征西讨却也学了不少军旅方面的知识,现在担任杨鼎北的亲兵队长。别看他一脸憨厚的模样,打起仗来极为凶悍,又会动脑子,他的狡诈和勇猛深受杨鼎北的赞赏,要不是碍于他出身低微,早就做到更大的军职了。 杨汉正要出发,杨鼎北忽然拦住了他,沉吟片刻才道:“你不要带这些人去了,带敢死队去。” 杨汉闻言一震,“敢死队”在军队里并不是什么稀罕东西,每次打仗那些执行最危险的任务的士兵往往被冠以敢死队的殊荣,但是对于杨鼎北和杨汉来说,“敢死队”却有另一层含义。杨鼎北鉴于草原作战多数是小规模、高强度的特点,私下秘密挑选精锐加以严酷的训练,成为只效忠于杨鼎北个人的一群死士,对外则称敢死队。他们不但擅长一般的刺杀格斗,对于暗杀潜伏追踪等也都十分擅长,常常潜入敌后立下奇功,杨鼎北在小月氏城周围和义军作战连连得手,可以说这支“敢死队”功不可没。 杨鼎北一向把他们当宝贝似的,这回居然舍得出动,实在大大出乎杨汉的意料,在他看来,杨鼎北似乎有些小题大做了,不就是区区十一个汉人么?还不是手到擒来?要知道一次出动五十个人已经是动用了敢死队一半的力量了。 杨鼎北用马鞭柄敲敲杨汉的肩膀,开玩笑似的说道:“这帮猴崽子跟着我跑这趟苦差早就憋不住了,本来想拿那些库比伦人给他们消消火的,不想没开打他们就跑了,你带他们去,权当兜兜风。” 杨汉听得出来杨鼎北似乎有心事,不过这显然不是他应该过问的,看看杨鼎北确实没有别的指示了,他这才解散了刚才集合的部队,重新挑选了五十个人。这新的五十个人看起来似乎都有些蔫了吧叽,看起来也远没有刚才那一队那么精悍,他们多数没有穿戴沉重的制式装甲,武器也随心所欲,乍一看还以为是散兵游勇。只有他们控马的能力似乎比一般的士兵强了很多,他们不用任何大幅度的动作只用脚就能调整马的方向和速度,马儿却都听话地排成了出击队形,人和马显得相当有默契。 他们爱搭不理地走过其他人面前,只有在杨鼎北和杨汉面前才行了一个军礼。 “伙计们,打起精神来,跟着杨汉队长去捕捉你们的猎物吧,只要留下了为首的,其他人爱怎么处置随你们的便。” 杨鼎北的话音刚落,这群蔫了吧叽的士兵顿时来了精神。杨鼎北的这种命令并不常下,一般情况下杨鼎北都会要求他们严守普通作战部队一样的命令,不准劫掠、不准滥杀等等,只有他们立了大功之后才会挑选一个不为人知的少数民族小村落给他们撒撒邪火儿,在那里他们可以为所欲为,完事之后一把火烧个干净,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杨鼎北这样干也是迫不得已,他知道这些早已被扭曲了性格的敢死队员固然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死士,但是同时也是一群最危险的杀手,如果把他们太久不让他们释放一下压力,弄不好会被反噬,所以适当地安排几次这种泄火的行为也就成为了必要,反正那些少数民族的贱民要多少有多少,只要事情办的利索,谁也抓不住他的把柄。 吴忧这支小队伍懵然不知即将到来的危险,还在往达马各县那里赶路。由于地理并不是很熟悉,他们不时得停下来问路和校对方向,所以耽搁了不少时间。虽然不觉得会有什么危险发生,乌厉还是谨慎地派出了两个侍卫担任前哨,这两人也拉开了一定的距离,构成一个简单的明暗哨。这样即使前面哨兵遇袭,后边的哨兵也有时间发出警报。 在第二个哨兵眼里,第一个哨兵似乎遇上了点儿小麻烦,他正在向一个放牛的老人问道,老人懒洋洋地有些不耐烦,双方语言似乎也难以沟通,比比划划,半天也没弄清楚。相隔几百米,看得也不是那么清楚,看起来两人似乎起了争执。第一个哨兵似乎还想努力让老人明白他的意思,这时候他的眼睛忽然被一道异样的光芒刺了一下,他马上注意到这道异样的光芒是来自那个看起来迷迷糊糊的老头背在背后的手上,一把匕首!虽然看不清楚,但是第二个哨兵立刻凭经验得出了结论。他张口欲提醒前面的战友,同时手伸向怀里准备发出预警的旗花火箭,但是这声呼叫永远停留在了他的嗓子里,因为正在这时候一根要命的套索已经准确地从背后套住了他的脖子,而一支套马杆同时拢住了马脖子,这下配合时机掌握得恰到好处。这个哨兵最后看到的情形就是两个骑马的黑影从他身边一掠而过,紧接着他就听到了自己脆弱的喉骨碎裂的声音。他紧握住怀中旗花火箭的手也无力地松开了,用套索的骑士将他从马上拖拽下来,拖在马后沿着草地狂奔向前。 就在第二个哨兵遇袭的同时,第一个哨兵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猛然向后一缩身,老人出其不意的匕首袭击在他胸前的装甲上划出了一溜火星,一击不成,老人迅捷地向后跃去,哨兵没有立刻拔刀或者拉弓,而是尽了一个哨兵的职责,他利用这片刻的功夫掏出了旗花火箭准备发射预警信号,而此时从那群牛的牛腹下钻出几个早已埋伏好的敢死队队员,一律张弓搭箭,几乎就在哨兵发出旗花火箭的同时,他的身体也被几支长箭毫不留情地贯穿。这些敢死队员显然对于装甲的薄弱部位都很有研究,箭矢几乎都是顺着这些脆弱的地方钻进去的。羽箭上都涂有烈性的麻药,哨兵一中箭立刻全身麻痹,像一块石头一样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吴忧他们看到报警的讯号的时候大吃一惊,他们约定的报警方式有几种级别,哨兵所传回来的是最高级别的危险讯号。随后就没了任何动静,虽然不能准确地知道他们究竟遇到了什么危险,但是乌厉估计这两个哨兵已经完了。 秦书主张不冒险,直接改变路线――或者绕别路去达马各县,或者回沃城和其他人会合,最不济也就是回库思寨,受涂喇增乞牙几天气,等达明翰回来再说。这都算是比较稳妥的办法。 乌厉则主张前去看看,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就被吓走,这不是他的风格,何况那两个战士都是他的属下,于情于理都该前去看一下。这个想法得到了吴忧的支持。所有人都是刀出鞘,箭上弦,吴忧也取出一张弓,试着搭上一支箭,拉了一下,试试弦的松紧。说实话,在这方面他没有花过太多的功夫。他一向认为用力量能够解决的事情,用智慧一样能解决,而且效果会更好。这次他似乎不得不尝试一下靠力量来解决问题了。 危险已经临近,吴忧干脆利落地立刻分配了任务,布置了队形。准备就绪,吴忧一打手势,所有的人立刻四下散开,放马狂奔。这一手显然出乎暗中监视的敌人意料之外,一时间不知道该追哪个。不过他们也就愣了那么一会儿,很快就用手势分配好了各自的“猎物”。一个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滑过草地,吴忧他们离开的隆隆马蹄声成了这些人很轻的马蹄声的最好的掩护。在这些人的眼中,虽然吴忧和他的下属们都有良好的军事素质,但是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增加了一点儿乐趣而已。 杨汉带着两个人亲自跟着吴忧这一路,他已经看出来这是这伙儿人的头目,自然没人和他争这个任务。 吴忧放马跑了一阵直线,就开始绕起了大弧形,这样他可以方便地发现有没有人跟踪,不过杨汉显然更加狡猾,吴忧好几次急停转身还有向后急跑都没有发现有追踪者。吴忧始终有种被人窥伺的感觉,一直绕了十几里这种感觉也摆脱不掉,敌人也没有出现。虽说路跑了不少,但是直线距离并没有走出去多远,在绕大圈的过程中吴忧也没有发现前面失踪的哨兵的任何痕迹,牛群已经将那片草地踩得乱七八糟,放牛人也早已不知去向。 吴忧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又开始慢慢呈弧线形前进,就像之前已经做过多次的动作一样。马的速度也逐渐增加,就在弧线到了头,吴忧好像要转下一个弯的时候,他忽然调转了方向,将马头带了一个半圆,猛冲向刚才的来路,这一次他毫无减速的意思,果然看见在他的左前方距离几百米的地方一个骑马的身影一闪而过。 这个距离上双方都不在弓箭的射程之内,所以都只是冷静地看对方跑过。其实杨汉的跟踪术也简单,三个人交替跟踪。吴忧绕的路线虽然很适合反追踪,但是他走的大方向是不会错的,他不可能和其他人离得过远,看他们分散的路线,他所走的方向也不大可能和其他人重叠,吴忧这种诱敌的诡计可能对于生手来说很容易上当,但是对于敢死队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猜测到吴忧的前进路线之后事情就简单多了,一个人提前到吴忧前面的路线上去守候,另一个远远地伴随着目标,还有一个远远吊在后边,三人不在一条线上,组成一个不太规则的三角形牢牢把握住对手的行踪,不时换换班,他们不会跟着吴忧绕圈子,走得路线也多是直线,所以反而比吴忧走的路要少。 杨汉知道吴忧迟早得回头,只是他不太确定吴忧的侦察半径有多大,所以吴忧的突然回头早在他的意料之内,对于吴忧回头的时机选择则有些意外,另外两个同伴似乎一下子还追不上来。吴忧和杨汉的马远远地交错而过,对于对手看得不是太清楚,吴忧倒是第一次看见了威胁着自己的敌人。远远的距离使得他只能看出对手的马极其雄壮,人则显得矮小了许多。身着云州军的青色战甲,没有戴头盔,面目看不清楚。 吴忧马速很快,两人很快就相互错过,杨汉嘴边浮出一丝冷笑,轻轻一带马缰,一踢马腹,黑马立刻一声长嘶,撒欢儿跑起来。两人之间的距离慢慢拉近。 吴忧不理他,继续跑自己的。杨汉虽然跟得很紧,但是也没有动手的打算,围猎才拉开序幕,要是现在拿下了打头的,以后也就没什么意思了,猫捉老鼠的游戏才刚开始。 第十二节海之威 盛夏的热浪席卷周国的土地,灵淄两州也不例外。吴忧离去所带来的影响就如同湍急的河流中激起的一个漩涡,很快就随着流水消逝了,靖难军的日常工作仍然在有条不紊地开展着。不同的只是阮香脸上的笑容少了很多,她变得寡言少语,威严自重。 朝廷的旨意已经下来了,任命阮香为淄州牧,事情顺利得超乎想象。阮香本来以为张静斋会设法从中阻挠,不过现在看来张静斋显然承认了阮香的存在这一事实,他甚至没有装模作样要挟一下,而是很痛快地在朝议中支持了这项任命。回来的使者直接带回了授予阮香的印绶还有正式任命的圣旨。 圣旨中开始不疼不痒地申斥阮香未得旨意就擅自攻灭郝萌,然后很快就转入正题,几乎原封不动按照阮香所表公布了郝萌十项大罪,又对阮香进行了嘉许,任命她接任淄州牧,圣旨最后特意加了一条,泸州刺史赵熙不尊朝廷号令,招降纳叛,收容拭前靖南王之叛逆苏中,窃据州郡,拥兵自重,抵抗天兵,着征东将军阮香尽快起兵进讨云云;又及,怀州刘向勾结异族,图谋不轨,颇有异志,命阮香就近监视,着意提防,若有反叛征象,不必申报朝廷,可自行征讨云云。 阮香也明白,现在皇帝掌握在张静斋手里,这一纸圣旨任命其权威性根本就没人放在心上,对于各家诸侯来说和废纸没什么两样。估计也只有在那些小兵的心里才有点儿神秘的意味吧。不过张静斋这么痛快地发下这任命倒真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之外,本来她是做好了另一种准备的。 看到了后边附加的条件,阮香不禁微笑了,张静斋打得好算盘,承认一个既成事实,却要她同时开辟南北两条战线。即使是拥有了两州的地方,阮香也不敢进行这样的冒险,何况现在至少表面上还和赵熙维持着盟友的关系。不过对于这道圣旨她也不能完全置之不理,既然它给了她占领淄州的擅作主张的军事行动一个合法的正统的名正言顺的名分,她总得为这个“朝廷”做些什么。阮香初步打算是用快速有力的动作,通过一两次战斗,拔掉苏中这颗拦在面前的钉子。 阮香对赵熙收留苏中很是不满,难道他不知道苏中和自己是死仇?现在近在咫尺的苏中成了阮香的一块心病,苏中就在阮香的眼皮底下扩充他的军队,赵熙则给了他大量的军需物资,皋城和凤来城两城的城防也日趋严密。根据宁家透露的情报,最近淄州那些接连遭受沉重打击的豪族已经打算投向苏中那里,他们打算让苏中替他们训练军队,特别是由他们本家子弟组成的军官,为此他们打算动用他们的外州的关系,为苏中提供大量的金钱和物资,以便得到他们最需要的军事援助。苏中采用蔡忠之计,向这些豪族借钱为他的军队换装,这样就一方面解决了他捉襟见肘的军费问题,一方面将这些人牢牢地绑在自己的战车上。这些世家大族联合起来的势力非同小可,尤其是他们在淄州广泛的人脉,无疑将成为苏中最大的助力,只要有他们的支持,不难在淄州和阮香再次一争长短。因此苏中的部队扩充的速度是惊人的,如果不采取措施的话,阮香毫不怀疑苏中将在秋季到来的时候拥有一支不下于五万人的训练有素的军队。 让阮香操心的事情还不止这一件,接手淄州,也意味着接手了淄州的海防,不同于贫瘠的灵州,淄州沿海地区都是非常富裕的地区,海岸线也长得多。很多人都是在大海里讨生活,海洋运输、渔业、海盐生产等和海洋密切相关的产业是沿海居民的重要经济来源。但是海洋为淄州人带来了巨大的财富的同时,也带来了巨大的风险,每一次海上刮起台风――这在淄州来说是经常的,总会造成不小的损失,沿海靠着海洋的地方寡妇也特别多。阮香虽然采取了不少措施保障那些船员和渔民的安全,但是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毕竟以前她没有接触过海防方面的东西,所采取的那些措施也只能算外行人的好意。 宁宇综合了不少老水手的意见,倒是提出了一些有针对性的意见,但是阮香主要精力还是放在陆地上,对于修筑防波堤等耗资巨大的计划只能先放一放。而且考虑到以后靖难军的主要威胁还将来自于陆上,所以阮香对于宁宇提出的重建一支强大的水师的建议也缺乏兴趣。再说她现在也实在拿不出更多的钱来造船。所谓上行下效,阮香对于海防的忽视直接导致了其下属的官员们也重陆地而轻海防,物资补给等也都以陆上为重,沿海地区得到的照顾少,赋税徭役却一如以前的繁重。这也造成了一种奇怪的现象,灵州水师虽然击败了号称大周最强的水师的淄州水师,但是却没有因此而取代原淄州水师的地位,不管是装备还是人员配置都还达不到原先的训练装备水平,船只的补充也很不到位。 很快阮香就为自己的决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六月份一场突如其来的猛烈台风让沿海居民损失极为惨重,台风肆虐过的地方惨不忍睹,几十条来不及躲入港口的船只倾覆,宁宇麾下的一个正在训练的舟船中队也消失在茫茫的大海上,一个人都没回来。 这次灾难使得沿海的物资和人员都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损失,受灾人家达到几万户,一时间沿海各地的村落几乎都挂起了召唤亡魂的白幡,村村有哭声,半数以上的人披麻戴孝。人们的各种不满和怨恨在积累,有迹象表明,这种不满在某些有心人的蓄意挑拨之下有变成一场暴乱的可能。 有句话叫祸不单行,这回算是全叫阮香给赶上了。阮香正为赈灾的事情忙碌的时候,又传来一个坏消息,来自东海的岛国蝎台的海盗趁灾后海防松懈的机会,明目张胆在沿海登陆,烧杀劫掠,无所不为。碰上正规军的围剿他们就退回海岛上的基地,大部队一撤,他们又卷土重来。宁宇那支显得十分薄弱的水师只有一些中小型号的船,大多只能在内河航行,不具有远洋航行能力,阮香又不能提供给他足够的经费制造适合海战的大船,直接征用民船是不被允许的,所以宁宇等一众水师将领每每对着大海扼腕悲叹,而被蝎盗(沿海人对来自蝎台的海盗的称谓)劫掠过的村庄那一片狼藉的景象更是像刀扎在他们的心上,对村民们丢过来的死鱼烂虾他们都不愿意躲避,他们感到不敢面对那些手无寸铁的悲愤的村民们怨毒的眼光。由于水师多数操船熟练的士兵都是来自淄州沿海,每天只能在内河巡逻让这些士兵憋的十分难受,来自于家乡父老的指责和挖苦让水师官兵的士气日渐低落。水师中开始出现士兵逃亡的现象。 在阮香终于注意到水师的异常的时候,事情已经恶化到这样的程度:有一个水师中队――它的士兵完全是由淄州人组成的,发生了哗变,杀了他们领队的灵州军官之后,夺船向外海逃亡,而且他们夺取的正是宁宇手下不多的几艘能在大海中航行的大船之一,航速快,禁风浪能力强。宁宇闻讯大怒,亲自组织船只追击。但是老天正好像专门和靖难军过不去似的,先是一阵大风打散了宁宇的追击船队,几艘船沉没了,有两艘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追上了叛逃士兵们的船,在随后二对一的交战中,竟然一艘被叛兵击沉,一艘负伤逃跑,结果正好碰上了蝎盗的船,整艘船的人都被俘虏过去。后来叛兵们不敢登陆,居然就投降了他们的死敌蝎盗,成了为虎作伥的爪牙。在这些熟悉当地地形的士兵指引下,蝎盗们更加猖狂和肆无忌惮,甚至敢于深入内地上百里祸害那些以前从来没有受过劫掠的地区了,一时间海防一日三惊,让原本就一团糟的救灾工作火上浇油。灾后重建也迟迟不能取得成效,沿海地区民怨沸腾。靖难军在这一地区的威信降到了冰点。 这一事件所造成的恶劣影响是难以估计的。阮香在淄州所推行的各项政策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阻力。靖难军靠一系列军事胜利所积累起来的威信受到了严峻的挑战。 阮香现在在一个她所不熟悉的领域面临着巨大的困难,如果这件事处理不好的话,靖难军将面临着全面失去淄州民心的危险,而现在靖难军的威信滑坡似乎正是一个不祥的预兆。 这次事件也暴露出阮香现有的军政体系中非常缺乏擅长行政工作的人材,从一开始忽视海防,到后来出事之后仓促的应变,笨拙的处理,还有很明显的缺乏和沿海居民的交流,对于水师的问题缺乏足够的重视,直到出事之后好几天的时间都没有拿出有效的解决方案。阮香在军事方面显得驾轻就熟,在政治阴谋上也游刃有余,但是在处理内政问题上手段就显得生疏得多,这也是因为靖难军成立至今一直没有停止过军事方面的行动,不管是人才的选拔,还是官员的任命,都明显带有军事化的色彩。不知不觉间阮香似乎将最根本的老百姓的问题忘在了脑后或者摆在了一个不是那么重要的位置,直到形势严重恶化,才意识到这方面的问题。但是损失已经形成,如何善后就十分考验领袖的才干了。 阮香面对着这一堆麻烦问题,眉头越皱越紧,脸色只能用阴沉来形容了。在北方针对苏中的兵力集结也因为这些事情受到了严重干扰,大规模的军事调动已经基本上停顿了。现在军心浮动,流言四起,陆军的士气也受到了影响,而因为那个叛变的水师中队都是淄州兵,军队的非淄州籍指挥官们对于自己队伍里的淄州兵都产生了疑虑。看起来不妥善解决这件事的话,军队很难形成完全的凝聚力。阮香从来没有像这一时期那样强烈地感受到争取民心的重要性。阮香在这一时期是那么的焦虑,以至于在一次私下的谈话中,她曾试探着询问宁雁完全放弃沿海地区,像灵州一样,让淄州沿海居民全都撤向内地的可能性。 宁雁是开始时候主张轻水师而重陆军的最坚决的人之一,现在尝到了亲自制造的苦果的滋味,自然心中很不好受。和阮香一样,他在开始的时候是从纯军事角度考虑水师的问题的,而现在局势的发展显然已经超出了军事武力所能解决的范畴,形势发展到这一步他也没有料到。这时候大家不约而同的想起了同一个人――吴忧。要是有他在的话,局势肯定不会这样糟糕,几乎每个熟悉吴忧的人都这样想。吴忧这人平时看起来松松垮垮,一点儿都不注意小节,似乎对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但是对于大局的把握能力显然强过其他所有人,好像有他在的地方就不会出什么大乱子,他总是在适当的时候做了适当的事情,从而将隐患消灭在萌芽状态。 虽然阮香很后悔当初放吴忧离开,不过现在多想也没用,阮香虽然烦恼,也知道这个时候全军都在看着自己,任何人都可以慌乱,但是唯独自己决不能流露出任何惊慌的情绪,她还得打点笑颜,摆出镇定的脸色来安抚那些暴躁不安的将军和士兵们。 阮香召见了宁宇。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宁宇简直没有面目再见阮香,他通过宁雁向阮香请辞,阮香不予批准。这些天他一直躲着阮香,这回阮香指名召见,他只有硬着头皮来了。 宁宇一进阮香召见他的大厅就跪下了,阮香叫他起来也不动弹。宁宇匍匐于地道:“宁宇有罪,请郡主责罚!” 阮香明显憔悴了许多,见宁宇执意不起来,不禁叹道:“将军若有罪,那我岂不是要罪上加罪?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情,都是我考虑不周到引起的,对宁将军先前的提议太不重视,所以才会导致如今的被动局面。现在咱们在淄州的形势可险得很哪,弄不好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咱们这个跟头就算是栽大了。不少人都等着看咱们的笑话哪。” 阮香这番话后半段混进了不少平民所用的俚语,和她平时说话所用的那种一本正经的文绉绉的周国官话大为不同,宁宇也不禁留上了神。 阮香在厅内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走来走去,又道:“其实这几天出了这么些事情我也挺心烦的,不过现在我想通了,既然事情已经出了,后悔懊恼都不能解决问题,现在再追究谁的责任已经没有意义了。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如果大哥在的话,他会怎么处理这件事,我想过各种可能,可以说,我的心里从来没有这么乱过。就在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我还在想,越想就越是头痛。因为,我猜不到他会怎么做。” 宁宇目瞪口呆,很明显是受了惊吓,他跪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他简直不敢相信,阮香在向他倾诉心声?阮香似乎也忘记了他的存在,自顾自地来回踱步。 阮香道:“我至少想明白了一点,大哥可能做任何事情,但是就是不会待着什么都不做。呵呵,他一不在,我就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似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阮香轻轻笑了一声道:“说远了,你一定还在奇怪我为什么找你来。我这几天在受灾的地区走了一圈,亲自去向灾民询问了解情况,希望能够找出一个解决的办法。我还到水师的营地去看了看,和几个官兵谈过话。你猜猜我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宁宇道:“郡主一定是有了对付眼前困难的好办法了。” 阮香微笑道:“错!我什么办法也没有想出来。我发现自己采取的救灾措施并不恰当,虽然花了很多钱,但是效果并不好。还有水师的问题,看得出来,官兵们怨气不小,也发现了一些其他的问题,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不过办法虽然没有,却有一个主意可以缓解一下我们目前的处境。” 宁宇等了半天阮香都没有往下说,抬头一看,阮香正笑吟吟德望着自己,不过这种笑容总的来说给人感觉怪怪的,似乎有些让人毛骨悚然。宁宇赶紧将这危险的念头赶出自己的脑子。恭恭敬敬道:“郡主睿智,我等自是不及。” 阮香道:“其实要解决这些事情难,我们眼下也没有这个精力,但是要压住这些事情倒是不难,只要宁将军肯答应一件事情,一切自然迎刃而解。”她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宁宇忙道:“只要属下做得到的一定……” 阮香正等他这句话,语气忽然转为严肃道:“宁宇,要是我想借你项上人头一用,你也答应喽?” 宁宇大惊失色道:“郡主要杀我?为什么?” 阮香道:“水师都督宁宇,自富水河一战之后,居功自傲,恃宠而骄,侮慢上官,排斥异己,不恤士卒,致使将士离心,乃至军中竟出现杀害上官,叛逃为匪者,实乃我军之奇耻大辱。外则勾结蝎盗,官匪一家,致使区区蝎盗本乃疥癣之疾,却迟迟难以平定;内则玩忽职守,导致严重海难,恶意阻挠救灾粮款下发,致使百姓处于水火之中……”阮香这番话说得不急不缓,却十分严肃。 宁宇每听一句脸色便变一分,阮香还没等说完,他就叩头出声,声音都变调了,道:“郡主要杀宁宇直说便是,何必罗织这许多罪名!苍天在上,宁宇若有半点儿这种心思,叫我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阮香“嗤――”地一笑道:“宁将军不用紧张,你的为人我还是很信得过的,虽然有人在我面前对你说三道四,但是对于这些小人的谗言我是一概不信的。不但不信,我还想对你一直以来的功劳表示嘉奖。其实宁将军自从追随令兄加入靖难军之后,战功赫赫,随我进入淄州也是全心全意为靖难军在淄州立足殚精竭虑,相比较而言,所受的封赏却差了些。最近的事情,你也知道,不管是和宁家的关系也好,海事也好,都多多少少和你牵扯上一些关系,难免有人会说三道四。” 宁宇只听得胆战心惊,看来是有人在阮香面前说了自己什么坏话了,好在阮香看起来不想计较的样子。宁宇不是个笨人,但是对于阮香这种打一打、拍一拍的技巧性谈话还是有些吃不消,现在他盼望着阮香能尽快做出一个决断,也好让自己放下心来,要不然老这么一惊吓,迟早得吓出毛病来。 阮香却显得不急不躁,亲自给宁宇搬了一把椅子,略带歉意道:“看我粗心大意的,宁将军都跪了半天了,一定累了吧,快坐下吧。”宁宇这会儿已经有些晕头转向了,也不像一进来时那样敢坚持什么了。阮香叫他坐,他就不敢跪着了。 阮香满意地看着宁宇有些不知所措地坐下来,“当双方都坐下来的时候,悲剧就成了喜剧”,某个大人物曾经如是说,看起来似乎有一定的道理。 接下来阮香东拉西扯,一会儿问宁宇家里还有什么人,有没有中意的姑娘等等无关紧要的问题,宁宇不知阮香用意为何,只得一一小心答了。 眼看半天时间已经过去,宁宇坐不安席,阮香这才道:“将军回军营去吧,收拾行装,准备接受下一步任命,参谋部会给你送去我的命令,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宁宇如逢大赦,直到出了们才发觉到自己身体有些发虚,刚才在阮香面前出了几回冷汗,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散发出一种令人不快的馊味儿。宁宇忐忑不安地往军营驻地走去,不知道等待着自己的将是什么样的命运。他出门的时候,正碰上行色匆匆的宁雁刚刚下马,正要觐见阮香,兄弟两人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之后,一句话都没说就擦肩而过。 阮香神情有些疲惫,一见宁雁进来就问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宁雁难掩满脸的疲惫之色道:“算是成了吧。” 阮香没有再问什么,如果宁雁说成了,那么就一定不会有问题了。宁雁自己斟了一杯茶,开始慢慢品味。清香的茶味慢慢弥散在室内。 宁雁喝了一杯茶,这才开口道:“宁家同意加大合作的力度,除保持情报沟通之外还将采取更积极的实际行动响应我们将要展开的攻势,不过我们不能指望他们太多,现在宁家虽说与我们保持联系,但是观望的成分更多些,这一点宁霜甚至直言不讳,万一我们战败的话,他们的忠诚度就很值得怀疑了,所以要行动的话,就要确保成功。说句实在话,以宁家为代表的这些淄州豪门都是被惯坏了,事事以家族利益为先,能看得远的没有几个,即使以小妹的才情也不能跳出这一窠臼。唉,国家,国家,有国才有家。到了他们那里却反过来,没有了家,要国做什么。愚昧啊! “水师问题复杂些,就现在而言,水师都督还没有比小宇更合适的人选,但是现在的情形是已经不能将小宇留在水师中,水师应该对靖难军效忠,而不是时刻有受到宁家影响的危险,所以我还是坚持剥夺宁宇对水师的指挥权,宁可牺牲大些,顶住这一段时间的压力,决不能让水师成为宁家对我们要挟的筹码。 “救灾的问题我暂时没有什么主意,不过我找了一个人,可能对郡主有点儿用处。这人也算是淄州名士吧,名叫刘海,我已经派人去请他前来。此人有名多半倒是因为他坚决不肯接受郝萌的征辟做官,据说为了躲“官”,一直云游四方,四海为家,一年呆在淄州的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月,这次运气不错,他正好云游回来,被我捉个正着。这刘海本事是有的,著《水经论》闻名当世,对于河海水患治理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如果我们能得到此人相助的话,这次海难的负面影响至少可以降到比较低的水准。只要灾民的问题能得到缓解,组织村镇团练与军队联防,蝎盗的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阮香道:“关于宁宇和水师的处置我自有计较。倒是这位刘海,这种名士一般都是心高气傲的,是不是应该由我亲自去请才好?” 宁雁一笑道:“这倒不必,因为这次我派去的人还没有开口,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提出要出仕,真是让我吃惊不小呢。” 阮香诧异道:“他着急?为什么呢?你确定这就是他本人么?” 宁雁微笑道:“他为什么急着出仕我倒是不知道,郡主一会儿可以自己问他,不过他倒是货真价实的刘海没错,这点我可以保证。” 阮香道:“他也一起来了么?” 宁雁道:“我出门的时候,他正在赌场那里,我给他留了一辆马车,以便于他一输光了就可以过来,这一会儿差不多应该到了。对了,这位刘海嗜好饮酒赌博,又贪花好色,风评并不是很好,平时看去便如泼皮破落户一般,缺乏那么点儿名士风度,郡主见了他多担待些。” 阮香笑道:“这样的名士倒也少见,不过只要他是有真才实学的,有些小小缺憾也不足为奇。有些嗜好总好过那些整天板着脸的老夫子,有多少学问还不得而知,架子倒先摆得十足。” 两人等了一会儿却迟迟不见门房通传刘海到来,宁雁也有些急了,自言自语道:“奇怪了,按说也该输光了,怎么还不到?” 阮香奇道:“你怎么知道他会输光呢?” 宁雁一笑道:“实不相瞒,这人一进了赌场就拔不动腿,为了让他快点儿出来,我专门找了个精通赌技的泼皮对付他,刘海虽然嗜赌,赌技却平平,应该很快就输光的。这样算算时间他也该到了。” 不多会儿功夫,两人隐隐听到门口有喧闹的声音,宁雁道:“想必是刘海到了,咱们出去看看吧。” 大门口,卫兵正和一个短打扮的汉子争执。那汉子长相颇为不凡,称得上仪表堂堂,但是一身行头确实不怎么样。头上没有戴冠,头发马马虎虎披散着,衣服既非读书人穿的长衫,也不是练武之人常穿的戎服,而是那种街头的小贩或者农民穿的短衫,很明显这件衣服并不合身,对于大汉魁伟的身躯来说过于窄小了,好几处已经撑开了线,做衣服的布料显然也是劣质的次货,因为大汉和卫兵推推搡搡中,一不小心,卫兵就把大汉的衣服撕破了一块,破得还特别不是地方,大汉的屁股立刻很不雅观地露出来一块,引得周围围观的人群一阵哄笑。 汉子更急了,不知道是该先捂住屁股还是先对那个害他出丑的卫兵饱以老拳。周围的人群的哄笑更是让他老羞成怒。 阮香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正赶上看这一出闹剧,虽然阮香对于衙门前成了百姓们看热闹的地方很不满意,但是看见大汉的尴尬表情还是忍不住莞尔一笑,原本打算申斥卫兵的话也就没有说出口。反倒是宁雁急了,几步就走到那汉子身边,低声道:“刘海!我给你派的马车呢?还有这是从哪里捡来的破衣服?你闹什么闹!郡主出来了。正看着你呢。” 那汉子――刘海这才想起来自己来这里的本意,他有些惊慌地抬起眼睛,正好看到了站在台阶上的阮香饶有兴趣的眼神,他有点儿语无伦次地对宁雁道:“对不起……那个我,我都输掉了,我不是故意的,都怪这小子不让我进去,我的前程啊!你跟郡主她说说,我真不是故意的,谁他妈的有条裤子给我啊,我愿意出十两银子!今天我他娘的够倒霉,我不说了,我先走了……”他结结巴巴说了这些话,也不管宁雁听没听清,捂着屁股倒退了几步,然后不顾众人的哄笑,转身拼命跑了。 阮香见他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这么跑了,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好对宁雁道:“回头找个有点儿良心的泼皮和他赌钱,别连他的衣服都赢光了。回头你亲自带他过来吧,别弄得像今天这样了。”沉吟一下道:“我怕他今后都不好意思见我了呢。要不这样吧,要是他执意不肯来见我,你就把他带到晓玉那里,我会关照晓玉,有什么事情尽管跟她讲就是。如果解决不了的话,再让晓玉跟我说。” 宁雁一脸无奈,道:“现在看来也只好如此。” 第十三节围猎 吴忧感到嘴里直发苦,因为当他跑到预定的集结地点的时候,发现有两个人没到。又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两个人伏在马背上远远跑来,乌厉怕是敌人的诡计,一直戒备着没有迎上去,直到看清楚了两人的面目才喊出声来“老张!小赵!” 秦书将乌厉一拉,阻止了他上前察看,沉声喝道:“所有人散开,人马都站在上风头。”他将马牵到上风口,取出携带的水壶,在里边加了些药粉,然后将药水倒在自己的蒙面巾上,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接近两人。 秦书刚接近老张,老张和小赵的马同时悲嘶一声倒下了,同时马鞍处射出几道眼睛几乎看不见的乌光,幸亏秦书早有准备,他怕暗器有毒,不敢用手直接接,一甩战袍,用上了柔劲,将射向他这边的暗器尽数收到袍子里。 秦书又仔细检查两人,看到两人确实已经没有什么异样了之后,才挥手叫过来两个士兵将两人的衣服剥个精光,一把火给烧掉,让士兵用清水给两人擦身,这才回头走到招呼吴忧、乌厉两人身边。 秦书脸色很不好看,对吴忧道:“公子,咱们遇上棘手的对手了,他们在老张和小赵身上带着一种叫百步散的毒药,人畜碰上之后百步之内都如平常一般,百步之外就会毒发。” 乌厉道:“这么说老张和小赵是中了毒?” 秦书道:“不是,他们两个身上虽然都被下了这种毒药,但是他们本身并非中毒,他们两个的眼睛都被刺瞎,手筋脚筋也都被挑断了,伤口又都被人用过药,短期内都不会愈合,而且……恐怕这辈子手脚都得残废了。” 乌厉恨得咬牙切齿,他拔出长刀,凌空劈刺,虎虎生风,却没有对手让他砍刺,恨恨道:“王八蛋,只会用阴谋诡计算什么好汉!别让我抓住……” 吴忧脸色也阴沉下来,道:“现在咱们不但失去了四个战士、四匹马,增加了两个需要照顾的重伤员,以后的路更难走了。” 秦书展开袍子,察看里边的暗器。那是几蓬极细的牛毛针,都是用装在马身上的装了机簧的针筒弹射出来的,针身都蓝莹莹的,显然在毒药中浸泡过。 “卑鄙鼠辈!”乌厉骂道。 “杀手的艺术只看结果,并没有高下之分。”秦书显得异常冷静。 忽然小赵大声惨嚎起来,接着在地上打起了滚儿,几个士兵合力都按不住他。秦书忙跑过去让士兵们退下,迅速封了小赵几处穴道,但是小赵很快脸色青黑,口鼻都渗出血来。秦书见状道声:“不好!”忙解开他的穴道。 吴忧也已经快步过来,见秦书一脸沉思的神气,小赵则又开始惨呼打滚,吴忧问道:“他怎么了?” 秦书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飞快地倒到小赵嘴里,又过了一会儿,小赵终于安静下来。倒在地上好像睡了过去。 吴忧发现秦书清秀的白脸第一次因为愤怒泛起了红色,秦书道:“这些人简直不是人!刚才我没有发现,他们在小赵身上下了七绝针,这种针细如毫发,随着人的气血运行,刺激穴道,只要人清醒,就会感到浑身上下就像同时被千万只蚂蚁同时啃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是极为阴毒的一种逼供手段。只要这针一日不从他体内取出,他就一日生活在地狱里,可惜我们没有大块的磁石,否则只要探明了针的运行方位可以将它吸出来,他的痛苦也就解除了。” 乌厉道:“你刚才给他吃的什么?我看效果还不错。” 秦书道:“是一种麻醉止痛药,这种药效果虽好,却不能指望,因为连续使用这种药的话会使得镇痛效力越来越差,而且会上瘾,这种药现在我手里也不多了。最多还能用两次。” 这时候老张也开始惨叫起来,连连以头抢地,血流满面,惨呼道:“杀了我吧!杀了我吧!杀了我!你们这些狗娘养的!……”后边就是各种灵州方言组成的粗俗骂人词汇。秦书望向吴忧,吴忧无奈地点点头,秦书又给老张喂了止痛药粉。 吴忧、乌厉、秦书还有剩下的四个士兵站成了一圈。他们并不畏惧死亡,但是敌人手段的残酷和阴毒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他们所面对的不是正统的军人,而是无所不用其极的变态杀手。在这大草原上他们是完全的陌生人,不知道还有艰难险阻在等着他们。要埋身于这漠漠荒原的恐惧攫住了他们的心灵,似乎冥冥中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地呼喊着“回不了家了,回不了家了――” 吴忧知道这时候自己决不能慌,不然的话这兵也没法带了,道:“你们怕么?” 一个士兵道:“公子,正面交锋,血染沙场,咱们倒是不怕,但是这种看不见敌人的打法真的让人受不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去,这种滋味实在太折磨人。” 乌厉_目厉声道:“怎么打仗不是打!敌人强大就不打了?就投降?就逃跑?亏你们还是灵州的军人!咱们既然是灵州的精英,就该有个精英的样子,畏首畏尾还不如回家去抱孩子!咱们的职责就是保护公子,死个人你就怕了?军人就是要坚决执行命令。” 吴忧摇摇头道:“好了,乌大哥,你着急我明白,但是现在不是发火儿的时候。我们看看现在的情况再说吧。首先,这些云州军打扮的杀手人数不会太多,但是不管是潜伏追踪还是暗杀显然都比咱们内行得多,他们对于草原的熟悉程度也大大超过了我们,可以说不管是打是逃我们都不占优势,敌人并不是针对我一个人,他们的目标是我们全体,不把我们赶尽杀绝誓不罢休,所以即使现在咱们各奔东西,最终也免不了被各个击破,所以当此危急时刻,不管怕不怕,咱们都要抱成一团,这样咱们还有一线机会,因为没有任何人会来帮助我们了,我们只有靠自己。然后我们就要考虑一下,这些杀手为什么要和我们过不去,我相信只要找出了原因,解决起问题来也可以有个头绪。大家各自说说自己的看法吧,现在大家在同一条船上,没有什么上下级了,你们也不用有什么顾虑。” 一个长得憨头憨脑的士兵道:“吴公子,俺想说句话。其实这话俺早就想说了,以前是不敢说,可要是再不说俺估摸着也就没机会了,这事儿要是闹不明白,俺就是死了也糊里糊涂,你说是不?俺是个粗人,俺就闹不明白,你说咱们在灵州待得好好的,干吗非跑来云州这地方呢?队长跟俺们说,咱们是奉了郡主娘娘的旨意,来云州打下一个根据地,和郡主南北呼应,把张静斋那个大奸臣给杀掉。可是咱们从来到了云州,一会儿爬山,一会儿进城,一会儿跑去那些草原人那儿跟人家拉关系,非拿热脸子贴人家的冷屁股,反正没有一点儿消停时候,这一逛荡就是好几个月过去啦,到底干成了啥事俺是没看见,就知道咱们到现在在云州还是俩眼摸黑,啥也没落着,灵州带出来的钱也快花光了,现在又不知道得罪了哪个瘟神,非得追杀咱们,你说说咱这都图什么?真要像队长他们说的,郡主她咋就不派人来接应咱们呢?别的不敢说,有个千儿八百人咱们还用受他们的气?可是就凭咱们这几个人,人生地不熟的,啥年月才能拉起队伍来哪?” 吴忧不由得仔细打量这个长相平平的士兵,看不出来他憨头憨脑的外表下居然隐藏着这么厉害的词锋,难得的是他跟吴忧对视的时候,目光平静清澈,让吴忧都有些拿不定注意这个士兵是真的大智若愚还是只是误打误撞抱怨一通。 看着这剩下的四个士兵,再看看乌厉、秦书两人,吴忧心中的某一根弦像是被什么拨动了一下,模模糊糊似乎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却怎么也把握不住,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让吴忧有些眩晕。 “你叫什么名字?”吴忧压抑住心中汹涌的烦恶和不适,尽量将语气放得平和,尽管如此,他的眉毛还是皱了起来。 “公子不要和他一般见识。”乌厉插话道。这个士兵属于他的小队,此刻看到吴忧的表情,他以为吴忧对这个不知上下的手下动了怒气。 “俺大哥叫刘大憨,俺就叫刘二憨,一般大伙儿都叫俺二杆子。”憨头憨脑的士兵丝毫不领情,也没注意吴忧的脸色,见吴忧问他,就自顾自说了。灵州土话,“二憨、二杆子”差不多就是傻子、愣子的意思,这个刘二憨憨头憨脑,还真没白叫这个名字。不过他看起来似乎也一点儿都不介意别人这样称呼他。 吴忧对乌厉摆摆手,道:“算啦,我是那么小气的人么?我说过,大家有什么就说什么。二憨问得有理,大家为我卖命冒险,总得有个理由。大家出门在外,抛家弃子,为的是什么?有人是为了功名富贵,有人是为了做官扬名,盲目的忠诚是不存在的,即使存在,也不会长久。我明白,你们以前跟着我,是因为我是靖难军的人,你们也是军中的精英,你们事实上效忠的对象是阮香郡主,你们的理想和荣誉可以得到保证,即使不幸阵亡了,也有政府的抚恤。但是现在呢,说句实在话,离开了靖难军,我只能算一个白身,不能给你们什么升官发财的保证,也不能不负责任地做什么美好未来的许愿。你们能跟我到这里,我已经很感激了。这件事情是怪我不好,没有早和你们沟通一下。你们的队长和你们说得不对,我替他们向你们道歉,总之,我有我不能回去的理由,说出来你们也不一定明白,但是我不应该因为自私而剥夺你们选择的自由,如果这一次能躲过这一劫的话,何去何从你们自己决定吧。” 乌厉和秦书两人都呆住了,他们没有想到吴忧会把话说得这样直白,说实话,他们都觉得吴忧自从离开了灵州之后性格变了很多,与底下人也不是那么亲近了,倒是多了不少威严,倒不是说这是什么坏事,只是有些不适应罢了,而吴忧身上也确实发生了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吴忧不向他们解释,他们这些下级军官也不敢多问,不管吴忧自己怎么说,他们始终不曾忘记过自己的职责。刘二憨的疑问他们不是没有,也曾经不止一次在心中提出相同的疑问,他们到底来云州做什么来了?但是始终没人真的把这种想法说出来罢了。 吴忧这番话让侍卫们恍惚捕捉到了以前的那个平易近人挥洒自如的靖难军军师的影子。因为他们和吴忧的身份地位相差实在太远,至少他们都明白,不管什么时候回去,吴忧永远是靖难军的军师,这话是阮香亲口说的,而阮香说过的话,在靖难军中就是金科玉律。若是放在平时,吴忧肯这样耐心地回答一个普通士兵的问题,且不论内容如何,光是这一态度本身就足以让他们觉得受宠若惊。但是现在又不同,面临着生死关头,要说感动,那是有的,但是现在要他们为这几句话就拼命,那么显然还是远远不够的。这些士兵是忠诚的,不过他们效忠的对象是阮香而不是吴忧,因此他们脸上并没有出现什么感激涕零的神情,反而出现了一丝疑惑。 乌厉着急地对吴忧使眼色,他心里着急,吴忧怎么在这时候说起这些话来了,现在这种紧急情况下哪儿有时间这样温吞吞的处理事情,雷霆手段才是必须的,当然也包含了对刘二憨这种居然敢质疑上司命令的态度的恼怒。看得出来吴忧有些心思不属,看着几个属下都出现了疑惑的神情,乌厉恨不能自己代替吴忧去下达命令。同时他感觉到秦书的身上开始散发出淡淡的杀气,显然如果这几个士兵要是有什么异动的话,他是准备毫不留情地镇压了。乌厉只得也将手放在了剑柄上,无论如何,他得保证吴忧的安全。 一阵难堪的沉默,几个士兵似乎也感觉到了危险,慢慢移动脚步,靠在一起,这时候气氛明显紧张起来,好像只要一颗火星就能点着。吴忧饱含期望的眼神也逐渐黯淡。刘二憨忽然一拍自己的脑袋,亮开大嗓门道:“俺明白了。没啥了不起的嘛。以前是跟着郡主娘娘干,以后就跟着吴忧公子干,有啥掰不开的?俺就代表弟兄们说句话,以后但凡公子有吩咐,俺们水里来火里去,绝不含糊。” 看得出来,刘二憨说这些话的时候很有些拗口,他笨拙的企图挽回自己造成的尴尬局面的努力自然谁都看得很清楚,只是现在谁都不愿意点破这一点。 乌厉道:“好,好!就该如此。”他放开了剑柄,走到士兵们中间,拍拍他们的肩膀,试图消除他们的对抗心理。 这时候,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刘二憨忽然跪了下来,道:“公子,是俺不识抬举,你要打要罚就冲着俺一个人来。”说着低下了头。 秦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屑地转过身去,对于刘二憨这个人算是彻底鄙视了。乌厉大感没趣,不过看起来刚才几乎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经不存在了,他也暗中松了一口气。吴忧扶起刘二憨道:“不用这样客气,今后咱们都是好兄弟。” 虽然气氛仍然有些别扭,但是总归七个人现在还是站在了一起,一场危机就此消解。吴忧示意这件事上面不要再多做纠缠,现在形势险恶,少一个人就少一份力量。 秦书有些担心地看看又开始不安地扭动着身体的老张和小赵两个人,药效已经慢慢过去,两人很快又要遭受那种惨烈的痛苦了。秦书望着吴忧,带这两人走几乎是不可能的。和涂喇增乞牙分手的时候,涂喇增乞牙将达明翰给他们的马都要了回去,他们现在每人一匹马,敌人却每个人都带着换乘的马。如果带着两人,速度一定会大受影响,而且,最要命的是止痛药用完之后,这两人叫痛的声音将闹得自己这一方的人精神十分紧张,难以集中精力对付敌人。他不愿意说出来的想法就是,为今之计最有利莫过于将两人丢下,或许还有机会。 吴忧哪能不明白他的心意,只是这两人也是因他而受的伤,若是就此丢下两人,虽说是形势所逼,良心上却大大过意不去。他的眼光扫过众人,乌厉这个粗豪的汉子别过了脸。四个士兵表情各异,他们在等着吴忧的决定。 “带着他们。”吴忧的嘴里又一次泛起酸苦的味道。 士兵们默默地将两人放上马背,虽然他们谁都没有说话,但是看得出来他们眼中感激的神情。毕竟谁也不敢保证自己没有落到这一步的那一天。虽然带着这两个同伴危险变大了,但是吴忧的这个决定让他们觉得自己至少并没有只是被当成一件工具来使用。 现在似乎没人还能想起吴忧最开始提出的问题――究竟是谁跟他们过不去,吴忧也没有讨论下去的意思了。众人各自上了马,受伤的老张和小赵分别放在了乌厉和秦书的马上。天边一轮残阳如血,吴忧带头,迎着太阳落下的方向走去。 远远的,杨汉发现吴忧一行人再次启程了,这一次他们走的方向是沃城。看到吴忧他们带走了两个伤者,杨汉嘴角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不屑道:“愚蠢!”这些内地来的汉人就是不够狠,要知道在生存条件严酷的草原上,仁慈并不会带来什么好处,反而会把自己带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对敌人狠,对自己也要狠,他们显然还没有体会到在草原上生活所必须的法则。杨汉也有些得意,这些人果然还是逃不脱自己的算计。他仿佛已经看到眼前的这些人一个个筋疲力尽地倒在他和属下们的刀下。他舔舔干裂的嘴唇,咧开嘴,露出一个狼一样的笑容来。在他的眼里,这已经是一群死人。 “走!”杨汉大喝一声,他的下属们很有默契地催动坐骑。马儿们优雅地迈动长腿,刨起一块块带草的泥土。杨汉仍然将人分成了前哨、紧随、后卫三个组,敌人分开,他们也分开,敌人要是仍然在一起,他们也就不分开,他们有足够的耐心,等到吴忧他们被拖垮,失去斗志的时候,就是他们动手的时机,就现在的情况来看,这个时间应该很快就会到来。为了防止围猎变得旷日持久,杨汉甚至有余暇分出去十几个人打猎和取水,当然他是不会给吴忧他们机会获得补给和休息的。 吴忧他们走了不到一个小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那些肆无忌惮地远远掠过的骑士,让他们心情放松不下来,还有两个伤者那虽然极力压抑却还是连续不断的呻吟,给他们的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影。他们走得并不快,事实上也没办法走得快,敌人留下了伤员的目的就是让他们受到拖累,现在敌人的目的达到了,一个小时,他们只走了十几里,茫茫的草原似乎永远没有尽头,天色黑下来之后,天空迅速点缀了无数的闪亮的星星,不过现在谁都没有心情欣赏这美丽的星空了。 停下来休息的时候,秦书拉了拉乌厉的袖子,两人一直走出很远。几个士兵正在忙着割艾蒿草生火熏蚊子,听不到他们说话,两人这才停了下来,而且专门挑选了下风头。 “这样下去不行。”秦书没有看乌厉的脸,很快地说道。 乌厉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你有什么办法么?”他同样回避着秦书的眼神。 “我有一种药,完全没有痛苦的,用过之后就像睡着了一样。外表上一点儿都看不出来。是郑子高给我的,他说会管用。”秦书眼睛盯着黑糊糊的地面,仿佛所说的事情跟他一点儿都不相干,又好像想从地上找出一朵花儿来。 乌厉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别的办法了么?”他问得没什么底气。事实是明摆着的,他这句话等于没问。 秦书道:“你同意了?” 乌厉狠狠地用脚后跟碾着地上的青草,好像这草和他有深仇大恨似的。 “嗯。”他好像从嗓子眼里边挤出来这么一声。 “公子还是太仁慈了。有时候,仁慈就是软弱。”秦书听了乌厉的回答,明显松了一口气,又说了这么两句话。 “仁慈并没有错。”乌厉说道。他的眼睛望着忙忙碌碌的几个士兵,还有吴忧那有些忧郁的背影。“公子心里也不好过。” “这种脏活儿只好咱们来做,公子既不知道,也不插手,他的名声仍然是纯洁无暇的。”秦书苦笑,语气有些无奈。 “你太罗嗦了。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乌厉没有接秦书的话茬,转移了话题。 秦书交给乌厉一个小瓶子,“兑在水里就行,老张归你,小赵归我。吃完饭一起动手。” 乌厉面无表情地将瓶子揣在怀里,“走吧,他们一定等急了。” 秦书还想说点儿什么,乌厉已经走开了,他原地站了片刻,终于也跟上了乌厉的步伐。 吴忧的手摩挲着刀柄,两名伤者的呻吟声更让他心绪不宁。士兵们点燃的艾蒿呛人的烟味熏走了一直驱不散的蚊群,难得的可以清静一会儿。几个士兵轮班调整着草堆的位置,不停地往里加草和羊粪。干粮是风干的羊肉条,没有找到水源,他们都节省地喝着皮水袋里边的水。 接过来士兵递过的干粮,吴忧慢慢啃着。秦书和乌厉似乎也没什么食欲。两人有些心思不属,吴忧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事实上现在大家多少都有些心神不定。吴忧现在正全神贯注根据地形地势,盘算着一条比较安全的路线,对于外界发生的事情充耳不闻。因此当吴忧吃完了自己那份干粮的时候,有些奇怪地感觉似乎周围少了些什么,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老张和小赵的呻吟声都停止了。 吴忧忙赶到两人身边,却发现两人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脸上表情安详,却已经没了生命的气息。 “乌厉!”听得出来,吴忧喊人的声音有些尖锐,他的声音饱含着愤怒。之所以不喊秦书,恐怕是因为吴忧自己心里也觉得这两个小队长中,自己还是比较看重比较直爽的乌厉,秦书总给他一种阴暗不舒服的感觉。 乌厉和秦书一起过来了,几个士兵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愣愣地看着这边。 “你们两个……”虽然处在愤怒之中,吴忧还是刻意压低了声音。当着士兵的面让他们的长官难堪并不是什么好事,这一点吴忧还算明白。“做的好事!”他不太确定乌厉是否有份参与这件事情,秦书是肯定跑不了的,这句话一说出来,乌厉和秦书脸上的表情就证明了他的指责是正确的,乌厉至少是个知情者。 “公子,事情已经做下了,还请公子责罚。不过这件事是我的主意,和乌大哥无关。”秦书垂首道。 “混帐!”吴忧一般不骂人,现在忍不住骂了一句,这表示他的怒气非同一般。“谁让你们这么干的。” 乌厉惭愧地不知道该怎样为自己辩解,毕竟杀害战友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秦书却乖巧地嗅出了一点儿苗头――吴忧的恼怒主要还是来自于他们擅自做主,未经他的命令就行动,藐视了吴忧的权威;其次才是对于失去了两个战士的哀恸。 “公子,我们知错了,我们不该瞒着您做这件事情,下次不敢了。我们愿意接受惩罚。只是请让我们继续为您效力,不要赶我们走。”秦书小心地斟酌着词句,既能恰当地表现出自己的谦卑,又给吴忧一个继续发挥的借口,同时还得注意控制着这种发作不会超出限度,弄得双方都下不了台。 “哼,你们还想有下次!”吴忧对于秦书卖弄的小聪明很不屑,但是他不得不承认这是目前唯一的解决办法。“你们两个,从今天起,降为士兵,其他的,等这件事过去了再算。”吴忧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士兵们显然猜到了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却没人说什么。也许一个小时前,要是吴忧决定丢下这两个伤员,他们还会有反对意见,但是现在,生存的压力胜过了一切,很明显的一点就是带着这两个伤员,他们能摆脱追杀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虽然他们平时算是亲密的战友,但是毕竟自家性命才是最宝贵的。所以当两位前队长和吴忧一前一后走回士兵们那里的时候,他们只是以漠然的眼神望着这三个人,并没有发出一句疑问。 大月氏城外某处集镇。 狐眉有些不敢相信地见到了苏平本人。 “公子,你只要派个人过来就行了。最近这里很不安定,恐怕会有危险。” “不,眉,这很重要。我必须亲自来。”苏平脸上是永远不变的那种温和自信的微笑。 “公子,我已经说了,这个人你真的是看走眼了,他不值得您这样费心。唯一的收获,就是我几乎可以断定,这个人和灵州的吴忧是同一个人,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他脱离了阮香的部队。”狐眉皱着眉头,显得有些闷闷不乐。 “真的是他。”苏平的眉毛不经意地动了一下。 狐眉一开口就收不住闸,抱怨道:“这个吴忧思维相当混乱,他好像确实要做点儿什么事情,考虑却很不周到,既没有制定任何可行的计划,所采取的行动也很难看到有什么实效。轻举妄动使得他和自己的部属都落入危险的境地。面临困境的时候,他对于困难明显准备不足,也看得出来,他对于自己那些部下约束力很差,特别是在困难的处境中,他们内部的问题暴露无遗。最让人不能容忍的是,他所谓的那些部下,效忠的对象并不是他本人,而是远在淄州的阮香。这个笨蛋居然一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如果真的依靠这些人,他即使有所成就,也不过是为阮香做嫁衣裳,这一点对他将来的发展而言,无疑将是致命的。” 苏平听得很有兴趣,见狐眉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给她递上了一杯奶茶,问道:“他就没有一点儿好处?” 狐眉不客气地接过来喝了一口,答道:“怎么没有?只是可惜他不懂得使用,我猜想他也有可能是故意避免运用这种优势的,这除了证明他的愚蠢,我看不出有任何用处。现在他身边的人里面,有两个颇有本事的。一个应该是淄州军原来的将领莫湘,另一个和莫湘姐妹相称,却应该不是亲姐妹。这两个人为什么会混在吴忧身边我不知道,但是这两个人显然比吴忧身边的其他人出色得多,吴忧却放着这样的人才不用,只用那些灵州侍卫。这帮人打仗没什么问题,可以算是悍不畏死,做点儿护卫工作也马马虎虎过得去,但是据我观察,他们最多具有指挥灵州编制一个中队的能力,不知道这个吴忧是不是脑子进水了,非要用这些人。即使这些人能培养出来,也应该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哼,到时候他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最重要的是他这么折腾,把自己玩死了不要紧,耽误了公子的大事才是最可恨的。” 苏平笑道:“你对他意见很大嘛。” 狐眉有些恶意地道:“我想我们应该很快就不用为他操心了,杨鼎北的敢死队已经盯上他了。” 苏平这才露出些严肃的神色,问道:“杨鼎北莫不是发现了咱们的计划?” 狐眉思索片刻道:“应该只是一个意外。吴忧去库思寨,连咱们事先都没料到,杨鼎北虽然有些鬼门道,不过还没有手眼通天到这个地步。” 苏平道:“这样我就放心了。眉,关于吴忧,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么?” 狐眉道:“这个人有一点比较奇怪,不知道有没有用。他对他身边的女人很亲昵,但是却极少派她们出去执行任务。不知道这人是天生的怜香惜玉呢,还是根本就是纯粹的大男子主义,压根儿就瞧不起女人。” 苏平笑道:“这倒是很对我的胃口,不是十分必要的话,我也不愿意女人搀和到战争和阴谋里边来的。” 狐眉白了他一眼,然后道:“就我看来,这件事已经算是结束了。我还是那句话,这个人公子看走眼了。” 苏平并不介意狐眉的语气中缺乏应有的尊重。他把情况在脑子里细细过了一遍,对狐眉道:“眉,这件事一定有什么地方我们没有看到,没有想到。你说的很对,只要一个稍微有些智慧的人,甚至只要一个聪明点儿的中队长都不至于连续犯这样多的错误,而且这些错误是那么显而易见,怎么说呢,就好像是专门给我们演的一出戏。要知道这个吴忧在阮香麾下的时候曾经指挥过数次大军团作战,有着军师的名声,当仁不让的第二号人物,而且他认真起来之后的厉害我是亲自领教过的。这样一个人,就是发挥他的十分之一的实力都不会出现哪怕上边说得错误中的任意一个。犯下这些低级错误,只能有两种解释,一种是他在掩饰什么,他的举动另有深意,而我们目前还没有办法探知他所谋划的东西;另一种可能,就是睿智的吴忧忽然变傻了,阮香派一队人保护着这个白痴来到云州,教给他一番话在酒楼引起我的注意,然后又不管他,放任他露出马脚等等等等。” 狐眉摇头道:“还有一种可能,这个人是冒充的。这一切不过是阮香的诡计。” 苏平耐心道:“眉,论到侦察搜集情报,我不如你,但是通过分析看到众多表面情报下的东西,你不如我。任何行动都有它背后的利益驱动,对于阮香这种掌握一方的诸侯来说更是如此。如你所说,阮香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狐眉沉默半晌,才道:“属下愚鲁,想不出。公子让我继续执行任务么?” 苏平道:“眉,对于你的能力我绝对信任,你就辛苦一下,继续执行任务。虽然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是我相信我的判断,吴忧应该不会让我们失望,我想我们很快就能看到他有所行动。如果所料不差的话,你应该让你手下的人做好应变的准备。” 狐眉有些不情愿地服从了命令,在她看来,苏平实在有些小题大做,她对于自己的侦察情报有绝对的自信。 “对了,还有一件事,”狐眉正打算告辞,苏平又叫住了他,“不要让他死在别人手里。你应该记得我曾经做过一个承诺。” 狐眉不屑道:“我更倾向于认为那是一个卑劣的陷阱。” 苏平微笑道:“不管怎样也好,我答应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狐眉朝着苏平深深施礼,道:“小眉会谨记公子今日之言。”说罢转身去了。 第十四节困兽 漆黑的夜,一如乌厉等人现在的心情。一行七人的小队伍走成一个单列,显得十分单薄。吴忧紧紧抿着嘴唇,走在最前面。杀手们越来越嚣张,他们肆无忌惮地挨近这支小小的队伍,冷不丁就射出一支冷箭,最近的一次,一个杀手甚至冲到了离吴忧的马身只有五十米的地方射出一支弩箭,亏得吴忧及时掣起盾牌,才躲过了几乎被冷箭穿喉的命运,而那支短短的弩箭射在吴忧的盾牌上,只露出了一小截箭尾,可见威力多么强劲。看得乌厉和秦书胆战心惊,非要护卫在吴忧身边,吴忧却严厉地命令他们管好自己就行了。 他们最终也没能找到水源,长期的干旱使得很多小水泡子干涸了,而那些大水泡子又离得太远,带出来的水已经命令节省着喝。好不容易找到过一口水井,却早被敌人先一步下了毒。 这已经是他们出来的第三天,三天来,他们都没机会合过眼,因为敌人不给他们机会。第一天,他们还有机会下马吃点儿东西,在此之后,他们吃喝都在马背上完成了。马儿现在很明显地显出了疲态,人还可以抽空打个盹,马却几乎没歇过。乌厉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坐骑只能在急行中偷空捋一口草吃,他自己的两皮袋水都很小心地没有喝几口,都给马留着。他是个爱马的人,他宁可自己渴得嗓子冒烟,也不肯让自己的坐骑遭罪。他发现其他人几乎也都是同样的做法。谁都知道,在这茫茫草原上,失去了坐骑意味着什么。 敌人袭击的目标也重点照顾他们的马儿,不过至今仍然没有得手,这比直接攻击马上的人更有效,大大增加了他们的疲劳程度。现在七个人眼里都布满了血丝,他们嗓音沙哑,很少有说话的兴致,比较活跃的只有那个刘二憨,好像只有他还能有精神有说有笑的,尽管多数时候都是他在自说自话。乌厉非常恼火,几次都忍不住想出手教训这个饶舌的家伙,不过想到自己现在和他一样只是普通的士兵,也就勉强忍了下来。 三天来,他们已经几次被迫改变了行动的路线,不但离沃城附近的基地越来越远,而且连接近库比伦人聚居的村寨也办不到。事实上,这两天来他们看见的人除了敌人就是他们自己,好像这整个世界就剩下了追捕者和逃亡者。 不知道算不算幸运,今天他们遇到了一个老牧民,穿的破破烂烂的,秦书上去连哄带吓唬,比划了半天才让这个老家伙答应给他们带路,代价是五两银子,这简直就像是抢钱一样,五两银子能买下他放的那群羊了。而且乌厉很不喜欢那个老头子贪婪的眼神。不过秦书说,既然他要钱,总好过那些不要钱的,至少他的目的很明确,反正不管怎么说一个有缺点的人是很好对付的。老头骑着一匹矮小长毛的老马,时前时后地跟着队伍走,有岔路的时候他就上前认一下,倒是轻松自在。 乌厉感到自己越来越不喜欢秦书这个同事了,不光是应为秦书不肯向他透露到底答应了那老头子什么好处让他高兴地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而是因为怎么看这个人都像是在一个充满阴谋诡计的环境中长大的,乌厉看秦书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不自觉地联想到一种冷血的爬行动物。自从被那群杀手盯上了之后,秦书已经取代了乌厉,成了吴忧之下的第二号指挥人物,虽然这支小队伍只有几个人。 乌厉摇摇头,努力摆脱这种不利于团结的想法,对于自己变得像女人一样多愁善感感到十分不满。他试着从比较积极的方面去想这件事情,有了向导之后他们虽然多了一个要保护的人,但是似乎确实少走了不少路。天黑的时候,他们已经有两个小时没有看到追兵了。 乌厉对于吴忧的做法并不是都苟同的,比如吴忧一看到十个以上的敌人出现在他们将要走的路上,马上就命令掉头。更严格限制他们,不准追击那些嚣张的挑衅者。虽然知道这是为他们的安全着想,但是这样畏首畏尾实在闷煞人。乌厉烦躁地看看黑漆漆的天空,空气里也弥漫着湿气,好像是快下雨的样子。要是这场雨能下下来的话,将会缓解一下长久以来的旱情,牧民们的日子该好过些了吧。乌厉再次摇摇头,才两天而已,自己走神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睡觉的关系。 吴忧的马猛地停住了,同时发出了一声悲嘶。吴忧一惊,喊道:“大家小心!” 秦书紧跟在吴忧的马后边,见吴忧好像作势要下马,忙道:“公子伏在马背上,别动,没有敌人,是沼泽。” 接着他对后边的人道:“大家不要乱动,也不要下马,身子贴近马背,约束马匹,沿着来路,慢慢后退。” 吴忧很规矩地照着秦书的话做,没有动,他能感觉到马儿惊慌地似乎想要摆脱什么东西,却一直不受控制地在慢慢下沉。从秦书一开始喊话的时候,他就明白了自己应该是陷入了沼泽,白天的太阳将沼泽表面的泥土晒得硬梆梆的,晚上看不清楚的话,很可能走到中心地带才会发觉,却很难走出去了。最糟糕的情形莫过于他们已经走到了这个不知名的沼泽的中心地带了。 虽然这里为什么会正好有这么个沼泽实在有些匪夷所思,因为按照地图这里明明应该是一条硬实的道路的。现在已经没有功夫想这么多了,如果这是杀手们的一个陷阱的话,那么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出现在附近,如果这只是一个意外――比如地图标错了或者他们偏离了正确的方向,或者那个该死的向导在撒谎――这都有可能,那么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探察这危险的沼泽的边缘,找出一块安全的地方。 但是很快后边也传来惊呼声,他们来时的路竟然也不安全,殿后的马同吴忧的马一样慢慢下陷,越挣越深。秦书忙找那个向导,四周只有黑漆漆的一片,哪里还有那个老头的影子?秦书恼得恨不得插自己两刀,那个老头子确实不会武功,居然还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耍了花样,真是阴沟里翻了船,不过现在可不是讨论谁应该担负责任的时候。 “弃马!”秦书毫不犹豫地命令道。“大家尽量趴在地上,衣甲都除了。” 忽然一个士兵像疯了一般,根本不再理会秦书的命令,打马狂奔,但是很快他们就听到了“剥剥”的土层碎裂的声音,马狂奔时候的强劲的蹬踏力让覆盖在沼泽地上那脆弱的土层纷纷碎裂,他没走出去多远就陷了进去,不同于这边的慢慢下沉,那个士兵的马把泥壳全给踏碎了,所以下沉的速度飞快,他只来得及发出了一声短暂的惨呼,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秦书见有个士兵还在呆呆地发楞,显然被吓住了,把自己的话当成了耳边风,忘了下马,浑然不觉自己正在下陷。急道:“佟福,快下马!” 那个士兵却似乎已经听不见他的话了,只是徒劳的想把马从困境中解救出来,结果越陷越深,眼看也要被吞没。这时候吴忧的脚在已经不能动弹的马背上一点,像大鸟一般凌空越过两人,落在了佟福的马背上,右手提起佟福的衣领,再一使力,那马立刻沉入泥底,吴忧却借着这点儿反作用力再次腾空而起,还在空中,吴忧左手一扯,佟福身上的衣甲如破纸片一般纷纷脱落,再次落地的时候,脆弱的泥壳还是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立刻破裂,吴忧将佟福瘦小的身躯平着推出,佟福就如同乘着雪橇一般,平平滑出,因为和泥壳接触面积加大了,所以短时间内不会再沉下去。吴忧这一番施为之后,也是有些难以为继,借着推出佟福的那股力道,反向滑行出去,再好的轻功也难以将自己的身体重量减轻到压不碎泥壳的程度,所以吴忧也只好老老实实像其他人一样趴在地上。 乌厉等人从来没有见过吴忧施展真功夫,吴忧刚才救佟福所显露出来的那一手轻功让他们咋舌不已,都没想到吴忧的武功居然高出他们甚多,以前他们还以为吴忧只是懂武艺而已,现在看来,光凭这一手轻功,他就称得上是一个高手了。 现在他们只剩下了六个人,大家都以很不雅观的姿势趴在地上,看起来十分好笑,不过现在再有幽默感的人也笑不出来了。吴忧的声音传了过来:“大家慢慢爬动一下,看看有没有实地。”其实不用他吩咐,众人已经在试探了。 杨汉有些恼火地发现吴忧居然从他眼皮底下消失了一个小时之久,直到天黑后才跟上。而看到弟兄们抓回来的一个老头以后,他又一次露出了他那狼一般的微笑来。 这个老头倒也算个名人,他本来是哪个民族的人谁也记不清了,反正这人和汉人有深仇大恨,而且从来不掩饰这一点,却既不说他和汉人有什么仇,也从来没有做过什么恶事。而且这人又是个蔫巴性格,谁都能欺负他,难得的是不管怎么欺负他他都不会反抗。他本名也早被人们遗忘了,一般人都叫他老蔫巴。 杨汉一看抓了这么个货来,想不笑都不行,虽然一直看着吴忧的队伍里边多了个人挺眼熟,就是没有想到是他。老蔫巴骑的那匹半死的老马也不知道哪里去了,一个手下用一根绳子套在他脖子上,牵着他走了过来,老蔫巴被绳子勒得直翻白眼,跌跌撞撞三步一倒。 杨汉连马都懒得下,在老蔫巴头上踢了一脚,问道:“是你给那些人带路的?” 老蔫巴被踢得在地上滚了两滚,爬起来的时候脑袋上明显起了个大包。一脸谄笑道:“原来是杨大爷,小人这些日子可牵挂您老得紧……”絮絮叨叨说了无数谄媚的废话,杨汉不耐烦地拔出马刀晃了一下道:“你是不是想试试我的刀快不快啊?” 老蔫巴立刻吓白了脸,直接瘫在了地上,痛哭流涕道:“杨大爷,杨老爷,杨祖宗!我不知道你是和他们一起的,我把他们领到饮马大泡子里去了,我该死,我不是人……”说着噼噼啪啪打着自己耳光。 杨汉不怒反喜道:“真的?那里现在应该是一片沼泽了吧?” 老蔫巴偷眼瞅着杨汉的表情,眨巴着小眼睛道:“是啊,几个月没下雨,挺好的大水泡子整个成了一个大泥塘啦。” 杨汉哈哈大笑道:“好,做得好,想不到这些狡猾的家伙倒是栽在你的手里。说说看,你想要什么报酬啊,我回去跟将军说说,肯定不会亏待你。” 老蔫巴却抖抖索索往后边退边道:“我给将军大人帮忙啦?将军大人不杀我就谢天谢地了,我不敢要什么奖赏。” 杨汉示意手下放开他,道:“算你有点儿自知之明,你滚吧,我看见你这种人就恶心。” 老蔫巴抱头鼠窜而去,杨汉慢条斯理地取下弓,扣上弦,搭上一支长箭,等老蔫巴跑出了百步的距离时,一松手,长箭穿透了老蔫巴的心脏,老蔫巴两手大张着,扑倒在空旷的原野上。杨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死人才没有任何麻烦。”若无其事地调转马头,喝道:“弟兄们走了,收网的时候到了!” 吴忧他们不知道那个向导为什么莫名其妙地害他们,更不知道这个似乎有满身的秘密的老蔫巴死得更是莫名其妙。不过他们至少知道一点,杀手们不会给他们多少时间。他们好不容易在一片脆弱的泥沼里找到一块硬实的地方,只有十几平方米大小,看起来像是以前水中的一个突出的小沙洲,刚够剩下的六个人背靠背站着。检查过后,他们一共带出来四面盾牌,每人都带着自己的刀,乌厉多带出了一张弓,十三支箭。盔甲等重物都弃了,马也一匹都没剩下。远远的传来了马蹄踏地的隆隆声,敌人追来了。这一次敌人似乎已经知道他们陷入了绝境,一点儿都不掩饰自己的行踪。 秦书瞑目静听,等到蹄声到了附近停下来了,睁开眼道:“一百匹马以上,人数不确定,不会少于四十。估计他们也不敢趁夜进攻,看起来这沼泽倒是成了咱们的屏障了。” 乌厉道:“不然,他们可以沿岸细细探测,只要找到一处离咱们比较近的地方,投掷松明火把照亮,或者射火箭,咱们就只有等死的份儿啦。” 两人争执不下,只好问吴忧的意见,吴忧道:“争也无用,看贼子怎么行动吧。” 乌厉犹豫了片刻道:“公子,若是咱们这趟不成了,请你到时候不要管我们,我们拼了性命也要维护您的周全。我知道您体恤我们,但是我们军人生来就是马革裹尸的下场,您不一样,您是做大事的,拿我们的命换您的命,值!” 吴忧听了这话心中一阵感动,患难见真情,眼前的形势恐怕是九死一生,乌厉这番话说得十分诚挚,确是肺腑之言。 秦书淡淡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就不信我会这么早死。而且是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乌大哥你也该看开些。就算真的不能幸免,咱们也该让他们知道,想吃下咱们灵州精兵可得有个好牙口。” 乌厉听了这几句话也摆脱了伤感的情绪,拍拍秦书有些单薄的肩膀道:“秦兄弟,我这人不怎么会说话,其实以前我看你一直不怎么顺眼,总觉得你性子过于阴柔,今天我才明白,男子汉不一定要说在嘴上的,我给你道个歉,是我误会你了,是哥哥错了。” 秦书伸出他纤细修长的手和乌厉一握,没有再说话。 剩下的三个士兵也慢慢放松下来,几天以来一直神经紧张地过日子,现在死亡就要来临,他们反而有种解脱的感觉,佟福和另一个叫董越的士兵和刘二憨三人也低声说说笑笑,反正该来的总会来,不如放松心情,享受一下这长久以来难得的清闲。 吴忧似乎又有些走神了,他的右手轻抚着刀柄,嘴里喃喃的不知在说什么。 也许是因为不能确定吴忧他们的方位,杀手们没有趁夜动手,再说他们也不急。 东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西南风起,一夜的阴云散去了,草原渴盼已久的大雨还是没下来,草原上牧民的家庭又多了无数的叹息声。 大月氏城地区某处草原上。四个白衣的骑马人分四个方向警惕地注视着周围,在他们警戒圈的中心是四个婀娜的女子。艾云、凌红叶、莫湘、莫言愁。 凌红叶双手划出复杂奥妙的手势,随着曼声吟唱的咒语,面前银盘中的水慢慢汇聚,形成一面莹光流转的镜子的样子。她施展的正是水系法术中的抉鸾照水,是占卜术的一种,可以看到远方发生的事情。过了大概一刻钟光景,凌红叶轻轻呼出一口气,水镜慢慢散去,凌红叶的额角出了密密的一层汗。 三女几乎同时问道:“怎么样?” 凌红叶都来不及擦擦额角的汗,便道:“我能感觉到公子正处于危险中。他所处的地方像是一个小土坡,周围有五六个人,没有马,一片平地,没长草,远处也有不少人和马,他……相当紧张。” 艾云问道:“方位,方位呢?” 凌红叶抱歉地道:“我不能确定。” 莫言愁道:“你仔细想想,那里还有什么特征?” 凌红叶道:“我真的不太确定,抉鸾照水这个法术视界很窄,而且清晰度和距离有关,因为公子和我们的距离过于遥远,只能勉强看到一些东西,很多东西还得靠想象和推测。” 莫湘插话道:“那里有没有水草?” 莫言愁道:“你的意思是说他们是在……一个岛上?” 凌红叶想了一会儿道:“这个好像没有,对了,他们站的地方好像有点儿植物,但是周围稍远的地面就光秃秃的,地上有裂纹。” 莫湘听了没有说话,静静地思索。艾云早就打开了地图,寻找着有可能有岛的地方。 莫言愁道:“不用找了。如果他们真的是在一个岛上的话,有可能的地方就那么几个,闭着眼睛也能想得出来。不外乎就是那几个大湖地区嘛。” 艾云没有和莫言愁争辩,仍然一个个地对照地图上那几个大大小小的湖泊。 莫湘道:“小岛只是我的推测。也有可能不是,他们也可能在任何一个小土坡上,几天来咱们也见过不少这种小土坡了吧。” 三女都点点头,持续的干旱使得原本应该青翠的草原像是生了癞疮,东秃一块,西秃一块,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长草的地方也恹恹地没有生气,一些中小的湖泊都干涸了,或者成了泥水塘子,污浊不堪。 凌红叶道:“也许,咱们再走走看,说不定会有新收获。” 艾云道:“红叶,你说大哥很紧张?” 凌红叶点头。 艾云道:“那么恐怕咱们没时间了。能让大哥紧张,事情只怕真的很紧急了。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更加快捷些?” 凌红叶有些为难,只得道:“我再想想。” 莫湘对艾云道:“不要慌。这时候最要保持冷静。” 艾云小嘴一瘪,焦急地便似要哭出来,道:“你们当然不急,大哥有个三长两短,就遂了你们的意了,你们也就自由了不是?反正你们也不是大哥的……大哥的什么人。他的死活你们也根本不放在心上对不对?” 莫湘再好的性子也被艾云这番无理取闹的话给激怒了,她凌厉的目光在艾云脸上扫过,让艾云的身子都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战,莫湘冷哼一声,道:“不想他死,就别那么多废话!要吃醋,还轮不到你。” 艾云的瓜子脸腾的红了,却没有再说话。莫言愁在一边对她做鬼脸,她也权当没看到。不像对着莫言愁,她还有争辩的勇气,对于莫湘,她总有种敬畏的感觉。虽然莫湘平时说话不多,但是只要说出来的话,总有种隐隐的权威性。吴忧也一向十分敬重莫湘,不敢稍缺了礼数。所以遭到莫湘的呵斥,艾云也只有乖乖听着的份儿,何况自己刚才的话确实太冲动了。 莫湘想了片刻,对凌红叶道:“不管怎样,还是要试试。抉鸾照水还能用几次?” 凌红叶道:“今天已经用了两次,以我的能力,今天还可以用六次,不过用过六次之后,我就不能施展任何法术了。” 莫湘道:“那么如果发现了公子的方位,有办法快速赶到那里么?” 凌红叶道:“可以用水遁术,不过必须是有水的地方。使用一次遁术,就要减少两次抉鸾照水的机会了。用遁术的话,我只能携带一个人。每天只能用一次,在一百里之内有效。而且我只能控制大约方向,具体会从哪里出来,我也不太确定。” 莫湘皱着眉头道:“这么多限制。算了,上马吧。不管怎样也得试试。” 莫言愁拦住莫湘道:“姐姐,这回你听我一句话,让我去。处理这种事情我比你擅长。” 莫湘很干脆地道:“不行。”就要上马。 莫言愁再次拦住她道:“姐姐!”眼神中满是祈求。 莫湘知道这个妹妹平时最是要强,从来没有开口求过人,没有特殊情况也一直很听自己的话,这次却一再违背平时的做派,看起来是要动真格的了,但是这一次她同样不想退让。 莫湘道:“你一定要同我争么?” 莫言愁不出声地站着,却也没有让开的意思。她的眼神坚定而执着。 两人都是紧绷绷地站在那里,紧盯着对方的眼睛,就像一对生死冤家。莫湘的眼神冷漠而遥远,莫言愁则是硬气而倔犟。 艾云见还没找到吴忧的人,这两个似乎就要先干上了,不由得大为着急,如果劝架估计只会越帮越忙。只能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等着哪个先服软,偏偏这两个都是牛性子,谁也不让谁。 艾云只得对凌红叶道:“让她们在这里耗着吧,咱们走。” 这时候两人忽然异口同声道:“你敢!” 艾云和凌红叶同时吓了一跳。却见两人又恢复了对峙。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艾云脸上急出了汗,两人却依旧不依不饶。 艾云忽然跪在地上道:“两位姐姐不要这样子了,公子的安危要紧啊。” 莫言愁猛地别转了头,闪开身子,冷笑道:“原来好姐妹就是这样子做的。你便是这样在乎他么?” 莫湘脸上依旧波澜不惊,一边上马,一边淡淡道:“在乎一个人有各种方式,你选择了退让,我选择了坚持,就是这么简单。” 凌红叶也上了马,莫湘回头还想交代两句什么,莫言愁道:“好了,我们会给郑子高发信号的,你们先走。” 莫湘再不回头,向着东南方向,当先打马急驰,凌红叶紧随其后。这时候东方欲晓。 乌厉仔细地观察着他们所处的地形。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他们正好处于一片沼泽地的中心地带,这一带以前肯定是个大湖,现在只有少数几处还有些水,多数地方都是他们昨天走过的那种一踩就碎的土壳。能够站人的只有几处突出的小沙洲,昨天天黑没发现,其实离他们十几米的地方就有一个能站二十人左右的比较大的沙洲。乌厉估计一下,除了这个较大的沙洲之外,大概有三个小沙洲在弓箭射程之内,需要提防。除非敌人想要困死他们,否则进攻的话,必定要从这几个临近的沙洲开始。现在是他们也冲不出去,敌人要进攻也很为难。 乌厉正考虑着怎么迎敌的事情,秦书拍拍他的肩膀,示意吴忧有话要说。 吴忧脸色异常平静,他的视线缓缓掠过众人,忽然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你们以前见过我杀人么?” 众人都有些奇怪地摇摇头,吴忧作为一个谋士,在阮香的手下的时候,需要他亲自出手的机会几乎为零,虽然大家都听说吴军师功夫不错,但是直到昨晚他们才只见识了吴忧所显露的一手轻功。 吴忧微笑了一下,道:“那么过一会儿你们就有机会见识到了,不过大家最好有个心理准备,我的师傅,他并不是什么名人侠客、正人君子,所以我的武功很见不得人的。待会儿动手,不喜欢看的人可以闭上眼睛。” 众人都是有些诧异,从来只听说武功有高下之分,却不知道还有见不得人这一说。 太阳已经升起,敌我双方都看得很清楚。杀手们倒是很有心,他们不知从什么地方弄了一艘小船,不过看那崭新的斫口,应该是新造的,吴忧不禁有些钦佩这些杀手的工作效率了。 吴忧对乌厉道:“你的箭术如何?” 乌厉道:“百步之内十中八九,五十步之内不会虚发。” 吴忧道:“很好,你的胆气如何?” 乌厉不禁有些恼怒,这句话问得就像是侮辱自己一般。他傲然挺起胸膛,道:“请公子放心。” 吴忧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道:“那好,一会儿你来掩护我。记住,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擅自出手。在我停手之前,不要靠近我身边。还有,你拿着我的刀,如果事情变得难以控制的话,不要犹豫,拔刀刺我。” 乌厉疑惑道:“公子你赤手空拳行么?还有为什么要刺你?” 吴忧摆摆手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杨汉对于自己这么快就造出了一只独木舟很有些得意,这只小船造得并不好,在水上不一定能走,但是在这里却足够五六个人划到那几个小沙洲上面去。虽然有几个人可以靠轻功纵越过去,但是他还是采取了比较稳妥的办法。 他先是派人在较远的几个小沙洲登陆,用弓箭暗器掩护其他人在靠近吴忧他们待的那几个沙洲上登陆,逐次推进。杨汉满意地看到自己的策略奏效了,对手只能缩在那个不大的沙洲上,用盾牌掩护着身体,好像生怕他们偷袭一般。其实站住脚根之前,杨汉才懒得偷袭他们。出来了三天了,终于要结束这次狩猎,杨汉舔舔干裂的嘴唇,有些意犹未尽,对手远没有想象的那么难缠,让他少了不少乐趣,不过也该知足了,赶紧回去向将军交命要紧,那些蛮子大概又要造反,应该及早赶回去换个新任务。杨汉已经在计划着回去的路了原本以为在登上那个比较大的沙洲的时候会遇到一些阻力,毕竟那里离吴忧他们的立足点太近了,但是风平浪静,那六个人缩在沙洲上没有动弹,不会是吓傻了吧。 乌厉眼睛紧紧地盯着敌人,离得这样近,甚至他们的面孔都看得清清楚楚,这也是他们第一次这么近地看清楚他们的敌人。这些人面相长得倒也不是多么凶恶,但是看着就是有种说不上来的凶戾。 秦书没有心情去看对面的那些人,他被吴忧的变化惊呆了,吴忧的脸倒是没有多大的改变,只是浑身似乎一瞬间就充满了死气,让人感觉不到一丝生机,他的眼神变得一如九幽厉鬼,冰寒如霜,即使是队友也不敢直视。那三个士兵都畏惧地向后退开半步,显然被吓到了。 乌厉背对着吴忧,并没有发觉吴忧的变化,他将十二支箭都插在面前松软的沙地上,一支扣在弦上,说道:“公子,我准备好了。” 乌厉没有听到吴忧的回答,他只觉得自己头顶的天空一暗,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掠过他头顶的天空。 杨汉有些发懵,因为他看到一个人如一只大鸟一般“飞”向同伴们立脚的沙洲。要说这是轻功吧,能这样优美地在空中“飞翔”的轻功他还真没有见过。不过不管怎么说倒是省了他的事儿了,本来还担心吴忧躲在人堆里被误伤到呢,这回正好将他生擒活捉。杨汉制止了手下人发射暗器,就那么等着吴忧过来。 吴忧这一越有十几米,然后脚尖在地上轻轻一蹭,再次表演了一次空中飞行。他很顺利地落在了沙洲上,杀手们甚至主动后退给他腾出了一块地方。 接下来的一分钟让杨汉终生难忘,这之后无数个夜晚他惊叫着从梦中惊醒,吓出一身冷汗,只是因为又梦到了这一刻。这一分钟是杨汉,包括所有当时在场的人终生的噩梦。 吴忧在这一分钟出手只杀了三个半人。 第一个人是迎面碰上的。他根本没有机会出手。因为吴忧在第一秒钟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先后抓住了他的两条胳膊,吴忧只用了一只左手,却像是同时完成了这两个动作,然后这个人才感觉到了撕裂的痛苦,吴忧硬生生将他的胳膊扯离了身体。他下一个感觉就是双眼一黑,吴忧的两个手指插进了他的眼窝,从上至下,划过了他的脸、咽喉、胸腹,随后,又生生将他的两条腿拗断,折了一百八十度转向后方。而双指划过的地方露出了齐齐整整的白骨茬子,内脏流了一地,这个杀手却没有就死,倒在地上翻翻滚滚,他凄厉的惨嚎声整整持续了一分钟,才被同伴一刀中止。 第二个人死得更不干脆,吴忧的右手如同抚过情人的面颊一般轻轻抚过离他最近的一个杀手的脸。前一个人死的时候没有反应过来的人这次都忍不住呕吐了,因为吴忧抚过的这张脸已经被像是被利器削过一般,平平整整,看不出任何凸出的人类的特征了。然而吴忧却不放他就这样倒下,还没等这个人的惨叫声出口,吴忧鬼魅般的右手一下子就扯碎了他浑身的衣甲,两手同时动作,将这人从侧面“切”成了三片。这个杀手连叫的机会都没有,倒地之后半天,他裸露的肌肉仍然不时抽搐着。根本没人愿意靠近他。 第三个人幸运得多,吴忧只在他小腹上踢了一脚,他就死了。但是他死了却更加吓人。不知道吴忧是用了什么阴劲,这个人身上有孔的地方全都出了料,整个尸体象吹了气一般膨胀,最后“砰”地一下炸开,周围的人多数都沾上了这个兄弟的一点儿筋骨。 吴忧几乎是瞬间就解决了这三个人,然后他的眼睛就投向了剩下的人。这个比较大的沙洲上站了十二个人,死了三个,剩下的人都死死攥着自己的兵器,吴忧那来自九幽地府的目光让他们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作为猎物时候的感觉。 “拼……拼了!”一个身高体壮的大汉抵受不住这刻骨铭心的恐惧,猛然冲了上来。吴忧冷森森地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视大汉挥舞的铁锤如无物,他的双手一上一下,左手一拳击碎了大汉满口的牙齿,伸进大汉的口中攥住了他的舌头,右手象穿过空气一般穿过大汉柔软的小腹,一翻一转将大汉的肠子掏了出来,挂在了他的脖子上。然后双手一送,大汉坐在了吴忧面前的地上,舌头耷拉着,嘴里发出不太清楚的“嗬嗬”声,眼睛早已没有了焦距,铁锤也早不知道到了哪里去了,他挣扎着似乎还想站起来。吴忧再次露出鬼魅般的笑容,他的手指在大汉的脸上划了一个圈,然后汉子的脸皮就整个掉了下来,却还是死不了。“咕噜咕噜”地叫着。 大汉冲上去的时候,他的同伴们竟然都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帮他。 一分钟的时间悄然过去,刚才还很平静的这个沙洲上顷刻间遍地血腥,成了人间地狱。 乌厉终于忍不住吐了,他不是没见过杀人,他自己在战场上也杀过人,但是从来没见过杀人杀得这样血腥的。在吴忧的双手下,人的躯体便如纸片一般脆弱。现在他终于明白吴忧所谓的“见不得人的武功”是什么样子了。他不用觉得有亏职守,因为吴忧用自己的行动成功地吓住了所有人,包括自己人,现在能拿得住兵器的恐怕都没有几个。他的同伴们胆小的真的如吴忧所言闭上了眼睛。 事情远没有结束,吴忧有些意兴阑珊地看着沙洲上剩下的杀手们号叫着向沼泽中逃去,即使死在沼泽中也比死在这厉鬼的手里好,这是那些拼命逃亡的杀手们的想法。 吴忧却没有放过他们的打算,他的身体化作了一团看不清楚的白影,乘着风一般在沼泽上滑行,白影掠过的地方,必定有一个杀手七窍流血地倒下,八个杀手呈各种各样的姿势倒下,没人看得清楚他的手法。 “放箭!放箭!还有暗器!”杨汉终于回过神来,眼看着白影朝着自己的方向掠过来了,大声呼喊起来,幸存者们马上弩箭、弓箭、暗器雨点般向白影招呼过去。在这密集的攻击下,吴忧的身形终于顿了一顿,一枚梅花镖射中了他的右肩,鲜血从他的肩膀上流下来,杀手们见吴忧也会受伤,一声欢呼,士气大振。但是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吴忧的双手这时候已经抓了一把弩箭暗器,身形一顿,忽然一挥手,不管是长长的弓箭还是细小的钢针,全都以暗器的手法回敬了回去,顿时发射弓弩暗器的人就倒了一片,不管是长箭还是钢针都无一例外正正地插在杀手们的眉心。刚才以梅花镖射伤吴忧的杀手却发现自己奇迹般地没事,还没等他庆幸,就发现了吴忧近在咫尺的脸,他一声大叫还没有出口,就感到喉咙一阵剧痛,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吴忧一口咬断了他的喉管。 看着吴忧嘴角滴血,狞笑着逼近,杀手们仅存的勇气终于崩溃,他们像他们的早死的弟兄们一样,哀嚎着四散逃亡。这时候,他们不再是嗜血冷酷的杀手,他们只是一群落入狼口的绵羊。他们这才发现他们一向自诩的冷酷在这个杀神面前简直就像是小儿科,当他们自己成了猎物的时候才体会到那些以前被他们逼到走投无路的人的绝望感受,他们现在则是连猎物都不如,他们就像是圈里的羊,只能等着被宰杀。这一刻,人命比草贱。 “公子!”“吴忧!”“军师!” 即使是敌人也不忍心看着吴忧像屠狗杀猪一般用各种残忍的手段杀人。乌厉和秦书大声叫着吴忧,吴忧却充耳不闻,专心享受着杀戮的乐趣。他不急于杀死所有的人,有时候把他们往一块儿赶一赶,看到有跑得远的就随手抓点儿什么掷过去,把他的腿打断,就让他这么在绝望中慢慢沉入沼泽。 乌厉看到吴忧丝毫没有罢手的意思,也不知道这场杀戮何时才能结束,这才知道吴忧所谓的失控是怎么回事,看起来吴忧早就知道会发展成这样吧。他早就放下了弓箭,他的手慢慢攥紧吴忧的长刀,难道真的要将刀刺向他的主人么?乌厉犹豫了。 第十五节翠羽 就在乌厉还在犹豫的时候,形势又有了变化。 眼看吴忧将一个汉子赶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能一屁股坐在地上等死,吴忧却不杀他,特意背转身去,给他一丝逃脱的希望,待他开始跑,又闲闲赶上,极尽戏弄之能事。 那汉子原本也算是轻功高手,逃得虽然狼狈,却居然没有像他的同伴们那样沉入沼泽。他向着一处树木稀疏的沼泽边缘狂奔,吴忧却始终如影随形跟在他身后,好整以暇地不时刺激他一下,终于跑到那几棵小树中间的时候,那汉子两只耳朵都不见了,鼻子的位置也只剩下了一个血洞,他在狂奔中猛地收住了脚步,转过身来,大睁着眼睛望向吴忧,吴忧很有兴趣地看着他,想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但是他很快就失望了,因为惊吓和脱力的狂奔已经耗尽了这个汉子最后一分力气,他的目光已经没有了焦距,就那么直挺挺地一头栽倒,心力衰竭而死。 吴忧大失所望,掉头就走,就在这时候,一声娇喝声在他背后的树丛中响起:“看箭!” 吴忧猛地转身,一支翠绿的箭矢正对着他的额头射到,吴忧没有动手,在箭矢将将及面的时候猛一仰头,箭矢几乎贴着他的脸飞了过去,他看清楚了面前的对手。 那是一个看上去还相当年轻的女孩,她的脸上涂着用以伪装的灰绿色的油彩,身上穿着很适合隐蔽的黄绿相间的衣服,手持一把短弓,腰间挎着一壶箭,看得出来她很害怕,她自己恐怕也在后悔刚才为什么要站出来了。 尽管难以掩饰脸上害怕的神情,女孩握弓的手依然不失稳定,一支箭正正地瞄着吴忧的咽喉。 吴忧站在那里没有动,却闲闲地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那神情好像一个长辈在和蔼地向一个晚辈问话。 女孩真的没有料到吴忧居然没有施展那鬼魅般的身法冲过来杀她,反而问了一个问题。心神微分,已经不能像先前一般集中注意力。就在这时,吴忧身形猛地向左一晃,作势要冲上来,女孩手中的利箭也随之离弦,吴忧一声长笑,趁她来不及搭上下一支箭,猛地欺到她身前五步之内。女孩的第三支箭已经扣在了弦上,但是却没有机会射出去了,吴忧冰凉的手握住了她拉弦的小手,另一只手抚上了她的面颊。 “不要呀!”女孩这一声无比凄惨尖利的叫声声震十里,吴忧的那双手给人的印象实在过于深刻,女孩刚一被接触到,立刻就想到了刚才看到的那血腥的一幕,那一张张血肉模糊的脸,自己马上就要成为下一个目标了。恐惧战胜了一切,她几乎是出于本能尖叫一声。 饶是吴忧也被这尖叫声吓了一跳,女孩趁他一愣神的功夫,左手弃了弓,伸到怀里掏出一张符纸,往地上一抛,喝道:“遁!”整个人的身形就消失在吴忧面前。吴忧的手里也就只剩下了那把做工精细的短弓和一支翠绿的羽箭。 就是这一耽搁的功夫,杀手们能逃的早已逃得不知去向,剩下的都在那里垂死挣扎。 饮马湖之战,吴忧亲手格毙护小月氏将军部下敢死队九人,咬死一人,吓死一人,累死一人,沉沼泽死者二十六人,逃出生天十三人,其中三人疯癫。 乌厉看着这个悠然自得地向自己走来的人,感到从未有过的害怕。他的手里紧紧握着刀,如果,吴忧真的失去了理智的话,他们唯一的指望就剩下这把刀了。他们谁都没有把握在吴忧的双手之下能走过一个照面。 “公子?吴忧?”乌厉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他希望吴忧能回答他一句,只要一句话就足够。 吴忧没有让他失望,他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神情,目光却不是那么凌厉了。他向着乌厉伸出手来:“刀给我。” 乌厉只犹豫了一秒钟,就将刀还给了吴忧,然后他所能做的事情就只剩下祈祷了。所幸吴忧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吴忧像是对待一个易碎的瓷器一般小心地将刀挂回腰间,然后对乌厉道:“你们转过身去吧,有些后事还需要处理,只怕你们并不乐意见的。” 乌厉等人虽然好奇,却真的提不起勇气尝试一下偷看了,因为见识过吴忧轻描淡写的“见不得人”的武功之后,他们对于这“不会乐意见到”的后事处理完全不敢有兴趣了。 静,天地间除了风吹过的声音再也没了其他声音,乌厉等五人呆呆地望着前方,没人敢背过身去看一眼。约莫一刻钟之后――这期间乌厉他们只听到了几声短促凄厉的喊叫声,但是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吴忧的声音再次响起:“好了,我们想办法出去吧。”他的声音平和中正,还带着那么一丝疲惫。乌厉转身,就看到了那个平日里的吴忧公子。感觉很亲切,又有些懒散。乌厉从没想到一个人在使用武功的状态下和平日里能差这么远。再看沙洲上那些表情各异的尸体却都不见了,想是被吴忧都扔进了沼泽里。 吴忧的脸色很不好看,对乌厉道:“还有水么?我要洗洗脸。”乌厉将仅存的一皮袋水拿给吴忧。 吴忧仔细地清洗着自己还带着血块的双手,嘴,脸,最后将溅了不少血点的长外衫脱下,扔在一边。洗着洗着,他猛然发出了呕吐的声音,这几天他也没吃多少东西,吐出来的多是酸水。 乌厉发现吴忧跪倒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良久都没有动,不禁有些担心,小声道:“公子,公子!” 吴忧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沙哑着嗓子道:“没事,我没事。咱们回家去吧。” 他们费了不少事才上了岸,令吴忧尴尬的一件事就是,跳上岸的时候,佟福一下子没有站稳,吴忧离得最近,就扶了他一把,没想到自己的手刚接触到佟福的身子,佟福立刻像被蝎子蜇到一样,畏缩地退向一边,其他人看自己的目光也是怕怕的,就像看怪物一般,身体上的接触更是极力避免。看得出来,没有必要的话,他们甚至不愿意接近自己三步以内,看起来自己妖魔般的形象已经深深地植根于他们的记忆中了。救了他们性命的恩德竟还比不过恐惧来的深刻。 杀手们惊慌地离去的时候落下了不少马,所以他们倒是不用担心坐骑的问题,难得的是这些马虽然称不上什么名驹,却也算得上十里挑一的好马了。吴忧发现众人都对他畏惧之后,就不大和他们走在一起了,现在他就自己骑着一匹马,闷闷地走在前面,后面二三十米远的地方,五个属下也是闷头跟着,若是看这架式,倒不像是刚刚打败了敌人,而是被敌人打败了一般。 秦书低声对几个士兵道:“都靠过来些,我有话说。” 人都凑过来之后,秦书肃容道:“今天的事情大伙儿放在心里就好,不准乱讲。谁要是觉得活得不耐烦了,沼泽里那些人就是你们的榜样。谁要是觉得自己会说梦话,酒后喜欢胡言乱语的,就在这里把舌头割喽。总好过以后死得惨不堪言。” 士兵们心里齐齐打了个突,忙道:“多谢秦队长提点关照,这个我们自然晓得。” 秦书又道:“把这剩下的几十匹马都赶上,别公子不吩咐就不知道干活了,长点儿眼力价儿。还有,没事也别老在公子面前晃悠,看着就心烦。” 士兵们唯唯诺诺地答应了,赶紧分头做事去了。 乌厉见秦书经过了这种场面之后依然能够保持镇定,不禁大为佩服,走过去一拍秦书的肩膀道:“秦老弟……” 秦书吓了一大跳,猛地一缩身子,转身见是乌厉,露出一脸苦笑道:“大哥你不要吓我,我还以为是……”说着眼睛向吴忧的方向瞟了一下。 乌厉嘿嘿笑道:“我还以为你真的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呢,原来咱们也不过彼此彼此。” 秦书讪讪道:“我也是爹生娘养的,哪儿能没感觉呢。只是在那些士兵面前总得像个样子,要不然以后没法带兵了。” 乌厉道:“秦老弟说得是,我刚才硬是没注意到这一点。看来你比我强。” 远远地,几骑白色的身影出现在天边,并且朝着他们快速移动过来。 “是艾云队长他们!”眼尖的董越惊喜地喊道。 除了吴忧众人都是一阵欢呼。要知道这一阵子整天夜不安寝,成天担惊受怕,还损了好几个伙伴,众人心中都是盼着见到同伴,虽然不能说就此就摆脱了危险,但是却也有种见到亲人的感觉,不禁雀跃不已。 只有吴忧还是有心事的样子,并没有随着众人欢呼。看着手下人欢呼着迎上艾云等人,自己却反落在了后边。不一会儿功夫,从那会合的人群中分出了一骑,转眼间就到了吴忧身边,却是莫言愁。 见吴忧有些闷闷不乐,莫言愁自不便多问,微笑道:“艾云不敢来见你,怕你说她。其实阿瑶姑娘有章华金怡他们两个保护,还有一些得力弟兄,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的。你有没有见到姐姐和红叶?她们应该比我们更快的,难道是出事了?”说到后来又做愁苦状。 吴忧道:“算了,既然出来了,我还能说什么,反正我平日里说话你们也尽捡着自己喜欢的听,我何曾说过什么了。湘和红叶都不是莽撞之人,知道进退的分寸,倒不用太过担心。” 莫言愁心思何等细密,吴忧话中的怨气还是捉得很准,虽然不知道吴忧刚经历了什么事,但是从刚才那几个人闪烁不定的言辞来看,似乎并不是什么好事。她心中也有太多的疑问,譬如凌红叶通过抉鸾照水所看到的那些敌人是怎么被击退的,乌厉他们赶回来的这些好马又是从哪里来的。如果是他们击退了敌人,抢来的战利品,为什么那五个人都闪烁其辞,不肯明言。这其中的变故饶是她聪明绝顶也猜测不出。但是这事既然吴忧不愿意说,她也乖巧地不再提起,大不了回头好好审审那几个人,对于从别人嘴里套情报她还是很有心得的。关于莫湘和凌红叶的去向她倒是和吴忧想得一样,两人都不是莽撞之人,大不了晚几天会合,莫湘高强的武艺、冷静的头脑加上凌红叶的法师身份,等闲之辈是奈何不得她们的。想到莫湘,心中不禁有些小小的得意,当初两人争执不下,先见到公子的却还是自己。一念至此,不禁又看了吴忧一眼,嘴角已经带上了笑意。 吴忧自然揣测不到莫言愁打得什么注意,何况现在他也没有这个心情,远远地见那边众人不断向这边探头探脑,就对莫言愁道:“咱们也过去罢,别人都在等咱们呢。” 莫言愁答应一声,两人就向着众人的方向策马奔去。 狐眉在苏平安排的一处秘密据点等待着最新的消息。 虽然苏平一再嘱咐她留神吴忧的动向,她却提不起精神来亲自去做那监视的活儿。说实在的,她根本就不想在那个人身上浪费时间。今天负责监视的应该是她的一个族妹,叫狐茜的女孩儿。并不是没有更得力的人手,只是想给她一个机会锻炼锻炼罢了。狐茜还年轻,天分却很高,族里的长辈都夸赞不已,已经向自己推荐了几次,不给她机会好像显得自己心胸狭隘,打压后进同辈似的。其实她内心里只是希望,家族里边的人还是少搀和这种事比较好。 但是既然已经搭上了苏平这条船,又怎能轻言退缩。苏平这人待人真是好,这一点没的说,就看他专门圈出了几千顷优质牧场给狐家安身立命,就看得出他的大手笔,但是他用人也真的特别狠,恨不能让任何人都成为他手中的棋子。如果能完成一个任务,下一次马上就接到难度更高的任务,似乎要榨出手下人的每一分潜能。狐眉每一次从苏平那里领新任务的时候都有一种莫名的紧张,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只有几百人的小小的狐姓家族就会达到极限,而她也知道,苏平对于那些他认为没用的人一向是弃如敝履的。她有时候甚至怀疑,在苏平的世界里,人是不是只分为有用和没用两种。这个看来病恹恹的公子有着跟他孱弱的身体不相称的热情,好像他的生命就是为了燃烧,再燃烧,直到连周围人的生命一起烧尽为止。 然而不得不承认,正是这种对待生命近乎狂热的态度深深地吸引着狐眉,很多时候让她牺牲了部分家族的利益去协助那个总是微笑着的男人。但是自己在他的心目中终究不过是一个得力的属下而已吧。因为他从来没有对自己多关注过一眼。每当他专注地盯着自己的时候,狐眉知道,那只是他为了强调任务有多重要的习惯性动作。在他的眼里,男人和女人、漂亮与否好像真的不重要。 狐眉发现自己不经意间又走神了,把思路转回这次的任务。 苏平公子这样看重的吴忧,本来以为即使比不上苏平,也应该是个风流人物。开始打听到他在灵州好大的名头,着实对他抱以很高的期望。哪知道跟了几天就让她大失所望,她再也没兴趣把时间“浪费”在这个绣花枕头身上了,派去跟踪监视的人也从四个减到了只有一个。难道是苏平公子转了性子,看出来自己最近有些紧张,故意给自己一段时间休息? 一个汉子走进屋里打断了狐眉的胡思乱想。狐谨是族中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谨慎而不失狡诈,完全继承了家族的传统。狐眉本来是派他前去接应狐茜回来,顺便换班的。 狐眉见他到了,不禁有些奇怪,难道出了什么事?或者正如自己所料,吴忧终于死在了敢死队的刀下? 狐眉问道:“你怎么回来了?狐茜呢?” 狐谨道:“茜儿回来了。” 狐眉皱着眉头道:“什么?” 狐谨拱手道:“大姐先不要恼怒,茜儿她是用土遁符逃回来的,而且似乎出了点儿问题。我说不好,您亲自看看吧。” 狐眉听他这么说,倒也有些惊讶,狐茜的身手她是见过的,虽然称不上是一流好手,但是狐家擅长的莫过于轻身提纵之术,匿迹潜行乃是本行,即使打不过,自保也是没问题的。而今居然被逼得只能用土遁符逃回来,对头一定是厉害非常了。但是按理说,监视的那些人里边应该没有这种高手才是,她观察过,敢死队里边有几个比较扎手的人物,放在她眼中也只是一般,那几个吴忧的属下也不过尔尔,没人有这个实力让狐茜落荒而逃,要不然她也不会让小丫头自己去了。难道又有新的变数?一时想不到出了什么问题,狐眉道:“她现在在哪里?” 狐谨道:“我把她带过来了,大姐还是亲自和她谈谈比较好。” 狐眉一点头,狐谨便冲着外边叫了一声“狐茜!” 门帘一掀,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就走了进来,长圆的脸蛋早就洗去了伪装的油彩,衣服却还没来得及换,狐眉注意到狐茜一向不离身的弓箭都不见了,这小丫头一向以族中第一神射手自居,这方面也确有不俗的造诣,弓箭离身那是从来没有的事情。 “大姐,您找我。”女孩子淡淡地施礼,便如平日一般,看不出来逃回来的狼狈,也看不出受挫折的沮丧,狐眉不禁暗暗留心,难道这女孩儿居然不动声色练成了这么深厚的养气功夫?要不怎么任务失败了还能这般坦然地面对着自己这个大姐呢。 想到这里她问话中不禁加了几分小心。“小茜最近好么?”她柔声问道。 “好。”狐茜显然不知道这位手握大权的大姐到底想问什么,她的回答也就简练异常。 “武功进境如何?” “狐谨他们都说不是我的对手了,不过我知道他们是让着我。”狐茜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丝毫看不出任何做作。 “小茜今年十七岁了吧?” “下个月初满十七。” “嗯,族里的子弟你也算数得着了。以后族里的事情都得靠咱们担起来才是。” “大姐过奖了,茜儿不及大姐万一。”嘴上这样谦逊着,小脸儿却因为这句夸奖而兴奋地红了起来。 狐眉看着面前伶伶俐俐的小丫头,看起来毫无机心的样子,不禁有些疑惑。 “大姐,什么时候给我任务?”狐茜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狐眉大惊,暗道这是怎么了。 狐茜见她一时没说话,竟自说了下去:“对啊,前几天你不是还说有个任务会交给我么?” 狐眉现在明白狐谨所说的问题是什么了。她没有回答狐茜的问题,先拍一下手,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狐眉吩咐道:“请玄、白两位长老来,很急。” 那人出去后,狐眉问狐茜道:“你还记得是什么任务么?” 狐茜道:“当然了,就是跟踪那个叫吴忧的嘛。” 狐眉问道:“你的弓箭哪里去了?” 狐茜似乎才注意到这一点,摸了一下往常弓箭的位置,脸上露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道:“是啊,我大概把它忘在什么地方了。我找找去。”说罢转身就要走。 狐眉拦住她道:“妹子且稍待一会儿。” 不一会儿功夫,两个皓首老者进来。狐眉赶紧起身让座,道:“二位长老上座。” 两位老人却没有坐,先对狐眉施了一礼,才问道:“族长这么急召唤我们到底是什么事?” 狐眉侧着身子,只敢受他们半礼,道:“请你们来就是想请你们看看小茜,她好像忘了什么东西。”随后把事情经过大概说了一遍。 狐玄试了一下狐茜的脉搏,简单地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对狐眉道:“小茜没受任何外伤,身上也没有法术作用过的痕迹,有可能是受过什么强烈的刺激,激发了她脑子里的自我保护机制,导致有一部分记忆丢失了。” 狐眉道:“我不管是什么原因,我只要知道她这两天任务期间都做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两老对视一眼,狐玄道:“你要用搜神大法?” 狐眉郑重地点头。 狐白却皱眉道:“她还这样小……万一伤了脑子可不好。现在天分好的孩子可是越来越少啦。” 狐眉道:“要不是事情蹊跷,我也不愿意这么做,不过作为族长,我有我的考虑,请两位体谅。” 狐茜却听得一头雾水,傻傻问道:“你们说什么?” 狐白有些怜爱地看了狐茜一眼,对狐眉道:“我们可以想办法。请族长给我们一点儿时间。另外我们要带这孩子回去,在此期间不准别人打扰,有结果自然会通知你。” 狐眉点头道:“就这样办吧,劳烦两位,尽量快些。” 送走了三人,狐眉又拍了一下手,狐谨走了进来。 “谨,这次咱们可能遇上大麻烦了。”狐眉叹了口气道,“现在族里的子弟,只有你还让我放心,从来没出过什么岔子。这次还得你去。你带两个人,直接去侯家集,我想吴忧他一定还会回那里去的。如果有可能的话,查探一下小茜出事的原因。小心点儿。这边几件事一结束,我会亲自去。” 狐谨应了声“是!”然后问道:“大姐,小茜她怎么样了?” 狐眉挥挥手道:“她没什么事,你去吧。” 第十六节冰糖葫芦 走在灵州城的大街上,阮香感到很久都没有的放松。同时处理军政两方面的事务让她总是感觉很累,而这些事务似乎永无休止,每当她觉得可以休息一下的时候,马上就会有新的事情出现。 阮香现在站在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前,欣赏着在阳光下显得亮晶晶的冰糖葫芦,那神情像极了一个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玩的小女孩。 阮香特意戴了一顶宽沿的纱帽,帽檐上垂下来的薄纱使得她的面孔若隐若现,虽然有些妨碍视线,不过却很好地遮去了她绝世的容颜。 “这个多少钱一串?”阮香指着一串九个山楂的问道。 “一个大子儿。”卖糖葫芦的是个一脸和气的老头。 “这个呢?”阮香又指了指一串八个山楂的。 “也是一个大子儿。这串大些。”老头唯恐阮香不买,赶紧解释着。 “不对,我刚才在那边问过了,明明只要一个小子儿一串,你是不是欺负我是外地人啊。”阮香换上了一口标准的灵州方言。 “什么?一定是刘老四那个家伙。你别听他瞎掰活,那老小子用的山楂都是坏山楂,冰糖也不行,你不信你看咱的糖葫芦……”老头立刻换了一个人似的,滔滔不绝地开始向阮香推销他的糖葫芦,顺便把他的对手们贬低一下。 阮香笑眯眯地听着老头说话,手里掂着几个铜板,里面有“大子儿”也有“小子儿”,眼睛不时看看左近的卖各种小吃糕点的,好像下不定决心买点儿什么才好。 老头儿见阮香还在犹豫不决,咬咬牙道:“这样吧,你一次买五支的话,我就送你一样小礼物。”他早就数清楚了阮香手里的钱只有五个大子儿的价值。 阮香非常高兴地答应了,细细挑拣了五串看起来最诱人的。 老头儿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高梁杆儿,四块小纸片儿,一根大头针,双手一番摆弄,一个简单的小小的风车就做了出来,大头针将纸片固定在高梁杆上,风一吹,就呼呼地转动。阮香笑嘻嘻地接过来,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攥着风车,心满意足。 老头儿接过了那一把铜板,也是十分高兴。看阮香还没有就走的意思,也就打开了话匣子。 “你是哪个大户人家的丫鬟吧?”老头问阮香道。 “咦?你怎么知道?”阮香做出一副吃惊的样子。 “哈哈,”老头一副早知如此的样子,“俺闺女小翠,就在大户人家家里做丫鬟的,一个月有三分银子哩,听说那些大丫头一个月有一两银子哩。啧啧。大户人家的大小姐俺们没见过,俺闺女在那里边干了一年,过年回来一趟――嘿,都认不出来啦,那做派,那气概,说话都那样――”老头笨拙地比了一个兰花指的样子,引得阮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老头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收回了手指,“唔,我也学不上来,反正就是好看。闺女啊,你给人家做丫头,可得捱得打,捱得骂,总会有出头的日子的。”老头一本正经地传授着做人的道理。 阮香忽然起了恶作剧的念头,对老人道:“老伯,作为对你的好心的报答,我赐予你一个恩典。”正好这时候有风吹过,阮香顺着风一侧脸,她的面纱在风中扬起。 老头吃惊地张大了嘴巴,阮香冲他微微一笑,便转身离去了。此后一直到老头去世的那一天,老头儿都向他见过的每个人夸耀他遇到了“仙女”的事情,并且把那几个铜板当作宝贝一般收藏起来,并且作为传家宝传了下去,其后数十年,后辈中居然真出了一个仕者,果然若有灵焉,这都是后话了。 阮香继续在街上走着,刚才老头儿的表情让她一想起来就好笑,不过街上发生的另一幕又吸引了阮香的注意。 两个衣着破烂的半大孩子正在街上吵架,继而发展为打架,其激烈程度远超乎想象,不一会儿功夫,一个就被打得头破血流,很快街上就聚了一群看热闹的人。 阮香开始还有些兴趣缺缺地看着这一出闹剧,因为她注意到几个类似打扮的少年在看热闹的人群中挤进挤出,不一会儿功夫已经妙手空空,摸走了几个看起来腰包颇鼓的人的钱包。 让阮香有些生气的是,她明明看到两个城防士兵也注意到了那几个小贼的举动,却硬是装作没有看到的样子,还煞有介事地解劝两个吵架的孩子,驱散了看热闹的人群。几个孩子像朝雾般消失在视野中,直到这时候才有人发现自己丢了钱包,几个肥头大耳的富人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嚎。 阮香径自走向一个在看热闹的肥胖汉子,这人一副商店老板的样子,揣着手站在那里,看到阮香向他走过来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阮香走到汉子跟前,低声道:“你是吕晓玉的手下吧?都跟了半天了,不累么?” 汉子无奈地在心中叹了口气,在阮香面前耍花样,头实在太高估了自己。尽管如此,他还是得装傻装到底,脸上摆出一副茫然的痴呆表情,木然看着阮香道:“小姐您说什么?我不明白。” 阮香摇摇头,暗道这些人还是这么不长进,却没想到像她这样目光锐利的人实在也不多见,她漫不经心对汉子道:“叫你们头到前面的赵家糕点铺等我,我有话问她。” 汉子一声不吭,仍然是那种木木的眼神,脚下也没动弹。阮香没理他,自己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忽然又转回来,将四串糖葫芦递给那汉子道:“忙了半天了,这个给你和那三位同事吧,天凉了,都挺不容易的。” 看着汉子一脸疑惑地接过糖葫芦,阮香心道吕晓玉挑人的眼光越来越好了,虽然自己还是能发现这些眼线,但是他们也算敬业了,就算身份被点破,依然很执着地将戏演下去。一转念又想到这次微服出游终于还是被搅和了,阮香还是有些郁闷。只有手中的糖葫芦和那个简陋的小风车似乎见证了这次不成功的偷闲。想到那个老头惊艳的表情,阮香却又被勾起了另一件心事――即使有绝世的容颜,绝顶的聪慧,却还是留不住那个人的心,他在遥远的异乡还好么?为什么来自远方的消息总是那么杂乱和自相矛盾呢? 阮香一时间心乱如麻,刚出来时候的美好心情全被搅了。赵家铺子那糯软可口的炸糕吃在嘴里也味同嚼蜡一般。吕晓玉来得比预期的晚,倒是阮香等了她一会儿。 吕晓玉也是一身便装,就具体事务的处理来说,她要做的事情比阮香多得多,也琐碎得多。她一来就看到正在发呆的阮香。 “刚才我不在附近。”吕晓玉简单的说了一句,没有就坐,站在那里似乎等着阮香吩咐。 “坐吧,我又没有怪你。”阮香苦笑着道,“而且那几个人已经很小心了。” 吕晓玉笑道:“说起来,郡主发现的四个人倒有两个不是我的直系部下,一个是宁先生的暗卫的人,一个是小卢的手下。” 阮香试图从吕晓玉平淡的语气中捕捉些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有找到。吕晓玉表情平静中带着谦恭,却又不卑不亢,年青的脸上找不出任何做作的痕迹。 对自己迟迟不肯合并这三个职责差不多的部门,晓玉心中一定有些怨言吧,阮香想着。监察部门权力太重,掌握不好的话很容易失去控制。原本只是掌握军中执法的吕晓玉在阮香刻意培养下,其军令部已经远远超出了当初设立时候的初衷,成为监督军政的最重要的力量,权力也在不知不觉中持续增长。现在阮香都有些说不好,吕晓玉所掌管的执法队究竟达到了什么程度的影响力。 用人之道就是掌握好部属们之间微妙的平衡,权力的要诀就在于制衡。卢笛的“眼睛”这个情报部门只是吴忧当初平叛之余的一手闲笔,却给了阮香一个分散军令部权力的机会。阮香非但没有合并这两个部门,倒是给了卢笛不少扶持措施,使得“眼睛”在地方上的影响力迅速增长。吕晓玉倒是很知情识趣,意识到阮香对她手中的权力的担心之后,她很快就做出了反应,主动让出了一些地方上的事情,给卢笛扩展实力提供了不少便利。淄州暗刺事件后,宁雁以加强阮香身边护卫为由,开始组织暗卫。阮香和吕晓玉都明白,这是参谋部对军令部全掌军中监察有所不满。考虑到军中有些事还是统一些好,阮香并不鼓励宁雁的参谋部过多地插手军令部的职权,不过也并不反对另一支牵制力量的出现。再说宁雁使用的绝大部分是宁家以前所掌握的力量,和吕、卢两人倒是冲突不大。吕、卢两人因为条件所限,其情报范围多数限于灵、淄两州的范围内,在两州以外的地方,宁家多年的经营效力便看出来了,不管是准确度还是情报涉及的层次都是吕、卢两人无法企及的。 在军队中,宁雁曾经尝试过挑战吕晓玉的权威,不过在那次并不成功的尝试中,吕晓玉异乎寻常的强硬以及阮香自始至终默许的态度让他明白了军中并不是自己可以伸手的地方。只好把精力转向了别的地方。这一次他很快就得到了阮香不动声色的支持和鼓励。 现在靖难军中监察的权力大有三分天下的意思,三方的主事个个都是一颗七窍玲珑心,有摩擦也有合作,经过一番没有拿到台面上的争斗之后,大体划定了自己的势力范围。阮香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种效果当然也有她推波助澜的效果。 阮香对于这由自己一手挑起的竞争还是有些小小的得意的。可能这三个人开始的时候都明白阮香的用心,但是一旦进了这个争斗的局里,却再也难以潇洒地抽身而退了。这也是阮香要的效果,能够驱策聪明的属下,这才是高明的主君应该做的事情。要是真的什么事情都亲历亲为,阮香相信即使自己累得呕血身亡还是不能完成现在做的事情的十分之一的。 最高明的统治者应该能够达到垂手而治的境界,那些累死的统治者一点儿都不值得同情,这是阮香经历过许多事情之后得到的结论。当然现在她还没办法真的做到“垂手”的地步,很多事情离了她还不行,阮香依然不轻松,毕竟人才不是一朝一夕培养起来的,而且真要找到一个能完美地完成自己交付的任务的人简直比让老鼠咬猫还难,有些事情交给手下人还是不能放心。 阮香有时候觉得自己就是操劳的命。不过同时也理解了为什么以苏平那样的天纵英才也不可避免的经历那么多挫败。因为即使你是天才也不可能事事亲历亲为,最后做事的还是那些不那么优秀,不那么聪明的普通人。纵是天才也有分身乏术的时候,同时面对着很多要处理的事情,只能拣自己认为最紧迫的去处理,如何为这些事情排定优先级又是一个头痛的问题,天才也会有犯错的时候。想要做一件事和最后做成了一件事区别还是很大的。譬如说吩咐下去十件事,能有五件最后达到阮香所要的效果的话,阮香就已经很满意了。 在连续吃了几次亏之后,阮香也不得不承认,很多事情并非想着往好处办就能办到的,有时候好心也能办坏事,在很多方面她还欠缺经验。比如灵州一个县令上书要求趁着农闲修一条水渠,把县里的一些旱地变成水浇地,这样这个贫瘠的县的粮食产量有望增加三成。阮香特意派人考察了那里的地形,觉得这倒是百利而无一弊,还打算嘉奖一下这位“能吏”。不料就是这样一个看来颇有利的计划遭遇了意想不到的阻力。原因让人哭笑不得,这条水渠要经过一些村寨的祖坟,结果这些村民认为县令大人这是要变着法儿掘他们的祖坟,最后差点儿引起民变。在强大的民意压力下,数位官员站出来弹劾这位准“能吏”,阮香只好罢免了他以顺应民意。 同样一件事,不同的人去做效果也大大不同。还是修水渠那档子事,头一位县令忙活了好几个月都没有办成,还因此而丢了官,听说此后都被那个县的居民视为寇仇,不敢再到那里去。换上去的那位却用了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就给摆平了。事情的经过简单得很,新县令上任不久之后,县里几个地方就出现了一些鬼鬼祟祟的风水师,拿着罗盘到处测量,问他们做什么却都秘而不宣。没几天功夫,终于不知从哪里透露出点儿风声,新县令大人发现了一处风水宝地,要把祖坟从千里之外迁过来,那些风水师就是他秘密请来勘察地势的。再后来又不知道哪个风水师把地点泄露了,结果那些乡民们全都迫不及待地将自家祖坟给迁到所谓的“风水宝地”去了,而且还都不是同一个地方,最妙的是这些迁坟的人家个个都认为自家的地方才是真正的风水宝地,还为此争执不休,甚至大打出手,很是伤了几个人。这位县令大人一边做和事佬拉拢人心,一边悄没声息地把水渠给修成了。这位县令大人装神弄鬼的花样并没有瞒过阮香的耳目,只要稍微用心就可以注意到,那些听到风声抢先迁祖坟的人家似乎都是在水渠要经过的路线上。一样是修渠,这位县令偏偏很顺利就把事情给办了。可见有时候适当的手段还是很有必要的。 现在的阮香早已经不是那个一心只想着报仇的女孩了,她想得更多更远,做事的方式更加圆熟老练,驾驭属下也更加得心应手,游刃有余。别人见到的永远是那个充满自信的阮香,而要拥有这自信的资本,这其中经历了多少挫折,多少失败,多少艰难的取舍,只有阮香自己知道。阮香自己有时候都不清楚,这自信真的是发自内心呢,还是一向做自信状,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不过她至少知道一件事,如果她都缺乏信心的话,那么整个靖难军也就失去了灵魂。 “晓玉,我刚才想起来一件事要你去办。”阮香说道,“我这次出来,看到不少半大的孩子在街上混,治安也差得很。我记得原来父亲在灵州的时候办了不少义学了,我发布过命令恢复吧?就算他们没钱上学,也该学门手艺才是,怎么灵州风气变得这样坏了么?” 吕晓玉道:“这件事我倒是知道的。并不是灵州的风气变坏了。这种风气说起来和靖难军也有点儿关系。自从靖难军兴,军中赏赐丰厚,攻城首登、奋勇杀敌立大功者都得以封赐官爵,即使普通的士兵每次战后获得的赏赐也比农夫辛苦耕作一年收入更多,加上灵州民风本强悍,尚武轻文,于是就形成了一种男儿当兵的风尚。那些少年郎,家中富有的,延请名师教授武艺,以佩剑任侠为风尚,家贫的愿意老老实实读书的也不多,都以从军习武为荣,好勇斗狠,混迹街头,多数都指望着能有朝一日被招入军队。据说现在灵州人嫁女也都偏爱佩剑少年呢。” 阮香摇头道:“这么说来倒是咱们的不是了。不过再怎么说这也不是一种值得提倡的风气。我们需要的更多的是建设性的人才,而不是只懂得好勇斗狠的战士。我有一个想法,回头你和周景沙炳他们商量着给办一下。我想在军中成立一个少年营,诠选素质较好的少年进营学习,范围么主要就从那些街头少年里边找就好,具体教授什么你们想想办法,总之我希望几年之后,我手里有一批可用之才。地方上我会和他们打招呼,发一个正式的行文。这次诠选结束后,我希望看到治安能好转。这件事你亲自关照着,最好能形成一个制度,不要只做一次的打算,这少年营将来应该成为咱们的后备军官的主要来源之一。” 吕晓玉起立,道:“这件事是不是由宁先生来做更合适些。” 阮香道:“不,就你办吧。那两处我会跟他们说。这件事办起来应该不难,难的是能坚持下去。我只提醒你一件事,我希望这个少年营是干干净净的,不要让我看见军令部或者别的什么部门的手伸进这里。”阮香的语气不容置疑。 吕晓玉忙躬身道:“晓玉知道分寸的。” 阮香道:“坐下吧,不用弄得这样引人瞩目吧。现在你也算是军中数得着的人物了,不用这样拘谨的。” 吕晓玉依言坐了,整理一下思绪道:“这是属下的本分。前一阵子郡主让查的那个刘海的来历有眉目了,我已经让人做了一份正式的档案送了上去,不知道郡主看过没有?” 阮香道:“还没看到。你直接说说吧。” 吕晓玉道:“这个人身份有些让人费解,他从出生到二十岁为止,没有离开过家乡一步,二十岁之后开始游学,但是在此后十年间声称见过他的人都被证明不可靠。在十年末的时候,那部闻名于世的《水经论》以他的名字开始刊行。郝萌征辟他的时候,正好是他游学完第一次回家,他没有去应征,于是世传此人风骨绝佳,不趋炎附势。不过据我了解,他亲生父母都已过世,亲族中剩的人也不多了,能给他身份作证的,都是几个远亲,这几家人都相当贫穷,如果给他们钱的话,相信让他们说什么就会说什么。” 阮香道:“那么你是怀疑他来历不明或者就是个冒牌货喽?” 吕晓玉微笑道:“不是怀疑,而是确定,因为不管怎样,一个白面书生也不会忽然就变成一个粗莽大汉的。” 阮香道:“如此说来这人倒有些意思。这件事你做得不错,不过到此为止,以后你就不用管他了。” 吕晓玉道:“郡主,如果把他交给我的话,我有办法让他开口说实话的。” 阮香道:“算了,我倒不在乎他什么身份,有什么企图,只要他有才,我管他是真人还是假冒呢。”阮香没有跟吕晓玉提宁雁推荐刘海时候对他的身份所作的担保,这种事情自己知道就行,什么能和她说,什么不能说,阮香自有一定的原则。至于宁雁为什么要替那人掩饰身份,阮香暂且不想深究。让吕晓玉去查宁雁,这种事情还是不要去尝试的好。 吕晓玉道:“郡主还有别的吩咐么?” 阮香摇摇头,吕晓玉就起身要告退了,阮香忽然问了一句:“云州那边……有什么消息么?” 吕晓玉的背略微僵硬了一下,然后用再平静不过的声音回答道:“没有。” 阮香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心中难掩失望,却又松了一口气似的,道:“好了,你去罢。” 第十七节盈盈一担情 从沼泽之战到现在已经有一段日子了,这段时间,吴忧一直有些意志消沉,哪儿也不想去。二三十个人就这样坐吃山空,眼看着手头的钱慢慢花光,粮价却一天天飞涨起来。 吴忧从来没有这样真切地体会到缺钱的滋味。 右肩上溃烂发炎的创口又开始隐隐作痛,那天中的那一镖涂有剧毒,缺医少药的,也一直没有好好治疗过,虽然郑子高凭着一双巧手,将毒侵入的肌肤都给割除了,但是手里的药物实在有限,有几种名贵的药材在这附近又没有卖的,所以吴忧的伤口也迟迟收不了口,时好时坏,郑子高只好就近采集些药材,勉强维持住伤口不恶化,却也不能一下子就治好。也就一直这样拖了下来。 那些缴获的马吴忧一直不让卖,弄得属下们除了得想办法填饱自己的肚子之外,还得操心这些食量巨大的牲畜的口粮问题。一个个都恹恹地打不起精神。 吴忧不无悲哀地发现自己实在很缺乏维持生计的技能,难道要重操旧业,做马贼去?伤口又是一阵火烧火燎,吴忧的心情也变得有些恶劣,马也都饿瘦了,侯家集这个地方看起来是待不下去了,离水草丰茂的地方太远了。每次轮到牧马的士兵都有些不情愿似的,这也难怪,一去就是好几天,也没个伴儿,活儿又累,虽说每次出去的人都能摊上几顿饱饭,但是大量的体力消耗大大加快了食物在胃里的消化速度,他们比坐着不动还饿。 吴忧自嘲地心想自己难道壮志未酬就这样饿死在这里?一转念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那些被活活饿死在灵州地界上的淄州叛军士兵,心道真是风水轮流转,报应不爽,自己居然也有挨饿的一天。心情更加恶劣起来。 放着这么二三十号身怀绝技的大小伙子居然沦落到挨饿的地步,吴忧想不佩服自己都不行,现在他有点儿后悔自己当初怎么就把那些杀手的尸体就那么扔进了沼泽里边去了,而竟然没有搜一下他们的身,想来他们这种人身边应该有不少财货的。吴忧很是为自己的罪恶想法吃了一惊,看起来人穷极了真是什么脸面都不会在乎了。 吴忧正想着自己应该想点儿办法弄点儿钱才好,就看见莫湘走过来了。吴忧现在正坐在一节枯树桩子上晒太阳,白衣被风沙吹得泛起了黄色,皱巴巴地贴在身上,看得出来已经好几天没洗了。 见到莫湘过来,吴忧颇有些惊诧,也就站了起来。他对莫湘实在觉得有些亏欠,那天莫言愁跟他说起莫湘和凌红叶失去了踪迹的时候,他脑子里正乱,也就没有在意,觉得不会出什么事。后来直到第三天两人才很狼狈地跟他们会合上。原来凌红叶的法术终究还是没准确地传送到地方,她们到了一处陌生的湖泊边,却正好遇上了一群饥饿的野狼。为了配合凌红叶的法术,莫湘手边并没带什么趁手的武器,只有一把小匕首,凌红叶这时候剩余的真元已经不多了,不过还是勉强为莫湘的匕首加了一个金系硬化术,大大提高了这把匕首的耐久度和锋利性。莫湘将凌红叶缚在背上,硬是凭着这一把匕首从狼群中杀出一条血路,但是两人的马最终还是没有保住,都喂了狼了。莫湘的手臂也受了伤。 回来后凌红叶因为真元透支过度,加上在狼群里战斗实在非其本行所擅长的,很是受了些惊吓,好几天都没有恢复精神。莫湘虽然没有说什么,吴忧却从那沉默中似乎感到了一些怪责的意思,偏偏又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她消消气,见了她总有些惴惴的。 莫湘瞟他一眼,见他还是有些痛苦的样子,便道:“你坐着吧,我问你件事,认识一个叫花莹的么?” 吴忧从善如流,又一屁股坐了回去,点头道:“是啊,出什么事了?是她回来了么?” 莫湘道:“原来你真的认识她,这么说来她倒是没有说谎。那么你去看一眼吧,她带回来一个大个子,叫王大可的,说是她哥,几个兄弟不知道怎地和他们吵起来了,王大可就出手跟他们打起来了。我来问问你知不知道这个人,怕出手不小心伤了他。既然你认识,我会注意分寸。” 吴忧一听这话,忙站起身来道:“我和你一起去吧,怎么就打起来了呢?” 莫湘看他有气无力的样子,责怪道:“倒不急,有言愁在那里,想来不会出什么事。你受了伤就多吃些东西,你不吃饭就能变出钱来?我已经让人去卖掉几匹马,人都挨饿了,还要马做什么?” 吴忧苦笑一下,却没有接话。要是艾云,他大可以呵斥两句,不过对莫湘他可不敢。 莫湘见他脚步虚浮,只得伸右手扶了他左臂,心里暗叹一声,她倒是不怪吴忧,吴忧总是对自己给予别人的恩惠总是很健忘,他很自然就忘记了曾经救过莫湘一命的事情,却对亏欠别人的事情――哪怕并不是他自己的错――一直记在心里。这样一个男人,就是那个曾经策划着灭亡了淄州郝氏的人么?莫湘怎么看吴忧都不像是那种谈笑间操纵千万人生死的人。 这几天除了外出牧马的士兵,也就是几个女孩吃得饱了,吴忧则是跟男兵们一起喝了不少野草汤,肉基本上没怎么吃过,谁劝也不听,脸都有些浮肿了。 吴忧一行人在侯家集住下之后,把这个小村镇变成了一个有简易防御工事的小堡垒。原先村里还剩了一些人,随着饥荒的蔓延,吴忧他们自己也开始挨饿,想接济村民们一点儿都不行了。村民们能走动的都出去逃荒了,所以现在村子反倒只剩下了吴忧他们这些外人。 村子不大,二百步足够从东头走到西头,吴忧很快就看见了聚集在村口的一群人。十几个士兵围住了一个铁塔般的汉子,两个士兵在一边坐着哼哼,几个队长都没有上手,莫言愁也在一边看热闹。还有十几个士兵散散地挡着一个女孩,吴忧认得那是花莹。虽然双方都在大眼瞪小眼,看起来倒不是很紧张的样子。 郑子高正坐在一边津津有味地啃着一块不知道什么植物的根茎,“咯吱咯吱”嚼得很香的样子,那两个没事干坐在那里的士兵正嬉皮笑脸地讨好郑子高,估计是对他手里的吃的比较感兴趣。吴忧来的时候,郑子高似乎被那两个士兵缠不过,掰了两小块给他们,那两个士兵士兵欢天喜地接了,忙塞到口里,却马上就皱着眉头,呸呸吐了出来,郑子高嘴角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继续啃着那块东西,不过那两个士兵可再不敢觊觎了。 这时候那汉子――莫湘说道他叫王大可的――猛地大吼一声,在场的人除了吴忧之外都没什么特殊的表情,吴忧被这声大吼吓了一大跳,一看莫湘等人都是见怪不怪的样子,不禁奇怪。 莫湘见他探询的眼神,解释道:“这人武功似乎还不赖,就是这每次打架前都得吼叫一声,过一会儿你再看,打架中也不消停,实在是……”说着摇摇头,一副无奈的样子。 在场的人都没有兵器在手,王大可大吼一声之后,就猛扑向佟福,这是他对面看起来最壮的士兵,佟福哇呀怪叫一声,撒腿就跑,其他士兵立刻嘘声一片,却没有上前帮忙的。佟福跑得快,王大可追得更快,看不出来他人又高又壮,跑得却飞快,一会儿功夫已经追到佟福身后,佟福好几天没吃饱了,这时候听到沉重的脚步声就在背后越来越近,哪里还有力气再跑,猛地一停,转身就面对着王大可铜铃般的大眼,呼呼地喘着粗气,狠狠道:“老子和你拼啦!” 王大可露出兴奋的神情,又是一声大吼,猛扑向佟福,佟福一矮身,却没有使出什么招式来,居然一个狗抢屎的架式扑到了王大可脚下,一把抱住了王大可的右小腿。王大可一愣,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法,敌人这是在求饶么? 莫言愁在一边喊道:“别闹了,上吧。” 那剩下的十几个士兵闻言都是精神一振,也是哇哇怪叫着猛扑向王大可。王大可正想使个什么招式,但是无奈这帮人都不按规矩来,一个个抱腿的抱腿,搂腰的搂腰,一旦抱上了就如同抱住了他们初恋的情人一般,再也不肯撒手,一阵烟尘滚滚之后,吴忧就好笑地发现十几个人如同叠罗汉一般,层层叠叠将那个猛汉王大可压在了底下,王大可空有一身本事,却使不出来,急得怒吼连连,却被死死压住,一动也动不了。 吴忧笑了一声,一转眼看到一个淡黄衫子的少女坐在一张软垫上,也饶有兴趣地在那里看着,不时掩嘴轻笑,刚才吴忧视线被人挡住了却没有看到她。 吴忧忙走过去道:“阿瑶,你怎么出来了?” 女孩扬起脸来,那是一张只有十四岁,还带着些稚气,却美丽的不像是应该出现在人间的脸,娇娇怯怯不沾一丝人间的烟火气息。 “大哥,你来啦。刚才言愁姐姐跟我说有叠罗汉可以看,我就出来了,果然好好玩哦。” 吴忧瞪了莫言愁一眼,莫言愁却给他扮了个鬼脸。 吴忧叹口气道:“一群汉们家打架有什么好看的?听我的话,回屋里去,别受了风。” 阿瑶顺从地站起身道:“我听大哥的话,大哥有空一定来陪我说说话好么?” 吴忧怜爱地摸摸她柔滑地披散在背后的长发,柔声道:“你要是觉得闷的话,可以让姐姐们带你出去玩一会儿,不过那位郑大夫一定要跟着。” 阿瑶柔柔地低声应道:“嗯。”再也没看正在叠罗汉的那些人一眼,就回了自己的屋子。不知怎的,吴忧觉得她的背影十分孤单寂寞。 莫言愁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吴忧身边,酸酸地学道:“你要是觉得闷的话,不妨让姐姐们带着你出去玩一会儿……” 吴忧老脸一红,抬手作势要打,莫言愁一溜烟逃了开去。不知怎么的却出现在了正在和士兵们大眼瞪小眼的花莹身边,忽然伸手在花莹胸口抓了一把,花莹大惊失色,莫言愁却咯咯笑道:“小妹妹好不老实,居然藏着手弩呢?哟,还是高级货呢!” 花莹这才发现自己暗藏在袖子里的手弩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到了莫言愁手里,心中大急,又见哥哥被人制住,只好收了才来时那份狂气,委委屈屈对吴忧喊道:“吴公子,你不记得我了么?” 吴忧走到莫言愁身边,拿过了那支精钢手弩,瞄了一眼,就递还给了莫言愁,对众士兵道:“好了,玩也玩够了,不要捉弄人了。”又转向郑子高,指着那两个还赖在那里哼哼的两个士兵道:“他们两个不要紧吧?” 郑子高没有回答,猛地起脚,飞快地在两个士兵屁股上各揣了一脚,两个家伙立刻爬起来,飞也似的跑了。郑子高望着两人背影笑骂道:“小王八蛋,敢在你郑大爷面前耍宝,也不看看爷爷是干什么出身的。” 吴忧还是不理花莹,对莫言愁道:“这手弩你先收着吧,还有让他们都起来吧,这么戏弄客人可不对。” 莫言愁洒然一笑,知道吴忧还是信不过那叫花莹的女孩。一翻手,那支精巧的手弩已经没入了她的袖子,敏捷精巧的身手吴忧也得夸赞一声妙。 士兵们都散去,王大可灰头土脸地爬了起来,刚才一阵折腾,十几个人的份量压得他不轻,却输得实在是太莫名其妙,憋了一肚子火气。看着懒洋洋的吴忧似是他们的领袖,就想找吴忧的晦气,可是正好看到莫言愁一脸阴险坏笑,就站在吴忧身后,不知道她还有什么鬼花样没使出来,刚才就是吃了她的大亏。王大可心里有些毛毛的,也就没敢对吴忧动手。 吴忧的脸色并不好看,一半是生气,一半却是饿的,对花莹道:“你就是这么给我一个惊喜啊?带个人来给我捣乱?还藏着手弩,要是你真的伤了人,就不是这么客气了。” 花莹委屈的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忍住不让落下来,那神情即使神仙看了也会垂怜,吴忧却似没有看到一般,还是摆着一张臭脸,不说话。王大可提起拳头,_目大声道:“你敢欺负俺妹子!”便要上前动手痛揍吴忧一顿――至少他觉得看起来有些弱不禁风的吴忧不是他的对手。 花莹伸手拉住了王大可的衣襟,慢慢跪在了地上,王大可不知道倔犟不服人的妹妹究竟欠这个人什么,竟然给他下跪。花莹使劲挣他的衣襟,他也只好不情不愿地跟着跪下了。 花莹行了一个恭敬的跪拜礼,道:“小女子花莹,请了哥哥王大可,同来为……主人效力。” 王大可一听,睚眦欲裂,眼里都要喷出火来,,无奈从小到大都听这个聪明伶俐的妹子的话,现在看她如此,竟然懵懵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吴忧淡淡道:“你虽初到,也不可坏了规矩,就跪一会儿吧。” 竟是正眼也没瞧他们两个一眼,转身走开了。不一会儿功夫,这一块地方就只剩下了兄妹两人孤零零跪在那里。 吴忧刚走过了街角,脚下一踉跄,一只手从旁伸过来扶住了他,是艾云。 “大哥,何必非得这样呢?我看那位花姑娘好可怜的样子。” 吴忧叹口气道:“我何尝想这样!你看两位莫姐姐就都没有问我这种问题,我一这么做,她们马上就明白我的意思了,小云以后该多动动脑筋才是。” 艾云嘟起嘴道:“我哪有她们那样聪明呢?再说,有大哥你动脑筋就行了,我还是练好武功保护大哥的安全吧。” 吴忧摇头道:“这怎么行,你以后不仅仅是我的侍卫长,还要做大将军的,像小香那样的。所以有些事情一时想不明白也要想想,多和莫湘还有莫言愁请教请教。我不可能一辈子在你身边替你想问题的。” 艾云一愣怔,这才反应过来吴忧那么自然地叫着的“小香”是郡主的芳名。 吴忧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其实你只看到她样子可怜,可是她凶悍的时候你没有见过呢。这些草原上的人,信奉的是强者为尊,能经历过许多风雨生存下来的,哪个不是一身本事,谁也不服气?你要是显不出比她更高明,更强悍,你根本就没办法镇得住她。你以为今天只是普通的争吵斗殴那么简单么?她找来她武艺高强的哥哥,故意挑起事端,这是来试探我的深浅来了。要不是莫言愁设计擒住那个王大可,你道她会是一副什么嘴脸?她和你们不同。你们对我好,是发自内心,我知道。但是她就不同,我就是她复仇的一个桥梁,一旦发现我不中用,她会怎么做?当然是拔脚走人,说不定还在咱们身上唾两口表示轻蔑呢。我让她跪着,就是挫挫她的傲气,要不然她还真以为咱们好说话呢。” 艾云听得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没想到这么简单的一件事被大哥看出来这么多玄妙来。看来自己确实一辈子都赶不上大哥的聪明了。不过她还是有点儿不信莫湘和莫言愁居然也都看得出来? 吴忧看她还带着疑惑的表情,知道她还不信,却没法儿解释得再明白了,很多东西都要靠自己领悟的,就道:“我先去阿瑶那里坐会儿,一会儿你让人送点儿水过去。” 艾云依然扶着吴忧,有些担心地道:“大哥你不要紧么?”接着从兜里摸出一个红薯,塞在吴忧手里道:“别饿着自己。”见吴忧要推还给她,忙道:“我吃过了,我饭量小,你知道的。” 吴忧硬将红薯塞回了艾云手里,斩钉截铁道:“小云,让你也挨饿实在是大哥的不对。你的这份心意我会永远记着的。你相信我,就是去偷去抢,去掘坟盗墓,大哥也不会让大家再挨饿!从明天起,我们要吃上肉。” 吴忧转身就走,为的是不让艾云看到他再也忍不住的男儿泪。 艾云呆呆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个已经凉透了的红薯,心里转来转去只想着一句话:他是为了我。 莫言愁鬼魅般的身影再次出现,她夸奖似的拍了拍艾云的脸蛋,道:“哎呀,不愧是艾云小妹,一个红薯就把公子的狠话给逼出来了,啧啧,真是了不起。” 艾云的美好回想就这样被莫言愁不知趣的几句话给打断了,不由得无比气恼,顺手就将那个红薯砸向莫言愁,莫言愁轻松接过,一惊一乍道:“啊呀,好大的一个红薯,难为你怎么省下来的!不过谢谢啦,我也正好饿了呢。” 艾云挥舞着连鞘剑,猛追莫言愁,喊道:“你这个偷窥狂,把红薯还给我!”一时间小村子里充满了莫言愁的银铃般的清脆笑声,还有艾云追在后边的大呼小叫的声音。 莫湘在自己的小屋里听得直摇头,这两个丫头倒是精力旺盛得很。自言自语道:“真的要动手做事情了么?这段消沉的时间还真是长啊。”一边把一块草根放在嘴里慢慢嚼着,她的身边,放着两个没有咬过的红薯。 第十八节贬谪 阮香依然留连在灵州,好像淄州发生的事情和她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每天批几篇公文,日子过得逍遥自在,像是度假一般。除了每天要接待几个有些烦人的使者。 今天来的这个有些奇怪,从进门起,就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也不抬头。阮香不用看就知道这是闻人寒晖,她不动声色地看着几份公文,不时拉一下铃,传令兵来来回回的送进新的公文或者取走已经批阅完毕的。一下午的时间就这样过去,吃晚饭的时间到了。阮香就像没看到这个人一样,起身走了。 没有阮香的话,闻人寒晖根本不敢动弹,他赶了几天路才过来,本来已经累得要死,阮香却一句话都没有跟他说,就那么让他跪了一下午。但是他的心志也是无比坚定,这点儿小小的挫折还难不倒他。他跪了半天,姿势都没有变过。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女孩走了进来,闻人寒晖认得她是阮香的近侍。 “咦,你怎么还在这里?”女孩大惊小怪道。 “郡主肯听我说话么?”闻人寒晖期待地问道。 “嗤――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郡主跟你说话?太守请郡主去看戏去了,一两天是回不来了。郡主私下还悄悄抱怨说你这人一点儿礼数都不懂,跑了一身臭汗,也不知道洗洗再见她,害得她一下午都被你身上的汗臭味给熏着,恶心死了。”说着皱皱鼻子做恶心状。 闻人寒晖听了这话却是心中一喜,这么说来他在郡主心目中至少还是有印象的。看这小丫头倒像是很好说话的样子,忙跪行几步道:“这位姐姐,小人是个粗鄙野人,本不懂得什么规矩的,郡主不喜欢的话,我马上改,可是也得见到郡主再说吧?我――” “行了行了,别乱套近乎,谁是你姐姐,我有那么老么?”女孩子一副不耐烦的样子道。她的心里倒是乐滋滋的。看闻人寒晖的打扮,怎么也是一个虎卫军的大队长,居然追着她这个小小的侍卫叫姐姐,更何况闻人寒晖长得英俊帅气,看他跪了一下午了,郡主不知道哪里不中意这人,硬是不肯搭理他,女孩儿心里都有些同情了,只是不便于说出来而已。 她有些神秘地对闻人寒晖道:“看你也怪可怜的,就告诉你句实话吧。郡主最近接见了不少人,也有品级和你差不多的军官,心里可不痛快呢,轻则呵斥一顿,前天还打了一个人的板子呢。偏偏就有你这样的愣子还是往这里跑,这不是找打来了么?” 闻人寒晖一听就知道那些人肯定是和自己为同一件事而来,看来郡主是决心已下,无论谁说都一样了,想到这里心中不禁一阵沮丧,也就不愿意说话了。 那女孩儿却没留意闻人寒晖的神情变化,似乎很有兴致多谈谈的样子。说了几句,发现闻人寒晖根本没有兴趣再听她的,大感没趣,开始收拾桌子。其实桌子上也没什么东西了,只有一张写好还没有发出去的命令,偌大的桌子上,这一纸命令孤零零的格外显眼,女孩儿也就瞄了一眼,可是就瞄了这么一眼,就吃惊不小,忙回头对闻人寒晖道:“你是叫闻人寒晖吧?别在那里傻跪着了,过来看看这个吧。” 闻人寒晖虽然知道有古怪,却不敢去看,阮香签署的命令岂是他这个小小的大队长能看的? 闻人寒晖缩着脖子不动弹,那侍卫倒是急了,将命令拿到他跟前,道:“你看,跟你有关的。” 闻人寒晖索性闭上了眼睛,给她来个不闻不问。 女孩儿急了,直接念了出来:“虎卫军第一骑兵大队大队长闻人寒晖,侮慢上司,桀骜不驯,即日起降为青城守门步卒,其职位交由部下首席中队长马芳暂代。” 闻人寒晖虽然料到是坏消息,却没想到是这么彻底的降职。守门步卒,哪怕是常规部队的步卒也比这强得多。守城的步卒,估计连立功的机会都没有了。这个打击过大,他只能愣愣地跪在那里,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时候一个女军官走了进来,她是来传达命令的,却看到那女孩子手里拿着那纸命令,喝道:“绿扉,你好大的胆子!郡主的命令也是你私阅的?”立刻叫进来两个士兵将那叫绿扉的女孩绑了,女孩子哪里见过这阵仗,却也知道这是犯了重罪,吓得不敢动弹,乖乖就缚。 闻人寒晖见绑了这个叫绿扉的女孩子,想到她是为了自己才落得这个地步,忙对那女军官道:“这位大人,是我逼她拿给我看的,有什么罪责的话,就请发落在我身上吧。” 女军官冷笑道:“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儿,想帮人,先看看自己的肩膀能不能扛得下吧。”拿起那道命令看了一眼,又念了一遍,对闻人寒晖道:“一下子从风光无限的虎卫军大队长降为守门卒,有什么感想啊?” 闻人寒晖只觉得对女军官那化了妆的美丽脸蛋无比嫌恶,反倒是绿扉那不施粉黛的面孔看着十分顺眼。这时候,两人跪在一起,闻人寒晖低声对绿扉道:“绿扉姑娘,对不住,是我连累了你。” 绿扉这时候却吓得厉害,根本没听到闻人寒晖说什么。 阮香其实没什么心思看戏,她知道闻人寒晖想要说什么,其他将领没有自己来,却也派人送信诉苦来了,为的都是同一件事。 阮香前一阵调方略到淄州,任命他为虎贲中郎将,总管北征苏中的军务,可以自由调动两州兵将。方略请辞,怕调不动那些跟着阮香南征北战的宿将,阮香想想也是,便召集众将,当面将自己的佩剑交给方略,说了一句话:“佩我剑,行我令。”众将这才奉令,背地里却一再派人请求阮香亲自统兵。 阮香知道,他们必是不服方略做他们的上司,这才跑来向自己诉苦,可是怎么就没人体谅自己的苦心呢?不管怎么说,阮香起兵的时候,从泸州赵氏那里得到的帮助是很大的,现在对苏中用兵是势在必行,阮香却不想背负上背义的名声,只好自己避到灵州,让方略主持对苏中用兵的事情。藉此也看看方略是否真像那人说得那样,是统兵十万的帅才。 没想到逍遥日子没过几天,诉苦的又追到灵州来了,阮香这回只好板起脸来,来一个训一个,驳得多了,阮香不禁心中气恼,这帮人要是真的尊重自己,就该乖乖服从命令才是。这才决定来招杀鸡儆猴,正好闻人寒晖就送上门来了。倒也不是阮香存心跟他过不去,只是军中的将领都是跟着自己征战惯了的,动了谁的人面子上都不好看,只有这虎卫军是自己的直属部队,纪冰清这人比较直,就是闹点儿别扭,自己也尽可以安抚她。而且连近卫军都这样处置了,别的军官想必也不敢再轻举妄动了吧。谁要是还不服气,先想想自己头上的官帽是否戴的稳吧。 一个女军官轻轻走到阮香身边,在阮香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阮香不悦道:“闻人寒晖也就罢了,绿扉怎么这么不懂事?算了,既然他们两个这么投缘,就一起到青城守门去吧。” 那军官点头退下,传令去了。阮香则幽幽地叹了口气,心道方略,路我都替你铺平了,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比起现在忙得团团转的方略来,阮香还是太舒适了。方略自从接了阮香的剑和帅印,想清闲都办不到。他谨慎地绕开了各支队队长这一关,先挨个访问了各军的军营,顺便考察一下淄州部队的装备、士气、训练以及后勤保障等情况。其实下级官兵们想法倒是没有那么多,对方略的视察都报以热情的回应,因为现在至少名义上方略是淄州军队的最高长官了。 方略花了半个月的时间视察了各营的情况,对自己统领的军队有了个大略认识,他的心放下了大半,至少这些部队的战斗力是可以信任的,后勤保障十分充分,看来阮香筹备这一仗已经不止一日。下面就就看那些高级将领听不听指挥了,士兵再骁勇,如果将领和主帅不齐心的话,上了战场也只有败亡一途。 方略这次调到淄州,没有带自己灵州系的人马过来,只带了原本任监军的左明霞,这一方面向阮香示以无私,也是不让驻扎在淄州的众将说闲话,说什么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什么的。 左明霞做监军一直只是挂了个大队长的虚衔,这次方略高升,她也跟着升了官,挂支队长的衔,不过手下依然没有兵,要说能直接指挥的也就是担任方略护卫的一个中队。现在她成了方略的左右手,方略在各个兵营巡视,身边总是带着左明霞,有什么事情也都和左明霞商量着办。而且左明霞身份不是那么敏感,跟军中将领多数熟识,有些沟通的事情,交给她去做,比方略自己去做阻力小得多。 方略大略算了一下他能调动的部队,常备军加上地方军不下二十万,可以说阮香把手下大部分精锐都交给了他。方略揣摩着阮香的用意,恐怕不止是想对付苏中那么简单。有这么多兵马,方略有自信打赢任何一场战争了。方略曾和左明霞商议着上了几个本章试探阮香的底线在哪里,可是阮香的批示高深莫测:将军便宜行事即可,毋需请示。阮香将大权交给他以后,就从来没有发过明确的作战指示,多数都是些勉励的话,让方略自己去掌握,颇有撒手不管的意思。 方略接此重任,更是小心谨慎,既然阮香那里得不到什么具体的指示,他就只好自己去把握。他派出了无数的探子去刺探泸州、云州、燕州几方面的情况,探子的足迹遍及全国,甚至远至国外,这方面他和吕晓玉、卢笛还有宁雁都打过不少交道。 仗一旦打起来,就得做好应付各种突发意外情况的准备,方略总觉得在张静斋、赵熙两方虎视眈眈的情况下要拔掉苏中这个钉子,一个掌握不好就有可能演变成左右受敌的情况,最坏的情况莫过于演变成靖难军一家对抗赵、张两家,那样的话,即使打胜也势必元气大伤,这是方略所极力避免的情况。而在探得这两家的底线之前,方略也不想贸然行动。张静斋的铁甲骑兵、赵熙的的泸州铁骑都以来去如风的机动力见长,阮香这边虽然战马不少,但是条件所限,骑兵一向不是特别骁锐,估计也只有弓骑兵能和对手一较长短。不管怎么说,步兵为主的靖难军要打赢以骑兵为主的对手,还是需要谨慎斟酌的。 所以面对苏中军日益嚣张的挑衅行为,方略一直强压着底下兵将的请战要求,要求他们坚壁固守,不准和苏中所部起冲突。 但是越怕出事就偏偏来事,呼延豹部下的一个大队长忍不住手痒,带领士兵出去打了个埋伏,将一队苏中的巡哨部队给消灭了,苏中当即开出了大队人马,直抵富水城下,方略忙下令约束众军,任凭苏中军在城外耀武扬威一番,这才消弭了一场迫在眉睫的冲突。 事后方略要斩那个轻启战端的大队长,却被呼延豹求情给拦下了,最后把这个叫张荇的大队长打了四十军棍,降为士兵。此举在军中颇引起了不少怨言,“胆小将军”“缩头将军”等各种外号不胫而走,只是有了这个先例,方略发出的军令却不大有人敢擅自违背了。 方略倒不在乎被人看作贪生怕死,只要他们能老老实实执行自己的命令,叫什么都无所谓。正好这时候传来了另一个消息:军中著名的骁将闻人寒晖因为不愿意服从方略的命令,被阮香亲自签署命令降为青城守城步卒,同时还公布了几个人的调令,几个颇为活跃的给方略捣乱的军官都调入青城后备部队,从常备军转入后备军,相当于降了级。此令一出,军中一片哗然,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阮香对方略的权威的最终肯定态度,也显示了另一个信号:阮香对那些不服从命令的人已经没有耐心,谁不爱干谁滚蛋。从此后,军中流传一个笑话,赌咒发誓流行一种新的说法:要是我怎样怎样,就让我去青城看大门,去青城已经成了丢官贬职的代名词。 方略这才松了一口气,阮香给他的支持太及时了,他正想杀几个刺儿头在军中立威呢,这下倒是省事儿了。虽然有些可惜了那几个被贬谪的将领――这些人几乎全是能征惯战的骁勇之辈,但是换来的是全军上下纪律整肃,令行禁止,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也许是无意的,他把那个叫张荇的贬职大队长也塞到了青城。 方略花了很多精力在他认为可能发生战斗的地方安插间谍,散布流言,务求在战前制造最有利于自己的态势。就这样,一方面各种战略物资相继到位,部队有条不紊部署到前线,另一方面方略示敌以弱,仍然坚持不与苏中的部队接触。 苏中也不是一味莽撞求战,他派出部队不时在阮香的地盘上晃悠,就是想探探阮香军的虚实,不过方略一直避而不战实在让他无计可施。派出的间谍查探到的东西不多。对于淄州那些豪门大族他还没有完全信任。事实上他们双方现在是互相利用,谁也没把底牌全都亮给对方。那个宁霜则一直坚持和苏中保持距离,各豪门也深以为然。和苏中合作的时候,充分发挥了他们的商人本色,每次都商议着是否有利可图,给苏中任何东西都要索取相应的回报。弄得苏中很多精力居然消耗在和这些人的讨价还价中,每次都恨得牙痒痒,恨不能把这些钻进钱眼儿里的家伙一个个吊死在眼前才舒服。 这些人里边最让苏中痛恨的就是宁霜了。这个小女子刚一见到的时候只是感觉美丽大方,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蔡忠甚至不止一次暗示苏中试试和宁家联姻的可能性,要是能成的话,也能拉近和淄州豪族们的关系。可是后来这个女人让他领教了什么是真正的奸商,又天生就一副伶牙俐齿,在争长论短方面,苏中这边的人居然没有一个是她的对手,每次有她在的时候,苏中总感觉十分压抑,后来更是听说有她在就不去谈什么东西了,反正最后吃亏的总是自己。这件事发展到后来,苏中干脆避而不见宁霜,更是完全打消了求亲的念头。蔡忠在几次和宁霜交锋失利后,只得了一句话,这个女人精明得过分,实在不适合做妻子。 苏中也不傻,靖难军一改往日的积极进取,改为保守打法,甚至对于他派出的哨队的挑衅都视若无睹,苏中从这中间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气味。一般说来大战以前反而有不寻常的平静,这一定是阮香进攻前故意麻痹自己,苏中暗自警惕着。他收回了那些跑得太远的哨队,大队人马也离城不远驻扎,加大了侦察的力度和范围。 听说阮香调了一个叫方略的人来主持淄州军务,自己巡视灵州去了,这个消息并没有让苏中降低警惕性,反而是让他更加狐疑。他倒没有想到阮香真的会把军权交给方略,在他看来这又是阮香的障眼法,目的不外乎让他松懈下来。总之靖难军越是让他捉摸不透,他就越是紧张难安,对那些商人自然没什么好脸色。好在那些人还要依靠他,不敢就这样和他翻脸。郁闷了多日的心胸倒也就此舒畅了一把。 不只是预感,种种迹象都表明,一场大战恐怕是不可避免了。赵扬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大地图。 如果苏中真的和阮香交上了手,泸州何以自处?虽说苏中在他眼中实在不算个什么东西,能借机除去自然更好,但是难道就这样放任阮香扩张她的势力么?而且这两个相当于白拣来的城实在比泸州任何一个城市都富饶得多,就这样放弃实在可惜。和阮香的一战肯定是不可避免,但是赵扬觉得泸州准备的还不够,就这样让决战提前到来么?但是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别忘了不管是泸州还是阮香都面临着另一个强大的敌人――张静斋。可以肯定张静斋肯定不会满足于只是干坐着看热闹。他大概会等着坐收渔人之利吧。 要是泸州战胜了靖难军,张静斋会和泸州一起瓜分阮香的势力还是趁机攻入泸州?也许他会同时进攻这两处吧。他的胃口一向不小。可是要是战败了呢?阮香自从起兵后,至今用兵未尝一败,灵州军骁勇冠天下,究竟谁会取胜还很难说啊。如果败了,泸州就是一个死局。不管是阮香还是张静斋都不会轻易撒手。难道不出兵?不甘心啊。既然迟早要打一仗,那么就该乘着她势力还不是那么雄厚的时候给她一下子。赵扬看着犬牙交错的势力分布图,眉头深锁。 这时候,一个属下敲了一下门,赵扬道:“进来吧。” 那是一个长相极为平凡的中年人,他将一个小竹筒递给赵扬,就躬身退了出去。 赵扬打开竹筒一端的火漆封印,里边只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他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终于确认了上面的每一个字,不禁仰天大笑道:“天不亡我泸州!” 第十九节风生水起 王大可的倔犟实在让吴忧佩服,不管花莹怎么说,他都要吴忧单挑胜过他才肯加入吴忧的阵营。 莫言愁感觉到吴忧的不情愿,自己微笑着站出来道:“就让我领教一下阁下的武功吧。” 不知怎的,王大可就是对莫言愁有些害怕,特别是莫言愁笑着的时候,他总感觉到自己的脊背麻酥酥的。 “我不跟女人打。”王大可这句话倒是说得理直气壮。 吴忧有些厌烦地摆摆手道:“你不愿意跟我就算了,谁还求着你不成。想走就走吧。” 王大可看了一眼妹妹,花莹眼中却尽是恳求的神色。 “我不和她打。”王大可指指莫言愁,已经作出了很大的让步。 吴忧的眼光慢慢掠过部下们的脸,看得出来,他们都跃跃欲试。 “湘,你去吧。”吴忧最后将目光定在了莫湘身上。虽然几个队长都很想练练的样子,但是吴忧对王大可的武功做过评估之后,觉得好像除了莫言愁也只有莫湘能胜任的样子。 莫湘点点头。她的表情一直非常平静,对于吴忧的信任,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喜悦。很沉稳地走上前去,掠了一下额际稍微有些散乱的头发,对王大可道:“请亮兵刃吧。” 王大可眼睛一亮,从莫湘的步伐眼神就可以看出这是一个高手,颇有见猎心喜的意思。他从自己的马背上取出一对短柄巨斧,那巨斧看起来十分沉重,到了他手里却像是玩具一般轻松,看得出来他必定膂力惊人。 莫湘见了他的兵刃,也留上了心,又问道:“步战还是马战?” 王大可满不在乎道:“俺从来就是步战,你随便好了。” 莫湘站在那里,似乎在思考自己采取什么战术才好,王大可这回倒是不急不躁,尊重对手是武人的原则。 莫湘想了一会儿,道:“我还是步战吧,这样也公平些。” 说着拔出了佩剑。比起王大可的那一对巨斧,这柄普通的青钢剑就显得太微不足道了。 吴忧皱了下眉头,喊道:“等一下!”对艾云道:“小云,借青霜一用。”艾云依言解下佩剑。 吴忧亲自将青霜剑交给莫湘,轻声道:“小心。” 莫湘接过了宝剑,没有推辞。接着合剑为礼,对王大可道:“请!” 王大可回答她的是一声大吼。一对巨斧如车轮般舞了起来。王大可的斧法大开大阖,每出一斧,都有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基本上全是进手招式。莫湘剑法十分精严,攻如水银泻地,守如铜墙铁壁,一点儿也没让对手占便宜。只是王大可力大无穷,莫湘爱惜吴忧给她的兵器,往往避其锋锐,不与他正面硬碰。 这场打斗似乎很快就要分出胜负,王大可虽然力大无穷,斧法却不是那么精密,被莫湘抽冷子在他身上划了几道口子,不过因为他攻势太急,莫湘也没机会下重手,这些口子虽然长,看着挺吓人的,却没有伤及要害,都是轻伤。 莫湘依然打得不紧不慢,纯粹以技巧取胜,灵活地闪避着王大可巨斧的攻击,只待他力气耗尽就一击取胜。王大可却是体力极佳,打了半个多小时,还是攻势如潮,怒吼连连,越打精神越见长。莫湘有些耐不住了,她体力不佳,一是因为女孩子天生力气不及男人(何况王大可这样的体力可以和猩猩媲美的);二是这几天一直没怎么吃饱,久战不利,虽然武艺不差,肚子却渐渐空起来,要是在对手面前肚子叫一声那可就丢人丢大发了;三是前一阵子手臂刚受过伤,和王大可的巨斧碰了几下之后,受过伤的地方开始木木地作痛。 莫湘剑式一变,换了一套剑法,这次也像王大可一般攻多守少,剑剑都招呼要害,出手再无顾忌。王大可见莫湘剑式变化,攻势见长,他的表情变为狂喜,大吼一声,不退反进,招招都是以命搏命,吴忧大为骇急,站了起来,心道你死了不要紧,连累我家莫湘就太不值得了。 莫湘猛地一声清啸,长剑如白虹般破开巨斧组成的密网,深深扎进王大可右手的臂膀,看起来胜负已分。 莫湘只觉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般,便欲将长剑从王大可身上拔回,王大可却不就此认输,右手弃了巨斧,反手一别,握住了剑锋,左手斧照着莫湘就劈了下来,竟是拼着一臂,夺了莫湘的长剑。好莫湘!只见她右手将剑一推,上身后仰,身体猛然后折,后脑几乎着地,险险避过这一斧。然后趁王大可还没来得及变招,就势贴地滚开,起身的时候,手上已经抢上了一支长矛。仍然和王大可对峙着。 花莹忙对吴忧道:“够了,让他们住手罢。” 吴忧沉声道:“就算湘儿肯,你哥哥肯么?” 花莹一看,王大可已经自己拔下了长剑,怒吼一声,浑身筋肉突起,眼睛似乎都成了血红色,一步步逼向莫湘。花莹只得结结巴巴对吴忧道:“你快叫人阻止他,他一旦变成这样就六亲不认了,非得杀人不可。” 吴忧面沉如水,挥手阻止了就要一拥而上的众人,自己走入场中。对王大可视而不见似的,走到莫湘跟前道:“湘儿退下罢。” 莫湘犹豫道:“可是大哥……” 吴忧握了一下她紧张地有些发抖的手,道:“我有办法的。” 王大可如杀神般一步步接近,双手握斧,衣襟带血,表情异常狰狞。吴忧针一般的目光紧紧盯着王大可似乎已经失去了焦点的眼睛。 乌厉和秦书还有那几个见过吴忧杀人的士兵都转过了脸,不忍看下面即将出现的血肉横飞的场面。 不过他们这次料错了了,眼看王大可走到了吴忧跟前,吴忧正对着他脸大喝一声“咄!”宛如半空里响了个霹雳,一口罡气正喷在王大可脸上。周围观战的人都被这一声震得脑子嗡嗡作响,正对面的王大可自不必说,立刻像一段木头一样倒在了地上。花莹忙跑过去扶住哥哥,顺便给他包扎了。 吴忧喊了这一声,却似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般,软软地就要倒在地上,两道人影一闪,莫言愁和艾云一左一右扶住了吴忧倒下的身子。莫言愁这时候还有心情消遣了吴忧一句道:“没想到吴忧公子还会佛家无上神功‘真言罡气’啊,小女子以前真是看走了眼呢。” 吴忧脸白如纸,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来,断断续续道:“见……见笑了。” 这时候一个淡黄衫子的少女扑到吴忧身上,哭道:“大哥,大哥,你怎么这样了?是谁?是谁这么狠心?”正是少女阿瑶,她听得外边打得热闹,再也耐不住性子,跑了出来,不料一出来就看到吴忧被两女搀住了。 吴忧强忍着透支功力后心中的烦恶,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道:“你怎么不好好在屋里待着,跑出来了?我没事的,你什么时候见过大哥给人欺负?你不信,我……咳咳……你们放开我,我走两步给你们看看……咳咳……” 阿瑶这时候却不想听吴忧的话了,她六神无主地望着莫言愁道:“莫姐姐,大哥这是怎么了?你快想想办法呀!” 莫言愁拍拍她肩膀道:“没事的,他只是有些累了。你还是听话,乖乖回去,省得他见你不听话又生气。明天,我保证,他又可以活蹦乱跳了。” 莫言愁连哄带骗总算让阿瑶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回来的时候就见到艾云已经让士兵们把伤者抬到了屋里,由郑子高诊治。吴忧和莫湘都受了不同程度的内伤,王大可倒是只有皮外伤,最后被吴忧给震晕了过去。还是老问题,缺乏药材。 莫言愁私下找到艾云道:“给我十个人,我保证明晚之前,所有人都能吃上药。” 艾云有些狐疑地问道:“你要做什么?” 莫言愁道:“这你就不用问了,跟你说了也没用。这些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有门路能挣到钱,你信我就给我人,不信就算了,咱们继续挨饿,吴公子也依然没有药治伤。” 艾云仔细观察莫言愁的眼睛,想看出她是不是撒谎,不过她的功力显然不到家,倒是被莫言愁的眼睛盯得低下了头,她犹豫道:“我问问大哥去吧。” 莫言愁生气道:“要是能和他说我不就自己去说了么,还用专门跑来跟你说?怎么说你也是跟了公子这么久了,这么点儿事情就不能决断么?” 艾云还是不能决定,咬着嘴唇好一会儿不说话。 莫言愁无奈道:“算了算了,扭扭捏捏还真是个娘们儿脾气。”不理会她,转身走了。 莫言愁走了没多远,秦书从街角闪出身来,挡住了莫言愁的去路,先对莫言愁施了一礼,这才道:“在下刚才无意间听到了莫小姐的建议,不知道莫小姐要做什么生意,在下还能召集起来几个弟兄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管用。” 莫言愁很有兴趣地打量了他一下道:“没看出来,你倒是挺机灵的,比艾云那个榆木疙瘩强多了。你能召集几个人?” 秦书道:“就我自己的话,那是没有什么号召力的,如果能说动乌大哥,十个人那是没有问题的。不过可得先说好了,这事儿不能伤天害理,咱们毕竟是军人,有伤体面的事情咱们可不干。” 莫言愁咯咯一笑道:“这还像句话。信我吧,不会让你们为难的。绝对是正经买卖。我今天晚上听你的信儿,要是能干的话,自然人越多越好。” 秦书应声去了。 次日晨。 十个人影出现闪出了侯家集,往东走了五六里的样子,那里有十匹马在等候着他们,马都备齐了鞍鞯,马背上都带着一个包袱,十个人默不作声地打开包裹,取出衣服换了。 十个库比伦骑兵打扮的骑士出现在野马坡,虽然马鞍上就挂着干粮袋,他们即使策马奔驰的时候也不时伸手去摸摸,但是却没有人真的掏出干粮来吃一口。莫言愁虽然答应他们“任务结束后,马、还有这一身装备都是你们的”,但是现在还没有完成任务,谁也不好意思先动人家的东西。 只有莫言愁没什么顾忌,一边走,一边从干粮袋里拿出什么东西“嘎崩嘎崩”地嚼着。她留神看着太阳,估计着时间,让大家先把马牵到小树林藏好,着一个人看守,剩下所有人都携带着弓箭马刀在坡上埋伏。他们等了没多久,大概一刻钟之后,一队人马慢慢走近了。这是一队押送辎重的云州军人马,一共就十几个人,车也就只有两辆,好像是掉队的人。骑马的只有两个人,剩下的都是赶车的或者步卒。埋伏的人几乎听得见“大家瞄准罢,小心左手边第二个人,肩上有块黄布条的那个,那是自己人。” “左手一。”“左手三。”“右手一。”“左手骑马军官。”“……” 九个人依次报出了自己的目标。莫言愁道:“好,听我号令罢。” 众人都将箭扣在了弦上,专心致志瞄着自己的目标那些云州兵离他们越来越近,一个骑马的军官往这边看了一眼,忽然惊慌地喊了句什么,所有人一下子乱起来。估计是看到了箭尖反射的阳光了。不待莫言愁吩咐,所有人的箭瞬间离弦,九支箭倒有七支首发命中目标。 “自由射击。”莫言愁发出了下一道命令,敌人还有七八个,躲过了第一轮急射,都缩在了大车后边,一个军官打马就想逃跑,被乌厉眼疾手快,一箭射翻,尸体被马拖着跑了几十米。 等到白刃战开始的时候,敌人的斗志已经被完全打垮,加上内应的帮忙,不一会儿就没有一个活人了。莫言愁这边只有一个人轻伤。那是被一个暗藏的敌人用弩箭射了一箭,虽然躲得还算及时,不过还是被擦伤了肋侧,留下一道大口子,幸运的是没伤到筋骨。 那个内应迎了上来,是个年轻面白的小伙子。莫言愁惊喜地叫了一声“四哥!”跑过去拉着男子的手又笑又跳,一副小女儿情态。 那男子似乎也被莫言愁的情绪感染,脸上露出了微笑,道:“好久不见啦,小五。我画下了记号召集人手,没想到你居然在附近,难得难得。你新招的人手么?干活倒是挺利索。” 他朝着乌厉他们这边努努嘴儿。莫言愁笑道:“这个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有空我给你慢慢说。走吧,咱们一边儿说说话去,好久不见,我可挂念你得紧哩。”一边亲热地挽住男子的胳臂,一边趁她“四哥”不注意,给秦书丢了个眼色,秦书会意,开始打扫战场,把能拿走的值钱点儿的东西全都搜掠一空。 那男子留意到了莫言愁的小动作,却没有点破,依然和莫言愁谈谈笑笑。远远的一阵马蹄声传来,男子将一张银票塞给莫言愁道:“小五,这是四哥的一点儿小小心意,一个人在外边,不要委屈了自己。” 莫言愁眼圈儿一红,道:“四哥,还是你疼我。宗主他就……” 男子打断她道:“不要误会了宗主,他也是爱之深,责之切。他经常念叨你呢。” 莫言愁破涕为笑道:“好啦,四哥,你就别替他说好话了。我从没有埋怨过他老人家的。路是我自己选的,自然不会怨天尤人。这次要不是手头太拮据了,也不会向四哥你伸手的。见笑了。” 秦书等人有些紧张地盯着远远奔来的几十骑,莫言愁对他们道:“没事的,那是我四哥的人。你们收拾完了,就到小树林等我一会儿吧。” 男子伸手拨了拨莫言愁外套下露出来一截的领子,爱怜地道:“小五,以前你最爱新衣,过几天就换一套的,衣服穿旧了就直接扔掉。如今也穿旧衣了,还打了补丁,真是难为你。” 莫言愁眼睛望向别处,缓缓道:“旧衣比较舒适啊,我开始穿旧衣才发现的,以前因为我喜欢穿新衣,就没人肯告诉我。” 男子道:“还是那句话,你要回来的话,四哥会替你说话的。” 莫言愁见那几十骑已经到了跟前,站起身来朝着男子甜甜一笑道:“谢谢四哥啦。如果哪天你不想干了,我也许会考虑给你提供一份工作的。” 男子一笑道:“淘气!” 莫言愁道:“我先走啦,回去晚了会捱骂的哦。” 看着她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小山坡后边,男子嘴角的最后一丝微笑也消失了。 “把东西运回去。”他面对着属下说话的时候声音里已经找不到任何一丝感情的波动。 第二十节青城悍将(上) 圣武历二六六年秋十月,一队库比伦骑兵抢劫了云州军运送床弩的辎重车,杀死了护送的军兵。云州军马上进行了报复行动,屠杀了一个库比伦人的村寨,随后双方你来我往,牵扯到冲突中的部族越来越多,冲突的范围也急遽扩大,很快就演变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全面起义。 一石激起千层浪,沉寂了多时的大周国土上再次燃起了熊熊战火,这一次各地爆发的战争规模之大,战况之惨烈都远超从前。 云州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战场,汉人和少数民族的冲突越来越严重,苏平在云州调集重兵,准备镇压,各族在经历了开始时候的杂乱无章之后,仗打得慢慢有章法了,而且也出现了联合的倾向,据说,活跃在各族之间穿针引线的是一个神秘的汉族男子。 云州的西北方的吉州,西南方的徽州都勒兵云州边界,准备看云州军一旦战况不利就浑水摸鱼,云州北方的两个邻国库狐和迷齐也都蠢蠢欲动,要趁着这大乱初起的时候捞一把。 周的西南方开州牧唐静猝死,无嗣子,静女唐琪自封开州牧,原唐静部下大将杨P反,胁开州六、沐二城归柴州,柴州刺史穆恬纳之,唐琪发兵攻六、沐。 周东南的怀州刺史刘向,借屏兰兵十万,以大将井麟为正,屏兰公主星晴为副,发马步军二十万攻柴州。 苏中得到了泸州方面出兵的保证之后,就开始积极筹划进攻的事情。他所控制的地区战略纵深太窄,南北最窄处只有不到二百里,若是被阮香从容布置进攻的话,他很可能被一切两半,东西难以救应,这样他就会变得十分被动了。所以苏中认为抢先进攻是最好的防守。 苏中打探得青城驻军近日将换防,这中间有大概三天的空档,青城只有地方守备队千人守城。苏中得到这个消息大喜。遂阴遣骑兵一万,趁虚驰击青城。淄州战役就此拉开序幕。 青城守将名叫崔华。他只是后备部队的一个大队长而已。在得知苏中的进攻之前,他面临着一个极大的困扰,那就是他的防区一下子调来了三位大队长――闻人寒晖、郎枫、张荇。其中闻人寒晖还是虎卫军的大队长。这三位都作为“步兵”调入了他的手下,而且不约而同的,都做了“守门步卒”。其他的难缠的中队长小队长似乎也很有几个,都是桀骜不逊的家伙。崔华简直都无法掩饰自己对于上司的不满,那个关于拿青城赌咒发誓的笑话更是让他无比苦恼。 这三位大队长倒是没做什么特别出格的事情,之所以说“特别”,那是因为在崔华大队长的眼里,做过大队长的人嘛,骤然贬为步卒,有点儿情绪那是难免的,有点儿小毛病他也就不和他们计较了。譬如说他增加了三个守门的士兵,以备三位大爷哪天不高兴来执勤了,可以随时替换上岗。还有对于这三位没事就无视军规聚在一起喝酒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于他们“不小心”领着一群士兵把城里地痞流氓的老大给胖揍了一顿,又踢了江海帮在青城的堂口,他也只能当作没看见。每次走在街上远远看到他们就赶紧上去打招呼,这三位虽然不大瞧得起一个地方守备军的大队长,不过对这位上司倒是礼数周全,崔华大队长替他们做的揩屁股的事情不是一次两次了,不管怎么说三人心里还是存了份感激的。三人心里火气再大也不能冲他发。 崔华觉得没有常规军的青城就像是没穿衣服的女人一样,只能任人蹂躏,换句话说他根本没指望用一个大队的杂兵可以守住敌人大部队的冲击。方略将军上任后防御工作一直做得密不透风,谁也不信他会出现这样一个大纰漏,让身处前线的青城如空城般暴露在敌人面前。 崔华是灵州人,是第一批参加阮香部队的灵州人之一,和他一起参军的老乡们不是阵亡了就是飞黄腾达了。比起他的大多数同乡来,他打仗不能算勇猛,不是人家没给过机会。一开始人家看他人高马大的,颇有些勇猛气概,又识字,还能诌几句兵法,很有些要重用他的意思,一上来就让他做了小队长。可惜他总是不争气,一打起仗来冲锋既不勇猛,退却时奋勇争先,遇到困难基本上都是不思进取,推给友军部队了事,跟着崔华的士兵们一向以“崔婆婆”谑称之,每次作战倒是伤亡最小的团队。不过崔华的好运也仅此而已了。很快他就被从正规军野战部队转入后勤部队,再转入地方部队,官职倒是一直不紧不慢地升着,虽然升得慢了些,不过崔华倒是满足得很了,唯一不太喜欢的就是自己的防区实在太……接近前线了。 他也念过书,参军前后也读过几本兵法书,对于书里边的所谓虚实、欺敌之类的东西半懂不懂。后来转入了地方部队,也就更加懒得弄懂了。既然学问不精,崔华就弄不明白自己驻守的这青城是不是已经被当成了诱敌深入的香饵了。他承认自己缺乏全局的眼光,所以这守城的日子也就得过且过。既不想着去加固城墙,也不急着发动民兵,用于守城的器械当初上面交给了多少都在仓库里保存得好好的。崔华派了几个兵每天给这些器械上油、擦拭、保养,倒不是真的多么爱惜这些东西,而是如果上面来人检查的话,显得漂亮好看。崔华在这方面还是很讲究的。 后来参谋部传来了一道命令,说是大战将至,各地方部队可以适当扩充部队。然后就给崔华的部队增加了三百人的士兵薪饷。崔华一看部队可以扩充了,倒是一件好事,可是这一千人自己管着都嫌麻烦,还要增加三百人,实在不怎么乐意。 后来上面催了几次,崔华被催得不耐烦了,只好召集几位中队长商议着召点儿兵,什么人带什么兵,这几位中队长也跟他们的大队长一样不喜欢增加麻烦。倒是一位做过工坊老板的中队长后来给出了一个主意,说反正上边也不会在意增加了三百个什么兵,不如就用这些薪俸在当地雇几百个人开个兵器作坊,战争时候可以生产些兵器,如果仗打完了,就跟上边请示一下,直接转为民营,也省得付给遣散费了。崔华想了想,觉得这主意倒也可行。说干就干,兵器作坊风风火火就成立起来了。 事实证明崔华并不擅长经营之道。兵器作坊开张之后,老板问崔华生产什么。崔华想也没想,顺口说道:“制箭吧。”这老板马上奉了圣旨似的,哧溜就走了。崔华很快就把这件事忘到了脑后,现在他和另外三位贬职大队长混的已经很熟了,四人经常一起胡混。按说军令部的官员们不会任凭他们这么无法无天,不过驻青城的那位官员在连续打了几次报告都石沉大海之后,知道上面有人罩着这几人,也就懒得再上报了。 探子汇报发现了大批苏中旗号的人马的时候,崔华正面对着胖成了一个球的工坊老板一筹莫展。这位何老板在消失了一个月之后,重新出现在崔华眼前,抱怨说库房不够用了。崔华倒是忘了这事儿了,不过印象中好像库房挺充足的呀。何老板马上以一串数字向他证明自己的抱怨是有理由的。崔华雇佣的工人每天生产箭一万支,至今为止满员开工一个月,已经生产了三十万支箭了,这三十万支箭生产出来都堆在了库房里,军队既没有拿钱来采购,他们又不敢私自卖给私人,所以开张一个月来一个铜板都没有赚到,反而赊欠了不少材料费、场地费等各种崔华压根就没有想过的费用。看着何老板面带微笑递上来的巨额帐单,崔华觉得当初出这个主意的人真是缺了八辈子德了。正在他呆愣愣地琢磨着怎么处理这堆帐单的时候,敌人的“及时”出现无疑让他大大松了一口气。何老板事后回忆的时候居然说,“崔大人听闻有敌前来,且有一万之数的时候,表情狂喜,眼泪都流了下来,跪在地上感谢上天说:‘上天救我’。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好战的人,听说敌人十倍于己居然兴奋地哭了。这也表明崔大人平时真人不露相,实际上骨子里是个极端狂热好战的人。”何老板这一番胡言乱语自然不能尽信,不过崔华承认,自己听到敌袭的消息,第一反应并不是去关注敌人的数量十倍于己,他根本就没往那里想,他想的是这三十万支箭终于有着落了。崔华在账单上大笔一挥:因敌情紧急,按市价购箭三十万支于“华荇寒枫”作坊,请靖难军后勤部按价给付。青城城防大队长官崔华于圣武历二六六年十月二十五日。 说起来这“华荇寒枫”作坊的名字还是取了崔华、张荇、闻人寒晖、郎枫名字里边各一个字。四人为了谁的名字在前很是有一番争吵。最后只好抽签决定谁在前。而让其他三人最不能忍受的居然是最白痴的崔华抽到了第一个字,崔华看着三人不爽的眼神,只好陪笑道:“我这人从小就运气好,走路也能拣到元宝。”回答他的是三个人的一通老拳。 后来不知道是谁提议拜把子,谁当大哥自然也不能只是年纪大就行,崔华挨挨蹭蹭也想凑个热闹。这一次仍然是谁也不服谁,本来闻人寒晖提议比武决定,不过崔华说比武太伤和气,还是抽签吧。三人这次异常齐心地齐齐摇头。提议一个个提出来又被否决,最后大家决定赌骰子。那三人都是赌钱的行家里手,崔华却很少赌,张荇悄悄对另两人说,他曾经观察过崔华赌钱,没有一次是不输个精光的。三人放下心来,都怂恿崔华先掷,暗地里都打好了主意轮到自己的时候一定要动动手脚。崔华很随意地掷了一下,自己都没敢看,其他三人却一片死寂,崔华掷出来的宛然是三个六。崔华发现三人眼里又露出要杀人的冲动,不禁心里发毛,忙自己搅了,道:“不算不算。”又掷了一把,邪门的是,仍然是三个六。这时候闻人寒晖和郎枫忽然都变得好客气,硬是把崔华这个大哥先送出了门,张荇虽然也很想溜走,不过这两位可一点儿不跟他客气。崔华刚一出门,厚重的屋门就咣当一声关上了。随后就传出了沉闷的拳头击打人体的声音。此后整整一个星期,张荇的眼睛都像极了一种珍稀动物――大熊猫。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三个人还是说话算数的,崔华这个大哥虽然白痴点儿,大家还都承认。张荇委委屈屈做了小弟,那两人猜拳的结果,郎枫老二,闻人寒晖老三。 却说崔华接到了警讯不惊反喜,总算解决了兵器作坊的箭支问题。崔华马上派人飞马给方略送信,当然这只是摆摆样子而已,青城周围并没有部署主力部队,要不然敌人也不会来了。 派出了报信的使者,崔华心里安定了些,反正再接下来就看自己的运气了,能守几天就是几天呗,换了谁在这种情势下也不可能守得住嘛。 崔华不慌不忙地命令将各种守城器械搬上城头,弓箭也从库房搬出来,运上城墙,滚木擂石、油、石灰,各种兵器,满满地摆放在城墙上。在城内召集民兵壮丁,协助守城,粮食、水源、灯火都管制,宵禁,封闭城门,城内加强巡逻,防止敌人间谍捣乱。该做的都做了,崔华感到自己好像没什么事可做了,城内忙而不乱,七八米高的城墙,敌人想打破也没那么容易吧。 崔华发出了一堆命令,手下人都办事去了,他百无聊赖,忽然想起自己几位兄弟来,就踱出府来,想找他们厮混一通,打发时间。不过他显然要失望了,三个人都不在他们常去的地方。崔华无意中路过城墙的时候,见到哥儿仨正满头大汗地往城墙上搬石头呢,一个个都光着膀子,浑身是土,神情却兴奋得很。崔华这才想起来这三位兄弟都是著名的骁将,一听见打仗就兴奋地直哆嗦的那种人。再看看周围的士兵,好像都不怎么在乎敌人似的,忙忙碌碌就像要给家里盖房子似的,不禁有些疑惑自己带的这都是些什么兵啊,悍不畏死也不用这样吧。 正在崔华郁闷的时候,远处尘土高扬,敌人大队的骑兵迅速逼近了。骑兵们身穿玄色战甲,队伍整肃,旌旗蔽天,杀气腾腾,气势如虎,离城还有五六百米的时候前队猛地一停,两支分队奔驰出阵,向两翼延伸出去。 青城本来就不大,一万人围城绰绰有余。两翼的骑兵迅速会师,将小小的青城围了个严严实实。然后像事先约好了一般,全军齐齐发出一声大吼,端的是威风凛凛。 崔华脸色有些难看,来的显然是精锐之师,再看看手下的士兵们,不少都是初上战场,脸色也不比自己好到哪里去。 这时候敌阵一员将领走马出来,对着城头大喊道:“城里的人听好了!立刻打开城门投降,可以饶你们不死,否则等到打破城池,你们全都小命难保!” 崔华也想找个大嗓门的士兵给他骂回去,不过这事儿好像也用不着他操心。他的三位兄弟对此显然更有经验。三人很有默契地用手中的剑敲起了盾牌,“咚!咚!咚!”缓慢而有力的敲击声在城头回荡,越来越多的士兵加入了他们的行列,几百人同时敲击盾牌(或者其他敲得响的东西),声势还是不小的,手上没有停止敲击盾牌,郎枫雄厚的嗓音传了出来:“下面一块儿跟着我喊哇――滚你妈的蛋!” “滚你妈的蛋!”士兵们兴奋地大喊,已经把恐惧完全抛到了脑后。 下面不用郎枫教了,嗓门大的士兵成了领骂。 “滚你妈的蛋――哦――噢――” “回家抱孩子去――啵――噢――” 士兵们的想象力一旦开了头就不可遏止,南腔北调各种各样的骂人话,和着各种各样的奇怪腔调被上千人同时骂出来,那场面只有亲眼见过才能体会到其中的乐趣。崔华现在就沉浸其中不能自拔,一会儿跟着大伙儿一起骂,一会儿自己想出个花样来马上抢着做领骂,敲击盾牌的声音让他们能很好地掌握节奏。 苏中军领兵的是苏华,副将叫黑兰,是淄州黑家的子弟。听着城上层出不穷的如唱歌般的花样百出的骂人话,苏华气得紧抿着嘴唇,心道靖难军真是越来越不长进了,这守城的分明就是一群地痞流氓嘛。 黑兰三十多岁,身材魁伟,武艺高强,满心里想着要立下功劳,这时见苏华生了气,忙跨前一步道:“小姐,请让我拿下守将的狗头给小姐消消气。” 苏华生气归生气,脑子还不乱,见黑兰请战,点头道:“给你五千兵马,尽速破城。”她自己还留下了五千人马,准备安营扎寨。苏华心中有个计较,如果守城的真是情报显示的一千杂兵的话,那么由黑兰率领五千精兵应该拿得下,若是黑兰攻不下,则表示敌人已有防备,提前扎下大营可以防止一旦战斗不利,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黑兰倒是没有考虑那么多,他立刻点齐五千军兵,对青城发动了攻势,他采用的是多管齐下的方法。东门撞门,西门爬墙,南北两门配置少量兵力同时大声鼓噪,分散敌人的注意力,迫使敌人分兵把守,难以兼顾,充分发挥自己这边的人数优势。 因为敌人从北边来,主力也都集中在北方,所以现在崔华、郎枫、闻人寒晖和张荇都呆在北面的城墙上。骂了一会儿大家嗓子都有些累了,闻人寒晖早就不做领骂了,观察到敌人军队旗号变动,各种攻城器械慢慢移动。闻人寒晖对崔华道:“大哥,敌人下一步攻城重点可能在东西二门,你多带点儿人重点防守东门,我和二哥、老四一起去西门。” 崔华当然很想和几位本领高强的兄弟待在一起,不过现在看起来还是老老实实去东门比较好。因为他看到三个人每个人都腰插两把刀,背上背两把刀,厚甲重胄,显然这是要出去拼命的架式。崔华只说了一句“小心些。”就拔腿去了东门。 黑兰自己在东门指挥。青城护城壕有四米半深,长年有水,底下遍布尖刺木桩。黑兰集中了五十部射程远达一千米的投石车对着城头上突出在外的重楼一阵猛射,崔华赶到东城头的时候,五座重楼倒毁了三座。随着石雨攻击,还有威力强劲的床弩弩箭攻击,打得城头兵抬不起头来,都退到了女墙之后,靠着厚实的女墙抵挡敌人的石炮和劲弩。崔华被这猛烈的攻势吓了一大跳,守军床弩摆在墙后,好像没人有勇气冒着这么密集的石雨和箭雨反击。崔华偷偷往外瞅了一眼,敌人似乎还离得很远,只是不停地用投石车、床弩远程攻击,崔华把脑袋缩了回来,也像大家一样,躲在了女墙后边,等着敌人的攻势缓和下来。 不一会儿功夫,剩下的两座重楼尽毁,崔华暗自庆幸,幸好还没来得及往重楼里边派遣弓箭手,要不然恐怕得白白损失几十个人了。觉得矢石似乎没有刚才那么密集了,崔华大着胆子往外瞅了一眼,敌人又派出了湿木编制的洞屋,底下藏兵,显然是过来填壕沟了。投石车已经慢慢停止了射击,只有床弩还在不紧不慢地发射着,为洞屋兵做掩护。远远的后方,与城几乎同高的云梯、天桥慢慢推进过来。 崔华见士兵们似乎躲上了瘾,都猫着腰不肯起来,只好亲自跑去一个个把他们给踢出来,派人去操纵床弩,同时命令观察员为城墙内侧的投石车指示敌人方位,又派五个小队的士兵上马面,借助突出城外的优势,准备向下投掷滚石擂木,五个小队的士兵通过城墙上的暗道登上离城十米远高六米的羊马墙。这时候油已经烧得滚沸,可以向城下倾倒了。 崔华又遣两个中队进入城墙内侧的藏兵洞,配以长枪大刀,准备冲突靠近城墙的敌人。又命弩手爬上弩台,张弩准备配合歼敌。 士兵们在各自队长的带领下纷纷奔赴各自的岗位,崔华又命令两个小队的士兵专门负责掌管旗帜,监督各处战况和武器使用情况,哪里需要补充和支援就举旗为号。崔华觉得自己还是很有点儿大将风度的,四百个士兵调度得井井有条,民兵们也在忙忙碌碌往城墙各处补充守城的东西,一捆捆的箭矢、弩、戟、连梃、斧、椎分别码放在墙头,巨大的撞杆也搬了上来,准备拒退敌人的云梯和天桥。火箭头都浸入了油桶,随时可以取射。 这时候敌人的湿木洞屋已经离城二百多米了,崔华令旗一展,先是投石车发出了三发试射的石弹,都没有命中目标,两发过远,一发又过近了。观察员们通过旗号为下面的投石车校正位置。然后下一次就是数十枚石弹齐发,敌人的洞屋一下子就有三座被击毁了。这时候城上的床弩也进行了第一次试射。崔华手里的床弩有好几种类型,从几十人同时上弦操作的到两三人一起操作的不一而足。第一次试射效果不是太明显,只有两三支弩箭射中了洞屋,似乎并没有影响敌人的推进速度。不过值得称道的是一支粗如壮汉胳膊的巨大弩箭飞行了上千米,从敌人头顶上呼啸掠过,虽然没有伤到人,却起到了很好的威慑效果,敌人主将的旗号又往后退了二百米光景。羊马墙上的人虽然也配备了几台小型的床弩,没得命令却都没有动,静静地猫在墙后,等待着城墙上的讯号。 西门也该动手了吧,怎么没啥动静呢?崔华这时候居然还很有良心地关心一下他的三位兄弟,没办法,谁让他现在是城防官呢。 西门,偏将金东领军一千五百主持攻城,因为黑兰集中了大多数重型攻城器械到东门,留给他的东西并不多,所以他这边缺乏重武器,只有几台笨重的床弩,还有两座几乎和城墙同高的对楼。看来只能攀墙了。金东打量着眼前的城墙,希望能找出这城墙的薄弱之处,他警惕的眼睛仔细地搜索着城墙。上面一片死寂,连个兵影子都看不到,没有旗帜,没有金鼓。金东有些犹豫不定,敌人难道是在故作玄虚?不可能一个兵都看不到啊。 西门同样有遮断敌军视线的羊马墙,所以城门的开关从外边是看不见的,羊马墙那边转出来几个人的时候,金东还真没注意他们是怎么出来的。出来的只有三个人,都没有骑马,每个人都拿着一个高大的步兵橹盾,重盔重甲,三人就这样一步步朝着金东的人马走了过来。 金东有些纳闷儿,这是来投降的么?不像啊。他派出了一百个骑兵迎了上去,看看这三人到底是干什么的。金东的部队离城一千米左右,骑兵行动更是快捷,眨眼间就到了三人跟前。金东看到领兵的军官向三人问了句什么话,然后――不知道是不是幻觉――金东就看到领头的那个人笑了一下,露出了一口雪白的牙齿。随后三人同时大喝一声,将手里的橹盾奋力掷了出去,三个骑兵措手不及,被砸下马来,红白的脑浆从头盔里流了出来。随后三人都双手拔出了腰间的长刀,六把长刀在阳光下闪烁出耀眼的寒光。 金东虽然很佩服这三人的勇气,但是还是讶异地有些好笑,就凭这三人就想击退他们这一千多人么,不要说一千人,就是一百人乖乖给他们砍也得累死他们。 领兵的军官显然想法和金东也差不多,他指挥着骑兵们将三人团团围住,大刀长矛尽往三人身上招呼了。三人背靠背组成一个小小的三角形阵势,人来砍人,马到砍马,端的是悍勇绝伦,骑兵们人数虽多,硬是砍不散这铁三角。 “当”地一声脆响,闻人寒晖一低头,没有完全避过一个挥舞过来的铁锤,头盔被扫掉了,头上也留下了鲜血。这是三人里边第一个受伤的。 “杀人抢马!”闻人寒晖大声喊道。 “好嘞!”郎枫大吼一声,左手刀挡住了刺来的一枪,右手手起刀落砍断了冲到跟前的一个骑兵的马蹄子,那马悲嘶一声,就滚在了地上,将那没来得及跳下马的骑兵压住了一条大腿。刀光一闪,张荇不声不响地斩下了那骑兵的头,结果了他的性命。 张荇大声唱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闻人寒晖亦是大声接道:“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郎枫却没有接下一句“与子同仇”,而是恶狠狠地大骂一句:“干你姥姥!”这一句便像约好的信号一般,三人同时跃起,各自扑向一个骑兵。 三个人虽然行动突然,却只有闻人寒晖自己抢到了马。郎枫碰上的那个骑兵狡猾得很,见郎枫扑向他,猛一伏腰,整个身子紧紧贴在了马背上,同时他的两个同伴一刀一枪同时招呼上了郎枫,郎枫在空中勉强转身,避过了刺来的一枪,那刀却在他胸前划过,厚实的淄州铠甲优良的性能救了他一命,刀锋没有切进去,随后三人展开了巧妙的配合,郎枫很难找到第二次机会了。张荇比他还背,他碰上的那个三人战斗小组更有经验,使的全是长矛,他差点儿在空中被穿成麻花,不但没抢着马,大腿上还中了一枪。和那三个骑兵照面的时候,他看到了灵州男人特有的又大又深的眼睛,“灵州兵,难怪这样凶悍”,张荇中枪的时候心里只掠过这样一个念头。 闻人寒晖见张荇单膝跪地,被几个人同时逼住,危在旦夕,显然受伤不轻,郎枫手忙脚乱帮不上忙,现在只有靠自己了。闻人寒晖大喝一声掷出手中的双刀,洞穿了两个离郎枫最近的骑兵,解了他眼前的危机,同时他右手一把抓住一边刺过来的铁槊,奋起神威,将那骑兵连人带马拽了过来,左手伸到后背抽刀,这时候那军官忽然朝着闻人寒晖射出一支冷箭,闻人寒晖左手放弃了拔刀,向前急探,一把击落了那支冷箭,同时感到右手一松,却是张荇看他处境危急,将手中长刀掷出,那持铁槊的士兵被戳下马去。闻人寒晖趁着这一缓,顺势就夺了那铁槊,左手也拔刀在手。 “老四撑住!”闻人寒晖一刻没停,将夺来的铁槊朝着那军官掷了出去,都来不及看是否击中了目标,左手刀抡圆了,格开了几样同时砍刺过来的兵刃,右手从背上拔出了最后一把长刀。双刀在手,闻人寒晖精神一振,“哈!”地一声大喝,右手刀将一个骑兵的脑袋削得飞上了天,左手刀削断了另一个骑兵的枪柄,顺势撞入那骑兵怀中,将他撞下马去。郎枫趁势一跃跳上了这匹马的马背,那个被撞到马下的骑兵十分凶悍,落马之后一看郎枫上马,立刻抽刀就剁马腿,却被张荇眼明手快,一刀剁翻。 这时候张荇却没顾上背后,两支长矛同时递到,一支刺到了护心镜上划了过去,另一支却顺着铠甲的缝隙在张荇脖子上开了道大口子,还好有甲叶替他挡了一挡,饶是如此,他也痛得大吼一声,一下子被巨大的力道撞倒在地,眼看就要被马蹄踏为肉泥,闻人寒晖和郎枫两骑一左一右并肩杀到。郎枫面对面地和冲过来的两个骑兵撞个正着,右手一刀削去,格开了两支长矛,左手刀正要跟上,冷不防侧面又递进来一把大刀,郎枫大怒,左手刀拼力挥格过去,力道之大,竟然将那大刀给反震回去,那使大刀的骑兵硬生生被反震回来的大刀刀背砍入面门,一声没吭就跌下马来。郎枫也被自己这一下子震得左手发麻,几乎拿不住长刀。 郎枫和闻人寒晖一番拼杀,身上都添了几道新伤,却硬是护住了倒在地上的张荇。郎枫拼着自己的大腿上又添了一道深深的口子,将已经半昏迷的张荇拽上了马,对闻人寒晖大喊道:“回去了!”一马当先就朝城门口杀去。 金东见骑兵们似乎被三人的悍勇震慑住了,颇有畏缩不前的意思,命令传令兵大喊道:“捉住三人任意一个,赏黄金百两,官升一级!” 这一声喊出来,骑兵们个个争先,奋勇上前。走了郎枫,却将闻人寒晖团团围住。郎枫杀到城门口,将张荇交给军兵,一转头不见了闻人寒晖,用布条将冒血的大腿伤口一扎,翻身又杀入重围,大声呼喊,寻找闻人寒晖。 好不容易两人又会合到一起,两人的人和马都是浑身浴血,身上也不知道多了多少道创口,闻人寒晖左肩挨了一锤,软软地提不起来,郎枫双手还都好使,见了闻人寒晖大笑道:“老三,你不行了啊!” 闻人寒晖已经红了眼,回答郎枫的是右手猛挥一刀,和一个军官硬拼一击,将那军官连人带马震退一步。 这时候从羊马墙后冲出一支三十来人的骑兵,拼死将郎枫和闻人寒晖救了回去,领兵的是崔华手下的骑兵中队长樊南。金东手下的骑兵们衔尾直追入城门,大概有百十人进了城的样子。樊南一声令下,城门洞里放下了沉重的闸门,一个来不及退出的骑兵当即被带着尖刺的闸门连人带马砸成了肉饼。后边的人则被完全隔断了。 冲进城门的骑兵们被堵在了城门和另一道环城壕沟之间,过了壕沟又是一道高墙,上面埋伏着几十个弓箭手。樊南率领的骑兵逃过了那道城内的壕沟之后,很阴险地拉动了被称为转关桥的机关。这种桥只有一根梁,梁的两端伸出支于壕沿的横木,当敌人行至桥上时,拉动机关使横木缩回,桥面便会翻转,令敌坠入壕内。几个不明就里的骑兵立刻中了暗算,被掀入壕沟,立刻被下面的排叉木刺得肠穿肚烂,眼见是不活了。其他的骑兵们被限制在了一个很窄的活动范围内,他们面临着城墙和另一道高墙上的弓弩手的直接攻击,弩台上的弩手也朝着他们射出了劲弩,这一百多个骑兵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被射倒了大半,剩下来的纷纷取出弓箭还击。这时候埋伏在城门侧的藏兵洞里边的士兵一拥而出,二百来支长枪乱刺,可怜那些剩下的骑兵们一身本事没使出来,就都做了枪下之鬼。 金东一见骑兵们绕过了羊马墙追入了城门就感觉不妙,忙命鸣金,却再也救不了那些冲得靠前的骑兵了。计点伤亡,居然被那三人杀了三十多人,包括两名军官,带伤者数十人,又白白折了追入城门的百余人,金东郁闷地发现自己一下子就损失了将近二百个精锐的骑兵。他不禁收起了先前的轻敌之心,三人的悍勇给他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第二十一节青城悍将(下) 苏华拣了一处山坡扎下了营盘,留下两千士兵守卫大寨,立刻出兵援助迟迟不能取得战果的黑兰。 这一次苏中军准备充分,各种攻城器械带得不少,苏华所率领的也是苏中手下的精锐骑兵部队,兵力十倍于敌人,势在必得。青城方面胜在原本城防就十分坚固,各种守城器具周全,粮草水源一概不缺,同时堪称军中翘楚的三员悍将坐镇也大大激励了守军的士气。 得知西门攻击不利的消息之后,苏华果断地决定改变黑兰两面出击的办法,因为守军本来不多,分散自己的攻击力只能给守军以喘息的机会。苏华决定集中力量打破敌人的东门。 崔华很快就意识到敌人的攻击重心已经发生了转移,可是他可以抽调的兵力并不多,所幸的是因为城比较小,所以正面需要部署的兵力并不多,所以他暂时还是让做预备队的两个中队仍然待在藏兵洞里。 现在双方形成了比较枯燥的拉锯战。苏华命令投石机投石的时候,城内守军就躲着不动弹,等到填城壕的洞屋出动的时候,苏华那边的投石机为了避免误伤,只能停止抛石,这也成了城里投石机动作的一个信号,城头的观察员不停地为城里的投石机指示方位。士兵们轮班操作投石机,每次虽说都能击毁几个洞屋,倒是没有击毁的占了多数,所以当天色慢慢黑下来的时候,东门正面的六百多米的壕沟已经基本上被填平了一小半,苏华那边付出了一百多个洞屋兵的伤亡。 傍晚的时候,苏华发动了一次试探性的攻击。五百多个士兵拥簇着十几架高大的云梯推进到了城墙离城墙十米左右的地方,到达了羊马墙,这是壕沟之后的另一个阻碍。让苏华颇为安慰的是,羊马墙上本来有几十个士兵的,看到敌人的大队接近,射了几箭之后就逃回城去了,本来还以为得费不少事呢。不过也得承认这种选择还是比较聪明的,失去了壕沟的掩护之后,羊马墙已经不再安全,守军要想保存实力的话,这是个不错的选择。 崔华显然不是这么想的,他难得地发了一回脾气。因为这些士兵是自作聪明跑回来的,并不是出自他的命令。他觉得即使要退却也得等到自己的命令发出再说,这样就跑回来,就将守军的懦弱完全暴露给了敌人,所谓士气可鼓不可泻,要是不处罚他们这仗也没法打了。崔华命令那五个临阵脱逃的小队长带着他们的小队重新将羊马墙给夺回来。并且首次动用了军令部的执法队,谁敢畏缩不前就斩首示众。 没有受到任何像样的抵抗就占领了羊马墙,这让苏中军的军士们有些松懈,他们只在羊马墙上留下了二十个做掩护的弓箭手,其他人继续推着云梯前进。 云梯是一种当时比较流行的攻城器械,形状是直角三角形,以大木为床,下施六轮,上设二梯,各长两丈余(随着需要不同长度也有所变化),中施转轴,车四面以生牛皮为屏蔽,内以人推进,及城,则起飞梯于云梯之上,以窥城中。云梯分直排式和折叠式两种,苏中军这回带来的云梯多数是折叠式的。每个云梯以十个士兵在内推动,一群步兵在旁卫护,防止敌人突袭斩毁云梯。 这一次城上一直没有什么动静,就在大概一半的云梯接近城墙的时候,城上忽然爆发了山鸣海啸般的一阵大喊。大大小小的石块从墙头上扔了下来。这时候推云梯的士兵发现他们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从城墙根往外,摆了五排尖利的排叉木,云梯根本靠不上城墙,而这时候突出在外边的马面上的守军雹子般投下来的石头却正好砸在他们头上,后边是好不容易绕过来的羊马墙,空间十分狭小,前边的要退,后边的要进,一时间云梯周围的步兵乱作一团。 趁着城下一片混乱,敌人都挤在了一起,崔华命令放滚钉木和钉排。滚钉木,两端是两个轮子,中间是一段大木,上面嵌满了铁钉倒刺,顺着城墙放下,对于蚁附城下的步兵有极大的杀伤力;钉排是一个多孔不规则的木头架子,几百根尖利的竹橛子嵌在架子上,有的竹橛子下端包以铁皮,更增加了其穿透力和杀伤力,从十几米高的城墙上丢下来,一下子就能砸死四五个步兵,任凭你多么坚实的铠甲都抵挡不住。 底下传来的一连串的惨呼证明了滚钉木和钉排的效果。有悍勇的苏中军士兵奋力砍断了拉住折叠的的云梯两段梯子的绳子,躲在云梯内的士兵奋力拉动滑轮,云梯的折叠的部分慢慢升高,有两部云梯斜斜的顶端靠上了城头,十几个身手敏捷的士兵嘴里叼着刀剑,开始顺梯攀援而上。崔华命士兵先用整根杉木制成的撞杆顶住敌人云梯顶端,将其推离城墙,不使其贴近,又命用带横刃的叉杆,顺云梯的梯子下推。 叉杆也是一种十分阴险的武器,长长的杆子头上是锋利的横刃,顺着云梯推下去,攀附在云梯上的士兵手脚都被横刃切断,发出惨厉的叫声跌下云梯,却落在了布设在城根的排叉木上,身体立刻被扎穿。 这时候崔华派出的那五十个士兵已经从暗道偷偷爬上了羊马墙,出其不意地攻击正在朝城头射箭的弓箭手们,损失了五个人之后,他们成功地将苏中军的弓箭手们赶下了羊马墙,重新控制了羊马墙,他们发现,可能是因为过于匆忙的缘故,刚才占领羊马墙的士兵们居然没来得及破坏那几架床弩,那几架床弩只是被掉了个方向,一点儿都没坏。 他们只需要把这几架床弩再掉转方向,又可以攻击到敌人后续跟进的士兵了。他们马上就这么做了。迎面射来的箭矢让苏华马上意识到羊马墙再次易手了,看起来墙边的云梯兵也遇到了麻烦,这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这次进攻虽然失败了,倒也不是全无成效,在城墙附近展开缠斗的时候,一拨洞屋兵已经将壕沟完全填平了。苏华命令鸣金收兵,同时派出骑兵队接应云梯兵退回来。 崔华听得对方鸣金,犹豫了片刻,也就没让藏兵洞的伏兵出击。这时候保存有生力量更加重要,能保存己方一个士兵,崔华宁可放过杀伤敌人十个士兵的机会。这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才想起来忙活了半天正好可以吃晚饭了。浓浓的血腥气让他很不舒服,敌兵撤走后,他派出去几个民兵稍微打扫一下战场,将敌人没有带走的尸体掘坑埋了。 城上城下双方都很有默契地没有相互攻击,安安静静吃过了晚饭,这才又摆开阵势,展开了新一轮的夜间攻防。 苏华命令军士点起火把,青城远近方圆十里被照得灯火通明,远远望去不知有多少人马。城上众人望之不禁胆寒。崔华站在高高的城头上,似乎忽然感到了秋风送来的阵阵凉意。 “天凉啦,队长。”一个老兵哆嗦着说道。崔华看到士兵们还穿着单薄的夏装。靖难军一年按标准发两套冬装两套夏装,这一阵子事情忙碌,却忘了发下冬装了。今年秋天天凉得早,士兵们单薄的夏装外套冰凉的铠甲,一个个都冷得发抖。崔华不知道是后勤部单单忘了他们这座孤城还是全军都忘了这码事。城里的仓库里边还有两千件冬装,这他是知道的,不过这些军需品没有命令谁也不敢私动。但是现在城被围得铁桶似的,想来即使有命令也传不进来了。 靖难军军法严苛,像几个守羊马墙的士兵私自后退,犯在执法队手里的话肯定是死罪,崔华让他们夺回自己的阵地就是保全他们的性命的意思。私自挪用军需品,也是死罪。所以虽然眼前就守着两千件冬装,眼看着协助守城的民兵都穿上了自家厚实的秋装,城外的苏中军也穿着暖和的冬装,崔华也只能干瞪眼。 “大伙儿唱个歌吧,总不能天凉了就不打仗了吧,呵呵。”崔华干笑两声,试图冲淡一下敌人围城带来的心理压力。 “俺来起个头,白天在外边光顾打仗了,都没来得及好好唱唱。”郎枫粗声粗气地接过了话。虽然同样是穿着夏装,他站在那里倒是没有一丝瑟缩的样子。他身上几处缠上了绷带,闻人寒晖和张荇也没有老老实实待在城里休养,不知什么时候也都上了城墙,张荇是被抬上来的。 “老大,我们支持你!”张荇神气十足,嗓门宏亮,一点儿不像是受了伤的样子,就是一动就龇牙咧嘴的。 “快点儿,二哥,来个有气势点儿的。”闻人寒晖直接催促起郎枫来了。 郎枫想了想,一拍大腿道:“有了!”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郎枫雄厚的声音传出去很远。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这是当时很流行的一首军歌,士兵们声音低沉地加入合唱,放在此时此地倒也应景。低沉的歌声反复咏唱,士兵们身上的寒意似乎也逐渐消退。 张荇用胳膊肘捣了闻人寒晖两下,笑道:“别看咱二哥老粗一个,没想到也有雅起来的时候啊。” 闻人寒晖嘴角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右手轻击着刀鞘,和着士兵们的歌声打着拍子。听了张荇的话,闻人寒晖道:“咱二哥能耐着呢,当初可是得过吴忧公子的亲手提点的。” 张荇道:“我倒不知道二哥还有这个荣幸呢。听说吴公子赏识的人都发达了,怎么二哥……” 闻人寒晖将刀拔出来一截,轻抚着刀锋道:“吴公子赏识的人,必有其过人之处。”他的脸上一道旧伤疤不经意地抽搐了两下。 他想了想又对张荇道:“老四你可得好好活着,只要能过了眼前这一关,咱们出头的日子不远了。” 张荇从担架上费力地抬起身子,眼睛平视着坐在那里的闻人寒晖道:“咱们兄弟齐心,有什么办不到的?” 闻人寒晖听了这话,身子不由得轻轻一震,出神想了一会儿,眼睛一亮,似乎想通了一个重要关节,伸出右手握住张荇一只手道:“倒是我应该叫你一声兄长才对,你说得对,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咱们四兄弟就以青城为起点,纵横天下,怕得谁来!” 张荇被扯动了伤口,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来,道:“你能这样说,我就可以安心回去躺着了。” 城下号角“呜呜”吹响,苏中军趁着夜色发动了新一轮攻势。 这一次他们仍然是以投石机和床弩打头阵发起了进攻。在照得如白日般明亮的战场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敌人缓缓移动的高大的云梯和天桥等攻城器械,崔华微眯起来的眼睛注意到了一个混在云梯中间的一个高大的暗影,他费力地分辨出来那是一架冲车。 冲车分好几层,下装车轮,每层有梯子可以上下,车顶有天桥,车下有撞木,外用生牛皮被覆,车装备各种武器和破坏工具。将车推到墙角之后,既可以顺天桥爬上城墙肉搏,又可以以撞木撞击城墙。对于守军来说,是一种比较难缠的武器。 “把杠杆装起来吧。”发现了敌人的冲车之后,崔华命令工匠将一堆散乱的零件组装成一个高大的杠杆。杠杆由底座和长臂杠杆组成,底座带绞盘,内有复合滑轮,一端伸出城墙,下悬铁抓钩,专门抓吊敌人的攻城器械。 闻人寒晖见众人忙忙碌碌各司其职,感到自己在这里似乎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对郎枫道:“二哥,咱们一起把老四弄下去吧,这城墙上也怪冷的。” 郎枫往城外看了一眼,又看看四周,道:“好吧,本来还想在城墙上多杀几个呢。” 说罢,恋恋不舍似的,一弯腰,“嘿”地一声,将张荇横抱起来,嘴里小声抱怨道:“老四你他娘的都吃啥了,这么沉重!”张荇嘿嘿直笑,却不答他。 闻人寒晖对崔华道:“大哥我们下去了。” 崔华正忙着指挥士兵调试器械,头也不回地答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见了。 这次敌人至少动用了两千人的规模,不像上一次那样只是试探性的进攻。崔华也不敢掉以轻心。首先是发挥远程武器的威力,投石机、床弩满负荷连续发射,尽量多击毁敌人的攻城武器,不过摇曳不定的火把光到底比不得白天的阳光,大大影响了观察手的目测精度,石弹弩箭十停倒有八停落了空,一辆云梯都没击毁。 看起来地方军还是和常规军有差距啊,崔华看着那些不是打近了就是射远了的石弹和弩箭,心里不由得感叹。 城墙上每隔五步就安放着一个松明火把,眼看敌人逐渐逼近,崔华让士兵们停止了大型武器的操作,留下部分士兵操作撞杆、叉杆、杠杆,其他人准备火箭、扎枪,准备和敌人近战。同时用传令撤回羊马墙上的守兵。夜间传令用火把。羊马墙上的士兵们自从将它夺回来之后就守在了那里,现在看到收兵回去的命令,心里却都有些不怎么情愿,毕竟这是死了好几个人夺回来的,再次放弃有些可惜,不过城里毕竟比较安全些。 崔华刚刚调遣完毕,敌人的攻城兵已经挨近了城墙。 这次进攻声势浩大,云梯二十架、对楼十五座,冲车五部,苏中军的士兵们喊着号子,推着高大的攻城器械,一步步逼近城墙。看到敌人进入了射程,崔华命令放火箭,两架云梯中箭燃烧起来,过了一会儿就停下不动了,里边和周围的士兵都逃了开来。这两架云梯不一会儿就烧得通红,宛如两个巨大的火把,直刺黑沉沉的夜空。 苏中军这次势在必得,士兵们明显比上次英勇得多,他们还没等梯子架稳就顶着盾牌,敏捷地向城墙上攀援。守军手里的撞杆再次显示了其威力。十几个士兵齐心合力,硬是用撞杆将一架云梯给推倒了,上面正在攀援的士兵只好眼睁睁随着云梯倒下,敢跳下去的士兵不是被摔死就是被下面的排叉木叉死。尽管如此,其他士兵仍然悍不畏死,继续奋勇攀登。每个对楼里边一次可以载五十个士兵,推到城墙根之后,放下桥板,隐藏在里边的士兵可以直接冲上城墙。 崔华并不怕敌人上墙,靠近城垛一边,早就摆上了三排排叉木,那些运气好登上城头的敌兵,一上来就被高达三米的排叉木格住,这时候早已准备好的守军扎枪、弓箭、连枷、戟、斧、椎一起招呼,配合高高耸立的弩台的交叉射击,敌人基本上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被戳下城去。只要守城兵不累,敌人来多少都是白给。 另一部分士兵依然憋着劲儿往下面投掷石头、滚钉木、钉排等,还有士兵将原本用来防箭的粗麻绳编制的软幕(学名“累答”)浸了油,点着了往城下扔,这东西覆盖面积大,一烧一大片,城下蚁集攻城的敌人步兵被烧得哇哇乱跳。还有一种火擂木,两边是轮子,中间是一束柴草,点燃之后顺城滚下。不过士兵们很快就发现有些潮湿的柴草虽然不大好点,但点着之后却冒出浓浓的黑烟,比直接点着干柴草的效果更好。 不一会儿功夫,枪挑箭射,烟熏火燎,各种各样从天而落的奇怪东西,加上撞杆、叉杆的威慑效果,城上守军很有默契地进行着杀戮,而苏中军能对守军做出的杀伤却微乎其微。苏中军的进攻为之一滞。 崔华刚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见了什么东西沉闷的撞击城墙的声音。敌人的冲车终于冲到了。 不待崔华命令,十几个士兵操作起了刚刚架设好的杠杆。探出去的铁抓钩像风中的树叶一样飘摇不定,每次快要抓到敌人的冲车的时候,都被车顶上的士兵用长杆武器拨拉开,崔华见状,命令士兵点燃了两个松明火把,绑在长杆上,伸出城墙,就在冲车士兵眼前晃荡,晃得他们眼花缭乱的时候,操作杠杆的士兵们欢呼一声,趁敌人看不清楚东西的时候,他们成功地将杠杆的铁抓钩钩上了冲车的顶棚。 “一二三,哟!一二三,噢!” 士兵们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拉动着杠杆。绞盘和滑轮加上杠杆,形成了强大的力道,城上城下的人同时见识了一副奇景,沉重的冲车连着上面的三十多个士兵先是被拉得倾斜,最后居然被从地上吊了起来。冲车里边的士兵们发出了一阵杂乱恐慌的叫声。崔华果断地命令:“放手!” 士兵们猛一松手,高大的冲车发出了一阵难听的吱呀声,缓缓倒了下去,压倒了十几个还在吃惊地张大了嘴巴来不及躲避的士兵,连着上面原有的三十多个士兵一起摔成了肉饼。攻城军一阵慌乱。守军又在火把的配合下,开始为杠杆寻找下一个目标了。 崔华见时机差不多了,攻城军已经将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了城墙上,便传令埋伏在藏兵洞里边的士兵出击,冲突掩杀敌人。 这时候攻城军在久攻不克的情况下损失了一批悍勇的骁卒。城下现在又是烟又是火的,攻城军带来的火把熄灭了大半,视野极差,军士乱窜,没人注意城墙上南北两边同时悄悄开了个口子。这种藏兵洞是建造在城墙里边的,十分隐蔽,和外边只隔着一块城砖,外表和城墙的其他部位一样,是守城者留下的一道暗门,里边伏兵,作为突击杀出之用。暗门内侧还备有带风箱的窑灶、柴草和障碍车,以备敌军发现,从中杀入时,加以烟熏和堵塞通道。 南北两个藏兵洞的伏兵同时呐喊着杀出,城下的苏中军士兵们大吃一惊,烟雾中也看不清楚敌人有多少,第一反应是掉头就跑,军官们拼命约束着手下的士兵,试图鼓励起他们的斗志,可是好像不怎么管用。 眼看苏中军的这次进攻又要一败涂地,冲出城来的士兵已经在砍斫云梯了,就在这危急的时候,苏华毅然登上高台,亲自击鼓,鼓舞士气,三军将士一齐呐喊,黑兰率领一个千人骑兵队如风般地冲到城下,手里都举着明晃晃的火把,大声呼喊,苏中军一时气势大振。崔华见敌军士气复振,只得传令伏兵撤回,黑兰军也不追赶,顺势向城墙上射了一轮羽箭,同时掩护已经十分疲劳的攻城军撤退。崔华同样不追。 城下的余火逐渐烧尽,好像宣告着一天的激战落下了帷幕。月光下,散乱的攻城器械的残骸和人的尸体呈现出一种奇怪的苍白色调,一副惨淡的景象。崔华还是让几个民兵出去将城外敌人没带走的尸体就地掩埋了,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却不用动,这些东西会成为敌人下次进攻的障碍物。受伤的士兵包扎治伤,死者同样掩埋,同时整理守城器械,补充箭矢木石等,连夜修补城墙上破损的地方,虽然不喜欢血腥味,饭还是要在城墙上吃的。安排了岗哨之后,崔华和士兵们一样,在城墙上和衣而卧。不过他躺了一会儿,觉得睡不着,还是起来巡视哨卡。敌人连营的灯火好像就在跟前似的,这已经不能让崔华感觉到害怕和激动了。因为可以替换的兵少,士兵们大都战斗了一天,都很累了,不少人都是一躺下就睡着了。行军毛毯十分单薄,睡着的士兵在梦里还使劲地拉毛毯,整个身子都蜷缩在毯子里。 崔华意外地遇上了郎枫,他腰间左佩刀,右悬剑,手里还拿把硬弓,精力充沛地沿着城墙慢慢踱步,眼睛警惕地扫过城外。城外的的景物在月光下显出各种各样奇怪的阴影,有风吹过,这些影子就随风摇摆起来,郎枫有时候猛地停住脚步,死死地盯住一处看上几分钟,有时候向着似乎潜藏着敌人的地方射上一箭,侧耳倾听一会儿,有时候吁出一口气,又恢复了他矫健有力的步子。 “二弟,没有睡?”崔华压低了嗓门道。 “呵呵,睡不着,出来遛遛。”郎枫咧开大嘴,做了一个夸张的笑容。“现在守军是最困倦也是最薄弱的时候,要是我攻城,不管成不成,也要偷袭一把试试。不过现在有俺在,谁也别想占了便宜去。” “是啊。打了一天了,大伙儿都累了。”崔华深有同感地说道。 “明天多召集些民兵上城吧,壮丁没有了就召集壮妇,能搬动石头砖块的都叫来。只靠咱们这些弟兄不行,迟早得累垮。城破了,谁都没有好处。”郎枫看着一个熟睡如婴儿般的士兵道。 “嗯,我再考虑一下吧。”崔华想的是这城估计迟早得陷落,是不是不要把城里的人都牵扯进来呢,要是激怒了敌人,破城之后屠城的话,受苦的可就只有老百姓了。虽说对城里的人感情也不是多深厚,总觉得既然现在大家把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了,还是尽一尽力比较心安理得吧。也许弟兄们再辛苦两天,救援部队就到了呢,崔华这样安慰着自己。 “对了,刚才有一群逃难的百姓要从北门进城,我怕里边有奸细,就给拦下了没让进,赶也赶不走,又不好用强的,怎么处置还是大哥决断吧。我再到西头看看去。”郎枫冲崔华一拱手。崔华点点头。 崔华在城墙上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的,想起来刚才郎枫说的那件事,忙下到城内,找太守召集本地的衙门捕快,又传唤各区地保里正,让他们组织巡逻队,对于城内所有人都进行登记稽查,凡是身份可疑的外来人都必须隔离审查。这些人大多都已经睡下了,硬是被一家一户叫了起来,对于崔华打搅了他们的睡眠颇有怨言。但是对于崔华的吩咐还是不敢不从,谁让人家现在手操全城的生杀大权呢。然后崔华命那班捕快的首领王捕头带人去北城门,甄别一下,看看那些难民里边有没有混进奸细,如果没有可疑的人的话,就让他们进城好了。众人分头办事去了,崔华也辞别了睡眼惺忪的太守,又到了街上。 吩咐完这些之后,崔华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似的,不知道什么地方会有不妥当。从太守府出来,走在冷冷清清的大街上,这种感觉还是摆脱不了,没等他想明白哪里不妥,一个黑影匆匆跑过来,差点儿就撞进了他的怀里,崔华只好一手扶住了她。后边三个巡城的捕快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嘴里喊着那句万古不变的台词“别跑,我已经看见你了!” 崔华不禁有些好笑,如果你让人家不跑就不跑了,那么世界上岂不是没有小偷和盗贼了?天虽然黑,但是崔华眼神还是不错的,他一下子就认出了这个被人追的人。忙把她拉进一条比较幽暗的小巷子。 “绿扉姑娘,你怎么出来了?现在可是宵禁哪,三弟没跟你说么?”这位背着小包裹跟着闻人寒晖一起来到青城的女孩早就被崔华当成了准“弟妹”,一向照顾有加的。除了闻人寒晖之外,三兄弟倒是都十分喜欢这个单纯地如一张白纸一般的小女孩的。只有闻人寒晖对绿扉总是爱搭不理的,偏偏绿扉就喜欢跟在闻人寒晖后边转悠。 “没有。我下午才听说围城了,家里粮食和菜都没有了,闻人又不来,后来才知道他出城交战去了,还受伤了。我想去看看他。没想到一看见他,他就……他就呵斥我,叫我走开……”绿扉说得伤心,眼泪吧嗒吧嗒就掉下来了。 “唉,三弟怎能这样呢!我得说说他去。”崔华不知怎么才好,只好这样劝道。 “不,你别难为他,我知道他受了伤,心情不好。我陪了他一会儿,他总是不耐烦我,老是让我走……我还没有吃饭……”绿扉小声说。 崔华道:“哎呀,你看,这真是……三弟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这样吧,你先回家,一会儿我派人给你送点儿去,我还有点儿事,必须先走了。”掏出一块腰牌递给她道:“碰上巡城官兵,你就把这块腰牌给他们看,他们会放你过去的。” 绿扉对崔华施礼称谢道:“多谢崔大哥了。” 崔华急匆匆地去了。绿扉拿着腰牌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就往城门边自己的小屋走去。崔华体贴地让她和闻人寒晖的住处紧挨着。闻人寒晖受伤之后住在军营,绿扉虽然想多陪他一会儿,无奈闻人寒晖十分不耐烦她,一再催她走,她也不便久留。 绿扉正心事重重地走着,迎面过来两个汉子,对绿扉喝道:“你是什么人,怎么宵禁之后还在街上行走?” 绿扉一惊,旋即想到这两人可能是巡城的士兵,便拿出崔华的腰牌道:“我奉崔大人之命办事,这里是通行令牌,两位大哥借过一下吧。”说着露出一个乖巧的甜美笑容。 两个大汉对视一眼,竟是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观察一下四处无人之后。一个汉子伸手道:“拿来我看。”绿扉依言把令牌递了过去,那汉子看了一眼,却将腰牌收入自己腰中,脸色一变道:“好大胆的女贼,竟然私造腰牌,跟我们走一趟吧。”说着便来拉绿扉。 绿扉大惊,一闪身躲开了大汉的手,解释道:“不是……这真是崔大人给我的,不信你们可以问崔大人去。” 大汉猥亵地笑道:“这小娘们身手还不错哩。”另一个汉子已经抄到了绿扉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将绿扉夹在了中间。 绿扉再迟钝也看出来这两人显然不怀好意了,她一侧身就想从眼前的汉子身边窜过去,不过站在她身后的汉子武功胜过她甚多,她刚有所动作,那汉子便闪电般抓住了她双手,眼前的汉子则出手如风封了她身上的穴道。那汉子涎着脸谄笑着对站在后边的汉子道:“大哥,辛苦出来这么一趟,这个妞儿就赏给小弟吧。”“哈哈,老二,这妞儿这么标致,当然是我先了。”后面的汉子同样一脸淫亵的笑容。 崔华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营区,这里现在只有伤兵们住着,健康的士兵都在城墙上,或者担任城内巡逻的任务。闻人寒晖和张荇现在就住在这里。崔华也想找他们聊聊城防的事情,看看还有什么是自己没有想到的。进了门才发现,两人似乎都已经睡下了,不想惊动他们,崔华转身又走了出来,不想这两人睡觉都是极为警醒的,已经听到了崔华的脚步声,闻人寒晖已经拔出了枕边的长刀,张荇却问道:“是大哥么?进来吧。”崔华又走了进去。 三个人说了会儿话,崔华忽然想起来绿扉也该到家了,自己答应的东西还没派人给她送去,一想起绿扉,他就忍不住责备了闻人寒晖两句,绿扉来的时候张荇也在,对于闻人寒晖冷淡绿扉也很看不惯,就跟着崔华说了两句。闻人寒晖却浑没当作一回事,随便几句话搪塞了过去,最后被崔华和张荇你一言我一语说急了,竟道:“我自己的事情自己会处理,不劳两位兄弟费心了。” 这时候门被“砰!”地一声给撞飞了,郎枫脸色铁青地出现在门口。 崔华一惊,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忙站了起来。 闻人寒晖还好整以暇地道:“二哥,这门可得你赔啊。” 郎枫没理会闻人寒晖,拉着崔华就朝门口走去,边走边道:“大哥,我有急事找你。” 闻人寒晖也要跟来,郎枫冒火的眼睛狠狠盯了他一眼道:“乖乖待着!”闻人寒晖只好又躺了回去。 郎枫不说话,拉着崔华一路疾走,崔华认出来这是往绿扉家里去的路,再看郎枫的表情,心道难道是绿扉出了事?越是走近绿扉家,他的心就越往下沉,他心里那不祥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 “二哥,到底出了什么事了?”闻人寒晖快步从后边赶了上来,他到底还是跟来了。 “啊?!”不用郎枫回答了,闻人寒晖轻松的表情猛地僵住了,他已经看到了坐在街角的绿扉,她身上披了一条薄薄的军用毛毯,毯子下面露出一节光洁的小腿。长长的睫毛合上了,眼角似乎还留着泪痕。旁边有两个衙门的捕快抄着手站在那里。 “滚开!”闻人寒晖他猛扑上前,一把将两个捕快摔在一旁,“扑通”一声就跪在了绿扉的身旁。他伸出颤抖的右手和已经不怎么听使唤的左手,用力抱紧了绿扉娇小的身体。 “啊――啊――呃――”闻人寒晖嗓子里发出的已经不是人类的声音,那是一匹受伤的野狼的痛苦的嘶号。 “天哪!你这个骗子!骗子!你不给我她就罢了。既然把她给了我,为什么又这样对待她!你这个骗子!骗子!”闻人寒晖疯了一般跳着脚咒骂着。 他紧紧抱着绿扉已经冰冷的身子,鼻子眼睛里都流下血来,嘴唇也咬破了,嗓子沙哑得喊不出声音来了,干张了半天嘴巴却再也说不出来一个字,却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来,接着又是一大口,一连吐了三四口血,他的身子慢慢软倒,伏在了绿扉的身体上,一动也不动了。嘴仍然大张着,似乎还在控诉这不公平的天和地。眼睛也大睁着,只是瞳孔里没有任何东西,目光呆滞。 “还傻愣着干什么!快去叫大夫啊。”郎枫脸色青白,手指关节因为用力都发白了。他朝着两个傻愣愣的捕快大吼一声,两人屁滚尿流地跑了。 “老三!老三!你说句话!你说句话呀!”郎枫用力抓着闻人寒晖的肩膀猛力摇着。闻人寒晖没有任何反应,双手却死死地环抱着绿扉的身子,分都分不开。 “二弟,二弟,你先撒手!”崔华用力掰开了郎枫的手,郎枫将闻人寒晖的身子摇得骨节嘎巴乱响,崔华都担心他会就这样一直摇下去,把闻人寒晖给摇散了架。 “怎么回事?”崔华眼睛直视着郎枫也接近疯狂的眼神问道。 “怎么回事?”郎枫还没有从激动的心情里平复下来,脑子也不灵光,他机械地重复了一遍崔华的问题,然后猛醒了一般道:“刚才我巡城走到这里,就看到……就看到了……那时候她还没有断气,她和我说,说三件事,一是不要让闻人知道,二是好好照顾闻人,三是……三是她身子已经……脏了,烧化了撒入富水河,那是她出生的地方。” “脏……了……谁说……脏……了?”闻人寒晖幽幽地醒了过来,正好听到了郎枫的话,他艰难地从嘴里吐出这么几个字,然后轻轻把绿扉的身子放在了地上,右手忽然揭开了盖在绿扉身上的军毯。军毯下绿扉的身子赤裸着,羊脂软玉般的身子上到处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斑痕,小巧的乳房和*更是不堪。崔华和郎枫都别转了脸。 “这……冰……清……玉……洁的身子……难道……被疯狗……咬过……就……脏了么?!”闻人寒晖将绿扉冰冷的身子强行递到崔华和郎枫身前。 崔华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道:“三弟,你不要这样!” “她……比……谁……都……干净!”闻人寒晖的眼睛逐渐恢复了神采,表情庄严地说道,好像在对全世界宣布一个严肃的真理。然后他仔细地将绿扉的身体重新用军毯包好,横抱起来,包不住的小腿放在了自己怀里,好像生怕她冻着了似的。 “报――崔大人,抓到了两个奸细!在奸细身上搜到大人的腰牌一块。”一个传令兵飞快地跑来,在崔华跟前单膝跪地禀告道。 “就是他们!”崔华一听立刻道:“人在哪里?” “现在东市看管着。” 闻人寒晖和郎枫一直在注意听着,一听说人在东市,两人飞也似的拔腿就跑。崔华摇摇头,准知道那两个奸细是活不了了。闻人寒晖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抱着一个人跑得一点儿都不比郎枫慢。 听说城里抓住了奸细,不少人都特意来观看,对付奸细,基本上所有地方都是一种办法――吊死。现在东市就竖起了一个绞刑架,两个奸细就被绑在木头柱子上,准备行刑。猛然有人喊道“让开了!”两个人影飞快地跑了过来,分开人群就到了捆绑奸细的木桩前,正是郎枫和闻人寒晖。 闻人寒晖见到两人,脸上露出了不知是狂喜还是感激的表情,先把绿扉放在地上,猛地就扑向其中一个。 “你?哈哈哈哈……”闻人寒晖指着那汉子狂笑不止,但是这笑声是如此凄厉,以至于如同鬼哭狼嚎一般,闻者无不变色,胆小的已经吓得捂住了耳朵。 那汉子虽然被他笑得心里发毛,看到他搬来了绿扉的尸体了也知道今日不能善了,挺了挺自己的胸膛,恶狠狠道:“不错,那小娘们儿就是咱兄弟奸杀的,就是今天死了也不亏了。要杀要剐,随便你好了,皱一下眉头,咱就不是英雄好汉!” 闻人寒晖指着他鼻子狂笑道:“好!好!好!好汉!哈哈哈哈哈!” 那汉子被他笑得恼羞成怒,怒道:“要杀便杀,笑什么!” 闻人寒晖忽地止住了笑,眼里却流下两行泪来,猛然不吭声地扑向那汉子,那汉子见他来势猛恶,无奈身子被绑缚着,无法躲开,他一向自诩大胆,这时候见了闻人寒晖露出来的白森森带着血丝的牙齿还有那血红的眼神也不禁激伶伶打了个冷颤。 随着“啊”的一声凄厉的惨呼,闻人寒晖竟生生从那汉子脸上咬下一块肉来! 闻人寒晖喉咙格格作响,从牙缝儿里崩出来几个字:“就凭你,也配玷污她么?你也配!” 这时候行刑官抖着胆子说了一句:“刑场……重……地,闲人……莫……”闻人寒晖猛地把脸转向他,他脸上狰狞的表情还有嘴里那块滴血的人肉让那行刑官硬是把最后一个“入”字吞回了肚子。因为他觉得这话要是说全了的话,闻人寒晖那口白森森的牙齿下一刻就会出现在他的喉咙上。 “好汉?嗤――”闻人寒晖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嗤笑,“让我见识一下什么是所谓的好汉吧。”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行刑场的东市早就逃得一个人都不见了。这里现在有六个人。崔华、郎枫、闻人寒晖、张荇四兄弟,还有那两个奸细。这两个奸细或许现在已经不能算作是人了。因为其中一个,身上倒是什么伤都没有,就是脸色青绿,早就没了呼吸,竟然是被活生生吓死的,裤裆里也发出阵阵恶臭,显然死前早就吓得失禁了。至于另一个,已经找不到任何一点儿具有人的特征的东西了。现在闻人寒晖正用一个小磨,仔细地将所有直径在两毫米以上的骨头渣滓重新磨过,做成彻彻底底的骨粉。他坐的地方的周围就如一个血红的屠宰场一般。 完成了手头最后一件工作,闻人寒晖仔细地将所有属于那个奸细的东西仔细地收到了一个小坛子里,小心地保管好,在血迹斑斑的衣服上擦干了手上的血迹,这才伸了个懒腰,左肩的疼痛让他皱了一下眉头。 “大哥、二哥,四弟,我累了,麻烦你们了,我想我得休息一下了。”用再轻松不过的口气说完这句话,闻人寒晖一头就栽倒在了地上,他的嘴角还带着一个再年轻不过的孩子气的微笑。这个世界上的人们的呼唤声显得那么遥远,并且很快就听不见了。整个世界在他的视野中旋转,又旋转,终于变成了一个平面,那里只有无尽的黑暗。 第二十二节荒城(全) 周国之北是哪里? 库狐、迷齐。 库狐、迷齐之北又是哪里? 大荒。 大荒的尽头是哪里? 一片长年结冰的大海,妖魔出入的地方。 大海之北是哪里? 那是中土人士从来没有到达过的地方,也许就是所谓的天地的尽头了吧。 这是吴忧小时候和他的师傅剑池的一番问答。从那时候起,吴忧就憧憬着有一天,能够穿过库狐和迷齐,深入大荒,渡过冰海,追寻那天地的尽头。 库思寨。 吴忧又见到了涂喇增乞牙,当然还有达明翰。涂喇增乞牙见了吴忧垂头丧气的,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无礼,达明翰显然给了他足够的教训让他懂得待客的礼貌。 库思寨现在人来人往十分热闹,穿着各异的各少数民族的人进进出出,多数是身着戎装的各族军官。库比伦族的蒙面战士如临大敌,警惕地注视着来往的人群,唯恐混进了奸细。这是草原各族会盟的大会,他们不想让任何官府的探子混进来。 “吴兄弟辛苦了,这次会盟能够成功进行,你功不可没。我族里的人就没有一个有你的好口才。”达明翰由衷地说道。 “举手之劳而已。”吴忧淡淡道。不同于那些极难完成的任务,这次各族会盟可以说是大势所趋,能说服他们联合起来,并不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自己只是担当了一个穿针引线的角色,让这一天提前到来了罢了。唯一值得自豪一下的是自己凭借着一个汉人的身份完成了这一重任,在开始的时候达明翰极为担忧的正是这一点。现在经过了一整月的奔波,终于完成了这一使命,让这些不同的民族走到一起,将力量联合起来对抗官府,怎么说也算是一件青史留名的大事了,虽然他自己并不是太在乎这些。在他的眼中,这才只是第一步。如果这支匆匆忙忙联合起来的部队能交给他指挥的话,他有足够的把握在半年之内让他们成为无敌的雄师。但是现在…… 吴忧长叹一声,心中不由得想起了一个年轻曼妙的身影,她亲手将重任交在自己手上,知遇之恩,待遇之隆,堪称绝无仅有,自己却亲手将其辜负。什么东西都是失去之后才感觉到它的珍贵吧。 太阳穴处又传来熟悉的刺痛,吴忧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不知道为什么,一想起一些过去的事情,条件反射似的就会引来一阵剧烈的头痛。法术和医术都对此没什么好办法,郑子高曾经提醒他,这是脑子受过创伤的后遗症,具体情形如何,他也说不清楚了。 头痛慢慢过去,转为一阵麻酥酥的感觉,吴忧抛开了这烦人的念头,开始考虑自己在这风起云涌的时候能做些什么。其实事情明摆着,他已经用自己的行动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他是站在少数民族这一方的,如果可能的话,吴忧很乐意为他们谋划一下的,但是他们会选择一个汉人做军师么?难啊。那么自己的位置到底在哪里呢?吴忧不禁长叹一口气。 “哎呀,这不是吴兄弟吗?幸会幸会!”一个穿着雪白的长袍的俊秀青年老远就朝着吴忧打招呼,这么大老远的来,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保持长袍一尘不染的。吴忧看看自己的已经泛黄的“白袍”,嘴角不禁露出一丝自嘲的神色。 “啊――原来是草原上的雄鹰、乌鲁图之子兀哈豹,我亲爱的王子殿下,我等你很久了。哈哈哈哈……”吴忧依足了草原人的礼节,亲热的和这个据说为了登位亲手拭父的吉斯特王子寒暄着。 “哈哈哈哈,吴兄弟真是好朋友,我还以为你这个大忙人早就忘了我呢。还有――”兀哈豹凑近一步小声道:“我最近掳到了一个挺标致的小妞儿,还没开苞呢,你有没有兴趣?” 吴忧差点儿被他的口臭味给熏死,还得打点笑脸,同样低声道:“多谢殿下美意,吴忧心领了。在下并不缺女人的。” 兀哈豹大笑起来,指着站在吴忧背后的花莹道:“这是你的女人么?离我的那个差远了。不如我们交换一下怎么样?” 吴忧为了不惹眼,只带了花莹和王大可兄妹两个,主要是这两人在少数民族地区土生土长的,一些草原上的习惯礼仪需要他们不时指点自己。兀哈豹出言辱及花莹,王大可就要发作,却被花莹拉住,示意他听吴忧的。 吴忧淡然道:“王子抬爱在下,在下心领了。只是在下穷酸得很,不比王子后宫佳人无数,应该不缺这一个人。这个女孩子用得还顺心,人也可意儿,暂时没有和人分享的打算。” 兀哈豹碰了一个软钉子,也不好强要吴忧的人,只好打个哈哈,忙着和别人打招呼去了。 吴忧心道这个兀哈豹看着年轻轻浮,言行粗鲁,给人一种一眼看到底的感觉,实则深藏不露,颇有心机,其志不小,在这些爽直的草原汉子中间倒是一个另类了,他也是自己最容易就说服的一个首领,事实上吴忧不去的话,他可能就要召集这样一次会议了。看来这人也在防着自己,以后应该对这人加几分小心才是。 吴忧一个个审视着来参加会议的各族首领还有他们的侍卫们。这些人打扮各异,不过个个都精神不错的样子。吴忧知道,他们原本在云州军的压制下只能苟延残喘,这次揭竿而起,得到了广大牧民的呼应,队伍迅速扩大,乱事一起,不少汉人地主、牧场主纷纷放弃了他们的土地,逃到了城里,那些走不了的平民大多变成了这些少数民族的奴隶。所以这些少数民族的首领们颇有些洋洋得意的意思。吴忧估算了一下,现在各族骑兵总数有三十万以上,铁蹄所向,就是一片废墟。这些少数民族的手段十分残忍,带不走的俘虏和伤者一律杀死,每到一处都劫掠一空,比蝗虫还厉害。难道自己真的堕落到和这种人为伍了么?但是话说回来,难道少数民族的人就不是人了么,就不是大周的子民了么?那些参军的牧民也只是不满于汉人的统治,为自己争取基本的生存权力而已。为什么必须得帮助汉人屠杀那些少数民族的牧民战士呢? 吴忧心事重重,他发现自己似乎越来越优柔寡断了。卷进了这是非的漩涡,究竟是对还是错呢? 眼看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吴忧还在出神,花莹提醒道:“公子,咱们是不是该进去了?” 吴忧看了看那个开会的巨大的帐篷,帐篷外站满了卫兵。嘴角露出一丝讥诮的笑容道:“那里是咱们去的地方么?”花莹听了默不作声退在一边,眼中颇有不服的神气。 这时候达明翰出来向吴忧招呼道:“吴兄弟,一起进来吧。这次会议是你联系的,你不进来,这会议怎么开?” 吴忧笑道:“大哥不必如此的,这是你们的事情,我一个外人不方便参与。” 达明翰不悦道:“你瞧不起咱们草原人么?”执意相邀。 吴忧拗不过他,只得道:“要我参加也可以,只是到了里边说不说话在我,大哥只当我不存在罢了,若依得我,我便进去。” 达明翰怪道:“偏你顾虑多。我答应你便是。” 偌大的帐篷里边有座位的只有十几个人,每人都带着几个亲信侍卫,坐了上百人的大帐篷居然一点儿都看不出挤来。 虽然达明翰安排了歌舞助兴,众人还是有些不耐烦了。达明翰的库比伦骑兵算是纪律比较好的一支了,虏获的战利品也不多,当着吴忧的面却不好让那些汉人女孩出来献艺的。这里的歌伎都是库比伦本族的少女,姿色自然比不上其他首领自己的女奴漂亮。几个粗鲁点儿的已经开始对那些歌伎动手动脚,引得那些歌伎尖叫不已。 这些人谁也不服谁,个个在自家地头上都是老大,喧哗吵闹,就快把屋顶给掀跑了。达明翰进来之后,见了这情形,不由得有些尴尬地对吴忧笑笑,吴忧则是不以为怪,就在角落里寻了个地方坐下了。大帐里铺着厚厚的獭子皮,倒是哪里都可以坐的。参加会议的人就依照帐篷的形状,散散地围成一圈坐着,中间空出了很大的一块地方供表演歌舞助兴。每人面前都摆放着一张小桌,放食物酒皿等物吴忧扫视了一下大帐里边的人:吉斯特王子兀哈豹,活跃在大月氏城的夜叉也速不该,小月氏城地区的四个首领答里失、灭速台、吐里不花、迷赤,哈克兰王挲哈古洱没有来,来的是他手下大将骨力图努和军师八赞,库比伦城虽然破败不堪,除了达明翰也没有什么像样的武装,也还是勉强派出了一名长老赞布来参加会议。各部落还分别有一名那颜(贵人――参见群狼)列席会议,让吴忧稍微有些惊讶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僧人打扮的人坐在尊位上,身后也不像其他人有侍卫站立,从衣饰上看不出来他是哪一族的,自己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人。这人坐在那里大吃大喝,旁若无人,吴忧心中纳闷,难道是久不问世事的西古斯教插手干预草原事务了? 吴忧屁股还没有坐热,也速不该便忽然拍了拍手,示意众人安静一下。接着他推开抱在怀里的歌伎,大声道:“今天是咱们草原上的雄鹰会猎的日子,谁知道居然溜进来一条专吃尸体鬣狗,好没兴致!” 也速不该堪称吴忧见过的最魁伟的汉子了,即使王大可的粗壮身板也不及他那么身材雄伟。他这番话一说出来,只震得帐内众人耳朵嗡嗡作响,听了也速不该的话之后,众人反应表情虽然不同,却不约而同地把目光都投向吴忧。这番带着污辱性的话很显然是对着吴忧说的。 吴忧不用看达明翰也知道他现在一定是一副尴尬的神情。不过吴忧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不受欢迎到这种程度了,居然刚进来就被当作靶子。他也知道这次众人来会盟心里都揣着鬼胎,大概都是为了这盟主的位子来的,少不得会有一番刀光剑影唇枪舌剑,找个人开刀立威也应该就是一种很管用的手段,只是一点儿客套都没有就直接进入主题还是不太适应,看来这蛮夷之人倒是不愧他们直爽的美名。而自己成为靶子――只有苦笑了。 吴忧起身,向着众人抱拳团团做了个揖,语气平和地道:“在下告辞。” 站在吴忧背后的花莹却忍不住了,她什么时候见吴忧受过这种气,不由得嘿嘿冷笑道:“我听说过一句话‘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以为说得有理,如今才知道,原来都是屁话。在这里鸟还在林,兔还在穴,有人已经急不可耐要过河拆桥了。”花莹娇小的身形和也速不该比起来实在过于单薄了,在也速不该的气势下却丝毫不退让。她的声音清脆悦耳,正好和也速不该的大嗓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也速不该的文化也就够勉强认字,对于花莹所言的什么“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根本就是一头雾水,不过看那几个听懂的人的表情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恼羞成怒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放肆!” 吴忧低声道:“莹!” 花莹反而站到了吴忧身前,同样低声坚定地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 吴忧叹了口气,道:“你退下吧,我来处置。” 花莹正要退后,也速不该身后的一名大汉咆哮道:“也速不该不亦鲁(将帅称呼――参见群狼),我替您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鬣狗!”也不等也速不该回答,就走到了帐篷的中央,扬刀指着吴忧道:“那汉人,你可敢下场和我比试!” 这大汉名叫遮黎,是也速不该手下有名的勇将,长得环头豹脑,身上肌肉发达,一用力浑身筋肉暴起,身高近两米,手中一把又长又阔的斩马刀,虽然还是比不上也速不该的雄壮,站在那里却也威风凛凛。 吴忧压根就没正眼看他,他在观察兀哈豹和那个僧人,帐篷里边人虽然多,却只有这两个人是他拿不准的,其他人即使有什么心计也很有限。兀哈豹亲亲热热搂着一个女奴在喝酒,好像大帐里发生的任何事情都和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似乎察觉到了吴忧的目光,他从美人那里收回恋恋不舍的目光,对着吴忧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露出一嘴白牙。吴忧感觉那很像是一只狐狸的笑容,如果狐狸也会笑的话。那僧人好像已经酒足饭饱,正微笑着看着这场也速不该挑起的争斗,注意到吴忧的目光,他对吴忧笑了一下,端起眼前的酒杯对吴忧做了个敬酒的动作,一饮而尽。吴忧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鼓励的神情,虽然只是一掠而过,不过已经足够了。 遮黎见吴忧迟迟不语,根本就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心中不由得焦躁,大喝一声便待冲过来,花莹身形一闪,便拦住了他冲过来的路线,王大可神情肃穆,垂手而立,没有任何动作。 遮黎怒道:“没种的汉人,便只敢躲在女人后边么!”指着花莹道:“你,下去,我不和女人打!” 花莹背对着吴忧轻声问道:“公子,这人好生无礼,我杀了他好么?” 吴忧还没有见过她出手,对于她的武功一无所知,不知道她这么说是真有信心呢还是只是讨自己欢喜的。吴忧转头看了一眼王大可,王大可慢慢道:“小妹身手很好的。” 吴忧听了这话,心里大概有了底,对花莹道:“小心些,这人力气好大。你用什么兵刃?”因为他看到花莹从来不携带兵刃的。 花莹道:“不劳公子费心。”一跃便到了帐篷中心。手在腰带间一抹,一柄软剑出现在她掌中,她这柄软剑平时都是藏在腰带里边的,这时候拔出软剑,一抖便抖得笔直,指着遮黎道:“今日就让你见识一下汉人的武术。” 遮黎大怒道:“就先杀了你这该死的孛忽勒(奴隶)。” 一听孛忽勒这三个字,花莹尚没有反应,吴忧却勃然大怒,十米的距离他只跨了一步就到了遮黎面前,沉声对身后的花莹道:“你先下去罢,我来。”花莹只是觉得奇怪,吴忧怎么一下子积极起来了,虽说还想亲自教训一下这个不知死活的蛮汉,不过看起来是没有机会了。她轻盈地移动脚步,退在一边。 现在所有人的眼光都放在了站在帐篷中间的吴忧身上,遮黎缓缓把斩马刀举了起来,摆出一个进攻的架式。 吴忧轻蔑地环视了帐内众人一眼,一字一顿道:“吴忧堂堂男儿,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地,从来不把自己的属下视作奴隶,也最瞧不起那些奴役他人为乐的人,以前如此,今后也同样如此!可笑啊可笑,枉我吴忧自诩聪明过人,数月来却懵懵懂懂如在梦中,这么简单的事理却今天才想通。嘿嘿,还得多谢也速不该不亦鲁将我点醒,惭愧惭愧。” 吴忧这一番说话硬是将帐内包括他视为兄长的达明翰在内的所有人都给得罪了,顿时帐内一片喧闹声,“杀了他!杀了他!”的怒吼声一浪压过一浪,帐外卫兵听到里边炸了锅,马上冲了进来,刀剑生寒,将吴忧三人围在了中间。 花莹和王大可都站在了吴忧的身边,这三个人站在上百人的怒吼声中,宛若飘浮在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小的扁舟,随时都会被浪花打得粉碎。花莹和王大可面容肃穆,兵刃在手,吴忧面带嘲讽,负手而立,昂首望天,视那如林的刀剑如无物一般。 “各位!各位!听我一言!”达明翰好不容易才压下了众人乱七八糟的吼叫声,他的脸上也很明显带有愠色,“吴忧兄弟,我自问一直没有把你当外人,你是发了什么昏竟然说出这种话来?难道你以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是骗人的么?” 吴忧看了达明翰一眼,道:“大哥,我再叫您一声大哥,以后说不定咱们就是仇人了。你说得没错,过去几个月我所说的话,办的事,都是狗屁不通。您对我的恩遇我很感激,今日起咱们便断了这兄弟的情分,您要跟他们一样对我出手的话,不用有什么顾虑。若能死在您的手上,我还可以说我是死在一个英雄的手上的,所以尽管来吧,让我见识一下草原男子汉的武勇!” 吴忧的眼神充满自信,冷笑着扫过众人。自有一种不可辱的气势。 达明翰再一次拦住了鼓噪的众人,道:“今日吴忧是我邀请来的客人,咱们草原人没有将客人杀死在家里的习惯,大家今日就给我一个面子,放他去吧。今后见面,要打要杀,各位随便,我达明翰和大家站在一起的。” 也速不该冷笑道:“你达明翰的客人可不是我大月氏族的客人,要是他出去向官府报信怎么办?各族几百万人的命运你挑得起么?” 达明翰脸色也变了,却埋下头不再说话。 吴忧大笑道:“是啊,谁能担保我出去以后不是直奔云州军那里呢?” 猛然一个清亮的声音穿过了众人嘈杂的声音道:“西古斯教愿意担保!在下愿意凭借大神的名义担保吴公子不会去告密!” 众人的目光投向那个一直坐着的僧人,刚才那一番石破天惊的话就是出自这人口中,僧人已经站起身来,从怀里掏出一件金光灿灿的令牌来,正是西古斯教高级执事的身份标志。 西古斯教的名头镇住了这些舞刀弄剑的汉子,他们插回刀剑,右手抚胸,这是对保佑草原的大神的尊重。 那僧人收了令牌肃容道:“大神荣耀如太阳,普照万民皆荣光。作为西古斯教高级执事,我巴卡今日行使我一生只有一次的特权,为汉人吴忧做出担保,你们今天要放过他的性命,给他让开一条生路。” 众人如着魔一般默默退开,给吴忧让出了一条通道。吴忧很惊奇地望了那叫巴卡的僧侣一眼,巴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吴忧对他一拱手道:“巴卡大师的恩惠在下记下了。吴忧在此谢过,咱们后会有期。”说完带着花莹和王大可信步走出议事大帐。 吴忧一行人慢慢走远,大帐内立刻变得喧哗无比,多数是质问那位巴卡大师为什么要维护吴忧这样一个汉人。兀哈豹趁着大帐内混乱的时候,把手背到了身后,不引人注意地做了几个简单的手势,站在他身后的一个部下悄悄走出了帐篷,谁也没有注意少了一个人。 “诸位听我一言。”巴卡大师清越的声音再次压过了众人的喧哗,“刚才我要是不让他们走,这里的人恐怕至少有一半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而且你们还不一定能留得住他。这个吴忧,是个很可怕的人。大神保佑,各位都是我草原上的雄鹰,我不希望还没看到你们展翅飞翔就夭折在这小小的寨子里,却成就了一个汉人的威名。我巴卡向大神立誓,今日所言,句句属实。” 众人仍然一副不信的神情,谁也看不出吴忧那并不特别雄壮的身躯里边到底有多大的的力量,多数人还是觉得巴卡大师的言论还是有些言过其实了,只是出于对他的身份的尊重才没有直接说出来。 这时候兀哈豹站出来对着巴卡大师恭敬地施了一礼道:“吉斯特人绝对相信大师的诚实人品。” 这时候那些乱哄哄的人才回过劲儿来,不管巴卡大师说的是不是言过其实,能得到西古斯教的支持和认同远比杀一个小小的汉人意义大多了。于是纷纷转了一副面孔,向巴卡大师表示自己族人对大神的尊敬和崇拜之情,热情地邀请大师到自己那边去宣扬大神的教义等等。这些汉子的种种献媚讨好之态简直让人好笑,巴卡大师更是头疼不已。 “公子后边有人追来。”花莹带马靠近吴忧说道。 “一百零二人,轻骑兵。”王大可补充道。 吴忧皱眉道:“还不死心么?罢了,咱们等他们一等,真当咱们好欺负么?”说着一勒缰绳,胯下马儿长嘶一声,扬起了前蹄,人立起来。 不一会儿功夫,远方小小的黑点儿就变成了一群看得见面容的骑兵了,一百零二人冲到离吴忧只有十几米的时候猛地一声呼哨,整齐划一地停了下来。一个军官打马走上前来。 这人长得细皮白肉的,脸上看不出风吹日晒过的痕迹,说话也是温文尔雅,相当和气,看不出来粗犷的吉斯特人里面还有这样的另类。 他先在马上对吴忧拱了拱手,才道:“我家王子命令小将前来送公子一程。”向后一招手,两个士兵走上前来,一个拿着两个皮囊,一个拿着一个沉重的包裹。又有一个士兵牵过来一匹马,马上坐着一个女子,以红巾盖着头,看不清楚面目。 那军官再次拱手道:“王子知道公子无酒不欢,特备薄酒两袋。金银俗物,缺了却也寸步难行。美人腰细,公子还当好好疼惜。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公子笑纳。” 吴忧本要拒绝,一转念头却笑了,对那军官拱手道:“替我谢过你家王子,说他今日相赠之德吴忧也记下了。” 那军官满面笑容,道:“如此最好。”交接了礼物便要回去。 吴忧叫住了他道:“这位军爷留步,未敢请教尊姓大名?” 军官一笑道:“贱名何足挂齿,在下王子手下一名无名下将而已。” 吴忧见他执意不肯透露姓名,只得罢了。 库思寨。 会议告一段落,兀哈豹看到了回来的那个军官。 “事情办的怎么样?没追上么?我听说那个吴忧功夫很高,还怕你们吃亏呢。”兀哈豹看到人一个不少地回来了,不禁有些奇怪。 “追上了。我代表您送给他两袋美酒,三百两金叶子,还献上了您刚捉回来的最美丽的女奴。他说他会记得您的恩情。”军官不卑不亢地答道。 “什……什么!你,你这个混蛋!我让你追上去杀了他,你反而送给他那么多东西!还有我心爱的女奴……你,你脑子坏掉了你!” “属下脑子没有坏掉,吴忧不能杀,王子您知道,属下认为这是王子借以考验属下,按照王子的心意做事罢了。”军官毫不在意兀哈豹的指责,淡淡道,对于兀哈豹的怒气一点儿都没有应有的畏惧。 “呵呵,哈哈,嘿嘿!”兀哈豹怪声笑了几声,道:“你为什么总是这样聪明呢?你知不知道太聪明的人往往活不长的?” “属下自然知道。属下也知道,那是妒贤嫉能的主君才会犯的错,王子殿下任人唯贤,胸襟气魄岂是一般人能比的?” “哦,这么说你一点儿都不觉得我给你这个任务其实是想杀你喽?” “王子深谋远虑,智珠在握,小人实不及王子智慧的万一,只是徒逞一点儿小聪明罢了。” “唉!”兀哈豹用手在那军官的脖子上比了两下,似乎在寻找适合下刀的地方,“为什么你总是这样讨我欢喜,为什么我总是下不了决心杀你呢?” “小人再能耐也翻不出王子殿下的手掌心去。”军官低头道。 “其实呢,我挺欢喜你的,”兀哈豹的手依然不离军官的脖颈间,“可是老头子已经死了有一阵子了,我也很快将即位为王爷,你为什么不像他们一样改口呢?” “小人是吉斯特王的奴才,王子殿下喜欢,小人改口就是了。”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还是该叫我什么就叫我什么吧,也好提醒我,不要得意忘形,让某些小人背后插我两刀。” “是,如您所愿。” “好啦好啦,你可真有能耐,又让我忍住了没杀你。算你有功,从今天起,你不要做百夫长了,做千夫长去吧,希望你多给我一些惊喜啊。你看看你违背了我的命令,偷走了我的美酒、金子还有美人,送给我想除去的人,我还得升你的官,天底下真是没有这种道理呀。” “属下谢过王子殿下,殿下说笑了。” 兀哈豹大笑着走开,军官脸上虽还保持着冷静,背后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远方,目视着那军官率领着骑兵们逐渐远去,吴忧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减,喃喃道:“兀哈豹啊兀哈豹,你到底有多少秘密呢?” 没有看那些金银和美酒,吴忧径自带马走到那蒙着头巾的女子跟前,马鞭轻轻一挥,那女子面上的头巾悄然滑落,露出一张美丽的少女面庞来。吴忧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笑容也凝固在脸上,惊讶道:“是你?” 第二十三节敕使 阮香的逍遥生活再次被打断,这一次是来自朝廷的敕使,其实说白了就是张静斋的使者。 这次的使者官职还是蛮大的,竟然是位列九卿的少府张辙。这人一向以清正不阿闻名当世,为官颇有清誉,所以虽然阮香不太耐烦再听张静斋指手画脚,但是还是恭敬地将张辙迎进灵州刺史府中,张辙的随员还留在官驿。 张辙已经六十多岁了,精神还满好,一路上风餐露宿车马劳顿并没有消磨掉他的精神气儿。国字脸,红脸膛,一脸正气,三缕长髯飘在胸前,腰板挺直,走的是四平八稳官字步,说的是大周标准官话,声音清亮,中气十足。 首先是宣旨,一番慰问和嘉奖的客套话之后,终于进入主题,敕封阮香为清河公主,比原来的清河郡主算是升了一级,一跃成为正式的皇室血亲了。阮香想想倒也好笑,自己起兵以来,本来以为可以视作盟友的诸侯又是攻又是打,反而是张静斋这个死敌和自己一仗都没有打过不说,还不断为自己加官进爵,现在都封到公主了,不知道以后再怎封呢,难道封亲王?比张静斋自己官还大? 阮香虽然觉得官做大些没什么不好,但是张静斋封的则另当别论,就说这公主就封得让人觉嗅出其中那“伪”的气味,名不正言不顺的,反倒不如原本的清河郡主含金量高了。 阮香还在想这圣旨估计不会就说这么点儿事情吧,集中精神等待下文,可是张辙一声“钦此”,明确无误地向她表示:圣旨读完了。阮香一时没回过神来,没有按照惯例谢恩,却问了一句让张辙差点儿蹶倒的话:“完了?” 张辙还没见过这样接旨的,虽说出京前就听说了这个善战的郡主的不少传言,但是这样接旨却是没有想到过的,看着阮香探究的眼神,只能解释成她没有听清楚,只得又郑重其事念了一声“钦此!” 阮香这才依足礼数接旨谢恩,却还是难掩脸上疑惑的神情。她当然不相信张辙大老远的跑来就是为了宣读这样一份没什么大用的圣旨,但是她一下子还想不到这其中藏着什么花招。 “微臣恭喜公主殿下。”张辙的声音依旧清亮。 阮香不动声色地受了他这一拜,自己的身份本来也受得起,没什么需要客气的。阮香心里很怀疑这个老头儿是不是张静斋派出来的探子,这年头相隔几千里,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一个人是不能只凭着名声就可以下判断的。 阮香俯身扶张辙的时候,两人的眼睛对上了,阮香心里猛地一跳,老人的目光清澈智慧,蕴含着一股正气,绝不像是奸邪之辈。阮香也算是对相人之术有所心得了,这样一双眼睛,这样的眼神是装不出来的。 张辙所受的震撼只有更大,阮香如星的双眸让人感觉深不可测,她娴雅的气质中有同龄人所缺少的大度和从容,冷静而自信,温和而不失威严。他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孩子拥有这样一双富于魔力的变幻不定的眼睛的。这个女孩,只要她喜欢,颠倒众生又算得了什么呢。 两人的目光仅仅接触了短短的一瞬间,就不约而同地同时移开了。 阮香闪身退开半步,微笑道:“张大人请起。” 张辙站起身来,侍卫进来换了茶水,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阮香请张辙在桌旁坐了,自己也和他对面坐下。轻轻品味着茶水的芬芳,阮香闲闲地问起了张辙京中风物,沿途见闻等,好像张辙只是一个长年不见的老友一般,朝政之类的敏感话题一概不涉及。 这样谈谈说说,不觉已经到了中午,这期间阮香有些公务处理,离开了一会儿。看看天色不早,阮香站起身来道:“张大人不嫌弃的话,就在这里用个便饭吧。你的那些从人,我已经吩咐下去,好好招待他们了。” 张辙道:“谢公主。还是公主想得周全。” 午饭比较清淡,菜不多,做得倒是很精致。阮香先请张辙坐了,然后吩咐一个侍卫道:“今天我有客人,有人来的话,都给回了吧,有重要的事情就让他们先去客厅等着。”那侍卫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张辙道:“公主吃饭还要处理公务么?” 阮香一笑道:“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人家大老远的来投递公文,总不能让他们等着,我这衙门是日夜不关门的,就是执宿的侍卫们辛苦些,当然一般不是特别紧急的公文他们也不会打扰我。我这里设了偏厅,专门招待那些投送公文的人的食宿,在这里他们即使不能马上拿到批复,总比在驿站等着安心一点儿。那些需要当面汇报的,我就请他们和我一起吃饭。” 张辙诧异不已道:“哎呀!这成何体统!您可是公主之尊啊。就算收士民之心也不必如此屈尊纡贵嘛。这传扬出去,皇家体面何在?” 阮香对于老人的大惊小怪不以为意,淡淡道:“要是真的事事都讲礼数的话,我也不会坐在这里和大人说话了。” 张辙忙起身道:“下官惶恐。”看样子有下跪的意思。 阮香摆摆手道:“免了罢。我不是说你。”眼看在这件事情上两人没什么共同语言,话不投机,阮香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这之后的时间两人都埋头吃饭。恪守着古人遗训“食不语”,吃完了这顿有些沉闷的午饭。 “公主殿下,”吃完了饭,本来以为张辙就会告辞,没想到张辙道:“久闻灵州骁卒悍将天下无双,不知下官可否见识一下?” 这个问题倒是让阮香费了些思量,这个老头子打的什么主意呢?难道是刺探军情来的?再说现在前方正在打仗,军营重地岂是随便参观的?却也不好当面就拒绝他,只得道:“虽然军营重地不太方便,不过张大人您是朝廷敕使,自然是不妨的。” 阮香叫进来一个军官,让他安排一下张辙参观军营的事情,不一会儿功夫那军官回报准备就绪。阮香指着桌上已经积压了二十几份的公文对张辙道:“大人您看……” 张辙见为了赔自己说话,半天功夫已经有这么多份公文了,这才体会到阮香工作量的巨大,见了阮香有些为难的神情,闻弦歌而知雅意,忙道:“公主事忙,只要找个人陪下官就行。” 阮香眉头一舒,道:“既然张大人如此说了,我也不弄那些虚礼了,我会给负责的军官开一份手令,确保大人可以随意出入您愿意去的地方。您看这样行么?” 张辙一迭声地答应道:“行,行,当然可以。” 阮香再次叫进来一名侍卫,道:“你去叫齐队长来。” 不一会儿一个彪悍的大汉到来,阮香将写好的手令交给他,又交代了几句,无非张辙身份重要,不可出现什么疏忽之类的。军官听了,一一点头答应,阮香又让他重复一遍,这才让他陪张辙走了。 张辙走了没多会儿,侍卫通报,黄朋来了。黄朋是卢笛的部下,专管这一带的情报收集和筛选,因为方略那边在打仗,所以吕晓玉、宁雁、卢笛都不在灵州,三人都在全力协助方略,而且有些小事也用不着他们。阮香需要查询的一些情报方面的事情便都由他们得力的手下人负责了。 “吩咐你的事情办的如何了?有没有问题?”阮香头也不抬简洁地问道。 “随从十三人,已经确定有两个是张静斋手下的探子,我们没有动他们。其他人目前尚无异动。除了张辙大人之外,随员里边好像还有一个身份比较特殊的人,驿馆的人说,他自从到了之后就被张大人关在了房间里,不许出来,谁也没有见到他的面目。可能是张大人的亲眷吧。” “哦,知道了,你下去吧。”阮香对于这种神秘人之类的东西没有什么大兴趣,也许是张大人的内眷吧。否则用不着这样惹人猜疑地将人藏着。看起来这个老头儿也就这么点儿玩意儿了,阮香不禁又无聊起来,一份一份地看淄州送来的战报。 其实她并没有多么忙,至少不像展现给张辙的那样忙。方略现在已经开始很好地行使权力,整个战局以苏中偷袭青城开始,双方都在寻找机会,已经有确切的情报表明泸州这回要全力南下了。看起来这一次赵扬是打算撕破脸了,这样的话,方略手里的兵力占不到什么便宜,恐怕就要谨慎些使用了。 外有强敌,内有各家族残余势力捣乱,上回海难造成的影响还没有完全过去,淄州民心依然难测,虽说有宁家为内应,但是宁家摇摆不定的暧昧态度实在让人放心不下,那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宁霜走钢丝的技巧无疑十分高明,左右逢源的本事高得很,两边打仗,得利的始终她一家,偏偏又让人拿她无可奈何,实在是个人才。好在还有一个稳定的后方――灵州,靠着父亲积累的人望,这里的百姓们还是很信任自己。 啊,父亲,父亲!阮香的心猛地一阵绞痛,头上冷汗也冒了出来,她慢慢弯下腰,将上身伏在桌上,虽然强忍着,但是大颗的泪珠仍然不受控制地从眼中流下。 “绮儿!”阮香唤道,一个女孩应声进来,她看到的是阮香的坐得挺直的背影。 “给我打盆冷水来。还有,让人备马,我马上要出去。” “是!”女孩干脆利落地应道。转身就要出去。 “等等。”阮香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绿扉的事情,我很抱歉。” 女孩的身体立刻变得僵硬,她平时和绿扉是最要好的姐妹,私交甚好的,不可能对绿扉的发配青城最终死在那里无动于衷。 “公主殿下没有错,错的是绿扉。”女孩犹豫了片刻就斩钉截铁地说道。然后挺了挺腰杆,就一直走出门去了。她的背影同样笔直。 第二天再次听到张辙求见的消息后,阮香当时心情不太好,对于这个老头子赖着不走有些不耐烦了,没想到昨天参观了半天军营还是没消耗完老家伙的体力,看不出来身为文官的他,这把身子骨倒是蛮结实。要不怎么还能带着内眷来宣旨呢,恐怕是想出京避一避大夫人的虎狼之威吧。阮香有些恶意地心想。发现自己走神了,阮香马上警告了一下自己,现在远没有到放心的时候啊。不管怎么想,人还是要见的,阮香整理一下衣饰,示意叫张辙进来。 张辙满口夸赞靖难军如何威武雄壮。阮香听得都快打呵欠了。 张辙估计也是看到阮香不耐烦了,直截了当地道:“下官有要紧事说,请公主摒退左右。” 阮香精神一振,不是因为这老头要说的什么机密,而是终于可以换换口味了。尽管第一次见面老头给她留下了还算不错的印象,不过阮香并不因此就觉得自己应该浪费时间听这个老头教训,她还有不少事情要做。照现在看来,张辙即使不是张静斋的探子,至少也让人当了枪使。 阮香道:“这里戒备森严,都是信得过的人,不妨事的。大人有话直说。” 张辙看了一眼仍然留在那里的一个侍卫,坚决地摇摇头,“不行,此事非同小可,出我口,入你耳,决不可使别人听到。” “哦――”阮香脸上的笑意更加柔和了,“那么你可以走了,我每天听到的秘密太多了,已经不需要什么秘密了。” 张辙老脸一红,他被阮香毫不在意的语气给激怒了,自己冒着生命危险甚至毁去自己一生清誉的危险送上门来,难道就是为了让这个女孩子这样践踏自己的尊严么?他颤抖的胡子和发红的脸颊表明了他的愤怒。 “原来,传闻中的公主殿下不过如是!不过如是!老朽看走了眼,看走了眼呵!请圣上原谅老朽的无知无能!”张辙忽然跪倒在地上,面向北方,重重叩首。 阮香还真被他弄了个措手不及,忙命侍卫搀起张辙――并非她不想自己动手,那张辙老头一脸晦气,吃个饭尚且挑毛病,恐怕这“男女授受不亲”更是严格遵守的――老人家年纪也不小了,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传出去别人还以为自己谋杀朝廷大臣呢。 扶起了张辙,看老头子额头都青了一块,兀自气得浑身发抖,知道他刚才不是作伪,确是真情流露,阮香不禁收了玩笑之心,让侍卫退下。郑重其事地给张辙施了一礼,道:“小香无知,冲撞长者,实在情非得以,请张大人见谅。” 这番道歉的话说出来,张辙再大的火气也消弭了,联想到阮香的处境,其实谨慎些实在无可厚非,自己何尝不是谨慎又谨慎,试探又试探呢,不料最后还是被这小丫头给耍了,逼自己把实话先露出来了。尽管如此,张辙还是放下了心头的一块巨石,从阮香的态度来看,他的使命看来有希望了。 “陛下密旨!”张辙重新找回了自信,严肃地道,同时从怀里掏出一卷黄色的绢帛。 阮香并没有像应该做的那样跪下来,只是将手伸到张辙跟前。 “怎么?”张辙有些不解。 “我自己看好了,张大人如今还要斤斤计较于礼节么?”阮香道。 张辙这才会意,将密诏直接递给了阮香。 阮香接过诏书,很仔细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叫进来一个侍卫,让他端来一个火盆,将密旨投了进去,亲眼看着它化为了一堆灰烬。阮香这才拍拍手,好像是完成了一件重大的任务。 “您还有什么话么?”阮香对张辙道。 “我?还有什么话?”张辙一直呆呆地看阮香所作的这一切,此刻才回过神来,他的脸上再次出现了被愚弄的愤怒:“你怎么敢这样对待皇上的旨意!” 阮香很理解张辙的恼怒,她不急不缓道:“同样的旨意,我接到过两次,唯一的变化,是上面的人的名字。上一次的那一道,我也是照此处理的。但是到现在为止,上面所谓的忠贞义士,已经证明有至少有两个人是被张静斋收买的,八月圣京廷议,一十三人被告发谋反,喋血街市,皆是名单上的人,消息是内奸走漏的,这些人都是我大周忠义之士,本来是我靖难军的有力内应,我一直都避免和他们直接联系,千方百计就是为了保护他们。不料如此小心翼翼仍然被莽撞的行动所牵连,惜哉!痛哉!”阮香的眼神沉郁悲伤,“这一次又是这样,你是不是觉得我大周的忠臣良将是杀不尽斩不绝的?你就不想着为我大周留下几条正根?国事就是败坏在那些自以为是的所谓忠臣的手里的。”阮香的声音充满了惋惜和愤怒。 张辙仍然梗着脖子道:“公主指责未免过甚。我等都是为国效力,为皇上效忠,死有何憾?参与谋事者早就舍弃自己的家业性命,便是身首异处也并无一句怨言的,死得其所而已。” 阮香怒道:“糊涂!张大人,我不怀疑您对皇上对周室的忠诚之心,但是我明明白白告诉您,您的做法错了。如今的周室岂是一场政变所能改变的?几个文人的直谏,除了无谓地连累自己和家人,还有什么作用?鲁莽的行动没有任何效果,却让我大周的忠贞之士因此而日见凋残,你们不心痛自己的性命,你们死得其所,你们得到了忠良的名声,有没有想过我大周怎么办?忠臣义士凋零,谁来保护我大周不被奸臣颠覆?不错,义士的鲜血会激发一些人的良知,但是更多的是吓退那些胆子小的中间派大臣。 “每当一个正直的大臣倒下,我的心里都在流血,我是为我大周心痛。我知道你们抱着怎样的疑问――阮香现在兵强马壮,为什么还不挥师进京,勤王锄奸?为什么还要和张静斋虚与委蛇?她是不是有了贰心?她的心里还有大周么?你不用否认,我都理解。可是谁在指责之时曾设身处地为我想过?皇兄焦急我也知道,但是着急并不能解决问题,我们都需要隐忍。如今南面怀州勾结屏兰引狼入室,北方泸州和迷齐眉来眼去,淄州未平,内乱攘攘,诸侯相互制约牵一发而动全身,就算我不顾一切全军西进,我能走多远?不是我不想冒险,实在是这险冒得没有价值。我不在乎自己的性命,我也不在乎别人会怎么说,我只在乎能不能成功。我就是大周最后的希望,所以我不能死,也不能败。” 阮香像是在自言自语说服自己。这一通宣泄结束之后,两人都没有说话,屋子里静悄悄的。阮香忘了叫侍卫把火盆端走,虽然是深秋了,一会儿屋子里的两人都热出了一身大汗。 张辙看着阮香忧思的面孔,不知怎么的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大周可以没有皇上,但是不能没有阮香。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让他惊恐万分,在内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脸上也流下汗来。 阮香沉浸在自己的思想里,她的鼻翼出现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注意到了有些不知所措的张辙,老人满头大汗。 阮香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道:“小香失态了,大人不要见怪,我对大人冒着生命危险传达这样一份密旨还是由衷地感激的。” 张辙忙道:“哪里哪里,听公主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老朽茅塞顿开啊。公主放心,老朽回京之后定会宽解皇上和众位忠良之士,将公主为国为民的一番苦心告知他们。” 阮香道:“如此我在此先谢过大人。按说封了公主之后该进京谢恩的,不过现在实在不是好时机,带兵入京又不现实,我会拟一份谢恩的奏折请大人带回去的。”想了想又郑重道:“烦请大人劝说京中忠义之士,我大周需要刚直不阿的忠臣,但是更需要坚忍不拔的国士,希望他们能体谅我的一片苦心,保全有用之身以待时机。” 张辙自然答应,犹豫了片刻道:“公主殿下,老朽还有个不情之请。” 阮香道:“大人请讲,只要我做得到,不会推辞的。” 张辙道:“其实是关于小犬的,犬子张琦,浪荡不服管教,在京城结交一群狐朋狗党,胡作非为。老朽中年得子,夫人整天宠着他,不让打也不让骂,实在是个不成器的东西。唉,老朽担心他早晚会惹出祸事来。所以这一次我就趁着出京的机会将他诳了出来,如果公主不嫌弃的话,让他在公主手下历练历练,若是真的无可救药,公主代老朽行家法就是,也免得给张家祖上蒙羞。” 阮香一笑道:“这个问题倒是不大,只是现在兵凶战危,靖难军处境并不乐观,只怕委屈了贵府公子。” 张辙老脸一红道:“老朽不是贪爱权势之人,并不是来给犬子找门路来了。本来还有些犹豫,现在终于想通了,要让他改邪归正,在京城一定不行,在公主帐下还有希望。公主不必看老朽的面子,该打就打,该杀就杀。” 阮香闻言笑道:“常言道虎父无犬子,张大人铮铮铁骨,令郎想必不会差到哪里去。” 张辙连连摇头叹息,一再叮嘱不必对张琦客气之后,这才告辞走了。 阮香这才召黄朋进来问道:“张辙有几个儿子?” 黄朋道:“仅有一个独子,名唤张琦,今年该有二十岁了。据说张辙中年得子,看得如掌上明珠一般。” 阮香道:“这样啊。”心里对张辙的信任又加了一分,却又苦笑了一下,看不出来这个张辙倒还有点儿小聪明,就算京里出了什么事,张家也留下了一根独苗,不至于断了香火。张家就这一根独苗,难道自己真的派他上战场么,还得专门让人保护他。 见黄朋还在等着,对他道:“张大人可能会让他儿子张琦留下,回头带他过来给我瞧瞧,给他安排个闲散差事,抽调几个人好生看着他,别让他惹事,也别让他出事。” 黄朋应了声是,就照着阮香的吩咐办事去了。 “唉,又是烦人的一天。”阮香看了看窗外阴霾的天色。 第二十四节红颜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我叫……”女孩急得在秋风中满头大汗。 “不管你以前叫什么,从现在起你就叫翠羽。” “好土的名字……”(小声地)“好啊,好啊,我好喜欢……”(雀跃状) “这是你的弓和箭。下次记得不要把他们弄丢了。” “这是我的。谢谢,你……叫什么名字?” “吴忧。天上有口,心忧天下,你应该认识汉字吧。他们叫我大哥,或者公子,你喜欢怎么叫都可以。如果你愿意,叫我的本名也无所谓。” “那么女奴又是怎么回事呢?那个人是把我送给你做女奴吧。”(天真无邪状) “……那些东西就不要管他了,你家在哪里?知道回家的路么?给你银两,你自己能回去吧。” “我回不去了,我是逃出来的。他们要用搜神大法,长老说用了以后人就变成白痴了,所以我就逃了。” “那么你现在自由了,想去那里就去哪里,这包金银足够你花销一阵子了,马也送给你,你走吧。” 片刻之后。 “你怎么还跟着?你已经自由了。” “人家害怕嘛。那个嘴巴好臭的人老是想脱人家的衣服。人家怕再被他捉回去。” “……我要做的事情,不适合女人参与的。你还是走吧。找个没有战争的地方躲起来,等着战争过去……” “呜――你也不要我!你们都不要我!”(委屈地掉眼泪)少女猛然兜转马头,向着无边的草原深处纵马狂奔而去。 “公子!”花莹见吴忧只是坐在马背上,丝毫没有追赶的意思,不禁喊了一声。 “奸细的话,这也算是个不错的脱身的办法。我们走吧。”吴忧有些疲倦地说道,走的是原定的路线,和女孩离去的方向正相反。 “公子。”王大可难得的也开了口。他没有跟上吴忧的马,而是站在了原地没有动。 等到吴忧转头看他的时候,王大可以再平淡不过的语气说道:“她会死的。”他描述的似乎是一件跟他毫不相干的事情。 “也有可能会活。”吴忧的声音透着说不出的冷漠。 “我相信她。”王大可说出了最后一句话,然后就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我不信。”吴忧也不再废话,打马就走。 良久后面才响起了两个人跟来的马蹄声,他知道,他们最终选择了服从。 三个人骑马闷头走了一个小时,谁也没有说话,带着黄沙的风从侧面吹在人和马的身上,中午了。吃饭的时候,吴忧试图讲一个笑话,可是最终只有他自己的干笑声在草原上单调地向四方传播着,花莹和王大可甚至连一个假装的笑容都欠奉。吴忧干笑了两声,也就不再做这方面的努力。五分钟就可以吃完的饭,二十分钟了王大可和花莹还在那里磨蹭,不,是难得的两人都发现了细嚼慢咽的好处,一块干羊肉就着清水吃得津津有味。 吴忧默不作声地喂了马,将鞍鞯都备好,最后紧了紧马肚带――这些工作一向都是兄妹两人做的,他回头,两人还在悠闲地吃饭。 “喂,该走了。”吴忧喊道,这几口饭两人难道想吃到天黑? “我不习惯在马背上吃东西。”花莹似乎对手里那干巴巴的羊肉干恋恋不舍。 “消化不好。”王大可板着脸严肃地接了一句。 吴忧忽然发现花家兄妹讲笑话的本事要远远胜过自己,因为他还要搜肠刮肚去想,而他们则是信手拈来,他同时又发现一个事实,一个平时总板着脸的人忽然讲一个笑话出来,那一定是最好笑的笑话,不过他现在可没有心情笑,风吹得更猛了,天色也阴沉下来,弄不好要下雪了,如果不快点儿的话,他们晚上将赶不到下一处落脚的地方。草原的冬天来得早,虽说是深秋时节,但是温度早就降到很低,身着薄一点的皮裘都抵挡不住寒气,不知怎么就想起了离去的少女那单薄的衣衫,她那点儿衣服应该抵挡不住寒冷吧,说不定,不用碰上什么坏人,草原早来的严寒足以夺去她的生命。 “上马!”吴忧自己先跨上了马,对花莹和王大可大声招呼着。 “去哪里?”花莹一边努力地啃着那块只剩下一点点的羊肉干,一边问道。 “回去!”吴忧赌气似地说了一句,打马就往来路驰去。 “等等我,我也去。”花莹一口吞下了羊肉干,立刻翻身上马。 “你不怕消化不好?”王大可也跟着上了马,傻傻地问了一句。 “消化你个头!”花莹“哈!”地一声,马儿一声长嘶奔跑起来,紧跟在吴忧的背后。 “我还以为你说真的。”王大可恋恋不舍地收起了干粮。 “哥,你真傻!哈……”风中忽然传来花莹银铃般的笑声。 “是啊,我真傻。”王大可报以憨厚的一笑。 马贼。 吴忧他们接近的时候就看到了十匹马围成了一个圈子,三个受伤的马贼坐在一边,剩下七个围住了中间的女孩,翠羽。 这应该是马贼的一个“狩猎”小队,也“幸好”他们正好截住了翠羽,要不然吴忧他们还真找不着她。翠羽紧张地拉着弓弦,那上面扣着一支羽箭,箭壶里只剩下一支。马贼们吃过了苦头,虽说她只剩下了两支箭,不过谁也不想在这时候吃亏,毕竟等到她射出最后这两支箭,剩下的人就可以享受一顿“大餐”了,翠羽那单薄的衣裳下凹凸有致的身材还有那惊慌的神情让他们的身子都着了火。他们都下了马,一面注意着翠羽的羽箭,以各种花样引诱她射出最后的救命羽箭,一面不动声色地缩小着包围圈,只要再有几步,他们就可以冲进她射击的死角,利用人数优势将她挤住,解除她的武装。 吴忧等三个人追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情景。 三人到来的马蹄声惊动了匪徒们,翠羽眼中也掠过一丝惊喜。 “黄沙帮的爷们办事儿,上道的走开些!”一个匪徒冲着吴忧他们喊道,显然也不想节外生枝。 “那么有没有人能告诉我们大月氏城在哪个方向?我们迷路了,这该死的天气。”吴忧以见怪不怪的轻松口气说道。 “那边。”一个匪徒随便指了个方向。 “多谢!” 这时候王大可和花莹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两翼,和吴忧呈三角形将这伙儿匪徒围住,只等吴忧一声信号了。 吴忧又和那匪徒扯了两句,这时候中间的匪徒们忽然一声呼哨,趁着翠羽一走神,几个人猛扑上去,压住了她娇弱的身躯。然后就是一阵女孩的尖叫和男人得意的狂笑。翠羽疯狂地挣扎着,吴忧没有动。还有两个匪徒保持着警觉,他们离马很近,没有参与到他们同伙的游戏中,而且显然对吴忧这三个外人保持着警觉。 吴忧慢慢带马靠近那个看起来是头目的匪徒。 “老弟,大月氏城好像在那边。”那首领的手伸向了刀柄。 “嗤啦!”伴随着翠羽的一声尖叫,她的衣服被撕破了,露出了一块雪白的肌肤。匪徒们发出了一阵兴奋的号叫。 那首领和另一个匪徒显然被这事分了一下神,“杀!”不等吴忧命令,王大可大吼一声一对巨斧已经握在手中。那个站在马旁边的匪徒被他一斧斩成两段。吴忧从马上飞扑下来,左手按住了那首领意图拔刀的手,右手双指顺势插入他的双眼,不理那个捂着眼睛大声惨嚎的匪首,吴忧风一般地冲入还没明白怎么回事的匪徒中间。 接下来的战斗毫无悬念,吴忧残敌,王大可杀人,花莹骑马在外线游击,负责击杀意图逃跑的匪徒,整个战斗过程不到十分钟,匪徒们根本没有机会靠近马匹,他们甚至没机会拔出他们的马刀就被击杀当地。 这是个漂亮的歼击战,匪徒们一个都没活下来,吴忧等三个人一点儿都没受伤。吴忧将手伸向正在地上抖作一团的翠羽,“没事了,他们都死了。” 翠羽慢慢抬起了头,她的眼神仍然惊慌不定,但是她头一眼看到的就是吴忧那带血的右手,周围全是死人,这个情景和沼泽的那一幕如此相似,极度的刺激使得她忘记的事情在一瞬间完全回到了她的脑子里,她再次发出了一阵凄惨无比的尖叫声,同时惊惶地在身上摸索那张早就不存在的救命的土遁符。但是她在她单薄的衣服里面什么都没有找到,吴忧的手抓住她的肩膀道:“翠羽!翠羽!”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眉姐姐!谨哥哥!长老!长老!救命呀!”翠羽的身子竭力扭动着,试图摆脱吴忧的控制。 “砰!”地一声,吴忧不得已,只得将她击晕过去。 “她怎么了?”花莹奇道。 “被血吓到了。惊吓过度。”吴忧擦着手上还没干的鲜血道。 粘乎乎的鲜血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吴忧厌恶的将沾满鲜血的擦手布扔在一边,对花莹道:“搜一下这些人,看看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然后让翠羽和你骑一匹马,咱们一刻钟之后出发离开这里。”又对王大可道:“你快马加鞭赶回侯家集,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告诉莫湘,通知大伙儿准备搬家。” “我留下吧,公子先走。”王大可道。 “嗯――也好,你们两个小心些,此地不宜久留,别因为这个小丫头耽误了正事,她要是醒来就是想走也不能让她走了,我还有话问她。” “明白,公子放心好了。” 叮嘱了这几句话之后,吴忧这才出发。 侯家集。 吴忧发现村子里多了十几个自己不认识的陌生面孔,这些人看起来还都身怀武艺,不禁大吃一惊,忙去找莫湘等人。其实不用他找,莫湘、莫言愁和几个队长都迎了出来,里边还夹着一个肌肉匀称的青年,从他的仪态举止来看,这个青年受过良好的教养,武艺似乎也有些底子,他的衣着打扮表明了他非中原汉人的身份。 “我是羊褐。黑羊族的羊褐。”青年对着吴忧行了个草原流行的双手交叉抚胸礼之后,这样自我介绍道。 “不好意思,我没有听说过你们这一族。”吴忧很干脆地说道。 “公子真是……咳咳……快人快语。”自称羊褐的青年被吴忧这一句噎得不轻。 “在下还有些事情和属下们商议,羊兄你看……” “呵呵,这个自然,我正好想参观一下周围的地方,公子请便罢了。” “秦书,你陪羊公子转转。”吴忧随口吩咐了一句。 到了帐篷里边,简要地将自己已经和各族翻脸的事情通报了一遍之后,吴忧把灵州系的军官们轰了出去,收拾行装,准备出发。只留下了莫言愁和莫湘。 莫言愁显得有点儿紧张,莫湘的脸上看不出来什么表情。 “说说吧,这个羊褐是怎么回事?”吴忧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是……”莫言愁只说了两个字,莫湘飞快地截断了她的话:“他是我找回来的,现在局势太乱,这们这么点儿人手实在太少,我就让言愁帮我联络周围的小族,看看能不能和他们结成同盟,共同抵抗乱兵土匪。” 吴忧哼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莫言愁暗自松了一口气。 “那么上一次私自带人伏击云州军淄州部队,又是谁的主意?”吴忧忽然提起了一件旧事。 “是我。”莫言愁看出来吴忧是铁了心要和自己算帐了,干脆就直接承认了。而且自己也是为了吴忧才出去接的这趟“私活儿”。 “哼哼,你本事不小啊。”没有指责,只有冷笑。吴忧一反平日的随和。 “你……你怎么能这样说!我还不是为了你!你要整我你就直说。你嫌弃我,想赶我走是不是!”莫言愁被激怒了,像一头小母豹一般跳了起来。 “愁!”莫湘硬是用眼神将莫言愁逼得坐了回去。 “你要走就走,我又没有留你。”吴忧冷漠的语气简直让人发疯。 莫言愁再也忍耐不住,忽然猛扑向吴忧,手脚并用甚至牙齿也用上了,狠狠地照着吴忧又踢又打。吴忧措不及防,居然被她这像是泼妇撒泼一般的举动弄得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喂!喂!你疯了!松手!我生气了,我要动真格的了!”吴忧挣扎着,不过莫言愁没有一丝要停手的意思,尖利的指甲又在吴忧脸上添了几道血痕,她的尖细的小牙也咬住了吴忧的耳朵。莫湘吃惊地愣在那里,对于这两个如孩子赌气打架一般的人,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吴忧疼得“咝咝”直冒凉气儿,头却几乎不敢转动,生怕一动就让莫言愁把自己耳朵扯下来一块。莫言愁的鼻子和小嘴都在他耳边吹着热气儿,整个身子都扑倒在吴忧身上,将吴忧死死压住。吴忧感觉到莫言愁柔软的身子整个紧贴在他的身上,甚至那些对女孩来说很隐私的部位……不过吴忧现在只感到生气和疼痛,还有些不知所措,他的手几经周折终于抓实了莫言愁乱抓乱扯的双手,猛地一翻身,将莫言愁压在了身下,同时却痛得闷哼一声,莫言愁没有松口,几乎将他的耳朵给扯下来。现在两人身体以一种极为亲密的姿势接触着,都呼呼地喘着粗气,却还狠狠地缠住对方,毫不相让。 “我数到三,咱们一起放手。”吴忧说道。 “唔唔唔――”莫言愁绝不松口,只能发出这样一阵含糊不清的声音。 “我当你同意了。一、二……三!” “呜呜呜……呼呼呼!”两人谁都没有停手,莫言愁发出了一阵类似笑声的怪声音,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似乎在嘲笑吴忧居然和她逗心计。 吴忧也被莫言愁激起了狠劲儿,他一探头,咬住了莫言愁的晶莹如玉的脖颈的一侧。 “唔唔唔……”莫言愁同样吃痛,不过仍然不肯松口。 两人又坚持了一会儿,谁也不让着谁,气氛却变得诡异起来,两人的身子都慢慢发热,亲密接触的敏感部位更是如此,两人的呼吸更加粗重了。娇艳的红晕出现在莫言愁的脸上脖颈上,甚至激烈地撕扯中露出来一半的酥胸上。吴忧的精力则转移到了控制身体某个蠢蠢欲动的部位上了。 莫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了帐篷,现在帐篷里只剩下两个人呼呼的喘气声了。 忽然,门帘一掀,艾云探头进来道:“大哥……啊?!你们……”她一眼正好看到了两人尴尬的姿势,惊叫一声,羞红了脸,转身就跑了出去。 两人都是一惊,吴忧一松口,猛地一仰头,双手撑地从莫言愁身上起来,莫言愁早就放松了自己的小嘴,两眼水汪汪地,看起来勾魂摄魄,红艳艳的双唇间还带着一丝血腥味,那是吴忧的血。而她的脖子上还留着吴忧的两排清楚的牙印儿。 “呼呼……你来啊!你不是能耐么?”莫言愁的神情看起来与其说是挑衅倒不如说更像是挑逗。 “无聊!”吴忧摸着自己还在流血的耳朵坐了起来。“你给我记着。”他可不愿意承认自己莫名其妙就栽在一个女人手里。 “哼哼哼哼……”莫言愁也坐了起来,慢慢地整理着自己凌乱的头发和衣襟。 系上衣服扣子的时候,饶是她胆大妄为也不禁羞红了脸,背转身去,从身上摸出了一面小镜子,还有天知道她平时都放在哪里的化妆品,开始仔细地补妆,但是最后任凭她怎样努力,脖子上那个牙印儿却怎么也抹不掉,莫言愁将衣衫领子拉高,又滑下来,再次拉高,又滑下来。她羞急地转过脸来,指着脖子上的齿痕对吴忧道:“你看!你看看!” 吴忧这时候已经完全平静下来,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我不管,谁让你先动手的?真有你的,我的耳朵都差点儿被你咬下来。我还没找你算帐呢。你自己想办法吧。看来这几天出门我都得戴帽子了。”说着站了起来。 “你还要不要我了?”莫言愁扔了镜子,大声问道。 “我真的不希望女人搀和在战争里。”吴忧的口气有些沉重。 “我不走,你赶我我也不走,告诉你,没门!哼!” “随便你。”吴忧无所谓地道。 “坏蛋!” “嗯?”吴忧掀门帘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坏蛋!坏蛋!”莫言愁任性地连骂几句,“从来没人敢这样对我,吴忧你是头一个!还把人家那样……”她后边的声音几不可闻,自己已经羞红了脸,小手轻抚着脖子上的齿痕,刚才的情景再次浮现在脑海中,心里又是一阵狂跳。 吴忧也有些尴尬,倒有些心虚的意思了,返回来找了个遮耳的皮帽戴了,又递给莫言愁一条高领长披风,期期艾艾道:“你……你也注意一下。这样影响不好。” 莫言愁却不接,转过身去,对吴忧道:“你……给我系上吧。” 吴忧依言将披风给她披上,扶住她两肩转过她身子,系上前面的带子,又将被披风压住的头发拢了出来,仔细地调整领子,恰好挡住了那两排齿痕。期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吴忧忽然觉得莫言愁其实是非常美丽的一个女孩,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平日里就没有注意到呢。赶紧将心中的杂念排除,吴忧拍拍手道:“好了。” “我也给你戴上帽子吧。”莫言愁低声道。 “嗯。”吴忧犹豫了一秒钟,还是答应了。 吴忧个子比较高,莫言愁得踮着脚尖才够得着他的头。莫言愁先是将吴忧胡乱扣在头上的帽子摘下,将他同样乱了套的头发理顺,在头上挽了个男性流行的发髻,然后轻轻地将帽子给他戴上,在下巴劾儿上系上带子。这是一顶牧民们冬天常戴的羊皮帽,耳朵的位置有护沿,放下来可以挡住耳朵不受风雪侵袭,这时候放下来正好盖住耳朵上的伤口和莫言愁细密的啮痕。莫言愁将吴忧上下打量了一番,摇头道:“这脸上的伤还是掩不去。对不起,是我下手太重了。打人不打脸嘛。” 吴忧苦笑道:“这有什么办法。只好说是被猫抓得。” 莫言愁道:“可是咱们营地里没有养猫啊……好你个吴忧,转着弯子来消遣我!看我不多抓你几下!” 吴忧惨叫一声:“不要啊――”飞一般地逃出了帐篷。 第二十五节绮思 宁霜非常惊讶地看到那个阮香派来担任联络的副官像一块石头一样从马背上掉了下来,她身后担任护卫的两骑眼疾手快,或者说早有准备吧,立刻一左一右将她扶住,才不至于当众出丑。最后一个护卫几乎是半扶半抱才将她安全地弄下了马。 宁霜纳闷地心想,不应该啊,上一个联络点到这里不过三十里路,骑马不用一个小时,而这位娇弱的副官用了超过两个小时的时间才到达,难道她是散步过来的么,居然还累成这个样子?这身体也太弱不禁风了吧。见惯了彪悍的汉子和飒爽英姿的女军官,乍见到这样一位弱不禁风的还真有些不习惯。 当这位身娇体弱体态窈窕的大小姐好不容易下了马之后,在原地喘息了半天,又毫无淑女风度地接过从人递过的茶水猛灌一气,随后用纤长洁白的手指很妩媚地将挡在额前的一绺头发抿到脑后,露出一张精致绝伦的美丽面孔来,这才沙哑着嗓子问道:“谁是这里主事的?” 此言一出,在场的宁霜的手下们齐齐蹶倒――这显然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护送“她”过来的两个护卫强忍着笑,显然早就知道会是这个效果。 宁霜的定力远远超过她的属下们,所以她坚决地站住了,只是对于这张可以让无数女性自卑的精致面孔实在是有种说不上来的――忌妒?一向以美貌自负的她居然要面对一个男人的挑战么?太荒唐了。不过话说回来,阮香派这个人过来,她到底是什么目的呢?不会只是为了愚弄一下自己吧。 “这位……公子不知怎么称呼?”宁霜送上了一个娇媚无限的明媚眼风,不失礼貌地问道。 “在下张琦。家父张辙现官居大周少府,位列九卿。”猛然发现眼前站了位大美人,张琦立刻一改疲态,腰杆挺得笔直,摆出了一个玉树临风的造型来。说话也带上了一股洋洋得意的腔调。心中更是欢喜不已,本来被父亲诱骗离京的时候还有诸多怨言,一路上又受了不少委屈,但是来到灵州后,一切辛苦终于有了回报。 且不说清河公主的天人之姿,就是军营里那些来来去去的女军官女兵就有不少上等姿色的,凭借着自己绝世的容貌(至少这一点上他没有夸大),很快就和其中几个眉来眼去地搭上了。虽说还没来得及到达什么实质性的步骤,不过张琦有自信,凭借自己花花公子的本钱和手段,在京城养成的天然的贵族气派,假以时日,这里还不成了自己的后宫别院?和那些只懂得打打杀杀的灵州军汉土包子不同,他除了不懂武功不会打仗,对那些能讨女孩子欢心的技艺可是下过苦功的,也许在“高手”如云的京城里这点儿货色还上不了台面,但是在这里用来对付那些除了打仗很少接触外界的妙龄少女们还不是手到擒来?军中女子的泼辣大胆的作风也很合他的胃口,他压根儿就没想过回京的事情。 不过阮香显然对于放任这个公子哥儿败坏自己的军纪很不满意,出于维护军中姐妹们贞洁的考虑,终于找了个借口把他给打发出来了。一想到阮香,张琦心里竟然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原本很想好好在这位高贵的公主殿下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魅力的,他的如意算盘是,要是能让这位公主殿下臣服,那靖难军岂不是就整个掌握在了自己手里?这可是几十万大军哪。能掌握这股强大的力量的话,裂地封王也不为过了。 曾经无数次计划着怎样虏获这位传奇女战神的芳心,因为在张琦这种见过大世面的人的印象里,什么样的光环都掩盖不住阮香是一个女人这一点,所以直到被传见的那一刻张琦还是自信满满的。随后发生的事情对于张琦来说如同梦幻一般,他被带进了刺史府,一路上还不忘对执勤的女军官们飞几个媚眼儿。因为他的官职任命还没有下来,所以阮香在非正式的偏厅接见了他。张琦的自信在碰上阮香的眼睛的那一刻撞得粉碎,和这样的容颜气质一比,以前在京城见过的那些勾栏花魁、大家闺秀统统成了庸脂俗粉,她那星眸中所蕴涵的海一般的深邃让人只有崇拜和仰望的感觉,各种亵渎的念头居然完全消失在了他的脑海里,感受到这种气势,张琦居然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此后阮香的细语抚慰居然让这个从十二岁以后就不知道眼泪为何物的花花公子眼泪哗哗地流,最后还是阮香柔声安慰了他几句才止住了哭声,拍着胸脯保证追随阮香到天涯海角…… 很长一段时间张琦都没弄明白在各种风月场中打过滚的自己居然会在一个美女面前这样失态。阮香当然也不会告诉他,这种经过法力加持的威压和魅惑,将她原本的魅力提高了一倍还不止,据施法的法师保证,这种法术能将一个最普通的田间农夫变成圣人一样高洁。这头一次实验,就用在了美少年张琦身上了,效果是异乎寻常地好,可能是好得太过分了,让阮香决定以后只在必要的时候为自己加持这个法术。只是可怜对于法术和武功都一窍不通的张琦还没意识到自己成了一个实验品,再也没敢打过阮香的主意。 宁霜的身上没有阮香那样绚丽的光环,人也亲和得多,对于张琦联络官的身份恰如其分地表现出了尊重。很多贴心贴意的细节安排也让张琦回味起了京城的舒适生活,来到灵州后的生活虽然紧张刺激,却说不上舒适。等到他洗了个热水澡,又吃了一顿正宗京城风味的大餐之后,对于宁霜的美好印象直追阮香。 在想象中,他已经征服了这个美人儿无数次,宁家庞大的财富像阮香高贵的地位一样诱人,要是能娶到宁霜为妻――嘿嘿嘿,张琦沉浸在白日梦里,都没有注意到他休息的时间实在太长了,以至于他酒足饭饱,细细为自己喷洒香水之后,再出去“接见”宁霜等人,准备履行他的职责的时候,就只看到了几个留下来的粗笨汉子。宁霜早就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事实上阮香根本就没有把靖难军和宁家的暗中交易告诉张琦,这位身子骨无比柔弱的公子哥儿看起来不是那么牢靠,事实上真正完成任务的是他的那两位名义上的护卫。张琦虽然在靖难军里边混了一阵了,实际上除了勾搭几个女兵,连它的边儿都没摸着,更别说参与什么机密了。 几个汉子明显是在敷衍的语气把张琦的少爷脾气给勾上来了,他大怒道:“我是公主殿下派来的特使,你们怎敢如此慢待于我?” 一个看起来很老成的汉子对张琦一拱手,道:“张爷,不是小的们有意怠慢您,实在是现在各处忙乱,什么事都得小姐拿主意,她实在走不开。以前都是小人接了就完了,这一次亲自来迎接您已经是难得的事情了。” 张琦道:“这么说我还得承你家小姐的情喽。” 那老成汉子赔笑道:“这倒不敢,以前来送信的爷们儿往往连口水都来不及喝,一天就赶个来回,像您这样吃了饭,又洗了澡的从来没有过。小姐委实有事,再者也没想到您还会找她,刚才已经回淄州去了。您要是还有什么口信的话,小人会替您转达。” 张琦听了这番话呆了一呆,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看那汉子还在等自己的回话,只得摆摆手道:“罢了,你去吧。我……有什么话我会自己跟她说。” 看着两个护卫幸灾乐祸的样子,张琦再笨也知道自己被人摆了一道,虽然心里憋屈,但是世家公子这点儿气度还是有的,他平复了一下心情,换上一副假惺惺的面孔,对两个准备回去的护卫道:“任务既然已经完成了,咱们倒是不着急回去,我想顺路去趟淄州。” 两个护卫没想到他竟然想去淄州,一个忙道:“张公子,这可使不得,现在淄州正在打仗,兵荒马乱的很不太平,公主一再嘱咐我们注意您的安全,万一您路上出点儿什么岔子,我们可担待不起。” 张琦就是要看他两人手足无措的样子,其实前线他是不敢去的,就凭他首无缚鸡之力的这副娇弱身板,借他个胆子也不敢去。不过他总觉得这两人是在吓唬他,因为他早听说现在淄州至少富水河以南还是比较安全的,方略将战线控制在了富水河以北。而且自从看见了宁霜之后,他就觉得心里痒痒的,觉得在不冒太大的危险的情况下追求一下这个身家丰厚的女孩儿也未尝不可,特别是她远胜过一般女子的美貌更是时刻萦绕在他心头,气质高雅,知书达理,又带着点儿不那么容易接近的冷艳,比军营里的那些女孩子又不知道高明了多少倍。这样的女孩自然不能轻易放过,何况张琦觉得宁霜看自己的眼神和别人很不一样呢。 “我意已决,你们不用劝我了,就是你们不去,我也要自己上路。还有,我不骑马了,我要坐轿子。别告诉我你们没带钱。”张琦恶意地笑了笑,看着两个护卫不知所措地对视一眼,显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末了一个道:“张公子,咱们没权力对您的行动指手画脚,但是小人觉得您还是跟公主说一声比较好,我们还得回去汇报这次任务。” “你们回去好了,反正我不回去。”张琦是存心和两人怄气。 “公子稍等片刻。”护卫道。说罢两人行礼退出。不一会儿功夫就回来了一个。 “公子请吧。” “去哪里?那一个呢?”张琦有些奇怪。 “自然是去淄州。他回去给公主报信,小人已经叫了一辆马车,咱们现在就可以走了。” “什么?就咱们两个?你在开玩笑吧?你不会让这里的军官派队兵来保护我么?”在张琦的认识里,自己这样身份重要的人物,走到哪里都该有地方官曲意巴结才是。 “公子想必不太了解靖难军的规矩。没有军令部的令箭或者公主手令,一兵一卒都调不动的。” 事到如今,张琦也只有硬挺了,又问道:“车夫可靠么?” 那护卫道:“咱们出来的任务没有这笔开销的。小人自己出钱租了辆车行的马车,这车行在各城都有分行的,只要交一定的保证金,什么时候用完了,交到本地车行就行。小人早些年也做过车把式的,勉强可以充一把车夫。也可以省去一笔开销。” 张琦不由得头一次仔细看了这护卫一眼,他看起来四五十岁的样子,两鬓染霜,手脚粗大,倒似个田里走出来的农民一般,浑身上下除了那身军装还鲜亮些,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张琦不由得心中叹气,就这么个人还来做护卫,而且不幸又是自己的护卫,由此可见自己在阮香眼里是个什么地位。他不忿,却不敢有什么怨言,毕竟阮香给他留下的如神怪一般的印象过于深刻,他现在只好祈祷这位护卫有什么过人的本领了。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也姓张,行三,一般大家都叫我张三儿或者老三。” 东港。 严格说来,东港并不能算是一座城市,这座建在富水河入海口的港口城市甚至没有城墙,这里是淄州也是周国境内最大的海港,每天往来客货船不断,南来北往客商云集,比内地的都市自有一番不同气象。现在正值战争期间,各种运送军用物资的船只往来不断,使得本来就热闹的码头更加热闹。 既然旅途要以舒适性为主,坐船无疑是最明智的选择了。张琦舒舒服服坐了五天船,就在东港下船了。淄州人造船的技术果然没得说,大船在海上走得又快又稳,加上这几天都没什么大风,看看天上的蓝天白云,享受着船上众人的艳羡的目光,张琦丝毫没有初次坐船的人的不适感觉。为了安全起见,张琦和张三都换下了靖难军的服饰,张琦重新置办了两人的服装。张琦出手十分阔绰,张三穿上了有生以来最讲究的一套衣服,当然还是不能和张琦那身贵公子的行头比。张琦对于怎样穿衣打扮才能完全展现自己的魅力是下了不少工夫的。 这艘名为明扬号的大船徐徐进港,港口派出的引航的小船穿梭来往,岸上一片热闹景象,无数的小商贩早早地就等在那里了,大声叫卖着各种各样的商品。乘客们一下船就被他们给围住了。 张琦那一身华贵打扮,身边还有张三这个看起来不太好惹的“仆人”,一般的小商贩自然不敢上来骚扰。张琦现在唯一的缺憾就是考虑到自身的安全,不能花钱多雇几个仆人,显示一下自己的气派。一个临时的“仆人”看起来是寒碜了些。 张琦正想让张三张罗一下看看哪里有歇脚的地方,这时候一群黑衣汉子迎了上来,一看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张琦见他们来意颇为不善,思忖着老张恐怕好汉难敌人多,就想溜之大吉,不料这些人就是冲着他来的,他那一身衣服又实在是过于招摇,不一会儿就被那些黑衣汉子围住了,刚才一通乱挤,老张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几个汉子挟持着张琦走向一辆马车,张琦大为惊恐道:“你们是谁?我不认识你们,你们要做什么?抢劫啊!救命啊!” 这时候一个汉子凑到张琦鼻子跟前道:“公子爷,咱们已经认出您了,您就别装了。这里虽然是靖难军的地头,兄弟们已经探察过了,附近没有官府的探子。” 这汉子身上带着浓重的鱼腥味,张琦闻之欲呕,偏偏他还凑得这样近跟他说话,张琦不禁掩了鼻子,皱起了眉头。 那汉子看到张琦的动作不禁呆了一呆,咽了口唾沫,心道:怪不得有人不喜欢娘们儿,有这种比娘们儿还标致的少年,还要婆娘干什么。 一个看似首领模样的人对还在吵闹的张琦道:“公子爷,咱们弟兄可是尽心尽力替您着想了,您要是再闹,恐怕真会招来官府的探子,为了大伙儿的安全起见,别怪咱们不客气了。” 张琦接触了一下那汉子阴冷的眼神,不禁激伶伶打个寒战,不敢乱喊了,乖乖跟着这帮人走。心里早就骂了自己无数回,干吗非要跑到什么淄州来,在灵州调戏一下军营的小姑娘不是挺惬意地么,要是这次有命回去的话,打死他也不离开军营了。那首领却心中纳闷,难道这位大名鼎鼎的人物竟然只是个绣花枕头,还是他演技太好,自己硬是看不出他的害怕神情有一丝做作。不过,这男人长得这么漂亮,真他妈的没天理了。狠狠地瞪了手下们一眼,虽然是男人,可是看他们色色的眼神,似乎并不太介意,自己是这伙儿人的头,说什么都不能自己乱了分寸。 张琦没有料到这一走会走这么长时间,他们显然计划十分周密,一路上或者坐马车,有时候换轿子,一直走了两天,才在一个小渔村停了下来。然后负责“护送”的小队伍将张琦转交给一个渔民打扮的青年汉子。这青年虽然做渔民打扮,但是身上没有什么怪味,斯斯文文的而且细皮白肉的一看就知道是易容改扮的。 张琦一见那帮人走远,立刻对青年道:“大哥你放了我吧,我不知道你们要等谁,不过我真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那青年一愣,看了张琦一眼,笑道:“公子这是考教小弟来了,试问这世上的男子除了光华公子赵扬,谁还有这般的美貌气质?” 张琦暗叫一声“苦也”,原来自己竟是被当作那个大名鼎鼎的光华公子,赵扬的名声他在京城的时候就听说过,当时还颇有些不服气,没想到自己竟然替他进了贼窝。他不知道的是,现在真正的光华公子赵扬因为船晚了一天到,码头上找不到接头的人,正急得团团转,心情比他只有更差。 “小弟姓张,弓长张,张琦,家父张辙是当朝少府,不信你可以去查查。”张琦哭丧着脸道。 那青年诧异地看看张琦道:“公子这样说还是信不过咱们喽。我知道底下人做事手脚笨些,有什么得罪之处还请您见谅。您要是当在下是个朋友,以后就不要再说这种话,见到大首领更是小心,他脾气不太好,说不定因此就将你砍了呢。” 张琦吓了一跳,只得讷讷道:“这个我可没有承认我是赵扬啊,是你们非得这么说的,以后有什么事你可得替我兜着。对了还没问大哥您贵姓啊?” 青年见他委委屈屈的样子,放在一个女孩子身上的话倒是很惹人爱惜,但是现在出自一个男人……他不由得浑身一阵恶寒。 “啊,您问在下的姓氏么?小人姓金,在家排行老三,一般人称金三便是。”青年道。 “哦,你也行三。”张琦忽然想起了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的张三,心里又有些难受,张三在靖难军中地位比自己只高不低,这几天却一直看着自己眼色行事,现在自己一只脚踏进了地府的门槛儿,心里倒有些对不起他似的。 金三带着张琦七拐八转,走到一栋大屋跟前。张琦一进门就看见屋里黑压压坐满了人,乱哄哄的不知道在讨论什么问题。屋子正中摆了一张宽大的椅子,一个看起来蛮帅气的青年坐在上面,当然以张琦在京师中训练出来的审美眼光看,这人也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土财主在附庸风雅罢了。不过这话他可没敢说出口。 “泸州光华公子――赵扬到!”金三冷不丁在张琦背后喊了一嗓子,差点儿把张琦的魂儿给吓出来。这一声很有效果,屋子里边的人一下子就将目光集中到了张琦身上。受人瞩目的情形张琦见得多了,不过以前都是些贵妇小姐,至不济也是女孩子的眼神,眼下被这么多大男人盯着看倒是第一回。 屋子里有很重的鱼腥味儿,加上有人抽劣质的烟叶,烟雾缭绕,空气极差,张琦一进来就差点儿呕吐出来。 “我说得没错吧,这位就是货真价实的赵扬赵公子,他亲自过来这一趟,就是表示了泸州赵家的诚意。现在可以说是万事俱备,咱们起事的时候到了,让阮香尝尝咱们的厉害!你们还有什么疑问么?”那青年公子说道。 “泸州能提供什么条件呢?现在泸州的部队可都牵扯在了淄州前线了。”一个眼神精明的商人打扮的人说道,立刻有几个人附和,屋里又是一片议论声。看起来这些人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张琦吓出一身冷汗,这帮人还不只是普通的强盗而已,而是阴谋叛乱的家伙,要是他们发现自己是冒牌货,又听了他们的秘密,那自己这条小命儿就算是彻底交代了。 这时候屋子中间那青年往这边看了一眼,金三在后边一推,张琦就走进了屋里。 那青年道:“好吧,我说了你们也不信,就由赵扬公子亲自跟你们说。”说着便亲热地过来挽张琦的胳膊,一边还向张琦飞了一个含义暧昧不明的眼神。张琦被他冰凉的手一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却只能强做笑容,几乎是被推到了屋子中央。 “这个……兄弟刚从……那个……泸州过来,对这里的情况……那个……不是很了解。”张琦磕磕巴巴道。 忽然张琦感觉那青年公子的指甲在他掌心里划动了几下,依稀可以辨认出是一个字的样子,不过慌乱间并没有弄清楚到底是个什么字。 耳边却听到那公子大声道:“赵公子旅途疲惫,我看还是让他先休息一下吧,有什么事情咱们明天再说。” 张琦正求之不得呢,没想到先前那商人又开口刁难道:“金公子,别怪小人疑心大,这一晚上可是会出很多事的,还是趁着大伙儿都在,把事情说在当面的好。”言下之意竟是怀疑这金公子会暗中捣鬼。 金公子气得脸色发白,便和那商人争执起来,拥护他的人也不少,一时间屋子里乱成了一锅粥。而这时候只有张琦知道这个金公子在怒气冲冲吵架的时候居然还有心思在他的手上写字。这次张琦留上了神,那金公子也有意写得慢,所以这次张琦很快就明白了他写的字。 “兵……马……十……万……三……日……后……乘……船……抵……达……东……港……望……配……合。” 张琦揣摩着这金公子的意思大概是让自己和他一起合伙儿蒙骗这帮人,什么“兵马十万三日后乘船抵达东港”这种鬼话亏他想得出来。还有最后那“望配合”三个字,不知道是让这些人起事准备配合那虚无飘渺的十万人登陆呢,还是单纯请求张琦配合他演好这场戏。不过还没等他想明白,事情又有了变化。 人群中一个靠近金公子身边站着的乡下汉子模样的人忽然拔出腰刀,对着金公子当头就砍,一道匹练似的刀光将金公子完全覆盖住了,这一刀之威至少有二十年的火候,旁边的人都惊惶失措地逃开了,谁也不想遭受池鱼之殃,那金公子护卫都在别处,自忖没办法保护张琦的同时自己还能全身而退,保护自己小命要紧,只得将张琦往前一推,自己飞速向后就退。 张琦这下子吓得魂飞魄散,眼看明晃晃的钢刀就在眼前,避无可避,脑子顿时一片空白,闭上眼睛,大叫一声,双手乱抓,便似要抓住最后一点儿人生的希望一般。 “当啷!”一声脆响,是钢刀掉落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周围一片寂静,张琦过了半天才敢睁开眼,惊奇地发现自己还活着,连头发都没有少一根,在鬼门关打了个转的滋味可不好受,现在他只觉得这屋子里的空气似乎也没那么难闻了,他贪婪地呼吸着这夹杂着各种怪味的污浊空气。还好他刚才来之前先方便了一次,要不然非得吓得屎尿并流不可,那样可真就丢人丢大发了。 现在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右手居然牢牢抓住了那持刀汉子的手腕,那汉子手里的钢刀早就掉到了地上。而且似乎表情很痛苦的样子,一只膝盖已经跪在了地上,看这架式似乎是被自己制服了?难道自己无意间练成了绝世神功而不知道?张琦试着手上加力,却失望地发现自己还是那么弱不禁风,丝毫没有什么传说中的一丝内力在体内出现,那么这个人又是怎么回事呢?难不成是中了邪? 那汉子的眼光和张琦一碰,很有深意的样子看了张琦一眼,这才转开去,张琦大吃一惊,他可以看得出来这汉子眼神很镇定,丝毫没有他的动作表现出来的那么慌乱,而且怎么都觉得他的眼神身形这么熟悉呢? 张琦猛地觉得那汉子手腕上传来一股力道,轻轻将他手推开,别人看起来好像是张琦自己将手松开了一般。 那汉子猛然朝着张琦翻身跪倒道:“小人保护公子不力,竟然让公子被这人面兽心的金公子暗算胁持,真是罪该万死。公子不必袒护他,就让属下将他斩了,也不辱没公子威名。这淄州么,哼哼,净是这种人物的话,还谈什么谈?真以为我泸州好欺负么?” 他这几句话一说,张琦心中豁然开朗,这家伙不就是那个看起来很憨厚的张三嘛,只是画了点儿妆而已,自己一直昏头涨脑的,加上屋子里光线暗淡人又多,真是没认出他来,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混进来的。没想到这家伙一脸憨相,演戏蒙人的本事简直精彩绝伦,几下子动作,加上几句话,就将自己给解救出来,还顺便给那该死的金公子扣了个屎盆子。最妙的是这样也可以解释自己为什么从进屋的时候就表现得那么窝囊了,刚才被那金公子推出来送死,也可以看作是大义凛然,以德报怨,阻止手下人行凶的义举了。 果然不用他再多说什么话,屋子里边立刻炸了锅,本来这些人第一印象这个长相十分俊美的公子就是赵扬没错,但是他随后的表现实在太差,与传说中相差太远,以至于众人都起了疑心,也因此才一再表示出疑问。现在这个一心“护主”的义仆出现,并且以他的机智武功将主子轻松救下,让人刮目相看,当然最后那戏剧性的一幕更是让人感动光华公子的胸怀宽广,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自己属下追击的路线,他面色还十分苍白,但还是以看似缓慢简单实则高明的手法捉住了属下的手腕,之所以说高明是因为谁都看出他的那名属下武功很高,但是他那么快的出手,甚至在被捉住手腕前连续变化了三四个精妙招式,终于还是乖乖地被捉住了手腕,就像是特意送上去的一般,虽然谁都看不出这轻飘飘的看似毫无章法的一抓有什么玄妙,但都毫不怀疑这肯定是一种相当高妙的武功。那名属下自然不敢再放肆,但是对主子的一片赤诚之心还是很让人感动的。尤其是这美少年脸上稍微恢复了一些血色之后,更显得楚楚可怜,我见犹怜,而他居然还是闭着眼睛半天都不理睬自己的属下,可见御下极严。对于身后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出手的金公子也是不闻不问,换句话说就是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对于自己被暗算一事也只字不提,颇有大将之风。 于是所有人的矛头都直指那金公子,原本支持金公子的人都不敢言声,生怕犯了众怒。 那金公子没想到本来对自己极为有利的局面居然被一个仆人这样轻松扭转。其实他早就从部下送来的密报中猜到这个赵扬恐怕有些靠不住,且不说他到底会不会武功,只是身边护卫这么薄弱这一点就可以百分之八十肯定这人是个西贝货,不过他也是昨天才接到消息,再派人回去接人已经来不及了,一边暗骂手下人无能,一边琢磨着先用这个来顶一下,实在不行就把他灭口,就说自己也是被骗的好了。 没成想这么万无一失的计划居然会出现纰漏,难道这个文弱的俊俏公子真是赵扬?他一直在扮猪吃老虎?要是这样的话,自己可真是被他给彻底耍了,自己白操持一顿,到头来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真是栽到家了。这倒是很像传说中的光华公子的厉害手段。金公子越想越觉得有可能,看那赵公子的一举一动似乎也都有了深不可测的含义,最主要的是他的害怕、惊恐等表情真的看不出任何做作,显然演技已趋化境。即使现在这些人都站在他那边声讨自己,他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真是作戏作全套。好你个赵扬,你够狠!金公子恶狠狠地在心中骂了一句,急忙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走了。倒不是怕了那些乌合之众,他相信凭着自己的身份地位这些人还不敢动他,只是那赵扬所代表的泸州实在开罪不起,不管这赵扬是真是假,今天再纠缠下去的话,这眼前亏是吃定了。 众人吵闹一阵,最后注意力还是回到了张琦这个“光华公子”身上。 利用刚才众人的混乱,张三已经在张琦耳边低声教了他几句话,以搪塞众人。张琦咳了一声,将众人的眼光都吸引过来,这才硬着头皮道:“发生这种事我也很遗憾,但是我并不会因此就对淄州人民有什么偏见,这点大家可以放心。但是看起来眼下你们内部还有不少问题,所以我们原本提出的条件还要再斟酌。今天我累了,想休息一下,就先告辞了。”说着朝众人团团一揖。就是说这几句话,张琦已经感觉自己后背都是冷汗。好在他本来为了讨女孩子欢心,在礼仪、说话这些方面下过功夫,腰板儿挺直了还真有那么点儿意思,这几句话说得不卑不亢,从众人的反应来看就知道效果极佳。 “赵公子受惊了,都是那姓金的小子不知死活,冲撞了公子。要不我们在天香楼摆一桌酒给公子压压惊?还有公子打算住在哪里?小人就经营着一家客栈,保证很舒适……”那商人一脸讨好的媚笑,脸上的肥肉都堆起了褶子,其他人也回过神来,赶紧讨好这位“赵扬”公子。 “不必了!”张三这次毫不客气地代替张琦答道,“谁知道会不会出现第二个金公子呢?我们还是自己找住处吧。淄州人的待客之道我们可算领教过了。”他的语气自有种迫人的气势,那帮商人立刻哑了,尴尬地笑着,就这么看着两人走了出去。 张琦跟着张三时而急行,时而慢走,好几次他都想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直到走出去很远,张三才停住了脚步,长出一口气道:“总算把尾巴都甩了。” 张琦再也顾不得形象,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呼呼地喘着粗气。今天他受的刺激实在太多,早就把他那点儿体力透支光了,如今脱离了狼穴这才有功夫歇一歇,只感觉浑身像是散了架子一样,一步也走不动了。 张三急道:“公子,现在还没脱险,咱们可得快走,方略将军行营就在离此不远的地方,咱们到了那里才算真的安全。” 张琦像死狗一般坐在那里,双手撑着地,有气无力道:“不远是多远啊?” 张三道:“不过五六十里。” 张琦一听,口吐白沫,半晌才道:“五六十里?你杀了我吧。你去报信好了,带兵回来剿平这帮乱党,我……我是没力气走了。”他眼巴巴地望着张三,准知道张三既然一直没有抛弃他,这当儿也不会就这么把他一个人撂下。 果然张三道:“公子不要这样说,张三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将您救出险境的。不如我背您走吧,说不定运气好能碰上辆马车什么的。” 张琦大喜道:“那太好了……不不,我的意思是说,这怎么好意思?” 张三二话不说,像抓小鸡似的一把抓起张琦,放在自己肩头,迈开大步就走,幸好张琦身形娇小,倒是不重。 张琦在张三肩上喊道:“哎呀呀!老张,不是说背的嘛……” 第二十六节云淡 冬天的云州,天空瓦蓝瓦蓝的,就像是一块纯净无暇的大水晶倒扣在一望无垠的大地上。 这广袤的天空下,有一个小小的营帐,营帐旁边,生了一堆火,一只全羊在火上烤得吱吱作响,三个人在火堆旁坐着,一个汉子轻巧熟练地翻动着那只羊。 “公子,不要喝酒了,注意身体要紧。”陈青有些紧张地劝着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的苏平。苏平今天有些反常,他平时很少沾酒的,因为酒精对他孱弱的身体没有任何好处,只要一喝酒,就要好几天缠绵病榻,连床都下不来,更何况是这种大冷的天,更容易着凉受寒,真的犯病的话一定是一场重病。现在正是草原上风起云涌的关键时候,也只有苏平才镇得住,万一苏平在这个时候倒下来,陈青可不敢说会出什么事。 坐在另一边的狐眉心事重重,一句话都没有说。面前的酒肉一点儿都没有碰,她虽然拿不准苏平为什么神态这么失常,不过也能大概揣测出来一点儿。再说她的身份毕竟不像陈青那样,是受到苏平完全信任的近臣,有些话也轮不到她来说。 “糊涂呀――糊涂!”苏平没有理睬陈青的劝说,又饮下了一盅酒,长叹道。 “什么糊涂?”陈青显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也陪着苏平喝了不少,酒精的作用已经开始慢慢显现出来――他平时并不是这么多嘴多舌的。 “眉,吴忧是个什么人?你说说。没关系,说说。”苏平醉醺醺道。 “是个傻子。”狐眉面无表情道。说完也是叹了一口气,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是句气话还是事实。 她想了一下又补充道:“也许是个疯子吧。” 苏平点点头,很满意地道:“对。” “这个人是个天才,”苏平沉思着道,“他妈的天才的疯子。”他狠狠地甩出一句粗口。 陈青不满道:“公子,我看这吴忧也没啥了不起的,放着公子给他指点的明路不走,偏偏爱钻死胡同。离开了那些蛮子的支持,他就没有任何可以凭恃的东西了。还不是任凭咱们宰割?只要给我一千精兵,就保证把他给捉回来给你看。” “一千!哈哈哈哈哈……”苏平大笑起来,一阵猛烈的咳嗽随之而来,他咳得满脸通红,狐眉轻拍着他的背,半天才透过气来。苏平对狐眉感激地笑笑,拍着陈青的肩膀道:“小青,我知道你还不忿在灵州被吴忧击败的事情,不过什么时候都不要意气用事,感情会影响你的判断力的。这一点你该向眉好好学学。” 他又喝了一口酒道:“一千人?就是给你十万人现在恐怕也摸不着他一根汗毛了。小青,不是我笑话你,若是正面战场,对付他那点儿人何需千人?要是他和我们捉迷藏的话,这么乱的局势下,茫茫大草原上,我们便有雄兵百万又怎么能找得到他们?这方面我相信杨鼎北的敢死队一百人比精兵千人更好使。当然如果是眉的话,有十个人就足以起到相应的作用了。专家做事可以事半功倍的。”苏平充满信任地看了狐眉一眼。“我说的对吧,眉?” 狐眉有些心神不属的样子,直到苏平又问了一遍,她才有些勉强露出一个笑容道:“没错。” 苏平并没有特别在意她的回答,他显然又想别的事情去了。 “也许,我们应该给我们的小朋友一个教训――不能让他这样胡闹下去了。至少在咱们稳定云州之前。”苏平沉思着道。 狐眉一听这话心中一紧,望向苏平,却发现苏平的眼睛深沉若海,没有丝毫醉意,反而流露出了一丝冰寒的杀机,这是她第一次在苏平的眼中看到这种神情,不禁激伶伶地打个寒战。 “眉,你负责继续盯住他们。”苏平道。 “公子……”狐眉有些为难道。 “什么?”苏平有点儿奇怪,狐眉从来没有推辞过她的任务的。 “我的人手现在有些紧张。”狐眉有些紧张地道,“族里能用的人只有二十多个,多数都在执行各种任务。昨日才收到消息,追踪吉斯特族王子兀哈豹的两个兄弟竟同时遭了毒手。追踪吴忧已经失去了我族很有前途的一个姐妹。希望公子能体谅我们人丁单薄,培养一个人材不容易……”话说出来了,狐眉也反而不那么紧张了。但是她仍然没有勇气抬头观察苏平的表情。 苏平明显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狐眉会说出这番话来。这就像是当面给了他一个耳光一般,他的脸色苍白却十分平静,酒精带来的红晕已经退得干干净净。狐眉停下来不说了,好像有些无以为继,低着头坐在那里,就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女孩,正在等着他处置。 苏平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托起狐眉的尖削的下巴,让她的眼睛平视着自己。狐眉似乎想挣扎一下,摆脱这个尴尬的姿势,但是她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有做,任凭苏平就这样托着她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 “眉,你不用委屈自己的,你有什么事应该早点儿跟我说,不要总放在心里。我没有任何逼迫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的意思。” 狐眉轻轻转头,避开了苏平的手,浅浅一笑道:“我知道你对我们好,好好一句话怎么非要讲得那么复杂。” 苏平郑重道:“眉,我很抱歉一直没有告诉你,你的帮助对我来说有什么样的意义。”他挥了挥手,从人们会意地退出了他们谈话的范围之外,连陈青也不例外。 “那么我们可以谈点儿小秘密了。”苏平微笑道:“你知道,我们云州军曾经有过自己的情报网络,但是远称不上完善,但是频繁的战争中,情报恰恰不可缺少。大将军急于求成,而且……有些东西确实是我们通过正常渠道不可能拿到的,于是我们就选择了从‘无影’那里购买情报。这一开始买就停不下来了,我们自己的情报网络再也没有恢复过来,‘无影’却趁机对我们进行了大规模的渗透,至今我们仍然不能准确地掌握他们到底有多少人潜伏进了我们这里。‘无影’是个什么组织你也应该有所耳闻了吧?他们只要黄金。我云州军民勒紧腰带省下来的黄金,源源不断流向‘无影’的口袋中。在我们前线将士缺衣少食浴血苦战的时候,我们不得不拿本应给他们添置衣甲粮草的黄金去购买情报。而‘无影’为了利益,往往左手将对手的情报卖给我们,右手又将我们的情报卖给对方,结果就是双方都占不到便宜,常常变成相互消耗的惨仗,一仗下来,遗尸盈万……” 苏平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想到了战场的惨况,“他们都是我大周最好的战士,居然被一群情报贩子玩弄于股掌之间,可恨啊。如果是死于谋划不周,勇气不济,我无话可说,可是……他们像野兽一样互相拼杀,没有策略,没有谁是真正的赢家,或者说,真正的赢家是那只隐藏在背后的黑手。你那时候还不在,你可知道亲眼看着大周的名将智士一个个倒在血泊里是什么感受么,可悲的是他们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倒下的。我们能不买他们的情报么?不能,这就像上瘾一样,大家用惯了都懒得花费钱财和精力另起炉灶了,而且‘无影’也会加以阻挠和破坏。买了还有一丝希望,不买就没有。我们这些自诩聪明睿智的人,自诩大周最精英的一批人,居然被一伙儿阴谋家这样玩弄!你现在可以理解,为什么大周内战了这么多年,各州诸侯却几乎都在原地踏步,连州界都很少打出去吧。因为有人不希望看到一个强大到难以控制的诸侯出现,那样的话,就会损害那些阴谋家的利益。这伙人树大根深,他们所掌握的巨大财富和人脉也不是我们所能想象得到的。” 苏平深吸一口气,“眉,这就是我为什么选择了你们,狐家是高贵的姓氏,对朋友的忠诚是你们的美德。你们人虽少,却不会被‘无影’收买。我信任你,一如我信任我自己的能力。你们就是我撒下的火种,终有一天,我不用再看‘无影’的脸色说话。你和你全族的人都是我所倚重的朋友。所以――有什么事,尽管说,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还有,我物色了几个人,忠诚可靠方面没有问题,人也机灵,希望能让你们的人能带带他们,如果方便的话。也可以解决一下你们紧迫的人手问题。” 狐眉大为感动,跪倒在地道:“原来公子对我们寄予了这么高的期望!小眉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公子。”稍微犹豫了一下又道:“只是让外人学习族里祖传的技能,实在有违祖训,小眉不能自己做主,但是我会跟族中的人商议,尽力促成此事。” 苏平有点失望,不过还是宽容地拍拍狐眉的肩膀道:“没关系的,慢慢来。现在你们的任务是重了些,怪我考虑不周到。这样吧,反正现在五大族已经会盟,下面的事情差不多都是军人的事情了。你们前一段的工作做得不错,现在集中一下人手,专心盯住吴忧就行了。适当的时候配合小青的行动。” 狐眉点头应是。 苏平又唤过陈青道:“你持我手令,调云州大营忠勇兵一营,马四千五百匹,总管对付吴忧的作战。你要记住四个字‘困、疲、拖、累’。你的任务是把吴忧撵得团团转,让他立不住脚,扎不下根,没机会集合起一支像样的人马,没机会建立一个稳固的基地。只要他敢停下来你就打,他走你就跟着,敌人怎么累,你就怎么打,不给他任何休息喘息的机会,一天都不要让他离开你的视线,眉会配合你的行动。在和各族联军会战结束之前,我不希望看到这个人再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你有多大本事我清楚,我也不指望你在智略方面能胜过他,切记不要为了贪功做出蠢事来。小青,我得提醒你,我忠勇兵一营满编一千五百人,都是百战精锐,要是这点儿事情都做不好,你就不要回来见我了。” 陈青这时候酒早就吓醒了,忙大声应道:“是!”又道:“公子,属下带兵的经验尚少,恐有负公子嘱托,属下愿举荐一人与我同去,可保万无一失。此人乃云州人氏,名巴秃颜,骁勇善战,擅长行军布阵,颇识云州地理,现为忠勇军校尉。” 苏平道:“准了。” 陈青大喜去了。狐眉也起身告辞。 侯家集。 现在这里很像一个集镇的样子了,不少男女老少都挤在这个不大的村子里,村外更是搭建了不少帐篷,牛羊叫,马嘶鸣,各种牲畜的臭味铺天盖地。 吴忧坐在没铺任何东西的干硬地面上,努力集中着自己的注意力,希望能对村子里的混乱景象达到视而不见的状态,可惜就在他似乎要成功的时候,一头壮健的黑牛在他面前拉了好大的一坨牛屎,而那个牵牛的孩子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 吴忧的耐心终于达到了极限,他猛地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大喊道:“莫言愁!莫湘!你们过来!”喊完了也不管人群的反应,一头钻进了自己的帐篷,一屁股坐在地上,倒了一杯马奶酒,一口灌了下去。 不一会儿功夫,莫氏姐妹双双来到。 “咱们在这里住了几天了?”吴忧看着莫言愁就来气,要不是她找来的像黑羊、百牛这样的莫名其妙的小部族,自己现在也不会困在这里动弹不得。手下侍卫们的包裹打好了又拆开好几次了,还是没有走成。整天穷耗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而且根据游骑报告,周围还有几个小部落还在赶来的样子,现在这个不大的村子已经聚集了超过一千人,具体多少吴忧也不清楚,现在他住在这里倒是好像成了客人一般。更烦的是不知道莫言愁给那些人灌了什么迷汤,羊褐、牛纶这两个首领每天都来和吴忧“谈天”,一顶又一顶大帽子盖下来,让吴忧想撕破脸皮走人都不行。 莫言愁心知肚明这是吴忧找茬发飙的前兆,她自己现在也有些心虚,没想到只是借助“无影”的影响力随便造了点儿谣,那些夹在汉人和各大族之间的小族就像受了惊的兔子一般开始了史无前例的大逃亡,目标就是侯家集这个在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村子……不过草原上一场风暴已经不可避免,只要是有点儿眼光的人都看得到这一点。他们想寻找一个强者保护他们的心情也可以理解。有些话她都没敢跟吴忧讲,事实上现在云州还有十几个小部落都在向这里汇集。七天了,吴忧的这支小队伍没办法离开这个村子一步。这样下去显然不是办法,相信不管是苏平的云州军还是五大族联盟都不会介意派出一支部队顺手收拾掉他们。 而就现在的情况看来,这两个依附过来的小部落很喜欢自行其是,一边对吴忧奉承有加,一边还是各自为政。根让人气闷的是他们都拖家带口,军民不分。对于他们而言,从他们原来的住处迁到这里,无非是一次距离长些的正常迁徙罢了,草原上的民族本来就常常迁徙不定的。 现在莫言愁自己都说不好这些乱纷纷赶来的人群到底抱着一种什么样的目的。他们既不服从吴忧的号令,也不肯让吴忧走,搞不明白他们这么聚在一起到底是怕死的成分多些还是觉得多个垫背的会更安心些。 “他们到底想干吗?我没耐心和他们穷耗下去了。再不走的话,咱们都得死在这里。”吴忧气恼地道。 “没错!我十二分的同意你的说法。”莫言愁忽然神情十分紧张地站了起来,“公子,出事了。咱们这次恐怕不走不行了。” 吴忧见她刚才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忽然就变了脸色,不禁好奇问道:“什么事?你什么时候收到的消息?” 莫言愁急急道:“我刚才收到的消息,苏平暗调云州大营忠勇兵一营,目标就是公子你。他们日夜兼程赶来,现已离此不到二百里。铜川、火壁、大小月氏城驻军义勇兵都有出动迹象,估计是为了策应云州的忠勇兵主攻。居然避开了我们的耳目,看来苏平这次是决心已定了。” 吴忧道:“我不是想问你这个,你是怎么收到信息的,我没见你做任何事情啊?” 莫言愁道:“这都是细节,‘无影’自然有自己的联络方法,一时半会儿跟你也解释不清楚。公子你得快点儿拿主意才好。” 吴忧不再追问,对莫湘道:“你看这事情该怎么办?” 莫湘没有回答,忽然站起身道:“公子决定了就告诉我一声罢了,我去准备一下。”竟甩手走了。 莫言愁诧异地看着她的背影,再看吴忧,吴忧一脸尴尬。 莫言愁忽然想明白了其中关节,不由得“噗嗤”一笑,白了吴忧一眼道:“哼哼,到现在了还想在姐姐面前耍花样,你还不够看哦。明明只有甩下这些人才逃得了,还装模作样地问人,坏人我们做,好人你来做,居心不良啊你。” 饶是吴忧脸皮再厚也被这番抢白弄得老脸通红,讪讪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停了一下道:“言愁,你替我把羊褐和牛纶叫进来。” 莫言愁劝阻道:“公子,现在可不是仁慈的时候,要是他们知道了这个消息肯定要和咱们一起走,带上他们的话,咱们谁都走不了。我看不如给他们留下一封书信得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他们既然一直不肯奉公子为主,咱们也不必跟他们客气。” 吴忧叹了口气道:“言愁,我们在这片草原上已经失去了五大族的欢心,在汉人中我们没有根基,云州军就更别提了。如果我们想做点儿事情的话,我们还能依靠谁呢?这些人他们虽然有各种私心,但是他们至少没什么大毛病,他们甚至没有自己的孛忽勒。咱们这样一走,固然保全了性命,但是这草原虽大,却再没有咱们立足之处了。” 莫言愁道:“公子,我知道您素有大志,是个做大事的人,但是事情也有个轻重缓急,连性命都保不住了,还做什么大事?一种仁慈如果不会拯救任何人,反而要更多的人陪葬的话,我不得不说这是愚蠢的仁慈。我想得没您那么长远,我只知道,眼下咱们唯一的出路就是自己走。您要是还把咱们这几个人的性命看在眼里的话,就不要泄漏这个消息。否则的话,我宁可自己走也不会为了愚蠢而送命。”这话说得十分决绝,她的神情同样如此,表示了她的决心。 吴忧叹了口气,正待再说什么。忽然外边一阵慌乱的叫喊声,隐约听到有人喊道:“云州兵来啦……” 莫言愁大惊道:“怎么这般快!没理由的!难道是湘姐姐泄漏了消息……” 吴忧沉声道:“别胡说!”略带讥讽地道:“看起来‘无影’的情报也会出错啊。”莫言愁听了这话心中羞恼,却没话反驳。 艾云一阵风似的冲进吴忧的帐篷,手上捧着吴忧和莫言愁的铠甲兵器。急急禀道:“游骑来报,云州军大队人马衔枚而来,离此已经不到十里,声势惊人。公子快些上马暂避,迟恐不及!” 吴忧在艾云的帮助下穿上那身精工锻造的链甲。这件铠甲还是阮香特意为他准备的,精确地按照吴忧的身材量身定做,用的是淄州最先进也是最难冶炼的合金钢铁,轻盈、结实、华丽,体现了当时周国最高的铸造工艺水平,说是一件艺术品也不为过。当初进入淄州之后,阮香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请淄州最好的工匠给吴忧订做了这身铠甲。 这件链甲从做出来吴忧就一直没有机会穿过,这次倒是派上了用场。要知道在纷乱的战场上,一件靠得住的铠甲比起高超的武艺来,往往意味着更高的生存几率。 吴忧等三人结束停当,出了帐篷才发现他们还是太低估了黑羊和百牛这两个小族的实力。他们居然集合起了二百多个骑兵。但是这些衣衫褴褛、装备五花八门的人的战斗力如何就不得而知了。而且这种情形下他们根本来不及编成什么队形,一看就知道平时缺乏训练。慌乱的人群将他们冲得七零八落。 羊褐和牛纶都二十多岁,是两个年轻的族长,他们显然对应付这种情况还缺乏经验,他们一会儿声嘶力竭地集合队伍,一会儿又跑去组织人群疏散逃亡,但是他们的努力基本上没有效果,恐慌在蔓延,妇女的尖叫声和孩子的哭叫声再加上牛马的嘶鸣,整个村子乱成一片。吴忧的侍卫们这时候显出了他们训练有素的一面。他们自动站成了一圈,环绕着吴忧的帐篷,盔明甲亮,刀出鞘,弓上弦,白色的战袍聚成一簇,十分醒目。 吴忧一眼就看到莫湘骑正骑在马上维持秩序,阿瑶则呆呆地站在那里,懵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的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套上了一件软甲。 吴忧转头对莫言愁道:“你和艾云、凌红叶、金怡、郑子高还有花莹,带着阿瑶一起走,负责保护好阿瑶。这一队人就由你负责。这里的事情你不要管了,以后如何行动你自行决定吧。万一……总之你看着办吧。” 莫言愁欲言又止,一咬牙,骑马走到阿瑶身边,一俯身,将阿瑶抱了起来,放在马背上自己身前,阿瑶吃了一惊,对吴忧喊道:“大哥!” 吴忧大声道:“跟着言愁姐姐走,我会去找你的!” 阿瑶“哇”地一声哭出声来,嘶喊道:“大哥,我要和你一起!不要丢下我!” 吴忧不再看向这两人一骑的方向,只是挥了挥手,莫言愁大喊一声“驾!”策马飞奔,艾云等五人紧随其后。 经过吴忧身边的时候,艾云道:“大哥你保重!” 吴忧隔着马在她的小手上一握,道:“听莫言愁的话,保护好自己。放心,我不会死的。” 花莹回头尖声道:“吴忧!别忘了咱们的约定!你不准死!” 吴忧笑道:“自然忘不了。” 这时候惊天动地的马蹄声已经到了村外,一些没来得及逃出村子的百姓像是撞在礁石上的浪花一般被逼回了村子。一时间哭喊声大作。 看到莫言愁她们走村后离去,吴忧伸手掣起一支马槊,高高举起,对余下的众人道:“如今唯有奋力死战,谁也别想独自逃掉。大家紧跟我马后,能做到什么程度,就看咱们各人的造化罢。” 众士兵都弃了弓弩,皆持长短利刃,闻吴忧之言一齐举起兵刃,齐齐一声呐喊。吴忧忽然听到王大可那熟悉的大吼声起于脚下,一低头,正好看到王大可没有骑马,手持巨斧站在自己马前。 王大可却不知道吴忧在看他,自顾自吼道:“便是死也要维护公子周全!冲啊!”竟是当先冲出。 吴忧心中感动,大喝道:“儿郎们,上了!”这支小小的队伍如一支犀利的银箭一般,劈开纷乱的人群,直接迎向冲进村子来的云州铁骑。 冲在最前面的云州骑兵狠狠地一枪扎向步行的王大可,王大可虎吼一声,一斧砍去,两条马前腿和枪杆一起断折。但是这一人一马还是携着巨大的冲力撞向王大可,王大可眼疾手快,另一手手起斧落,将这骑兵连人带马斩作两段。 吴忧和另一个云州骑兵毫无花俏地对刺了一槊,吴忧精良的铠甲替他挡过了这凶狠的一刺,他只是在马上晃了一下身子,那个云州兵则没那么幸运,他前胸衣甲碎裂,被吴忧这带着巨大冲力的一槊从马上撞飞出去,立刻被后来冲上的同伴踏为肉泥。 如雷的蹄声中,这一阵微细的金铁交鸣声几乎听不见,两拨队伍狠狠地撞在了一起,二十多人的白色小队伍几乎是瞬间就被湮没在云州军铁青色的铠甲的洪流里。 “就这样简单?”陈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村里有组织的抵抗维持了不到半小时就彻底崩溃了,地上的几百具尸首只有十几具是属于云州军的。俘虏也有几百人,包括了一个叫牛纶的小族长。陈青都不能想象他能在吴忧手下取得这种大胜,毕竟吴忧以前的名声太过于显赫了。 和陈青显得瘦弱的身板相反,巴秃颜身量巨大,眼睛里精光闪烁,一看便知道是个精明厉害的人物。这次从行军路线到进攻都是他全权指挥策划,难得的是保密措施滴水不漏,连“无影”这样神通广大的组织都居然被他瞒过。巴秃颜心道,苏平十分忌惮的吴忧也不过如此,看来苏平公子也有失算的时候。 他心中得意,面上却没表现出来,淡淡道:“都是大人调度有方,我军以众击寡,以精锐对乌合之众,以有心算无心,胜了那是理所应当的,末将都想不出会败的理由。只是可惜还是有漏网之鱼,咱们还是赶紧点验尸首俘虏,只不知道那吴忧是死了还是逃了。” 陈青喜道:“这般大胜已属难得了,我会向苏公子言明你的功劳。下一步大军如何调度你可以便宜行事,领军你比我在行,我信任你。” 巴秃颜露出感动的神情道:“大人如此提点末将,末将粉身难报,敢不尽力!”说完打马上前亲自检视尸首和俘虏。同时传令,除了留下三百人看押俘虏打扫战场,剩下部队百人为一队,搜索追击那些侥幸逃出生天的人。不管追没追到,天黑前回来复命。陈青自派人去联络狐眉,调动人手观察跟踪,另一方面又派人给苏平送信。 搜索过后,果然没有找到吴忧,倒是有俘虏指认那几具着白衣的尸首是吴忧的部下。陈青命将这些着白衣的尸首集合在一起,竟有十五具之多,都是身上多处被创,显是力战身亡,有几个身体早就被马踏得稀烂,只能勉强看出原来衣甲的样子来。 吴忧手底下有几个人陈青还是很清楚的,这下子折去了他大半的羽翼,自己损失这么小,这仗打得也算值了,想到这里,陈青心里不禁也有些小小的得意。只是有点儿可惜不能确定这几个人里边有没有军官。听闻吴忧身边颇有几个出色女子,也不知道有没有死在乱军之中。 这时候,巴秃颜来报,在村子里发现一个被囚禁的少女,自称狐茜,说是被吴忧所囚,口口声声要见领兵的主官,有事禀告。 陈青听说她姓狐,当然不介意见见她,也许还可以卖狐眉一个人情呢。就是怀着这种心情,他见到了天真妩媚中带着些憔悴的狐茜。 第二十七节残阳 崔华木然地坐在青城的城头上,头上胡乱地包扎着一块白布,头盔早就不知去向,他周围的士兵们也和他差不多,疲惫,没有精神。他们或倚或靠,散乱地坐着,城头上还有几处冒着袅袅的青烟,暗红的血迹东一块、西一块,排叉木已经有不少地方严重缺损,原本光洁的城墙现在看上去像是一块捅一捅就漏风的破布,有了几处明显的裂纹,还有很多被熏黑的地方,后来填上的砖石不协调的颜色看起来很可笑,墙上面密密麻麻插满了床弩射出的硬箭。墙下是一层层的尸体。天气寒冷,这些没来得及收走的尸首都冻得硬梆梆的,大群的乌鸦肆无忌惮地争食尸体,迟迟不肯散去…… “二十五天了。”崔华麻木地想道:任凭哪个挑剔的长官也挑不出自己的错处了吧,这样的劣势兵力,没有外援,守御了这么久,一个大队的士卒,伤亡超过六百,剩下的人只能算是苟延残喘了。征集来协助守城的壮丁也有相当大的伤亡,这仗是没法再打了。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天边如血的夕阳,又是一天过去了,苏中军的旗号慢慢向后移去,打了一天,他们也该累了吧。即使还有余力,面对着这座似乎永远不会陷落的坚城也会气馁吧。崔华很想看看对方统帅现在的表情――打了这么多天,双方还没照过面呢。 夕阳里,城头上几个人影还在忙碌着,崔华不用看就知道一定是自己的三位义兄弟还不肯休息,他们充沛的体力和精神实在让崔华羡慕:要是他一天连三个小时都睡不上的话,他早就垮了。而没有这三位义弟襄助的话,青城现在还在不在自己手里还很难说呢。二十多天来,光是三人手刃的敌人就有上百了吧。如果还能活到请功的话,升作中队长那是绰绰有余了,估计官复原职也是迟早的事情,最不长进的看来就是自己这个大哥了,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苏华盯着城头那面看起来摇摇欲坠的紫罗兰军旗看了半天,恨不得自己亲自登城去把它撕碎。城里守军肯定不多了,但是就是不肯投降。真不知道一支地方部队的战斗力怎么会这样持久坚韧。而那三个梦魇般的身影更是让她不愿意想起,那凶悍实在不应该出现在人类的身上,哪里最危急他们就出现在哪里,士兵们说起这三个人都是谈虎色变,他们已经成了士兵们心中的恶梦,有时候明明快得手了,一看到这三人出现,士兵们又潮水般退下来。军官们则诉苦说这三个人不死,青城没法攻克,倒好像守城的就是这三个人一般。听了这话苏华简直又好气又好笑,难道我们上万人的部队就没有悍勇的将领么?拉不出屎倒嫌坑不好了,苏华愤愤地想起了这句俗语。 而军士们多日劳苦,久攻不克,士气低落,也是一个原因。攻城的部队已经换了几拨,青城却像是一个巨大的怪兽横亘在自己面前。如鲠在喉,吃不下,吐不出。从偷袭变成强攻,从强攻变成惨烈的消耗战,优秀的官兵一次次饮恨城下城头,十倍于敌人的兵力,打到现在居然伤亡三千多人。攻守的伤亡差距太大了。 苏中已经数次行文对她申斥,口气也一次比一次严厉。苏华真的很委屈,所有能用的手段都用过了,周围上百里的石头都被搜罗来砸进了城里,甚至石碑、房子上的石头材料等等。箭矢耗费十万余,但是这座城市还是巍然矗立。苏华心中生出一种无力感,难道这真是一座不会陷落的城市么?每天早晨的时候她都会对自己说,今天应该可以,但是一天天过去,抛下了几千具尸体,还是狼狈地退了回来。 现在苏华必须面对两种极端的情绪,一种是悲观失望,一种是急不可耐,要不计代价地攻城,这两种心态都不是正常的心态,尤其那些世家大族选送的军官表现十分明显,他们所招募的私兵更是屡屡违反军纪,造成了很恶劣的影响。要不是苏中一再嘱咐,还用得着他们,不要和他们一般见识,她早就翻脸动用军法了。 苏华至少比崔华知道得多些,她这支部队不过是众多牵制部队中的一支。兵法她还是懂得的,说实话她对硬攻坚城颇有微辞,骑兵的长处在于来去如风,侵略如火,一击不成立刻远扬,重新寻找机会,现在摆明了是以己之短,对敌之长,正是兵家大忌。而且攻城已经持续了二十多天,靖难军再迟钝也该有所反应了,他们的不闻不问反而使得苏华心里很不安。如果青城是靖难军抛出来的鱼饵的话,那么进攻青城的苏中军何尝不是泸州军的香饵呢,说到底,他们这样拼命也不过是两军统帅的一个棋子罢了。一种被利用的感觉弥漫在苏华心头,对未知的恐惧比眼前的青城更让苏华忐忑不安。她再次望了一眼东方空旷的原野,如果靖难军出现的话,应该是从那里到来吧。 当然苏中是不可能改变命令的。苏华想起临行时苏中跟她说的话。根据苏中露出的口风,这次泸州军南下的部队就在十万人以上,加上苏中新招募的部队五万人,淄州各豪门拼凑的两三万人,还有各种辅助部队,总数在二十万人以上,比阮香部署在淄州的部队只多不少,确实称得上是大手笔了。隐隐约约的,她揣摩着苏中应该还有伏笔没有跟她说,因为这一次出征前苏中难得地踌躇满志地跟她说,终于可以报复被阮香逐出灵州的一箭之仇了,当然他的原话比这粗鲁得多。自从出了灵州后,苏华还没有见过苏中这样自信的。 “苏将军――”一个传令兵疾驰而来,翻身下马,没有片刻喘息就跑来禀告道:“赵公子派来十名神射手助阵。” “只有十个么?居然劳烦大公子亲自批手令调来。知道了。”苏华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消息呢,十个人能起到什么作用?看不出来这些人会有多大用处,她对这份命令也就一笑置之。 苏华虽然心细,却也忽略了一个细节,现在三军统帅是二公子赵扬,为什么偏偏是大公子赵明批手令调人来呢? 淄州城。 战争开始后方略就将指挥部放在了这里,淄州城南依富水河,西靠青城、东有富水城为屏障,下辖十几个县城,现在只有北方是前线。 根据现有的情报显示,战场形势虽然出现了不少变数,却还没有超出方略预料的范围。仗虽然打了快一个月了,但是还都局限在一些较小的范围内,真正的决定性大战还没上场呢。这就像是两人弈棋,双方都在试探,寻找对方防守的漏洞,还要小心不要掉进对方设置的陷阱中去,同时营造对自己有利的态势,随时准备抓住机会给对方以致命一击。 赵扬显然是个谨慎的棋手,但是有赵明撑腰的苏中和赵扬背后的赵熙耐心显然都不够好,他们的修养还不到家,因此显得有些急躁。他们对于赵扬慢吞吞地和靖难军斗心劲都有些不以为然,他们的行动也就自然带出了焦躁来。这一点从本来的偷袭青城变成一场胶着战就可以看出端倪,一场牵制性战斗居然打成这样,也真是难为他们了。 青城能守这么久实在出乎方略的意料。青城本是一步弃子,现在他却发现这个子不但没有弃掉,反而发挥了异乎寻常的活力,隐隐有成为胜负的关键的意思了,看起来是得好好重视一下才行。要说全靠郎枫、闻人寒晖还有张荇三将提振士气就能做到,他根本就不相信,守城战不比野战,将领的作用毕竟是有限的。但是一个优秀的组织者就大为不同了,独到的眼光,正确的部署比匹夫之勇更加重要,这个崔华居然是块未经打磨的璞玉,方略倒有些怜惜他的才能了,这样一个人才放弃了实在可惜,还是那句话,靖难军中并不缺乏猛将,但是缺乏会灵活运用头脑打仗的将领。 方略决定还是调动一支部队去救援一下青城比较好,其实青城周围就有两个整编万人支队在潜伏着,出于战略上的考虑,方略一直压着他们的求战情绪,不让他们动弹而已。方略正要发令抽调部队支援一下青城,一份紧急情报传到他手里――就在昨日青城陷落,苏中军破城大掠,屠城以泄愤,一日间平民被杀者逾万人。 方略心中一痛,再也顾不上关注崔华,上万人的性命啊,这群畜生,难道他们连自己的父老乡亲都不放过么?方略强压抑着马上就下令报复的心情,叫传令兵道:“请宁先生。” 时间还是回到两天前。 崔华算算自己整整守了青城一个月了,士兵严重减员,城外羊马墙前几天已经被敌人挖地道给挖塌了。各种守城器械消耗很大,唯一的一台杠杆两天前也被对方的投石车砸得粉碎。他不得不放宽了对征召壮丁的年龄限制,看着妇女、半大孩子和两鬓斑白的老人都上了城墙,崔华心里真的很痛,仗打到这个份儿上也没啥可说的了。事到如今,崔华已经不指望苏中军会善待这个城里的百姓了――如果说守城战刚开始的时候他确实还这样指望过的话。 青城并不大,冬天不少富人都到乡下去过冬了,战争开始前又逃走了不少。所以住在城里的人不多,也就一万多人,两三千户。经过这些天的消耗,青壮年几乎全部征调上城,他们的伤亡也是巨大的,几乎没什么军事常识的他们对于敌人的石弹、弓箭防护躲避能力很差,守军的甲具也就那么些,总不能让给他们吧。崔华让他们自己从死去的士兵身上剥甲胄穿,虽然不怎么合身,穿着死人衣服也有些晦气,但总比只穿个破烂棉袄强些。 崔华现在只能是撑一天算一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似乎城破就在这几天了吧。他在城里的军械仓库周围堆上了柴薪,泼上了火油,准备了火把,命令一小队士兵日夜看守,一旦城陷立刻动手放火。既然要破罐子破摔了,也就不在乎再在伤口上再撒上一把盐。 郎枫和张荇对于崔华的悲观很不以为然,这么多天都过来了,怎么就会守不住了呢?连续打退敌人多日的进攻,他们都自信满满的。唯独闻人寒晖没有说什么,自从绿扉死后,他就一直闷闷不乐的,崔华让他干吗就干吗,从来不多讲话,每次哪里最危险他就出现在哪里。看了崔华的准备他同样不置一词,只是巡逻在城头的时候更加谨慎了。他的眼睛如鹰隼般锐利,夜里也比一般人看得远,但是和他对视的话就会发现他眼里缺乏生气,令人不寒而栗。崔华很少直视闻人寒晖的眼睛,因为他总觉得那天发生的事情自己应该负主要责任的,虽然闻人寒晖再也没提过那件事,他也觉得自己应该为这个兄弟做些什么,偏偏又没有机会。 苏华并没有将新派来的那十个神射手放在心上,也没让他们上阵,这几天依旧是攀城架梯,投石射箭,城头上抵抗的人影日见单薄,应该撑不了多久了,听城里逃出来的百姓言道,城里现在连老人孩子都上城协防了,攻克的日子也该不远了吧。 只要再坚持几天就行,一定会攻克的。苏华暗暗对自己说。 就是在这个时候,王听雨在苏华的大帐外求见。王听雨就是这新来的十名射手的头儿。苏华当时只是匆匆见了他一面就把他给打发了,没想到他会直接找上门来。这是个长相颇为文雅秀气的年轻人,身高臂长,眼神锐利。 王听雨恭敬地对苏华行了个军礼。然后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其实也很简单,他们来这里是为了打仗的,不是休息的。休息了五天,足够了。 这种请战的人苏华见多了,一般也就是好言抚慰几句就打发了,但是这个王听雨态度异乎寻常的坚决,大有不让上阵就赖着不走的意思。苏华心道你是大公子派来的人,万一有个闪失可不好办,不过这话当然不能和王听雨明说,只得答应他让他们明天参与攻城。 城里同样在调整部署。闻人寒晖开了一回“尊口”,把城里的二百匹马(原有一百多匹,加上近日缴获的)集中起来,挑选剩下的能战士兵,进行一次突击。这期间,城墙便由壮丁组成的民军守卫。 以郎枫和张荇的胆大妄为都对这个计划的可行性表示了怀疑,闻人寒晖这个计划无疑和送死没什么两样。且不说这些士兵骑马作战的能力如何,能否得手――即使能杀伤部分敌人又如何?只要苏中军趁这个间隙发动一次进攻,恐怕青城就得易主了。 出乎意料的,崔华难得的露出一个笑容来,拍拍闻人寒晖的肩膀道:“就依你说的办。” 郎枫吃惊地张大了嘴巴,他没想到一向十分低调不喜欢冒险的崔华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 “大哥确定这城不保了么?”还是张荇有些心眼儿,立刻想到了问题的关键。如果明天城破的话,这支临时组建的骑兵应该是唯一有机会冲出去的了。当然他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崔华和闻人寒晖两个人为什么会这样笃定。 “我的直觉,呵呵。”崔华显然并不想多做解释,强笑着道。 张荇又转向闻人寒晖,闻人寒晖脸上没什么表情,见张荇盯着他看,无所谓道:“我也是直觉。不信拉倒。” 郎枫怒道:“你们两个玩什么把戏?俺听不懂。你们不理会这城中百姓的死活了么?要逃你们逃,反正俺不走。” 崔华闻言忽然走到郎枫面前跪下了,郎枫立刻慌了,不知道崔华此举何意。连忙用手去扶,崔华坚决地摇摇头,此刻他脸上自有一种威势在,不容别人违拗他的意志。 崔华道:“郎兄弟,还有闻人、张荇两位兄弟也听我说。其实你们一直叫我大哥,我心中很惭愧,不管从哪方面来说,我这个大哥都很不称职。你可怜这满城的百姓,我何尝不是?但是指挥抵抗了这么久的人不是你,是我。害苦这一方百姓的人,也是我。是我贪功求名,自作聪明,该退的时候不退,当断不断,犯了兵家大忌,以至于拖累了百姓们。我负这个责任是理所应当的,我的路就到此为止了。但是你们不同,你们都有光明的前途。我只希望你们能把士兵们多带出去几个,他们英勇作战这么多天,不管是功劳还是战斗力,都完全不逊于正规军了,只要他们还有一个人活着,就是这支部队的种子。我们虽然只是一支地方部队,但是也不能让苏中笑话了,我也不想成为靖难军历史上第一支全军覆没的部队的指挥官。这个心愿还要你们替我完成才好。” 郎枫大惊,听崔华的口气竟是抱定了赴死的心情,忙道:“大哥,你别这么说,你这不是要咱们兄弟好看么?要我说咱们兄弟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就不信咱们几个杀不出一条血路来!”这么多天来,倒是这声大哥叫得最为情真意切。 崔华很累似的道:“郎兄弟,你不明白我的意思。我跟你说我是不会走了,谁也不用争。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明天我会亲自在城头指挥守城,掩护你们突围,我观察过,他们攻城的时候防备相当松懈,应该有机会突围,而且他们没有理由放弃到手的青城却去追你们的。记住到时候把军旗带上。” 郎枫还要说什么,却见张荇一个劲儿给他使眼色,一边瞄着闻人寒晖,便不吭声了。如果还有什么人能让崔华改变心意的话,那一定是闻人寒晖了,郎枫承认闻人是他们兄弟中最有头脑的一个。 闻人寒晖对崔华一拱手道:“大哥高风亮节确实让小弟们佩服,那么我们便去准备撤退事宜,大哥今晚不必值宿了,由兄弟们代劳好了。明日咱们城墙上见。” 崔华道:“这样不好,今晚还是我来,你们也很多天没有好好休息了,明天的行动很重要,你们养好精神比我更重要。” 闻人寒晖执意道:“大哥既然一意求死全节,弟兄们自然不会勉强你。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们的感受呢?我们只有这点儿要求了。何况这么多天我们也这样过来了,你就让我们尽一把兄弟的心意吧。” 如果有什么人的请求是崔华无法拒绝的,这个人一定是闻人寒晖,见闻人寒晖这样说了,他也不愿意扫了闻人寒晖的面子,只得道:“好吧,明天你们一定要冲出去,我会尽量拖住敌人。” 闻人寒晖道:“大哥先歇息去吧,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就成。” 崔华这才去了。 剩下三个人大眼瞪小眼,郎枫道:“闻人,你有什么好办法么?” 闻人寒晖道:“没有。” “没有!?”郎枫跳了起来,要不是张荇按着,他差点儿就要上去和闻人寒晖拼命了。 “哼,匹夫之勇,有什么用!”闻人寒晖毫不留情地讥讽道。 张荇道:“闻人,你别逗我们了,有什么办法你就说说吧。” 闻人寒晖道:“确实没什么好办法,这个城既没有什么地道通往城外,也没有什么可以躲藏的地方,城外护城河是早被填平,走水路也不可能。苏中军四面围城,骑兵相当精锐,只要发现咱们有突围的迹象,随便分出几百人咱们一个都走不脱。而且现在看来,对方的统帅相当谨慎,一直留有预备队。我们根本就无路可走,如果能冲出去,你还不如让一只羊去咬一头狼来得容易。” 张荇道:“我知道,崔大哥对于军事还是不那么懂行,所以你才能瞒得过他,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妙计了呢。” 闻人寒晖道:“青城不能守了,这是确定无疑的。咱们兄弟出来当兵,早就把脑袋别在了腰带上,性命早就卖给了官家,死了也算为国捐躯了。靖难军中并不缺乏咱们这样的人,少一两个也不见得会怎样的。这么多天了,相信大家也都看得出来,大哥有很多咱们不具有的优点和才能。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说得应该是大哥这种人吧。靖难军需要他这种人远远超过了咱们。我对于这生命早就无所谓了,我是决心不管怎样也要救他出去的。” 郎枫道:“那你还说……” 闻人寒晖道:“你听我把话说完。咱们出不去,不等于大哥出不去。我有办法用二百人的代价加上咱们这三条性命,换大哥安全出城。说起来这笔买卖咱们应该还是赚了。”他的脸上露出一个难以琢磨的微笑来。 张荇脸上的肌肉不经意地抽搐了一下,闻人寒晖似乎故意漏了很重要的一点,他还押上了全城人的性命。他对于自己的性命倒是也像闻人寒晖一样无所谓,但是他忍不住一次次地问自己,崔华个人的性命真的那么重要,值得用这么多人的性命去换? 郎枫显然没有想那么远,他狠狠捶了闻人寒晖一拳道:“闻人,你果然是咱们三个里边最聪明的,你说说需要做什么,咱们听你的就行。” 闻人寒晖道:“好,那么你们就听我说,明日需如此如此行事。” 青城守卫战的最后一天,太阳躲在云层后面迟迟不肯露面,仿佛早就预感到了今天将是残酷的杀戮之日。 崔华稳稳地站在城头,难得的睡了一个好觉,他显得精神焕发。士兵们今天也格外精神,昨晚闻人寒晖大胆地传令,放了所有人的假,只留几个老弱兵卒守望哨楼,居然也没出什么事。另外今天一早,城里就传开了一个消息――援军今天就会抵达。只要他们坚持到天黑就是胜利。只是这个消息似乎特意绕开了崔华,士兵们也没有在崔华面前谈论,大概是觉得这个消息对崔华来说不是什么新闻吧。 今天的攻城依然是那些老套路,投石、弓箭,云梯、对楼、撞车轮番上阵,城上城下照旧是激烈的拉锯战,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不同的是今天苏华没有让所有的部队轮班上阵,而是保留了近半数的部队一直没有动弹,负责攻城的部队反复冲击仍然没有战果。快到傍晚的时候,太阳终于突破了重重云层,斜斜地挂在了西方的天空上,一天的云彩都被太阳镀上了一层瑰丽的金边。 晚饭之前,苏华似乎想孤注一掷似的开始调动她一直没有动用的部队,开始了最后一次尝试。这一次攻城一方显得相当诡异。没有大张旗鼓的投石弩箭等先期准备,沉郁的战鼓声中,五架高大的云梯被直接推了出来,跟随云梯的步兵也不是很多,骑兵在后缓缓押阵。五架云梯都集中在西城门。 崔华看了看闻人寒晖,闻人寒晖朝他摇摇头,对方现在锐气未堕,阵脚整齐不乱,还不是突围的好时机。崔华对闻人寒晖点点头,表示明白,随后就将注意力放在了战场上。他想看看敌人是否还有什么后手,现在手头可用之兵不多了,万一是敌人的声东击西之计,那可能会直接导致青城的陷落的,这种情形不是没有出现过,幸好他一直留着预备队,加上三个兄弟奋勇厮杀才保住城头不失。崔华感到有些不安,远远的,苏中军的营寨层层叠叠,枪如林,刀如霜,十分严整。崔华脸色忽然变了,他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不是敌人那边的,而是闻人寒晖的计划,那是一条死路。 崔华再次将眼睛移到了闻人寒晖身上,闻人寒晖感觉到他疑惑的眼光,只是露齿一笑,不知怎地,崔华感觉闻人寒晖的这个灿烂的笑容很冷。 他没功夫指责闻人寒晖了,敌人已经进入了投石车的射程,士兵们还在等待着他的命令。 投石车和床弩射出的弩箭没有击毁云梯,只打倒了十多个跟在云梯旁边的士兵,云梯依然在前进。崔华觉得这算得上一个不坏的开始,现在操作投石车和床弩的多数是征调的壮丁,有这个成绩算是不错了。现在也不用提醒他们注意节省箭枝了,事实上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崔华倒是想把手里剩下的几万支箭都射出去,省得便宜敌人。 西城墙。 例行的射箭投石之后,士兵们静静地等待着云梯搭上城头的那一刻,长达七米的长枪早早就搭好,弓箭刀斧连枷各自就位,弩台上的射手也严阵以待,民兵则准备了大石头,沸油等等。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他们等待着将那些陌生的敌军送进鬼门关。 奇怪的是这一次折叠云梯还没有靠上城墙,跟随步兵就急不可耐地砍断了拉住云梯折叠部的绳子,藏在云梯底下的士兵奋力拉动绳索,就这样上半截梯子慢慢升了起来,不过离城头还有一段距离。正在城头的士兵还疑惑不解的时候,每台云梯上都出现了两个身穿软甲的弓箭手。有经验的老兵立刻看出来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头,借助云梯攀城的应该是擅长肉搏的重甲步兵才对,怎么会有弓箭手出现?一般说来,弓箭手都出现在对楼上,用弓箭掩护步兵冲击城墙的。 王听雨之所以选择云梯也有他的道理,对楼虽然能给弓箭手提供一个比较稳定的落脚点,可以让弓箭手在步兵的保护下从容射箭,准确率有所提高,对普通的弓箭手当然比较合适,但是这同时限制了弓箭手的活动空间,很容易成为城上的人射击的靶子。而自己这十人却没有这个顾虑,神射手的名声不是白叫的,他们几乎可以在任何运动状态下射箭。云梯宽阔的上下斜面可以充分发挥他们的机动性。只着软甲的他们行动灵动如猿猴,一定能给敌人以出其不意的打击。 “崩!”几乎是同时,十支弓箭准确地钻进了守城士兵的眉心、前胸等要害,厚实的甲胄仿佛不存在一般被劲箭贯穿。 随着士兵们的惨叫声,其他士兵回国神来,弓箭、油瓶等纷纷出手。无奈准头太差,没有一个命中目标,弩台上的射手这时候也开始射箭支援,敌人在云梯上灵动得像猴子一般,没有命中。 苏中军的射手们却趁机大显神威,连珠箭发,每出一箭必定有一个守城的士兵或者民兵倒下,转眼间城头一片死寂,没死的守城士兵都躲在了女墙后边三四十个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城头。 崔华急了,这一轮攻击造成的伤害比原先好几天加起来的都多,眼看敌人就要攻上城头,士兵们却被射得头都不敢抬。就在这时候苏中军呐喊一声,开始冲锋了。 闻人寒晖眼中寒光一闪,对郎枫和张荇喊道:“你们掩护我!”两手各提起一大包石灰粉,几个箭步就来到城墙垛口处,也不管什么准头了,对着云梯奋力一扬,张荇和郎枫各持一面重盾,重叠在闻人寒晖身前,堪堪挡住了同时射来的五六枝劲箭,饶是两人膂力奇大,还是被这几箭震得双臂发麻,心下感叹:这世上竟有如此射术! 闻人寒晖毫不停留,立刻拎起另两袋石灰,依次施为,飘飘洒洒的石灰粉末造成了一场人为的烟雾,趁着敌人双目不能视物的短暂的空隙,闻人寒晖厉声命令弩台的射手放箭。郎枫和张荇则一脚一个把那些躲藏在女墙后边的士兵给踢了出来,对付即将到来的白刃战。 不过三人显然还是低估了这些射手的能力。石灰粉一撒下来,只有两人中招,眼睛被石灰迷住了退出战场,剩下的人闭着眼睛,只凭耳听盲射,竟然又射杀了十几个守城士兵,弩台上士兵射出的散乱的箭矢则再次被他们灵巧地避过。 崔华见状心疼地都要流血,对闻人寒晖大喊道:“让他们登城!” 闻人寒晖闻言后退一步,一把就抄起了一支长长的扎枪,眼睛血红地盯着对面的云梯,郎枫拾了一把连枷,张荇则拎起了一把硬弩。 第一个射手冲上城墙的一瞬间就受到了这三样武器的攻击,。扎枪刺穿了他柔软的腹部,连枷砸碎了他的脑袋,硬弩射出的弩箭在他的胸口留下一个血洞。但是别的射手就没这么倒霉,他们顺利登上了城墙,并配合随后跟上的步兵,开始横扫城墙上的士兵。 崔华心里咯噔一下,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西城墙完了。他看着那里的士兵们一个个倒下,却始终没有派出自己手里的预备队,失去一面城墙还可以挽救,现在就是将预备队全派上去也不能挽回西城墙陷落这个现实了。何况他必须给闻人寒晖他们留下足够的人手突围。 闻人寒晖肩膀上中了一箭,郎枫小腿被射穿了,只有张荇还完好无恙,三人见登城的敌兵越来越多,加上有极为犀利的弓箭手掩护,知道事不可为,只得率领幸存的士兵逃往别处城墙。好容易友军一阵乱箭挡住了身后的追兵,三人才丧气地发现,一百多个士兵,两三百壮丁,逃出来的不过五六个人而已。 崔华没有想到敌人根本没有继续进攻其他三面城墙的意思,他们先是合力毁掉了两座弩台,然后就打开了东城门,这时候整个东城墙都已易手,所以守城的士兵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敌人大队人马蜂拥入城。随后城内冒起的众多的烟火柱以及百姓震天的哭喊声将守城将士拉回了现实――敌人竟然在屠城! 崔华双手的指甲都掐进了肉里,心中绞痛,只觉得喉咙一甜,硬生生吐出一口血来。这时候城墙上也乱了套,首先是那些协助守城的壮丁,不顾一切就冲下城墙,和那些大肆烧杀劫掠的士兵拼命,随后崩溃的是残存的士兵,他们再也顾不上什么命令,四散逃亡。 崔华苦笑一声,对于士兵们面对败局的勇气,自己还是估计不足,兵败如山倒,这话一点儿都没错啊。 崔华叹了口气道:“罢罢罢,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就让我为这一城无辜百姓赎罪吧。”伸手就抽出了腰间的佩剑。忽然他觉得眼前一黑,什么重物砸在了脑袋上的感觉。“为什么,连死都这么难?”崔华晕过去之前心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这时候,青城西南的天空,乌鸦盘飞,残阳如血。惨白的阳光冷冷地照在残破的城墙上,留下了深深的阴影。 第二十八节浅滩 明朗的蓝天上,白云追逐嬉戏,澄清的蓝色不含任何杂质。 北风呜呜地吹着,地上是一层灰蒙蒙的尘雾,干硬的土地上,立着几支细弱的草茎,在风中轻轻地战栗着。 稍稍转过头,心爱的坐骑静静地躺在身边,马儿身上的汗水都结成了冰珠,温柔漂亮的大眼睛大睁着,却早就失去了生命的光彩。 这样下去会被冻死的,一念及此,就想稍稍活动一下手脚,但是浑身上下都是撕裂般的疼痛,似乎没有一处没有伤口的。特别是腹部有一道极深的刀伤,要不是铠甲厚实,真的要开膛破腹了。饶是这样,这伤口还是让他移动困难,那裹伤口的布条估计又被鲜血浸透了吧。右肩上一箭几乎将整条肩膀射穿,偏偏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居然用的是月牙形的箭镞,拔都不好拔,只得掰断了箭杆,将箭镞留在了肉里,现在每活动一下右臂,就要牵动箭镞,苦不堪言。左臂根本就没有知觉了,不知道是折了还是骨头碎了。还有背上那道伤口,兵器上蕴涵的凌厉杀气伤及了肺腑,这才是最致命的一击,现在他呼吸都困难,嘴里不停地咳出血沫子。其他刀枪剑斧各种伤痕更不知道有多少,原本坚实美观的铠甲现在成了一堆破烂的碎片。身上的伤口中流出来的血都结了痂,和衣服碎片连在了一起,又疼又难受,但是显然附近根本找不到什么水源清洗伤口,即使有的话,估计也没有那个体力爬过去了。 一只蚂蚁顺着身子爬了上来,不一会儿就爬到了鼻梁上,左顾右盼,似乎在疑惑什么时候出现了这么一座小“山丘”。不一会儿,它晃晃小小的脑袋,终于发现了一个好去处,向着鼻孔爬去。 想起来以前还用蚂蚁打趣过莫言愁,现在居然真的不能奈何一只小小的蚂蚁,吴忧心中不禁涌起一种滑稽的感觉来。“云州铁骑,天下闻名,果然名不虚传。”他现在还有心情去佩服一下自己的对手,也算是难得的心境了。 又是一阵眩晕,现在晕过去的话,什么都完了,醒不过来的话――这种可能性很大――也许自己真的就要长眠在这陌生的土地上了。吴忧试着活动一下身体,即使疼痛地醒着也比昏昏沉沉死去强,醒着就有希望。一定要自救!吴忧拼命给自己打气。他忍着钻心的剧痛挪动了一下子右手,刚积蓄的一点儿气力仿佛随着剧痛流光了。 这样不行。吴忧现在冷静得近乎残酷。他重新审视着自己身体的表里伤势。一股真气懒懒地提不起来,没办法自己疗伤了。身上的金创药早已告罄,肮脏的布条阻止了大量失血却制止不了伤口发炎,严重的内外伤势不能短期内得到有效治疗的话,即使能挣得一条残命也只是个废人了。最重要的是绝不能晕倒。茫茫草原,遇到一个人的几率太小了,遇上一个能治疗自己伤势的人几率等于零。所有人都散了,昨天马儿也死了,只有依靠自己了。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就是终于甩掉了追兵吧。没有人,也就无所谓告密者,同时也意味着自己获得帮助的可能也断绝了,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件幸事呢。 吴忧积蓄了半天的气力,猛地一用力,把身子翻了过来,变成趴着的姿势。同时左臂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吧”声,一截断折的臂骨扯破了肌肉,顶破了皮肤,殷红的鲜血流淌出来。 “又一个伤口。”吴忧无奈地心想。他呼哧呼哧喘了几口粗气,右手痉挛地抓住一把泥土。“不要晕过去,不要晕过去!”吴忧一再给自己打着气。努力体会着伤口传来的各种各样的痛楚,“好孩子,乖宝贝,咱们体会过比这更痛的不是吗?”吴忧咕哝着给自己提神,他的身体却越来越冷,眩晕到来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这是大量失血的后果,他感到生命正随着那大大小小的伤口流出的血液悄悄消逝着,偏偏又无可奈何。 “爬一下试试吧。”吴忧这么想着,立刻开始了行动。左臂是指望不上了,右臂还能用上一点儿力气,不知道腿怎么样,记得好像有个家伙曾经照着自己腿上狠狠来过一下子的。 果然,左腿没有感觉了,那处不知道是什么伤就伤在大腿根上,“这小子够阴险的,想让我断子绝孙嘛。”吴忧扯了扯嘴唇,努力想作出一个类似苦笑的表情来,“可惜老子命大,他还差了那么一点点。”他有些得意地心想。 吴忧惊喜地发现自己的右腿还好使――至少还能使上劲,虽然被削了一刀,倒是所幸没有伤到骨头,已经算是小伤了。这一发现让吴忧兴奋不已。他右臂加右腿开始往前挪动,嘴里低声给自己喊着号子:“一……二……三……加油嗬……再来一步……四……五……六……美女!美女!就在前面,加油啊……七……八……九……做大官啊……十、十一……” “呼呼,休息一下。”吴忧努力了半天的成果就是他至今为止还没有晕过去,还有他爬到了死掉的坐骑身边,统共三四米的距离显得那样遥远。 “呵呵,至少有吃的了。”吴忧努力想些高兴的事情。他兴高采烈将保存完好的嘴巴搁在马儿的大腿上。“马儿啊马儿,你生前载着我千里奔逃,救了主人一命,死后又做主人的食物,做马做到你这份儿上也值了,以后我有出头之日的话,一定让人给你造一座石碑。呜,那么你大概不介意我吃你了吧?”吴忧嘀嘀咕咕说了这么几句,剧烈的咳嗽让他缓不过气来,带血的唾沫随着猛烈的咳嗽喷在了马尸上。 “咳咳,马老兄,你看看我可不愿意这么早就和你见面啊,只好得罪了。咳咳……” 吴忧又憋了一会儿,攒足力气,猛地照着马腿就是一口咬下去。“咯崩……啊哟……咝……咝……呜呜呜呜呜――”吴忧显然对于马肉的硬度估计不足,这一口下去,只咬碎了一层冰茬子,外加捋了一嘴马毛,马肉如同石头一般,分毫没动,吴忧的牙倒差点儿给崩掉了。 吴忧眼泪都下来了:“马老兄啊,我知道你走得不甘心,你就行行好,让我咬一口吧,要不以后谁给你树碑立传呢?”检验了一下自己的牙齿还坚固无损之后,吴忧再次向坚硬的马肉发动了攻击――可惜除了多捋下来几根马毛之外,还是无可奈何――马肉冻得太结实了。 “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饿着肚子死。”吴忧最后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很不幸,他自己就要亲身体验这一理论的残酷性了。 “救命啊!咳咳咳!”吴忧法宝用尽,只好拿出了人类的最后一招,喊叫救命。他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做,他真的不想死。但是气虚体弱的他发出的呼喊声弱得像是蚊子叫唤。连十米都没有传出去。 不知道是吴忧的求生欲望终于感动了上天,还是真的命不该绝,吴忧在再一次昏过去之前,似乎听到了由远而近的马蹄声,然后就看到了一双硕大无比的皮靴出现在自己面前,吴忧只有一个念头:我死不了了。 “老三,咱们哥们儿追逃奴追了这么久,这是最惨的一个了吧?”一个留着一蓬大胡子的大汉对一个瘦小如猴的汉子道。 长得像猴子一样的汉子“老三”翻过吴忧的身子,翻了翻他的眼皮,随便试了一下他的脉搏,有些懊丧道:“二哥,咱们这回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喽。是个死的,特征也不吻合。”又转了抱怨的口吻道:“我就说么,秃鹫盘旋的地方只有死尸,你还不信,这下好了,白跑半天。大冷天的倒出了一身汗。” 大胡子讪讪一笑,一脚将吴忧的身体踢在一边,对瘦猴子道:“我也没想到居然碰上个死货嘛,再说咱们不是四五天没开张了吗?我寻思着碰碰运气也好。你瞧瞧这匹马,要是没死倒是匹好马,可惜了的。”他眼珠一转,道:“老三,不如咱们把这匹死马弄走,到了城镇估计还能卖几个钱。” 瘦猴子也来了兴致,专心研究那匹死马,过了一会儿高兴道:“二哥,还是你眼光毒啊,这马先不说,这副鞍鞯倒是百里挑一的,少说值个百十两呢。看来这主儿还真不是个普通人。” 大胡子只不过随口这么一说,这下子被瘦猴子提醒,也注意观察那马尸,几乎同时,两人抢到马尸旁边,合力翻检那马身上看有没有更值钱的东西。 这一翻检,两人不禁惊叹,几两散碎的银两还不放在他们眼里,一个背面写着“执子之手”的泥娃娃也扔在一边,跌成了两半,一架精巧的折叠复合钢弩显然价值不菲,还有一把黑黢黢的刀,两人也看都不看仍在一边。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一个小巧的香囊,里边装着一颗璀璨耀眼的蓝宝石。一看到宝石,两人的眼睛都发出贪婪的光彩,这么大一颗宝石,不知道要值多少银两,反正足够一个人衣食无忧受用不尽一辈子了。 眼看马身上没什么东西再可以搜罗了,两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那具“尸体”。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开始搜检“尸体”。几乎将“尸体”扒光了,两人失望地发现几乎一无所获。 “估计这家伙也是个逃奴,偷了主人的马逃出来的,还没来得及受用就完蛋了。倒便宜了咱们。”瘦猴子总结道。他这么说着,眼睛却瞄着大胡子手里的那个香囊。虽然香囊是他先发现的,但是大胡子毫不留情将它拿走了,连带着里边的宝石。 “嗯嗯,我看也是这样。”大胡子敷衍地说道,顺手将香囊放进了自己内衣的口袋。 “二哥,我看今天天色不早了,咱们就在这里歇一宿如何?” “哈哈,我也正想说呢。咱们就商议一下,这宝石卖了以后怎么个分法。” “难道不通知大哥老四他们?”瘦猴子露出些许些犹疑的神色说道。 “嘿嘿,干吗告诉他们?我跟你说老三,这是填上掉下来的好运道,不享受是要遭天谴的。咱们卖了它以后,拿了钱就远走高飞,再也不用干追捕逃奴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买卖了。我听说了,吉斯特王子兀哈豹愿意出大价钱买一颗大宝石,准备镶在他的王冠上,要是咱们卖给他的话,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嘿嘿,二哥高见。哦,不,以后该叫大哥了。” 炊烟袅袅升起,烤马肉算不上什么美味,但是对两个饥肠辘辘的人来说,也许这算是一顿不坏的晚餐了。 “哎呀,那边!一只兔子蹬死了一只老雕!”瘦猴子忽然指着大胡子背后一惊一乍道。 “哪里?哪里?”大胡子扭头去看,却什么都没看到。瘦猴子趁机把一包药面撒在了马肉上。 大胡子转过脸来,悻悻道:“什么都没有嘛。” 瘦猴子讪笑道:“我看岔了。”拿起一块烤好的马肉谄媚道:“大哥请。” 大胡子一手接过马肉,一边笑道:“费心了。”另一手闪电般从靴筒拔出一把匕首,从马肉下刺了出去,直刺瘦猴子小腹。 不想那瘦猴子也是十分机警,一个大翻身,闪过了这必杀的一击。冷笑道:“好兄弟便是这般做的么?” 大胡子也不生气,将手里的马肉一抛,嘿嘿笑道:“老三,咱们当着明人不说暗话,就当是二哥对你招待的蚀骨粉一点儿回报吧。咱们彼此彼此。” 瘦猴子一把就从自己的马背上抽出一把长刀,与此同时,大胡子也从马背上抽出了长刀。两人围着火堆对峙着。 瘦猴子嘿嘿笑道:“二哥,咱们打个商量好不好?” 大胡子笑道:“好!怎么不好!”说着一脚踹起一蓬火星,悄没声息猱身扑上。瘦猴子早料到他有这一招,手里早攥定了一把草灰,对着大胡子一把扬了过去。 两人搞诡计方面倒是棋逢对手,他们的功夫也相近,都擅长近身缠斗,每一招都阴狠毒辣,招招取人性命,绵密细碎的刀击声持续不断。这对兄弟就像是多年不见的仇敌一般,厮杀起来毫不留情。不一会儿两人都挂了花。 打斗很快就分出了结果,大胡子技高一筹,他的长刀“扑哧”一下扎穿了瘦猴子的肚子,顺势一绞,瘦猴子两眼突出,死死盯住大胡子,腰弓得像虾米一样,好像还想躲过这致命的一刀,大胡子拔出了长刀,将沾血的刀锋在靴底蹭了蹭,“锵”地一声还刀入鞘,纵声长笑。换上了吴忧的坐骑上的华丽鞍鞯,又搜了一下瘦猴子身边,将地上的东西收罗一下,这才心满意足。他掘了点儿土盖灭火堆,回手一刀将瘦猴子的马首斩断,翻身跳上自己的坐骑,扬长而去。 吴忧是被热乎乎的马血喷了一脸给喷醒的,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东西,他就几乎是出自本能的,伏在新的马尸上,对着冒血的马颈贪婪地吸吮着。鲜血渐渐流干,他又不顾一切地啃食新鲜的马肉。生肉和鲜血给了他新的力量,这一次他居然摇摇晃晃跪坐起来。 夜幕降临,寒风刺骨,吴忧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物少得可怜,也顾不得肮脏,用僵硬的右手费力地将瘦猴子身上的血衣剥下来,胡乱往自己身上一套,又对着火堆烧残的灰烬吹了又吹,好容易吹出了一点儿红光,立刻手挖脚踹,弄了一点儿草根覆在上面,总算将火又重新生着了。幸好这两个人拣来了一些干牛粪,否则吴忧怎么也没有这个体力去拣的。吴忧瑟瑟发抖地披着一件上面带着大大小小的窟窿的血衣,偎依在小小的火堆前,嘴里啃着生马肉,他没有刀,大胡子临走带走了所有的刀具。吴忧心里边觉着老天还是挺看顾自己的――至少还没有把自己完全置之死地。 不过这种乐观的情绪只持续了半小时,吴忧的新“好日子”就到头了,北风越吹越厉害,天上竟然飘下了雪花――这是云州在圣武历二六六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对于很多人来说,这是一件好事,这标志着长久的旱情终于结束了,但是对于无家可归的人来说,这实在过于太凄惨了。 吴忧就是对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叹气的人之一,眼看着本来就很小的火堆终于无法挽救地完成了它在人间的使命――灭掉了。吴忧只觉得这阴沉沉的鬼老天无比可恶,同时他只好把身子蜷成一团,幻想着自己在一片烧酒的海洋里游泳,累了就灌上一大口,渐渐的,好像酒意上来了一样,他迷迷瞪瞪感到浑身都热乎乎的,虽然一再提醒自己睡过去就完了,但是实在顶不住那股昏昏然的感觉,昏迷过去了。这时候要是观察他的脸的话,会发现他的脸赤红一片,额头也烫得如同火炭一般,他已经开始说胡话了。也许上天真的是要和他开个大玩笑。 阿爹轻轻碰了一下孛儿瑞的床沿,孛儿瑞就悄悄下了床,她根本就没有睡着,因为阿爹告诉她,今晚会下雪,狼一定会趁机来偷羊。外边狗突然间叫得特别凶,肯定是狼来了。 这还是她长到十五岁第一次跟着下夜。北风呜呜地吹着,雪花直往脖子里边钻。以往阿爹都不让她跟着干这种危险的活计的,但是她昨天已经过了十五岁的生日,算是正式成年了。阿妈亲手打散了她满头的小辫,为她结了一条又粗又长的乌油油的大辫子,眼里含着泪花说:“我的小孛儿瑞长成大姑娘了。” 孛儿瑞不知道阿妈为什么要哭。在她看来,所谓成年,是指她终于可以像邻居的姐姐那样穿上漂亮的彩衣,戴着美丽的花冠,骑着雄壮的公牛出嫁了;成年意味着她终于可以像其他兄弟姐妹一样做所有的家事了;也意味着她不用因为满头的小辫子而被伙伴们嘲笑为长不大的孛儿瑞了;她可以像家里比较年长的兄长和姐姐一样,骑上骏马,放牧牛羊,而不用像那些没长大的小女孩一样不准离开毡包。其实她老早就央求阿哥教会她骑马使套杆了,家里的几条大狗也跟她很熟,能听懂她那还算稚嫩的嗓音发出的命令。她觉得阿妈真是太小气了,为什么不像其他女孩一样在过年的时候就替她改梳大辫子呢。今晚她一定要好好表现一番,让阿爹和阿妈还有哥哥姐姐们看看,小孛儿瑞现在可不是那个爱哭的小姑娘了。 令孛儿瑞郁闷的是,阿爹还是不让她参与到危险的事情中去,只让她打着风灯在一边照亮羊圈。阿爹和阿妈摸向羊圈里边,笨笨的绵羊即使被狼咬了也不懂得叫唤。孛儿瑞就着灯光就看到几只灰色的狼尾巴在羊群里晃动,看来今晚溜进羊圈的狼不止一只。她不时大声叫喊着为阿爹阿妈助威。大哥二哥都在几十里外的大水泡子那里牧马,几天都不回来一趟,两个姐姐先后出嫁了,家里还有两个未成年的弟妹,孛儿瑞觉得自己就是阿爹阿妈的好助手。 她努力将风灯擎得高些再高些,阿妈正拽着一头大狼的尾巴,奋力往外拔,而狼被羊群夹住了头和前半身,急切间竟回不过头来。阿爹则是手持包铁皮的木棒,发现一头狼就一阵狠敲。不一会儿阿妈和狼的拔河终于告一段落,她成功地将狼从羊群里拔了出来,但是得了自由的狼恼羞成怒,转身就咬人,阿妈却早就料到了,拽着狼后腿猛地一抡,竟然将狼抛出了羊圈,不过意外的是那狼直接落在了小孛儿瑞跟前,阿妈阿爹同时吃了一吓,眼看孛儿瑞就要落入狼口,父母却都救援不及。 孛儿瑞却不慌张,她猛地将风灯往那匹摔得晕头转向的狼面前一凑,狼见了火光自然往后一退,孛儿瑞趁机呼唤家里的大狗“大黄!大黑!”两条小牛犊子一般的大狗凶猛地扑了出来,一下子就把那头大狼扑倒在地。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奋战,狼终于被打退,他们一共打死了三头狼,其他的都逃跑了。他们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发现了羊圈上被狼扒开的一个大洞。在人和狼混战的时候,羊群跑了一部分。 阿爹跨上了那匹大青马,阿妈不能跟着去了,家里必须有一个大人留守,羊圈还要修补。孛儿瑞自告奋勇地牵出了一匹性情比较温顺的花马。 阿爹看了孛儿瑞一眼,他需要一个助手,但是孛儿瑞才刚成年,这样的风雪夜出去的话,太危险了。 孛儿瑞没等阿爹说出反对的话,已经套上了皮裘,戴上羊皮帽,点起风灯,执起马鞭,挂上套马杆,松开狗的颈套,长长的辫子缠在脖子上,牙齿咬住辫梢,翻身上马,所有动作一气呵成,竟是比一个男孩子还利索。 “孛儿瑞确实长大了。”阿爹欣喜地想道。 羊群留下的蹄印在雪地上已经不太明显,不过借助狗的灵敏嗅觉,他们追得还不是太费力。不过情况似乎并不乐观,狗忽然凶狠地叫了起来,他们在羊群的脚印里发现了狼的蹄印。他们加快了追踪的速度。雪却越下越大了,脚印变得模糊起来。 他们来到了一条岔道上,羊群似乎在这里分成了两拨。阿爹下马看了一下,脸色沉重地对孛儿瑞道:“老哈桑家也遭了狼了,他们家连个男人家都没有,一定是你婶子骑马出来追羊来了。你看这马蹄印,后蹄有点儿瘸,肯定是她家的那匹大黑马的,还是我给她钉得马蹄铁呢。” 孛儿瑞道:“阿爹,你要帮婶子追她家的羊么?” 阿爹点头道:“嗯,她男人和大儿子都当兵去了,家里就她和她闺女两个人能干活,小儿子还帮不上忙,丢了羊可了不得。” 孛儿瑞将鞭子虚击一记道:“好的阿爹,你去帮婶婶吧,我自己追咱家的羊就行。” 阿爹欣慰地拍拍孛儿瑞的头,嘱咐了她几句,带了一条狗,骑马先走了。 只剩下了一个人,看着黑沉沉的天色,漫天的风雪,孛儿瑞有些害怕,身边的马儿和大狗给她壮了胆。她扣紧衣服,握紧长长的套马杆子,大声叱喝一声,又上路了。 已经到了后半夜,还是不见羊群的踪影,两只大狗似乎失去了羊群的踪迹,使劲四下嗅着,孛儿瑞嘴唇都冻青了,但是没有找到羊群,她怎么都不肯回去,她骑着马着急地兜着圈子,早就偏离了大路,雪埋掉了地上所有的标志物,现在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 忽然两头大狗兴奋起来,朝着一个隆起的土坡跑去,跑到那里就兴奋地扒着雪,孛儿瑞忙骑马赶上。 孛儿瑞走到近前,就着风灯仔细一看,吓得她尖叫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狗扒出来两具人的尸体还有两具马尸。 最初的惊惶过去之后,孛儿瑞大着胆子又凑近些看,那个吓人的瘦猴子她不敢再看,但是另一具尸体引起了她的兴趣。这是一张十分俊美年青的脸蛋,嘴唇上胡须不太茂盛,体形健美匀称,她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漂亮的青年人。从他皮肤的颜色可以看出,这是一个汉人青年。 孛儿瑞擦去了他脸上的血污之后发现,他脸色虽然冻得铁青,但是嘴角略略向上挑起,残留着一个喜悦的微笑,似乎死前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她听老人们说,冻死的人很多都是这种表情的,因为他们临死的时候,已经感觉不到寒冷,却会感到如在火炉里一般,所以都会带着笑容死去。 这身体是如此完美,孛儿瑞都替他惋惜,可惜一个俊美青年竟然就这样死在荒郊野外,不知道他的亲人知道了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孛儿瑞忘记了要接着去追踪羊群,她突然很想为这个不幸死去的青年做些什么。她撕下了一片裙子,替青年清理着身子。她这才发现这青年身上有无数的伤痕,除了脸奇迹般没有伤到,全身几乎就没有几块好皮肉,更有几道深可见骨的重伤,也不知道是谁居然下得了这样的狠手。 孛儿瑞取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在风灯的火焰上烤了一下,费力地将嵌在青年身上的箭镞、断枪头等一一挖了出来,碎铁片当啷啷掉了一地,青年身上倒没有流出多少血来,大概早就流尽了吧。她取下马背上的烧酒,浇在那些胡乱包扎的破布条上,化开血痂,洗净伤口,然后将自己裙子的衬里扯下来一块,细细地给他包扎了,这些都做完了,她这才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冷和深深的疲倦。她赶紧喝了一大口烧酒,几乎马上就被呛了一下。感觉身子热乎了一点儿,她又喝了几大口,一皮袋烧酒本来就剩的不多了,这下子见了底儿了。 孛儿瑞感觉脑袋晕乎乎的,这不是她第一次喝烧酒了,但是一下子喝这么多还是头一回。酒喝多了,胆子也就大起来,她的脸颊红扑扑的,费力地把青年的尸体抱了起来,让他的头靠在自己怀里,这时候她不觉得这是一个死人了,倒像是自己的情郎一般,心里迷迷糊糊地想着,要是有这么个俊美的青年做自己的情郎的话,村里的女孩子们还不得羡慕死?情窦初开的少女也许并不明白“情郎”的真正涵义,她只是觉得这样很威风,很让人羡慕罢了。她也不清楚自己这是怎么了,居然对着一个死人这么浮想联翩。 冷风一吹,酒意上涌,心中烦恶,孛儿瑞头晕得厉害,她忍不住把头一偏,“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她这一吐,头脑反而清醒了不少,想起来自己还要追赶羊群,居然在这里荒唐地呆了这么久,阿爹一定等得着急了,她赶紧挣扎着站起身来,上了马,招呼了狗,继续寻找羊群去了。 第二十九节争锋 两个月前,宁雁的参谋部人员就制定了一个大胆的进攻计划,代号是“摇光”。这个计划得到了阮香的首肯,靖难军的前期部署全是按照这个计划来进行的。方略上任之后,就让这个计划真正变成了“前期”计划,他不顾宁雁的反对,开始按照自己的心意着手调整部署。 其实说是调整,事实上方略将原来进攻性为主的“摇光”计划变成了一个防守型的计划。他大量抽调二线部队替换了原来担任前锋的一线正规部队,将大量精锐部队拢在自己手里充作预备队。他分散了前线为了发动攻击而显得过于集中的兵力。 宁雁对于方略的举动采取了配合的态度,尽管他并不认可方略这种过于小心谨慎的态度。将帅不合,兵家大忌,这一点他还是很明白的。既然阮香信任方略,他也就不会反对,作为一个谋士,他知道自己的界限在哪里。 再说听说吴忧也很推崇这个人,对于吴忧的眼光他还是很信任的,就相人这方面来说,吴忧的眼光的确独到,宁雁自愧不如。至少经吴忧之手提拔的军官从上至下至今仍是军中主力,能力自然没得说,难得的是不管面临什么样的环境,还没有哪个起过二心的,其忠贞之心并没有因为吴忧不在就有所懈怠,光是这份心志就十分难得。 宁雁当然不认为只凭个人魅力就可以统帅军队,但是不可否认,吴忧在靖难军中留下了独特的特别深刻的印记,只要在军中走走看看,特别是灵州系的部队,总能发现那么点儿“吴”的影子。当然这些事情也就想想而已,自从吴忧出走之后,关于吴忧的话题很少有人提起了。军中的人很有默契地保持了沉默,民间则是什么版本的故事都有。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吴忧成为了神话般遥远的过去时,恍若流星擦过天际。好像从来没人认真想过,他有朝一日还会回来。 宁雁知道方略找他什么事情,他几乎是和方略同时知道了青城陷落乃至屠城的消息。方略不找他他也正准备去找方略呢。不过他赶到方略的大帐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有不少将领在他之前就到达了。人人脸上都是不忿的神色,显然青城的消息已经扩散开了。 宁雁心里揣度着,这种军事情报如果不是有人授意的话,这些将领是不可能知道底细的,要是这是方略做的手脚,故意泄漏出来的话,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方略要有所行动了。要是这样的话,过一会儿可能会有重大部署变更,作为参谋部的主官,他一定会被问到。宁雁迅速在脑子里整理了一下敌我双方的资料,反复推敲几遍,直到确定无疑,胸有成竹,这才走进大帐。 方略的脸色很不好看,不管怎么说,这都算是自己的一次指挥失误,虽然这并不是他的本意。为将者使得治下的百姓遭到屠杀,这是一个一辈子都抹不去的污点。但是他没有像一些人想的那样向阮香请辞。他首先考虑的是怎样处理事情,而不是做那些表面的功夫。反而是阮香派人给他捎来一封书信,慰勉了几句,最后写道:“历经此事,群情激愤,民心、军心皆可用。窃以为进兵之机,或在于此。将军勿以为意,自行裁断即可。” 方略见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对宁雁道:“请宁先生为大家讲讲目前的形势,大家也好对下一步的行动做到心中有数。” 宁雁对着地图道:“现在我们面对的敌人主要由两部分组成。一是苏中招募的军队,主要部署在青城北部涟河――大鱼庄――连家铺一线,兵力为四万五千人,骑兵占两万人。以凤来城为主要补给基地,凤来城守军人数在六千人到一万人之间。这些部队主要以苏中原灵州嫡系部队六千人为骨干,泸州支援了部分军官,主体为淄州兵,一直对我军西线保持了较强的攻势,前几日攻陷青城的部队就属于这支部队。 “东线部队全部由泸州军队组成,估计数量在八九万之间,骑兵不少于五万。主要集结在两个地方――皋城和青浦县大营。其中青浦大营位置尤其关键,除了负责与苏中军的联系之外,还负责守护皋城和凤来城与泸州之间的后勤补给线。泸州军的后勤线长达五百余里,远至泸州,一旦被我切断,仅凭两城的粮草根本负担不起这么多人马,这是敌人很明显的一个弱点,咱们看得到,敌人统帅也看得到,所以青浦大营至少有两万人的精锐部队依山险守护。皋城守卫严密,间谍难以渗透,城内情况暂时不详。有消息说曾经有人见过身着迷齐服饰的骑兵出入皋城,泸州部队是否得到了迷齐的支援还不能确定,却不能不防。东线至今为止只有小股部队活动,并没有大动作。按说泸州兵以骑兵为主,最利扰袭,且敌军远来,补给困难,利在速战,却至今没有什么大动作,必有所图,十分可疑。 “此外,还有种种情况显示,淄州我方控制区内,以沿海两县为主,正在酝酿一场暴动。泸州派出得力人员参与其中组织谋划,若是成功,将是我们的心腹之患,不可不防。以上只是一个概略的介绍,参谋部编制了一份详细的敌军序列表,过一会儿会发给大家。只限于大队长以上级别军官参阅,大家注意保密。 “我方军队部署情况诸位应该比较熟悉了。我军现在处于前线的部队都是新组建的二线部队。以两个支队的兵力驻兵粮县,牵制苏中军;以一个支队驻鱼浦县,监视沿海诸县。以四个半支队的兵力与泸州军对峙于老河口。一个支队监视东港,五千人驻扎淄州城,五千人驻扎富水城。青城兵力最为薄弱,原驻青城崔华大队是我军第一个全军覆没的大队,已经取消了其旗号。” 宁雁微微一笑,继续道:“现在我军还有十个整编满员一线支队随时整装待发,还有公主的虎卫军一个完整支队的兵力也作为预备队没有动用。这些部队的部署情况现在还属于军事机密,必要的时候大家自然会知道。” 宁雁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向方略一点头,表示自己讲完了。 方略道:“我再补充两句。苏中军里有不少淄州豪族招募的私兵,而且苏中扩军也得到了宁家为首的淄州豪族暗中大力支持,其新军军官部分来自各家子弟。当然这对于咱们来说不完全是坏事,至少我们的敌人相当明确,只要这次战役能够打胜,相信淄州豪族将再也没有力量给我们捣乱。而且这些豪门子弟平时娇纵惯了,虽然有一定的训练,但是毕竟没有经历过战火的考验,战斗力只能说一般,他们所在的地方也是敌人软肋之所在。” 方略看了宁雁一眼,想看看他对于涉及到自己家族的事情有什么反应,宁雁冲他一笑,微微颔首,表示同意他的看法。 方略满意地点点头,对众将道:“诸位对我军下一步行动有何看法?” 旁边早闪出呼延豹来,道:“这有何难?只要以上将提一旅精锐,攻克青浦大营,即可截断东西线敌人之间的联系,苏中军自会成为孤军。然后此部队向北继续攻略,牵制泸州军,后续部队则配合青城军,自东向西压制苏中军,青城军则自南而北,苏中无法逃入云州,和泸州的联系截断,只能与我军决战。如此我军有必胜的把握。只要敌西线崩溃,东线必然不能坚守,泸州的后勤补给线将完全暴露在我们面前,他们只有退兵一条路可走。若是退得慢,也只有吃败仗的份儿了。” 呼延豹一口气说完,见方略微微点头,心下得意,这个计划是他和手下参谋官、各个队长研究了形势,商议之后得到的结果,自以为已经颇为完美了。另外几个将领都若有所思,却都没有开口。以往呼延豹以作战勇猛著称,这次好容易有一个表现自己战略眼光的机会,他当然迫不及待表现一番。呼延豹一转头却看到吕晓玉似笑非笑站在那里,对自己的计划并没有什么兴趣的样子。 呼延豹见众人表情各异,却没人说话,他眼光一转,正好瞅见了纳兰庆,两人平日里颇有些交情的,便冲他努嘴儿,希望他为自己说两句话。 纳兰庆见他挤眉弄眼的,不禁好笑,只得站出来道:“末将有话讲。” 方略一向喜他沉静有智慧,见他说话,笑道:“纳兰将军有话请讲。” 纳兰庆道:“呼延将军所言有理,只是过于疏陋,若能稍做变动,谨慎行事,未尝不可行。若是――”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呼延豹,心想方略在兵力占优势的情况下隐忍了这么久,所图一定不小,不可能仅仅是消灭苏中、驱逐泸州军那么简单。弄不好方略的胃口好得可能想连泸州军一起吞下呢,顺势挥师杀入泸州,一举平定泸州也不是没有可能。那么方略的意图竟然是再吞并泸州?纳兰庆犹豫了,这个设想太过于大胆,而且很难说阮香现在的实力够不够支撑这么一场注定旷日持久的战争。 看着方略殷切期待的面孔,纳兰庆觉得自己考虑得还是不够成熟,朝方略行个礼道:“末将还没有考虑好,再想想罢。”便退在一边。 宁雁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心中暗赞道:“果然是个谨慎多智的将领,多余的话一句都不讲。看来公主说他将来有望独当一面确实不错。”想到这里,他又看了看杨影,这也是个会动脑子的将领,,不知道他有什么见解。 方略见纳兰庆没说出什么道道来就下去了,并不因此而看轻他,相反倒是更加重视他。这种一发现新问题立刻纠正自己看法的态度很合他的脾气。纳兰庆属于那种一点就透的人,对于命令的领悟和执行能力也很强。方略很想让他在这场战役中挑起更重的担子。 杨影走神了,他有些挂念纪冰清,两人的关系现在是半公开的,就差谈婚论嫁了。方略对此不置一词,但是却将纪冰清远远调离,省得整天在一起,两人都没心思打仗。同时打定主意,一旦这次战役结束,一定找个机会让两人把婚事办了。只是这种话却不好和公主说的,只好找个机会暗示杨影一下得了。 于成龙和沈月都是淄州旧将了,议事的时候站得也比较靠后,方略不问,他们也不说话。方略倒是很尊重他们的看法,他们在淄州军队里影响很大,都是做过军团长的,都有过辉煌的时候。他们的名声也是真刀真枪打回来的。沈月才四十岁不到,鬓边就见花白了,遇事总有些放不开,也许是前一阵子淄州兵叛乱的事情还让他耿耿于怀吧。但是方略可是老早就听说沈月这人是以用兵奇诡著名的,只要解开了他的心结,他应该正是发挥才能的时候。于成龙则是自打吴忧走后就有些消沉,对官兵十分苛责,幸亏都是他的老部下,他的徒子徒孙辈儿的,倒也没出什么事。 齐信、钱才等将领都在前线或者后方统兵运粮,并没有参加会议。 还有几位因战功新提拔上来的军官,也都没有说话,他们还不太适应在这种涉及数十万军队调动的军事会议上发言。 一见冷了场,宁雁觉得该是自己说话的时候了。对方略的战略他还是有点儿把握的:苏中一定要灭,这是勿庸置疑的,不说他是公主心中的一根刺,就是他现在所处的位置也让靖难军老大不舒服,展不开手脚,这块石头是非得搬开不可的。当然泸州也不能便宜了他。一次吞掉泸州是不可能的。泸州赵家可不比淄州郝萌,泸州兵精将勇,将士用命,又有久负盛名的赵扬谋划指挥,外加其他势力虎视眈眈,没有几年的时间不可能完全收服。天幸赵扬这次从他的老窝跑出来了,又不知道在发什么梦,至今没有大举动,骑兵的优势没有发挥出来,这让靖难军有了足够的时间,得以在局部地区形成压倒性的优势,打疼赵扬是有把握的。 宁雁咳了一声,见众人都看向他,这才道:“咱们的敌人虽奸狡,其实都不足为虑的。我观敌人有九必败。诸位听我慢慢道来。 “先说苏中,只会逞匹夫之勇,一匹夫耳。其新募士卒,训练不足,仓促扩军,未经阵仗,兵多而无用,此其必败者一;“淄州豪族半心半意,相互猜忌,未见其胜,已见其败,此其必败者二;“将无威信,军心疑惑,既无远计,只图眼前小利,青城屠城之举,可见其为禽兽之师,虽凶必败,此其必败者三。 “再说赵扬,此子虽有虚名,却是盛名之下,其实难符。其人乳臭未干,经验少欠,军中威信不举,领兵在外,不得独断专行,多受肘掣,这次强要进兵也是与其兄意气之争,意气用兵,智者不为也,此其必败者四。 “我观泸州军,外则将帅各怀鬼胎,面合心离;内则兄弟争权,令出多门,此其必败者五;“冬季粮草稀缺,不利马军采牧,泸州军恰恰是以骑兵为主,强要用兵,粮草不济,而战场多选在我军腹地,运输线漫长单薄,一但被击破,,泸州前线将士尽皆饿死,此其必败者六;“精锐士卒尽集于狭窄地区之前线,后续部队难以为继,纵深浅薄,一旦溃败,必定片甲回不得泸州,只料胜而不料败,此其必败者七;“骑兵利野战、速战,最不利攻城持久战,本应趁我立足未稳,部署不到位之时充分发挥其优势,抢占有利地形,截断我军粮道,打乱我军部署,但是自开战以来,泸州军却犹豫不前,开战已有一月有余,未建尺寸之功,兵疲师老,将士倦怠思归,此其必败者八;“公主身负密诏,秉承大义,名正言顺,匡扶朝廷,泸州出于一家之私心,逆风而举,悖逆不伦,民心不附,又勾结外敌,自寻死路不说,累得百姓又要受苦,终究难逃天下人悠悠之口,此其必败者九;“我们有充足的时间从容部署兵力,现在部署已毕,营寨严密,进可攻,退可守,已然立于不败之地。以逸待劳,以多凌寡,以精锐之师对疲劳之众,胜败早已一目了然,纵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们了。若我是赵扬,现在赶紧溜走还能逃得一条性命,否则的话,恐怕小命都难保全。听说那位赵扬公子号称‘光华公子’,想来是极漂亮的,不管哪位将军捉住他,还请记住不要伤了他的脸蛋哟,毕竟美人难得嘛。” 听到宁雁讲的最后这句话,大帐内顿时一片哄笑声,众将好像都看到赵扬已被擒住一般,紧张的气氛随之烟消云散。 宁雁微笑着站在那里,不再言语,他对方略使个眼色,那意思――我的戏已经演完了,下面该你上场了。 方略暗暗对宁雁竖了一下大拇指,不愧是军师,说的话就是听着顺心解气,好像吹口气就能把敌人吹走似的。当然能把胜败之机看得这样透彻,表达得这样明白的人可以称得上是人杰了,至少口才这一点上,方略承认自己是赶不上宁雁的。当然方略也知道宁雁的话是掺了水分的,具体掺了多少,那只有上了战场才能验证了。不过这番略有些夸张的话对于提振士气还是很有作用的,所以方略也只是微微一笑。 见众将的劲儿都被鼓起来了,方略知道现在是下达军令的好时机。他面容一肃道:“众将听令!” 坐镇皋城的赵扬显然没有方略坐得那么稳当。青城发生的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意料之外,也使得他头一次失态发怒。本来答应苏中攻打青城就有些勉强,不管怎么样,这都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但是苏中抬出了赵明,赵扬就没有办法了。现在因为此事泸州军在淄州的情况变得很不妙。赵扬明显感觉到了百姓们的冷淡。 苏中的奏报在赵扬看来完全是开脱之词。“……军兵入城之时,守军已然纵火烧城,救火器具多被守军破坏,救之不及,城内兵民多有烧死者,屠城之说,纯属子虚乌有,乃阮香刻意散布谣言,败坏我军名誉之举……盖破城后杀人劫掠者或有之,将官已然当场弹压,为首不法军兵已然斩首示众……” 赵扬心道你这番话鬼才信,即使是事实,如今也没机会澄清了,因为阮香反应极快,快得赵扬都怀疑是不是她真的早就料到苏中会屠城了。 阮香对此事的反应让人无话可说,赵扬自忖自己也不会比她更擅长利用机会了。阮香立刻撤回了原本和赵扬泡蘑菇的议和使者,连做做样子都不肯了。一边发布了一条自责的公告,称自己保民不力,致使黎民百姓遭受泸州军队的荼毒――她特别强调了“泸州军队”,让赵扬替苏中背了这口黑锅,却“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另一边宣布断绝和泸州的盟友关系,正式发出了讨伐赵熙的檄文,列举赵家父子大罪十条,美其名曰奉旨讨伐。 赵扬对此只有苦笑的份儿。什么奉旨,早不见你拿出来,现在我泸州军名声坏了你才拿出来;什么自责,分明就是煽动淄州民众与泸州作对。但是阮香这大周公主的金字招牌自然比赵家父子的牌子亮得多,也硬得多。以上种种加起来,这场舆论战阮香竟是大获全胜。赵扬虽然恨得牙痒痒,无奈先亏了理,无计可施。 民心这东西就是这样反复无常。阮香率灵州兵大举进入淄州的时候,淄州人觉得她是外来的侵略者,所以阮香稍有行差步错就遭到众多非议。各项政策不管好坏,几乎是一律遭到抵制。那些平时嚣张跋扈的世家大族趁机煽风点火,居然也敢以淄州民众的领袖自居,更难得的是淄州人还真拿他们不当外人,跟着他们反对阮香的统治。甚至响应他们的号召,准备发动起义呼应同样为外人的泸州军的攻势。而泸州军初次出现在淄州境内的时候,受到了异乎寻常的热烈欢迎,这全靠淄州那些豪门家族前期宣传做得好。赵扬也因此坚定了和阮香打一仗的信心。这些天更是姿态做足,苦心煞费,充分发挥自己的魅力,亲近民众,争取民心彻底归附。他知道阮香不好惹,之所以甘冒奇险兵进淄州,就是看到民心可用这一点。赵扬的“形象工程”颇见效果,淄州已经流传开了“贤公子”的名声,只要再给他一段时间,他有信心彻底征服淄州民心。这样的话,阮香费尽心机拿下淄州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民心不附,她最终也只有黯然退出淄州一条路可走,赵扬放弃战场上的部分优势,不急于进兵,和阮香打得就是这场心战。 赵扬没想到多日努力,耗费了无数钱粮物资,自己忙得都没功夫喝碗茶水,营造出来的大好形势竟然被一群管束不好的乱兵一朝葬送,真是建设困难毁去易,筹谋多日转眼空,怎么让他不又气又恨! 赵扬认定这是赵明暗中给他下的绊子,他料定别人还没有谁有这个胆量。他心里直埋怨赵明――哥哥呀,我这样拼死拼活是为我自己么?还不是为了咱们赵家?你以为去了我,你自己就打得下这天下么?就算是要背后捅刀子也等我成功击退阮香之后再说。这样一番折腾,损折的可是我泸州的精锐元气啊。赵扬一想到居然是自家人在拆自己的台子,颇有点儿气馁的感觉,只觉得心灰意冷,心道罢了,我也不再枉作小人了,淄州至此已经成为一个破烂摊子,哥哥既然有心,就让他来收拾吧,我是不管了。赵扬这时候的心情就像一个负气的孩子,叹道:“罢罢罢――”气忿忿便要甩手离去,忽然一人现身拦阻道:“公子何往?” 赵扬一看,原来是刚从泸州来的参谋官,名叫陈咎,其人三十多岁,面白有须,多有奇智,在泸州颇有声名,是赵熙的主要谋士之一,这次特意派来为他助阵的。原本陈咎是来中军帐晋见赵扬的,却正好看到赵扬愁眉苦脸,坐卧不宁,最后一声叹息就往外走,所以忙上前拦住。陈咎刚到,赵扬叹气的原因他还不知道,知道必定是有什么为难之事,要解劝却又没有头绪,所以只是拦住他脚步。 赵扬见是他,早知道此人胸怀锦绣,倒不敢怠慢他,只得相请他进了大帐。 两人坐定,陈咎才问道:“公子因何事烦恼?为何气冲冲就要出去?” 赵扬一听这话,不禁心中先有些惭愧,自己刚才的举动确实不是大将风度。但他也不是那种掩饰自己过错的人,尤其是当着陈咎这种智者的面,若是有所隐瞒反而是自取其辱。当下将青城屠城之后自己面临的困境一一说了,然后向陈咎道:“扬如今力穷智短,只想回转泸州,将兵权让与大哥便了。”说完便注视陈咎,看他有什么话说。 陈咎听赵扬讲话,一直没有搭话,听完后则是思索不语,脸上也是没什么表情。赵扬一时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良久,陈咎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笑容来,赵扬看了却是一惊,心道这陈先生当真是高深莫测,莫非这么一会儿居然有了破敌的良策? 陈咎捋了捋胡子,不紧不慢道:“公子此言差矣。依下官之见,事情还没坏到那个地步,淄州之事尚大有可为。” 赵扬听了这话心中便有些看不起的意思,心道大有可为我还用在这里听你说话?看来这陈咎也不过是个大言欺人之辈。但还是客气地道:“请先生指教。” 陈咎把赵扬的表情一一看在眼里,心中好笑,却不点破。仍是缓缓道:“下官在到来之前曾经仔细研究过阮香这个人和靖难军的作战方式,略有心得。依下官看来,阮香此人,自灵州一鸣惊人之后,号称无敌,并非没有理由的。”陈咎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没有往下说。 赵扬极为乖巧,立刻意识到陈咎来了这么久,茶水都没给倒上一杯,确实太过疏忽了。不过却也不急,阮香的厉害天下人皆知,陈咎这样说并没有什么高明之处,若是陈咎的见识止于此,那他还不配在这里喝茶的。心里转过了这个念头,赵扬就只当没看到陈咎的表情。 陈咎心中暗骂一声“小鬼”,继续道:“阮香麾下之兵,骁勇敢战,虽败不退,虽退不乱,力竭死斗,以一当十,勇冠天下。有此精锐之师,自然无往而不利。” 赵扬心道,靖难军士卒骁锐我早知道,正为此事不爽,否则也不用想着退兵了,你又来给我添堵。愈发“忘了”给陈咎上茶了。 陈咎仍然维持着微笑的表情,话锋一转道:“但是依我看来,这支军队有两个极大的隐患,要破阮香,就在这两点上――” 赵扬一怔,神情专注起来,见陈咎又停下不说了,不禁急道:“先生请讲啊。” 陈咎忽然伸了个懒腰,道:“下官从泸州一路风尘赶来,着实困倦了,再说公子不是要交脱军权回泸州了么?那么下官等大公子上任后说与他听罢了,此刻不提也罢。请公子允许下官先就馆驿休息几天再说。” 赵扬忙命上茶,自己拉住陈咎袍袖道:“先生恕罪,是小子慢待先生了。军情急如火,片刻耽搁不得的。先前所说尽是气话,先生不必当真。” 陈咎推脱再三,赵扬固请,这才留下,喝了一口茶水,心道这口茶水喝得不容易,可得好好品品。 赵扬知道陈咎这种能人有点儿脾气是难免的,但是本事是实在的,要不然他也不会夸下海口,要知道现在赵扬是前敌都督,军权在握,用军令杀人比碾死一个蚂蚁还容易,料定陈咎不敢欺瞒他的。所以他也乐得显示自己的宽容大度,笑嘻嘻地只管给陈咎说软话。 陈咎自然知道不拿出点儿货色来赵扬是绝对不会让他离开的,架子摆足,赵扬面子也给足,他这才开口道:“其实也不能完全说是隐患,放在别处说不定还是致胜的利器哩,只是可惜碰上了我。” “公子可知道,靖难军的编制如何?”陈咎这是明知故问了。赵扬知道这只是个引子,便顺着他的话道:“十人一小队,百人一中队,千人一大队,万人一支队,调动如意,令行禁止,军容整肃。” 陈咎笑道:“阮香建军的时候曾经得到过一个人的大力协助,军中法令制度多数出于此人……” 赵扬道:“先生说得莫非是吴忧?” “正是。吴忧此人有大才,若是此人襄助阮香,靖难军如虎添翼,其势难当,我等早晚必为阮香阶下囚矣。天幸此人不知为何离开阮香自行去了,也是上天眷顾我泸州。就说这军令,靖难军骁锐倒有多半有赖于此,但是军中有两条著名的军令是阮香不顾吴忧的意见自行加上的。” 赵扬心中不满,陈咎将吴忧说得似乎能经天纬地一般,暗自道难道除了吴忧天下便没有能人了么?我第一个便要不服气的,这人我也见过的,神气懒散,不像是个能成大事之人,虽然后来跟着阮香打了几仗,有些威名,离名将的距离还差得远呢。这且不管他,听到后来,接口道:“竟有这等事?今日却是第一次听说。那么问题就是出在阮香自己订的这两条上面了?” “公子睿智,想必心中已经有数。” 赵扬半天没有说话,良久才道:“扬只想到一点,但是不知道是也不是。” 陈咎露出赞赏的目光道:“其实想出一点已经足矣。” 赵扬道:“我知道靖难军中有一条严酷军法,人称‘拔队斩’,主官一死,下属都得陪葬的。所以临战之际,兵将奋勇争先,死斗不退,穿营凿寨,攻城略地,犀利无比。但是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虽然靖难军中对士官保护周密,得了淄州大部之后,兵甲也堪称精良,但是打仗不死人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冲锋陷阵的官兵,阵亡几率很高,这条军令实在太过强人所难了。” 陈咎点头道:“是啊,这条命令的确太过于残酷。据说因为太过严厉,后来不得不补加了一条补救的方案:凡主*死者,若部属可以夺回其尸首,死罪可免,若能阵斩杀害主官的敌军兵将,可将功折罪。虽然不能完全去其弊端,也算是权宜之计了。加此一条之后,靖难军士兵更是难敌。从灵州到淄州,加上怀州一仗,对手没有一个禁得起靖难军奋力冲击的,皆因靖难军官兵一上战场,个个不惜命的。据战场上与之敌对的幸存兵将言道,靖难军士兵打仗如不要命的疯子一般,可见其勇悍了。” 赵扬道:“如此说来这竟不能算是一个破绽了么?” 陈咎道:“非也,正是一大破绽,要阻止靖难军的进攻势头,正要从这上面做文章。保证阮香占不到什么便宜就是。” 赵扬道:“这倒要请教了。” 陈咎道:“我知泸州颇多善射兵卒,只要在阮香必争之地埋伏一支善射部队,利用地势,专挑其军中官长射冷箭,配以精骑策应冲突,不愁不能大量杀伤敌人精锐士卒。靖难军再勇猛也是血肉之躯,逞血气之勇只会让他们死得更多更快。阮香是个体恤士卒之人,也是个聪明人,这种一面倒的无益杀戮想必也不待见的,只要让她意识到咱们泸州有能人能治她,想必她也不会欺人太甚。只是要委屈公子一下了。” 赵扬哈哈一笑道:“先生过虑了,赵扬岂是那畏首畏尾之人?先生顾虑扬尽晓得。只因我哥哥赵明收编泸州善射之兵组神机营,一向视作宝贝一般,听说这次只派出十人就助苏中夺了青城。要行此计必从我兄处借神机营,为了泸州大事着想,我自会想办法借到神机营的,即使受些委屈也不在乎。阮香此来必争之地莫过于青浦大营,我就与她在青浦大营做个了断便了!”说着兴冲冲站起身来,立刻传令调兵。 陈咎一看赵扬兴奋的样子,心想真是年轻人,干劲十足,脾气来得快,去得更快,说了阮香军队的两点弊病,他只问了一点就迫不及待调兵遣将了。再想想也就算了,反正这靖难军的第二点破绽暂时还用不上,倒是该好好筹划一下怎么挽回一下这屠城的恶名。仗打起来后,战术还是次要的,小小的胜败还左右不了大局,泸州参战最终的目的还是要争取淄州这块地盘。现在阮香占上了先手,以一座小小青城、区区一千士兵换了整个淄州民心的有利变化,不能不说是一步好棋,但是最后的底牌没有掀开,泸州也还没有使出全力,杀手锏还在后边,现在说胜负还为时过早呢。 陈咎还是有些小看赵扬了,赵扬岂不知道问话当问全的?只是他现在心急如火,被陈咎这一拦,想明白了不少事情。阮香可不是个好惹的人,这次苏中部队屠了青城,民心士气有利,正是阮香等待的时机,阮香必定会利用这个机会大举进兵。此去最要紧的去处莫过于青浦,未来的会战中将要面临最大压力的也莫过于青浦,虽然现在还没什么消息传来,但是没有消息不等于敌人没有动,要是等到敌人兵临城下再准备,那说什么也晚了。赵明一向和他有些不睦的,从他那里抽调神机营估计也得费不少功夫,兵力调动也要时间,靖难军的进攻时间难以确定,却一定就在近期。而且靖难军肯定埋伏下了部队,但是现在又不知道到了哪里。所谓时间不等人,能早做安排当然最好。最好莫过于能趁阮香大部队到来前完成部署才好。他急着调兵遣将也是这个原因。要说他刚才一怒之下要出走是孩子气的举动的话,现在的考虑则是一个老练的军事统帅的想法了。 第三十节飘零 吴忧再次醒来的时候,好像做了一场大梦一般,周身舒泰,原来伤口的位置只是略带麻痒。耳闻丝竹悠扬,闻得异香扑鼻,身上锦被高盖,睁开双眼一看,花团锦簇的一个房间,装饰品味倒像是一个女孩子的闺房! 吴忧吃了一惊,坐了起来。他发现自己全身赤裸着,居然是一丝不挂的。这倒是很让人难为情的。幸好他马上就在床边发现了一套干净的衣物,大小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颜色是纯黑,不太适合吴忧的口味,不过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吴忧忙忙穿上,这才心定一些。跳下床来,脑袋一晕,脚步竟有些虚浮。吴忧扶着床栏才站定身子。 这时候,“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老仆挎着个篮子走了进来,他腰弯背驮,眼睛浑浊,步履蹒跚,似乎一阵风就会被吹走。 吴忧忙对老人施了一礼道:“老人家,在下有礼。” 老仆茫然地看看他,似乎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放下了篮子,掀开上面的盖布,原来是一篮热腾腾的饭菜,还有一瓶酒。 吴忧再次施了一礼,大声道:“老人家!在下有礼!” 老仆理也不理,径自将饭菜摆在一张小几上,转身就走。 吴忧忙拉住他,在他耳边喊道:“老人家!” 老仆仍是那副茫然的神情,见吴忧拽着他的袖子不放,只得回过身来,用手指指耳朵,又指指自己的嘴巴,发出一阵呜呜啊啊的音节来。吴忧这才明白他又聋又哑的。 吴忧只得放开了老人,让他离去,自己也打算出门看看,到底到了什么地方。本来还以为这次必死无疑了,哪知道又被人救了。吴忧知道自己的内外伤势有多重,能好得这样利索,肯定是有人下了大本钱给治疗的,他打算好好谢谢自己的救命恩人。 出了房门,吴忧不禁赞叹一声“好景致!” 这是一个雅致的小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临街是一堵花墙,吴忧就是从东厢房出来的。刚下过雪的缘故,整个院子都覆盖着一片纯净的白色,只有从院门到厢房有一条供人行走的小过道上留着两行脚印,那是刚才那个老仆行走时候留下的。院子中间一口水井,墙边寥寥种了几株梅花,花枝繁茂,红梅正自怒放,花红雪白,相映成趣,便似一副绝好的图画。想不到这北方苦寒之地,竟也有如此雅致的地方。 院子左右都是二层的红楼,吴忧先前听到的丝竹之声就是从那上面传来的。吴忧侧耳听了一会儿,也不觉得有什么出奇的,都是些寻常的曲目,弹奏者水平很一般,而且曲风柔弱无力,大概是女子演奏的。吴忧所学驳杂,对于音律也有涉猎,虽说不甚精通,分辨高低还是分得出的。后来竟有女子的嬉笑打闹声传来,吴忧这才想到,两边莫非是青楼乐坊? 这时候正是天刚亮的时候,月亮还没完全隐去,太阳也只露出半张发白的面孔,吴忧深吸一口清凉的空气,头晕的感觉也少了很多。对两边红楼上的乐曲已经失去了兴趣,他摆开架势,开始练拳。 吴忧练的拳法是一套在周国境内流传相当广泛的健身拳,他一板一眼地慢慢打着,每一拳出去不带一丝风声,雪地上留下了清晰的脚印。 用了整整一刻钟的功夫,吴忧才把这套简单的拳法从头到尾打了两遍。他的额角已经有汗水了。不过心情好了很多,因为他发现自己除了还有些发虚,真的没什么大碍了。欢喜之情溢于言表,不禁原地翻了两个筋斗,长啸一声。 这时候只听“吱呀”一声,西厢房的门开了,一个红衣服大眼睛的女孩子走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个小暖手炉,她脸上还带着些嗔怪的神情,看到吴忧站在院子里好像吃了一惊,不过很快就甜甜地一笑道:“我道是谁,一大早就扰人清梦,原来是个蛮子!吃了么?” 吴忧摸摸自己的下巴,一直没时间修剪,他的胡子已经长了两寸多长,看起来是有点蛮子的样子了。但是问题是他不认识这个女孩子。所以只好“唔唔……” 女孩子又笑了,脸上现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吴忧倒是喜欢她这点,一个喜欢笑的聪明伶俐的小丫头,总比一个板着脸的老太婆好些。 “这位姐姐,在下有礼。”吴忧朝着女孩子一揖。 “啊呀!别别――”女孩子吓了一跳,忙侧过身,不敢受他这一礼。 “我只是个小丫头,怎么好受公子爷的大礼?”女孩子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着,嘴角却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来。 “那么敢问你家主人是哪一位?可是他救了在下么?”吴忧赶紧问道。 “哦……这个么……我家主人不让说的,所以我也不能告诉你。”女孩儿笑嘻嘻道。一边将手炉里余炭倒了,准备另换一炉。 “我来,我来。”吴忧抢上前几步,替她换了炭。顺便问道:“尊上是住这里么?这里是什么地方?” 女孩子笑嘻嘻接了手炉,对吴忧道声谢,却还是不理睬他的问题,扭头又进了屋子。 吴忧站在那里,却不好意思就这样闯进西厢房,现在看来,自己的救命恩人八成是个女子,不便抛头露面的,他实在不好闯人家的闺房。 吴忧一转念,对方既然有心救他,迟早都要见面的,扭扭捏捏反倒显得自己不光明磊落了,大丈夫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何必做那些小女儿家情态呢? 当下心中计议已定,朗声道:“在下吴忧,承蒙尊驾相救,不知朋友是哪一位,可方便通个名姓么?在下来日定当补报。” 说罢侧耳倾听了一会儿,西厢房一点儿动静都无,那个小丫头进去之后也没了动静,再也没出来。 吴忧白等了半天,终于还是没有踏进西厢房,心里纳闷,不管怎样也该有个回话呀。吴忧心想,自己还有无数的事情等着做,哪有功夫在这里闲站着?但是就此甩手离去的话,对主人未免太不敬了,心下好生犹豫,忽然想起来刚才自己房间内似乎有笔墨纸砚,何不留书一封呢? 想到就做,吴忧转身返回东厢房,却发现桌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包裹,一把连鞘长剑,还有一张地图,一封信,上书“吴忧公子亲启”,墨迹还未全干,显然写好没多会儿。吴忧知道这是刚才出去的功夫有高手进来过了,送了这些东西来,自己居然一点儿都没有察觉。 吴忧一看,既然有这些东西,表示主人对自己的身份很了解,考虑也周到得很,倒是自己多心了。既然主人家不愿意露面,他也不便勉强。吴忧拿起信来一看,不禁“啊呀”一声,眼前一黑。 信纸只有短短的两页,上面只用娟秀的小楷写了几句话:阿瑶、凌红叶脱险潜藏,章华、金怡、乌厉、秦书、郑子高殁,花莹、王大可失踪,艾云被擒,三日后午时云州城菜市口开刀问斩。署名一个莫字。 吴忧咬紧牙关,这时候头脑反而清醒异常。他在床边慢慢坐了下来,开始吃篮子里边的饭菜,他吃得很仔细,就好像这是他最后一餐。饭菜的量很足,三个人吃都足够,但是吴忧吃得一点儿渣滓都没剩下。然后他细心的扎好衣带,将衣服上不必要的装饰部分扯去,裤脚袖口都扎紧,头发不挽发髻了,就那么在脑后一扎。他打开包裹,包裹虽小,里边的东西倒是不少,银两、打火石、金创药、八抓飞挠等各种应用的零碎东西,吴忧一一取出,贴身收好。再次看了一眼那张地图,那是云州城内各种建筑、兵力分布图,牢牢记住之后,他双手一挫,将图纸扯得粉碎。 吴忧拿起了长剑,剑鞘上古文篆刻的“青霜”两字看上去那么刺眼,一看到这柄剑,吴忧就仿佛看到了艾云哀怨的眼神,心中又是一痛。“锵”地一声,吴忧将剑拔出半尺,寒气扑面,吹毛断发,不管到了什么时候,好剑就是好剑。 拿起包裹来吴忧才发现,包袱底下还有两柄轻巧的匕首,乌木为柄,鲨皮为鞘,一柄的柄上刻着“福禄永昌”四字,雕为凤凰式样,另一柄上面刻着“既寿且康”四个小字,做龙头式样,做工都十分精巧。拔出凤柄匕首,吴忧感觉到一股温馨传遍全身,握着它感觉如沐春风,全身通泰,气血运行无比顺畅。再试龙柄匕首,握在手中,感觉清凉上脑,清心顺气,如涓涓水流流过心头,焦躁虚火尽数消散。吴忧知道这一对匕首是难得的宝物,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插在靴筒里,以备不时之需。 吴忧长吁了一口气,起身检查自己还有什么地方没有想到。确认没什么问题了之后,他右手拔出匕首,左手伸到脑后攥住头发,右手一挥,一大把头发落了下来,吴忧心中默祷:诸位屈死的兄弟,吴忧若是不能为你们讨还一个公道,枉生为人!今日且以发代首立下这个誓言,若有违背,让我吴忧尝尽世间万般酷刑身亡!匕首顺带拖过吴忧的脸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刀口,伤口从右额角一直拖到右嘴角,立刻鲜血淋漓,吴忧以金创药敷上止血。对着铜镜一照,脸上多了道刀痕,面目比原来狰狞了很多,别说熟人了,就是自己都认不出来自己了。自此吴忧脸上多了一条长长的刀疤,容貌大变。 吴忧走到院子里,朗声道:“承蒙贵主人相助,吴忧感激不尽,来日定当补报”。说完这话,哈哈一笑,推开大门,大踏步走出了这个小小的院子。 来到门前,早有个马童牵了匹高大骏马在等候,吴忧也不推辞,翻身上马,头也不回,打马就走。 吴忧前脚刚走,西厢房的门就开了。两个一身素白的女子走了出来,她们身后是那个大眼睛的小丫头。三人到了大门口,望着吴忧远去的方向。 “五妹,人也走了,还看什么?”一个女子对另一个道。 “这次多亏大姐成全。妹妹在此谢过。”“五妹”刚回过神来,朝着大姐福了一福。 这两人都是“无影”的要紧人物,一个是吴忧有过一面之缘的如意夫人,一个是莫言愁。 “妹妹好轻巧的说话!”如意的声音冷森森的,“我答应你的事情全都做到了,不知道你答应的事情算不算数呢?” 莫言愁眼睛还是盯着吴忧离去的方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闻言道:“自然算数的。” 如意喜上眉梢,道:“那么你就交出土行旗的令旗信物罢。” 莫言愁不急不徐道:“一个月都过来了,大姐你又何必急在这一时半刻?咱们便说会儿话又怎么的呢?时间还早得很。”她抬头看了看天空,“咱们‘无影’自从创建以来二百多年,屡经风雨而不倒,大姐可知道是为了什么吗?” 如意有些不耐烦道:“咱们当然有自己的生存之道。事情是明摆着的:想‘无影’掌握天下的情报往来交换,又有集全大周精英法师之力,历经数代发明的传讯方式,堪称独步天下,无人可比,可称得上第一等的耳聪目敏,若有人相害,自然被我们探知;再者‘无影’财力雄厚,天下无双,即使那些藩镇诸侯也无法相比,即便小有损失,立刻便可补充;再次‘无影’每年从各地选拔优秀少年集中培训,忠心耿耿,文武皆有俊才,堪称人才鼎盛,谁敢挑衅我们,无异于飞蛾扑火,自寻死路而已。” “精彩!”莫言愁啪啪地鼓掌道:“小妹想不到大姐竟有这般见识哩。” 如意哼一声,心道,这点儿见识都没有,还压得住你们这些晚辈么?想宗座向来疼爱这个小师妹,自己在他面前是越来越说不上话了,即使觉得自己才能不下于这小师妹又能如何呢?自己这次放下身段,动用手中力量救吴忧这个“仇家”自然有自己的考虑,也因为莫言愁开出的条件太过诱人。 莫言愁继续道:“小妹对此事曾经深思熟虑,也有一番见解在此,请大姐品评一二。” 如意哪有心思听她说这些?阻道:“妹妹有谈兴,姐姐自当相伴的,但是我还有许多事情要料理,今天赶紧交接了,咱们改日再叙谈吧。” 莫言愁闻言一笑道:“姐姐好多心,妹妹对吴忧的一番心意姐姐自当了解,眼下他去冒险,我恨不能飞到他身边去,心里只比姐姐更急的。但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几句要紧话还是非说不可的。” 如意心道也是,自己真是方寸也乱了,倒忘了这个小师妹是个极为扎手的人物,和她在一起,一不留神就要上当的。忙收摄心神,专心听莫言愁如何说话。一边琢磨着别是又上了小师妹什么当了吧。 莫言愁道:“不如咱们就进屋去,敞开长窗,烹上一壶茶,也赏赏这雪后寒梅可好?” 如意道:“如此也好。” 莫言愁命那女孩子将炭炉摆到花厅去,烧水烹茶,自己携了如意的手走入花厅坐下。 不料如意这么仔细一想,果然想起一件事情来,“无影”专以刺探他人阴私起家,对自己人防备只有更甚,律下极严厉。想两人都是身居内五堂五行旗掌旗使之职,防范只有更重,若是自己和五妹商量之事传入宗座耳朵里那还了得!自己倒还罢了,可怜自己的女儿还在宗座身边,若是事情败露,少不得受那零碎之苦。如意一念及此,立刻吓出了一身冷汗,手脚冰凉,脸也白了。 莫言愁看得好笑,心道,任凭你多精明一个人,利字当头,也会鬼迷心窍,凡事欠了思量,要是等你想起来防范早就晚了三秋了。想着以后还少不得求她帮忙,倒不好就这般吓坏了她,幸好自己倒是早有准备。 莫言愁轻咳一声道:“姐姐放心罢了,小妹早就布设法阵,隔绝内外,‘无影’对咱们用的千里摄音不管用的。咱们所商量之事,保证不会传到外边去。”见如意神色稍定,这才道:“咱们‘无影’内设五行旗,外设八卦堂,内外合共一十三堂,可称人才济济。五行旗掌旗使与八卦堂堂主都算是出类拔萃的人物了,加上授任之时都会获传一套极厉害的保命防身功夫,数套各种用途的符咒,内堂又比外堂更高一筹,还会授予防身宝物,每一样都价值千金。其实只凭这些,便可横行天下了。在请姐姐帮忙之前,小妹就已经将授给土行旗掌旗使的武功秘笈、符咒等尽数交给了姐姐,表达自己的诚意。而当初宗座所授龙凤双匕也交吴忧带去,小妹身边再无可以凭恃之物,如今小妹命悬姐姐之手,若姐姐怜我,小妹尚能苟延残喘些许日子,若姐姐恚怒,小妹只有赴死一途而已。想蝼蚁尚且偷生,小妹正值青春年少,还不想那么早死,自知之明还是有的,所以不敢对姐姐有任何异心的。”说着,眼圈都红了,那委委屈屈的神情连石头人看了也要心软。 如意见她这个样子,只能劝慰道:“妹妹莫要这样,不是姐姐心狠,当初原是你自愿的不是?其实做姐姐的说句过来人的话,乱世之中,何来真情?那个吴忧早已经娶了妻子,听说便是阮香的姐姐,叫做阮君的,妹妹虽然有恩于他,他却不见得会领你的情。到头来不过是为她人做嫁衣裳,没有结果的,你又是何苦呢?” 莫言愁幽幽地叹了口气,低声道:“此事确实是我自愿的,谁让我就放不下那人呢?小妹自幼熟读诗书,并非那种没廉耻的女子,强要拆散人家夫妻。我也不要他对我怎么样,只要他心里有我这么个人便罢了,我从没想过别的。” 她不经意地抚摸一下自己的脖颈,那天和吴忧嬉闹的景象宛若图画,就在眼前。当时两人以那种羞人的姿势纠缠在一起,她狠狠咬住吴忧的耳朵,吴忧则毫不客气咬着她的脖子,最后两人都弄得好几天都没法出门见人,如今想来,满心里都是甜蜜,又觉得害羞,实是这辈子从没经历过的温馨。 如意见莫言愁一时欢喜一时娇羞,心想小师妹冰雪聪明的人,竟为了此人甘冒奇险反出‘无影’,看起来是动了真情了。看她的神情乍喜还嗔,小脸儿红得能滴下水来,难道竟是被那吴忧小贼使手段占了便宜不成?但是这种男女情事,外人实在不好随便插口的。一转念又想道,她自要堕入情网,干我甚事?不如此的话,凭着莫言愁的精明厉害,宗座的位子迟早要传给她的,如今她既然沉迷不能自拔,却不是老天助我么?想到这里,就变换了说话,笑吟吟道:“妹妹其实不用介怀的,我闻得那阮君生下一女之后便离开家里,不知所踪。就是当初两人婚配也并非情愿的呢。妹妹好好把握,或许还有机会。” 莫言愁听了这话却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照这么说来,自己一个黄花闺女倒好像非要腆着脸皮去和人争男人似的,这如意师姐安慰人还真是有一套。她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来说――即使有什么话,她一个女孩儿家毕竟脸皮薄,也不好意思说的,只好默不作声,权当没听到。 正好这时候小丫头泡了茶水来,两人各自喝茶,这才掩去这段尴尬。 待丫鬟退出,莫言愁整理头绪,对如意道:“姐姐听我说,妹妹不是恋栈权柄,舍不得交出这土行旗旗使的令旗信物,实在有一番计较在里头的。” 如意一听,心道这是当初商定的条件,说实话,你的武功、符咒什么的我还没放在眼里,看上的就是你所统帅的土行旗部属,莫非你要赖掉不成?脸色便有些不好看。 莫言愁见如意变了脸色,知道她误会,忙从贴身取出一面小旗,还有一块玉i,拿在手里道:“姐姐且息怒,听我把话说完。刚才小妹曾和姐姐谈及‘无影’的生存之道,小妹也有一番见解,姐姐可愿意听听?” 如意眼睛盯着莫言愁的双手,生怕她收了回去,按捺着性子道:“愿闻高论。” 莫言愁见她目光闪烁,恨不能从自己手中夺去信物似的,心里不由得叹了口气,心想以前还觉得如意师姐不管怎么说都算是个人物,如今看来也不过尔尔,虽则有一定的才干,却不是个做大事的人。她跟着吴忧东奔西走了不少日子,整天闲来无事便是谈天说地,潜移默化受了不少影响,耳濡目染之下,眼光见识与往日相比自然不同,只是她自己倒还没有觉得。 莫言愁叹口气道:“大概是时间太久了的关系吧,咱们只知道‘无影’的强大,却忘记了它为什么这样强大。其实‘无影’起初也不过是一个松散的组织罢了,说它是组织还抬举它了呢。它的前身是一些法师组成的互助性的协会,既没有什么组织纲领,也没有什么政治目的。因为一般人对法师都抱着一种不信任的态度,于是孤独的修行者们就成立了这个兄弟互助组织,各种法术的研究也只凭着兴趣,‘无影’一直以为凭借的千里传音就是这些人研究出来的,当初也不过是为了方便往来传讯而已。‘无影’这个名字也表达了法师们的意愿:对普通人而言,他们无形无影,不受任何世俗的约束。他们是独立于世俗之外的隐士,修身养性是他们的心愿,不参与世俗的争执之中是他们的信念。直到周圣武帝兴,奋威扬鞭,扫荡六合,靖平宇内,奠下不世基业,对于当时天下百姓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幸事,但是对于‘无影’来说,唉――” 如意这时候已经咂摸出点儿味道来了,截口道:“这陈年往事我也知道,因为在周统一天下的战争中有功,所以‘无影’受到皇室重用,一直以为耳目,与皇家有了亲密的联系,享受了无上的尊荣,日益兴盛。” 莫言愁摇头道:“姐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圣武帝雄才伟略,创下大周十一州的基业,二百年的太平江山,实乃百姓之福。但是他也不是一帆风顺的,当初圣武帝兵败济*,被敌人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幸好有‘无影’的前辈凌邴相助才得以脱险。这桩义举也将‘无影’拖入战争,法师们的双手开始沾染鲜血,曾几何时,洁净的法师袍服被浓浓的血腥气玷污。数以百计的精英法师殁于战事,道统几为不传!战争结束了,但是‘无影’却变了,再也不是那个互助的兄弟组织了。经历了波澜诡谲的战争的法师们背弃了他们最初的纯净信仰,‘无影’成了争权夺利的地方,钩心斗角取代了原本亲如兄弟的信任,加上当权者别有用心的推波助澜,‘无影’竟成了坐探走狗的代名词。到后来变本加厉,贪婪敛财还在其次,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蓄意挑动各州诸侯藐视皇室,相互争斗,从中渔利,更是令人寒心,就像圣武帝的子孙忘记了他们祖先打天下的艰辛一样,‘无影’的追随者们也早就忘记了前辈们建立这个组织的初衷,竟周一朝二百余年,在法术上居然没有任何建树,反而是有很多有用的法术散佚失传,怎么不让人痛心疾首!”莫言愁的口气变得急促,显得心情激荡。 如意吃惊不小,心道这小妮子恐怕真是起了反心了,这种话也敢说得。听她说得虽然有理,但是从别人的角度来看或许并非如此呢。便插嘴道:“妹妹未免言过其实。在我看来,‘无影’改变初衷,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法术的散佚也不能全怪在咱们的头上的。” 莫言愁道:“若只是这样,倒也罢了,毕竟木已成舟,多说无益。既然受了‘无影’的大恩,大不了将这条性命交给组织就完了,这样做人倒也简单得很。但是妹妹出去了这些天,有些事情倒是想得明白了,自己的性命也看重了些,如果牺牲了这条性命,不能涤荡‘无影’的颓风,妹妹是不会甘心闭眼的。我不想深究咱们‘无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过去的事情毕竟无法挽回,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无影’这样发展下去的话,只有死路一条。” 如意听她说得‘无影’这般不堪,不由得大怒,口气反而柔腻腻的――这是她出手的前兆,道:“妹妹想是在外边耽搁太久了,受了外人的蛊惑,你可知道,光凭你刚才的说话,就够治你死罪了。你乖乖将东西都交给我,姐姐就当什么都没听到过,如何?” 莫言愁再叹一口气,戒备地站起身来,来回踱了几步,道:“请姐姐务必少安毋躁,小妹全是一片肺腑之言,不吐不快。想今日一别之后,恐怕相见无期,有些话今日不说,怕是一辈子都没机会说了,‘无影’乃是小妹生身立命之处,怎忍相弃。俗话道‘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就当是小妹最后为组织尽一份心力吧。” 如意听了这番话,见了莫言愁楚楚可怜的神情,怒气也散了,责备自己太过心急了,其实‘无影’虽然对外人辣手无情,自己人内部关系倒还不错,毕竟都是一门师兄弟,虽说平日里难免争些长短,情谊还是有的。想想莫言愁其实也挺可怜的,为了个男人放弃了自己的地位,失去了‘无影’的照拂,今后势必无依无靠,一切艰难都得自己面对,弄不好真的客死异乡,也算是混得最惨的一个掌旗使了吧。 莫言愁见如意并没有打断自己,就一口气说了下去:“‘无影’多年来横行无忌者,盖赖朝廷之荫庇纵容,但是经过这么多年的诸侯混战,朝廷威信丧尽,天下士民百姓离心,周皇室如风中残烛,迟早覆亡,皇室这棵大树一倒,天下大乱必起,‘无影’将何以自处?所以说‘无影’也是作茧自缚。历经多年战乱,那些诸侯现在都已经成了气候,而且有周室前车之鉴,都对我们十分防备,他们表面与我们敷衍,事实上都在豢养自己的势力,不管最后得意的是哪一个,有一点可以肯定,大乱之后的天下,没有‘无影’的立足之地。 “我这不是危言耸听,你或许以为这么多年我们都掌握得很好,没出什么岔子,也许以后还会侥幸下去,要是你这样想的话就错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以往‘无影’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大动荡的时代到来前的小小序曲罢了。就像锣鼓敲罢,主角登场,‘无影’的使命已经完成了,若总是摆不正自己的位置,只是一味逞强,不肯适时转变,最终只能以惨淡收场。时代变了,‘无影’这个躲在暗影里的组织可以玩弄天下英雄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远的不说,就说这几年的事情,张静斋挟云州兵入关,虎踞京师,睥睨诸侯;怀州刘向,悍然引屏兰兵入寇,野心勃勃;灵州阮香,短短两年多的时间,荡平灵州,攻灭郝萌,其志非小;泸州赵熙父子,先败张静斋,夺兴城,轻取淄州二城,意气昂扬,颇有进取之意;其余如徽、吉、柴、开等诸州,动辄带甲十万以上,哪个是好惹的?‘无影’再有能耐,能和这些诸侯正面相抗么? “就说‘无影’赖以为自豪的人才选拔吧。乱世之中,嘉禽择木而栖,贤士猛将都在择主,为的是博取功名富贵,传万世之名,所谓货卖识家是也。试问真正的贤士谁肯栖身这见不得光的组织中,真正有眼光的人又有几个愿意加入这日见没落的组织中呢?更何况‘无影’往昔风光之日多有跋扈之举,就是目下这天下纷纷之局也有小半是拜‘无影’所赐,但凡是有点儿见识的人,哪个肯担负着污损名声的危险为我们效力?别跟我说那些被买通的官员,能被金钱收买的人,小人而已,我们能指望靠这帮小人成事么?真正有事用人之际,这帮人到底能有几个靠得住的大家心里都有数。而咱们自己培养的少年算是组织最后的依靠了,但是天下之大,我们就是势力滔天,又能找到几个人才?且不说这些人里面最后到底能出几个出类拔萃的人物,就算个个成材,和各家诸侯的势力相比还是差得太远啊。 “不是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像苏平这样的奇才我们有么?有谁料到过阮香竟会有这样的雄才大略呢?灵州一战,我们多方筹划,用了多少心力?可是面对吴忧的时候却是那样的不堪一击。说句不客气的话,‘无影’现在根本没有自己的地盘,文人不过刀笔吏之流,鼠目寸光,只顾眼前之利,又或坐谈高论,雄辩滔滔,实际胸中并无一策;所谓武将未经实战,只会纸上谈兵;招兵亦不过乌合之众,一触即溃;有帅才、能筹谋全局的人物更是半个没有,内外一十三堂堂主,放诸江湖,争勇斗狠绰绰有余,若以之争天下有几个有大将之才?还是省省吧。有以上种种不足而不思补足,居然还洋洋得意,滥逞狡智,企图渔利于诸侯之间,真不知死焉!” 如意听了莫言愁这番痛责之语,羞惭满面,汗流浃背,竟是无言以对。却不敢再起谋夺土行旗的念头了。 不料莫言愁说完这番话,将手中的令旗、玉i往如意手中一塞,拱手道:“‘无影’虽则有种种弊端,成不得什么大事,但是多年经营,根深叶茂,不会那么快败亡的。譬如一棵大树,中心早已蛀空,架子还在,然则大风将至,一吹就倒,那是谁都拦不住的。以小妹的意思,要治‘无影’之病,必须有人筹谋于内,有人奔走于外。今小妹以一旗部众交托,就是希望姐姐能尽快收罗羽翼,成为这担当内事之人,万望姐姐不要推辞。而我则欲效阮香忠周之事,由外而内,不惜担负背主恶名,站到‘无影’的对立面上,给‘无影’下一剂猛药。内外相济,或许能力挽狂澜。” 莫言愁说到此处,一撩罗裙,双膝跪地,对着如意道:“阿愁此心,天地可鉴,若有半句诛心之言,让我不得好死!但求姐姐成全。” 如意吓得站起身来避在一边,双手扶起莫言愁道:“妹妹何出此言?真是折杀姐姐了。谁敢说我‘无影’没有出色的人才?妹妹目光远大,才能出众,将来成就必定远在我等之上。姐姐其实是个笨人,弄些小聪明还行,做大事则难以担当,也想来没什么大志向的。如今承蒙妹妹不弃,以大事相托,唯有鞠躬尽瘁而已。答应此事,非同小可,姐姐成了你的共犯了,这条性命也是交在了你手里了,只希望妹妹诚心待我,莫要相欺。否则姐姐到了九泉之下也气愤难平。” 莫言愁听了这话,心中喜悦,又要跪下立誓,如意忙扶住,道:“咱们姐妹交心,你知道我这个心意就行,何必立那劳什子誓言?” 莫言愁这才携着如意的手在床边坐了,将土行旗的事务一一向如意交代清楚。 正事已毕,看看已经将近中午,如意吩咐小丫鬟整治饭菜,两人悄悄说几句体己话儿,感情更胜似多年的亲姐妹。 莫言愁吃着饭,眼睛却时不时朝窗外张望,如意早晓得她的心意,却不点破,只是闲谈些风花雪月,心中暗笑莫言愁毕竟年纪轻,还缺少历练,小姑娘家藏不住心事,有什么全写在脸上了。 果然,莫言愁匆匆吃了饭,就对如意道:“姐姐,小妹有一事相求……” 第三十一节理水 圣武历二六六年十二月末,阮香派出的贺岁使者到了圣京,随之带去的除了一些礼品,还有两份奏章。 因为张静斋权重,所以一般的奏章都是先经过大将军府,然后才能递交给皇帝看的,所以阮香的这份奏章也就先到了大将军府。 边事无小事,看到是阮香来的奏章,张静斋手下的幕宾不敢怠慢,急忙呈交张静斋亲览。张静斋最近被云州传来的流水般的战报弄昏了头,已经好几天都没休息好了,他一时之间也揣测不到阮香意图何在,不顾已然是晚上,就传令文武升堂议事。 大堂之上明烛高悬,庄严肃穆,文武肃立。张静斋示意内侍宣读阮香的两份奏章。 这两份奏章一份是关于水利的。阮香打算利用几条现有河道,在灵州、淄州之间开挖一条运河,将淄州最大的河流富水河和灵州最大的河流清水河连接起来,奏章后边还附了一份详细的工程图副本。阮香奏称,因为工程量巨大,人力物资消耗无数,仅凭两州之力有些难以为继,希望朝廷能减免灵、淄两州最近三年的钱粮赋税,如果可能的话,请朝廷再拨付相当的费用。 一份是关于海防的。因为沿海刚刚遭受过一次巨大的海难,蝎盗猖獗,王师镇压不利,屡遭败绩,只好退而求其次,准备在淄州、灵州沿海重要关口修建海防卫所,并请朝廷设置靖海校尉、扬波校尉等海防军职以及一系列的辅助官职。奏章中详细描述了因沿海海寇作乱人民深受荼毒的情形,闻之令人发指。 奏章读完,大堂上一片静悄悄的,文武都沉默着,琢磨着这道奏章的含义。若是周王朝还是原本的那个强盛帝国的话,这道奏章不过是地方请示中央的极为普通的一道奏章,但是谁都知道,阮香和大将军誓不两立,一得机会就相互拆台的,明争暗斗没有一天停止,如今阮香递上这么两份奏章,看来得好好揣摩一下她背后的目的了。 张静斋等了半天,发现居然没人说话,心中恼怒,冷冷地哼了一声。 堂上众人见大将军发怒,更是噤若寒蝉,唯唯诺诺,唯恐说错话。其实也难怪他们不敢讲话,如今云州大乱,精兵猛将都被苏平调入云州作战,几个足智多谋的谋士也先后进入云州出谋划策,圣京现在兵力空虚,人才匮乏,剩下来的这些人才干出众的实在不多。而且大家都知道大将军最近正为云州的事情烦心,脾气暴躁易怒,据说最近几个品级不低的官员都被大将军毫不客气地打了板子,他们这班人更是担心说错了话触了大将军的霉头,所以一个个都小心翼翼,有什么想法也不肯说,都在观察别人的神色。 张静斋正待发作,忽然一人出列,对张静斋深施一礼,道:“石川见过大将军。” 张静斋视其人,乃是圣京名士,姓石名川,原居白郡太守之职,因为治理地方有功,被张静斋召回京城担任光禄大夫,其人年近六十,朴实敦厚,是个人人敬重的长者君子,只是有时候过于迂腐执拗些,一向不怎么招人喜欢,可以说并不是个心思灵巧的人物,居然是他站出来说话,实在不可思议。 张静斋脸色稍霁,道:“石先生必有以教我。” 石川道:“对于海卫之事,下官是不懂的,若是说到兴修水利,下官倒是可以说上两句。请大将军相借图本,下官参照则个。” 张静斋听了他的话,眼前一亮,心想这石川是以精擅内政闻名的,要说对于农事、水利、商贾等方面的知识,在场的人里边的确是再也没有比他更有发言权的。阮香关于建海卫的奏章还可以理解,但是那道关于水利的奏章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现在诸侯纷争,正是要紧时候,阮香提出这个水利方案需要消耗大量的人力物力,若是实行无疑等于捆住了她自己的手脚,实在可疑。他是绝对不信阮香会乖乖将自己的弱点展示给他看的。 石川接过图本,刚看头一眼就显出沉迷的样子,这一看居然看了好半天的功夫。他脸上的表情更加奇怪,一会儿惊奇,一会儿狂喜,最后则是痛哭流涕,“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对张静斋稽首再拜,却说不出话来。 堂上文武无不惊诧莫名,张静斋大惊道:“先生何故如此?” 半晌,石川才止住悲声,无视堂上众人的目光,絮絮叨叨道:“下官观看此图,勾起一件心事。下官家境殷富,少时不服父母管教,弱冠之时就立志遍游天下山水,浪荡二十余载,散尽家财,父死母葬,都没能在跟前尽孝道,可谓逆子一个。” 张静斋不知道这老头儿忽然这么大发感慨是为着什么,也想不明白这和阮香修运河有什么关系,看起来老头儿是年纪大了,脑子也糊涂了,这么些人计议大事可没功夫听他这么唠叨,本想直接斥退他,不过看在他年纪这么大了,却不好去为难他的。张静斋自己虽然耽于行伍多年,没受过多少教育,言行鄙陋,但是却最恨属下不知礼仪。最近本来心情就不太好,被石川这么一哭,虽然没有发作,脸色却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这时候旁边闪出一人,直指石川骂道:“亏你也是多年为官之人,庙堂之上,岂容你这般不识进退礼节!如此失仪,还不速速退下!” 张静斋一看其人,乃是侍郎隋吉,此人擅长填词作曲,倒也有点歪才,只是生就一副媚骨,人品让人十分不齿,此刻虽则在气势汹汹指责石川,一对老鼠眼却老是偷偷瞄着张静斋的脸色。见是他跳出来,张静斋心中凭添几分烦恼,脸色越发不好看了,不耐烦地道:“隋侍郎退下,让石先生把话说完。” 隋吉一看张静斋的脸色就知道自己马屁拍在了马脚上,出力不讨好,只得灰溜溜站回本位。 石川鄙夷地看了隋吉一眼,对张静斋道:“大将军容禀。下官少年疏狂,行事不经,却因此体味到民间疾苦,增长了不少见识。没能在父母面前尽孝是我最大的憾事。下官毕生的心愿,就是能为百姓多做些事,弥补这个缺憾。说实话,下官这个光禄大夫当得并不安心,下官更希望在地方上做些事情的。这个水利工程,是造福万民的好事,下官若能在有生之年完成这么一个工程,死也可以瞑目了。下官观看此图纸,还有不少地方需要完善改进,多处关键数据标示不全,想法虽好,未免操之过急,若草率动工,后果堪忧。况且此工程如此浩大,实行起来肯定还会有无数实际困难,稍有不慎,就可能成为祸国殃民的根源,轻则民怨沸腾,重则倾覆家国。为灵、淄两州百姓计,请大将军准我前往灵州主持这一工程。下官虽然垂垂老矣,经验尚在,即使不能竟全功,至少敢保证不会引起民变。”话虽这般说,他脸上却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好像张静斋已经批准了一般。 张静斋听了这番话不禁莞尔,这老头子确实是一根筋,这种请求为敌人效力的话也就石川敢在大堂之上堂而皇之地说出来,不过他一向自诩有容人之量,自然不会和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计较。 张静斋心里暗暗盘算一番,又问石川道:“依先生之见,这么一个工程需要耗费几何?多久可以完工?其中利弊究竟如何?我是外行人,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石川想了一会儿,忧心忡忡回禀道:“回大将军话,此工程之浩繁,实乃下官生平仅见,而且缺乏详细的资料,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需得实地考察之后才可以下定论的。不过依图本上显示的工程量来看,若是阮……征东能耐着性子,缓缓行之,加上中央财力的支持,用五年或者更多的时间完工,不失为一项德政,但下官就怕阮征东年少气盛,急功近利,恐怕将会演变成一场空前的扰民之政。” 张静斋的眼睛缓缓掠过众人,最后对着石川看了一会儿道:“先生且退,容某细细思量。”便命退堂。 张静斋转至内堂,谋士荀卿、刘炜求见,这两人都是他的心腹谋士,张静斋当即命传入。 荀卿显得有些急躁,刘炜身躯肥胖,从进来就一直在不停地拭汗。 张静斋道:“两位想必是为了阮香的奏章而来,可曾看出这其中有什么奥妙?” 刘炜道:“主公所料不差,属下等特为运河一事而来。石川之言偏颇过甚,但言其弊,未见其利。为大将军计,万不可使阮香修成此河。若让阮香成功修成运河,加上沿河开渠设坝,一则可解富水河历年夏季水患泛滥之灾,二可灌溉沿河田地数万顷,将原来许多荒地劣田变成良田,旱涝无忧,可供养数十万大军用度,养活百万户口,三可通南北商路,北方的丝、麻、棉、盐、金玉、木材、畜产品,南方的漆、葛、稻米、竹、银、铁、铜、犀角、象牙等皆可通过水路往来,成本和风险都将大大降低,获利将以亿万计,此诚帝王之资也。若以此为基业,招募流民,励精图治,必成席卷天下之势。灵、淄两州自此以后连成一体,急切难图矣。” 张静斋默然不语,看了荀卿一眼,征询他的意见。 荀卿道:“刘先生之言甚善,阮香若是成功修成运河,还有军事上的好处。” 他纤长的手指指着灵、淄两州地图道:“主公请看:依阮香奏章所言,这条运河将北起淄州青林县,南至灵州仪凤县,旱路需要开渠四百余里,沿途疏浚小清河、濂沟、蓝水、尾子河等七八条自然河道,修成之后,将大大改变两州河道走势。两州河流本来多是东西向的,南北交通多赖陆路,灵州多山,交通不便,不管是运粮还是运兵都大费周折,境内河流虽然不少,但大多浅窄险峻,小舟易翻,大船不浮,当初我们攻打灵州就始终面临这个问题。听说阮香当初北攻淄州就几乎因为粮尽而罢兵,也就是郝萌太不济事,阮香侥幸,才至于有今天的声势。淄州情况又不同,富水河这条河流当数北方第一条大河了,水量充沛、河面广阔,造就了沿河大片粮田的同时也经常泛滥,年年需要修堤,耗费资财,却始终不能根治其弊,可说利弊参半。而一旦运河建成,富水河水将有部分取道运河南下,通过清水河入海,其丰沛的水量必将大大拓展灵州河道,这样灵州以后就可通行大船,而淄州水患压力必然大大减少,淄州水师主力可纵横两州,再无限制,而且此后两州兵员、粮草调运都十分便利,阮香可以说是完全解除了后顾之忧,以灵州兵之骁勇,淄州水师之利、兵甲之坚,必成大患,主公怕是坐无宁日了。” 张静斋还是不置可否,只是盯着地图看。他的视线顺着地图上几条弯弯曲曲的河道不停地游走着,最终停在了一点。他问荀卿道:“当初咱们在灵州作战时,记得有一处地方叫水洼的,你可还记得?” 荀卿道:“记得,这地图上没有标示,那里离清水河大概二十里,有一段狭长的山谷,据说原本是白江的故道,后来白江改道,这段旧河道就变成旱地了。当初阮香曾在此设伏,被大将军识破,双方混战一场,阮香窜逃,属下记得很清楚。” 张静斋微微一笑,谦逊道:“我们兵多,阮香兵少,那也没什么的。”说起以往的功绩,心里自是舒坦不少。 荀卿思索片刻,失惊道:“主公的意思是阮香的计划还不止于此?她想通过水洼故道直接将运河修到白江,那样的话,淄州水师就可以溯白江而上直抵圣京,我们陆上的关卡都无用了!” 张静斋颔首道:“我所虑者,就在于此。蝎盗不宁,海路不安,我相信阮香说得是实话,我们得到的情报也说明了这一点。这也是阮香放弃走外海,而决定修运河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其实这些并不难料到,我只是不明白,阮香现在正和赵家父子打得热闹,哪有这个闲工夫修什么运河?诚如石川所言,如此庞大的工程就是一个无底洞,多少钱也不够往里填的,倾全国财力都不敢妄言成功,而且必有民怨,阮香这样做究竟想达到什么目的呢?” 刘炜道:“主公,属下曾闻阮香新得一人,名叫刘海,颇能水利之事,若是他向阮香提出这个计划,倒是有可能。兴许阮香果然年少气盛,求功心切,利令智昏也说不定。” 没等张静斋开口,荀卿责道:“刘先生何出此言!军国大事,我们岂能这样轻率便下结论!” 刘炜脸一红,诺诺退在一边。 张静斋摇摇头道:“不碍事,刘炜说得有些道理,阮香年轻气盛是不错,年轻人么,就是缺乏些耐性,这两年她也太过顺当了,得意忘形也是难免的。再说她出身贵胄,对民间疾苦少有了解,内政方面又没什么得力的人辅佐,犯错的话也是难免,从上次淄州海难那件事的处理上就可见一斑了,要说坐镇一方,她还太嫩点儿。不过这件事肯定没这么简单,要是苏先生在就好了,他一定会找到症结所在。” 荀、刘二人听了这话,不禁面面相觑,都作声不得,张静斋见了两人表情,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话说重了,哈哈一笑道:“两位和苏先生一样,都是我的股肱之臣。我是个粗人,口无遮拦,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两位不必放在心上。张某别的好处没有,就是尊重士人,在我这里,不管说什么,只要是有利于江山社稷的,一律有赏。” 荀、刘两人施礼称谢。 荀卿道:“苏先生目前在云州还脱不开身,况且云州离这里关山重重,消息往来不便,要等他提出对策来,恐怕来不及。我看此事还有一个办法可以找到突破口。” 张静斋眼睛一亮,忙问道:“是什么?” 荀卿得意地一笑道:“阮香虽然刁滑,做事却也太不稳重。主公还记得上次派去阮香那里宣旨的张澈么?这老家伙让他儿子张琦留在阮香那里效力了,想来是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而这次阮香派进京的使者就是这位张公子。此人空有一副好样貌,却是个实实在在的纨绔子弟,不学无术,阮香派这么个人来却是挑错了人。这小子肯定是本性难移,咱们只要找几个他以前的狐朋狗友,许以重利,惑以财色,不愁套不到张琦的实话,阮香的诡计也就一目了然了。” 张静斋赞许道:“此计倒也行得,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 这时候侍者禀报有柴州使者求见。 灵州。 宁雁道:“公主示敌以弱,这花招却瞒不过苏平。” 阮香笑道:“我本也没打算瞒得过他,不过他如今被绊在云州,估计就是看出来也拿咱们没奈何的。这条计策不能算是阴谋,就算是阳谋吧。我们起兵以来,收罗的亡命徒不少,但是诚心来投奔咱们的贤达名士却很少,这是为什么?”阮香提出一个问题,陷入了沉思,宁雁没有接茬,他知道阮香提出这个问题并不想他回答,而是她给自己继续思考的一点提示,果然阮香继续道:“因为他们瞧不起我,这些士大夫们以为我只是个会打仗的粗莽将军,最好的评价也不过是一个运气比较好的宗室之女,靠着家世混到如今的地位。当然那些难听的就不必说了,叫人呕心。唉!人言可畏啊!”阮香眉头皱了起来,摇了摇头。 宁雁不由得惶恐起来,阮香以女子之身掌管两州军政,虽一向洁身自好,但总有一班别有用心的小人搬弄口舌是非,防不胜防,又不能因为他们说几句话就将他们治罪,不知道是谁那么多事,竟将那些言语都讲给阮香听,光是想想就是一种亵渎。 阮香见宁雁脸色难看,反而安慰道:“你们一向不把这些话说给我听,我知道你们的苦心。但是我也有眼睛,有耳朵,世上哪儿有不透风的墙呢。”她随即洒脱地道:“这点儿龌龊把戏也不必去管他了,散布这种下作谣言的人想必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不值得和这种小人计较。哦――说远了。”阮香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长吁了一口气,说到底她还是个女孩子,说根本不在乎是不可能的。 “还是说这次咱们的这个‘阳谋’。运河的事情,刘海跟我提了几次了,数据资料、工程计划都堆了满满一屋子了。其实修运河这个提案真的不错,不过现在也真不是执行它的时候,耗费太大,咱们填不满这个无底洞。” 卢笛道:“公主所虑甚是,不过以我之见,如今前线正和泸州作战,军费消耗也不是个小数目,百姓苦于劳役,沿海蝎盗不过疥癣之疾,修建海防卫所耗费也不小,前方打仗,后方开工程,百姓徭役倍于以往,劳苦过甚,必有怨言。其实海防之事大可不必着急,不如暂缓这一工程,等到战争结束以后再说。否则劳民过甚,必伤我根本,得不偿失。” 吕晓玉驳道:“不然。蝎盗之祸实甚于泸州之侵凌。泸州入寇,可与决战于沙场而胜之,此正我军之长。泸州对我们的威胁便譬如恶疾,虽来势汹汹,然服药即好,我更可以依法还施对方,是以并不足虑。然而蝎盗寇海,杀我百姓,掳我子民,见我军到则远遁,军退则复祸害地方,我军求战而不得,空有一身力气而无处施展,偶有小胜,斩首不过百余,所夺回的财物也本是我们自己的东西,不值得矜夸其功。蝎盗非我族类,所居不过荒岛海船,下手既无顾忌,弃巢远窜亦毫不留恋,蹈海而来,防不胜防,遁入大洋,亦无处追击,始终不能毕其功于一役。对我们而言便譬如烂疮溃痈,虽不致命,却一直消耗着咱们的根本元气,实乃心腹大患。” 卢笛道:“我听说那蝎盗都是来自海外岛国蝎台,若图远计,还是将钱花在水师上,多装备多帆大海船,跨海东征,征伐蝎台,以血还血,也可断蝎盗之根本。” 吕晓玉讥笑道:“你此言便如三尺孩童负气之语,也好有一比,就是镜中花,水中月!” 宁雁见卢笛臊得脸都红了,还想争辩,就对卢笛道:“小卢大概不知道,筹建一支远洋水师所费资财不下于修建运河之费,而且风险不可预期。咱们对于海外所知其实十分有限,至今为止也只有一些商人曾经到过蝎台,描述海上情形也多荒诞不经,未可足信,至今为止,咱们连蝎台国准确位置都找不准,船队入海,望哪里开?另外海上风浪如何?水深几何?多大的船吃水几尺?在何处补给淡水食品?哪里有港口可以停靠?蝎台其国面积多大?人口几多?风物如何?地理如何?气候如何?政制如何?……这一切都不知晓,仅凭血气之勇而擅言征伐一国,这是拿将士们的性命开玩笑。普通百姓作此激愤之言犹可原谅,你身居要津,掌握机要,不能为公主分忧,却说出这种不经考虑的话来,实在太不应该!” 卢笛汗颜,对阮香再拜道:“属下该死。” 阮香摇摇手道:“罢了,晓玉驳得有理,宁先生责备得也有理,确是金玉良言,你该谢过他们才是。今后注意检点言行。当然有什么话该说还是得说,不要因此而有什么顾虑。” 卢笛又郑重向宁、吕两人道谢,吕晓玉被他一谢,倒没意思起来,侧身不受他礼,笑道:“我说话刻薄,你别放在心上就好。其实咱们早就派了探子,或以捕鱼的名义,或以经商的名义,绘制海图,探测航线,收集相关情报,船厂也在试制多种海船,还专门有一批人在学习蝎台国语言,着重了解那蝎台风物习俗,以便为将来的大仗做准备。如今大力修建海卫,一方面固然是我们无力跨海东征,另一方面也是示敌以弱,暗中筹备,到时候务求一击成功。” 卢笛这才了然。 阮香笑道:“这样才对,有什么事情大家商量着就好。所谓一人计短,二人计长,谁也不敢说不犯错么。大家再斟酌一下,看看还有什么没想到的。” 宁雁道:“我有点担心那位张琦公子,他有多大本事一目了然,是个绣花枕头,公主为何要用他作使者呢?” 阮香道:“别看这人本事不大,这趟差使换了别人还真干不了,或者说效果不会像他那么好吧。张静斋能从他那里套出来的话都是咱们想让他说的,而且有他这个这么显眼的目标在明处,咱们安排的暗桩活动就不会那么引人注意了,我相信,不出两月,大周境内各州就会传开运河那道奏章的内容了。咱们的敌人应该能暂时放下心来,因为只要运河工程一开,咱们就没余力扩张了。他们的注意力至少可以暂时从咱们身上移到别处去。以前咱们锋芒太露了,这个时代总处在别人关注的中心可不是什么好事。最重要的是,我们可以藉此在全国延揽擅长内政筹划的人才,我相信应该有不少人会对这个工程感兴趣吧,士大夫所求者无非留名后世,这可是万古流芳的好事呢。我们还可以招募流民,充实实力,就算作韬光养晦吧。” 宁雁叹道:“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三年不鸣,一鸣惊人!公主能懂得隐忍韬光,真是成熟多了。此乃大周朝廷之福、百姓之福!” 卢笛悄悄扯扯吕晓玉的袖子,轻声问道:“难道真要修运河?不是说没钱么?” 吕晓玉也低声道:“现在没有,可不等于将来没有啊,先把架子搭起来再说。而且实际上做起来的话,用得会比书面上写出来的钱少的,给人看的那个只是个半成品,一些关键的东西根本就没写在上面。” 卢笛不依不饶道:“就算再少,工程量在那里摆着呢,咱们还是负担不起的啊。平地里会变出钱来不成?难道是咱们忽然发现了金矿?” 吕晓玉抿着嘴笑道:“小鬼头,到这里来套消息啦,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问那么多做什么?可以透露点给你知道,虽然不是金矿,却也差不多的意思,修运河用的话,不够也差不多的。不过得等这场战争结束。呵呵,看来我确实说得太多了,你瞧公主在瞪我呢!” 众人退下之后,阮香将吕晓玉单独留下,责备道:“有些事情你知道就行了,何必在旁人面前卖弄呢?刚才宁雁还在,你就那样说话,他心思多么细致,若是被他看出些端倪,我脸上岂不尴尬?” 吕晓玉道:“这事早晚瞒不过他,照我的意思索性挑明了好呢。” 阮香摇头道:“就算瞒不过他,表面上也需维持他的面子,有些事情大家心照不宣就罢了。毕竟他是宁家的人,你能跑去跟他说,我要打宁家的主意,你给我出个点子吧?这件事他自不知,我们做起来也尽量回避着他,若是挑明了说,这又是逼他,撕破了脸皮对谁都不好。我不想让宁雁亏负宁家太多。这种事谁也不愿意落在自己头上,有些恶名儿咱们担了便罢,他也不过是谋个功名富贵,何苦要难为他呢?” 吕晓玉道:“公主如此说,属下照办就是,方才也不过是逗逗小卢罢了。属下行事有分寸的。宁先生那边我自会照应。” 阮香嘱道:“小心行事总没错的。” 第三十二节纵横(上) 柴州。 西有唐琪,东有怀州、屏兰联军,柴州军连战失利,士气低迷,穆恬现在是整日愁思忧叹,度日如年,曾经的意气风发如今全被沮丧所取代了。一连串的打击终于让他明白,今日的柴州和他父兄掌权的时候是不同了。他开始后悔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在和怀州、屏兰开战的同时接纳了杨P,结上了唐琪这个冤家,如今进退两难,眼看穆家的基业就要毁在自己手上,不禁又是一番唉声叹气。 一阵幽香飘过,星雨悄无声息出现在穆恬身边,道:“表哥休要忧烦,小妹愿为兄筹谋退敌之策。” 穆恬喜道:“许久不见妹妹,你去哪里了?”他仔细打量星雨,发现她比以前瘦多了,眼神清澈深邃,含蓄内敛,完全不同于以往咄咄逼人的热切。星雨整个人从气质上都改变了,不禁咄咄称奇。 星雨道:“经过那么多挫折之后,我至少明白了一个道理,是我以前太天真了,个人的力量再强,也不可能和一个国家的力量相对抗,还有,依靠别人不如依靠自己。武术不过小道而已,我已弃武从文,最近研习纵横之学,颇有些心得呢。” 穆恬苦笑道:“军国大事,岂是儿戏?再说你一介女流之辈,能有多少见识?” 星雨不乐道:“表哥便是瞧不起人!我且问你,若是我有办法退这三路强敌,另为你争取到四路强援,你如何谢我?” 穆恬自是不信,不以为然道:“妹妹说得轻巧,战争打了这么久了,强援固不可待,退敌亦乏良策。若果真如你所言,随你要什么都行。” 星雨见穆恬没有一丝严肃神情,不禁恼怒,拂袖而起,转身就走。穆恬忙陪笑拦住。 星雨肃容责道:“军国大事,岂容儿戏?看来将军也不过是说说而已,明明祸不旋踵,却偏偏作出这种轻浮语气,如此慢待进谏之人,心意不诚若斯,莫怪士人裹足不前,也难怪落到如今这样困厄的境地。这样整日愁叹,难道等着天雷落下打死敌人么!”语气激愤,连称呼都变了。 穆恬闻言大惊,长揖称谢,道:“妹妹责备的是,一向只以为小妹勤修武道,不意竟有如此胸襟见识,胜我辈须眉男儿多矣,愿闻良谋。” 星雨这才道:“我愿为哥哥走上一遭,内则结连张静斋、阮香两家为羽翼,说动他们出兵救柴州,外则劝诱南蛮酋长发兵袭扰屏兰之后,另外我要说动唐琪退兵,而且以为我柴州援助,此乃第四路强援,兼且退去一路强敌。要对付星晴也自不难。只消一条反间计。我将使人散布流言于屏兰,言道星晴拥兵自重,借战功以矜夸,欲行废立之事,屏兰王必然心生疑忌,召回星晴,如此又解去一路。等我四路援兵一到,屏兰兵再退,井麟所率怀州军必不敢冒险轻进,不战而自退矣。” 穆恬忧心忡忡摇头道:“怕没那么便宜,张静斋、阮香都在北方有战事,能抽调的兵力不多,两家又是死敌,如何便肯同时发兵救我柴州?唐琪正欲借攻我柴州以立威,如今节节得胜,如何便肯罢兵且为我之援?我闻南蛮之人素无信义,不可以托付大事,若是其见我有机可乘,如何可以信任他们不会出兵反而攻我?散布谣言确实一个不错的法子,但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星晴与屏兰王乃是骨肉至亲,能起到多少效果很难说。只要屏兰兵不退,怀州军自然不会退却,还是于事无补。妹妹有何良策说得这样笃定?” 星雨道:“你一个大男人家说出这种丧气话来也不怕被人耻笑,谈判当随机应变,哪有定制?便有计谋也不可泄露,岂不闻“隔墙有耳”?我们现在就是要利用一切条件度过眼下的难关,只要柴州还是你穆家的,还怕没有报仇的机会么?” 穆恬赧颜道:“多些妹妹指教,人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信哉斯言!妹妹今后可为我军师。” 星雨道:“这话留待我解了柴州之围再说罢。只愿哥哥到时候不要过河抽板才好。” 穆恬色变道:“妹妹以我为何许人耶?”以手指天立誓道:“若违今日之言,叫我万箭穿心而死!” 星雨这才收拾行装,放心起行。 圣京,张静斋没想到柴州居然派遣一个女子做使者,颇有几分不喜,再加上知道是为柴州做说客的,言语中便难免带些骨头,礼节也轻慢了许多。 星雨见张静斋不把她放在心上,心想这种人必得以言语相激才能引起他的重视,便自叹道:“可惜啊可惜!” 张静斋明知道对方是用激将法,还是忍不住问道:“有何可惜?” 星雨露出一副鄙夷不屑的神情道:“妾乃蛮夷鄙陋之人,窃闻大将军有王佐之才,胸怀包容四海之志,礼贤下士,是个真英雄,本想为大将军言天下事,不想今日一见,也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肤浅之辈,不足以论大事。既是这样,妾请告退。” 张静斋听了这番话,精神反而一振,不禁仔细打量了一遍这个敢当面给他好看的女使者,那一身奇特的服饰表明她并非汉人。“非常之人做非常之事”,张静斋脑子里浮现出了这么一句话。他马上改了一副笑面孔,吩咐侍者上茶,道:“张某不才,忝居大位,时常惶恐,如今天下纷乱,诸侯纷争,张某不能伸张朝廷大义于天下,致使兵连祸结,干戈不息,愿姑娘有以教我。” 星雨淡淡一笑,让张静斋摸不透她的深浅,缓缓道:“大将军过谦了,惶恐的该是小女子才对。” 两人又逊让一阵,星雨才进入主题,款款言道:“向闻大将军整云州之兵,鼓行而南,巧取圣京,蚕食燕州,击破诸侯联盟,又向东攻入灵州,灭阮继周,打破大周多年僵局,武功之盛可称登峰造极,大将军占三州之地,居天下腹心,扼要害关隘,屈己待人,折节求士,地不可谓不广,人才不可谓不盛,人皆以为大将军挟天子以令诸侯,必然趁机席卷天下,但是近两年来先撤出灵州,虽胜犹败,继而兵锋挫于兴城,近日又闻异族在云州反叛,已呈烽火燎原之势,外患未消,朝廷复有公卿大臣欲谋将军于内,此诚大将军危急之时也,亦是众谋臣武将效命之秋。然而苏平逞一己私智专好攻伐于外,荀刘辈但知眼前之事,皆不能为大将军长远之计打算,窃为大将军忧之。想大将军在云州之时,兵不过数万,地不过数城,何等意气风发,何以有今日规模之后反而束手束脚?依贱妾愚见,关键在于大将军但知挟制天子,惜在不知如何使用这个王牌,而大将军手下谋士众多竟思虑不及于此,实在可惜可叹。” 张静斋愕然道:“姑娘难道非为柴州之事而来么?” 星雨道:“两事其实正是一事。诸侯不服将军者,盖以大将军劫持天子,专擅征伐,每以己命代天子之命,名不正言不顺,是以一有机会必然叛离而去,反复无常,大将军威信不著,号令不行,天子在手也发挥不出应有的作用,反而成为众矢之的,诸侯群起而攻之的对象,疲于奔命,永无宁日。‘大将军’之号也只算自封的,在外人眼中,大将军仍不过一镇方伯诸侯而已。如今柴州危困,此乃天赐大将军立威之时也。开州、怀州之兵皆不足为虑,唯有那屏兰之兵乃是异族,乃是大周共敌,大将军可借机传檄天下,会合诸侯共救柴州,讨伐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引狼入室的怀州刺史刘向。论实力、论官职、论威望,盟主之位非大将军莫属。以大周倾国之力而伐一州,屏兰兵必然畏惧退走,怀州只有束手待毙。一件大功唾手可得,柴州感于大将军相救之德,但有所命,必不敢推辞,怀、柴既平,天下大半定矣。而大将军藉此定可显扬名声于诸侯,以盟主而霸王,不过一步之遥,今后大将军更可以名正言顺发号施令。若诸侯有不从者,本身即已输了公义,大将军以天子之命征伐之也师出有名。以上非为柴州,皆是为大将军计,存一柴州而得天下,孰轻孰重,大将军自己思量罢。” 张静斋闻言大喜,道:“姑娘眼光深远,张某真如茅塞顿开!谁说女儿不如男呢!不知姑娘可愿意为朝廷效力?张某愿在天子面前一力保举!也破破这个女子不立朝堂的规矩。”说着哈哈大笑,状极欢欣。 星雨看着张静斋毫不掩饰的欢喜兴奋之情,心想怪不得这人能拉拢那么多人替他效力,果然有他的过人之处,光是这份魄力就远胜过穆恬。 尽管星雨一再逊谢,张静斋还是表奏天子,拜星雨为兰台令史,犀印黑绶六百石,属少府。印绶都是现成的。 张静斋自去筹划发檄出兵事宜,星雨则马不停蹄赶向下一站――开州。 星雨是冒称朝廷使者,在军营见到了唐琪。 唐琪相貌并不是星雨起先想象的那样冷酷,她整个人看起来都透着一股娇弱的气质,只有紧紧抿住的薄薄的嘴唇显示出了她坚强的意志,尖削的下巴似乎表示这是个不太好说话的人,最出色的就是她的那双点漆似的眸子,似乎能看到人的心里去,无形中给人以不小的压力。她身着重孝,全身上下一片雪白。两边站立的文臣武将也个个戴孝,除了偶尔几声甲叶的碰撞声,再没有别的声音,气氛相当沉闷。 “我是柴州的使者,不过我刚从圣京那边转来,带来了朝廷的旨意。”星雨的眼神和唐琪对了一下就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 “哦――”唐琪发出了一声类似叹息的声音。让人琢磨不透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天子诏命唐琪继承父亲的爵禄,继任开州刺史,条件是――” “退兵?不可能。”唐琪截断星雨的话道。星雨注意到她的嗓音十分柔和甜美,可能因为操劳过度吧,带着些沙哑。 “听我说完。六、沐两城归还给你们,顺便奉上叛将杨P的人头。”星雨用没什么感情的语调说道。 “放你妈个屁!”一个须发戟张的军官跳出来破口大骂道:“这两个城本来就是俺们的,沐城已被俺们夺回,六城最多再有两天就可以攻破,谁要你来还!杨P那个王八蛋老子也饶不了他,打破六城老子不把他千刀万剐才怪!叫穆恬那孙子洗干净脖子等着吧,迟早要打破柴州城……” “唐贵!你太放肆了!”唐琪的声音不高,但是却是毋庸置疑的命令口吻,立刻就封上了那个粗鲁的军官的嘴巴。 “见笑了。下人们不懂得礼貌。”唐琪苍白的脸上一个像是挤出来的微笑转瞬即逝,以至于让星雨觉得这个笑容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似的。 “不过,”唐琪继续用她略带疲惫的柔和嗓音道:“他虽然说话难听些,说得倒都是实话。开州不需要别人的怜悯和施舍,属于我们的东西,我们自己会去拿回来,不劳旁人费心了。”唐琪的语调并不高亢,甚至很温柔,但是自有一种让人无法违背的意愿在里边,星雨听了这话,心里比听了那个唐贵的话还堵得慌。 星雨整理思绪道:“我愿与唐姑娘单独谈谈。” 唐琪摇头道:“我唐琪光明正大,事无不可对人言者,在场的都是我父亲的老部下,有话还是讲在当面的好。” 星雨道:“既然如此,那么就请各位听我一言,看说得有理没理。”她环视一眼众人,深吸一口气,这才道:“征伐所为者,无非名与利。开州之伐柴州,目的是要惩叛将杨P,夺回二城,藉此取得诸侯对唐小姐地位的承认,又可借征伐柴州建立威望,使诸侯不敢轻侮开州,是也不是?” 唐琪浅浅一笑道:“就是这话了,咱们的心思你倒是看得准。” 星雨道:“看出这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知各位可曾听说过画蛇添足的故事?开州趁柴州无暇西顾之时开战,前一阵仗打得也确实不错,柴州愿意低头认输,纳还二城及杨P的人头,开州的战略目的已经达到,威信已立,地位也得到确认,正是见好就收的时候。尚欲进兵者,乃是看到了柴州疲于应付怀州、屏兰联军,觉得有机可乘,意图趁人之危而已。是也不是?” 唐琪责道:“柴州趁我父之丧,侵占我城池,无礼在先,我起兵伐之,有何不对?” 星雨道:“穆将军在杨P被围攻期间,并没有出一兵一卒增援二城,要不你们也不会打得这样顺利是不是?所以杨P叛乱自始至终只不过是开州内乱,柴州并没有从杨P那里得到任何好处,徒然担了一个恶名而已。” 唐贵总觉得星雨的话似乎有些道理,却又觉得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却没想出来问题到底在哪儿,只得悻悻地“呸”了一口。 唐琪道:“姑娘好辩才,红口白牙就能颠倒是非黑白,要是我们没有攻下六、沐,穆将军是不是就会忘记‘归还’咱们的这两座城了呢?” 星雨假装没有听出唐琪话中讥刺的意味,侃侃言道:“如今争论这些已经过去的事情意义不大,咱们还是谈谈眼下的局势。恕我说句不敬的话,前一段时间开州军之所以节节胜利,并非实力多么强,乃是因为两城军民还是心向唐家的缘故,杨P又得不到柴州的有力支持,因此才一败再败。而开州军一旦踏上柴州的土地,必将遇到柴州军民众志成城的坚决抵抗,因为柴州已经没有退路,我临行之前,穆将军已经散尽家财,尽赏三军将士,士民踊跃从军者以十万计。此姑娘将柴州军置于必死之地,反而激发了其斗志,我可以向您保证,哪怕是拿下柴州的任何一座城镇都将是开州部队的噩梦,任何一个明智的主君都不会愿意面对这样一支军队的。 “即使能攻下柴州一两座城池又如何?进入柴州作战不同于在开州,开州必须全力以赴,倾巢而出,势必造成开州兵力空虚。唐姑娘初即大位,尚未有德政于民,开州士民之心未附,即兴刀兵,姑娘在外长期征战,但不知州郡之事托于何人?难道就不会出现另一个杨P?开州西北有徽州孙政,北有张静斋,一旦得知开州军远出,必然趁虚而入,到时候和柴州相互呼应,唐姑娘大军陷于柴州战事,首尾难以兼顾,内外兼困,家业难保,进退两难,窃不知姑娘将身死何处,更不知姑娘将如何面对先君。” 唐琪眉头皱了起来,道:“如此,当如何?” 星雨道:“我观姑娘先前言行,乃是重义信诺之人,收回六、沐,攻伐杨P,诚乃秉承大义,师出有名,世人皆道姑娘孝义之名,然而开州军一旦开过州界,协助屏兰贼寇攻伐大周州郡,是国贼也,名节尽毁,家声败坏,天下人共唾弃之,人人得而诛之,窃为姑娘不值。且柴州、开州,唇齿相依,唇亡齿寒,若柴州一亡,下一个必然轮到开州,试问届时开州以疲敝之师,如何应付接踵而来的侵略?为今之计,莫如响应大将军张静斋之号召,出兵解柴州之围,共诛国贼。一则穆将军必然感姑娘恩德,姑娘可得到柴州的友谊,柴州亦可为姑娘东南方的屏障,若开州有事,柴州必为呼应援助,是帮人亦帮己;二则天下人皆敬服姑娘胸襟广阔,以德报怨,救困于水火之中,仁义礼智信俱全,成就万载芳名,何乐而不为呢?” 听了这番话,唐琪默然无语,众文武议论纷纷,良久,唐琪方开口道:“姑娘请先就馆驿歇息,且容商议。” 星雨告辞,在馆驿等了一天,第二天唐琪召见了她。星雨观察众人神情,见几个莽撞武将颇有不平之色,其他人看自己的眼神则友善得多,心里对他们议论的结果也就大概有数了。 唐琪道:“星雨姑娘昨日之言甚善,开州愿罢攻柴州之兵,待大将军檄到即起兵增援柴州。”唐琪的神色相当复杂,仿佛有些不甘心,又像是有些委屈,最终还是恢复成平静无痕的样子。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当真切听到唐琪说出这句话来的时候,星雨还是十分惊喜,这意味着她此行最难的一关终于过去了。 双方又交换了不少客套话之后,星雨派遣从者星夜赶回柴州向穆恬禀报,自己则又风尘仆仆赶向灵州。 阮香对星雨的接待让星雨简直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阮香几乎邀集了灵州城内所有能空出手来的头面人物,专门为星雨的到来举办了一个接风宴会,规模虽然不大,却足以让星雨感动了。 阮香亲自迎出府外,亲切地挽着星雨的胳臂,两人并行,进入太守府宴会厅中。 星雨逊让道:“贱妾怎敢和公主并驾齐驱。” 阮香附在她耳边轻声道:“什么公主不公主的,不过是个虚名儿罢了,不能吃不能穿的,要是能换几两金子,我倒想把它送进当铺当掉哩。” 星雨惊讶地转过脸来,正好看到阮香吐吐舌头,像小女孩般做了个调皮的鬼脸,一边向后努嘴,显然被那些不管什么时候都一本正经板着脸的官员们闷坏了。不知怎的,星雨感觉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许多。 阮香又道:“你到这里不必拘束,就当是到了自己家一般,你要是不嫌弃呢,咱们就以姐妹相称好了,省得称呼起来麻烦。” 星雨连称不敢。 阮香笑道:“妹妹高才,香早有耳闻,早有结交之心,若是再推辞,可就嫌做作了,难道是嫌弃咱们不成?挺大方的一个人,怎么就忸怩起来了呢。”当下两人叙了年齿,阮香大星雨两月,便称星雨妹妹,星雨却不过,只得依了阮香,称阮香姐姐,不过依然有些拘谨。阮香的热情出乎她的意料,让她实在有些不知所措,来之前她甚至做好了吃闭门羹的准备,毕竟以前和靖难军有过一些不快的经历。 阮香似乎没有注意星雨的神情,雀跃道:“从小在家我就是老么,现在我也有妹妹啦。”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酒席之上,星雨屡次欲提柴州之事,阮香只作不知,只是劝酒,星雨竟是开口不得。 当夜阮香喝得大醉,侍女欲扶入内室,阮香却只是抓住星雨袖子不放,非要和星雨同榻而眠,众人拗不过,只得依她,只是佩戴刀剑的内侍从内室一直排到了大厅。星雨惴惴不安,哪里睡得着?半夜阮香呕吐狼藉,内侍少不得准备热汤痰盂,换洗衣服,闹了半夜阮香方睡下。 一夜无话,次日晨,两人盥洗完毕,阮香找来裁缝,让她量了两人身材体式,给星雨另做几套汉装,她自己则要仿着屏兰的样式做套衣服。两人边量边说些衣物风俗之类的琐碎事情,不知不觉一上午时间又过去了,阮香命再摆酒宴,星雨这次却是坚决不去了。 阮香也不相强,推说有事,先走了。星雨百无聊赖地呆在太守府中,每个侍卫对她都毕恭毕敬,只是很客气地不让她走出府门。以星雨的本事要出去自然不难,但是她现在是使者的身份,同时也算是朝廷命官,必须自重身份,再说这点耐性她还是有的。 下午阮香派人捎话过来说有事不能陪伴星雨了,派了一个长相乖巧甜美的女军官来,陪着星雨在城里逛逛,散散心。 这位军官显然受过很好的训练,对于星雨的问话应对得体,相当有分寸,不该说的话一句都不多说。星雨不禁佩服阮香确实称得上是知人善用了。 晚饭是阮香和星雨一起吃的,那位女军官作陪,只有四色素淡小菜,谈谈说说,倒也热闹,只是每当星雨想把话题往正事上面引的时候,阮香就把话给岔了出去。当夜两人仍是同榻而眠,阮香只说些没要紧的话儿,星雨只是开口不得。 又次日,一早便刮起了西北风。有人将两女新做的衣服送到,阮香换上屏兰装束,星雨则换上了一身汉装,两人相顾莞尔。阮香教取来斗篷,拉着星雨手道:“今日和我一同去军营看看。” 星雨根本就没有反驳的余地,因为一辆马车早就等在那里了,两人虽都是飒爽女儿,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敢放肆,乖乖在侍女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离军营门口还有数百步的时候,两人下车换马,在一群侍从的簇拥下进入军营。早有军官上前验过身份。营门守兵个个孔武有力,阮香等人走过之时,一齐单膝跪地行礼,手中矛杆撞在地下发出整齐的一声闷响。星雨从他们身上真切感受到了一股子杀气。这些士兵绝对是在沙场上打过滚的人。 不过这才是开始,这次“巡视”给星雨的震撼实在不小。阮香带她参观了靖难军的一整套体制:从训练士兵到选拔军官,从杀声震天的士兵训练营到书声琅琅的少年营,阮香毫不藏私地向她展示了耗费全军无数军官心血编制的步、骑、弓、水师、阵法、攻城、守城等各种操典,又由专属军官讲解军中各种律法制度,演练各种教练过程。星雨简直都有目不暇接的感觉了,一路看,一边啧啧称奇。 看看时候差不多了,阮香对身边一个军官说了一句什么,那军官打马如飞去了。不一刻功夫,校场上响起了“呜呜呜”的吹牛角号的声音,立刻引起了四方的一连串的响应,无数的士兵向校场汇聚过来,随着校场中央的点将台上的旗令,士兵们十人成小队,百人成中队,最后汇成大队。第一阵牛角号声结束,大队已然列成阵形,第二阵号声响起,各队长官开始按整肃队伍,士兵整理甲胄,骑兵们约束马匹,第三阵牛角号声结束的时候,五千马军在两翼,五千步军在中央,已经列阵完毕,刀出鞘,弓上弦,整个校场一片肃杀气氛。 一个传令兵飞奔到阮香跟前单膝跪倒,大声道:“班高队长请征东将军!星雨将军!” 阮香一点头,和星雨携手走上点将台。班高一身戎装,腰悬佩剑,对阮香拱手为礼,带起一身甲叶碰撞的铿锵脆响,递上一支令箭,大声道:“请征东将军阅兵!” 阮香意气风发,挽着星雨手道:“妹妹观我军气象若何?” 星雨赞叹道:“真虎豹之师也,星雨见识军旅多矣,没一家有靖难军这等气势的。” 阮香大笑,道:“我有如许虎贲十万,可取天下否?” 星雨拂袖变色道:“阮征东之言差矣,妾尝闻取天下以仁义者,未曾闻矜夸武功者可取天下。将军未闻好战者亡其身么?” 阮香闻言脸色一沉,有些意兴阑珊地将令箭还给班高,道:“看过了,散了吧。” 班高愕然,阮香提前几天就关照这事,却不知她怎么忽然就没了兴致,他没听清星雨刚才和阮香说了什么,但是阮香这样肯定和星雨说的那几句话有关系了。可是阮香当着上万将士的面儿,怎么好耍这种小脾气呢? 班高不接令箭,却后退一步,再次对阮香道:“请将军阅兵!” 阮香愠怒,道:“我说的话你没听见么?” 班高亢言道:“军中无戏言,高不敢受此乱命。请将军平心静气,阅兵完毕,高任凭将军惩处。将军请以大局为重,莫要辜负了将士们一片心意。” 阮香脸都白了,咬牙切齿道:“好!好!你们好!”柳眉倒竖,气愤愤在椅子上坐下道:“开始吧!别杵在那里跟个木头似的。” 星雨在旁看得直皱眉头,心道这阮香心眼儿也忒窄了些,竟是听不得几句逆耳之言,倒是那位班高将军,不卑不亢,真是出色的将才。 这时班高应一声“遵命”!开始发出一道道命令。只见点将台上下传令兵来回奔跑,校场上旗帜翻飞,一会儿击鼓,一会儿鸣金,一会儿又闻牛角号呜呜吹响,一万军马时而变阵,时而分作数处模拟厮杀,尘土飞扬,杀声震天,进退有据,攻守得法,或演步骑对抗,或步骑配合,或演立营拒寨,或登城爬梯……班高也有意显弄手段,不顾阮香不耐烦的脸色,硬是操演了三个多钟头才意犹未尽地鸣金收兵。一万兵马又恢复成开始的阵形。 阮香站起身来,早有军官给阮香送来一个花环,这大冬天的,亏他们编得出这样一个全鲜花的花环儿来。用得都是暖房的花儿。 阮香擎起花环,在头上舞动两下,“呼”地一下抛向空中,众人都仰面看天,班高不慌不忙取下弓箭,“嗖!”“嗖!”“嗖!”连珠三箭,只听“夺!”“夺!”“夺!”三声脆响,三支箭呈品字型将阮香掷出的花环恰恰钉在离点将台足有一百五十步远的校场中央的大旗杆上。军兵们先是一阵静默,接着欢声雷动,高呼“将军神射!将军神射!” 是时西北风吹得正急,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上万军兵的吼声也随着风声更添威势。 突如其来的巨大声浪好像能把点将台都震塌,星雨冷不丁吃了一惊,吓得差点跳起来,却听到阮香在她背后“噗哧”一笑,星雨自己本来就觉得不好意思,被阮香这一笑,脸一下子就红到了脖子根,只好装作没听见,也不好意思转过脸去,只好那么僵硬着身子站着。西北风紧,星雨迎风站着,不禁有些瑟缩,班高命士兵取大氅,阮香这时候心情转好,笑道:“不碍事的,星雨妹妹可不是一般的弱女子,这点风寒算得了什么呢。”说着依然挽了星雨的手,袅袅婷婷走下点将台。 星雨回头对班高道:“多谢你了,班将军!” 阮香神秘一笑道:“你要谢他还有很多机会的。” 星雨不解道:“这话什么意思?” 阮香只是笑着摇头,再也不肯多透露一点。 自那天以后,星雨要求搬到馆驿去住,阮香也没有反对。阮香还体贴地拨了十个自己的近侍到馆驿给星雨差遣,侍侯星雨的起居生活。 只是此后星雨再想见到阮香就难了,阮香忽然忙了起来,上门求见总说不在,好不容易把阮香堵在家里一次,恰好又赶上阮香生了一场病,还是被拒之门外。日子一天天过去,星雨忧心如焚,谁曾想会在阮香这里淹留这么久呢。手下几个从人不停地四处打探消息,唯独星雨不敢乱走,怕赶不上阮香忽然哪天要见她。这一等就是一个月。幸好这一个月穆恬的仗打得略有起色,消除了开州的后患之忧,再尽撤原本防守张静斋的边兵,全州动员,凭借地势之利,堪堪挡住了怀州和屏兰军的凌厉攻势。不过穆恬只是强弩之末,只能惨淡支撑,援兵迟迟不到,现在星雨是他唯一的指望了,星雨已经接到穆恬好几封告急求救的信了,语气一次比一次急切,最后竟然变得十分苛急,想必已经快急疯了吧。后来又突然没了音信,星雨的心头笼罩着一层不祥的阴云。从人打听来的消息也是众说纷纭,相互矛盾,星雨恨不能插翅飞回柴州去。 就在星雨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离去的时候,阮香派人来接她过府。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星雨觉得阮香清减了不少,几乎都要看到脸颊上露出的颧骨了,头发似乎更长了,看得出来,她曾经精细地画过妆,不过她的精神看上去很不错,带着点儿兴奋的神情。 “这些日子忙,也没空看妹妹去,手下人办事就是不周到,妹妹在馆驿一定闷坏了吧?”阮香说话的语气相当轻快。 “她的心情不坏。”星雨思忖着。 “妹妹请坐,我要亲自告诉你几件事情!”阮香兴奋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其实你来这里的意思我从一开始就很明了了。只是妹妹也该明白,这几个月来我们和泸州一直有些矛盾,关系比较紧张,牵扯了我们很大一部分精力,加上还有一些工程上的事情需要处理,所以抽不出过多的兵力增援柴州,但是姐姐和你一见就特别投缘,总想着为你做点什么。为了你的事情,我硬是用两个二线支队从方略那里换下来两个精锐支队,还有一员大将,就是那天你见过的班高,他的本事你也见过,呵呵,就为这一番调动,方略差点儿没和我翻脸哩。班高早就誓师出发,去解柴州之围。我又派人甘言厚礼结好蛮王,说动他发蛮兵十万报被屏兰驱逐之仇,复遣人在屏兰散布谣言,屏兰王果然心中猜疑,有确切消息说,王庭已在商议罢星晴兵权。如今开州兵借道南蛮,兵出萝兰谷,张静斋兵发太平关,我军前锋业已逼近怀州,柴州部队奋力反扑,另外几家诸侯也做出了反应,或出兵,或纳粮,刘向已成众矢之的,兀自死撑,亡无日矣。屏兰军则是心存狐疑,进退维谷,听说正重金延请刺客,扬言要刺杀大周各路部队的主帅呢。居然出此下策,星晴不过徒有虚名耳。” 星晴离座再拜谢道:“姐姐真能知小妹心事,全仗姐姐操劳。只是小妹有一事不明,还望姐姐指教。” 阮香笑道:“是要问为什么把你留在这里吧。其实这里边有我一点小小的私心。妹妹这般好人才那是人见人爱的,柴州穆恬志大才疏,贪小利而乏远见,难成大事,妹妹在彼必受委屈,何不留下襄助于我?姐姐保证,只要有我的就有你的,咱们携手共创大业,共享富贵,如何?” 星雨沉吟良久,婉言辞道:“穆恬与我有姑表之亲,往年我母女多承穆家照拂,受其大恩无以为报,今彼在困厄之中,而我弃之别投,是不义也,星雨宁死不愿担此不义之名,谅姐姐也不会任用一个无义之人吧。再说穆恬其人虽无大才,对星雨却是言必听,计必行,实不忍为求取而遽弃之。此前星雨拒大将军力邀者,也是顾虑及此。望姐姐能再体谅一次小妹的苦衷,放小妹回柴州去吧。” 阮香闻言难掩失望之情,不过旋即展颜一笑,端起一杯酒道:“妹妹如此重义,正表示姐姐没有看错人哪,我为有你这样的妹妹自豪!若妹妹日后不得意,姐姐今天的承诺仍然有效。来,咱们干了这杯酒,不管以后人在哪里,咱们姐妹的情分不会变。” 星雨陪饮一杯,即告辞。阮香怪道:“妹妹为何这般行色匆匆?” 星雨道:“当初学艺之时,师父曾经告诫我,贪杯必误事,因此入门必须立下重誓,每次饮酒以一杯为限,再不能多饮的。如今多承姐姐盛情,诸事已毕,不敢再烦姐姐,再留便成恶客了。” 阮香听她这样讲了,也就停杯不劝,道:“妹妹且待明日,乃是黄道吉日,我再为你置办些行装。” 星雨辞谢道:“择日不如撞日,我始终放心不下柴州那边,能早一天回去,也早一天安心。行装齐备,都在馆驿,就不劳姐姐费心了。” 阮香见她执意要走,知道无法挽留,执着星雨手道:“咱们姐妹相称,还没有正式举行过什么仪式吧?就留一日,咱们结拜了再去可好?” 星雨笑道:“小妹若说不敢高攀的话恐怕姐姐又会生气,只是我辈相交贵在知心,何必拘于俗礼?弄那些样数反而显得假了。”乃固辞而去。 星雨一走,阮香怅惘良久,宁雁求见。 宁雁道:“我从街上走,正碰上星雨离开,公主为何不挽留之?” 阮香以前语告之,宁雁顿足道:“星雨此去必不返矣。如此人才,不能用之则杀之,勿使其为别家所用,怎么竟让她这么轻巧就走了?” 阮香叹道:“星雨重情义不弃旧主,乃是义士,我不忍杀之。何况若杀她必得一个害贤的名声,我将失天下贤士之心,是舍本逐末之举。再说谅穆恬庸碌之辈,这次星雨在这里呆了这么久,不猜忌才怪,所以星雨在彼必不能人尽其材,我有什么好怕的呢?柴州在穆恬手里迟早不保,到时候还怕星雨走到别家去么?非但不能追,还要使人持金珠骏马厚赠于她,以结其心。” 宁雁拜服道:“公主思虑深远,非我辈能及。” 第三十三节纵横(下) 星雨离了馆驿,催促连夜赶路。从者不解,问道:“阮使君相待甚厚,何以去之匆匆?” 星雨道:“迟恐有兵来追。”从者皆嬉笑不信。 才出灵州城不久,后边尘土高扬,马蹄声如雷,果然有兵追来。从者信星雨之言,不禁惊得面如土色。 星雨听其声,观其形,转惊为喜道:“不是追兵,倒是送礼的来了。”从者又不信,道:“要送礼早送了,哪有人走了之后派兵追着送的?”着力赶车奔走,星雨道:“这里是阮香的地头,前面还有好几座关城,若是她有心捉我们,便是你赶得再快也没用的。不如缓辔而行,也显得咱们从容。”从者依言,约束马匹,从容而行,心里却只是害怕。 不一刻,追骑到达,马上骑士皆不着甲胄,花帽锦衣,果然是送礼来的。计有骏马一匹、玉璧一对、衣物两箱。并有阮香亲笔开具的路引文凭。星雨谢过,写了手启致答,重新启程。 出了灵州城界,星雨命从者改变方向,取道燕州,往圣京方向去。 从者不解,问道:“不是已经说动大将军出兵了么?” 星雨道:“星晴不会坐以待毙,我恐怕她也会行反间计,利用各州矛盾,挑唆各路援军内斗,那样的话,咱们的心思就白费了,柴州之围还是不能算是真的解了。阮香托大义之名,又要笼络人心,想必不会再有什么变故;唐琪重信义,好名声,想必也不会怀有二心;南蛮兵虽然奸诈贪利,不过和星晴是死敌,短期之内应该可以以为外援。只有张静斋一向反复无常,虽被我动之以名利,难保不会有所反复,所以咱们还得给张静斋那边加把劲。” 星雨又叫过那个多嘴多舌的从者道:“这里给你四封信。你马上抄小路赶回柴州,一封给穆将军,让他阻塞险要,谨守关隘,不可轻易出战,万事等我回去再说。另外三封按照分别投至裴烈、田廷敬、破军牙府上,务必不可有差池。柴州存亡全在你身上了。” 那从者吓得跪下禀道:“如今往柴州的道路都是怀州和屏兰兵,小人本领低微,不堪当此重任。” 星雨恼怒道;“为人臣属的自当为主君舍生忘死,若是还有可用之人,我会让你去么?” 无论星雨怎么说,那从者只是不敢去,星雨无奈,再看其它从者,也都畏缩不敢去,这等大事她又不敢交与外人,想了半天,居然无计可施,只得道:“罢了罢了。一群废物。还能指望你们什么!” 星雨权衡轻重,最后只得放弃往圣京再走一趟的计划,直接往柴州而去。 柴州,下水关。 星晴所率领的屏兰军队就被柴州军死死地挡在了这里。下水关依山而建,地势险峻,柴州军在此囤积了两年的粮草,重兵驻守,由原黎城太守裴烈和行军司马田廷敬把守。星晴和井麟两路部队势如破竹,连克下水关以西的四座大城,到了下水关却碰上了难啃的硬骨头,进攻的势头缓了下来,连日来多方设计攻城未果,军士疲弊。星晴和井麟商量着分派部分部队,打通往白江的水道,一方面方便运粮,另一方面试着从水路绕道迂回下水关之后,伺机切断下水关的补给。在此期间,大部队停下来进行休整,巩固已经占领的地方。 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星晴有把握在春季到来的时候拿下下水关,这样柴州的另一半就会向她敞开大门了。 不过星晴和怀州联军的好运气似乎到此为止了。各方面陆续传来的消息开始让他们头疼了。首先是穆恬杀降将杨P,开州刺史唐琪和柴州刺史穆恬握手言和,开州罢兵。柴州排除了西方的麻烦,开始有工夫抽出手来对东边的下水关进行增援。 星雨本能地感到事情有些不妙,她命人火速召回那支本打算去打通水路的部队。同时星晴将自己的大营后撤了三十里,依山下寨,和怀州军的营盘挨在一起,她的这一谨慎行动很是被怀州军官们瞧不起,不过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很快就证明了她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他们很快就打探到,阮香、张静斋这一对死对头都在积极调兵遣将准备增援柴州。待到张静斋伪托朝廷名义发出檄文,开州也凑热闹派出了援兵,其他各镇诸侯一改已往的勾心斗角,居然纷纷响应。两个月的时间,怀州成为了天下公敌,陷入困境。 灵州兵出乐城,攻明云关,张静斋兵发太平关,开州军一支部队向南进发,动向不明,星晴担心的还是南蛮军队,不知道是受了谁的鼓动,那些胆怯狡诈的酋长们忘记了以前受到的教训,重整旗鼓,纠合大军再犯屏兰边境。屏兰王惊慌失措,竟然商议迁都以避其锋芒。同时急召星晴率军回援。 星晴压了一肚子火,最近她更加暴燥易怒,她很想知道到底是谁搅了她的计划,在这一系列的活动背后,她看到了一只看不到的黑手在后面操纵。她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这个人到底是谁。就她所了解的,柴州并没有这样的人才,阮香和张静斋当然都有这个能力,不过只是为柴州的话,他们应该不会出这么些力,唐琪更加不可能,要是她有这个心计也不会忽战忽和缺乏主见了。 回兵当然是不可能的,虽然局面看起来不太妙,星晴还不至于因此而惊慌失措。她担心的是这个意外出现的对手,这个人在短短的时间里扭转了局势,表现出了高明的眼光和敏锐的洞察力,是个不可小视的劲敌。 星晴并不着急调遣兵马,南方多山险河流,道路崎岖,各路兵马要打过来还远着呢,而且这些诸侯相互之间并不信任,很大的可能应该是相互观望,即使他们真的合作进兵也不怕,最有战斗力的部队当然是阮香和张静斋的部队,但是恰巧这两镇的部队都有大仗要打,战略重心不可能调整得那么快,最多就是做做样子,柴州部队已经元气大伤,就是发动反击也很有限。开州就更别提了,唐琪虽然建功心切,还不至于为自己不安分的邻居卖命的地步。南蛮各洞早就被她打怕了,星晴出征前就预计到了这种情况的发生,她知道南蛮各洞酋长对她十分顾忌,因此除了派遣精兵守卫山口要道之外,还专门在国内挑选了体态姿容跟她相似的几个女子,万一南蛮军队真敢强攻屏兰的话,只要将星晴的旗号一亮,再让这些女子亮亮相,肯定能吓住他们。 怀州的将军谋士们没有星晴这么镇定,他们所承受的心理上的压力大得多。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是他们显然还不太适应汉奸这个称呼,怀州士兵还被蒙在鼓里,所以还算安静。看得出来,怀州军的主将井麟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几个知情的谋士也无精打采,他们将怀州政治上的被动完全归咎于星晴,星晴现在根本不敢指望怀州部队的战斗力。内心里,星晴压根儿就瞧不起这帮没用的男人。出了事都往女人身上推,这也配叫男人? 星晴这段时间更加紧操练士兵,虽然形势还不算是太坏,但是她还是得做好万全的准备,尽管难以预计最终的对手会是谁,但是星晴估计,屏兰军和周王朝的军队迟早得有一场恶战。 星晴的巡逻分队报告,发现了一队柴州的使节,拦截不成,反而折了十几个弟兄,他们已然发出警报,通知各哨卡拦截,几支临近的巡逻队已经赶去增援了。 星晴大喜,传令不惜代价,一定要截下这些人,务必抓到活口。星晴想不到这人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喜得坐立不安,恨不能亲自去。 不一会儿,一个军官匆匆回报,这使节十分凶悍,越关而去,手段又十分残忍,他的从人伤重走不动的全都被他给杀了。最后孤身逃走,那么多军队竟是没拦住他。正在加派人手追捕。 星晴心中惊讶,原来以为最多是个文士,没想到对方竟是个高手,而且做事这么心狠手辣,不像是个策士,却更像个杀手。星晴略一思索,认定这应该是敌人的声东击西之计,真正的使节一定是想趁巡逻队和关卡一团混乱的时候溜走,她马上再次传令,不要追那个诱敌的高手了,谨守关隘,加紧巡逻,加派兵力搜索这一地区。 星晴还是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判断力,要是她当时不撤回追兵,说不定真能追到星雨,她撤回了追兵,正好走了星雨。屏兰军和怀州军整整忙活了一天一夜,“可疑”的人抓了上千,恨不得挖地三尺,却硬是没有找到一个像是使节的人。星晴恼羞成怒,命令将那些倒霉鬼作为奸细统统斩首。而军士趁机掳掠村庄,残害乡民,苦民甚烈。柴州被占领区的百姓多有据村堡反抗者,对此星晴一率残酷镇压,敢于反抗的村镇一律夷为平地。怀州文武或有看不惯这种做法的,星晴一概不理。 刘向终于沉不住气,以犒军的名义来到军中,催促井麟、星晴,或战或和,早作打算。星晴现在最烦就是看到刘向了,他不来还好,一来就只能添乱。 果然刘向一到就召集一众将领谋士召开会议,屏兰方面就只有星晴自己参加,怀州的将领谋士倒是济济一堂。 星晴一看这个阵式,心中不喜,闷闷地往角落里一坐,一言不发。 会议从一开始就充满了质疑和不信任,矛头直指星晴。怀州的谋士们对于星晴的独断专行早就不满,前一阵子连番大捷,他们才没说什么,但是这次怀州处境艰难,矛盾立刻变得尖锐起来了。 许德民率先发难,作为一个谋士来说,他的火气实在太盛了些,“夫人久治军旅,兵贵神速的道理不懂么?我希望夫人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不乘胜拿下下水关?一个多月来,二十万大军迁延不进,虚耗钱粮,这是贻误军机!迟延日久,必然生变!” 林清泉接茬道:“泉尝闻夫人放纵军士,肆意扰民,杀百姓以冒军功,可有此事?又闻夫人恐吓柴州士民,勒索资财,百姓惊恐,纷纷外逃,使得我军筹粮募丁都遭到了很大的困难,可有此事?” 百里幕道:“如今张静斋、阮香、唐琪相继兴兵犯我怀州,而我州重兵却被拖在这下水关前,既不能破关取城,又不能回保怀州,粮秣转运艰难,士民劳苦不堪,甚为可忧。敢问夫人可有破敌良策?若能进兵,愿闻良谋,若没有把握取胜,还请早做良图,怀州乃是我根本之地,长期虚国远征,不是久计,及早退兵保守怀州为上策。” 星晴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只是冷笑。 井麟和星晴共事这么久,虽然看不惯星晴的一些做法,但是平心而论,星晴并没有亏负怀州的地方。她做事认真负责,思虑精细,制定计划切实可行,在行军打仗方面尤其有天分,至今为止,两人配合算是相当默契的。现在这些谋士的指责虽然全是指向星晴,但是他听了心中却十分过意不去,仗能打得这么顺利,星晴功不可没。 井麟见刘向脸色阴沉,知道刘向一向耳根子软,被这般谋士这么一挑唆,恐怕真会作出什么愚蠢的决定来。但是同为领军将领,谋士们的指责也间接地落在了他的身上,有些辩驳的话他不方便说。他将目光投向了一直沉吟不语的田矫。怀州田矫,井麟文武齐名,平日里交情很不错,这时候,只有让田矫出头替星晴说话了,但是田矫却一向是怀州反对屏兰军入关最力的人。他肯不肯替星晴说话很难说,他自始至终没有开口给了井麟一丝希望。 田矫捻着胡须,终于开口,冷冷道:“属下觉得,借屏兰兵本身就是个错误!也早就说过这件事是得不偿失。”听了头一句话,井麟心里立刻凉了半截。 不料田矫话锋一转道:“可是事到如今,我们已成骑虎之势,各州诸侯不会因为我们绝屏兰而对我们心慈手软。他们托名讨伐屏兰,事实上屏兰不过是启衅的一个借口。想屏兰远在千里之外,他们即使击败屏兰也不会有任何实际利益。而怀州处大周腹心之地,民强地险,进可逐鹿中原,退可自保有余,这才是他们的心腹之患。眼下之计,我们一不做二不休,继续联合屏兰反而会让他们有所顾忌。我料诸侯心必不齐,又无善筹划者为之谋,兵虽多却不足虑,怀州之兵足以自守,只要守住关隘,诸侯军队求战不得,粮尽自退,届时我军只消以上将提一旅精锐追击,可获全功,让诸侯不敢小觑我怀州。趁诸侯之败,联屏兰之兵,则穆恬、唐琪辈皆不足虑。大周南方可一鼓而平。据三州之地,以白江为屏障,割裂天下,与张静斋、阮香比肩而立,成鼎足之势,至少不在话下了。若能再思进取,当北图徽、吉,天下淹有其半,陆军自东向西,水师自南向北,此乃席卷天下之势也。” 田矫越说越激动,握紧拳头,眼神变得热切起来。 星晴赞赏地看了一眼田矫,田矫虽然说得简略,却是正道,表现出了他高明的战略眼光,见识确实在众人之上。前番阻止屏兰兵入境是为了刘向考虑,这番劝留屏兰军还是为了刘向。称得上怀州真正的忠义之士了。尽管志向不同,星晴对这种人是充满钦佩的。若是按照田矫所说的来做的话,说不定真有机会成功,虽然那要耗费许多年的时间,中间要经历不知多少挫折。不过她看了一眼刘向的表情,马上又泻了气。 刘向眼神游离,也不知道对田矫的话听进去没有,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犹豫不决。 井麟向田矫投去极为感激的一眼,田矫情绪已经平静下来,对井麟感激的目光只是翻翻白眼。 井麟见刘向还在犹豫,不禁着急,生怕他被众人弄乱了思路,上前说道:“主公明鉴,末将以为,田先生之言甚善。远的不说,现在的确不是追究谁的责任的恰当时机。争论不能解决问题,为今之际,如何度过眼下的难关最重要。还请主公慎重考虑田先生的意见,此诚为上策。” 刘向眼神有些复杂地看了井麟一眼,井麟的意见基本上代表了军方的看法,井麟在军中的地位举足轻重,他说了话,其他领兵军官也多附和他的意见。 刘向起身道:“今日天色已晚,各位先散了吧,明日继续开会。” 星晴站起身来想说句什么,刘向摇手道:“你也去吧,我想自己静一静,今晚我不想见任何人了。” 星晴看了一眼众人,军官们面无表情,井麟一脸严肃,田矫冷冷淡淡,许德民、林清泉、百里幕三人正在交换眼色,刘向的脸上才充满忧虑。星晴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当先走了出去。 夜。 刘向带来了大量的犒军物品。士兵们每人分到了半瓶酒、一斤猪肉,还有额外的二两银子。长久征战劳苦,终于可以放松一下,士兵们欢声雷动,士气提振。 对星晴来说,这是一个不眠之夜。怀州谋士三番两次地猜忌于她,实在让她寒心,而刘向的犹豫不决尤其让她忍无可忍,她不止一次恨恨地想调集屏兰国内之兵,里应外合,灭了刘向算了,但是她每次也只是想想而已,冲动解决不了问题。 侍卫禀报田矫来访,星晴一听,心中不免纳罕,怀州众谋士中就数他对屏兰成见最深了,居然赉夜来访,实在难以揣测他的用意。 田矫对星晴长揖下拜,星晴侧身只受他半礼,道:“先生何必行此大礼?” 田矫道:“主母在上,礼不可废。” 星晴平日最烦别人称她夫人,听了田矫这一声“主母”,心中却竟然有一丝甜丝丝的感觉。当然她也并没有得意忘形,田矫即使在刘向面前都不轻易低头,对她更是从来没有好脸色,这次肯折节来拜访她,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她等着田矫开口。 田矫道:“主母,田某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所以就直说了。眼下的情势让主公十分忧虑,加上许德民等人的撺掇,很可能做出什么不利的决定来。想主母一向足智多谋,必有挽回局势的妙计,为何不在主公面前剖白明白?主公的性情您又不是不知道,与其消极等待着主公难测的心意,不如积极去争取。只要主母您以退敌之策劝说主公,主公必定会转向您这一边的。” 星晴道:“既然田先生已经将话说得这样明白,星晴也有几句肺腑之言想说。晴乃是堂堂屏兰长公主,为你家刘使君做二房,想来不算辱没了他吧?晴以女儿之身制军旅,律己甚严,名节清白,未有任何亏欠;自晴入怀州以来,所虑所思,可有一丝一毫对不起怀州之处?我屏兰将士远离家乡千里,征战于陌生之地,血洒敌国土地,到如今,没有为屏兰争到一点好处,他们为的是什么?他们难道不是娘生爹养?我屏兰人就是犯贱么,要为你怀州流血流汗!这且不说,怀州上下根本不承我们的情,动辄要赶要杀,你就是养一条狗还得给块骨头不是?你料得不错,我的确有退敌之计,眼下这点困难我还不放在眼里。但是能度过眼下这一关又怎么样?刘使君这种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只怕再碰上这样的事情,我屏兰又会成为替罪羊。” 田矫道:“主母一味抱怨,于事无补。况且怀州多事,多半由屏兰军兵入境引起,这是毫无疑问的。主母身处嫌疑之地,担些责难自然难免。但是主母也应看到,你能担待这份责任,自会有相应的回报。” 星晴皱眉道:“方才在大帐议事之时,闻先生高论,只道先生乃是见识高明之士,不想也是一般俗人见识!” 田矫紫涨了脸皮,道:“愿闻其详。” 星晴冷笑道:“先生为怀州谋划则细致周详,一说到我屏兰便语焉不详,搪塞应付。你对怀州的这份忠义之心诚然可嘉,却未免对咱们太刻薄了。先生让我们忍得耐得,就不曾替我们考虑过么?只是一味从怀州的角度出发考虑问题,难免会以偏概全,看不到很多可以起关键作用的东西。其实简单得很,先生只要设身处地从屏兰角度来想想,不难猜到我们的想法。再从各镇诸侯的角度出发,替他们想想,同样可以把握到他们的弱点,从容设计又有何难?” 田矫拜谢道:“矫惭愧。” 星晴见他坦然受之,并不否认,心里又对他高看一眼,道:“星晴卖弄了,都是意气之言,先生不要介意。现在的情况先生也看到了,许、林、百里等人对我仍然有相当的成见,刘使君也心存芥蒂,这话要是由我去说的话,只怕效果会适得其反,还得先生去讲。” 田矫已经退出去有一会儿了,星晴仍然在徘徊。忽然,她停住了脚步,站定身子,找出纸笔,很快就写成一封信,盖上自己的印章。她拍了一下手,一个精悍的军官幽灵般地出现在她面前,垂手侍立。星晴的嘴唇在活动,好像在说话的样子,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军官紧盯着星晴的嘴唇,“听”得十分专注。星晴“说”了几句话,然后将信交给军官,军官行了个礼,像来时一样诡异地消失了。星晴这才松了口气。不过她还是不能静下心来,又开始来回踱步,正当她再次想叫人的时候,侍卫通报,井麟来访。 “真是不得安生的一夜!”星晴苦笑一下,吩咐有请。 井麟有军人特有的爽朗气质,他说话同样不喜欢拐弯抹角,道:“主母对今后的情势有什么看法?” 星晴抿嘴一笑道:“晴倒愿意听听将军的看法。” 井麟道:“如此,末将献丑了。”他顿了一顿道:“末将以为,怀州面临的局势无疑是相当严峻的。首先,我们在大周境内已经陷入空前的孤立,这不是一两场军事上的胜利所能挽回的,特别是士兵们如果了解到内情的话,将会是一场灾难,很难讲会发生什么事情;其次,据守山险隘道,不是长久之计,在诸侯包围压力下,我们很难真正有什么作为。要是长时间这么消耗下去的话,咱们会被拖死。怀州垮掉,相信对屏兰来说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星晴沉吟道:“那么――” 井麟道:“现在怀州的力量已经都摆在这里了,各州诸侯对此看得也很清楚,唯一的变数就是屏兰,主公虽然还在犹豫,但是我想有军方的全力支持,他不会对主母怎样的。我觉得问题的关键还在屏兰。只要主母一天在这里,谅诸侯军队拿我们无可奈何。但是屏兰王那边就难说了。我收到情报说屏兰目前正遭到南蛮大军的袭击,在这种情况下,屏兰王很难保持冷静,恐怕他派人召回主母的使者已经在路上了吧。” 星晴微笑道:“将军所虑有理,实不相瞒,屏兰王的使者已经到了三拨了,带来的都是加紧文书,召我回国的,一概被我扣下了。屏兰国内的事情我已经有安排了,应该不会出大乱子。” 井麟喜道:“如此甚好!主母能以大局为重,实乃我辈楷模!” 星晴摇摇手道:“这些客气话就不要说了,我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究竟是谁让咱们这次这么被动。这个站在背后的人才是我们最应该重视的敌人。” 井麟道:“我们在灵州的间谍汇报说,这次柴州派出的使者似乎是个女的。京城那边道路不通,暂时还没有消息。” 星晴心道:“难道真的是她?怎么可能呢,进步也没有这么快的……” 井麟见星晴这副神情,问道:“莫非主母知道是谁了?” 星晴道:“本来想起一个人来,不过不可能是她的。” 井麟辞去,星晴走出了自己的大帐。看着黑沉沉的天空,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寒气,习惯了南方温暖潮湿的气候的星晴,身子不由得瑟缩了一下,一个侍卫递上了一件斗篷给她披上了,比起那些武人,她身子还是有些单薄,她虽然练过武,但是并没有下多少功夫,很快就将精力转到别的方面去了,所以体质只是比常人稍强些,还不能像那些修为高深的武者一样不畏寒暑。 柴州。 星雨孤身通过了封锁线回来之后,匆匆见了穆恬一面,两人密谈良久,随后星雨再次出发,这一次她的目标是南蛮。和各镇援军相互配合的任务交给了穆恬,星雨则要凭着自己对屏兰的了解,去为南蛮军队出谋划策,攻打屏兰,只要南蛮那里能取得战果,屏兰军队必定不敢再冒险逗留在柴州,骄纵如星晴也只有撤军一途了吧。屏兰军队撤退了,怀州也就不足为虑了,到时候柴州需要防备的倒是各镇来援的诸侯军队了。 第三十四节英雄 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寤寐无为,涕泗滂沱。 彼泽之陂,有蒲与莲。有美一人,硕大且卷。寤寐无为,中心。 彼泽之陂,有蒲菡萏。有美一人,硕大且俨。寤寐无为,辗转伏枕。 ――《诗经泽陂》 身为一个男人,谁没有过英雄的梦想?情窦初开的女孩子,哪个不希望找一个英雄的男子汉为依靠?但是世间的人们来了又去了,绝大多数人无声无息地在这个世界上度过了他们平平无奇的一生,如风过水面,没有留下任何一点痕迹。也许他们也曾经热血沸腾,血气方刚,也许她们也曾经婀娜多姿,翘首期望,但是英雄永远那么遥远,英雄的事迹广泛流传,却从来不发生在我们身边。 云州城。 作为周王朝在北方边陲最大的后勤补给基地,最坚固的堡垒,从没陷落过的战争要塞,云州城历经数百年的风霜,加固再扩建,扩建再加固,规模宏大,固若金汤。云州城分内外两城,共有大小城门二十座――内城八座,外城十二座。外城城墙高达二十七米,结实厚重。护城河水源来自三条河流:惠水自城东注入护城河,丽水自城北注入护城河,霖水则是从西北角入城,穿过城中央,从城东南角流出。为此城内还专设了两道水门,可以通行中型船只。三条河流经过多次疏浚整修,河道整齐,水量充足,护城河水又深又阔,两边遍栽垂柳,小桥屈曲,称得上塞上江南了。 冬天的黎明来得总是晚一些的,不过赶早集的小贩早早就起身了,特别是繁华的东市和西市,大街上各种摊子一字摆开,各种店铺也赶在太阳出来之前就开张了。活的牛、羊、马匹,各种药材,内地来的丝绸、粮食、香料等各种各样的货物琳琅满目。菜市场显得有些萧条,冬天能卖的蔬菜不多,但是还是聚集了不少闲人,因为菜市口有一个几乎每天上演的百看不厌的节目――罪犯斩首。 有时候是军队抓到的奸细,有时候是罪大恶极的杀人犯,有时候是江洋大盗……总之花样时时翻新,这也成了云州街头一景,好多老住户要是哪天没看到这种血腥场面的话,就会觉得少了点儿什么似的。 这一天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四处传来的不外是神勇的云州军队又在哪里击溃了多少叛军;米价虽然还在上涨,但是自从苏公子严厉整治过一批奸商之后,已经慢慢平稳下来;听说通往关内的大路不久就可以打通了,到时候城里的难民就会减少不少了,也减轻些城里的负担……太阳斜斜地挂在半空中,懒洋洋地散发着灰白的光芒,照耀着这平凡的世界。 上午的时间就在平静中悄悄流逝了,中午悄然来临,各个饭铺食庄的伙计开始活跃起来,大声兜揽着客人。 依柳楼。 朱老板从一早起来眼皮就不停地跳,心也总发慌。他看了看黄历,上面写着:宜祭祀、捕捉,忌出行,开市、祈福。朱老板脸都吓白了,他是个很迷信的生意人,小时候有个瞎子给他算过命,说他六十岁的时候会有一场大劫,而今年他正好六十岁……一上午平安无事让朱老板放心不少,看来是自己过虑了。城内各处的生意他早就交给了自己的几个儿子,他身板还相当硬朗,在家待不住,所以没事还到自己的各处产业那里巡视一圈。既没有火灾,也没有失盗,一切正常。依柳楼是最后一站,朱老板想在这里歇歇就回家去了。 依柳楼上,临街的窗口旁边,年轻的伙计阿三正在和一个面目有些狰狞的年轻客人小声争执着什么,这个客人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左半边脸,右半边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痕,一身黑衣,腰佩宝剑,一看就不是良善之辈,虽然他说话声音不紧不慢,听起来十分和气。 阿三努力向客人解释,靠窗的桌子在几天前就已经被人预定了,青年则用他带着灵州口音的官话向伙计抱怨他走了多远的路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能近距离欣赏一下菜市口杀人的场面,依柳楼的那个窗口恰恰是离法场最近的,所以不管怎样也要通融一下,这之类的话反反复复地说,阿三费尽口舌,就是不能让这个年轻人死心。年轻人好像也并不着急,眼睛斜斜地瞟着窗外,纤长的手指灵巧地玩弄着剑穗,说话一直不紧不慢,好像十分确定伙计会答应他的请求。 阿三的耐心已经消磨殆尽,正想翻脸轰人的时候,大街上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一名差役骑马跑进法场,将一张布告贴在柱子上。一个声音宏亮的师爷马上大声念了起来:“今日处决女犯一名,姓名:艾云,籍贯:灵州,所犯罪行:谋反叛逆,判决:午时三刻斩立决!无关人等回避!云州府此布。”简单干练,杀气腾腾。 一群无赖早就在一边起哄了,已经好多天没见过处决女犯了,这一次应该相当刺激吧。 随后就是士兵开始清场,今天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同于往日,担任警戒的都是正规部队的精锐士兵,而且人数也比平常增加了几倍,八十个士兵在一个军官的指挥下,很快就清场完毕,然后就靠拢在刑台周围,保持警戒。另外有一些衙门的府兵捕快也帮忙快手快脚地清出相当大的一块空地,还要保证大街上通往这里的道路畅通无阻。老成些的市民都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气味,老早就躲得远远的,只有一些不知死活的家伙还在周围看热闹。 午时。 没有囚车过来,等待的人们脸上都现出了不耐烦,往常处决人犯可都是示众半天的,今天看样子是要快刀斩乱麻了。随着一阵急骤的马蹄声,一队骑兵由远及近,群众哗然,因为这一次的“囚犯”享受的待遇实在是前所未闻,她是被这群骑兵挟在马背上带来的。 艾云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俊俏的小脸洗得很干净,虽然没什么血色,但是眼睛还是很有精神,一件宽大的袍子遮去了她玲珑的身材,一副至少四十斤重的铁枷牢牢锁住了她的脖颈和双手,长袍下,一副沉重的脚镣将她的双脚牢牢锁住,她只能侧骑在马上。尽管有这么多束缚,她的腰还是挺得很直,脖子倔强地挺立着,在身边的两个骑手的帮助下,经受过严格的骑术训练的她居然没有从疾驰的马背上掉下来。她高傲的姿态也赢得了围观者的一致叫好,有骨气的犯人不是经常能看见的,最常见的情形就是还没走到法场,犯人就大小便失禁,像死狗一样吓瘫了,这种人杀起来最没有看头,刽子手也最不喜欢这种软脚虾。 将艾云交给士兵,骑兵们立刻四下分散开来,逼迫着人群让开了更大的圈子,随后他们都取出了身上的武器,弓上弦,剑出鞘,如临大敌。一百二十个骑兵散发出来的杀气将人群再次迫退几步。 最后登场的是行刑的主角――刽子手和监斩官。 监斩官是个胡子还没长齐的年轻人,他看看天上的太阳,又看看地上插的标杆影子,对身边的人一点头,一个差役向站在高处的鼓手挥手致意,看到这个动作,鼓手开始擂鼓,鼓点由缓至急,催人心神,有顷,一通鼓罢,差役为艾云解去枷锁。一个中年女牢子捧过来一个木盒,从里边取出木梳,将艾云的头发打散,为她梳了一个发髻,甚至给她脸上扑了一点粉,最后从木盒里取出一个嵌着绢制百合花的美丽花冠给艾云戴在了头上。合上木盒,垂手退下。 这时候,周围响起了无赖们一片口哨和叫好声:“看哪!这小妮子还是个处女呢!”“小婊子,要不要先和大爷乐和乐和啊!”“大爷教你尝尝男人的味道吧!哈哈哈哈……”“这么年轻漂亮就死了太可惜了,这么些兵哥哥们怎么就没办了你啊,要不要哥哥教教你?哈哈哈哈……” 那些婆姨们更加不堪,嘴里“小娼妇”“小婊子”地骂着,手里更是不闲着,烂菜根,石块瓦片,一齐往艾云身上扔过去,对此士兵们无动于衷,这已经是固定的节目了,只要这些东西不要砸到自己身上,他们就不管,偶尔有那么几块偏离目标的,士兵们会灵巧地闪过,然后报以一句脏话,露出一个狰狞的表情。群众显然对此习以为常,谁也不会害怕,反而谩骂得更起劲了。艾云处在法场中心的行刑台上,位置高,又有士兵隔开了群众,不用特意躲避,也没有什么垃圾落在她身上,只是听了那些市井粗话使得她脸色显得更苍白了。 这么闹了一会儿,年轻的监斩官似乎有些看不过去了,吩咐擂第二通鼓,随着隆隆的鼓声响起,人群慢慢安静下来。刽子手的两个助手走到艾云身边,在她面前的地上铺上一块红色的垫子,示意她跪在上面,艾云微笑了一下,摇头拒绝了,两人也不勉强,撤去垫子,退过一旁。 第二通鼓罢,监斩官走到艾云身边,从一旁的助手手里接过一壶酒,一个酒杯,开始倒酒。他倒酒的手有点打颤,脸上紧张的表情证明他还不习惯面对这种场面。艾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连续喝了三杯,监斩官将酒杯、酒壶都收了起来。 “那个……女犯艾云,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监斩官结结巴巴地问道,他甚至不敢直视艾云的眼睛。 “你下次应该找个轻松点儿的差使,看把你吓得。”艾云没有血色的嘴唇流露出来的微笑带着善意的嘲弄。随后她的目光转向那些围观的群众,在这些民众的眼里,除了冷漠、仇视、下流、厌弃,她找不到别的东西,“一群愚昧可怜的人!你们就从来不为自己的命运抗争么?”她长叹一声,眼光投向更远的地方。她的目光在周围的建筑物上游走,好像想在临死之前记住这个世界的样子,猛地,她的目光在一栋小楼上停住了,那里有一双眼眸正注视着这里,而那双眼睛是艾云毕生难忘的。艾云瞳孔急遽缩小,呼吸也急促了,“难道是他?不可能的,不应该的,莫言愁答应过的,难道这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狡猾的骗局,为的就是引大哥上钩么?” 艾云的目光很快就移开了,但是她神情的变化却没有躲过有心人的眼睛,几条黑色的影子迅速向依柳楼方向靠拢过来。 艾云对那监斩官道:“我没什么要说的,要杀就杀,弄这么多虚文做什么!”年轻的监斩官额头见汗,吩咐擂第三通鼓。刽子手准备。 第三通鼓又称催命鼓,共敲一百二十响,鼓声一停,人头落地,所以鼓手也敲得格外急促,整个法场鸦雀无声,人们都瞪大了眼睛等待着那决定性的一刻到来。 朱老板觉得自己真的老了,因为原本还站在窗边说话的那个年轻人只一闪就不见了,他揉了揉眼睛,真的不见了,同时他就发现,阿三也在拼命揉眼睛,仿佛刚才那个和他说话的年轻人是一个来自异界的鬼魂。不过大街上的喧闹很快就证实了那个人不但是个真实的人,而且是一个可怕的人。 吴忧沉静地站在街头,对那些好像从地下冒出来的黑衣人视若无睹,他缓缓抽出了长剑,冰寒的剑气,森冷的剑光,映着他脸上的神情庄严肃穆。 艾云望向吴忧的目光充满悲伤,却也满含期待和喜悦。艾云的心情极为复杂,她怕吴忧来,因为很明显这是个针对他的圈套,但是心里又盼着他来,因为这样就可以看出她在吴忧心中还是有相当的地位的。 第一通鼓,第二通鼓,吴忧都没有出现,她的心中既欣慰又失落。现在吴忧来了,无视那高大的城墙,无视那严密的守卫,无视重重的埋伏和杀机,救她来了,艾云的心中充满喜悦。但是当吴忧从酒楼跳到了街上,陷入重围的时候,她又对吴忧的处境担忧起来了,自己即将被处刑好像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了。只要临死前还能看到他一眼,只要确定他还好好的活着,她就感到心满意足,死而无憾了。她拼尽力气尖声大喊道:“大哥快走!这是个圈套!” 吴忧朝着行刑台的方向望去,艾云挣扎着似乎想冲下那个台子,但是虚弱的她很快就被旁边的人制服了,但是她一直在声嘶力竭地喊着那两句话。吴忧冲着艾云笑着摇摇头:妹妹呵,那么多同伴因我而死,大哥怎么有脸自己自私地活下去?今天既然来到了这里,大哥又怎么忍心弃你而去? 好像感受到了吴忧无言的决心,艾云慢慢安静下来,只是用一种空饔巧说难凵窨醋盼庥恰!扒肽忝牵请你们放开我罢,我不会再这样了。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做。”艾云轻声对还在抓着她臂膀的女牢子说道。“麻烦你们,帮我补补妆,多抹点胭脂吧,没有胭脂?喏,这里是我的手、我的胳臂,在上面划一刀吧,不要紧的,反正我也快死了,伤口深浅都无所谓了,您不会拒绝一个要死的人的要求吧?对了,就这样,我看到有血流出来了,不,不用包扎了,用不着了,这是现成的胭脂啊……现在帮我看看,我的脸上有点血色了么?我的脸色太苍白了,一定很难看吧?血还不够多啊,您太小心了,伤口太浅了……哦,不要那么惊讶吧,撕裂这点小伤口算什么呢?帮我抹均匀些吧,嗯,我想是不是应该再来一刀,血不够多啊……是不是好看点儿了?还有那个花冠,帮我戴正好吗?谢谢,谢谢,我看上去是不是好多了?哦,您居然还藏了一面小镜子,真是狡猾啊,可惜我的那面镜子被大兵搜走了,还是大哥买给我的呢。哦,我看起来好像是精神多了,谢谢您,您真是个好人。现在请把镜子拿开吧,它挡着我的视线了,我看不到大哥了。谢谢,谢谢,您真是个好人。我要让大哥看到我最美的一面。他是多么的好色啊,可是他就是不肯抱我一次,连我的手都没怎么碰过……您笑了,您在笑话我了,可是我是这么高兴,这么快活……” 艾云絮絮叨叨地说着,好像想把所有对吴忧的倾慕和思念都说出来。她的眼睛又大又亮,神采飞扬,她的肌肤柔软细嫩,她的话语娇媚可人,她容光焕发,魅力四射,她的生命之火在熊熊燃烧,因为激动,她的整个身体似乎都泛起了娇艳的玫瑰红色,她的视线只有一个焦点,那就是正在赶来营救她的大哥,她不停地重复着没有意义的话语,温柔地诉说着,她妩媚地笑着,沉浸在自己幻想的世界里不能自拔,这一刻,冷酷的现实世界离她那么地遥远,在那个世界里,她终于勇敢地对大哥表白了,大哥爽朗地笑着,毫无顾忌地抱着她,用胡子扎她,呵她的痒…… 行刑台上的众人都不忍地背过身去,这一刻的艾云如同夏日的太阳,尽情放射着生命的光彩,她浑身上下散发出惊人的美丽,谁能忍心剥夺这个花季少女最后的幻想呢? “挡我者死!你们不是我的对手,我也不想多杀人,你们退下吧。”吴忧的口气好像还带着一丝不忍。不过显然对手并不领情,回答吴忧的是各种兵刃招呼过来的声音。 尽职的鼓手仍然在卖力地敲着鼓,鼓声敲了十响,吴忧在街上前进了十步,挡路的黑衣人倒下了七个。 气氛只能用诡异来形容。没有兵器交击的声音,甚至没有痛苦哀嚎尖叫什么的,不管黑衣人是以什么样的姿势扑上来的,每一个人却几乎都是同一种姿势倒下去的――他们大睁着眼睛,却失去了焦点,嘴巴大张,原地转两个圈子,倒下的时候身体还是温软的,可是已经没了气息。地上甚至没有血迹。 吴忧喘了一口气,黑衣人仍然对他维持着包围,不过圈子明显散开了许多,显然这种诡异的杀戮把他们给镇住了。 “挡我者死!”吴忧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的时候,没人再敢把这当作一句无谓的恫吓了。不过不怕死的大有人在,一群身材矮壮的武士呜里哇啦地大叫着,悍不畏死地又冲了上来。吴忧皱起了眉头,这种语言他从来没有听过,好像不属于大周境内任何一个民族的,不过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挡路的人结果都一样,谁也不能阻挡他的脚步。 “青霜”的剑尖如同清风吹过水面,又如同少女温柔的双手抚过人的面颊,只在冲过来的武士咽喉处轻轻一点,都用不着费力将剑锋送进去,剑上的冰寒剑气早就切断了他们的生机,每一个中招的人都表现出了和前面的同伙完全相同的症状――转圈、倒下。依然没有发出声响,当啷啷落地的都是死人的兵刃。 “小心!这小子兵刃有古怪!”一个头领样子的人尖声喊道:“大家退后,招呼他暗青子!” 黑衣人们巴不得早有这么一句话,纷纷后跃,吴忧眼前一下子就剩下了七八个操着听不懂的语言的矮子,显然他们也没有听懂那个头领的话,同伴的死反而激起了他们的凶性,更加不要命地冲了过来。 吴忧没空和这帮人纠缠,他在数着鼓点。 鼓声紧催,二十响鼓点敲过,吴忧又前进了十步。随手提起一具尸体,在身周一抡,各种乱七八糟的暗器几乎全打在了尸体上,发出一阵“仆仆”的声响。吴忧仍旧没有停住脚步,不过这一次已经没人敢正面挡住他的去路了。 群众这才反应过来,这是碰上了几十年不遇一回的劫法场了!地上那十几具尸体就是明证了。人群顿时炸了营,呼儿唤娘,豕突狼奔,整个法场顿时乱成一团,行刑台周围士兵们锋锐的刀锋逼迫他们哭爹喊娘地冲着吴忧所在的这条大街上汹涌而来。 惊惶的人群不管不顾地那么冲过来,不但冲散了黑衣人的包围圈,连吴忧都被迟滞了脚步。 鼓声紧催,人潮汹涌,吴忧果断地离地跃起,这时候忽然一个大嗓门喝道:“就现在!”同时几个人同时喝道:“缚!” 吴忧跃起在空中的身形明显一滞,一股无形的大力束缚了他的自由,这时候六枝黝黑的弩箭正好无声无息地射到吴忧身前身后,完全封死了他转圜的余地。 依柳楼。 刚才吴忧站立的窗口旁边现在站了四个人。一个是陈青,一个是巴秃颜,还有一个威势不凡的将军,三十多岁,表情肃穆,沉默寡言,陈青和巴秃颜都对他执礼甚恭,另外一个浑身包裹在黑衣里边的人,一身江湖气,一看就不是军人的样子,另外三人都刻意和他拉开了距离,显然不大瞧得起这人。 “得手了!”眼看吴忧在空中避无可避,就要丧生在弩箭之下,那黑衣人不禁惊喜地大喊一声。忍不住得意洋洋地望着另外三人,那脸上的神气好像在说:刺杀人的事情还得我们这些行家来做吧?你们的钱花的不冤枉。虽说损失了不少手下,但是比起获得的巨额报酬来说,这实在不算什么,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人,最缺的就是钱。 “只怕未必!”将军皱着眉头说了一句。 话音未落,只见吴忧在空中极不自然地扭了几扭,六枝弩箭居然无一命中,堪堪擦着他身子掠了过去,六个倒霉的市民做了替死鬼,只要被那毒弩箭擦破点边,立刻就是死亡的命运。 “这小子,有点儿意思。”那将军丝毫不理会旁边的黑衣汉子变得难看的脸色,自顾自说道。 “哼,好戏还在后头呢。”黑衣汉子气冲冲顶了一句。 躲过了第一轮的六枝弩箭,吴忧的坏运气并没有结束,一张巨大的渔网从天而降,同时另外十个弩手出现在街道两侧的屋顶上,现在气缚术还约束着他的自由,对手显然做了完全的准备。 其实只要配合默契,安排周密,任凭你盖世的本事也会死在不知名的小人物手里。在柴州亲眼目睹了那场夺权的血腥暗杀之后,他就深切地体会到了这一点。同样是那一次,法术和武术相结合发挥出来的巨大威力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为此他曾经专门思索过累似情况下如何应对的问题,现在看来他的功夫没有白费。 吴忧左手一翻,一柄奇形匕首从袖子里滑到了他手上。之所以说是奇形的匕首,那是因为这柄匕首是两柄匕首通过机括拼接在一起的,手在中间一握,两头都露出锋刃,吴忧拿到这一对匕首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一点。现在这把似乎有些怪异的匕首在手,吴忧心中一定,但是当他挥动这柄造型奇特的大匕首的时候,奇异的现象出现了,匕首锋刃经过的地方,响起了类似布帛被割裂的声音,带起一道七彩的虹光,吴忧只觉得浑身一轻,原本束缚他身体的法术竟然就这样被解去!这一对龙凤双匕有这么强大的威力,居然能轻易破去气缚这种法术,实在有些出乎吴忧的意料之外。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想这个的好时机,弩箭尖厉的破空声已经近在咫尺,获得自由的吴忧脚尖在下面逃亡的人肩上一点,再次掠出,那张渔网对他影响倒不是很大,青霜剑轻易地划破了渔网。 鼓声紧催,四十响。 吴忧这一次全都采用短跳,上蹿下伏,左躲又晃,时刻不停,不让那些潜藏的法师再有机会准确地捕捉到他的位置。 “传说中的龙凤双匕!青霜剑!”依柳楼上,黑衣的汉子的眼睛血红,里边流露出来的光芒狂热而贪婪,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留下这两样东西!他再也顾不得别人,从怀里掏出一支旗花火箭,朝空中一扬,自己也抽刀跳了下去,亲自参与搏杀。随着火箭在空中炸开,更多的黑衣人冒了出来,潜伏的杀手们也全都露出身形,一时间羽箭横飞,刀剑纵横,夹杂着那些无辜百姓的濒死哭嚎,整条长街恍如人间地狱。 那将军皱起了眉头,对陈青道:“怎么找了这么些东西来?真是辱没军人的尊严。” 陈青陪笑道:“如将军所言,这些亡命徒只要给钱,什么都肯做的,有他们做替死鬼,总好过牺牲咱们的士兵。这个吴忧每一次出现都会让人吃一惊,不过这次样子好像变了,要不是他自己跳出来,我还真认不出他来了。这次不知他从哪里弄来这两件宝物,功夫还真俊,怪不得苏先生一直那么重视他呢。” 那将军听了,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道:“也不见得,这小子脚下无根,神采黯淡,目光不凝,要不是凭着兵器好,身法诡异,只怕已经是个死人了。”略看了一下又道:“他功夫底子是不错,不过看来是近期受过极重的创伤,应该是你们的杰作吧?伤口虽然愈合,却伤到了根本,没等调理完,就跑出来找死了。可惜了,要不然倒是个不错的对手。” 陈青不敢接口,只是诺诺连声。 鼓声紧催,六十响。 在这么疯狂的攻击下,吴忧再也没法像刚才那样从容施展身法,只得凭着青霜剑和龙凤双匕的锋利硬碰硬地招架从四面八方飞来的武器。好在两样武器都是神兵利器,不管什么兵刃招呼过来,碰上它们都是一触即断。 正如那将军所看到的,吴忧气力不能长久,他已经在竭力追求一击必杀了,可是气力流逝的速度更快,望着身前身后黑压压地不断冒出来的人头,吴忧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人多力量大、蚁多咬死象。至今为止,他的身上没有任何一处伤口,但是身上的衣服从里到外都被汗水浸透了。 敲过了六十响,鼓声骤然加急,每一下鼓点似乎都敲在吴忧的心上。 这时候忽然一条莽汉怒吼一声冲上长街,手中一对开山巨斧舞得如车轮一般,当者披靡,出手就杀了十几人。杀手们惊惶失措之下竟是被他三两下就冲到了吴忧身边。 依柳楼上那将军赞道:“好气魄!此何人哉?” 陈青道:“吴忧部下王大可。” 那将军大声道:“王破敌何在?” 一员虎背熊腰的将官应声道:“在!” 那将军道:“你去会会那莽汉!” 王破敌应道:“是!”提一柄大砍刀就直接跳下了楼。 “将军手下藏龙卧虎,能人辈出啊。”陈青不失时机地拍了一句。 “破敌这孩子功夫是好的,就是年轻气盛,还需要锻炼。”那将军嘴上谦逊,却掩饰不住心里的得意说道。王破敌是他手下头号步将,斩将拔旗,摧营折寨,悍勇无双,是他的心腹爱将。 王大可的出现让吴忧惊喜莫名,当两人的后背靠在一起的时候,吴忧才敢相信这是事实。 “公子随我来!”王大可一声大喝,当先开道。他无与伦比的冲击力立刻将人群硬生生撞开了一个缺口。吴忧则掩护他的背后,前进速度立刻快了许多。 “我说你他妈的给我滚开!”王破敌挥刀砍翻了一个碍手碍脚的黑衣人,这些碍事的家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反而挡住了自己前进的道路,而所有挡住他道路的人,都是敌人! 看着黑衣人再次劈波斩浪般地分开,一个魁梧的年轻人手提大砍刀出现在面前,吴忧的心情只能用恶劣来形容了,很明显这人不是来帮忙的。 王大可明显感到了对手身上传来的迫人气势,他弃了一斧,回手猛地抓住了吴忧的衣领,大喝一声,朝着行刑台的方向奋力一掷,吴忧如同腾云驾雾一般飞了出去。黑衣杀手们一片哗然,丢下王大可和王破敌不管,全都追吴忧去了,倒是给两人留出了决斗的场地。 王破敌的本事都是在战场上练出来的,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抓住所有机会重创敌人才是最重要的,趁着王大可一斧脱手,奋力掷出吴忧的这个空挡,王破敌毫不犹豫地一刀劈下。王大可来不及拣回那把斧头,只能单手举斧匆匆一架,虎口一热,已经被震裂了。王破敌龙行虎步,连环三刀,一气劈下,王大可一口气回不过来,只有招架的份儿。他连退五六步,改为双手握斧,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来,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对手,脸色变得更黑了,脸上的光彩也暗淡了许多。 鼓点一百响整。 吴忧站在离行刑台不到十步的地方,他的身上依然没有伤,但是他没办法再前进一步了,二百个士兵,列成战阵,挡在面前,二百把张开如满月般的强弓,仿佛在嘲笑着他徒劳无功的努力。七零八落的黑衣杀手们也感受到了这无形的压力,迟疑地停了下来,几个追得过近的,收脚不及的全都被射成了刺猬。那黑衣首领窝了一肚子火却不敢发作,他再笨也不敢正面和云州正规军相抗,眼看吴忧近在咫尺的背影却不敢上前一步。 “投降吧。”军官嘲弄地望着吴忧。 吴忧的疲劳显而易见,他脸色苍白,汗水顺着鬓角一滴一滴地流下,握剑的手也有些颤抖,黑衣紧紧粘在身上,他正在努力地调整着呼吸。 “咚!”鼓声敲了一响,吴忧坚定地向前跨了一步。 “咚!”第二步。 “放箭!”军官手一挥,果断地下达了命令。 不过意料中的箭雨却没有出现,只有稀稀拉拉准头奇差毫无威胁的几箭射出来。 在军官下令之前,一股几乎看不到的云气弥散在士兵们周围,大多数士兵们惊恐地发现,手里的硬木弓发生了不同程度的扭曲,当军官下令的时候,士兵们已经被这种诡异的变化吓呆了,只有几个人射出了羽箭,却早就失去了准头。吴忧趁这一下缓和,腾空越过数排士兵,终于登上了行刑台。 吴忧一掠而过,士兵们才发现原来他们的弓箭仍然是老样子,没有任何变化,刚才只是法术的障眼法而已。 “该死的,把那个法师给我找出来!”陈青有些急了,他的一个属下匆匆接令。那将军却笑道:“不必了,取我的弓来。让这些鬼蜮之辈看我云州军的威风吧!” 从人抬上来一把铁胎大弓,巴秃颜看得咋舌不已,这等至少十石的强弓只听过,今天却是有幸亲眼目睹了。 那将军扣上一支狼牙箭,眼睛缓缓掠过远近众人,忽然微微一笑,箭去如流星,射向一个黑衣杀手。 那人似乎意识到危险,顾不得掩藏身份,急忙张开一个防御壁,但是这层薄薄的护壁根本不能阻挡羽箭穿过,狼牙箭透胸而过,那人惨叫一声,身体被这巨大的冲力带得飞起来四五米才落到地上。吴忧闻声猛然回头,这个声音他知道――那个平时总羞涩地低着头不怎么说话的法师凌红叶,很奇怪地,这时候他的心中并没有愤怒,涌上心头的只是悲伤。 鼓声戛然而止,一百二十下整。喧闹的长街和法场忽然安静下来,整个世界都仿佛静止了。 吴忧缓缓转头,看着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世界。一切动作都显得那么缓慢,一切表情都那么荒诞可笑。他看到王大可拄着斧子单膝跪地,脸上还带着一个傻呼呼的笑容,但是分明已经没了生气,那个将官站在王大可身前,左手软绵绵地垂着,右手倒提着刀,刀上的血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滴着。监斩官颤抖着扔下了处决的签子,狰狞的刽子手高高地举起了砍刀,意识到被幻术愚弄了而回国神来的士兵愤怒地来了一次齐射,冒着寒光的羽箭越来越近,艾云为什么在笑?那么开心,那么妩媚,那么迷人,那么有女人味,你是特意给我看的对不对?大哥知道,你的心意大哥一向知道的,是大哥的无能害了你。为什么?为什么她梦幻般的笑容比利箭穿心还让我心痛?我真是一个失败的人,破相断发算得了什么,赌咒发誓又算得了什么?这个丑陋的世界究竟还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 一块厚重的云彩遮住了太阳,阳光给这块兰黑色的云彩镀上了一层华丽的金边。 第三十五节北风 圣武历二六七年三月,宁雁进举贤令,阮香欣然采纳。号召平民士大夫或自荐,或推举贤能。不分士民,鼓励其上书言事,凡是有益于国家者,皆酌情给予恩赏,凡举荐贤才得到任用者,推荐人亦受重赏。 举贤令的颁布实施效果惊人。几个月的时间里,到靖难军各部门上书的、荐人的、自荐的,络绎不绝,更有不少士人千里迢迢专程从外地跑来自荐。 这些人素质自然良莠不齐,剔除了不少滥竽充数的,还是有相当可喜的收获的。 最让阮香惊喜的莫过于淄州一群号称“淄川士”的人。这些人虽然居住在淄州,却从来不理会阮香的招揽,这一次终于肯向她低头前来投奔她了,怎么不让她又惊又喜! 淄州优渥的地理和经济环境形成了很好的文化气氛,才子辈出。而在淄州如果没去过淄川这个地方的,就不能称之为一个合格的士子。淄川不大,就是一个小镇,但是淄川士的名声却能震动天下,就是因为这里是淄州乃至周王朝精英士人汇聚的地方。当代著名的学问家,各个学术流派的代表人物都在这里讲过学,淄川士人的辩论也是天下闻名,任何想在学术界开山立派的人,必须保证能在淄川辩论中不被驳倒,那才算有了这个资格。 这次拜谒阮香的是淄川士中鼎鼎大名的人物:有“四贤”之称的李广元、石亢、吴远之、言行一等,著名的“淄川七子”瞿雅、晏平乐、邹卉、阎伦、仇游、滕保三,于思源等,几乎集中了当时淄川士中全部的精华,阮香大喜,整肃朝服,亲自出迎,执弟子之礼,尽数延请入幕府。 李广元又荐自己弟子两人,孟衡、孟武,孟衡学文,孟武学武,阮香皆以相应官职委任之。石亢荐友人楚清华,阮香用为从事。吴远之、言行一共荐一人,名皇甫裕文武全才,阮香用为别部司马。淄川七子或荐友人,或荐师长,阮香皆收用,辗转相荐,阮香得淄川有名士人三十多人,名动天下。 除了淄川士以外,还有别处赶来投奔的文武人才。文人有柴州人贾衍、徽州人司马爽,蔡岚,吉州宁令裕开州卫袭,灵州高易,淄州高祥等二十余人;武将有章平贵、黄猛、吕孝纥、张汉生、云铁、胡一廉、彭落子等三十余人。阮香皆待之以上宾之礼。 自是阮香手下文武齐备,声势大盛,阮香喜筑“群英台”以贺之。张静斋闻之,顿足叹息道:“阮香小儿,羽翼已成!” 李广元说阮香道:“殿下兵精粮足,士民归心,将士用命,割据两州,虎视京华,旌旗指处,敌人闻风丧胆,群邪灭亡可期,属下不揣冒昧,妄测殿下之志,应是志在天下,斗胆为殿下说天下之事。当今之世,朝廷威信扫地,群雄并起,逐鹿天下,改朝换代已经势不可免,天下能人异士莫不跃跃欲试,期待以一身本事赚取功名富贵。纵观诸侯,有实力问鼎江山者不过寥寥几家而已,殿下自然位居其一。按说殿下以靖难为旗号,匡扶社稷,本是顺天之举,但是自起兵以来,却少有士人投奔辅佐,所得之士,多为招降纳叛,以赳赳武夫治二州民事,诚为天下人所笑。那么为何如此呢?属下听闻殿下欲用人,必先求其有忠义之心,后观其德行无缺,然后方考察此人才具若何,若照如此考求,天下士人多半得望而却步了。德行无亏者已属罕见,天下分崩离析之际,心怀忠义者又有几多?人莫不先为自己打算,满口仁义道德的士人更是如此,若是无利,他们怎么肯来?从这点上来看,匡扶周室的口号在争夺天下的斗争中并不占什么优势,靖难的旗号反而成了殿下进一步发展的阻碍。试想既然还看不出最后哪家诸侯会取得天下,也就是说,跟着谁几率都是相同的,若是跟随他家诸侯有封王拜相的可能性的话,跟随着靖难军的旗号最终也不过做个没品没衔的小官,只要这么一比,高下立判,士子们凭什么要追随殿下呢?先前闻殿下弃郡主爵禄,佩将军印,深感敬佩,虽担一时之辱,却是成就万世功名之举,不想,未几,殿下即以靖难军为号,实乃自缚手脚之举,近闻殿下又受朝廷封号,晋位公主,岂不知封号越尊,沉溺越深,正好落入张静斋的算计中去了。我观靖难军上下皆以公主称呼殿下,竟无一人识破其中关窍,可惜可叹。” 阮香沉吟不语,过了一会儿问道:“事已至此,如之奈何?” 李广元道:“要消解却也简单,就看殿下有没有这个气魄。只需要自今日起,撤了这靖难军的旗号,只以“征东将军阮”的旗号出现即可。众臣对殿下的称呼也该换换,将‘公主’两字换一下变成‘主公’即可。如此则名正言顺了。” 石亢道:“李兄此计太促,恐怕实行起来适得其反,没等吸引来天下英雄,倒先弄散了自己的军心。我看现在靖难军的旗号已经深入两州军民之心,形成了相当强的号召力和凝聚力,虽有些许不妥当,也该慢慢调整过来。先慢慢施加影响,以殿下的旗号取代靖难军的旗号,逐步突出殿下的影响,淡化靖难的字面含义。相信经过一段潜移默化之后,大家就会接受这个变化。称呼上的改变,我想不必强迫,只要咱们改了口,相信其他有心人也会仔细思量其中的意义的。” 吴远之反驳道:“二位之言差矣,靖难乃是大义,如何便可轻言放弃?莫非是想让殿下担上不仁不义的骂名么?那样的话,殿下和张静斋等辈又有何差别?若照两位之说,是让殿下降低身段,迎合世俗,照着么办的话,除了让殿下的威望降低,没有其他的好处。属下认为,殿下应该继续秉持大义,以堂堂之阵伐众宵小之辈,自然克胜。到时候天下归心,拥帝则为一代中兴之臣,受禅则为一代开国之主,进退如意,又不落人话柄。” 阮香问言行一道:“先生钧意若何?” 言行一道:“李、石二位之计虽分缓急,都是演说霸王之道,吴兄之言乃是王道,如何取舍,全看殿下之心。” 阮香不语,重赏四人,命勿外传。 阮香综合各种上书意见,还有幕府谋士们的建议,对靖难军的军政两方面都做了不少改革。 靖难军改制:撤消原万人支队设置,改称师,原支队长称师长,增设师副以辅之;撤消千人大队设置,改称营,大队长称营长,设营副以辅之;百人中队称队,中队长称队长,设队副以辅之;十人小队称什,小队长称什长。撤消原首席大队长、中队长、小队长称谓,各级作战部队编制均按照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寅、癸统一编制,不分前后,如某士兵可称甲师乙营丙队己什士兵,新配发的军服上将直接将其所属部队番号绣在上面。舟桥、医疗等辅助部队独立编制,根据需要配属作战部队。水师军职设旅、队、伍三级编制,人数与陆军略有不同,各级长官称旅长、队长、伍长,官职设靖海、扬波两校尉。水师和陆军官兵领取俸禄都以实际军职为准,不再和官职挂钩。 平时陆军最高建制为师,水师最高建制为旅,战时根据具体情况,若有将官带领超过一师(水师为一旅)的部队独立执行任务时,总称一军,领军将领称军帅。任务完毕,交卸部队,仍就原职,军帅不常设,也没有俸禄。指挥广大地区多支部队进行大型战役的时候,总指挥官由阮香亲自担任或者由阮香任命的将领担任,称元帅。元帅掌剑印,节制战场区域内所有水陆军队、军令部、参谋部、后勤部等相关军事部门和武装,有权制定、调整作战计划,任免各级军官,组织军团,征调民夫等广泛权力,但是不得擅自决定战和,在得到阮香的授命之前,无权与敌人签署任何形式的协议。在一定地域、一定时期内,元帅可较长时间设立,有大功者,可终身保留元帅称号。元帅一经解职后,即失去对部队的指挥权,应立刻交还剑印,去职后各项待遇优于师长。 另外营以上正职高级军官可组亲兵卫队,定制为师长百人,营长十人,军帅与元帅酌加。军官调任别的部队的时候,可带走亲兵,若降职,则解散卫队,按照定制走。不带兵的文武官员,一律不得私设卫队,否则视同谋逆。私人家中所拥有的刀枪甲具限时上报官府备案,有超过定制者没收入官,隐匿不报者,以谋逆罪论。严格限制兵器、铠甲、马匹等军用物资的流通交易。制定统一的军器制作标准,各工场作坊必须按照统一标准生产军器。比较精密的步、骑弩机零件可以互换修理。 将军官选拔培养体系正规化、系统化。以原来的军官训练营为基础,建立完备的军官训练教育体系,撤消训练营,教导营等名目,建立正规的军官学校,对军队中的中高级军官进行战术素养方面的培训。进一步规范少年营的教育训练课目,取消少年营的叫法,改称军官预备学校,除了选拔人才培养后备军官以外,还负责对低级士官进行培训。士兵训练和军官训练区别对待。士兵训练其服从性和纪律性,注重提高战斗技巧和配合意识,军官们则培养其战略战术眼光,指挥技巧,处理各种战场情况的能力,提高整体意识。军官选拔仍然采取士兵推举和参谋部任命两种形式并行。修订各兵种操典,增加各兵种配合作战的内容,修订阵法内容。建立一所专门的军事后勤辅助院校,设医护、运输、器械、会计、工程等相关课目,后来又增加了法术一项。 监察厅正式和军令部脱离,撤消卢笛“眼睛”组织,其人员组织并入监察厅,归民政部门辖制。监察厅长官也不再由军官兼任,而改由地方选拔推举官员担任。另外地方新设司法厅,其长官称法官,主管审案捕盗,将司法权从地方行政官员手中独立出来。另设巡回访察使,由阮香亲自任命,职责为观民风,刺民情,定期对于官府力所不及的偏远地区行使司法权,对有疑点的案卷复查,直接对阮香负责。公布了自靖难军进驻以来,各个地方官吏的政绩考核情况,裁汰一大批冗员,吏治为之一清。 这些法令制度一经颁布实施,靖难军中自有一番人事变动,不过涉及到军方的变动暂时只在富水河以南的靖难军控制区实行,河北的战区各部队编制先维持不变。 事实上,举贤令收到的巨大成功和阮香这些改革措施的出台,都建立在靖难军最近的两次大捷的基础之上,这一点明眼人都看得很清楚。 方略布置的反击从去年十一月末就开始了。方略是个极为谨慎的将领,虽然靖难军占据着天时地利人和多重优势,他还是没准备一口吃成一个胖子。因为弄不好崩坏了牙可就不美了。他需要一个完美的胜利来建立自己的武勋。 方略的方案很简单也很实在,那就是先弱后强,西攻东防,先集中兵力吃掉苏中,再全力以赴对付赵扬。因为苏中部虽然战斗力不强,但是所部士兵全都是灵、淄两州人,熟悉地理情况,人脉也广泛,又有淄州豪门的暗中支持,和靖难军交手多次,熟悉靖难军的作战方式,又和阮香是死仇,假以时日,养成气候,必定是个难缠的对手。现在泸州似乎和他颇有嫌隙,赵扬还没意识到这个爪牙的巨大潜力,应该不会为了他而拼上血本。就是基于对赵扬的心理的这种判断,方略开始调动部队。 靖难军的第一战就是围攻青城。苏中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整整打了一个月的青城,在不到三天的时间就陷落了。其实青城这么快就陷落,还得感谢那一个月的攻防战,经过那场战斗之后,青城的城墙早就千疮百孔,城防体系完全崩溃,难以维持了,屠城后老百姓死的死,逃的逃,拉壮丁都没得拉,苏中留下的守军根本还没来得及加固一下城防,靖难军的报复部队就铺天盖地汹涌而来。七万对七千,同样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斗。破城并不难,破城之后,苏中军抵抗的程度异乎寻常的激烈,不过兵力相差过于悬殊,靖难军在付出三千人的伤亡之后,攻克青城。值得一提的是,这同样是苏中军攻打青城付出的伤亡数字。对于这支曾经参与屠城的部队的战俘,方略命令全部活埋,祭奠屈死的青城百姓。因此苏中的这支部队最后竟然只有十几个人逃出生天。首战必胜,首战雪耻,这是方略的决心。 苏中没有料到方略居然出动了这么庞大的一支兵力来攻已经没什么战略意义的青城。他的斥候一直摸不准方略把部队藏在了哪里。他接到青城告急的文书之后才意识到,一直和他对峙的靖难军不过是疑兵,方略可能早在青城攻防战的时候就把主力潜伏在了青城附近。这也代表着他现在所扼守的防线失去了意义。他一边派人火速到赵扬那里求援,一边火速点齐手下三万五千军兵,全速来救青城。 从涟河到青城,不过两天的路程。深悉靖难军作战风格的苏中对所有的骚扰性攻击一概置之不理。在距离青城只有二十里的地方,他就看到了方略亲自率领的阻击部队。方略背后的青城杀声震天,但是方略的部队好像丝毫没有受到影响,排成了整齐的迎敌阵形,静静地等着苏中的到来。 方略执行起他的作战计划来非常严格,同样要求他手下的将军们准确地执行既定方针。攻城的部队就要全部心思都放在攻城上,而阻击的部队就要全心全意做好阻击工作。 战场是一望无垠的平原,没有河流,甚至没有什么沟壑,非常有利于骑兵的发挥。方略部队的身后就是他们的大寨。苏中的三万五千人有一万五千人是骑兵,两万步卒。苏中观察方略的阵势,步卒分左中右三阵,每阵约五千人,骑兵藏在阵后,看不出虚实,但是肯定不会少于五千之数。右阵旗号为“呼延”,左阵为“齐”,中阵为“方”字帅旗。堂堂之阵,一决胜负。这就是方略表达出来的强大信心。他都不屑于趁苏中远来立足未稳的时候攻击,他甚至就在那里等着苏中列阵完毕。 “主公,恐怕其中有诈!阮香部队一向奸猾,我怕会有埋伏。”蔡忠拉住苏中的马头谏道。 苏中用冷冰冰的眼神打量着蔡忠,蔡忠知趣地撒了手。 苏中将部队分成三部,苏华带一万轻骑兵在左,黑兰、金东、林听雨等三将带两万步兵在右,苏中自己率领五千精锐骑兵在后策应,成一个不规则的品字型阵势。 苏中召集四将计议道:“苏华的轻骑兵利用速度优势,做出一副要冲破敌军中、右两阵接合部的样子,吸引两阵兵力不能让他们支援左阵。林听雨率领三千弓弩手为右前锋,三层叠射,集中杀伤敌人左阵士兵,压制敌人冲锋步伐。接战后,留下两千人保护弓箭手,金东率领三千重装步兵插入敌中、左两阵之间,切断其联系,黑兰率领主力一万人迂回敌左翼,务必以优势兵力一举击溃敌人左阵,若是敌人后阵骑兵出击的话,就交给我好了。此战关系我军生死存亡,诸君务必努力向前,临阵退缩者斩!别忘了注意观察我军旗号变化,根据情况不同,可能会有调整。”四将齐声应命。 苏中叫住了苏华,摒退从者,道:“妹妹,今日之战难料胜败,汝可量力而为,若战况不利,凤来城必然也难保,你可以往皋城去,或者竟投云州去吧,不必管我。” 苏华抑郁道:“大哥,我的心意你早该知晓,这时候怎么还说这种话呢?” 苏中叹了口气,轻轻拍了一下苏华的肩膀,铠甲相碰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道:“那个姓呼延的不好对付,你要小心。” 苏华道:“知道了,你也小心。” 方略一方将领是:方略居中,齐信居左,呼延豹居右,纪冰清率虎卫军伏于后。看到苏中军列阵,方略也在揣测对方的用意。 战鼓隆隆敲响,双方阵势慢慢接近。苏华部队的一万轻骑兵踏得大地都在颤抖,渐渐加速,甩开了缓缓行进的步兵,突出阵形之外,直冲呼延豹的军阵,气势雄壮,以至于让人觉得她那边才是攻击的主力。离呼延豹的军阵还有大概五百米的时候,苏华一声呼哨,偏将盖明率三千骑离开大队,绕向呼延豹的侧翼,做出包围的样子,苏华率领剩下的七千骑改变了运动路线,冲向方略和呼延豹的接合部,摆出一副拼命的架势。 在骑兵的掩护下,苏中部右翼的步兵也开始了冲锋。方略中军举旗,三阵一起停下,整理队列。 呼延豹命五个中队的弓弩手向左提防,五个中队的弓箭手向右增援,其他人准备肉搏。自己也提枪上马,准备战斗。 齐信则是让重装步兵上前,三排厚重的橹盾层层叠加,弓箭手居中,准备越过盾阵射击,长枪手居后,策应两翼。他仍然维持着比较薄的阵形,方便随时调整变阵。 最先进入战斗的是苏华和呼延豹的部队,弓箭对双方造成的伤害差不多,苏华的骑兵射出的箭胜在数量多,呼延豹的弓箭手胜在射得准,射速快。骑兵冲到不到一百米了,呼延豹传令:“弓箭手后退!拔刀!”不待呼延豹吩咐,长枪手迅速填补弓箭手留下的空位。正好赶上骑兵冲到了跟前,步兵专门针对骑兵的六米长矛加上马匹的巨大冲力,无数最前排的骑兵连人带马穿在了上面。惨叫声,兵器交击声,在骑兵们卷起的漫天烟尘中,响成一片。挡住了轻骑兵的第一波冲击,呼延豹阵中旗号迅速变换,原本密集如林的枪阵出现了无数道缺口,放进后续的骑兵,靖难军士兵们各依本队,形成一个个小圈子,长短兵刃和远程弓弩相配合,组成了一个个战斗小组,立刻显出了强有力的杀伤力。他们就像一个个转配合无间的齿轮,从大队的骑兵队伍中不断撕出小股的部队来,分解蚕食。苏华手下那些还有点儿生涩的轻骑兵们大多是头一次见识这种阵势,立刻陷入了困境。 苏华一看靖难军变阵就知道不好,她对靖难军步兵的恐怖杀伤力是深有体会的,苏中的部队在这种阵势下吃的亏可不少。卢笛尖厉地吹响,后队的骑兵们兜转马头,张弓搭箭,绕阵而射。前队的数千骑兵却陷入阵中,进退不得,伤亡人数急遽增加。苏华率二百亲卫骑兵策马冲入阵中,大呼道:“今日有进无退!跟我杀敌!”骑兵们奋力向苏华靠拢,此时盖明已经完成了对呼延豹侧翼的包围,挥兵杀来,苏华部士气复振。 呼延豹见状大怒道:“可恶那贱婢!前日放过,还敢再来!今日不擒下她,誓不为人!”就要纵马上阵,参谋官李判死死扣住呼延豹马头道:“将军若去,阵中无主,且待中军旗号!”呼延豹猛醒道:“是吾失了计较。”静下心来,专心观察战场情况。 呼延豹的右阵打得相当激烈,方略只命往两阵接合部加派五个中队的弓箭手助射,不可让敌人截断两阵的联系,此外再不增派一兵一卒。 这时候齐信的左阵也迎来了四倍于己的敌人,苏中军迎头就是一轮箭雨。三千把强弩叠射的威力是恐怖的。虽然齐信立下了重重盾墙,仍然有透过缝隙飞进来的流矢不断夺去士兵们的性命,挡在前排的橹盾上插满了箭枝。 齐信压住弓箭手反击的欲望,不断抽调士兵填补盾牌兵倒下后的空隙,鼓励士兵道:“敌人弓箭猛烈,必不能持久,大家顶住。” 金东带领三千重甲步兵开始往阵中穿插的时候,齐信还是按兵不动,不过他已经可以揣测到敌人下一步的动向了,肯定是要分兵绕袭其侧翼。不过敌人分兵比例如何他还看不出苗头。 参谋简礼忽然指中军大旗道:“齐将军!冲锋旗!” 齐信大惊道:“胡闹么!”不过金鼓紧催,旗帜翻卷,掌旗兵已经将上级命令一毫不差地传达下去。士兵们已经开始按照旗语变阵,他们执行命令一丝不苟,即使敌人的箭雨相当猛烈,撤盾之后伤亡迅速增加,他们仍然完成了阵形的转变。 “跟我上!”齐信提枪上马,厉声喝道。 “吓!”士兵们齐声应和,举刀掣枪,顶着箭雨开始冲锋。 强劲的箭雨几乎瞬间就夺走了几十个冲得最靠前的官兵的生命,齐信来不及心痛,每一秒钟敌人的弓箭都造成更多的伤亡。 齐信付出了上千人的伤亡之后,终于冲到了敌人跟前。被激发了血性的靖难军士兵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猛撞入苏中部队阵中。 黑兰和林听雨刚打算分兵出击,齐信部就开始了冲锋,黑兰忙转头看苏中本队旗号,命令没变。军令如山,黑兰虽然还想帮林听雨一把,但还是不能违抗军令,他一咬牙对林听雨道:“林兄保重!”率部向侧翼展开。 靖难军士兵如猛虎下山般撞入林听雨的弩兵队伍,如砍瓜切菜一般开始了杀戮,留下来保护弩兵的两千士兵象松软的豆腐一般被轻易突破,队伍中占了多数的新丁更是转身就跑,再也顾不上什么军令了。黑兰眼看林听雨形势危急,只得提前将部队投入战斗,这样他就给齐信留下了一条缝隙,没法完成对齐信的合围了。金东见黑兰已经投入了战斗,也随之开始行动,和黑兰成两面夹击之势。 齐信见敌军越来越多,士兵们不断倒下,大呼道:“人生一世,有死而已,建功立业,就在今朝!弟兄们跟我杀敌!” 士兵们大喊:“杀!杀!”拼死冲突。黑兰、金东、林听雨三将都遮拦不住。 齐信在阵中迎面撞见金东,交手只一合,挑金东于马下,金东所部溃散。黑兰本来舞刀前来,打算和金东双战齐信,见齐信如斯勇悍,竟然心生畏怯,绕阵而走,只是督促士兵上前,不过士兵们的斗志不见得比他强多少,侧翼的包围眼看也要崩溃。 林听雨张弓搭箭,觑准机会,一箭射去,正中齐信左胸,齐信大叫一声,翻身落马,林听雨大喜,驱兵上前。齐信的护兵数十人立刻叠盾架枪,组成防御圈子,拼死守卫,及至林听雨赶到近前,靖难军士兵们忽然散开,齐信早将箭杆折断,绰枪立马大笑道:“小儿辈竟敢暗算!”径取林听雨,林听雨大惊,弓箭失落,回马就走,却被靖难军士兵合围于核心,冲突不出,被齐信部将廖勇生擒。林听雨部众溃散。 苏中恨恨骂道:“这群猪是吃屎长大的么!这么点儿敌人都拦挡不住!”命刀斧手陈列在前,士兵有敢后退者就地斩杀。同时抽调自己手下五百骑兵驰援黑兰。 方略赞道:“久闻齐将军擅守,不想勇烈如斯。”传令从中阵抽调两个大队增援齐信,给摇摇欲坠的黑兰部以最后一击。 苏中见方略的中阵兵力一减再减,此时不出更待何时?他率领早就跃跃欲试的预备队如疾风般冲向方略的中阵。 苏中视为最后的法宝的这批骑兵全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先后跟随他征战灵州、云州、淄州,是历次战争中活下来的精英,一律装备重甲钢矛,骑的是塞外良马,单兵战斗力相当强悍,战阵配合也相当默契。 方略见苏中旌旗直指中阵,不禁笑道:“小子要动老本儿了。”命令士兵结阵防御,同时给纪冰清发令,命令她将部下两个骑兵大队交给呼延豹,然后率领剩下的八千人从中阵的两翼冲出,对苏中形成包抄之势。 没等纪冰清的骑兵队包抄过来,苏中的骑兵已经冲到了方略军的跟前,有几十个人中箭落马,后面的部队呐喊着冲进了方略中阵的防御圈。 这些骑兵一开始攻击就显示了其非同凡响的战斗力,他们犀利地切入靖难军布下的步兵圆阵,依靠马匹的巨大冲击力和娴熟的战斗技巧迅速碾碎步兵们的抵抗,即使被和大队分开了他们也不显得惊惶,两三个人一组,相互配合,迅速凝聚成新的战斗核心。重甲长矛,加上骑马的优势,他们迅速在步兵阵中打开了突破口。撕裂了一个口子之后,他们并没有急着冲进去,而是稍微整理一下队伍,趁着靖难军士兵忙着填补缺口的混乱时间,将马匹冲锋的力量完全发挥出来,再次开始了冲锋,一浪接一浪地冲锋迅速见效,缺口立刻被扩大了,这一次他们毫不停留,向着方略帅旗的方向猛冲。靖难军士兵拼死反扑,但是数量上毫不占优势的他们只能迟滞一下骑兵们的速度,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虎卫军的包抄争取时间。 纪冰清对于每次作战都要充当预备队心中不满,她所统帅的可是靖难军中最精锐的部队,却总要看别人那么激烈地战斗,都不一定能插上手。 方略那里传来的第一道命令居然是让她分兵给呼延豹,她看了心里就有点不爽,幸好立刻就接到了第二道指令,要她兵分两路,绕袭苏中侧翼。这道命令还比较对她的口味。看看呼延豹那边似乎没有什么困难,纪冰清就耍了个小心眼。她将部队分成两部分,一部四千,由副将龚鸾率领,从左阵方向穿过,击苏中之左;一部六千人由她亲自率领,从呼延豹的右阵方向穿插,经过呼延豹身边的时候,她对呼延豹道:“呼延大哥,要帮忙么?”呼延豹头也不回地道:“你一边呆着去,我自己就能收拾那贱婢。” 纪冰清就料到他会这么说,故意高声道:“方将军让我支援你,看来是不用了?” 呼延豹不耐烦道:“支援个屁!你想抢我的功劳么?” 纪冰清笑道:“那么咱们回见了!”竟不留下兵马,率领六千人直扑苏中右翼。 虎卫军的参战立刻改变了战局走势,苏中后队的骑兵陷入重围之中,方略也得以喘息一下,重新整理其行将崩溃的步兵阵。 却说苏华正和呼延豹的部队缠斗不休,猛然发现苏中陷入重围之中,心中大惊,急忙吹响卢笛,指挥部队强行撤出战斗,除了那些被缠住无法抽身的部队,苏华整理手下人马,得了四五千骑,迅速绕向靖难军的左阵,呼延豹手下全是步兵,追之不及,又没得指令,只得先将眼前的骑兵击溃再说。苏华一走,剩下的轻骑兵们立刻显出不支的样子,被呼延豹部队合围聚歼。 苏华的五千骑加上先前苏中增援过来的五百骑形成了滚滚洪流,对齐信的部队造成了沉重打击,黑兰本来被打得焦头烂额,这下子又有机会缓过这口气来,配合苏华,围住齐信,齐信手下兵将越打越少,渐渐支持不住。 方略发现了苏华的动向,正想传令呼延豹率骑兵增援齐信,却发现原本应该在呼延豹队列里边的骑兵连影子都没有,纪冰清根本没按照命令把那两千兵马交给呼延豹,只顾自己打得高兴,却使得齐信部陷入险境。如今所有部队都卷入战斗,方略手里竟是没有预备队了。方略又惊又怒,只好传令呼延豹不要理会那些被打残了的骑兵了,立刻向齐信方向靠拢。 苏华在齐信那边也只是虚晃一枪,她率兵快速穿插到龚鸾率领的虎卫军身后,展开了猛烈的攻击。苏中正困在包围圈中,左右冲突不出,忽然发现靖难军龚鸾那边后阵松动,知道外边必有自己的部队接应,率军冲击龚鸾部队,竭力死斗之下,竟被他冲破了包围圈,四千五百人只剩千多人而已。 苏中苏华会兵一处,立刻横扫右翼,齐信部队几乎立刻就被打散了。乱军之中苏中和齐信打了个照面,两边护卫立刻展开了死斗,两将则是马上交手,十数回合之后,齐信气力不济,方才林听雨那一箭虽说没有伤到要害,却让他大量失血,战阵之中没法仔细包扎,和苏中一交手,创口迸裂,支撑不住。苏中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大喝一声,挑开齐信钢枪,跟补一枪,透胸而过,齐信大叫一声,倒撞于马下。背后靖难军追来,苏中来不及割取首级,匆匆驰过。 虽然粉碎了齐信部队,苏中已知这一仗是他输了,目前他的部队折损过半,靖难军主力仍在,虎卫军锐气正盛,再打下去,只有全军覆没了。他只有发布撤退的命令。 不等方略的命令,纪冰清已经率先开始追击,方略的中军却鸣金收兵了。纪冰清只得恨恨回转,这时候她还不知道齐信阵亡的消息。 方略也想追赶扩大战果,不过斥候回报,青城东北出现了泸州军队的旗帜,也是这时候,他听到了齐信阵亡的消息,眼下的情况实在不是扩大战果的时候,他只好召回追击部队。 虽然取胜,却折了一员跟随阮香很久的大将,这是靖难军至今为止阵亡的级别最高的将领了,这场胜利的代价可不小,不知道阮香对此会有什么看法,方略心里百味杂陈。 方略让参谋部将此战的全过程巨细无遗地写了一份表章,呈递阮香过目,既不自贬,也不居功,是非曲直交给阮香决断。 这一次齐信所部参战士兵五千多人,活下来的有八百一十个,大队长两人,按照军法,保护主官不力一律斩首,方略怜其确曾拼死奋战,以齐信阵亡非他们之过,暂时将他们单独安置一营,请求阮香能赦免他们,允其戴罪立功。 不过有一点非常明确,方略对纪冰清自作聪明贻误军机的行为毫不掩饰地表示了愤怒,他立刻解除了纪冰清对虎卫军的指挥权,解散了她的私人卫队,改派了一百名士兵“护送”其到灵州,交给阮香亲自处置。纪冰清不服,认为方略这是在推卸责任,虽然对方略解除其兵权没法抗拒,但是通过军中的关系,向阮香递交了一封措词相当激烈的信。又托人带信给杨影,诉说委屈,盼望他设法相救。 方略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影响他下一步的决定。那天的泸州军看到苏中败退之后也知趣地没有仓促进攻,接应了苏中退往凤来城方向去了。方略预先埋伏的军队也就没有发挥作用。 攻陷青城之后,方略挥兵北进,驱赶四乡之民入凤来城,随后大军合围,包围了凤来城。凤来城坚,方略在城外掘长堑围城,断绝城内饮水食粮,很明显是打算打一场持久战。凤来城本来人口就多,再加上大量乡民涌入,粮食问题立刻显得尖锐起来。方略驻兵城外,却并不着急攻城,只是修堑。苏中数次出城袭击不果,只能看着城外的长堑慢慢延伸,一天天完善坚固起来。苏中悲哀地想,现在只有等着救兵来解救自己了,就是不知道赵扬会不会发这个善心。 第三十六节夜阑 方略和纪冰清的这场官司在靖难军高层引起了相当大的震动,阮香为了这件事专门从灵州赶到了淄州城。杨影接到纪冰清的信之后大吃一惊,虽然忧心如焚,但是他为人却精细得多,不敢轻举妄动。正好军队驻扎淄州城附近,听说宁雁随阮香到了淄州城,杨影悄悄进城拜访了宁雁一趟,请教计策,顺便探探阮香那里的消息。 宁雁对杨影的造访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意外的神情,只是举止神态间颇见冷淡的意思,一句话也不肯多说,不多会儿就端茶送客。杨影哪肯就这样走,死活拽住宁雁要个准信,最后宁雁被他缠不过,无奈只得道:“杨兄何苦只是为难我?你也知道,我虽然和公主走得近些,有些话那是万万讲不得的。而且这件事明摆着涉及到内事,咱们这些外臣不好随意置评的。” 杨影自然不甘心就这样离开,非缠着宁雁给个说法,宁雁实在却不过,道:“这件事你缠我没用,我给你指个人,你找她去,千万别说是我指使的就行。” 杨影大喜,忙问是谁。 宁雁只是指指自己的嘴,又指指杨影的嘴,摇头笑笑,转入后堂去了。 杨影呆了一阵,却毫无头绪,眼见宁雁遮遮掩掩,知道他不想惹上是非,终究拿他无可奈何,心中着实忧闷。正要出宁雁府邸的时候,宁雁的小厮栖云追出来道:“杨将军请少待。” 杨影喜道:“宁先生莫非回心转意了?” 栖云抿着嘴笑道:“我家老爷只是让小的传句话,杨将军请缓辔而行,或有所得。” 杨影虽不知其所指为何,却知道宁雁向来料事透彻,不发空言,当下马也不骑了,沿街慢慢行走,左张又望,快出城门了,一路上却没什么事情发生,正有些疑惑,忽然见十几骑正穿过城门进城,绣旗招展,正是一个斗大的“吕”字。却是吕晓玉的部下,军令部的几个军官。杨影猛然醒悟,两个“口”字叠在一起可不是一个“吕”字?宁雁的意思莫非是让他找吕晓玉? 看看天色已晚,怕是不久城门就要关闭,要是天黑不归营的话,可就赶不上明早的点卯了,杨影在城门处左右望望,下定决心,翻身上马,掉头继续往城中赶去,前往吕晓玉的府邸。 吕晓玉刚从阮香那里回来,刚刚更衣,就听说杨影来拜访。吕晓玉自然知道他的来意,本待要推脱不见,转念一想他长年带兵在外,进城一趟不容易,再说也是为了搭救纪冰清的一片心意。乃重新整理衣冠,命令相请。 两人分主宾落座。杨影看着吕晓玉明玉般的面颊,这个女孩比他小几岁,却自有种沉静威严的气质,眼神明亮锐利,看人的时候,好像总带着点儿探询的意思,只是惊鸿一瞥掠过杨影的脸,杨影就觉得整个人打了个寒噤,仿佛从里到外都被她看穿了似的,心道这女孩太不简单,不禁打起了十二分的小心。 吕晓玉微微一笑,整个人立刻由极静转入极动,宛若一朵璀璨的莲花般灿烂无暇,这笑容来得快去得更快,转眼就消失在唇边,仍然是明玉般沉静的面色,对杨影道:“难得杨将军有空来看小妹,请问有何见教?” 杨影道:“实不相瞒,是为冰清的事情而来。” 吕晓玉道:“杨将军,冰清姐姐和公主的感情你不是不知道,能周旋处公主自然会为她周旋。但是这次事情闹得太大,注定不能善了了,冰清姐姐性子又倔强,给我们留下的回环余地很小,公主虽有心回护,众人面前也需有个交代,有其不得已的苦衷在里边。” 杨影大惊离座道:“难道竟要牺牲冰清?这惩罚也太重……” 吕晓玉摇头微笑道:“尚不致于此。冰清姐姐乃军中大将,战功赫赫,就算论罪,也不过是个争功失机,一番惩戒是免不了的。冰清姐姐肯低低头,公主再讨个情,想必方略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这件事就算揭过去了。过段时间,找个机会让她回去领兵,也不是不可能。只可惜――” 杨影急问道:“可惜什么?” 吕晓玉脸上闪过一丝愁色,道:“可惜冰清姐姐写了那封信。我不知道是谁怂恿她写了这封信,但是就是这封信惹出祸事了。”她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叹息,喝了一口冷茶才继续道:“公主本不想张扬此事,将案子交到了军令部,依律论罪,暗地嘱咐小妹照应。小妹千叮咛万嘱咐,让她照方略所奏,直承其事便好,万不可旁生枝节,我自有办法为她出脱,她也答应得好好的。不料冰清姐姐到了大堂之上,第一次会审,自己就嚷嚷出那封信来,非要见公主不可,事情才不可收拾。公主只得出具了那封信,现在冰清姐姐的那封信作为证物,就在军令部的证物室。后来小妹细思此事,却是小妹考虑不周,怎么也该让冰清姐姐见上公主一面的,又尝闻冰清姐姐长期执掌虎卫军,颇不喜被军令部肘掣,对军令部执法队素有成见,对小妹也起了嫌隙之心,因而才有这番举动。” 杨影望着吕晓玉沉静的脸庞,知道她说得还算相当客气的,隐去了纪冰清这“跋扈”两字,心下感激,因问道:“冰清在信中到底说了什么犯忌的话,竟会引起偌大风波?” 吕晓玉道:“这件事说来话就长了,要说呢,还得翻出一件往事来……”她忽然闭口不言,一个女侍进来点上蜡烛,对吕晓玉施礼道:“晚饭已得了,刘姐姐问姑娘是现在就传进来还是再等等?” 吕晓玉问道:“什么时候了?” 女侍道:“已经起更了。” 吕晓玉道:“已经这样晚了么?那你告诉刘霞送过来吧,多添点儿点心,拿副碗筷,杨将军和我一起吃。” 那女侍领命去了。 吕晓玉向杨影道个乏,入内换了一身湖水绿色的衣服出来,恰好饭菜齐备,点心果然不少,几样精致小菜,另有一盆肥腻腻的肉格外显眼。 吕晓玉略吃了一点菜就饱了,只是看着杨影吃,倒让杨影不好意思起来,匆匆忙忙扒拉两口,就算吃完了。吕晓玉皱眉道:“这盆肉倒是专为将军盛的,将军不比我们这些闲人,整日行军作战,饭量想来是大的。为了赶早进城,想必半夜就启程赶路了,一会儿怕还要连夜出城。今天一天也没吃什么吧?宁先生急着撇清,连顿饭都不管,倒委屈将军了。” 杨影心中惊异,看来军令部不是一般的耳聪目明,自己本来还觉得行动挺隐蔽的,现在看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吕晓玉的监视之下。当下不敢多言,埋头将饭菜一扫而光,眼角里才瞥见吕晓玉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似乎是解开了一个极难为的心结似的。 “杨将军,有些话是不便说的,有些关节也是不足为外人道的。大主意最终还是得公主定,想必你也应该能理解咱们这些当差办事的人的苦衷。小妹向来知道将军是个办事稳重的,断不至于因小失大,意气用事。公主谈到将军的时候,也是这个意思。冰清姐姐这边自有公主和小妹,不会受什么苦的。将军回营静待消息罢了。天黑出城多有不便,这个小厮将送将军一程,免去一些无谓的麻烦。小妹不便亲自相送,尚请将军见谅。”这时候,两人正站在中门处说话,吕晓玉泠泠的话语在冬天的夜晚听起来格外清脆响亮,内中却夹杂着几分清冷,恍如晶莹的冰雕,美丽却冷淡,虽然说的是嘱咐关照的话,却听不出一丝暖意。 杨影称谢告辞。那小厮聪明机灵,却不多嘴多舌,带着杨影穿街过巷竟是躲过了所有的巡逻队,在城门侧的一个小角门处和一个军官低声交谈几句,出示了一面令牌,那军官就指挥士兵开了角门,放两人出去。如是过了三道门岗,每次出示令牌皆不同,那小厮对不同军官说话谈吐神气皆不同,应对大方得体。不一刻功夫,杨影已经到了城外。那小厮对杨影拱手一笑道:“将军大人,小人还得回去复命,就送至这里了,前面一马平川,将军保重。”他雪白晶莹的牙齿在黑夜里闪闪发亮,杨影第一次看到他一直隐藏在黑影里的脸,这是一张俊秀的圆脸蛋儿,笑起来的时候带起两个浅浅的酒窝,十六七岁的样子,长得竟是比女孩子还纤秀些。杨影看得竟是一呆,正想问问他名字,那小厮已然背过身去,在杨影的马后臀上轻轻一拍,战马驮着杨影箭一般疾驰离去,很快就消失在夜幕中。 夜已经深沉,跳跃的红烛下,阮香久久地盯着眼前的一份文件,略微泛黄的纸张,洒脱不羁的字体,张扬跳宕的笔锋,如一柄出鞘的利剑刺痛了阮香的眼睛,那个喜欢着白衣的青年温和而略带玩世不恭的笑容似乎跃然纸上。 “对于男女军官在军中所占比例以及所司职责应及早确定解决,免致不必要之纠纷。从长远考虑,女性官兵比例应加以限制,直接带兵之女性将领数量应酌减,鉴于靖难军领导者的特殊身份地位,可使女官掌机要,理内事,为亲随,设女营亲卫皆可,然不宜使其掌过重兵要,久则军中必生嫌隙……” 阮香默默地合上了这份文件,手指轻抚过封皮上遒劲的“吴忧”两个字,眼神变得迷茫起来,似乎盯着虚空中的某个点。窗棂被轻响两下,阮香走到窗边,打开长窗,一羽红嘴白羽的信鸽停在那里,正梳理着羽毛,阮香从信鸽腿上取下来一个小小的纸卷,逗弄了两下,才放它离开。 她展开纸卷,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慢慢返回椅子前坐下。 “绮儿!”阮香略一高声,一个女侍应声走进来。 “叫吕晓玉来!” 绮儿为难道:“可是公主,已经这么晚了……是不是明天?” 阮香冷冷道:“什么时候轮到你教训我?” 绮儿不敢作声,施礼退下。 不一会儿功夫,吕晓玉飞马赶到,将马缰扔给下人,匆匆进了会客室。阮香早就等在那里了,脸色如常。 吕晓玉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让阮香深夜匆匆召见,本以为是前线战报到了,一看宁雁等谋士都没在,心里不禁狐疑。 阮香和颜悦色道:“晓玉,我最近忙得头都晕了,倒想起个事儿来。艾云他们走了多久了?” 吕晓玉道:“大概有半年了吧。公主怎么想起这当子事情来了?” 阮香道:“一直没消息?” 吕晓玉看看阮香的眼睛,低眉垂首道:“是。” 阮香道:“果真没有?”声音已经变得冷冷地。 吕晓玉忙跪下,恭恭敬敬叩了一个头,匍匐于地道:“公主恕罪!” 阮香“啪”地一声将茶杯摔在地上,作色道:“你们做得好事!还打算瞒我多久?到现在还敢撒谎!要不是看在你先前还有点功劳,早乱杖打死了。” 吕晓玉汗流浃背,不敢应声。 阮香道:“还打算趴一辈子不成?起来说话。” 吕晓玉这才爬起来,却仍然战战兢兢,不敢抬头。 阮香寒着脸道:“我再问你一次,你别跟我说瞎话,云州那边到底怎样了?” 吕晓玉道:“该知道的想必公主都已经知道了。军令部在云州方面确实力有未逮,宁先生的情报倒是更准确些,属下听到的消息也多半从他那里来的。艾云确实已经不在了。” 阮香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吕晓玉道:“一个月之前的事情了,确认这个情报还是这几天的事情。” “他呢?”阮香的这句话几不可闻。 “不知道。云州城劫法场大闹一场之后就失去了踪迹,当场目击的人说道,最后就看到一道极为炫目的白光闪过,等到能睁开眼睛的时候,人已经和艾云一起消失了。几天后,有人在城西百里看到了新立的艾云的坟墓。”吕晓玉小心地斟酌着词汇。 “还有么?” “有。有个外号大眼的人,原本是以追捕逃奴为生,一直在云州一带活动,前一阵子拿了几样东西出来卖,有两样极要紧的,被宁家的探子认了出来,现在连人带东西都落在宁霜的手里了。其中一件就是公子的刀,另一件是原来宁家和公子定聘的海蓝宝石。宁家口风很紧,宁先生也问不出什么来。我们也担心逼得太紧的话,宁霜会将那人灭口。” “哼!”阮香冷冷道:“只怕这由不得她。” “公主,”吕晓玉大着胆子道:“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公子既然没有回头的意思,咱们似乎不宜再在云州方面下太多的功夫,云州地域广大,往来不易,不管是人手还是费用都……” 阮香凝视责备的眼神让吕晓玉闭上了嘴巴。 两人半晌无话,阮香叹口气道:“云州的情报不能断,你知会宁雁一声,让他务必尽心。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不准隐瞒了。”顿了顿又道:“你们做好自己本分的事情就行了,分外的事情不要瞎操心。我心里有数。” 吕晓玉连应了几声“是”,见这件事情已经差不多定下来了,想起纪冰清的事情,便将杨影来过的事情讲了,问阮香如何处理。 提到这个,阮香又是一阵气闷,站起来踱了几步才道:“冰清这次太让人失望了。本来她认个错,怎么都有办法给她遮掩过去,她可倒好,蹬鼻子上脸了,也不知道谁给她出的这个馊主意,居然直接把事情扯到男女将领的矛盾上来,唯恐天下不乱似的。哼哼,她还文绉绉地请辞呢――‘臣资质鲁钝,蒙公主错爱,忝居要职,权掌兵要,力有未逮,过大于功,常自惶恐,不堪驱驰,请释兵符……’这是讥我不识人了。‘过大于功’,这是正话反说呢,讥我赏罚不明了。看她直来直去的,脑袋里弯弯绕还真不少呢。” 吕晓玉道:“属下以为,以冰清姐姐一向率直的个性看来,她自己是写不出这样一封信的。其中那些激烈的言辞应是她的激愤之语,若是通篇如此,倒也无妨,谁都看得出来是气话。但是偏偏其中起承转合处多有含沙射影、暗藏机锋的语句,让人无法忽略。冰清的为人如何公主最清楚,这次的事情一定是有人从中挑唆。属下和宁先生都以为,冰清姐姐只是受手下人欺蒙,应严查这个背后挑唆之人,从严论处。虎卫军是不能再让冰清姐姐带了,公主另派一名大将吧,这样方将军那里也有个交代。”言下之意还是要给纪冰清撇干净,找个替死鬼严办了,给大家一个交代就完了。 阮香揉了揉太阳穴,道:“不妥,太做作了,照此办理的话,非但人心不服,也显得我小家子气。不能因私情而废公事,这是正理。冰清确实有错,撤职议罪是必然的。她也不是小孩子了,身为统兵大将,责任重大,战场之上岂容儿戏?即便有人挑唆,最后下达命令、违反军令的也是她,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方略没将她就地正法已经是客气的了。再说,齐将军殉难,军心震荡,这个干系总得有人承当。” 吕晓玉道:“说起来水凝倒是闹了几次了,说要给二哥报仇,被我劝住了。” 阮香沉吟片刻道:“这样吧,纪冰清撤职交军令部议罪,议个大过失吧,别要了她的性命。让她暂时脱离军队吧。我也早听说虎卫军中有几个嚣张跋扈的军官,毛病很是不少,一并撤了吧,虎卫军也趁这个机会整顿一下。给方略去信,抚慰一下。调郑班入淄州,让呼延豹先接手虎卫军的指挥。厚葬齐将军,加镇东将军,追谥威烈侯。大力宣传我军青城大捷。大概就这样吧,细节问题去找宁雁商量。另外,对冰清的判决决定了之后,安排个时间,我要见她一面。有时间让水凝来一趟吧。” 吕晓玉将阮香的话拣要点重复一遍,确信无误后,这才告辞离去。 吕晓玉还没等出门,正好看到卢笛也是飞身下马,他身后一个骑士也跟着下马,卢笛见吕晓玉正往外走,忙道:“姐姐在就正好了,我已经派人去请宁先生,有大事,一起参详则个。这是楚芳。楚芳,见过吕大人。以后你还得承她照拂提携呢。” 那骑士忙给吕晓玉见礼,竭力想压下呼呼喘的粗气,吕晓玉一看就知道他没什么内功底子,显然又跟着卢笛赶了很远的路,已经累得够呛了,还在死撑着,真是难为他。 阮香听说卢笛来了,面露喜色,忙命点亮大灯迎客。 果然卢笛进门就道:“公主大喜!监察厅破获淄州沿海各县谋反重案,逮捕为首者十五人,查获联络名单一份,将其党羽一网打尽,缴获军械、甲胄、旗帜等无数,另有其准备起事银两一百五十余万两,皆已封存。这是各种物资清单。”说着将一份清单交给阮香。 阮香大喜道:“你这次立了大功!我会重重赏你。说吧,想要什么奖赏?” 卢笛示意楚芳上前给阮香见礼,道:“属下为公主办事那是分内职责,这次差使能办得这样顺利,全赖公主运筹帷幄。这位是楚芳,在查办这个案子过程中,属下得他之力甚大。” 阮香看这楚芳二十多岁,中等身材,面目端正,英气勃勃,是个干练的样子,心中欢喜,因笑问道:“现居何职?家中还有什么人?怎么起了个这么秀气的名字?” 楚芳禀道:“小人乃是临海县捕快,现有老母在堂,因两个哥哥先后夭折,父母怕不好养活,因而给取了个女孩子的名字,希望驱邪避灾。卢大人过誉,抬举小人,其实小人也只是尽自己的本分而已。” 阮香夸奖道:“你没什么武功根基,居然能做成这等大事,难为你了,想必有过人的胆识。你有什么心愿也尽可提出来。” 楚芳道:“小人别无所求,但求能做到临海县捕头。小人的上司打从去年因公殉职,那职位倒是空着,一直没人。若能做到捕头,小人在县里也就算个头面人物了,俸禄足以奉养老母,也算遂了平生之愿。” 阮香笑道:“仅仅就是这样么?难得你这个孝顺孩子。不过这件案子破获,你也就出名了,谋反者党羽虽然尽数落网,但难保有同情他们的人在,临海县恐怕你是待不住了,这样吧,任命你做富阳县监察厅长官,你就回去收拾一下,带着母亲去上任吧。” 楚芳忙跪下致谢,随后退了出去。卢笛低声嘱咐道:“在馆驿等我,别乱走。” 楚芳退出去之后,卢笛道:“公主,我想提拔这个楚芳做我的副手如何?” 阮香脸色一肃道:“小卢,不是我驳你面子,这个楚芳才能胆气看来都不错,但是野心不小,心气不怎么正的。可能因为太年轻吧,掩饰得还不是太好,时日迁延,必然不是久居人下的人物,这人不是你能驾驭的。我现在不重用他,让他在底下磨练一下心气,以观后用。你也不用担心,咱们不会埋没他的才能。” 卢笛看看吕晓玉和宁雁,两人都报以微笑,不由得心中有些懊恼。阮香又问了详细情况,少不了嘉勉一番,四人又说了会儿话方散了。 出了府门,宁雁自上马去了。卢笛拉住吕晓玉袖子道:“好姐姐,你是公主贴心的人,你教教我这是怎么回事?” 吕晓玉笑道:“公主交托你办这件差使,连我和宁先生都瞒着,你说谁和她贴心哩?”说着便要走。 卢笛涎着脸笑道:“这次办差使,倒是带了点儿新鲜玩意儿回来,改日给姐姐送去府上。” 吕晓玉啐道:“作死了!好处不学,办了个案子倒办出你个小贪官来了。小心下个办的就是你。” 卢笛忙道:“我哪儿敢呢,都是自己买的一点特产,还怕姐姐笑话呢。” 吕晓玉道:“算你有心。你可知那楚芳犯着什么忌讳了?” 卢笛道:“就是不知才问姐姐嘛。” 吕晓玉道:“说你是个没心肝的还不信,是谁提拔你到今天的地位的?你瞧着那楚芳的面目同那人可象么?” 卢笛咋舌道:“乖乖,你不说我还真没注意了。说起来他和吴公子还真有那么几分相似。” 吕晓玉道:“倒也不尽因为这个。有点野心也没什么,只是这楚芳谦恭得太过,神气里透着虚伪,公主便不怎么欢喜。放在下面也有个观察的意思。没听说以观后用么?公主心里已经有了这么个人,以后肯定会再问起的,到时候就看他的表现了,可别象今天这样毛躁才好。就说公主不提他,那也是给你留下余地,好人让给你做,让他到时候知你的情,给你效命,这点眼色还看不出来,你真是辜负了公子提拔的一片心意呢。” 卢笛喜道:“原来如此,多谢姐姐提点了,姐姐的好处,小弟自然记在心上的。” 吕晓玉叹道:“也不图你什么补报。你看人家宁先生,一句话也不多说,就我这个不知死活的多嘴多舌,这话要是传出去,公主不知怎么怨我呢。” 卢笛陪笑道:“同是为公主办事,分什么彼此呢。改日一定请姐姐吃酒。” 吕晓玉上了马,笑道:“猴崽子,外边跑了几天,学得油嘴滑舌的。以后这样的俏皮话你倒是跟公主讲去。” 卢笛笑道:“我哪有那个胆子。” 第三十七节伤逝 沉默,也分很多种。有温柔的,有希冀的,有倔强的,有责备的…… 吴忧沉默的身影已经在风中挺立了很久,就像一座亘古未变的石雕一样一动也不动,任凭长风吹散他的头发。 莫言愁静静地偎坐在他身边,风同样吹乱了她的长发,每隔一会儿她就伸手整理一下头发。 金乌东升,夕阳西下。清冷的月色洒向大地,夜晚的风更凉更大。莫言愁双臂抱着小腿,脸搁在膝盖上,整个人蜷缩在斗篷里,黑亮的眼睛迷茫地望着远方。 深沉寒冷的冬夜,除了长年不息的北风什么都没有。天上的月亮显得格外地远和小,似乎也忍受不住这人间的寒冷和寂寞,不一会儿就藏身到一大团铁蓝色的乌云后面去了,再也不肯露一面。 只有北风还在不倦地呜呜地号叫着,好像要把寒意带到每一个地方,将冬天送进每个人心里最深最隐秘的角落。 漫漫长夜似乎永远没有尽头,莫言愁恍惚觉得吴忧的身体也随着夜的深沉逐渐变得僵硬,北风似乎带去了他身上的生气,吴忧的身上越来越冷……忽然,远远地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嗥,她猛地打个寒噤,彻底清醒过来。她仰脸看了一眼吴忧,他还是那么执着地站着,但是他的身体确实冷得象冰块,硬得象木头,莫言愁猛地站了起来,吴忧的身体慢慢向后倒下。 “大哥?大哥!你别吓我!大哥!”莫言愁尖叫起来。吴忧的脸色早已经发青,嘴唇都青紫了。 莫言愁手忙脚乱地拽下自己的斗篷给吴忧披上,将他的身子紧紧抱在怀里,把自己温热的脸颊和嘴唇紧紧地贴在吴忧脸上。她自己的身子也冷得瑟瑟发抖,滚烫的眼泪流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吴忧脸上。过度的恐惧和担心让她忘记了自己还是个高强的武者,此时此刻的她只是个纯粹的为自己的男人哭泣的女人。 咸涩的泪水流到嘴里的时候已经冰凉了,莫言愁猛地一惊,这样下去吴忧可真的要冻死了。狠狠骂自己一声糊涂,莫言愁迅速行动起来。她从贴身兜里取出一颗清香扑鼻的红色药丸,拿过皮袋里的烧酒给吴忧灌服下去;抽出龙凤双匕,将两把匕首一错,急促地念了两句咒语,凭空出现了一点晶莹的白光,迅速没入吴忧的眉心;本来想找点草根牛粪什么的生一堆火,但是找来找去都凑不齐生一堆火的材料,她只好放弃这个努力;又给吴忧按摩了四肢僵硬的肌肉,她这才开始专心致志向吴忧体内输送真气,助他御寒。 “咳咳咳咳――”吴忧一阵剧烈地咳嗽,张开了沉重的眼帘。 莫言愁温热柔软的身体匍匐在他身上,她红艳艳的嘴唇几乎就贴在吴忧的耳边,她的斗篷完全包在吴忧的身上,里边只穿了件薄薄的旧缎子棉袄,这使得她本来就纤细的身形显得更加弱不禁风。吴忧正想扶她一下,莫言愁已经被惊醒了,不过她第一个动作让吴忧哭笑不得,她马上就捂着脸背转身去,取出一面小镜子来补妆。 吴忧调侃地笑道:“我还是觉得你不化妆比较漂亮。” 莫言愁一面补妆一面道:“你懂得什么?”她飞快地勾好了唇线,仔细地照了一下镜子,这才转过脸来,对着吴忧摆了个起舞飞天的姿势道:“好了。怎么样?” 吴忧微笑着走过去,将斗篷给莫言愁披上,仔细地系好扣子,扶住她肩膀,凝视着她的眼睛。莫言愁慢慢低下眼帘。 “美极了!”吴忧轻轻赞叹道。 “嗯。”莫言愁有点儿忸怩地缩了一下身子,耳根子都红透了。 “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吴忧的手捋过莫言愁窄窄的袖子,握住了她的手,很郑重地说道。 “为什么说又?”莫言愁迷迷糊糊地说道。 “上次受了那么重的伤,本以为只能死在荒郊野外了,却仍然能得救,天下间能做到这件事的,除了‘无影’,没有第二家。‘无影’里边真心实意对我好的人,只有你一个,你不愿意露面,省得我尴尬,给我溜了面子,这是第一桩。云州城的事情,虽然你仍然没有露面,我也知道是你出了力,要不然我早就死在乱箭之下了,这是第二桩。这一次,我就不用多说了。如果命可以欠的话,我欠你太多了。” 莫言愁这才有些回过神来,轻轻将手从吴忧手里抽出来,笑道:“大哥又说见外的话了。要是没有你一力维护,我早就死在灵州了,还谈什么欠不欠呢。” 吴忧猛烈地咳嗽了几声,勉强压抑住了,这才道:“这个我却不敢居功的,想你在‘无影’中地位必然十分重要,‘无影’的手段我也见识过,你要脱离监牢还不是易如反掌?” 莫言愁小脸一板道:“我的哥,话不是这么说的。我承认,起始呢是没安什么好心的,因为有恃无恐,觉得阮香不会杀我这样一个有用的人,也就十分托大。后来阮香居然果断决定杀我和湘姐姐,还真是出乎意料之外,当时可真是陷入窘境,防身利器一样没有,为了不引起疑心甚至故意让那些法师束缚住了手脚,当时‘无影’的人手也来不及相救,若非公子一言活命,怕真的遭了毒手了。后来‘无影’还专门下了大力气彻查此事,结论是阮香竟真的起了杀心的。所以不是我做作,这条小命委实拜公子所赐。” 吴忧笑道:“一句话倒勾出你一大堆话来。”拍拍莫言愁肩膀道:“不说那些了,你也救过我,我也救过你,咱们可是过命的交情了,以后也要祸福与共啊。” 莫言愁听了脸上又是一红,低声道:“我怎敢与公子相提并论?” 吴忧摆出个凶巴巴的脸色道:“又说见外的话了,我从不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你这样说便是看不起我了?这样吧,你这声大哥叫得我着实受用,不如咱们结拜为异姓兄妹如何?” 莫言愁见吴忧脸色还泛着病态的红晕,扶他坐了,道:“大哥保重身子要紧,这事不急的。今后咱们不说那种客气话便是。” 吴忧又猛咳嗽两声,缓过气来道:“等到再找回湘儿,接了阿瑶,还有花莹,咱们……咱们……咳咳咳咳……” 莫言愁被触动了心事,一时沉默不语,只是给吴忧捶背顺气。 吴忧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竟是接不上去。 莫言愁柔声道:“大哥,咱们找个避风的地方吧。” 吴忧咳嗽着点点头。莫言愁搀扶着他站起来,这才发现吴忧嘴角带血,胸前更是一片狼藉。莫言愁大惊道:“大哥你受伤了?” 吴忧摇摇手道:“不碍事,旧伤。”强撑着要走,大半身子却只能靠在莫言愁肩上。 “阿愁。” “嗯。” “算起来,我也是生死线上打了好几个滚的人了,我的这条命,是大家的性命换回来的。我不单单是为自己活着,也是为大家活着。所以你放心吧,我不会再做傻事了,就是再难,我也要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因为背负了那么多人的命运,那么多人的希望和梦想……我常常想,我一个人快乐,就是大家快乐,我一个人悲伤,就是大家悲伤,所以我要经常快乐,快乐地活着,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大家。” “嘻嘻――” “阿愁你笑话我?难怪了。我都要笑话自己,说出这么幼稚的话来。活着本来就如此艰难,还说什么为别人活着呢。我还是太天真了……” “嘘――”莫言愁用手覆住吴忧的嘴唇。“你刚才说的话,我很喜欢听。” 长时间的沉默。 “……阿愁,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心平气和地和你说话了。所以我希望多说些傻话,平时不敢说的话,不好意思说的话……现在我就是个不懂事的人,不害臊的人,一个任性地说傻话的孩子。” “大哥你说吧,我懂,我听着呢。” “呵呵,好阿愁,你总是那么明白我。你就象专门守护我的神使,每当我陷入困厄的时候,总是你第一个赶来我的身边。你不用低头呀,这是事实,我没有任何夸大,我就是这么想的。我来说说我自己吧,你跟着我这么久了,恐怕还不了解我的一些内心深处的想法呢。很多人说我有本事,有才能,有人恨我,想各种办法整死我;也有人追随我,为我而死去。我的敌人也好,我的朋友也好,他们眼里看到的我估计也是千奇百怪,十分不同吧,可是大概没人了解过我心中的真实想法……嗯,也许有一个人……算了还是不提她……你是第一个听我说自己的人,所以应该感到荣幸啊。呵呵,不用以这种期待的眼神看我,我这人很容易害羞,一不好意思就什么都不肯说了。” “你说啊。” “阿愁,其实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和平常人有什么不同,也没有任何称得上雄心壮志的远大理想。父母过世的时候,我的最大心愿就是他们能多活两年。也许,也并非如此,说实话吧,我一直对他们那么早离开人世感到怨恨,因为那时候我还小,要不是村里人的帮衬,很可能就饿死了。后来渐渐长大,有一阵子,非常羡慕村里有几个小钱就能去喝酒的男人们,总想着自己也弄两口酒喝,这样的理想是不是很肤浅?可是在我十岁以前这个想法一直折磨着我。直到后来我做了酒馆的小伙计,第一次偷偷尝到了那热辣辣的劣酒,才算了了这个心愿。后来就是学艺了,我的师傅向我展示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广大世界,他实在太过于博学多才了,无论什么样的问题都有自己的见解,那时候他简直就是我心中的神祗,我崇拜他但是并不畏惧他,也是他激发我争强好胜的念头,其实说白了,少年人有几个不争强好胜的呢?随后就是自己闯荡江湖的几年,见了多少不平辛酸事,一次次所谓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面对的却是层出不穷的相似的苦难,麻木的眼神,顺从的百姓,原本敏感冲动的游侠儿被磨去了棱角,曾经幼稚地以为可以仗剑行天下的梦想是多么可笑可叹。这个世界,不过是个人吃人的世界,不是吃人,就是被吃,不管走到哪里,都一样的。我救得了他们一时,救不了他们一世。事实上,除了自己,我们谁都救不了,甚至自己也很难说。 “阿愁,我本来一直想,既然这个世界不是我喜欢的那个样子,那么我就做个隐士,冷眼旁观罢了,大不了终老荒山,与草木为伴。可是,这个世界整个都不对头,不管我躲在哪里,都躲不过各种鬼蜮伎俩,阴谋诡计,人世间哪里还有一片净土呢?我退了再退,让了再让,结果就是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我而去,因为我的犹豫,我的怯懦……我做过什么伤天害理十恶不赦的事情吗?我刻意地去伤害暗算过什么人吗?只是想要清清白白做个人,为什么就这么难呢?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啊。我终于理解为什么师傅那样愤世嫉俗了。我曾经怜悯这挣扎在各种欲望中不能自拔的人们,可是他们用什么来回报我?冷漠、敌意、仇视。小云是多么温柔可爱的女孩,她得罪过云州城里任何一个人么?她杀害了他们的妻子孩儿么?她什么都没做!她还那么年轻!看看那些人是怎么对待她的吧。他们向她扔石头,污言秽语辱骂她,他们就能忍心对这样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子做出这种事情来,他们凭什么得到我的怜悯和同情?他们不配! “阿愁,我厌憎了这个世界,正如这个世界厌憎一切美好的东西一样。我痛恨这不公平的法则,我痛恨这将人分开等级的罪恶制度,我痛恨这制度下浑浑噩噩醉生梦死的人们,我痛恨这虚伪压抑的礼教……是的,我憎恨这一切,每当我不得不面对这一切的时候,我都感到恶心。我厌恶在这世界里虚伪地活着的自己,我惺惺作态,讨好每一个人,我装模作样,我的喜怒哀乐全是装的,没有一样是出自我的本心,我讨厌这一切却假装喜欢他们,我厌恶血腥却不断地追逐他们,我言不由衷,装腔作势,我为自己的小聪明沾沾自喜,为权势财富心驰目眩,我心中明明赤裸裸地渴望,却非要装作彬彬有礼……伪君子,我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有句话叫三岁看老吧。我从小时候就表现出来了不是吗?父母双亲去世了,我表面上很悲伤,心里却怨恨他们就这样把我孤零零抛在这人世间。从小就这样虚伪,从小就这样……哈!哈!哈!哈!咳咳咳咳――” “大哥!大哥!求求你,别说了!不要这样糟蹋自己!”莫言愁左手轻拍吴忧的背,右手用一块手帕给吴忧擦嘴。吴忧听见莫言愁抽泣的声音,一转脸才看到她早就泪流满面。 “阿愁,阿愁,不要哭,不要哭。”平时伶牙俐齿的吴忧此时却想不出任何安慰的理由,他笨手笨脚地为莫言愁擦拭着眼泪,莫言愁却没有停下的意思,眼泪哗哗地流着,不一会儿整条手绢就全湿透了。吴忧怜惜地拍拍莫言愁的背,莫言愁却猛地扑到了吴忧的怀里,几乎将虚弱的吴忧带倒,双手环抱住吴忧的腰,脸贴在他的胸膛上。 吴忧没法,只得半抱半跪停了下来,将莫言愁的体重分散部分到地上,很不雅观地张大了嘴巴喘气。 “阿愁,你见过圣人吗?”吴忧缓过一口气来道。 “当然没有了。” “呵呵,想见见么?你很快就有机会了。” 吴忧忽然神经质地大笑起来,间杂着剧烈的咳嗽,整个身子都几乎要倒在地上,莫言愁则是猛然跳了起来,右手“锵”地一声将吴忧腰间的青霜剑拔了出来,龙凤双匕无声无息地收入左手的袖内。远方漫漫烟尘扬起,隆隆的马蹄声已经遥遥传来。 莫言愁急道:“公子你先走,我引开他们!”正待要迎上去,吴忧却紧紧抓住了她的裙角。 莫言愁再回过头来,就惊讶地发现吴忧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虽然还是那么坐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夺目的光辉,神态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优雅韵味。那件脏兮兮的袍子看着也是说不出地顺眼,那一刻莫言愁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神,整个人都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吴忧慢慢站了起来,脸色依然苍白,眼睛却显得神采奕奕,“阿愁,你相信运气么?”吴忧微笑着,露出了整齐晶亮的牙齿,神态却是透着拒人千里的高傲冷淡。莫言愁微微打个寒噤,拿着青霜剑的右手竟然有点无所适从。对吴忧的问话,她只是茫然地摇摇头。 吴忧大笑道:“我相信!我喜欢这草原上的规则――强者为尊。我也喜欢这草原上的神明――他只眷顾强者。当你适应了之后,一切都会不同了。大神会始终站在你这边的。赞美大神。” 莫言愁道:“可是,大……哥……来人身份未明,这样太疯狂了,不如暂避锋芒,如果是朋友再相见不迟啊。” 吴忧摇头道:“阿愁,阿愁,命运到来的时候,避是避不过的。这一次你信我吧,大神眷顾着咱们呢。” 莫言愁攥着剑柄的手关节都发白了。将命运交给不可揣摩的天意,她还没有这份从容和自信。就本质上来说,她根本就不相信任何神鬼之说,她相信的是靠自己的力量奋斗达成目标。在她看来,吴忧是受刺激过度了,居然这样执着地追求不可期待的事物。虽然吴忧总会让人吃惊,但是莫言愁并不是个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奇迹上的女孩,讲求实际一向是她的原则。这一刻她觉得从没有过的忐忑不安,但是吴忧丰神玉立的身影自有一股让人无法违背的魔力。这一刻,莫言愁觉得自己的确还只是个年轻的女孩,一个需要男人庇护的小女孩。她举目望向烟尘扬起的方向,天边的一道黑线越来越近,一只猎鹰在空中盘旋,显然早已发现了他们,骑士们朝着他们快速奔来。 “走不掉了。”莫言愁估摸着冲过来的足有二三百骑,已经能看见马鼻子里边喷出的白色雾气了。这个距离上,基本上是没什么办法了。除非――真的有奇迹。既然知道没法避开了,莫言愁这时候也不着急了,反正该来的终究会来,不如坦然面对。 吴忧笑道:“这才像个样子嘛。不用这么紧张的。”说着从莫言愁手里接过青霜剑,还入鞘中,面对着骑士们奔来的方向负手站着。 彪悍的草原战士发出了磔磔的怪叫声,毫不体恤马力地狂奔,小小数百骑,却自有一种睥睨天下的狂傲气概。 就像一阵狂风卷过大地,骑士们急速地逼近,强劲的气势让莫言愁这样见过大世面的人也微微色变。 二百步,一百步,五十步,狂躁的沙尘直扑向两人的全身。 “叱!”一声清叱盖过了骑士们粗野的吼叫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内,骑士们猛地勒住了缰绳,马儿人立起来,发出一阵嘶喉。最近的骑士离吴忧只有十步,吴忧面色不变。 马上的骑士身形彪悍,穿着破旧的甲衣,手中的武器也各式各样,身背弓箭,坐骑是真正的草原良马,长风烈马,英雄如画。 莫言愁一眼认出了骑士中的一个领头的。“羊褐!是你?你不认识我们了?”她惊讶地喊道。 羊褐目光冷硬,胯下骏马喷吐着白沫,暴躁地刨起地上的硬土。他狐疑的眼光紧盯着吴忧和莫言愁,没有答话,他一伸胳膊,天上盘旋的猎鹰落在了他的胳臂上。他的目光和吴忧对了一下就转开了,吴忧浑身散发出来的神一般的光芒刺痛了他的眼睛,但是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向任何人低头。 “湘姐姐!”莫言愁再次喊出声来,这一次她的声音更大。 骑士们两边分开,最后从后边缓缓骑马过来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将军,不是莫湘还会是谁?看见莫湘,吴忧也掩饰不住喜悦的神情,上前两步。 莫湘却没有下马的意思,没有穿着甲具的身体看起来还是相当丰腴诱人,那么多磨难也没有对她的身体造成任何损伤。她的脸上惊喜的表情一闪即逝,脸色随即恢复了常态,伸手取下了长枪。 莫言愁大吃一惊,抢上前挡在吴忧身前,对莫湘道:“姐姐你做什么?你不认识我们了么?这是吴忧公子,吴大哥!” 莫湘肃容道:“我自然知道。你让开,我有句话问他。”她凌厉的目光象闪电一样掠过莫言愁的脸。莫言愁对莫湘的语气颇为不满,怒目以对,毫不退让。 吴忧温和地对莫言愁道:“让我和她说罢。没事的。”莫言愁气哼哼地让在一边,吴忧直接面对莫湘。 莫湘坦然面对吴忧问道:“公子可是决定了?” 吴忧微笑道:“自然决定了。” 莫湘追问一句:“不反悔?无论以后遇到什么事情都永不反悔?” 吴忧依然微微地笑着道:“绝不反悔。” 莫湘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吴忧,好像在确认他的决心一样。吴忧的双眸如寒潭一般深不见底。 莫湘忽然大笑起来,将枪一丢,翻身下马,双膝跪地,匍匐拜于吴忧脚下,朗声道:“莫湘叩见主公!方才无状,请主公责罚。” 吴忧待她拜过,这才扶起她道:“湘儿不必多礼。这些勇士是……” 莫湘起身,这时候众骑士也都下马,莫湘面对他们大声道:“这就是我的主公,也是你们的主公!我要你们对他起誓:不离不弃,生死相随!” 骑士们几乎一致地露出了犹豫的神色,他们都看着羊褐。 羊褐“呸”地一声吐了口浓痰在地上,怒道:“看什么看!早跟你们说过了,莫姑娘说的话就是我说的!当我是放屁么!”说着当先跪下来,对吴忧道:“羊褐愿向主公效忠!” 转眼众人就在地上跪倒一片,吴忧忙扶起羊褐,大声道:“诸位请起!” 羊褐却在手上加了暗劲,满指望吴忧扶他的时候给吴忧个好看,没想到吴忧似乎看穿了他的这点小把戏,扶他的时候手上先加力往下一按,待羊褐失去重心,向前一闪,吴忧就势向上使力,轻轻将他扶了起来。 羊褐力气使在了空处,脸憋得通红,却还是摸不透吴忧的深浅,吴忧只是用了点儿巧劲,借着羊褐的力量让他自己站了起来,事实上现在他也使不出太大的力气。 看着跪了一地的人,莫言愁还没回过神来,她猜不到莫湘是如何折服这些粗野的汉子的,更想不通吴忧是如何做到未卜先知就猜到了来的人一定不是敌人的。习惯了事事占先的她,面对这一系列不可以常理揣度的事情的时候,也不禁深深地疑惑了。难道真如吴忧所说,他们得到了大神的眷顾?可是她是知道自己是压根就不信神的,吴忧也不可能相信那种东西,至少此前从来没信过,就算真的有神,也不会眷顾这么两个根本不信神的人罢。莫言愁脑子都乱了,这种事情已经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可是现在可不是发问的好时机,看来只有以后再说了。 莫言愁不动声色地走到吴忧身边,轻轻扶着他。在场的人可能只有她知道,吴忧现在已是强弩之末了,这样有说有笑只是在硬撑着而已。她至少可以确定,吴忧一定练过一种很特别的功夫,可以在极短的时间里大量透支体力和精神,达到一种十分惊人的效果,但是对他的身体一点儿好处都没有。象现在这样子就很不正常。莫言愁倒是宁可吴忧不要硬挺,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静心调养,但是她也知道这对吴忧来说根本不可能实现,尤其是在他已经决心报复的情况下,所以她并没有劝吴忧,只是尽自己的能力让吴忧好受点儿。 看着莫湘兴奋坚毅的面庞,莫言愁觉得自己确实应该好好想想了,离开“无影”之后的人生应该有一个清晰的思路。吴忧一向让人琢磨不透,莫言愁对他是又爱又崇拜。但是莫湘就不同了,莫言愁是把这个姐姐视作竞争对手的,不管莫湘是怎么做到的,只要莫湘能够做到的,她也能,而且会做得更出色!莫言愁下定了决心,望向莫湘的眼神也变了几变,最后显得清澈坚定,充满自信,甚至带着点儿野性的挑衅意味。莫湘对此只是报之一笑。 第三十八节血色 圣武历二六七年的春天姗姗来迟,这个春天,是一个愁云惨雾的春天。上苍似乎将所有的不满都倾泻到了摇摇欲坠的周帝国头上。 进了三月份,寒冷的冬天似乎已经过去,天气已经逐渐变得暖和起来,大地上各种植物都开始发芽生长,但是一场骤然降临的寒霜将刚刚越冬的各种作物打蔫了,周国白江以北郓州以南的地区几乎无一幸免。最严重的是,从南方海上吹来的温暖的季风被北方突然出现的寒流阻挡在了白江以南,开春之后,北方一滴雨都没下,南方却是豪雨如注。南方面临着史无前例的滔滔水患,北方农民则欲哭无泪地面对着一个几乎要绝收的大旱年。 因为战争频仍,农民们的那点可怜的收获几乎都被征做了军粮,本来顺当的话,象往年一样,青黄不接的春季吃糠咽菜也能对付过去了,但是今年光秃秃的田野连只田鼠都找不到,能吃的草根树皮早就被饥饿的人吃光了。易子而食,为了一点点食物就杀人,早就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了。 饥饿使人疯狂,各地盗贼蜂起,原本应该拿着锄头的农民拿起了各种粗陋的武器,啸聚山林,开始抢劫富人或者直接残杀那些还不如自己的贫民。 因为这系列天灾的影响,周国境内的各种战争行动变得复杂起来。这次灾难的影响是如此广泛,几乎所有的州郡都没能幸免,只是受影响的程度不同而已。 伴随着饥馑而来的是瘟疫,不管是军队中还是平民中,疾病并不特别挑剔寄生的载体。焚化尸体的冲天火焰日夜不息。 一直颇受上天眷顾的阮香的好运气似乎到了头,受害最为严重的地区就覆盖了灵、淄两州大部。瘟疫以每天上百人的速度造成前线部队的减员,严重吞噬着军队的兵力和士气,阮香将军校还未结业的医护营全都派上了前线,严令方略慎重行事,在采取有效措施隔断疫病蔓延之前,不宜进行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同时准备从前线撤下主力部队进行修整。阮香可不希望自己最脆弱的时候被人从背后捅刀子。文官们被派往各处督促救灾,武官们则分头剿匪去了,阮香在淄州城召集能腾出功夫来的僚属议事。 楚清华道:“天降大灾,乃大不祥,士民惊恐,正宜安抚。仁主当勤修德政,赈济灾民,体恤孤儿,以收士民之心,实在不宜妄动刀兵。以私仇而苦军民,非仁者所当为。不如与泸州讲和,撤凤来城之围,待熬过灾年再做打算。” 皇甫缘溃骸俺肪之说万万不可!我军围凤来城已然一月有余,城中粮秣断绝,人相食,军心涣散,只要再坚持几天,不日必有吉报传来。军队在外苦战数月,求的不就是这个战果么?凤来城不拔,士气沮丧,不利于以后的作战。况且轻言退兵,必然错过良机,苏中逆贼,奸狡成性,此次将他困住,乃是上天将他交到我们手里,若不趁机取其项上人头,被他逃遁,必然追悔莫及。” 贾衍道:“泸州地方多是寒冷地区,境内又有几条大河,这次天灾对其影响不是很大。赵氏父子倒是很可能趁机进兵。若我们过于示弱,反而会坚定他们大举入侵的决心。我认为我们军事上应该保持强硬,甚至可以发动一次攻势。” 阮香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目光转向左明霞,她是方略派过来的代表军方的联系人。 左明霞身穿一件精巧的锁子甲,没有戴头盔,火红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扎住,腰间还悬着佩剑,举止间自有一股军人的决断爽利,显得英姿勃勃,她向在场的文官武将款款施了一礼,恭敬地对阮香道:“方略将军希望能撤兵。” 阮香脸色沉静,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她在等着左明霞的说明。 左明霞本以为阮香至少会有所反应,自己也好斟酌一下说辞,现在阮香不说话,她只好照着原来想好的说道:“如今归方将军直接辖制的部队是目前我军最大的战斗集群,至今为止,我们取得的战绩也是过得去的。继青城击溃苏逆主力之后,攻拔青城,围困凤来城,苏逆所部只能困守孤城,苟延残喘。而围城至今,我们挫败了几次泸州军的援救行动,在其他地方,我们对泸州军还是基本采取防守反击的对策,依据地势构筑要塞,封锁敌人骑兵活动空间,防守连环成片,以步兵为主,骑兵间出其间,泸州铁骑倒也无可奈何。若是没有意外,方将军打算拿下苏逆之后,步步为营,谅赵扬玩不出什么花样来……” 她注意到阮香并不是很感兴趣,轻巧地将话题转了回来:“现在情况有了变化,方将军以为,经过半年的战争磨练,新组建部队战斗力明显上升,我们练精兵的目的基本上是达到了,战役的前期目标也基本上实现了。方将军认为……” 她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阮香的神色,阮香冷冰冰的没什么表情。她忽然留意到楚清华、卫袭等谋士慢慢皱起来的眉头,心中悚然而惊,自己似乎真是犯了一个无可挽回的错误,从一开口就错了。战与和,不是方略说了算的,军人干政,这应该是当权者最忌讳的一件事了吧。 左明霞短促地咳嗽了几声,短短数息间,她心思电转,眼角余光扫过在场众人,她特别留意能接触到情报的那几个,宁雁似乎丢了个含义模糊的眼风过来,吕晓玉眼里倒是有那么一丝关切,卢笛埋头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左明霞心中稍定,觉得是自己神经过敏了,接着道:“现在看来泸州军突破我军现有防线的可能性不大,我们严密防守,谅赵扬不敢欺人太甚。我们维持既得利益不成问题。现在军中瘟疫流行,士气受到影响,而且士兵们苦战多日,也需要休整。因此方将军建议,将原一线五个支队――现在称师后退到淄州城附近,三个师退到涟河,一个师移防番口川,一个一线师和原二线甲师面向皋城展开防御。二线乙师保持凤来城之围,虎卫军驻富阳,接应诸部。前线已经不需要增派部队了,除有任务各师之外,其他各师皆后撤修整。” 阮香忽然问道:“如果只有四个师,方将军有把握挡住泸州部队多久?” 左明霞不知道阮香这么问用意何在,盘算一番之后道:“半年之内都无大碍的,不过公主得把虎卫军交给我们。” 阮香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转问张超道:“受灾情况统计出来了么?” 张超道:“去年收成尚可,府库还有一些余粮,不过并不足以救济几十万灾民。现在灾情还只是初露端倪,灾民数量不多,但是艰苦的日子还在后面。今年我们的控制区内大概百分之八十的地区夏粮将完全绝收,我们已经购买种子,推广种植快熟作物补救,不过最快也得三个月以后才能见效,而且大多限制在淄州沿富水河方便灌溉的地区。灵州的河流水量一向不大,若是旱灾持续,很多河流面临断水,恐怕等不到救济。再者大旱之后恐怕会有蝗灾,也不得不提防……” 阮香打断他道:“你就说说我们还有多大的缺口。” 张超苦着脸道:“如今北方用兵,耗费巨大,军粮不足半年之支,两州地面人心浮动,匪盗蜂起,流民已有数万,瘟疫、霜、旱灾并发,就算全力以赴,最多两月,各县府库钱粮都得见底。这些还没考虑今后几个月不可避免的物价飞涨的因素。我们的困难不在眼前,却是在两月以后。”他咬咬牙道:“两月之后,至少有十五万人的生存成问题,三个月之后,这个数量会翻一番,达到三十万人。” 阮香问道:“出境买粮有门路么?” 张超道:“周边地区中,燕州、京畿受灾程度和我们相仿佛,自顾不暇。泸州地广人稀,受灾不重,只是现在对我们敌意甚重,估计不会卖粮给我们。怀州原本就是周国境内最大的产粮地,即使受到灾害影响,应该还有余力,只是同泸州一样,和咱们出于战争状态,商旅往来艰难,从那边买粮的话,运回来也是天价。而柴州就不用提了,通往柴州的道路已经被怀州、屏兰联军彻底隔断,通不过怀州这一关,没法从柴州买粮。若能打通往白江的水路也好,只是这样的话还是要面对怀州军队的干扰,怀州水师时常游弋在白江水面,除非有水师护航,商船不敢走水路。” 阮香见站得稍远的一个人似乎欲言又止,出声招呼道:“宁宇,你有什么话说?” 宁宇站出来道:“属下以为,张大人还少算了一面。灵、淄两州东方皆依靠大海,若能开发海上资源,便是灾害再厉害些也能渡过。” 楚清华等谋士都摇头,对这些连大海都几乎没见识过的人来说,海洋几乎从来都不在他们考虑的范围之内。 阮香也听得诧异,她从不曾想过海洋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利益。这个时代的人对海洋依然充满敬畏,神秘的海洋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代表着死亡和不祥。 宁宇见众人包括阮香都露出了疑惑的神情,生怕他们以为自己在说瞎话,忙解释道:“自从公主将海事托付于属下,属下未曾有一日不上心。集合工匠设计新式海船,招揽长年闯荡海上的渔民、商人绘制海图,侦测水讯,追踪洋流,到现在为止已经有小成。”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大图,看起来也是有备而来。 “公主,列位大人请看:这里是我大周的海岸线。”宁宇的手在图纸上指点着。在众人看来,他所说的大周的海岸线只是图纸左上方的一角而已。占据了图纸多数地方的是无数看似杂乱的岛屿还有各种线条、数字等等。 看着这张图纸,宁宇就像看着自己的儿子一样得意洋洋,意气风发,这可是凝聚了他和一群手下无数的心血的东西。为了获得一点资料,宁宇做的可不止是说出来的那点儿,不光明的手段可没少使过。 “这是我们新建的扬波卫、靖海卫,这图上的数据是以淄州靖海卫为基点计算。距离靖海卫东五十五里有渤泥岛,以南百五十里有虾岛……” 看到宁宇有滔滔不绝的趋势,再看众官都没精打采的样子,阮香不禁有些急地打断宁宇道:“你辛苦了,海图稍后再研究吧,你说的取粮于海上可有依据?” 宁宇有点儿尴尬地停住了话头,过了一会儿才道:“公主明鉴,大周东方和南方的海上已知的就有数百小国,互不统属。这些国家中不乏优良的稻米产区,因为气候原因,岛上种植的稻米多为一年两熟甚至有一年三熟的,另有捕捉海中大鱼的技术,粮食是不缺的。另外盛产香料、珍珠、宝石,极为富庶,根据长年来往海上的商人所说,我中土的丝绸、铁器、玉器、手工艺制品等物品在那里极为紧俏,若能以大规模的船队开辟往这些国家的航线,获利既丰,灾荒问题也可迎刃而解。” 宁雁道:“可是蝎盗不除,海路不宁,商船出海,安全是问题。难道咱们的水师已经有能力离开近海,进行远洋作战了么?” 宁宇脸有些红,道:“这个倒还谈不上。不过蝎盗鼠目寸光,他们觊觎的是我沿海郡县财产,海盗他们倒是很少做的。而且,我们新试制的多种帆船在海上航行效果良好,抗风浪能力有显著提高,若能大规模装备水师,组成护航舰队,蝎盗能奈我何?” 阮香也上了心,问道:“直接造船来得及么?” 宁宇道:“来不及,那样的话至少得半年时间才能有小成。我意改造部分现有水师船只,组成几支小规模的船队,亦商亦兵,两月即可成军。一个月可走个来回。若是时间充裕,还可以走得更远,获利更大。” 贾衍嘲笑道:“宁将军开口闭口言利,不觉得有失体面么?” 宁宇不善言辞,讷讷地竟是对答不上来。 这时候另一人疾言厉声道:“关系到数十万百姓的生死的大事,言利又如何?总好过满口仁义道德,腹中实无一策的腐儒!” 众人惊异,视其人,乃是刘海。他一直和宁宇一起负责修建海卫之事,颇为相得,就是那张海图,也有他的心血,这时候见宁宇对答不上来,忍不住站出来替他说话。 贾衍作为名士一向受人敬重,何曾受过这种呵斥,怒气冲冲辩驳道:“我不凭这些歪门邪道也有解决方案。现在我们并非无粮,只是不掌握在自己手里罢了。” 楚清华沉吟道:“贾先生说的可是淄州豪门大户囤积粮食?”旋即摇头道:“不妥,不妥。” 阮香当然知道他所说的不妥是指什么,淄州一向以富庶闻名,但是这富庶却并不是指平民百姓而言,豪门大户把持着大部分的土地和商行,在这个以农为本的时代里,他们肯定囤积了不少的粮食,当然他们不会乖乖将粮食交出来,而若是强行向这些豪强征购的话,得罪的可就是整个豪强阶层了,这必将给自己以后的扩张造成相当的麻烦,更何况自己现在的文武官员大多来自于这个阶层,考虑到他们的感受,也实在不宜做得太过分。 贾衍亢声道:“乱世用重典!这些豪强见死不救,囤积居奇,难道就不能让他们拿出些粮食来么?没有靖难军维持地方安宁,他们又怎能得以保全家业?何况苏逆死灰复燃,淄州豪门难脱干系!”苏中和淄州豪门勾结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只是这样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还是第一次,一时间议事厅内静悄悄的没人说话。 阮香轻咳一声,先不理会贾衍,对楚清华道:“先生还有什么好办法么?” 楚清华道:“以工代赈可以缓解部分流民压力,我认为前者公主所言运河工程正好开工,百姓中青壮可做工挣得粮米养活家人,只要有一点儿活路,他们必然不会附贼作乱。可是粮食问题依然严峻,只怕府库钱粮不足以支撑到灾荒过去。” 阮香思索片刻,对左明霞道:“转告方略将军,对泸州维持守势,就按他的意思,主力部队回撤。具体哪支部队的调动,等待军令部下达正式行文吧。” 对楚清华、刘海、卫袭等人道:“你们筹划一下,即日开始运河工程。钱粮筹备我会通告各地方郡县,张超派遣手下得力属官进行协调。工程主管么……皇甫德将军先兼着罢。” 又对宁宇道:“前一阵子筹建海卫你和刘海都辛苦了,难得你二人廉洁自律,帐目无亏,每人去支领一千两白银作为奖赏吧。海船之事还要你多费心。就照你说的去办吧,只是现在到处都用钱粮,你的进度再加快些,先筹建一支小船队吧,解眼下燃眉之急再说,也积累些经验。水师船只、人员随你挑选。若能招募些流民更好,也缓解一下内地的压力。嗯,你的职位么,靖海校尉还兼着,再成立一个专门的海事司,你做主官罢,刘海还是兼个副官,你自己再挑选几个副手,凡涉及到海事,军事你说了算,民事两人商议着办。” 几个人领命分头行事,退出议事厅,顿时显得议事厅空了不少。 阮香又让宁雁回参谋部拟订撤军部队和路线,给她过目之后就通过军令部发出去。 宁雁走后,阮香安抚贾衍道:“非是不用先生之言,只因兹事体大,筹谋不周,反受其害,人多嘴杂,恐有泄漏。我早有意整顿淄州豪门,只是不得其便,正好先生与我意相合,这件事情还需要先生去办……” 贾衍和卢笛也先后离去了。只有吕晓玉还没走。 阮香有些倦怠地将一直僵直的后背靠在了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问题并没有完全解决,只能尽人事而知天命了。 吕晓玉建议道:“公主,前线短期内已经没什么大事,一下子撤下这么多的部队来,是不是找点儿事情给他们做?” 阮香眯着眼睛道:“你的意思是……” 吕晓玉道:“除去一些剿匪部队之外,其他部队至少还有十万人暂时无事可做。空耗粮饷也不是办法,不如让他们去燕州‘打粮’,贴补一下军需。” “‘打粮’?”阮香哑然失笑,“你不如说是劫掠更直接些吧。此事万万不可。燕州受害不下于我们,虽然我们与张静斋敌对,却不能将火气出在百姓头上。何况咱们现在可是和张静斋一起讨伐怀州呢。做出这样的举动,得不偿失。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这些军队倒也不能闲着。整训当然是必须的,却也不能让他们闲着了。让钱才带一个师兼辖制水师,来一次春季扫荡,给蝎盗点儿厉害看看吧。剩下的部队轮班去开挖运河。哼哼,打了几场胜仗,这些家伙有点儿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要是他们挖得没有那些饥民快,就让他们做一辈子苦力吧。还有那些军校的军官也好,学员也好,都让他们去劳动劳动,就当体验一下民间疾苦罢。” 吕晓玉万没料到居然阮香居然转的是这个心思,心中庆幸没有旁人在身旁,否则这话传出去了,那些军兵们不敢骂阮香,却得怨死自己了。 阮香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情,问道:“听说上次青城大捷抓了不少淄州豪族的军官子弟,可有此事?” 吕晓玉道:“有的。方将军还专门请示过怎么办,有几百人吧,现在都关押着呢。” 阮香笑道:“这群废物倒不可浪费了。你找个不起眼的人跑一跑这件事,和那些豪门联系一下,让他们把人赎回去罢,也显得咱们大度些。” 吕晓玉听了这话,忍不住笑出声来道:“贾夫子骂宁宇句句言利,殊不知有个算计人更厉害的公主给他撑腰哩。” 阮香笑骂道:“小蹄子,反了你了,那么多事情放着不去做,竟有空来消遣我。给我滚得远远的罢!” 吕晓玉连告辞的礼节都顾不得了,就那么清脆地笑着扭身跑了。 就在灵、淄两州忙着赈灾剿匪的时候,其他势力也在做着各自的打算。 张静斋收到的消息让人沮丧无比,燕州、京畿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地区都面临夏粮绝收,云州一片混乱,盗贼多如蚁,张静斋再也奈不住性子,给远在云州的苏平发了一道措辞相当严厉的公文,催促他尽快结束云州战事,若是还不能取得成效,就由萨都接手他对军队的指挥权。 这封通过“无影”高价传递的公文两天后就一字不差地交到了苏平手中,苏平看到之后好生愁闷,看着地图半天没说话。 其实云州比起其他地方受灾也轻得多,云州本来就属于寒冷地区,春天短促寒冷,因此大范围的寒流并没有造成太大影响,云州的几条大河的水源都是来自雪山融水,水量充沛,受春旱影响甚微。现在他们受到的灾荒大部分还是去年地震、旱灾的余波,云州地广人稀,瘟疫流传开来倒也不易。形势对云州军而言似乎并不是太坏。 将军黄烈风道:“公子不必烦恼的,现在咱们一直压着草原各部在打,遵照公子的吩咐一直没有收网罢了,局势看似混乱,事实上咱们占着优势。” 苏平叹道:“我不是为眼下战事操心,实是为天下百姓忧心,大周这下又要伤筋动骨了。为什么大周的百姓要遭受这么多的苦难呢?”他看着自己手背上暗青色的血管,喃喃道:“难道天意真的难以挽回?” 杨鼎北道:“请公子下令,咱们现在就出击,敌人虽众,还没放在咱们眼里。”云州众将一齐应和,这段时间苏平一直限制他们的行动。 苏平右手中指指节轻轻叩击着地图,好像还有什么为难之事决断不下。这时候一个侍女端上一杯热茶,苏平似乎愣怔地看了那侍女一会儿,然后喜动颜色,对众人道:“大事谐矣!” 众将还真没人看出那女侍就是狐眉的,自然也就没看出狐眉通过这杯茶给苏平的启事。不过苏平这样说的话,那一定是有了九成的把握。众将群情激奋,都等着苏平调兵遣将,忽然传令兵通报,将军萨都到了。 神威将军的名声不是平白得来的,当三十多岁的萨都走进大帐的时候,苏平离座相迎,众将一齐施礼,争着跟萨都寒暄。 萨都身材并不十分高大,相貌十分英伟,匀称的肌肉,剪裁括体的戎装,愈发衬托出他沉静的气质来。他冷淡却不失礼貌地向众人还礼。他的身后,王破敌全身重铠,亦步亦趋,按剑相随,年轻的他抑制不住冰寒的杀气外泻,在场的人齐齐打个激灵,退开半步。 苏平这个纯粹的文人更加不济,他的脸色立刻变得苍白如纸,踉跄地后退两步,在狐眉的搀扶下才勉强站稳,狐眉厉声道:“王破敌退下!” 萨都眉头一皱,狐眉侍女的打扮让他觉得与之一般见识只会自贬身份,所以只是哼了一声,并不搭理。王破敌的耐性就没那么好,他对狐眉怒喝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在军帐前说话!”要不是萨都在前,他便要拔剑斩人了。 苏平被王破敌的大嗓门震得脑子发乱,又不忍看狐眉受辱,便对狐眉道:“你先去吧。” 狐眉心中恚怒,狠狠盯着王破敌看了一眼,走了出去。 苏平这才打点笑脸对萨都道:“下人不懂得规矩,将军不必和她一般见识。” 萨都朗声笑道:“这个自然。” 苏平笑道:“将军此来何意?” 萨都道:“咱们就直话直说便了。大将军催促进军的公文先生想必收到了?” 苏平道:“收到了。” “不知先生有何打算?”萨都目光灼灼地问道。 苏平对萨都质问的口气很不爽,淡淡道:“正想听听将军有何高见。” 萨都微眯了一下眼睛,扫视一下众人,这才开口道:“末将倒是有个计较。只是……” 苏平见他的眼睛不停地瞄向自己的帅印宝剑,心中不禁冷笑,故意撩拨他道:“平接大将军公文后寝食难安,正欲以大事相托将军……” 萨都听出了苏平话中的刺儿,却不接口,自顾自说道:“末将想咱们也是时候给那些蛮子点儿厉害看看了。末将愿将所部兵力尽数交给先生指挥,末将也听先生号令。” 众将一片肃然,心里都在猜测是什么原因让原本不属于苏平辖制的萨都乖乖听令,要不是最精锐的部队都掌握在萨都手中,苏平平叛也不至于处处受到肘掣。 对萨都的表态所包含的私心,苏平心里明镜似的:苏平不可能永远在云州呆着,这次平叛结束的的时候就是他交卸军权回圣京的时候。他走了之后,萨都接手云州军务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众将中也只有萨都有这个威望。而前一阵子萨都迟迟不肯归于苏平的指挥之下也有要挟之意――在云州军方中,神威将军的名声并不比苏平差多少,至少有一半的军队得看他的眼色行事。张静斋的公文下达,算是给了他一个肯定的地位,他这才主动上门配合。 这场钩心斗角的结果自然不足为外人道,两人心照不宣,打个哈哈的功夫也就完成了暗中的角力,相互打量一下对方,倒有点儿惺惺相惜的意思了。苏平倒有些遗憾,萨都如果是真正的敌人的话,可能会有更多的乐趣罢。当然不管萨都存了什么心思,他公然低头确实省了不少事儿,面子也算给足了苏平,苏平这回是真心实意挽住萨都的胳臂道:“正要借助将军神威……” 经过近半年的隐忍,周密的筹划,苏平指挥云州军队发动了声势浩大的四月攻势。苏平几乎抽调了手头所有的机动兵力,调集十五万云州忠勇、义勇军,兵分三路展开进剿,和草原各部联军正式展开决战。这也是近百年来草原上各民族之间最大的一次势力碰撞,不管这次战争的胜负如何,各大势力都面临着重新洗牌,不管愿不愿意,生活在草原上的大小三四十个民族,上千个部落都必须做出自己的选择――是投靠依然强大的云州汉人政权,还是投奔打着自由旗号的五大族联军? 四月十二,列古都桑巴刺原会战,云州军军中最骁锐的忠勇兵五万对联军十五万。开战之后双方激战半日不分胜负,忽然狂风乍起,吹向联军阵列,联军人马都难以睁眼。云州军趁机冲击联军中军,联军大乱。 神威将军萨都阵斩联军中能征善战的库比伦首领达明翰,生擒哈克兰王。此战云州军擒杀联军贵酋二十余人,千骑以上将官上百人,俘获妇女部众十余万口,牛羊牲口无数,联军东路军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完全溃败。 战后萨都坑杀联军伤兵降卒七万余众,另将俘虏部族中十二岁以上男子尽数斩杀,血流飘杵,神威将军的大名如雷霆一般震荡草原,小儿闻之不敢夜啼。 作为这场战役的筹划者,苏平面对这一片尸山血海长跪不起,痛哭失声。他对前来劝解萨都言道:“我们虽然消灭了叛乱,杀戮却是过重了,必然有损阴德。他们不参与叛乱的话,都是我大周的好子民,要不是形势逼得紧,断不至于出此下策。可惜啊可惜,这么多优秀的战士……” 萨都对苏平的妇人之仁不以为然,勉强安慰道:“先生过虑了。如果战败的是咱们,下场绝对比他们还凄惨。这就是草原生存的法则,胜者为王,败者……就是死,连求为奴都是奢望啊。剿平这次叛乱,至少可以保得我云州二十年没有内乱。对这些蛮子来说是惨了点儿,对我汉家江山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苏平沉默不语,只是叹息摇头,不知是不是因为劳累过度的原因,他眼睛里的神采也黯淡了不少,代之以密密麻麻的血丝。萨都从背后看去,苏平的背略有些佝偻,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南方柴州。 诸侯军队因为缺粮的缘故,大多迁延不进,加上大雨如注,河水泛滥,道路多被冲毁,军士挣扎于泥水之中,苦不堪言,只得各自休兵养战,征伐怀州的计划只能搁浅。柴州倒是趁机难得地获得了一个喘息的机会。 天时不利,怀州兵将早有怨言,星晴则不以为然。怀州和屏兰都是富庶的稻米产区,还不象其他诸侯一般缺乏军粮。在星晴看来,这正是上天将柴州交在她手里了。 连续三天的大雨之后,白江水位暴涨,星晴派出一支两千人的轻骑绕到了下水关北面,准备掘开白江,水淹下水关。不料计策被下水关柴州军司马田廷敬识破,预先布置埋伏,星晴的这支部队中伏几乎全军覆没。 随后双方在泥泞中展开了激烈的争夺战,最终对地形熟悉的柴州军占了上风,田廷敬在堤岸上站住了脚,乘胜沿江立下水寨,和下水关成犄角之势,相互救应。阴雨连绵,道路难行,对这两处占据险要的敌军,星晴竟然一时也无计可施。后来还是田矫设法派一支部队伪装成柴州援军,出其不意,奇袭水寨,配合以大军猛攻,田廷敬兵少支撑不住,只得弃了水寨,败退入下水关。怀州军随即掘开白江,水淹下水关,地势低洼的下水关立刻成为一片泽国。守将裴烈和田廷敬仍然死守不降,联军加紧攻打,眼看下水关城墙石砸水浸日见崩坏,破城在即,这时候令星晴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屏兰传来战报,南蛮大军抄小路两面夹击,攻破屏兰边防要塞蒙固,横扫星晴苦心经营的防御带,直逼屏兰王都,沿途屏兰村镇被劫掠一空,战报中形容军民损失的情况只有一句话――血流成河! 看到这四个字,星晴的心猛地抽紧了,眩晕的感觉让她扶着桌子才勉强站住,她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 随后屏兰国内送来了更详细的战报:四月十日南蛮破蒙固,屠城,十三日屠龄郡,十五日屠阿蛮,十六日屠锦兰……南蛮军队疯狂地劫掠和杀戮着屏兰人民,其行为近乎丧心病狂。星晴当然知道这是血淋淋的报复,因为当初她也曾这样对待过他们,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眼看着就要攻克的下水关,星晴却只能黯然选择退兵,比起家国社稷的存亡来,在敌国争利已经没有太大的意义了。 在怀州和屏兰的探子共同努力下,星晴终于得知了一直和自己作对的那个人的名字――星雨。不管是之前的联络诸侯,解柴州之围,还是指点南蛮军队攻破屏兰边防,暗中的策划者都是星雨。星雨这条藏在暗影里的毒蛇给了星晴几近致命的一击。 星晴听了这个消息,几乎将银牙咬碎,连道几声“好”,脸色青白,却是气得话都说不出了,硬生生忍下一口鲜血。然而,星晴却不得不佩服星雨的狠辣。 星雨比她更狠,为了一己仇恨,居然能狠心如此对待自己的国家和人民。星晴对此的解释也只有一个,仇恨已经使得性情偏激的星雨彻底疯狂了。 没有理会怀州谋士们假惺惺的挽留,拒绝了刘向半心半意空口许诺的出兵协助,星晴率领五万部队轻装疾驰,回师屏兰。其他部队也陆续开拔,顺便将刘向答应过的铁制武器、农具等运往屏兰。 军队到达屏兰和怀州的边境,难得看到云开雨歇,大地上起了一层淡淡的薄雾,小山上树木苍翠欲滴,霸水上小舟纵横如飞,水乡女儿柔美的歌声顺着水波荡漾。 士兵们痴痴地听着看着,都忘了继续前进。美丽的江南水景并没有因为战争和杀戮而有分毫减色。看着眼前的美景,星晴也微微打了个愣怔,是熟悉的江南景色,家乡就在前面了。本以为心中早就没有了任何柔情,杀伐就是自己的一切了,看来自己还是有放不下的东西啊,自己有多久没有好好欣赏过这种自然的美景了呢? “发什么呆?快走!杀南蛮子去!”一个嗓门粗犷的军官粗鲁地呵斥着士兵。星晴也从失神中惊醒过来。 星晴面朝屏兰,心中暗暗发誓道:“屏兰呵,我的祖国,你的不肖女儿回来了。你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不论谁要欺侮你,先要问过我手中的宝剑。除非踏过我的尸首,谁也别想夺走你一寸土地。我的人民,我的乡亲呵,你们的血不会白流,敌人加诸于你们身上的苦难,我必让他们十倍百倍偿还。屏兰长公主星晴此誓!” 第三十九节有隙 吴忧分别问了莫湘和莫言愁同样的问题:若想在草原上立住脚,首先要做的事情是什么。 莫湘给出的回答是寻访贤良为臂助,招揽猛将为爪牙,培根固本,稳扎稳打。莫言愁的回答却是抓紧时间招兵买马,趁乱快速扩充实力。 吴忧听了大笑,命莫湘和羊褐继续训练黑羊部落那支几百人的小部队,筹措粮饷,让莫言愁跟他去访贤。 离开临时驻地之后,吴忧和莫言愁各自骑了一匹马,默不作声只是走。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莫言愁发现他们走了没多少路,大部分时候吴忧都是没什么目的性地乱走,这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吴忧似乎一直在想问题,她也不敢打搅。可是眼看天色已晚,吴忧没有任何停下来的意思,她只得出声招呼道:“大哥……公子……主公!咱们是不是该休息一下了?” 吴忧抬头看看天色,点点头道:“嗯,可以。”于是两人下马,莫言愁开始生火准备干粮。 烧烤羊肉的香味并没有让吴忧心思有所转移。他显得神思不属,心不在焉,眼睛盯着火光出神。火焰在他的眼睛里一闪一闪地跳动,他沉思的侧影如同一尊大理石雕像。莫言愁不禁看得呆住了,忘了继续翻动羊肉,就那么放着直到烤得焦糊才惊觉。她讪讪地将肉取下来,想换上一块重新烤过,吴忧却从她手里夺过了这块烤糊的,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莫言愁笑道:“你也不想着给我留一点。” 吴忧呜呜啊啊地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硬把一大块羊肉吞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莫言愁忙递给他水。 “阿愁。”吴忧喝了一大口水说道:“这个世界上我能信任的人不多了。和我最亲近的人大概除了阿瑶就是你了。”没注意到莫言愁那几不可察的异色,吴忧自顾自地继续道:“我仔细考虑过我们到云州前后发生的事情,寻找我们象丧家之犬一样被四处追逐的原因……”他认真地盯着莫言愁的双眼,肯定地道:“我们的人中间一定有奸细。” 莫言愁的身子轻微地颤抖了一下,眼帘迅速低垂了下去。 这次吴忧注意到了莫言愁的异常神色,微微一愣,随即解嘲似地一笑道:“你早知道?呵呵,难怪,我早该想到的。‘无影’知道的事情一向不少。” 两人半天相对无言。莫言愁没做任何解释,只是默默地翻动着烤肉。 “对不起,”沉默了半晌,吴忧低声说道,“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我说的是真心话。” “我知道。我从没怀疑过你说的任何一句话。”莫言愁尽量轻快地说道,向吴忧展开一个迷人的微笑来。她望着吴忧的眼神纯净无暇,不带任何机心。 仿佛被这纯净的眼神刺痛,吴忧低下了头,竟似不敢和莫言愁对视,“阿愁,你说说那天的情形吧。”吴忧低哑着嗓子说道。 两人都知道吴忧说的那天是哪一天。吴忧不提起,莫言愁自然不会去揭这个疮疤。事实上,几乎就是吴忧的那道自杀式的迎击命令几乎葬送了所有人。没有人知道如果吴忧不下达那个命令的话,逃出来的人会不会多一些,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当然现在讨论这个已经失去了意义,吴忧是想通过回忆那天的情形看看谁是奸细。 “死去的人值得尊敬,他们没有一个人是孬种。到现在为止,活着的人不多了。奸细就在活着的人中间。死人不会做奸细。”莫言愁望着跳动的火光缓缓说道。 “花莹、莫湘、莫言愁、吴忧。”吴忧用一根小小的草梗写下了四个名字,看着这几个字出神。 “还有阿瑶。”莫言愁冷冷地提醒道。 “阿瑶不会出卖我,她可以不算的。”吴忧道。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阿瑶那么信任,但是你既然要找出这个人,就不能有偏见!主公――”莫言愁语气十分冷峻,毫无商量的余地。 吴忧犹豫了片刻,轻轻地写上了“阿瑶”两个字。 “四个女人。”莫言愁露出了一个揶揄的笑容,“变节者最容易出现的群体。她们心灵脆弱,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容易受到诱惑和蛊惑,希望、失望、嫉妒、爱情、金钱……都足以让一个正常的女人疯狂,女人的弱点是多方面的。如果你选择信任一个女人,那么你不如趁早了结自己的生命。而你,恰恰对女人狠不下心来,这是你最大的缺点。”莫言愁悠悠地说道。吴忧露出来一个苦笑。 “让我们先看看花莹吧。这是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从一开始就充满了谜团,也许你自认为了解她的底细,但是这只是你在自作聪明,花家真的还有后人吗?以张静斋的狠辣怎么会不懂得斩草除根的道理?她出现在你面前的方式不太诡异了么?她为什么一直隐藏自己的真实面目?要是这个面具下换了身形相似的另一个人,谁会发觉到?为什么侯家集一战之后她就失踪了?既没有尽忠死去,也没有出来为自己辩解,是不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要暴露了?喔――喔――喔――看你的表情你也是这样想的?这么说我猜中了你的心事了?那么我们看看下一个吧。” “莫湘。完美的女性!冷静、忠诚、有事业心、有大局意识、坚忍不拔,永远在正确的时候出现在正确的地点,值得信赖的朋友、值得依靠的部下,每一步都为你打算,事事贴心贴意,多么完美无暇的人!你得承认,像她这样的人不多了,放在哪里都是宝贝。可是让我们分析一下这位完美的女将军的心理吧。世上有没有任何私心的人吗?没有。完美的人是不存在的。所以让我们看看她到底在想什么了。她这么一身好本事,投到谁家不是大将之尊?为什么心甘情愿跟着你这么个没钱没势的人到处跑呢?看得出来,她是个有雄心壮志的女人,要是她看好的是你将来争霸天下的潜质,第一件要做的事情是什么呢?当然是去除你旧日的羁绊,让你能够彻底和以前决裂,放开手脚。最好的办法,自然是翦除你的羽翼,让你孤立无援,这样你就只能依靠她……”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莫言愁的话语戛然而止,她的脸上清晰地浮起五个指印,吴忧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右手,莫言愁忽然神经质地大笑起来。 “你也开始打女人了。”莫言愁笑得抽筋似的道,她猛地别过脸去,隐在阴暗处,不让吴忧看到她流下的两行眼泪。 “下面说说我吧。‘无影’的高级头目,心怀叵测的女人,效忠于‘无影’更多于对你的忠诚。经常离开众人的视线神秘地失踪,‘她去了哪里?她到底在帮谁?’你难道就从来不好奇?我从来没有不顾一切动用手里的全部力量去为你解困。不管做什么都有所保留。为了将你推向风口浪尖不惜任何代价,更不管会牺牲多少人。怂恿你,蛊惑你,创造各种形势逼迫你,让你承我的情,论手段,论能力,没有人比我更合适做这些了,现在效果似乎相当不错,我对你的期望,你至少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八十……” 吴忧诧异地看着莫言愁,莫言愁笑了一笑,那笑容却是说不出的凄凉。 “下面轮到阿瑶。”莫言愁又是一笑,流露出一丝恶意的味道来。 “……”吴忧欲言又止。 “首先她是谁?她从哪里来?她的过去一片空白,她跟你的关系让人嫉妒,为什么?为什么你这样毫无保留地信任她?你知道别人在背后说什么吗?还是你没有发现,自从她出现之后,我们就一直处于动荡危险之中,每一次她都受到最完备的保护,却帮不上一点忙。为了保护她,每次都要牵扯我们相当大的一部分精力。如果有一个人可以告密而不受到伤害的话,那她这个告密者就是最成功的了。动机么――爱之深,责之切。她对你的心意瞎子都看得到,凭着女人的直觉,我感觉她不喜欢你将精力分散在身边的人身上。女人总是希望爱人的全副精力放在自己身上的,希望自己成为别人注意的中心。阿瑶尤其这样。她还是个女孩子,何况她虽然聪明却缺乏阅历,感情丰富却强自压抑,性情难免走向偏激。女孩子为了感情可是不顾一切的。”她停了下来,吴忧的脸色不豫。 “下面说到你。”莫言愁索性豁出去了,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吴忧,似乎要将他整个人看穿。“你变了。你变得多厉害你自己到底知不知道?要不是我一直在你的身边,我完全不能相信你就是那个人。也许,你的转变对有的人来说算是一件好事,但是我们仍然不明白,为什么?对照一年前的你,现在的你完全是个陌生人。你身上出了什么事?‘无影’专门组织人对你近六个月的行为做出估测评析,你想知道结果吗?结果就是一个‘乱’字,任何一个头脑正常的人都没法揣测你的这些杂乱的行为之间的联系。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最后做决定的都是你,那你承认不承认是你的行为将大家一次次拖进危险?难道不是你冲动的决定谋杀了那些本来不该死的人?”说到“谋杀”两个字,她的声音陡然尖利高亢起来,似乎要刺穿吴忧的耳鼓膜,吴忧脸色惨然,似乎被锋利的匕首一下子戳中了心窝子。 莫言愁慢慢低下了头,“只是一个玩笑,”她低低地道:“真的,一个玩笑而已。我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 吴忧摇了摇头,低声道:“这个笑话一点儿都不好笑。我累了。” 莫言愁默默地熄灭了火堆,开始搭建帐篷,她刚支起了一个帐篷,正要支另一个,吴忧站起身来道:“我自己来吧。”莫言愁停了手,却没有转过身来。她忽然用手捂住了脸,双肩微微颤抖起来。 莫言愁感到吴忧站在了她背后,呼吸就近在咫尺。吴忧轻轻环住她的肩膀,拍拍她的背道:“好了,都过去了。” 莫言愁猛然转过身来将脸伏在吴忧怀中,怎么也不肯抬起头来。两人的身体紧紧贴着,莫言愁听到吴忧的心跳越来越快,好像就跳在她的心上一般,她猛地在吴忧胳臂上狠狠地掐了一把,吴忧吃痛,忙松开了手,莫言愁趁机迅速转过了身子,夜色中她脸色娇艳欲滴,她的心跳得更急。 “我们真的要去寻访什么贤才?”莫言愁想换个话题。 “当然。而且要借助你的力量了。你知道草原对我来说还很陌生。” “我不能……” “啊?”吴忧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莫言愁的拒绝让他毫无准备,“为什么?” “我说我不能。”不知为什么,此刻吴忧的态度让莫言愁感到颇为不快,原本有些犹豫的口气立刻生硬起来。 “阿愁,我并没有……”吴忧不用看就知道莫言愁不高兴了。 “我已经脱离了‘无影’。我要遵守‘遗忘之誓’,这是我离开的条件。” “‘遗忘之誓’?是什么?” “强制性遗忘,是一种药物和法术结合的技术,‘无影’最引以为傲的精神控制法术之一。随着在组织里边的地位越来越高,接触的机密越来越多,就要主动接受越来越深度的‘遗忘之誓’的约束。这将保证,一旦这个人背叛组织,不会对组织造成很大的危害。所以……没有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或许除了他们有意识给我留下的东西吧。”莫言愁痛苦地摇摇头。 “我想……我能理解……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吴忧的眼神真挚地吓人。莫言愁仿佛怕被灼到一样躲避着吴忧热切的注视。 “呵呵,看来咱们有点小小的麻烦了。”吴忧迅速回过神来,无所谓地笑了笑,对莫言愁道:“鼻子下面有张嘴,除了吃饭还是用来说话的,咱们去打听一下消息吧。” 莫言愁几乎不敢置信地问道:“就凭咱们两个人?两张嘴?你在说笑吧?云州多大你知道吗?什么样的贤才能等到咱们去寻访出来?” 吴忧自信地笑道:“世上没有人办不到的事情。对于一般人来说,办点儿事情很难,但是对于有心人来说,任何所谓不可能的事情只是需要多费一点周折而已。相信我,阿愁。‘无影’所不能给你的,我给你。”吴忧伸手握住了莫言愁冰冷的手。 莫言愁这次没有躲闪,她低着头,紧紧地咬着嘴唇,半天不说话。火堆的光芒上下跳跃,映得她的脸色忽明忽暗。 “大……大哥,”莫言愁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你要了我吧!”她紧紧地闭上了眼睛,扬起脸来,颤巍巍地挺起胸脯,手心全是冰凉的汗水。 良久,只听到草原上长年不息的风声呼呼吹过。 莫言愁的心情由羞怯转为惶惑再变为愠怒,她忽然张开了眼睛,就正好看到了吴忧几乎紧贴着她的脸的俊秀中带着几分狰狞的面庞,最重要的还有吴忧那纯净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她的脸憋得通红,“啊”地一声尖叫,抽身就走。 “傻孩子。”吴忧没有追,喃喃地说道,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上边还留下了莫言愁身上淡淡的清香。 一个月之后。 吉斯特王兀哈豹的王帐。 自从云州军列古都桑巴刺原大会战之后,云州胡汉矛盾尖锐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现在列古都桑巴刺原已经不再叫原来的名字了,胡人和汉人都很快接受了另一个更形象的名字――血沃之原。不同民族的行商上路都得成群结伙,带着武器家伙防身。 因为这次会战的胜利,特别是随之而来的大屠杀,彻底震撼了那些想趁火打劫的中小部族。联军的盟友和同情者数量极大地减少了,谁都害怕云州军的雷霆震怒会降临到自己身上。云州东部地区大体上稳定下来,恢复了汉人官府的统治权。懦弱的汉人百姓也在军队的支持下重新活跃起来,他们开始离开城市,重返家园,将异族的牧民赶出原本属于他们的牧场,那些刚夺来土地没几天的胡族牧民不得不再次学着夹起尾巴做人,开始了无休止的流浪。天灾加上人祸,各族百姓的日子过得比以前更苦了。 吴忧大大方方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求见,不过担当警卫的士兵并没有通报的意思。两个彪形大汉用阴冷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吴忧还有作男装打扮的莫言愁,这两个人气质俊逸不凡,看起来像是有点身份地位的样子,但是在这个地方居然还敢穿着汉人服饰,只能说他们真是活腻歪了。 两个大汉不怀好意地向前挪动脚步,在他们看来,这两个身形并不高大的汉人已经无异于两个死人。 “不要杀人。”吴忧见莫言愁跃跃欲试的样子,不禁提醒了一句。 “晓得啦。”莫言愁随口应了一声,两个大汉已经逼近身前,两人显然被吴忧话里的轻视语气给激怒了,各自抽出腰间的弯刀,大吼一声扑向吴忧,刀锋凛冽,寒气扑人,显示出两人也不是泛泛之辈。 对着刀锋,吴忧不躲不闪,眼睛都没眨一下,只听到丁丁两声脆响,两个大汉手中只剩下了一个刀把,他们只觉得眼前人影一闪,根本没看见别人是怎么出手的,吴忧和莫言愁依然微笑着站在他们面前,两人腰间佩剑都没动过。 “我想求见吉斯特王,麻烦通传一下。”吴忧依旧客客气气地说道,仿佛是来到了邻居家串门,却碰上了邻居家淘气的孩子似的。 两个大汉脑子显然不如他们的身手那么灵便,到现在还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个已经去摸报警的竹笛,不过一只瘦削却有力的手从背后抓住了那个想报警的大汉的手,那汉子刚一回头,脸上就挨了重重的一击,整个人都飞了出去,一个年轻的军官若无其事地走出来,好像刚才揍人的不是他一样。 军官对剩下那个傻乎乎的汉子喝道:“这是王爷的贵宾,你们居然敢这样对待他们?” 没想到剩下那汉子虽然武功不济,却并不怕那军官,狠狠地啐了一口道:“汉狗养出来的杂碎,没一个好东西!”搀起倒地的那汉子,竟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军官眼中寒光乍现,一闪即逝,客客气气对吴忧莫言愁两人拱手为礼道:“两位请。” 吴忧笑道:“我认得你,上次给我送东西的就是你吧?这次可否赐教大名?” 那军官闻言笑道:“难得公子好记性。贱名何足挂齿,竟劳公子动问。小人哈迷失。” 莫言愁默默念了两遍“哈迷失”,忽然恍然大悟似的道:“我知道你!你是……” 哈迷失做个噤声的手势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两位是来见吉斯特王的吧,请随我来。” 有了哈迷失的带路,两人顺利通过了数道岗哨,不一会儿功夫,一座硕大无朋的帐幕出现在三人的视线里,三人还没走到近前,就听到了兀哈豹的咆哮声,他似乎正在大声责骂什么人,哈迷失示意两人止住脚步,自己走向大帐篷,招手叫过来一个士兵,低声问了几句话,然后对吴忧道:“咱们等等吧,库比伦人的使节刚进去。” 未几,一个一身黑衫的人抱头鼠窜而出,脸上的蒙面黑巾也失落了,露出一张焦黄的脸,差点和哈迷失撞个满怀,他猛地一个急转,从哈迷失身边窜过,慌不择路地跑了。帐篷里的怒骂声还在继续,却没有人追出来。 哈迷失对帐外的侍卫喝道:“还愣着做什么?拦住他!”自己则招呼吴忧和莫言愁一起快步奔入大帐。 大帐中显得十分凌乱,十几个歌姬瑟瑟发抖地缩在大帐的一角,矮几掀翻在地,酒食洒得到处都是,兀哈豹躺在矮几之后,不停地咒骂着。 哈迷失一进入大帐就感觉一把弯刀呼啸着飞来,贴着他的脸颊飞了出去,莫言愁伸手抄住,轻轻一掷,弯刀发出“扑”的一声轻响,连柄没入地下。 “是谁让你们不经通报就闯进来的?”兀哈豹暴跳如雷地咆哮着,他的大腿上有一道明显的创口正在流血,洁白的袍子上都是点点血迹。 “刚才那人是刺客!?”哈迷失失惊道。 “刺!刺!刺你娘个头!是我自己刺的。人家死了那么些人,要我这么点血算是便宜的了。”兀哈豹咝咝地抽着凉气恶狠狠地骂道,他正把一块布条缠在受伤的大腿上。 哈迷失大声招呼医官。十几个侍卫冲了进来。兀哈豹骂道:“都给我滚出去!”众侍卫看着吴忧和莫言愁两个外人,又看看哈迷失,没有执行这个命令。 “滚!滚!没听见吗!想造反吗?”兀哈豹拣起手边能拣到的东西扔了出去,一个侍卫立刻被一个酒壶砸了个满脸花。酒水混着血水顺着他的脸流下来,他也不敢擦,笔直地站在那里。 帐外又是一迭声地喊:“刺客抓住了!”转眼间刚才奔出去的那黑衣汉子被侍卫们押了进来。那汉子灰头土脸,身上还带着血迹,显然经过了一番搏斗。 “谁让你们这么干的?哈啊?竟敢冒犯使者!放人放人!”兀哈豹更加怒不可遏。侍卫们愕然放开了那汉子。兀哈豹一瘸一拐地走过去,三下两下给那汉子松了绑,那汉子惊魂甫定,不敢逗留,急忙去了。兀哈豹要给他派几个护卫都不敢要了。 兀哈豹对着无所适从的众侍卫又是一顿臭骂,把他们统统赶了出去,医官到来给他重新包扎一番。忙乱过后,兀哈豹把那些歌姬也赶了出去,大帐内只留下了哈迷失、吴忧和莫言愁。狂暴的表情从兀哈豹的脸上渐渐退去,他年青俊美的脸上满是疲惫,再开口说话的时候嗓子都沙哑了。 “两位这个时候来,有何贵干?”兀哈豹开门见山地道。 “我们来请求大王的庇护。”吴忧一躬身,谦恭地说道。 “嘿嘿嘿嘿……”兀哈豹一阵冷笑,微微眯起了眼睛。 “如今的草原上,除了云州军,就是草原联军最为强大。也只有您,草原联军的盟主,拥有能同云州军对抗的实力。我们是一群卑微的汉人,因为不能见容于云州官府,一直处于颠沛流离之中。强大的吉斯特王拥有快马跑上一个月也跑不到尽头的广阔草场,拥有天空般广阔的胸襟,他的威名传遍草原,威震周廷,只要他稍微发发慈悲,他卑顺的仆人就会在草原上得到一块苟活的地方。” 兀哈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莫言愁和哈迷失则是一脸难以置信。 兀哈豹狠命地摇摇头,好像要驱走酒精对他的大脑的影响。这个努力并没有成功,他干脆拉过一个大水罐,将里边的清水全部倾泻到自己头上,连续打了两个喷嚏,确认自己已经彻底清醒过来,这才看着吴忧道:“吴兄是开我玩笑么?” 吴忧道:“岂敢。” 兀哈豹离座起身,用湿淋淋的右手挽住吴忧的左手,道:“即使汉人全部背信弃义,我还要说,一定还有一个人值得信任,那个人就是吴兄。你不要这样拐着弯子说话,这不是对待朋友应有的态度,我这人喜欢直来直去。有什么帮得上忙的我一定不会推辞。可惜咱们共同的朋友达明翰已经不在了。”他有些伤感地道。 “王者也有朋友么?”吴忧讥笑道,他并没有领情,却露出了讥笑的神情。 兀哈豹一听这话,那笑容便凝固在了脸上。他慢慢松开了吴忧的手,脸色变了数变,似乎要翻脸,最后却哈哈一笑,道:“好!好!吴兄真是快人快语!是我太假了。这个狗屁盟主干得真没意思,真他妈的整天就只能装、装、装!都装成习惯了,呸!我都看不起我自己啦!那么你要什么呢?只要条件公道,我会考虑。” 吴忧微笑赞道:“就凭这胸襟气概,大王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兀哈豹嘿然笑道:“久闻吴兄精擅观人之术,能得到吴兄一句称赞,当真难得。不知吴兄可曾观过自己的相貌?” 吴忧自嘲地一笑道:“半世困苦无着,谋事多有不谐,不提也罢。王爷问我要什么,我想请求大王赐予在下和几个手下人一个恩典,请大王允许我们在草原上能够自由地来往。” 兀哈豹大笑道:“吴兄当我是三岁小儿,如此戏弄于我?草原如此辽阔,何处不能放牧牛羊?大路通天,吴兄这般人物,想去哪里谁又能阻拦?要说吴兄想在草原上自立为王也许我还相信。若是我真的认为吴兄没有能力自保,那我也太愚蠢了。” 吴忧躬身逊谢道:“承蒙大王夸奖,吴忧担当不起。我在草原上颠沛流离这么久,深感战争破坏的轻易,建设的艰难,民生之多艰。进入大王兵营之时,看到大王的兵丁面有饥色,一路行来,饥馑蔓延,百姓枕籍死于道者不可胜数。而胡汉之民仍然相互争斗残杀不已。汉人也好,胡人也罢,所求的不过是一块安身立命之地。” 兀哈豹困惑地望着吴忧,还是不明白他要什么。 “恕在下说句不中听的话,只要苏平沉得住气,以游骑兵不断骚扰联军后方牧场,再加上坚壁清野,再有两个月,不用云州军进攻,联军的士兵全得饿死。看您的表情似乎不信哪?我知道您打得是什么主意。攻不下云州的坚城,您就挥兵南下,抄掠周国腹地,凭着众多骑兵的优势,一击不中,立刻远扬,这也是草原民族对付内地军队的一贯做法。可惜您的这个办法行不通。” 哈迷失忽然插嘴道:“吴公子还是尽快说说您自己的事情吧,大王不是来听你的教训的。” 兀哈豹大怒嗔目道:“这里哪有你这种下贱东西说话的份儿!给我滚出去!” 哈迷失掩饰不住怨毒的眼神,勉强行了个礼,弯着腰退了出去。兀哈豹故意用哈迷失听得见的声音说道:“贱种永远是贱种,就算吉斯特人死光了,也轮不到一个贱种来做王!” 莫言愁忍不住出言讥讽道:“大王就是这样对待手下人的么?怪不得……” 吴忧喝断道:“阿愁!不得无礼!”莫言愁立刻住了口,脸上的表情却表示她很不服气。 兀哈豹却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道:“这个小妮子说话爽快,我喜欢。吴兄你就是太文秀了,缺乏点霸气。不过呢,吴兄的眼光实在不是我们这些蛮夷不通礼数的人能比的,说实话,吴兄说出了我的心中所想,不知我的想法错在哪里,希望吴兄有以教我。” 吴忧道“这个不敢当的。在下就再多说两句讨人嫌的话。若是没有血沃之原的溃败,大王的计策或许可行。但是现在却是今非昔比,联军正处于前所未有的薄弱期,如果这么不管不顾地南下的话,马无食草,军无战心,若汉人再有有萨都那样的将领领兵数万即可击破大王,恐怕大王的大军最后只会在汉人的心腹地带被包围消灭,草原各部必将因此而遭受灭顶之灾。” 兀哈豹不信道:“本王麾下还有挽弓控弦之士十余万,中原谁能阻我?” 吴忧摇头道:“大王难道称那些十几岁的孩子为战士么?太也自欺欺人了。以在下愚见,大王现在能战之士不过五万,其余不过虚张声势耳。希望大王为了草原各族的未来,谨慎地制定策略。大丈夫能屈能伸,为今之计,大王何不先想办法退回本城水草丰茂处,养精蓄锐,恢复元气,忍一时之辱,向周朝表示降服,暗地遣使北联库狐、迷齐,待得云州军主力南调,便可复举义帜,必能纵横天下。” 兀哈豹被吴忧说得有些心动,想了一想还是摇头道:“吴兄谋划诚然周详,但是却非本王现下能够实施的。血沃之原已经在汉军和我们联军之间打下了一个死结,就算我肯低头请和,众将士也难心服。吉斯特王可以战死,却不能投降。” 吴忧直直地注视了兀哈豹一会儿才道:“吴某还有一策。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大王可帅部众北迁出境,投奔漠北库狐国,那里不管是风俗习惯还是语言信仰都和草原各族相近。我听闻北国库狐王贪婪好色,上行下效,众大臣狡诈贪财昏聩无能者甚多。大王只需择选金珠宝贝、美女良驹,必能买动库狐王近臣,说动国王准许大王部众入境。大王可申请驻屯边境,厉兵秣马,静观其变。若周国内乱,大王回师报仇;若库狐可图,则吞并其国,淹有其众。若南朝可图,则发动举国之兵,南下伐周,若南朝不可图,亦不失为大国之主。这是两全之计。” 兀哈豹沉思一会儿依然摇头道:“此计太缓。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图谋大国,恐怕没那么容易,时间一长,必然多有变故。” 吴忧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接着道:“第一计算是上策,第二计算是下策,大王不嫌在下聒噪,在下就班门弄斧,再说个中策。” 兀哈豹忙道:“吴兄请讲。” 吴忧道:“大王可将部队分为一大二小三部。留下一部与云州军继续周旋。一部向东收拢血沃之原战后的残军。主力却悄悄西进,征讨那些背叛的小部落,打通阿连赤山南北路,保持后勤补给线畅通,一来寻得些粮饷,二来养养兵。据我估计,没有一年多的时间,这些行动结束不了,最多三年,三支部队又可以合而为一,又可以大举用兵。况且大王讨伐那些不肯顺从的小部落也不会遭受部下太多的反对。我也曾听闻云州古时原本有商道与西北诸国联系,曾经繁华一时,若能恢复这条道路,大王将不会再因为军费匮乏而苦恼。同时还能获得一个稳固的后方,何乐而不为呢?” 兀哈豹飞快地来回踱了几步,显然在思索比较这几种策略。过了一会儿,他才从自己的思路中解脱出来,对吴忧拱手道:“理不说不明,多谢吴兄指点迷津了,没有吴兄的指点,本王一意孤行,必然误了这数十万百姓的性命。吴兄想要什么尽管说吧。” 吴忧笑道:“实不相瞒,在下想在云州开一家买卖,兼做点护商保镖的活计,聊以糊口罢了。”吴忧此言一出,不但是兀哈豹吃惊,莫言愁也呆呆地反映不过来。 兀哈豹诧异地注视了吴忧半晌,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道:“吴兄算定了我会选中策?” 吴忧微笑道:“在下什么都没有算,大王英明神武,必然能做出最佳的选择。在下只是想追随大王的大军做点生意,做个富家翁于愿足矣。” 兀哈豹倏然收了笑容,道:“好。吴兄所求仅止于此的话,倒是不难办到。” 他大声呼喊侍者,端来笔墨纸砚,先写手令给侍卫,去取几样东西,随后文不加点,一气写成两份委任状,汉文、曲文各一份。然后先用联军盟主官印,又用吉斯特王玺,最后用兀哈豹自己的私章又盖一次,总共三个大印。 莫言愁偷眼一看那份汉文委任状,原来是特进吴忧为汉军那颜,一等巴阿图,吉斯特王殿前哈哈番,左路招讨大平章。莫言愁看得一头雾水,不明白这些官职的具体意义,看那些侍者又嫉妒又羡慕的表情,知道反正是不小的官职。 不一会儿,十几个侍卫鱼贯而入,每人手中都捧着不少东西。官服两套,礼服两套,铠甲三副,斧钺一对,旌节一副,官印四方,四种鸟羽各一对,另外还有一堆配饰、帽子、弯刀、弓箭等东西。帐外还有骏马的嘶鸣声,显然还有良马奉赠。 不止是莫言愁惊讶,吴忧都惊讶万分,忙拜谢道:“大王厚赐太重,吴忧无以为报,受之有愧。” 兀哈豹笑道:“其实也没什么,都是现成的。怪只怪东路军败得太惨太快,这些东西,原本是他们的。唉!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吴忧要下跪叩谢,兀哈豹忙扶住道:“吴兄何必如此,不过是个虚名罢了。这些东西给了你我倒是心安些,要不看着它们就难受。你记住了,以后除了各部王爷,任何人你都不必拜的。那些小部落的首领若是敢对你不敬,吴兄直接将他们斩杀就是,你有这个权力。当然有没有那个实力就看吴兄自己了。” 吴忧直道不敢当。 帐外呜呜的号角声吹响,吴忧知道这是远方游骑发现了敌人,藉此示警,按照他在达明翰那里获得的知识分析,敌人应该到了五十里外了。战士们开始准备迎敌。 兀哈豹歉意地对吴忧道:“本想多留吴兄几日,以便多多请教,看来苏平小子不给我们这个机会啊。吴兄保重,咱们后会有期。” 兀哈豹大步走出大帐,吴忧和莫言愁也走了出来。忽然,哈迷失跌跌撞撞走了过来,他的身后还站了一群汉人奴隶,都用畏怯的目光望向吴忧和莫言愁两人。哈迷失衣衫破烂,脸色灰败,完全没了吴忧和莫言愁来时看到的那种风采。 “可耻啊!可耻啊!”他带着哭腔的吼叫声充满了愤恨惨痛,似乎遭受了巨大的屈辱。“我也是吉斯特王的王子,我也是伟大的乌鲁图的儿子,我也有高贵的血统,你们看!你们看!”他咬牙切齿地想要用匕首去割手腕,被莫言愁飞起一脚踢起一粒石子将刀打飞了。 “奴隶!多么肮脏的手段!他们在我脸上烙印!把我变成了奴隶啊!龌龊的手段啊!该死的王位!我诅咒你!该死的吉斯特王!我诅咒你这个不仁不孝欺君弑父的狗贼!你有种杀了我啊!你杀了我!”哈迷失大张着双手,仰天怒号。但是周围来去整队的骑兵却没人理睬他,连那些汉人奴隶也都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吴忧和莫言愁面面相觑,显然这是兀哈豹的家事,他们不宜插嘴。正好这时候兀哈豹骑着一匹雪白的骏马带着几十从骑跑了过来,好像没看到哈迷失似的,笑嘻嘻对吴忧道:“我再送你见礼物――我亲爱的兄弟哈迷失,哦,以后他就是你的人了,要打要杀随便你。”他又转过头对哈迷失道:“我的好兄弟啊,你不是有才情吗?有一身好武艺吗?去!为你的新主子效劳去吧。吉斯特人死绝了也不会用一个下贱的孛忽勒的野种做王。哈哈哈哈……”他命令属下道:“给他一匹好马,给他治伤的药,给他刀枪弓箭,看看这个贱种有没有胆子杀我!” 吴忧深深地皱起了眉头,莫言愁更是不解现在的兀哈豹怎么和刚才完全变成了两个人。 哈迷失狂乱的眼神逐渐镇定下来,他恶狠狠地盯着兀哈豹,又转头看看周围,一句话没说,一下跳上马背,策马狂奔而去。远远地传来他的呼喊:“兀哈豹你这个胆小鬼!你不敢杀我!你不敢杀我!总有一天,我让你亲眼看到我登上王位!”一人一骑越行越远,他的喊声也逐渐消逝在广阔的草原上。 兀哈豹无所谓地摇摇头,漫不经心道:“出五百两银子的赏格,追杀逃奴哈迷失。” 吴忧拦在兀哈豹马前道:“慢着!” 兀哈豹俊美的脸上又露出迷人的笑容来道:“吴兄有何指教?” 吴忧道:“大王既然已经将他赐给了臣,就由臣来处置这件事吧。” 兀哈豹笑得更加灿烂,将鞭子在空中虚击一记,道:“好!既然是吴兄说话了,那就这么办!”猛地呼哨一声,如旋风般掠向远方。他的从骑也发出一阵狂野的呼喊声,跟着他远去了。 莫言愁将兀哈豹给他们留下的四匹马在自己的马后边系成一串,驮着兀哈豹给吴忧的礼物赏赐,跟在吴忧的马后边上路了。 他们是走的和兀哈豹迎敌的相反方向,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天就黑了,期间两人一句话都没有说,吴忧仍然在想事情,莫言愁还在想今天发生的事情,越想就越觉得不可思议,几次想开口询问,又不忍心打断吴忧的思路,反正也想不通,只好东张西望。 莫言愁这一望,还真望见一个人,天色昏暗,只见一个骑马的人从侧面慢慢靠近两人,莫言愁不禁露出戒备的神色。同时出声招呼吴忧。 吴忧眼睛却比她尖,他已经看清楚了来人竟是白天近乎癫狂的哈迷失。还没走到两人跟前,哈迷失的马忽然倒在地上,哈迷失象一个沉重的口袋一样从马上翻了下来。马儿身上鲜血淋漓,显然是被狂怒状态下的哈迷失鞭打的。吴忧两人下了马。莫言愁看了一下道:“马死了,人活着。” 吴忧听着哈迷失不停地在那里哼哼,也不知道是哪里伤了,探了一下他的脉搏,对莫言愁道:“是急怒攻心,痰迷心窍,加上体力透支,不算什么大毛病。去拿点水来。”莫言愁只见吴忧对着哈迷失的百会穴猛击一掌,不禁啊了一声,直到看到哈迷失连连咳嗽呕吐,这才知道吴忧的功夫毕竟与众不同,自己竟没看出来他这一掌是救人的,忙倒了碗水递过去。 吴忧亲自给哈迷失喝了水,看到哈迷失的眼睛里神光慢慢聚积,不复刚才的那种疯狂迷乱,这才放下心来。虽然还没什么精神,但哈迷失这个人精神和身体都很强韧,若非遭逢骤变,也不至于如此,只要慢慢调理一阵,想来不会有什么大碍。 吴忧放心地吁了口气,站起身来,对莫言愁道:“腾出一匹马吧,把这家伙带着。把他我记得前边二十里有个村镇,咱们今天再赶赶路,到那里再说,顺便买点药材。” 一番忙碌后,两人重新上路。 莫言愁问道:“主公,咱们下一站去哪里?” 吴忧道:“去找苏平。” 莫言愁咋舌道:“乖乖,又找那个煞星!他可不像兀哈豹那么好对付吧?” 吴忧道:“正好相反。兀哈豹这个人喜怒无常,高深莫测,难以以常理揣度,总是让人放心不下。不象苏平这人特点突出,一目了然。在我看来,苏平倒是比兀哈豹好对付。” 莫言愁又问道:“主公说要经商做买卖是真是假?” 吴忧道:“当然是真的,我还没沦落到靠说谎话来骗取别人信任的程度。” 莫言愁道:“是属下失礼了。我起先以为……以为主公要大干一场,把云州搅个天翻地覆哩。” 吴忧叹道:“见血的战争,未必比不见血的更残酷,咱们要走的路还很长。” 过了一会儿,莫言愁又问道:“主公您可以给兀哈豹指一条明路,让他心存感激,到了苏平那里准备用什么折服他呢?苏平这人的智慧只怕不在公子之下。” 吴忧悠悠道:“我也不用什么折服他,我去邀功请赏。” 莫言愁道:“什么赏?” 吴忧笑道:“我劝说兀哈豹放弃了南攻中原的打算,将一场兵祸消弭于无形,省去朝廷多少钱粮人口损失,就冲这一点,苏平也该报答我。” 莫言愁讶道:“原来主公早有打算了,真是神机妙算。阿愁自叹不如。” 吴忧道:“其实说穿了也不值钱,不管兀哈豹最后的选择是什么,我都有两套或者更多的应对方案的,这就是我这些天一直在思考的东西啊。思虑周全,再让对方顺着你的思路走,就没有什么难办的事情了。你能说说看,咱们遇见苏平之后会发生什么情况么?” 莫言愁笑道:“有主公在,阿愁不敢卖弄小聪明,这些大事还是主公考虑好了,交给阿愁办就行了。” 吴忧笑着摇摇头,又陷入沉思中去了。 第四十节离析 淄州城阮香官邸。 阮香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个婷婷玉立又冷若冰霜的女子。她就是水凝。 几个月不见,水凝出落得越发灵秀,和山寨时候青涩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阮香注意到她的打扮相当得体,不管是衣饰、化妆,还是使用的香水。现在即使是对流行时尚最挑剔的女人也挑不出她服饰上的毛病。至少在阮香的印象里,水凝不是个这么在意自己修饰的女孩。 “凝妹妹这身衣裳很合适啊,在哪里买的?”阮香拉着水凝的手,露出了一个近乎殷勤的笑容。 “香姐姐!”水凝的手冰凉,她生硬的声音让阮香感到一丝陌生和寒意,“我并不是来和您讨论衣服的。我问你,二哥的事情,您打算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呢?”已经很久没有人敢用这样的口气和阮香说话了,阮香轻轻地侧了侧身子,从几案上拈起一个樱桃放进了嘴里,脸上的笑容消失得不着痕迹。 “看来,二哥的仇你定是不能给报,纪冰清你定是不能杀了?”水凝感觉到了阮香的冷淡,气愤愤地质问道。 “凝妹妹,你如果是专门来找我吵架的,那么就请回吧,我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没有时间和你吵架。要是你是真心想着解决问题的,那么你就先坐下听我说罢。” 阮香沉静的态度镇住了水凝,水凝踌躇了一下,还是坐在了阮香对面。 阮香依然是那副沉静的神情。“凝妹妹,不管从国法还是人情来说,纪冰清虽有过失,但是罪不致死。对于她的过错自有国法军规处置,因私愤杀人,这难道是正确的行为么?如果要报仇的话,你也应该找苏中,而不是冰清。本末倒置,你难道糊涂到这个程度了吗?这么久以来,冰清和我们患难与共,她是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难道她会成心做出这种事情?我敢用自己的头颅担保,冰清心里比谁都难受。冰清性子刚烈,将她关起来是怕她想不开。齐二哥是什么人你自然比我了解得深,他是那种轻易迁怒于人的人么?看到你这样的作为,他在天之灵能够安息么?你天性善良,为什么这一次你就忍心一定置她于死地?如果……如果……如果大哥在的话,也不会同意你这么做。” 水凝被她说得沉默不语,良久才说道:“是!如果大哥在的话……” 阮香一听水凝带着讥诮的语气重复的这话,如同被毒刺刺中了心脏,脸色猛然就变得煞白,颤声道:“凝妹妹,我并没有别的意思。” “我也没有别的意思。”水凝紧紧地盯着阮香,目光里竟有了凶狠的意思,“我知道公主殿下还要纪冰清帮你成就你的大业,我们这些‘山贼’自是不配再和你称兄道弟,让人说起来堂堂公主居然曾经流落贼窟,借助山贼起家,传扬出去自然有损令誉。先是大哥,后是二哥,下一个是谁?好啊,你的纪冰清我留给你,齐大哥的仇我水凝不再言报……” “水凝!”阮香勃然色变离座,两名白衣侍卫应声闪进来。 “怎么?戳到公主殿下的痛处了?叫侍卫想捉我么?”水凝慢慢站起身来。 “退下!”阮香厉声喝道,两名侍卫躬身后退,慢慢出了屋子。阮香看着水凝,眼睛似乎要冒出火花来,水凝倔犟地和她对视,毫不退让。 “凝妹,”阮香缓缓道:“当年山上的情谊,阮香一日不曾忘怀。此心天地可鉴,我用不着向你解释什么。当初大哥执意要走,并不是我阮香辜负于他,这一点我问心无愧,你没有权力用这个来指责我。战场之上刀枪无眼,马革裹尸,本是武将的最好归宿,二哥死得其所。淄州遇刺,妹妹护驾之功甚伟,有司自有封赏。钱三哥常年领兵在外,在军中威望口碑都是一流,我也用之不疑。要说阮香忘本,恐怕这指责太过。” “哈!哈!哈!”水凝一边鼓掌一边大笑,清脆的笑声满含讥讽,“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如此说来,公主殿下确实不欠咱们什么了。臣是不是还要三跪九叩,谢过公主殿下的恩典呢?香姐姐,我最后叫你一声,我们姐妹情谊也自此了断,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望公主殿下好自为之,再会!”转身就走。 阮香张了张口,想要挽留却终于没说出来,眼看水凝就要走出门去,她才道:“你去哪里?” “吴大哥这么长时间音信全无,你自是不必挂念,但我一定要去找他!”水凝背对着阮香说道,说罢推门出去了。 阮香愣愣地站在那里。水凝所说的每个字都让这个叱咤风云八面威风人心所向的女子心如刀割,此时的阮香觉得无助又迷惘。小几上摆放的玉蟾镇纸被她不禁意间握成了一堆碎块。 “我究竟想要什么……”想起如同相隔百年的黑风寨的生活,想起兄妹几人快乐的山贼生活,吴忧,吴忧,这个名字什么时候才能不再折磨我?阮香鼻子一酸,眼泪不争气地夺眶而出。原来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不名一文的狗屎,如果可以选择,我情愿用两州江山换回黑风寨的快乐时光,哪怕只有一刻…… “公主!公主!”门外卢笛的声音带着一丝急迫。阮香问道“进来罢。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 “灵州的沙炳将军沾染瘟疫去世了。” “什么?”阮香倒吸一口凉气,沙炳一直主持新兵训练工作,几年来靖难军十几万精兵都经他手训练而成,是练兵的第一流好手,军队各项规章制度的建立和修正都经他手。如今突然去世,无疑折去靖难军一臂。阮香心情惨淡,却不得不打点精神,安排沙炳的安葬封谥之类的事情,他的职务只能由周景代理了。阮香一时间只感到心乱如麻,精神不济。 卢笛又道:“还有监察厅接获密报,据闻蝎盗酋首联合一气,将于近日大规模登陆袭扰。” 阮香挥挥手道:“这帮不知死活的东西,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立刻将这个消息转给钱才,着他便宜行事。只要蝎盗敢登陆,就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卢笛道:“还有一事,宁家宁霜那边派人来说,愿意捐献他们家族的商船五十艘,以为军备。” 阮香刚说了一声“好”,旋即皱起了眉头,来回踱起了步子。 “这个时候,她捐船出来做什么?”阮香喃喃自语道,脑子实在太乱,想不出什么头绪来。 她摇了摇头,拉了一下铃,吩咐传令兵道:“叫吕晓玉来。” 话音未落,吕晓玉已经在外边通名求见。阮香笑道:“来得还真快!” 吕晓玉快步走进来,匆匆对阮香施礼道:“公主,出事了!杨影劫了军令部大狱,和纪冰清一起逃走了!” 阮香惊讶道:“不可能!” 吕晓玉道:“军令部中有杨影旧部官兵,亲眼所见。” 阮香怒道:“军令部的人都是饭桶么!” 吕晓玉诺诺不敢应声。事实上对纪冰清的看管本来就十分宽松,因为她和阮香一样觉得纪冰清不可能越狱。但是也不知道杨影吃错了什么药,居然就那么纠集了一群亡命之徒,去军令部把人给抢走了。 阮香脸色阴晴不定,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了,这两个将领都是她所信任的,却做出这种背叛的事情来。纪冰清、杨影,你们太让我失望了!她心底腾起一股无名怒火。 “虎卫军还在城里么?” “在的。” “传我军令,关闭城门,虎卫军全体出动,全城戒严,捉拿逃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阮香声音里的杀气让吕晓玉和卢笛齐齐一凛。 吕晓玉知道这几乎就相当于格杀令了,她深知阮香和纪冰清的关系,这是气头上的话,过后肯定后悔,便硬着头皮劝道:“公主,恐怕这其中有所误会。不如将他们两人追回来详细讯问?” 卢笛也道:“杨将军和纪将军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阮香盯着吕晓玉的双眼如同寒星一般,一字一顿道:“我说的话你们听不懂么?” 吕晓玉和卢笛不敢辩驳,躬身退下。 两人疾行出门,吕晓玉道:“公主正在气头上,过后肯定会后悔。她的命令不能听从。” 卢笛道:“这个恐怕由不得咱们。公主立刻就会派人持节到军令部调动兵马。你要是阻挠,恐怕也会落下个违背军令的罪名。” 吕晓玉道:“公主绝顶聪明之人,不时定会醒悟,我刚才在来的路上故意耽搁了些时候,军令部也做了安排,一来一去一搪塞,他们两人怎么也该走出城去了。” 卢笛道:“杨将军怎么会做出这么糊涂的事情来呢?却委屈姐姐为他两人担这么大的干系。” 吕晓玉怅然道:“人心难测,世事无常。能给别人留条退路的时候还是不要赶尽杀绝。何况杨影也算手下留了情,只是打晕了狱卒,没有伤人。” 卢笛又问道:“军令部今天谁当值?靠得住么?” 吕晓玉自信地道:“我特意安排了曲幽之。这孩子乖巧得很,没有问题的。” 卢笛笑道:“那我们不妨缓辔慢行,省得你回去不好说话。” 两人正说话,猛然街市一片喧闹,一队队顶盔戴甲的虎卫军士兵开向各个方向。 吕晓玉大惊道:“谁调的兵马?”顾不得跟卢笛打招呼,策马飞奔军令部。 曲幽之低眉顺眼面对吕晓玉的指责,他年轻俊秀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愧色。 吕晓玉怒道:“我走的时候怎么吩咐你的?” 曲幽之从容道:“吩咐小人尽量搪塞使者。” 吕晓玉道:“你是怎么办事的?阳奉阴违,得亏我还那么信任你!你就是这么执行我的命令?啊?” 曲幽之依然不温不火道:“小人的确是为大人着想才这么做的。大人重情义,不忍心得罪旧人,小人自然明白,但是大人这样做却是对主上不忠。大人吩咐小人的时候,已经尽了作为朋友的道义,小人之所以答应,就是将这不义之名自己承担,违背大人的命令擅自发出军令,保全大人忠义之名而已。” 吕晓玉嘿然无语,沉吟片刻道:“这件事你做错了。你要记住,咱们的名声无关紧要,咱们的富贵咱们的性命都是公主给的,只要对公主长远有利的事情,咱们宁可背负恶名也该去做的。这次的事情,如果能够善罢最好,若是这两人因为你而出什么意外的话,我揭了你的皮。” 曲幽之一躬到地。吕晓玉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淄州城东门。 城门紧锁,一排排身着蛟龙距虎盔甲的虎卫军士兵手举火把,长刀出鞘,在城门和城墙前面形成寒光四射的人墙。每条大街和小巷骑兵和捕快在紧张又安静有序的全城搜捕。淄州城竟如白昼一般明亮,却又无比诡异地宁静。 不远处,市井民宅的屋檐上,杨影紧紧地握着纪冰清冰凉的手,两人双双匍匐着。杨影心里有些怨冰清太过固执,错失了出城的良机。而冰清此时却从起先宁死不逃的豪情中冷静下来,默默地注视着身旁这个神色凝重的这个男子,感受着他的体温,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爱怜和感激。 遥望着无比熟悉的高大厚重的东城门,看着虎卫军迅速而又有条不紊的搜城,杨影不禁暗暗赞叹,好一个虎狼之师!想到自己最终要面对的正是这个纪冰清亲手调教的军队的围捕,不由讽刺地一笑。 就在几个时辰前,自己还在为冰清的处境寝食难安,现在终于尘埃落定了。人最郁闷的莫过于面对两难的选择,而选择之后却发现不过如此,只管想办法承受后果就是,妈的,就这么简单。他感受到冰清温柔的眼光,不禁回头,四目相逢一笑,心满意足。纪冰清正要动一下,杨影忙紧了一下手,纪冰清一动也不敢动了。倒不是杨影神经过敏,象这种大规模的全城搜捕,必然在高处多设了望哨,在灯火通明的情况下,很难匿迹。 吕晓玉缓辔而行,目不斜视。后面百十人的执法队骑士全都板着脸。 吕晓玉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杨影为什么会劫狱。自己和他暗示过冰清不会被处死啊……刑罚或许会重些,也不过是皮肉之苦,没必要为此劫狱、陷于如此不义和凶险之地吧?!或许是担心公主?没有道理吧。或许是怕齐信的亲信下手?抑或是冰清受一点苦他都受不了?……事已至此,原因是什么都不再重要。公主已经下了死命令。只希望他们机灵点儿已经出城了,若是能够死里逃生,至少可以饮马江湖吧。 然而世事往往不能称心如意。随着一片喧嚣声,吕晓玉看到了最不希望看到的一幕,杨影和纪冰清两人终于躲不过军队的搜索。手挽着手从藏身之处跳了出来。 数百人面前,两人眼里却只有对方。 吕晓玉心中叹息一声,策马迎上前去。 吕晓玉还没走到跟前,忽然又有了变故,原来纪冰清的裨将龚鸾率领着一队士兵哗变,控制了城门口,想放纪冰清两人出去。城门口的士兵和城内包围上来的士兵刀剑相见,形成对峙局面。 吕晓玉大吃一惊,忙分开众士兵,冲到前列。 纪冰清同样没有想到,她苦笑着对龚鸾和一众护着她的士兵道:“你们这是何苦?” 龚鸾持剑道:“我们身为将军的卫队,蒙受将军厚恩,将军出事时没能尽到保护的责任,本来已经是失职,现在来弥补以前的过错而已。即使为将军而死也不会后悔。” 纪冰清看着这些士兵,果然都是自己的亲卫。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还愿意追随自己,看来真是将身家性命都置之度外了,即使今天就死在这里,有这样一群部下也算值得了。她的眼角湿润了,哽咽道:“冰清一人犯法,却牵累大家,实在是……” 这时候吕晓玉高声道:“纪冰清!你想造反么?” 纪冰清抬头看了看吕晓玉还有她身边黑压压的士兵,问道:“公主派你来捉我们么?” 吕晓玉道:“公主想叫你们问几句话。” 纪冰清笑道:“有什么好问的?事已至此,再怎么解释都没用了吧。吕大人,咱们的头就在这里,你有没有胆量来取啊?” 吕晓玉劝道:“纪将军,杨将军,我知道这件事一定有误会在里边,你们跟着公主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有什么事情不能当面说清楚呢?” 杨影苦笑道:“多谢吕姑娘一番周全的美意,若是您真的有心,为什么不行个方便,放咱们走呢?今天的阵势你也看见了,公主用了这么多人该不会只是为了请我们喝茶罢?” 吕晓玉看看周围,强笑道:“你们已经控制了城门,我当然拿你们没奈何。以二位的身手,再加上这一群忠心的部下,我相信你们一定可以走出这个大门,我不会阻拦你们。不过你们要想清楚后果,出了这个门,你们可就永远没有回头的机会了,你们将背上背主的恶名,并将受到靖难军的追杀。” 纪冰清和杨影对视一眼,纪冰清向北跪下,默祷道:“父亲,请原谅孩儿的自私,女儿要去追寻自己的幸福了。公主殿下已经走过了最艰难的阶段,任性的女儿继续留在军中只会给她添乱。现在殿下身边人才济济,离开了女儿,殿下一样可以好好地活下去,女儿今后要和杨郎浪迹江湖,优游世外,餐风栖霞,再也不涉足这战乱之世。”稽首三次,泪洒衣襟。 杨影和纪冰清更不停留,转身就走,很快就消失在夜幕里,吕晓玉并没有下令阻拦。但是当龚鸾等人要走的时候,吕晓玉蓦地变了脸色,厉声道:“谋反叛乱还想走么?给我拿下!”士兵们呼啦一下就将几十个叛兵围在了中间。 龚鸾脸色一下子变白了,用剑指着吕晓玉道:“你说话不算数?” 吕晓玉讥诮道:“我说不会阻拦他们两个,没说不会阻拦你们,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这样跟我说话!弓箭手准备,大伙儿后退。” 见龚鸾手下的士兵们多露出了惊疑的神色,吕晓玉冷笑一声道:“纪冰清都走了,你们还折腾个什么劲儿?若能拿下叛变首领龚鸾,可以免罪。” 龚鸾转脸看着疑惑的众士兵大喊道:“咱们既然做下了这杀头的营生,大不了就是一死而已。你们听这个女人的花言巧语?想想靖难军的军法吧,就算杀了我,你们一样不得好死!是男人就死得像个人样子!大家都是弟兄,俺也不用你们动手!只恨小人得志啊!”说罢,竟然横剑自刎。龚鸾一死,现场大乱,叛兵有想逃亡者,有器械投降者,有自尽者,有持刃死斗者,吕晓玉一挥手,乱箭齐发,将一众参予叛乱士兵尽数射死。 吕晓玉将善后事宜交给部下,自己回阮香那里汇报。 凌晨,阮香官邸。 烦躁地听着吕晓玉的汇报,事态的发展让阮香再次出离愤怒。“杨影与纪冰清已从东门杀出重围。守门卫士死数十人,虎卫军裨将龚鸾遇难。臣无能。”吕晓玉好像在述说着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情。 “军令部办事越来越拖沓了。”阮香冷冷地道。 “是臣的错。” “天明把印绶交了,等处分吧。” “是。” “去吧。” “公主!” “你不满意?” “不敢。臣办事不力,受到惩罚是应该的。只是以后大概没这么便宜见到公主了,有几句话臣想了很久,觉得必须得说了才行。” 阮香道:“你说!” 吕晓玉道:“今天一天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全是戳公主心窝子的事情,公主不觉得奇怪么?就好象――有人操纵一样。” 阮香一听这话,悚然而惊,愣了一会儿,忽然使劲拉了一下铃铛,对慌忙跑进来的侍卫道:“拿冷水来,要多,快点!” 在吕晓玉的帮助下,阮香打散了头发,将整个头都浸到水盆里边,良久,吕晓玉都担心阮香会不会窒息而死了,阮香猛地将头从盆里抬了起来,头发湿漉漉地遮住了面孔,还不停地往下流水,形如鬼魅。 阮香就在这乱蓬蓬的头发后面做了个鬼脸,忽然咯咯地笑出声来。吕晓玉伏侍她将头发一缕一缕洗了。最后慢慢帮她擦干头发,阮香挨着塌边席地而坐,将一头长长的黑发铺在榻上,居然铺满了半张床榻。 阮香虽然在笑,她的眼睛里却噙满泪水。“天!我这一天都做了些什么啊!”阮香敲着自己的头说道。 “公主,我建议,应该对宁家动手了。”吕晓玉一边给阮香梳理着头发,一边说道。 “怎么,你怀疑是宁家动的手脚?” “宁家的宁霜可不是个好惹的角色,我只是猜测,以她那么聪明的人,觉察到了什么动向也是很自然的。特别是水凝最近和她走得很近。而且,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据狱卒说,杨影劫狱的时候,有不少高手相助,人犯逃走之后,这些神秘高手却分散逃逸,一夜搜城居然没有搜出这帮人,人是不会凭空消失的,只能说这些人和本地人关系极为密切,或者就是本地人。淄州现在有能力豢养这么多死士的,除了宁家还有谁呢?所以我怀疑杨影劫狱恐怕也不是心血来潮,而是一个阴谋的一部分。杨影和纪冰清也都是受人利用的。” 阮香这时候已经完全恢复了冷静,她用手轻轻揉着太阳穴道:“果然只能是宁霜。我说今天就瞧着水凝神气不对劲,收拾得那么得体大方,只能是世家大族的口味呢,一时竟没想到宁家身上去。想不到咱们还没有动手,这条毒蛇倒先咬了咱们一口,贼咬一口,入木三分啊。果然是家贼难防!”阮香恨恨道。 “啊哟不好!小狐狸精要跑!宁霜这个婊子把咱们都给耍了!她来这么一手是给我们示威来了。”阮香忽然跳了起来,不过湿漉漉的头发显然妨碍了她的行动,她的头被头发坠得猛然向后一仰,吕晓玉及时扶着阮香的脖子,另一只手扶着阮香的头发。阮香这才免去了脖子被头发坠断的危险。 不过阮香顾不上这些,急速连续拉铃,一群女传令兵鱼贯进入内室。阮香发出了一连串的命令,封锁淄州各条大路特别是水路,冻结宁氏财产,监视宁家商号,只要和宁家经常往来的官员士绅一律限制其行动自由。对宁家主要亲属一律画影图形,通缉追捕,不准出境。又派专员监视宁雁、宁宇府邸,限制其行动自由。 这次行动按照阮香一向与众不同的口味给了一个代号――“捕风捉影”。阮香又密遣使者访求水凝、杨影、纪冰清等人。 不过阮香还是低估了宁霜布局的精密。宁霜既然出手,就没有留下余地的打算。靖难军查抄宁家产业的士兵们多数扑空了,那些和宁家勾结的士绅官员倒是大多数落网了,这些都是宁霜视作弃子放弃的可怜虫。 淄州和云州的边界。北方牧草青青,一条车马践踏出来的大路通向远方。一架锦绣织就的华丽帐篷支在路边,稍远处是数百上千辆大车围成的营地。 华丽的帐篷下,宁霜怡然自得地品着香茗,收着一份份流水般传来的报告,一切都在掌握中。这场暗中的较量阮香输定了。阮香实在太过于自负了,也难怪,最近一直顺风顺水的她实在过于得意忘形了,骄兵必败,聪明如阮香也有阴沟里翻船的时候。一想到把靖难军这群号称一时精英的谋臣武将玩弄于股掌之上,宁霜也不禁得意地笑出声来,她精致如细瓷的玉容笑开来时候的表情如同一只得意的小狐狸。 “霜姐,为什么不走泸州?我觉得云州如今一片荒芜,动乱不止,各方势力鱼龙混杂,路途遥远,似乎不如泸州安定,可以以为后盾。”一个英武佩剑青年见宁霜心情很不错,又一次提起了这个话题。这也是宁氏族中占绝大多数的意见。但是只有宁霜有这个才气本领能做到将全族带出淄州。但是宁霜坚持进云州而不是去投奔泸州,这一点完全违背了族里多数人意图安逸的心理。 “鼠目寸光。”宁霜现在心情不错,微眯着眼睛指点着这个叫宁卫的青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泸州现在虽强,却不可以倚靠。赵家父子虽然也算强悍,却不是阮香和张静斋的对手,迟早要被攻灭。何况若是我们前去依附赵家,赵家必然会要求和我们族中女子约为婚姻,征调我族中子弟从军担任军职,掠夺我们的财富,奴役我们的人民,直到榨干我们最后一滴血汗。这样我们逃离了阮香,又被套上另一驾战车,永远不会有摆脱的一天。云州虽然残破,却是用武之地,正因为各方势力错综复杂,所以我们才有机可乘。阮香两年间拿下两州之地,而我宁家人才、财力无不远胜阮香起兵之时,我不信我宁家在云州立不住脚。”她为自己描述的前景激动,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憧憬地望着眼前茫茫延伸向远方的驿道。“命运要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即使死,也要为了争得自由抗争而死!”宁霜的右手不觉握紧了剑柄。 “咱们已经在这里等了三天,阮香的追兵也快到了吧?咱们是不是该出发了?” 宁霜望望通往凤来城的大道,道:“不急,阮香又要救灾,又要剿匪,又要修运河,还要维持和泸州对峙的兵力,现在焦头烂额,根本抽不出多余的兵力来围剿咱们的,不用怕。我们还要等一个人。”她掐指计算了一下日子道:“应该快了。” 宁卫也望了望那条荒凉的大道,问道:“难道您等的是……苏中?” 宁霜赞许地一笑,却没有说话。心中则在琢磨,自己的“无中生有”之计不知道能不能行得通,就看方略如何决断了。 数日前。 方略的行营来了一个不速之客。她遮遮掩掩的样子很让人觉得很不舒服,她要求和方略单独谈谈,方略肃容道:“方某为人行事光明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者,有话请讲在当面。另外尊使遮遮掩掩,讲话吞吞吐吐,不象是能教我正道之人。若无事,便请回避。” 使者翩然揭下面纱,正是宁霜。 方略却不认得她,非常疑惑地望着她。其实帐中也没有别人,只有左明霞在。 “妾身此来,特为将军指点迷津。”宁霜大言不惭地道。 方略微笑不语。左明霞道:“我怎么瞧着姑娘面熟呢?” 宁霜道:“实不相瞒,妾身宁霜,乃是宁雁的胞妹。” 方略曾经接过阮香的密信,稍稍透露过要整治宁家的意思,方略听到是她,不由得多看两眼。左明霞也是细细打量着宁霜。 宁霜从容镇定道:“恕妾身交浅言深,将军现在坐在火炉上却不自知么?” 方略讥嘲道:“姑娘好为大言,方某才疏学浅,自认没有什么可以请教的。明霞,送客。” 左明霞欲言又止,却还是摆出送客的姿态来。 宁霜咯咯一笑,没有丝毫告辞的意思,道:“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呢!其实我说的事情这位左明霞左妹妹可能比较有体会。是不是啊?”说着朝着左明霞抛了个媚眼,左明霞哪里见过这个,竟然讷讷不能对答。 方略眉头一皱,道:“是方某无礼了,姑娘有话请讲。” 宁霜款款施礼,这才道:“将军手握兵符,掌握重兵,长年征战在外,战功煊赫,德才兼备,深得官兵拥护,功劳之大,靖难军中无出其右者。如今靖难军文武人才济济,莫不想立功请赏,靖难军中又首重军功,将军手中的军权正是人人眼热的。然而将军方正廉洁,刚正不阿,不善笼络公主身边近臣,对于文武从不稍假辞色,暗中得罪的人恐怕已经不在少数了。 “近来风闻公主有意裁减前线军队,军心凄惶。表面上看来,公主是从众人之意,事实上,公主心里也担心将军拥兵自重吧。但是将军实在没有任何过犯,堪称完人,这在将军固然是美德,却不是为臣之道。” 方略道:“那么以姑娘高见,什么才是为臣之道呢?” 宁霜道:“瑕疵,将军需要一点缺陷。主君其实并不喜欢完人,给人一个攻击你毁谤你的由头。这样主上才会觉得您能够驾驭,也会对您放心了。现在最简单不如稍稍放恣士卒,寇掠百姓,怨言达于上听,公主自然对将军放心。” 方略道:“恐怕不止这些吧。” 宁霜笑道:“方将军真是性情中人。私德有亏,可以让主上放心。如果要止住众臣之口,还要打一场不那么完美的胜仗。将军以前功劳太盛,文武莫不嫉妒,若能小败,稍挫军威,则众人心里也就平衡了。” 方略笑道:“姑娘莫非是请撤凤来城之围?这个却是万万不可的。” 宁霜拊掌笑道:“方将军真快人快语。兵法云围三厥一,将军作长堑围凤来城水泄不通是逼守军死战,拖延时日不说,士兵疲惫,长此以往,很容易为敌所趁。现在不如打开包围圈一个口子,苏中必然拼死突围,将军挑选精骑,尾随追击,必可获全胜。公主所欲者,苏中之首级,将军所要也无非如此。若是将军胜利占领凤来城却没有抓住苏中,那么功劳就会有缺憾,军事上却挑不出任何毛病。” 方略奇道:“你为什么要保全苏中的性命?” 宁霜微笑道:“我自有我的理由。当然将军也不会白白损失这样一个大功劳。听说军中为缺粮所苦,宁家愿意出粮万斛赎苏中的性命。” 一万斛粮食的吸引力显然远远大于前面的一番口舌,方略明显动心了。 “姑娘请回,容某思之。”方略这次是真的逐客了。 宁霜最后一次观察了方略的神色,留下了联系方法,快步走出了军营。 第一节歌飞 莫言愁道:“主公,想不想见见阿瑶?” 吴忧笑道:“你知道?告诉我吧。” “她应该就在附近。”莫言愁环顾一下周围,她有些担心地看了看直撅撅地坐在马背上的哈迷失。 哈迷失自从被他们救醒之后就一言不发,跟着他们一起吃,一起住,任凭两人怎么逗弄都不肯说话。难得的是他虽然不说话,却很会干活,不管是支灶做饭,打猎找水,宿营警戒,这些琐碎的事情他都做得异常快捷麻利。至少他做的饭比吴忧和莫言愁都强得多。没事可做的时候,吴忧和莫言愁聊天,他就练习刀法,拔刀,劈砍,拔刀,劈砍,好像练刀就是他生活中的一切了,莫言愁都看得不忍。而骑马旅行的时候,他就像现在这样,沉默地就像一根木头,眯缝着眼睛望着远方,也不知道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我把她藏在了一个很安全的地方。谁也想不到。”莫言愁说到这个少有地显出得意的神情来。“你猜猜,我把她藏在哪里了?” 吴忧看了看茫茫草原,远近没有人畜活动的迹象,只有一条黄沙路通向遥远的天际。 “这附近有村子?” 莫言愁摇头。 “有寺庙?” 摇头。 吴忧也是为了让莫言愁开心,尽找那种不着边际的猜,莫言愁乐得咯咯直笑,后来连摇头都不肯了。 两人就这么瞎逗着往前走,枯燥的旅程似乎也缩短了不少,哈迷失依然如同泥雕木偶一般跟在两人身后,一言不发。 “是勾栏啊!笨蛋!”莫言愁终于忍不住说道。 吴忧大惊失色,马鞭都失手落在了地上。 “哈哈哈哈!看把你吓得。我把她托付给一位山中隐士,阿瑶和他一见如故,说起来那人倒是个琴棋书画无所不能的奇才呢,他还跟我说要收阿瑶做弟子,把一身本领都教给她,要是你再看到阿瑶的话,保证你大吃一惊!” 吴忧苦笑道:“这有什么好笑么?” 莫言愁笑道:“一说到阿瑶你就这么着急,真是让人嫉妒呢。既然你这么着紧,为什么不早问我?” 吴忧赧然一笑道:“你不提起,我也没这么想。我只是觉得,她不应该卷入打打杀杀的事情的。” 莫言愁道:“照你这么说,倒是我多管闲事,咱们不必去找她罢了,我保证,她现在除了你不在跟前,过得又安稳又快乐。” 吴忧嘿嘿一笑,虽然没露出着急的神色来,却还是催促马儿快步小跑起来。一件东西凌空飞了过来,原来是哈迷失从马背上俯身捡起了吴忧落在地上的鞭子,抛了过来。吴忧伸手抄住,大声道:“多谢!”。 莫言愁忙催马跟上,咕哝道:“早知道你沉不住气。” 广袤的草原上所谓的“附近”,又让他们整整走了两天,两天后他们才看到一个较大的集镇。这还要归功于哈迷失。只有哈迷失开始工作之后,他们才知道这个人是多么有用。 哈迷失是个十分出色的帮手和向导。他可以预测天气,也懂得知道怎么在草原上走长路,他知道怎样体恤牲口,什么时候可以让马儿飞奔,什么时候必须休息。有他在之后,吴忧和莫言愁每天走的路比以前远多了,马匹也不是那么累。因为常常走在没有人烟的地方,保存干粮,寻找水源,狩猎得到食物成为必须的技能。哈迷失在这方面颇有天分,每天他都能打到猎物。他很少用弓箭,多数时候是用一把弹弓,或者直接用飞石。他用一根皮带子将石子兜住,在头上盘旋两圈,然后抛射出去,四十米之内几乎百发百中。虽然看似漫不经心,但是这石子的力道却不容小觑,吴忧和莫言愁就曾亲眼见过他在高速奔驰中用这种小石子击穿了一头胡狼坚硬的脑壳。 吴忧和莫言愁也想练习一下这种实用的技巧,却不管怎么练习都达不到哈迷失的那种效果。后来莫言愁懊恼得不行,干脆用打暗器的手法直接掷出石子,也是又快又准,力道和准头都不比哈迷失的差,却终于不能学会象哈迷失那样用皮带投石,而耗费的力气数倍于哈迷失所用的。哈迷失对此仿佛视而不见,还是不肯说话。 即使号称一个很大的集镇,仍然脏乱不堪,根本没法和周国内地的市镇相比。这里除了各色做买卖的摊贩就是做这些摊贩买卖的酒楼饭馆。这里已经到了云州军队控制的范围,不时能看到有云州军的下层官兵出没。 这里最像样的建筑就是集镇中心那栋二层小楼,从那些俗气的拉客妓女就可以看出来这是做什么买卖的。 “花上一两银子,你就可以找到这里最好的姑娘――或者男妓。二两银子,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莫言愁逗吴忧道。 吴忧皱眉道:“你把阿瑶安排在这种污秽地方?” 莫言愁笑道:“你没听过大隐隐于市?这种地方才没人会注意。” 吴忧露出一个想杀人的眼神,莫言愁吐吐舌头,不敢再说。 三人绕到妓馆后边下了马,莫言愁四周看了一下,就在一个正懒洋洋的晒太阳的马车夫耳边说了两句话,那个马车夫立刻变了恭敬的神色,他一言不发做了个手势,从车辕上卸下一匹肥壮的马,骑上马在前面带路。 三人跟在那车夫后边走,吴忧问莫言愁道:“这人是谁?” 莫言愁道:“我也不知道他是谁,他也不知道我们是谁。不过他会领我们到我们要去的地方。” 吴忧道:“你不是不在组织中了么?怎么还有手下人给你做事?” 莫言愁道:“他并不是我的手下人,也不是给我做事……怎么说呢,这是一个约定,我脱离他们时候的一个约定。就像做买卖一样,钱款早已付过,现在来收取货物而已。” 吴忧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闷头继续赶路。 这一走又是两天,那个车夫并不像吴忧开始想象的那么沉闷,事实上他非常健谈,对于沿途的人物掌故风俗习惯都能侃侃而谈,倒像是领着吴忧他们专程游玩一般。吴忧和莫言愁都不是将心事放在脸上的人,哈迷失干脆就对那车夫不闻不问。吴忧和莫言愁也不去问什么敏感问题,几个人这么谈谈说说地走路倒也不觉得疲惫。 两天之后,他们已经堪堪看到了沃城的城郭,不过现在这里却比吴忧上次来的时候破败得多了,“联军在血沃之原被打散的一支部队曾经经过这里向西溃逃,领军将领十分狡猾,他派少数部队伪装成云州军的样子,城中军民欢天喜地,还以为是云州军战胜归来,准备了牛酒劳军……结果可想而知,联军士兵把他们战场上战败的屈辱尽数发泄了一番,他们放手烧杀劫掠一番,把能劫掠走的东西全都洗劫一空,最后放了一把大火……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直到没有东西可烧了才慢慢熄灭。可惜了的,这里原来是多么富饶的一座城市啊。人民也大多逃散了。”车夫脸上露出了一丝阴郁的表情,这还是两天来他第一次不是笑着跟吴忧和莫言愁说话。 “你之前是住在这里的么?”莫言愁看着眼前这座荒凉的城市问道。 “我的全家人都死于这次兵灾。我的父母、妻子、还有两个孩子。”车夫平静的说道。 “哦――对不起。”莫言愁抱歉地道。 车夫摇摇头表示并不介意。吴忧忽然说道:“你们听!” 一行人约束马匹,侧耳倾听,莫言愁嘴角流露出笑意,哈迷失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意,那车夫则是一脸茫然,他武艺不行,听不到吴忧他们那么远。 “芳草青青 乳香飘飘 美酒醇香噢 还有马背上的歌谣 欢迎您哟 远方的客人 欢迎您哟 尊贵的客人 草原敞开绿色的怀抱 欢迎您哟 草原敞开绿色的怀抱 啊……啊……啊咴! 欢迎你哟 啊……啊……啊咴啊……啊……” 隐隐约约的歌声从远方传来,这是草原上流行的一首迎宾曲,几个人听得讶异,倒不单是因为那优美的嗓音,流畅的旋律,他们疑惑的是,按说不该有人知道他们的到来才对。歌声飘忽,时远时近,结尾的颤音被歌手拖得幽远绵长,在细微处极尽腾挪转折的变化,更难得是在极高的音域还能再加以变化,歌唱的技巧可以说是炉火纯青了。一曲歌罢,玉音袅袅,几个人都有点失神。远处隆隆的马蹄声响起,四个人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四方都有十几个骑士奔到,铁青色的铠甲在阳光下透出丝丝寒意。 莫言愁右手按剑,在马背上挺直了身子。哈迷失则漫不经心地摆弄着他的弹弓。那车夫忽然来了精神,面容一变,恶狠狠对吴忧等人道:“你们识相的就立刻投降!把这胡狗交给咱们处置。还有你……”莫言愁又惊又怒,不等他口出秽语,一个耳光将他打得满口吐血,倒撞到马下。她急忙转向吴忧道:“主公,我并不知道……” 吴忧一抬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其实莫言愁只要看到吴忧的眼神就会明白,吴忧根本没有任何怀疑她的意思。 吴忧的目光缓缓移过周围的骑士,顾盼中自有一股威严的气概。这些骑士竟然没有人敢和他对视,纷纷低下头或者别过脸去。 “啊呀!是他!”一个军官模样的汉子尖叫一声,拼命抽打着马,落荒而逃,其他士兵面面相觑,他们虽然被吴忧气势所摄,却还不至于如此不济。 吴忧也吃了一惊,旋即想起来这个人是谁了,居然就是那个在沼泽地侥幸逃脱的杨汉。看来上次真的把他吓得不轻。 为首的军官去了,剩下的士兵显然有点不知所措,他们也不上前,只那么远远地驻马观望。那车夫这阵子却连滚带爬踉踉跄跄冲向士兵们,大喊道:“杀了他们啊!这些人都是杀千刀的胡狗子!杀了他们啊!”但却没人听他的。 莫言愁大怒,抬手就是一镖,眼看那人就要丧生在镖下,不料一支长箭后发先至,“当”地一声脆响,竟是硬生生将那镖撞斜了。莫言愁又是惊讶又是佩服地望着箭矢飞来的方向,只见百步之外一个三十多岁形貌雄壮的将军正从容收起弓箭。要知道镖小箭长,二者速度相差也不是一点半点,莫言愁发镖也是临时起意,身边的吴忧都来不及阻止,相距又有一段距离,要让箭矢准确地击中疾飞的飞镖,这样的箭技只能说是神乎其神了。比起这位将军的箭技,以前她所见过的号称神射的简直都如同小儿戏耍一般。 那将军料定莫言愁不会再发第二镖,收了弓箭就放马朝他们这个方向跑过来,他的身后,王破敌如影随形地骑马跟随。骑兵们见这两人到来,全都下马,肃立致敬。 那将军人还未到,爽朗的笑声先传了过来,听着他中气十足的声音,那些起先还有些畏缩骑兵们立刻挺直了腰杆,被吴忧压制的斗志重新旺盛起来。 “孩子们不懂事,哪有这样迎接客人的?客人不会见怪吧?”那将军不一刻就来到近前,先是对那些骑兵责怪地扫了一眼,随后才在马上对吴忧抱拳笑道。 “哪里哪里,是咱们来得唐突。神威将军不见怪咱们就念佛了。”吴忧也是在马上拱手为礼,含笑对答。 “这位姑娘打得一手好镖!”来者正是声望如日中天的神威将军萨都,他对于吴忧一眼就认出他来丝毫不觉得见怪,他没接吴忧的客气话,却注视着莫言愁夸奖了一句。 “原来我也这么觉得,要是今天遇不到将军的话,可能以后还这么觉得哩。阿愁谢过将军指点,下次必定不会让将军失望。”莫言愁表情异常严肃,刚才出手的飞镖被击落,这在她还是头一次,对于习武之人,这无异于奇耻大辱,所谓下次,是含着威胁的意思了。 王破敌眼中凶芒一闪即逝,冷冷地哼了一声。 萨都不但不以为意,相反还嘉许地道:“好气概!谁说女儿不如男?做人就该这样爽快!我就喜欢姑娘这样的人哩。姑娘能这样和我说话,我高兴得很,高兴得很。” 这时那车夫见救星来了,忙连滚带爬扑到萨都马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道:“将军救我!” 萨都厌恶地别转了脸,王破敌不待他吩咐,一提马缰绳,坐骑猛地人立起来,铁蹄一落,登时将那人踏毙。 萨都对吴忧笑道:“呵呵,这等没骨头的贱人也值当跟他致气么,走吧,咱们进城。”说罢当先就走,等着吴忧自己跟上。 吴忧稍稍落后于他半个马身,迟疑一下才道:“冒昧问一句,刚才唱歌的女子是谁?将军可认识么?” 萨都脸上带上了点儿奇特的表情,道:“当然认得,这也是个奇女子。”就说了这么一句,忽然脚跟一碰马镫,马儿快步加速,随后就飞奔起来。立刻就和众人拉开了一段距离。 “沙梁上白草风沙埋,不因为看妹妹我不来。 山又高来路又远,好骡子好马得几天。 三十里五十里不算远,紧一紧马蹬加一加鞭。 三十里明沙二十里水,五十里路上看妹妹。” 萨都奔驰中忽然泼开了嗓子唱了一首山歌,情歌的调子被他唱得如战歌一般慷慨雄壮。莫言愁听着心中竟是莫名的感动,她控制坐骑速度保持待在吴忧身边,轻叹道:“神威将军也有伤心事。” 吴忧心中挥之不去的却是那迅若电闪雷鸣鬼神莫测的一箭,云州城那支夺去了凌红叶性命的长箭就如同插在他的心口,至今都让他心中流血,这世上不可能有第二支这样的箭。他随口敷衍莫言愁道:“人生不得意十之八九,岂能处处占先!” 莫言愁听了这话,默然无声,忽然在马后臀上抽了一鞭,大声喝道:“驾!”马儿猛地冲过吴忧的身边,追在萨都马后边。 吴忧见她这样,却也说不出什么来,只能轻叹一声。 “芦花公鸡墙头上站,自给自寻下些心不安。 大沙梁高来二沙梁低,前几天妹妹就等着你。 四十里平川马拉水,你知道妹妹想不想你。 大青山石头乌拉山水,我盘算今年见不上你。 再不要想来再不要念,人活在世上常见面。” 这一次却是莫言愁尖声将萨都所唱的山歌下一段给唱出来了。 不一会儿,一行人已经到了沃城城门口,现在城门口搭上了凉棚,一位翩翩佳公子在凉棚里边东向坐定,十几个文武官员陪侍两边,几百名侍卫全副武装站在凉棚内外。 眼看几十骑滚滚而来,一个嗓门嘹亮的侍卫走出凉棚大声传话道:“先生问是接到吴忧公子了么?是的话外边不要阻拦,请进来喝一杯罢!” 先到的却是萨都,他哈哈大笑道:“只请吴忧么?是不是不欢迎俺?” 众侍卫忙躬身行礼,传话的侍卫陪笑道:“怎么敢呢,先生念了将军半天了呢。” 说话间吴忧等人也都到了,吴忧看到这个阵势都忍不住有点紧张,但还是昂然而入。莫言愁和哈迷失却被挡在了外边。 “吴兄,快坐,我等你好一阵子了呢。”苏平含笑离座,萨都则自行坐在了给他留下的座位上,早有侍者给他斟上了装在牛角里的美酒。 “你们已经见过了,这是最好了,省得我再介绍一遍。”苏平含笑端酒对着吴忧说道。 “看先生的意思,似乎要出远门?”吴忧问道。 “然也,”苏平此前已经喝了几杯,有些醉意了。“这是众位同僚为苏某饯行之宴,吴兄真是来得巧。实不相瞒,我要回圣京了。云州一切事务都交给萨都将军负责接手。以后你们二位多亲近亲近。” “这个自然。”萨都嘿嘿一笑,饮下了满满一角酒。 “吴兄一身好本事,惊才绝艳,却不能为朝廷效力,可惜了。”苏平醉醺醺地道。 “人各有志,那也不可强求。”吴忧淡淡地道。 “不服朝廷,便是逆贼!”萨都故意将声音控制得能让吴忧听到。 “各位同僚,平已经不胜酒力,要歇歇了,各位请自便。”苏平的眼睛扫了一圈周围的人,缓缓道。众文武官员告退,唯有杨鼎北走在最后,经过吴忧身边的时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显然还为杨汉的事情耿耿于怀。吴忧只作看不见。 凉棚内只剩下苏平、萨都和吴忧三人,苏平对萨都道:“萨将军,我知道你不服气我总是抬举吴公子,甚至也瞧不起我,今天我要走了,趁着吴公子也在,我也和你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有些发抖,出神地望了一会儿远方,然后才梦呓似的道:“这草原多美!怪不得多少英雄都为了她魂牵梦萦,甘洒热血!萨将军,你觉得这草原象什么?看着她你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萨都沉吟片刻道:“这是一片好战场,正是英雄用武之地,好男儿建功立业的地方。” 苏平又将期待的目光转向吴忧,吴忧微笑不语。 苏平见吴忧没有开口的意思,也不勉强,他清咳一声道:“将军不是草原上出生的人,这也难怪。这片草原是我的故乡,我希望我死了以后能埋在这里。不怕说句你们笑话的话,这草原既象我的母亲,又像我的情人,我对她只有一片热爱之情,我想将她变成大周最富庶的州郡,让这块土地上的人民过上安定幸福的生活。这个愿望……唉!恐怕今生都无法实现了。我觉得我是云州的罪人。不但没有让她免于战争的蹂躏,相反,却让她受了更多的苦难,而且这苦难还将继续下去,也许要延续好多年,几代人。我是云州的不肖子孙。” 苏平感伤地摇摇头,好像要摆脱这种忧郁的情绪,“萨将军,你不要小看这位吴公子,也许你们不太熟,可是我只说一件事,就是我做不到,你想不到,吴公子却不声不响做到了的:列古都桑巴刺原会战之后,兀哈豹如惊弓之鸟,四处流窜,剿不胜剿。听命于他的战士还有十几万,此人一日不除,终究是咱们的心腹大患。前一阵子我病着,收到一份情报表示,兀哈豹正打算挥师南下,窜犯京畿,当时把我吓出一身大汗,病却好了大半。萨将军,你想想吧,如果他真的这么办了,且不论成败,沿途又有多少城镇得受他荼毒!幸好后来这厮改变主意,向西窜逃了,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就战略上而言,向西其实并不比向南更好,西方哈克兰人对吉斯特人并没有太多的好感,再向西,吉州虽然是小州,但是刺史晏彦也不是个好惹的人物,晏家经营吉州多年,他家的沙漠军队人数虽然只有数万,却号称铁旅,能征惯战,加上地利之便,朝廷都一直拿他没办法。西边贫瘠的土地更是远不如富庶的京畿那么有吸引力,为什么他会放弃原方案改为西进了呢?最近才知道,原来是吴公子,独身一人去吉斯特的王帐将那兀哈豹说服。就这一席话,就当得我数万军民的性命。这份胆色、这份眼光、这份口才,我自叹弗如,我推崇这样的人,难道有错么?萨将军也是草原上有名的英雄了,难道英雄不该惜英雄么?” 萨都听了也不禁动容,目光如电瞟了吴忧一眼,又满饮一角酒,却并没有说什么。 苏平再次满斟一杯酒,诚挚地望着吴忧道:“吴公子,其实我更愿意称你一声吴兄,好男儿志在四方,诚然不错,但是好男儿难道不应该保家卫国,振兴王室?为朝廷效力,匡扶社稷真的就这样难?和中兴大周的伟业相比,个人的自由放任真的就这样重要?想一想吧,吴兄,中兴圣朝,消弭战乱,清除割据,救万民于水火,我们将会名垂青史,后人读史的时候该如何击节赞叹!若是吴兄有意,平愿在朝廷上一力举荐,就是以自己的位置相让也完全可以的,吴兄你要什么尽管说,……”他说话的语气明显急促起来,神情又认真又热切,吴忧在他的话语中感到的是真正的热切希望。 “苏兄!”吴忧打断苏平的话的时候自己都感到这对苏平太残酷,苏平的这一番真情流露让吴忧看到了他的另一面,从他的话语中可以看出,苏平是个极端热爱生活的人,在他高超的智谋之外,他还有一颗热烈的赤子之心。吴忧对苏平的尊重更多的是他心中真的装着天下众生,人力有时而穷,他们的政治理想还有实现这理想的手段都不同,但是他们却在内心最深处能够产生真正的共鸣。吴忧恐怕再任凭苏平说下去的话,自己真的会忍不住答应他的要求。苏平的过人之处就在于他并非靠阴谋诡计胁迫或者欺骗拉拢人心,他所说所做全是发自本心,没有半点做作。 要是我也有苏平这样一位优秀的策士在身边的话,何愁大事不成?吴忧心中暗叹,可惜他们注定会是对手了。 “吴忧微贱之躯,自在惯了,受不得别人约束,恐怕担待不起苏兄美意。”吴忧逊谢道。 其实吴忧还没开口,苏平已经把握到他的意思了,他热切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脸上的表情也渐渐转为忧伤。 “那么,吴兄恐怕走不出这个凉棚了。”苏平凝视着手中的酒杯道。“我这人最喜欢冒险,但是吴兄却是头一个让我不愿意冒险去对付的人。我要走了,可能是永远地走了,我的病不容许我再等待。对主公忠诚,就要对不起吴兄了。我还是那句话,吴兄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吴忧没有惊惶失措的意思,只是慢慢将酒杯中的酒洒向地下,自己也看着地面,就像要在那上面找出一个洞来一样。忽然他大笑着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苏平和萨都都没有动,外边的侍卫也没有阻挡。 “走了?”苏平问。 “走了。”萨都道。 “唉!聪明人啊!”苏平感叹一句,疲惫地道,好像刚才发出威胁的不是他一样。他望望萨都,想说点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对着外边高声道:“青!眉!我们也启程了。” 苏平的车队慢慢远去,王破敌几乎是一步跨到萨都身边,“那个吴忧是个麻烦的人,就这么让他走了?”他问话的语气相当粗鲁,好在萨都并不介意他的这种小节上的失礼,他不屑道:“小苏想逼他出手,给自己找出一个杀他的理由,但是他并没有出手,所以小苏下不了手,哼,书生!” “那么将军为什么不动手?或者末将去?咱们有什么好顾忌的,正好趁他还没成气候……” “神威将军岂是背后下手杀人的人?”萨都厉声斥道,旋即傲然道:“我要杀他那是易如反掌,只是今天不是时候。要是我出手,不但落个以众凌寡的名声,而且,正遂了小苏的心愿,他自己下不了手的人却让我去杀,老子还没这么傻。”他舔舔有些干燥的嘴唇,“这草原上什么样的人我没有见过?凭他能翻出天去?今后这大草原就是咱们的天下了。我必在战场上面对面取他首级,让他死得心服口服,也让小苏见见咱家手段!” 王破敌不再说什么,目光似有不甘地望着吴忧等三人匆匆远去的方向,狠狠地吐了口唾沫。 这时候忽然又有悠悠的歌声传来: “从西边望去那美丽的吐尔基山 鲜艳的花朵开放在山坡上 从东边望去那美丽的吐尔基山 老虎狮子繁衍的地方 从西边望去那美丽的吐尔基山 鲜艳的花朵开放在山坡上 从东边望去那美丽的吐尔基山 老虎狮子繁衍的地方 从南边望去那美丽的吐尔基山 各种动物不愿离去的地方 从北边望去那美丽的吐尔基山 凤凰百灵鸣唱的地方 从南边望去那美丽的吐尔基山 各种动物不愿离去的地方 从北边望去那美丽的吐尔基山 凤凰百灵鸣唱的地方 从北边望去那美丽的吐尔基山 凤凰百灵鸣唱的地方……” 萨都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一把捏碎了手中的牛角杯。 王破敌静静地道:“苏平带走了阿瑶。” 萨都坚毅的眼神竟然有些迷茫不知所措。“除了她,草原上还有谁有这样美的歌声?” 王破敌却激动起来,他跪在萨都面前大声道:“将军要什么样女人没有!何必喜欢那么个卑贱的歌女!苏平就是抓住您这一点……” “啪!”王破敌倔强地硬捱了萨都一个耳光,“你再敢这样说阿瑶姑娘一个字,我就杀了你!”萨都狠狠地抓住王破敌的肩膀,天生神力几乎要隔着铁甲将王破敌的肩胛骨捏碎,他咬牙切齿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王破敌猛地挣脱了萨都的控制,疯虎一般冲向外边,大声咆哮召集护卫:“来人来人!都他妈给我上马!” 萨都沉声喝道:“你做什么!” 王破敌道:“我去截击苏平的队伍!要么夺回阿瑶,要么杀了她!要么我死!” “王破敌听令!”萨都的音量降了下来,却带着无上的威严,王破敌一听就站住了,“得到我的许可之前,你就站在这里不准动!敢动信不信我立刻就杀了你!” 萨都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过王破敌身边,竟自上马,也不带护卫,朝着苏平他们前进相反的方向策马狂奔而去。 吴忧止住了马儿狂奔的步子,侧耳留神倾听,莫言愁、哈迷失也相继带住了马。吴忧听了一会儿,忽然转了方向,再次放马狂奔起来。 “怎么了主公?”莫言愁好容易追上吴忧,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阿瑶在苏平手里。”短短一会儿工夫,吴忧竟然出了一头一身汗。 “什么!”莫言愁大惊失色。 “嗤――山中隐士!”吴忧刺了莫言愁一句,他知道这不能怪莫言愁,然而心里却很不顺当,这已经是最温和的责备了。 “这个方向不对啊!咱们现在赶紧掉头还能截住他们。”莫言愁涨红了脸,一边说着一边就要掉头。 “不,不不。我知道那个方向。阿瑶在苏平身边远比在我身边安全。苏平是个君子,他应该知道该怎样安排阿瑶那样一个女孩子的。”不知为什么,莫言愁总觉得吴忧的这几句话言不由衷似的。 “见一面不好么?只是见一面!晚了可就来不及了!”莫言愁急切地道,歌声已经听不到了。 “相见争如不见。”吴忧摇头,“既然总要离别,见面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这样……对她也许会比较好吧。”心中暗叹,苏平果然还是留下了后着,自己早该想到的,原本还对阿瑶的命运有诸多猜测,现在这个样子似乎还不是最坏的一种,苏平应该知道他和阿瑶之间的关系了吧,要不怎么会特意安排这样一个告别的场面呢?真是没有想到,她的嗓音居然这么美,那位“山中隐士”一定是个歌唱高手……吴忧现在的脑子里边乱成了一锅浆糊。 第二节响马 咱们为什么要找苏平这一趟?”莫言愁总觉得浪费了这么长时间却什么也没有得到而心有不甘,她已经不止一次问吴忧这个问题了。在她看来,往云州军走这一遭,苏平也好、萨都也好,非但不象兀哈豹一样慷慨大方,还总是包藏祸心,动辄就有性命之忧,弄得胆战心惊的,实在不该来这么一趟。 “谁知道呢,我只是想看看老朋友。”吴忧淡淡地道,他没有说实话,事实上他感觉在这里的收获并不比在兀哈豹那里少。只有接触到最高层的人,你才能准确地把握到今后局势的走向。现在吴忧对云州的现状已经基本上有了一个了解,对今后云州局势的走向也大概有了数,这个险冒得值。 “主公,你说为什么苏平要在最后让阿瑶姑娘唱那么一首歌呢?要是他直接在凉棚里就让阿瑶姑娘唱上这么一段,效果不是更好?要是你当时看到阿瑶在他手上的话,你还能这么潇洒地离开么?”莫言愁仍然不死心地追问道。 “没有发生的事情,谁会料想得到呢?”吴忧不禁叹了口气。“苏平当然不会那么下作。拿人质来威胁我?这是侮辱了阿瑶,也侮辱了他和我的智慧。况且,我们之间还没到那种剑拔弩张的地步。只要还有一线希望,他不会放弃争取我们。苏平这个人说到底还是自负得很,就算所有手段都用尽了,他也做不出来那种事情。他可以派刺客行刺、派军队围剿、从政治经济以及他所能想到的各个方面打击咱们,逼咱们低头,但是肯定不会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 莫言愁笑道:“说得倒好像你们是真正的知己似的。他派人追杀你的时候可是不遗余力毫不手软的,难道你就一点都不恼?” 吴忧道:“各为其主而已,我对苏平本人没有什么恶感,若是我也有同样的机会,兴许下手比他还狠哩。倒是那个萨都讨厌得很。这个人让人很不舒服,我讨厌他看我的那种眼神。有朝一日他落在我手里,我一定杀了他。” 莫言愁道:“为什么?你都能容得下苏平,怎么就容不下萨都呢?我看那萨都倒也不失为一条磊落的好汉。” 吴忧只是摇摇头,没有接着说下去。 莫言愁眼尖,忽然指着右面道:“你们看!” 吴忧和哈迷失也都瞧见了,大概百十来个汉子正围着什么东西,吴忧看他们的服色,听他们的说话就对他们的职业了然于胸了,“是响马呢。”吴忧笑嘻嘻地说道,“想不到在这里还能遇到同行。” “哟哈,合字买卖,好朋友借个道行不?”吴忧开口就是黑话,打着哈哈就想糊弄过去。 谁知道吴忧这句话不说倒罢了,一说出口,立刻就见马贼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就听一个大嗓门的山贼喊道:“好了好了!有线上的朋友助拳来了!大伙儿闪闪!” 吴忧正莫名奇妙,一个手提铁棒的黑胖马贼排众而出,对吴忧一抱拳,笑呵呵道:“这位好朋友请了!” 吴忧也抱拳回礼道:“好说好说。” 黑胖子一眼就瞄上了吴忧腰间所佩的青霜剑,掩饰不住贪婪和羡慕,盘道:“好朋友亮亮的蛇儿哪答卖的?” 吴忧不想和他废话,左手翻转,紧贴衣襟岔口处,反问道:“你是什么辈分,凭什么盘海底?” 那黑胖子一看吴忧的手势,立刻换了一副神情,陪笑道:“原来是赤字辈的大爷,怪得这么神气。”他还想奉承两句,眼睛在莫言愁身上溜了一圈道:“爷的关老氏配丝,点势有福。” 吴忧挥挥手道:“她不抖花,合字并赤字,让你挺尸!” 莫言愁听得一头雾水,困惑地望着吴忧道:“你们说什么?” 吴忧笑道:“没什么,正在盘道儿呢,他夸你长得美。” 黑胖子凑近了讨好地问道:“好朋友走了长道,可翻耕山了?” “太阳头点王的棋盘点八,耕翻山只耕旦底碗,现觉得已有点海清了。琴弓氏只得横川,想在这边开扒,看看有无亮盘子。”吴忧对答如流。 “有!有!好朋友本事要得,正有一匹盘子。”黑胖子兴奋地说道。 “哦,可是你们啃不下?”吴忧问道。 “顺风子已经踩准了,就缺好朋友这样的硬手!都是绿林的合字,不如并肩子卖一票?干成了,丑丑,不多要你的,咋样?” 莫言愁实在受不了这种完全黑话的交谈,拉了哈迷失到一边,悄悄问道:“他们说话你懂么?” 哈迷失茫然地摇摇头,莫言愁这才释然道:“我就说嘛,好好的话不会说,净说些莫名奇妙的话。半句都不懂。你看他们要干吗?” 哈迷失本来打定主意不讲话,却被她缠得没法,只好道:“好像在商议合伙抢劫。” 莫言愁吃惊道:“你还说不懂他们的话!” 哈迷失道:“你也不看看他们是干什么的,搭嘎这么久,肯定是让咱们帮忙的,他们有什么好求的,不过是缺少武功高强的人牵头,估计要抢劫的一定是什么达官贵人之类的,要不然不用这么费事。” 莫言愁忽然嘻嘻笑道:“你终于肯说话了啊!我还以为你变成哑巴了呢!想不到你分析事情还是挺有条理的,和我想的一样。” 哈迷失这才明白她绕了半天只是想引自己说话而已,对此他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是在心中感叹一句――唉,女人! 过了一会儿吴忧和那胖子说完了话回来,那群响马上马径自去了。 莫言愁故意使劲地抽了抽鼻子,吴忧道:“怎么了?我身上有味儿?” 莫言愁笑道:“是有味儿――贼味儿!” 吴忧笑骂道:“好大胆子!敢取笑我了!”抬手做势要打,莫言愁咯咯笑着躲了开去。 吴忧招呼两人道:“过来点,有点事情和你们商议。” 莫言愁笑嘻嘻道:“可先说好了,做贼我可不干。” 吴忧笑骂道:“小蹄子,偏你今天事多,做贼又怎的?主公要做贼你还不跟着么?” 哈迷失也凑趣挨近莫言愁道:“是啊,老公……哦不……主公做贼你还不跟着么?” 莫言愁小脸腾地红了,啐道:“呸呸呸!没一个正经人!不理你们了!” 吴忧见她臊得要走,忙拦住道:“别走了,和你玩呢,确实有正经事情。刚才是我不好,给你赔礼了。” 莫言愁不依道:“什么正经事了,两个汉们家拿人家打趣哩。” 吴忧冲哈迷失连连使眼色,哈迷失也只得过来作揖道:“姐姐,是我不会说话,该打!”说着便动手要打自己嘴巴子,莫言愁这才笑着拦住道:“我也和你们玩呢,哪儿那么容易就恼了呢?主公说事情吧。” 吴忧道:“这帮响马贼只是一股散匪,那黑胖子名叫锅底子宋时,在绿林道上混过两年,被推举为首领,第一次做案子就撞上了官府的马队,队伍散了大半,他们就想投靠个有本事的大首领,却缺乏进身的玩艺儿,所以呢还得再做一票买卖。他们已经盯上了一个大户人家,可惜人家庄园有个高手,他们都不是人家对手,所以要咱们给帮帮忙。” 莫言愁皱眉道:“主公,这不是为虎作伥么?我说句不入耳的话,主公是要做大事的人,和这些匪人还是不要走得太近的好。” 吴忧道:“我明白。我只是听他讲得那庄园的高手如何了得,想借机去会一会罢了。而且,这些绿林里的人,保不定哪天还能为我所用呢。” 莫言愁道:“还是慎重些,若要动手,一定先蒙了头脸,以后也不至于坏了名头。” 吴忧点头答应道:“你所虑甚是。” 哈迷失道:“我比较面生,也没什么名声不名声的问题,不如让我出手吧――主公?” 哈迷失这一声“主公”叫得颇为犹豫,吴忧一听竟是感动得不得了,他不答哈迷失的话,狂喜地对莫言愁道:“阿愁!阿愁!你听到了么?哈哈哈哈!你听到了么!”他一把攥住哈迷失的手道:“好兄弟,我必不会亏负于你!” 哈迷失匍匐跪拜,行过大礼,这才道:“属下粉身碎骨报效主公!” 吴忧扶起他道:“我把你当成好兄弟!”两人手紧紧相握一下。 月黑风高,戚家庄园。 吴忧在庄外和锅底子宋时的人接上了头,宋时见吴忧如期而来非常高兴,他对吴忧说道已经打探清楚,那高手就住在了庄内。那庄主好生可恶,仗着有人撑腰,前两天竟放出话儿来,绿林道上的朋友来多少灭多少。 吴忧嗤笑道:“好狂妄的人!那人什么样子的?” 锅底子宋时面带愧色道:“说起来惭愧,咱们来了两次,一共扔下了十好几个弟兄,却没看清楚过那人的样子。” 吴忧道:“那么是男是女总知道吧?” 宋时嗫嚅道:“那人黑衣长发,细腰削肩,似男又似女,离得远,也看不真切。” 吴忧闻言好气又好笑,转身就走,宋时慌忙拦住道:“大爷哪里去?” 吴忧怒道:“人都没瞧清楚,你就拉咱们来这趟浑水,我算瞎了眼,碰上你这么个不开眼的东西。我走了!” 宋时见吴忧要走,立刻慌了神,忙拽住吴忧袖子哀求道:“大爷,您老是长辈,咱们这些晚辈都得仰仗您老不是?您消消气,我派进去的探子立刻就有回报,这次无论如何要把他找出来。要是还丢您老的脸,我这宋字就倒过来写。” 说完急急忙忙安排人手去了。 莫言愁小声对吴忧道:“这又是做什么怪?你自己摸进去看看不就什么都清楚了么?何必让那些小喽罗送死?” 吴忧同样小声回答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做贼的都是戒心相当重的,要是大大咧咧反而容易引起别人怀疑。那锅底子宋时白天摸不准我的底细,心里难免有所怀疑。我反将他一军,他倒去了这疑心了。而且一行有一行的规矩,做贼的也有分工,要是我冒冒失失就跳进庄子里边去,那可是大失身份,会被同行看低的。” 莫言愁不以为然,看吴忧的表情也不像是认真的,再看看身边哈迷失却是一副深以为然样子,准知道他两人一个鼻孔出气的,何况这种黑道上的事情她确实不懂,索性撇撇嘴不说话了。 吴忧面容又变得严肃起来,道:“这次响马们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我看这庄院布置暗合兵法,恐怕真有能人在里边坐镇指挥,要是那人只有一个当然好办。要是庄子里也有那么百十个庄丁的话,待会儿可就有好戏看了。你们准备好马匹,待会儿不要离开我身边,听我命令行事。”两人应诺。 不一会儿功夫,踩盘子的伙计回来,说道庄子里边很安静,人都睡熟了,宋时便来向吴忧请示是不是动手。 莫言愁也在观察那庄院,手指轻轻地在吴忧背上写道――有诈!恰好哈迷失也在吴忧另一边背上写了“埋伏”两字。 “好痒!”吴忧伸手挠了挠后背,挡开了两人的手,对宋时嘻嘻一笑道:“就派十个弟兄先进院放火,其他弟兄能上房的上房攀墙,开门接应。一起杀进去!” 宋时一拍大腿道:“大爷果然想得周到!就这么办。” 吴忧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拦住宋时道:“这庄子里有什么宝物么?放火会不会损坏了?我倒是无所谓,取点儿金银而已。” 宋时连道:“不碍事不碍事。”立刻就开始调配人手――不外乎哪个放火,哪个上房等等。宋时这边安排人,吴忧那边就记这些人的名字相貌,待到宋时分派完任务,吴忧已经记了大半。宋时对吴忧道:“大爷看看还有什么遗漏的没有?” 吴忧嘉许道:“你安排得好。让众位兄弟放开手脚,并力向前,我自会带人接应他们。还有若是失了风,大伙儿不要走散了,南方二十里铺会合。” 宋时抱拳道:“全仗大爷成全。” 众响马分头围向那庄院,准备依计行事。打头放火的已经蹿进了院子。 等到宋时去远,莫言愁从背后狠狠地拧了吴忧一把,吴忧忍着疼道:“做什么?” 莫言愁白了他一眼道:“这些人这么信任你,你干吗让他们去送死?” 吴忧讶然道:“谁说他们是送死?你没听锅底子宋时还直说好计么?” 莫言愁道:“呸!他懂个屁啊!他是什么人,咱们是什么人?这种屎一样的计策你还好意思说?明明庄子里面有埋伏的嘛!还说不是让他们送死。” 吴忧细细打量了一下莫言愁,道:“阿愁性子变了很多嘛,要是由着你以前的性子,这些人死得再多你也不会在乎吧?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慈悲心肠了?” 莫言愁讪讪转过了头,恶狠狠地道:“哼,谁说我变了,这些都是作奸犯科的家伙,个个死有余辜,可怜他们做什么!死光了才好呢。” 正说着话,忽然庄院内几处火起,早有贼人从内接应,打开大门,众贼明火执仗,鼓噪冲入。忽听庄内一声梆子响,射出几十支稀稀拉拉的箭矢,紧接着从各处房子内杀出了伏兵和众贼杀作一团。一时间庄内大呼小叫,杀声震天。 过了一会儿就有响马贼大喊道:“有翅子窑的鹰爪孙!大伙儿并肩子!” 莫言愁不禁失笑道:“这就是埋伏?也太……”下面的话没有说出来,只是摇了摇头。 吴忧道:“这种土豪最多能请动地方上义勇兵一哨,加上自己养的几十个庄丁。一个哨官能有多大能为?懂得用计已经是难得了。咱们走罢。” 这次轮到哈迷失奇怪道:“那个神秘高手还没出现,就这么走了?对那些响马也缺个交代啊。” 吴忧笑道:“现在走了,还得回来,响马们人数虽多,还不是官兵的对手,很快就得逃散了,咱们先去二十里铺等着他们便了。” 吴忧他们骑马刚走,响马们果然抵敌不住,纷纷大呼“散水了!散水了!”分头逃亡,作鸟兽散,有那运气不好的就被官兵和庄丁追上杀死。 吴忧他们很快就见到了锅底子宋时和他的那帮喽罗,宋时一见面就埋怨吴忧算计不准,让他们中了埋伏,关键时候也不出手帮忙,累得他们又一次大败。 吴忧看看收拢了七八十人了,这才对宋时道:“我有转败为胜之法,保证你们能踏平戚家庄。你要愿意听呢,就老老实实听我说,要是不愿意听呢,我们立刻走人,谅你们也拦不住我们。” 宋时掂量半天,那庄院里边的东西诱惑力还是很大,于是决定再听从吴忧一次。 吴忧笑道:“这才对嘛。刚才我已经看出来庄院里边有埋伏了,最好的计策当然是佯装中伏,把伏兵引出来,咱们诈败一阵,等到他们得胜骄傲,我们再杀个回马枪,庄内必无防备,就可以获胜了。可是我看大伙儿都没受过正规军事训练,要是诈败,可能会露出马脚,引起敌人疑心,所以干脆假戏真做,来个真败,我看大伙儿正面厮杀的本领一般,逃命的本事倒是熟练得很。” 宋时等响马哪曾想过这么多弯弯绕?还没等回过味儿来,吴忧又接着道:“我刚才不出手也是有道理的。庄里那个神秘高手还没现身,刚才若是我出手,就是他暗我明,他若出手杀我我可没法提防。这样我不一定能帮上忙,恐怕还得陪上性命。现在不同了,庄内人现在肯定以为咱们实力就这些,咱们二次攻庄的时候,那个高手为了救急肯定会对你们动手了,这时候就成了他明我暗,我就能一举除掉他了。” 宋时等众贼皱着眉头苦苦思索半天才弄明白吴忧的意思,宋时钦佩地道:“大爷果然想的长远,不是咱们小辈能赶得上的。那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莫言愁强忍住笑,在吴忧背上写了个“猪”字,哈迷失见她又写字,也凑趣在另一边写了个“蠢”字。吴忧不搭理他们两个,一本正经对宋时道:“再等一会儿,让弟兄们大概凑齐了,先吃点东西歇口气,不过万不可喝酒。黑夜里官兵肯定不会远追,想来虚张声势一下就会收兵回庄了。庄内土豪肯定会设宴慰劳他们,我估摸着到四更天的时候,他们的酒也该喝得差不多了,那时候就是最好的下手时机。” 众响马本来惊惶如同惊弓之鸟,只想远遁,现在听说有便宜可占,又都重新鼓舞起勇气来,吆吆喝喝又打起了精神。 这一次仍然由宋时分派人手,果然如吴忧所料,打退响马进攻之后,救灭庄中余火,庄园主人和几个儿子摆酒宴请参加剿匪的官兵,主人和几个小头目在北上房单摆了一桌,众庄丁士兵在花园摆了数十席,灯球火把照耀直如白日,众人猛吃海喝,这时候都有了八九分醉意。值更守夜的庄丁也都偷着喝酒去了,竟是毫无防备。 众贼依照分派,遣人跳过墙在里边开了院门,照旧鼓噪放火冲了进去,见人就杀,众官兵庄客措手不及,转眼就死伤大半。众贼堵住北上房门窗,就地放起火来,将土豪和他的几个儿子还有几个带兵官长尽数烧死在屋内。这时候庄园内有组织的抵抗完全瓦解,后院响起了妇女孩子的尖叫怒骂,有贼人摸进了后院。 吴忧等三人却没有参与血洗庄园的行动,他们三人蹲在南墙上观察动静,只等着那神秘高手出现。 莫言愁听得有妇女儿童的呼救声,按捺不住对吴忧道:“这群杀千刀的,真是烂泥糊不上墙!欺负妇孺算哪门子好汉?” 吴忧这时候却冷静得很,他沉声道:“斩草要除根,绿林好汉做事向来便是这个规矩。既然这土豪敢勾结官府和绿林做对,就该料到会有今天。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妇女和孩子又怎样呢?生在这乱世之中,生命本来就没有保障,在他们享福的时候,多少穷人饥寒交迫朝不保夕,他们穿金戴银这么久,今天就当还债了吧。而且,这个高手除非真是狼心狗肺,也该出来了吧。” 莫言愁万没想到吴忧居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不禁听得愣住。她银牙狠狠地咬着下嘴唇,闷闷地不再说话。 “来了!”哈迷失低喝一声。三人凝神看去,果然见一条黑影蹿上了房,这阵众贼都进庄杀人,房上都没了人,所以这个人一上房就显得格外清楚,火光下众贼都没注意,吴忧等三人却瞧得十分清楚,果然像锅底子宋时所说,黑衣长发、细腰削肩,面孔瞧不清,分不出男女。 吴忧兴奋地道:“到底逼你现身!按计划行动。”当先潜行向前。莫言愁绕向那人背后,堵住他退路,哈迷失将弹弓取在手中,皮带扣上石子悬在腕上。 黑衣人显然不是久惯做贼的,江湖经验欠缺,他只顾观察下面情况,却没注意吴忧等三人正等着算计他呢。他观察了一会儿,开始伸手揭瓦,显然是准备用作暗器了,吴忧这时候已经摸到了离他不到五米的地方,看他动作不禁暗叫一声侥幸,显然这人没有随身携带暗器的习惯,要不然众贼怕又要有不少伤亡了。 吴忧向哈迷失打个暗号,哈迷失会意,忽然现身喊道:“好贼子!招镖!” 黑衣人一惊,转脸往哈迷失这边一瞅,哈迷失猛打着了一团极亮的火花,这种东西不少走江湖的都带着,混名“晃眼子”,可以在瞬间让人眼花缭乱,用于防身制敌最为得力,只是算计不到老江湖。黑衣人立刻便着了道儿,听话音还道是来帮忙的,没想到就中了暗算,只觉得眼前一闪双眼就瞧不见东西了,正道不好,吴忧已经从极近处一跃而起,把自己的大氅当软鞭使,将黑衣人双手牢牢缠在身上。没等黑衣人一声惊呼喊出口,莫言愁早猱身从他背后扑上,左手食中二指扣目,右手成抓扣住他咽喉,低声喝道:“出声就杀了你!”那人身子不自然地扭了几下才不动了,能感觉到还在颤抖。 哈迷失手里拿着绳子过来,笑道:“没成想这么容易得手!” 吴忧仔细观察四周,确信没有旁人潜伏之后才松口气道:“好了,少讲两句,你们带着他先走,我处理一下善后的事情。先前定的路线你们也知道,咱们在前面集镇会合。”莫言愁和哈迷失应诺。 不料那黑衣人一听吴忧说话,立刻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莫言愁道:“哟!这是怎么的?你再动姑奶奶就下狠手了啊。”哈迷失来到近前要捆人,却不防那黑衣人脚下连环踢出,吓得他往后一跳道:“这是怎么的?” 莫言愁恨他乱动,出手点了他穴道,顿时让他半边身子软麻动弹不得。那人忽然开口说话道:“等一等!我跟你们走就是了,不许让臭男人碰我!” 莫言愁失笑道:“我打量怎么的呢,原来是个雌儿!怪不得身上这般软和,眼睛也这般迷人。且让我瞧瞧是谁?”便伸手揭那女子蒙面巾。 那女子急道:“你别动手!我可是个法师,不是你们这点手段能束缚的。刚才你们没有直接杀我可错过了机会了,你信不信现在我有办法让大家同归于尽?你最好让先前说话的那位公子过来,我……有话问他。” 莫言愁颇为诧异,反而不敢相信她,对于法师还是多留个心眼的好,她怕这女人是要把吴忧骗过来搞什么小花样,她对吴忧道:“主公你站远点,这人有点奇怪。”说着便想下杀手。不过却来不及了,那黑衣女子低吟一声“遁!”一下子就逃脱了莫言愁的掌握,凭空消失了。 “哟!要坏事!这女子真是个该死的法师。”莫言愁暗叫不好,龙凤双匕滑入手中,警惕地观察周围。吴忧和哈迷失也不敢松懈,都站在原地不动。 这时候天色微明,金乌东升,已经是早晨了,天光也一点点亮起来。忽然莫言愁注意到吴忧身前空气似乎不自然地波动了一下,立刻轻叱一声“着镖!”就是一镖打去,不料还是放空,吴忧一伸手将镖抄住。但是紧接着他就呆住了,因为半空中慢慢浮现出一张脸来,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幽怨地盯着他,偏偏这双眼睛是那么熟悉亲近,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狠狠地扎了一下,吴忧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莫言愁和哈迷失却什么也看不到,两人还在四下逡巡,希望能找到那女子的踪迹。 “相公哦――相公呵――多少个夜晚你轻吻着这双眸,对我说出无数火热的话语,难道你已经忘记了?你说――最爱我的双眸,你说――咱们的女儿就起名叫念君吧……你都忘记了么?什么海誓山盟,什么海枯石烂,难道你都忘记了么?呵!你就这么一走了之,你怎么对得起我们孤儿寡母,你这个抛家弃子的负心汉呵――” 如同清风细雨般的喃呢在吴忧的脑子里回荡,吴忧双目失神,忽然大吼一声跳了起来,双手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如痴如狂。莫言愁和哈迷失大惊失色,什么也顾不得,赶紧一个抱头一个抱腰,不让吴忧伤着自己。吴忧这阵力气奇大,两人竟然按捺不住。 这阵子锅底子宋时已经率众贼将戚家庄院屠戮洗劫一番,得意洋洋正要找吴忧报功,却见吴忧等三人在地上滚作一团。众贼议论道:“这是怎么的?”都立在一边不敢插手。还是宋时机灵些,挑了几个外功练得有几分火候的响马贼上前,将三人一起压住,然后才将他们分开。 莫言愁和哈迷失都是出了一身汗,巴不得有人替换一下,看到吴忧暂时没事,这才和宋时众贼答话。 哈迷失急急说道:“我们老大身患恶疾,不想这当口发作了,需要赶紧找大夫治疗。” 宋时看吴忧确实目光散乱,面色枯黄,只是乱踢乱打,也没什么主张,便道:“哎呀,可惜大爷一身好本事居然有这恶疾,真是……咳咳咳……要不这样吧,你们先去咱们寨子住几天,咱们也找个大夫给瞧瞧。”见莫言愁和哈迷失都有犹豫的神色,他忙补充道:“二位不必多心,绿林的好朋友做事向来讲究个义气,当着这么多弟兄的面儿,俺锅底子宋时也得给大爷个交代。放心,答应分给你们的财物一样也不会少。” 莫言愁见他这样说了,想想也没法就这样带着吴忧上路,只好对宋时施礼谢道:“如此劳烦宋头领了。”宋时是个实心人,见莫言愁答应,就安排手下弟兄好好照看三人,不一会儿众响马收拾了财物,一把火烧了庄园,带着三人一起上路。那黑衣女子也没有再出来捣乱。只有莫言愁心里深恨自己怎么开始没有下杀手,以至于让吴忧遭了害,一看吴忧昏昏沉沉的样子,她就几乎要忍不住伤心落泪,只是众贼跟前不好让人笑话,一直强撑着,精神一直恹恹的,快到响马寨子的时候竟而病倒了。好在众贼知道她是吴忧的女人,这次能血洗戚家庄院多亏了吴忧,所以虽然不少贼子垂涎于她的美色,居然也没人敢来招惹她。宋时甚至还专门掳了一个仆妇照顾她。 哈迷失也忙碌得很,他估摸着戚家庄院血案之后,官兵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就和宋时商量着变更路线,昼伏夜行,宋时听从,果然路上躲过了数起报复的官兵大队。三日后众贼平安到了山中草寨,宋时已经是对哈迷失完全信服言听计从。 宋时立刻派人到临近市镇去“请”医生,反正不管是重金引诱、拐骗还是绑架,下山的响马们各显神通,一共弄来了十几个大夫,无奈这些大夫用尽各种办法就是不能治好吴忧的怪病,宋时恼恨,吩咐下去道再治不好把他们统统宰了,众大夫恐惧,没等治好吴忧,竟然就病倒了几位。 这天一个黑衣道姑前来拜山,声称能治百病,宋时这阵也只好死马当作活马医,命令好生请上山来。那道姑看上去四十多岁,身材臃肿,容颜奇丑,佝瘘眼,大暴牙,满脸黄色大疮流脓水,浑身散发一股恶臭,众贼没人敢走近她身边三米以内的,宋时打老远看了一眼就恶心地差点儿把隔夜饭吐出来,派个鼻子不好使的小喽罗给那道姑带路诊治吴忧,自己和其他喽罗一样远远躲开了。 即便鼻子不好使,那喽罗兵也差点儿被熏得背过气儿去,从此之后鼻子不通的毛病倒是给治好了。 那道姑进了房间就关闭了门窗,这还不算,又要来棉被牢牢封上门窗,只留一个小口,拉铃就是要递送饭食,又吩咐下来,没有她的招呼,谁也不许进去。其实就冲她那一身恶臭也没人敢再接近那屋子了。 说也奇怪,自从道姑进了那屋子,半天不散的恶臭很快就消散了,屋子里一天都没什么动静。从第二天开始,屋子里透出淡淡的清香来,闻之醒脑提神,众贼窃窃私语,议论纷纷。到了第三天,清香越来越浓郁,浓香氤氲,隐隐看得到屋子上方有云气聚集。有那无知贼人就朝着那屋子焚香叩拜。三日傍晚,有五彩霞云汇聚,有奇鸟于屋顶上方环飞三匝离去,俄而,狂风乍起,大雨如注,有贼人称看到仙人下凡云云,草寨内众贼都向那屋子跪拜,锅底子宋时也不例外。 却说莫言愁这几天病得昏昏沉沉,只有一个粗笨仆妇照看,用得也不顺心。哈迷失考虑得周到,让宋时给她在后山专辟一个小院,人参鹿茸尽着她吃,又吩咐下去谁也不准踏进院子半步,否则哪只脚进去就剁了哪只脚。只有哈迷失可以每天来看望,顺便说些外间的事情给她解闷,无非是驾鹰走狗、围猎歌舞之类的事情,又应允着等她身子好了,教她用皮带投石。这两天整个草寨都在议论那“仙姑”的事情,哈迷失瞧不准那道姑的来头,怕莫言愁病中再操心,也就不和莫言愁说。因此莫言愁竟是毫不知情。 这天傍晚,氤氲的香气飘到了后山,莫言愁闻了之后觉得脑子清醒多了。多日缠绵病榻,感觉步子有些虚,但还是想出去走走。招呼那仆妇,却早就跑去前山看热闹去了。莫言愁没法,只得自己拄了支竹杖,慢慢向前山走来。她奇怪的是整个山上都静悄悄的,完全不像是刚来时处处大呼小叫的景象。一路上竟然一个响马贼都没遇到。 莫言愁走到前山的时候正赶上看到天空出现各种异像,众贼都在那里叩拜,她吃了一惊,第一反应就是有妖人作怪,虽然看情形还没造成什么大破坏。不过当她得知这一切的中心都是吴忧所居住养病的那所房子的时候,她可真的急了,当下就将龙凤双匕持在手中,就要硬闯那房子。宋时慌忙拦住道:“小姐使不得,仙姑正在给大爷治病哩,她说了谁都不敢打扰,否则……否则……” 莫言愁厉声喝道:“滚一边去!大……大哥出了什么差错,我踏平你这小寨!”一转眼看到哈迷失,对哈迷失道:“你也相信这个!?” 哈迷失犹豫道:“我想主公老这么病着也不是办法,不如让她瞧瞧。” 莫言愁怒道:“糊涂!”径自摔了竹杖,踉踉跄跄走到屋子跟前,起脚就将门给踹开了,屋子里黑咕隆冬,一时间什么都看不清楚,莫言愁颤声道:“大哥……大哥……你在么?” 忽然只听一声娇笑,“啪”地一声有人晃亮了火褶子,莫言愁“啊”地一声惊叫,转身就走,龙凤双匕“当啷”一声落地,双手掩住眼睛,心儿怦怦狂跳不止。 原来火光一亮,她就看到一副相当*的景象,吴忧和一个绝色女子裸裎相拥,肢体交缠,吴忧神情略带尴尬,那女子神情却无比妖媚,一双眼睛似乎能拧出水来,她一手搂着吴忧脖颈,一手里拿着火褶子,朝着莫言愁灿然一笑,雪肤皓齿,竟让莫言愁心中也猛跳一下。火光一闪而灭,吴忧喊了一声:“阿愁!”莫言愁就止住了脚步。 “这是莫言愁,是我的……最得力的助手。这是阮君,我的……结发妻子。”吴忧想尽量平静地给两个女人做个介绍,不过不知怎么的,话一出口就感觉非常别扭。 莫言愁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拣起了失落在地上的匕首。 “恭喜主公主母重逢。”莫言愁沉默了一会儿,干巴巴地说道。 “大哥,这小妮子对你很忠心啊,那时候我真以为她会要我的命哩。”阮君腻腻的声音听在莫言愁耳朵里格外刺耳,她还故意将“大哥”两字说地颇重,好像在向莫言愁示威:这“大哥”也是你叫得? “阿愁,小君为了找我也吃了很多苦。而且……她帮了我很大的忙……”吴忧黑暗中传来的声音显得很遥远。“她也是病了,举目无亲,也没个依靠,只能暂住在戚家庄,不想那庄主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偶然见到小君的容貌之后就起了歹心,小君只是顾念他当初收留之恩才没有翻脸,还替他挡了几次土匪,不料这庄主勾结官兵之后就开始骄横起来,小君本打算不告而别的,却正好碰上了咱们……” 莫言愁现在哪儿有心思听这些,现在眼前不停晃动的就是那一对纠缠在一起的身体,阮君的肢体是那么白,那么耀眼,而且那一句一个“小君”,吴忧说得那么亲密自然,却好像一直在戳她的心窝子一样,不知怎的,平时很喜欢听吴忧说话的声音,现在只觉得絮絮叨叨,跟没事闲磕牙的老太婆似的。她忽然觉得这样和两个没有穿衣服的人对话很荒谬,立刻就说道:“请主公主母安歇,我……我先回去了。”也不等吴忧回话,急匆匆走了。 第三节绿林 莫言愁本意既然吴忧的病好了,就赶紧启程,离开这贼窝是非之地。不过她的身子却不争气,病势竟然缠绵起来,怎么也不像短时间内能好的样子。吴忧不忍弃她自己上路,就在宋时的小寨子里边住了下来,好在寨子不缺金银,吴忧请宋时多方延请名医,打定主意等着莫言愁病好了再走。莫言愁劝了几次,吴忧执意不听。阮君对此倒是没有说什么,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似的,除了陪着吴忧的时间,其他时间都用来专心给莫言愁调制汤药,比吴忧都上心。只是莫言愁越发见不得阮君,她心中戚苦,经常偷偷将阮君辛苦熬制的汤药倒掉,吴忧略有耳闻,便责备莫言愁,莫言愁却只是沉默以对,阮君反倒不以为意,仍然热心地忙前忙后,可是莫言愁的病势却眼看着日甚一日地沉重起来。吴忧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 这一日,宋时兴冲冲来找吴忧说道:“公子,好事好事!”这几天看到吴忧身上发生的各种奇事,他早就不敢将吴忧当作普通的凡人看待。特别是阮君由一个奇丑无比的道姑变成一个天仙丽人更是超出了他的可怜的认知范围。他对吴忧更是曲意奉承,称呼也换成了“公子”表示恭谨。要不是吴忧懒得理会这小小的草寨的事务,他早就退位让贤,奉吴忧为主了。 吴忧心情正不是太好,见宋时慌慌张张地跑来,便道:“什么事?” 宋时笑得脸上就像长了花,道:“云、吉、徽三州绿林盟主镇八方秦古剑秦老爷子广发绿林帖传绿林箭,邀集人手做一桩大案子,咱们寨子也得到了一份邀请哩。” 吴忧有了点儿兴趣道:“这又怎么样呢?” 宋时居然有点骄傲的神色道:“据说秦老爷子一共就发了十八张帖子,没有点实力身份的寨子根本没机会受到邀请哩。江湖朋友还传说秦老爷子要借这次机会重组十八连营寨对抗官家,咱们绿林出头的日子就快到了。据传帖的金眼雕金明远大侠说道,原本是没有咱们寨子一号的,但是咱们寨子最近做了血洗戚家庄院这桩大案子,有勇有谋干得漂亮,名头响亮得很,都盖过了几个多年的大寨子,而且秦老爷子也有心提拔咱们晚辈,所以竟是破格邀了咱们,你看这是多大面子?啧啧!啧啧!”边说边咂巴着嘴,好似真有天大的面子似的。 吴忧听了十八连营寨脸色就有些波动,听到后来则是嗤的一声冷笑,宋时才回过神来,忙道:“当然这都是公子的面子,咱们这些大老粗自然是不敢居功的。公子天……天人之资,气……气宇轩昂,又有仙姑相助,乃是……乃是……人中……这个人中……” “人中龙凤是不是?”吴忧含笑问道。 “哎呀就是就是那个什么人中龙凤的!哈迷失兄弟就是这么说的。”宋时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呆在那里。 吴忧笑道:“他是不是还说我肯定爱听这个,你这么说了以后,请求我一起去找那个什么秦老爷子就更有把握了?” 宋时讪笑道:“原来公子什么都知道。” 吴忧道:“谅你也说不出这样文绉绉的话来。这几天我在这山里也确实呆得闷了,也想出去透透气。你没有把我的事情和那个金眼雕金明远讲吧?” 宋时一听吴忧说愿意去,当下就咧开大嘴傻笑起来,连声道:“当然没有,哈迷失兄弟特意嘱咐过的。而且金大侠来去匆匆也没来得及问。” 吴忧暗忖,这哈迷失当真心思缜密,是个做大事的人才。 宋时离去之后,阮君悄悄出现在吴忧背后,伸出双手想掩吴忧眼睛,不料却被吴忧先发制人,一把将她揽到身前,狠狠地在她小嘴上蹂躏了一通才放她起来。阮君眼睛水汪汪地无比撩人,吴忧却视而不见似的不为所动。阮君恨声道:“冤家!” 吴忧道:“今天没心思和你闹,你坐好了,我跟你讲讲十八连营寨的事情。” 阮君忙坐好,双手托腮,眼睛直勾勾盯着吴忧道:“我最喜欢听故事了。” 吴忧不看她眼睛,道:“这不是编造的故事,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只是不曾载入正史而已。” 阮君撇撇嘴道:“那倒未必。周史载,圣武历一六六年,大将军阮平蛮率兵三万经三年苦战踏平江北十八连营寨,斩匪首李亨,困扰大周百余年的匪患一朝靖平,海内同庆。敕令全国力田赐爵一级,每十户赐钱一万,肉十斤,米一斛,酒十瓶,州府特许放灯三日,庆万世太平。对不对?” 吴忧沉默地看着阮君,半晌才道:“没错。就是这么回事,皇家典籍的记载当然不会有错。夫人熟读史书,看来我都不用和你说什么了” 阮君笑道:“这也值当发脾气么?人家只是想说你不要老是把人当成花瓶一样的,人家受过正统良好的教育,对历史也不是一无所知的。史书记载的一般都是为尊者讳,当然不能尽信,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野史笔记大多散佚,口头相传的传说则大多荒诞不经或失之偏颇,谁又敢说自己所了解的就是事实呢?不过我还是想听听你说故事。” 吴忧被阮君一席话说得有些沮丧,叹口气道:“你说得也对。其实这些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久,谁又说得清楚呢?照你这么一说我还真不知道自己所听说的这些事情究竟有多少可信性呢。也罢,就当一个故事听了吧。” “十八连营寨的由来还是起源于一次大饥荒,当时阮氏平定天下也不过五六十年的时间,面对这全国范围的大灾也没奈何,大灾之后盗贼蜂起,其中主要的几路流寇就构成了十八路连营寨的雏形,也是周国绿林江湖的起源。当时割据诸侯的祖辈们还都是军中大将,周王室的中央集权正处于巅峰时期,周军还保存着打天下时候的锐气,训练严格,各种制式装备普及装备部队,战斗力相当强悍,这些没什么组织的流寇当然不是对手,都是一触即溃,首领几乎全部被捕被杀,各地的起义暴动在半年之内就被平定下去了。但是终于还是没能将贼寇斩杀殆尽,漏网之鱼肯定有,这些贼寇也不都是有勇无谋的莽夫,当时就有有心人收留这些贼寇首领的后人子孙,教养成人,让他们世世代代和官家作对。这些一起长大的孤儿共有十八人,虽然不同姓,但是却比亲兄弟更亲,长大后便结为异姓兄弟。从此以后他们就开始了和朝廷作对的漫长历程,对外开始使用十八连营寨的名号,旗号就是十八颗金星旗。朝廷强盛的时候他们就躲入山林,朝廷失德,民怨高涨的时候他们就走出山林扩大队伍,所以倒是成了朝廷施政好坏的一个晴雨表。也是从这一代人开始,订立了绿林中的各种规矩。绿林中通用的称呼‘合字’便是他们当初定下来的。 “说起来十八连营寨最风光的时候也就是他们灭亡的肇始。阮平蛮所剿灭的李亨是十八连营寨上百年来最雄才大略的盟主,他文武双全,人物风流,礼贤下士,轻财好义,好结交天下英雄,当时绿林中的英雄好汉都乐于为他效死命,他年纪轻轻就隐然成为绿林中的第一人。在他的手里,十八连营寨经营得好生兴旺,远超往代。也是该着有事,周朝当时发生夺嫡战乱,两位皇子拥兵争斗,朝中大臣各怀鬼胎,三年之间圣京周围就发生五场大战,繁华京师竟成人间地狱,但是还是不能分出胜负,战争开始从中央绵延到地方州府,这也是周朝中央大权旁落、地方藩镇坐大的滥觞。李亨这个草莽英雄就是在这个时候卷进了皇室纷争。其实两个皇子争位是无所谓哪一个正义与否的,无非由最后胜利的一个来书写历史。李亨这个人是有野心的,当然是什么样的野心已经不得而知,总之事实是他背弃了和朝廷作对的祖训,选择效忠一位皇子,就是后来登上皇位的那一位二皇子,十八连营寨倾尽全部人力财力助二皇子击败了他的兄弟,登上了皇位……” 阮君忍不住打断吴忧道:“你这话未免也太言过其实了吧,夺嫡之乱史书也有记载的。当时争战双方动员的正规军队少说也在百万以上,区区绿林贼寇,能起多大作用?” 吴忧道:“这你就不懂了,战乱发生时李亨已经年近不惑,春秋鼎盛,正是盛年,声望也是如日中天。他的手下很是收拢了不少文武人才,一支绿林箭传出,少说可以调动十万之众。而且当时十八连营寨暗桩哨探遍布天下,耳目之聪几乎可以和‘无影’比肩。而只效忠于王室的‘无影’从开始就表明了两不相帮的态度,所以十八连营寨的加盟就显得十分重要了。而且,说实话,朝廷的军队因为承平日久,战斗力早就大不如前,优秀的将领更是凤毛麟角。后来平定天下立下赫赫战功的三狼四虎将,七人中的五个都是出身绿林,只是不见于正史记载罢了,而闻名后世的皇帝亲卫‘蒙头军’也是绿林子弟为主。十八连营寨的英雄好汉为了皇家征战,死去的人何止千万!李亨一直不肯接受朝廷官职,二皇子当时甚至尊崇李亨为帝师。” 阮君道:“后来呢?照你这么说,这个李亨倒是扶立皇室的大功臣了?怎么又会被作为叛贼剿灭呢?” 吴忧叹道:“狡兔死,走狗烹,不外如是。二皇子登上帝位的那一天,也就是李亨等绿林贼寇的死日。” 阮君驳道:“可是军中将领不都是绿林将领么?不是还有绿林士兵么?所谓投鼠忌器,就算皇帝猜忌李亨,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吧。” 吴忧冷笑道:“功名富贵让人醉,位高权重的将军们只想着如何保全名位,巴不得洗去自己的绿林身份,一旦知道皇帝的心意,抢破了头去表忠心还来不及,还有谁肯为失去圣宠的落魄盟主出头呢!士兵们可能还有人心向绿林,可惜他们的官长都变了心,他们又能有什么作为?李亨也算作茧自缚,他一直相信皇帝不会真的杀他。皇帝也确实不想担一个忘恩负义的名声,却随便找了个谋反的罪名将他下狱,也不审理,竟让他活活饿死在狱中。后来真正起兵作乱的是他的部将,不过打着他的旗号罢了。就算这样,响应的也有数万人,历经几年才平定下来。而平定所谓‘李亨之乱’的就是当初绿林出身的阮平蛮,平乱军就是绿林士兵为主的‘蒙头军’,当初号称打断骨头连着筋的绿林兄弟相互残杀,自家兄弟知根知底,残杀起来格外惨烈。三年平乱完毕,号称铁打的十八连营寨被连根拔起,灰飞烟灭,真正成为了历史,‘蒙头军’也打残了,平乱结束之后,上以‘蒙头军’伤亡过重,就将其打乱建制编入别的部队,老兵多数遣散了,彻底消除了这一隐患。李亨成就了十八连营寨前所未有的辉煌,最终却彻底毁了十八连营寨。” 阮君听得入神,过了一会儿才道:“这李亨真是个英雄。追想他当年肯定风采迷人,要是我生在那个年代,说不定会不顾一切嫁给他哩。我这么说夫君大人你会不会吃醋啊?” 吴忧嗤地一笑道:“我犯得着和一个古人争风吃醋么?而且我也不见得比他差呢。” 阮君手指刮着鼻子羞他道:“不害臊!也就我这样不长眼的才看上你呢,要不是一不小心被你占了便宜,哼!哼!俺也是大周郡主,金枝玉叶,多少王孙公子等着求亲哩,哪里轮得到你一个小贼染指?” 吴忧笑道:“好好,‘俺’也是大周郡主。”故意学阮君说话,却将这个“俺”字咬得极重。阮君羞红了脸呸了一声道:“不学好。” 吴忧和妻子说笑一会,心情倒不似刚才那么阴郁了。阮君又问道:“这几天你都等着阿愁病好,这次怎么改变主意要出去了呢?” 吴忧右手食指轻轻弹着剑鞘道:“重组十八连营寨不是一件小事,既然这个秦古剑敢这样说,必定所图非小,我要在云州立足,必须得看看是个什么情况。若只是借个名号自然无妨,就怕他真是谋定而后动,崛起成为草原上一股新势力,那么云州又要多事了。另外阿愁这病总拖着也不是办法,草莽之中多有奇人异士,我想带着阿愁,顺便找个好大夫。” 阮君笑道:“阿愁的病我倒是能瞧的。” 吴忧大喜,旋即不信道:“这些天你给阿愁熬的汤药少说也有几大缸了,怎么也不见好呢?” 阮君道:“这你就不懂了,她病总也不好并不怪我的药不好,却是她自己不想好。你瞧她症状是精气涣散、脉象散乱,浑身无力、面色姹红、月事不调、饮食不进,时重时轻。严格说来这不能算是病,却能要人命的。” 吴忧苦笑道:“要人命还不是病?” 阮君柳眉倒竖道:“你个木头自然不懂女儿家的心思。她这病要治愈倒也简单,只要一味药引,保证药到病除,而这药引我虽然有,却不想轻易给她。” 吴忧陪笑道:“好夫人,什么药引这般金贵?你既有,不妨先给她用上,以后我慢慢寻了还你罢了。” 阮君狠狠盯着吴忧好一会儿,倒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吴忧这笑就越发尴尬难以为继。 阮君终于移开了眼睛,叹道:“说你傻吧,偏偏又有那么点儿小聪明,说你聪明吧,有时候就傻得可恶。阿愁姑娘也不是别的毛病,就是相思病。要说治呢自然容易得很,还给她一个情哥哥就是。” 吴忧听了一呆,话已经挑得这般明了,也实在没法再说什么,他半晌无话,看看似笑非笑的阮君,又看看周围,不尴不尬地想找点话说,却什么也想不出来,最后对阮君道:“你说这事该怎么办呢?” 阮君大怒道:“啊――呸!你居然问我?我还问你呢!你把人家姑娘怎么了,搞成这个样子!” 吴忧急道:“我什么都没干啊。” 阮君道:“好一个什么都没干!就把人家好好的小姑娘弄成那个样子了!谁让你什么都不干的?你那么想她好,你倒是干点什么啊!畏首畏尾,像个男人么?”说罢怒冲冲站起来,竟自甩手去了。 吴忧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忽然瞅见哈迷失在那里探头探脑,便叫他进来,问有什么事。 哈迷失嘴角流露出笑意,对吴忧道:“属下恭喜公子。” 吴忧愕然道:“喜从何来?” 哈迷失道:“夫人有容人之量,公子得享齐人之福,琴瑟和谐,家和业兴,可喜可贺!” 吴忧一听他说这话,便知道刚才夫妻的私房话被他偷听了去,只能瞪着眼睛生气,偏又不好发作,忽然醒悟道:“阿愁的事情是你跟夫人提的吧?” 哈迷失嘿然一笑道:“属下只做分内的事情,其他一概不知。” 吴忧道:“你都管到我的家事了,这也是你分内的事情?” 哈迷失恭敬道:“主公既然要做大事,家事便不单是家事,也关乎国事。岂不闻帝王无私?” 吴忧脸色微变,慢慢道:“这话僭越了。” 哈迷失低眉顺眼道:“属下只是个奴隶,蒙主公不弃,抬举重用,自然有什么说什么。属下但知有主公,不知天下还有他人。” 吴忧离座作色道:“放肆!给我跪下!当今天子在朝,你竟敢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目无君上的话来!这种话再休提起。”哈迷失丝毫不辩驳,直直面北跪下。 夜阑珊。 莫言愁听得外边徘徊的脚步声已经持续了很久,这日夜出现在她梦中的脚步声此刻却让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既盼着吴忧来揭开答案,捅破这层窗户纸,却又怕这最后的判决的时刻的到来。哈迷失已经给了她足够的暗示,阮君的话让她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害羞,还有就是害怕了,吴忧的态度始终让她担心。 脚步声到了窗外,“阿愁,阿愁?你睡了么?”是吴忧不怎么确定的声音。 “嗯,还没,有事么?主公。”莫言愁“主公”二字一出口,差点就打自己一个嘴巴子,果然吴忧立刻站住了,沉默片刻道:“早点歇着罢,明天咱们就下山了,我琢磨着这次给你找个好点儿的大夫……” 吴忧的话没有说完,因为莫言愁猛然推开门走了出来,她衣鬓散乱,面色苍白中带着一抹不正常的嫣红,眼睛红红的,一只惨白的手扶着门框。 “大哥!阿愁真的就这样惹人厌烦么?你都不愿意碰我一下?我知道,论家世、论容貌,不管什么阿愁都比不上阮夫人,阿愁所有的,就是对你的一片真心!这是谁也比不过夺不走的!我不要叫你主公,我也不愿叫你公子,我就要叫你一声大哥!大哥!大哥!行不行?行不行?”这么急促地说着,猛然一口痰涌上来,莫言愁剧烈地咳起来,好像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似的,她又是羞赧又是激动,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一只坚硬纤长的手轻轻扶住了她的瘦削的肩膀,另一只同样温和厚重的手递过来一方洁白的手帕。“大哥!大哥!呵――”莫言愁泪流满面,深深地将螓首埋进吴忧的怀里。 “阿愁……”吴忧叹息似的将莫言愁搂在了怀里,茫然地低下头,嘴唇轻触到了莫言愁柔软的发丝。 莫言愁猛地抬起头,踮起脚尖,双臂蛇一样牢牢攀住吴忧的脖子,她的小嘴紧紧攫住了吴忧的双唇,一瞬间仿佛天地间一切其他事物都不存在了,只剩下了他和她。莫言愁身体如着火般灼热起来,吴忧的双手抱得她这样紧,好像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似的。 “呵――”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同时长出了一口气,吴忧的嘴唇冷硬如铁,莫言愁的唇瓣却微微发肿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如同熊熊火焰在燃烧。吴忧看着她的眼睛,心脏猛地跳了两下,他猛一哈腰,将莫言愁拦腰抱了起来,嘴唇顺着莫言愁的脖颈向下轻吻。 “哥……哥哥……”莫言愁梦呓一般呢喃着,双臂仍然搂着吴忧的脖颈,玲珑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吴忧再无犹豫,抱着莫言愁大步踏进房内。 房中的油灯“啪”地一声响,结出了一朵并蒂灯花,随后又慢慢暗了下去。阮君气恼地一掌将油灯扫到地下,铜石交击,发出一声巨大的响声。哈迷失在门外问道:“夫人有什么吩咐么?” 阮君脸上露出一个阴骘的笑容来道:“你进来,我有话说。” 哈迷失道:“天晚了,夫人还是赶紧安歇罢,有什么吩咐小人的尽管说便是,小人却不方便进去的。” 阮君怒道:“放屁!我便是叫你进来!你再推三阻四的,看我揭了你的皮!” 哈迷失耐着性子道:“夫人,有话这样说小人也听得见,委实不方便。” 阮君冷笑道:“好好!你就认得吴忧是你的主子,就不听我话是不是?那我现在屋里上吊你也不管了?”说完就再无声息。 哈迷失知道这位主母性子刚烈,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还真怕她做出什么傻事来,只得大声咳嗽两声,高声道:“夫人!小人奉命进来了。”推门而入,门并没有拴。 阮君并没有真的上吊,她还坐在桌前,油灯熄了,屋子里光线极暗。哈迷失又高声道:“原来是油灯掉在地上了,小人这就去换一个来。”说着转身就要出去。 阮君喝道:“站住!我让你走了么?大半夜的嚎什么丧?叫你一趟比杀了你还难受?” 哈迷失已经跪在地上摸到了油灯,陪着小心道:“灯油都洒了,小人去换一盏来。” 阮君冷笑道:“你进了这屋子还想走么?”哈迷失忽然发现自己双脚竟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一样动弹不得,不禁大惊失色道:“主母,小人犯了什么过错?” 阮君道:“你能有什么过错?人又滑溜,又会讨主子欢心,喜欢你还来不及呢。”说着手指一晃,一点荧光出现在她指尖上,她凑近了哈迷失的面庞,细细瞅了他一阵子道:“想不到你也算个美男子哩。” 哈迷失低声道:“请夫人自重。” 阮君照着他脸啐了一口道:“呸!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这样跟我说话!” 哈迷失道:“夫人说得有理,小人确实不是什么东西,不过仗着主公抬举,现在活得还象点儿人样子。所以小人会誓死报效主公,对主公不利的事情宁死也不会做的。” 阮君怒极尖声道:“你……你……你们眼里根本就没有我!” 哈迷失冷静地道:“主母庄重,我们自然待之以相应的礼节。” 阮君仍然尖声道:“我怎样不庄重了?我在外边偷汉了还是养小白脸了?我有任何对不起他吴忧的地方么?” 哈迷失亢声道:“男人大丈夫三妻四妾也属正常,夫人先前既然已经默许,现在就不要这样吵闹,弄得大家都没意思,也显不出您的度量。” 阮君道:“好一个三妻四妾!什么度量!男人全是一样的贱胚子,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呸呸!女人更下贱!天下男人都死绝了么?非得抢别人的男人!” 哈迷失沉默以对,阮君乱骂了一会儿,自己也觉得没什么意思,忽然凑近哈迷失道:“你说为什么女人就得遵从什么三从四德,只许男人有多个女人,却要求女人从一而终呢?这难道公平么?我今天偏要反过来试试,哼哼,他不仁也别怪我不义。你说是不是啊?” 哈迷失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看着阮君近在咫尺的完美无暇的面孔,心中怦怦乱跳,好在他从小多遭磨难,心志坚定远胜常人,他悄悄拔出匕首,狠狠在手心一勒,钻心的剧痛立刻让他冷静下来。他冷淡而恭敬地道:“这些规矩都是祖辈上传下来的,小人也不知道为什么。主母看着这规矩不好,这是您的事情。而且小人只是个外人,原没什么资格对主公的家事说三道四,主母这般为难小人也是无济于事,只是徒然贬低了自家身份而已。夜深了,主母还请安歇,小人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先行告退。若是主母再逼迫小人,小人惟有一死以谢主公。小人匕首尖现在就指在心尖,主母施法再快也快不过小人的匕首。小人区区贱命一条原是无足轻重,只怕明日主公问起来主母不好回答。” 哈迷失这番话堂堂正正、掷地有声,阮君听得气馁,她本不善言辞答对,闹了半夜,心头那股无名火气也渐渐消了,自己倒对刚才的行为后怕起来。一会儿想将哈迷失杀了灭口,想必他不敢反抗,自己良心上却过意不去,就这样将他放走又心有不甘,生怕他将自己今晚的丑事说出去。她本是个直性子人,有什么心思全放在脸上了,随着主意的变化,脸上表情也是阴晴不定。 哈迷失察言观色,早料着阮君的心意,于是赌咒发誓道:“天公在上,地母在下,我哈迷失在此立誓,若是今晚的事情有半句泄露在外,叫我天打五雷轰。” 阮君沉默一会儿,撤了束缚哈迷失的法术,疲惫地道:“你退下罢。记住你的誓言。” 第四节宁氏 北方的天空清澈高远,草原大地一望无垠,黄羊灰兔出没于草丛之间,苍鹰野鹤翱翔于九天之上,骑马的牧人徜徉于蓝天碧草之间,牧童吹起旋律优美的横笛。 “如诗如画!”宁霜躺在一辆舒适的敞蓬马车上,不由自主地赞叹一句。 十几名骑士隆隆的马蹄声打乱了她欣赏风景的好心情。 “小姐,所有的‘老鼠’都清理完毕。不过今天来的人似乎比上次的强一点,费了不少手脚。恐怕是有人要对咱们不利。”一个宁家卫士尽量放缓马儿的步子,跟着车边走边汇报。 “知道了。”宁霜百无聊赖地挥手让他退到一边去,这帮经受过严格训练的侍卫看起来就练了一身肌肉了,脑子都不拐弯的。这几天至少已经捉了十几个探子了,用脚趾头想也早该知道有人盯上他们了。 宁霜优雅地伸了个懒腰,跳下马车,两个小丫鬟捧着盥洗的用具小步跑了过来,几个家丁忙着撑开了帐篷,宁霜净了面,又略略补了一下妆,喃喃自语道:“这些人也不全是白痴,至少他们总能选在我心情最好的时候来打扰我。”她对着镜子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忽然一甩手将镜子扔了出去,长时间的奔波让她洁白如玉的面庞略带上了点黑色,这是什么名贵的化妆品都弥补不了的,再抬头看看天上的太阳,只觉得方才看起来十分明媚的太阳也是无比的可恶可憎了。 “霜姐,有官府使者来了,大伯说让你去见见。”宁卫还是沉不住气,骑着马颠颠地就跑来了。 “来的是什么人啊就让人家去见,无非是要钱么,叫老爷子打发了他们不就得了?人家一个女孩子方总出头露面象什么话。显得咱们宁家没人了似的。”宁霜不满地抱怨道,话虽这么说,她还是蒙上了面纱,披上锦绣披风,骑上了从人牵过来的骏马,当先走去。现在虽然宁家上下都知道宁家的主事人是宁霜,但是表面上宁家还是由她的父亲宁潜在主持,而宁霜一般是不抛透露面的,一方面用宁霜的话来说女孩儿家总得有点儿矜持,一方面也是保密起见,宁氏可以借此隐藏实力。 宁霜没有直接进入父亲正在接待宾客的大帐,而是悄悄绕到后面先听听来人说话。前面的客气话显然已经结束,话题已然进入主题。 一个中气十足的男人腔口大刺刺道:“俺奉了神威将军之命来问问你们,你们这么些人想在云州干啥?” 宁潜打着哈哈道:“尊使远来,想来劳累了,我们有随行的歌姬、窖藏的美酒,尊使先先休息一下可好?”没等那位“尊使”回答,一拍掌,丝竹之声响起,想来歌姬已经开始表演,又有从人倒酒声,宁潜举杯敬酒祝酒声,那位“尊使”估计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阵势,很快就喝得酩酊大醉,估计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更别说这次来的使命了。 待得大帐中只剩下了那“尊使”震天的呼噜声,宁霜在外边咳嗽了一声,宁潜知道是她来了,让从人收拾残席,自己走了出来。宁霜早躲得远远的等着,宁潜知道这个女儿有洁癖,最不喜欢男人邋遢的样子,即使在家里也从不与人同桌饮酒吃饭,对于衣服器用都讲究得过分,也就宁家这样的世家大户能供得起。 “刚才你应该都听到了吧,这次恐怕没那么好打发。萨都这人可不好糊弄。”宁潜刚过五十岁的人,说起话来倒好像就要入土似的,为了家族的事情,正在盛年的他两鬓都已斑白。 “爹爹!”宁霜娇嗲地说道:“萨都又怎么样?咱们可不怕他。” “霜儿,爹爹老了,凡事就愿意先想个退步,不像你们年轻人敢想敢干。我知道你不满这些天爹爹安排人手将咱们的财产分散出去一多半,这也是为了以后万一有点什么差错至少还能做个富家翁。我们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冒险成功上。”宁潜神情颇有些苍凉地说道。 宁霜沉默片刻,将宁潜满是厚茧的大手握在自己手里道:“爹爹,你可是怪我?” 宁潜摇摇头道:“不,当然不,你是爹爹最得意的孩儿,也是最争气的孩子,这么美丽,这么聪明,这么刚强,多少男孩绑起来也抵不上你一个。谁能娶到你真是他的福气。” 宁霜嗔道:“爹爹老不正经,又拿人家打趣。” 宁潜慈和地笑笑,将手慢慢放下,他本想摸摸宁霜的长发,但是看着女儿艳丽的容貌,终于还是没有做出这个亲昵的动作,“要是雁儿和宇儿在就好了。”宁潜不知不觉将心底话说了出来,但是他马上就看到宁霜的脸色稍稍变了,忙补救一句道:“这样你也不用这么操心,一个女孩儿家成天抛头露面终究不是办法。” 宁霜轻轻咬着嘴唇,眼睛看着脚尖,两人好一会儿都相对无语,最后宁霜打破沉默道:“爹爹,我会考虑你的话。但不是现在。” 宁卫走过来道:“大伯,霜姐,那个人怎么处置?” 宁霜抬起眼睛,已经完全恢复了那种优雅从容的气质,微笑着问宁卫道:“你说呢?” 宁卫没想到宁霜会有此一问,一时对答不上来,求助地望着宁潜。 “霜姐姐!霜姐姐!”一个年青的姑娘忽然在他们身后喊着。 宁霜低声对父亲道:“爹爹,这个使者先稳住,回头我来处理。”说罢才含笑转过了身子,“哦,小凝啊,有什么事么?”虽然已经习惯了水凝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出现方式,但是这次看到她浑身湿淋淋地从饮马的水槽中爬出来的时候,宁霜还是有点忍俊不住,当然那一身名贵的绞绫编织的华贵长袍也真正“泡了汤”。 “你真了不起!我打听到大哥的消息了。他果然在云州呢……哈啾!”水凝急急地说着话,湿衣服让她打了个大喷嚏,她百忙中居然还有心情抽空念了一段短短的咒语,顿时她整个身体都散发出淡淡的蓝焰,迅速把衣服烤干了,不过副作用就是力度似乎控制地不是太好,那件可怜的衣服被烧出了几个小洞。宁卫嗤的一声就笑了,水凝不满地白了他一眼,做了个威胁的手势,宁卫吃过她的苦头,立刻变了一张苦瓜脸。 宁霜很有些意外道:“你打听到什么了?” 水凝道:“说起来倒是真巧,我这次出去恰好就碰上了一个老头儿,一打听大哥的衣着相貌,他居然说得头头是道,你说这可不是缘分么?而且他还指点我怎么去找大哥哩。” 宁霜一听就觉得有些疑惑,问道:“这位老人家现在哪里?姓甚名谁?咱们也该好好谢谢人家才是。” 水凝一呆,拍拍脑袋道:“哎哟,我忘了问了,我一打听到大哥的下落就赶紧用遁术跑回来了。可惜这遁术一天只能用一次,不然我去把他找回来让你见见也好。那个老头应该是在西北方向二三百里以内吧,具体我也说不大清楚。” 宁霜细细问了那老人的形貌服色,思忖片刻,让从人取来炭笔画纸,一挥而就,勾勒出一幅人物肖像来,然后根据水凝的细节补充描述,稍做更改,一幅栩栩如生的肖像就出来了,画上的老头七尺上下身材,一张皱巴巴的老脸,双手粗大,眼神有些飘忽,穿着一身破烂的老羊皮袄。水凝赞叹道:“就如姐姐亲自见过那老头一般。” 宁霜道:“小凝,别总是老头老头的叫,显得这么没礼貌,怎么说人家也是帮了你大忙的。”水凝吐吐小舌头道:“知道啦,老――人――家――”故意讲得拖腔拖调的,宁霜也板不起脸来接着训她,仍皱着眉头道:“你先去换身衣裳,这件让下人给你织补一下,熨一熨,都成了什么样子了。我会找人继续寻访的。”水凝出去了几天着实有些累了,答应一声便去了。 宁霜叫住正要跟着献殷勤的宁卫,将那幅画像递给他道:“有个差使交给你,从这里往西北方向去,无论如何将这个老人给我找回来。”宁卫为难道:“这么大的地方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何况这找人的事情并不急,慢慢寻访就是,咱们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似乎不能分散力量出去找人吧?” 宁霜道:“你知道什么?照我说的去做就是,就当给你的小情人献殷勤罢了。不比你整天那么闷骚着强?女人是喜欢有本事的男人的。” 宁卫惊诧于她的大胆泼辣,立刻涨红了脸,挺粗壮彪悍的一条汉子竟然说不出话来,对宁霜行了个礼,一抹身跑了。宁霜道:“我要自己静一静。”周围服侍的人立刻远远退开。 宁霜思索了一会儿,下了决心似的,轻声呼唤道“不语,不语,出来吧,我知道你在。”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宁霜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又四下里张望一下,最终失望地走开了,这时候一道草绿色的幽暗的几乎看不到的影子猛地从地上跃了起来,一下子就将宁霜扑倒在地,宁霜发出一声哑的呻吟声,没有说话也没有叫喊,紧紧扭住那人的双臂,两人在地上翻来滚去,发出了粗重的喘息声。 “呜――嘶――”那个草绿色的人影猛地撒手跳了起来,他的嘴唇血淋淋的,显然被宁霜咬得不轻,他恶狠狠地骂道:“你就装吧装吧!你这母狗!婊子!”宁霜躺在地上还是没有起来,她挪动了下身子,摆出一个极为诱人的造型,左手支颐,右手轻拢云鬓,红唇轻启,喘息未平,雪白尖利的小牙上还残存着斑斑血迹,显得残酷凄艳。 “你骂够了没有?不语,董不语?”等到那人一通臭骂之后稍稍平静下来,宁霜才笑吟吟地问道。 这时候阳光照在那草绿色的人身上,这是个极为英武秀美的青年,一身剪裁极为合身的鹦绿紧身装衬托出他英气勃勃爆发的活力,只是现在他嘴唇上的齿痕让他张牙舞爪的形象显得有些可笑。他怒气冲冲骂了一阵子,宁霜却始终笑嘻嘻地并不生气。终于青年泄气地一摔手,在宁霜身边坐下来。 “你是我的小狼狗。”宁霜晶莹如玉的手轻抚过青年棱角分明的面庞。 “我是一条最下贱的癞皮狗!就该死在臭水沟里。”青年气乎乎地道。 “我就喜欢癞皮狗,肮脏的癞皮狗!”宁霜媚眼如丝,将湿热的嘴唇贴近青年的耳畔道。 青年不顾一切地将宁霜按倒在地上,疯狂的吻如雨点般落在她的脸上颈上。宁霜闭上了眼睛,叹息似地出了一口气,在青年要有进一步动作的时候猛然攥住了他的手,道:“不语!我有婚约的。” 青年的热情象三伏天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立刻熄灭了,他坐起身来,呸呸地吐了几口带血的唾沫道:“好,好,好!我走了。” 宁霜也不挽留他,等他站起身来才道:“帮我做件事。” 青年舔着嘴唇道:“我就知道!没有脏事你不会找我。说罢,这次是杀谁?” 宁霜慢慢站起身来,凑在青年耳边低语几句,青年听了不禁动容道:“他?我没有把握。” 宁霜嗤的一笑道:“我见过你的身手,世上还有你杀不了的人?洗月大师的弟子如此不中用么?” 青年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脚尖,当他重新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的表情十分郑重,眼神也清澈明亮,不是先前狂热的样子了,他盯着宁霜道:“霜,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是天下无敌。如果这世上还有几个人是我没把握对付的话,这个人就是其中之一。不过,为了你,我愿意做任何事情。”他停顿了一下道:“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替你做事了,你不该先付点酬劳给我么?” 宁霜微笑道:“你要什么?金玉珠宝?名剑骏马?武功秘笈?还是美女?” 青年盯着她的目光带上了森森寒意,道:“你知道我要什么的。” 宁霜叹口气道:“这人真有这么可怕,让你都开始跟我讨价还价了?好吧,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情,就当作利息吧。我的未婚夫就是剑池唯一的亲传弟子,如果这次你能够成功,我就告诉你他的名字,只要你能在堂堂正正的决斗中杀了他,我就是你的人了。” 董不语深深地注视着宁霜,好像要将她的音容笑貌永远铭刻在心中。 忽然他一声唿哨,一匹高大雪白的骏马自天边奔腾而来,青年披上一领雪白的披风,翻身上马,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下的一人一马如同天神下凡,青年且行且歌道:“太阳宫里生长的漂亮的树木如果没有枝叶的陪衬 多么光秃 性情温顺的包金花姑娘 要是和我结成夫妻 多么幸福嗬 太阳宫里生长的漂亮的松树 如果没有枝叶的陪衬 多么光秃 性情温顺的包金花姑娘 要是和我结成夫妻 多么幸福嗬 月亮里生长的粗壮的檀香树 要是没有枝杈 多么光秃 性情文静的包金花姑娘 要是和她永不分离 多么幸福嗬 月亮里生长的粗壮的檀香树 要是没有枝杈 多么光秃 性情文静的包金花姑娘 要是和她永不分离 多么幸福嗬” 他稍做停顿又放歌道: “站在高高的苗岭, 放眼望着四方, 江水清悠悠, 奔流不停息。 苗家是美丽的故乡, 是我生长的地方。 我望着不愿离去, 她将永远挂在我心上。” 草原上飞鸟不惊,走兽止步,青年金色嘹亮的嗓音久久回荡在草原上,沉郁雄浑的曲调迟迟不散,听到他歌声的人们都放下了手中的工作,痴痴地听着,直到歌声消失在天边,好久才回过神来继续手头的事情,却个个失魂落魄,好像喝过了醇酒一般醺醺然了。 宁潜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来到了宁霜身边,道:“爹爹以前一直反对你结交这种江湖上的人,现在看来是爹爹错了,能唱出这种歌子的人必定胸襟开阔,气度非凡。但是为什么他的歌声中流露出一种慷慨赴死的意思呢?” 宁霜扑进宁潜的怀抱,低声道:“爹爹,爹爹,不要问我,不要问我,我不知道。”长这么大,她第一次流泪了,为了那个白袍白马披着一身金光的青年人。 “傻孩子,你既然喜欢他,就不要逼他。”宁潜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叹息道。远方那白衣白马青年的身影渐渐模糊,宁潜只觉得这桀骜的青年的背影无比孤单。这时从宁家宿营地传来了一阵清亮的少女的歌声:“山也把你留水也把你留,朋友啊朋友你不要走, 朋友啊朋友你不要走, 你不见阿妹有话想要说, 你不见阿妈还在煮着酒, 相处的日子虽然太短暂, 深厚的情意却结满心头, 深厚的情意却结满心头, 山也在挥手水也在挥手, 朋友啊朋友你慢些走, 朋友啊朋友你慢些走, 祝福你一路平安多保重, 祝福你万里前程似锦绣, 相处的时光永远忘不了, 重逢的等待不会太长久, 重逢的等待不会太长久” “是琬儿,这小丫头太野了,得好好管教管教她了。”宁潜摇头道。 “哪个少女不怀春呢?由她去吧。”宁霜低声道。 “那么这位董不语怎么办呢?他是你选的如意郎君么?” “女儿曾经立誓不嫁,现在也还是这话。”宁霜斩钉截铁道。 “霜儿真是好气量,你有这份胸襟,爹爹也真正放心将宁家交在你手里。”宁潜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来道。 宁潜想起什么来似的道:“那个苏华真是个出色的女子!虽然最后没有从凤来城弄出来苏中,不过有她在也不错,或者比苏中还好些呢,尤其她带领的那五百名战士,都是千锤百炼的精英,比咱们宁家的战士可强得太多了,一定要好好笼络住了。” 宁霜道:“我晓得。阮香对苏中是势在必得,看来苏中这次的确是气数已尽了。何况苏中此人背主弃义,虎狼之心不可不防,这个结局或许是最好的,这个苏华更年轻,也更好控制些。听说她和苏中兄妹相称,军中威信不下于苏中,那些战士也只听她的命令,我原想从中收买一些,架空苏华,不过似乎并不管用,世上竟真有不爱贿赂和美人的,真不知道苏氏兄妹是怎么带这些兵的。而且,他们一直保持着苏中军的那些破破烂烂的衣甲,给他们配备的新甲具全都搁置起来,这不是成心给我添堵么?” 宁潜道:“不可操之过急,若是被苏华发现你的小动作就不美了。这些人以前的生活环境决定了他们只有抱成团才能生存下来,今后随着环境的变化,心态自然不会一成不变,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弱点,何况五百人呢。” 宁霜点头道:“还是爹爹老辣,这个缓缓图之的办法好,我就不信他们真的是铁板一块。” 宁潜又道:“可惜这些人如果真的变节的话,不知道还能不能保持原本的骁锐。” 宁霜冷笑道:“爹爹这番担心却没什么道理,我以万斛粮食才换回来这么点人马,能为我用者自当用之,不能用者当去之,难道果真容许军中之军存在么?” 宁潜默然,良久叹息一声道:“家里的事情反正交给你了,这天下是年轻人的天下了。”说完就走开了。宁霜看着父亲有些佝偻的背影,只觉得父亲的确是老了。 “宁小姐,咱们营地周围鼠辈猖獗,不如我带几个人清理一下?”还真是想谁谁就来,宁霜正琢磨的时候,苏华冷不丁出声还真吓了她一跳。 苏华年纪虽轻,经历过的战阵却不少了,整个人如一柄出鞘的利剑,冷冽而带着杀气,时间虽然是夏季,和她站得近的宁霜还是感觉到了一股寒意,加上心中有鬼,宁霜心中竟然有些畏惧的感觉。其实她内心里对苏华一直是有点难以把握的感觉的,总觉得她难以收服,就像她从来猜不透苏华冰山般平静的外表下到底在想什么一样。有时候她觉得苏华这人真是让人看不透,按说她抛弃了凤来城陷于绝境的苏中跟随自己来到草原上,怎么也该有点对苏中的怀念甚至愧疚意味才对,但是苏华表现实在太过于平静,平静到不近情理,而且她手下的那五百骑兵也无一例外对凤来城和苏中闭口不谈,这让宁霜颇为难解。 好在苏华并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她对宁家能救出凤来城的一部分人还是表现出了应有的感恩戴德的,一路上一有什么麻烦事,总是抢着去做,但是她越是这样,宁霜就越不舒服,苏华的做法就好像要赶紧把那一万斛粮食的欠债还清了似的,所以苏华越是积极地请战,她反而越不肯让她和她的人出动,这一次也是一样。宁霜淡淡道:“不过是几个小毛贼,几个手下人就解决了,不劳苏姑娘大驾了。”她有意不称呼苏华的官轶职务,只以姑娘二字轻轻带过,正如苏华也从来只是客气地称她“宁小姐”一样。 事实上宁霜真应该派苏华出去巡视一圈的,以苏华的老于军阵,必然会发现这些毛贼和以前的那些有什么不同。 此刻吴忧离宁家的营地不过百里。 他分别将阮君和莫言愁差了出去,而哈迷失侦察宁家营地刚刚回来,正眉飞色舞向他汇报。 “主公!以前只听人说中原世家大族的豪富,今日才算真正开了眼!以前联军抢掠的那些汉人土豪简直就是没有见到天日的老鼠,啧啧!” “好了,先别吹,到底看见什么了,把你高兴成这个样子。”吴忧就受不了哈迷失一副乡巴佬的样子。 哈迷失现在满眼都是金灿灿的影子,似乎连话都说不好了,吴忧都不知道这么个贪财好色的东西怎么躲过了宁家的耳目跑回来的。有顷,哈迷失终于从失神中恢复过来,口水流得有一尺长,弄得吴忧只好看向别处,分散恶心的感觉。 “主公,宁家营地里共有五千名战士,您知道吗?他们的军官都是百锻白银铠,锦绣万花袍,黄金盔,雉鸡翎,那叫一个华丽啊。普通士兵个个都是具装两裆明光铠,外罩大绵甲,小牛皮糅制的靴子,别提多舒适了。武器全是百锻钢刃,真正的吹毛断发啊。还有弩弓,十发连弩啊,乖乖,您知道他们用的弩箭是什么样的么?真正上好木材,绝对仔细的刮削,一根毛刺都看不到,纯钢的箭头,弓矢用的是正宗的雕翎,桐油浸泡,纯钢箭头,您就用尺子比吧,绝对不待弯的,没看过人家那弓,不知道什么叫好弓!我看他们练箭,那稳定性,那射击轨道,那准头,啧啧!没得说,一个白痴拿这种弓也能射下天上的大雁,还有人家那战袍,啧啧!还有人家那马铠,啧啧!还有……” 哈迷失完全迷失在一个梦幻世界中了,说到激动处,滔滔不绝的口水劈头盖脸涌向吴忧,吴忧完全被这个乡下人的口水攻势给击败了,他只感到脸上发烧,呼吸困难,整个人都要被哈迷失的口水冲走了――太丢人了。吴忧简直都怀疑,是不是到时候只要宁家拿出一套盔甲来招招手,哈迷失就会屁颠屁颠跑去投诚了。 其实也难怪哈迷失如此激动,在粮秣武器样样短缺的联军中,只有大将才穿得起铠甲,就这还都是不知道传了几代的老东西,各种奇怪的样式都有,代表身份的作用更大过实际的防护功能。至于下面的军官们,千骑才能配齐皮甲,百骑就难说了,得看斩获情况,普通士兵那是不用想了,所谓“轻骑兵”委实是无奈之举。连联军的盟主兀哈豹都从没穿戴过那种华丽的铠甲,难怪哈迷失会被突然出现的大量精致铠甲晃花了眼。而草原骑兵极少有配备昂贵的弩弓的,弓和箭矢也都是自己削制,铁头的箭矢一般只作为射杀高级军官时候做破甲用,汉人政权对钢铁控制极为严格。联军把稀少的铁和钢几乎全都用在武器的锋刃上。沉重难用的铜制兵器还在相当广泛的范围内使用。联军打破沃城的时候,掠走了城内所有的金属制品,加上从守军身上剥下来的甲胄,再经过兀哈豹多方努力,总算凑起了一支三千人的“铁甲军”,就这支所谓“铁甲军”只是在皮甲外重要部位加缀了铁片而已,不知道羡杀了多少联军将领。与之对照的云州军境况好得多,使用的都是铁制兵器,将官也都着铁甲,只是中低层军官和士兵还都以皮甲为主,不过比起联军来已经是好得太多了,而比起宁家军,那还是天差地远。原本就深为云州军“精良”装备所苦的哈迷失这次受到的刺激太大了,他做梦都没梦到过居然会有这样一支梦幻般装备起来的军队。 吴忧最后总算从哈迷失的胡言乱语中总算总结出了宁家的部队一些情况。也许因为淄州并不产马的缘故,宁家的部队中马匹数量并不太多,只有一千多匹,不过质量都是上乘,可能都是高价从北地购进的。吴忧当然也没忘了那些拉车的马,如果真到紧要关头,这些马解下来一样可以作为战马骑乘,如果加上这些马,马匹总数就接近三千了。宁家看来在这上面很是费了不少心思。根据哈迷失的描述,宁家这次携带的箭矢不会下于百万支,每个士兵都配备了良弓劲弩,远程杀伤力相当惊人,盔甲精良,武器精良,士兵军官大都是经过战阵考验的,称得上训练有素,这样一支部队,放在哪里看都算是劲旅了。 “明明是块铁疙瘩,偏偏有人把它当成肥肉,岂不是咄咄怪事?”吴忧看着这些总结出来的情报不禁叹息道。 “还有一点,比较可疑的地方。”哈迷失尽情宣泄一通对有钱人的崇拜和羡慕之后,总算有点清醒了,想起了正题。 “哦,说说看。”吴忧再次提起了兴致。 “宁家的营地中有一队人,五六百人的样子,感觉很奇怪,那才是真正的战士,能感觉到他们身上有那种尸山血海中打过滚的气势,就那么一队人,把宁家营地那些兵将全比得如同童稚一般。但是他们衣甲都很破旧,自成一系,不知道是什么来路。我还看到他们很小心地守护一面很破旧的军旗,那面军旗不知道浸了多少人的鲜血,上面的图画字迹都看不清了。他们的统领似乎是个女人。” 吴忧一听这个,神色立刻凝重起来,他轻敲着剑柄沉吟道:“也许――这才是宁家的杀手锏。没弄清楚这些人的来路之前,绝对不能轻举妄动。” 哈迷失苦笑道:“这由得咱们么?” 吴忧也笑道:“倒是我杞人忧天了。不过还是得心中有点数,你猜猜这个秦古剑老头儿有多大的号召力?两万人,两万响马贼,这是多大的号召力呵,咱们以前还真是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不过现在老爷子想下贼船都不行了,只能往下干。就算是死路一条也得往前冲出一条路来。要是他想不干的话,两万响马就敢把他撕了吃了。” 哈迷失道:“主公,说实话,宁家的财富虽然诱人,但是凭咱们现在的力量还吞不下。再说这些响马贼根本靠不住,咱们与其襄助响马贼,还不如给宁家报信帮忙呢。” 吴忧笑道:“我自有打算,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对了你是怎么接近他们的营地的?” 哈迷失道:“这个说起来倒是不难。他们有那么多马,每天需要大量的草料,却缺乏牧人,事实上即使有牧人也不敢远离营地,他们需要的牧草都是大量购买的,我就是拉个马车去卖牧草才接近他们的营地的。” 吴忧沉思道:“牧草?用好了这倒是个突破口。不过谁知道呢,也许咱们是白操心呢。你还是跟住了他们吧,有情况随时汇报,总卖牧草也不是办法,顺带卖点皮子野味什么的才不惹人怀疑,也探探他们的口风,看他们有什么要卖的没有,最要紧就是打听那些神秘战士的身份,这一点至关重要。跟那些人套套近乎,那么庞大的家族迁移,不可能人人都齐心协力。哼哼,守口如瓶,这般容易么?”吴忧说着,拳头慢慢攥紧,眼神也分外冷酷起来。 第五节匪寇 宋时费了不少周折向秦古剑引荐吴忧,让他惊讶的是,秦古剑居然知道吴忧的名字。 吴忧仔细打量秦古剑,这位绿林盟主五十上下,中等身材,衣着简朴,美髯飘飘,神采奕奕,步履矫健,气度雍容,是一代宗师的样子,一点都看不出来匪气,不知道的人肯定会把他当成一个和和气气的老员外。 与此同时秦古剑也在打量吴忧,身为云州绿林的盟主,他自然有一批自己的耳报神,云州发生的事情很少有他不知道的。吴忧大闹云州城劫法场这件事早就传得纷纷扬扬,吴忧这个外人在云州绿林中也算是挂上了一号。秦古剑最初的印象中,这应该是个锋芒毕露很冲动的年轻人才对,毕竟为了女人拼命在大多数武林人士看来还是不值得的,从这一点上来看,吴忧应该是至情至性之人。然而宋时向他推荐吴忧的时候却只字不提吴忧的勇武,反而唠唠叨叨夸了半天吴忧的智慧,秦古剑终于真正对这个青年感兴趣了,要知道在绿林英豪中文武双全的人才是十分罕见的,照宋时的说法,即使去除了水分,这个吴忧还是值得招揽的。但是秦古剑也相当谨慎,象吴忧这种年轻人一般都是桀骜不逊的,一般说来这种良家子不会甘心沦落为绿林强徒的。不过这年轻人又几乎是亲自定计屠灭戚家庄园,似乎也非良善之辈,大闹云州城,跟官府也不是一路人,吴忧来历神秘,到现在也没人能查出他是哪里来的,只从他的口音中隐约辨别出点灵州口音的样子,这个人正是自己急需的人才,但是自己能信任他么? 第一眼,吴忧朴质无华的形象让秦古剑十分欣赏。如果不算那道伤疤,这青年的脸长得实在很漂亮,而那道刀疤破坏了他的脸的原本完美的整体布局,让人感到一种残酷邪异的魅力,那件发黄的破旧布袍并不能遮盖他夺目的光彩,他看上去无比纯净的目光让人怦然心动,不知道将伤害多少无知少女的心灵,但是细看的话,却发现那黑色的眸子中隐藏了太多的东西,宛如一泓深谭,复杂到根本就看不透。他健康,敏捷,聪明,机智,秦古剑简直都要妒忌了,即使是他最年轻得意的时候也没有同时具备这样众多的优点。“可惜我没有儿子,要有一个能象他一样,不,只要能具备他身上的一种品质的小子,我就是死也可以瞑目了。”吴忧万没想到秦古剑心里居然想到了这样不相干的事情上去了。 有几分钟的时间里两人相互打量着对方都没有说话,这让站在一边的宋时很不自在,他可怜的智慧还不能理解这种事情,至少在他的设想里从来没有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当他磕磕巴巴试图打圆场的时候,秦古剑忽然放声大笑,笑声粗豪,髯须戟张,尽显一代豪雄气概,他对吴忧一抱拳道:“吴兄弟,久闻你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人中龙凤,非同凡响,真是我绿林中人后起之秀,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哈哈哈哈……” 吴忧长揖还礼道:“都是江湖上朋友们抬爱过当,后生晚辈自当唯前辈马首是瞻。” 秦古剑见吴忧态度这么谦和,大喜道:“有吴兄弟这般年轻俊杰加入,何愁咱们大事不成?” 吴忧微笑道:“前辈抬举吴忧了,有用到在下之处,在下敢不尽力?” 秦古剑便要吩咐摆酒为吴忧接风洗尘,吴忧逊谢道:“各路寨主都已齐会,他们都是前辈,先请他们,才是正理。若是为吴忧一人耽误大家欢会,吴忧罪莫大焉。” 秦古剑听了愈加欢喜吴忧懂事,携了吴忧手道:“酒菜现成,立刻便得,我正要去会各位寨主,咱们何妨同行?”吴忧道:“求之不得!”二人于是把臂同行,状极亲密。宋时虽然不能完全听懂两人在说什么,但是见两人甚是亲近,这才放下了一块大石头,心中暗暗欢喜,乐呵呵地跟在两人后边去会群雄。 和秦古剑把臂一起出来的吴忧在群豪心中立刻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倒不是说他们看出了吴忧有什么非凡之处,而是他和秦古剑那种亲密的样子让这些人感到很不寻常,大多数人都以为吴忧可能是秦古剑的子侄辈。 吴忧环视一圈这些绿林豪杰,将这些人的面孔一一记在心里,秦古剑给吴忧一一引见诸路豪杰,吴忧依次抱拳施礼,说两句“幸会”或者“久仰”之类的话,他目光真诚,语气谦和,态度不卑不亢,很快就赢得了众人的好感。群豪自然客客气气地还礼,有几个粗豪的寨主还主动伸出大手拍拍他的肩膀,表示亲热。 介绍完毕,秦古剑对众人团团一揖,开口道:“诸位兄弟,大伙儿远道而来,可能还不知道这位吴兄弟的本事,我只说一件,大伙儿就知道了――两个月前,大闹云州城,在神威将军萨都眼皮子底下劫了法场又全身而退的就是这位吴兄弟!” 群豪中显然不少人都知道此事,听秦古剑这么一讲都恍然大悟,萨都的名气实在太大,几乎成了死神的代名词,每个和他正面交手的对手没有一个可以全身而退的,敢于挑战他的人本身就勇气可嘉了,更何况还能全身而退呢,众人自忖都没这个本事,这才知道为什么秦古剑会这么郑重地向众人介绍吴忧。 吴忧只是谦逊地微笑,接过话来道:“其实在下也只是侥幸,若非朋友帮忙,几乎不能幸免。”这话一说,等于承认了确有其事了,众人一片嗟呀,都称赞吴忧年少英雄之类的。 忽然一个大汉不顾周围人的拉扯越众而出道:“萨都又怎么样?叫俺见着了一样揪下他的脑袋来。” 吴忧一看是个浑人,有心不和他计较吧,以后实在没法在群雄中立足,和他计较吧,倒是自坠身份,所以他只是看了看秦古剑,毕竟这里的主人是秦古剑,这浑人扫的是秦古剑的面子。 果然秦古剑脸上挂不住,对那汉子呵斥道:“阎老三,你不信老夫的眼光么?” 那阎老三还没等说话,一个眼睛焦黄的中年汉子道:“秦大哥,咱们不是不信您老,只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大伙儿只是想看看吴兄弟的本事罢了。” 群豪也纷纷起哄,要求吴忧当众露一手。吴忧见秦古剑没有反对的意思,便上前几步,正面面对群雄道:“今天是十八连营寨重建的喜庆日子,不好动刀动枪伤了和气,在下不过有一点雕虫小技,本不敢贻笑大方,既然大伙儿要看,说不得只好献丑了。大家就当是个杂耍,笑一笑也就罢了。只是这里地方太小,施展不开,咱们就到园子里边如何?”众人欢呼喧哗,拥促吴忧去花园。这原本是一个退休官员的大宅,花园占地极广。整体布局是围绕着一个直径几十米的人工湖,各种亭台楼榭稀稀落落的分布着,湖周围遍植柳树,湖中莲花处处,此时微风吹拂,花香袭人。这小湖下面是一个大泉眼,另有暗渠连接园外,湖水冬不结冰,夏季冷冽,因此即便疏于管理,还是纯净清澈,鱼虾嬉戏,是个夏季避暑的好去处。 吴忧请众人在湖边站定。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提一口气,忽地腾身而起,脚尖在莲叶上轻点借力,几下起落,如一只翩翩起舞的大鸟纵过湖面,就要落到对面岸上的时候,吴忧猛地翻一个空心筋斗,头再朝上的时候嘴里已经叼了一支含苞欲放的红莲,更不停留,又是几个纵越回来,只在他落脚的几支荷叶下有细微的水纹荡漾开去。吴忧腾身落在这边岸上,众人轰然叫好,吴忧右手取下莲花,左手捏个剑诀,朝着一棵合抱粗的大柳树虚刺二十几剑,风声飒然,还没等众人看出点门道来,旋即收势,轻轻将那支完好无损的莲花别在衣襟上,面不红气不喘,对众人团团一揖道:“在下功夫粗陋,大伙儿见笑了!” 那浑人大汉还是嘟囔道:“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轻功好么?有本事刀枪上见真章。” 这时候那黄脸汉子忽然惊讶道:“大家看这树!”众人看那柳树,只见上面多了二十几个小孔,组成三个小字“十八主”,显然是吴忧用内家真气运莲为剑,以剑气刺出了这些小洞,有那好事的去探那小孔的深度,居然每一个都有六寸深,群豪这才叹服,齐请吴忧先行。秦古剑见状又惊又喜,要说运用剑气在柳树上划出几个字他自信还能办到,但是折莲花为剑,还要剑剑相同力道,刺成六寸深的光滑小洞,他可真没有这个本事。吴忧的武功高出众人太多了。 回到聚义厅,群豪还没从刚才的兴奋中回过神来,他们还在对吴忧显露的轻功和剑术赞叹不已。吴忧不动声色地请众人入席,试图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到秦古剑身上,毕竟今天他才该是主角。吴忧主动担任了司仪的角色。 几坛子酒一下肚,这些山大王们果然把吴忧的事情抛在了脑后,大呼小叫,吹牛吵架,划拳斗酒,慢慢露出了土匪本性,开始放肆起来。吴忧看这个样子实在没法进行下面的“聚义”,便让上酒的小响马把酒都偷偷换成凉水,小响马死活不敢,吴忧只好自己动手,一坛酒掺上十坛水。亲自一席一席提着“水酒”给各位头领敬酒。有那早就喝得糊涂了的就那么糊里糊涂灌了下去,有那还清醒的,见是吴忧敬酒,也不敢说酒味道不对,最多就是嘟囔味道淡些。吴忧换酒之后,众人喝“酒”不少,却越喝越清醒。 秦古剑还不知道吴忧背地里搞的把戏,见众人都吃饱喝足,开始喝醉的也都醒了过来,酒席一撤,正好商议大事。很是高兴吴忧这个司仪照顾周全,只觉得有了吴忧之后,事事顺遂。 现在已经没有吴忧什么事情了,秦古剑虽然对他显得很信任,但是还没到推心置腹的程度,就是要劫掠宁家还是宋时悄悄告诉他的。这种时候,自己一个“外人”还是避避嫌比较好。他借口如厕直接躲了出去,响马贼们的大事无非喝血酒,拜把子,结成联盟出去劫掠,而这劫掠的目标,便是那硬得可以硌掉所有人门牙的宁家。吴忧有些失望地发现还是利益将这伙儿人结合在一起的,秦古剑的威望并不足以让这些人死心塌地地效命,不过是暂时充当这一群乌合之众的首领罢了,什么重建十八连营寨,不过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口号罢了,这些人里边根本就没有这样雄才大略的人才,看透了这一点,吴忧才不想趟这趟浑水。 酒席结束的时候天色就晚了,吴忧借“尿遁”逃席,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白天表演武艺的园子。 此时日间的暑气散去,凉风习习,月色空明,四周的景色朦朦胧胧,好像蒙上了一层轻纱,如梦如幻,吴忧踏着月色信步走去,在那些楼台亭阁间寻找前人留下的风雅题记,风流诗作,鉴赏一下边边角角的古砖断瓦,倒也别有一番情趣。走到一处僻静地方,吴忧忽然觉得身上奇痒难耐,才想起已经多日不曾洗澡了,身上汗垢堆积,气味难闻,逡巡四下无人,吴忧便索性放肆一把,除尽衣衫,卷成一包,放在草丛中,自己慢慢将身子浸在水中,享受凉丝丝的湖水带来的舒适和放松。他先是将浑身的肌肤绷紧,然后一点一点放松下来,整个身子都飘浮在水面上,只是偶尔动一下手脚,眼睛微阖,两耳静听虫鸣蝉唱,感受水流轻微的波动,整个人完全放松下来。 “就当成忙里偷闲的休息也不错呢。”吴忧现在神智都有点恍恍惚惚的,几乎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喂,你们两个!去看看湖里那是什么东西!”明明是个清脆的女声,偏偏拼命压低嗓子装着男人的腔调说话,吴忧不禁想起以前似乎也曾有过类似的场景,一个女扮男装的女孩,煞有介事地装作男人的样子说话,可是破绽太明显了。 “什么?没有渔网?那就用弓箭射一下看看嘛。什么,又有了渔网了?你们分明就是敷衍我对不对?怕什么?还不给我撒网!要是真能捉住个水怪的话,我还要交给爹爹请赏呢。” “等等,水怪?”吴忧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猛地惊醒过来,“难道他们指的是我?要是这个样子一丝不挂出现在人面前可就太没面子了。”吴忧辨别一下说话声传来的方向,双腿猛一打水,整个人就潜入了水下,迅速朝放衣服的岸边潜游过去。在水下还能辨别出岸上传来的微弱的声音――“哎呀,都怪你们,我说撒网你们非得磨磨蹭蹭的,这下好了,跑了吧。气死我了!真不中用,我找爹爹去!” 吴忧一口气游到了那僻静的岸边,这才浮出水面换气,冷不防一张渔网从天而降,将他罩在里边,吴忧大惊,急待下潜,那渔网却越收越紧,竟真的象捉鱼一般将他网住了。吴忧看到三双脚站在自己身侧,陷于视角却看不见鞋子的主人的相貌。“这次还真是阴沟里翻了船。”吴忧感到缠在身上的绝不是普通材料的渔网,他运劲扯了一下居然没扯断,只好叹口气,放弃了挣扎。 “哈哈,我当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哼哼,红莲公子,好威风么,好风光么!还不是手到擒来?”站在前面的一双鞋子粗鲁地踢了吴忧两脚,正是刚才在湖边咋咋唬唬的女人,踢在身上倒不是很疼,可是这份屈辱就让人受不了,吴忧原本以为这不过是个恶作剧,毕竟住在这园子里的应该是秦古剑的家人,听了那女人说的话这才知道她居然是在处心积虑暗算他,当下心中便有了怒气。 “我数到三,如果你们不放开我的话,你们会后悔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上。”吴忧冷冷道。 “哟哈哈哈哈!吓死我啦!”女人放肆的笑声没有任何惧怕的意思,反而是一个怯怯的声音道:“大姐别玩了,他是老爷的贵宾呢……”“啪”地一声脆响,一个耳光将这人下面的话给打回了肚子里。另一个讨好的声音道:“大姐,小兰八成是看上这小子了,是要好好教训一下她呢,太狂妄了。” 吴忧听三人说话早就计算出了三人的身高方位,为了分散她们的注意力,故意数道“一――二――”没等数三,双手连扬,将几个泥丸弹了出去,正中其中两人穴道,除了那小兰以外的两人突然遭袭,都哎哟一声跌倒了。 吴忧柔声道:“小兰,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姑娘,帮我解开渔网,我答应不会为难你们三个。” 那小兰早吓得呆了,果然乖乖过来给吴忧解开了渔网的绳扣,吴忧得到自由,一跃而起,一掌将那小兰击晕过去,看到自己的衣服还在一边放着,心里松了口气,急忙换上,这才好整以暇地看这几个找麻烦的人,先是掐了那小兰人中一下,将她弄醒,又解了另两个人的穴道,他早从她们的步伐呼吸判断出她们武功算不上什么高手,刚才自己大意才会被擒。 躺在地上的三个女人现在都用惊恐的眼神望着他,她们连跑的勇气都没有了,吴忧披散着头发,以便让它们干得快些。三人都穿着男装,衣服料子都不恶,丰乳肥臀,单薄的衣料也掩饰不住,倒是颇有几分姿色,吴忧猜测可能是秦古剑的内眷。他披散的头发挡住了半边脸,露出来的半边脸上那道伤疤显得很是狰狞。他从渔网上解下一根绳子,将三人背靠背捆在一起,另两人吓得发抖,一声不敢吭,只有那小兰壮着胆子道:“你不是说……会放过我们么?” 吴忧嘲笑道:“我说什么你都信?我可不是什么善良的人。我说数到三,可是我数到二就出手了。我的角度不好,只能射到她们两个,你完全可以不给我解开渔网,我也动弹不了,这是第二次骗你们,现在是第三次,我要你们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受过这种侮辱呢。” 吴忧故意对着那“大姐”的脸,沉吟着说道:“你说废了你们的四肢把你们卖到山沟里去怎么样?反正那些娶不到媳妇的人只要个能生孩子的女人就够了。或者把你们脱光了卖到窑子里怎么样?估计没这身皮,你们和最下贱的婊子没什么两样吧?不,不好,还是做营妓比较舒服,我猜你们三个一天怎么也能接个千儿八百个军爷吧,还是这个回本快,到时候肯定爽到不行……嘿嘿嘿嘿……就这么定了,在这之前么,我可要……”吴忧两眼放光,慢慢伸出爪子来,就是傻子也能猜到他要做什么了。三个女孩终于受不了这种摧残刺激,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一翻白眼,晕了过去。 吴忧给她们松开绳子,不屑道:“这么不经吓唬,真是小孩子。” 忽然一人接道:“她们要是等到你脱她们的衣服也不晕过去,也就不是小孩子了。” 吴忧一听笑道:“阿愁是你啊,你早就到了么?怎么就看着我出丑也不帮忙?” 莫言愁从暗中走出来,讥笑道:“没想到主公这么有做恶棍的潜质,没去做流氓真是可惜了你这份人才。” 吴忧不好意思地笑笑道:“见笑了,我只是想给她们点深刻的教训,以后不要去得罪她们得罪不起的人。” 莫言愁讶然道:“仅止于此么?早知道这样我就拦住刚才那个报信去的人了。” 吴忧惊讶道:“居然还有一个?”跌足道:“这下我的名声完了,这色中饿鬼四个字肯定逃不掉了。” 莫言愁抿嘴笑道:“这不是你所要的么?你这人太完美了,这下子有这么个‘弱点’,反而更容易在这些绿林匪盗中间混下去呢。还记得云州城的事情么?在那些人眼里还不是为了一个女人。所以您好色的名声早就有了,这次不过是再给他们一个定心丸而已。一个有这么明显缺点的人是很好控制的。说不定秦老头儿就顺水推舟把女儿给你了呢。” 吴忧听她这么说了,不禁笑道:“这真是老头儿的女儿啊,我猜也差不多。” 莫言愁道:“一个正室女儿,两个妾室女儿,你算赚到了。这个秦老头儿也太不争气,小老婆一堆,就得这三个女儿。” 吴忧道:“这是别人家事,你倒是打听地清楚。倒也是,我正想做点什么坏事争取他们的信任呢,想不到就有这样阴差阳错的事情。如果那人去搬救兵了也该到了吧,你先避一避吧。” 莫言愁附在吴忧耳边轻声说了几个字,吴忧点头,然后莫言愁忽然朝着吴忧的耳朵里边吹了口气,伸出小香舌舔了一下吴忧的耳垂,不等吴忧有所反应,咯咯一笑,飘然而去,消失在黑暗中。 秦古剑听了监视吴忧的暗桩的报告又喜又忧,喜的是听汇报这吴忧即使不是个恶棍也是个泼皮无赖,又有好色的毛病,这样肯定比较好控制,也消除了他的疑心,忧的是出事的是自己的女儿,尽管自己并不怎么喜欢这几个女儿,但是总是自己的亲生骨肉,要是不管的话会被人耻笑。最终他决定不声张,先看看情况再说。 吴忧并没有碰他的女儿,这一事实让秦古剑放下心来,至于这其中的原因他就不想深究了,吴忧为了避嫌早就到了小湖的另一边,秦古剑早派人将三个不争气的女儿笑眯眯对吴忧道:“吴兄弟好雅兴。众位兄弟都怪责我这个主人不尽心,居然让吴兄弟逃席而去呢。” 吴忧皮笑肉不笑道:“这后园景色如此之美,吴某竟然流连忘返了。正想向前辈赔罪。” 两人相视一笑,都有点尽在不言中的意味,并肩回到聚义厅。 秦古剑示意又开酒宴的群豪安静一下,端起酒杯道:“诸位,秦某蒙大伙儿错爱,被推举为十八连营寨的龙头老大。吴忧兄弟虽然年纪轻轻,却是个有勇有谋的好汉子,他的本事大伙儿也都看见了,现在我有一个提议,咱们结拜的十八位弟兄中再加上吴兄弟。吴兄弟便是咱们十八连营寨的第十九位统领,好不好?” 群雄日间早对吴忧敬服,一听这话轰然叫好,秦古剑对吴忧举杯道:“吴兄弟,喝了这杯酒,你就是我的十九弟了,你可愿意?” 吴忧一饮而尽,将酒杯一抛,向秦古剑施礼道:“大哥!”又与众人依次依次见礼。 秦古剑低声对吴忧道:“十九弟,你几个侄女不懂事,以后还请你多多照拂。” 吴忧一愣,旋即想到所谓“侄女”就是秦古剑的女儿,这才知道这个秦老头儿也不傻,自己一下子成了他的同辈,自然不会再去难为他的家人了,看来他倒是真把自己当成一个贪花好色的登徒子了。他虽然无奈也只好继续扮演自己的角色,唯唯诺诺答应,只是心中不免浮现出莫言愁那促狭的笑容来。 秦古剑又问吴忧可有外号,吴忧知道这绿林中外号也是不可避免,一下就想到秦古剑的女儿所说的红莲公子,用在自己身上倒也贴切,便道:“便以‘红莲公子’为号吧。”秦古剑连声道好,便向群豪宣布了。吴忧少不得和众人推杯换盏,称兄道弟,是夜大醉而归。 小响马将吴忧扶回他的房间就退了出去,吴忧一头睡倒在床上,触手却是一具软玉温香的女子胴体,吴忧一惊,向外一滚,伸手就拔剑,那女子道:“是我!” 吴忧听她说话才稳住脚步,将手慢慢放下,笑道:“吓我一跳,你这么快就回来了?你每次都能给我惊喜呢。”说罢便甩脱鞋子,脱了衣服,爬上床去。 来的正是阮君,她轻轻搂着丈夫,在他耳边悄悄道:“那个秦古剑对你可真不错,把本地青楼中最红的姑娘给你找来了,要不是我及时赶到,哼哼,你这阵子估计正在温柔乡享受呢。” 吴忧道:“这件事我倒是不知道,看来秦老哥为了拉拢我还真是不择手段啊。那――那个女子呢?你不会把她给那什么了吧?” 阮君不屑道:“我用得着跟一个青楼女子争风吃醋么?你也把我看得太小气了。放心,我不过是用了点小法术,她现在正在梦里和你颠鸾倒凤呢,明天绝不会露出什么破绽的。” 吴忧趁机将脸凑近阮君的香腮,涎着脸奉承道:“夫人果然是我的贤内助。那么接下来咱们是不是……” 阮君将脸后退点,皱着眉头道:“又是一身酒气!这么大个人就不知道收敛些,还跟小孩子似的。手脚放老实点,有正经事跟你说。” 吴忧见她讲得郑重,便问道:“什么事情?” 阮君瞪了他一眼道:“你一点都不知道?你让我去云州城打探消息,难道不是预料到了会有这件事?” 吴忧来了兴致道:“其实我只是有那么一个猜测而已,难道真如所料?不,不应该这么快吧。你说说看到底云州出了什么事了?” 阮君道:“神威将军萨都五天前遇刺了。” 吴忧一听,兴奋地坐起来道:“真的?死了没有?” 阮君道:“当然是真的,目前消息封锁得相当严格,看起来萨都即使不死也是重伤。要不然我也不会往回赶得这样急。听说那刺客也受了重伤,这之后居然还是逃脱了,当真是个人物。” 吴忧乍舌道:“乖乖,什么人能行刺萨都之后还成功逃脱?倒是有点像一个人……不过这人现在在不在周国还难说,看起来天下间卧虎藏龙,还是有很多高手不被人知道啊。” 他索性跳下床,赤着脚在地上走来走去道:“不管这是谁干的,这件事对咱们倒是有点好处的,至少云州军不会插手到眼下响马和宁家这场争斗中来了。当然以后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不是咱们所能预料的,且顾眼前吧。得通知莫湘加快步子了。这件事还得劳烦夫人亲自跑一趟。你就说――嗯,算了,不用说什么,只要把这个消息告诉莫湘就行,她会知道怎么处理的。” 阮君颇有些恋恋不舍的意思,好好看了吴忧一会儿才道:“我走了。那位云儿姑娘就在床下,你自己看着办吧。” 吴忧笑道:“夫人把我想到哪里去了,我哪里还有心思弄这些事情?事到如今,我得立刻就去见见我那位拜把子大哥。” 第六节金羽 丽水源自北方的阿连赤山,在云州境内蜿蜒数百里,流经云州十五县,穿云州城而过,汇合霖水,水量骤然增大,进入淄州境内,穿过淄州全境入海,是连接云、淄两州的主要河流。 宁家进入云州的路线基本上就是一直沿着丽水南岸前进。这也使得响马们追踪他们的形迹相对容易。 吴忧现在在秦古剑身边参赞军机,虽然他希望响马贼们能稍做整顿,至少会有点军队的样子,但是急着劫掠的强盗们却觉得这并没有什么必要,他们同样得到了宁家人数的情报,以两万人对五千人,他们怎么算都不觉得自己会吃亏,所以行军的命令一旦发出,大小响马们立刻迫不及待地涌上大道,争先恐后地朝着宁家的方向冲去,那股子劲头就像宁家准备了一堆金元宝等着他们去拿似的。秦古剑下面的命令根本就没法传达了,他也只能约束自己寨子的三千多人和几个小寨子的部众,那几个小寨子的强盗们并非不想抢,只是大寨子的响马们疯狂抢道,他们这点人马根本就抢不上。要是硬抢的话,恐怕那些把兄弟们会毫不犹豫拔刀相向,所以只好集中在秦古剑旁边,所以秦古剑殿后的人马也有五千之数,不过这个数量相当不稳定,随时会有人觉得找到了抢劫的对象而离开队伍,不知什么时候又会跑回来。响马们所过之处如蝗虫过境,掳掠一空,一些较大的村镇纷纷增筑坞堡自卫。响马们所带辎重不多,又从没有攻城的经验,也不会制作战争器具,加上相互之间缺乏合作,往往攻不下来就绕过去,一些坚固的坞堡被他们甩在了身后。 吴忧建议秦古剑攻打这些坚固的堡垒,一方面保证留下一条安全通道,一方面借机练练兵,如果就靠这样的一群乌合之众根本就没有可能打败宁家受过训练的军队。秦古剑年轻时候曾经在军队中服役,做过下层军官,不久就离职,对于军事不能算是一窍不通,却也只限于入门而已,这些年读了几本兵书,来往的都是大老粗们,谈论起“用兵”来居然从来没被驳倒过,颇有些飘飘然,隐然觉得自己精通兵法,所向无敌了,而且整天在山寨中混着,打败了几次小股官军的进剿,听着手下人的吹捧奉承,自然感觉良好。可是这次第一次带领大队人马“出征”,秦古剑立刻就发现了理想和现实的巨大距离。要不是有吴忧给他约束着人马,恐怕他也早被裹挟着身不由己冲到前面去了。至于那些见利忘义的盟兄弟们,他是早就生不起气来了。灰心丧气迅速取代了原先的雄心勃勃,他就差没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给吴忧打理了。 由于这些坞堡的妨碍,再加上先行的响马们有意无意造成的障碍,秦古剑所部前进得十分艰难。十几天时间他们走了不到三百里,前方传来的消息称冲在最前面的队伍已经和宁家交上手了。十几天的时间足以让吴忧在这群响马贼中建立起一定的威信了,现在秦古剑基本不理事,他这个借着秦古剑命令行事的“十九爷”隐然成了队伍中的二当家。吴忧迅速捋清了秦古剑手下们之间的关系,短短十几天,他重建了如同虚设的刑堂,挑选心气端正的后辈组建行刑队,自己暂任刑堂堂主,再三申明法纪,试图让这群盗匪向军队转变点,到战斗的时候也减少点儿伤亡,他处置事情严厉却公正,对待那些寨兵宽柔并济,不过十几天的时间实在太短,秦古剑所带领的这些响马贼土匪习气实在太重,根本不是一朝一夕所能改变的,吴忧打算大肆整顿的决心让那些老油子很不自在,结果很快就有人散布流言说吴忧打算取秦古剑而代之,甚至有更恶毒的,就说吴忧早就通过下毒控制住了秦古剑,等等不一而足。吴忧无奈,只得放弃了改革的想法,解散了行刑队,退居幕后,安守自己参谋的本份。尽管如此,吴忧仍然没有放弃自己挽救这些响马们的努力,仍然提出各种建议,但是秦古剑对他似乎不像以前那么器重了,而且有些事情的确不是想的好就能做得好的,吴忧却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他仍然在时刻为这些人的未来操心。 这一天,吴忧求见秦古剑,要求让他管理牧奴们。当时云州普遍大量使用奴隶,四处掳掠的盗匪也掳掠成年男女作为奴隶,有的卖掉,有的则在营地中充任杂役,吴忧所要的牧奴就是专门在营地里放牧牛马的牧奴,响马们并不像军队出征一样带着干粮,进行长途奔袭的时候,他们直接赶着牛羊马群行军,他们自然不会自己动手去放牧,却抓了很多牧奴每天为他们放牧牲畜,兼做各种杂役。被派去监视这些奴隶的人一般都是刻薄寡恩,滥施淫威的贼寇,地位最高的不过一个什长而已。听说吴忧要去从事这种“贱业”,秦古剑很不高兴道:“十九弟,你在我身边,我并不曾亏待于你,你何苦要这样作贱自己?” 吴忧笑道:“大哥待我甚厚,小弟心中感激。我实是想为大哥分忧,做点儿事情的。您要是让我管理这些牧奴一段时间,我保证到交战的时候会给您意想不到的助力。” 秦古剑仍然觉得和下贱的奴隶搞在一起是自贬身份,实在不是吴忧这样出色的人应该去做的,不过见到吴忧决心已定,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毕竟他还是不愿意放权,吴忧这人要头脑有头脑,要手腕有手腕,若是长时间和手下们相处,很难讲以后弟兄们会听谁的,前一阵子的谣言难道不是空穴来风?或许应该让他消失一段时间了,既然是他自己要求的,自己只是顺水推舟答应而已。只是他还是不能完全放心,放了几个耳目在吴忧身边,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第一次汇报显示,吴忧和牧奴们同吃同住,有余暇就蹴鞠为戏,第二次汇报显示,吴忧和牧奴们开始在空闲时间打马球,第三次汇报的时候,吴忧带领牧奴们自制了竹弓木枪,在草原上奔驰追逐鼠兔,几天下来,所有人都累得半死,却一点儿猎物都没打到。秦古剑觉得吴忧也就是胡闹一下,并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转而考虑吴忧先前的建议了。 前面传来的消息显示,响马们的进展很不顺利,冲在最前面的几波响马遭到了宁家的迅速有力的主动打击,立刻惨败下来,另外几支不死心的队伍用了偷袭、埋伏、下毒等各种下作手段,不过这些动作都十分小家子气,反而让宁家提高了警惕,开始上了一两次当之后,宁家军变得相当精明,响马们更不容易得手了。但是又舍不得放弃,只好就那么观望着,已经有人想起来秦古剑这个盟主了,一改先前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态度,开始派人来联络他了。 这时候距离他们出发进攻宁氏已经有一个多月的时间,秦古剑还没有正面碰上宁氏的军队。他发现吴忧的建议确实很管用。现在他指挥的这五千多人攻城略地虽然不行,但是要围攻一个个孤立无援的坞堡还是绰绰有余的,他这样一个个坞堡攻过来,非但劫掠收获甚丰,远远超过了那些硬撼宁家的寨主们,兵员也得到了扩充,现在他的队伍扩充了一倍,奴隶多得更多。虽说多数增加的兵员是被强制裹挟进来的,多数连马和兵器都没有,但是现在不管怎样他也算是人多势众了。 吴忧给了秦古剑两个新的建议,一是由他挑选部分牧奴和新募士兵,组建一支杂胡骑,加以训练;另一个是提议秦古剑在现在各寨败退观望之际进兵攻打宁家,一则树立威信,二则趁各寨纷乱的时候收服他们,这样子他这个十八连营寨的盟主才名实相符。 秦古剑对于吴忧的第一个建议没有考虑就同意了,他还告诉吴忧这支新组建的杂胡骑就作为吴忧的私人部曲,反正现在他手下有近万人,并不在乎分出千儿八百人给吴忧,何况吴忧要的大部分是牧奴,大不了给吴忧多少,以后再抓多少。对于吴忧所说的第二点,他只对兼并他家寨主的兵力感兴趣,对于和宁家打仗却没什么兴趣。虽然现在他手下兵马不少,但是都是什么素质他还是有点数的,这些人烧杀抢掠都是好手,但是真正战场争锋就不成了,别家寨主们的覆灭就是前车之鉴。 吴忧劝道:“大哥首倡义举,各寨响应,先前不过遇到小挫折,现在各寨或败或退,正是我辈英雄用武之时。若不战,不免被江湖豪杰耻笑,说我们鼓动大家去攻击宁家,自己却做缩头乌龟,以后还怎么抬得起头?再者说,十八连营寨虽然只是暂时结合在一起,但是若是分开则必然招致失败,其实宁家如果有一个大胆的主帅的话,趁我们还没有聚集在一起的时候各个击破,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但是我们不能总是指望敌人的愚蠢,一个聪明的主帅迟早会看出来这一点的,十八寨皆破,羽翼被剪除,我们孤木难支,只能重新沦为匪寇四处流窜,所以我们是不得不战。若战,眼前的好处就是可以合并各寨人马,做个名副其实的盟主,这样您的盟主地位就坚不可摧,而战斗的结果也不外乎胜或者败,胜固然皆大欢喜,败亦不足忧。我军马多,若见战况不利,大不了收兵远扬,另寻机会,宁氏地形不熟,绝不敢追,我们可以重新获得兵员物资补充,还是立于不败之地,这样大哥您还是保全盟主之位,实力也不会有太大损失。如此名利兼得的事情,我看不出对您会有什么损害。” 秦古剑沉吟半晌,宁氏的巨大的财富终于让他下定了决心,他执着吴忧手道:“一切仰仗十九弟。” 吴忧便为秦古剑谋画,首先建立旗号,自称将军,向分散在各处的响马头目们派出使者,要求他们前来会盟,敢不来的就发兵讨伐,来的便褫夺他们的兵权,将各寨人马打乱重新统一编制,新设内九堂外九堂,将原来的寨主们变成堂主,挑选亲信羽翼组建执法队,统一号令,严明纪律,同时派出偏师,一边继续掳掠,一面补充兵员马匹,以人数优势弥补兵员训练装备的不足,这样的话还是可以和宁家一拼的。 秦古剑大喜,拟自称先锋大将军,先封吴忧为厉声校尉,掌军司马印,让他便宜行事。 吴忧又道:“无规矩不成方圆,这次整治必然侵害到一些人的利益,流言蜚语甚于刀枪,不可不防,希望大哥能明辨是非,勿听小人搬弄口舌,再者小弟初来乍到,威信不著,恐怕众人不服,希望大哥能亲口向下面宣布一下,赐小弟大哥的宝剑以为震慑。非常人成就非常事,希望能与大哥共勉。” 秦古剑脸上有些发烧,吴忧上次被人排挤的事情他不是不知道,却不闻不问,这次吴忧显然是要做好这个预防工作。对吴忧的条件一一答应。 吴忧出门刚走几步,忽然一个在帐内侍奉的奴隶快步跟上他,小声道:“十九爷!十九爷!请留步。” 吴忧诧异地转身,那奴隶三十多岁,面孔白净,手脚修长,追上来拉着吴忧袖子道:“请借一步说话。” 吴忧跟他走到一个角落里,那奴隶忽然跪下道:“请十九爷怜悯小人。” 吴忧忙扶他道:“这是做什么?” 那奴隶道:“小人听说十九爷要用奴隶组建部曲,小人愿到十九爷麾下效力。” 吴忧细细审视他一会儿,才道:“看你不是个习武的人,我要的可是能打仗的死士。你说说看,你能做什么呢?” 那奴隶又叩头道:“小人久在北地生长,早年游历四方,知晓北地天文地理,相信对十九爷会有点用。” 吴忧点头道:“这倒是有点儿意思,那么你要什么?” 那人一听大喜道:“十九爷答应小人了?小人别无所求,只求立些微薄功劳之后能获得自由。” 吴忧微笑的脸忽然变的极为严厉,杀气紧逼那奴隶道:“看你谈吐不是寻常之人,你给我说实话,你到底是谁?不说实话的话,我这就杀了你!” 那奴隶吓得打颤,牙齿格格作响,战战兢兢道:“小……小人原是沃城主簿王颢,城被贼兵袭破之后流落失官,只能与几个同伴相互扶持乞讨为生,本想去云州投奔萨都将军,不料又被贼寇所掳。”他说得伤心,却似乎忘记了对面站的这个也是个“贼寇”头领。 吴忧倒是不在乎这个,又问道:“你说还有同伴,他们都是谁?现在哪里?” 王颢道:“本是五人,一个是长史陈玄,一个是密县尉赵琼,簿曹展领,展领公因为体弱已然倒毙在路上,还有都尉刘建,抗贼而死,如今只有陈玄、赵琼和小人了。如今小人伺候大帐,赵琼为牧奴,可怜陈玄公年近半百,日日洗扫厕所……”他这么诉说着,泪如雨下。 吴忧喟叹道:“真难为你们这些官儿啦。您起来吧,我替你们想想办法。那个赵琼我知道,身子倒还壮健,编入我的部曲没问题,只是这陈玄……有了,调他到我帐中服侍,我给他搭个小帐篷,让他好好养养吧。你现在倒不好动的。不如这样,现在我在这里也没什么根基,这几天又要有大动作,少不得有人给秦古剑进谗言,秦古剑这人耳根子软,你帮我留着心,有什么事就给我送信。过一阵子我自有办法把你弄出去。” 王颢闻言大喜,又要磕头,吴忧道:“快免了罢,平时都是我们这些小民向你们磕头跪拜的。”回去之后果然找到陈玄和赵琼两人,一提说王颢的名字,二人各自流泪,赵琼是个赳赳武夫,略通军事,陈玄头发都白了,精神居然还好,吴忧暗暗称奇,和两人交谈,陈玄学问极佳,胸怀奇谋,素有壮志,也懂军事,风骨傲然,吴忧深为钦敬,请他与自己同住,不敢稍缺礼节。 吴忧这次得到了秦古剑的准许,毫不客气,先是以健壮的牧奴为主,组建了自己的部曲,共得五百多人,即刻从司库那里领来了兵器。挑选精明强干的小响马担任使者,给各寨头领送信。第二次重建刑堂,重新制定规章,申明纪律,连续三天,派识字的士兵到各营宣读讲解。三天之后,在营地中间会合全寨人马,列举罪状,当众斩杀违犯军纪屡教不改的小头领十三人,举寨震动,众贼各自收敛,不敢再随便违犯军纪,寨中风气为之一新。当天夜里,吴忧根据王颢传递的消息,在自己营帐周围设伏,一举歼灭了趁夜作乱试图刺杀他的头领崔猛部曲,杀崔猛,斩首三百余级,牧奴们组成的部曲首次显示出其高出响马们的战斗力,吴忧全部接收了崔猛部剩下的五百人的部曲,将自己的部曲扩充为千人,自是吴忧之命在寨中通行无阻。 收服那些寨主们更困难些,好在这些人各怀鬼胎,根本不团结,又有秦古剑的部队做后盾,吴忧攻破了一家不肯会盟的寨子并毫不留情地屠灭了这个寨子之后,十几位寨主不约而同来看秦古剑这个盟兄来了,这次吴忧建议采取怀柔政策,秦古剑大摆酒宴,宴请这些已经成了惊弓之鸟的盟兄弟们,好言好语请他们共举大业。看着周围杀气腾腾的士兵,还有按剑侍立一脸冷笑的吴忧,群雄也不禁英雄气短,半推半就接受了秦古剑开出的条件。将自己部下的士兵归入秦古剑的统一指挥。酒宴过后,每个人都被盛情挽留,不让回去自己的军营了,秦古剑派人持这些新的“堂主”们的信物去接收部队,吴忧率自己的部曲担任了护送工作,直到接收了所有部队之后,秦古剑的寨子才解除了戒备,群龙无首的各寨军队就这样被秦古剑接收吞并,吴忧几天不合眼整编这些各怀心思的土匪,忙得嗓子都哑了。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秦古剑终于如愿以偿真正掌握了十八连营寨,十八连营寨也真正成为一个整体了。秦古剑发现自己手下的兵力已经增长到了两万多人,自然乐得合不拢嘴,这时候吴忧适时提出,自己率部曲作为偏师出击,威胁宁氏的侧翼,顺便为大军补充兵员粮秣。秦古剑欣然同意,吴忧就算不提出来,他也会想办法把他派出去的,吴忧这人本事太大,根本不是他所能驾驭的,现在吴忧在新军中权威已经很高,新收服的寨主们对他的畏惧超过了对秦古剑的尊敬,时间稍长,将士归心,秦古剑不想让出这个盟主的位子都不行。所以吴忧一说要走,秦古剑的确感到松了一口气,吴忧提出来的要求一律答应下来。 吴忧提的要求也不过分,他从新收服的士兵中招收部曲,再次扩充了自己的私人部队,现在他拥有了一千五百名私人部曲,作为一支偏师来说人数还是显得过于单薄,秦古剑很大度地给吴忧增拨了五百兵,凑成两千之数,并给其中一千人装备齐全,多带辎重牲畜。他还增派了二百多人的奴隶给吴忧,用作放牧牲畜,做些杂活。吴忧又提出要带走王颢、陈玄等人,秦古剑也都应允。吴忧这才率队上路。 两千多人的队伍看起来也浩浩荡荡,吴忧对自己这次取得的成绩相当满意,待到离开了响马们的营地四五十里的样子,吴忧就吩咐扎营休息。召集了王颢、陈玄、赵琼、马晃等人商议下一步的去向。马晃只有十五岁,块头却很大,是吴忧从牧奴中提拔上来的一个头领,原来他连名字都没有,马晃还是吴忧给他起的,他虽然目不识丁,但是很聪明,吴忧点拨他武艺招式的时候,只需要演练两遍他就能记住。由于吴忧从奴隶中提拔抬举他,教他武艺,是他的师傅又是他的恩人,所以他对吴忧忠心不贰。 “各位都是明白人,我也就直言不讳了。”吴忧对王颢、陈玄、赵琼等三人说道。“我做的事情你们也看到了,要说我是土匪呢,我也不会否认,不过和秦古剑他们还不能算是一个路子的。这一点现在当然也没法跟你们证明,不过我劝你们相信这点,因为现在你们别无选择。我知道你们都很渴望自由,很想回去云州继续作官,我非常理解,非常理解。但是我想请你们留下来,留下来帮助我。当然,我的力量现在还很弱小,只能在夹缝中求生存,但是任何一大势力想碾死我也没那么容易。什么是正统?什么是正义?在张静斋那里做官就是秉承正统吗?是因为他劫持了天子?还是因为他是云州事实上的主人?为什么下层的人民就该做奴隶,受欺压?他们之中有汉人也有胡人,难道他们不是大周的子民?为什么不能承受皇家的恩泽?我就是不服这个理,我要给他们说句话,讨个公道,这难道有错么?我不图什么皇图霸业,也不求什么荣华富贵,只要这公道二字,难道过分么?” 赵琼出身低微,屡立军功才得授一个小小的县尉,但是平常一个士人就瞧他不起,他对吴忧这番话深有共鸣。他本是热血男儿,光棍一条,没有家室之累,对吴忧将他从贼窝里搭救出来感到相当感激。当下就道:“吴头领,俺是个粗人,也算经历了不少世事了,那个鸟县尉早就当腻歪了。俺就看着你这人行,俺愿意跟你干。不管是做贼做官俺都认了。” 吴忧大喜,又看王颢、陈玄二人,王颢不敢和吴忧对视,低下头去,陈玄双目微阖,良久才睁开眼睛,慢慢道:“我等愿意为公子效劳。” 吴忧欢喜得跳起来道:“好!好!为此当饮三大杯!几位就请暂时委屈,随在军中,过后必得大用。”三人称诺。吴忧便招呼赵琼和马晃出帐,检视兵丁。 等到吴忧出去,王颢埋怨陈玄道:“陈长史,你怎么糊涂了!咱们不是要去云州的么?怎么就从了贼?这下子身上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陈玄露出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来道:“王贤弟,这官职今后就不必再提起了。你都说了,咱们既然从了贼,这官职就永远都没有恢复的希望了。” 王颢哭丧着脸道:“您是故意的?唉,早知道我便自己走了。” 陈玄目光灼灼盯着王颢道:“你当真敢自己走,怎么刚才不提出来呢,吴忧他是不会阻拦你的。” 王颢叹气道:“不过是气话罢了,现在盗贼遍地,有赵琼在,咱们兴许还能走到云州,偏偏赵琼被吴忧给说服了,咱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便是吴忧不派人暗地下手,恐怕不是饿死便是被贼兵所害。” 陈玄道:“你知道此节便好,现在且不说吴忧此人如何,我们只有依附于他才能生存下去,他对咱们还算礼遇有加。我知道你不乐意,可是你想想罢,他要是兵败,乱军之中,咱们两个书生有多少运气能活下去?我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家人也都在沃城被贼兵杀死,王贤弟你的亲眷也都遇难了吧?咱们孑然一身,还有什么牵挂的呢?大不了就是将这把骨头喂了野狗。可是你甘心么?男子汉大丈夫活这么一遭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青史上留下一点儿痕迹么?这几天我观察吴忧此人,虎视狼顾,有枭雄之资,不是个久居人下的人,咱们何妨辅佐他看,对士大夫而言,再差的情况也不会比被掳作奴隶更差了吧。” 王颢长叹一声,道:“家国残破,夫复何言?罢罢罢,便听老兄这一次吧,但愿这吴忧真像老哥说的一样。” 陈玄拈着他的山羊胡须道:“王贤弟不愧是识时务的人,既然这样决定了,咱们对他的称呼可得改改,该叫‘主公’。” 王颢绝望地道:“这个自然,便依老哥吧。我等在城破之时不能为国尽忠,落入贼手沦为奴隶而不能以死相抗,还有什么脸面讲什么气节呢,便尊他一声主公又如何?” 陈玄被他抢白一通,老脸微微发红,半晌无语,最后道:“王贤弟,你要是不愿意,就再去恳求那吴忧一下,他应该不是那种不通情达理的人,兴许他会派兵送你去云州城呢。” 王颢拉扯了一下做奴隶时候被剪短的头发,抚摸着额角上的屈辱的奴隶烙印标志,摇头道:“回到云州城又如何?官复原职?不过是咱们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谁肯听一个奴隶的说话呢。吴忧确实是咱们唯一的选择了。还是赵琼看得透,当什么鸟官呢!便舍却这廉耻点儿,做贼罢了。” 陈玄见他又说出这种自暴自弃的话来,知道他终究还是不能解开这个心结,此事终归不能强求,安慰一会儿也就罢了。这时候外边忽然传来一阵欢呼声,巨大的声浪似乎要把帐篷掀走。两人这才留意到吴忧正在外边对士兵们发表激情洋溢的演讲。 “……谁一出生就是奴隶?谁天生就该给别人当牛做马?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凭什么淫辱你们的妻子女儿?……在我的手下,别的不敢保证,你们谁都不是奴隶!大家都是兄弟姐妹,谁敢杀我兄弟,淫我姊妹,便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我必十倍报复于他!……为什么强调军纪?我们来自于百姓,百姓便是我们的兄弟姐妹,父母妻子,我们能欺侮百姓么?你能忍心下手杀死你的父母?*自己的姐妹么?……” 随着吴忧的充满鼓动性的话语,以奴隶为主的士兵们发出了阵阵吼声,陈玄心道:真是个擅长蛊惑人心的主儿。王颢呆呆地听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急奔出帐,连滚带爬奋力挤到吴忧身边,五体投地匍匐跪拜,高喊道:“主公,我等愿效死力!”被他带动,周围的士兵全部跪倒,“主公”的叫声嚷成一片。吴忧忙不迭地扶周围的士兵,连连道:“各位兄弟请起!请起!折杀吴忧了!” 越过这一片黑鸦鸦跪倒的士兵,陈玄傲然挺立的身影格外突兀醒目。陈玄负手立在营帐门口,久久地望着远方的天空,一轮如血红日正没入西山,一只铁黑色的乌鸦迎着落日伸展开了翅膀,盘旋,又盘旋,浑身的翎羽像是被血红的火焰包围了一般,反射出金红的光芒。 第七节背水 宁霜计算下来,宁家军进入云州以来居然已经打了大小十三仗,宁家的损失微乎其微,有几仗宁霜都不好意思称之为战斗,马贼们刚开始进攻,还没冲到跟前就被密集的箭雨射杀在二百步外,剩下的人立刻就丧失了勇气,战斗结果毫无悬念,宁家除了一些箭支损耗没有别的损失。即便偶尔有冲到跟前的,也被早就预备好的长枪大刀杀死,有时候宁霜都觉得这是屠杀而不是战争了。 尽管占尽上风,宁霜还是拒绝了苏华追击的提议,她觉得在地形不熟的情况下贸然追击恐怕会钻进敌人的圈套中去。现在宁霜有些烦恼了,一波又一波的响马贼前仆后继地朝着宁家涌过来,不得不承认,财富的吸引力实在太惊人了,“人为财死”这话一点都不错。宁霜有点后悔,当初不该这么大张旗鼓地入云州的,或许分散开来保持实力是明智之举?但是她不甘心,阮香像是个不消散的鬼影压抑在她的心头,同样是女人,她为什么就超不过阮香呢?阮香能做到的事情她也能做到!困难是暂时的,只要给马贼们一次足够深刻的教训,他们以后肯定不敢觊觎宁家的财富,宁霜就不信草原上的马贼杀不完。她虽然没什么带兵经验,但是还是看得出来,马贼们前一阵子的骚扰只是试探,真正的进攻还没有到来。 连续五天没有见到敌人的影子了,宁霜心里反而有些忐忑,就像闷热的天气下,明知道要下雨,偏偏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一样,让人十分气闷。为了排遣焦躁的情绪,宁霜叫来了苏华。 苏华还是那张平静的脸,她静静地听宁霜说完了她的担忧,眼里反而有种兴奋的神情闪过,她对宁霜道:“是祸躲不过,我前阵子审问这些马贼的活口的时候就曾听他们总是提到什么十八连营寨,恐怕那就是他们的头目,这么些日子的偃旗息鼓,应该是在积蓄力量。通过这么多次交战,敌人想必对咱们的兵力部署,实力情况摸透了,咱们对他们可还是知之不详,兵法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咱们便是在知彼这一点上落后了。” 宁霜皱眉道:“敌情不明,这仗还怎么打?” 苏华道:“这也不难估计。看前一阵子袭扰的规模,敌人总数应该在二万到三万人之间,综合那些贼兵的装备情况,他们的大部队也不过如此,战斗力也可以预期了,贼兵们的诡计,最多就是以人数取胜,这种敌人就算再多十倍,也不用担心的。若是宁小姐能准我出战,我只率手下五百弟兄就能踏平贼兵的巢穴。” 宁霜听她这么一讲,放心不少,道:“那么还是稳妥些好,反正贼兵迟早来攻,咱们以逸待劳,也省得冒险。” 苏华听了这话,心中顿时将宁霜看低了不少,到底是没真正经过战阵的人,战场上战机稍纵即逝,哪有这样优柔寡断的?看起来宁霜对于耍点儿阴谋诡计还有宁家的那些私兵,都被金钱包装成大少爷了,打败了几波不入流的马贼,就好像天下无敌了似的,有本事和真正的劲旅碰碰看,她就看不惯他们那种骄横奢侈的做派,但是碍着宁霜,自然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注意让手下和他们保持距离,互不干涉。统领宁家军的是以“英雄豪杰”命名的宁家四名新秀武将,不过看这四人不相上下的粗壮魁梧,苏华觉得倒不如把他们叫“宁氏四兽”更确切些。这四人勇猛有余,谋略全无。反而是那些中下层军官,多数在苏中的军队中受过比较正规的训练,参与过对靖难军的几次战斗,总算知道真正的打仗是怎么回事,但是整支军队都被一种浮躁的风气所侵蚀,苏华只能无奈地看着那些本来应该有所作为的军官们同样落入矫饰浮夸的俗套中。金钱铸就了这支豪华的部队,可是如果有一天这支部队灭亡了的话,肯定也是因为金钱。 又过了三天,马贼大部出现在宁家军的视线里,确如苏华所料,马贼们的人数是两万多人,装备也很差,而且贼兵纷纷攘攘,不成队列,显然没受过什么正规训练,贼军中军打着一面大旗,上书“先锋大将军秦”。两军隔着丽水对峙,宁家军在丽水南,贼兵在丽水北。 宁霜相当兴奋,只要击败了这支贼军,宁家的声名也就打出来了,他们将彻底摆脱贼寇们的骚扰,在云州开辟一个基地出来,就算萨都伤好了也不能阻止他们了。 贼兵显然没有等待的耐心,他们分出人手编制浮桥,搜罗船只,准备渡河。苏华本来还担心贼兵会分兵从上游或者下游偷渡,不过侦骑显示,敌人显然没有想到这一点,他们所有人都聚在一起,准备一窝蜂强渡过河。宁霜将宁家军约退十里,表示不会趁敌人渡河时候攻击。她是想干脆将马贼们都歼灭在丽水河畔,永绝后患。贼兵果然上当,陆续渡河,背水下寨。秦古剑自然也有自己的考虑。背水下寨当然是兵家大忌,但是历史上也有背水下寨取胜的,因为背后没有退路,所以士兵们会拼死作战,足以弥补装备训练的不足了。当然马贼的狡猾还是让他采取了谨慎的步骤,他把自己的部队分批渡过河,他的嫡系是最后过河的,这也是怕那些新整合的部队甩下他自己逃跑了。 双方就这样各怀鬼胎地完成了战前准备工作,并且都为自己的计划得以实施而自鸣得意。真正的战斗是开始于一个闷热的下午,缺乏耐心的马贼首先开始挑衅,宁家军的士兵们还之以地方特色的谩骂。随后就在一片无序混乱中双方展开了战斗。 马贼们的打法相当无耻,他们驱使奴隶和掳掠来的百姓在阵前冲锋作挡箭牌,大队人马跟在这些人后面逼近宁家的阵线。宁家军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射出了密集的弩箭,惨嚎声立刻响成一片,毫无防护的奴隶和百姓立刻死伤枕藉。紧接着又是一轮箭雨,惨厉的呼喊声让那些初临战阵的士兵胆战心惊,即便以苏华的刚硬心肠也不禁对这场屠杀动容。宁家的士兵组成三层叠射的阵形,一排射完蹲地装箭,第二排接上,然后是第三排,循环往复,这是靖难军操典中的标准队列。距离宁家军阵列三百步到二百步之间,弩箭的威力发挥得淋漓尽致,组成了一段真正的死亡之网。不一会儿功夫这段窄窄的地段就累积了几千具插满箭矢的尸体,暗红的血液汇成溪流,流入丽水,染红了方圆数里的河面,浓重的血腥气让人作呕。 马贼们红了眼,发狂地打马冲刺,数千人马吼叫着践踏着地上的死尸血水冲过来,宁家的弩手们每人带一百二十支箭,可以支持十二轮连射,再多带箭矢并没有太多的意义,因为就算最强壮的士兵也不能连开这种十发强弩十二次以上,有了前面几千人垫底,弩箭的密度明显下降,随着体力下降,发射的间隙也明显增大了,付出了上千人的伤亡之后,马贼们越过了弩箭最能发挥威力的“死亡地带”。但是马贼们还没等松一口气,就见宁家头一拨的六百名强弩手退后,又是六百名强弩手上前,密集的箭雨再次降临到马贼们头上,冲在前面的几百人连人带马立刻被淹没在密集的箭雨中。这时一个步行马贼怒吼着冲了出来,他两手各持一面厚重铁牌,将浑身上下遮得风雨不透,顶着密集的箭雨就冲了上来。“是混铁牌王堂主!”贼兵们有认识的高声呼叫起来。王堂主不言不语,奋力拨开弩箭向前,几百名步行马贼跟在他后面,也都手持铁牌,这都是那王堂主的亲信部曲,居然被他们硬生生开出一条路来。马贼们欢呼雀跃,蜂拥而至。这时候宁家阵营中猛然奔出一骑,马上军官膀阔腰圆,面黑如锅底,手执大砍刀,正是宁雄,宁雄马快刀疾,眨眼间到了阵前,大刀猛劈向那王堂主,那姓王的堂主正全力以赴舞牌避箭,这时感到大刀劈到,只能勉力一躲,就地一滚,避开这一刀,就这么一点儿空档,腿上已经中了一箭,没等他有机会站起身来,宁雄的第二刀随后劈到,这次却是避无可避,他拼着一死也要拉个垫背的,猛地将两面沉重的铁牌掷向宁雄,自己转瞬就被射成了刺猬。宁雄挥刀格开两面铁牌,耀武扬威,枭首而还。 这姓王的头领一死,马贼们的勇气终于崩溃,纷纷丢盔弃甲,狼狈逃回,宁家哪肯放过这个机会,令旗招展,骑兵迅速从两翼杀出,手执钢刀长戟的步兵也向前推进。 宁霜眼看胜利在望,喜孜孜对苏华道:“看吧,不用你出手,敌人马上就完了,战斗已经结束了。” 苏华眯起眼睛,从面甲的缝隙中望出去,马贼们已经快被逼到河边,她忙对宁霜道:“快传令部队停止追击,这样敌人必然为争夺浮桥船只而大乱,再冲过去就可以收到全功了。” 宁霜得意地道:“我看不必了,将他们尽数赶进丽水喂鱼岂不是更好?” 宁霜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濒临绝境的马贼们发现没有退路了,又都转过身来拼死战斗,追得靠前的宁家士兵反而陷入重围。双方杀声震天,陷入胶着状态。但是宁家兵少,久战不利。宁霜看得着急起来,后悔没有听从苏华的建议。苏华在马上道:“请小姐准许我们出战。” 宁霜咬咬牙道:“去吧!” 苏华率领她的五百骑兵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迅速插入战场,这支劲旅的加入立刻改变了战况,苏华到处,贼兵如同割倒的麦子一样纷纷倒下,这道黑色的闪电几个来回就将贼兵切裂成了几个孤立的小块,随后矛头一转,直奔中军先锋大将旗,贼兵们无法抵挡,纷纷溃散,秦古剑瞧得心慌,眼看遮拦不住,只好弃了中军,向浮桥逃跑。苏华部下士兵大叫:“别让贼头跑了!追啊!” 贼兵见主将逃跑,军无斗志,拥簇着逃向浮桥,抢夺船只,被后边宁家士兵一逼,跳入丽水溺死的无数。 宁霜大喜,这时候,忽然一个宁家士兵慌慌张张滚鞍下马道:“小姐不好了,咱们的大营遭到贼子放火袭击,宁英、宁豪两位将军抵挡不住,派小人来求救!”宁霜大惊,回顾大营方向果然浓烟滚滚。大营中她只留下了五百士兵,保卫家眷,如果有什么意外的话……她不甘心地看着即将取得全胜的河边,银牙咬碎,道:“鸣金收兵!” 秦古剑想不到敌人会突然收兵,勉强拣了一条性命的他惊魂甫定,整顿残军,发现一多半的士兵死伤,四位堂主战死,其他人也都萎靡不振失魂落魄,这时候有手下指点宁家大营方向道:“大将军,是十九爷的队伍动手了!”果然那边浓烟滚滚,喊杀声一阵紧似一阵,宁家士兵向着那个方向开拔。秦古剑一咬牙,心道事已至此,不如拼个鱼死网破。重新集合部队朝着宁家撤退的方向追了下去。试图和吴忧会合。 来救援秦古剑的正是吴忧,吴忧先等潜入宁家营地的奸细放火,等到营地大乱的时候挥军进攻,果然长驱直入,根本没遭到什么像样的抵抗,一队军兵进入营地之后专管四处放火,大队跟随吴忧,烟火弥漫之中,吴忧的鸣镝射到哪里就向哪里进攻。不一会儿宁家营地就陷入火海。宁英宁豪眼看军兵四处乱窜,约束不住,一面向宁霜求救,一面在烟火中救应家眷,寻找对方的大将。吴忧早就严令,战斗中妄取财物者斩首,所以当看到一车车金玉珠宝的时候,军兵们虽然眼馋宁家的豪富,却无不奋力杀敌,不敢稍有停留。 宁霜带兵气急败坏赶回营地,正迎上了吴忧在营地中烧杀一通,驱赶着败兵家眷迎向他们。宁霜大怒,催兵交战,这一次宁家引以为傲的强弩却派不上用场了――射杀素不相识的百姓是一回事,杀自己的亲人又是另一回事了。双方军队很快就缠斗作一团,宁家的妇孺眷属死于乱军之中的无数,后面秦古剑率万余残部赶到,正好碰上双方的惨烈厮杀,他不敢耽误,立刻将剩下的部队全部投入战斗,宁家军被困在了核心,情势危急。 宁霜面色灰白,想到自己苦苦筹划,居然毁在一群马贼手里,又气又恨,手握剑柄,打算一旦战败就自杀。 苏华率军反复冲杀,所到之处所向披靡,无奈敌人实在太多,只凭她这五百人实在难有作为,而且吴忧手下的马晃、赵琼两人盯住了她,不肯正面交战,却始终带着几百人跟在她后面,一旦有掉队受伤的士兵立刻就围上去杀死,而乱军之中根本无法避免,而看到苏华带队冲过来他们又分头逃开,总用那杀不尽的贼兵给他们垫背。几个来回,苏华发现自己居然已经损失了几十个弟兄了。又气又恼,想不顾这两个跟屁虫又不行,已经发挥不出突击队的作用了。 蓦地丽水上几声震天炮响,这是有军队到来的信号,交战的双方都在观望,希望来的是自己人,忽然宁家的士兵们发出一阵欢呼,远远就看到船上打的是宁家的旗号,舱板打开,装备精良的宁家士兵鱼贯而下,宁卫在这关键时刻率领三千水师官兵加入了战场。战况立刻又是一变,生力军的加入让宁家军一举扭转颓势,马贼们的队伍又一次溃乱,宁霜狂喜,重新振奋精神,朝着吴忧的队伍包抄过去,她也看出来这支后来的队伍才是马贼们真正的攻击主力。 但是宁家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的,另一支衣甲破旧的队伍出现在了他们背后,有条不紊地开始列阵,看不出来具体人数,却见远远的尘土高扬,显然人数不少。马贼们见来了救兵,也是大声欢呼,再次鼓起勇气死斗,溃散的局势稍稍改善。那支新到的队伍却并不加入战场,又等到贼兵再次支撑不住的时候才放马冲了过来,当先两员女将正是莫湘、莫言愁。 战场的天平再次朝着有利于马贼们的方向倾斜,莫湘带来的部队人数并不太多,战斗力却相当强韧,二莫更是勇不可挡。 莫湘迎面就撞上了前来迎战的宁杰,两人交手一枪力量相当,二马错镫,莫湘反手一枪,“当”地一声巨响,要不是有黄金盔挡着,宁杰的脑袋已经搬了家,饶是如此,宁杰也被震得头昏眼花,眼前金星乱舞,拖枪败走。莫言愁遇上的是宁雄,宁雄大刀当头猛砍,莫言愁举双剑交叉架住,还抽空损他一句:“好蛮牛!这么大把力气怎么不回家犁地?”抹身就跑,宁雄哇哇怪叫,策马赶来,不防莫言愁抖手一镖,正中面门,满脸是血,撞下马来,莫言愁正要割取首级,斜刺一将挥舞双鞭杀到,大叫道:“勿伤我兄!”正是宁豪。莫言愁抖擞精神迎战宁豪,宁豪不敢恋战,救了宁雄,二人一骑,匆匆逃走。 莫湘紧寻对方大将挑战,只拣人多处杀去。却见两将一起来战,男的是宁英,女将是苏华,莫湘道:“来得好!”钢枪一抖,将两人圈在枪影之中。忽然旁边一人大喊道:“两个打一个要不要脸?照家伙!”宁英一愣神,不见有什么家伙打来,苏华急道:“别分心!”替宁英挡过莫湘一枪,却不防二十多步外一个普通贼兵打扮的人忽然甩过一块石子来,苏华低头一避,那石子正砸在毫无防备的宁英嘴上,顿时打掉门牙两对。宁英满嘴是血,打马就追那个贼兵。 这贼兵打扮的人正是哈迷失,他见宁英追来,也不着急,仗着骑术好,不断和宁英绕圈子,时不时扔颗石子,射支冷箭,并不正面交手。苏华见宁英被引走了,料想自己一个人不是莫湘的对手,也不恋战,虚晃一枪,引兵杀向别处。 天色渐黑,乌云汇聚,气温更加闷热。宁霜见众将或伤或走,抵敌不住,心里也有了退意,然而贼兵却不肯放松。这时如同旭日升上天边,一个白披风白马的青年行歌而来。歌道:何草不黄何日不行何人不将经营四方! 何草不玄何人不矜哀我征夫独为匪民! 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哀我征夫朝夕不暇! 有M者狐率彼幽草有栈之车行彼周道。 歌音如裂帛,有金石声,中气十足,一曲歌罢,青年已经进入战场。他从得胜钩上取下一枝长戟,厉声道:“董爷爷来了,还不给我闪开!”正如平地里起了个霹雳,站得近的士兵都被震得站不住脚,战马惊叫着退避。董不语长戟横扫,骏马奔驰,所过之处,贼兵纷纷落马,竟无一合之将,赵琼、马晃、羊褐三人并立迎上,每人却只抵挡了一合,马晃长枪脱手,赵琼马惊,伏鞍疾走,被董不语戟柄在他背上轻轻一磕,只觉得像被重锤敲过,吐血不止,羊褐甫一交手,只觉得漫天戟影忽然都消失不见,知道不好,身子疾闪,躲向马腹,却还是晚了一步,只觉得腹部一凉,炽热的内劲在他腹部撕裂了一道大口子。贼兵们惊叫着“董小爷厉害呀!”劈波斩浪一般分向两边。董不语如入无人之境,一会儿功夫就将贼兵的阵形冲得七零八落。宁家军竟是赖他一人之力得以脱困。 电闪雷鸣,倾盆大雨倾泻而下,终于强行停止了这场惨烈的厮杀,事实上双方也都筋疲力尽了,双方就在泥泞中各自收兵喘息。巧的是这次双方下寨的地方正好互换,宁家军背水扎营,马贼们则在宁家先前的营地下寨,只是宁家还多了一支船队接应,马贼们则丢弃了所有的辎重,不过他们很快在宁家的旧营地得到了充沛的补给,日间混战中的那场大火并没有烧掉所有的东西,有不少粮车保留了下来。 吴忧收拢所有残余部队,让莫湘率部巡营,看守战利品,不准任何士兵妄取,以莫言愁为军粮官,统计死伤人数、战利品种类数量,统一发放粮食药品,安置伤者,又派使者打白旗和宁家交涉,让双方的士兵都能从战场上收回同伴的尸首安葬,全都安置妥当之后,吴忧召集众将举行会议。 会议就在吴忧的临时帐篷里召开,吴忧让秦古剑坐主位,秦古剑坚决辞让,于是吴忧当仁不让坐了主位。属于吴忧直系的文武站在左手,文有陈玄、王颢,武将有莫湘、莫言愁、哈迷失、赵琼、马晃还有伤重没有出席的羊褐。十八连营寨的人则站在右手。以秦古剑为首,还有八位堂主,也就是原来各家寨主,分别是成轨、毕素丹、哈齐宗、卫英、犀澄、崔永、白伶、刘卞。其他寨主或死或重伤,都不能来参加会议了。 吴忧道:“咱们今日参战士兵总共三万多人,具体数目还统计不出,伤亡相当惨重,阵亡的就有一万多人,受伤也有八九千,现在能执兵刃作战的不超过万人,药物严重不足,恐怕伤员中重伤的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再看咱们的战果。今天咱们应该算是打了个胜仗。在诸多不利的条件下,能打到这样已经很不错。刚才我又巡视一遍战场,咱们杀死的宁家士兵估计也有两千人,受伤的人当倍于此数,至于宁氏死于交兵中的宗族眷属,难以点算,怎么也该有千人之数吧,咱们和宁家的仇是结定了,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绝无回旋的余地。宁家就不缺钱,只要咱们散了,他们高额悬赏,必然有无数的人争着杀咱们去领赏,所以诸位不用有什么侥幸想法,这一仗必须打到底,彻底铲断宁家的根子。”他的右手握成拳头,狠狠砸在面前的几案上,就像想把宁家砸碎一样。 吴忧又道:“咱们这仗又可以说是打败了。宁家得到了战船的增援补给,占领了浮桥,咱们的船也全完了,这是咱们始料未及的,现在宁家进退自如,咱们却必须向前击败他们才有出路,所以下面的仗并不好打。大家有什么建议可以说说。” 陈玄道:“咱们比宁家强的地方就是咱们在地方上有根基,地头熟。咱们这次掳获黄金珠宝甚多,这正是起家的根本,咱们还需要一块地盘,可以派遣一位将军率领一支小部队进军瓶县以为根基,沿途招募兵员,购买粮草,补充前线军需,也可以安置我们的伤员。瓶县位于云州、铜川、沃城三郡交会处,土地肥沃,牧场广大,只是因为这几年汉胡交兵,县城残破,所以人民多逃散了,只要主公派人得力,实行屯垦,不难重新恢复其往日的繁盛。” 吴忧道:“这个建议甚好。哪位将军愿意担此重任?” 成轨出列道:“小人愿往。小人家乡就在瓶县,以前率领一帮弟兄经常在那里做些杀富济贫的勾当,在当地小有名气,若有陈先生在旁指点,必能为主公取得瓶县为基地。” 吴忧道:“如此甚好,给你五百人马,多带粮食金银,陈先生同你一起去,凡事两人商量而行。军事成轨为主,民事陈玄为主。” 两人领命去了。吴忧又调毕素丹、赵琼二人带领五百老军护送伤兵,跟在成轨、陈玄队伍后边,若是前面能顺利拿下瓶县,两人也不必回来,就在瓶县协防。 秦古剑道:“主公,沃城虽然残破,基础却比瓶县好得多,也没什么驻军,为什么舍沃城而就小小的瓶县呢?” 王颢道:“沃城太大,便是毛病。一方面要修葺城防花费巨大,一方面占领它太惹人注目,云州一共十二城,云州军控制下的也就七八座城,咱们要是占去一城,云州的精兵朝夕就到,这不是咱们现下所能抵挡的。” 吴忧道:“这个讨论就到这里。咱们还是看看怎么对敌。” 哈迷失道:“不如咱们趁夜劫营。现在大雨滂沱,又是一天交战疲惫,敌人必定不作防备。” 吴忧道:“倒也使得。不过咱们的疲惫和敌人不相上下,奔波半夜去偷袭,若是敌人有备,咱们却是受制于人了。日间刚刚交战,敌人必然提防劫营。咱们应该让将士们休息,只需防备敌人劫营便是。” 莫湘道:“不然。我们应该抓紧一切胜机,如今我军除了人数样样皆不及敌人,若是等双方都恢复了体力,天明再战,我们还要多死伤人马,不如趁敌之困,今夜袭营。” 众将也有说可以试试的,也有说将士劳累的,意见不一,吴忧思索一下,道:“莫湘说的有理。宁家的士兵还有两样不如咱们,就是他们夜战能力还有持续作战的韧劲赶不上咱们。就挑选最精锐的两千人跟我去袭营,莫湘、秦古剑、马晃、王颢镇守本寨,其他诸位都随我前去。让出征的弟兄马上吃饭,睡一小时,咱们就出发。所有将士,每人发黄金一两。” 黑夜。 两千名精壮士兵被集合起来,他们大多来自于吴忧和莫湘带领的队伍,每人左臂都系上一块白布作为夜间识别敌友的标记。士兵们不带弓弩,只带刀枪,人衔枚马勒口,吴忧在最前方,身后跟着众将。莫言愁、哈迷失、哈齐宗、卫英、犀澄、崔永、白伶、刘卞等八员健将分列吴忧两侧。一道闪电撕裂长空,照亮了出征将士们苍白的面孔。吴忧无声地一挥手,人马就在黑夜中沉默地前进。 宁家营地。经过了一天真正惨烈的战斗之后,宁家士兵们疲惫已极,为亲人哀哭了一番之后都进入了梦乡。苏华和她手下的三百多人却还保持着警醒。苏华劝宁霜道:“天黑雨大,贼兵诡计多端,要谨防劫营。” 董不语手抚长戟,傲然道:“不必担心,将士疲惫,正要养精蓄锐,我愿率领一百铁甲骑兵巡营,只要敌人敢来,定教他们有来无回。” 宁霜还没从失去多位亲眷的悲伤中解脱出来,而且她显然对董不语日间的武勇印象深刻,再看宁家将士们全都疲困欲睡,便道:“贼兵伤亡惨重,疲困更甚于我们,或许今晚不会便来,不过还是不能不防。就请不语费心,带兵巡营。我再派人守望道路,贼兵出动也有预警。” 宁豪自告奋勇要带兵去守望道路,宁霜也准了。苏华又提议道:“不如我带领手下士兵前去敌寨窥探虚实,若是敌人无备,我就踹入敌人大营,挫伤敌人士气。看看有没有机会斩杀敌人主将。” 宁霜摇头道:“不行,太冒失了,万一敌人有备,你们岂不是白白送死?你们还是早点儿休息,明日的战斗还需要你们。” 苏华无奈,心道宁霜此人诚不足与谋大事。出帐召集部属道:“今夜睡觉不许脱甲,兵刃马匹都要在趁手的地方放着,若有惊变,不准慌乱,到我营帐集合。”士兵们应诺。 吴忧军冒着大雨前进,雨幕稠密,几乎对面看不见人,看看离宁家营地只有二里多地,骑兵们开始奔驰加速,他们忽然见到十几骑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逃向宁家大营,那正是宁家守望的骑兵。 “被发现了!”莫言愁道。 “就让他们做个报丧的使者吧。听我命令,扔掉没用的东西,放马奔驰,踏平宁家!”吴忧朗朗的声音穿过雨幕传入每个士兵的耳朵里。士兵们轰然答应,放松了马缰,狂呼着策马飞奔起来。 “贼兵来了!贼兵来了!”宁豪没等进营就大喊大叫。 神经高度紧张的宁家士兵顿时惊了营,陷入一片混乱之中,人乱窜,马惊嘶,董不语连杀数人都弹压不住,紧接着贼兵们的狂野的号叫声就在营门口响起,隆隆的马蹄声盖过了大雨的声音,八千铁蹄踏碎梨花玉盘。 宁家兵微弱的抵抗几乎立刻就被碾碎,只有苏华率部紧紧守护宁霜的中军帐,董不语将跟随自己的士兵丢下,单身匹马杀入贼军之中,长戟纵横,碰着即死,撞着就亡,所向无敌。无奈他一个人的武勇却没法挽回宁家的全面溃败。 吴忧对董不语的神勇早有准备,他带了这么多将领来就是为了对付他的。莫言愁、哈迷失、哈齐宗、卫英、犀澄、崔永、白伶、刘卞八将齐上,将董不语困在核心,八般兵刃齐往董不语身上招呼。饶是董不语骁勇无敌也遮拦不住,他照着刘卞猛刺一戟,趁他躲避,撞开阵脚,倒拖画戟,向北败走。 吴忧军追赶宁家残军直到河边,黑夜里掉入丽水中溺死的有上千人,宁卫派小船接应,残兵纷纷攀船,此时宁霜已经在苏华的护卫下上了船,眼看败兵还在攀船,有两艘小船被攀得倾覆,苏华手下军士便拔刀砍斫攀船士兵的手指,断指满舱,鲜血迸流,攀船的士兵全被斩断手指,小船这才得开。 吴忧手下白伶、刘卞二人原是水贼出身,一人带领十几个士兵抢得一艘走舸,在水上追逐宁家的走舸,竟打翻两艘,俘获十二艘而回,吴忧深为嘉许。 吴忧正组织清扫残敌,忽然从西北方黑地里涌到了无数军兵,朝着吴忧军掩杀过来。吴忧大惊,直到亲手杀了一个,才看清楚是云州军的服饰铠甲。心中不禁叫苦不迭,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云州军居然来拣这个现成便宜来了。眼看部下士兵都有倦色,吴忧只好放弃战果,指挥士兵且战且退。忽然又是一阵喊杀声,竟是云州士兵截断了退路,吴忧和千余残兵被困在核心,左冲右突不得脱困,眼看敌人包围圈越收越紧,周围的士兵不断倒下,吴忧叹道:“难道今日竟然死在这里?” 正在这时,一彪军从南方杀入,为首大将正是莫湘和秦古剑,吴忧军见来了救兵,振作精神,杀向南边,不多时,两军会合,沿河向东急走,云州军追击甚急。莫湘让士兵在路上抛撒金银财物,云州军士兵争抢钱财,堵塞道路,吴忧等人这才得脱。 莫湘对吴忧道:“云州军偷袭咱们的营地,被我斩杀了领军的将领杨汉,这才退去。我知道不好,留下马晃、王颢两人守营,赶紧自己领兵来救应主公,幸喜还来得及,主公平安无事。” 吴忧道:“要是没有湘儿,今日几乎狼狈。”正行间,忽然前面又冒出来一枝军马,吴忧惊道:“难道还有伏兵?” 却见马晃和王颢骑马迎上来,马晃一见吴忧就滚下马来跪倒道:“属下无能!莫将军走后,云州军重新纠集大队人马攻打大寨,属下守不住大寨,败逃至此,请主公责罚。” 吴忧叹道:“大寨也丢了?真是输掉了底儿。”抚慰马晃道:“这不怪你,大寨兵力单薄,难以坚守,你能逃出来我就放心了。” 王颢道:“主公,为今之计,只有前往瓶县会合先前的人马。” 吴忧道:“也只能如此。”走了几步又顿住道:“不行,瓶县挨着云州城、铜川城都太近,这两个城都是云州军的重兵集结处,既然云州军已经出手,不会放任咱们在他们旁边发展。咱们还得往西北走。在大月氏城、小月氏城还有沃城之间是什么地方?” 王颢道:“那里是伏虎山。人烟稀少,常有强人出没。” 秦古剑接口道:“那山上有个伏虎寨,是我们绿林同道,他们寨主是我徒弟,人称玉面哪咤杨静的便是。主公若是去那里落脚倒也便宜。” 吴忧道:“就去那里吧,清点一下粮草兵器马匹,咱们就上路。” 吴忧收拾残军,只剩下了三千多人,经过半夜鏖战,又折了大半兵马。伤号辎重全丢给云州军了。莫湘带兵出寨的时候倒是带了不少从宁家那里掳获的金银珠宝,不过也有大半为了逃命仍给云州军了。 吴忧让莫言愁去瓶县追回陈玄等人,自己带着一众兵将冒雨上路,莫湘领五百骑断后。 第八节伏虎 自幼生来心性鲁,好学枪棒懒读书。 漂蓬四海免民祸,浪荡江湖临草庐。 遇见良善俺要救,专把贪官恶霸诛。 我人到处居方寸,哪管皇王法有无。 吴忧困极了。自从那天从云州军的包围中突围之后,他这支单薄的小队伍就没有完全摆脱过云州军的围追堵截,他们遭受了酷暑、饥饿、伤病的折磨,但是这些没有一样能摧垮他们,两个月反复转战千多里,经过小规模战斗五十余次,这支三千多人的队伍终于进入了伏牛山区。吴忧这段时间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他面孔又黑又瘦,眼睛布满红丝,嗓子喑哑。路上得了一次疟疾,没有药品,仗着身子骨好挺了过来,却总是有点低烧。 现在队伍中过半的人都是新面孔了,这一路上不断有人倒下去,也不断有人补充进来。他们有的是死在战斗中,更多的是死于疾病和伤口感染。药品奇缺,食物也常常处于不足的状态,战争对沃城周围的乡村破坏极为严重,他们常常好几天都看不到人烟,多数时候他们只好射杀草原上肥硕的老鼠充饥。而如果攻克了一个村镇之后发现竟然有药店的话,那简直就是拣到了宝贝,吴忧只在这时候准许士兵采取些强制手段,不管什么药材,完全搬空,然后看能力付点钱。被伤病折磨的士兵们彻夜的呻吟声严重折磨着吴忧的神经,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拼命多找事情给自己做,他常常查找着一本作为战利品的医书,一个一个对照上面的草药样子。 有一天,吃了好几天老鼠肉的士兵发现了一个孤单的精瘦的牧民放牧的一群二十几只羊,不由分说就将羊赶走了,塞给那个牧民一块金子。那个牧民也不争辩,像是傻了一样跟在队伍的后面,只要一宿营他就跑过去看他的羊一只又一只被宰杀掉,而一看到官长模样的走近他就跪倒磕头,给他钱也不要,也没人忍心赶他走。士兵们可怜他,每次开饭也给他一份,他也就这么吃,可是每天还是去看他的羊,最后羊被杀得就剩下一只小羊羔了,他发疯了一样将那只黑色的小羊抱在怀里,谁也没法从他怀里夺过那只羊,也没人忍心这么做。最后吴忧给他留下了一匹怀孕的小母马,队伍走的时候,留下了一个士兵在原地看着他,直到看不到队伍了,这个士兵才跳上自己的马,飞奔而去。直到很久以后,吴忧的眼前还不时浮现出来那张痛苦麻木的脸,还有那饱含了无穷悲哀和谴责的目光。 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人食人的现象了,然而当再一次看到那被啃得精光的小孩骨头的时候,吴忧还是忍不住那种要呕吐的感觉。“饿殍千里,易子而食”,以前只在书上见到过的情形真实地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心中的那份震撼实在无与伦比。看过了这真实的人间惨象,才知道那短短的几个字背后所蕴含的巨大悲哀。 吴忧的身边现在总有一个体型雄伟的大汉侍从。这个名叫鲍雅的大汉是被吴忧从饥饿中救出来的。他是云州人,云州战乱一起,他不愿被抓丁从军,便和老母还有一个幼弟一起逃难,大饥馑并没有放过他们,很快他们便绝了粮,鲍雅不屑于做那种*的勾当,就每天打猎和挖掘草根树皮维持母亲和弟弟的生计,可是饥民众多,如蝗虫一般,似乎一切能吃的东西都吃尽了,鲍雅一家三口饿得脚步虚浮,他的老母更是全身虚肿,眼看不活了。哪知道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天鲍雅勉强找了点食物回来,却发现一群饥民竟然趁他不在将他弟弟杀了吃掉了,他的母亲也被绑在了案板上。鲍雅大怒,赤手空拳连杀在场的数十人,然后背着老母逃亡。吴忧见到他的时候,他们娘儿两个饿得昏死在路边。吴忧就让士兵将肉汤灌入两人口中,鲍雅体格健壮,又练过武艺,经过调养,慢慢缓了过来。他的母亲却已经是灯枯油尽,终于没能救回来,嘱咐鲍雅好好侍奉吴忧,嘴里含着半口肉汤就死去了。埋葬了母亲之后,鲍雅日夜随侍吴忧身边,如事父兄。对于鲍雅的武艺,吴忧曾经说过一句话――使我早得鲍雅,何惧董不语? 伏虎山称得上山青水秀。丽水穿越整个伏牛山区,奔腾向南。按照王颢的说法,这里人烟稀少,然而这只是官方的记录,事实上并非如此,连年的战乱,使得不少躲避战乱的人从各个地方逃到了这里,虽然有盗贼,却至少能活下去。这里汉胡杂居,居然不下两万户,比云州一些大县的户口数都多了。 吴忧也发现,伏牛山的武装力量并不止玉面哪咤杨静这一支,杨静的伏牛寨甚至都算不上比较大的一支。几家盗贼划分了地盘,这里的百姓也组织民团自保,这里什么人都有,就是缺乏官府的有效管理。当然,吴忧对此并不感到有什么不好,他一点儿都不怕乱,这些稚嫩的地方武装他根本就没放在眼里,很快他就会让这里的人知道,谁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他的时间也不多,相信豺狗一样的云州军很快就会尾随而至,而且云州也没有理由让这么一片新兴的地区长期游离在他们的统治区之外。要是不能在短时间内控制住这块地方,吴忧只好再次踏上逃亡之路了。 吴忧感觉,云州军队的积极举动有一个解释可以说得通:随着胡人联军主力向西退却,云州军打算恢复他们在西方和北方的统治区了,追逐吴忧不过是他们顺手捎带的工作。看起来萨都伤得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重,他的雄心壮志也不仅限于守土安疆。 吴忧把队伍分成了三支,一支由莫湘率领,征抚民团,一支由莫言愁带队,征剿盗贼,自己和秦古剑等人带领剩下的几百人上伏虎寨,找秦古剑的徒弟杨静,取得一个落脚的地方。 伏牛寨位于伏牛山一个侧峰上,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往上面,称得上易守难攻,山寨就在半山腰,正好扼住上下山的隘口,前后设置三明两暗五道哨卡,守卫相当严密。吴忧远远扎营,同着秦古剑、鲍雅,三个人青衣布帽,前去拜山。 守卫哨卡的喽罗却不认得他们,待得秦古剑和吴忧报上姓名,一个喽罗颠颠跑去汇报,剩下几个端茶倒水,殷勤非常。秦古剑倒也罢了,毕竟成名已久,吴忧这颗新星就不同,他窜升的速度令人叹为观止,关于他的各种传说在绿林中简直成了一个神话,成为绿林中人尤其是那些还默默无闻的小人物的崇拜偶像。 不久就听寨内鞭炮声大作,一个白面武士装扮的年轻人在一群喽罗簇拥下快步迎下山来。离着老远就嚷道:“师傅!十九爷!什么风把你们给吹到这里来了?杨静迎接来迟,恕罪恕罪。”他面相和善,却是个急性子人。 吴忧只是微微一笑,抱拳施礼,鲍雅冷眼旁观,并不作声。秦古剑反倒过意不去,斥道:“什么十九爷!我尚且称一声主公,你小兔崽子也敢这样说话么?” 杨静惊异,忙撩袍角就要给吴忧下跪,吴忧忙道:“不必如此。” 杨静道:“礼不可废。”跪下给吴忧磕了头,慌得周围寨兵跪倒一片。 吴忧侧身辞谢道:“如何敢当这般大礼!” 杨静不管三七二十一,自顾磕了头,道:“这其中还有缘故,这里却不是说话地方,请上聚义厅,俺还有下情禀告。” 众人乃至聚义厅坐定,吴忧坐上首,秦古剑坐客位,杨静坐下首,鲍雅侍立,并无一语。 杨静偷眼瞅瞅鲍雅,道:“说来惭愧,俺一手创下这伏虎寨,在这块地面上也算小有名气的人物。绿林上的朋友看着师傅的面子,多有照拂,日子过得倒也逍遥自在。不想前两日有个蛮汉来踢场子,声言要是寨中没人能胜过他,就把寨子让给他住。俺咽不下这口气,当场就和他动手,不幸竟不是那蛮汉的对手……” 秦古剑道:“难不成你就这样认输了不成?” 杨静道:“当然不会。弟兄们也不服气,当时就一哄而上,几十人一起动手,将那人困在核心,不料那人竟是毫无惧色,拳打脚踢,反而放倒了咱们好几十号弟兄。俺这才知道咱们实在不是人家的对手,于是就先好言好语稳住那厮,然后以寨中弟兄需要收拾东西为由央及他宽限几天,果然那厮吃软不吃硬,就在山上住了下来,每日由俺派人送饭去。俺既然打不过他,便想趁机邀集四方豪杰,共同商议个对策。实在不成,就下药蒙翻他,把他做了就是了。不过天幸您二位今天到了,咱们却不用费这些手脚,便正大光明地将他拿下,也不让人说我绿林中没人。” 吴忧一听竟是要他们做打手来了,不禁哭笑不得。只是眼下有求于人,又不好拒绝,只好目视秦古剑。秦古剑便道:“主公千金之躯,何等金贵,竟是替你打架来了么?” 没等杨静回话,厅外一人嚷嚷道:“谁说打架?找我来!找我来!”两名在厅门口守卫的寨兵正要阻拦,被那人轻轻一掇,双双跌进厅里,一条莽汉施施然进入厅中,浑身肌肉筋突,一对轮环大眼,灼然有神。他一进入厅中,整个厅中立刻平添几分压力,让人呼吸不畅。吴忧心中纳罕,不想这草莽之中还有这等高手。鲍雅眼中异芒连闪,身上也慢慢释出杀气。 杨静霍地站起来道:“便是这厮!欺人太甚!小的们,取我大刀来,今日便和他再分个高下!”早有寨兵应声跑去取兵刃。 秦古剑道:“杨静,你不是他对手,我来会会他!” 那莽汉笑道:“老头儿,你也不是俺的对手,叫那汉子或者那孩子上来罢。” 吴忧道:“秦古剑退下,鲍雅上。”秦古剑也被这莽汉的气势压迫,不过在徒弟面前硬撑着罢了,听了吴忧的话如逢大赦,松了口气退下。 鲍雅向吴忧躬身施礼,然后缓步走出,每走一步气势便强上一分,待到走到那人跟前的时候,正好双方气势势均力敌,沉声道:“鲍某不杀无名之人,你报个名字吧。” 那莽汉神色也凝重起来,道:“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狄稷便是俺。” 鲍雅道:“好,你取兵刃吧。” 狄稷道:“这里没有趁手兵刃,你不用,俺也不用。” 鲍雅道:“好!就在拳脚上见真章。” 两人拉开架式,拳脚生风,当下就在厅中斗了起来。 不一会儿功夫,厅中桌椅摆设都被两人拳风带得粉碎,杨静和众喽罗早就被逼到了厅外,这才知道先前这狄稷根本就没有使出一半的本事,暗自乍舌,深幸没有把他惹急了。 秦古剑紧挨着吴忧坐着,厅中也只剩下他两人坐的椅子还完好,秦古剑开始还觉得拳风激荡,刮面如刀,只能运功相抗,后来便觉得身前如有一道冷峭的冰壁挡着,拳风再也越不过来,知道是吴忧帮忙,再看吴忧,连衣角都不曾动一下,心中越发钦敬。忽然听得吴忧低声道:“这厅恐怕要塌,咱们出去罢。” 两人慢慢退出大厅,果然不一刻只听几声“喀喇”巨响,鲍雅和狄稷两人拳脚到处,将厅内承重的柱子击折,整个大厅轰隆一声塌了下来,尘土弥漫中,两人兀自激斗不休,已经是近两百招不分胜负。 吴忧爱惜狄稷的武勇,生怕两人有什么损伤,当下喝道:“两位住手。” 两人疏忽分开,狄稷发髻被鲍雅拍散,鲍雅一幅袖子却也不知去向,两人相视大笑,大有知己之感。 鲍雅道:“姓狄的,你一身好本事干吗学人做贼?何不投入我主公麾下效力,咱们共同打下一片江山来!” 狄稷道:“俺不过戏耍他们一下罢了。还没分出胜负,你为什么不打了?” 鲍雅道:“你没听见我家主公叫停手么?你这么爱打架,干吗不投军效力?” 狄稷道:“俺就是看不惯那些当兵的横行霸道,欺压百姓,也受不得规矩的约束。” 鲍雅道:“我家主公与别个不同,爱护百姓,体恤士卒,大军过处秋毫无犯,你不信可以出去打听打听,若有一句虚言,你打死我都不还手。” 狄稷朗朗大笑道:“看你和俺一样是个实心人,干吗不信你?要我侍奉你家主人也行,不过俺要与你结为兄弟。” 鲍雅大笑道:“有何不可?”转向吴忧道:“请主公准许。” 吴忧颔首笑道:“这是喜上加喜!” 杨静见状忙招呼寨兵摆香案,备血酒,狄稷挥挥手道:“俺们兄弟结交贵在知心,哪用这些俗套?” 当下就在寨中摆酒,杨静便以寨中之主相让,吴忧却有了别的计较,对杨静道:“杨头领,我们暂借伏虎寨歇马,不久就要走的,所以这山寨之主还是你。” 杨静早跟着秦古剑改了口称吴忧为主公了,听了这话便道:“俺知道主公是做大事的人,俺反正是铁了心跟随主公了,今日便将这山寨人众归属主公麾下,主公若是不打算住下,咱们临走把这寨子一把火烧了便是。” 吴忧道:“倒也使得。这伏虎寨虽然险要,却不是用兵之地,若我是官兵,便用二百强弩手守住下山道路,只需耗费点弩箭,山上的兵全得饿死。想必后山还有通路,只是山道崎岖难行,估计也不会比前山的路强多少吧?再用二百弩手把守足矣。” 杨静汗水涔涔而下道:“主公全如亲见。” 当日众人尽兴畅饮,杨静又将寨中储存酒肉挑下山去慰劳吴忧带来的军兵。之后吴忧便在山下扎一小寨,杨静仍是在山上屯驻。 吴忧拿出金银让杨静手下人采办些军用物资,又寻访铁匠,给鲍雅、狄稷两人打造趁手兵刃。鲍雅使的是一对八十斤重八棱流星铜锤,狄稷用的是七十二斤狼牙铁棒。两人佩剑也是特制,比平常人所用大了一号。吴忧又给二人设计编制铁铠,不几日也都齐备,鲍雅一身漆黑铁甲,狄稷却是一身铁青战铠,两人同披火红战袍,并排一站,当真如战神临世,威风凛凛。吴忧又让杨静找人制作军旗金鼓,他亲自设计了军旗式样,命就照着这个样子制作。 此后吴忧便歇下来,每日在杨静陪同下四处走走,顺便问些当地风土人情,等待二莫的消息。不几日,莫言愁方面先传来捷报,伏虎山区大小五个寨子全被她收伏,五个寨主被她杀了一个,倒有四个投降的。莫湘那边进展稍慢,因为吴忧在她出征前特意强调了一个“抚”字,不是一味杀伐就能平定的,而且这里新兴的地主不少人都修建起了庄院,一个个去安抚不知道要费多少功夫。莫湘便先挑选两家民怨沸腾的地主庄院攻破,屠灭满门,又亲自上门劝服当地影响最大的几家地主解散私兵,拥戴吴忧,恩威并施之下,很多小地主纷纷归顺,只有一家张姓地主仗着自己蓄养了五六百庄丁,庄院护墙高大,拒不受命,莫湘自然不会跟他客气,趁夜率领精兵越过了形同虚设的护墙之后,对庄院进行了一次大清洗。最后以微弱的伤亡降服了那地主的庄丁,灭了他满门。于是再没人不服,吴忧的号令也没人敢不遵守。前后所用时间不过半月而已。 这段时间吴忧便让陈玄、王颢两人召集当地有名望的人士,申明法度,划定乡村,推选里正村长,征收赋税军粮,打造甲胄兵器,补充兵员,又让那些绿林寨主们各回老巢,招诱部众,迁徙流民到这里。再派哈迷失、马晃两人率兵做出一副继续向西北逃窜的样子,将追兵引向别处。云州军竟而没有发觉,两人仗着地形熟悉,打着吴忧、秦古剑的旗号有个好处就是不时有绿林响马贼的人相助,就在草原荒漠上和云州军兜起了圈子,云州军直到一个多月后才发觉上当,却再也找不到吴忧等人的下落。吴忧却趁这段时间招诱流民,扩张部曲,得到了一个难得的喘息机会。 这里的百姓对吴忧倒是极为拥戴,因为吴忧虽然和官府一样厘定赋税,设置官吏,却也剿平了盗贼,整治了土豪恶霸,以往百姓们一年的劳作辛苦,除了要缴纳地主们沉重的租税之外,还要应付土匪的劫掠,恶霸的勒索,能糊口已经是不容易。吴忧规定了统一的地租税率,明令不准多收,并派军队加以监督,所以百姓们的日子竟是比先前宽裕了很多。 这一日吴忧聚齐众将议事,只见帐中整整齐齐站了二十一位将官,左手依次是莫湘、鲍雅、狄稷、莫言愁、哈迷失、羊褐、赵琼、马晃,右手依次是秦古剑、成轨、毕素丹、哈齐宗、卫英、犀澄、崔永、白伶、刘卞、杨静,还有莫言愁新收伏的四位寨主管豹、张衮、刘瑕、迩封。个个盔明甲亮,英姿勃勃。 吴忧心中欢喜,道:“想我吴忧无德无能,无权无势,大家却不嫌吴忧鄙陋,不求什么名分,追随我一直到如今,吴忧在此谢过诸位。”说罢起身朝众人施礼。众将忙不迭还礼。 吴忧脸色一肃,转入正题道:“咱们在这伏牛山已经有两月,云州军就算再笨,也该探到了咱们的下落,之所以不即刻动手,恐怕是在调集兵马,打算将咱们一举歼灭。云州军不同于宁家军,他们久经战阵,训练有素,战将也都是沙场老将,用兵老辣,不能不防。当然咱们这两月经过休整也恢复了相当的元气。收编的寨兵,召募的乡勇,数量已经达到了五千人,军需物品也采办得不少。只是铁器依旧稀缺,士兵们还配不上铁甲,陈玄已经派人四处高价求购,无奈效果并不如意。云州军方面控制极严,联军那里自己还不够用,所以只能靠咱们自己了。情况大概就是这样,大家说说看对咱们以后的发展有什么意见?” 众将一时都是无语,杨静道:“主公必有明见,咱们听命厮杀便是。”这话一说,便得到了几个不愿动脑子的将领响应。 吴忧一笑,并不置评,眼光只在莫湘、莫言愁、哈迷失等人脸上逡巡,众将之中,便以这三人智计最高。 莫言愁道:“咱们何不主动出击,趁敌人还没准备充分,打乱敌人的部署?”狄稷听说有仗可打,第一个跳出来响应。 吴忧又看莫湘,莫湘慢条斯理道:“末将也是这个意思。”吴忧不料她们两人这一次意见竟是这么一致,他本以为以莫湘的稳重性格会反对这么做的。 莫湘道:“昨天侦骑来报,张静斋两个月前就拜宁潜为沃城太守,宁氏得到官家支持,重修沃城,招募流民屯垦,重编部曲,厉兵秣马,大概是在准备复仇吧。宁家有钱,手笔也比咱们大得多,听说一次就购置了三千副铁甲。只是沃城剩下来的人口太少,一时还没有形成气候,不过已经有不少流民被吸引向那里。规定凡迁徙到沃城的百姓,不论农牧,头五年都不收税赋,屯垦的话,官府提供耕牛种子,放牧的话,官府给予优良畜种幼仔,这个条件相当诱人。靠近沃城那边的百姓已经有了骚动,主公待他们虽好,却不如宁家那般财大气粗,趋利避害本是人之常情,长此以往,恐怕咱们这里的百姓都得跑光了。” 吴忧默然。莫言愁已经跃跃欲试道:“就拿宁家开刀,想来他们新招的兵能有多少战斗力,还不是手到擒来?”众将也是一阵鼓噪,大伙儿都还对几个月前的战败耿耿于怀,若非云州军插手,宁家的财富现在就是他们的了。吴忧心中暗自摇头,心道归根结底众人还是对宁家的财富不死心。 莫湘没有被众人的情绪所影响,不急不徐又道:“早闻主公有吉斯特王兀哈豹亲笔签署的委任状,现在何不取出来用一下呢?” 吴忧一时想不到莫湘是什么意思,便取出来任命状,展示给众人看。众人一看,是特进吴忧为汉军那颜,一等巴阿图,吉斯特王殿前哈哈番,左路招讨大平章。一时间议论纷纷,大多不明所以。只有哈迷失深明胡人官制,便逐项给众人解释。那颜是贵人的意思,巴阿图是勇士,哈哈番乃是侍卫统领,平章大概便相当于汉人的将军的意思。本来那颜是各族贵人才有的称号,吴忧以一个汉人身份尊称那颜,所以称特进,巴阿图和哈哈番都是虚衔,向例是由那颜兼任,并无固定职事,一般若有族中贵族少年想要建立武勋,便可以凭此身份到王帐效力值宿卫,二三年以后才能得授平章称号,可以独立带兵打仗。而招讨使是联军新设军职,为了统一指挥各族联军,领军大将在出征前由盟主授予招讨使印信,可以不分民族,调动沿途军队,征发物资,共设中、左、右三路招讨使,向例由盟主自兼中路招讨使,所以吴忧这个左路招讨使的权威仅次于盟主而已。原本这左路招讨使是库比伦人首领达明翰的官职,达明翰殁后一直没有除授他人,不知为什么就委任了吴忧。可能是因为兀哈豹感念达明翰和吴忧交情深厚,又有期望吴忧恢复云州东路的意思在里边,所以才授予他这样的高官。 莫言愁听了哈迷失的解说,拍掌道:“妙啊!这样的话省了咱们多少事!这么说来大月氏城、小月氏城、库比伦城不都是咱们的囊中之物了么?那里胡人聚居,并且对云州军的残暴心怀不满,对汉人政权心怀疑虑,必然不会被宁家的小恩小惠所收买,只要咱们打着为血沃之原死去的部族讨还公道的旗号,肯定是应者如云。” 吴忧微笑道:“也不见得,这些人被云州军的屠杀吓破了胆子,又是素来不讲信义的,如果咱们没有相当的实力做后盾,恐怕他们不会有这个胆量起来反抗。” 哈迷失奋然出列道:“主公,如今我们势单力孤,便是有一分的希望也当尽百分的力量去争取,哪能因噎废食?末将不才,对各族情况相当熟悉,愿意为主公前驱,招诱各部族归顺主公。” 吴忧沉思一会儿,毅然道:“好!羊褐、马晃与你同去,也好有个照应。你需要什么东西尽管说。” 哈迷失道:“请主公将官印、斧钺、旌节暂借,再有好马一匹,半个月的干粮足矣。听说主公新制了军旗,不妨赐末将一面,以便将来相遇识别,其他一概不用。末将此去行程长短不可预期,还请主公不要着急。” 吴忧沉吟道:“可多带金珠宝贝,结好各酋长。” 哈迷失傲然道:“不必,现在处处都用钱,带得少了显得小气,带多了恐怕陈玄、王颢两位又要骂我,再说路上也不太平,倒不如索性不带。” 吴忧壮之,给他所要的东西,除了羊褐、马晃两人随行,又拨给他二十名带刀随从,亲自送他出帐。临行勉之道:“此去莫要勉强,若是事有不谐,赶紧回来便是。”哈迷失一笑上马。吴忧怅惘良久才回来继续议事。 吴忧接着先前的话题道:“要说袭击沃城虽然诱人,却有很多现实困难在里边。侦骑报告显示,云州军为保护沃城重建,由杨鼎北、黄烈风分别率领一支军队驻扎在沃城北的罗县和南方的瓶县,与宁家新军相互呼应。从这里往沃城的道路也不平静,追击咱们的云州军还没有死心,就算咱们能侥幸避开他们的耳目,只要他们截断了咱们的退路,咱们这仗可就算打败了。再说两个月的时间足够宁家将沃城内城修缮完毕了,如果沃城军民同心,咱们就要打一场攻城战,到时候受到三面夹击,形势可就大不妙了。” 众将静默,这才觉得攻打沃城虽然诱人,风险却实在太大。莫言愁也不禁泄气,唯有莫湘坚持劝道:“主公,富贵险中求。宁家与咱们是死仇,加上其庞大的财力,实在不能任凭其发展,正应该趁其刚受到沉重打击,立足未稳,将他们一举绞杀,否则遗患无穷。主公分析诚然有理,但是也正是因为有这么多不利条件,宁家必定不会提防,咱们才可能得以突袭成功。草原战法本以出其不意为主,如果全部出动骑兵,带着干粮肉脯,短期之内后勤补给不成问题。这里通往沃城道路众多,地面广大,我与阿愁分别率领偏师引开云州军的注意,阻击杨、黄二将的增援,主公率主力偷袭沃城,定能取胜。” 众将以为这个计划过于大胆,弄不好现在这点儿家底都得赔进去,都不主张冒险,唯有莫言愁、毕素丹、哈齐宗三人积极响应,觉得可行。 吴忧看着那幅陈玄手绘的粗糙的云州地图,沉吟不语,计算胜负,最多不过五五之数。这个险值得冒么?吴忧眼前仿佛出现无数的士兵呐喊着冲杀向彼此,然后尸体层层叠叠堆得像山那么高,血水流成了河。他的眼前又浮现出了那个贫穷的牧人卑顺悲哀的目光,还有鲍雅那饿得脱了形的母亲,被啃得精光的孩童的骨头,他的心被什么抽了一下子似的猛然一紧,眼中也透出了凛凛杀气,霍然站起身来对众将道:“点兵!进军沃城!十天以后,我要看到咱们的烈火金乌旗插在沃城城头!” 众将轰然应诺。随着呜呜的号角声,士兵们开始向营寨中心的校场会聚过来。 三遍号角声毕,校场上八千多名士兵列成了三个方阵,没有上过战场的新兵们还有些兴奋和紧张,队伍也不怎么整齐。老兵们表情轻松,军容却相当整肃。 吴忧看着这些即将走上战场的士兵,心潮澎湃,只觉得自己有责任带给他们财富和荣耀,他很想对这些士兵说点儿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他亲自将三面军旗授予带队军官,抓住护旗军官臂膀用力摇一下,士兵们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这是他们建军的节日,也是他们的出征之日。 吴忧的军旗图案为烈火金乌,他的直属精锐部队称金赤乌,在“吴”字周围的旗花环绕为风信子。军队官兵一律着火红战袍,远远望去,如一片赤焰火海。 长风猎猎,吹动军旗,却吹不落出征士兵的亲眷脸上的泪水,他们的儿郎即将踏上凶险莫测的征程,他们唯有在心中默默祝祷,临行再塞给自家孩子两个鸡蛋,一卷大饼,还有不尽的殷殷叮嘱。终于,随着一声“出发”的命令,军队开始按照队列出动了。人群中终于有人忍不住大声号哭起来,很快哭声就连成了一片,马队就在这一片哭声中出发。 吴忧听着这一片哀哭之声,心中凄恻,隐隐觉得这些将士似乎都回不来了似的,他赶紧从心中驱除了这个不吉利的念头,昂首挺胸驱马前行。这时候他听到莫湘率领的军队中唱起了那首古老的战歌《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不管什么时候,湘儿都是最可以依靠的。”吴忧边走边思索着。 时已深秋,马鸣萧萧,天边云霞似锦。 第九节血翼 圣武历二六七年夏,因为饥荒蔓延,灵、燕、开、徽、京畿地区都爆发了大规模的饥民起义,万人以上规模的起义就有七八处,各州府纷纷调兵镇压,直到秋后快入冬的时候,起义的熊熊烈火才慢慢熄灭。 这一年,蝗虫起于云州,直到白水而止,一路上经过的地区全都受到荼毒,淄、灵、燕、京畿等地受灾尤其严重,周帝阮坚下罪己诏,罢朝三日,郊祀蝗神,大赦天下。清河公主、征东将军、领灵州牧、淄州牧阮香却严令治下各县扑灭蝗虫,为士林清议所讥。 张静斋命各州各举茂才一,各郡各举孝廉一,征辟阮香治下淄州名士言行一入朝,任侍中。以徽州牧孙政不贡请免其州牧职位,孙政举兵反叛,大将军张静斋起兵二十万伐之,孙政恐惧,献粮十万斛请免,恰各处饥荒反复,流民暴动不绝,军粮不继,大将军张静斋乃罢兵回朝,赦免孙政,罚俸一年,使仍代理徽州州牧事,命孙政质子入朝,孙政以道路多盗贼推脱不往。此后孙政用从事郑爵之计,阴遣人堵塞徽州通往圣京的通道,毁去桥梁栈道,自此与圣京不通音问,徽州岁贡断绝,完全脱离周朝的控制。此后,吉州牧晏彦以孙政拦截贡品为由,不再向朝廷输贡,拒绝接受朝廷官员任命,七月,晏彦自称车骑将军,大司马,僭用天子仪仗,吉州也成为了独立王国。 八月十五,京城失火,烧毁两条街。十月,黄龙现于井。十一月,以大将军张静斋讨贼有功,晋爵为唐公,掌大司马印,录尚书事,使节钺,赐九龙辇,黄罗华盖,特许佩剑上朝,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当日黄门侍郎李籁在御道上截住张静斋车驾,大声辱骂,不堪入耳,张静斋大怒,命虎贲郎将其乱棒打死,弃尸东市,夷灭三族,时人莫不叹惋。据闻,十一月初,阮香陈兵五万于灵、燕边境,虎视京师,然终究无事,张静斋遣天使责问,阮香乃罢兵东还。十一月末,怀州刘向自号楚公,阮香起兵伐之,终究因粮草不继而退兵。当时,天下纷乱,泸州赵熙自称大将军、溷公,柴州穆恬自号卫将军、大司徒,没有僭越称制的只有阮香和开州刺史唐琪两人而已。周朝的天下终于呈现出全面分崩离析的态势来。 初,张静斋征徽州孙政,苏平力阻之,未果,苏平乃称病不出。后逢荀卿等百官劝进,张静斋使使问苏平,苏平泣血上表阻之,张静斋终于还是没能采纳,私下叹道:“我以苏公为臂膀,苏公却迂直如此,让人失望。”自是,对苏平日渐见疏,荀卿、刘炜等谋士以谄佞见幸,愈发排挤苏平。苏平一气成病,然而仍时时有建言,不以地位变化而有懈怠。张静斋感其心,迁苏平为大司马府军司马,尚书府掾,恩优更胜从前,然苏平的建言却大多搁置不用。苏平每念及国家前途渺茫,小人当道用事,未尝不叹息流泪。或有诸侯门客往说,劝苏平改投他家,苏平皆疾言厉色斥退之,书信一律扯碎不看,并将一应礼品退还,并将详细情形禀告张静斋,张静斋表面嘉许,内心实猜忌之,赐苏平带刀侍卫十名,命监视苏平举动。自此,苏平如同被软禁于府中,不得与闻张静斋图谋的核心大事。苏平郁郁不得志,每日纵情美酒声色,夜夜笙歌,自号安乐君。 吴忧并不知道朝廷的大事,他正在为了自己的一方生存之地苦苦挣扎。现在的他正率领着他的全部精锐部队――三千金赤乌潜行于伏虎山往沃城的道路上。因为连降暴雨,草原上沼泽处处,道路冲毁,所以他们行军的速度比预期要慢,不过这倒是有一个好处,这么恶劣的气候条件下,云州的追兵更不容易发现他们的踪迹。也许是二莫的掩护工作做得好,也许就是运气好,吴忧一路上没遇到什么敌人,畅通无阻就接近了沃城。他并不知道二莫的军队现在到了哪里,也不知道她们是否已经和黄、杨二将交上了手,他最担心的还是伏虎山的基地,这次出征带走了所有的精锐部队,王颢担任留守主官,他能和其他几个留守将领和睦相处吗?云州军、流寇还有联军,任何一股只要瞅准了这个空子,都足以给那个脆弱的基地以致命的打击。相比较而言,吴忧对于莫湘和莫言愁还是比较放心的,虽然她们两个带领的军队大多是新兵,但是她们即便打不过也应该逃得掉。 吴忧就是在这么一种复杂的心态下又一次看到了沃城的城墙。在那一霎那间,他摒除了所有的芜杂念头,心里只剩下了对眼前形势的冷静判断和分析。吴忧带着鲍雅亲自前去侦察。 看起来宁家招徕游民的策略很有效,吴忧粗略估算,现在依附沃城的人家居然有十万户之多,真不知道宁家是怎么弄到这么多户口的。越往沃城走,人烟越稠密,各条道路上行人摩肩擦踵,络绎不绝,来往盘查的岗哨虽然不怎么严密,要让三千人躲过这些岗哨的眼睛却无异于是痴人说梦。 城的外墙已经修到了五米多高,就算夜间也有长明灯照明,士兵值勤,有民夫连夜干活,夜间城墙上灯火通明,如同白昼。看起来夜间突袭也不能算是善策了。内城显然已经修葺完毕,六米高的内城墙修得相当规整,两个多月的时间能有如此成绩,实在让人叹为观止。吴忧正窥探内城的防御系统,却有一队巡防士兵巡逻过来,吴忧怕露了行藏,不敢多看,带着鲍雅装作游客的样子,慢慢转身离开。吴忧发现内城的防守比外城严密得多,每隔几分钟就有一拨巡逻的士兵。吴忧和鲍雅坐在一个靠近内城的新开的茶馆中喝茶,细心留意巡逻士兵的巡逻密度还有他们身上的号衣,借以估计内城中士兵的数量。 吴忧退出城之后就和陈玄、鲍雅、狄稷三人商议对策,他这次只带了他们三人,其他各将有的守家,有的跟着莫湘、莫言愁出征,吴忧因为有感于二莫士卒训练不足,所以特意给她们加强了军官的力量。 狄稷最是直接,大大咧咧道:“既然躲不过,那咱们就强攻进去,打他娘的。”鲍雅皱眉不语,他本不善长谋略,要他出个主意,恐怕只能和狄稷一样,硬打进去。 吴忧听了狄稷的话,眼睛一亮,他快速地徘徊几步,一个大胆得近乎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形。他深深地为这个计划着迷,以至于任何其他想法都进不了他的脑子了。他仰望着天空,凝神思索。 吴忧转了几个圈子,想好了各个细节,这才站住了,向三人说明自己的计划道:“咱们便正大光明地开进沃城!” 这下子饶是狄稷胆大包天也不禁惊愕,陈玄更是目瞪口呆,鲍雅同样不明所以,不过对吴忧智慧的信服却让他选择了无条件服从,他只是问吴忧该作些什么准备。吴忧密密地嘱咐了二将。于是让众士兵饱餐就寝,准备即将到来的恶战。 这天夜里,宁霜总觉得心惊肉跳的,似乎有什么大事就要发生一样。丽水河畔的惨败让她认识到了什么是真正的战争,战争的残酷性通过那数以万计的尸体血淋淋地展现在她的面前,从那以后她才知道了失眠是什么滋味。而战后,当她得知她的对手居然是她的“未婚夫”吴忧的时候,她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也不知道是种什么味道。但是要强的心理让她对谁也没提这件事,她也不是个轻易认输的人,现在她每天除了处理城中的各种事务,便是虚心向苏华请教行军作战的各种经验。 对宁霜的问题苏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她虽然佩服宁霜好学的劲头,只是她心里知道,有很多东西知道是一回事,实践又是另一回事了,有些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东西,不上战场磨炼是没法真正掌握的。现在沃城又招起了五千新军,苏华和她的手下每日亲自操练他们。这些新兵都是从流民中招募的,宁家在沃城很得人心,这些士兵知道自己的任务就是保卫他们的新家新沃城,训练相当卖力,对于苏华部属们粗鲁的训练方式居然也忍耐下来,苏华相信,假以时日,这些忠诚的小伙子必然能成为优秀的士兵。 宁霜不安地对苏华道:“今晚我总觉得心惊肉跳,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苏华道:“日间我巡视城墙的时候发现两人似乎在窥探内城城防,离得远也没有看清楚他们的面目,等到下去的时候两人已经不见了,会不会是贼子前来踩点的?不过又不大可能,也许是我看花了眼?” 宁霜惊道:“你怎么不早说?万一真是贼子来偷袭怎么办?” 苏华见宁霜几乎成了惊弓之鸟,不禁微笑道:“不妨事的,咱们的斥候远至二十里外,道路上也都有守望哨卡,夜里道路上悬挂长明灯,有专人守候,若有贼兵来,白日有侦骑斥候,夜晚有灯火信号,万无一失。” 宁霜这才心中稍定,苏华又道:“该早点着手点查城中人口户籍,编制闾里保甲,免得被贼人奸细混进来。” 宁霜道:“这件事我已经派人在做,只是每天都有数千新的流民到来,咱们现在要整修城墙,要给流民们分配土地,编制乡亭,需要人手的地方太多。待再过一阵子,居民们大概都安心定居下来,就可以完成这项工作了。” 苏华轻轻叹息一声,并不答话。宁霜道:“有什么不妥?” 苏华道:“我只怕有人不会给咱们这个时间。” 宁霜俏脸一寒,道:“谁敢?难道又是那吴忧?” 苏华道:“从吴忧远窜已经过去了四个月了,云州军调集了几万兵力,还是没有消灭他。若我是吴忧,缓过这口气来,必定先趁宁家立足未稳将其消灭掉。不过云州军将他驱赶得太远了,即便他要来,也要越过云州军的防线,即便侥幸越过,前有咱们的坚城,后有云州军切断其归路,也只是个自取灭亡的结果,恐怕他只能是有心无力。” 宁霜道:“那你还担心什么?” 苏华道:“需要担心的事情很多,宁家的财富过于诱人,并不止是吴忧一家惦记。近来云州不少地方有大股流民暴乱劫掠,动辄规模上万,又有先前被打散的胡人联军残兵纠结成为匪帮,四处流窜,先前沃城惨遭杀掠的先例不可不引以为戒。云州地面广大,云州军军力虽强,却不可能面面俱到,靠谁都不如靠咱们自己。” 宁霜同意她的话,道:“再有两个月的时间给我,沃城就会坚不可摧。” 苏华道:“但愿罢。” 当夜宁霜还是加派了双倍岗哨,不过居然平安无事地度过了,转天白天她又加派了人手巡逻,仍然没有什么发现。苏华对此倒是没有说什么,董不语却讥笑宁霜疑神疑鬼。宁霜也觉得自己过于担心了,那种心悸的感觉再没出现,她这才撤销了增加的岗哨,城内也消除了紧张气氛,恢复了正常的秩序。 又是一个平静的夜晚过去,这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雨,所有的道路都变得泥泞不堪,修筑外城墙的工程进度也暂时停顿了,整个外城都泡在一片泥泞中,衣衫单薄的民夫冻得瑟瑟发抖,宁霜一大早就起来巡视流民们临时扎下的帐篷,探视是否有人冻死。她不顾臭烘烘的烂泥,小心躲避着泥泞中跑来跑去的猪,在那些最贫困的人家出入慰问。残酷的现实改掉了她的洁癖,她现在也能不皱眉头地抱起百姓家脏兮兮的小孩,和那些更脏的百姓聊两句了。宁家在百姓心中的形象正如日中天,宁霜所到之处都有人恭敬地向她施礼,百姓们献上他们卑微的心意,有时候是一只鸡,有时候是一点儿茶叶,宁霜虽然并不把这点儿东西放在眼里,不过还是交给手下人收好,这可是真正的“民心”。 忽然一个骑兵斥候打马跑进城来,他打听了宁霜的所在地就赶紧朝着那里跑去。 宁霜老远就看到他了,就在街上等着他过来。那骑兵翻身下马禀道:“启禀小姐,城外来了一支云州军,说是要开拔去伏虎山剿匪的,路过这里,想进入咱们城中赞住歇脚,补充点儿给养。” 宁霜道:“什么补充给养!不过是来打秋风的,给他们点粮食,让他们走好了,不要进城扰民了。” 那士兵答应一声,正要离去,苏华忽然拦住他道:“你可曾看清楚,是哪支部队?打的哪里的旗号?主将是谁?” 那斥候道:“他们的衣甲都脏乱不堪,样子很狼狈,好像在泥泞中打过滚一样,昨晚肯定连夜赶路了。他们为了防雨将旗帜卷起来了,领兵大将说是萨都将军手下王破敌。” 苏华眉头一皱,翻身上马道:“带我去看!”又对宁霜道:“宁小姐请做好应变准备。我怕来的人不是什么好路数。” 苏华刚走到城门口,就见两个高大的将官骑马走到了城门口,一个空手的已经上了吊桥,另一个提着狼牙棒的莽汉兀自和守门的军士争吵不休,远远的,一群骑兵正在悠闲地向这边走来,他们骂骂咧咧,相互之间还在打骂嬉闹,看起来他们确实是长途跋涉而来,能够进城休息一下对他们来说是难得的放松了,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妥,一时却还没想到。 那个上了吊桥的将官见对面来了一员武将挡住了去路,他回头望望自家队伍,前排的骑兵们看似随意却已经取出了武器,开始小跑加速,他忽然转过头来,对着苏华呲牙一笑,猛然从身后掣出一对流星铜锤来,呼呼便是两锤,要将苏华毙于锤下。那持狼牙棒的将官见这边已经动上了手,大喝一声,狼牙棒横扫,四五名站得近的军士顿时被砸得脑浆迸裂,倒地身亡。 苏华忽然感到那将官身上释放出的豪猛无双的杀气,大惊之下,下意识便要调转马头逃走,流星锤却早已封住了她所有的生路,这生死一瞬间她忽然想到了刚才是哪里不对:那些军兵太悠闲散漫了,这本是致命的破绽,无奈现在发现也没用了。只听“当当”两声巨响,尖厉的金属交击声几乎震破耳鼓,令人闻之欲呕,苏华惊喜地发现自己居然没死,一柄长戟从背后探出,替她挡过了那必杀的一击,原来是董不语跟在她后面过来了,却正赶上将她救下。 骑兵们猛然爆发出一阵天崩地裂的呐喊,骏马铁蹄踏地的声音惊天动地,一齐冲向吊桥。守城门的士兵竟似吓傻了,一愣神的功夫已经被无数的铁蹄踩做了肉泥。董不语百忙之中一拽苏华的腰带,将她从马上提了过来,一夹马腹,白马如一道白色的闪电蹿入城里。要是再晚分毫,两人都得被这数千骑兵踩成肉酱。 “敌袭!敌袭!”几个士兵发了疯一样地叫喊起来。很快他们的叫喊声就成了大声惨呼。几百个金赤乌士兵抢上城头,横扫城头那些惊惶失措的新丁。 城内一听敌袭,百姓顿时乱了套,乱窜的人群妨碍了宁霜调动军队组织防御,宁霜无奈,只好放弃在外城抵抗的打算,在几十名士兵护卫下退入内城。吴忧的金赤乌在城内横冲直撞,城内军民的哭喊惊叫声响成一片,根本没有像样的抵抗。吴忧和鲍雅、狄稷率领一千多士卒直扑内城城门,宁霜一进内城就不管外边了,命令守卫内城的士兵立刻闭门,将无数百姓还有没来得及进城的军兵关在了外边。也幸好她反应快,大门刚刚闭上,吴忧率兵恰恰追到门口,城上一阵凌乱的箭矢射下,乱兵百姓的哀嚎声响成一片。 吴忧立刻催督攻城,身手敏捷的士兵立刻将四五十条带钢抓的长索抛上了城头,马上开始了攀爬,宁霜勉强集结了几百亲卫,加上宁英、宁豪、宁杰三将,在城头拼死抵御。金赤乌的精兵两次攻上城头都被击退,不一会儿功夫,城头已被暗红的血液浸透,宁霜亲卫死伤过半,吴忧这边也没有讨好,二百多名士兵倒在乱刀之下,还有二三十个没等爬上去就被城上士兵砍断了长索,惨叫着掉了下来。 吴忧知道这是关键时刻,若是不能趁乱一举强下城头,被宁家缓过劲来以后可就麻烦了。吴忧亲自持剑,和鲍雅、狄稷各搂一根长索,发动了第三轮进攻,三人带头飞快地攀向城头,宁家士兵照着吴忧的长索猛砍,长索被砍断,吴忧身子向下直坠,他当即以剑插入城壁,青霜剑锋利的锋刃切城砖如切豆腐,吴忧一借力,翻身跃上城头,挥剑格开了射到当胸的两支劲弩,长剑翻飞,砍杀那些试图砍断绳索的宁家士兵,长剑到处,当者立毙,宁家士兵畏惧他的宝剑,纷纷后退,倒是宁英、宁豪、宁杰三将悍不畏死冲了上来,吴忧左右支绌,俄顷,鲍雅、狄稷两将攀上城头。这两人都是重兵器,鲍雅流星锤舞开,狄稷狼牙棒到处,宁家士兵死状极惨,都不成形状,宁家士兵纷纷退避。 这两人一动手,宁氏昆仲立刻挂了彩,全凭一股悍勇在拼命。而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金赤乌士兵已经有五六十人相继登城,跟在三人背后向前杀去,后面的士兵还在源源不断地登上来。吴忧心中狂喜,正待乘胜追击,一举攻克内城,忽然宁家士兵发一声喊,向两边散开,露出三架床弩来,吴忧大惊,刚喊一声“小心!”就听到嗤嗤连响,上千支劲弩迎面射来。这种床弩发射出来的弩箭力能裂甲穿石,完全不是脆弱的人类肉体所能抵挡,更何况这么近的距离,这么密集的攒射,根本就避无可避,吴忧勉强侧身格开两支,只觉得脖颈处火辣辣一热,却被另一支划过了脖子,立刻血花喷溅,若非护颈甲叶隔了一下,恐怕咽喉早被射穿了。跟随吴忧登上城头的士兵在这轮攒射中几乎全被射杀,只有鲍雅、狄稷将兵器舞得密不透风,竟是没有受伤,二人见吴忧受伤,登城士兵伤亡殆尽,宁霜集合了数百士兵再次涌到,无心恋战,护了吴忧,顺下城墙。这次攻城就此失败。 吴忧见了床弩这种威力巨大的战争器械也不禁气馁,既然这东西都有了,那么内城估计一时很难攻克了。这时候他的头脑反而极为清醒,当机立断,约退士兵,离开床弩的射程之外。这才将脖颈间的创口草草包裹了,便命鲍雅、狄稷两人分头率兵弹压外城,巩固战果,防止宁家军从内城反扑。 到日落的时候,金赤乌已经完全控制了外城,宁家也巩固了内城的防御,还没有冲出来的意思,双方形成对峙之局。只是内城军民不过万余人,而吴忧掌握了外城的四五万户,还有城外乡村的六七万户居民,内外城之间的联系被彻底隔断了。 吴忧知道这些中间夹杂着败兵的百姓心向宁家,随时可能暴动,真要是那样的话,他这几千士兵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必须得有一个有效的方法控制住这些人才行,便问计于陈玄。 陈玄道:“这有何难?最有效的办法莫过于从他们的肚子下手,一个整天饿肚子的人是不会想着造反的。”便进献一条连环计。 吴忧听后,虽觉得这计策过于阴毒,不过现下也实在没有好办法。便命令狄稷率兵搜缴各家粮食牲畜,封锁府库,将粮食全部集中看守。一时间外城又是一片鸡飞狗跳,百姓的哭嚎声震动数里,现在众百姓惶惶无主,没人挑头组织,即使有零星反抗也一概被镇压下去。除了诅咒这支贼军凶狠不仁,竟然只剩下了号哭。 吴忧命每十家编成一组,选举出一名组长,每天代表十家去领粮食,并负责分配,每十组设一亭长,领这百家之粮,十亭设里长,领千家之粮。此令一出,原本只是哀嚎的百姓们立刻转移了注意力,显然现在一个小小的组长都能掌握别人的生死,自然谁都不肯落后,为了争夺这么个小官,拳脚相加,垢污詈骂,好友反目,邻里揭短,纷扰不休,乱作一团,仅有的一点廉耻之心也抛在脑后。一切正如陈玄所料。 吴忧再次发出命令,号召每家出壮丁参军,出丁的人家优先发给粮食。此令一出,开始众人还都犹豫,只有几个光棍无赖响应,吴忧便命当场发给粮食,众人瞧出便宜,当兵还能晚点儿死,不干却是马上就要饿死,立刻就有一万多青壮丁应征参加吴忧的军队,吴忧择其精壮者五千余人编制成军。这时候吴忧不失时机地发出了第三条命令,让百姓检举揭发混在百姓中的宁家败兵,若有敢于窝藏的,只要被别人揭发出来,那么这一亭的人家全部连坐处死,揭发有功的,先支领一天的口粮。这道命令一发布,宁家那些潜藏的士兵立刻被揪了出来,还有一些宁家委任的官员也被检举出来,足有两千多人,吴忧吓出一身冷汗,光是这些人造反自己的军队恐怕就弹压不住,当下也不为难他们,就将他们直接编入新军,参与攻打内城。然后吴忧发布最后一道命令,凡是有家属在内城中的,集合起来去内城下喊话,若能劝说其逃出来,奖励口粮,若劝不动的,每天口粮只给一半,若是隐匿不报的,斩杀全亭人如前例。 很快,金赤乌的官兵就押着自愿或者非自愿站出来的几千老幼在城下呼儿唤爷,还特意打着火把,将这些人的面目照得清清楚楚,城中军民士气立刻遭到了致命的打击,虽然没有立刻土崩瓦解,却也人人没了斗志。宁霜怒极,便教亲卫放箭,床弩密集的箭雨立刻就将城下的老幼射倒了一片,剩下的百姓惊叫着四散逃亡,这下子可捅了马蜂窝,城上的一些新募的民兵立刻哗变,和操作床弩的宁家亲卫士兵自相残杀起来。 吴忧见城头已然乱了,即刻命百姓拆除沃城外墙城砖,在内城墙根上堆积土山,几万人连抬带挑,不到一个小时功夫就堆起了几座土山,这时内城已然乱成一片,床弩旁边都没了操作士兵,吴忧军就驱赶着新军沿土山爬上内城城墙,金赤乌持刀在后督战,也不讲什么战法了,干脆一拥而上,宁家的那点儿亲随人马立刻被人海淹没了,鲍、狄二将率金赤乌随后掩杀,宁氏彻底溃败,宁霜在宁家几个将领护卫下,带着百余残兵拼死冲突出城,望东南疾逃。天明吴忧肃清残敌,彻底占据沃城,烈火金乌的战旗在城头烈烈飘卷。 在内城他们发现了堆积如山的物资,官兵全都欣喜若狂,吴忧大犒众军。即任命陈玄为军司马,沃城留守,安抚百姓,点验府库。再次派出侦骑,联络二莫的军队。 又过了两天,侦骑回报,莫湘已战胜黄烈风,正兼程赶向沃城。派往莫言愁方向去的斥候却如石沉大海,没有消息。吴忧不禁担心起来,再次挑选精干斥候出去侦察。又过了两天,莫湘率军到达沃城。出发时候是两千人,现在兵力却达到了三千人。 吴忧问起战况,莫湘简要描述了一下。起先莫湘分出两只小部队沿着大道前进,果然很快就被云州军发现,她迅速收拢部队转进,带着追兵兜了一个大圈子,悄悄接近了黄烈风的军营。就在吴忧发动攻势之前的那个雨夜,她布置圈套,袭击黄烈风的军营,黄烈风的军队果然不愧是劲旅,雨夜遇变不惊,发现袭击者兵力单薄后,就追了出来,黑夜中却遇上了被莫湘引出来的那支一直对她穷追不舍的追兵部队,两军雨夜中难以辨识,自相残杀起来,直到将近天明雨住才发现上当,莫湘于是率领大队掩杀,云州军大败溃逃,莫湘俘获千余人,并将这些降兵补充进了自己的军队,因此部队人数反而比出兵时候多。 吴忧见莫湘到来,心中大定,便命莫湘镇守沃城,编练新军,自己亲率金赤乌士兵南下,接应生死不明的莫言愁部,莫湘将云州新降的士兵分出来几百人,补充吴忧金赤乌士兵的损失。 吴忧才出沃城没多远,正遇上了失踪了几天的一个联络莫言愁部队的斥候,那斥候带来了不幸的消息,莫言愁的部队偷袭杨鼎北大营不果,反而中了云州军的埋伏,黑夜里士兵战死五百多人,千余士兵被俘,莫言愁只带了数十骑逃走,下落不明,莫言愁的副将犀澄、崔永的首级被悬挂在营门口示众。虽说早有准备,吴忧仍然感到了揪心地痛,这些军官士兵都是他亲手挑选训练的,才训练不久就被投入战场,和数倍于他们的强大敌军作战,实在太勉强他们了。云州军一向有杀俘的传统,那些被俘的士兵,命运只会更悲惨。 不过现在他没有时间后悔,据那个斥候汇报,杨鼎北和宁家、黄烈风残部汇合,又合并了一支来自铜川的增援部队,兵力达到了一万多人,正全速扑向沃城。吴忧奇怪那斥候怎么才回来禀报,那斥候道,起先他们一个小队三人中了埋伏,被杨鼎北的伏路军捉住,本来是要立刻处死的,正好杨鼎北和几支盟军汇合,当天就没有杀他,他趁夜杀了哨兵,夺马逃出。吴忧嘉奖其勇烈机灵,提拔他做什长。 现在吴忧不能后退,沃城的外城已然残破不可守,内城窄小,民心又不利于他们,若被四面合围,只要杨鼎北采用他的办法,发动攻心,那些新加入的士兵肯定会叛变,所以守城战万万打不得。若不能在野战中击败杨鼎北的部队,他们只能放弃沃城。他即刻差人回沃城向莫湘通报最新战况,自己率兵继续南下。 陈玄这时候献计,可以让部分士兵混在云州降兵中,装作溃兵投降杨鼎北,吴忧没有采纳,因为云州军军法苛严,投降敌军的士兵杀无赦,万一被识破的话,这些士兵全都得白白送命,何况现在黄烈风残部已经和杨鼎北会合,这些士兵更容易被揭破。 吴忧仰望阴沉沉的天空,几天来一直乌云压顶,雨却没有再下,草原的秋天格外短暂,深秋和初冬没什么明显的界限,夜晚格外寒冷,清晨起来,那些水洼已经结上了一层薄冰。攻克沃城之后,得益于宁家,吴忧的士兵们才换上了暖和的冬装。吴忧看着这些士兵,再次暗下决心,一定尽可能多地将他们带回家乡。 第十节生民 吴忧收到了一个更坏的消息:他担心的最坏的情形发生了,周国强大的北方邻居库狐的“秋狩”军队一部到了伏虎山,大肆劫掠,王颢兵少,难以抵挡,只来得及将五千多户百姓迁入伏虎山区躲避,先前收服的贼首管豹、迩封复叛,为虎作伥,勾结库狐骑兵,掳掠百姓一万多户。又仗着地形熟悉,有库狐兵撑腰,引兵攻击王颢、秦古剑等人甚急,秦古剑等人交战不利,退上伏虎寨,困守一隅。伏虎山形势危殆,悬于一线。 吴忧拔剑狠狠斫地,厉声道:“庸奴竟敢如此!我必将他们碎尸万段!谁敢阻我,立斩不赦!”翻身上马,命军队调转方向,向伏虎山急进。 陈玄急急上前拦住吴忧马头道:“主公三思!如今前有狼后有虎,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望主公为这些舍弃身家性命追随你的人考虑一下!” 吴忧猛然带住马,由于猛然降速,马前蹄高高扬起,吴忧恶狠狠地盯着陈玄,左手高高擎起马鞭,陈玄容色不改,神情坚定,吴忧这一鞭竟然打不下去。 吴忧带着马在原地兜着圈子,狂怒之下,脖颈上的伤口包扎处又渗出了鲜血,骤然失去了根据地,使得吴忧失去了平常心,变得如同一头受伤的孤狼,只恨不能扑击咬人。 陈玄道:“主公!臣愿担当使者前去杨鼎北营中讲和。” 吴忧道:“讲和?我们凭什么和他讲和?宁家恨我入骨,沃城旦夕可下,收复了沃城他就是大功一件,他凭什么放弃这个机会?” 陈玄道:“云州军对宁家的心病只怕不下于咱们,看到宁家受打击,他们并不会感到有什么难受,他们才不会折损自己的人马替宁家报仇。至于沃城,我也有办法,就不说了,只怕说了主公又怪我此计太绝。” 吴忧道:“你但说不妨。” 陈玄道:“主公担心这沃城的百姓背叛,其实还可以从另一个方向来想。这几十万百姓也是咱们手中的人质。眼下最坏的情况莫过于咱们走投无路,杀尽沃城百姓,掠尽城中财物而走,将一座死城留给他们。” 这条计策委实毒辣,吴忧被惊出一身冷汗,脑子也清醒过来,看着陈玄的眼神都变了,消化了一会儿才道:“好狠的计策!” 陈玄道:“当正道无法取胜的时候,只好出此下策。” 吴忧这道:“恐怕杨鼎北不会见你。” 陈玄道:“臣和杨鼎北帐下军司马吴诲一向有交情,这人常在杨鼎北左右出谋划策,是他的主要幕宾,对杨鼎北的决策有相当大的影响,只要能说动他,杨鼎北就有望说服。” 吴忧狠狠将马鞭置于地上道:“那么就有劳先生,若杨鼎北不肯,咱们再和他决一死战!” 陈玄长揖谢道:“主公保重!等我的好消息!” 吴忧凝视陈玄道:“陈先生,吴忧最后有一句话奉告――凡算人者,必为人所算!” 陈玄哈哈一笑,道:“谢主公赐教!”乃不顾而去。 鲍雅钦佩地道:“陈公虽为书生,真个肝胆如铁!” 吴忧望着陈玄离去的方向,目光阴郁,一言不发。 陈玄拜访吴诲并没有费太多周折,两人原本交好,吴诲还不知道陈玄现在为吴忧效力。 吴诲满面笑容道:“陈公,先前沃城城破,你下落不明,着实让我担心不小。” 陈玄客气两句,开门见山道:“我已投入吴忧麾下,今日特意为他做说客来的。” 吴诲愕然道:“陈公高才,何必屈身事贼,想必有难言的苦衷吧?这次来此,莫非是重归朝廷的脱身之计?” 陈玄肃容道:“公以为我陈玄是那种反复小人么?吴忧是我家主公,玄在宦海沉浮二十余载,今得遇明主,自然一心辅佐。” 吴诲离座道:“既如此,我们就是敌人了。这通敌之名诲担不起,不敢留陈公,陈公请便。” 陈玄稳坐不动,道:“今日临行,玄已向主公夸下海口,不达目的,誓不回去,所以除非吴公立刻叫人杀我,我是不会走的。” 吴诲仍敬他以前的名声,捺着性子道:“陈公想如何?” 陈玄道:“想杨、吴罢兵,两家和好。” 吴诲断然道:“不可能!我们已经收到消息,吴忧在伏虎山那边受了致命打击,巢穴已经覆灭,如今成了无家的野犬,天兵一到,自然粉碎,现在不过垂死挣扎而已。” 陈玄笑道:“这却不见得。我问你,欲安天下,以何为重?” 吴诲道:“自然是民心最重。” 陈玄道:“如果没有百姓,是不是也就没有民心?” 吴诲诧异道:“你……这是何意?” 陈玄阴恻恻道:“如果沃城的人都死绝了,杨将军取沃城何用?” 吴诲大惊道:“陈公!这事难道可以开玩笑么?想那吴忧虽为贼寇,毕竟是我大周子民,岂可做出这种人神共愤之事!” 陈玄反问道:“云州军不也常常屠城么?” 吴诲道:“战后屠城,原是一种激励士气、震慑敌人的手段,哪有故意杀尽治下人民的!” 陈玄冷笑道:“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我家主公如今握有过万精兵,却屡次被云州军队逼迫,确如你所言,已经走投无路,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不过是个鱼死网破,难道就只有云州军会杀人么?” 吴诲瞑目不语,良久才睁开双眼道:“陈玄公,这等无赖又无耻的计策是你出的么?你就不怕背上千秋骂名?” 陈玄道:“只要管用便是好计。人活一世,若不能流芳千古,何不遗臭万年?” 吴诲拔出剑来割断地上的席子,满脸鄙夷站起身来道:“好。你的计策的确很好,吴某佩服得很,佩服得很,吴某自认才智浅薄,想不出此计的破法,便代为向杨将军进言。还有,吴某耻于与你这样的人相识,今后咱们再没有交情。” 陈玄对此早有准备,却也不料这吴诲有如此风骨,居然毫不留情当面断席绝交,被人如此鄙夷,这还是生平头一遭,他忍不住发怒道:“谁便规定这土地只能是云州军占有?张静斋要挟天子便是天下的主人了么?我家主公但求一方生存之地,难道这样也有错?但凡有一个安定的环境,谁不知道安息生民?外有强侮,内有忧患,安定天下并非只有一种途径!” 吴诲冷冷道:“陈公何必动怒?说说你们能开出的条件吧。” 陈玄道:“现在既然是我们有求于人,条件只要不是太苛刻,我们都可以接受。我想杨将军会斟酌的。” 吴诲道:“那么你等着罢。” 吴忧在他的临时营地迎来了一个新的早晨。晨曦中,远远的来了一支小小的落魄的队伍,营地的士兵们提高了戒备。 吴忧微微眯着眼睛,迎着阳光观察着这些看上去有些犹豫不决的骑士,忽然他跳了起来,跳上了离得最近的一匹还没来得及装鞍鞯的光背马,冲着那些人就冲了过去,鲍雅和狄稷急忙跟上。 “阿愁!”吴忧这声惊天动地的大喊让整个营地的数千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不顾一切地冲到为首的骑士面前,一把就将她从马上抱了过来。 “主公,大哥,别,别这样!好多人看着呢。”莫言愁小声急促地说道,双手却紧紧抓住吴忧的衣襟,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流淌下来。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吴忧不管那么多,将莫言愁紧紧搂在怀里,尽情表达着自己的喜悦之情。两人一齐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主公,我……打败了。”最初的欣喜过后,莫言愁慢慢却坚决地离开了吴忧的怀抱,跪倒在地道:“莫言愁全军覆没,对不起主公,对不起出征的众位将士,请主公责罚。” 吴忧看看她精瘦的小脸,上面满是风尘之色,显然这些天吃了很多苦,再看跟随着莫言愁的这些幸存的兵将,一个个丢盔弃甲,脸上都是掩不住的风霜和疲惫,吴忧眼中一热,背过身去,强忍住酸酸的泪水,大声对鲍雅和狄稷道:“拿酒来!我要为这些英勇的战士接风!” 不一刻,酒到了。吴忧自己斟了一碗,又给众将士每人斟上一碗,面北而跪,将酒洒在地上,沉声道:“这一碗祭奠阵亡的将士!”众兵将也都跪下,静默地将酒洒在地上。 然后吴忧自己搬起一坛,又给回来的将士每人一坛,大声道:“站起来!勇士们!你们为什么愁眉不展?你们为什么萎靡不振?难道敌人割了你们的卵子,让你们连男人都做不成了?你们曾经浴血奋战,你们面对强敌毫不畏惧,你们是真正的男子汉!战败怕什么?谁是常胜无敌的?那是神仙!我要你们记住一件事,战败并不可耻,可耻的是这个人从此以后变成了一个懦夫胆小鬼!我们应该为战死的弟兄们哀伤,咱们死去了很多弟兄,他们享受不到战胜的荣耀,也感觉不到战败的耻辱,可是只有哀伤行吗?不!咱们活着的人就是要给他们报仇雪恨,完成他们未竟的梦想!不要让烈士的鲜血白流,我们要让他们的妻儿得到温饱和安宁,我们要让他们得到烈士的荣耀和尊严!我们今天打了个败仗,明天,以后,我们可能还要打败仗,可是只要咱们有坚定的目标,有前仆后继为这目标而努力的决心,我们就会打越来越多的胜仗!来!来!来!是好汉子就把这酒给我干了!” 众兵将轰然应诺,一扫颓气,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长久的疲劳,骤然的放松,加上大碗的美酒,不一会儿功夫他们便全都醉倒了。莫言愁喝得最快,也醉得最早,小嘴一张一合,醉态可掬。吴忧却没有醉,他怜爱地看着莫言愁酡红的小脸,为她褪去了沉重的铠甲,将自己的披风披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包在里边,轻轻俯身将莫言愁抱了起来,安置在一个舒适的小帐之内,紧挨着自己的大帐,吩咐不许任何人去打扰她。 吴忧还没坐稳,就听外边又有马蹄声,这次却是莫湘亲率八千多名士兵从沃城赶到了。莫湘只留下了副将卫英督率五百新兵守卫内城。把另外新征募的士兵也都带出来了。吴忧亲自出帐相迎。 莫湘一下马就皱眉道:“都什么时候了,主公还有心情喝酒?” 吴忧惭愧道:“是我不对。阿愁回来了。” 莫湘“哦”了一声,简单问了两句大致情况,然后直接道:“眼下情势危急,主公打算怎么办?” 吴忧道:“若能和杨鼎北暂时讲和是最好的情况了。我想再等等陈先生的消息。” 莫湘道:“主公这种想法何其怯懦!我们怎么能够把希望寄托在敌人的仁慈上?杨鼎北此人颇富智计,野心勃勃,肯定不会轻易放过咱们。我若是他,便假意应承陈先生,然后趁敌不备,发动突袭,即便不能得手也足以将咱们从沃城赶出去,到时候即使想劫持百姓也不可得了。主公应下决定,若等陈先生回来,战机便错过了。” 吴忧猛醒道:“湘儿说得是!你这次将所有兵将都带出来就是这个意思?沃城那边会不会有问题?” 莫湘道:“沃城有没有问题取决于咱们这一仗的胜败。若胜,即使不留士兵,沃城人民也不敢背叛,若败……主公自己想罢。所以现在咱们应当全力以赴,将手中每一分力量都用在眼下的战斗中。” 吴忧拔出剑来道:“好!咱们便再和云州军斗一场。”便命传令兵吹响号角。 陈玄满面春风回来的时候,正看见吴忧已经拆除了营地,集合了全军步骑一万多人,准备出击。陈玄忙对吴忧道:“主公,杨鼎北已经同意了讲和,他提出了条件……” 吴忧打断他道:“陈先生辛苦了。杨鼎北这人不可信任,他不过是假意许和,我们还是得和他打一仗。” 陈玄看看吴忧身边已经全副武装的众将,道:“可是这完全是猜测……” 莫湘截口道:“陈先生怎么糊涂了?兵不厌诈的道理大家都知道,如果杨鼎北真心许和,我们正好趁其无备攻击他,怎么可以留下这么一个强大的敌人在背后威胁自己呢?” 陈玄低头不语,吴忧道:“陈先生就请留守沃城,若是杨鼎北不是个反复无常之辈,我回来亲自向您敬酒赔罪。” 陈玄笑道:“主公这是说哪里话来?此计甚妙,深合我意。玄毕竟还是书生,少经军旅,竟然没有想到这一步。看来我这一趟走得还真是值得。” 这一次跟随吴忧出征的有莫湘、莫言愁、鲍雅、狄稷、成轨、毕素丹、哈齐宗、白伶、刘卞等九员将领,吴忧这次南下的精锐都在这里了。三面烈火金乌军旗重新并在了一起。 吴忧对莫湘道:“我仍亲率三千金赤乌先行,你率兵在后策应,要是战况顺利,就趁势掩杀,若是战况不利……也好给咱们的部队留个种子。” 莫湘反对道:“主公,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更不宜分兵。我军本来就不如敌军强大,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要激发士兵死斗的意志,要是预留退路,肯定是兵无战心,不战先溃。我已经向那些新兵讲明了云州军是怎么对待战俘和逃兵的,至少咱们战败之前,他们决不敢私自逃跑投降。说来还得感谢宁家,我把宁家用来守城的那几台床弩都带来了,步兵一律给配了宁家原来装备的十发连弩,只要能稳住阵脚,新兵一样能给予敌人巨大的杀伤力。”说这番话的时候她双眼灼灼发亮,充满了必胜的信念。 吴忧于是不再多说,当先策马前进。 吴忧的部队只走了不到两个小时,斥候就回报发现了云州军的前锋三千人。几乎同时这支前锋也发现了吴忧的部队,训练有素的云州军并没有因为敌人数量众多而退缩,而是迅速展开战斗队形,分成左中右三队,向吴忧部队包抄过来。 吴忧让鲍雅和狄稷分别率领一队千人的金赤乌骑兵迎战两翼,命莫言愁率一千骑兵和中间的敌人纠缠,命三人听到号角声就立刻率兵返回。吴忧自率三千多名骑兵居中策应,而莫湘则指挥五千多人的步兵依靠一座小山开始列阵。 交战的双方六千骑兵都是精锐部队,两轮弓箭对射之后,都换上了长矛大刀,拼杀在一起,很快就杀得难分难解,血肉横飞,不过吴忧这边的三员大将可不是一般人所能抵挡的,不一会儿,狄稷大喝一声,一棒将云州军前锋大将连人带马砸成一团血肉模糊的肉饼,莫言愁也不甘落后,一剑砍倒敌军先锋旗,云州军前锋大溃。三人正要乘胜追击,却忽然听到中军号角呜呜吹响,只好退回本阵。吴忧心痛地看到,就这么一会儿交战,他最精锐的金赤乌就伤亡了五百多人,云州军也抛下了千多具尸体,没有俘虏。 三将刚退回来,云州军大队军马掩到,一万多匹骏马踏地的声音惊天动地,头一次见到这种阵势的新兵们吓得瑟瑟发抖,队伍中军法官手中闪亮的长刀利斧才让他们没有转身逃跑。靠着三将争取到的时间,莫湘终于完成了步兵的布阵。现在一个内弧形的雁形阵面对着云州军的方向,左、右、后、左后、右后各有一个内凹的小月牙阵,莫湘自守地势最高的中阵,分遣成轨、毕素丹、哈齐宗、白伶、刘卞镇守各阵。莫言愁则指挥最前面也是兵力最多的雁形阵。莫湘用了六员将领做各阵指挥也不为别的,只因为他们能看懂旗号听懂金鼓,便于指挥。 各个小阵都是最外边的弩兵缝隙中夹杂着手执长戟的步兵,后面还是一排排强弩手。各阵之间有空隙,便于骑兵间出其间。 杨鼎北没想到吴忧真敢孤注一掷和他拼命,为了达成偷袭的目的,他的军队马不停蹄赶了一夜的路,现在已经相当疲惫了,不过他还是没把吴忧的这点儿部队放在眼里,事实上他相当兴奋,如果吴忧真的不管不顾杀掠一番逃走他还真没什么好办法。现在敌人居然主动送上门来了,这让他非常满意。面对这支仓促凑成的新兵占了大部分的军队,他似乎已经看到了胜利之神在向他招手了。 杨鼎北迫不及待地发动了进攻,虽然敌人在山坡上列出了一个有点奇怪的阵势,但是他有把握这些新兵蛋子会在他连绵不断的强大攻势下吓得尿裤子,立刻就会土崩瓦解。 杨鼎北只料对了一半,新兵们的确吓得尿了裤子,不过他们并没有崩溃,军法队的刀斧可不是吃素的,还有吴忧手下的将领的监督,每个将领看这么几百个人还是能照看过来的。所以杨鼎北的第一轮攻击遭到了密集箭雨的迎头痛击。没人会在战场上苛求一个拿着十发连弩的士兵射得多准,因为他们纯粹是靠密集的数量还有可怕的射速取胜,如果像现在这样预先排列成利于弩兵发挥的阵势的话,一群生涩的新兵也将是优秀的骑兵的噩梦。对杨鼎北来说,噩梦才刚刚开始。 云州军最凶悍的骑兵纷纷倒在了箭雨下,二百步,就像一个魔鬼画出的怪圈,始终无法超越。云州兵抛下了数以千计的人马尸体,迂回换了好几个方向还是冲不破这个距离,再坚强的将领也受不了这种损失。杨鼎北终于下令暂时收兵。 莫湘也松了一口气,这种射箭简直就是浪费,一百支箭也不见得能射到一个敌人,对士兵的体力也是很大的考验,可是又没办法,这些新兵不能指望他们干别的。能够顶住这么凶猛的进攻已经不错了。莫湘这次出兵几乎把城里所有弩箭都搜罗一空,就是准备对付云州兵的骑兵的。 云州军的进攻是呈波次型,骑兵们拉开宽宽的距离在一个很长的面上展开冲锋,一队接一队,进攻时如长江大河,惊涛拍案,持续不断,反复冲击,一旦有一点突破防线,各队就蜂拥而至,猛攻缺口,撕裂防线,扩大战果,防守再好的步兵阵线也经不起这样消耗,一个疏忽大意就会被攻破。而被云州精锐的骑兵杀入这些新兵组成的步兵群会是什么后果,莫湘简直都不敢想。 杨鼎北窝了一肚子火,立刻找来了宁霜为首的宁家诸将。宁霜板着脸,董不语一脸嘲讽,苏华沉思不语,宁英、宁雄、宁豪、宁杰垂手侍立,眼神凶厉,宁潜、宁卫等宁家其他人都不在沃城附近,更多的宁氏宗族子弟却在战乱中死去了。先前的交战中,杨鼎北并不让他们出战。 杨鼎北道:“十发连弩是宁家带入云州的利器,今日一见果然不凡,不知道宁家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对付它呢?” 宁霜现在是仰人鼻息,不得不低头,低声下气道:“十发连弩为了保证其射速,牺牲了部分动力,因此力量逊于一般强弩,只要让士兵内着锁子甲,外罩浸湿的双层大绵甲,弩箭就射不穿了,原来我宁家就是装备这种铠甲,可惜带出来的没有几套。但是现在的马甲还没有一种能防住弩箭攒射的。” 杨鼎北冷笑道:“你明知道我云州军装备不起这么华丽的甲具,这话说了不是如同放屁么?” 宁霜何曾受过这种侮辱,一张俏脸涨的通红,没法辩驳,只好退在一旁,默不作声。宁英怒极,暴跳道:“兀那贼鸟人,你敢这样和我家小姐说话!” 杨鼎北脸色一变,喝道:“来人,把这贼汉给我拿下了!”两个军兵就上来要绑宁英,被宁英左右开弓,一人打了一个大嘴巴子,满嘴牙齿尽落,哀嚎着滚了出去。其他军兵竟不敢上前。 杨鼎北气得脸发白,道:“反了反了!军法队伺候!” 宁霜立刻喝住宁英,给杨鼎北跪下道:“请将军暂息雷霆之怒,村野之人不懂规矩,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杨鼎北还待再作威福,忽然瞥见吴诲向他猛打眼色,他一抬头猛然看见董不语正按剑冷笑,眼中杀意浓重,宁雄、宁豪、宁杰三人似乎无意地堵住了帐门,眼看帐内众将没有一个是董不语的对手,心里竟是有了寒意,咳嗽一声道:“罢了,既是宁小姐求情,本将军不和他计较便是。”直到看到董不语的手慢慢离开了剑柄,杨鼎北的心这才慢慢放回了肚子。 宁霜道:“宁家和吴贼誓不两立,将军但有吩咐,宁家愿为前驱。”杨鼎北哈哈一笑,并不接话。 吴诲献策道:“贼兵此阵利守不利攻,若能引诱其下山交战,则不攻自破。” 杨鼎北问道:“计将安出?” 吴诲道:“贼兵倾巢而出,沃城必然空虚,若以一支军队大张旗鼓号称进攻沃城,则贼兵必急于和我军决战,这样他们自己就会打乱阵脚,我军趁机击之,必能获胜。” 杨鼎北点头道:“此计大善。” 将军黄烈风道:“吴先生此计太缓,若贼兵不去救沃城又如何?我看不必如此麻烦。贼兵依仗者,无非弓弩犀利,只要等到夜间视野不明,我带兵偷袭,必可成功。” 杨鼎北心里虽然倾向于吴诲的计策,不过黄烈风说得也不无道理,吴忧完全可以不救沃城,这样这条计策就没用了,而且吴忧一向有睿智的名声,应该很容易看穿这个计谋。 吴诲又道:“将军不必担心,这是一条虚实之计,若贼兵置之不理,我们就真的发动一支偏师先攻下沃城再说。贼兵失去依托,必然军心浮动,有利于我军进攻得手。” 杨鼎北道:“好!就用此计。” 宁霜请缨道:“将军,我宁家在沃城颇有人望,若让我们率偏师出击,百姓见到宁家的旗号必欣然景从,被贼兵胁迫的士兵也会起义响应,沃城可不攻自破。” 杨鼎北立刻摇头道:“我自有计较,军前还用各位,不可轻出。”宁霜愤然退下。 吴忧见云州军暂时没有进攻的意思,干脆趁机休息了一下,找到莫湘,问道:“敌人下一步会如何动静?” 莫湘笑道:“主公又来考我了。”仔细思考一下道:“上策莫过于围而不打,云州军掌握着外围主动权,而咱们所带的食物、水都很有限,所以先沉不住气的必定是咱们,只要咱们忍不住突围,这仗就算完了。” 吴忧道:“那我们当如何处之?” 莫湘道:“不用担心,杨鼎北决不会用此计。云州军的优势实在太明显,他没有耐心等的,真要此计现出效果,恐怕没有十天半月不行。而事实上――”她将嘴凑近吴忧耳边说道:“这确是最好的计策,因为我们只带了三天的食水。”吴忧一听“啊”地一声,看看周围的士兵,没敢说什么,在战场上,莫湘比他更爱冒险。 莫湘微笑着徐徐道:“第二条便是中策,就是等到夜间视野晦暗弓弩作用最差的时候,率领部队贴近我们的阵地,然后突然进攻,以云州正规军的强悍战斗力,绝对能在咱们的阵地上撕开缺口,然后云州马队的冲击力就显出来了,我们只好选择硬拼,云州部队最不济也能和咱们打个平手。” 吴忧笑道:“你倒像是杨鼎北肚子里的蛔虫似的,还有下策么?一起说说看吧。” 莫湘道:“要说这下策呢,本来可以称之为上上策的,可惜……” 吴忧打断她道:“让我猜猜这下策吧,也不让你专美于人前。既然‘本来’应该是上上策,那么肯定是合乎兵法了,最省事有利莫过于声东击西之计。只要敌人袭击沃城,我就不得不救。我若救之,则中了云州军的圈套,打乱自家阵脚;若不救,敌人正好转虚为实,端了咱们的老窝,沃城陷落,我们进退失据,还是一个死局。” 莫言愁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听了吴忧的话,咋舌道:“好厉害!这是上策啊。若是我便用此计。” 吴忧道:“一般说来,这当然没什么问题,但是放在眼下就不成了。按说用这条计,去袭击沃城的当然是宁家的人,只要打着宁家的旗号振臂一呼,沃城防御肯定土崩瓦解,神仙也没救。但是杨鼎北对宁家猜忌之心甚重,只从刚才的进攻中一个宁家的将领都没有就可以看出来了。不用宁家的人的话,沃城就可保证无忧。” 莫言愁还是不解道:“沃城兵不过五百,百姓也还没有归附,怎么就无忧了呢?” 莫湘笑道:“那是你还不了解陈玄先生,只要有他在,就没有问题的。陈先生善出绝计,若是云州军果真来到,陈先生必定以云州军会屠城恫吓百姓,然后抽调百姓中青壮登城守御。沃城内外还有近十万户居民,青壮年男女怎么也能抽调出四五万吧,守御内城绰绰有余。” 她刚说到这里,云州军中号角声呜呜吹响,再次摆出了进攻的架势,莫言愁忙赶回自己本阵指挥,吴忧则留在了莫湘的中阵,观察云州军动静。 云州军的进攻部队一列队完毕,吴忧就笑道:“是佯攻。杨鼎北此人的确是个将才,可惜有点儿太过于刚愎自用了。”果然这次进攻软弱无力,云州军队一触即退,只在弩箭射程边沿打转,引诱那些新兵浪费他们的箭矢。虽然进攻并不积极,云州军还是装模作样维持着攻势。很快就见一队打着“黄”字大旗的部队离开了云州军,向沃城方向开去。 吴忧大喜,对莫湘道:“果然!果然不是宁家!”他高兴地声音都变调了,要说刚才不担心那是假的,敌人居然这样配合实在让他喜出望外,就差没跳起来了。 莫湘也是大喜,虽然分析得头头是道,但是敌人行动前心中还是没有底,现在就看陈玄的了。只要沃城能成功分散云州军的兵力,吴忧所率的主力部队就有机会取胜。那几台床弩还一直没有动用呢。即便敌人进入了射程,莫湘还是舍不得用这些床弩,这些床弩威力巨大,装填却也麻烦,实战中估计只有一次发射机会,她要让它们在关键时刻收到奇兵之效。 杨鼎北见吴忧果然不上当,便用第二套方案,给黄烈风增加兵力,让他攻取沃城。满以为沃城可一鼓而下,没想到黄烈风部遭到了沃城军民的激烈抵抗,光是攻克破烂的外城就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损折了上千人马。而内城依旧在吴忧部队的手中,黄烈风派人来要求援军。杨鼎北的回答是没有援军,让黄烈风自己想办法攻克内城。 对沃城进攻不利让杨鼎北虚火上升,他决定不管什么计策了,依靠依然占优势的兵力啃下吴忧这块骨头,再一鼓作气攻下沃城。既然决定强攻,他就不再顾虑宁家的问题,他把宁家的将士排在了第一波次进攻队伍中打头阵,理由是他们的铠甲是最好的。 “这是谋杀!”以苏华的忍耐力也不禁作出了这样的评价。谁都知道冲在最前面的人会成为弩箭攒射的靶子,生还的概率是最小的,即便宁家完善的装甲也不敢说能挡住所有的弩箭。 “如果我们不执行命令,他立刻就会杀了我们。”宁霜咬着嘴唇道。 “这王八蛋为什么处处针对我们?”宁英忿忿不平地问道。 “妒忌罢了。”董不语冷笑道。 “咱们怎么办?”宁英道。 “就顶过这阵。”宁霜道。 “我们连敌人的脸都看不见。”苏华有些悲哀地道。 “这样丧气作什么?像是死了亲爹似的!一会儿都跟在我后面。”董不语厉声道。 宁家众人闻言都低下了头,他们的亲眷多数丧生在和吴忧的争战中。 寒风萧瑟的下午,杨鼎北发动了真正的全面进攻,以宁家将士打头的云州军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向吴忧军设在山坡上的阵地,董不语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莫湘面容严肃,亲执金鼓指挥,从步兵队中飞蝗般射出的弩箭遮住了天空,云州军伤亡惨重却依旧悍不畏死冲杀过来。白马白披风的董不语格外耀眼,他一人一骑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冲向小山,射到他跟前的弩箭被他用长戟纷纷拨落。二百步的死亡界限对他来说根本不存在,眼看要冲到跟前,莫言愁集合了二百弩手,集中对他一人来了一次齐射,两千支劲弩尖啸着射向董不语,饶是董不语英雄无敌也难以抵敌这样密集的箭雨,他猛地跳下马,躲在坐骑身后,爱马立刻被射成了刺猬,董不语虎吼一声,右手持戟,左手持铁盾,不要命地冲上前来,眼看就要杀入步兵阵地,忽然鲍雅的流星锤、狄稷的狼牙棒分别从左右攻到,二将借助马力,每一下都奋千钧之力和董不语硬碰硬的硬磕,董不语奋展神力,硬接两人三十多招,嘴里吐出大口的鲜血来,鼻子眼角都有鲜血渗出,内脏已经遭受重创,他眼神散乱,神光不凝,步伐踉跄,口中兀自荷荷邀战,鲍、狄二将钦佩他是条好汉,各自约束马匹,这时候宁家众将将将赶到,宁英、宁雄、宁豪、宁杰四将两人敌住一个,苏华拼死抢了董不语上马奔逃。 其时,在云州军的拼死冲突下,终于撕开了步兵阵的一个缺口,大队骑兵汹涌冲上。吴忧亲率骑兵发动反冲锋,两军在那缺口处反复厮杀,至天黑,吴忧部下骑兵部队伤亡过半,金赤乌只剩下了不到千人,总算将云州部队赶下山去,虽然形势几次危殆,莫湘仍然没有动用床弩。被突破处的小阵,步兵几乎被屠戮殆尽,副将哈齐宗重伤。莫湘收缩了阵型,将剩下的步兵调成五花阵,士兵们打了一下午,手臂酸麻,连弩都拿不住了。 鲍雅狄稷请求出击,吴忧摇头道:“敌军虽疲,指挥不乱,未可轻出。”半天厮杀下来,他脖颈上的创口再次崩裂,疼得他龇牙咧嘴。 当天夜里,云州军又一次发动了全面进攻,这一仗更加惨烈,吴忧军的阵地几处被突破,步兵死伤惨重,全仗莫湘以金鼓灯火为号调动骑兵策应其间,中军阵始终保持不破,堪堪顶到天亮。云州军终于疲惫了,慢慢退了下去。当这无比漫长的一夜过去,看到早晨的第一缕阳光的时候,吴忧第一个反应是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冲莫湘喊道:“我们撑过来了!我们还活着!”周围的兵将个个一身尘土血污,只有莫湘战袍整洁,盔甲鲜亮,目光清澈明亮,嘴唇鲜润丰满,就像丝毫不曾参与到这场战争中来一样,她站在飒飒秋风中,恍如女神临世。吴忧看着她,就感到自惭形秽。 “咱们还有四千多弟兄能打,两千人能骑马,损失太大了。”莫湘平静地道。 “云州军还有六七千吧?咱们这次可栽了。”吴忧了叹口气道。“你还是不打算用床弩吗?没有它们,我们很可能就死在下一轮进攻中了。” 莫湘看看身边疲惫地呼呼大睡的士兵,坚定地道:“昨晚我们也以为撑不过来了,现在我们还活着。我们不但不会败,我们还要打胜这一仗!” 莫言愁讥刺道:“现在这个样子还有什么希望?云州军队只要缓过劲来,咱们的好日子就算到头了,连弩的弩箭消耗的差不多了,你还留着那该死的床弩干什么?要是早用的话,咱们还能少死几个人。” 莫湘道:“少死几个又如何?能扭转局势么?反而错失了取胜的机会。” 莫言愁道:“取胜!取胜!人都死完了,我看你怎么取胜!” 莫湘不去理睬她,再次调整防御部署。 第十一节乍寒 沃城之战结束得颇有戏剧性。 杨鼎北亲自指挥发动了最后一次攻势,就在吴忧部队的防御全面瓦解的时候,莫湘推出了笨重的床弩,只一次齐射,就将站在四百步外没防备的杨鼎北和他的幕僚副将们几乎全部射杀,杨鼎北小腹、胸口各被一支弩箭洞穿,当场阵亡。云州军的指挥体系瞬间崩溃,吴忧乃率全军进击,失去了首脑的云州军大败溃逃。吴忧斩俘甚多。 吴忧乘胜回援沃城,黄烈风不敢交战,丢弃辎重连夜退走,吴忧军进入沃城休整。战斗结束,结果果如莫湘所料,吴忧的部队打胜了,就连吴忧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一点。 来不及为死去的将士悲哀,吴忧再次整理部队,准备出征北上救援那些留在伏虎山的军民。对杨鼎北的这仗虽然胜了,锐兵劲卒却几乎损折殆尽。唯一值得称慰的就是缴获了不少物资,吴忧手头终于宽绰一点儿了。经过这次战乱,沃城的百姓逃亡加上死去的又少了大半,剩下四五万户十几万人,这些人家大部分都是被吴忧军征走了家中的壮丁劳力,走也走不掉的。 城中的内政现在都委任给了陈玄。他照先前宁家许诺的条件免除这些百姓的赋税,发给他们过冬的粮食,派人搜购牲畜,以极低的价钱租借给百姓,声明来春产下的幼仔都归租借人所有。一系列安民措施逐次施行,百姓们逐渐安定下来。 虽然不想扰民,吴忧还是不得不再次征召兵员,以维持部队的战斗力。吴忧给莫湘和莫言愁每人配发了五百套骑兵装备,一千套步兵装备,让她们自行招募部曲,平定沃城周围各县。吴忧还给两人各配备了一名副将,并留下了重伤未愈的哈齐宗在沃城养伤。 虽然莫湘请求代替受伤的吴忧北征,不过吴忧这次下定了决心亲自出击,斩杀叛变的管豹、迩封二将,夺回被掳走的百姓。 莫湘见无法改变吴忧的心意,就又劝道:“这次出征的部队以新兵为主,沃城离得既远,支援也很有限,主公作战中应加以注意。我军在伏虎山深得百姓信赖,剿灭叛匪应该不难,然而库狐兵人多势众,兵强马壮,咱们最好还是不要招惹他们,多用计谋,保存实力为上策。” 吴忧道:“湘儿不必多言,我自有计较。” 部队一队队开拔,走在部队最前面的吴忧忽然让鲍雅继续带队前进,他自放马跑回沃城,没有通知任何人,单是悄悄拜访了陈玄。 吴忧不顾陈玄满脸的惊讶,问他道:“我夜里梦见庭院中有二白二黑四蛇,各生四脚,蜿蜒游动,不时反顾,似有眷恋,唤之不停,出门去了,追至门口,白蛇入水,黑蛇入草,皆消失不见,心悸而醒,这是何兆?” 陈玄慢慢皱起,道:“主公博学多闻,所学杂学驳杂,恐怕不下于我,这个梦主公已经有解了吧?” 吴忧默然,良久才道:“蛇儿向主女子,披鳞带甲,难道是女将?蛇生足,非其所适也,若主女将,恐是阵亡之兆,心悸而醒,我怕会有我亲近的人离我而去。” 陈玄道:“主公,梦寐之事向来虚无缥缈,解梦之说也不止一种,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主公何必为这种小事斤斤计较呢?主公难道就是因为这个梦而不让二位莫小姐从征?” 吴忧笑道:“怎么会呢?不过是个梦罢了,岂能因此而影响军中大事呢。” 陈玄也笑了笑,对吴忧拱手作揖道:“主公一路保重。” 吴忧也是拱手作揖,翻身上马,一骑绝尘而去。 陈玄望着吴忧的背影,若有所思。他在纸上写下了一个“草”字,又写下一个“元”字,又想了一会儿,将“元”字涂掉,添了一个“院”字,想想还是不对,飞快地涂掉了“院”字右边的宝盖头,变成了一个“阮”字,又略一思索,在“草”字右边加了一捺,变成了一个“莫”字,陈玄凝视着这两个字,他的脸在烛火下忽明忽暗,忽然他将这张纸团成一团,放到烛火上烧成了灰烬。 孛尔瑞曾经以为,她可以一直过着虽然贫困却幸福的生活,秋天已经接近尾声,库狐骑兵还没有南下,大概今年他们用不着向南迁徙了吧,他们现在扎营的地方水草相当丰美,她还指望在这里给牲口上一身秋膘,这样它们就可以渡过漫长寒冷的冬季。现在看来这个愿望很接近实现了,因为不知道为什么,今年的库狐兵没有象往年一样南下。 她的父亲和大哥一个月前被云州边防军征召入伍,加入著名的神威将军萨都的麾下,向边境开拔,去阻拦库狐骑兵去了。现在她不到二十岁的二哥成了一家之主,他坚持留在这片牧场直到冬天到来。“阿爸和大哥一定能把库狐畜生拦住,他们都是真正的好汉!”二哥说这话的时候,下巴上新长出来的黄绒绒的小胡子得意地翘着。孛尔瑞知道她的二哥是喜欢上了老哈桑家的小女儿了。哈桑婶婶得了严重的风湿,她已经赶不动羊群,也没法跟着流动的帐幕迁徙了,所以她留在了秋季牧场不走了。她家的两个女儿已经到了出嫁的年龄,但是她就是不让她们出嫁,她还指望着她们招徕个自由的阿拉特做上门女婿给她养老呢。 但是库狐兵终究还是越过了云州军的防线南狩来了。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二哥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叫上孛尔瑞和阿妈,一家三口匆匆忙忙连夜赶着牲畜向南走,哈桑家的两个女儿也跟来了,绝望的哈桑婶婶被留在了那已经空空如也的牧场中,年轻人带走了生存的机会,她也只能怨恨自己的肚子不争气,一个儿子也没有生下来。离别的时候,孛尔瑞竭力不去看哈桑婶婶那绝望的眼神,直到车队离开了很远,他们都能听到哈桑婶婶的拉得长长的哀哭和诅咒声。 宿营之后,女人们忙碌着扎营做饭。男人们凑在一起聊天,二哥首先开始抱怨了,“原本云州部队足以守卫边疆,可是最近出了一个名叫吴忧的悍匪,萨都将军为了追剿他从边境抽调了不少兵力,结果库狐兵就渗透过来了。”二哥忿忿不平地诉说着不知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孛尔瑞当然不会同意他的看法,云州和库狐邻接的边界长达几千里,库狐兵几乎每年都会越境,有时候迷齐军队也会窜犯这里,跟所谓的贼寇关系不大。当然她也不会反驳二哥的话,深受兵匪之苦的他们总得有个发泄的对象。 “那个吴忧是个什么样的人?”哈桑的小女儿阿其其格好奇地问道,她是个身材丰腴的结实女孩,非常能干,男人们聚会的篝火正好在她的大车旁边,她一边忙活着一边好奇地问道。 这时候同行的一个赶牛的汉子接过话来道:“说起这个人可了不得,听说他身长两丈,头如笆斗,力大无穷,刀枪不入,每天拿人心下酒,拿人血当酒,只要一打仗,不杀够一千人绝不停手!云州所有的盗贼都听他调遣哩。” 阿其其格吓得吐了吐舌头,道:“那不是妖魔么?大神会惩罚他的。” 这时候一个戴斗笠的汉子嗤的笑了一声,道:“我听到的可不是这么回事。我听说那个吴忧的军队全部都是下贱的孛忽勒和阿拉特组成,他打着解放奴隶的旗号,召集部队毫不费力,而且这些人对他无比崇拜,都愿意为他赴汤蹈火。还听说他和吉斯特王是把兄弟,吉斯特王封他做汉王呢。” 听到提起吉斯特王,众牧人都没有接茬,曾几何时,他们把联军当成了希望所在,但是联军终于还是失败了。 这时候一个背着琴的牧人神秘兮兮地道:“你们说得都不对,其实吴忧……是个女人!她长得美若天仙,还会妖术,为了打仗,才做男装打扮。听说她打仗的时候只要对着敌人一笑,敌人就会自己掉下马来。而她手下的士兵都是纸人纸马扎成的,上阵之前吹一口仙气,立刻就有千军万马,而且这些兵死了立刻就能活过来,除非把他们烧了,否则永远杀不完!” 同行的牧民们各有各的说法,听着各种说话越来越荒诞不经,孛尔瑞悄悄离开了谈话的人群,不一会儿,她提了一壶热腾腾的奶茶回来,给众牧人每人倒上一碗。呼噜噜的喝茶声立刻响了起来,牧人们喝了口茶,再次神侃起来,这次他们的话题又扯到了战争上面。 “库狐人的祸害一年比一年重了,”一个老牧人感叹道,“以前咱们的草场还得再往北五百里,大小月氏城周围的土地肥地流油,可是库狐人的南侵一年比一年靠南,规模一年比一年大,咱们就一年一年地向南退,以前建立烽火台的地方,现在都是库狐人的牧场了。苏平公子在的时候还好点儿,现在……唉!苏公子也走了。”他摇了摇花白的脑袋。 “老伯伯,你太小看人了。咱们不是还有萨都将军么?”二哥忍不住反驳道,年轻的他充满了对于建立了赫赫武勋的萨都无限崇拜,何况他的父兄都在萨都将军麾下效力呢。“他一定会打跑库狐人的。” “咳咳……”老人被风呛地一阵剧烈的咳嗽,喝了一口热茶才道:“神威将军是个了不起的人,可是苏公子在的时候,咱们至少日子过得好些,萨都将军毕竟是个武将……” “唉,说白了无非名和利,要是所有人不这么打来打去,咱们还怕库狐人么?”一个独臂的中年牧人愤愤地道。 “你忘了大神的教诲?‘不可让敌人活过黎明。’好男儿就应该死在战场上,不能死在娘们儿的被窝里。”二哥有些生气了。 这时候那戴斗笠的人对刚才说话的独臂中年牧人一抱拳,然后教训孛尔瑞的二哥道:“年轻人别这么沉不住气,你要是死了,你的老婆孩子,父母姐妹谁来养活?你这一条命,连着一大家子的性命呢。” 二哥听了,丧气地低下了头。 这时一阵急骤的马蹄声传来,众牧人都警惕地站了起来,只见一个牧人骑马负箭而来,身上的伤口还在不断流血,边奔驰边大呼道:“库狐人来了!库狐人来了!” 跑是来不及了,随着警讯传递,牧人们立刻收拾起帐幕,将大车环绕,组成车阵,拿得动刀枪的男子都上马准备作战,老弱妇孺躲在车阵中。 不幸的是他们这次碰上的是库狐的大队人马,这是一个人数上千的劫掠分队,牧人们的微弱抵抗很快就被粉碎,财物牛羊被掠夺,老弱被杀害,其他男女除了被杀的全都被劫持为奴隶。 孛尔瑞和亲属完全被冲散了,她被一匹雄壮的战马直接撞晕了过去,等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除了点擦伤居然没什么大碍。她慢慢站起身来,就发现许多高鼻深目的库狐兵走来走去,没人理睬她。环顾四周,不少垂头丧气的牧人被拴成一长串,孛尔瑞忙跑过去,一个个望去却没有发现她的二哥,这时候她忽然尖叫一声,她看到地上蜷缩着一个衣裳破碎的女子,正是不久前还跟她有说有笑的阿其其格,阿其其格的身上脸上满是血痕,身上的衣衫全被扯碎了,露出了两个青紫的乳房,她的下身正在汩汩流血,鲜血染红了周围的一大块地方,她仿佛觉不到疼痛似的,不停地用她抽搐的双手拉扯着破烂的衣襟,想遮盖上裸露在外边的乳房,她的身体越蜷越紧。孛尔瑞唤了她一声,她忽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打着滚滚向一旁,双手仍是紧紧揪住衣襟,她荷荷地叫喊着,整个人已经完全疯了。 孛尔瑞惊吓地倒退几步,忽然一只毛茸茸的巨掌抓住了她瘦小的肩膀,孛尔瑞大声尖叫,试图摆脱这魔爪,可惜她的挣扎在那人眼里实在太无力,她感到自己的头发被人提了起来,剧烈的疼痛让她的惊叫变成了惨呼,然后她的身子被凌空提起,转了过来,她就看到了一个长满了黑毛的胸膛和一张冒着臭气的大嘴,孛尔瑞再次尖叫一声,晕了过去。周围的库狐兵发出一阵哄笑,随后她的身体被重重摔在一边,那个抓住她的巨汉对于她这么个象男孩子一样还没长开的小女孩没什么兴趣,继续找别的乐子去了。 孛尔瑞再次醒来是在一辆颠簸的敞棚马车上,她感到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她发现和自己同车的是几个同样被掳掠来的牧民女人,年纪有大有小,她们目光呆滞,衣衫破损,有的就披着库狐兵制式的大氅和军用毛毯,显然库狐兵还不想让他们的俘虏就那么轻易死去。而男俘早不知道被带到什么地方去了。库狐兵就这样挟持着她们一路前行,不断抢掠新的地方,她们不幸的伙伴也愈见增多。 孛尔瑞因年纪小,竟是幸免于库狐兵的淫辱。一个多月下来,她每天的任务就是照料那些被库狐兵蹂躏的女人,小小年纪的她遭逢骤变,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少女逐渐成长为一个机灵狡猾的女孩。她人滑嘴甜,手脚勤快,擅长奉承,不像那些妇女一脸晦气,一有机会就逃跑。又夹七夹八学了不少库狐话,平时对话,也能充半个翻译,因此那些库狐兵竟不打她的主意,反而放宽了对她的行动限制,任由她在营地里自由行动,不加限制,孛尔瑞因此得以偷听库狐官兵讲话,打听一些消息。 开始的时候,孛尔瑞听到的尽是丧气的消息:这次库狐准备充分,出动了十多万部队越境进行“秋狩”,另有十万大军担任牵制云州军的任务,一个多月的时间库狐人几乎没遇到过像样的抵抗,在奸细和变节者的带领下,他们绕开了云州军重兵布防的要塞,深入周境,大肆劫掠,斩获更胜往年。他们兴致勃勃地讨论俘虏和财物的分配,甚至因此而相互之间发生斗殴。 但是随着时间慢慢过去,云州军队犀利的反击也开始了。在萨都的领导下,云州军今年的反击格外大胆,他们以部分兵力和库狐牵制部队周旋,毅然放弃了多个边境要塞,集中优势兵力,在各地义勇兵的协助下,打了几次漂亮的歼灭战,消灭了万余零散的库狐部队,以赫赫战果向库狐显示,他们同样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草原劲旅,对于草原作战的熟悉程度不次于马背上长大的库狐士兵。 这之后,库狐军队不敢象以前那么肆无忌惮,而且秋狩也接近尾声,临近的几支劫掠骑兵汇成了大队,开始慢慢向北开拔回国。不过掠夺来的大量的财物辎重大大减慢了他们的行军速度,加上不断有奴隶逃亡,这给云州军提供了更多袭击的机会。而这段时间,各地义勇军也相当活跃,不管是胡人还是汉人,之前以劫掠为生的贼寇还是良民百姓,在外敌入侵之时都自发组织起来保卫家园。这些义勇军一般都是几十上百人一伙,装备粗劣,训练不足,遇见库狐大队人马就一哄而散,遇见落单的兵就毫不客气地刺杀。而家破人亡的云州人对于侵略者的刻骨仇恨使得他们在战斗中无所不用其极,手段也极其野蛮残忍,几乎没有一个落在他们手里的库狐人能奢望保存完整的尸体。 库狐人只能从装备上分得出正规的云州军和义勇军,深陷于遍地烽火的泥沼中,他们已经没有那个精力去分辨那些打着各种杂乱的旗号的义勇军。每天都有新的部队兴起,也不断有部队被灭亡,然而就在这一片乱局之中,有两支义勇军是不管哪个库狐将帅都听说过的――“白衣戴孝子,烈火金赤乌。”这两支相互不统属的部队战斗力都远远超过同侪,隐然成为义勇军的首领。据和他们交过手并活下来的库狐官兵描述,这两支部队甚至有不逊于云州精兵“忠勇营”的战斗力。但是这两支部队却似乎有着极深的仇怨,他们从不协同作战,如果哪天不幸双方碰上了,就是一番死斗,据说战况的惨烈程度甚至超过了他们和库狐兵作战。幸好这样的机会并不多,两军活动的地区不同,流动性都极大。 除去相互争斗这一点,这两支部队相似之处其实相当多,他们同样的骁勇善战,纪律严明,深得所在地区百姓的拥戴。“白衣戴孝子”说的是一支打着白色绢旗的军队,将士们全都身披白色披风。他们以一头受伤的巨大白狼为徽标,以忍冬环绕旗花,“宁”字是他们的标志。他们的军队只招募身家清白的良家子弟,以汉人为主,要求极为严格,他们有官府的支持,很多中上层人家的子弟都以能加入这支部队为荣。他们中有长戟无敌的董不语将军,有并称豪杰的宁氏四雄,有用兵诡诈的玉狐苏华将军,一直统帅着水师游击策应的宁卫将军,还有人人敬慕的宁家三小姐宁霜。 金赤乌就是吴忧的部队,他的部下来源很杂,有低贱的孛忽勒,有四处游荡的阿拉特,有云州败兵,有破落的地主、自耕农、赤贫的牧人,奸诈的商人,胡人汉人都有,只要能打仗敢拼命的,吴忧都敢收容进队伍,不管他们进入军队之前是干什么的,吴忧都有一套铁血军法把他们收拾得服服帖帖。据说为了维持军法,金赤乌处死的人和他们杀死的库狐兵一样多。 一个多月过去了,吴忧还是没能捉住那两个叛变的寨主――管豹和迩封,吴忧赶回伏虎山的时候,大队库狐兵早就越过那里向别的地方劫掠而去。据说这两人都跟着库狐兵一起走了。吴忧愤怒不已,他清理了伏虎山周围的库狐散兵之后,就大胆地率领三千人的部队挥兵北上,加入义勇军抗击库狐兵的战争中去。 “不斩下两个叛徒的首级,我绝不回来!”吴忧斩钉截铁地对留守的王颢道,说话时他不容置疑的强大自信让人不能不信他会完成自己的誓言。 现在吴忧麾下的军队已经翻了一番,六千经过血与火考验的铁骑追随着烈火金乌的旗帜,顶着呜呜的北风和飘舞的细雪,吴忧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线。 他一直不懈地追随着库狐人退却的步伐,面对已经慢慢集结成大部队的库狐人吴忧毫无惧色,他指挥军队如同野狼一般一次又一次地从库狐人的大部队中撕扯下来小股的部队吞噬掉,他的部队不断出现伤亡,但是也不断得到补充,被解救的奴隶,逃入山中的百姓,失去家园的野狗一样的流浪汉,饥饿的两眼发绿的百姓,都是他所损失的士兵的最好的补充,只要发给粮食和刀枪,这些人全都敢上阵拼命。吴忧不像宁家一样那么依赖地主和牧场主们,如果机会恰当,他会毫不犹豫地命令洗劫路过的地主的庄园补充他的军需,他把没主的土地和牧场分给那些一无所有的百姓,并不管它们原来的主人还会不会回来。“一个有勇气的人,知道怎么保护他自己的财产!一根棍棒不算什么,它也许挡不住原来的地主老爷回来,挡不住官兵匪寇的讹诈劫掠,但是当一百根凑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就可以保护自己,而且可以夺取更多的土地和牲畜!”吴忧这样煽动着那些不敢领取土地的饥民。 随着库狐兵越来越接近边境,“秋狩”也接近了尾声,担任掩护的库狐人的部队也退向边境,库狐人的部队越来越密集,云州部队撤回了要塞,默许了库狐人带着他们的战利品撤退。几支一路追击过来的义勇军友军也都撤退了。吴忧毫不停留,率军继续前进。 鲍雅脸上黑蓬蓬的胡子都结上了冰渣,他第一次跪倒在吴忧的马前,他沉重的铠甲和那对杀人无数的流星锤碰撞相激发出啷啷脆响。 “主公,不能再走了。”鲍雅低哑着嗓子道:“再往前走,我们就越过了大周的边境,在库狐,我们没有友军,我们得不到补给,得不到增援,严冬马上就到,可是咱们的士兵只有单薄的象纸一样的皮袄……” “呸!”吴忧轻蔑地打断了鲍雅的话,一口唾沫吐在地上,“什么时候,鲍雅成了胆小鬼了!”他一字一顿地道,他的马鞭在手中呜呜作响,猛地一声脆响,落在了鲍雅的脸上,赤红的鲜血顺着鲍雅的脸颊流了下来。 受了这种奇耻大辱,鲍雅怒吼一声跳了起来,流星锤当啷一声来到他的双手中。狄稷手持狼牙棒带马上前一步,嗔目盯着鲍雅。吴忧不以为意,一抬鞭杆,狄稷冷哼一声站住。 吴忧伸出舌头舔舔在风中冻得干裂出血的嘴唇,挑衅地笑道:“来啊!来啊!”抬手又是一鞭,一道交叉的血痕出现在鲍雅脸上,鲍雅再也按捺不住,怒吼一声,流星锤呼啸出手,吴忧安坐不动,流星锤就要砸上他面门的时候,鲍雅一咬牙,猛掣锁链,沉重的铜锤猛然改变了去向,喀喇一声巨响,将吴忧的坐骑马头砸得粉碎,这匹骏马甚至都来不及发出一声悲鸣。 吴忧惊吓地跳下死马来,拔出剑来吼道:“这该死的想杀了我!”金赤乌的士兵们慢慢拢了过来。 喷了一脸马血好象让鲍雅找回了理智,他扑到在吴忧脚下,连连叩头道:“属下该死!我是昏了头,居然要杀自己的恩人!” 吴忧还剑入鞘,把他扶起来,大笑道:“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是我疯了!我他妈的都三天没合眼了,停队!扎营!做顿好吃的!就让那些库狐狗崽子逍遥一天吧。” 本以为可以好好睡一觉,但是半夜的时候哨兵捕获了一个奸细,将他带到了吴忧的面前,这个库狐兵装束的小个子被哨兵恶作剧地狠狠掇在地上,跌了个狗吃屎,周围看热闹的士兵发出一阵恶意的哄笑。 吴忧揉着眼睛,睡眼惺忪地走过来道:“这么晚了也不嫌吵闹,都给我让开,我要亲手吊死这狗娘养的。” 但是那小个子一下子就扑到吴忧脚下,尖着嗓子道:“烈火金赤乌!烈火金赤乌!你是吴忧!你是吴忧!我得救了,得救了!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吧!”兴奋过度居然昏了过去。吴忧踢了他两脚,将他身子翻了过来,咕哝道:“什么奸细!有这么小的库狐兵么?库狐人那里逃出来的吧,赶紧把他给我弄醒,我得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一瓢冰水让孛尔瑞打了个寒战醒了过来,一双大手正抓着她的肩膀死命地摇,她浑身的关节都快被摇散了。就听一个人骂骂咧咧道:“他妈的,这王八蛋再不醒过来,主公非得揭了我的皮!你他妈倒是快点儿醒啊!”接着就是周围一堆人哄笑的声音。听到这熟悉的乡音,孛尔瑞简直比听到了仙乐还兴奋,她急忙睁开了眼睛,立刻就看到一张年轻的黑黝黝的面孔正死盯着她。 “哈!哈!哈!醒了!”那个年轻的士兵兴奋地喊道,一下子没站住,脚下一滑,跌了个四仰八叉,孛尔瑞也被他带倒了,两人都滚了一身泥,周围的士兵再次哄笑起来,一个同样年轻的士兵大声嘲笑道:“拉乌赤!这么个小个子怎么就把你撂倒了,看见库狐人怎么办哪,我看你还是回家搂媳妇睡觉吧,别当兵啦!” 那个叫拉乌赤的年轻士兵大骂着站了起来,顺便在孛尔瑞身上蹭了蹭泥巴,不理会众人的嘲笑,径自大喊道:“主公!主公!他醒啦!” 孛尔瑞这才看清了吴忧的相貌,她忽然捂住了嘴巴,将一声尖叫憋回肚子里,这个人不就是那时候她曾经以为死去了的那个青年人么? 吴忧当然不认识她,他大咧咧地在一个马鞍子上坐了,柔声问道:“孩子,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哪里人?来这里干什么?怎么穿了一身库狐兵的衣服?” 孛尔瑞像是见到了亲人一样,眼泪吧嗒吧嗒就掉下来了,哽咽地话都说不出了。 吴忧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动静,高声吩咐道:“给他水和吃的,这孩子吓坏了。”又叫过刚才那个叫拉乌赤的士兵道:“你等着看看他要说什么。”又大喊一声“嘎什!他妈的给我传令,都别睡了,给我起来,库狐兵肯定离得不远,咱们这就回南边。”一个机灵的传令兵大声答应着跑了。 孛尔瑞一听吴忧的部队要走,顾不得吃喝,急忙跪行两步,拉住吴忧的袖子,满脸恳求的神色。 吴忧烦躁道:“你倒是说话啊,出什么事了?” 孛尔瑞这才结结巴巴说出了她逃出来的始末。原来虏获她的是库狐左谷蠡王的部下,他们这次“秋狩”中收获颇丰,而库狐人的右谷蠡王运气却不好,先是被云州军伏击,后来又遭受了义军几次打击,损失相当大,虏获的人口财富也没有左谷蠡王多,就想从左谷蠡王这里分点儿战利品,左谷蠡王不肯,两人争执起来,右谷蠡王愤愤离去。而就在这时,库狐王恼恨吴忧等义军穷追不舍的袭扰,就让两谷蠡王合兵,将吴忧这个“尾巴”切了。右谷蠡王竟不奉命,带着自家人马扬长而去。左谷蠡王没法,他是库狐王的表兄,不敢一走了之,就独自设计埋伏圈,等待吴忧。交手几次,左谷蠡王都知道吴忧深恨管豹、迩封二贼,特意将他们要过来担当诱饵,这两个贼子现在是听到吴忧的名声就怕的不得了,无奈现在正仰人鼻息,不得不从命,又想吴忧可能不是左谷蠡王的对手,说不定这次能杀掉这个瘟神,便壮着胆子来了。孛尔瑞偷偷探听到了这个消息,又喜又忧,喜的是吴忧等义军相当接近他们了,他们这些奴隶获救的希望大为增加,忧的是怕吴忧落入库狐军的圈套,便和一个相好的姐妹商议逃出来的办法,那个女子是被虏来做营妓的,就让孛尔瑞趁一个库狐兵快活的时候偷了他的衣裳腰牌还有马,逃了出来。孛尔瑞也不知吴忧的义军在哪里,只是打马照着南方跑,在军营中她跟库狐兵学会了靠观察星象辨别方向,不过她的运气实在不怎么样,这天晚上下小雪,天上一颗星星都看不到。她跑了一阵就迷了路,走了大半夜,人困马乏,却正好被吴忧的哨兵发现了,当作奸细给捉了回来。 一听“管豹、迩封”这两个名字,吴忧眼睛一亮,兴奋地搓手道:“这两个贱贼,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下来!该着你们的死期到了!”当即吩咐点兵出征。 孛尔瑞急忙拦在他面前道:“那是个圈套啊!” 吴忧一笑,露出一嘴洁白的牙齿,道:“小小埋伏算什么?就是龙潭虎穴我也要闯一闯!不拿下那两颗狗头我誓不为人!” 第十二节破虏 吴忧的马蹄跨过那漫漫衰草的时候,他并不知道自己跨过了周和库狐的传统交界线。而事实上两国之间也从没一个明显的界线,周国的边防军修建的一系列要塞,将这些孤单的点连成线就构筑了一条“国界”,库狐人不设边防军,他们完全是游牧部落,逐水草而居,也不会承认什么边界,他们更愿意把富庶的大周当作自家的游猎场。他们占据的地域虽然广大,人口总数都没有周国的一个州多,却成为困扰周国多年的严重边患。 吴忧意气风发,他脱下了沉重的头盔,将它悬挂在马颈侧,只以一根布带扎住头发,迎着呼啸的北风怒吼一声就上路了。 “你会害死你自己,还有他们!”鲍雅在吴忧身边低声道。 “怎么?”吴忧转过头去看着鲍雅。 “你带的好头。”鲍雅用嘴努了努后边,吴忧一转头就见身后的士兵们有样学样,全都将头盔摘了下来挂在一旁,纷纷用布将头发扎起来。有的扎成了扫把形,有的扎成了钻天辫,有的绑成个马尾巴,吴忧笑骂道:“小兔崽子们!就不知道学点儿好!”并不理会他们,继续前进。 忽然斥候回报,捉了库狐人两个探子。 等到看到两个长相颇为富态的“探子”,吴忧乐道:“库狐人什么时候派过这样的探子?” 果然那两人在马上杀猪似的嚎叫起来,通译道:“他们说他们是左谷蠡王的信使,给吴忧贵人送信的。” 吴忧喜笑颜开道:“越来越有意思了。你问问他们,那头库狐老狗有什么遗言交代?” 通译将这话原封不动翻译了。两个库狐人本来见吴忧脸色和蔼,以为有转圜的余地,一听这话又哭丧了脸,其中一个鼓起勇气说了一大堆话,通译对吴忧道:“他说左谷蠡王问候吴忧将军,王爷原谅你过去对他的冒犯,愿意和你和好如兄弟,封你做骨都侯,把惹起你愤怒的人交在你手里,还会送你二十个最美丽的女奴。”那库狐人一脸期待地等着吴忧的反应,在他看来,这简直是了不得的恩赐了。 吴忧听罢笑得更加欢畅,周围的将领士兵也笑了起来,两个库狐人也小心地跟着讨好地笑起来,吴忧对通译道:“你替我问问他们,人和贱狗能结为兄弟么?” 那通译大笑着将这话翻过去,两个库狐人的笑容立刻凝结在了脸上。那表情比被人当面揍了一拳还难看。刚才没说话的那个怒气冲冲朝吴忧挥舞着拳头,开始嚷嚷什么。不用翻译也可以想象他们说话的内容。 狄稷冷不丁一鞭抽过去,那骂咧咧的库狐人脸上立刻见了血,狄稷鞭子雨点般落下,鞭鞭见血,抽得那库狐人满地打滚,哀嚎不已,另一个吓得面如土色,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祈求饶命。 吴忧笑着拿鞭子指点这吓得浑身发抖的库狐人对众士兵道:“看吧!库狐人也有这样的脓包,看他们害怕成什么样子了!”士兵们轰然大笑。 吴忧忽然脸色一寒道:“来人!把这两个家伙给我斩了,我要用他们的狗头祭旗。” 鲍雅道:“主公,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吴忧道:“和这些强盗有什么规矩好讲?就斩使以立威!”他带马打了个旋子,又有了新的主意道:“就杀一个祭旗,把另一个割去耳朵鼻子放回去,给那老狗带个口信,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爷爷去取吧!” 狄稷这时候已经停了手,任凭士兵给两个库狐人上刑,凑过来打趣吴忧道:“主公,那狗屁谷蠡王是老狗,老狗的爷爷是什么啊?” 吴忧一听省悟过来,“呸呸”连声道:“说得对,说得对,咱不和那老狗论亲戚。”一句话又将众士兵逗乐了。 被吴忧称之为“老狗”的左谷蠡王狐假并不老,他只有三十多岁,精明强悍,他刚刚从父亲手里接过左谷蠡王的位子两年,在库狐人中出名的骁勇善战、诡计多端,是库狐人中少数几个读过汉人的兵书的人。他这次派遣使者前去,有试探的意思,看看吴忧这个对手是个什么样人。如果吴忧欣然接受他的条件的话,那么这个人和管豹之流不过是一路货色,毫不足虑,只要他把吴忧接受库狐招安的消息传播出去,吴忧就得被周国的士兵和民众所唾弃,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摧毁吴忧赖以起兵的基础。即使吴忧不上当,至少也会被引诱过来,不过狐假没想到的是吴忧居然干得这么干脆不留情,看到了那个血肉模糊的使者脑袋,还有那个小丑一样失去了鼻子和耳朵的倒霉鬼哭诉吴忧无礼狂妄的言语,怒火冲上了狐假的顶门,他一脚将那逃回来的使者脑袋给踢爆了,拔出弯刀吼道:“就叫那周国小狗见识我库狐勇士的厉害!”号角声呜呜吹响,大群的库狐骑兵开始向王帐集中。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王帐跟前已经聚集了超过三万人的库狐士兵。 “勇士们!”狐假骑在他那匹巨大的花斑马的马背上咆哮着:“我知道你们想早早回家,可是就在今天,有个人,一个可恶的周狗,侮辱了你们的王!他斩杀了我们的使者,还割去了他们的耳朵和鼻子!这是奇耻大辱!” 士兵们如同闻到了血腥气的恶狼一样躁动起来,大呼道:“杀了他!杀了他!” 狐假吼道:“谁愿随我杀敌?” 士兵们高高举起刀枪吼道:“杀!杀!” 黑色的铁流在草原上汹汹涌动,数万匹骏马狂野地蹬踏着大地,草根、泥块都被掀到了空中,库狐骑兵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充斥了方圆数十里的范围。 就在离库狐兵大营另一侧不到十里的地方,吴忧静悄悄地趴在地上,安抚着他焦躁不安的坐骑,他的眉毛兴奋地抖动着,“你们看!你们看!这老狗还真沉不住气!说出来就出来了!”在隆隆的喧嚣声中,他不得不提高嗓门对鲍雅道。 “主公真是神了!”狄稷和吴忧动作一样,一直在安抚他焦躁不安的坐骑,他的声音虽低,却清楚地传进吴忧的耳朵里。在他们身后的长草中传来上千人紧张兴奋的呼吸声,吴忧亲自筹划了这次冒险的“声东击西”之计。吴忧只带了一千轻骑负责偷袭大营,而鲍雅率领五千人的主力担任诱敌工作。吴忧不是不想多带点儿人马,但是一千人已经是能躲避库狐猎鹰侦察的上限。鲍雅率领部队大摇大摆开拔前进,吸引了库狐人用来侦察的猎鹰的注意力,吴忧则率队利用夜色悄悄接近库狐人的营帐。就是这一千人还是分成三支小部队分头进入埋伏处的。 高飞在天空的猎鹰视野极其广阔,受过训练的猎鹰在草原上做侦察再合适不过,它们可以指示敌人的方位和大约数量。吴忧不止一次吃过这些扁毛畜生的亏,偏偏现在又没什么好办法对付它们,受过驯练的猎鹰懂得躲避弓箭,一般的陷阱也不会吸引它落地取食,所以很难伤害到它们。幸亏这种猎鹰驯养极难,要养成一只这样的“高空侦察兵”不但要有技术,还要有相当的运气,往往驯养十只倒有九只得失败,所以库狐军队中也就那么几只,而且其智商毕竟也有限,有时候也会被狡猾的人类骗过它们的眼睛,误报情报。吴忧的部队中就有以前做过驯养猎鹰的鹰奴的,可惜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给吴忧驯养一只。 隆隆的马蹄声渐去渐远,狄稷迫不及待道:“咱们动手罢!” 吴忧无声地呲牙笑笑,却并不下令,缓缓道:“急什么?再等等,我要让他们哭都找不着地方。大周百姓的血泪,也得让他们好好品味一下了。我们得给他们留下点儿印象深刻的东西。” 吴忧有足够的耐心等待,他足足等候了一天之后才决定动手实现他的突袭计划。 当如漫天的火云一般的金赤乌逼近库狐人的营地的时候,留守的库狐士兵惊惶失措地发出了警报。左谷蠡王狐假带走了绝大部分精锐部队,剩下来看守营地的不过是几千老弱兵,金赤乌的士兵杀戮的时候同样喜欢狂吼乱叫。闪亮的弯刀和锋利的尖枪无情地收割着库狐人的生命。 库狐人的抵抗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被彻底粉碎了,败兵四处乱窜,金赤乌的士兵则分头追杀。吴忧在狐假的王帐跟前勒住了马儿,一队队俘虏,一个个首级都被集中起来,左谷蠡王留下的守将也被擒。吴忧一脸血污,仰天长笑,大声道:“库狐的狗崽子们,看清楚这张脸!我就是吴忧!这就是我的金赤乌!你!给我出来!”他的鞭子随意指在一个俘虏的脸上,两个金赤乌的士兵立刻将那人揪了出来,“你给左谷蠡王那老狗捎个信,就说我吴忧,时时刻刻等着他!把他的狗头给我好好留着,爷爷什么时候高兴再给他割了!这个你给捎上!”吴忧一甩手,一个人头骨碌碌滚到了那俘虏的脚下,却是狐假的幼子的脑袋。吴忧让士兵将那孩子的脑袋用皮绳栓在那俘虏的腰间,径放那失魂落魄的俘虏去了。 此战吴忧解放了上万名库狐从周国俘获的青壮年男女奴隶,捉住了左谷蠡王的七个侍妾文书、簿记等官员十八人,擒杀库狐兵两千余人,杀死了狐假还在襁褓中的幼子,还缴获了十几万头牛羊牲畜,战果煊赫。 吴忧把俘获的库狐兵都交给了那些饱受欺压摧残的奴隶,结果可想而知,一千多名俘虏一个没剩下,全被奴隶们活活掐死咬死。吴忧发给他们武器,将死去的库狐兵的铠甲扒下来给他们换上,立刻就武装起来一支数千人的新的军队。 那些牲畜让吴忧有些犯愁,赶着它们走肯定会影响行军速度,这么扔着又便宜了库狐军,最后吴忧下令将这些牲畜全部宰杀,剥下皮来带走,那些带不走的肉食,全都泼洒上秽物,营地中带不走的东西全都集中焚烧,夜幕降临,冲天大火燃起,吴忧悠然退兵。 狐假被鲍雅带着跑了一天,已经觉察到不对劲,鲍雅一直不肯正面交战,一路向南逃亡,狐假并没有想到吴忧敢深入库狐境内抄他的老窝,他认为吴忧可能是在周境设下了埋伏,所以兵分数路进行抄截,试图将这支部队包围歼灭。 当猎鹰侦察到他营地的方向有敌人大队人马出现的时候,狐假心脏猛然抽紧――吴忧给他上了一课,最简单却最有效的“声东击西”之计。 当他恨恨回军的时候,更大的打击接踵而来。那个被吴忧放走的军士终于找到了大部队。看着惨死的幼子那死白痛苦的小脸,又听说爱妾被俘,下场可想而知,狐假急怒攻心,猛吐一口鲜血,切齿挥刀北指道:“给……我……给我……杀了那吴贼,赏……赏……黄金万两!” 数万铁骑再次汇集起来,旌麾所向,追向吴忧退却的方向。猎鹰侦察显示,吴忧的部队再次集合到了一起,不久步骑分开,步兵逃向西面伏虎山方向,骑兵则逃往南面。狐假分不清吴忧会在哪支队伍中。不过吴忧很快就给他作出了指示。他的七个侍妾的裸尸被依次悬挂在骑兵退走的路上的木桩上,就是瞎子也能看出来她们生前曾遭受了什么样的折磨,狐假睚眦欲裂,愤怒不能自已,大驱军兵,轻装急进,紧追不舍。双方一追一逃,再次回到了大周云州境内。 库狐兵重回云州的消息令云州震动,又一次造成了大规模的难民潮,义勇军再次集结起来,云州部队也再次紧急征召。 等到狐假醒过劲来的时候,却发现他已经深入周境太远了,他的部队陷入了云州军民四面八方的打击中,没有友军,没有足够的粮草,后退的道路被层层军队遮断了。这一次不再是轻松的“秋狩”,而是生死决战的时刻到了。他的仇敌吴忧却消失在人海中十二月十五,左谷蠡王狐假战萨都统率的云州军于楼湖,血战竟日,击退之,所部伤亡过半,十二月十六,狐假战宁霜白狼军于丽水小罗渡,双方激战一日夜,大风雪,宁霜部撤退。狐假率残部五千余人跨过结冰的丽水仓惶北窜,风雪连日,云州部队失去了狐假的踪影。 十二月三十,就在狐假接近了边境线的时候,他看到了猎猎飘扬的烈火金乌旗帜,还有那耀眼的烈火般的披风,他的死对头吴忧在这里等他。狐假绝望地举起战刀,吴忧懒懒的声音透过风雪传了过来:“我劝你最好还是放弃吧,看看你的士兵们,他们连刀都举不起了,你就不想给族里留下点儿种子么?” 狐假悲吼一声,他掉头看看自己手下的残兵败将:因为饥饿和寒冷,部队减员相当厉害,剩下的士兵一个个面黄肌瘦,的确是拿不稳刀枪了,可是他们的目光仍然坚定,只要狐假一声令下,他们会去跟强大的敌人战斗的。忽然他的眼睛停在了两个畏缩地向后退去的人身上,那是吴忧那边的两名叛将管豹和迩封。狐假心中愤怒,这么多勇士都死了,这两个人居然还厚颜无耻地活着! 吴忧又一次说话了,这次他的语气已经毋庸置疑,“命令你的士兵马上抛下武器投降,我不会杀他们。你是想投降还是想死都请便,我没时间和你罗嗦。” “就是死,我也要捎上垫背的。”狐假下定了决心,他朝着自己的手下一打眼色,将手中的弯刀扔在了地上,趁人不注意,慢慢将匕首拢在了袖子里。士兵们也一个个下了马,将武器放在了地上。 吴忧大笑道:“这才象话!现在么,轮到我们招待客人了。”金赤乌的士兵手持刀枪靠拢过来,将库狐兵挨个捆上,赶在一起。 狐假大声道:“这是对待降人的态度么?”他本指望吴忧会走近些,他就拼死也要将他刺死,但是吴忧始终站得远远的,并不给他这个机会。 吴忧听了狐假的话,笑道:“当然不是了。”语气一变,忽然厉声道:“放箭!”黑压压的羽箭顿时遮蔽了天空,库狐兵们知道上当了已经太晚了,他们毫无还手之力,纷纷倒在了血泊中。狐假身中二十余箭,亲眼看着跟随自己这么久的士兵死去,怒吼连连,一嘴牙齿都咬碎了,却还不就死。 吴忧这才走过来,对着狐假那张扭曲的面孔道:“你那点儿假投降的小伎俩还能瞒过我?耍心眼儿,你还不够数呢。”伸脚一踢,狐假藏在袖中的匕首掉落出来。 狐假身上到处都在流血,他的喉咙冒着血泡,使劲说了句什么,通译没有听清,将耳朵凑在他嘴边,却忽然嗷嗷叫着跳了起来,却是耳朵被狐假咬下来一块。再看狐假已然含恨而逝。 “他说什么?”吴忧不管那通译正疼的跳脚,问道。 “他诅咒主公您不得好死!还说大神会惩罚您。”那通译咝咝地倒着凉气道。 “哈哈哈哈!”吴忧笑道:“要是诅咒管用的话,在场的人早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原以为能说点儿有趣的东西呢。” 士兵们开始逐个检查有没有没死透的,顺便补上一刀,忽然两个“死尸”跳了起来,撒腿就跑,竟是刚才装死的,不过绑住他们的绳子妨碍了他们的敏捷度,两人在雪地上跑得跌跌撞撞。 士兵们大声聒噪起来,十几个士兵打马就追,却并不急着出手,只是绕着两人打旋,将两人驱赶向吴忧这边。两人被马撞得趔趔趄趄,一会儿倒下一会儿又爬起来,却是越来越向吴忧这边靠过来。到了吴忧跟前的时候,两人猛然扑倒在地,JJ地喘着粗气。 “哈!哈!哈!”吴忧忽然疯了似的大笑起来,用马鞭指着两人道:“看看我们抓到了谁?管豹!迩封!你们这两个狗头,为虎作伥的东西,可还认得我么?” 两人面无人色,连滚带怕又跑,周围的士兵轻轻伸腿一绊,两人又栽倒在地,士兵们用矛尖戳着他们的屁股,强迫他们又站起来,两人大腿、股间被扎得鲜血淋漓,哀嚎打滚,两个骑兵忽然冲过来,各自抛出一个套索,套住两人肩臂,打马冲出,将两人拖在马后,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血痕。开始两人还能惨呼出声,不久就没了声息,有顷,两匹马绕了回来,两人浑身皮开肉绽,胸背腿等处都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茬子,肠子都拖到了地上,眼见是不活了。 吴忧轻轻一挥剑,两颗人头旋飞上天空,吴忧将两颗人头取了,挂在马鞍上,吩咐士兵道:“把他们两个的尸体扔出去喂野狗!”心满意足,仰天大笑。 吴忧又看看遍地的库狐人尸首,士兵们正从一具具尸体上拔下羽箭,吴忧叹道:“这些人是真正的战士,把他们好好埋了吧。” 吴忧斩杀库狐左谷蠡王的消息象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整个草原,这也标志着连绵两个多月的库狐人入侵战争就此落下帷幕。此役,云州军民付出了相当惨重的代价,超过了以往三年之和,但是这次取得的战果也最为辉煌,先后毙俘库狐军近五万人,杀其贵酋左谷蠡王。 萨都遣使入京报捷,朝廷敕封有功之臣。加萨都为北都乡侯,部下将士各有升赏。对于抗敌有力的各义勇军首领也都加封,唯独吴忧、宁霜两支部队功勋卓著,特加优宠,使其凌然众人之上。宁霜封镇北将军,象亭侯,兴城太守;吴忧封讨虏将军,云西亭侯,领沃城太守。特恩许两人趁新春贺岁之机,上京觐见天颜,授予印绶。 第十三节鱼水 战事告一段落,吴忧也乐得清闲一阵子,也顺便养养伤,他脖颈上的伤虽然没有恶化,却也没有完全愈合。既然朝廷承认了他的地位,他也就正大光明地进驻沃城,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在伏虎山留下了一支部队屯驻。他召回了莫湘、莫言愁,开始着手整编手头的军队,同时开始统计治下的百姓人口,派人向西和兀哈豹取得联系,着人打探哈迷失一行人的消息。 这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开始执行,吴忧开始着手筹备上京事宜了。 以莫言愁为首,吴忧手下多数将领并不赞同吴忧轻身犯险,大家都觉得所谓上京面圣应该只是个幌子,很大可能是张静斋的诡计,太过凶险了。现在吴忧的声望如日中天,有人甚至认为他在某些方面都比得上神威将军萨都了。也是倚仗着吴忧的名声,沃城周围现在又吸引了无数的流民到来,重新兴旺发达起来。吴忧是整支军队的灵魂,是沃城希望之所在,如果吴忧出了什么意外的话,刚凝聚起来的军心、民心都得散掉。 陈玄、王颢却都是主张吴忧应该上京的,陈玄给出了很多理由,总结他的论点的核心就是一句话“富贵险中求”。陈玄认为,圣京龙蟠虎踞,各家势力混杂交织,相互牵制,虽有风险,却也有更多的机会,只要胆大心细,手腕灵活,浑水摸鱼,未尝不可。而且论消息的灵通,圣京居天下之首,要把握天下大势,刺探情报,没有比圣京更合适的地方了。王颢则认为,不上京的话就相当于抗旨不遵,失去了合法留在沃城的理由,也给了其他不怀好意的势力以攻击的口实。 说实话莫湘有点鄙视王颢的为人,王颢这人对做官有种异乎寻常的狂热,并且乐此不疲,现在有这么个机会重回朝廷的怀抱,再次成为朝廷命官,王颢肯定是不遗余力地怂恿吴忧前往。当然这人在处理内政方面的本事相当出众,这是他的优点,如果吴忧真能拿到朝廷的正式任命的话,以王颢现在的地位,怎么也能混个长史、从事之类的职位,这正是他一直期盼的。 莫湘自认为并不具备多么高超的政治才能,在军事上她应付得更加得心应手,所以这件事她既不反对也不支持,让吴忧自己做决定。她只说了一点自己的疑虑,在遭受严重挫折之后,库狐人会这样善罢甘休么?库狐人的报复肯定不可避免,问题就在于他们什么时候会动手,报复的规模有多大。吴忧要是决定上京,那么这些都要预先加以筹划。 吴忧几乎是毫不犹豫就决定了启程上京的时间。虽然打了几次胜仗,吴忧并不觉得自己有可以骄傲的资本。他很清楚,就凭他现在这点儿小小的地盘和势力,在那些强大的诸侯眼里根本就不算什么,要生存下去,除了打仗,还需要点儿柔和的政治手腕。先前他让敌人见识了他的“硬”,现在就要下点儿“软”功夫了。所以他一直对云州军保持着克制和恭顺。斩杀左谷蠡王狐假之后,他立刻就派人将狐假的首级送往云州,并将前后斩获的数千库狐人的首级一起送去,而没有提出任何要求,又将杨鼎北等云州阵亡将士好好安葬了,亲自祭奠,上书请罪。 萨都也很够意思,收到吴忧的“大礼”后,就停止了云州军对吴忧的敌对活动,允许吴忧派出的人在云州军控制的范围内采购粮食、牲畜、农具等急需的物资,允许吴忧治下的沃城商人同其他各地商人一样在云州各城进行贸易,不过对盐铁等重要物资管制依然相当严格。 吴忧现在对萨都已经有所了解,这个人是个很纯粹、很正统的军人,有一套自己的行事方针,他对于政治并不怎么感兴趣胸襟、眼光在将领中都算十分难得的。最重要的是这个人本质上是个直爽的人,如果他对你满怀敌意,他就会调动手头一切力量来打击你,但是如果他表示出来不再有这种敌意了,那么他就不会再搞什么小动作,不象有些人口是心非,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所以吴忧至少可以肯定萨都不会搞什么阴谋。 最需要担心的是宁家,这个家族以一个女人为首领,不管在哪里都让人嗅到一股阴谋家的暗冷气息。吴忧一想到宁霜这个女人就象摸到了一条蛇一样不自在。事实上吴忧还是有点负罪心理,一想到宁家,吴忧就会想到自己不那么正大光明的起家过程:两次都靠打败宁家而站稳脚跟。吴忧的崛起是以硬生生掐断宁家的发展为基础的,他那点儿家底大半是取自宁家。说“取”当然是比较委婉的,为了抢夺这些东西,双方不知有多少战士倒在了锋镝之下。尽管一再以“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来说服自己,但是受过良好传统教育的吴忧终归没法将这种行径视为理所当然,心里也始终无法完全释然。 对于库狐人,吴忧并不象莫湘那么担心。库狐人失去了左谷蠡王的数万精兵,国内士气一定也会受到影响,周国则是新近大胜,正是士气高涨的时候,现在库狐对周国肯定相当避忌,反而不敢轻启战端。要知道在人力物力强盛的周国而言,即便损失几万士兵,也立刻就可以得到补充,而库狐人口稀少,却是损失不起。对库狐人的统治结构,他大概有点了解,这是个部落联盟式的国家,最强大的部族首领就是库狐王,每年定期召开各部族首领大会决定一些重大事务,如果有哪个部落强大到超过了当时的王者所在的部落,那么他们的首领就会成为新一代的库狐王,而且库狐人的首领位子也是传给兄弟而非儿子,如果兄长死了,他的兄弟有权继承他的一切财产甚至包括妻子在内。左谷蠡王所部应该是现在库狐王强大的部落中一支重要的嫡系力量,库狐王如果聪明的话,此刻应该正忙着巩固他的统治吧。就算库狐兵大举南下报复,吴忧也不怕,伏虎山那里有他的一支骑兵部队,库狐兵果然要向沃城进攻的话,就必须越过大月氏城地区,不可能做到悄无声息,这支作为前哨的部队必然可以第一时间将消息传递回来,到时候是战是退都可以提前做好准备。吴忧也确信,张静斋可以对库狐人的“秋狩”不理不睬,但是若库狐人真的倾国而来大举入侵的话,他肯定不能坐视云州不理,在这种大战役中,自己这么支小部队实在算不上什么的。 因为斩杀左谷蠡王,吴忧现在成了民族英雄式的人物,所以吴忧料定张静斋不会在明面上为难他,为了以防万一,吴忧遣鲍雅率领三千金赤乌士兵先行作为接应,又密密叮嘱莫湘莫言愁留守的方略,只带着狄稷一员将领上路。 吴忧特意挑选了一百名库狐俘虏准备带上京城“献俘”,用了二百名金赤乌士兵负责押解,这也就变相给自己增加了二百名护卫,又挑选北地骏马二百匹,作为献给天子的礼物,另有一些缴获的库狐人的旗帜金鼓、皮草胡床、琥珀寒玉等中土少见的稀罕物件,装了十车。在队伍最前面扬起烈火金乌的旗帜,吴忧这支队伍就这么大摇大摆上路了。 吴忧这是第二次感受到民众的巨大热情了。第一次是他刚杀了左谷蠡王班师回到沃城的时候,民众狂热的拥戴几乎让他感动落泪。而这一次情况又不同,往圣京一路走去,只要烈火金乌旗帜出现的地方,立刻就会招来无数热情的人群的欢呼,他们不用担心补给问题,人们恨不得把家里所有的好东西都拿来呈现给他们的英雄,这也让吴忧感叹,人们受库狐人的荼毒实在太厉害了。这种热情在吴忧他们到达铜川城的时候达到了一个极限,狂热的民众将吴忧架在他们的肩膀上,开始了绕城一周的规模浩大的游行,几乎全城的人都参与观看了这一壮观场面,他们向吴忧抛洒彩色的碎纸,塞给吴忧拿不过来的各种食品,饰物,绣着名字的手帕等各种千奇百怪的东西。跟随吴忧出来的士兵们有福了,大街上无数的少女向他们抛着媚眼儿,最丑陋的士兵都收获了无数散发着少女馨香的手绢和精致的荷包。 城防长官有些担忧地对他的副手道:“现在只要他想,这些百姓们会为他做到任何事情!铜川城今天姓吴。”他从没有象今天这样感觉到人民的力量。 他的年轻的副手一脸兴奋道:“这就是杀死库狐王的英雄啊!果然英俊不凡!不知道他还要不要人,要是他还接收部下的话,我一定跟去。”他显然还分不清库狐王和左谷蠡王之间的区别,却深深地陷入英雄主义的迷梦中去了。 年长的城防长官差点儿被他的副手气死,无奈地摇摇头走到另一边去了。 吴忧感受着人群带来的汹涌的可以摧毁一切的力量,整个人也如同飘浮在云端一般,整个游行过程中他始终处于人们的肩膀上,他的身体被一双双不同的手传递着,他的脸上也露出了孩子般天真梦幻的笑容。 忽然吴忧感到身子一寒,汗毛都竖了起来,这是对杀气的感应!他微眯着眼睛扫了旁边的房子一眼,那是栋二层酒楼,几个身着白披风的人正站在二层楼上,倚着画栏观看游行,杀气就是来自那里。是宁家的人,吴忧虽然没有看清楚其中任何一人的脸,却能够百分百断定这一点。这浓重的杀气是出自仇恨还是妒忌?吴忧现在整个人都懒洋洋的,脑子反应也似乎迟钝了好多,根本就懒得理会他们,只觉得这一刻天长地久才好。“看你们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暗算我!”吴忧轻蔑地想道。 宁家的人真的不敢。 “这就是民心民意。”宁霜的口气怎么听都有股酸溜溜的味道。 “呸,这厮运气好罢了。”阳光照不到董不语阴沉的面孔。 “好运气只光顾善于把握机会的人。”站在阴影中的苏华慢慢悠悠说道。 “要是当初依了我的主意,咱们也追出边境……”董不语仍不服气,攥紧拳头道。 “那么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苏华冷冷截断他道。 宁霜见这两人快打起来了,劝解道:“都别吵。有什么好争的?吴忧这人好弄险,这不是什么好事,迟早他得在这上面栽跟头,现在的胜利不过是以后更大的失败的隐患而已,爬得越高,摔得越重,好运气不会总有的。” 话虽这样说,但是人生能有这般荣耀的时刻,就是当时死去也值得了。宁霜意兴阑珊地离开了观看的阳台。董不语捏着的栏杆处,粉末一样的木屑纷纷而下,苏华再看了一眼热闹的大街,轻轻叹息一声,回到店内的座位上,怅然若失。 人群的热情如潮汐般退去,吴忧接到了不下百张请柬,全是邀请他晚上前去赴宴的,吴忧一律推托了,但是他并不限制自己的手下们接受这种邀请。为了躲避意犹未尽的人们,吴忧最后不得不躲在驿馆的马棚里睡一觉。 马棚里现在没有马,打扫得很干净,有股淡淡的马粪味儿。将披风铺在马棚柔和的草堆上,吴忧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和衣仰躺了下去。透过草棚的空隙仰望蓝黑色的天空,群星闪烁,月光如雪,许久没有的惬意涌上吴忧的心头,金戈铁马、爱恨情仇,全抛在了脑后,一切光荣与梦想都变得象泡影一般虚无缥缈,任何事情都不是那么重要。 北风还在不懈地吹着,棚顶的草发出哗哗的喧闹声,随着吱呀一声轻响,一个窈窕的女子身影进了草棚。 “把门关上。”吴忧一动不动地说道。 很快一具火热的娇躯旋风般投入了吴忧的怀抱,压得吴忧身下的柴草咯吱咯吱作响,“我还以为你不再理我了呢。”吴忧抚摸着阮君柔顺的长发道。 阮君象小兽一样用鼻子和额头在吴忧怀里拱了拱,找到一个最舒适的位置,然后满足地长出一口气,并不说话。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杀那个孩子,不喜欢我杀那些女人,不喜欢我杀那些俘虏……可是这是战争,有些事是不得不做的,如果他们不死,就会有更多的我们的人死……”阮君湿热的红唇轻轻覆住吴忧的嘴唇,封住了吴忧下面的话语。 “你原谅我了?”良久,吴忧捧起妻子的脸,细细打量着问道。 “嗯。其实是我不对。”阮君的俏脸娇艳欲滴,“说实话,以前我心里虽然想着你,却总觉得你在战场上实在太残酷了,根本不像是我老公原来的样子了,而且你那样残忍地对待妇女孩子……我觉得自己并没有错,也就和你一直赌气不肯见你。直到今天,看到全城这么多百姓对你这么热烈的拥护……我才知道,自己多狭隘,以前错的多厉害……我的夫君是世上最伟大的英雄!” “于是你就跑回来了?还这么主动*?呵呵,是不是已经打算用实际行动弥补我受伤的心灵了?”吴忧一脸坏笑,悄悄伸出黑手。 “讨厌!人家是女人嘛,是你的老婆哦,所以不管怎么任性你都要原谅人家啦……唔……不要……你这冤家……别动那里……” 吴忧轻轻在阮君耳边吹气道:“人生得此佳偶,夫复何求?” 阮君被他情意绵绵的话语和动作弄得浑身酥软,她意乱情迷,星眸半闭,小嘴微张,一副任君采摘的娇懒样儿。 云雨初歇,吴忧的指尖轻轻滑过阮君光洁无暇的肌肤,细细的刺痛让阮君的身上起了一层细细的小粒。 “小君,再给我讲讲筱筱吧。咱们的女儿好么?”吴忧的手指在阮君背上轻轻转着圈子。 “我也不知道,”阮君的眸子里也似泛起了泪光,“阿香应该能照管好她吧。她是筱筱的亲姨姨,一定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可是我很想看看她,现在该有一岁多了吧,会不会走路了?再说说她的样子吧,她长得像你么?” “鼻子象我,可是眉眼都像你呢。” “呵呵,那么一定是个小美人儿,长大了得迷死多少男人哪?” “哼,要教她练武,成为绝世高手,不能象妈妈一样没出息,尽让臭男人占便宜。” “哟,你在骂我了!看我怎么罚你!” …… 良久,“那天,我在宁家那边感觉到了一个法师的气息。” “你去他们那里做什么?” “还不是替你打探打探情报,别吃了人家的暗亏。” “还是老婆关心我!”顺便偷吻一个。 “别打岔!有法师并不稀奇,可是这个法师的身份就奇怪了,你猜猜是谁?” “……这让人怎么猜?” “这时候你倒是笨得象猪一样了!是水凝!” “她?四妹?不可能!她应该在灵州啊。会不会弄错?你见到她了么?” “不会错的。不同法师修炼的道门不同,很好分辨,就象你一看到人出手就知道他用的是什么功夫一样。一般来说法师体质都异于常人,他们身上的真元状态、修炼的法门都决定了每个人的独特气质,比看到外表的容貌更可信。我和水凝共事过一段时间,还就一些修炼上的问题交换过心得,不可能会错。” “那么……她为什么不来找我?” “可能……是不想插手你和宁氏的斗争吧。那天我们不知道的情况下甚至暗中交了一次手,她就知道是我来了,她没露面,没有再出手,却也没有走,可能是怕我做什么不利于宁家的事情吧。大家撕破了脸皮并不好看。” 吴忧沉默良久道:“小妹长大了,我们都变了。”过了一会儿又道:“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法师们有那么强大的能力,用于战场肯定是不可忽视的助力,各大势力豢养的法师数量也不少,为什么他们只做一些辅助性工作,却从不出现在正规战场上呢?” 阮君叹了口气道:“这事说来话长,本来修道的人是不应参予世俗间的事务的,包括婚嫁……”她爱怜地抚摸着吴忧的棱角分明的脸庞,“世间修道的人何止千万,可是真正修成仙道的又有几人?多数人还要生活在人世间。法师更多的成为了一种职业。但是――”她的语调慢慢转为悲哀,“民间对于法师更多的是敌意,因为法师们探索的是常人所不能理解的领域。法师们掌握了一般人所难以企及的力量。周国建国以来,历史上曾发动了几次大规模的灭法运动,就是怕强大的法师威胁帝国统治的根基。数量本来就稀少的法师们无法与强大的国家暴力相抗衡,只得团结自保,以求生存下去。如今虽然少见对法师的迫害了,但是各地仍不时有所谓‘妖人’被活活烧死钉死,人们对法师仍然敌视不信任。有鉴于此,法师们达成了一个共同的默契,不在战场上自相残杀,后来更是推广到不参予正规战场。法师之间不为凡人的事情争斗,这是规矩。” 吴忧深感有趣,问道:“那么如果我被一个法师杀死了,你也不会与那个法师争斗了?” 阮君道:“我在的话,不会有法师对你下手,这点你可以放心,我不在的话,你只好自己小心了。不过谁要是敢动我的爱人,我就是拼着形神俱灭也要将他找到,然后让他后悔曾经来到这世上。” 吴忧看着她俏丽的小脸上露出一副恶狠狠的表情,着实感觉不到半点吓人的意思,反而觉得特别娇媚可爱,忍不住又在上面亲了一下。阮君顿时泄了气,任凭吴忧施为,手指插入吴忧的头发,慢慢揉着,喃喃道:“你看你,人家和你说的都是认真的,可是每次说着说着你就不正经,真是前世的冤家……哦……轻点……” 第十四节狭路 吴忧趁着天还没亮就集合了队伍,悄悄上路了。这也让铜川城太守松了一口气,送了吴忧不少“私人”礼物,表达其对英雄的仰慕之情,尤其以一对翡翠玉马精巧别致,相当贵重。吴忧毫不客气照单全收,悠闲地继续他的旅程。 “主公,这么好的机会啊!”狄稷吧嗒着嘴说道。 吴忧一笑,并没有说什么。 “昨日只要主公你振臂一呼,这铜川城就是咱们的了!”狄稷意犹未尽道。 “那又怎样?”吴忧还是微笑着,并没有把这放在心上。 “主公,别说你一点儿都不心动啊,那就权当我没说。”狄稷狡猾地骨碌着眼睛。 “不心动那是孙子!”吴忧终于说了实话,“但是时机不到。我们要是这么干的话,那可就真的捅了马蜂窝了。” 狄稷道:“俺就看不出来有啥不行的,咱们的地盘都是一刀一枪打回来的,用得着朝廷封赏?” 吴忧笑着摇头道:“这就是政治了。官和贼有天壤之别,要占住地盘,并不是单靠武力就可以的,适当的时候,要动一动脑筋,就像咱们现在要去做的。你可以占据朝廷的州郡,可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可以抢夺别人的地盘,但是对朝廷一定要恭顺,只有朝廷‘授予’你这块地方了,你才是这块地方真正的主人,明白么?” 狄稷搔搔脑袋道:“说实话,不明白。咱们明明是自己打下来的。” 吴忧再次摇头,试图让狄稷的脑瓜开点儿窍,道:“这就象你在集市上拿了人家一个烧饼,却没有给钱。卖烧饼的人是个孱头,不是你的对手,这时候你要是扬长而去,那么他就可以报官,调动十倍、百倍的人来捉拿你,让你还了烧饼不说,还得坐几年牢,这是不告而取的后果。而你如果拿了这烧饼之后并不走,就让那卖烧饼的当街承认这烧饼是他送给你的,有一堆人可以作证,这样你就真正拥有了这个烧饼,也就没有任何麻烦了。同样的道理,咱们夺下了沃城,就像从大周这个富人手中取得了一个烧饼,对方第一反应自然是不肯,于是我们击败杨鼎北,让他们看到我们的拳头有多硬,是有资格拿烧饼的,然后又借打击库狐人给大周朝廷一个台阶下――你看,我并不白拿你的烧饼,我可以帮你赶走其他想来抢烧饼的人,于是朝廷也就就坡下驴,算是把沃城这个烧饼赏赐给了咱们,大家变成了自己人。就算以后大家再为烧饼起冲突,那也是自己人内部的事情,只要你不是要抢走所有人的烧饼,大周这个烧饼贩子是懒得理睬的。所以关键就是和朝廷成为‘自己人’,这样说你明白么?” 狄稷睁大了双眼,迷惑不解地看着吴忧,说道:“我饿了,想吃烧饼了。” 吴忧一听差点儿没从马背上栽下去,刚才那番口舌算是白费了。 “那个烧饼,从铜川城带出来一些,估计还热着呢,你不嫌风大就拿出来吃吧。”吴忧大冷天额头居然冒了汗,简直都要语无伦次了。 狄稷咧开大嘴憨厚地笑了起来,果然从行囊中取了烧饼,就着腊肉吃了起来。 吴忧暗自叹了一口气,实在不好意思把“朽木不可雕也”这话当面说出来。 一线天。这是云州到燕州的一条长十几里的狭窄的隘道,两边山势雄奇险峻,仰头看去,只能看到一线天空而已,所以得名。本来可以绕行的,不过那样的话就要多走几百里了,吴忧最终还是选择走这里。 “呔!前面的绵羊孤雁站住了,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要是敢说半个‘不’字,哼哼,管杀不管埋!” 吴忧耐心地等这个菜鸟山贼念完所有台词,顺便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个不长眼的家伙,只见他骑一匹瘦的露出肋骨的可怜的老马,身穿一件千疮百孔羊皮袄,表面磨得油光光的,裤子膝盖以下都烂成了条条,破烂的草鞋露出了脚趾,手中拿着的应该是一条“枪”,不过十分可疑,怎么看怎么像是一根烧火棍,身材骨架倒是十分高大,却实在瘦得不成样子,和他那匹老马十分般配,脸上一片漆黑,不知道是几个月没洗脸了还是特意涂的锅底灰,反正就两只饿得发绿的斗鸡眼凸露在外边特别显眼。 吴忧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这人肯定是穷疯了才一个人拦截这么大队的官兵。狄稷和士兵们都有点莫名其妙,有几个已经忍不住嬉笑起来。 吴忧勉强板起脸来,止住了众士兵的嬉笑,对那贼胆包天的汉子道:“前面的朋友高姓大名?可是合字么?” 那汉子勉强念完开场白已经有些气力不济,他站的地方又正好对着风口,冻得关节僵硬,几乎拿不动手中“枪”,鼻涕不受控制地往下流,他不得不用黑黢黢的袖子抹了一把又一把,现在他两眼发花,摇摇晃晃眼看就要栽下马来,他的可怜的坐骑并不比他好到哪儿去,摇摇欲坠。吴忧的话夹在风中吹来,他头晕目眩根本没听清。 吴忧再次大声问了一遍,这次这位骑士终于听清楚了,他努力挺了挺腰杆,紧束腰带,压下那股饥饿的感觉,挺胸凸肚作出一副傲然的样子道:“对面的绵羊孤雁站稳了,俺的名头说出来吓死你们!俺祖上乃是咸统爷手下三狼四虎将之一的打虎将罗霸,小爷俺就是人称神枪无敌的罗兴,甚么合字俺不懂,你们要是不肯交出钱财,这里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这番话听起来倒也雄壮,只是他不时吸溜的鼻涕让他形象尽毁,听起来倒像是个说大话的疯子。 不过罗兴所说的“三狼四虎将”、“咸统”等词还是让吴忧为之动容,还能注意这段历史的人不多了,更何况亲眼见到了其中一人的后人呢。吴忧并不怀疑罗兴的话,因为这种事情根本没必要撒谎,就算要大言唬人,也不用抬出那么久远的已经没多少人记得的历史人物来。这个罗兴似乎不太懂什么人情世故,江湖中也没听说这么一号人物,什么“神枪无敌”也是江湖人叫烂了的绰号,十个练枪的恐怕有八个会叫这么俗气的绰号,根本没有参考价值。他连最简单的绿林黑话都听不懂,显然不是绿林中人了。 吴忧客客气气抱拳道:“失敬失敬,原来是英雄之后,吴某久闻大名,如雷贯耳。来人,给罗英雄准备酒肉,再取十两银子来,给罗英雄做两件衣裳,只当交下罗英雄这个朋友。罗英雄,咱们下马找个背风处叙谈叙谈何如?” 吴忧这样客气给钱又给食物倒让罗兴不好意思了,他本是良家子弟,小时候家境宽裕时候也读过两年私塾的,不是逼不得已也不出来做这没本的买卖。可惜第一次买卖就碰上了吴忧这大队的官军,他只好豁出去吆喝一下,好歹也是将门之后,这叫倒驴不倒架,大不了就是被杀,倒是比饿死或者冻死显得有气概多了。本来准备赴死的他骤然得到吴忧这种礼遇,正常的羞耻感回到了心中,实在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下去得了。 吴忧将酒肉、银子亲自递到罗兴手里道:“罗英雄请笑纳,区区薄礼不成敬意。吴某所带盘缠不多,这么多人开销也不小,所以……这个……哈哈……”吴忧仿佛觉得很对不起罗兴似的说道。 罗兴忽然跪倒在地,朝吴忧磕了三个响头,道:“将军大恩大德,罗兴谢过了。”将吴忧赠与的东西使劲往怀里掖了掖,牵着他那匹瘦马就走了。 一直看热闹的狄稷忽然叹息一声道:“我曾经比他还惨。他为什么不立刻追随主公呢?” 吴忧一边上马一边道:“英雄落魄,每每如此,你看这人拿到食物之后欣喜若狂,虽然本身是饿了几天的样子,却并不就吃,肯定是家里还有需要照顾的人,怎么可能就这样跟我走呢?” 狄稷露出一个了解的笑容来,对吴忧的判断他已经习惯于无条件地相信了,因为至今还没有一次落空过。他高高举起手臂,猛地一挥,大声道:“走!”队伍再次动了起来。 隘道中的风格外的大,吴忧他们背风而行,几乎要被吹得飞奔起来,“这里如果打埋伏的话,倒是个好地方,两头一堵,喏,就像这个样子。”吴忧双手伸展,比划了一个瓮中捉鳖的样子。 “宁家的人不会在这里对咱们使坏吧?”狄稷这次显得很聪明,张望着两边高耸入云的山头道。 “我想你可能不幸真的猜中了。”吴忧平静地道。 “啊?!”狄稷大惊小怪地诈唬起来。 “眼睛随便看哪里都好,别停下,两边山上都有人。保持和我说话,随便说点儿什么都行。”吴忧仍然一副轻松的表情。山谷里风很大,山上的人不可能听到他们谈话。 “主公您什么时候发现的?”狄稷惊奇地道,他什么都没看到。 “刚才和那位罗兴说话的时候发现的,我们一停下来,他们就有人沉不住气了,正好被我看到了一个。” “现在回头来得及么?” “来不及了,现在回头咱们全得死在连弩攒射之下,神仙都没救。一百把强弩足够了。” “可是往前走结果应该一样吧?” “不一样,往前走就是生路。你了解女人么?她们都有很强的好奇心和虚荣心,宁霜和苏华再聪明也还是女人,她们一定不会放过这个嘲笑我们的机会的,这对她们来说就是致命的诱惑,也是咱们的生机。” “主公这么说就一定不会有错!”狄稷重新高兴起来,开始摩挲他的黑乎乎的狼牙棒。 “一会儿你跟在我身后,别说话也别乱动,知道吧?现在一个个向后传话,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事情,谁都不许乱动。”吴忧叮嘱狄稷就象叮嘱一个小孩子。 “放心好了,主公。”狄稷掂了掂手中的棒子道。 出口已经遥遥在望,吴忧从马鞍一侧摸了个什么东西揣在了袖筒里,悠然自得地继续向前走去。如他预期的,出口处一女一男两名骑士正在等候。埋伏的强弩手们不再隐藏身形,纷纷站了起来,在出口处围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圈子,两边山壁上也都有弩手出现。金赤乌的士兵们事先有所准备,最初的慌乱之后很快平静下来,士兵们依附马匹架起盾牌,拔刀在手,等候吴忧的命令。那些被绳子牢牢缚成一串的库狐战俘则听天由命地等待着未知的命运。在大周的境内,不管他们落在谁的手里,命运都是一样的。 “站住!”董不语虽然站在那里没有动,他散发的强大杀气却让吴忧的坐骑惊恐地人立起来。 “驭――驭――”吴忧干脆直接跳下马来,轻声安抚着他的坐骑。 “前面是宁镇北么?”吴忧对着三人拱手,明知故问道。 “吴讨虏好眼力,妾正是宁家的宁霜。”宁霜特意将“宁家”两字咬得很重。 “宁将军好雅兴,在这里停下欣赏山景儿来了?我还以为在你们前面呢,结果倒是你们领先一步。”吴忧悠闲自在地说道,冲着宁霜身后的士兵们友善地一笑。 董不语冷冷道:“我等就是在这里等着杀你这疯狗!” 吴忧恍若未闻,一只手背到背后向狄稷等人做了个少安毋躁的手势,上前一步,仍是满脸真挚的笑容,对宁霜道:“我与将军同因抵抗库狐人而封侯拜将,今后我们同朝为官,共镇云州,相互之间还要多多提携帮衬才是。” 宁霜何等机灵,并不钻吴忧设下的套子,轻轻转移了话题道:“听说吴将军最近治理沃城很有成效。” 吴忧蹭上前半步,笑道:“都是为朝廷办事,宁将军不也是一样么?” 董不语长戟一横,喝道:“站住!” 宁霜看了董不语一眼,决定不再和吴忧虚与委蛇,注视着吴忧道:“吴忧,咱们的冤仇不用多说了,以往你都是占尽上风,今日也有失算的时候,可见定是上天怜我宁家无数屈死的冤魂,将你交在我手里。你受死吧!”说着慢慢抬起手来,弩手们绞紧了机弦,一个个瞄准了目标。 吴忧神色丝毫不变,笑问道:“果然没的商量?” 宁霜坚决地摇头,只要她的手向下一落,立刻就是万弩竟发。 吴忧这才收敛了笑容,叹道:“罢罢罢,居然真的走到这一步!也只好如此了。”见他这个样子,宁霜反倒是有点儿疑惑,吴忧自始至终太过于轻松了,联系他一向的名声,实在让人觉得他不可能没有凭恃。 “现在,我劝你最好注意你的手,放在那里不要动,我的心情变得不太好,我怕我一不小心杀了你。”吴忧的声音一瞬间变得很冷。 “就凭你?”董不语虽然觉得吴忧有些异常,却并没有把他放在心上,他自信有保护宁霜不受伤害的能力,他紧紧盯住吴忧,吴忧甚至没有武器在手。 “这位董将军最好也不要动,我现在心情激动,很怕一不小心就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 “他在大言唬人。”董不语道。 “你想尝试一下么?以宁将军的性命为代价?” “哼,鬼才信你!” “请不要检验我的耐心,说实话,虽然不能全部救出我的属下,但是我有足够的把握逃脱这里,代价就是宁将军的性命。相信我,士兵死了可以重新招募,而宁将军只有一个,死了可就没有了。” “哈哈哈哈!这是我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了,我怎么就不信你能当着我董不语的面杀人?” “其实说穿了也不值钱,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暴雨梨花针这种武器?我这里正好有这么一件。” “暴雨梨花针?!”宁霜和董不语一齐惊讶地喊出声来,两人对视一眼,脸色都非常难看。只要学过武艺的人,没有人不知道这件武器,这几乎成了武林中一个神话般的传说。这是一种起源于暗器却远远超越了暗器内涵的武器,是人类最高水平的锻冶铸造工艺、用毒、法术的完美结合:它的外观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木盒,每次装针一千零八十枚,分三次发射,每次三百六十枚。经过法术强化后的暴雨梨花针拥有强大的穿透力并拥有自动寻的能力,按下开关后的千分之一秒内,三百六十枚内藏的淬毒钢针就会激射而出,它们可以在二十步内轻易穿透三厘米的全身钢甲,对付轻装目标威力更是强大,甚至可以轻易穿透强大的法师的法力屏障。针上附带的,以“灵吸”为名的剧毒更是可以在百分只一秒内夺去一切生物的灵魂。任何无防备的目标在它压倒性的威力之下都只能面对一条名叫“死亡”的路。当然,任何强大的武器都一定存在一些弱点,而它的弱点就是无法量产,完全靠手工制作,而又因其过于烦琐的制作过程、要求几近变态的手工和昂贵的原料等因素导致现存能制造这种暗器的人不超过三人,流出市面的成品更是只有十二个。至于防御它的办法也很简单――站在二十步之外或者穿上厚度超过三厘米的铠甲(或者经过法术强化的铠甲)再或者用替死鬼引诱对手连续发射三次,在另一次费时费力的装填完成之前击毙对手。 宁霜和董不语当然不会变态到穿着重装全身甲赶路,吴忧离他们的距离正好十步,两人都处于死亡的威胁中,即便董不语可以夸耀他的武功,但是谁敢保证一千零八十枚钢针不会有那么一两枚漏网的呢? 董不语薄薄的嘴唇紧紧地抿了起来,他用目光示意宁霜退后,事情既然到了这一步,只有以死相拼了。 吴忧早留意到了他们的举动,道:“现在我劝你们最好还是不要动,特别是宁将军,您的每一步都踏在我的心尖儿上哪!我这人一般不会生气,但是一旦生气就很容易激动,手也容易发抖,要是一不小心按下了机括,杀死了这么美丽的小姐,我会过意不去的。” 宁霜犹豫了一下,终于没有动,问道:“你要怎样?” 吴忧微笑道:“很简单,请您慢慢地给你们的士兵做个手势,让他们把手中的弩箭放下,一看见这些寒光闪闪的箭头我就心里发慌,手也发抖。” 宁霜皱着眉头道:“我没法信任您,现在我还可以维持个同归于尽的局面,要是照你说的……” 吴忧笑道:“我们无法相互信任,这也正常。不如这样,现在我们之间的距离是十步,我这里有三百零二个人,每有三十个人离开这峡谷,我就允许您向外挪一步的距离,注意,走出最后一步之前,你的手下必须放下弩弓,这样咱们就扯平了,要是你想打一场呢,我乐意奉陪。我想我的士兵们很乐意死在势均力敌的对手的刀剑之下,而不是死于一次可耻的谋杀。” 董不语瞳孔骤然收缩,宁霜不等董不语说话就抢着道:“好,就这么办。” 董不语愤恨地望了吴忧一眼,让开了通道。吴忧的士兵带着战俘鱼贯而出,宁霜和董不语一步步后退。 “十九步!”吴忧的声音低沉却坚决,宁霜停住了脚步,现在他们已经置身于自己的士兵之中了。“现在――” “现在是你受死的时候了!”董不语猛然抓起身边的两名弩手向吴忧掷了过来,狄稷挥舞狼牙棒,将这两名士兵打得脑浆迸裂,飞了出去。宁霜被董不语一推,退到了离吴忧二十步以外的地方,吴忧没有任何动作。 望着如临大敌的董不语和慌乱的宁家士兵,吴忧笑了起来,从袖子中取出来一个木盒,慢条斯理打开它,取出一块点心,对宁家众人晃一晃,道:“要不要来一块?” 董不语气得发疯,怒吼一声,照着吴忧挺戟就刺!狄稷挥棒拦住,双方的士兵立刻刀剑相向。这时候忽然远远地传来大队骑兵奔驰的声音,一个大嗓门喊道:“我乃护军胡斌,大周圣武关守将,前面是什么人相互争斗?我命令你们立刻停手!否则的话,我们就要放箭了!”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掠过众人的头顶,这是作为警告。两家的士兵陆续罢了手。 吴忧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只有董不语势如疯虎,兀自和狄稷死斗不休,这时忽听他们背后的隘道中有人朗朗笑道:“二位看在我的面子上罢手如何?”随着话音,一支三尺长箭如迅雷电光射到,正好董不语的长戟和狄稷的狼牙棒相互交击,相持不下,被这长箭一撞,两人都感到一股强横的大力涌到,胶着的兵刃顿时分开。众人望向隘道,就见一队云州军马排成一线走来,当先大将正是萨都。 “神威将军风采更胜往昔!”吴忧斥退还要拼斗的狄稷,远远地笑着对萨都施礼。 “吴将军别来无恙?”萨都大有深意地审视了一下董不语道:“前阵子中了宵小的暗算,几乎狼狈。不过我不会再给敌人这样的机会了。” 宁霜也上来见礼,三支兵马合在一起,随着胡斌一起进入圣武关。 圣武关,这圣武帝亲手建立的伟大要塞,其规模不下于一座中型城市,当初圣武帝远征云州戎狄,就是以这里为出发点和后勤补给基地,这里也是燕州北方的门户,形势险峻,易守难攻。 吴忧进入这伟大的要塞的时候,不禁啧啧赞叹,深为其坚不可破的防御所折服。 “给我十万人,也攻不下这么坚固的堡垒,这简直就是一件艺术品!”吴忧由衷赞叹道。 胡斌在一边笑道:“戎狄曾以二十万大军围攻此要塞半年之久,却无功而返。而唐公当初只遣一万骑兵,连夜奔袭,一夜就拿下了这一险关,当时萨都将军可是先锋将。” 萨都微笑起来,这是他平生打过的最得意的仗之一。以万人兵力征服圣武关这伟大的要塞,这就是摘走了大周皇冠上一颗耀眼的明珠,这一战让他名动天下。 吴忧恰到好处的逢迎让萨都暂时放弃了对吴忧的那点儿戒心,更不愿意看宁家那些人让人扫兴的脸色,应吴忧的要求,他讲述了当时攻克这座要塞的情形,吴忧不时发出几声赞叹,路上的时间就这么打发过去。 宁霜落在后边,厌恶地对董不语道:“这个吴忧简直令人作呕,你看他的神气,就象见了亲爹似的!好象恨不得替那个萨都擦靴子。咱们居然被这种人骗过!” 董不语冷冷道:“他本来就是个小丑。可是刚才苏华干什么去了?她为什么没有按约定在后面出现?” 宁霜道:“也许是她看到萨都的人过来了,所以没有动手罢。” 第十五节白鹳 晚上,在圣武关,守将胡斌为了招待这些云州的客人而召开了一次盛大的篝火盛宴。在这军人为主的要塞里,他的话具有绝对的权威。驻守要塞的生活枯燥乏味,士兵们难得可以放松一下,都欢呼将军大人英明,杀猪宰羊,忙得不亦乐乎。 夜色深沉,士兵们围绕着熊熊篝火喝酒吃肉,开始还有些拘谨,不一会儿胡斌、萨都等高级军官相继离席,士兵们慢慢开始放开胸怀,开怀畅饮。这些当兵的人一般都是粗鲁不文,不一会儿功夫,划拳斗酒的、打架骂娘的、唱下流小段子的……各种好戏纷纷登场。这其中吴忧带来的士兵以最快的速度融入了这粗野的集体娱乐之中,就像一杯水倒入了水缸。他们本来就出身于底层,为了谋生学习过各种各样的技能和本领,和关中士兵很快就打成一片。他们教着关中士兵合着风笛的节奏跳起草原上特有的快步舞,用他们辽远的歌喉高唱着走调的草原民歌。只能从红色和青色的战袍上能分出哪些才是吴忧的士兵哪些才是关中士兵。 白衣的宁家士兵受了冷落,这些良家子弟多数都读过书,军旅生涯虽然让他们懂得了什么是血与火,却并没有抹去他们面对这些下等人时候的骄矜。所以他们独自围了几个小堆,怀着忧郁的心情谈起了各自家乡的田地和牧场。吵闹的人群和他们这边的冷清形成了鲜明对照。听够了喧闹的士兵们不成曲调的胡诌乱唱,忽然一个宁家士兵起头唱起了一首《牧马人》的忧伤小调,宁家众士兵一起和唱起来,忧伤的曲调让人想起了遥远的家乡,那些喧闹的士兵也逐渐安静下来,静静地听他们唱歌。忧愁使人更易醉,很快地上就有很多泪流满面的士兵醉卧地上,旁边不那么醉的士兵搀起他们回到自己的营房。 “鹰!鹰!”一个士兵忽然指着天空大呼小叫起来。一群人望向天空,有的视力好的人同时看到了,天上一个小黑点在盘旋着。“射!”“射!”“把它射下来!”士兵们闹哄哄地嚷嚷着,纷纷取弓箭。一堆散乱的羽箭升上了天空,没有到达黑点的高度就纷纷落了下来,竟有几个士兵被回落下来的羽箭所伤,士兵们一片咒骂之声。 胡斌正陪几个首脑人物饮酒,见众士兵喧闹,也不禁手痒,对萨都、吴忧、宁霜等人道:“咱们也瞧瞧去?” 萨都闻言站了起来,笑道:“单单饮酒也没什么乐趣,不如就去看看。” 吴忧和宁霜自然不能说不去。吴忧落后两步,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狄稷,反复看了几次之后,狄稷都有点儿发毛了,他困惑地看看自己浑身上下,似乎没有什么不对的。于是问吴忧道:“主公,有什么不对么?” 吴忧低声道:“我看你从来不带弓箭,是不是不会射啊?” 狄稷涨红了脸,低声道:“主公,这事儿就别提了,俺确实不擅长这个。” 吴忧拍拍他肩膀安慰道:“没关系,我也一样,学什么兵刃都来得,偏偏射箭没什么天赋。” 两人相视一笑,大有知己之慨。 见到几位高级将领出来,士兵们敬畏地退向一边,胡斌高声道:“取我的弓来!”他也是个射箭高手,惯用五石大弓,破阵杀敌,虽然不能和萨都的强弓相比,却也是军中一等一的硬弓了。此刻豪兴勃发,要在众人面前露上一手。早有部下军校取来胡斌的弓箭,胡斌对萨都道:“神威将军乃是此道宗师,还请不吝赐教。” 萨都微微颔首,胡斌于是凝视天空中那鸟的飞翔轨迹,俄顷,他忽然拧身错步,从箭壶中抽出一支长箭,弓开箭发,迅若流星,箭矢直奔那飞鸟而去,眼看那飞鸟和箭矢重合成了一点,众军一声欢呼,胡斌也洋洋得意。 不过胡斌很快就笑不出来了,本以为必定会掉落下来的飞鸟现在却带着他的箭在飞,却并不远去,就象在嘲弄他一样,他却也没脸射第二箭。萨都温和地道:“到了高空,风会更大一些,考虑周全,你的箭技会更上一层楼。”胡斌诺诺连声。 萨都问吴忧道:“吴将军可有兴致玩一玩?” 吴忧谦道:“将军神技我等自愧不如,不敢献丑。” 萨都以为吴忧客气,吴忧再三推辞,这才罢了。胡斌道:“看来只有靠萨都将军了。” 萨都正要演示一下,忽然旁边站着的董不语插嘴道:“天下并非只有一个萨都会射箭!”此言一出,立刻有几个下级军官喝道“无礼”“荒唐”。 萨都并不在乎董不语的挑衅,他饶有兴趣地问道:“你也射箭?” 董不语道:“会不会一射便知,总比那些畏缩的人强。” 胡斌道:“既然将军善射,请将军用我的弓箭。” 董不语道:“不,我用他的弓箭。”说着一指萨都。 萨都一愕,他的大弓是特制的,至今能拉开的人不会超过五个,能用这副弓箭射猎物的当世他还没见过第二个,今天他倒要看看董不语有没有这个本事。他将自己的弓箭取下来递给董不语。 董不语接过萨都的大弓,在手中掂量一下,接着摆出一个极其标准的射箭姿势来。 “他的箭技如何?”吴忧在萨都身边问道。 “姿势很标准,很规矩……”萨都几乎掩饰不住他的微笑。 “哦,明白了。”吴忧笑了笑,走开了。 狄稷问道:“你们刚才说什么?” 吴忧道:“没什么,只是说有个狂妄的小子恐怕要丢人了。” 狄稷冲着董不语的方向一乐,道:“这小子力气倒是蛮大。” 宁霜相当紧张地望着董不语,就见董不语将弓拉满,“嘿”地一声,随着弓弦一声脆响,长箭离弦而去,这一次比胡斌的羽箭去势更疾,不过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阵叹息之声,眼力好的已经看到,那支羽箭堪堪擦着飞鸟的身后飞了过去。 “神威将军!神威将军!”士兵们有节奏地呼喊着。萨都微笑着从不服气的董不语手中接过弓箭,准备射下这只幸运的飞鸟。那个黑点也似乎知道了自己的宿命,居然配合地盘旋着下降,它的身躯也慢慢变大。萨都不慌不忙地搭箭、开弓,稳稳地对准了那飞鸟。 “天神啊!我做了什么!原谅我!”在长箭刚出手的一霎那,忽然萨都抛下了弓箭,单膝跪倒。周围的人被他吓了一跳,全都跪了下来。 飞鸟拍打翅膀的声音越来越近,官兵们总算看清了落下来的这只鸟的面貌――这不是一只老鹰,而是一只白色的鹳鸟,鹳鸟在云州西古斯教中被尊为天神的使者,代表幸福祥和,没有任何人敢于射杀它们,人们深信,如果射杀这种神鸟,就会带来始料不及的祸患。因为有这曾禁忌,所以云州成为白鹳的天堂,大群的白鹳聚居在各大小湖畔,有水的地方就有这种美丽的鸟类繁衍,云州的白鹳一点儿都不怕人,它们是人类的朋友。 先前的两箭并没有伤到这只白色的鹳鸟,它甚至调皮地用嘴叼住了一支,用爪子抓住了一支,但是萨都射出的这一支却是致命的,虽然萨都在最后一刻因为看清楚了这是一只白鹳而手抖了一下,长箭只是擦破了白鹳的一点皮,但是这充满内力的一箭却还是震伤了白鹳的内脏,它洁白的羽翎片片飞落,整个身体盘旋着坠落下来,忽然一个人高高跃起,在空中就接住了白鹳的身体,轻轻落了下来――是吴忧。 吴忧轻轻抱着这只浑身颤抖的大鸟,解开披风将它包裹起来,放进自己怀里,他赫然看到,两滴朱红的血泪从白鹳那纯净的眼睛中流下来。不知为什么,吴忧觉得他和这只鹳鸟似乎有种精神上的联系,这只不会说话的大鸟带给他一种十分亲近的感觉。可是这可怜的鸟儿现在快死了,它急促地呼吸着,无辜的眼睛中光华也逐渐黯淡下去,有那么一瞬间,吴忧几乎以为这只白鹳要告诉他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但是这只鹳鸟只是发出了一声喑哑的嘶鸣声,随后就在吴忧怀中死去了。 吴忧发现自己居然鼻子有点酸酸的,竟是有大哭一场的冲动。萨都来到吴忧身边,急问道:“还有救么?” 吴忧茫然摇摇头,心里不停对自己道:不过是一只鸟罢了,不过是一只鸟罢了。 “唉,误射吉鸟,悔之不及,悔之不及啊!”萨都脸色沉重地摇摇头。 吴忧倒是没想到萨都这么笃信这个,并且对此毫不讳言,这在高级军官中相当罕见。只听胡斌解劝道:“一只白鹳而已,萨将军不必放在心上的。” 萨都难得地叹了口气道:“有些事情你不懂。” 吴忧对萨都道:“萨将军,按说这只白鹳是您的猎物,我想……您能不能把它让给我?” 萨都用一种很奇特的眼神看了吴忧一会儿,随后道:“好吧,我想你总不至于把它吃了吧。” 吴忧一笑,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一起静静地看吴忧怀中的白鹳,这一刻,吴忧忽然对萨都生出一种很亲昵的感觉来,就像两人认识了很多年似的。吴忧摇摇头,将这种荒唐的想法狠狠赶出脑海,毕竟在今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萨都是他一个相当棘手的对手。 吴忧不知道萨都后来想了些什么,他抱着那只鸟回到驿馆的时候,只觉得从没有过的累,只想倒头就睡。至于这只鸟,吴忧还想不到什么好主意来处置它,干脆抱着它一起睡了。 梦境。 吴忧跋涉在一座高大的山脉中,明明身边都是滑溜的冰雪,吴忧仍然爬得满头大汗,他所有的武功似乎都已失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但是他知道自己要向上爬,爬到山顶,就会得到答案。但是这山实在太险峻,常人根本达不到山顶,吴忧呼吸困难,大汗淋漓,可是他不想放弃,他很想看看山顶到底出了什么事,他觉得,他应该上去看看,即使――因此而累死也是值得的。 很久,很久,吴忧终于攀上了那座山,一转眼,却发现这只是一座低矮的小山,上山时候的冰雪寒风居然全都消失不见,山上花木葱茏,飞禽走兽毫不避人地走来走去,沁凉的泉水汩汩流动,一条林间小径曲折地通往远处。吴忧很急,他感到前方有什么东西在召唤着自己,他根本不看两边的美景,一心向前走。 忽然,地动山摇,地面开始塌陷,赤红的火焰从地下流出,一切都在燃烧,包括泥土,吴忧感到自己被烤焦了,衣服早已化作了碎片,他浑身皮肤干裂,寸寸脱落,露出里边鲜红的肌肉,蠕动的血管,他浑身的毛发迅速干枯焦黄,双眼失去焦点,整个身体都在融化,那是一种何等惨烈的痛苦啊,这时候一团巨大的火焰冲天而起,一个浑身烈焰的骑士跨着一匹烈焰一般的骏马腾空而起…… “大哥!大哥!”身体被拼命地摇晃着,吴忧大汗淋漓地从梦魇中醒来,两眼发直,整个人还处于一种懵懵懂懂的失神状态。良久,阮君的影子才在他眼前明晰起来。 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痛,吴忧嘀咕道:“你是不是打我了?”转了转脖子又道:“我的鸟呢?” 阮君还在观察他的眼神,确信他已经完全醒来了,才舒了一口气,用一方丝帕给吴忧擦了额头的冷汗,嗔怪道:“以后不要什么东西都往家拣,我看那只鸟有古怪,就把它扔到别处去了。” 吴忧神情古怪地盯着阮君,坚决地道:“你立刻把它给我找回来,我不知道它有什么古怪,但是我有种直觉,它对我很重要。” 阮君伸手抚摸着吴忧脸上的线条,颤声道:“你可知道上次为了帮你恢复记忆,我费了多少心机,用了多少密药?很多都是不可重复的步骤,很多药材要再凑齐恐怕要等上百年。我不想让你再次迷失,我不想让你再忘记我!相信我吧,那只神鸟是被亵渎、被诅咒了的,忘记它吧,忘了它,你可以继续你的生活,继续你的奋斗,你的前途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忘了那只鸟吧,除了厄运的诅咒,你不会从它那里得到任何好处。” “有那么严重么?”吴忧被阮君说得疑惑起来,说实话,他现在还想不到这梦境有什么特殊的代表意义,但是他天生喜欢刨根问底,得不到答案的话,他简直寝食难安。 “大哥,今晚你听我的好么?抱着我吧,看看我吧,好好爱我吧,我难道不比那只死鸟强么?”阮君使出了必杀绝技――媚惑术,吴忧果然抵挡不住,乖乖投降,不再提起那只鸟的事情。 对萨都来说,这是个不眠之夜,那只白鹳幽灵般在他面前不断闪现。他听到了它焦急的呼唤,一个早已尘封的预言象毒蛇一般咬啮着他,折磨着他,这是一段他从没向任何人提起过的隐秘。 很少有人知道,身材高大的萨都并非云州人,他出生在遥远的南方,他甚至不是周国人。他的家乡在遥远的南蛮。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在那片终年酷热的土地上,没有人确切地去计算什么时间。萨都只知道自己那时候还是少年,一个极为优秀出众的少年。他高高的个子、古铜色的肌肤、出众的仪表、敏捷的头脑,一点儿都不像周围那些矮小猥琐的男人,他的矮小的蛮族母亲一直不肯告诉他,他的生身父亲是谁,好象他是从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似的,至死她也没有说出来那个人的名字。 周围那些又黑又小的孩子妒忌他雄壮的容貌和敏捷的身手,一起联合起来欺负他。小时候他不知道挨了多少欺负,“野种”这个绰号直到他亲手杀死了一个人之后才没人敢叫了。 也许是天意,一个白发的汉人在他十岁那年闯进了他的生活,改变了他的一生。这是个极为英俊的好汉,他武功奇高,见识广博,远远超过了任何人,他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在少年萨都眼里,这就是天神的使者,神的宠儿。在这个汉人的光芒之下,原本为自己的仪表而骄傲的萨都,第一次感到自己卑微地如同蝼蚁。 当时妈妈不在家,那汉人只是来讨杯水喝,看到萨都之后却目不转睛瞧了一会儿,然后摸了摸他的头顶。萨都本来最讨厌人家碰他的头顶的,但是那时候他一动都没有动,任凭那汉人摸了摸他的头。汉人问了问他家的情况,萨都照实回答了,汉人就兴致勃勃问他愿不愿意学点儿“小玩意”,萨都当时还没意识到汉人是要传授他武艺,懵懵懂懂说要等问过妈妈才行。汉人给他留下了一只纸扎的玩具小狗就离去了。 妈妈听说了这个人之后,疯疯癫癫追出了村子好远,回来后就整夜的哀哭,最后嘱咐他,不管那个汉人要他做什么都要无条件答应。 汉人第二次来的时候,萨都抢着说,不论他让自己做什么都行。汉人笑了起来,让萨都演示一下他最得意的技艺。 萨都向汉人展示的是南蛮人惯用的竹筒吹箭,他用这种药箭打猎的时候,十发能射中五六发。汉人看了以后又笑了,让他发誓以后不再用这种“下三烂”的玩意儿。随后就教他使用弓箭和骑马打仗的诀要。 “不要叫我师父,不要问我的名字。”白发汉人从一开始就这样严厉地警告他。“是,师父。”他大声答应。汉人笑了。 后来有一天,汉人喝醉了来到了他家,看得出来,他真的很高兴,是那种打心底的终于得偿宿愿的兴奋,那天汉人真的醉了,唠唠叨叨说了很多话。萨都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他借机问了很多问题。 “您教我武艺兵法,为什么不肯做我的师父?” “你……太笨,只能学会点粗笨本领,”汉人含糊不清地道:“我要找个绝顶聪明的人做我的传人,把所有本事都传给他。你真的以为我肚子里就这么点儿玩意?实话告诉你,这只是九牛一毛!我教你这么点东西你都不能完全领会,所以你不配做我徒弟。” “您的真名是什么,这些年传说的杀人恶魔是你么?” “真名?我这些年换了至少一百个名字,谁知道哪个是真名?要说呢,我倒是有个别号――剑池,不过很久都没人提起了,自己都快忘了。” “您是要走了么?” “走!当然走!三十年!三十年了!我还不想死在这里。” “对我您有什么嘱托么?” “你?好好过日子罢,忘了我教给你的东西,忘了我,好好伺候你的妈妈。” “您是回周国么?” “对,当然!” “您会相面吧,给我算一卦好么?” “不……不行,天机不可泄露。” “师父,其实我一直将您当成我的父亲一般的。” 也许是青年恳切的语气感动了剑池,他凑近了观察萨都的容貌。 “可怜的孩子,你记住,你的旺星在北方,可是,你的灾星也在那里。另外,千万记住,不要伤害一种叫做鹳的鸟,它是你的吉祥鸟。” “如果,如果伤害了呢?” …… “师父?” 剑池没有回答他最后的问题,他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第二天就悄然离去。关于鹳鸟的预言也成了他心中永远的疑惑。 “扑!”一件白色的物事掉在萨都脚下。 萨都心中一沉――是那只死去的鹳鸟,那只被吴忧带去了的神鸟。难道真的是命中注定躲不开它?萨都看着这死去的白鸟,心中竟是有些忐忑。终于他还是捡起了这只鸟,既然躲不开,那么索性迎上去!这是他的处事之道。 究竟是怎样的厄运隐藏在这鹳鸟之中呢? “师傅!”吴忧大汗淋漓地从噩梦中再次惊醒。 “不,不要去,一切都会过去的!”阮君紧紧缠住他的身体,梦呓一般道。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吴忧大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说道。“有人要死了。” 第十六节繁华 圣武历二六八年初,淄州第一支远洋船队建成下水,这是大周历史上第一支完全以海洋贸易为目标的正规船队,第一支护航的水师编队也正式组建,为了和内河水师相区别,阮香将专门航行在海上的水师改称海军,为了管理日益纷杂的海事,成立海事专署,刘海担任第一任海事专署长官,官从五品。 这个消息并没有给各地诸侯带来太多的冲击,在这乱哄哄的年头,每天都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们去关注。事实上,探子们关于淄州新设海军的报告直接被张静斋的幕僚们当作不重要的情报给过滤掉了。在他们看来,阮香的一时心血来潮不过是胡闹,其重要性似乎还比不上民间最近盛传的京畿附近出现了仙人的消息。 天色微亮,因为夜里没有睡好,萨都、吴忧两人的精神都不太好,不过他们还是打点精神,组织人马上路了,谁都没有提起那只白鹳的事情。而早起,几乎是所有武人的习惯。 过了圣武关,他们就算真正踏上了燕州的土地,往圣京最近的路莫过于沿火翼城、燕州城、铭城、昌平关驿道,一路南下。当然也可以稍微绕点儿远,不走东边的燕州城,而取道西边与徽州毗邻的秀城,吴忧、宁霜走的是前面一条,萨都却临时有事,改走较远的秀城,于是双方就在火翼城分手。 一路上吴、宁两家的士兵相互提防,都走得小心翼翼,不过双方的主将却显得相当轻松,似乎一点儿都不把对方放在眼里。 广阔的燕州平原在吴忧眼中舒展开来,宛如一幅壮丽辽阔的风景画。大片的田地阡陌交错,虽然经过接二连三的天灾人祸的打击,村落人烟仍然相当稠密。 就吴忧所了解的历史,直到张静斋入主圣京之前,燕州一直是置于周王室的直接控制之下的,其开发程度也一度遥遥领先于其他州郡,在它的鼎盛时期,户口数百万,沃野千里,物产丰饶,历史上一直是大周北部的军事、经济中心,大周重要的粮草、兵源征集地之一。只是随着诸侯割据的形成,夹在灵、淄、云、徽、京畿之间的燕州往往成为诸侯竞逐的战场,经过多次战乱,人民逃亡离散的很多,燕州如同大周王室一般,风光不再,人口最少的时候只剩下了三十多万户,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张静斋完全吞并燕州之后,实行了一系列恢复民生、招徕游民的措施,燕州才慢慢恢复了些元气,户口数量有所回升,但是比起历史上的鼎盛时期却差远了。即便如此,其人口的密集程度也大大超过了圣武关以外的地方。 “真是一片膏腴之地,它昔日的繁华超过了当今的淄州。”吴忧由衷赞叹道。 “这是可以作为成就王霸之业根本的地方。”与此同时,宁霜也转头对董不语说道。 吴忧和宁霜都听到了对方的话,相互看了对方一眼,交锋以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这样仔细打量对方。 吴忧骑了一匹青色的骏马,白缎软甲,青战衣,红披风,长筒黑毡靴,头发用一根白绢带扎住,腰扎金丝带,佩名剑。俊美而略带狰狞的容貌相当有吸引力,目光坚毅而清澈,久久凝视的话会不知不觉被吸引,沉迷其中不能自拔,但是也能从中发现不时闪过眼底的热情灼人的火焰。如果不是从敌人的角度来看的话,这是个十分有魅力的青年。 宁霜的衣饰永远一尘不染,不管赶路赶得多么急,她总会保持衣衫洁净。她的坐骑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大骏马,只有额角有一块菱形的黑斑,身着一套白色绞绫百鸟朝凤女式紧身骑马套装,内衬素缎软甲,白狐裘,内着丝履,外穿一双精致结实的小皮靴,腰扎玉带,左佩宝剑,右佩匕首,左耳戴一颗小小的明珠,云鬓雾鬟,唇不涂而朱,眉不描而黛,眉尖轻蹙,似有万千解不开的幽怨,惹人怜爱,双目含情,勾摄多少浪荡少年的魂魄,这略带褐色的双眸就是一潭深水,让人沉溺至死也难以自拔。但是现在,这美丽的姑娘的眼睛里却饱含着深深的怨恨,在那柔媚的眼波下,隐藏着冰寒的杀意。 吴忧捕捉到了这杀机,却只当作没有看到,宁霜看着吴忧,感觉心中一动,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别过头去。 在董不语看来,这两人这番眼神交流简直可以算得上眉来眼去了,忍不住在一旁冷冷哼了一声。吴忧报之以愉快的一笑,宁霜则安抚似的对董不语笑笑。董不语一声不吭,轻磕马刺,走到前面去了。 “马戏表演!马戏表演!各位老爷,停一停,看一看吧,马戏表演!会跳舞的驴子,快来看啊!”一个小孩的声音尖声叫喊着。 吴忧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个拦在驿道中间的小孩,他十二三岁的样子,牵着一头毛驴,大胆地望着这些路过的军人。 “你会表演什么?”吴忧笑嘻嘻问道。 “英俊的大爷,美丽的小姐,感谢你们停下尊贵的脚步,观看一个穷人的可怜把戏,你们不会失望,行行好,一个大子儿就成,如果觉得好,您随便赏!请允许我介绍我的伙伴――咴咴!”那毛驴一身缎子似的黑毛,一听孩子唤它名字,咴咴欢叫,将大大的脑袋挨蹭着孩子的身体。 吴忧笑道:“你这番开场白可不怎么高明啊。看我给你演示一个。”他跳下马来,先是团团作揖,然后道:“众位,在下是远方人,不是久惯卖艺的,因为贵方宝地,投亲不遇,访友不着,把盘资花完了。在下在家练过几路野拳。我也不知子弟老师在哪里住家,未能登门递帖,前去拜望。众位有钱帮把钱,没钱站脚助威,帮个人缘。”说罢又是团团作揖。 那孩子佩服地五体投地,学着大人样子对吴忧施礼道:“原来公子也是同道中人。” 吴忧笑道:“跑江湖的如果没有一技傍身可不成,当初我可是靠这个混饭吃的。正好旅途无趣,给我们演个节目,演的好赏钱尽有。演的不好可别怪我们不给钱。”便招呼手下士兵们停下,看看小孩演节目。士兵们很快围成了一个圈子,饶有兴趣地看着站在中间的孩子和驴子。 孩子欢呼一声,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把三弦琴来,席地而坐,熟练地拨弄一下琴弦,那头叫咴咴的驴子一听琴声立刻兴奋起来,按照琴声节奏蹦蹦跳跳,真如在跳舞一般。士兵们为孩子和驴子鼓掌加油。一个身手敏捷的士兵在大众围成的圆场中翻起了跟头,士兵们大声叫好。 宁家士兵远远站着,宁霜想不出吴忧这么干有什么意义,只是为了取悦一个孩子?孩子一曲奏罢,驴子兴奋地在地上打了个滚,又站在了孩子身边。 孩子站起身来,摘下他破烂的帽子向吴忧等人鞠躬,铜钱纷纷落在他的帽子里。 吴忧拿着一块碎银子道:“要是你的驴子还能再亮一手绝活的话,这块银子就是你的了。” 孩子喜孜孜道:“这银子我赚定了!”他忽然打了个呼哨,那驴子一听,立刻躺在地上装死,四脚朝天,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憋住了。士兵们哄堂大笑。 吴忧看得大乐,将银子丢在孩子的帽子里道:“这是你的了!” 孩子再次深深鞠躬,转身将帽子里边的铜钱分给刚才入场翻跟头的士兵一半,道:“多谢这位兄台帮场!” 吴忧叫过他来问道:“你这孩子很懂事,我最喜欢自力更生的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吴毒。还有,请不要把我叫做孩子,我今年十二岁了,看起来你也大不了多少。”孩子眨巴着明亮的眼睛道。 “好!”吴忧高兴地道:“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么?” “没有了。”吴毒的目光黯淡下去。 “那么你愿意跟着我么?”吴忧问道。 “你先告诉我你的姓名。”孩子上下打量着吴忧还有他身后的旗帜。 “我叫吴忧。”吴忧简单利落地道。 “杀死左谷蠡王的吴忧?天哪,看我遇见谁了!”吴毒尖叫着跳了起来,忽然倒立起来,围着吴忧用手走了一圈,然后翻了个跟头跳了起来,道:“我当然愿意!我太乐意了!你是个大英雄!我正想往云州去投奔你呢。” 狄稷提醒道:“叫主公。” 吴毒跪倒在地,学着大人的样子行礼道:“主公!”然后抬起头来一脸希冀地问道:“我可以带着咴咴么?” 吴忧笑道:“当然可以。” 此后吴忧的队伍中就多了这么个骑驴的小不点儿。吴毒为人诙谐滑稽,曾经独自流浪过相当长的时间,年纪虽小,江湖经验却显得十分老到,人又勤快,很受吴忧部下官兵的喜爱。吴忧很乐意利用余暇教他几句武功口诀,指点他点剑术什么的,士兵们也毫不藏私,没事就指点他草原骑兵独到的骑射之法。 吴忧一点都不着急赶路,一天走个百十里,每日只是和众士兵赌钱喝酒,打马球为乐。 宁家的人居然也不着急,不急不缓跟在吴忧后边,观看每天吴忧都干什么。和宁家整肃的队伍比起来,吴忧带的无异于一群地痞流氓。吴忧似乎也不再担心宁家会偷袭他们了,这一路上除了昌平关,再没有什么险隘,宁家也确实没有什么作为。 一路上他们还遇到了几股盗贼,不过现在正是吴忧名头响亮的时候,仗着吴忧的名气,盗贼们居然也没有为难他们。 圣京。 经过一个月两千多里的跋涉,吴忧他们终于抵达了这趟旅行的终点――圣京。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伟大的都市,吴忧还是不禁为她的庄严和美丽所震撼。进城的士兵一律不准携带任何武器,而制作精良的弩弓早在经过昌平关的时候就被守军留下了,这种威力强大的武器是不准带入京城的。 作为大周最为雄伟的城市,圣京拥有其他任何城市无法媲美的高大城墙和宽阔的护城河,完美的城防体系,宽广的广场,石板铺就的街道,鳞次栉比的店铺,稠密的人群。良好的运河网、畅通的驿道保障了圣京这座人口上百万的巨大城市每天的各种需耗。 圣京城内驻扎的武装力量相对于她巨大的规模而言并不是太多,皇城内驻扎着三千拱卫皇室的禁卫军,巡防城内二十四门的号称“京营”的卫戍部队共五千余人。圣京大部分部队都分布在圣京周围的战略要地――毗邻徽州的京西卫,毗邻开州的京南卫,分开了柴州与京畿的南方重镇太平关,与燕州分界处的昌平关等。汉水起自燕山山脉,自北而南,经过圣京西向南进入白江,在圣京西南方形成圣女湖,湖里驻扎着大周圣京水师,水师顺汉水南下可直抵白江。紧挨着圣女湖的汉阳、汉阴两座大营驻扎着张静斋最精锐的部队,分别由张静斋最亲信的大将统帅。京畿附近部队总数超过了二十万。 “圣京自古帝王都,壮哉!”吴忧由衷赞叹道。 “乖乖,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城。”狄稷仰望着高大崔巍的城墙道,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城大不见得可以依恃。关键还是在人。”吴忧摇头道:“圣京虽然号称天下坚城,历史上却不止一次被攻陷,并不是城本身的问题,还是在于人。周国境内唯一敢号称从没陷落过的坚城可能就是云州城了罢。这里屡次成为胡汉争斗的战场,多次经受战火的考验,以寡敌众也不是一次,但是竟从来没有被攻克过,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主公,咱们住驿馆还是客栈?”一个士兵上来问道。 “住驿馆罢。咱们没有人家那么富裕。”吴忧看了看宁家的队伍,宁家看起来会住进客栈吧,毕竟那里比驿馆舒适自由得多。“不过,首先把库狐俘虏交给京营的大爷吧,看看是搞个献俘仪式还是什么的,京城的爷们好这个。” 交代完了官面上的事情之后,吴忧住进了驿馆,刚刚安顿下,立刻就有两个青衣小帽的小厮来投帖子,两人并不属于一家主人,甚至为谁先谁后发生了争执。 吴忧一起接了,一份是安乐君苏平的,一份是靖难军卢笛的。很快又有唐公张静斋的。都是请柬。 “苏平怎么和张静斋分开邀请?”吴忧有些不解,“他们之间出现了什么隔阂还是另有所图?” 吴忧对于京城现在的情况一无所知,离春节还有七天,吴忧觉得不用那么着急做什么事情,大伙儿都是头一次来京城,大可以先游玩一下。所以竟是给所有士兵发了二两银子,给他们全都放了假。 吴忧看看时间还早,带着狄稷和吴毒出门闲逛,京城街道不许纵马,所以三人索性不骑马,步行出门。 吴毒曾在圣京闲逛过两年,对于京师的名胜如数家珍,他和狄稷两人一小一大,极为亲密。吴忧这时候换了一袭文士长衫,戴一方青巾裹头,佩长剑。狄稷一身武士袍,戴武士巾,狼牙棒用布裹了,同样佩长剑。吴毒是侍童的打扮,仍然背着他的琴,只在腰间佩了一柄短剑。三个人在街上指指点点,观看圣京风物,看上去和一般的世家公子哥儿出游没什么两样。 “铁口直断!不灵不要钱!公子要算命吗?”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拉住了吴忧的袖子。 吴忧停下脚步,轻轻从老人手中扯出袖子,笑道:“老爷爷,你也太不会蒙事了,你要骗钱,至少装个像样点的幌子。而且您这么大岁数了,穿得也不恶,再干这种骗子的把戏……啧啧,实在是……算了,给您一个大钱,找别人去吧。” 老头儿接过了大钱,笑道:“谢公子赏!受人钱财,与人消灾,公子可愿意听小老儿几句话,避邪消灾?” 吴忧笑道:“一个大钱能避邪消灾?未免太便宜了吧?” 老人直视吴忧的眼睛道:“年轻人,生机勃勃是好事,聪明外露可不是件好事。你本来可以成就不世的丰功伟业,可惜……”老人叹息似的摇摇头。 “可惜我颧高唇薄,不是个福泽深厚之人,少年得志,不是福祚绵长之相,断发破面,不具人主之尊,偃文修武,非治世之才,缠绵于儿女情长,执念于快意恩仇,或可为一方诸侯,却不是安世之主,然否?”吴忧自己替老人把下面的话说完了。 老人一脸惊异地望着吴忧,“你学过相面?” “略知皮毛而已。”吴忧自我解嘲似的一笑道:“我好象什么地方都长得不错,却总是离大富大贵就差了那么一点儿。” “恐怕也不尽然。”老头目光灼灼地道,“公子可否借手一观?” 吴忧笑嘻嘻伸出手道:“原来您还会看手相,学得还真是齐全。” 老人看了吴忧的手相,眉头立刻皱起来了,良久才道:“另一只。”吴忧乖乖伸出另一只手。又看了半晌,老人迷惑地抬起头问道:“你是不是整过容?” 吴毒在一旁讥刺道:“本事不济就别找理由嘛。” 吴忧拍拍吴毒的肩膀,微笑着对老人拱手道:“请问老丈姓名?老人家博学多闻,一定不是无名之辈,赎在下眼拙,未能识荆。” 老人见吴忧并不想回答他的问题,也就不再追问下去,这时候他看到三个骑马的人慢慢走向这边,匆匆对吴忧道:“你是我见过的少数拥有不可琢磨的命运的人。不管你信不信,十年后,你会面临一个重大抉择,选择的结果将决定你命运的走向。我想我可以给你个忠告,看似有利的,将让你离开人世,看似凶险的,将带你走向荣耀。老朽姓索,你可以称老朽为永月山人,是不是信口雌黄,以后自有应验。”说罢对吴忧一拱手,迎着那三个骑士走去。 吴忧仔细打量这三名骑士,当先一人显然是三人的头儿,他也实在非常显眼,让人不能不注意到他。这是一个英俊的青年,带着点思索的神气,青巾包头,头巾下露出了两缕红色的鬓角,赤焰般的红色。他蓝色的眼睛更是他身份的最好注脚――他不是一个汉人。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的坐骑,一匹似乎来自地狱的火红烈马,其高大巍峨就像一匹上古神兽,而不是其本体――一匹马,中原地区一般的骏马和它相比简直就是侏儒,即便盛产战马的云州也不见得有这样神骏的马,这样一匹骏马对于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军来说再合适不过,相信肯定有人不惜万金得到这样一匹骏马。而这样一匹马的主人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索老头走到那异族青年跟前,和他说了句什么,那青年似乎没有听清,从马背上俯下了身子,这样他腰间所佩的长刀就从披风下面露了大半出来,吴忧的眼睛瞳孔忽然收缩成了一点,手猛然攥紧了剑柄,那把刀――他太熟悉了。 “主公?”最先感觉到吴忧情绪波动的是狄稷,他探手到背后抓住了狼牙棒。 “吴军师?真的是你吗?”跟在青年身后的一个骑士不顾另一个人的阻拦忽然喊出声来。 “你是……纪冰清?”吴忧的惊讶溢于言表。 “是啊是啊,好久不见了!”纪冰清立刻就要跳下马来,不过另一个骑士紧紧拽住了她。 “你是杨影?你们怎么在这里?”吴忧疑惑地问道,“这位兄台好面生,怎么称呼?” “吴公子,你去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情,一时也说不清,改日再谈。我们现在有急事在身,失陪了。”杨影在马上对吴忧欠身为礼,一手拉着纪冰清,一手却按在剑柄上。 “在下东方玉。”异族青年和气地对吴忧一欠身,仿佛没感觉到吴忧和狄稷联手的压力,他的马也巍然不动,甚至向吴忧这边咆哮着作势欲扑。 “真是一匹好马!”吴忧忽然对着那自称东方玉的青年笑了,手放松了剑柄。“还有……好刀!” “承蒙夸奖,后会有期!”青年也还以一个微笑,闲闲抱拳道。 吴忧咧嘴一笑,拱了拱手,却没有说什么。 纪冰清似乎还想跟吴忧说点什么,但是杨影催促了一句,只好跟着东方玉一起走了,只是回过头来用夸张的唇形无声的说了句“后会有期”。索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在了人群中。 看到几个人越走越远,狄稷才松了口气,对吴忧道:“这个东方玉真是邪门,我居然看不穿他的功力深浅。主公能猜得到他的身份么?” 吴忧无语,眼前再次闪现出那充满酷热火焰的梦境:一个浑身是火的骑士骑着一匹火焰骏马腾空而起,那双蓝宝石般的眸子忽地一闪……难道就是预示着这个人?天命!什么才是天命?我不信老天,只信自己!我的命运,还有千千万万人的命运,都要靠自己来把握!为此战斗,为此牺牲,我都在所不惜!可是那把刀,明明应该是在师傅身上的,每一次接近这把刀,都让人血脉贲张,有说不尽的杀伐之意,可是佩在那个人身上为什么让人没有任何感觉,就像拥有那把刀是那么理所当然天经地义,没有一丝气机外泄,连师傅都做不到。为什么?为什么?师傅到底出了什么事?…… 一只孤单的白鹳的影子在吴忧心底翱翔,然后又打着旋子落下……“鹳鸟是神鸟,吉祥鸟,以后不可以伤害鹳鸟。”师傅这样说。“那么我就不学习弓箭了,这样我就不会想着去伤害飞鸟,也就不会伤害鹳鸟了。”吴忧略带稚气的声音。“傻孩子,哪有这个道理?这是因噎废食。而且天命又有谁能改变呢?”师傅虽然叹息着摇头,眼里却流露着欣慰。但是从此以后,那个倔强的孩子却再也不肯学习弓箭,长大之后也不使用弓箭。“我不擅长这个。”吴忧总是这么笑着对身边的人说。 “妖孽罢了!”吴忧冷冷道。 第十七节裂土 吴忧觉得先去拜访张静斋这个唐公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毕竟现在的朝廷还是他老人家说了算。至于另外两份邀请则可以放一放,反正时间还早。 张静斋的唐公府很是让吴忧受了不小的冲击。并不是说它有多么豪华,如果这座府邸真的是穷奢极欲、珠光宝气的话,吴忧倒不会奇怪,呈现在吴忧面前的这座庄严肃穆朴实无华的唐公府确实让吴忧感到了压力,“励精图治”四个字悄悄来到吴忧的心里,怎么也赶不走,让吴忧心里不大舒服。 和周围那些朝廷王公大臣们豪华的府邸比起来,唐公府实在算不上气派,甚至显得有些寒酸,不过往来不绝的达官贵人还是表明了主人的位高权重。看门人的傲慢也提醒人们注意,这是当今圣京最有权势的人家的府邸。象吴忧这样一个凭军功新封的外地杂号将军、小小的亭侯、一片蛮荒之地的太守,估计在看门人眼里根本就不算什么重要人物。在圣京,品轶、家世、排场胜过吴忧的人何止千百?在京城,就是那些没什么爵位在身的二世祖可能都比吴忧拥有更大的权势。 不过毕竟是公爷府的管家,看了一眼吴忧所持的请柬之后,一声“稍等”就进去回报去了,吴忧和一群达官贵人一起也就等了一个多小时就荣幸地获得唐公的接见了。在此期间吴忧竖起耳朵听等候接见的官僚们闲聊,希望能听到点儿什么有用的东西,不过他很快就放弃了,这些人谈论的不外乎吃喝游乐,斗鸡溜狗,风花雪月,今天天气很好哈哈哈之类不疼不痒的话题。其实想想也正常,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唐公府谈论敏感话题? 吴忧虽然站得脚都麻了,不过还是很庆幸不用再听那些官僚们的枯燥乏味的谈话,赶紧跟着管家进了客厅,让吴忧有些惊讶的是这位管家显得相当殷勤,引来不少官吏艳羡的目光。 在吴忧之前,刚刚有一批官僚走出来,在他之后,还有不少官吏在等着被接见,看起来张静斋现在相当忙碌。吴忧很有点受宠若惊地发现,自己居然是被单独召见的,怪不得那位管家会这么殷勤,其他人会那么羡慕了。 管家带着吴忧进了客厅就躬身退了出去,然后一个内侍尖着嗓子道:“将军请随我来。”当先领路。听他的声音,八成是个宦官。 两人曲曲折折走了两分钟左右,来到一处雅致的小书房,那内侍道:“将军稍待,公爷马上到。”小步退下。 吴忧看了看这个小书房,幽静的环境让尘嚣远离,曲折的小径通向花园,一棵虬曲的梅树在窗外绽开花朵,矮矮的几案一尘不染,上面摆放着文房四宝,用以跪坐的蒲团素白如雪,一个精致的铜炉中燃烧着熊熊火焰,给整个屋子带来温暖,没有熏香,没有什么字画装饰,摆放在墙角的一盆兰花画龙点睛一般给这屋子带来了勃勃生气,增添了一丝优雅伤感的情调。 这里显然不是张静斋处理政务的地方,更像是一个躲避外界喧嚣的私人角落,吴忧琢磨着张静斋将自己召唤到这里的用意,信步踱到书架前,却惊喜地发现这里居然有很多书是外边见不到的孤本,于是欣喜地停在书架前,先抽了一本装饰精美的《大周地域志》看了起来。 “咳!咳!”随着两声轻咳,张静斋不知什么时候进了书房,吴忧专心看书居然没有发觉。 “拜见唐公!忧无状,唐公赎罪,”吴忧连忙放下书,跪倒在地。 “吴将军请起。”张静斋毫无戒心地亲手搀起吴忧。 吴忧感觉不到周围有任何高手护卫的迹象,张静斋居然对自己这样放心,即便明知是枭雄权术能做到这样也非常难得了。 “忧先前多有冒犯唐公虎威之处,唐公大人大量不予怪罪,反破格予以擢升,忧每念及,汗颜无地。” “将军天纵英才,我早有耳闻,以前一直没机会当面请教,以至于产生了不少误会。将军为朝廷在北地立下大功,朝廷论功行赏那是理所当然。”张静斋客气地道。 张静斋在矮几之后跪坐下来,吴忧则侧跪坐在矮几另一侧。张静斋叫进来一个内侍吩咐道:“叫其他人不必等了,今晚我不见其他人了。”那内侍答应去了。 很快内侍就端上茶来,吴忧端起来一饮而尽,不好意思地舔舔嘴唇,对那还没来得及退下的内侍道:“渴了。再来一碗。” 张静斋笑道:“从喝茶就能看出吴将军是豪爽人,也不用上茶了,把我珍藏的玉花露给吴将军上一瓶。” 吴忧忙道:“不敢当。” 张静斋感叹道:“还是年轻人好,能吃能喝,天塌下来当被盖,我年轻时候可是风流快活得紧,肯定比你还疯。呵呵,草原让人心胸辽阔,那才是男儿驰骋的天地。”张静斋想到年轻时候的事情,有些悠然神往的样子,等到给吴忧的酒上来了才意犹未尽道:“自从来到圣京,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了。现在岁数大了,年轻时候的胡闹日子也一去不复返了,喝酒也不许,吃饭有节制,睡眠有定时,甚至房内之事都有人管着,可不是自己找罪受?”说罢自我解嘲地摇头笑笑,抿了一口香茗。 接着张静斋详细询问了云州近况,吴忧对张静斋的问题对答如流,张静斋甚喜。 “将军认为云州今后将如何走向?”张静斋忽然问道。 “两年之内,至少会有两场重大战事,兀哈豹会卷土重来,库狐人大举入侵,地方上现在相当不平静,人民流动不定,乡村依靠坞堡自守,流寇盗贼四处抄掠,军队顾此失彼,道路断绝,赋税不能按时征缴,非英俊之士不能安之。”吴忧静静地望着张静斋道。 “英俊之士,英俊之士……”张静斋沉吟着,望着吴忧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似乎在掂量着吴忧的分量。“你的胃口真是不小。”张静斋冷冷说了一句。 “唐公误会了,忧德薄力弱,自认没有这个威望服众。实际上苏平先生久在云州,畅晓军务,谋略过人,再加上萨都将军的神勇,有这一文一武在,云州不难安定下来。” “哦,苏平。你们见过了?”张静斋问道。 “这倒没有,云州一别,一直没有机会再见。我和苏先生并无私交,甚至曾有一些过节,不过一码归一码,忧对苏先生的才智是相当钦佩的。而神威将军萨都就更不用说了,他在草原上的名声无人可比。”吴忧道。 “云州诸将如何?”张静斋问道。 “唐公要听实话?”吴忧怎么看都笑得很奸诈。 “这个自然。”张静斋道。 “这些将领守卫一城之地有余,进取一州之地……对他们来说恐怕有些难度。缺乏有效的指挥,他们会被轻易地各个击破。” “听说将军手下有骁将莫湘,十分骁勇善战,比之云州众将如何?” “天上的飞鹰不屑于与地上的草鸡为伍。”吴忧刻薄地道。 张静斋一听这话,不禁莞尔,道:“比之萨都如何?” 吴忧道:“武勇可能略逊,谋略应胜之。” 张静斋又问道:“若使将军牧守云州又如何?” 吴忧大笑,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却并不答话。 张静斋道:“将军何以不答?” 吴忧道:“明知不可能为何还要作答?” 张静斋道:“将军试言之又有何妨?” 吴忧只是笑,过会儿才道:“世上只有一个唐公!也只有一个吴忧!” 张静斋微笑道:“将军何不明言?” 吴忧笑道:“若非唐公,忧也不会说出来。忧自知桀骜不逊,非唐公肚量不能容,不能用。忧之于唐公,譬如鹰犬,可使猎、可使捕、可使杀,然不可稍纵,可饲之以肉,然不可使之饱,饱则反噬。然否?” 张静斋拊掌大笑道:“吴将军真妙人也!能说出这番话便是磊落之人,我便用你,又有何妨?” 吴忧伏地施礼。 张静斋道:“我想听听将军安定云州之策。” 吴忧道:“这要看唐公给我什么了。” 张静斋道:“给你云州州牧之职便如何?” 吴忧侃侃言道:“先立威以定众将之心,后结好羌胡诸贵酋以安民,征抚贼寇、编练义勇,北拒库狐、迷齐,西破诸胡联军,云州既定,窥伺吉、徽。此时唐公西出嘉秀关为正兵,我自宁远发兵跨越瀚海为奇兵,徽、吉可兼并,二州已并,开州胆裂,传檄可定。屯兵兴城,编练水师于呼伦河,挑唆阮香与泸州互斗,于中取利,至少可得泸州之半。如此不出五年,天下过半掌握于将军之手,阮香尚有何作为?” 张静斋再好的涵养也禁不起吴忧这般撩拨,他在脑中勾画着吴忧给他描述的如画江山,只觉得吴忧每句话都说到了他的心里,就像一只小手,专挑痒痒处挠。不过他毕竟是多经风雨之人,不会表现的那么猴急,他站起身来取过吴忧刚才翻阅过的《大周地域志》翻看起来。 “若是让将军自行发展,云州部队既不干涉,也不反对呢?”张静斋定了定神问道。 吴忧微笑道:“其实这便是唐公的底线了吧?要是这样,便要费事得多,不发生重大变故的情况下,要达成上面说到的目标时间至少延长一倍,战火连绵,大概要绵延几十年了,唐公要在有生之年达成统一大业,恐怕也很困难了。” 张静斋没有说话,似乎在考虑其中利弊,一统天下,实在是个巨大的诱惑。过了会儿他又问道:“若我用兵西方,阮香岂能坐视?南方开、柴、怀三州,北方泸州都不乏俊杰之士。” 吴忧笑道:“怀州刘向,优柔寡断,虽勾结屏兰外寇,却不足以成事,挨着阮香这头老虎,迟早被并吞。柴州穆恬,好利忘义,目光短浅,不过守户之犬,屡屡被怀州凌迫,根本无暇北顾,亦不足为虑。开州唐琪,以女主临尊位,唯恐人心不服,又有南蛮边患,绝不敢远离家门,跨越江河用兵,而且素闻此女以信义自居,若责以大义,必然对朝廷恭顺。泸州赵家是麻烦些,不过他们地理不利,处于唐公、阮香和迷齐的包围之中,终究无所作为。” “至于阮香――”吴忧笑笑,“她要是想对唐公用兵,早就出手了,何必还要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修什么运河?相信短期内唐公不去招惹她,她也不会为难唐公的。当然也不能忽视她。运河修成之时,就是猛虎出笼之际,唐公便要小心了。我以为,阮香首要目标必然是泸州,运河区粮田足以保证阮香远征的粮草供应,取得泸州良好的马场就成为当务之急,现在阮香已经拥有了堪称天下精锐的灵州兵,还接手了淄州水师,现在她最需要的就是一支强大的骑兵,以保证和唐公最后的决战。没有我们的援手,赵家不是阮香的对手,泸州既定,阮香就要观察形势,她可以西进,进取云、燕;也可南下,攻略怀、柴。若是我的话,就先平定南方二州,打通水路,数路并进,强大的水师可溯白江而上,直接威胁京畿。能和唐公争夺天下者,只有阮香。” “我现在攻击阮香如何?”张静斋问道。 “万万不可!阮香现在虽无力进取,自保却绰绰有余,唐公若攻阮香,必然陷入与阮香的战事,结果只能是错过进取西方的大好时机,最后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到时候变生肘腋,祸不远矣。” 张静斋有些疑惑地望着吴忧道:“若我与阮香交战,应该正合你的心意才是,你为何处处为我打算?” 吴忧匍匐于地道:“忧盼望天下尽快一统,百姓早脱战乱之苦,此心天地可鉴!忧个人的私利又算得了什么呢?” 张静斋忙站起来扶住吴忧道:“难得将军一片为国为民之心,改日我当奏明皇上,为将军加官进爵。” 吴忧拜谢。 临辞别的时候,吴忧在张静斋耳边低声道:“唐公谋划的军国大事竟可有女子与闻,着实令吴忧佩服,夹墙之中想必不是外人吧?”不等张静斋答话,拱手一笑,转身离去。 一个轻烟般朦胧的女孩袅袅婷婷来到张静斋身边,好奇地道:“他刚才说什么?” 张静斋爱怜地摸了一下女孩的长发,道:“没什么,只是提醒我一句话。对了,你觉得他怎么样?” 女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低声道:“他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可是又有点儿厚颜无耻不择手段,还那么贪恋功名富贵,您没看您答应给他升官时候他的那个样子,真让人不明白。而且他喝了整整一坛酒,把人家的书房都弄得全是酒气,明明就是个酒鬼……” 张静斋笑道:“我倒没看出这人竟有这么些毛病,看来颖儿是不中意他了。唉,可惜啊可惜――” 颖儿道:“可惜什么?” 张静斋道:“可惜苏平多病,要不然以他的才智和你倒是般配。这吴忧聪明只怕不下于苏平,武艺也好,胸藏韬略,虽然还有点少年人的骄狂,却有他狂的资本,这人实在是青年俊杰中顶尖儿的人物。只是颖儿看不中他也没办法。” 颖儿羞红了脸道:“爹爹,你又说这种事情。” 张静斋笑道:“女儿长大了,总要嫁人的。颖儿这么有才华,爹爹当然不想你埋没在那些凡夫俗子之手。既然这个吴忧不怎么合你的意思,咱们再找别家罢了,京城最不缺的就是高官子弟,世家公子,我不信就没人能超过这个小子。” 颖儿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道:“爹爹,你是想通过联姻羁绊住吴忧这个人么?” 张静斋道:“这种人哪里是婚姻所能约束的?我所为者,不管你以后嫁给谁,绝不可辱没了我的颖儿而已。况且,爹爹什么时候依靠过别人成事的?”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睥睨天下的强大自信和豪情。 颖儿如烟雾般朦胧的身子靠张静斋更紧了,“爹爹,我多希望,一辈子留在您的身边,不要嫁人。”在父亲身边偎依片刻,又挺直了纤腰道:“可是,颖儿知道这不可能。其实……其实这个吴忧也挺好的,比那些世家子弟强太多了,热情、聪明、勇敢……爹爹的大业一定很需要这样的人。如果需要的话,全凭爹爹作主好了。”这几句话她分了几次才说完,到后来声音低得简直都听不见了。毕竟对于一个深闺长大的少女来说,要说出这么一番话太不容易。 张静斋笑道:“颖儿也不用害羞,云州女儿可不兴这样扭扭捏捏,喜欢便说出口来有什么的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也不用勉强自己。爹爹不希望你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更不会将你当作礼物去取悦什么人。怎么样,想好了么?” 颖儿头低得都快挨着脚尖了,匆匆说了句“全凭爹爹作主”就逃走了。 张静斋摇了摇头,最后一丝笑容消失在嘴角,他的目光再次专注于《大周地域志》所附带的地图,再一次考虑起了吴忧所提出的方案,这个年轻人非凡的才华和自信给他的印象太深刻了。怪不得苏平一再夸奖推荐这个人,用好了,这人就是一柄所向无敌的利剑,但是,这人是自己能驾驭的么?会不会成为伤人伤己的双刃剑?不,张静斋什么时候犹豫过?不应该有“但是”,吴忧这个聪明人说得很对,吴忧就是他的鹰犬,自己能用他就能擒他!他真的想在有生之年完成大周的统一,万古流芳是那么有诱惑力,简直要将他的五脏六腑点燃起来。半壁江山被轻描淡写就纳入了未来的版图,在那个年轻人的眼里,一切都如探囊取物般顺理成章。这是何等的天才、何等的胸襟、何等的从容! 这个人一定要用!张静斋猛然合上了书卷,心里一阵释然,也许今晚被打动的不止是女儿的芳心,还有他这颗依旧有力跳动的雄心。 下一个问题是怎么用吴忧,谁有这个能力成为驯服这匹烈马的好骑手?张静斋思索片刻,开始拉铃叫人。 吴忧出了唐公府就看到狄稷和吴毒还有十几个士兵在焦急地等待着,还有几十个零零散散分布在远处,狄稷怕吴忧出事,把所有人都找齐了。看到吴忧平安无恙地走出来,吴毒欢呼一声就跑了过去,狄稷则站在原地,悄悄擦了擦手心的汗。吴忧再晚会儿出来,他就想强行冲进去抢人了。 “这么紧张做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吴忧嘻笑自若,一点儿都不像在鬼门关打了个转的样子。 “都散了吧。这里是天子脚下,谁会对我不利呢?”吴忧笑着道:“吴毒跟我走,趁还早我们去拜访一下安乐君苏平。” 狄稷可不肯,打发士兵们回去了,自己一定要跟着吴忧。 吴忧走到苏平府上的时候,正赶上看到苏平的车驾连夜出门,吴忧避在了路边,吴毒道:“他去哪里?我们不叫他么?” 吴忧道:“应该是张静斋找他。算了,咱们不打扰他了。明天再说吧。” 忽然一个人在黑影里招呼吴忧道:“是吴将军么?” 狄稷喝道:“是谁?站出来说话。” 一个灵巧瘦削的人影立刻出现在了吴忧跟前,对吴忧拱手作揖道:“公子,是我,卢笛。” 吴忧看了这人一会儿,并没有答话,像是在思考什么为难的事情。 “今天太晚了,明日请公子到言行一言侍中府上一叙。”卢笛道:“有几位老朋友相信您一定愿意见一见的。” 吴忧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来道:“好,我一定去。” 第十八节邀约 吴忧食言了。 他一直没有去言行一的府邸。从张静斋府上回来之后,他很快就接到了更多的邀请,他宁可到很多声名狼藉的贵官家中做客也不肯接近侍中府一步。直到过年的那一天,他不是忙着参加各种宴会就是流连于酒肆娼家,一副少年得意轻狂的样子。 过年前一天的中午,吴忧醉醺醺地从豪华的太常府走出来,事实上他几乎是被两个仆人半架半扔出来的,他已经在这里大吃大喝了两天。郭奉对这个来自外州的狂妄武官忍无可忍,这人不但自己白吃白喝连带顺手牵羊,还将他的二百个士兵都带进来。这帮野蛮人就像饿了几百年没吃似的,只一顿,就把他府上的食物一扫而空,大量饮酒之后,这些士兵居然想闯进内眷居住的后院,并且把试图阻拦的家丁护院狠狠地打了一顿,要不是城卫部队来了几百人把这帮醉鬼控制住,郭家的内眷们的清白可就难保了。而在整个事件过程中,吴忧这个最应该出面平息事态的人居然先一步喝得烂醉如泥,压根就叫不醒。 这件案子甚至惊动了张静斋,他听了城防长官的报告后只是置之一笑,写了个条子让城防军放人。本打算参吴忧一本的御史们见风转舵,对吴忧放纵部属、横行不法的罪过视而不见。这次事件倒是大大提高了吴忧在京城的知名度,郭奉这人名声极坏,他的家人也一向在京城横行霸道,吴忧在他府上这么一搅和,倒是让大多数人拍手称快,那些自诩“清流”的官员对吴忧颇有好感。 现在京城贵官们见识了吴忧“野蛮”的一面,再加上有唐公明显的偏袒,对他都客气得不得了,有二百名彪悍的扈从再加上狄稷这个超级保镖,吴忧现在在圣京的街上可以横着走。吴忧也不怕得罪什么人,圣京的地痞恶霸只要被他看见了,那就免不了挨一顿臭揍。吴忧的手下士兵原来就不是什么善类,对付起这帮人来那是得心应手,吴忧这么横行霸道一番,竟然比城卫军净街还管用,圣京风气居然为之一新。 吴忧朦朦胧胧看到一名黄衣宦官骑马来到他面前,马都不下,眼睛朝天,尖着嗓子道:“宣唐公旨令――吴忧恃功而骄,扰乱治安,不守法度,胡闹太甚,非我所愿,滚回驿馆给我好好反省,不奉命不许出门。” 吴忧仰视着高踞马上的宦官,眯缝着眼睛道:“那么谁给我旨令我才能出门呢?” 宦官道:“当然是唐公了。” 吴忧又问道:“贵官可是宦官?” 那宦官道:“正是。” 吴忧道:“宦官不应该在宫里当差么?怎么倒替唐公做了跑腿的?” 那宦官被吴忧一句话挤住,竟然回答不上来,白净的脸皮胀得通红,便要发作,吴忧忽然恍然大悟似的一拍脑袋笑道:“必定是唐公进宫觐见皇上,正好公公当值,就请公公代为传个话是吧?” 那宦官得了台阶,忙道:“正是!正是!将军说得一点都没错。” 吴忧笑道:“公公辛苦了,”在身上摸索了一下,正好刚从郭奉家顺了一柄玉如意,递给那宦官道:“不知公公高姓大名?” 那宦官接过吴忧送上的如意连忙揣在了袖子里,眉花眼笑道:“杂家叫黄栌,是卑贱的奴婢,当不得将军厚礼。” 吴忧道:“公公太客气了,今后只要还有我这个人,一份孝敬是少不了的。” 那黄栌连连称谢去了。 吴忧正要举步,忽听一个女子声音道:“大周律例,外官公然勾结宦官,这是死罪!” 吴忧转头一看,脸上立刻堆上了讨好的笑容道:“原来是宁小姐!失敬失敬,多日不见了,您越发美丽动人了。”探头看看宁霜背后,奇怪地道:“你那个贴身保镖呢?没有他你可不是我的对手啊。” 宁霜道:“你也不用岔开话题,这次看你怎么抵赖?” 吴忧苦笑道:“宁小姐,我又没有强暴你,也没把你孩子推井里,一路上也总让着你,你何必这样苦苦纠缠,难道非要我娶你不可么?” 宁霜小脸“腾”地红了,手按佩剑怒道:“你嘴巴放干净点儿。” 吴忧做出一个受惊吓的表情退开一步,举起双手道:“你不会想当街杀人吧?再怎么说我也是大周朝廷命官,就算要死也有朝廷的刽子手动手。” 宁霜的手离开了佩剑,冷冷道:“杀你这种人没的污了我的宝剑。” 吴忧笑道:“那么没事的话,在下告辞。你要是想告状呢,城防长官衙署你应该知道怎么走。不过我提醒你一句,要说人证呢,宁小姐你不大合适,刚才您又把其他人都吓跑了;要说物证呢,实不相瞒,那如意是我刚从郭大人家顺出来的,还没捂热呢,就拱手送人了。唉!当然我和郭大人都不会承认勾结宦官的,到底告哪个,你也掂量好啊。哎呀,差点儿忘了,少府张大人那里还邀请我去赴宴,失陪失陪!” 宁霜绝没想到吴忧脸皮居然这么厚的,自己也知道目前的情况下这点小事确实难不倒吴忧,咬牙切齿骂了两句:“无赖!无耻!”转身就走。 吴忧望着宁霜的背影嘻嘻笑着,笑着笑着,嘴角慢慢耷拉下来,吴毒还在吴忧身边兴高采烈道:“主公你真是太厉害了,三言两语就把那女人给打发了。我看她被气个半死,以后再也不敢和主公正面叫板了呢。” 吴忧忽然没了兴致,恹恹道:“欺负女人,谄媚佞幸,好光彩么?宁霜骂得对,我是个无赖小人,就该呆在鸟不拉屎的山沟里生蛆的。” 吴毒不知道吴忧为什么忽然生起气来,屏息凝气,不敢接口。 “算了,你还小,说了你也不懂。”吴忧叹了口气道:“今天开始,我传授你兵法。” “谢主公!”吴毒兴奋地跳了起来。 “咱们应该回驿馆还是去张少府那里?”吴忧似乎在考吴毒。 “回驿馆!”吴毒道。 “那么――我们还是先去一趟张府吧。我的几位老朋友肯定等不及了。马上就过年了,过年之后可能真的没时间了呢。”吴忧促狭地眨眨眼道,又恢复了精神。 “主公说什么就是什么!”吴毒精神十足地道,并不想深入思考吴忧话中的深意。 “别跟狄稷学,人不动脑子会变傻的。”吴忧轻轻责备道。 “是!”吴毒吐吐舌头,显然并没有将这话当作一回事。 “吴忧!”随着一声厉喝,董不语象幽魂一样冒了出来,“你把宁小姐怎么了?” “唉!”吴忧很为难似的叹息道:“我只是做了一件很多男人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情,她现在肯定更恨我了。” “你!”董不语几乎被这话给气疯了,怒吼道:“无耻小人!受死吧!”也不顾是在大街上,长戟带起强烈的劲风扑向吴忧。 “小心点儿!”吴忧一把将吴毒推到背后。几乎与此同时,狄稷的狼牙棒和董不语的长戟碰撞发出了第一声刺耳的交鸣声。 吴忧好整以暇对吴毒道:“现在,你可以喊了。” 吴毒一看吴忧的眼神立刻心领神会,扯着嗓子喊道:“打架了!杀人啦!救命啊!” 没等闻风而来的城卫军赶到,董不语已经跳出圈子,将长戟收到背后,朗声道:“吴忧狗贼,有种今夜城东九曲桥决斗,一对一,不敢来你是孙子!” 吴忧丝毫不受他的言词挑拨,嘲笑道:“要是宁霜约我决斗还说得过去,你算什么东西?宁家的一条狗?” 董不语大怒欲狂,道:“狗贼,今日有你没我!”正待再扑上,忽听宁霜的声音道:“不语!住手!何必和这种无耻小人计较!” 董不语闻言向后一跃,正好落在了宁霜跟前,“姓吴的,”董不语这一次将声音放得很轻,不过话语中的寒意却比先前发怒时候更重,“今夜夜半。”他伸出了右掌。这是一种流行的邀约决斗的标志,如果吴忧同意了他的要求,就会同样伸出右掌和他相击三掌。董不语一脸嘲弄,在场所有人都以为,吴忧不会接受这种邀约,而不接受这种邀约,将会被武林中人耻笑,现在吴忧不论在公在私,都不可能冒这个险,董不语知道这一点,所以只是借此羞辱吴忧。 “好极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吴忧懒懒地伸出右掌和董不语轻击了三下,嘟囔道:“看来哪儿也不用去了,得赶紧回去补觉,今晚睡得晚,明天就要金殿觐见,真是不让人安生……”不理会惊呆了的狄稷和吴毒甚至还有宁霜,吴忧打着哈欠转身走了。 董不语一愕之后立刻换了一副开心的表情,吴忧在他的眼中已经是个死人。 “不语,我有件事要和你说。”宁霜看着吴忧渐渐远去的影子,低声说道。 “是不是你被吴忧那恶贼欺负的事情?放心,我不会嫌弃你,我会娶你的。”董不语现在心情很好,自以为是地大包大揽道。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宁霜气得脸色苍白道:“你胡说什么?” “刚才吴忧说他对你做了很多男人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情……难道你不是被他给……” “住口!”宁霜这回是彻底被激怒了,羞辱和愤怒在她心中激荡,董不语要是有吴忧的一半聪明,她也不至于受到这种羞辱,“你……你的脑子都叫狗吃了,他当街羞辱我一番,你还要帮他再羞辱我一次!”说着泪水都流了下来。 董不语见宁霜哭了,不禁手足无措,仔细揣摩宁霜话中的意思,吴忧不过讨了点口头便宜罢了,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不堪,不禁又是欢喜又是担心,柔声抚慰宁霜。 宁霜可能觉得流泪实在和自己的身份地位不相称,推开董不语的手,自己拭去泪水,道:“你一直问我,我的未婚夫、剑池的弟子的名字,我也一直不肯告诉你。但是,我想今天是告诉你这个人的名字的时候了――” “难道是他?”董不语这时候脑筋转得极快。 “是,就是他!”宁霜道。 董不语一听狂喜,仰天长啸,一把挽住宁霜道:“霜,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你嫁给我了!” 宁霜挣了一下没有挣脱,摇头道:“你不明白我的意思。这个吴忧和他师傅剑池一样,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而且一向狡诈卑鄙,为了取胜,肯定什么手段都敢用的,你武功虽高,却要小心不要吃了他的暗亏。最好让苏华带人跟你一起去,她的才智或许可以派上用场。或者……等过了这一段,另约时间。” 董不语傲然道:“不用了,董不语岂是做缩头乌龟之人?纵使对方伏下千军万马,我亦独自前往!” 宁霜见他固执如此,也不便再劝,心中倒是暗暗后悔是不是太早告诉董不语这个消息了,不过不管怎么样,只要吴忧敢去赴约,董不语杀掉他的几率还是满大的,宁霜虽然一直摸不透吴忧武功的深浅,但是对董不语她还是有绝对的信心。 “主公,你不是认真的,是吧?”这一次,一向大大咧咧的狄稷也担心起来。 “主公肯定已经有了好办法收拾那个董不语。”吴毒短暂的惊讶之后立刻恢复了其乐天的一面,在他心目中,吴忧这个大英雄无所不能。 “我是认真的。”吴忧轻轻揉了揉吴毒乱蓬蓬的头发,“作为一个男人,有些事情必须去面对,有些事情永远不能逃避。血债只能用血来偿还。”吴忧淡淡的口气就像在讨论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情。 “主公,战场上还讲究欺敌、疲敌各种策略,为什么您要冒这样的险?董不语这人是个可怕的对手。您……可不一定能对付得了他。不如我替您去吧。”狄稷显然并不看好吴忧。 吴忧笑了,“狄稷,你真是个好伙计!可是有些事情是别人代替不了的,就像我娶媳妇你只能干看着却不能替我入洞房一样。何况你怎么知道输的人会是我呢?董不语的武功虽然高强,却还没有达到化境。这世界上有很多种力量,人力有时而穷,有的力量却不是人类的力量所能比拟的。” “法师?法术?”狄稷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不,不是那个。不论是我还是我的师傅都没有掌握这种神奇的力量,我们走的是不同的路子。比方说――”吴忧取过两把士兵常用的弯刀,递给狄稷一把道:“将它弄成四段。” 狄稷接过弯刀,毫不犹豫地双手一拗,“啪”的一声脆响,弯刀断成两截,他的双手再次交叠,两半弯刀再次发出了清脆的断裂声,四片弯刀的碎片放在狄稷毫无损伤的大手中,就像一堆玩具的碎片。 “哇!老狄,真有你的!”吴毒抢过了那弯刀的碎片放在手中仔细打量着道。 “好,现在看我的。”吴忧掂了掂手中的弯刀,慢慢闭上了眼睛,他整个人开始慢慢散发出一种冰冷的死亡气息,吴毒脸色忽然变得惨白,手中的刀片“当啷”一声落在了地上,狄稷不动声色地将吴毒护在身后。 “叮――”一声极细极脆的声音响起,狄稷只看到吴忧伸出右手食指在刀柄上轻描淡写地一弹。 吴忧轻轻将完好无损的弯刀放在了地上,慢慢张开了眼睛,他身上那种寒冷的气息也消失了。 吴毒并没有吸取教训,他从狄稷身后跑出来,伸手就去拿那把弯刀。可是他只拿到了一个完整的刀柄,刀身在被他碰到的那一霎那支离破碎,无数同等大小的菱形钢铁碎片散落一地。吴毒惊奇地睁大眼睛,狄稷则一副早知会如此的样子。 “主公,这套功夫诚然神奇,却大伤元气,不宜经常使用。”狄稷在别的事情上迷迷糊糊,但是在武功上绝对是行家。 “现在你还担心我回不来么?”吴忧微笑着站了起来,并不把狄稷的劝说当回事。 这时候一阵女性特有的清香飘了过来,阮君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房间里,狄稷和吴毒躬身行礼道:“主母!” 阮君挥手道:“罢了,你们先退下,我有话和他说。”两人退出。 当屋内就剩下了吴忧和阮君的时候,阮君脸上的神色只剩下了哀婉的恳求。 “大哥,你看着我,看着我,我是你的妻子,一个打算和你一辈子长相厮守白头偕老的人,大哥,你想想咱们的女儿,她都还没机会叫你一声爸爸,你已经抛弃过我们一次,我们没有说什么,难道你就忍心再做一次负心汉?” 吴忧道:“姑奶奶,你别这么嚷嚷好不好?说得好象我要去送死似的。” 阮君跺脚道:“你那两下子我还不知道?就欺负我还行!”她再次换了恳求的语气:“大哥,云州多少人指着你活下去呢,你干么和一个莽夫斗气?就算赢了他,于你也没什么好处,万一失手,你怎么对得起那些追随你的人?” “好了!”吴忧打断了阮君的话,“这是男人之间的事情,你知道什么?今晚我不会有事!不过你要是再这么哭哭啼啼的话,我心烦意乱,倒是可能真的回不来了。” “你这么有把握?”阮君疑惑地问道。 “小君,我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我,没有把握的事情我不会轻易去做。你说的不错,这么多人指望着我,我不可以死。我不相信鬼神之事,对我来说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没有前生没有来世,这样宝贵的生命,我怎么会轻易用它去涉险?” “不,我不信!你要是不喜欢冒险,今晚就不会去赴约!”早就习惯了吴忧伎俩的阮君并没有被说服。 “不可理喻!”吴忧发怒道,不打算和阮君争辩下去,“你没事还是别在这里烦我,我要先睡一觉。让吴毒进来,我有事情交待他。” 阮君睁大了美丽的眼睛,不敢相信吴忧竟然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吴忧以前也和她闹过矛盾,不过那都是夫妻间的打闹,并不当真的,而这一次她却是真切感受到了吴忧口气中的厌烦。 “你竟敢这么跟我说话?”阮君的脾气本来急躁,本来一心为吴忧打算而吴忧却毫不领情,现在她小姐脾气发作立刻变得口无遮拦。 “我竟敢?哈!”阮君的这句话让吴忧感到了屈辱,“郡主殿下,您真会挑词儿。” “吴忧,你好!你还有良心么?我自问没有任何一点对不起你的地方,你就这样对待我?”阮君的语调尖刻起来。 “你真的想我死么?”吴忧冷冷道:“这种时候和我吵架?” “好!你去死!我才不管你!”阮君气冲冲转身就走。 吴忧并不阻拦她,眼看着阮君出了大门走远了。 吴毒闪进门来,“主公,您叫我?要去追夫人么?” 吴忧摇头道:“不必追了,她可以去的地方比咱们多。我这里有几封信,你立刻去给我送去。”吴忧将几封写好的信交给吴毒。“给你二百两银子做盘缠,有的信需要走很远的路。你最好避过所有人的耳目,所有人,知道么?除了收信的本人,这些信不要让任何其他人看到。地点我写在上面了。” 吴毒将信收好,对吴忧道:“主公放心。” 吴忧拍拍吴毒的肩膀,道:“不要耽搁了,路上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停留。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第十九节都护 圣武历二六八年春节,帝率百官于圣京南郊祭天地,北郊祀圣武帝、明贤帝庙,行大射之礼。因帝身体孱弱,唐公张静斋代天子主祭天地。过后照旧例,在圣京中央广场举行了盛大的阅兵仪式,煊赫武功。是年,诸侯贺岁使者及国外使节观礼者人数寥寥,为历年以来最少的一次。 初二朝会,张静斋日上二表。一表请在云州西北割哈克兰、吉斯特、大月氏、沃城四城设云西都护府,在云州东北割小月氏城、库比伦城、兴城三城设云东都护府,分置云东、云西都护,以讨虏将军,云西亭侯,领沃城太守吴忧为首任云西都护,以镇北将军,象亭侯,兴城太守宁霜为云东都护,二人各进爵为乡侯。吴忧和宁霜两人官职爵位一日两迁,朝野震动。 另一表请立崇文阁,征辟国内饱学鸿儒入阁治经史,称学士。举荐平民索清风为太傅、太学祭酒、国史编修、崇文阁大学士,人称阁老或索相。索清风一日间由布衣而名列一品三公,其震撼程度远远超过了不久前京师地区刚刚发生的地震。张静斋任用贤能的决心昭然可见,各地士子纷纷归附。自初三日起,索清风将在京城设坛,公开讲学五天,不论士民,都允许当面质问辩论,能难倒索清风者重赏。初三日,索清风开坛讲学,听者如潮,自认饱学之士纷纷发问诘难,索清风全部当场作答,全无阻滞,妙语如珠,精妙入微,无不中的,时人叹服。其后两日,提问者日少,所涉及的问题也日见艰深,索清风依然对答如流,其博学声名远播宇内。 初三日,帝下诏加殊恩于唐公张静斋,荫其妻翟氏为一品夫人,其嗣子称世子,领五官中郎将,封其长女颖为蕊华郡主。 初四,吴忧托少府张辙为媒,求亲于唐公张静斋,行纳采之礼,唐公许之。英雄佳人,一时传为佳话。 纳采之后是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等六礼,张静斋为这未来的女婿在京购置了一处豪华的宅院,并置办了所有家具,吴忧就在这里迎娶了蕊华郡主张颖。在京官员纷纷送上厚礼。为了替吴忧操办酒宴,张静斋特意借给吴忧上百名自家的奴仆。 婚礼盛大隆重,唯一的缺憾就是新郎只露了一面,一向善饮的他浅尝辄止,宾客中只有极少数的几个人注意到了吴忧苍白的脸色。 夜。 宾客们已经散去,红烛高烧,金钩闲挂,锦纱帐暖,红盖头下的新娘盯着自己的脚尖,屏息凝气,一动也不敢动。 一阵有些踉跄的脚步声传来,是“他”来了。新娘的心突突地加速跳动起来,新郎踉跄的脚步可能表明他喝醉了,可是明明没有闻到酒的气味。男人似乎做了个什么动作,侍婢们静悄悄地退下了。 一双男人的靴子在新娘跟前停了下来,新娘紧张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这个自己只见过一面的男人将如何对待她,她心中一点底都没有。 男人的脚又向后退去,似乎并不急着揭开红盖头,新娘感觉男人在桌旁做了下来,他呼吸的气息有些乱,对于一个练武的人来说,这可不太寻常,难道男人真的是一想做那种事就特别兴奋?可是他为什么不过来呢?新娘心中充满了疑惑不安,但更多的是羞涩之情。 “咳咳!”男人轻轻咳嗽了两声,浓重的熏香中,一股淡淡的腥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很久,男人都没有动,整个房间再次恢复了安静。 有些人一动不动地坐一会儿就会特别累,但是作为大家闺秀,首要的功夫就是这坐功,静若处子。作为张静斋的掌上明珠,新娘从小就受到最严格的闺阁淑女训练,没什么事的话,她可以这样安安静静坐上一天。在轿子里边她就依奶娘的吩咐吃过了两块点心,因为整个白天和晚上她都不会再有机会吃什么东西了。而到了晚上如果新娘饿得肚子咕咕叫显然会影响大家闺秀的形象,这是万万不能允许的。 时间悄悄流逝,两人居然都没有什么动静。 “咳咳!”男人第二次咳嗽了,一股更加浓重的腥气弥漫开来。是血腥气!新娘这次闻出来了,心中不禁一紧。房间里再也没有第三个人,这血腥气只能来自一个人,那个已经成为她的丈夫的男人。 “……吴……将军,你没事吧?”新娘的声音低得象蚊子叫。 “咳咳咳咳!”男人咳得更厉害了,新房里的血腥气也愈发浓重。 新娘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决定掀开盖头看看,虽然这于礼不合,不过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刚一动弹,就看到男人的靴子又来到了她面前。 “还是我来吧。”新郎的声音透着虚弱。这难道就是那个谈笑风生指点江山的吴忧?几天前他说话还是中气十足的,怎么今天他的声音怎么听起来这么无力? 毫无防备地,一只瘦削的手一把掀开了新娘的盖头,新娘深深地低着头,不敢正视眼前的男人。 “咳咳!”再一次猛烈的咳嗽在耳边响起,新娘惶惑地抬起了头,仍然是那英俊得近乎邪异的面庞,此刻这张脸却蒙上了一层青灰色,看上去有些吓人,嘴角还带着血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只有那双眼睛仍然锐利如电。张颖的眼睛一接触到吴忧的目光,心中猛地一跳,立刻低下头去。 “将军,我叫音儿给你倒碗参茶吧,你看起来不太好。”张颖低声道。音儿是她陪嫁的贴身丫头之一。 “好,我这样子是有点狼狈。”吴忧舔了舔嘴边咸咸的血迹,坐回到桌旁,脸上露出个微笑来,不过现在他这个样子笑起来显得相当狰狞。 吴忧离开了自己身边,并没有什么侵犯她的意思,张颖紧张的心情慢慢放松下来。 “大户人家训练出来的奴仆果然服侍周到啊。”刚刚吩咐了不到一刻钟,两碗热腾腾的参茶已经摆在了桌子上,吴忧由衷地感叹道。“比我那些笨手笨脚的手下强多了。” 送参茶进来的音儿还没有出去,小脸微微上扬着,隐隐显出一副轻蔑的样子,一想到千娇百媚的大小姐居然要嫁给这么一个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泥腿,她心里就十二分地不服气。现在吴忧这么一副乡巴佬的嘴脸更是让她十分不顺眼。 “哦,还有,架子也不是一般的大。”吴忧笑着加上了一句,又是一连串的剧烈咳嗽。 “你!”音儿俏丽的面孔涨的通红。 “音儿,你去吧,我照料老爷就行了。”张颖轻轻呵斥丫头,取出一方丝帕递给吴忧。 “哼,病鬼。”音儿这一声几乎听不到的骂声却清晰地传入了吴忧和张颖两个人的耳朵里。张颖斥道:“放肆!退下!” 吴忧的反应则更加直接,他拍了一下手,一个侍卫应声在外边道:“主公有何吩咐?” 吴忧道:“今天执勤的是哪个?” “属下拉乌赤。” “好。这里有个不懂礼貌的丫头,我把她赏给你了,你给我好好管教管教她,教她知道什么是吴家的家法。” “是!”拉乌赤掩饰不住的兴奋。 “小姐!”音儿一想到自己要被一个下贱粗野的士兵“管教”,吓得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眼泪汪汪地祈求小姐救命。 “将军,你……你能不能……”张颖心一软,但要开口向这个生气的男人求情,她还是不大敢。 “你求我?”吴忧挑起眉毛。 “音儿是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情如姐妹……” “哦,拉乌赤是个勇敢的士兵,多次随我破阵杀敌,一点都不辱没她呢。” “小姐!小姐!”那个叫音儿的丫鬟几乎吓得晕了过去,死死拽住小姐的裙脚。 “将军,你看是不是改日?”张颖换了个方向,试图用缓兵之计。 “哼,让她给我滚出去罢,吴家养不起这种奴才!她也不配我麾下的勇士。”吴忧轻蔑地道。 “还不谢过老爷?”张颖踢了踢浑身打颤的音儿。 “谢老爷!谢老爷!”音儿三魂吓去了两魂半,朝着吴忧叩头不止,然后哭哭啼啼跌跌撞撞逃出去了。 “啪!”蜡烛爆出了一个大烛花,新房内又恢复了安静,吴忧坐在桌旁,痴痴地盯着越来越短的蜡烛,对坐在床头的美人视而不见。新娘惊魂甫定,她没想到吴忧居然对她和她的下人这样不客气,而且吴忧刚才表现出来的专断暴戾也吓坏了她。吴忧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郡主请安歇罢,刚才有点失态了。”吴忧拍拍屁股站起身来说道。 “什么?”张颖还不明白吴忧要做什么。 “在下告退。”吴忧躬身道,这个动作让他再次咳嗽起来。 “将军!请留步!”张颖顾不得羞急,着急地喊道。 “郡主有何吩咐?”吴忧面无表情地道。 “你……就这么走了?今天……今天不是……”张颖羞涩地道。 “蕊华郡主殿下。”吴忧微笑道:“在下曾听人说,殿下聪明敏惠,饱读诗书,能作诗赋,是位才女。虽居闺阁之中,见识非一般女流之辈可比,便是唐公也有时候征求您对军国大事的意见。对么?” 张颖沉默,她不知道吴忧是从哪里打听到这些的,也不知道他此刻说这些有什么意图。 “其实聪明人之间说话不必费力,以郡主殿下的聪慧自然知道,这次联姻不过是政治的一部分罢了。肮脏的交易!”吴忧不屑地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张颖感到自己的血液正在变冷。 “不,您当然很清楚。”吴忧肯定地说道。“通过这个婚姻,唐公将我牢牢栓在了他的战车上了。当然这并没什么不好,两相情愿,我需要一个比较稳定的后方和朝廷的承认,唐公需要一只狼犬为他征服和守卫北方。云西都护,哈!真是好点子,现在那里除了我拼了小命打下来的沃城,其他地方早就不在大周的控制之下了。北有几十万库狐人、南有十几万胡人联军,真是个好差使。要是我有个女儿能换到这样的条件,我一定去换。” 张颖道:“可是――这不是你自己要求的么?” 吴忧忽然拍了桌子一下,笑道:“您终于肯讲点儿有意义的话啦。对啊,是我自己要求的。可是您也该知道,我要求的是什么。我不奢求云州牧,至少应该给我一定量的武器供应吧。我可以召集兵员,他们也愿意为我效命,可也正是因此,我不希望看到他们为了本来应该得到的东西而牺牲。大周有完备的兵器生产体系,可是这些不是为我们准备的。燕州就有丰富的岩盐,可是都是官营垄断,没有官家许可,一粒盐都运不进云州,准确地说是运不进云西诸郡。我们缺各种东西,却要担负这样的重任,唐公就算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罢。” 一抹讽刺的微笑爬上了吴忧的嘴角,“唐公思前想后,觉得似乎什么都不给这条狗却还要这狗去咬人的话,未免不太牢靠,毕竟只靠虚衔活着是不可能的,即便被称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狗’也是要吃饭的,这条狗并不笨,看穿了这一点,它很可能跑去别人家效劳,于是只好狠狠心,将他的掌上明珠作为香饵的一部分了。可是我要一个女人有什么用呢?她既不能打仗,也不能生钱,还得好好照顾她,不能让岳父大人不高兴。我这是何苦来呢?您是不是真的把我当成了白痴,会为这些华而不实的头衔所陶醉?还是把我当成衣冠禽兽,只想在你身上发泄一下兽欲?很可惜,我二者都不是。您虽然美貌,却超不过我的妻子阮君,论身份地位她的血统也并不比您差。论聪明慧黠您也未必超过阿愁。” 吴忧滔滔不绝说了半天,到这里忽然戛然而止,似乎得喘口气。张颖离开绣床站了起来。 “原来我觉得,你至少是个男子汉……”张颖的声音虽然低,却很坚定,克服了羞怯的她现在看上去艳光四射,却又凛然不可侵犯。 “现在呢?”吴忧懒懒问道。 “现在觉得你不过是个自怜自艾的可怜虫,只会欺负音儿那样的可怜女孩。” “何以见得呢?” “江山是自己打下来的,难道你指望别人会白送给你?你凭什么受到父亲的赏识?你凭什么要求这要求那?你白手起家那份勇气哪里去了?你既然可以打下沃城,为什么不能打下云西诸郡,为什么不能打下云州,打出一片自己的天地?还有脸要盐和铁,你见过哪家诸侯是依赖别人的?没有的东西你不会偷,不会抢?这不是你的老本行么?出嫁从夫,我既然嫁入你吴家门,就是你吴家人,我爹爹也管不着我了,我也不会依附娘家人对你挑什么眼。你也不用显摆阮君那个醋坛子,你们那点儿破事是个人都知道,还有什么阿愁湘儿的,正经事情上没见怎么用心,女人身上花的功夫却不少。”张颖清柔的声音即便骂起人来也相当好听。 吴忧被她一通痛骂,浑身竟是出了一身大汗,感到通体舒泰,居然清爽了很多,心下不禁疑惑――我难道真是犯贱的命,挨骂反而这么舒服?再看张颖,虽然容貌不及阮君姐妹那样精致无暇,却别有一番如烟如雾的神秘美,一双弯弯的朦胧的眼睛不停地变换着各种神情,似乎她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汇合在了眼睛里,她全身的柔和媚都集中到了眼睛这个窗口。吴忧忽然有种亲吻她的眼睛的冲动。 张颖这么不管不顾骂了一通之后,自己也惊呆了,她虽然心中有些怨气,却从没想过居然能这样痛快地宣泄出来。想想自己刚才话语中所用的字眼,所用的语气,估计连泼妇的界限都越过了,这下子所有的淑女风范都完蛋了。她的眼睛猛然接触到吴忧那热情的眼神,鼓足的勇气立刻消失地无影无踪,红晕布满她的面颊,她羞赧地坐回床上,眼睛看着地下,如果地上有个洞,她真想立刻钻下去。 “骂得好!骂得痛快!很少有人会这样当面骂我了,看起来人还是不要那么自以为是的好。”吴忧自嘲地笑笑,眼神恢复了清澈。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对张颖一揖,道:“可是现在我真回云西做什么都护的话,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恐怕屁股还没坐热就被人碾死了,我当何以自处,还请郡主赐教。” 张颖这时却不敢看他,半晌才道:“其实冶金煮盐也非难事,我从前念书的时候曾在将作大匠工事房抄录了大周这些相关方面的技术资料,连同我的一些其他书稿,就放在陪嫁的箱子中,我也央求父亲,至少给你多找点工匠带回云州。另外我可以和爹爹说,给你借一个人过来,这人只要一人,就抵得过千军万马。” 吴忧这时的惊讶简直没法用语言形容,按照最功利的说法,娶到张颖这个蕊华郡主实在太“物超所值”了。 “借一个人?借谁?”吴忧一时还不能理解张颖的意思。 “苏平。”张颖小小得意地道。 “我的天!”吴忧狂喜之下,一步跨到床前,一把抓住张颖的纤纤玉手,激动地都说不出话来了。 “夫君,你的身体怎么了?” “咳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吴忧的衣襟上沾上了触目惊心的鲜血,“没事,没事,一点小伤,死不了。” “你真的和那个董不语去比试了?” “这个说来话长,以后慢慢和你说。郡主什么时候动身回家?” “还叫人家郡主!”张颖嗔怪地望了吴忧一眼,“总得等到省三的时候吧。” “哈哈!多谢娘子,夫人,费心,费心!”吴忧高兴地语无伦次了。 “夫君,该安歇了,妾身伺候夫君宽衣。”张颖低头道,吴忧的手还紧紧抓着她的手。 “不,不急。”吴忧仿佛没看到张颖的似水柔情,又道:“苏平智谋过人,唐公一刻都离不了他,怎么可能借给我呢?” “唉,”张颖微微叹了口气,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父亲大人因为晋位唐公之事和苏先生有了不小的芥蒂,并不那么事事依赖苏先生了,苏先生自号安乐君也是不参予朝政的意思。不过父亲对他的忠诚丝毫没有怀疑的。这人弃置不用实在可惜,不如咱们要过来便宜。” 吴忧思索一下又道:“那个索清风是什么来头?为什么唐公如此器重于他。” 张颖面露神往道:“这人说起来是个奇人。你一定读过周国的史书,靖文年间开科取士,圣武历200年的状元就是他。还有《大周地域志》这本书也是他写的。虽然已经偌大年纪,却凭着卓越的记忆力补全了《士说》、《大周历法》、《富论》、《大周地域志》、《大周医药典》、《大周学制》、《山海经》等多部经典,实在是不世出的奇才。他药到病除解除了困扰父亲多年的顽疾。这次设立崇文阁,用布衣卿相的计谋来招徕人才也是他的主意,效果你也看到了。这只是大周复兴计划的第一步,下面父亲将向朝廷提出一系列的革新措施,首要的就是恢复科举取士。每年圣京不都有一次比武大会么,今年就要从这里下手,先恢复武举制度。父亲得了这样的大贤,真是喜出望外,当然十二分地重用。正因为如此,我才想或许有机会将苏先生借出来。我想过了,夫君现在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我去请求父亲将今科选拔出来的年轻俊才给你几个,省得你到处抓瞎。” 吴忧道:“那么这个索清风是自己来的还是和人一起来的,他可有同伴?” 张颖道:“这个我倒是不太清楚,不过有个年轻女子一直跟在索老身边,而有个叫杨影的受到索老举荐,父亲正打算任命他做将军。” 吴忧道:“有没有个叫东方玉的?红头发,骑一匹火红的战马的?” 张颖摇头道:“我没有见到这样一个人。也许父亲是私下召见他的罢。” 吴忧听了皱起眉头,似乎有颇为棘手的问题难以解决。 “夫君?”张颖盈盈道。 吴忧这才回过神来,对张颖歉意地一笑道:“委屈郡主了,在下受伤太重,需要疗养很长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内都不能劳动过甚的……” 张颖轻轻掩住他嘴道:“妾身明白,夫君尽管在此安歇,妾身伺候就行。明天让下人抓几付滋补的汤剂给夫君补补身子。夫君身体孱弱如此还整日为国家大事操劳,不是养生之道。这几天夫君就安心静养,外面的事情交给妾身操持吧。”说着,伺候吴忧洗脚净面,更衣安寝,事事亲自动手,细心周到,一如婢妾。 吴忧感动地握着张颖玉手道:“得贤妻如此,吴忧幸甚!” 第二十节潜逃 正月十五上元节刚过完,帝下诏崇文阁组织立学政,复科举。首期武举考试于次日举行,文举乡试则放在夏七月。 吴忧在床上整整躺了一个月,仗着郡马的金字招牌,各种珍贵药材源源不断送到吴忧在圣京的宅邸。这些日子以来,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看书,还有就是偶尔和张颖聊聊天。这段时间张颖进进出出忙得不可开交,很少在府中呆着。吴忧惊讶于这个女孩所爆发出来的政治才华,居然自己都插不上手,他的手下们除了狄稷以外,都已经习惯于听从这位少夫人的差遣。 当然吴忧派给张颖的护卫还是会每天将夫人的行程说话一丝不差地向吴忧汇报。这让吴忧可以间接了解自己这位夫人在做什么。其实一般只要知道夫人去拜访了谁家夫人或者哪位闺中密友就差不多可以猜到她的目的了。当然能劳动蕊华郡主亲自去拜访的人很少,一般只要召见几个头面人物,一些事情自然而然就会解决。张颖大多数时候还是往张静斋府上跑,通过各种手段给吴忧多捞点好处。 吴忧发现这种“夫人攻势”远比各种强硬手段来得有效,通过张颖的努力,给吴忧的云西都护府的食盐配给增加了两成;张静斋还同意提供一批铁制农具;开放部分关市;允许吴忧招募更多的工匠带去云州;提供一支五十人的工兵部队;允许吴忧从几百名新选拔出来的武举人中挑选五人担任副将;最重要的是,张静斋终于松口,同意让苏平以长史的身份协助吴忧整顿云西都护四城。 “苏兄别来无恙,风采更胜往昔!在下现在可不如你了。”吴忧已经能下床走动,只是脸色仍然奇差,看起来总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哟,将军怎么落到这般田地?”苏平显然没想到吴忧身体这么差劲。 “唉,没办法,男人有些时候就是不能退让啊。我本来挺有信心的,结果还是低估了对手,就搞成这个样子。一时半会儿怕是好不了了。”吴忧无奈地摇头叹息道。 “要不要给你推荐个大夫?索阁老可是精擅医术,我的咳痰之症乃是胎里带来的,都治得差不多了。据索阁老说,注意调养的话,虽不能断根,却也可多苟延残喘几年了。”苏平的喜悦之情发自心底,他的脸色不再是那种病态的红润,而是恢复了正常人的健康血色。“我向喀丝丽求婚了,她也答应我了。”苏平笑吟吟地,沉浸在幸福里。 “恭喜恭喜,苏兄与喀丝丽姑娘有情人终成眷属。何时举办婚礼?我让颖儿打点一份厚礼。”吴忧笑道。 “同喜才是,”苏平笑道:“将军娶到如花美眷,不知羡煞京城多少少年子弟呢。” 两人相视一笑,前嫌冰释。 “将军,我有件事必须得告诉你。”苏平有些为难地道:“是关于阿瑶姑娘的。” “阿瑶怎么了?”吴忧语气变得十分急促。 “阿瑶姑娘被人带走了。”苏平道。 “是谁?你怎么可以这样!”吴忧着急地有点语无伦次了,他探起身来,做了个动作,似乎要抓住苏平的领子,然而脚下踉跄了一下,差点儿跌倒。 “将军且莫着急,听我慢慢讲。”苏平被吓了一跳,忙道:“我还没说完呢。阿瑶姑娘有病在身你该知道吧?这病我曾经请遍了圣京所有的名医诊治都没办法。就是她的师傅,那位山中隐士也束手无策,她好像命中注定活不过三十岁,而且她的生命就像琉璃一样脆弱易碎。所以只要我看到有一丝医治的希望,都恨不得立刻抓住。索阁老不能治这病,但是他说东方玉或许会有办法……” “你说东方玉?东方玉把她带走了?”吴忧眼睛里光彩瞬间熄灭了。“妖孽,妖孽!”他咬牙切齿道,“阿瑶被他带走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我宁可阿瑶在我身边活不过三十岁,也不愿意将她的命运交托给别人。苏兄你这件事却是做错了。” 苏平愕然,吴忧对这件事反应这么激烈是他没有想到的。 “你认得东方玉?”苏平问道。 “算不上认识吧,一面之缘,感觉是天生的对头。” “就是这样而已?”苏平被他气乐了。 “唉,一时很难和你说清楚。”吴忧叹口气道。“他带她去了哪里?” “我不能说,况且我也不知道。不过这个人我觉得是可以信任的。” 吴忧见问不出什么结果来,随即换了个话题。“算了,既然都这样了。分割云州是你的主意么?什么云西都护,云东都护,唐公估计没有这个心机。” 苏平苦笑道:“这真是自作自受了,我现在和你绑在一起了。早知道给你定下宽松点儿的条件,我这个差使也不用这样辛苦。其实按我的主意是直接将你杀掉,永除后患,不过唐公爱你之才,舍不得而已。张公志在天下,不一定什么时候就要用你哩。” 吴忧叹道:“苏兄定计一向滴水不漏,应该早料到唐公不会杀我罢。也许苏兄唯一算漏的就是蕊华郡主这个变数吧。” 苏平也学着吴忧叹气道:“女人心,海底针,当真难测啊。我确实没想到这位郡主殿下有这样大的活动力的。将军轻身涉险,约斗董不语这件事也出乎我的意料,不过后来也就释然,这件事倒是不难想。不过是谋个退路而已。送信的人已经出发了吧?” 吴忧看着苏平忽然笑了,道:“我知道瞒不过你,信使早就出发了。你是不是给我布下了圈套?” 苏平无奈地笑道:“我虽然喜欢挑战,还没有变态到自己给自己下绊子,我会让咱们的旅途尽量舒适的。” 吴忧舒了一口气道:“小子这点伎俩实在上不了台面的,让苏兄见笑了。苏兄吉期是哪天?” 苏平笑道:“将军要离京恐怕筹划了不止一天了吧。放心吧,不会耽误你的。我执掌机要这几年,心腹人还是有几个的。我会让喀丝丽先走,其他家眷也都安排好了,既然要走,就不留下什么牵挂的事情了。倒是将军需要操点心,郡主离京,动静太大了。” 吴忧没有回答,他慢慢低下头去,打量着自己的手指。 “我想我知道你的决定了。”苏平道,“把蕊华郡主留下,这是最省事的办法了吧。不过就是太对不起她了。照你现在应有的身体状态,你还没碰过她吧。” 吴忧道:“我哪儿有这个心思。虽然她待我不错,但是她终究是张公的女儿。张公不可能让她随我去的。现在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苏平道:“将军,本来这是将军的家事,外人自然管不着。但是请恕在下多一句嘴,张小姐是个单纯的女孩,她是一片真心待你,你最好别辜负她。” 吴忧道:“苏兄费心,这事我心中有数。咱们还是商议一下怎么离开吧。” 圣武历二六八年三月,吴忧请求去云西就任,张静斋以吴忧伤重需调养不允,同日,赐吴忧五十虎贲郎,替换吴忧带入京城的护卫。又赠丫鬟、仆妇百人,锦缎百匹,金银器玩无数。时人称“富贵相公”。 三月十日,第一次武举选拔结束。张静斋以新科状元刘衮为绣衣使者,持节,以胡沛为军司马,特选新科武举中佼佼者金肃、范竺、皮休等三人为校尉,领兵三千,带朝廷旨意往沃城,筹建云西都护府,整顿当地军队。铜川、归宁、云州三城各自派兵向云州方向施加压力。 “唐公主意变得好快!只是这么干未免太绝了吧。”吴忧对困在了自己府中的苏平说道。 “这个结果不也是意料之中的么?谁愿意白白将权力交给他人支配呢?还是自己人可靠些。你要是早走,张公或许还明白不过来,但是你在圣京耽误的时间太长了,肯定有人提醒张公,放虎归山不如囚虎于笼。不过这样也好,费了那么多心机,总算用得上了。”苏平满不在乎地饮下一杯酒。 “唉,聪明反被聪明误,我这是自作自受了。不过说实在的,富贵使人忘忧,以前我一直不肯相信呢,现在看来,优渥的生活真是让人脑筋迟钝了。哈哈。”吴忧自嘲道,“但愿我的勇士们还记得回家的路。咱们再不动弹动弹,可真该埋在这里发霉了。” 苏平叹道:“也罢,张公这就动手未免太着急了些,火候未到,授人以柄,可惜可惜。” 吴忧则苦笑道:“苏兄,现在你是不是换一换角度考虑问题?至少在张公将你要回去之前,先替我谋划一下吧?” 苏平难得地不好意思地道:“失礼了。现在是应该需要调动一下将军外边的人手了。” 吴忧道:“应该可以。不过我觉得还可以再等等。张公要是觉得这点手段就能接手我在云州的经营,未免也太小看我吴忧了。” 苏平道:“将军不可大意了,迟恐生变。” 吴忧面色沉静,轻敲着几案道:“我晓得。” 丫鬟禀告,夫人回来了。苏平对吴忧一拱手道:“在下回避了。” 张颖刚从父亲那里回来,兴冲冲对吴忧道:“夫君,我刚从父亲那里回来,你猜我带了什么给你?”话没说完,立刻皱起眉头道:“怎么又喝酒了,大夫不是告诉不能喝酒么?一定是苏平来过了。” 吴忧微笑着拍拍自己身边的座垫,道:“坐过来点罢,只是一点点酒,不碍事的。苏先生听见你回来已经先走了。” 虽然已经是夫妻,但是两人之间几乎没有过任何亲密的动作,拉拉手已经是极限,张颖听吴忧这么一说倒先羞红了脸。不过她还是乖乖跪坐在吴忧身旁,丫鬟收拾了几案上的残酒。 “夫君,父亲今天心情很好呢,我陪他喝了点酒,求他让我们早点去云州,他都答应考虑了。”张颖还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向吴忧邀功似的道,一打开了话匣子,她就开始不停地说下去,直到吴忧开口。 “颖儿,还记得洞房那晚你跟我说的话么?”吴忧打断了张颖的话。 “哪一句?” “我们的一切都不能指靠别人恩赐,都要用自己的双手去取得,哪怕是偷是抢呢。你不觉得,现在我们太依赖你父亲了么?” “可是――他是我父亲啊,对我们也很好,我的请求他从没拒绝过呢。”张颖一时还不能接受站到父亲对立的方向上考虑问题。 “如果……我说如果,我和你父亲,哦,我的泰山大人,起了什么冲突的话,你会站在哪一边?”吴忧尽量将口气放得和缓。 “你不会是想……?”张颖反应相当敏捷。 “一个假设而已。”吴忧忙道。 “你骗我!到底出了什么事?”张颖紧盯着吴忧道。 “你别这么看着我,我会忍不住做其他事情的。”吴忧的眼神忽然变得色色的,声音也变了调子。 “你……你这人……怎么……怎么……”张颖大羞,立刻低下了头,也忘了自己刚才的问题。 圣武历二六八年三月底,燕州、云州流寇再起,遮断官道,燕云道路隔断,官军首次征讨失利。吴忧请命讨贼,不允。四月初,清明,祭扫。官军小胜。驿路稍通,得云州六百里加急快报,库狐大举入境,云州诸郡告急,朝野震动。吴忧再次表奏,请回云西,仍不准。 “仁至义尽了!”吴忧愤恨地挥剑将眼前的几案一斩两段,“我受够了!唐公防我,甚于防贼!” “夫君……”张颖怯怯地站在一边,吴忧的愤怒把她吓住了。 “还是那个问题,你站在哪一边?”吴忧恶狠狠地盯着张颖,好像把她当成了仇人。 “我……”张颖道:“我可以再去请求一下父亲。或许……” “你还相信他会给我什么恩赐?那位索老瞧着我可碍眼得很呢。”吴忧冷笑道。 “夫君,请你不要逼迫我。”张颖饮泣道。 “我知道你的心意了。”吴忧冷冷道。“看看外面那些仆人吧,还有那些侍卫,哪一个不是监视我的耳目?” 张颖委屈道:“我对你并没有二心。自从嫁给你,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 “我要自己设法逃走了,”吴忧道:“你可以去禀告你的父亲大人,或者只要向这里的任何一个下人提一句就行。我就可以永远留在圣京了。” “你――你怎么能这样想我!”张颖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吴忧忽然站起身来,还剑入鞘,大步走了出去。狄稷来了。 狄稷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微微示意。 一个管家殷勤地跟上来道:“郡马要出门么?去哪里?要不要叫人套车?” “备马就行,我去唐公府,叫四个侍卫跟着我吧。”吴忧随意地道。 “等等!”张颖眼圈红红地忽然出现在门口,这让吴忧有点措手不及。 “套车吧,我和郡马一起去。”张颖道。 管家答应一声,吩咐小厮套车去了。 吴忧望着张颖,张颖跟他对视了一下就低下了眼帘,脚尖不安地倒来倒去。 狄稷有些紧张地望着吴忧,吴忧道:“一起走罢。” 吴忧和狄稷骑马护在豪华的马车旁边,张颖和一个丫鬟、一个婆子坐在车中,车后是两名管家,四名带刀侍卫。 管家张福隐隐觉得今天事情有点不大对劲,却又说不上来,郡马不时伏下身子,隔着轿帘和郡主亲密地谈什么,显得从来没有过的亲密。阳光明媚,天气晴朗,春天已经到来,这是个出行的好日子。 “哟,是郡马啊!少见,少见。”苏平骑着马离着老远就打招呼。 “苏先生,正想找你喝酒。”吴忧笑着道。 “怎么郡主也……?”苏平眼珠一转,随即道:“在下在城北有片产业,遍植桃树,如今正是桃花盛开的时候,正要相请郡主郡马,赏脸去赏一下桃花。” “妙啊!苏兄真是风雅人。”吴忧一听就来了劲头,伏下身子对着车中的人说了两句什么,然后招手叫过张福道:“我们改日再去唐公家,今天天气这么好,正好去郊外踏青,松活一下筋骨。” 张福道:“可是郡马,已经先派人通知唐公去了,唐公恐怕会等得焦急。” 吴忧笑道:“那就麻烦你,再通知他我们不去了。” 说着便命令驾车和苏平一起走。那车夫望望张福,狄稷近前一步,道:“谁是主子你不明白么?”那车夫激灵灵打个寒战,赶紧挥鞭赶车。 张福见没法阻拦,也顾不得京城大街不得纵马的禁令,打马狂奔回去报信。 这边吴忧等人已经到了北门,守门军官认得苏平,虽不认得吴忧,却认得郡主的车驾,凑上来问好道:“苏先生出城么?这位一定是郡马了,怎么今天好雅兴?” 苏平笑道:“是张头,今天你轮值啊?” 那军官见苏平居然还认得自己,自是喜出望外,喜孜孜道:“您还记得小人?上次多亏您说句话,我那不成器的兄弟才能在城卫军里混口饭吃。小人一直没机会报答您呢。” 苏平道:“谈不上什么报答不报答,郡主车驾出城,您给方便一下罢。” 那军官道:“当然没问题。”就吩咐士兵放行。忽然另一个白脸军官上前,对苏平行礼道:“苏先生请了。” 苏平瞧这军官却面生得很,只好朝这人点点头。 “小人奉了唐公密令,没有唐公钧旨,郡马不准出城。”那军官客客气气地道,语气却十分坚决。 那姓张的军官却不乐意了,道:“郭明川,你才来了几天,认得苏先生和郡马么?竟敢这样对他们说话?我怎么没见到什么密旨?” 那名叫郭明川的军官取出一纸命令递给姓张的军官道:“张兄看过这个就知道我是不是在信口雌黄了。” 张姓军官一看那张纸,脸色立刻变了,他为难地看看苏平,道:“苏先生,真是对不住。这里已经不是我说了算了。” 郭明川对吴忧行礼道:“请郡马回府吧,小人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吴忧道:“要是我不回去呢?” 郭明川后退两步,站在士卒中间道:“那么小人只好得罪了。这里有守门士兵六十人,虽然留不下郡马,只要能阻挡一时,大队人马马上就会增援过来,所以郡马最好不要用强。” 吴忧笑道:“是吗?你瞧瞧后面罢。” 郭明川一转脸,就看到一百多名原本吴忧部下的士兵刀剑出鞘,将他和几十个守门士兵围住,他居然没有发现他们是什么时候潜到附近的。 吴忧道:“狄稷,如果这位郭兄敢松手放出他手里那支旗花火箭的话,你就给我砸扁他。” “乐意之至。”狄稷狞笑着掂着手中的棒子。 “现在,我们是否可以出城了?”吴忧嘲弄地道。 “休想!”郭明川不管不顾,一把将手中的火箭拉燃,伸手拉出佩剑。一朵绚丽的旗花带着刺耳的尖啸声在空中爆裂。 “混蛋!”狄稷大怒,挥棒就打,吴忧的鞭子及时拦在了他面前。 “这人也有点胆量,放过他罢。”吴忧淡淡道。“他只是尽到了自己的职责。咱们出城。” 郭明川呆呆地望着吴忧和他手下的士兵大摇大摆出门而去,似乎忘记了下令攻击,那姓张的军官凑到他跟前讨好地道:“大人,不阻拦他们么?” 郭明川道:“罢了,郡马胸襟果然非常人能比,我等已然尽到职责,就是唐公也不会指责什么了罢。”他从没试过离死亡如此之近,他知道,刚才狄稷那一棒要是打下来,他肯定没命了。 出了城门,吴忧就对剩下的那个管家、车夫和四名侍卫道:“几位请回吧,我不想杀你们。见了唐公替我问声好。”六人如逢大赦一般抱头鼠窜。 苏平道:“这就开始千里逃亡了。” 吴忧道:“也没那么远,我们一直向北,只要能顺利出了昌平关,我们就安全了。” 狄稷道:“咱们赶紧换装吧,城卫很快就应该有反应了。” 吴忧点头道:“好吧,换装。分头走。” 唐公府,张静斋接到张福的急报并没显得特别惊讶,只是叹了口气道:“难为这帮奴才了,他们怎么看得住这头猛虎呢。这下可是放虎归山了。” 荀卿急道:“主公,立刻派兵追赶还追得上。” 张静斋不急不忙道:“颖儿和苏平都随他去了。” 荀卿道:“难道他会用郡主的生命做要挟?” 张静斋不答,反问道:“你真正看透过吴忧这个人么?” “主公的意思是?” “没什么,虽然他有时候显得卑鄙狡诈,但是有的事情他是绝对不会去做的。若是他们出城之后就换装分散逃亡,恐怕没那么好捉吧。不过不追也不象话,还是派人去追追看吧。逃掉了也无妨,再怎么说也是我的女儿女婿么。” “可是主公……” “如今西北之事,除了吴忧,谁可当之?”张静斋叹息道。“人才难得啊。” 第二十一节虎啸 燕州,白郡。 吴忧打算在这里停下来休息一天,汇合一下分散的人手,顺便给张颖买点东西。 一路上吴忧大部分是走水路,过昌平关之后,在铭城附近渡口上船,沿燕水向东,过燕州城,进入霖水,换船北上,然后在白郡附近的渡口下船,陆路再走半天就到了白郡。这也是最舒适的一条路,大半时间都在坐船,省去了鞍马劳顿之苦,最适合吴忧这样的有伤之人和张颖这种不惯骑马的女眷走,苏平虽然已经习惯了骑马,不过自诩文人的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能省事的机会,他走的同样是水路。 张静斋并没有大张旗鼓地追捕私自逃走的吴忧等人,事实上也就是一开始的两三天盘查比较紧,后来干脆没什么追捕的人了,这让吴忧有种全力一拳却打在了空处的感觉,庆幸之余不免有些扫兴。不过他还是不敢冒险穿过圣武关回到云州,而宁可绕比较远的道路,取道临近淄州和云州的白郡。这里地势比较平坦,可以直接进入云州草原,只有踏上云州的土地,吴忧才可以真正放下心来。 虽然库狐兵南下,不过还从来没有打到过燕州,所以这里还是一片太平景象。吴忧和苏平就在客栈挑选了个角落对坐饮酒。 苏平端起一杯酒,洒在地上,口中默默祝祷。 吴忧道:“苏兄可有心事?” 苏平太息道:“去年四月十二日,列古都桑巴刺原会战,杀人盈野,血流漂杵,是我的罪孽。” 吴忧也是心下凄恻,道:“我听说此役先后杀人十余万,神威将军手段未免太过狠辣了。” 苏平道:“还有后来沃城城破被掠,也是我的疏忽,定计不周,又是几万军民的性命,唉!” 吴忧道:“苏兄不必自责过甚,战争本来就是这样残酷。胜利是用无数士兵和平民的尸骨堆成的。没有这个心理准备,就不要征战于疆场了。” 苏平道:“从那以后,我觉得自己实在不适合作为军中统帅。一旦没了这种心气,做什么都没了劲头,萨都喜欢坐那个位子,就让他坐吧,我那份争强好胜的心都淡了。看起来我还是做个谋士更合适些。” 吴忧见苏平沉浸在往事中不能自拔,转移话题道:“白郡东面就是淄州凤来城了,阮香的部队围凤来城有一年了吧,怎么还没打下来?” 苏平道:“一年零两个月了。粮食都收了两季了。依靠完备的工事,阮香围城部队人数并不用很多,一减再减,现在恐怕只剩一个师的规模了吧。而现在城中能喘气的估计一共也不到一万人了。围而不攻这招实在歹毒。苏中这厮也真能挺,就是不肯开门投降。阮香有足够的耐心玩死他。每天都在等死,这种日子不是人过的罢。” “泸州那边怎么样?听说赵扬已经离开了皋城,回了泸州?” “长期在皋城维持一支庞大的军队可不是明智之举,阮香不攻下凤来城也是存心消耗泸州的军粮士气。赵扬也不是傻子,打不破阮香的防线他就没法增援苏中,就算最后救出苏中,所得也抵不上失去的。而论到地利、人和,阮香都占着上风。既然不可能有什么作为,赵扬只好放弃救援行动,带主力部队回去泸州了。” 吴忧轻轻叩击桌面,想了一会儿道:“苏兄这是从常规去推断,我觉得此事另有蹊跷。阮香这边且不去说她,目的和手段都很明确。泸州这边变数却是相当大的。我觉得泸州如果有意进取淄州,凤来城绝不可弃。” 吴忧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子上大概勾勒了一下周边地图,用筷子指点道:“皋城虽说邻接泸州,不过南下的路线却被河流山川阻隔,不利于泸州所擅长的骑兵部队展开,出路只有一个番口川,被阮香堵得死死的。而凤来城周围的情况则大不相同,大片的平原正适合骑兵奔驰,只有一条浅浅的涟河阻挡,到了冬季,涟河结冰,人马完全不受阻碍,而且现在阮香的水师也进不去涟河。渡过涟河之后,青城、淄州城、富水城都在攻击范围内,位置比皋城强太多了。赵扬从皋城撤走主力,我觉得他可能是想通了这一点,改走别的路线了。” 苏平笑道:“你是说无视州界,从连城出兵,沿雁山南支西路南下吧?这样的话,他们可就要路过火壁城的地界了。泸州和云州的关系可不太好,这条路可不牢靠。” 吴忧道:“苏兄考虑太多了。若是让我指挥,三千轻骑足以解围,经过云州的地方不过百里,不是成心埋伏的话,云州军很难进行什么干扰的。” 苏平摇头微笑,道:“你似乎太看低阮香的军队了呢,城中军队指望不上,你要面对一个训练有素的万人师,他们有完备的工事为依托,随时可以得到增援。” 吴忧傲然道:“就是因为有恃无恐他们才会松懈,围城超过一年,任凭多么精锐的部队也疲沓了,这就是机会。靖难军不是无敌的,我想阮香一定不会将她最精锐的部队放在这里的,出奇制胜就是这个道理了。三千人足以取胜。” 苏平饮下一杯酒道:“别人家事就交给别人操心吧,咱们着什么急呢?” 两人谈笑一番,也没多喝,就叫老板会帐。不想老板道已经有人替他们会帐了。吴忧忙问是什么人,现在哪里。 “是一桌的四位爷台,岁数都不大,听说话是结义的兄弟。一位自称闻人寒晖的大爷还有一位郎枫郎爷托小人跟吴忧大爷问好。他们已经走了。”胖乎乎的掌柜道。 “哟,是阮香的人。”吴忧惊讶道,“咱们无意间倒是帮了阮香一个忙了。不知道赵家手脚够不够快。要是快的话,还能抓住这次机会。要是被这四人赶在前面提醒了阮香,补上这个漏洞的话,苏中才算真的完了。赵家在淄州也再没什么作为了。” 这时候又是一桌客人匆匆结帐,不一会儿,那几个客人骑了马,沿街疾驰而去,一个武生打扮的青年走到吴忧他们这桌前道:“在下泸州林赓,多谢两位公子提醒!来日必有厚报。” 说完对两人一拱手,径自追赶同伴去了,吴忧和苏平面面相觑,谁也不曾料想这小小客栈居然碰上了两家诸侯的人。 吴忧苦笑道:“咱们是不是该换换地方了?这地方还真是藏龙卧虎哪。再等会指不定还有什么人冒出来呢。” 正说着,就见一个孩子的脑袋在门口一探,随即跳了进来,跑到吴忧桌前道:“主……公子爷!总算等到您了。鲍大叔和两位莫姨让我来这里等您,家里大伙儿都等得焦急哩。” “哦,知道了。”吴忧难以掩饰的兴奋,“来,吴毒,见过苏先生。”又对苏平道:“这是我徒弟。” 吴毒给苏平见礼,叫苏叔叔。 苏平瞧着这个叫吴毒的孩子里外都透着机灵,心中喜欢,道:“好好跟你师傅学罢,他的本领一般人可学不会。你叫我声叔叔,我也没什么好东西做见面礼。这样吧,我是个读书人,这里有本不值钱的小书,反正我也用不着了,就送给你吧。有什么不明白的问我也行,问你师傅也行。” 说着,从袖子中摸出本薄薄的绢册递给吴毒。吴忧虽然很好奇苏平的礼物是什么,不过还是忍住了没有去看,心想苏平随身带着的总应该是十分珍贵的物件,吴毒这孩子倒是好造化。吴毒忙跪下给苏平磕头道谢。 鲍雅所率领的接应的人马就在白郡北方一个草甸子中,吴忧本来还打算继续乘船沿霖水、丽水北上,可以直接在沃城附近下船的。现在必须得换马了,这样虽然辛苦些,却至少可以节省一半的时间,而且比较安全。 当天晚上,吴忧就会合了鲍雅的人,前一阵子活跃在云、燕两州的“贼寇”多数都是鲍雅的手笔。和官军的周旋中,金赤乌几乎没受什么损失,反而增加了几百人。 回到了自己人中间,吴忧等人自有一番欢喜。安置了张颖之后,吴忧就命鲍雅取出储存的肉食烈酒,三千多人就在草甸中饮宴作乐一番。 张颖听着帐篷外边军汉们欢呼饮酒的声音,感觉自己十分孤单,帐篷里只有那个从京城带来的丫鬟音儿,还有一个婆子张嬷嬷,置身于这男人的世界中,这两个女人早就吓得够呛了。吴毒没有饮酒,他守护在张颖帐外。张颖听着他轻轻走来走去的声音,不禁有点担心地叫住他道:“吴毒,好孩子,这里还是云州军队管辖的腹心地带吧,离白城又这么近,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她也是着急则乱,吴毒就算再聪明也还不过是一个孩子,能懂得多少军阵上的事情? 见主母过问,吴毒不懂也得装一下内行,骄傲地挺一挺小胸膛道:“主公是什么人!有三千金赤乌,有鲍雅、狄稷二位大叔,有苏平叔叔做参谋,在草原上还没人敢招惹主公呢。” 张颖心中一动,道:“你领我出去瞧瞧。” 吴毒也是不知轻重,打帘子就搀着张颖走了出来。张颖在面上蒙了丝巾,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扶着吴毒的手钻出了帐篷,放眼望去,远近篝火星星点点,士兵们闹闹嚷嚷围成了一个个大堆正在狂欢。吴毒指点着最大的一堆人,那里面就有吴忧、鲍雅、狄稷和苏平。 张颖张望了一会儿,点头道:“喝酒还摆出个八卦阵势,并不是真的不在意呢。” 吴毒还没掌握这种阵势的奥妙,这方面他的知识还赶不上张颖。张颖道:“咱们再去他们那里看看吧。” 吴毒为难道:“主公吩咐不能乱走的。” 张颖道:“没关系,我看得懂这阵势,走不丢,你跟着我罢。” 吴毒道:“主母,这样我要受罚的,主公曾吩咐,要是找他的话,鸣锣就行。” 张颖这时候却要显显自己的本事,自信地道:“你跟着我走吧,没错的。”当先就走了出去。 不过很快张颖就没法自信了,她只是在书上看过八卦阵图,而在实际行军布阵中,熟悉阵形变化的将领一般都会因地制宜,根据地势将阵形略作变化,苏平更是这其中的大行家。今晚的阵形是他一手布置,为了显示本领,他在普通的八卦中又加进了梅花变数,不懂的人很容易就迷失在阵势中交错的道路中。 现在张颖和吴毒就迷路了,到处都是差不多的人群,似曾相识的通道,张颖开始还数着步子,估算着拐弯的方向,可是不一会儿就发现自己并没有到达预期的目的地,又不好意思说,只好凭着感觉在阵中拐来拐去。 “主母,咱们不能走了。”吴毒哀求道。 “怎么?” “现在咱们已经拐了六十七个弯,走了两千多步,再走下去的话,我怕我记不住回去的道路了。” “你能记这么远的路?”张颖现在有点理解吴忧为什么要收这个小子做徒弟了,光是这份记性就十分难得。 “如果现在就往后走的话,我还能记得。”吴毒道。 张颖看看黑漆漆的周围,心里有点害怕,“那么咱们还是回去吧。” 果然如吴毒所说的,两人沿着原路转转拐拐居然回到了出发时候的帐篷,走了半天,张颖身上累出一身香汗,看看吴忧他们所在的地方,仿佛咫尺天涯,张颖只好回到帐篷休息。 忽然一名哨骑从南边奔驰而来,立刻有传令兵接住,带着他向吴忧这边奔来。 “主公,白郡有军马朝这边来了!” “哦?多少人?” “另一个兄弟在计数,我先回来禀告一声。” “呵呵,还真是不让人消停。”吴忧笑道:“大伙儿都上马罢,别让人把咱们金赤乌瞧扁了。”随着他的话语,尖利的卢笛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士兵们迅速上马列队。 “请苏兄帮忙保护车驾,鲍雅、狄稷随我来。”吴忧翻身上马。 远处军队打的火把已经清晰可见,一条长长的火龙向吴忧这边快速移动。 “现在的官军都这么笨么?”吴忧看了一会儿就不以为意地扭头和鲍雅说话。 “也许有不打火把潜伏的敌人呢。”鲍雅道。 “狄稷你说呢?”吴忧又转向另一边。 “管娘球的!这样的队形,一冲就散了。”狄稷兴奋地蠢蠢欲动。 “狄稷所说甚合我意。”吴忧笑道。 “报――将军,敌军五千人,打白郡旗号,离我不到十里。”另一名哨骑及时赶回来通报了敌人的人数。 吴忧道:“既然是朝廷的军队,还是打个招呼比较好。”叫过一个传令兵道:“你打着我们的军旗,迎上那支部队,报上我的名号,问问他们想干吗。” 那传令兵如飞去了。 吴忧道:“鲍雅领兵五百绕左侧,狄稷领兵五百绕右侧,听我这边牛角号响为号,冲击敌队,若是没事,我会鸣金。一旦发生冲突,不必留手,我要瞧瞧敌人主将长得什么样子。” 二人应诺,分点五百军兵左右出击。 不一会儿功夫,那传令兵大概已经见到了这支部队的主将,队伍稍微停了一下,接着很快就加速向吴忧这边冲过来。 “吹号罢。”吴忧道。 随着呜呜的牛角号声,鲍雅狄稷立刻行动。二人如虎入丛林,龙游大海,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响起,两支轻骑冲入白郡部队之中。黑夜里不知有多少敌军杀到,白郡军队队形顿时大乱,军兵乱窜,自相践踏,鲍雅、狄稷二人如入无人之境,不消片刻,敌军已经尽数瓦解。 鲍雅、狄稷两人也不穷追,率队返回,一千士卒一个不少。鲍雅两边腋下各挟一将,如飞而来,来到吴忧面前,将二将向地下一掷,二将早被他挟晕了过去,早有小校上前绑上。狄稷稍后到达,马背上横着一人,也掷在吴忧马前,命小校绑了,咧嘴对鲍雅笑道:“你那两个都是副将,我这个是主将。” 吴忧笑道:“两人都记功。”望着那在地上缩成一团的将官道:“你叫什么名字,担任什么官职,为什么要袭击我们?” 那将官身子如筛糠似的抖道:“小人段……段……段……”上下牙直磕巴,半天也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 “行了,知道你姓段,知道是我的人为什么还要袭击?”吴忧问道。 “不……不……不敢……”那姓段的将官结巴道。 “启禀将军,”吴忧派去担任信使的那个传令兵只是被捆了起来,大难不死,居然被鲍雅、狄稷救了回来,此刻忍不住插嘴道:“我已经亮明旗号。但是这厮嚣张得很,根本没把将军放在心上,还大言不惭说要将将军绑回圣京请功。” “不不不!”那姓段的将官口齿忽然伶俐起来,“郡马容禀,小将是白郡破贼校尉,接到密报说有大队贼寇在城北集结,小人就想趁夜出击,这位军爷只是一人一旗过来,小将怕是贼人的诡计,所以将他捆了,又想确认一下。不想就冒犯了将军虎威。小将已经知错了。当朝郭常郭大人是小人的娘舅,请将军开恩,饶小人一条狗命,以后必有报答。” “大周有你这种军官真是耻辱。”吴忧轻笑道:“不过,既然是郭太常的令甥,那么……” 看到那姓段的眼里露出希冀的光芒,吴忧恶意地一笑道:“当然更不能留着您啦。”没等那姓段的将官嚎啕出声,吴忧身边一名小校手起刀落,已经将他脑袋斩了下来。 “事情玩大了。”苏平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吴忧身边。“这是朝廷命官呢。” “我最不怕得罪的就是这种小人了。”吴忧笑道。“这种东西不配做军人。随便向白郡下个行文罢,就说段校尉英勇进剿马贼,不幸中伏,力战身亡。我部救援不及。” 苏平嗤笑道:“这种谎话你也好意思编?” 吴忧满不在乎道:“给他们下个行文是给他们面子,谁指望他们信了。我才不在乎呢。” 张颖目睹了这场小小的冲突的全过程,对吴忧来说,对手太弱,这连战斗都算不上,对张颖来说却是难得的大场面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杀人,战场上没法动弹的伤兵们的呻吟声此起彼伏,血淋淋的现实提醒着她――这已经不再是父亲庇护下安全的圣京,弱肉强食是这里的生存法则,失败者面对的只有死亡。 这也是她第一次看到吴忧豪放不羁的一面,身处士兵们中间的吴忧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那分不可一世的狂气,那分睥睨天下的傲气,那分纵横无匹的才气,都是她在以前几个月平淡的生活中完全没有见识过的。茫茫草原仿佛有种神奇的力量,将平日里包裹在温文尔雅外衣下的吴忧的另一面完全激发释放出来。 只有战场才是男人的世界罢,也只有在战场上,吴忧能够尽情挥洒他的天才。张颖远远望着闪烁的火光中吴忧神采飞扬的脸这样想道。 第二十二节纷乱 吴忧走到沃城附近的时候,被那一大片杂乱的帐篷和闹哄哄的人群吓了一跳。 “这是在做什么?”他问道,希望有人给自己一个答复。但是随从们面面相觑,没人知道怎么回事。 “我想我知道这是什么。”苏平道。“不过,我想你问一下你的行政官会得到更详细的答案。” 吴忧这时候已经看到了迎接他的陈玄、王颢等官员。 “主公。”三个多月不见,陈玄清矍依旧,风度更胜往昔,倒是王颢脸上多了几道皱纹。 “哪儿来这么多人?”客套两句之后,吴忧问陈玄道。 “哦,主公问这个。”陈玄笑道:“这是草原上一年一度的合议庭大会,就是胡人之间解决他们内部矛盾的大会。汉人政权一直许诺不干涉草原各部的司法治权――事实上也没法干涉。但是他们中间总会有纠纷,每年春天举行的合议庭就成了他们调解纠纷、解决争端的一种必要手段。不管什么纷争,都可以拿到合议*解决。与合议庭制度相对应的,是各部都认可的习惯法。汉官给他们提供饮食、场地,有时候包括仲裁一些比较棘手的问题,这也是他们对我们臣服的一种形式。” 吴忧奇道:“什么习惯法?合议庭?我从前怎么没听说过?” “主公一看就明白的。不过还是先让夫人进城罢,反正不急在一时。”陈玄笑道。 不过张颖的好奇心实在很强,虽然骑了半天马她已经很累了,不过她还是迫不及待想了解自己出生的地方的一切风俗人情。看张颖一副急切的样子,吴忧只好随着她的性子。 陈玄当先领头,带着吴忧、张颖、苏平、鲍雅、狄稷等人来到一处刚刚开始的合议庭,因为不想太惹人注目,几个人坐在一个不惹人注意的角落里旁听。 这是两个牧场主之间的一场纠纷。牧场主埃迪和伍图的牧场紧邻着,一条南北向的小河作为两家天然的分界线,从他们的祖父一代就这样了。埃迪住河东,伍图住河西。两家本来相安无事,但是从前年秋天开始,伍图家的牧场买进了十名新的牧奴,他们的牲畜数量也大大增加,原来的草场已经容纳不下这么多的牲畜放牧,他想扩大自己的牧场,正好他的邻居埃迪的牧场牲畜稀少,地域广阔,于是两人开始商谈土地转让的事情,埃迪正好需要现钱,好体面地给他美丽的女儿置办嫁妆。两人商谈妥当,于是伍图支付了一半的钱作为定金,双方立下契约,约定第二年秋天支付剩下的款项。第二年,也就是去年,埃迪如愿以偿将女儿风光地嫁了出去,并且在他尊贵的亲戚家住了半年,当他想要回家的时候,正好库狐人大举入侵,他就在亲戚家一直住到了冬天,库狐人完全撤走了他才回来。不过这时候伍图已经完全占据了小河两侧的牧场,并且将它们经营得相当兴旺。埃迪希望能收回属于自己的牧场,并且拿出原来的契约为证,伍图并不希望这样,他提出习惯法的一条维护自己的既得利益:如果一个财产所有人在一年的时间里不能对自己的财产进行有效管理,而另一个人在此期间对此部分财产实行了有效管理的话,这财产就归实际管理人所有。 一个精干的汉子简明扼要地将案件表述清楚,双方都提出了自己的证人,对于对方提出的证据都表示没有疑问,案情一目了然。 “听说颖儿对大周法律颇有研究,你觉得这个案子应该怎么判决?”吴忧小声问张颖。 “按照大周律例,伍图必须归还牧场。如果双方愿意继续履行契约,伍图需支付给埃迪另一半地价。若一方不想履行原契约,由违约方支付官府百分之十的赔偿金,归还原预付金,契约作废。”张颖道。 陈玄听到了张颖的话,点头道:“主母对大周律可以说是相当熟悉了,若是在内地,这种判法应该是相当公正的。不过并不适合这里。请接着看吧,这才是开始呢。” 那汉子陈述完了事实就坐在一旁,并不做出什么判决或者评价什么的,周围围坐的头面人物开始了议论,然后就是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过了好一阵子,还是争执不下,双方各自都有一群支持者,主要是他们的亲戚,看上去旗鼓相当。 “有没有快一点的解决办法?都快吃饭了。”吴忧不耐烦地道。 “马上。”陈玄观察着众人的神色,微笑道。 伍图显然也受不了这没完没了的讨论,忽然站起身来道:“不用再议论了,我们两个人的事情就让我们自己解决。我向埃迪发出挑战,要是我输了,我的放弃我的一切要求,如果埃迪输了,条件相同。” 伍图这么一说,沉闷的讨论立刻停止了,众人一起叫好,连刚才反对他的人也不例外。 “这样也可以?”张颖惊讶地问陈玄。 “如果埃迪自己不想决斗的话,还可以找个愿意替他出场的人,赢了也算他的。伍图主动邀斗,决斗的形式就要由埃迪决定了。当然除了个人决斗,双方也可以邀请亲朋好友中的好汉,进行一场不限人数和武器的群斗,这样的话,就比谁更人多势众了。”陈玄不厌其烦地解说道。 “这不是以强凌弱么?”张颖道。 “这也是习惯法的一部分。当争论的一方提出武力解决的时候,争论自动终结,另一方要么弃权,要么应战。败者失去争论的权力,不但要被逐出合议庭,还要缴纳相当重的赔偿金给胜方。” “这么……这么……”张颖一时竟然找不出什么话来形容这种强横霸道的制度。 “这么野蛮,这么愚昧,是吧?”吴忧轻声替她说出了心里的话。“可是很有趣不是么?让强者变得更强,让弱者不得不依附强者。赤裸裸的弱肉强食!好一个草原习惯法!真是草原生存法则的优秀体现。” 吴忧懒得看这场纷争的结局,招呼众人起身,准备进城了。 “哈迷失回来过么?”吴忧走着忽然想起了这件事。 “一个月前回来过一天,要了二百头牛,四千只羊,五百口猪,一百匹马,带了十个牧人来,赶走了。”王颢颇有点忿忿不平道,在他们手头相当紧张的时候,哈迷失的要求简直是狮子大开口,这让他心痛了好久。而陈玄面不改色地就答应了哈迷失的要求,并且抬出了主公的命令,让王颢没法反驳。 “他看起来怎么样?”吴忧又问道。 “呵呵,相当落魄,人瘦极了,马也瘦得脱了形,也不知道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那些他带来的牧人精神都比他好。”陈玄道。 “他说什么了没有?” “他说要为主公干谋一件大事,具体如何并没有说。不过――”陈玄摸了摸胡须,“他说去年冬天的事情很抱歉,帮不上什么忙。” “我并没有怪他……”吴忧轻轻叹息一声,没有再问什么。 吴忧快要进城的时候,随着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十几名骑手以很快的速度奔来。 “主公!”一马当先的莫湘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吴忧老远看见是她,已经跳下马来等待。 不等莫湘跪下,吴忧早把住她的胳臂,上下打量一番,夸赞道:“湘儿还是那么美丽。” 莫湘脸上一红,轻轻挣脱,对吴忧道:“听说你要回来,紧赶慢赶,总算没错过。”又对张颖施礼道:“莫湘见过主母。”又和众文武官员见礼。 吴忧也不避嫌,不再骑马,亲热地挽了莫湘的手臂向城内走去,边走边笑道:“你没想到我会在京城住那么久吧?”并不等待莫湘的回答,他自顾自兴奋地说下去:“我也没想到呢。说起来圣京真是繁华,应有尽有,那里的市场很多,人也很杂,就是不许跑马让人气闷些。对了,我给你和阿愁各买了两套衣裳,是颖儿帮着挑选的,你穿上一定很漂亮,还有好几匹团绣丝绸,你可以找个裁缝给做点喜欢的衣服,圣京现在最流行的就是这个。到了咱们这里你就别整天穿着全套盔甲了,换套便装放松一下也是应当的么。我还带了其他一些东西,你们一定会喜欢的。” “我替阿愁多谢主公和主母了。”莫湘淡淡道,并没有流露太多的惊喜之情。 “怎么没看到阿愁?” “她在北方领兵游击,一时抽不开身,托我向主公问好。”莫湘说话的时候避开了吴忧的眼睛,带着点淡淡的哀伤的调子。 “哦,她不愿意见我吗?”吴忧的热情消退了,他一下子就想到了,莫言愁不愿意见到的人应该是张颖这个新夫人吧。 “阿愁妹子很痴心的,认定的事情就不会回头,她抛弃了一切追随您。属下说句僭越的话,希望……希望您能对她好一些吧。”莫湘尽量说得十分婉转。 吴忧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我至今没有碰过颖儿。”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要说是为了向自己的部属解释什么,似乎并没有这个必要,而且这也并不能证明什么。 吴忧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句蠢话,自我解嘲地笑笑道:“我受了点伤。” 莫湘摇头道:“你真的和董不语交过手了?太冒失了。”她立即试了一下吴忧的脉搏,脸色微变,道:“竟然差点伤了心脉!用得着这么拼命么?吐血多久了?都吃过什么药?” 吴忧笑嘻嘻道:“养了这么久,已经不碍事了,多亏了颖儿,唐公家珍藏的百年人参都被我吃掉了大半。其实我也想躲过的,可是那小子真不是人养的,那招太可怕了,没办法,只能硬挨一下了。不过他也没讨到什么好处。他一年内连续受到两次极重的创伤,身体一直没完全恢复,被我占了点便宜,这次是第三次,我敢保证他伤得不比上两次轻。三伤并发,就算有灵丹妙药,没有半年时间,他休想恢复到正常状态。缺少董不语这员猛将,宁氏短期内不敢对我们启衅的。这样我们就可以有点时间经营西北了。” “主公想得长远。不过这种事情以后还是不要再做了,机会可以等,可以创造,人死却不能复生。”莫湘认真地道。 “如果我还有时间的话。”吴忧望着远处道,目光中充满了迷茫。“湘儿,十年的时间,可以做到什么程度呢?” “王侯或者可期。还要看南方的战局发展吧。”莫湘保守地估计了一下,随即诧异道:“主公,什么十年?” 吴忧笑道:“没什么,只是打个比方么。十年之内,内地诸侯纷争应该出现新的格局,接下来几年将是兼并最激烈的几年吧。从张静斋的动作看来,他应该很快就会进取徽州,阮香和泸州赵家纠缠不休,都没时间出兵救应徽州了。其他家诸侯也只会隔岸观火吧。战争可能拖得久一些,结果却是毋庸置疑,孙政完了。徽州只是个开始,张静斋扩张的步子会越来越快的。时光不等人,我们不能等别人把肉都抢光了却只分口汤喝吧,要加油喽。” 莫湘听了这话,微笑了一下,道:“要说十年时间是足够主公裂土为王了。” 吴忧忽然道:“湘儿,你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谁能继承我的事业?你们将向谁效忠?” 莫湘有些奇怪地望着吴忧,道:“说实话,我从没想过这种事情会发生。如果真有这么一天,我不知道会怎么样,也许,我等不到那一天罢,这样也不用选择什么了。”她轻轻地讲述着,仿佛谈论的并不是两个人的死亡。 “湘儿,”吴忧将莫湘拉得更靠近自己些,“我不准你死在我前面,所有人中,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了,失去了你,我不知道我自己能够在这毫无希望的世界上支持多久。你的天才是我最信赖的依靠,你知道么?” 莫湘幽幽道:“富水河战败之后,我曾经心灰意冷,以为这辈子都不再有持剑上阵的机会,即使给我一把利剑,我也不知道该为谁去挥剑。我那时候只是在等死了,因为已经没有什么支持我活下去。我的部下们曾经尝试营救我,他们曾经离成功只有一线,是我自己放弃了生的希望,我忠心的副官因此而牺牲,但是这也不能让我找到活下去的理由。事实上,知道阮香要杀我的时候,我心里有种快意的感觉,终于可以解脱了。直到主公救了我,信任我,提拔我,我感到那种天分又回到了我心里,我知道我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了。我的天才将只为一个人存在,我的生命之花将只为一个人绽放。这个人不在了,我的生命从此毫无意义。一个人只能死一次,我已经死过了,而给我第二次生命的人,也拥有了支配这生命的权力。死亡对于我来说,从来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因为这生命并不属于我。能取走她的人,只有一个,没有他的允许,即便天神也没有权力带走她……” “湘儿!”吴忧难受地心中发紧,终于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莫湘,只觉得两人的心从未如此接近,这段路永远不要有尽头才好。 “主公,属下跟您说说北方的战事吧。”二人并肩沉默地走了一会儿,莫湘轻声道。 “也好。” “主公大概不知道,库狐历年南下都会绕开北方的一片森林,据说是因为这片森林中生活着几支强悍的部族,他们被统称为尼兰微人,他们还有个绰号叫做护林人。没人真正弄清楚过他们究竟有多少人,不过从库狐人都要避开这片森林看来,他们的战士数目不会下于几千人,方圆数百公里的森林至少能容纳四五万人吧。熟悉森林地形的他们极少走出森林,因为这些丛林之王并不擅长骑马,到了草原上面对来去如风的骑兵的时候,就几乎完全没有用武之地了。云州军队曾经从他们中召集步兵,得千五百人,人数虽少,却号称精锐,南下攻取圣京的战斗中以勇猛善战闻名,张静斋甚爱之,要不是后来尽数葬送在灵州,可能会取代灵州军的地位,成为大周最精锐的步兵呢。不过从那之后,云州军再也没有从尼兰微人那里征到一个兵,他们消失在了茫茫森林中。从那以后,这片森林几乎就成了外界的禁地,敢进入森林寻衅的人,不管是绿林强盗、官兵还是企图发财的冒险者,没有一个活着出来的。” “哦,一群有趣的人,他们不纳贡,不出丁,完全是个小独立王国嘛。库狐人为什么不敢进入丛林?这些靠狩猎为生的尼兰微人人数不会太多,库狐人的军队不会在意这点损失,获得一个稳固的后方,或者逼迫尼兰微人臣服不是更好么?云州军也应该有这个实力的,张静斋虽然喜欢玩什么礼贤下士的把戏,不过对于敢违背他意志的人是从来不手软的。这些尼兰微人就算再强,处在这夹缝之中,凭什么生存下来了?” “或许他们在丛林中有种非常特殊的自保本领吧,不管怎么说,他们生存下来了倒是事实。而我要跟主公说的就是,最近有一部分尼兰微人不知为什么走出了丛林,至少是活动在绿林边缘,他们专门骚扰库狐人的小股部队,牵制了相当数量的库狐军,这让我们的压力减轻不少。” “唉!终于要面对这个烂摊子了。库狐人这次出动了多少部队?我们的友军情况如何?” “第一批南下的库狐人有十万人左右,从往年他们的作战规律来看,后面应该还有后续部队陆续越界。现在各地义勇军再次动员了。云西都护所属四城中,哈克兰鞭长莫及,指望不上,受到库狐直接威胁的吉斯特、大月氏二城三十余县动员的义勇军数量大概已有三四万人,大部分都是去年参加过战争的有一定战斗经验的老战士。这两城加起来还有一万多人的正规军,不过他们并不听我们的调遣。 “探子回报,小月氏城、库比伦城都已经挂上了宁家的旗帜。听说最近宁家收服了小月氏城守将,合并了三城官军,又挑选义勇中善战者,一次扩军一万人,现在宁家正规军队规模大概有了三万人上下,义勇军数量不祥,不过现在宁家对经营东方的呼伦河流域似乎更有兴趣,在小月氏城周围只有小规模的部队游击袭扰,并没有大部队活动,他们长期防御的重点应该是针对迷齐人的。 “现在北方除了部分边防军,云州正规军大部已经后撤到咱们背后的各城中去了。值得注意的还有兀哈豹,他上个月攻克了宁远城,这次他显得很理智,没有屠城,看样子是想好好经营一下了。另外他对吉斯特、大月氏城还有相当大的影响,很多那里的部族都给他提供兵员和补给。现在他正筹划以宁远为基地,向西攻击嘉宁关,如果他能够得手的话,将掐断哈克兰城乃至西方各国与内地的通道,掌握绿色走廊商路,只此一项,获利巨万。兀哈豹这人眼光真是不错,不过这也很容易引起云州军的反扑吧。恐怕最终还会变成一场拉锯战。这样下去大概会便宜吉州吧,恐怕商队都会改道走吉州了。” “情况似乎不妙呢,所有的事情都一团糟,还有这么多强大的敌人。”吴忧道,脸上却并没有太多担心的神色,相反倒相当兴奋。 “沃城现在有二十几万居民,近一万两千人的军队,除去我和阿愁各自一千五百人的部曲,还有八九千人。如果需要的话,我们还可以再征集。” “哦,军队不少了,再多真养活不起了。”吴忧笑笑摇头。“麻烦并不在于兵多兵少,还有个绣衣使者刘衮在路上呢,这也是个问题。” “要不要把他……”莫湘眼中寒光一闪。 “不,不能杀。这些人若能为我所用,那会是非常大的助力。文武双全的武状元可只有一个……哦,我们到了。这段路可太短了呢。” 第二十三节合众 看着众人兴高采烈地在前面走,张颖独自放慢脚步落在了后面,独自生着闷气。吴忧就当着她的面旁若无人地亲热地挽着那个女将军的胳臂,而其他人都视若无睹,好像这是天经地义似的。似乎没人想起还有她这个夫人存在,从小就处于人们瞩目的中心的她觉得自己的自尊受到了伤害。也许吴忧是故意对她这样冷淡,难道他还对不得不狼狈逃出圣京心怀怨恨? “小姐,这些人衣着好土气!”音儿不屑地品评着沃城的官员士绅,“那个女将军就个子高点儿,一点儿都比不上小姐。吴忧就是这群人的首领啊,一点都配不上小姐呢。”看出了张颖阴郁的心情,音儿趁机谗道,自从被吴忧狠狠吓唬过一次之后,她在吴忧跟前一直低眉顺眼,背后却一有机会就挑拨两人的关系。 “张嬷嬷,”张颖没有理会音儿的挑唆,问那年老的婆子道:“你说男人如果喜欢一个女人是不是就会……就会想和她做那种事?”她一直疑惑,吴忧伤势好转之后也一直对她彬彬有礼,却不肯行房。 张嬷嬷长满皱纹的老脸上露出个算是微笑的表情来,对她那张沧桑的老脸来说,这已经是很难得了。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能问出这种话来,算是有了为人妻子的觉悟了么?有必要教她怎样取悦男人么? “这种事情在闺房说说尚可,怎么可以在大街上讨论?”张嬷嬷毫不留情地责怪道。 “这个……是我没想到,嬷嬷教训得是。”张颖脸涨的通红,幸好有面纱遮盖着,不至于当众出丑,却不敢再说什么了。 “音儿姐姐。”吴毒忽然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笑嘻嘻地道,“主公等得着急了,快扶主母进府吧,主公要正式向诸位官员介绍主母呢。”又对张嬷嬷做个鬼脸笑道:“老婆婆,要是走得动就一起去吧,您可得腿脚麻利点儿,晚了就赶不上了,您这么大岁数小心别累着呵。” “小滑头,来消遣老娘是吧?”张嬷嬷笑骂道。 “咱们快点吧。”张颖也着急起来,连忙催促道,将刚才的疑虑完全抛在了脑后。音儿不满地噘起嘴,张嬷嬷却快走两步跟了上去。 吴忧已经在简陋的临时改为云西都护府的太守府就座主位,文武官员分列两边。几个月没见,文官中增加了不少陌生的面孔,大都是担任陈玄、王颢两人助手的属官,还有几个胡人打扮的部族酋长。武将基本变化不大,只有张衮、刘瑕两人逃走了。当初管豹、张衮、刘瑕、迩封四贼一起归顺吴忧,后来管豹、迩封叛变,被吴忧斩首,张衮、刘瑕这两人生怕吴忧怀疑两人也有异心,所以径自逃走了。除了正在外面作战的莫言愁、赵琼、杨静三将,没有回来的哈迷失、羊褐、马晃三将,还有镇守伏虎山的秦古剑、卫英、白伶三将,剩下莫湘、鲍雅、狄稷、成轨、毕素丹、哈齐宗、刘卞等七员将官,不过多了一人――罗兴,也就是吴忧在上京路上周济过的那个菜鸟山贼,他拿了吴忧的银两之后,将自己的家人都接到了沃城,前来投奔吴忧。吴忧当时不在,莫湘试过他的武艺之后,甚为嘉许,不过因其没什么功劳,就先用他为骑军都伯。 “列位,这位就是当今唐公之女,蕊华郡主,你们的二主母。”吴忧有些粗鲁地介绍道。 张颖盈盈站在吴忧身边,接受众官参拜,大大方方地还了一礼,随后就被丫鬟扶入后堂,虽然还只是“二主母”,不过心里还是甜滋滋的。吴忧这是当着众人的面正式承认她的地位了。那个和吴忧相当亲密的女将(莫湘)也恭敬地向她行礼,并没有任何不敬的神色。 张颖退入后堂,吴忧开始和文武们商议正事。首先当然是介绍大名鼎鼎的苏平。其实只要说出苏平的名字,都用不着任何介绍,那几个部族酋长甚至露出了惊吓的表情,在云州,最出名的人恐怕就是神威将军萨都和苏平了,不知道这两人名字的人简直凤毛麟角,然而真正见过的苏平这个传奇人物的人并不多。苏平的到来引起了一阵小小的兴奋的议论,吴忧发现,苏平的到来让原本有些紧张的众人彻底放下心来,显然这个人的赫赫名声远远超过了吴忧的个人魅力,现在吴忧有点理解苏平一个人就能当得十万铁甲骑兵的说法了。吴忧觉得,恐怕自己再增加十万士兵也不见得会让这班文武出现这样安心的表情,不由得有点沮丧又有点羡慕,不知自己还要奋斗多久才能拥有这样的影响力。当然苏平特别是张颖所代表的吴忧和张静斋牢固的盟友关系是他们真正放心的理由。 苏平谦和地和众人见礼,理所当然地,众人让在一边,让他站在文官中第一位。 吴忧宣布了朝廷组建云西都护府的旨意,对一班文武官员都进行升赏,众官佐都称谢。 “现在,我们有几件迫在眉睫的事情需要办。”吴忧道,向陈玄点头示意,“陈先生。” “首先当然是库狐人的问题,在相当长的时间里,这是我们必须面对的所有问题的中心。对付他们,现在只有军事手段,主公的意思是,联合所有能联合起来的力量,不管我们以前有什么矛盾,面对库狐人的入侵,我们必须放弃纷争,团结一致才能取胜。现在在我们周围有一些势力:云东都护的宁家,森林里的尼兰微人,云西各城的义勇,边境上的边防军,几个城里还没撤退的官军,现在盘踞宁远的兀哈豹,很快我们还将迎来朝廷的绣衣使者刘衮和他的卫队。我们这样认为,这些势力的目标可能各自不同,但是面对库狐人的时候都是可以做到同仇敌忾的。现在我们需要想办法联络这些势力,将所有人团结到一个旗帜下来。这样我们才能给库狐人一个足够深刻的教训。情况现在大抵就是这样,苏先生一向算无遗策,应该如何行事,请不吝赐教。” “陈先生过奖。”苏平微笑着道:“吴将军一向足智多谋,想必已有主意,在下就不献丑了。”这般文武中只有他不肯称吴忧为主公,而坚持称呼吴忧的官职,显然在他的心目中,配称主公的只有张静斋一人。吴忧倒也不勉强他,毕竟这种心高气傲的人肯为他出谋划策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事情了。苏平现在说这话,也有考较自己的意思吧。 “呵呵,苏兄过誉。本来事情很有点棘手,不过苏兄来了,倒是解决了很大的问题。”吴忧笑道:“云西各城义勇去年就总和我们配合作战,他们的首领都和我们相当熟悉了,我想只要以云西都护府的名义给他们写封信去,他们会乐意乐意接受整编的,这是第一路。云西各城的官兵本来麻烦些,但是我相信,他们之所以没有撤往内地诸城就是因为他们还有一腔热血,舍不下自己的父老乡亲,而现在苏先生既然来了,只需要苏先生给守将写信,应该能让他们归顺吧,这是第二路。兀哈豹和我有点交情,现在正在进取西方,无暇北顾,不过不能不防他趁火打劫,需派一善辩使者,甘言厚礼,重赂于他,兀哈豹不给我们后方捣乱就算成功了,这使者的人选么……非陈玄先生不可,这是第三路。刘衮作为绣衣使者持节而来,代表朝廷权威,按说都有权力处置我,要是平时,我将权力交出也没什么,但是这非常时期,实在不宜进行权力交接。” “哼,那姓刘的小子是什么东西!”狄稷按剑吼道:“俺去把他的首级取回来,看他如何接收!” “万万不可!”吴忧道:“朝廷使者岂可擅杀?当然如果可以劝他自己交出节仗的话,这就完美了。” “这有何难?”狄稷道,“俺去‘劝劝’他。” “将军自愿请缨当然是好事,我给将军二百金赤乌士兵,最好立刻就出发,不过万万不可用强。”吴忧做出一副担心的神情道。 “晓得!”狄稷二话不说,拔腿就走,令箭都没拿。吴忧抽出一支令箭,交给一个传令兵,交给狄稷调兵用。 做完这事,吴忧向苏平看了一眼,苏平低头垂眉,抿着嘴,似笑非笑的样子。 吴忧知道自己的计策肯定瞒不过苏平,笑问道:“苏兄觉得狄将军能劝说刘大人么?” 苏平本不想点破他,见他问得无赖,只得笑道:“猛将军非激不能行。此去必可马到成功。” 吴忧笑道:“有苏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这就又去了一路。还有边防军,我想请教一下苏兄,云州边防军到底如何建制,他们似乎和普通云州官军不是一套军事系统的?” 苏平点头道:“云州边防军确实有一套独立系统。说起来这其中有历史原因。云州边防军的建立可以上溯到大周刚开拓云州的时候,从一开始边防军就自成体系,独立于云州军体系之外,至少云州牧没有调动他们的权力。不过双方也不是完全没有联系。边防军从云州补充兵员还有物资。” “这么说,苏兄也拿他们没办法了?”吴忧问道。 “当然这都是多年前的事情了,在抗击库狐和迷齐人入侵的战争中,云州军总是和边防军配合作战的,边防军的作战范围也并不局限在那条漫长的防线上,整个云州都是他们的战略纵深,能征惯战的边防军当然也不会放弃这条件不用,他们经常和云州军还有地方义勇配合作战,战术也相当灵活。事实上近年来,边防军和内地驻军界限已经不是那么明显,双方合作相当愉快,我和边防军几个将领还是颇有些交情的。他们维持的防线虽然不是那么严密,却也算一支得力的劲旅,其实不用说服,他们一定会跟库狐人作战的。” 吴忧道:“可是这种防守并不是好办法,我听说边防军主要是以一些小型的坞堡为依托,进行孤立防守,很容易被各个击破,每次库狐人入侵,边防军士兵们首当其冲,虽然作战英勇,伤亡却很大,造成很多不必要的牺牲。如果能和内地军队联合起来,这支劲旅会发挥更大的作用吧。” “我知道将军的意思。”苏平笑道,“其实并非没有办法,要是朝廷旨意,云州边防军应该会奉命。” “你是说……朝廷的旌节?”吴忧眼睛一亮,“那么等狄稷回来再说。张公替我想得还真是周到呢。” “我什么都没说。”苏平微笑道。 “到时候还得辛苦苏先生一趟。”吴忧道。 “都是为了大周社稷,平不敢辞。”苏平躬身道。 “那么这一路也算勉强解决了。”吴忧松了口气道:“现在就剩下宁家和尼兰微人两路了。尼兰微人情况不明,我们且等进一步的情报再作决定。宁家那边恐怕得我亲自跑一趟了。” “将军何必亲自冒险?”文官班中一位文士应声而出,“陆舒愿请为使者前往兴城,折服宁家。” “陆先生?”吴忧有些意外,不由得仔细打量起这名叫陆舒的文士。陆舒三十岁上下,中等身材,布衣麻鞋,白面细眉,二目蕴含神光,三缕长髯,飘然若仙,样貌相当出众,刚才他一直站在较远的地方,吴忧竟是没注意到他,现在仔细一打量,立刻觉得此人气宇轩昂,非同凡响。 “陆先生仪表非凡,必非无名之辈,吴忧失礼了。”吴忧忙站起身来对陆舒施礼道。 “陆先生是下官同乡,乃是云州名士,游学天下十几年,曾在淄川讲学,天下知名。前两日才来沃城,在下官这里盘桓两天,下官力荐他留下,陆先生一直没有答应。今日军议,陆先生本是来随便听听的。”王颢介绍道。 吴忧闻言大惊,长跪趋前道:“吴忧眼拙,险失大贤!” 陆舒大笑道:“不敢当,在下不过一介布衣草莽,当不得将军如此大礼。刚才一时冲动,竟忍不住插嘴,冒昧之处,将军莫怪才好。”他虽是文人,豪爽的性情却不下于武将。 吴忧道:“先生肯出马,忧自然求之不得。但是宁家和我们的怨恨不是只凭言语能解开的。还是我亲自走一趟才好。” 陆舒笑道:“王先生已经跟我说过将军以往的历史,特别是和宁家的战事。说起来我和宁家还有点渊源。我在淄川游学时,曾见过宁家的三小姐宁霜,还和她就一些学术问题做过讨论。宁小姐丽质天生,聪慧过人,知书达理,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凭这层关系,也可为将军走一趟。” 吴忧听他这么一说,沉吟片刻道:“陆先生既然这么说,忧感激不尽。这样罢,先生能不能先在这云西都护府屈就长史一职?忧愿以师事先生。先生需要什么尽管说。” 陆舒听了一笑道:“将军抬爱,愧不敢当,这些何不等我回来再说?” 吴忧苦笑道:“只恐先生一去不返了。” 陆舒上下打量吴忧一番,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对吴忧深施了一礼道:“在下实在不想做官,如若将军不弃,陆舒愿为将军客卿。” 吴忧狂喜,竟然就在大堂上手舞足蹈起来。 “将军,在下还有一个要求,希望以后我若是想离开,可以不受什么限制。”陆舒道。 王颢、陈玄、莫湘、鲍雅等人都是面面相觑,就算陆舒真是才智过人,这种要求也太过不合情理了。这个时代最注重的还是忠臣不事二主,要么就向一位主君效忠,要么就改换门庭,陆舒这么直接要求,也太不留情面。众人正担心吴忧动怒,吴忧的大笑声却打消了他们的疑虑。 “先生不必有任何顾虑,您可以等着看看,吴忧是不是值得您的信任,配不配得到您的辅佐。” 吴忧流露出来的强烈的自信感染了陆舒,他立刻下拜道:“前言戏耳。主公胸襟如此!陆舒狂妄,请主公受我一拜。” “当不得先生大礼。”吴忧忙扶起陆舒来。 “咳咳咳!”苏平忽然不自然地咳嗽起来,“将军,在下马上去起草书信。” “苏先生请便,还有各位,都去准备一下罢,事情很多,时间无几,云西前途,系于诸位身上,诸君还请努力。” 众文武官员闻言应诺,纷纷退下。 “陆先生请留下与我一起用餐罢,忧还有事请教。还有湘儿,一起留下吃饭。”吴忧微笑道。 “遵命。”陆舒躬身道。莫湘也一躬身,留了下来。 苏平笑着摇摇头,与众官一起走了出去。 饭菜很快摆了上来,一盘鸡是主菜,另有一盘手抓肉,一盘馕炒肉,一盘土豆丝,一盆菜汤,还有一篮子干硬的饼,这种东西做得极硬,非常顶饿,常被充做军粮,当然相应的也极不可口,不蘸汤的话,吃上去就像嚼着一叠铁片,对牙齿不坚固的人是相当严峻的考验。不过草原上长大的人从小就吃这个,一般都练就了一口坚强的铁嘴钢牙。没有酒,因为粮食紧缺,沃城汉人开设的酿酒的作坊基本上都关闭了,胡人常喝的马奶酒也很少见了。他们需要将所有能吃的东西都最大利用。 这些饭菜当然不能和圣京精美的盛宴相比,但是在这里的确可以算得上一顿大餐了。这一点从陆舒和莫湘一声不吭很快就将饭菜一扫而光可以看出来。三人在吃完饭之前一句交谈都没有。陆舒甚至毫不客气地将最后的一点菜汤端起来喝了,然后拿起一块饼来,蘸着残汤吃得干干净净,随后很没风度地咂了一下手指。 “真是一顿盛宴。”陆舒像是很久没有吃饱了似的,满意地打了个饱嗝。 “呵呵,先生真是……真是豪气干云。若是先生顶盔贯甲出现在战场上,我一点都不会奇怪。”莫湘对于这样的文人还真是头一次瞧见,不由自主地赞叹道。 “你以为我像那些文弱书生?”陆舒笑道:“圣人六艺就有射和御,读书人自然要习武强身。游学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有时候可是要孤身一人面对成群结伙的山贼野盗。我的佩剑可是真正的防身利器,绝不是摆设。” 陆舒说得兴起,就在庭院中拔出佩剑,即兴舞了起来,剑气纵横,空气中隐含龙吟虎啸之声,一轮剑舞罢,陆舒气定神闲地收剑而立。 吴忧笑着鼓掌,赞道:“好剑法!” 陆舒得意道:“这是一位隐士传授给我的,仗着这套剑法,几年来的游历虽然遇到过危险,却都能安然渡过。我还射得一手好箭哩。能为国杀敌,是我夙愿。” 莫湘微笑道:“先生高才,应该有更多的用武之地,若单逞匹夫之勇那是太可惜了。先生只需运筹帷幄之中,战场决胜,还是交给我们这班武人罢。” 陆舒笑道:“在下这点微末本事让莫将军见笑了。罢了,饭后活动完毕,咱们还是说正事。” 吴忧诚心请教道:“现在情势其实不容乐观,还请先生有以教我。” 陆舒正襟危坐,肃容道:“正要与主公深谈。主公可知道您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请教。” “是操之过急。主公自从举兵以来,战争不断,虽然屡战屡胜,但却四面树敌,盟友也相当不牢靠,虽百战雄师禁不起这样消耗,再加上主公行事随意,对人傲慢不拘礼节,任意剥夺地主、牧场主们的地产,在民间树立了太多敌人。虽然也有很多底层的人支持您,但这种信任并不足以倚仗。也就是现在库狐人入侵,各家势力无法联合起来对你。只要这外部压力一消失,主公应是最先陷入险境的。主公的处境是如履薄冰啊。” 吴忧沉吟不语,“先生之见如何?” “眼前库狐人目光短浅,不成气候,就算败给他们,他们也不过劫掠一番北返而已,主公最危险的敌人还是在大周内部。库狐人这次报复恐怕会旷日持久,这是大周百姓的劫数,却是主公整顿云州的机会。陆某请为主公谋划。”陆舒兴致来了,用筷子在桌子上比划起来。 “主公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扩张势力,而是建立一个稳固的基地,重点经营沃城,恢复周围田地牧场,收拾沃城周围民心,拉拢胡人诸部,这样主公进可攻,退可守,是稳重的发展策略。云西都护另几个城先不要指望了,首先是在这几个城,您的影响力远不及兀哈豹,甚至还不如云州军,如今我们势力单薄,不值得为此分散精力,但是可以利用战争的机会慢慢劝诱那几个城周围的人民施以恩惠,最好能将他们迁往沃城,只要民心归附,这数城之地唾手可得。兀哈豹可算一个盟友,但是这盟友如今既以利合,将来必以利分,一山难容二虎,终有一天要决一胜负,主公当有这个心理准备,最好能先发制人。云州军队情况类似,既有合作,又要提防,在一统云西之前,最好忍让着点,不要与他们起冲突,这就要用好苏平和夫人这两步棋了,这是主公眼光深远处。至于宁家么……我想先窥测一下宁家的动静再说。在下一直觉得,主公和宁家共同之处更多,应该最有希望成为盟友才对,两家结怨,实在是阴差阳错。” 吴忧站起身来,来回踱了几步,道:“先生之谋诚善……然则太过中规中矩,我却等不得。不过经营沃城是必须的,就请先生妥善谋划,定出一个详细计划来。关于战事我另有计划。宁家……宁家……”他低声喃喃念了两句,眼里各种光芒来回闪烁,神情显得相当阴郁,现在宁家越来越显示出作为一个强劲的对手的实力了。 “聆听先生一番教诲,忧受益良多,先生明日还要辛苦出使,就请先歇息吧。” 陆舒看了一眼莫湘,微微一笑,施礼退下。 “湘儿,”吴忧跪坐在了莫湘对面,“苏平这人我有点信不过,他对张静斋的忠诚还没有动摇,我怕他会趁机将那些官军收到自己麾下,培植自己的势力。这人本领太大,稍一放松,主客易位,可不是玩的。” 莫湘点头道:“是要提防他,主公要我怎么做?” 吴忧道:“我想化妆为信使,亲自带着苏平的信去接收那些官军,见机行事,让鲍雅率军策应我的行动。在我回来前,你就领兵驻守沃城,小心敌人趁虚袭击。而且你还有一个任务,留意狄稷的动向,必要的时候出城接应他。另外给阿愁送信,告诉她这里的情况,我为她求到了安大月氏将军的官职。” “主公。”莫湘道:“我去吧。” “路上还要收编那些义勇,我亲自去还能镇住他们,你去怕不成。沃城周围的局势也相当复杂,你要小心在意。记住一件事,苏平说的话,出的计策都要三思而行。” “主公放心。”莫湘低头应道。 第二十四节争风 吴忧带走了鲍雅、成轨、毕素丹三将,还有三千名金赤乌精兵。留下哈齐宗、刘卞为副将,协助莫湘守城。吴忧出城刚两天,莫湘沿丽水布置的侦骑就飞报在丽水北岸发现了库狐人大部队活动的踪迹。几乎与此同时,莫言愁、赵琼、杨静率领部曲还有部分义勇撤退到了沃城。莫言愁显得有些狼狈,面对库狐人数万人的军队,她的兵力显得过于单薄了。当大队库狐人集结的时候,她手下的数千兵马已经起不到什么作用。 “收到我的信了么?”莫湘问道。 “嗯,先别说这个。库狐人这次有备而来,他们驱逐了云州边防军,尼兰微人已经退入森林,北方大道已经完全敞开了。伏虎山道路也被隔断了,我听说秦古剑和卫英、白伶已经被迫退入山区,重操旧业做山大王去了。主公呢?” “走了两天了,快的话,应该已经到了大月氏城,妹妹没听说他的消息?” “没有工夫打听,库狐人追赶我们很急。至少两个万人队一直追我们到丽水峤兰渡,被我放火烧毁渡口才得以脱身。北岸一条船也没给他们留下。”多日的征战让莫言愁的嗓音有些沙哑,容貌也憔悴不少。 “做的好!见过尼兰微人的首领了么?他是什么样的人?” “没见到他们的首领,倒是在那里遇见了一位故人,你猜是谁?羊褐!是哈迷失说服了尼兰微人走出森林,你能相信吗?” 莫湘恍然道:“怪不得,他前阵子回来要了好些东西,大概就是为了这个吧。这倒可以算得上是一支奇兵。” 莫言愁道:“他的本事恐怕不止于此呢,我听羊褐说他前几天离开了尼兰微人的森林,去小月氏城附近活动去了。大概是要招诱小月氏诸部,尼兰微人给他派出了护卫。” “他不知道现在那里是宁家的地盘么?”莫湘皱眉道。 “但是小月氏诸部并没有归顺宁家,还有更东边的库比伦诸部,他们都还在观望,我们不应该放弃招徕他们的机会。过了这段日子,宁氏市恩于他们,主公再想插手云东就困难了。”在这方面,莫言愁的眼光比莫湘更为长远。 “你有什么打算,留下守城,还是继续出战?” “去大月氏城,但愿库狐人的爪子还没伸到那里。那是主公给我的城,不是吗?”莫言愁露出个微笑来。“不过在此之前,我想我应该去拜会一下二主母。” “阿愁……算了,按理来说也该见见。她是个好姑娘,你不要难为她。” “怎么会呢?”莫言愁笑了起来,神情却颇为凄楚,“我还没有那么贱。” “主母现在都护府,你去吧。记得临走前我们再见个面,我有口信带给主公。” “姐姐,我知道现在粮食紧张,但是还是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请你杀些猪羊,款待一下我的将士们,他们已经啃了一个多月硬干粮了,好不容易回城一趟,马上又要出征,他们都很不容易。”莫言愁道。 “这是应该的,妹妹放心罢,犒军的事情交给我了。见过主母之后,妹妹到我这里来一趟,我好好请请你。”莫湘紧紧拉了一下莫言愁的手,看着她一身灰仆仆的甲衣,心疼的道:“对了,主公从圣京给你捎回来的两套衣裳放在了我那里,还有一些布料,看妹妹喜欢什么样式的衣裳,我让裁缝裁剪了给妹妹送去。” “真的?”莫言愁一听,眼中顿时有了神采,“我就知道他不会忘记我的!谢谢姐姐!不劳姐姐费心,料子给我,我自己裁剪就行了。” “你会做衣服?”莫湘没想到莫言愁还有这本事。 “不会。不过我会学,主公亲自给我买的!”莫言愁眼睛亮晶晶地,似乎含了泪。她旋即转过身去,不想让莫湘看到。“姐姐,我想先洗个澡,试试新衣,行么?” “当然行!傻丫头。哭什么呢。”莫湘看莫言愁的样子,自己鼻子也有点酸酸的,她从背后轻轻揽住莫言愁的削弱的双肩。 “不,我没哭,我就是高兴,太高兴了,他还想着我。”莫言愁慢慢将头向后靠在莫湘肩上,低声道。 “傻妹妹。”莫湘低声叹道。 张颖早听说吴忧对两位姓莫的武将相当宠爱,飒爽英姿的莫湘她已经见过,这次听门人禀报莫言愁求见,她以为还能看到一个全身披挂的女将军,不过将人请进来之后,她发现自己错得太厉害了。莫言愁华服轻裘而来,化了淡妆的她更显得冰肌玉骨、风姿绰约,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柔媚的气质,完全看不出是个曾临阵迎敌的女将军。 “末将莫言愁参见二主母。”莫言愁袅袅娜娜走到张颖跟前,低眉垂首施礼道。她的声音圆润好听,带了点微微的沙哑,相当有诱惑力。 张颖稍稍愣了一下,旋即笑着道:“将军请起,音儿,给将军搬个凳子。夫君常常提起你呢。将军的美貌真是……出乎意料呢……” 张颖的话在看到莫言愁的蓦然抬起来的眼睛之后停顿了一下,不是错觉,她真真切切地看到,那双足以颠倒众生的双眸中充满的却是深深的怨恨和敌意。张颖受了不小的惊吓,结结巴巴说了几句话,就不知道该怎么将交谈继续下去了,因为莫言愁自从进门行礼说了一句话之后,就再也没开口,只是用武将特有的凌厉眼神不断上下打量张颖,似乎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 正当张颖觉得受不了这种注视的时候,莫言愁开口了,不过她说出来的话更让人别扭:“二主母看我这件衣裳如何?可合身么?”不待张颖回答,立刻道:“当然合适了,我的腰身主公最清楚呢。这是他特意从圣京为我挑选的,怎样?好看吧?他没跟你提起过么?”莫言愁的言辞变得相当尖锐,带着股恶狠狠的劲儿。张颖没有接茬,真的被她吓着了。 莫言愁很满意张颖惊吓的表情,她得意洋洋地上前一步,盯着张颖的眼睛道:“你和他上过床么?你知道怎么服侍他么?啧啧!你这柔弱的小身架还真是可怜呢。主公怎么会喜欢你这样子的女人呢?你能让他满意么?” 张颖何曾受过这种粗暴对待?更何况这些话还是出自一个美貌女子之口。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小嘴微张,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从小到大没学过骂人的话,脸胀得通红,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你是什么人,在这里放肆!”这时候丫鬟音儿挺身而出,不知死活地挡在张颖跟前,呵斥莫言愁。 莫言愁看着音儿,忽然露齿一笑,她诡异的笑笑得音儿心里一阵阵发寒,“我在和你主人说话,你给我滚开!”她释放出来的杀气吓得没有武功的音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浑身打颤动弹不得。 莫言愁冷笑一声,正待再靠前一步,忽然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面前,吓了她一大跳,猛地后退一步,不料这老人的脸却如影随形跟了过来,始终保持和她的脸不超过一寸的距离,身法端地诡异无比。莫言愁提气急退,一直退到了门口,老人才不再跟过来。莫言愁仔细打量,就看到一个仆妇打扮的老妇躬着身子,静静地站在那里。 莫言愁不想在张颖身边还埋伏着这般高手,不过却也并不怕她,笑吟吟道“老太婆,你想怎样?留下我么?” 老妇淡淡道:“张家的人虽然本事不大,却也不能任人欺上门来。老身已经老得快忘了怎么和小辈们一般见识了。将军慢走,不送了。” 莫言愁听她这般说了,也不气恼,就站在门口高声嘲笑道:“张家养了条好厉害的老狗,就可惜主人却太懦弱。真是虎父犬女,笑煞人也。”说罢扬长而去,留下了一路银铃般的笑声。 那老妇并没有阻拦,只是微微叹了口气,喃喃道:“好狂气的小丫头片子!” “嬷嬷!嬷嬷!幸亏有你!这里的人怎么这么野蛮啊!我又没有招惹她。”莫言愁一去,张颖委屈的眼泪立刻流了下来,张嬷嬷一回来,她干脆哭出声来。 “啪!”张颖的哭声戛然而止,她不敢相信地捂着刚挨了一个耳光的面颊,惊恐地望着变了一副凶狠面孔的张嬷嬷。 “张家的女儿,居然让人这般上门欺负!真是可惜了你父亲一世英名。那个小丫头说得不错,真是虎父犬女。”张嬷嬷冷冷道,丝毫没有可怜她的意思。 “嬷嬷,你……你怎么能这样说我!你怎么和她们一样!都来欺侮我!” “哼!欺侮你!你这个样子下去,谁都会来欺侮你!张家的人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孬种!这般懦弱!唐公那般英雄人物,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儿?你根本不配!”张嬷嬷老脸显得更黑了。 “嬷嬷!”张颖的涵养再好也忍耐到了尽头,她抛弃了闺秀的矜持,尖声叫喊起来,“你可以侮辱我,但不能侮辱我父亲!” “你还知道家门之耻?唉,我早说过,唐公溺爱你,那是害了你。唐公没想过你会嫁回云州吧?唐公自己是经过多少腥风血雨才从云州拼杀出来的,他不会不知道,云州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弱肉强食的地方!看看你周围的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恶巴巴等着吃人的豺狼?你不比他们更狠,就会被他们吃掉,连骨头都剩不下!还记得那天见过的合议庭么?草原上崇尚强者为尊就是这么赤裸裸。你是吴忧明媒正娶的夫人,你是皇帝册封的蕊华郡主,这又怎么样?你在这里的地位不过是个泥胎木偶,这里的人对你的尊重都还不如那个小妖精!她是什么身份?最多算个外室,郡马的情人。她凭什么在咱们面前这样张狂?就因为她在吴忧心中的地位远远超过你。你看吧,吴忧甚至都不愿意上你的床,他根本就没瞧得起你。若非为了敷衍你父亲,他会娶你么?哭有什么用?地位是靠你的本事自己争取的。这里最不需要的就是华而不实的花瓶了。该怎么做,小姐自己斟酌吧。” 张颖听得呆了,又是羞赧,又是惭愧,心中百感交集,完全乱了方寸,只是怔怔地望着前方。 这时音儿却又跳了出来喝道:“老太婆!你敢这么和小姐说话,唐公知道了非撕烂你这张老嘴不可!小姐不用怕她,大不了咱们回圣京去。” 张嬷嬷冷笑道:“小蹄子,老娘当年发威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你最好老老实实给我呆着,少在那里挑唆郡主。且不说走不走得了,就算郡主果然回到圣京,徒给唐公添麻烦罢了。吴忧恐怕没这个心思去哄她回来,按礼来说,新妇回娘家之后没有夫家去接可不能回夫家去。丈夫没死她又不能改嫁,不是守活寡是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做人家的妻子和做姑娘可是天壤之别的。你以为私自跑回去唐公会有好脸色?” 张颖面色苍白,她弱弱地请求两人道:“音儿不要闹,嬷嬷也请不要再说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现在心里好乱。给我点时间,让我好好想想罢。我……我既然跟着他出来了,就一定不能这样回去,这一点是肯定的。” 音儿噘着嘴,不满地哼了一声。张嬷嬷微微欠了下身子,算是施了礼,道:“郡主莫怪老身话说得重,老身已经没几年活头了,从前是看着唐公长大的,又看着你从小长到这么大,这把老骨头早就卖给了张家,怎么忍心看张家的人任人欺凌呢?老身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一片真心,郡主仔细思量罢。有用得上老身地方,老身一定万死不辞。老身告退。” 莫言愁和莫湘再次见面的时候,莫湘脸色不怎么好看,莫言愁装糊涂道:“姐姐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莫湘叹道:“你嚷嚷的几条街都听到了,我怎么会舒服?” 莫言愁道:“我就是气不过!她除了有个好出身还有什么?凭什么要我向她低头?” 莫湘道:“她毕竟是二主母,是主公的人,你这样对她,这是蔑视主公了。这对主公的威信没有好处。” 莫言愁道:“现在说这个还为时过早呢。主公那里我自有交代,姐姐不必操心了。” 莫湘摇摇头,将一封书信交给莫言愁道:“这是我下阶段的作战部署,你转交给主公罢。” 莫言愁接过来放在怀里,问道:“没有口信了?” 莫湘道:“一两句话说不清楚,都写在里边了。” 莫言愁见莫湘始终不太高兴的样子,转移了话题道:“姐姐答应了请我吃饭的,准备了什么好吃的啊?人家迫不及待了呢。先说好了,不许用粗劣的东西蒙混过关,要是不满意的话,我可就赖着不走了。” 莫湘笑道:“也算不上什么太好的东西,就比军粮强那么一点。” 饭菜不算丰盛,不过足够莫湘和莫言愁两人吃饱了。两人边吃边讲谈些北地风物,闺中趣事,其乐也融融。 吃罢饭,莫言愁就打点出发了,莫湘嘱咐道:“妹妹,这一路上要注意体恤点马力,春季马最瘦,耐不得寒苦,马是草原骑兵们的命根子,千万小心在意。” 莫言愁用力握了一下莫湘手道:“知道了。谢谢姐姐提醒。” 圣武历二六八年四月下旬,莫湘兵发峤兰渡,以步骑五千驻守峤兰渡口,阻挡库狐兵渡过丽水,此时正值寒冰融化、春水初涨,莫言愁先前已经焚烧了河北岸的渡口和船只。库狐军队三万人试图用羊皮筏强渡峤兰渡,双方隔河反复争战。结果莫湘成功地以三百人在河心沙洲上建立了牢固的支撑点,以铁链连接浮桥,小船间出其间,库狐人争夺十几天,损兵两千多人,不得寸进,沿河向西退走。这样他们就失去了最快捷的进攻沃城的路径,不得不绕道大月氏城,希望寻找一处浅水地方渡过丽水。不过现在正是源于阿连赤山的丽水水量旺盛的季节,库狐人要费不少手脚渡河了。莫湘的探子回报,库狐人正组织人从远方运来大木,准备造船或者搭制浮桥。 看到短期内无法过河攻击丽水以南的城市,库狐人的大军很快就调整了策略,兵分两路,一支向东劫掠小月氏城获得粮草补给,大部则云集大月氏城附近,准备攻克这座丽水以北的大城池,获得一个牢固的立足点。不过这些北方草原上的游牧民族骑兵并没有随身携带攻城器械的习惯,所以虽然大月氏城城墙并不高大,他们还是被挡在了城墙外边,大月氏城引丽水入护城河,这道宽阔的壕沟也给库狐兵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偏偏大小月氏城附近都是大片的草原,有些小树林也大多是低矮的树丛,不能用来制造攻城器械。所以库狐人一时之间倒也无可奈何,战事拖延下来。 这时候大月氏城的守将已经换成了莫言愁,加上城中原有的几千云州官军,她的手下现在有七八千人,奉了吴忧的命令守城待援。离大月氏城西边二十里,有一小城,名为合丽,因为丽水主流在这里和另一条叫做北丽的支流汇合,在合丽城南形成了北云州最著名的大湖――胡人称为饮马大泡子,汉人称之为饮马湖。据说,当初靖武帝北伐库狐时候,大军曾屯驻此湖,在湖边饮马,数十万匹军马齐饮,竟使湖水水位下降了数米,此后这湖就被汉人称为饮马湖。饮马湖边的合丽城虽小,却是大月氏城西边重要的屏障,这个据点能保证大月氏城有一条水上通路和河南诸城的交通,是大月氏城补给的主要通道。莫言愁分给杨静一千士兵驻守合丽城。 打探清楚这些消息之后,莫湘轻轻舒了一口气,“主公,我已经成功地拖延了时间,阿愁也做得很好,下面就看您的了。” 莫湘并没有闲着,她留下副将哈齐宗、刘卞领四千多名士兵守卫峤兰渡,自己率领五百轻骑前去接应狄稷。 狄稷果然没有让人失望,他带着两百金赤乌士兵在一个清晨撞入刘衮的营地,如入无人之境,骑手们嗬嗬狂呼,踹翻那些睡眼惺忪的士兵,掷出挠钩套索,拉倒营帐,顺手砍倒门旗,用刀背和枪柄将那些惊惶失措的军兵敲得满头是包。耀武扬威尽情驰骋一番之后,狄稷挥军直取中军帐,正好遇上了匆忙披挂的刘衮、胡沛、金肃、范竺、皮休五将。狄稷毫无惧色,独自迎战五将还游刃有余。五人被他打得盔歪甲斜,使出浑身解数,走马灯似的围着狄稷狠杀,只指望军兵们集合起来,用人海战术将狄稷这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马给困死。正当军兵慢慢聚集起来的时候,忽然刘衮的中军大帐起火,附近几个营帐同时起火,原来是狄稷的副手罗兴已经率兵闯入大帐,取了刘衮的旌节印信,就在大帐中放起火来。狄稷见已经得手,不再恋战,呼啸一声,率人踹出大营,扬长而去。刘衮等人无心追赶,急忙指挥军兵救火,待火救灭却发现旌节印信等重要物件全都不见了,刘衮大惊失色,众人点起军校要追,却见茫茫草原,人迹杳然,哪里还有敌人的踪影?刘衮急得要自刎,幸亏被左右死死抱住。 也是该着狄稷幸运,本来刘衮等人都通晓兵法,率领的士兵也是张静斋军队中挑选的精壮士兵。只是他们路上连续碰上了几拨贼寇,折损了不少士兵,通往云州的道路充满艰辛,到达沃城似乎是个遥不可及的梦想,好在刘衮是绣衣使者,可以凭旌节征调沿途军队,补充损失的士兵和物资,当然这些新补充的士兵素质远不如老兵们,军队的整体战斗力下降很多。在圣武关,他们受到了胡斌的盛情款待,不过胡斌也警告他们,进入云州以后,他们面临的处境会更加危险,因此建议他们在圣武关修整一下,好好整训一下再走。 刘衮坚持继续前进,金肃、范竺、皮休三人支持,胡沛则同意胡斌的提议,最终胡沛妥协,他们继续向沃城进发。但是上天好像故意和他们开玩笑。他们才出圣武关走了两天,就遭受了几乎是致命的一击,他们和鲍雅冒充马贼的队伍遭遇上了。鲍雅也不清楚遇上的到底是谁家的队伍,反正不会是友军,而他指挥的正是吴忧部下最精锐的金赤乌,自然不会把刘衮的队伍放在眼里。一通冲杀之后,刘衮的队伍七零八落,仅存的一些精锐也伤亡殆尽。刘衮等人勉强收拾残兵,狼狈逃到了铜川城,铜川太守并不像关内的官员那么好说话,跟他要兵要粮就跟要他的命似的。刘衮软硬兼施,又是威逼又是利诱,最终只从那个狡猾的老狐狸那里弄到了一千多老弱兵,后来又勉强从下边县里搜罗了几百人,七拼八凑弄了两千多士兵。这些士兵连看着都丧气,更别说靠他们打仗了。胡沛再次建议不如先回圣武关,胡斌一定乐意帮助他们的。不过事情弄到这个地步,众人实在没脸回圣武关,刘衮发狠道:“天子与唐公赏识我等,交付重任给我们,就是死也要死在沃城。” 不料这狠话说了没两天,又被狄稷这样欺辱一番,连朝廷赐予的旌节印信都丢了。五人都还相当年轻,遭受这连串打击,不禁相当沮丧。最终还是刘衮道:“可恶!看这些人的打扮,应是吴忧手下的金赤乌。这必定是吴忧怕我等夺他实权,故意派人来将旌节印信抢走。” 胡沛道:“那又怎样?现在失了朝廷的旌节印信,我们什么都不是,在吴忧的地盘上还不是任他宰割?但是又不能回去,失了旌节印信,此罪非小,按照大周律例最轻也是流放之刑。就算唐公大度,不予追究,咱们以后可也抬不起头来了。如今进退两难,反正是不用指望什么前程了。” 众人都是沉默不语。这时伤亡结果统计出来,士兵只有上百个带伤的,没人死亡,只有几个被马踩了大腿胳膊的算是重伤号。倒是有几百个士兵刚才趁乱跑了,谁也不愿意跟着他们去送死。 金肃大骂:“没种的东西!” 刘衮这时却忽然明白过来,道:“他们没有杀人!这表示吴忧心里还是惧怕朝廷天威的,至少目前还不打算和咱们翻脸。我看我们还是可以到沃城去,看看吴忧这人的品性如何。不行就先在吴忧旗下忍耐一段时日,等待机会,见机行事。” 众人点头,其实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失了旌节印信连退路都断了,逃亡的士兵只会越来越多,与其这样凄惨地流落江湖,还不如去吴忧那里搏一搏。存了这个心思,众人再次打点精神,向着沃城方向前进。 第二十五节月氏 圣武历二六八年四月二十日,张静斋表奏朝廷,出兵徽州,以二十万大军讨伐叛逆孙政。张静斋亲自挂帅,以萨都统兵五万为先锋,杨影从征。 五月初,绣衣使者刘衮率千余士兵抵沃城。莫湘将刘衮部队缴械,将这些远道而来的士兵在城外单独扎一小营,每日供给粮食,并不难为他们。却派了二十名士兵将刘衮、胡沛、金肃、范竺、皮休五人在馆驿内看守起来。 在本心而言,现在库狐人大举入侵,应该是团结所有的力量一起迎敌,刘衮等人也是周国的臣子,在对库狐人的仇恨上,并不逊于任何一个周国人,为了争权夺利而违背民族大义,不管怎么说都有些卑鄙,莫湘并不想做得太绝。 苏平一直待在城里,吴忧走后,他除了每日去给张颖请安一次,就呆在屋里不出门。莫湘对他相当尊重,每有战报都给他送去一份,苏平笑纳之,却不置一辞。莫湘每问当下战略,苏平皆避而不答,莫湘也不勉强,遣专人每日问安,小心侍侯,并交代,不管苏平到什么地方去都不得阻拦。苏平写了一封短信答谢,并不乱走。他的情人喀丝丽已经到了沃城,两人常常是成双入对地出现,似乎眼下的危局和他们完全无关。 苏平还是到莫湘这里来了。 “莫将军,我想吴将军没有命令你杀害刘衮这五个人吧?”苏平道。 “的确。”莫湘并不否认这一点。 “那么囚禁他们是吴将军的命令么?” “主公对于如何处置他们并没有明确命令。末将也正想怎么处置这件事。苏先生来这里,一定有所指教了。” “指教谈不上,”苏平微笑道:“不过有个小小的建议,当然这都取决于将军。” 莫湘道:“有什么事情先生不妨直言,主公临走授命末将,苏先生的要求应尽量满足。” 苏平笑道:“是么?吴将军还真是大度。我还以为他会教你小心提防我呢。” 莫湘微微一笑道:“原来是有这话,不过末将以为,如今大敌当前,正是英雄用武之时,苏先生才智超群,正应该趁此机会大展宏图,而不应将精力消耗在无谓的内斗上。末将也相信苏先生的为人,必定不会做出危害大周子民的事情来。” 苏平望着莫湘,眼中讶异的神情一闪而过,道:“现在我大概知道为什么吴将军屡屡以根本腹心之地托付将军了。大周多几个像你这样的将领,何愁边疆不靖内乱不息。可惜……唉,不说这个。还记得我曾向吴将军建议的,前去游说边防军的事情么?现在旌节印信都有了,时机成熟了,我想亲自去做这件事。” “主公听您这么说,一定会高兴的。您需要什么?要谁给您做副手?狄稷将军如何?他一定会保护您的周全的。”莫湘高兴地道。 “狄稷将军?呵呵,他在沃城比跟着我更有作为。实不相瞒,我想用刘衮。” “好的,没问题。”莫言愁干脆地道。 苏平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问道:“你不问为什么?” 莫湘笑道:“先生如果不打算说,我不会问。” 苏平肃容道:“将军虽这么说,苏平不是不通事理的人,总要有个交待。我先说说这几个人。在武举考试的策论卷子是由索阁老批的,我都看过,判得很公允,他们的武艺有萨都将军品评,应该说是相当公正,这五个人不管文才武略,的确是同侪中的佼佼者。先说刘衮,这人尤其出色,也正因为此,此人外表谦和,事实上心高气傲,一般人难以折服他。狄将军这次这般折辱于他,只能将他推得离吴将军越来越远,这恐怕不是吴将军的本意吧。这次我带他出去历练历练,一方面让他见识见识云州英豪,一方面在路上开解他一下,缓和他对吴将军的误会。这五人在一起团结一致很让人头痛,而没有了刘衮这个首领,就容易办了。将军可想法将另外四人分开安置,恩威并济,不难获得他们的支持。尤其胡沛这人,武艺虽然稍逊,他的策论却是几个人中做得最出色的,将军不妨尝试将他留在身边,看他是否名实相符。真金不怕火炼,能不能用,相信将军自己会得出结论。” “多谢先生教诲。”莫湘喜形于色道:“我替主公谢谢您。另外先生北上路过伏虎山的话,请帮忙打听一下秦古剑的消息。” 苏平答应了,忽然叹了口气道:“吴将军真是有福,有你这等良将为辅。说实话,如果不是已经有了喀丝丽,我会忍不住追求将军你呢。” 莫湘脸一红,笑道:“末将配不上先生。” 苏平哈哈一笑,拱手告辞。莫湘将他送出大门。 苏平刚走,莫湘就迎来了陆舒派回来的信使,吴忧已经不在沃城,所以莫湘直接拆了这封信。信上说道在兴城一切顺利,宁霜虽然对吴忧颇有敌意,却不会在这种时候不识大体。宁家以东西都护互不统属为由拒绝吴忧的直接指挥,同意策应吴忧的军事行动,同时提出了另一个条件,将陆舒留下参赞军机。陆舒也觉得自己现在留下对吴忧帮助更大些,所以派人送信回来通知一声。莫湘看过之后,派人快马加鞭将信送给吴忧。莫湘开始收拢手头兵力,并且开始在沃城动员后备兵,征集马匹。凭直觉,莫湘觉得决战的日子不会远了。 五月十五日,探马来报,库狐人开始攻击大月氏城,宁氏的白狼军也和库狐人在小月氏城附近交手一次。莫湘立刻撤回了峤兰渡的守军,在原先扎营处遍插旗帜,只留下五十名士兵守卫空营。莫湘给这些士兵的命令很简单,每天在营内按时燃起炊烟,驱赶鸟雀,做出一副还有人把守的样子。 大月氏城。 “贼兵莫过万,过万看不见。”莫言愁站在城头,望着城外无边无际的库狐人的营帐叹道。 号称马背上长大的库狐人全是骑兵。大多数骑兵都是以轻便的角弓为主要武器,轻甲快箭是他们的传统。许多熟练的骑兵都可以在马背上左右驰射,箭术精准,十分难缠。另外他们还有很多内地少见的兵种。比如装备五支标枪的短枪兵,装备铜锤、铁锏、棍棒等打击类兵器为主的蛮骑兵,也有仿照周国骑兵只装备长枪大刀不带弓弩的突骑兵,还有装备连枷、扎枪等超长武器的骑步兵……这是一次库狐国内兵种大展示,来自北方各个不同部族的人汇聚一堂,盔甲武器五花八门,旗帜上图案鸟兽鱼虫奇形怪状,他们以部族分队,列成的方阵有大有小,乱哄哄地并不严整。 库狐人基本上没什么攻大城的经验,他们也缺少内地汉人各种犀利的攻城器械。高大的云梯、对楼、投石器、床弩等内地攻城必备的器械都没有出现在战场上。而且因为大月氏城南背丽水,西靠合丽的特殊地势,他们只能选择从北面或者西面的城墙进行攻击,这两面城墙正是大月氏城防御最完备的。 不过这并不代表库狐人就无计可施,长期骚扰周国边境城池也让他们发明了自己的一套独特的攻城手段。经过了最初的混乱之后,他们很快就展开了他们独特的攻城方式。 库狐人先是驱赶奴隶扛着土袋填护城河,见识了守军十几台床弩万弩齐发的变态杀伤力之后,库狐人制作了双层包铁大盾,挑选力士持盾在前开路,奴隶们紧随其后,冷不防守军大开吊桥,冲出城来,大肆砍杀一通,力士、奴隶慌忙逃窜,盾牌沙袋丢得满地都是,守军也不恋战,杀散敌人,在敌军大队骑兵赶到之前就跑回城去,如是再三,丢下了上千具尸体在战场上之后,库狐人学聪明了。将一队持盾力士和一队扛土袋奴隶横向编在一起,在纵向上留出通道,以轻骑驰骋其间进行策应,床弩虽然仍然造成相当大的伤亡,守军却不敢轻易出击了。 人多力量大,三天内库狐人付出了几千人的伤亡之后,终于填平了上百米的护城河壕沟。骑兵已经可以直抵城下。人多力量大,三天内库狐人付出了几千人的伤亡之后,终于填平了城北横向上百米的护城河壕沟。骑兵已经可以直抵城下。双方都清楚,这才是攻城战的序幕,真正的搏杀才刚刚开始。前面的攻防可以算是热身。 填平壕沟之后,库狐人第一轮的攻击就相当猛烈。顶着密集的箭雨组成的死亡帷幕,数千名持角弓的库狐轻骑兵进行了一次大无畏的冲锋。他们中近半数人都倒在了短短几百米的冲锋的路上。在周人犀利的弩箭面前,他们薄弱的皮甲如同纸张一般脆弱,被轻易撕裂洞穿,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有数百人奋勇冲到了城下,并且对着守军不间断地射出羽箭。试图压制城头的弩兵,掩护被弩箭隔断的后继部队。 这时候他们已经不在床弩的有效射程之内,守军用连弩和弓箭和他们打招呼,城门再次打开,赵琼率领一队重甲长枪突骑兵冲杀出城。这一下子打乱了库狐兵的计划,城上已经不再对他们射箭,而是用床弩有效隔断后面的骑兵,给赵琼完成冲锋争取时间。 轻骑兵们匆忙调转方向,不过他们他们在这狭窄的区域内无法发挥他们的机动性,他们短小的角弓射出的羽箭除非在极近的距离上射中要害,否则根本无法伤害重甲突骑兵。虽然不断有英勇的同伴冲过箭雨来增援他们,这些勇敢的战士还是免不了被屠杀的悲惨命运。赵琼率领的突骑兵象一支利剑,很快就将库狐人的队伍冲得七零八落,最后仅有一百多人逃了回去。 “真是勇敢的士兵。”莫言愁看到了城下的一幕,感叹道。她心里清楚,若是平地决战,不管是比勇气还是作战技巧,她现在的士兵都比不过库狐兵。 大月氏城主簿陈坻再次将库存情况向莫言愁禀报,其他东西倒还罢了,弩箭消耗量相当大。 “日子还长着呢,从现在开始,节约弩箭,放一部分敌人上城墙。长枪手准备。”莫言愁道。 随后,库狐人发现周军的弩箭变得稀薄,觉得是守军的弩箭将要用尽了,于是再次活跃起来。仍然是持角弓的轻骑兵打头阵,边冲锋边射箭,压制城头的士兵,掩护随后冲上来的蛮骑兵。受限于城墙正面的宽度,他们还是只有几百人能同时进攻,几千人马一波一波地冲向城墙。最先冲到城下的骑兵奋力掷出带倒钩的钩索,随着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上百把钩索钩住了城头,轻装的蛮骑兵们将武器背在背后,纷纷下马攀爬钩索。守军则纷纷抄起各种守城家伙,洒石灰,倒滚油,放钉排,斩钩索,数百名长枪手严阵以待,高处的弩台上的弓弩手则以精准的射击打击敌人。一时间城上城下喊杀声响成一片。守军仍然占据着明显的优势。 当先冲锋的蛮兵几乎全部阵亡,但是他们的牺牲并非毫无价值,更多的钩索搭上了城头,守军的防御并非完美无缺,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的蛮兵登上了城头,离得近的弓弩手和刀盾手立刻就有几人被沉重的铜制棍棒砸得脑浆迸裂,仆倒在城头上。 “长枪手!”传令军官破锣似的嗓音就像在报丧。一线的士兵纷纷后退,几百支锋利的长枪随着命令整齐地刺了出来,好容易登上城头的库狐蛮兵发现他们陷入了训练有素的枪阵之中,如林的长枪阵如同刺猬布满浑身的尖刺,将阻拦在面前的一切敌人全都刺穿。蛮兵们的武器虽然沉重却太短,往往刚挡开了一支长枪,却立刻就被几支长枪扎穿身体。守军长枪手迅速合拢包围,将爬上城头的库狐兵逼下城头。 这一天到傍晚的时候,库狐人在城下丢下了三千多人马,受伤的更多,大月氏城依然巍立不动。战场上到处都是伤兵的呻吟。 库狐人点起了火把,号角呜呜吹起,人嚷马嘶,库狐人发动了夜战,虽然白天进攻受挫,但他们有的是生力军可以替换。黑夜对防守一方不利,最犀利的弓弩精度大大下降。不过这也难不住守军。原大月氏城城防长官陈晟是士兵出身,长期以来一直驻守边地,积功升至抚狐校尉,和库狐人打了多少年交道了,在守城方面很有经验,莫言愁很是倚重他。 黑夜里看不清敌人动向,陈晟对莫言愁道:“死守不是办法,请大人给我一支兵马,从西门悄悄出城,窥探城外动静,若是敌人注意力全部集中到城墙那边的话,就可以发动一次奇袭。” “此计甚好。”莫言愁高兴地道,“多少人马合适?” “一千人足够,”陈晟道,“多了恐怕会被发觉。” “陈将军请放心去,我为将军掠阵。”莫言愁道。 陈晟乃点起一千军校,每两人卷起一面旗帜,每五十人带一面鼓,士兵们每个人都多带引火硫磺火箭等物,悄悄开了西城门,从库狐人没有包围的西门出城,人马衔枚疾走,脚步声和沉重的呼吸声都被库狐人的狂嘶乱喊给遮过去了。 也许是因为兵力相差过于悬殊,库狐人似乎没有考虑过守军居然敢杀出城来,所有精神都放在了攻城上,所以警备工作做得相当差劲。于是陈晟的士兵借着夜幕掩护,悄没声地摸到了库狐人北大营的西侧。他们已经非常接近库狐人的营地,库狐人居然还是没有发出警报,黑漆漆的夜色中,显然库狐人的哨兵将这支沉默的军队当成了自己人。 见库狐人防守如此松懈,陈晟有了一个大胆的主意。他让士兵们不用躲藏,就那么大摇大摆骑马穿过库狐人的营地,当先的士兵则展开吴忧军队特有的烈火赤乌旗,在众多部族纷乱杂陈的如同万国动物展览的旗帜中,这面旗帜倒也并不显眼,和他们擦肩而过的库狐游哨甚至还友善地和他们打招呼。 在这数万人的大营里,一千人确实很不显眼。陈晟观察着大营的布置,窥探着营中虚实。士兵们则紧张地跟在他后面,周围来去的全是库狐人。 看了一会儿,陈晟逐渐对库狐人下寨的规律心里有了数,他开始试着寻找库狐人的中军大帐,要是能一举端掉敌人的中军帐,这简直是莫大的功劳。不过这想法看起来终究无法实现了,陈晟发现越是接近敌人的中军防守越是严密,他们随时可能遭到盘查而露馅。陈晟看看身后害怕又兴奋的士兵们,自己有义务将他们带出去,他终于放弃了突袭敌人中军这一诱人而近乎疯狂的想法。 不过陈晟立刻有了另一个主意,这并不完全符合原来的计划,不过他认为以莫言愁的聪明一定会猜到他的意图,并根据他的行动调整计划。 莫言愁稳稳地站在城头,虽然缺少弓弩精准的支持,但要抵挡住库狐人还不是特别困难。守军伤亡比白天增加了。莫言愁的心思更多地放在出城的陈晟所部上。他们去得太久了,只是发动一场骚扰性的攻击而已,或者被库狐人发觉了,不管怎么说,库狐人早该有动静了。但是到现在为止,除了黑压压地涌向城墙的库狐士兵,他们的大营里没有任何动静。莫言愁极目远眺,黑沉沉的夜色阻碍了她的视线,除了星星点点的火把光,什么都看不到;她侧耳倾听,但是除了震耳欲聋的呐喊和惨叫声,什么都听不到。 “赵琼,突骑兵准备。”莫言愁吩咐道,同时让侍卫帮她结束披挂,不管怎么样,她得出城接应陈晟,她得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大人,我去吧。”赵琼明白了莫言愁的意图之后说道。 “不,白天你已经很累了,你留在城墙上指挥,最重要就是注意灯火不要乱。不要争,你只要守好城等我回来,明白么?现在告诉我,我能信任你么?”莫言愁盯着赵琼道,声音里带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 “那么请大人再等等,陈将军是个谨慎的人,他没有音信只能证明他有别的计划。可能情况有变化,但是他一定会设法通知我们的。”赵琼道。 “虽然如此……”莫言愁话刚说了一半,忽然打住。城墙上的士兵们发出了一阵呐喊声,两人几乎同时望见库狐人营地内多处燃起火焰,中心靠北边的位置尤其集中。一时间喊杀声惊天动地,鼓声隆隆,火球乱舞,旗帜纷飞,不知道有多少人马杀进了库狐人的营地,库狐人营内顿时人喊马嘶乱成一团,进攻部队纷纷撤退。 “陈将军得手了!”赵琼兴奋地道。 “太好了!留下五百人守城,其他人随我出城杀敌!”莫言愁已经急不可耐三步两步窜下了城墙。 “大人等等!其中会不会有诈?”赵琼忽然想起来提醒道。 “有什么诈!乱成那个样子决不是装出来的,你也太高估库狐人的智力了。”说话功夫莫言愁已经翻身上马。“哈!”地一声大喝,马儿如箭一般窜了出去,大队的骑兵跟在她后面冲了出去。莫言愁也不绕道,就直接大开刚才被围攻最急的北门,率军冲突出城,追着刚才进攻的库狐部队屁股杀了过去。 是夜,库狐人包围大月氏城的北大营被提前潜入的陈晟和莫言愁内外夹击,以火攻摧破之。库狐军夜惊炸营,兵马自相践踏,死伤枕籍,后撤三十里重新扎营。库狐人摸不清莫言愁军队的虚实,不敢冒进,东大营各部也后撤二十里扎下营盘。莫言愁和陈晟共斩首五千余级,敲得胜鼓,耀武扬威,凯旋而还。 第二十六节暗渡 圣武历二六八年五月,莫言愁和库狐军在大月氏城开战的同时,吴忧以抗命斩吉斯特城守将皮桂,强并吉斯特城守军,得兵三千,就在吉斯特城立旗招兵,得杂胡义从两千余骑,加上原来的三千金赤乌,共得八千余骑,吴忧自将之。以成轨守吉斯特城,遣鲍雅、毕素丹为别将,沿途收编义勇马贼,得步骑五千余众,就命鲍雅将之。 吴忧乃遣毕素丹领兵向北进兵喀喇山口,与当地原来的一千守军汇合防守,防备库狐兵取道阿连赤山的这个重要隘口进入周境。陈玄已经从兀哈豹那里赶了回来,兀哈豹给吴忧写了回信,现在他抽不出手来,不能派兵前来,但他派人给吉斯特城和大月氏城周围各族下书,让他们供给吴忧的军队粮草马匹,不准和吴忧的军队为难。作为报答,吴忧将好不容易从张静斋那里弄到的盐铁配额还有一些工匠的分给了兀哈豹一半,两人在吉斯特和大月氏城附近形成一种奇特的共管治理。 稍微安定了后方,大月氏城告急求救的文书已经如雪片一般堆满了吴忧的案头,兵力相差悬殊。遭到一次惨败之后,库狐人终于运来大木,用以前捕获的汉人工匠奴隶仿造了周人的攻城器械,以库狐人的悍勇,加上犀利的攻城器械的支持,大月氏城只能苦苦维持,救援大月氏城已经刻不容缓。 吴忧恨不能立刻率兵增援大月氏城,不过他一时还真是难以成行。他的部队实在寒酸得很,增加了几千名士兵之后,兵刃铠甲就不敷使用了。吉斯特城仅有的一些库存都先满足毕素丹所部了,现在他自己手下的骑兵们还有很多没有兵刃铠甲的,特别是那些杂胡义从,多数只有一张简陋的角弓,或者削尖的木枪,皮带做成的简单的投石器、套马杆等,很多人都是骑光背马,马镫、鞍鞯都都没有。陈玄在吉斯特城竭尽全力为吴忧筹措补给,装备新兵。吴忧只好先派一支部队为前部望大月氏城方向哨探库狐人的情况。 鲍雅这员猛将当之无愧担负起了前锋的重任,吴忧将三千金赤乌交给鲍雅,让他担任前部先锋,沿丽水河东巡。 吴忧还要注意毕素丹那边的动静,如果库狐人集中兵力攻击喀喇山口,他就只能先将兵力集中到那里,现在吴忧手头兵力有限,必须投入最要紧的地方去,如果对形势判断失误,难免被库狐兵各个击破。要知道骑兵最大的特点就是机动性极强。难保库狐人攻击一处不得手就转移目标,库狐骑兵一日夜奔驰三百里的机动力是所有周王朝戍边军队的噩梦。 接手了云西防线,吴忧才深切体会到了萨都和苏平一直以来所面临的巨大压力,理解了为什么以萨都那样豪勇的名将加上苏平的智慧都无法有效对付库狐人的边患。他们并非不能打一两场胜仗,但是库狐人随之而来的报复反而会让百姓遭受更多的痛苦,没有能发动决战兵力的情况下,他们只能年复一年地忍受库狐人秋狩的羞辱。而现在周王朝正处于多事之秋,张静斋带走了草原上的大部分精锐,他们能够守成已经难得,还没有能力发动反击。 在吴忧的防区,库狐人能进入周国内地有三条通路――峤兰渡、喀喇山口和大月氏城,最便捷莫过于峤兰渡,最近是喀喇山口,然后就是大月氏城了。峤兰渡归沃城莫湘的防区,吴忧并不担心,而喀喇山口地势险要,道路逼仄,易守难攻,库狐人很少选择从这里入境,大月氏城虽然比不上云州城那种名城,特殊的地势决定它还是一座比较容易防守的城池的。吴忧在大月氏城下了不少功夫,他特意给莫言愁留下陈晟这个经验丰富的老将,还把周围所有能搜罗到的守城器械都运到了大月氏城。 库狐人放弃其机动性,攻击大月氏坚城确实是一个败笔。不过吴忧不敢大意,没有内地周军的支持,他的兵力太过薄弱,防线也只是勉强维持,只要一个疏漏,库狐人的轻骑可以一夜间出现在任何地方。而且只要库狐人越过了丽水,吴忧将面临无险可依的情况,除了保守几座大城,吴忧脆弱的防御体系将完全崩溃,人民又将象往年一样遭受屠戮,那将是一场灾难。人民是善忘的,对于库狐人的烧杀抢掠,他们当作是不可避免的天命逆来顺受,他们对此早已麻木,当这不公平的命运强大到不可抗拒的时候,他们就只剩下了埋怨,他们很快就会忘记他们曾经热烈拥戴的民族英雄,他们将诅咒这不自量力给他们带来这场空前残酷的报复的云西都护。 内心里,吴忧早已经将云西的百姓都当成了自己的百姓,不论胡人还是汉人。尽管他们冷漠、愚昧、迷信、贪婪、摇摆不定,他们藏起牛羊粮食,聚众于坞堡抗拒提供兵员,袭击落单的士兵,抢劫他们的马匹兵器。他们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他们是吴忧的百姓,吴忧决不能容许库狐人象以前一样肆意蹂躏他们。 吴忧从没遭遇这样巨大的压力,也从没有感到这样的激情昂扬充满斗志。他每天只睡很少的时间,手头没有事情也不愿意坐着,他兴奋地走来走去,没有疲累的意思。 他食欲非常旺盛,“我现在能吃下一头大象。”吴忧对陈玄道。 陈玄有些担心地望着吴忧,吴忧整个人神采奕奕,光彩照人,他的眼神中流露出狂热的神光。这种神情是野兽噬人的前兆,在吴忧而言,之前只在战场上出现过。其实陈玄心里一直有点惴惴不安,除去远处沙漠之中遥远的哈克兰,云西现在有三郡地方,加起来不过区区数万兵马,以这么点人马,云州四分之一的地方,在几百上千里的防线上抗拒库狐倾国之兵,也只有吴忧这种带着点疯狂特质的人才敢干。在吴忧的眼中,似乎从来没有失败。 小月氏城。 库狐军队五万多人,兵分数路,以迅猛的动作切断了小月氏城、库比伦城和兴城之间的联系。与围攻大月氏城的情况不同,这些部队并不去攻击防御严密的城市,留下少量游骑监视这两座城池,大队的库狐人马分头劫掠。 其实说起来宁家的地理位置比吴忧不利得多:小月氏城孤零零地处在库狐和迷齐的威胁之下,无险可依;库比伦城依托呼伦河南岸建城,原本是以防御迷齐人为主,面对从西边杀过来的库狐人就有些无可奈何了;兴城地处云、泸二州交界处,历来是两州交兵的主战场,来回拉锯战的结果就是兴城人民大多逃散离析,宁家刚接手兴城的时候,点算人口,兴城内外居然只得三千多户万许人。 相比较而言,地处呼伦河以东、阴山以南的地区是宁家治下最丰腴的地方了。因为有天然山河的阻碍,所以这一地区受到战祸波及不大,再加上迷齐人活动不多,所以很多云州、泸州遭受战乱的人家都迁入这里居住。现在这个地区内人口密度比三城都大得多,这里民族成分复杂,呈现一种无政府的散漫自治状态。宁家现在重点就是开发这一地区。宁氏的军队现在重点保守兴城,以兴城为据点,恢复周王朝对这一地区的影响力。他们派人守卫呼伦河渡口,不使库狐人渡河劫掠呼伦河以东地区。派苏华率兵进入这一地区,收服当地豪强,并在这里招兵买马,学着吴忧的做法,建立胡汉相杂的杂胡骑。 虽然扩充了不少军队,但是宁家在兵力上还是和吴忧一样捉襟见肘,对库狐人现在只能采取比较保守的防御战术,避免与库狐人爆发大规模的冲突。幸好库狐人的注意力大部分被吴忧吸引过去了,虽然库狐人不见得能分清云西都护、云东都护和原来的云州有什么关系,但是他们至少知道一点,他们的主要仇敌是吴忧,这次他们报复的主要目标就是吴忧的沃城,主力也集中攻击吴忧的防线。因此宁家可以有个喘息机会。否则的话,要是库狐人真的全力进攻宁家这几个城,恐怕宁氏只能选择退往内地或者逃到呼伦河以东重布防线了。 “我们必须和小月氏还有库比伦取得联系。”陆舒对宁霜建议道。 “我也想,”宁霜颇有些无奈地道,“可是派谁呢?董不语重伤未愈,苏华在呼伦河北,宁英兄弟也在把守要隘,分不开身。” 陆舒蹙眉道:“董将军伤还没好么?听说他在京城和我家主公比武,两败俱伤。不过我家主公已经康复了,怎么董将军反而还没好?” 宁霜望了陆舒一眼,似乎在探究他这么问究竟是否真心,陆舒看起来不像是为吴忧刺探情报来的,她轻叹道:“一言难尽。要说本领,不语将军不下于吴将军,但是他之前受过两次重伤,伤了元气,一直没有恢复,这次比武……唉,吴将军的内劲相当阴狠诡异,不语伤得相当重,侵肌蚀骨,十分厉害,我们虽然想尽办法,但恢复极慢。一时半会是指望不上了。” 陆舒听了也没甚话说,这时忽然有小校来报,有吴忧部将前来下书。宁霜讶异,不知吴忧派谁前来下书,居然有本事躲过库狐人的眼线,忙叫请进来。 来人是一位自称图兰的衣装奇特的汉子。他年纪在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身穿一套绿色紧身装,鹿皮鞋,翠绿短外套,浓密的头发用绿色布带扎成一根粗辫垂在背后,他个子矮小,臂长脚大,肌肤灰白,额头宽阔,眉毛粗而黑,眼睛是浅灰色,他站在那里,沉默的如同石头,不动的气势如同山岳。 图兰见到宁霜,眼睛一亮,他用手指指自己的鼻子,用生硬的周国官话说道:“毒(图)兰。”又指指宁霜,问道:“宁上(霜)?” 宁霜点点头,图兰见陆舒坐在一边,腰间佩剑,因问道:“佟(董)普(不)语?” 陆舒笑着摇头,“陆――舒。”他放慢了自己的语速道。 “我听学(说)过你。”图兰露出高兴的神色,努力使自己的发音标准些。对陆舒竖起了自己的大拇指。 “你认得我?”陆舒奇道。 “你进过三(森)林,治病。”图兰比划个扎针的手势道。 “你是尼兰微人!”陆舒道,忽然想起自己见过这种装束的人了。森林中的尼兰微猎人就是这种打扮,在早年游历中他确实进入过尼兰微人狩猎的森林,并且在其中一些村子逗留。那里的人们生活的贫困程度让人惊讶,疾病、贫困大量地夺取村民们特别是婴孩的性命,他们主要依靠巫医治病,草药和巫术效率极其低下。陆舒虽然不算个特别高明的医生,但是知道几个简单有效的药物配方,并且会点针灸术,就凭这些本事,他救治了不少病人,并且毫不藏私地将自己所学所会的传授给村里的巫医。因此他在尼兰微人中还是有些名气的。他自己并没有把这当作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因此对于图兰知道他颇感惊讶。 “尼兰微人。”宁霜吃了一惊。她听说过这支生活在森林中的神秘部族,没想到已经投入吴忧旗下。 陆舒早知道尼兰微人和吴忧搭上了线,所以倒不是特别惊讶。 “信,给你的。”图兰双手抚胸,对着陆舒恭敬地施了一礼,随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宁霜道。 宁霜接过信来,展开一看,面无表情地将信合上,顺手递给陆舒,陆舒没有就打开看,问图兰道:“有什么口信么?” “没了。”图兰硬梆梆地道。 “好啦,图将军请用些酒饭,我考虑一下写封回书给你。” “我剩(姓)兰。不是张(将)军。”图兰吃力地纠正道。“不吃饭,就走。张(将)军说,宁家不区(出)兵,也一样。一句话的死(事)。” 宁霜听了这话,心中颇为不快,看了陆舒一眼,对图兰冷冷道:“那么请转告你家将军,宁家会考虑他的建议。” 图兰得了回话,并不计较宁霜话里的刺,躬身施礼道:“请张(将)军给个神(信)物,我飞(回)去有个交代。” 宁霜一想也是,但身边并没有什么可以作为信物的东西,眼看图兰还在巴巴地等着,只好解下一块玉佩,递给图兰道:“这是我身边之物,可以做个凭证吧。” 图兰接过玉佩,抚胸施礼道:“再见!”说完转身就走。 陆舒忙道:“等一等,”对宁霜道:“咱们给他派一队护卫吧。这路上可危险得紧。” 宁霜点头,图兰转过身来道:“射(谢)先生,不用了。我自己来的,自己走。” 望着图兰矮矮的倔强背影消失在远方,陆舒叹道:“这是拉拢尼兰微人的好机会,将军为什么要白白放弃呢?” 宁霜微笑道:“今日听了先生这话才知道,先生还是为我宁家考虑的。尼兰微人可以以后结好,能留下先生之心却抵得过千军万马啊。” 陆舒一愣,宁霜冒着失去一个强援的危险,居然就是为了证明这一点,若非先已投入吴忧门下,陆舒真会考虑去帮这个当年曾向自己求教的女弟子。不过现在,他只能在心里叹口气,他不是那种轻易改换门庭的人。这时候他才有时间看图兰送来的那封信。 这信并不是吴忧写的,尽管落款处用的是吴忧的印章,陆舒推测这大概是哈迷失的手笔。信上提到库狐人在小月氏城兵力空虚,约会宁氏共同出兵,以解小月氏之围。这并不符合宁家目前的利益,刺激库狐人招来大规模的报复可不是宁家希望的。但是不出兵的话,难免会落个见死不救的名声,所以宁霜才会为难。 “至少出兵牵制一下库狐人,”陆舒道:“我家主公能够动用的兵力并不多。宁氏虽然不能进取,但是也不能成为千夫所指的对象。在对付库狐人这一点上,云东、云西应该保持一致。” “宁家人从不怕事,”宁霜目光灼灼道,“暂时的隐忍是为了更好地爆发,请先生看我们的作为吧。我要让世人瞧瞧,能对付库狐人的,并不是只有吴忧!” 圣武历二六八年五月下旬,当吴忧还在吉斯特城为他的军队补给发愁的时候,哈迷失率领的部队开始在小月氏城周围活跃起来。他派人和伏虎山的秦古剑取得了联系,很快又和莫湘联系上了,并设法通过莫湘,从沃城取得了一些补给。他把自己的实力隐藏得很好,不管是库狐人还是自己人都不清楚他现在掌握了多大的力量。 六月,哈迷失在小月氏城周围的活动变得更加大胆,不知他是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躲过了库狐人的游骑哨的侦察,率领三千轻骑奇袭包围小月氏城的部队,斩首五百余级而去。对匆忙赶到的追兵来了一次小小的伏击之后,哈迷失就率军消失在茫茫草原上。库狐人大为震怒,就近召集了两个万人队进行追击。不过他们很难抓住这支部队的影子了,对于轻骑兵追逐战的经验,哈迷失并不逊于任何一名库狐人统帅。这片草原是他的家。 同样在六月初,吴忧接到了一个令他不安的消息,鲍雅在丽水南岸发现了库狐马的马粪踪迹,还有一个看似拆毁的临时港口的痕迹,他正在全力追踪搜索。与此同时,莫言愁派人过河送信来,库狐人围攻大月氏城的军队大量减少,但是敌人攻城仍然没有停息,她的游骑哨没法追踪那些离开的军队去了哪里。莫湘则派信使通报了哈迷失的行动,并在极其困难的情况下组建了一支小小的船队,和游骑哨配合,在丽水上进行巡逻,不过她没有发现库狐人有大规模渡河的迹象,库狐人正驱赶奴隶在丽水北岸建造一个临时码头,还没有投入使用。 吴忧本能地感到事情有些不对头,他最担心的就是敌人恐怕已经有部队从什么地方渗透过了丽水河。他现在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他已经顾不得军队没有装备完毕,亲率七千草草装备起来的士兵从吉斯特城出发,沿着丽水往东走。 再说鲍雅,他深知自己手下的三千金赤乌士兵都是吴忧的主力王牌,他很注意保持部队的机动性,不敢轻易分散士兵。即便接到吴忧的命令,让他不惜一切代价找出库狐人的踪迹,他还是谨慎地保持着相对集中的兵力,只是每天加派游骑侦察敌踪。 天气渐渐热起来,草原上春天美丽却短暂,随着炎热的雨季到来,大群的蚊子起于水洼沼泽地,不分白天黑夜,盯着马、牛、羊裸露在外边的皮肤死命叮咬,放马采牧的骑手们必须迎风猛跑才能使马匹暂时摆脱蚊虫的叮咬。而只要条件允许,所有的牲畜都围绕在水边,将身体浸在水中躲避这难耐的奇痒。 牲畜尚且如此,人就更不用说了,骑手们都作库比伦人的打扮,将自己的头脸全都密密地包裹起来,就是这样,蚊群仍然逼得人透不过气来。 经过多日的搜索,鲍雅的游骑哨在当地义勇军的帮助下终于发现了库狐人的踪迹――吴忧的感觉并没有错,的确有一支库狐人的部队不知怎么过了河,他们找到的这支部队人数并不很多,却相当狡猾,鲍雅的游骑哨找了他们很久都没有头绪,最后反而是蚊子帮了大忙,库狐人部队为了躲避这些吸血鬼,不得不挨近湖边,终于被鲍雅的人发现了。 鲍雅接报大喜,一边派人联系吴忧,一边催兵急进,他并不担心会战败,对于精锐的金赤乌来说,即便碰上五倍的敌人都不值得畏惧。但是上天似乎偏偏和他作对似的,鲍雅赶到那湖边的时候,刚好敌人闻风撤走了,留下了一片狼藉的营地。鲍雅忙挥兵急追,就在这时候,疾病的阴云却悄悄降临到金赤乌头上。鲍雅这样铁打的汉子都难以避免,痢疾击垮了这群百战精英,队伍中近三分之一的士兵的身体都在几天内垮了下来。得病的士兵脸色发黄,骑在马背上摇摇晃晃,浑身打颤,武器都拿不稳。 鲍雅心急如焚,偏偏自己也得了病,现在他每天拉稀拉得天昏地暗,一身武艺气力似乎都消失不见了,虽然还能坐在马鞍上,他并不比那些士兵强多少。军医熬制的草药勉强能保证他们暂时死不了,对于这种归于“恶疾”的疾病,军医官束手无策,就现在周国的医疗水平来说,还没有任何根治的办法,到现在还没有士兵因此死去,军医官都佩服这些士兵的体质不是一般的好了。 鲍雅对于在这种关键时刻倒下来相当窝火,尽管三分之一的士兵丧失了战斗力,但是鲍雅并不打算放弃他的任务。他咬牙切齿地催促士兵追随着库狐人的脚步,现在他可以确信自己抓住了库狐人的尾巴,只要紧追两天,一定可以追上。他坚信,两千名战士,一样可以打胜仗。军医官望着鲍雅削瘦的可怕的脸,还有布满血丝的双眼,不敢稍有违拗。鲍雅行军的速度如此之快,以至于吴忧戒饬他谨慎追击的使者一直没有追上鲍雅。 六月十五日,鲍雅部遇库狐军队五千人于闻喜县小洛河,双方展开一场鏖战,激战三小时后,库狐人退却,鲍雅也无力追赶。稍事修整之后,鲍雅继续催兵追击。六月二十日夜,鲍雅追赶库狐兵中伏,超过一万名库狐士兵仿佛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将鲍雅重重围住,困在核心,士兵们被分割成数段,各自为战。鲍雅大惊,勉力挥舞起流星锤杀敌,但是病后虚弱的身体却让他感到力不从心。鲍雅眼前直发黑,自忖今日恐怕要死在这里了,全怪自己贪功冒进,只是可惜不能辅助主公完成大业了。几名库狐人的千骑看出便宜,催马径取鲍雅,都要夺取鲍雅的项上人头! 伤虎更噬人,鲍雅奋起余勇,左拦又架,将一名库狐将官打得脑浆迸裂,坠马身亡,自己却也身中三枪,马儿悲嘶一声,中箭跪倒在地,正压住了鲍雅大腿,鲍雅抽了一下,脚却被马镫子别住了,一时竟然抽不出来,眼看就要无幸。 危急之际,猛然一彪兵马从东南角上杀入,当先一将白马银铠,头戴雉鸡翎,手挽画鹊弓,左右开弓驰射,库狐兵纷纷应弦落马,来将大呼道“鲍雅将军休惊,俺武卫校尉金肃在此!”。又有一将着紫青盔甲,胯下紫骝驹,手持钩镰枪,连钩带刺,骁勇难当,从东北角杀入,大呼道:“俺破贼校尉范竺在此!”又有宣信校尉皮休持枪从北面杀入,又从正南方向杀来二将,当先一员女将正是莫湘,她身后胡沛举刀相随,领军杀来,四路兵马齐到,杀入库狐人的包围圈中。库狐人阵势大乱,莫湘等四路兵马会齐,救下鲍雅。莫湘将兵力集中到一处,杀透重围,救出鲍雅率领的金赤乌的残部。 当夜双方混战一场,天明各自收兵。莫湘手下其实只有四千多士兵,还有半数是步兵。但是兵精将勇,指挥得当,又出其不意,在兵力悬殊的情况下,居然打得占了上风。库狐军队抛下了两千多具尸首,向西退走。于是莫湘和鲍雅合兵一处,因为鲍雅重伤,所以就由莫湘指挥合并后的军队。 这一战吴忧军队损失了最精锐的金赤乌近一半优秀的战士,再加上莫湘部队的损失,共伤亡了近三千名士兵,这是吴忧目前所难以承受的,而且并没有达成消灭这支库狐部队的目的,吴忧的心腹地带仍然受到严重威胁。 “库狐人中有能人啊。”莫湘望着满地伤兵,沉吟道。 胡沛沉思道:“这么精密的计谋,不像是库狐人的习惯,这种布局手段,也不是库狐人能想到的,这更接近汉人的手笔。设计也是针对汉人的思考习惯,我恐怕咱们大周又出汉奸了。” 莫湘的眉头微微一挑,不怒自威,众将悚然,莫湘道:“没有便罢了,若是有奸细的话,我会亲手吊死他。” 第二十七节堕城 圣武历二六八年六月,阮香军队与泸州赵家军激战于淄州凤来城,泸州军不利,退却,但困守凤来城一年多的苏中趁乱率百余骑突围而出,在云州宁家军队的掩护下,取道兴城,返回泸州,阮香攻占凤来城。大将呼延豹进兵番口川,威慑皋城。 七月,京中流播谣言,称开州有天子气,人心惶惶,司隶校尉华涣派人察访谣言出处,未果,欲实行宵禁,全城大索,阁老索清风力阻之。上表天子,遣天使前往开州查问。开州刺史唐琪上表请罪,并遣使上京进贡,谣言乃止。 云州。 吴忧为没有赶上鲍雅和库狐人的那场战斗而惋惜不已,他离战场只差半天的路程,但是这半天的延误足以致命。看着重伤又带病的鲍雅,他实在说不出什么指责的话,再看看那些个个带伤的金赤乌士兵,他的心里在流血,这可是他付出了大量心血的精锐部队,他曾经对他们寄予了厚望,但是疾病和一场战斗就几乎将他们全部葬送,若非莫湘及时赶到,恐怕鲍雅和金赤乌都会成为历史了。而一想到鲍雅和金赤乌居然差点毁灭在这样一次窝囊的战斗中,这是吴忧无论如何不能容忍的。 吴忧重新分配了兵力。他挑出金赤乌士兵中还能战斗的八百人跟随自己,从自己带来的部队中挑选精壮士兵将莫言愁的部队补充满五千人,并全部配备上快马,让她立即回师峤兰渡。经过之前的战斗,库狐人已经认出了莫湘的旗号,马上就可以推测出现在的峤兰渡口只是故布疑阵,这样峤兰渡就相当危险了。莫湘现在任务很重,她必须抢在库狐人之前赶回峤兰渡口,既要防备北方的库狐人强渡,又要小心已经潜过丽水的敌人从背后袭击。万一峤兰渡失守,后果不堪设想。 吴忧留下了金肃、范竺二将,他现在确实需要人手,鲍雅伤病,需要调养,这两名年轻的骁勇将领正是他所急需的。分兵之后,吴忧手里只剩下了不到六千名士兵,现在大月氏城压力减轻,当务之急就是消灭这支溜过河的库狐部队。吴忧就是要以这样一支装备不全的军队去追击那支超过万人的库狐人军队。用胡沛的话来说,“这支部队除了勇气和他们的马就一无所有了。” 莫湘对吴忧建议道:“不如由我来追击敌军,用别将把守峤兰渡口,主公还是救援大月氏城,顺便接应苏平先生,他去了这么久,应该联络上边防军了。” 吴忧摇头道:“这支库狐人必须消灭掉,除了你,派谁把守峤兰渡我都不放心。你不用担心我,库狐人还奈何不了我。云西还是周国的土地。” 莫湘见吴忧的心意不可更改,只好躬身施礼,率兵出征。 安排了伤员病号,吴忧派出传令兵,警告各郡太守库狐兵越过防线的消息,随后起兵追击库狐人。本来吴忧步骑夹杂的部队是没什么机会追上库狐人的轻骑的,不过库狐人既然已经暴露了踪迹,百姓们都提高了警惕,所以不断有库狐人的消息传来。吴忧的游骑哨很快就盯住了库狐人,现在库狐人不再分兵,将所有兵力集合到了一起,哨兵回报,库狐人数量有八千人左右,绝大部分是手持角弓的轻骑兵,都携长枪,比吴忧预计的要少。吴忧推测他们行军的方向,居然是向着大月氏城,看上去好像要配合河北部队从背后袭击大月氏城。大月氏城面对丽水方向防御很差,若果然让这部分敌人得逞的话,大月氏城危矣,吴忧催兵向大月氏城方向急进。 六月末,沃城。 王颢刚刚接待了吴忧报警的使节,惊吓不轻,城里只有狄稷率领的一千士兵驻守,而且,沃城的城墙一直没有修复。他立刻召集留守的官员通报了这一消息。除了狄稷之外,众官皆大惊失色。 从事李操面色如土,喃喃道:“这可如何是好?丽水防线一定被突破了,鲍雅将军这样的猛将都受了重伤……” 狄稷的部将元建亦道:“听说金赤乌都全军覆没,库狐人的大军一定快攻过来了。沃城一定守不住的,主公可派援兵过来么?莫湘将军现在哪里?” 王颢摇头道:“主公正在追击库狐人,莫湘将军坚守峤兰渡,咱们只能靠自己。” 当下众官议论纷纷,大抵不外乎是打算弃城逃走什么的。 狄稷听得恼怒,按剑厉声道:“大丈夫为国效力,马革裹尸又有何惧?尔等鼠辈只能乱我军心!就该全都斩了,待俺亲自与库狐狗贼决一死战!” 随着狄稷的吼叫,门外立刻进来几十名顶盔贯甲的士兵,刀剑出鞘,寒光闪闪,唬得一众官员面如土色,瑟瑟发抖,胆小的早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王颢忙加以解劝,狄稷仍然愤怒不已,硬是让军法官将李操、元建两人拖出去每人打了二十军棍,打得两人皮开肉绽,哀嚎不已。众官畏惧狄稷威势,再无人敢说逃跑之事。狄稷于是禀过二主母张颖,开始在沃城周围征召后备兵,修缮防具。 当夜,太守府掾吏胡繇悄悄拜访了还躺在床上的元建。 元建愤愤道:“多谢胡兄还想着下官,那班没义气的东西,平日里称兄道弟,一碰上狄稷那厮就一声不敢吭了!我代他们众人受过,他们却连来看看我都不敢。” 胡繇忙道:“小人职位卑微,就是受了众位大人之托前来的。将军不可怪罪各位大人,他们也是迫不得已,都是狄稷那厮欺人太甚。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在沃城,他说了算,王颢先生都要看他的脸色呢。咱们是没有出头的日子啦。只有等库狐人来了,大家一起殉国便是。” 元建怒道:“呸!就凭那厮也配对我等呼来喝去!惹急了老子,老子把内城门一开,大伙儿一起完蛋,谁都别想好!” 见元建怒气已经被成功挑起,胡繇压低声音道:“其实小人今天来这里还想为将军引荐一个人。” 元建疑惑道:“是谁?” 这时胡繇身后闪出一人,此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高鼻深目,黄褐色鬈发,一脸精悍神气,一望就知道是个库狐人。元建大惊,本能就想拔床头的宝剑,无奈棒伤让他行动不便,被胡繇抢先一把将剑拔出,剑尖直指元建的咽喉。元建面色灰败,瞑目待死。 不过利剑并没有落下来,却听那库狐人用标准的周国官话道:“胡繇退下。我来和他说。” 胡繇应了一声,收剑退过一边。 “你可知道我是谁?”库狐人道。 “你是库狐狗贼!”元建狠狠啐了一口,大声骂道。反正现在落在敌人手里,他也不指望能活下去了,没想到胡繇这家伙平日里看上去老实巴交的,却是个库狐人的奸细,亏自己还把他当作好朋友。现在他只能指望自己的喊叫能惊动家人,引来城卫军。前一刻还恨之入骨的狄稷现在似乎像是救世主一样了。但是他的叫喊声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中,整个世界都似乎睡着了。 那库狐人不理会元建的虚张声势,微笑道:“我告诉你我是谁。现在库狐的左谷蠡王就是我,去年死在吴忧手里的就是我亲哥哥。他居然死在一个卑鄙怯懦的周人的手里,你知道这对骄傲的库狐勇士来说这是多大的耻辱么?何况,吴忧还侮辱了我的女人。”见元建眼中露出疑惑的神色,他接着耐心道:“被吴忧折磨死的我哥哥的姬妾中,有一个是我哥哥已经答应送给我的,她已经有了我的孩子。” 他说话的语气是如此镇定自若,好像兄弟间共享妻子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在元建这种汉人来说这简直是禽兽行径。元建对这个自称左谷蠡王的库狐青年的仇恨能够理解,却理解不了他们那种野蛮的风俗。 “其实应该感谢吴忧不是么?我哥哥各方面都很优秀,而且不像会早死的样子,要是他不死的话,我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坐到这个位子上呢。”青年脸上仍然带着微笑,在受到惊吓的元建看来,这其中却似乎包含着一丝没心没肺的讥诮神情。 “你们周人所谓的名将,吴忧、莫湘也不过如此嘛。吴忧象条嗅觉灵敏的小狗已经被引向大月氏城,莫湘则象受惊的兔子一样一路狂奔到了峤兰渡,而我军的主力却出现在沃城,避实击虚,这算不算一个好计谋?用你们周人的阴谋诡计,打败你们中最聪明的人,这好不好笑?鲍雅怎么样?金赤乌了不起?还不是一样被我打得落花流水?” 元建的精神被彻底击溃了,他虽然和狄稷多有冲突,但吴忧的英雄神话还是支撑着他,有莫湘这样的名将在,他心里虽然惊惶却并不绝望。但是眼前这个年轻人实在太可怕了,似乎十分轻巧就将吴忧、莫湘、鲍雅等将领玩弄于股掌之间。 “你愿意舍弃吴忧那没用的懦夫,追随我么?”青年以迷幻般的声音道。 “我……”元建还在挣扎。 “给我打开内城的城门,城里的官员至少一半都投降了我了,你不做,有很多人会抢着去做。” “不,我不能……” “那么你愿意现在就死咯?加上你的全家?吴忧给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这样为他卖命?值得么?现在吴忧给你的,我能保证给你十倍。取下沃城,你以为我会要这么座城市?不,我要她做什么呢?你将是沃城的城防长官。”库狐人说到这里,紧紧盯着元建的眼睛,凌厉的眼神几乎射进元建的心底最深处。 “不能。我不能。”元建摇头的动作异常艰难。 青年心中诧异,按说这个元建不应该是什么难对付的家伙,但是现在看起来自己还是没有击中要害。名利、财富、荣誉、家庭,这个元建到底想要什么? 这时候胡繇凑过来在青年耳边说了一句话,青年脸上绽开一个阴冷的笑容来,道:“原来如此。”鄙夷地望了元建一眼道:“如果你宣誓向我效忠,攻破沃城之后,吴忧的新妇张颖就归你了。” 元建闻言身体剧震,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抑或是害怕,他的身子象打摆子似的颤抖起来。忽然他挣扎着扑下床来,跪趴在青年脚下,“你答应的!你答应的!”他语无伦次地道。 青年厌恶地退开一步,生怕被元建玷污了自己的鞋子似的。 “具体细节,胡繇会跟你说。”青年说完这句话,飞快地出了屋子,元建这个人让他恶心。 离元建的房子不远处,青年恭敬地朝一名黑袍老者施礼,道“师尊,让您久等了。对我的表现还满意么?” “你废话太多了。”老者嘴唇不动,完全用腹语道,“明明几句话可以解决的事情,你耽搁的时间太久了。还有,这种小人你都对付不利索,还做什么大事!你别小看吴忧和莫湘,他们现在是不清楚你的底细,所以被你打得措手不及,若是因此你就小瞧他们,你哥哥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弟子受教了。”青年恭敬地低下头去,眼底却闪过不服气的神色。 “你不要不服气,”老者虽然一眼都没瞅青年,却对他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已经学成,用不着师尊的指点了?” 青年一向在师尊的积威之下,从未违背师尊的意志,但是他这次确实不服气,因为这次出兵,从定计佯攻大月氏城,偷渡丽水,潜伏待机,伏击鲍雅,引开吴忧,以及马上就要开始的偷袭沃城,他都没有借助师尊的智慧,全是自己定计,牛刀小试,云州的所谓名将们全都不堪一击,浪得虚名。这也难怪他会心高气傲小看天下英雄了。 而且这一切并不是完全依靠其绝对优势兵力取胜的,事实上渡过丽水的只有他本部的一万五千人而已。在丽水之南,兵力上他其实并不占太大的优势,吴忧完全可以靠熟悉地形、民心有利而弥补其兵力上的劣势。而要在这充满敌意的环境中做到声东击西,实现自己的战术,相信能做到的人不多。就凭这几仗,足以奠定他名将的声名了。 老者发出了一声像是叹气似的声响,身形慢慢变得模糊起来。 “师尊,你要离开我了么?”看着老者逐渐消失的身影,青年露出了一丝惊惶的神情。 “我已教会了你周人的兵法谋略,加上你心肠刚硬,天赋异禀,人才出众,如果能活得长久一点的话,将来成就不可限量,欠缺的只是经验而已。我已经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了。希望你不要忘记你曾经应承过我的事情。”老者的身形已经完全消失在空气中,他的声音仿佛来自虚无飘渺的天上,“如果你忘记了,我会有办法让你想起来的,未来的库狐王陛下……”最后传来的是一阵夜^般的磔磔怪笑声。 青年保持着恭敬施礼的姿势,直到那声音消失了很久才站直身子,他的眼睛微眯起来,一抹残酷的冷笑出现在他的嘴角。“谢师尊教诲。”他轻诮地道。 七月一日,狄稷接莫湘告急信,称库狐军攻击甚急,让他带兵增援峤兰渡,狄稷不疑有他,点起一千军兵出征,留下王颢和一千新兵守城。三天后快到峤兰渡口时,狄稷正遇到莫湘引军前来,两军相遇,各自吃惊。 莫湘问道:“将军不保守沃城,到这里来做什么?” 狄稷道:“不是莫将军你派人送信来说峤兰渡需要增援么?怎么反倒带兵出来了?” 莫湘马鞭都惊落在地,道:“峤兰渡还没有见到库狐人,我是接到沃城求救信才带兵回援的。” 两人这才知道是中了敌人的计,莫湘料敌人必是要趁虚取沃城,于是与狄稷合兵一处,一同回救沃城。但是已经晚了。狄稷带兵前脚刚走,库狐人就出现在城外。元建李操等偷开城门,库狐人只付出了极小的代价就进入城内,那些新兵不堪一击,一见元建等人献了城,立刻四散逃命去了,王颢弹压不住,见事不可为,只得带了几名亲兵自己逃命去了。 库狐轻骑在城中呼啸奔驰,见人就杀,年青的左谷蠡王率亲卫直取吴忧的临时云西都护府,府中侍卫殊死抵抗,却哪里挡得住如狼似虎的库狐兵?不一刻功夫,库狐兵从后院墙跳入,前后夹攻,都护府失陷。但库狐兵搜遍府邸也没发现吴忧的夫人张颖的影子。 继一番屠杀劫掠之后,库狐人在城内放火,沃城的房屋仓库全都陷入一片大火当中,吴忧好不容易屯聚的一点军需物资全被付之一炬。莫湘他们赶到沃城的时候,正赶上看大火之后的袅袅余烟,沃城再次化为一片废墟。周围好不容易聚集的人民也四散逃亡。 从难民口中得知城破的过程后,狄稷愤怒欲狂,恨不能将元建、李操等一干贼子生吞活剥,将库狐人撕成碎片才能解恨。 莫湘则冷静得多,这个结果倒也不出意料,看到狄稷的时候她就已经料到了。只是真正看到这结果的时候还是让人痛心。攻城的库狐人只有区区四千人而已,单从战术意义上来讲,这的确是漂亮的一仗,大胆,果断,狠辣,敌人的统帅是个劲敌。 忽然远远地尘头大起,一彪人马滚滚而来,莫湘命令全体列阵戒备,狄稷将狼牙棒提在手中,道:“正等着狗贼就送上门来,让俺先冲进去杀杀他们的威风!” 莫湘道:“别急,看清楚旗号再说。” 这支人马逼近,狄稷忽然欢呼道:“是主公!” 莫湘一看,这支军队打的是金赤乌的旗号,当先一骑不是吴忧是谁?原本吴忧是去追逐库狐人的大部队,但库狐人并没有按照吴忧预期的去抄大月氏城的后路,虽然他们开始的确是往大月氏城方向运动,但很快他们就绕来绕去的兜起了圈子,这让吴忧起了疑心,这时他才想到库狐人可能还有另一支部队,眼前这支部队不过就是为了牵制他这支唯一的机动兵力,方便别的部队避实击虚。而敌人的目标,首选毫无疑问是防备很差的沃城。想通了这一节,吴忧立刻回兵,可惜他离得更远,比莫湘他们到得还晚。不过他在路上见到了匆匆逃亡的王颢,王颢哭诉城破详情,以及城不可守的各种理由,吴忧大怒,立斩王颢于军前。向沃城急行军。库狐人仿佛飞上了天空,再也没有被吴忧找到。 “我已经派人安抚百姓了,但是效果不理想,百姓们根本不信库狐人只有小股部队渗透过来,他们被吓破胆了。”莫湘道。 “可耻!”吴忧恨恨道。 “这些百姓实在太怯懦了。为什么不奋起反抗?”范竺道。 “我不是说这些百姓,我是说我们这些军人!”吴忧愤怒地提高声音道:“你们知道埋怨百姓,难道你们不感到可耻么?国家为什么养我们?是为了保护百姓们!他们有什么可指责的?一个农夫,昨天拿锄头,今天就要拿起刀枪,可能么?他们难道没有及时缴纳赋税?难道不是他们供养着我们这支军队?保护他们是我们的义务!我们来自于百姓,我们的一切都是百姓给的。我们可以战败,百姓们现在不信任我们,我们要努力去取得他们的信任。但是任何时候我们都不能失去对我们的百姓的信心,我希望我部下的任何一个人都记住这一点。” 当日吴忧就在沃城废墟上整肃三军,申明号令,对建制混乱的军队进行了整编,从上到下重新诠选任命了军官,提拔作战英勇的士兵担任基层军官,裁汰冗兵,让一千多名老弱士兵回家。整编后得兵八千。整个军队气象为之一新。 改编之前,吴忧的部队编制相当乱。原云州军队是照周旧制,五五建制,五人为伙,十人为队,五十人长、百人督、五百人哨、千人尉等多层军官设置。命令传达相当不便。原来从义勇军马贼等地方武装收编过来的部队编制就更加五花八门,只有吴忧亲自组建的金赤乌是仿灵州编制,十十编制,十人队,百人哨,千人营。 这次吴忧连金赤乌的编制一起改变。十人设长,百人设正副督伯,五百人设哨,千人以上置校尉。给督伯以上军官都专设了掌管军法、钱粮、杂务、后勤等事务的低级辅助军官。理顺了指挥和保障体系。借此提高底层单位的战斗力。 吴忧在烧成一片废墟的太守府前祭奠了死难的百姓,然后是殁于战事的军校,最后是自己的家人亲随,这时候他以为在乱军之中张颖必定无幸了。吴忧跪地放声大哭,三军将士皆黯然落泪。吴忧这一哭,足足哭了大半个钟点,直哭得嗓音嘶哑,几番气绝。 莫湘、金肃、范竺、皮休、狄稷等一众将校纷纷解劝:“主公珍重,逝者已矣,为生者计,主公应保重身体。”金肃、范竺、皮休等京城来的将官本来对吴忧颇不服气,今见吴忧爱惜百姓士卒如此,这才心折。三军将士的感动自不必说,即便亲爹娘死去,哀痛亦不过如此了,人人摩拳擦掌,誓要报仇雪恨。 吴忧慢慢止住悲声,开始安排下一步的行动。他派了游骑哨去观察峤兰渡的情况,按吴忧的推测,以库狐统帅现在表现出来的指挥艺术看来,调出了莫湘之后,他没理由不顺便拿下峤兰渡。游骑哨回报的消息让吴忧很有点惊喜――库狐人的确偷袭峤兰渡,但莫湘留下的胡沛死据渡口栅栏,以手头有限的兵力打退了库狐人几次进攻,库狐人见无机可乘,立刻远扬。吴忧乃传令嘉奖胡沛,升之为裨将军。吴忧将部队整编之后,让胡沛自行招募兵马,严守峤兰渡,自己则率莫湘等将再次开始追赶库狐人,他决不会容忍敌人在自己的领地上作恶。 在吴忧迭遭挫败的时候,北方的苏平终于有了动作。被库狐兵分割的云西边防军重新集结起来,他们放弃了已经千疮百孔的云西防线,参加到打击库狐人的战争中来,据说现在苏平手下也有上万之众了。另一边,哈迷失开始崭露头角,他的实力也慢慢浮出水面,尼兰微猎人强悍的射手和勇猛的枪盾步兵构成了他的军队主力,大小月氏城和库比伦城征集起来的轻骑兵保证了他强有力的远程打击能力。据传闻,他的部下现在至少拥有五六万人的精兵。羽翼丰满的哈迷失开始频频出击,扩展自己的控制区,在他的部队最活跃的小月氏城地区,库狐人已经基本上被肃清。云东的宁家经过这段相对和平的时间的休养,招兵买马,实力逐步膨胀,苏华顺利平定了呼伦河以东地区,取得了大量稳定的兵员物资补给,宁霜开始将目光投向西方。 第二十八节斗阵 圣武历二六八年七月底,迷齐人的游骑哨开始频繁地在云东边境活动,这是他们历年南下前的朕兆,云东边防军提高了警惕,宁家也不敢轻率插手云西战事了,探子间谍不绝往来于道路之上,迷齐人似乎已经等不及“秋A”日期的到来。如果说宁氏对库狐人的入侵可以隔岸观火的话,对迷齐人就不能那么轻松了――迷齐人的主要目标正是宁家现在的控制区。宁霜只好将已然集结起来的原本打算投入云西战场的兵力投入到戈尔河戈屹渡口,在呼伦河沿岸也加派士兵巡逻。这时也谈不上什么面子问题了,宁霜派出使者,联络哈迷失,商量合作共同御敌的事宜。 八月,宁家白狼军与迷齐人一支先头部队战于戈尔河北,宁军小胜,斩首三百余,随后迷齐人大队人马掩至,宁军撤退到戈屹渡。两军争战竟日,互有胜负。迷齐军既乏攻城良策,宁家一时也无退敌奇谋。双方僵持不下。哈迷失不时出兵袭扰迷齐人的侧翼,抄劫其后勤补给线,使他们始终不能安心对宁氏发动总攻。 云州北部战争打得如火如荼之际,地处沃城、云州城、铜川城交界处的瓶县迎来了一辆轻便的马车,赶车的居然是一名满面风霜的老妇人。马车在县衙门口停住,老妇下车就往大堂中闯,值班衙役忙喝阻道:“兀那老婆子,没长眼么?看清楚了,这里是县衙!” 老妇人冷冷扫了两名衙役一眼,看得两人如同三九天又掉进了冰窟窿,浑身发抖,牙关打颤。老妇人嘶哑着嗓子吩咐道:“叫夏礼出来,跪迎蕊华郡主!”随手将一块金牌一抛,正落在一个衙役手中。 夏礼正是瓶县令的名讳,两名衙役并不知道所谓蕊华郡主是什么来头,但见这老妖婆架子大得吓人,敢直接点着县令大人的名字叫跪迎,想必来头不小,二人吓得腿肚子转了筋,一迭声应道:“是是是!”连滚带爬进去通禀去了。 这时车中一年青女子有些犹豫的声音道:“张麽麽,一定要如此么?” 张麽麽躬身道:“这些东西平日里但知道欺上压下,鱼肉乡里,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他们是不会老老实实的。” 车内女子似乎叹了口气,再也没了声音。 不一会儿,县衙正门大开,县令夏礼着全套朝服,率全部随员迎接出来。夏礼跪倒在地,行大礼道:“下官不知郡主驾临,迎接来迟,该死该死!”恭恭敬敬将金牌奉还张麽麽。底下的衙役不知道蕊华郡主何许人也,夏礼这个做官的却清楚得很,这位蕊华郡主正是唐公张静斋的掌上明珠,现任云西都护吴忧的妻子,张颖是也。是他万万得罪不起的人物。 张麽麽接过金牌,冷哼一声道:“郡主金枝玉叶,身子娇贵,见不得生人,让你家内眷出来迎接吧,无干人等,一律退下。” 夏礼媚笑道:“正该如此,下官已经将自己的宅子腾出来,权做郡主下处,丫鬟婆子都命拙荆亲自挑选,郡主有甚吩咐,下官敢不尽力。” 张麽麽心说,看不出这小官眼色倒还不错,心思也活泛,这么一会儿功夫,难得他做得这么精细了。她点点头,微微显露一点嘉许之意。夏礼自然受宠若惊,看到叫来的小轿已经到了,于是摒退闲杂人等,恭恭敬敬请郡主下车上轿,不用原来的轿夫,换了县令家的两个小厮抬轿,几个手脚伶俐的丫鬟婆子跟着轿子,一直抬入内宅,张颖下了轿子,夏礼的夫人、女儿、媳妇都跪着迎接,张颖倒有些过意不去,吩咐免礼,夏礼又派人送来一桌上等酒席,张颖用过,又有县里的裁缝、绸缎庄的伙计等捧了上等衣料,让张颖挑了样子,立即赶工缝制内外衣料,闹哄半天,张颖这才暂时安顿下来。 几天后,由县衙资助,几家商人联合出资,一个小小的市场在瓶县建立起来。沃城、铜川、云州三城乃至更远的地方的商人开始在这小小的县城驻足,这里地处交通要道,天然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其很快就发展成为一个繁华喧闹的小城。皮毛、马匹、铁器、盐巴、甚至刀枪兵刃都有交易。瓶县衙门只是从中抽取少量的赋税。因为北方战事频繁,所以很多北方出产的东西如马匹牛羊皮毛等都造成滞销,南方的盐铁兵甲等物资受到严格控制,只能通过走私的渠道进入云北,道路险恶又多盗贼,往往到达目的地的时候,货物已经涨了十倍的价钱,不但是货物,商人的生命都难以保障。 在瓶县开放的这个市场倒是解了这些行商的燃眉之急。这里正好置身于北方战争边缘,托庇于相对稳定的云州和铜川城的保护之下,又处在通往沃城等北方诸郡的要道上,是块天然的宝地。先前吴忧曾打算在这里立脚,却最终被迫向更北方,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但只从这点也可以看出瓶县位置之好了。原本禁止交易的很多物资在这里交易,自然引来了官府的不满,很快云州责问的公文就到了,不过瓶县现在已经今非昔比,县里的回文也很快,上面很客气地讲说设立市场的理由,当然这并非重点,在正文后面,除了用了瓶县正堂印之外,还有一方小小的蕊华郡主的私章金印,这下子这封公文的分量一下子就沉重起来,云州官府核对过之后,不敢再对此说三道四。不过请人的轿子却派来了好几轮,蕊华郡主以身体不适,不能再长途旅行为由拒绝去云州城。云州府无法,只好多赠金银珠宝,细软衣物等。云州太守命人挑选良家女孩子,送至瓶县。又暗中遣人给张颖建造了一所别致的雅居,请其搬入这雅居居住,省得总是住在夏礼家中有所不便。张颖接受了这些人和东西,那位太守才放下心来,却仍是每日遣人问安,并向瓶县附近增派部署了精锐的云州忠勇军两营,因是附近小股的贼寇都不敢觊觎瓶县。 自此,瓶县新市悄然建立起来,并且取代了原来的沃城成为南北货物中转的中心。 八月,吴忧率八千步骑在丽水边追上了库狐人的部队,这是吴忧现在手头上所能集中的最大的打击力量了。他要面对的是困扰了他很久的一万两千多人的库狐骑兵。不久前,从一次小规模的伏击战抓获的俘虏的口中,他终于得知了他的这个狡猾的对手的名字――库狐新一任的左谷蠡王折里带,这个折里带从很小的时候就师从于一位南方来的智慧的僧人。刚刚接替他死去的兄长出任左谷蠡王。为人冷静、凶狠、狡诈。最后一句是吴忧给加上去的结论。 折里带是一步步有条不紊撤退到河边的,打了这么久,吴忧有多少家底他还是比较清楚的。兵力上占了优势,他已经不满足于只是和吴忧在草原上兜圈子捉迷藏,他渴望一场会战,一场足以让他名动天下的战役。 不同于那些对周国几乎一无所知的库狐将领们,他对周国特别是云州现在的局势相当了解。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是云西的吴忧,他知道,只要解决了吴忧,在云西他就无人可挡了。而在兵力比对方多出一半的情况下,他不认为自己会输。 吴忧面色凝重,这是生死攸关的一战,对手的狠辣弥补了其刚出道的稚嫩,行军布阵都颇有章法。 虽然兵力处于劣势,这一仗他还是不得不打。四处流窜的库狐人对云西造成的危害更大,特别是在心理上的,只要还有库狐人的大股部队在丽水以南活动,他就没法组织云西已经趋向崩溃的防线。错过了这个机会,很难说将来会如何了。 这时候正是上午十点钟左右,双方都在紧张地列阵。南风紧吹,天际隐隐有雷云聚积。丽水在北方蜿蜒流淌,靠近南边的河岸被水冲刷得露出岩石的岸基,有些陡峭,离水面一米多高,无法作为登陆的滩头阵地,但是相对的河北岸倒是一片松软的沙地,适合下水登陆。吴忧的游骑哨沿河上下探出去上百里,没有发现库狐人有从北岸渡河增援的意思。 河南岸是一片凹凸不平的裸石地,西边是一座一百多米高的小石头山,朝东和朝南的一面是一片舒缓的山坡,北面和西面比较陡,杂草和石子构成了坡面。折里带就依托这座小山列阵。 离这座小山东面四里处有另外两座相隔一里多的小山,一座一百五十米高,一座六十多米高,高的那座小山处于南面,坡形很舒缓,坡底伸出去很远,上面长满了半人高的牧草,东面山坡上有一个泉眼,一条小溪从半山坡上曲曲折折流淌下来,向东南方向流去。那座矮山和折里带列阵的小山形态相似,基本上都是一片石头,大部分地方都是光秃秃的,只是从石头缝儿里钻出一丛一簇的杂草。两座小山之间是一片二百多米的谷地。吴忧和莫湘各据一个山头,沿坡地展开兵力。 除了这三座小山坡,这片即将成为战场的地方其他地方是基本上就是草地和低矮的灌木丛,间隔地有几棵小树,有些地方裸露着大块的石头,有些地方则是小片的石子地。两军间隔大概两里列阵相对。 吴忧抽调了两千名骑兵分别交给金肃、范竺二将,将八百金赤乌交给狄稷,这两千八百人的骑兵将是他的预备队。他第一次在正式战场上将吴毒带在了身边。 “你瞧得出来敌人的阵势么?”吴忧有点考较的意思问吴毒道。第一次上战场,又是这样的大阵势,吴毒显得非常紧张。吴忧借这个问题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顺便看看他学习的进度。 “敌人摆的是圣武破胡阵,”吴毒一边观看敌人的阵列,一边飞快地说道,同时搜索着看过的关于这个阵形的记载。“中军建旗,兵分九队,中军为轴,左龙翔,右凤翼,虎头豹尾,奇兵埋藏,四爪伤人。攻如惊涛拍岸,守如磐石弥坚。圣武帝当初凭此阵以少量兵力大破胡人骑兵,一举奠定了现在云州版图的基础。后世遂将此阵命名为圣武破胡阵。周国前期高级军官几乎将此阵列为必修阵形之一,但是圣武帝之后有记载的有效运用此阵破敌的只有阮平蛮一位名将而已。” 吴忧点头道:“后世很多人认为此阵的威力被过分夸大,理论研究破此阵的办法也层出不穷,而曾经试图运用此阵的将领似乎没有什么好下场的,其中不乏被称为当时名将的将军,不过每次运用此阵导致失败都有各种千奇百怪的理由,却没有一次是按照理论家们所推演出来的破阵法被破的。所以此阵又称不祥之阵,很多所谓的军事史学者都坚持这一可笑观点。其实阵法是死的,人是活的,阵法的运用也要看天时、地利,最重要还是看人。要是可以仗着一套阵法就可以横行无忌,那么历史上要多出现多少暴君?”发了一通感慨,吴忧注意到莫湘在较高的那座小山上已经列阵完毕,正向这边举旗示意。吴忧示意副官以旗语回答。吴忧看了看立在地上的旗杆的影子,又看了看天边的云层,示意士兵们待命,继续和吴毒探讨阵法问题。 “这库狐狗子学了点咱们大周兵法的皮毛,居然也敢拿出来显摆。”吴忧冷笑道:“圣武破胡阵本来就是给这些胡狗预备的,居然拿来对付咱们,你说可笑不可笑?” 吴毒没法笑出声来,敌人的骑兵正在完成阵形,吴忧这边已经基本上部署完毕,吴忧并不急着进攻,却在等待。 “师傅,是不是趁敌人没有完成阵势之前进攻,打乱他们的部署?”吴毒焦急地问。 “不,我正是要他完成部署。”吴忧淡淡道:“你瞧着吧,他的右凤翼现在部署起来问题不大,但是展开变化之际这些部队就全得跳河了;还有豹尾部,这应该是最后部署的部队,一会儿肯定会出现混乱,那片坡地太陡,站不下那么些人,要是下了坡部署,离主力太远,可就失去了布阵的本意了。你看不出来倒罢了,莫湘将军可瞧得清楚呢,也只有她理解我的意图吧。战争经验不是学出来的,是打出来的。现在你去莫将军那里吧,一会儿那里将是战斗最激烈的地方。把我的话告诉莫将军,然后……像个男子汉一样战斗给我看!” 吴毒响亮地答应一声,拖着弯刀,骑着一匹小马跑向莫湘那边。 正午,标竿的影子已经在地上缩成了一个点,库狐人两个千人队随着麾旗开始运动起来,吴忧的眼睛微微眯起。军官们大声发令,约束士兵。弓弩手们严阵以待。 第一轮到来的是密集的轻骑驰射,两个库狐千人队交叉驰射,试图打乱吴忧军的阵脚。他们首选的打击目标是吴忧和莫湘之间的接合部。但这里也是吴忧布置兵力最密集的地方。吴军还击的箭雨同样犀利密集。 库狐人的轻骑兵每个人很快就射出了十几箭,双方各自伤亡了上百人之后,这两支千人队就毫不停留地绕回后阵,显露出后面隐藏着的突骑兵,然后又是一队蛮骑兵,有了前面弓骑兵的掩护,他们一出现就十分逼近吴军的步兵阵线,短短数十步的距离被突骑兵和蛮骑兵高大雄壮的骏马瞬间突破,大队的骑兵立刻撞入吴军步兵阵线。刀枪并举,血肉横飞,骑兵们并不深入,在吴军组织起大队的枪兵之前退了出去。接着又是两队轻骑兵驰射,将手忙脚乱的步兵们射得东倒西歪。随后又是突骑兵冲锋。转眼之间,吴忧的步兵已经有数百人伤亡,第一道阵线已经支离破碎,随着小山上旗号变化,军官们将士兵收缩到第二道防线。 吴忧严肃地观察着敌人的旗号和队列,掐算着敌人的进攻间隙,在库狐人连续一个小时的进攻之后,吴忧嘴角露出一丝残酷的笑容。折里带应该是发现了自己的失误,现在他正试图以连绵不断的进攻来掩饰他布阵上的缺陷,而圣武破胡阵的特点正是其连绵不断的攻势。但是阵形不完美的特点也暴露出来,每一轮猛攻之后,库狐人的进攻部队都会出现一个不太明显的间断,这应该是豹尾部间隔过远引起的结果。再者因为右凤翼几乎派不上用场,所以整个阵形只发挥了一半都不到的威力,进攻部队在转换阵列时候不得不一齐涌向左龙翔,这造成了相当的混乱,因为现在是库狐人掌握进攻主动权,所以还能够调节,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库狐人的进攻节奏。 吴忧现在相信折里带恐怕真是掌握了圣武破胡阵的精髓,现在看来库狐人只是发挥了原阵四成的威力,却已经接连撕破了吴忧布置的两道步兵阵线,并且还有继续扩大战果的倾向。有那么两次,敌人的突骑兵已经冲突进步兵阵线的纵深地带,造成了相当的混乱,若非折里带运用此阵还有些生涩,又将士兵撤了回去,换上了骑射的弓骑兵,吴忧和莫湘之间将被打进一支楔子,一旦被分成了两段,吴军处境可就大大不妙了。 折里带相当精明,他小心地将阵势控制在自己能掌握的范围内,事到如今他没办法停下这阵势的运转,如吴忧预料的,阵势布置快完成的时候他才发现了右凤翼和豹尾部的致命缺陷,而吴忧显然不会给他另一次布阵的机会了。现在只有进攻,争取能抢在吴忧利用这缺陷之前击溃吴忧的军队。战争的主动权总是掌握在进攻者一方的,这也是师傅推崇的周圣武帝的多年的征战经验。现在看来效果还可以,虽然没有预期的那么理想。吴军抵抗比预期更激烈,即便局部溃散,其他小队还是战斗不止,而且也看不出来明显的高级军官和普通士官有多大差别,这和以前周军的战斗风格可不大一样。 当然吴忧布置的阵线也不是十全十美,现在他完全占据着优势,只要再努力一下,天黑前他将击溃两山间的吴军,插入两山中间,将吴军隔断开来。现在他这边伤亡的士兵超过了一千人,吴忧那边没法估计,但是应该更多。他优势更加明显,不少属下军官已经开始怂恿他照着传统的方式发动一次总攻,而不要总是留着什么预备队,折里带否决了。敌人虽然被压着打,却还没有乱象,他不敢掉以轻心,一名优秀的统帅在最后的胜利到来之前决不能觉得已经赢得了战斗。师傅教他的东西的确很多,也很有用。 库狐人稍做休息之后再次运转起阵形,一队队的骑兵如惊涛骇浪在吴军的阵线上拍起一朵朵血花,与此同时,折里带悄悄将自己的本队向南挪动了二百米。这轮攻击奏效的话,他调整阵形的意图也将见效,右凤翼和豹尾部的缺陷将被补救。 吴忧命令升起警示红旗,莫湘立刻在对山摇旗表示确认。 吴忧召唤金肃、范竺、狄稷三将吩咐道,“过一会儿敌军攻击最激烈之时,我会亲自率队反击,莫湘将军也会出兵牵制敌人右翼,吸引敌军,你们三人的任务就是趁机突上对面的小山,斩杀敌人的主将,不必绕行,通过最短的路径直取敌酋即可。我军精锐尽在各位手中,没人可以抵挡住你们。成败在此一举!”三将轰然应诺。 随着吴忧中军变换旗号,处于敌军攻击正面上的部队开始后撤,收缩到最后一道防线,也是两小山之间的最窄处,并且在那里死守不退。接连两队突骑兵和蛮骑兵都冲突不进,数十名靠前的骑兵连人带马被长枪戳得如蜂窝一般,库狐人的攻势为之一滞。弓骑兵和突骑兵衔接处出现断点。吴忧选择的时机正是这个不完整的阵势最混乱的时候。 “就是现在!”吴忧早已披挂完毕,翻身上马,尖利的芦哨声和呜呜的牛角号声同时响起,一千名长槊突骑兵集合到金乌旗下。 “库狐狗子们,血债血偿的时候到了!”吴忧大喝一声,一夹马腹,率先冲下山头。士兵们同样怒吼着冲下山来。金乌旗猎猎前导,一千人的冲锋如同山呼海啸,立刻将库狐人的前后队截成两段,将敌人两个千人队装入口袋中,这里一下子集中了太多的军队,人挨人,马挤马,骑兵连转个身都困难,敏捷的轻装步兵反而能发挥其优势。乱军之中,吴忧的帅旗格外明显。 折里带大惊之下又是大喜,吴忧终于忍不住动用他宝贵的预备队了,这说明吴忧的伤亡已经超过了他能忍受的限度。只要擒下敌人的主将,这一仗或许不用拖那么久。 令旗招展,库狐人阵形立刻变换,圣武破胡阵中潜藏的四爪奇兵作为生力军突阵而出,两千人的精锐重甲骑队旗分四色,青白两旗杀向两翼,切断两边山上对吴忧的增援,皂红两旗直突吴忧本队,外围骑兵队仍然维持对吴忧军的持续不断的进攻,不时从吴军阵列中撕扯出一个个小队加以围歼。 吴忧举剑大呼:“大丈夫报效国家只在今朝!今日有进无退!”众军校并力向前死战,战局一时胶着。吴忧亲自摇旗,发出这一天的最后一道命令,狄稷等三将率军从山后杀出,直取折里带本阵麾旗。 折里带万没料到吴忧居然不惜亲自做饵,吸引他的主力,而埋伏精兵袭击他的本队。他身边现在只得一千多士兵,眼看狄稷等三人如劈波斩浪一般冲杀过来,居然无人可挡。但见当先一将白马银铠手挽强弓,正是金肃,金肃腰间一壶箭,背后一壶箭,马身前后各悬六壶箭,每次一抓就是四支长箭在手,左右驰射,连珠快箭,又快又劲,箭无虚发,转眼迎战的库狐兵将已有数十人倒在他的箭下,库狐人兵马虽众,亦不乏擅射健儿,竟无人敢直撄其锋。库狐兵将乱纷纷聚集铁盾,护卫主将麾旗,生怕折里带为弓箭所伤。狄稷与范竺一个青甲青骢马,一个紫甲紫骝驹,二人都是近战兵刃,稍稍落后金肃半个马头,狄稷的狼牙棒无坚不摧,无论是谁,撞着就是骨断筋折,范竺的钩镰枪神出鬼没,挂着就是血淋淋连皮带肉。三将率领的精兵如同一支火红的金箭直指折里带麾旗。一时间折里带仿佛看到漫山遍野都是吴军火红的战袍飘舞,满耳充斥的都是吴军狂野的喊杀声。 折里带麾下大将秃麻道:“大王请去右凤翼暂避,末将为大王断后!”一句话提醒了折里带,组成右凤翼的两千多名蛮骑兵因为地形缘故一直无法投入战斗,先前的败笔现在反而成了救命稻草,他弃了麾旗,急忙率领数百亲兵向北逃去,掌管右凤翼的是他的心腹大将赞不鲁。眼看接近右凤翼,忽然一排数十支标枪带着刺耳的风声齐齐插落折里带马前,折里带战马受惊,人立长嘶,他心中一沉,难道赞不鲁竟然在这个时候叛变?前后受敌,真是天亡我也。就听赞不鲁那粗鲁的嗓门道:“兀那败兵,绕阵过去,不要冲乱我军阵列,否则杀无赦!” 折里带大喜,高声道:“赞不鲁,你是好样的,替我挡住周军!” 赞不鲁粗豪地大笑道:“原来大王在此!这半天可闷死俺了,儿郎们,打起精神来,让大王看看俺们如何破敌!” 狄稷眼看杀到大麾旗下,却见库狐兵越来越多,全都聚在一员大将周围,正是库狐悍将秃麻。但见这秃麻身高九尺有余,面如锅底黑三分,披发跣足,头戴金发箍,身穿犀牛铠,手提一杆金背大杆刀,发如戟指,声若滚雷,见吴军杀到,大吼道:“那边周将,敢和俺秃麻决一死战么?”这一声吼叫先声夺人,硬生生将百步之内的战马喝退两步。 狄稷同样以雷鸣般的大吼回应道:“库狐狗子前来受死!看你家狄爷爷的手段!”两将正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翻翻滚滚战做一团,都是使尽平生本事,三十个回合片刻即过,秃麻挂念折里带,已是有了退意,眼见狄稷又是一棒当头砸下,忙挺刀上格,这时冷不丁金肃射出一支冷箭,正取秃麻咽喉,秃麻听得风声,躲避已然来不及,只得侧身一滚,滑下马背,只听喀喇一声响,他的坐骑已经被狄稷全力一棒砸断了脊椎,悲鸣一声倒在地上,他大骂卑鄙,金肃的连珠快箭已经盯上了他,他连滚带爬,闪避甚是狼狈,根本没机会站起身来,猛然间他听得士兵们一阵惊呼,一支乌铁钩镰枪带着飒然风声刺穿了他的胸腹,猛烈的撕裂的痛苦使得他怒吼一声,一把抓住铁枪枪柄,以身为轴,猛地一绞,竟然硬生生将范竺连人带马扳倒,范竺也被扯下马来,范竺惊得呆了,竟忘了从马下抽身拔剑。秃麻随即扼住范竺的脖颈,范竺则死死扣住他的双手,秃麻荷荷狂笑,正待扭断范竺的咽喉,金肃的利箭却如形随影而至,两箭同时射到,一箭正中秃麻额头,一箭正中他咽喉,秃麻的双手无力地垂下。金肃上前取了秃麻首级。在鬼门关打了个转的范竺摸着脖子上两道吓人的红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战场上充满血腥气味的肮脏空气,只觉得整个世界无比美好。 狄稷却郁郁不乐,暗箭偷袭不是他喜欢的风格,何况三人打一人,所以自从秃麻落马他就只拣库狐兵多处狠杀,并不参与追杀。 秃麻一死,库狐军队士气沮丧,纷纷溃散。狄稷冲到库狐中军麾旗下,一棒砸死护旗手,拔剑斩倒中军大旗。大旗一倒,吴军士兵齐声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人长劲头,马长精神,狄稷、金肃、范竺三将为首,乘势杀向库狐军右凤翼,誓要将折里带生擒活捉。 眼看接近敌人阵线,金肃的弓箭已经撂倒了十几个蛮骑兵,忽然间,库狐大将赞不鲁大喝一声:“射!”数百支沉重的短标枪一下子就将冲在最前面一百多名吴军骑兵钉死在地上。随后更多的标枪倾泻下来,吴军进攻的脚步被生生遏制。赞不鲁所率领的这些蛮骑兵除了带着鞭锏棍棒等沉重兵器之外,每人还身背三支沉重的铁头短标枪,虽然不能及远,近距离杀伤力却堪比床弩,除了一般大将的铠甲,很少有人能抵挡得住,甫一接触,吴军骑兵立刻吃了大亏。赞不鲁立刻趁机反击,双方在山头附近展开了激烈的拉锯战。 再说吴忧这边,狄稷三将一出击,吴忧这里的压力立刻减轻了,由于中军被凌迫,库狐人失去了关键的中军阵的指挥,圣武破胡阵运转不灵,库狐各队领军将领只好各自为战,而中军大旗被砍倒更是心理上的巨大打击,库狐兵士气低沉,阵列散乱。 吴忧趁机将陷入重围的库狐军队冲得七零八落,与此同时,库狐人的重骑兵也将吴忧的步兵阵线蹂躏得不成样子。莫湘以五百强弩手占据高地压制侧翼,自己亲自率军冲入库狐军队中。她有意避开了库狐人作为四爪的精锐重骑兵,专挑轻骑兵多处杀入,多杀伤敌人的有生力量才是她现在的目的。至此吴忧和折里带的部队都已经全部投入战斗。 天色渐渐黑下来,一下午的厮杀让双方的人马都疲惫不堪,他们都没有看到太阳落山的景象,因为天边雷云现在已经变成了厚厚的乌云,一场暴雨眼看就要落下。吴忧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库狐人的勇气丝毫不亚于周军士兵,野蛮好斗方面犹有过之,眼看对山上折里带已经重新竖起麾旗,库狐人逐渐恢复了有效的指挥,他不得不放弃全歼包围圈中的库狐人的计划,下令吹响收兵的号角。 库狐人也无力多做纠缠,各部纷纷撤退。被围的两千人中突围而出的只有五六百骑而已。 利剑似的电光照亮了战士们狰狞的面孔,连环霹雳为这一天的交战划上了一个叹息似的句号,交战双方有超过五千人的战士永远长眠在这块土地上了。吴军两千多人,库狐兵则有三千多。退兵的号角吹响的时候,狄稷、金肃和范竺都相当难受,曾经一度,他们离胜利只有咫尺之遥。折里带重新树立的麾旗就在他们跟前不到百步的地方,但是坚强的赞不鲁和他手下的蛮骑兵就象一道铜墙铁壁死死挡住了他们的去路,那麾旗那么近却又那么远,他们仿佛能看到折里带年青的脸上那嘲弄似的目光,如果再有半个小时,只要半个小时…… 但是战场上是没有“如果”的,看着满地的鲜血和尸体,听着伤兵们的惨烈呼号,他们知道,后方的兄弟为了替他们争取一点时间付出了何等惨痛的代价。吴忧沉默地拍着众将的肩膀。 今天我们都尽力而为了。明天雨过天晴的时候,一场更加惨烈的厮杀还在等着我们。 第二十九节浴血 圣武历二六八年秋,位于大周西南的开州发生动乱。起因是开州刺史唐琪派将军唐珏接替开南边防军守将闵化的职务,闵化拒绝受命,乃拥兵叛乱,其弟蛮阜城太守闵凯立刻在蛮阜城响应,原闵化部将邹韬在沐城起兵,叛军迅速壮大,因为闵氏兄弟长期驻守南疆,手下多为开州精锐部队,声势浩大,很快开江以南大部都落入叛军手中,叛军兵锋直指开州城。唐琪显然对此准备不足,匆忙之间居然无法组织起像样的抵抗,官军接连战败,开州形势大坏,京畿震动,流言纷纷。张静斋部下京畿水师出圣女湖基地,沿白江布置警戒,民心稍定。 云州,丽水河畔。 大雨疯狂地冲刷着大地,收容尸体的士兵都睁不开眼睛,两军打的白旗早就皱成了破布,紧紧贴在旗杆上,士兵们默默地收容着自己的弟兄。日间厮杀成一团的两军战士,现在都没有带兵刃,相互之间交换着漠然警惕的目光,一具具尸体被抬走,两军战士都被一种凝重阴郁的气氛所笼罩。瓢泼大雨将所有的鲜血都冲刷得干干净净,一夜间丽水水位猛涨三尺。 在这种天气,吴忧手里只有十几顶帐篷不漏雨,连伤兵都安置不下,很多士兵只能靠在一起,躲在用油毡和枪柄临时支起来的棚子下避雨,苦不堪言。大雨如注,无法生火做饭,士兵们只好就着雨水吃点冰冷的干粮。吴忧没有休息,挨营慰问士兵。莫湘则组织人手,搭建了一个较大的木棚,用仅有的一点干柴点火给伤兵们熬了点热粥喝。 “主公。”莫湘见到吴忧走近,立刻带着副官迎了过来。 “大家情况如何?”吴忧问道。 “士气还不错,”莫湘显得有些忧虑,“但是饮食休息条件实在太差,照这样下雨的话,我怕会有很多士兵病倒。” “哦……可是现在没办法,明天就是决战,大伙儿挨一挨吧。”吴忧看着挤在一起避雨的士兵们,心疼得不行,却拿不出什么好主意。他的部队本来就没太多的补给,装备更是不全,这次轻装追击,所有影响行军速度的东西全部丢弃了,士兵们随军只带了三天的口粮。事实上现在不通过强制手段的话,吴忧已经征集不到任何粮草。 吴忧挑了块石头坐下来,亲兵拉乌赤拉了个马鞍子给吴忧垫上,又找了块油布给他挡雨。吴忧吩咐传令兵请众将。莫湘、狄稷、金肃、范竺等几个将领很快聚了过来。 “咱们的粮食差不多已经吃完了,明天结束不了战斗的话,咱们也只能撤退。”莫湘曼声细语道,“能上阵的战士还有四千名,只有原来的一半了,其中还包括上千名轻伤的,今天这一仗打得太惨,阵亡的将士太多了。” 吴忧似乎听出了莫湘话中流露的少许不满,他的底子实在太薄,今天阵亡的大多是战斗经验丰富的老兵,莫湘这是提醒他,在眼下这种强敌环伺的情况下,还是要保存点实力,不宜和库狐人硬拼。狄稷等三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等着吴忧说话。 “金将军,范将军,你们怎么看?有什么建议么?”吴忧道。 范竺道:“如果明天再厮拼一场,恐怕咱们就算胜利也是惨胜,以我之见,不如今夜前去偷营。” 吴忧看看周围那些疲惫的士兵,没有说什么。 金肃道:“不妥,还是等到天明,士兵们休息好了才行。敌将不是无谋之辈,万一偷营不成,反倒损兵折将。不如等天明士兵们恢复了体力,咱们是战是退都好说。” 狄稷瓮声瓮气道:“就这么大的雨,坐都坐不下,恢复什么体力?不如趁现在还有力量,干他一家伙!金赤乌的战士还能作战。” 吴忧摇摇头,“就算人可以凭意志顶着,马可顶不住。” 莫湘道:“库狐人狡诈多计,咱们也要防备他们偷袭。” 正在这时,忽听库狐人的营地人喊马嘶,众将大惊,难道果然被莫湘说中?士兵们纷纷从泥浆中跳起来,拢住惊跳不安的马匹。因为大雨的关系,士兵们都没有脱甲胄,马鞍子也都没解下来。这时候上马迎敌倒也便当。 不一会儿功夫,土山周围响起了隆隆马蹄声,黑夜里也不知道到了多少军马。 “弩手预备!”军官们声嘶力竭的叫喊声几乎穿不透重重雨幕。尽管大雨严重妨碍弩箭的射程和精度,弩手们还是尽量睁大眼睛,调整着弩箭的瞄准敌人可能出现的方向。 很快地,借着黑夜和大雨,无数骑兵涌到。蹄声隆隆,马嘶人叫,混上大雨击打大地的声音,在一片漆黑中,士兵们大多只能依靠本能作战了。现在是最底层的督伯和十长们掌握着战斗。 吴忧稳稳地站在小山顶上,周围的人喊马嘶都不能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他犀利的目光似乎能穿越雨幕,寻找着敌人的弱点,数百名精悍的金赤乌战士聚集在他身边,没有参与这场黑夜中的厮杀,狄稷急得不行,但是吴忧凝立如山,纹丝不动。周围的将士全都屏息凝气,生怕影响了吴忧的判断。 听了一会儿,吴忧脸上露出了一丝困惑的神色,来袭击他们的不像是库狐人,不管是编队冲击的形式,还是战斗时候发出的呼喊,指挥进退的鼓号声和芦笛声,无一不更接近周军的进攻模式,难道是云州军? “我要一个活口!”吴忧沉声道。 “得令!”狄稷终于找到一个出手的机会,催动坐骑,呼喝着冲入雨幕,似乎才听到他的马銮铃声远去,立刻就转了回来,胳膊下挟了一人回来,看那俘虏身上散乱的铠甲,敢情还是个将官。 狄稷将那俘虏往地下一掷,登时只听“喀喇”一声,那人被摔断了两根肋骨,哀嚎一声,疼的晕了过去。狄稷飞身下马,将那俘虏揪起来猛摇两下,那俘虏才悠悠醒转。 “你们是哪里的部队?”吴忧问道。 “格格格……”俘虏惊恐地望着恶鬼一般的狄稷,牙齿一个劲地撞个不停。 “妈了个巴子的,主公问你话听到没?”狄稷抬手要打,吴忧忙喝止他。温言抚慰两句,俘虏才说出几个清楚的单字来。 “兀……兀哈豹大王。” “什么?!”几个站得近的将领同时惊呼出声。情况比吴忧设想的最坏的情形还要坏,如果这时候兀哈豹从背后捅上一刀……吴忧不敢想象自己面临着一个多么绝望的形势了。 “联军的骑兵!好!好!”吴忧一连说了几个好字气得脸色发青。 “恐怕是个误会。”金肃道。 “但愿吧。”吴忧的声音格外疲惫。 金肃于是聚集数百名士兵齐声大喊:“我们是云西都护的军队!” 但是联军骑兵的攻势没有任何减弱的意思,似乎反倒显得更加激烈起来。吴忧疲惫的士兵们很快被切成两半,两座小山的士兵们只能各自为战。 “狗娘养的!”狄稷大怒,破口大骂。 “主公,请让我等出战叛逆!”金肃、范竺同时道。 “敌情不明,请主公三思!”莫湘上前一步道。 又是一个响雷,天威盖过了地上士兵们的厮杀,众人说话的声音全都听不到了,吴忧猛然抽出宝剑,“金赤乌,列队!”吴忧大喝道,他脸上雨水顺着盔檐一个劲地向下流淌,他的声音在雨中传出去不远,一个有力的手势强调了他的命令。传令官用尖利的芦笛号音将命令传达下去。 数百名金赤乌士兵很快就列成突击队形,虽然在大雨之中,骑兵们还是稳坐在马背上,手持长槊,静静地等待着吴忧的命令。 “主公!”莫湘紧紧挽住吴忧的马缰绳,几乎用求肯的语气道:“要去也是我去!” “闪开!”吴忧的眼中燃烧着怒火,但是他又不愿对莫湘发火,猛一带马,战马如闪电般从莫湘身边蹿过,金赤乌的士兵在狄稷率领下紧随吴忧身后冲下山去。 莫湘拦住了跃跃欲试的金肃、范竺二将,沉声道:“主公安危全在咱们身上,两位将军请暂时听我调遣。”二将施礼表示听令。 莫湘道:“二位将军听好,现在我有一计用来迷惑敌军,现在由我来维持阵线,你们两人尽量收拢咱们的骑兵部队,能收多少是多少。这样的大雨不会持久,你们一个小时之后回来交令,这期间不管山上或者主公那里出现什么差池,你们都不要管,最好能集合两千人,至少也要一千五百人,明白么?然后我会在山上恢复金鼓指挥,记住,这一次我们是反其道而行,鸣金为攻,击鼓为退,我会设法举火为号,代替旗帜,指挥你们进攻的方向。” 二将应诺,正待离去,莫湘又嘱咐道:“我会尽量坚守山头阵地,即使我本人有所闪失,也会指定副手接替我的指挥。还请两位将军多费心,此役不止关系主公的成败,也关系云西百姓今后的命运,若是有个万一,云西今后不归大周所有了。” 金肃、范竺庄重施礼,翻身上马驰入战场。 吴毒手持一柄短剑,带着马悄没声地溜过莫湘身边,想跟两人一起杀出去,不料莫湘在黑夜中一样瞧得清楚,一把就将他揪了回来。吴毒嘶哑着嗓子喊道:“莫将军,主公让我跟你打仗来的,不是让你保护我!” 莫湘面沉如水,忽然反手狠狠给了吴毒一个嘴巴子,吴毒愕然退了两步,莫湘道:“现在起你不准离开我身边三步,否则杀无赦!要是我死了,你就接替我的指挥。听见了没?” “什么?我?”吴毒的手还捂在热辣辣的脸上,听了莫湘的话,惊异程度更甚于方才。 “卢真!”随着莫湘一声厉喝,一名尉官应声而出,莫湘拔出自己的宝剑递给她道:“集合一个小队军法队,现在开始,谁敢抗命,立斩!”卢真领命接剑,亦步亦趋跟在莫湘身边。吴毒发现手执钢刀的军法队员们的眼光几乎都在瞄着他的脖子,似乎在寻找最合适的下刀位置,他不由得打个冷战,只好紧紧跟随莫湘,半步不敢落下。 如莫湘所料,大雨又下了将近一个小时就慢慢小了下去,这期间吴忧、狄稷率领的数百金赤乌近卫不止一次突入敌阵,发起反击,试图将对面小山上陷入重围的己方军队救回来,但是敌人实在太多,山上山下也不知道围了多少层,吴忧甚至不知道他的那些被分裂的军队还在不在战斗。金赤乌虽然骁勇,却也挡不住敌人人多,人马日夜奋战,疲惫在不断加深,并且不断夺取着战士们的生命,要不是大雨提供了掩护,他们恐怕早就被敌军完全淹没了。 也多亏了吴忧的冲杀,吸引了大部分敌军的注意力,为莫湘坚守的山头分担了大半压力,吴军的阵线这样才没有被敌军攻破,到雨渐渐小下去的时候,金肃和范竺两将率兵杀回莫湘身边,两人都是一身泥水,狼狈不堪,虽然已经尽了全力,两人还只是堪堪收拢了不到一千人的士兵。整个山坡现在全被马蹄踩成了烂泥塘。 这点兵力要发动一次反击,怎么看都好像是要他们去自杀。莫湘看看山上山下密密麻麻的敌军,再看着这些泥猴子一般大半带伤的士兵,心中虽然不忍,却不得不让他们继续作战。吴忧的金赤乌还在大队的敌军中搅起一蓬蓬血雨,一个小时的鏖战过后,他们还能剩下多少人?莫湘不愿也不敢去想。此时大雨基本止歇,东方露出一点微明。 金肃和范竺两将率领新集合起来的上千名士兵呐喊着冲下山去,两军军刚进入攻击距离,莫湘就在山上鸣金。出于惯性,敌军一愣神,趁着这点松懈,吴军士兵毫不停留地冲杀进去,立刻将敌人的包围圈冲破一个小小的缺口,后续士兵疯狂地攻击这缺口,试图打开一条通道,周围的敌军这才回过神来,蜂拥而上,试图将这些士兵围歼。 莫湘在山上瞧得明白,她立即命传令兵挥动火把,敲动战鼓。当敌人因为听到进攻的鼓声而变得有所戒备的时候,吴军士兵已经在军官们的带领下飞速撤退,刚刚好跳出了即将完成的包围圈。联军军官恼羞成怒,抽调了大量兵力试图围困住这支行动违反常规的军队。但在莫湘冷静的指挥下,这支队伍左冲右突,在微明的晨光中,很快将联军处于前线的几支进攻部队搅得乱七八糟。攻守正好相反的指挥体系让联军士兵混乱迷惑,一时之间还难以适应。 莫湘的目的却不止于此,暂时的惑敌是为了将陷入重围的各部队救援出来,敌人应该很快就能反应过来,时间异常宝贵。她小心又果断地变换着旗号,手下的传令兵繁忙地将她的命令转变成火光和金鼓信号。山下的金肃用他弓箭手特别犀利的眼神捕捉着山上传下来的每一道命令,范竺则立刻将这些命令付诸实施,并负责掩护金肃。奋战半个小时之后,范竺发现他们已经深入敌人的阵线如此之远,以至于身后都看不到吴军的旗号了。但是山上的信号仍然在让他们前进。尽管随着信号他们还能前进,但敌人似乎越来越密集,忽然,眼前金赤乌旗帜一闪,士兵们发出了一阵欢呼声,他们遇上了一支已经被围困了半夜的吴军分队,这些士兵虽然和大队早就失去了联系,却还没有放弃战斗。很快的,金肃和范竺的这支部队就汇合了几支被分割的分队,但是他们还没有见到吴忧。 这时,库狐人所在的对山那边也有了大动静。库狐人首先遭受了联军的袭击,折里带本来是提防吴忧偷营做的布置,按说也不算毫无戒备,但是敌人准备充分,占据兵力优势,大雨中伸手不见五指,库狐人很快就被冲得七零八落。以折里带和赞不鲁为首,库狐人一边抵抗一边退向丽水河边。 折里带心中大恨,自责不已。他可不知道这支部队来自哪里,他还以为这是吴忧暗中埋伏的一支精兵,而自己竟然一直没有觉察。幸好他在战前就看好了退路,库狐士兵扔下了重伤员,以赞不鲁所部精兵断后,向着丽水上游逃走,那里有一处适合下水的浅滩。打打逃逃过了半夜,士兵们总算到了地方。折里带命令扎枪为排,就是用绳索将长长的木枪缚在一起,扎成木排。过河时候马就栓在木排后。木排上站不下那么些人,会水性的士兵就脱了甲胄,下到水里,抱着马脖子游水,一方面控制马游的方向,一方面借助些浮力。先前他就是用这种方法瞒过吴军的耳目,偷渡过丽水的。不过这次情况不同,大雨让丽水水位猛涨,水势湍急,头一批木枪扎成的木排能渡过河去的不过十之四五而已,而下到水中的士兵还能上岸的不过三分之一。现在身后追兵攻击甚急,杀声震天,实在不能多耽搁功夫,折里带忧心如焚。 担任断后重任的赞不鲁奋力死战,他的部下两千多名战士现在只剩下了一半,敌人实在太多,波浪般冲到的敌军始终保持了强悍的攻势,他的部队无法发挥出机动力优势,只能死撑,后撤或许能够减少些伤亡,但是背后就是折里带正在设法渡河的主力部队,如果他撤退了,折里带的部队只能跳河了,所以他不能再退,只有依靠战士们的血肉之躯死死顶住敌军的进攻。 雨渐渐小下去,赞不鲁身边的战士们个个浑身浴血,瞪着通红的眼睛一次又一次拼杀,一个又一个坠落马背。忽然赞不鲁部下的一个士兵猛然冲到赞不鲁马前,连人带马被一支强弩射穿,这支由床弩远距离发射的弩箭本来是射向赞不鲁的。 这时一个传令兵策马挤到赞不鲁跟前,道:“大王请将军速速撤退。” 赞不鲁睁着布满血丝的大眼,似乎要把这传令的士兵给吃了。沉声道:“大王过河了么?” “没有。大王说要等将军一起渡河。” “放你娘的屁!”赞不鲁怒喝道,“让大王立刻渡河,就说老子要和兄弟们同生共死!不能为他尽忠了。” “将军!”这传令兵居然大胆地拽住了赞不鲁的马缰绳,大声道:“您不走,大王也不会走,您难道要大王同您一起死在这里么?” 赞不鲁二目尽赤,似乎要滴出血来,他怒吼一声,不理那传令兵,向一旁伸手道:“枪来!”当下就有十几个近卫将他们的标枪扔过来。赞不鲁打马前驱,随接随插,将三十多支标枪接过来一支支插在地上,列成十多米长的一列。然后飞身下马,立在最后一支标枪前。他周围的士兵立刻呼啦一下退后散开,留出几十米的一块空地。 联军士兵看出便宜,赞不鲁这样的大将一直处于士兵们的严密保护下,现在只有一人突出在阵前,真是天赐良机。数十名将校立刻挥舞刀枪冲了过来。 赞不鲁左手持盾格挡凌乱地飞来的流矢,微微眯起眼睛,握住标枪的右手如铁铸一般稳定有力。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二十步,敌人战马喷出的火热的鼻息都听得清清楚楚了,前线的战士都停止了厮杀望着这边。整个天地似乎都为之气凝。 十步!战马刨起的碎泥块扑打在他的脸上身上,敌人扭曲的面孔写满憎恨,高高扬起的武器还滴着库狐人的鲜血,从他们口中发出的是野兽的嘶吼。赞不鲁嘴角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猛然甩出了左手盾牌,抬手拔起一支雪亮的标枪。 双枪在手,赞不鲁哈哈一笑,忽然整个人都开始向后急退,同时双手的标枪如两道流星,脱手激射而出,两名冲在最前面的联军军官连人带马被钉死在地上。赞不鲁脚下不停,双手不断从地上拔起标枪掷出,短短数息间,他已经闪电般掷出十六支标枪,每一支都是将一人一马钉死在当地,追过来的骑士们也不禁为之胆寒。但是即便他们想躲开这个杀神,他们的马儿已经收不住高速冲锋的势子,随着赞不鲁粗豪的大笑声,又是十六支标枪掷出,又是十六名将校,十六匹战马死在标枪下,赞不鲁拔起最后两支标枪,翻身上马,傲然在原地打个旋子,对那些退避不迭的骑兵大声嘲弄道:“周国蛮子,不过尔尔!”众库狐士兵大声欢呼响应。 赞不鲁这才对那早就看呆了的传令兵道:“咱们撤退吧。” 第三十节哀鸿 圣武历二六八年秋,张静斋在神机陵击败徽州军精锐部队三万人,斩首三千余,余众皆降,萨都阵斩徽州大将平湫,唐军进兵围徽州城。同月,阮香的清河军进军皋城,泸州军初战得胜,清河军退至番口川。开州叛军再次战胜地方军,六城与开州联系被叛军遮断。 云州,丽水河。黎明。 吴忧终于和金肃的接应部队会合到一起,现在他们的所有的士兵加起来也不过一千多人。联军统帅这时早已经发现了山上的旗号指挥,放弃了和山下骑兵们周旋的打算,全力以赴仰攻山头。莫湘手中单薄的预备队很快就全部投入了战斗,有那么两次,暂时充当莫湘近卫的军法队官兵都全部投入战斗中去了。尉官卢真腿上挨了一矛,现在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但她还是坚守在莫湘身边,随时准备用生命卫护自己的主将。 吴毒脸色苍白,他短剑还没有沾上任何一个敌人的鲜血,在最危急的时刻,莫湘的长枪总是能及时将他置于保护之下,他身上甚至都没有沾上一点血迹。现在的战场称得上尸横遍野了。 联军主帅麾旗下,兀哈豹黑着脸,一剑将一名进攻不利的百骑斩了,厉声道:“这样的有利条件,居然还是让那库狐狗子逃了?留你们还有什么用?” 另一名刚从前线替换下来的将官跪禀道:“大王息怒,实在是那些库狐人早就预备好了退路,咱们没有船只,只好看他们逃去。”见兀哈豹又是眼露凶光,他急忙解释道:“不过那些库狐人也没讨得好处,他们后卫部队被咱们全部消灭,丽水泛滥,他们能渡过河的不过十之一二而已,说不定那折里带已经……已经淹死了。” “呀呸!”兀哈豹一口正唾在那将官脸上,“胆小鬼!”紧接着大喝道:“答里失!”一员重甲大将应声带马上前。 “给你所有四台床弩,带我的铁甲骑兵上前,一个小时之内,我要拿下这该死的山头。砍下敌将的脑袋!”答里失大声应是,点起军校,直奔莫湘驻守的小山。 “灭速台!” “在!” “不管你用什么手段,隔断山上山下的联系,要是让这两军汇合,提头来见!” “得令!”灭速台浑身甲叶咣啷一响,行了个军礼,带领本部士兵如飞去了。 “吐里不花,领一千人截断敌人东去道路!迷赤,带一千人截断敌人西方突围之路!忽邪火,带一千人封锁南边通道!我不信他们也敢冒险渡河!” 三将一起应诺,分头领兵去了。 望着晨光中逐渐清晰起来的烈火金赤乌旗帜,兀哈豹目光变得越发阴沉凶狠起来。“吴忧兄弟,对不住了!云州不允许有两只猛虎。今日我不伤你,日后你也必会伤我。周人有一句话,防患于未然,这不能算是背叛吧?周人曾经以这个借口屠杀了多少少数民族的人?我只是稍微学一下而已……哦,还有一句,‘斩草除根’,既然做了,就要做到底,不要回头,不要犹豫,决不能心慈手软!” 库狐人其实并不是兀哈豹的主要目标,他的目标一开始就是吴忧,库狐人只是给了他一个好得不能再好的机会。他关注吴忧已经很久了,他的部队秘密驯养了三只用来侦察的猎鹰,其中一只就是专门用来关注吴忧的动向的。得知吴忧和库狐人在这里决战的消息之后,他确信这是大神赐给他的机会,如果不能抓住这个机会,大神都不会原谅他,大神崇尚强者,他慷慨地赐予强者以最好的机会,但是他不会给一个无能的人两次机会,如果一个人浪费了大神赐予的机会,那么就证明他不配得到大神的荣宠,神也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 “大王!”一名探子飞驰而来,他几乎在马背上都坐不稳了,滚下马背匍匐在兀哈豹马前禀道:“正东方向发现大批吴忧军骑兵正在高速逼近。” 几乎同时,另一名探子飞马回报,正西方向出现大量步兵部队,打的也是吴忧军队的旗号。兀哈豹接报大惊,急忙派猎鹰升空侦察,结果和马探一样,而且猎鹰发现,南方也有吴军小股部队在活动,疑为大部队的前部,而且不用侦察,只用目测他也看到了,丽水上游远远的露出了帆影,隐约就是烈火金赤乌的徽记,正在顺水而下,来势相当快疾。若是不早做打算的话,自己竟是要陷入吴忧军队的反包围之中了。 兀哈豹现在疑虑重重,他带来参加突袭的部队其实并不能算多,只有两万人马,他是算定了吴忧和折里带两败俱伤才敢这样大胆地出击。难道这真是吴忧事先设计的一个陷阱?但是这未免太过冒险了,而且他事先做了周密的准备、细致的侦察,周围不可能有这么大队的吴忧军而不被发现的,难道是疑兵?这是最有可能的,可是谁会这么做呢? 宁家首先应该排除在外,吉斯特城在他的监视之下没有出兵的可能性,莫言愁还被困在大月氏城不可能脱身,有情报显示哈迷失现在陷入库狐人和迷齐人双面的威胁中,自保尚且不暇,也不太可能抽身,喀喇山口的部队?峤兰渡的部队?人数都不对。云州军倒是有这个实力,但旗号又不对,他们决不会打吴忧的烈火金乌旗号。那么剩下的只有苏平了,苏平!一想到这个名字,兀哈豹心中不禁一颤,血沃之源前车之鉴在那里摆着,效忠于张静斋的苏平如果有机会消灭联军主力的话,他才不会在乎吴忧的死活吧。难道吴忧也是苏平算计中的一环?对于苏平的智计,那是怎么估计都不过分的。苏平用兵一向诡诈,如果说他能瞒过探子的侦察,一面做出一副正和库狐人作战的样子,另一方面主力却偷偷南下,兀哈豹是一点都不会奇怪的。而一向在边境作战的云州边防军的战斗力,兀哈豹同样不敢小觑。 “再探!给我看清楚了,究竟是谁的旗号!”兀哈豹揪住一个探子的衣领吼道。 其实不用兀哈豹吩咐,经验丰富的探子们已经飞快地奔向敌军出现的方向。兀哈豹握着宝剑指向小山顶上,咬牙切齿道:“全军出动,就算要死,我也要看着吴忧死在我面前!”于是亲自指挥攻山。 兀哈豹此令一下,三军将士莫不奋勇争先,一时间飞矢如蝗,刀枪如林,骑兵们下马,排成前所未有的密集队形,舍生忘死地向上仰攻。 莫湘面临的压力骤然增大,她手头只有一千多名步兵,其中三四百人就在她的身边,这算是她现在能留下的最后一点发动反击的预备队了。士兵们的弩箭基本上都用光了,而他们粗陋的木弓弓弦被大雨浸湿之后基本上也不能用了,现在所有的士兵都换上了近战兵刃,整整奋战了一天一夜的士兵们现在全靠勇气在支撑。面对敌人生力军的千人一个波次的疯狂进攻,莫湘感到左右支绌。 山坡上掩蔽物不多,吴军在山上一些土软的地方挖掘了长堑,借以掩蔽身体,但还是有很多士兵暴露在空旷地上,而且经过一夜大雨,现在长堑中积满雨水,士兵们也无法立足。但是联军显然情况好得多,虽然如吴军一样,弓箭大多不能使用,但弩机还是能用的,特别是床弩,当联军四台床弩第一次齐射的时候,吴军士兵只有竖起单薄的轻盾或者匍匐在地上躲避敌人的箭矢,一次齐射就杀伤了吴军二百多名士兵。趁着床弩重新装填的间隙,数千名步骑混和的联军士兵分成几个梯队吼叫着开始了冲锋。 听着士兵们濒死的惨叫,莫湘目光冷若冰霜,远远的,她也望见了河面上的那片帆影,但是就算这是援军,到达这里也是至少一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看看潮水般涌上来的敌军再看看自己手下那些疲惫的将士们,战败似乎已经的确无法挽回了。来的是谁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在此之前,她要设法让吴忧和那几位大将有机会逃出去,给金赤乌留点种子,吴忧可以败,但决不能死。莫湘这时候恨不能分身几处,既要维持山上的金鼓指挥不乱,又要亲临前线指挥士兵顶住敌人的攻击。现在山下的吴忧、金肃等部人马都已经现出疲态,很难指望他们爆发出新的攻击力了。 “吴毒!”莫湘轻声唤道,目光变得柔和起来。 “将军。”吴毒也看出了现在的战局千钧一发,紧张地手心里全是汗水。 “孩子,你怕不怕死?”莫湘道。这还是她第一次以长辈的身份称呼吴毒,吴毒望着吴忧甚为倚重的这员明丽的女将,心中不由得流过一阵暖流。 “不怕!”吴毒努力挺挺胸,大声道。 “好孩子!”莫湘温柔地望着吴毒的眼睛,“苏先生给你的册子看过了罢。” 吴毒不明所以,不知道这时候莫湘提起这个是什么意思,但看莫湘的神情,居然有点交代遗言的意思了,不由得惶恐起来。他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都看过了。” 莫湘道:“在我身边看了一夜,大概熟悉我的指挥方式了吧?现在你来代我试发令箭,我看看你的学习成效。” 吴毒望了莫湘一眼,没有推辞。因为是野外作战,所以并没有便当的桌案之类的东西,因陋就简,各种各样的令箭令旗排成一排插在地上。几名传令兵在一边等着命令。 吴毒仔细观察着山下敌军的调动情况,还有现在山上山下各处战斗进行情况,足足过了五分钟,吴毒才郑重地拔起一支令旗,不过还没等递出去,他立刻又将令旗收了回来,再次观察起情况。莫湘事先安排的各个了望哨不断地将吴毒视野的死角处的情况通报上来。 十分钟过去了,吴毒攥着令旗的手全是汗水,他一道命令都没发出去。这么一会儿功夫,吴军的阵地却已经有几处被撕开了口子,似乎处处都在告急。而他能调动的机动兵力实在可怜,莫将军会怎么做?兵书上怎么讲?……一个错误付出的就将是无数将士的性命,吴毒的脑子一下子乱成一团,豆大的汗珠顺着面颊淌了下来。怎么能让我指挥,我还只是个孩子,为什么是我?…… “将军,我不……”吴毒的那句“我不行”还没有出口,就咽了回去,他近乎惊恐地发现,莫湘已经不在他的身后了,尉官卢真拄着一支长矛站在那里。还有一百多名士兵围成圆阵,将吴毒护在中央。不用问莫湘去了哪里,吴毒已经在刚被突破的缺口处看到了莫湘越马出枪的英姿。吴毒立刻变得脸色惨白,整个人无法抑制地发起抖来,全军的指挥权现在都在他一个半大孩子的手中了,这可真是一场无比严酷的考试。 “将军说,不要去想书上怎么说的了,就当是一场游戏――主公经常和你玩的那种战棋游戏。一场限时的,保命的游戏。一个钟头,顶不住的话,游戏就结束了。”卢真难得的露出一个惨白的笑容来安慰吴毒道。 吴毒闭上了眼睛,耳听着惊天动地的喊杀声、芦笛鼓哨声、伤兵惨嚎求救声、兵马奔跑粗喘声、马鸣风啸声、河水奔流声,纷至杂沓而来,恍若一首金戈铁马的军乐,动人心魄。吴毒调整呼吸,什么都不去想,原本砰砰急跳的心脏慢慢缓和下来。 猛然间,一个熟悉的声音发出一声闷哼,喊杀声猛然就在自己身前响起,吴毒睁开了双眼,已然心定。原来是答里失所率铁甲骑兵一部撕开了一个口子,冲上坡顶,被山顶的吴军亲卫拼死顶住,大雨后的山坡陡滑,并不利于骑兵急速冲刺,步骑混战,一时竟是打了个旗鼓相当。吴毒听到的那声闷哼正是卢真为了掩护吴毒,小腹上又中了一支弩箭,几乎与此同时,她手里的长矛刺入一个骑兵的马身之后被折断了,手里只剩下了半截矛柄,整个人也被战马的狂野冲力给远远甩了出去。吴毒看她最后一眼的时候,正看到她似乎正用左手努力想把腹部的伤口捂住,但大量的鲜血汹涌而出,夺走了她最后的一丝力气,她就那么右手握着半截矛柄,眼望着吴毒的方向,蜷曲着死去了,临死脸上还带着一丝遗憾的表情,似乎还为没有能亲手完成莫湘交给的保护吴毒的任务而自责。 吴毒只觉得这时候自己的心中如冰雪般冰冷透彻,猛然抽出令箭,传下第一道将令,“酉字第三队,向西增援乙字一队,丙字、丁字督待命出堑反击。攻击方向等我旗号。”传令兵们又一次忙碌起来,不管这些命令如何生涩幼稚,吴军毕竟恢复了统一指挥。 莫湘并非一味莽撞的赴死,她觑准敌人进攻的间隙,率一百多名亲兵迅速插入敌阵之中,直指吴忧的金赤乌残部所在,她马上要面对的就是兀哈豹手下担任阻击任务的大将灭速台,灭速台正指挥士兵合力围剿吴忧,猛然见山上杀下一员女将,也没放在心上,便派了两名百骑各自带兵上前拦截,不料这两名悍勇的军官根本连一个回合都没撑下,被莫湘手起枪落,穿了个透心凉,毫不减速地直冲过来。手中长枪如蛟龙出洞,毒蛇吐信,杀得联军将士回避不迭,硬生生将联军阵线冲开,不一刻竟与吴忧军会合到一处。灭速台大惊,急忙增调人手加强防范。 莫湘杀进重围,见到了衣襟上全都沾满鲜血的吴忧,还有战神般咆哮发威的狄稷,金赤乌战士只剩下了三百多人,几乎个个带伤,还是死战不休,围绕着吴忧组成环阵防御。吴忧右臂深深地中了一支弩箭,吴忧砍断了箭杆,箭镞还嵌在骨缝里,只是简单地包扎了一下,现在是用左手在挥剑。 “狄将军,保护主公随我来!”莫湘朝着狄稷大喊一声。狄稷有些蒙头转向地望了莫湘一眼,似乎听不明白她说话的意思。莫湘再次大喊一遍,狄稷这才反应过来,瞪着布满血丝的大眼答应道:“好!你开路!”当下莫湘一马当先,凭刚才在山上观察到的位置,朝着金肃和范竺所部方向冲杀过去。狄稷卫护吴忧,紧随莫湘身后。 灭速台自然不能放任他们和金肃部会合,他拍马舞刀上前拦住莫湘去路,莫湘银牙紧咬,手中钢枪舞起片片梨花,登时将灭速台圈在枪影中。灭速台暗呼一声好厉害,抖擞精神来战莫湘。两人交手只五六个回合,灭速台大感吃不消,他的两员副将上前助战,恰好吴忧和狄稷一左一右从两边赶上,狄稷的狼牙棒、吴忧的青霜剑同时落下,那两员副将顿时惨呼落马。莫、吴、狄三人一起来并灭速台,灭速台胆寒,落荒而走。 一个钟头有多久?放在以前任何时候,吴毒都会嘲笑问出这样问题的人。但现在,他亲身体验了什么是度日如年,莫湘离开的这一个小时,他承担了一个成年人都无法负荷的责任和危险,莫湘那柄长长的佩剑现在就挂在他的腰间,对他来说过长的剑鞘拖到了地上,这柄剑是他不注意的时候,卢真亲手挂在他腰上的。他的手不停地摩挲着冰冷的剑柄,似乎能够从中汲取专属于大人的决断和力量。而自从跟了吴忧,吴忧就以未成年不准他用长剑。随着兀哈豹亲自督战,山上的吴军阵地不断被突破,联军在四台床弩的配合下全线投入进攻,代表各督、哨的令箭一支支失去了其效用,吴军的阵线被一再分割压缩,现在只剩下山头数千平米的地方了。几百个士兵背靠背挤在一起。 吴毒不知道自己坚持了有没有一个小时,从太阳运行的轨迹来看,恐怕还不到一小时。吴毒有些费力地抽出了莫湘留下的长剑,举了起来。这只能算是一柄普通的长剑,钢火好,锋利,软硬适当,没有装饰,朴实无华,剑锷处一个小小的“湘”字铭文是唯一让人联想起剑的主人的东西。 光洁的长剑一如莫湘其人,冷冽,干净,朴实,打磨得相当精细的剑身在阳光下亮得刺眼。“这就是最后的时刻了么?”当死亡真正到来的时候,吴毒并不觉得这有多么恐怖,相反自己的心态还相当平和,他最后望了一眼山下,吴忧终于和金肃已经会合到了一处,撑到援军到来应该没问题了吧。 战士们整理起满是血污的衣甲,在沉默中一个个地列成军列,摆出进攻队形。鼓手敲响进攻的鼓点,旗手挥舞军旗向山下己方军队最后一次致意,随后打火点着了军旗。鼓点声渐趋急促,士兵们奋尽最后的余力嘶哑地呐喊着开始了冲锋。随着一声裂帛般刺耳的杂音,鼓手划破了战鼓鼓皮,加入了冲锋的行列。吴毒胸中充满激情,他拖曳着长剑、踏着阵亡战士的尸体跌跌撞撞向前冲去。在跨越一条长堑的时候,忽然一名浑身是血的吴军军官一个侧扑抱住了他,两人一起滚入积满雨水的堑壕中去。 “叛徒!放开我!”吴毒愤怒地挣扎着。 “嘘……属下,罗兴,奉主公命令保护小公子。十二个人,就剩下我一个了。”军官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脸上血水流淌,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横过他的前胸。 吴毒人小力弱,怎能和拉乌赤这样的军官相比,虽然是重伤之后,罗兴的双臂仍然有力,如铁箍一般将吴毒连人带剑搂住,不一会儿他因为失血过多晕了过去,手臂居然还是一点都不放松,吴毒渐渐透不过气来,又气又急,头晕目眩,竟尔晕了过去。 光明。喧闹的人声。 吴毒醒来的时候仿佛刚睡过了一个恬美的午觉,浑身的疲惫都一扫而空,而且惊奇地发现自己身上没有任何伤痕。他眨巴一下眼睛,袍子上大团的血迹提醒他,先前经历的这一切并不是在做梦。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挨到了一件冰凉的物事――长剑。吴毒一下子从简陋的地铺上跳了起来。当他走出那个小小的帐幕的时候,吴毒惊呆了。 这里位置还是战场,只是向南移到了一个比较平坦的地方。现在这里扎下了无数的营帐,云州军装束的士兵们来来往往,伤兵们的呻吟声此起彼伏,而这一片伤兵营帐之外,是一片巨大的坟场,参与这场厮杀的一万多名阵亡士兵的尸体被集中到一起,堆成了一座巨大的山丘,数百名士兵正在挖掘一个巨大的大坑,准备埋葬这些尸体。另外数百名士兵正在来来往往搭建巨大的柴堆,一部分尸体将被火化。 在这巨大的兵营中央,是一座比周围帐篷都大上两号的帐幕,此刻吴忧正在这里养伤,莫言愁、狄稷、金肃、范竺等将领都在,苏平、刘衮、狐眉、巴秃颜等是新赶到的,另外还有几员陌生的将领,都是来自云州边防军的将领。 “苏兄只带了区区四千人马,居然将那兀哈豹吓退,真是了不起!咳咳!看起来用兵之道,我还要多向苏兄请教才是。”吴忧的脸上又一次被青灰色笼罩,军医看过了,他中的那支弩箭上涂有毒药,虽不至于见血封喉,却也相当难治,吴忧现在是强运内功压制毒性扩散,加上医生用药,也要静心将息百日以上才能痊愈。吴忧并不太把医生的话放在心上,还是坚持带伤处理事务。 “将军过奖。苏平正要请罪,因为没有及时赶到战场,累得这么多将士……唉!”苏平是真诚的惋惜,虽然在关键时刻惊退了多疑的兀哈豹,但吴忧辛辛苦苦募集的军队又一次被打残了,要是他再晚到半个小时,吴忧可能真的要全军覆没。吴忧在战场上那骄傲的臭脾气他知道,那是宁可战死也不愿意逃跑的。如果一开始遭到联军袭击就撤退的话,伤亡不至于这么大。 苏平也很佩服吴忧,以这样新老参半的疲兵,连打两场恶仗,士兵们居然全都效死力,没有一个逃跑的,着实难得,就是在精锐的云州军队中这样的情形都很难见到。这些确实都是大周的精英战士,就这样牺牲,苏平实在有些于心不忍。但是平心而论,苏平是对得住吴忧的,战场附近隶属云西军的有毕素丹、莫言愁、秦古剑、哈迷失、胡沛等多支武装力量,不论哪一支友军离吴忧都比他更近,但最后以少量兵力虚张声势救了吴忧的恰恰是他这支离战场最远的部队。 现在情况有点微妙,吴忧遭受重创后的嫡系部队元气大伤,反倒是他这支人数不多的客军在数量上质量上都占据了优势,这也难怪吴忧的部属们在最初的欢喜过后,就换上了略带戒备的神色了。当然大家都是聪明人,有些事情不用讲出来,意会就行。只有吴忧似乎毫无芥蒂,并不用异样眼光看待苏平带来的边防军官兵,着实亲热地欢迎了他们。只是吴忧有伤在身,却是下不了床榻,只能一再致意欢迎的意思,一点作伪的感觉都没有。 久在苏平身边的几个人自不必说。倒是边防军几位将领着实感动不小。且不说吴忧品佚高出他们甚多,本不必对他们这样客气的,就是刚刚打过的这两场恶仗,就让人对这位云西都护刮目相看,这是一个能打仗的人。作为职业军人,他们最佩服的莫过于硬汉子了。敢以劣势兵力和库狐人打对攻战还能取胜的将领,就让这些将校们佩服。而随后虽被联军暗算却不降不逃,拼命死战,也表现出了与他身份相称的勇气。而这一切勇气和荣耀对眼前这重伤的文质彬彬的青年来说仿佛理所当然,不值一提,尤其他语调中不觉流露出来的对将士的关怀、对百姓的怜悯、对自己的自责又是那么真心实意,这份气度胸怀怎能不让这些来自北地的粗犷汉子心折! “苏兄觉得我们下一步该怎么走?”吴忧放弃了客套,轻声问苏平。 “我已经派席将军前去解吉斯特之围,”苏平见众人都有点困惑不解,补充道:“兀哈豹这次亲自率兵攻击将军,却遣也速不该率偏师攻击吉斯特,幸得陈玄先生百般设计保守城池不失。现在兀哈豹已退,看到我方援军到达,也速不该必然不敢恋战,退走是一定的了。这是第一;第二,我来的时候,发现不知为何很多库狐人军队都在做北归的打算,他们正在大肆劫掠,却不愿意同我们的大规模正规军作战,相信很快大月氏城方面也会有消息传来,据我估计,可能是库狐国内发生了什么变故,他们无非像往年一样,抢了就跑,当然,也不排除是敌人的诡计;第三就是咱们应该即刻回兵收复沃城……” 苏平不提沃城还倒罢了,一提沃城,狄稷就想起元建、李操、胡繇等一众叛徒,心中大怒,出列道:“主公!这回无论如何也要让俺去!不杀了那群狗娘养的俺就不姓狄!” 吴忧点点头,对苏平道:“苏兄,借您五百兵马可以么?” 苏平笑道:“将军言重了,都是朝廷兵马,何分你我。” 吴忧欣然笑笑,撑起身子,嘱狄稷道:“此去应以仁义安民,对于附逆军民也应尽量以安抚为主,不可滥杀无辜,他们也都是我大周的子民,明白么?” 狄稷闷声答应,吴忧就让范竺做他的副将,和他一同点兵前往。 吴忧略一思索,对莫湘道:“湘儿领咱们的五百士卒渡河向北巡行,打探库狐人的确切消息,要是碰上折里带,替我教训他一下。”莫湘有点担心地望望吴忧,又望望帐内苏平带来的人,终于还是没有多说什么,接了令箭,施礼退出帐外。 吴忧又对金肃道:“烦劳金将军跑一趟峤兰渡,接替胡沛的职务,让他来沃城见我,注意观察敌情,若库狐人确有北归之意,那么峤兰渡可撤守,大家一起在沃城聚齐吧。”金肃领命去了。吴忧说了这半天话,伤口隐隐作痛,但觉得胸闷气短,歉然对苏平等人道:“诸位请自便,咱们在这里修整一天,明日往沃城去吧。”众人于是施礼退出大帐。 边防军诸将各自分散去迄,陈青见周围只剩下了苏平亲近之人,兴奋地对苏平道:“公子,现在吴忧身边一员大将都没有,自己又带着重伤,咱们是不是……” 苏平摇摇头,“吴将军以国士待我,示我以无私,我又怎能做出那种事情?”他侧转头问一直没有说话的刘衮道:“刘将军的意思呢?” 刘衮似乎正被什么极为难解的事情困扰,并没有立刻回答苏平的问题,半晌才道:“先生之论甚高。” 第三十一节出猎 沃城收复战毫无悬念。库狐人战败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没等望见吴忧军队的旗号,几个叛徒已经收拾了细软弃城逃跑了。不过除了胡繇之外,元建和李操很快就被民间义勇军捕获处死。狄稷一直为自己没能亲手斩杀叛徒而耿耿于怀。 吴忧和折里带丽水边惨烈的一役之后,云西抗击库狐人的战争也就此告一段落,再也没有什么大规模的战事。如苏平所估计的,九月,大月氏城的库狐人掳掠一番就撤围而去,莫言愁所部在围城战中伤亡过半,也无力追赶。战事一了,莫言愁将善后工作交给陈晟,自己领兵往沃城和吴忧会合。一个月之内,随着库狐人大规模的退却,莫湘、胡沛、金肃、秦古剑、毕素丹等相继回到沃城复命,现在,除了正在和宁家一起抵抗迷齐人军队的哈迷失、羊褐、马晃等人,吴忧手下众将再次齐聚。加上苏平带来的几千边防军,吴忧麾下的兵力达到了有史以来最大的数量――两万人。荒寞的沃城重新热闹起来。 苏平早就草拟了安民告示,派遣使者去四野八乡宣告。这次百姓回归的速度快得惊人,以沃城为中心,沿着丽水南岸,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有数以万计的牧民帐篷搭建起来,而且还有更多的牧民的篷车在往这里来的路上,牧民们多年来第一次安心地在秋季牧场放牧牛羊,茂盛的牧草迅速为牛马羊补膘。在靠近南方的地区,汉人农民也开始回到自己的土地上,整理荒芜的土地,挖掘出底下的红薯,充作过冬的口粮,并在地里洒上来年的发芽的麦种。 战争的伤口可以随着时间慢慢愈合,但希望之火已经在人们心中点燃。人们一改过去对云西士兵敌视的态度,自愿献出他们仅有的存粮给这些衣衫褴褛却纪律严明的士兵。整个云西一派蒸蒸日上的乐观气氛。 随着一些倾向性很明显的宣传,现在吴忧骁勇善战的形象深入人心,没人不知道这位年青的云西都护是库狐人的克星,是大神赐给云州人民的救星,再加上对去年抗库狐战争中金赤乌的出色表现的宣传,吴忧的名声现在直追神威将军萨都。 “话说那库狐王子摆出一个群猪咬虎阵,啥?你不知道什么是群猪咬虎阵?去去去,一边呆着去,下面我就给大家说说什么叫做群猪咬虎阵……”一个说书艺人在街头茶馆中唾沫横飞地演说着那场刚刚过去的大战。 “噗哧!”一听“群猪咬虎阵”这可怕的名目,角落里一个少年忍不住一口茶水喷了出来,此举立刻让正在兴头上的茶客们不满起来,那说书艺人更是嗔目作色,大有兴师问罪的意思,吓得那少年忙不迭地赔罪,落荒而逃。 出了茶馆,少年三转两转来到太守府,守门军士认得他正是闲的没事做偷偷溜出去玩耍的吴毒,便装作没看见,任他进去了。吴毒悄悄地走进门,满以为这次没人看见自己,不料正好遇上了莫言愁兴冲冲地走出来,两人差点儿撞个满怀,都吓了一跳。吴毒正要跑,不防莫言愁伸手就拎住了他的耳朵。 吴毒求饶道:“莫将军,莫小姐,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捉着我做什么?” 莫言愁笑道:“就是替你师傅管教管教你,哼,是不是偷偷溜出去玩了?欺负你师傅现在不能动弹是吧?嗯,要是我去和他说的话,嘿嘿,看他不揭了你的皮才怪!” 吴毒哭丧着脸道:“莫姐姐,莫大姑,莫奶奶!您成天那么忙,干吗和我过不去?”忽然又换了一脸谄笑,凑到莫言愁跟前道:“您就把我当成一个屁给放了吧,好不好?” 莫言愁啐道:“呸,小滑头!我有那么老么?” 吴毒忙奉承道:“姐姐美若天仙,看上去也就十七……哦不,十六,哈哈哈哈哈……” “去去去!”莫言愁听了眉眼儿都带着笑,松了手道:“少没大没小的,叫姑姑。” 吴毒得她撒了手,立刻哧溜一下滑出去好远,伸伸舌头做个鬼脸道:“姑――奶奶!”不等莫言愁再次有机会捉住他,大笑着一溜烟跑了。 不过一进中门,吴毒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张大嘴巴看到了吴忧正带着几个随从大踏步往外走,看起来好像伤势已经完全好了。吴毒立刻收敛起那副轻薄神态,垂手在一旁恭恭敬敬站了,道:“师傅!” 吴忧心情不错,并没有追究吴毒私自跑出去玩耍的过错,他对吴毒道:“你在正好了,我正想派人找你去呢,走,跟我打猎去。” “打猎?”吴毒这才注意到吴忧换了一身紧凑的猎装。“好啊!”难得吴忧这样高兴,吴毒到底是孩子心性,欢呼着跑去换衣裳,准备猎具马匹。 “大人!大人!”一名军医跌跌撞撞跟了出来,嘟囔道:“大人伤势还没有痊愈,不宜行猎啊!” “罗索!”吴忧一个眼神就把那医生的下面要出口的话给堵在了肚子里。吴忧的好兴致并没有因此而稍减。等到他上马出城的时候,莫言愁、狄稷等将领已经集合了三千名士兵,兴致勃勃地带着各种猎具已经准备好出征了。 吴忧对两人笑笑,就在马上招了招手表示感谢。不过正当他们要出发的时候,另一支百余人的小队伍从城南追上来,领头的正是莫湘。 吴忧脸色立刻垮下来,左右看看,似乎在找个地方藏起来,众将之中他谁都不怕,就怕莫湘谏言,这次行猎也是周密安排,唯独瞒着莫湘。不料还是被她发觉了。一想到莫湘可能板着脸一本正经说出教训的话,吴忧不禁头疼起来。 莫湘缓辔来到吴忧马前,下马参拜,吴忧忙不迭地还礼,莫言愁等军校也只得下马和莫湘见礼。莫湘微笑道:“主公好兴致,出来打猎么?” 吴忧讪笑道:“是,在城里闷了那么久,出来散散心。” “这是好事,你应该增加点室外活动,医生们过于陈腐了。”莫湘没有像预期的那样反对,看上去还很支持的样子,这让吴忧很有点意外。莫湘接着笑道:“这么大阵仗,倒像是要打仗似的,这是新组建的金赤乌么?瞧着倒是满精神。” 吴忧这时候已经完全把心放回了肚子里,笑道:“都是从各部刚挑选出来的,精神是精神,真正的本领要看一会儿的表现了。为他们,这阵子狄稷、阿愁没少费心。” “嗯,”莫湘点点头,“围猎练兵是老早就传下来的法子,不止金赤乌,其他部队也该练练。我向主公讨支令,让我部下的杂胡义从也参加围猎吧。” 吴忧道:“这样甚好。我还听说你最近征召了一些青年女子加入军伍是么?这支娘子军我都没机会看到呢,今天不如让她们也一起参加围猎吧。” 莫湘微笑应诺,手下一名传令兵飞快地去了。不一会儿,莫湘手下的两哨杂胡骑,一哨女营官兵就从城南开到。一下子看到这么多女兵,吴忧部下的官兵们兴奋地骚动起来。不过他们失望地同样快,因为这些背着角弓挂着弯刀的女兵都是布巾蒙面,白布束胸,既看不到面容也看不出身材。她们都不戴头盔,剪断了长发,用三支短剑一样的簪子别成一种特别的发髻,虽然是第一次列队出现在众人面前,她们却并没有畏怯的意思,五百人马居然凛然有隐隐的杀气。而另外两营杂胡骑也是耀武扬威,士气高涨。 吴忧赞赏地看了莫湘一眼,一个多月就有这样的成就,莫湘练兵的本事果然非同凡响。当下叱喝一声,座下骏马一声轻嘶,当先向远处奔去。行猎的号角声响起,士兵们欢呼着追随在吴忧的马后。 这次打猎的目标是离沃城八十里的小胡山,那是一片茂盛的松树林地,周围是大片的草场,还有一个小小的湖泊。根据事先侦察的情况,十几天前,那里来了上万只的黄羊群,这些笨头笨脑的家伙大概留恋这片丰美的草场,逗留不去,不少牧人早就打它们的主意了,不过吴忧早有打算。沃城周围一下子集中了太多的军队,筹集粮食成了一个大问题,而吴忧现在还不想破坏自己的好名声去抢粮。近来吴忧也有让各部队分队出去打猎以补充军粮不足的意思,而若能将这么一大群黄羊捉住,至少可以暂且缓解一下粮荒的问题。 黑羊族的老牧民脱脱已经五十多岁了,他头发胡子都已经洁白如霜。老人一辈子都在马背上度过,一生中参加的打围恐怕不下千次,这次打猎就由他担任吴忧的临时“军师”。而指挥几千人的军队进行这么大规模的打猎那是开天辟地第一遭,老脱脱激动地胡子直发抖,和后辈人说起来那是永世传说的荣耀,老人就跟在吴忧身边,唯恐出什么纰漏,十几名黑羊族的青年身背弓箭和数十名金赤乌老兵一起簇拥吴忧左右。 在脱脱的建议下,吴忧将自己的本队分成三队,自领一队,而以莫言愁、狄稷各领一队,分左右两翼先出发包抄,至于莫湘,则要绕更远的距离,前去堵住黄羊群逃走的方向。分配任务已毕,众人分头行动。 狩猎需要的不止是人数众多,技巧和耐心同样重要,吴忧准备了十天的口粮还有全套的野外宿营装备。 当天傍晚,大队人马就停驻在小胡山南方十里左右的地方。脱脱和人去观察黄羊群的情况了。吴忧留在了大帐中,他也是第一次进行这样大规模的射猎,心里兴奋地不行,吃了点晚饭之后怎么也坐不住。帘子一掀,吴毒钻了进来,兴奋地道:“师傅,老脱脱他们去小胡山瞧黄羊去了,我怎么说他们都不肯带我,不如咱们自己去瞧吧。”吴忧听了正合心意,交代副将守好营地,两人就悄悄上了马,出了营地。只有几名贴身侍从跟着。 当夜没有月亮,星光灿烂,夜风吹拂,松涛阵阵,间有虎啸猿啼,清爽的凉意沁人心脾。吴忧心情极佳,放马慢跑,享受着这难得的轻闲。十里路对骑马的人来说不算什么距离,小胡山似乎一转眼就到了。 吴忧忽然停了下来,有些茫然地在原地转了一圈,吴毒和侍卫们跟了上来。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像是琴声。”吴忧有些疑惑地问道。 吴毒和侍卫们一个个侧耳倾听,末了却都摇摇头。轰鸣的松涛声音似乎是天地间唯一的声音了。 吴忧笑了笑,带马往山上走去,吴毒等跟随其后,陡峭的山路并不适合走马,很快他们都不得不下马步行了。 “师傅!师傅!箫声!”吴毒忽然道。 这时候侍卫们也都听到了,呜咽的箫声就从山顶上传下来。在轰响的松涛声中,柔弱的箫声不绝如缕,始终回响在众人的耳边。 “想不到荒山野岭竟有如此风雅人!风月佳人,不可唐突了。”吴忧笑道。于是留下一名侍卫看守马匹,步行上山。 “什么人?站住了!”冷不防从狭窄的山道暗处蹿出来一个人来,低声喝问道。 吴忧的侍卫们吃惊地抽出刀剑。吴忧忙将手抬起,按下侍卫们的刀剑,拱手施礼道:“在下云西都护吴忧。” 那人一听,一下子矮了半截,原来已经跪了下来,道:“末将席,见过君侯。” “哟,你就是席将军啊!”吴忧惊讶地道。记得上次苏平领军救他的时候,就说派了一名叫席的将军去解吉斯特的包围。后来兀哈豹退走,吉斯特之围也自然解去,这名将军也就重归苏平部下建制,吴忧却一直不曾见过这人,只是想来能得到苏平的器重,必定有其过人之处吧。 席对吴忧的称呼也很有意思,既不像吴忧的部下一样称主公,也不像苏平的部下们一样称将军,却称呼吴忧的爵位。第一次听人这样用爵号称呼自己,吴忧一下子还真是没反应过来。吴忧并不知道,论军职,席是破虏将军,和吴忧是平级,但吴忧同时是侯爵,云西都护,论实权和爵禄比席高太多了,所以席见了吴忧得行参拜大礼。虽然两人军职相同,但吴忧是他的上级,称呼吴忧的军职不太合适,所以他选择了称呼吴忧的爵位。 吴忧上下打量了一下席,这个身形颀长的将领年龄应该在三十上下,脸上带着军人果决的神气,吴忧看了就有几分欢喜,连忙扶起他,笑道:“那么苏先生在山上了,他可真是好兴致。不过既然安排了将军在这里挡驾,那是不愿意有人打扰了。我还是不上去了吧。” 席笑道:“不妨事的。苏先生和一个朋友约了在山上见面,我本想跟着出来散散心。不想人家又是饮茶,又是吟诗,又弹琴吹萧什么的,说的话都酸溜溜、文绉绉的,酒也没有一杯,肉也没有一块,可把俺给闷死了,只好自己溜下来,本想偷偷喝点酒吃点肉的,不想就碰上了君侯。君侯若有兴趣,尽管上山去,只有这么一条路,路上没有别人了。”席也是个直爽人,见吴忧没什么要问的了,便不再废话,立即告退,不知躲到哪里去接着享受自己的酒肉去了。 席的介绍勾起了吴忧更大的兴趣。他等不及和吴毒等人慢腾腾爬上去了,展开身法,连蹿带蹦,几步就跑得没了影子,累得吴毒和几个侍卫气喘吁吁。 小胡山高度大概五百米,整个山上都被茂盛的松林覆盖,但到了山顶,反而没了树,山顶上天然形成了一片方圆上千平米的光秃秃的石地,连草都没生一根,而且这片裸地相当平整,松树上落下的厚厚的松针就像是给地上铺上了一层厚厚的地毯,在上面铺上毡毯之后,就是最好的筵席处所,让人不能不赞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现在这里正举行一个小小的茶会,几十张柔软的羊皮铺在地上,三张小几呈品字形摆放在上面,每一张小几上都摆放着一套茶具,苏平东向坐,刘衮南向坐,一名穿黑袍的女子坐在苏平对面,小几微微侧过,斜对着刘衮。经常追随在苏平身边的陈青、狐眉都没在。十名女侍各持一颗夜明珠站成一圈,幽幽的珠光照着石地,另有十几名侍童环绕服侍。 方才吹萧的正是刘衮,一曲终了,苏平轻轻鼓掌。刘衮自负风流,文武双全,音乐上也得过明师指点,有相当深的造诣。刚才他这一曲《清风明月》曲谱出自前辈高人之手,意境高远,幽怨绵长,深得曲中三昧。并且他学习过高深的武学,气息悠长,中气十足,箫声远远传了出去,甚至盖过了松涛声,以至于吴忧在半山腰就听到了。 “好!好!”忽然间冒出来的吴忧一说话把几个人都吓了一跳。 “哟,是吴将军!”虽然光线不是太好,苏平还是一下子就认出了吴忧。 “哈哈哈哈,苏兄你不够意思,自己跑出来风花雪月也不叫上我。”吴忧笑呵呵地道。 “将军!”“大人!”反应慢了一拍的刘衮和侍童们纷纷对吴忧施礼。那十名女侍却对吴忧不理不睬,似乎不认识吴忧是什么人。那名黑袍女子被黑袍遮住了面孔身材,对吴忧的出现同样没什么反应。 “这是我的一位客人……”苏平犹豫了一下,没有说出那女子的名字。 “失礼失礼!大家继续。”吴忧并不介意,乐呵呵笑着,挨着苏平跪坐下,一口将苏平刚泡好的一杯茶给喝了。 苏平苦笑着摇摇头,只能重新冲泡茶水。 吴忧指着放在一边的瑶琴笑道:“苏兄原来除了喝酒,还雅好这个。” 苏平微笑道:“雕虫小技罢了。听说吴将军涉猎广泛,对于音乐一定有独到的见解。” 吴忧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在下对此并没有深入研究,只是勉强能辨别五音而已。”他转过脸对刘衮笑笑道:“刘公子文武双全,才真是我大周的年青俊彦。” 虽然有夜明珠的照明,毕竟比不得白天,刘衮的面目隐藏在阴影中瞧不清楚。忽然听到吴忧和他说话,刘衮没什么准备,他含含糊糊道:“将军过奖了。” 这时候那女子站起身来说话了,声音柔美动听,如山泉一般凛冽、干净、甘甜,“苏公子,刘公子,既然你们有朋友来,小女子便告退了。” 苏平抱歉地笑笑,便欲送客。刘衮忽然起身拱手道:“在下不腆粗陋,聊献薄技。方才苏先生也弹奏了一曲。”他看了苏平一眼,继续道:“久闻姑娘神技,衮常心想往之,今日好容易得见一面,还请姑娘不吝赐教。” 哪知那女子毫不客气道:“饮茶奏曲本是雅事,但现有一群俗物扰乱视听,今天是决不能弹奏了。” 吴忧闻言双眉一轩,笑意顿时从脸上消失了。 正在这时,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吴毒和几个侍卫气喘吁吁地爬了上来。他们第一眼就被那十名侍女手中的夜明珠给吸引住了,单单一颗这么大的夜明珠就价值连城,更何况一下子十颗!吴毒以前走南闯北也算有见识,瞧得眼都直了。那些女侍的美貌和华贵的衣着反而不能引起他们多少注意了。 “咳咳咳!”手下们垂涎欲滴的表情让吴忧感觉自己确实是个“俗物”,至少是一群“俗物”的首领,只好试图唤回这些部下的眼神,给自己留点儿面子。吴忧咳得都快吐血了,吴毒等人才恋恋不舍地移开了目光。 苏平微笑,对那女子道:“姑娘请稍等等听我说。吴将军乃是屡次抗击库狐人的英雄,保全了云州数十万百姓的安宁。今日不过是适逢其会。这个小子是我和吴将军的弟子,这几名是吴将军的侍卫,都是很好的战士。姑娘乃是世外高人,向不与世俗之人来往,今日他们得睹姑娘仙姿,也是一种缘分。再说长夜漫漫,山路难行,姑娘何必急于一时呢?” 黑袍遮去了那女子的表情,她似乎沉吟了一下,最终还是坐了下来。不知为什么,吴忧总有种感觉,似乎那女子重新坐下之后就有人在暗中窥伺他似的。 吴忧心里对这名能得到苏平如此尊重的女子的身份好奇得要命,但实在张不开嘴问――如果能告诉她的身份的话,大概苏平早就介绍了。 不知那女子是觉得可以考虑一下苏平的意见,还是别的什么考虑,她表现出一点兴趣和这些“凡人”交往了,可能觉得这样呆坐着太过沉闷。她拍了拍手,两名女侍站在了她身后,另外八名女侍各自取出琵琶、筝、笛子等乐器,每人一种,各不相同。 吴毒傻傻地看着这些身段苗条的女侍们像是变戏法一样地变出乐器来,他怎么都想不通这些东西她们先前是藏在哪里的。 “几位既然盛意拳拳,小女子再推辞就是做作了。苏公子,刘公子,吴将军,三位可有兴致与小女子合奏一曲?”女子的声音给人以干净透明的感觉,一如纯净的水晶,让人无法拒绝。 刘衮大喜,重新坐下,苏平也取过琴,吴忧四下看看,却是没有乐器。那女子又道:“不知道将军擅长什么乐器?小女子可为将军筹备。” 吴忧不信她真能随身带齐所有的乐器,有意难为她,道:“不知军中牛皮大鼓姑娘可有带?”那军中牛皮大鼓向来作为军中仪仗之用,重量少说也有五百斤,绝对不能随身带着的。 不料那女子毫不在意,道:“这有何难?” 身后两名女侍上前来,取出一堆木片、铜片、机簧,弦线、铁钉等东西,就在众人眼皮底下,四只手如飞一般,一会儿就组起一面硕大的铜鼓,就连两支鼓锤都是由多截木铁环套组装而成的,相当精巧。两名女侍组成大鼓之后,就抬到吴忧跟前,将鼓锤双手奉上。吴忧握住鼓锤掂了掂,握把处包以丝绒,柔软适度,虽然有点短小,但握上去相当舒适,并且入手沉重,分量并不比一般的鼓锤差,他试着敲了一下鼓面,鼓声沉浑有力,音色醇厚,比牛皮大鼓强太多了。 “真是夺天地之造化!”吴忧真心赞叹道,先前那女子的无礼也被抛诸脑后。 那女子自取了一支洞箫,款款道:“单是合奏未免无趣,咱们不妨来个赌赛如何?” 吴忧等三人面面相觑,苏平道:“不知姑娘要如何赌法?” 那女子道:“咱们合奏不是普通的合奏,可以各逞技巧,引诱对方离开其原来的曲调,譬如两军交锋,谁走了调子,就是失去了自己的阵地阵形,就算斗败。如何?” 吴忧笑道:“这个法子甚妙,既然是赌赛,总得有点赌注吧?” 那女子声音里带上了笑意,道:“这是自然。”示意身边的女侍取出三个精细的木盒,吴忧、刘衮都不知道木盒里装着什么,苏平却是眼睛一亮,生怕女子不答应似的,连忙道:“在下打这个赌。”并且连连向吴忧使眼色,让他答应。 吴忧好奇道:“不知姑娘这赌注是什么?” 女子道:“几样拿不出手的小玩意儿,大家随便玩玩罢了。” 吴忧还是不死心,道:“到底是什么小玩意儿?姑娘明示我们也好拿出相应的赌注来。” 女子笑道:“这些东西对我来说自然一钱不值,只是世上有不少人觊觎这些死物。既然将军一定要知道,说说也无妨。这第一个盒子里面是几本杂书,记载了一些奇门阵法,星象历法,算学占卜,机关设计,第二个盒子是一本医学笔记,上面是一些行医经验,以及对前辈医书的一些考证,第三个盒子里是一本农书,记载了一些冶金配方,纸张、农具的制造,鉴别矿石的法子,种子选育什么的,聊以充数罢了。” 吴忧听得两眼放光,原本平静无波的心境起了滔天大波,这些东西对于普通人来说充其量是一门聊以维生的手艺,但对吴忧来说,这些东西就是给十座城池都肯换的,特别是那本农书。若不是为了保持点风度,他几乎就要忍不住上前抢夺了。在苏平看来,吴忧那副急切的样子,已经近乎凶相毕露了,忙扯扯他的袖子,示意他不可造次。 吴忧实在管不了那么多,弃了鼓锤长揖道:“不知姑娘想要什么条件才肯交换这几本书?” 那女子沉吟片刻,道:“刚才说过了,只要在音律上能胜过我,不需一文,拿走便是。” 吴忧退后一步,咬咬牙道:“好,就依姑娘。我以战马五百匹作为赌注。” 那女子道:“我要那么些马做什么?”说话间自信满满,似乎赢定了一样,思考了一下道:“我不要那个,我要你的青霜剑。” 吴忧闻言不禁犹豫了一下,这把剑对他来说承载了太多的东西,其意义并不是单纯的杀敌利器这样简单。苏平却低声道:“吴兄之志在于天下,何惜乎一剑?” 吴忧闻言猛醒,将剑解下道:“就以此剑为赌注。” 苏平朗声道:“姑娘想要在下的什么东西,尽管提出来便是。” 女子道:“我听说先生师出名门,是万裕隆那个老不羞的关门弟子是不是?” 这话一说出来,苏平立刻臊红了脸皮,道:“姑娘请不要辱及先师。” 女子声音里带上了怒气道:“哼,万裕隆那个假正经,老不羞,死了算是便宜他了。如果你要出赌注的话,我要你当着众人的面骂那老鬼三声老不羞,就行了。” 苏平紫涨了脸皮,显得极为为难,这种辱骂先师的事情实在过于大逆不道。他家是云州望族,家学渊源,而天资聪慧的他在十二岁就读遍了家中藏书,闻名乡里,于是只带一老仆出门游学,得到了当时著名大儒万裕隆老先生的指点,勤读诗书,砥砺志节。对这位方正君子,授业恩师,他一向作为自己人生的楷模的。万老先生也极爱这名关门弟子,视他为衣钵传人。临终之际,老人摒退家人,只让苏平一人服侍,他颇为遗憾地提到,曾经很对不起一位故人。从老人的口气中,不难揣摩这位故人恐怕是一位女性。老人更遗憾的是,据他所知,这位故人才智当世几乎堪称独步,所学更是他的十倍,若苏平能得到他(她)的指点,成就当更上一层楼。这位黑衣女子的声音听上去十分年青,应该不是那位高人本人,而应该是其传人了。 这次轮到吴忧劝他了,“苏兄,反正这里没有外人,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何况咱们三人不一定就输了呢。”苏平心里老大别扭,只是刚才他已经劝吴忧以爱剑作为赌注了,自己实在不好意思推脱,再说心里也存着那争强好胜之心,也就勉强答应下来。 刘衮一下子紧张起来,从前面两人的情况看起来,这位女士有折磨人的特殊爱好,不知道她会对自己提出什么要求,不由得惴惴不安。 那女子见苏平已经答应了,转对刘衮道:“如果刘公子输了……那么请刘公子答应一件事,请刘公子明媒正娶苏巧儿为妻。” 吴毒在一边奇道:“苏巧儿是谁?” 刘衮却显得有些慌张地道:“我答应,我答应就是了。” 吴忧等人心中诧异,不知道这苏巧儿是何许人也,居然能让刘衮这样慌张。实际上这是刘衮的一块心病。刘衮家境贫寒,当初他入京谋求出路的时候,缺乏盘资,曾经受到家乡一个叫苏巧儿的妓女的资助,他曾许诺,他日得志,必回家迎娶苏巧儿。但真的高中状元之后,他却因惧怕言官物议,将此事抛诸脑后,也最怕人提起这段往事,却不知道这神秘女子是从哪里得知的他这段阴私。因怕她说出更多的话来,赶忙应承下来。 那女子这才道:“既然三位都没有疑义了,咱们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吴忧这时候却冷静得很,他对女子一拱手笑道:“在下还有个小小的不情之请,希望姑娘能答应。” 那女子微微点头。 吴忧道:“首先我们三人想并坐一起,不知姑娘有没有意见?” “可以。” “还有,若是在下侥幸赢得一招半式的话,希望能一睹姑娘玉容。”其实吴忧倒也不是那种登徒浪子,只是方才三个大男人气势一直被一个女子轻巧压制,对下面的赌赛来说,气势上先输了。因见这女子藏头露尾不愿见人的样子,便料她不知什么原因不愿见人,所以反将她一军。 “这个么……”这个要求似乎有些强人所难,不过女子随即就笑出声来,道:“将军反击倒是够快的,小女子全接下啦,就如您所愿。” 第三十二节韵律 刘衮换了位置,坐到吴忧左侧,苏平便坐在吴忧右侧。女子不再客气,轻道一声:“小女子献丑了。”洞箫轻轻送到唇边,随口开始吹奏,却是箫声中难得的一支明快曲子《杨柳枝》。而她的八名女侍几乎是同时开始了合奏。 吴忧暗骂一声“上当”,虽说是四人合奏,可是却没说不准带乐队伴奏,现在这样子明明是九个对三个,看来只好吃了这个哑巴亏了。 “宫、商、角、徵、羽。”吴忧轻声地念道,同时用手指从拇指到尾指各比划了一遍,刘衮、苏平各自点头,“下一个羽调变徵音,《忆征尘》。商调过后紧接着变角音,《月夜破阵》。”吴忧低声配合手语,这两支曲子都是流传极广的名曲,跌宕起伏极大,需要很高的演奏技巧,吴忧选择的正是其中转换最难以衔接的地方,短时间内两次跳转变调,不是事先准备恐怕很难做到,刘、苏再次点头,这几句话至少表明,吴忧的确不是外行。 吴忧狡诈的计策差一点儿就完全奏效,那女子显然没有料到三人没有任何相让的意思,一开始就发动了进攻,苏平和刘衮的两次突然变调让她原本优美流畅的箫声出现了滞涩,几乎跟不上两次间隔时间极短的大变调,好在她这方面造诣很高,又有心理准备,总算及时跟上了变调。她的侍女们却没这么好的本事,除了两名音律极为精通又够机灵的,其他六人很快就乱了阵脚,纷纷败下阵来。六人纷纷对刘衮、苏平两人怒目而视,大有不甘之意,事实上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们至少显示了和刘衮相近的高水平演奏技巧,不是遭到突然袭击的话,很难说胜负如何。 黑袍女子颇有些愠怒,她立刻发动了反击,接连三个复杂的变调很快就让她摆脱了刘衮箫声的纠缠,刘衮被她诡异的曲调晃得气闷难当,不无遗憾地退出了这场角逐。现在只有苏平的琴声能够跟上她的曲调,加上女子的两名侍女,四人现在合奏的是一首吴忧、刘衮都从没有听过的曲子。三女一支萧、一张琴,一支筝,联手攻防,配合得亲密无间,就像千军万马在协同进攻一般,苏平的琴声寥寥落落,时断时续,听起来只是勉强维持局面而已。这时候那女子已经胜券在握,不屑于通过变奏来取巧了。 吴忧漫不经心地在手上转着鼓锤,至今为止,他还一锤都没有落下去。苏平虽然似乎处境不妙,但还是显得相当悠闲潇洒,弹琴本来就是一种养气的消遣,现在他全神贯注于琴,以至于外界的人和事对他来说都像是不存在了一般。 吴忧忽然擎起鼓锤在鼓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清脆的“咚”的一声正好敲进节律之中,打乱了三女进攻的节奏,给苏平争得了一口缓气的时间。随后吴忧一发而不可收,绕着这面大鼓,舞蹈击鼓,动作大开大阖,颇有战场之上指挥大军的气概。鼓点落下,或如大军潜伏暗行,摒人心神,或如万马奔腾,两军短兵相接,瞬间伏尸百万,哀鸿遍野,惨烈悲郁。不到一刻钟,一名女侍受不了这种万分悲怆的气氛,不禁抛了手中的筝,哇地一声哭出声来。另外几名女侍也都脸色惨淡。 另一名抚琴的女侍也是精神不能集中,指法散乱,眼看就要崩溃,黑袍女子忽然停萧歌道:击鼓其镗,踊跃用兵。 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从孙子仲,平陈与宋。 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爰居爰处?爰丧其马? 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 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诗经邶风击鼓》 这首《击鼓》既有战争的描述,又有远征将士的缠绵悱恻的思乡思亲之情,在女子那柔美的嗓音唱出来,少了几分杀伐之气,其中的缠绵之情却愈加委婉动人,就如风暴之中的一汪清泉,用女性特有的温柔包容在腥风血雨中营造出一片小小的理想中的家园。十名女侍这时全都加入到和歌中来,反复吟唱的后半阕诗歌更突出了女性的柔美多情,一曲歌罢,黑衣女子再次取了洞箫,呜咽的箫声这次完全走忧伤恬静的调子。 吴忧的鼓点声随着歌声缓和下来,杀伐之气锐减,节奏逐渐随着箫声越来越慢,箫声逐渐越来越低,几不可闻,吴忧侧耳倾听,脚步凝滞,已经完全被箫声带入佳境。 满身血污的战士从战场归来,烟雨朦朦中,池塘边一栋小小的茅屋那是他的家,柴扉吱呀一声打开,走出一位布衣少妇,手里端着满盛着蚕茧的笸箩,汗水从她额角流下,那是战士的妻子,一个顽皮的孩子正在草丛中捕捉昆虫,那是战士的孩子,这田园,这茅舍,就是战士最后的归宿。卸下沉重的铠甲,扔掉沾血的刀枪,换上粗布的衣衫,抗起生锈的锄头,磨快迟钝的镰刀,幸福其实真的很简单…… “铮!铮!”几声急促的琴弦响如同晴天霹雳,风云突变,立刻让吴忧有些昏昏沉沉的头脑清醒过来。他感激地望了苏平一眼,苏平脸上带着汗水,这种奋发之音并非他擅长,而且黑袍女子的靡靡之音并非只对吴忧起作用,几声勉力为之的高音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 黑袍女子显然深通各个击破的要诀,一发现苏平这里后继乏力,立刻将吴忧抛在一边,对苏平穷追猛打,连续两个高难度的变奏,苏平汗出如浆,心神交悴,溃不成军,在吴忧能增援他之前就宣告斗败了。吴忧暗叹可惜,苏平无论是心志毅力还是技巧,都是上上乘,惜乎体力太差,难以久斗,自己现在只能孤军奋战了。不过自己有多少分量自己还是有数的,吴忧现在正跟着女子的一曲《秋风怨》,用大鼓给这种抽抽答答的感伤曲子相配合,实在无比别扭,看起来女子似乎不着急摘取唾手可得的胜利桂冠,而是抱定了猫戏耗子的态度,轻逗缓引,呢喃细语,就如万缕细丝,把高大的巨人缠得伸不开手脚,使不出力气,将吴忧憋得面红耳赤。 “吴将军,用我的萧罢。”吴忧正难受呢,刘衮却说话了。在对方掌握了主动的情况下,战鼓确实不宜和细致缠绵的萧缠斗。吴忧感激地望了刘衮一眼,弃鼓换萧,女子并不趁这个便宜,而是有些调皮地换了支明快的曲子《嘲新郎》,萧琴合奏,宛若两个调皮的小妹,叽叽喳喳品评着上门迎亲的新郎官。里面似乎不时透出各种俚语谑嘲,显然是借以笑话吴忧举止失措,兀自不肯认输了,一片喜庆气氛,和刚才吟风弄月的调子刚好相反。 吴忧不敢怠慢,略一试音,立刻加入了合奏。他自然不会被牵着鼻子走,没等这两位“小妹”品评完,已经果断地将调子切到了抒情缠绵的《观红妆》,灯下看美人,人生一大美事,舒缓的调子也有助于吴忧调转气息。不过吴忧再也没想到黑衣女子的下一首变奏是《缠绣床》,这首曲子作者已经不可考,但一向是被公认为一首描写新婚小夫妻床第之乐的“艳曲”,虽然曲子本身优美动人,但只流传于乐坊妓馆,不属于正统音乐学习的范畴,在很多所谓君子眼中,这东西无异于《十八摸》之类的淫词邪曲了,吴忧也只是几年前做山大王的时候有幸听过一次,好在他记性极佳,大概也还能对付。 这首《缠绣床》就是以缠绵悱恻见长,特别是对有过相当“经验”的人,里边包含了说不尽的挑逗煽情,欲拒还迎。不过这曲子最适合善于调情的歌娘弹奏,黑衣女子和她的侍女虽然演奏的技巧娴熟,却显然没经过人道,根本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也就缺少了曲子所需要的精魂。相反的,吴忧这方面却占了不少便宜,至少他体味过真正的风月滋味,所以他吹奏起来更得其中的神韵。换到这首曲子,两名女子显然失策了。 黑袍女子很快发现了自己的失误,吴忧的箫声现在慢慢正悄悄地反客为主,成为主导,而正确的选择就是立刻变调,这时候吴忧所学已经接近技穷,经过连番挫败,精神已经不能很好地集中,最多不过两三支曲子,吴忧只有投降的份儿了。 不过这显然不合黑袍女子的作风,过人的智慧也赋予了她过人的骄傲,在对手最骄傲的领域折服对手,这才是她最喜欢的。所以她并不急于变调,只是不急不缓跟着吴忧的调子。这首并不长的曲子居然是至今为止第一首完整奏完的曲子,随后,两人很有默契一般地都没有选择变调,而是从头开始,重新演奏这首曲子。吴忧是暂时想不到什么办法取胜,而且这首曲子刚才演奏了一遍之后也比较熟悉了,而他大概能猜测黑袍女子的决心,是要在这上面分个胜负了。吴忧不敢怠慢,更加用心把握曲调。 黑袍女子学习的能力让吴忧吃惊,第二遍演奏一开始,吴忧便明显体味到了其中的不同,黑袍女子的箫声明显掺杂进了感情因素,虽然还有模仿的痕迹,但到后来已经近乎完美,听不出任何做作斧凿的痕迹来了,那侍女则差的多,琴声依旧,没有改变。 第二遍曲子过去,两人依旧不分胜负,当这支曲子第三遍奏起的时候,吴忧不禁感到有种泄气的感觉,因为黑袍女子的箫声已经完全进入创作者的思路。在吴忧听来,宛若一个极媚极柔的女子,轻纱婉约,雪肤冰肌,半隐半现,丰姿动人,极尽挑逗之能事,比吴忧曾经听过的不知高明了多少倍。 现在吴忧只凭一股毅力在那里死撑,汗湿重衫,这时周围的人却各有不同的表现。苏平、刘衮两人定力极佳,在这一曲反复吹奏的时候已经感觉到不妥,两人正襟危坐,宁神守一,外邪不亲。而吴忧带来的几名侍卫,却一个个无不呼吸粗重,面红耳赤。奇的是黑袍女子带来的那些女侍,也一个个面带桃花,形如酒醉,同样的曲子在女子听来,就如正受男子种种贴身抚慰挑逗一般,最后那名抚琴女侍终于还是弃了琴,喘息不已。其实越是对音乐造诣深厚、领悟力高的,越容易被这乐声所惑,心中生出无数的杂念来。反倒是吴毒还有那些侍童少不更事,只觉得十分动听,却生不出什么歧念来。 现在还能比试的只剩下吴忧和那女子两人。眼看又是一曲接近结束,吴忧几乎能感受到黑袍女子在准备庆祝胜利了。要说他对对方的挑逗一点儿感觉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事实上现在他感觉浑身燥热,有种要发泄的强烈欲望。但他的自制力更强,他准知道女子的下一遍曲子还是这一曲,当她真正奏起的时候,就是自己彻底败下阵来的时候,这女子在音乐方面的天分简直高得离谱。吴忧相信,就算一首陌生的曲子,在连续三遍的演奏之后,这女子一定会掌握其精髓,这简直都不是属于人类的智慧,真不知道上天是如何造出这么个奇女子的。 带着决然的眼神,吴忧再次望了一眼那三个木盒,双目微阖,一股冷冽的气息渐渐笼罩了他清澈的双眼。他身边的苏平不禁激泠泠打个冷战,只觉得一股寒气灌顶而下,牙关打颤格格作响,忙招手示意,两名侍童忙跑过来将他搀扶起来,换到一边,半天才缓过劲儿来。 第四遍的《缠绣床》吴忧和黑袍女子很有默契地同时奏起,风格几乎完全相同,黑袍女子惊讶于吴忧短短片刻间忽然提升的水平的同时,更起了争强好胜之心,卖弄出十二分的本事来与其抗衡。 这一次的两萧合奏堪称配合无间,妙到极颠。恍若一对神仙伴侣倾情相爱,有无间的密语,无声的呢喃,有激情的狂吻,细心的抚慰,有狂放的性爱,肆无忌惮的狂欢,有天长地久的盟誓,还有海枯石烂的诺言,天下苍生,皆为尘土,我心――只为卿卿…… 这不再是下贱的挑逗,不再是粗鄙的调情,而是真正的水*融,合而为一,比翼双飞,双宿双栖,两颗心完全融合在一起;爱的世界中,再也不分你和我。于是有仙女散花,彩凤起舞,百鸟来朝。说不尽的繁花似锦,道不尽的风流富贵,携手比肩,同登仙履。众女侍乃欢欣重拾各自乐器,为这对爱侣锦上添花。 一曲奏罢,余音袅袅。众人心头都是一片平安喜乐,几名女侍眼里甚至都有泪花。谁也不曾想起比斗之事了。 然而就在众人还在回味晴天丽日的极乐欢喜之中之时,吴忧箫音突变,一曲悼念亡人的调子极悲的《哀思》缓缓吹奏出来,从大喜到大悲,心境转化如此之快,包括黑袍女子在内,众女手持乐器,愕然不知所措,在场的其他人惊愕更甚,一时不知吴忧此举只是为了求胜,还是真的没心没肝。 吴忧轻轻吹了一个小节,见女子们没有继续的意思,便将萧轻轻移开唇边,淡淡道:“在下胜了。”他这话一说,吴毒等人自然欢欣雀跃,苏平、刘衮却是摇头叹息,大有焚琴煮鹤斯文扫地之慨,大概觉得,世上最煞风景之事,莫过于此了。 女侍们默默收起了乐器,悄悄站到黑袍女子的身后,对吴忧冷淡鄙夷的意思显而易见,如果眼光可以穿过黑夜杀死人的话,此刻吴忧的身上一定多了不少透明窟窿。 黑袍女子似乎还沉浸在音乐世界之中,过了片刻才盈盈起身,朝着吴忧敛衽一福,道:“今日得见了将军的至情与无情,小女子深感不虚此行。这场比试,是小女子认输了。请将军过来取您的彩头吧。”说着静静地站在原地。 吴忧示意吴毒过去取了三个盒子,自己缓缓走向那女子。他自然不会忘记,赌注中有一项,便是可以一睹这位姑娘的玉容。虽然会显得孟浪无礼,但吴忧本不是拘泥礼法的人,更何况他真的很好奇。 吴忧走近,伸手,慢慢拂开女子的黑色的帽兜,他的目光几乎立刻凝固了。闪烁的星光下,足足有十分钟,他一动也不动地盯着那黑影中露出来的面庞。夜色朦胧,山顶上黑漆漆的,光线并不好,吴忧遮住了大部分的视线,离得最近的吴毒都没有看清楚那女子长得怎么样。 “将军看够了么?”黑袍女子的脚尖有些忸怩地交换着重心,这种毫无顾忌的大胆凝视,这么近距离的浓重的男人气息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吴忧轻轻“嗯”了一声,却显然并没有听进去。“小女子相貌鄙陋,让将军见笑了。”女子借着说话微微侧过了脸。 “哦!哦!”吴忧的后腰被吴毒狠狠地掐了一下子,终于从失神状态清醒过来。 “师傅!师傅!”吴毒不满地小声呼唤道。 “姑娘一再相让,在下不过是侥幸而已……至于青霜剑,非是在下不能割爱,但这把青霜剑是故人之物,不好转赠于人,姑娘若是喜欢,在下他日必当寻一柄相当的利器交给姑娘。” “将军不必介怀,其实我要此剑也只是装饰用,不比将军要以此防身,小女子怎么会夺人之爱呢。” 一名女侍冷笑道:“咱们小姐收藏的神兵利器强过这个的何止二十件,怎会贪图你一柄利剑!” 吴忧闻之赧颜,这位姑娘的豪富派头实在是他平生罕见,那女侍所说的话多半不假。 “大恩不言谢,日后有用到在下的地方,请姑娘尽管开口。姑娘保重。在下告辞。”吴忧像是下了一个很不容易的重大决心似的,原地转身,对吴毒道:“走吧。”女子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吴忧对苏平、刘衮等一拱手,道:“刚才辛苦两位,襄助之情,日后必有补报,我马上就要下山,各位是一起走还是再留一会儿?” 苏平这时候已经恢复过来,拱手为礼道:“吴将军先走一步吧。在下送送这位姑娘。” 吴忧一笑道:“那么告辞了。”带着吴毒还有侍卫们,大踏步下山去了。 苏平看吴忧去得远了,才转身对那黑袍女子道:“承蒙姑娘相让,在下这就送姑娘下山。” 女子淡淡道:“不必了。我是输给了吴将军,可赢了你们。你们输给我的东西可不能赖帐。” 听了这话,刘衮抢先道:“在下信守承诺。”苏平却沉吟不语。 黑袍女子笑道:“闻名天下的苏公子难道要失信背诺不成?” 苏平苦笑,道:“姑娘可以取走在下的性命,但辱及先师的事情,在下绝对做不来。” 女子似乎有些恼怒,道:“我要你的命做什么?既然做不到,刚才你为何要答应?” 苏平道:“若在下不答应,吴将军那是一点儿机会都没有了。偏偏这些东西对云西百姓来说万金难求,不知道多少人可以因此而得生。比起万千百姓,苏平一人荣辱何足道哉?” 女子嗤笑一声,讥嘲道:“原来苏公子竟有这么一番大道理在等着我呢。那我来问你,万裕隆可曾教你扶乱助逆,不忠周室?可曾教你有事二主的忠臣?你口口声声以百姓为重,但是吴忧的势力得以发展起来,是云西数城百姓之福还是全大周百姓之祸?你自诩一身惊天动地的本事,不找个主子心里当然不舒服,不去向周室卖好也算有点眼光,要说也该找个像样点的主子,辅佐了张静斋这蛮子也就罢了,他不用你也还罢了,就在家做个富贵安乐侯也未尝不可,总算有始有终。偏偏贼心不死又跑来吴忧这里生事,是不是就怕周国的百姓死得不够多不够快?心里明明已经对主子离心离德,既想帮吴忧的忙,却又生怕落个不忠不义的名声,偏偏还要张口仁义闭口道德,你这种人,说穿了也不过一个伪君子,最让人恶心。果然不愧是万老伪君子的弟子,老家伙装相的本事你学的倒是挺全,不愧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呢。说起来吴忧虽然不算个君子,为人至少光明磊落,至少这一点你就比不上。你以为本姑娘真在乎你骂那么几句么?” 女子利舌如刀,竟是生生将苏平骂得抬不起头来,其言词中不乏强词夺理之处,但更多的是直指苏平内心和行为上的大痛处,简直让他欲辩无门,而且很多事情本来就不是语言可以解释的。 不再理会苏平,黑袍女子冲一名女侍点点头。那女侍取出一支乌黑的管子吹了一下,其他人都没听到什么声音,旋顷,一只巨大的白鹤从云端飘落下来。女子轻盈地跨上鹤背,白鹤唳鸣一声,振翅高飞。 十名女侍立即将所有乐器全部拆成小件,打包装盒,朝苏平、刘衮等人施了一礼,随后一个接一个地腾空而起,脚不沾地,快如流星一般凌空虚度,越过树顶飞下山去了。 刘衮惊讶道:“这是什么功夫?”据他所知,世上没有任何一种轻功能达到这种境界。 “这不是功夫,”苏平带着刘衮到众女侍待过的地方查看,地上有一根树桩一样的柱子,上面是一套复杂的滑轮绞盘装置,以钢索链接,钢索一直跨过树顶,延伸向山下,依稀便是众女离去的路线。想来是众女来赴约之前就架设完毕,专为上下山之用。中间应该还有中继站,不知是用什么驱动的。 刘衮瞧得目瞪口呆,苏平也是唏嘘不已,他先前只知道这位奇女子不可以常人看待,但看起来自己还是低估了她的天才和豪富。能将人力物力用在这样的地方,实在是太过于奢侈的一种行为。对着这一套精密的装置,他不禁很想知道,这世上究竟还有什么东西是这个女子所没有的。而这女子如果想做一件事的话,不知世上有没有人能够阻拦。 第三十三节射虎 夏末秋初,暑气消退,秋风渐起,正是凉爽的时候。云州小胡山周围,号角峥嵘,驾鹰走狗,骏马轻骠,矛枪如林,箭矢如雨,云西都护数千轻骑正进行大围猎。 吴忧并现在算得上擅长骑马但射箭还是不行,他只是享受那种无拘无束纵马奔驰的快意感觉,他已经派了一名正督伯带领两名副督伯,再加上一百人马,先把那三个木盒护送回沃城都护府,自己则继续参加围猎。 狩猎进行得非常顺利,稍微有点意外的是一群偶尔出现的狼抢先发动攻击,惊动了黄羊群,让大群的人类狩猎者不得不提前半天开始了围猎,这样有数千只黄羊逃出了包围圈。让吴忧不能不慨叹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愿人类将这些黄羊一网打尽。不过即便这样,吴忧这次收获也堪称丰富。 脱脱老人不愧是个经验丰富的老猎手,不管是前期的布置还是收网的时机都把握得恰到好处,经过两天的努力,包围网越收越紧。大概射杀了千多只黄羊之后,剩下的七千多只黄羊被赶到狭窄逼仄的湖边,靠近湖边的上千只都陷入了湖畔的污泥之中,正在徒劳地挣扎着,而后边的张皇失措的羊群还在不断涌来,很快就将它们的同类踩到了脚下的污泥中,而它们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很快就被更后边拥过来的同类给挤下湖去,窒息身亡。云西的士兵们只需驾上小船,准备好挠钩绳索,就可以大量收获他们的猎物了。 一只体形巨大的有两百多斤重的大羊被打捞起来,引起了士兵们的一阵啧啧惊叹。在第四天头上,士兵们已经在眉开眼笑地清点他们的收获。这次大规模的围猎除了主要的猎物黄羊之外,狼、鹿、狐、兔等各种顺带被猎获的动物也是数不胜数。 吴忧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识草原汉子娴熟的骑射了。如果说灵州男儿是天生的步兵,那么云州这些马背上长大的汉子就是天生的骑兵。在这战争频仍的年代,放牧常常不能得到保障,打猎成为维持生计的必须技能。草原上男人们的平均寿命只有三十岁左右,男女比例长期维持在一个不正常的水平上,许多时候,妇女们必须承担很多本来应是男人做的工作,围猎也不例外。每年各种大小规模的围猎不仅锻炼了他们的骑术射术,更锻炼了他们的合作精神。很多情况下,一群常常收获丰富的猎手们的首领,就是一名优秀的战场指挥官。 忽然士兵们一阵喧闹,原来是有士兵在一个山凹里发现了一只小老虎幼仔。这只小崽子一直趴在草丛里,任凭多少人马从它头顶走过,它都一动不动,要不是一个士兵牵着头猎犬走过,几乎让它躲过这一劫。 “主公!你看!”一个士兵高举着还张牙舞爪的小老虎递给吴忧看。小老虎好像已经知道无幸了,不断地咆哮着,很有点百兽之王的风范。吴忧的马被吓得惊叫后退,弄得吴忧只好跳下马来。一个十长忙将那士兵的手按下来,用个布口袋将小老虎套上,就要把它摔死。 吴忧忙道:“别摔死它,给我瞧瞧。” 那十长听了,只好将口袋递过来,却嘱咐道:“主公,这小家伙的父母肯定就在附近,咱们得赶紧把它处理了。要不然把大老虎招来可就有危险了。” 吴忧并不在意,将袋口打开,用手轻轻逗那小老虎,小老虎的牙齿还没长全,咬人也咬不动,急得摇头摆尾,呜呜乱叫,吴忧笑着对吴毒道:“去叫你莫阿姨过来,她肯定喜欢这个。” 吴毒鬼头鬼脑道:“哪个莫阿姨?咱们这里姓莫的,好像没有能做我阿姨的人啊。” 吴忧笑骂道:“偏你心眼多,还有哪个?当然是小莫阿姨。快去,就说我有个玩意儿送给她。” 吴毒笑嘻嘻去了,心里琢磨着能用这好消息从莫言愁那里敲出点儿什么好东西来。 “小莫将军,哈哈,真是巧啊,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听不听?”吴毒看着旗号一下子就找到了莫言愁,莫言愁正兴致勃勃地和士兵们一起往外打捞黄羊,两手全是泥巴。吴毒忙大声招呼她。 “什么事?”莫言愁果然很有兴趣。 “师傅叫我来的。”吴毒还在那里卖关子,挤眉弄眼,手指伸出来捻啊捻的。莫言愁则眼睛望着天,故意对他的小花招装作没看见,漫不经心道:“什么事啊?” “啊呀!”吴毒忽然惊叫一声,道:“我忽然忘了师傅让我来做什么了,不如我再回去问问他吧。”眼睛骨碌碌转着,嘴里说着要走,脚下却不动。 “嘁――稀罕!我自己找他去。”莫言愁的好奇心让她蠢蠢欲动,却表面上却还是很不屑的样子。 “嘿!嘿!嘿嘿……”吴毒得意地笑着,笑得莫言愁莫名其妙,心里直痒痒。 “好啦好啦,小鬼,败给你了,说说罢,要什么?”莫言愁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 “那个这个……”吴毒在莫言愁耳边悄悄说了两句话。莫言愁听着听着笑了起来,嗔道:“小鬼头,想学偷东西?兴趣还真特殊,平时偷鸡摸狗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要背着师傅学艺,嘿嘿,看我告诉你师傅。” 吴毒立刻拉着莫言愁袖子央及道:“好姐姐,你偷偷教我,师傅不会怪罪的。我以前那点小手段碰上姐姐那还不是小巫见大巫。这样好了,以后师傅有什么动向,我第一个告诉你,好不好?” 莫言愁脸红了一下,啐道:“就你聪明!”不过随即道:“不过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你先说说怎么回事?” 吴毒也不着急,反正只要莫言愁松了口就好,笑道:“师傅让单独叫你去,说有个好玩意儿给你。” 莫言愁一听,眼睛一亮,忙道:“快带我去!” 两人来到吴忧所在的地方的时候,正好看到惊险的一幕: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虎啸声,一头数百斤重的巨大斑斓猛虎带着一阵腥风兜头扑向吴忧。吴忧吃了一惊,将那装小虎的口袋往后一掖,撤身拔剑。 “喔唷!”莫言愁同样吃了一惊,抖手就是一支飞镖。与此同时,随着一声清斥,一支翠绿的羽箭从吴忧背后射出,几乎和莫言愁的飞镖同时射中了那只跃起的猛虎。飞镖从虎后颈灌入,羽箭却是从老虎张开的大口中贯穿入脑,力道拿捏得正好,没有穿破后脑上的外皮。 “哎哟,吓死我了!”吴忧灵巧地闪过半空中落下的虎尸,捂住心口做惊吓状。 这时候一抹淡绿的少女的影子从树上跳了下来,先不管吴忧,却翻看那老虎,看到虎颈上那个伤口之后,居然叹了口气。 “谁要你多事!这下好了,好好一张虎皮上被你打了个洞。”少女背负短弓,腰悬弯刀,皮护腕,皮护腿,鹿皮靴,短袖夹袄配短裙,胳膊和大腿都露出一截,此刻正对莫言愁怒目相向。 “你……我认得你,你不就是那个……那个翠羽么?”莫言愁惊讶地道。 “什么翠羽啊,好难听。我告诉你,我的名字叫狐茜。”少女的脸上灰扑扑的,好像几天没洗脸了的样子,眼睛里也都是血丝,显然没怎么睡好,不过那气势汹汹的样子仍然显得相当精神。 “那……你看看你身后是谁。”莫言愁忍住笑道。 “哈呀!”狐茜一转脸,猛然吓得一声尖叫,向后就跳。吴忧总是知道怎样能达到最佳的惊吓效果。刚才狐茜一回头,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了。 “还认得我不?”吴忧促狭地笑道。 “坏人!”狐茜小脸通红,给了一个直接了当的结论。 “呵呵,这个……”吴忧颇有些尴尬地看看周围的人。这时候他手里的口袋不停地动弹,是那只小老虎急不可耐要跑出来看看。地上死去的那只老虎不是它父亲就是它母亲。 吴忧不理会狐茜这小丫头,对莫言愁道:“过来过来,我送你的小东西。” 莫言愁一看那只活泼的小老虎果然高兴,兴高采烈抱了,不停地逗弄。事实上吴忧不管送她什么她都高兴。 “狐茜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吴忧想起来正事。 “你管得着么?”狐茜道。对这么无礼的回答吴忧倒是生不起气来,狐茜那种娇憨的孩子气的神气并不让人厌烦,却让人觉得可爱,她年纪小,有撒娇的本钱。虽然吴忧可能比她大不了几岁,但阅历何止丰富十倍,面对这刁蛮小女孩,确实有种兄长般的感觉。 “喂!喂!你们放下。这是我的猎物。”看到几个士兵要拖走老虎,狐茜忙扎煞着手拦住。 “喂,你……”莫言愁一向是不让人的,这老虎明明是两人一起射中的,狐茜这么霸道好没礼貌。 “阿愁!算了。”吴忧道,“这只老虎就留给狐小姐,咱们走。” 莫言愁听吴忧这般说了,转嗔回喜道:“我怎会真的和小孩子一般见识。” “那么后会有期。”吴忧不等狐茜说出什么别的难听的话来,立刻翻身上马。莫言愁、吴毒还有侍卫们随即跟上。狐茜望着他们的背影,若有所思。 “主公,有信使来了。”一个传令兵纵马奔至吴忧马前,飞身下马禀道。 “是哪个?”吴忧问道。 “从宁家来的。现在那边等候。看样子很急。”传令兵显然还不太清楚具体情况。 “好!把他领到我的大帐中去,一会儿我去见他。不过也要等我先换过衣服再说。”吴忧猜测,宁家可能是来寻求某种援助的。最近的侦察显示,宁家在和迷齐人的交手中似乎吃了亏,而目前的情况下,宁家可以回旋的余地很小。虽然宁家和泸州赵家眉来眼去已经不止一天了,但吴忧不认为各怀鬼胎两家会有真正意义上的合作。如果宁家真是有求于己的话,吴忧准备好好敲打一下这帮傲慢的家伙。 吴忧换了正装接见使者。众将已经先他一步到齐了。当看到进来的使者是陆舒的时候,吴忧事先想出来的刻薄话就没有说出口。事实上也能想象,和吴、宁关系都比较密切的陆舒应该是两家最好的调解人。 “先生久等了。别来无恙否?”吴忧离开座席,三步两步跨到陆舒身边,伸手挽住他臂膀笑道。 “托福托福,好得很。主公风采更胜往昔啊。”陆舒笑道,经过了一个夏天,他白净的面庞变得黑黢黢的,额上抬头纹也增加了几道,但气质仍然洒脱不羁,举止间生气勃勃。 “这次回来就不要走了,很多事情需要先生主持呢。”吴忧热情地道,一点儿都不提起宁家的事情,就像陆舒只是出了趟门刚刚回来似的。 陆舒微微一笑,松开被吴忧抓住的膀子,深施一礼道:“主公,先公后私,理所应当,咱们先把公事办了再说私事。” 吴忧笑道:“也好。先生请上坐。”说着自己回到主位上坐了。 陆舒谢座,却没有就座,而是取了一封信,让侍卫转交给吴忧。吴忧扫了一眼信封,上面的字体清秀隽雅,显然出自女子的手笔。火漆印章完好无损。验看无误之后,他拆开了信。 三页信纸,吴忧几乎一下子就看完了,他的表情慢慢变得严肃起来。 “你知道,我对宁家的事情根本没有兴趣。宁家是我的死对头,这一点是怎么也不会改变的。而且宁家的那个女人――宁霜并不是个大度的人。”吴忧道:“但是云东的事情涉及到宁家、迷齐、云州、泸州四方面的冲突,不是我一个人想解决就能解决得了的。” “主公,迷齐人大兵压境,两路并进,宁家力量有限。云州一定袖手旁观,泸州现在以重兵和阮香对峙,加上和迷齐人关系不错,不会帮宁家什么忙。可以伸出援手的只有主公您啦。宁家亡于迷齐人之手,对主公的大业真的有好处么?果真把宁家逼上绝路,她多半会投向迷齐、云州、或者泸州中的一家,其中利弊请主公三思。”陆舒早有准备,不急不缓地说道。 “这是宁霜要您转达的话,还是您自己的想法?”吴忧道。 “是我自己的意思。”陆舒道。 “好的,我会考虑。先生远来劳累,请先休息吧。拉乌赤,领先生去休息。”吴忧最后一声提高了音量,侍卫拉乌赤闻声进帐。 “先生这边请。”拉乌赤对陆舒道。 陆舒望了望帐内表情各异的众将,这么些日子不见,显然他们都对自己有了隔膜,尤其自己一回来就是为宁氏做说客的,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将领们神情间都带着明显的戒备神色。似乎除了吴忧,谁都不信他的心还是向着云西这一方的。陆舒躬身施礼,随着拉乌赤出帐。 “诸位,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这封信――”吴忧扬了扬手中的信,“这封信上说,宁家已经抵挡不住迷齐人的攻势,念在云东、云西都护唇齿相依,希望我们发兵救援。” 狄稷道:“什么唇齿相依了,咱们有多少弟兄死在宁家军的刀下?他们完蛋了才活该呢。” 莫言愁道:“据我所知,宁家军的战斗力不容小觑,去年他们曾经以草创时期的五六千人的兵力重创迷齐十万大军,据说迷齐的王子在那场战役中都差点儿丧命。那时候他们都没有来求援,现在他们号称有五万大军,还有哈迷失、秦古剑几万军队在小月氏城策应作战,怎么反倒求援来了?” 莫湘道:“就算要出兵,咱们的军队还没有从上次战斗中恢复元气,现在训练装备都不足,盲目出兵的话只怕是事倍功半。兀哈豹已经与我们翻脸,如果被他得知我们出兵云东,只怕他又要袭击我们。再说,现在咱们的军粮也不够。” 吴忧点点头,道:“各位的意见我都明白了。大家现在就回去收拾收拾,咱们明日回城,这个问题回去再说。” 十天之后,沃城。 这里现在集中了吴忧手下所有的高级军官和谋士。吴忧和众人讨论是否援救宁家的事情。 文武分列两旁之后,吴忧将宁家面临的困境简略一讲,然后道:“今天召集诸位就是商议是否出兵。不过在此之前还要先给诸位引见一个人――有请图兰将军。” 一条大汉应声进入大帐,对众人团团一揖道:“各位好。”看看吴忧,再看看众人,见大家没什么反应,又说了一遍“大家好!”众人听了无不莞尔。 吴忧道:“图兰将军是哈迷失将军派来的信使,大家听听他有什么话说罢。” 图兰现在汉话说得明显比以前流利多了,他慢慢道:“这次总共有二十万迷齐兵南下,所过乡县人畜不留,全杀光了。全杀光了。”倒不是他故意要说得这么慢,实在他要讲得流利,就只能说这么慢。 鲍雅大病初愈,脸色还发黄,闻言按剑怒道:“畜生!” “听他说完!”吴忧沉声道。 “以前他们还要奴隶,这次不论男女老幼,全都就地斩首。我经过一个村子,全村人都被砍下头,地上的血有三寸深,我的鞋都被血浸透了。这样的村子不止一个。只要迷齐人经过的地方,十有八九都是如此。库狐人将我们百姓的血肉做成肉脯充作兵粮。战俘和伤兵都被剖腹挖心。”图兰缓慢的语调带着可怕的平静,大帐之内静得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我们的仗打得很苦,很多人都死了。有些胆小鬼被吓破了胆子,逃走了。哈迷失将军是好汉,不降,不逃走,他说,当兵的人只能死在战场上。宁家的军队我见过,他们也是好样的,打起仗来不怕死。但是敌人太多了,还说只要敢抵抗的村子全都杀光。老百姓也害怕,都逃走了。他们很难得到补给。我们也是。”图兰摇摇头,神色木然。 “可恶!”莫言愁厉声喝道。“呛啷”一声抽出宝剑,道:“主公,怎能容恶贼在我大周境内如此嚣张!” 这下子如同捅了马蜂窝,众将义愤填膺,纷纷上前请战。 吴忧双手虚虚一按,众将慢慢平静下来。“莫湘,你的意见呢?”吴忧转向一直沉默的莫湘。 “我不同意出兵。”莫湘道。此言一出,众将哗然。 鲍雅愤然道:“莫湘!原来我敬你是个奇女子,没想到竟是这般怕事之人!” 莫湘默然退到一边,并不争辩。 “苏先生如何看?”吴忧并不穷问,又问苏平。 “在下认为,此事不止是云东的事情,关乎云州存亡,应该慎重。”苏平讲得相当含蓄,却显然不同意冒冒失失地出征。 “哼,文臣怕死,自来如是。”狄稷冷哼一声道。 “不得对苏先生无礼!”吴忧呵斥道。 “主公!”陆舒急道:“大周百姓的性命怎可弃置不顾!” 吴忧双眉一轩,不怒自威,众官各自打个寒噤,吴忧拂袖而起道:“今日就到这里,大家散了罢。”说罢不理会众人,径自出帐去了。众官面面相觑,随即各自散去。 “主公,对不起。我知道您的本意是出兵,但是……”莫湘静静地站到吴忧背后,良久吴忧都没有说话,她低声道。 “锵!”吴忧猛然抽出青霜剑,一剑劈在地上,轰隆一声巨响,一道尺许深的剑痕出现在地上。 吴忧长啸一声,长剑旋舞,剑气纵横,剑招繁密,越舞越快,很快就见一团白光翻翻滚滚,片刻功夫,地上、树上全是交错的剑痕。 “好莫湘,你真真要气死我!”吴忧猛然收剑,伫立不动如古松,沉声说道。 “主公,我……” “你的心难道不是肉长的?你的血管中流的难道不是周人的血液?你这是为我吴忧考虑什么?做出这样见死不救的事情,我吴忧算个什么东西?什么东西?” “主公!”莫湘跪了下来,委屈的泪水在她眼中打转,她匍匐在地,让泪水滴入泥土,“莫湘愿为前驱。” “不,”吴忧道:“你是主帅。” 第三十四节远征 就在云西内部为是否出兵云东而举棋不定的时候,一个偶然的事件改变了事情的进程。兀哈豹的联军内部发生了争执,原库比伦部的秃喇增乞牙率领一万多部众百姓脱离了联军,逃到吉斯特城投奔了吴忧。陈玄怕收容这些反叛的人会引起兀哈豹大规模的报复,不敢自己决定,一面将他们安顿在城外,一面派人飞报吴忧。 吴忧闻报大喜,暂时将云东的事情搁在一边,亲自领兵赶到吉斯特城。和秃喇增乞牙的会面气氛友好,双方都没有提起以前的不快事情。 “秃喇增乞牙首领为什么离开了兀哈豹大王呢?”饮过一大碗马奶酒之后,吴忧问道。 “唉!说起来不好意思。”勇悍的秃喇增乞牙的环形大眼中居然有点悲伤的神色,“以前我们跟着兀哈豹,是希望他能带我们赢得独立,不用受汉人的欺压,不用担心库狐、迷齐人的劫掠。但是兀哈豹这个胆小鬼,他被云州军队吓破了胆,他不敢去打云州,更不敢去打库狐人和迷齐人。偷袭你的军队失败之后,他就迁怒于人,连着剥夺了几个首领的军队,据说他要把所有的部族百姓都归于他自己的麾下,还要废除联军议事制度,只让他一个人说了算。虽然这次没有轮到我,但是我想迟早也会到我的。我不愿意再为这种人卖命了。” 吴忧饶有兴趣道:“那么联军里面支持他的人多么?各族首领都是什么态度?” 秃喇增乞牙道:“当然是反对的人多,除了他们吉斯特本族的人,现在各族首领都离心离德,有意出走的也不是少数,只是现在吉斯特部势力大,他们怕出来以后没有依靠,还是得回去。我也是冒险一试,接不接纳就看将军的了。若将军容不下我等,我们就借个道回库比伦老家去。” 吴忧满面欢容道:“秃喇增乞牙兄弟这是说哪里话来?我吴忧是那种不讲义气的人吗?您只管放心住下来,我会找专人带您和您的人去找一块合适的牧场,需要什么东西也尽管开口。您应该知道,对待朋友,我一向慷慨大度。另外,你也可以派人去兀哈豹那里,劝说那些迟疑不决的人,我吴忧不是个爱记仇的人,只要来投奔我的,我一概接受。” 秃喇增乞牙大喜道:“当初达明翰首领果然没有看错你!只要吴忧将军肯收留,我们自己找草场就行。” 吴忧笑道:“还有件事要麻烦兄弟,因为迷齐人一路烧杀抢掠过来,我军马上就要开拔北上,我担心兀哈豹趁机故伎重施,又来偷袭我们。还请兄弟率领部众不要远离,就为我防守西方如何?” 秃喇增乞牙一听,急道:“将军,我们库比伦人个个能征惯战,冲锋陷阵从不落人后,而且我们的家乡正在迷齐人的铁蹄之下,我们愿随将军出征。” 吴忧听了犹豫道:“秃喇增乞牙兄弟的心意我很了解。可是你们刚刚来投就要点兵出征,这恐怕不好吧,您还是听我的,在这里休养生息,和兀哈豹那边的首领们多多交流,做我西南的屏障。等我们收复了库比伦,再让你们迁回去。” 秃喇增乞牙发怒道:“将军这是瞧不起我们了?我们自己的家园自己去收复,哪有让朋友白白出力的道理?” 吴忧反复推辞,秃喇增乞牙却坚决要派兵从征,吴忧最后只好同意库比伦部的一半战士随军出征,留下一半战士协防吉斯特。于是吴忧的部队中又增加了三千多名精擅骑射的蒙面库比伦战士。 “主公,这些库比伦人信得过么?”陈玄对于吴忧这样轻易地相信秃喇增乞牙有点困惑。 “应该没问题。”吴忧开始心里也有点打鼓,不过现在倒是确信了,“秃喇增乞牙不是个善于撒谎的人,何况以前和我相处地并不好,兀哈豹如果要派个卧底过来,那应该选个更阴险点儿的。再说了,我抛出西南屏障这样一个大诱饵他不吞,却坚决要上前敌,最后将他的部众分出一半来归我节制,也说明了他的投诚是真心的。要他真是假投降的话,应该保持兵力集中,待我远征家中空虚之时起兵作乱。不可能同意分兵的。” 陈玄略一点头,又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要充分利用一下他们了。” 吴忧笑道:“是合作,各取所需而已。不用说得那么难听吧。不过这确实是一个契机,我正发愁兀哈豹那里铁板一块没法下手呢。怎么走好这步棋就看你的了。” 陈玄微微一笑道:“主公请放心罢,下次来看,绝对让您惊喜。” 吴忧道:“先生办事我一向放心的。只是掌握好节奏,小心不要操之过急,短期内咱们的用兵方向只有一个,现在把兀哈豹惹急了对咱们没有好处。我希望有个安定的后方。” 陈玄道:“主公,听秃喇增乞牙所言,兀哈豹志向不小啊,若是被他改变各部松散的领导方式,建立起集权统治的话,那一定不可小视。” 吴忧笑道:“放心,没那么快。要剥夺这些草原部族首领们的权力,得循序渐进。他性子太急。要是秃喇增乞牙的出走能给他一个教训的话,他有两种选择。一是安抚人心,缓缓而行,抑或反其道而行,加快统合速度,用雷霆手段镇压各部叛逃的企图。你说他会采取哪一种?” 陈玄道:“多半用后一种。” 吴忧道:“不管哪种都好,首先叛逃的库比伦部他是一定要征讨的。但内部不稳的话,他短期内也不会向咱们进攻。” 陈玄道:“就怕他又如同上次一般,没什么朕兆就突然发兵。” 吴忧冷笑道:“他真当我是纸糊的?上次是咱们没有防备,这一次他再敢出兵试试。我不让秃喇增乞牙随同出征,你和他商议守城的事情。游骑哨要多派。” 陈玄道:“主公放心罢,臣守城还是有点心得的。” 吴忧最后还是决定出兵云东,大量繁琐的准备工作必不可少,光是筹措粮草就费了好大的力气。骑兵们还好说,少量的干粮加上狩猎应该能够满足需要。步兵们就麻烦得多,筹措大量的辎重粮草不算,光是骡马和民夫就得是军队的几倍。 最后吴忧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事实,在草原上养活一个轻骑兵比养活一个正规步兵更便宜。这和内地养一个骑兵够养活五个步兵的比例截然相反。草原上的惯例一般是用奴隶奴仆充当骑兵们的跟随轻步兵,不会单设步兵兵种,因为一般的作战都是以骑兵为主,这种奴隶步兵多数时候是要为骑兵做杂活的,装备之差可以想象,一般连甲衣都没有,只有一支制作粗糙的长矛。云州周军长期同这些骑马民族打交道,也确立了其以骑兵为主的特点,对于步兵的发展马马虎虎并不太重视。 现在吴忧实在装备不齐那么多骑兵,只好用一些装备稍微好一点的步兵充数。事实证明,在阵地战中,严密的步兵阵威力也相当强劲,特别是在防守中,其效果远比骑兵松散的阵形有效。当然这样的机会并不多,一般骑兵不会傻得去冲击防备严密的阵地,而会选择寻找攻击敌人的薄弱点,比如切断步兵赖以生存的补给线就相当有效。所以对吴忧来说,如何维系两兵种之间的平衡有时候是一件颇为头疼的事情。 这次吴忧不担任云西远征军的主帅,莫湘以荡寇将军衔领军出征。莫言愁、刘衮为副将军,苏平为典军校尉,鲍雅、狄稷、金肃、范竺、皮休、席、毕素丹等众将都从征,可以说是精锐尽出。吴忧留下了陈玄、陆舒、胡沛、陈晟等人留守。 这次出征的军队组成为:女营两哨,杂胡骑八哨,新组建的金赤乌四哨,库比伦轻骑兵义从七哨,原云州边防军八哨,工兵辅助部队一哨。共有骑军三十哨,一万五千人,千人为一校,合称十五校。此外还有二十哨共一万人的轻步兵,千人为一尉,合称十尉。这一次,为了救援云东,吴忧算是下了血本,云西几个月来整训换装完毕的部队几乎倾巢而出。 吴忧从吉斯特城赶回来的时候,部队已经基本上集结完毕。将官们一律血红战袍,金赤乌官兵火红的战衣十分抢眼,女营的官兵则在鬓边簪一朵红花作为标记,库比伦骑兵黑巾蒙面,边防军官兵青甲傍身,杂胡骑官兵则基本上是穿着灰色的战衣,覆以土黄色的皮铠,步兵统一的灰衣短装小铠。衣甲各异的士兵们唯一相同的就是他们帽盔上簪的红缨,随着人头涌动,一望无际的红缨构成了一片起伏的海洋。吴忧的部下还是第一次集结起这么大量的军队。尽管他们可能在训练和装备上还和真正的精锐部队存在差距,但他们的勇气和良好的组织将弥补这一点。 出征的前夜是一片山雨欲来的宁静,士兵们都在做最后的准备,对很多新兵来说,这是一个不眠之夜。晚饭后,吴忧在自己那仍然破破烂烂的太守府邸单独召见了莫湘。 凝视了莫湘半天,吴忧还没有想好要说什么。事实上可以说的话似乎很多,但一到了嘴边似乎就成了多余的了。莫湘静静地跪坐着,专注地注视着吴忧,似乎对他将要说什么很感兴趣。 “这次出征你有什么计划么?”吴忧明显是没话找话,计划其实早就确定了,莫湘将率军队先向东进发,到达丽水河畔之后骑兵渡河;步兵则登船,沿丽水的一条支流――东丽北上――已经有一支先头部队前去征集船只。顺利的话,他们将在小月氏城以南会师。随后将在这里休整一段日子,同时派人和哈迷失联系,争取两军会师,合兵一处,然后一起向西走就进入库比伦城的地界,如果运气足够好的话,他们将在库比伦筹集到船只,因为离东丽水最近的一条通往戈尔湖的大河――波河只有七十里。 莫湘这次其实有个更加大胆的计划。作为这次出征的主帅,她详细询问了担任向导官的图兰北地的山川和地势。根据图兰的描述,在北方,和东丽水同源的另有一条向东流去的大溪当地人称为小波河的,离他们的登陆地点只有十几里,下游离波河最近处也只有三四里。莫湘先派工兵前去勘察那里的地形,如果条件允许,她将试着将船从陆路拉过那十几里的路程,进入小波河,然后再次登陆,将船再陆运一次,进入波河,这样她的船队就可以进入东方的呼伦河水系,与宁家水师会师,波河、戈尔河、戈尔湖、呼伦河都可以成为船队游弋的场所,这样步兵变成水兵,机动性增强,士兵的疲劳度减少,可以避免陷入和轻骑兵比速度的尴尬处境。曾经长期担任过淄州军水师统帅的她自然知道如何发挥水师的优势。 这个计划虽然看起来相当诱人,但莫湘自己也知道没什么把握得到通过。因为面临的困难实在大得难以想象,有史以来还从来没有人从陆地上一次运过这么多的船只,何况迷齐人的军队还窥伺在侧,当地的情况又并不明了。再说这次莫湘的主要任务就是打通云西和云东的交通线,建立一条相对安全的通道,和宁氏、哈迷失、秦古剑等人都取得联系,达到这个目的就算成功,没有必要冒这么大的险。尽管如此,莫湘仍然打算尝试一下这种可能性,因为抛开这次的任务不算,莫湘早就把整个云州看作吴忧的地盘。宁家也好、库狐人、迷齐人也好,都是现在或者将来的对手,如果能够在呼伦河流域保持一支强势兵力,那么不论是以后平定云东还是北上进击胡人都将是相当便利的。 莫湘不打算就这些细节麻烦吴忧,到时候见机行事就是了,她道:“我只是有点疑惑,苏平、刘衮辈都是难以制衡的人物,主公把他们留在身边才方便就近监视,怎么反倒派他们参加远征,不怕他们搞鬼么?还有边防军大量征发,我怕到时候会难以约束。” 吴忧道:“这的确是问题。就看你的本事了。说实话,把这么些不同系统的部队编在一起,实在是无奈之举,能不能发挥他们的战斗力主要就看主帅的本事。苏平、刘衮这些人虽然对我不一定服气,但对大周的一片公心那是可以信任的。若是为我吴忧争私利,他们可能不愿意出力,但这次远征完全是一片公心,此心可昭日月!他们不但不会捣乱,还会积极帮你整合部队,消弭矛盾,所以你不用操心。边防军的几位将领都是宿将,他们其实都是直爽人,常年驻守边疆,辛苦非常,这次出征的部队中战斗力最强的除了金赤乌应该就是他们,我们对他们应该敬重。说实话他们有点瞧不起我们,因为他们没见过我们打仗,战争会证明一切的。这帮人只要心服了,一定会愿意效死命的,所以应该是我们争取的对象。其实我看下面的人对我戒心很重,对你和阿愁倒是很亲近,你们要借着这次远征好好拉拢一下他们。我不在的话,很多事情反而好办。” 莫湘道:“好,我会和阿愁妹妹商议。”吴忧最后交代的拉拢人心的事情,莫湘觉得有点不好下手,其实反而是鬼灵精怪的莫言愁更合适些。 两人之间又是一阵沉默,公事没什么可以谈的了,莫湘就想告辞,吴忧挽留道:“再等等,陪我坐坐吧。这一去,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见呢。” 两人于是又坐了一会儿。吴忧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将青霜剑从腰间解下来,拿在手中道:“你以后就用这把剑防身吧。” 莫湘起身走到吴忧面前,跪坐下,接过宝剑,轻轻褪去剑鞘,冷冽的寒气扑面而来,两人脸上的毛孔都感觉到了这利器所散发的杀气。 “好剑!谢谢你。”莫湘还是第一次破例没有说“主公”两字。这个“你”字那么自然的出口,似乎两人之间那种上下级的关系不再成为沟通的障碍。 吴忧看着跟自己只有咫尺之遥的莫湘,莫湘正以极为优雅的姿势将剑还鞘,然后解下自己的佩剑放在小几上,将青霜剑挂在腰间。这一刻,她显得秀气斯文,这可能是她最女性化的一面。 吴忧瞧着这位沉静的女将军,一时间竟有些心猿意马,好容易收摄心神,调侃道:“不知将军除了骑射打仗还有什么特长?” 莫湘似乎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想了一下之后,她微笑摇头道:“好像我除了打仗真的不会做其他事情了。小时候太调皮,女红的事情我是一点儿都不学的。诗书礼乐似乎都不太感兴趣。要说擅长的事情呢,其实我能扎很好的风筝,我的风筝能飞得比别人更高更远;还喜欢打马球,以前和人玩的时候,经常能把对手晃下马来,或者用球杆把对手打下马,义父那时候总夸我……算了,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自从批发为将之后,所有的玩乐都没有啦。也不知道现在手艺行不行了。” “对不起。”吴忧轻声道。 “没关系。”莫湘同样轻声道。她的眼神空朦,显然被勾起了对那段极为时短暂的少女欢乐时光的回忆,“我总是不敢过多地去回忆那美好的时候,因为回忆一次,印象就越浅,我怕有一天,我再也想不起快乐是什么滋味的了。我怕有一天我会忘记,我也曾经有过无忧无虑的童年。” “的确,以前的事情,就像做梦一样。想都不敢想。”吴忧也是深有感触。 “咳咳!”不知过了多久,外边的侍卫忽然大声咳嗽了两声,响亮地吐了口痰。 “我走了。”莫湘倏地站了起来。 “我送你。”吴忧道。 “不不,主公请留步。”莫湘深施一礼,躬身快步向后趋退。 “主公,莫副将军到了。”侍卫禀报道。 “你们都退下,我有要紧事情和主公谈。”莫言愁人没到,声先到了。 “退下吧。”吴忧看看为难的侍卫们,笑着挥挥手,侍卫们识趣地退下。莫言愁就像一阵清新的风,将一切离愁别绪都吹走了。 “喂,”没有外人的时候,莫言愁眉眼儿里都透着妩媚,说话少了很多顾忌,她朝吴忧眨眨眼,神秘兮兮道:“刚刚我瞧见湘姐姐了,好像很开心的样子,你没把她……什么了吧?” “什么什么了?”吴忧一脸无辜,装傻。 “哼!装傻!看我怎么罚你!”莫言愁一下子就蹦到吴忧跟前,拧住吴忧的脸做出各种怪像。 “哎哟,疼!”吴忧发出吸凉气的声音,忙用手握住莫言愁不老实的小爪子。 “真的没什么?”莫言愁在吴忧身上嗅了嗅,摇了摇头,似乎颇为惋惜的样子,“你呀,假正经,这么好的机会都错过!” “别闹,有正经事。”吴忧道,试图站起身来。 “正经事?不听!”莫言愁的手滑下吴忧的脸,到了他的脖颈上,整个人都俯下身来,她的胸脯几乎直接贴上吴忧的脸,这么近的距离,从衣襟里望进去,能瞧见乳沟了。 吴忧不是君子,所以没有经受住诱惑,他身子向后一倒,莫言愁娇呼一声,整个人都倒在吴忧的身上了。 “真的有事!”吴忧笑着躲莫言愁的呵痒。 “你要我一次,什么都答应你,否则,免谈!”莫言愁媚眼如丝,凑在吴忧耳边道。 “哇呀!狼呀!救命哦!”吴忧怪叫连声。 房间里的蜡烛扑地一下全灭了。 第三十五节断水 十里长亭,目送大军缓缓开拔,吴忧心中有点怅然若失,这大概是第一次大军出征而不是自己做主帅。等到最后一哨人马也消失在视野中,吴忧轻轻叹了口气,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北方的冬天来得早,空气中已经颇有寒意。侍卫牵过马来,吴忧翻身上马。胡沛、陆舒还有随从们都早已经骑了马在等着了。 身边增加了不少新面孔,少了一些老面孔,连吴毒都跟着苏平出征了。 “你是狐茜吧,怎么又跑出来玩了?咦!你是来保护我的?”吴忧看着自己的卫队中增加了一名少女的时候还是有点惊讶,狐氏可是苏平的亲卫,他本以为他们全都跟着苏平上了战场了。 “哼!谁稀罕啊,要不是苏公子亲自交代我们保护你,我才懒得动弹。”狐茜眼睛朝天,根本就不睬吴忧。 “在下狐谨,见过将军。”一名温和敦厚的青年在马上施礼。有些无奈地看看不合作的狐茜,抱歉地对吴忧道:“小妹不懂事,将军包涵则个。” 吴忧笑道:“久闻狐氏大名,不想在这里得见狐家的人。据说狐氏的追踪、暗器、刺探和传送情报都有独到之处,失敬失敬!”吴忧刻意回避了以前被苏平凌迫的窘况,狐氏在其中可没少出力。 狐谨淡淡逊谢道:“都是江湖朋友们抬爱。” 吴忧又对狐茜道:“以前不知道姑娘的身份,多有冒犯。姑娘箭术精准,在下那是佩服得很哪。” 狐茜还是孩子心性,被吴忧这样当众夸赞,心里高兴得不行,小脸却偏偏还绷得紧紧的,学着狐谨的口气道:“罢了,都是江湖朋友们抬爱。” 众人一听,哄地一声笑了。 吴忧和小姑娘消除了芥蒂,心里也格外高兴,打马回城,做了个手势让狐谨跟上来和他并排走,问道:“我近期打算去云州一趟,不知路上可太平?” 狐谨反问道:“将军是以私人身份去呢,还是以云西都护身份去?” 吴忧诧异道:“有什么不同?” 狐谨道:“若是将军以私人身份前往,只需安排几名侍卫暗中保护,可保无虞。若是大张旗鼓,摆出云西都护的仪仗来,恐怕有点困难。” 吴忧怪道:“这一路上可都是云州军的地盘啊,难道云州官家现在不吃香了么?” “这个……说来话长。”狐谨道:“年前,因为联军和云州军交战不断,加上库狐人大举入侵,很多流民南逃到云州、铜川附近,两城不敢轻易接纳,这些流民就结成匪帮,横行不法。后来云州军出兵弹压,匪徒们才有所收敛,不过匪患一直没有根除。后来云州军张贴招安告示,准备择其精壮者编练义勇,匪帮于是从内部瓦解,一部分接受招安,一部分继续对抗官军。结果接受招安的匪军连同他们的家眷,全被云州军坑杀了,这让在外的匪徒们变得相当疯狂。只要看到小股的官军,他们就发动攻击,并且不留任何活口。官方驿道已经有几个月不通畅了。不过有一点比较奇怪,他们对来往于瓶县的商人总是放行。所以我说,若是将军肯扮作商人,再带几名护卫做伙计伴当,应该很容易躲过匪帮的袭击。” 吴忧笑道:“真是奇事,官居然要躲着匪走,还有天理么?那这股土匪有多少人?一万,两万?” 狐谨肃容道:“虽然外边有各种传闻,但据我观察,这股马匪不超过两千人之数,聚散不定。人数虽然不多,但极为凶悍,云州军队曾调动最精锐的忠勇营以数倍的兵力展开几次围剿,都被他们逃脱,将军不可大意。” 吴忧听了很有兴趣地问道:“他们的首领是谁?” 狐谨道:“这也传说不一,比较可信的一说叫罗狗儿,一说叫罗奴儿,应该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不识字。” 吴忧点头道:“嗯,听这名字就知道出身不高,懂点儿兵法也有限得很吧。云州军可越来越不济了,被区区土匪吓成这个样子。咱可不是吓大的,为了躲避土匪藏头露尾?笑话!说出去都折了咱们云西的威风。” 狐谨见吴忧并不上心,正想再说点什么,吴忧却显然没有再谈下去的兴致了,忽然加了一鞭,当先纵马飞奔起来。 瓶县,新市。 繁华的街市如同魔术一般出现在这个新兴的小城镇上。在战争频仍的云州,也许这是唯一还算平静的地方。从外表上看,这乱哄哄脏兮兮的地方实在和整洁繁华的城市没法相比,但这地方的繁华不是从外表来看的。 自从兀哈豹的势力在西方扩展,对来往客商征收重税,其手下各部酋长也肆意劫掠商队。周国通往西方的商路不再通畅,很多商人只好冒险绕走更北方的道路。而云州北方诸郡包括云东和云西的几个郡则是连续遭到库狐和迷齐的侵掠,加上云州方面关税的控制,牛、马、羊、皮毛等货物能贩运到关内的越来越少。而新市地处东西、南北要冲,北方的战争基本波及不到这里,税收不算苛重,南北方的不少商人都选择将这里作为货物中转站。而南北方的一些大商家特别是关内的一些豪商很快就觉察到了其中的商机,纷纷在这里设置货栈。而新市的主人,只听说是一位背景极深的神秘人士,连云州各城的太守都得卖他几分面子,并不干涉这种不合法度的行为。何况新市的开设的确算是一件各方都得益的事情,短短几个月,云州官府从中收取的税银就相当于周围几个大县全年的税赋,利润不可谓不厚。再说云州、铜川、归宁、火壁等城的太守都是知道新市的主人是谁的,唐公的掌上明珠,吴忧的新妇,敕封的蕊华郡主张颖,拿出来还是能镇住几个人的。对于新市暗中收留剧盗罗奴儿(小名罗狗儿)部众的家属一事,有关官员并非不知,但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在狐谨看来,吴忧这人纯粹不可理喻,他越是劝说吴忧低调行事,吴忧越是不听,反而征调了全部一千名金赤乌官兵,准备去云州。 吴忧将从小胡山那女子处赢来的医书、农书交给陆舒,让他在沃城试行。尤其是召集工匠,根据书中配方改进现有的炼铁技术,争取能尽快生产自己的武器装备。云州并非没有铁矿,只是因为关内对这里的技术封锁,加上工艺水平的问题,一直没法炼出精钢。吴忧去看那些工坊炼出的铁渣滓的时候,难得地发了一通脾气。铁器全赖关内,兵刃甲具都要仰人鼻息,这是吴忧的软肋。 其实吴忧还有另一件心病,云西不产盐,云州和关内严格控制云西的食盐供应。官盐价高,普通百姓难以承担,吴忧曾设法鼓励民间贩卖私盐,打破官家的垄断专卖权,不过长此以往终归不是办法。新市的名声他已经有所耳闻,他这次打算趁着经过新市的机会,和几名内地贩盐的豪商打打交道。出兵援救宁家的条件之一,就是宁家给了吴忧几家关内大商号的介绍信。这些大商人手里都掌握着周境内相当大量的食盐配额,以前吴忧单独派人去联系他们,他们还真不卖吴忧这个面子,充分表现了他们奸商的嘴脸。但对宁家来说,事情就不同了,这就是根深蒂固的大家族的优势。说实话,吴忧倒是真心希望宁家的这几封信能管用。 吴忧率军到了新市,一路上风平浪静,并没有什么意外,想来马匪之说是狐氏夸大其词,抑或见到自己这大队精兵走过,不敢轻犯。 这么大队的人马进驻,自然惊动了驻扎在这里的云州军队。吴忧这边刚扎营,忠勇营的两名校尉朱静、苟耀就投了名刺求见。 吴忧一瞧两人的名字就乐了,摇头笑道:“猪精、狗妖?难得这么两个人能凑到一起。居然做到校尉,不容易,不容易。” 胡沛正色谏道:“这二人是大周正规军官,而且名字乃是父母所取,不由自己选择,将军不可以此取笑。” 吴忧本来嬉笑自若,被他这么一劝,不由得觉得老大无聊,只得整肃面孔,端起架子,对旗牌官道:“传他们两个上来吧。” 两名校尉进见,浑身重铠,叉手不拜。两人都是中等身材,朱静一副精悍神色,苟耀孔武有力。 旗牌官作色呵斥道:“你们两个狗头,为何见了上官不拜?想造反么?” 朱静夷然不惧,上前一步道:“郡马防地应在云西,如今忽然领兵至此,不知何故?我等未接获关报文书,也不曾听说朝廷有旨调云西兵南下,是以不敢造次,依例前来询问。郡马爵禄远超我等,小人本不配询问,但事关朝廷法度,郡马通情达理,想必不会和小人们一般见识。若郡马能给出合理解释,我等自当解甲请罪。造反之说,小人承担不起。”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有理有据,理直气壮,吴忧心中不禁暗自称许,脸上带了微笑道:“你们为了以防万一,是不是派军队包围了我们的营地了?” 朱静暗吃一惊,不想自己的暗中布置被吴忧看破,料隐瞒也是无用,便道:“小人们也是以防万一,唐突之处,请郡马见谅。” 吴忧笑道:“罢了。我可以告诉你们,我只是去云州城路过这里,因为听说路上盗贼横行,官军征剿不利,所以我才多带些人马保护。” 朱静道:“不知郡马去云州城何事?” 胡沛喝道:“事关军国大事,这也是你区区一名校尉配问的?” 吴忧不语,只是瞧着这朱静如何应对。朱静老脸涨红,一时却说不出话来。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苟耀瓮声瓮气道:“俺们粗人不懂啥礼数,冒犯之处请大人见谅。大人是上官,自然比我们懂得多,其实俺们就是想请大人能不能说得更明白点儿?俺们心里也好有个底儿,能对上司有个交代。” 吴忧笑道:“理当如此。虽然不合规矩,却也无妨。”从怀中取了一封信出来,由亲卫转交给两人,道:“这是唐公亲笔,召我前往云州城议事,两位可查验上面的火漆封印。还不放心的话,可以看看信的内容。” 朱静、苟耀恭敬地接了信,匆匆一看封皮,确是唐公府用印,借给两人天大的胆子两人也不敢拆看唐公的信件,忙恭敬地奉还信件,各自单膝跪倒请罪。 吴忧道:“罢了,你们尽忠职守,这份忠心可嘉,我会转告唐公。” 两人又是称谢不迭,拜辞出去。 两人辞出,吴忧静静不语,眉梢微蹙,似乎想起什么为难之事。帐内众人都不敢说话,怕影响了吴忧思路。 胡沛只道吴忧是因为刚刚两名校尉言行无礼而生气或者为了一会儿要去拜会那些商人而心中不快,哪里想到吴忧自刚才见过那两人之后,深感云州军中藏龙卧虎,这两名校尉官职不高,却已经这样精明有勇略,将来自己若是南下,瓶县、新市势必首当其冲,若是拉拢不动这二人的话,应当设法毁了这二人才是。 晚上,和商人们的见面乏善可陈,因为事先疏通了宁家的门路,各大盐商对吴忧极力奉承,设宴相请。吴忧还不屑于自己去和他们争执盐价,从沃城带了几名精通帐房的商人承局,代表云西和这些大商家讨价还价。席间菜肴之精美、酒水之醇厚都是吴忧到云州来首次得尝,几乎可与京师的美酒佳肴相媲美,吴忧不禁为这些豪商的奢华而吃惊。不过想起云州治下大多数百姓还是颠沛流离,朝不保夕,吴忧便感觉味同嚼蜡,难以下咽。再看那些商人,肥脸滴油,牙黄口臭,一脸假笑,个个怀拥歌姬美妾,一边坐席,一边上下其手,丑态毕露,俗不可耐,吴忧瞧着恶心,略应酬了几杯就告辞出来。 吴忧漫不经心地走着,身边只有拉乌赤一名侍卫跟随。街上灯火还不多,吴忧眼睛望着夜空,若有所思,虽然没有看地,但脚下的坑坑洼洼却都轻松躲过,仿佛脚上都生了眼睛一般,瞧得拉乌赤佩服不已。两人慢慢散步,渐渐出了镇子,吴忧仍然望着天空,似乎在期待什么。两人在路上逡巡了一会儿,猛听得空中鸟儿振翅鼓翼之声,一只信鸽当空飞过。吴忧脸上露出喜色,右手微弹,“嗤”地一声轻响,一枚石子没入天际,只见那鸽子摇摇晃晃落了下来。吴忧忙对拉乌赤道:“你立刻回营,请查先生准备笔墨纸砚,我马上要用。”查先生是吴忧随军带的书办,最擅长临摹别人笔体。拉乌赤知道有大事,答应一声,如飞去了。 吴忧自己瞧准落点快步赶去。因为不想伤到那鸽子性命,所以吴忧没有出全力,那鸽子挣扎着飞了数百米才落地。吴忧赶到的时候,不料想那鸽子却落在了一个女子手中,吴忧走近了才瞧见那正是狐茜。狐茜正有点儿疑惑地翻看那只尚在挣扎的信鸽,等到吴忧到了她背后才惊觉,吓得猛然跳开一大步,不防吴忧已经抽冷子劈手将信鸽夺了,笑道:“你不会抢我的猎物吧?” 狐茜这才瞧清楚来的是吴忧,只是每次和他见面都是这样诡异,自己竟是一点便宜都不占,心下老大不爽,小嘴一瘪道:“我说是谁好端端的要伤这小鸟儿,原来是吴将军。” 吴忧一笑道:“我却不是存心的,乃是有件重要的事情非它不可,先告辞了。”说罢也不听狐茜的回答,展开身形,迅若流星般没入夜色中去了。 狐茜被他的身法吓了一跳,狐氏就是以轻功身法见长,刚才虽说没怎么留神,但吴忧如同鬼魅一般,这么一下子就跑远了还真是少见的身法。猛然间想起了以前在沼泽地中吴忧也是用这样的身法,同时还有诡异之极的骇人武功,身子不由得颤抖一下,左右看看,只觉得夜黑风紧,寒气迫人,此地实在不宜久留。她困惑地摇摇头,赶紧走了。 吴忧回到营地,拉乌赤已经叫了那书办查先生,准备了文房四宝,专候吴忧。吴忧从鸽腿上取了一个小木筒,从里面取了一张字条,却是朱静、苟耀两人向云州报告吴忧动向的密件。 吴忧对那查先生道:“先生能临摹这笔迹么?” 查先生捻须笑道:“这有何难?武人笔法大抵粗陋,极易模仿。” 吴忧道:“如此甚好,下面我来口述,您仿照这两人的笔迹写一封密信。” 查先生欣然从命。吴忧来回踱了几步,眼睛却一直瞄着黑漆漆的窗外,最后道:“算了,我来写,你看着,记住了就照着临摹罢。”说罢就用手蘸水,在桌上写字,随写随干,不留一丝痕迹。 查先生用心默诵,吴忧写完第二遍的时候他已经完全记熟了。查先生凝目注视那密件半晌,援笔立就,在一张同样质地的纸上写下了吴忧告诉的内容,看上去和原件的笔体几乎一模一样。吴忧自己看了都差点儿分不清楚哪份是伪造的了,喜道:“多谢先生。” 赏赐了查先生银钱,让他自行安歇去了。吴忧小心地将伪造的密信封入木筒。这时那鸽子已经蹦蹦跳跳能走路了,看起来差不多已经恢复,吴忧不知道云州内部这种传讯是不是有钟点限制,不敢多耽搁时间,立即放飞鸽子。下面如何,就看自己的运气了。只是若是计策奏效,朱、苟二将估计难免会遭殃了。 了却一桩心病,吴忧心中大为畅快,对拉乌赤道:“听说新市的一大特色便是夜市,刚才没有注意,这会儿没事正好去看看。”拉乌赤自然应诺。 两人出了军营,走不多会儿就看到新市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和周围黑沉沉的夜色形成鲜明的截然对比。拉乌赤赞叹道:“刚才出来灯光还稀稀拉拉的,不想吃过饭这么一会儿功夫就这般热闹了。” 吴忧微笑道:“想来这夜市是人们吃过饭之后才开的。” 这夜市喧哗热闹,营业的商铺地摊好像比白天还多,在这里混饭吃的也是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吴忧和拉乌赤慢慢欣赏这座别致的城镇。 逛了一会儿,吴忧心中忽生警兆,站住了不动,缓缓回过身来,道:“阁下不用藏头露尾了,出来罢。” 就听到一声叹息,一个不断咳嗽的佝偻的老妇从街角转出来。吴忧一见她大吃一惊,道:“你是张嬷嬷?你……你没死?” 张嬷嬷猛咳了两声,这才叹口气道:“唉,人老了,想死也没有那么容易啊。” 吴忧忙趋前两步,急切道:“颖儿……小姐……郡主她好么?她在哪里?” 张嬷嬷摇摇头,嘶哑着嗓子道:“负心的小贼,才想起我们郡主么?她不好,一点都不好。”说罢转身就走。倏忽之间已经远离了数十米。 吴忧好容易得着张颖的消息,怎能让她就这样离开?忙跟在她身后,飞掠而去。拉乌赤却没这本事,只有干瞪眼的份儿了。 两人都是身法奇快,不一会儿已经离开新市数十里,吴忧见张麽麽离开了大路,越走越荒僻,到后来,周围竟是办点亮光都没有,心中不禁惊疑,止步高声道:“张嬷嬷,郡主何在?” 张麽麽也脚步丝毫不停,嘿嘿冷笑道:“堂堂云西都护大人还怕我一个女流之辈暗算你不成?” 吴忧大感窘迫,只好提气再追。吴忧估摸着脚程大概有一百多里的时候,张麽麽忽然在一堆乱石中停了下来。不知道扳动了一个什么机关,随着一阵呀呀的声响,一个黑乎乎的洞口露了出来。张嬷嬷的遍布皱纹的老脸显得阴森可怖,对吴忧道:“郡主就在这墓穴之中,你可敢下来?” 吴忧心道难不成那张颖真的遇难了?可是看那墓穴似乎颇为幽深,不是一朝一夕可以修成的,应该有不少年头了。心中挂念张颖,却又不知道这行动诡异的老太婆有什么打算,心下不免忐忑。 张嬷嬷冷笑一声,当先进了洞穴。到了这个地步,吴忧只好硬着头皮闯一闯了。 这墓穴甬道甚长,又没有灯火,好在吴忧练过精深功夫,眼睛在黑暗中只要有一点光线也能视物。甬道虽然修得曲曲折折,却也没有第二条路,还算宽绰。这样吴忧在黑暗中往前走了一会儿,眼前忽然一亮,豁然开朗,人已经到了一个相当宽阔的石室当中,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发出幽幽的光芒。室内陈设极其华丽。地上铺着厚重柔软的地毯,墙上也全是华丽的挂毯,名贵的字画,古意盎然的玉器,雕镂精细的花瓶,精雕细琢的家具,无不尽显奢华。最俭朴的一样东西拿出去都能值几两金子。吴忧从小到大也没有一次见到这么些宝物,不由得看得目眩神迷。 虽然已经是冬季,石室内却感觉不到寒冷,反而温暖如春,吴忧能感觉到地毯下不断有热气上涌,却不知道这热源来自哪里。此时已经应该深入地底,却丝毫不让人觉得气闷,显然另有通道传送新鲜空气进来。这地穴的确有太多不可思议的东西了。 “这房间太俗气了,夫君这边请罢。”柔柔的女声传入耳畔,吴忧如遭雷击,猛然转向说话人的方向。一个美丽得如同梦幻的紫纱衣少女站在那里,不是张颖是谁? 一股狂喜涌上吴忧心头,他猛地一大步跨到张颖身边,一把将她揽入怀里,喃喃道:“颖儿!颖儿!你没有死!” 其实两人自从结婚就没有过肌肤之亲,说过的体己话儿更是少之又少,吴忧本觉得自己对这个陌生的女孩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剿灭叛贼元建等人后没有找到张颖,虽然有点伤感和惋惜,却并没有过于在意,内心里甚至有点解脱的感觉,哀伤一阵也就过去了。但是不知为什么,今天一见到这个名义上是自己妻子的女孩还好端端地活着,吴忧心中的喜悦竟是那么强烈不可抑制,干涩的眼睛里居然像是有眼泪流下。吴忧生怕被张颖看了笑话,索性紧紧抱着她微微发抖的娇躯不肯放手。但大滴的泪水却很快就打透了薄如蝉翼的紫纱外衣。 张颖万没想到两人见面居然会是这样一个情形。吴忧一向洒脱不羁,刚强好胜。两人难得有独处的时候,一般都是谈经论道,没有一语涉及男女情事。吴忧所学驳杂,经历丰富,口才过人,说话诙谐幽默,不失为一个好朋友。张颖则胜在从小受过明师指点,博览群书,学问渊博,出口成章。两人这方面很有知己的意思,平日里谈谈说说像是朋友一般,倒也并不寂寞。虽然吴忧一直不肯“碰”她,但张颖并不特别介怀,自己反而觉得轻松自在。直到看到吴忧和莫湘神态亲昵、莫言愁公然登门羞辱以及张嬷嬷毫不留情地批评,张颖这才开始认真审视自己地位的变化,而从小姐到主母这一身份变化简直让她措手不及。再然后随之而来的剧变――库狐人破城,在张嬷嬷的保护下颠沛流离地逃亡等等诸种艰难,都是在深闺之中从未想过之事,更是强迫这个原来生活在蜜罐里的懵懂少女跌跌撞撞地快速成熟起来。 张颖本来预计过两人见面的各种情形。想吴忧见着她可能会惊讶,可能会表现出一点喜悦,甚至可能会觉得她是鬼魂而害怕,最多的可能大概就是平静地安慰两句,然后询问一下别来的情况。万万没有料到吴忧居然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那种喜极而泣绝不是装出来的。也许是受了吴忧情绪的感染,沉静的张颖也不禁鼻子发酸,眼圈儿发红,以往受过的种种委屈都涌上心头。居然放下羞怯,柔软的玉臂轻轻环上吴忧腰际,螓首轻轻靠在吴忧宽阔的胸膛上,眼泪也流了下来。 两人这样紧紧相拥,不用任何语言,但觉以往种种隔阂都消失无踪。张颖则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体验强烈的男儿气息,到后来身体发热,心头就像有一头小鹿在乱撞,心中不愿吴忧有一时一刻离开自己,只愿这一刻天长地久才好,心道:难道这就是男女之情,怪不得古往今来多少人痴恋其中,不可自拔,这种滋味……当真……当真美妙得紧,可是好像还不满足,还想要更多……更多……但她从小长在豪门深闺,从没有人跟她讲过这种男欢女爱之事,她虽然心中忐忑,却不会学那些风流女子邀宠献媚,到底要什么,自己都不知道。只是脸蛋儿红红,身子发烫,就已经羞不可抑了。内心里似乎觉得自己似乎正变成一个“坏”女孩。偏偏自己似乎很喜欢这种朦朦胧胧的感觉和欲望。 感觉到怀中女孩不安地扭动身子,吴忧自然知道她想要什么,但并不着急挑逗于她。经过了最初的喜悦,吴忧的心情现在已经逐渐平复,心里都为自己的失态而奇怪,那种心血来潮的感觉倏忽而来又倏忽而去,直如中了邪一般。怀中是千娇百媚任君采摘的美人儿,口鼻间全是少女发际的清香和沁人心脾的体香,吴忧并非君子,想不动心都难。 吴忧深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快速奔行的气血,眼睛盯住那正为整个石室提供光源的夜明珠,收摄心神,头脑清醒了一点。虽然怀中的女孩已经热情似火,但现在他们所处的地方委实太过于诡异,吴忧还是决定先把事情弄清楚再说。 “颖儿!颖儿!”吴忧轻轻将自己的小妻子推开一点,让她的眼睛对着自己的眼睛,轻声呼唤道。 “嗯――”张颖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神也还有点迷迷糊糊的,一看到吴忧的眸子,立刻娇羞地低下头去,心却跳得更厉害了。 第三十六节娇妻 张颖兴奋地拉着吴忧的手,带他参观这座地下迷宫。 吴忧参观着地下一个个以夜明珠照明的豪华房间,不禁啧啧称奇,现在他知道新市为什么这么快建立起来了。堆砌了各种金银财宝的房间让人目不暇接。吴忧直如在梦中一般。 “我们是往南逃的时候偶尔发现这里的,”张颖道:“张嬷嬷说这里可能是以前云州胡人王国的墓址,金银财宝很多,我们就用其中一部分开设新市,现在已经能有点盈余了。又用了一些布置这里,像这些地毯家具字画什么的都是新添置的,有点俗气是吧,不过的确很舒适。剩下的那些财宝没处放,只好集中到原来的几个房间。说起来有钱真的好办事,现在这里有多条通道通往外面,嬷嬷还重新布置了不少机关陷阱……” “这里只有你们两个人?”吴忧打断了她的话。 “嗯,原来还有音儿的。可是有一天她和嬷嬷出去,最后只有嬷嬷自己回来。嬷嬷说,音儿自己逃走了。我想我能理解,我在这里住了几个月,心里都很烦躁……其实新市的很多事情都是由嬷嬷打理。这里很安全,但是同样很寂寞。”她的语调低沉下来。“每天,我的工作就是看嬷嬷带回来的一大堆帐目,还有很多地方送来的契约、文书什么的,分析行情,然后交给嬷嬷。过几天她会告诉我哪项生意赚了,哪项赔了,赚了嬷嬷就会高兴,赔了嬷嬷会叹气。对我而言,这不过是些有趣点的游戏,能保持盈余让嬷嬷高兴点就是赢了,其实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她叹了口气。 “对了,带你看个好地方。”张颖想起了什么,拉着吴忧飞快地穿过两个房间,进入一条黑暗的甬道,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她走得还是飞快,显然对这个地方极为熟悉。两人转弯抹角走了大概三四百米,吴忧感到他们又进入了一条上升的甬道,又走了一会儿,耳边已经听到张颖微微的喘息声,对于不会武功的她来说,心情激动的时候连续走这么远的路可有点力不从心。吴忧一把抄起她纤细的腰身,将她抱了起来,低声道:“告诉我方向就行。”黑暗中张颖脸颊发烫,低声嗯了一声。 依着张颖的指点,吴忧脚程甚快,不一会儿就到了一个往地面的出口。吴忧掀开一处作为伪装的木板,冰凉的空气如瀑布一般倾泻下来,只穿着纱衣的张颖立刻打了个冷颤。 吴忧马上脱了自己的外袍,也顾不上合适不合适了,兜头给张颖罩上。张颖配合地伸展手臂,将胳臂从袖子里伸出来。吴忧的袍子对她来说太大了,不过带着吴忧的体温的棉袍确实能够抵挡不少寒气。 “快来!”张颖飞快地在拖地的长袍袍脚处打了个结,露出洁白的足踝,将长长的袖子也挽起来,灵巧地从出口钻了出去。 “你看!”张颖紧拉着吴忧的手。 呈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一个小小的雨水湖,四周是低矮的小丘陵,小丘上是成片的桦树林,湖边则密密麻麻生着许多柳树,林间都是长草,注意的话能看到一些夜行动物在活动,湖水清冽。甬道的出口正在一个小丘的半山坡上。 “以前白天来的时候,有时候会看到天鹅,美极啦!”张颖挨着吴忧站着,兴奋地道。吴忧摸摸她的头发,没有说话。 “夫君,你不高兴么?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嬷嬷说,做个有用的女人,你就不会嫌弃我。我这样做你高兴么?你喜欢的话……我……做什么都可以的。” “对不起,”吴忧慢慢将张颖揽入怀里,“我没有尽到丈夫的责任,没有照顾好你,让你吃苦了。” “没关系,只要你是真心待我,这就足够了。” “郡马这句话跟多少女孩子说过了?”忽然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插进来道。正是消失了好半天的张嬷嬷。 吴忧和张颖都是一惊,张颖紧紧靠着吴忧的胳臂,虽然害羞,却没有放开的意思。吴忧则是带着戒备的神色看着这个鬼魅般的老妇人。 “郡主乃是金枝玉叶,换了别人,疼爱还来不及,惟有郡马却当咱们小姐如嬖妾一般轻贱。当初那么轻易撇下我们,现在就凭几句甜言蜜语就想蒙混过去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张家的人还没有那么下贱!”张嬷嬷疾言厉色呵斥道。 张颖感到吴忧肌肉紧绷,似乎就要发作,生怕两人闹僵,连连给张嬷嬷使眼色,无奈张嬷嬷视而不见,毫不相让。 吴忧虽然厌憎这老婆子,心里却不得不承认她骂得有理,自己当初发现张颖失踪,只道是失陷于贼军之手,只是草草派人在周围寻访了一下,因为府内侍卫全都力战身亡,也没有个可以对证的人,后来诸事忙乱,居然将这件事情给放下了。现在想想,如果能更用点儿心的话,应该能找到一些线索,若借用狐氏的人加以追查,未必不能找出张颖的下落,断不至于今日才能相见。如今眼见张颖乖巧可人,柔情似水,自己更感到太对不起她。因此对张嬷嬷这种以下犯上的无礼态度引起的怒气一闪即逝,尽量放平和了声音道:“嬷嬷教训的是,这件事是我不对。” 这一下不止是张颖惊讶,张嬷嬷也是一下子就哑口无言了,以吴忧的心高气傲能说出这么两句话来,着实不易。张嬷嬷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郡马打算如何安置郡主?” 吴忧有点儿莫名其妙,道:“什么如何安置,既然知道颖儿在这里,我当然是带她回去。我手下的将校们至少称她一声二主母罢。” 张嬷嬷道:“主公何不就在此地逗留一宿,与郡主行房之后再走?” “什么?”“嬷嬷!”吴忧和张颖同时惊讶出声,张颖更是羞得脖子根儿都红了,煞是可爱。 张嬷嬷漫不在乎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们早就拜过天地,行这夫妻之义不是天经地义么?改日不如撞日,就在这里把事情办了,省得以后旁人罗嗦。” 张颖拉着张嬷嬷衣角道:“好啦,嬷嬷,求求你了,别说这种事情啦。” 张嬷嬷难得柔情地望了一眼张颖,叹口气道:“我也是为你好。要是你们还这样不温不火的扮纯情,以后你这二主母恐怕要变成三主母、四主母都说不定呢。”说着狠狠瞪了吴忧一眼。 吴忧耳根发热,知道和莫言愁的私情瞒不过这人老成精的老婆子,见张颖只是忸怩不敢说话,神色间却并无反对的意思,看来只等自己说话了。 虽说地点看起来不怎么合适,又有这么一个老婆子在一旁煞风景,不过总起来说这是一件香艳的美差,任谁都不会拒绝吧。不过这老太婆实在让人不放心,保不准就会偷看。吴忧不无恶意地想道。 老天似乎也特别配合的样子,就在这时候飘下了小小的雪花。一阵冷风吹来,尽管套上了吴忧的棉袍,但张颖还是禁不住瑟瑟发抖,她小声道:“我们回去吧。” “好!”吴忧这次很熟练地去抄张颖的腰,张颖忙一闪身,低声道:“嬷嬷在呢。” “不在啦!”吴忧一指张颖背后,张颖一回头,吴忧一下子就打横抱起她,张颖惊叫一声,抬头的时候正好看到张嬷嬷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居然绽放出一个菊花般的笑容。随后就被吴忧就带着没入了黑暗的甬道中。 张颖的卧室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布置尤其简单,粗麻编织的地席,赤脚踩上去有种麻酥酥的刺痛感觉。麻席上面有两条薄薄的毛毯,一条做褥子,一条做被子,一个硬木枕头。靠墙是几个书柜,一个衣柜,一个梳妆台,一张宽大的几案上有些凌乱地摆放着许多绢册,地上也有一些,笔筒里准备了各种型号的毛笔,墨分红黑两种,一个普通的乌木算盘摆在桌子上,一个蒲团放在桌前。四面墙壁都是最寻常的粗布帷幕。屋子里照明用的不是夜明珠,而是两个竹皮灯笼。暖暖的灯光照出室内各种东西奇形怪状的影子。桌角一个小小的香炉飘出淡淡的清香,盖过了蜡烛燃烧产生的松脂烟味。虽然没有炉子,但同样有热气从地下涌出,屋子里温暖如春。 “你就住这里?”吴忧看着这个只能称作简陋的屋子,没有金银玉器,没有古玩字画,先前那些房间的豪华和这里的俭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对。父亲曾说,锦衣玉食最是消磨人的意志,他自己就一直坚持睡硬席,吃粗粮的习惯,所以我特意收拾了一个这样的屋子作为卧室和书房。怎么样?”张颖到了自己的卧室,又恢复了活力,从吴忧怀里挣下来,兴致勃勃地给吴忧做解说。 “好,好极了。”吴忧打量着屋子由衷称赞道。脱了鞋子,慢慢走到桌前,随手翻看那些绢册。上面大多是用墨笔记录的一些数字,有的地方用娟秀的红字小楷加以标注,显然这是张颖平时做作业所看的一些帐目了。 吴忧没有这方面的经验,瞧这些东西自然是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张颖见他对这个有兴趣,来到桌前的蒲团上跪坐下来,指点这绢册给吴忧看,一边解说道:“这是云州一家牧场贩马入关的几趟生意帐目。这里标明的是进价,这里标明的是雇的脚力价,运价,这几笔是雇佣保镖的费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是报关的关税,这几笔是疏通各地方关节的费用,这些小字是商家长年经商经验中总结出来的风险系数……” 吴忧直接跪坐在张颖身后的席上,看得相当认真,张颖一边说,他一边心算,瞧到最后不禁惊讶道:“关外一匹马,最后入关卖价居然涨了十倍!” 张颖道:“这还只是卖到燕州。若是能走通门路卖到灵、淄或者南方的柴、怀、开等州,价格将是这里的三十到五十倍!将领所骑的优良战马的话,一百倍、二百倍的价格都有市场,可以称为天价了。另外关内豪族有出价万金求购宝马良驹者,其中利益可想而知。小商人所受盘剥较重,利润梢薄,但和上层官员关系密切的大商家的话,经常会得到内部消息,风险小得多,利润也丰厚得多,往来一趟,获利何止千万。” 吴忧叹息道:“商人牟取暴利居然若斯!怪不得各地虽然兵连祸结、盗匪横行,还有这么多人不辞辛苦,奔波往来贩卖货物。利益驱使耳。” 张颖微喟道:“世道不宁,商人往来,承担着很大的风险,特别是那些本小利微的小商人,往往辛苦半生,一次买卖遭到意外赔个精光的,甚至送了性命也是常事。其实放在几十年前,太平年代,关外贩马到内地,也不过两三倍的利润,还可以延期付款,已经是很可观的利润了。现在有十倍之利,还都要黄金现付,可见内地需求之甚。” 两人想到周国国内的乱局,都有点儿伤神。张颖身子慢慢向后,靠在吴忧怀里。这时候吴忧灵光乍现,想起了另一件事,问张颖道:“商人们就算与官府有结交,军国大事总不能事先得知吧?若是辛苦投资的地方忽然变成了战场,岂不是赔掉了老本?” 张颖轻嗅着吴忧身上的干爽的气息,道:“一般说来不会赔本。这些商人虽然不能直接得到军事情报,但他们手下一般都有专门的幕僚综合分析官员们言语间泄露出来的情报,还有军队中也有不少军官为了赚点儿零花钱也愿意提供军队的动向。虽然军队有一些保密措施,但一般说来并不严格。这样并不需要特别的手段就可以总结出有用的情报。像军队的动作就不难预测,至少提前一个月就可以预计。举个最近的例子来说,云西军队在击败库狐人之后大规模集结在沃城,新市几家大商人很快就猜测到云西很快就会有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并且时间就在两三个月之内。至少有两家确信,云西军队将东救宁氏。” 吴忧苦笑道:“我本以为这次出兵有一定的突然性,没想到一群商人即可看穿了。” 张颖笑道:“他们虽然猜到夫君的出兵方向,不过没人想到,夫君居然没有领军出征,却领兵南下了。意图着实让人难测。摄于夫君以往的威名,不少商人以为夫君要偷袭新市,差点儿落荒而逃呢。” “我的名声有那么恶么?其实要不是老丈人见召,我还真说不定就领兵出征了。”吴忧再次苦笑了,轻轻搂住张颖的肩头,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不,夫君当然不凶恶啦。又温柔,又体贴,是最好的丈夫。可是,他们不知道啊。老是提宁家什么的。” 一听宁家两字,吴忧脸色微变,手也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在张颖棉袍下娇嫩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青紫的淤痕,而自己却恍然不觉。张颖痛得皱了一下眉头,不过却忍住了没有出声。现在她知道,吴忧在对宁家进行打击防范的同时,心里何尝不是留下了深深的阴影。 “其实他们都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夫君就算以前跟宁家有过嫌隙,现在也都揭过去了,不然夫君又怎么会出兵救援宁家呢?”张颖柔声道。 “哦,哦。”吴忧很快就发现了自己的失态,随即洒脱地一笑道:“宁氏和我确实有不少恩怨,这件事一时很难说清。只能说,至少现在我们还是并肩作战的朋友。” “夫君,今日我们相会是好日子,干吗老说这些无聊的事情呢?”发现吴忧心情有些抑郁,张颖轻轻挑开了话题。她转过身来,轻轻扬起螓首,望着吴忧,第一次主动用自己的双臂搂住吴忧的脖子,红艳艳的嘴唇微张,要她这样的大家闺秀主动做出这种“淫荡”动作来,实在太过于为难了,她的呼吸一下就急促起来,害羞地将眼睛闭上了,那娇羞的模样自是无比动人。酥胸起伏,任凭心中再想多点儿柔情诱惑,却再也不敢有进一步的动作。 见小妻子变得这样主动了,吴忧禁不住怦然心动,登时将那一切不悦情绪都抛诸脑后,轻轻扶住张颖柔柔的小蛮腰,低头,嘴唇轻轻覆住张颖如花瓣一般柔软芳香的唇瓣。张颖娇躯剧震,发出了含混不清的“嗯”的一声。她还不懂得怎样迎合男人,羞得眼睛紧紧地闭着,双臂抱得更紧了。 吴忧眼里满是笑意,手指尖缓缓滑过张颖的后背,无声无息地将那件不合适的袍子撩了起来,张颖只感到吴忧的指尖滑过的地方如同一道火线,让她的身子整个都要燃烧起来,她身子不安地扭动着。吴忧凑到她耳边轻声道:“抬起手来。”张颖这时候已经有点迷迷糊糊,听话地将手举起,吴忧将长袍从她头顶褪下,随手拔去她头上束发的玉簪,瀑布般的长发倾泻下来,吴忧一手托住张颖的纤腰,一手插进她的长发,细细地吻着她的眼睛、她的面颊、她的红唇,她天鹅般柔和的脖颈。张颖哪里受过这样的挑逗?嘴里呼出的火热的气息表明她情动已极。她的双手现在有意无意地扯着吴忧的衣裳。 “夫君……夫君……嗯……好奇怪的感觉……不要……嗯……”张颖无意识的喃喃呓语让吴忧一下子兴奋起来。他双手在张颖的背后会师,一下解开了张颖纱衣的带子,轻纱委地,露出一具美丽的少女胴体。张颖贴身只着一件月白小衣,上面是自己亲手绣的鸳鸯戏水图,针工精细绵密,显然是下过功夫的。下身还有一件薄绸长裤,用丝带系住。 身上的纱衣突然落在地上,张颖猛然张大了眼睛,她的双手放开吴忧身体,紧紧抓住吴忧正要解开她腰间丝带的双手。“夫君!夫君!”她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道:“别……我……怕……”吴忧停下手,和张颖脸贴着脸问道:“嗯?” “我……我自己来。”张颖咬着嘴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来!”吴忧这时候语气就像一个撒娇的孩子。 “不嘛……哈……我先解开了……呜……坏人……你……别碰那里……唔唔……嗯……”没了裤子的阻碍,张颖的下身完全显露在空气中,她修长的两腿紧紧地并着,小手无力地拨弄着吴忧放肆的双手。但这抵抗实在太过于苍白无力,以至于不久她的手就只能扶着吴忧,不然身子瘫软的她就要完全瘫倒在地上了。不知什么时候,吴忧已经脱去了她身上最后一件小衣,现在她赤裸的胴体完全展现在丈夫面前。胸前娇小的乳房随着她的身子颤抖而微微抖动,小小的*上起了几点小颗粒。感觉这样子太过于羞人,她只好用手捂住乳房,但下身却又遭到袭击,她现在根本不敢抬头,只有紧紧闭着眼睛,任凭吴忧施为了。 忽然张颖觉得左乳处手指一凉,吴忧开始用舌头进攻她的玉乳了,这刺激太过于强烈,以至于她完全措不及防,就像火头上又浇了一碗油,脑子里哄的一下,她只觉得小腹一紧,下体流出大量的蜜液,整个人飘飘然如在云端一般,就这样生平第一次泄身了。她就像中箭的天鹅一般,发出一声细长的哀鸣,浑身虚脱地倒在席上,身上的皮肤泛出一种鲜艳的桃红色,和吴忧接触的皮肤热得烫手。 “这才开始呢!”吴忧爱怜地望着动情的小妻子,慢慢褪下自己的衣裳。 “妾……妾身……服侍夫君……”张颖颤颤巍巍的说道,但她现在手脚酥软,整个人像一条搁浅的小美人鱼一样无助地卧在那里。 “今天我服侍你。”吴忧笑得坏坏的。 第三十七节再盟 新市到云州同样平静,连个贼毛都没看见,这让本来打算活动一下手脚的吴忧不免有些失望。这一路上他也不着急,反正闲来无事,顺路进行了两次围猎,基本解决了来回路上的食物。现在吴忧很理解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迷上打猎这种娱乐,这种东西真会上瘾。这样游荡射猎,本来三天的路程,吴忧一直走了十天才意犹未尽地到达目的地。 军队驻扎于城外,以胡沛守营,吴忧只带了几名亲随施施然入城。云州城他虽然只来过一次,但却实在过于刻骨铭心。本想在城内随便走走,但刚到城门处就早有张府的管家殷勤相候,一路将吴忧接引入州牧府。 云州州牧府是当初作为周国的圣武皇帝在塞外的行宫建立的,气势恢宏,富丽壮观。建造完后皇帝真正来住实际上也就两三次,因为久不使用,颇有些破败。等到云州大定,建州设牧,第一任州牧是当时皇室外戚张氏,当时张氏在平定天下的战争中立下殊勋,又是皇室贵戚,以这样的身份主动请缨戍守这片当时还相当荒凉的地方,自然恩宠特优,皇帝特许云州牧府用在行宫的基础上加以改建。 “拜见大人!”进了中门,吴忧远远望见张静斋的仪仗,趋前跪拜。不管怎么说,娶了人家的女儿,这礼节是不能少了。 “哈哈,贤婿不必多礼!”张静斋爽朗的笑声老早就传了过来。 吴忧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张静斋亲手将他扶起,和颜悦色道:“以后自家人不用那么多礼数。” 吴忧赧颜道:“上次在圣京不辞而别,来不及请罪。让大人难做了。” 张静斋笑道:“无妨,换作是我年轻时候,只怕比你还耐不住。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我这老头子脸皮比旁人厚一些。唉,老啦,不像年轻人,把面子什么的看得比什么都要紧。只要能得点儿实惠,有时候就得豁出去这张老脸咯。” 吴忧笑道:“大人春秋鼎盛,正是大展雄才之时,怎么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哦,我知道了,大人这是正话反说,怪我们后辈不长进呢。” “你这样子的还不算长进?呵呵,不到两年的时间,有这样的成就,说出来羞杀京城多少膏粱子弟!你可知道你在京中的别号是什么?云西之鹰!就冲这响当当的牌子,颖儿嫁给你也不辱没张家的门庭。说起来你很有点儿我年青时候分风采呢。” 吴忧道:“大人抬爱,其实我配不上郡主千金之躯。” 张静斋脸一板道:“再这么客套可太不实在了,年轻人骄傲些是应当的。虚伪和谦虚有时候只有一步之遥。” 吴忧微笑道:“大人教训得是。” 两人边走边谈,已经到了后宅客厅,张静斋吩咐老管家道:“一会儿你亲自送点儿茶点到小书房,没有要紧事情别打扰我们了。”头发花白的老管家躬身应是。侍卫们也退到了庭院中。随手关上了房门。 经过一道短短的回廊,一栋别致的独立小屋出现在两人面前,想来就是那小书房了。几天来每天都下一点小雪,天却还不是特别冷,雪随下随化随着就结冰,院子里的雪始终积着薄薄的一层,还没有扫。薄薄的雪层下面是一层薄冰,走在上面一不小心就会摔个大跟头。 为了防止路滑,两人都加重了脚步,他们的靴子踩在雪地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雪地上留下了两行清晰的脚印。那书房为了防止雨雪侵蚀,地基垫高了不少,要进屋子先得上两级台阶,可能是防止火灾的考虑,这屋子和别的屋舍都不相联,旁边就是一口水井。 踏上台阶的时候,张静斋忽然失足滑了一下,吴忧忙伸手搀扶住他。张静斋扶住吴忧的胳臂,稳住身子,摇头笑道:“不服老都不行啦。” 两人进入室内,其实这房间并不大,里面整洁异常,显然每天都有人整理打扫。和一般的书房不同的是,这里没有成架的书,甚至没有像样的家具,地上是粗糙的席子,中心是一张小几,两个蒲团,周围再没有别的家具。但屋子里四面墙壁上都悬挂着两米高的画像。吴忧数了一下,共有十五幅,画上的人都很年青英武,全是顶盔贯甲的战将,看那面貌,都和张静斋依稀有相似之处,看上去这里应该是张家的先祖像。这么一想,这里看上去不像个书房,倒更像一个供奉祖先的祠堂了,只是没有香案灯烛。两人在蒲团上跪坐下来。 “这是张家历代先祖画像,”果然张静斋介绍道,“张家男丁一向不旺,到了二十岁行冠礼的时候,就会绘制这么一幅肖像。草原男人的寿命一般都很短,张家的人也不例外。你看到这十五人是幸运的,因为张家一半以上的男人没有活过二十岁。而这十五个人中,有十位都是战死在疆场上的。”张静斋武人出身,说起祖先的事迹来并没有什么避讳。 “和胡人的战争?”吴忧问道。 “也不尽然。周国的每一次内战其实都有云州军队的参与,不过维护的都是正统皇室利益。看这两人就是战死在内地的。一个中箭坠马,结果被乱军踩死,一个马蹄陷在浅滩淤泥中,被弓箭手乱箭射死了。他们本是兄弟两个,是张氏男丁中难得一起顺利长大的,当时人称天骄,是有名的英雄兄弟,虽然在不同的战场上,却是同一天殒命,可惜啊。兄弟两人同时死去,张家香火几乎因此断绝。然后就轮到了这一位,那兄弟两人就留下了这么一名后人。后来他也死在对胡人用兵的战场上。对张家的人来说,不管周国国内情况如何,对胡人的战争永远延续,征战疆场就是他们的宿命,像庸人一般死在床上,才是耻辱。” “张氏一门英烈,世代忠良,对大周的忠诚那是没的说,可钦可敬。”吴忧望着画像上一张张年青的面庞,想象着他们一个个倒在刀枪下的情形。虽然张静斋说得轻描淡写,但平淡的言语中蕴涵着无比惊心动魄的悲壮,对张氏来说,这是一部何等惨烈的家史。 张静斋的语气有些急促起来,显然心情激荡,“对,一门忠烈。张家世代为将,为周国镇守云州边陲,张家的宗族子弟,死在战场上的不可胜数。人常言云州兵精,这全是一刀一枪打回来的名声。而朝廷几乎每回有事都要从云州抽调精兵。胡人年年南下,杀我人民,掳我牛羊百姓,就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吞噬着云州人民的血肉,永无休止!年青的时候,我曾有幸游历京师,在那之前,我从来不知道,王公贵族的奢靡竟然能达到这样的地步。这就是我们张家世代拼杀予以保护的周国皇室!我们的血肉牺牲,造就了他们的歌舞升平、纸醉金迷。当时我就想――” 老管家在门外恭敬地道:“老爷,茶点送到了。”张静斋蓦然打住话头,道:“送进来。”老管家弓着身子,在小几上摆好了茶点,躬身退出。 被打断了一下,张静斋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目光灼灼地盯着吴忧道:“你第一次到圣京是什么感觉?” 吴忧笑笑道:“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开始觉得那里的人说话口音比较奇怪,后来习惯了也就无所谓了。至于王公大臣们,不是我们这种草民想见就能见的。” “平淡无奇,平淡无奇。”张静斋摇着头,表情几乎有点儿狰狞了,拳头也不觉握紧了,“我从见到这座伟大的都市开始,就决心有朝一日一定会回来征服她。你知道,城市就像女人一样,你刚到来的时候,她反抗你,抓你,咬你,等到发现这种抵抗无效的时候,她就会乖乖顺服你,比谁都忠心,赶也赶不走了。不过,这一切都建立在你有强大的实力的基础上的。圣京这个美人有倾国之姿,是男人就会想拥她入怀。在很多人看来,这是消磨了无数人勇气和意志的糜烂之都,但在我看来,她更是激起优秀的男人们建功立业的豪情壮志的地方。那时候的燕州、灵州都传染了圣京的颓气。你真应该瞧瞧燕、灵两州的部队,在我云州铁骑面前,他们的战斗力如同朽草。还有那时候的所谓勤王联军,要不是他们的数量实在太多,真想和他们一一过招。你可以看到,只要是有点儿战斗力的部队,基本上都是在边境和蛮族经常作战的部队,不管是南方还是西方。在几个月的时间里见识天下的名将,在圣京城下游斗诸侯,你感受过那种惊心动魄么?我常想,也许我就该在那个时候,像我这些先祖们一样,死在战场上。这样我就不用远离我最爱的大草原,躲在灰色的高墙后面每天处理这么多的公务……”似乎犹豫了一下,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道:“不用看我一手带出来的孩子们的堕落。” “大人!”吴忧这次是真的被张静斋的情绪所感动了。 “你不用安慰我,我也是带兵出身的人,几十年了,军队有多少战斗力还不清楚么?一支军队的堕落,并不需要很久。从上到下的,彻底的堕落。我心痛,却无计可施。”张静斋望着祖先们的画像,好像自言自语一样道:“原本对于胡人,我们可以采取和亲安抚的政策的,苏平不止一次这么建议过,也不是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机会。但我不同意。我要我的军队在战争中保持活力。只有在云州历练过的部队才具有真正的战斗力。并非我喜欢打仗,而是只有战争才能打出真正的精锐。就像――就像现在的云东和云西军。云州驻军挺长时间没有仗打,锐气有所消退了,所以我们需要另一场战争。”张静斋说话的样子活象一条饥饿的老豺。 “唐公,我不得不说,您太自私了。”吴忧听了张静斋的话,感觉就像心脏被人狠狠蹂躏了一通,他从没有想过,一个手握重权的大臣,居然为了自己的私利,可以将数百万人民的性命财产都作为工具,想到自己治下百姓们的所遭受的贫苦与折磨,吴忧几乎怒发冲冠,勉强按捺怒气,半天才说出这么一句。 “自私?”张静斋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世界中,并没有注意吴忧变得难看的脸色,心中的块垒直有不吐不快之感,“贤婿,要说自私,谁没有自私之心?论起这私心来,我问问你,天下亿万人所劳所得为何要尽奉皇帝一人?皇帝一人就算从早到晚忙碌不息又能做多少事?可值这天下百姓的辛劳侍奉?你说这皇帝是公心还是私心?要说我这私心也非全部都是私心。大周富饶之地,每年只要对外族献上些珍珠宝贝、绸缎美人,也可安抚其心,不用耗费巨大维持边备,但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做的后果?我来告诉你罢,几年甚至几十年内可能无事。但我大周进取的锐气会一天天丧尽,皇帝重臣们但知和平可以买来,不重视武备,但求苟安,最后当这些蛮族不再满足于我们的奉献而悍然越过边境的时候,这些承平已久的老爷兵将们谁可依靠?谁来抵挡?这时候就是我大周亡国灭种之日!以我云州一州百姓百年的辛苦,换取周军常年强韧的战斗力,你说这是为我张氏一家的私心还是为我大周所有百姓的公利?” 吴忧原本对张静斋颇有些敬重之心,毕竟在这实力决定一切的时代里,张静斋的手段和魄力都有其过人之处。但今天听了他的一番肺腑之言才得以窥其本心。听了张静斋一番颇似强词夺理的话,吴忧心里不由得苦笑。张静斋身为武将,读书并不多,加上在风气野蛮开放的云州长大,很多想法自然不受传统规矩的约束,而这套所谓公私的道理,看得出来是他真正自己思考琢磨出来的,虽说已经属于难得,但格调实在不高,其中不乏逻辑混乱偷换概念等低级错误,吴忧当然不会被说服,心中已经不由得添了几分鄙夷,同时为张静斋治下的百姓们、为整个大周的百姓们感到悲哀。 随着心境的转变,吴忧的心情倒是很快冷静下来,开始琢磨张静斋对他说这么一通肺腑之言的目的了。要说只是因为他是张静斋的女婿就享此殊荣,吴忧是打死也不信的。从张静斋的神情态度来看,可能吴忧是第一个得以聆听这番奇特理论的人。吴忧拿不准这是张静斋的故意试探抑或是无心失语,他至少清楚一点,张静斋和他的关系还远没有亲密到可以推心置腹的地步。 看到吴忧低头不语,张静斋以他在用心思索,并不以为意。 “大人特意相召,不止是为了跟我说这些话吧。”吴忧道。 “哦,贤婿提醒的是,光顾着自己说得痛快,倒是把正事给忘了。”张静斋一拍脑袋,笑了起来。 张静斋站起身来,来回踱了两步,道:“你可曾记得咱们在圣京的时候谋划过的前景?” 吴忧知道说到了正题,凝神倾听。 “贤婿可还记得平徽州之策?” “现在动手,似乎为时尚早。”吴忧不动声色地道,心知张静斋恐怕是要对徽州下手了。 “不早,这种叛逆应该早日剿灭。”张静斋显然早有打算。 “可是云州现在局势纷乱,我实在无法抽兵协同云州部队作战。”吴忧决定不管怎样先把出兵的口子堵死,自己出人出力替别人卖命,他自认还没那么大度。 “诶,贤婿说哪里话来,云西的困难我知道。我不用你直接出兵――”张静斋似乎在斟酌着怎么向吴忧讲明他的计划。“孙氏在徽州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不是朝夕间可以平定的。这次劳师动众,恐怕要持续很久的时间。这段时间之内,我希望贤婿你能和宁氏配合,抵挡住北方库狐、迷齐人的侵略。我得到可靠的消息,今年夏秋之交,库狐国王死了,库狐国内各部争权,打得厉害,短期之内应该不会寇边。反倒是迷齐人那里,以前在宁家手里吃过亏,国王也正当年,雄心勃勃,志向不小。单靠宁家,势单力孤,委实不易应付,贤婿你看是不是和宁家和解,适当支援一下他们。” 吴忧道:“我并非小肚鸡肠的人。这次我就调动了手头所有兵力支援宁家,他们应该满意了吧。” 张静斋摇摇头,却没有说话。 吴忧奇道:“难道这样还不够?”一转念醒悟道:“宁家也有人来了吧。” 张静斋不善作伪,见吴忧点破,也不隐瞒,道:“宁家确实有人来了。实际上宁家希望你能指令你的部下那个叫哈迷失的让出小月氏城。云西的手有点儿伸过界了。我就是给你们两家调停一下,看看有没有商量的余地。毕竟小月氏城原本是属于云东都护的辖区,云东只有三城,你一出手就占了他们三分之一的地方,难怪人家会说话。” 吴忧心中恼怒,脸上却不着痕迹,淡淡道:“那么依大人的意思呢?” 张静斋笑道:“小月氏城也是你从敌人手里夺下来的,这样交出确实有点说不过去。这样吧,我既然说要给你们两家调解,总得公平起见,你也算给我一个面子,小月氏城是一定要交还的,不过你也可以提出条件。要钱还是什么别的,你都可以提。” 吴忧望着张静斋似笑非笑的,直看得张静斋有些恼怒了,然后才道:“宁家来的是谁?我想先见见人,毕竟是两家的事情,我们可以当面谈谈这件事。” 张静斋道:“这样最好。还有一样,吉斯特的兀哈豹盘踞宁远,勾结哈克兰诸部为乱,这是条喂不饱的恶狼,是云州的心腹大患。在徽州战事期间,恐怕他不会安分。听说先前对库狐人的战争中他还落井下石,偷袭云西军,有这回事吧?” 吴忧心思电转,准知道张静斋是想利用自己牵制兀哈豹,既然他要用自己,那么不妨讨价还价一番。于是泰然自若道:“其实上次冲突,后来证明是个误会。实际上,兀哈豹王已经不止一次想通过我向朝廷转达他的悔过之意。” 张静斋干笑一声,端起茶碗道:“喝茶。” 吴忧的这种油腔滑调让他颇为不快,不过吴忧没有直接反对让出小月氏城,至少目的已经达成了一半,至于兀哈豹,还不是吴忧现在的实力所能撼动的。也许吴、宁两家共同出兵会有点儿把握,但现在看来,这显然是不现实的。 “对了,这是颖儿托我带给您老人家的信。”这次会面将近结束的时候,吴忧取出张颖的亲笔信递给张静斋。 “好!好!”张静斋接信的手居然有些颤抖,看得出对这个女儿十分爱护。 张静斋很快就安排了吴、宁两家的正式会面。宁家来的人是宁霜,这本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这样重要的会议,派别人谁来都不合适,宁霜也不会放心。 吴忧有些懊恼地发现,宁家得到的情报显然比自己多得多,并且似乎得到了不少自己并不知道的内幕消息,显得颇为自信。现在吴忧不得不承认,宁家显然得到了张静斋更多的眷顾。也许对张静斋而言,相较于桀骜不驯的吴忧,扶持比较听话的宁家更符合自己的利益。 “京师一别,好久不见,宁将军一向安好?”吴忧客气地施礼。 “好说。吴将军红光满面,想必是有喜事。”宁霜的客气中含着讥讽。 “这个自然,有些乐趣是宁将军您这样的人所体会不到的。”吴忧自然不会将她的讥刺放在心上,反将她一军。 宁霜脸一红,这话倒是不容易反驳,心里对吴忧又增添了几分厌恶和鄙夷。至于吴忧为什么总是用这种色色的口气和她说话,宁霜倒是没有深想,只是每次吴忧一这样说话,她原本想好的很多话就说不出口来了,思路也被影响,这让她很是羞恼。大家闺秀的良好涵养让她没法像吴忧那样随口说出那么粗俗的话语,文绉绉的话对吴忧的厚脸皮又没有杀伤力,因此反击也就显得苍白无力,只好来个听而不闻,“唐公让咱们商议点事情。”吴忧在客厅中走来走去,没有一刻安静。 说到正事宁霜可没那么好糊弄,她稳稳坐在椅子上,瞧着吴忧来回溜达,看他能耍出什么花样来。张静斋已经向她保证,不论如何,小月氏城吴忧必须归还,有张静斋的压力,想必吴忧不能不还,这次主动权是掌握在自己手里。 说实在的,和人斗智斗勇吴忧都很有兴致,但要和一个宁霜这样的女人斗智,吴忧内心深处感到不自在,对于已经成为定局的事情,吴忧不想多做纠缠,他更希望在别的地方扳回一局。他走来走去,就是还没有拿定主意从哪里下手。 “将军看上去紧张得很哪,要不要坐下来,咱们慢慢商量。”宁霜微笑道,有机会挖苦吴忧,她是从不会放过的。 “哪里,哪里。宁将军真是客气。实不相瞒,在下呢有难言之隐,这个坐着不大方便。”吴忧一脸假笑。 吴忧的这两句话差点儿让宁霜恶心得吐出来。她就不明白,吴忧长得仪容俊美,也是读过书的样子,好歹现在也是一镇诸侯,名声也不差,怎么说起话来就像个地痞无赖似的。自己居然要和这么个下流东西打交道,实在是有辱身份,而一想到两人曾经有过的那一纸婚约,更是恶心地如同吃了个苍蝇。 宁霜决定不再跟吴忧废话,和他这么瞎扯纯粹是折磨。索性直接开门见山道:“吴将军,想必唐公已经跟您提过,小月氏城的事情,咱们是不是商议一下?” 吴忧一副为难的样子,“宁将军,其实唐公的建议我考虑过,即使他老人家不提,我也正想和您商议。说实话,小月氏这破城我老早就不想要了。大家都是生意人,知道维持一支军队有多么艰难。为了这小月氏城,我是又赔人又赔钱,从来没赚过。” 他忽然感叹起来,“哈迷失这个狗东西,率领着我几万大军,却每天光吃饭不打仗,视军法如同儿戏一般,没有向我交过一分钱粮,却从我这要走了数不尽的钱粮。我早就受够了,已经三令五申让他撤回,可这小子就是不服从调遣。还总跟我吹牛,说什么迷齐人厉害,没有他就不行什么的。真是忒不知天高地厚了。我不止一次跟他说,宁家名将如云,兵精将勇,宁将军英明神武,伸出个小手指头就能将迷齐人捻死,种种奇妙布置岂是他一个小小的胡人能看穿的?这次既然是唐公发了话,宁将军也明确了态度,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整治这小子了。宁将军您不用担心,一个月之内,不但是哈迷失的部队,刚出征的莫湘部也立即撤回,只要是云西的军队将全部从云东的地面上消失。你要是在云东地面上还能看到一个云西士兵,我这个吴字倒过来写!以前替宁家戍守小月氏城嘛,就当白干了,分文不取,你看怎么样啊?” 宁霜气得脸色发青,却真是发作不得。按吴忧这无赖的逻辑,似乎做出这种釜底抽薪的事情来也不是不可能。本来是想求助于云州军,偏偏张静斋这次专为筹划攻略徽州而来,无力北顾,能帮上忙的似乎也只有吴忧了。至于同样近在咫尺的泸州,宁霜知道也指望不上。泸州军中有为数众多的来自迷齐的雇佣兵,这几乎已经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了。泸州是不可能答应派兵协助宁家抵抗迷齐人的。而宁家的另一位强大的邻居阮香更不用说,宁霜根本就没往那里想过。算来算去,只有吴忧还和宁家有点儿唇齿相依的意思。偏偏这吴忧这人无赖刁滑,一般的手段根本对付不了,两家又结有深怨,吴忧可能是宁霜最不想与之打交道的人了。现在吴忧以撤军相要挟,宁霜心下虽然愤懑,却不敢当真潇洒地拂袖而去。吴忧这个人行事让人琢磨不透,何况云西军队进入云东作战,确实对吴忧没太多的好处,宁家现在可无力接管小月氏城,吴忧即便撤军也没什么好顾虑的,因而宁霜还不想过度刺激他。 “吴将军口口声声撤军,恐怕言不由衷罢,”虽然气势已馁,但宁霜可没那么容易认输,她收拾心情,款款道:“久闻吴将军以信义待人,云西士民咸归附之。又闻将军嫉恶如愁,对于异族侵略者赶尽杀绝,决不留情。更闻将军爱民如子,每闻贪官酷吏苛剥百姓,必痛心疾首,严惩不贷。将军之名不止云州传颂,更是周国百姓心中的英雄……” “行啦行啦。”吴忧被这么多顶高帽一压,登时有点儿头昏脑胀,照宁霜这么夸下去,过一会儿他就该哭着喊着求宁霜允许自己发兵救援云东了。 要是属相中有驴的话,吴忧估计就是那属驴的,牵着走是绝对不肯的,自己还会拼命往后拽。但要是这样“钟鼓乐之”“琴瑟友之”,再加上点楚楚可怜的眼神,吴忧就有点儿受不了了。“好啦,你也不用违心地说这么多没用的,实际上你心里正恨不得把我拆巴拆巴下锅煮了吧?没关系,我并不介意有人恨我。咱们还是言规正传。要我云西出兵,又要小月氏城,这样的好事我怎么就没有梦见过呢?这样,交情归交情,恩怨也先搁在一边,什么虚名之类的我也不在乎。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兵可以不撤,小月氏城可以归还,只要有合适的价码就行。早就听说宁家出手阔绰,你们能出什么条件,不妨说来听听吧。” 宁霜倒是不怕吴忧摊开了和她谈条件,对于压价她可是真正的行家。 眼看宁霜拿出了一堆早就准备好了的卷宗,准备拟订细则,吴忧立刻后悔让对方开出条件了,好在现在反悔似乎还不算晚。 不过宁霜并不这么认为。只要吴忧肯谈,那么不论如何她都是不怕的。吴忧虽然狡猾,这次可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谈判持续了整整十天。吴忧没有想到过谈谈条件居然会这么艰苦,他习惯了一口成交的条件,却对卷宗缺乏应有的敏感,当看到那份长达数百页的“盟约”的时候,吴忧有种要晕倒的感觉。在签字以前弄懂包含了各种复杂术语的这份东西纯属白日做梦。 头两天还能听到这样的争论: “我记得先前提过一次,有一笔十万两的现银应该支付给我们吧?”吴忧找遍了所有的页面也没有发现这笔钱到哪里去了。 “对,没错,将军请看第六、第二十九、第一零一、第一五一、第一七九页相关条款,这项费用分别在兵器、军服、回易、马市、铁矿等项目中。这些都是将军先前认可了的。”宁霜心有成竹,不慌不忙地一一给吴忧解释,同时熟练地翻动那账本一样的“盟约”。“这里是支付了开矿的头期款项若干,这里用从宁氏商号转到云西的食盐配额计价若干,价格只有官价的一半,这是将军所特意要求的新式铠甲若干套,本应以现银支付,此处抵过……”宁霜一款款一项项给吴忧说明,除了大项之外另有许多小项,算得极为精细。 吴忧虽然不全明白,但心算起来速度极快,宁霜边说,他便按着盈亏默算,最后果然丝毫不差。但这笔钱经过了七折八扣,最后真正拿到手的时候,不过剩下了几千两。 后来吴忧发现自己在细节方面是难不倒宁霜的,而且这种小规模的“战斗”正是宁霜所擅长的,只好尝试着从别处下手。 两人现在各怀心机。宁霜和吴忧谈判的时候就没有了心理负担,吴忧虽然精明过人,而且有些问题确实提在点子上,但终究也不过是一个精明的外行人而已,更多的时候,吴忧都会不知不觉踏上她所设下的陷阱。因此谈判终于告一段落的时候,宁霜心情大好,事先想好的一些可以让步的地方吴忧都没有提出来。 吴忧其实看得出宁霜的一些小花样,只是有不少地方自己实在并不了解,没法折辩,只好且由着宁霜得意,心里不禁有点儿后悔还是把张颖留在了新市。否则以张颖的颖悟,必然能看出不少毛病来。不过现在他担心的重点并不在这里。而是他通过这份协议才发现,在他忙着东征西讨的时候,宁家已经建立了一套比较完善的生产、营销体系,并且已经有效运转起来。其涉及的行业包括纺织、马场、农具、兵甲、采矿,转手经营的产品有盐、茶、木材、水果、谷物粮食,甚至包括了贵重金属、私钱铸造等。现在宁氏被迷齐人压得透不过气来才无力扩张,若是迷齐人退去,那么宁氏将凭借其雄厚的实力,为数众多经验丰富的工匠,很快就可以恢复元气,走上扩张的道路。看起来宁氏走的路子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只是运气一直不怎么太好。反观云西就太可怜了,虽然人口、地盘、军队的数量都强过云东,但至今他们还无法自己制造一件像样的铁制物品,精良的兵甲、急需的农具、还有最要命的食盐全部都要依靠关内或者云东那边转运。而云西可以和关内交换的产品极为单调,除了活的牛羊马就是一点儿药材什么的了。现在云西收入远小于支出,尤其军费一项,就榨干了云西本来就不多的收入,吴忧一直对云西的奢侈品贸易进行限制,以减少云西一些“不必要”的支出。 现在看来,自己显然走上了歧路,单纯的节流并不能彻底解决问题,还必须广开财源。陆舒当初似乎也曾经提过类似的计划,只是自己忙于征战,并没有重视。其实所谓拥有基础,并非只是巩固地盘那么简单,而是应该像宁家已经做到的那样,拥有创造财富的能力,自我修复战争创伤的能力。这个盟约总体而言应该说对吴忧方面是有利的,吴忧得到了许多东西。不过吴忧也注意到,宁氏拟订的条款中尽量避免金银直接支付,而是以各种各样的物资、贸易条件等作为交换。宁霜就像一个精明的商人,变着花样推销自己的产品。虽说抵给吴忧的东西一般都比市价要低廉得多,但绝对比成本价高很多。原本吴忧还注意不到这样的细节,但在新市停留的那一晚,张颖恰恰就给他演示了同类的东西。 想到了这一层,吴忧不禁对自己的领导方式反思检讨,这种情况的出现证明自己身上还有问题,云西不乏优秀的人才,不可能谁都忽略了这个问题,但居然一直没人能据理诤谏,抑或是有人说起自己根本就没有在意吧。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耳朵里只能听进自己想听的声音了?一个人的智慧再高明,也不可能精通所有的事情,这次云州之行也许就是个很好的教训。自己被迫在不熟悉的领域和对手展开较量,以兵法的眼光来看,从一开始就处在了必输的立场上。在这方面,不着重点的虚张声势根本没用,反而会惹来别人的鄙视和嘲笑。策略有时候是重要的,但也应该建立在知己知彼的基础上。现在吴忧在这方面还没法和宁霜争执。这让吴忧想起了苏中这个人。以前曾经听说苏中和淄州豪族合作的时候,也是头痛无比,想必面临的境况比自己还糟糕,因为那时候苏中要用他军人的脑袋和很多精明的商人谈生意,其中痛苦可想而知。 谈判中跟着对手的思路走是危险的,吴忧很清楚这一点,但是现在的情况他还无法改变,吴忧现在有了不少新的想法急于同下属们商讨,趁着这段难得的平静,吴忧准备好好整顿一下云西紊乱的内政。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最后代表云西签字的是胡沛,吴忧说有急事先赶回沃城了。这种肤浅的借口让宁霜很不屑。虽然最后用的是吴忧的官印,但吴忧不在,好像整个盟约都打了折扣。其实宁霜最想看的还是吴忧那种疑惑和不确定的表情,那是一种明知被人捉弄还无法说出口的感觉。可惜可恶的吴忧在这出戏最高潮的部分到来之前就逃走了,显得很没有职业道德,让宁霜这写剧本的人非常遗憾。 张、宁、吴三家签订的这份盟约官方的名字是《小月氏城之盟》,因为这份盟约的签订,起因就是决定小月氏城的归属。这份盟约包涵的内容当然远不止这些,这是一份三家军事、经济方面全面合作的盟约。在这份诨称“三头蛇之约”的协议中,张静斋再次获得吴、宁两家的承诺,在接下来对徽州的战争中,将有一个稳定的北方边境。吴忧得到了他急需的各种物资。宁家得到了吴忧军事援助的许诺。两家原来的一些口头协议也重新修订和确认。作为一个附属产物,三家原来处处设防的贸易壁垒有了松动的迹象,并在未来一年中随着协议的补充和扩展被彻底打破。 关于兀哈豹,吴忧和张静斋私下达成一个密约,一年之内,张静斋的云州军将为吴忧攻打哈克兰、宁远等城提供便利,至于具体时间并没有做严格的限制。两人商定,张静斋若有余力也可出兵,谁打下来归谁所有。 第三十八节陆船 “一、二、三!嘿哟!”东丽河畔,无数的士兵拉着密密麻麻的绳索,绳索的尽头是一艘艘大大小小的帆船,寒风呼啸,不少人却是光着膀子,身上晶亮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闪亮的汗珠滚滚而下。木船下都垫着圆木,有更多的士兵抱着长长的木杆,随着号子声用力起撬。一支奇特的陆行船队朝着数里外的小波河缓缓“驶”去。 “这真是疯狂!”鲍雅大笑着对狄稷道。 “也只有大莫将军敢行这非常之事。”狄稷满面兴奋之色。 “以前觉得莫湘将军是个谨慎之人,怎么能如此?唉,万一迷齐人杀过来……”刘衮和苏平站在一起,摇着头道。 “我喜欢这种富有想象力的冒险!”苏平不以为然地微笑道,“有史以来还没有过这样的冒险!这样的创举!刘将军,你我应该为伟大的想象力击节赞叹!就算最后失败了,至少我们想象过,亲自去做过。能参与这样史无前例的创举,我们还有什么遗憾呢?”说这话的时候,苏平临风而立,长衫随风飘飘,翩然若仙。 忽然河上传来“轰隆”“轰隆”几声巨响,间杂着几十个士兵的惊叫惨呼声,原来是一艘帆船的绳索崩断,刚刚拉上岸的帆船沿着斜坡滑下河去,一路压倒了来不及躲避的十几名士兵。士兵们有逃跑躲避的,也有试图冲上去将船拉住的,现场一片混乱,猛然听一声暴喝道:“大伙儿闪开了!让俺老鲍来。”“还有俺老狄。”随着喊声,鲍雅和狄稷像两只灰雕一左一右扑向那只沉重的帆船两侧。两人分别伸手拽住士兵们抛下的十几根绳子,双足发力踏入地里,臂膊筋肉暴突,被船拖后七八步之后,竟是生生将船拽停住,地上留下两人深深的足痕。 众兵将目睹如此神力,不禁都呆住了,随即就爆发出一阵震天价的喝彩声。两人挽住帆船,士兵们七手八脚重新勾搭绳索。将军席见状喝道:“儿郎们闪开了,看我的。”说罢飞身到那帆船之后,双掌贴上船尾帮,提气开声道:“去!”帆船在三人的力量下猛然往前进了一尺。 三人合力将帆船推拉了十几丈,一直推拉过了河堰斜坡,到达平地上,这才由士兵们接手继续拉。鲍雅和狄稷两人出了一身大汗,席脸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气息还相当均匀。 “行啊!老席,真有你的!”鲍雅和狄稷两人一人给了席一拳,把席疼的龇牙咧嘴。 席笑道:“两位的功夫在下可是佩服得很哪。” “哈哈哈哈!过奖过奖!”两人也不客套。 “照这么个拉法,怕不得两个月!”刘衮皱眉看着河里挤成一团等着上岸的船道。 “你有什么好法子么?”苏平不紧不慢地道。 “我看可以先让工兵营建造塔楼,不用多好,结实就行,上面安装吊杆滑轮组。这样乱纷纷地拉也不是办法。应将大小船分开来,大船专走大船道,用大滚木,小船走小船道。按照船的大小配给人手,安设滑道。士兵们组织也有点问题,应该排好班次,轮流休息,日夜不停,这样不会浪费人力,又可以留出部分机动部队,效率至少可以提高一半。要短期内完成此工程,工兵营人手不足。我看还可以抽调士兵中会木匠、石匠、篾匠、泥瓦匠手艺的补充进工兵营,工兵营兵力可以扩张一倍。这些步兵多数出身仆隶,会这些手艺的应该不在少数。还有我觉得,将所有骑兵都调走担任警戒是不恰当的,完全依靠人力拉这些船太费工。如果多几百匹马的话,效率会有很大的提高。”刘衮分析道。 “但是这需要大量的木材,这问题怎么解决?”苏平道。 “这个容易,拆几艘大船就够了。木头、绳索、铁钉、工具都是现成的。所有船上都准备有木匠工具箱,把它们集中到一起使用。我已经问过工兵营,滑轮、塔楼都不难造,我已从他们那里借了两个人,先绘图样,定点规测。”刘衮道。 “刘将军有这么多想法怎么不早提出来呢?”苏平奇怪地道。 “我……我们身为客将,服从命令便好吧。”刘衮道。 “客将?服从命令?”苏平笑道:“我的刘大将军,这次出征,军中除了莫湘将军,就是你和莫言愁的职位最高,在其位谋其政不用在下说吧?现在二位莫将军都不在,你就是这里的总指挥,现在这里所有人都得服从你的命令。莫将军既然放心留下咱们,就是相信咱们能把事情办好,你这么端着可不象话。知道的明白你有隐情,不知道的可是要以为你无能了。再说你看看这里不是我大周的领土?你难道不是大周的将领?周国的将领在周国的土地上,算什么客将了?” 这话倒是将刘衮给问住了,他没有正面反驳,笑了笑道:“您真的认为这些军官们会听我指挥调动?”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苏平同样报以微笑。 刘衮原本年轻气盛,此刻被苏平言语所激,起了好胜之心,道:“那便瞧瞧吧。”大声道:“卜以怜!”一名赤睛黄发的高大传令官大声应到。“向各部尉、将宣示我的命令,午时正,大帐聚齐,过期不到,军法处置!”卜以怜召集手下传令兵,飞奔去了。 刘衮回头对苏平道:“如何?你瞧有几个人能来?” 苏平道:“放心,一个也不会缺。吴忧军中最重纪律,尤其战场上。一会儿你瞧着吧,就是走不动的他们也得让人给抬过来。不过说实话,要是换了我,大概不会这样办事。” 刘衮脸色微红,没再说什么,赶忙回帐准备去了。要命令这些带兵的将军们容易,但真正折服他们让他们心服口服就是另一回事了。 果然如苏平所料,留守诸将全都准时到达,没有一个抗命的。而且全都披挂重甲,一副要上战场的架势,让刘衮有点儿哭笑不得。 掌令军官宣明纪律,众将校肃立两边。刘衮也不废话,对着图纸,简要介绍了自己的计划,征询众将意见。这些将校们大部分都没念过什么书,大部分听得迷迷糊糊,十成懂了一成不到。 狄稷问道:“苏先生以为如何?” 苏平微笑道:“我以为刘将军此策可行。” 鲍雅道:“莫将军出征前就交代过,营中大事,苏先生和刘将军可以决定。苏先生既然觉得可行,我想我没什么问题。这图纸滑轮什么的我是不懂,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尽管吩咐就是。” 别的将校大多附和鲍雅意见。倒是席问了不少内行问题,显得并不外行,连刘衮和苏平都对他高看一眼。见众将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刘衮开始发牌分配任务。他心中早有定计,口中发落,手上发牌,丝毫不错,只一会儿功夫,所有人都分配完毕,井然有序,各有职责。就是原本对他不大服气的狄稷等将领也都心悦诚服。 圣武二*年的冬天,吴忧的云西军船队用了半个多月的时间,赶在东丽水结冰之前完成了跨河运输,进入小波河。这时候小波河已经完全冰封,云西军制作了大量的雪橇滑板,从冰上越过小波河,然后再次登陆,进入常年不结冰的大河波河,正式进入呼伦河水系。最后船只虽然毁损了大概四分之一,但已经算是了不起的创举了。在这前后长达两个月的艰巨工程中,刘衮发挥了其出色的才华。在苏平的帮助协调下,竟然完成了这史无前例的大创举。提出这个创举的人是莫湘,完成它却是刘衮、苏平和上万将士们的辛勤血汗了。通过这么长时间的工程施行,云西军的工兵营已经从一哨人马五百人扩大到四哨两千人。这些新转行的工兵,对工程技术掌握虽然不如老工兵们那么熟练,但也像模像样了。 这期间,莫言愁率领一支骑兵分队北上,联络哈迷失。莫湘率金肃、范竺二将率骑军主力驻屈延县,和驻扎在这里的秦古剑部下杨静会合,为缓慢移动的船队做警戒。莫湘打定了主意不和迷齐人硬碰。每日除了派人出去射猎采牧,大部队就在屈延县城里待着,修缮城壕,操练兵马,没有任何进取的意思。 迷齐人的统帅老早就得知云西出兵的消息。迷齐人在周境内安插了不少探子眼线,对云州高层的动向还是比较清楚的。而且这次云西出兵,大张旗鼓,本没有遮掩的意思。这一次迷齐人的探子甚至打听到,莫湘、苏平都对这次出兵持保留态度,而吴忧偏偏就以莫湘为主帅出征,以苏平参赞军机,反而将一力主战的主要谋士陆舒留在了沃城。这其中的玄机很耐人寻味。 迷齐人这次两路南下,主力十五万人在戈尔河呼伦河流域和宁家作战,另一路约五万人则扫荡盘踞在小月氏城的哈迷失部。对于周围出现了一支和哈迷失部人数相当的武装力量自然不敢小视。莫湘身为名将早就闻名当时,何况还是一直以凶悍闻名的金赤乌,这可是一支屡次让库狐人灰头土脸的军队。迷齐军队当即从对宁家和哈迷失的战场上抽调精锐人马,组成一支三万人的军队专门对付云西军。 要打击云西军,最有震慑力也最容易的当然是攻击那些正在拖船的步兵,不过要攻击那些步兵,就要经过莫湘驻扎的屈延县。屈延虽是小县,不过因为地处边疆,还是有比较坚固的城防的。迷齐人还没有强攻的打算。人数虽然倍于云西军,但这迷齐统帅还算老成稳重,并非一律嗜杀好战。迷齐人挑起了几场规模不大的战斗,想借此先探探莫湘的底。战斗的结果是各有胜负。因为双方都有试探之意,莫湘没有投入全力,迷齐军同样有所保留。 迷齐人得到这样的结论――云西骑兵素质不错,战斗力也可圈可点,战阵配合可能还稍嫌生疏,莫湘日日操练便是为此。但是云西军可能因为是客军的缘故,主动求战的欲望并不强。小败不乱,胜了也不远追,并不像宁氏、哈迷失部下军队一般,一投入战斗就是不死不休的架势。如果迷齐军不主动挑衅,云西军也不会主动启衅。这样双方一直磨蹭了个多月,迷齐人逐渐放松下来,云西军的行动表明,他们只不过做做样子,牵制一下迷齐兵力,并非真心打算拼命。迷齐人的游骑哨频频截获来往于云西军与宁氏之间往来的信使。宁家来信大言威吓有之,软语求肯有之,总之就是要求云西军尽快东进,和宁家配合作战。莫湘的回信则是一概不允。 这时候寒冬已至,人马在野颇受酷寒之苦,战事胶着,进展不大,迷齐国内已有退兵之议。屈延附近的迷齐兵虽然仍不时骚扰,却也没有什么打大仗的心思。虽然敌军有了懈怠之意,莫湘却不去趁这个便宜,严令部下不准挑衅出战。这些日子以来,因为屈延有大队周军驻扎,所以周围不少郡县的百姓有不少人携家带口跑了来,期待得到庇护,也有不少青壮年男子来投效参军,但后来见云西军每日只是操练,缩头不出,不少人又都散去。失望之余,对莫湘冠以“缩头将军”之类的名号也就毫不奇怪了。 圣武历二六八年十二月下旬,几天内连续发生了几件大事。十二月二十一,云西军开始在波河沿岸寻找合适的地点建造船坞,修建过冬营地。十二月二十二,哈迷失与莫言愁接洽,秘密率其骑军大部南下与莫湘会合。十二月二十三,宁氏北方重镇库比伦城被迷齐军攻陷,宁氏四雄中的宁雄、宁豪皆阵亡,宁军精锐五千人力战殉城。迷齐人放手大掠,阖城高价大索宁氏宗族首级。宁氏处境窘困,兵力更加捉襟见肘,不得不全面收缩防线。告急的文书越过莫湘,直接送到吴忧手里。同时云州张静斋军也接到了宁氏的告急信,万一形势不谐,要求南下内附。 攻克库比伦城大大鼓舞了迷齐人的士气,迷齐国内要求撤兵的呼声被压了下去,迷齐国内增调生力军五万,大有不扫平云东誓不罢休的意思。 此时吴忧正在沃城拆阅莫湘最近送来的“平胡策”。 “……前辱将军数度赐书见责,湘惶恐益甚……盖势易时移,窃以为目下实非进兵之良期……迷齐举国而来,胜兵二十五万众,是我十倍,诚不可与之正面相抗……然云东北诸城皆被屠戮残破,贼众远来,补给不易,因是其锋虽锐却易挫……迷齐入境日久,虽未逢重挫,但骄兵悍将死于坚城下者甚众,新兵骁锐不复从前……其将益骄而兵益惰,反击之日可期……然宁氏新败,收残部于兴城,元气大伤,兵止万余;哈迷失部林中百姓衣衫褴褛,训练不足,装备简陋破旧,虽奋不顾身,但每接敌,伤亡惨重,其勇可嘉,其状可怜……收三方徒众总计不过五万余,不足以决战……窃以为,决战则应争必胜,必胜之余尚有余力追击,务求一战而獗敌酋首,使其再不敢正窥我大周……现有二策上禀将军定夺。其一曰以进为退,暗遣间谍厚赂迷齐贵酋,散布谣言。内则坚壁清野,使敌无掠食处,取消边境互易,保守城池,我当积极出击,寻机歼灭小股敌人,打击敌士气,多不过明年夏季,迷齐兵必退。其二曰以退为进,我将在云东以消极退守拖住迷齐主力,云西云东即日起征兵,编练新军,二丁抽一,庶几可得新军十万,苦捱一年,明冬可与迷齐主力决战。此战若胜,将军大业可期。但此策必苦民极深,须谨防变生肘腋,得不偿失……一切全在将军定夺” “将军定夺,将军定夺!隔着十万八千里,她让我定夺什么!”吴忧烦躁地将信扔下,怒气冲冲地站起身来走来走去。 “主公息怒!莫将军这样说,必定有她的苦衷。”陆舒道。 “苦衷!”吴忧一拍桌子,桌子上各种东西都跳了起来,吴忧疾言厉色道:“你见过这样的将军么?率领大军在外作战,却不停地派信使回来问我平胡之策?加上这一本,平胡策已经有六条,战争继续打下去,她是不是要给我送回六十条来!” “将军,”胡沛道:“末将理解莫将军的苦衷。现在决战时机不成熟,而手下诸将却全都积极求战。莫将军不想打压众将的求战心情,又不想因众将压力而冒然进兵,所以就采取这种折衷的办法。屈延离这里不近,信使来回一趟至少耗费半月时间,这还不考虑路上会遭受的各种意外。莫将军之所以一再请示,就是为了消耗时间。即便建议被将军驳回,也可以以实际情况发生了变化为由,继续进行申辩。这样,众将被她封上了嘴巴。最多怪她迂腐,却不敢违背将军的命令。而一旦战机出现,莫将军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 “这么说来,莫将军还是一片好意为我着想喽。”吴忧讥讽地扬起嘴角,怒火却渐渐平复了。他吩咐侍卫将先前莫湘的书信全都拿来,随手浏览一遍,一股脑都交给陆舒道:“整理一下,装订成册,题目么叫平胡策对好啦,再有信来,陆续补入吧。以后做兵法教科书也好。” “将军明鉴。”陆舒和胡沛道。 “就相烦陆先生,给莫湘写回信便了。口气严厉些。唉,害我白白生气上火这么些天。”吴忧摇摇头,脸色转霁。 看到吴忧心情转好,陆舒又提起另一件事:“主公,淄州有人送信来。” “淄州?”吴忧有点儿困惑地道,“我和阮香没什么交往吧。” “是――一封家信。”陆舒看了一眼胡沛。 “小人还有点军务要办,就先告退了。”胡沛说着躬身告辞。 吴忧也不留他,等他出去后才问陆舒道:“怎么不早说?信呢?” “送信的人坚持要见主公才肯将信呈上。主公一直忙着处理政务,所以信使一直在驿馆候着。”陆舒道。 “嗤――好大架子!叫他来吧。”吴忧道。 “主公。”陆舒似乎有点为难。“我觉得您还是亲自去一趟比较好。” “诶,先生这是怎么了?”吴忧很奇怪,陆舒一向洒脱自然,不知为什么今天说话总有点儿吞吞吐吐。 “没什么。主公您最好还是一个人去。”陆舒道。 “多新鲜哪!”吴忧不屑地道。随后大声吩咐道:“拉乌赤,备马!驿馆!” “先生同去么?”吴忧笑问陆舒道。 “我还有点儿事情要处理。”陆舒脸上表情一丝不苟,淡淡施礼之后告退。 吴忧不以为意,出门上马,身后跟了十几名侍卫,往驿馆方向而去。 快走到驿馆的时候,吴忧忽然停了下来,他瞧了瞧驿馆周围,本能地觉得周围的气氛有点儿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拉乌赤,”吴忧交给拉乌赤一块令牌,小声吩咐道,“马上回营调一百金赤乌来驿馆,要全副武装。快!” 拉乌赤不知道什么事,愣愣地看了吴忧一下,吴忧一瞪眼,他才接了令牌,调转马头,如飞去了。 “去瞧瞧。”吴忧马鞭一指驿馆。 一名扈从带马上前,大喝道:“里面能话事的出来个!云西都护吴将军到了!” 这一声喊,驿馆里面的驿卒慌里慌张就跑出来了两个,匍匐在路边道:“不知道大人驾到。小人该死!” 就听驿馆中传来一声极轻却极清楚的嗤笑声,一个女子声音轻诮地道:“云西都护,好大的架子!” 吴忧众侍卫勃然变色,纷纷拔刀出鞘喝道:“大胆!” 吴忧一听这声音觉得十分熟悉,却一下子想不起来是谁,他挥挥手,下了马,众侍卫将刀还鞘,也纷纷跳下马来。 “军师就是这样欢迎客人的么?”随着说话声,一个男装打扮的俏丽女子婷婷地走了出来。 “你是……”吴忧有点儿疑惑地看着她,他觉得自己应该认识她的,但就是想不起来这个人了。军师,是说我么?无数模糊的影子纷至沓来,吴忧的头如针扎般尖锐地作痛。 “我是吕晓玉呀!你……真的忘了?”女子满脸写满了惊奇和不信。 “我……当然记得了。”吴忧痛苦的神色只在眼中闪了一下,随即就换上了一副笑容。“清河公主的左膀右臂,久闻大名了。” 吕晓玉眉尖一蹙,这不是她所期望的回答,深深地探询了一下吴忧的眼睛,随后目光在吴忧腰间的长剑上一溜,略一躬身,让在一边道:“军师请。” 吴忧犹疑了一下,对身边侍卫低声吩咐两句,然后撇下众侍卫,径自大步进了大门。 这是个不大的驿站。正房三间,一间作为办公地方,另外两间一间是驿丞的房间,另一间是两名驿卒休息的地方。西边是四间厢房,两间用来堆放饲料杂物,两间住人,东边是马厩,栓了十几匹骏马,槽头上还搁着清水和饲料,显然刚才那两个驿卒正在喂马。整个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靠院墙长了两棵大松树,枝繁叶茂。 吴忧留意到,马厩里的骏马都是泸州产的优良战马,不是云州马。和高大雄壮的泸州马比起来,云州马个头略小,腿短毛长,爆发力差,不过胜在长力耐苦,能负重走远道。 一名白衣女子背门而立,五名带刀侍卫闲闲散在四周警戒,一个长衫儒雅谋士低声和女子交谈着什么。吴忧一进院子,几名侍卫立刻警惕地注视着他。吕晓玉却在吴忧背后轻轻摇手,众侍卫依次退出院子,身上甲叶发出细碎的铿锵声,显然便装之下身披重甲。那谋士却笑吟吟地站在白衣女子身边,对吕晓玉不理不睬。 吴忧当然认得这无数次相拥激情狂欢熟悉得如同自己身体一部分的身影――除了阮君,还会有谁?从背影上看,阮君显然清瘦了许多,也不再穿她喜欢的红色,但这样看去,反而更显得楚楚动人,丰姿绰约。 “小君,你吓了我一跳!你回来就回来吧,非要搞得这么紧张,害得我还以为是个圈套。”有个外人在场,吴忧自然不好做出什么亲热的举动,说话也只是稍微抱怨一下,甚至有点儿撒娇的意味。上次在圣京为了迎娶张颖,阮君一气离去,回淄州投奔自己的妹妹阮香去了。虽说不太担心妻子的安全问题,但吴忧深知阮君的脾气暴躁刚烈,真怕她哪天会一去不返,一旦身为法师的阮君要走的话,自己一个凡人是无法留住她的。因为这事是吴忧理亏在先,所以对这位结发妻子的愧疚一直萦绕不去,现在她自己回来了,吴忧当然高兴极了。就是阮君身边那个谋士十分讨厌,明明看出吴忧急得不行,偏偏赖着不肯走。好像是存心看吴忧的笑话似的。 不理会吴忧着急的语调,女子低着头转过身来,用温和有致的柔和语调款款道:“大哥一向可好?” “我?我挺好呀。”吴忧被“妻子”难得的温柔吓了一大跳,他恶狠狠地盯着那个年轻的谋士道:“老兄,你要是再不滚蛋的话,我就要踢你的屁股了!” “哈哈,好久不见,吴兄脾气见长呀。哦,你一定也记不住我是谁了,我来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宁雁,就是那个……啊呀!”自称宁雁的男子带着屁股上一个清晰的大脚印,在空中滑了一道优美的弧线,准确地落在了院子外边,发出扑通一声闷响和另一声惨叫。 “嘻――”眼前的女子发出一声极轻的笑,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立刻就恢复了原来的优雅神态。 “咦?”吴忧心里诧异,这可是阮君从来没有过的动作,难道果真是回一趟娘家,修养见长?不过老婆大人的脾气他也是知道的,得罪了她的话,恐怕不会那么轻松就蒙混过去。所以“阮君”越是一副“我什么都不计较”的轻松样子,吴忧心里反而越发毛,他宁可看到妻子大发雷霆,至少可以哄哄就过去了,这个样子可叫人无从下手。 “我的……你的剑,青霜剑呢?为什么不带着?那把剑不好用么?”女子一眼就瞥见了吴忧腰间只是一柄普通的佩剑。 “怎么今天这么邪乎?外边那个女人也盯着我的剑看,倒好像是我偷了谁的剑似的。小君以前也没留意过我的服饰呀。难道她知道我把剑给了湘儿,怀疑我们之间有私情?这倒是一个借题发挥的好借口。”吴忧心中嘀咕,脸上却堆满了笑容,“哦,你问这个做什么呀,不过是一把剑么,能防身就行,和别的剑也没什么区别。” “原来只是这样啊。” 看着“妻子”难掩其失望的神色,吴忧暗自侥幸自己没有说漏了嘴。 “大哥还记得小香么?” “我当然……”吴忧差点儿就脱口而出“我记得”,不过理智再一次战胜了冲动,他打住话头,小心地观察了一下“妻子”的神色,发现她似乎非常专注的样子,他狡猾地笑了一下道:“时间久了不记得了,不过你们是双胞胎嘛,看见你就像看见她一样不是么?” “这样啊。”更明显的失望神情出现在“阮君”脸上。 自以为得计的吴忧以为奉承得体,应对无误,殷勤地伸手去扶“妻子”,道:“小君,你远道回来,应该累了吧,咱们回家去吧,别住在这里了,现在我好歹是这里一方之主……” 女子一下子抽开了手,淡淡道:“大哥,姐姐在屋里,我是阮香。” 一听这句话,吴忧的脸腾的一下红得快滴出血来。 第三十九节倾情 “该死的陷阱!”吴忧一踏进厢房就知道上当了。缚身术、迷药、暗器、绊索、绳网……只要能暗算人的家伙一下子全都招呼到了吴忧身上,甚至有个很没有水准的家伙在他后脑勺上打了一记闷棍!几乎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吴忧一头栽倒在地。他心里只来得及闪过一个疑问:“为什么……阮香……她要暗算我……” “大哥,你果真不记得小香了么?还是小香已经让你这样厌烦,你死都不肯见我一面?不肯说一句话?如果,我不来找你,你打算躲我躲到什么时候?”这个虚幻的声音在吴忧的脑子里盘桓不去,反复诘问,都快把吴忧给逼疯了。 “我不记得不记得!”吴忧只觉得嗓子发紧,想要大喊大叫却发不出声音来,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世界中。 “在圣京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见我?人家都那样子不顾颜面派人去请你,就差亲自登门看你了,你为何这般绝情?你知道人家亲自到圣京冒了多大的风险?” “你以为你多么了不起?你知道有多少次危机是别人暗地里替你化解的?你以为你能拥有这一切都是偶然运气好么?还要暗中帮你,还不敢让你知道,作贼都没有这么辛苦的。” “不,不,是小香错了,为什么要指责你呢?你在草原上过得多苦啊,石头人看了都得流泪。你为什么不肯求助于淄州?只要你说一句话,哪怕着人送个信呢,灵、淄几十万大军都有你的心血啊,难道我会连这点儿忙都不帮么?我们曾经为了同一个梦想而奋斗,我们曾经生死与共,渡过最艰难的时候……” “不怪你,不怪你,你一定是生小香的气了是吧?你有什么话为何不肯对我直说呢?当初那么任性地离去,后来无论多么艰难都不肯开口说一个‘求’字,我知道你是跟我赌气,可是何苦折磨自己?你够狠心,你总是知道怎么最能让我伤心,你够残忍,你总是知道怎样在人家流血的伤口上再洒一把盐。你什么都不说,看上去你也谁都不想伤害,可是越是和你亲近的人受伤越深!这是为什么?” “爱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呢?你爱姐姐么?你爱莫言愁么?你爱张颖么?你爱阿瑶么?或者你爱莫湘么?你爱她们的什么呢?顾家,多情,才华,眷恋,忠诚,还是什么别的?你钟爱的人如此不同,我不知道做你的爱人要有什么特质。可是你真的爱她们么?为什么在你背过身的时候,她们每一个人眼睛里都带着哀伤?或者你的多情实际上就是无情,你最爱的还是你自己?” “你满口的忧国忧民,仁义道德,你当然瞧不起小香使用的权术,当初你那么洒脱那么不屑地离我而去,不给我任何解释和挽回的机会,显得那么高傲那么清高,这种无声的指责比什么都戳我的心窝子,你比当面给了我一个耳光更难受,我能说什么?在道德上你可以俯视我,可是你自己做得怎样呢?大哥,你说句良心话,心口不一的难道只有我一个?谁能真正做到问心无愧?小香承认不是大丈夫,不是君子,小香会用权谋笼络人心,会用一切手段除去对手……可是在这样的时代,一个女人做点事,要比男人多多少困难多少顾虑多少闲话?你就这样自顾自地离去了,对我难道公平么?” “你知道你悲天悯人的眼神多么让人动心动情?多少女孩就是被你这样的眼神给迷住了,包括……包括小香自己……可是,现在的你变成了什么样子了!你照过镜子么?你检点过自己手上有多少血债了么?血腥的杀戮让你的眼睛煞气逼人,残酷的环境让你的心灵变得冷漠,劳心劳力让你过早地长出了皱纹,你的眼睛清明不再,布满血丝,你的双手不复圆润,干枯粗糙,你的脸上柔情消失,冷峻瘦削。你俊美更胜往日,却不再抱有任何幻想,你渐行渐远,渐渐迷失,你最初的梦想如今还剩下多少?而抛弃了自己的梦想,你这样艰苦地痛苦地活着拼搏的意义又在哪里?” “呵,看你杀人盈野,看你伤痕累累,看你狡诈贪心,看你虚伪做作,看你玩弄机谋,看你饱经风霜,看你伤痛锥心,看你绝望无助……这就是你当初所追求的?哈!哈!多么讽刺,多么可笑啊!你拼命地想要去消灭那个旧的制度,却不知不觉正慢慢变成它的一部分。看看你做的好事啊――投身绿林屠戮宁氏子弟发家,攻城驱赶百姓送死,嗜战、杀俘,卖身投靠张贼,政治联姻,不惜驱逐发妻,尔虞我诈,不亦乐乎?你比别人又强在了哪里了?一丘之貉罢了。你还有什么资格来向我炫耀你的骄傲?显摆你的自尊?” “大哥,不管你变成了什么样子,我还是这样叫您。经过了这么长时间,这么多事情,我们都变了,变得太多了。再次见面,我们都成了陌生人啦,你不想认我当然可以理解,可是,虽然很傻,也没有用,我还是想问一问,你心里究竟有没有过我?” “呃――”吴忧感觉自己终于可以比较顺畅地呼吸了,虽然身体其他部位还是受拘束,但已经比原来好很多了。 “公主殿下,征东将军阁下……咳咳……太……咳咳……抬举卑职了。”吴忧颇有些艰涩地说道。“我们之间讨论这个也太不庄重了吧?这毕竟是卑职个人的事情。您对我个人品质有什么不满的话,尽可以向朝廷表奏,或者将我就地正法,卑职也死而无憾,谁让我这么不小心落在您手上了呢。” …… “高傲的公主啊,您为什么用这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我?难道嘲笑自己的猎物就这样让您开心?或者您希望您刻薄的话语竟能让我痛不欲生,羞愧而死?您太小看我吴忧了,比这难听一百倍的我也听过呢。” …… “看起来您是不准备回答我的问题了。您的沉默代表着什么?您觉得自己掌握了主动,胜券在握,您觉得我就象一只狐狸落进了牢笼,无计可施?您希望从我这里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惊惶,哀求,痛苦,后悔,恐惧抑或是可笑的爱情谎言?” “为什么指责我这一无所有的人呢?您因为自己是女儿身而感觉不公平,可是您可曾想过,您天生就是天潢贵胄,生来就高人一等,理所当然享有特权,轻而易举就能获得那么多人的效忠。多少人奋斗终生的东西对您而言却是自然而然,心安理得。都是爹生娘养,谁天生就应该享有特权?” “是啊,出生在帝王家和平民家不是自己可以选择的,您的遭遇坎坷,遭受这家国剧变的磨难也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的,但您还是幸运的,不是么?您一呼百应,登高一呼,自有那愚忠的臣子、蒙昧的百姓来为您卖命,为了您阮氏的千秋伟业,为了周国的江山永故献上生命。这些蝼蚁般的百姓们啊,他们宁可抛头颅洒热血去维系一个奄奄一息的王朝也不敢想象命运还可以掌握在自己手中。几百年前,他们的尸骨堆砌成就了阮氏圣武帝的江山基业,几百年来,历经多少变乱,多少次内战,多少次对外战争,死去的是千万无名的百姓,成就的不过是帝王将相们的名声。而在贵人们眼中,他们的性命算什么?在帝王们而言,疆域扩展了,内乱平定了,拿到手中的不过是一个真真假假的伤亡数字,没人记得那些死去的普通士兵百姓。我也想问问,凭什么?” “您当然不能回答,因为您从来没有经历过平民的艰难,您的出身就决定了您只能走这样的道路。牺牲平民们的几条贱命对您来说算什么呢?当然,现在我也没有资格说您了,因为我正变得和你们一个样。冷酷、自私、虚伪,对,很贴切,再加上一条,草菅人命,滥杀,这么多罪责都担了,也不在乎再多这么一条。我做得好不好?我不否认,我变了。我现在不是高官得做,掌握数十万百姓的生杀大权?我不是功成名就,成了朝廷柱石,北方屏藩?您不给点儿掌声么?游戏的规则是你们这些贵人定的,我学得怎样?” “我的发家史并不光彩,就算现在镇守一方,在正统的大人们眼中,仍然不过是一名贼寇而已。用的时候给点儿甜头养着,一旦空出手来,立刻就派兵翦灭。这不是王家惯用的伎俩么?我的老丈人唐公也是这样的主意,只是他也算个直爽人,并不藏着掖着,也不怕说出来,他不怕多我一个这样的敌人。就这一点而言,他可算个光明磊落的人。我们现在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张颖――就是我们的契约。我和宁家过不去不是正合你的心意么?宁霜难道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忘了那一纸可笑的婚约吧,要不是那个东西,你我也不至于今日。” “您来指责我的花心么?啊,看看这张和我妻子一样的脸,这一样的身材,甚至一样的神态,叫我怎样说出口?我熟悉这动人的胴体,一如熟悉我自己,多少个夜晚厮磨纠缠,多少个日子亲密无间!看这娇艳的红唇,这洁白的贝齿,那柔软的香舌,那天使般的嗓音,多少缠绵动人的情话出于其间!看这漆黑的长发,看这光洁聪慧的额头,看这小巧的琼鼻,看这圆润的耳珠,这如玫瑰花瓣一般娇柔的女孩啊!上天果有神灵的话,她就是神最宠幸的小女儿谪落凡间。我多么迷恋这完美的娇躯,我为她而疯狂,您问我到底爱着谁?这有什么疑问么?我深爱着这身体的主人,我孩子的母亲,我挚爱的妻子!这个只为我而活着的女人,这个将她最宝贵的一切奉献于我的女人,这个会对我撒娇,会对我生气,会用她小小的拳头轻轻捶我的女人,这个为我能舍弃一切的女人!” “你的眼睛为什么射出这样复杂的光芒?这样的答案你不满意?对不起,我忘了用敬语了。反正现下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也没什么不能讲的了。恕我不敬,每次看着你,我都不觉把你当成我的妻子,或者……把我的妻子当成了你。这么说太无耻了……不过大丈夫既然做得,也就说得,我不是个君子,至少还算个磊落的汉子。” “啊,小香,小香,这普天之下可以这样亲昵地叫你的人一共才有几个?你给予我的是怎样的殊荣啊!这世上还有谁可以跟你随意讲话不受限制,有谁听过你的苦衷你内心的悲苦,有谁可以和你把酒谈心畅所欲言,有谁可以轻抚你的长发,有谁看到你买到一个小饰物之后少女般的喜悦,有谁可以自由进出你的寝帐不用通报,有谁可以不经过你而调动靖难军……小香,小香,你为什么对我这样信任,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现在你为什么又对我这样失望?我是你的姐夫,你姐姐的丈夫,一个爱美色也爱权力的正常男人,你为什么对我这样不加防范?你难道不知道权力的渴望对一个男人来说是多么大的折磨?你难道不曾想过有朝一日我会受不了这诱惑篡夺你所有的一切?篡夺你的权力,你的荣耀,甚至……你的身体!你的柔弱,你的悲伤,你的一切都对我毫不设防。这种无条件的信任难道只是你的考验?我们的关系走得太近了,早就超过了我们应有的亲戚和君臣关系,这是正常的么?” “小香,小香,你是多么残忍的人,每天用权力和美色这双重的诱惑折磨我的心。我是圣人么?我不是。所以我猜疑,我害怕,我怕终有一天我会失去这一切。真的。我一介布衣凭什么得到你这样无条件的信任呢?才华,武艺,总有人比我更加出色,什么是靠得住的呢?每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我都难受得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生怕辜负了你的信任,生怕哪一天就失去了这一切。也许你不知道,在你那里的时候,我是从来没有的累,不止是身体,而是心累。你的心事可以向我说,我的心事向谁说去?你的姐姐么?” “权力,咫尺之遥的权力,触手可及的权力,不受限制的权力,还有不设防的你。小君不懂这些,或者她懂得,只是不肯说破。在善妒的外表下,她真是个体贴贤惠的妻子……说远了。眼看靖难军的强大日胜一日,你应付裕如,毫不吃力,而我的笑脸下,隐藏的却是日益增长的焦虑和不安。一方面我迫切希望多些能人来分担我的责任,另一方面我却不能容忍你对我的宠信分给别人。现在想想这样的矛盾心情真是可笑啊,你又不是我的妻子,报答知遇之恩,有死而已,我却想东想西,贪婪妄想。若这世间仰慕你的男子组成一座山峰,我无疑已经站在了这山峰的最顶端,独自享受神的恩惠,神之女儿的眷顾和青睐,人生至此,夫复何求!可是人是多么贪心的生灵,上天诅咒我,居然让我产生那样亵渎的念头!” “小香,你天生应该骄傲,因为你是那么优秀,应该享受人间的至福。你是那么特别,那么高不可攀。从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这辈子我都配不上你。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感觉变成了毒蛇,日夜都啮咬着我的心。藏在魔刀里的妖灵不断蛊惑我的心,她没有什么恶意,我知道,但这是她的本性。我的心智,那时候就有些不正常了罢,只是掩饰得好而已。我很高兴,是离开你之后,我才发作。我不想让你看到我丢脸的样子。我总要对得起这一声大哥不是么?” “我已经记不得我有多少次徘徊于生死的边缘了,你看我这一身的伤痕吧。只有理想,能做成事情么?这样明显的答案,我却用了那么长的时间去寻找。经过这么多事情之后,我才知道,当初你对我是何等地宽容!这份知遇之恩又是多么难得!可是,我却无法回头了。你说得很对,我的手上沾染了太多的血腥,我的人也变了,或许没有变,只是将原来隐藏的性格表现出来了罢了。我能放弃这一切,回到靖难军的怀抱么?那我奋斗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你有忠诚的部下,拥戴你的军民,我也有,我不是初到云州时候的孤独一人了。我的身上同样寄托了很多人的梦想,我至少得对得起这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弟兄们。” “为什么不寻求您的帮助?这个问题你真的不明白?还用解释么?你的处境,我虽然不能亲见,却大概能够料想,现在已经不可能随心所欲任性就决定什么事情了吧。就算我能厚着脸皮去求助,不过是徒然让你为难而已。就算你的新幕僚们能同意与我合作,也是出于利益的考虑,而非看在往日的情谊吧。建立合作的基础,是有利用的价值。我有多少斤两自己还是清楚的。不怕说句泄气话,我现在还不够份量。要说有点儿优势,也就是万把骑兵还有点儿看头。云西还有不少马场,也许能用得上吧。不过靖难军早就有成编制的轻重骑兵师,听说建立优良马场也有相当的进展了,想必不会把我这点儿家底看在眼里。” “小香,时间,我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了,要是再有一年,一年就行,我……我……”吴忧滔滔不绝的说话戛然而止,因为一对柔软的红唇已经封住了他的嘴,他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着脸色绯红的阮香像是小兽一样在他脸上啮咬着。阮香的眼睛里燃烧着灼人的火焰,她的嘴唇干燥,舌尖急切地叩着吴忧的唇齿。 “为……唔……什么……”软滑的舌尖趁机探入口中,双臂环上了吴忧的后脑,阮香火热的躯体整个贴了过来,让吴忧呼吸不畅。他第一反应居然是笨拙地想把阮香推开。这时候他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加在他身上的所有禁制都消失了。整个屋子静得吓人,仿佛天地间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了这一对相互渴慕着的青年男女。两人的呼吸、心跳都清晰可闻。这是法术中的静音结界,用以隔断内外声音,虽然简单,却很有效。以前阮君偶尔会用这法术。 “大哥……大哥……吴忧……不忧……你这没良心的……你可知道,我有……多讨厌你……”阮香将螓首埋进吴忧颈肩处,似乎不敢和吴忧对视。胳臂却搂得愈发紧了。说话声音都抖得厉害。“你这死人……有这心思为什么不说?你难道让我这女儿家先张口么?明明人家先遇到你,却生生做了人家姐夫……我不要再听你的借口,今日便豁出这身子……就要看看你的邪念到了什么……什么地步……”说到这里,羞不可抑,声音如同蚊蚋一般,几不可闻。 “走开!走开吧!我们都疯了!这是在做什么!”吴忧猛然推开了阮香,踉跄地后退两步,仿佛推开了压在身上的一座沉重的大山。他脸色苍白,呼吸沉重,眼中神光散乱。 “走开,走开!不要过来,不要诱惑我!想想你的姐姐,想想你的父亲,想想你的家国大业,承认吧,你这样做,只是为了待会儿更好地羞辱我!” “哦,我的大哥,你真是处处都能让我惊讶的男人!在这样的时候推开我,这难道不是对一个女人最大的羞辱?收起你那一套冠冕堂皇的理由吧,我比你更了解自己需要什么。你难道不是一个男人?你难道就不能像一个普通男人对待一个普通女人一样对待我一次?不管是当成姐姐,还是别的什么女人,这难道不是你曾经做过的?”阮香针尖般的目光仿佛要将吴忧完全刺穿。 吴忧的所有表情都在那一瞬间完全定住,他惊疑地望着阮香,目光中第一次带上了孩子一样不知所措的惊惶,“你,你,你……你说什么?”他结结巴巴道。 “你不懂?为什么作出这么一副神气?大哥啊,你永远都不会在我面前撒谎,即使装一下都不会。你的聪明才智,你的野心妄想,你的忧国忧民的伟大志向我都不关心,我也只问一句话,你也自诩饱读诗书,难道你所受的教育就没有教会你怎样好好对待一个女人?一个纯粹的……女人?” “小香,那天……那天……真的是你?我……我……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做梦!?好个吴不忧!好个负心薄幸的郎君!不想看看自己的杰作么?”阮香伸手缓缓解开自己的上衣。 “小香,不要这样。”吴忧的语调几乎是恳求了。 “男子汉,敢做不敢当么?”阮香道。 说话间,阮香已经褪去最后的那件胸围,吴忧不禁惊呼出声,在阮香白玉般的胸膛上,纵横交错划了十几道触目惊心的红痕,那是原来用利器划伤留下的疤痕,而她的胳臂光洁如玉,那象征贵族女性贞洁的朱红守宫砂已经消失不见了。 “小香,是我对你不起,可是你何苦如此折磨自己?” “我何苦如此?你也能问出这样的话?你知道我为这冲动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这刀痕是我当夜自己划上的,我好傻,我曾经天真地以为,这肉体上一时的痛苦就是那一时冲动所付出的全部代价,可惜我错了,精神上的煎熬才是真正难过的。每天看到你和姐姐在一起,我心中是什么样的滋味?每天见不到你,我要受到思念的折磨,见到了你,就忍不住想单独和你相处,可是我又不敢轻举妄动。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笑对我来说都像有特别的含义。你每一个亲昵的动作对我来讲都是那么刺激,你每一次碰触我的身体都让我几乎要尖叫出声,我得忍住浑身的颤抖,违心地一次次催你快离开,因为我怕,怕你多待一分钟我就会忍不住扑到你的怀里,表明自己的心迹,然后被你鄙夷,被你嘲笑,被你抛弃!只要你提出的计划,我会有什么疑问呢?就算你让我孤身去诱敌我都不会反对,计划的好坏成败有什么关系?因为这是你的计划,我是你的女人,为什么不让你高兴呢?” “想一想自己真是够贱的女人,明明世间那么多的优秀男子可以选择,偏偏就是想着你,爱着你,由着你,惯着你,其他人再出色,对我再迷恋,我全都视而不见。精神上的折磨有尽头么?我不知道。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可笑不知道的人以为我是为军务政务操劳,我是希望劳累可以带给我一个安静的睡眠。其实别说这区区权位荣誉,就算我的理想、我的尊严、我对父亲的誓言、我对大周皇室的忠诚都可以为你而舍弃!这就是女人对男人的爱,不顾一切的爱,你懂么?你懂女人么?你懂我的心么?你根本不懂!” “以前我是可怜姐姐,可怜我自己,现在我是可怜你。为了这样可笑的理由,你拒我于千里之外,后来居然又故意气走姐姐。可悲的男人啊,你知道你失去的是什么?你知道你伤人有多深!” “你为什么不猜猜看,如果靖难军的将士们知道,他们的统帅,他们的偶像,早就不是一个纯洁的圣女,早就因为一时冲动委身于这样一个薄情的男人,他们会怎么想,怎么做?你不用这样惊愕,也不用慌张。你说得不错,现在靖难军已经成为一个和谐运作的整体。就算我做出再出格的事情,也自有人主动替我善后,流言蜚语现在已经不能伤害我的名誉了。” 静音结界似乎完全隔断了声音,却隔不断寒气,不知是冷还是激动,抑或二者兼而有之,阮香的身子连带嗓音都剧烈地颤抖起来,但是她紧紧咬着嘴唇,倔强地不肯穿上衣服,却也说不出话来。 轻声叹了一口气,吴忧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阮香赤裸光滑冰凉的臂膀上,隔着披风搂住她的双肩,轻轻将她揽向自己的怀抱。阮香用力挣扎了两下,吴忧没有任何放手的意思,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认命似的任由吴忧抱住了,将脸深深地埋进吴忧的怀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小声啜泣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相爱就这样艰难?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明明相爱却非要这样相互伤害?大哥,大哥,对不起,对不起,如果我伤害了你,那么你一定要原谅我。那是因为我太爱你了,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样去爱你……人家比你小,你一定不会计较是不是?……大哥,你……要了我吧,就在这里……我不管你以前爱过谁,不管你有几个女人,我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要,只要你……我的一切都是你的……我不要求多,就今天,就这一刻,你心里只有我,行么?……”阮香梦呓一般呢喃低语着。她的双手,笨拙地解着吴忧的衣带扣子。 “看看你,眼睛都哭肿了,变得这么难看,脾气又凶,以后谁敢要你啊?”吴忧轻轻吻干了阮香脸上的泪水,轻笑着调侃道。 “要你管!还不都是你害得!”阮香跺脚嗔怪道,脸却已经红了,本来略微平复的心跳变得越来越快,她微微阖上眼睛,踮起脚尖,感受吴忧温柔的唇瓣,还有那轻柔似春风的细吻。 “张开眼睛,看着我。”吴忧的舌尖轻轻在阮香耳珠上舔了一下,朝着她玲珑的耳孔轻轻吹了一口气,用低沉的声音道。 “不嘛。” “听话,乖一点。” “嗯。大哥,你,你的眼神好吓人。” “问一个问题。我现在好看么?” “嗯,比在灵州时候成熟多了,也好看多了。更有男人味了。” “喜欢么?” “嗯!喜欢!那我呢,大哥?小香是不是变丑了?近来已经没人夸赞我的美貌了。” “你自己看呀。” “这里又没有镜子,怎么看?” “你看我的眼睛,里边不是有个小小阮香么?正在好奇地看着你呢。她美丽就是你美丽啊。怎么样,她漂亮么?” “哼,你眼里是不是只有她呀?就没有我!” “哟,还是第一次看见跟自己影子生气的美人呢。好吧,她哪有小香美丽呢?” “不对,刚才你还说,她就是我呢?她不美丽,就是嫌我也不美喽?” “哎呀,好了,我投降了,你最美丽。” “不准说得这么敷衍,我要你大声地说出来。” “这么难为情的话,就算我肯昧着良心说出来,你也不好意思听吧?还要大声喊――不如我们换一句别的?” “不嘛,就要听这一句――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嫌弃我的身子上面有疤痕不好看……” “不不不,怎么会呢?那我可喊了――阮香是世上最美的女人!……喂喂喂,你捂住我的嘴做什么?” “嘻嘻,傻瓜,讨厌啦,这么大人了也不害臊,被别人听到了,我还怎么有脸见人啊。” “唉,女人就这么口是心非啊!心里明明喜欢,非要说讨厌,还要推卸责任。算了,不和你一般见识。” “喂……你……你……先别……碰那里,我……我……还没准备好,有点怕……哥……你……你爱我,对吗?” “嗯。” “不不……等一下……比爱姐姐还爱我么?” “那,不一样的。” “你说说嘛。” “……一样地爱吧。” “骗人,刚还说不一样的。不准蒙混糊弄我。人家……人家……都这样了……嗯……啊……” “那……差……一点点吧。” “什么差一点点啊?是爱我比爱姐姐差一点点么?你还是爱她多一点。对不对?……呜……别……等等……不要……大坏蛋……” “……” “哥,你爱我么?” “当然。” “那你怎么不说你爱我?” “刚才说过了。” “那不算,你要说‘我爱你’三个字,只对我说。” “别这么肉麻行不行?我们都老大不小了。” “说嘛,说嘛……我要听,我就要听。只有今天嘛,行不行?我要听你亲口说一次。” “我……唉,说不出口啊,不说行不行?” “哼,这么没有诚意……不说也行……不用得意,不说,你那个……休想再进来……” “这样啊,那个……商量下行不?” “嗯?” “说一个字,进去三分之一?先说第一个字,我――” “你……真是……我怕了你了……你……那个……轻点……我……哦呀……你这人……怎么不讲信用……” “我说的是后三分之一嘛……” “……” “哥,那个……也做了……你能不能说……那句话了?” “哪句?” “讨厌,就是那句啦……” “那个呀……嗯……说了有什么好处?” “你怎么变得这么坏啊,人家什么都给了你了,你还要什么好处?” “那,是啊,我都这么坏了,没有好处的事情怎么能做呢?再考虑下吧。” “哥,哥,算人家认输了,你……别动……就让妾身侍侯你……呜……你……你……你的手,老实一点……我……我不来了……呜……” “……” “怎么又流泪了?” “呸!哼!” “哭了?不高兴了?” “……人家……人家……呜呜呜……怎么可以做出这样下贱的事情……我……我……真是丢脸……我……和那些狐媚的下流女人没什么两样了……呜呜呜……都是你欺负人家……唔……不……不要以为……吻一下就……就行了……我……我不会原谅你的。” “我爱你!” “什么?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听不到算了。” “不行!呜呜呜呜,不准耍赖,我听到了!我也爱你,我爱你!你听到了么?我,阮香,爱,吴忧!!!” “小香,小香,你真勇敢,你完美得就像一个女神,让我崇拜让我赞叹。” “不,我不是女神,也不做女神。我是哥哥的女人。以前是,现在是,永远都是!” “小香,我爱现在的你。” “我爱听,再说一次吧。” “我爱你!” “大声点。” “我,吴忧,爱,阮香!!!” “天荒地老?” “天荒地老!” “海枯石烂?” “海枯石烂!” “永不变心?” “永不!” “啊,哥,哥,我多么爱你,我要和你把刚才的事情做一千遍一万遍,我要像姐姐一样,给你生个孩子,给我个孩子吧!” “孩子?” “孩子啊!” “……” “怎么了,哥,你不高兴了?” “不,是太高兴了。来吧,我们抓紧时间生个孩子吧。” “嗯!不过稍等一下。” “小香,你做什么?” “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有人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我怎么什么都听不到?” “我也听不到,不过我知道,因为是我叫她来的。” “谁?” “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小……小……君!?” “姐姐安好,我把姐夫给你请来了。” “你……你们……吴忧……你……怎么能背着我……和妹妹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情来!” “小君……我……不是……小香……你……我……她……” “大哥,男子汉做事要有担当,刚才你那么大声地喊出我们的爱情宣言,恐怕十里之内的人都听到了,姐姐就在附近,当然听得真真切切,一字不漏,你也不用抵赖啦。” “这……不是静音结界么?” “我可没说过是,是你自以为是,我忘了提醒你罢了。” “小香,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爱你啊。想我堂堂大周公主,只要我想要的,难道还有得不到的东西么?爱人也没什么可避讳的,即便姐夫又如何呢?何况你也爱我不是么?这是两厢情愿的事情啊。姐姐,你说是么?” “你们两个……你们两个……小香,吴忧,你们都是我最亲的人,居然,居然做出这样的事情!好!好!哈哈!你们好!我走!我走!” “小君,别走,别走!等等我!听我说!” …… “都走了。”阮君和吴忧的身影一前一后去得远了,阮香怔怔地坐下,全然失去了方才的神采,喃喃自语道。 “都走了。”吕晓玉幽灵一般现出身来,躬身道。 阮香默默将吴忧遗下的还带着两人体温的长披风折叠起来,紧紧抱在胸前,泪水如断线的珠串顺着面颊流淌下来。她的脸渐渐扭曲,身子曲成弓形,猛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吕晓玉忙递过锦帕,阮香剧咳之后,锦帕上溅上了触目惊心的鲜血。吕晓玉匍匐泣道:“公主何必自苦若此?将实情讲给公子和郡主听不是更好?” “我宁可让他们恨我一辈子。”阮香面色惨淡,幽幽地道,“悲伤使人消沉,愤怒催人奋进。大哥是个多么骄傲的人啊!他不会接受任何我主动给他的东西的。所以我能为大哥做的,只有这么多事情了。我恐怕,此次一别,就是天人永隔,即便有机会重逢,也是在战场上了,那将是你死我活的斗争,私情再不能妨碍公事。所以这次我不想留下任何遗憾。”她抬头往往东方,道:“天亮了呢,这一夜真短!”伴着微微的曙光,鸡叫声不绝于耳。 “公主正值妙龄青春,雄才大略,更胜须眉,手下文武人才济济,同心为国。只要公主能慧剑斩情丝,必能定国安邦,建立不世勋业!” “但愿我能活着瞧见这一天罢。”阮香淡淡道,对这种奉承并不放在心上。 阮香在吕晓玉的搀扶下慢慢走到门口,无限留恋地回头望了一眼这留下了太多回忆的小小驿站,忽然兴奋地对吕晓玉道:“刚才你也听到了吧?他真的愿意陪我到天荒地老呢。多傻的人啊,一点儿都没变呢。”不等吕晓玉回答,她自顾自转过了头,低声自言自语道:“天荒地老?天荒地老!海枯石烂?海枯石烂!永不变心?永不!咦,这里被他偷工减料省了两个字呢,嘻,当时居然没有发现,这人,什么时候都不忘了耍点儿滑头呢。还有这句,咳咳,(学吴忧粗声)来吧,我们抓紧时间生个孩子……多傻的人啊,谁说他变了呢,还是以前那么傻呵呵的样子,禁不住两句好话就现了原形。嗯,咳咳,还有这句我最喜欢的:我,吴忧,爱,阮香!爱,阮香!爱,阮香!吴忧爱阮香……可是我也不差哦,(极媚地)让妾身侍侯你……还有这句:我是哥哥的女人,以前是,现在是,永远都是!……(羞怯地)给我个孩子吧……我,阮香,爱,吴忧!爱,吴忧!阮香爱吴忧……天荒地老,海枯石烂,永不变心,永不,永不……”在满面的微笑中,晶莹的泪珠再次滚下她的面庞。 云州大草原上。夹带着草末黄沙的怒吼着的北风带走了少女的软语呢喃,只留下了满天满地的肃杀。远远的,那间小小的驿站忽然燃起了冲天大火,熊熊的烈焰在大风中跳跃翻卷,似乎要将天地间的一切全都吞噬掉。 第四十节坐困 圣武二六九年的春节,云州是在一场毁灭性的雪灾中度过的,大雪下了整整二十天,积雪厚的地方深达两米,大量牲畜冻死僵毙,数万牧民百姓被困在分散在各地的牧场和村落中。其中又以云州西部诸郡受灾最重。大月氏、吉斯特、宁远、归宁诸城都是重灾区。 云西都护府急遣六百里加急飞报圣京。奏称:因雪灾故,云西诸郡大雪封道,交通断绝,人民、牲畜死亡无数,各部民众骚然。云西局势面临全面失控的危险,原由云西奉养的边防军无处就食,也濒临崩溃,十几个哨垒失去联系,音问断绝,据信边防军内已经发生了数次小规模的哗变,鉴于大雪造成的危险局面,边防军长官请求撤防,内附内地,度过眼前灾难再说。现在云西唯一受灾较轻的是沃城,不过在之前对库胡人的战争中沃城受创甚重,府积微薄,无力救灾。因此云西至少两个月内无法向远征云东的两万多军队提供任何形式的补给,远征军已经成为事实上的孤军,若是得不到补给,这支肩负北方边防重任的军队将不战自溃。此外,按照以往的经验,可以预计,大雪过后,大量丧失财产家人的游牧民必将纠合成为匪帮,攻掠郡县,云西将面临极重的剿匪任务。现在因为刚抽调过一轮远征军的缘故,各郡县留守兵力严重不足,并且非老即残,欠饷已达数月甚至数年,其战斗力根本无法保证。 云西的奏报就表达这样一个强烈的主题: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比库胡人、迷齐人的数十万军队更可怕,一下子就将云西诸郡推入了绝境。如果内地的救援不能及时到达,那么云西诸郡将在接踵而至的打击中全面崩溃。一旦真的出现这种局面,那么整个云州势必陷入剧烈动荡之中。眼下张静斋的唐军虽然在徽州势如破竹,但要平定徽州也非短期之功,而且唐军兵峰虽锐,也不能够两面开战,所以云西这屏障万万不能缺少。 唐公府上,张静斋和荀卿、刘炜两谋士围炉而坐,圣京刚下了大雪,炉火熊熊,室内甚是温暖。 “一场雪灾,竟至于斯!吴忧未免过于夸大其词!”刘炜道。 “不然,”荀卿摇头道:“刘公没在北地待过,是以有所不知,这奏报陈述多半是实情。如今各地报灾奏章纷纷传来,不是作伪。牧民一年生计全在牲畜,这样大规模的雪灾,牲畜人员死亡必然相当惨重,人道穷凶极恶,云州各族杂处,民风向来彪悍,大规模的匪患可以预计,恐怕不会善了。这奏报送到这里只用了十天光景,就算片刻不耽误,经过廷议、颁旨,将朝廷拟出的对策送至云州,距离灾情发生至少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这段时间,便是云西最难过的时间。能否弹压得住,全得看吴忧和他的幕僚们的本事了。” 刘炜道:“荀先生之言太过,我们总不成当真支援他们救灾物资。现在徽州战事正紧,处处都要用钱,财政已然吃紧,根本没有余钱可用。归宁或可由云州城调拨支援部分钱粮,至于云西么,嘿嘿,他自生自灭倒省了咱们一番手脚。” 荀卿道:“不然,我收到消息,阮香前几日曾经在沃城出现。和吴忧单独密会,时间甚久。他们谈话的内容不得而知,我想,不论如何,这不能算是一个好消息。” 张静斋道:“难道这小子这就存了叛逆之心?” 荀卿道:“眼下云州天灾人祸肆虐,吴忧自顾不暇,叛逆那是说不上了。只是,若是阮香此时市恩于他的话,难保其不生二心,那咱们先前花费的心血可就全废了。” 刘炜冷笑道:“云西盐铁全赖关内,谅吴忧不敢反叛。” 张静斋思索道:“荀先生消息确切?阮香果然去找吴忧了?吴忧的妻子叫什么阮君的,不是和阮香面貌酷似么?怎么知道这不是瞒天过海之计?” “消息来源确实可靠。”荀卿道,“阮香的亲信谋士宁雁、吕晓玉都在,而且她们两姐妹都出现了。似乎是阮香打着送阮君回去的幌子,暗自潜入云州与吴忧会晤。” “边将竟未察觉!一群废物!”张静斋大怒道。 “阮香确是好胆量,保密工作也无懈可击。我们得信派出刺客的时候,她已经潜匿无踪了。” “依你看他们会不会已经达成了什么协议?吴忧的奏章是否有替阮香试探朝廷之意?若我们没有余钱赈灾,那就表示我们没有余力他顾,阮香就会趁火打劫。此吾深虑之事。” 刘炜、荀卿闻言皆缄默。 这时门官禀报,徽州前线派员禀报军情。张静斋就命传进。原来是萨都遣人投送战报。 来人却是一名英姿勃勃的军官,虽然长途跋涉而来,却仍然显得十分精神。张静斋览战报罢,略问及前线军情,那军官应对如流,答对得体,张静斋十分欢喜,因问他的姓名籍贯。 军官道:“辱大人见问。卑职郭明川,圣京人。本是圣京编制军官,后因郡马出逃一事,卑职处置不当,以致郡马逃回云州,卑职有亏职守,乃自请编入萨将军远征部队,以求能够将功补过。在徽州战事中,卑职立了些许功劳,承蒙萨将军抬举,现下已经升做牙将。” 张静斋点头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点儿印象了。那么你升得算是快的。那,你说说,萨将军已经是第三次派人催促粮草,我军运粮车队不绝于道,为什么总是不够军前支用?”这问题分明有考较的意思了。 郭明川额角见汗,思索片刻道:“我军在徽州攻势甚锐,徽州军不能抵御,正面接战纷纷溃逃。只是那孙政用谋士郑度之言,挑唆山地羌人造反,散布了许多不利于我军的谣言。又将女儿嫁与羌人的大酋长,贿以金帛。羌人贪利,因此纷纷结堡寨对抗天军,不时抄劫我军粮草,防不胜防,且那羌人十分团结,难以安插内线。羌人虽不经训练,但好勇斗狠,报复心极强,忽而集结成群,就敢攻击千人以下的军营。现在徽州前线部队有将近一半用于维持交通线,仍然不能完全保证粮草的安全。因而前线发动战役后常常因苦于缺粮而无法扩张战果。萨将军的企图应是近期内对徽州城发动攻势,徽州城高大坚固,恐怕得打一场持久的攻坚战,而若粮道一断,军心必乱,所以才会反复催促粮草。” 张静斋再次点头道:“难得你一个小小偏将有这么长远的眼光。不过听你的口气,似乎对此不甚满意?” 郭明川道:“卑职不敢。卑职确有不同意见,已经在军议之际提了出来,不过最终还是被否决了。卑职不敢在背后非议上官,这是可判斩首的军令。” “说说又何妨?恕你无罪。”张静斋显得很随和。 “是。卑职认为,眼下虽然已经立春,但仍然天寒地冻,最近徽州又逢连日大雪,道路泥泞,粮草人马转运艰难,不是适合展开大规模军事行动的季节。如今我军已经占领徽北的沁、晓、冰火三城,不如趁此机会罢兵言和,趁徽州胆裂之际勒索粮草金银补给,必能成功。这样一方面让我们的战士得到休息,另外可以腾出手来肃清羌人的骚扰,再等旬月,雪融草长,正好出兵,一举踏平徽州。” “嗯,计划很大胆,想法也不错。不过考虑还是不周到。萨将军为什么这么急于攻击徽州城?第一是时间,我们等不得,几家诸侯窥伺在侧,第二是徽州之首在州城,拔徽州,擒酋首孙政,各城为之气夺,则只需遣别将攻击,各个击破,自然瓦解,此乃擒贼擒王之计。萨将军攻击重兵驻防的徽州,正是考虑到这点。” 郭明川拜服道:“大人远见,卑职不能及。能得到大人亲自指点,明川三生有幸。” “好了,你去吧。”张静斋挥挥手,表示这次破格谈话结束。 郭明川躬身施礼告退。 “开州和吉州如何了?有什么动静么?”张静斋很快就换了话题。 荀卿道:“开州还是一团糟,唐琪那丫头太嫩,根本压不住场面。要不是有几个老将撑着,叛军已经占领了全境。不过暂时还不用担心,没个一两年,那里分不出胜负。吉州应该引起我们的高度警惕。唇亡齿寒的道理谁都懂得,若是不能尽快拿下徽州,吉州出兵的可能会越来越大,我的建议是调拨生力军增援萨都,他需要兼顾的方面太多了。而且,兀哈豹也是条咬人的恶狗。雪灾暂时困住了他的爪子,不过他不会老实太久的。从吴忧那里没有什么油水可捞,弄不好还会硌了牙,他一定会将眼光转向内地。” “跨越瀚海大沙漠?”刘炜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那可是死亡之海,就算他有这个心思,他能走过来多少兵马?” “燕山并非不能翻越的。”张静斋冷冷地道。莫湘在云州创造的陆地行船神话向世人证明:这世上只有想不到的事情,却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现在兀哈豹盘踞的宁远城紧邻燕山,翻过燕山就是燕州。高达一千多米的燕山山脉一向被称作天险,但那些高山深谷之中,谁知道会不会隐藏着一条致命的小路呢。他们已经太习惯于倚靠圣武关天险了。 云州。 云西的天灾给迷齐人壮了胆,他们开始改变以前观望的态度,暂缓攻击宁氏重兵驻防的城市,转而对云西军采取积极的行动,试图先歼灭这支缺乏补给的军队。 迷齐人派出分队切断了云西和远征军之间最后的交通线,要凭借大雪困死这支孤军。更有一支迷齐人部队大胆地尝试在远征军的骑军和步军之间进行穿插,如果让他们得逞的话,远征军就面临真正的困境了。但迷齐人的运气似乎并不好,这次堪称天才和疯狂相结合的军事行动被一名牧民撞破,他立刻骑马飞奔到莫湘的营地报信,紧急动员击退敌人之后,莫湘想想都后怕,急忙派侦骑打探对方主帅的姓名。不久得报,这支迷齐人的统帅名叫狐兰,是迷齐人一个大族的酋长,用兵奇诡不拘成法,是少有的青年英才,先前就是这个狐兰设计攻陷的库比伦城。 幸好旋即云西军就和哈迷失所部会合,哈迷失所率的九千人的小月氏骑军和三千人的尼兰微步军填补了两营之间的缺口。哈迷失省吃俭用带来的一点儿补给暂时解决了远征军的燃眉之急。 加上哈迷失的军队,莫湘现在手上总共有了三万七千人的军队,骑兵人数达到了两万四千人。人要吃饭,马要吃草,天寒需烧火取暖,每日耗费巨大,怎么解决这生计问题就成了头等大事,屈延小县根本不能供养这么多人马。眼看迷齐人封锁日紧,必须早作打算才行。 莫湘召齐众将举行会议,决定今后的动向。 大帐内有股怪味儿,帐外北风嘶号,帐内干牛粪在静静地燃烧着,使得大帐内保持着一丝暖意。将官们的盔甲上都落了一层尘土,能参与军议的,都是此次出征的高级将官。莫湘、莫言愁、哈迷失、刘衮、鲍雅、狄稷、席、金肃、范竺、皮休等将校都是全副甲胄,库比伦人不尔忽、小月氏人呼阿伦、尼兰微人图兰等虽职衔不够,也作为一方代表列席会议。苏平一身厚厚的棉服,内着貂皮背心,穿得比别人厚了许多,却兀自忍不住发抖,冻得面红唇青。尽管如此,他还是正襟危坐,丝毫不因寒冷而疏忽了必要的礼节。 莫湘道:“各位,首先宣布一个不好的消息。今日有沃城信使冲破封锁到来,带来了陆舒先生的信,云西各郡大灾,已经无力继续为我们提供补给了。而现在我军的粮草,不过能维持一月度支,肯定熬不过开春。目前迷齐人大军云集四周,局势对我们相当不利。莫湘思量,一人计短,众人计长,便请诸位共同商议一下今后的去止。” 莫言愁道:“云西受灾,云东可没有,再说咱们是来救援云东的,咱们便取食于云东诸郡又有何妨?现在我军孤悬河北,内无粮草,外无援军,当设法自存为上,其他事情么,管不了那么多了。” 莫湘道:“那你的意思是?” 莫言愁道:“我建议,即日起,全军利用冬季营地的临时渡口渡河南下,水师进入呼伦河水系,步军沿呼伦河东岸行进,骑军沿呼伦河西岸前进。南方火壁、云州、兴城皆为大郡,泸州的冀城也甚丰饶,这些地方钱粮丰裕,足够咱们安身。待熬过严冬,咱们恢复元气之后再与迷齐人决战。” 莫湘听了不置可否,问苏平道:“先生以为此策何如?” 苏平露出迷人的微笑道:“甚妙。” 忽一人大呼道:“不可,万万不可!我库比伦人绝不畏战逃跑。”众人视之,乃库比伦人酋长不尔忽。 库比伦城失陷,库比伦人自然时时以恢复为己任,原本就对莫湘迁延不进消极避战颇有微辞的库比伦人这次再也忍耐不住,若是按照莫言愁的计划,那他们将离家乡越来越远,不知道库比伦族人还要被迷齐人的铁蹄蹂躏多久。尼兰微人图兰和小月氏人呼阿伦也都不想在离开家乡过远的地方作战,正待附议不尔忽的话,哈迷失却严厉地瞪着两人,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就只好一动不动坐在一边,乖得像是柔顺的绵羊。 “那,不尔忽将军有什么见解?”莫湘不急不徐地问道。 “我?我觉得步兵麻烦又没什么用,就听阿愁姑娘所言,渡河南下,寻找补给。骑兵则走相反的方向,向西北转进寻找战机,我觉得,迷齐人一定不会想到咱们敢这么干。我听说迷齐人在库比伦城囤积了大量物资,若是能夺下库比伦城,那咱们什么问题都解决了,而且我们的库比伦老乡一定会帮忙的。若是实在无法收复库比伦城,那就继续向北翻越迷山,打到迷齐人的老家去。我们可以在小月氏城那里得到补给,不是吗?呼阿伦首领?”莫湘听得暗自嘉许,这不尔忽计策虽然粗陋,还算有章法,可见头脑清醒,不是头脑发热、只凭一时血气之勇的莽夫。 呼阿伦是个直爽人,虽然很想帮不尔忽说话,但他不会因此就说谎,他面带难色道:“不尔忽首领,实不相瞒,长期供养数万军队,小月氏城存粮早就见了底儿,咱们出来,也是迫不得已,看看有没有什么生路。但凡有办法,我们能离开家乡么?” 莫言愁顺嘴就讥嘲道:“不尔忽将军打得好如意算盘!不知道这样孤注一掷地豪赌,迷齐人会不会配合你?就算万事皆如所料,不知道这补给问题将军有没有考虑。退一万步讲,就算咱们侥幸取了库比伦城,咱们拿什么去守城?宁氏困守孤城就是前车之鉴。若是守城,咱们最宝贵的机动力必将丧失,迷齐人二十几万军队要困死咱们这几万人那还不容易?若是占领之后又弃守,最后受到荼毒的还是库比伦人民。而若是绕过坚城北上的话,更是痴人说梦,没有后方,交通线断绝,地理不熟,民心不附,与送死何异!若是将军只是为了逞一时痛快,自己去便是,不要拖累大伙儿。不过请为你族人想想,这些宝贵的子弟兵应该用在关键地方,而非去为这样一个疯狂的计划送死的。” 不尔忽大怒道:“你怎知道我们是送死了!我们就算死也是死得象英雄好汉!难道象吓破了胆子的兔子一样逃跑,把自己的屁股给迷齐人看的就是英雄么?俺是个粗人,汉人的大道理不懂,但是俺知道,库比伦的好汉决不会丢下自己的族人逃跑。” 莫言愁嗤笑一声,不屑与他争辩。 莫湘瞪了莫言愁一眼,示意她收敛点。又安抚了不尔忽两句,继续征询众人的意见。 鲍雅道:“我不同意避战,既然咱们还有一些粮草,大可以和他们周旋一阵子。那么咱们不妨化作小股部队,劫夺迷齐人的粮草补给。迷齐人可以将咱们的人民做成肉脯,难道咱们不会吃肉么?” 鲍雅冷森森的语气让帐内诸将感觉到一丝透心的冷气,经历过饥饿折磨的他对吃人这种事情似乎并不见怪。他这种冷淡的口气倒是把众人给吓着了。 鲍雅看看帐内众人的表情,补充一句道:“我是说,先杀马,不够的话,再考虑别的。” 莫湘强笑道:“将军的意思,我们自然明白的。分成小队劫夺敌军辎重补给未尝不是一个办法。苏先生,是吧?”她最后一句话还是问苏平。 “唔,未尝不可。”苏平淡淡道。 “刘将军以为如何?”莫湘问刘衮道。 刘衮瞧了苏平一眼,低头道:“我同意苏先生的看法。” “刘将军,此乃国家危亡之际,成败很可能就取决于咱们这些人的决定,北境上成建制的部队也只剩下咱们,北方周境,全赖我们,您有什么话语何不讲在当面,畏首畏尾,象什么男子汉!难道非要等到走投无路的时候才肯贡献你的良策么?”莫言愁用尖刻的话语撩拨刘衮道。 “末将以为,”刘衮毕竟年青,还是受不了被一个女人瞧不起,况且他是下定决心要在这里出人头地,这次不再看苏平的脸色,竟自道:“全军南下过于仓促。若被迷齐人蹑踪追袭,反倒易成溃退之势,兵败如山倒,局面不可收拾。而轻率出击,同样容易为敌所趁,即便能取得一定小胜,敌人人多势众,我军孤弱无援,最终难免大败,是以也不可行。而困守大营,无异于坐以待毙,待迷齐人调集重兵包围我们,只有死路一条。” 狄稷急道:“打不得,走不得,等不得,到底要如何?” 莫湘沉声道:“听刘将军讲完。” 刘衮微笑道:“我要打,自然打得;要走,自然走得。只是不能让人说,咱们云西的军队,是胆小鬼,来到云东不打一仗,就会开口要粮饷。” 虽然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但听到刘衮说“咱们云西”的时候,莫湘眼中还是闪过一丝喜色,这还是刘衮第一次在公开场合的言论中将自己作为云西的一份子。 “我的建议是――首先大军大张旗鼓做出一副南逃的架势,向两翼派出牵制部队,工兵负责搭建浮桥,准备船只,日间让骑兵伪装渡河,夜间却悄悄潜回老营。迷齐人必然追击。咱们趁机攻击,必能有所斩获。到时咱们再次从容渡河,迷齐人吃过亏,就不敢追赶了。这样咱们有战胜的声誉,又可以保全军队,在百姓那里筹集粮饷阻力也会小很多。” “若是我军白日渡河之时迷齐人来攻击又当如何?”莫言愁诘问道。 “此正是大张旗鼓的用意。迷齐军诡诈而多疑,我若悄悄渡河,则彼必知我势弱要走,只需派遣奸细过到对岸,清点我军过河人马,等待半渡而击,则我计不得施展。彼却可以以逸待劳。我军声势浩大说要撤军,彼必猜疑,即便攻击,也属试探,有猛将军率一万人马足以拒之。此乃虚实之计。重要的是这计策时间不能拖得太久,最多两天就要实施完毕。时间过久则要生变。” 莫湘略一点头,第三次请教苏平道:“先生以为此计如何?” 莫湘三番两次执意求教,即便以苏平的沉静也坐不住这位子,他告罪起身道:“在下先更衣。” 莫湘趁机就让众将都自由活动一下,可以低声交流一下意见,但是不可以离开中军大帐。莫湘自己也缓步出了大帐。苏平正等在外面,嘴里不知道正嚼着某种植物细长的根茎。深深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白色的热气从他的口鼻中呼出。随着他的目光望出去,是一片茫茫雪原。 莫湘挥手让亲卫们退下,自己走到苏平身边,道:“先生在想什么?” “想我的爱人,喀丝丽。”苏平微笑道,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妻子的柔情思念。 “她有您这样睿智的男人做丈夫,真是好福气。”莫湘道。 “呵呵,将军过奖了。我也不过是个凡人。我希望我的妻子能幸福,我的孩子象其他人家的孩子一样长大。” “喀丝丽妹妹有身孕了么?” “嗯,我也是临行前才知道。总觉得对不起她,本来可以在圣京安享富贵的,却跟着我出来受苦。像样的婚礼都没有举行。唉!” “喀丝丽妹妹不是那种小气吃不得苦的女人。她不会计较这些的。倒是先生要保重身体。我与阿愁商议过,给先生增加一哨五百人的卫队,都是挑选最好的骑手,最快的骏马,即便战事有什么不利,先生脱身的机会也大些。先生万勿推辞,这不止是为了先生,为了喀丝丽妹妹,这是为了我云西数十万百姓,云州数百万百姓,为了大周的亿兆子民。我们这些军人,为国戍守边疆,捐躯沙场,本是分内之事,就算我们都阵亡了,自有无数可以接替我们的将士。先生则不同,您的用武之地在庙堂、在朝廷,您的一句话、一条计策,往往可以惠及数百万计的人民。自古死于边境战场的将士数以千万计,可是他们所起到的作用,可能还不及良谋策士的几句话,而这种定国安邦满腹奇计的杰出人物凤毛麟角,可遇而不可求,莫湘愚见,先生就是这般的人物。况且现在朝廷虽然势弱,异族猖獗,但忠臣良将层出不穷,也还没到天下倾覆需要良臣死节之时,所以先生不必勉强与我们争夺这种荣誉。” 苏平回避了莫湘灼热期待的目光,将头转向另一边,缓缓道:“下面我说的话,出我口,入君耳,诚不足为外人道。” 莫湘点头。 苏平乃道:“我知营中军粮已然告罄,恐怕三天的余粮都没有了,更别说一月的,你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召开这个会议的目的就是安抚军心,我懂,换做是我,也会这么做的。所谓计划,目的其实只有一个,如何弄到粮草,捱过这个冬天,其他什么都不重要。没有粮草,军心动摇,不战自溃。所以任何高妙计划都不管用。别这样看我,我不是神仙,我也没办法空手变出粮食来。只是张公是从云州起家,张氏世镇云州,经营云州已然百年以上,常年面对两个北方强邻的骚扰,还有不可预测的天灾,怀有野心的异族将领背叛等等,比这更难的困境都不止一次地遇到,但张氏雄踞云州这么久而不倒,自然有一套不为外人知的生存手段。这等机密,向来只有张氏嫡系子弟才得与闻,我也是受到张公重用之后才知晓一点的。按说不应该透露给外人知晓……唉,都到了这个地步。人一旦有了家室,胆子就变小了吧,以前觉得马革裹尸风光无限,现在却将自己的性命看得这样宝贵。” 苏平说到这里忽然缄口不言,似乎下面要说的话会让他有沉重的负罪感,大概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做出这种形同背叛的行为来吧。 沉默了片刻,苏平正要开口说话,忽然有传令兵飞马入营,老远就高声禀报道:“主公到了!主公到了!”各营将士纷纷熙攘整队,欢呼雀跃之声不绝于耳。 苏平困扰的神情一扫而空,笑道:“我就道他在家待不住,居然等到现在才来,真亏他怎么耐得住!我们瞧瞧他去。” 莫湘心里不禁又是惊喜又是惋惜。惊喜的是在这艰难的时候,吴忧终于来到军中,对于提振军心士气无疑有极大的作用,而且吴忧一来,似乎她也有了主心骨,只觉得这千斤的重担终于可以放一放了。惋惜的是吴忧如果再能晚来片刻的话,苏平说不定就将张氏百年来雄踞云州的秘密透露出来了。“唉,主公啊主公,你怎么偏偏挑选这个时候来?”莫湘的心里满腔的喜悦中搀杂着点儿小小的怨恚也是难免的了。 第一节星辰 在周朝后期的那些动荡不安的岁月里,各地纷纷涌现出了大量的名臣武将,后世以“灿若星辰”来形容其盛况。这一时期人才的鼎盛程度足可以与圣武统一时期还有靖武开边时期相比而犹有过之。这些一时人杰分别归属于不同阵营,为了各自的理想和信念,斗智斗勇,上演了一幕幕激昂壮烈的慷慨悲歌。 云州。 吴忧轻装简从,驰入莫湘在屈延的冬季营地。当天就接替了莫湘的指挥。吴忧和莫湘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指挥风格。至少对军中断粮这一严酷事实他们就有不同的态度。 吴忧立刻命令杀掉了两千匹羸弱的老弱马匹,剥皮炖肉熬汤,士卒全部饱餐一顿,当夜开拔,方向是迷齐人兵力最为雄厚的正北方。 吴忧得感谢莫湘几个月来对军队的掌控和训练,和出发时候单纯的兴奋还带着少许害怕不同,这些经历过战阵磨炼的官兵眼神警惕而带杀气,传达执行起命令来快捷而有效率。来自四面八方的各支队伍现在已经有了相当的默契,现在这支队伍更象是一支完整的军队,而非乱七八糟的联盟。吴忧自己是带兵的人,他知道要完成这种转变,不知道耗费了莫湘多少心血。 吴忧发动的的进攻以战斗力最强的金赤乌先锋,以莫言愁同鲍雅、狄稷为先锋将。以席指挥边防军构成左翼,以刘衮指挥库比伦轻骑义从为右翼,哈迷失以小月氏骑兵殿后,吴忧自率众将帅杂胡骑、杂胡轻步兵、尼兰微步兵构成中军,吴忧又以莫湘指挥女营、舟桥营等辅助部队,留守大营,以水师巡弋于波河之上,往来策应吴忧。 当夜,云西军连夜拔寨启程,急攻迷齐人北大营,一击而摧破之,莫、鲍、狄三将奋勇争先,云西军旌麾所指,三日连破迷齐北大营十七寨,斩杀迷齐酋首无数。熊熊火光,绵延十余里。迷齐军势大溃,败退百余里才重新稳住阵脚。等到迷齐军队组织起反扑的时候,吴忧将部队分为两支,刘衮、苏平、席等率部向库比伦城方向进攻,迷惑牵制迷齐人,吴忧自己则率部掉头转向小月氏城方向。 吴忧用了五天的时间穿过迷山支脉,会合一直坚持在小月氏城附近的秦古剑部,突然出现在小月氏城下,击破长期蹂躏小月氏城的迷齐诸部。这部分迷齐人虽然势众,但因为这里长久以来都没有周军主力出现,小月氏军队抵抗力不强,所以迷齐人多由老弱部众组成,当不起吴忧以精锐奋力突击,纷纷溃散。 刘衮部面临的敌人更加强大,这是吴忧把苏平这个智囊留给他的原因。显然刘衮干得比吴忧预想的还出色。刘衮部在当地同情周军的向导引导下,抄小路以急行军突至库比伦城郊,扯出云西的军旗来耀武扬威一番,迷齐军大骇,急忙收缩防守,不料刘衮手下不过万把人,根本不具备攻坚能力,虚晃一枪之后,刘衮没有顺原路返回,而是窜到更北方,袭击了迷齐人到一支数千人的补给军队,随后他沿波河长驱东进,解了迷齐人对莫湘留守的大营的包围。又协同莫湘守卫大营达十天。 吴忧也没有闲着,击溃了小月氏城周围的敌人后,他毫不停留,在迷齐人反应过来之前全军南下,就在迷齐人以为他要避开迷齐人主力向南逃跑的时候,他又果断地甩开了追兵,用了三天的时间将全军渡过波河,让尾随而来的迷齐军队徒叹奈何。随后吴忧、莫湘、刘衮等会师,重新集结起来。这一次吴忧以更加迅速的动作第二次进攻库比伦城。这次迷齐人主力在外,仅有少量兵守城。云西军象一把尖刀插入库比伦城城下,把留守库比伦的守将吓了个半死,不等吴忧攻城就焚毁了全部辎重,将这座迷齐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夺下来的城池拱手让人,自己带了劫掠来的财宝女人弃城而走,半路却中了刘衮的埋伏,一千多失魂落魄迷齐残兵被愤怒的库比伦轻骑义从杀得干干净净。 虽然唾手得到一座大城,但吴忧可不敢真的驻守这里,先前的奇袭虽说打乱了迷齐人的阵脚,但迷齐人的主力一直在四处捕捉吴忧的踪迹,贪图一城一地的得失只会让自己陷入困境。所以这一次吴忧是真的掉头南下了。春天已经临近,迷齐人正在组织新的包围网,但因为摸不清吴忧下一步的动向,所以兵力还比较分散,他要在敌人合围之前跳出这个危机四伏的地区。 吴忧一连串辉煌的胜利要感谢长久以来莫湘的消极不作为麻痹了迷齐人。而出国作战这么久,对迷齐士兵来说也是首次,构成迷齐军队的许多部族都产生了厌战情绪。先前的情报显示,云西军粮草濒临断绝,撤退或是溃灭只是迟早的事情,因此迷齐人对于云西军队这么凶猛的反扑竟是没有什么戒备,所以吴忧才会接连得手。 留下一支疑兵保持大军还在河北的假象,吴忧将部队分批渡过了波河。但世上还是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最后一批渡河的库比伦部还是被迷齐人发觉,气疯了的迷齐人总算找到了发泄的对象,蜂拥而至的迷齐军队对这些殿后的官兵进行了一场一面倒的屠杀。为了避免更大的损失,莫湘近乎冷酷地下令将所有的船只驶离岸边,云西军所修建的临时港口也在一声令下化为火海。吴忧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几千名库比伦士兵陷入绝望,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 “那个旗帜,我认得。是迷齐人中一个叫狐兰的酋长的,此人奸狡大胆,先前我差点儿在他手下吃大亏。”莫湘指着对岸凶悍的迷齐士兵们所举着的旗帜对吴忧道。 “我会记住他的。”吴忧几乎咬碎了钢牙,一字一顿地道。 这个阴暗的结束为吴忧的一连串胜利蒙上了一层阴影。此役过后,库比伦士兵只有二三百名幸运地先期渡过波河。库比伦人首领不尔忽以及多名高阶军官阵亡。吴忧坚持不肯将库比伦轻骑义从从自己军队的序列中抹掉。他命令重新制作这支部队的军旗,留待以后征募起兵员之后重建这支部队。 损失了这支重要部队,吴忧现在不想再和迷齐人多做纠缠,他将部队分作两支,自己和莫湘各自率领一支,沿呼伦河两岸分头南下,进入一望无际的富饶的呼伦河平原。对于这些没有受灾却不肯拿出一点儿东西救济一下云西的地区,云西军队可没什么好客气的。而吴忧也不去刻意约束这些饱经磨难的士兵们。 经历了前期苦战之后,云西军衣衫褴褛,狠恶异常。折磨他们的不仅有敌人,还有险恶的地形,而寒冷的天气,缺盐、缺乏食物,还有疾病,都让这支部队时刻经受着严酷的考验。在整装南下的时候,吴忧发现自己的军队非战斗减员相当厉害,即便半强迫地拉了不少壮丁,现在能拿起武器作战的,只有两万七八千人了。最让云西的士兵们不堪回首的还是饥饿。马是草原人的命根子,不到万不得已,他们是舍不得杀马的。艰苦的行军作战又不允许他们拿出太多的时间进行采猎。为了解决食物问题,吴忧专门派鲍雅率领一支千人骑校负责搜集食物。鲍雅也的确不负所望,弄来了不少食物。只是不管打来什么动物,他们处理的时候从来不肯让士兵们看到,送到士兵们手里的永远都是肉脯。有疑惑的士兵去问的话,回答一律是马肉。虽然不少士兵和军官都心存疑虑,但谁也不敢说他们吃到的各种各样口味的“马肉”不是马肉,更没人有胆子去问这个凶猛的将军,他们吃到的肉类中,是不是有人肉。鲍雅率领的那支骑校的士兵们似乎都带上了一种格外凶狠阴冷的气质,即便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老兵都不敢和他们走得太近。吴忧现在专门从这支部队里抽调官兵组织军法队。 云西军在呼伦河平原放手大掠,要粮要钱,拉夫抽丁,云州震动,甚至比邻的泸州都受了波及。宁氏、云州城、火壁城的守将都对吴忧提出了严重警告,不过现在他们哪个都没有这个实力和胆量去招惹锐气正盛的云西军。 淄州。 阮香召回了长期在外作战的大将方略,以老将于成龙暂代其职。方略回来之后,直接去刺史府晋见阮香。 “方将军辛苦了。坐。”阮香好像精心化过妆,一改往日沉静淡雅的妆扮。整个人显得魅力四射,美得夺人心魄。 方略不敢直视阮香的面孔,侧坐一边。阮香乃从容问道:“将军刚从北方回来,泸州动静如何?” 方略道:“泸州赵氏,兵精粮足,未可轻侮。” 阮香眉尖一挑,不悦道:“几次与泸州军队交手,我军都占据上风,去年我们又攻克了凤来城,我正欲以将军为帅,趁势进取泸州,将军怎么说出这种话来?您得给我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方略道:“赵熙正值壮年,不算昏聩,两个儿子都精明能干。泸州文武人才济济,赵氏在那里深得民心。泸州军队以骑兵为主,很适合在开阔的平原上作战。泸州的地形我们有详细的情报,大片的平原正是骑兵驰骋的战场。还有苏中这贼子,多次与我们交手,深知我军内情,为害不小。而且……泸州明显和迷齐人有勾结。泸州军中有相当数量的迷齐雇佣兵。战争一旦开始,我们面临的敌人将是出乎意料地强大。最后就是军费和兵员问题。为了运河工程,我们的军费一再俭省。常规军队已经一减再减,地方军队基本上都是不满员状态。就算战争不断的河北,二线师能达到编制人员的七成已经算是多的。这两年我们的粮食也就勉强够吃。如果对泸州开战,我们至少要囤聚一年以上的军粮。这还是乐观估计,别家诸侯不趁火打劫的话。” 阮香点点头,忽然问道:“如果兵粮充足,你认为我们最好的战略攻击方向应该是哪里?泸州、云州还是怀州?” 方略有点儿困惑地望着阮香,反问道:“末将听说,因为天灾战乱的关系,这几年从云州、泸州、怀州、柴州都有不少百姓逃入淄、灵两州,不知道现在我们两州的人口有多少了?” 阮香赞许地看了方略一眼,提出这个问题表示这位将军脑筋非常清楚。 阮香有些得意地伸出五个手指,在方略眼前一晃。 “五百万?怎么可能!”方略惊讶道。 “这是增加的人口数,加上原来的二百多万人口,我们现在有接近八百万百姓。”看到方略的反应,阮香有些得意,微笑着解释道:“淄州原本人口最为稠密,灵州虽然穷,人口也不算少。这两个地方都是因为战争才使得百姓大量外逃或者避入山林。这几年两州内地一直没有什么战事,我们采取了不少休养生息的措施,粮食也还够吃,所以人民回归的就很多。加上周围那些州郡由于天灾人祸的缘故,百姓大量进入我们的地方,自然就达到现在这么多人口了。而且现在我们的骑兵中新增了大量来自云州、泸州的牧民骑手,我们的水师也得到了来自怀、柴两州的渔民的补充。人口数量在那里摆着,所以兵源先不用担心。部队虽然缺编,但我们的军官培训却一直没有放松。军官学校第一批士官马上就要毕业,他们将全部补充入一线部队中,以后每半年我们都将有大量低级军官补充进部队。这些军官都是经历过战阵的,相信由他们作为骨干力量,我们缺编的部队恢复到满员状态后,战斗力可以得到保障。” “那么,公主是考虑相当周到了。军粮储备如何?还有运河工程,如果末将没有记错的话,这项工程动用的人力以十万计,用钱粮以千万计,只要运河没有竣工,我军无法进行大规模的军事行动。” 阮香的眉头微微一皱,这已经不是第一个对她坚持进行运河工程提出意见的人了,而相对而言,这已经算是比较温和的提法了。比这尖锐得多的意见一直都不绝于耳。而且,运河工程的确占用了灵、淄两州过半的钱粮调配。在现在四面都有敌人窥伺的情况下,进行这么庞大的工程项目实在过于冒险。然而正像历史上多次证明的,冒险如果成功,那就是天才,失败了那就是疯子。阮香经过反复权量,她有自信自己可以赌一把。一直以来,运河正在严格按照施工图纸艰难却顽强地一里里地延伸着,虽然遇到了各种问题,但还在控制范围之内。尽管如此,这个工程一直折磨着阮香的神经,虽然知道工程人员已经是尽力而为,阮香还是忍不住一次次去工地巡视。地图上标示工程进展的红线每前进一毫米,阮香心里的块垒都能抒解一点。但从富水河和灵水出发的这两条红线挪动地总是那么慢,阮香感到焦心也是难免的了。 “方将军,恐怕我们是要做一场艰苦的战争准备了。这两年来虽然部队一直在缩编,但我们对泸州赵氏、云燕张氏、怀州刘氏还有东方屡屡窜犯海滨的蝎台始终保持着强硬的压力,你应该知道这是为什么。并非我们真的已经强大到这种地步了,而是我们要给别人一种这样的印象。今后我们还要继续这样做,这不是你能改变的,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这是无论谁处在我们这种情势下都会采取的策略。” 方略苦笑一下,站起身来道:“我一直坚信,我们的战士是大周最好的士兵。无论什么命令,他们都能一丝不苟地执行。末将只是个军人,只是为了弟兄们提出自己的看法。对于公主的命令一定会执行。因为公主要考虑更多的人……不会让弟兄们的鲜血白流。” 阮香道:“将军请归坐吧,我不会让士兵们白白送死的。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复兴大周,不是急切间能做到的事情。需要为之流血牺牲的人还会很多。但我要让他们的牺牲得值得。” 方略没有坐下,施礼道:“有公主此言在先,末将先谢过公主。只是不知咱们的目标是哪里?” 阮香反问道:“将军之见呢?” 方略沉吟片刻道:“若为扩张,我们自然应该先弱后强,趁张氏或者刘氏都忙于征战之时,侵夺其地。而若只是为了立威,那么我们应该挑选更强大的对手,也就是……泸州。不过,以末将个人的浅见,现在对泸州开战,实在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阮香站起身来,在几案后来回踱了几步,“方将军,你知道么?其实开始的时候,我不太喜欢淄州人,特别是那些世家大族。他们似乎天生就带着一种鬼祟阴险的气质。我喜欢灵州人,他们虽然贫穷,却光明磊落。你应该最清楚,我们进入淄州以后,我们的将校士兵死于伏击、暗杀的有多少!而在灵州,即便战争最艰难的时候,即便是面对张静斋这样强大的敌人,即便是对上苏中这该死的狗贼,我们也从来没有采用暗杀的手段对付敌人,也没有一个士兵死于卑鄙的手段之下。可是现在我们需要淄州人了,尽管我仍然不怎么喜欢他们。” 方略听到这里,不禁动容道:“公主,难道要派遣刺客么?” 阮香道:“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保全我们的士兵的生命,这是目下最好的办法了。” 方略摇头道:“公主,恕末将多句嘴,这终究不是正道。” 阮香默然。良久才道:“将军明日去参谋部吧。部队已经集结完毕,整装待发。各项物资调配也已经到位,宁雁会为你详述我们的计划。你要哪些将校从征,尽管提出来就是。” 虽然感觉还有一肚子话要问,担方略是个实事求是的人,不会为了这种已成定局的事情争执。看到阮香的确已经没有兴致继续谈话,方略于是敬喏,告退。 圣武历二六九年春,泸州刺史赵熙遇刺,次日,泸州城墙上以朱砂大书三个大字“诛国贼”。外界纷纷传扬其已不治身亡,泸州城门紧闭,阖城大索刺客,局势动荡。 与此同时,阮香的清河军借口边境不靖,在凤来城、皋城方向集结兵力,其意颇不善。赵明、赵扬分别遣使与阮香议和。阮香皆伪许之,并派使者吊问赵熙伤情,但都被泸州方面挡驾。同时阮香不顾泸州的一再警告,并不停止其向边境增兵的举动。淄、泸边境紧张气氛越来越浓,战争之弦越绷越紧。 第二节春潮 圣武二六八年冬,动荡的开州,朝廷遣绣衣使者杨影入开州。杨影不用随从,孤身入开州,持符节在伊水之畔的聪亓⑵煺斜。是时叛军势大,官军屡败。聪亓钏锪阴通闵化叛军,使其侄班头孙浩率衙兵围攻馆驿,杨影斩孙浩,驱散衙兵,搜得孙廉交通叛军书信,收县令官印,囚孙廉,告开州牧唐琪。唐琪立斩孙廉,急召杨影。杨影推辞不去,用聪厍粮继续在聪卣骷民兵进行训练,俄而得兵两千。 时光飞逝,四处都打得热火朝天的开州早就忘记了处于边远县城的这支小小的队伍。二六九年的春天悄然来临。这时候开州叛军攻势正盛。闵化刚刚在开江上击溃了唐琪开州水师主力,志得意满,自称冲天大将军,集兵十万,开始积极筹划进攻开州城。当时开州城内兵力不足两万,唐琪乃派遣使者紧急调集九宜城、归化城、火德城等处士兵,保卫开州州城。九宜城太守唐谨、归化城太守贾强等接报尽起部下军兵来援,然而手握重兵的火德城太守董文拒绝奉调,唐琪竟是对其无可奈何。尽管如此,唐琪还是在短短的时间内集中了手头所有能动员的兵力――九万人,但这些兵员素质良莠不齐,能征惯战的精锐战士不过两三万人,就实际战斗力而言,远不及边防军为主力的叛军骁锐。 开州城下战云密布,两军隔江对阵。唐琪军有坚城凭恃,闵化叛军则完全控制了开江水面,进退自如。他可能在宽阔的开江上任何一点发起攻击。 二月,闵部以偏师偷袭九宜城得手,而拱卫九宜城的开西卫城陷落、将军唐彩被杀的消息几天后才传来,开州上下陷入惊惶,兵无战心。开州士卒一日逃亡者竟达到百人。闵化乃乘胜进攻,从西、南两路进兵,进逼开州。九宜城物产丰富,足以支撑他十万大军的后勤保障。 当时并非所有人都背弃了摇摇欲坠的唐氏,凭着多年经营的基础,唐琪征兵令一下,开北响应她的义军为数不少。甚至开南也有一些零星的起义队伍打着响应唐氏的旗号。而不可忽视的是澜水以西还有一支唐氏的军队在活跃着,那就是将军唐忠率领的一支两到三万人的军队。这支军队的存在,大大牵制了闵化的行动,使得闵军迟迟不能完成对开州城的合围。但是随着九宜城被闵军占领,这支部队补给愈发困难,作战范围也被限制住了。 三月一日,一支两千人小小的队伍从聪爻龇,乘船沿伊水南下,中军大旗大书“绣衣使者杨”。又打白旗一面,上大书一“义”字,聪匕傩杖骼嵯嗨妥约旱淖拥鼙。在经过火德城水面时,火德城守军站在高高的城墙上,肆意嘲弄谩骂这些身着粗布白衣象是要去送死的义军士兵。火德城拒绝提供为他们提供补给。 杨影乃以天使身份持旌节入火德城,面见太守董文,当面折辩质询,董文辞穷不能对,只好派人飨军士,款待杨影于馆驿,许以次日给予辎重补给。暗地里却调集兵马准备偷袭义军。幸有同情义军的军官李药儿送信,杨影大惊,翻墙逃出馆驿,急忙召集兵士,星夜解缆开船而去,董文追之不及,恨恨不已。 杨影手中持有朝廷符节,理论上来说,他有权调动开州所有的军队钱粮,可以在任何地方征兵和取得补给物资,可以弹劾罢免地方官吏。但那当然都是周中央朝廷还有足够权威的时候,现在这个时候可没人吃那一套。 趁着天空还吹着稍有些寒冷的北风,杨影率领义军迅速张帆南下,除了必要时候上岸补给,一路上不再做任何停留。 三月的南方很有些潮湿的意思了,绵密的春雨滋润着开州肥沃的红土。相应地,道路变得泥泞难走,义军乘船反而比走陆路快得多。经过近一个月的长途跋涉,这支小小的船队进入了开江。这时候杨影才能打听到比较确切的消息:闵化留下大将邹韬率两万士兵留守九宜城,留其弟闵凯驻守南方大本营,自己指挥兵马试图从水旱两路夹击开州城。不过开州城乃是南方名城,依江而建,险要异常,水陆交通四通八达,以闵化并不占优势的兵力,不可能完全实现对这座大城的包围。而且闵化也没有准备这么做,在江上以水师封锁江面,陆路上他集中兵力进攻西门。因为天气多雨、道路泥泞的关系,闵军粮草转运艰难,所以闵化催促部队攻城相当激烈。相比较而言,开州粮草充足,有兵士八万余,壮丁十余万,囤粮足够十年之支,战事拖得越久对他们越有利。唐琪军师徐清扬极善守城,安排城防严密细致,而这时城内集中了开州几乎所有的精兵猛将,殊死守卫之下,总算也保住了城池不失。只是也没有力量打破叛军的包围。这时候很奇特的就是在闵军和开州的外围还有一些部队,这些都是各地赶来的义军。这些杂牌军队也就比农民强一点点,对于眼前激烈的攻城战他们可没兴趣参与。东边和北边的城门都没有被围,不过这些人并不打算真的进城与唐氏共存亡,反而在周围观望起来,连骚扰一下闵军的胆量都欠奉。闵化根本没把这些苍蝇放在眼里。杨影所部义军就是在这个时候混在乱哄哄的义军队伍中接近了开州城。 杨影很快就弄清楚了这些“义军”的关系,别看这些队伍乱七八糟的,兵员看起来质量还不错,都是青壮男子,人数居然有一万之多。而这些民兵们的首领一共有六个,相互之间没有统属,首领们无一例外都是出身当地豪族,在他们看来,借着战争捞好处似乎比救援开州更有利可图。 杨影借助自己的身份优势很快就赢得了义军首领们的尊重,被公推为大首领,虽然实际上他还是只能指挥自己带出来的两千人,不过这总算一个良好的开端。杨影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按照正规军规范统一了金鼓号令,又跟首领们商议,按照正规军军制将义军整编,清理老弱残卒。经过这么一番整顿,义军战斗力有了一定提高,首领们倒也并不反对这么做,谁也不会反对增强自己军队的战斗力。 时间慢慢流逝,杨影慢悠悠的整合义军的时候,闵军与唐氏部队在开州城下打得不亦乐乎。连绵的阴雨成了守军最得力的助手,叛军在城外的泥泞中发动一次次进攻,苦不堪言,每天战斗结束的时候,都脏得跟泥猴似的。士气受到很大影响。守军的日子同样不好过,围城战最是磨人,叛军没有全面合围,给了不少人以希望,军中就持两种意见,有人认为开州军力不足以打赢这场战争,应该趁着叛军没有合围突围出去,另一派则是强硬的主战派,综合考虑各种因素,他们不觉得自己会输,至少这些人认为可以利用坚城优势将叛军拖垮。百姓们则没有什么发言权。实际上现在那些被堵在城里的百姓们更关心温度适宜的节气一过,就没法插秧种稻了,而战争看起来似乎不会短期内结束,估计大片的稻地是要荒芜了。而叛军和唐氏显然对此都不怎么在意。对交战的双方来说,赢得战争才是第一位的。眼看着三月悄然滑过,身处战区的农民们终于完全绝望,不再指望这季的收成了。 这时候杨影迎来了唐氏的信使,通报姓名之后,杨影才知道居然是唐琪的副军师周维亲自前来。 周维显得有点狼狈,虽然北城和东城没有被围,但闵军的游骑遍布这两个方向,周维出城的时候就正好碰上了一队闵军游骑哨,他的随从战死大半才勉强脱身。 官面上的礼节结束之后,周维恳切地邀请杨影进城。对杨影的能力他没什么了解,但杨影的身份现在比较敏感。绣衣使者在谁的一方,就代表了朝廷站在谁的一面。虽然先前杨影帮过他们一个小忙,而且现在还没有投入叛军阵营的意思,但也没有表现出多少亲近唐氏的意思,杨影不进城,唐氏终归心里没底,保险点总是没错的。 弄清楚了周维的来意,杨影笑道:“要我进城,可以。能不能让我提个条件?” 周维一听大喜,道:“有甚条件天使尽管提出来。” 杨影道:“我要唐氏派一名得力将军,率五百校刀手,趁夜潜出城来,归我调遣。还有何时进城由我自己决定。” “这个,一定没有问题。”五百军兵不算什么,周维的如意算盘是即便杨影变卦,唐氏五百精兵足以将他劫入城中,而且带兵官的人选他甚至都想好了。 四月,唐氏猛将唐贵率五百精兵星夜出城,闵军小股游骑阻拦不及,竟让他逃了过去,发现不是唐氏军队主力突围,闵军也没有分兵紧追。 没到天明杨影和唐贵就会合到了一起。杨影请唐贵和属下兵士内着铠甲,外面套上义军的白衣,混在义军队伍中,等候他的号令。回到营地,杨影立即请众首领开会。几个首领各自都带了自己亲信随从百余人,悬刀挂剑前来赴会。杨影部下士兵都持长枪,佩刀剑,整肃异常。 杨影穿着全套甲胄,按剑端坐,与各首领淡淡见礼之后,便道:“现在军队整编完毕,上万弟兄在此虚耗钱粮,地方负担沉重,杨影深感惭愧,我欲与诸位共击叛贼,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众首领皆默然不响,唯有一莽汉大声道:“打啥叛贼,俺哥晚上才和俺说,已经抢够了东西,马上就要回家去了。要打叛贼,是你们官爷的事情,俺们小民们不搀和。” 杨影冷笑,眼光慢慢转过各首领脸上,看来昨夜他去接应唐贵的时候,这些人已经达成了协议。存心是要将他晾在这里了。 “这么说,这是大伙儿的意思了?”杨影冷冷道。 “不错!”一个光头大汉锵地一声将刀拔出,斩在面前地上道。其他首领也都各拔刀剑在手,目露凶光。 “哈哈哈哈哈哈……”杨影仰天大笑,拔出自己的佩剑扔在地上道:“何必如此拔刀相向!江湖上还讲究个义字,兄弟们相交一场,大不了好说好散。大家既然不为官家效命,我杨影不会勉强。今晚杨某做东,请大家饮宴一番,明日大伙儿各走各路!” 几个首领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没有拒绝。 等这些首领和他们的属下一离开了视线,杨影立即对唐贵道:“刚刚的话将军都听到了吧。现在正是用将军的时候了。” 唐贵本是火爆性子,早就按捺不住,道:“这帮忘恩负义的王八蛋,平日里成天哈着官府,作威作福,现如今有事,竟敢趁火打劫。杨……兄弟尽管吩咐,我杀了这帮兔崽子!” “正要有劳将军。”杨影眼中的杀机一闪即逝。 是夜,杨影大宴各路义军首领,饮至半夜,各营忽然杀声震天,各首领惊疑不定,正要离席回到各营,早有杨影部下两千军兵将宴会现场围了个水泄不通,杨影一身重铠,绰抢策马,下令道:“杀!” 四月二日,开州城外,义军营地,流血之夜。各部义军首领包括其亲信死党两千余人被杀,杨影和唐贵用这种血腥手段实现了对义军的清洗。此后,杨影令行禁止,不管这些义军士兵原先来自哪里,莫敢不遵从杨影军令。 杨影乃重新任命各级军官,重整军队,严肃纪律,清查原来烧杀劫掠身负血债的官兵,按律处置。 三日之后,诸事平定,杨影已经在军中建立了绝对的权威,于是找来唐贵商议下一步的行止。 唐贵自然一力主张回开州城,不过杨影还是设法说服他,现在回开州,不过增加一点守军的人数,于战事并无决定性作用,不如转向西南闵军兵力薄弱处,与唐忠配合作战,分散叛军主力。唐贵被杨影言辞所动,觉得这样亦未尝不可,派了小校回去复命,自己竟率兵与杨影一同拔营西进。 为了检验这支新军的战斗力,也为了坚定唐贵的信心,杨影将第一个目标放在了位于开州和九宜城中间的县城云址。叛军来自九宜城的补给要送到云州城下,必须经过这里,这里有守军一千,这种守备部队一般不会是叛军精锐。 “十倍之众攻城高不过两米半的小城,能攻克么?”杨影似乎自言自语。 “这要是再攻不下,你的这些兵不如回家抱孩子去!”唐贵很得意自己的五百士兵不管素质还是训练装备都远远超过了杨影的士兵。 “我们来个协议,攻城的时候,不管多么艰难,开州军不要出手。”杨影淡淡道。 “成。我看看杨兄弟的手段。”唐贵满脸期待道。 云址。 攻城战是最考验进攻一方的勇气和实力的。杨影指挥义军打的第一仗就是最艰苦的攻城战。时间有限,没办法系统训练士兵们了,战斗的经验就要从实战中获得。他要从最艰难的部分开始,让部下的士兵们尽快进入战争状态。 云址攻城第一天,第一次进攻,杨影就亲自顶着箭雨带队冲锋,攀爬那低矮的城墙。士兵们的勇气也被鼓舞起来,但是当天的三次进攻全被守军击退,战场上留下了数百具尸体还有上千的伤兵。 这些士兵是第二次见识惨烈的搏杀了,上次流血之夜,他们大部分人处于被杀的恐慌之中,而现在,本应该成为杀人者的他们,被满地的鲜血和伤兵们的呻吟吓破了胆子。夜幕到来的时候,无论军官们如何威逼利诱,没有一个士兵还有勇气发动一次真正的进攻。夜晚在一片难堪的沉默中悄然来临,整个军营笼罩着一层阴暗的气氛。这一天,唐贵率部一直冷眼观战,没有对新丁们的怯懦发表任何看法。 “休息一晚,明日继续攻城。”杨影发狠道。 “徒伤士卒性命而已。”唐贵冷冷道,并不看好杨影的以战代练的方式。 “再看一天!”杨影道。 杨影攻云址县三天,折损了两千多士卒,云址不克,闵部大队援兵赶来,杨影不敢停留,收兵向南逃走。 十几天后,杨影再攻开西卫城,城中不过五百守军,但义军依然久攻不下,俄而九宜城发兵来救,杨影提前设伏,伏兵居然被闵军杀得大败,杨影只好再收残兵败逃。若非正好遇上唐忠的一支部队相救,几乎就全军覆没。 坚持拒绝了唐忠挽留的意思,杨影与唐贵率数千士兵北上,沿途收集残部,补充兵员,五月初,杨影率部再次围攻云址,这次他的运气更差,闵部一支运送补给的军队刚好经过云址,给了他一个迎头痛击,虽然凭着杨影和唐贵的英勇,斩杀了多名叛军官兵,但兵败如山倒,两人遮拦不住,向北败逃。整支部队减员大半,两人勉强立住脚跟,招拢残部,只有三千多人剩下。 经过了这么几次战斗,唐贵的开州兵早就和杨影的部队融入到一起,而部队中剩下来的,已经可以算是老兵了。 两人在北方继续以唐氏的名义召集兵员,筹集物资,杨影甚至设法通过以前的关系从圣京弄来了一百多匹高大的云州战马,还有相应的厚铠甲重铁枪,组成了自己的一支小小的骑兵队。让杨影感到惊奇的是,唐贵是南方将领中少数精擅骑术的将领,这人爱马如命,当下毫不客气地接过了训练骑兵的任务。至于改善装备的钱,那是杨影和唐贵还有几百凶神恶煞的士兵一起劝地方乡绅“乐捐”来的。 在北方逡巡一个多月之后,杨影感到自己又恢复了元气。 这时候闵军久攻开州不下,已有退兵之意。闵化部下谋士俞城献计道:“开州精锐,尽在开州州城。余部不过二流部队。现在开州除了开州城一地,其他尽在我军攻击范围,不如舍了开州,攻取归化、火德等城,到时以全州之兵攻开州孤城,围城亦可,强攻亦可,必然可破。” “不可,分兵乃兵家大忌!”作为多年职业军人的闵化否决了这个提议。“开州不克,乃心腹大患。分兵占地又有何用!” “我听说火德城太守董文对唐琪颇为顾忌,至今也不肯出兵帮助唐琪,不如我们遣使联合董文,许以平分开州。董文为人骄而贪,必然同意。这样我们又可以少一个敌人,开州的指望也就断了。”俞城见一计不成,又出一计。 “我军兵强马壮,何用董文这无能之人!”闵化还是挺看不上董文的。“平分开州,我还没有这打算呢。” 俞城道:“并非真要与他平分,只是现在借助其力,开州一克,董文还不是任由主公处置!” 闵化皱眉道:“怎么净是歪门邪道!”遂不用此计。 俞城无奈,却又有第三计,道:“如今有一人唐氏着力拉拢,主公也应当注意。那就是朝廷派来的绣衣使者杨影。此人虽然没什么势力,但代表了朝廷大义,主公若是能得到此人相助,那对主公的大业必有裨益。” 闵化嗤笑道:“就是那个屡屡败于我军无名下将手中的杨影?凭这种无能之辈也配我抬举他。什么朝廷大义,朝廷多少年就管不了藩镇的事情了。派了这绣衣使者,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 “可是我听说这杨影不是个善茬子,此人早年游历天下,文武双全,在淄州得到阮香赏识,迅速跃居高位。在阮香部下时候屡立战功。后来为了个女人反出灵州,投入张静斋麾下,不到一年,声名鹊起,有名将之誉。这次听闻他主动请命孤身入开州,胆识非一般人可比,主公切不可小视此人。不能招徕,则应趁其羽翼未丰尽早除之。”俞城想进行最后的努力。 “所谓名将不过尔尔!天下有多少浪得虚名之辈,这杨影不过其中之一而已。”闵化很瞧不上在开州屡战屡败的杨影。 俞城出营门后不禁仰天长叹道:“匹夫无谋,刚愎自用,该当他成不了大事!” 左右以其言密告闵化,闵化大怒道:“我待这厮如上宾,竟敢背后辱骂于我!”即遣甲士捕之。俞城闻讯逃走。 六月底,杨影率部第三次围攻云址。十日而拔。这是长久以来,杨影所部官兵取得的第一场胜利。 真正失去了云址,闵化才意识到这小小的县城对自己的重要性,和九宜城的交通被截断了。这时候开州还没有任何动摇的样子,如果不能在短期之内重夺云址,那么饥饿将降临在闵军头上。 闵化这时候还是不太将杨影放在眼里,派部下骁将连展槐率五千士兵夺回云址。不料以骁勇闻名军中的连展槐与杨影交手不过十合就被杨影一枪挑落马下。部队都被杀散。闵化闻讯大骂连展槐无能,立即增兵两万再攻云址。闵军大部掩至,云址激烈的抵抗持续了两天,杨影不敌,再次落荒而逃,收残兵于澜水西岸。 尽管再次打垮了杨影,但闵化头上已经出现了了一片挥之不去的阴云,现在他要花费很大的精力保障自己的后勤线,不断抽调精兵进行清剿作战。闵化不得不佩服杨影的命够硬,连续被闵军击败,甚至有几次都接近全军覆没了,他却总是能顺利逃脱,并且很快又拉起一支队伍来和闵军为难。开州城激烈的攻城战已经基本结束,开始了纯粹拼消耗的围城作战。而这种结果显然是杨影以及唐氏所乐意见到的局面。 淄州。 二六九年四月,阮香在番口川点兵十万,正式向泸州行文要求其“归还”皋城。泸州驱逐清河军使者,阮香大怒,遣方略为帅,率十万大军进攻皋城。 赵扬闻讯大惊,乃孤身入兄赵明府中,长跪泣道:“父亲新故,尸骨未寒,敌人已欺上门来。外人皆言道你我兄弟必为争位起衅,实则我们兄弟本无嫌隙,只为小人挑唆,所以隔阂日深。如今强敌在侧,正是赵氏生死存亡之际,小弟人已在此,任凭兄长发落。父亲亡故,泸州不可一日无主,弟请明日大会文武,尊兄长为泸州之主,这是小弟草拟的上奏朝廷的表章。兄长答应的话,弟愿亲自领兵出征,以上将守皋城,弟镇雁云关,策应万全,保我泸州基业不失。” 赵明闻言亦是落泪,慌得忙扶起兄弟,道:“扬弟,以前是哥哥对不住你,父亲这一去,我心里竟是没了半点主意。兄弟才具远胜为兄,这泸州之主,还是应该你来做。” 赵扬坚辞,两人推脱半天,最后赵明才半推半就答应下来。虽然表面上恢复了其乐融融的兄弟情谊,但其实在赵明看来,这未尝不能算是一个交易,现在两人是各勒精兵,部下各有一班效忠的幕僚将校,明争暗斗,貌合神离,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大敌当前谁都不敢先发难。赵扬主动将泸州之主的名分让给了赵明,却要调走泸州大部分的精锐部队。只要赵扬一朝兵权在握,这泸州谁说了算还很难讲。不过也得承认,在带兵打仗方面,赵扬实在比赵明高明得多。现在兄弟二人一内一外,倒也相得益彰。 四月十七,泸州对外发丧,赵熙去世的消息终于得到了官方证实。同日赵明接掌父亲的官职爵禄。次日赵扬于泸州城点兵十万,兵发雁云关。赵明又遣苏中为帅,领军五万,走雁山西路攻凤来城,以分清河军之势。清河与赵氏彻底翻脸。 四月的云州。 迷齐军队终于踏上了回国的道路,留下了一个满目疮痍的烂摊子让周军去收拾。云北草原,变成了一片惨不忍睹的人间地狱。经过这场长达一年半的惨烈战争,云北人口锐减了一半。而顾不上抚恤战争中饱受摧残的牧民们,从战争压力下刚喘过气来的云州各部立刻重新开始了新一轮的地盘争夺。 首先吴忧感觉自己在呼伦河快呆不下去了,来自宁氏和云州两方面的压力越来越重,恪于先前的小月氏之盟,吴忧还不想和他们起正面冲突,迷齐人在的时候他能混水摸鱼,现在明火执仗可不成了。不过这段时间吴忧的云西军大肆抄掠,早就赚回了本钱,恢复了元气。现在四万兵强马壮的云西军带着大量辎重开始徐徐西撤。云州和宁氏只能看着。 第三节骆驼 圣武269年四月,唐军进入徽州作战已经一年,对正统领着唐军围攻徽州的萨都来说,这是个不祥的月份。 在此之前,岌岌可危的孙政还在做垂死挣扎,孙政手下谋士郑爵冒死透围而出,去吉州求救。时吉州以地处偏远,与奇那贸易获利巨大,上下久耽于安逸,加上吉州军力不强,所以并不愿出兵。吉州刺史晏彦甚至不见徽州使者。郑爵披肝沥血,跪于刺史府外号啕大哭不止,三日间气绝数次,闻者无不动容。 晏彦只好召见郑爵,此时郑爵口干唇裂,面色灰死,已经没法说话,唯有以手指心,吉州文武皆掩面不忍目睹。却见那郑爵猛然咬掉右手食指,以血在地上写了“救徽州”三个猩红大字,触目惊心,州字刚写了一半,那郑爵已然晕了过去。 招来大夫现场对那郑爵进行急救,晏彦叹道:“孙政得臣若此,不枉孙氏经营徽州这么多年。先前我所顾忌者,唐公张静斋处亦有信使来,劝我共同讨伐徽州。如今看唐军攻势如此凌厉,徽州如此雄厚的势力都被打得没有还手之力,吉州弱小,若是被唐军并吞了徽州,则吉州灭亡无日了,这是古人所说唇亡齿寒的道理。我决定了,今日起绝张氏之交,出兵救援徽州!” 这时郑爵悠悠醒来,正好听到晏彦最后两句话,挣扎着要向晏彦跪拜,却又是一个趔趄,一头栽倒,嘶哑的嗓子低沉地震动,似乎极努力还想再说两句什么。一个大夫俯身倾听,良久,那郑爵才把一句话说完,随后两眼一闭,竟是含笑而逝。 晏彦问道:“他最后说什么?” 大夫道:“小人听他说的是DD总算报了主公的知遇之恩。” 晏彦叹惋道:“此真义士也!”命厚葬之。 一个月之后,吉州军分别以大将闻涂溥、邱僧为左右大都督,各率五万大军从军威城、役火城两路出击,闻涂溥自军威城攻晓城,邱僧自役火城攻沁城。西北两路同时告急,徽州本来已经被镇服的地区纷纷露出反抗的苗头,二十万唐军陷入苦战。 因为吉州军右都督邱僧的进攻,北方燕州通过嘉秀关给徽州唐军输送物资的补给线受到了严重的威胁,这样另一条走白江水路的补给线显得格外重要起来。萨都只好从徽州大营分兵南下,沿白江布防,保护这条补给线不受攻击。而分兵确是无奈之举,唐军的处境并没有因此而改善,反而愈发艰难起来。徽州也得知了吉州出兵的消息,重新燃起了希望,军民齐心,甚至发动反击将唐军逼退数里。 对于萨都而言,这无疑是徽州作战以来最艰难的一段时间,前有坚城不克,后路又被截断,军心浮动,粮草转运艰难……似乎一夜之间,风云变色,节节胜利的唐军象是忽然掉进了猎人的陷阱,处境危险。 荀卿奉旨出京,来到前线劳军,安抚将士们躁动不安的情绪。 荀卿对萨都道:“主公正从各卫所抽调精兵,禁军也调拨了两个营,不日将再起十万大军进入徽州,主公亲自领兵,增援将军。” 这时候萨都尽显一代名将风范,摇头拒绝道:“末将所虑者,并非徽、吉鼠辈,而是主公安危。现在北有吴忧、兀哈豹、宁氏,东有阮香,皆非良善之辈,西南开州,惶惶不安,天下正是多事之秋,二十万军队已经接近我们能动用的机动兵力的极限,各地卫所兵力绝不能再动,先生当力劝主公,稳守圣京,遏制周围强藩,切不可轻举妄动。萨都敢立下军令状,一年之内,不用朝廷再增派一兵一卒,必当扫平徽州!” 荀卿问道:“将军莫非已有破敌之法?可否见告,我也好转致主公。” 萨都道:“兵无常势,岂有定论!吉州若集重兵攻一路,是我深可忧虑者,但其分兵两路,实属失策。以势论之,目前我军集中而敌军分散,我军精锐而敌军疲沓,所以我军似危而实安,只要各个击破,敌兵不难击败。” 荀卿闻言大喜,道:“将军能有如此见识,果然不负唐公厚望。如此甚好,我会向唐公回复。将军还有什么要求,我可以一并转达。” 萨都沉思一下道:“请主公尽快准备一万头骆驼,徽州战事结束,我们恐怕就要征讨沙漠了。” 荀卿不无担忧道:“一次讨平两州?将军可有把握?实不相瞒,自从失去了宁远和哈克兰之后,我们很难筹集到这么多骆驼,此事恐怕需要从长计议。” 萨都笑道:“若是能够轻易办到,我早就自己去办了,还用麻烦主公么?” 荀卿听了,老脸一红道:“是荀某冒昧了。” 五月,唐军猛攻徽州竟日,却于暗中撤围北上,舍了最近的晓城不救,轻骑疾驰,直取最北方的沁城,当时吉州右都督邱僧率三万军队围攻沁城,以大将阮峦率两万军队进攻嘉秀关,以期彻底切断关内唐军对徽州部队的补给。 五万唐军轻骑出现在沁城城下的时候,邱僧大吃一惊,虽然有游骑侦查显示,唐军已经北上增援,但他显然没有料到会来得这么快。仓促之间被城内外唐军两面夹击,大败而逃,收残兵万余人狼狈退往役火城。而孤军深入的阮峦攻嘉秀关不克,后路被断,此时已成孤军。萨都遣人招降,没想到这阮峦虽然身陷绝境,风骨却硬,誓死不降,率军舍了嘉秀关,拼死向北攻击,唐军在这个方向兵力单薄,居然被他杀开一条血路,逃入沙漠中去了,突围后阮峦部人马亦折损过半。 击溃了邱僧、阮峦两部之后,萨都在沁城驻军,修造攻城器械,作势要大举进攻吉州役火城,吉州震动。吉州闻讯急命左都督闻涂溥撤晓城之围,率军回保吉州。闻涂溥部下军司马田兰看穿了萨都的虚张声势之计,力劝闻涂溥不急收兵。以副将雷环率五千兵伪作回援,却将主力远远埋伏,果然唐军在吉州军归途上设伏,雷环中伏,虽被困在核心却奋力冲突死战,俄而闻涂溥率大军掩杀而至,唐军不能抵挡,大败退走,吉州军顺势取晓城。 田兰又鼓动闻涂溥主力西进,以雷环守晓城。吉州军设法与徽州城守军取得了联系,试图里应外合,击败围城唐军。计划起初执行很顺利,但吉州约期举事的信使却被萨都的探子擒获,萨都大叹天不使吉州成功,于是将计就计。六月二十日夜,闻涂溥远远望见徽州城方向举火,乃率军从外杀入,不料只听得一声炮响,唐军十面合围,将闻涂溥困在中央,闻涂溥只指望城中接应,奋力冲杀。徽州守军听闻城外杀声震天,知是吉州兵到,孙政亲自引兵出城接应,不料当面就撞见萨都挽弓立马,引一枝千人精壮骑军拦在路上。萨都呵呵大笑道:“孙政老儿,你中计了,还不下马就缚!” 孙政大惊,回马便走,萨都单骑来追。孙政部下徽州骁将数十员一起上前,萨都毫无惧色,弓弦响处,当先射翻了三将,随后挂起铁弓,掣出双铁鞭,铁鞭起处,血花纷飞,挨着的枪断刀折,撞着的死于非命。萨都只一人,杀得徽州诸将失魂落魄,纷纷后退,不过一刻钟功夫,箭射鞭打,杀伤徽州上将二十余员。萨都哈哈大笑,向后一招,唐军将士奋勇争先,要趁机夺门杀入徽州。徽州军忙不迭关闭城门,竟夜不敢再出。 闻涂溥厮杀半夜,兵困马乏,并不见徽州军出城接应,唐军围困却越发厚了,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唐军旗号兵马。正没奈何处,猛见西北方向一彪军马杀入重围,为首一将,正是留守晓城的将军雷环,两军合兵一处,杀出一条血路,往晓城败退。天明吉州军赶到晓城,却见城头早已换了唐军旗号。闻涂溥欲绕过晓城退回吉州军威城,田兰急谏道:“万万不可!晓城被占,我军退路被切断,若冒险西行,恐怕又会中唐军埋伏,进退两难,必成瓮中之鳖。不如我们退往徽南也城,整顿兵马。” 闻涂溥道:“我怕我军这一败,吉州兵力薄弱,唐军会趁机进攻吉州。主公就危险了。” 田兰道:“不然!徽州不定,萨都绝不敢分兵入吉。何况我军虽败,元气未丧。借助徽南兵民粮秣,可以迅速恢复过来。只要有我们在后方,唐军主力不敢离开徽州。” 闻涂溥乃从田兰之计,转头南下也城。果然不出田兰所料,唐军又在晓城和军威城之间设伏,空等数日,不见吉州败军,始知闻涂溥残部已经掉头南下。萨都见计策被识破,知道闻涂溥身边必有睿智谋士,看来这支吉州军队以后还有得他头痛的。而正如田兰所料,萨都现在还真不敢进攻吉州,击败两路吉州军后,唐军打通了北方交通线,重新恢复了对徽州城的包围圈。 淄州。 清河军与泸州的战争在凤来城、皋城两面同时展开。苏中率五万大军猛攻凤来城,皋城方向,方略率重兵进攻,泸州军处于守势。皋城由泸州上将燕平乐镇守,守军得到雁云关赵扬的大军呼应,依仗坚城,不时发动轻骑反击,守城战也打得有声有色,清河军始终无法切断皋城与雁云关的联系,完成合围。 赵扬在雁云关处理各种军务。前线所有的军报都送到他这里。燕平乐坚守皋城达一月之久,清河军始终无法前进一步,赵明特意从泸州发文嘉奖犒军。 赵扬这次专门将谋士陈咎带在身边参详军务。赵明的嘉奖命令首先传到了赵扬手中。 赵扬笑道:“哥哥也太小题大做。” 陈咎则满脸苦相,似乎有什么难解的烦恼一般。 赵扬道:“先生以为如何?” 陈咎道:“小人想得就是这件事,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皋城攻防,雷声大雨点小,至今为止,还没有突破我第一道防线。以清河军的攻坚实力,不应该如此无能。清河军中名将济济,难道又有什么诡计?” 赵扬敛了笑容,道:“我也有种预感,阮香现在着力发展内政,稳定地方,她会和咱们打一场无谓的消耗战?绝不可能!只是,她的杀招埋伏在哪里呢?” 两人相对无语,赵扬重新翻阅几案上各处送来的报告。 一则不起眼的奏报引起了赵扬的注意:近日潮汐异常,海水倒灌反侵入归水,河水苦咸,沿河百姓无法饮用河水,只好钻井取水。当地县令请求州府拨钱补贴民用。 “水路!”赵扬拍案而起。“我们忘了,淄州有大周最好的水师!” “一个月,晚了。”陈咎恍然大悟,却不禁叹息一声。 “传令兵!”赵扬高声吆喝一声,正待下达命令,猛见一名传令兵风尘仆仆冲进来,颤声道:“禀……禀将军!淄州水师沿海路强攻我泸州北海卫得手,清河军步骑数万人登陆成功,强攻归城。归城兵力空虚,飞马告急。现在不知道归城还在不在我们手中。” “阮香好大的胆子!”赵扬冷笑道,“几万人,我看他们后勤补给靠什么!只要……只要……” “只要主公从泸州出兵,公子从雁云关出兵。两面夹击,清河军必败。”陈咎不急不徐揶揄道。 赵扬叹了口气,被陈咎噎得够呛,他准知道兄长对自己猜忌,不可能实现这样的计划。以赵明素日的脾气来揣度,最大的可能就是,赵明会调赵扬率雁云关主力进攻这支深入泸州腹地的清河军,自己则固守泸州。 果然第二日,赵明严厉申斥赵扬的正式行文就到了,末了勒令赵扬立即发兵救援归城。 “长驱十万众,我志不得伸!”赵扬揽书叹道。 “公子可是后悔让出这泸州之主了?”陈咎以言挑之道。 “赵扬做事,从不后悔。”赵扬斩截道。 “公子明见。”陈咎微笑道:“既然公子心意已决,那小人就斗胆献上条计策。” “先生请讲。” “清河谋划已久,这场战争不会善了,加上主公掣肘,咱们想要全师而退恐怕是不可能的。若是为了追求胜利,一定要有人牺牲。”陈咎停住话头,观察赵扬的表情。 赵扬忽然大笑道:“先父在世时,常说先生之性犹如豺虎,先生之言不可不用,却也不可多听。先生可知道这话何意?” 陈咎对天抱拳谢道:“还是老主公最明白陈某。公子肯直言相告,陈某感激不尽。可是老主公在世时,也曾跟陈某谈论过公子,公子可有兴趣听听?” 赵扬微笑道:“愿闻其详。” 陈咎道:“老主公道,我这二子,一龙一虎。猛虎永远只能啸傲于山林之间,龙却可以翩然翱翔于九天之上。然龙虎同生,必起争斗,是龙是虫,让他们自己证明吧。陈咎,汝要善择其主而事之。说实话,公子先前的表现可是让陈某很失望啊。” 陈咎已经把话说得这样露骨,赵扬也无法回避,笑道:“龙翔九天,龙翔九天!先生放心,你不会为你的决定后悔的!”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五月,清河水师败泸州水师于北海,攻占北海卫。清河军一个步兵师,两个骑兵师陆续登岸,兵锋直指泸州南方重镇归城。卸下辎重补给之后,清河水师旋即扬帆入海,沿海岸线北上,六月,溯泸江而西,抄掠沿河市镇,攻泸东城,不克,泸州援军赶到,清河水兵登船入海。泸州军队只能望洋兴叹。 在北海卫登陆的部队是方略手中真正的王牌劲旅,这三个师包括了声名远扬的阮香近卫师虎卫军,纪冰清去职后,现在由纳兰庆担任师长,最擅长打攻坚硬仗的呼延豹师,还有屡建功业的方略嫡系师,方略自己兼任师长。将皋城、凤来城等处军队的指挥权交给于成龙、沈月、皇甫德等,方略亲自率领这三师精锐部队深入敌后。方略这次还专门带了崔华、张荇、闻人寒晖、郎枫等四人为副将,崔华此时已经升任方略师副师职位,方略又借调宁雁为参谋。 这是清河军也是周国有史以来第一次成功的大规模跨海登陆作战,取得的战果是相当骄人的。当然这也得益于淄州这几年间所建立的完备的后勤保障体系和日益强大起来的水师。而为了这次行动所做的庞杂烦琐的前期准备工作让方略这样的大将也叹为观止。 现在奇袭的突然性已经达到,方略不会放过这个扩大战果的机会。由于从没有来自海上的袭击发生,所以泸州对这个方向的戒备十分松懈只有少数的地方二流守备部队,一触即溃。清河军行动迅疾,数日间横扫归城周边十余县,将归城彻底孤立起来。水陆两面都被截断,实力相差悬殊,归城两千守军陷于绝望,在被围十日后,开城投降。有了归城做基地,泸州城、连城、雁云关现在都处在清河军的威胁之下了。 “赵扬还是没有动静,这小子真沉得住气!”宁雁搓着手道。 “这是老成之举,这样容易就被调动,他也枉称光华公子了。”方略道。 “那咱们就拿下连城,断了雁云关和泸州的交通,我看泸州的十万大军吃什么!”呼延豹道。 “连城现在是雁云关的主要补给基地,城高堑深,戒备森严,赵扬手下大将赵潭驻守此地,不是那么好相与的。”纳兰庆道。 方略问宁雁道:“先生有何妙策?” 宁雁道:“要他动,必先让他痛!赵扬现在所必保必救者,也是连城。如呼延将军所言,连城一失,雁云关顿失根本,十万大军被困于皋城、雁云关的这片狭小地段,智者不为。所以连城为我军必争而赵扬必救之地。我建议立即出兵连城。” 方略道:“先生之言,正合我意。进攻连城就由虎卫军和呼延豹师担任主攻,我师担任预备队。” 七月,清河水师一支船队出现在泸州北方的冰水,似有窥伺泸州北方重镇辽城之意,赵明派兵增援辽城,拒绝了赵扬要求在连城合兵歼灭方略部主力的请求。 当时泸州内地被清河军搅得鸡飞狗跳,皋城方面战事反而缓和下来,倒是原来双方都作为牵制方向的凤来城打得相当激烈。判断出清河军并无主力部队在此之后,苏中攻城格外卖力。凤来守将是章平贵,守得格外坚强,因为背后有淄州强力援助,坚守之余,还能频频发动反击。并不以兵少而露出怯色。与皋城情况相近,苏中也没法切断凤来城与淄州内地的联系,同样无法完成合围。 伴随着灼人的热浪铺天盖地而来,周国的夏季来得热烈而突然,湿热的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 泸州连城,连续三天的暴雨迟滞了交战双方的行动,对清河军的影响似乎更大一些,泸州军对大雨的到来是有准备的。归水河畔,清河军大营,一块简陋的油布下,方略披着蓑笠,仰面看着阴霾的天空,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所谓人算不如天算,老天爷似乎并不站在清河军一面。这场雨为泸州军队争取了宝贵的时间,清河军的机动力大受影响。时间的天枰逐渐倾向于泸州那一边。 第四节无间 从春天开始,饥馑和瘟疫在云北草原蔓延。如同吴忧所料,大规模的骚乱爆发了。匪帮从数十到千人不等,不少土匪还携家带口,四处侵夺地方。云西各城每天吊死在市场的盗贼多达上百人。 “主公,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二十三个了。”莫湘脸色阴郁地站在吴忧身边,她一直觉得,只靠镇压杀戮并不能解决问题。 “嗯。”吴忧脸色很轻松,似乎看得津津有味。“湘儿,你知道么,在以前,我会很同情这些盗贼。但是现在,立场不同了,为了普通百姓们的安宁,我必须要消灭他们。” “可是单纯的杀戮并不能解决问题。我们应该尝试一下其他办法。” “我没有时间。”吴忧干脆利落地道。“通过不断地剿匪作战,新兵们的素质提高很快。” “您计算得越来越精明了。”莫湘淡淡地道。 “你不高兴了?”吴忧问道。“你同情他们么?” “他们也是您的百姓。不到走投无路,谁会走这一步!”莫湘道。 “如果是关内的百姓,就算饿死了也不会选择造反,云州民风骠悍,不用雷霆手段是镇不住他们的。这件事就不要再讨论了,我自有计较。”吴忧想换个轻松点的话题,忽然笑道:“你知道为什么云州的杂胡骑兵比关内汉人强么?” 莫湘轻叹一口气,顺着吴忧的话头道:“都说他们是马背上长大的民族,打围行猎,放羊牧马,骑术、射术都是求生必须的,自然比关内汉骑强些。” 吴忧摇头笑道:“不然不然,这件事情没有那么复杂,实际上这个原因很简单,只是你没有发现罢了。你看DD”他将嘴向身边一个路过的骑兵努了一下,“你看他的腿。” “有什么不对?”莫湘问道。 “你没有发现么?云州男子大多都是身材矮壮,罗圈腿,所以便于骑马,即便不配鞍鞯的光背马也骑得,但一旦离开了马,他们就似乎连路都不会走了,所以落在平地上,可就不成了。以此云州骑兵甲天下,步兵却只泛泛。而关内男子大多双腿笔直健壮,身形反而高大,天生是做步兵的好材料,但上了马却夹不紧腿,自然就不如罗圈腿来得稳当了。” 莫湘还是首次听说这样的奇谈怪论,虽然心中有点不信,但环顾周围的骑兵们,果然如吴忧所言,十有八九腿都是带点罗圈的,不禁半信半疑地点点头道:“似乎确是有点道理。以前我还真没有注意过呢。” 这时候莫言愁从莫湘身后钻出来,笑嘻嘻道:“姐姐别听他胡说八道,他这是消遣你呢。” 莫湘听了一愕,一下子没有转过弯来,疑惑地瞧着莫言愁。莫言愁趴在莫湘耳边低声道:“他这是取笑你这关中女子为将,每每跨乘在马背上。而腿夹不紧,在市井俚语中,是嘲笑女子不够贞淑的意思呢……怎么,你不信啊,不信你现在瞧瞧这家伙的贼眼,正瞄着你的腿呢。哼哼,天下男人,哪有什么好东西了。尤其咱们主公啊……” 莫湘有些心慌地瞅了吴忧一眼,恍惚觉得吴忧似乎真的在盯着她修长笔直的大腿,不禁红了脸,“呸”地啐了一口,也不向吴忧施礼告辞,一跺脚,转身走了。 吴忧傻傻地站在那里,大惑不解,并不知道莫湘为何突然走了。看起来只好着落在莫言愁身上。 “过来。”吴忧对莫言愁招招手。 “干吗?”莫言愁不买账。 “一起看行刑。” “整天来这套,一点都不新鲜,没意思。” “那你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是不是又讲什么夹腿的典故啊?你那把戏也就骗骗湘姐姐吧。”莫言愁做了个鬼脸。 “又胡说。我那可是观察了很久才得出的结论!”吴忧露出受了诬陷的可怜巴巴的神情。 “哈!那你过来,我告诉你湘姐姐为什么走了。”莫言愁叉起腰来道。 “为什么?”吴忧果然凑过来。 “……如此如此……”莫言愁嘀嘀咕咕把刚才对莫湘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哎呀!”吴忧听罢那叫一个气,伸手就打,莫言愁却早就逃得远远的。 “我要见吴忧!吴忧!”一个年轻的囚犯凄厉的喊声让吴忧皱起了眉头。 “该死的贼!都护大人的名讳也是你叫得的!”一个狱卒抬起鞭子就打。那囚犯衣衫破碎,每一鞭子下去都给他身上增加一道血痕。 尽管如此,那囚犯仍然高叫不止。两名狱卒试图把他按倒在地,但这囚犯十分硬气,两名健壮的狱卒竟是按他不倒。狱卒们恼羞成怒,其中一人取了棍子,照着那囚犯的膝盖就敲了下去,如果这棍子敲实了,这犯人这辈子都不要想站起来了。不过对于马上就要被绞死的他来说,似乎这也不成其为什么问题了。这囚犯眼明脚快,身子一侧,躲过了这一棍,反而将那持棍的狱卒踢了个筋斗。狱卒们和压场的士兵们都鼓噪起来,纷纷取了兵刃将那囚犯团团围在中间。 吴忧侧脸对拉乌赤道:“你带几个人去瞧瞧怎么回事。” 不一会儿功夫,拉乌赤颠颠跑了回来,对吴忧道:“主公,问清楚了,这厮原来是马匪中的一个大头目,叫什么罗奴儿,该着这小子运气背,和大部队走失了,阴差阳错正好被咱们的巡逻队擒住了。据说下手狠辣,很是伤了咱们几个弟兄。这厮说他不想死,愿意回去招安他手下的弟兄投奔主公。如果他说得是真的,那咱们可以省事不少,这罗奴儿在这云西也算一号人物。” “罗奴儿,罗狗儿。这样说起来我好像有点印象。颖儿似乎认得他。居然被巡逻队抓住,这小子也不过如此嘛。” “主公,也不能这么说,据说当天正好是鲍雅将军亲自带队巡视,本来以为只是几个普通小贼的,没想到上来就伤了几个弟兄,鲍雅将军出手才将他拿下的。” “唔,这样说来还有点意思。能在鲍雅手下走两招的,至少也够军中校尉的水平了吧。我们去瞧瞧。”无聊的日子过久了,吴忧现在很喜欢找点刺激的事情来做。 五月,剧寇罗奴儿降吴忧,并依约招降部众,旋即率云西军三千剿灭群寇,历经三月而平。长久以来为祸云西的匪患彻底平息。吴忧大喜,表奏朝廷,以奴儿为偏将军,关外侯。 六月,宁氏董不语部袭小月氏城,杀秦古剑,苏华部袭库比伦,杀秃喇增乞牙。重取两城后,宁氏恢复在云东的统治地位。旋即,宁霜亲率宁家水师击败了云西留在呼伦河上的已成孤军的水师,杨静降宁氏。吴忧闻讯大怒道:“宁霜这贱人欺我太甚!”当即召集众将商议起兵征伐宁氏。 时有兀哈豹使者图元自宁远来,携良马百匹,金五百两,金玉器玩若干,欲与吴忧重新修好。欲趁张静斋的唐军深陷徽州战局无暇北顾之时,与吴忧共同谋取归宁、铜川、云州、火壁等诸城。 吴忧乃召见苏平、陈玄、陆舒、刘衮、胡沛、席、莫湘、莫言愁、哈迷失等一众文武。 吴忧并不回避苏平等一干张静斋的部下,坦言将兀哈豹的意思说了,然后道:“我想听听各位的意见。” 苏平这次一改往日的逍遥自得,抢先道:“兀哈豹反覆无常,背信弃义,屡次陷将军于困厄,其言绝不可信。” 吴忧微笑道:“先生之言深合我意。然则又当如何回复于他?” 苏平断然道:“不若斩使绝交。” 吴忧笑道:“诚受教。” 陆舒大声反对道:“不妥不妥。我与宁氏盟约已破,若再交恶于兀哈豹,是东西受敌,若两家同时来攻,云州不可能施以援手,是陷我军于困境。” 吴忧道:“也有道理。陈玄先生有何高见?” 陈玄拈须道:“宁氏虽凌迫日甚,却不过是外强中干,疥癣之疾,不足为虑,暂让小儿辈得意一阵子吧。但兀哈豹乃是我心腹大患,不可不图。如今这厮自己作死,送上门来,主公正好趁机图之,不可错失机会。” “这么说陈先生也是倾向于苏先生的看法了?”吴忧微微眯起眼睛道。 “可以说是吧。”陈玄不理会陆舒一个劲地对他使眼色,施施然道。 “各位将军有何高见?”吴忧面色平静继续问道。 “我只希望能率领小月氏部众收复小月氏和库比伦城。剿灭宁氏。”哈迷失道。 吴忧严厉地望了他一眼,哈迷失低眉顺目,并不与吴忧对视。 “这事不急。”吴忧缓缓道。“湘,你怎么看?” “先西后东。”莫湘简练地道。 “阿愁?” “先东后西!”莫言愁带点挑衅地看着莫湘。 “没有人认为兀哈豹是可以信任的么?”吴忧点点头之后继续问道。 众文武都摇头,显然对兀哈豹深有戒心。吴忧笑道:“各位对人的偏见也忒深了。我觉得兀哈豹这一次可以信任。但是不能光听他的,咱们这次就联合兀哈豹,共同征伐宁氏。” 苏平、陈玄、陆舒闻言皆无语,刘衮板着脸,眼睛里露出兴奋之色,几位将领表情各异,却都没有表示异议。 吴忧微笑道:“各位都是我军中精英人物,该如何做心中有数即可,慎勿泄露机密。” 众人一起应诺。 宁远。 兀哈豹问刚从吴忧处返回的图元道:“此次出使,吴忧那边情形如何?” 图元道:“吴忧那颜敬我如上宾,收下了咱们的礼物,并有厚礼回赠。他让我转达大王,说他认为宁氏新叛,颇多肘掣,目前进攻云州不是时机,请求大王先出兵与他同取宁氏。灭了宁氏,战利品随大王挑选。沃城正在日夜赶制攻城器械,云西治下各地都在大规模动员兵力,要与宁氏决一死战。” “那么,吴忧部下文武官员如何反应?”兀哈豹问道。 “文官冷冷淡淡,武将忿忿不平,甚至有人口出不逊之言。只有吴忧那颜一力主张与我们和好……对了,还有那位陈玄先生,只有他站在吴忧那颜一面说话。这次吴忧那颜派来与我军联络的使者也是陈先生。” “唔……”兀哈豹若有所思。 答里失急谏道:“大王,吴忧不可信任。很明显他是想暗算咱们!和汉人斗心眼咱们永远不是对手。既然已经破脸,我看咱们倒不如直接和他开战来得痛快。” 兀哈豹笑道:“你懂什么!这次我还就要和吴忧斗斗心眼。尔等不必多言。我瞧吴忧怎么算计我。” 八赞道:“我觉得吴忧是要和咱们合作的。若是他存心欺瞒,那他部下众文武应该表现得更配合一点的。这样一意孤行,反倒不似作伪。而且,陈玄乃是吴忧部下最重要的谋士之一,肯孤身前来联络,这是吴忧表示诚意之举,陈玄也算人质了。想他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若是吴忧有何异动,咱们大可先杀了陈玄祭旗!” 兀哈豹笑道:“此言正合我意。有请陈先生。” 陈玄施施然进帐,送上礼物清单,表达吴忧希望两家和好的意思。兀哈豹温言抚慰,官方仪式交接完毕之后,兀哈豹设宴款待陈玄。陈玄欣然赴宴,没有流露出丝毫着急回去的意思。 宴会中,兀哈豹猛然瞧见陈玄身后一云西校尉仪容甚为雄壮,惊问是谁,陈玄笑道:“不足道。”兀哈豹执意追问,陈玄方道:“主公怕我路上有失,特意请鲍雅将军带兵百人沿途护送。” 兀哈豹愕然,鲍雅勇冠三军之名他早有耳闻,在云西军中是数得着的上将。吴忧居然派他来担任陈玄的护卫,对兀哈豹的不放心也可见一斑。吴忧这样小心提防,反而让兀哈豹放心不少,若吴忧果真没有半点诚意,也不会将小心表现得如此明显。 兀哈豹敬酒,鲍雅不饮,兀哈豹也不相强。 七月,兀哈豹点兵五万,向沃城进发。陈玄从征,望着绵延不绝的大军,陈玄有点担心地道:“大王亲自领兵出征,固然是好事,但征讨宁氏还是我云西军队为主力,似乎用不到这许多军队吧?而且我看这次出征的都是大王麾下精锐部队,这万一宁远有个闪失……” 兀哈豹笑道:“先生过虑啦。从今往后,我和吴忧兄弟并肩战斗,我的就是他的,他的就是我的,还分什么彼此啊。唐军深入徽州,无力北顾,宁远稳若磐石。先生不必费心。” 陈玄一笑道:“那是陈某过虑了。” 大军行至片儿岩,此处两山夹道,逼仄难行,骑兵只能两骑并肩通过。陈玄驻马观望两旁山石峥嵘,若有所思。 兀哈豹道:“先生看此地地形如何?” 陈玄笑道:“这一路行来,险要处有毛头湾,旗丝寨,最险要处莫过于这片儿岩,过了此处,前往沃城的道路一马平川,再无阻碍,有无伏兵一眼可知。大王在宁远留下答里失,在毛头湾留下吐里不花,在旗丝寨留下迷赤,一路提防,现在总算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了吧。” 兀哈豹笑道:“我不过提防盗贼,保证粮道畅通,倒让先生笑话了。” 陈玄道:“客军来我云西,自然应该由我们招待,粮草补给都由我们提供,大王不必如此担心。” 兀哈豹心中不以为然,脸上却还是笑嘻嘻地并不反驳。当天,大军通过片儿岩,依山扎营休息。八赞晋见兀哈豹道:“此处是我军进退必经之地,若是被敌人截断,那我们至少要多绕十天的路程才能返回宁远。这陈玄多半存心不良,大王不可因他说两句风凉话就不留兵在此。” 兀哈豹道:“我正有此意。我欲留下灭速台将军在此,你看如何?” 八赞道:“灭速台将军乃是军中重将,威望素著,部众归心,但其人骄且横,非大王不可制御,不可使之轻离大王左右。” 兀哈豹沉吟道:“若吴忧存心算我,片儿岩是其必争之地,非大将不可当此任。灭速台虽骄横不法,本事是有的。” 八赞道:“何不用也速不该?其人骁勇善战,又一向与吴忧不和睦……” 兀哈豹道:“就怕此人非我同族,其心难测。他一向对我不大服气。” 八赞道:“大王未免过虑,如今各族荣辱一体,若不团结,将尽数重回汉人奴役之下,孰重孰轻,相信大伙儿还是瞧得很清楚的。” 兀哈豹思忖一会之后道:“好吧,就用也速不该。” 留下了也速不该部驻守片儿岩之后,兀哈豹的乐观情绪逐渐消失,一路平安走来,马上就要和吴忧这个强大的对手正面交锋了。他虽然自信满满,但吴忧可不是善茬子,一路上过于顺利让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什么地方还算漏了一步。不过沃城已经在望,后路也畅通无阻,料想吴忧也玩不出什么花样了。只要让我进了城……兀哈豹露出一丝阴沉的笑容,望着陈玄的目光也露出一丝杀机。 仿佛感受到了兀哈豹的阴沉目光,陈玄转过头来望了一眼,正看到兀哈豹一脸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历经数次战火洗礼的沃城缺乏修葺,城垣残破,不少地方已经长出了野草,在如血的夕阳中一片破败景象。 陈玄对兀哈豹道:“我想先进城通报主公一声。安排大军入城事宜。” 八赞笑道:“先生还是坐着好,入城万一有什么变故,还要先生照应。” 陈玄白了八赞一眼,冷冷地哼了一声。 眼看计划就可以成功,兀哈豹忍不住地兴奋。当晚召集部下众将会齐,兀哈豹道:“诸位,我知道大家这些天都很憋气,觉得我背叛了咱们各族的利益。其实这一切不过是疑兵之计,咱们和汉人都有解不开的怨仇,我们和他们永远不会成为真正的朋友!今天我们到这里来,并不是帮汉人们打仗的,而是消灭我们的敌人,取回我们应得的东西!我宣布,我们的敌人就是――吴忧!” 众将一阵议论,已经有那按捺不住的带头鼓噪起来。这些异族胡人本来就对汉人没什么感情,对于帮助吴忧更是没什么兴趣,倒是对吴忧从云东劫掠来的财物更有兴趣。此刻知道这一切都是计策,当然忍不住叫好。 见众人都是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兀哈豹满意地笑了,这样的结果正是他所预期的,在他的眼中,吴忧这次百分之八十的可能在劫难逃了。这次袭击如果成功,吴忧不死也得脱层皮。 “八赞,陈老头安顿好了么?” “大王放心,陈老头已经被我看押起来,那个鲍雅和云西士兵都被我在饮食中下了蒙汗药,尽数抓了起来,请大王示下。” “那就……”兀哈豹比了个斩首的手势。 “大王!陈玄机谋深远,鲍雅勇武过人,这二人都是当世的英杰,如今都已经成了没爪的老虎,这样杀了,着实可惜,不如设法将其收服,今后于大王的大业相当有利!”八赞谏道。 “他们都是吴忧的忠心部下,怎么可能降服!”灭速台大声呵斥道。 “现在他们落在我的手里,杀他们易如反掌,倒也不急在这一时。”说实在的,兀哈豹着实喜欢陈玄的诡智和鲍雅的神勇,要说就这么杀了,实在有些可惜。他自己反覆无常,也不信别人的忠诚会有多高,他相信,如果自己能斩杀吴忧,这两人说不定还真能归降。 “我与吴忧约定明日进城。云西军今夜必无准备,我们就趁夜杀进城去。灭速台和八赞留守城外大营接应。”兀哈豹简捷地布置了任务。“陈玄和鲍雅就交给八赞看管,两人若有什么异动,杀无赦!” 众将一齐应诺。 同时,沃城东,长时间地趴在长草丛中忍受蚊虫的叮咬让吴忧无比难受,身上涂抹了不少据说能驱蚊的草汁,但似乎效果也不明显,汗水出了又干干了又出,整个身体都湿漉漉地难受极了。吴忧百无聊赖地望望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的莫湘。莫湘脸朝着西方的天空侧仰躺着,将一只胳臂垫在头下,嘴里嚼着一根草茎,眼睛微阖,似乎正要睡去,不知道是否心理作用,吴忧觉得莫湘身边蚊子都特别少,任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莫湘怎么就不招蚊子。 “要是这帮王八蛋今晚不进攻,我的部队可就丧失战斗力了。这些该死的蚊子难道也向着这草原上的胡人?怎么就不把那些家伙给叮死!”吴忧忿忿不平地想道。“要不然,难道是胡人身上特有的羊味有驱蚊作用?”吴忧不无恶意地想道,越想越觉得这个想法不错。居然就把即将到来的大战放在一边,认真地琢磨起这种可能性来了。 是夜无风,闷热,长夜漫漫,虫蜚鸣,鸟无声,星光灿烂,月亮斜斜地挂在半空,不时有一颗绚烂的流星划破长空。数万颗年轻而强壮的心脏在怦然跳动,如果能有人将他们心中的不安和期待,希望和恐惧收集起来,那不知将是多么喧嚣宏伟的一部乐曲。他们中的许多人将等不到明天的太阳升起,注定了要在这个夜晚长眠于这片茫茫草原之上。数万匹军马大睁着眼睛,不安地蹬踏着地面,似乎预感到一场生死搏杀就要展开。 第五节巧计 “来了!”莫湘轻轻啐掉了口中的草茎,淡淡地道。时间正是夜半三更时分,暑气渐退,空气中有了一丝凉意。听到莫湘的话,吴忧本来充满困倦之意的眼睛蓦地变得雪亮。士兵们陆续从隐蔽处爬起来,开始着甲,他们沉默地整理着各自的装备,周围不时传来军官们低沉的命令声,还有甲叶刀剑细碎的碰撞声,军马胡噜胡噜地从鼻孔里喷气声。伴随着这一切的,是越来越清晰的数万铁骑踏地的震动还有那隐隐约约的呐喊厮杀声。 “兀哈豹这厮果然奸诈不可信,”城北埋伏的是莫言愁和哈迷失,莫言愁早就兴奋得摩拳擦掌,猛然见沃城火起,一边穿戴盔甲一边笑着对哈迷失道。 “哼,他再奸猾,也逃不过主公的算计!”哈迷失穿的是简单的掩心甲,只保护前胸、后背、膝盖等重要位置,三下两下就结束完毕。莫言愁穿的却是精细的鱼鳞链子甲,薄薄的铁片编制得相当紧密,反复数层,各种钩带束缚有十几处之多,好几处都在自己难以够着的地方,没人帮忙根本不能自己穿上。她有两个贴身卫兵就是每次战前专门帮她穿甲的。 城西兀哈豹部灭速台大营。 灭速台正有些气闷,兀哈豹带走了几乎所有的重要将领,只有他和八赞留守大营。眼瞅着大肆劫掠的机会错过,这种滋味可不大好受。 亲兵进来禀报:“八赞将军有请,说是有主公的密令。” 灭速台一向瞧不起八赞,冷笑道:“他算哪门子将军!仗着有点鬼心眼,专会逢迎大王。我看这厮不是什么好鸟。” 话虽如此,灭速台还得去见八赞,虽然他是留守的正将,但兀哈豹对八赞信任有加,也说不好会有什么密令留下。 八赞帐内外甲士环绕,剑拔弩张,八赞一身重铠,并不出迎,灭速台不以为意,讥笑道:“八赞大人好大的排场啊,大王有什么话说?” 八赞大喝道:“主公有令,立即拿下叛贼灭速台!”帐内甲士上前就要捆缚。 灭速台大惊失色按剑后退,道:“不可能!” “灭速台拒捕,格杀勿论!”八赞喝令甲士上前。当下数十校刀手刀剑齐上,灭速台岂能坐以待毙,长剑出鞘,指东打西,砍翻十几名士兵,破帐而出,自己却也浑身挂彩,满脸是血,他的几名亲兵则早被乱刀剁成肉酱。灭速台刚一出门,就见眼前站了铁塔般一条巨汉,定睛一瞧,正是鲍雅,登时万念俱灰,大吼一声“叛徒!”红了眼睛,挥剑就砍,鲍雅一声冷笑,流星锤舞开,将灭速台长剑砸成碎片,补上一锤,正中灭速台前胸,随着掩心甲和胸骨碎裂的声音,灭速台大叫一声,轰然倒地。 “八赞将军做得好,主公一定重重有赏的。”陈玄整个人都隐藏在帐幕的阴影中,见到了灭速台的首级之后才赞赏地说了一句。 八赞抹了抹汗,灭速台刚才差点就冲到他跟前,把他吓得不轻,勉强笑道:“这厮有勇无谋,拿下他不算甚本事,等擒下兀哈豹才是大功!” 陈玄心中冷笑,这种叛徒嘴脸他瞧着就恶心,虽然对八赞的策反是他亲手策划的。“兀哈豹,你万料不到才出千两黄金就有人肯出卖你吧。”陈玄望着阴沉沉的帐外,冷冷地想道。 兀哈豹闯进沃城破烂的城门时还没觉得有什么异常,漆黑一片的城里显示驻军没什么防备,不过很快城中警钟敲响,慌乱的士兵开始集结。兀哈豹当然不会等到他们集结完毕,率军长驱直入,冲杀进去。 俄而城中四面火起,兀哈豹才感到不对,街上空无一人,沃城已经成了一座空城,兀哈豹这才意识到吴忧这是舍了他的这座城市完成他诱敌的最后一步。天干物燥,加上云西军队的特意布置,火势一起,沃城立刻成了一座火窟,兀哈豹的军队被烧得焦头烂额。 “冲出去!”兀哈豹大惊,勒马就走。可惜为时已晚,随着惊天动地的喊杀声,云西军从北、南、东三面杀到,兀哈豹手下兵马乱窜,哭爹喊娘,死伤无数。 兀哈豹冒烟突火,直奔西门而去,满心指望着能得到灭速台和八赞的支援,不料灭速台大营中死寂一片。 奔至城门,正欲一截巨大的火梁倾颓下来,火势汹汹,正拦在门口,兀哈豹战马不敢前行,大将忽邪火集十余死士下马上前,死力推开火梁,兀哈豹急忙奔出,回首处却见忽邪火等兵将陷入云西轻骑包围中,眼见得是冲不出来了。 兀哈豹方出得城门,迎头却正遇见云西大将狄稷拦路,他做梦也想不到八赞会叛变,更不会想到狄稷是如何通过灭速台的防线渗透过来的。狄稷正好挡住了兀哈豹与八赞部之间的道路上,兀哈豹只好放弃与八赞会合的打算,不敢恋战,落荒而走,能跟着他顺利突围的不过数千骑。 兀哈豹率残兵逃奔片儿岩,吴忧亲率云西轻骑紧追不舍。兀哈豹正逃得狼狈,黑夜里猛然又是一枝伏兵杀到,当先大将正是金肃,金肃弓弦响处,连珠月牙箭发,早射翻了兀哈豹的帅旗,云西军大部掩至,兀哈豹部众溃散。 兀哈豹这一路逃来,部众星散,丢盔卸甲,但恨马跑得慢,比及天明,将将逃到片儿岩,追兵稍缓,检点军兵,所余不过八百余骑,各部将领不死带伤,兀哈豹悲从中来,大哭道:“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今日之败,皆我之过也。”说着就要掣剑自刎,手下亲随忙抱住,纷纷解劝道:“误中小人奸计,大王不可自责过甚,且回宁远,重整旗鼓,再来报仇。” 兀哈豹叹道:“只怕吴忧不会给我这个机会。” 话音未落,只见前面一枝军兵排开,旗号正是也速不该,兀哈豹喜道:“我军有救了。” 不料也速不该部并不让道,反而排开冲锋队形,渐渐逼近过来。 兀哈豹正惊疑不定,猛然见门旗开处,也速不该与云西席并骑出来,大喝道:“兀哈豹还不下马就缚!” 兀哈豹见也速不该也叛变,联想先前来时情形,猛然醒悟,八赞早应叛变了,不禁哀叹道:“可恨叛徒,此天亡我也!” 这时也速不该部阵后烟尘大起,喊杀声震天,也速不该与席拨马就走,兀哈豹大喜,却是答里失会合了吐里不花、迷赤二将前来救援,两军会合,兀哈豹因问答里失如何来得这般及时。 答里失惊讶道:“两日前八赞遣急使求救,说道大王在沃城中伏,也速不该叛变,调末将与吐里不花、迷赤将军星夜起兵来救,幸好还赶得及!” 兀哈豹急问道:“谁在留守宁远?” 答里失道:“是不耳图。” 兀哈豹顿足道:“你等也上当了!八赞那厮恐怕早就叛变了!不耳图不是八赞的侄儿么!完了,恐怕宁远现在也已经易帜了!” 这时只听得军鼓轰响,芦笛尖啸,云西大军四面掩杀而至,将兀哈豹与宁远诸将团团围在核心。 吴忧吩咐暂停进攻,自率云西众将以及八赞、也速不该等排众而出,举鞭遥指兀哈豹笑道:“大王别来无恙否?” 兀哈豹略整一下甲胄,傲然出阵,道:“哪及得上吴兄风光无限!” 吴忧道:“大王这次可心服口服?” 兀哈豹故作不解道:“正要请教吴兄,我好心助你平灭宁氏,何以设伏攻击,太无信义!” 吴忧大笑道:“大王既然好意相助,为何招呼都不打一个就偷袭我沃城?要说失礼,大王可理亏得紧哪。” 兀哈豹紫涨了面皮,盯着八赞、也速不该恨恨道:“若非叛徒出卖,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吴忧道:“尔死到临头还不悔悟。今日就给你引荐一下这次设计之人,让你死也死得瞑目!陈先生!”陈玄骑在一匹温驯的马儿背上,飘然出阵。 吴忧嘲笑道:“你以为我将陈先生放在吉斯特就是做个安乐太守?不妨告诉你,这次从交好八赞、也速不该将军,到设计引蛇出洞、十面埋伏、釜底抽薪,连环妙计皆出于陈先生之手。环环相扣,丝毫不爽,大王以为何如?” 兀哈豹喟叹道:“陈先生算计缜密狠辣,更不惜亲身犯险,实在是一等一的谋士,我手下若有你这般人物,何至于今日遭逢如此大败!罢罢罢,兀哈豹首级在此,谁有兴趣,不妨放马过来取罢!” 吴忧笑道:“大丈夫能屈能伸,大王何妨暂时隐忍这一时之气?先前大王几乎取我性命,现在算吴忧还报于你,我们的恩怨就算扯平。不如我们揭过这过节,今后兄弟相称,并肩作战如何?” 兀哈豹低头思索良久,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环视云西诸将,缓缓道:“吴兄是霸者气魄,他日必成王业,兀哈豹自叹弗如。不过,某自忖非久居人下之人,久居必叛,与其日后得个恶名,不如今日战死来得光明磊落。草原上容不得两个英雄,吴兄不必多言,放马过来吧。” 吴忧眼中露出尊敬之色,道:“我有一个提议,不知大王可愿听听?” 兀哈豹道:“什么提议?” “我与大王一对一单挑,如果大王赢了,云西军队立即让出道路,听任大王率部离去,决不追击。而如果在下侥幸赢得一招半式的话……” “好!”兀哈豹不等吴忧说完,回头对身后士卒道:“尔等听好!若是我在这场比试中输给吴忧,那也是大神的旨意,我无话可说!我败了,从今往后,大伙儿就奉云西的号令!” “好爽快!”吴忧大笑着甩去头盔,将笨重的铠甲也甩在一边,露出身上的团花锦绣白战袍,用一方白色绢帕将头发一拢,束在脑后,随后伸手从拉乌赤手中接过银枪,便在马上抱拳作揖道:“大王请了!” 与吴忧的轻松洒脱不同,兀哈豹面色凝重,他重新检查系紧身上的甲胄绦带,将马头调向西方,双目微阖,合掌祈祷,足足有一刻钟的功夫,他才猛然睁开双眼,胯下战马仿佛感受到他强大的战斗意志,人立长嘶。兀哈豹使的是金背大砍刀。大刀在手,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狂莽的气势。 莫言愁与莫湘骑马比肩而立,她不无疑虑地问莫湘道:“姐姐,从来没见主公阵前单挑用过枪的,他……他真的成么?” “成的。”莫湘微笑道。 “你见识过主公的枪法?” “没有,不过这用不着担心,主公除了箭术,十八般武艺都拿得起。至少不会打得多难看。” “难看?这是战场呀,生死相搏,好看难看有什么用处?”莫言愁担心地道。 “当然要打得好看。”陈玄也在左侧,插话进来道。“你道主公舍得杀死兀哈豹么?要彻底平复云西,收服哈克兰,全在此人身上。” 莫言愁眼珠一转已经猜测到陈玄的意思,不过她还是有点奇怪,这种谋略诡计向来不是莫湘所擅长,这次居然想到了自己前面,委实有些不可思议。不过她的目光很快就被吴忧和兀哈豹的决斗所吸引。 “你瞧主公拿枪的姿势,不奇怪么?这是什么枪法?”莫言愁悄悄对莫湘道。 “这样子的姿势的确……很罕见。”莫湘有点不确定地道。她的枪术师从名家,可以说,虽然不能使全所有的枪法,至少有名的枪法她全都见识过,但象吴忧这种枪尖朝后反手倒握枪迎敌的手法她闻所未闻。 “哈呀!”吴忧和兀哈豹两人几乎同时催动坐骑,泼剌剌马蹄翻飞,对冲过去。随着一阵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两人完成了交手的第一个回合,吴忧用枪纂挑开了兀哈豹的刀锋,双方错马而过。 “咚咚咚咚!”双方的战鼓同时擂响,雄浑的鼓声震撼着战场上数万将士的心灵。 没有片刻停留,双方几乎同时圈马调头,开始加速进行下一轮的冲刺。 “叮!”又一次错身而过,吴忧依然是用枪纂对敌,全用卸劲,刀枪擦出了一溜火花。 “噢……嘘……”吴忧连续两次都采取守势,兀哈豹的士兵们发出了一阵嘘声。 兀哈豹带住马道:“吴兄,瞧不起我么?” 吴忧一笑道:“大王小心就是了,杀着在后面呢!” 兀哈豹也瞧出吴忧并非开玩笑,先前交手两个回合,吴忧展现出来的武功气力只怕不在他之下,但他本是勇悍之人,如今成了困兽之斗,生死关头,更是不肯轻易认输。牙一咬,再次催马冲刺。 “兀哈豹的刀法不俗啊。”莫言愁是个识货的,这时候却凑合到哈迷失跟前挑唆道:“你的功夫和他比起来就差远了。你们不是一个师傅么?” 哈迷失望着兀哈豹的目光却满是怨毒之色,仿佛恨不得生吃了他一般,莫言愁瞧着很好玩,暗地里揣测当初兀哈豹对哈迷失做了什么让他这样怨恨。 “这兀哈豹刀法精熟,攻势凌厉,照这么打下去,主公还真是有点悬呢。万一有个什么闪失,以后要困住这头猛虎可没这么容易了。”莫言愁继续悠悠地说到。 “我虽然武艺低微,瞧着主公还有余力,不像要败的样子。”哈迷失并未失去理智。 “可是主公仁厚,就算胜了也不会杀他,将军以为何如?”莫言愁道。 “哼。”哈迷失冷冷地哼了一声,并未接茬。 莫言愁不以为意,随意带马走开,又回到莫湘身边,仿佛没注意到哈迷失低头吩咐了副将什么事情,紧接着就悄悄走了。 “你和哈迷失说什么了?”莫湘问道。 “几句闲话而已。陈先生呢?” “他是文人,骑马赶了那么久的路,身子早乏了,这次三军阵前露了这么大的脸,强撑着呢。我让亲兵送他歇息去了。” “你倒是放心。”莫言愁望着还在决斗的吴忧和兀哈豹一眼,不无担心地道:“你真的确定主公不会输?” 莫湘似笑非笑瞧了莫言愁一眼,道:“你的驽弓有效射程最多四十步,还是不要拿出来的好。” 莫言愁原本打算吴忧一旦有所不利,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用弩箭暗算,如今心事被莫湘说破,脸一红,只得悄悄将藏在袖子里的手驽卸了下来。 吴忧与兀哈豹交手十余合,兀哈豹刀法凌厉,破绽不多,并且伴随着一次次冲刺,刀势越来越沉重。原来兀哈豹的刀法中有一种借气换力的方法,每次都能巧妙地借一点马力到刀上,并且能逐渐累积起来。虽然每次借力都微不足道,一点点累积起来却了不得。十几个回合过去,吴忧感到对方刀上的力量至少比开始加了三成,若是任由其蓄满力,那绝招爆发出来威力将不可估量。吴忧决定先下手为强。 “大王小心了!”吴忧长啸一声,一夹胯下坐骑,战马猛然加速,如闪电一般冲了出去。 兀哈豹心中吃惊,只见吴忧仍然象刚才一样反手持枪,双目紧紧将他浑身上下罩住,看不出枪势将指向何方。 “看枪!”猛然间兀哈豹眼中的吴忧连人带马被一片亮晃晃的银光笼罩,一瞬间面前仿佛出现了千百条银蛇乱舞,兀哈豹一激灵,大刀旋舞,紧护要害,只听吴忧一声长笑,万千枪影猛然消失,并成一条出水恶龙,直奔兀哈豹面门而来,兀哈豹大刀已然来不及回防,猛使一个铁板桥,整个人仰躺在鞍桥上,吴忧的银枪带着飒然风声堪堪擦着他的顶门子刺过,赤红的枪缨扫得兀哈豹睁不开眼睛,脸上火辣辣地痛,只听叮地一声脆响,吴忧的银枪已然将他的头盔连着一块头皮挑了起来,两马错蹬,吴忧反手一枪纂,正磕在兀哈豹后心上,兀哈豹大叫一声,口吐鲜血,伏鞍不起。 吴忧骄矜的擎起银枪,轻轻一晃,铁盔晃郎作响,兀哈豹漆黑的发丝在风中飘散。吴忧并不急于乘胜追击,圈马大笑道:“兀哈豹大王,这招如何?” “好!”兀哈豹奋力直起身子,再次吐了一口鲜血,声音暗哑不清,战马也原地兜着圈子。 “你可服输?”吴忧大喝道。 “服你?看爷爷的厉害!”兀哈豹狂性大发,_目大喝。此时的他顶门被吴忧的枪棱连皮带肉锉去一块,伤口深可见骨,披头散发,满脸是血,状若厉鬼。 兀哈豹拼命甩头,似乎是要摆脱头晕目眩的状态,又好象是要阻止头顶不断留下的鲜血阻挡自己的视线,狠狠地在马背上抽了一鞭,战马象是疯了一般开始冲刺。这一次吴忧甚至将枪都悬了起来,就那么空着双手,等着兀哈豹舞刀冲近,在马上一个潇洒轻巧的侧身就闪过了兀哈豹的大刀,二马错蹬,兀哈豹大刀回扫,吴忧伏鞍避过,顺手摘下了鞍桥边的铁鞭,反手一撩,正中兀哈豹战马的后股,那战马负痛暴跳,竟将兀哈豹掀下马来。 兀哈豹弃了大刀,跌跌撞撞拔剑在手,头顶不断流下的鲜血让他视线受阻,看什么都象是隔着一片红雾。兀哈豹手下的士兵们被沉默笼罩,现在瞎子也看出来谁胜谁败了。云西官兵则欢呼雀跃,哗笑声响成一片。 “这么快就结束了?”莫言愁有些失望地道。 “好枪法。”莫湘淡淡地赞道。 “那是什么枪法?姐姐认识么?” 莫湘摇摇头。 “姐姐居然不识得么?那也是破不了喽。”莫言愁其实并不关心吴忧用的什么招数,只是好奇莫湘都不认得,会是什么枪法。 “如果换作是我,虽不至于如此狼狈,却也无法破解这一枪。”莫湘一向有什么说什么。 “这家伙还有这么一手,回头我得让他教教我。”莫言愁说得并不认真,一会又跑去问同样用枪的刘衮,刘衮有些尴尬,他见识还不及莫湘广博,当然更无法给出像样的回答。莫言愁问来问去居然没一个人知道这枪法的来历。只有骑校罗兴期期艾艾说这可能和他家传枪法有点象。但罗兴武艺也就过得去而已,说吴忧的枪法和他同源,莫言愁压根不信。最后还是陆舒提醒道:“你非要知道出处,回头自己问主公不就好了?” “我没有输!吴忧,咱们来分个高低!”兀哈豹依然在大吼大叫,但站在地上的他比骑马的吴忧明显矮了一截,似乎说话都不具有威胁性了。吴忧根本就懒得理睬他了,径自驱马奔至兀哈豹军阵前不过一箭之地处才驻马站下,大声道:“胜负已分,尔等还要与我为敌么!” 云西诸将万没料到吴忧居然一下子跑到敌人那边去了,这时候若有谁一声令下,万箭齐发,吴忧还不被射成刺猬!众将一时间都惊愕地立住,不知所措。 “现在就放下武器,我饶恕你们不死!以后大伙儿都是我云西的官兵,吴忧起誓,决不亏待大家!答里失!你怎么说?”吴忧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处境的危险,又带马上前几步,挥鞭指着答里失责问道。 答里失一下怔住不知如何作答,兀哈豹的命令他们都听得清清楚楚,但就这样放下武器,他们又心有不甘。 “整队,击鼓,列队前进。不准放箭!”莫湘反应最快,干脆利落地对本部人马下达命令。随着低沉雄浑的战鼓声,云西军缓慢却坚决地开始逼近。双方官兵的神经都高度紧张起来。 “杀了他!杀了他!”兀哈豹一面步行向本阵奔跑,一面大喊道。 正当答里失要下达命令时,背后吐里不花忽然呸了一口,将旗帜掷于地上道:“我等奉云西吴忧那颜为主!”紧接着迷赤也大喊道:“我愿奉吴忧那颜为主!” 这两部兵马虽少,阵前反水却引起了巨大的混乱,答里失有心整队迎战,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叛变的士兵包围胁迫,不能有效控制自己的部队了。而眼见大势已去的诸胡部落的忠诚心实在没法指望,投效吴忧惟恐落在别人后头,一时间“我××部奉吴忧(云西)为主”的喊声不绝于耳。还有死忠于兀哈豹的部族则和刚叛变的部族就地交起手来。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云西大军加快了鼓点的节奏,战马开始加快脚步进入冲锋准备状态。 莫湘眼看大局已定,亲自领亲卫上前保护吴忧,冷不丁却见兀哈豹本阵中飞出一支冷箭,快得惊人,直奔吴忧咽喉而去,吴忧哎呀一声翻身落马!云西众将官大惊,立即飞速围了上去。 第六节云锦 吴忧大败兀哈豹,收其部众,收复宁远,云西声势大振。但在最后的战斗中,吴忧中箭坠马,生死未卜。兀哈豹趁乱逃走,旋即收集残部四千余人,扎营于纳遮栏,打算进入沙漠,投奔哈克兰王。 当时哈迷失率亲信部众一路蹑踪追兀哈豹直至纳遮栏,因以轻骑分路追袭,所以哈迷失身边不过千余骑。兵力上的差距并没有阻挡住哈迷失熊熊的求战欲望。当夜一千云西精兵大张旗鼓踹入纳遮栏兀哈豹的临时营地,兀哈豹军大惊乱窜,死伤被俘者两千余人,余部皆逃窜。兀哈豹弃了部队,仅带十几名亲卫逃入大漠,投奔哈克兰王。 哈迷失决不肯放弃这近在眼前的大功,取得兀哈豹的首级不但了却吴忧的一块心病,更是他本人的强烈愿望。虽然吴忧已经说过不会杀兀哈豹,但他肯定乐意有人将兀哈豹的首级送到他的跟前。立下这个功劳,哈迷失可能会因为违令擅自行事而得到一个小小的责备,但吴忧从此一定会对他另眼相看。哈迷失留下五百骑押送俘虏,自率五百轻骑深入沙漠紧追兀哈豹。 十月,哈迷失部五百人遇哈克兰沙漠骑兵五千人于梨顾甸,双方剑拔弩张,对峙于沙漠之中。哈克兰王白衣白袍白兜帽,亲自领军。 沙漠之中,五百人的云西军与五千人的哈克兰兵马相比实在微不足道,但哈迷失与他部下的将士们脸上毫无惧色。 哈克兰王也不进攻,命人大声呼喊道:“哈迷失,你这凶狠的疯狗!将自己的兄长逼迫到这样的地步,你还算是人吗?” 哈迷失大笑道:“老王爷!哈迷失是不是疯狗用不着你来说!我只要兀哈豹的项上人头,这是我们之间的恩怨,你自作你的逍遥王爷,何必非要架这个梁子!” 哈克兰王再次命人传话道:“哈迷失!你们兄弟的争执我可以不管,但是我不准你在我的土地上杀人。” 哈迷失道:“老王爷!如今云西飘扬的都是金赤乌的旗帜,吴忧那颜的命令无人能够违背,我劝你也尽早奉云西的号令,否则只会落得和兀哈豹一样的下场。你若将兀哈豹交给我,我可以在吴忧那颜面前替你说话。你还可以统领这块地方。” 哈克兰王哈哈大笑道:“我生平所见胆大妄为的人没有超过你的,你的性命都握在我的手中,还敢这样狂傲无礼,真是胆大包天。哈克兰世代都是我的家族在统治,从没人能从我们手中夺走我们的自由,吴忧现在虽然强盛,却还没有大过天去。我今日不想杀人,也不和你计较,我放你一条生路,你回去与吴忧说,我与他井水不犯河水,哈克兰虽小,还有自保之力,我既不图谋他的云西,也请他不要打我哈克兰的主意。” 哈迷失心中暗自鄙夷,这哈克兰王这样说话分明是色厉内荏。击败兀哈豹之后,吴忧的声望正如日中天,虽然地处偏远沙漠,但哈克兰王也不能不有所顾忌。 哈迷失冷笑一声,冲着哈克兰门旗喊道:“兀哈豹,你这缩头乌龟,你就在这壳子里躲一辈子吧。”似乎料准了兀哈豹会躲在旗门中窥伺,又对哈克兰王道:“兀哈豹是条阴险的蛇,你收留了他,迟早要被毒蛇咬死!你好自为之吧。” 哈迷失说完,猛然从身边护旗兵手中夺过一面旗枪,狠狠插入地下,张牙舞爪的烈火金赤乌旗帜当即随风舒展开来,猎猎作响。哈迷失傲然道:“烈火金乌战旗在此,云西辖境即至此。敢越此旗者,就是对我云西挑衅,杀无赦!”竟就调转马头,率军整然退去。 哈克兰人仿佛被哈迷失的狂妄所震憾,竟无一人起意追赶。云西将士退却的方向,那支如血的旗枪孤单而扎眼,宛若高傲的云西将士,亮晃晃如同扎在人心上的一根毒刺。而什么样的人才能驾驭这样的虎狼之士?一个眼神阴郁的英挺俊朗的青年瘦硬的轮廓慢慢浮现现在眼前,一想到要与这样的人为敌,哈克兰王内心里就涌起一阵无力感,白袍下枯瘦的身躯似乎瑟缩了一下,长叹一声,良久才陈声道:“退兵!” 在接下来几个月的时间里,云西诸将各自率兵,四处出击,将还效忠于兀哈豹的羌胡各部或剿灭屠戮或威逼利诱,纷纷击破降服。兀哈豹托庇于哈克兰城,苟延残喘,不敢动弹。云东宁氏严阵以待。但云西在双方边境线上一个兵都没增加,显然还不想和云东作战。云北草原虽然依旧纷纷扰扰,大规模的战事却似乎告一段落了。 酷热的八月中旬。 杨影无可奈何地望望头顶毒辣的太阳,一天中第三次命令部队寻找溪流树荫扎营休息。杨影一身白袍,没有着甲,即便如此,湿腻腻的汗水还是出了一层又一层,白袍很快就布满了一道道白黄相间的汗渍。如果真的穿上铁甲的话,估计走不了一百步他就得中暑从马上栽下来。他的士兵们大多光着膀子,铁甲从来就不是南方将士的制式装备,北方不怎么常见的轻便的藤甲、木甲、纸甲大量装备于南方部队中。 即便这些极为轻便的铠甲,士兵们也大多穿不住,所以在夏季看南方的部队行军也是一种奇景。如果只是一支普通的部队,那将是一群满头大汗的光着膀子的汉子背驮着或者头顶着自己的装备武器,上面往往还苫盖着芭蕉叶、蓑笠等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另外还有各种随军的牲口、壮丁、苦力等。看上去象是一堆收破烂的而非一支要去打仗的军队。而真正精锐的军队又是另一种景象。首先每个参与作战的士兵至少有五个辅助兵,还要有两匹骡马,一匹驮着全副装备,一匹用来换乘。如果是骑兵的话,平时战马是不骑的,他们都是骑着骡马行军。所以如果说在开州这样的地方出动一万精锐骑兵去攻打什么地方的话,那所要动用的后勤补给力量将是一个天文数字。所以即便是骁锐的叛军,也无法长期维持大军团作战。以闵化围攻开州的十万大军为例,真正称得上精锐的,就是多年来追随闵化镇守边关的三四万人,其中骑兵不过七八千人,这样的实力,在南方已经称得上是相当雄厚了。南方军中的精锐步兵与中原步兵装备还有区别。中原步兵所必备的甲胄对南方步兵来说却并非必要。闵军中真正的精锐步兵被称为“破头子”,这些士兵基本不着甲或者只做极少的防护,背插梭镖,挂短弩吹箭,腰悬一柄或两柄苗刀,断发文身,战斗中悍不畏死,极其凶猛。因为挑选极其严格,所以这支精锐部队的人数从来没有超过三千人,却称得上是闵军中的绝对王牌。 杨影现在正在策划一场反击战,当然这个计划他谁都没告诉,估计如果真的跟部下们讲明自己的计划的话,估计他们准得以为自己得了失心疯了。自从战事进入僵持状态,已经差不多有一个月了,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时间是有利于唐氏的,现在唐氏诸将有点满足于现状,并不打算出城反击。不过现实情况也的确让他们无可奈何,闵军虽然进攻乏力,但精锐犹在,正面决战的话开州官军还是没什么胜算的。 杨影并不这么认为,现在开州局势混乱,周围强敌环侍,叛乱时间拖久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经过半年多的征战,现在杨影的部队扩充到了五千人上下,其中绝大部分为步兵,只有三百多人的骑兵。但这是指他能够投入作战的兵力而言,如果这支部队行动起来的话,加上随军行进的民夫、壮丁、辅助兵等总人数超过万人,大小牲口也有一千多匹,熙熙攘攘,蔚为壮观。 要打破僵局,必须发动反击。在开州并不缺乏才智之士,也并非杨影第一个想到这一点,但现在双方的兵将就那么些,都在那里摆着,谁也不可能平地变出几万兵来。交战双方现在都在拼命抽丁派粮,原本富饶安逸的开州日见疲弊。 决战迟早要打,杨影认为,即便实力差距无法弥补,但却可以通过积极的行动来促成自己所预期的决战时间和地点。 “大人,唐忠将军派了使者过来。”尽管是骑马前进,传令兵依然热得气喘吁吁,他跳下马来,顾不上喝水就嘶哑着嗓子禀报,与此同时他完成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快请!”杨影此时正坐在一棵高大的芭蕉树下喝亲兵刚打来的溪水,闻言忙拍拍衣服站起身来。虽说士兵们可以不讲究,但杨影还是得随时注意自己的仪表。 “哎呀,怎么是唐将军亲自前来!”杨影远远就望见了使者的容貌,连忙前驱几步施礼道。 “唐忠拜见天使。”唐忠轻装简从而来,抢在杨影施礼之前施礼。 虽然按照身份而言,杨影受之无愧,但杨影对这位长期奋战在敌后的将军满怀敬意,不肯实受他这一礼,略一侧身,算是受了他半礼。 此时行军仓促,倒也没办法好好招待唐忠,杨影只得因陋就简,让亲兵搬来一个马扎请唐忠坐了,立即着人去叫唐贵。 尽管杨影想快速切入主题,但唐忠非得将官样礼节全部都尽到,客套了半天才肯说正事,正好唐贵也赶过来了,两人见面少不了又是重新见礼。杨影特别不喜欢开州的就是这一点,也不分什么场合的,繁文缛节从来不知道俭省。据说开州牧唐琪尤为重视这个,连带着手下的文武都这个样子。 杨影猛一打眼发现唐忠背后站了一名约摸十七八岁的青年侍从,人材风流,气度从容,步履轻捷,直觉就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心中一动,因问道:“这位小将军是何人?” 唐忠谦道:“犬子唐岚。”虽说是谦辞,神气间却是掩饰不住的得意之情,显然这儿子颇为争气。 杨影一听更加仔细地端详一番唐岚,由衷赞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小唐将军如此人物必能为国建功立业。” 杨影岁数并不比唐岚大很多,唐岚对于杨影自诩长辈的口吻很反感,他只是略欠欠身,表示了微不足道的礼貌性的谢意。看得出来,对年轻气盛的唐岚而言,对杨影的身份的尊重超过了他对于这个人的尊重。 杨影微微一笑,这样的神情他再熟悉不过,曾几何时自己也是这样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桀骜神气,他本来对这唐岚甚是喜爱,动了招揽之意,如今见他这般傲气,反倒淡了这心。当下只是与唐忠说话。 “天使为开州征战多日,功绩彪炳,忠甚仰慕。忠虽手握重兵,却一直无所建树,真是惭愧至极。”唐忠愧疚地道。 “将军如果不介意,称我将军即可。抑或是使者。”杨影微笑道。唐忠连称不敢。 杨影道:“我这人不怎么讲究这些的,您一口一个天使,我反而难为情。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将军想必不会为难我吧。现在大敌当前,请务必不要如此客气。”如果还要在这种枝节问题上纠缠的话,肯定是没完没了,所以不等唐忠反驳,杨影立刻切入主题。 “若非将军在南方死死拖住叛军南线兵力的话,开州现在的处境不堪设想。而且将军的行动还牵扯了叛军大量兵力,基本截断了北方叛军的补给线。如果不是九宜城的失守的话,现在叛军应该绝粮了,当然那样的话,将军面临的压力也将大得多。不过可惜……九宜城丢得好冤枉!”杨影说到这里,惋惜不已。但是也没法怪九宜城守将,叛军来势凶猛,开州组织防御相当仓促,而且所有布置都是以开州城为中心,很多人都被吓破了胆子,九宜守军没有闻风逃遁已经算是为唐氏尽了忠。 杨影话锋一转,道:“将军的奋战诚然值得尊敬,但是因为远离主战场,可能并不能很好地把握形势的发展。” 唐忠道:“还请尊使指点。” 杨影取过一份简易的行军地图――说起来这地图还是从叛军那里缴获的,杨影到了开州这么久,居然没有得到一份详细的地图――他用布满厚茧的手指着地图道:“如今北线叛军长期困于坚城之下,实际上已经师老兵疲,进攻乏力。叛军贪而骄,不知进退,犹自强撑,这是我们应该发动反击的好时机。错过这段时间,一旦叛军南撤,抑或南线叛军不顾将军阻挠而北上与闵化会合,那么战机丧失,叛乱不知何日才可平定了。如今开州守城有余,出击兵力不足,而开州之外,有点战斗力的可以信任的只有将军手里的这支部队了。我相信,如果我们合兵一处,将成为下阶段战役转折的关键。” 唐忠望着地图上南方的蛮阜城,那里是叛军的老巢,长久以来,他的部队与蛮阜城的闵凯事实上是在互相牵制。如果果如杨影所言,将这支军队投入北方战场,那么就意谓着彻底放弃开南,而且面临着受到南北两面夹击的危险。作为一名老军人,本能地,他感受到了杨影那堂而皇之循循善诱的言辞中危险的气味。回兵北上,这是他想过无数次的事情,但每次都因为顾虑太多而搁置起来,就本身个性而言,他谨慎的性格也是他作出这样决定的重要原因。 “杨影在这里说句冒昧的话,将军您是个优秀的军人,个人品性何带兵方面都无可挑剔,但是您的谨慎个性决定了您不可能成为一代名将。只要有战争,就没有准保的胜败,没有冒险,就永远不会有伟大的胜利。将军,以上都是肺腑之言,请恕我交浅言深,我将尊重您的决定,毕竟这支部队是您一手带出来的。” 九月,杨影所部与唐忠部会合,兵力增加到两万五千人。两军合兵之后,唐忠交出了军队的指挥权,服从杨影的指挥。这样,开州之外最大的一支军事力量掌握在了杨影手中。杨影对部队进行了整编,压缩编制,将军队人数精简到两万人。他将手下的骑兵合并,使得骑兵部队人数达到了一千人。不过大部分骑兵所骑的还是矮小的南方马,这支宝贵的突击力量对杨影来说至关重要,他一再嘱咐唐贵不惜血本严格训练这支部队,这支骑兵也是杨影所要依赖的亲军营。 十月,杨影率部北上,再次攻克云址,随后进兵围九宜城。闵军救兵来,杨影撤围北退入归化,闵军兵力不足以两线开战,只得还保九宜城。闵军甫退,杨影再次出兵骚扰云址。这次闵化怒不可遏,亲自率兵进攻杨影部。与此同时急调其弟闵凯率军北上。但这时有谣言道南方诸蛮部蠢蠢欲动,有进犯南疆之意,闵凯北上的日期遂拖延下来。 十一月,开州归化,木蓝河谷。 杨影决定打击闵化的先头部队。有鉴于闵军战斗力普遍强于开州官军,除了用以牵制敌人临近部队的唐贵部五千人,杨影集中兵力率全军在此设伏,想要一举吃掉闵化先锋三千人。此战杨影筹谋已久,志在必得。但杨影所没有料到的是,这一仗几乎成了他平生最后悔的一仗。 伏击按照杨影预期的时间和地点展开,杨影部占据了地形的优势,一支三千人的部队担任正面阻击任务,唐忠指挥五千人的部队从木蓝河谷右旁的高地上居高临下发起攻击,左边是陡峭的石壁,二百名军校从上面投掷滚木擂石,唐忠之子唐岚率领两千人的部队准备切断敌人的退路,杨影亲自率五千人担任预备队,防止敌人可能的增援。以五比一的绝对优势兵力发起战斗,杨影要的是一场完美的胜利。 就战术上来说,这计划无懈可击并且执行得相当完美,至少开始的时候是这样的。 杨影的侦察兵忽视了闵军这支先锋部队的独特装束――这些士兵基本不着甲,背插梭镖,腰悬苗刀,断发文身,正是闵军中最精锐的“破头子”。闵军的这支部队从未遭逢败绩,因此格外骄横。这些士兵行军纪律并不是太好,队形也有点稀稀拉拉。 看到闵军士兵差不多已经全部进入包围圈,t望的军官发出了信号,进攻的战鼓隆隆擂响,一时间伏兵尽起,四处都是喊杀声。按照以往的经验,这时候陷入包围的军队应该表现出惊惶失措,逃跑或者陷入混乱之中,即便训练有素的部队也很难保持镇定。 但让杨影大吃一惊的是一发现中伏,这支懒洋洋的部队仿佛吃了什么大力丸一样,突然兴奋起来,那种感觉就象是惊醒了一头沉睡中的狮子。不理会中了箭石倒下的伙伴,“破头子”的士兵们一齐吼叫了一声什么之后,快速分成了三支,分头迎战三面杀到的杨部士兵。 “破头子”人数虽少,却立刻展现出了异常强大的战斗力,远用梭镖,弩箭,近身则是苗刀劈砍,三支部队如同三支利剑,立刻冲散了杨部军兵的阵列,伏击部队甚至被逼得节节后退,不少士兵被这些不要命的士兵吓破了胆子,居然转身逃跑。 最快折损殆尽的是左侧陡坡上的投石兵,精准的弩箭仿佛来自地狱的阴风,不到半小时的功夫,这些精壮的士兵一个个都中箭惨叫着从陡坡上翻滚下来,弩箭上都有剧毒,只要被蹭破一点皮立刻就是七窍流血惨死。 正面遭受的压力最大,三千名士兵如同砍瓜切菜一般被砍得人仰马翻连连后退,眼看抵挡不住。 杨影大惊,急忙抽调预备队增强正面防御力量,一队、两队……新派上去的士兵并不比他们的战友强多少,一碰到“破头子”士兵猛烈的进攻,就如同冰雪遇见了沸水,不是阵亡就是纷纷败退下来。那情形十分诡异,就像一群青面獠牙的鬼怪正驱逐着一群无助的孩童。尽管兵力对比达到了五比一,但杨影的感觉却好像这是一场无尽的噩梦。不管他投入多少预备队,都不够这些凶狠如同恶鬼的敌人屠杀的。 “来人!来人!”杨影脸色铁青,大声呼喊。一名传令官快马奔至。 “你去跟唐忠说,开州军人的脸都叫他丢尽了。以前我以为他只是小心,没想到他是个胆怯的懦夫!” “大人!”传令官对于这种侮辱性的话语不敢传达。 “就照这样说!”杨影的眼神都能杀人了。 “大人!”一名满脸是血的军官骑马飞奔而至,来到杨影面前滚鞍下马道:“唐忠将军抵挡不住,请求大人投入全部的预备队!” “废物!那你回去告诉他,没有预备队,要预备队,只有我亲自上!滚回去!”杨影怒道。 “大人!大人哪!”那军官伏地大哭道:“这些人他们不是人!我们……我们实在顶不住,能否把弟兄们先撤下来……” “临阵怯战,斩!”杨影冰冷的话音一落,立刻有亲兵上来将那军官绑了,正要推下去就地正法,就听那军官嘶声道:“大人,大人!在火德城我还救过您,当初弃了官职追随您,跟着您打了这么多仗,我岂是贪生怕死之辈?我不要求别的,给我一个机会!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死在战场上!” 杨影惊道:“你是哪个?” 那军官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道:“我是李药儿!” 杨影失惊起立,左右军兵皆愕然。耳听得越来越近的喊杀声,杨影一咬牙,跪地三拜道:“今日是我杨影忘恩负义,当日活命之恩不敢或忘。但军法无情。杨影可以无义,统帅不可无信。你有何未了心愿,就同我说罢。” 李药儿大骂无耻。杨影见他再无别话可说,轻轻挥了挥手。 左右士兵虽有不忍之色,却不敢违拗杨影的命令,抬起刀背在那李药儿嘴上狠狠拍了一下,将那李药儿拍碎了满嘴的钢牙,口鼻间血肉模糊,只能发出含混的声音,士兵们拥促着立刻将其推下去斩首。俄而行刑完毕,李药儿血淋淋的首级呈上,睁眼张口,满面怒色,仿佛临死还不甘心。 杨影命将首级号令,道:“军法无情,我恩人尚且如此。若再有临阵退缩者,休怪我杨影无情!”当时三军震动,众军校莫不死力向前。溃势渐止。 杨影命将李药儿尸首抬到一边,战后厚葬,转头望先前叫来那传令官道:“你是不是不敢去?为何推三阻四现在还不走!” 那传令官一个激灵,大声应是,如飞去了。 “大人,不召唤唐岚将军的后伏兵么?”一个军官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看敌人像要撤退么?”杨影阴沉沉地反问道。 那军官再不敢再作声。 第七节破头 木蓝河谷。 激战已经持续了一个上午,杨影咬住了牙不肯增派预备队,部下将士皆死战不退。虽然死伤惨重,但仍然挡不住破头子士兵猛烈的攻势。 唐忠在听到杨影的责备之后,怒发冲冠,这位一生谨慎的将军被杨影毫不留情的辱骂给激怒了,横刀跃马亲自领兵上前厮杀。主将不惜命,士兵们更加奋不顾身。开州军先后投入作战的兵力达到九千人,木蓝河谷本身并不宽敞,长不过三里许,一万多人绞杀在一起,战场上密密麻麻全是拼死战斗的士兵。 唐忠疾冲下山,一连砍翻数名挡路的闵军官兵。唐忠的亲军营也是经过精挑细选的,以多对少,也能占到一些上风。 惨烈的厮杀延续到下午的时候,杨影知道自己投入战场的士兵士气就算士气还在,体力却已经达到极限了,如果果真不再增调援军,那么很快自己的部队就将面临真正的大溃败。 敌人现在伤亡虽已超过了一半,抵抗却愈加坚强,显得游刃有余。他们的指挥似乎专为这样的乱战而设,聚散无形,时而聚为一点,犀利地划开开州军貌似厚实的防线,时而如梅花般开枝散叶,各自为战。他们的单兵战斗技巧灵活而实用,通过快速穿插,灵巧地转身,干脆利落地完成格杀的动作,似乎全身都可以化作进攻的武器,飞速地收割着大量的鲜血和生命。 杨影正斟酌投入预备队的时机,忽然部下传令官报告,唐岚不等命令就率后伏部队杀了出来,杨影只有无奈地叹了口气,后悔不该让这个年轻冲动的小将军离开自己身边。 这支生力军的加入的确让开州军占据了上风,那些苦战多时的士兵得以被替换出来稍微喘口气。唐岚白马银枪,马如游龙,枪法精湛,一人一马如同被雪片包围似的,闵军士兵当者披靡,果然手底下有些真本事。 但经历了小小的混乱之后,闵军迅速恢复了有效的指挥,将新加入的唐岚部迅速卷进了战场,双方再次搅作一团。最初的锐气耗尽之后,唐岚的部队变得举步维艰,很快就陷入厮杀之中。 倒也多亏了唐岚这番冲杀,杨影总算瞧清楚了闵军的指挥体系。闵军中至少有三个独立的首领,既能分散各自作战,也能很快汇聚到一起,迅速劈开一条道路。唐岚伏兵出现之后,对于“破头子”官兵突围显然是一个机会。闵军立即再次一分为三,交替掩护,快速后撤。 杨影亲自登高观察敌情,他的眼睛微眯着,犀利的眼神追随着敌人的没一个细微动向,,一个小时之内,如果不投入新的兵力,敌人将有条不紊地撤出战场。这“破头子”指挥官是个头脑冷静战场经验丰富的将领,战斗开始以来,他的指挥基本上没有出错。照这样打下去的话,他们的士兵将在体力耗尽前脱离战场。而一旦他们要逃走,估计疲惫的开州官兵是追不上的,这样算下来,双方依然算是打了个平手。若是计算双方如此悬殊的兵力对比的话,闵军就算胜了。 不过闵军的将领显然没有料到,杨影还有最宝贵的骑兵预备队一直没有舍得投入战场。看准了敌人的撤退方向,杨影谨慎地变换旗号,他的骑兵悄悄开始向敌人的后路迂回包抄。与此同时,他最后一支步兵预备队开始整队,准备投入战场。 就在这时,战场上又生大变。一柄闪亮的苗刀斩断了唐忠的马蹄,唐忠从马背上翻滚下来,负痛发疯的马乱滚乱跳,沉重的马身狠狠挤了他脚一下,使得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他的宝剑也被马身子给压住了,一时竟然抽不出来。闵军士兵如同嗅到了臭味的苍蝇,立即乌压压围上来。就在这时候,随着一声暴喝“退下!”一个巨大的黑影如同一座宝塔挡住了唐忠头顶的阳光,这是唐忠也是杨影第一次看到敌人的主帅。闵军士兵迅速将他们的主帅卫护中间,发一声喊,四面冲去,立即将试图援救唐忠的亲卫杀退数十步。 这是个小山一样的巨汉,同他部下的士兵一样,他身着一件土黄战衣,只在要害部位缀以少许甲片,战衣下暴涨的肌肉像小耗子一样串来串去,仿佛随时都会破衣而出,光秃的头顶有一根小辫顺到脑后,裸露的肌肤上几乎全是狰狞的刺青,他的眼睛焦黄,神情凶悍暴戾,宛如地狱恶鬼转世为人。他没有像别的士兵携带那么多零碎,两把削铁如泥的苗刀就是他身上仅有的武器。 望着这凶神,唐忠心里不禁打了个突,心知今日恐怕不能善了了。他终于从马身下拔出了佩剑,神情凝重地亮了一个起手式。朗声道:“我乃开州唐忠,贼将通名!” 大汉的黄睛里露出一丝赞许之色,这样的硬汉才配作他的对手。他将滴血的苗刀一提,施了一礼道:“贡戈里里讨教。” 这时唐岚骑在马上虽能望见父亲的危机,却苦于被千百混战的士兵隔断,无法相救,他咬碎钢牙,奋起神威,银枪杀开一条血路,硬是一步步朝着父亲的方向靠拢,这时一个矮墩墩的圆球似的敌人冷不防蹿了出来,苗刀舞成一团银光,专照唐岚马蹄下手,招数阴险毒辣。 唐岚猝不及防之下几乎和唐忠一样吃了大亏,却亏得他坐骑白龙驹是一匹宝马良驹,眼看不好,一声长嘶,后腿发力,奋力一跃,人马腾空而起,躲过了这断蹄之厄。那人一击不中,如影随形而来。只见满地翻滚的都是白晃晃的刀光,这敌人又难缠又阴险,唐岚心急如焚,却不得不打点起十二分精神来对付,虽然恨不能立刻将这敌将扎个透心窟窿,但心有旁骛,心浮气燥,枪法也愈见散乱,一时间险象环生,不但无法取胜,居然就此再也无法前进半步。唐岚心中此时却迁怒于杨影,因为明明还有预备队,杨影偏偏一直压着不肯投入战场。 “你的剑法不错,可惜不如你的刀法。你不是我的对手。”贡戈里里硬架了唐忠三剑之后,轻松地道。 “去死吧!”唐忠吼叫一声再次合身扑上,这是拼命的招式了。 贡戈里里大笑道:“来得好!”双刀一错,再次架住唐忠的剑,还有余暇道:“仅止於此了么!”,将剑向外一磕,拧步错身,双刀借着雄厚的腰力呼啸而至,唐忠勉强一卸,贡戈里里一个回旋身,闪电般地又是同样的两刀,唐忠这次却是避无可避,勉力举剑格挡,却哪里挡得住!宝剑立刻变成了碎片,刀气在他脸上留下了淡淡的血痕,贡戈里里大喝一声,再次旋身,这次刀势来得更猛更快,唐忠手里没了兵刃,胸中气血翻腾,脚底再也挪不动半步,再也避不开这两刀,他本能地伸手去格,却哪里有作用?竟被贡戈里里连肩带背砍做三段,横尸当地。 唐忠战死,开州军士气沮丧,队形大乱。唐岚势若疯虎,只顾去抢父亲的尸身,部队都不管了。闵军乃趁势突围,竟是出乎意料地容易。开州军一片混乱,也没有追赶。这时候杨影的迂回部队还没有到位,竟然只能看着敌人逃之夭夭。杨影不禁捶胸顿足,懊恼不已。 当晚闵军行军至烽鼓山,依山安营扎寨,派出信使与主力部队联络,汇报战况,请求支援。这次虽然杀出了重围,但“破头子”也伤亡惨重,还能拿得动刀枪战斗的,不超过一千人了。这支部队是闵化的心肝宝贝,这次却一下子就折损了三分之二的官兵,一想到要面对闵化的怒火,以贡戈里里的凶悍也不禁心生怯意。这时候,哨兵报告,远处又一次出现了杨影部队的身影! 贡戈里里还是低估了杨影的报复心,虽然白天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大败,官兵伤亡过半,杨影并不认为战斗已经结束了。留下副将处理善后事宜,杨影亲率一直没有参战的步骑兵四千多人尾随着“破头子”的脚步到达烽鼓山下。 远远地望见了闵军做饭的篝火,部队停了下来,开始整理队形,杨影就着火把的光芒进行了一次简短的演讲:“弟兄们,我们眼前的敌人是前所未有地凶残,他们的战斗力超过了我们以前见过的任何一支军队。就在今天,兵力不占优势的情况下,他们重创了我们的部队,夺走了我们四千名弟兄的生命,还有更多的人受了伤。我们打败了!”杨影厉声喝道,“耻辱啊!以五比一的兵力,居然让敌人打得大败!你们的屁股很好看么?给自己老婆看完了还要给叛军看?开州的男人,有没有一条好汉?站出来给我说说,你们还算不算男人!” 士兵们遭受这种侮辱,灰尘仆仆的脸都因愤怒而扭曲,血管暴跳起来,可怕的沉默笼罩着这支笼罩在夜色中的军队,只有燃烧的火把发出劈劈啪啪的声响。 “我现在还可以告诉你们另一个消息,叛军的后续部队离这里只有不到六十里,而且他们正在连夜赶来!不怕告诉你们,今天我来就是来死的!因为这样的耻辱,我不能忍受!现在告诉我,胆小鬼们,你们怕了吗?谁怕了就给我站出来,滚回家抱孩子去!” “杀!”“杀!”“杀!”起初是零零落落的,后来士兵们的吼声逐渐整齐而响亮起来,马匹仿佛感受到了这浓重的杀气,一齐嘶鸣起来。士兵们发自肺腑的嘶吼仿佛滚滚的雷声震动着大地。 “把弓箭都扔掉!全换近战兵刃!擂鼓!”杨影目光灼灼地道。士兵们依令扔掉了弓箭,冰冷的刀枪在手给他们更加血腥更加扎实的感觉,他们热血沸腾,这时候就算杨影命令他们踏平刀山填平血海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 低沉的鼓声调整着步兵们略显散乱的步伐。贡戈里里带着“破头子”士兵迎了出来,开始列阵。贡戈里里遗憾地发现,他的鼓手在白日的战斗中阵亡了,甚至他们的鼓也被划破了,他们还没来得及弄到新的鼓手和鼓,战斗了一天,又奔走了几个小时,士兵们已经相当疲惫了,而且,他们一天都没有吃饭了。尽管如此,他们还是熟练地完成了阵形。他心中说,这是天底下最优秀的士兵,这支部队,不能毁在自己手里。 “兔崽子们!”贡戈里里的吼叫声换来的是“破头子”士兵们的哄然大笑,“咱们一向是主公最看重的部队,一向最能打硬仗能打恶仗!看看这些残兵败将,他们白天输得还不够惨,晚上又急着送死来了。他们以为咱们已经打了一天,现在就是一块面任凭他们揉搓了。咱们就让他们看看,咱们到底是面还是石头!废话不说了,杀了他们,拿他们的心肝下酒!” “破头子”官兵轰然答应,抖擞精神,准备迎战,不少士兵正抓紧最后这点时间往嘴里塞着有些发臭的腥咸的咸鱼条,这也是南方士兵经常配备的标准干粮。 多年之后,杨影都不愿回忆那个到处飘浮着血腥气味的夜晚,而且不能吃任何带血的动物肉食。这是个不属于人类的夜晚,在这个夜里,双方的士兵都变成了嗜血的野兽,印象里留下的,似乎全是飞舞的断肢残臂和士兵们临死前的惨嗥。杨影一直有个错觉,连他所有的骑兵部队的马匹,也都化成了疯狂咬人的凶兽。 如果白日的战斗可以用激烈来描述的话,夜间的战斗就只能用惨酷来形容。天色微明,杨影浑身浴血,率领他仅剩的三十名骑兵发动了最后一次进攻。这时候战场上已经基本没有能站着的人了。杨影看到,属于他部下的士兵,有拄着刀剑试图站起来追随他的,但很快就支持不住摔倒在地,而“破头子”的官兵,那些没死的,也没了那股子凶悍之气,只是眼神发直,或坐或卧在地上的血洼里,看见杨影他们冲过,茫然地挥舞一下刀枪,发出一声连猫都吓不跑的毫无威胁的叫喊。 杨影无暇理会他们,他在寻找贡戈里里,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他持剑的手上青筋暴跳,脸上的肌肉微微颤抖,两眼血红,一切迹象无不显示他正处于高度兴奋之中,但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此时的他心急如火,就像一条寻找食物的鬣狗,东奔西窜。时间一点点过去,杨影似乎都忘记了自己本初的目的是做什么的,马蹄践地激起了一片片血花,这时候不论是杨影还是他的从骑,都是一身鲜血染征袍,红人红马,看起来一分像人,九分像鬼。 直到看见了那个小山一样的大汉,杨影忽然浑身一个激灵,从迷迷糊糊的嗜杀状态清醒过来,立刻调转马头冲向那人。 这个正呆呆地坐在地上的大汉正是贡戈里里,他面对东方坐着,苗刀都砍卷了刃,当血人一般的杨影提着宝剑骑着一匹血红战马背着阳光奔来的时候,连人带马都被镀上了一层玫瑰般金红的霞光,望之不啻战神下凡,周围的惨烈战场仿佛全部消失了,只有这一人一骑顶天立地立于天地之间,贡戈里里霍然站了起来。 杨影右手剑遥指贡戈里里,左手一带丝缰,战马长嘶声中人立起来。 贡戈里里踉踉跄跄冲前几步,猛然匍匐在杨影马前,叩首,再叩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许是受到了首领的感染,也许果然是摄于杨影此刻的神威,越来越多幸存的“破头子”士兵加入跪拜的行列,杨影部下的士兵也痴迷地望着这或立或跪的群雕一般的场面,慢慢地,他们意识到了这场景意谓着什么――他们胜利了!欢呼声随即如潮水般响起,越来越多幸存的士兵从血泊中挣扎起来,向他们的领袖表达他们的拥戴之情。 杨影志得意满,高高地举起宝剑,发出一声介乎笑声和怒吼之间的长啸,啸声中,群鸦惊飞。背后的朝阳正喷薄出万道霞光。 “万岁!”“万岁!”幸存的士兵同声大喊,这呼喊的确发自内心,经历过这样惨酷的战斗的人,不这样嘶吼不足以表达他们内心狂热的感情。 在这一片山呼海啸的万岁声中,杨影感到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砰然碎裂。 既象是磕碎了一个精巧的琉璃盏,又像是打碎了一副一直束缚他心灵的枷锁,所有的疲累、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焦虑全都化作云烟散去。望着稀稀拉拉跪倒在地的士兵,感受到他们发自内心的炽热崇拜,他只感到前所未有地舒心自在,似乎天地之间没有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又好像没有什么特别要去做的事情。他又感觉自己似乎已经羽化成仙,正从高处俯视着对他顶礼膜拜的子民。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他,作为朝廷的一名使者,统兵的一位将军,此刻僭越了“万岁”这一皇家专用的称呼。无论从哪个意义上来讲看,都够得上死罪了。 杨影没有想那些,阮香、吴忧、张静斋……这些他之前尊崇敬仰的人,一直站在他之前、之上的人的面孔,一个个从他面前闪过,这一刻,这些人的身影不再显得那么高大不可触及,在他的心里,自己已经站在了能和他们比肩的地位上。他知道,从今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觉得自己不如谁,也不会再惧怕任何人,就算皇帝来了,让他屈膝也得考虑一下。而这些为了他血战竟夜的士兵,就是他最坚强的基石。望着这些忠勇的士兵,杨影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自己长久以来寻找的东西。这土地,这士兵,这人民,就是他要为之奋斗终生的事业。 “这才是……这才是王者的气派。”贡戈里里如同梦呓一般喃喃地道。 杨影大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贡戈里里,但是卑微的仆人不配有自己的名字,请主人赐名吧。”贡戈里里恭敬地道。 “你可以叫我主公,但不能叫我主人。起来吧,你这卑贱的人,起来吧,你们这些被蒙蔽的士兵,我宽恕你们。我可以跟你说,你,还有你们所有愿意追随我的人,你们的眼光没有错,你们绝对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你,贡戈里里,今后就改名叫做杨恭,做我的侍卫长吧。” “谢主公赐名!”贡戈里里,现在的杨恭,嘭嘭嘭一连磕了三个响头,还要再磕,杨影制止了他,道:“现在你替我做第一件事,证明你的忠心吧。” “请主公示下。” “我要一支属于我的‘破头子’。无坚不摧的‘破头子’。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主公放心。只要给我足够的人,半年之内,就可以看到这支部队重现战场了。” “这么快?”杨影十分惊讶。 “我说,要有足够的人。死牢里的死囚,犯重罪要被砍掉肢体的罪犯,战俘,犯军法者,地痞无赖,山贼匪寇,再不够,就拉壮丁。” “需要多少人?”杨影问道。 “当初闵化为了建立这支部队不知用了多少心血。将这些刑徒、罪犯、俘虏、壮丁以二十人为一组,令其相互死斗,不死不休,最后生还的那个,就是‘破头子’的合格士兵。要成为‘破头子’的军官则需要更加高强的本领,面对更加残酷的选拔,可以称得起是千里挑一。因为对军官的选拔,除了需要高于普通士兵们的蛮勇之外,还需要兼备指挥和战术技巧。兵精将勇,所以‘破头子’才如此骁锐。”杨恭侃侃而谈,看不出来他人长得如同邪神再世,脑子却是相当精细。 “这样……”杨影有点犹豫了,这样的选拔太过于残酷野蛮,难怪“破头子”战斗力这么强大,一次就几乎毁了他所有的精锐部队。而若非他想方设法鼓舞起他们的斗志,这些所谓精锐,面对“破头子”官兵的时候,真的就如童稚一般不堪一击。以他的经验,“破头子”官兵的战斗力似乎还在阮香麾下最精锐的“虎卫军”之上。 “主公可知道闵化组成这支三千人的‘破头子’,先后毁了多少好男儿的性命!”杨恭有点献宝似的道。他伸出一个巨大的手掌,攥成拳头,提高了声调道:“十万人!十万人的鲜血打造成这样一支部队!” 杨影皱眉道:“他哪里找这许多死囚壮丁!再说若这般残酷野蛮地练兵,必难躲过朝廷耳目,为何以前毫无耳闻?” 杨恭道:“主公有所不知,闵化治下所有死囚罪犯加起来也没有几千。但他在南疆可以只手遮天。他麾下的边防军辖地宽广,和南蛮互市获利巨大,又不用缴税,所以相当殷富。他一面派人在辖地内抽丁,一面不断出关攻掠南蛮蛮部,抄掠人口,又挑唆蛮部之间互斗,他用金钱赎买双方战俘,充实自己的军伍,多方筹措,不止一年,才练出这样一支精兵。所以‘破头子’官兵中有大半倒不是周人,而是南蛮的勇士。不想这样一支精兵,竟毁在主公手上。” 杨影听了这话,不知是应该感叹自己幸运还是不幸,居然与这样一支部队遭遇交手。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就算多给他一倍的兵力,他再也不想和这样一支部队作战了。 “你还没有说,我要练这样一支精兵,需要多少人?先说好,你就算杀了我,我也没有十万人给你。”杨影半开玩笑地道。 “其实不用那么多人牺牲的,先前的挑选方法也不过是闵化的一种尝试,一直以来我都在想这事,我想一定有付出更小的代价就练成精兵的方法。主公若是信得过,先给我一万人,何妨一试?”杨恭笑笑道。 和杨恭交谈越多,杨影越发现,自己可能真的是拣到了一个宝贝。这杨恭真是应了一句老话――人不可貌相。此人心思之缜密,头脑之聪明,反应之敏捷和他粗犷的外貌截然相反,看来他能做到这“破头子”的首领的确是凭着真材实料的。他心中一动,因问道:“日间作战时,好像看到你们有三人指挥,另外两人呢?” 提起这个,杨恭神色有些黯淡,道:“那两人是象我一样的高级军官,我们兄弟相称,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论武艺和智慧他们并不在我之下,可惜……” “难道都阵亡了?”杨影听得不胜懊悔。 “我亲眼瞧着他们死去的。军人战死沙场原本就是宿命,死在主公手里,他们也算死得其所了。”杨恭淡淡道。 “你就一点恨意都没有?” “刀剑无眼,如果我们胜了,主公的下场未必很好吧?”杨恭的表情波澜不惊。 “难得你这样看得开,倒是我过虑了。”杨影笑笑道,心思一转,就将阵前以军法杀李药儿的事情说了,问杨恭如何看此事。 杨恭沉吟道:“要说这李药儿死得是有些冤枉……”没有理会杨影阴郁的目光,他自顾说道:“我道开州官军怎么一下子变得这样有种敢拼命。原来是这件事把他们那点胆子给逼出来的。其实这李药儿死得也不算冤了,如果没有他的死,现在主公您的项上人头都不知在哪里呢。既然他救过您一次,就当又救了您一次吧。而且这一次他救了更多的袍泽,应该死也瞑目了。主公是为这件事而自责么?其实大可不必。主公与李药儿之义乃是小义,主公志在匡扶天下,才是大义。古人道得好,行大事而不拘小节,区区一李药儿,为了军心士气,即便果系屈杀之又有何妨?大不了给他增些死后的哀荣罢了。这不是奉承,若有这样的好事,只要杀一人就足以激励三军士气,哪怕是我亲爷老子我也敢下手!” 杨影良久不语,杨恭所言其实暗合他的心意,但此事终究是他心头挥之不去的一片阴霾,始终难以释怀。他再开口说话,却转到了别的事情上,嘱咐杨恭道:“唐忠死在你手上,他的令郎唐岚势必不会善罢甘休,你要小心在意。” 杨恭自信地笑道:“主公放心,谅他一个毛孩子,能奈我何!比他狠十倍的我都不放在眼里的。” “你看这云霞,多美。”杨影没有再提这事,将目光投向了远方,悠悠地说道。 两人静静地站着,看日出。朝阳从翻滚的云海中跳脱出来,放射出万丈金黄耀眼的光芒。 “今后我的军旗,就用日月星辰。”杨影似乎不禁意地道。 “主公的光辉,必如这太阳一般。”杨恭道。 “哈呀!”杨影没有理会杨恭,双腿一夹,战马如箭一般迎着太阳奔去。 望着疾驰而去的杨影的背影,杨恭慢慢跪倒在地,双手和头脸都埋入鲜血染红的土地中,他感到他的眼窝中有温热的泪水汹涌流下,“这才是真正的英雄,这才是我一直以来所要追寻的人,这才是我要誓死效忠的人……” 山石发出低沉的啸叫,丛林响起沙沙的低语,起风了。 第八节陵原 木蓝河谷-烽鼓山一役,闵军“破头子”战死两千五百五十人,被俘四百零五人。开州军杨影部战死六千九百人,轻重伤者六千余,杨影、唐忠亲军营伤亡比例都超过了九成,骑兵建制从杨影部中消失。这样惨重的伤亡比例为开州开战以来首见。 凭借着全歼了闵部“破头子”的辉煌战绩,杨影在开州的声望上升到惊人的地步,而战死的唐忠、唐忠之子唐岚,甚至只是担任牵制任务的唐贵等唐氏诸将也广为人知。失去了“破头子”的闵化仿佛被抽了筋的蛟龙,再怎么扑腾都显得有气无力。烽鼓山一战,击碎了他的胆气和傲气。闵化原本对拿下归化势在必得,现在却狐疑起来,不知道杨影究竟隐藏了多大的实力。而开州受到这消息的鼓舞,反攻的动作更加大胆和频繁,闵化不得不将进攻归化的日期一推再推,终于不了了之。 事实上经历了这一役,杨影的主力部队完全被打残了,东拼西凑,部下能战之士也不过数千人,要防守归化这样的大城实在是捉襟见肘,假如闵军继续攻击的话,杨影本来都打算弃城了。此消彼长,战争的天枰逐渐向着开州官军的方向倾斜过来。杨影当之无愧地成为唐琪之外开州最有号召力的领袖人物。但叛军和开州军仍然死死缠在一起,短期内是无法分出胜负了,对开州各部来说,仗还有得打的。 圣武二六八年,八月,泸州。 方略率清河军围攻连城已经半月,他并没有尽全力去进攻仅有五千驻军的连城。因为他的目的,并不是要占领这座城市。如果真的攻克这里,他又要分兵把守,三万兵马在泸州不算多,他已经留下了五千人维持自己和归城之间的交通线,从归城获得部分补给之后,三万人是清河水师所能支持的补给上限。方略所有的考虑都要以达成战略目的为第一优先。围攻连城,最终目的还是为了皋城,只要赵扬从雁云关抽调兵力,清河军就有把握切断皋城方向与雁云关的联系,从而完成合围。若能取下皋城,则这次战役第一阶段就算完成了。是否扩展战果要看清河的后勤补给能力能延伸多远。 这个方案执行到现在显然有了困难,赵扬看穿了这个计谋,稳稳地待在雁云关,不肯发兵救援,反倒是泸州城正在迅速集结大量军队,一旦集结完毕,恐怕很快就会出现在清河军面前。方略甚至可以料到敌人下一步的行动计划:一部取归城,断掉清河军的归路,一部向连城攻击,与守军内外夹击清河军主力。 方略现在准备修正一下计划。在一个天气晴朗的上午,清河军井然有序地从连城撤军。因为兵力不足,守将赵潭没敢追击。方略没有忘记派出小分队将周围泸州军的游骑哨清理一番,大队人马很快就消失在泸州军队的视野之中。 方略围攻连城的时候,赵扬并不着急,但方略忽然这样迅捷地撤走,这让赵扬猜不到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不过很快地方略就用行动给了他答案。 八月,正是泸州主要粮食作物春小麦的成熟期,玉米、水稻、大豆等还在生长中。方略新的打击目标放在了泸州的粮田上。清河骑兵以归城为中心,千人为一队,迅速散了出去。取得的战果如何,全看这些军官们的临场指挥和判断能力了。方略这也是一次冒险。这些派出去的部队肯定不会都回来。方略做好了牺牲一半以上的部队的心理准备。如果能将泸州这一季的粮食全都毁在田里,那么至少一年之内清河军将完全掌握对泸州的战争主动权。这个计策的阴险毒辣让宁雁这善出绝计的人都叹为观止。 蝗虫一样的清河军所过之处可以称得上寸草不留,他们很少在村庄逗留,也不去碰有城墙卫护的县城,能收割的粮食都带走,带不走的全数放火烧毁。掌握着水面的水师是这些袭击部队最好的帮手。一时间西到冀城,北至辽城,以泸水两岸最富饶的粮食产区为主,泸州境内四处都是滚滚的浓烟。 这下子不但赵明坐不住,赵扬也没法坐视不理。赵明不顾泸州空虚的危险,除了留下一万兵马守城,其他兵马全都撒了出去,与清河军作战。泸州铁骑名不虚传,以同样的数量也能和精锐的清河骑兵打得平分秋色。一个月内,大小战斗发生了数百次,清河和泸州军互有胜负,但泸州军占有数量上的优势,地利人心都对他们有利,同样的情况下,清河军往往不敌。但泸州的粮田,不管是成熟的麦子还是没有成熟的其他粮食作物,已经被清河军毁了六七成。 看这情势,皋城得失已经不再是最重要的事情了。赵扬从雁云关亲自领兵北上。没有和小股的清河军骑兵纠缠,赵扬目标直指清河军在泸州最重要的据点归城。方略都不禁赞叹赵扬眼光的准和狠。但方略对此是有充分准备的。占领归城的这些日子里,他一点都没有闲着,首先做的就是加固城防,疏浚护城河,引归水入城。这些工作一靠清河军强大的工程兵部队,第二就要靠归城数万百姓来做了。运河工程为清河军锻炼了大量熟练的工程部队,对于修造各种攻防工事、器械也都驾轻就熟。但泸州百姓们显然不愿意为敌人所驱使,因此皮鞭和全副武装的清河士兵一直是工地上扎眼的风景。等到赵扬兵临城下之时,归城防卫已经相当完备。对于一座不算太大的城而言,一万人用来守卫还算够用。因为背靠归水,所以泸州军队没办法完成合围,清河水师可以随时为守军提供支援。 面对归城三米多高的城墙,赵扬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发泄他的愤怒的地方。泸州精锐第一次向清河军展示了他们强悍的攻坚能力。泸州军队缺乏威力强大的攻城器械,武器铠甲也比不上清河军的精良,但他们的斗志相当旺盛,勇气弥补了装备上的不足。 第一天攻城,赵扬就投入了自己的亲军营,他们犀利的攻击力几乎赶得上虎卫军了。这给了方略极大的压力。泸州其他部队所表现出来的战斗力也相当可观,几天的攻城战显示,泸州军并非以往传说的那样只擅长骑兵作战,他们的步兵同样有强劲的攻击力。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显示了良好的军事素养。再加上赵扬这样优秀的统帅的话,的确有和清河军争雄的本钱。方略现在觉得,阮香的判断力远比他来得准确和富有远见。至少阮香知道,现在他们真正的威胁来自哪里。不是优柔寡断的刘向,不是忙着东征西讨的张静斋,而是这个北方的强大邻居。 根据方略的估计,泸州可动员的兵力总数超过了三十万,战争潜力大得超乎想像。而要完全征服这片土地,方略自己粗略估计得五十万以上的兵力,至少要用两年的时间。现在阮香显然不具备这个实力。 水师不断将各处战报传送给方略。苏中已经从凤来城方向撤军,正火速赶回泸州,不过也有传言称苏中将进驻雁云关,代替赵扬主持皋城战事。 方略还得知,阮香已经将攻击皋城的兵力增加到了十五万,阮香手里有多少兵方略还是很清楚的。这场战争清河动员的军队超过了二十万,不顾后方空虚的危险,从西、南各城都抽调了大量兵力。这表示,阮香是下定决心拔掉皋城这个钉子了。 九月,阮香亲自到达皋城前线指挥清河军作战。十月初,皇甫德、于成龙、沈月等清河将领率清河军八万迂回切断皋城与雁云关之间的联系,苏中闻讯,率领泸州军队七万五千出雁云关,增援皋城。双方的先头部队在皋城、雁云关之间的陵原遭遇,随即展开激战。随着双方主力部队相继投入战场,战斗很快升级成为一场规模巨大的会战。 陵原会战中,清河方面元帅为皇甫德,参战部队分别有于成龙、沈月、黄猛、吕孝纥、张汉生、云铁、胡一廉、彭落子等八个师。泸州以苏中为帅,部下耶律清远、耶律清涟、赵绶、赵固、上官兰、米秀等泸州将领。 陵原地貌是以南陵、北陵两座相隔约两千米的小山为中心的缓坡地,一条宽两米多深半米许的溪流,从北方流过来,绕过北陵流往南面,在南陵山脚冲出一个小水潭,然后折往西面。溪流两岸是裸露的卵石地。两山之间是阡陌纵横的小片田地,西面一望无际是大片的麦田,离两山差不多远的东面一千五百米处,是一片茂密的树林。 十月十五日晨,风向西北偏西,风力小。天气干燥凉爽。 首先遭遇的是吕孝纥部的先头营一千人和耶律清远部三千人的先头部队。泸州骑兵部队占据了上风,很快就将清河军这个营逐退,并且一路追击下来。得知遭遇敌军的消息,吕孝纥部立即兼程赶路,在中午时候,将全师兵力投入战场。耶律清远以六千人的骑兵对吕孝纥师发动了一次冲击。吕孝纥两个步兵营被击溃,但在这段时间内,他用一个营成功抢占了南陵山顶。留下两个营担任阻击,吕孝纥亲自率领剩下的部队沿小溪迅速向北陵方向运动。 发现了敌人抢占高地的企图,耶律清远当即放弃了与吕孝纥步兵营的纠缠,转而攻击其本队。凭借速度上的优势,耶律清远在吕孝纥之前赶到了北陵山脚,但这个地形不利于骑兵活动。耶律清远命一半的骑兵下马变成步兵,双方在溪流两岸缠斗一下午,天黑时候,耶律清涟部赶到战场,泸州部队控制北陵,击退吕孝纥部。兵力上已经处于劣势,吕孝纥只好放弃了争夺北陵的打算,后退至南陵,依山下寨。 当夜耶律清远部攻击吕孝纥部正面,耶律清涟部以五千骑兵从西边迂回攻击侧翼,不料却与刚刚赶到的云铁师相遇。两军激战竟夜,天明各自收兵。 十六日,晴,风向西。天气晴。 双方都没有进攻,苏中部五万骑兵、两万五千步兵陆续到达战场,以北陵为中心,雁翅形展开下寨。清河军方面,吕孝纥、云铁之后,皇甫德、黄猛、张汉生、胡一廉、彭落子等众将相继抵达战场。于成龙、沈月部还在路上。清河军的营寨以南陵为首,向东延伸,一直到树林为止。清河军抵达战场的六万人中,骑兵占了两万人。 十七日,风向西,天气晴。 苏中首先发动进攻。赵绶、赵固两个全以骑兵组成的万人队担任主攻清河军中路的任务,米秀部将在这两部撕开清河军防御之后跟上,巩固阵地,可以将清河军一举劈为两半,上官兰攻左路南陵,耶律清涟、耶律清远攻右路树林,苏中本队留做预备队。中路是苏中的主攻方向。 借助强劲的连弩,清河军对于骑兵并不惧怕。暴雨一般密集的弩箭使得冲在最前列的上千名泸州骑兵都变成了箭靶子,就算泸州得意的重装骑兵也顶不住这样密集的箭雨。长达七米的步兵长矛阵象是一片密集的死亡陷阱,构成了清河军防御阵地的最前沿。泸州战士表现了可敬的勇气,他们冲锋的脚步并没有因为敌人的强大而有丝毫迟滞,反而以加倍的勇猛冲上前来。 清河军的布置是以云铁师守南陵,吕孝纥师连系南陵和中路,黄猛、张汉生、胡一廉三个师构成中路,彭落子师在树林前列阵。皇甫德的指挥旗鼓设在南陵峰顶,中军大旗却设在张汉生师,用以迷惑敌人。 付出了数千人的伤亡代价之后,泸州骑兵成功突入黄猛师的步兵阵中,米秀所部随即跟上。米秀部是泸州军中少见的以重步兵为主的部队。数千名重装步兵排成锥形阵列,很快就填补了骑兵冲击打开的楔形突破口,在骑兵的配合下,与清河步兵杀在一起。黄猛师顶不住泸州三支军队的猛攻,开始缓缓向南陵方向后撤。这时候南陵上旗号变换,胡一廉师击鼓前进,攻击米秀部侧翼,以减轻黄猛所受到的压力。 进攻南陵的上官兰禁受了很大的压力,云铁师居高临下,防卫严密,阵地层层叠叠,这使得上官兰的进攻相当困难,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伤亡代价。当清河军吕孝纥师在侧翼发起进攻的时候,上官兰兵力上立即处于劣势。树林方向,耶律清远、耶律清涟部合起来兵力超过了彭落子,但一时间还分不出胜负。 双方交战整整持续了一天。傍晚时候,清河方面,中路黄猛师伤亡过半,后退修整,张汉生师填补空档。右路彭落子师一直后退到背靠树林,再也不肯后退一步。在天擦黑的时候,彭落子将部下所有的骑兵三千人集中起来,发动了一次反击,但面对泸州数以万计的精锐骑兵部队,清河骑兵实在没法占据优势。这次反击的三个营很快就被吞没了。丧失了骑兵部队之后,彭落子只好将步兵收缩成一团,组成密集的防守阵列。而这样做的后果就是他和胡一廉师之间的空档拉大了。耶律清涟最先注意到这一点,他立即指挥自己麾下所有骑兵猛冲彭、胡部队的接合部,胡一廉则调出自己的骑兵部队迎击,但为时已晚。深夜时分,耶律清涟和耶律清远的部队突破了两军的接合部位,在两师中间深深地打入一根楔子,将彭落子师孤立起来。在南陵方向,清河军占据了优势,不但将上官兰部击退,还一直追击过去,将上官兰驱赶到北陵附近。泸州军在中路留下米秀部与张汉生师对峙,赵绶、赵固部骑兵后撤休整。 十八日,大风,风向西,天气晴。 仍然是泸州军首先发动进攻。这一次苏中玩了一个诡计。他调赵固部骑兵打着他的中军旗号向东佯动,作出一副要全力围歼彭落子师的架势,将上官兰部撤上北陵,接手北陵的防御。苏中自己则趁着夜色掩护率本队与赵绶部所有骑兵共两万多骑,远远从西面绕击清河军背后。 清河方面没有看穿苏中的计谋。清晨,耶律清涟、耶律清远、赵固三支部队同时展开了进攻。皇甫德急调胡一廉向右侧敌人攻击,张汉生师则向前攻击敌人侧翼,数万人杀声震天,展开了激烈的战斗。黄猛师伤亡过重,已经不堪大用,但皇甫德只好指望他还能拖住米秀一会儿,如果米秀部再加入右路的战斗,那清河军的处境可就相当不妙了。黄猛的部队这时候表现出了相当坚强的意志,死死拖住了米秀。这时候皇甫德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于云铁和吕孝纥两师,苏中全力出击攻击右路,北陵方向兵力必然空虚。如果能将上官兰部从北陵驱退,那清河军将重新夺回主动权。不过上官兰防守同样十分坚强,清河军每向前推进一步都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而且泸州铁骑经常发动不要命的反冲击,频频打乱清河军的进攻节奏。攻占北陵的部队举步维艰。 发现清河军已经被全线调动,苏中大喜过望。先命赵绶率五千轻骑袭击黄猛部背后,自己亲率剩下的一万余骑攻击南陵。这时候南陵上只剩下了皇甫德的亲军营千余人和一些辅助部队,望着突然出现的大量泸州骑兵,皇甫德只感到心里一沉,看起来这场会战要输。不过也不能就这样放弃抵抗。皇甫德命令顺风焚烧辎重,滚滚的黑烟很快就笼罩了战场。除了南北陵附近的部队,战场上敌我部队都被黑烟笼罩,一时间都失去了有效指挥。苏中暗骂一声可恶,立即改变进攻方向,绕向西面上风方向。 但就在苏中本队到达新的攻击位置的时候,探马来报,树林后面出现了大量清河军。看旗号应该是刚刚赶到战场的于成龙师,耶律清涟抵挡不住这支生力军的攻击,已经开始败退。而同时,另一支清河部队也就是沈月师已经出现在二十里外,据闻其已经抛弃了所有重装备,正在兼程赶来。苏中紧紧抿起了嘴唇,唾手可得的胜利似乎正从他手中溜走。不过就这样放弃的话实在可惜。苏中当即派传令兵调赵绶部五千轻骑兵调头,稍事休整后前去迎击沈月师。但黑烟弥漫中这个命令的传达被迟滞了,以至于一个小时之后赵绶才接到命令收拢部队后撤。事实证明,这个延误几乎是致命的。 苏中亲自指挥了对南陵的攻击。南陵西坡没有烟雾的掩护,皇甫德只好将所有部队集中一处,做最后的抵抗。但这种抵抗显得徒劳无力,很快泸州兵就冲上了南陵的山坡。皇甫德的亲军营还在作殊死抵抗,皇甫德仅率部下十余骑向北逃入云铁师部队。攻占南陵之后,苏中已经感觉到了胜利的滋味,立即驱兵居高临下冲击云铁、吕孝纥两师背后。两师部队受到前后夹击,陷入苦战。如果再有半天的时间的话,左路清河军败局已定。这时候右路对清河军的攻击胜败已经不再重要,虽然耶律清涟、耶律清远已经数次告急,但苏中的想法是,只要能在左、中两路取胜,泸州军队将横扫战场。 但是事情往往不尽如人意。一个多小时之后,正当赵绶刚刚接到命令,还在收拢部队的时候,清河军沈月师赶到了战场。他们也是穿过树林到来的。沈月师的加入使得清河军在右翼的兵力达到了五个师,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清河军中路的黄猛师终于不支,率先溃败,随后云铁、吕孝纥师相继崩溃。而几乎同时,泸州军的右翼被击败,清河军驱赶着耶律清涟、耶律清远和赵固部节节后退。在清河军会合了中部的黄猛师残部之后,泸州米秀部也加入了败退的行列。清河军于成龙、沈月两师合兵猛攻北陵。上官兰部已然苦战一日,防守山头的兵力不过剩下三千多人,顿时告急。 此时赵绶的部队刚好休整完毕,他意识到了自己行动太慢造成的严重后果,不过他没有急着加入乱成一团的战场,而是明智地选择了向南陵苏中本队方向靠拢。 苏中长叹一声,发出了撤退的信号。这场会战有太多的变数,而他,的确已经全力以赴了,胜利原本已经那么接近,简直触手可及,现在却象是长了翅膀,从他眼皮子底下飞走了。这难道真的是天意? 陵原会战,最终以清河军的胜利而告终。此役泸州军参战七万五千人,伤亡两万三千,被俘一万人。清河军参战八万人,伤亡三万人,将军彭落子受重伤,两月后不治身亡。 陵原之战后,清河军彻底切断了皋城和雁云关之间的联系,短期内泸州军队无法组织起另一次援救。 皋城。阮香遣使者送一封书信到城内,将陵原会战的结果以及现在皋城的处境详细加以说明,劝燕平乐投降。燕平乐断然拒绝。 阮香问使者城内情况如何。使者道:“城内百姓神色平静。燕平乐日日在校场欢宴歌舞,并晓谕百姓,可以随意观看,百姓对他颇为信赖。看信之时,燕将军神色平静,波澜不惊,既不暴躁也不发怒,请小人喝了一杯酒,然后很平静地说道,他生是赵家人,死是赵家鬼,公主有本事,只管取了他项上人头便是。献城投降,那是万万做不到的。” 阮香叹道:“此人真有大将风范,未可轻侮也。” 李广元谏道:“战争打了这么久,我们虽然占据优势,却已经难以为继,再说战争的目的已经达到,并吞泸州我们现在也做不到。不如我们先与赵氏议和,以后再寻机一步步削弱赵氏。乘胜还可以索取更大的利益。” 阮香道:“先生所言正合我意。然谁可为使者?” 李广元道:“不才愿亲自走一趟。” 阮香道:“如今我与泸州是敌非友,先生不应以身犯险。” 李广元笑道:“不妨事。如今赵氏两公子貌合神离,我这次去一则为公主窥测泸州虚实,二则就中取事,挑拨他二人不和。若泸州内乱,则我又有机可乘了。” 阮香欣然道:“先生既然成竹在胸,那立刻便可成行。需要什么尽管提出来。” 李广元悠然道:“一辆轻车,两名童子足矣。” 阮香笑道:“先生未免太不将泸州人物放在眼里。” 李广元道:“现在说话当然没凭据,公主且看李某的手段吧。” 第九节离间 阮香首先向泸州表达了和谈的意愿。为了表示和谈的诚意,淄州清河军基本上停止了军事活动。作为清河方面和谈的使者,李广元沿途受到很好的款待,顺顺当当到了泸州,这一路上,为他开路护卫的基本上全是泸州部队。 他特意绕道先去了一趟归城,向方略传达阮香的意旨,泸州部队也都后撤二十里,暂时停止了敌对行动,方略也不再刻意拘束城中居民往来。而那些散出去的骑兵部队已经回来了大半,只有少数走得特别远的或者已经被泸州军队歼灭的还没有回来。在这里李广元没有如愿见到赵扬,因为赵扬已经先一步返回了泸州。 当李广元上路的时候,赵扬已经意识到战争结束了,在这样的不利环境下谈条件实在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赵扬本打算攻下归城再和阮香谈,这样好歹可以弥补陵原会战的不利影响。但赵明并不这么想,阮香停止了敌对行动之后,他就将赵扬召回泸州,美其名曰让他主持和谈,实际上大概还是怕赵扬在外拥兵自重。赵扬对哥哥倒没太多怨言,毕竟赵明猜忌他已经不是一天两天,只是觉得这一仗就这样结束有些窝囊,他几乎都能想象得到阮香能提出什么条件来。不过事后详细分析陵原一战,赵扬对苏中的观感有所改观。只能说清河方面运气太好,而苏中运气太差,可以说苏中在大部分的时间都掌握着那场战役的主动权,他的判断也相当准确,会战最终失败并不能说是苏中的错,而且苏中及时选择了撤退,主力部队还在,雁云关也没有陷落,所以仍不能算是全面的失败。实际上如果身处那样的环境,赵扬不一定比苏中指挥得更出色。 赵扬率自己的嫡系部队五万人抵达泸州,军队驻扎城外,赵扬只带少量亲卫进城。 李广元在归城住了一晚,与方略见了一面,饮宴期间,两人只是谈些风花雪月,泸州的密探并没有刺探到什么有用的情报。 次日清晨,李广元依然轻车简从,飘然上路。离开了归城,仍然由泸州兵担任其卫队。 而就在接近泸州的地方,李广元亲眼见识了一次泸州铁骑与清河骑兵之间的激烈战斗。战斗是一支清河游骑兵挑起的,他们把护送李广元的泸州卫队当成了袭击对象。他们显然还没有接到撤退的命令,执行的仍然是出发时得到的破坏指令。 清河骑兵突然出现的时候,李广元还没有反应过来,带队的泸州军官也是愕然,因为这里离归城已经很远,是不应该有清河部队出现的。清河军没有任何交涉的意思,数百人的骑兵一边冲锋一边张弓搭箭,这是训练有素的精兵。 已经来不及交涉了,泸州卫队立即进入战斗状态。虽然泸州骑兵以重装突骑兵为主,但也一向不乏猿臂善射的健儿。战斗发生得虽然仓促,但泸州精兵也不是吃素的,很快就还以颜色。留下了一半兵力保护李广元这个使者,泸州骑兵迅速展开战斗队形开始迎击。在迎击的部队离开了一段距离之后,忽然又是一声唿哨,清河军队真正的攻击主力出现了。这支新出现的部队是一支大概三四千人的队伍,占据了兵力上的优势。剩下的泸州卫队奋力抵抗,期望先前被引开的部队能及时回援。 身边弩箭纷飞刀光剑影,李广元哪里见过这阵势。一名泸州军官将他推到车子底下躲避流矢,又找来几面盾牌为他遮蔽。兵和马濒死的惨叫声不断传入李广元耳中,只吓得他瑟瑟发抖,先前的潇洒气派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心里一个劲后悔,不应该拒绝阮香和方略的给他派卫队的建议。 外边的厮杀声逐渐远去,虽然时间并不长,李广元却觉得过了好久,他战战兢兢地顶着盾牌将头伸出车下,孰料想一支箭几乎擦着他的脸飞过,乒地一声钉在了木制的盾牌上,李广元吓得哎呀一声趴在了地上。 “快来看,这有个老官儿!”一个士兵操着浓重的灵州口音呼喊道。 “拉出来,拉出来!”周围很有几个士兵在起哄。 得知自己居然成了清河军的俘虏,李广元哭笑不得,但他和这些士兵没法说话,只好任由他们将自己推推搡搡弄到带队的军官面前。周围全是一片激战后的迹象,死伤的兵马遍地都是。即便以李广元这样一个外行也看得出来,这是一次干脆利落的伏击战。 “啊唷!这不是李……李……先生!”那个一身黑色甲胄的高级军官看到李广元之后不禁喊出声来。“您怎么和泸州部队混在一起?” 但李广元却不认识这个军官。 看出了他疑惑的神情,那军官笑道:“哦,您不认识我。末将崔华,现任方略将军部下副师职。以前在公主府受公主召见的时候,我见过您。这三位是我的结义兄弟:张荇、闻人寒晖、郎枫。您怎么会和泸州人待在一起?” 李广元无奈地一笑,将自己此行的目的简要说了。 崔华闻言顿足道:“原来已经停战了,我们走得太远了,没有收到这个消息。我等本死不足惜,若是耽误了公主的大事可就罪无可恕了。但事已至此,也是无可奈何,先生现在有何打算?” 李广元沉吟片刻道:“你看泸州军队还要多久才能反应过来?” 崔华道:“刚才有泸州兵逃走了,估计不用到天黑,泸州报复军队一定会赶到。” 李广元道:“如果我亲自向他们说明这不过是一场误会,你看你们能否和平撤回归城?” 崔华笑道:“这个行不通的。除非我们放下武器投降,作为战俘被遣送回去,否则泸州军队决不会善罢甘休。不过先生不用替我们担心。我有一个主意,我们立刻就撤离这里,先生还是留下,权当我们没有发现先生好了。” 李广元苦笑道:“也只好如此。” 崔华又详细询问了李广元一路走来见闻,借以确定自己今后的行军路线。李广元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问明路线后,崔华等军官与李广元辞别上路。 傍晚时候,果然如崔华所言,大量泸州部队相继抵达战场。李广元在泸州官兵的冷眼中讪讪上路。而带队的泸州军官甚至当着他的面做追击“清河匪帮”的部署。 十二月初,李广元终于抵达泸州,住进馆驿。然后首先着便装拜访了赵扬。因为早年李广元与赵扬已故的父亲赵熙有过来往,所以赵扬对他还是执子侄之礼。李广元绝口不提议和的事情,只是追思和赵熙交游的日子,间或谈些诗文。他博学健谈,又有令名,赵扬对他还是相当尊重的。两人交谈良久,不觉已是深夜。李广元告辞。 次日,李广元再次造访赵扬府上,仍然只是谈论诗画,并不急着履行自己的外交使命。 当天李广元告辞后,陈咎谏赵扬道:“公子,这李广元不怀好意,不可上他的当。” 赵扬道:“李先生早年与先父颇有往来,本身又是著名的学者,这次阮香派了他来,可能只是为了显示议和的诚意吧。” 陈咎道:“不然不然。这老东西若是诚心和谈,何不按照正常步骤先拜访大公子?即便他真的忽略了这一点,那他来拜访两次为何都不谈正题?这分明是挑拨离间之计!公子不可不察!” 赵扬猛省道:“是我疏忽了。不想这李广元貌似忠厚老实,实则包藏祸心。”当即吩咐下去,李广元再来的话就挡驾。 陈咎道:“公子虽然这样做却已经晚了。大公子必然已经起了疑心。” 赵扬道:“这可如何是好?” 陈咎道:“不如公子亲自去大公子府上说明此事,虽不能尽释大公子心中之疑,却可缓祸。” “祸?”赵扬悚然而惊,眼神如针尖一般直逼陈咎,缓缓道:“什么祸?先生为何一再挑拨我和兄长的关系?你若非先父忠臣,我都要怀疑先生的居心了。此言可鄙,此心可诛,比那李广元更恶毒!” 陈咎坦然面对赵扬的指责,脸上毫无愧色,端起清茶喝了一口道:“恶毒与否公子自知。以我之意,公子何必回来受这窝囊气!如今成了笼中之鸟,池中之鱼,好不让人气闷。公子这般优柔寡断,终究成不了大事,却枉我一片辅助之心了。” 赵扬凝视陈咎半晌,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道:“罢罢罢!有些事情,做得说不得,时机未到,如之奈何?” 陈咎不屑地嗤笑一声,并不接话。赵扬紧锁双眉,却始终难以作出决断。 李广元第三次拜访赵扬的时候遭到了婉拒,他知道自己的计谋被看破,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以清河方面对赵明的分析了解,赵明现在应该已经按捺不住想要知道,自己究竟和赵扬谈了些什么吧。而就算他和赵扬异口同声说什么都没谈,赵明的疑心却只会更重。现在,是时候去拜访赵明,再给这阴火吹吹风了。李广元立即回了馆驿,整理正装前去拜会赵明。 不出李广元所料,赵明绝口不问他和赵扬会面的事情,他越是不提反而越显得气量狭隘,当然这也正是李广元所乐见的。 赵明问起李广元所带来的议和条件,李广元故作愕然道:“李某刚到馆驿就被二公子请去,说是全权代表泸州商谈和议事宜,我已经和二公子谈了公主所提的各项条件了。怎么二公子没有与大公子说么?” 李广元分明看到一股怒火在赵明眼中升腾,但赵明偏偏还要故作镇静,强笑道:“也许是二弟还没来得及跟我说。” 李广元装作无意失语的样子,郑重道歉,然后才将阮香所提出的议和条件详细地说与赵明知道。 阮香提出的条件包括:第一,泸州军交出皋城,作为交换,清河军将交还归城,并且召回现在泸州作战的清河军。第二,清河军将撤出北海卫,但泸州三年内不得在北海卫驻军,泸州商船在三年之内必须接受清河水师的保护,并且向清河水师缴纳一定税金。第三,为了消除双方的敌视,阮香建议,停战之后,淄州、泸州在比邻的皋城、连城驻军数量不超过五千人。第四,作为两方之间的缓冲地带,雁云关对来往两地的商旅开放互市,并且不得收税。阮香希望泸州能开放对清河马匹、铁矿石、木材、粮食等物资交易的限制,作为回报,淄州的武器、盔甲等物资也可以取消对泸州的交易限制。阮香当然不指望泸州会完全接受这些条件,所以也留下了讨价还价的余地。 赵明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沮丧,阮香的条件中,其他的倒还好说,唯有第二条北海卫不得驻军这一点让人感觉到明显的屈辱。但清河水师现在纵横水上,无人能挡,这也是事实。泸州唯一无法与清河抗衡的兵种,就是这水师了。 “二公子对这条件怎么说?” 李广元道:“二公子要求我清河先从归城撤军,他要求皋城驻军和平撤退,不能算是投降。对于北海卫是否驻军持反对意见。其他条件基本上同意,细节待议。” 赵明听了,大概自己也就是这个意思,但这话却不应该出自赵扬之口,毕竟他才是泸州的主人,一念至此,不由得冷笑道:“既然你们都商议好了,还和我谈什么?” 说罢,竟是拂袖而去,连送客都免了。李广元讪讪而退,心中却不由得窃喜。 李广元离开的时候,正好看到赵扬还在外厅里候着。赵扬其实只比李广元来得晚一步。看着李广元悠然离开,赵扬心中着恼,不知道这老家伙又在赵明耳边进了什么谗言。现在这时候显然不适合去触霉头。赵扬正想换个时间再来,赵明却派人请他内堂说话。 赵扬望望周围面色不善的侍卫们,手心里不由得捏了一把汗。但现在不敢进去,无疑表示心中有鬼,兄弟反目只在顷刻之间,而如果进去,谁又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束手待毙也不是赵扬的风格。一时间赵扬心中转过无数念头,最终还是随着管家进入内堂。不过临进去之前,他朝着堂内一名侍卫丢了一个眼风,这是他安插在赵明府上的心腹,赵扬希望这个心腹能去找到陈咎,只要把这里发生的事情跟陈咎讲清楚,陈咎必然知道如何应变。 赵扬进入内堂,发现除了赵明并无外人,这才将悬着的心稍微放下来。 赵扬行礼毕,赵明问道:“这两日李先生去过你府上?” 赵扬知道这一定瞒不过赵明,因此点头称是。 “那,他一定与贤弟商讨过和议的事情了?” “委实一字没提和议之事。” “哦……那你们都谈什么了?” “都是一些风月往事。” “哦……贤弟倒是好雅兴。”赵明脸上露出明显的不信神气,讥讽地说了一句。 “李广元此人包藏祸心,专事离间我兄弟关系,兄长不可不察。” “我倒是觉得李先生是个端方君子。”赵明淡淡道。 “兄长!不要中了他人的离间计!” “放肆!你这是在教训我么?” “小弟不敢。” “这个就先不谈。那我问你,你对阮香的议和条件有何看法?” “小弟委实不知,这李广元没有半字提及议和。” “罢了,何必这样嘴硬?我又不会责怪你,你是我亲弟弟嘛。既然你这样说……这里是阮香所提出的议和条件,你来看看吧,然后给我点意见。” 赵扬飞快地将协议浏览一遍,将兄弟的嫌隙暂时放到一边,专心思索这些条款。不一会道:“互市的条款可以商榷,利弊尚未可知。要让我们从皋城撤军,必须让清河先交还归城。削减边界驻军的问题我想对我们两家都有利。至于北海卫驻军问题,属于我们的内务,这不应该由阮香说了算。如果她有本事,就派部队一直占着。我们自去夺回来便是,难道真的怕她不成?” 赵明脸色愈加阴沉,因为赵扬所言与李广元所说的正好吻合,为了更加确信一点,他还是追问了一句:“你说燕平乐从皋城撤退?阮香要求的是投降罢?” “对。如今皋城是孤城一座,我们短期之内无法对其增援,阮香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这下是势在必得,没有外援,皋城陷落只是迟早的事情,还不如现在谋一个体面的撤退,燕平乐守皋城并未战败,所以,不必向清河军投降的,我想阮香应该不至于逼人太甚。而归城之敌短期之内也不易击败,犹如我心腹毒瘤,不管付出多大代价都要拔除。阮香自己提出来撤军那是再好不过。” 赵明轻轻哦了一声,没有说话,良久才道:“就照这个意思办吧。” 赵扬莫名其妙,躬身领命。 两人之间似乎已经无话可说,赵明很明显有送客的意思了,赵扬忍不住趋前两步道:“兄长!” “不要叫我兄长!你什么时候把我这个兄长放在眼里过?”赵明忽然厉声道。 赵扬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哪里触犯了赵明。 赵明旋即收敛了怒色道:“兄弟,对不起,哥哥刚刚失态了。这几天我心情不大好,你不会怪哥哥吧?” 赵扬惶恐道:“弟不敢。” “没什么事情你就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赵明不给赵扬说话的机会,车氐馈 出了赵明的府邸,赵扬立刻上马,连从人都来不及招呼,疾驰回到自己的府邸,到了家他才感觉到,虽然天气十分寒冷,但冷汗已经浸透了他前胸后背的衣衫。一进门他就急忙道:“请陈先生。” 陈咎却早已候着,道:“我早就到了。”见赵扬一副惊魂甫定的样子,陈咎不觉笑道:“不必惊惶,我早说过,他现在不会动手的。” 赵扬环顾四周,低声道:“内室谈。” 陈咎微笑,欣然从命。 “如今大哥疑心已然很重,我看是无法挽回了。先生何以教我?”赵扬双手绞在一起道。 陈咎一副我早就知道了的神情,笑道:“大公子若将你诛杀当场,想必你也没有这烦恼了。”揶揄了一句,他还是严肃起来道:“公子既然决心已定,那么陈某即可设策了。” “愿闻其详。”赵扬道。 “这件事需要先杀一个人,看公子的魄力了。”陈咎道。 “是谁?” “赵光诚。这人好赌成性,从两年前就开始用我的钱,如今已有黄金五百两,还有两处宅院也是我给他添置的。现在是用他的时候了。” “我哥的内侍?为什么?” “老主公去世后,我就不断让他在当值期间偷出内书房的兵符令箭,傍晚偷出,天明归还,命精细匠人加以仿制,到后来,赝品也完全可以乱真了。而大公子再精细,也不可能天天验看令箭这种东西。这么长时间以来,所有的兵符令箭都被我换成了赝品,真品都在我手里。这件事情,除了我和赵光诚还没人知道。” 赵扬吃惊道:“先前兄长交给我的兵符令箭也是……” 陈咎微笑道:“公子也没瞧出来罢。” “果然可以乱真!那那个匠人……” “当然早已灭口!今天该着赵光诚当班,我就让他偷出所有的兵符令箭然后逃走。这么重要的东西一丢,赵明必然不敢声张,短期之内却无法调动泸州任何一支部队。” “那这赵光诚……” “当然是杀了灭口,连同那些赝品令箭,一起销毁。此事可以不留任何痕迹。然后公子可持真正的兵符令箭出城,在大公子反应过来之前,能调走多少部队就调走多少。” “以何名义?” “云州趁我新败,大举入侵。” “哪来的消息?” “我说有,就会有,最迟不过后天,这个消息将传遍泸州。” “我将何往?” “公子自己觉得呢?” “辽城守将是我的人……” “辽城不可去,应西进冀城。” “冀城守将邱绛乃大哥心腹。又是著名的骁勇善战……” “邱绛一莽夫耳,杀之可也。” “大哥若遣军来攻,又当如何?” “能遣者,不过苏中辈,公子何惧!何况苏中这人,豺虎之性,未尝不可以收买。” “唉!兄弟阋于墙……”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等话。” “可是今后又当如何?” “西联吴忧,静待时机。” “我们的盟友是宁氏……” “泸州的盟友是宁氏,是迷齐人,而你赵扬的盟友,只有一个,应该是吴忧!” “容某再思之。” “已经来不及了。公子且看这个吧。” 赵扬一惊,陈咎取出来的是一块金漆腰牌,上面用金线镂着几个小字“内府班直侍卫赵光诚”。陈咎道:“今天公子的人一来报信,我就做了这事了。赵光诚现在已经是个死人。” “那……刚才……刚才……” “刚才是陈某以言相试,说实话,若是公子仍然摇摆不定,陈某出门便去投靠大公子,将二公子你给卖了。我想大公子会喜欢我带去的礼物的。” 赵扬一天里第二次出了一身冷汗,仿佛看到了这场即将到来的兄弟之争中泸州尸横遍野的惨象,而陈咎手段的决绝狠辣也出乎他的想象。他脸色苍白强笑道:“先生智谋精深,厚颜无耻,挑拨离间,害人不浅,赵扬自愧不如。” 陈咎大笑道:“好小子,除了你父亲,也就你敢这样同我说话!看来我还是跟对了人。主公请受陈咎一拜。” 十二月十日,云、泸边境传来急报,云州欲趁泸州新败于清河之机兴兵侵犯,而谣言却比送到赵明手中的急报更早更快就扩散四方。赵明急召赵扬,却发现赵扬已离城两日了。赵明大惊,有密报称赵扬正持兵符令箭调动泸州周边兵马,不知意欲何为。几乎与此同时,泸州与外界联系被切断,赵明派出的信使一出泸州就被截杀。 虽然不知道泸州内变的详情,但各地的泸州官兵都感到了那种山雨欲来的诡谲气氛。赵明的亲信中,最先作出反应的是远在雁云关的苏中。他直接弃了雁云关,率五万军队北上,直扑泸州。 泸州军队撤出雁云关三日后,清河军接管雁云关。 在连城,苏中会合了仍然效忠于赵明的耶律蕉等诸部,继续向泸州挺进,到达泸州城下的时候,苏中所部已经达到十万之众,赵扬并没有布置部队迎击,所以他们很顺利就进入了泸州城。 赵扬已经在这段时间内召集了七八万人的部队,向冀城进发。赵明本待派兵追击,不料还没等出发,耶律清涟、耶律清远二将率本部兵马哗变,逃往冀城投奔赵扬。这让赵明意识到,赵扬在军中还有相当高的威信,若要将部队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必要的清洗势不可免,于是以苏中部为主,针对泸州高层的血腥清洗开始了。一个月内,泸州军政高层有将近一半人或被杀或被囚禁,其中不乏赵熙时代的很多旧臣。而泸州名将燕焕、赵绶、米秀等都在清洗之列。而燕焕之子正是镇守皋城的大将燕平乐。燕平乐闻讯之后,痛哭流涕,昏厥数次,次日率部降阮香。皋城落到阮香手中。 十二月二十日,赵扬军至冀城。陈咎设计赚杀冀城守将邱绛,赵扬得以顺利进入冀城,合并邱绛部下官兵,拥众十万。泸州最北方的辽城东面的泸东、兴火等城相继起兵响应赵扬。自此泸州陷于南北分裂。 第十节有疾 圣武二六八年八月,张静斋与徽州孙政媾和。 唐军提出的条件是徽州断绝和吉州往来,驱逐现驻扎于徽南的吉州部队,唐军将和徽州结盟。唐军将撤回燕州、京畿,但徽南仁城应划出来给张静斋世子张潋作为封地。征辟孙政之子孙资为骑都尉,泽乡侯,入京供职。 孙政欲许之,从事阮秉祥谏道:“此乃张静斋的诡计。若答应这条件无疑饮鸩止渴。驱逐吉州援军是背信弃义,自断手足。若唐军失信,卷土重来,我们依然抵挡不住,到时候谁还会来援救我们?” 将军鲁仪忿忿道:“世子绝不可入朝。唐军现在根本就是无力南下,才想出这样的缓兵之计,索取徽南的仁城完全就是讹诈。现在徽北各城历经战火早已残破,咱们能支撑到现在,完全是靠徽南诸城的支持。若是被唐军渗透我徽南各城,那我们才真正成为一座孤城了。” 孙政犹疑不决道:“但现在唐军兵临城下,城内军民困苦异常,存粮也将告罄,张公这样说已经是放我们一条生路了,我们还拿什么和唐军讨价还价?” 阮秉祥道:“不如伪许之议和,现今北方诸城皆陷,只剩徽州,徽州三面受敌,我看我们应放弃徽州城,撤退到也城,与吉州部队会合。在徽南,我们还能得到兵粮补充。吉州闻涂溥的残部加上我们鼓动起来的羌部,还能再起十万大军,未尝没有一拼的实力。” “可是我们走得再快,快得过云州铁骑么?”让孙政离开高大城墙掩护的徽州城,打死他都不敢。萨都所率云州骑兵的狂野攻击力让他不寒而栗。 “若要突围,末将愿拼死殿后。”鲁仪道。 元帅闵吹溃骸肮等之议皆是意气之言。试问唐军包围持续下去,谁能保证徽州不会陷落?一个月,两个月?谁能给我这个保证?唐军就算疲惫,仍有二十万大军,而徽州城内守军不过五万,守或者走,都不是明智的选择。无论唐军打算如何,至少给了我们一个喘息的机会。” “张静斋决不会善罢甘休。”阮秉祥道。 “你以为唐军为何议和?现在徽州难道顶得住萨都雷霆一击么?”闵吹馈 “那闵帅的意思是什么呢?”鲁仪的话语中带着讥讽,显然对闵春懿宦意。 “以我之见,必然是唐军中发生了什么变故,唐军在徽州的军事行动难以为继,才会选择议和。”闵吹馈 “譬如说?” “譬如说张静斋死了。” “不可能!”孙政立即道。 “或者强敌入侵,或者发生叛乱……谁知道呢?但我想有一点可以肯定,不管什么原因,唐军是不能或者不愿意继续这场战争了。因此才会提出议和。如果他们是真心议和,提出那样的条件不是很正常的么?我们手里也并没有多少讨价还价的本钱吧。别说羌人,若是羌人靠得住,我们这么多年来何必一直镇压他们的叛乱?我们许给他们好处,他们可以给唐军捣乱,而为了利益,他们同样可以倒向唐军。吉州部队若是能打,也不至于缩在徽南这么久都没有动弹。” “闵元帅的意思是……” “我们应该答应唐军条件,争取缓一口气的机会。”闵吹馈 “但资儿还小。”这时候孙政最担心的却是自己的孩子。 “主公请早做决断。” 孙政道:“诸位且退。容某思之。” 两日后,孙政单独召见闵础c匆晕是孙政接受了他的建议,匆匆赶到孙政府上,一进门却被甲士擒拿下来。闵创缶道:“为何抓我?” 孙政冷笑着将一卷绢帛掷到闵囱矍暗溃骸叭舴钦庀息来得及时,几乎被你蒙骗!” 闵纯茨蔷畈,上面是徽州密探的密报,称闵粗侄闵禄在圣京购置豪宅,一掷千金,与京城高官过从甚密。因疑闵从胩凭有勾结。 孙政看到这密报的第一反应就是被闵闯雎袅恕R涣串的战败已经让他失去了信心,整个人更是变得疑神疑鬼。 闵闯ぬ疽簧,这所谓的侄儿原是个不成器的纨绔子弟,在徽州时候就放荡不羁,后来被闵粗鸪黾颐牛不想却被张静斋招揽了去。这时候这样一份密报的确要人命的。而要收买一个探子,并不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闵闯ぬ疽簧,竟不辩解,唯道:“我心天地可鉴,为主公而死亦无妨,只是这徽州的基业要葬送在一群无能鼠辈手中,着实让人痛心!” 孙政当日杀闵绰门八十六口于市,绝唐军和议之使,徽州人心惶惶。 闵丛ち系妹淮恚张静斋从战场上紧急召回了萨都,以镇西将军田祖铭代理徽北诸军事。以将军明曦进驻冰火城、将军齐贾进驻晓城,将军蒲伦进驻圣女湖,总领白江水师。 召唤萨都的文书虽然很急,却并没有明说什么事,所以萨都快马加鞭返回圣京时,并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这一路上,他因为徽州作战的辉煌胜利而受到沿途人民的热烈欢迎。感觉朝中一定是出了大事,萨都路上丝毫不敢耽搁。为了节省时间,他只率少量亲兵冒险翻越了民风骠悍的羌人聚居的潜山山脉,从而由徽州直接进入京畿地区。 圣京的气氛沉闷凝重,萨都感觉到了空气中那种风雨欲来的气氛。在刚到城门的时候,他就遇见了张静斋的族弟张思源,现任禁军副统制。 “萨将军!”张思源显然等待已久。平时八面威风的他这次不用亲随,亲自上前拦住萨都的马首。 “张将军。”萨都就势下马。 “萨将军远来辛苦,在下已经在舍下备下一桌薄酒为将军接风洗尘。”张思源笑道。 “哦,将军可是奉了唐公钧旨?” “这个么,倒是没有。不过唐公闭门谢客已有一月,将军轻易是见不到的。” “不过我想先拜会一下索清风索阁老。”萨都沉吟道。 “这个么……此处不是说话地方,将军可否移步敝府?” “萨将军,”一个小厮在一边已经候了半天,畏于张思源的权势,一直不敢说话。见张思源只是一直劝说,萨都却死活不肯前去,这才硬着头皮躲躲闪闪道:“荀卿荀大人请萨将军过府一叙。” “你妈了个巴子的!”张思源抬手就是一个耳光,将那小厮打得滚出去老远。“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客人!” “大胆!”王破敌大喝一声,宛如半空中响了个霹雳,吓得张思源一哆嗦,硬生生将呵斥那小厮的话咽回肚子里。而王破敌凶悍的眼神也让张思源想起了萨都神威将军的隆隆声誉,王破敌更是杀人不眨眼的悍将,自己在这种沙场老将面前放肆,简直就是找死。 “底下人不懂事,见笑了。”萨都淡淡道,语气中却分明没有任何责备王破敌的意思。 “既然将军不愿光临,在下也就不勉强了。”张思源苦着一张脸道。 萨都拱手辞别张思源。却也不去荀卿府上,径自回了自家将军府。 一进门萨都就吩咐王破敌:“叫两桌酒席,再接秦红儿来。去的时候走后门,经朱雀大街,回来走前门,玄武大街。留意看街上情形,皇宫、张公府邸都要留意到,不要与任何人搭话。” 王破敌躬身领命。秦红儿是京城名妓,素来与萨都相得,萨都在京城没有家眷,张静斋几次劝他收几房婢妾他也不听,所以萨都的府邸只有几个老仆打理,简单异常,而偶尔回京便常常在秦红儿处过夜,张静斋倒也不勉强这员重将,只是遣人不时照拂秦红儿。 两小时后,王破敌领两名老军用一乘小轿接了秦红儿回来。轿子进了内宅,萨都先问王破敌:“街上情形如何?” 王破敌道:“似乎不妙,城卫军巡逻队增加了两倍,禁军、御林营地全都戒备森严,内宫侍卫换上了唐公亲卫营。街上一个内监都没有。唐公府邸高官进出频繁。轿子摆了整整一条街。” “市面如何?” “百姓们都像受惊的兔子,走路都贴着墙根。” “好了,我知道了。你和弟兄们喝酒去吧,喝醉了也不要紧。不要和他们说什么事情。如果寂寞,可以叫几个姑娘。” “遵命。”王破敌道,露出欢欣的表情。对于他而言,萨都就像他所膜拜的神祗,萨都的命令从来没有错。他只做萨都吩咐他的事情,并不特别认真去考虑其中的意义。如果萨都说,他可以去喝酒作乐了,那就是可以寻欢作乐了。酒令也像军令,喝不醉都不成。 内堂中,秦红儿和萨都隔着一桌雅致的酒宴对坐,秦红儿二十许岁,容貌并非天香国色,却有种特别秀雅的气质蕴涵在其眉目之间,举止大方从容,若非知道她的身份的人,一定想象不到她的职业。面对萨都这样的名将,秦红儿丝毫不显得紧张。 “将军。”秦红儿柔声道:“旅途劳顿,正应该好好休息一下,匆匆将贱妾招来,莫非有事相询?” “秦姑娘冰雪聪明,在下倒是省了好些口舌。我刚从战区回来,圣京的情形竟是丝毫不知,又没什么亲信故旧,想来想去,只有相询姑娘了。” 秦红儿掩口一笑,轻声道:“将军抬举小女子了。” 萨都问道:“圣京情形如何,中间有什么缘故,姑娘可知道?” 秦红儿道:“此事说来话长。将军还记得索清风索老吧?”不等萨都回答,她自顾说了下去,“唐公听从索老的建议,颁布了举贤令,很多士人前来投效,这本是一件好事,但……后来有不少方士也混杂在里面,说是可以炼制长生不老药,朝中元老多以为无稽之谈,索老亦不以为然,不想唐公却对这帮人信任有加,投入大笔金银炼丹制药,并且自己服食,谁劝都不听。头先的药物不过是益气延年,虽然没什么价值,却也不至于伤身。最近几个月却有了事,有个自称紫阳真人的道士献金丹,唐公服食后出现明显的中毒症状,开始并不明显,当时世子就主张停药,斩杀紫阳道士,唐公却申斥世子,坚持服药。结果就在朝堂上晕厥,此后就一直在府中休养,已经很久不能理事了。现在朝堂上议论纷纷,不少人甚至猜测唐公是否已经病入膏肓了……” “胡说!”萨都沉声道。 “将军息怒,是小女子失言了。”秦红儿吓了一跳,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不关你的事,继续说。” “自从唐公不视事,圣京中张家的臣下就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立即拥立世子,以荀卿、刘炜等文官为首,得到了城防军长官田涟的支持,一派以仍然拥护唐公为名,实则另有打算,以车骑将军张静洁为首,禁军统制张俭之、副统制张思源等皆为其羽翼。双方并未正面冲突,阵营也不是那么明显,现在朝中大事悉决于索阁老,也是因为他老人家在,圣京局势才得以维持。” “索阁老?呵,居然是他!”萨都略带不屑道。他语气上的细微变化没有逃过秦红儿的眼睛。 “圣京上下都以为,索阁老是真正的中兴名臣。”秦红儿对索清风并无恶感,况且索清风在朝堂上威望极高,德高望重,她不希望萨都一上来就和这位老臣为难,因此委婉地劝说道。 “大奸若忠,欺世盗名,古来所谓奸臣必有其欺人手段。”不知为什么,萨都对索清风始终存有很深的偏见。 “情况大概便是如此。这次急调将军返回圣京,还有前线开始议和,其实都是出自索阁老的提议。” “徽州战事因此耽误,还不知是祸是福呢。”萨都悻悻地道。 “将军这话说得可就言不由衷了罢。”秦红儿抿嘴一笑,略带上了一点讥诮的调子。 萨都被她用话轻轻拿了一下,脸皮竟有些发烧。只好端杯饮酒稍作掩饰。 “将军神威四海闻名,唐公召您回来,自然有深意在里面。这涉及机密,小女子就只是凭借臆测了。” “姑娘有何高见,但讲何妨?”萨都倒是不避忌做出向一个青楼女子求教这种降身份的事情。 “小女子真的无话可说。这些事情原本将军应在朝堂之上与众位公卿大臣商议,何必问我这青楼女子?将军问不当问之人,是失礼逾制了。”秦红儿伶牙俐齿地道。 萨都笑道:“姑娘何时这样客气了。便是刚才的种种内幕,一般圣京百姓哪里能够知道得这般详细呢?唐公能够信任姑娘,萨都同样信任的。” “既然这样,”秦红儿沉吟片刻道:“将军自己心里可有数?” “我必须面见主公一次,有些事情,没有主公的命令,我不能做。” “将军可曾想过兵权的问题?这次对立的双方可都包括了手握重兵的张氏心腹重将。一个处理不好,圣京可就是一片汪洋血海了。” “再重的兵权,也是张家的。有我在,不怕有人翻天。”萨都道。 “将军最应该保重。武器、铠甲、战马、亲随轻易不可离身,更不可交于外人之手。” “形势已然这般严重了?”萨都吃了一惊。 “不时之需,但愿只是我估计失误罢。”秦红儿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萨都不说话了,眉头慢慢皱起来,他最清楚秦红儿的身份,在张静斋这几年新组建的间谍网中,秦红儿地位颇高,娼妓的身份,不过是一个掩饰。 “主公病情如何?我要立即觐见主公。”萨都忽的站了起来。 “不再服用那牢什子金丹了,索阁老亲自开具了药方,正在调养。但世子建议杀掉那紫阳真人,张公却不肯。以小女子的浅见,张公还是相信那些方士的丹术的。想不到张公这样英明神武的一个人……唉!”秦红儿悠悠地叹道。 “我等为人臣下者,尽心用命便是,怎可背后诽议主公。”萨都心中亦是郁郁,缓缓道。在他而言,终究想不通这些鼓吹长生的江湖骗子如何骗得过张静斋锐利的眼睛。难道世间果真有蛊惑人心的药物? 次日。 唐公府邸后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萨都与王破敌闪了进去。 萨都在一间静室看到卧床休养的张静斋时,几乎不敢认了,张静斋原本清矍的面孔现在几乎完全浮肿了,精力更是大不如前,脾气也暴躁得多。尽管如此,张静斋的脑筋依然相当清楚。 “萨都,到我这里来。这就是王破敌么?好汉子,一会我有奖赏。现在你先站到门外面去,竖起你的耳朵,睁亮你的眼睛。我和萨都的谈话,不能泄露给第三个人知道。如果有人靠近这屋子十步以内,格杀勿论。”张静斋有条不紊地吩咐着。王破敌应诺退出房间,内侍们则早就退得干干净净了。 “前线战事如何?”张静斋首先关心的还是这件事。 “原本可以指望半年内攻下徽州城,这么一耽搁……”萨都没有往下说。 “徽州迟早可以攻下。”张静斋自信地道,“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先解决。” “末将听从主公吩咐。”萨都道。 “张静洁,我的好堂兄弟!我抬举他做到车骑将军,他怎么报答我的?结党营私,取而代之!全是阴谋家!我还没有死呢!”张静斋的情绪激动起来。 “主公的意思是?” “这些人,这些人……张静洁、张俭之、张思源……你看看都是我张氏宗族,都是带兵将领,哪一个不是我亲自委以重任的!天下还没平定呢,就急着摘果子了!”张静斋冷笑道。 “主公,张俭之的禁军加上车骑将军驻守的京西大营,兵力可是占了圣京总兵力的三分之二强。此事若走漏风声,那就是一场滔天大祸。”萨都道。 “召你回来,就是为此。好在他们也不敢动手,张家的军队是我一手带起来的,还不至于造我的反,但也不可不防。你有何良策?” 萨都道:“只不知主公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叛逆皆该杀!” “如此……末将知道该怎么做了。一月之内必有消息。请主公静候佳音便是。”萨都的眼中闪过森寒的杀机。 “嗯。你回来我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张静斋似乎乏了,眼睛微微阖上,没再说什么。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张静斋疲惫地一翻身,忽然从半睡的状态惊醒过来,猛见床前站了一人,张静斋惊道:“何人在此?” “末将萨都。” “你还没出去?” “末将还有话讲。” “何事?” “关于紫阳真人一事,末将听闻……” “住口,这不是你当管的事情。”张静斋恼怒地截断了萨都的话头。 “那……这个就不提。但是关于索清风此人,末将有话一定要说。” “索老有经天纬地之才,天赐此人与我成就大业,将军对他的偏见可是好没来由!这件事也不必再提起,我也不怪罪你。你做好分内的事情便是。我自有计较。” 萨都站在当地,沉默一会儿,终归没有再说什么,施礼告退。门外,王破敌正如一根铁柱,笔直地立在风中。看到萨都面色沉重地走出来,王破敌仿佛闻到了血腥味,下意识地攥紧了佩剑。他什么都没有问,默默地为萨都披上大氅,拉过战马。 阴郁的神色只在萨都脸上停留了一瞬,他的神态立即又恢复了坚毅果断。 第十一节轻鸿 圣武二六八年十月,圣京秋A。 这种大规模的围猎活动是从张静斋的云州军进京之后才逐渐风行的。每隔几个月,圣京都会以皇室名义组织几千上万人的大型围猎。而贵族、大臣们私人组织的几十上百人的小型围猎更多。民间尚武之风由此而始。 皇室狩猎专用的狩猎林苑就是圣京著名的云中苑。这座位于圣京西郊的皇家林苑经过周朝历代皇帝的整修扩充,总面积达一千多平方公里,跨京西云水、砀石两县。内有皇家离宫别院二十七座,皇家园林六座,山水环绕,池沼纵横,树木葱郁,有本地的各种飞禽走兽,也有周各地或者国外进贡来的各种珍禽异兽。历史上围绕着云中苑是否应对平民开放有过几次争论,但最终这里还是作为皇家的猎场被保留下来,成为普通百姓不能涉足的禁地。 云中苑除了作为皇家猎场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用途就是一座军事要塞。里面长期驻扎着一支五千人的禁军。这里构成了圣京西翼的屏障。如果发生战争的话,云中苑能够提供的粮草、木石不可胜数,而其所提供的战略空间更是有效防止了圣京被围城的危险。张静斋进入圣京之后,将云中苑驻军增加至万人,又在苑外新建军营,屯集重兵于此,以车骑将军张静洁节制诸军,合称京西大营。云中苑作为军事重地的意义更加加强。 二六八年秋季第一场大型围猎,皇室成员并没有参加,这是一场几乎囊括了张氏部下所有重要官员的围猎。实际上就算在皇帝参加的围猎中,皇帝也只是象征性地射一支箭,表示不忘先祖的勇武精神而已。 张静斋多日来第一次在公共场合露面,虽然面色不好,但他骑在马背上的身形依然挺拔英武,显示出刚健的军人风范,一只矫捷的猎鹰雄踞在他的左肩上。车骑将军张静洁大红脸膛,虎背熊腰,能征惯战,是张氏宗族这一代的猛将,跟随张静斋东征西讨,立下了汗马功劳。张静斋的堂兄张静雅是个胖乎乎的老头,那一身盔甲似乎随时都会被他肥胖的身子撑破,其实谁都想不到,就在四年前,张静雅还是一员骁勇的虎将,身材精瘦,双臂号称有千斤之力,当时军中称为神力将军,但进入圣京后,养尊处优的生活让他的身体像气球一样迅速肥胖起来。萨都、田涟、张俭之、张思源等一众高级武官都是全副武装,骑马随侍。荀卿、刘炜、索清风、张澈等文官自成一队,他们原不善骑马,只能远远跟在武将们的后面,骑马慢行。不过文人中倒也有不少善射的,虽然限于臂力原因,不能及远,但射射近处的狐兔还是绰绰有余的。 中军官简要地汇报着这次会猎的路线安排,才听了一会儿,张静斋摆摆手道:“我乏了,静洁,你代我主持这次围猎罢。”一直跟随在他马旁的光头鹰奴伸手接过了那只蠢蠢欲动的猎鹰。 张静洁在马上躬身领命。张俭之等诸将都露出关切的神色,唯有张思源却似乎有一丝喜色。“饭桶。”萨都心里不屑地骂了一句。 大队人马将分成几路进苑。似乎是有意的,张静洁、张俭之、张思源等都分在一路。萨都本来与田涟等城卫诸将分在一路,不过临行前一刻,他忽然改变了主意,主动要求和张静洁等一路。张思源等人本来有所怀疑,但看萨都所带的从人只有王破敌一人而已,亲兵护卫一个都没有,这才放下心来。大队人马前呼后拥,向云中苑深处进发。 中午。 经过了一上午的围猎,不管是将军们还是士兵都出了一身大汗。萨都箭法如神,对于使用猎鹰、猎犬狩猎十分精通,因此收获颇丰,共猎得花豹一只,狼五只,鹿十只,狍子十五只,獐子十五只,狐狸二十只,至于松鼠、野兔、雉鸡之类的小动物萨都不屑于去射杀。萨都一直惋惜没有射到熊、虎之类的大型动物。 张家诸将收获也不小,中午扎营的时候,他们选择了听涛别院旁的一片山坡地,士兵们兴高采烈地开始收集柴火准备烧烤猎物。萨都与王破敌自扎了一个小帐篷,张思源拨给他们几十个亲兵扛抬猎物,也有就近监视之意。 士兵们烧烤猎物的香气开始弥漫开来,王破敌用探询的目光注视着萨都,萨都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张静洁、张俭之和张思源三人扎营处。 “三位将军,萨都久在外州作战,礼节一向疏慢,几位不要怪罪才好。”萨都老远就打着哈哈。 “将军神威谁不知晓?我等结交都来不及呢。”张静洁身份地位都超过萨都,所以由张俭之寒暄。 “哈哈,承蒙各位将军抬举,那我们就不客气啦。”萨都原本就没打算客气,在马扎上一屁股坐了下来,王破敌按剑立在他身后。 “军中男儿,无酒不欢,拿酒来!”萨都大声道。两旁数百名侍卫竟没有一人动弹,都等张静洁的命令。“令行禁止,好样的!”萨都丝毫不以为意,望着张静洁笑道。 “愣着做什么?拿酒来!今日与萨都将军一醉方休!”张静洁豪爽地大笑道。 不一会儿,自有亲兵搬来好酒,斟酒时萨都皱眉道:“这小杯怎么行?又不是娘们儿,换大酒碗来。” 张静洁笑道:“换大碗来!”亲兵乃换过大碗。 萨都端起碗来,一饮而尽,士兵立刻又给满上,萨都连饮三碗,将碗底一亮道:“萨都远来是客,先干三碗为敬。” 张俭之、张思源两人忙道岂敢,陪了一碗。 四人就着新鲜的烤肉,大碗饮酒,倒不似先前曾有什么隔阂的。 酒足饭饱,萨都喝了整整一坛白酒,似乎整个人都醉了,他似乎在盯着张静洁又似乎看着另外两人道:“张将军,我很久没有喝得这么高兴过了。兄弟有句心里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三张对视一眼,张俭之小心地问道:“将军有何话讲?”其实三张之中以他心计最为深沉。张静洁是一员猛将,也有野心,心思却不够缜密。张思源一心想往上爬,所以所有出头露面的脏事全是交给张思源办。张俭之则出谋划策,是三人中的智囊。 “我刚从徽州回来,就被主公私下召见。主公说……主公说……”萨都望望周围环立的亲兵。 “不妨事,都是自己人。”张思源插嘴道。 “主公说,你们想造反!”萨都忽然厉声道,双眼紧紧锁住三张。 张思源手中酒碗咣当落地,张静洁、张俭之也一下愣住,不知如何答对。周围的亲兵骤然紧张起来。手都放在了刀剑柄上。 张静洁被唬得酒全醒了,结结巴巴地道:“没有的事情,将军何出此言呢?” “哦,不好意思,主公其实只是说,诸位将军总在一起游乐,似乎有结党之嫌。是我说,难道诸位是想造反?主公说,你何不亲自去问问。然后兄弟可就冒昧地来了。车骑将军坦率的名声也是京城闻名的,既然他都说了没有,那就是兄弟琢磨错了。三位可是大大的忠臣哪。” 张俭之笑道:“全是误会。” “既然全是误会,那么好办。三位可否跟着某家走一趟,咱们当面去跟主公解释一下,岂不是最好?”萨都似乎不经心地道。 “这……”张俭之沉吟道。张静洁、张思源都看着他。 “将军们既然问心无愧,还怕见主公么?各位也该知道,如果主公当真认为各位想造反,云州军法可是最无情的。或者诸位果真以为手握兵权主公就会有所顾忌?” 萨都步步进逼,他是豁出性命做赌注,用话拿三张,若是三张当场翻脸,数百亲兵一拥而上,任凭萨都和王破敌本事通天也得被当场剁为肉泥。如果是在关外草原上,萨都不敢冒这个险,但现在萨都赌的就是经过几年养尊处优的生活之后,他们的胆气已经被消磨得差不多了,不敢冒这个险。现在萨都也看出来三人中拿主意的还是张俭之。要想压服三人还得从他身上着手。 张俭之权衡再三,现在就翻脸,他们准备不足,但就这样屈服,那就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了。如今只有先用拖延的办法,来个缓兵之计。 “将军言重了,”张俭之笑道,“我等改日必定去唐公府上谢罪。” “改日何妨就在今日?主公想必很乐意看到诸位亲自去一趟的。萨都也可以在主公面前担保,各位决无疑心。要是这么推三阻四的话,别说主公,我就要怀疑各位心存不轨了。” 张俭之听了这话,觉得难以对答,只好对张静洁使眼色,以张静洁的身份地位,就算蛮横无理,萨都也无可奈何,最多埋怨两句粗人不懂礼数,却不至于当场翻脸。张俭之的意思是让张静洁当场耍横,不料张静洁人粗心也粗,硬是没看出张俭之想让他做什么。在那里呆呆地坐着,一点主意都没有。 张俭之只好道:“既然将军都这样说了,我们是不能不去了,不过车骑将军委实有事走不开,禁军中本应由我值夜。要不这样,今天就由思源代我值夜,末将陪将军走一趟便是。” “如此甚好!”萨都痛快地道,“我看下午的围猎咱们也不用参加了,这就走吧。” 张俭之心里突地一跳,怀疑地盯着萨都,萨都急切的行为太过于反常了。 “大人,不是说下午去秦红儿姑娘那里么?”王破敌小声问了一句,虽然他自认为自己的声音已经很小了,但在座的四个人还是都听得清清楚楚。 萨都狠狠地瞪了王破敌一眼,呵斥道:“我正和将军们商议正事,你插什么嘴!站一边去。” 王破敌讪讪而退,张俭之闻言却放下心来,他暗笑自己多虑了。因为萨都以勇武名声煊赫于战场之上,在政治上从没有什么出色表现,斗心计方面实在看不出有什么才能。若是真的有心算计他们三个,应该有更缜密的计划,当然更加不会当面跟他们说破。这样一想,萨都不过是个贪花好色的猛将,张俭之立刻堆上了笑容道:“将军不必怪责属下,大家都是男人嘛,谁没有几个红颜知己的?既然将军今日有事,要不咱们改日?” “不行!女人算什么!就今天,就现在!谁也别劝我,谁劝我就是跟我过不去!”萨都干脆挽起张俭之的胳膊就走,张俭之挣了一下,哪知道萨都双手如两把铁钳子赛的,张俭之在他手里就像小鸡落进老虎嘴里,哪里挣得动?他望望张静洁、张思源两人,两人都不知所措,周围的亲兵得不到他们的命令,也都不敢动手。 “破敌!马!”萨都大声吆喝着。趁着刚才被喝退的当儿,王破敌早就结束停当,顶盔贯甲,杀气腾腾。一听萨都呼唤,立即将萨都的战马牵过来,萨都松开了张俭之的手,先将弓箭取在手中,翻身上马,借着酒意呵呵笑道:“三位将军看俺这把铁弓,战场上射杀敌将无数,从无虚发。主公曾赞道,只要这铁弓在,天下无人可取萨都性命,也无人可以从这弓下逃得性命。不是俺夸口,在徽州之时,光是这弓箭便取了徽州上将十数人的性命。不过俺这弓从来只杀有名上将,破敌倒是不挑剔,人如其名,以一当百,那些不入流的都不用我操心。” 周围张氏亲兵都露出惊惧的神色,手也悄悄从刀柄上挪开了。张静洁露出艳羡的神情。张思源面如土色,张俭之讪笑道:“将军神射,天下闻名。” 萨都拎着弓箭,盯着张俭之道:“你还等着我扶你上马么?” 张俭之苦笑道:“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末将就跟将军走一趟罢。” 亲兵们还要跟着,张俭之摆摆手道:“罢了,有萨都将军在,我的安全还用考虑么?” 张思源追上一步问张俭之道:“将军还有什么话说么?” “今晚……算了,没什么。”张俭之道。 萨都、王破敌、张俭之三人骑马走远,张静洁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张思源却似乎咂摸出点味道了。 “二哥,”没有外人的时候,张思源一向这样称呼张静洁,“这萨都今天透着古怪。我三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应该没事,俭之那么精明。”张静洁还没意识到事情到了多严重的地步。 不一会儿功夫,王破敌旋风般骑马转了回来,对张静洁、张思源道:“车骑将军,张副统制,张统制有口信给两位。” “什么事?”张静洁问道。 “不方便当面说,就是让两位走一趟。这是他交给我的,说是两位见到这个就会跟我走。”王破敌取出一个布包,张思源接过去之后轻轻一捏,点了一下头,和张静洁交换了一个眼色。 “俭之现在哪里?”张静洁问道。 “两位随我来不就可以见到了?” “萨都和他在一起?”张静洁问道。 “当然。两位可以带上扈从。” 在数百亲兵的簇拥下,张静洁、张思源随着萨都走向猎场外面。 “就是这里了,两位请停一下吧。”在一处树木葱郁的山坡前,王破敌驻马道。 “张俭之呢?”看不到人,张静洁有些疑惑。 “张将军!”王破敌朝着山坡大呼道。 随着王破敌的呼喊声,山坡后面大队人马转了出来,张俭之、萨都并骑而行。 “俭之,你这是……”张静洁惊疑地道。 “叛贼!我已向唐公举报了你们的叛乱行为,现在就协同萨都将军将你们捉拿归案,你们最好是立即放下武器投降。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张俭之翻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张静洁张思源定睛一看,新出现的士兵正是穿着禁军的服色,两人不禁大惊失色。 张静洁大骂道:“张俭之你个王八蛋,枉我还把你当兄弟。” 张思源见状,扑通一声跪在地下,痛哭流涕道:“三哥哎三哥!我哪儿敢造反呢?萨都将军!萨都将军!我是被迫的我举报,我反正,都是张静洁这孙子……” “啊呸!”张静洁大怒欲狂,掣剑就要杀张思源。 萨都将手中铁弓指向张静洁道:“将军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得好。否则咱家的弓箭可不留情面。” 张静洁绝望地看了看背叛的二张,转头对数百名亲兵道:“你们也背叛我了么?” 这些曾跟他出生入死的士兵都是他的云州旧部,全是铁铮铮的好汉,当下众亲兵纷纷道:“誓死卫护将军!”“我等决不背叛将军!” 张静洁感动地道:“有各位好兄弟在,我张静洁死也不怕了!萨都,我早听说你是一条好汉,你有种和我单挑么?” 萨都道:“若是在战场上,我将很乐意接受你的挑战,但现在,将军是身犯国法,你要么拒捕,要么束手就擒,我不会接受一个叛逆的挑战。我勇武的名声是在战场上得来,用不着在你身上证明。” 张静洁怒道:“你口口声声叛逆叛逆,我犯了什么罪?我乃堂堂车骑将军,只有天子能定我的罪。要是张静斋要杀我,你让他自己来!” “这些话,你自己与主公分辩。但是如果你现在就拒捕的话,你永远都没有机会了。张俭之,你知道该怎么做。” “弓箭手预备!”张俭之大喝一声。数千张硬弓搭上利箭。 “拼了!”张静洁大喝一声。他的几百名亲兵刀剑出鞘,冲上前来。 “俭之将军,请你和我在一起,张静洁是有名的猛将,情急拼命,别让他伤了你。”萨都“好心”地挽住了正想趁乱溜走的张俭之,自从离开张静洁,萨都和张俭之一直寸步不离。萨都又吩咐王破敌,“拿主公大令,立刻调田涟将军率兵来此,张静洁发动叛乱,张俭之将军正在奋力杀贼,但叛军相当厉害,我们需要支援。” 王破敌得令问道:“调多少人马?” “饭桶,谋逆大案,当然是越多越好,越快越好!要是惊动了京西大营,我们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王破敌闻言如飞去了。张俭之只好收起了自己的小九九。他一直被萨都挟持,本来打算趁乱脱身,顺便将萨都和王破敌一起收拾了,这样进可以蛊惑京西大营为张静洁报仇,发动真正的叛乱,退可以向张静斋卖好,自己成了平叛功臣。反正如果张静洁、萨都、王破敌都被杀的话,死无对证,凭他怎么说都行。 萨都精明过人,他知道孤身一人根本无法成事,死活拉住了张俭之,这张俭之又奸又滑,绝不能让他离开自己的视野。现在张静洁的亲兵与张俭之的禁军厮杀成一团,正好遂了萨都的心意。只要田涟的大军一到,他就没有任何可担心的事情了。 张静洁向京西大营方向死命突围,张俭之却要死死拦住他,不用萨都提醒,他也知道,张静洁一旦回到京西大营,他和张思源全都没有好果子吃。张静洁不愧是久经沙场的大将,他的亲兵也都是百战精锐,数倍于他们的禁军士兵竟然拦不住他们。张静洁身背数箭,大呼酣战,杀得禁军士兵节节后退,眼看接近树林。要是被他们逃进树林,那再加上几倍的士兵恐怕也拿不住他们。 张俭之见势不好,忙叫张思源放箭。张思源人品虽低劣,却是一身好武艺,箭术尤其出色。张思源亦知道这是紧要关头,弯弓搭箭,一箭先射倒张静洁座下马,再一箭射中张静洁膝弯,张静洁单膝跪地,自己折断了箭杆,他的亲兵们迅速围上去,将他遮盖起来。不让张思源再有放箭的机会。但张静洁落马,他们冲击的脚步放慢下来,只这么一缓的功夫,禁军士兵再次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张静洁和他的亲兵。 战斗持续了约一个小时,张静洁的亲兵伤亡殆尽,在他们的殊死攻击之下,禁军士兵却也遭受了数倍于敌的伤亡。 战斗将将结束的时候,山坡后扬起了大片烟尘,急骤的马蹄声响起,萨都喜道:“援兵到了!”张俭之、张思源两人表情古怪,不知该喜还是悲,张静洁脸色灰死,浑身是伤,血流如注,靠在一匹死马身上喘粗气。十几名禁军精壮士兵猛扑上去将他捆绑起来。 “张俭之、张思源二位将军平叛有功,各位兄弟出力不小,回头皆有犒赏!”萨都高声道。随后对张俭之、张思源道:“还得麻烦两位将军跟我走一趟。” 张思源当即答应,张俭之却道:“萨都将军,今日事已至此,我们无话可说,不走一趟恐怕也不行了。只是我想要将军当着这么多将士的面起一个誓,保证唐公不会为难我们兄弟。否则的话,就算立即死在当场,咱们兄弟也拼了。” 萨都望了望张俭之阴沉沉的脸色,毫不犹豫地点了一下头,朗声道:“我萨都保证,唐公不会为难两位,不会追究今日之事。” 张俭之猛然掣出宝剑,一剑将张静洁刺死,道:“我张俭之对唐公忠心耿耿,今日就处死这叛贼。将军请代我致意唐公。” 萨都倒没想到他做事这么狠绝,现在却也不便追究其杀人灭口的用心,当下笑笑道:“我们可以走了吧。”心中暗怪王破敌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明明马蹄声已经很近,却总不见人。 禁军士兵还要跟上,张俭之道:“不必了,来两个人抬着张静洁的尸身就行,我相信萨都将军不会食言。” 几个人并骑转到山后,却见王破敌和一员白袍小将只率数十骑,马尾上绑着树枝来回驰骋,萨都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原来王破敌奉命去调田涟,不想田涟上午射猎时马失前蹄,提前回府休息去了。调兵这样的大事,传令官不敢自专,回城请示去了。唯有这位名叫呼延明的偏将主动带了自己部曲五十骑随王破敌而来,就是这样,来回也用了一个小时。 以王破敌的想法,自然是立即冲过去加入战团,而呼延明则另有主意,观察了一下战斗情况之后,呼延明就想出这个办法震慑敌人。见到萨都、张俭之、张思源等走了过来,王破敌嘿嘿一笑,起先他是死活不信这计策能奏效的,不料真的把二张给骗来了。 张俭之一看却是大悔,原以为是田涟带大军到来,不想却是被几十个骑兵蒙骗了。不过现在后退无路,只好硬着头皮恭维道:“王将军好计策。”萨都却是吓了一头冷汗,暗呼侥幸。很难想象如果张俭之看穿田涟大军没到会是什么样的结果。不过对于呼延明这个年轻的小校还是很赞赏的,培养一下的话,说不定以后就是一员虎将。 次日,唐公府发布了一系列震撼朝野的消息。车骑将军张静洁叛变伏诛,抄没家私,诛杀其两名幼子,府上其余人等统统没入官府为奴。禁军统制张俭之、副统制张思源被张静洁所胁迫,但举报、平叛有功无罪,皆封为列侯,张俭之升任云州都督,张思源升任燕州制将军,克日外放赴任。萨都接替张静洁总领京西大营,世子张潋兼任禁军统制,韩青龙为副,荀卿调禁军兼任参谋官。田涟以玩忽职守去职,张静雅代之。萨都特别保举呼延明,不日任命下来,授予呼延明符玺郎一职。随即圣京大肆搜捕张静洁逆党,一时间京城街道一片肃杀。 十一月,张思源在赴任路上被“张静洁余党”刺杀,张静斋命厚葬之。几乎同日张俭之遇刺受轻伤,竟不敢去云州赴任,弃了印绶,变换装束逃去无踪。地方官交还其印绶,张静斋嗟呀不已。 在圣京一角的一个隐秘院落内,须发皆白的索清风长叹一声,对东方玉道:“调萨都回来竟是错了。没想到这萨都有勇有谋,翻手间就平定了这样一场大风波。张静洁有勇无谋,张俭之好谋无断,张思源蠢笨如猪,他们加起来都不是萨都的对手。咱们预料的混战没有出现呢。萨都对我成见至深,韩青龙唯张静斋之命是从,不易挑唆。如今这两人掌握着京城军队,看来从朝堂上扳倒张静斋终究不可能。” 东方玉微笑道:“当初我便说不能调萨都,你偏不听。现在圣京铁板一块,我们也不可能有什么作为了吧。看起来只能从外藩着手,皇帝的眼光其实还是不错的,如今外藩强盛,指望以圣京制天下,终究不现实。” “外藩?你是说开州?” “杨影不是你老早就伏下的棋子么?” “本不想到这一步的。”索清风叹道。 东方玉忽然一笑,没有说话。 索清风奇道:“你想说什么?” “紫阳真人,是一步好棋。只是太阴险了点。说实话,我不喜欢这人。现在目的已经达到,我希望您也不要再和他来往了。这人迟早要坏事的。”东方玉淡淡道。 “我还以为这事情做得隐秘,没人知道,不想被你看破了。你说得对,依靠这人可不能成事。”索清风亦笑道。 “看看什么时候找机会出圣京吧。闷了这么久,我想活动一下筋骨了。” “不急,总有机会的。”索清风轻轻捶了捶腰,叹道:“就是不知道这把老骨头还能折腾几年。我希望,在有生之年看到新的统一王朝的建立。” “新的王朝?你说得不是周朝的复兴么?”东方玉讶然道。 “周朝已经从骨子里烂透了。倾坍只是早晚的事情。” “您可注意点用词啊,我东方家可是世代守护周国皇统的。”东方玉戏谑道,没有半点严肃的意思。 “为这个皇朝殉葬?不值得。你看现在群雄并立,哪个还把皇室放在眼里呢?” “阮征东。”东方玉毫不犹豫地道。 “她有野心。”索清风评价道。 “你怎么知道呢?你又没见过她。” “观其行,测其心。从这几年的所作所为来看,阮香早就不是当年你的小阿妹了。” “果然如此么?那她怎对得起……算了,不说她。吴忧如何?” “此人寿命若长,成就帝业者非他莫属。” “他有病?” “绝症。我看他活不过十年。十年,对于统一一个国家来说太短暂了。可惜了一个英雄啊。”索清风惋惜地道。 “我怎么就看不出来呢?他真的有绝症?” “他身上有魔气。从小带的,吞血食骨,没法除根,除非……”索清风道。 “除非什么?”东方玉追问道。 “跟你说了也不明白。”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明白?” “真是个执拗的孩子。好吧,我尽量简单点说。传说,在从前,东夷有一门独传的巫术,应该可以化解这种魔气。不过必须由族里的巫女――也就相当于咱们的公主这样的身份来使用。这门巫术其实也不复杂,却跟血统有关系。传说只有拥有正宗上古大巫皇血统的巫女才能施行。还有种传说,就是这巫女一生也只能使用一次。” “唔,什么法术这么邪门?”东方玉很有兴趣。 “咳咳,”索清风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才道:“处女的花冠当然只有一次。这巫术借助的就是这样的东西。懂了吗?” “不懂。”东方玉的眼睛里一片迷茫。 “早说过你不会懂得的。”索清风一脸朽木不可雕也的表情。 “咱们刚才说什么来着,怎么扯到这上面来了?”东方玉忽然问道。 “啊呸!”索清风气哼哼骂了一句,看上去气得胡子都抖了。 “看把您老给气得,喝碗凉茶败败火吧。”东方玉依旧不急不徐地道,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转了话题,“您有没有留意那个叫呼延明的人?” “无名小卒罢了。”索清风还看不上这样的小角色。 “这人有胆色,有计谋。应该趁他还没发达,拉拢一下。以后未尝不可以为臂助。” “那,以后再说吧。”站了半天,索清风真的有点累了,东方玉的话,他并没有听进去。 第十二节白雪 圣武二六八年冬季,杨影联合唐琪开州各部,发起了大规模的冬季攻势,战略目标是争取收复九宜城,将闵化的叛军赶过开江以南。这次战役,开州军队动员的士兵达六万人,杨影指挥西路军一万人,威南将军唐珏指挥东路军五万人。 闵化以大将苏靖率两万兵马迎战杨影,自己亲率五万人迎战唐珏。 得到闵军出兵的消息之后,杨影以杨恭率一千新兵潜迹匿行偷袭云址,并严令其坚守一个月。以唐岚率一千人向东南展开,保持和唐珏军队的联系,以唐贵带两千人守护补给线。自率六千人的主力南下攻击九宜城。 苏靖是闵化手下数得着的大将,颇有谋略。他先派副将陈七虎率五千精兵绕道切断杨影部队的补给线,自率大军迎击杨影。陈七虎的运气却不太好,他跟偷袭云址的杨恭部正打了个遭遇战,杨恭一触即退,立即派人飞骑通知杨影,建议改变原部署,先集中兵力吃掉陈七虎部。杨影闻信大喜,命杨恭立即改变行军路线,引诱陈七虎部快速北进,急调唐贵、唐岚向心集中兵力,要以全军兵力吃掉陈七虎部。 陈七虎追着杨恭深入到归化境内,杨恭计算杨影各部队会齐的时间,至少有三天的时间差,因此他到达一个叫陈家峪的小村庄的时候,命令军队停下来筑垒坚守。陈七虎象是闻见了腥味的猫,立即将陈家峪包围得严严实实,次日就发起了进攻。 苏靖一直与陈七虎保持联络,得知陈七虎遇敌的消息后,他意识到陈七虎行踪被敌人发现,执行原计划已经不可能,忙派军使严令陈七虎甩开敌人的这支部队,后退向自己靠拢。 陈七虎却没有感觉到即将到来的危险,几天追逐下来,他已经摸透了对手的兵力,五比一的兵力优势使得他有决心吃掉杨影的这支部队。 虽然斥候还没有发现杨影各部的新动向,但苏靖几乎凭直觉便感觉到了陈七虎正逐渐陷入危险之中。现在他和陈七虎之间的路程超过了三天,这是个危险的数字,这意谓着一旦陈七虎遭到敌人围攻,他有可能不能及时赶到战场。当时的军用地图还没有精细到连陈家峪这样一个小村庄都标示出来的程度,所以苏靖也只能大致估计陈七虎的位置。他催促大军急速向陈七虎部靠拢。 杨影更早一步完成了部队集结,对于苏靖的大军他不敢掉以轻心,以唐贵、唐岚各率一千士兵构筑两道相距两里的防线,阻击苏靖的部队。 激烈地抵抗了一天之后,杨恭从陈家峪突围撤走,损失了近一半的兵力。他本来想至少坚守三天的,但他部下大多为新兵,战斗力实在没法恭维,杨恭亲自断后才没有使得这次突围变成一次溃逃。在撤退的路上,杨恭再次碰见了杨影派来联系的军使,这使得他对杨影的总体部署有了一个比较明确的了解。 杨恭调整了自己的撤退路线,又朝着木蓝河谷撤退,这个“破头子”精英们的伤心地再次被杨影选做战场。因为归化城周围,实在没有一个地方比这里更适合设伏。 陈七虎找来当地土人问地名,土人道:“这地方叫木蓝河谷。” 陈七虎闻言大惊道:“莫非就是破头子覆灭之处?” 土人笑嘻嘻讨了赏才道:“将军大人说得对,早些天是有很多官军在此交战,死了好多人呢。光是掩埋尸体就化了三天时间。你看那边那个土山,下面全是死人。” 陈七虎人虽莽撞,却迷信得很,听了这话忙命后退扎营。不过这时候已经晚了。杨影埋伏的大军从木蓝河谷两侧杀出,陈七虎现在后悔没有听从苏靖的命令了,如今只有苦撑待援。他所率领的军队不愧是精锐士卒,他们迅速按照命令围绕辎重营结成圆阵,外层士兵以强弩阻敌,内层士兵依托车辆快速构置障碍。 杨影自从作战以来还没见过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完成攻防转换的部队,看起来他又遇上了闵军一支精锐部队,这让他慨叹自己的运气怎么就是那么“好”。不过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今只有破开这个刺猬的硬壳,将他的肉给吃掉。 杨影亲自布置进攻。一天的激战结束,竟然没有拿下陈七虎仓促组成的车阵。而杨影本来的设想是敌人一经发现中伏,立刻就会崩溃的,没想到自己再次面临一场苦战。他一度攻陷了车阵的东北角,但闵军的反冲击打得有声有色,很快就夺回了阵地,让杨影窝火不已。 当天晚上,杨影以千人为一队,反复冲击陈七虎部各处阵地,到天亮的时候,杨部疲惫不堪,却仍然没有撕开一道口子,陈七虎趁机发动一次反击,斩杀杨部官兵四百多人,从容退回阵地。杨影大怒,亲自领军报复,杨恭力劝止之,杨影这才让士兵暂时休息。 令杨影焦虑的消息不止这一点,南线传来消息,苏靖的大军正在全速赶来,以唐贵、唐岚微薄的兵力恐怕阻挡不了多久。啃不下陈七虎这块硬骨头,一旦被两军会合,杨影可就难堪了。 唐贵与唐岚商议道:“主公命我们阻击苏靖的大军,以咱们这点人马根本不够看,你有什么好办法么?” 唐岚昂然道:“大不了战死便是,为将者岂能临阵退缩?” 唐贵道:“其实我倒是有个计较。你说如果见不到敌人,你会凭什么判断敌人规模的大小呢?” 唐岚不屑道:“斥候都知道的知识你还问我?” 唐贵讪讪道:“当然不是看不起小将军。我想了一个计策在此。咱们南方少马,军队中步骑兵比例一般都在三十比一以上,一般万人以上的大部队才配备有专门的骑兵部队,斥候们也据此判断部队的规模。而咱们这边靠近北地,稍占优势,加上杨将军的关系,骑兵数量稍微多点,我算了一下,咱们俩人凑凑,能有将近二百骑,如果搞点花样,不难伪装成七八百骑的样子,如果这样的话,你说敌人会怎么想?咱们一下子就变成主力部队了。这个计策如何?” 唐岚也兴奋起来,唐贵这个计策看起来不错。如果能伪装成主力将敌人引开,那是再好不过。唐岚年纪虽小,心气也高,心思却细致,他开始与唐贵详细探讨这个计策的可行性。 苏靖的斥候很快发现他们面临的敌人出现了可疑的变化。杨军营地中杂乱的马蹄印越来越多,还有其他各种迹象都表明他们得到了大量的增援。斥候的汇报让苏靖非常困惑,不知道杨影从哪里变出来的这么多兵马可以支撑两线作战。直觉上他感觉其中有诈。为了确定敌人的虚实,他派出一支一千人的分队做试探性攻击。这支分队遭受了极其猛烈的反击。据那名狼狈逃回的带队校尉描述,“敌人有大队的骑兵,至少在五百人以上。”并强调他们就是抵挡不住大队骑兵的冲锋才败下阵来。 根据这一情况,苏靖判断他遭遇了杨影的主力部队,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陈七虎的处境不像他预计的那样危险了。苏靖随即命令全军转进,追踪“杨影主力”的动向。不知不觉间,宝贵的时间逐渐流逝,苏靖与陈七虎之间的距离拉得越来越远。 休整了整整一个白天之后,杨影再次发起了夜间攻击,他命士兵集中火箭,集中射击西北角,等那些闵军作为依托的车辆开始起火燃烧之后,他们随即发起猛攻。闵军的抵抗却愈趋激烈。天明时分,杨影军一支攻击分队突入闵军深处,被闵军截断归路,失去了和主力部队的联系,生死未卜。杨影的进攻部队再次被打退。 “他妈的,真是邪了。”杨影不顾风度破口大骂道。那支失去联系的部队是他的亲军营一部,这几百名优秀士兵的失踪也让他忧心不已。 “主公,可否让我试一下?”杨恭主动请缨道。 “你准备怎么办?” “主公率大军仍攻西北,我率本部人马进攻东南,必然可以得手。” 杨影然之,调亲军营五百人补充杨恭的部队。 拂晓时分,杨影重整旗鼓,再次攻击闵军已经残破的西北角防线。陈七虎也调集精锐防守这一方向。杨影攻击将近一小时之后,杨恭率千余士卒突然从东南角杀入,杨恭一马当先,所向披靡,手下无一合之敌,这支部队立刻在防守空虚的东南角撕开了一道大口子。后续兵马沿着他们打开的缺口源源不断地开进,杨部兵马不断巩固和扩大缺口。陈七虎大惊,将自己的亲军营全部都调到东南角,试图堵上缺口,但这似乎杯水车薪,杨部兵马涌进来的太多了。率领陈七虎亲卫的校尉只一个照面就被杨恭连人带马劈作两半。以杨恭为刀尖,杨部官兵像一柄锋利的尖刀楔入陈七虎部的阵地之中。 等到中午时分,杨恭终于停止了进攻,这时候他深入闵部阵地已经如此之深,以至于陈七虎只得放弃了将其赶出阵地的想法。杨恭的进攻打乱了陈七虎的整体防御部署。现在闵军调动不便,前后受敌,差一点就被劈成两半。 下午,杨影投入全部的预备队,猛烈攻击,到晚上的时候,终于打通了与杨恭部队之间的联系,将闵军拦腰截成两段。 陈七虎见大势已去,不得已只得率部突围南撤,杨影的兵力不足以合围,留下杨恭将来不及突围的闵军包围歼灭,杨影亲自率部追击陈七虎。 三日后,杨影在夷平县境内与陈七虎再次交战,彻底击败陈七虎的残部,与此同时,杨恭迫降了没来得及突围的闵部官兵两千余人。开州将这次胜利称之为归化大捷,归化大捷拉开了开州冬季攻势的序幕,杨影亦借此战检验了自己部队的战斗力和凝聚力。战斗结果表明,杨影手下终于凝聚起一支能打硬仗的虎狼之师。 东线,唐珏与闵化交战,初战不利,北退至清涧山与化水之间掘垒驻守,与闵化相持,与此同时他通过唐贵、唐岚部恢复了与杨影的联系。归化大捷的消息就是这时候传到开州军中的。 杨影歼灭陈七虎部之后,不再与苏靖纠缠,立即挥师南下,进攻九宜城。苏靖回防。两军最终在云址县境内进行了一场激烈的会战。苏靖将部队分作左右两阵。杨影以唐岚攻左阵,以唐贵攻右阵,以日中为限,规定先破阵者为首功。二将领命而去,各自整兵出战。 唐岚首先挫动敌阵锋锐,破开了敌阵防御,冲杀进去。苏靖的左阵动摇了。杨影有点疑惑,苏靖也算闵化手下一员大将,本不该这么不济的,不过机不可失,他还是投入了预备队,助攻左路,杨恭只率一千人镇守中路,准备接应唐贵。 苏靖军动摇了一下后出乎意料地重新立住了阵脚,并且迅速展开了反击。杨影的主力部队一时不能取得进展。这时候杨影骑虎难下,只得挥舞旗帜,召唤杨恭将剩下的部队尽快投入战场。 杨恭的目光现在却正盯着战场侧翼的一片小树林,从战斗开始以来,这片树林就静得诡异。杨恭怀疑那片树林中有伏兵,他手里的这点兵可是杨影唯一的机动力量了。 激战持续,杨影先期投入的部队先后露出疲态,进攻势头已经缓了下来。这时候苏靖中军大旗招展,数以千计的骑兵从树林中杀了出来。再后面,是多达两千人的整齐的步兵方阵。矛枪如林,刀剑映日,军容鼎盛,显然是苏靖的精锐部队。 杨恭大惊,想不到果然被自己猜中。苏靖有伏兵!杨恭忙命军队调头,迎战新出现的这支生力军。同时急速鸣金,让杨影、二唐撤出战场。杨影见背后尘头大起,也知道有伏兵,急忙收兵,苏靖哪里肯放,立即展开追击。眼看杨影就要全线崩溃,这时战场以北忽然又有大量烟尘升腾而起,杨影叹一声苦也,这不是火上浇油么?却见苏靖军鸣金收兵。原来那新来的竟不是叛军的人马。 杨影死里逃生,大叹侥幸。忙命杨恭率五十骑去瞧瞧新来的援军是谁。不一刻,杨恭领回来一个中年人,文士打扮,虽容貌平平,却气度飘逸。杨影却不识得。问其姓名,这人呵呵笑道:“鄙人俞城,原本是闵化部下谋士。闻听天使来开州,特来相投。希望能略尽绵薄之力。” 杨影仍然不知道这人,唐贵却发怒道:“好!居然是你这贼子!杨将军,此人是闵化手下最重要的谋士之一,被称作智囊。当初闵化举起叛旗,这俞城便是鼓动者之一。而开南诸城作战失利,十有八九都是这俞城在冒坏水。我开州多少将士都死在他的计谋下!这人这次来肯定不怀好意,请将军立即将其斩杀,以绝后患。” 杨影没有说话,只是大有深意地盯着俞城看。俞城全无惧色。杨影忽然问道:“刚才尘头大起,苏靖惊退,是先生的手笔吧?” 俞城听他称呼自己为先生,心里不由得暗自松了一口气,道:“俞某因不能见容于闵化,是以隐居在此。今日见两军交兵,局势似乎对天使不利,因此便命庄客伪作大军来援的样子。俞某又熟悉闵军旗鼓号令,因此得以蒙混过苏靖。” 见杨影仍然有所顾虑,杨恭道:“先前同在闵化帐下效命时,俞先生智慧过人,多有奇谋,后来因故获罪逃亡,主公何不试用之?” 杨影于是下定决心,因问道:“如今贼军军势强盛,无法取胜,先生可有何妙策退敌?” 俞城笑道:“天使问的是眼前之敌还是闵化全军?” 杨影诧异道:“眼前之敌又若何?全军又若何?” “若论眼前之敌,在城看来,不过是土鸡瓦犬,不堪一击。闵化势盛,却不能久。只要天使信得过,某亦有计擒之。” “先生请试言之。”杨影诚恳地道。 “机密大事,岂可大庭广众之下泛泛而论?”俞城眼中闪过一丝傲色。 “失礼了。”杨影笑道,乃摒退从人,与俞城单独计议,唐贵、唐岚皆现不平之色。 “先生现在可以告知破敌良策了吧?” “城以为,若要对苏靖行计,需先动其心、夺其志、挫其锋、折其锐。我有一计,只需如此如此,苏靖可擒。” “就照此行事。”杨影大喜道。 其后连续数日,杨影高悬免战牌,不战也不退,只是命士兵严守阵寨,苏靖来攻几次都被击退。 正在苏靖考虑是否要分兵截断杨影粮道的时候,猛然收到一个消息,杨影在云址与他对峙的时候,暗地里派遣杨恭率一支百人的小部队袭击了九宜城附近的一个小镇苑尾。 杨恭袭击苑尾后没有劫掠也没有屠杀,事后查明,他只带走了一个人。这个消息对苏靖来讲简直是晴天霹雳,因为杨恭掠走的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母亲。他根本想不到杨影是怎么侦知他的母亲在那个镇上的。苏靖事母至孝,闻听母亲被虏,顿时心神大乱。 杨影遣使来说苏靖归降。苏靖认得来使是俞城,总算知道自己母亲是为何被虏的了,不禁大吃一惊,又是厌恶又是气愤,坚拒之。俞城似早料到,乃退而求其次,要求苏靖立即撤军,只要保证不干扰杨影取九宜城,杨影自可释放苏母。 苏靖仍有疑虑,俞城乃厉声道:“汝母生死全在将军,一言可决之。坐视九宜被攻不救,闵化大不了办你一个指挥不力,就算辞官不做,强如现在汝母就死在你手上。杨将军保证,只要你答应这条件,决不动你母亲分毫。” 苏靖思来想去也只好如此。双方乃约定次日各自将军队约退三十里。 俞城回到杨影大营,密禀杨影道:“苏靖心已动、气已夺,如今就看天使的了,成功与否,在此一举。” 杨影乃悄悄点起三千精兵交给杨恭,连夜插向苏靖背后。约定举火为号,前后夹攻苏靖。 苏靖心烦意乱,丧失了警觉性,对杨影部队的调动浑然不知,他顾念母亲心切,即命部队做好撤退的准备。对士兵们来说,这是一个轻松的夜晚,即便只是告一段落,至少战争是暂时结束了。今夜可以不用那么着意提防。 将近天明的时候杨影部队突然发起了攻击,苏靖部队大乱,一个小时后战斗结束,苏靖拼命死战,他的部队大部做了俘虏,苏靖大腿上挨了一枪,被俘。 “将军一身本领,久在边关也是一员名将,曾为国家立下汗马功劳,奈何从贼?”杨影盯着重伤的苏靖厉声责问道。 苏靖默然无语,一言不发。俞城小声对杨影道:“此人顽固不化,不如斩之。” 杨影大喝道:“刀斧手!”两边刀斧手立即将苏靖向外拖去。苏靖任凭他们拖拽,仍不说一句求饶的话。 杨影赞道:“好汉子!把他带回来。”杨影小声对亲兵吩咐了两句,那亲兵一会儿就将一老妪带到帐内。苏靖一见那人,再也绷不住脸,不顾重伤连滚带爬扑在老妇脚下道:“母亲!”老妇怒道:“黑白不分的东西,你也算是忠良之后,怎么能跟着叛军造反作乱!如今天使至此,还不悔悟?” 苏靖这才归降,杨影急召军医为他包扎伤口。 陈七虎、苏靖部先后全军覆灭对闵军士气是一个沉重打击,一个直接后果就是防守薄弱的九宜城毫无遮蔽地展现在杨影的面前。而杨影也足够大胆,他以一部兵力攻击九宜城,同时用杨恭率一支快速机动部队邀截闵化主力部队的粮道。闵军苦之。粮道不畅,求胜不能,闵化无奈,只得撤军,同时做好了放弃九宜城的最坏打算。 唐珏率军紧紧咬住闵军主力,不让其有机会逃回江南。如果能得到杨影的配合,他相信能够让闵化饮恨江北。为此唐珏与杨影的军使不断地往来于两军之间。 刚刚并吞了陈七虎、苏靖两部,补充了大量兵员的杨影更倾向于攻取九宜城,徐图后计,如果一定要歼灭闵化主力,那势必将演变成一场血战。何况闵军还控制着水面,就算战败也可以渡江南撤,要捉住闵化并不容易。不过唐珏相当热心这个想法,一再催促杨影放弃围攻九宜,向西进兵,先截断闵化的归路。俞城则力劝杨影先取九宜,彻底截断叛军在江北的物资补给。这样闵化在江北的数万大军势必不能久待。杨影只要等其南撤渡江时候发起攻击,必能获胜。全歼闵化的四万野战部队?杨影还没有那么大的胃口。闵军的战斗力之强杨影已经不止一次领教过了。但唐珏是开州军中极有威望的老将,极有号召力,杨影还不想得罪他。 二六九年一月,杨影佯攻九宜,暗中亲率主力西进,十日,杨、闵两军先头部队遭遇发生激战,闵化部伤亡两千人,杨影伤亡三千人左右,杨影撤退。杨影主力部队的出现让闵化心里骤然紧张起来,面临前后夹攻的危险,他不得不让部队停下来休整一天以等待后续部队。以免因战线拉得过长而被各个击破。 二十日,杨影与唐珏会师云址,两军统一指挥,统称开西路军,唐珏为正官、杨影为副官。 二十九日,春节,南方少见地下了一场大雪,双方的士兵都对此准备不足,军营中被冻伤、冻毙的官兵不时被抬出来。闵化悬着的心总算稍微放下来,任凭谁也不能在这样的天气再打仗。为了鼓舞士气,闵化决定举办一个庆典庆祝春节。 唐、杨统帅开西路军却趁着这个机会对闵化的部队发动了长途奔袭。闵军无备,大败而走,闵化残部一直逃到江边才立住脚跟。 胜利来得如此轻易,杨影不知道是应该对唐珏的运气赞叹还是对闵化所犯的低级错误的怜悯,这样一个莽撞的计划居然成功了!看起来要成就大功不止是心计和武力的较量。运气也是很重要的因素。 担任偷袭的主力是唐珏所率领的原开州官军,杨影担任侧翼掩护任务,在唐珏得手后,杨影部队担任了主要的追击任务。而这一路追击杨影倾尽了全力,若是真能拿住闵化,那么开州的叛乱似乎真的就可以平息了。不过运气这次没有站在他这一面。叛军虽然被打得七零八落,但闵化始终没有被捉住。尽管有这个小小的遗憾,但杨影几乎可以完全乐观地估计到,春季到来的时候,开江北岸将彻底肃清叛军的活动。想必北方那些摇摆不定的城镇也该知道该向谁效忠了吧。 叛军主力溃败,九宜城已经成为一座孤城。杨影慷慨地将收复九宜城的胜利花环奉送给唐珏,自己则忙着分路追剿各地叛军――那些被打散了的叛军士兵现在群龙无首,战斗意志相当薄弱,稍加安抚就会投诚,杨影将其作为他的部队兵员的最好补充。手里有兵才好说话,杨影深知这一点。在冬季攻势结束的时候,杨影手下的兵员已经扩张到了近三万人。 三月,杨影率军进入开州城,受到了极其盛大的欢迎。这是杨影第一次进入这座一直被围攻的南方都市。而这座城市名副其实的主人――唐琪,率领全城文武官员一直迎出城外欢迎杨影的到来。这也是杨影第一次见到这位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的南国丽人。 入城仪式极尽奢华铺排,街道两旁人山人海,让杨影怀疑开州是否真的遭受了长期的围攻。而唐氏的豪奢也让他首次领略了南方豪门的豪富。 “我应该称呼您天使大人呢还是杨将军呢?”唐琪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似乎撩动了杨影内心最深处的一根琴弦,看得出来她对他很好奇,但恪于礼节,这句话已经是她在这种场合下所能问出来的最大胆的一句了。杨影心中一动,不禁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包裹在层层正规礼服之中的女子。 “随便姑娘喜欢了。”似乎很不经意地,杨影没有称呼唐琪的官职,却像对一名普通女子一般称她为姑娘。唐琪骑在马上的身子微微一僵,低下了头。 第十三节冰城 圣武二六八年冬,云州。 吴忧于沃城大会云西文武。苏平、陆舒、陈玄、莫湘、鲍雅、狄稷、席、刘衮、金肃、范竺、皮休、罗奴儿、毕素丹、罗兴、赵琼、成轨、哈齐宗、卫英、白伶、刘卞等汉官。另有图兰、巴秃颜、也速不该、吐里不花、忽邪火、图元等多是先后归附的胡人酋首。吴毒、马晃这两名吴忧的弟子都作侍从装束,并排侍立吴忧背后。三百名金赤乌精兵将议事大帐守护得水泄不通。当时哈迷失晋虎翼将军驻宁远,八赞、不耳图辅之,陈N晋威远将军驻吉斯特,羊褐、迷赤辅之,莫言愁驻大月氏城,胡沛为辅。 上次大战兀哈豹留下的箭伤还没有完全痊愈,吴忧说话的时候有时候会牵动咽喉的伤口,带得左边脸上的肌肉不大自然地抽搐一下。不过他精神显然非常好,扫视一下两厢文武,开言道:“自从宁氏入云州,云州纷扰愈甚,其与云州守军勾结,甘做爪牙,数次陷我于困厄绝境。远的不说,今年六月,宁氏不念我相救之德,背信弃义,反目举兵,陷我库比伦、小月氏两城,杀我大将,掳我人民,阻断道路。近来,又趁我攻伐兀哈豹无力西顾之际,变本加厉,对云西往来商旅皆课以重税,以至于云西各城各种急需物资极度匮乏,物价飞涨,云西出产的各种毛皮、马匹、牛羊价格更是被压至滥贱的程度,宁氏却从中牟取暴利以自肥。宁氏又遣间谍招诱我云西人民,地方官报告,上月仅沃城一地,逃亡人口已达上千口,宁氏敲骨吸髓,消耗我云西元气。钝刀子同样可以杀人。若再不采取措施,云西迟早亡于宁氏之手。如今我欲讨伐宁氏,诸位有何妙策不妨直言。” 陆舒谏道:“我军今年接连遭逢几场大战,民困兵乏,农牧场废弃大半,宁氏凌迫固然是造成疲敝的原因,但连年征战百姓不得休息才是主因。击败兀哈豹之后,我们的士兵数量增加到了八万之众,后勤补给委实难以支持。我们正应当休养生息,解散部分部队。待来年积聚粮草,训练兵员,恢复元气之后再行征讨。” 陈玄道:“不然!我们刚战胜了兀哈豹,兵锋正锐,连番大胜之下,百姓归心,各部落纷纷归顺。士气军心皆可用,正是用兵之时。何况我们的兵员征召不似关内常驻军队,一旦罢兵,士兵大部都要解散回家,若要再次召集,至少又要几个月的时间,这期间又不知要流失多少优秀的战士。如今我们是粮草匮乏,却有兵力上的优势。若单论恢复的速度,宁氏比我们快得多。云西愈弱,而云东愈强,此消彼长,果然等到来年的话,宁氏难道不会征集起来一支比我们更强大的军队么?我认为我们非但不应该等待,还应速攻宁氏。此所谓以我之长击彼之短,时机不可错失。” 莫湘道:“我亦以为,应速攻宁氏,不可养虎遗患。自从进入云州以来,宁氏历经多次战事而不倒,手下已经积聚了大批富有经验的军官和士兵,又有董不语、苏华这样的良将。其军队战斗意志不下于我军,士兵装备普遍优于我军,因其大部为职业军人,训练、待遇都有保证,其组织性、纪律性也略胜过我军。我听闻宁氏通过关系在关中大量征集屯垦农人,阴纳亡命之徒,假以时日,羽翼一丰,必然对我不利。” 当下众将纷纷表态,大多以为应当立即讨伐宁氏。 吴忧对陆舒道:“其实士民疲惫我亦知之,但我们所处环境实在过于险恶,四面受敌,仗不打是不行的。我也想让百姓得休息,但强敌不除,今后他们面临的就是更大的兵祸,长痛不如短痛。先生还有其他方法能尽量减少我们的损失么?跟宁氏硬碰硬实在是最下策。别忘了我们还有库狐和迷齐这两个不怀好意的邻居。若是我和宁氏两败俱伤,那最终遭罪的还是云州百姓。” 陆舒见吴忧决心已定,乃道:“舒有一计请主公斟酌。我听闻因阮香挑拨离间,泸州动荡,赵明、赵扬兄弟反目,南北分裂。赵扬远走冀城。虽然狼狈些,手下却还拥众十余万,不失为一方霸主。主公若要兴兵讨伐宁氏,不妨先遣使厚厚结纳赵扬,即便不能令其与我夹攻宁氏,至少使其保证中立,若是他站到宁家那一边的话,我们就危险了。这是第一。第二,遣军使至宁远,饬令哈迷失不可擅自起衅,我征战宁氏期间,他应设法尽量安抚哈克兰人。这样可不使我腹背受敌。在北方边境,应多置烽火台,增加侦察力度,防止库狐、迷齐人衅边。最后,出兵之时,知会云州都督府,取得他们的谅解。” 吴忧皱眉道:“如此周到是周到,出兵的突然性不就达不到了么?” 陆舒道:“不然,如今城中密探遍地,尤以宁氏为多。军出不过两日,宁氏必然有备,各方亦不难知晓,主公何不以堂堂之阵,攻伐宁氏?” 吴忧颔首,意甚嘉许之。又问后勤补给情况。 陆舒道:“如今库存银两不过三十万,粟只有五千石,马牛羊肉若干。” 吴忧皱眉道:“只有区区五千石?半个月的兵粮都没有?怎么可能?百姓都不交粮么?有没有其他办法?” 陆舒道:“百姓困苦,税赋绝不可加了。办法还是有的。除非主公先以都护府名义向商人借贷,许以战胜之后以缴获还债。或许可以周转些个。只是这价格会有些贵。” 吴忧不觉失笑道:“家大业大,反而要靠借贷度日。罢罢罢,有劳先生去筹措这笔军费吧。警告那些商户,以后还想在云西混下去的话,最好不要把价钱压得太狠。”因又问众文武进攻策略。 陈玄道:“主公可遣使责问宁氏背盟之事,看她怎样说,使者不妨色厉内荏,将重点放在关税经贸上。同时散布消息,夸大我军困难,说道要与百姓休息,部队解散,只留下部分部队警戒边疆。暗中对部队进行整编精简。严控关卡,不可让奸细来往自由。为让宁氏摸不清我们的动向,主公可以不时阅兵于边境。倘若是长期备边,宁氏虽财力雄厚也必然不堪重负,我们却不急于进攻,趁这机会缮治攻城器械,待一切准备完毕,正好配合大军进攻。” 吴忧道:“甚好,具体进攻日期先不决定,诸位将军各回本部,加紧练兵,等候命令出征。具体作战方略,等到战前通知大家。制作攻城器械之事,调拨三千金赤乌官兵给刘衮将军全权指挥,务必尽快完成,慎勿泄漏。” 刘衮领命,吴忧又转向苏平道:“先生可有什么话说?” 苏平道:“这粮饷之事着实麻烦,不如由我去云州都督府走一趟。看朝廷是否能给点支持。” 吴忧笑道:“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不须劳烦先生。说来惭愧,自从吴某做这云西都护,还一分钱粮都未曾向朝廷交过,现在又怎好开口要钱?” 苏平微微一笑,不再多说什么。 圣武二六九年一月,吴忧派出的使者与赵扬一拍即合,双方结为盟友。赵扬的谋士陈咎极力促成这一联盟。 几乎同时,宁氏极为傲慢地对待了吴忧的使者,吴忧要求宁氏改变部分现有做法的努力全部失败,使者悻悻然回到云西。吴忧随即在云西边境举行大规模阅兵,宁氏紧急戒备。不过云西很快就偃旗息鼓。有情报称,因为粮饷筹措困难,吴忧曾亲赴云州要求朝廷给付部分钱粮,朝廷却趁机要求云西将军队削减到正常水平,即两万人以下才给付粮饷。吴忧不肯,双方不欢而散。漫长的冬季似乎永无穷尽,面对现实,吴忧不得不大量遣散部队。对宁氏的强硬态度,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 宁霜对于从经济上遏制对手所取得的成果十分满意。与云西的局促正相反,宁氏所辖区域内,兴城、库比伦、小月氏,大规模的兵员募集和训练都正在进行之中。过了这个冬季,宁氏将装备起大量以久经战火考验的老兵为骨干的训练有素的新军。吴忧所缺的钱恰恰是宁氏最不缺的。 “宁小姐,”苏华提醒道:“须提防吴忧狗急跳墙。吴忧向来不是个守规矩的人。说不定他会趁着还没有山穷水尽冒险赌一把,云西精锐战士数量远多于我们,若是其现在进攻,危害必大,不可不防。” 董不语道:“不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吴忧连日子都过不下去了,哪里有钱粮来打仗?何况冬天才过了不到一半,以云西军队的破烂装备,冬衣都不齐备吧。现在打仗,和送死有什么区别呢?我倒是觉得,我们可以集合精锐部队对云西发动一次突袭,吴忧肯定料想不到。” “我认为这种冒险毫无意义。”宁霜毫不客气地道。 “是。”董不语答应的声音很勉强,宁家上下,敢对他这样不客气的,也只有宁霜。 如苏华所料,云西军队在冬季最寒冷的日子发动了一次进攻。在宁家看来,这是一次可笑的冒险。宁家的军队只是稍加打击,这支云西军队就逃了回去,沿途数以千计的倒毙的人马的尸体似乎在嘲弄着吴忧的这次愚蠢的冒险。董不语则是叹息云西军队如此虎头蛇尾,让他都无法好好表现一下。 现在宁家上下都趋向于认为,他们将拥有一个和平的冬天,对吴忧的恐惧正在减退消失,他们甚至没有意识到,这只是吴忧的一支侦察部队,这支部队的官兵用生命为吴忧的大军行进提供了详尽的路线情报。 过年的那两天,宁霜特意举行了一场稍显奢华的庆典,在兴城宴请宁氏所有的高级官员及其家眷。 宁家沉浸在节日气氛中的时候,吴忧的军队已经完成了全面动员。吴忧集中了麾下所有兵力八万人齐集沃城。宁家的间谍们惊恐地发现,在大军出征前,任何活着的东西都别想离开沃城。云西大营附近更是人畜绝迹。 这一次吴忧将兵分两路,莫湘、罗兴、罗奴儿三将率一万五千精锐杂胡骑兵急行军前插至库比伦、小月氏城之间,切断两城与兴城之间的联系,吴忧亲率主力六万五千人取直道进攻兴城。云西军出发后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北风猛吹、大雪纷飞的天气。这是一次艰苦卓绝的行军。上千名官兵甚至还没有见到敌人就已经长眠在行军的路上了。冻伤的官兵数量更多。 云西军出征的消息传到兴城的时候,吴忧的大军离兴城已经不到五天的路程。听到这一消息的时候,宁霜正在喝茶,青瓷茶杯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宁霜面色惨白――吴忧到底还是来了。虽然宁氏名下的军队有五六万人,但事起仓促,大多分散在各地,兴城兵马不过两万,在这样的天气里,要即时召集各地兵马前来,简直无法想象。兴城这个基地,费了她多少苦心经营,如今却可能要毁于一旦了。一向智计百出的宁霜方寸大乱,一下子竟然没了主意。 宁卫谏道:“敌军劳师远来,饥馁寒苦,必然不耐久战。城内还有两万士兵,十余万百姓,粮秣充足。小姐请安心驻守城内,等待援军。请董不语将军驰奔库比伦、小月氏,收拢两城部队,回援兴城。以苏华将军赴呼伦河鼓动牧民义勇军,我率一支小部队进入迷山,一旦战局不利,也好留个退路。” 宁霜听了觉得这个建议倒是合情合理。不过冷静下来后她立刻对宁卫的策略进行了调整。“我们不像吴忧,打不过可以躲进山里,我们的优势在关内,所以你不用去迷山……这样,你带上厚礼去泸州,结纳赵氏兄弟,如果果真战事有所不利,我们退入泸州罢了。” 董不语道:“云州一向是我们的后盾,如今若是靠向赵家……恐怕咱们以后在云州很难立足。再说赵氏兄弟刚刚反目,我们应该选择哪一个结交呢?” 宁霜道:“吴忧是张静斋的女婿,常言道疏不间亲,云州这棵大树靠不住了。赵家两位公子那里我们都可以派出使者。不过有谣言说最近赵扬和吴忧走得很近,我想赵明那边可能更稳妥一些。何况现在弟强兄弱,锦上添花何如雪中送炭呢?” 苏华道:“家兄正在赵明手下为将,颇得信重,我写一封书信前去,详述情由,无有不成的。” 宁霜道:“这样甚好。事不宜迟,诸位还请立即行动,宁氏生死,全在各位身上了。” 众将一齐应诺。待只剩下一个人之后,宁霜跪在了家庙列祖列宗神像前,默祷道:“各位祖先有灵,不肖孙宁霜敬祷:家族不幸,遭逢乱世,孙不愿仰人鼻息,不愿家族沦为他人羽翼爪牙,乃不忝鄙陋,略尽绵薄之才力,率领家族,出走云州。今已一年有奇矣。然孙之才具亦有限,自入云州,屡经丧乱,子弟死于兵祸者不知凡几,我心惭愧,常自惶恐,竟夜不能寐。幸赖祖宗之英灵,家族子弟协力,得占寸土,生息繁衍。家中年轻子弟,纷纷砥砺成材。虽屡遭寇仇之所凌迫,而屹立至今者,赖人力之半、天意之半也。如今仇雠大至,势难抵挡,祖宗若不忍心看宁氏宗族亡于今日,还请保佑宁氏度过此番危难。孙宁霜再拜盛飨。” 二月,吴忧大军进逼兴城,完成了对兴城的包围。与此同时,董不语单人匹马穿过了云西游骑哨组成的封锁网,杀伤多名云西官兵之后,进入库比伦城。在库比伦城集合了约一万五千兵马,董不语让宁英带队,立即增援兴城,自己则马不停蹄赶往小月氏城。 探听到库比伦出兵的消息之后,莫湘、罗兴、罗奴儿相与计议道:“主公吩咐我等截击敌人增援,如今正是用命之时也。”乃全军开拔,迎击宁英部。 宁英部队对于冬季作战是有相当的准备的。以五千名骑兵护卫两翼,一万多名步兵乘坐数千部轻便的马拉雪橇沿着呼伦河西岸迅驰电掣一般南下。莫湘部全速行军,才在离兴城一百五十里的吉庆集截住了宁英的部队。罗兴所率前锋部队与宁家雪橇军最早遭遇,但刚一接战云西杂胡骑就吃了大亏。 宁家的雪橇不只是运载工具那么简单,雪橇护板都是木材外面包以铁皮,具有良好的防护性能,配合上轻盾之后,对于轻骑兵的弓箭防护性能尤其上佳,板壁上还专门为弩手留了射击口。一部雪橇就是一辆无轮战车,构建起一个相当平稳的作战平台,除了驭手之外,橇上分别有刀盾兵、长矛手和弩手。因为雪橇相对马背更加平稳,所以弩手的射击精度大为提高,杀伤力增加了一倍都不止。而几千部雪橇组成的冲击橇阵更是如山呼海啸势不可挡。这本来是宁家研究出来专门对付迷齐轻骑的秘密武器,没想到却先给云西军用上了。 罗兴从没见过这样的阵势,所率领的三千前锋立刻被雪橇兵冲了个七零八落,宁氏损失微乎其微。折了大半人马之后,罗兴狼狈逃回莫湘大营,备言宁军势盛。 罗兴倒也不算空手而回,在大败之余,他硬是拖回了一辆损坏的雪橇车。莫湘详细询问了宁军雪橇兵的装备、战法之后,没有追究罗兴的战败之罪,与罗奴儿、罗兴两人共同商议破敌之策。 仔细研究了一下那辆破损的雪橇之后,罗奴儿道:“这车拿来冲阵的确不易抵挡,不过也有它的缺点。你们看,这车利进不利退。只要避开它的正面,打击其侧翼或后面,相信会收到更好的效果。而且这车高速驱驰时候,不能急转弯,否则很容易倾覆,车上的人都会摔死。车阵冲锋的话,更加不能说停就停,这样我们就有机会。” 莫湘点头道:“虽有一点缺憾,这雪橇车不失为一件利器,无论单个战斗力还是组成车阵,确实都很不好对付。若是我,就将车阵分作左右前后中五队,相互掩护、相互救应。现在宁军着急南下,又自恃我们拿他们无可奈何,敌躁且骄,这就给了我们以可乘之机。” 罗兴道:“我有一计在此,两位将军不妨参详。宁军除了雪橇兵,还有五千轻骑兵,宁英以其掩护雪橇兵的侧翼,我觉得我们应该从他们身上下手。我和奴儿将军各率五千轻骑为奇兵从两翼袭扰宁家的骑兵,若是雪橇兵冲到,我们就退走,死缠烂打,尽量拖延时间。莫将军率剩下部队为正兵,在大道上挖掘多层长堑,构筑陷阱,士兵们都下马持长枪担任阻击任务。一旦正面遏止住雪橇兵的冲锋势头,我们两翼的奇兵就转为正兵,担任起主要的杀敌任务。” 罗奴儿道:“这冰天雪地的,地硬得赛过铜铁,怎么挖掘堑壕?” 罗兴倒是没有想到这一节,三人苦思解决办法,莫湘忽然喜笑颜开道:“这有何难?既然不能挖掘堑壕,我们就构筑冰墙罢。” 罗奴儿一拍大腿道:“妙啊,我怎么没想到呢。可以先筑雪墙,然后让士兵烧溶雪水,浇筑其上,随浇随冻,刀枪不透,比什么都结实。” 三将计议已定,分头行事。 二罗所率领的骑兵猛烈攻击宁军骑兵构成的侧翼。不管是在数量上还是质量上,云西骑兵都胜过了宁家骑兵。所以在纯粹的骑兵对决中宁家的骑兵打得格外艰苦。而一旦雪橇兵改变行进路线,转头增援骑兵,云西骑兵立即就躲得远远的。这样追追打打,宁军行军速度明显迟缓下来。 两天后,正当宁军心浮气燥地再次上路时,云西的骑兵们停止了活动,似乎一下子消失不见了。宁军官兵惊讶地发现,他们面前的道路上出现了一座由几十道纵横交错的冰墙构筑的冰城。莫湘的部队就挡在他们面前。如果绕道的话,无疑是将部队的侧翼暴露在莫湘的打击之下,而且又要花去更多的时间。绕道不行,剩下的唯一的办法就是硬闯了。 宁军雪橇兵一队队走下雪橇,排成攻击队列,准备攀爬那些光溜溜的冰墙,和敌人做生死搏斗。狭路相逢勇者胜,这个道理莫湘知道,宁英也懂得。所以战斗一开始就格外残酷。滚烫的鲜血很快就染红了洁白的冰墙,两军厮杀的声音仿佛能把那些细小的冰屑震碎。宁军攻击如狂风般猛烈,云西军的抵抗犹如磐石般坚强,宁军将士在坚硬的冰墙上撞开了一朵朵血花,第一波攻击部队付出了惨重伤亡之后只能暂时后退修整。 更多的宁军士兵走下雪橇,参与到进攻的队列中去。第二轮、第三轮进攻全都无功而返,大部分雪橇兵都已经下地参与了进攻。时间将近中午,宁军一次投入了三千步兵进行冰墙争夺战,这是规模最大的一次进攻,看来宁英是下定决心攻下莫湘的阵地了。这时莫湘中军猛然举起红旗,随着战鼓咚咚擂响,两翼二罗的的大队骑兵蜂拥而至,与宁氏步骑兵混战到一起。莫湘也同时发动了反击。 激战一直持续到夜晚,宁军雪橇大半被毁,骑兵部队基本上全军覆没,士兵纷纷开始逃亡。云西军趁势追击,斩俘甚众。云西军追击的部队直到遇到了苏华匆匆征集起来的三千义勇军才止住了追击的脚步。宁英得以逃入库比伦城,不敢再出来。 其实倒并非因为莫湘怕了苏华,而是这时候莫湘收到游骑哨的报告,董不语率领两万兵马从小月氏城往兴城进发。 经过了吉庆集的激战,莫湘手下能战之士不过万人左右。莫湘发出转头迎击董不语部的命令之后,罗奴儿、罗兴都心存疑问。罗奴儿直言不讳道:“将军,不是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兵力相差一倍,我军又是久战疲惫、长途奔袭,胜算连一成都没有罢。” 大风雪中莫湘面色凝重如铁,缓缓道:“我亦知道此战胜算不大。然则主公将阻击任务交给我们,就是相信我们不会让一个宁家士兵通过阻击带。先前认为,宁家必然集结重兵于兴城,现在看来,宁家竟是犯了分兵的大忌,这是我们的天赐良机。不瞒两位说,我是决心,就算把部队全都拼光了也不能让董不语的部队回援。消灭宁氏,必须一战成功。虽然多方筹措,我们的粮秣最多就够支撑两个月的,云西百姓是用最后一滴血在支持这场战争。我们输不起的。时间如果被拖延,同样是我们输。为了千万云西百姓,为了主公的大业,哪怕拼上我莫湘的性命呢!我也已经派出军使联系主公,请他为我们增派一些兵马,能不能赶得及,就看老天的意思了。” 罗奴儿、罗兴拜服道:“将军计虑深远,一片冰心可昭日月,我等愿效死命。” 第十四节百战 圣武二六九年二月十三,莫湘战宁军于大丘,败之,十四,战于里丘,再败之。宁军恐,立寨于波河南,鹿角十重。十六,莫湘攻宁军波河寨,一日而摧拔之,斩首千级。宁军溃散,董不语约束不住,引千余残军自投库比伦去了。 莫湘乃令:军分十队,杀敌三倍于平日赏,妄取一物者斩!云西军乃不取财物,连续追击宁氏败军三昼夜,斩俘极众,来自小月氏城的宁氏援军全军覆没。小月氏城闻风而降。 二十五日,莫湘率千骑入小月氏城,城内官佐膝行而迎,缚宁氏留守官员乞命,莫湘尽赦之。俄而有宁氏余党数百人,趁夜在城内放火鼓噪作乱,城中大乱,或有谣传乱党过万者,莫湘斩传播谣言者,自镇帅帐,命罗奴儿、罗兴各率百骑巡城。平明,乱党尽被平灭,二罗擒杀宁氏余党百二十人,将其首级号令于市。小月氏城乃大定。 莫湘分两千兵使罗奴儿押送辎重补给吴忧主力部队,以罗兴守小月氏,己复集兵攻库比伦。苏华、董不语、宁英等闻讯大恐,集合徒众,弃城而走,又不敢走呼伦河西岸,尽数渡河而东,拘束渡船在东岸,以避莫湘兵锋。三十日,莫湘恢复库比伦。纵兵略呼伦河以西,所过郡县皆降。 三月十五,莫湘与吴忧会师于兴城。吴忧大喜嘉赏之,道:“十荡十决,百战百胜,将军之谓也。”乃补益其军,以赵琼、成轨为副将,使循呼伦河以东。 三月底,莫湘率部渡呼伦河,以成轨率三千人为前驱。成轨渡,苏华设伏于对岸,半渡而击之,军士恐慌,成轨拔剑在手道:“莫将军有令,今日有进无退!”军士死力向前,苏华抵挡不住,节节后退。成轨部得以全军渡河。两军正酣战,宁卫忽率宁氏水师沿河杀至,放火焚烧云西军渡船。云西军抵敌不住,渡船大部被毁,成轨部竟成孤军。恰董不语亦率军来战,苏华部士气复振,宁军复将成轨部压缩至河边。 成轨见后路已断,敌人复有增益,自度不得脱,乃命焚烧军旗,亲率轻骑突围,迎面正遇见董不语,被董不语抬手一戟,刺于马下,成轨部下军士皆散。至此,云西渡河三千将士全军覆没。莫湘恼恨不已。 吴忧闻讯,急遣军使召莫湘,欲撤东进之兵。莫湘回复使者道:“轻敌丧师,湘本应自缚请罪,但将在外不敢自轻。我军虽败,主力未失。现已有破敌之策,尚有力东进。主公容我一月时间。”吴忧壮之,乃遣鲍雅率一千金赤乌精兵增援莫湘。 此前莫湘接杨静书信,备言其先前不得已降宁氏的苦衷,称愿为内应,共破宁氏。莫湘览书大喜,约期举事。 当时莫湘与宁军隔河对峙,秘遣鲍雅率一千金赤乌至呼伦河上游,扎木排顺流而下,诈称云东义勇军,袭击宁军,莫湘自率部接应。 四月十日,鲍雅率金赤乌隐匿衣甲兵刃,乘木排沿呼伦河而至。恰值杨静率队巡河,稍加查问即放进水营。云西军乃点燃火排,抛掷火把,射击火箭,径冲宁卫水寨。一时间大火弥天,延烧至陆寨,宁军大乱。金赤乌趁机登岸。见到东岸火起,莫湘尽起大军登船渡河。其时鲍雅已在东岸取得牢固立脚点,金赤乌犀利的攻击力加上鲍雅这样的猛将杀得宁氏军队节节败退。董不语率数百骑发动反冲击,旋即被鲍雅所败。苏华引本部人马拼命反击,虽稍稍遏制住鲍雅的攻势,但却无法阻止莫湘大军渡河了。 战斗断断续续进行了一天,莫湘大部渡河成功,云西人马会师东岸,宁军大败。董不语、宁卫、宁英各自逃去,苏华殿后被鲍雅所执。莫湘不再给宁军任何机会,分兵多路,星夜追击,斩宁英于大堡,擒宁卫于并渠,董不语死战得脱,亡入北方阴山山区。杨静将功补过,重入吴忧麾下。此役之后,呼伦河以东地区尽入云西掌握之中。宁氏只剩下了兴城一座孤城。 至此,宁氏外援彻底断绝,吴忧借助小月氏城、库比伦城特别是呼伦河两岸城镇牧场的补给开始了对兴城的围城战。 围城至五月,张静斋使者自云州来,赵明使者自泸州来,皆为劝两家罢战而来。 张静斋使者对吴忧道:“云东云西,向来并为唇齿,向者宁霜擅取将军之城,杀云西大将,如今已受天罚,丧师失地,狐突鼠窜,不成气候矣。将军何必苦苦相逼?听说战事绵延至今,双方将士尸骨曝于荒野者已有数万之众,更有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皆为兵祸所累也。唐公有命,请将军且息雷霆之怒,罢忿怒之兵,宁霜交给朝廷法办,务必以国法追究其罪责。” 吴忧大怒变色,正要发作,苏平以目视之,似有话说。吴忧乃道:“尊使请歇息,容某思之。” 屏退左右,苏平长揖贺道:“恭喜将军,贺喜将军。” 吴忧愕然道:“喜从何来?” 苏平道:“兵法云,上兵伐谋,下兵伐城,锐卒顿于坚城之下,日久必疲。围城作战,旷日持久,虚耗钱粮,非智者所为也,此时罢兵,迎合唐公之意,休息疲敝之兵,将军何乐而不为?” 吴忧笑道:“旬日间我即可攻下兴城,除此寇仇,一并休整,岂不更美?” 苏平摇头道:“将军岂能自欺欺人?宁氏营造兴城非止一日,兴城背靠呼伦河,城高壕深,士民一心,非经年不可攻拔,就算这期间库狐、迷齐不来进攻,哈克兰不来犯境,云州、泸州皆不肯出兵救援宁氏,云西军队耗得起么?以上但有一样,将军不免饮恨收场。与其自陷险局,何不见好就收?敌人是杀不尽的。便如宁氏,经此一役之后,将士离散,人民、土地尽归云西,还能拿什么来与将军抗衡呢?而趁现在还掌握主动,索取最大的利益才是将军所应当做的。” 吴忧气恼道:“宁氏屡次凌迫于我,总不能就这样便宜了宁霜这贱人!” 苏平微笑不语,告辞出帐。 次日吴忧又接见了赵明的使者。这位使者措辞强硬很多,威胁道云西不撤军的话,泸州将来“主持公道”,吴忧嘲弄道:云州的事情自有云州的解决办法,用不着谁来好心主持什么公道。赵明若是想管闲事,不妨先管好自己的家事。如果赵明一定要插手他和宁氏的恩怨的话,不妨出兵云州,看看到底鹿死谁手。云西众将皆嬉笑附合,赵明使者拂袖而去。如今赵明南有强敌阮香,北方还要防备依附赵扬的诸城,根本无力和吴忧叫板,吴忧也是看准了他色厉内荏才敢这样嘲弄他。 吴忧对待张静斋的使者很客气,却并不急着答应张静斋罢兵。三天后,苏平再次求见,对吴忧道:“将军,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是战是和,可决矣。” 吴忧笑道:“我看将士们尚有余力,所以决定再攻一阵子看看。或许宁霜会投降呢。” 苏平道:“既然要战,何不遣云州使者?这几天也不见攻城?” 吴忧叹道:“可是先生日前所说的话又提醒了我,我怕打不赢,所以提前留条后路罢了。至于先生没看到攻城,那是因为刘衮正在勘察地点挖掘地道,还没有定下来地点,所以还没有开始大规模的进攻。” 苏平无奈地道:“苏某这两天又为将军想了一个办法。不知道将军愿不愿意听听?” “先生请讲。”吴忧表现出了足够的好奇心。 “我想唐公单方面想无条件劝和两家对将军确实不公平,所以我想可以让宁氏对云西战争损失做点补偿。至于这额度么……将军看多少合适呢?” 吴忧笑道:“我现在还不想求和。宁霜这贱人反覆无常,屡次背信弃义,我信不过她。” 苏平道:“若是云州能提供担保呢?” 吴忧熟视苏平,半晌方道:“若非知道先生与宁氏毫无瓜葛,我还以为先生是专为宁氏做说客的呢。这里也没有外人,先生能不能明示一下,到底为何一再为宁霜求情?” 苏平笑着摇头道:“不是为宁霜求情,就事论事而已。现在云州唯一能为我大周抵挡住库狐、迷齐人骚扰的,只有将军了。我不希望云西精锐毁于一旦。所以一边替将军向唐公打保票,一边力求能在最短时间内解决战斗。以苏某本心而言,何尝不想将军速灭宁氏,宁霜与我何干焉?” 吴忧笑而释怀道:“竟是误会了先生,该打!先生这般为我考虑,难道就不怕我平灭强敌之后掉头南下,与唐公争锋么?” 苏平道:“我相信我不会看错人。平所虑者,不过库狐迷齐,至于大周由谁作主,是我们的家事。古人道,兄弟阋于墙,共御外侮。难道不是么?” 吴忧笑道:“我的心思居然全被先生料准。先生说得对,咱们大周的家事容不得胡夷来说话。”稍微顿了顿,吴忧道:“先生,既然话已挑明,我还是觉得现在是拿下宁氏的最好时机。即便借机勒索一笔,却还是不能斩草除根。宁氏仍有万余精锐在兴城,若是留下他们,或者宁霜竟以兴城投效迷齐或者库狐人,则云州永无宁日。您也看到了,此役之后,我所面临的将是库狐迷齐两家倾国之兵,而所拥有的不过云西数城。况且哈克兰、兀哈豹未平,我在云西说话都不大便当,云东库比伦、小月氏两城新附,民心不稳,再加上有个宁家在背后给我捣乱。我的处境也很难啊。如今云西虽然强盛一时,却缺乏后劲,即便为云州百万百姓计,先生可否为我云州指一条明路?” 苏平沉默片刻才道:“此事我也曾熟思之,云西崛起之速,前所未有。说句实话,云西也几乎集中了云州能战士兵的精锐。此役过后,征召十万大军不是难事。烈火金赤乌的旗帜将插遍云州草原了……其实最有利的,应该是将军与宁氏结合。以宁氏的财力、云西的人才,何愁胡虏不灭!这事须一个周全的计划才成……其实要设计赚取兴城也并非不可,但却不合我平日做事的原则……” 吴忧道:“先生过虑了,兵者诡道也,但能取胜,何必计较手段呢?” 苏平反问道:“我若为将军取得兴城,将军将以何酬谢我?” 吴忧为难道:“珍宝美人、高官显爵,对先生来说皆唾手可得,我真不知如何酬谢先生……不如这样罢,若是先生不弃,我愿与先生结为兄弟,唇齿相依,永不加害对方。如何?” 苏平倒是没有想到吴忧的提议,不觉笑道:“将军怎不说同年同月同日死之类的话?” 吴忧正色道:“我是武将,整天征战于沙场,说不定哪天就不在了,马革裹尸,也算死得其所,就不拖累先生了。” 苏平听吴忧这样一番发自肺腑的说话,心中竟有一丝莫名的感动,因道:“将军切勿说这种不吉之言。若是将军抬爱,苏某却之不恭。” 吴忧大喜道:“想我吴忧自小孤苦无依,没想到居然结识了苏兄这样的好兄弟!取不取兴城又有什么的呢?不如我们这就结拜。” 苏平没想到吴忧却是这么性急,只得依着他去操持结拜的仪式。 次日,吴忧召集众将,特意吩咐皆不必穿戴甲胄,轻装便服来便好。待众将聚齐,吴忧道:“今日召集诸位前来不为军务,特为庆贺我与苏平先生结拜为兄弟。因为准备比较仓促,一切从简,所以各位也就不用送贺仪了。今天休战一天,大家尽情吃喝作乐!弟兄们每人多给两斤肉,一瓶酒,让宁家见鬼去吧!” 众将纷纷举杯祝贺,唯有莫湘滴酒不沾。吴忧固强之,莫湘勉强啜了一口,却立即呕吐起来,脸色绯红,似欲滴下血来。 吴忧惊讶道:“将军久治军旅却不饮酒,真乃奇事!”既知其确实不能饮酒,吴忧这才放过莫湘,命亲兵扶她先去歇息了,自与众将饮酒作乐。 当日云西兵将大都露天饮宴,大呼小叫,一瓶酒自然不够喝的,士兵多有自带酒的,也纷纷取饮,官长也不约束。有那不胜酒力的,早喝得七仰八歪,去盔卸甲,席地而眠,轮值的哨兵都有不少偷偷跑去喝酒的。整个云西军营乱糟糟地如同一个菜市场。 宁家兵将在城头上看得直流口水。宁豪对宁霜道:“敌军纪律散漫,毫无防备,吴忧可破而擒之也!请小姐让我出战,必能打败云西军。” “不可,吴忧一向诡计多端,这必定是他的诱敌之计。”宁霜却不敢相信吴忧会给她这么好的机会。城里现在一共就一万多兵马,如果盲目出击中了吴忧的埋伏的话,宁家可就真的要灭族了。 兴城就像一个乌龟壳,坚硬又安全,野战中宁军好像从来没有赢过吴忧军,现在她只能赌吴忧耗不过她。 云西军饮宴一日,居然无事,宁军躲在城里并不敢出来。 次日苏平对吴忧道:“昨日全营皆醉,若真为宁氏所乘,是我之过也。” 吴忧笑道:“兄长说哪里话来。我料宁霜她没这个胆子!” 苏平诧异道:“难道不是诱敌之计?” 吴忧不以为然道:“我与宁兄诚心结拜,岂能以此而设计动刀兵?再说成天提心吊胆,日子还有什么过头?宁氏早已丧胆,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苏平只有叹气摇头,吴忧现在似乎变得特别喜欢冒险。 “兄长可以教我破敌良策了么?”吴忧充满期待地问道。 “这个倒是不难。我已有一个计策在此。让我入城对宁霜说,唐公不能容忍云西的强大,一面遣使劝和,一面暗地调兵遣将,救援宁家,只需要到时候里应外合,就可以击败云西军。只要宁霜肯出城,云西攻陷兴城易如反掌。” 吴忧道:“如今内外交通断绝,只凭大哥你一张嘴说,宁霜必不肯信。只怕反而害了大哥性命。” 苏平道:“兄弟不必担心,我计中还有计。我派人持我信物去火壁城,就调火壁城守军一万兵马来配合我们这一出戏,你看如何?” 吴忧拊掌大笑道:“此计甚妙!然则谁可为使,前去火壁城?” 苏平道:“此人必须智勇兼备,我以为,席可遣。” 吴忧道:“席将军我有他用,实在抽调不出来。不如换个人。那位狐眉姑娘如何?” 苏平摇头道:“女人家上不了大台面。何况还需要她传递情报。” 吴忧道:“那么让巴秃颜去吧,这人精细而有勇略,我印象很深。” 苏平道:“只恐其资望不足以统帅万人大军。” 吴忧笑道:“只是做戏,只调五千人马足矣。就让巴秃颜去吧。” 苏平不再争执人选,与吴忧详细约定行动细节。苏平自去吩咐巴秃颜去火壁城调兵的事情。 苏平退出之后,吴忧立即召见鲍雅、罗奴儿二将,密密嘱咐了,二将领命而去,吴忧又召见莫湘、狄稷、席、刘衮四将以及陈玄,道:“我听闻哈克兰人趁我征讨云东期间蠢蠢欲动,还请四位将军与陈先生即刻率两万兵马以最快的速度往援宁远,与哈迷失会合。凡事计议而行。”五人领命,即刻领兵出发。 “主公,苏平不可使之离开我们的控制范围。此人虽然身在我营,心还是向着张静斋的。若是他毁弃承诺,助宁氏守兴城,则我们的征战将全无意义。”得知苏平即将进入兴城的消息后,陆舒紧急求见吴忧,直言不讳。 “陆先生,请注意你的措辞!苏平是我义兄,张静斋是我岳父,即便他们有什么不利于我的行为,我难道不该忍受下来么?”吴忧少有地对陆舒疾言厉色。 陆舒却也是耿直的性子,忿忿不平道:“不说这个倒还罢了,前日结拜,全营皆醉,情势至为凶险,云西将士的性命,可不是被主公拿来送人情的。还有,难道云西这许多将士的血汗,还比不过主公那三心二意的岳父和兄长么?” “你!你!你真是口无遮拦!枉你还称我一声主公,有你这样跟主公说话的么?” “主公也是人,未必没有错处!巧言令色,文过饰非,这难道是主君应该做的么?主不正,臣不劝,这种谗佞之臣,陆某做不来!” 吴忧乃改容正色拜陆舒道:“人道诤友如师,先生铮铮风骨,足为我师,今后不敢以臣下之礼待先生。” 陆舒昂然还礼道:“陆舒不敢。主公但能端正品行,舒自当尽到臣下的本分。” 吴忧谢道:“先生之性,直如钢铁。”然后耐心跟他解释道:“前日结拜,我埋伏了精兵在营侧,宁军敢出城,保证他们有来无回,这个不说了,苏平也猜到了,我只是不想承认心事被他料着而已。其实苏平之心不可测,我亦深知之,是以这么久以来不敢让他稍离我的耳目所及。只是此人虽为文人,心性之坚,是我平生仅见,想收服其心是不大可能,但他要脱离我的控制,也没那么容易。我已反复权衡,这一次,苏平进入兴城,其利大于弊。对于意外,我也有布置。席、刘衮这两个苏平最得力的助手我都给他调开,莫湘、狄稷的勇略加上陈玄的智计,足以压住这两人。巴秃颜前去火壁城调兵,我用鲍雅、罗奴儿做如此如此布置,以鲍雅的勇力,罗奴儿的诡诈,可保万无一失。先生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陆舒谢过刚才的无礼之罪,叹道:“苏平人中龙凤,可惜不能为主公所用。主公地位稳固之后,定要杀之。” 吴忧道:“杀苏平?我这辈子都做不了这种事情的。如果真的有心杀他,我就不会跟他结拜了。” “有些事情是万不得已的,主公深思之。”陆舒陈声道。 “到时候再说罢。”吴忧意兴阑珊道。 苏平是在一个清冷的早晨大摇大摆地入城求见宁霜的。以苏平的名声,不论在云州什么地方都不会拒绝他进入。 “先生久在云西军中,不知今日来此,有何见教?”宁霜言语虽然客气,眉目间掩饰不住的喜气。经此一役,宁氏元气大衰,众将纷纷离散,宁氏最优秀的子弟兵们纷纷捐躯沙场。那些平时最熟悉的面孔再也看不到了,困守孤城,每每让她绝望发狂。这段日子以来,她焦躁不安,多少次都强自压抑拼个玉石俱焚的想法。不管苏平是为什么来的,都意味着一种转变,现在她最希望的,就是转变,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我给小姐带来一个消息。”苏平道:“可否屏退其他人?”他特意看了看目露凶光的宁豪一眼。他虽然佩剑,也还是个文人,除非必要,对于那些脑子不太灵光的武将一向敬而远之。 “都退下。苏先生还能伤我么?”宁霜急切地挥挥手道,根本没注意宁豪铁青的脸色。 一直等到丫鬟上了茶,苏平双目一瞬不瞬打量了一下宁霜之后,才不急不徐道:“苏某这次来得冒昧,小姐勿怪。” “先生带来了什么消息?”宁霜问道。 “也算一个好消息,也算一个坏消息。”苏平悠悠然道。 “这话怎么讲?”宁霜问道。 “对小姐来说,是个坏消息,对宁家来说,未尝不是一个好消息。” “比起家族安危,宁霜一身荣辱算得了什么呢?” “如此……恕苏某唐突。我有一个建议,以小姐一人,换宁氏一族得以保全,小姐意下如何?” “说来听听。” “如果云西军队全力攻城,小姐以为兴城还能撑多久呢?”苏平放开这个话题,先闲闲问了一句。 “大概不超过一个月罢。不过他们会付出代价的。”宁霜狠狠地道。 “宁氏却逃不脱灭门的命运罢。”苏平再逼一句。 “总要拼个鱼死网破。”宁霜这时候在咬着牙说话了。“先生不用绕弯子。宁家的情况,没有谁比我更清楚,我对您刚才说的消息很感兴趣。这是吴忧的条件么?他要我的性命?” “不,他要的更多,按照他的意思,自然是对宁氏斩草除根最痛快。只是唐公却不能让云西如此强大。” “云西、云东,一鹰一犬,如果鹰吃掉了犬,于主人是大不利的罢。”宁霜嘲弄地道。 “可以这么说。”苏平道:“吴忧要的是宁家,但唐公要考虑的却是云北的安定。说句不好听的话,如果宁氏已经毫无利用价值,唐公会全力扶植吴忧的。” “事到如今,宁霜已经没了那份争强斗胜的雄心,只想保全宗族而已。牺牲我一人,又有何妨?宁氏原本就是商人,今后还做商人罢了。”宁霜不为苏平言辞所动,并不愿意宁家今后完全做张静斋的附庸,而且,谁又能保证,苏平说的话句句都可信呢?宁氏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要不然今天苏平就不会出现在这里。宁霜虽然心焦,心眼可从来不缺。 苏平也看出她的疑虑,笑道:“苏某的建议,小姐可原意听一听?” “我一直在等,是先生一直在卖关子罢。说实话,宁氏现在虽然败落,但还有一拼之力。主要资产人手也都分散各地,唐公若想空手就得这些个便宜,未免太小觑我宁氏。”宁霜神情哀伤却坚决地道。 “小姐真非凡人,苏某唐突,请小姐恕罪。现在就谈正事。”苏平正容道:“我与吴忧约定,我调云州兵马前来,里应外合,骗宁军出城,云西军趁机进攻,必可攻克兴城。” 宁霜听了,脸色一白,这个建议,如果苏平一上来就提出来,她未必不会心动,如今苏平自己主动说破,肯定是有了别的主意了。 “现在计策已经说破,云西军队会如何布置,小姐一定已经了然了罢,该怎么应变,小姐有主意么?”苏平道。 宁霜也不是笨人,苏平早就说过,用她一个人换宁氏一族,先前又有了这样的布置,她自然猜到了苏平的打算。 “先生的意思是说,云州到达的时候,云西军一定会等着伏击我们出城的部队,所以我们可以从另一面突围。而以吴忧的奸猾,不会完全不留预备队。但去掉设伏的部队还有维持包围的军队,吴忧手里的机动部队必然有限,如果追击,就不能阻止兴城守军突围,这时候就需要我留在城中,吴忧一定会选择攻克兴城,而我宁氏宗族就可保全,对吧?” 苏平鼓掌道:“小姐实在是我生平所见第二聪明的女人。” 宁霜现在没兴趣知道谁是苏平见过的第一聪明的女人,只是问道:“这样使得么?” 苏平道:“我知道小姐必然信不过我,我可以跟宁氏宗族一同突围,若是突围不成,姑娘大可交待将苏某就地处死,也算为宁氏宗族殉难罢。” 宁霜道:“难得先生如此大度。就这么办罢。只是恕小女子唐突,我实在是好奇,先生冒这样的风险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苏平笑道:“其实说起来这个理由很有点私心在里面。我只是想,借着这次机会,早日脱离云西的掌握。我离开圣京已经太久了,最近圣京传来的消息又不大好,我很担心。宁氏若得突围,我不会干涉宁氏的去向,就请宁家也答应放苏某自由罢。” 宁霜熟视苏平良久,道:“这点我可以保证。” 第十五节灭宁 圣武二六九年五月十五,一个晦暗不明的日子,吴忧对宁氏的征战大势已定。 虽然只有五千人马,来自云州军队的旗帜却是遮天蔽日,五千轻骑如飙风一般掠过大地。激起一片震颤。天光虽然暗淡,站在兴城城头却看得一清二楚。 “这巴秃颜的本事硬是要得。”吴忧暗中赞叹了一句。 “云西军稍作抵抗就会放他们进来。小姐可率部出西门,假作里应外合,主力却走东门。”苏平站在宁霜身边低声指点着。 “但云西军的旗号丝毫不乱,扎营地也都没有变动。”宁霜心里对这场豪赌始终还是存着疑虑。 “吴忧舍不得我这个兄长死的。”苏平悠悠然道。 “此话怎讲?” “如果他不信任我,他可以截住巴秃颜,那样的话,我就会立刻死在你手里。” “原来如此……巴秃颜杀进来了。为我披甲罢。”最后一句话,宁霜是对自己的亲卫说的。面对着很可能是最后的时刻,宁霜的声音竟是意外地平静。 绚烂的白银铠,锦绣的百花袍,一根白得耀眼的雕翎,轻盈的梨花枪,高骏的紫骝驹。两军阵前,宁霜的这一身装扮,就如同太阳一般夺目。 “主公,宁军从东门突围!我们兵力不足。”震天的喊杀声比传令兵更快地将消息传递到吴忧眼前。 “让他去!宁霜还没有走。”吴忧骑在一匹骏马上,此刻,他灼灼的眼睛,已经完全被那个衣着华丽的女孩所吸引。不会是诈欺,那个人肯定是宁霜。苏平果然在和他耍花样,但现在还不能说谁会笑到最后。宁军主力突围,兴城必陷。宁霜在这,就是吊他的胃口吧。 不用看,宁家已经完了。再一次地,吴忧面前浮现出苏平总是潇洒自信的面孔。这个人,即便手下没有一兵一卒,也可以颠倒人间。张静斋曾赞苏平一人可当十万甲兵,这话不是平白无故说的。苏平,始终是吴忧在云州最大的障碍。 宁霜,这朵宁氏家族最娇艳的鲜花,为自己留了下来,这显然是苏平的一份礼物吧。吴忧好像又看到了苏平那锐利得不似凡人的眼神,好像听到了那个比自己年长不了几岁的青年慢条斯理的话语――这个就算作兄弟一场的礼物吧。自己怎么能够辜负这样一番好意呢? “主公,宁氏军队约八千人从东门突围而出。”传令兵再次带来战报。 “知道了。让也速不该和忽邪火各带本部人马去追。” “得令!”传令兵如飞而去。 “马晃,你去对巴秃颜说,宁军已经突围,该歇歇了。” “是!”马晃调转马头,在十几名卫士的簇拥下飞奔向云州军的方向。 “吐里不花、图兰!” “末将在。” “你二人各带本部人马包抄巴秃颜侧翼,一旦其有异动,立即进攻,如有抵抗,格杀勿论!” “遵令!” “其余诸位,随我迎接宁大小姐吧。”吴忧嘴角露出一丝阴沉的笑容。 相比较于吴忧这边军容鼎盛,宁霜的出场就寒酸了许多,寥寥数百名士兵跟随着宁霜走出了兴城,并且在城外列成了一个小小的方阵。明知面对的是必死的结局,这些士兵还是出跟随着来了。其实他们并非纯粹意义上的士兵,他们是长期受宁氏豢养的家客,也就是通常所说的死士。他们或许还不比普通士兵的组织和纪律,但他们是真正可以为了宁家去死的一群人。宁氏精锐尽数突围,愿意留下来追随宁霜的,就是这些人。 “宁霜,时至今日,你可认输了?”吴忧稳稳地端坐在马背上,以鞭指向宁霜道。 “成王败寇,我既战败,天数使然,无话可说。只是你也不用得意,你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宁霜静静地道。 “就剩下了这么点人,难道你还心存侥幸不成?”吴忧嘲弄道。 “吴忧,我承认很多地方我不如你,选你做对手,也是一个错误。但至少有一样事情是你永远也比不过我宁氏的。”宁霜脸上露出了一个凄凉的笑容。 “现在你还有闲心卖关子……哦,是为宁家突围部队争取时间吧。好吧,如你所愿,时间我有得是,你倒说说看,宁氏有什么是我永远也比不过的?” 宁霜一举枪,她身后的数百人猛然都抽出了钢刀。吴忧神色不动,他想看看宁霜这时候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空气在这一刻凝聚,所有人都屏息凝气。宁霜和那数百名宁氏士兵凝重的神情表明,接下来,绝对是一个不同凡响的时刻。 沉默持续了半分钟,宁霜凄然一笑,枪尖带着华丽的流光从空中滑到地面。紧接着是数百把钢刀整齐地落下,一瞬间,鲜血喷涌如喷泉一般绚烂,这数百把钢刀斩的,正是他们主人自己的脖子。他们没有伤害任何人,他们只是杀了自己。这片血幕将白盔银甲的宁霜映得宛若雪山上走下来的复仇女神。云西所有的官兵包括吴忧在内,全都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他们都不是没有见过血腥的人,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但今天这一诡异的场景却成为了他们这一生都无法抹去的噩梦。 吴忧手里的马鞭掉在了地上,他从没有想到,人的生命也可以这样挥霍。宁霜说得没错,他可以做到很多事情,但唯独这件事,他一辈子也做不到。即便手下真有这样的死士,他也决不肯让他们这样去死。宁霜用这样残酷的方式向他显示了宁氏的骄傲和荣耀。 “现在你总该知道,你可以打败我,打败宁家,但你永远不要想羞辱我。”宁霜的笑容中透出来的绝望在一片尸体和血泊背景下显得无比诡异。 梨花枪深深地插入地下,宁霜从腰间缓缓抽出佩剑。在此之前,她甚至连一点油皮都没有蹭破过,她的身体完美无瑕。冰冷的剑锋接触到她天鹅般柔软的脖颈的时候,她的心如数百米的湖水一般沉静清凉。这世间的一切,和她再没有任何关系。她亲手为自己安排了最华丽的死亡仪式。如今她的生命却将在最美丽的时候凋谢。她又看了一眼吴忧,那个英伟冷峻的男子,本来“或许”可以成为她的丈夫的,现在却成了要杀她的刽子手。 “嗖!”正当众人失神的当儿,一支冷箭忽然从城头射向吴忧,那种力道、那种角度,与上次在与兀哈豹交锋时在两军阵前射向吴忧的那支全无二致。这一次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一直紧跟在吴忧身边的侍从长拉乌赤。这时候飞身扑救吴忧显然已来不及,他灵机一动,用自己的马鞭狠狠抽了吴忧坐骑眼睛一记,那马直接惊跳起来,用自己宽阔的胸脯为吴忧接下了这致命的一箭。这箭的力道是如此强劲,透过了马身之后又被吴忧的铠甲所阻挡,虽然没有透甲而过,仍然将吴忧震得胸口剧痛。 “保护主公!”拉乌赤一声大喝,数十名贴身侍卫蜂拥而上,用身体将吴忧挡得严严实实。被几十个壮汉这样挤压住,吴忧连气都透不过来,心里只是咒骂宁霜。在他心里自然都把这次偷袭全算在了宁霜身上,先前建立起来的对宁霜的那点尊敬荡然无存。 “攻城!攻城!我要把兴城踏成平地!还有宁霜那个贱人,我要抓活的。传我命令,擒住宁霜者重赏!”吴忧恨恨地吼道。 趁着云西军队的混乱,一缕白色的身影飞速地闪至城门口,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宁霜低声喝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宁霜听那熟悉的声音正是董不语,却不知道在城头射冷箭的那人是谁。 “走不掉的。”宁霜无奈的叹了口气,成千上万的云西士兵如同黄色的潮水汹涌而来,就算董不语是铁打的,也禁不起这许多人围攻。 “城内不是有地道么?” “你走吧。我不会走。抓不到我,吴忧一定气疯了。他一定会尽起精锐追击我们的突围部队,那样的话,我宁氏可就真要灭门了。” “你以为你不走吴忧就会放过宁氏?” “至少我可以和他周旋片刻。他们走得越远越安全。” “以身饲虎,亏你想得出!我求你了,霜儿,我们一起走,我就是死也维护你周全。不管什么家族,不管什么恩怨,就咱们两人浪迹江湖,不好吗?”董不语急切地道。云西的士兵得到吴忧的命令,务必生擒宁霜,所以都不放箭,只是各执近战兵刃围拢过来。要不然的话,宁霜、董不语两个早就被射成了刺猬。 “你走吧!你不走,我就死在你面前。这样你就开心了?”宁霜坚决地推开了董不语,她的嘴唇咬出了深深的血印,仿佛觉得这样对董不语过于残忍了,她柔声道:“你和你的那位射箭的朋友都走吧。替我谢谢他。” “我的朋友?”董不语愕然一下,“我不认得什么射箭的朋友。” “受死吧!”这时候云西士兵已经逼得极近,十几个云西性急的士兵猛然扑了上来。董不语长戟纵横施展,转瞬间这十几个士兵就成为戟下之鬼。但他武艺再高,也抵不住数十上百的骑兵结阵冲锋。 董不语终究还是走了,宁霜以当场自尽相威胁,他也只好让步。因为他没有坐骑,宁霜甚至将自己的紫骝驹让给了他骑乘,而宁霜自己那一抹耀眼的白,在灰黄的大潮中不过翻起了一点浪花,很快就淹没不见了。董不语竟是没看清她是死是活。不过他却清醒地知道,恐怕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望见她了。 “还不快走,真的等死么!”一个浑厚的嗓音猛然在他耳边响起,将董不语勉强从失神的状态中拉了回来。 一个英武的红发青年骑着一匹火炭也似的巨大红马,手中闲闲提着一杆枪,马鞍一侧,挂着一副硬弓,一个箭囊,箭囊里面只有一支雕翎箭。 “我和霜儿一起死!” “要死,还会等到现在么?” 这人身上带有某种董不语从来没有体会到的很重的压迫感。自从出道以来,董不语从来不肯承认,有人的武艺会高出他整整一个档次。何况这青年看起来是如此的年轻。但事实是,在这人的目光下,董不语觉得自己的实力被一览无余。紫骝驹也算万里挑一的千里马,但在那匹赤焰般的红马面前,仿佛连路都不会走。若非这人就在自己面前,董不语真不敢相信世间还有这样的人物。 “愣着做什么,我只能阻住他们片刻,你真当我是神仙么?”青年笑道,虽然这样说着,千军万马在他眼中却仿佛是无物。董不语走先,他断后,只有云西士兵迫得非常紧了他才猛然回马,闪电一般出一枪。只一枪,追得最近的云西士兵必然有三五个惨叫落马。街道逼仄,也实在不适合骑兵大规模冲击。 “地道就在前面。”董不语道。 “你走地道吧。我才不会走地道。”青年笑意始终不曾消退。 “你难道要硬闯?”董不语追问一句。 “董将军不敢?” “还未请教将军高姓大名?” “在下东方玉。现在还是白丁一个。将军是当不起的。如果能脱身,咱们在蔡集会合吧。” 东门城门早已大开,自称东方玉的青年单人匹马闯出来的时候,无数的云西士兵冲了上来,他们对这个骑在马上的人并不在意,他们看中的是他的马,若能捉住这匹神骏的马儿,献给主公,肯定比捉住宁霜获得的赏赐更多。东方玉长笑一声,在赤麟驹耳边低语了两句,整个人都伏在马背上,也不见他怎样催动坐骑,赤麟四蹄生风,象一道火热的炎流,以人眼难及的速度,骤然奔向城外云西军阵之中。很多官兵都是还没来得及举起手中的刀枪就被他轻巧地闪过。仗着马快,东方玉连拨带刺,不一会儿就过了云西军阵的一多半。 被人单人匹马透阵而过,这样的事情在云西建军的历史上还从没有发生过。东门指挥作战的将军是金肃,猛不丁从城里冒出这么个强悍得不像人类的怪物,金肃还真是吓了一跳,这时候吴忧在西门遇袭的消息刚刚传到他这里,“抓刺客!死活不论!”毫不犹豫地,金肃下达了命令,同时扣上了四支羽箭,这人是他生平仅见的高手,但如果凭着数千将校还留不下他的话,那他真的可以羞愧到自尽了。 东方玉不是神仙。当他听到羽箭凄厉的破空声的时候就知道不能耽搁了。这金肃的箭术当初在圣京就小有名气,上阵常带八壶羽箭,先不说准头,单是能射出这些羽箭的耐力就让人佩服。而一旦被他的羽箭缠上,哪怕只有片刻,东方玉用脚趾头也能想象自己和赤麟的身上同时多出来几百个伤口的惨样。何况还有草原骑兵阵最恐怖的箭雨,不用多,几千把角弓齐射一次,东方玉就可以在天上看这个世界了。 不敢迟疑,东方玉出枪拨落了金肃射到的第一轮四支羽箭,没想到金肃虽然每次取四支箭,而取箭、拉弓到射箭的动作却是一气呵成,毫不停滞,射向东方玉的长箭没有特别花哨的技巧,却足以让他应接不暇,抽不出手来干别的。说到底,金肃并不打算将东方玉毙在箭下,而只是打算拖住他。连续击落了一百二十四支羽箭之后,东方玉脸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主要的威胁还是来自周围前仆后继的云西士兵,金肃那烦人的羽箭则似乎永无穷尽。已经有十分钟的时间,他只移动了很短的一段距离云西士兵的包围愈发厚了。 看来不出险招是不行了。东方玉左手掣出宝剑,拨挡敌人的兵刃,右手取下了弓,那支唯一的雕翎被他携在指间,猛然在马上一个大仰身右手控弦,右足开弓,弓开箭发,那支羽箭以惊人的高速直奔金肃而去,挨了金肃这么多箭,东方玉早已算准了他的方位。自身便是弓箭大家,金肃防箭的本事远非吴忧可比,对这种单纯靠高速、力量取胜的直箭更是不放在眼里。弓梢一引一带,这支来势狠恶的羽箭就扑哧一下扎进了土里。不过这一箭的力量实在太大,那羽箭连雕翎一起没入土中,只在地上留下了一个小洞。 金肃无暇顾及这个,立即挽弓再射,不料那张硬弓却咔嚓一声断为两截。却远来是东方玉在箭上使了暗劲,所为的就是毁去金肃的武器。 金肃一愕,立即明白了东方玉的用心,不禁冷笑一声,作为一名以弓箭为主要武器的将领,怎么能没有备换的弓箭。 不过借着金肃换弓箭这片刻的缓冲,东方玉猛然一提丝缰,赤麟会意,蓦然发力,四蹄腾空,如同一片流火从围攻的云西士兵头顶一跃而过,云西士兵都看得呆了,随后一人一骑又是几个极大的纵跃,已经逃出了云西士兵最密集的地区。东方玉枪出如电,挑翻了几个不长眼的云西兵将,大笑道:“吴忧将军,东方玉改日请教!不劳远送了!”一人一骑绝尘而去,云西兵将虽众,却没有一匹骏马的速度赶得上赤麟,稀落的弓箭似乎也追不上那匹能够追风赶月的神驹,竟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吴忧并不理会东门的纷扰,对董不语的逃脱也不放在心上,因为他的眼前,现在有一个吴忧最感兴趣的猎物――宁霜。 看着被五花大绑的宁霜,吴忧的笑容都有些狰狞了,这个给他带来了无数麻烦的女人,这个让他无数的兵将饮恨沙场的女人,就轻易地将她斩首,实在是过于便宜了这个女人。即便是被俘,宁霜依旧是一副倨傲的神色,仿佛云西所有的人加起来都不配给她提鞋。吴忧最恼火的恰恰就是她这种自以为高人一等的神气。 “把她和宁家其他女眷一起充作营妓如何?”吴忧很有些阴险地询问部下们,现在的吴忧可是毫无怜香惜玉之心。 那些带兵的将官们哄然大笑,纷纷附和,宁霜本来就苍白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刷白,吴忧等的就是她这个表情,见她吓成这个样子,不由得大笑起来。 陆舒急谏道:“主公,万万不可!” 吴忧不悦道:“有何不可?” 陆舒看看帐内众将,又看看宁霜,走到吴忧身边,轻轻耳语几句,不想吴忧却啊地一声跳了起来道:“什么!让我娶她!啊呸!我要是把这么一条毒蛇放在身边,我就……” “主公!主公!”陆舒急忙阻止了吴忧说出什么不堪的话语来,所谓覆水难收,吴忧如果真的把话说死了,那可就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宁氏尚未平灭,若是如此折辱宁霜,只怕宁氏为了报复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更何况这件事情如果传扬出去,对吴忧的名声是一个巨大的污点。而如果能收服宁霜的话,那对吴忧的大业可是有莫大的好处。只图一时痛快,过后后悔,那可不妙。 “主公,如今诸事未定,不妨将宁霜暂时关押,待战事结束,再行处置不迟。”规劝不果,陆舒只得用个缓兵之计,等吴忧冷静下来再说。 “这个么……”吴忧沉吟了一下,还没等说话,军报接踵而至。吴忧只得将处理宁霜的事情暂时放到一边。 首先吐里不花、图兰派人回报,云州兵马并不恋栈,被马晃一说已然退去,二将也已收兵,正在回来的路上。然后也速不该、忽邪火二将来报,二将本来奉命追击败逃的宁军,却冷不防被宁军杀了个回马枪,折损不少人马,要求吴忧派兵增援。东门来报,名叫东方玉的刺客已经逃逸,追之不及。入城军士发现了一条通往城外的地道,估计董不语和其他一些宁氏余党已经顺地道逃去,领兵将领正调派人手展开追捕。旋即又有大批捕获的宁氏老幼妇孺押到,这些都是因不能骑马被遗弃的宁氏宗族。 这些事情吴忧只是随意略加处理,他在等另一支部队的消息。又等了两个小时左右,入城部队已经将兴城清理完毕,吴忧正要进城的时候,他所等待的消息终于来了――鲍雅、罗奴儿来报,他们在路上设伏截击宁氏军队,大败之,宁氏仅以少量部队轻装突围而去,辎重车辆全部抛弃。审问宁氏的败军,得知苏平还在宁军中,鲍雅、罗奴儿懊恼不已,留下少量士兵看守战利品,重整部队继续追赶宁氏败军去了。 吴忧听了这大捷的消息反倒闷闷不乐起来。陆舒道:“主公,前方大胜,一切尽在主公掌握之中,为何闷闷不乐?” 吴忧道:“苏平不是孤注一掷之人,怎会把自己的命运完全寄托在宁家那群人身上,他必有后着。” 这时又是一名军使急匆匆回报,宁氏败军得了云州军接应,退往火壁城方向去了,这支部队正是先前退去的巴秃颜所部,看起来这也是苏平计划的一部分,并吞了宁氏残余的兵力,又借机脱身。鲍雅主张继续追击,罗奴儿则以兵力不如对方,力主回兵。因为鲍雅是主将,所以鲍雅的意见占了上风,这支部队对云、宁部队衔尾追击而去。 吴忧笑道:“我说呢,这才是苏平的作风嘛。不愧是大哥,设计就是缜密。不过我还有惊喜送给我这位好兄长呢。” 西路军大帐。 莫湘、狄稷、席、刘衮、陈玄还有几名副将一起议事。担任守护中军大帐职责的,都是云西最精锐的金赤乌官兵。 “奉主公密令,我军向西三天之后,即刻回兵,跨过小沱河前插至火壁城北庇安镇,并在此设伏。”莫湘道。 “敌军是谁?”庇安镇已经很靠近火壁城,位置很敏感,刘衮反应极快。 “这个么,到时候就知道。左右不过是宁家那帮人吧。”陈玄道。 “可是哈克兰的叛乱……”刘衮这话只说了一半,其实莫湘刚说完他和席就明白了,所谓哈克兰的叛乱云云不过是迷惑敌人的一种障眼法,用以掩盖己方的真实意图而已。虽然临时改变行军路线不算什麽大事,但庇安镇这个地点着实有些让人不放心,吴忧该不是把主意打到火壁城上面了吧。尽管一直在吴忧部下作战,但刘衮还是把自己看做是朝廷的官员,而不是吴忧自己私人的家臣。 果然莫湘道:“哈克兰的叛乱只是一个借口,迷惑敌人罢了,咱们现在就是主公的一支奇兵,完成对宁氏的最后一击的,诸位有什么异议么?” 帐外士兵甲叶相碰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士兵们点燃的篝火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整个军营静悄悄地。 “我愿听从将军调遣。”席首先表态道。 “我也是。”刘衮孤掌难鸣,勉为其难道。 “如此甚好!”莫湘眼神冷森森的,只在刘衮脸上徘徊,她将佩剑拔出来,在桌上一斩,锋锐无匹的青霜剑立即将几案斩成两半。 莫湘道:“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么莫湘丑话说在前头,此剑乃主公所赐,临阵之际,若是谁存了什么别的心思,导致令出不行,可就莫怪莫湘宝剑无情了。” 众将凛然,齐声应是。 五月二十,巴秃颜斥候来报,火壁城附近出现了大量云西军队活动的痕迹,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巴秃颜只好找苏平商议。 “吴忧啊吴忧,你好算计!”苏平慨叹道。 “先生,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你说呢?” “咱们知会火壁城守军一声,内外夹攻,未必不能胜。” “如果是一庸将领兵,的确是未必不能胜。但领兵的是莫湘,出谋划策的是陈玄,碰上这两人,你这样的打法是必不能胜,恐怕连火壁城也得丢给吴忧了。” “末将愚鲁。” “拿地图我看。还有请宁豪将军来。” “庇安镇,这个地方亏吴忧想得出来。”苏平看着地图就有种牙疼的感觉。庇安,离火壁城三天的路程,交通要冲。要回到火壁城,看起来并不容易。莫湘的兵力他很清楚――两万人。 等到宁豪过来的时候,苏平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他和颜悦色对宁豪道:“宁将军,如今云西军抢占了庇安镇,阻住了我军的去路,扬言让我们交出宁氏宗族,你看如何是好?” 宁豪现在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连番挫败也将他身上的骄悍之气磨平了不少,他是个直爽人,当下道:“俺是个粗人,不懂得甚么谋略。先生的才智大周谁都知道。只要能保全我宁氏一门,先生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苏平道:“那苏某就却之不恭了。不知道宁氏还有多少战士?” “总有三四千罢。”宁豪说着低下了头。先前鲍雅、罗奴儿的袭击让宁氏损失了一半以上的战士,若不是巴秃颜率军救援,几乎全军覆没,为此宁豪深自愧疚,感觉辜负了小姐的嘱托。 “庇安小镇驻扎不下两万人马,我料莫湘必分兵屯驻洪乡、鸡鸣山。我将使人通知火壁城守军出击牵制洪乡,我与巴秃颜将军攻击鸡鸣山,分别牵制云西两翼,宁将军,就请你带本部兵马攻击庇安镇。只要能打开一个突破口,我们就可以进入火壁城。” “可是,敌人分散不是正好利于我们集中突破一点么?”巴秃颜不解地问道。 “洪乡、鸡鸣山、庇安镇成品字形,相距不远,我们若是攻击一点莫湘自可从容集结兵力将我们全歼。这样攻击的话,莫湘必然摸不着头脑,在判断出我军的主攻方向之前,她不敢放弃任何一处,这样我们就有机会。”苏平道。 “末将马上就去准备。”宁豪施了一礼,大踏步去了。 “先生,这样子……这样子……恐怕不成罢。”巴秃颜道。 “的确不成的。对宁家而言。”苏平淡淡道。 “可是――” “你说卑鄙也好,无耻也罢,这次吴忧的确摆了我们一道,云州也实在没有多余的兵力和他争甚么了。或者,你以为,我们值得为这样一个没落的家族陪葬么?我相信云西的目标还是宁家。只要宁家军出现,云西必定全力攻击宁家军。咱们就可以顺顺当当进入火壁城了。” “先生,请允许末将与宁将军并肩作战。”巴秃颜是个纯粹的军人,在他的心里,始终不能接受这种让盟友去送死的行为。 “巴秃颜!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个将军,不是普通的士兵!说出这样的话你不羞愧么?抛弃自己的部队一个人去送死,你很英勇么?”苏平厉声道。 “遵命!”巴秃颜生硬地道。心中却暗自想道,若是吴忧,必然做不出这样的事情罢。 二十三日夜,宁豪率领的宁家残军向庇安镇发起了进攻。进攻发起之后,宁军才惊恐地发现,他们要面对的绝非莫湘两万军队的一部,而是全部,苏平算是生生把他们给坑了。庇安镇激战的同时,云州军抄小路绕过庇安,毫发无伤地进入火壁城。 天明,宁豪战死,宁氏最后一支军队覆亡。这也宣告了吴忧对云东宁氏长达半年的战争落下了帷幕。拥有宁远、吉斯特、大月氏、小月氏、沃、库比伦、兴等七城的吴忧,成为北方草原当仁不让的霸主。 刘衮、席等将领也彻底斩断了对张静斋的最后一丝眷恋,成为吴忧麾下的武将。 莫湘回兵之后,云西众将齐集兴城,各有升赏。吴忧大宴众将,即席舞蹈作歌。众将皆畅饮大醉。吴忧乃命自监中牵出宁霜,醉眼婆娑道:“久……久闻小姐雅爱音乐,尤擅歌舞,何……何不即席为我等表……表演一下?” 宁霜冷冷地扫了在座的将领一眼,轻移莲步,缓缓走到大厅中央――就在几天前,这里还是宁氏专门宴客的大厅,甚至乐师都是原班的。如今可是完全的物是人非了。宁霜缓缓伸出双手,晶亮的手铐带着长长的链子,长裙遮盖的脚下是精钢的脚镣。 宁霜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站定,将两个手镯似的铐环猛地一并,发出“当”地一声脆响。大厅里顿时鸦雀无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美丽的女俘身上,看她还有什么惊人之举。 “丁!丁!丁!”宁霜一边以手铐击打节奏,一面以左足为轴,轻轻抬动右足,整个身子缓缓旋转起来,长长的白色裙幅在地上团成了一个圆形。宁霜打个响指,乐师们很有默契地奏起了一支乐曲。宁霜随着乐曲翩然起舞,前奏完毕之后,宁霜随曲而歌,歌曰:燕燕于飞,差池其羽。 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 之子于归,远于将之。 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燕燕于飞,下上其音。 之子于归,远送于南。 瞻望弗及,实劳我心。 仲氏任只,其心塞渊。 终温且惠,淑慎其身。 先君之思,以勖寡人。 《诗经邺风燕燕》 轻歌曼舞,让这些征战沙场的将领们领略到了完全不同的柔美风情。一曲既罢,吴忧带头鼓起掌来。 “好极了!”吴忧大笑道,“陆先生说的没错,把你送去做营妓还真是可惜。还有什么本事,尽管施展出来吧。” 宁霜璀然一笑,双手抚胸为礼,忽然弯下腰去将长长的裙幅撕破,扯成布条,束袖绑腿,等到直起腰来一个转身,宛然就是胡人少女的装扮。手铐脚镣交击发出一阵细密的节拍之后,乐队以短促的笛音为始,加入了各种各样复杂多变的鼓声,演奏起了胡乐《天魔舞》。 同先前的汉舞不同,这胡舞节奏极快,动作狂野大胆,大开大阖,花式繁多的跳跃和旋转配合多变的眼神表情,让人目不暇接。明明只有宁霜一人起舞,却感觉满厅里都是人影。 宁霜越舞越快,随着紧密的鼓点,她在原地飞快地旋转,身子逐渐压低压低,鼓点骤然一停,宁霜身子已经贴到了地面,不知什么时候,她束发的丝带已经被甩了出去,满头瀑布般的长发倾泻一地。厅内叫好的声音响成一片。不过这还不算是结束。随着几不可闻的丝竹声,这只中箭的天鹅慢慢地慢慢地复苏过来。 接下来丝竹的演奏声时断时续,宁霜轻盈的脚步仿佛她是湖面上的凌波仙子,但她柔软的上肢动作却如同醉酒的林中仙女。神情也是含娇带羞,欲迎又止,几个狐步,她已经靠近到了吴忧饮酒的几案前,小蛮腰轻轻靠在案上,上半身几乎已经完全靠在了吴忧怀里,轻轻地伸手捞过吴忧的酒杯,一点点一点点地送到吴忧的唇前,就在吴忧张口欲饮的当儿,她忽然一声轻笑,迅速抽回手,酒杯高高扬起,将美酒倾入自己口中,却并不咽下,媚眼如丝地望着吴忧。吴忧还未会意,宁霜双臂缠上了吴忧的脖颈,用自己的红唇封住了吴忧的嘴。吴忧的眼睛有些茫然地大睁着,回手也抱住了宁霜温软的娇躯,啜吸着宁霜口中的美酒。宁霜娇躯猛地一震。吴忧已经大笑着抓住了她的头发,狠狠地按在几案上,让她动弹不得。 吴忧随即从口中吐出一枚药丸,正是宁霜刚才借着送酒送进他嘴里的。吴忧笑道:“毒蛇果然就是毒蛇,你想与我同归于尽,没那么便宜的事情吧。”他把脸贴近宁霜的俏脸,盯着她那充满怨毒的眼睛道:“我不会杀你,希望你也好好活着,活着就有杀我的机会,知道吗?不过说起来,歌舞真不错,还有,你的小嘴还真是香呢。” “呸!”受过良好教养的宁霜只能用这个动作来表达自己的鄙视之意,她极力忍着屈辱的泪水,她决不能在这个恶魔面前低头。 “书记官,发布公告,我吴忧将娶宁霜为妻。”吴忧大笑着宣布。 第十六节东方 吴忧与宁霜的“婚礼”可以说十二分地草率。繁复的“六礼”自然全都省了,其他礼节也都省去。拉扯着宁霜草草拜了几拜,便直接送入所谓“洞房”――一顶行军大帐。比收一名普通婢妾还要不如,倒更像是山大王抢亲的架势。 宁霜明知这是吴忧有意侮辱,竟也忍耐下来,任凭两个手脚粗笨的女兵为她沐浴之后换上了吉服,而在此之前更是对她进行了相当屈辱的全身搜查,防止还留下什么利器伤害吴忧。牛油炬烛下,宁霜看着一身吉服,思绪万千,只是发呆。 众将大多醉倒,吴忧却没有真的喝醉,他也不急着去和宁霜较劲,乘着月色,他骑马巡营,十几名侍卫远远跟在他身后。而稍稍落后他半个马身与他并行的,是莫湘颀长的身影。不管什么时候看到莫湘,她几乎都是一副淡然自若的样子。 “湘,你是不是不高兴了?”吴忧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之后道。 “怎么会呢?这次出征大获全胜,平灭宁家,贺喜主公还来不及。”莫湘淡淡道。 “我知道你看不惯我对付宁霜的法子。刚才话一说出来,我自己都吃惊了,但话一出口又不能反悔。湘,你明白告诉我,我变了么?我是不是变得穷凶极恶,毫无怜悯之心了?”吴忧有些颓丧地问道。 “主公英明神武,宁氏咎由自取。”莫湘咬了一下嘴唇,夜色中,吴忧没有看到她这个动作。 “或许我应该杀了宁霜罢。斩草除根,不是大家都信奉的法则么?”吴忧叹了口气道。 “您这样对她,自然比杀了她难受万倍。” “说实在的,我对宁霜这个女人深恶痛绝,根本没兴趣碰她。若能杀她我一定毫不犹豫……但我不能杀她……唉,为什么越是位高权重反倒越不能随心所欲了呢?”吴忧苦笑一下,继续道:“陆舒给我出的主意是,宁氏表面上的势力已经被我们灭掉了。而宁家地下的很多东西却更加庞大,如果我能让宁霜生下一男半女,那么宁氏残余势力就会彻底臣服于我。你说这个主意怎么样?” 不等莫湘回答,吴忧解嘲似的摇摇头道:“我吴忧现在的家业都是靠自己一刀一枪打回来的,岂能靠别人成事?但……确实可以免去不少麻烦,单说云州可以有多少百姓不用被饿死了……”说到这里吴忧再次摇头,不再说下去了。 两人沉默地又走了一会儿,吴忧忽然问道:“湘,你今年多大了?” “……” 莫湘没有接话,吴忧也不追问,两人沉默着巡视了一圈大营,所到之处两人都受到士兵们欢呼迎接。 终究还是吴忧忍不住先开口了,“湘,你看我们下一步的目标应该是哪里?” 这时候已经打四更,莫湘瞧透了吴忧的心意――吴忧磨蹭来磨蹭去,就是心虚不敢面对宁霜而已,因笑道:“主公,如果无话可说不妨早点歇息,新娘子还等着您呢。” “我不会去的。”吴忧笑道。“湘,你愿不愿意陪我纵马奔驰一下?这些日子全都在忙着算计人,都把我憋坏了。听闻你在前线连战连捷,心痒难挠,恨不能和你换过来。” 莫湘道:“可是错过了吉期……” “什么吉期!”吴忧不屑道,“我敢打赌,要是我敢爬上宁霜的床,她就敢咬死我。我还想多活两天呢。姑且放着她罢,有她和宁氏宗族在,我相信宁家余孽不敢再造反。” “夫人那里怎么说?毕竟……主公是又娶了。”莫湘低声询问道。 “罢罢罢。这事情居然这么烦的。颖儿应该明白罢。至于小君,我倒想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恐怕哪个女人对这种事情都不能释怀吧。” “你也是么,湘儿?”吴忧忽然问道。 莫湘低了头,就在吴忧以为她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莫湘低声道:“我也是女人。请主公莫要再问了。”说罢马鞭虚击一记,催开坐骑,飞驰而去。 看着莫湘离去的方向,吴忧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当即大声吩咐侍卫回营。 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现在吴忧就如同吃了一个苍蝇一样皱着眉头看宁霜,宁霜看他的眼神并不完全是仇恨,而是一种相当复杂的神情。以吴忧一向善于察人的眼光,也看不出其中所包含的复杂含义。 面对这样一个已经被自己欺负得惨得不能再惨的美人,吴忧心里不由得有点惆怅,这个忐忑不安的女子,就是那个曾经让他寝食难安的蛇蝎美人么?作为对手的时候,吴忧背地里不知道骂了她多少次贱人,但此时面对已经没有反抗能力的宁霜,吴忧实在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出口。不知道为什么,吴忧虽然面对着宁霜,心里面徘徊不去的却是莫湘策马飞驰的背影,看宁霜的眼神也是相当迷惑,似乎等了太久的一顿盛宴到来的时候,却忽然没了胃口。 “宁……”吴忧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称呼宁霜,称呼其官爵显然已经不合适了,“贱人”只能私下里叫叫过过瘾,“夫人”可更不恰当。犹豫了一下之后,吴忧道:“宁小姐,咱们走到今天,谁也料想不到。想想就在几年前,咱们同在淄州,也算认识。” “还有婚约。”宁霜忽然道。 “……对。” 两人之间又是一段无语的沉寂,这时候东方天际微明,一抹淡淡的晨曦透过帐幕渗了进来。 吴忧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道:“我们都是在乱世图存,本也说不上谁对谁错,但我吴忧孤独一人,失去的是亲信朋友,你们宁氏失去的却是家人子弟,你心中怨恨,我能理解。” 宁霜冷冷地道:“我们家事,还不劳将军费心。我心虽有所怨,却非哀怨家人的离散,惟恨不能报仇雪恨耳。” “你倒是直爽。”吴忧撩开了帐幕帘门,各营士兵们已经开始起早操演。 “如果我放你一条生路,你能不能保证,宁氏今后不再与我为难?”虽然准知道会碰一个钉子,吴忧还是试探了一句。 “我说能,你信么?”宁霜道。 “我不信。”吴忧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近似笑容的表情来,道:“宁小姐,原本我希望我们可以是朋友的。可是你太过于聪明了。两个聪明人呆在一起,干得很可能就是蠢事。” “你要杀我了么?”宁霜的神情格外的平静。 “不,我要你给我生个儿子。”吴忧忽然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一把摔了帘子,带着点颇有些凶狠的神气大踏步走到了宁霜跟前。 “你……你无耻!”宁霜的俏脸刷得红了,自己怎么就忘了这吴忧是无赖出身呢。 “是,我是无耻,现在我什么都不在乎了。”吴忧仿佛打开了什么心结,道:“反正我们早有婚约,也算拜了天地,我不指望你给我帮什么忙,但我也不会让你给我添乱!现在我只是好奇一件事,你和董不语关系那么亲密,会不会早已不是处子了?”吴忧倏地伸左手捏住了宁霜颌骨,阻止了她咬舌自尽的企图,右手却伸进了宁霜薄薄的衫裙,触摸到了她柔滑的肌肤。 身体这样被一个陌生的男人猥亵,在宁霜而言自是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自尽的企图落空之后,她拼命挣扎起来,但不论武艺还是天生的体力,她都差吴忧太远。徒劳的挣扎过后,她已经被吴忧放倒在榻上,现在她眼中的忿怒全都被惊恐所取代――她决没有料到,以吴忧一方诸侯的身份,居然能做出这样卑鄙的事情来。两颗大大的泪珠沿着她的眼角流下,渗入纷乱的鬓角。她的胸脯激烈地上下起伏着,看上去格外诱人。 “我最喜欢的,就是不驯服的小野马。”吴忧笑得邪邪的,宁霜的反抗,反而让他抛开了顾虑。抛开了那份负疚感,事情变得简单得多了,一个男人要纯粹从肉体上征服一个没了反抗之力的贵族女子,对任何男人来说,似乎都颇具诱惑力。 生硬地扯去宁霜身上不多的衣衫,吴忧眼睛一亮,发现了那一点鲜红耀眼的朱砂,那正是豪门大户女子们贞洁的象征。“董不语这厮瞧着牛气冲天,手脚可不够快啊!”吴忧慨叹一声,魔爪已经伸向了宁霜紧紧并拢的两股之间。 “呜……”宁霜惊恐的脸上掠过一抹极红的红晕,苦于嘴巴被吴忧捏着,却是说不出话来。 远远的,拉乌赤警惕地巡视着周围的动静,吴忧做什么跟他没什么关系,他的职责是不让人接近吴忧的大帐。莫湘到来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没有阻止,因为莫湘一向有自由进出吴忧大帐的权利。虽然今天这个时候似乎不大恰当,不过拉乌赤也不打算阻拦。见莫湘招呼也不打,撩开帘门就要进去,他提高嗓门喊了一句“莫湘将军晋见!” 拉乌赤这一声倒是把莫湘吓了一跳,她立刻停止了掀起帐帘的动作,看了看拉乌赤,拉乌赤注意到她的气色不太好。 “湘儿么,进来罢。”是吴忧的声音。 “主公,紧急军务。”莫湘急促地道。 “等我出来。”吴忧道。 稍顷,吴忧整理衣裳出帐,笑道:“什么军务让你亲自来报?” 莫湘道:“此处不是说话处。我已邀陈玄、陆舒两位先生到中军帐中等候,我们就一起过去罢。” 见莫湘说得郑重,吴忧也收了轻慢之心,道:“如此不要耽搁,我们这就去。” 两人联袂到了中军帐中,发现刘衮、席等一众将领都已经在了。见到吴忧到来,一齐见礼。 吴忧还礼,笑道:“诸位原来早就到了,什么事情这样紧急,反倒是我最后一个知道。” “主公,”莫湘有些歉意地道:“事情紧急,传令兵不敢打扰您,只好将报告送到我这里了,虽然各位将军都到了,他们还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很好。你做事我放心。”吴忧笑了笑,道:“就辛苦你给大家说说出了什么事情。” “库狐内乱的消息咱们早就知道了。最近回来的咱们的间谍证实了这个消息,虽然已经是去年的消息了。而且还有更详细的描述。我们可以确信,库狐王死了,现在库狐境内各部族为了争夺王位大打出手,实力大幅削减,短期之内是无力大举南下了。而且还有一个好消息,趁着库狐人内乱,迷齐人大举进攻这个库狐。不同于南下劫掠,迷齐人这次是真正地开疆拓土,他们与库狐人风俗相近,语言相通,两国以前就多有摩擦,只是因为都垂涎于我大周的财富才狼狈为奸,现在可是露出爪牙来了。听说咱们的老对手折里带主动率领部族迁到了库狐、迷齐边境,为库狐戍边。而狐兰则是迷齐人指挥进攻的主将。这两人倒算是棋逢对手。不过狐兰背后是迷齐倾国之兵,不似折里带只有一族的力量,所以折里带的败北只是时间问题。我认为,对我们而言,这样的情势无疑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怪不得这么久都没有动静,原来是这帮王八蛋自己打起来了。”吴忧笑道。 “不止于此,”莫湘道:“刚才说得是北方。在咱们的西面,刚刚出了一件大事。哈克兰王庶子大统领及别八示都受兀哈豹挑唆,囚禁哈克兰王,自立为王,厉兵秣马,蠢蠢欲动,大有东进之意。” “这是多久以前的事情?” “最少一个月之前的事情了。”莫湘道,“是哈迷失六百里加急快递过来的。宁远兵不过千,着实危险。” “这兀哈豹,我还真是小觑了他。”吴忧道。“立即……不,让我想想。”吴忧本想立即让大军回师,不过一想大军修整还未结束,仓促起行,将士们可能会有怨言,再说大军长途奔袭毕竟不能与小部队机动力相比,于是开始想别的办法。 陈玄闻弦歌而知雅意,知道吴忧顾虑所在,乃献计道:“主公,哈克兰军力不强,不如遣一良将,但以小队人马疾驰增援宁远,大军休整完毕,再以雷霆之势横扫哈克兰。再者哈克兰偏处瀚海沙漠,最利于沙漠骆驼骑兵行动,我们对于沙漠作战准备还不充分。” 吴忧点头道:“陈先生所虑甚是。我军久战疲惫,应该好好休整一番。哈克兰跳梁小丑,不足为虑。待我腾出手来就收拾他们。”吴忧面容一肃,开始发布命令、“席!” “有。” “命你为第一队先锋将,赵琼为副,领兵一千,带马三千匹,星夜增援宁远。” “得令!” “刘衮!第二队先锋将,哈齐宗为副,兵一千,马三千,增援宁远。” “金肃、卫英,第三队。” “第四队,范竺、白伶。” “皮休、刘卞第五队。” 十将接令,吴忧道:“你十人可不拘队伍,在大营之内自由挑选士兵,点齐军兵就立即出发,路上不得延误停留,不管其他地方出了什么事情都与你们无关。我要你们一天赶三天的路程。马累死了不要紧,宁远要是丢了,军法可不讲情面。” 十将轰然应诺,匆匆出帐点兵去了。军营中立刻人喊马嘶热闹起来,才不过两个小时的功夫,席、赵琼所率第一队已经踏上征程。随后其他四队也陆续出发。虽然吴忧说可以自由挑选士兵,但他们不约而同地都没有去金赤乌的营地挑人。 “大军休整三天就回沃城罢。派出使者,将征讨宁氏的虏获分四分之一给赵扬送去。怎么也要酬谢一下我们的盟友啊。”吴忧吩咐道,他很惬意地看到陆舒心痛地皱了一下眉头。 长期掌管云西财务,陆舒必须承认涉及到钱粮的事情自己都有点小心眼,毕竟这些东西得来不易,就这么白送给人,实在有些肉痛。不过一想吴忧是想深结纳赵扬,借此试探赵扬之心,以赵扬的为人,若是收了吴忧的献俘,短期内必然不至于翻脸无情,至少云西大军远征沙漠的时候不至于后院起火。 “大伙儿还有什么事情么?”吴忧不顾形象地打了个呵欠道。 “主公,”莫湘单膝跪下道,“末将请罪。” “咦!”吴忧惊讶出声,随即笑道,“你有何过错?湘,这营里你说的话就是我说的,就算这里的人都会犯错,你也不会。而且,就算你真的犯了什么错,我也不会跟你计较的。说说罢,什么事情使你这样为难?” 吴忧这样信任的话语让莫湘感动莫名,伏地拜了一拜才道:“末将辜负了将军的信任,刚才来之前就派人把宁霜给放走了。” 寂静,大帐里忽然变得异常地静。私放战俘,而且是无数将士奋战捉到的最重要的俘虏,身价万金的战俘,吴忧刚刚宣布成为他妻子的女人。吴忧平时虽然总是笑嘻嘻的,但他的脾气这两年越发让人捉摸不透,在座的人可都是不止一次地领教过。吴忧从容的举止下隐藏着越来越重的威势,他手下的将军和谋士们放在哪里都是一方英杰,在他面前却是诚心地臣服。便是陈玄的诡智、刘衮的傲气、罗奴儿的狡诈、席的武勇,在吴忧面前都不敢有任何放肆轻忽。而且,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吴忧对于宁氏相当重视,这次冒险倾尽云西全力,就是为了把宁氏连根拔起。如今莫湘却这么轻易将宁霜给放了,不管是因为什么理由,都是不可原谅的。换了任何一人,恐怕吴忧早就发作了,现在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吴忧怎么对待这位最宠信的将军。 “你!”吴忧只说了一个字,他的声音就像被掐断在喉咙里,他脸色惨白,痛苦地摇了摇头,兴城城头那一箭,使得他受了内伤。这一下急怒攻心,几乎当场咳出血来。 “哈!哈……”好容易缓过来一口气,吴忧神经质地笑了起来。“好,好湘儿!”他走到莫湘身边,大声道:“做得好!”吴忧梗着脖子,嘶哑着嗓子道。“宁霜这个贱人,美艳如花,心如蛇蝎,我杀之是不仁,纳之是不义,纵之是不信,湘儿你倒是替我解决了一个难题。甚么妻子之类的,都他娘的扯淡!放得好!放得好!若是因此而罚你,我岂不是成了贪花自私之徒?” 大帐中依然寂静无声,正当众人都在揣测这是吴忧的真心话还是反讽时,吴忧已经大踏步出帐去了。 “宁姑娘既然已经脱险,咱们就别惊动他们了罢。”军帐外两名云西侍卫打扮的男子低声交谈。说话的人正是前日大展神威杀出云西军重围的东方玉。另一个就是从地道逃走的董不语。虽然东方玉很想即刻就走,但董不语坚持要救出宁霜才肯跟他走,又说了一堆诸如没有宁霜宁可一死、对东方玉的救命之恩只能来世再报之类的话,东方玉无奈,只好陪他再来一次冒险。只是吴忧的军营布置颇为严谨,两人要进来找人可没那么容易。转了大半夜,两人才摸掉了两名侍卫,混到了吴忧中心大帐附近。正好听到吴忧众人议事,随后又是席等人领军出征,也是趁着这忙乱,两人才能混充到现在。 现在得知宁霜安然脱险,两人都是松了一口气,东方玉觉得冒险已经接近尽头,现在天色大亮,下一班换班的侍卫一来,两人想不暴露都难。云西军营中藏龙卧虎,要是深陷几万人的包围之中,恐怕两人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可惜,本来想把吴忧这淫贼一起料理了的。”董不语有些惋惜地道。“就是不知道霜妹现在到了哪里。” “只要不在军营,总有办法找到的。咱们快走罢。” “两位鬼鬼祟祟躲了这么久,这便要走了么?”一个大汉低沉的声音几乎就在两人身边响起,董不语伸手就掣佩剑,东方玉霍然转身,两道利剑一般的目光直盯着说话的人――鲍雅,这个吴忧营中第一悍勇的猛将,因为对吴忧一直怀着感恩的心情,所以时常亲自带班宿卫。 鲍雅说话的时候,东方玉、董不语两人已经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了重围之中。云西最精良的战士,数百名烈火金赤乌的士兵将他们困在了核心。 最里面的圈子是鲍雅、狄稷、莫湘、罗奴儿、罗兴、也速不该、吐里不花、忽邪火等云西将领,再往外才是金赤乌的官兵。 “你是那个单骑闯营的小子吧?”鲍雅的语气中带着激赏,敢做出这样的事情,东方玉的武功和勇气都值得赞赏。 看到确实已经没什么指望逃出去了,东方玉反倒不急了,他摘下了沉重的铁盔,露出一头耀眼的红发。他碧蓝的双眸神光内敛,冷静地盯着鲍雅等一众云西将领。 “叫吴忧出来,我要和他说话。”东方玉大声道。 “两个小贼,也配惊动主公么?”狄稷冷冷地道。 “既然如此……”众人眼前一花,只有眼力最好的几个将军看清了东方玉是从袍子里取出了一柄连鞘长刀。 莫湘看得脸色一黯,低声对鲍雅、狄稷道:“是主公的刀。” “任他本事通天,今天也拿下了他!”狄稷跃跃欲试道。 “稍等,我和他说。”莫湘还是觉得不能莽撞。东方玉这人来得蹊跷,手上又拿了吴忧的佩刀,她总觉得这人肯定和吴忧有些瓜葛。 “东方公子请了,在下莫湘。”莫湘客客气气道。 “不敢当。”东方玉越发地气定神闲。 “前日闯营的也是东方公子吧?不知道这次来有何指教?” “是我。其实我今天又来……这个,是告诉吴忧他两位故人的消息的。” “什么人?” “这两人,一个叫剑池,一个叫阿瑶。” “公子请稍待,我去请主公。” “不用请了。我在。”吴忧淡淡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士兵们立刻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主公!”诸将一齐施礼。 “主公,这两人实力不俗,请不要离他们太近。”鲍雅道。 “我知道。”吴忧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眼睛里露出猎手对上狐狸的眼光,与先前在大帐中发怒的那个吴忧判若两人。 “吴忧你这狗贼……”董不语大骂道。 “董不语!”吴忧上来就截断了他的话,“丢下自己的女人独自逃走,你这种胆小鬼还不配骂我。” 董不语被他一句话噎得透不过气来,不管当时理由是什么,丢下宁霜独自逃走是事实,以他的高傲,是不可能去解释什么的。 很满意地看到董不语闭上了嘴巴,吴忧笑着对东方玉道:“东方公子的武艺我们云西几千名将士都见识过,您单骑闯营给云西杂胡义从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耻辱,我很感谢您给他们这个机会洗刷他们的耻辱。” “可是我今天正好不想打斗,而且我想以几万人围杀两个人是军队更大的耻辱罢?真要洗刷耻辱的话,要么有人单打独斗能留下我,要么……嘿嘿,战场上用兵能胜过我,今天这样,恕东方无法应战。”东方玉在词锋上丝毫不落下风。 “呵呵呵呵……”吴忧仰天大笑道:“好!好!”脸色却忽然一变道:“可惜我吴忧不算什么君子,而是个为了结果不计手段的人而已,你以为凭这么几句话我就会给你这个机会?我爱惜我的士兵,不亚于爱惜我自己的生命呢。” 吴忧挂着讥讽的笑容,大喝一声:“弓箭手!” 第一排士兵蹲地,将数百支森寒的弩箭上弦,后排的士兵也纷纷将弓弩上弦。 东方玉苦笑一下,还想尽一下最后的努力,对吴忧道:“你果真不想知道贵师与阿瑶的消息么?” “很想,但我很讨厌你这种谈条件的口吻,所以就算要花一百倍的时间去打听,我也不愿意从你嘴里听到。”吴忧道。 “我也很欣赏你的快人快语,你虽然不是君子,至少不虚伪。”东方玉好整以暇道:“我不会以这个做要挟,也不打算拿他们做交换条件,因为这两人一个是我尊敬的对手,一个是我疼爱的小妹。” 东方玉从袍下取出了另一柄长刀,那是一柄外貌与吴忧的佩刀一模一样的长刀,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把刀所散发出来的凄厉杀气。赤焰流火,万千杀机,千万不甘的冤魂的厉啸,天地风云似乎都要因此而变色――刀还没有出鞘,离得稍微近些的士兵已经蜷曲着身体软倒在了地上。 众将脸色大变,立即团团将吴忧围在中心。 吴忧脸色苍白,却比其他人好的多,道:“想不到,你居然能用这把魔刀,怪不得……怪不得你的武功这么高……”他忽然厉声喝问道:“我师傅呢?你从哪里得到的这把刀?” 东方玉倨傲地道:“东方家原本就是冰河、赤水的主人,除了东方家的人,天下间再没有人配用这两柄神兵。这赤水就是我杀掉了剑池老头得来的,如何?老人家倒是有点道行,最后一缕意念居然附在一只白鹳身上飞走了。”他眉头一挑,挑衅地看着吴忧。 虽然早有预感,但这个消息得到证实的时候,吴忧胸口如同被大铁锤重重敲击,“白鹳!白鹳!那只白鹳!”圣武关上被萨都射杀的那只白鹳,难道真是师傅所附身的那一只? “你应该听过魔刀的传说罢,”东方玉轻轻抚摸着刀柄上的纹路,缓缓地道:“神兵一出,流血千里。千里有点夸张,流血十里还是做得到的。吴忧,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凭你们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留不下我,徒伤士卒的性命罢了。” “如果你真有那个把握,为什么不试试?”吴忧恢复冷静的速度是惊人的,对于一个屡次在死亡线上徘徊的人而言,死亡的威胁反而更能激发他的斗志。 “神刀一出,决不空回!吴忧你想仔细了。”东方玉道。 吴忧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缓缓将手臂扬起,莫湘喝令道:“弓箭手预备――叠射箭阵!击鼓!所有的鼓,都给我敲起来!”雄浑激昂的鼓声响起,云西的士兵们立即从“神刀”的影响中回过神来,叠枪架弩,严阵以待。 “这个吴忧,果然不是好糊弄的。”看着无数闪亮的箭尖,东方玉有点无奈地想道。 “拼了吧!”董不语吼道。但他的声音立刻淹没在震天动地的鼓声之中了。 “瞧我的吧。”东方玉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大却象针扎一样送入周围所有人的耳朵。 “赤水,赤水,你不出鞘,别人真当你是泥做的。”低声喃呢一句,东方玉手上猛然青筋暴起。 “放箭!”莫湘毫不停顿地下达了命令。暴雨般的箭雨瞬间覆盖了那小小的方寸之地。 而伴随着一声龙吟一般的狂啸,一道可以媲美太阳光的炽热的匹练光华拔地而起,破开密集的箭雨,直指吴忧,几乎所有人都受不了这刺目的灼痛而闭上了眼睛。几乎与此同时,鲍雅的流星锤、狄稷的狼牙棒、莫湘的钢枪同时出手。 “当!”一声震彻耳膜的巨响。时间在这一瞬间静止。血,鲜艳的血花,如喷泉一般狂涌开来。 赤水一出,鬼神辟易。 冰河一出,流血千里。 …… 在远远的草原上,天地交际之处,一群无知的孩童一边用童稚的声音吟唱着他们并不懂得其含义的歌谣,一边做着各种游戏。一个满脸惶急的绝美少女骑马飞奔而过,听到孩子们的歌声,她猛然勒住了坐骑,跳下马来,焦急地问道:“是谁……是谁教你们唱这个的?” 孩子们惶惑地盯着这少女,讷讷地说不出话来,少女手忙脚乱地从马背上扒拉出一堆食物、金银,堆放在小孩们面前,“快说,这些都是给你们的。” 孩子们眼睛贪婪地盯着堆放的东西,他们都被吓呆了,一个大胆的孩子走出来道,“是一个长得那么高那么好看的叔叔教我们的。” “他是不是红头发,蓝眼睛?”少女急急地抓住孩子的肩膀问道。 “呜哇,痛死了!妈妈……”孩子哭喊起来。 “别哭,别哭,姐姐给你糖吃。”少女急忙抚慰着。 “是红头发,不过是绿眼睛。”另一个小孩咂着手指道。 “不对,是蓝眼睛。”另一个孩子反驳道。两个孩子争执起来。 “呼……总算找到了。”少女长吁了一口气,“你们知道他去哪儿了么?” “那里。”小孩的手分别指向了不同的方向。 汗水顺着少女的鼻尖滑下,“他有没有说过什么话?” 孩子苦思冥想,忽然一拍脑袋道:“有了,他问我们哪里在打仗。” “哪里?” “当然是庇安镇了,上次我爸爸到那里买盐,死了‘天’那么多的人。”在孩子的词汇里,“天”就是最大的形容词。 “庇安镇怎么走?” “往那。”这一次孩子们的手非常整齐。 “谢谢你们,你们都是好孩子。还有这首歌不好听,不要再唱了。”少女飞身上马,身手异常矫捷。“但愿还赶得上。”少女心中默默祈祷。 第十七节生离 “卡察察――轰隆隆”随着一阵巨大的雷声,毫无预兆地,倾盆大雨倾泻而下。三条人影在以常人难以看清地速度激烈地搏斗着,满天的大雨在离三人战圈之外一丈远的地方就飞溅出去,根本不能迫近去。鲍雅气势凝滞如山岳,一对流星锤大开大阖,呼啸如雷。狄稷发如戟张,狼牙棒被削掉了尖端,舞得如同一片黑云,全部都是进手招式,每一招使出都是风雷之声大作,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唯独东方玉的赤水长刀进退如电,却不带起一点声音,整个人的身法如同鬼魅,鲍、狄二将招式虽然猛恶,他却能在激斗中显得游刃有余。但他的动作也并非总是那么从容,刚才的箭雨中,一支利箭射中了他右臀,两支划伤了他的左臂。虽然被他及时拧断了箭杆,但仍然不能阻止血液的流出,但能在这样密集的箭雨中只受这么一点伤,他的确值得自豪了。 莫湘正正地挡在吴忧跟前,在接下了东方玉的第一击之后便虎口震裂,吐血委顿在地,她的浑铁点钢枪如同一条死蛇,七扭八歪地躺在地上。吴忧没有出手,伸手扶住了莫湘。将莫湘交给军医诊治之后,吴忧的眼睛就死死地停在了激斗的三人身上。他背负双手,仍然没有出手的意思。至于董不语,他并没有从箭雨中幸免,虽然有东方玉替他格挡,但他身上至少中了二十几箭,只能勉强拄剑站着而已,现在他没有倒下去,完全是凭意志在支撑。云西军中也没什么人无聊到上去给他补一刀。 “主公,请你退后,这个人极度危险。二位将军不一定能拿下他。”说话的是陆舒,从刚才他就一直提剑守在吴忧身边,用他不算外行的眼光作出了结论。 “不是不一定,是一定不能够。”吴忧的眼中有淡淡的雾气在凝聚,只是陆舒没有注意到。 “主公,请退后。”陆舒再次焦急地提醒,三人的战团,在东方玉的刻意为之之下,朝着吴忧的方向步步逼近,猛烈的罡风刮面如刀,雨水飞溅,吴忧全身都湿透了,然而吴忧一步都不肯退。武艺稍微差些的军校都被迫得步步后退,陆舒身上的衣袍被刮开了几道口子,留下了道道血痕。 “主公……”陆舒还要再劝,却觉得自己被吴忧伸手一托,整个人轻飘飘地向后飞了出去。“所有士兵后退百步,不要让任何人靠近。”吴忧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了任何人类的任何感情,这一次陆舒听出来不对劲了,但他没机会看到吴忧变得冰寒的眼睛了。 吴忧的脸现在呈现出一种狰狞的俊美,脚步轻盈地不似人类,他没有用任何兵器,双手微蜷成爪形,一步一步走入战团范围。 空气中出现了一丝诡异的涟漪,所有人都感到视觉出现了一瞬间的错位,一个白色的女子的身影凭空出现在了吴忧身旁。 “大哥,夫君,吴忧!”是“失踪了”很久的阮君,她拉住了吴忧的袖子,不让他加入战团。 “你终于肯来了么?你还在生我的气么?”吴忧的身子猛然颤抖了一下,冷酷的脸上有了一丝暖色。 “不生气不生气……你不要去,那个人,那刀都不是凡人能够抵挡的,你不要去!你去了肯定没命的。”阮君的语气十分峻急,但她实在太不了解男人,当着这么多将士的面,吴忧怎么能言一个“怕”字。或许吴忧本来可以不出手,但被她这样一说,吴忧却是没了退路。 吴忧轻轻挣脱了阮君的手,将她推开几步,淡淡道:“回来了就好,歇一歇罢,男人的事情,女人不要瞎掺和。这个事情完了,我再和你说话。” “夫君……”阮君还没有说出下面的话,吴忧长啸一声,身形如电,加入战团,丝毫看不出来刚受过伤的样子。 吴忧的加入,使得场中情势为之一变,吴、鲍、狄三人竟能逐渐扳回一点上风,“当”一声巨响,却是东方玉在三人联手逼压之下,刀法无法走完全轻灵的路线,被鲍雅逼着硬拼了一记。赤水锋利的刃口立刻便在流星锤上切开一道豁口,自身却丝毫无损。鲍雅战袍鼓胀,大吼一声,再次不要命地合身扑上,两柄流星锤化作漫天的狂雷暴雨照着东方玉劈头盖脸地砸下。就连吴忧也是第一次见到鲍雅使出这般猛恶的招式。 东方玉脸上一抹姹红一闪即逝,刚才的一击让他受了伤,虽然他敢肯定,鲍雅受创一定比他更重,但鲍雅的豪勇强悍程度不愧是云西第一猛将的称呼,这样的武勇,舍生忘死拼将一切只为胜利的武勇,实在不是他所能揣摩的,因为他还没有经历过真正的生死战场。 如果说,鲍、狄二将的攻击如同狂风骤雨一般狂猛,吴忧的武艺却走得是完全不同的路子,吴忧直接出手进攻的时候不多,然而他所造成的威胁却是最大,他用不逊于东方玉的轻捷步法编织着华丽的死亡之网,越来越紧的逼迫压缩东方玉的活动空间,逐渐被压制的空间让东方玉运气使力都极其难受。东方玉骇然发现,吴忧如果手里有兵刃的话,那他老早就要落在了下风了。 “当当当!!!”接连三声巨震,听起来就像是一声,东方玉又硬接了鲍雅两下,狄稷一下,东方玉的步法第一次凝滞了一下,就这么一瞬间,二将兵刃又到,东方玉来不及回气,只有再次格挡,胸腹间露出一点空隙,就趁这个空挡,吴忧忽然握爪成拳,不惜暴露自己的空门的危险,快如闪电,长身扑击。 兵器交击的杂音掩盖住了拳头击中人体的声音。随着东方玉如同受伤的猛兽一般狂吼一声,吴忧一击而退。就在刚才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东方玉竟然只用右手赤水刀生生架住了鲍雅狄稷的合力一击,却以左手以攻对攻,企图化解吴忧必杀的一击,哪知道吴忧拼着废去一臂也要把握这个机会,两人的拳掌几乎同时击中对方,吴忧清楚地听到了自己臂骨折断的声音,但他更真切地感受到了东方玉至少三根肋骨的断裂。 东方玉的右臂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鲍、狄狂猛的内劲汹涌而入,从右臂到心肺,撕心裂肺般的剧痛痛彻肺腑,当世之中,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单手接下这两名顶尖高手的倾力一击,何况还有一个吴忧。而吴忧的内劲具有强力的腐蚀性,只那么一瞬间,已经震碎阻断了他数处经脉,若不是他立即回气护体,恐怕不用一分钟就得内脏爆裂而死。他本身精通医术,可以想像得到内脏正在大出血的朕兆。 连退五步,东方玉猛然吐出一口鲜血来,他想起了自己对董不语说过的话,“我也是人,不是神”,没想到一语成谶,碰上这样的高手联手,实在是他有生以来最凶险的一次。往嘴里拍了两粒丹药,东方玉迅速立定身子,拭去嘴角的血迹,他居然露出了一丝残酷的笑容。左手缓缓抽出冰河刀,东方玉傲然道:“吴忧,你应该感到荣幸,你是这世上第一个能逼我双刀齐出的人。你可以死而无憾了。”说罢双刀交击,一片纯白的光幕以交击点为中心扩散开来,直扩张到数丈大小的一个光球,将东方玉笼罩其中,瓢泼大雨在双刀出鞘后居然小了很多,雷云闪电却隐隐在东方玉头上汇集。东方玉巍然屹立如山丘,长啸一声,弹刀而歌道:崧高维岳,骏极于天,维岳降神,生甫及申。 维申及甫,维周之翰, 四国于蕃,四方于宣。 《诗经大雅崧高》 随着歌声,两刀震动,似乎也发出欢快的鸣啸。白光逐渐消逝,东方玉竟似已经完全恢复,只是双目不复神光内敛的样子,变得目光如炬,灼灼逼人,神态居然也随之变得狂傲洒脱,东方玉傲然扫视一下云西群雄。面对这种异象,已经有迷信的士兵跪了下来,低声祈祷。鲍、狄二将正趁这空挡回气,刚才的一轮剧斗两人都受了伤,眼看又是一场剧斗摆在眼前,两人不敢轻忽。东方玉的诡异变化并没有吓住两人,两人现在只有一个心思,即便不能取胜,也决不能让东方玉伤了吴忧。 “妖孽!”吴忧出声地骂了一句。咬着牙自己接上了断骨。 “夫君,我……我给你疗伤。”阮君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一脸担心地看着吴忧。 “闪开!你要是想帮我,就不要婆婆妈妈的,你不是会法术么?给我杀了这个东方玉。”吴忧看也不看阮君,声音也极冷,眼睛里全是愤怒的火焰,这次他是动了真怒。这个东方玉,这一对魔刀,果真常人无法战胜么?他吴忧就不信这个邪。不管是神仙还是恶鬼,就算是天王老子亲临,吴忧也得留下他点东西来。 “你,你怎么这样对我说话?”阮君哀怨地道。 “没看我忙着吗?事关生死,什么时候了还这样小家子气!”吴忧前所未有地当众呵斥阮君。 “你!你!”阮君眼泪都流了下来。这是吴忧的家事,陆舒等谋士却不好插嘴。 “你好狠心!吴忧!我怎么就瞎了眼嫁给你这么个人,你去死吧。”阮君一跺脚,转身就走。 “主母留步。”阮君循声望去,却是一名不认识的军官,罗奴儿投入吴忧军中不久,她自是不认识。 “主母,末将罗奴儿参见。主公这些日子没少念叨您。这会肯定是气得狠了,又或是中了那东方玉什么妖术了,才对主母这般。这东方玉一看就是妖邪一类,又窃据主公兵刃,主母若有能击败他的法子,何妨说说?何况这妖人看着邪门,似乎不是我们常人所能对付的,久闻主母道法精湛,对付这些左道妖人,还不是手到擒来?但主公千金之躯,却不宜再作冒险了。” 罗奴儿一面看着阮君的脸色,一面小心翼翼地又是吹捧又是下套。这罗奴儿马贼出身,年纪轻轻就成为一方渠首,自有一套过人的心机,吴忧能收服他也是偶然。平日里除了吴忧之外,他也只佩服莫湘、鲍雅、狄稷等少数几名云西将领,刘衮这样正统出身的武官都没有放在他眼里。 阮君心地单纯,哪里会是这种人的对手,闻言果然停住了脚步道:“他当真记挂我?” “小人发誓,这里诸公都是云西重臣,主母不信可以问他们。这位是主公最为倚重的陆舒陆先生,一辈子不曾说谎的。”罗奴儿信誓旦旦道,对他这种根本不信神的人而言,誓言根本没有约束力。不过这可苦了陆舒这样的一向不说谎的人。面对阮君探询的眼光,为了吴忧的安危,他也只得违心地点头,毕竟主帅亲自出马跟人拼命,不管怎么说,都算谋士的失职。 “主母若有办法,还请费心,主公很少这样失去理智的,我看今日就算分出胜败,也是个两败俱伤的结果,如果有办法能让主公罢手,放这东方去了也没什么。”总算陆舒稳重,看出来阮君对东方玉和他的魔刀相当忌惮,否则以阮君的火暴脾气早就出手了。 “主母,现在主公不视事,还请主母主持大局。我有一计,可解眼下困局,不知主母意下如何?”陈玄表情很真诚,完全就像一个人畜无害的老头。不过熟知他阴险的云西众将却不约而同地退开半步,这陈玄阴人的时候,一向就是这个表情。他身为吴忧的主要谋士,出的主意却往往阴险得自己人都看不过。云西军中和他最对脾气的原来是哈迷失,现在又加了一个罗奴儿。 阮君却不知道陈玄这老人精的底细,听他这样一说,急不可耐便想知道是什么计策。 “事不宜迟!”陈玄只看鲍雅、狄稷两人的脸色就知道新一轮恶战即将展开。他急促地对阮君道:“请主母看我暗示施放仙术,让主公……最好能让主公昏迷不醒一段时间,下面的事情就交给我们罢。主母放心,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你……还没有说你的计策……”阮君犹豫道。 “来不及了,我立即调派人手。主母难道当真愿意看着主公出事?”陈玄再逼一步。 “好。”阮君一咬牙,豁出去了。 这个法术说起来并不难,但对吴忧实行,比预计的要难一点,因为吴忧比鲍、狄二将更早一步跳起来象东方玉发动了攻击,要对一个高速移动的武林高手施法,难度是大些。不过她很快就不需要有这个顾虑了,吴忧扑上去的速度很快,被震飞回来的速度更快。不知道东方玉用了什么招数,所有人只看到白光一闪,吴忧已经狼狈地直飞回来。鲍雅和狄稷同时怒喝一声,各舞兵刃冲了上去,险险阻住了东方玉的攻击。 吴忧虽然退得狼狈,受得伤却不算重,双刀形成的气场使得他的内脏受了一些冲击,但还远不足以致命。吴忧没有意识到他嘴角流出了鲜血,他现在的神情更像是一头伺机待发的猛兽。只要是有点常识的人都应该明白,现在不是撩拨他的时候,但偏偏就有不怕死的。 “主公,”陈玄一脸苦大仇深地凑上来,哭丧着脸道:“莫湘将军伤重垂危,怕是不成了,说是有话跟您说。” “什么!”吴忧一把就薅住了陈玄的领子,失去莫湘对吴忧而言是个不可想象的打击。 “咳咳!主……主公。”陈玄脸皮紫涨,被吴忧勒得透不过气来。 “带我去!”吴忧毫不迟疑地放弃了眼前的战斗。莫湘在他心目中的分量可见一斑。 罗奴儿立即应道:“末将为主公领路。”吴忧这才放开陈玄。这时候鲍雅和狄稷两人正被东方玉一红一蓝两刀刀芒迫得步步后退。 “东方公子!可否先停手,听老夫一言?”朝着阮君做了一个下手的手势,陈玄高声道。 “丁!”一声脆响,鲍雅的流星锤再次被赤水砍出了一道深深的豁口,鲍雅踉跄后退两步,硬生生忍住了一口即将喷涌而出的鲜血,心下惊骇:装备上双刀之后,东方玉的实力至少增强了一半,这个人的力量和速度,强得完全不像人类。鲍雅自信在力量和耐力上和东方玉有得一拼,出手的速度就差了不少,两柄魔刀更是神兵利器,甫一交手,两柄魔刀便如活物一般,飞旋斩劈,灵动无比,防守时固然密不透风,进攻时端的是犀利无比,几乎没有破绽可寻。虽然被迫得后退,鲍雅可并不认输,吴忧不在场他反而更能放开手脚。 陈玄的喊声刚落,东方玉、鲍雅、狄稷几乎一同收手跳出圈子。东方玉暗自惊诧,本以为完全压制住了两人,自己不停手这两人是决不可能轻松脱身的,现在看来两人还有余力,压箱底的本领并没有拿出来,自己先前还是小看了两人了。今天拖延的时间已经太久了,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变故,更何况董不语看起来已经陷入昏迷,如果不及时救治的话,还不知道能不能留下性命来,东方玉自然乐得听听陈玄有什么话说。 陈玄道:“公子之来,不过是为了宁霜,如今宁霜已去,再斗下去,双方徒增死伤,反为不美。不如就此解斗,我们躬送两位出营,如何?” 东方玉自然巴不得这样的结局,却有些怀疑地望着陈玄道:“你是哪个?在这里说话算数?” “老夫陈玄。” “连环计大败兀哈豹的陈玄?” “些许薄名,让公子见笑了。”陈玄道。 “不好意思,先生声名太盛,在下信不过先生。” “不妨,”陈玄笑道,“我也不瞒东方公子,在下之前已经急调连弩营、弩车营来,不知道以公子的神勇可以抵挡几轮攒射?这位董不语将军又可以支撑多久?退一万步讲,今天云西豁上老本儿,数万人换你一条命,公子全身而退的把握又有多大?” 扑通一声,好象是为了配合陈玄的话,董不语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东方玉担忧地望了望董不语,收了兵刃,捏开董不语的嘴巴给他塞了两粒丹药,盯着陈玄道:“我接受你的条件了。我今天算是认得你了,你最好别玩什么花样,如果有什么变故,再多的人马也拦不住我刺杀你。” 陈玄脸色微变,旋即笑道:“陈玄的老命是卖给我家主公的,若是为了主公的大业,死何足惜!” 东方玉肃然起敬,不再多说,道:“那就请你们闪开一条通道罢。” 这时候罗奴儿快步来到陈玄身边,轻轻点了一下头。 陈玄放下心来,爽快地道:“众军让路了。” 东方玉还刀入鞘,提起董不语的腰带就走。 陈玄眼中阴鸷的神色一闪即逝,对鲍、狄二将道:“两位将军这边请,两位伤势可要调养?若是伤得重便去休息一下。” 狄稷笑道:“俺们虽然受了点伤,倒是不碍事,先生有什么要用我们两人的便请吩咐。” “如此甚好,东方玉这厮武艺太高,不能以力取之,我有一计,需要借助两位的勇力。” “先生但请吩咐。” 直到出了云西的军营,一路都没有异状,东方玉暗自松了一口气,只要上了马,就没人再能拦住他。压抑着心里的激动,他猛然呼哨一声,赤麟驹却没有如预想中出现。出现的却是云西数以千计的弩手,他们手持的正是十分珍贵的宁氏特产的十发连弩。东方玉心里一沉,自己救人心切,终究还是被陈玄给骗了。陈玄说得倒不全是假话,他说正调弩营来,却没说调到哪里来,现在看起来是调出来在路上拦截他了。爱驹赤麟生死未卜,董不语命悬一线,数千如狼似虎的云西将士拦路,饶是以东方玉的精明强悍也一下没了主意。 “一击格杀,不留后患!”这是陈玄下达的死命令。 “看起来现在只有硬闯了。”迅速判断形势之后,东方玉发现自己不得不放弃董不语,不知道索清风知道他没有完成任务会是一副什么表情,董不语只有在心里道:“不语兄,带着你,我肯定出不去。回来找宁霜也是你的心愿,现在宁霜已去,你心愿也算达成。我现在丢下你,也不算对不起你。” 世界上没有什么人能在金赤乌弩营的攻击下生还,以前吴毒一向毫不怀疑这一点,但今天这个魁伟的红发男子彻底打碎了这个定论。吴毒张大嘴巴见识了两轮赤红如日、冰蓝如月的璀璨光华破开了黑压压的弩箭风暴,硬生生破阵而去。这一幕给了他一个深刻的教训:世上没有绝对的事情。 六枝弩箭!结结实实钉在东方玉的身体上,虽然东方玉着意避开了要害部位,但这种钻心的疼痛是东方玉从来没有体味过的。“一定不要和准备充分的敌人正面交锋。”因为自己实力的强大,曾几何时将这一信条抛到了脑后。现实让他明白,一群组织严密的实力远不如他的人,却可以这样轻易地置他于死地,人的力量,被陈玄发掘得淋漓尽致。 弩营并不是陈玄唯一的杀着。东方玉只来得及折断了身上的箭杆,还没来得及处理一下伤口,就感受到了大地的震颤,这是鲍雅与狄稷统领的金赤乌锐骑营。骑士们都是云西最强壮的战士,一律重装全身甲,丈八长矛,环首钢刀。放在平日,这些钢铁堡垒根本不会放在东方玉眼里,赤水与冰河可以轻而易举切开这些沉重的甲胄,但有鲍雅和狄稷领军的这支部队却让东方玉不能轻视。 又是流星锤和狼牙棒!巅峰时候的东方玉或许可以硬接这两人的联手一击,但现在着急脱身的他既没有这个力量,也没有这个心情。双刀在空中滑过诡异的角度,鲍、狄二将只觉得手中兵刃被一股大力牵引,一下脱离了正常的轨道,随后就重重撞在了一起,两人这么一顿,战马已经冲过了东方玉身边,马战不比步战,一旦冲过,再勒马回头,就要耽搁不少时候。这两人一冲而过,身后锐骑营的战士五人一组,十组一队,如同浓重的铁云,从四面八方隆隆驰到。数百斤的马身,沉重的铁甲,加上壮硕的战士,每一名骑士都带着巨大的冲击力,如果不被长长的骑枪挑飞,就要被这沉重的肉弹压死踩死,正规的战场上,这样一支部队,基本上是没有敌手的。 不甘心就此变成肉饼,东方玉再也不能留手,怒吼一声,双刀并作一字,霍然将冲到眼前的骑士连人带马劈作两片,那柄带着巨大冲击力的长矛并没有给东方玉带来任何麻烦,在第一道刀光中就被搅得粉碎,几乎毫不停顿地,下一组骑士已经带着猛恶的气势冲到。前面同伴的被杀只让其他骑士更加奋不顾身地冲上前来。 血幕,一次又一次地在眼前展开,挥刀,劈斩,再挥刀,再劈斩,云西最精良的战士前仆后继,用自己的鲜血挥洒着对主君的忠诚,自己杀掉了十个还是一百个了?东方玉已经记不清楚也不想去弄清楚了。猛然间,又一片沉重的黑暗覆盖了东方玉头顶的天空,东方玉麻木地挥刀,尖利的金属交击声伴随着无比沉重的压力,东方玉臂膊上再次传来撕裂扭曲的痛苦,大口的鲜血再也抑制不住。这是鲍雅、狄稷二将兜了个圈子,又一次随着大队人马杀到。这一次东方玉却是结结实实接下了二将连人带马的全力一击。这二将再次出现也表明锐骑营的进攻过了一轮。 “痛快!”狄稷大吼一声,在战马冲过东方玉之前再次挥棒砸向东方玉的头顶,鲍雅一言不发,铁链当啷一抖,流星锤分袭东方玉两肋。 “当当当!”三声巨响,东方玉再一次硬扛住了两人的招式,巨大的冲击力带得他又吐出一大口鲜血,后退一大步。 “再来!”战马已经冲过,狄稷回手又是一棒,而鲍雅的流星锤本来就是可远可近的攻击利器,与狄稷一齐袭向东方玉的后心。 “当!”来不及转身,东方玉反手将双刀交叠成十字,再次架住了二将的攻击,自己却被充得趔趔趄趄,几乎扑倒在地。鲍狄二将远去,东方玉面对的又是铺天盖地的马队。 “抢马!”这是东方玉脑海中剩下的唯一的事情,伴随着车轮一般滚动不休的骑兵冲阵,东方玉的体力急速消耗着,鲍、狄两人又重创了他,这样下去的话,他非得生生累死在这阵中。即便累不死,东方玉自忖也没把握接住鲍、狄二将再一轮的攻击。 但锐骑营不愧是云西最精锐的骑军,相互之间的配合妙到极巅,除非东方玉有把握一次击杀五名骑士,否则他居然没法抢下来一匹马。也是东方玉命不该绝,恰好一名高大的骑士策马冲到,他似乎求功心切,冲得比同组的四人都稍微靠前些。东方玉几乎是下意识的完成了杀人夺马的动作,但令东方玉心惊的是同组的其他四人立即作出了反应,四柄疾刺过来的长矛居然有三柄是朝着他刚刚夺到的战马去的。但东方玉决不会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拼着身上挨了一枪,他双刀飞舞,斩断了那三支刺向战马的枪头。 突围了?东方玉不敢相信地回首,虽然他骑术高超,抢来的战马素质也不赖,但这么容易脱身,却总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然而浑身上下的剧痛却让他一时无暇去想别的事情,一阵眩晕袭来,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劳累。即便还有阴谋,能得到一个喘息的机会毕竟是好的。最难得的,是鲍雅和狄稷没有跟上来。 “不追么?”是狄稷不满的声音。 “用不着,前面还有埋伏。”鲍雅道。看着数以百计的死人死马,鲍雅心里由衷地佩服东方玉,这些可是云西最精锐的战士,那个东方,居然能杀伤百人之多,而又夺马逃逸。但这一切都在陈先生的算计之中。东方玉,今天除非你生了翅膀,否则,肯定逃不出云西的手掌心。 弩营,又是弩营!当数以千计的持弩战士出现在面前的时候,东方玉把陈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陈玄不愧是擅出绝计的谋士,只要落入了他的算计,就别想有任何翻身的机会。亏他还用生命来威胁他,现在他想起了陈玄唇边那一抹冷笑的含义:从定计的时候,陈玄就没把他当成活人看,谁会在乎一个死人的威胁? 一般人面对这样的境况恐怕只有战死或者投降两条路可以走。但东方玉心性坚韧远超常人,骑在马背上做靶子这种事情他是不会干的,投降更是想都别想。 东方玉忍住一身伤痛,藏身马腹下,战马在第一轮箭雨中就被射成了刺猬,但也为东方玉赢得了一点喘息时间,他象石头一样掉落在地下,手脚并用匍匐疾走,这样可以让他最大可能地躲过弩箭的密集平射。但受过严格训练的云西弩营并不会因为这点困难就放弃,乌黑的箭雨再次遮蔽了天空。尽管东方玉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格挡和躲避,但仍然有三支弩箭钉在了他身上,虽然只有三支弩箭,但它们的位置却足够要人命。一支洞穿了他右肩肩胛骨,一支嵌进了他髋关节,还有一支带着倒钩刺的利箭,将他从后脑到臀部,刮开一道深深的血槽。 凭着最后一丝清明,东方玉赶在第三轮箭雨到来前连滚带爬扑进了一条下雨积水的小河沟。漫天的箭雨穿过了薄薄的水面继续搜寻着东方玉狼狈逃命的身影。河沟的水面呈现出淡淡的红色,那是血液的颜色。 天地间忽然安静下来,弩营的将士停止了射箭,隆隆的马蹄声再次响起,这次来的是轻骑兵为主的骁骑营。轻骑兵的践踏带起大片的水花,才逃出了数百步的东方玉刚一露头,迎接他的就是数百支弓箭,东方玉臂、腿立即中箭,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了下来。几名骑士立即抛出了套索,居然想要生擒他!虎落平阳被犬欺,东方玉心头涌起一股怒气。左手一扬,冰河带着一股凄厉的尖啸声洞穿了领头军官的身体,带着大蓬的血雨插在地上。东方玉傲然昂起头,挣扎着挺直了身子。 上千张硬弓的弓弦慢慢绞紧,面临死亡,东方玉有点迷茫,自己的使命就在这里终结了么?自己这一身的武艺一身的本领就要这样葬送在这茫茫草原上么?“一身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自己就这样死去,有什么价值么?说甚么万人敌,几千名训练有素的士兵,足以粉碎任何个人英雄的神话。 一点黑影似乎从遥远的天际到来,那种熟悉的感觉,难道竟然是赤麟?东方玉疑惑地望着黑点奔来的方向,近了,近了,真的是赤麟,他唯一的朋友和亲人。先前它一定是被云西军驱赶到了相当远的地方,以赤麟的机灵和暴烈,想必没人能制服它吧。但是老朋友,你现在来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是知道我要死了,专门来陪我么?但是即便有赤麟,即便我还有余力跨上你的背,我们也一定躲不过弩营漫天的箭雨。东方玉模模糊糊地想道。 “住手!请……请……住手!”少女清脆的嗓音格外柔美动听,跟着赤麟到来的她居然无视于数千嗜血虎贲战士,径自跑到东方玉跟前才翻身下马,一脸焦急和紧张地望着已经不成人样子的东方玉,一连串的问话又急又快地从她嘴里倾泻出来。 “东方大哥,东方大哥!你怎么了?是谁把你伤成这个样子?你见过吴忧哥哥了么?……” 东方玉颤抖着伸出沾满泥水的左手,给少女拂去沾在头发上的一根草茎,苦笑着摇了摇头,嘶哑着嗓子道:“你终于还是跟来了,阿瑶。快走吧!别管我,吴忧变了,他不是你原来那个吴忧哥哥了。他不会放过我,恐怕也不会放过你。把赤麟带走吧……” 赤麟驹跪了下来,不停的用巨大的头颅挨蹭着东方玉的身子,让他跨上自己的背。但东方玉却再也没有力气去做这个平时轻松到毫不费力的动作。 “预备……”带队的罗奴儿没有任何怜香惜玉的意思,虽然这个少女是他平生仅见的美丽,精致的面庞似乎比阮君还要出色三分。 “住手!反了你了!”一听到这个熟悉又威严的声音,罗奴儿后面的命令立即咽到了肚子里。他不知道为什么吴忧没有好好地睡着,却来这里了。 吴忧头发上还滴着雨滴,身上也还是刚才那一身湿衣。陈玄一脸懊恼地跟在他身后。阮君则是一脸惴惴不安的神情。原来是阮君终究觉得事情不大对头,所以提前唤醒了吴忧。陈玄也只能哀叹两声“女人啊女人,果然不能成大事”。吴忧也因此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喝止了罗奴儿。 “吴忧哥哥!”阿瑶浑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在鬼门关前打了个转,一眼就看到了骑在马上的吴忧,那是多久以来自己魂牵梦萦的人儿啊!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尖叫一声就深一脚浅一脚地奔向吴忧。 “阿瑶!”无视阮君可以杀死人的眼神,吴忧跳下马,把阿瑶抱起来原地转了个圈。 “吴忧哥哥,你真的在这里,你做皇帝了么?怎么有这么多手下?”阿瑶的这个问题让吴忧哭笑不得。 “不准胡说,天子在位,我们只是臣子而已。”吴忧一本正经地纠正道,然后就又恢复了溺爱的表情道:“我们失散后,你一直在哪里?你的病怎样了?” “东方……东方大哥!”阿瑶被吴忧的问题从巨大的喜悦中拉了回来,急切地对吴忧道:“你救救东方大哥,他对我最好了,他治好了我的病,他……一直都照顾我……谁把他伤成这个样子的,吴忧哥哥你一定要狠狠地惩罚他,东方大哥……东方大哥他是好人……” 激动的阿瑶没有发现,随着她一声一声的“东方大哥”,吴忧的身体就一分一分地变得僵硬冰冷。陈玄做事的方法虽然绝了些,但他毕竟是为了吴忧,为了云西。但阿瑶……难道分别了一段时间,她的心完全变了么?救救东方玉,惩处自己忠心耿耿的手下?她不知道这个东方玉几次险些置他于死地,不知道云西多少忠勇的将士死在他手下。如果放过他,他吴忧以后还有什么脸面面对云西将士! “阿瑶,你累了,应该休息了。很多事情你还不明白。以后我慢慢说给你听。”轻轻推开阿瑶,吴忧强忍着逐渐升腾的怒气和厌恶感道。 “哥哥!哥哥!你不喜欢阿瑶了么?”发觉了吴忧的冷漠,阿瑶花容失色,不知道哪句话让吴忧不高兴了。 “我……咳咳,”吴忧硬生生咽下了一口窜上来的血,该死的内伤,又发作了。 “阿瑶!不要求他!”东方玉嘶吼了一声。 “东方大哥!”阿瑶就想跑去看东方玉的伤势,但手腕一紧,吴忧抓她的手腕抓得好紧,都弄疼她了。 “你要我还是要你的东方大哥?”吴忧忧伤地看着阿瑶问道。 “你是我哥哥,东方大哥也是啊,你们……你们……东方大哥,你,你不要紧吧?”阿瑶惶急地望着东方玉,吴忧的手捏得她好痛,她奋力挣了一下,吴忧蓦然松手,阿瑶如雪的皓腕上留下了两道青紫的淤痕。阿瑶措不及防,打了个趔趄。怔怔地转过头来望着吴忧,阿瑶的眸子里全是不解。 “去吧,去跟着你的东方大哥走吧。”不知道为什么,吴忧只觉得这件事情让自己十分地厌烦,他的心似乎有点痛,似乎有点麻木,火烧火燎的感觉让他有种要掐死人的冲动。除了冷漠,他真的想不出别的什么态度来对待阿瑶,而他隐隐也感觉到,只有冷漠,能最重地伤害这个天真无邪的少女。他本不是个对女人狠心的人,但阿瑶对东方玉的依恋却让他只想狠狠地伤害她的感情。――最亲近的人,伤你才最深,这是师傅对他说过的话罢。吴忧感到自己的心在滴血,却不愿意说任何一句话消除阿瑶的误会,也不为自己做任何辩解。他只是让阿瑶去选,他还是东方玉。 如果是以前的阿瑶,眼里只有吴忧一个,这个答案毫无疑义吧。但是一个人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漂泊,阿瑶也不再是那个什么事情都依靠他的无知的小姑娘了。吴忧的眼神很陌生,说的话也那么生硬,这还是那个疼爱自己的吴忧哥哥么?眼泪在阿瑶的眼眶里打转,她却执意地不让它流下来。她的倔强一如吴忧的固执。短短的几秒钟,巨大的欣喜变成失望,巨大的绞痛让她的心都要流血。 她恋恋不舍却坚决地向后退去。 我最亲爱的吴忧哥哥呵,我一个人漂泊在外,又有那个病,受了多少苦多少委屈,虽然见不到你,我却担了多少惊受了多少怕,为了见你一面,受了多少风霜之苦才来到这里。我求医治病,难道是为了我自己?不是为了陪伴你,照顾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但是你对我做了什么呢?东方大哥他是我的恩人,我怎么能弃他不管?就算我为东方大哥求情,就算我关心他,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你又怎么能忍心这样对我?难道在你的眼里,我永远都是要依赖你的小孩?要在你的羽翼下生存?我知道你的不高兴,我知道你的不甘心,你是在嫉妒么?还是感觉到了自己的无能?东方大哥可以做到的事情,你却做不到?你好大的官威好大的脾气!即便是对我这个妹子也可以这般无情无义,看你这些手下人逢迎畏惧的眼神,看那个那个美丽的女子,她本领高强,却甘愿牺牲自己的个性,对你百依百顺,唯恐触怒于你,这才是你理想的新娘罢。听说你还有一位妻子,更加地贤惠可人……我为什么还要赖在你的身边呢?你需要的是臣子,是顺从,是君临一切的高高在上的感觉。你真的变了。一个小妹的死活,再也不能在你心头占据哪怕一丁点空间了罢,我为什么还这样不知死活,不顾羞耻地赖在你身边呢? “阿瑶!”在阿瑶转身的一瞬间,吴忧终于轻柔地唤了一声。但阿瑶坚决地转过了身,快步走到了东方玉的身边。女人的决绝,有时候比男人更不容易动摇。 “吴忧哥哥,如果你不要我这个妹妹了,就让他们放箭罢。”阿瑶奋力搀扶东方玉跨上赤麟,头也不回淡淡地道。 “主公!”眼看东方玉和阿瑶就要离去,吴忧还在发呆,陈玄提醒道。 “滚!滚!都给我滚!都他妈的滚蛋!”吴忧忽然疯了似的扯断了束发的带子,用变了声的调子嘶吼道。 “吴忧!你还是个男人吗!”一个女子冷冰冰的话语让失态的吴忧一愣,云西军中,绝没有人敢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 宁霜,本应该已经逃走了的宁霜,现在却俏生生站在他面前。淋雨之后她整个人都显得很狼狈,但她高傲的神情却象是一个女王。 “你个贱人还敢回来?”吴忧正愁没有发泄怒气的对象。 “哼,我还以为你是多么了不起的英雄,没想到一个小女孩就能把你憋屈成这样。我宁家毁在你手里还真是恶心。”宁霜的舌头上仿佛遍是毒刺,句句戳吴忧的心窝子。 “你……你这贱人……”吴忧一贯的伶牙俐齿居然全都消失不见了,被宁霜气得说不出话来。“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进来。拿下了。”吴忧咬牙切齿道。一挥手,几名亲卫向宁霜靠近过去。 “别碰我!”宁霜娇叱一声,一反手,一柄寒光四射的匕首抵住了自己的咽喉,“这里除了吴忧之外,没人配动我!是不是啊夫君?”她腻声道。 “你……你……你这小贱人!”阮君气得声音都发抖了。 “原来是君姐姐,小妹有礼了。”虽然匕首一直抵着咽喉,宁霜还是笑靥如花。 “啊呸,不要脸的东西!”阮君啐道。 “你想怎么样?”吴忧问道。 “妾身想通了,夫君大人才是真正的英雄,霜儿以前竟是糊涂了,屡次触怒夫君大人,还私会野男人,让夫君大人脸上蒙羞,以后可再也不敢了呢。”宁霜嗲声嗲气道。 吴忧脸黑得不能再黑了,忽然发出一声冷笑道:“看来你天生就是贱骨头,我先前对你还算客气啦。”他上前两步,推开侍卫,伸手夺下宁霜手里的匕首,宁霜果然毫不反抗,反而趁机嘤咛一声倒在了吴忧怀里。几个侍卫一脸紧张,就怕宁霜是借机刺杀吴忧,不过他们的担心显然是多余了。宁霜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袍子,几乎掩盖不住她那极具挑逗的火热曼妙胴体。吴忧一声不吭,搂着宁霜的纤腰,将她夹起来就走。 “夫君,妾身可以要求一件事么?”宁霜轻轻将气吹在吴忧的脖颈上。 “说。” “放了董不语吧。” “恩。” “你真的答应了?” “如果他还活着的话。这种人还不配做我的对手!” “夫君真是大度呢!以后我会做你的好妻子的,也不要责罚莫将军好么?她……” “你连她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你不配谈论她!” “夫君好坏哟!不会是看上她了吧?哎呀!”宁霜尖叫一声,却是吴忧将她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飞身上马,扬长而去,云西诸将全都跟在吴忧身后去了,竟没人正眼看她一眼。 吴忧的侍卫拉乌赤留了下来,躬身对宁霜道:“夫人请随小的来吧。”他特意重重地说了“夫人”两字,语气中却殊无恭敬之意。 “你也讥笑我么?”宁霜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 “小人不敢。”拉乌赤毕恭毕敬道。 吴毒拣起了掉落在地上无人理会的冰河刀,冰冷的触感让他一阵战栗。 第十八节长击 兴城至宁远,路途长达两千余里,云西五个千人骑兵队星夜兼程,用了十五天的时间先后赶到了宁远。脱队士兵接近三成。 席率部第一个赶到宁远,他的部下还有八百人的完整建制,速度又是最快的,显示了他高超的带兵本领。遥遥扎下营寨,席与赵琼亲自前去观察敌情。他们赶到宁远城附近时,正看到及别八示都部属万余人声势浩大地进攻宁远。哈迷失的帅旗稳稳地立在城头,守军数量虽然不多,却如磐石一般牢牢扼住城头,一次次击退沙漠战士杂乱无章的进攻。 兀哈豹使及别八示都相信,吴忧远征宁氏一定来不及救援宁远,所以哈克兰兵这次是倾巢而出,包括了沙漠骆驼兵六千,骑兵六千,步兵万余。在吴忧抽走云西绝大部分精兵的情况下,这样的兵力在云西足以横着走了。 兀哈豹的想法是由及别八示都率大军直扑吴忧的老巢沃城。他则利用自己的影响力挑动吉斯特、宁远周围的各部起兵发对吴忧。只要端了吴忧的老巢,云西将士失了根本,思乡情切,吴忧绝对约束不住他们,不费一刀一枪就能让吴忧几万大军灰飞烟灭。这条计策也堪称毒辣。不过在执行的时候及别八示都贪婪的本性暴露无遗。因为长久以来都垂涎于宁远的财富,及别八示都对孤军深入打击没什么油水的沃城没有兴趣。他擅自将攻击目标改成了城防坚固的宁远,而将兀哈豹打发出去挑动各部反叛吴忧。兀哈豹恼恨及别八示都的鼠目寸光,却不得不暂时隐忍。 不过挑动反叛的事情似乎并不像想象的那么容易。首先敢痛快响应他的部族并不多,草原上讲得是实力,兀哈豹被吴忧打得落花流水,这是不争的事实。现在依附于及别八示都这个贪婪的哈克兰人,没兵又没钱,只凭两片嘴,就算兀哈豹将前景吹嘘得天花乱坠,谁都不敢将自己部落的命运完全交给兀哈豹。 这些部落不敢响应兀哈豹另一个原因就是吴忧这次征战抽走了各部大部分精壮男丁,收缴了大量的粮草牲畜充作军粮。就算要起兵也是有心无力。可以说,这些部族都将自己绑在了吴忧的战车上,利害相关,想脱身那是不敢也不可能了。兀哈豹徒劳地在草原上奔波,肯追随他的,不过是对吴忧衔恨甚深的几个破落小部落,甚至他的本族吉斯特部都畏首畏尾不肯追随他了。 且不说兀哈豹四处碰壁,及别八示都却进展顺利。留给哈迷失的兵力不足以与哈克兰强大的军队打一场野战,哈迷失当机立断放弃了所有外围据点,将兵力收缩到宁远城内,凭坚城据守。所以哈克兰军队如入无人之境,予取予夺,斩获丰富。及别八示都开始觉得传说中多么强大的云西军队也不过如此,见了他还不是望风而逃? 望见宁远高大的城墙的时候,及别八示都吓了一跳,不过贪婪很快就战胜了这一时的怯懦。宁远城,云州军经营多年,后来落在兀哈豹手上,破落了不少,但在兀哈豹的着力经营下,仍不失塞外名城的风范。后来兀哈豹战败,宁远完整地落入吴忧手中,吴忧似乎还没找到宁远多年积蓄的珍宝。而宁远的人口和财货正是及别八示都所垂涎的。 但宁远的坚固超乎想像,没有精良的攻城器械,哈克兰军队再多的人也没用武之地。这里已经极为靠近沙漠,没有大树,也就没有木材。不管是云梯还是投石机只能从东南方的内地高价购买。而这种战略物资不管是云州还是云西方面当然不会卖给他们。而偏处沙漠一隅的哈克兰人征战一向以骑兵、骆驼兵为主力,主战武器是弯刀长矛,争夺的是水源、人口,基本不存在攻坚战,沙漠就是他们的堡垒,偶尔的土围已经堪称坚固的工事,攻打这样的工事根本不用攻城器械。所以他们不会闲得没事去做什么攻城器械。现在他们却要为此付出代价了。 席观察了一下哈克兰人的进攻队形,笑对赵琼道:“一群乌合之众,进攻全无章法可言。这么多年了,他们还是没有什么长进。” 赵琼道:“将军以前和他们交过手?” 席道:“基本上历次征剿各叛胡的战争我都参与过,说起来云州五大部中,还就数哈克兰不禁打,军纪也最差,别看打仗不怎么样,祸害老百姓却是最重的。” “将军可有破敌良策?” “要说这哈克兰兵,也就他们的骑兵有点威胁。这些步兵绝大部分都是各部的奴隶,没有骑兵压阵,很容易就溃散。破敌么,靠我们这点人是少了点,不过也不要紧,看咱家的手段了。” 两人返回营地,发现皮休、刘卞率领的第五队已经赶到,不过这一队人马快则快矣,却只到了五百多人,竟有一半的部队失散在了路上。 当夜席与皮休、赵琼、刘卞等计议道:“我军远来,敌不知我虚实,故有奇兵之效,现在贼兵围城甚急,我等兵少,若是强行冲城必然被敌人发现我们兵力薄弱的缺陷,冲入城内也是一个困守之局,远不如我们在外围攻击战果显著。” 三将道:“愿听席将军号令。” 是夜,云西军稍作休整。平明时分,云西两路援军兵分四路,席、皮休、赵琼、刘卞各率一路,多点火把,击鼓鸣号,大肆鼓噪杀入哈克兰军大营。昏暗中哈克兰军以为云西大军杀到,张皇失措,四散奔逃,哈迷失亦派兵出城夹击,云西军斩首五百余级。及别八示都亲率精兵弹压,直到天色大亮,云西军收兵回营,及别八示都才勉强收拾残军,后退二十里下寨。虽然他的骑兵损伤不多,奴隶步兵趁乱却逃亡了大半,士气大受挫折,及别八示都懊恼不已。 侦知敌人只有区区千余骑,及别八示都气急败坏,舍弃了背后的宁远不管,催促他的一万多骑兵来和云西援军决战。席令皮休组织正面防御,吸引敌人,他与赵琼、刘卞二将率部穿插,狠狠楔入哈克兰军骆驼兵和骑兵之间,完全打乱了哈克兰人的指挥体系。若非兵力有限,席几乎完全打垮了哈克兰的轻骑兵。 一上午的战斗结束,哈克兰人没有沾到丝毫便宜,反而有两名千骑长被席擒杀。及别八示都恼羞成怒,干脆舍下宁远,集合全军进攻席。 这下对哈迷失来说正中下怀,趁哈克兰军调动纷乱之际,哈迷失再次出击,击溃了哈克兰后卫步兵一部。 席则趁哈克兰人尚未整队完毕,再次发动了突袭。云西轻骑的快马利箭让以近战武器为主的哈克兰骑兵吃足了苦头。 哈克兰人这次仍然没有吸取足够的教训,匆忙派了两千轻骑抵挡哈迷失的进攻,大部队仍然乱糟糟进攻席。 虽然云西兵甲尖利,毕竟人数上处于劣势,在哈克兰轻骑与骆驼兵围剿之下渐渐不支,不得不且战且退向西北方向,与此同时哈迷失出城部队也被击退回城,紧闭城门。哈克兰人受此鼓舞,对席更加紧追不舍。追击的队伍拉成了长蛇形。 “追上他们,杀了他们!”及别八示都得意洋洋道。 正当及别八示都兴奋之际,猛然间听得杀声震天,云西旗帜遮天蔽日,却是刘衮、金肃、范竺分别从北、南、东三面杀到,与此同时席、皮休各自率部发动了反冲击。哈迷失几乎将全城的可战之兵都拉了出来,对哈克兰军的后路发动了猛烈的攻击。哈克兰军大败而逃,降者无数。 是役,云西军以不到五千人的兵力大败两万之众的哈克兰军。哈迷失率部追斩及别八示都于也遂海子。云西军分兵攻击嘉宁、嘉靖二关,关上哈克兰守军闻风而降。经两月,席率一千八百轻骑,击败及别八示都部将图图所率哈克兰残部五千人于夜明泉,斩图图,收其残众,随即轻取哈克兰沙城,释哈克兰王。哈克兰各部纷纷请求归附云西。 得知哈克兰大败的消息之后,兀哈豹不敢再公开露面,逃匿无踪。 收复哈克兰城后,吴忧以席功劳最大,表席为哈克兰太守,与哈克兰王共驻哈克兰,守卫西方边境。吴忧又授意席便宜行事,处置西方事务。席乃重建哈克兰沙漠骑兵,以备大用。 其余众将率军返回沃城。 大军回师沃城之后,吴忧遣散了大部分兵员,只留下金赤乌与部分杂胡骑拱卫沃城,让百姓得以休息。同时吴忧颁布了一系列政令:吴忧将亲自从金赤乌优秀官兵中挑选教官,派到云州诸胡部指导青年战士的正规训练。而如吉斯特、大小月氏、库比伦、哈克兰等大部落则由吴忧委派的将军坐镇主持训练事宜。吴忧又命各部族长铨选族中优秀贵族子弟分批到沃城接受更高级更系统的军官训练。又召集各部首脑会盟于沃城,为与会的首领们更换了原先朝廷颁赐的铁券印玺,重新换发了云西铸造的金牌令箭,金牌依各部人口、牲畜、兵力不同分虎、豹、犬三种。云西将按照各部等级不同分配农场、牧场,征缴税款。又分设千户、万户等保民官,为草原民建立户籍,厘清土地。吴忧又自己出钱赎买大量奴隶为自由民,将沃城周围的牧场田地分给他们放牧耕种。 吴忧的新政策不可避免地触动了很多旧部族贵族的利益,将政权、军权更有力地集中到吴忧的都护府手里,云西军队的强大让大部分部族只能选择忍气吞声,但不甘心就此被削弱的也大有人在,那些大族虽然不甘心,但族中贵胄子弟大部都被吴忧以整训的名义扣押在沃城,倒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好暗地里唆摆一些中小部族破坏吴忧的法令。 在沃城会盟之后,很快地,以设脱部、射兰部为首,十几个中小部族参与,设脱部在大月氏城、射兰部在兴城发动了叛乱,宣布不接受吴忧的任何法令。临近的很多部落都采取了观望的态度。吴忧以鲍雅、罗奴儿、罗兴率五千金赤乌精兵攻击设脱部。命其就近征发大月氏、小月氏等部骑兵参与征剿。 小月氏、大月氏各部迅速响应吴忧的征召,派出了近万人的精锐战士。这让吴忧和他的幕僚们都松了一口气,事实表明,吴忧的政策在这些地方是成功的。 有鲍雅这样的猛将,加上金赤乌和杂胡轻骑这样的精兵,设脱部不到一个月就被彻底扫平,设脱部族的成年男子除了战死的全被卖为奴隶,妇女儿童则作为奖赏赐给了这次出兵的胡人部落。云西军队大胜而还。未几,射兰部长亲卫杀其主人,提其首级归降吴忧,吴忧斩杀这背叛首领的亲兵,遣使往射兰部归还首级,射兰部感其恩,乃降。有了这两部的教训,剩余跟着造反的小部落纷纷作鸟兽散。草原其他各部得到了吴忧的默许,纷纷出兵攻击这些倒霉的部族,他们的命运比设脱部好不到哪里去。不到两个月,叛乱完全平息。吴忧的政令在草原上畅通无阻。 这天吴忧在沃城接见了一名神秘的女客人。这位客人到来的方式如此神奇,以至于很多平民都以为是天上的仙女降临。一只巨大的白鹤载着她冉冉降落在吴忧的府邸中。满天的花瓣洒满了吴忧的庭院。 “这人居然没用任何法术!鹤是真鹤,花朵也是真花呢。”看了这样华丽的出场,阮君不无艳羡地由衷赞叹道。拉乌赤则是命令卫兵戒备。 “不用紧张,是位老朋友啊。”吴忧自然认得,有这种排场的人他平生也只见过一个。 “姑娘的箫技又有长进吧?”吴忧笑着问候道。 女子一身青裳,浑身没有修饰,仍然轻纱蒙面,盈盈对吴忧和阮君施礼道:“将军安好,夫人安好。承蒙将军挂念,些许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吴忧开门见山道:“姑娘神仙一般的人物,不知光临寒舍有何指教?” 女子眉尖一挑,道:“将军不请我进去么?” 阮君有点嗔怪地拽拽吴忧的衣角道:“一点待客之道都不懂得么!请进来吧。” “还是夫人通情达理呢!”女子轻笑一声,随着阮君款款进入厅堂。 吴忧微笑着摇摇头,这个女人他看不透,也不清楚她的底细,不过看起来没什么恶意。倒也不好将她拒之门外。 阮君虽然对这个女子很感兴趣,不过她倒是很知道这人肯定是有重要事情和吴忧商量,吴忧也一向不喜欢她插手政事,所以稍微寒暄两句就要离开。吴忧却一反常态,温和地挽留道:“你不用急着走。陪这位……姑娘怎么称呼?” “小女子因为恪于誓言,贱名不能说出。为了行走方便,也曾用过不少化名,将军和夫人喜欢的话,可以称我上官毓秀,这是个还比较恰当的名字。” 阮君想不通什么算是“比较恰当的名字”,并且对于这女子不肯透露真名感到相当不快,她是个直爽人,心里不高兴就都写在脸上,也不去刻意隐瞒。不过看吴忧表情如常,她就忍着不说话。其实她不知道吴忧现在的心志早就磨练得如钢铁般坚韧,就算上官毓秀说出再奇怪的话做出再奇怪的事情来,他也照样能不动声色。 “上官姑娘,”吴忧微笑道:“承蒙您看得起,以实言相告,但咱们似乎并不太熟。姑娘神仙之姿,清雅异常,单纯品诗论画倒是雅事。只是吴某俗人一个,唯利是图,自认不足与闻姑娘机密大事。”先就封死了这上官毓秀的别样企图。 上官毓秀轻轻一笑道:“小女子是没什么机密大事的,只是有样礼物送给将军。”她特意将“机密大事”咬得很重,暗含讥讽的意思。 “无功不受禄。”吴忧假装没听出来,笑道,“再说我现在又不缺什么。” “果然?”上官毓秀美丽的眼睛露出一种玩味的神气,旋即笑道:“是我没有说清楚。是这样的,小女子略通医道,看将军眉间有青气盘桓,双眼带煞,怕是身子不大妥贴罢。” 吴忧听得一愣,道:“只是最近有些劳累罢了,不算什么毛病。” 上官毓秀没说什么,反倒是阮君急道:“你怎么不和我说?我给你看看……”阮君说着就探吴忧的脉搏。 “我没事,身上一些旧伤有时候会发作罢了。”吴忧轻轻拍了一下阮君的手背,表示抚慰。 “将军,下面我说几种症状,如果您说都不曾出现在您身上,我立即就走,今天就当没来过好了。” “你说罢。”吴忧的笑容逐渐消失,神色有些倦怠,淡淡的口气已经没有客套在里面,他很有礼貌,但更多的是高高在上的冷淡和厌倦。也许此刻的吴忧才是真正的表里如一。 上官毓秀深深地望了吴忧一眼,平静地道:“将军有否觉得周身大穴不时剧痛如针扎,剧痛之后是奇痒难当,如万蚁咬啮,发作时间全无规律可循;又时而如坠严冬冰窖,时而如入酷夏火炉,受尽诸般煎熬苦楚,每次发作,短则一瞬,长则一天,手足麻痹,浑身无力;又肝火升腾,心浮气燥,喜怒难以自制,胸腹忧闷,难以舒遣;又性欲勃勃,二目时常见血,性事完毕,喉如火烧,饮水不解,必须烈酒镇压……” “够了!”吴忧陈声道,握着阮君的手陡然一紧,两道目光如针尖一般在上官毓秀面上徘徊。“你是谁?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他呵斥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阮君则是听她连房事这种隐秘的事情也直言不讳,不由得羞红了脸,偏偏这上官毓秀所说的房事细节,她还真在吴忧身上见过,却不知道这女子是如何知道的。 “这么说来,小女子猜对了?”看到吴忧和阮君的表情,上官毓秀就知道自己多半没有猜错,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她浑然无视吴忧粗鲁无礼的问话。 “姑娘,你……你……真是……这……夫君,这,是真的么?你成天要受这般苦痛折磨却不告诉我?”阮君看看吴忧又看看上官毓秀道。 “小君,没你的事。”吴忧转头对上官毓秀道,“我只想问一句,这些事情吴某平生从未和人说起,姑娘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呢?莫非姑娘真是神仙?” 上官毓秀笑道:“神仙之说虚无缥缈,我能知道得这样清楚,无他,只因为小女子的一位先人曾与魔刀有一段夙缘,见识过魔刀的威力却侥幸不死,后来就落下了不少症状。他老人家颇通医道,为了子孙不再受害,穷其残生研究克制这魔刀的法子,后代之人亦对此颇有心得,如果说世上还有人能治这个病的话,也就是我家了。” “你能治?” “我个人不行,不过我知道一个办法可以。” “好!你这份大礼我收下了。说罢,你要什么?” “……”上官毓秀看着吴忧忽然不说话了。 “你要什么?”吴忧再追问一句。 “将军。我希望单独与您谈一下。”上官毓秀道。 “君,你去罢。”吴忧挥挥手。 “夫君,”阮君犹疑了一下,象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道:“我可以不听你们的谈话。但你能不能满足我一个小小的要求?让我看看这位姑娘的容貌。” “女人家!”吴忧有点无奈地叹道,“上官姑娘,不知你能否满足一下内子的好奇心?” “很抱歉,不能。”上官毓秀直截了当地拒绝道,连理由都不说了。对于她这样坚决的拒绝,吴忧不仅没有恼怒,反而相当赞赏。他对阮君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可以走了。 看得出来,阮君出门的时候颇有些不甘,频频回顾。 “姑娘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吴忧端起了茶杯。 阮君出了门,上官毓秀却摘掉了面纱,露出一副绝世的容颜:娥眉淡扫,巧笑倩兮,气质娴雅,目光沉静睿智。论相貌似乎比阮氏姐妹还要精致秀气些,足可与阿瑶一争高下,却又比阿瑶多了三分成熟妩媚。但这样的对照并不足以描绘她的那种让人捉摸不定的气质。阮香、张颖、宁霜无疑都是贵族女子中的佼佼者,似乎天然就带着威势,但她们在吴忧面前时,也不过是个纯粹的女人而已。而这个上官毓秀给人的感觉的确是贵族出身的人,但又和普通的贵族小姐有着本质的不同,具体哪里不同吴忧却一下子说不出来。吴忧甚至感觉到了她身上有那种长期掌握巨大权力的人所特有的自信,不过对照她所能支配的巨大财力,这似乎也不难理解。尽管她姿容盖世,无论放在哪里都堪称绝色,但吴忧却觉得最好将她看做可以平等相待朋友或者对手,而不是一个女人。 上官毓秀在吴忧讶然的目光中笑道:“反正你也见过我的样子了,不想让旁人看见而已。总带着个纱巾怪闷的。” 吴忧笑着摇摇头,没说话。他的眼睛虽然看着这绝色佳人,却没有任何被吸引或者打动的样子。仿佛上次在荒山上已经将她看够了一样。 “这样不为色所动的男子当真少见。这才是成大事的人。”上官毓秀心中暗赞一句,对吴忧道:“诸侯之中,将军的经历最为传奇,将军和魔刀的关系还有所练的武艺造成了将军这一身怪病。如果小女子没有看错的话,将军的内功本是正宗玄门内功,绵韧悠长,虽然走的是阴寒路子,循序渐进的话,二十年当可有大成。但不知怎么回事,你练的又与正宗内功有所不同,将军所学驳杂,功夫多似速成,又不知通过什么手段,能刺激功力极短时间内暴涨,但有利必有害,每次这样运功之后,对身体的反噬也极大地损害着你的身体甚至精神。最后,就是你所受的伤,频繁的内伤外伤,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这些都大量挥霍着你的生命根本。照这样下去,你身体很快就会垮下来,没有强健的身体支撑,你再强韧的精神也很快就会陷入错乱。不是我危言耸听,不采取任何措施的话,不出五年,你的身体将急剧恶化,不定时的剧痛和麻痒将变得十分频繁,天天光临你都有可能,而且时间也会越来越长。这个过程将持续两到四年,最后你将完全丧失行动能力,但无处不在的剧痛却将陪伴你到死。你的心志坚韧是我所仅见,在精神上的修为不下于从小修炼的法师,但我想如果可以选,你会选择疯掉好一些。因为这几年的时间里你整个人都将徘徊在疯狂的边缘,世上任何酷刑都比不上这种煎熬……” “好了。”吴忧截断了上官毓秀的长篇大论,“下面你就要说我最多就能活十年对不对?还是无比痛苦的十年罢?曾经有人对我说过这话,以前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听你说了才算明白。看来那人至少没有骗我。姑娘医道精深,吴某佩服之至。请问可有化解之法?” “有。”上官毓秀道,忽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就看将军原意付出多大的代价了。” 吴忧不禁哑然失笑,原来绕来绕去最后也还是离不开一个“利”字。 第十九节仙踪 “我的条件就是……”上官毓秀不紧不慢地述说着。 听着上官毓秀如同天籁一般的声音,吴忧脸色却是越来越凝重,这女子的条件委实太过匪夷所思。 “我要你有朝一日挥师南下,诛尽大周皇室宗族,灭却东方一脉,为我寻出周国的传国宝器。”一字一字,清清楚楚,恍如九天神雷,将吴忧震得目瞪口呆,他再也想象不到这女子何种身份,竟敢有这般口气! “姑娘……说笑了。”一愣之后,吴忧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我是不是说笑,将军自然会知道。”上官毓秀依然是一副沉静的样子,说的是惊天动地话,却没有任何激动的样子。她越是说得这么平淡,吴忧心中却越是不安,因为他知道这女子说的话都不是开玩笑。 “那么我可以郑重地告诉你,”吴忧几乎立刻就作出了决定,变色起身道,“我是大周的臣子,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我做不来。吴某福薄命短,自认没有那个福分。姑娘如无他事,就请离开罢。” 上官毓秀似乎早已预料到这样的回答,仍然不紧不慢道:“小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将军有何畏惧?居然不敢听小女子将话说完么?何况,”她观察着吴忧的表情道:“何况,这里没有外人,此话出我口,入你耳,将军愿听则罢,不愿听就当没有听到。将军既然不立即将小女子作为叛逆交给官府法办,心中未必便将这忠义二字看得多重罢。” 吴忧脸色微变,按剑坐回原地道:“姑娘今天如果不能说出个道理来,莫怪吴某辣手摧花了。” “哎呀吓死人了!”上官毓秀捧住心口,做害怕状,却显然没有任何害怕的神色。 吴忧冷哼一声,却不说话。上官毓秀言笑自若,心中却也不似先前那么笃定了,吴忧这个人,年纪虽轻,心机实在已经深不可测。自己还是将他瞧得小了。她第一次对自己此行能否达成目的有了疑虑。不过她还是相信自己有足够的筹码可以打动吴忧。 “将军西击兀哈豹、杀及别八示都,东灭宁氏,尽收云州精兵,拥众十余万,广有草原沙漠之众,深得胡汉民众之心,威震漠北,难道就不想有一番大作为么?” 吴忧道:“忧领大周官爵,受朝廷俸禄,为国家出力,分所应当。且忧平生所愿,是为国守边牧民,安抚一方,招募兵马,只为保民。不敢拥兵自重。” “好!好一个忠诚无二的吴将军!”上官毓秀略带讥讽地道:“将军宁可性命不要也要拒人以千里,的确当得起大周的忠臣二字了,小女子先前竟是看错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一时有点僵。吴忧沉默不语,上官毓秀说出这么愤激的话来,本应甩手就走,见吴忧不语,一时捉摸不定吴忧的心思,就这样走掉,她却又有所不甘。 “姑娘真是禁不起激。”吴忧忽然笑了道:“劝人造反劝成姑娘这个样子的,也算异数。三言两语就翻脸,脾气倒是不小呢。不过这个话题过于沉重了,咱们不如弹弹琴、吹个箫,放松一下吧。” 上官毓秀闻言莞尔一笑,心头乌云登时散了,吴忧这么说,就表示未尝不可商议。一瞬间她心思电转,娇声笑道:“原来将军一直在取笑人家。”随即一撇嘴道:“你道我是你私人的歌妓么?说献艺便献艺。我就是不想呢?” “我一向不愿强人所难。”吴忧并不计较上官毓秀的话,“姑娘仙音,本也不是随便能听的。我明日去打猎,姑娘若有兴致,不妨同去。” “将军还有心情打猎,当真好兴致。只是,不知道莫将军的伤势能不能等?”上官毓秀淡淡地道。 “莫湘的伤并无大碍。”吴忧脸色大变,却还死撑着。提起莫湘,吴忧心里就难受,自从那日受伤,莫湘没见任何外伤,情形却是越来越坏,最近两日简直水米不进,请来的“名医”们束手无策。若不是阮君不断使出异术维持着,眼看竟是不成了。不过阮君的法术只能救急,要想治好,却是不能。 “将军,我是以诚相待,将军为何一再怀疑?其实也是,将军自己的性命尚且不顾惜,何况区区一名手下人呢。其实莫将军不过是被赤水刀气入体,摧经破脉,大不了全身瘫痪,武功全废,倒不一定有性命之忧。” 这话似乎深深地刺痛了吴忧,吴忧缓缓道:“姑娘,如果你能救回湘儿,就算将我治下百姓土地与你对半分享亦未尝不可!” 上官毓秀脸上露出惊诧的神情,吴忧肯为莫湘付出这么大的代价,这是她始料未及的,早知如此,便早点提起这个由头了。 “我要你的百姓和土地做什么呢?难道我会比宁霜经营地更好?难道这些百姓果真会跟从我?是你的东西终归还是你的。”上官毓秀悠悠地道。 “吴忧不是个用大义做交换的人,姑娘若是想以此为要挟,大可以死心了。湘儿为我受伤,我必不负他,她也必定不会怪我。” “难得将军如此情深义重。”上官毓秀听了吴忧的话,心里莫名地闪过一丝惆怅,原来这个铁石心肠的男人心中,居然还藏有这样一分柔情,他和莫湘的那份超越了上下级的相知相信,竟然让她有些嫉妒。不过她并不是来看戏的,达成目标才是最终目的,现在吴忧的心防明显有了一道裂痕,不乘胜追击,可就没这样的机会了。 “将军将小女子看做什么人了?莫湘将军忠诚果毅,用兵如神,实乃女中豪杰,小女子一向仰慕的。只要将军许可,小女子立即为莫将军施救,不求任何回报。”上官毓秀乖巧地道。 “不要回报才怪。”吴忧虽然立刻就想起了这句话,不过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大不了就是翻脸不认,对吴忧而言,违反这样的约定根本不会造成任何心理负担。毕竟莫湘的伤势要紧,而况这样这个女孩的美丽一如她在音乐上的天才,实在让人难以抗拒。 “姑娘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吩咐。云州盛产药材,都护府虽然不富裕,上好药材还是有几味的。” “上好药材?”上官毓秀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别的不说,我现要一只活的一尺长的铁线蜈蚣为药引,府上可有?” 吴忧讪讪摇头道:“这……却是没有。姑娘若是知道哪里有,我倒是可以派人去捕捉。” “没有还学人家吹什么大气!铁线蜈蚣不算稀罕,南方瘴疠之地多有,但这么大个的只在东海一座无名小岛上有,行动如电,剧毒无比,中人立毙,但其毒涎提炼后却是良药。将军派人去找,只怕没个一两年回不来呢。不过呢……幸好我先前在东海游历,倒是正好捉了两只来玩。” 吴忧听她说得轻松,心里却是打憷,看她言之凿凿,只怕有八成是真的。铁线蜈蚣这种药材他也听说过,不过这种剧毒凶物都能拿来做宠物,看起来这位娇滴滴的美人儿的爱好果然是与常人有些不同的。 “有劳姑娘。”吴忧客客气气地道。 “将军再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吧。”上官毓秀朝着吴忧柔媚地一笑,轻轻系上了面纱。 “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不知为什么,吴忧想起了当初在圣京时候索清风给他下的那个断语,“十年之后,你将面临一个选择……” “按照索老头的说法,这才两年,还不算生死攸关的选择,所以是不是不用担心?……不过,我怎么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呢!”吴忧自嘲地想道。作为坚定的无神论者,吴忧相信世界上有些事情无法以常理推断,也知道有自己所不能理解的强大力量存在,但对于鬼神天命之类的东西是绝对不信的。 “如果你知道我能赋予你多少东西,你是否还会拒绝得这样理直气壮?”走出房间的时候,上官毓秀想道,是不是应该和吴忧彻底摊牌,但另一种深深的忧虑始终盘旋在她心头,如果她出尽了底牌,吴忧仍然不为所动呢?一个将部下的性命看得比自己性命更重要的人,什么东西才最能打动他? 第二天,吴忧如期出猎,果然邀请了上官毓秀同行。吴忧让她与自己并辔而行,上官毓秀以不善骑马拒绝,问清了吴忧打猎的地点后,上官毓秀召来白鹤,跨上鹤身,飘然而去。 “我陪你去。”阮君道。 “你骑术不行,跟不上我的。在家等我。”吴忧骑在马上用鞭子柄轻轻碰了碰阮君的肩膀,温和地道。一旁十几名猎奴驾隼牵犬急匆匆跑过,上百名士兵骑骏马携良弓列阵以待。 “我必须得走了。”吴忧忽然自马上俯下身来,搂住阮君的纤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阮君的红唇上轻吻了一下。在士兵们的哄笑声中,阮君睁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似的呆在那里,眼睁睁瞧着吴忧大笑着纵马奔驰而去。 莫湘的伤势果然有好转的迹象,据上官毓秀所言,她只要按时用药,有个一两个月就会好起来。吴忧欣喜若狂,决不是装出来的。 现在吴忧酷爱上了打猎,心情不好的时候,打猎是排遣愁闷的方式,心情好的时候,打猎则是庆祝。陆舒对此颇有异议,特别是吴忧似乎流年不利,屡屡遇刺,但吴忧听不进他的进谏。依旧我行我素。而且不肯多带随从。陆舒最后的让步是要求鲍雅和狄稷两人至少有一个寸步不离地保护吴忧。鲍雅出征,现在随侍的大将是狄稷。吴忧的贴身侍卫一般由侍从官拉乌赤负责。 让吴忧有点诧异的是狐眉等狐家的人并没有跟着苏平一起走,而是留了下来,继续为吴忧效力。狐眉很坦率地告诉吴忧,苏平对狐家并没有留下任何明确指示,在没有进一步命令的前提下,她的家族将继续为吴忧效力。吴忧居然也就听之任之,继续用他们的特长搜集侦测情报,这次迷齐、库狐争战的确切消息就是他们最先传递回来的。至今为止,吴忧并不曾有过任何表示怀疑他们的忠诚的言行举动。狐茜甚至一直在吴忧身边充任吴忧的侍卫。 “主公,白鹤!”拉乌赤指着天空喊道。 吴忧随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一只巨大的白鹤盘旋在天空。 “用飞的果然就是比骑马快!”狄稷不无艳羡地道。 “有什么了不起了,不就是有只鹤么!”狐茜虽然这么说着,那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白鹤,显然是羡慕的要死。 “呵呵,孩子脾气,人家养鹤碍着你们什么事情了?有本事自己养一只。”吴忧笑道。 “哼,我们驯养的隼虽然个头没有她的鹤大,速度可是快得多,又凶猛,白鹤算什么呀。打起架来,肯定不是隼的对手。”狐茜犹不服气地道。 “你家的隼厉害!”吴忧敷衍了一句,因为此时他已经看到笑晏晏的上官毓秀了。 “将军,小女子恭候多时了。” “马儿毕竟不比飞鸟!”吴忧对于上官毓秀的白鹤也是赞叹不已。 “雕虫小技耳,不足以定国安邦。若是阮夫人在,恐怕只会嗤之以鼻吧。” “这是法术?” “真说起来就复杂了,以后再说罢。将军随从里可有温驯的马儿,借我一匹,我的鹤不适合山林低飞。” “这有何难?”吴忧命从人牵过一匹备用的骏马。上官毓秀谢过之后认蹬上马,动作果然有些生涩,先前说的不善骑乘倒真的不是托辞。 “你这样子可跟不上我。”吴忧笑道,“一会落在后面可别怪我不照顾你。”话犹未尽,忽然草丛中惊起一头大鹿,吴忧忙张弓搭箭,一箭射去,却射在空处,反倒是狐茜一箭正中那鹿身,只是没中要害,那鹿带箭逃走,转眼没入树林。吴忧和从人纵马急追,一下子便将上官毓秀甩得远远的。 上官毓秀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只是策马缓缓前行。俄而,就见狐茜同着吴忧十余亲兵折返回来,对上官毓秀道:“将军派我等回来保护姑娘。” 上官毓秀笑道:“多谢了。”仍然只是放任马儿慢慢行走,并无焦虑之意。这些侍卫也只好捺下心来,一步步跟着她走。 未几,众人沿着弯曲的山径走到一处草木繁盛处,上官毓秀忽然一皱眉,她的坐骑仿佛嗅到什么不寻常的危险一般焦躁起来,只在原地打转,任凭如何催促都不肯继续前行。 一名侍卫上前来帮上官毓秀带住暴躁不安的马,其他人则自觉在她周围布下警戒。 忽然间一阵腥风扑面,群马皆惊,随着一声震天怒吼,一头巨大的白虎向着上官毓秀猛扑过来。众侍卫座下战马惊跳不已,根本无法张弓搭箭,勉强射出几箭也都软绵绵没有力道,那白虎仗着皮糙肉厚,竟是全不在乎。狐茜起初被吓了一大跳,第一反应是跳下马来将身子挡在了上官毓秀马前,同时上箭拉弓,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因为这虎来的猛恶,所以狐茜毫不犹豫就选用了药箭。正要发射,却听上官毓秀急促道:“各位住手,这虎不伤人!” 狐茜生生停住了动作,却只听得一声大喝,却是一名绰号大力神王的侍卫老早就跳下马来,迎上白虎,双臂一伸,如铁柱一般抵住那白虎的扑势,硕大的脑袋也紧紧顶着老虎的咽喉,竟是以一人之力和这猛兽较上了劲。这时众侍卫也都回过神来,纷纷下马,张弓驾弩,欲待射杀那老虎,听了上官毓秀的喊话不由得都是一愣。 “白儿,白儿,奈何若斯!”上官毓秀一边轻轻念着,一边竟自走上前去,狐茜惊叫一声“姑娘小心!”,那上官毓秀恍若未闻,竟然绕过那名与白虎相持的卫士,将纤纤玉手轻轻搭上了白虎身上。众侍卫一齐惊呼,却就在此时,异象陡生,那白虎居然呜咽一声,身子一耸,收了凶相。随后竟是乖乖雌伏在上官毓秀脚下,摇头摆尾,驯顺异常,但别人一旦靠近它却低声咆哮威胁。众侍卫都惊呆了。 上官毓秀摸摸巨大的虎头额纹,又轻轻拍了一下,轻声道:“去吧,没事不要出来调皮。”那虎仿佛和她有种神秘的联系,似乎能听懂她的话,点点头,恋恋不舍地去了。 狐茜第一个回过神来,跳到上官毓秀身边道:“姐姐,你怎么做到的?能告诉我吗?” “这个……是一种特别的感觉。需要天分的。”上官毓秀犹豫了一下道。 狐茜看她神情,以为她不愿意,撇撇嘴,不说什么。众侍卫将上官毓秀扶上马,继续前行。再往前行,众人只觉得道路两旁仿佛安静了许多,不要说大型的野兽,就连狐兔都不见一只。又行一时,已经渐渐深入山林,忽见路上有一头死掉的梅花鹿,在其身上有啮咬过的痕迹,众人讶然,收拾了鹿尸,继续前行,却见前路上竟有五六只动物的尸体。和梅花鹿一样,都是被猛兽咬死弃置的。 再往前点,众人赫然发现刚才的那头白虎正与另外一只体形较小的老虎各自叼了一只黄羊扔到路上。战马再次惶恐不安,上官毓秀只得再次下马,上前安抚两只邀宠的老虎,也不知道她对老虎使了什么手段,那两头老虎服服帖帖去了,再没回来。 两头猛兽去得远了,众人这才前行。快到中午时分,众人终于听到了呜呜的号角声,卫士们面露喜色,这是吴忧率领的大队人马到了附近了。对卫士们而言,纵马驰骋打猎,实在比保护这样一个神秘女人有趣得多,即便她似乎是个美女也是一样。 众人才待赶上,却听号角声、哨子声、杂乱的马蹄声纷纷远去,几步之差,居然失之交臂,不由得又是懊恼不已。就这样两支人马象是捉迷藏似的,忽远忽近,直到下午都没有汇合到一起,上官毓秀所在的小小的队伍除了老虎送来的那些猎物,再没有任何猎获。狐茜有点气馁地建议先填饱肚子再说。众人于是下马生火做饭。上官毓秀只肯吃点干粮,对于动物的肉一点都不沾。用她的话说就是动物是她的朋友,她就算饿死也不会吃肉的。这让侍卫们相当尴尬,动物是她的朋友,那他们这些正狼吞虎咽地吃着各式各样动物肉的人岂不是很有点那个……?幸好上官毓秀表示她并不介意别人的饮食习惯。 说来也巧,就在众人生火做饭的时候,吴忧的大队人马不知怎么就绕了过来,吴忧见了他们自然相当高兴。他猎获颇丰,当下将猎物交给部下处理。士兵们打打闹闹生火做饭,吴忧自与上官毓秀找了个背静处说话。 “姑娘为什么对我大周有这样刻骨的仇恨呢?东方家是什么来历,那个东方玉是否东方家的人?还有,所谓传国宝器又是什么?” “这里人多嘴杂,恐怕不适合谈论机密。” “无妨,他们离得那么远,应该听不到。再说都是我的亲信将士,不会泄密的。” “其他人可能没关系,那个小姑娘我信不过。你让她走远些。” “这个容易。狐茜!” 狐茜应声而到。 “你挑几个人带上吃不了的猎物回去,顺便告诉夫人,我今日不回城了,就在外面露宿。” “是。”有点狐疑地看了上官毓秀一眼,狐茜去执行命令了。 “现在行了。”吴忧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仰躺下来,看着碧蓝的天空。 “将军不介意我做点防护措施吧?” “没关系。” 上官毓秀从袖子里取出四面小旗,插在两人四周,随后低声祝祷几声,然后拍拍手,重新坐回吴忧身边。 “这是做什么用的?” “一点障眼法,这样别人看我们若是不注意是看不到的,我们的声音即使传到外面,也不过象是风声虫鸣,不经过特殊训练是听不出来我们在说什么的。” “好东西。”吴忧很感兴趣地看着那四面小旗,并没有感觉有什么异样。“我试试行么?” “将军请便。” “来人!”吴忧朝着最近的一个士兵大声道,同时手臂挥舞,想引起士兵们的注意。 但是所有的士兵都无动于衷,似乎既看不到也听不到。 “果然神奇。”吴忧由衷赞叹,兴奋的神情好像刚刚得了个好玩玩具的小孩子。 上官毓秀微笑地看着吴忧好奇的神情,吴忧看了半天,终究看不出其中的玄虚,重新坐下,倦怠的神情一扫而光。 “姑娘总能给我惊讶。听说,姑娘还能让猛兽驯服?” “那是一种小法术,兽语。只是能与它们简单地交流,要役使它们,需要更高段的修为,现在我还做不到。” “那也很了不起了。”吴忧从没想过世上还有这样奇异的本领。“现在咱们是不是可以进入正题?” “将军想听个老掉牙的故事么?”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上官毓秀眉尖微蹙,似乎在斟酌恰当的措辞。 “从前……”吴忧提醒道。 “是,很久很久以前。国家还没有出现的时候,这片土地上生活着无数的部落,经历过无数世代的繁衍兼并,最终形成了最早的四大部落联盟。北狄、南蛮、中土和东夷,其中最为强大的是北狄,最弱小的是中土。后来北狄分化为胡、羌两支,胡人继承了北狄北方大部分的传统领地,被称为北胡,胡羌内部争战多年,最后羌人战败,族人大部分西迁,后来被称为西羌,即便受到了沉重的打击,西羌的实力仍然强过中土各部,从他们手中夺取了西疆大片领地。千百年间南蛮、东夷都曾经强盛一时,但谁都没有想到,最后击败各部,夺得天下的,却是这人单力薄的中土部落。” “你说的历史我大概也了解一二,我认为,四大部落的败亡是必然的趋势。圣武前八百年中土部族的中坚汉人就开始建立集权国家,随即分散为四十余国,历经四百年淘汰剩下九国,又历经四百年才完成统一,内战断断续续持续了八百年之久,在这八百年中中土诸国实力越打越强,战争器械、谋略都有了长足进步,人口、粮食等国力储备也不是其余四大族所能比的。国家形成了完备有效的政治军事体制,有很强的持续战争能力,特别是有很强的向心力和民族认同感。这些远不是那些散漫的部族联盟所能比的。即便没有圣武帝这样的绝世英主,也会有其他人来完成这个统一的过程。而消除了内耗之后,以周国的强大实力,摧破胡羌蛮夷,还不是举手之劳?” “这是周国史官的说法罢!原以为将军这样的英杰能有点新鲜看法呢。”上官毓秀脸上露出愤激的神情,“难道只有王朝国家才是最好的选择?难道别族人民就不能选择他们喜欢的生活方式?再说了,汉人的手段未必就是那么光明罢。” “手段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效果。对中土……现在叫做中原了,对中原国家而言,征服富饶的土地,兼并敌对的势力,驱赶不服从的部族,只要她有实力这样做,那就无可厚非。优胜劣汰也是自然的规律。设若当初四大部落联盟有机会灭掉中土各国,手段不见得会比周国更仁慈罢?就以最后灭亡的东夷为例,如果史实记载无误的话,当时可是号称户口百万,带甲数十万的强大部族,而且比起其他三族内讧更少,集权程度也更高,他们那时候好象是军政还有宗教都是一体的吧,已经有了早期国家的样子,只是统治者不叫皇帝称巫王而已。东夷地广千里,依山傍海,占据膏腴之地,夷民勇而好斗,以战死为荣。倚地利之便,在中土各部的混战中屡屡挑拨离间,常常出兵干涉,获得了巨大的利益。在周国统一大势已成的时候,东夷巫王还联合四大部对周军进行干涉,你说这样一个心腹之患,周国容得下么?” “但是……就算东夷妨碍了周国的扩张步伐,战败也是天意,那东夷的千万百姓又有何辜?竟要被周国的官兵赶尽杀绝!胡、羌、蛮各族也不过是被驱逐远遁嘛。” “这个……你怎么对东夷的事情这样耿耿于怀?”吴忧刚要分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疑惑地问道。 “东夷虽被灭族,也还有几个余孽的。”上官毓秀神情悲怆地道。 “你是……你是……东夷遗族?”吴忧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我是谁又有什么关系?毕竟几百年前的事情了。我倒想听听将军对东夷灭族的见解。” “这个么……我也只是臆测。东夷灭族的根源可能就在于她走得太远了。你想这么广袤的土地,这么众多的人口,而且还有一个越来越趋向于集权的上层领导机构,这些都表示东夷部落正在向一个强大的国家演化,和羌胡蛮族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而屠杀东夷遗民的举措也就可以理解。也许圣武帝在位时可以弹压得住,但难保东夷后人中不会出现出类拔萃的英杰之士,到时候振臂一呼,心念故国的百万东夷人一旦背反,那就是永世的祸患。后来周国大量向东夷地区移民,并且将这些地区分封给了功臣将领,这一举措影响深远,至少保了周国二百年的安宁。至于斩尽杀绝也与地缘有关,胡蛮都有地可退,羌部虽然一部分内附周室,却有更多的人西进建立了新的国家。只有东夷,其实是处在了周国的包围之中,前面只有周国,背后就是大海,退无可退,又不肯降,被灭族难道不是可以预料的么?” 两人半晌无语,良久吴忧道:“作为一名传统的周人子民,我对当初圣武帝的决策只有赞赏。作为一个有良知的人,我对东夷全族罹难深表同情。但若是姑娘因为几百年前的这段恩怨就要求我推翻周王室,为东夷复仇,这未免太过异想天开。不光是我不能答应,我麾下的谋臣武将哪个都不能答应罢。” “我是要复仇,但不会提那种不切实际的要求。我还是坚持那三条。诛尽大周皇室宗族,灭却东方一脉,为我寻出周国的传国宝器。那传国宝器原本是我族中之物,后来流落中土,我只要它物归原主。当初灭我东夷之时,东方家出力最大,两柄魔刀杀我族人何止千万,就连当年的巫王都是伤在他的刀下。东方家的人,不是人,是恶魔。我只知道东方家世代为周王室看守陵墓,倒不知道你说的东方玉是何许人也。不过这魔刀倒是真的,说不定就是他了。我还没听说过东方家以外的人能发挥魔刀的威力的。” “什么传国宝器的我不感兴趣,而且一件死物不算什么,如果有朝一日落在我手里,原璧奉还姑娘就是。至于那个东方么,他是我云西的死敌,姑娘不说,我也不会放过他。只是这断绝阮周皇室血统,吴忧实在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绝对做不到的。而且,谁如果这么做的话,吴忧会毫不犹豫首倡义旗,加以讨伐,决不留情。” 上官毓秀幽幽叹了口气,道:“吴忧,你若能答应,我担保你能做皇帝。” 吴忧大笑,道:“你以为我所作所为是因为觊觎大位?你太不了解我吴忧这个人了。” “区区云州千里之地,哪里能够发挥将军的大才呢?尝闻将军志在为天下万民造福,掌握绝对的权力,不是更有把握么?”上官毓秀还不死心地道。 “我的志向,不过是为天子牧守一方而已。至于天下,有更有本事的人去安定。吴忧还没有狂妄到以为天下非我不可的地步。” “将军是完全拒绝了?” “其实我有个建议,我不能答应你全部的条件,只能答应一部分。姑娘愿意的话,不妨考虑一下。我答应不了的,未必没人答应,姑娘反正不想自己做皇帝,有些事情不用动刀兵就可以解决。” “你!”上官毓秀万没想到吴忧存的是这个心思,不由得笑道,“这是忠臣应该说的话么?” “你要是出去对别人说,我不会承认曾经说过这话的。”吴忧摆明了死猪不怕开水烫。 思量了半天之后,上官毓秀道:“多谢将军提醒,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她忽然妩媚地对吴忧一笑道:“只是可惜,将军你永远不会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我向来不会嫉妒别人的好运道。” “虽然不应该告诉你,但是我就不信你不会后悔。”上官毓秀似乎抱定了主意要看吴忧后悔的神情。“如果你答应,我本来可以给你三样宝物作为酬谢,你愿意听听么?” “你要是愿意说,我也可以听听。” “还是不肯嘴软啊?第一样,是取之不尽的金银财宝,随时待命的十万大军,纵横四海的水师舰队。怎么样?” “金银财宝我信,其他我不信。我看不出来你能把这支大军藏在哪里。” “没说让你信。你只要听着。第二样,是一件宝物,你只要有了他,北方羌胡各国不会再对你构成威胁。你若是想要开疆拓土,这宝物会成为你手中最锐利的剑。你若是无意进取,他将成为你手中最坚硬的盾。这个如何?” “居然有这样的宝物?我还是不信。难道他是羌胡各国供奉的神仙?这难道不比十万大军更难以置信么?”吴忧笑着摇头道。 “不信没关系。没说让你信,只是让你听听。你完全可以当我在胡说八道。” “那么我想听听最后一样是什么。” “最后,是关系能否彻底治愈将军的伤的。将军是这世上极少数见过我容貌的人,将军说我的样子是否很难看?” “姑娘自然是天人之姿,凡人不可企及。不过姑娘不会是将自己作为筹码吧?” “人家只是个女人,天人什么的不必说,我只问将军想不想看到更多?” “你这是在诱惑我么?怎么你的脸倒先红了?” “你说呢?”上官毓秀媚眼如丝。 吴忧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仰躺下来,眯起了眼睛。 “那么将军不要眨眼睛哦。”上官毓秀背对着吴忧慢慢解开了系披风的丝带,一袭轻纱悄然委地。随后是紧身的猎装、腰带…… 吴忧瞬间睁大了眼睛,呼吸凝滞。 他见过这世上最完美的女性身体,然而只是看到上官毓秀的裸背就让他感到一种按捺不住升腾的欲火。但最让他吃惊的还不止于此,上官毓秀完美如白璧的背上,赫然纹着一头下山猛虎,栩栩如生,毫发毕现,而引发吴忧冲动的却正是这欲择人而噬的猛虎。 上官毓秀慢慢转过身来,吴忧禁不住“咦”地一声,说不出来是惊讶还是惋惜,只见上官毓秀从颈向下涵盖了整个胸部小腹,裸露出来的肌肤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虎纹刺青。上官毓秀最后除去蒙面的面纱,然而这却是与吴忧先前所见完全不同的一张凄美的脸,这张脸上同样布满了虎的刺青,并且花纹远比身上绵密精致,如同符咒一般蕴藏着神秘的力量。她明亮的双眼、一举一动,无不如虎一般优雅而潜藏危险。 “这才是我的本来面目,如何?你是外族人中唯一一个见到我本来面目的人,有何感想?” “这个……纹的时候很痛的吧?” “刚出生就纹上去的,痛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周尚纹饰,所以崇尚龙,东夷尚勇武,所以崇拜虎,以前我对此一直没有一个直观的认识,现在……总算领教了。” “将军还以为我是引诱你么?” “不,我为刚才的话道歉。” 上官毓秀咯咯一笑,脸上身上的纹饰忽然隐去,她大大方方穿回了衣服,傲然道:“我是东夷遗族的巫女,这符文从我一出生就赐予我世间最强大的力量,赋予我过人的资质和天赋,成年后给我处置和支配族中财产和百姓性命的绝对权威。它要求我的只是对于神的绝对崇敬和圣洁,但它给予我的远超过我卑微的生命所配承担的……” “我看它只是你身上一个无形的囚牢而已。”吴忧忽然插话打断了她滔滔不绝的话语。 “吴忧!”上官毓秀仿佛被当面打了一个耳光,声音都变了调子,神情异常激动。 “我无意冒犯你的信仰,但也不会曲意奉承你什么,只是说出我的看法。难道不是么?做这劳什子圣女,你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即便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他的父母也可以让他选择去做木匠还是农夫什么的。为了圣洁,你得断绝世俗的一切欲念,你有绝世的本领,惊人的天赋,你通天彻地,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又有什么用呢?世人苦苦追求的一切你都天生拥有,做一个离神最近的人,是什么样的感觉?为什么我从你身上感觉到的全是寂寞和无奈呢?在周境盘桓不去,做这些事情,对你而言,不过是打发无聊的一种娱乐吧?因为必须得找点事情给自己做,不是么?我相信东夷的遗族一定在什么地方重新找到了他们的天地,复仇不复仇根本不重要了。就算复仇,也不过是挑起战争、掠夺财富的一种借口罢?姑娘看上去却不是那种有野心的人,如果我上面猜的还贴点谱的话,我斗胆奉劝姑娘一句,幸福安宁得来不易,战乱一起,是祸不是福,东夷既然数百年前能逃过灭族之厄,这本身就是你们的神的眷顾,姑娘身负重任,干系非小,还请三思。” 上官毓秀听得一怔,道:“将军美意我心领了,但世上有些事情不是自己所能决定的。有些事情,就算你不想做,也没办法逃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不是么?” “是啊,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吴忧抬头看看天色,“不早了。” “吴将军,吴公子,今天真是谢谢你。我还从来没有和人这样好好说过话。你愿意做我的朋友么?” “我……吴忧惶恐,只怕不配与姑娘为友。” “这话就不好听了,我游历周国也不止一日,能让我看得起的人不多,公子就是一个。不要推辞了,不然可就做作了。”上官毓秀微笑道。 “那么恭敬不如从命。”吴忧郑重道。 上官毓秀一下子笑出声来,轻盈地原地转个圈子,握住吴忧的手道:“你是我第一个朋友。” “但愿以后你能有更多的朋友。”吴忧坦然望着她的眼睛道。 “作为朋友,我有一样礼物送给你。”上官毓秀道,“你不用紧张,既然是朋友,不会和你谈什么条件的。就是我刚才所说的第二种宝物,我想你会需要他的。” “到底是什么宝物呢,可否让我看看?”吴忧好奇道。 “你回去就可以见到。我不会再提任何要求,因为那样的话对朋友而言就是侮辱了。” “姑娘,您的高贵一如您的美丽让人不可逼视,我接受您的礼物了。如果我猜的没错,您是不是要离开我了?” “是,我不会跟你回城了。虽然没做成什么事,但交了一个朋友,我很开心。其实你不用这样高抬我,实际上我知道的东西越多,未解的谜团就越多,也就越发感觉到自己的藐小。世上的确有神存在的,我们任何人都不能企及神的万分之一,吴公子。” “多谢姑娘的提醒,但我也有自己的信仰和理想。幸好我们不用因为这个而争执,也许千百年之后的人们会做出正确的判断,我们对这个世界还是太无知了。” 上官毓秀紧紧握了一下吴忧的手,道:“吴忧吴忧,你总是这样让我惊讶,这样的思想你是从哪里得来的呢?如果这是出自你的本心而非别人教给你的话,你真不应该做一名统兵的将军,而应该去钻研学问,著书立说,你会成为真正的大师。相信我,你杀戮一百万个人也不及你写一本流传后世的书。” 吴忧轻轻叹了口气,有点茫然地道:“这何尝不是我的愿望……罢了罢了,现在谁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呢?” “可惜了,吴公子,请靠我近一点。我想这一别我们可能很难再有相见之日了。如果你哪天需要我了,我教你一个办法联系我。”上官毓秀拈起一片薄薄的玉i,放在吴忧的手心里,下面的话她几乎是贴着吴忧的耳边说的,“我的真名叫做……不,你不要重复,记在心里罢。这个字是神圣的,凡人不可呼唤它,否则必遭神谴。如果你要找我,捏碎这玉i,在无人处呼唤这神圣的名,这样不论我在哪里,都能听到你的呼唤。但是,切记,这名不可随意呼唤,不可传与他人。你最亲密的人也不行。否则必定带来大灾难。” 吴忧郑重将玉i贴身收藏了。 “最后,你能否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要求?” “说罢。” “请你不要动,对,不要动,我这样让你畏惧么?因为我从来没有亲近过男人,更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滋味……” 吴忧一动不动地杵在那里,上官毓秀的唇一分一分地靠近他,两人嘴唇甫一接触,吴忧的身子象遭雷击一般颤抖起来,但他整个头部还是保持着一动不动,碰触到吴忧硬硬的嘴唇,上官毓秀一直异常清明的眼神一时有些迷茫失神,似乎出自本能地,她香滑的舌尖轻轻叩击吴忧的唇齿。吴忧的身子抖得愈发厉害了。 “呵……”上官毓秀发出了一声叹息般的呻吟,终于离开了吴忧的双唇,她的眼角流下了一滴眼泪,她却浑然不觉。 “格格格格……”吴忧脸色青白,他的身体筛糠一样抖起来,痛苦地蜷缩在地上。 “很快就会好的,很快就会好的……”上官毓秀轻声安慰道,好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她将手放在吴忧冷汗淋漓的额头,低声念诵咒语,她身上黑色的符咒汹涌而出,如旋转的狂风将两人包裹其中,最后随着她最后一声吟唱结束,所有的符咒全数封入吴忧眉心之间。吴忧二目圆睁,却是茫然无神,足足过了一刻钟功夫才慢慢恢复了神采。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量,头脑更是格外清明。 “我现在没办法完全治好你的伤,只能抒解你的痛苦。很抱歉吴公子。后会有期。”是上官毓秀有点歉然的声音。吴忧只听到余音袅袅,却早已不见了上官毓秀的踪影。这时一众侍卫围拢过来,七嘴八舌道:“主公,您刚才做什么去了?怎么半天没见踪影?”“主公,那位姑娘呢?”“主公……” 吴忧抬头望天,天空碧绿如洗,没有飞鸟,没有云彩。上官毓秀,倏忽而来,倏忽而去,仙踪杳然。 第二十节求贤 “主公,有位老先生求见。昨天已经来了一次,那时您还没有回来。” 吴忧刚回到城里就听到内侍禀报。 “是谁?” “这是他的名帖。” “苏谒,又是姓苏的。这个家族的人还真是让人害怕啊。”吴忧皱眉,吩咐传见。趁着这空档招过一个侍女问道,“夫人怎样?” 侍女道:“夫人安好。昨天主公去后夫人就没有出门。” “你去跟夫人说,下午我和她一起去检阅军官学校学员,让她准备一下。”那应声侍女去了,苏谒也到了。 一见到苏谒这人,吴忧吃惊不小,先前看他拜帖上一笔字圆润中正,原以为是个老夫子,没想到这人样貌十分雄壮,健硕的身躯足足比吴忧高了一头,年纪五十许,头发虽然花白,皮肤却细腻如婴儿。整个人龙精虎猛,那种豪放的气势不经意间就给人一种极重的压迫感。以吴忧的阅人无数也得夸赞一声“好汉子!” 吴忧见到这等豪杰,大惊离座道:“贤士远来,吴忧失礼了!” “好说!”那苏谒声若洪钟,双目如电,目光在吴忧脸上迅速扫了一下,笑道:“怪道小姐让我前来助你,看起来的确是个人物。” 当时狄稷顶盔掼甲立在吴忧身后,听苏谒语气颇为无礼,按剑上前喝道:“哪来的野人!胆敢对我家主公无礼!” 狄稷一上前,苏谒立即露出戒备的神色,两人的气势如金铁相击,碰出点点火星。 “好武艺!好煞气!”苏谒忽然后退一步,轻轻避开了狄稷的锋芒,挑起大拇指赞了一声。 “狄稷,不得无礼。退下。”吴忧忙斥退杀气腾腾的狄稷。“上官姑娘让先生来的么?她可有什么话说?” “上官?什么上官?”苏谒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笑道:“小丫头又随便编排名字了。” “其实上官姑娘也告诉了我她的真名……”吴忧道。 “将军!”苏谒仿佛受了极大的震惊,脱口道,“请不要说!这名对我族人而言是神圣的,决不可宣之于口!将军请放心,苏谒会竭尽所能为将军效力。” “那么,先生何以教我?” “不敢当。谒自三十岁武功大成,即奉命到北胡各国游历,至今已有二十载。北方风俗地理莫不了然于胸,并且凭着武功和智谋,在各部贵酋之中薄有威名。将军若用我,进可开疆拓土,退可保土安民。” “先生在彼做何营生?” “教授贵酋子弟骑射、诗书、兵法。” “什么?你一个外族人教授那些骑马民族骑射?”吴忧惊讶地道。 “正是。马名御风,弓号逐日,箭曰霹雳,胡人敬畏,称我作大瀚师。折里带、狐兰都是我弟子中的佼佼者。不是老夫夸口,二十年来,胡人之中射术没有能超过我的。” 吴忧霍然起立,“大瀚师!我听过你的名字。你不是东夷人!你是汉人,汉家的叛徒!你可知道,因为你的调教,迷齐,库狐国力膨胀,杀我大周多少军民百姓!” “我不是汉人。只是在汉地游历过十几年,组建过一个帮会,入过绿林,开过镖局,参军积功至偏将,改进了水车磨坊的设计,被举为孝廉,发起淄州学子修订了一本孤本古籍,差一点就进翰林了……唉,做的事情还是太少了,若非因为时间太短了,我本可以做更多的事情的。可以说,周国的风土人情,我知道得比绝大多数周人更清楚。” 苏谒平静地说着,一脸遗憾,仿佛用了十几年做了别人十几辈子都做不到的事情还不满意似的。狄稷张大的嘴巴都可以塞进五个鸡蛋了,平日里他接触了不少“聪明”的人,但今天才见识了什么是真正的天才。比起他其他方面的成就,武功较量简直就是最下乘的了。 “吴将军,苏谒对于周人和胡人并无特别的偏见,所忠者,乃是自己的信仰。我可以助胡人攻周,就可以助周人防胡。剑有双锋,魔由心生。正邪、是非,本无定论,参透了,生死亦不过身外事罢了。” “那么先生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以前是为了东夷的复兴,觉得自己做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后来实在太寂寞,想寻找一个可以匹敌的对手,现在,我看看能否亲手摧毁自己已有的一切成果,建立一个新的国家罢。可惜您现在的实力有点太过于强大了,没什么挑战性,我都没什么发挥的余地。不过没关系,终究我是要回去的,这之前能做到什么程度,就取决于将军是否信任我了。” “信任你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将军若能完全信任我,就让我统帅云西全军,十年内北上某当为将军并吞迷齐、库狐之地,南下将军可置酒高歌于圣京。若不能完全信我,将军可遣某为使,往来周旋于诸侯之间,合纵连横,成就一番霸业,也足够将军裂土分疆,啸傲草原了。” “我云西军中人才济济,并不缺少英俊之士,先生居然一个都不放在眼里么?” “这些人可为羽翼,可为爪牙,调度得当,那自然是一股可以角逐天下的力量。然而可惜将军却缺乏一个真正的智者,一个为他们,为将军指引方向的人。” “你认为我不具备这个资格?” “说实话您的统治的确称不上高明。将军年少即得享大名,聪明果决,非常人可比,然而将军以此刚愎自负,不纳人言,致使治下常年征战,兵民不得休息,困于一隅之地,百业凋零,财政捉襟见肘。若不是一场场胜利支撑,云西军政早该崩溃了罢。实际上,云西我最欣赏的两个人,一位是陆舒,他几乎一个人支撑了云西摇摇欲坠的财政。而另一位我不知道是谁,但他将云西那点可怜的储备运作到了极限,在每一个有利可图的领域快速周转,没有这两个人,云西别说养兵打仗,恐怕连西北风都喝不上罢。您的将军们,就算再有天分,没有后勤的仗也没法打罢?” “你会是那个为我统筹全局的人么?”吴忧的眼神透出了热切。 “不,我不是,我的特长不在这里。攻城略地固我所长,但要说到治国安邦,却是不敢夸口。我可以向将军推荐一人,此人有经天纬地之材,治国之能胜我十倍。又是你们周人,只要将军能请到这人,不愁大事不济。” “是谁?”听得出来,此刻吴忧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此人乃是淄川人,少年时游历天下,以我之见,才智见识都是上上之选。但此人生性放荡不羁,年青时候不愿跟从时风,注重务虚砥砺名节,不为淄川学子所喜,所以一直称不上名士。此人豪侠仗义,曾散尽家产,为友抒难,弄得自己晚景凄凉,家人离散。后来得了朋友资助,弄了点本钱来云州贩马,路上遇贼,又将本钱折尽。孤身逃得性命。后来几乎一路讨饭才狼狈回到淄川,此后一直闭门读书……” “你让我派人去淄州?” “一般人可请不动他。” “先生的意思是……” “将军必须亲自去请,这份情义,他怎么都却不过的。” “哦?愿闻此人姓名。” “此人姓陈名笠,自号子鱼先生,在淄川平谷居住。” “做何营生?” “教授几个蒙童,聊以糊口。” “嗤……”吴忧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道:“你要我冒着生命危险深入敌境,亲自去请一个教书的老夫子来为我的大业出谋划策?” “将军奈何也以凡人眼光看人,好不让人失望!”苏谒轻轻叹息道。 “可是先生所言委实……这个,万一其人虚有其表,吴某岂不是要惹天下英雄耻笑?” “将军,退一万步讲,陈笠果然名不副实,于将军声名又有何损?天下贤士将都看到将军求贤若渴,这对将军的声名只有增益,决不会有所损害。” “我几乎要被你说服了,但是……”吴忧微笑道:“如果我不在,或者路上出了什么差池,云西万一有变故可怎么办呢?” “恕某直言,将军不在,云西军政将运转得更加流畅,文有陆舒、陈玄、胡沛之属,武有二莫、席、哈、刘、二罗等,足以应付任何内外危机。相信我,将军,将一切权力都抓在手心里并不是明智的选择。” “先生所言不无道理,然则兹事体大,容某思之。先生远来劳累,请先去驿馆歇息,明日我会派人给先生安排府邸。”吴忧静静地道,他当然不会凭苏谒一番话就轻易做出离开云西的决定。 苏谒似乎早就料到了吴忧会这样说,脸上没有什么喜怒之色,躬身告退。 吴忧思索着走向莫湘养病的屋子DD鉴于莫湘在云西军中举足轻重的地位,吴忧将她接进自己的府邸住,为她安排了最严密的保卫措施。 “主公。”听到吴忧的脚步声,莫湘挣扎着就要起来。吴忧忙按住她。 “湘,好点儿了么?” “好多了。胸口已经不闷了。” “嗯,好好养着。”吴忧道,“湘,我有事想征求你的意见。” “家事有夫人们,外事有陆舒几位先生,主公有什么不能决断要和我商议呢?” “这个……我却想先问问你的意见。”吴忧将苏谒的来意讲给莫湘听,然后道:“你怎么看?” “我?让我说,太危险了,不能去。”莫湘立即说道。 “我也这样想。谢谢你,湘。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吴忧笑着站起身来。 “你还是会去的,不是吗?”吴忧走到门口的时候,莫湘轻声道。 “也许吧。”吴忧头也不回地道,轻快地走了出去。 “我想知道,最近淄州有什么新鲜事,谁能告诉我?”聚齐沃城文武,吴忧悠闲地问道。 “禀主公,”胡沛刚从南边过来,出列道:“听说灵淄运河接近完工,部分运河河道已经通航,两州水浇地面积大幅增加,加上已经数年没有战事,虽然税收高些,走灵淄道的商旅空前增多。钱才将军现在总领清河水师,清剿蝎台盗匪颇为得力,海面基本平靖,加上没什么大的天灾,如今两州都是一片兴盛景象。” “这个我早就知道,还有什么?狐谨,你说说看。” 狐谨犹豫道:“有个传言未经证实,不过,小人估计,至少有五成的可能性……” “哦?说来听听。” “外边都在传言,清河公主要选婿了。” “哈!这倒是个新鲜事。”吴忧脸上露出明显惊讶的表情。 “如果是真的话,应该很快就能从清河方面得到证实。如果我们等待一两个月的话,就可以知道真假了。” “我想我们不用等那么久,因为我要亲自去看看。”吴忧说得很轻松,仿佛只是要去邻居家串个门那么简单。 不过吴忧的话一出口,整个议事厅立即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惊呆了。 “主公,此事……万万不可!主君岂可擅离大位!”最初的惊诧过后,陆舒最先站出来反对。 “先生莫急,我自有道理。这件事不用讨论,我已经决定了,三天后就出发,先生为我挑选随员吧。” “你……”陆舒被吴忧堵得说不出话来,拂袖而去。 不管陆舒情愿不情愿,吴忧如期出发了。陆舒虽然不满,给吴忧挑选随员却毫不马虎,他紧急调回了鲍雅,和狄稷一起承担起吴忧的贴身宿卫,拉乌赤和五百名金赤乌精锐战士将分批潜入淄州,确保沿途道路安全。尽管对于狐家并不是完全的信任,但陆舒这次也不得不借助他们独特的本领肃清清河的暗探。 刘衮和金肃作为吴忧的随员看起来不太协调,不过这是吴忧一定要求的,陆舒猜测吴忧大概是想借机测试一下这两个心高气傲的年轻人的忠诚度。如果他们能让吴忧满意,吴忧将给予他们更重要的职位。先前一连串的战争中,这两个年轻人都表现出了相当出众的才华,如果因为猜疑不能充分使用两人的话,将是云西很大的损失。云西现在百废待兴,实在太缺人了。 不管承认与否,内心里陆舒是相当眼红人才济济的清河的,有淄川这样一块风水宝地就像有了一个聚宝盆,无数的才俊任凭阮香挑选,正统的军官学校走出了一批又一批受过严格训练的职业军官。一次次对外战争有效保持了军队的战斗力,大周最新最犀利的武器兵甲源源不断地装备清河军骄悍的战士,海外贸易和运河的沟通将提供雄厚的财富和粮食储备,这是一具让人望而生畏的强大的战争武器,很难想象这是在短短几年的时间里在一个女人的手里完成的。 或许真应该去好好观察一下这个强大的邻居了。吴阮之间的纠葛他略有耳闻,陆舒其实希望吴忧这次能进一步改善与清河的关系,在张、阮两家之间求得一个平衡,最好能从清河得到一定的援助,这样他也可以稍微轻松点,云西的经济基础实在太薄弱了。鉴于这种考虑,陆舒希望吴忧能说服阮君同他一起去淄州。 “这次回去,我们一定要看看我们的女儿。”阮君比吴忧更期待这次旅行,而且她并不觉得此行有什么危险。 “如果可能,我们把她带回来,自己抚养不是更好么?我吴家到现在可就这么点骨血。”吴忧轻柔地在妻子耳珠上吻了一下道。 “是啊,妹妹可能会舍不得呢!”阮君靠在吴忧怀里甜甜地笑着,惬意地享受着丈夫久违的温柔体贴。 “不过……”好像想起了什么,阮君脸上升起了阴霾,“我警告你,这次去可是做正事的,你可不能再和小香……” “好了,我知道,不用多想。相信我。”吴忧将妻子抱得更紧一点,温存地道。 “主公,开州有信使来。”吴忧刚刚上路,陆舒派人快马加鞭送信来。 “何事?” “是杨影将军要娶亲了。派人送来请柬,希望我们能派人去观礼。” “咦!这个季节很适合娶亲么?那么新娘是姓纪么?” “杨将军将与开州刺史唐琪结为连理。” “哦?这小子……当初可真是看走眼了。回报陆先生,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不用问我了。” “遵命!” “唉!”那传令兵去了之后,吴忧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大哥?”阮君奇怪道。 “灭掉闵化这只豺,却放出来杨影这头虎。大周西南从此多事了。” “开州离云州可是太远了呀。”阮君想不通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这你就不明白了。全国局势其实就像一盘棋,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阮香在东方兵精将勇,人才济济,所向披靡,赵明、刘向之属迟早为其所并吞,此诚不可与争锋者也。张氏占据圣京中州,挟天子以令诸侯,不用多久即可并吞徽州。没有特别大的变故的话,阮香和张静斋是一个东西争霸的格局。留给我们的,只有一个贫瘠的吉州了,这还得我们手脚够快,张氏不插手的情况下。” “这和开州有什么关系?” “如果开州还只是唐氏掌权的确是不足为虑,唐琪不过中人之材,又没有太大的野心,最后很可能在张家的压力下屈服。阮香在东,张家在西,我们在北,这样就是三家相互牵制的格局。虽然我们最弱,但却可以生存。但是杨影的介入使得事情变复杂了,如果我猜的不错,开州平叛后很可能加入角逐天下的行列中来。不管是向东进攻柴州还是向南开拓南疆,反正不会那么容易就屈服于张氏。而这一步设想如果成立,那么以后阮、杨结盟对付张家不就可以预期了么?” “那我们也和妹妹结盟,共同起兵讨伐张静斋,朝廷大事不就可以挽回了么?” “没那么简单的,这是个平衡的问题,涉及到太多的问题。算了,太复杂了,说了你也不懂。”吴忧轻轻拍拍阮君的背,含糊其辞地道。 阮君不再说话,紧紧偎在吴忧怀里,吴忧话语背后隐藏地意思太复杂,她猜不透,但凭着女人的直觉,她不想想太深。其实她很怕去面对的一个问题就是:当吴忧的野心膨胀到觊觎帝位的时候,她应该何去何从,亦或是当吴忧和阮香走向敌对面的时候,她将站在谁的一边。这些问题对她而言的确太过于复杂,以致于她只能下意识地挨吴忧更紧一些,因为她实在害怕那选择迟早有一天要到来,现在这样两人亲密无间的日子过一天就少一天。 开州。 自从进了开州城,杨影就没有闲着,与杨恭、唐贵等开州将领几乎不分日夜地整编操练士卒,仿照原本闵化部破头子的训练方式,杨影挑选精兵组建了青龙、朱雀二营,朱雀营为唐琪亲卫,由年轻的新秀唐岚统领,青龙营则是杨影的亲兵,由杨恭统帅,两营各三千人。 虽然很想早日扫平叛乱,但杨影却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没有一支精锐部队做后盾,一切只能是空谈。这段时间他还要理顺开州上下的人事,因为他更不希望自己出征的时候受到开州旧臣们的肘掣。要做到这一点,最便捷的方法莫过于取得唐琪的支持。俞城给杨影的建议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抱得美人归,可以省却无数的麻烦。这个办法虽然不是很正当,却的确是最便捷最快见效的办法。 杨影估计张静斋一旦收拾了徽州的孙政,下一个目标一定是开州,而南方的叛军一旦取得了喘息的时机,一定会重新反扑,所以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现在可没有时间给他慢条斯理地理顺各方面的关系。 杨影希望能在一年的时间内建成一支三万人规模的核心精锐部队作为开州军队的骨干,对开州原有兵将重新进行一轮筛选。杨影的这一步却是迈得有点过大了,引起了不少开州旧将的不满。因此一开始就遭到了明里暗里的抵制,精简部队的计划最终无疾而终,杨影只好以自己带来开州的老部下为基础,着手建立一支新军。而同时他对唐琪的追求已经到了一种明目张胆的程度,这位娇滴滴的官家小姐从没有遇见过像他这样大胆洒脱而有才华的男子,更何况这样干脆直接的追求,放眼开州的这些年青才俊没有一个人有这样的勇气,内心里也是芳心暗许。郎有心妾有意,有心人在中间一说合,两人很快走向婚姻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开州杨影的府邸。 对于即将成为新郎,杨影并没有多少喜悦的表情,他眉头似乎总是习惯性地微微皱着,明净的额头上有两道明显的皱纹。他现在手下真正作为心腹能用敢用的也就是俞城、杨恭这两人而已,讽刺的是,这两人还都是从叛军闵化那里投诚过来的。 “恭喜主公,唐府已经收下聘礼,婚期也已经占卜过,不日就是将军的大喜日子。派往诸镇的使者陆续回来,各镇反应都还不错,至少没有当场翻脸的,比我们预期的要好。” “阮香和吴忧都通知到了么?”杨影其实最关心的也就这两家的反应。 “都没有见到本人,不过两方都表示会派人观礼。” “哦。”杨影听到这样的答案心里面有点怪怪的,不知道是失望多一些还是放心多一些,这两人是他最想向他们证明自己的能力和成就的。“能来就好,先生说得对,他们没有破脸已经算是最好的反应了。唐公那边如何?” “是贺喜的意思,依我看唐公似乎还是将主公看作自己人,还没到猜忌的地步,所以来自张家的援助还可以指望,至少他们也会保持中立。只要他们不干涉,我们就能剿平叛军了。” “听说苏平回到了圣京呢,我有种预感,咱们的安稳日子快过到头了。” “某家倒想见识一下名动天下的苏平的手段!”杨恭道。 “这话不好随便说的。”杨影道,“这人有鬼神莫测之机,如果可以选择,我不会希望自己是他的敌人。” 第二十一节危途 “马上出动所有密探,寻找这两人的下落……哦,也许是三个,还有一匹马。不惜任何代价,保护他们,我要他们活着。东方玉、阿瑶、董不语,这是他们的名字和图像。”苏平从来没有这样疾言厉色下过命令。虽然他已经很久不管云州军事了,但他在云州的威望足以保证他的命令立即得到执行。张静斋治下所有云州、燕州境内的密探被全面动员起来。 “先生是要延揽这两人么?”陈青猜测苏平是看好了东方玉和董不语的武勇了。这两人刚在吴忧手下吃了大亏,如果有心招揽这两人,正是好时机,至于阿瑶这样一个柔弱女子他倒是不放在心上。 “但愿还不算晚。我只担心,吴忧虽然不会主动派人追杀他们,但吴忧的手下人可没有一个善茬子,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的。”苏平的脸上是挥之不去的阴云。“尽人事吧,他们要是自己不争气,神仙也救不了。我们马上出发回圣京。” 云州城东小镇妹喜。 秋风萧瑟,一辆很旧的带棚双轮马车缓缓行驶,一个身材高大瘦削的青年人坐在车夫的位置上,他着一身草原牧人常穿的破旧夹皮袄,头戴皮弁,从他使用鞭子的姿势上可以看出,他并不擅长这个工作,他面容憔悴,颧骨高耸,眼神散乱,只是偶尔地露出一丝狂乱的骇人精芒。他的双手青筋毕露,布满厚厚的茧子,看上去孔武有力。即便不用特意化妆,现在任谁也认不出这青年车夫就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威震草原的董不语。 像是天边的火焰漫卷,东方玉背弓携刀,一骑绝尘而来。见董不语仍然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东方玉略带歉意地道:“有劳董兄驾车,董兄将心爱的千里驹用来拉车,实在过于委屈了。” “不碍事。”董不语道。 “东方哥哥,你没事吧?”阿瑶半个身子探出车外。 “几个毛贼,我已经劝他们改过向善了。”东方玉淡淡地道。 董不语眼神复杂地望了东方玉一眼。东方玉的衣衫虽然破旧,却丝毫不掩其英武的风姿。赤麟奔腾跳跃,活力十足,正和董不语那拉车的白龙驹形成鲜明对比。 “这路上哪来这么多毛贼?才走了十几天,每天都有人骚扰。”阿瑶皱眉道,“我先前来的时候可一个都没遇上呢。” 东方玉苦笑一下,他可不能告诉阿瑶,这些所谓的毛贼,都是武艺精良的杀手,很明显来自云西吴忧麾下。虽然他本身有高明的医术,但苦于荒郊野外材料不齐,因此伤势一直没有完全痊愈。每天带伤出去将这些人引开诛杀,并不是件轻松的活计。也许这些杀手刺客们转世后果然能“向善”也说不定。 “董兄,咱们打个商量。”晚上等阿瑶睡了之后,东方玉与董不语商议道,“赤麟体型庞大,目标过于明显,敌人追踪的刺客一直是跟随赤麟的。我有种感觉,这几天其实只是敌人追击的前哨密探,如果敌人猜测到我们今后的路线而调集大队人马加以阻截的话,我们两个是挡不住的。所以我想我们不如分开走,由我将追兵引开。你带阿瑶入关先去圣京。以赤麟的脚力,我一定能追上你们。” “这样也好。”董不语无可无不可地道。 “董兄,这一路上危机四伏,不只是云西的人恨我等入骨,就是张静斋也未尝怀着什么好意了。阿瑶身子单薄,董兄路上要费心了。” “你若是不放心我,便自己护送她,由我引开敌人好了。”董不语冷冷道。 “我并无此意。”东方玉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篝火闪烁跳跃,映得他的脸色一阵亮一阵暗,“阿瑶是我亲近的人,若不是相信董兄的能力,我岂能放心将她交给你保护?” 董不语拨拉了一下火堆,脱下鞋子,枕在脑袋下面,不一会竟是发出了浓重的鼾声。 东方玉叹了口气,对睡着的董不语道:“我就当你答应了。” 东方玉正欲离开,董不语却异常清晰地道:“我负责把她带到圣京,死活不论。如果你果真关心她,就快点赶上来。” 东方玉大喜对董不语拜道:“有劳董兄!” 圣武关。 马车缓缓驶近关口。 守门的伍长眼睛一亮,草原上讨生活的人没有不爱马的,他一眼就相中了拉车的马,这马显然也不惯做这种拉车的粗活,虽然一身肮脏草泥、瘦得皮包骨头,却也难掩它原来的神骏风采,这般落魄只怕是因为主人不善打理之故。看那车夫无精打采,心不在焉,只怕是个不识货的,居然用这等骏马来拉车,真是暴殄天物。伍长心里感慨着,情不自禁就摇了摇头。 “董大哥,这是到哪里了?”一个轻柔的女声在车里问道,只说了一句话,已经抑制不住咳嗽了好几声。 “圣武关。”董不语面无表情地道。 “哦,那么离圣京不远了吧?” “……恐怕还有很远。” “那……你说东方哥哥会不会有事?为什么去了这么久都没有消息?” “天底下能让他出事的人,只怕……”董不语本想说“只怕还没有”,但眼前忽然就闪过吴忧那冷酷的眼神,仿佛就发生在昨日的一幕幕烽火连天、生离死别快速地在他眼前闪过,他的呼吸一滞,心口如同针扎一般刺痛一下,脸上的血色瞬间就褪得干干净净。“只怕还不多。”他用低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完了这句话。 “哎,那个赶车的,看什么看,就说你,过来。”伍长颇有威势地吆喝道。 董不语漠然地盯着他,没有答腔,也没有动弹。 “你的马,卖不卖?”伍长试探着问道。 “不卖。”董不语生硬地道。 “三十两银子,卖不卖?”伍长还在努力,三十两银子,足够一个中户人家舒适地过一年,以这匹马现在的卖相而言,这的确已经是一个不菲的价钱。 “不卖。” “你要多少钱?”伍长还是不肯放弃。 “不卖。” “唉,”伍长叹了口气,无比痛心地看了一下那匹无精打采的良驹,对董不语道:“小哥,不瞒你说,这是一匹举世罕见的宝马良驹,你不愿意卖掉它我很理解,但你这样使唤它实在是太糟践它了,要不要我教你怎么打理马匹……” “不用。”董不语的态度仍然冷冰冰的。 “唉。”伍长叹了口气。“那么请下车,例行检查。” “车上有女眷,多有不便,请军爷行个方便。”董不语终于肯多说几个字,虽然是恳求的话,说出来却仍然冷冷地不招人喜欢。 “嘿!你个小……”一个兵丁早就看董不语不顺眼,开口就要骂人。 “董大哥,算了,让他们搜查吧,你扶我下来。”一只纤细得几乎透明的玉手将布帘轻轻掀开,阿瑶苍白的面孔刚露出了一半,董不语立刻道:“你病了就不要出来!我能对付。”看上去他只是轻轻动了一下右手,一股无形的压力却迫使阿瑶坐回车里,阿瑶又一次极轻极轻地咳嗽起来,分明是怕因此而扰乱了董不语的心情。董不语脸上露出一丝不忍的神色,但就是这一丝不忍也转瞬即逝,确信阿瑶不会再露面之后,他转过头来看着几个守门的兵丁。很久没有杀人了,如果他们果然不识相,他并不怕动武。 但仅仅看见了阿瑶半面,几个兵丁已经是惊得目瞪口呆,这可能是他们有生以来所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了,这种美丽的震慑效果居然让他们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董不语赶着车扬长进关。 “董大哥,我用了点小手段,您不会介意吧?”已经进了关,阿瑶忽然对董不语说道。 “什么手段?我都没发觉的。”董不语有点吃惊。 “嘻嘻,不告诉你。”阿瑶有点小小的得意。 这时候如果是东方玉或者吴忧,一定会来哄哄她,问问她怎么回事,即使他们对此并不关心,但董不语显然没有这个兴趣哄人,只是哦了一声就不响了。 没有听到董不语接茬,阿瑶有点尴尬,终于还是忍不住自己说道:“因为你知道,我是纯灵体化形,所以对于法术特别敏感,这个这种……我也说不上来,也许叫媚惑吧,就很简单,以前……以前……我见过别人施展过一次就记住了。效果还不错哦。” “你一向这么多话么?”董不语的语气像冰块一样打断了阿瑶的话。 “董大哥,你……你不喜欢阿瑶么?” “跟喜不喜欢没关系,我只是想,你不用这样刻意讨好我或者其他任何什么人。每个人都有其存在的价值和尊严,你也一样。不必活在别人的眼光里,不用在乎别人怎么看,你会发现,做人有时候并不用那么累。”董不语一口气说出了心里话,心中也畅快很多,阿瑶听了却沉默下来,不知道在想什么。觉得自己语气可能太重了,董不语自我解嘲似的笑道:“罢了,你不必理会我这走背字的人,就当我是放屁好了。” “不,董大哥,我……我只是有点闷……我下车走走好么?” “我们必须先出关再说,刚才可能惹麻烦了。”考虑到阿瑶的容貌过于照眼,董不语毫不犹豫就拒绝了阿瑶的要求。但听着阿瑶强自压抑的咳嗽声,尽管急着赶路,董不语还是在一家药店前停住了脚步,他犹豫了一下:出了圣武关,可能又要走好多天才能遇到比较大的药店了。“还是下车吧,看看你的病。” “还是不了。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我说几味药材,大哥你照样去抓了就是。我在这里等你一会。” “……也好,我去去就来。”董不语看看左右无人,将马拴在药店旁的石墩上,快步进了药店。 “小哥,你要的这几味药材当真难找,不是小人夸口,这方圆几百里,还就是小店能凑得齐,嘿嘿,不过这价钱么……”药店的掌柜一张胖脸两撇鼠须,笑得一脸奸诈。 “啪”一声脆响,董不语将一片金叶子拍在柜台上,“够了么?” 鉴定一下的确是十足真金之后,掌柜的脸笑得就像一个刚蒸出来的包子,上面全是油光光的褶子。“当然够了,当然够了!爷您稍等,我这就让伙计给抓药去。” 转至后堂,掌柜召过来两个小伙计,吩咐一个照了方子抓药,却对一个道:“你赶紧去城防军老爷那里报告,就说咱们这来了个抓药的年轻人,如此这般形状,我估摸着不是强盗就是贼,可不能让他跑了。”小伙计顺着后门如飞一般跑去了。 董不语正等得焦躁,那掌柜拿了药包出来,满脸堆笑地一并将找的散碎银子一起递过来。董不语看也不看,一把抓过来就走。但他一出门就发现刚才停在门外的马车不见了踪迹,董不语这一急非同小可,一耸身就跳上了药店的围墙,四下观望,只见人来人去,熙熙攘攘,却哪里能看到马车的影子?董不语心思电转,跳下围墙直趋药店大堂,正看到那胖掌柜要跑,董不语怒喝一声“哪里走!”隔着柜台伸手就将那掌柜提了过来,这掌柜吓得面如土色,屎尿齐下,恶臭难当。 “好恶贼!算计到你爷爷头上来了!快说,那马车和车上人哪里去了?你同伙都在哪里?”董不语厉声道。 “格格格格格……”那掌柜全然不会武功,此刻被董不语蓦然爆发的杀气凌迫,上下牙齿交击,舌头都咬破了也说不出来一句话,被董不语晃荡一下之后,干脆口吐白沫,一翻白眼,晕过去了。 将这吓昏过去的肥猪丢到一边,董不语飞快地对整个店进行了一番搜索。却只发现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伙计,一问三不知,店内既无复壁又无地道,的确是家货真价实的药店。董不语恼怒异常,又回到街上,却见一队城防军游哨在一个平民模样的小厮带领下正往这边走来。董不语料阿瑶一人一车目标显著,即便被劫持也应当走不远,他急着查探马车下落,不愿与这些城防军起什么冲突,略一思索,跳上房顶,朝刚才进关的北面掠去。 董不语捺着性子在哨所外潜伏了快一个钟头,才见先前非要买他马的那伍长和几个兵丁换岗下来,看起来这几个兵丁换岗后想去喝一杯。待几人走到僻静处,董不语拳打脚踢,几乎一瞬间就将几人制服,他提起那伍长喝问道:“我的马车哪去了?是不是你们给偷走的?快说你们的同伙还有谁?” 那伍长倒是硬气,不卑不亢道:“小哥,方才我敬你是条汉子没有难为你,真要是眼红你的马,当时便在城门口扣住了你,诬陷你一个匪谍,只怕你有嘴也说不清,何必这样偷摸下手?再说我等乃是大周正编军士,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关内生事。还请小哥明鉴。” 董不语沉吟一下,觉得这伍长所言不无道理,于是问道:“这关内还有何人会对我这样一个平民的马车下手?” “这个……护军胡斌的少公子胡焱名声不太好,大家背地里都称他胡阎王,胡焱纠结一些军中兵痞恶棍,经常做些伤天害理之事,碍于他父亲是中军主将,没人敢将他怎样。若小哥你的马车果真在关内这个‘走失’,大概和这胡焱脱不了干系,也只有他有这个能耐。” “他在哪里落脚?” “此时当在酒楼饮酒。” “头前带路。” “小……” “别逼我动手杀人。”董不语手一紧,那伍长感觉自己的肩胛骨发出了断裂的声音。 “……好吧。” 圣武关说大不大,因其险要的地理位置,常年驻扎有一万多名士兵,关内百业发达,较大的酒楼有三家,胡焱经常光顾的,只有一家。董不语现在就站在这栋二层酒楼的门口。现在不用那伍长指点,董不语已经可以认出那个纨绔子弟,因为在一堆献媚的粗笨军汉中,这十三四岁的华服少年实在很照眼。 “就是他罢?” “是。”伍长刚回答完,颈际被董不语轻轻一切,软倒在地。 已经隐忍了半天,董不语的一腔怒气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地方。他现出身形,大踏步就往酒楼正门闯去,门口几个军汉见他来意不善,呼哨一声就扑了过来,董不语下手极重,只是一个照面,这些个军汉无不骨断筋折,哀嚎倒地。 这下子如同捅了马蜂窝,还从来没人敢在圣武关内这样撒野的。几十个汉子纷纷咆哮着下了楼,因关内军令严峻,非执勤时间不得携带武器,所以他们大都赤手空拳,不少人直接撅折了桌椅板凳,拎着凳子腿就冲了过来。酒楼的老板伙计都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动弹。那胡焱除了嘴角多了一丝讥诮的笑容之外,只是安坐不动。 “来得好!”董不语怒喝一声,身形如电,双拳犹如奔雷怒马,对所有来攻之敌都是以硬碰硬。 “这是什么功夫?”胡焱好像没有看到那些军汉们的惨叫声,好整以暇地问身旁的一个满头大汗的老头。 “大概……好像……是分……分筋错骨手……”老头嗫嚅道。 “怎么我瞧着就和各位师傅传授的不一样呢?” “这……这……” “他们都上去了,您怎么不上?” “我……我这个……恐怕不是他的对手。” “平日里我也叫您一声师傅,好歹是练武的人,别在这丢人现眼了,去,跟他切磋一下!赢了赏你十两黄金。”胡焱道。 那老头一咬牙一跺脚,纵身一跳,却不是迎上前去,而是撞破窗户逃走了。而就在这时,董不语一拳击碎了最后一个还站着的军汉挥动着的拳头,那汉子整条手臂的骨头都被这一拳震碎,惨叫着倒了下去。董不语一步步上到二楼,来到胡焱面前。 “你很能打。”仿佛没有听见那些汉子的惨叫,胡焱笑嘻嘻道。 “你把马和人交出来,我就不和你计较。”虽然短短时间内击倒了那么多人,董不语气息丝毫不乱,眼神凌厉地盯着胡焱道。 胡焱正想否认,眼珠一转,却道:“人和马都在,交给你也行,不过……”他领口一紧,整个人已经被董不语隔着桌子提了起来。 “就你还不配与我谈条件!”董不语冷冷道。“而且,我最恨别人要挟我。最不喜欢的,就是油腔滑调的流氓。” “你……你……”胡焱毕竟年纪小,感受到董不语如同实质一般的杀气,竟是生平头一遭感到了害怕。 “我不重复我的问题了。我会从一数到五,每数一声,我就折断你的一肢,如果我数最后一声你还挺得住,我就只好拧断你的脖子。”董不语淡淡地道。没等胡焱说话,他立即数到:“一!”“喀巴”一声就折断了胡焱的左臂。 “啊呀疼死我了!我说我说!”也是该着这胡焱倒霉,碰上了这么个冷漠无情的高手,疼得豆大的汗珠子滚滚而下,而嘴皮子却极其利索起来:“实不相瞒大爷我是真没见过什么马车姑娘的刚才就是想骗骗你看能不能从你那得到什么好处……” “二!”董不语毫不留情生生折断了胡焱的右臂,却输入一丝真气吊着胡焱的神智,不让他昏厥过去。 “大爷!大爷!啊呀!我的妈呀!”胡焱声嘶力竭地哭号起来:“真的没有啊真的没有!我要是骗你我就是乌龟王八蛋狗娘养的!大爷!大爷!我派人给你找去,我让我爹给你找去!我给你找去!啊呀呀,可疼死我了!” “三!”董不语面无表情,一脚将胡焱的小腿骨踩断一根。 “啊――”胡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眼泪鼻涕一齐流了下来,“大爷――大爷――求求你了,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啊――大爷!我的妈呀,疼死我了――” “四!”董不语只是轻轻喝出这个字,胡焱已经吓得直接晕了过去。裤裆间一片腥臊,已经吓得尿了裤子。 董不语皱着眉头,将烂泥一般的胡焱丢到一边。看起来这小子是真不知道阿瑶的下落,要是不是这人做的,那到底是谁在算计自己?难道,还是云西的人?他思绪紊乱,心烦意乱,却还不失清明,细听周围动静,耸身跳上房顶,在城卫军赶到之前就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十二节影刺 燕州白郡。 白郡位于云、燕、淄三州交界,东、北依霖水,南靠芒山建城,军事位置险要,商贸往来频繁,是除了圣武关之外,云州进入中原地区的又一重要通道。这几年白郡周围没什么战事,风平浪静的日子久了,人烟也逐渐繁盛起来。 要说起白郡最出名的烟花场所,没人不知道凝翠楼。 东方玉现在就站在这凝翠楼前。进城前他就将赤麟放到野地里,他相信这世上还没什么动物能快过赤麟的速度。而草原牧人的套马杆也套不住这一匹颇具灵性的烈马。 自从他单独行动以来,云西缀着的尾巴就有点三心二意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他前几次的狠辣手段杀怕了,一直不敢过分迫紧,让他都没有出手的机会。这样反而让东方玉担心,董不语那边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进入白郡之后,东方玉有了一个主意。他先设法摆脱了刺客眼线,故意用个低檐斗笠蒙了脸面去住店,要了客店最好的上房套间,给自己粘上一部大胡子,让伙计给买了华贵的锦衾衣物,去珠宝楼买了现成的猫眼宝石戒指大金镏子,又去兵器铺买了一把华而不实的厚背大砍刀,镶金嵌玉挂在腰间,什么龙涎香、檀香、花香弄了好几斤,能喷的全喷上,头发梳成一个流里流气右歪髻,抹上油、打上蜡,油光铮亮,脸上抹点锅底灰,再加上些红绿油彩,那脸膛立刻就变得绿里带红,碧湛湛红涔涔,一照镜子把自己吓得一哆嗦。右脸上一块青黑乌痧大痣三寸来长。东方玉又照了一次镜子――效果太强烈了,他觉得自己以后还是不要照的好,省得吃不下饭。 最后一步,东方玉试了试嗓子,憋成老粗腔,加点狮子吼,道一声“伙计,进来!”恍如半天里响了个霹雳,那伙计平日里人称王大胆,一听这声吓得一哆嗦,忙推门进来,不过一看东方玉这新奇造型,饶是这伙计再大的胆子也差点当场吓死,扑嗵一声就跪下了,“夜叉老爷,这还是大白天的您怎么就出来了?小民我没干过什么亏心事啊……” 东方玉对这个效果很满意,安抚王大胆道:“只因俺性格羞涩,见不得生人,所以平日里都遮盖些个,兄台你莫要惊慌。”饶是这般轻声细语,也震得王大胆耳朵嗡嗡直响。 王大胆差点就哭了,心说你还是遮盖着点吧,这白天还好,晚上碰上个胆小的还不得被你吓死。 东方玉心里好笑,问了伙计城内最大的镖局和最大的妓院的位置,赏了他两个铜子便出门去了。这王大胆不免腹诽,看这大爷穿得挺阔绰,出手打赏却这般小气。 东方玉倒不是第一次步入凝翠楼这种烟花场所,当老鸨让他挑选姑娘的时候,他很干脆地捏出一片金叶子道:“别弄那些庸脂俗粉,给大爷找个清倌人儿。” 四十来岁的老鸨也算阅人无数,但像东方玉造型这么奇特的还是头一次见,这老鸨只能大概估摸着东方玉是个外国来周国做生意的暴发户。不过她可不敢随便找个清倌人,看东方玉这体格,那种未经人事的小姑娘恐怕上来就给他弄死了。 见那老鸨犹豫,东方玉将重重一个包袱拍在桌上,“要是让大爷我满意,这包东西就全是你的了!”一个金元宝从包袱空隙里骨碌碌滚了出来。 老鸨的眼睛倏地睁圆了,这一包金子怕不得有几百两!这样送上门来的冤大头不宰实在太可惜了。莫说是个清倌人的死活,就是把她妈拉出来卖了她都愿意! “来了来了,绝对是最美的,大爷稍等哦――”老鸨狠狠吞了一口口水,临走还朝着东方玉抛了一个媚眼,脸上的粉笑得直掉渣子,看得东方玉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当然如果他留意一下周围的话,就会发现更多的人看着他受到的惊吓程度远超过那老鸨。毕竟长成这样还敢出来吓人的,需要太大的勇气。 “大爷,您瞧瞧,这四位可是凝翠楼的台柱子,只卖艺,不卖身的。这是牡丹、芍药、秋菊、腊梅……” “滚!你当俺傻么!拿这种货色来蒙俺!”东方玉这一声可是用了真力,房顶上的瓦都震碎了好几块。那老鸨吓得腿肚子直接就转了筋,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有那胆小的妓女嫖客直接就吓晕了。有那悲惨的嫖客就此被吓得终身不举的,也算异数。 “你们这的头牌红姑娘不是叫什么蓝若的么?”东方玉粗鲁地大声嚷嚷道。 那老鸨骇得道:“蓝若被贵人请去唱曲,尚未回来。” 东方玉道:“那没事,你告诉俺她住哪儿,我去她房间等她。这些――”东方玉一把拎起了那个沉重的包袱,“是给蓝若姑娘的。” 老鸨一听就哭了,只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长这么丑还这么不要脸的,也许人家敢长成这样其心理承受力早就超越了脸皮的极限。但是这蓝若姑娘可是凝翠楼真正的台柱子,能给这二六不识的番邦蛮子糟蹋么!别说区区几百两金子,就是一千两一万两那也不能够呀!当然真有一万两的话未尝不可以商量…… 一念及此,那老鸨不由得心中怒火起,恶向胆边生,居然强压住了害怕和恶心,一个恶狗抢屎扑到东方玉脚下,拽住东方玉的包袱就不肯撒手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放声哭嚎,“大爷大爷!我们是小本经营,一向遵纪守法,姑娘们都是良善人家女子,身子骨娇弱,手不能抬、肩不能扛,实指望来这里从事个服务行业贴补点家用,也只能将就糊个口,求求您老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 这里闹得欢实,那边厢却早有人叫了护院打手蜂拥而至,将东方玉围在了中间,撸拳擦掌就要动手打人。 对于那个满脸沟壑的妇人东方玉下不去手殴打,但对于这些打手们就没什么好客气的了,众人只是觉得眼前一花,还没等看清楚怎么回事,那些打手们已经全都躺在了地上,东方玉还是原地站着,气定神闲。那个老鸨已经停止了哭号,吓得目瞪口呆,嘴张得能塞进去五个鸡蛋,她手中兀自还拽着东方玉的包袱角。被东方玉一看,吓得立即撒了手。 “现在能告诉俺,蓝若姑娘的房间在哪儿了吧?”东方玉道。 “在……在……后园……小楼……”老鸨哆哆嗦嗦半天才把位置说清楚。 “早说不就好了?既然她不在,俺也就不难为你们,俺先走了。” 说完这句话,东方玉在所有人的目送下,得意洋洋地离开了。 当天夜里,凝翠楼头牌红姑娘蓝若在居所失踪,同时失踪的还有那个住在客栈的丑陋胡商。因为东方玉白天大闹凝翠楼的事情满城皆知,所以一般人都认为这胡商不是什么好路数,更有人信誓旦旦说早看出来他就是个飞贼,觊觎蓝若姑娘的美色,白天是故意去踩盘子,晚上就把人给劫走。虽然凝翠楼的老板心痛得哭天抢地,但城卫不可能因为“走失”了一个妓女就封锁城门,即便她是本城最红的姑娘也不行。 次日,一个有一脸阳光般笑容的魁梧的年轻人来到振威镖局要求雇佣一名保镖保护自己的“内眷”去一趟圣京。要求必须年轻英俊,身高体壮,会赶车,会骑马,武功好不好倒是其次。这样的雇主倒是少见,不过因为东方玉付出的酬金极其可观,所以振威镖局还是挑出了一名名叫柳二的年轻镖师接下了这趟买卖。柳二高大英俊,武艺在镖局中也算好手,骑马赶车都在行,完全符合东方玉的要求。 蓝若一觉醒来的时候只觉得颠簸地厉害,随后就觉得很冷,然后她惊恐地发现自己仅着睡衣置身于一辆马车内,陌生的车夫吆马赶车的声音清晰可闻。 “这一定是做梦,一定是。”可怜的蓝若不敢相信这一事实,赶紧闭上眼睛开始数数,希望再次醒来的时候会发现自己还在原来的床上。但这个努力立刻失败了,剧烈的颠簸让她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散掉了。 悲惨地发现这不是做梦之后,蓝若吓得尖声大叫起来,马车立刻停下了。她听到两个男子交谈的声音。 “公子,看起来贵眷醒了。您要不要跟她说两句话?” “我先前说过的,内子受过刺激。柳二哥要不要先歇息一下,喂喂马,我和内子说两句话……” “好。” 紧接着就感觉那柳二哥将车子支上,卸辕拉马,不一会儿就走的远了,那公子却是一点儿声息也无。蓝若战战兢兢拉开轿帘,大着胆子向外一看,眼泪哗哗地就流淌下来,外面是一条蜿蜒的马车道,大概刚下过雨的缘故,路上一片泥泞,一道道深深的车辙纵横交错,车道以外就是无边无际的荒凉草甸。偶尔飞过一两只野鸟。 一匹高峻的赤红骏马上端坐着一个英武青年,只瞧面相,不似穷凶极恶之人,此时正以好奇的眼光看着蓝若,似乎观察她惊吓的表情是一件再有趣不过的事情。 “你是什么人,为何劫持我一个弱女子?”蓝若哭了一会,定定神问道。 “在下东方玉,只是想请姑娘帮个小忙。手段不算光明磊落,叫姑娘见笑了。这是姑娘的卖身契,姑娘只要将它毁掉,就完全是个自由人了。” 蓝若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她几乎是抢过了那张卖身契,看了一眼之后,她不顾风度地兴奋地尖叫一声将它撕成了碎片。“你要娶我么?做妾室?”蓝若有点期待地问道。 “不,我不会。除了我的妻子,我不会娶任何别的女人。虽然我还不知道我的妻子在哪里,但显然不会是你。”东方玉很认真地道。 “你是个正派人,从你的眼睛里我就可以看得出来。您确定不会对我动心?你发誓?” “百分之一百确定。但我不能发誓。不过你可以放心,我说过的话,还没有不算数的。”东方玉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您只要坐车到圣京去,就帮了我最大的忙了。” “如果我不去,你会不会强迫我?” “这个么,我得为姑娘的安全着想。我想,我们都没有退路了。” “你威胁我?” “很不幸,你已经卷进来了。我不管你的话,你会死。”东方玉平静地道。 听到“死”字,蓝若的身子打了个寒噤,她看得出来东方玉不是说谎,这时候她无比真切地感受到彻骨的寒意,瑟缩了一下之后,她怒气冲冲地问道,“你……你凭什么把我劫出来,还让我卷进这样的事情!我在凝翠楼虽然是卖笑的行当,至少还能苟活下去。现在名义上成了自由的身子,却还要受你的胁迫,你凭什么这么对待我!难道就因为你武艺高强?你有能耐,你保护我呀,如果我死在别人手里,难道不是被你害死的么!我知道我们下贱,但再下贱也是个人,我跟你说,你不能这样对待我!” “看不出来你真是个刚烈的奇女子呢!”面对蓝若疾言厉色的指责,东方玉神色不动,只是略微笑笑道:“可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我有我必须保护的人,因此只好出此下策了。姑娘说得一点我同意,我有实力这么做,而你没有,所以现在姑娘就委屈着罢。到了圣京,我会补偿姑娘的。” “那也要有命来享用才行。”蓝若冷笑道。 “姑娘是聪明人,我希望您不要逼我用强。我要取你的性命,只在反掌之间。”东方玉淡淡道,“我叫东方玉,姑娘若是不幸香消玉殒,记住害死你的人也好。” “你……无耻!”蓝若咬牙切齿道。 “我们判断是非的标准不同,所以这句话我不苟同。”东方玉仍然一脸和气。 蓝若拿他根本一点办法都没有,气得一摔帘子,缩到车子里面去了。 “内子身子不适,饭菜尽量做得精细些,都送到车里。”蓝若听到东方玉在这样吩咐柳二。柳二闷声答应了。 东方玉远超乎常人的直觉往往能让他提前发现危险,虽然没有看见敌人,但东方玉本能地感觉到危险迫近了。目的达到了,这在他自然是一件好事,不过对于蓝若和柳二恐怕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为了不引起追踪者的疑心,东方玉仍然像之前与董不语同行时一样保持着相当大的警戒范围。他们行走的路线却是背道而驰,由白郡再进入淄州。其实东方玉本来就没想真的带柳二和蓝若去圣京。只要能分散一下追踪者的注意力,东方玉就会撇下两人,间道追赶董不语和阿瑶去了。当然这话不能和两人明说。因为东方玉不能保证那些追踪者在发现两人是假货之后会不会恼羞成怒杀人泄愤。 仿佛是为了向东方玉示威,每次东方玉离开再回来,总能看到蓝若与柳二亲热地说话,一见他回来就闭口不言。东方玉则根本不在乎蓝若的这点小花招,随着深入淄州越来越远,他近乎残忍地估计着抛弃两人单独行动的时间。柳二则是尽一个保镖的职责本分,既不多问,也不打听,任凭东方玉吩咐他做什么都任劳任怨,颇有几分超越年龄的成熟和稳健。 蓝若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在凝翠楼的生活称得上奢华,这样的旅途劳顿,饥一顿饱一顿不宜消化的伙食还有寒冷和恐惧的压迫,她的精神很快地萎靡下去。两个男人默默地看着她如同鲜花一般的生命力逐渐凋谢枯竭,却没有任何办法。东方玉选择的路线又是尽量避开官道和大城镇,每天只能走不远的路程。 黑夜,依然在旷野中,柳二忙忙碌碌扎下了营盘,给蓝若的小帐篷中铺了一块不大的狗皮褥子,勉强安顿她睡着了。当晚北风相当凌厉,东方玉还是一身单衣,却丝毫不显得冷,简单对柳二道,“我出去一下。”便上马走了。这么几天下来,对于柳二的能力,他是相当信任了。 半夜回来的时候,柳二难得主动跟东方玉道:“公子,夫人好像有点不妙,这几日一直发烧,今晚更厉害了,刚才我看了一下,她已经烧得昏迷了,已经有谵妄的症状,恐怕要不好。您看看我们是不是连夜找个比较大的城镇去看看大夫?” 东方玉有点为难道:“我刚清理了周围几里的地方,恐怕别处未必安全。” 柳二低声恳求道:“公子,夫人的病势沉重非止一日,这里又无医无药,以在下懂得的一点粗浅医理来看,恐怕拖不到天明……” “我懂。”东方玉有些烦躁道,说实话,他对蓝若印象不错,利用这样一个弱女子实在是很不道德,如果就这样任她病死,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我刚才在西南方看到有个镇子,我们就去那里看看罢。”东方玉作出了让步。 柳二将蓝若火热发烫的身子用毡毯包了,放进马车里,自套了车,由东方玉领路,三人就向小镇进发,夜色深沉,风似乎更大了。蓝若一直在含混不清地说胡话。 “转过前面那个土坡,就到了。”东方玉指点着前面黑黢黢的地形道。 “好……”柳二刚答应一声,异变陡生。地面上几个小土包忽然翻开,五名黑衣刺客现出身形,随着扣动扳机的轻微咔嗒声,弩箭划破空气的尖啸声格外刺耳――是军用十发连弩。五人放箭之后毫不停留,立即分五个方向逃去。 这种程度的袭击还不能将东方玉怎么样,只是轻轻挥舞刀鞘,他已经拨飞了所有射向自己的弩箭。但柳二就没有这般幸运,除了自己躲避弩箭,他还要照顾蓝若,眼看躲不开,他干脆合身扑入车内蓝若身上。一轮激射过后,他背上中了两箭,还有一枚弩箭深深地射入他的右膝弯,又有一枚带着凶狠的尖刺的弩箭则在他腰间拉开了一道深深的血槽,大量鲜血喷涌出来。很快就濡湿了他的内外衣衫。 “好恶贼!”拨打完弩箭,东方玉怒喝一声,仗着马快,追斩了两名刺客,另外三人另有同伙接应,却逃得远了,夜天黑地,东方玉也不去穷追。 “你怎么样?”东方玉回来才发现柳二痛得汗珠子滚滚流下,却硬是咬紧牙关没有叫喊出声。 “小人莽撞了……夫人没事罢?”柳二咬着牙道。 “没事。我现在给你拔箭,你忍着点。”东方玉也感佩柳二的敬业,这可真是拼却性命来完成任务了。 “先砍断箭杆,包扎上罢,箭上都带倒刺,不好拔。”柳二道。 “只好如此。”东方玉将箭杆一一拗断,在伤口上敷了一点金创药,血暂时是止住了。东方玉看那创口流血鲜红,看起来那箭上没毒,这才放下心来。 “柳二哥,我被仇家追杀,却连累你受伤,真是过意不去。”东方玉歉然道。 “不妨,我们也不过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柳二咧嘴苦笑一下道,几道伤口都很深,只能用内衣布头扎住,真的很痛。 “你还能走么?” “大概是不成了。就委屈公子赶车罢。” “也罢。今天我来充一次车夫。” “有劳。”柳二小心地侧过身子躺着,将蓝若轻轻推到另一边。 但是马车走了才没有多远,随着东方玉一声怒喝,又是五个黑衣刺客现身发弩,但射击的对象却全都瞄准了跟车行走的赤麟,东方玉心道不好,急忙挥鞭拨打弩箭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饶是赤麟奔走如飞,终究体型庞大、躲避不便,后腿上已然中了一箭,痛嘶哀鸣。 “该死的贼!”东方玉猛力一震,马鞭当即碎成一段段碎片,一扬手,化作漫天暗器飞了出去,这次的五个刺客居然无一避免,全部被当场击毙。东方玉赶忙跳下车查看赤麟的伤势。赤麟吁吁哀鸣,显然极为痛苦。东方玉看那中箭处以箭头为中心,血肉筋脉迅速腐蚀变黑,这次刺客用的却是毒箭了。看起来这是一个连环杀局,目的相当明显,先用无毒的弩箭射伤柳二,迫使东方玉弃马赶车,再用毒箭射伤赤麟,毁掉东方玉的速度优势。下一步还有什么阴险的招数等待着他们完全是个未知数,但敌人肯定不会仅满足于此的。 东方玉迅速给赤麟处理了伤口,用匕首剜掉腐肉,从内袋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丸奇香的丹药就着血水化开了涂在伤口上。那伤口立即止住了血。原本四处蔓延的黑色毒气线也逐渐消失,肌肤很快就恢复成正常的颜色。东方玉这才舒了一口气。这时候他发现柳二正怔怔地盯着他看,两人目光一对视,柳二默然转过了头,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饶是东方玉脸皮再厚,也不禁脸上发烧,期期艾艾道:“柳二哥,我这疗伤药有点效果,要不我给您用点?” “在下怎敢和公子的坐骑比呢?”柳二冷淡地道。 “不是,您误会了……这个……” 不等东方玉解释出个子丑寅卯来,柳二很体谅地发出了响亮的鼾声,解决了两人之间的尴尬困局。 马车缓缓驶进黑沉沉的小镇,赤麟瘸着一条腿跟在车后。东方玉去拍进入视野的第一户人家的门。良久,一个体型粗壮睡眼惺忪的农妇嘟嘟囔囔抱怨着开了门。 “请问镇上有没有药店?” “没有!”农妇没好气地就要关门。 东方玉递上半两碎银,道:“您再想想。” 那农妇不敢相信地掂了掂,又用牙齿咬了咬,这才变了笑脸道:“刚才我没睡醒,忘记了,有个药店,就在大街那边第五家,不过他们半夜也不开门吧。你们最好等天亮。公子要不在我家歇息一宿?很便宜的。” “多谢!”东方玉不再和她罗嗦,回到车上,继续赶车。那农妇一脸失望地掩了门。 赤麟忽然不安地嘶鸣起来,东方玉只好又下了车去查看,只见赤麟打着响鼻,伸嘴过来撕咬东方玉的衣服。东方玉心里一惊,难道赤麟发现了什么?他潜心运功,静心默察,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股若有若无普通人根本无法发觉的幽香。东方玉见识广博,认出来居然是安息香粉,这并不是一种毒药,更多的时候是被用作一种香料,以其淡雅幽香受到贵族女性广泛的喜爱。但东方玉恰巧也知道有一种追踪术,就是以安息香为主料调制一种粉末,洒在被追踪目标的身上,通过专门训练的猎犬来追踪目标。难道是刚才那农妇趁自己不备放到自己身上了? 摇了摇头,东方玉开始放松心情,如果总这样草木皆兵,再坚韧的神经也会崩溃,他自己也得被折磨疯掉。内息流转一周天,东方玉精神一振。 来到药店的时候,东方玉并没有叫门的打算。他双手按在门板上,那门板马上就无声无息出现了两个掌印,细碎的木屑在他脚下堆成了两个小堆。柳二在车上看得清楚,心下骇然,这份功夫,他就是练一辈子都办不到。 东方玉像是鬼魅一般无声无息进入药铺,也不用烛火,凭着气味将需要的药材取了,思量一下,又取了一套煎药的家什。在柜台上搁下一些银两,然后抹身出来。 东方玉一出来,却见柳二正痛苦的扭来扭去,蓝若却是声息全无。东方玉大吃一惊,奔至车前,一把按住柳二,急问道:“柳二哥,怎么回事?” 柳二面如金纸,双目紧闭,痛苦地呻吟道:“公……子……有人……”下面只见嘴唇嗫嚅,却听不到说话,东方玉俯身至他唇边问道:“什么?” 柳二忽然睁开双目,轻声道:“受死吧!”左手在衣内扣动机簧,三枚牛毛细针呈品字形射出,这样近的距离内根本就是避无可避,全都钉入了东方玉体内!东方玉怒吼一声,一掌将柳二整个胸脯击陷下去整个人向后急退。出乎意料地,东方玉担心的后续袭击却没有出现,整个镇子如同死了一般悄无声息。再看柳二受了致命一击却没有就死,整张脸都因痛苦而扭曲,喉咙里发出咔咔的声音。 东方玉一步步走回到马车旁,盯着柳二,柳二虽然濒临死亡,眼神却湛然不散,死死盯着东方玉。脸上肌肉可怕地扭曲着,居然是努力要作出一个笑容。 东方玉很惊讶他一点都没有要死去的恐惧,看上去好像还有话要说的样子,稍一犹豫,东方玉倒出一粒红色丹药给他喂下,出掌拍断了他几处主脉,又在他百会穴输入真气,减少他全身的疼痛对他神经的刺激。 “多谢你。”柳二咬着牙道,虽然这样死得更快,却能说话了。 “你有什么遗言么?” “有,当然有。我是无影刺客‘蜂’组的组长,柳二就是我的本名。你先前杀掉的七个人,原本都是我同组的兄弟。你能伤在无影刺客手里也算有幸了。我们‘蜂’组的人武功不如‘龙’组高,用毒不如‘蛇’组精,女子不如‘蝶’组媚惑诱人,伏击不如‘鼠’组,蹑踪不如‘犬’组,组织内很多人都觉得我们是最没用的一组。但是……咳咳……”他想笑一下却差点就此过去了,好容易顺过气来才继续道:“但是这次他们没有一组成功的,只有我们……我们成功了!”说到这里他眼中闪出骄傲的华彩,“你是无影接过的最难的活之一,武艺奇高,心思机警,直觉敏锐,又有追风快马,锋锐神兵,要刺杀你,只有我能做到!” “蓝若生病,你中箭,赤麟受伤,安息香乱我心神,都是你的诡计?” “除了蓝若姑娘,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个不幸的人罢了。其他都是我安排的。落在我的算计里,你服气么?” “服气,我的确没有看穿你的诡计。不过你为什么不用威力更大的暗器,或者抹上毒药,直接取我性命呢?” “我得小心,威力强大的暗器容易显露痕迹。你的手段我研究过,毒药不能对你造成太大伤害。你也不要小看这牛毛针,这是无影顶级的暗器之一。你一中针已经运功逼过了吧,是不是没有逼出来?这正是这种针的妙处。一中针之后如果不运功,用磁石吸出来什么事情都不会有,而一旦运功,这针就会进入血脉,再也取不出来!这种针的名字就叫附骨。也没有太大的作用,就只会让你的功力打点折扣。至于打多少折扣,现在你还感觉不到,大概是中针时间越久越多吧,以后你可以好好体会。哈哈,哈哈……”随着一阵狂放的大笑,柳二目光涣散,就此死去。 东方玉叹息一声,站直了身子。北风怒号,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寥寥几颗星星瑟缩在天空一角。东方玉抱住了赤麟的颈子,感觉这世上只剩下这马是可以让自己依靠的。赤麟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一下东方玉的脖子,将它湿乎乎的鼻子靠在东方玉的肩膀上。一人一马亲热地依偎着。 蓝若发出了一声蚊蚋般的低声呻吟。东方玉才想起来,还有这样一个一直被忽略的人。 “她会不是也是无影的刺客?同样的错误不能犯两次。宁可杀错,不能放过!”东方玉咬咬牙抬起手掌。但看着她烧得嫣红火热的双颊,留神谛听蓝若一直在用纤弱的嗓音喊的却是“妈妈……妈妈……” 东方玉的手慢慢放了下来。犹豫了一会,他卸下拉车的马,将药材和煎药的家什放在赤麟背上,脱下了自己的大氅,将蓝若包裹起来,用布带缚在自己背上,骑了原本拉车的马,赤麟在身后跟着,慢慢向镇外走去。 第二十三节释梦 圣武历二六九年夏秋交际,迷齐统帅狐兰以十万大军歼灭库狐军五万余人于沙田海,设伏于颜和颜次黑,击溃折里带所率三万库狐各部援军,占领了库狐东南重镇颜烈城,逼迫库狐举国向西迁移。狐兰在颜烈城设牙帐,称设头汗。迷齐自此控制了阿连赤山和迷山之间的广大地域,遮断了库狐人南下劫掠的路径。在此后长达数月的追逐战中迷齐人完全占据了主动。库狐人遭受接连打击之后,元气大伤,疲弊不堪,人口牲畜损失大半。此时迷齐举国动员,大有一举灭掉库狐的态势。 云西宾客苏谒敏锐地发觉到其中对周国有利的信息。苏谒认为,以前北方两国并力南下,给周国造成了极大的边防压力,现在两国交恶,迷齐势盛,周国正好可以借机拉拢库狐,让这两国相互牵制,周国就可以从中取利。只要两国争斗不休,那么周国就可以确保边境安宁。苏谒乃与陆舒商议,只带少量随从,前往库狐,设法与库狐贵酋取得联系。陆舒乃发公文,以苏谒为正使,以胡沛为副使,巡行北方,见机行事。同时陈玄出发前往圣京,准备游说张静斋支持云西对库狐的拉拢行动。 凭着苏谒对库狐和迷齐两国的熟悉,他顺利躲过了迷齐人的耳目,很快就与库狐的左贤王失吉忽突忽搭上了关系。左贤王失吉忽突忽本是库狐诸部中实力最为雄厚的大族之一,但在这次对迷齐的战争中,其部众遭受了几乎是致命的打击。一半以上的精锐战士把命丢在了战场上,其残部也被迷齐人追得鸡飞狗跳,一路西逃,苏谒见到失吉忽突忽的时候,这位左贤王正面临着部众星散,军无战心的凄惨境地。原本十几万人的富庶大族,现在只有区区万余人剩下,子女财帛丢失殆尽。库狐现在没有大单于,先前为了争夺大单于之位各部衔怨甚深,所以现在各部都是各自为战,失吉忽突忽除了要躲避迷齐人的兵锋,还要防备被库狐其他部族倒打一耙。 “大王,才数月不见,怎么就清减若斯!二王子,三王子殿下呢?”看着失吉忽突忽瘦得变形的脸,苏谒惊讶地道,他所问到的失吉忽突忽的次子和三子正是他的弟子,曾经得到过他的指点的。 “唉!一言难尽!我两个儿子都在沙田海战死了,他们都是勇敢的小伙子,没有辜负大翰师的教导。都怪我,都怪我啊,听信了折里带那小子什么南北合击之计,他整整晚了三天!三天,葬送了我一族人啊!” “唉,折里带毕竟太年轻,这样的计划对时间要求极为严格,实现难度实在太高,失败是意料之中的。可惜了这数万精锐,原本是可以拖住迷齐人一段日子的。”苏谒叹惋道。 失吉忽突忽和帐下诸将相顾黯然。 “你们不要哭丧个脸,大瀚师这时候来,一定有话说。”失吉忽突忽的长子朱罕是族中头一号猛将,此刻见众人悲戚,不耐烦道。 一句话提醒了众人。失吉忽突忽满怀期待道:“大瀚师,您智慧高超,见识如同天上的雄鹰一般广博,您专程来能否为我们指一条出路?” “这件事情,不是可以在大帐中谈论的。我请求与大王单独商议。”苏谒郑重其事道。 “但是大瀚师,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的……”朱罕大声说话想表示反对。在库狐,各部族一般实行军事民主制度,由贵族们共同议事决定重大的军事行动,上一次是因为左贤王凭借自己的威望说服众人,与迷齐军在沙田海决战,结果惨败,对其威望是个沉重打击。朱罕不希望看到父亲再作出什么不理智的决定。 “如果有必要,我会和你说话!”苏谒呵斥道。语气中自有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我和你父亲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么!退下!” “是――”朱罕虽然心有不甘,却果然没有和苏谒正面冲突的勇气,只好退下。其他将领也都随之退下。 失吉忽突忽恭敬地道:“大瀚师,您有什么话可以说了。” 苏谒道:“为今之计,只有依附周国。” 失吉忽突忽这一惊非同小可,半天没有言语。醒过神来后喃喃道:“这怎么说的,这怎么行?” 苏谒道:“大王不必如此惊讶,请听我说。如今库狐各部不相统属,甚而相互攻伐兼并。又有迷齐侵境,强敌临门。库狐作为一个统一的国家,已经不再存在。沙田海一战,大王用数万子弟性命报答了库狐的恩义。对于库狐已经是仁至义尽,现在大王是应该为自己的族人找一条出路的时候了。” “但是……不管向哪边去,都不应该往周国吧?我们可是世代的仇敌!” “此言差矣!大王请想一想,继续向西逃将进入右贤王的领地,北、东、南三路都被迷齐人隔绝。迷齐人先不谈,如果我说右贤王会分割他的领地,给你的百姓放牧牛羊休养生息,你信么?” “这……他不会放过这个吞并我的部族的机会,可是……” “这是第一,右贤王不可投奔。第二,为何不可降迷齐。如今迷齐兵锋正锐,接连取胜,国仇家恨暂且不言,如果大王投降于他,迷齐人只会以战俘看待大王,难道他们会容忍大王的部族完整地存在?分散你的人民,收买你族中首领,换做我是迷齐人,一定会这样做的。迷齐的统帅狐兰也是我的弟子,他的为人我还不了解么?这人野心勃勃,现在就已经拥兵称汗,就算他收编大王所有的部众,并不分散你的力量,大王能否有勇气对往日的战友举起屠刀?他必定抽取族中青壮子弟为他从军打仗,役使老弱运送辎重军粮,只要有个几年,仍然逃不脱灭族之噩,大王深思之。” “话说得没错,但是周国……”失吉忽突忽明显动摇了,但还是有相当的疑问。 “周国方面,大王可以相信我,绝对不会让大王的族人吃亏。”苏谒道。“库狐与周对立争战百年,还从没有大王这样高阶的贵族投奔过去的。我可以保证,大王保持当前名号不成问题,部众也不会被分散。如果能得到周国的有力支持,库狐大单于位也可以期待。” “这……可是我听说周国也陷于战乱之中,他们怎么能有能力帮助我们呢?” “大王,你的消息过时了。现在周国北方已经臣服于吴忧那颜的统治之下,现在他拥有土地数千里,统治人民数百万,精锐战士不下二十万,只这份力量便足以兑现对大王的承诺了吧?实不相瞒,吴忧那颜有志于靖除北方边患,这次我出使就是为吴忧那颜寻找北方的盟友的。如果大王不能接受依附周国的话,我将寻求其他部族的合作。以往是库狐趁周虚弱之际剽掠周国,现在周国北境崛起了强大的势力,库狐却内外交困而削弱,强弱之势变易,大王应看清形势,早作打算。” “我很明白大瀚师所说的利害关系,而且也相信大瀚师不会欺瞒我们,但是这事非同小可,需要全族公议决断。还有,我希望大瀚师能拿出有说服力的物件来,也好增加些说服力。否则我无法对族人交代。”失吉忽突忽有些无奈地道。 “我以自己的名誉担保。”苏谒沉声道,“这还不够么?” “大瀚师言重了,我对此当然毫无疑问。请先休息,此事我们明日再议。” “如此,告辞了。”苏谒对一直没有说话的胡沛使个眼色,两人退出大帐。 二人出来后,胡沛道:“先生,恕在下多句嘴,这左贤王已经吓破了胆子,只怕不堪大用。” 苏谒道:“你有何建议?” “我看那朱罕野心勃勃,眼神顾盼,颇为有神,不是普通的莽夫,而且他也受到其他将领的拥戴,大有取其父而代之的架势,我们如果能在他身上打开缺口,那么事情会不会容易点?” 苏谒激赏道:“我正有此意。但失吉忽突忽与我有相当的交情,朱罕是我的晚辈,所以这件事情我自己做并不合适。胡将军,不是我说句倚老卖老的话,这件事情你做好了,前途无量。” “容某审思之。”胡沛道。 晚饭时候,失吉忽突忽遣人请两人赴宴,胡沛低声对苏谒道:“在下已有了计较,只是用时稍久,恐怕需要几天时间筹备,无论成与不成,请先生照应些个。” 苏谒赞赏道:“难为你这样年轻就有这等机智勇气,你放手去做,万事有我,没人敢把你怎地。” 胡沛道谢。夜宴开始之时,苏谒自然是与失吉忽突忽同坐,胡沛却混到青年将领们的圈子里,挨着朱罕坐下。 酒过三巡,朱罕等一众库狐将官见胡沛大碗饮酒,大块吃肉,毫无扭捏之态,不禁心生好感,加上胡沛有心结纳,所以相处亦是融洽。胡沛自到云州,一直留心学习胡语,跟从苏谒出使的路上更是昼夜不辍地学习,现在已经略有小成,大部分话语不用通译就能表达明白,这也是库狐人愿意亲近他的一个原因。 酒酣耳热之际,年轻的将领们围成圆圈唱歌跳舞作乐,其乐也融融,不过这种歌舞胡沛却是不会。 “胡沛,一起来!”众人热情地招呼道。 胡沛笑着摇摇头,将酒碗端到嘴边,遥敬一下,就喝了下去。 众人也不以为意,继续寻欢作乐。不一会儿,朱罕脱离了嬉闹的众人,来到胡沛身旁坐下。 侍从将酒碗满上,朱罕端起碗来却没有就喝,斜睨正与失吉忽突忽言笑甚欢的苏谒,眼中没有半分醉意,心中不知在想什么,良久没有动弹。 “叮”地一声脆响,将朱罕从失神中惊醒回来,却是胡沛正端着酒碗,笑吟吟地看他。刚才那一响,却是两人酒碗相碰的声音。胡沛将酒一饮而尽,朱罕未知其意,哈哈一笑,也是喝干了碗中酒。 “朱罕将军心事重重,不知道在下有没有可以效劳的?” “今日有酒且醉休,管他明日复如何。”朱罕叹气道,并不刻意掩饰心中的感情,也许是觉得在胡沛这外族人跟前不用装模作样吧,他看着正在歌舞的诸将道:“兵凶战危,能得到一时的快乐也好。” 胡沛笑道:“王子何必如此悲观,天无绝人之路,何况现在你族中还有几千战士呢。” 朱罕道:“几千人顶什么用!我们现在都不如一个普通部族的实力了。” 胡沛笑笑道:“王子请饮酒。” 朱罕本以为会听到胡沛一番说辞,不料胡沛却别无话说,只是劝饮,倒是让朱罕增加了不少好感,觉得这个周人豪放自若,倒是性情中人。 两人饮胜,朱罕又道:“你在周国做官,可有什么新鲜事儿?” 胡沛笑道:“无非就是打打杀杀,没甚趣味。说到趣事,我昨晚做了一个梦倒是有点意思,王子想听么?” 朱罕道:“什么梦?” 胡沛道:“我梦见有一只麻雀由南方往北方飞。,因为天气变冷,最後身体结成冰块掉到地上,後来有只牛经过旁边时在麻雀身上大便,牛大便的温度把冰融化了,麻雀觉的很温暖。於是高兴的唱起歌来,这时候一只猫听到声音过来把麻雀身上的大便拨掉,然後将麻雀吃了……” 朱罕听了大笑起来,道:“这梦倒称得上古怪有趣,那么这算什么意思呢?” 胡沛笑道:“我想这个梦是要告诉我,把大便放在我身上的未必是敌人,将大便从我身上拨掉的未必是朋友,最重要的是――当你觉的很舒服时,千万记得把嘴巴闭紧。” 朱罕再次大笑,没有再问下去,两人饮酒。不一会朱罕就被别人拉去别席喝酒,胡沛以酒醉退席。 夜里,苏谒问胡沛道:“进展如何?” 胡沛道:“正如我所料,这个朱罕是个有心人。只要他有心,我就有六成的把握说服他,余者碌碌,不足为虑。” 苏谒笑道:“六成已经不少,继续努力吧。” 次日,失吉忽突忽整个部落拔营西行,苏、胡二人随行,傍晚扎营,仍然以酒肉款待两人。这次朱罕主动与胡沛坐在了同一席。 “你昨晚有没有做什么古怪有趣的梦?”朱罕将一块羊肉嚼得满嘴流油道,顺手撕下一片羊腿递给胡沛。胡沛不客气地接过去啃了。 “恰巧做了一个梦,王子有兴趣听么?” “听听也无妨。” “我梦见一只狐狸,一只老虎正要吃它,于是它对老虎说,我是百兽之王,你吃不掉我。老虎不信,于是狐狸带他走遍森林,百兽皆望风逃窜,于是老虎敬服,不敢再提吃狐狸的事情。” “这个也有趣。那么这个梦有何讲究呢?” “我想它是说,如果你自身不够强大,就需要一个强大的朋友。智慧同样可以达到力量所能够达到的目的。” “这样的结论倒是出人意表。希望你今晚还能做个好梦。” 第三天,尚未饮酒,朱罕就问胡沛道:“今天的梦是什么?” “这次我梦见了大海,里面全是鱼,只要伸手就有收获。海里有大鱼,有小鱼,也有食人鱼。我想捕鱼,却怕碰上食人鱼,所以最终一无所获,贫困潦倒。” “渔夫?这个梦不如前两个那么有趣。不过这个梦预兆了什么呢?” “在周国,梦见鱼、水是代表财富,但食人鱼就不让人那么愉快了。我想我因为惧怕危险而失去了整个海洋。”胡沛道。 朱罕干笑了一声,抹头就走,胡沛在背后道:“王子若是有什么梦,在下也可以解得。” 朱罕停住脚步道:“原本我也做了一个梦,想请教一下你的,不过听了你这个梦,我觉得没必要说了,我自己已经明白了。” 胡沛乃对苏谒道:“可使左贤王开会商议去向了。” 苏谒道:“你已经说服了朱罕?” 胡沛微笑道:“我知他所问,他知我所说,可算知己了。本来有六成把握,现在有八成了。” 苏谒笑。 当夜,失吉忽突忽召集族中首领集会议事。击磬三声,众人肃穆,失吉忽突忽对众人道:“如今我族屡败于迷齐,复被迷齐所迫,流离迁徙,苦无安身立命之所。我听闻右贤王已经派兵把守险要,阻止我们西迁之路,咱们向西已经无路可走。现有迷齐设头汗狐兰派遣使者来,劝我投降,许我以原籍放牧地,归还牲口部众。如今我欲降迷齐,以期部众得以休息,诸位意见如何?” 肥胖的万户波罗温赞成道:“这样最好,草原之上,强者为尊,我们已经为库狐流干了血,库狐却不能庇佑我们,降迷齐,尚可保全宗族首领,是好事。” 朱罕霍然按刀起身,厉声道:“父王糊涂,波罗温所言荒谬!迷齐是我寇仇,杀戮我将士,掳掠我人口百姓,岂可降之!狐兰诡诈,素无信义,岂能相信!若降迷齐,是把脖子伸给敌人去砍,是送死!”一众青年首领闻言都暗自点头。 失吉忽突忽怒道:“黄口小儿,你懂什么!不能西迁,不能东还,我们难道要等死吗?” 朱罕大声道:“便是降附周国也比受迷齐人的气强。”此言一出,大帐内一片静肃,众首领都被惊呆了。 失吉忽突忽气得胡子都发抖了,道:“你这个没种的狗崽子,周国是我们的世仇,怎么可以信赖!” 朱罕道:“周国以礼义立国,如果答应我们降附,必然不会背信,此其一;周国与我们风俗迥异,不可能吞并我们的人民部众,是以我们可以赖周之力而休养生息,徐图后计,此其二;周国殷富,但患我寇边,若是归顺,彼必然欢喜,不但不会索取我们的财物,还将厚赂赏赐,只要我们不生事,周国必然以礼相待,此其三;以往也有部族叛入周国,周无不盛情款待,是怀柔远人之意,以我大族,跨沙漠越高山往投,周国必然更加隆重地接待,各位首领封建官职领地,也不是什么难事,此其四;周与迷齐乃是世仇,我若欲兴兵复仇,周必以为我后盾,此其五。有此五利,我以为不可投迷齐,投周有利。” 众首领议论纷纷,颇有意动者。 波罗温大声反对道:“不可!周国现在内乱不休,各地各自为政,皇帝指令谁都不听,这是枝强干弱,亡国之兆,岂可依附?再者周国边将与我长期攻战,衔怨甚深,便是皇帝命令其善待我们,岂能相信?” 朱罕道:“波罗温,你的情报太久远了。近来有吴忧雄起于云州,已经一统周国北境,部下控弦之士不下二十万,有席卷天下之志。如今正是收拢人心、延揽豪杰之际,便是没有皇帝诏旨,他也只会热情欢迎我们,他的目光、胸襟岂是向日那些边地将领所能比的?” 波罗温尚欲强辩,猛然间帐外撞入一人,将手一挥,一颗人头骨碌碌滚入帐内,众首领一看那人,却是朱罕亲兵百夫长鄂图,他手中大刀兀自滴血。鄂图身高近两米,一头焦黄小辫,往那里一站,如同铁塔一般。众人再察大帐周围,甲叶铿锵,脚步沉重,口令声此起彼伏,竟是被兵围了。众首领不禁失色惊惶。 朱罕大声道:“鄂图,你要造反么!” 鄂图对朱罕跪倒行礼道:“属下不敢!属下只是看那迷齐使者不顺眼,一刀给杀了。” 波罗温呵斥道:“你……你好大的胆子!这……这可如何是好!来人,把这胆大包天的东西推出去杀了!” 朱罕冷冷道:“万户大人,我的属下,还用不着你来处置。区区一个迷齐人,杀了就杀了,有什么了不起的。” 得了朱罕的撑腰,鄂图越发无所顾忌,霍地站起身来,扬刀指向波罗温道:“莫说是迷齐人,便是那些心向迷齐人的软骨头,俺也一并杀了!” 波罗温惊得面色惨白,踉踉跄跄退至失吉忽突忽座前道:“大王,他这是要造反!你得主持公道啊!” 失吉忽突忽惨然笑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办法么?”对朱罕道:“我儿,我老了。今日就把这王位传给你罢了。今后部族的命运就交在你手里。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朱罕喜动于色道:“父王请讲。” “你要归周,我不拦你。但部族中不愿意归周的人,你要放他们自行离去,不准为难。” “我答应。” “你们众人还有什么异议没有?”失吉忽突忽看看帐内诸将道。 “愿奉少主号令。”众首领中不乏跟风之徒,眼见权力更迭已经无法避免,立即拥戴朱罕。而原本就钦敬朱罕的也大有人在,因此这次夺权并没有引起大规模的流血冲突。 次日,波罗温携带大量财物率少量从骑亡去迷齐,路上波罗温被亲卫所杀,掠其资货遁逃无踪。 得知了这场小小的政变过程之后,胡沛问苏谒道:“这场好戏是您导演的吧?直接由左贤王宣布此事,朱罕支持便是了,为何还要有这一番做作呢?” 苏谒道:“失吉忽突忽年老体衰,不能领导部族完成南下归周的奔波劳苦了,于情于理也该让位于朱罕。只是朱罕虽然在年轻军官中受到拥戴,在老人眼中毕竟资望不足,所以失吉忽突忽就发挥一下余热,扮演一下这个反面角色,让朱罕迫其退位以立威。库狐人尊崇强者,那些首领们自然受到震慑。这对朱罕以后的领导是相当有利的。” 胡沛乃敬服道:“先生所谋深远,非沛能及。” 苏谒笑道:“胡将军不必妄自菲薄,说服朱罕这最关键的一步可是你完成的。左贤王部若能附周,将军居功最伟!” 胡沛连声道:“不敢。” 苏谒深思道:“虽说第一步已经完成了,但这归周之路怎么走还是个问题,将军有什么建议么?” 胡沛道:“如今最好莫过于用先生的威望统领库狐人,联系愿意归顺的部族,劝诱胁迫皆可,形成一股南下的有力军力。再遣人立即南归,报知都护府,请求云西派军北征接应,两面夹击,把握较大。” “将军以为何人可遣?”苏谒问道。 “这……”胡沛本想说自己最合适,但一想陆舒派自己为副使的目的就是不信任苏谒这个新附之人,有就近监视的意思,自己却又不好说出口的。 苏谒一笑道:“我知道将军的顾虑,怕是回去不好跟陆大人交待吧。无妨,我给陆大人写一封书信,如果他见信后仍然责难于你,那我这个苏字以后倒着写。” 胡沛这才展颜笑道:“先生胸襟让沛汗颜,有劳先生。” 第二十四节泛舟 圣武二六九年冬。 兴城。 吴忧的行程并非直线进入淄州,而是先巡视一下新占领的宁氏的地方,其中兴城这一曾经的宁氏重镇就是吴忧关注的重点地区之一。平定宁氏后,莫湘就被派驻这里。这次吴忧在兴城一留就是十天,除了处理一些紧急公务,就是和莫湘谈论些兵法武艺,似乎浑然忘记了自己要去淄州的事情。 沃城送急报的流星快马在兴城追上了吴忧。当时吴忧正在静室与莫湘对弈,看信之后,吴忧若无其事地将信放在了小几上,继续落子。一局过半,莫湘局势不利,因问道:“何事劳烦陆先生这般着急送信过来?” “北境又生事。”吴忧盯着棋盘淡淡道,顺手落下一子。 “不是大事,陆先生不会这样着紧吧?”莫湘问道,随手应一子。 “边将只想立功邀赏,却不知百姓辛苦。”吴忧眉头稍微皱了一下,本来要下的一枚子拈在指上一直没有落下。 “边区不靖,便是获得短期和平,终究非长久之计。” “只怕你我今生是看不到这一天了。以半州之力抗两国之兵,纵然一时取胜,也难以持久。云西控制的土地虽然广大,各城位置却呈一条线型,缺乏大战略纵深……”吴忧心不在焉地落下一子。 “你心乱了。”莫湘微微一笑,飞快地落了一子。吴忧嘴硬道:“不见得!” 两人飞快地落子,经过十余手之后,莫湘本来被围困的一条大龙杀出了重围,吴忧上半局的苦心布置全都付诸东流。 吴忧默然看着棋局,投子道:“罢了。” 莫湘道:“才到中盘就认输,这可不是你的风格。” 吴忧伸手拂乱了棋局,笑道:“你说的不错,我心已乱。一着错,满盘输。” “那么是北境之事有了决断了?” “我看不到未来,湘。我觉得,有什么东西遮挡我的眼睛,不让我看到希望,也不让我感到绝望。或许未来大有所为,但我总觉得,这都和我没有什么关系。” “能够看到未来的,那是神仙。主公何必介怀?”莫湘道。 “不是这个意思。是我忽然对我所追求的东西失去了把握。你知道,就算是以前最困难的时候,我一个人躲避强敌,遍体鳞伤,即将弃尸荒野,我都没有这样困惑。我始终坚信,自己是有目标的,并且始终是朝着这一目标而努力。但是现在,我忽然看不清自己追求的目标在哪里了,或者说,我对于能否在自己的有生之年真正实现它丧失了信心。” “主公何出此言呢?” 吴忧望着莫湘,似乎在思索着问题究竟出在哪里,良久才道:“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罢了,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这个家真不好当的。”旋即微笑道,“湘儿你在奕棋时还用兵法,乱我心神取胜,这可不够地道。” 莫湘笑而不语。 吴忧将陆舒的信递给莫湘看,自己轻轻叩击着小几,道:“库狐左贤王部南附,这是震动朝野的大事,如果处置得当,北方局势说不定真能因此而改观。等朝议作出反应的话,那可来不及。只是这怎么接应大有学问,弄不好就要偷鸡不成反蚀把米……湘儿,说实话,我觉得这样的重任是非你不可的。但兴城对我们来说委实十分重要,我又不放心交给别人。” “席将军久任边将,十分熟悉羌胡事务,或可使之为主将。罗奴儿辅之,应无大碍。” “其实主将的人选我心中更加属意哈迷失。”吴忧道。 “哈迷失自担任将领,未逢败绩,才高气傲,过刚易折,尚需砥砺磨炼。若帅偏师,远征奔袭趋利,或可建立奇功,但这次任务不同,我们不是为了和迷齐开战,主要任务还是接应库狐人。席性情沉稳,兵略娴熟,若以为将,虽无大功,不致有大失,正适合担任主将。” 吴忧拊掌笑道:“幸得湘儿提醒,让我茅塞顿开!就以席为主将吧。就近征调吉斯特、大月氏、小月氏、库比伦、沃五城兵力。陈N调任哈克兰太守。其他事情就交给陆先生安排吧。” “这次事件非同小可,主公宜居中策应,以备万全,主公还坚持要南下?”莫湘问道。 “要走的,也该走了。打仗要钱要粮,安抚库狐人要钱粮,云西现在府库空虚,只有我腆着脸皮出去想想办法了。张静斋连年征战,恨不能朝我借钱,唯有阮香还有点交情,但阮香那是好说话的人么?”吴忧略带无奈地道。 莫湘抿嘴而笑,羞吴忧道:“主公这恐怕是要牺牲点色相了。” 吴忧尴尬地一笑道:“算不上,好歹是亲戚,应该能说上话。几年来淄州致力内政,水陆两便,官民殷富,嘴里省下点零碎就够咱们吃饱了。” 莫湘只是笑笑,并不多说什么。 “湘,今天我很高兴。因为你笑得比以往都多。”吴忧微笑着站起身来道,“你的笑容比雪山顶的雪莲花更难得呢。” 莫湘立起身来,耳根微微发红,低头轻声道:“主公说笑了。” “我明日就继续上路,我会给你留下手书,必要时候,你可以接管云西全部军权,陆舒等文武全受你节制。因时而动,不必事事报知我。” “这……怕是不合适吧。”莫湘道。 “无妨,不过是以防万一之举,我觉得应该用不上。等我一回来,你就可以毁去这命令了。” “主公……”吴忧正要出门的时候,莫湘忽然道。 “何事?” “你可一定不要出事。如果……如果阮香对你有所不利的话,我会倾云西之兵与她决一死战的。”莫湘轻声道。 吴忧温和地笑了,“不会的。你放心吧。还有……你的心意,我领了。” “那么恋恋不舍的,是不是看上人家了?”出了府门,阮君迎着,说话的语气却是酸溜溜的。 “一个值得敬重和信赖的朋友,比一个红颜知己更加难得。”吴忧淡淡道。 “我怎么觉得你们的友谊超乎一般人呢?”阮君还是难以释怀。 “有没有人说过你好看?”吴忧忽然问道。 “当然有了。”对于吴忧突然转换话题,阮君有点摸不着头脑。 “你吃醋的样子更好看。”吴忧笑着拧了拧妻子的脸蛋。 “讨厌,别人都看着呢。”虽然已经是几年的夫妻,被吴忧这样当着侍从的面调笑,阮君仍然飞红了脸。 “我们明天就走了,不知道我们的女儿怎么样了呢。” “还有小香,听说她要嫁人了,不知道是真是假呢。”阮君现在已经完全忘了吃醋的事情。 “去看看就知道了。说起来,这次要麻烦她的事情可不少呢。” “她……不会记恨我们吧?”阮君忽然问了一句,倒是让吴忧摸不着头脑了。 “记恨什么?” “没什么,我瞎猜的。”其实阮君担心的,是照她的性格,爱一个人有多深,恨一个人就有多烈,如果得不到一个人,那是宁可毁掉他,也不愿意别人拥有的。阮香从小性情外柔内刚,谁知道她会不会因爱生恨走向另一个极端呢。而不知为什么,她对于见到阮香心里总是忐忑。 淄州。 二六九年,清河军队虽然动作不多,但一直对周边保持着强盛的压力,特别是北方。利用赵氏兄弟内讧,阮香趁机占据了雁云关,取得了地利上的优势,以归水为纽带,迅速建立了与归城的水陆交通线,在泸州腹地成功保住了归城这根钉子。在北海卫港口没有结冰的时候,清河持续向归城增派兵力,加强补给。春季,赵明派军跨泸江击赵扬,欲争兴火城,围城半年不克,师老兵疲,狼狈撤军。良机不可错过,清河军参谋部策划了一次由雁云关和归城两地出兵,夹击连城的军事行动,想要赶在北海卫港口上冻之前,彻底剪除泸州城在南方的这最后一道屏障。 为了这次行动,清河军九个满编整装陆军师和一个加强过的水师旅被动员起来。该计划是以两个师并肩快速北进切断连城与泸州的联系,并阻击泸州可能的增援;水师旅以五个步兵营的兵力为加强,展开在归水沿线,维持大军的补给线;五个师的兵力组成进攻连城的主力军团,两个师作为预备队。 清河军行动迅速,战役第一阶段,两个先头师很快切断了泸州与连城的联系,连城守军不过万人,闻清河军席卷而来,大恐,士绅百姓纷纷向北方逃亡,清河军所过县乡大多望风而降。因此清河军后续部队发展相当顺利,相继推进到连城附近。 赵明闻信大惊,急召文武议论,众人以连城城卑壕浅,皆欲弃连城而保泸州。独苏中道:“万万不可!尔侪碌碌,皆误国之臣!连城为泸州南方屏障,若失连城,清河兵锋旬日间可抵泸州城下,彼要战则战,要退则退,若被彼得逞,则不需直接攻城,只要秋季四下劫掠,断我军粮,不用两年,我军饥馁自败,是取死之道也。” “如此说来,苏将军必有破敌良策了?”赵明惶惶问道。 “然也。为今之计,可遣使过泸江,向北请和于二公子,说以唇亡齿寒之理,请其出兵南渡,夹击清河军侧翼。泸州方面,请主公多带亲兵将领,亲率万人精锐南下增援连城,以固军民同仇敌忾之心。我主力则避开正面与敌交战,兵分多路,邀劫清河军粮道,虚张声势,佯攻雁云关,三管齐下,不出三月,清河军必退。” 赵明不敢独自带兵前往连城这座孤城,苏中乃愤然道:“此乃死生之际,存亡之秋!主公当早决断,否则死无葬身之地矣!” 赵明感其壮勇,慨叹道:“我赵家世代经营镇守泸州,提拔多少人才俊彦,诸君食我家俸禄多年,并不曾有半分亏待,不想临危之时反倒是苏将军一个外来人赤胆忠心报效某家!”泸州众将皆有惭色。 九月,赵扬接受兄长的和议,遣耶律清涟率两万轻骑自泸东渡江南下,南向威胁归城,西向夹击清河军侧背;赵明亲自领军万余南下,试图绕过清河军前锋师,增援连城,途中遭遇清河军前卫一部约三千人,两军激战一夜,清河军不支后撤,平明时分赵明所部脱离战斗,继续挺进连城,于九月底出现在连城附近,趁清河军尚未合围之际突入城内,自家主公亲自领兵来救,连城守军士气大振。随后清河军彻底完成了对连城的包围,围城战拉开序幕。与此同时,苏中将泸州主力骑兵三万余人分成三队,一部五千人佯作主力攻击雁云关,一部三千余人渗透深入泸州被占领区,鼓动土豪组织壮丁骚扰攻击清河后勤部队,一部主力两万五千人由苏中亲自率领,骑马急行军穿过清河军新占领区,猛攻清河军归水防线,清河军守河兵集则泸州军退走,兵分泸州军则奋力攻击,清河后勤补给线立刻告急。 清河方面,这场战役的总指挥官是方略。发现情况与预期有变化,他立即调整了战略。首先调两个前卫师东进,迎战耶律清涟所率领的两万生力军,抽调攻城师五个营与守卫归水的五个陆军营编制成为一个整师,与水师旅合编为卫戍部队,由班高统一指挥。方略亲率所有预备队向两个前卫师靠拢,意图集中近四万人的优势兵力先吃掉耶律清涟的两万人。 十月,两场激战几乎同时爆发。方略与前卫师终于会合,四个师的兵力将耶律清涟部两万人挤压在归水、归城和松员山之间的三角地带,方略成功地迫使对方与自己展开了决战,双方激战三日,清河军取胜,击溃泸州军大部,耶律清涟拼死杀出重围,因北归之路已断,乃以数千残军往投苏中部。苏中道:“反复小人,败军之将,有何面目见我?”斩耶律清涟,兼并其部众。 苏中旬日间集中了手中所有机动兵力近三万人,猛攻清河军建于归水上的重要据点平桥,一日夜而克之,全歼守军两千余人。烧毁平桥所有房屋和码头设施后,苏中旋即转进攻击清河军最大的堡垒归阳,归阳有清河军卫戍部队主力六个陆军营和水师五个中队,跨河为寨,水陆配合,对苏中军频频展开激烈反击。正面强攻两天不能得手,苏中暗遣耶律蕉率五千人以铁链将小船链接成浮桥,从上游偷渡归水,两岸举火为号,趁夜前后夹击清河军。乱军中班高凭栏一箭正中苏中左臂,苏中落马,左右急救起,其时两军激战正酣,左右皆劝苏中略退以避流矢,苏中拗断箭杆,掣剑在手怒喝道:“有敢言退者斩!”泸州军诸部皆奋力冲突向前,两军激战竟夜,平明,清河军跨河浮桥被烧毁,士兵惊乱溃败,归阳失守。此战苏中部焚毁清河运粮船百余艘。围城前线部队只有不足十日存粮,几至于溃乱。苏中马不停蹄,赶向清河军在归水北岸的最后一个支撑点团阳。 团阳守将乃泸州旧将燕平乐,参谋瞿雅。当时团阳兵不过千,只有十几条小船。泸州军水陆两岸浩荡而至,士卒惶恐。瞿雅乃与燕平乐计议道:“将军与泸州有不共戴天之仇,赵明心胸狭隘,苏中无容人之量,且丈夫岂可二降于人!所以不可投降。然向者平桥有山险可凭依、归阳跨水而结寨,兵精粮足,皆以为险固,然皆败于苏中之手,精兵强将丧尽,是刚强而易折也。如今团阳所依仗者不过土墙木寨,并无险要可恃,外无必救之兵,军疲意阻,是不可战者。然将军之责也重,平桥、归阳失守,如今前线军粮全赖团阳,是必不可失之地。若能保全团阳,则将军独得守备大功,公主必有重用。” 燕平乐道:“先生所言,我亦深有同感,然则欲图固守,计将安出?” 瞿雅道:“只需如此如此,必能保全团阳。”燕平乐称谢,准备依计行事。 当时恰有苏中使者到,以旧日恩义劝燕平乐重归泸州,辞色甚骄矜。燕平乐卑辞厚礼款待使者,秘谓之道:“请使者代为致意于苏将军,燕某心向赵久矣,以前迫不得已而降清河,常自懊悔。尊使远来,本应立即归顺,但听说赵家主公颇疑忌降人,是以燕某想请苏将军亲笔写具一纸担保书,担保赵家主公不会加害燕某,才愿投降。”使者应诺,还报苏中。苏中笑道:“这有何难?”立即写就保证书一张,令使者带返给燕平乐,各军暂缓推进,以待燕平乐答复。 过了两日,不见动静,苏平疑道:“难道竟是欺我?”方欲进兵,燕平乐使使者持一人头回复苏中道:“燕某已斩清河监军,愿以全军属泸州。燕某还有一计,请将军钧意裁断。我军虽降,泸州军队不需进驻团阳,旗号兵马一如清河时,清河必以为团阳不陷,兵粮军资还走团阳,燕某潜截留之以奉将军,是将军不费吹灰之力而可得重利也。” 苏中称善,止诸军。留待两日,燕平乐遣人送来十小船军粮,苏中察之,不过百石而已,大怒道:“竖子欺我!”恰燕平乐再修书致意于苏中道:“团阳粮食甚多,然只有一二十条小舟,将军派大船来载,必可满载而归。”苏中乃转怒为喜,尽遣俘获的清河军大船往团阳装载粮食。又等两天,苏中催促,燕平乐只答复正在将粮食装船。 苏中正等得不耐烦,忽然探子来报,方略已经扫清耶律清涟余部,正率三万余众兼程西进,连城方向,只留两个师挖掘长堑围困连城,抽调三个师沿归水东进,欲以六万人组成钳形攻势,东西合击,围歼苏中所率泸州军主力。 苏中见情势危急,方知中了燕平乐的缓兵之计,恼恨不已,愤而攻击团阳。却不料想这数日间团阳收容了归阳败退下来的两千多清河残军,深挖渠濠,又赚了苏中的大船构筑了水上防线,守卫力量增强不少,苏中猛攻一日,虽然攻破外濠,燕平乐居然堪堪守住了渡口。此时方略大军已然不远,苏中不敢冒着被合围的危险再在这里浪费时间,只能怅然北撤。 东西军会师于固阳,方略极赞燕、瞿两人功绩。如今方略掌握的军队已经达六万人,他不急着穷追苏中,先恢复了被泸州军破坏的补给线,调燕平乐至归阳,重建归阳水陆大寨。方略估计苏中必趁连城围城部队薄弱之际救援连城,因此暗令围城两师暂缓攻城,掘壕固守,自率主力取道归水以西北上,苏中若是苏中果然救连城,方略有把握将其歼灭在连城城下。 但这时战局又起了新的变化,在一次小规模的冲突过后,方略的前哨部队俘获了十几名泸州骑兵,经过审讯,方略惊讶地发现他们是来自于赵扬的直属卫队,因为迷失道路和大部队走散,正好遭遇了方略的前哨部队。按道理在泸州东部击溃耶律清涟所部之后,方略是不应该在这么靠西边的地方遇到赵扬的部队的。除非赵扬开始就是两线出击,耶律清涟只是其东路部队,他还有一支部队瞒过了清河的游骑哨探,现在正不知在哪里窥伺着清河军。根据几个俘虏的描述,赵扬的这支军队人数至少也在万人以上。方略惊出一身冷汗,当机立断,急令攻击连城的两个师向雁云关撤退,派出一个前卫师接应两师,又派出一个师巩固其交通线,以五个骑营的兵力向雁云关搜索前进,确保与雁云关道路畅通。加派大量斥候,侦察范围扩大到百里,构筑起大范围高密度的警戒网,方略亲自掌握大量兵力,移师平原交通便利处,像是一只守护在网中央的蜘蛛,相机而动。 最先触动网络的是赵扬。如果方略没有发现他,他还能在山区里潜伏一些日子,但方略一旦停下来展开仔细搜索,上万人的军队就很难掩藏其行迹了。与方略派往雁云关的五个骑营打了一场遭遇战之后,赵扬不得不放弃了偷袭雁云关的想法,仗着道路熟悉,赵扬的部队溜得比兔子还快。而苏中原本派出佯攻雁云关的部队成了倒霉的猎物,在锏寿山被方略部主力合围歼灭,几乎全军覆没。 清河主力南缩,苏中也不是吃素的,立即还以颜色,他率大军驰援连城,与城内里应外合打破了清河军构筑的长堑,打垮清河军五个后卫营,彻底解除了清河对连城的围困。清河军围城部队与接应部队会合,抛弃辎重,快速南撤,十天后双方军队基本脱离接触,各自后退修整,至此战役宣告结束。虽然经过了各种变故,但结果正如苏中所料,两军厮杀整整三月,各自伤亡数万人,清河军没法攻占连城,泸州也无力扩大战果。 淄州东港。 水量极其丰沛的富水河在这里入海,大量淡水和来自南方的温暖海流交汇,使得这里成为了一个天然优良深水渔港。后来经过阮香设立的海事衙门的大力整修,现在东港成为一个军、商两用特大型港口。东港地方也从一个小小渔镇,迅速发展成为一座中型城市。这里有比其他地方多十倍的酒店和妓馆,远航归来的水师军士和粗野的商船水手将他们不菲的收入在这里挥霍一空。渔业的繁荣使得当地官员不得不设立专门的大型渔市,方便各地鱼贩大量交易进货。从东海、南海漂洋运来的粮食和各种土特产都在这里装车运走,周国的各种特产品则在此装船出口到东洋、南洋和北洋各国。这里也是南来北往的商船最重要的补给基地之一,经常可以看到沿海各州、各国的船舶进出港口。新修的灯塔高耸入云,东港还修筑了一座足以容纳两千军队驻扎的极其坚固的环型堡垒,两个整营的官兵常年驻扎于此。政府的鼓励和丰厚的回报则吸引着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出海冒险。 现在单单是海事部门带来的收益就占了淄州税赋的三成有余,而且随着远航的船队越走越远,这收益还在逐步增加。这日益增长的收益正在淄州财政中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至少它有效填补了阮香为了修建运河而形成的巨大的财务亏空。对于水师以及海洋事业的政策倾斜和过度关注引起了阮香高级幕僚们的忧虑,在周国立国数百年来都是以大陆发展为本位的,海洋一向被认为是神秘不可测的,海事部门制定的野心勃勃的发展计划正逐年从清河军中抽走大量的骨干优秀人才,就算当初专为培训陆军军官而开设的军官学校中也兴起了“海洋热”,要求设立专门的海军科目的呼声高涨。利用其控制的庞大财力,海事部门渴求在政府中占有越来越多的职位和资源。这些前所未有的浮躁迹象无不让老成持重的先生们感到忧心如焚,对海洋本能的恐惧让他们惶惶不安,要求撤销和限制海事衙门的议论也不断传到阮香的耳中。 但议论归议论,谁也不能否认海洋给淄州带来的巨大利益,运河工程既然已经无法中止,海洋贸易的收益短期内也无法戒绝,更何况越来越多的灵、淄豪族投资参与到海洋贸易中去,这些豪门大姓屡经阮香打压,不敢公然与政府作对,但他们通过鼓励保送族中优秀子弟投入仕途成为仕宦阶层,再次隐然构筑了阮香统治力量的主要基础。即便对阮香的海洋政策持最激烈反对态度的官员们,也难保自己的家族不在新兴的海洋贸易中投机分一杯羹。 东港近海一处风景秀丽的平静的小港湾旁,一座富丽堂皇的海景庄园刚刚落成,这是当地富商听说阮香要驾临东港,特意集资筹建的。 十一月,阮香果来此小住,就便处理军政事务。俟前线战事已毕,即召方略问事。 交割军务之后,方略乘船由海路赶回东港,路遇大风,座舰将倾覆,水手皆欲弃船逃生,独方略安坐不动,道:“若天亡阮周,使略无所为者,即倾此舟!”卒不肯弃船。俄顷风止,舟得以全,众皆以为神。 阮香见方略怪责道:“海路多风险,风云变幻,反复无常,非人力能左右。将军以后莫贪便捷,走陆路为宜。” 方略敬谢,因言及此次战事,虽有松员山、锏寿山两场胜利,但也先后有归阳、连城大败,官兵死伤近两万人,颇有自责之意。 阮香道:“胜败兵家常事,将军不必过分自责。若说有责任,也是我的判断失误,操之过急。赵家兄弟反目,我本宜缓缓图之,北向解兵罢斗,示以不攻。彼无后顾之忧,必倾力死斗,而我可静观其变,二三年内,必有可乘之机。如今我军出则二赵惊惧,惧则合。彼并力而来,我军困矣。此势所难及,将军何能为尔!” 方略问道:“是否今后泸州战略将有重大调整?” “李广元已经出使赵明,商定新的和议。石亢先生将出任皋城太守――他一向是以温和的施政策略而闻名的,瞿雅升任归城太守。如果没有什么意外,我们部署在泸州方向的兵力将削减到两万人以下。此次战事不利,上下对将军颇有非议,将军且休息一段时日,代我巡行南方各郡县武备,将有大用。”遂赐方略金五百两,绢二百匹,淄州城内住宅一所。 方略称谢,搬迁居所。归求索战殁将士遗属,将所赐金帛尽散之以资助其家。军人皆感其德。 第二十五节花会 泸州冀城。 吴忧求见赵扬。 自从撤军回到江北,赵扬就憋了一肚子气。他是回到冀城才得知,他派去增援赵明的东路军大将耶律清涟松员山战败,往投苏中时,竟被苏中借故杀了,部属也被苏中吞并,东路军两万人,狼狈逃回来的不过几百人。而自己派去理论的使者则被赵明不咸不淡几句话就给打发了,对苏中的只是斥责一番,毫不影响其对苏中的赏赐荣宠。而且也并没有归还耶律清涟部属的意思。出生以来还从没有吃过这种大亏,赵扬气得失态大骂“无耻!昏聩!”心中发狠,下次赵明有难,打死也不再去救援他了。陈咎这鼓动赵扬出兵的人也没有想到赵明会把事情做的这么绝,心下鄙夷其气量狭隘若斯,只有不时解劝赵扬。好在赵扬不是那种迁怒之人,倒并不拿陈咎出气。只是这次是动了真火,心下一直盘算怎么教训一下这位兄长。吴忧的突然来访却是他没有想到的。 赵扬一面吩咐快请,一面问陈咎道:“先生以为吴忧此来何意?” 陈咎顾不上回答赵扬的话,慌忙止住正要离去的传令兵,对赵扬道:“主公,不管吴忧为何而来,他现在是手握数万雄兵的一方诸侯,实力不下于我们,又是我们亲密的盟友,主公岂可不亲迎之?” 赵扬恍然道:“是我糊涂了!”命令排列仪仗,鼓乐出迎。 “吴兄大驾光临,小弟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赵扬亲热地挽住吴忧的胳臂,并不让他有机会行通常见面的礼节,兄弟相称,比称呼官职更显得亲近不少。 吴忧微微一笑,也挽住赵扬道:“吴某来得冒昧,公子莫怪才好。这么大阵仗迎接,我可担当不起。” “吴兄过谦了。”赵扬还以和煦如阳光的笑容。 两人把臂而行,谈笑风生,显得异常亲密,随员都远远缀在后面。 狄稷捅捅刘衮,小声问道:“咱们不是去淄州么?怎么不直接去,磨磨蹭蹭又来了泸州了?” 刘衮有点紧张地瞄着周围泸州文武道:“将军低声!我们两家联盟,来拜会一下盟友也是应当的。” 偏偏陈咎耳朵尖,不知怎地就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凑到两人跟前,一双小眼睛精光毕露道:“两家既为盟友,掂掂对方的分量也是应该的。泸州接连遭受打击,不少人都以为泸州已经虚弱到无力自卫,若果真如此,恐怕云西下一个目标就定在泸州了罢?” 刘衮讪讪笑道:“我家主公并无他意,先生说笑了。” 狄稷却不耐烦听他一个文人的讥讽言语,一把将陈咎拨拉到一边道:“俺就看不惯你们这些耍心眼的书生,以强并弱,有何不可!再说我云西怕过谁来!迷齐、库狐数十万大兵都不怕,区区一个泸州能强到哪里去?只要我家主公一声令下,俺头一个请令做先锋!” 此言一出,泸州众将哗然,不少人便要拔剑相向,但见吴、赵二人仍在亲热说话,未得命令却不敢乱动,陈咎被这不懂掩饰的粗人给气乐了,干笑两声道:“好!好!云西俊杰,果然胆气不凡!”这时吴忧和赵扬已经分宾主坐下,云西与泸州文武也分两边入座。虽然气氛还是显得有点紧张,但两家主公却像没有看到似的。看看差不多是朝食时候,赵扬吩咐排宴,其时已近隆冬,没什么时鲜果蔬,摆上来的多是松榛干果、核桃板栗,正餐则不外乎牛羊猪肉、鹿狍熊掌,倒也称得上丰盛。 “吴兄此来必有指教,小弟洗耳恭听。”赵扬客客气气将谈话引向主题。 “其实也并无甚事,只是听说――”吴忧懒懒的目光陡然锋利起来,“听说公子军中有不少迷齐人效力,而我大周一向与迷齐是死敌……” 赵扬却没想到吴忧竟是来问他这事,一时间觉得吴忧是不是特意兴师问罪来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若是吴忧有什么恶意或者想挑衅的话,只要派一个不怕死的使者来,表明问罪的意思就行了,用不着只带这么几个人就来送死。又见陈咎使劲对他使眼色,登时心中有数。 “吴兄所言没错,先祖辈曾经与迷齐争战多年,双方伤亡惨重,后来先父因体恤百姓,乃与迷齐人达成协议,罢兵言和,这和议最核心的一项就是我泸州每年为约一万人的迷齐官兵支付二十万两白银两千匹丝绢的军饷,由迷齐人担任上下所有正职军官,若有损耗迷齐负责补充,这支部队便算是泸州一支雇佣军,一般驻扎在泸州与迷齐边境,作为一个缓冲作用,近年来内地有战事,屡次抽调迷齐精兵南下,迷齐人也算守信,作战勇敢,听从指挥,并无异心,逃兵极少。” 吴忧笑道:“原来是雇佣兵,怪道泸州精骑天下无双,原来是有迷齐这更擅长骑射的师傅。” 赵扬听他言语中微带讥讽之意,反唇相讥道:“泸州骑兵虽然勇猛,毕竟汉人为主,却哪及得上云州杂胡骑骁锐?我们只是师从胡人,不比云西轻骑本身就是以羌胡兵为主力。” “赵公子说的没错,杂胡义从一向是我云西部队主力,”吴忧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难为情的,坦然道:“云西精兵多数从羌胡各部征调,他们的战斗力和忠诚也值得信赖。只是云西草创,贫窘异常,没法买来和平,只好全靠刀枪拼回来。其实若果然能破财消灾,未尝不算一件好事,就这点而言,我是很佩服令尊赵公的。” 赵扬起立拱手,朝天而拜道:“先父在日,多因此而受诟病,若是在天有灵,也要感吴兄良言。” “哈哈,公子过奖了。不过我话还没说完。所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想那迷齐、库狐贪婪无度,欺软怕硬,也不是那么好相与的。当初泸州地广人稀,为了百姓休养生息而采取这种权宜之计未尝不是良策,但现在泸州人口繁盛,根基已稳固,公子还要恪守父辈所定条约未免有些愚直了。” “哦?扬愚昧,我观迷齐刚刚大破库狐,兼并其过半国土人民,国力蒸蒸日上,犹胜往日,未见其可伐之象,而我泸州方经分裂之厄,南面清河咄咄逼人,西有云州宿敌屡次争锋,主要威胁在国门之内而非国外。执行先父遗策首先可保北疆安定,以扬之见,这才是上上策。如何当得‘愚直’两字,还请吴兄指教。” 吴忧微笑道:“公子只还漏说了一句――云西崛起,咄咄逼人吧。” 赵扬道:“不敢。” 吴忧收敛笑容,盯着赵扬道:“说起来我要请问公子两句:怯于外战,勇于内斗,是否血性男儿所为?苛剥百姓血汗供养豺狼,置家国大义于不顾,是否忠臣孝子本分?若公子能理直气壮给吴某以答复,吴忧二话不说,立即走人。” “这――”饶是赵扬机智如狐辩才无碍,也被吴忧这两句话问住。吴忧的这两句话实在是问到了他的心里,他还年轻,还有建功立业的梦想,被迫侍奉迷齐人所感觉到的深深的屈辱感一下子如潮水般涌现,不禁意间,他将手中的酒爵捏得变了型。 吴忧并不逼迫赵扬,大笑起身道:“我敬赵公子与泸州诸位贤良一杯。”说罢一口将杯中酒饮胜。目光缓缓掠过众人,赵扬与泸州众人都饮了。 吴忧目光锁定在陈咎身上道:“久闻泸州有智囊陈先生,算无遗策,是赵氏左膀右臂。陈先生能否代答吴某刚才的问题?” 陈咎捻须笑道:“将军言之有理,身为大周子民,我等的确心中有愧!”但话锋一转又道:“但将军指责我等心无家国却是未免过分了。试问如今天下纷乱,天子被权臣所挟持,我等尝思报效朝廷、铲除奸佞,却不得其门而入,只好退而求其次,安守本分,保守地方,不论我们对异族态度若何,为天子守边多年来却未尝使寸土落入异族手中。实不曾有亏负大周之处。反观所谓周室宗亲如阮香、张静斋之流,没有一个不是擅长内斗,自相攻伐,好大喜功,明里都打着复兴周室的旗号,其实谁知道暗里打什么小算盘?尤其是其为逞一己之私欲,全然不顾边防之危厄,屡屡兴兵攻击边将,卡截戍边精兵,导致原本最精锐的边防军兵源、装备日差,边塞烽燧年久失修也无人理会,将军总理云西,也是深有感触吧?我赵氏虽略有亏于百姓,却并不见得比别家更坏一些。更不象一些人,包藏祸心,做那皇帝梦。” 这番词锋甚是厉害,替赵扬也替泸州找回不少面子,吴忧心里也不禁感佩陈咎果然不愧智囊之名,看来要拉住赵扬,还得先拿下这陈咎。不过吴忧本来目的也并不在此,并没有指望只凭自己一番话就让泸州与迷齐人撕破脸,只是预先敲打一下赵扬,免得自己与迷齐人争战之际他从背后给自己来上一刀。只看赵扬的反应,吴忧可以确信,赵扬不是那为虎作伥之人,只要时机契合,赵扬是会站在自己这一面的。而抛开国内的战争不算,只对胡人作战这一点上,赵扬不大可能扯自己的后腿,而且很有希望发展成为一个可靠的盟友。陈咎的话也值得思量,似硬实软,话里话外都带着商量的余地。 吴忧沉吟不语,刘衮举杯敬酒道:“我等都是大周子民,自当为大周尽心效力,愿我大周能早日消弭兵祸,重归一统。” 陈咎笑道:“这话便叫人爱听。请问将军尊姓大名?” 刘衮报上姓名。 赵扬惊讶道:“难道是武状元?云西果然藏龙卧虎,我敬刘将军一杯。” 刘衮谢过,正待举杯,一旁却早恼了一位泸州青年将军,林赓是泸州青壮军官中的佼佼者,这次见云西来人咄咄逼人,自家主公与军师陈咎却不知何故一再退让,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气,又见赵扬抬举刘衮,忍不住怒气上冲,站出来朗声道:“主公,末将林赓对刘将军慕名已久,早就有心切磋,今日见面,心痒难当,愿和刘将军当场比试一下,若是末将侥幸胜得一招半式,望主公能将这杯酒赐予末将。” 刘衮没料想还会有这么一出,看泸州众将神色颇为不善,酒杯举到一半就尴尬地止住,不知道该不该喝。他望了望吴忧,吴忧神色漠然,仿佛不干他事,显然是让刘衮自己处置了。 刘衮本也是心高气傲之人,只是在云西砥砺得棱角不是那么突出了,现在见吴忧明显放手不管,云西和泸州众将却都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情,心知不拿出些手段来这事就不能善了。哈哈一笑放下酒杯,道:“既然林将军有兴致,切磋一二也无妨。不知道林将军是要比什么?马战、步战,长短兵刃还是射箭?” “庭下不便纵马,就步战比剑吧。”林赓抽出长剑道。 “好,就比剑。”刘衮大踏步上前,对吴忧、赵扬分别施礼。吴忧轻轻点头,得到吴忧的同意,刘衮心中一喜,看来自己的决定没错。赵扬道:“刀剑无眼,两位将军小心在意,胜负不论,点到为止。” 两人一齐应诺,相互亮剑行礼,立个门户,开始游走,伺机进击。两人都是内行,一出手便知道对方是个中高手,所以并不轻易进招。俄顷二人几乎同时叱喝一声,双剑交击,虎扑猿落,斗在一处,两人剑招都出得极快,不一会儿就只见两团清蒙蒙光雾笼罩当场,剑风纵横,离得近的人袍袖都被割开一道道极小的口子。 一面观看二人比剑,吴忧似乎不经意对赵扬道:“传言清河公主、征东将军阮香要招婿了,公子听说没?” “听说了。又能怎么样呢?”赵扬淡淡道。 “其实想想我们上次见面还是五年前。当时我与小香窘迫异常,一无所有,最初全是仰赖公子的恩惠才得以起家。没想到,五年可以发生这么多事情。”吴忧感慨道。 赵扬嘴角闪过一个嘲讽的笑容,五年的时间,阮香攻占了灵淄两州,建立了强大的陆海军部队,吴忧雄霸云西七城,一声令下就能召集数以十万计的精锐骑兵,甚至当初不起眼的杨影,都在开州成为领军人物,大有一统开州之势。唯有自家非但没有拓展寸土,反倒是兄弟反目,连连丧师败绩,徒惹天下人耻笑。谁又能料到,当初一个帮助阮香的决定会导致这样的后果呢? “吴兄与清河公主也算患难之交,如今手绾兵符,威震漠北,不论名声地位都相当,堪称佳配,若清河果然有意嫁人,小弟以为,吴兄是不二人选了。”赵扬稍稍捧了吴忧一句,不过在吴忧听来,却是微含酸意了。 “吴忧已有三房妻妾,并无这竞争之心,只是有些事情还有求于清河,只好勉为其难亲自跑一趟,也算探望一下故人,希望能对付一杯喜酒罢了。”吴忧笑笑道。 “吴兄竟是要亲往淄州?”赵扬明显吃了一惊。 “不错。有何不妥?” 赵扬眼睛里神光闪烁,显然在掂量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可惜陈咎离得太远,听不到两人对话,否则肯定立即就能拿出对策来。 “这――当然并无不妥,只是泸州方经战乱,地方不宁,小弟只是担心吴兄的安全。” “这个公子不用担心,我座下有无双猛将,尽可以一当百,普通宵小那是不敢打我的主意的。”吴忧这样说其实还有一样自信,他本身出身绿林,在云州也是借绿林豪强起家,就是现在的部队中也不乏收编的绿林马贼,在黑道上称得上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了,那些山贼绿林若是见了他的名号,上赶着巴结都来不及,更别说会打他的主意了。而一般的饥民、溃兵的战斗力吴忧还不放在眼里。就除非像赵扬这样的地方大豪,买通刺客伪装贼寇暗杀,这才真正让人防不胜防。看似闲闲提起,实则有试探赵扬口风之意。 众人忽然轰然叫好,两人望去,原来刘衮、林赓两人已经分出了胜负,刚才只顾说话,倒是没有留意到。 只见刘衮胸口微微起伏,气息悠长,负手站立一旁,而林赓则显得狼狈许多,气息不匀,脸上见汗,两人手中却都没了宝剑。不知何时鲍雅却站在了两人之间。 原来方才两人翻翻滚滚斗了五六十招,招数上并未分出胜负,林赓却略感气力不济,自忖这般打法斗到百招开外必定落败,乃决定用计取胜。伪装力怯,卖个破绽,翻身就走,刘衮正为久战不下而心下着急,正想用绝招取胜,见林赓露出败象,暗道天助我也,气息潜运,无穷剑影忽然凝为一线,瞬间人剑似乎合为一体,翩若惊鸿,快似闪电,急袭林赓后背!正是刘衮家传绝技“长虹贯日”,泸州众人眼看林赓避无可避,凶多吉少,无不惊呼起立,林赓听得背后风声,只晓得计策已然奏效,却不知道个中凶险,也是施展绝技,猛然一个大翻身,手中宝剑由下至上撩起,这一招却是林家绝学,也有个名目,叫“鹤冲天”,端的是狠捷凌厉,罕逢敌手。这下不只是泸州众人紧张,云西诸将也不禁变色,若是两人招式用实,林赓固然逃不过一剑穿心之厄,那刘衮却也不免被开膛破腹,然而两人此时却是箭在弦上,势无可收,眼见便是个同归于尽的结局。这时只听“呔”一声大喝,两道锤影携风雷之威砸下,硬生生砸飞了两人手中宝剑,鲍雅铁塔般的雄躯已经隔在了两人中间,两人去势未尽,各出一掌与鲍雅一对,借那反震之力各自后退,只是鲍雅对两人所使力道截然不同,对刘衮是轻托,是以刘衮轻轻落地站定,而对林赓则有教训的意思了,一掌震得他七晕八素,连退十几步才勉强拿桩站定,虽未倒地,却是气血翻腾,烦恶若死,半天也说不出话来。林赓本待再鼓余勇与刘衮在拳脚上分个高下,但见鲍雅沉峙如山的气概,恐怕自己再练十年也赶不上,心下竟是生了气馁之意,至此方知云西人物俊彦,果然名不虚传。 从林赓诈败诱敌,到两人各出绝招几乎同归于尽,再到鲍雅出手打飞两人兵刃解斗,几招如同电光火石,兔起鹘落,打得惊险异常,三人站定,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同时叫好。 鲍雅对吴忧拱手施礼道:“末将冒然出手,为两位将军解斗,主公恕罪。” 泸州别驾花濂趁机道:“刚才一番比斗真是精采绝伦,愚平生未见,以愚浅见,三位将军武艺俱是不凡,都应受赏才是。” 此言一出,赵扬尚未说话,却早有老主簿韩章跳出来道:“放屁放屁!武夫好勇斗狠,于国于家百害而无一利,天下便是因尔等才离乱,有何可褒奖之处?宴席之上,擅动刀兵,于礼大不合。林赓蠢夫,当使守门打更,尔等恶客,有失体统,当即逐出大门!” 这老爷子手无缚鸡之力,花白胡子翘微微地,对着满堂杀气腾腾的武将,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当场辱骂,这勇气委实十分十分地可敬。 三将受了这等嘲骂,俱是变了脸色,鲍雅冷哼一声“老匹夫”,本待出手教训,但瞧这老头儿仿佛纸糊的身子,一阵风就能吹走,离棺材也就几步之遥了,实在没法跟他计较,心中鄙夷,忿然归座。吴忧嘴角轻挑,一抹微笑只在若有若无间,却只是斜睨赵扬,瞧他怎样处理这老货。 本来林赓比剑落败就有点脸上挂不住,哪成想又蹦出来这么个迂腐的老东西大放厥词,赵扬气道:“把……把他给我拖出去……拖出去……”要说当场棒杀先父留下来的老臣,他还没有这份气魄,但无论如何处置,是绝不能留他在眼前唧唧歪歪丢人现眼了。 “主公,您平日里尽是亲近结交这些莽夫奸人,闹得兄弟不和,家族蒙羞,大好基业眼看就要沦入外人之手,老主公泉下有知,也会羞见你这忤逆子的!……” 这韩章原本是赵家兄弟反目之时被糊里糊涂裹胁到冀城来的,平日里仗着年岁大,资格老,嘴巴极臭、人缘奇差,赵扬念他是追随先父的旧臣,一直不理不睬他,不料今天灌了两碗老酒就发了疯,反倒数落起赵扬的不是来了,这番破口大骂,越发显得可恶。但怒气归怒气,他当然知道一怒杀人对统治者而言意味着什么,所以只是挥手让武士将韩章拖曳出去。 目睹了这样一出好戏,云西众人都是忍俊不禁,泸州众人却都感面上无光,甚至陈咎心里都动了杀机,这人丢的可是泸州的脸。不过见赵扬隐忍不发,他也就知趣地闭上了嘴巴。 盘桓两日,吴忧告辞,赵扬也不强留,却一直将吴忧送出数里才折柳相赠,依依惜别。 “尔等看赵扬是何许人?”一直到望不见泸州的城墙了,吴忧闲闲问道。 “嚅嚅如贤君子,举止有大气度,然而似乎缺乏人主的果断。”金肃率先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其他几人也都点头,显然相当认可金肃的判断。唯刘衮道:“赵扬少年即已闻名诸侯,听说杀伐果断,是个狠角色,如今性情大改,一味谦和忍让,只恐怕是笑里藏刀之徒。” 吴忧微微点头,道:“几年前我与赵扬有一面之缘,如刘将军所言,当时他精明干练,聪明果决,给我印象极深。但这次再见,他已将早年锋锐尽数掩藏。比剑失败,并不在意,韩章这种老无赖当庭辱骂都能容得,这份善于藏锋的涵养,岂是兀哈豹、宁霜之流能比的?便是我也远远比不上他的。”顿了一顿,吴忧若有所思道:“若是有心人将赵扬恕韩章之事传扬开来,再给韩章加点儿俸禄什么的,这位赵公子的名望恐怕又会增长不少吧……不愧是高门大姓人家的孩子,有些东西是不是无师自通的呢?” 刘衮闻言道:“主公,若有此担忧,不如让我秘密潜回冀城,暗地里刺杀那韩章,世人必以为这赵扬外和而内忌,当面饶恕,却背后刺杀,这样非但捞不着什么好处,反倒可以重重打击其名望。” 吴忧怔怔地打量了刘衮半天却没有说话,只觉得这人看起来如此讨厌,那阴狠的眼光也让自己很不舒服,他心里在掂量,刘衮是不是因为韩章曾当场辱骂他而心怀嫉恨,抑或果然对他死心塌地的效忠了才想出这么个阴险的办法来。不过不管是哪一种都是吴忧消受不起的。 正在这时,冀城方向尘头大起,一支数百人的骑兵奔驰而来,旗号依稀便是泸州,近了再看,那领军将领正是林赓。 鲍雅和狄稷紧张地上前一步,将吴忧护卫起来。其他人各取兵刃在手。 “无妨。”吴忧示意两人放松,微笑道,“翻脸也不至于这么快的。” 泸州人马奔至吴忧等人跟前,一起下马,林赓对吴忧施礼道:“我家主公怕将军路上遇到匪寇侵扰,因此特派末将领五百骑兵护送将军到泸、淄州界。” 吴忧笑笑,拱手道:“有劳。” 第二十六节静夜 严寒的冬季在北方旅行并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情。幸好吴忧是从北往南走,还算是顺风。 越靠近淄州,吴忧的话越少,行程也大大放慢了,他似乎不愿踏上这块自己曾经战斗过的土地,反倒是阮君对吴忧总是磨磨蹭蹭的很不满意,一再催促加紧赶路。 林赓果然守信,送吴忧到州界处,就打道回府。由于赵扬的军队与赵明部属的泸州军还是同一服饰,一路上倒也不引人注意,没有遭到什么留难。吴忧客气地请林赓向赵扬转致自己一番谢意。他谦和的态度让林赓有些受宠若惊,连声答应了。 从泸州到淄州的道路需要通过摩云关,经皋城、番口川,就可以到达淄州城,沿途都是整修得相当平整的驿道。沿途人口繁盛,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算起来至今清河开海已有三年,运河工程也进行了三年。三年的时间,阮香治下发生着日新月异的变化,完全不是吴忧当初离去时候的样子了。看起来阮香从政的才能更胜过她的军事才能。吴忧本来以为过关卡的时候还要掩饰一二,不想把关清河官兵已经没有一张熟识的面孔。对于吴忧一行人携带兵刃入关也并不感到有什么奇怪的。官兵们更多地注意的是那些进出关口的货物有没有夹带违禁品。对于普通旅行者大致一看也就痛快地放行了。丝毫也看不出刚和泸州连番大战过的敌对和仇视。只凭这一点就让吴忧心中感叹,比起其他地方对于贸易、百姓的诸多限制,这才是富强的气度,自信的象征。 因为没有特意掩饰身份,所以吴忧看到有人来迎接自己也就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了――对于自己一手建立的清河暗探的能力,他还是很有信心的。 “军师,郡主!”这种久违了的亲热称呼却让吴忧听了心里总有点发堵。吕晓玉笑吟吟的样子仿佛以往所有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那股子亲热劲儿就像他昨天才走,今天又回家来了一般。 “老早就听说你们要来,公主巴巴地盼了好些日子了,不好意思明说,就让妾身在这里死等。今天一早就听喜鹊叫,我正想着今天得有喜事呢,果然运气好,就让我赶上了呢。这回我可以向公主交差了。”吕晓玉笑靥如花,虽是寒冬腊月,却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愉快感觉。一旁早有仆役为吴忧等人扛抬兵刃行李,牵过高头大马,驾来华美马车。 “吕姑娘,不用这么客气的。”阮君有点局促不安地道。 “这话就见外了。到这里还不是和到家一样的?鲍将军、狄将军,只看两位的兵刃就知道武艺非凡,刘将军、金将军少年英雄,久闻大名了。这位狐小妹这般美丽可爱,手下本领一定是不差的。这几年仰赖云州将士为国守边,诛逆抗暴,各位的大名可响亮得很哪,不用说,几位的名号拿到酒楼去都能换几桌酒席的。各位请这边走,我们不住驿馆了,那里太杂乱,几位的住处公主早有安排的。”吕晓玉娓娓道来,如话家常,云西众人闻言都倍感温暖,对这位吕姑娘印象自然上佳。吕晓玉请吴忧等人换了马,请阮君坐上马车,一行人向城里进发。 吴忧对吕晓玉招招手,两人并辔而行,吴忧低声道:“如果我在淄州被人刺杀,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么?” 吕晓玉一呆,失笑道:“这怎么可能!” “如果我出现点什么意外的话,你想想,这并非不可能的对吧?云西大军必然倾巢南下报复。可以从中得利的人可是不少呢。” “要是有人想从清河这里捞什么便宜的话,那他才是来着了呢。”吕晓玉微笑着道,丝毫看不出有任何紧张。 “晓玉,你的养气功夫见长呢!”吴忧夸了一句。 “谢军师夸奖,是公主对我们要求很严格。没点修身养气的功夫,这差事当得不易呢。” “这几年我也不知道被人暗算了多少次了,”吴忧有点不好意思地笑道:“走到哪里都觉得不安全。每次睡觉不超过两个小时必然会惊醒,但愿在淄州能过的安生一点。” “军师放心吧。如果让您在这里出了事,清河军军令部以后都没脸见人了。” “你的自信真是让人放心。让我瞧瞧你们的本事吧,这个‘家’还真是让我惦记了很久了呢。” 吕晓玉笑道:“军师能回来,我们都欢喜得很。要是钱三哥知道了不得高兴死!” 一提钱才,吴忧想起战死的齐信来,不禁黯然,岔开话题道:“小香现在哪里?” “公主现在东港。” “那个,那个传言是真的么?” “传言?哦,是招婿的事情吧。军师是专程为这个来的?” “不……不全是吧。” “公主的心意,别人不知,军师也不知道就太也说不过去。”吕晓玉秀眉一轩,有些嗔怪地道。 “我是真真地看不透她的心意啊。”吴忧轻声感叹一句,没有接着问下去。 其实屈指一算,过了年,阮香已经是二十四岁芳龄,周国一般人家的闺女十五六就早已出阁,阮香至今没有嫁人,的确算得上是老姑娘了。而以阮香的绝代姿容、尊贵身份,把全天下的男人挨着个挑都不过分,但至今仍然孤独一人,这其中的苦辣滋味,远不是外人所能体味的。吴忧作为局中人,只觉得剪不断理还乱,毫无头绪,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阮香能早日找到一个归宿,还是希望她一辈子都只守着自己一个人,一直等着他。但扪心自问,吴忧只觉得要迎娶阮香,实在是一件无法完成的任务,所以心中纷乱,竟是没有任何主意。这时不知怎地就想起了莫湘,算起来莫湘也有二十七八了,也没见流露出任何要嫁人的意思,好像这么一从军从政,终身大事全都顾不上了似的。换做男子,大不了洒脱的来一句“胡虏未灭,何以家为!”不失为豪言壮语,但对女子而言,所面临的压力未免就太大了些。 吴忧就是在这样复杂的心情中到达了阮香为他们准备的第一个落脚点。这是一栋两进的院子,不算豪华,也不算寒酸,布置相当雅致。吴忧与阮君住内院,鲍、狄、刘、金四人住外院。狐茜不用吕晓玉给她安排住处,自己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 “这个是曲幽之,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他好了。”临了吕晓玉带来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军官,对吴忧介绍道。 这军官的俊美程度出乎意料,吴忧也不禁多看两眼,曲幽之却是深深地将头低下去,对吴忧行礼道:“小人听从将军吩咐。” “叫军师!说过多少回了,总不肯改。”吕晓玉责怪道。 “是,军师。” “这孩子很好。”吴忧嘉许地点头,虽然他自己也还不到三十,但说话的口气宛然一副长辈口吻。 “能得军师提点,是小人的福气。”曲幽之从容道。 “好好伺候军师和郡主,就跟伺候公主一样,特别注意安全警戒,知道么?”吕晓玉似乎不大放心,一再叮嘱曲幽之道。 “小人理会得。”曲幽之恭敬地道。 “两位早点安歇,妾身就告辞了。”吕晓玉安排妥当之后,马上就走,大约是有什么紧急事故要处理。吴忧也不留她,拱手作别。 “夫君,我们已经到家了,你怎么还是如此紧张呢?”阮君见吴忧一直愁眉不展的,不禁靠过来问道。 “我只是觉得太过于顺当了。像是做梦一样的感觉。我们本不应当这样顺利的。” “你难道还怀疑小香会算计我们么?” “这个倒不至于……我只是觉得,是不是来得太莽撞了。” “这可是没人强迫你的。现在觉得不对了么?” “我不知道。我想我是有点发昏。要说咱们千里迢迢来此就是看场热闹,未免太说不过去……唉,算了,走一步看一步罢。咱们的女儿在哪里?” “筱筱四岁了,都会跑了吧。上次见她是在淄州,不过小香一向看她十分着紧,走到哪里都带在身边的。” “那应该是在东港了。会叫爸爸了吧。”吴忧眼底里全是温情。“就是为了看看我的女儿,这一趟冒多少风险也值得了。小君,我希望这趟能把筱筱接出来,咱们自己抚养,你看好不好?” “当然好了!上次我说要带走筱筱,小香说你在云州尚无根基,我又是孤身一人,只怕孩儿跟了我去会受苦。这次看她还有甚话说。” “其实筱筱在淄州的确安生很多,但我吴忧的孩儿便要从小经得风浪,不用她做什么大家闺秀,只要她活得逍遥自在。” “嗯,其实我总瞧着小香辛苦,一个人支撑偌大基业,劳心费神。她以为我不知道,其实她一直有咳血之症,只怕性命是不会久长的。只是这等暗疾最忌劳心,最需静养,她偏偏又是那争强好胜的性子,半点不肯听人劝……可怜我这妹妹,一身担这许多沉重。我可不希望我的女儿将来像她一样自苦。” 阮君想起阮香诸般艰难,眼圈儿不禁红了。阮家姐妹三人,以阮香最小,成就却是最大。大姐阮宁远嫁怀州,也算是为家族做出了牺牲,唯有自己,从未替家族大业作出过任何贡献,有心为小妹分担点什么,却茫然不知从何处下手,反而是处处受到阮香的照顾。一念至此,只觉得小香十分可怜,和自己抢丈夫也不觉得是多么不可容忍的一件事了,毕竟阮香为了家国大业已经牺牲了太多的东西,唯有在这情感上似乎要有所寄托,却还被自己这个姐姐抢先一步,其实现在越看吴忧和阮香才是最登对的一对。但想归想,果真让她牺牲自己成全妹妹,她是一千个委屈,一万个不肯的。 叹了口气,阮君蜷缩在吴忧怀里,紧紧抱住了丈夫,想道,妹妹有她的事业和追求,有她的军队和人民,有那么多事情要操心,我却只要一个小小的家,只要一个疼爱我的丈夫,除了这个,我别无所求,小香,你不会怪我的对不对? 阮君沉沉睡去,吴忧却是难以入眠,仰面躺在柔软的床上,怀里是自己的发妻。她温软的娇躯散发着阵阵暖意,缎子一般长长的黑发铺散在被子上,她睡着后不时发出轻微的鼾声,小巧的鼻子呼出温湿的气息,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皱起来的眉毛慢慢舒展开来,红润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容来,纤纤玉手不时在吴忧身上抓挠一下。 油灯静静地燃烧着,火焰不时跳跃几下,灯油里面不知添加了什么香料,燃烧过后非但没有刺鼻的烟味,反倒有股醉人的馨香。窗外北风凄厉地吼叫起来了,吹得窗棂似乎都在发抖。 吴忧慢慢回忆起这几年的经历来了,从黑风寨弟兄四人无忧无虑地过活,到阮香的到来让这一切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灵州征战、淄州攻略,出走云州,颠沛流离,艰难创业,一桩桩、一件件,短短六七年的功夫,自己居然做了这么多事情,双手沾染了这么多血腥。不可抑制的,眼前浮现出来的全是自己亲历的各种各样的死亡――那一个个死在自己眼前的人,那一幕幕血腥的杀戮,饥饿的折磨,那种无能为力的苦楚,奔涌出现的图景一下子充满了吴忧的头脑,吴忧只觉得头如针扎一般痛楚起来。难道又犯病了?吴忧的脸因痛苦而扭曲起来。一道清流从吴忧的百会穴涌出,沿着全身经脉快速游走,循环一周后,吴忧燥热的身体整个放松下来。“东夷的巫术还真是管用啊。”疼痛得到缓解之后,吴忧不由得感慨一番。 出了一身大汗,吴忧更觉得睡不着了,索性披衣下床,走到院子中,天上寒星闪耀,大风。吴忧站得像标枪一样笔直。 “将军,有什么吩咐么?”曲幽之如同一个幽灵一般从墙角晃了出来。 “你还在?”吴忧颇有些意外。 “小人一直在。” “你为什么不象晓玉一样称我军师?” “吕将军呼将军为军师者,为私也。将军离开清河已经四年,再也不可能是清河的军师了。吕将军乃是将军故人,如此称呼并无不妥,小人是公主提拔,从入清河,并不知有甚么军师,况且清河军中并不设军师一职。若是随口乱叫,于礼不合。将军领云西都护,数年来屡却强敌,震慑北疆,小人是极佩服的。” “清河军……还真是藏龙卧虎啊,想不到你年纪轻轻便这般知礼守节。不过你的职务是什么,为什么只是自谦小人?” “小人只在军令部领一份闲俸,挂一个虚衔,主要是做吕将军的助手,不敢以此自矜。” “你可知道清河公主要招婿?” “小人听说了。” “此事是真是假?” “是真的,又不是真的。” “此话怎讲?” “公主的幕僚们提出此议,公主并非情愿,却也没有反对。本次求婚的人选将经过幕僚们的审核,最后选谁,公主决定。但无论选谁,公主的婚事是不能拖了。” “那么说这是真的了,怎么还说是假的呢?” “公主身份尊贵,位高权重,姿容绝代,一般人根本不敢起心奢望,这次本没打算就能寻得良配,按照现有的宾客名单而言,便有求婚者也只能算是应景,即便最固执的先生也不敢强迫公主嫁给她不喜欢的人的。年龄、婚配、名望、地位都要与公主相当的,只怕不宜找到。” “你见过宾客名单?” “小人有幸参与草拟。” “名单上都有谁?” “圣京张潋,柴州穆恬,泸州赵扬,吉州晏翎,是为四公子,屏兰星瀚,南蛮蒙勇,迷齐狐淼,东海利蓝家,奇娜多罗,梦多买买提,是为六王子,唐琪、孙政、刘向、将军、呼兰、伽兰为六宾客,另有大周十一州青年才俊二十余人,同赴盛会。” “居然有这么多人来,可是我怎么都没有见到请柬?难道这盛会的日期还没定下来么?还是我不配接到这样一份请柬?” “将军容禀。原本是定在今年正旦,但诸位王子宾客多有路远不及者,加上兵连祸结,又有因各种缘故不能按时赴会者。此名单一再修订,时间一拖再拖,一直耽误至今。所幸消息传递还算及时,如今宾客已经陆续到了多半,最晚上元节,借上元庆典即可进行。到不了的宾客就不再等了。送请柬的使者头年就已经出发,但因地面不平静,路上遭了什么不测也说不定。” “现在来的都有谁?” “吉州晏翎,屏兰星瀚,东海利蓝家,奇娜多罗,梦多买买提五位亲来,圣京、柴州、开州、怀州都有使者来,徽州孙政遣子孙髦来,南蛮蒙勇,迷齐狐淼、呼兰、伽兰等还没有消息。将军能亲来,清河蓬荜生辉。”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会说话?” “小人常自惭愧。” “为何惭愧?” “圣贤教诲,寡言修德,令言败德,勿效小人甘言佞幸,是以听将军此言,小人不敢以为是夸赞。” “你很好!很好!”吴忧真心地微笑了,“抬起头来吧。你这样知书达理还懂得谦让的孩子真是难得。我得说,如果十年内你死不了,一定会成为一个人物。”他有点怜惜地抚摸着曲幽之微抬起来的极其俊美的面庞。“可惜你长得这般秀美,却是你进取的障碍。” 曲幽之望着夜空下吴忧俊美而略带狰狞的面孔,呼吸一下子摒住了。他本来是个极其自负的人,但他从没想到过,这世上居然真有只凭着眼神就可以征服别人的人。吴忧那种阴柔邪异的美丽和刚健的军人气概完美地结合在一起,糅合成一种难以言传的男性魅力。曲幽之一下子就迷失其中难以自拔。现在他似乎理解了,当初吴忧是凭什么样的魅力将草创的靖难军融为一个整体的,也明白了为什么至今靖难军旧人还对吴忧念念不忘。他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灼热光芒似乎灼痛了吴忧的眼睛,被这俊美远胜一般女子的男子这样瞧着,吴忧的心里竟是无来由地一跳。 “你还只是个孩子呢!”吴忧温和地笑了,收回了自己的手。“去吧,好好保全自己的性命。不要急着建功立业,你还太年轻。记住了,在这乱世里,活着的人才有机会。” 吴忧转身回屋,却听到身后一声匕首出鞘的脆响,愕然转头看时,却见曲幽之手握一柄精钢匕首,右颊上一道新划的深深的伤口正在淌血。 吴忧失惊道:“你这是何意?” 曲幽之幽幽一笑道:“我信‘军师’的话。这容貌的确是我进取的障碍。”说着任凭脸上的血滴滴答答流淌下来,并不擦拭,跪在地上向吴忧叩了头道:“请军师不嫌小人鄙陋,收小人做弟子。” 吴忧面露不忍之色,良久方叹息道:“可惜了这么美的容貌。年轻人,年轻人哪!怎么可以这样伤损自己的身体!你起来罢,授徒之事我从没想过,就算我有意,也得问过清河的人才行吧。” “不妨事。只要您答应,我自会与吕将军交待。” 吴忧没想到这曲幽之决心下的如此之快,丝毫也不拖泥带水,竟是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而曲幽之看着吴忧的眼神让吴忧只想到一个词――“含情脉脉”。一想到这个,吴忧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个……这个……如果晓玉肯放人的话……我想……也许……” “师傅在上,请受徒弟一拜。”曲幽之心思玲珑得如万花筒一般,哪里不明白吴忧的意思,当即跪地磕头。他这样乖巧,反倒让吴忧觉得很不好意思了。 “到淄州还什么事情都没做,倒是收了一个比女孩子还漂亮三分的徒弟,真是奇怪的境遇啊。”吴忧再次感叹起来,“似乎事情也不算多么坏,或许真是我过虑了吧。” 第二十七节儿女 东港。 阮香养成了每日晚餐后散步的习惯。这段难得轻松的时间里,她散步的路线从宽大的后花园开始,一直可以步行到数里之外的海边。在海边的一个小镇上停留一会儿,停留的时间有时长有时短,然后阮香就会往回走。海边总有一个小厮牵马等着,因为有时候阮香兴致来了也会骑一会马,不过这样的时候并不多。阮香一般愿意趁着这难得的清闲时间放松一下或者想点事情,不喜欢任何人打搅她。 按着吕晓玉的安排,吴忧和阮君在阮香散步的路上等着她。 这是个寒冷的黄昏,路边干巴巴的树枝上一片叶子都没有,海边风很大。阮君等得有点着急,生怕妹妹因为天气变坏就不会出来了。吴忧倒是不焦不躁,他没有穿长衫,上身套着一件皮马甲,下身是紧身的骑马裤,外罩一件半新的黑色大氅,没有戴冠,头发在头顶用一根木簪绾得紧紧地,在大风地里只有两鬓几缕发丝被吹到眼前。相比较吴忧的寒酸打扮,阮君的衣裳就鲜亮得多,光是那件火狐皮的披风就价值连城。这件衣裳还是上次离开淄州的时候阮香送给她的。当时灵州猎户打得两只白狐,两只火狐,敬献给阮香,经良匠裁剪,白缎为里,描金绣凤,做成了一红一白两件式样一样的披风,阮香常宝爱之,轻易不肯示人。念及姐姐要去的云州是苦寒之地,才割爱将那件火狐皮的馈赠。 两人并没有等太久,阮香便来了。无独有偶,今天正好阮香心情不错,居然便是穿了那件白狐皮的披风出来散步。 阮君眼尖,远远就瞧见了正想着事情走过来的阮香,几名从人远远跟在后面。 “小香!小香!”阮君忍不住出声招呼。 阮香有点诧异地止住脚步,抬头,眯起眼睛来瞧了一下,因为逆光,只看到两个人站在前面,一下竟没看出来是谁。 “是我!二姐呀!” “姐姐!大……大哥!你……你们……真的……亲自来了?”阮香惊讶地喊出声来,虽然是和两人说话,眼睛却一直低下去,不正眼看吴忧。 “一年多不见,你好像胖了一点呢。”吴忧微笑道。 “我只是没想到……你真的能来。”阮香依然低着头道。 “我们来你不高兴么?”阮君拉住妹妹的手问道。 “我只是太高兴了!”阮香猛地抬起头来,泪光莹然。 “傻妹妹哟,怎么就哭了呢?”阮君开心的紧紧拥抱了一下妹妹,替阮香擦去脸上的泪水。 “我只是高兴,真的很高兴!姐姐,大哥,我们回家去吧,看看……我们的孩儿。”阮香一手反握住阮君的手,一手轻轻扯住了吴忧的袖子。 “你一定要看看咱家筱筱,你不知道,眉眼儿可象你了!”阮君早就等着这句话,兴冲冲地当先就走。 “我们的孩儿?”吴忧望着阮香,低声重复了一句。 “嗯。”阮香几不可见地轻轻点头。 很难说一个男人头一次见到自己亲生的孩子是一种什么样子的感觉。看到一个小小的粉团一样的小东西站在那里好奇地望着自己的时候,吴忧很难把这个小孩子和自己的女儿这一名词联系在一起。阮君却狂喜地抱起女儿,又摸又亲,啧啧有声,小女孩――大名应该叫做筱筱的――很显然对这样过度的热情有点受不了,而且长时间的分离也让她对母亲的怀抱变得陌生了,她挣扎着要摆脱母亲的怀抱,着急地对阮香喊道:“姨……姨……” “姐姐,姐姐,你先放下筱筱吧。”阮香温语劝道。 “叫什么姨!妈妈在这里了!筱筱看看,是妈妈呀。”阮君不肯放下女儿,急切地道,“快看,这是爹爹,叫爹爹,叫呀,叫呀。” 吴筱筱扁了扁嘴,似乎想哭,瞅着阮香,眼泪盈盈地就在眼窝里打转,却终究没有哭出来,只是不安地扭动着身子,想下到地上来。 “你会弄疼她的。”吴忧轻轻环抱住阮君,在她耳边轻轻道:“放她下来吧。” 阮君不情愿地放下女儿,吴筱筱立刻跑到阮香身边,看看阮香又看看阮君,掰着白白嫩嫩的小指头,嘎嘎笑出声来道:“一个姨……两个姨!” 阮香嗔怪道:“胡说,这个是妈妈。” 阮君偎在吴忧怀里伤感地道:“这孩子,都不认得妈妈了。” “姐姐不要见怪,这孩子自从能走路,我就没让任何人抱过她。可能不习惯了吧。”阮香有点歉然地对阮君道,“我只是觉得,孩子自立的习惯,应该从小养成。” 在阮君这个妈妈眼里,阮香对待小孩子的态度无疑过于严厉了,刚才的一点不快现在全化作了对女儿的心疼,心里暗怪阮香不知体恤孩儿。 “我们给筱筱带了东西的呀。”吴忧提醒阮君。 “对,对了!筱筱来,看妈妈给你带什么来了……” 阮君得到提示,从吴忧怀里扭身出来,急忙打开一个包袱,从里面拿出她为女儿精心挑选的玩具和食品。 虽然受到极其严格的家教,筱筱毕竟是个孩子,一下子见到这么多好吃好玩的东西,高兴地尖叫一声,跑到阮君身边,兴奋地翻检起来,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拿到什么都先放进嘴里咬一咬。害得阮君不断地说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咬,吴忧倒是瞧得有趣。 “目迷于五色,情耽于淫巧,其可也乎?”正在这时,一个严厉响亮的话音响了起来。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出现的是一个年龄在五十上下的庄重学者。 “这位是石亢石先生,他负责教授筱筱礼仪。”阮香对吴忧和阮君介绍道,又对石亢道:“这是讨虏将军,云西亭侯,领沃城太守,云西都护吴忧。” 很久没有听到自己官职的全称,乍一听到,吴忧倒是稍微惊讶了一下,没想到阮香记得这样清楚。石亢庄重地与吴忧见礼。 石亢刚一出现,吴筱筱就露出畏惧的神情,忙把手里的东西扔了,看都不再看一眼,小脸绷得紧紧的,裣衽行礼。看到吴筱筱的举止,吴忧眉头皱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 “现在已经到了上课时间,如果没有什么事情的话,我想带走小姐了。”石亢道。 “吴侯是筱筱的父亲,他们第一次见面,今天的课程不如取消了罢。”阮香道。 “如果这是公主殿下的意思的话,当然可以。”石亢转对吴筱筱道:“百行孝为先,圣人亦不禁天伦之乐,只是万事皆要有节制,所谓业精于勤荒于嬉,你要切记。”说完居然露出难得的一丝微笑来,对吴忧道:“小姐很聪慧。我希望您也会同意,她应该受到最传统的教育,摒绝那些无用的引诱人走向邪路的颓废的享乐。”说着,他有点鄙夷地望了阮君刚拿出来的那堆给女儿的礼品一眼,对众人施礼,退了出去。 “你看他那种瞧不起人的神气……”阮君似乎受了惊吓一般拉住吴忧的袖子,“就好像我们给筱筱的都是毒药一样。” “石先生刚正不阿,平日里便是这幅样子,我倒是习惯了。他是周国对《礼》最精通的学者,是一位真正的端方君子。”阮香道。 “但是筱筱才不过五岁,这样不是太过于严厉了么?”阮君争辩道。 “我只是希望她从小就能获得大周最优秀的教育。” “公主――”一个内侍低声提醒,“您该吃药了。” “等着。”阮香不耐烦地挥挥手,内侍退下。 “你身体不好?什么病?吃什么药?”吴忧问道。 “偶感风寒而已,没什么大碍的。”阮香一句话轻轻遮掩过,对吴筱筱道,“筱筱不用怕了,夫子已经走了,可以看看爹爹和妈妈给你的礼物了。喜欢吃什么玩什么尽管去吧,我不会告诉他的。”阮香温和地对吴筱筱道。 “谢谢姨姨。”吴筱筱规规矩矩很淑女地行了个礼,这才大叫一声扑到阮君身边,高兴地翻看着自己的礼物了。 “谢谢妈妈才对……”阮君不满地嘟起嘴来,小声抱怨一句。 “好了,孩子高兴就好。”吴忧轻声道。 “你就向着她。”阮君不满地白了吴忧一眼。 “当着孩子的面呢。”吴忧轻轻捏了一下阮君的小手。阮君脸微微一红,不作声了。 “筱筱,这是妈妈,先前怎么教你的?”阮香好像没有看到两人的小动作,耐心地教吴筱筱。 “母亲大人靖安。” “嗯,这是爹爹。叫――” “可是我不认识他呀。” “这孩子――”阮香眼珠一转,在吴筱筱耳边轻声道:“姨没有骗过你吧?你叫他的话,免你三天功课。” “爹爹!”吴筱筱异常响亮地叫道。 “啊!”吴忧一下子呆住了。 “爹爹!”吴筱筱又大声叫了一次,唯恐阮香听不见。 吴忧只觉得一阵狂喜将自己淹没,忍不住冲过去将吴筱筱抱起来亲了一下。 “扎……扎人……”吴筱筱躲避着吴忧扎人的胡茬。 “好孩子,再叫一声爹爹,你要什么都行!”吴忧大笑着将女儿抛向空中又接住,吴筱筱吓得尖叫起来。 “别吓着孩子。”阮香嗔怪着,轻轻接过了吴筱筱。 “我要什么都行吗?”筱筱惊魂甫定,这句话倒是记得牢靠。 “你想要什么?” “你和姨姨结婚吧,我最喜欢姨姨了。这样咱们就永远在一起住着,你们天天给我买好吃的。”吴筱筱天真无邪地道。这话一说,吴忧和阮香脸顿时红了。 “那个……爹爹是不可以娶姨的。不如换一个要求,你不替自己要点什么么?”吴忧假装没看到阮香眼中的失落道。 “那……你和妈妈不要走了,好不好?这样我就天天陪着你们,天天都不用做功课了。” “这个……”吴忧现在有点弄巧成拙了,为难地看着阮香。 “筱筱,夫子平时怎么教育你的?要这要那,成何体统!”阮香小脸一板,严肃地道。 “筱筱知错了。姨姨别生气。我什么都不要了。”吴筱筱委屈地道,“我也要快快长大,变成大人。” “为什么这样说?”阮香奇怪地问。 “因为大人可以说话不算话。”依然是天真无邪的话,却把吴忧臊了个满脸通红。 “是爹爹错了,话说得太满。原谅爹爹好不好?要不爹爹送你一匹草原上最美丽的骏马怎么样?” “真的?” “真的!” “谢谢爹爹!”筱筱嘟起了小嘴,吴忧蹲下,筱筱在吴忧脸上使劲亲了一下。“我都亲你了,不许反悔哦。” “一定不会的。”吴忧爱抚着女儿缎子一样的黑发。 “唉,你们两个,孩子放在你们手里非教坏了不可。”阮香笑着摇头道。 吴忧和阮君对视一眼,不能不承认阮香说得有理。 阮香看看好奇地独自玩耍的吴筱筱,召过一个内侍来道:“看着点小姐。”然后示意吴忧和阮君跟她到书房谈话。 阮香道:“大哥,姐姐,想必你们也知道了现在我摊上了一件什么事情。刚才在路上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个主意。因为这次的事情并非我自己所愿,但这是我们的家事我不想让别人插手,所以我想请大哥到时候担任庆典司仪,主持安排仪式,不知大哥意下如何?” “这个司仪会不会做得很麻烦?” “不麻烦,原本是芦笛主持――他也是你的老属下了――但他太年轻,资望显然不足。既然大哥来了,让他全力协助你就是。其实所有准备的工作已经基本就绪。所有礼节都是石亢先生定的,原本十分繁琐,只是我们不会弄那么麻烦,大部分都从简就是。如果……如果这些来的人里面,大哥觉得哪一个合适,小香听大哥的吩咐嫁他就是。”阮香的眼圈又红了。 “这样还好,我会好好替你把关的。”吴忧笑得似乎有点勉强。 “妹妹你年龄也不小,该找个可心的人了。”阮君脸上是真诚的喜悦。 “是啊,筱筱都这么大了呢。那么有劳大哥,姐姐。”阮香深深地低下头去。 “如果没事的话,我们该告辞了。”吴忧感觉气氛有些低沉。 “大哥,”阮君拉拉吴忧的衣角,示意他等一下,“妹妹,我想把筱筱接过去住几天,你看行么?” “哦,是我疏忽了。”阮香道,“当然没问题。筱筱的课程停几天罢了。只是你们不可对她纵容太过,小孩子立下个长远心性不易。” “我知道,你放心吧。”阮君掩饰不住地兴奋。 “比邻这座宅子还有一处居室,原本为了我的安全,里面的住户已经迁走了,现在正空着。我已经叫人去收拾了,只怕这会已经好了。大哥和姐姐就住在那里吧,咱们挨着住着,来往说话也方便。” “这样最好!”阮君高兴地道。 吴忧是无可无不可,听到阮君答应,自然不会反对。 “那么我再让人在两栋房子之间开一个门吧。这样就不用每次都走正门通报了。” “会不会太麻烦了?” “不会,最多有个五六个小时准得了。”阮香微笑着打消了吴忧的疑虑。 虽然吴筱筱对于阮香还是很留恋,但跟着父母就能走出去自由自在玩耍几天,这个诱惑实在太过于诱人,所以只是犹豫了一秒钟她就爽快地答应了。看到吴筱筱经过石亢这么长时间的教化还是不改其喜欢玩乐的性子,阮香心里暗自叹了口气:筱筱的性格似乎像阮君更多一些,这多少让她有些失望,都说儿随母,女随父,她本来希望筱筱能更像吴忧一点的,也许筱筱年龄稍大一点会逐渐稳重起来吧。但是自己真的能等到那一天么?一丝焦虑缓缓在阮香心底蔓延。 “药!”吴忧一家离开后,阮香软软地靠在了舒适的扶手椅上,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内侍飞快地端来一碗气味浓烈的汤药。阮香皱了一下眉头,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轻轻摇了摇手,从人悄无声息得收拾了药具退下,阮香微微阖上眼睛,好像睡着了的样子。良久,才张开眼睛,精神却已经好了很多。 “过府请吴将军过来一趟,就说我有事找他单独商量。”养好了精神,阮香立即吩咐一名内侍去请吴忧回来,有些话实在不好当着阮君的面说。 正迫不及待地和女儿亲热的阮君并没有很在意吴忧的离开。“找机会跟妹妹提一下咱们要带走筱筱的事情,刚才那样,我开不了口。”吴忧临出门的时候,阮君不忘叮嘱一句。吴忧答应着出了门。 “你来了。”阮香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堪称妩媚的笑容。 “我来了。”吴忧心疼地看着阮香苍白的面孔,阮香的疲劳是显而易见的,但他猜不到这疲劳的来源。“怎么累成这个样子?” “我给你看看我们的宝贝。”阮香急切的心情显然再也难以抑制,她一把抓起吴忧的手,“走,去海边,我们骑马去!” “你是说……那天……果然……”吴忧不敢相信地道。 “当然了!我们的孩子呢!快点走!”阮香紧紧攥着吴忧的手,手心里全都是汗水。 大风天骑马赶夜路对吴忧来说只是小菜一碟,但他不能不为阮香的身体状况担忧,阮香的体质似乎比自己离开时候差了很多,苍白的脸上时而会有不正常的红晕掠过,尽管看起来还是身手矫健,吴忧却不得不担心阮香的身体情况。但现在要想说服阮香天明再出发,似乎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事实上吴忧也没有做这个尝试。 阮香的马厩里常备有五六匹骏马,都是高大雄健的良驹,两人也不用特意挑选,每人跨上一匹,并骑飞驰而去。 几里路并不是很远,但两人纵马奔到的时候,阮香脸上还是见了汗,吴忧轻轻将她从马上抱了下来。 这是一个小小的村镇,和一般的充满鱼虾腥臭气味的渔村不同,这里除了海风咸湿的味道并没有通常的腥臭味道。 “这个村子的主业是造船和编织鱼网。”看出了吴忧的疑惑,阮香解释道。 两人下马的地方是一户看起来和其他家没什么不同的渔家小院。不用阮香叫门,随着吱呀一声,一个年青的妇人打开了门,恭敬地迎候两人。一个粗笨的红脸汉子扛了一柄鱼叉出来,默不作声站到门口去了。 “我们的儿子!”阮香的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用几乎是颤抖的声音道,“我给你生了个儿子呀!”她的声音又透着掩饰不住的自豪。吴忧看着那个包裹在层层被子中的小毛头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乖乖,妈妈来了哦。”阮香很自然地将婴儿抱起来,看看孩子又看看吴忧,温柔地笑道:“他的眼睛像你,又大又漂亮。” “我看他脸蛋儿像你,恐怕将来太俊秀呢。”吴忧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婴儿吹弹可破的皮肤,这是他的儿子了。 孩子响亮地哭了。 “哭得都这样响亮,将来一定是个英雄!”吴忧傻傻地笑着,不好意思地缩回了手。不可否认,吴忧对于一个男性继承人的渴望超过了对女儿的期望,现在有这样一个活生生的小把戏摆在自己面前,叫吴忧怎能不欣喜若狂! 阮香这个年轻的母亲显然还不是很熟悉自己的职责,无论她怎样摇怎样哄,孩子还是大哭不止。 “云娘,云娘,你来瞧瞧吧。”阮香不得不求助于那个年青的妇人了。 云娘慌忙走过来,将一个小小的拨浪鼓在孩子面前摇动两下,清脆的鼓声让孩子逐渐安静下来,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要抓那小鼓,同时嘎嘎地笑出声来,身子也一耸一耸的,好像想要从母亲的怀抱里跳出来似的。 “这是谁呀?”云娘将拿小鼓的手向后缩了一点,指着阮香问孩子。 “妈……纳……”孩子眼睛亮晶晶地,含糊不清地叫着。 “这个是……”云娘看了看阮香。 “他是孩子的父亲。” “叫爸爸……爸……爸……”云娘耐心地重复着。 “大……大……唔……啊……”试了有几十次之后,孩子终于学会了发这个新的音节,又一次高兴地笑了起来。 “高兴了要怎么办?对!来拍个掌――”云娘继续循循善诱着,孩子使劲挥舞着胳臂,做出拍掌的动作来。吴忧和阮香紧紧靠在一起,两人眼睛里全是温柔的笑意。 玩耍了约摸半个小时,孩子健旺的精神似乎有点消退,打起了呵欠。吴忧和阮香也到了告别的时候。阮香用一个轻微的手势阻止了吴忧要馈赠云娘重礼的冲动。 离开的时候吴忧不由分说将阮香抱起来跳上了马背,他双手环抱着阮香,用自己有力的臂膀将阮香围在胸前,凭着草原上锻炼出来的精妙骑术,只是以足控马,二人一骑,迅速往来路奔驰而去。 蜷缩在吴忧胸前的阮香感受到的是久违的男性气息和温暖,紧贴着吴忧的胸膛,阮香幸福地闭上了眼睛。而吴忧只觉得现在的阮香像极了一个只是需要他保护的很小很小的小女子。 第二十八节燕燕 南有嘉鱼,A然罩罩,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乐。 南有嘉鱼,A然汕汕,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b。 南有湍荆甘瓠累之,君子有酒,嘉宾式燕绥之。 翩翩者x,A然来思,君子有酒,嘉宾式燕又思。 ――《诗经南有嘉鱼》 上元佳节,按照惯例,吏民百姓一律放假三日。节日期间,大街小巷金吾不禁,灯火通明,民间初有观灯猜谜的习俗,相沿日久,遂成为一种雅俗共赏的娱乐活动。从达官贵人到平民百姓,各扎彩灯,争奇斗艳,热闹非凡。由于取消了宵禁,所以街上车水马龙,彻夜不息。很多大户人家的女眷都趁这一年中难得的机会出来逛逛街市,领略一下市井风貌。而那些浮浪子弟、烟花女子也趁机在大街上的人流中寻找自己的目标。 淄州东港。 上元节当天,阮香需要亲自主持各种官方庆典,作出一副与民同乐的姿态来,本来晚上还有与地方官员的宴会,但考虑到这次节日还有更重要的安排,所以阮香没有出席那个宴会,而是晚上在自己的住所举办一个小型茶会,只邀请来自各地的求婚者或者他们的使者。 阮香的宅邸,吴忧很是担心地看护着卧床的面色苍白的阮香。从一早开始,阮香脸色就很差,勉强参加完白天的庆典活动,侍从不停地为阮香擦拭着虚汗,内层的衣裳全被汗水浸透了,一天下来已经换了三身衣裳。阮香喝药的时候都没法避讳吴忧了。 “你得的究竟是什么病?”一天的时间里,吴忧不断追问阮香,得到的却永远只是温存的微笑,“虚寒,老早落下的病根儿,时好时坏,只要调理好就没事。我只是有点累。”阮香微笑着解释。 “晚宴我不出席了吧,看那些人恶心。听说那个梦多的买买提从生下来就不洗澡,浑身还抹满了各种香粉,迎风能臭出十里地去。还有那个奇娜的多罗,身高五尺,腰围也是五尺,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吃成这样的……大哥,我不想见这些人。只要想想就觉得反胃。” “其实这是一个结交各方势力的机会――只要你愿意。”吴忧道。 “我累,大哥。真的累,如果上天注定我的事业不能成功,如果大周注定要灭亡,一个人能改变什么呢?”阮香疲惫的模样显得心力交瘁,丝毫看不出是在短短几年内创下偌大基业的女主,反倒更像一个柔弱的需要人心疼呵护的女孩子。 吴忧大大地惊讶了,阮香平时什么样的性格他一清二楚,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简直让人无法想象,他惊讶的是什么样的疾病能将阮香折磨得一片雄心壮志都化作流水。 “妹妹,你病了怎么都不跟我们说一声?”阮君风风火火闯进来,侍卫也不敢拦阻,她正好听了个话尾巴,着急地问道。 阮香露出一个苍白的笑脸,道:“没事,只是最近有点累罢了。” “我给你看看吧。”阮君拉过阮香消瘦的手,试她的脉搏。半晌,摇摇头放下,又试另一只,皱眉道:“妹妹身子怎么虚弱到这个地步?这不是简单的劳累导致的,可用什么药了?” 阮香有些无奈地摇头,让内侍取来方子。 阮君看了,连连摇头道:“都是滋补的药品,只怕于事无补吧?” 阮香道:“一直瞧不出来什么病,大夫们也不敢随便下药。” 阮君怒道:“一群庸医!” 阮香凄然笑道:“也不知多少名医看过,都不见好,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是认命了。” “妹妹,你可不能先失了信心,不用担心,一定有办法的。”阮君安慰道。 “禀公主,圣京张潋公子亲至,芦大人请公主和吴将军。”内侍禀报道。 吴忧和阮香对视一眼,心中都是惊讶,张静斋与清河一向不睦,张静斋居然舍得让自己的世子亲自前来,难道就不怕阮香将其扣做人质么?还是这其中有什么阴谋在里面?两人都是心思剔透的聪明人,阮香眼睛一亮,挣扎着就要起身。 “可别起来!”阮君忙按着阮香道,“脸色白得}人,还要逞强,就不怕出事?” “姐姐,你别拦着我,不信你问问大哥,我是不是该去走一趟看看?这对我清河可是太重要了。”阮香挣了一下,居然没有挣脱,便寻求吴忧帮忙。 “我看你也是先躺着。叫芦笛与我一起迎接宾客吧。实在不行,你再出面。”吴忧温言劝道。 “大哥,你怎么也这样说?”阮香不快地提高声音道,“来人,我要更衣!”话音甫落,一群侍从立即鱼贯进来。吴忧只得回避。 “小香!”阮君着急起来,她可用不着回避什么人,毫不客气斥退那些侍从,道:“要是你非去不可的话,我替你去好了!你信不过姐姐么?” “当然不会……可是姐姐……”阮香苦笑道,很多事情的确不是这位实心眼的姐姐能理解的,三言两语也解释不通。 “就这样定了吧。”阮君根本不打算听阮香的解释,三下五除二就换上了阮香准备参加宴会的常礼服,将自己的红狐披风给阮香盖上,将阮香的白狐披风披了,款摆柳腰,微蹙蛾眉,宛然便是阮香的模样。 阮香瞧着却也有趣,笑道:“姐姐不开口,我都要被姐姐骗过了呢。” 阮君自照了一下镜子,板着脸学阮香的腔调道:“姐姐莫要取笑小妹,叫大哥进来一瞧便知。来人!”阮香笑着蜷身在床角,等着看好戏。 两名侍从女官进来,看到“阮香”这么快就着装完毕并且精神显得十分健旺,都有些惊讶。 “床铺不要整理了,请吴忧将军进来。”“阮香”威严地吩咐道。 “是!”一名女官顺从地退了出去,另一名女官则站到“阮香”跟前为她整理仪容,不使她的衣着有任何瑕疵。“阮香”惬意地转身,听凭这位女官在她身上忙活。 “公主气色好了很多呢。”女官由衷地道。 “嗯。”“阮香”并不愿意多说话。吴忧很快到了。 “小……香?”吴忧很明显停顿了一下,有点疑惑地看着“阮香”。 “阮香”挥挥手,女官退下。 “大哥。”“阮香”向吴忧盈盈参拜。 “小君!”吴忧十分肯定地揭穿了“阮香”的真面目,“又胡闹!我说刚才感觉怪怪的。”他往凌乱的床上看去,果然发现了纱帐中正在一旁偷笑的阮香,顿时有种上当的感觉。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吴忧有点奇怪地问道。 “姐姐非要替我主持宴会。”阮香微笑道。 “我哪里学得不象了?刚才的女官都没有看出来。”阮君有点奇怪。 “这个,有些东西难以言传――小香,你也听她这样胡闹?”吴忧转向阮香。 “难得姐姐这么有兴致呢。我刚才想明白了,张家再怎么样能和我有什么关系呢?现在我清河已经不用仰人鼻息了。” “话虽如此――”吴忧不安地望着阮香,担心之意表露无遗。阮君狠狠地在吴忧脚上踩了一下,吴忧才苦笑道:“好吧,小君你一会尽量少说话,一切有我。” 阮君轻轻挎起吴忧的臂膀,柔声道:“大哥,我们走吧。”像是示威似的飞了阮香一眼。阮香瞧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十分孤单。 两人正要走出门去的时候,阮香低声呼道:“姐姐!” 阮君转身道:“什么?” “你要好好保重身子,照顾大哥。” “这个自然。”阮君笑道:“我是他妻子呀,我不照顾他谁照顾他?妹妹还有什么事情么?” “没有了。”阮香微微一笑,熨贴而优雅。 芦笛一直在耐心地等,作为长期掌管监察厅的长官,他现在气度沉稳,虽然年纪尚轻,已经颇有大将之风。 “公主请,军师请。”芦笛低头对两人行礼,谦恭地道。 阮君有点挑衅地望了吴忧一眼,意思是看到了吧,别人都看不出。吴忧目不斜视,并不搭理阮君。阮君无奈,只好继续款款而行,照着贵族小姐特有的优雅步幅走去,由于久不操练,只走了一会便有点不胜其烦,趁了芦笛不注意,提了裙子就是一阵急赶。吴忧只是微笑,并不阻止妻子。 待客的茶室不算太大,却也足以容纳三四十人而不显得拥挤,室内布设地炉,燃香炉,挂字画,摆古玩,香气氤氲,温暖如春,丫鬟侍婢轻手轻脚来回添香上茶。吴忧和阮君到的时候,茶室中或坐或站,已经有二十几人。 芦笛走在吴忧身边低声问道:“如何通报军师?” 吴忧淡淡道:“报云西吴忧即可。” 一名知客乃大声通报:“云西吴忧到。”也许是吴忧的名声过于响亮,室内众人都停止了交谈,纷纷看向门口。那知客稍隔片刻才中气十足通报道:“清河――公主殿下到!”这一声让所有原本坐着的人全都站了起来。 吴忧挽着“阮香”一起来显然给了真正的求婚者们不小的打击,几个涵养差的立即对吴忧怒目而视。吴忧自然不会将这些人的眼光放在心上。他锐利的目光一扫,已经将室内情形看了个一清二楚。 最熟悉的当然是老熟人苏平,他闲适地陪伴在一位青年公子身边,漫不经心地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与身边的人交谈,看到吴忧,苏平微笑着稍稍欠身,吴忧点头为礼。那位贵公子不用问,肯定是张静斋世子,现官居五官中郎将的张潋,张潋与吴忧在圣京倒是有过一面之缘,说起来还是吴忧的大舅哥,为人雍容富态,平时雅爱诗词,结交士人,不似乃父的军人气概,锋芒毕露。而正对张潋怒目而视的,恰巧也是一名仪容丰美的贵族青年,吴忧猜测那是正与唐军交战的徽州刺史孙政之子孙髦,而站在孙髦一旁助阵的年轻人想必是徽州的盟友――吉州刺史晏彦之子晏翎。 凭着屏兰人独特的装束,吴忧认出了那个神情忧郁的矮小黑瘦的青年人,屏兰王子星瀚,也许是军事上频频失利于南蛮人的关系,这位王子显得忧心忡忡,看“阮香”的眼神也多了不少热切,即便不能将这位强援争取到手,也不能空手而回。一直跟他低声交谈的,则是来自呼兰和伽兰的使者。 一个蛮人装束的雄伟大汉更加吸引吴忧的目光――这人看上去三十多岁,身高体健,雄峻异常,眼睛里面异光闪烁,盯住人看的时候,咄咄逼人,给人以很重的压迫感。看他装束应该是南蛮的使者,吴忧心里留上了神,这人在南蛮一定不是无名之辈。 那个靠窗眺望远方的披发男子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似乎浑身都散发着大海的气息,当是来自东海的王子利蓝家,他的佩剑狭窄细长,别具一格,服饰极其华丽,显示出其豪富的身家。奇娜的多罗和梦多的买买提正如阮香所形容的,一个浑身怪味,一个臃肿不堪,偏偏还是这些人中自我感觉最好的两个,两人也算趣味相投,缩在一个角落里将大把制作精美的点心不断添进肚子,还直遗憾无酒。 最后,吴忧的目光在一个冰雪一般冷酷的青年身上止住了,温暖的环境止不住这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冰寒气息,这人身材不是十分高大,看着年岁也不过二十多岁,却有一股慑人的气势,孤傲如鹰隼,顾盼如虎狼,头巾下露出银灰色的鬓发,冰蓝的双眸给人的感觉是一匹来自雪域高原的孤狼。这是迷齐王子狐淼。 其他人就需要芦笛一一介绍了,包括派来观礼祝贺的开州、怀州、柴州等处的使者,还有几位年青而有声望的名士,令吴忧有点意外的是泸州赵明也派来了使者,看起来清河和泸州之间的战争并不能阻止他心存侥幸来凑这场热闹。 “一会官面文章完了就去和晏翎公子聊聊天,对他和蔼一点。”吴忧低声在阮君耳边道。 “聊什么?为什么要和他聊?” “因为他是这里唯一一个不那么讨厌的人,一个与人无害的绣花枕头。就聊你擅长的,法术之类的都没问题。但如果其他人搭茬,尽量不要理会,芦笛会替你处理。”吴忧笑得人畜无害,说话时候还朝晏翎笑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了。 随着击磬一声,室内众人说话声都停止了,纷纷看着“阮香”和吴忧。 “各位王子,各位公子,在下吴忧,乃是靖难旧人,今日承蒙公主厚爱,忝居司仪之职。”吴忧说到这,看着“阮香”,“阮香”对他微笑一下,鼓励似的点点头。 “上元佳节,普天同庆,诸位宾客远来,清河上下,幸莫大焉……”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狐淼忽然冷冷插话道,“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周国还是一统,清河既非州名,亦非国名,何来上下一说?再者吴将军官居云西都护,虽是一方诸侯,却怎能代表公主?这司仪一职只怕有些勉强吧?” “这位是迷齐王子狐淼。”芦笛见这狐淼来者不善,借着为“阮香”介绍打断狐淼咄咄逼人的问话,同时对“阮香”使了一个眼色。 “王子英勇善战,小香久仰大名。清河之说本属代指,并无自立王国之意,且我阮氏本即周国皇室血脉,忠君报国乃是国之本、政之基,岂是别人随意挑唆几句便能动摇的?吴将军为我大周戍守边疆数年,屡次击退外敌入侵,捍卫我大周疆土百姓,曾有同生共死的战斗情谊,乃是小香最信任的人,区区司仪一职,的确不算什么,小香仅是借此表达对吴将军的一点敬意而已。况且司仪嘉宾,乃是风雅事,祝颂赞词,也属常例,并无逾越违禁之辞,王子这样打断人家,不觉得无礼过甚么?” 这番话说出来,狐淼顿时语塞,待想明白过来,要开口强辩,“阮香”已经表现出一副厌倦的样子来,再看别人也是幸灾乐祸的神情,显然都在等他出丑,狐淼冷哼一声,不再出声。阮君有些小得意地望向吴忧,吴忧暗地里对阮君一挑大拇指,只是想不通阮君何时变得这样聪明伶俐会说话了。其实阮君禀性极为聪慧,只是平日里不在这方面下功夫,稍得阮香点拨,已经明白该怎么说话,她自然看出吴忧的疑惑,只是现在不便点破这其中的关窍,也由乐得让吴忧去猜疑一下。 被狐淼这样一添乱,吴忧草草将致辞完成,就宣布宴会开始。侍从们流水上来各式茶餐点心,品质比刚才两人没到时候所上的更加华美精致。 那个被阮香笑为方人的胖子多罗一边大把地用手抓食,一边没口子夸道:“好吃好吃!早就听说大周物宝天华,花花世界,没想到这点心都做得这般入味。公主殿下,要是将你娶回奇娜,可没这般好口福,不如将这些厨子仆役都带着,你看如何?” “阮香”听他言语粗鄙,不禁皱眉,依着她火爆的脾气便要出言讥讽。不过芦笛轻巧地接过了话头,让她想起了自己现在的身份地位,那是不用和这样人一般见识的。 “多罗王子谬赞实不敢当,”芦笛不动声色抢在“阮香”发作之前道:“只是大周的礼法,王子还需多多钻研才是,如果不会说话,清河可以派给王子最好的礼仪师傅。今天念在王子是外邦人,公主殿下会原谅您的粗鲁无礼。”芦笛作为清河方面的人,倒不似吴忧那么多顾虑,这番话已经说的颇不客气。其他人听了都为这位多罗王子感到害臊,不想这位王子自己倒是满不在乎的样子,又抓了一把点心塞到嘴里大嚼一通,含含糊糊道:“那就等我学习了周国礼仪……只是不知道公主殿下能不能等……” 芦笛见他一副烂泥糊不上墙的邋遢像,心中厌恶,实在懒得搭理这人,转与其他宾客交谈。吴忧对“阮香”微微一笑,“阮香”会意,似乎很不禁意地加入到晏翎等人谈话的圈子里面去。阮君还记住了吴忧跟她说的,选择自己擅长的话题,她想来想去只有法术是她的本行,自己似乎也只对这个有所了解,索性将话题引向法术和法师。探讨起周国法术的兴衰来。众人当然想象不到“阮香”的涉猎广泛竟至于此,何况法术这种东西一向被正统观念所排斥,在公开场合进行讨论倒还真是少见。在座虽然都是才俊之士,但能跟“阮香”答对上来的只有寥寥一二人而已。出乎意料的,那张潋表现了与其敦厚的相貌不相称的学识,见闻十分广博,虽然说话不多,但往往一针见血,颇有真知灼见,让人刮目相看。而那位晏翎学识也不差,他是卯足了劲要和张潋分个高下,他旁征博引,一时却也不落下风,孙髦反过来为他推波助澜。屏兰星瀚与几个青年士子也逐渐加入谈话,无不竭尽所能,希望引起“阮香”注意。 看了张潋的表现,吴忧心中纳罕,按说晏翎这种公子哥儿型的人物钻研这种东西无可厚非,但张潋作为张静斋的嗣子去钻研这些“歪门邪道”就显得很费解了,或者当真是虎父犬子?趁着众人眼光都被“阮香”吸引,吴忧来到苏平对面坐下,笑道:“久违了苏兄。” “吴兄弟。”苏平温和的一笑,“一别经年,风采更胜往昔。” “世子亲来,委实出乎我的意料,不知其中有什么隐情?”吴忧随口问道,斜睨苏平的神色,并不指望他会告诉实情。 果然苏中苦笑道:“我也想不到吴兄弟你能亲来,只是苏某此来,另有使命,忠人之事,不便透露。既不便对吴兄弟透露,又不愿说谎相欺,只好抱歉了。改日事情完结,一定摆酒与吴兄弟叙叙旧。” 吴忧见他说得这般坦诚,自然不好继续问下去,哈哈一笑,岔开话题道:“当日苏兄走得好匆忙,兄弟都来不及送一送,于情于理,应该由我做东才是。” 苏平略寒暄几句,并无深谈的意思,只是留心张潋与晏翎的争执,对“阮香”的神情尤为注意。吴忧深感无趣,起身踱到一边。 “吴将军,听说阁下骁勇无双,用兵如神,每战必克捷,不知是也不是?”吴忧顺着话语声望去,却是那相貌颇为不凡的南蛮使者,吴忧记得芦笛介绍他名叫蒙良的,是南蛮的一员猛将。 “蒙将军见笑,吴忧惭愧。些许薄名,都是朋友们抬爱。将军也是带兵之人,当知战场上刀枪无眼,能侥幸活下来,与其说是真本领,不如说是好运气。忧不过是比其他人运气好那么一点点罢了。” “吴将军此言太谦。”这时候插话的却是那个一直没有参与众人讨论的来自东海的王子利蓝家,他注视着吴忧道,“云州铁骑,天下无双,云西鲍、狄之勇,莫、哈之略,陈、陆之谋,声名都早已传播于海外,若非重洋远隔,小王早就想结识吴将军这样智勇双全的人物了。” 狐淼见两人都是极力褒扬吴忧,心中不屑,冷言讥讽道:“将军好英雄!云州劫法场,沃城失家眷,丽水先败于宁氏,后大败于兀哈豹,中箭落马,毁面断发,丢盔弃甲,仅以身免……这就是所谓的骁勇无敌么?可笑!先叛阮氏之亲,又背宁氏之盟,再邀宠献媚于张氏,私德有亏,无耻之尤,一致于斯!灵魂这般丑陋、行为如此龌龊的人物,真乃淼生平仅见,所谓上负天地君恩,下不能保全妻子部众之人,将军之谓也,让人唾弃尚且不配,岂可进入天下英雄之列!若周国判断英雄的标准果然如此,真正的英雄岂不要羞死?” 迷齐兵锋数度挫于云西,子弟战死于云州者不知凡几,而迷齐铁骑更是几乎年年侵边,杀掠云州人民兵将极众,两家早就结下了化不开的死仇。这狐淼伶牙俐齿,所数落的都是吴忧惨痛往事,吴忧再好的涵养也是气得脸色铁青,面上一抹杀机稍纵即逝,怒极反笑道:“好!好!好!看起来王子的确对在下下了一番功夫呢。但不知王子的武功是否和唇舌一般让人期待呢?”一边说话,铁拳紧握,面泛潮红,似乎一语不和便要因恼羞成怒而动手杀人。 “若是动武,小王自然不怕奉陪,只是大周口口声声礼仪之邦,难道便是以拳头招呼客人的么?小王算是领教了呢。”狐淼毫不相让地与吴忧对视,毫不在意吴忧话中的威胁之意,更借方才芦笛的一席话挤兑吴忧。 “大哥!”“阮香”拉了拉吴忧的袖子,轻声呼唤道。却是阮君听到这边吵将起来,过来查看。 “当庭辱骂主人,尔这竖子也配谈礼!”吴忧看了一眼“阮香”,拳头渐渐松开,沉声道,“我们周国对于宾客向来是欢迎的,但对于闯进家门的强盗,就只有用刀枪来招呼。”两人锋利的目光相激,如同两柄利剑交击,要在空中碰出火花来。 第二十九节梨花 “各位已经用过了茶点,室内太过闷热,不如我们出去花园散散步吧。听芦笛说,准备了焰火?”为了缓和紧张的气氛,阮君提议道。虽然恨不能把狐淼给生吃了,阮君还是得替阮香维持良好的风度。 “出去走走很好。”吴忧狠狠盯了狐淼一眼,道:“夜黑路滑,王子小心摔倒。” 狐淼冷笑一声,当先走了出去。蒙良与利蓝家站得最近目睹了事情的全部始末,见吴忧暴躁易怒,睚眦必较,大失常态,各自不免对吴忧起了轻视之意,只是见“阮香”与吴忧状态亲密,心中不由得不屑:早听说阮香善识人,眼光也不过如此。 这栋宅院的花园约有三四亩大小,用低矮的围墙与外面的民房田庄隔离开来,花园里并不象一般的花园布置成小桥流水、栽植奇花异草,而是保留了一片原生的树林,高大的柳树、槐树、杨树长得十分茂盛,林间小道被仔细整修过,去除了芜杂的荒草,显得十分整洁,很适合散步。这一晚月光皎洁,虽然天气很冷,但散步既是“阮香”提议的,自然没人去反对。倒是芦笛有点担心地对“阮香”道:“公主,天色已晚,警卫视野不如白日,不如还是留在室内。” “可是我想要看焰火。”“阮香”像小孩子一样认真道。 “公主在庭院里就可以看到,不要走太远了。”芦笛微笑道,然后几乎是贴着“阮香”耳边低声道,“这次王子和公子们都带来了不少随从,主子在里面喝茶,随从们就都在花园里等待。这些人鱼龙混杂,又都携带武器,公主不宜与他们走得太近。” “阮香”诧异道:“难道在清河的地面上,反倒会有人谋害我不成?” “以防万一总是好的。”芦笛道,他用眼睛瞄了一眼冷冰冰的狐淼,道,“比如那位狐淼王子就完全是来捣乱的。” “那人当真讨厌,轰出去算了。” “那样固然痛快,却有损公主的令名了。” “罢了罢了。哪来那么多规矩的!怪不得妹……”“阮香”忽然醒过神来,及时打住了话头。她看看芦笛,芦笛恭敬地低着头,态度十分谦恭,没有任何异常神色。 “公主殿下――”孙髦不失时机地凑了过来,低眉顺眼地没话找话,其实他也知道求亲成功的机会十分渺茫,但即便求亲不成,他也担负着说服阮香出兵袭击张静斋背后的使命。如果清河能在东方给张静斋造成压力,那么徽州就还有翻身的希望,如果阮香对于西进毫无兴趣,那么徽州局势离绝望就不远了。临来之前,父亲孙政嘱咐他不择手段也要达到目的,并让足智多谋的谋士郑爵随他一起出使,帮着出谋划策。 “清河上下好生兴旺,都是公主殿下治理有方。” “全赖大伙儿辅佐之力。”“阮香”客客气气道,她虽然不喜欢孙髦那副上杆子巴结的模样,却毕竟不好当面驳人面子。 “公主殿下过谦了。”虽然对“大伙儿”这个含糊的词感到难以理解,不过这并不影响孙髦继续奉承“阮香”。 “大哥!”“阮香”被孙髦缠的烦躁,抬头已经看不见吴忧到了哪里,不由得焦急地喊了一声,却没有听到答应。芦笛见她神态不悦,忙道:“我好像见军师走到前面去了,我去找一找。” 芦笛找到吴忧的时候,正赶上吴忧和狐淼带着各自的随从马上就要大打出手。 “这迷齐狗子辱我太甚,谁能拿下他,有赏。”吴忧气哼哼道。 狐淼的几个五大三粗的随从怒气冲冲也正要冲上来。 芦笛急忙对吴忧道:“军师!这里是清河地面,来的都是客,请留三分情面罢!” 两边人马都是不依不饶,大有不打一架不肯甘休之意。 “有刺客!”忽然间平地里一声大喊。吴忧和芦笛同时都是一个激灵。 “公主!”芦笛刚一闪念,吴忧已经一下子不见了人影。 两具精钢手弩,淬毒的箭头,两名黑衣刺客,似乎刚一出现就被隐藏的侍卫制服,令人惊讶的是,一直缠着“阮香”罗罗嗦嗦的孙髦第一时间抢在了“阮香”身前,挡住了刺客的射击角度。让“阮香”对他的勇气十分敬佩。不过她不知道的是孙髦这时心中窃喜――郑爵的计策奏效了,精心买通的“死士”总算为自己赢得了一分。这两名刺客倒也硬气,不等清河士兵讯问,自行咬破毒囊自尽了。 十几名青衣的清河侍从陆续从埋伏处走出来,在“阮香”身边组成一个护卫圈,所有人都被客气地请到了圈外。其中也包括了刚刚火烧火燎赶来的吴忧和芦笛。 “还好没事。”吴忧看到局面已经得到控制,刺客已然伏诛,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芦笛却不那么轻松,他挨个打量着护卫着“阮香”的清河侍从们,忽然他的目光在一个瘦小的侍从身上停住,伸手指着那侍从道:“你!站出来!叫什么名字!”阮香的侍从都是芦笛亲自遴选过的,虽然夜色暗淡,芦笛眼神却极为锐利,瞧着这人面生,神色也不大对,当即喝问。 那侍从大惊失色,没想到细心的芦笛居然看穿了他的伪装,见掩饰不住,索性孤注一掷,猛然从袍袖中摸出一个黑黢黢的东西,尖声道:“别过来!”声音尖细,是个女子。 “拿下了!”不待芦笛命令,侍卫首领怒喝一声。先是两名黑衣刺客,这也还罢了,侍从中混进了敌人,而他却没有及时发觉,这脸可算是丢到姥姥家去了。随着一声叱喝,顿时就有两名离得近的侍从扑向那假侍从,身形捷俊,显然都是出色的高手。其他人立即缩小了护卫圈,将“阮香”与刺客隔离开来,训练有素的他们显然并没有因为一名刺客而放松自己的职责。 “别逼我!我只杀阮香!”刺客叫喊着,几乎与此同时她手中那黑黢黢的东西蓦然发出一蓬眩目的白光,随着一阵轻轻的嗤嗤扑扑的声音,那些离得近的侍卫连惨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即刻面目青黑地死在地下。仿佛刺客本人也被这暗器的威力所惊吓,第一次发射后她顿了一顿,才想起来继续扣动开关。 “暴雨梨花针!”在场有识货的立即惊叫起来,纷纷走避不迭,毕竟这可以称得上是最歹毒的暗杀利器,每次装针一千零八十枚,分三次发射,每次三百六十枚。经过法术强化后的暴雨梨花针拥有强大的穿透力并拥有自动寻的能力,按下开关后的千分之一秒内,三百六十枚内藏的淬毒钢针就会激射而出,它们可以在二十步内轻易穿透三厘米的全身钢甲,对付轻装目标威力更是强大,甚至可以轻易穿透强大的法师的法力屏障。针上附带的,以“灵吸”为名的剧毒更是可以在百分只一秒内夺去一切生物的灵魂。任何无防备的目标在它压倒性的威力之下都只能面对一条名叫“死亡”的路。而现在“阮香”离这恐怖的暗器只有不到十步!事出突然,只穿着轻便裘服的她震惊之余甚至都没有完成一个法术障壁。只是愣愣地张大眼睛看着这一切仿佛不真实地显现。 就在钢针及体的那一瞬间,“阮香”身上那件白狐裘白光大炽,狐裘上自发出万千晶莹丝光,将“阮香”如蚕茧一般紧紧包裹起来,与此同时,一道太阳般璀璨的剑气划破长空,刺痛了所有人的双目,只一剑,就将所有射向“阮香”的钢针击得粉碎。惊鸿一瞬,光华聚敛为一线,一个气度不凡的中年人手持一泓碧水般波光流滟的长剑,挡在刺客与“阮香”之间。即便面对号称天下第一暗器的暴雨梨花针,这中年人眼中全无半分惧色,反而露出见猎心喜跃跃欲试的神情。 “天蚕绝壁!”天下间如果还有一样东西有可能挡住暴雨梨花针这样近距离的攒射的,恐怕只有传说中的“天蚕宝衣”,它自带的“天蚕绝壁”号称天下防御至尊,无论剑砍斧凿,无论雷电水火,皆不能伤其分毫。 “剑圣阮兆隽!”更有人凭借着那灿烂的剑华认出了持剑的中年人。曾经,有人争议过江湖中最犀利的矛和最坚固的盾。争论的结果,公推剑圣阮兆隽的碧泓剑为天下利器第一,而天蚕衣被公认为天下防御第一,而偏门中的暴雨梨花针则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歹毒暗器。阮香不声不响将天蚕宝衣收归己有,将一向孤傲绝世的剑圣延揽旗下,这一事实这大大刺激了各方人物,不禁深思,清河背后,到底还有多少未示于人的奇人异士、神兵宝物? 片刻之间,三个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出现在面前,所有人都屏息凝气,似乎都在等着看看,是碧泓更利、还是暴雨梨花针更绝,抑或是天蚕宝衣果真如传说中那般坚不可破? 但是似乎老天注定不给他们这个机会了,随着一声惨叫,在那不到一秒钟的停顿时间里,刺客拿针筒的双手已然被一柄钢刀干脆利落地砍断,使得那筒中剩余的钢针再也没有发射的机会。 再歹毒的暗器,如果没有了发射它的那双手,那就什么也不是,这个道理谁都懂得,但在这最关键的时刻想到这一点的却只有一人――曲幽之。刀是最普通的钢刀,厚背,单开刃,钢火好,锋利,任何一家兵器铺都有卖。曲幽之的出手不算太慢也并不算太快――与真正的高手相比,这一刀的威力实在不值一提――但谁也不曾想到,这刺客手执天下最犀利的暗器,本身武功却差得可怜,抑或是她太执迷于复仇的快感之中而忽视了背后的威胁,而事实就是,随着刺客双手被斩断,一切都结束了,蜂拥而上的侍卫们几乎立刻击碎了刺客身上所有能活动的关节,不用捆绑,她就像是一条死鱼一样动弹不得了。 “阮香!阮香!”即便痛得整个人都扭曲了,刺客依然以怨毒的目光瞧着阮香的方向,含混不清地骂道:“我生不能杀你,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你是谁?为何这般……这般恨我?”整个身子都被束缚在狐裘丝茧之中,“阮香”觉得气都透不过来了。她又不知道怎么从这束缚中解脱出来,见这刺客骂得恶毒,不像是别人指使的,便出言询问。 “我叫林竹,林竹!淄州城中,汝杀我母亲,还有多少无辜百姓,难道便忘了?” 阮君听得一片茫然,实际上就算阮香本人也未必记得这种事情。但吴忧却清楚地记得,淄州入城时候那场拙劣的暗杀,虎卫军铁蹄下那血肉模糊的街道,插满箭矢的无辜百姓的尸首,死不瞑目的惊恐表情,最后是那个挥舞着拳头大喊着“我叫林竹”的瘦弱的女孩子和阮香不屑一顾的背影。那个女孩的形象与眼前的刺客重叠,虽然身形长大了不少,容貌还是有那么七八分相似。 “大哥――大哥――你……你过来,我……我觉得好闷……”“阮香”轻声呼唤吴忧,吴忧立刻将刺客的事情抛在一边,走向“阮香”,不料那位剑圣阮兆隽身形一晃,挡在吴忧跟前道:“尊驾且住。” “怎地?”吴忧一愣。 “现在情况很乱,为了防止还有潜藏的刺客,任何人都不得靠近公主。” “但是她叫我,你没听到么?”吴忧作色道。 “在下并不是要和将军动手,如果真的关心公主安全,便请将军退后,免得为小人所趁。”阮兆隽道。 “那,你看看她怎样了?”吴忧并非不讲理的人,现在身处嫌疑之地,站在清河的角度而言,无论是谁都要受到怀疑。 “公主!公主!您这是怎么了?”赶来服侍的贴身侍女首先发现了“阮香”的不妥,她呼吸紊乱,面上泛起青气,明显是中毒的征兆。 “没事,可能只是擦破了一点点皮。”“阮香”的目光开始涣散,“大哥,大哥,你在哪里?……”她身上纯白的狐裘正以目光可见的速度变成青黑色。 “快点救她!”吴忧看得真真切切,急得声音都发抖了。 阮兆隽一看“阮香”的样子也知道不好,顾不上吴忧,立即赶到“阮香”身边,伸手到“阮香”颈侧虚虚一探,面色凝重,难道传说中的“灵吸”的毒难道果真如此厉害,即便不直接接触身体,仅仅是擦过皮肤也会有生命危险?他迅即并拳出指,点在“阮香”百会大穴上,一股沛然莫匹的内力灌顶而下,替“阮香”抵御体内毒素的侵蚀。 这么一耽搁的功夫,大夫到了。这是一位年高德劭的老人,姓展名星魁,年纪已经有八十岁,是名士李广元的好友,医术在淄州首屈一指,别号“阎王愁”,是赞许其医术高明,阎王见了也要发愁之意,是阮香百般设法招揽进幕府的。 “闲杂人等立刻退出去。”展星魁看了“阮香”的情况丝毫不敢怠慢,当即开始吩咐清场,药童递过针具,展星魁默思半晌才对阮兆隽道:“这毒发作蹊跷,老夫行医几十年也只是耳闻,不知其毒性来由,仓促间配不起解药,不敢胡乱医治,且试试看能不能加以控制。有劳阮大侠根据我的吩咐控制真气走向。” 阮兆隽答应,额头见汗,委实阮香一身性命干系太重,如今都着落在两人身上,自然十分紧张。 “挂帐幕,侍女戴皮手套,将公主衣物除去。老朽今年已过八十,是就要入土的人,就不避讳了。”听到如此吩咐,芦笛拉着吴忧退出院子,将院内保卫工作交给吕晓玉。 “阮大侠,现在是亥时,涌泉穴气血最盛,请从此注入内力,依次走足三阴经、手三阴经,然后经手三阳经、足三阳经巡回,先逼迫三焦经中毒素。每迫出一经毒素,老朽会下针封闭经络,首先我们要驱除十二正经内毒素,明白了就开始罢!” 阮兆隽点头同意。两人正要开始疗伤,忽听一人轻声道:“胡说八道。”两人大惊,循声望去,却是一名红发青年不知如何躲过了侍卫们的眼线,溜了进来。吕晓玉喝问道:“什么人?” “在下东方玉,是靖南王爷的义子,殿下的兄弟。这次是路过这里,本想看望一下姐姐,顺便打打秋风。不料倒是适逢其会,殿下遇难,在下不能袖手旁观。在下颇通医术,刚才听了这位老先生的诊断,委实是狗屁不通,若照此治疗,徒然耽误了姐姐的性命,情急之下,因此才出言不逊。还请见谅。”东方玉道。 “您能解这毒?”吕晓玉顾不上追究他的身份目的,急切地追问道。 “‘灵吸’是天下至毒,我解不了,但我至少治不死人。”不容别人插话,他继续道:“照老先生的制法,最终的结果是将毒从十二正经逼入奇经八脉,到了这一步,任你本领通天,再也没有挽回的可能,只有等死的份儿。如果这样治后,姐姐能挺过三天,我就当场自刎!” “展老先生,您的意思呢?” “老朽想听听这位公子有何高见。” “这位阮大侠内力纯阳至正,灵吸之毒却是纯阴至邪,而姐姐所修习的软玉诀也属阴柔一路,短时间压制固然有效,一旦用来梳理经脉,抽出毒素,却是以己之短敌彼之长,效果恰得其反。所以先说不能用阮大侠疗伤。我听说云州吴忧也来了,他修行的内功走得是阴寒路子,却正适合治这个伤势。” “如何治?” “引气破正经十二脉,将毒强逼出体外!” “一派胡言!一旦破脉,内脏爆裂,死得更快!再说,即便破脉而不死,又如何驱毒出体外?”展星魁反驳道。 “我自有法守护姐姐心脉,我亦有法门教授吴忧,让他导引毒气,通过晴明、人迎、乳中、劳宫、关元、气海、阴谷、环跳、涌泉、尾闾、会阴等穴位将毒迫出。配合展老先生的金针通闭穴,接修经脉,配合药物,可保生命无虞。” “可是……”吕晓玉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倒有五分相信了,但他所列举的全是人身上要紧部位的大穴,不可不慎重,忽想起来一事,又问道:“您所说的从穴位逼出毒气,会不会对公主身体有所毁伤?” “自然会有毁伤。武功是废了,皮开肉绽,毁容破相,在所难免,治好后全身皮肤应该转成黑褐色,很有可能出现手、足、腰、脸部瘫痪,只怕永远要在床上度过亦未可知……不过,我可以保证绝对不会伤及脑子,所以终归比丢了性命强,毒气流窜很快,要治趁早。” “既然这样……” “我不治!”众人惊异地将视线凝聚在刚刚苏醒过来的“阮香”身上。“变成那样的丑八怪,我宁可死了!” “可是公主……” “别叫我公主!我是阮君!叫我的夫君来!就是吴忧,快点!你们这些臭男人离我远一点!把你们的脏手拿开,滚出去!我都要死了!大哥!大哥!你救救我!”阮君大声喊叫起来,大颗的泪珠顺着面颊淌了下来。 吕晓玉最先反应过来,确定眼前的人的确不是阮香之后,一抹不易察觉的喜色被她掩饰得极好,她一溜小跑亲自出去叫人。 “我已经派人通知公主,军师是不是看看夫人,不管怎样,先保住性命……”吕晓玉尽可能婉转地劝说吴忧。 吴忧只是很冷地扫了吕晓玉一眼,一句话没说就进了院子,来到阮君身旁。 “大哥,是你么?站近一点来,我眼睛都瞧不清楚东西了。”阮君虚虚地靠在软椅上,几名侍女知她不是公主,又怕毒性沾染,都躲得远远的。吴忧心痛地抱住妻子,良久方道:“是我害了你,不应带你来这是非之地。” 阮君虽然已经神思恍惚,吴忧的这句话还是听进了的。她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道:“不怪你。自从张、宁两夫人进门,外面还有小莫,咱们是分多聚少。这次你肯带我来,我特别高兴的。我本想趁这次与你多聚几日,或者还能为你生下一个儿子,也让云西有个继承人。我知你因筱筱是个女孩并不特别喜爱,生怕被人赶了先去……”她的口气惶急起来,“大哥……她们……她们待您再好,不如我全无私心!” “我知道我知道。小君,只要你能好起来,我立筱筱为嗣!” “你答应我了?绝不要因为我不在就亏负了筱筱,我……我就这么一个孩儿……” “我答应你!不过你也得答应我,逼毒疗伤。” “那个东方玉,你一早就厌恶他,现在我也不用他来救命,免得你还要欠他人情。再者照着他的办法,妾还要在人前展露身体,其丑若何!即便苟延一命,亦不免破相瘫痪,妾宁死不为!” “这毒有解?!”吴忧惊喜莫名道。“我去求那东方玉又如何呢?我可以用云西基业来交换你的生命,何况只是开口开口求人!” “不!不要――”阮君痉挛的手紧紧拽住吴忧的衣带,坚决地道:“不只是东方玉知道灵吸的毒性的,我也知道,没救的。我只要你看到我最美丽的样子,记住我最美的时候,善待我的筱筱,别无他求。我的时间不多了,我能感觉得到,冷,好冷,抱紧我一点,夫君,别让我就这样孤零零地死去,我怕!” 吴忧能感觉得到妻子的身体正一分一分地冷下去,但现在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机灵才智似乎都离他而去,除了将妻子紧紧抱在怀里,竟是没有任何办法。 吕晓玉不安地问东方玉:“灵吸的毒会不会沾染到旁人?军师他会不会……?” 东方玉摇头道:“这点你可以放心,灵吸是一种霸道的毒,但不是瘟疫,它只杀一个人。” 俄顷,吴忧忽然觉得有人轻轻碰触他背后,他茫然地转过脸,是曲幽之。曲幽之莹莹的目光好像遥远天际的一对寒星,他低声问道:“师傅,要不要带筱筱小姐来看一下?” “不要!”阮君梦呓般道。 “带她来。她的母亲都要死了,难道不应该来看一眼么?”吴忧眼神一下恢复了清朗,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对吕晓玉道:“快快为我准备一匹最快的马,最近的荒野在哪里?” 吕晓玉想不到吴忧还会有什么方法挽救阮君宛若游丝的生命,她命人牵出马厩中阮香的坐骑,打开院门,向东南方一指道:“离此十里便是碎石滩,最荒凉不过。” “老先生,阮大侠!”吴忧翻身上马,对展星魁、阮兆隽道:“不论怎样施救,在我回来之前,请你们一定设法保住小君性命!吴忧承情!”言犹未尽,足尖一点,那马儿唏溜溜长嘶一声,如箭一般飞驰而去。 吴忧方去,阮香和曲幽之带着筱筱同时到了。吕晓玉正要报告一下情况,阮香冷冷地道:“我都已经知道了。大哥呢?” “刚骑马走了,好像是想到什么解救的办法了。”吕晓玉道。 “还等什么!快动手救人!”阮香陡然厉声呵斥道,“展星魁、阮兆隽、东方玉、筱筱留下,其他人都给我滚出去!还有你――”阮香冰冷的目光盯住吕晓玉――吕晓玉不禁打了个寒颤――“失职一项就够你们死十次!给我查,三天之内,要是查不出来是谁指使的,军令部、监察厅的长官――车裂!” 吕晓玉颤抖着匍匐于地,阮香的怒火将她的一切尊荣都化为灰烬,她从未想到过阮香真正发怒会是这样毁灭一切的气势,相比较于此刻的阮香,她觉得自己如同狮吻下的一只最温驯的小绵羊。 “滚出去!” “喏!”吕晓玉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失魂落魄走出大门的,看到等着问讯的芦笛的时候,她只觉得心里有万千委屈,几年来第一次,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姐姐,怎样?”芦笛见吕晓玉面色大变,神情尤异于往常,不禁大惊失色。 “公主要杀我们。”吕晓玉道。 “该死的刺客!”听吕晓玉转达了阮香的命令,芦笛恨恨地道,又安慰吕晓玉道:“三天时间虽然短暂,但也足以找出背后指使之人。我们双管齐下,姐姐你来拷问那个刺客,我从暴雨梨花针的来源着手,这东西能做的人就那么几个,真正的成品也就那么几件,我已经找专家鉴定这东西的出处。军令部和监察厅全面动员起来,我再找宁先生协助,若是还查不出来,咱们也没面目见公主了。这一次不同以往,咱们可是在挣命呢。”芦笛的声音有点苦涩。 “说的是呢,我这一着急,竟是糊涂了。”吕晓玉止住泪水,自失地一笑,却是说不出的惨淡。 碎石滩。 这里果然如吕晓玉所言,是一片荒野。吴忧下了马,迫不及待地将上官毓秀交给他的玉i取了出来,合在掌心里,“翁达德梵如!”吴忧方将这名念出口,霍然间感觉掌心的玉i发出一阵炽烈的高温,嗡嗡振动起来,紧接着啪的一声震得粉碎,与此同时,凭空里一道贯彻天地的赤色闪电从天而降,落地之时化为一道巨大的赤练紫光柱,炽烈的高温将吴忧十步以外方圆里许的范围内的岩石都烤化了,表面全都蒙上了一层光滑的釉质。阮香的坐骑挨得吴忧近,居然安然无恙,只是在这惊天动地的神威之下吓得瑟瑟发抖。吴忧有生以来头一次感觉两腿发软,有站不住的感觉。这光柱持续不退,散发出耀眼的强光,一个非男非女毫无平仄的声音从光柱中传过来,“是谁擅唤我名?”这声音极其刻板,给人的感觉像是用各种金属敲击划拉声音汇集成的,听起来说不出的难受和气闷。然而这声音又有一种无限尊严的魔力,吴忧极力硬挺着才忍住了自己跪地膜拜的冲动,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完全嘶哑,只能发出极低的音量,“就是我吴忧召唤……”吴忧赫然发现,当他再想重复“翁达德梵如”这五个字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可以单独念,连在一起却无论如何都念不出口了。 “汝何求?” “求救人。” “备人牲三百。” “什么人牲?” “牺牲,人口。” “你该不会说是三百条人命换一条吧?” “一百少女、一百男童子、一百女童子。” “办不到!”吴忧只觉得一股怒气直冲顶门。 “咄尔蚁民,不识好歹!” 这是吴忧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到这声音带上感情色彩,猛然间电光激闪,火舌乱窜,群雷震怒,吴忧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巨大的灼痛瞬间穿透了他的全身,上千万只火蚂蚁沿着经络爬开去,在他痛晕过去的时候,他并不知道,上官毓秀封入他额头中的黑色的符咒狂涌而出,为他抵挡住了数百上千道激射而下的电蛇。 鹤唳清明,一头白鹤在碎石滩冉冉降落,还在半空中,上官毓秀就飞身而下,扑向蜷曲在地上像是焦炭一样的吴忧。一滩碎石全变成了亮晶晶的晶体,方圆里许内任何生命都绝迹了,吴忧骑来的坐骑在雷光电火下连点灰渣都没剩下。 “是我来晚了。本想能帮你的,不想却害了你……”上官毓秀眼见吴忧身上处处都是严重灼伤的痕迹,衣服全毁了,人也好像被烤熟了,一边给吴忧抱在怀里掰了嘴大把地塞丹药,一面忍不住大声悲泣起来。 “不过是求个医,至于遭雷劈么!”不知道是吴忧命太大,还是丹药终于起了作用,吴忧终于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呻吟声。 “你个死人!怎么不就死了去!现在知道神的力量了吧?”上官毓秀见他醒转,喜极而泣,一把将吴忧推在地上。 “啊……哟……原来这就是神么?”吴忧只来得及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完全陷入了沉重的黑暗之中去了。 第三十节东誓 野史载,圣武二七一年上元夜,东港冬雷震,电火击伤人,天降宝石百数,大者如盆,小如鸽卵,晶光流莹,货殖百万钱,得者一夜巨富。 上元夜,清河公主阮香遇刺,误击阮香姊故黎平郡主阮君,君重伤不治,两日后身亡。经查刺客乃怀州边将客来喜所遣,阮香大震怒,鞭责监察三司长官各二十,凌迟涉案二十五人于市。即日征调灵州诸部军八万,征调正于淄州休整的征泸军十二师,克期南下,海军六十艘舟船扬帆入海向南航行,阮香亲自挂帅,二十余万大军陈兵灵、怀边境。怀州军民大惊怖,怀州刺史刘向即斩客来喜求和,阮香不允。当时有清河从事阎伦谏止,斥逐之,流徙东海。谋士石亢谏止,不听,亢称病。将军方略上书以为不可,以妄言被贬一级,徙守雁云关。 三月,阮香正式过继阮君与吴忧之女筱筱,立为嗣,筱筱自是改姓阮,呼阮香为母。阮香复断发明誓,宇内不靖,誓不婚嫁。时人虽有非议者,亦知其不可因谏而止。清河谋士则以阮君本即阮香同胞姐姐,又为阮香而死,血缘贴近,合情合理,过继之后,阮香终于后继有人,有了阮香的先例,侍奉女主也不是什么惊世骇俗之事,所以也就不再对阮香的婚事横加干涉。因此阮香的这次立嗣竟没有遭到太多的阻力。 吴忧是躺在担架上观看完清河立嗣的仪式。这几天来,为了表示歉意,上官毓秀竭尽所能对他的灼伤进行治疗,但除了面部之外,吴忧身上已经没剩几块好皮,头发也干枯脱落了三分之一,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惨不忍睹。即便这样,上官毓秀还是提醒他,他是几百年来唯一一个见过真神还生还的外族人,只这一项就足以骄傲了。不过吴忧虚弱地表示,对于这项所谓荣耀无福消受,如果有可能的话,他宁可将这荣誉双手双脚奉送给他最痛恨的敌人。 身体上的巨大创痛和丧妻的心理创伤使得吴忧的身体和精神都接近了崩溃的边缘,一天说话不超过五句,对于阮香过继筱筱都是不发一言。也许只有在阮君过世之后,吴忧才真切地理解他失去的是生命中多重要的人。不管是哀嚎还是任何其他哀悼的形式都不足以表达吴忧心中那深切的哀伤。他最近睡得特别多,只要一阖上眼睛,眼前全是阮君的影子,每每狂乱的梦境让吴忧本来就差的精神更加不济。吴忧的部属们只看到他的双颊可怕地消瘦下去,眼里的光彩也一天天地黯淡无光,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医术通神的上官毓秀身上。 “他的身体已无大碍,雷火灼伤虽然凶狠,但只是外伤,并不伤及内腑,只要安心静养恢复,再有个大半年,新长出来的皮肤颜色应该就与原肤色相当接近。我还耗费了大量精力,整理他体内紊乱阻塞的经络――不要误会,这不是因我而起,而是他的旧伤在作怪,他至少会比以前多活两年了吧。所以我已经尽力而为。救不到阮君也不是我的错,虽然‘灵吸’的毒对我而言的确不算什么,但吴忧整整昏迷了两天两夜,连句整话都没有,我怎么知道他找我是为了救治他的夫人呢?”面对吴忧那些脾气暴烈的部下们的质询,上官毓秀无辜地就像待宰的羔羊,她轻抚着自己的胸口,可怜巴巴地眨巴着大眼睛,“他的病是心病。心如果死了,神仙也没救。” 要是苏谒看到他们神圣的巫女上官毓秀的这种表情,保证他的嘴巴子都要掉下来。吴忧的部下们却没有这种顾虑,虽然朦胧的面纱削弱了上官毓秀这种表演的效果,不过没人怀疑她说得的确是实话。只是上官毓秀这种什么都不在乎的态度让人有些恼火,阮君的死掀起了轩然大波,她不在乎,吴忧受到那么沉重的打击,她也只是略表遗憾。她就像来自天上的使者,只是用一种俯视的视角观察生活中的人和事,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对于她而言,不过是一种有趣抑或是无聊的经历而已。而与云西众人朝夕相处的这几天,除了喝点清水,云西众人竟从没见她吃过任何东西,这不能不说是奇事一桩。 “其实我倒有个建议,阮香马上就要出征,你们不妨去求求她。可能她有办法激发吴忧的生机亦未可知。在淄州这地方,我看应该没人比她更有办法了。” 其实不用云西众人恳求,阮香完全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让吴忧恢复过来。 “我应该从什么地方着手?”阮香问道。 “越刺激越好。怎么玩,随便你。”上官毓秀无所谓地道。 “如果还是不行呢?” “对于吴忧这样一个胸怀抱负的人而言,为一个女人而悲伤,再怎么样也是有限的――即便这个人是他最亲近的人也如是。所以天下总有让他动心的东西。”上官毓秀淡然道。 “我听说姑娘将大哥引为朋友知己,怎么说话这般……这般……” “这般不客气么?你竟是不比我更了解吴忧么?我就是当着他的面也是这样说话的,否则怎么算是朋友呢?他虽然有很多缺点,但野心勃勃,精力十足,光是这点就很招人喜欢呢。” “多谢姑娘提点,倒是阮香多虑了。” 回答阮香的是一串银铃般的笑声。“顺便提醒一下,如果你要亲自引诱吴忧的话,最好穿戎装。”临走时候,上官毓秀凑到阮香耳边不怀好意地低声道。 听了这话,阮香的脸一下子臊红了,肃容道:“姑娘请自重。” “真是无聊。如果没什么事情,我可要走了。”上官毓秀说走就走,刚说走,隐约就已经见白鹤在云端盘旋。 “姑娘!能不能多盘桓两日?也许我们还需要姑娘的帮助。” “再见。”上官毓秀微微一笑,露出洁白的贝齿,优雅地跨上白鹤的背。白鹤一飞冲天的那一刹那,一片薄薄的玉i出现在阮香手中,风中传来上官毓秀甜美的声音:“把这交给吴忧,下次让他记住顺序,先捏碎玉i再呼唤我,否则照样被雷劈,别怪我没提醒他。” 阮香苦笑一声,这上官毓秀倒真个什么都不在乎,看起来也只有靠自己了。 “所有人都出去,我要与大哥单独待着。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打扰。外室留曲幽之一人伺候。” “公主,这刚刚闹过刺客,您一个人……”一个内侍大着胆子提醒。 “啪!”一声脆响,那内侍脸上已经多了五个指印,曲幽之寒着脸道:“公主跟前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 有了这个教训,所有侍从都噤若寒蝉,遵从阮香的命令退了下去。 “又剩下我们两个了。”阮香瞧着吴忧苦笑,“躲来躲去,终究还是躲不过。” “你不用这样看我,我既没有疯,也没有傻掉,更不会死。”吴忧懒懒道。 “你想要怎么样呢?” “我想小君活着,我带着她,还有筱筱,浪迹天涯。” “可是姐姐已经去了。” 吴忧沉默了,眼睛也闭上了,神情肃穆宁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哥,”见吴忧不说话,阮香便接着说话,“姐姐会遇刺我事先一点都不知道。换了是我,现在也已经死了。你不过是哀伤,我却还有彻骨的恐惧,如果没有姐姐,如果不是因缘凑巧,我现在就躺在她的位置上了。为什么我一定要亲自出征?就是为了消灭我心中的恐惧。胜败有什么关系?我就是要天下人看到,暗算我阮香,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处决几个刺客算什么?处死一个客来喜算什么?我要让整个怀州跪在我脚下发抖,我要让刘向和他的怀州为他的贪婪和阴险付出代价!”也许是因为情绪过于激动,阮香猛烈地咳嗽起来,虽然竭力压抑,还是很久才平息了这阵剧咳。 “他们的神,要三百人牲――一百少女,一百童男,一百童女――才肯施救,当时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然后小君就死了。”吴忧梦呓一般道,“哪怕时光倒流,准知道结果会如此,我也还是会这样做。小君也不会希望,要用三百个无辜的人的性命来换取她一条命罢。” “你指责我滥杀么?”阮香的脸绷得紧紧的。 “不管承认与否,我以前一直觉得,没有娶到你,却娶了小君,是一种遗憾,至少有些不甘心。因此即便与你偷欢,即便又迎娶了两个女子,即便做了那么多对不起她的事情,即便一次次地背叛她,不公正地对待她,我也不曾有多少愧疚之心。但现在不同了,人一死,真的能改变太多的事情,也让人看清太多的事情。能娶到她而不是你,真是我一生最大的幸运。”吴忧沙哑着嗓子,疲惫地道。 “吴忧!”阮香感觉又是一阵剧烈的咳意涌上来,她下面的话竟然无法接续。 “小香,其实我们两个都一样,都有嗜血冷酷的一面,骨子里都是自私自利的、残忍的动物。小君却不是,她只是一个妻子,一个母亲。生气她会哭,高兴她就笑,哄一哄她立刻会忘记别人对她所有的不好,她的本性是最善良不过的。现在想想我的所作所为,与禽兽何异?其实本应是我配不上她――并非指身份地位而言,而是我内心和行为的污浊,配不起她的洁净。” “姐姐的确是心地纯良的人,你说得对。大哥,其实以前我一直困惑,究竟是你身上的什么东西如此吸引我。外貌、武功、谋略、风度,哪一样拿出来都算不得顶尖出色,单说魅力有点太玄奥了。今天我才明白,原来是因为我们本质上的相似。我也明白了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一起,因为我们两个就像是刺猬,抱得越紧,就相互扎伤得越深。” “时间过去了那么久,我们都成熟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残忍地将事实说出来?你连最后一点幻想都不肯留给我么?如果我们都是冷血的动物,那么你就是更加残忍的那一个!”阮香不甘地道。 “我承认。争论这个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厌倦了,早就厌倦了。以前一天到晚地逃命,在困境中不断挣扎,我曾经觉得很苦,现在看来,这样朝不保夕的日子过的才算有滋味吧,又或许,我需要不断地寻找刺激才能找到活下去的意义吧。”吴忧的声音里,疲惫像病菌一样弥散。 阮香觉得,吴忧不但自己对于活着这件事已经厌倦透顶,而且还不断地将这种思绪扩散开去,似乎恨不得所有人都像他一般厌世才肯罢休。 “大哥,事实并非如此的,”阮香试着整理自己立论,试图说服吴忧。“我们做的事情并非全无意义的呀。现在只要你我联手,大周就平定了三分之一。有清河的财力和人力给大哥的云西铁骑做后盾,大哥就是我大周北方的铁壁长城。有个十年,最多二十年的时间罢,我一定可以消灭割据,翦灭群雄,复我大周皇统,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那时候,我们都还不老,正好功成身退,归隐林泉,这样不好么?” “对我而言,十年也好,二十年也罢,都是一样的。”吴忧依然是倦倦的语气,丝毫不被阮香所描画的雄图伟业所打动。 “大哥,你的雄心壮志哪里去了?你的兼济天下的梦想哪里去了?你这样高的天赋,天生的领袖才能,过往那么多的努力,无论走到哪里都得到那么多人的拥戴,无论你承认不承认你都不是孤身一人了!你若舍弃这一切,你就是在犯罪!这不仅是你个人的事情,而是事关我大周北地数十万人的生死!你说我残忍,讥讽我任性,我做得再过分能赶得上你一半么?” 吴忧的脸色变了变,道:“没有我,云西还是云西,什么都不会变。” “只要你在,即便你什么都不做,云西也会抱成团,有强大的凝聚力,云西铁骑就是天下无敌的雄师铁旅。而没有你,云西就是一片散沙!没有你,我清河军最多一年就能荡平云西,你信不信?”阮香咄咄逼人地追问道。 吴忧闭上了眼睛。 “大哥,我需要你,需要你为我大周守卫疆土,我不容任何人趁我大周内乱侵我一寸土地。你会帮我的吧?就像我们当初结拜时候约定的一样,像我们一起相互扶持最艰难的时候约定过的一样,你会帮我的对不对大哥?” “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帮到你,除了你自己。任何人都指望不上!任何人都指望不上!”吴忧忽地攥紧了双拳失声呼喊,大颗大颗的泪水顺着眼角流淌下来。他冲着天空挥舞着拳头,“让时间倒转吧,只要小君能活转过来,莫说三百个人,杀三千人我也愿意!什么狗屁道义,什么仁义道德,能换回小君的性命么!你这瞎了眼的苍天,你为什么这样捉弄我?为什么我的朋友、我的爱人都要从我身边夺走!我好恨呀!” 这是自阮君死后,吴忧第一次痛哭失声。看吴忧椎心痛苦的样子,阮香的眼圈儿也红了,她跪在吴忧面前,轻轻将吴忧的头揽在胸口,任凭吴忧尽情宣泄心中的苦痛。 “大哥,大哥,这几年,你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受过多少伤?要哭的事情不止眼前这一件,要哭的人也不止姐姐一个吧?” 月落星沉。 日出东方。 吴忧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睡得那么死,再度醒来的时候,只觉得阳光明媚,浑身舒泰,肌肉微微酸胀,脑子里好像被清理过了一样。 他睁开眼就看到了曲幽之恭谨地立在床前,那种自然的神态,就好像等待吴忧醒来是他永远的职责,即便吴忧睡上一个月,他也可以这样等下去。看到吴忧醒来,曲幽之由衷地微笑起来。吴忧还是头一次看到人这么笑,仿佛一个笑容从左嘴角慢慢地传递到右嘴角,两颊的两个酒窝也依次显现,如果不是他自己那毁容的一刀,这还真是个迷死人不偿命的小伙子。 “师傅,请沐浴更衣。”曲幽之微笑着道。 “我觉得自己好像都馊了。”吴忧皱眉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公主呢?” “公主和她的全体扈从昨夜已经启程赶往淄州行营,大军都已征调开拔走了。” “怎么这么急的?” “是战报催的。驻扎灵州乐城的郑班将军以轻兵五千袭破明云关,怀州正拼命反扑,清河全军尚未完成集结,所有后续部队正星夜赶赴前线。” “有没有什么话留下?” “有两件礼物让弟子转交给师傅。” “是什么?” 曲幽之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版,交给吴忧。 “这是什么东西?” “大宗金钱往来的契约凭证,还有一份详细的纸面契约,上面有公主的亲笔签名画押。凭借这两者,清河承诺,在五年内为师傅提供总值一百万两白银的信用担保。” “一百万两……”吴忧眼睛里放出了闪闪的金光。“那个问一下,什么是信用担保?” “就是师傅用钱,可以从从与清河有协议的各大钱庄直接提取,如果不能按期归还,这些款项将由清河担保垫付,上限是一百万两。” “哈哈哈哈!”吴忧抱着玉版狂笑起来,“终于有钱了!” 曲幽之无语地看着见钱眼开的吴忧,首次怀疑自己是否跟错了人。 “师傅,师傅?”良久,曲幽之才把吴忧从狂喜的状态中推醒过来,“还有一样礼物呢。要不要现在看看?” “要!当然要!”吴忧急不可耐道。 “那好。”曲幽之轻轻击掌两下。甲叶铿锵,一个身形与阮香相仿的女孩全身戎装,袅袅婷婷地从后堂转出,学着军人施礼的样子对着吴忧叉手施礼,长长的睫毛掩盖不住极媚极柔的眼波,精致的面孔,吹弹可破的肌肤,没有一处不精美,没有一处不细腻,整个人就像一个一碰就碎的玉娃娃。除了阿瑶,吴忧还没见过这样精致无暇的女孩儿。 吴忧呆了一下,对曲幽之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灵淄两州民间挑选出来的最美丽的处女,从十岁起选入内府接受训练,本是公主打算留作自己的使女的,现在将她送给师傅做贴身侍女。女红、刺绣、厨艺都是她的专长,还写得一笔好字,今年十六岁。师傅看看还满意么?”曲幽之瞧着吴忧尴尬的表情,有些促狭地道。 “送我一个侍女?这个事情不是很奇怪的么?”吴忧疑惑地道。他问那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不说话。 “忘了说,她是哑的。”曲幽之不无惋惜地道,“她听得懂,但不会说话。跟了师傅,就是师傅的人了,随师傅的姓氏。师傅给她个名字吧。” “既然不会说话,就叫吴语吧。” 女孩深深施礼,露出一个笑容,显然并不反对这个名字。 “看你娇娇怯怯的,恐怕艰苦的北地生活不适合你吧。”吴忧审视着吴语。 吴语笑吟吟地伸出纤纤玉手,在矮几上一切,竟将矮几切下一个角来。不知怎地,这个炫耀武力的动作让吴忧看着无比地亲切。恍恍惚惚仿佛回到几年以前,山大王吴忧和落魄的阮香也曾有过这么一段。当时阮香演示武功,正是将桌角斩下来一个。如今吴语又这样一斩,吴忧只觉得又熟悉又亲切,不觉将她视作了自己人。 “那么,你能否告诉我,这身见鬼的盔甲是怎么回事?”吴忧看着吴语的甲胄纳闷道。 “这个说来话长……”曲幽之眼里全是笑意。 “主公,云西急报!”风风火火的狄稷差点把门整个推倒。 “慌什么!”吴忧呵斥一句。 “是。老席率军北上迎接库狐人没遇到太大阻力,但设头汗狐兰趁我主力北上之际,纠集迷齐十四部,合称飞鹰十四翼,以十三翼部族分别牵制我各城兵马,亲率本部兵马南下急袭我沃城!我军主力全都在外,沃城空虚,危在旦夕!主公家眷尽在沃城,狐兰这下可是要下毒手了。” “该死的东西!”吴忧拍案而起,怒形于色。“准备快马,马上启程回云西!” “师傅,还有一事。”曲幽之道。 “快讲。” “公主临走私下嘱咐了弟子几句话,让说给师傅听――她说,渔民的儿子不会成为英雄,一岁的孩子不会记得父母,草原的烈风才能锻炼真正的男子汉。” “她这么说?”吴忧一怔,旋即领悟了阮香这个哑谜的含意,现在他知道为什么阮香要送给他一个侍女了。 “会骑马么?”吴忧问吴语。点头。“好,跟我走一趟。”他看了看曲幽之,犹豫了一下道:“你也一起去。”又对狄稷道:“大伙儿收拾行装,我回来咱们就走。”狄稷应诺去了。 吴忧也顾不上洗澡了,与曲幽之、吴语两人打马直奔海边那个他曾和阮香一同去过的渔村人家。 刘衮问狄稷,“主公这么着急做什么去了?” 狄稷拍一下脑袋道:“我忘了问。那个姓曲的小子说了几句怪话,他们就一起出去了。” “那个女孩子是谁,怎么从没见过?”刘衮继续问。 “我也不认识。”狄稷咧开大嘴傻笑起来,“长得真俊啊。” “我不是问你长像……算了。”发现和狄稷说话是白费功夫,刘衮干脆放弃了这个努力。 “比狐茜俊。”狄稷意犹未尽地道。 “喂喂傻大个,我又没有招惹你,你编排我干吗?”狐茜气鼓鼓道。 “少说两句,快收拾行装。”鲍雅是众人中当之无愧的大哥,甚有权威,他一发话,众人都不再议论。 过了不大一会儿,吴忧等三人三骑小跑着回来,吴语怀中竟是抱了一个婴孩。 “主公,这是……”云西众人的疑惑都显而易见。 “我儿子。这是吴语,今后作为我的侍从。”吴忧简洁地道。 “儿子?!”这句话好像晴天里一个霹雳,把云西众人都给震傻了。随着云西实力的扩张,云西越来越像一个独立王国,吴忧虽然还年轻,但多次受伤遇刺,没有“继承人”的云西众人也会担心云西霸业会随着吴忧遭遇不测而烟消云散。忽然听说吴忧凭空里蹦出来一个儿子,无不又惊又喜。 “主公,少主的母亲是……”金肃打量着抱孩子的吴语,内心里已经有八分将吴语当成了孩子的母亲。 “他的母亲身份高贵,血统纯正,但我不方便说出她的姓名。这孩子便是我吴忧的嗣子,你们记住了,凡忠于我吴忧的,便要立誓效忠于他。” “我等立誓。”鲍雅、狄稷、刘衮、金肃等云西众将团团下拜,吴语站在吴忧身侧,怀抱婴儿接受众人的参拜。 “少主年龄幼小,就先交给吴语照顾,她不会说话,你们以后当看顾她。凡伤害她的,就相当于伤害少主,尔等也记住了。”吴忧又道。 “是。”众人齐声应着。 这一时刻后来被载入史册,被称为“东誓”,史官评价,“东誓”之后,云西才具备了一方诸侯的雏形。同样的,阮香在立嗣之后,史家便将她列入割据诸侯的行列。 “出发吧。”吴忧捻了一下马鞭,让它在手上滴溜溜打着旋子,豪气干云地道。初升的朝阳映红了他瘦削的面庞,他的眼光仿佛越过了高山大河,投向帝国的北方。 第三十一节奋击 春天马最瘦,所以草原上春天一般不是战争的季节。但迷齐人的统帅狐兰并不这样觉得,只要能达到突袭的战略效果,春天出兵作战亦未尝不可。圣武二七一年,随着以狐兰为首的迷齐十四翼骑兵大举侵边,云西和迷齐的第一轮交锋就在这一年的春三月展开。 沃城。 仿佛一夜之间,迷齐人如同灾年的蝗虫一样布满了周国的边境。而狐兰所部骑兵更是以优势兵力迅速突破了丽水防线,并不象往年一样四下劫掠,而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向沃城扑来。 沃城井然有序,人们虽然感觉到大兵压境的阴影,却还没有恐慌。这要得益于陆舒的操持,虽然对于打仗不怎么在行,但安定军民之心,屯粮积守是陆舒的强项。 这里要提一下吴忧所统治的云西地方的兵制。云西的军队由三部分构成:金赤乌是最精锐的军队,约有五千人,一般由吴忧亲自指挥,驻扎在沃城附近;其次是各地驻防军,根据战略位置不同有多有少,一般维持在四五万人,重兵分别集结在西面的宁远、东面的兴城和北方的大月氏城,构成三角形支撑点,吴忧手下三员大将哈迷失、莫湘、莫言愁分别掌握着这三城兵马;最后一类就是“义从”。数量并不确定的杂胡义从往往构成吴忧军队的主要兵源,他们自备兵甲战马,接受云西征调,跟从吴忧出征作战。 金赤乌和驻防军是职业军人,云西地方发给他们粮饷,为他们提供武器装备,常年不懈的训练和去芜存菁的选拔机制保证了他们作为云西主力军团的强悍战斗力。杂胡义从各部战士在战斗中一般按照部族编制,人数不一,战斗力有强有弱,云西经常从其中选拔优秀出众的战士补充进金赤乌和驻防军,反之为了提高杂胡义从的战斗力和凝聚力,经常将金赤乌和驻防军的优秀军官补充进杂胡义从。 这次考虑到北上接应库狐人的任务艰巨,很可能有剧烈的战斗,所以席方带走了云西近半精锐部队,金赤乌倾巢出动,云西又征发了杂胡义从五万骑随从席方出征。等迷齐骑兵大举压境的时候,陆舒才发现,沃城周围竟然没有可用之兵了。只好遣使急调七百里外的宁远兵和一千里外的兴城兵。 陆舒在府中迎来了一个非同寻常的客人,她就是被吴忧娶回去之后从没有露面的,人称三夫人的宁霜。 宁霜脸颊消瘦,原本圆润的下巴现在变得很尖,眼睛显得更大了。虽然人显得很憔悴,但眼睛里华彩不减,目光灼灼,即便和男子说话的时候也喜欢大胆地直视对方的眼睛,显出野性不驯的样子。 “见过夫人。”陆舒不敢怠慢,惊讶中还是周全地施礼。 “陆大人,这些虚礼客套,就免了罢。”宁霜道,“我今天来,是想问问大人,对于迷齐人的军队,有什么办法应对。” “我已经派人去兴城和宁远求救,莫湘和哈迷失两位将军一定不会坐视不救。我发动城内各大家僚属僮仆,武装起来,也有千余人,再加上原来沃城周围的一些零散部队,总有两千多人。好歹能够抵挡一阵。” “哈!这就是您的计划呀。”宁霜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这么说沃城百姓的性命就要靠这临时拼凑的两千人来维系了?” “我还派人发动周边诸胡部落,应该……” “应该?应该什么!没有云西都护的调兵大令,谁肯或者谁敢带兵来?别告诉我你那么有远见,早就从莫湘那里借来了兵符了。” “唉,夫人有话就请直说。军事方面我自认没有陈玄公那样的机变,如果他在,一定有办法,但他远在宁远,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若是守不住沃城,舒唯自裁以谢。” “死有什么用?云西要是没有先生,那可就像是折断了梁柱一般吧。其实先生也不用着急,我有计可保沃城等到援军到来,先生可信任我?” “夫人……”陆舒惊讶地望着宁霜,才想起来这位夫人曾经统兵数万,割据一方。 “照迷齐锐骑的脚力,先锋不用两日即可抵达城下,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先生,你那两千人根本连一天都顶不住。如果先生要保全吴忧的家眷,我建议你马上就离城,轻装投奔宁远,现在还来得及。现在云西有良好的应变体制,有一个月的功夫,莫湘可以凭兵符调集各部义从,席方再在北方策应,驱退迷齐人,收复沃城只是早晚的事情。只是城中马匹有限,这满城走不动的妇孺怕是要完了。” “夫人刚才说可以保全沃城……” “我先问先生两个问题罢。先生以为就云西而言,土地和人民,哪个重要?” “都重要。” “如果要舍弃一样,保全另一样呢?” “舍土而保民。” “那么以先生对吴忧的了解,他会怎样选择?” “这……主公只怕也是同样的意思吧。” “先生这话说的难道不昧心么?自吴忧主持云西,为了捍卫大周疆土,同库狐迷齐争战死了多少士兵百姓?何尝丢失过一寸土地?” “夫人还有什么话问么?” “就算只是为了保全沃城而授予我兵权,是不是也让你不安到这种地步?” “下官绝无此意。” “那好,我就相信你。现在愿意听听我的办法么?” “洗耳恭听。” “首先释放苏华。沃城这里没有大将,我们需要她统领军队。” “可以。” “第二,号召沃城周围的农牧民立即组成义勇军。律法规定,自发起来抵抗迷齐人的,用不着都护府的调兵兵符。” “我倒是忘了!”陆舒并非笨人,经宁霜提醒忽然想起来,吴忧曾划出沃城周围大片土地草场招徕流民屯垦放牧,并且不征收他们的赋税,这个人口数一直在增加,为数足有五六千家,这些流民对吴忧感恩戴德,如果招募这些人守城,他们肯定愿意拼死效力。而且这些游民历经颠沛流离,彪捷善斗,单论身体素质自然比自己能拼凑起来的那点杂兵强很多。兵源问题得以解决,陆舒心里一块大石头也落了地。 “多谢夫人将此策告知,下官这就去办。” “等等,那些百姓,我指城外那些,你知道怎么让他们效命么?” “下官以主公的名义征召他们。” “如果征召不动呢?他们或许不愿意为没有吴忧的云西效力,更愿意携家带口地逃亡呢?” “他们是受云西的恩惠,而且土地牧场都分配给他们成为私人财产,就算为了捍卫自家财产,又怎么会不应召?” “或许吧,不过我只是猜测,这些流民原本一无所有,虽说我们给了他们土地,但播下的种子刚刚发芽,牛羊还没有长成,所拥有的不过一条性命而已,如今我们却要连他们的命都拿去,我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有这样高尚的觉悟。” “那也要试试!我不信他们不顾主公的恩惠……又或者夫人已经有了万全之策?” “云州百姓未必都如大人这样有气节,尤其这忠贞两字,大人不可期望过高。说来可笑,这也是我宁氏覆亡之后获得的教训。”她悲伤地道,“当初我宁氏花了多少心力造福一方百姓,你知道我给了他们多少恩泽?但当云西兵到的时候,云东二十万百姓你猜响应我们号召的有多少?”宁霜自己凄凉地一笑自问自答道,“区区三千人而已!”她将面孔靠近陆舒,“我有一个法子,不确保一定管用,我想如果――由吴忧的夫人,亲自到他们中间去征召他们,他们大多数人就没有理由不应召来保卫城池吧。” “这的确是个法子。但二夫人身子娇弱,恐怕不能胜任这样的重任。” “大人还是不信任我吧。吴忧临走是不是交待你对我严加看管?” “夫人直称夫名,只怕是有些失礼吧?”陆舒尴尬地试着转移话题。 “要不是关系到我自己,我才懒得管你们的破事。”宁霜道,“既然你信不过我,当我没有来过。不过我也不希望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给吴忧殉葬。明天我就出城,如果不让我走的话,就现在杀了我罢。我宁可死在周人手中,也不愿受迷齐狗贼的折辱。” “夫人言重了。主公对我并无特别交代。夫人也不必如此激动,请听陆舒一句话。您可能觉得我是个迂腐之人,但我做事自有自己的原则。不管怎么说,您是主公的夫人,就是云西的主母。我尊重您是因为您的身份,云西上下同样尊重您,并不计较您曾经是我们的敌人,那是因为您是主公的妻子。请您记住一句话,云州只有一个英雄,那就是主公,夫人的大才,依附主公才能施展,夫人的美貌,有主公的赞赏才光芒照人。夫人不肯屈居人下,为了自主独立,曾经那么努力去奋斗,建立了男人也不能匹敌的功业,舒自问没有这种魄力,但那些都已成为过去。夫人一天是云西的主母,陆舒便一天是您的臣属。如果您不自重身份,那么陆舒并不会给您玷污主公名誉的机会的。”陆舒说着,对宁霜深深地施礼。 宁霜听了这番话,不由得对陆舒此人重新认识。看起来吴忧放心将云西政事全都托付陆舒,并非没有道理的。陆舒这人的心思深沉缜密,绝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和气疏阔。自己以前还真是小看了他。其实想想也是,云西历经多年争战,环境严酷,能生存下来的无一不是骄兵悍将,精英人物。吴忧不在这么久而能镇得住他们的,又怎么会是等闲之辈? “既然大人已经将话说得这么明白,我也直说了吧。虽然吴忧这人我实在看不上,不过既然命运没法抗拒,我也不是那种认死理的人。人活一口气,我希望这次能由我亲自去征召士兵,也算替云西做一点事情。我可不想走到哪里都让人背后指指点点,说我不过是强抢的婢妾的身份。” “夫人能这样为主公的大业着想,实在是再好不过,”虽然对宁霜的话一个字儿都不信,不过陆舒又恢复了老实人的本相,热心地道:“那就劳动夫人了,具体事情下官自会安排。” 囚禁苏华的地方,说起来可以算得上云西最奢侈的监狱,云西给她准备了一个独门小院,除了行动不太自由,其他也没什么限制。而且吴忧给她预备了很多很多的书,似乎打算让她的下半生都在看书中度过,苏华年纪很小就跟随苏中过颠沛流离的日子,后来投军效力,多有杀伐,却只是略通文墨,读书有限,这一次几乎是在强迫的状态下每日只是练剑、读书,日子悄然滑过,一晃竟有小半年的时间了。对于她而言,这竟是多年来一段求之不得的宁静日子。 看到陆舒亲自登门的时候,苏华不禁叹了口气,知道平静的日子到头了。不过她原本以为来的人会是吴忧。她还不知道吴忧此时已经不在沃城。 “苏将军这些日子受委屈了。”陆舒温厚地笑道。 “将军什么的再也休提。难得有这样一段日子可以静下心来读书习剑,颇有体悟,算不得委屈。请先生喝一杯水罢。”苏华同样报以微笑,好像一个大度的主人在接待来宾。她拿出一个木杯,这是她闲暇时自己用剑削制的,虽然粗糙,却打磨得光滑,透着女孩子的细心。 “学成文武艺,卖给帝王家,苏将军一身本事,耽误了实在可惜。其实主公曾多次提及,他与将军乃是故人,早在灵州就有幸结识,再三再四提及将军的勇敢善战,以为天下奇女子,只是命运多蹇,一向未得其主。舒此次来就是问一下将军,今后可有打算?”陆舒话里招徕的意思已经极其明显。 “我想休息一阵子,去投奔我兄苏中,他现在应该还在泸州吧。”苏华褐色的眼睛漫不经意地越过了陆舒的头顶,好像穿过他这个人望见了遥远的泸州。 “将军难道就不想对我家主公有所回报么?” “吴将军几次都有恩于我,按说知恩图报也是应当的,”苏华仍然淡淡地道,“只是我心别有所属,即便今日答应投效云西,也必是言不由衷,今后若弃云西而去,反而再背上一个背主的恶名,不是更加让人瞧不起么?” “苏将军的忠义之心令舒感佩。既如此……”陆舒见苏华心志坚定,不能被言辞打动,只好退让一步,正想换套说辞,苏华道:“小女子并非不知好歹之人,吴将军的恩德一定要报答的。若是云西有难,小女子愿效绵薄之力。这样即便以后离开云西,别人也不会指手画脚了吧。” 陆舒也不知道应该是高兴还是担心,苏华这种人不受威逼利诱,软硬不吃,礼义道德都不能打动,是他拿不住的人物,也许正因为此吴忧对她格外看重,俘获她之后并不杀掉,一定要收服。不过现在形势逼人,就释放她救救急也好,大概也只有吴忧有办法留下她吧。 三月,陆舒召集沃城屯垦民六千家,命十家选出一人做代表,宁霜告众民代表六百人道:“我听说,在古代圣明的君王统治之下,忠诚的百姓不背叛他们的君王,不知道这个道理是否还适用于今日?我还听说,先君圣武开拓云州时,称云州之民勇而仁,信而知耻,有古君子风,不知今日的云州百姓是否还有先人勇烈遗风?我夫吴忧,现为云州之主,内平群宵,外抗强敌,战功赫赫,有目共睹,举贤任能,众望所归。当初,云西将士浴血奋战,初定云西,有功的将士还没有得到赏赐,郊野的战士遗骨还没来得及收敛,我夫怜悯云州百姓历经战乱,流离失所,漂泊无依,将沃城周围最肥沃的土地最丰美的草场划出来作为义田,提供耕牛种子、牲畜幼仔,优先安置你们这些一无所有的百姓。自从你们在这里屯垦,财政再困难,云西没有征收你们一文钱的赋税,战事再紧张,云西没有抽调你们一个子弟参军。这些都是古代的贤君时代也没有的盛德。心存一点善念的人,都会报效这样的恩德。现在请你们扪心自问,你们除了享受云西给予你们的恩惠,你们自身为云西做过什么贡献呢?云西子弟浴血奋战所保卫的,就是只会吃饭而不想为云西做出任何贡献的人么?实不相瞒诸位,如今迷齐数万大军压境,沃城只有几百人的守备部队,危如累卵。陆先生,还有所有云西僚属,都不打算逃走;而我――”宁霜的目光傲然巡视众人,稍顿了一下,微微抬起左手轻抚小腹道:“如果沃城城破,我与腹中的少主,誓与沃城共存亡!” 陆舒有点冒失地望了一下宁霜平平的小腹,惊讶道:“夫人已经有喜了么?” “这个自然!”宁霜用毋庸质疑的语气道。“我再说一次,我夫虽然不在,大周云西都护府在,少主在,云西都护的妻子也在,我们不会逃走,更不会落入迷齐人手里,只要迷齐人攻破沃城,我就带着孩子自杀殉城!我要让迷齐狗贼看到,吴家的人,就算没有出世的婴儿,也没有一个软骨头!” 宁霜拉长了语调道:“我明白,诸位都是良善的百姓,在乱世之中,只是想保全自己的首级。我夫虽然不在,但我可以代表他向你们保证,云西以前没有要求你们的忠诚,今后也不会改变对你们的恩遇,只是现在,请你们逃难去吧,云西暂时不能庇护你们了。” 闻听此言,六百人代表群情激昂,纷纷要求参军以自效。陆舒大喜,当即命其各自统计青壮数目,得卒五千余,按云西正规军制加以编组成军,授旗号曰“奋击营”,以苏华为教习,又释宁卫之囚以辅之,各级军官多以原来被俘的宁氏旧部有经验的校佐担任。仓促成军的“奋击营”第一战,就是要面对二十倍于己的强敌――迷齐轻骑十万。他们可以依托的,不过是沃城简陋的城墙。 “敌势浩大,你有什么打算?”陆舒问宁霜。 “军事我也不在行,问苏华吧。” “我们的目标是坚守一个月。”苏华道。 “可是宁远离此七百里,轻骑驰援只需三天。兴城快马到此也只要五天。”陆舒道。 “如果我是迷齐统帅,我不会考虑不到这一点,不管是阻击还是伏击,一定不会将攻击点就放在沃城一处。而以莫湘和哈迷失将军过往的辉煌战绩,他们不会莽撞行事,即便坐镇沃城的是吴将军也是一样。我想至少二十天之内不会有援军的。”苏华冷静地分析道。 “如何守三十天?” “尽迁百姓入城,清点户籍,排查间谍,征召全城青壮男女,掘长堑,设地道,打草积薪,屯粮蓄水,削竹箭,备土石大木,拆毁城外三十里之内所有房舍,焚毁草场青苗,水井埋堵下毒。如此可保城池十五日不失。” “那剩下半个月呢?” “以一偏将领军一千先期出城以为策应,主要任务为发动杂胡义从,与城内约定烽火旗帜信号,提前定下袭扰、突击、求救、放火等多套信号,沃城能否得救,全看这支游军了。” “这样就可以么?” “这样如果顺利,可以为我们争取五日时间。如果莫湘与哈迷失接报即起兵,应该能与我外围游军接上头了。” “如果援军还不到呢?” “那么不妨诈降。” “诈降?” “使者往来,最费时日。如果成功,约莫可以争取三日时间,即便被识破,也有应变之道。挖断城内道路,构建三道长垣,放部分敌军入城,落下千斤闸,全民皆兵,关门打狗。可歼敌精锐数千,摧折其锋锐,又可挨延两三日。这之后,敌军必然恼羞成怒,倾力来攻,此时我兵疲力竭,城破就在须臾之间,能挨一刻就算一刻了。” “将军之策甚善,就请将军全权调配守城事宜。” “可惜――如果有金赤乌那样的精兵五千的话,这仗就不是这么个打法了。”苏华以几不可闻的声音微微喟叹道。“如果城破,你真的打算为吴忧殉死么?”她看着身边目光阴郁的宁霜不由得想道。 第三十二节大事 “主公,前面就是子鱼先生的庄子了。按照您的吩咐,咱们在淄州的金赤乌的集合地点便选在这里。收到消息我们立即集结,现在已经到了三百多人,其他人还在陆续赶来,约计一两天就都能到了,大伙儿都盼着主公呢。”吴忧的侍卫长拉乌赤骑着一匹花骝马兴高采烈地迎接吴忧。 “你们辛苦!弟兄们情况怎样?” “有吃有喝,还过得去,就是周围有不少清河的暗探盯着,吃饭拉屎都感觉有人窥探,咱们又不能与他们起冲突,真是闷死人。” “做得好。子鱼先生何在?” “咱们将他‘照顾’得好好的。就等主公您来处置了。” “什么‘处置’!胡说八道,是请教。”吴忧训斥道。 “是请教,主公说请教就是请教。请这边走。”拉乌赤眉开眼笑地跑到前面引路去了。 吴忧到了陈笠家的时候,总算明白了拉乌赤所谓的“照顾”是什么意思。拉乌赤将三百金赤乌官兵分成三班,每班一百人,昼夜轮替,将陈笠的小小宅子围得水泄不通。其他五六十人则分头采牧和巡哨。吴忧不禁苦笑,看来让这些粗手笨脚的大兵干这么细致的活计,真是太难为他们了。 吴忧虽然满面笑容地试图做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来,但开门的老家人还是一副见了土匪头子的惊吓表情。至于正主儿陈笠根本就没有迎接的意思,端端正正坐在草堂上,两眼微阖,连眼角也不扫吴忧一眼。 “学生吴忧,见过子鱼先生。”吴忧恭敬地执弟子之礼。 陈笠眉毛抬了一抬,哼了一声。 “士兵们不懂礼数,冒犯先生了,我代他们向先生认错。不过他们也是听从我的命令,还望先生不要怪罪他们。如果要怪,也是怪我。” “嘿!岂敢!”陈笠总算哼出来两个字。 “这是苏谒先生的荐书。” 听到苏谒的名字,陈笠不禁色动,接过苏谒的书信看了,“哦”了一声。 吴忧趁机道:“学生尝闻苏先生言,子鱼先生胸怀经天纬地之才,匡扶天下之志,所以特意登门求教,希望先生有以教我。” “汝问何事?”陈笠被吴忧的这个马屁给拍正了,这还是他漂泊半生,第一次得到当权者这样的重视,尽管吴忧只是一方的军阀,并不太符合他为天子牧守的人生志愿,但吴忧谦恭的态度给了陈笠不错的印象,当然要是这人的手下都像他这么温文尔雅就更好了。 “问云西前景。我们应该走向哪里,我现在真的很困惑。” “我只是个穷教书的,又不是算命的,怎知道这等大事?” “先生切勿谦让,学生是诚心求教来的。这是学生准备的礼金。”吴忧示意拉乌赤递上沉甸甸的礼盒。 “这是什么?”陈笠看着四四方方的礼盒,不知道吴忧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里面是黄金二百两,用以给先生安家,还有龟钮金印一方,乃军师将军印。”吴忧扣住礼盒道,“这礼物够分量么?” “礼物太重了,陈某当不起。”陈笠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 “如果先生能教吴忧治国平天下之策,区区金钱禄位又算得了什么呢?学生愿以云西上下听从先生。” 陈笠离座谢道:“将军厚爱,笠委实不敢当。”又看了一眼礼盒,陈笠正式就座,吩咐老家人看茶。吴忧谢。 “恕老夫直言,将军适才所问不当。”陈笠缓缓道。 “有何不当?” “天子仍在,将军便俨然一副割据土豪的口吻,请问如何收天下士民之心?当今天下纷纷扰扰,蛮夷觊觎我大周疆境,权臣窥伺朝廷宝器,英雄并起草莽之间,乱世之象明矣,将军志向当在天下,为何不问天下事却只问一隅之事?” 吴忧谢道:“是学生失言了。就请先生为忧讲论天下大事。” “当今天下,周室威严不再,地方诸侯坐大,真正有实力逐鹿天下的不过两家――张静斋与阮香。余辈碌碌,皆不足道。” “先生此言未免太小看天下英雄!”吴忧不平地道,“怀州刘氏、泸州赵氏、柴州穆氏、开州唐氏、吉州晏氏、徽州孙氏,累世经营,门下皆不乏俊彦,便是我云西鄙陋之地,也还有许多风流人物,这天下大势,还说不定的吧?” “北兵强锐,张静斋又有良臣为辅,翦除内部障碍后,孙氏灭亡,只在年内。吉州民贫地瘠,晏氏不过守户之犬耳,灭亡不过早晚的事情。赵氏本算强藩,但兄弟阋墙,迟早为外人所并。柴州孤弱,身处京、怀、开三州之间,日见侵削,其主穆恬好大喜功,穷兵黩武,纵能得意于一时,终究不免被侵吞的命运。怀州地处东南,兼有山川河海之利,物产丰美,人烟稠密,本是大周最大的粮仓;刺史刘向,雅量高致,礼贤下士,招徕贤才,南方士人多往归者,然度其才具,不过数百里郡守之姿,坐谈客耳,怀州谋臣将领虽多,彼却不能尽用其才。只看他对付一个柴州还要引屏兰兵入境,就可以想象其人的眼光才能了。再算上阮香这个恶邻,怀州的文武群臣,千里江山,最后都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罢了。开州偏处一隅,山川险峻,不管北上还是东进,都要面对南蛮袭扰,自保有余,进取不足,近来又有闵化叛乱,久久不能平定,就算杨影天纵奇才,光是平定开州叛军、收服南蛮就需要十年以上的时间,那时候中原大势已定,张、阮早已形成东西对峙的格局,各拥强兵,据险要,开州这时即使不被灭亡,独木难支,无所为也。各家皆不足道,唯独这张、阮两家上下一心,武将效死,文臣尽力,实力雄厚,旗鼓相当。张静斋挟天子以令诸侯,阮香借匡复以兴兵,二者政治上都占了优势,在大势上,不是其他诸侯所能抵挡的。” “诚然天下只有两位英雄,余者皆不足虑,那我云西难道就应当俯首称臣么?”吴忧继续发问。 “云西劲旅的辉煌战绩,近年来不绝于耳。面对库狐、迷齐两国,屡挫屡战,胜多败少,云西兵强,雄冠天下,名声甚至超过了张、阮两家。不过――”陈笠有意卖个关子,等吴忧注意力全都集中起来了才道,“不过云西虽则兵强马壮,却失之于五:其一,没有张、阮两家大义的名分,因而不是贤士投效的首选地方,所得人才多是不甚检点、无法无天之辈,优良的文官匮乏;其二,没有雄厚的财富积累,每每用兵之时都要告贷于大商户,这些商人唯利是图,今日有利可以借贷给你,他日为利同样可以背弃于你;其三,军工技术远远落后于中原,至今无法自造强弩,锋锐的铁制兵器亦无法量产,战场损耗得不到及时补充,盐铁供应均赖关内,很容易受制于人;其四,生存环境恶劣,南有张、阮,扩张空间等于没有,北有库狐、迷齐,若要平定之,足以倾尽周国鼎盛时期全部国力,何况将军所凭借的,仅仅是半州之力,云州人烟原本稀少,生聚困难,长期征战,云西精锐必尽数摧折于大漠草原,到时候将军欲求自保尚不可得,更何况南进中原争霸呢?其五,云西民族众多,分布地域广大,其心不一,形如散沙,其民彪悍尚武,却不喜生产,是极难治理的一类。” “先生!”吴忧大惊离座道:“先生历数云西种种,犹如亲见,难道先生曾经去过云西?” 陈笠笑道:“我还是二十年前去过云西地方,我所能得到的信息,并不比内地任何一个道听途说的人多。有些真像是不用亲见也能想象的。” 吴忧对陈笠的这种本领大为赞叹,急切地道:“还愿先生教我脱困之法。” “此事说来不难却也不易。笠先请问,将军果真信用老夫么?能否做到十年之内,云西生杀之权,人事升降,财帛之用,尽数交给老夫?错非如此,笠不能保证善治云西。” “只要先生有法使我云西强盛,学生以云西听从先生。”吴忧咬咬牙道。 “好!将军是一言九鼎之人,老夫这把老骨头卖给将军也算值了!将军请试听我言。”得到吴忧的承诺,陈笠有点激动了,“若要云西强盛,老夫有三个字送给将军,‘名、法、利’。其一,要想云西长治久安,首先要正名。何谓‘名’?如今各地诸侯纷起,各自为政,不尊王室,因此都只能偏处一隅,不成气候,而将军尊崇王室就是正名,我们虽然不如阮香有那么得天独厚的优势,也没有张静斋的逼人霸气,但我们只要一直打着尊崇王室的旗号,那么无论张静斋还是阮香在名份上都无法对我们有所指责,最大可能地避免与这两家的冲突。其二,云州之所以纷扰多年,皆因边民恃勇不尊法度,非严刑峻法不能约束之。何谓‘法’?那就是让云西分明上下尊卑之道,严肃法纪纲常,军、政、财令皆服从一人,不允许有法外之民,所有力量都要凝聚在主君一人手中,主君的意愿,就代表着云西的意愿,不管士民百姓还是军队,他们只有服从的权利。其三,云西立基以来,东征西讨,南征北战,屡破强敌,征服了广大的土地,掳获财物、人民不计其数,但至今每每为财用不足所困,何也?实因云西屡次用兵,或为主君一怒,或为相互侵攻,多为意气之争,非为利者,因此云西虽然名动国内外,所得实利却很有限。我送将军‘利’字,便是要求今后只要兴军,无利不往,只要设政,无利不行。” 吴忧闻言喜道:“先生所言,字字珠玑,学生受教!只是有何具体策略配合这名、法、利的实行呢?” “云西眼下立即便有几件大事要做。第一,无论通过甚么法子,请朝廷颁旨,将军应就任云州牧,此为正名第一步。第二,改善同迷齐、库狐的关系,改变以往完全军事对抗的方式,不惜美女财赂,采取收买分化,各个击破的方针,用最大的耐心,长时间逐次削弱迷齐、库狐的实力,这件事再没有比苏谒更合适的人选了,将军得他之助,真是天幸。第三,迁徙治所,将州治从沃城迁至宁远,沃城周围地形疏阔,北方强敌只要跨过伏虎山、丽水,就是大片平原,再无险阻可凭依,南方更是直接面对张静斋的归宁、铜川、云州三个军事重镇的直接威胁之下,乃四战之地,不足以立为基业。宁远则不同,其地西有嘉宁、嘉靖险关可固守凭依,背沙漠,带大河,西南沃野千里,牛羊相瞩望,不虞军粮匮乏,胡羌轻骑要攻打宁远的话就要越过边防线、丽水一线以及宁远外围三道防线,就算能到达宁远,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了。面对张静斋也只有归宁一城,进可攻退可守。兀哈豹选择根据地的眼光其实是胜过了您的。第四,以宁远为基地,经营西北,不能争锋于中原,不妨先称霸西北,韬光静待时机。最后,将军不应忘记自己的主要目的,抓住一切机会图谋云州、火壁、铜川、归宁四城。拔掉张静斋在云州最后的据点,为云西留出足够的战略空间。因为我们最后的目标还是中原。” “先生所言,让学生茅塞顿开!”吴忧大喜道,“先生可愿出仕云西?吴忧不敢以先生为臣,愿奉先生为师。” “将军,老夫要是追求虚名,何至于到今日的地步?得到一个师傅的美名,能对治理地方有什么好处么?如果我犯了法,邢吏敢将刑具上在我身上么?如果您真要用我,那么请您记住了,不论何时,云西只有一个主人,我会做一名好的臣下,而非您的老师,如果您能同意这一点,那么我将发誓追随您。” “忧……忧谢过先生。”吴忧欣悦之情溢于言表,对着陈笠深施一礼。 陈笠坐着受全了他这一礼,才离座跪下道:“淄州野人陈笠,愿接受吴忧征辟为官,效忠输诚,尽心竭力,至死不渝。”说罢,稽首再拜。 “折杀我了!”吴忧惶恐道,忙将陈笠扶起。 “礼不可废!”陈笠坚持行完礼。对吴忧改口称主公,执礼甚恭,与先前倨傲的态度判若两人。 见陈笠前后态度反差如此之大,拉乌赤不禁佩服此人脸皮之厚,又暗自不忿吴忧上来就送出这样重的礼物给陈笠,不禁在一旁嘲笑陈笠道:“何前倨而后恭也?” “竖子无礼!”陈笠傲然道:“前倨者,士人不面谀权贵,乃节,后恭者,士为知己者死,乃义。尔等以力服侍主公,我以头脑报效主公,正所谓殊途而同归者。你在战场拼杀一生的价值,也比不过我对主公的两句忠言,你明白了么?” 拉乌赤被陈笠一通话说得哑口无言,以他单纯的头脑自然没法领会这样高深的逻辑,能想出刚才那么一句文绉绉的挖苦人的话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吴忧没想到这么顺利就招揽到陈笠,心情大为畅快,听了拉乌赤与陈笠的对答,大笑着用佩剑柄在拉乌赤头上敲了一下,道:“和子鱼先生比嘴皮子,你再修炼几辈子罢!下次我建议你们比刀法。” 拉乌赤把这当作一句夸奖,咧开大嘴笑了。 “事不宜迟,我们立即出发北上吧。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不知道云西局面变成了什么样子了呢。”吴忧想起了纷乱的云西局势,不由得一阵心焦。 “外有良将,内有良辅,主公虽在外,何忧之有?”陈笠笑道。 “只怕家宅不宁,我家里可是养着一头母老虎呢。”吴忧有些无奈地道。 “主公终究还是仁慈。”陈笠微笑道,并不对此多做评价。 怀州明云关。 郑班的军队占领明云关之后,怀州军激烈的反扑只进行了一天就被清河军队彻底打退。过分轻易的胜利让郑班有些疑惑。手里兵力太少,所以占领明云关这一咽喉要地之后,郑班停下来进行修整,等待后援部队。 郑班并不知道此前怀州军队的主力深入柴州,一直集中在下水关与柴州军队争战。客来喜收容刺客,刺杀阮香完全是个人行为,阮香这次起兵可以说事先全无半分征兆,所以明云关以南防御竟是极为空虚。怀州虽然不惜斩杀客来喜以取悦阮香,但阮香这次是铁了心要给刘向一个教训了。面对咄咄逼人的清河军,怀州只好手忙脚乱从下水关抽调兵力。几乎与此同时,一直被怀州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柴州军队得到了阮香起兵的消息,兴奋地如同吃了春药,拼命反攻怀州军的营垒,这让怀州军队根本抽调不出大量部队投入明云关前线。幸好怀州底子算是厚实,怀州的谋士们几乎将各地卫所抽干了,抽调了十万人的军队,限期在公主城会齐,至于直面清河军的庆德城,得到的所谓“增援”只是所有官佐晋升两级的空头许诺和死守的命令。 灵州清河军集中到明云关用了半个月的时间,如果等待征泸军就至少还要一个月,但阮香不打算等了,因为现在各种迹象都显示怀州正处于前所未有的慌乱之中。阮香果断地做出了决定,留下五千士兵守卫明云关,剩下七万多人的部队分成十余路向南快速推进。 怀州庆德城首当其冲,在英勇抵抗了十天之后,守将来晗斩太守以降清河,阮香嘉勉之,用为偏将。庆德失守,怀州北部门户洞开。这时在公主城完成集结的怀州军队不过三四万人而已。清河军征发他们所有能找到的马、驴、牛、骡,加快行军速度,对于负隅顽抗的郡县并不过多恋栈,只要粮食还够吃,他们就把这些“钉子”交给后续部队去拔掉。庆德失陷后不到十天,高放、纳兰庆等将率部陆续攻拔荔、埒、史等十九县,骑将萧智率轻骑迂回穿插至公主城东南的灵绥,直接威胁怀州与公主城之间的交通线。清河另一支轻骑兵纵队由孟武统领。孟武的胆子更大,他率部轻装急进,越过眺头河、杏河、迷迭江,最后在试图偷渡怀水时,遭到了怀州田矫的有力阻击,田矫搜集了怀水上几乎所有的渡船,尽数拘束在怀水西岸,清河军想尽办法也只觅得五六只小船,因此不得渡河。孟武并不气馁,呕乘东岸大肆剽掠,广置斥候,邀击怀州军队,怀水西岸数万人的援军竟不敢渡河增援公主城。 半个月的时间,阮香直属的清河先头部队已经出现在公主城外围县乡,并和同样是匆匆赶到那里布防的怀州军发生激战。清河军队虽然远道而来,但其兵员素质和战斗意志明显高于怀州军队,其犀利的攻势迫得怀州军队节节败退,清河军在近百里的大宽面上的进攻立即就逼出了怀州兵力不足的缺陷,守将井奕只好不断收缩防线,逐次放弃了公主城外围战略据点,依靠怀水、小惠山严密构治城防,对外则是派出精锐部队死死守护着与怀州的交通线,随着清河军的包围网逐渐严密,公主城与外界的联系是一日少于一日了。 清河海军的快速风帆船载着万余水兵,乘着冬季西北季风的尾巴,沿海岸线向南疾驶,目标直指怀东重镇东海卫。怀州北部全面告急。 第三十三节杏园 阮香的凌厉攻势打得刘向一时没有还手之力。其实直到四月上旬,进入怀州的清河军队也不过七万多人,与怀州在怀水一线以北的兵力基本持平,甚至兵力总数上还处于劣势,但怀州军队除了公主城与怀州城两个屯聚重兵的城之外,其他分散的部队被清河军切割地七零八碎,分别包围歼灭。开战一个月不到的功夫,怀州庆德城失守,失陷二十余县,公主城被围,怀水东岸、北岸遍布清河军队,军队兵力损失超过了两万人,处处都是告急的声音,怀州城也面临着清河军队的直接压力。刘向急忙召集一班文武商议对策。 刘向开口便道:“清河侵略我疆界,杀戮我人民,求和不允,诸军皆败,其势难当,如之奈何?如之奈何?”说着连连叹气。 骁将胡猛焱奋然出列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他怎地!请主公与我五万兵马,必能取得阮香首级!” “胡将军勇气可嘉,不过――你还是退下吧。”即便不大懂得军事的刘向也明白,孤注一掷与清河军决战,胜算绝对不会高于十分之一。有五万士兵,凭借坚城还能打一场消耗战,而和号称步兵之王的灵州兵团野战――那无异于找死。再说怀州现在连两万人的机动兵力都根本抽调不出来,更别说五万人了。 胡猛焱愤愤退下。 谋士许嘉道:“庆德失陷,公主城被围,东海卫也处在清河水师的威胁之下,怀州三面屏障俱失,已成险地,不如以大将把守怀州城,主公将行辕暂迁白江以南,以避清河兵锋,依托白江天堑,应该可以挡住阮香的攻势罢。” 刘向闻言,颇为意动。 百里慕厉声道:“主公万万不可采纳此言!” 刘向道:“这是为何?” 百里慕吩咐取来怀州全图,指图道:“我怀州面对清河方向共计有三道防线:第一线是庆德城为依托的明云关,只需少量兵力就能扼住清河军南下咽喉要道,可恨由于守军的疏怠,我们已经失去了这一最佳防线。其次就是以怀水为主的三河水网防区,这段防线以怀水为干、三河为腹心,怀州城为头,公主城为腰,兴农城为尾,三河防区内水网密布,沟渠交通,兵垒堡寨众多,相互倚为犄角,利于坚守,不利于大部队快速调动,我们在此长期经营,倾注了大量心血,现在前线将士浴血奋战所依托的,正是这条防线。三河还有怀州最大的粮仓辛口,是远征柴州的军队的主要取食处,万一辛口有失,非但我远征军将士断粮,就是怀州的供应都要吃紧。最后一道防线才是白江险阻,白江以南,多是未曾开发的森林荒地,人民稀少,不服王化的蛮夷众多,不是建立基业的去处,所以只有万不得已才能过江退守。怀州乃是三河防线的总领,非主公亲自坐镇不可,若主公避战过江,将士寒心,三河必然陷落。一旦清河军跨过怀水,兴农城孤木难支,白江北岸各沿江要塞将直接面临被各个击破的危险,清河与我共有白江天堑,是战是和再不由我。到时候清河水师横行白江之上,则我昼夜不得安枕矣。” 林清泉亦道:“我同意百里先生的话。与其坐困白江,不如死守三河。主公请看,如今我们有十几万远征军被拖在柴州,那里集中了我们多数的精锐部队。若是三河丢失,我们与远征军的联系将被切断。清河军向东可以与柴州军队合击歼灭我们的远征军,她也可以经营怀北,用怀北为基地,南向逐次蚕食怀南之地,直到将我们耗死。所以现在万万不可过江。更何况只要我们还占有三河地区,未来反击清河、收复失地就能有一个前进基地,若是三河不保,我们即便能苟延残喘于江南,却再也无力北上中原争霸了。” “我亦知道三河不能弃,迁治江南之议就此作罢,但现在清河军队来势汹汹,我们实在无法抵挡。诸位有何良策退敌?” 林清泉道:“退敌说难却也不难……” 刘向精神一振道:“先生快讲。” “我有两策。上策是主公遣使向柴州许和,无论他们要什么条件都不要在乎,只要柴州军撤军,我们就急调远征军回援,同时死守三河一线,从怀州城分兵一半,加强东海卫的防御,我料清河水师即便有兵来,也不会太多,东海卫以两万人把守足矣,只要撑到夏季梅雨季节,北兵不耐潮热,久战无功,必生退意。阮香以怒兴兵,虽然出其不意,准备不免仓促,现在虽然攻势凌厉,却势不能久,只要避过清河军的锋芒,我们有把握击退清河军。” “此计实行起来要多久?” “约需半年。” “有几分把握?” “如果井麟将军能及时抽身,柴州守信不给我们捣乱,三河守军顶得住,东海卫能坚守三个月。就有十分把握了。”林清泉略有些无奈地道。 “先生还有一策是什么?”刘向显然不满意这个答复。 “这个么……”林清泉有点犹豫道,“这个计策有点下作,不过以阮香的性格,应该会被打动。” “请讲,只要能解困,就不论计策的高低了。”刘向急切地道。 “说来简单,请主母出面,劝说阮香退兵,她必然会听从。” “你是说……阮宁?” “不错!阮香以其姐阮君之死而起兵,可见其重情重义,她一定不会想再失去这唯一的亲人了。主母一人可当十万雄兵,主公不妨斟酌。” 刘向俊秀的脸涨红了,道:“怀州的男人死绝了么?竟然沦落到需要靠一个女人来拯救!”说罢甩袖而去。剩下一众文武尴尬地面面相觑。 见庭议没有结果,怀州文武只得散去。林清泉邀请百里慕与自己同车回去。 “我早说过主公不会听从的。”百里慕冷冷道。 “我知道,但其实这是最好的办法不是么?”林清泉叹息着摇头道。 “主公认可的计策才是好计策。下次你最好想一个不那么刺激主公的计策罢。” “现在怎么办?” “照你的‘上策’来吧。主公并没有驳回这个。” “这个要做的工作太多了。”林清泉苦笑,“说实话,我没这个信心。” “如果你不愿意面对阮香,我建议你向主公请求出使柴州,我想主公会很高兴有一段时间看不到你的。”百里慕严肃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感情波动。 “这对于我来说是求之不得的事情。”林清泉听百里慕这样说了,竟是明显松了一口气。“只是要辛苦百里兄了。” “主公说得没错,怀州男人还没有死绝,有种的还有那么几个的。怀州还没到要用女人去摇尾乞怜的地步。”百里慕叹道。 “怀州抱着跟您同样想法的恐怕不在少数,我只要看你们的眼神就知道了。但是何苦呢?我还是坚持我的观点,今日能让怀州少流血,将来才有机会翻身。你们为了今日的荣誉,付出的是怀州未来的前程。不是我贪生怕死不要脸,但我得说,你们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人活着不能只为了利益。”百里慕道,“利用女人,说出去不怕人耻笑么?” “好一群正人君子,难道在百里兄的眼里,千万将士的生命就比不上一张脸皮么?更何况……”林清泉激动起来,“更何况是这样一个女人!” “停车!”百里慕厉声命令车夫,当即下车道,“林兄,主公的家事也是你我谈论的么?她再怎样,也是我们的主母!”气愤愤道:“你我道不同不相与谋。告辞!” “为了一个不贞洁的放荡女人,值得么?狗屁主母!”林清泉恨恨的声音消散在风中,他无奈地吩咐道,“回府。”车子还没动,林清泉眼珠转了转,道:“去杏园。” “可是大人――”车夫有些为难地道。 “我知道我知道,不用你提醒,那里是那个女人居住的地方。”说起“那个女人”的时候,他的语调充满了厌恶。 “大人,如果您还用这样的口气谈论夫人,那么我将不再为您驾车了。”车夫跳下车子,将鞭子攥在手中道。 “咦?你这粗人也知道礼节么?”林清泉惊讶地道,“那么我们倒是不着急走,跟我说说,那个女人在你们心目中是什么样子的?” “小人清楚地记得,夫人嫁来怀州的时候,那可真是咱们的节日,就说咱们水乡女娃儿水灵,却是没有这么好看的。夫人婚后就住在杏园,为人随和,待我们这些下苦人很亲切的,吊孤问贫,做了无数善事,咱们百姓都说她是仙女降临。当初老主公去世,两位公子争位,二公子弃了家小逃出怀州,大公子出于对夫人的敬重,非但不为难她,还派三百铁甲军士日夜侍卫杏园,严禁闲杂人等接近,怀州人因此心向大公子。及二公子借得灵州军入境,击败大公子,复夺怀州,三百铁甲士为抗乱兵,尽忠职守,杀伤乱兵千余,战死者就有二百多人,竟无一人因贪生怕死放弃自己的职责,杏园得以保全。夫人有多么得人望也可以想见。可恼二公子听了奸人谗言,以为夫人与大公子有甚见不得人的事情,竟从此将夫人禁足在杏园,再也不去看一眼。更过分的是,为了迎娶屏兰小国的公主,将夫人做人质抵押在屏兰,一去就是几年,好容易夫人回国,又被幽囚杏园,不理不睬,坊间纷纷传唱《苦人》歌,就是为夫人鸣不平。” “竟有这等事,想不到那女人还真是有人望呢!”林清泉讥讽地道,只是虽然这么说,他总不能曝露自家主公的家事给这不晓事的下人知道。“如果人民知道,他们敬爱的主母在嫁过来之前就已非完璧,他们还会唱什么《苦人》歌么?主公身受如此奇耻大辱,多年来却只能隐忍不发,还要背上一堆恶名,他的苦楚又有谁能理解?”林清泉恨恨地想道。 “你要是再不滚回你的位置上,我就拿赶车的鞭子抽你了!”林清泉呵斥那车夫道。 “老爷,您自己赶车去罢!俺不伺候了。”车夫越发大了胆子,跳开一边去,大声嚷嚷道。 “你这狗才,真是反了你了。”林清泉急得跳脚,气愤愤跳下车子追打那车夫。他在怀州怎么也算一个有身份的名人,这般气急败坏,立刻引得路人侧目。 这边一阵喧闹,惊动了一人,正是极力主战的骁将胡猛焱。朝会不欢而散之后,他憋了一肚子闷气,不想那么早回家,正想寻个酒楼喝一杯,不想就碰见了这么一场热闹。庭议上林清泉虽与他意见不和,但私下里两人却是好友。胡猛焱一把扯住林清泉问道:“怎么回事?” 被胡猛焱这么一耽搁,那车夫早就逃得不见了踪影,林清泉气得跳脚大骂。过了好一阵子才平复下来。胡猛焱也从林清泉的话里大概明白了事情的始末,无非车夫目无主上,居然跳车逃跑,林清泉亲自操鞭追赶云云。 胡猛焱听了大笑道:“林兄一个文人,性子竟是比我还急!我教你一个办法罢,陪我一起去喝两杯,一醉解千愁,醒来什么烦恼都忘了。” 林清泉一拍脑袋道:“哎呀,光顾着生气,倒把正事给忘了,正好胡兄与我一起去拜访一次杏园。” “你还没有打消那个主意?说实话老伙计,我很不喜欢你拿女人来做谈判条件,特别当她是主公的女人的时候。” “好了好了,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假惺惺了?那个女人,她配得上这样的尊重么?你又不是不知道……”林清泉又有些激动起来。 “好了,林兄,说句实在话,我不觉得她有什么不好的――除了那一样之外,不过不管你要干什么,我陪着你就是了,不过别在大街上嚷嚷吧,算我求你行不行?” 于是胡猛焱赶车,两人往阮宁所住的杏园而去。和风吹送,天空飘洒下朦朦细雨。 红杏烂漫,别出墙头。 一片云锦般灿烂的杏花下,一个白衣女子上身微微前倾,脸向上微微仰起,张开双手,双目微阖,好像在捕捉风的气息,花的清香,承受雨露恩泽,淅淅沥沥的小雨不一会儿就将她的衣裳打湿了,半透明的白纱衣紧紧贴在身上,衬托出她一身曼妙玲珑的曲线。在她的身上同时集中了圣洁与诱惑,端庄与野性,那种奇异的和谐造就了她独特的令人窒息的魅力。 进入杏园的时候,林清泉看见的就是眼前这么一幅梦幻一般的景象,尽管对这位主母打从心里鄙视,但他依然被阮宁此刻的美丽所震惊。心中不由得嘀咕,怪不得当初阮宁被称为大周皇室第一美女。她的美丽是林清泉生平仅见。不过林清泉本来心志坚强,他并不是第一次见到阮宁,加上先入为主的厌恶,对于她的美丽有相当的抵抗力了。胡猛焱就没林清泉那么坦然了,见着阮宁,忍不住咕咚一下吞了一大口口水。 “唉!”听到急促迫近的脚步声和呼吸声,阮宁叹了口气,睁开了眼睛,明眸流波,仿佛一瞬间将满园杏花的精魄都收入眼底。那双眸一下子就聚集了天地的灵气,让人不能迫视。 “两位就这样闯进杏园,不觉得无礼么?”阮宁淡淡问道。 其实杏园的婢仆不少,但全是年老昏聩不禁使唤的,林、胡两人进园时,那八十多岁的老门官正在打盹儿,哈喇子流了一尺多长,两人虽然大声通名,但老头儿死活不醒。两人只好直接闯进来了,也只看见几个没牙的婆子拄拐的老家人,难得这挑选婢仆的人用心,这些人能照顾好自己不死已经是万幸,更别提照顾别人了。连柴米油盐这样的琐事都要亲历亲为,阮宁这位主母想不亲民也不可了。以阮宁这样尊贵的身份,极美的风姿,受到这样的冷落,难怪会引起那些不明就里的底层百姓的同情了。 “清泉冒昧。”林清泉欠身施礼道,“委实是有急事找主母商议。” “每次都是有急事才见到人,”轻轻叹了口气,阮宁道,“说罢,他怎么不自己来?” “这个么……其实主母也该听说,这次是因令妹清河公主以怒兴兵,伐我怀州,致令两家交恶,数万将士曝骨荒野,人民陷于水火之中。若主母体念百姓之苦,劝说令妹罢兵止战,两家重新修好,怀州上下同感主母大德。” “你回答我的问题,他怎么不亲自来?”阮宁盯住林清泉的眼睛道。 “主公他因为军国大事繁忙……”林清泉道。 “我不听这种推脱之词。林先生,你就看看这荒园,荆棘丛生,狐兔倒洞,乌鹊做巢,你看看这些‘仆人’,难为你家主公费心,找来这么些个老不死的瞎子聋子傻子,去年就埋了三个,就在这杏树下,再有个几年这里就不叫杏园该叫坟场了吧?你瞧见没有,几十间屋子就住我一个人,蛛网纠结,蛇鼠昼行,一到了夜晚狼嚎鬼叫,前几日竟有那街头泼皮无赖欲侵占房宅,若非街坊百姓仗义相助驱走歹人,这里早已成了藏污纳垢之所,你们主公对我真是体贴入微!他敢这样对我,难道就没有胆量来看一眼自己的杰作么?” 面对这样的指责,林清泉无言以对,胡猛焱则露出不忍之色。 “你刘家人的命是命,我阮家人的命就不是命了么?当初刘向逃出怀州,与兄争立,是我父力排众议出兵扶立刘向,待刘向亲厚天下有目共睹,何尝有负于怀州?待到云州兵到,苏中叛应之,灵州往怀州求救的使者相望于道,怀州竟只是坐视,导致我父兵败身亡,我父靖南王的命是不如刘使君的金贵罢?怀州的兵将百姓是不用为灵州的事情操心罢。天幸我阮氏不该就此灭亡,我妹阮香奋起于草野之间,亲冒矢石,浴血沙场,几年苦战,打下这两州基业,怀州非但不感念昔日恩义相助,相反竟欲趁火打劫,兴兵寇略乐城,幸我妹得任其人,以八千孤旅击破怀州野心,可笑怀州这班志大才疏色厉内荏之辈,天下共丑之。客来喜何许人?一偏鄙之将,竟敢收买刺客,刺杀我妹,可怜我二妹阮君,堂堂郡主竟丧生于宵小鼠辈暗算之下,可笑怀州一众鼠辈竟然以为客来喜一条狗命就能换取我阮家的一位至亲姐妹的性命!你们的算盘打得未免太精明了!” 阮宁情绪激动,随着一声声斥责,泪水涟涟流下双颊,她嗓子发紧,声音越来越激动,“你们以为,我阮家人死绝了你们就能占据灵淄?我呸!就凭你们?阮香是我妹妹不假,但她自小志向高远,雄才大略,远不是我这个懦弱的姐姐可比的。你们以为可以像欺负我一个弱质女流一般欺负她暗算她?你们以为她像我一样受了气只能咽在肚子里?你们以为她是凭着三言两语就能打发掉,就像当初你们将我父求救的使者赶出怀州一般轻易?做梦去吧!我为有这样的妹妹骄傲,要不是她兴兵攻打怀州,恐怕我死在杏园也没人知道罢?你们给我滚出去罢!除非你家主公亲自下跪来求我,否则我宁死不改心意。” 听了阮宁一番话,饶是林清泉善辩,亦不能顺利答对,与胡猛焱两人诺诺而退,出园强笑顾谓猛焱道:“此真泼妇也。”猛焱作色道:“林兄何出此言!我听主母所言字字诛心,怀州有负于主母多矣,人有不平,不平则鸣,我等在怀州呆的久了,见识竟然不如一女子,岂不可笑可叹?无论过往发生过什么事情,有过甚么流言蜚语,今后胡某对主母只有敬重而已。若是林兄执意诋毁主母名誉,莫怪胡某与你断席绝交了。”说罢不顾而去。只留下林清泉站立斜风细雨之中,怔怔发呆。 第三十四节灵绥 怀州。 四月末,随着清河攻击纵队深入怀州境,怀州抵抗愈趋激烈,清河前锋攻势略缓,刘向心中略安,竟不用谋士之言,并不肯从柴州抽调部队,只是继续征调白江以南部队过江充实三河防线。五月初,清河征泸军主力十万人通过明云关进入怀州,他们还带来了大量攻城和架桥器械。得到增援的阮香攻势再次凌厉起来。清河集中重兵,采用中央突破的战术,用了半个月的时间一举突破怀州军苦心经营的怀水防线,占领怀水南岸重镇西番口,仓促反扑的怀州军队遭到了清河军的包围歼灭,至此怀州军队所依托的三河防线已经被拦腰斩断,江北各城愈发孤立,局势岌岌可危。 阮香复遣孟武、章平贵、吕孝纥等将各率部循河西进,击田矫,袭辛口,彻底切断公主城与怀西的联系,以纳兰庆围攻灵绥,遣黄猛师东进监视怀州,以萧智所率骑师策应纳兰庆的攻城行动,又分遣众将分头略地筹粮,阮香自率中军围公主城。清河兵锋一度南进威胁到白江沿岸各渡口。 刘向复召文武问对策。 林清泉乃道:“主公,三河防线已破,东西陆上交通断绝,事急矣!请即遣使往柴州修好,另请调井麟将军回师。否则悔之晚矣!” 因为事态紧急,刘向将刘梦苇也请了来,听了林清泉急促的话语,刘梦苇皱眉道:“清泉何必如此失态?不调西征军是我的主意,清河攻势虽猛,还不足以灭亡我怀州。清河出兵的确出其不意,但三河虽被攻破,阮香接下来的决断却不见得高明。若我是阮香,攻克西番口之后,必趁势扩张战果,以重兵加诸辛口,夺取辛口存粮,以图远计。但阮香却收缩军力增益围困公主城的军队,只是以偏师西征,据闻其主要目标也放在解决田矫的援军身上,对辛口的重要性认识明显不足。而公主城守军有三万人,守将井奕也非无能之辈,清河军在公主城碰壁是必然的了。只要公主城能拖住清河主力,待其师老兵疲之际,就是我们反击的机会!西征军是我军精锐所系,若是此时调动,必然引起阮香警惕,我们就是要将其作为一支决定性的兵力投入未来的反击作战中。” “那么灵绥怎么办?灵绥小县,兵不过千,却是怀州与公主城联系枢纽所在,阮香以两个整师的兵马围攻灵绥,可见其重视,万一灵绥陷落,那么公主城陆上交通将完全断绝了。得不到公主城的消息的话,我们如何确定反攻的时机?”林清泉自然也想到了这种可能性,但公主城孤悬在清河军全面的攻势之前,他并不像刘梦苇一样乐观地认为凭着一座公主城就能将清河军拖垮。而万一公主城陷于完全的孤立,谁也不知道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庆德城难道不是一个恶劣的先例么?虽然井奕不比来晗,但谁也不能保证在绝望的心情下,公主城的军民还会为怀州卖命。林清泉可是清楚地知道,一直以来清河军是怎样将挡在他们路上的敌人一个个砸碎的。碍着刘梦苇是刘向的老师,林清泉尽量将自己质疑的语气放得缓和。 刘梦苇道:“灵绥有许德民在彼,德民善守,必能坚持,我又派了胡猛焱率军增援,当不致有失。至于陆上交通线固然重要,被截断也未见得多么可怕,只要白江水流畅通,清河就无法真正完成对我江北各城的封锁。” “先生料事如神,清泉不如。”林清泉不禁冷笑道,讥讽的语气十分明显了。白江水流畅通?说得简单,西番口已失,在清河威力强劲的投石机和弩h的威胁下,怀州水师只怕已经不敢贴近北岸行驶了吧。林清泉见刘梦苇自信满满的样子,知道他主意已定,再争辩下去毫无意义,连提醒他注意加强沿海防卫的话都懒得讲了,这位自信料事如神的刘先生一定也有了妥善的对策。 “清泉最近偶感风寒,请主公允许我闭门休养。”林清泉语气颓丧地道,自己的主张一再受到驳斥,他有点心灰意懒了。 “林先生病了么?我府中供奉有怀州最好的大夫,为先生诊治一下吧。”刘向露出殷勤关切的神情,却并无挽留之意。 “不必了,该好的时候自然会好的。”林清泉原本以为刘向至少挽留一下他,没想到刘向却是表现得如此绝情,心中大感无趣,只得怏怏施礼退下。 阮香一方,关于清河下一步的战略同样有不小的争论。争论的焦点就在于主攻的方向。阮香主张以重兵围困公主城,偏师攻略辛口,寻机歼灭田矫部。与阮香的主张相同的只是少数军官,以萧智、孟武等人为代表的新晋高级军官们力主以主力围攻辛口,只以少量游兵监视公主城。因为现在形势非常清楚,攻克西番口、包围灵绥之后,清河切断怀北东西方联系的目的已经基本达成,公主城现在孤城一座,已然无所作为,与其顿兵于坚城之下,不如暂时放弃公主城这块鸡肋,集中力量夺取辛口,逼迫怀州军进行主力决战,在雨季之前,分出胜负。 尽管有诸多争议,但阮香最终还是坚持让参谋部按照自己的意愿编发了行军指令。然后她一个个单独召见那些想不通的将领们。 阮香问萧智道:“我们现在有能力一口吞下怀州么?” 萧智道:“不能。但我们可以借此对怀州予以沉重的打击!如今我军士气正高,应该趁此机会与怀州军决战,我还是认为,攻击辛口可以达成这一战略目标。” 阮香道:“辛口之重,举世皆知,怀州怎可能没有提备?辛口城虽小而制险要,非旦夕能克,我以主力攻击辛口的话,军虽多而无用。而且南方水网密布,大大削减了我们的机动力,若是大军劳师远征,跋山涉水,成效不彰,士卒辛苦,反为不美。公主城通衢东西,是怀北防线的核心,若能攻拔,怀州北部防线将彻底崩溃,公主城若失,刘向必然南逃过江,我趁势许和,就可割据怀州江北之地。如今公主城外围据点都已被我拔除,成为孤城一座,此城虽然依山傍水,易于守备,却也是我大军用武之地,攻取它并不比攻取辛口更难。所以弃公主城而击辛口,我以为并非上策。再者我们进入怀州属于客军作战,水土不服、地形不熟,受限于山水阻碍,通讯手段有限,对于敌情往往不能及时得到最新的消息,盲目寻找敌人主力决战,只恐不能保证必胜。如今我以主力围公主城,东西可以策应两翼,南连西番口,北控庆德城,可进可退,是未算胜而先算败者。还有,不管怎么说,我们这次出兵的目的,是略地练兵,为彻底收服怀州打基础,而并非要过分地追求消灭多少敌军――要知道,怀州士兵也是大周的士兵,怀州百姓,首先是大周的百姓。” 萧智道:“公主所言固然有理,但如今并非盛世年华,不彻底击败怀州,只怕人心、军心难附。怀州若是留有重兵,公主只怕也难以安心经营怀北。现在我们能够占有优势,但若给怀州喘息的机会,迁延日久,只怕后患无穷。” “萧将军,这一点我考虑过了,我们先把这个放一放。现在只有我们两人,你说句真心话,你认为我是因为愤怒而失去理智,发动了这场战争么?你认为这次征战的意义何在?”阮香现在除非在大众士兵面前,她基本不会穿戴沉重的盔甲,更多的时候她是穿一身轻软括体的裘袍。接见下属的时候,她经常歪靠在软榻上,不拘常礼。而阮香的身子越来越差,这已经是精心的妆扮也掩盖不了的事实。 “王者一怒,流血千里。怀州应该为他的行为负责。清河尽撤征泸军之时,大伙儿已经知道下次征战我们会转换战略方向,至于是南征还是西进大家都曾经有过猜想。末将私下以为,南征的可能性大。公主虽然挟怒起兵,却并不滥杀怀州军民泄愤,可见心中自有度。怀州物产丰富,粮食产量比灵淄加起来还多。若能收服怀州,则我清河将有运河、海外、怀州三大粮仓,这是足以匡扶天下的资本。” “萧将军,你有如此见识着实难得,将来前程不是一个师长所能限量的。我只想让你明白一点,只要能削平割据,我什么事情都能做,什么痛苦都能忍受。为大周效命的心思,我比谁都急切,但有些事情是急不来的。尤其是战争大事。我一定不能输,因为我没有时间来弥补……我的身体一天天衰弱下去,也许是自私的想法吧,我想在有生之年完成统一大业……” “公主不过偶染微疾,切不可说此等不吉之语。公主宏志,天高地远,大周复兴大业必能在公主身上实现。末将愿追随公主,为公主效死命!”萧智跪地重重叩首道。 阮香露出一个迷人的笑容道:“你去罢。萧将军,让我在战场上看到你对我的忠诚。” “遵令!”萧智虎虎生风地走了出去。 待得萧智出帐,阮香露出十分疲惫的神情。趁着这点间隙,侍女奉参汤,阮香啜了小半碗,猛然间咳嗽起来,剩下的怎么也喝不下了,侍女忙为阮香捶背顺气,待咳嗽稍微止歇,阮香挥挥手表示够了,又有侍女奉上茶水、铜盆、清水、毛巾、镜奁等,阮香漱口净面,对镜略补了一下妆,道:“传孟武将军罢。” 五月灵绥。 灵绥县城墙卑小,只有东西两个城门,将一条小河引入变成护城河,城周长四里,垣高不过四米,其可以依托的防御工事仅有一道城墙。为着防备清河军到,在护城河外又匆忙加挖了一道壕沟,只是还没有引水。清河军至之时,城内居民四千人,青壮八百,怀州驻军五百人。这里一直是怀州与公主城军粮物资转运枢纽,由许德民在此主持军政事务,清河兵到之时,许德民便组织军民据城防守。 纳兰庆立寨于城北。派出使者进城告灵绥官长道:“怀州刺史刘向,横暴狂悖,割据州县,多行不义,违命抗上,刺杀公主,罪该万死。天赋清河公主领征东将军使持节,起义兵五十万,诛暴虐,伐怀州。名将如云,猛士如雨,甲仗连绵五百里,旌麾所指,无不克服。公主仁义,只诛首恶,胁从不问,所过郡县皆闻风而降,乃命原怀州官员各安其位,官秩俸禄一如怀州时,并免征战区百姓一年之赋,士民皆欢悦拥戴。惟尔灵绥小县,兵不过千,众不满万,竟敢凭依草城,抗拒天兵。公主本不忍见百姓遭受兵灾战乱之苦,特告尔等,若能早降,官员留任、人民免赋如其他郡县事,若一意孤行,负隅顽抗,公主振奋雷霆之怒,大军所至,尔侪皆化为齑粉矣!” 许德民对这番恐吓的言语只是付诸一笑,命将使者割去耳鼻,乱棒打出。清河军开始组装抛石机和弩h,做攻城的准备。 纳兰庆本以为这样低矮的小城,清河军一个冲锋就可以拿下,但事实证明许德民虽然是一个文官,但勇气和智慧却远胜一般武将。 许德民忖度清河连胜之军,早已不将怀州军队放在眼里,灵绥兵微将寡,更不会成为清河军的阻碍。他料定清河军必然从东西两门逼城下寨,因此事先勘探了清河军可能的扎营地点,预伏火雷,打通竹竿贯穿药线,由地底引至城内。不出许德民所料,清河军果然逼城下寨,气势逼人,也是天公作美,从开始埋火雷一直到启用,多雨的灵绥地区居然一滴雨没下。于是待清河军扎营已毕,许德民命点燃药线,顷刻间火雷炸响,震耳欲聋,浓烟弥漫,四处起火,清河军三个营的营地同时被剧烈的爆炸掀上了天,军士恐惧逃窜,自相践踏,冲动中军大营,乱军之中,纳兰庆几乎仅以身免,清河军狼狈后退三十里才勉强立住阵脚,将士相顾骇然。若非灵绥火雷储量有限,这一下就能叫清河军这一师精锐全军覆没。 清河和怀州的灵绥攻防战并非多么重要的战役,无论伤亡人数还是对战局的影响,在数十万人的大军团作战中都并不显得突出,但将火器第一次大规模应用于战场作为杀伤敌人的主要手段,这还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在这个冷兵器称王的时代并没有引起太大的重视。这次死伤不过几千人的攻城战很快就湮没在滚滚的历史洪流之中,在数百年后到来的火器时代里,兵器学家们津津乐道的却是这场规模很小的攻城战。正式将此战奉为火器时代的开端,以许德民为火器战的鼻祖。这都是后话了。 胡猛焱率五千精兵从怀州出发增援灵绥,行军至涉县滑溪,遭遇清河黄猛师一部,怀州军在当地民团配合下,击溃清河阻击部队,损失千余人,稍作修整之后,改乘舟船,继续向灵绥县城进发,此时怀北几乎遍布清河侦骑,胡猛焱乃经滑溪入三岔河,溯河北上,昼伏夜行,历经半月,在虺口登陆。击破清河小股部队阻截扰袭之后,向灵绥轻装急进,但在离灵绥还有三天路程时忽然潜匿踪迹,分出多支疑兵,主力部队却从清河侦骑的视线中消失了。 纳兰庆患之,找来萧智商议,萧智笑道:“此公用兵深得兵法之妙,虽如是却不必担心,他的目的是救援灵绥,只要我们盯紧灵绥,他迟早都会露头的。” 纳兰庆道:“我只怕他孤注一掷,舍灵绥不救,却向北袭扰我们的补给线,间接迫使我们撤兵,这便大大不妙了。” 萧智道:“纳兰将军所虑不无道理,不过怀州兵没有长翅膀,我相信他们不可能完全瞒过我们斥候的眼睛。只要他的部队行踪一暴露,我立即率骑师将其围歼。我倒要看看,两条腿能不能快得过四条腿!” 纳兰庆道:“我本想不战而降灵绥,免致双方伤亡。现在只好加强对灵绥的攻势,不信逼不出他来。” 清河军骤然间加紧了对灵绥的进攻。许德民百般设计守御,灵绥军民全体上城,誓死抵抗,短短两天时间,灵绥城墙就已满目疮痍。城内军民死伤超过四成。灵绥人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了清河军的勇武并非浪得虚名。而清河军的信条就是只要进攻一开始,就不会停止,因此纳兰庆将攻城将士分成三支,轮换攻城,昼夜不息,因灵绥城墙狭隘,每次以数百人为一轮发动冲击。灵绥渐渐不支。 离灵绥三十里的鸳鸯荡。一个衣衫破烂的军官被带到胡猛焱面前,哭拜于地道:“小人乃灵绥兵曹,奉许先生军令杀出重围求救,灵绥危在旦夕,请将军速速救援!” 胡猛焱厉声喝道:“清河包围灵绥如铁桶一般纹风不透,谅尔一小小兵曹能有多大勇略,竟能孤身突围!必是清河奸细,推出去砍了!”须臾左右将那军官斩迄报来。 裨将茴印谏道:“将军!若是清河奸细,应当讯问,如果果然是灵绥求救的人,没有擅杀的道理!” 胡猛焱作色道:“主公授我专征杀伐之权,将在外君令尚且不受,何容你一裨将来教训我!如今我以孤旅深入敌后,敌军十倍于我,情势至险,岂容丝毫疏漏!既然此人能找到我们,那么这里已经不再安全,我们立即转移。” 众将校唯唯称诺。 不过胡猛焱虽然处置果断,却也有些晚了,只听四外杀声震天,顺着风势浓烟滚滚,却是清河军大军杀到了。怀州将校来不及佩服胡猛焱的先知果断,便分头匆匆奔赴自己的岗位迎敌了。 胡猛焱本身出自名门,少好冶游,家乡便在灵绥一带,因此对于灵绥周围的地形十分熟悉。他选来藏兵的鸳鸯荡是一片约十里方圆的苇荡,多有沼泽泥滩,大船不行,水道异常复杂,非有本地老渔民作向导不能顺畅地通行于苇荡之中。即便果然被清河军发现踪迹,也尽可以凭借苇荡与之周旋,特别是清河轻骑的强悍冲击力在这苇荡之中被削弱到了最低的程度。只是胡猛焱费尽心机还是算漏了两件事,第一清河军中灵州步兵勇悍天下闻名,历经多次征战,精兵悍将不知凡几,精锐程度远远胜过了怀州,第二清河军的组织编制已经与传统军队有了很大不同,新颖的作战方式和灵活地部队编组是信守传统的怀州将领难以理解的。 得到确切的探报之后,萧智将麾下三营骑兵交给纳兰庆指挥。到达鸳鸯荡后,清河军队显然没有和胡猛焱捉迷藏的兴致,面对地形复杂的苇荡干脆放火焚烧。以骑兵在外围组成一个散散的包围圈,步兵在内线踏着火后余烬发动了进攻。这种步骑协同作战在清河军队营以上级别的中高级军官中是必修的科目,也是每一支清河部队演练地异常熟悉的战阵之一。 先前接连挫败清河小股部队,就是胡猛焱心中也不禁生出清河军队不过如此的想法,不然他也不敢在这样靠近清河军队的地方窥伺。但这次与清河正规步兵阵甫一交手,怀州军队立即吃了大亏。清河步兵早已改变了传统的将各兵种分立的装备形式。大约八成以上的士兵都身负一具弩匣或是弓箭这样的远程武器,皮革制成的坚固耐用的盔甲、盾牌都是必备的制式装备,另外根据分工职能不同,分别装配有长枪、大刀、钢斧、铜鞭、铁戟、棍棒、连枷、流星等长短近战兵刃,战场上可以根据需要很快地组合成弓弩阵、长矛阵等单一兵种阵势,威力更大地却是接敌后,灵州士兵们结成的小至二三人多到数百人的锋锐战阵。防守严密,攻击犀利,相互掩护、相互配合,可以极其有效率地收割着敌人的生命。即便号称轻装步兵克星的骑兵碰上这样的步兵阵也不敢轻易正面冲突,更何况一向只是在自家地盘上坐大的怀州兵呢。 胡猛焱很快就发现情形不对,当机立断命令分散突围,不过完全占据优势的清河主力部队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部署在外围的骑兵纵队如同无数锋锐的利刃,将怀州向外突围的部队切得七零八碎,分割歼灭。胡猛焱最后只率残部数百人乘船逃入苇荡深处。 两日后,清河以数百人伪装败兵逃到灵绥,欲赚开城门,被许德民识破,将计就计,赚入城内,掘陷坑暗伏长枪手,将这数百人尽数坑杀。纳兰庆愤而攻城,历经十日,灵绥军民伤亡殆尽,乃拔灵绥,屠之。左右执许德民至,许德民昂然不跪,纳兰庆森然道:“书生误国,累死一城军民,竟无一丝惭愧在心么?” 许德民傲然笑道:“我灵绥军民效忠主公,保卫家园,诛逆抗暴,浩气荡荡,何错之有?虽不幸败亡,正气长存,必能激励后人,岂是尔等粗莽武夫能理解的!我许德民上对得起皇天后土,下对得起忠义良心,何愧之有!” 纳兰庆脸色铁青,命牵出斩首,许德民至死神色不变。 俄顷阮香军使持节疾驰而来,传阮香将令道:“执获许先生不许相害,送公主行营。”然则为时已晚,使者只能带许德民首级回报阮香。闻听许德民至死不改气节,阮香道:“灵绥之势,众寡悬殊,庸人亦知其不可为,然许德民以孤弱之旅,多方设计,杀伤我数千将士,其智也骄人,为主尽忠,其气可嘉,从容赴刑,其节不辱,当旌表之。”惋惜不已,命取回尸身厚葬之。 随着灵绥的陷落,公主城通往怀州的东大门彻底关上,公主城除了借怀水水道连通白江,陆上交通竟是完全断绝,愈发显得岌岌可危了。攻拔灵绥之后,纳兰庆与黄猛合兵一处,向东进攻庆化、兰圃诸县,清扫怀州外围,萧智进军朝港,意图切断怀州南面通道。与此同时,清河海军进入怀州海域,四万清河军队从三个方向对怀州隐隐形成包围之势。 第三十五节罗网 清河军队在东线攻陷灵绥的时候,西线的军队几乎同时发动了犀利的攻势。吕孝纥、章平贵兵分两路,渡怀水南下,攻击辛口。孟武逡巡于怀水东岸,寻机渡河。田矫在怀水西岸遍置烽火台,孟武多次试图偷渡都被田矫击退。尽管阻止了孟武渡河的行动,但怀州部署在兴农城的部队也被孟武拖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看吕、章两部从容攻击辛口。怀州严令田矫增援辛口。田矫抗命不从。 利用许德民死守灵绥争取来的短暂时间,刘梦苇组织白江所有民用船只,日夜不停,将从白江以南新征集的三万生力军运送过江。现在怀州城内聚集了六万大军,这是刘梦苇计划中最核心的部分,这支部队将是怀州坚守怀北的中坚力量。现在算上驻柴州远征军,怀州在白江北岸的兵力已经超过了二十万,在数量上超过了清河军队。但清河军队一直在不断地展开进攻,占领了怀北过半的军事重镇,而怀州军队基本上都处于守势。 “六月,梅雨。六月,梅雨。”阮香蹙眉在军帐内踱步,清河将士在东西两翼的进攻不能说不尽力,但眼看雨季越来越近,战果依旧不如人意。南方的雨水对后勤的影响是致命的。而且在雨季作战,将极大地消磨清河军的意志,一旦丧失了进攻的锐气,那么毫无疑问清河军将陷入苦战,相信怀州等待的也是这一时间的到来。或许应该考虑一下,在雨季到来之前与怀州军进行一场决战了。对于大军团的会战,清河军并不陌生,现在就是要选择一个恰当的目标和适当的地点了。望着不远处公主城高达二十米的巍峨城墙,阮香苦笑着摇了摇头,或许自己真的犯了一个错误,公主城绝非决战的好地点。 “大人,阮大侠到了。”在相距不远的另一座营帐内,侍从轻声禀报吕晓玉。 “快请!” 阮兆隽飘然而入,不带一点脚步声。 “见过大人。”阮兆隽是少数几个可以见了阮香不用参拜的人,见到吕晓玉只需拱手行礼,不仅是因为他是阮香客卿的首领,有着超然的地位,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是阮氏皇族的旁支,他的爷爷那一代还是大周的王爷,不过到父亲一代的时候就因犯法而被褫夺了爵位,家道中落。阮香信用他也是看重他是阮氏皇族的人。 “阮大侠,现在有一件十分棘手的事情要您去处理。”吕晓玉语气轻柔地道。 “又是脏活么?”阮兆隽的眉头皱了起来。上一次吕晓玉用这样的口气和他说话的时候,是让他安排刺杀泸州刺史赵熙,现在阮兆隽又有了不好的预感。 “很抱歉,让您做这种事情。”吕晓玉真诚地致歉,笑容逐渐隐去,一抹忧色逐渐爬上她明净的额头。 “请大人示下吧。”阮兆隽有些无奈地道。 “田矫这个人,因为有他在,我们一直无法很好地完成西线作战,这个人已经成为我们眼下最大的障碍……” “大人,恕我冒昧,怀州才俊非止田矫一人,暗杀虽能解决一时的问题,却非正道,不能总倚靠它来解决问题。您的心情急切我可以理解,但心急并不是采用非常手段的理由。”阮兆隽郑重地道。 “这是命令,您照办就是。”吕晓玉有些不快地道。 “我希望能够面见公主,陈述我的意见。” “公主很忙。而且……阮大侠,我希望您能明白,无论如何,公主是不会沾手这种事情的,她清白的心灵如同天上皎洁的明月,她象任何局外人一样,对于这种事情看不见也听不见,我们这些做属下的,要尽我们最大的努力为她排忧解难,这个干系,我一身担了,我这样说您能明白么?” “但是……” “没有但是,这是命令。我说的不够清楚么?阮――大――侠?”吕晓玉略带讥诮地道:“既然碧泓宝剑利攻不利守,那么清除障碍应该是发挥它长处的时候了罢?” “我知道了。”阮兆隽听出吕晓玉有讥讽他先前没有保护好阮君的意思,心中窝火,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大踏步走了出去。 五月二十日,孟武师自白鹿津大举强渡怀水,同日,清河增益围攻辛口的部队,攻击辛口的部队达到四个师。田矫不救辛口,以全军三万人赴援白鹿津。中途,副将周栗持刘向密令将田矫下狱,代领其军。田矫在军中声望甚隆,众军校敢怒而不敢言。顺利夺取了田矫的军权,周栗颇为得意,不过他不知道自己间接地救了田矫一命,因为田矫失势,清河对他的刺杀行动被延缓了。 周栗以乔庸为将,分一万军救白鹿津,自率两万军增援辛口。乔庸率军赶到白鹿津时,清河军正在渡河。乔庸准备半渡而击。校尉田繇谏道:“清河军队勇悍非常,我们以往都是以三倍的兵力才可以勉强与之周旋,现在我军与敌人兵力相若,应以强弓硬弩扼守渡口,决不可纵之渡河。” 乔庸不听。清河军半渡,怀州军发起攻击。与乔庸估计得不同,清河军并没有表现得多么惊惶失措,在最初的忙乱之后,他们的登陆部队很快就稳住了阵脚。整齐有序的强弩迭射有效阻滞了怀州兵在滩涂上跌跌撞撞的冲锋步伐。随后长枪手在刀盾兵的掩护下开始列阵,缓缓推进。弓弩的射击在持续,百来步的距离没给弓弩手留下太多的施展余地,双方就在河滩上短兵相接。双方将士几乎同时发出了拼死的怒吼。田矫一手调教出来的这支怀州军的战斗力在怀州部队中算是强的,不过新近因为主帅田矫入狱,对他们的士气是一个不小的打击。尽管如此,他们还是英勇地进行了战斗。清河兵阵并不密集,有些空隙大得可以容一队怀州兵直接冲过去,双方前锋士兵混成一团之后,清河兵阵才露出它狰狞地爪牙来,象最有效率地绞肉机一样将怀州前锋军队搅得粉碎。 乔庸悲哀地发现己方的士兵象割麦子一样纷纷倒下,激烈的白刃战只持续了不到半个小时,怀州接战军队已经被逼迫得步步后退,随着清河步兵阵的步步进逼,河滩上空出了一片宽阔的登陆场,两个营的清河轻骑兵正在泥泞中艰难地编队。 “乔将军,清河登陆已经不可阻遏,趁现在撤退吧!”田繇谏道。 乔庸道:“大丈夫当战死沙场,岂有临阵退缩之理!”遂亲自跃马挺枪率队冲锋,未几,被流矢射倒胯下马,随即被乱兵踩做肉泥。失去了统一指挥的怀州军马旋即大乱,随着清河骑兵整队完毕展开了冲锋队形,怀州军队的溃退成了一场灾难。一天的战斗过后,孟武师完全击溃乔庸所部万人,攻占白鹿津,在怀西防线上撕开了一道无法弥合的大口子,随即马不停蹄向空虚的兴农城方向展开进攻。而随后跟进的清河大军从白鹿津源源不断开拔过去。 周栗领军增援辛口,清河军以一师监视辛口守军,以吕孝纥师担任阻击任务,章平贵、胡一廉两师迂回两翼包夹。周栗军首先遭遇吕孝纥师,双方激战一天,清河章、胡师投入战斗,遭受三面夹击的怀州军队立刻不支,大败而走,径奔兴农城,在离兴农城三十里处遭遇孟武师先头部队,经过了一场不算激烈的战斗之后,怀州残军大部投降,周栗只率少量亲随逃入兴农城。喘息未定,阮香亲率清河军主力围兴农城。阮香一身戎装,亲自挥剑激励将士攻城先登。自日出到日暮,自日暮到日出,仅仅用了三日夜的时间,清河军攻陷兴农城,杀周栗,执田矫。 兴农城被攻克的当日凌晨,随着轰隆一声雷响,大雨倾盆而下,正式宣告了南方梅雨季节的到来。军帐中,阮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为了赶在梅雨之前结束战斗,她被迫选择了伤亡最重的攻坚战,兴农城这一仗打得十分艰苦,几个前线师将士牺牲相当大,但不管怎样兴农城终于拿下了。这不仅意味着关上了公主城的东大门,而且更重要地是切断了怀州远征军与怀州的陆路联系。 “派使者向怀州求和,参与战斗各部就地休整三日,救治伤患。三日后,除章平贵师留守兴农城,高放、吕孝纥师攻打辛口,余部务必不辞辛苦,向公主城转进。命令纳兰庆、黄猛、萧智师以灵绥为标点靠拢,加固灵绥城防,做好防御作战的准备,设法联系宁宇,不要纠缠于袭扰怀州沿岸的蝇头小利,立即做好登陆准备,一旦怀州军队出动,立即抢占东海卫。”阮香简洁地口述命令。传令官飞速地将阮香的命令传达下去。 “公主,不在兴农城休息几日么?”吕晓玉关切地问道。 “不必了。时间无多,虽然拿下了兴农城,但我们马上就有更大的挑战要面对,真正的决战才开始呢!”阮香面色苍白地摇摇头道。 “公主,您怎么确定怀州会先出兵呢?万一他们不肯出来,却等待远征军回援,两面夹击,我们将陷入两难之地。”吕晓玉有点担忧地道。 “不会的。梅雨季节一般都是从六月中旬开始,持续到七月上中旬,少则半月,多则一月,这段时间是我们最艰难的时间,如果怀州要发动反击,那么就必须抓住这段时间。现在怀州与其远征军陆上交通断绝,靠水路传递信息极费时日,他们能够依赖的通讯手段只有天上的信鸽。”阮香露出一个微笑来。 吕晓玉本是晶莹剔透一个人,听阮香稍一点拨,恍然大悟道:“从进入怀州,我们就成立了多支特勤小队,专门负责猎杀怀州信鸽,精心训练的十几只鹞子也每天升空巡逻,并且公布了很高的赏格,收购信鸽,怀州本地猎人也是我们的助力。所以怀州能够通过信鸽传递的消息必定很少,根本无法完成两军配合作战,只要我东西两翼军队能够稍微迟滞一下敌军的行动,我们就有把握歼灭其一路军队,怀州驻柴州远征军数量巨大,装备精良,又经历过多次战争考验,我们没有把握将其一口吞掉,所以先拣选比较软弱的怀州新军下手。既然怀州军队行动的日期可以预期,那么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和他们比赛谁行动更快。我们一定要在怀州部队打开与公主城的通道之前做好准备。” “嗯,晓玉所言,深合我意。”阮香很喜欢吕晓玉的这种聪明,她总是能够猜到阮香的心里去,而且说话做事能很好地掌握分寸,杀伐果断,心狠手辣,滴水不漏,实在不像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子。阮香有些疲倦地阖上了眼睛,吕晓玉正打算告退的时候,阮香忽然叫住了她道:“晓玉,我听说你最近和呼延豹走得近,有这回事么?” 吕晓玉俏脸微微一红,道:“呼延将军对晓玉有提携之恩,就算走得近些,也没什么不妥罢?” “你知道我的意思的。我只是提醒你,军令部长官不能和军中掌兵将领走得太近,这是原则,我不希望从你这里开这个先例。另外,撇开这个不谈,呼延豹是有妻室的,清河有的是青年才俊,尽可以随你挑选,你考虑清楚罢。”阮香淡淡道,“我不喜欢告密的人,今后我也不想听到关于这件事情的任何流言蜚语了。”她挥了挥手,吕晓玉似乎欲言又止,行礼退下。 不出阮香所料,怀州干脆利落地拒绝了清河求和的使者,积极调遣兵员准备反击作战。六月三十,怀州军五万出州城,攻击灵绥。纳兰庆师收缩回防灵绥,七月一日,萧智师攻克朝港,黄猛师下兰圃,克庆化。 怀州军队以霍颂为帅,刘梦苇为军师,不理会黄猛和萧智,直扑灵绥。对于在连绵的雨季中行军作战,怀州部队的经验明显胜过清河军。虽然比纳兰庆晚了两天向灵绥进发,但霍颂的部队至少比清河回援部队快了三天抵达灵绥。为了争取时间,在抵达的同一天就开始了攻城作战,当时清河防守灵绥的部队只有纳兰庆师的一个营。当纳兰庆的回援部队三天后赶到的时候,清河守军最后一个小队也伤亡殆尽。纳兰庆的军队从东门,怀州军队从西门同时冲进灵绥城,双方就在街道上展开激战,纳兰庆亲自率队仰攻已经被怀州部队占领的城墙。怀州登城部队在城墙梯道上点燃大火,阻止清河军队的行动,清河军以长钩镰挑开柴草,冒烟突火,拼死冲击,两军的激战从黄昏一直持续到次日凌晨,随着雷声震响,大雨倾盆而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对面看不见人,怀州前锋终于顶不住这样恶劣条件下的高强度连续作战,开始退却,于是清河军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之后,硬生生将怀州部队驱赶出城,小小的灵绥城从城墙到街上到处都倒卧着双方战死的士兵。清亮的雨水和猩红的血水汇成一道道殷红的小溪,填满了城内外的各条沟壑。霍颂站在一个临时搭建的雨蓬底下,仰观城头,仿佛感应到了那名将他的部队赶下城墙的黑甲将军的冷酷眼神。 这时纳兰庆的确就站在城墙上,灵绥终于没有陷落,大雨对守城一方有利,这是值得庆祝的。但纳兰庆却没有任何庆幸的意思,虽然混战的伤亡结果还没有统计出来,但纳兰庆知道必定损失惨重。为了争夺城墙,光是倒在他身边的清河战士就有上百人。他的师直属亲卫营伤亡过半。 刘梦苇对霍颂道:“清河回援部队已经到了,再攻打灵绥是徒费时日,已经没有意义,现在应舍灵绥,直奔公主城,如能解围公主城,我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霍颂不同意道:“留下数万敌军在我们背后,随时能够切断我们的后勤补给线?我没有听说过这样用兵的。更何况主公还在怀州,万一我们后路被切断,怀州将面临极大的危险。” 刘梦苇道:“霍将军,此事我已经与主公商议过,我想以怀州坚固的城墙吸引东线清河军的注意力,使之不能回头支援公主城方向,而我们则趁清河主力都在兴农城的时候解公主城之围,重建三河防线。到时候我们中央重兵集团既可以东向解决清河的东线部队,也可以西向配合远征军逼迫清河军主力决战。整个战役计划的基础就是建立在一个‘快’字的基础上的。时机一旦错过,悔之晚矣!” 霍颂道:“刘先生,恕我说句不敬的话,您这个计划委实过于冒险,且不说现在我们与公主城音问断绝,与远征军更是将近一个月都没有联系,我们怎么能够保证战役会按照我们计划的方向去进行呢?” 刘梦苇道:“霍将军,对我们而言,不管是军队还是经济,任何方面的实力都比不过清河,唯一可以凭借的就是我们比他们更擅长雨季作战。如果雨季我们都不能扳回败局,那么以后我们的机会就更加渺茫了。” 霍颂道:“先生怎能本末倒置!现在怀州生力军尽数掌握在我们两人手中,如果这点底子拼光了,今后我们怀州还拿什么去争霸天下!” 刘梦苇见霍颂难以轻易折服,乃道:“霍将军,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草率决定,主公是支持我的方案的。如果将军一定不肯听从建议,我们日后主公面前分辩。” 霍颂讥刺道:“先生是主公的老师,在怀州自是人人敬仰的,先生说的话,主公没有不听的。” 刘梦苇也生气了,道:“霍将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自从与将军共事,我哪件事是独断专行没有与将军商议的?有过借着身份拿人的意思没有?如果您不愿意听从我的意见,而这样的决定又关系怀州的生死存亡,我要求召开高级军官议事会,由大伙儿决定究竟何去何从!” 霍颂道:“如此甚好。便让大伙儿决定咱们今后的去向。” 当日,怀州军队高级军官开会,以决定下一步战略。会上,多数军官支持刘梦苇的战略,要求甩下灵绥,继续西进。于是怀州军队即日拔寨启程,赶赴公主城。 纳兰庆等待黄猛师抵达后即分兵追赶,在沙湾遇到怀州断后的伏击部队,双方战斗一场,因大雨各自收兵。 怀州军队不受这场战斗的影响,主力继续西进,冒雨星夜赶赴公主城。 清河留在公主城指挥围城的部队总指挥官是呼延豹。阮香进攻兴农城带走了大部分主力部队,给他留下的是三个半师的兵力,将将和怀州留守公主城的部队数量持平。因为水土不服,已经有上千名将士因生病丧失了战斗力,尽管采取了很多措施,但清河军仍然无法完全阻止疾病引起的减员。呼延豹能投入战斗的兵力不足三万人。 而经过一路的损耗,怀州赶到公主城的援军还有三万多人。这时清河主力还在赶来的路上,因为大雨滂沱,多处道路冲毁,估计完全不能指望他们能及时赶到战场了。怎样凭借着手里仅有的三万五千部队完成围城和破敌的任务,就成了摆在呼延豹面前最为急迫的任务。 军事会议上,年轻的师长闻人寒晖道:“公主委我等以重任,如今唯有拼死奋战,报效公主。” 呼延豹道:“我正有此意。闻人将军可有破敌良谋?” 闻人寒晖道:“我建议以我师为骨干,另外抽调各师精壮和所有骑兵马匹,组成一支总数两万人的轻装快速部队,统一指挥,迎击怀州援军。其余部队继续维持包围圈。” 师长云铁反对道:“如果抽调出来两万人的部队,那我们剩下的围城部队不过万人,要以这样的弱势兵力,包围三万之众的敌军,不是太勉强了么?” 闻人寒晖道:“不冒奇险不成奇功!我们现在身处险地,必须集中兵力,趁敌军取得联系之前将其各个击破!” 呼延豹然之。乃从各部抽调部队,以闻人寒晖为帅,准备东征。不过在出征前,清河军耍了一个小花招,他们突然停止了攻城。 公主城内井奕惊疑不定,召集僚属问道:“清河连日攻城甚急,今日忽然停止,却是何故?” 猛将汪清道:“此必是我们的援军到了,抑或是清河有急事撤军,应当出城追击。” 怀州僚属多以为然。老将吕洚道:“不然,我看这是清河引蛇出洞的诡计,应该坚守待援。” 汪清与吕洚争执不能决,井奕乃派汪清领兵五千连夜出城,对围城清河军队发动攻击,吕洚领兵一万出城布阵,接应汪清。 汪清的攻击只受到了微乎其微的阻力,进展极其顺利。得意之下,早将井奕相互配合的嘱咐忘在了背后,与吕洚部队的距离越来越远。忽然鼓声急催,清河伏兵四下合围,将汪清困在核心。汪清大惊,死力冲突。吕洚奋力冲杀,意图将汪清救出重围。但清河军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两军激战一天,汪清部全军覆没,汪清自刎,吕洚部折兵大半,狼狈退回城内,自此公主城守军不敢轻易出城攻击。战斗结束第二日,闻人寒晖率两万军队向东进发。 第三十六节霉雨 “公主城打得太艰苦了。”看着刚刚送到的军报,阮香揉着太阳穴,疲惫地感叹道。 吕晓玉也看过了军报,所以她很清楚阮香的感慨。战报显示:闻人寒晖所部两万人在香晴乡与怀州部队接战,开始时候天气只是阴霾,双方列阵时候雨逐渐增大,很快就变成了倾盆大雨,清河军队和怀州军队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都失去了有效的指挥,但两军的指挥官都没法取消这次会战了。在会战的大多数时间里指挥官们最多只能对自己周围的数百人实现有效指挥。整场战役成了检验两军中低级军官的判断和指挥能力最好的试金石。清河官兵没有辜负他们勇武的名声,大量受过良好训练的中低级军官正是清河军队强悍战斗力的基础。尽管敌人的数量比他们多一半,天气恶劣地如同地狱,但他们还是取得了骄人的战绩。闻人寒晖部以五千人伤亡的代价杀伤敌八千人,俘虏五千人,虽然未能全歼敌军,却也将怀州军队大部击溃,重新合围公主城。消息传到公主城,公主城军民震怖,人心浮动。 不过清河围城部队日子也并不好过。阴雨连绵,伤病号增加到四千多人,缺医少药,得不到补给,战略要地需要驻守,占领区暴乱需要镇压,后勤线需要维持,能投入战斗的战士只剩下不到两万人。而公主城依然屹立不动。 阴雨绵绵,仿佛整个世界都泡在了水里,什么东西闻上去都有一股发霉的气味。尽管工兵营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夜以继日抢修道路,工程进度仍然慢得让人揪心。阮香心急如焚。参谋高祥道:“梅雨也被称做霉雨,就是说在这样的季节里什么东西都会发霉。咱们的将士大部分都是铁制盔甲,稍不注意保养就容易生锈,食物很容易霉变,误食轻则生病,重则丧命,马匹、牲畜容易生病,至今为止,我们光非战斗损失的战马就有几千匹,将士沾染疾病的有上万人,所以梅雨季节实在很不适合北军作战。以往不论是九国争战还是圣武统一战争,北军都会避开这一个月,要么就是凭着实力人数的绝对优势硬挺过去。否则只有撤兵一途。南军借此不战而胜的战例太多了。历史上还从没有过北军在梅雨季节战胜南军的纪录。闻人寒晖侥幸成功,不值得提倡。” 阮香不悦道:“别人没有做到的未必我们便做不到。现在我们做的事情,有几件是以前有人做过的?难道非要前人做过的我们才能做么?闻人将军以少胜多,在如此不利的情势下大败怀州军,难道不是天意么?我以为正应该矜夸其功,以励军心。”乃提升闻人寒晖为翔麾将军。 阮香亲自写信勉励道:“时世维艰,天时不与,将士辛劳,贼寇逆暴,诸君皆以为不可战者,而君愤孤旅,击强寇,独成大功,深慰我心,宜为众将之表率,实为军人之楷模。赏功罚罪,自古信宜,晋号翔麾,君自勉之。” 七月,霍颂残部与胡猛焱残部会合,得兵万余,又纠合当地民团义勇补充生力军,军势复振,在刘梦苇的坚持下,以两万人再次会攻公主城清河军。 呼延豹欲自领军迎击,闻人寒晖谏道:“将军乃三军主帅,宜留居中军,掌管全局,请遣末将出击!” 正好阮香嘉奖提升闻人寒晖的信件到了,于是呼延豹以兵万人付闻人寒晖,复遣之出战怀州援军。 闻人寒晖先取怀州据点宕渠,侦知怀州军队将在蝴蝶谷设伏,乃将计就计,驱赶怀州俘虏先行,引动伏兵,清河军随后掩杀,怀州军大败,自相践踏,死者无数,清河军俘虏近万人。部队刚休整三天,闻人寒晖就接获公主城急报,公主城敌军主力突围,围城部队兵力不足,接战不利,接连丢失了两处外围据点,有将近五千敌军破围而出,正向怀州方向逃逸,逃逸路线应该路过闻人寒晖现在驻扎的蝴蝶谷。 闻人寒晖于是留下部分兵力押送俘虏缓缓向公主城前进,自点齐五千人马迎向公主城敌军。清河军设伏于小亭山,待怀州军过去一半,忽然发起攻击,将怀州军队拦腰截断。算上当天的战斗和随后的追击战,战斗断断续续一共持续了三天,以怀州军队被打得彻底溃散而结束。伴随着这两次战斗,以及之前的那一场胜利,标志着闻人寒晖作为清河军中最年轻的将星正冉冉升起,闪耀出灼人的光芒。 随着闻人寒晖部队的归建,公主城下清河军队再次占据了上风,在此之前,怀州军所抢占的城外两个据点再次易手,唯一的出口再次被封上了。 尽管遭遇了一连串的失败,刘梦苇还是毫不气馁,继续鼓动霍颂与胡猛焱集结部队。霍颂与胡猛焱计议道:“刘先生志气诚然可嘉,然则如今我们统共不过两三千残兵,刘先生先前所做的各项战略冒险都已经完全失败,江南新军损折殆尽,好容易重新集结起来的一点义勇在清河正规军面前根本就不堪一击。救援公主城其实已经不可行。但现在刘先生还是一意孤行,不肯改变主意,若是还听从他的意见,我辈的性命只怕都要葬送在这里了!” 胡猛焱叹道:“我们怀州军队战斗力不如清河军,只有仗着天时地利讨些便宜,我也曾建议刘先生,与其与清河军硬碰硬,不如转头北进,拣清河军防御薄弱处收复失地,扰乱其补给线,非但可以鼓舞士气,而且可以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但可惜唉!可惜了我怀州子弟的数万条性命!” 霍颂道:“胡兄,我一向敬重您在军中的声望地位。本来为主公尽忠是我们做臣下的义不容辞的责任,但这样明知道送死又是另一回事。实不相瞒,我欲派兵护送刘先生去他想去的任何地方,不准他再糟蹋我们剩下的这点弟兄,不知道胡兄意下如何?” 胡猛焱拔剑起身道:“霍将军,你现在的行为已经是叛乱,人人得而诛之,你可明白?” 霍颂神色平静道:“既然敢跟将军挑明,就是敬重将军的意思。将军放心,所有干系我愿一力承担。我对主公忠心与否,天地可鉴!若是将军因此将霍某斩杀当场,霍颂决无怨恨。我辈武人,死于刀剑之下,岂不强似死于书生之口!” 胡猛焱愤然掷剑于地道:“我怀州有这么多忠贞烈士,为什么却要受制于阮香一个区区女子!林清泉如是,田矫如是,将军又如是!你们都自顾自地成全了自身的名节,谁还为主公分忧解难!真正的忠诚是什么?是眼看主公身陷险境还计较自身的名位性命么?将军你能不能告诉我?” 霍颂愧不能答。 胡猛焱续道:“刘先生对于情势估计错误,导致我们一败再败,诚然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而我们最后不是也都没有坚持自己的观点,听任失败发生么?这难道不是我们这些将军的失职吗?” 霍颂道:“诚如将军所言。将军现在可有良策?只要不听那刘梦苇的摆布,颂愿与将军共为主公大业出力。” 胡猛焱道:“霍将军,我建议咱们放弃与公主城的敌军硬拼,北上骚扰其交通线,顺带募集新兵,派人潜入公主城,与守军取得联系,要求他们多守一天胜利的希望便大一天。” 霍颂道:“只好如此。” 十日,胡猛焱与霍颂发动兵谏,解除了刘梦苇的兵权,在刘梦苇“懦夫!胆小鬼!”的叫骂声中,胡、霍率部向北开拔。刘梦苇跳脚大骂一通之后,发现陪伴自己的只剩下了清风白云,没脸返回怀州,只好冒险向西走,希望能侥幸穿过清河军占领区到达公主城或者能碰上远征军。 七月,纳兰庆部与公主城围城军取得联系,得知霍、胡大部都已覆灭后,纳兰庆放心东进,留下两营部队接替呼延豹的部队维系灵绥与公主城的交通线,自率主力与黄猛、萧智、宁宇会攻怀州。 驻留在柴州的怀州远征军终于有了动静。在长期得不到怀州的消息之后,他们向怀州派出的探子终于活着回来了一个。根据这个幸存的暗探的描述,现在怀州遍地的清河旗号使人几乎以为到了清河军队的腹地,毫无疑问怀州大部都已沦陷。而关于已经发生的各场战役有各种各样的版本,但无一例外,都是一边倒的清河军胜利、怀州军失败。更有不少人都在谣传怀州已经失陷。刘向远窜南方丛林,等等。所有的消息都对怀州极其不利。 井麟闻信大惊道:“我有罪!主公以重兵交付与我,危急时候我却驻留外地,而置主公于险地!懈怠军机,万死莫赎!”乃召集远征军众将议事,欲自解兵权。众将皆劝留。井麟之子井奂道:“父亲!非是奂因私废公,只是怀州久已不通音问,主公生死未卜,现在军心动摇,最重要的就是稳定人心。父亲乃是怀州撑天之梁,万不可轻言引退。”众将纷纷跟着劝谏,唯有从事平怀秀冷笑不语。井麟摒退众人,唯独留下井奂与平怀秀。因问怀秀道:“刚才众将皆劝谏本帅,唯独先生冷笑不语,是何缘故?” 平怀秀道:“你父子心事难道以为别人都看不出么?一个假意引退,一个出来劝留,不过是想试探众将心意。现在怀州危殆,土地沦丧,主公连败,生死未卜,重兵皆在将军之手,柴州东半也尽在将军掌握之中,将军坐视清河肆虐却一直按兵不动,不就是抱定了拥兵自重,自立为主的意思么!” 井麟大惊道:“某决无此意!” 平怀秀只是冷笑。 井奂怒道:“我父执掌数十万人生死,对主公的忠诚天地可鉴,哪用你一个小小从事说三道四!” 平怀秀铿锵一声抽出匕首,井奂亦是拔剑在手道:“怎的!” 平怀秀森然一笑道:“平某人的刀剑不会招呼自己人!”匕首向后反刺入自己左眼,顿时血流如注,井麟井奂两人大吃一惊。 平怀秀咬牙道:“平某冒犯将军虎威,罪该万死!现在先以一目筹将军,剩下这只眼睛用来看将军对对怀州的忠诚!将军反攻怀州之日,就是平某伏剑自刎之时!”说罢竟是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井麟顾谓井奂道:“人心岂可欺乎!怀州虽破碎,人心尚未散。”当下准备大军起行。 隔日,怀州田繇来投。井麟因问起怀州战况,田繇尽自己所知,一一分述,井麟道:“田校尉来得正好,我大军正要回怀州,你正好做向导。” 田繇笑道,“我正有此意。不过我来此之时听到关于平怀秀的不少议论,到底怎么回事?” 井麟叹了口气,道:“此事本是我父子不对在先。”当下竟毫不隐瞒当日之事,与田繇说了。 田繇肃然起敬道:“平先生一片忠贞之情,将军一片坦荡无私之心,都不愧为怀州栋梁只是平先生行为的确过于偏激,若是果然大军起行之日平先生自刎于军前,对于咱们的士气可是致命的打击。田某来到军前还未有效力之处,现在愿为将军说平先生一说,以解将军之忧,未知可否?” 井麟大喜道:“如此甚好!” 田繇乃拜谒平怀秀,开口便问道:“平先生果然怀州忠臣乎?” 平怀秀不悦道:“黄口小儿也知道忠奸之分么?” 田繇乃道:“小子不知,小子只知效忠主公。不知先生效忠何人?” 平怀秀含怒道:“我自是效忠主公的。” 田繇抚掌道:“好!平先生,小子再问一句,如果有人给清河军帮忙,他算不算怀州的忠臣?” “当然不算。” “现在先生在给清河军帮忙,为什么还能口口声声自称忠臣呢?这忠臣二字未免太不值钱了罢?” “你说什么!”平怀秀大怒。 “先生心中无鬼何必动怒?先生请试想一下,井家父子掌握十几万怀州精锐部队,怀州命运全在他们手上。也就是他们反志未明,否则又怎会因将军区区几句话而放弃,如果他们真的要反出怀州,又岂是先生区区一条性命拦阻得住的?先生的行为不是要救怀州,而是以怀州的命运在冒险,一个不慎,就反帮了清河的大忙了。而井家父子现在盟誓回师怀州,他们就没有回头的道路了,先生为何还要苦苦相逼?先生可曾想过,如果您果然自刎于军前,对我们的士气将是多么致命的打击,将士们还怎么和清河军作战?” 平怀秀跺脚醒悟道:“是我太冲动了!这可如何是好!” 田繇见平怀秀是个直爽人,倒不好过分相激,犹豫了一下才道:“先生,先前皆是戏言,不可当真。先生舍生取义的精神小子是极佩服的。现在小子冒昧再问一句,若是怀州有难,需要先生捐弃性命,先生还有这样的胆量么?” “当然有!”平怀秀激动起来道,“平某才智平庸,唯有这条性命是可以拿来为主公效力的。田校尉有什么妙策不妨直言。” “先生即日启程赶赴柴州,如此如此行事。柴州应该会同情我怀州对抗清河的义举。” “你确定这会管用?”平怀秀道。 “不一定,不过至少不会起到反作用就是。现在我们所有的机会都要尝试。” “田校尉,令叔田矫与我熟识,他智计超群,只是为人死板些,以至于落得今日的下场。不过我看你智勇双全,在怀州后起之秀中也算佼佼者了,怀州的未来,便要靠你们了。” “先生厚爱,折杀小子了。” 平怀秀向井麟请命出使柴州,闻听此信,井麟大大松了一口气,立即批准。平怀秀抵达柴州之后,厚馈破军牙与星雨兄妹,深与结交,请求代为引荐穆恬。星雨允之。 穆恬责备星雨与破军牙道:“先前我一直扣押怀州使者,现在我们正是反击怀州的时候,汝兄妹怎可收受别人礼物,代为说项?” 破军牙赧颜不能答,星雨反笑道:“将军的责难小女子不能赞同。所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现在情势已然不同,怀州虽然还是我们的敌人,阮香却是更危险的。唇亡齿寒的道理很明显,若是我们放任阮香吞并怀州,那么清河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所以现在保存怀州,就是给我们东方留下了一道屏障。我们正好趁机收回失地,向怀州索取最多的利益。不战而胜,何乐而不为?” 穆恬道:“话虽如此,但怀州素无信义,只怕是养虎遗患。而且我们一直与阮香催促我们出兵的使者虚与委蛇,清河已经对我们的拖延表示了相当的不耐烦,不出兵也就罢了,如今反倒要暗助怀州,我怕此举会惹怒阮香。” 星雨笑道:“将军,您的志向难道只是这一州的小小守牧么?经过此役,怀州必然一蹶不振,将军难道没有想过要取代怀州做南方的霸主?阮香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不必担忧。若论南方气候下作战,清河军又怎能与我们相比!” “如此,如何回复清河使者?” “就说我们马上出兵,将怀州远征军‘赶出’柴州,剩下的事情让阮香头痛去吧。到时候,我们的大军就驻扎在柴、怀边界上,‘牵制’怀州军队,坐观清河和怀州拼出个你死我活。既不能让清河完全并吞怀州,也不能让怀州轻易缓过这口气来。” “听起来似乎是很不错的计划,但我总觉得太便宜了刘向那小子。不如我们干脆沿江东下,趁怀州空虚,攻略其江南之地,最多与清河夹江对峙,也是个南北割据之势。” 星雨皱眉道:“将军此言差矣!我详细询问过使者,远征军主将井麟对于怀州忠诚并不可靠。不可对其逼迫太紧,否则他孤注一掷反出怀州,不管是反攻柴州还是投降阮香,对我们都是莫大的威胁。” 穆恬仍然不甘心,苦思一阵道:“要么我先见见柴州使者再做决定吧。” 星雨无奈道:“这样也好。” 从穆恬处告辞出来,破军牙忍不住责备星雨道:“当时那人来送礼,我就说不要收人家这么贵重的东西,还好穆将军没有怪罪,要不然这怀州再没有咱们的立足之处!” 星雨笑道:“我的好兄长,不是妹妹夸口,没有金刚钻,我也不敢揽这瓷器活。咱们两个客居柴州、寄人篱下,总也不是办法,总有一天是要回到屏兰去的。驱逐南蛮,救我百姓,恢复兄长你的君位。这些事情,我们都要自己一点点作起来,谁也不能依靠。现在我也不怕别人说我贪婪爱财,我要趁着柴州还需要我们,趁着我在这里还有点权力,尽量积蓄力量,抓住每一个机会。兄长,这世上你是我最亲近的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是我全部的指望,可不能让我失望啊。” 破军牙听得异常感动,道:“妹妹,以前是我糊涂了,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穆恬接见平怀秀,一并召集文武计议是否帮助怀州之事,支持反对者都有,两派各执己见,庭议久久都没有决断。平怀秀乃闯上殿堂,大声道:“怀州柴州,并为大州,立基百年,未尝动摇,唇亡齿寒,相互依存。两家罢兵弭和,是为怀州,更为柴州自己,这个道理很难懂么?我今日来此,实为柴州,我怀州自有忠臣良将保土安疆,难道是来请求柴州的施舍的么!” 句廉讥讽道:“自从四月以来,怀州接连丧师失地,听说清河军所到之处,郡县竞相献城求官,未知忠臣何在、良将何在?” 平怀秀双目尽赤,厉声呵斥道:“一派胡言!清河自入怀州,不说处处都遇顽强抵抗,但也经过一次次血战才勉强站住脚跟,清河军强天下闻名,怀州子弟前仆后继牺牲于战场者,不下十万,只因清河军横暴,动辄屠城,我家主公不忍兵火祸及百姓,才晓谕各城守军,勿做无谓之抵抗。然我怀州许德民先生,以一书生之身,数百孤弱之旅,抗击清河数万大军达一月之久,杀伤敌人以万计,最后以身殉城,阖城百姓含笑就戮,誓死报效主公。酋首阮香都再拜而厚葬,唯恐失我怀州人望。此等忠贞义士,一个便足以感天动地,何况还有千千万万的义士奋不顾身、追随其后。其浩气也足以使天惊地裂,军虽屡败,非战之罪,天时不与耳!清河恃强逞凶,上违天时,下伤人和,凶威必不能久!” 句廉喏喏而退。皮鲸笑道:“依平先生所言,清河连胜,怀州连败,原来都不过是暂时的,不需我们相助,怀州只凭天时人和就能打败清河。那么何如我们等着看看,究竟是清河先被天雷劈死呢,还是怀州的浩然正气被清河的凶暴盖过。”柴州文武皆笑。 平怀秀从容道:“逆来顺受、引颈受戮本非我们的习惯,怀州军事民力的确不足以与清河一战,但即便打到最后一个人,我们也不会投降,这是我怀州的气节。只是可笑诸位各个自诩明智,殊不知唇亡齿寒,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今日尔等诸位可以锦衣貂裘,高座欢会,嘲笑我怀州以弱抗强不自量力,他日也不过是清河的阶下囚而已。只怕未必有我怀州义士的气节罢!” 皮鲸气结。从边席客卿席上站起一名老者华奚,尖声道:“清河顺天承命,阮香大义所归,征伐怀州正是以顺击逆、以大义讨不臣,名至实归,怀州自身理屈,还敢大放厥词,妄言天命,真正可笑!” 平怀秀仰天大笑道:“久闻柴州撷英殿精英荟萃,原来不过是些尸位素餐之辈!尔之谬论本不值一驳,但今日既然我是客,诸位是主,便分说一下也无妨。所谓清河大义是怎么一回事?我想在座诸位只要晓事的都不会不清楚。阮香何许人,披着公主外皮的一只母狼而已。天子授她节钺,赐予高官显爵,给予其征伐之权,是期望她诛除朝堂上的奸雄,这也就是这位先生所谓的大义了。那么她是如何用这大义的名分的呢?先是吞并淄州,然后是阴谋刺杀朝廷任命的征北将军泸州刺史赵熙,挑拨赵氏兄弟内斗,趁机蚕食泸州土地,杀我大周将士百姓何止百万!屠刀尚温,又掉头南下,侵略我怀州,放着国仇家恨不报,一再损人肥己,只为其个人私欲,试问这是天子授意还是这位先生所见到的天意!如果这是天意,那么我得说天道不公,其他人我管不到,平某人是要逆天而行的!” 华奚面红耳赤,掩面出殿。 周襄道:“任凭先生舌灿莲花,对怀州又有何利!先生既然如此忠义,何不到军前效力,为你家主公尽忠?” 平怀秀正色道:“这位先生责备的是。周礼有言,上有明君,文武佐使,各司其则,是以人分贵贱,君高臣低,各守本分。平某学武不成,学文不精,徒有口舌之利,愧对君父,只好请缨出使,希以微薄之身,解家国倒悬之危。如若使命不成,也只有一条性命酬谢我家主公而已。” 穆恬道:“平先生辩才过人,然则怀州强盛之时,辱我过甚,不怕说句实话,就算出兵对我柴州有天大的好处,我也不会出兵帮助我的仇敌的!” 平怀秀默然,整理衣冠,对穆恬拜了两拜,转身面向东方,低声自言自语道:“田繇贤侄,怀秀已然尽力,今后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旋即跪地向怀州方向拜了四拜,朗声吟道:“抗暴逆强,义士舍生,军民用命,虽死无悔,碧血无垠,浩气汤汤,天佑怀州,刘祀不绝!主公!怀秀无能,不能完成使命,惭愧无地,唯有一死以谢!”说罢猛然一扑,砰然一响,竟在那柱阶上撞碎了天灵盖,一腔碧血溅得那议事殿上到处都是,引起一片惊呼之声。穆恬深深叹惋,道:“怀州何来如此之多忠贞义士!”命厚葬之。为旌表平怀秀其人,撷英殿从此改名碧血殿。 破军牙暗责星雨道,“当时你离得最近,以你的身手本能救下他的,为何不肯出手呢?这样德才兼备的义士难道也不能引起你一丝怜悯之情么?” 星雨黯然半晌才道:“求仁得仁亦何怨!我不是不能救他,只是他在吟诵绝命词时就在看我,那眼神任是神仙看了也会心软。他是不想让任何人救他。这是他最后请求柴州出兵的机会了。” 破军牙唏嘘感叹不已,道:“如果有这样的义士相助我们,便是奋战到死,也没有遗憾了吧。妹妹,先前我一直对咱们的事情提不起精神来,现在我觉得,有些事情的确是值得去奋斗的。” 星雨听了这话心头的阴霾才完全散去。其实不救平怀秀她还是存了一点私心的,象平怀秀这样的人才,是绝无可能为她所用的,与其搭救一个可能的敌人,不如趁早将他除去,反正平怀秀之死无论如何都怪不到她头上的。至于破军牙的态度忽然变得积极起来,对于星雨倒是意外之喜,这突如其来的喜悦迅速将平怀秀之死带来的那一丝不安和忧闷给驱散了。 第三十七节和议 七月十九,清河一支运粮队在螺行山遇袭,损失惨重。这只是一个开端。阮香手边很快就放满了这类的报告。事实表明,有一支战斗力很强的怀州部队已经悄悄潜入了清河军队的背后,并且正在煽动越来越激烈的抵抗活动。这支军队的指挥官是个头脑冷静行为奸猾的冷血人物,每次带不走的伤员和俘虏都是就地格杀,每次袭击都是干净利落,从不留下尾巴,不给清河清剿军队以任何机会。 “呼延豹整天都在做什么哪?”阮香不满地叹了口气,看看帐外阴霾的天空――今年的梅雨季节似乎格外地长,到现在都没有结束的迹象,士兵们每天都要对付各种各样的蛇虫和霉癍。疫病的阴影如同一柄利剑悬在头顶,始终让阮香坐立不宁。 “现在与灵州的交通线是由纳兰庆的部队负责的。”吕晓玉小声提醒道。 “纳兰手底下就没有一个争气的营长么!敌人多说不过一两千人,怎么就镇压不住呢?”阮香没有在意,继续发泄着自己的不满。 “流寇最难处置”吕晓玉刚说了一句,传令兵大声报事打断了她的话。 “什么事?”阮香见传令兵同时抱了好几份插着三根红翎的特急件,脸色微微一变。 “兴农城章平贵急报,怀州驻柴州远征军日前已经全军开拔,水陆并进,回师怀州,人数约在十二万人上下,前锋越过边防哨卡,逼近血港,兴农城守军前卫营已经与敌有零星接触,兴农城建议主力部队凭借兴农城与敌展开决战。工程营急报,与公主城道路已经打通,大军随时可以通过。怀州前线纳兰庆急报,在清河军重兵压力之下,怀州终于遣使请和,要求体面撤出怀州城,迁往江南。灵州” “且住,怀州怎么?再说一遍!”阮香打断了传令兵的报事催促道。 “怀州刘向遣使求和,要求体面地撤到江南。” “好!好!好!”连说了三个好字,阮香兴奋地踱起了步子,只要怀州落在清河手里,那么怀州江北的抵抗就会成为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完全崩溃只是时间问题,刘向真是给她送来了一份厚礼。 “灵州急报,蝎盗趁我主力远征,大举窜犯海疆,钱才将军率水师与蝎盗在东海展开激战,战斗中,钱将军轻身杀入重围,座船被蝎盗包围袭击,钱将军不甘心被俘受辱,命令凿沉座舟,自杀殉国”传令兵声音越来越小。 “什么!怎么可能!”阮香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若不是吕晓玉在旁边扶着,阮香几乎一头栽倒在地。吕晓玉注意到,阮香纤细的十指指尖都抠进了手心的肉里,一丝丝血痕慢慢渗透出来。吕晓玉已经记不得有多久,阮香不在下属面前这么失态了。 “靖难诸将,难道就要这样一一凋零么?沙炳病死了,接着是齐二哥,现在又是钱三哥,大哥,大哥,我对不起你,没有照顾好我们的兄弟。我怎么这么糊涂呢,为什么要调水师主力南下呢!”阮香轻声呢喃着,完全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之中难以自拔。 “公主,公主!”吕晓玉小声催促着。 “这里还有两份急件”传令兵有点迟疑地望着摇摇欲坠的阮香。 “还有什么,一并报来罢。”吕晓玉道。 “泸州赵明趁我主力南下作战,遣苏中为将,侵犯我北方边城,方略将军将其击退,但有迹象表明,泸州正在酝酿更大规模的入侵活动,应早作打算。” “这一份转到参谋部。” “还有,楚清华先生来信,运河工程接近完工,希望公主能出席竣工仪式。并转圣京言行一先生来信道,张氏篡逆之心日昭,不日恐有大变,应早做准备。” 听到运河竣工的消息,阮香稍微回过点神来,道:“这份留下我看。没事你们都退下罢。让我静一静。” 吕晓玉不肯就走,劝道:“公主,人死不能复生,钱将军牺牲地勇烈,堪为三军表率。况且军人战死沙场,原本是最好的归宿。” “他是不一样的,你不会明白”阮香叹息道。 “公主,这些都是火烧眉毛的紧急事务,还是尽快处理为好。” “有什么紧要不紧要的呢!”阮香摇着头道。 吕晓玉单膝跪地道:“公主,清河军数十万将士看着您,灵淄数百万百姓都在看着您哪。” 沉重地叹了口气,阮香良久不语,只是呆呆出神。末了,阮香忽然清醒过来似的对吕晓玉道:“你起来罢。什么时辰了?” “刚过正午。” “这么快?你饿么?” “公主” “没关系,我没事。把今天的军报拿给我看吧。” “您刚才已经看过了。” “难道就没有新的么?你去看看不行?”阮香的声音带上了怒气。 “我已经吩咐值班参谋,一有新的消息直接送到这里来。所以不管我去不去看,现在一定都没有。”吕晓玉硬硬地顶回去。 “好了,晓玉,难道你就不能让我清静一会儿?” “军务紧急,请公主大事为重。”吕晓玉今天是决心跟阮香死抗到底了。 “真是拿你没办法。”阮香泄气地道,“辛口有没有消息?” “没有。” 吕晓玉道:“受天气的影响,高放和吕孝纥一直无法展开总攻,而且辛口守备严密异常,的确难以建功。不如我们发文催促一下?” “算了。地图。”阮香疲惫地道。 两名亲兵立即将一幅巨大的地图在阮香面前展开。阮香站在地图前沉吟良久,缓缓问道:“哓玉,你想家么?” 吕晓玉不知阮香所指,老老实实道:“想的。” “我也想回灵州了。”阮香的眼光仿佛飘到了很远的地方。“不要打仗了,我们回家去吧。”她认真地盯住吕晓玉道,“有时侯会不会这样想?” “会的。” “这也是大伙儿的想法吧。好吧,现在记录我的命令。由高祥出面,与怀州使者谈判,我方条件如下:第一,辛口必须无条件投降,公主城守军撤退,双方共管,不得驻军,作为交换,兴农城可以归还,不得重建三河防线,我方占领区内所有抵抗活动必须停止,双方军事分界线以白江为界,允许怀州州城保留不超过两万人的军队;第二,怀州负责赔偿我军费五百万两白银,清河来往于白江的商船免征关税,我方将归还所占领的白江南岸港口,并承诺不在双方军事分界线上布置三弓以上弩机和投石车等重型装备;第三,我们将为井麟的远征军让开道路,沿途提供便利,前提是他们对我们不得有敌意行为,但是一定要附加一条,和谈达成后,三年之内,怀州不得剥夺井家的军权。” “最后这一条离间计用得未免太着痕迹罢。”吕晓玉道。 “就是让他们看出来,还不能不在乎。”阮香嘴角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我倒要看看,刘向的心胸有多宽,在权力的诱惑面前,井家的忠诚有多高。” “还有,哓玉,要麻烦你亲自跑一趟井麟那里,具体怎么谈你掌握,总之要把话说到位。现在还不是我们和怀州主力军团决战的好时机。” “是。” “我明日就启程回灵州,虎卫军随我起行。在怀州军队做以下调整:东路集团以纳兰庆为帅,统辖纳兰、黄、宁三部,中路以呼延豹为帅,统领公主城周围呼延、云、班等师,西路以皇甫德为帅,统领章、张、高、左等七个师,各部务必协调指挥,以逼迫怀州签订和约为目的,和约执行后依次撤退到公主城以北、庆德地区修整,抽调闻人、孟、萧三师组成快速纵队,由闻人寒晖指挥,清剿各地抵抗活动。预期最迟十月底,我主力部队撤过明云关。” “是。” “立即派遣使者到柴州,申斥穆恬,就责他先是迁延不进,后来又放虎归山,贻误战机,看他怎么说。” “公主可是要试探穆恬心意?” “正是。灵州的事情,等我回去一并处理,给各部队的命令立即传达下去罢。” 随着清河战略的转变,怀州战场忽然之间表现出异样的平静来。军事行动的缓和伴随的是双方谈判桌上较量的开始。清河军事上的绝对优势在谈判桌上得到了充分体现,尽管高祥表现得谦益冲和,但开出来的条件全都咄咄逼人,最后一个月的谈判接近尾声的时候,怀州几乎全盘接受了清河方面提出的停战条件:辛口守军被勒令投降;公主城军民也终于摆脱了炼狱一般的围城生活,守军不得不在清河军队的监视下放下武器,向怀州开拔。清河军队的承诺也兑现了:包围怀州的军队和占领兴农城的军队都撤退了,尽管他们将人口、财产全都掳掠一空,但毕竟是撤退了。 随着清河主力逐次向北收缩,井麟部队填补了清河军队留下来的空城,“收复失地”并没有想像中的鲜花和欢呼,劫后余生的百姓用充满敌意的目光迎接着风尘仆仆的怀州子弟兵,仿佛是看着完全陌生的一支军队。清河军队撤退了,也许还是不撤退的好,因为他们的撤退,城乡几乎所有的丁壮妇女儿童都被掠走了,存粮、财产也被搜刮一空,而且为了偿付巨额赔款,怀州将赋税提高了五成,有的地方更是提高了一倍还多。半年的战争,给怀州江北地区留下的是满目疮痍。此战之后,怀州经营重心转到江南,不久之后,更是将治所迁往江南火镜城。 由于怀州精兵猛将丧失大半,井麟独揽军权,刘向终归没有勇气和这位统兵大将直接翻脸,将沿江防御都丢给井麟,自己退避到江南去了。而现在井麟所要面对的直接威胁已经不是清河,而是咄咄逼人的柴州军团了。 柴州迎来了阮香的使者,这名使者倒是爽快,一句废话没有,将阮香申斥的原话奉上,弄得柴州文武不尴不尬,窘迫异常。若非看到星雨在拼命给他使眼色,穆恬几乎当场翻脸。穆恬压抑着怒气道:“尊使请安歇,容我们商议一下再给清河一个满意的答复。” 等待使者退下,穆恬不满地对星雨道:“阮香这次欺人太甚,这等无礼的话语亏她怎么说得出来!” 星雨道:“将军这都看不出来么?阮香这是试探将军的心意呢!敢问将军之志是满足于割据柴州一方呢还是想做南方的霸主?” “自然是要进取的。” “那么将军的态度应该很明确了。” “此话怎讲?” “如果将军只是想做个州刺史,大可不必理会阮香,将使者逐出柴州也就算了,而如果将军有进取之志,那么应当卑词厚礼以谢罪,结好清河,趁机痛打怀州这条死狗,清河必定暗中相助。” “清河难道不怕咱们变成第二个怀州么?” “将军,我只能提醒您一句。只凭您一个人,哪怕拥有怀、柴鼎盛时期所有的资源人马,也不是清河的对手。但如果您不是作为清河的敌人出现,而是以她的朋友甚至跟班自居,您的霸业是有希望的。您需要朋友,清河同样需要。” “我没有听说当人家跟班还能作成霸主的,真是天下奇闻啊。”穆恬讥讽地笑道。 “对于清河的可怕,您的估计还是不足。”星雨有些着急道,“这次肯定是阮香有急事,所以匆匆与怀州达成撤军和议,否则的话,怀州哪有咱们插手的份儿!但这样的机会并非完全没有,只要掌握好时机,拿捏住分寸,我们是有机会壮大自己的势力的。我们并不用能够消灭清河,只要成为一支举足轻重的威胁力量,那么不管是阮香还是张静斋或者什么别家势力,都不敢小瞧咱们。最重要的,就是在我们还不强大的时候,把爪子和牙齿收起来,象猫一样温驯。耐心等待,让清河冲在咱们前面吧。” “可是这个等待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是头呢?阮香年岁尚轻,清河在她的治理下也是蒸蒸日上,我怕没等到机会,却等来清河的大军呢。” “将军可以放心。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过刚则易折。清河现在树敌甚众,向各个方向拓展都受到很大的阻力。更何况她还有张静斋这个劲敌。一旦诸侯联合起来与她作对,保证要栽大跟头。这是我们可以期望的最大的机会。还有,万一短期内这个目标不能达成,还有另一个机会,这是我花重金从清河内侍那里打听来的。阮香好像罹染怪疾,身体每况日下,恐怕时日不多。而且阮香私仇过多,屡次遭遇刺杀,非长命之兆。没有了阮香的清河,就是一盘散沙。所以我说,我们可以等。” “只怕没那么便宜吧。谁知道几年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呢!也许阮香比咱们活得都长命呢。”穆恬悻悻地道,他可不象星雨那样乐观。 “不管怎么说,现在不是和清河翻脸的时候,星雨言尽于此,将军慎重。” 穆恬思忖良久,负气似的叹道:“罢了,便和阮香敷衍一阵罢。现在先出兵怀州。刘向先前欺侮我们可够惨的,现在也该付出点代价了。” 十月,柴州以田廷敬率两万人出安远,沿白江顺流东下取血港,穆恬自将八万人沿怀远大道取兴农城,另以破军牙为将,领精兵五千,越摩云岭偷取辛口。 井麟侦知柴州田、穆两支军动向,以子井奂率军一万守血港,以大将黄玖率水师一万五千进驻刘家湾,自率军六万多人敌穆恬。 井奂与手下众将校计议道:“我自随父出征,向来少有独立带兵,年岁又轻,名声不彰。田廷敬,柴州宿将也,谙习军阵,少有敌手,此次军力又远胜于我,必轻视于我,可以此设计。”乃佯作无备,日日与众将饮酒高会,狎妓歌舞,无所不为。 消息传到田廷敬耳中,田廷敬疑道:“莫非是计?”帐内谋士道:“井奂年少得志,骤然得势,全仗其父荫蔽,这般行径亦属正常,正可一战成擒,此乃天助将军成大功,将军何必多虑?” 田廷敬思索井奂在柴州战场的确没有过什么过人的表现,可能的确是自己过虑了。何况自己手下都是久经战阵的精兵强将,就算这黄口小儿有什么诡计也瞒不过自己的眼睛。于是张满帆,乘着逐渐猛烈起来的西风东进,沿途只遇到零星抵抗,田廷敬更加相信怀州人已经被阮香吓破了胆子,绝非自己先前遇到的强劲对手了。不几日,探子来报,井奂闻听柴州大军顺流东下,张皇失措,正四处募求铁匠,说要打制铁链,封锁江面,又大肆收购桐油,打算要用火攻烧对付柴州船队。田廷敬笑道:“孺子技止于此耳!打制铁链岂是一日之功!怀州在下游,我在上游,顺风而来,他要放火,岂不全是烧自己?” 众将皆嬉笑,愈加轻视井奂。 井奂侦知柴州军境况,拊掌笑道:“我计行矣。”乃密密嘱咐众将依计行事,清查暗探,封锁消息。 十五日,两军在白江上首次大规模交战,柴州战船多是大型楼船,装配有大型弩机和投石机,远程攻击力十分了得,配合行动敏捷的艨艟走舸,攻击力相当强。怀州战船多是艨艟走舸,形制卑小,又是逆风,交手没多久就败下阵来,纷纷逃入血港水寨。柴州战船随后追入,但在离水寨约七八里处,柴州吃水较深的楼船忽然纷纷搁浅,原来是怀州军队在水下以草绳笼住巨石草袋而筑成一道临时的堤坝,船体较小的舰船通行无阻,大船却过不去。所以柴州船队很快就被堤坝分割成了两半,在田廷敬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之前,猛然一阵梆子响,怀州船队楼船主力出现在江面上,将柴州堤坝一侧的走舸艨艟与楼船队分割开来,猛烈攻击,先前逃亡的船队也掉头加入攻击行列,田廷敬看到小船队被围攻却是只有干着急的份儿,眼看小船队被吃掉之后就轮到自己的楼船队了,没有艨艟走舸的辅助,楼船根本不是怀州混合编队的对手,意识到这一点,田廷敬只得忍痛放弃小船队,挂旗指挥楼船队缓缓后撤。不过这时候后撤似乎已经来不及了。怀州上百只小船出现在江面上,这种小船叫子母船,是两只小艇拼接而成,一艘小艇是普通尖头小船,称母船,平头一面接上一艘经过特殊改装的船舱,船舱里面全是硫磺柴草桐油等引火物,船舱头包以铁皮,留半米长尖,带三排搭钩,这节加舱就称之为子船。战斗中,一只需一人或者两人操桨,靠近敌舰时候,点燃子船,专门以子船长尖冲撞钩挂楼船这样笨重的大船,子船分离后母船逃逸。柴州水师将士只能眼睁睁地瞧着这些宽阔的江面上一个个移动的火把将他们的大船一一点燃,由于距离太近,笨重的弩机和投石机根本派不上用场,只能依靠军士手里的弩箭来射击敌人。而可怖的是这些子母船从上游顺风而来,即便将桨手射杀,火船仍然会顺风顺水冲入柴州挤成一团的楼船阵中。至此战斗已经毫无悬念,经过一天的激战,柴州军队全军覆没,主将田廷敬自刎。 北路破军牙的运气明显比田廷敬好得多,由于井麟没有想到柴州军队居然能翻越摩云岭山区偷袭辛口,所以在这个方向上部署的兵力不多,破军牙势如破竹,一路攻克紫崖、平衍、大余、辛口等怀州军镇,不过他的好运气也就到此为止了,攻克辛口后,破军牙的军队遭遇了清河剿匪部队,闻人寒晖以一个师的兵力将破军牙所部困在桃花峪,一月后,柴州军粮尽投降,闻人部将其缴械,礼送回柴州。 两路军皆失利,穆恬感觉不妙,不敢与井麟缠斗,仓皇撤回柴州。对于破军牙被清河军缴械一事耿耿于怀,心中又十分怪责星雨判断偏差,从此之后逐渐疏远破军牙与星雨兄妹。 第三十八节诀 徽州,几乎与阮香对怀州展开军事行动同时,张静斋的军队对徽州发动了极大规模的春季攻势,为鼓励士气,张静斋派世子张潋亲赴徽州前线指挥。而徽州则在得知阮香出兵怀州的消息后就彻底绝望了――清河军队再强盛,也不会两线开战。在抵抗了六个月之后,徽州宣告失守。 十二月,张静斋为嗣子张潋迎娶帝女华林公主阮婕,张潋晋位霍鼎侯,食邑二百户,授驸马督尉、司隶校尉,迁镇东将军,开府,建仪仗。越年一月,帝有病,渐沉重,内外事悉决于张氏。百官以平定徽州之功劝张静斋晋唐王爵,张静斋笑道:“此欲将吾置于火炉之上焉!”固辞不受。未几,御中旨下,以张静斋讨贼有功,晋太尉,兼徽、燕、云州刺史,增益封地五千户,爵禄在丞相上、亲王下,太子呼之为伯,赐明黄袍一袭,御弓一副,金枇箭一壶十三支,彤弓五百,黑弓一千,给银三千两扩建其府邸,特许其门头用云龙纹。 据说,徽州外城被攻破之际,故刺史孙政即命铁甲军士将家人子女数百人驱至郯溪,尽数溺毙,当时有没有就死涉水登岸求生者,则尽数以长枪刺杀之。所有尸首一并聚柴焚烧,随后命令卫队长将自己砍死,尸首亦抛入火堆。用孙政恶狠狠的原话就是:既然大伙儿生前是跟着他一起享福,大难来时一并死去倒也干净,不管怎样都不能便宜了那些云州兵将。据说,焚烧尸体的臭味散发出去有十几里,后来多年,郯溪民行走溪边常见鬼影憧憧,传说都是孙家冤魂作祟。 孙氏宗族中只有孙政之子孙咨幸免于难,徽州城破后,孙咨率徽州军残部逃奔到也城,依附吉州刺史晏彦。而随着徽州城被攻破,徽州各地群龙无首,抵抗逐渐式微,张军挟大胜之威,横扫徽州,到了年底,除了也城,徽州各城或破或降,已经完全落入张静斋的掌握之中。 至此,张静斋已经掌握了包括圣京、燕、徽以及云州南方四城在内的广大地域,号称人口千万,胜兵百万,霸气逼人。实力稳居诸侯之冠。而这时候地方势力中看起来唯一能与之抗衡的也只有阮香的清河势力。 阮香现在治下有完整的灵淄两州之地和泸州南部、怀州北部的丰饶之地,控制地区略小于张家。通过各种软硬兼施的手段,其人口也增加到了将近千万,常备军数量长期稳定在二三十万之间,不过清河实行藏兵于民的政策,也是首创军人退役制度的地方政权,相当数量的退役军人和适龄壮丁组成的准军事部队可以随时为正规军提供有力的支持和补充。而清河的军政体系、后勤体系、官兵训练体系等都被认为是诸侯的典范。随着清河运河工程的完工,现在阮香有了淄州、运河、海外、怀北、泸南等多处稳固的粮仓支持,上升的势头不可遏制。清河的财政状况也是诸侯中最为乐观的。除了军政支出,清河每年都有大量的财政盈余补贴工商业和支撑对海运业的巨大投入。清河也是第一个尝试远洋探索的地方势力,尽管现在还没有什么实际的利润产出。但来自于海上的蝎盗的威胁始终是清河挥之不去的阴影,尽管投入了大量的军力进行清剿,甚至钱才这样的大将都阵亡在海上,清河依然无法对蝎盗完成致命一击,海洋时代的到来还很遥远。 相比较于张、阮这两个庞然大物,吴忧治下的云州北部地区(现在仍称云西)就可怜得多。地方面积倒是不小,但地广人稀,物产贫瘠,至今人口不过百万,是各大势力中最少的,常备兵马不过五六万。而就是这样,云西的财政还是摇摇欲坠,不时得依靠借贷度日。因为战乱频仍,人民大量流离失所,所以尽管云西想尽各种办法招徕流民,屯垦放牧,恢复生产,但其糟糕的财务状况似乎没法在短期内得到改善。而云西还维系着周国北方数千公里的边境线,直接面临库狐、迷齐两大游牧强国的长期威胁,精兵良将不断摧折在对外战争的战场上。对于关内的争霸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持观望态度。不过云西兵强也是天下闻名,而一旦爆发大战,如果财政状况允许的话,据估计,云西能够动员的极限兵力在十万到二十万左右,也就是所谓“控弦之士二十万”,这支几乎由纯骑兵组成的军队是一支不可小视的力量。 其他如泸州二赵、怀州、柴州、吉州等,兵多者十万,少则数万,依照年景丰歉,百姓人口时有变化。值得一提的是,开州本是南方大州,土地肥沃,人口阜盛,物产丰富,但近年来历经闵化战乱、南蛮入侵,实力大受折损,但现在正从战乱的阴影中慢慢走出来,经过战争锻炼的军队实力有了相当的提高,经过杨影铁腕整合的军政体系运转良好,有“小清河”之称。怀州兵败于清河之后,这个实力雄厚的大州后来居上,取代怀州成为南方实际上的霸主。但与吴忧的烦恼有相似之处,开州南方面临正在崛起的南蛮势力,主要精力集中在与强大的南蛮军队的周旋中,短期内很难腾出手来北上争霸。 云州。 湿润的春风中带着芳香的青草气息,草原上白色的羊群象是点缀在绿地毯上的大朵的白花,随着牧羊人的笛声缓缓移动。除了羊群之外,放牧马群、牛群、猪群以及骆驼群的牧人也遍布在广阔的草原上。如果没有战乱的纷扰,这里会是很多人梦想的人间乐园。 与这一派安静祥和气氛格格不入的,是沃城周围黑压压的军队和浓浓的血腥味。五万迷齐军队对沃城的围攻已经超过了一个月,在如血的残阳里,沃城城头飘扬的依然是大周的军旗。在这艰难的一个月里,宁霜和陆舒一直没有离开沃城军民的视线,临时担任城防军主帅的苏华和她的副手宁卫更是衣不解带,日夜与守城军民一同战斗,哪里战斗最激烈,哪里准能看到他们挥刀的身影。以有经验的宁氏官兵为骨干的奋击营牺牲极大,但在城内居民齐心协力之下,这支仓促成军的部队英勇地顶住了迷齐人的强劲攻势。 收到迷齐人进攻沃城的战报后,大月氏城、宁远和兴城作出了不同的反应。莫言愁手里兵力有限,并且因为身处第一线,受到两翼迷齐骑兵的有力牵制。无法救援沃城。尽管如此,莫言愁还是向沃城派出两哨侦察骑兵,维持两地的交通线不断绝。宁远的哈迷失则是判断沃城必然守不住,因此压根就没有救援沃城的打算,当然固守待援并非他的作风,他当即集结了全部机动兵力约八千人,出宁远北上,沿途征发杂胡义勇义从,抄截迷齐人的后路。哈迷失的计算是,迷齐人以主力围攻沃城,还要分兵牵制云西各城,再加上一部分守护交通线的部队,各部兵力必然不强,所以有机可乘可以将其各个击破。因此当陆舒告急的使者到达宁远的时候,见到的只有将军陈晟和少数留守部队,连哈迷失本人都没有见到。这样算下来,能助沃城解围的只剩了莫湘这一支部队。这时候莫湘麾下约有云西正规军万余,附近最近的可征召的库比伦义从有几千士兵。 莫湘接到沃城告急的消息后,立即召集罗兴、罗奴儿、范竺、皮休等部将计议如何为沃城解围。 罗奴儿主动请缨道:“将军尽可放心前去增援沃城,末将愿持主公大令前去征召各部义从,发动义勇。首先兴城防御不必将军担忧,其次可以为将军募集粮秣,输送兵员,解除将军后顾之忧。” 莫湘颔首道:“如此甚好。就有劳将军。” 范竺道:“贼军势大,我军孤弱,窃以为不可直接救援沃城,不妨抄袭贼军后路,彼后路被切断,必然回兵援救,沃城之围不救自解。” 罗兴反驳道:“不然!主公以整个云西托付莫将军,当以大局着想,主公家眷尽在沃城,岂可不救?况且贼军虽众,远来疲惫,专以剽掠为事,军纪不严,军心散漫,我云西战士装备精,训练好,战阵熟,心志一,足以以一当五,若是避战抄袭敌军后路,万一沃城有失,我等有何面目面对主公?” 皮休道:“罗将军之言未免夸大,我们历次与库狐和迷齐人交手,如果兵力相当,并不能沾到多大便宜,我认为,迷齐人至少在对骑兵的运用方面不下于我们。” 罗奴儿道:“我认为罗兴将军所言有理。云西如今已经熔铸一体,再也不是当初任人鱼肉的时候了,在我云西腹地作战,我们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而我看这次迷齐人南下颇有冒险意图――放着富庶的呼仑河平原不去劫掠,放着近在眼前的大小月氏城不去进攻,却冒险集中全军进攻沃城,这是欺我云西无人啊。以末将看来,敌人这是送上门来找死,我们如若不大胜之,都可以愧死了!” 莫湘意乃决,道:“沃城信使昼夜疾驰到此,也曾言道,还向其他各城都派出了告急的信使。别处可以不论,宁远是一定要出兵的。以哈迷失的机变、陈玄先生的智慧,必然能看出迷齐人的软肋所在,若要蹈袭迷齐人的侧背,宁远军足以当之。所以我部的任务就是驰援沃城。即便不能战而胜之,也可以保存主公的家眷。只是――”她脸上浮现出一丝忧色,“不知道沃城能不能坚持到我们到来。” 罗奴儿笑道:“将军何必担心!就算守卫沃城的都是一群虫豸,还有一只母老虎率领着他们哩。” “她?只怕她未必肯出力罢。”莫湘当然知道罗奴儿说的是谁,只是虽然同为女人,她却对于宁霜这人心里没底,不敢肯定她会出力。 “将军放心,爱情可能会让人软弱,但仇恨一定会使人坚强,三夫人一定不会坐以待毙的。”罗奴儿却象是宁霜肚子里的蛔虫,早就将她看了个通透。 “如此甚好,我将亲率一万人出征,罗兴为先锋官,皮休殿后。奴儿将军,你与范竺负责后方兵员募集,我的后方就交给你们了。传我将令,即日起发动云西全境杂胡义从,各部义从、义勇、百姓,凡打击迷齐人者,均以军功论赏。” 众将轰然领命,各回本营点兵出阵。身怀使命的数十名传令官飞马奔赴各地传达云西第一个紧急征召令。随着一个又一个部族村镇紧急召集战士的号角声响起,云西的战争机器高速运转起来。也是借着这次战争,云西第一次全面检验云西政权对各部族的号召力。 仿佛感受到了云西全民动员的压力,又或者沃城这块骨头出奇地难啃,迷齐统帅狐兰的焦虑越来越甚。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先是沃城一夜之间编组了六千人的军队,而且战斗力还相当可观,缺乏重型攻城器械的迷齐人一次又一次地饮恨沃城并不高大的城墙下;接着是监视宁远的游骑哨报告,宁远军约万许人出城北进,虽然至今还没有和迷齐军大规模交手,其目的却是很明显――袭击迷齐军的侧背,截断迷齐人的归路,宁远军的统帅哈迷失和陈玄都不是无名之辈,这让狐兰感觉芒刺在背;莫湘从兴城出动,象一支射出的劲矢一般直指沃城,这是在狐兰的意料之中的,但是,莫湘推进的速度未免有点过快了――在兴城和沃城之间,狐兰是下了功夫的,迷齐十四翼部队南下,除了狐兰亲率的五万本族兵主力,其他各翼都是由各部族士兵组成,除了牵制各城兵力和维持交通线的三万兵马,狐兰将战斗力仅次于本部的迷迭部两万战士部署在兴城与沃城之间担任迟滞莫湘部的任务,迷迭部的首领是多次与狐兰并肩作战的睿智的朵安曼大首领和他骁勇善战的五个儿子,硬碰硬的话,相信两万人的兵力足够莫湘喝一壶的,当然狐兰预料的是莫湘如果要在抵达沃城时保持其战斗力,她应该选择避开朵安曼的军队,这样她就要多走上半个月。有这半个月的时间,狐兰就可以做很多事。但可惜莫湘并不打算按照狐兰的设想行事。莫湘非但没有任何躲避朵安曼的意思,反而象是故意的似的将其目的地告诉所有人――她沿着最便捷的道路直扑沃城,面对这样直接的对手,迷迭部自然是毫不客气地集中兵力与莫湘展开了一场会战。然而会战的结果却让狐兰痛惜不已,他万没想到朵安曼以超出敌人一倍的兵力会输掉这场最关键的会战。 根据败兵的描述,狐兰大致拼凑出了会战的情形:两军相遇于柳树林,在前锋的对决中,迷齐兵甚至占了一点上风,但并没有将云西军前锋击溃,很快双方就到了主力决战。朵安曼的布置是迷齐军队常规的宽大正面列阵,朵安曼将他的五个儿子派到两翼加强指挥,试图利用迷齐轻骑的高速机动性和兵力优势进行两翼拊击。这个布置从纯战术角度来讲是没有问题的,迷齐军队以前曾经凭借这一阵势打过很多胜仗。问题在于云西军队的布置。同迷齐军队一样,云西军队也是由清一色的骑兵组成。莫湘几乎毫不犹豫就将她的军队摆成了三层锥形突击阵型,位于锥尖锋刃的就是人称鹰击六哨的莫湘亲卫营。莫湘似乎深知自己取胜的唯一契机就是速战速决,因此她居然完全没有按照惯例留下预备队,而是率先发动了进攻。她不惜血本,最先投入的就是自己最精锐的鹰击六哨,顶着密集的箭雨和标枪,三千名官兵对朵安曼长达两里的前锋线进行了反复冲击,其中超过半数人马在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里覆灭在迷齐人密集的刀箭之下,但他们的牺牲是值得的,借着这样高强度的悍不畏死的连续冲击,他们的战友终于将迷齐军的中阵与左翼之间冲得略微松动,而莫湘投入自己最精锐的亲卫营只是为了发现这一点小小的破绽,不等迷齐人有机会弥补这一破绽,云西军队立即全线压上,将这一点点松动扩大为一个无法填补的巨大豁口,最终从这一点将迷齐军完全切成两段,这时候迷齐军的左翼和中路已经陷入巨大的混乱之中,右翼虽然顺利抵达了包抄位置,却已经失去了意义,在云西军队奋力冲突之下,迷迭军很快就全线溃败,朵安曼右膝中箭,仅率数百骑亲卫逃得性命,五个儿子有三个在会战中被杀,一个重伤,随后死在了逃亡的路上,只有一个轻伤,总算逃得了性命。应该说朵安曼不是个懦夫,虽然兵败,但朵安曼还是尽了全力收拢了四五千残兵,却已经与事无补。损失了这么多战士之后,迷迭部以后在迷齐也很难抬头了。 柳树林之役云西军斩俘极众。受到这场胜利的鼓舞,云西各胡部纷纷起兵响应莫湘,有了大量杂胡义从的加入,莫湘在柳树林的损失很快得到了补充,其兵力甚至比会战开始前更多,达到了一万五千人。并且据可靠侦察,这个数字正在以每天几百人甚至上千人的速度上涨,如果坐等莫湘逼近沃城,那么到时候狐兰要面对的恐怕就不是一万或者一万五千人,而可能将是两万三万或者更多了,虽然再来一场会战狐兰觉得自己未必会输,但速战速决的打算却必定就此泡汤,这是狐兰最不愿意看到的。明智的选择是集中兵力,在莫湘得到更多的增援之前将她消灭,但这样就要放弃即将拿下的沃城,狐兰实在心有不甘。 在军事会议上,狐兰戴着金质的面具,脸上的表情完全被面具所遮盖,这赋予他一种神秘的威严。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将领脸上,这名将领仿佛感应到了狐兰的目光,自信地抬起头,他的目光是狂热和自信的复合物,热切逼人,仿佛随时都能把人熔化,与狐兰的幽冷睿智的目光截然相反,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只是一触,狐兰不动声色地转开了头。 “我需要一个有用的、有血性的、真正的男人,可以作为全迷齐人表率的勇士,我要他今天就攀上沃城的城头,斩下每一个抵抗者的人头,作成我华丽的酒器,我要吴忧的妻儿跪在我的面前乞命,我要让吴忧用他最珍贵的宝物赎买这些低贱的百姓为此我不惜任何代价。谁能为我做到这一点,可以向我要求任何奖赏,只要是我有的。” 迷齐诸将都没有想到,平时冷静自制的狐兰忽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一时间竟是没人响应。那名被狐兰注视过的将领只是微笑着看着他。 “大汗!某家愿往!”一名悍勇的迷齐将军越众而出。 “好!野利斯,不愧是我迷齐的勇士,真正的男人就应该这样。带你本部兵去,我亲自为你撩阵!”狐兰虽然对这名叫野利斯的将军说着勉励的话,撩拨着手下将官们的斗志,眼睛却始终若有若无地瞄着刚才注视过的那个将领。 那将领被狐兰看得不自在,再也按捺不住道:“野利斯,你把这支令让给我罢。” 野利斯睁大了牛眼怒道:“狴沙,你是迷齐第一勇士,以斯帖汗宠爱的幼子。别人怕你,我可不怕。我的父亲是猞猁汗的长子,论出身一点也不比你低。大汗的军令,我这就去完成,不会交给任何人。” 狴沙冷冷一笑,道:“野利斯,我能够站在这里向你提出要求,并不是凭借我的出身,而是凭着我的功绩。我曾经亲手斩杀了库胡最勇敢的勇士赞不鲁――当时就是以设头汗的睿智也对他的勇猛束手无策。而且我在多次战争中都享有先登的荣耀,敌人听到我的名字只能瑟瑟发抖。我之所以这么些日子都没有出战,只是因为上一次战利品分配让我不满,我应得的部分没有得到公平地分配。现在设头汗要的是能代表我迷齐人的勇士,很明显我才是。把军令让给我罢,野利斯,这些周人比你相象的要更加狡猾厉害,你去只是白送性命罢了。我根本就不在乎这小小的城墙。我只要求得到公平的对待。” 野利斯咆哮起来,当场就要和狴沙比试较量一下。狐兰道:“你们两人不要象母鸡一样咯咯嗒嗒地争执。野利斯率本部人马攻南门,狴沙攻东门,午时为限,先登者记首功。” 二将方出阵,流星探马来报,莫湘大队人马距沃城只有二十里了。狐兰大惊道:“来得好快!”,但他随即冷静下来,命令道:“野利斯、狴沙命令不变,一定要在午时之前拿下沃城!否则,军法从事!勃利、罗罗梨两部负责接应。其余众将随我迎敌。” 号角声声紧催,训练有素的迷齐战士一个个翻身上马列队,如果有心注意,他们的编队方式和周军有很多相似之处,其实在最早不管是迷齐人还是库胡人在骑兵战术上都是周人的师傅,只是几百年的时间过去了,迷齐人和库胡人还是角弓布甲、单边马镫的配制,周人却在武器装备的革新改造上远远超越了他们,基于新式武器装备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新的战略战术也让这些一生在马背上度过的民族吃尽了苦头。迷齐人还是通过这些年和泸州的亲密关系获得了周国不少新型武器装备,但因为资源匮乏加上周人刻意的技术封锁,迷齐人落后的军事工艺水平很长时间内都无法得到改进,这注定了他们无法象周国一样大量制造锐利的钢铁兵刃,无法制造出象周军一样坚固轻便的铠甲。武器装备上的缺憾使得他们在同周国正规军的交手中屡屡付出比对方更加惨重的代价。不过对迷齐人来说,值得欣慰的是吴忧的云西军队几乎和他的北方邻居面临着同样的困境:由于财政困难,云西正规军也只有不到一半人能得到精良的制式装备,其他人也还是只能自己想办法解决自己的装备问题。铜剑棍棒这些原始而简陋的装备还时不时出现在云西士兵的装备中。 这是生死时刻,对于沃城如是,对于迷齐军同样如是。 沃城。 “命令所有百姓,只要能走动的全都拿起武器,到南门集合,陆先生,请您和三夫人亲自到南门督战,一次把敌人放进来一半,守军和百姓都要参战,能顶多久就顶多久。”苏华观察着敌人的调动情况,冷酷的下达着命令。“陆先生,死战的时候到了。宁卫和我登东墙,东面来得敌人虽然少,却都是精兵――如果我们能活下来,我会增援您。但愿我们还能活着相见罢。” 陆舒拔剑在手大笑道:“如此也不算辜负主公了罢!”大踏步去了。 宁卫微眯着眼睛,有些惋惜地道:“可惜,莫湘应该就到了的。”他一边说着一边细细整束装备,“小苏将军,如果我不幸了,请你善加照顾我家三小姐。”虽然云西上下对宁霜都称之为三夫人,但宁家的人是打死也不承认这一奇耻大辱的,如宁卫就一直称“三小姐”。 宁霜正在旁边,闻言斥道:“你说甚么傻话,给我好好活着!咱们宁氏年青一辈子弟中就你最出色,宁家将来还要靠你振兴呢!”虽然斥责着宁卫,宁霜自己眼圈儿却先红了,亲自动手给宁卫将勒甲丝绦紧上,宁霜复叮嘱道:“宁家多少子弟倒在战场上,但从来没有人能真正击败我们!因为我们只要有人就有希望,我不准你死!你是我们家族未来的希望,知道么?为了宁氏,你不准死!” “小姐放心罢。”宁卫避开了宁霜热切的眼神,低声道。 “你答应我!”宁霜摇着宁卫的肩膀道。 “夫人,请您立刻去到自己的位置上。我们要出发了!”苏华提醒道。 “答应我!”宁霜不依不饶地带着哭腔喊道,连那些铁血士兵都要为之动容。 宁卫不顾而去。 太阳犹犹豫豫地露出了半边面孔,仿佛不忍心看到又一场人类相互屠杀惨剧的发生。荒郊的鬣狗贪婪地舔舐者着嘴唇,不祥的秃鹫大群地聚集徘徊,仿佛提前闻到了死亡的气息。战鼓猛然擂响,撕裂天宇,震裂大地,仿佛九天神雷,拉开了一场大战的序幕。 第三十九节灵苦 沃城南门。 野利斯很愤怒,因为周人实在太狡猾。南门看上去很容易攻破,因为几乎刚刚开始进攻,南门就被打开了,而当他勇猛的部众冲进去四五百人之后,断龙闸落下,同时城头箭如雨下,阻断内外军的联系,狭窄的甬道两侧长枪手尽出,将那四五百人马尽数戳死,如是连续两次,战士们临死前不甘的凄厉的惨呼声让最勇敢的迷齐战士也为之惊心。沃城守军用微乎其微的代价让迷齐近千名勇士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屈死在城门口。 战士的鲜血终于让野利斯清醒过来,要攻占城门,只靠勇猛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如果不能控制城楼,那么这南门就还在周军的牢牢控制之下。 “报首领――”一个传令兵骤马奔驰而来,“狴沙部已登东城,正与守军短兵相接,战况相当惨烈,狴沙首领让将军不要再磨磨蹭蹭,立即发动进攻,相互策应。” 野利斯听了气得脸都绿了,怒吼道:“架梯子!上钩索,给我爬城!” 野利斯部的官兵被激发了野性,嗷嗷怒吼着扑向沃城城墙。也就在这时,云西守军发现一个要命的事实――他们的箭矢几乎全用光了,而且在将近一个月的守城战斗中,各种防守器械也基本被摧毁殆尽。面对着乌云一般涌到的迷齐军,这些已经连续作战多日疲惫的战士们只能瞪大布满血丝的眼睛,握紧手中沉重的兵刃,在零散的射击过后,静等肉搏战的到来。站在他们最前列的指挥官是持剑的陆舒和三夫人宁霜,站在他们身后构成第二线的,是手持石块、木棒甚至赤手空拳的父老乡亲,有老翁、有妇女、还有唇上尚未长出须毛的孩子。迷齐人的残暴天下皆知,城破了,所有人都别想独活――他们已经退无可退。 迷齐人登城过程异常顺利,以致于野利斯都忍不住要怀疑这是不是又是周军的诡计。 陆舒面向守卫在城头的军民发表了慷慨激昂的简短演讲:“各位,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可说的。前进则生,后退则死。我和三夫人就站在你们众人最前列,如果我退后一步,任何人都可以立刻砍死我。云西与我们同在,大周与我们同在!杀!”随着陆舒的一声怒吼,云西兵民一起向刚刚登城的迷齐人发起了进攻。 野利斯立刻发现了自己应该担心的问题――守城的周军和百姓都象着魔了或者说疯了。刀枪的锋刃对于他们来说象是苇草的秸秆,迷齐士兵恫吓的怒吼对于他们来说象是绵羊的叫唤,即便被砍得遍体鳞伤肠穿肚烂他们也用尽最后的力量用牙齿咬、指甲抓或者不顾一切地抱住登城的迷齐官兵一起坠下城头同归于尽。迷齐人的登城官兵几乎瞬间就伤亡了一半――尽管他们杀死了比他们多一倍的人,但这好像反倒让周人更加疯狂了。 迷齐人第一波进攻部队只坚持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被彻底击溃,野利斯从他最勇敢的战士眼中发现了恐惧和犹豫的阴霾,拥有这样一支军队,拥有这样不顾一切保卫家乡的百姓的国家,难道是可以被征服的么? 日头已经逐渐移向中天,四处都是喊杀声,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疯狂的战争中。 为了鼓舞士气,野利斯亲手斩杀了两名进攻不利逃回来的百夫长,亲自挑选精锐,手持一对纯钢利斧,身先士卒,狂吼一声,再次扑向沃城。 东城。 狴沙部下的所有兵力加起来只有八百人,发动进攻的时候远没有野利斯那么排场,狴沙对于自己部众的性命也远比野利斯珍惜。因而狴沙采取了和野利斯完全不同的进攻方式。 狴沙部的大部分战士都只在关节处有简单的护具,但他们无一例外都佩带着坚固的青铜头盔,一柄锐利的短剑、两支标枪、一面几乎可以遮住整个身体的金属面大盾,他们是迷齐部队中少有地采用全制式装备的部队。 面对那一大片由移动的金属盾组成的严密的龟壳阵,苏华和宁卫都没有很好的对付办法。原本可能有点作用的两架投石机都坏了,普通箭矢完全不起作用。这些战士甚至完全不用云梯钩索,他们最强壮的战士组成人墙,其他战士就踩着袍泽的肩膀和大腿层叠而上,最剽捷的战士象敏捷的猎豹飞身登上城头,与守军展开贴身搏杀。 狴沙毫无疑问是最勇猛的战士,他也冲在所有人的最前面。短剑、标枪和盾牌以令人眩目的速度在他手上流转,仿佛那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尽管苏华已经尽可能抽调了善战的士兵,但没有一个能阻挡狴沙的脚步,连续刺杀了十几名云西士兵之后,狴沙周身毫发无伤。 “宁卫,代我指挥,我去挡一下那人。他会把我们完全打垮的!”苏华急促地对宁卫吩咐一声,自己提剑迎上狴沙。 “你不是他的对手!”宁卫着急地喊了一声。发现苏华还是一意孤行之后,宁卫忙召集宁氏旧部几个精干军官,紧跟着苏华迎战狴沙。 注意到了苏华和宁卫的到来,狴沙象是示威一样狠狠将短剑刺入一个云西士兵的颈动脉,喷薄而出的鲜血溅到他的脸上,他伸出鲜红的舌头贪婪地舔舐一下,忽然将手中的短剑盾牌换成了双手标枪,挽了一个漂亮的枪花,将正欲趁机偷袭的两个云西兵刺了个对穿,他对着苏华露出一嘴带血的牙齿,作出一个挑衅的狰狞笑容,故意不肯马上拔出标枪,而是将那两名士兵高高挑起在空中,听着他们的悲惨呼号,鲜血汩汩流下。 饶是苏华经历过这么多腥风血雨的人,碰到这种以残暴杀人为乐的也是头一次。苏华神气内敛,稍微放慢脚步,调整呼吸,让自己的气机紧紧锁定狴沙的一举一动。 狴沙猛然将那两名还没有断气的士兵掷下城墙,用极快的速度向苏华奔来,两人相距不到十步时,狴沙左手标枪猛然出手,标枪带着一道淡淡的残影越过苏华的头顶,一举贯穿了跟随宁卫赶来赴援的两名军官的胸膛。随后狴沙猛然撤步后退,短剑标枪齐出,一瞬间又刺杀云西四名官兵,嗬嗬大笑。面对这样凶悍的敌人,云西骁勇善战的官兵竟都不自觉地躲避开来。狴沙耀武扬威地高举双手,原地转身一周,竟无人敢趁机偷袭他,狴沙复迎向苏华。 仿佛对于狴沙的凶悍视而不见,苏华一步步向前移动着脚步,经过半年的静修苦练,她的剑法愈发精进,握剑的手一丝不抖,那些企图上来占便宜的迷齐兵都被她干净利落地一剑刺杀。 没有任何废话,两人几乎同时发动了攻击,长短剑的交击声沉闷粗重,“当”地一声钝响之后,苏华感到手臂有点发麻,狴沙的力量和兵器分量都明显胜过她。苏华银牙一咬,宝剑振起漫天狂雪,冰冷的寒意狂涌而出。 “好剑法!”狴沙大声赞道,一手别上标枪,转过大盾,却是以拙胜巧,用盾面接下了苏华所有的攻击,与此同时,短剑倏出倏没,却不是攻击苏华,而是割开了两个身边的云西士兵的咽喉。 “铿铿锵锵”随着一阵清脆的金属交击声,狴沙的盾牌上多出了十几道纵横交错的剑痕。与此同时,那两个士兵咽喉飚血,慢慢倒了下去。 狴沙仍有余暇对苏华一笑,猛然伏地急窜,短剑如电挥出,袭削苏华足下,苏华金鸡独立,挥剑斩削狴沙后颈,狴沙似乎早已料着苏华这一变招,忽然中途变招,一脚用力,踏碎城砖,整个人已经如大鹏一般离地窜起,大盾背到背后,硬将苏华的长剑抗在外圈,短剑笔直刺向苏华的咽喉。苏华急翻身躲过他这必杀的一击,冷不防小腹已经着实挨了一脚。虽然因为在空中难以借力,狴沙这一脚不过发挥出了五成的力道,却足以将苏华踢得口吐鲜血,踉跄后退。 狴沙狞笑道:“只有这种程度而已么?” “放箭!”宁卫不想只是慢了两步苏华已经受了重创,这狴沙的武功委实强悍到难以想像,他自忖也不是对手,现在也只好以人多取胜,挨得一时是一时了。很有默契地,几名军官都取出十发连弩来,对着狴沙就是一阵乱箭攒射。虽然没有伤到狴沙,却也成功阻住他追击的脚步,将苏华救了下来。 “宁卫后退!”苏华虽然受伤,指挥却不慌乱,清晰地命令道:“长枪手集合,列猬集阵!”随着一阵急促的芦笛哨音,云西士兵快步后退,纷取长枪,在他们背后,弓箭手七手八脚拿起弩弓,组成第二道战线。就在这短暂的空档,狴沙部下的迷齐兵又有数十人登城,朝着云西兵猛扑过来。 “杀!”随着宁卫一声断喝,长枪手奋力刺出手中长达六米的长枪,狴沙部士兵虽然勇悍绝伦,但却无法对抗这密集的钢铁丛林,冲得最靠前的士兵立即就被锋锐的枪尖穿透了身体,他们坚固的金属盾牌虽然能够挡开几支长枪,但他们个人的力量在数十上百人的严密军阵面前却显得无比渺小和脆弱,很快这些骁勇的战士就被密集的枪阵逼得节节后退。狴沙眼看到手的胜利就要从手边溜走,急命道:“列盾阵!” 迷齐精兵的名头也不是盖的,只是稍作后退,训练有素的士兵们手中的盾牌层层重叠,迅速组成一面坚固的金属墙。士兵们只将眼睛和头盔露在外面。 “标枪――正前方十步――掷!”狴沙亲自呼喊战斗口令。数十支锋利的标枪随着他的口令飞向云西守军。猬集一起缺少防护的云西长枪兵当即伤亡惨重,没等苏、宁有机会调整队形,迷齐人的第二轮密集标枪投射再次到来。随后,趁着守军陷入混乱,迷齐兵齐齐抽出短剑,迈着整齐的步伐重新压迫上来。狴沙还是太过于谨慎,如果趁着守军这阵子混乱展开冲锋的话,苏华一定无力回天。迷齐兵谨慎的推进反而给了苏华重整队伍的机会。 苏华顾不上统计迷齐兵造成的伤亡,嘶声喝令道:“弓弩手!无保留抵近连射!”原本站位靠后的弓弩手受到标枪的伤害较少,被标枪刺死刺伤的袍泽们的惨状更激起了他们的同仇敌忾之心。趁着迷齐军缓缓推进的空档,他们迅速完成了队列重整。 精良的连弩的密集连射所形成的箭雨是这些落后的游牧民族士兵所无法想像的。即便狴沙也是首次“沐浴”在这黑色的风暴中,再密集的防御阵列也抵挡不住这样密集的攒射。狴沙这时候后悔已经晚了。迷齐人的盾阵立即垮了下来,将近一半的士兵被从各个角度射到的弩箭射翻。眼睛、关节甚至盾牌和头盔都被强劲的弩箭近距离射穿。 “冲上去!”即便狴沙武艺高强也被一支弩箭射中了大腿,这支带着倒刺和血槽的弩箭不完全割开皮肉根本拔不出来,铜制的箭头让狴沙略微感觉到中毒的症状,自从艺成,他还没有受过这样的重伤。狴沙咬着牙一剑将箭杆斩断。他知道这时候有进无退,贴身近战还能占点便宜,如果退避,只能等死了。迷齐兵也杀红了眼,一手持盾一手持剑,呐喊着冲上来。 “跟他们拼了!”不知道是谁首先大吼一声,冲了上去。弓弩手们不多的箭矢几乎顷刻间就全部倾泻到了迷齐人头上,他们将弓弩扔到一边,纷纷抓起近战兵刃展开了反冲锋。攻城军和守军再次绞杀在一起。狴沙的伤腿还在滴血,他狂热嗜血的眼神捕捉着敌方指挥官的身影。 苏华和宁卫并肩而立,一步不退,面对狴沙的狰狞面容,两人丝毫不感畏惧。在漫天喊杀声中,三人眼中只有敌人,几乎同时,三人合身扑上。拼命的时候到了。 只不过一个回合,苏、宁两人都挂了彩,苏华被狴沙一剑掠过左肩,一绺青丝飘落地上,大量鲜血从肩头涌出,苏华还是庆幸躲过了狴沙的穿心一剑。宁卫为了掩护苏华,被狴沙的盾牌击中背部,呕血剧咳。狴沙武艺虽然远强于两人,但一条腿活动不便,加上两人拼命,所以也吃了不小的亏。苏华和宁卫的长剑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照着他的伤腿下手,而为了在最短时间内重创两人,狴沙竟是拼着舍了这伤腿,也要击毙两人。只是击伤两人,显然并不能让狴沙满意,他的腿上新添的两道剑痕平时自然不算什么,但现在不断涌出的鲜血却在不断地带走他的力量。发出了一声野兽一般的嘶吼,狴沙再次扑上。 沃城东。 莫湘可能是预料到难以对纯骑兵部队的迷齐人实施突袭,所以干脆扬长避短,迫近迷齐人立下营寨,不慌不忙地列阵。狐兰点算莫湘的军队,怎么算也不过万人之数,与先前侦察的情况不符,而且观察其军服甲仗,参差不齐,纪律不整,不大象是正规军,倒更象是云西的杂胡骑,不由得狐兰心下不狐疑。更让迷齐人疑惑的是,这当面的一万敌军中,还有半数的步兵。按照以往的经验,在草原争战中,还从没有哪支步兵军队能战胜纯骑兵部队的。 “野利么哥,率本部人马向东北搜索前进,遇敌回报,四十里无敌踪则返回。赫连奇,率本部人马向东南搜索前进,四十里无敌踪返回。狐突,丙鹿,各率一千骑从两翼冲阵。立即执行。”狐兰注视着云西军队的军阵,一项项地发布命令。一丝不安的焦虑在狐兰心中蔓延。这两年在云州,莫湘名声实在太显赫,身为云西最重要的战将,在她参与的历次征战中,居然没有遭遇一次败绩,她击败敌人的方式也不拘一格,以往的战例多次表明,莫湘对于现有的骑、步、水等兵种运用十分娴熟,攻守兼备,机智勇敢,尤其擅长在劣势情形下作战。与这样的名将对阵,狐兰既兴奋又紧张。 现在迷齐军队有数千精锐正对沃城进行最后一击,又分出将近万人保障两翼,本阵人马现在还有三万人,狐兰相信,凭借着自己本部最精锐的这三万战士,足以应对莫湘的一切变着。 狐突和丙鹿的进攻不顺利。发现迷齐军队意图的云西军也抽出来两个千人骑兵队以攻对攻,两军战斗短暂而激烈,不久,迷齐军鸣金,狐突与丙鹿军撤回。 通过这次试探性进攻,狐兰已经对眼前这支部队的战力有了相当的估计。眼前的骑兵部队,并不是莫湘所统帅的云西正规军。现在的问题就是,莫湘和她的主力兵团到了哪里?眼前的这支部队,是诱饵?还是只是牵制自己行动的一粒棋子?莫湘是打算救援岌岌可危的沃城,还是打算趁自己吞下香饵的那一瞬间对自己完成致命一击?野利么哥和赫连奇如果发现了莫湘的踪迹,是否有把握挡住莫湘主力兵团的雷霆一击? 趁着骑兵部队的交战空隙,云西步兵完成了列阵。狐兰看着对方列出的阵型不禁笑了――云西步兵列成的居然是进攻阵型!历史上还从来没有哪个将领会愚蠢到用步兵列阵进攻骑兵,就算诱敌,也绝没有这么干的。既然对手要玩刺激的,那么就来吧。 既然下定了决心,狐兰当机立断,将狐突和丙鹿的兵力各增加到五千人,从两翼迂回云西军背后,命马齐率一千重装骑兵向云西步兵展开正面冲击。自居中军,指挥调度。如果没有意外,即便马齐部不能从正面打开缺口,狐突和丙鹿从背后的包围也足以让云西军崩溃。 隆隆震响的马蹄声并没有让云西步兵们惊慌失措,他们反而将阵线缓缓向前推进。如林的长斧和大刀多少显示出这支军队的与众不同之处。狂风骤雨一般的迷齐重装骑兵队很快与云西步兵短兵相接,马齐所率迷齐重装骑军称“铁塔营”,在迷齐军中也算精锐部队,他们以二三十人至五十人为一队,人马皆被重甲,以钩索连缀,马上战士虽死不坠马,冲击能力极其强横。 与迷齐军“铁塔营”官兵狂暴的呐喊正相反,这一支云西步兵沉默着向前挺进,鼓手稳定而冷静地用鼓声调整着他们前进的步伐。在两军接战的一瞬间,上百支号角一齐吹响,云西步兵的长斧大刀奋力挥击,上砍骑士、下斫马腿,双方很快就在宽阔的战线上绞杀在一起,云西步兵勇敢顽强,任凭“铁塔营”精兵一轮又一轮反复冲击,竟是丝毫不落下风。 对于“铁塔营”进攻不利,狐兰心里有些惊讶,表面上却看不出丝毫的感情波动,狐突和丙鹿的迂回部队还没有到位,他手里还有足够数量的预备队,主动权依旧掌握在自己手里。 “呼嗬!”迷齐军队猛然一声呼喝,狐兰精神一振,这是迷齐迂回部队到位的暗号,随着雄浑的号角声,迷齐轻骑兵从云西军左右侧背后发起了进攻。 如同狐兰所担心的,莫湘并不在这支部队里。罗兴是这五千尼兰微步兵和五千库比伦义从的指挥官。独立指挥这么大规模的会战,在罗兴而言还是头一次。罗兴本不敢来,莫湘一再保证会救应他,怀着对莫湘发自内心的信任和崇拜,罗兴才硬着头皮迎战强大的迷齐军主力部队。长期与迷齐军队作战,对于迷齐军队的战略战法十分熟悉的罗兴早就防着迷齐人的包抄战术,为此他特意从莫湘那里强要来了莫湘压箱底的两千具强弩。当迷齐迂回部队开始冲锋的时候,迎接他们的就是这两千具强弩遮天蔽日的攒射。 不到一个钟头的功夫,迷齐三路进攻军队都遭遇了挫败。其中马齐所部“铁塔营”官兵遭受了歼灭性打击,伤亡超过七成,完全丧失了战斗力。骁勇的将领马齐也身受重伤。在骑兵的反击掩护下,云西弓弩手对轻骑兵造成了巨大的杀伤,狐突和丙鹿的部队也都冲不破密集的箭雨,败退下来。 宝贵的时间在一分分流逝,虽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云西军队的阵势依然十分整肃。如果是平时,狐兰并不在乎这点损失,只要将敌人包围住,四面反复冲击,敌人总有支持不住崩溃的时候。但现在莫湘的去向成了狐兰的一块心病,仗打到现在,他的一万亲卫始终不敢投入战斗。这种被别人牵着鼻子走的窝心感觉在狐兰而言还是头一次。 “禀大汗,野利么哥遭遇敌人小股游骑,战斗力甚强,经过交战已经将敌人驱退,根据俘虏供认,他们是一支大部队前驱。”探子很快带来了出击部队的消息。狐兰大喜,看来自己的判断没有错,莫湘是打算迂回自己的侧背,可惜她一定没想到会先被自己察觉吧。 “速传我令――”狐兰忽然犹豫了一下,问道:“赫连奇那边呢?” 副官报告:“已出四十里,尚未发现敌踪。应该正在赶回来的路上。” “丙鹿部留下监视眼前敌军,其余诸军随我北进。命令野利么哥继续搜索,务必捕捉敌主力决战。” 在北方漫漫草原上兜了半天之后,狐兰意识到自己又上当了,野利么哥所报告的敌人大部队根本就不见踪影。这时候就是傻子也猜到莫湘的战略部署了:一再地制造假象分散他的兵力,寻机各个击破。可恨的是,他象一个孩子一样被人耍了。意识到自己的失误,狐兰当即命令所有士兵全速向回赶,存着万一的希望还能赶上救援赫连奇和丙鹿。 不过莫湘如果不让他失望也不会被称为名将了。赫连奇所部最先遭到了莫湘主力骑兵的突击,在绝对优势的敌人进攻下,这支五千人的迷齐骑兵支撑了不到半小时就全面崩溃,赫连奇被阵斩。随后莫湘以雷霆之势强攻丙鹿部,在罗兴所部的配合下,莫湘几乎全歼丙鹿部,丙鹿只带数百骑仓皇逃出重围。在狐兰的主力赶到的时候,莫湘已经率军从容退却,所有没有逃掉的迷齐官兵全被斩杀,莫湘没时间处理俘虏。只是短短半天功夫,迷齐人损失了将近八千人的骑兵。 看着满地尸骸狼籍,狐兰感觉到深重的凉意,先前朵安曼战败的时候,自己还曾经怪他不能力战,现在自己在这样的优势兵力之下硬生生折损了八千将士,这不是失败,是耻辱!迷齐将士一片群情激昂纷纷请战。莫湘将近两万人马留下的痕迹不可谓不多,要追蹑其后也并不难,或许莫湘的本意就是要引诱他们去追赶――既可以解沃城之围,又可以将迷齐军引入纵深加以消灭。但狐兰实在心有不甘,就让莫湘这样从容退走,他答应这数万将士也不能答应! “大汗!不能追啊。”迷齐军中也不是没有头脑清醒之人,那颜杜蒙急谏道,“将军莫忘了狐假的前车之鉴。而且,这次小败不足为虑,咱们迟早有报仇的日子,莫忘了颜烈城才是咱们的根本。”杜蒙将“根本”两字咬得很重,狐兰一惊。他有争夺迷齐大汗之位的心思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从未对人明言,这杜蒙却是看到他心里去了。但撤军说的容易,是那么好撤的么? “大汗!金……金……金赤乌!烈火金赤乌!”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到狐兰面前,滚鞍下马。 “不可能!”狐兰抓着马缰的手蓦然发白。 仿佛为了验证那传令兵的话,从那传令兵奔来的方向的地平线上,一个小黑点由远及近,渐渐看清楚了,却是一名火红战袍的骑士,他浑身沐浴在金色的夕晖之中,仿佛从冉冉落日正中走来,他只靠双腿控马,双手高擎一面大旗,迎风猎猎招展,烈火熊熊,金乌怒号,正是云西最精锐的铁骑――烈火金赤乌的标志。那骑士嗬嗬狂呼,骤马奔腾,只一人,却仿佛有千万大军冲锋陷阵的惨烈气势。 只一眼,狐兰就可以确定,这的确是烈火金赤乌的兵。在北方这么多势力部族的军队中,只有吴忧,只有吴忧的烈火金赤乌才有这种睥睨天下的狂傲气势。紧跟着,又是一个黑点由远而近――又一个旗手!越来越多的骑士出现在天际,狂野地呼喝着席卷而来。狐兰顾视身边卫士,这些卫士也算百战精英,此刻居然被金赤乌的气势压倒,面露怯色。狐兰长叹一声,暗道罢了,命令部队北撤。 沃城东城。 狴沙的腿流出的血都已经结痂变成了黑紫色,但他的身影站得还是像标枪一样直。苏华和宁卫遍体鳞伤,只能相互依偎着喘息不已。 狴沙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缓缓抬起手中滴血的短剑。苏华奋然站直身子,已经几次濒临死亡的她对于死并不畏惧,但死要有死的尊严,就是死,她也要站着死。 狴沙的这一剑刺得并不快,宁卫伤重不起,守城官兵伤亡殆尽,已经没有人能挽救苏华这个指挥官了。他心中略微有些惋惜,这样俏丽的人儿,这样出色的武艺,如果能掳回去做女奴,那还不得是天价……这样的女人杀了可惜了。 当狴沙的短剑刺下去时,像死人一样的宁卫拼尽最后一点力气跳起来挡在了苏华面前,短剑的剑尖从他后背穿出,宁卫死死抓住了短剑,含混不清地喊道:“快……走……”狴沙抽了一下居然没有抽动,右手挥盾击在宁卫当胸,大量的鲜血随着骨头碎裂的声音从宁卫口中喷出。宁卫双手无力地垂下,双膝缓缓跪倒,眼神几乎完全涣散。 苏华没有趁机逃走。她紧紧扶抱住了宁卫,眼角一颗清泪滑落下来。这是最后一个用生命掩护自己的战友了。 “对……不……起……三小姐。”宁卫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似乎还想作出一个抱歉的表情来,双手一滑,死也不肯瞑目。在他大睁着的双眼中,是天边越来越红的夕阳和一面面越来越近的烈火般耀眼的旗帜。 转头看到了那灿烂的旗帜,苏华忽然感觉无比的安心,烈火金赤乌出现在这里,一定是吴忧到了。吴忧到了,自己所做的一切就不是毫无意义。她将目光转向狴沙,忽地莞尔一笑。狴沙惊异地发现,在那如血夕阳下,遍地残骸中,这少女将军的笑容如此璀璨无暇,仿佛千万朵雪莲花一起绽放开来。然后就在这明净的笑容里,苏华宛如一只轻盈的飞燕,纵身跳下城墙。 “大哥,对不起,小妹先走一步了。”苏华低声呢喃着,耳边仿佛听到一声惋惜的长叹,只觉得灵魂脱体而去,再也没有痛苦和哀伤,整个人都化成了最轻盈的精灵,飞向那最深邃辽远的天际。 第四十节倾城 吴忧率金赤乌疾驰入沃城,万幸回来的及时,迷齐人的攻城部队其时虽已破城,却来不及杀掠,只能匆匆追随主力部队后撤。而狐兰误以为云西还有重兵埋伏,所以竟是被吴忧以区区数百骑吓退了数万兵马。 吴忧阴沉着脸,一一检点受损情况。损失已经不能用惨重来形容。沃城军民伤亡超过万人。宁卫战死,苏华坠城自尽,陆舒重伤,云西衙署官佐僚属非死即伤,四座城门中南门被彻底焚毁,东门被撞塌,各处城墙、敌楼毁损也十分严重。经此一战,城内储备的守备器械消耗殆尽。滚木垒石用光之后,守城军民拆毁城内民居取得砖石木料以备守御,连吴忧的云西都护府的大梁都被拆下运上了城楼砸向敌人。 满目疮痍,举城戴孝,哭声震天,几乎家家都有战死的亲人,有的人家甚至不止一个,云西刚刚恢复一点的元气又被重重地打击了一下。狐兰这次下手够狠,只差一点就把吴忧的老巢给连窝端了。几个侥幸活下来残兵举着残破的旗帜,用木然的目光迎接吴忧这位云西的主人。 “主公!”一名传令兵飞马来报,“莫将军已经探得贼军逃遁方向,请求与主公合兵追击。” 吴忧恨恨拔出佩剑喝道:“上马,追!”五百金赤乌官兵齐齐拔刀在手,发出一声怒吼。 “主公!主公!主公!”陈笠不顾自己瘦弱的身子,颤巍巍拦在吴忧高骏的战马前。人虽然弱不禁风,但陈笠的神情却是十分坚定。 “有话快讲!” “追亡逐寇,遣一上将军足矣,主公现在应该做的不是好勇斗狠,而是吊孤问贫,主持全局。”陈笠慨然陈词。 “你这老……”吴忧马鞭抬起了一半,一句骂人的话就要出口,却听陆舒虚弱的声音道:“主公……请听这位先生一言。沃城现在不能没有主公。”陆舒身负重伤,这话却是在一副担架上说的。陆舒在云西的地位举足轻重,重伤之余仍然不忘归谏,吴忧也不得不思量一下。 “主公,末将愿率军出征。”鲍雅大声道。 “好……罢!鲍雅、狄稷,你二人立即率五百金赤乌与莫湘汇合,合兵后便归莫湘指挥,两位替我多砍下几个迷齐狗子的脑袋罢。” 听说要将五百金赤乌全派出去,别人倒没什么,陈笠反倒心虚起来,小声道:“主公,这个……这个……迷齐人刚退,是不是留下几个……你看万一这迷齐人卷土重来……” 吴忧脸色古怪地看了陈笠一眼,没有说话。拉乌赤扯扯陈笠道:“先生,您不用怕,在这草原上,只要主公的旗帜立起来,要兵有兵,要人有人,您只要跟在主公身边,那是万无一失的。” 陈笠干笑一声,晓得自己刚来就丢了脸,何况吴忧已经答应不亲自领兵,算是给了他面子,他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吴忧是在宁卫的尸体旁找到披头散发一脸血污的宁霜的。乍一看去,吴忧还以为宁霜也受了伤,检视一下却发现她奇迹般地毫发无损,只是坐在宁卫尸首旁边又哭又笑,任谁也不让动这尸身。碍着她的身份,没人敢强拉她,全城要掩埋的尸体很多,需要救治的伤员更多,竟是一直没人理会得她。 这次沃城保卫战,宁霜居功甚伟,宁氏子弟旧部颇有牺牲,尤其宁卫这个年轻人是吴忧也十分欣赏的。吴忧本是心中对宁霜存了感激,看到她虽然满面烟灰风尘居然没有受伤,鼻子竟是有点酸酸的感觉。拽了宁霜两下没有拽动,吴忧心头却起了一股无名火,揪起宁霜散乱的长发,劈头盖脸打了两记耳光,道:“给我起来!”宁霜被他打得一愣怔,随即发疯似的扑到吴忧身上又抓又咬,用她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话语咒骂着吴忧。 “你还知道回来……你怎么不死在外面,让野狗扒开你的黑肚肠……我们宁家的人贱,被你杀一遍,还要替你挡刀剑!天底下就我宁霜最贱,活该千人骑万人跨还得给你生贱种……甚么狗屁大周……甚么狗屁沃城!跟我有什么关系!活该杀得你寸草不生,活该杀得你吴家灭门绝种!我恨哪我……我的兄弟姐妹啊……宁家列祖列宗啊……我宁霜该死!该死啊!……”宁霜捶胸顿足,痛哭流涕,边哭边骂,索性豁出去将心底这些年的酸苦伤痛一气发泄出来。 无论宁霜骂得多么不堪,吴忧都面不改色,只是制住宁霜双手,任凭她怎么踢打叫骂都不肯放松。足足有将近一个钟点的功夫,宁霜口干舌燥声嘶力竭,嗓子完全发不出什么声音了,只剩下喘息的气力了,兀自不出声地喃喃叫骂。吴忧一松手,她竟然就拽着吴忧的衣带慢慢倒卧在地上,身子象婴儿一般紧紧蜷着,嘴角流出一丝透明的涎水,就这样蜷卧在地上睡着了。这些日子无时无刻不徘徊于生死边缘,委实让她太过于劳累了,一下子发泄完放松下来,立刻便陷入昏迷一样的睡眠之中。 吴忧生怕再惊醒刺激她,抽出匕首,割断衣带,轻轻将她抱起,放在担架上,着人抬回云西都护府找间还算完整的房间安息。 “拉乌赤,一刻钟之内,我要见到二夫人。”吴忧简短地命令道。 一脸疲惫的张颖很快就被带到吴忧面前。 “颖,你没事真好。”吴忧欣慰地道:“回来看见的不是死人就是疯子,现在总算看到一个正常点的了。你身上怎么这么重的药味?”吴忧拉过张颖的小手握了一下,怪道:“怎么瘦的这般厉害!” “妾身不能上阵杀敌,只好跟着救治些伤员,熬点药汤。这是药材的味道。”被丈夫拉着手问长问短,张颖心下甜蜜,小脸红扑扑的,再多的辛劳愁怨也被抛到脑后去了。她本来是有许多话要和吴忧倾诉的,尤其是吴忧不在,宁霜和陆舒越过她直接征召成立奋击营,以致于现在满城皆知三夫人、三主母等等,根本就忽略她的存在,她心中颇有微辞。但后来她听说宁氏子弟死伤枕藉,连宁卫苏华这样勇敢的将领也不免战死,不由得对宁霜又是敬佩又是同情了。其实这些天来她几乎日夜无休跟着妇女民兵救死扶伤,抛头露面,也赢得了不小的贤名赞誉,深受沃城人民喜爱,只是她自己不知道罢了。 张颖不比宁霜从小练武,她身子本来单薄,这阵子操劳下来,竟是瘦的就剩一副骨头架子一般,仿佛大风一吹就能吹到天上去,难怪吴忧第一眼看见她就只剩下满腔怜惜之情。 “夫君,怎不见君姐姐?没跟您一道回来么?”张颖虽对阮君没甚好感,但没看到阮君还觉得奇怪。 “她……再也回不来了。”吴忧脸色一黯,长叹一声,这一趟出行,可是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颖儿,这些事情以后再说,现在你得帮我稳定城内外军民之心。这一位是子鱼先生,有名的贤人智者,我已拜他为军师将军,不可怠慢了。陆舒伤重,宁霜不能指望。往后这几天,你们二人就一起看看怎样将沃城重建。这里是我从清河那里筹来的款项,你二人先计划一下怎么应用才恰当。另外,这是我的儿子。今后的云西少主。这位是吴语姑娘,专门负责照顾孩儿的起居。他们暂住你处,你能把他当成亲生孩儿一般么?” 张颖先是一一点头应承着,听到后来却是呆了,万没想到吴忧出门一次,不知从哪里弄回一个儿子来,而且已经立为继承人了。张颖原来的一腔兴奋欢喜如同被泼了一瓢冷水,心里的委屈凄苦就不用说了,当着吴忧的面却还要强作欢颜。当她想要表示亲昵欲抱一下孩子的时候,一直微笑看着他们说话的吴语却一闪身退开了,张颖的手就这样僵在了半空中,好不尴尬。 吴忧一笑,从吴语手中接过孩子,递给张颖。张颖看那孩儿脸型依稀便是阮君的瓜子脸,粉雕玉琢一般十分可爱,眉宇间隐隐如吴忧般英气勃勃,唇红齿白,眼睛忽闪忽闪一点也不怕人,看着孩子纯净的小脸,张颖反倒觉得自己手脸都是尘土污泥,有些自惭形秽了。本来十分舍不得放手,想到吴忧还有急事,张颖颇有些恋恋不舍地将孩子递还给吴语。吴语微笑接过。 “这是我的新徒弟曲幽之,你们认识一下。他暂时跟着子鱼先生,如果有什么棘手的事情,交给他,你会发现结果比你想像的要好。”吴忧又将曲幽之介绍给张颖。曲幽之忙上前行礼。 “好了,没什么事情了的话,我得立即动身去慰问那些刚刚遭到兵祸的百姓了。以民为本,可对?子鱼先生?” “主公英明。” 迷齐军队一气奔出数百里才第一次扎营休息。虽然狐兰在正面战场上败给了莫湘,但在敌境内摆脱追击的时候他却展现了惊人的才能。起先莫湘的军队离迷齐军队并不远,但三天后,莫湘估算里程,已经被狐兰甩开了一天的路程。莫湘派出了她最优秀的斥候,还是经常被迷齐人的花招骗过。幸好在云西的地界上,百姓心向周军,经常有农牧民赶来通风报信,莫湘这才没有跟丢。眼看单纯的追击很难奏效,莫湘派人快马加鞭往北方联系哈迷失的队伍,希望能在迷齐人脱逃之前堵住他们的去路。不过莫湘对于能联系上哈迷失不报太大期望。 从迷齐人的逃遁路线上,莫湘估计狐兰很有可能越过丽水,取道云西兵力薄弱的小月氏城越境返回迷齐,因此莫湘用信鸽送信让莫言愁立即派兵抢占丽水彩岭渡。这是莫湘计划的第一道防线,莫湘知道,莫言愁手里的几千兵力是不足以拦住迷齐人的,她给莫言愁的命令是三天,这段时间自己应该能赶上迷齐人的步伐;在彩岭渡之后,莫湘又命令小月氏、大月氏、库比伦等部义从急行军在小月氏城会合,小月氏城,是莫湘选定的决战之地。莫湘粗略估计自己到时候能指挥的兵力应该在三万人以上,运气好的话,应该有四五万人,这全看莫言愁能将迷齐人留住几天,还有能不能及时联系上哈迷失了。这么些人马,虽然未必有必胜的把握,但应该能好好给迷齐人一点教训了。 狐兰首选的撤退路线的确是彩岭渡。因为这里是从沃城撤回迷齐最近的线路,而且是迷齐军队先前入侵时建立的交通线上重要的一环,集聚了不少物资,他先期在此留下了两千军兵屯守,如果不出意外,迷齐大军将在此得到充分的补给。 狐兰的如意算盘还是落空了,尽管他已经是在以最快的速度赶路,还是只赶上了看到彩岭渡燃起的滚滚浓烟。桥梁、营地还有迷齐两千人的部队都灰飞烟灭了。望着丽水对岸飘扬的“莫”字大旗,狐兰叹了口气,以前常听人说云西二莫,这次出征他全都见识了。 如今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狐兰陷入困境之中。强行渡河?丽水已经进入丰水期,河面宽度深度都大大增加,窄处约有一里,宽处已达三四里,周军以逸待劳,若是强行抢渡,死伤必重。这时候狐兰心态已然不同于刚入周境之时,那时他一心要闪击吴忧的沃城,所以纵然多受些损失也都能接受,现在计划失败,他就要考虑多保存些实力退回老窝了。 短暂的犹豫过后,狐兰决定率军退却。狴沙不满道:“不过区区几千周军,冲过去他们也抵挡不住罢?” 狐兰斥道:“有用得着你的地方。这叫兵不厌诈。我倒要看看这个小莫将军是否具有和大莫将军一样的智略。” 莫言愁的副将毕素丹道:“敌军不战而退,必有诡计。”莫言愁深以为然,当即派出斥候侦察迷齐军队的动向。俄而,探子回报,迷齐大军似乎完全放弃了争夺彩岭渡的打算,全军转向大月氏城急进,竟是不惜长途奔袭,要趁大月氏城空虚拿下这座城池。虽然路途远些,但从大月氏城一样可以越境回迷齐。莫言愁于是自领兵回援大月氏城,而以毕素丹率本部军把守彩岭渡。同时将迷齐军的动向通知莫湘。 莫湘接信后叹道:“阿愁上当了!”果然不出三日,莫言愁分兵之后,迷齐人忽然杀了个回马枪,以猛将野利斯为先锋,尽遣精锐强渡彩岭渡,毕素丹抵挡不住,被野利斯斩于阵上,所部两千人被全歼。迷齐人用了一天的时间全军渡过彩岭渡,将莫言愁甩在背后,继续向北进军。 彩岭渡失守地太快,莫湘估算时间怎么也赶不上在小月氏城会战,只好放弃原计划。本想就此将狐兰放出境也未尝不可,但恰在这时候,鲍雅、狄稷率五百金赤乌前来助战,罗奴儿又为莫湘补充了三千生力军。派出去与哈迷失联系的使者传回消息,居然奇迹般地与哈迷失的部队取得了联系。原来哈迷失率部北上后肃清了伏虎山区一带的迷齐游骑,并以此为基地,不断进击迷齐人的交通线。新的消息让莫湘重新看到了胜利的希望,于是重新准备部署会战方案。 冲破彩岭渡防线后,迷齐军队再也没有遭遇强力阻击,一路顺利地向小月氏城进发。不过狐兰几乎出自本能的感觉到有危险徘徊在自己周围。最令狐兰焦心的是他先前一路上留下的补给站被破坏了大半,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是哈迷失下的手。好在他先前用来保护交通线的部队兵力比较强盛,哈迷失还没有那么大的胃口吃下三倍于自己的兵力,只能用突袭的办法一再进行骚扰。 从懿县开始,狐兰陆续汇合了虎牙弁、青蠓、丝卜赖等酋长,兵力增加到五万五千人,除了狴火鲁所部的万余部众还在守护迷齐人北归的隘口,迷齐南征的部队都会齐了。并且大军在多日的饥荒过后重新得到了补给。狐兰心情稍微放松了些。尽管云西各部军队已经云集在小月氏城,尽管莫湘一路阴魂不散地追蹑在他身后,尽管哈迷失还在伏虎山虎视眈眈,最后,还有吴忧和他的烈火金赤乌,在云西屡次遭遇挫折之后,狐兰反而激发了强大的斗志。 狴沙建议象对付莫言愁一样杀莫湘一个回马枪,彻底摆脱这烦人的尾巴。一般情况下,这个建议是不错,但对手是莫湘就另当别论。狐兰认为,对于莫湘而言,虽然她率领的是一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部队,但以莫湘带兵的能力,这样一支军队在她手里一定会发挥出最大的战斗力,无论突袭还是伏击对于莫湘而言都是不管用的。其实狐兰原本不用向狴沙解释这些,但因为侵入云西以来接连遭受失败,狐兰在军中的权威也遭遇了挑战。狐兰现在不得不在军事会议上对自己的计划进行说明。 支持狴沙的人不在少数,四面受困的处境让他们心焦,而且很多人又是在周境内横行惯了的,并不把云西军看成多大的威胁,狐兰的指挥能力受到质疑。 当晚,狴沙串联了相好的青蠓、丝卜赖等部酋长,各率部曲,拉了一万多人马,私自脱队而去,要寻找机会袭击莫湘。狐兰闻讯大惊,亲自率兵截住狴沙等人,黑夜里,两边险险发生火并。 狐兰怒道:“狴沙!你要造反么?” 狴沙带着惯常那种满不在乎的神态回答道:“设头汗,我只忠于天神和我自己的良心。我觉得我是对的你是错的,而你――并不能说服我,所以我决定自己干。你被莫湘吓破了胆子,你这胆小鬼!” 狐兰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的一点,沉声道:“狴沙,你侮辱了我!” 狴沙笑道:“是又怎样!你要和我决斗么?” 狐兰道:“正是。”此言一出,全军哗然。狴沙勇猛善战,是公认的迷齐第一勇士,虽然新近在沃城受了不轻的伤,但正面硬碰硬地决斗,营内还没人敢说能胜过他。 “好极!没想到这就有机会领教设头汗的武艺!放马过来吧。”狴沙跃跃欲试。 “且慢,我们定个约吧,如果我取胜,你们部下所有将士立即重归大队,服从我的指挥,向我本人宣誓效忠,我赦免你们叛变之罪。如果我败了,任凭你们处置。”狐兰不疾不徐地道。 “一言为定!”狴沙根本就不必征询其他几个酋长的意见。双手各执一支标枪催马出阵。狐兰从容地从得胜钩上取下一柄银枪,也不见他怎样作势,胯下战马猛然间昂首人立,怒嘶长鸣,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向狴沙。 狐兰一人一马来得好快,饶是狴沙反应神速也只来得及将双枪交叠成十字架住狐兰闪电般的一枪。这一枪好重!狴沙连人带马被这一枪撞得连退数步。只是这一击,在迷齐军里已经引起了相当的惊叹了。 “好!”狴沙被激起了凶性,看也不看,左手标枪脱手掷出,毫无花巧地直奔狐兰背心而去。 狐兰仿佛背后生了眼睛,银枪向背后一别,当的一声磕飞了狴沙的标枪,却只见狴沙手腕一甩,不知用了什么手法,控制得那支标枪在空中转折了几个弯子,重新回到了他的手中。二马盘旋,狴沙大喝一声,双枪出手,锋锐的枪尖在空中幻化出万千寒芒,矫若游龙,啸若虎吟,仿佛有两只看不到的手操纵着这一对钢枪展开凌厉的攻击。随着这套枪法的展开,狴沙攻击的范围骤然扩大,在他略带卖弄的全力施为之下,数丈方圆之内,狐兰似乎近身都难。 狐兰却不与他相争,兜转马头,取下弓箭,弓开如满月,箭去如流星,用连珠快箭招呼狴沙。狐兰箭术得过名师指点,每次四支,又快又疾,而且每一支箭射出后或快或慢,或者在空中交击之后忽然改变轨迹和速度,角度极其刁钻毒辣。 “想不到可汗大人还有这样一手犀利的箭法。嘿嘿,仅此而已么?”狴沙闪避着狐兰的快箭,语带讥讽道。忽然两支标枪一收,一揿一按,已经组合成为一柄双尖长枪,左手顺过盾牌,右手持枪,向着狐兰猛冲过来。狐兰挂起弓箭,双手持银枪迎战。 银枪与钢枪重重交击,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二马错镫,两人贴得极近,手上的枪都极力压过对方。狴沙力量虽然较大,但跨下战马却不争气,抵不住两人的巨大力量,趔趄偏向一旁。狐兰的坐骑转身极快,以致于狐兰下一枪已经是朝着狴沙后心刺去了。狴沙来不及旋身,只得用盾牌挡过这背后凶险的一枪。狐兰一占到上风自然不肯放过机会,银枪如暴风骤雨一般击向狴沙,连续三枪击中狴沙的盾牌之后,那面纯铜大盾牌的盾面居然被击地格格龟裂。最后一击,银枪将那盾牌彻底击碎,透盾而过,划破了狴沙的左手,带着凌厉的风声刺向狴沙心脏。狴沙举枪来格,狐兰的银枪却在将将势尽之时忽然起了不可思议的变招,大喝一声“着”枪尖如同毒蛇吐信一般猛然扭动弹起,直刺狴沙面门,狴沙大惊,情急生智,用受伤的左手抽出短剑,奋尽全力斩在狐兰枪尖上。右手枪奋力刺出,竟是同归于尽的招式。 狐兰一击不中,此刻委实后继无力,他变招极快,借狴沙反击之力宕开枪尖,旋出险招,双手撒枪,单脚踩镫,在战马上侧立起身来,避过狴沙枪刺,一脚从背后踢过头顶,正踢在高速旋转的枪攥上,银枪空中一个旋转,那枪攥呼啸着转到前面,正中狴沙左耳根部,狴沙不及防备,惨叫一声,坠落马下,抱头翻滚惨嗥不已。胜负已分。 狐兰轻轻接住银枪,将枪尖斜斜举向空中。战马环绕着狴沙转了一个圈子,随后就轻快地在两军阵前跑动起来。 三军将士轰然一声喝彩,全是为狐兰发的,就连刚刚还心向狴沙的迷齐军兵也不例外。迷齐人最重勇者,狐兰正大光明接受挑战,正面击败了狴沙,无疑同时具备了勇敢和智慧,这样的将领怎不叫人心折! “设头汗,万岁!设头汗,万岁!”起先是零落不齐地,后来简直成了山呼海啸一般雄浑壮阔地欢呼声在迷齐军中响起。 狐兰只觉平生未曾如此畅怀适意,他放纵骏马由快跑转为飞奔,除下沉重的头盔,任凭长发在风中飘舞。 三军将士全都惊呆了,不是因为狐兰战胜了狴沙,而是因为这位刚刚除下了头盔和面具的统帅,竟然拥有一张可以媲美最美丽的女人的精致面庞。 第一节大风 到圣武二七一年四月底,迷齐侵周的战争已经接近尾声。解决了狴沙分裂军队的企图之后,狐兰率迷齐大军一路北撤,本来已经几乎摆脱云西军队了,莫湘也做出一副礼送出境的架势,只是围追,却不过分逼迫。但狐兰没有想到莫湘还有杀招。 莫湘自己不疾不徐地远远吊着迷齐军队,甚至专门抽出时间在小月氏城大会各部义从酋长。暗地里却派鲍雅率五百金赤乌与伏虎山的哈迷失接上了头。哈迷失军与鲍雅会合后便北出伏虎山区,目标是狴火鲁部,这支万余人的迷齐军队一直守卫着迷齐人北归的通道连山口。作为扼守这样一个重要据点的狴火鲁自然深受狐兰信任。他的部众战斗力虽然在迷齐各部之中不算强悍,但狐兰看重的是狴火鲁稳重的性格。作为一个北方大族之长,狴火鲁个人操守极好:他不酗酒,不纳妾,不蓄财,性情平和,体恤部下,没有野心,从不争功,以至于常常给人一种年老懦弱的印象。狐兰手下不乏骄兵悍将,但能放心用来守卫自己北归的门户的,却只有这貌似年老不中用的狴火鲁。狐兰深有知人之能,在他看来,狴火鲁是位值得尊重的长者,在迷齐人眼中的怪癖事实上是他值得敬重的优秀品质,这样的人用来冲锋陷阵自然是不如众青壮将领远矣,但考虑到狴火鲁稳重的态度,不会因为云西诱之以利便轻易出击,只要他不争功,稳稳守住山口,那么目的就达到了。 狴火鲁的确很谨慎,他的游骑侦察范围极广,所以他早早就侦察到了哈迷失大军的动向,他没有因为敌人数量不如自己就贸然出击,而是一次次地亲自部署完善连山口各寨的防御戒饬各寨军兵严防死守。这对于一向崇尚进攻的迷齐骑兵来说难度有点太大,因为他们绝大多数并没有什么防守战的经验,何况下马变成纯粹的步兵让这些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的骑手浑身不自在,好像被砍掉了双脚一般。不能搜索,不能包围,不能猎杀,只能等待,这些热血的草原汉子难受地成天只能酗酒打架平息心中战斗的渴望。狴火鲁只是稍加约束,并不过分斥责。时间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战斗的日子终于到了。 哈迷失远远地扎下了浮营,却不进攻,只是日日派出几十个大嗓门的小校去连山口迷齐军前骂阵,从迷齐人的十八辈老祖宗一直骂到十八代灰孙子,反复问候了所有迷齐人家族内外的女性亲属,十分不堪入耳。目的只是想引得狴火鲁沉不住气从寨子里冲出来与他决战。狴火鲁严厉弹压军中将士求战情绪,任凭那些军校骂得嗓子都哑了,自己岿然不动。只是他手下军兵却没有他这么好的涵养,一个个虚火上升,暴跳如雷,迷齐松散的军法纪律看起来也不足以约束他们。军法官以杀人威胁才勉强弹压得住。 三天以后,迷齐军在暴躁和怒火中消耗了大量精力,露出了疲惫的神色。云西军队始终不肯正面攻寨,这让迷齐人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哈迷失重赏了骂阵的小校,静静地等着夜幕的降临。 当日夜,鲍雅所率的金赤乌经过三天的跋涉,爬上了连山口迷齐寨的后山绝壁,潜伏至深夜,靠藤萝钩索攀下绝壁,猛然在黑夜里大声鼓噪放起火来,首先着火的就是马厩,上万匹军马狂嘶乱窜,迷齐营中大乱。哈迷失即率主力人马攻入迷齐军寨,放手冲杀,比及天明,迷齐军争相逃命,哈迷失、鲍雅率军尾随追杀。因为绝大多数失了战马,上万迷齐兵在溃逃中被全歼。主将狴火鲁只率五骑亲卫侥幸逃得性命。 连山口之战的结果迫使狐兰改变了北归路线。失去了连山口,迷齐人不得不多绕行数百里的山区,而且面对的是没有补给的艰苦行军。迷齐人在周境内损失的军队已经超过了四万人,狐兰已经没有了打下去的信心。 莫湘不是那么好打发的。在小月氏城,莫湘整合了云西兵马。除了她自己带来的两万人的部队,小月氏城又集中了各部义从一万多人。掌握了三万多人的部队的莫湘,如同一个老练的猎手,静静地窥伺着猎物的破绽。莫湘没有被那些好战将领们的意见所打动,因为她很清楚,狐兰对军队的掌控能力很强,而且迷齐人虽然屡遭败绩,其兵力人数仍然是云西军的两倍,所谓哀兵必胜,莫湘并非特别看重狐兰,只是她从不轻视任何对手。迷齐军队已经相当疲惫了,而且他们也将很快断粮。根据莫湘的判断,狐兰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就这样灰溜溜德逃回去,如果他一心逃跑,莫湘手里的兵马是留不住他的;他的另一个选择,是在周境内再逡巡一段日子,至少劫掠一番,这样莫湘就有机会抓住狐兰的破绽了。莫湘估计,狐兰进行第二种选择的可能性比较大。这时候,吴忧的信使来到小月氏城莫湘的军营,送上吴忧的亲笔信。这是吴忧转来的在北方作战的席方的一份战报――席方率领的联军在曲金湖大败迷齐军,歼灭了迷齐军万余,现在正向颜烈城挺进。 狐兰没有急着跨境北逃,不是他不想,而是不能。其实他十分清楚眼下的处境,经过一系列的交锋他也认识到现在的云西不是他所能招惹的,留下来也并非为了争强好胜,而是迫于他手下迷齐将领们的集体意愿。因为任务所限,迷齐官兵进入周境几个月来都没有好好劫掠,没有掠夺到像样的金银、人口和牛羊,四万人马折损在云州,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绝对不行。这就是绝大多数的迷齐将领和士兵的逻辑。不管觉得这种逻辑多么地不切实际和荒唐可笑,狐兰没法忽视这个声音。 那颜杜蒙献计道:“如今云西主力一部北征,其余尽集于小月氏城、连山口战线,其余各地守备空虚。莫湘的布置想必都是针对我们急于北归的心理的,我们不妨反其道而行之,派一支小部队大张旗鼓掉头南下,扬言要回师沃城,只要莫湘或是哈迷失出兵回救沃城,我即可以主力围而歼之。” 狐兰道:“莫、哈都是当世良将,这种小伎俩恐怕瞒不过他们的耳目。” 野利斯道:“不如向东,去呼伦河抢一下,听说那里现在是云州北方最富饶的地方了。人口牲畜都很多。抢完以后,回迷齐也不远。”他的这个鲁莽建议立刻受到了那些头脑简单的将领的响应。 “太远了,至少要走一千里。”狐兰在心里说,不过他并没有把这话说出来,而是问道:“还有没有其他意见?” 众将议论纷纷,并没有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提出来,狐兰示意众将安静,道:“明日我将派出信使,与吴忧议和。”此言一出,满帐将官尽皆惊讶。 “我刚刚收到消息,席方和库胡人联军已经占领了曲金湖,正在日夜兼程向颜烈城进攻,攻势猛烈,如果我们不立即赶回去,恐怕连家人都见不到了。”狐兰慢慢说出这一惊天动地的消息。 “那我们还等什么!立刻回去就是,以莫湘的兵力,还留不住我们!”一听说老巢不保,刚刚还在喊打喊杀的将领们以令人惊叹的速度转变了立场。 “我不怕她留客,就怕她太热心要送客。一旦莫、席两军在颜烈城会合,我们只有放弃颜烈城,退回迷齐,先前对库胡人作战所取得的优势尽数化为乌有。但我相信吴忧对库胡人并不信任,这就是我们的机会。”狐兰道,“所以我要退回颜烈城,而且要快,但在此之前,必须做一件事――给吴忧写信,我们将要求能与云西全面停战,只要云西撤回席方的部队,库胡人不在咱们的话下。而且,即便吴忧不允,也是理屈。” 大多数头脑简单的将领们是不能理解“理屈”在战争中的意义的,而作为一名受过正规周国良好教育的将领,狐兰却明白,“道义”两个字,对周人来说有多重。土地、财富和生命的重要性在这两个字面前往往都要退让三分。 迷齐人的使者将信交给了莫湘,并且送上了向吴忧的致意――一百名云西战俘。与此同时,迷齐人开始有条不紊地撤退。莫湘没有下达追击的命令,她立即将迷齐人的信做了两份抄件,一件用信鸽,一件用快马送往沃城。 “这个狐兰有点意思。”吴忧笑道,“至少他很懂规矩。”他将狐兰的信给陈笠看。 “应该告诉莫将军,别追了。损耗咱们自己的兵马让库胡人占便宜,不划算。”陈笠道。 “她会做的比我们想象的更好。”吴忧微笑道。“要不然她不会这么着急转达信件了。那么,我们和迷齐小朋友合演一台议和好戏吧。” 莫湘在小月氏城按兵不动,派人与狐兰接洽,表示正在等待沃城的指示,在此之前,双方不妨约定日期交换俘虏,并且准许迷齐人用马匹赎回他们同伴的尸体。为了表示诚意,狐兰不得不和莫湘虚与委蛇。他并不知道莫湘趁这段时间暗中派人密令哈迷失率部火速开拔。莫湘的行动迟滞了迷齐人两天的时间。就是这两天的时间,这两天的时间足以让哈迷失从迷齐游骑哨的眼皮底下悄悄溜走。 哈迷失原先不算是一个残暴的人,但有陈玄这样一个心理颇有些阴暗的老家伙跟在他身边,他不得不变成一个屠夫了。莫湘给予他的命令自由度很大,措辞比较模糊,主要目的是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打击迷齐人的战争潜力――手段不限。这个命令的微妙之处在于它的非限定性。陈玄为哈迷失解读战争潜力的含义,将它理解为人――特别是平民。事实上迷齐没有完全意义上的平民――上马为兵,下马为民,这是迷齐人传统的模式。哈迷失对莫湘这道命令有一丝丝疑惑,这样的命令和莫湘一贯简洁明快的风格很不一样,他是很有些疑心这是出自吴忧之手的。 带着一点点疑惑,更多的是建功立业的满腔豪情,哈迷失率领他万人的骑兵队伍出发了。追随吴忧以来,这是第一次完全没有限制的,完全由他自己掌控的军事远征。尽管只有万人的队伍,但哈迷失决定用这次远征战绩向世人证明:云西百战名将并非只有一个莫湘,他,哈迷失,也有同样的资格。 关于这场从圣武二七一年五月开始,持续到圣武二七二年五月,长达一年的远征,后世的史传作者都毫不吝惜他们的溢美之词,因为战果实在过于煊赫――“凡百战……残杀敌(民)八万余,获牛马大畜十万计,猪羊累百万……”(《周史八十五卷列传五十六莫哈席罗刘传》)等等,多次在劣势环境下逃脱迷齐人主力围捕,极大地打击了迷齐人的士气和持续战争能力。当然哈迷失自己心里有数,杀敌八万云云并非只有迷齐人倒霉,由于语言不通,向导缺乏,远征的路上,他们开始还甄别迷齐人和库胡人,后来干脆见了胡人就砍(除了那些过于强大砍不动的),砍完就跑,他们的行为和马匪并无本质区别,只是他们是代表国家行使暴力,其斩尽杀绝、心黑手辣种种手段犹有过之。 不管如何,这赫赫战果让哈迷失当之无愧地跨入当世名将之列!在一段时间内,他的锋芒甚至盖过了云西军方第一人莫湘。连张静斋都从圣京给哈迷失发布任命――越级擢升哈迷失为左军中郎将,弋阳侯。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现在这位未来的侯爷还刚刚启程,踏上九死一生的征途,拼却全部身家性命去挣这名将的称号。 哈迷失实在应该感谢两个人――陈玄是云西创始功臣,也是哈迷失最重要的助手和伙伴。这位老人家似乎发誓在他晚年发挥出最大的能量去报效国家。他狐狸般的智慧和精准的判断力多次帮助哈迷失和他的军队摆脱了困境,在敌国境内的一年里,这位身子骨并不硬朗的老书生硬是挺了下来,并且成为了这具颇具效率的杀人武器的大脑指挥中枢。正如吴忧曾经感慨过的:一个人要做对一件事情很容易,但在整整一年的时间里都做对事情,这个活难度相当于神话。而这个神话,陈玄做到了。其实他老人家也是没办法――四面八方都是敌人,犯一个错误,就足以导致全军覆没。而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能活着回来,除了凭借着智慧和哈迷失所部云西士兵的勇武,还有很大的运气成分――史书记载,在阔别故土一年之后,刚刚踏上大周的土地,陈玄就激动地跪在地上大哭道“天兴云西!”凭着这一句话,陈玄成为日后吴忧决策团核心成员。 哈迷失应该记住并感激的另一个人就是苏谒。作为远征军主将,席方在曲金湖之战不久之后就率主力部队撤回云西,朱罕这时声势复壮,不大愿意南附云西了,席方也不勉强。临行前,他按照苏谒先生本人的强烈要求留下了五百名云西士兵作为他的卫队,从此苏谒就在库胡人和迷齐人之间展开了另一段传奇的经历。他很快就觉察到了哈迷失这支部队的存在,并且在那一年的时间里同时完成了两个难度堪比登天的任务――掩护哈迷失部和挑动迷齐、库胡两国矛盾进一步激化。 苏谒是个创造奇迹的人。宁可与十万敌军对阵,也不要与他为敌。这话不是哪个无足轻重的人的马屁奉承,而是以识人闻名的吴忧亲口说的。苏谒用自己的行动向吴忧证明,推荐他的上官毓秀的那句“一人堪当十万甲兵”的评语没有丝毫夸张。 虽然多次配合哈迷失部牵制迷惑敌人,但这两支部队的指挥官从未谋面。如果仅仅如此,苏谒先生不过是一名优秀的军事指挥官,但他的传奇远不止此,当他一年征战抽空回云西稍作休整的时候,他将五百人卫队完整无缺地还给云西,没有折损一人。说出来也不算稀奇,因为一年来他将这五百人只是用作仪仗队,从来没有用他们打过一仗!这位苏先生竟是凭着一己之声望,驱策各胡部相互攻杀。他常年统帅良莠不齐的胡部部队,少时不过数百人,多则数万人,大小数十战,未尝一败。最奇异的是当他率领数万库胡人大军征伐迷齐时,竟然有些迷齐部落闻名前来投靠,对他们来说,“迷齐”这个国家不算什么,追随英明的“大翰师”才是明智的。蛮夷之人无所谓善恶是非,只信奉强权,他们相信,大翰师所在的一方就代表了强大和正确。苏谒没有让他们失望。追随他的部落获得了丰厚的战利品,反对他的部落大都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而当时是没有“迷奸(参照汉奸)”这一光荣称号的,迷齐人虽然有一个国家,有一堆大小可汗那颜之类的官职称号,却还远没有到中央集权、令行禁止的地步。 苏谒在迷齐与库胡之间挑唆攻杀数月,迷齐人新一代优秀的军事统帅狐兰被他的这位前任老师折磨地差点精神崩溃。从云西带回来的六万多人马经过哈迷失和苏谒的联手折腾伤亡了一万多,曲金湖以西所占库胡土地几乎全被夺了回去,他的活动区域也限制在了颜烈城周围。由于抢劫计划连续失败,他不敢再去吴忧那里触霉头,这样她就失去了一个主要财源。而在接下来这一年里他除了打仗还是打仗,除了损兵折将没有捞到任何好处,结果弄得所有依附他的部族怨声载道,一些边缘部落趁机偷跑甚至反叛,到哈迷失退走的时候,狐兰检点部下人马,发现只剩下了三万人左右并且士气低迷,难以再战。哈迷失虽然走了,苏谒却没有放过他的打算,库胡人在他的率领下越打越顺手,大有将狐兰赶回迷齐老窝的趋势,根据可靠情报,苏谒正在组织一次对颜烈城的大围攻,调动的军队以十万计,如果这次他成功了,狐兰只能乖乖滚回老家去。 这时候还是那位足智多谋的那颜杜蒙给狐兰出了一个主意:写信给他的老师苏谒,要求停战,顺便送上厚礼,拉拢一下这位老师。行贿对方的统帅这种主意在正常人看起来十分不可思议,更何况对手是玩弄阴谋的老手苏谒先生。碰上脾气不好点的将军估计直接就把出这个馊主意的人拉出去打军棍了。但狐兰不是一般人,他恰恰采纳了这个不可思议的主意。 结果是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收到狐兰的重礼之后,苏谒和库胡人大首领朱罕拥抱作别,让他继续召集兵马攻打颜烈城。而他自己则一溜烟跑到了狐兰的颜烈城,大摇大摆进了城,狐兰高兴异常,备足礼数迎接他。有了苏谒这个天才的军事家、外交家兼阴谋家(也许这才是他的主业)的加入,迷齐人立刻象吃了春药一样生猛起来,连他们的指挥官狐兰都惊讶于这样显著的效果。朱罕如约凑起了十万大军,这已经是库胡在东线最后的力量,自信满满的他还不知道苏谒从他这走掉直接就去狐兰那里报到了。而他虽然在库胡人中威信不低,却远没有苏谒那样的威望和组织能力。 颜烈城下,库胡人十万对迷齐军队三万,从人数对比上就看得出己方的优势。朱罕做了一个简单的加减法,然后就理所当然地认为胜券在握了。但老天爷是喜欢开玩笑的,苏谒又一次完成了一个奇迹,这次帮忙的是老天爷。 颜烈城之战,迷齐军拼命,库胡军也拼命,正当库胡人以人数优势逐渐占到上风的时候,忽然起了一阵大风,吹得库胡士兵眼睛都睁不开,仅仅如此也就罢了,大不了闭着眼睛砍,反正库胡人多,三个拼一个也不赔本,但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据史书记载是“大风吹折中军帅旗,(朱罕)马惊跳走,中军大乱,狐兰趁势以亲军邀击,库胡军乃大溃。”狐兰亲自率军追击上千里,收复曲金湖,再次把朱罕打成了丧家之犬,“仅以十三骑亡去”。大获全胜的狐兰检点战果,发现自己也没有占到多大便宜。地盘是抢回来了,但这土地上的人死的死跑的跑,剩下的几乎全是老弱病残,狐兰竭力招降纳叛,扩充兵马,也只得了两三万人。而且最严重最要命的问题是苏谒先生又不见了。相处这么多年,苏谒深知狐兰的智力水平比朱罕高不是一个档次,所以这次选择了悄悄走开,不告而别。狐兰当然派出探子四处打听老师的下落,希望他继续留在迷齐喝茶。但苏谒岂是寻常人?他再次出现已经是在迷齐大汗以斯帖汗的王帐,成了大汗尊贵的客人。苏谒当然不会抱着什么美好的愿望去改善邦交,他要做的事情恰好相反,不给狐兰下点儿绊子他就不叫苏谒了。 苏谒深通迂回之道。在他到来之前,一大堆谣言就在以斯帖汗的王庭中流传――狐兰招兵买马,自立为汗,觊觎大汗之位,欲图不轨,对外战争屡战屡败,勾结敌人,保存实力,一心造反等等等等。 仅仅凭借谣言当然是不够的,苏谒还要再加上一把火,将狐兰当初送给自己的重礼转送给了以斯帖汗最宠爱的阏氏,发动了枕边风攻势。于是在王庭内外上下一致整天都是狐兰这个不好,狐兰那个不中的议论声。添最后一把柴火的是狴沙,这位昔日的迷齐第一勇士并不是什么心胸宽广之辈,狐兰在决斗中打得他一只耳朵完全失聪,夺去了他全部的荣耀,让他只能象野狗一样逃回来,这一切他都要加倍的讨回来。仗着以斯帖汗的宠信,王庭里对狐兰攻击最力的就是这位老兄。以斯帖汗终于发怒了。这时候阏氏献计,召回狐兰,用自己的亲戚狴火鲁(这位老兄在连山口战败后逃到王庭,靠枕边风重新获得了信任)代替狐兰。如果他奉召回来,那么就近监视他;如果他不奉召,那么肯定就是想造反了。 以斯帖汗立即命令狐兰回迁至迷齐,所得库胡之地尽数交给狴火鲁。狐兰自然不肯。于是叛徒的帽子毫不迟疑地落在了他的头上。迷齐大汗大为震怒,调集十五万大军亲征颜烈城。狐兰辩解无效,只好整兵迎战。这次好运气没有站在他这一边。第二次颜烈城之战,狐兰部大败,走投无路之下,只好逃入库胡境内,依附于自己的老对手折里带。 折里带本就是雄心勃勃,胸怀大志,无奈先在云西吃了大亏,后来又被狐兰欺负,手下兵将凋零,此刻见老对手狐兰势穷来投,大喜过望。两部合兵,休养一阵之后出兵击败狴火鲁,重夺颜烈城。以斯帖汗再以大军来征,于是爆发了第三次颜烈城之战。这次战役狐兰正面迎敌,激战方酣,折里带率部从背后发动掩袭,乱军中狐兰部将野利斯射死以斯帖汗,王军大败。狐兰仍在颜烈城设牙帐,迷齐诸部相继来投,随着实力恢复,狐兰渐渐不将折里带放在眼里。折里带暗自恚恨。其后不久,因狐兰暗地里招诱库胡人部族,引起折里带的强烈不满,连夜引军去。两军自是交恶。以斯帖汗战死不久,其子伯颜自立为汗,起兵与狐兰征战。而引军西归的折里带也不消停,很快就被卷入了争夺库胡汗位的战争中。迷齐、库胡两国此番大乱,持续了将近五十年。 “自是库胡、迷齐势衰,自相攻伐,无日而已……其后虽岁以小股入寇,皆不敢深入,边将足制之……国内乱,延边诸部争请附于云西……仅圣武二七三至二七四年一年间,云西收编羌胡部三万户,口十万,牛马驴骡骆驼等数十万,羊百万数……云西都护散迁之于内地,咸收其精兵良马,其势益强……云西都护数出兵,联弱击强,诸胡仰之,附者益众……二七四年,于曲金湖筑繁恕、曲金二城,置六县三十千户,分兵驻守,遣刘衮主持修筑千里长城列障,连系修葺周置诸烽燧列城,遮断阿连赤山与迷山隘口,设蓝、有庆、系卢三关,各置军屯兵若干。二城三关长城之设也,内地二十年不闻边警。(吴)忧得以专意南向……”(《周史九十六卷上列传六十六北域志》)。 第二节远计 远在云西的吴忧调回席方并非出于对迷齐人的什么好意,而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莫湘礼送迷齐人出境时候就收到了吴忧的紧急传警――云州刺史张瑞符趁云西军队尽数远征漠北,召集火壁城巴秃颜、铜川张锐、归宁朱耀,并从圣武关守将胡斌那里借来一万士兵,一起出兵,“收复”云西诸城。 朱耀率五千军取宁远,巴秃颜以五千军取兴城,张瑞符与张锐合兵五万取沃城。如果计划成功,云州军的控制范围将扩大五百里,唐公一定会满意的。张瑞符如是想。 云州忽然出兵把吴忧吓了一跳。因为先前吴忧与张静斋有密约,并且迎娶了张颖,两家实际上是处于联盟的关系的,所以这几年双方基本上都相安无事。也因此张静斋攻略徽州时从云州抽调了大部分精锐部队,以吴忧看来,云州四城的几万兵马不过是能够自保而已,现在居然敢主动构衅,当真是出乎意料。见惯了库胡迷齐人动辄十万二十万人的大阵仗,张瑞符一个文官领兵的这么五六万人马还真没放在吴忧眼里。 “张瑞符,云州长水人,唐公静斋族弟,好击剑读书,尝以千人随唐公起兵,有大志,善筹谋,数有建策之功,唐公入圣京,瑞符以功授铜川太守,为政二年,有令名,迁云州太守,值云州刺史张基盛病殁,瑞符再迁云州刺史……”《周史》不管吴忧怎么看不起张瑞符,六万训练有素的云州兵马也够他操心的,吴忧不止一次吃过云州兵的亏,对于云州军队的战斗力还是相当忌惮的。更何况张瑞符时机挑选得太好,席、莫、哈诸将统兵在外,吴忧手里最后的五百骑都借调给了莫湘,后来追随哈迷失出塞征战。吴忧现在手下只有十几个亲卫,形势竟是比狐兰率迷齐人大部入侵更加严峻。只是吴忧现在家大业大,云西七城,千里之地,尽够他回旋的战略余地了。 宁远有一个善守的陈晟,在兴城,莫湘留下了诡诈善战的罗奴儿,虽然兵力单薄些,但吴忧并不太过于担心,两员良将加上完备的城防工事,这两城虽然进取不足,自保还是绰绰有余的。只有进攻沃城这一路,其人数既众,目标也明确,吴忧现在没办法对付。只好一方面急调莫湘、席方率军回援,一方面召集自己的文武僚佐商量对策。 对陈笠而言,来到云州之后所经历的一切都让他目不暇接。躲在草庐之中指点江山是惬意畅怀,真正时刻面对一场场生死危机又是一种感受了。生存的紧迫感扑面而来。现在他能够理解,吴忧能够在云西闯下偌大名头,至今屹立不倒,付出了多少鲜血和汗水。 “此战一开,圣武关以北就是一个不死不休的局面了。”吴忧似乎并没有将眼前的危机当成一回事,他想的更为深远。陈笠从他眼中看不到一点畏缩,吴忧双目神采湛然,跃跃欲试。即便吴忧几个亲卫也是毫无惧色。陈笠不禁感叹,云州不愧是与灵州齐名的出天下精兵之地,只看吴忧部下将士就可见一斑。 “主公,如今我大军在外,即便莫将军回师,兵力也不过云州军的一半,若等席将军领军回国,还需数月,杂胡义从经过两次征调,战士已然不多,若是强行征调,只怕变生肘腋。沃城新残破,不足备御。为今之计,不如暂避云州锋芒,将行辕迁至小月氏城。”陆舒躺在担架上来提建议,吴忧也不禁动容,陆舒长长地喘了口气,又道:“莫将军大军屯于小月氏,兵马粮草齐备,倚城而战,未必怕了云州军队。再者,张氏现在精兵尽集于徽州,未必有意在云州启衅,只要主公上表让之,唐公必使人撤云州之兵。是以敌军行险贪功,其势汹汹,却必不能久持,请主公深思之。” 吴忧颔首不语。陆舒的应变举措不能说不恰当,只是太保守了些,只是等待敌军兵疲力尽,抑或是张静斋发慈悲撤回兵马,这不符合吴忧一贯的用兵方略。更何况,吴忧还有私心,自从攻灭宁氏,他已经有足够的实力一统云州,只是仰仗张氏支持还多,又苦无开战的借口,如果这次能趁机歼灭云州军主力,那么在张军主力回师之前,云州四城必将纳入自己的控制之下!只是这种意思只能意会不能言传,更何况云州官军不同于迷齐人,张家挟持天子,擅专征伐,名正言顺,一个处理不好,就会偷鸡不成蚀把米,若是引动张静斋以大军精锐来讨伐自己可就太不划算了。云西底子太薄,还没有与张静斋抗衡的实力。 吴忧没有说话,一旁倒是急了曲幽之,他年龄虽然不大,这几年跟随吕晓玉阮香等人,每日接触的便是来自四面八方的情报,论见识他远胜过同龄人,听了陆舒的话,曲幽之道:“师父,此策太缓,将希望寄托于张静斋命令张瑞符退兵,变数也太多,而且如果我们不能狠狠教训一下云州军队,只怕张静斋也乐于看咱们的笑话。更何况,云西现在哪一寸土地不是一刀一枪拼回来的,指望别人的仁慈,不如靠我们自己。” 吴忧激赏道:“此言甚壮!然则可有策退敌?” 曲幽之看了一眼陈笠道:“子鱼先生久负盛名,必有建策,小子就不现丑了。” 陈笠见曲幽之抬出自己,很有些取巧之嫌,不过现在也正是自己表现的时候,如果能立下这建策第一功,任云西多少人才精英也不敢看轻了自己,当下整理思路,缓缓言道:“现在主公虽然兵少,却绝非无所作为。我们先说兵员。对待各胡部诚然不可过苛,却也不可使之置身事外。老夫有一个计较,这羌胡之人多信西古斯教,各部大都有过护教兵这一名号,主公是云西之主,云西地域也是西古斯教主要活动区域,云西对这西古斯教一向放任自由,现在不妨遣人往说西古斯教教主长老,许他们些好处,以西教名义召集各部勇士护教,可得兵若干。再者,主公可以趁此机会将草原上那些自由的阿拉特召集在一起,这些人没有土地和牛羊,往往成为马贼和土匪的主要兵源。最后,云西与赵扬交好,何不遣一善辩之士,前去泸北,游说那赵扬一起出兵。云西固然缺乏攻城的手段,泸北可是不缺。只要咱们转入反攻,云州四城是咱们必取的!” 陈笠曾与吴忧不止一次地长谈,对于云西各种情势洞若观火,尤其对于吴忧的种种心思把握极准,因此这番话竟是说到了吴忧的心坎儿里。 “万万不可,主公。”陆舒强撑着道,“现在席方军有九万人,莫湘部属不下三万,哈迷失所部也有万人,各地驻屯军还有上万,云西全军已达十四万人之众,去年至今,大战连绵,百姓尚未抚恤,本部军士饷银只支付了三个月,杂胡义从的赏钱少说也需三十万两银,而我们连一两都还没有付,这是万万省不得的一笔支出……子鱼先生的意见并非不好,然则再征兵、借兵的话,咱们实在是没有这笔钱粮了!” 吴忧一呆,他没有想到云西财政已然恶化到如此地步。其实只要想想,云西自从剖符授印以来,就没有过不打仗的年头,就算原先有一点点底子,也折腾地干干净净。要不是吴忧这次从清河那里借来巨款,吴忧的云西都护府将成为第一个因为没钱而垮台的政权。 “其实,也不是全无办法,”陆舒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几家银号还愿意借钱给咱们,只是这利息高得吓人,并且要以云西将来五年的税赋作抵押……” “这群吸血鬼!”吴忧恨恨地骂道,他紧紧皱着眉头,这些商人固然唯利是图,但信用还是靠得住的,现在他明明知道借钱是饮鸩止渴,但如果没有办法赚到大笔钱财的话,还是只好被他们盘剥。先前灭宁氏所抢掠到的战利品,现在已经花用完了,打仗、建城、商贸、百工,哪一样都像填不满的窟窿,将云西那一点点可怜的收入吸得干干净净!但吴忧却是不敢不留下那么一点点私房钱,以备不时之需,就算这笔钱,也不是在吴忧自己手里,而是交给了张颖打理。说起来也可怜,他从清河回来,想偷偷给莫湘、莫言愁带点礼物什么的,还得转弯抹角让清河的人付钱。相比之下,曲幽之这个徒弟花钱大手大脚,显然从没有过过苦日子,这真把吴忧眼馋的够呛,这孩子,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 “师父,我倒是有个主意。”曲幽之眼睛骨碌碌乱转,神神秘秘凑到吴忧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只见吴忧听了之后,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显然是拿不定主意。 陆舒不满道:“主公!聚众军议,生死攸关,何事畏首畏尾!” 陈笠亦道:“君子坦荡荡,何事不可对人言?” 吴忧苦笑道:“偏偏这事是见不得人的。”想了一想,解下自己腰牌给曲幽之道,“你自去找莫湘将军,从她那里借调人手办这事。不过我警告你……”忽地叹了口气道:“你好自为之,别干得太过分了。” 曲幽之微笑道:“必不辱命。”冲帐内众人一抱拳,道:“先走一步。”说罢飞也似地走了。 陈笠等人都是一头雾水,对吴忧道:“主公,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这位曲小哥莫不是去做什么违法乱纪的勾当?” 吴忧听曲幽之去得远了,这才讪讪道:“幽之只是提醒我,几百年前,云州曾是北燕和辽的旧地,两国各自传承数百年,无数的王公贵族就埋葬在这里,而且据说,上古提倡厚葬……” 和聪明人讲话就是不用费劲,吴忧才提到燕辽故地,陈笠、陆舒,包括在场的刘衮立即现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只有金肃稍微慢了一拍,在吴忧说到墓葬的时候也明白了过来。“偷尸掘墓”四个字鬼使神差地来到他们的脑子里。几个人面面相觑,难怪吴忧表情那么尴尬,这诚然是一个来钱快的法子,但委实过于骇人听闻。但现在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下,吴忧默许这种行为也是无奈之举。 “主公,关于云西财政问题,我已经无能为力。”陆舒脸色极差,连连咳嗽,对吴忧道:“我必须得说,二夫人在这方面有惊人的天赋,如果不是她的协助,我没有办法保障我们的任何一次大规模的军事行动。现在是非常时期,何不让二夫人出面,全面梳理云西财政呢?” “这个么,我本人倒是没有什么意见,不知道诸位的意思怎样?”吴忧道。 “我认为,陆先生不要那么着急交卸责任。”陈笠道:“二夫人出面终归不大方便,陆先生不妨继续撑起这门面,却可以完全将这财赋之权交给二夫人,这样可好?” “子鱼先生所言有理。”吴忧立即同意了陈笠的话,让自己的夫人抛头露面主持关系云西百万军民的财政大计,吴忧心理总感觉有点怪怪的,即便只是打个幌子也好,吴忧本能地抵触让张颖直接参与云西重大事务。比如这次会议,所有人都为钱一筹莫展的时候,吴忧还是压根就没想到要请张颖这个专家来参加决策。 “不管怎么说,沃城是必须放弃了。”吴忧最后做出一个结论,“兵还是要继续征的,只要有战争,我们就需要有军队。至于以后的事情,等打完仗交给老天爷决定吧。” 吴忧派刘衮为正使,图兰为副使,带着他的亲笔书信前去联系西古斯教,他们同时负责沿途召集任何效忠云西的部队。吴忧又派出信使去莫湘处取回狄稷,与金肃一同前去召集四散流浪的阿拉特。最后出发的信使是去冀城的,对于赵扬能否出兵,吴忧并不报什么期望。 在撤退的途中,云西都护府颁布了两条影响深远的法令,后世将其合称《逃奴法》:第一条法令规定,逃避主家追捕超过两年的奴隶,只要愿意加入军队效力的,将得到庇护,为云西军效力五年以上(在高层的默许之下,这两个年限后来在执行期间经常性的被放宽处理),即可免除其奴隶身份,并给一小块土地由其自由支配,而该奴隶原有主家的损失将由云西都护府酌情给予赔偿。第二,云西地方政权出面,在荒芜之地设立“逃城”,不愿意参军的逃奴或者犯了重罪的逃犯进入逃城之后就拥有了避难权,其生命安全受到云西法律保护,任何人无权从“逃城”捕捉逃奴或者罪犯,逃奴十五年内不准离开“逃城”,住满十五年后,云西政府自动视其为无罪自由民。进入逃城的逃奴必须自力更生,自给自足,他们也有权选举管理自己的机构,“逃城”内任何犯法行为以及未住满年限企图离开者,都将被处以极刑。 这两条法令自公布之日起就得到了很好地执行,并且被列为考察地方官政绩的一项重要指标,《逃奴法》和之后对它的一系列修正条文在短短不到十年里就完全瓦解了云州残存的奴隶制度。而这两条法令都是出自于陈笠的手笔。当时能看到这两条法令的深远影响的人并不多,也是直到十年之后很多人才恍然大悟,由于这两条法令的实施,草原上各自为政的局面彻底被打破,部落的强权不再存在,羌胡诸部赖以维系的基础被逐步挖空,最终只有对来自都护府的命令俯首帖耳。 随着在云西政权中逐步掌握了财政命脉,张颖终于名正言顺地填补了阮君去世而留下来的正妻位置。在沃城撤退的前夜,张颖向吴忧和盘托出了自己为云西未来的财政所绸缪的前景。 听了张颖不疾不徐娓娓道来的一席话,吴忧才算有点明白,云西的财政虽然紧张,却还没有象他之前所认为的那样(也是大多数人的看法),到了一种山穷水尽的地步。张颖提出了一个大胆的主张――发行交钞。尽管吴忧自诩聪明过人,一时半刻却也不能理解这样的举措会有什么样的前景。 吴忧见过银票,那种从几两到上百两的银票都是经营了数百年的实力雄厚的大钱庄发行的,通用范围也有限,能够和真金白银进行等价兑换。但更大规模的金融活动,吴忧连听都没有听说过。譬如阮香开给吴忧的那种百万金额的汇票,就让吴忧觉得十分不可思议,如果不是阮香详尽地说明,吴忧都不知道该怎么花用这笔巨款。对于“信用”“担保”这类词汇他懂得其意义,但一旦这些词用于财政收支上面,吴忧便不能理解它们同那些复杂的帐目之间所发生的种种联系。对于张颖一再解释的“交钞”和银票的区别,吴忧费了半天劲才弄懂一点端倪――吴忧知道了所谓的“交钞”将是一种在很大区域内流通的货币,流通区域越广泛,人们的认同度越高,便能够为云西筹措到越多的资金。 在张颖的规划中,交钞流通区域将以云西实际控制区域为起点,第一步是面向整个云州,其次是比较友好的泸州、淄州、灵州,最终争取使其在大周全境发行。其难点就在于要严格控制其规模,精确计算,收支相抵。试行的第一步也是交钞发行的基础,就是云西地方从交钞发行之日起,所有税赋全部改收交钞。按照张颖的精密计算和反复评估,以云西现有的金银储备量,加上清河一百万两的无限期借款为基础,她就有了相当的储备金,在此基础上,她有把握说动几家大周最有实力的钱庄以巨量金银和债券入股,保证交钞的信用,拓展交钞的应用范围。在三年的时间里,有望为吴忧筹措到五百万两以上的白银用度,如果有必要的话,稍微牺牲一点长期利益,还可以期望把收益的数目再扩大五分之一。如果省着点花用的话,应付云西近几年可能面临的大规模战争和各项建设都是绰绰有余的。而且,这个计划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将那些大钱庄大商人从完全的债主变成合作伙伴,分担了风险,更重要地是慢慢将他们捆绑在云西的战车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让这些大股东们一起为云西的财政和未来设计绸缪,让云西从只能被动地受人盘剥的窘境中解脱出来。 “您一定会让云西军队在战争中保持全胜的,对么?”张颖探询地问吴忧,随后又自己笑答道:“当然这是毫无疑问的,夫君手下人才济济,云西军力鼎盛,想挫败都很难呢!我之所以这样问您,只是因为――在交钞发行的头三年里,云西军队尤其不能遭受重大失败,并且要保持让人乐观的发展趋势,这是交钞信用最起码的要求。” 吴忧听得眼都直了,自己和一群幕僚们绞尽脑汁也无法解决的问题,在张颖精巧的小脑瓜里居然早就有了解决方案。“财政盈余”,这是他主持云西军政以来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对于张颖所提出的需要大量熟练的会计人才的要求,吴忧想都没想就应承下来。在他看来,反正云西有的是人,总有那么几个懂得会计的,实在没有的话,大不了就去绑架。消除了后顾之忧的吴忧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圣武历二七一年五月二十八,云州军前锋攻占沃城空城。吴忧亲率奋击营一千将士断后,与云州军前锋短暂而激烈的战斗过后,吴忧率部撤退。 六月三日,莫湘率全军离开小月氏城南下。 第三节反击 云州军队的进展惊人地顺利。继沃城之后,张瑞符在十天的时间里相继攻克了十五座县城,或者用“接收”更合适。因为自从沃城之后,吴忧再也没有做过一次像样的抵抗。只是不时有小队的游骑出现在云州军队的视野里,给张瑞符提醒,他一直处在云西军队的监视之中。 对云州军队而言,最好的结果当然是速战速决,但吴忧避而不战,仿佛全力一拳击在了空处,张瑞符有些进退两难。他知道吴忧兵力空虚是肯定的了,但从过往的表现来看,吴忧并不是一个轻易被人欺负上门的人,就算兵力不足,他也会倾尽全力拼一下。而按照计算,莫湘的军队应该早就到了的――小月氏城到沃城并不算远。张瑞符预期的沃城收复战并没有发生。难道吴忧是打算央告唐公让自己撤兵?如果是这样倒是正中下怀。两翼的进攻部队还没有回报,主攻方向上却是连续半个月都没有战事发生,张瑞符心里忐忑的感觉更重了。 六月下旬,张瑞符收到了确切的情报,吴忧向西一直逃亡,已经越过了嘉靖关,目标显然不是坚固的宁远城,而是沙漠中的哈克兰城。以沙为城,张瑞符不禁佩服吴忧,在酷热的夏天进行沙漠作战,云州军还没有这个准备。怪不得吴忧这样有恃无恐地逃亡,原来是有这一手。 既然捕捉吴忧决战的计划失败,张瑞符准备再次分兵扫荡沃城周边郡县,巩固占领区。与张瑞符共同领兵的张锐长期为边将,以知兵著称,他提醒张瑞符,相对于中路而言,云州军的两翼兵力其实相当薄弱――朱耀和巴秃颜无论哪一个都无力单独面对莫湘的全军。不管是继续追击吴忧还是分兵略地,都将离两翼越来越远,而现在看来,吴忧的意图显然是诱敌深入。 张瑞符深以为然,于是收缩部队,授命张锐组织精锐作为预备队,注意与两翼保持联系,随时准备增援两翼。不久,巴秃颜与朱耀处分别传回消息,两军都进展顺利,没有遭遇云西军队强烈抵抗,占领了大片区域。当地百姓对云州军态度友善,看起来民心还是在唐公这一面的。特别是东路的巴秃颜,在占领兴城外围县乡之后,他知道自身五千兵力不足以包围强攻兴城,所以没有着急攻城,而是择地修筑堡垒,以多个相互支援的堡垒链将兴城围困起来,罗奴儿几次出兵偷袭都因为巴秃颜守卫严密而失败,罗奴儿手头没什么机动兵力,所以很快就放弃了对巴秃颜的骚扰。 张瑞符必须在吴忧主力兵团集中之前取得最大战果,莫湘部队的存在使得他不敢分散主力部队。分析种种可能性之后,张瑞符判断莫湘必定会先救援兴城,因为兴城距离小月氏城既近,各种均需军需物资也十分充足,不管莫湘作何打算,她都应该会先回师兴城。他想不通的是莫湘为什么忍耐了这么久还不动手,巴秃颜只有五千兵马,莫湘完全有实力将他吃下。难道她会舍近求远,去增援宁远?抑或是追随吴忧去哈克兰?其实张瑞符倒真是多虑了,莫湘之所以迟迟没有发动进攻,说起来还是吴忧的命令使然。 莫湘从小月氏城出发后,原本进军路线是沃城,但路上接到吴忧的来信,说道已经放弃了沃城,正向西撤退,而且吴忧交给她另一个任务――云西全套领导机构包括张颖、陆舒等重要人物和伤员都由莫湘派兵护送到大月氏城交给莫言愁保护。莫湘知道这些人员和物资是云西未来最重要的保证,因此亲自率主力全程护送,时刻提防云州军来袭,没想到云州的侦骑居然漏过了这支携带了无数行李一天只能走十几里的笨重车队,张瑞符的主力人马一直被吴忧引向了哈克兰大沙漠。顺利完成护送任务后,莫湘才有功夫腾出手来解决兴城之围。 张瑞符迅速下定了决心,派张锐率轻骑万人,前往兴城,加强巴秃颜的部队。自己则四下征集骆驼和其他沙漠作战的物资,准备派遣一支精干的小分队,抢在莫湘之前深入沙漠,追击吴忧那不多的人马。又征集民夫,修葺沃城,屯聚粮草,希图大举。 无巧不巧,张锐才赶到兴城巴秃颜大营,正赶上莫湘率军进攻巴秃颜。只是巴秃颜修筑的堡垒都是用了心的,虽然每寨只是驻扎百十人,却是坚固异常,并且各堡之间相互策应,巴秃颜又救应得当,只是区区五千人,却给他运使得如同几万大军一般,莫湘试探性地进攻了两天,居然没有找到明显的破绽,不禁对这位对手刮目相看。当时恰值张锐率军来援,莫湘就先退驻零鞠。每日以轻兵挑战,巴秃颜与张锐不为所动,双方僵持十余日,莫湘在兴城终究无所作为。乃引兵西去。巴、张二将恐其为诈,不敢追赶。 莫湘兵去两日,巴秃颜望其营区鸟雀靡集,始信莫湘真去。乃对张锐道:“莫湘此去,必分兵骚扰我补给线,将军可领本部兵拒之。彼来兵少则吞之,来兵多则据守之,则莫湘亦莫可奈何于将军。若是莫湘主力部队能被将军拖住,则是天大的功劳。” 张锐道:“经过这段时间的攻战,我觉得莫湘和所谓云西强兵亦不过如此。其士兵散乱不依队伍,攻不甚锐、守不甚坚,只恐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吧。” 巴秃颜道:“不然,这莫湘娴于军旅,通晓兵法,用兵老辣甚至胜过吴忧,是我们最危险的敌人,千万不可小觑。” 张锐悦服道:“将军所言甚是。”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问道:“那么以将军之见,这次张刺史出关之战,胜算几何?” 巴秃颜苦笑道:“其实你我都知道,没什么胜算的。当初吴忧兵不过数千,将不过数员,有神威将军萨都、第一军师苏平坐镇,对于吴忧苦苦追剿,最后也不过是安抚了事,从未能够将其真正剿灭。现在吴忧羽翼丰满,兵精将广,咱们纵使得志于一时,终究不是云西的对手。而且苏平先生当初曾反对对张刺史的任命,说他才不过郡守,眼光不过五百里,非牧守之上选。现在西事未已,没有后援就贸然兴兵,胜不足以守,败则云州不存。实在是冒险啊。” 张锐与张瑞符私交甚密,不以为然道:“将军未免将敌人太也高看,张刺史才具非凡,唐公是亲口嘉奖过的。此次出兵虽稍嫌仓促,然所选时机甚好,云西现在兵力空虚,犹如纸老虎,君不见那吴忧只能抱头鼠窜么?只要咱们能先拔了吴忧这个钉子,云西军队再多也是群龙无首,可以各个击破。咱们武人建功立业全在刀头上找,怎么能够先就怯阵了呢?” 巴秃颜见张锐不可以言辞打动,本想放弃,但张锐麾下一万将士确是云州最后的精兵,若因轻敌而覆没,那云州要保全现有四城都完全不可能了,忍不住再劝两句道:“末将曾追随苏平先生与那吴忧相处过一段时间,此人雄才伟略非我辈能及,苏平先生和萨都将军都曾给以相当高的评价。吴忧手下莫、哈等将都是战场上打滚过来的,将军万万不可轻敌。现在云州精锐尽付将军之手,将军切切谨慎。” 张锐见巴秃颜说得郑重,平日知他不是妄语之人,心中凛惕,点兵出征。 七月末,张瑞符粮草齐备,骆驼也得了上千头,专门针对沙漠作战的三千人的分队也组建好了,他们是全骑兵装备,所有的骆驼都归这个支队支配,张瑞符的亲信猛将姜重统领着这支分队。 吴忧的确没有料到张瑞符还有这一手,猝不及防之下竟是生生吃了一个闷亏,在橐驼泉营地,吴忧不得不亲率卫队和姜重硬拼一仗,最后在亲兵的拼死掩护下才勉强逃走,姜重一战而斩首五百余,差不多将吴忧手边的最后一点部队一网打尽。幸得羊褐自宁远率数百部众来救,吴忧才得以退保哈克兰,稍稍收拢残部,发出调兵令,哈克兰各部纷纷来援。到八月中,吴忧在哈克兰集兵三千,军势复振。这期间姜重分队却在沙漠中迷失了道路。将近半个月之后才摸到哈克兰城下。姜重不顾军队疲惫,立即向哈克兰沙城发动强攻。哈克兰军无论训练装备还是士气都无法同云州军抗衡,但胜在适应地形,以逸待劳,吴忧因此觉得哈克兰可守。不料两军战斗一日,云州军死伤两百,斩首一百,从城东突入哈克兰城,没有预想中的巷战,哈克兰各部溃散,争相逃亡,临逃之前居然还有余暇将哈克兰洗劫了一遍。吴忧弹压不住,不得不放弃哈克兰,随羊褐部众再次逃往沙漠深处。经过此战,吴忧对于所谓沙漠游骑兵的战斗力有了更加贴切的认识,就是就地征召的农民战斗力和纪律性也比他们强!吴忧并不是害怕打败仗,只是这种溃败他不能容忍!愤怒之余,吴忧在自己的衣襟内侧写下“哈克兰兵不可用”七个字,以便时刻提醒自己这次惨败的屈辱。 姜重居然以不到三千轻骑仅仅用了一天就攻克了吴忧亲自镇守的哈克兰,并且两次几乎擒获吴忧,这样的战果大大出乎张瑞符的意料之外。现在他可以说是喜出望外,张锐那边传来消息,他已经协助巴秃颜击退了莫湘的进攻。莫湘骚扰其交通线的军队也被张锐率部击退,听起来到处都是好消息。张瑞符紧绷的心弦有所放松,第一次有了点运筹帷幄的沾沾自喜――吴忧也好,莫湘也罢,说什么当世名将,也不过尔尔,我的功勋就要建立在你们的失败之上!这时张瑞符接到了来自圣京的申斥文书。张静斋使节严厉斥责了张瑞符擅开边衅的行为,声色俱厉地指责张瑞符的军事行动,严令其不得继续扩大事端,命其即与吴忧接洽谈和,不得将战事扩大云云。张瑞符唯唯听命,心里思量,若是唐公果然有意与吴忧谈和,那么使者应当直接终止自己的事权,解除自己的职务,现在申斥的口气虽然严厉,却并没有撤掉他的刺史一职,也没有迹象表明自己会被突然替换掉,看来唐公心里并非全向着吴忧一面的,只要自己能拿下吴忧,那么擅开战端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过。 张瑞符的侦骑很快就发现了莫湘部队的旗号,莫湘似乎已经放弃了与巴秃颜和张锐的周旋,正率军向沃城进发。借助其兵力优势,莫湘分出几千士兵牵制张锐,使其不能快速回援,自己却率领部队日夜兼程奔向沃城,似乎很有把握凭借她那两万多人击败张瑞符的四万大军。莫湘以往的战绩再次象乌云一样笼罩在了张瑞符的心头,在野战中,莫湘几乎是全胜的战绩。原本要派出支援姜重的第二分队留了下来,四万大军日夜不停地加固城防。为了让姜重继续追击吴忧,张瑞符知会朱耀,让他策应远在哈克兰的姜重。不过这只是他给自己的一点安慰罢了,朱耀的五千士兵都不能将宁远完全包围住,更别说去增援姜重了。 八月将将要结束的时候,莫湘的信使历经重重阻碍,终于找到了吴忧和他的部队。此时吴忧正向北方的吉斯特进发,因为他听说狄稷和金肃在吉斯特召集了几千阿拉特,正在训练成军。刘衮和图兰分头联系西古斯教却没有进展,西古斯教的高层人物对于介入云州战争并没有什么兴趣。两人连续碰壁之后没有办法,只好以需要扈从的名义,从各部召集了几百名羌人战士,就近赶往吉斯特与狄稷、金肃会合。四人将召集来的士兵重新编组,日夜操练,派人寻找吴忧的下落。 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吴忧在两名亲卫撑起的油布下,向莫湘的使者口述了给莫湘的回信。“莫将军足下:晤使者始知敌情又有新变。不同意你部与我会合之提议。瑞符汹汹北来,必为得我而甘心。如今其军分为五,本部、张锐、姜重、朱耀、巴秃颜等,将贪而军散,我是以知其无能为也。此时正是歼敌良机,不可错纵。若我与你会合,瑞符必合兵专意,其势难图。今后战役指导建议如下:寻机歼灭张锐、姜重两部云州军机动最强锐者,则瑞符困死孤城而朱耀、巴秃颜卒无功。待我大军回归,瑞符必南逃,我邀击其尾,必获大胜。我主力会战开始之后,足下任务即转为攻击切断朱、巴部与瑞符部会合,切切。此次战役目的为夺取云州,因此务求将其主力歼灭于野战。以上意见,足下斟酌,将军老于军旅事,必能临机应变,当便宜行事。戎马倥偬,行踪无定,音问不通,劳君挂念,我甚安好。最迟年底,你我当会饮于云州城下。” 口述完了信件内容,吴忧又让使者重复一遍,居然半字不错,吴忧心情大好,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孛尔瑞。” “你是……我想想,那时候我与迷齐人作战时候,那个来报信的女孩子就是你罢,怎么也参军了?”不等孛尔瑞回答,吴忧忽然大声叫:“拉乌赤!”拉乌赤应声来到,方才他正努力用潮湿的柴草生火,弄得满脸都是烟灰。吴忧笑道:“你瞧瞧这个姑娘可认得?” 拉乌赤憨憨一笑,露出满口白牙,道:“认得,怎么不认得。” 吴忧拍拍孛尔瑞的肩膀道:“你这么聪明机灵,只要不死,以后一定会有出头的一天。这次任务完成之后,你将被提升为哨长。告诉莫将军,就说是我说的。” “谢将军。”孛尔瑞一躬到地,身体因为吴忧突如其来的嘉许震颤起来。 “拉乌赤,你给她安排住处住一晚,明早和她一起启程,路上也有个照应。另外,以后你就划入莫将军麾下,加入野战部队,不用再做我的侍从了。”吴忧似乎很不禁意地道。 “主……主公,我犯了什么过错么?”拉乌赤大惊失色,虽然加入野战部队是他的梦想,但留在吴忧身边做侍从学到的东西似乎更多,而且吴忧将他从普通士兵提拔到侍从长,这知遇之恩他还没有报答。 “好男儿志在四方嘛,跟着莫将军建功立业罢。在我身边,有什么出息。男子汉是自己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不是跟班跟出来的。你记住了。你看看之前我的侍从长,鲍雅、狄稷,哪个不是正在前线拼杀挣功?你也不能做得比他们差了。” “属下怎敢和两位将军比。”拉乌赤从没有梦想自己居然可以象鲍狄两人一般武勇。 “战场决胜有几个是凭着匹夫之勇的!这点都不明白么!”吴忧轻轻责备道。“去吧,别让人看低了我身边出去的人。” “是!”拉乌赤略带哽咽地道,也无心生火了,闷头收拾行装去了。 九月,莫湘部将罗兴率步骑万余伏击姜重于荥口,败之。姜重退保哈克兰沙城,罗兴率轻骑追击。姜重发现哈克兰沙城完全无法防守,于是逃向嘉宁关。九月底,罗兴收复哈克兰,大军迫近嘉宁关。 罗兴以骑校马晃统领一部轻兵千人,取道嘉靖关,爬山越脊,绕到嘉宁关背后,包围了嘉宁关,又派五百军切断嘉宁关和宁远的联系。姜重困守孤城,食水将尽,一再遣使催逼正在宁远的朱耀前来救援。朱耀听说莫湘的部队到了嘉宁关,不禁大吃一惊。当即撤围宁远,急速前往嘉宁关,路上遇到五百云西部队,朱耀轻易将其击溃,从俘虏士兵口中知道,云西只有少量轻装部队在嘉宁关以东,于是决定继续进军。 马晃兵少,只好行险用计,在山凹辽远处多立旌旗以为疑兵,自率兵马埋伏于道路。朱耀兵到,云西伏兵尽起,鼓噪而前,朱耀但见漫山遍野尽是云西旌旗,以为莫湘以主力伏击,大惊退走。马晃赶出十几里才收兵不追。 姜重在关上遥见援兵来而复走,不由得大骂,再也无心守关,当下命令手下军兵烧关东走。正奔逃间,马晃引兵到,姜重打点精神与之战,不一刻,背后罗兴分兵赶来,姜重残部完全溃散,各自寻路逃亡,乱军中姜重战马被云西兵挠钩钩倒,生拉活拽擒捉去了。罗兴与马晃合兵一处,星夜追赶朱耀。朱耀绕过宁远,向归宁逃去。但朱耀逃到归宁的时候大吃一惊,因为莫湘的旗号赫然插在城头,却是莫湘趁归宁军远征,偷袭归宁得手。朱耀无奈,只好继续东逃,希望能和在沃城的张瑞符主力会合。但莫湘计划了这么久,自然不会再给他这个机会了。莫湘追击朱耀至符灵山,两军会战,朱耀部覆灭。朱耀弃了衣甲马匹,孤身一人攀山越岭逃去。 罗兴在宁远休整两天,继续挥军东进,他的目的地却不是归宁,而是以最快的速度穿插到沃城和兴城之间,抢占卞口,在张瑞符反应过来之前,阻止张锐与张瑞符会合。罗兴这是兵行险着,如果张瑞符能断然放弃沃城,向自己的友军靠拢的话,罗兴的一万人将陷入张瑞符与张锐的夹击之下。不过罗兴赌的就是张瑞符会犹豫,哪怕只有两天,只要莫湘及时赶到,就足以形成对张锐部的兵力优势,歼敌于野外。 姜重和朱耀两部相继被歼给了张瑞符沉重的一击。由于不相信莫湘会彻底抛开富饶的云东地区进行千里大转移,张瑞符一直命令张锐这支最强大的机动部队在云东反复搜索莫湘的踪迹。莫湘暴风骤雨般的攻击让张瑞符感到了深刻的危机,当即命令张锐部队向沃城靠拢,几乎是本能的,他感到莫湘的下一个目标是他,虽然他现在的兵力是莫湘的两倍,他却对这个对手有种由衷的恐惧。罗兴以迅猛的动作攻占了卞口,将张锐挡在了丽水边。谁都看出来他想干什么。张瑞符彻底坐不住了,他虽然眷恋沃城,却并不糊涂,他很清楚,如果张锐被歼灭的话,他回不回得去云州都很难讲了。所以他连一天都没有犹豫,只留下副将率领两千老弱守沃城。用了一天时间动员部队,然后亲率三万多人立即攻击罗兴。 这是双方一场和时间的赛跑,如果莫湘行军速度更快,她将有机会抢在张瑞符之前歼灭张锐部。如果张瑞符更快,他将抢在莫湘之前和张锐合击罗兴,并且有更大的机会将其歼灭。 九月二十,卞口。沉闷的雷声隆隆作响。罗兴军与张锐军沉默地对峙着,但谁都不敢轻易发动进攻,他们都在等。 罗兴和张锐不约而同得远眺着天边的那一道缓缓移动的黑线,近了,近了!如果来的是莫湘,张锐败,如果来的是张瑞符,罗兴败。两军将士的心都像是坠上了千钧重石,被压得一丝丝也透不过气来。蓦地,战场上上万人的士兵发出了一阵排山倒海的欢呼! 第四节疾风 高扬的青龙旗表示,来的是张瑞符。罗兴的心一瞬间就沉到了谷底。然而隆隆的马蹄声提醒他,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骑兵下马,换长兵――弩手前――弓手前――盾手前――枪手前――” 如果说莫湘带过的兵有什么特点的话,严谨的队列规范无疑就是其最大的特点。莫湘有这样的本领:让一群新兵在三个月的训练中完成行进中各种变阵,第四个月他们就要顶着密集的箭雨列阵冲击,从第六个月开始,不论是步兵还是骑兵,他们要面对的将是莫湘最精锐的鹰击六哨披甲长兵冲击,后退者斩首,死伤无论。莫湘称之为练胆气。这样高强度的训练下,莫湘所部军队往往在很高的伤亡比率之下仍能坚持作战,被称为强军。 随着一声声号令,云西军阵如同层层绽放的莲花一般荡漾开来,以令人叹为观止的迅速俐落完成了变阵。罗兴命马晃点选四哨尼兰微步兵,以五百弓弩手为先导,一千士兵组成密集的枪阵向河畔突击,五百名士兵持短兵盾牌掩护其侧翼,数百名民壮夹在军阵中挽担推车、牵马赶牛奔到河畔。云州军在河边部署部队很少,还没有想明白罗兴此举的意思,就被这支部队冲破阵线,完成了背水结阵。此时张瑞符刚刚与张锐会面。传令兵将军情流水报来。 一听云西军抢占河滩结阵,张锐急对张瑞符道:“大人,云西军这是要作坚守之计,可趁其立足未稳速攻之。” 张瑞符道:“我军远来疲惫,就请将军先以本部人马发动进攻。” 张锐立即率所部上万骑兵对罗兴的河沿阵地发动了进攻。罗兴即以本部人马全力策应马晃的河沿兵。两军战斗自午至夜,张罗两部伤亡枕藉,张锐始终未能夺下云西的河沿阵地,锐气消磨,只得后退休整。罗兴军大摇大摆从河里取水造饭,张锐只能干瞪眼。 次日清晨,云州军全线出击,轮番进攻云西各处营地,张锐亲率亲卫数百人突击马晃河沿军,马晃拼死抵抗,付出了伤亡上千人的代价才堪堪顶住张锐的攻势。罗兴的主要精力则用来应付张瑞符的猛攻,云州精骑曾一度切断了罗兴本部与马晃河沿军的联系,但最终还是没能站住脚跟,在云西步军密集的箭雨中狼狈撤回。但云州胜在兵马众多,轮班进攻,不给云西军以任何喘息的机会,两军争战,自晨至昏,云西军堪堪守住,伤亡却超过了三成半。河沿军伤亡尤其惨重。他们的对手云州军伤亡与之基本相当。 张瑞符接到游骑哨报告:莫湘发现罗兴被围之后,并不赶来救援,自领军进攻沃城,扬言要截断云州军粮道。张瑞符感到压力十分沉重,对张锐道:“罗兴这厮骨头太硬,怕是一时半会啃不下来,不如撤军回保沃城,再向关内求援。” 张锐道:“大人,我军还有战士四万人,仍然优胜于云西军,即便莫湘也不敢轻敌。眼下罗兴已经是强弩之末,眼看不能支撑,只要将其拿下,莫湘必定无所作为。现在放弃,莫湘得势,我军气沮,后患无穷。” “但我军现在粮草不够半月之支,若是莫湘竟攻下沃城,切断了我军粮道,又当如何?” “因为陆上粮道经常受到云西军队的袭击,所以我军大部粮食都是用船只从云州运来。现在运粮大船队尽数在丽水,卸载军粮之后,大军登船,顺流可直下云州,所以我们至少可以完师退回云州。只要能够拿下罗兴,虽然折了朱耀、姜重两枝军,但也能将就将功补过了――唐公面前,大人也好有话说。” “如此――就再攻一攻看?” “末将已经思得一计,不费一兵一卒可破罗兴。” “何计?” “大人只需派五百军至丽水上游,掘壕蓄水,暗中将军营移至高岗处,到夜里忽然决口放水,罗兴营寨低洼,管他多少精兵强将,都做了鱼鳖。” 张瑞符犹豫道:“如此,河沿百姓岂不遭殃?” 张锐道:“行大事者不拘小节,为了胜利,些许小民的性命算得了什么!” 张瑞符思量半晌,不能决断,最后道:“罢了,此计过于阴毒,决不可行。我身为一州牧守,即便不能造福一方,至少不能造孽。还有其他办法么?” 张锐叹道:“那就只好拿最精锐的将士们的性命去拼吧。明天全力以赴攻一天,无论胜败都撤回云州。我立即派人联系船队。” “我有种直觉,莫湘离我们很近了。”张瑞符有些沮丧地道。 “我们一定能回去云州!”张锐斩钉截铁道。 第三日一早,在云州军的猛烈进攻下,马晃不得不放弃了河沿阵地。张锐发了疯一样地向他进攻,想将他赶下河去。马晃则拼命想维持他的阵列,向罗兴本部靠拢。尼兰微战士表现了惊人的韧性,一个步队哪怕就剩下一个人也战斗到底。张锐虽然大量杀伤了河沿部队,却终于没有将其全歼,到中午时候,马晃逃入罗兴本部。张瑞符把他的骑兵都变成了步兵,一步步缓慢却是坚决地压缩着罗兴部的防守空间。丧失了水源让罗兴的部队只能在干渴中作战。当士兵们只能席地而坐艰难地啃着干粮的时候,罗兴知道他必须在突围和被歼灭之间做一个抉择了。 “将军,我的孩子们伤亡太大了。”老千户博揽廷道。他的声音都发抖了,花白的胡子抖动着,他所带出的部族战士一直处在第一线,现在阵亡的占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也个个带伤。在以前他们这些马背上的骄子来去如风,惯于欺软怕硬,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何曾经历过这样惨烈的搏杀! “再等等。”在一片期待的目光中,罗兴只有这冰霜般三个字而已。在两军争战过程中,罗兴一直按剑站在高处了望战局,发出一道道清晰冷静的将令,整个人似乎都不带有一丝感情。他的披风炽烈如火,他的佩剑一尘不染,他屹立不动的身形是全军上万战士胆气所系!很难想象,罗兴仅仅师事莫湘一年多的时间,似乎就已经窥得了莫湘指挥艺术的精髓。而这种万马军中保持霜雪一般的气质,更多的需要的是天分,更是谁都学不来的。那些追随吴忧最早的旧部很难将当初那个如乞丐一般赶来投奔吴忧的青年和眼前这位颇具大将气度的指挥官联系在一起。 博揽廷一把年纪,在他本族战士中颇有威信,血战之下一脸血污,显得表情十分狰狞,然而听了罗兴的话却是不敢有一句怨言,前去安排本队作战去了。马晃突围时右胁中了一箭,射断了一根肋骨,却没有伤及要害,只是军医给他拔出那根带着倒钩刺的箭矢的时候手法绝对算不上温柔,他龇牙咧嘴地对罗兴道:“罗大哥,我再去把河沿阵地抢回来!” “不必了。现在再分兵白白损折人手,我们再坚持一天。”罗兴道,他默默回想着莫湘的教导,“刚不能久……刚不能久……让我看看云州军的刚锋还有多少吧!谁坚持到最后,谁就会胜利……” 不劳罗兴操心,张瑞符和张锐已经在这一天的进攻中耗尽了他们最后的精锐。张锐铠甲上插了二三十支箭,铠甲遮蔽不到的地方也中了三箭,他是被几个亲兵拼了命抢回来的,数百人的亲卫只剩下寥寥十几人还能站着。夜幕降临的时候,张瑞符接到一个让人沮丧的消息,沃城守军没有抵抗就投降莫湘了。莫湘完整地得到了云州军囤积在那里的大量补给品。如果说这个消息还有什么积极的因素的话,那就是莫湘应该还离他们很远。估算路程,莫湘在沃城稍作整顿再赶过来,至少还要三五天。 入夜后,张锐伤口感染,开始发烧说胡话,而张锐所派出的联系船队的人迟迟没有回来。这个唯一可以商量的人也指望不上了。估计莫湘的行程,张瑞符决定再等粮船一天。 云西军营地里,士兵们正在生火做饭。除了此起彼伏的伤兵呻吟声,所有的士兵禁止交谈。一群工兵正在轮班掘井。罗兴现在最关心的就是井什么时候能掘好。没有水,士兵们迟早要炸营。因为扎营地点离河岸不远,所以罗兴对于能挖出水来很有信心。随着一阵小小的欢呼,罗兴眼睛一亮,但随即这欢呼就变成了小声的惊呼。沙化的土壤太松,刚刚掘出来的井壁坍塌了。他们刚刚看到了一点水的影子,就被沙子埋上了。这样的情形屡次出现,三个小时过去了,一口井都没有掘成。最后绝望的工兵们只好掘一个很大的沙坑,让它慢慢渗水,水量是如此之少,舀一会儿就要停下来等着它重新渗出来。将近天明的时候,每个士兵总算依次分到了一小碗带着沙子的水。罗兴最后一个领到了他的水,当着所有将领和士兵的面,将那一碗浑浊的沙水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打雷了?”黎明时分,张瑞符被隆隆的声音惊醒后的头一个反应就是变天了?但四处惊恐乱窜的兵将们提醒他,真正的灾难来临了。他猛然清醒过来:那持续不断的隆隆声,正是成千上万战马奔腾的声音。张瑞符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莫湘来的好快! “云西大军杀过来了!”云州军大营里到处都有人在惊慌失措地叫喊。 “军令官!军法官!是谁在蛊惑军心?给我把奸细拿下……”张瑞符下面的话忽然卡在了喉咙里,一条黑铁塔般的大汉腰间挂了数枚首级手持一条混铁棒横冲直撞打将进来,所过之处如波开涛翻,云州兵将死伤狼藉,手下竟无一合之敌。大汉望见张瑞符的大官服饰眼睛一亮,大声报名道:“俺乃云西狄稷是也!你这老小子原来在这里!害俺东摸西撞找了半宿!你找甚么军法官军令官,可是他们么?”说着将两枚血肉模糊的首级一掼,骨碌碌滚到了张瑞符脚下。张瑞符被狄稷的名字惊吓得差点站不住,更想不通狄稷和他的属下们是怎么潜入他戒备森严的军营的,哪里还顾得上去看甚么首级,抹身就走。他的几十名亲卫发一声喊,冲向狄稷。 狄稷喝道:“哪里走!”宛若半空里响起一声霹雳。狄稷从革囊抓出一把铁珠,反手一扬,顿时有十几名护卫被打得脑穿肠烂,倒地身亡。趁着众侍卫士气一沮,密集的队形也出现了缺口,狄稷大步冲过,挥棒打倒几个碍事的,这时张瑞符已经匆忙上了一匹战马,正要逃亡,狄稷身形骤然加速,一把拽住了那马的后腿,张瑞符在马上急拔剑来刺,却只在狄稷的掩心甲上划了道印子,狄稷大吼一声“起!”竟是生生将那战马连同上面的张瑞符一起轮了起来,扑通一声掼在地上,那骏马被摔得血肉模糊,悲嘶一声,眼看是不活了,张瑞符也被摔得五迷三道,被狄稷像提小鸡一般擒在手里。狄稷扬铁珠破围、追马、抓马、摔马、擒将,前后不过数息时间,所有动作如同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待到众多的云州兵将反应过来,狄稷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擒下了主将张瑞符。云州兵将哪里见过这样的骠捷悍勇,竟是都惊呆了。 张瑞符这时稍微清醒一些,见众人顾忌不敢乱动,忙喊道:“不要顾忌我!快把他拿下!”狄稷生怕他又说出什么不利的话来,立掌在他脑后一击,张瑞符立即昏了过去。虽然张瑞符如此命令,但众军兵却不敢放手攻击。而狄稷这边就他一个,与几百上千名云州兵将对峙,竟是夷然不惧。这时云州军营寨外云西军兵喊杀声如雷,仿佛一瞬间到处都是云西兵。而和狄稷一同潜入的奸细不断放火制造混乱,扰乱军心。没有了主将的居中统筹指挥,云州兵营乱地跟一锅煮沸的粥似的。唯有张瑞符的中军帐前,双方正在紧张地对峙着,竟是异常地平静。 “还愣着作什么!咳咳!冲上去!”说这话的不是旁人,而是高烧了一夜的张锐。他本烧得迷迷糊糊,不想黎明时分云西军大举来袭,急促的报警金鼓声将他惊出一身冷汗,脑子居然清醒过来。他第一反应就是让亲兵抬他来见张瑞符。不料刚来就发现张瑞符已经被狄稷所擒,军官们有主张守营门的,有想出去迎敌的,有赶来救张瑞符的,还有趁乱抢夺军需准备脚底抹油的,总之整个大营内乱作一团。 张锐眼看自己已经是营内最高级别的官员,自然不能坐视不理,趁着狄稷不敢乱动。他首先派自己的十几个亲兵去找来军法队,控制了这支颇有震慑力的武装之后,他命亲兵队长组织十几个精干士兵从后面划破中军帐,抢出了张瑞符的符信令箭。拿到这些东西后他心中稍定,当即指派他的亲信军官持令箭接管各寨,只准严守,不得出战。又将军法队分成三队各由其亲兵带队,纠察营内奸细,只要见到乱跑乱窜者、大呼小叫者以及放火抢劫者,格杀勿论。分派已毕,张锐这才出声指示包围狄稷的众兵将营救张瑞符。其实周军法中原本有明文规定:凡有劫持人质胁众者,必击杀之,不必顾忌人质安全。只是事起突然,张瑞符在军中人望也颇高,所以众兵将都不敢下手。现在张锐手持三军符节令箭亲自坐镇,背后军法队钢刀霍霍,云州将士们仿佛一下子拾起了他们的胆气,开始向狄稷步步紧逼过去。数百张强弓上箭闪着幽蓝的寒光,全都瞄向了狄稷。 饶是狄稷胆气过人,心中也只叫得一声苦也,心里一直后悔刚才怎么不趁云州军没有组织起来之前就逃走。他不清楚成为几百支箭的箭靶子会是什么后果,但他绝对不想尝试这种滋味。因为他可以百分之一百确定,如果这几百支箭都射在他身上的话,他所需要担心的就只剩下了能不能找到一块完整的肉来放入棺材的问题了。 从发觉处境险恶到做出判断,狄稷只用了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他喀嚓一声拧断了张瑞符的脖子,将尸体掷向人群,就地一个打滚躲过了大部分羽箭,拼着多挨几箭也朝着张锐说话处撒出了几十枚铁珠。其中绝大多数铁珠都被那些倒霉的兵将挡了下来,只有一枚击中了张锐的脚,将他的踝骨击得粉碎。张锐硬生生忍住了剧痛,布置围杀狄稷。 这时传令兵将各处军报流水价报来,云西军攻击各处营寨甚急,处于云州军包围圈内的罗兴闻风而动,组织士兵发动了反击。云州全军已经被切成了几段。大军崩溃只在旦夕之间! “不是莫湘!”张锐痛得冷汗直流,却还是作出了准确的判断:“是吴忧来了。”莫湘有多少兵力都在张锐的心里装着,能有多强的攻击力他心里也有数。能突然发动这么大规模的强势的攻击的,除了吴忧的主力部队不会有别支部队。其实看到狄稷的时候他就已经感觉到要糟。自从吴忧北归,狄稷就重新归属吴忧亲自指挥。狄稷出现在这里,恐怕吴忧也不远了。而最坏的结果就是云西远征北疆的主力军回师了。 云州军营寨之外,吴忧与席方并辔指挥远征军对云州军队的攻势。席方黝黑的面庞没有一丝表情。吴忧就放松得多。眼看云州军各处营寨相继失陷燃起大火,吴忧的唇角微微翘起,对席方道:“得手了。” “看他们的突围方向,还对船队抱有幻想呢。”席方又观察了一会方道。 “牛刀杀鸡,湘儿那里不会出纰漏的。”吴忧微笑道,面容忽地一肃道,“一个都不能让他们走掉!” 席方点头,叫过一名传令官来,对他下达命令。 “一个都不许走掉!”那传令官大声复述命令,见席方点头确认后,打马飞奔去了。 “罗兴也能独当一面了。真是一代更比一代强啊。”席方感慨道。 “不如说,强将手下无弱兵。湘儿手下,可是磨练人。二罗都算她的门生弟子。弟子尚如此,师傅可是奇才了。”吴忧笑道。 “吴毒表现也很好。”提到吴忧的这个弟子,席方面上冷硬的线条有了些许松动,露出一丝温情来。吴毒跟随他远征北国,习武艺,学军阵,多次不顾席方的禁令偷偷跟着斥候出去侦察,有两次还参与出手抓了俘虏回来。席方自己没有子息,尽管从不对他假以辞色,但心里对这个聪明的孩子是十分爱惜的。 吴忧莞尔道:“这孩子性情飞扬跳脱,不爱受人拘束管辖,需经大磨练才能成器。云西能让他听话的,也就几个人吧。将军就算一个。咦,说起来好一会没有看见他了。才一眨眼,就不见了。这孩子啊……”吴忧沉默了片刻,他炯炯的目光迎着漫天灿烂朝霞,感喟道:“这一仗过了,终于可以消停一阵子了罢。” “主公能得人,是云西之幸。云州军背叛盟约,师出无名,失败是早就注定了的。”席方淡淡道。 席方这一声“主公”让吴忧小小惊喜了一下,以前席方可是执意地以周将自居,对吴忧只以“将军”“侯爷”等一般性称呼相称,现在改口,表示他已经放弃了以前的执着,死心塌地投入吴忧的势力之下了。 吴忧压抑不住心中喜悦,跳下马来命取酒来,道:“斩首十万,不如得一良将,席将军请了。你我不论主从,只以兄弟论交罢。” 席方亦不反对,满饮了吴忧递过来的酒,只是从此之后再也不肯改口。 随着太阳来到中天,一面倒的战斗逐渐接近尾声,混乱的云州军最终也没能恢复有效统一的指挥,大部官兵被俘。一个也不许走掉的目标最终还是没有能实现,张锐带着两三千人突围而逃,席方布置精骑追击。 三日后,张锐于军中创口迸裂,伤重身亡。云州残军遂被云西军消灭。在北线,莫湘袭击云州运粮船队,船队指挥张冉投降。而在更南方,随着云州军主力的溃灭,云州、归宁、铜川、火壁四城已经基本成为空城,鲍雅率三千军取云州、刘衮率三千军取归宁、金肃取铜川、范竺取火壁。到十月底,云州、归宁、铜川三城相继落入吴忧手中,只有火壁城因为巴秃颜警觉的快,抛弃了所有辎重从兴城赶回来协防,才得以保住不失。 旬日间,云西数万大军汇集火壁城下,吴忧亲自写信给巴秃颜劝降。巴秃颜断然拒绝。云西军倾力攻城三日,伤亡枕藉,巴秃颜守卫甚严。吴忧患之。胡沛道:“某向与巴秃颜有旧,愿入城说其来降。”吴忧许诺道:“若果能便取火壁,当以君为郡守。” 胡沛叩关,巴秃颜倚女墙问道:“胡大官何来?” 胡沛道:“来化干戈。” 巴秃颜笑道:“大官莫赚我,我是朝廷将领,你是云西部属,你攻我守,各为其主,有什么可说的!” 胡沛亦笑道:“云西也是朝廷的云西,我为云西部属,即是朝廷官员。难道云西已经不在大周的疆界之内了么?怎么我不知道?”胡沛故作疑惑地转头对身后的士兵道:“你们知道么?” 士兵们哄然道:“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胡沛点点头对巴秃颜道:“这是将军你自己说的还是有朝廷的旨意?” 巴秃颜被胡沛抓住了话头,自知理屈,只得道:“罢了,单论唇角锋利,你总是胜过我的。进来吧。我倒要看看你有何话说。” 胡沛单骑进城,云西军也约退数里,暂时休整。 巴秃颜趁机命民壮加紧修补城墙。同时在将军衙门聚齐文武僚佐,存心要难为一下胡沛。胡沛昂然而入,打眼一看,大堂里聚了有二三十个人,且多数是顶盔贯甲的一线将领。 巴秃颜道:“胡沛,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所以你不论说什么我都不会下令杀你。在座的都是我火壁城中坚,若是你能说服他们,我将火壁城双手奉上,绝不说一个‘不’字。我来为你引荐一下――” “不必!”胡沛道,“在座的,胡某不敢夸口说都认识,却也能认得八九不离十。”说着对着一位长髯老者一揖道:“这位想必就是云州长史邹梧邹先生。张使君在日,常以君为左右臂,当初公车三辟,先生三让之,举国闻先生贤名。取云州之日,我家主公特意交待要保护先生周全,阖城遍索,先生竟不知所踪,却原来是到了这里。先生放心,贵眷都安然无恙,我家主公特意为先生的家宅派了十名精选卫士,先生的妾室刚刚临盆,是位小公子。” “当真?”那老者显然就是邹梧了,他一直无子,新近是纳了一房妾,当初只顾自己逃亡,将家眷都丢在了云州,现在忽然收到家人的消息,真是又喜又悲。喜的是老来得子,悲的是现在困守孤城只怕时日无多,更何况胡沛话里话外威胁的意思很明显,如果他投降,万事都好说,如果执意不降,那么家眷恐怕也就没法保全了。其实惴惴不安的不止邹梧一个,在座的文武官员倒有半数家眷是失陷在云州的。 胡沛一一历数过去,他叫的上名字的官员居然有十几个。或带来家书,或交待其家眷情况,这些人个个脸上都现悲凄之色。其实也不是胡沛真能神机妙算,未卜先知。火壁城的这些属官有几个是他先前旧识,其他比较重要的官员资料却是从莫言愁那里拿到的。莫言愁的情报渠道一向晦暗不明,吴忧既然不问,也就没人管她。只是当有需要的时候,总能从莫言愁那里得到很有价值的情报。 巴秃颜这才知道胡沛果然是有备而来,眼看人心浮动,无奈先前将话说得太满,只好静观其变,看胡沛还有甚么花样。所幸现在动摇的只是文官,守城武将都是自己旧部,家眷也都在城内,不怕胡沛策动他们造反。 一番慰问已毕,胡沛开始拿出真正的价码:“如今云州全境皆降伏于我家主公。凭着我家主公与唐公的关系,云州牧不作他人想,诸位以逆抗顺,以下犯上,便是唐公面前也难以保全,希望诸位三思,此其一;现在云西雄兵二十万将火壁城围得铁桶一般,我家主公完整得到了云州、铜川、归宁的辎重粮草,无有后顾之忧,敢问诸位打算用这三四千残兵守得多久?加上城中数万百姓,又守得多久?此其二;我家主公亲口许诺,念在诸位久在边地,民风熟习,恪尽职守,云西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可以担保诸位归顺之后立即提拔一级,赏俸半年,各位的家眷宗族全都可以保全,此其三。各位领兵将官原部曲保留不变,云西绝不吞没各位的兵权――包括巴秃颜将军的。”条件开出来,胡沛话锋一转道:“各位不要以为是我云西攻不下火壁城才来劝告诸位归顺,这只是我家主公一片仁德之心,不忍心这城中数万百姓因为某些人的野心遭了荼毒。诸位也不必存了讨价还价的心态,如若换了别人,莫说是官升一级,便是想活命也不可能吧。世道败乱,弱肉强食,好说不好听,诸位自己决断吧。我家主公愿再等一日,若是愿意归顺,就请在城楼上挂出红旗。胡某言尽于此,告辞!” 第五节打擂 胡沛去后,巴秃颜派人尾随他一直出城,发现他没什么其他举动,这才与众人商议对策。二次商议,邹梧等一众文官说话便支吾起来。 巴秃颜作色道:“诸公先前慷慨激昂,大言不惭,现在又畏首畏尾,大丈夫何至于是!果有想出城降敌的,明说便是,何必躲躲闪闪!” 邹梧道:“巴将军,不是我等怕死。怕死我们也不用逃到这里来等死。这里众人都有家眷在云西军队手里,我们死没关系,只是不想连累宗族。如果吴忧能够保证我们家族的安全,作一时权宜之计也未尝不可。” 巴秃颜按剑而起,逼问道:“这是诸位共同的意思么?不会后悔?” 邹梧皱了一下眉头,道:“是。” “这其实也正是我的意思。”巴秃颜脸色一缓,忽然干巴巴地笑了起来,道:“云西开出的条件的确优厚,火壁城孤城一座,要说守是注定守不住的。要不这样,就请邹先生执笔,请云西军宽限三日,我们封存库藏,检点土地名册,送上降表,三日后开城投降,各位都是逢迎新主的功臣,何如?” 文官们脸上立即露出喜色,似乎巴不得邹梧马上就动笔。邹梧心中犹豫,这降表一写,自己这投降派便落了口实,万一巴秃颜翻脸不认人抑或是以后在朝廷上争执起来,自己可是完全落了下风,于是推辞道:“本官只是外来官员,并非火壁城本地正官,这等事情怎能轮得到本官僭越呢!要说保民守土,巴将军独当方面之任,这书信还是巴将军写了吧。” 巴秃颜冷笑道:“诸公说要战,我手下儿郎们便浴血杀敌。先生们说要降,我们也不敢说个不字,末了这降表还要我们来写,诸位君子真是好算计。只是今日这事俺不能由得诸位先生了,来人,笔墨伺候!”巴秃颜一喊来人,呼啦啦上来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刀剑出鞘,当即就将堂中众人看押起来。 邹梧结结巴巴道:“将军这是何意?” “无他,请先生现在就写!”巴秃颜虽然在笑,口气却是不容置疑的。 邹梧无奈,只得按巴秃颜所说的写了。巴秃颜当即将信封上,派心腹小校送出城去。却将那些动摇的文官和他们的亲信都看管起来。 吴忧接信后欢喜异常,重赏小校,道:“我就知道邹先生是识大体的人。难得巴秃颜将军也是一片忠心。你去回复贵主人,三日后我亲自进城与众位把酒言欢。” 小校去后,胡沛笑道:“其应也太速,其变也太快,三日为限,必有诡计。主公不可轻身入城。” 吴忧亦笑道:“这位巴将军为苏平所倚重,心性坚定顽强,非言辞能打动,若他冥顽不灵,火壁城也只好强攻。但要论到玩弄诡计却不是他的强项了。但这信却是由邹梧写成,却有点意思了。”他轻轻用指节叩了一下额头,又叩了一下,露出些苦恼的神气来。 “马晃、吴毒还有曲幽之,正好你们三个都在,就当考考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吴忧看到难得三个弟子都在,存心考校一下他们,命侍卫将邹梧写的信交给三人看。 “这个――弟子想不出。”马晃识的字加起来不到五百个,让他看懂那封书信已经是难得,现在还要从中揣测出背后的弯弯绕来,委实有些难为他了。 “想不出来回去想!”吴忧不悦道,“把战国史抄十遍,看能不能有点启发。你想一辈子就做个武夫么?” “做个强者。”马晃在自己心里嘀咕了一句,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出口,吴忧在他的心目中是最崇高的存在,他毫不怀疑师傅说的每一句话。 “吴毒,你来说。”吴忧看马晃毫无愧疚之色,只是烦恼要写那么多字,吴忧心里不爽,于是将希望寄托在吴毒身上。 “啊,师傅,您问甚么?师傅能不能给我改个名字,别人都说我的名字太难听了。啊哟!师傅怎么好好的就打人哪……”吴毒心不在焉的样子把吴忧气坏了,抓起几上的一个石镇纸就摔了过去,吴毒连蹦带跳地逃跑了。 “唉,一个愚钝,一个顽劣,我这都收的什么弟子啊。”吴忧气恼地道。只好将目光投向曲幽之。 “这个说来简单。”曲幽之的脸色有些惨白泛青,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地下工作太辛苦的缘故,听到吴忧问他,想也不想便道:“看这笔迹不是伪造的。但下笔无力,尖锐露锋,周转滞涩,笔触颤抖犹豫,想来是在极大的压力下不得已而书写,所以大失常心。可以断定这邹梧是被胁迫的。胡将军走这一趟的目的已经达成,城中文武离心矣!” 胡沛毫不掩饰露出讶异的神情,要说根据种种迹象和大量的情报略微推测出个梗概,他相信。但只看这一封书信就能得到这样明了的结论,他自愧没有这样的本领。 “好,好!”吴忧连夸了两个好字,又端详了一下曲幽之道:“此间事了之后,你好好休养一阵,别整天弄得阴惨惨的,我可不想你死在我前头!” 曲幽之应诺。 “那么,你要多少人取火壁城?”吴忧问胡沛。 “三千人足矣。” “谁做副将?” “曲小兄可愿意?” “好。曲幽之做你的副手,再给你一百金赤乌官兵。三天后见真章罢!” “如果突然有了三天的假期,你会做什么?”吴忧把这个问题抛给陈笠。 陈笠笑道:“我会去逛青楼。” “看不出来先生宝刀未老啊。”吴忧闻言笑嘻嘻道,“三天后就能结束战斗了,我想让大伙儿乐和乐和,先生有什么主意么?首先声明了,咱们十几万大军可不能都去宿娼啊。” 陈笠想了半天,无非是些文人的射覆、投壶之类的小把戏。吴忧一点都不满意。席方道:“不如比武竞技。加点彩头,又热闹,又提神。” “着呀!”吴忧拍手笑道,“就办个比武大会。用打擂台的形式。不管军官还是士兵都可以参加。百姓有愿意报名的也可以上台比试赢取花红。” “若是单纯比试武艺,只怕狄稷将军要稳拿魁首。大家都知道结果的比试还有甚么趣味?”陈笠微笑道。 “先生还有更好的主意?”吴忧兴致上来了,连连追问。 “既然有这意思,不如办成盛会。”陈笠胸有成竹道,“就在军中搭起九座高台,各设武艺高强的擂主和丰厚的花红,这个名目叫‘撞倒天’,优胜者由主公亲自颁予奖励。围绕九大主擂再让各营依其特长设摔跤、跑马、射箭、长短兵刃等各色镇营擂,每营擂周围插小旗十面,置酒十瓶,无论是谁都可以入场踢擂比试,赢了拔旗一面,取酒一瓶。这个名目叫‘踩塌地’。拔旗三面以上者加赏好酒一坛,披红挂花游营。守擂最固的营奖励武勇大红旗一面,发给金赤乌装备百套,全营披红。小旗被拔光的营就对不起了,发给正副营官上乘女式裙装三套珍藏,全营为全军浆洗衣裳一个月。” 吴忧大乐,笑道:“这个主意够缺德,我很喜欢。就照这么办!这三天只留金赤乌分三班轮值,取消宵禁,不禁喝酒赌博,大伙儿就尽情放纵一下吧。” 比武大会的消息一传出,立即引起了士兵们的强烈反响,所有的将士都在磨拳擦掌:自负武勇的准备去踢擂守擂,武艺不成的也都纷纷呐喊助威,好看热闹的则在犹豫是去看撞倒天还是转着圈子去看更有趣的踩塌地,而几乎所有的士兵军官都参与到了如火如荼的赌局中,打赌的花样五花八门。有赌哪个营小旗最先被拔光的,有赌谁会获得骑马游营的荣耀的,赌哪个撞倒天擂主最先被打下台的……消息宣布才不到半个钟头,云西整个大营都沸腾了。吴忧不禁感慨:要是平时作战命令能这样快速地传达该多好呀。 九座主擂台的擂主人选不难选定,吴忧兴致勃勃自兼一擂,其他八擂擂主分别为狄稷、席方、刘衮、金肃、罗兴、图兰、也速不该、吐里不花等,都是军中有名的硬手。九大主擂的擂主姓名都被制成了若干号牌,有欲挑战哪位擂主的尽可以摘他们的牌子,自有金赤乌卫兵安排挂号排队。为了防止擂主过度疲劳,各主擂还设十二名护擂兵,由金赤乌精锐中挑选,要挑战擂主,必须赢过两名以上护擂兵才能获取资格。打擂刚刚宣布开始,刘衮、金肃、罗兴、图兰、也速不该、吐里不花等各自收到摘牌挑战,而擂主中武艺最为高强的吴忧、狄稷、席方三人,虽然所设花红异常丰厚,挑战的人却是最少的。 最热闹的却是九大擂周边的三十六座“踩塌地”夺旗擂,各营主官使尽浑身解数,组织武艺高强的官兵拼命四处踢场子夺旗,还要派好手护擂,忙得不亦乐乎,披红游营不敢指望,只要不在全军面前丢脸就谢天谢地了。每处擂台都被围得内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欢呼惊叹声和失望叹息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吴忧搞什么鬼?”巴秃颜盯着城外云西军乱哄哄的军营,大惑不解。看起来不像是炸营或者兵变,但绝对不正常。他立即派出间谍打探消息,结果让他瞠目结舌――吴忧居然如此不将他放在眼里!他第一判断就是吴忧被他麻痹了,正在提前庆祝胜利,但他立即否定了这种侥幸的想法。吴忧军中多得是谋士名将,即便吴忧真的麻痹大意,也不可能放任全营这样乱哄哄的,这是兵法大忌。那么剩下的问题就是吴忧有什么阴谋。这个问题费了巴秃颜大量的脑汁也没有任何一点头绪。手下有沉不住气的将校已经跃跃欲试提出要去劫营。巴秃颜用二十万除以两千做了一个简单的除法,结论是就算脑子进水了也不能出城,更何况还有三天后那个计划!不能动。这是巴秃颜的结论。不过人的好奇心是挡不住的,一再派遣间谍打探后,巴秃颜终于忍不住想要亲自去看一看。云西军营现在戒备十分松弛,间谍都能轻松混出,几乎没什么人盘查。巴秃颜决定化装后亲自去打探一番。 巴秃颜身形昂藏,体貌雄伟,即便在北军中也不常见,想要化装有点难度,而且他以前曾随苏平在云西军中待过一段时间,云西军中认识他的不在少数。不过这难不倒巴秃颜,他打散了发髻,像草原上那些游荡的阿拉特一样让披散的头发垂在额前挡住小半脸,用一根牛皮带抹额,然后望脸上手上涂满锅底灰,搭配上一身脏兮兮的游牧民装束,斜挎上马刀,靴筒里插上长匕首,顿时就变成个邋遢的牧马人。 “大人一身系全城安危,不可轻身前往。”巴秃颜的心腹校尉胡突虎撤着巴秃颜的袍袖劝道。 “不亲眼看看,我怎么能够安心!火壁孤城,实在是危在旦夕啊!”巴秃颜眉宇间全是忧虑。他没有说出来的另一个原因,是他心里还存着万一的侥幸――若能潜近吴忧身边,将他一举刺杀,那么火壁城兴许还有希望。胡突虎看没法说服巴秃颜,只好退而求其次,一定也要跟着去。巴秃颜无奈,只好让他也化了装跟着。 潜入云西的军营的确没什么难度,黄昏时候,两人来到营垒门口,只对守卫营门的士兵说是来看打擂的,就被很痛快地放行了。两人牵马入营时,就听见随着一阵急骤的马蹄声,一队骑士匆匆赶到,一名扈从飞身下马交验腰牌,其他人马也不下,直接进了大营。隐约听到守门的士兵道:“大月氏城来的么?那岂不是小莫将军?”“诶,听说她跟咱们主公关系可是……”几个守门兵就在那里戚戚嚓嚓议论起来,不时传出含义晦暗的哄笑声。巴秃颜怕停留久了惹人注目,便和胡突虎走向营内。这时已经有专门的向导兵在前面引路,并告知两人军营重地不可乱走。只是稍微观望一下,巴秃颜已经看出云西军各营是依照大九宫阵图下的寨子,阵型严谨细致,平时肯定守卫严密,不过现在只剩下了望塔上还有几个哨兵在孤独地守望,多数营房都空无一人。向导兵带着他们走过几处不太要紧的哨位,巴秃颜和胡突虎两人装作懵懂不懂的样子东张西望,那兵也乐得给他们显摆一下云西的威风,不时指点着说这是某某将军大营,那是某某校尉的屯所之类,巴秃颜听他常常说得驴唇不对马嘴,知道这底层士兵所知有限,便也不再费心从他那里打探什么情报。三人说说走走,路上见到不少三五成群的士兵和平民装束的游牧民,更多的是贩卖各种东西的商贩,其中有不少是巴秃颜派出的眼线暗探。大路两旁每隔一段就支起一口大锅,锅里翻滚的肉浪让人垂涎三尺,云西士兵可以随意取用,平民只要付五个大钱,就能同样来上一碗浓香的大肉块,没钱的奉上两句吉祥话儿也能讨碗肉汤喝。越望里走越是热闹。不论兵民,赌博的、歌舞的、饮宴作乐的,一个个赤膊挽袖,大呼小叫。不过巴秃颜也注意到,在纷乱的人群里,每过一会儿就有一队身着赤红战袍的巡逻士兵走过,维持秩序,疏通道路,把那些堵道的醉汉和一切碍事的什物干脆利索地踢到一边。巴秃颜看第一眼就可以确定,这些巡逻兵正是云西军中最精锐的部队,吴忧一手训练出来的烈火金赤乌。难为吴忧居然舍得用他们做这种巡街差役的工作。 那向导兵不知什么时候自行走了,不过这时候已经无须带路,只管往人多处去便是了。两人走走看看,胡突虎甚至花钱买了一大碗肉,吃的满嘴流油。巴秃颜心里着急,同着胡突虎约莫走了一个钟头,只觉得到处都是人。不知这吴忧有什么本事,似乎把这十里八乡所有人都给招来了。他在火壁城这么多年也没有见过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 两人走了一身大汗,总算看到了一个比武场,这是一块粗粗夯实的泥地,四边拦上绳子就成了摔跤场,里面正在进行摔跤比赛。加油助威的人群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两个泥人一样的汉子正在场中角力。可以看出场边原来立了一排旗子,现在却只剩下一面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守旗的官兵都跟疯魔了似的谁敢靠近就刀枪伺候。场内外众人忽地发出一阵唏嘘声,却是一名大汉被摔倒在地,被对手反别住了腕子,眼看是起不来了,站在一旁的裁判看他实在没法起身,立即大声判决胜者。那胜了的大汉哈哈大笑,大步流星走到旗台前拔起一面旗。不想他刚刚拔起,守旗官兵忽然惊醒了似的,将那大汉忽拉围住。大汉见他们刀枪并举,吓得哎呀一声就把旗子掉在了地下。 “兄弟,非得这般赶尽杀绝么?我们可就剩这一面旗了。”军官的表情都快哭了。“我们出钱把旗子赎回来行不?能商量不?”说着挥舞了一下手中的厚背大砍刀。 “咳咳,这个……多不好意思的!”大汉看着军官手里的大刀,有点发憷地道。 “艾十五!你还是不是个爷们儿!输了就是输了,输不起还是怎地?有本事怎么不自己去夺旗?仗着人多欺负人么?咱们云西军里可没有这规矩!那位兄弟你别怕,金赤乌的弟兄们给咱们主持公道,他不敢把你怎地。”一个刚才还在幸灾乐祸地看热闹的尖脸军官刻薄地挖苦道。 “疯狗,我又没跟你说,你架什么梁子!他奶奶的,要不是我们营的老顺子阵亡了,何至于让你们欺负上门来!那可是全营公认的摔跤好手啊,他妈的,就在城头上被捅成了筛子,可真是好样的。” “老顺子可真×的是个汉子!那天我也看着呢,可是干着急,就没派到我们这队登城。”那个叫尖脸军官被人叫做“疯狗”毫不在意,吐了口唾沫道。“不过你们欺负人就是不对,打擂台要的就是公平,俺见了就要管管。” “你他娘的,关你屁事!我揍不了他还揍不了你!”那个叫艾十五的军官急了,比起口舌来他更愿意用拳头说话,扑上去就跟那叫“疯狗”的尖脸军官厮打在一起,不用招呼,他的弟兄们都上前助拳,那“疯狗”却也有朋友同僚在,当下一齐鼓噪,一起冲上前来斗殴。斗殴范围从几个人迅速扩大到几百人。巴秃颜和胡突虎被殃及池鱼,身上很是挨了不少拳脚。忽然尖锐的芦笛声吹起,隆隆的马蹄声似乎一瞬间就到了跟前。十余骑金赤乌巡逻兵喝骂着骤马冲来,好像丝毫不会顾忌会踩到人。他们手上不是长鞭就是棍棒,一冲进人群立即就无区别地打下去。正打得热闹的人群立即就炸了营,挨上的抱头鼠窜,没有一个人敢和金赤乌的官兵叫板硬抗,不到十分钟金赤乌如利刀划过水面,将打架的人群硬生生劈成两半,随后领头的队官一声呼喝,十几骑勒转马头,再次冲过,如是三四次,直到将打架的人群完全驱散。他们也不去管谁是谁非,径自扬长而去。 “呸呸,好了不起么!兔崽子们!看一个个傲得跟公鸡似的。”就在巴秃颜他们身边,尖脸军官“疯狗”脸上突起了好长一条血痕,很明显是挨了鞭子,怨恨地嘟嘟囔囔。 “嘿嘿,金赤乌就专打你这号鸟人!”艾十五虽然眼圈乌青了好大一圈,却明显躲过了金赤乌的鞭子和棍棒,幸灾乐祸道。 “哼哼,你别得意,你看看你们最后的那个小旗吧。老子虽然吃了亏,却不用替人洗衣裳。”“疯狗”恨恨道。 艾十五转头一看,经过刚才这一通忙乱,那个赢了摔跤的大汉早就不见了踪影,旗台上光秃秃地啥都没有了。刚刚的些许得意立即化作了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没有办法,只好召集自己手下的弟兄们再去别的擂台看看能不能抢回来几面旗帜。 “主擂台在哪里?”胡突虎揪住一个过路的兵问道。 “跟我走吧,听说有大热闹看哩。”那个兵一边喊着一边跟许多人一起匆匆忙忙地朝着一个方向跑。 吴忧的主擂台。 一天都没有人能通过他的近卫侍从的考验上得了擂台,这让吴忧感到百般无聊,听说别的主擂台都开了张,罗兴和图兰镇守的主擂甚至已经易主了。吴忧不禁深深哀叹侍从长将武艺最高的十二名侍卫都选派给了他。吃了一顿舒适的晚餐之后,吴忧在台上打了一套拳,舒活一下筋骨。这时候一名侍从高声通报道:“大月氏城莫言愁挑战吴忧!”几乎转瞬之间,又通报道:“莫将军通过考验,挑战擂主!” 吴忧心中暗骂:“你们这帮王八蛋存心要我好看,哪有这么快就通过了考验的。分明是不敢跟她动手。” 看见莫言愁吴忧还是很高兴的,当然如果是在擂台下看到就更高兴了。莫言愁一身风尘仆仆,身着一套紧凑的黑色骑装,大红披风,貂皮软帽,小羊皮靴,流苏腰带,腰配双剑,映衬得整个人唇红齿白,英姿飒爽。 “莫将军远来辛苦。”吴忧起立,拱手道。 莫言愁有点惊奇地看吴忧装模作样的行正礼,嫣然一笑道:“不及将军劳苦功高。” “北方可大定了?” “胡虏北遁,征旗漫卷,算是大定了吧。左右没甚事。便来看看将军。” “给莫将军看茶。”吴忧转着头找内侍,不想他们此刻都躲得远远的,只是窥视,却不应声。 “别看了,我是来挑战的,你到底打不打?” “打什么打?”吴忧装傻。 “打擂,擂主大人!” “打就打呗,谁爱打谁打,我没有拦着呀。”吴忧老着脸皮将装傻进行到底。 “你堂堂三军统帅怎么耍无赖呀。”莫言愁真的有点儿急了。 “好了,你那么紧张做什么,我不过是开个玩笑嘛。怎么比,你划道儿吧。” “我用双剑,你自己选武器。一方……”莫言愁本想说打到一方认输为止,后来联想一下吴忧的人品,立即改口道,“一方落下擂台才算分出输赢。”心想吴忧再怎么不想打,总也不好意思被当众踢下擂台的。 “好!莫将军请了!”吴忧这次倒是答应的痛快,他来到武器架前,最后选中一枝十五斤重的画戟。拿在手里掂了一下试试手感。然后招呼吴毒和马晃两名弟子到跟前道:“今天师傅给你们露两手。” “师傅,这玩意儿是最难使的兵刃了吧?以前我都没见你练过,你会使么?”吴毒假装白痴地问道。马晃点头表示同问。 “这个么……你们走近点儿,我好好跟你们说说,其实呢这画戟并不是最难使的兵刃,最难使的是你们鲍伯伯的流星锤……”吴忧正说着话,忽然毫无朕兆地抬起脚来照着两人屁股一个踹了一脚,把两人直接踹飞后,吴忧才心满意足地小声道:“哼,什么叫做不会使,没练过难道没见过?就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做一通百通。”然后吴忧转过脸来对正看得惊愕的莫言愁猥亵一笑道:“阿愁,我来了哦。” 第六节魔音 “咱们主公笑得好下流啊,我都看不下去了,我要报名上去揍他一下。”士兵甲愤然道。 “我举双脚赞成,还有谁要去替我们美丽的小莫将军出口气!我替他报名!”士兵乙很自觉地退到一旁,一脸猥亵地鼓动别人去打擂。 “你无耻好色的嘴脸很有主公当年的风范啊。”老兵丙拍拍士兵乙的肩膀感慨道。 “……”士兵乙无语,士兵甲也无语。 “开打了开打了!”围观的人群鼓噪起来。 “下注下注。”奸商甲中气十足地吆喝起来。“买吴将军赢一赔三,买莫将军赢,一赔一。” 这奸商声音太大,台上的吴忧都听到了,吴忧不禁有点恼怒,自己的赢面儿看上去就那么小么?“吴毒,给我滚过来!”吴忧中气十足地招呼刚刚挨了他一脚的弟子,“去,押二十两银子买我赢。”然后又低声嘱咐道:“也买二十两你莫姑姑赢,别让她太没面子啊。”吴毒心领神会地点头,一溜小跑去了。 吴忧似模似样立个门户,莫言愁也抽出双剑,气息遥遥锁定吴忧,脸色也凝重起来。吴忧忽然将画戟一立,收了架势,咳嗽一声,柔声道:“阿愁,我新近作了一首诗,念给你听好不好?”莫言愁一听气得差点儿背过气去。也不回答,举剑便砍。仓促之下出手,这一剑力道和准头都连平时三成的功力都没有,吴忧一闪身轻松躲过,戟枝一翻,将莫言愁的剑轻轻压下。随后就是一记凶猛的突刺,这并非什么特别的招式,只是每一个持矛步兵都练得最熟练的刺杀动作,莫言愁依靠单手剑的力量并不足以挡住这一击。莫言愁见吴忧认真,这才高兴起来,剑在戟枝上一搭,借力闪身抽剑,同时刺出闪电般快捷的一剑,这才是她的真本领。吴忧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变化,不等招式用老,已然拧身错步,拉开了与莫言愁的距离。 两人过了三招,莫言愁见吴忧所用不过是些挑刺扫打的招数,不禁笑道:“你这都是枪招。要不要换过枪来比?” 吴忧亦笑道:“那你试试这一招。”锋刃一转,“嗡”的一声轻响,整条戟突然之间就被注入了生命,灵动无比地向莫言愁扑去,钩、挑、劈、挂、刺、锁、绞,进如蛟龙探海,退如苍鹰翔空,寒光闪烁,隐隐带有风雨呼啸声,完全是精湛的戟法。莫言愁大吃一惊,打点精神,发挥短兵刃灵巧的特点,展开浑身本领与吴忧周旋。绵密的兵刃交击声如同急骤的雨点,画戟搅起的漫天光影和双剑刺出的道道青色闪电组成一道华丽的光幕,将黑色的夜幕撕扯得七零八落。台下轰然一阵喝彩。 “动真格的了。”胡突虎小声对巴秃颜道。 “吴忧这个人,武功上的造诣真是深不可测。我敢肯定,他以前没有特意学过戟法。他的招式很像随心所创,根本无迹可寻,所以小莫不是他的对手。”巴秃颜内行地判定。 莫言愁一剑快似一剑地与吴忧对攻,甚至使出了同归于尽的招式,吴忧手上却毫不放松,宛如战阵拼杀一般毫不留手。莫言愁忽然觉得来自吴忧方面的压力一轻,却听到了吴忧仿佛近在耳边的轻声问候,“怎么这么拼命?恨我么?” 莫言愁借机调整了一下呼吸,轻声道:“是。” “是怪我一直没有去看你?”语声还是那么温柔醇厚,莫言愁都想不起来他上次这样温柔地和她说话是什么时候了,心里有些酸酸的。她银牙一咬道,“不是!” “是怪我兵败的时候没有去大月氏城,而是跑到了吉斯特,对么?” “你什么都知道,怎么还问我?”莫言愁觉得鼻子酸酸的,步伐也凌乱了。 “我是不得已。一家老小,金银细软都交在你手里了,思来想去,只有你最让我放心。要是交给别人,我敢么?贼军来得凶狠,我只好将自己做诱饵。” “就是恨你!”莫言愁恨声道,语调里却平添了几许哀怨,几许娇嗔,几许温柔。 “你的心乱了。”吴忧轻柔的笑声,仿佛长了翅膀,一直飞进莫言愁心的最深处。“就到这里吧。” 突然当地一声脆响,吴忧莫言愁两人已经收了兵刃各站一角。 吴忧朗声笑道:“刚刚上手,看来还是不能奈何你。” 莫言愁酥胸起伏,却一时不能如吴忧一般言笑自若,心里知道是吴忧让着她,刚才吴忧硬是逼迫她以剑与戟硬拼了一记,戟作为重武器在先天上的优势和吴忧远胜于她的功力都不是她所能抗衡的,如若真是两军阵前征战,吴忧的戟现在已经将她刺个透心凉了,莫言愁争强好胜的心顿时淡了。她原本负气吴忧自从将她派到大月氏城,很久都不去看她,如今见吴忧百般忍让讨好,虽说武艺上输了,心里却是欢喜起来。 “好了,人家认输了还不行么?用这样假惺惺寒碜人?”莫言愁白了吴忧一眼,自行跳下擂台。 “一会来我找你。”吴忧冲着莫言愁使个眼色,莫言愁心领神会地一笑,轻盈地去了。 “吴毒,吴毒,快去收钱,别让那个奸商跑了。”吴忧把戟一扔,急不可耐对吴毒喊道。 “师傅啊,我对你的崇拜之情……”吴毒借着给吴忧送钱的机会开始拍马屁。 “没事就滚,没空理你。”吴忧兴奋地掂了一下银子,忽然对着吴毒消失的方向骂了一句,“小兔崽子,又揩老子的油,下次应该让马晃去……” “师傅你叫我?”马晃忽然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吴忧下意识地抓紧了装银子的小包。 “马晃啊,没事不要吓师傅,你又有什么事情。” “师傅,你刚才使的那个戟法……嘿嘿……嘿嘿……” “有话就说,傻笑什么!” “嘿嘿……嘿嘿……” “……” “嘿嘿……嘿嘿……” “我真是受不了你了,想学你就直说呀,这么大个人了,不知道还以为是个傻子……” “嘿嘿……嘿嘿……” “我日……”吴忧郁闷不已,“你过来,交给你一个任务,把吴毒那小子给我抓住,着实打三十板子,让他把贪污我的一两二钱银子吐出来,办好了,就教给你。滚吧。” “好嘞!”马晃摇身一变,收了傻相,欢天喜地去了。 “哪个也不让人省心啊。”吴忧揉着太阳穴头痛道。 “下一位挑战者――哦――哦――这位这位――”担任擂台登记唱名的士兵原本流利的口齿忽然有点结巴起来,因为这个人来的太奇怪,不是从台下上来的,而是乘着一只巨大的白鹤冉冉从天而降。 “这个不用考验了,熟人。”吴忧笑着对那士兵摇摇手,对从鹤身上下来的女子道,“上官姑娘,每次出场都这么气派啊。” “让将军见笑了。”上官毓秀对着吴忧浅浅一福道,“就这么个坐骑,来回的全靠它。乍一骑马坐车的,还都不习惯。” “姑娘也有兴趣来打擂?我可不敢和你动手。”吴忧笑嘻嘻还礼道。 “打打杀杀有甚么好比的?”上官毓秀浅浅一笑道,“我给将军捧捧场。” “看看人家姑娘,多会说话,一点儿不像我们这些粗人。”吴忧感慨了一下道,“不过来的就是客,姑娘还是划下道儿来吧。” “嗯――将军真是快人快语。”上官毓秀道,“上次与将军联曲,小女子时常体味于心,每每抚琴吹箫,却是无法再现当时的心境。但上次在游历永月山之时,小女子偶得一本曲谱,参研数月,自觉音乐上的修为又有精进,因此专程再来向将军讨教一二。” 吴忧一听心里叫苦,看起来这个擂主的位子是保不住了,又不好说当初原是忽悠她的,支吾道:“这个――这个――” “将军可是有什么难处?” “罢罢罢,就如姑娘所愿吧。姑娘用什么乐器?” “将军这是答应了?小女子是不拘用哪一样的。将军用什么?” “那个――我,葫芦丝有么?”吴忧满心期盼着这种比较生僻的乐器上官毓秀不会随身携带。 不料上官毓秀眉尖一挑,似乎带上了明显的喜色,道:“将军对这葫芦丝有研究么?我游历周国数载,遍访名家,但周国乐师多擅琴箫,却没有一人专精这葫芦丝的。将军选这个再好不过。”说着轻轻向台下做个手势,十名侍女将各样乐器奉上,一名侍女却像变魔术一般三两下拼装出一套几案桌椅。侍女们各自拣选一样乐器,然后入座。 “姑娘,这吟诗奏曲本是风雅事,林泉之间,二三好友,置酒高会最是惬意不过。你看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怕是没有气氛罢?”吴忧试图找出最后一个逃避的理由。 “阳春白雪、下里巴人各有妙趣,谁又规定曲子只能是高人雅士的专有之物呢?更何况大师们既有《韶乐》《大武》这样的堂皇之作流传后世,又有《杨柳》《流水》这样的婉约韵致耐人回味,还有《狂喜》《大悲调》这样的尽情尽兴之作,乐形如水,万千溪谷,百十江河,汇流大海。水无常形、乐无常理,这乐论将军可是生疏了。” 吴忧虽然粗通乐理,却何曾有空接触过这些东西,当下大窘,讪笑道:“姑娘说的是。我们就开始吧。老规矩?” “将军先请。” 吴忧知道如果上官毓秀先开始的话他更可以说是完全没有机会了,当下只好硬着头皮开始吹一曲《出关》。这首曲子据说是当初从周圣武出关平胡的盲乐师邵涵晚年所作,被历代乐师誉为“哀而不怨,思而不颓”,曲风雄浑而不失婉约,是一首流传广泛的名曲,原本是琴谱,后代乐师发展出多种乐器演奏曲谱,单奏或是合奏都很适合。 等到吴忧演奏完了第一小段,上官毓秀的琴声丁丁淙淙和了进来,两人合奏一段之后,吴忧但觉得那中正醇厚的琴声对自己真是百般扶持,处处逢迎,原本许多不熟悉的关窍被那琴声指引,恍如轻舟放大江,顺风扯满帆,轻轻儿便过了万千沟壑险滩,这首曲子竟是从未奏得如此舒心惬意。曲子中所蕴涵的丝丝哀愁、点点思念,随着那长着翅膀的旋律,如同静湖上的涟漪,一圈圈、一环环地荡漾开去,像是温柔的妻子,轻轻地掸去征衣上的尘土,好似柔柔的水波,荡涤着充满疲惫血污的心灵。原本还闹哄哄的军营几乎一瞬间就静下来。 吴忧出神地倾听,几乎都忘记了这是身在何方,那曲曲折折的调子,丝丝入扣地撩拨着人的心弦,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角色,只是专心一意地完成与上官毓秀的合奏。 二人一曲奏罢,台上台下都鸦雀无声。良久,有人开始稀稀落落地鼓掌,陆续清醒过来的观众骤然爆发出一阵狂风骤雨般的鼓掌欢呼声。吴忧不敢相信地看着手里的乐器,不敢相信刚才是自己演奏了这样高妙的曲子。 “将军的悟性,真是小女子生平仅见。”上官毓秀双手覆住微微颤动的琴弦道。虽然台下欢呼声如同海啸一般,却对她没有一点影响。 “惭愧。”吴忧脸皮再厚也知道别人是有意相让,正想就此认输,不料上官毓秀已然换了一具筝,向吴忧颔首致意道:“小女子下面要奏的是《离歌》,将军可介意再陪小女子遣怀一把?” 吴忧苦笑道:“敢不从命?” 这支曲子是传统的筝曲,中间只有几支副歌是需要伴奏的,而其中几个大转折处要求相当高的技能,其演奏难度之高令普通乐者望而却步。 上官毓秀如同老僧入定,敛心静气,一上来就是一轮由缓至急的演奏,恍若无边草原上正在酝酿一场看不到边际的暴风雨。天地之间漆黑一片,雷声隐隐,电蛇偶露一点首尾立即又消失不见,千万骏马暴躁嘶鸣,不安地打着响鼻。黑色的沼泽表面涌起一个个混浊的气泡,气泡膨胀发酵,集聚又破碎,死亡腐烂的气息团团暴发出来,仿佛最黑暗的夜里最沉重的叹息。所有人都在屏息凝气等着爆发的那一刻,但曲声徘徊低吟,忽尔在东,忽尔在西,时而泄露出那么一点雷光电气又赶紧包裹收拾了去,仿佛唯恐泄露一星半点,曲回环绕,欲说还休,让人憋闷异常。人人都知道这一场暴风骤雨必不可免,偏偏上官毓秀就凭着那一支筝还在反复营造那极度低沉压抑的气息,最最牵扯人的心弦,却是始终不肯将那宣告雷暴开始的重雷劈下。 “闷煞俺也。”狄稷焦躁地脱去外褂,露出一身黑铁般精壮的肌肉,一边猛灌烈酒,一边将那根使人闻风丧胆的混铁棒做了捣药的杵子,一棒又一棒地将个偌大夯土擂台砸出道道寸许宽尺许深的裂口。 几声若有若无的琴声不知何时加了进来,恰到好处地填补了筝音的空隙,阴沉的气势紧了又紧,已经达到极限的张力仿佛再也绷不住汹涌宏阔的冲击力,却还在苦苦支撑,如同用柔弱的蛛网困住了猛虎,破网只是迟早的事,演奏者却将这区区数秒的光景延伸到无限长,令人无比气闷、无比焦躁。若隐若现的箫声刚刚出现的时候,根本就没人注意到这极其微弱的存在,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对那爆发一刻的渴望与恐惧之中。但这无人注意的箫声却好像一片最微细的羽毛随着天地间最轻柔的一阵风飘落在暗沉的大海之上,冷不丁激发了这一场毁天灭地的狂暴灾难。 蓦然之间,筝鼓齐鸣,仿佛一瞬间天地间所有的响器同时奏鸣――狂风骤雨没有这样的癫狂,火山喷发没有这样的气概,腥风血雨没有这样的惨烈。神佛辟易,精怪惊遁,鬼蜮奔逃,一柄通彻九天十地的神鬼之刃以无可匹敌的气势将一切可见之物燃烧毁灭殆尽。这时候不论那台上台下听曲的,尽都失却常态:一个个面红目赤,咬牙切齿,恨不能学那猛兽欲啖人,能上九天揽日月,敢把蛟龙扯两段!狂暴的杀戮戾气肆意流淌洋溢,无数人将那衣甲脱却,掣着刀枪剑戟仰天嘶吼长啸,更有一班人如同癫狂一般又哭又笑,扑跌翻滚,嗬嗬呼号。饶是巴秃颜这等自制力极强之人,也是脑中一片空白,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双拳紧攥,喃喃道:“魔音,这是地狱恶鬼的魔音。”而胡突虎这样的心智薄弱之辈早就随着众人一起迷乱狂舞,完全失却理智了。 再看台上上官毓秀,她整个人如痴如狂扑在那筝上,一头黑发无风自舞,恍若被那沛然天地的杀气卷动,一双手如同幻影一般在筝上飞舞,狂热迷乱的旋律不是从她的指尖而是从她的整个身心旋舞飞扬四处流淌,将那狂热窒息的气息一波波挥斥到天地之间。上官毓秀的侍女们一个个弃了乐器,便在那台上跳起天魔祭舞,衣i飘举胜仙子,却又加上了三分邪气,四分妖异,蛮腰极柔软,眼神极妖媚,举手投足极其热辣挑逗,偏偏又不让人起一点邪思杂念,进退间如那迷蝶穿花,纷然焕然,恰如天魔衍伸出来的八手八足,各执一般乐器,和着上官毓秀的曲调狂舞不休。隐隐又布成阵势将本尊元神拱卫中央。 “叮……嗡嗡嗡――”随着这一声极其刺耳不和谐的杂音,一切声响戛然而止,却是上官毓秀一张筝的弦竟被齐齐中分划断。上官毓秀的一众侍女好似被粗暴扭断了脖子的天鹅一般,纷纷吐血委顿在地。上官毓秀面色惨白,晃了两晃,却是强撑着站起身来,抬眼望向这个在这样的情势下还能果断出手切断自己筝弦的人――吴忧,果然只有吴忧! 吴忧的脸上轻松愉悦的表情早已消失无踪,代之以十二分凝重严肃的表情道,“姑娘,曲律上的比试吴忧认输了。贵属的内伤不重,我会延医诊治。损毁姑娘的乐器情非得已,如若姑娘不嫌弃,我会请高手匠人修复。” 上官毓秀一双秀目原本微闭着,调息一番之后才睁目注视吴忧回答道:“将军大度,小女子没齿难忘。此事原本是小女子冒犯在先,应该致歉的是我才对。贵属的情况将军不必担心,只是一时心智迷乱,精神委顿一些,不打紧的。熟睡一夜,醒来自会恢复,而且经此一番洗练后,今日所有在场之人精神修炼应比先前更上一层楼才是,这算是一点因祸得福的补偿吧。我知将军定有一肚子话想问我,我可以单独与将军谈,有些话却不适宜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说,将军可同意?” 听说部属都没事,吴忧知道上官毓秀不是说谎的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喝令道:“众军各自回营休息,明日听击鼓声后继续打擂。都散了罢。” 众军各自回营,吴忧亲自排定了马步哨,让莫言愁为上官毓秀安排宿营地。由于上官毓秀这一番折腾,平常用熟的人手大多不堪用,很多事情都要吴忧等高级军官亲自去做,直忙碌到后半夜才算稍微定下心来。吴忧心里想着要去找上官毓秀问个清楚,却不知道莫言愁把她安排到了哪里。走到莫言愁的帐前,才想起与莫言愁还有个约会,此时已经打三更一刻,吴忧不禁有点犹豫,这么晚了去一个单身女子的帐篷恐怕不免招人闲话。 莫言愁等吴忧却是早就等得心焦了。她早就换下了那一身骑马装,却换上了精心剪裁的水红色长裙,马靴也换作了丝履,就等着给吴忧一个惊喜。只是经过上官毓秀一番搅乱,吴忧忙着处理军务,本以为吴忧不会来赴约了,此时忽然听到吴忧的脚步声,喜得一阵风似的冲出来钻进吴忧怀里。 吴忧爱怜地拍拍莫言愁瘦削的肩膀道:“傻女子,我来得晚了,怪我么?” 莫言愁喜孜孜道:“管甚么早晚,来了便好。” 吴忧见她兴致颇高,倒不忍骤然扫了她兴头,圈住她肩,亲昵地抱了一抱道:“里面说话吧。” 莫言愁白他一眼,嗔道:“讨厌。”整个人却如同黏在了吴忧身上,再也舍不得放开。 “咳咳!”吴忧轻轻向背后摆了摆手,几名如影随形的亲卫知趣地退入夜幕中。 甫一进帐,吴忧一把将莫言愁搂进怀里,莫言愁颤颤地仰起脸,吴忧狠狠吻了上去。良久,几乎要窒息的时候两人才恋恋不舍地分开。莫言愁红唇娇艳欲滴,整个人如同火把一般被点燃起来。腰肢儿软,胳膊儿柔,腿脚儿绵,全身便好似被抽去了骨头,没有一处不柔软,没有一处不香腻,柔柔地绊住男人的身,一丝丝地挽住男人的心。 “郎君啊――”莫言愁低低地呢喃,仿佛来自身心最深处的一声叹息,所有的情意,所有的思念,都化作这一声哀婉的叹息。 第七节魔舞 上官毓秀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似乎没人能确切的知道。即便在后来的史传家的眼中,这个人也只是一团模糊的存在,尽管在野史中这个神秘的女子与吴忧曾经一再发生千丝万缕的关系,甚至一度起到过十分关键的作用,在无数个民间传说版本中她如同救世的观音菩萨,屡次以强大的“法力”“仙术”庇佑吴忧度过一道道难关。但在正史之中,这个神秘人却没有留下一点痕迹。而在几百年后,关于这个人是否存在,是男还是女仍在引起一波又一波的争论,争论的焦点屡屡徘徊于“上官毓秀、阮君、水凝是否同一人?”“上官毓秀是神、鬼、妖还是狐?”之类问题的考证上。总之不论如何,史家们宁可在故纸堆中翻找证据,也没有抑或是不愿去询问当初曾直接接触过这个神秘人的几万云西官兵和他们的后人。或许根本没人真正想弄清楚她到底是什么人或者存在与否吧。 吴忧并不知道困扰后世的那么多烦心问题,他不但知道上官毓秀是个人,而且知道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一个有着极高智慧和通天本领的看上去极其年轻美丽的女巫。在上官毓秀门口被挡驾整整一个钟头之后,吴忧终于忍不住高声道:“吴忧求见姑娘,姑娘答应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不会忘了吧?” “将军真是好没耐性,人家只是起床梳洗一下便不能等了么?”上官毓秀的声音恬恬淡淡的,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确是一副刚起床的样子,好像稍微苦恼了一会儿,随后大度地道,“请进来吧。” “将军随便用点水果点心,早上没甚么可口东西,就是家乡里带来些果品还将就能待客。”上官毓秀着一袭雪白的玉丝睡裙,赤着双脚,斜歪在一张描金榻上,一头长发随意挽了个髻儿,用根细细的木钗别住,右手拇指上戴一只羊脂玉扳指。她随意抬了抬下巴就算跟吴忧打过了招呼,指了指眼前精美的几案上两盘酥饼点心、一盘雪白的黄梨块和一盘红瓤西瓜片。屋角一只檀香炉散发出缕缕青烟。 吴忧看得眼都直了,这寒冬腊月里,他已经好多天连青菜都看不到,更别说新鲜的水果了。梨和西瓜都不是耐保存的水果,看起来这位上官小姐对这些还十分不满似的。真不知道她平日里都吃甚么东西。他先捏了一块梨子吃了,然后挟了一片西瓜咬了一口,那味道十分爽利甜脆,入口即化,一丝甜香直透入骨髓里。吴忧闭目深深体味,半晌方睁开眼道了一声“好”。却绝不肯取用第二口。 “将军为何不肯吃了,难道这水果味道不好?”上官毓秀自拈了一片西瓜尝了,有些诧异地问吴忧。 “非也。是怕吃上了瘾,姑娘万一走了,我找谁讨吃去?不如就此一口,存个念想罢了。”吴忧苦笑道。 “原来如此。”上官毓秀浅浅一笑,不再深劝,自己就着点心吃了几片水果,侍女便端了下去。上官毓秀净了口才道:“以小女子之见,将军此言却是迂腐得紧了。想人生于天地间,饥则食,渴则饮,寒则衣,自由自在,何曾有这许多限制礼节?周国曾有首谣儿叫做“有谷吃谷,有土吃土”,但得眼前有食,便吃了再说,要是都这般连吃饭都思前想后的,做人还有甚么乐趣?” 吴忧没想到自己表现一把高风亮节却被戏嘲一顿,一时语塞。 上官毓秀又道:“前几次遇到将军,真性真情,不失为一个爽利人,现在这面子上的功夫可见长了。” 吴忧自嘲地一笑道:“在其位谋其政,谋其政象其形,装模作样有时候还是要得的。能搏姑娘一穑委实惭愧得紧。” 上官毓秀凝视吴忧一会儿,忽然幽幽一叹道:“将军,真是好气量。不过,你这辈子是注定要吃女人的亏了。” “这也未必吧。”吴忧尴尬地笑笑道。 “昨夜将军的病是犯过了罢?” “姑娘法眼如炬。” “可得‘药’缓解?” “……这个谅也瞒不过姑娘。” “美酒香醇,佳人在抱,将军这病可称为风流病呵。” “见笑了。” “好罢,不取笑你。请问将军自从上次离别,可曾犯过这病?” “偶有不豫,却尽压得住。” “我上次留你脑中一点术法,可称为心眼,心眼清明,邪魔不侵,即便我亲自来施法,也不见得每次都成功呢。昨日数万军民都被我的筝声所惑,唯有将军能保持清醒,这便是心眼之功。但将军恃强打断我的乐曲,震伤我的侍女,切断我的筝弦,却犯了我族的一个忌讳。心眼便因此而自动消失了。将军能支持到后半夜,已经是大不易,今日还站得起,沉得住气,更是出乎意料。想来小莫姑娘要受累不轻,只怕这两日难以走动罢?” 吴忧被她一言点破与莫言愁的私密情事,不禁老脸通红,恨不能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上官毓秀却似没有看到吴忧尴尬的表情,自往下说道:“将军最想问的可能还是我为什么会用那样的方式去演奏那一首曲子。可能还想把我抓起来拷打一番问问谁是主谋,背后可有人指使,更关心的可能还有这首曲子为什么会有这样蛊惑人心的力量,世间还有谁有这样的本领,能不能招揽,要不要暗杀……” 吴忧无奈地笑笑,道:“我这点肚肠,姑娘知道的比我自己还清楚。” “正常人都会这样想,不这样想的,也不配坐在你这个位置上了。”上官毓秀微笑道,并不将这当成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其实告诉你也无妨,只是你非我族人,知道太多并无甚么好处。要是你肯答应我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这个秘密。” “我实在想不到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是我做得到而姑娘做不到的。” 上官毓秀偏着头认真想了一下道:“的确没有。不过你能做的事情的确很不少。都快比得上我了。你要知道我虽然能做很多事,但毕竟一次只能做一件。我又是一个懒人,只想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所以可以让你占点便宜。” “不会又是造反吧,如果是这个事儿,那么就算了,天大的便宜我也不敢占。”吴忧对上次上官毓秀提出的条件心有余悸。 “小事一桩,将军不必紧张。”上官毓秀微笑道:“我是想请将军帮我照顾一个孩子。” 吴忧惊讶的表情一览无遗,大张的嘴巴能放进一个鸡蛋了。 “你想什么呢!”上官毓秀光看吴忧的表情就知道他想歪了,脸上十分罕见地飞起两抹红霞,“十岁大个孩子,正是调皮捣蛋的时候,你别让她闯祸就是了。” “哦哦哦――”吴忧怎么看上官毓秀都不像超过二十岁的样子,应该不会有这么大的孩子,这么看起来应该不是私生子了。不知怎地,心下竟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将军这是答应了?” “一个孩子嘛,没问题。” “好极了。”上官毓秀拍手笑道,好似放下了很重的一块心事,这可真是上官毓秀少见的真情流露,吴忧不知怎地有点担忧起来――这孩子怕没那么好照顾的。 上官毓秀一跃起床道:“将军能否出门少待片刻,待我更衣。” 别人大姑娘换衣服自己总不能在一边看着,吴忧只好告退,上官毓秀这一换衣又是一个钟头,直把吴忧等得口干舌燥,虚火上升。 “将军请了。”上官毓秀这次换上了一身水绿色的正装衫子,郑重其事将吴忧请进来。 “将军是不是等得着急了?” “姑娘这是在考验我的耐力么?说实在的是很着急的。” “那将军可觉得今日有甚不适?” “这……早晨等待时但觉腹内如火煎水,五内如焚,刚才除了焦躁些,倒没什么异样。” “那还是有效的。”上官毓秀喜悦道,“其实不怕告诉将军,心眼没法在同一个人身上施行两次,心眼失效后,将军的病情今后只能用药物压制。小女子昨夜想了一个药方,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就冒昧给将军用上试试,现在看起来是管用的。” “姑娘自己就能研制新的药方?”吴忧惊讶道,“那药材是西瓜还是黄梨?” “其实也没什么难的,只需熟悉药性病理就行。我给这味药起了个名字叫做三味定心剂。两样水果中含一味,薰香和点心中各含一味。”上官毓秀道,“点心将军没有动,因此略差些疗效,不过也可能是药性还不完全对症,我会留下来待几天,将药性调理好了再走。只是――将军此病非药石所能根治,抱歉了。” “只要能稍抒病痛,便要多谢姑娘了。” “将军被那个问题憋坏了吧?”上官毓秀露出一丝小狐狸的得意道,“一上午都忍气吞声受人捉弄,可不是将军的个性哦。” “碰见姑娘,神仙也得敬畏三分啊。”吴忧一脸无辜受害者表情。 “将军会不会觉得我这一次话多了很多呢?” “是。” “有没有觉得我为人处世更加变通世故了呢?” “是。” “会不会觉得我更像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了?” “这个么……还差那么一点点。” “何以见得?” “普通的女孩子会犯错,会害羞,会发怒,会爱人和被人爱……总之会受到这样那样的拘束限制,姑娘你却是太完美了。因为你生来就是被人仰视的存在,天之骄女,天上地下最优秀的特质集于一身……我实在不知如何评价才好……你拥有的一切对你来说都是理所当然的……你很美,但不是引起男人欲望的那一种,而是纯粹为了体现天公造物神奇偏爱的那种艺术品一样的美丽,就像是一个完美的圆,本身就是完美无瑕,不容批判,不容玷污,不管从哪个角度投射出来的,都是精准的、可以预期的最完善的……那么一种东西。” “东西?” “对,像天空也好,日月也好,总之不是人类的感觉。” “将军――你怎么能这样说人家――” “你看吧,你看吧,就是这种感觉,当你笑的时候,不多不少,嘴角会达到刚好最恰当的位置,这是天赋,不是后天能练习出来的。就说笑的时候,普通的女孩子,可能一笑露出一颗小虎牙,可能有一个小酒窝,可能眼睛会咪起来一点,可能笑声儿会有些大,可能牙齿有点黄,可能脸上有些儿小雀斑,你不可能找出一个完美的来,正因为不完美才生动,才有味道,有个性。大概就是如此吧,我举的例子一点儿也不恰当,因为实在是说不好。” 上官毓秀露出深思的神情来,点头道,“你说的再清楚不过,我明白你的意思。容我想一想。”一炉香燃尽,上官毓秀一动不动地端坐着,扑闪着眼睛,眼神变幻莫测,不知道在想什么。吴忧虽然猜不透她心中所想,但却知道她考虑的问题早就远远超越了两人谈话的内容,不知是自己的哪句话启发了她,使得她的思想不知翱游到了什么高深的地方。 “咕――”吴忧虽然能保持一声不吭,无奈半天下来肚子却是不争气地叫了起来,无情地提醒他,午餐时间到了。 “你出去吧。”上官毓秀好像还处在梦幻的思绪当中,把吴忧当作了一个普通的侍者,随意吩咐道。眼睛还是大睁着,却没有任何焦点。 “上官姑娘,上官姑娘?” “入世成魔,出世得道,道心明镜,纤毫不染,心魔情缠,百变万千。无源岂有水?无根岂有叶?世间万般苦,只缘心有欲……这般简单的道理,这般简单的道理,居然今日才懂!居然今日才懂!”上官毓秀像是痴了一般自言自语道。 “姑娘,姑娘?” “心魔,心魔……本性大欲……”上官毓秀忽然手舞足蹈,作出许多无比妖娆诱人的姿态来,冷不丁把个吴忧看得血脉贲张,几乎要喷出鼻血来。上官毓秀舞蹈一会,忽又停下一切动作,站住了在那里沉思,这一次只是沉思片刻之后,她便又开始了动作,这一次吴忧只看了一眼,立即掩住自己的双目,生怕会生出那污浊的想头,但胯下那物却昂首挺胸,青筋狰狞,直让吴忧愧死。吴忧此时想要退出房间都觉无力,一咬牙,干脆将头猛地往地上一撞,昏厥过去了。 “将军,将军?” 吴忧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百年那么久的狂乱色梦,与成百上千的陌生女子以各种千奇百怪的姿态交欢媾和,随意任性,无拘无束,连战连捷,神勇无比,只觉要千百万年这般沉睡下去才好,却冷不防被人一推而醒,兀自神迷气昏,不知一身所在何处。 “将军,子时了,要不要吃晚饭?”曲幽之凑过来关心地问道,刚才推醒了吴忧的显然就是他了。 “什么?我怎么睡了这么久?这是哪里?” “这是您的大帐,咱们巡逻弟兄将您抬回来的,说是在头日来的那位小姐帐里睡着了,特意嘱咐子时叫醒来吃饭。”曲幽之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说话十分委婉含蓄。 “我睡了一天一夜?上官毓秀人呢?” “还在的。只是听说搬去与小莫将军同住了。”笑容愈发地可恶起来。 “怪哉怪哉。我去看看她们。” “小莫将军说,主公这几日军务繁忙,操劳过度,就不要去找她啦。” “这是她自己说的还是有人传的话?” “小莫将军派人来传的话。” “不能!你肯定是听错了。” “千真万确,帐前一百多位兄弟都听见了的。” “她的人这样大声地嚷?” “是,我说您睡着了她不信,怕您听不见,就在帐外喊完了走了。” “那……这两日可有什么事故?” “各擂台打擂都结束了,陈笠先生和席方将军按照先前的规定进行了赏罚。各营将士俱已回营安歇。了望哨报告,火壁城内各处防守器械都已补齐,前两天打破的豁口也已经用土石封上了。民兵设置了土瓮,应该是防备我军从地道攻城的。” 吴忧听到“地道”二字不由得“嗤”地一声笑了,摇头道,“贼军心乱矣!这寒冬腊月的,就是神仙也啃不动这老冻土呀,防我地道攻城?我像是白痴么?胡沛准备得怎样?” “一切尽在掌握中。” “好!” “今日夫人有信来。放在桌上。” “知道了。” “弟子告退。” “少待。还有事用你。”吴忧示意曲幽之坐下,自己将张颖寄来的家信打开了。 只看了几行,吴忧就气恼地将信揉成一团扔到了地上,骂道:“妇人家见识!”吩咐曲幽之道:“请子鱼先生,快。” 不一会儿陈笠就掀帘入帐,行礼之后,问何事。 吴忧让曲幽之将那团成一团的家信给陈笠看过,闷声道:“张颖深负我意!” 陈笠细细将信看了,道:“夫人说大军屡征,云州民穷地弊,饷源匮乏,这是实情。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催促罢兵也是无奈之举。” 吴忧冷笑道:“我看她却是心向娘家,不肯让我成全功。歼灭张瑞符、张瑞二贼,俘获多少?缴获多少?取了归宁、铜川、云州三城,哪个府库里没有些物资阜积?给了她全部的府库簿册,云州全部的人口、土地都在她的手心里攥着,现在来跟我说没有粮饷?火壁城军心动摇、指日可下,拿下火壁城,云州全境就都是我们的天下!我再做云州牧有谁敢说半个不字?” 陈笠耐心地听完了吴忧的发泄才道:“主公,如今云州全境尽在掌握之中,要做云州牧守何差火壁一城?接掌云州三城也是接掌了那么多要吃饭的人口,我们不是强盗抢了就走,而是堂堂正正的大周官军,要保土安民,要做长远之计。我以为主母所谓不可竭泽而渔之言甚善。主母已然心怀全云州,主公你却还没有啊。” 吴忧沉默了,取过张颖的来信重新细看一遍,叹息道:“是我错怪她了。不过火壁城却是不能不取的。” 陈笠道:“其实火壁城孤悬关外,周围全是我们的地盘,取之不难,而若是不取,我认为好处更大于弊端。” “此言怎讲?” “主公试想,火壁孤城为张静斋守节,张静斋救他还是不救?不救则天下诸侯必耻笑其无能,要救,则其大军出关数百里没有补给,作战地点随我军选择,这是有胜无败的买卖。而若张静斋果然以重兵出关,则关内燕州、京畿兵力必然被抽空,我们入关也是一条捷径。再者说,留下火壁城不打,张军必从关内为火壁城运送补给,他派兵少我可夺之,派兵多则断其归路。将其饿死在火壁内。” “先生此言差矣。”吴忧道,“士气可鼓不可泄,现在我军士气高涨,即便强攻,不过是伤亡大些,一次性解决掉火壁城,可以打击张军残部的抵抗意志,把巴秃颜这个“英雄”扼杀在襁褓中。若是放着不打,固然能得些便宜,云州未来几年却必定战火连绵。有这颗毒疮在,人民还谈什么安家乐业?我们能用火壁城牵制张军,张静斋何尝不能以此城来牵制我?火壁城身处我腹心之地,土地肥沃,人口众多,是一等一的上等大郡,若假以时日,张军再以此为基地蛊惑人心,流毒无穷。所以就算借债,火壁城也一样要拼下来。”回头对曲幽之道:“立即叫胡沛将军来。” 第八节离歌 圣武二七一年十一月下旬,云西军封闭了火壁城一切对外通道,六七万大军将火壁城围了起来。守将巴秃颜假意投降,欲赚吴忧入城。计策被吴忧识破,云西军于是将计就计,以狄稷率一百金赤乌为先导,突然发难,夺了城门。胡沛、曲幽之率精兵随即冲入城内。激战两日后,云西军彻底攻克火壁城。巴秃颜力竭被擒,与效忠张氏的死党十三人尽被斩首。吴忧信守诺言,以胡沛为火壁城太守,班师云州。当时盛传吴忧将借势攻入燕州,燕民富户纷纷逃往京畿躲避。但吴忧在云州大会诸胡部酋长后,便相继遣散了他的杂胡义从,军队数量恢复到常备军三万人的编制。云州对于这一次大规模作战后的赏赐不同于以往的直接发金银,而是给有功士兵都分了土地,每一级功可得地二十亩。赏钱、饷银则用云西新发行的交钞支付,同时云州的各大钱庄、金铺、金银匠处都开通了交钞与白银、铜钱通兑业务,原有的白银、铜钱交易并不禁止。 陆舒建议吴忧上表谢罪,撤出云州,吴忧以其所见迂腐,不听。暗遣人知会阮香、赵杨,欲求为云州牧。 圣武二七二年元月,唐公晋太尉,兼徽、燕、云三州牧,增益封地五千户。 征东将军阮香、泸州牧赵扬、侍中言行一等各自具名上表,表吴忧为云州刺史、征西将军、定西侯。吴忧表请加阮香天赐永福大长公主尊号,加赵扬征北将军等等。这一呼一应,朝野哗然。满朝弹劾吴、阮、赵结党的奏章如雪片一般,言行一被强令致仕,请求出兵讨伐云州的呼声一浪超过一浪。 帝病重。召城阳王阮垒入京伴驾。 二月,擢苏平为燕州刺史,加衔镇西将军,燕州兵马总管。燕州十万兵马归其节制,他必须以这并不充裕的兵力同时顶住来自清河和云州两面的压力。苏平称病不受。张静斋遣世子张潋探望苏平。 苏平确实病了,而且病的不轻。医生给他的建议是尽量待在不透风的室内,绝对不可受风着凉。张潋见到苏平的时候都不敢相信,往日里那么风度翩翩的一个人现在居然形容枯槁,咳嗽不止,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苏平居室的门窗墙壁都捂上了厚厚的棉被,屋子里火盆、壁炉好几个,即便穿着单衣都会冒汗,苏平穿着皮氅都还在发抖,浓重的草药味让人作呕。 张潋代父询问过苏平的病情后感慨道:“可惜索阁老和那位东方小哥去了开州,否则必能医治先生的病。” “今后祸乱国家的――必是此二人,主公只是将他们外放,却不杀之――我万不赞成。”苏平虽然被病痛折磨地不成样子,一双眼睛却依旧精光湛然。 “先生对他们的偏见忒深了些罢。”张潋对于索清风和东方玉这两个人相当钦佩,还是想将他们召入自己旗下。 “索清风应该没有几年好活了,没有他,东方玉自己成不了事,有我在,他们翻不出天去。咳咳――只是我恐怕也没几天好活了。”苏平不打算和张潋争论,病痛折磨的他身心俱疲。 “先生若不能赴任,当荐一人代任才是。” “唉,张瑞符该死啊!当初我便劝过主公,云州险地,要用稳重之臣……但凡缓得半年,我们处境不至于如此狼狈!燕州现在却成了被兵的前沿了……罢罢罢,这些往事,提他做甚!”苏平掩不住的悲愤之情,云州是他的家乡,张静斋起家的根本,现在却尽数丢给了吴忧,以吴忧的才具,云西今后的发展是完全无法遏制了。只恨自己这两年都不得意,言不听计不从,终于导致云州局势不可收拾。 “先生,荀卿以为阮香、赵杨所讨不过虚衔,便是封赐也无妨。他只是不放心吴忧,劝家父封吴忧做云州牧,稍饱其欲,待到大军从徽州抽身,再缓缓图之,先生以为如何?” “糊涂混帐东西!”苏平勃然大怒,他的怒气倒是将张潋吓了一跳。“什么是虚衔?还不重要?主公从云州起兵攻取燕、京、徽、灵,东征西讨,战火无一日止息,仗的是什么?争得是什么?就是一个大义的名分!没有这个名分,我们和地方军阀有什么区别。远的不说,圣武二六七年,徽、吉、泸、柴、怀诸州各僭尊号,唯有清河、开州不跟风,我是以知道五州皆不足虑,唯有清河开州是我心腹大患。果然阮香南征北战屡屡得胜,开州平叛破蛮,声势直追清河。再看那五州鼠辈,徽州被主公攻灭;泸州一分为二;怀州屡被清河凌迫;柴州坐井观天;吉州固步自封。当今天下堪称对手者,不过清河、吴忧,若开州事不早定,也是祸患。 再说这官职封号。吴忧身为云西都护,不思保土安民,却恃其强兵,倡乱北疆,肆逞凶威,窃据州郡,残杀吏民,当发檄文讨伐之,岂可为其加官进爵?若是今日给他封了官,那是不是从此以后朝廷便承认谁抢到了地盘就算自己的,地方军阀岂不是更受鼓励?就是我军中将领也难保不会起占地为王的心思!所以以我之见,阮香、赵扬所请殊为无理,当予以驳斥。至于阮香和赵扬自己的封号么,让他们出兵讨伐叛逆吴忧,立了功朝廷自会按例封赏。至于吴忧,除非退回云西原来划定的地域,否则从此以后就是我们的敌人。 请世子转告主公,若能按此办理,苏平愿带病赴任,便是死在任上也要为主公讨平吴忧鞠躬尽瘁,若是听任荀卿的意见,我还是死在这里的好。” 张潋告辞。回府后拜见张静斋,张静斋问道:“苏平病情如何?可能够去燕州赴任?” 张潋道:“苏先生病后性情乖戾,怨气颇重,只怕不成。”将苏平的话扼要转述了。 张静斋听后没做什么评价,沉吟片刻后道:“潋儿,爹爹这付担子迟早要落在你的肩上。做主上的不需要有多么高深的才智武功,只需知道什么时候该听什么人的话,便是一位明主了。苏平才智当世无匹,看人看事都极准,便是说话难听些,你也要珍惜他的意见。荀卿赤胆忠心,但论到机变才智却不及苏平多矣。以当前事而论,你觉得应当如何处置?” 张潋早已将眼下情势考虑了无数次,他的幕府中也不乏才智之士,为他提出了各种策对方案,因此对于如何回答早已了然于胸,见张静斋动问,遂侃侃言道:“孩儿以为苏先生对于吴忧、阮香以及其他诸侯的了解无人能及,其所虑极当,然――” “不妨,有话直说便是。” “苏先生料事虽准,却只是大周的忠臣。”张潋慢慢地将“大周”两个字咬得很重。 “住口!”张静斋蓦然一声怒喝打断了张潋的话,“这种叛逆之言也是人臣说得的?” “爹爹!”张潋却深知自己的父亲是吃硬不吃软的,如果这时候退缩,只会被他瞧不起,遂壮着胆子抗辩道:“现在天下纷乱,诸侯攘攘,表面上个个道貌岸然,谁个不在窥伺大位?幕府群臣前来投靠的,又有哪个不是觊觎高官厚禄的?大义的名分说来好听,又有谁真个将它放在眼里?爹爹,识时务者为俊杰,新的时代已经到了,苏先生所信守的那一套过时了。” “逆子!”张静斋被张潋的大胆吓了一跳,忍不住喝骂一句,却没有打断他的意思。 张潋底气更足了一些,道:“爹爹,不去抱着那劳什子大义,咱们固然会失去一些支持者,却也会得到一批真正的拥戴者,孩儿以为,与其费心去揣摩哪个真心哪个假意,不如让他们明确表态。爹爹当初不也是满怀豪情入京匡扶周室,这么多年过去了,天下诸侯有哪个说过咱们的好?勤王也好,野心也罢,汹汹诸侯联军还不是照样一败涂地?如今我军力远胜当初,诸侯却依旧各怀鬼胎,钩心斗角不已,以爹爹的威望,等高一呼,谁奈我何!” 张静斋的怒气从脸上消失了,缓缓道:“潋儿,你是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这一点很好。但你要记住,这周朝天下,咱们实际掌握的还不到三分之一,现在说这个话,为时太早。急功近利只会让咱们提早成为天下公敌。我不求我这一辈人能获得多大的荣耀,但我希望我的作为能福荫子孙,而不是招来毁门灭族的大祸。你要接替我的位置也许要等十年,也许要等二十年,好好磨练自己吧。高处不胜寒,不到那一步,你是不会明白的。” 张潋暗自叹了口气,开始后悔自己的孟浪了。 次日,诏令世子府幕僚谢D出任滑县知县,黄希增除华亭尉,师傅霍晔授徽州观风使,罢黜了张潋的主要幕僚后,张静斋广招贤能,为世子重新物色老师和幕僚。 经过一番思考,尚书掾起草了发往清河的诏书。诏书官职尊号之类只字不提,却对阮香治理地方的政绩褒奖了一番,赏赐金缕玉衣一件,允许清河公主墓葬使用兵马陶俑,规格依亲王例。以泸州私扣朝廷赋税不交故,要求清河出兵对其进行“惩戒”云云。明知阮香根本不会理会,这面子工作还是做得十足。至于赵扬那边则根本不予理会。 给吴忧的诏书很是费了不少脑筋,修改多次后才定稿。诏书首先严厉斥责了吴忧放纵手下胡兵,攻击同僚,私占州郡的罪过,要求吴忧严惩“肇事胡兵”,并要保证约束部下不得再次放肆胡为;另外应放还被俘云州将士,送还阵亡将士尸骸;在所占州郡“暂代”维持治安,保土安民,为管理方便,允许云西都护府暂迁云州办公;收取赋税除部分用于公务开支外应全数上缴朝廷,待关内周军开到后“即交割防务”;接下来,回顾了吴忧举义兵驱逐鞑虏的功绩,这次就算功过相抵,不追究他御下不严的“过失”,但下不为例;勉励吴忧不要因小利而失大节,安心为大周守卫边疆,他的功绩朝廷会记住。最后抛出了诱饵――只要吴忧能协助官军攻灭吉州叛逆晏彦,其所请云州牧、征西将军、定西侯的官职和爵位就会兑现。为了安抚吴忧,特加恩将云西都护府的合法辖地扩大到除云北七城,将原属宁氏的云东三城正式并入云西都护府,撤消了云东都护府。这样吴忧武力吞并宁氏在法律上就被解释成了“提前进入云东防地”,最多算是一次专擅过失,而不是必须加以讨伐的谋叛行径了。 不疼不痒地打了吴忧一顿板子之后,燕州悄悄放宽了对云西盐和茶叶等货物的封锁禁运,对马匹大量的需求使得唐军放下身段,认真地和云州商人讨论降低关税的问题,云州新发行的信誉良好的交钞开始流入唐军的控制区。对于交钞,绝大多数人都将它当成了一种新式的银票,倒是没人太在意它。云州的交钞在泸州、吉州、燕州、京畿甚至遥远的南方州郡和胡人国度也能发现它的身影。但不知为什么,清河控制下的灵淄地区却拒绝这种新兴货币进入流通领域,很快清河方面就仿照云州的交钞发行了自己的交子,并开始利用其雄厚的资本积极与交钞争夺市场。在大周的万里海疆上基本上都是清河交子的天下,而西北部的商道上则是云州交钞占绝对优势。更多的地方则是这两种货币并行。在延续数年的残酷竞争中这两种货币相持不下,却逐渐挤掉了一些传统的银楼钱庄发行的银票。由于二者之间汇兑率不尽相同,一些精明的商人便开始钻汇兑率差价的空子牟利。为了便于区分,人们便按照产地分别为这两种货币命名:云州交钞被称为云币,清河交子则被称为灵币。 尽管吴忧并不太清楚云币的运作原理,但云币的发行的确像张颖先前预见的那样给他带来了意想不到巨额回报。好消息不止一个,铜川不愧其名,在其境内山区发现了大量露天品质优异的铜矿石,吴忧大喜过望,立即组织大量人手进行勘察开采。勘察的结果表明,这是一条很大的露天矿脉,非常适合开采加工。吴忧就像一个暴发户一样睡着了都会笑醒。 朝廷的诏旨让吴忧忍俊不禁。藏藏掖掖地说了那么多废话,就是不肯给他云州牧的官位,其实不过是为了维护朝廷最后的一点体面而已。正式承认吴忧吞并云东以及允许吴忧“暂借”云州四城就是一个不错的信号。或许再努力一把,自己这位老丈人真会慷慨地授予他许诺的官职。但吴忧现在知道了打仗的花销开支异常惊人,虽然现在手头上有了一些闲钱,但云西都护府之前欠下的烂帐太多,至今还是负债累累。在云州经济彻底复苏前他再也不愿意打仗了。但也不能就这样轻轻放过了这个展示云西强硬态度的机会。吴忧故意让驿站侮慢传旨的太监,应有的份例赏钱也一概不给,狄稷指着天使的鼻子骂道:“俺家主公的功劳便是做个大将军也不为过,一个小小的云州牧都不肯给,迟早杀上圣京自己讨去!”如此等等。天使何曾受过这等简慢,拂袖而去。路上他们的车队仪驾又被突发的盗贼抢了个精光,连衣服都被扒了,一路乞讨才回到圣京。充任天使的中官向张静斋哭诉在云州受到的种种屈辱惨状,张静斋却一笑置之,只是命尚书台下令申斥,此事不了了之。从此中官们谈虎色变,视云州为畏途。 “上官姑娘这便要走了么?”云州城外,吴忧与上官毓秀并肩而行,朔风呼号,却带不起两人身上一片衣衫。所有的气流在两人三丈以外便绕行而去。 “没想到这次竟耽了有快两个月,”上官毓秀感慨道,“不过我这些日子也没算白过,已经十几代圣女没有参透的《天魔经》被我练成了,说起来倒是要感谢将军的启发。” “《天魔经》到底是什么东西?总听姑娘提起,却总是语焉不详。这难道又是姑娘族中的秘密?” “其实也不是甚么大不了的东西,族里偏有多少约束,这个不让说那个不让讲的。既然要走了,不妨给将军简略讲讲,能领会多少全看将军自己啦。” “如果不便讲……” “能讲给你听的自然是能对外人讲的,不能说给你听的,就是我想说也说不出来――禁口咒听说过没有?没有?反正就是不能说的东西说不出来就对了。这咒还是我自己下的呢。”上官毓秀停下脚步,想了一想道:“《天魔经》是先祖留下来的一本经书,用古文写的,传说如果参透了它就有通天彻地之能,夺天地造化之功,吹得跟什么似的,所以历代圣女都当宝贝似的珍藏着,没事就拿出来冥思苦想。但这本书写的太简约了,好些古文字又失传了,所以一般人看都看不懂。传到我这里,为了解读书上的文字,我去探索了一些东夷先祖的遗迹,考察了当地土话音律流变……总之费了不少功夫,总算凑合着把古文给学会了。再给《天魔经》翻译成今文,果然好懂了很多。真正读懂了,倒并不觉得有多么了不起的。里面确实记载了不少好玩的把戏。还装模作样划分了九个修炼层次,其实一通百通的事情,并没有多么复杂。根据书后小传,作者说她练成前八层用了五十年时间,已经能够呼风唤雨、返老还童,要是能练成第九层就能羽化登仙云云,看起来她是没有等到练成,要不然也不会写这本经书了。” “这么说,姑娘是参透了第九层,现在已经是仙体?”吴忧好奇地打量着上官毓秀。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其实参透前八层不过用了月余时间,我又有些取巧的法门,因此没有费那五十年的功夫,只修行了一个月便能拿出来唬人了。像上一次与将军赌胜,一时手痒便泄露了些许,倒把将军惊吓了。我也没有想到同时蛊惑几万人的心智,果然费神费力,这样的事情还是少干的好,呵呵。不过这第九层真有些门道,文字并不多么艰深,我却一直修炼不成。后来被将军提醒,才领悟到了道心与心魔的关系。简单地说,自始至终我参的是修道,《天魔经》里讲的炼魔,其奥义大旨已在书名中便写得清清楚楚,我却睁眼如盲。本是殊途同归的事情,倒让我搞得复杂了。明白了症结所在,我便用了一点机巧,直到今日才算是大功告成了。整本经练成了,多了不少神通本领,可以说是得道了,不过还是与传说中的成仙相去甚远。” “咦!姑娘能否演示一二?” “这个么倒也无妨。只是怕吓着了将军。”上官毓秀笑道。依次为吴忧演示三样法术:隐身术、飞行术、变形术。隐身术比较低级的是障眼法,看到她的人自然会将施术者本人看作环境的一部分,视而不见,但一被碰触即被发现,高级的术法则可以完全隐形不留任何痕迹,整个人都化作一阵清风一般,无影无踪;飞行术是御风而行,上天入地,飘摇转折,无不自如;变形术是变化成草木鸟兽,甚至是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的形貌,上官毓秀随意变了一个莫言愁的样子,惟妙惟肖,吴忧都分辨不出来。 上官毓秀收了法相,吴忧赞叹不已,又问道:“姑娘那日诸般舞蹈姿态是何仙术?” 上官毓秀笑道:“那是一种修炼的法门,模仿阴阳和合,是心魔形诸于外的一种形象,那日为了配合修炼,我便稍作练习,有甚么不妥么?” “这《天魔经》果然有些门道啊。”吴忧感慨道。 “那日将军可是有些狼狈啊。”上官毓秀揶揄地一笑道,“对常人而言,表相影响内心,喜怒哀乐诸般情感不是发于心而是外魔通过刺激官能而产生的被动反应。我所修炼的道门却是要反其道而行之,以心象形,以心格物,形随心变,所以可以随心顺意,变化无穷。”她饶有兴趣地望着吴忧的眼睛道:“将军若有兴趣,可以入我道门,我必毫无保留地传授与你。以将军的资质,我相信将来成就不下于我。不敢保证将军定能霞举飞升,做个逍遥真人却是可以的。无嗔无怒,无欲无求,无牵无挂,饥餐琼玉英,渴饮九天露,乘风万里行,岂不快哉?” 吴忧沉默良久,重重叹息道:“只怕我没有那个福气,只是放不下这现世中许多牵挂。” 上官毓秀继续循循诱导道:“将军应听过佛家芥子须弥的典故罢?我这里有一种修炼的法门叫做小须弥灵境天,现实一瞬间,小须弥灵境天中可过一年,现实人间诸般喜怒哀乐都可从中经历,你可亲身体会从皇帝到奴隶各色人的情绪心境,只要你愿意,一世可当万万世,将军若愿体验一次,或许便会改变心意罢?” 吴忧摇头道:“多谢姑娘一片真心,现世的诸般苦痛已经让我难以负担,恐怕我没有这个精力再去承担别人的苦难了。” “吴忧,吴忧,”上官毓秀改了对吴忧的称呼,直呼其名,惋惜地摇头道:“你可知道你走的是一条不归路?” “《天魔经》的神通中还包括预测么?”吴忧顾左右而言他。 “你相信命运么?” “我不信。” “命运是存在的,但是并非一成不变的,你不需要懂得,却一定要知道敬畏。” “你也有自己的命运么?” “我正要去经历我一生中最大的劫数。原本我是有点担心的,但我却在这样的时间和地点遇见了你,参透了无人练成功的《天魔经》,我相信这是天意。” “你也会有劫数?” “我把它看作是我的修炼的一部分。我要面对的是你无法想象的存在,或许这可真是永诀了呢。”上官毓秀脸上的表情一点也不像在说什么决绝重大的事情,以至于吴忧都觉得她是不是在说一件跟她生死攸关的事情,但吴忧知道她是不会说谎话的。 “本想试试为你的怪疾除根的,但时间来不及了,我必须处理一些事情。兴许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到时候再为你诊治吧。另外我的十名侍女和一些随身器物就交给你了,我已经用不到这些,随你怎么处置她们吧。还有,记住你承诺过我的,那个孩子,照顾她。”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上官毓秀的身影已经逐渐淡去,猛烈的朔风猛然吹起吴忧的衣袍。吴忧张大了嘴巴,无奈地想,你走都不打个招呼,一眨眼就出去几百里,你倒是逍遥了,其实我只想问问,这孩子怎么来,就是她来了,我怎么认得她呀? 吴忧正在胡思乱想之际,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地打马冲来禀报道:“主公,主公――来了来了!” “什么来了?慌慌张张的。” “孩子,孩子来了!还有老虎。” 第九节国变 云州原刺史府中,吴忧看到了上官毓秀托他照顾的孩子。见识了上官毓秀每次的华丽出场之后,一个小孩儿骑着老虎招摇过市也就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了。吴忧只是听到别人描述这孩子的出现经过――一个光着上身的“小野人”,赤脚骑着一头斑斓猛虎,只有腰间围了块兽皮,顶多不超过十岁,连句人话都说不囫囵,只有“吴忧”两个字发音比较清晰,很明显是专门有人教过的。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闹市间,逢人就打听“吴忧”。巡逻官兵很快就被惊动,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这一人一虎“请”进刺史府。 现在老虎已经被圈养起来,小孩儿也被强按着洗了澡,换上了整洁的衣服,侍女们细心地将她的头发梳理柔顺,打成了一圈小辫儿。这样捣腾一番之后,出现在吴忧面前的已经是个唇红齿白,十分甜美秀气的女孩儿。但小孩儿显然对大人们这样的处置并不满意,像是小兽一般蜷伏着,眼睛警惕地望着四周,不时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发出含糊不清的低沉吼叫声,仿佛随时准备咬人。这可不是吓唬人,给她洗澡的侍女就被她咬过。吴忧试图跟她交流一下,却发现这基本没有可能。这孩子自己基本不会说话,也不打算听他说话。吴忧只好将她交给不会说话的吴语,另外分拨了两名上官毓秀留下来的侍女专门去照顾这小女孩。云州初定,百事匆忙,很快吴忧就把这件事放在脑后了。 圣武二七二年三月,云西都护府治所迁至云州。 很快吴忧便下令全面剿匪,着重保障云州商道安全畅通。在云州全境普查户籍,丈量土地,厘定赋税,委任各级官吏,在东南部农耕区招募流民开荒种地,对西北部游牧民鼓励其定居,宣布西古斯教为非法,禁止其教义公开传播,强制推行汉化教育。对战马和粮食贸易进行了严格限制。对茶、丝、盐、铁等特别货物实行政府指定商家专卖,征收特别税,严厉打击走私,并以此项税收为抵押,保证交钞信用。允许私人找矿开矿,云西政府靠售卖开矿权和征收矿税获利。对军队进行大范围整编:统一编制、军官职衔以及薪饷俸禄,制定统一的军法制度,改进了战时动员制度和后勤保障制度,裁减战兵数量,增加各种辅助兵种。根据以往作战的经验和草原民族的特点,增设杂胡万骑这一高级军职,俸禄五百石,战时有权跨族指挥杂胡义从。相比较于清河,云西新定的军法宽松得多,这跟云西部队来源复杂、语言不通、交流困难的情况相符。 圣武二七二年五月,帝疾沉重,时而晕厥时而清醒,遣内侍连夜召见端公宋茂、太傅杨清、少师狄彪等大臣六人,涕泣道:“公等皆贤良忠直之臣,社稷所倚重。朕躬无德,自登基以来,天下纷乱,生灵涂炭,权臣专擅,外藩各自为政,朕无颜入祖陵……而今别无所求,我弟仁迈大度,气象高远,颇有人君雅量,诸公请善加辅佐。”言讫指城阳王阮垒而崩。 茂等因谋立城阳王阮垒。唐公觉,以阴谋乱政罪将茂等下狱,未几,弃市,诛三族。以甲士将城阳王送返封地羁押,立少君阮偕为帝,偕年仅五岁。六月初一,新帝登基,大赦天下,赐张静斋明黄服饰,莽龙纹,设座天子龙椅下首,同受百官朝拜。 六月初二日,公卿百官称病不朝者百余人,朝堂为之一空。唐公欲诛群臣,苏平、荀卿等力阻之。午间闹市忽听有人喊“讨贼”,持械应者数百人,圣京骚然,司隶校尉收捕人犯,查其根源,乃一无赖醉酒呼叫同伴“陶泽”,遂杖毙无赖,搜捕得陶泽其人,亦杖毙之。 时圣京童谣有“张不张,太上皇,阮不阮,胯下站”之语,张静斋命搜捕造谣之人,得童子数十、教授五人,尽投入水溺毙之。 六月初四地震,崇政殿大梁震塌,倒房屋三十余间,内监、卫士死伤百余人。民房塌千余间,死伤无算。钦天监以灾异请依旧例,宰执避位。罢黜钦天监主官,全家流配军州为奴。 初五,守陵军士报灾异:圣京周祖陵地裂,地宫裸露,数万只青蛙涌出地宫,交叠踩压,死者无数,腥臭不可闻。以毁坏皇陵罪,尽诛守陵二百军士,灭九族。 初六,天雨红雪,井水腥臭不可饮用。太学生两千人哭门扣阙,请张静斋避位。校尉命驱散之,守门兵士抗命哗变,殿前诸班直、京师三大营相继卷入兵变,整个京城四处起火,乱兵趁机劫掠扰民,急调京西大营亲军铁骑三千入城平乱,至夜方息,一日夜杀人逾万,圣京居民道路以目。 张静斋连续数夜梦见鬼魂索命,自是染疾,世子张潋参理军政诸项事。 世子探病,张静斋于榻上叹道:“天道不绝周,地维不绝周,人心不绝周,信夫!” 初七,张静斋推辞明黄莽龙纹服饰,改回原本衣饰,撤朝堂南向座椅,与百官共同北面事君。 风闻圣京剧变,征东将军阮香传檄天下讨贼。吉州晏彦、也城孙咨、泸北赵扬、云西吴忧四镇响应之。柴州穆恬、开州杨影、怀州刘向、泸南赵明则投向了张静斋的怀抱。 六月底,清河军队北线淄州集团军率先完成了动员集结,阮香亲自挂帅,十万大军水陆并进,溯富水河西进进攻燕州。清河军前锋没有经过太剧烈的战斗就打通了富水河上游的拦江锁,清河水军迅速侵入富水河上游水系――燕水。燕州军闻风而动,现任燕州将军韩青龙紧急征召燕州部队向燕州城集中。不过相比较于燕州的动荡,圣武关前却异常平静,借韩青龙两个胆子他也不敢动圣武关的五万驻军。 灵州和怀北构成了清河军的南线。清河军留下三个师在怀北牵制怀州井麟军,两千军守明云关,三千军扼晨云关,防止柴州军偷越,五千军驻大秦岭防张静斋的唐军,主力部队五个师在乐城集结。南线的全部九万军队由方略统一指挥。一共用了十五天的时间,方略完成了组建自己的行营并将其推进到乐城的任务。参谋部已经为他疏通了交通线和情报网。运河将军粮源源不断运到乐城囤积,方略到达自己的新指挥部的时候,这里已经囤积了大军两个月的粮草储备。步兵部队已经基本完成了动员和集结,部分骑兵和水师部队还在调动的路上。清河地方二线部队也已处于随时可以征发的状态。方略对于参谋部、后勤部和情报部门的工作相当满意。参谋部制定的整体策略是北攻南守。南线任务最重,要同时面对怀、柴、和京畿三方军队的压力。阮香对南线的要求是能够固守,必要时可放弃部分外围据点。但不能让敌军深入腹地。 最北方的泸州防线阮香交给了呼延豹。呼延豹指挥的军队数量是最少的,只有一个甲级师和两个不满编的乙级师,不过他的任务也是最轻松的,只需对赵明保持监视就行。吴忧的云西铁骑将泸南的赵明看得死死的,泸北的赵扬似乎正打算趁这个机会好好修理一下他的好兄长。面对来自北、西两面的钳形威胁,赵明自顾不暇,更别说起兵侵略清河的地盘了。 在西线,报仇心切的孙咨从晏彦处借了两万兵马,加上他自己原有的万把人,从也城誓师出发,进攻徽州,开始了他的复仇之战。晏彦则从北方出兵侵入沁城地区,与孙咨南北夹击唐军的徽州驻军。 面对清河咄咄逼人的攻势,张静斋第一时间就确定了敌人的主攻方向――燕州。战事一起,军中将领纷纷请战,张静斋认为他们都不是阮香的对手,不顾自己有病在身,亲自挂帅,率军二十万增援燕州。徽州战事则全部交给萨都负责。 按照张静斋的整体设想,柴州穆恬最好能好好和怀州合作,一起攻击清河军的怀北地区,这样就能达到完全牵制清河军南翼的目的。但战争一起,柴州穆恬不顾张静斋的建议,率先发兵五万进攻晨云关。怀州井麟则无视刘向催促进兵的指令,迁延不进。 在过去四年的时间里,杨影与开州的将士浴血奋战,先后击溃了闵化的叛军、镇压了谢辛和董氏兄弟煽动的叛乱,击退了蛮王蒙勇的大举进犯,赢得了唐家将领们的尊重和拥戴,手下更是汇集了一批精兵猛将。由于周围都是盟军,杨影遣使请北上入关中作战。张静斋重赏使者,以南蛮未平,大军不宜轻动为由,婉言拒绝了杨影的请战要求。遣使擢升杨影为征南将军,令总督开州兵马,专意南蛮。另外征集粮饷,供应京畿、徽州朝廷官军,勿使断绝。 这一次战争,由于阮香及其盟友都集中于北方,张静斋和他的盟友则大多处于南方,因此被称作南北之战。双方前后动员兵力超过七十万,在广阔的战线上展开厮杀,规模之大,创百年之最。加入阮香一方的,被称为北军,加入张静斋一方的,被称为南军。 吴忧虽然不介意趁乱捞点地盘,但云州刚刚经历过很长时间的大战乱,元气大伤,现在正在恢复期,实在不宜进行大规模的动员。所以吴忧就成天把他的几万部队从这里调到那里,不几天又换一处地方,所到之处自行射猎采樵,权当放马练兵。只是云西军到了东境,赵明便食不下咽,到了南境,韩青龙便如坐针毡。 云州的战马更是变得十分紧俏,几个月里价格上涨了十倍还有人抢着买。吴忧是来者不拒,谁出价高就卖给谁。不过比较起来以清河军最富裕,每次交易又都是直接付黄金,所以卖给清河军的战马占了最大头。而随着战争规模的扩大,云州这一相对平静的地区成了商队贸易的首选路线。内地的各种特产如丝绸、瓷器、茶叶等经过云州的商路大量流出,国外的金银、珠宝、香料等大量流入,云西的关税税收成倍增长。随着战争各方需求的增长,关内对云州的盐、铁、粮禁逐次放开,趁着这段时间,云西又以极快的速度把大量的钱财换成了宝贵的资源,因此云西的盐、铁和粮食储备有了大量增长,终于不再那么捉襟见肘。 不知是不是压力过大导致精神崩溃,赵明竟然率先派苏中率军三万进攻归城。赵扬当即亲自领兵攻泸州,泸州城高濠阔,赵扬一时不能得手。吴忧听说泸州已经动了手,便带着他的三万铁骑开进泸州。先是陪着赵扬看了几天热闹,吃掉了赵扬不少军粮,然后又转去跟老朋友呼延豹喝了顿酒,打了不少秋风,顺便敲了苏中几记闷棍,等到苏中吃不住劲开始撤退的时候,吴忧像个讨债鬼似的很不讲究地追着苏中的屁股打,最后苏中不得不丢下辎重轻装逃走,才算摆脱了吴忧的骚扰。这样各走各路又不用打仗,两家皆大欢喜。吴忧带着他的队伍武装游行了一圈,转悠了小半年,吃饱喝足,又抢又拿,赵扬和呼延豹还都得承他的情。 吴忧带兵去泸州期间,云西边防形同虚设,逗得圣武关守将胡斌心里痒痒的,想要出兵,却不得张静斋的手令,但良机不可纵,于是偷偷整兵备战。云西探子侦知此信,急报留守的莫湘。莫湘不慌不忙,只是命召集数百名木匠在霖水旁锯木,刨花全部抛入霖水。霖水流经白郡,白郡太守忽然发现河上游漂下大量刨花,急报韩青龙,韩青龙大惊,通报胡斌,说是云西正在霖水上游大量造船,应密切注意云西军顺流南下企图,因为韩青龙手头已经没有部队可以抽调,所以只好请求胡斌协防白郡。胡斌只好放弃原计划,派一部军队进入白郡。这样胡斌如果再抽调部队发起进攻的话,就不足以形成决定性的打击了。而前车之鉴也告诉他,云西的战争潜力不可想象。在莫湘的手里,还从没人能讨得了好处去。 北方暂时平静,唐军的东西两线却打出来了真火。 在西线徽州,除了分散驻守各城堡垒的驻军之外,萨都的手里机动兵力有六万人。他接到张静斋的密令,孙咨、晏彦皆不足虑,开州杨影这个盟友却要加意提防。所以萨都的情报重心有很大一部分都放在了开州。根据侦察,开州并没有完全动员的意思,常备军大约在七八万人左右,战略中心还是在南蛮方面,而杨影手头的机动兵力只有两万人上下。开州最近押解的头一批粮草已经到达,杨影似乎在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忠诚。来不及计算一下杨影背后插上一刀的可能性有多大,晏彦和孙咨的攻势逼迫得萨都必须得下定决心了。萨都决定还是先解决眼前的燃眉之急再说。萨都分给部将王破敌一万兵,让他去救援徽州。萨都自统兵五万救援沁城,迎战吉州的军队。因为一向不大瞧得上吉州军,反而是孙咨的军队经历过不少场战斗,颇有战斗力,又有哀兵的气势,所以萨都这次的打算是先弱后强,先以雷霆手段击溃战斗力软弱的吉州军队,然后再乘胜转头消灭孙咨的军队。不料出兵没多久,王破敌中伏败回,军队损失过半。却是孙咨耍了个花样,佯攻徽州,却在王破敌的援军来路上设伏,击败了王破敌。萨都不料一向只是武勇出名的孙咨还有这等谋略,不禁收了轻视之心,改变策略,决定先吃掉孙咨,再北上救援沁城。孙咨侦知萨都以主力军攻击自己,便向晓城转进,遣使敦促吉州军放弃围攻沁城,前来与自己会合,与萨都决战。但吉州军摄于萨都威名,不敢与之正面相抗,围攻沁城达两月之久,终于攻克,大肆劫掠。晓城太守为孙政旧部,与孙咨里应外合取了晓城,萨都随后赶到。两军在晓城城下接战,萨都阵斩数将,孙咨胆寒,闭门不出。萨都派王破敌围住晓城攻打,自引一彪军击吉州军。吉州军望风而走,追之不及。晓城被围城半年,孙咨突围未果,粮食吃尽,老鼠、青蛙、草根、树皮也都被吃尽,孙咨仍不投降,城中人相食。萨都遣使入城劝降,孙咨命将使者烹了下酒,将其首级做成酒器。萨都大怒,奋力攻城,孙咨部将卞{刺杀孙咨投降,晓城陷落,随后也城也投降唐军。唐军趁势攻入吉州。 东线燕州方向,阮香在重兵布防的燕州城下虚晃一枪,驱兵南下包围关城,东河太守许柯背叛唐军,开城投降清河军。清河军攻打关城甚急,告急的使者来往于道路,韩青龙坐拥重兵,却紧守燕州,不敢去救。阮香见状大喜,当即分兵略地,不求占领多少城市,却必须将燕州当季庄稼和青苗全都摧毁在地里。等到张静斋大军出昌平关抵达燕州,他看到的是汹汹的难民流和九成以上被彻底毁掉的田地,逃难百姓倍言韩青龙惧敌避战,导致清河军横行燕州全境,种种惨状,不一而足。发现自己不得不千里迢迢从圣京搬运粮食,张静斋不由得怒从中来。当即剥夺了韩青龙的兵权,将其下狱。由于兵粮的短缺,唐军内线作战的优势丧失,张静斋不得不提前进行决战的准备。这时候有充沛军粮供应的清河军反客为主,掌握了战争的主动权。为了削弱清河军的这种优势,张静斋不得不派出大量部队组成偏师去打击清河的补给线。清河军很有耐心地和唐军周旋,因为双方都知道,拖得时间越久,唐军脆弱的补给线就越容易崩溃,唐军现在就是利用有限的存粮最大限度使用其兵力优势,挤压清河军的活动空间,逼迫其早日决战。 这是两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张、阮的手下兵将都是百战精英,战争和杀戮是他们的本能和职业。他们驱驰的是大周最精锐的将士,他们以上千里的土地为棋盘,以数以万计的生命做赌注,你进我退,反复绞杀。他们同样经历过无数次血与火的洗礼,他们的心灵被磨练地刚劲强韧,他们的信念坚不可摧。他们同样的狡诈、冷酷、狠辣、杀伐果断,无所不用其极。没有花哨,没有机巧,他们反复试探,一击出手,绝不空回,绝不给对手任何可乘之机。因为他们都知道对手的可怕,任何一点失误,都将导致无可挽回的毁灭。唐军用将士的血肉之躯组成一柄铁锤,一锤一锤地击打着清河强韧的补给线,不断逼迫清河军为了维系补给而作战。清河军则像是一架钢铁磨盘,一次次地将唐军奋不顾身的冲锋打垮击溃,那一条条血管一样纤细的补给线,就是双方战士的绞肉机。每天都有两军的士兵在作战,每天都有两军的官兵哀嚎着扑倒在血泥尘土中。这是对勇气和毅力最大的考验,每一天都像是最后一天,却每一天都还要继续。每一名前线指挥官的神经都被锤炼成了钢丝铁线,他们侦察,他们伪装,他们急行军,他们接受进攻的命令,他们勇往直前,他们杀戮或被杀。燕州这片富饶的土地仿佛都要因为这满目的血腥而颤抖起来。 张静斋和阮香,这两个只能躺在病榻上行军和指挥作战的最高级将领,却都以非同寻常的精力指挥着这一场搏杀,他们强韧的神经高度兴奋,他们旺盛的精力受到不争气的身体的限制,他们彻夜不眠,只是为了等待一份侦察情报、一次战斗结果,他们等待着那决战的日子的到来,等待着对手露出哪怕一丝疲态,就立即冲上去将对方撕得粉碎。每当黎明到来的时候,他们或许会不约而同地感慨,又是新的一天,离决战的日子又近了一天!在这让人发狂的压力之下,他们有限的睡眠却同样香甜,因为他们都明白一个道理:一个睡不着的主帅,往往会犯下不可饶恕的低级错误,他们两个却绝非这样的人。 高手博弈,生死一线。 第十节偷欢 圣武二七二年十一月初一,唐军攻克东河,十三,收复关城,清河大将沈月战死。十五日,攻击两河口的唐军一万人被清河军包围,遭受歼灭性打击,唐军中著名善战将领贾和被杀。 清河军队在淄州的第二拨动员兵力五个师通过两河口进入燕州作战。十二月初一,清河军复克关城。天大雪,军粮转运艰难,唐军开始取用圣武关屯粮。清河军则收缩战线,依托两河口和关城,沿燕水两岸构筑了稳固的防线,将自己的交通线紧紧卫护在身后,以优势机动兵力频频发动短促突击作战,让唐军欲罢不能。唐军的反击同样犀利,清河军的防线不时被撕破口子,甚至重兵防护的粮道都一度被切断了两天,粮食储备一度不足十天。两军将士一面苦挨寒冬,一面还要应付对方的袭击,战线胶着反复,惨烈异常。 张静斋的探子们一直摸不准阮香的指挥部所在。其实阮香的行营就在关城附近的一座小村庄里,离两军交战的前线只有十几里。就在这眼皮子底下的地方,唐军硬是没有将她给端掉。张静斋的行营则设在残破的东河。大量的兵员在此驻扎补给、派往前线、修整轮休,日夜不息,张静斋把他能找到的每一个士兵都派上了前线,最危险的一次,张静斋身边只剩下数十名骑兵,清河数千人的突袭部队就在离他不到五十步的地方与唐军激战一夜,终于在黎明时分被击退。张静斋一直就着火把跳跃的火焰冷静地对身边的传令官发布一道道命令,对远在全国各地的战场进行指导。 “公主,这可真是咱们建军以来最艰苦的一仗了。”吕晓玉在前夜迎战唐军的骑兵突击时,居然也被迫亲自上阵,几乎狼狈,她虽然毫发未损,军令部的军法官却阵亡了好几个。阮香的脾气她知道,所以她根本不敢提撤军的事情,只是借着每晚向阮香做完军报的一点闲余时间里旁敲侧击一下,轻轻点一句:“将士思乡之情很重呢。” “艰难是艰难些,还没有超出我的估计。比起当初十几万人追着我的两三万人打,那是轻松太多了。张静斋成名这么多年,身经百战,他的对手都曾经自以为比他聪明、比他强大,但他们一个个都倒下了,只有他还活着,他凭的是什么?就是他手底下这帮子狠人。对付这样的人,花巧是不管用的,只有以力搏力,力量胜过他,才能真正打倒他。所以我一直积蓄力量,所以我一直在等待,做了这么多事,我不怕别人说我怯懦,不怕别人说我心中无父无君,我牺牲了触手可及的婚姻幸福,牺牲了抚养自己孩儿的乐趣,断绝了一切人世间的享乐,为的是什么?是打倒这披着人皮的狼,乱臣贼子! 将士们辛苦我知道。有功的将士会得到奖赏,战殁的将士将得到荣誉。这几年咱们连着在南北两面都取得了不少的胜利,但都没打过这么旗鼓相当的硬仗。不用去看我也知道,不少人心里都是骄傲自满,关起门来就自封为天下无敌了,当真可笑。这才打了几个月就受不了了?我给全额的军饷,我们的战士还不用饿肚子,你去看看唐军的士兵在吃什么?一天三两棒子面的定额!他们不想家,他们不叛变!他们打起仗来更拼命!是谁给咱们的士兵惯了这样的毛病出来?上行下效!话说回来,咱们的儿郎都是好样儿的,在这样的兵力劣势下,杀伤敌军倍于我军,执行命令坚决彻底,这表示咱们这几年的心血没有白费。晓玉,在我看来,前面的开疆拓土都是演练,先前的对手不值一提。我们积蓄数年,为的就是今日的爆发!你记住了,我们的对手,不管是以前、现在还是将来都只有一个,那就是张静斋和他的军队。只有战胜了张静斋,咱们才可以称之为天下第一强军。只有看着他死在我眼前,我才能闭上眼睛!” “公主……” “你退下吧,叫绮儿,咳咳,送药来。” “是。” “等等……云州那边怎样?” “我叫宁先生吧,外埠最新的情报都归他掌握。” “好。” 阮香刚服了药,楚芳匆匆觐见。 “宁雁呢?” “宁先生昨日便出发去整顿富水运输了,估计得十几天才得回来。现在军情整理和报告是三位副官负责,小人是专管接收情报的,公主召唤,小人便暂来报告。” “是了,还是我让他去的呢,真是糊涂了。那么你说说看,云州怎样了?” “公主明鉴,咱们最近的情报还是五天前收到的。小侯爷十分壮健,已经能走能跳能说很多话。吴侯对孩子爱得跟什么似的,只是他爱孩子的方式……有人说看见他和孩子在泥里打滚玩,甚至有一次将他放在马背上骑了一段,小侯爷高兴地直乐,底下人都捏了一把汗,那叫一个惊险!这张单子上列的是小侯爷最近一个月的食谱、玩具……这是最近一批赏给吴语的礼品单和给小侯爷的东西,都是可靠的商队带过去的。” “好,好,好。”阮香微微地点头,一丝温柔的笑意浮现唇边,“大哥还是那么孩子气!” 见阮香心情大好,脸上也有了血色,楚芳开始说正事,“咱们这个月从云州购买的货物量增加了四成。云州的马价又涨了三成,这还是凭着老关系拿到的优惠价,卖给张静斋的马价钱比咱们还高两成。” “不妨事,就当资助大哥些个儿吧。” “云西财政状况现在可是大大的好转了,如咱们先前所预计的,交钞的敛财能力果然非同一般。蕊华郡主可是个厉害的角色。” “一个能吃得饱饭的盟友才是靠得住的盟友。大哥有位贤夫人,是他的福气。” “云西军的装备情况正在改善,现在吴侯的亲军金赤乌五千人全部换上了铁甲,莫湘、哈迷失、莫言愁等主要将领也都装备了一千人的铁甲亲军营。吴侯现在对钢铁的需求十分迫切。跟云西的交易,咱们付黄金,张静斋那里则是拿钢铁换。” “装备好了,优秀的士兵性命就更有保障了吧。” “吴侯除了在泸州巡游一圈,最近倒是没有什么大动作。呼延将军给了吴侯米豆万斛,吴侯笑纳了。” 阮香微微一笑道:“还想要什么呢?别看云西兵不算多,但地位至关重要,在北方我们只有这一个可靠的盟友。有云西在,张静斋不敢调动圣武关的精兵;有云西在,赵家兄弟翻不了天。我不需要云西出多少兵,我只要它的威慑力。张静斋是我的敌人,不用别人来帮忙。如果大哥真的手痒出兵,我才担心呢。” “公主,小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跟谁学得这般婆婆妈妈的?”阮香最不耐烦手下人这样吞吞吐吐的。 “一个过于强大的云西,恐怕不是清河之福!” “放肆!”阮香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楚芳跪倒在地,一句话也不敢再说。 “你今天要是不把话说清楚了,你自己了断了吧。” “公主恕罪。属下认为,公主的个人感情蒙蔽了公主的判断力。公主应该从清河大局出发作出判断。” “大局?请指教。”阮香讥诮地问道,就凭着楚芳的这几句话,阮香已经决定,不管他怎样狡辩,都绝不会原谅他。 “公主,不管计划如何,事实上是我们正在拿多年来积攒的精锐将士独自跟张静斋死拼,我们最精锐的战士大量牺牲,我们仓储的物资大量消耗,后方的百姓节衣缩食,一切正常的商业贸易生产都陷于停滞,还要花费大量黄金从云西买进大量战略物资,而我们的云西盟友至今一兵未损,反而从我们的战争中获利,我们做这一切意义何在?” “本来你这样的东西不配我发火,也根本用不着跟你解释什么,”阮香蔑视的眼光足以将一个人杀死一百次,“不过就这样杀了你谅你也不心服。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巧言令色、无耻佞幸之徒!就你这手抗上的拙劣表演还想让我给你捧脚鼓掌么?可笑!可笑!你不要以为我不认得你。当初破获淄州豪族谋反案的时候,你只是一名捕快,立了些许功劳,我见过你一次。当时看你心不守神,目光不正,便知你不是善类,只因着怜惜你的才能,才给你个表现的机会。你这人专爱刺探别人阴私,擅用权谋机诈,逢迎上官,辗转升迁,又投到了宁雁的门下,因为表现优异,所以很受重用。宁雁去巡河,你便觉得出头的机会来了,你的策略就是当面慷慨陈说一番谁也不敢说的‘忠言’,看似公允,实则出于私心!如果碰对了,就从此扶摇直上,就算碰不对,我也不能因拒谏而杀你,所以至少还能落个忠直的名声,博取名声,你以为我看不穿你这点小伎俩?” 楚芳吓得浑身冰冷,只觉得自己如同脱光了衣服站在审判台前一般,平日里诸般应变机巧全都忘记了,阮香锐利的目光和冷酷的话语让他完全抬不起头来。现在他知道,阮香能有今天的成就,绝非只是靠身份和运气。 阮香寒着脸道:“你至少有一件事料对了,我不会杀你。不是不敢,而是你不配脏了我的手!现在滚出去,不要再在我面前出现。” 楚芳抱头鼠窜而去。 “公主,这种小人杀了算了。”绮儿奉药后一直没有离开帐内,见阮香无端地受了一番闲气,楚芳都出去好一会儿了还气得浑身发抖,便插了一句嘴。 “闭嘴。今天的话不准泄露。否则军法论处。” “是。要不要派人监视他,婢子怕他会狗急跳墙,叛逃到唐军那边去。” “嘁――我借他两个胆子,看他怎么跑。你不懂得的,这是个绝顶聪明之人,只要不死,落在谁手里都是个天大的祸害。他的胆量、聪明和野心都是上上之选,这样的人,在任何一个人手下,特别是张静斋手下,都会谨慎使用,而且绝不会重用。只有在我这里,不怕他有野心,不怕他有盖世的聪明,没有我,没有清河这个环境土壤,他什么都不是!所以放心,他不会跑也不会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而且他一定还会再找机会再在我面前表现的。”好像是受了过度的刺激,也许只是情绪过于激动,阮香说完之后才意识到,以绮儿的身份,跟她说这些并不合适。 “婢子听不懂,也想不明白这样艰深的道理,公主说他不敢跑,他一定不敢跑的。” 阮香安歇之后,绮儿像温驯的小猫一般悄无声息出了大帐。今晚没有她的执事了,剩下的时间都是自己的。她回到几个侍女合住的小帐,同伴们还都没有睡,几个年轻女孩正在叽叽喳喳说话,不时传出轻轻的笑声。她走到帐后蹲下来小解,手摸向立帐的支柱背面,上面有小刀纵横刻划出来的淡淡的痕迹。小解完了,她回到帐中,跟其他几个女侍打了招呼,换上戎装,取了一个小包出了帐子。 “她这么晚了去哪里呀?”黑暗中一个侍女问道。 “发癔症呗。”一个回答。 “我看是会野男人去了。不知道谁有这个艳福哦。”一个回答。这个回答引起了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几个女孩子羞红着脸,在黑暗中推来推去地笑闹着。 “嘘,别乱讲。她一个好朋友绿扉原来也是公主的贴身侍女,长得可漂亮,因着替闻人寒晖将军――当时还只是个队长呢――说了几句话,就被流放到青城,后来被人奸杀了,死得可惨了。公主觉得亏欠了绿扉,特许她经常去祭拜。死者为大,不许乱嚼舌头根子。” “她最近经常出去,就算祭拜死人,也不见得要整天祭拜吧。”显然有人还是不服气。 “我觉得她肯定是外面有人了。”有人应和。 “她不会给人收买做探子了吧?” “噤声!绮儿是咱们自家姐妹,这样的话也好乱说的!小心军令部的人请你去喝茶!” “知――道――啦!” 安静了不到两分钟,女孩儿们又开始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喂,说起来那位闻人将军可真是有男人味儿,这么年轻就做到军帅,让我说,将来肯定能封侯的。绿扉看上他,也不算没眼光。” “这个小将军也对我的口味。那天公主接见他,他的眼神不经意扫过我,又冷酷,又帅气,别提多勾人了!公主吩咐什么我压根儿就没有听见,我当时就想求公主把我指给他,做个侍妾我也认了。” “想得美!就你那小胸脯!” “胸大很了不起么?闻人将军说不定就喜欢我这样的呢。” “你又发花痴啦!上次还说呼延豹将军有英雄气概呢。” “哼,管得着么!咱们清河军中有那么多青年俊才,我喜欢一下都不行啊。” “嘿嘿,我可是听说呼延将军喜欢搞那一套哦――” “哪一套?” “就是拿鞭子抽女人啊,听说他有根很细很细的小鞭子,专门做这个用的……” “可是我听说吕晓玉对呼延将军有意思呢,后来还因为这事被公主申斥。” “她可能也喜欢那调调儿吧。” “哎,你说那样真的会快乐吗?” “哪样?” “用鞭子抽啊。你不是说吕晓玉喜欢那调调儿么?” “嘘,军令部真的要请你去喝茶了,这样糟蹋他们的主官。” “哼,了不起么,军令部侦缉全军,可管不着咱们女侍吧?” “管不到?你不想想你是怎么选上公主的侍女的?上次淄州闹刺客,刺杀了公主的姐姐,公主下令情报部门严查,吕晓玉一声令下,军令部清查所有公主贴身侍卫和侍女。涉案数百人,当众斩首的有十人,可是进了军令部大牢还能完整出来的,十个也没有一个。公主何曾说什么!不过是补上差额罢了。我们这些差使的人,怎么能跟那些位高权重的人相比!好一点的,将来能指给哪位将军大人做个侍妾,运气不好的,哪天性命没了都不知道哩。” 一阵静默过后,一人道:“话虽如此,咱们现在也算锦衣玉食,执事又轻省,还有些门包份例,比起好些饥寒交迫的人是好太多了。我家贫寒,自幼父母便将我卖入官家为奴,我现有的一切都是公主给的。就是公主要我去死也立时死了。也许别人看不起我们,我们却不能自己看轻自己。公主那么信任我们,从不亏待我们,我们也要知恩图报不是吗?” “是啊。我是好人家的女儿,是自愿来伺候公主的。我不指望嫁什么大人将军,我就希望能有一天能跟着公主参加凯旋入城式。那时候我还小,看着公主穿着纯白的衣裙,骑着白马,鲜花铺道,万众瞩目,那时候我就下决心,这辈子我一定要参加一次这样的典礼,我要为公主捧起长长的裙裾,跟着她享受万民的欢呼,就是一辈子不嫁人我也愿意。” “我也是好人家的女儿。不怕你们笑话我哦,我一直很喜欢邻家哥哥,他也答应娶我。但他加入了靖难军,家里人有人说他早就死了,有人说他做到了将军,我是瞒着家里人跑出来的。做公主的侍女,可以看见好多人,如果我哥哥活着,我一定会看到他的。到时候,我就求公主将我指给他,办一个最风光的婚礼。” “可是……他如果不在了呢?” “不会的,我有感觉,我一定会见到他。” “他要是死了、失踪了、回家了、娶亲了或者一直就只做个小兵,都没有机会被公主接见怎么办?” “呜呜呜――我不知道――” “好了,别逗小孩子玩了,明天还一大堆营生,都睡了吧。绮儿怎么还不回来?不会真跟人私奔了吧?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仗着公主的宠爱都敢夜不归宿了!” 又是一片嘻嘻的笑声。女孩子们的说话声音越来越小,终于微不可闻,怀着各样的心思进入了梦乡。 绮儿趁着夜色,匆匆走到了军马厩后身,这里只有两个喂马的小兵,劳累一天后,此刻已经呼呼睡去。巡逻的士兵一刻钟准时经过一次。绮儿贴着柱子站下,对于肮脏的马厩的刺鼻气味很不适应,心里又担心着这味道沾上衣服,很不容易洗掉,阮香是个对手下要求极为苛刻的人,只怕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就会反感,以后肯定要疏远自己,这样自己那些刻薄的姐妹肯定会想方设法上位,成为阮香的贴身侍女是多么大的荣耀啊! 正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绮儿吓得尖叫起来,但一只稳定的大手及时捂住了她的小嘴,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她耳边低声道:“是我,别怕。”清冷的月光下,露出一张冻得青白的脸来,赫然是楚芳。 “你可吓死我了!”绮儿见到楚芳,立即停止了挣扎,身子一软,就软倒在男人宽阔的怀抱里,嗔怪地道。 “这里不是说话处,跟我走。”巡逻士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楚芳赶忙拉着绮儿的手隐入黑暗中。 楚芳轻车熟路地将绮儿带到一辆篷车跟前,两人上了车,地方狭隘,只能紧紧偎在一处。楚芳干脆将绮儿抱在自己膝上,这样两人就以一种特别亲密的姿势抱在了一起。 一上了车,绮儿就将芳唇奉上,任凭楚芳肆意轻薄一番,直弄得自己面红耳赤,浑身发烫,娇喘吁吁。楚芳正要解她裙带的时候,绮儿坚决地握住了楚芳长满厚茧的不老实的大手,道:“不行!” “又是那破规矩?” “对不起,”绮儿歉意地在楚芳唇上吻了一下道:“公主不限制侍女们喜欢谁,只要向她开口就会放人,还会赠送一套嫁妆,但严禁私会。所以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女官检验,如果查出不是处子,就会以最难堪的方式被赶出去……你不想我落到那样的下场吧?” “当然不会。”楚芳恋恋不舍地放开了绮儿的裙带,却隔着衣裙用手在少女那濡软的圣地狠狠蹂躏了一把。强烈的刺激让绮儿像一只中箭的天鹅一般将柔美细长的脖颈拼命向后仰下去,却只能死死压制着尖叫的欲望,手指甲深深地抓进了楚芳臂膊上坚硬的肌肉里。 第十一节构陷 “公主真的这么说?”楚芳轻轻舔弄着绮儿柔软的耳垂,轻声问道。 “是!不要――不要那里――” “她说我绝顶的聪明?” “说你是个坏胚,坏死了!” “她亲口夸赞我的聪明、野心和胆量?” “不是夸奖,是痛骂!唔……唔……不要……停下……我……你这个坏人……啊……”绮儿下意识地死死勒住了楚芳的头,将他按在了自己胸前,高耸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再跟我说我一遍吧,公主怎样说我?” “总之就是那几句了……快……快给我……我要……”绮儿脑筋已经不灵光了,被完全挑逗起来的欲火掩盖了她的理智。 “给我说一遍,要什么都给你。”楚芳好整以暇地逗弄着绮儿火热的胴体,身子却和女孩子拉开了距离。 “我要……我要……”绮儿迷情朦胧的眼神可以融化世界上最坚硬的寒冰,却不能扰乱楚芳明亮如寒星的眼睛。楚芳的动作逐渐停止了,绮儿着急地跨坐在楚芳身上,又是吻又是蹭,使尽了浑身解数,楚芳都像石头一样不为所动。甚至那原本一柱擎天的坚挺也逐渐萎缩下去。 绮儿白忙了半天,出了一身透汗,那股子邪火儿也渐次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腔屈辱、怨气和怒气,羞愤之下,她像小猫一样对着楚芳又抓又挠。楚芳却不吃她这一套,一把将她两手抓住,道:“闹够了没有?” “没有没有没有!你就知道公主公主公主!我呢?我什么都给了你,你就这样对我?” “你要是再喊,我只好把你扼死在这里了。”楚芳的眼睛明亮地不像是人类,让绮儿感觉他绝对是说得出做得到的,只觉得这个温柔的情人忽然显露出了她所不认识的陌生可怕的一面。阮香对楚芳的评价忽然清清楚楚地来到了她的脑子里,她忽然意识到,阮香看人,从来没有出过错,难道她对楚芳的评价都是真的?她感到身上越来越冷,忽然很想逃离这个黑暗的车厢。 楚芳好像有一双能在黑暗中视物的眼睛,绮儿的表情和心理变化没有一丝逃过他的洞察,“愚蠢的女人,可是很有用。”他以一种猎人式的居高临下的目光审视着自己的猎物,观察着她从极度兴奋到害怕的每一个细微过程。“愚不可及的骚货。”好像是要强调一下,他再次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遍,不过似乎是在心里说的太大声了,他把这话顺嘴就说了出来。 “你……你敢这样跟我说话!”长期在阮香身边顺心顺意,绮儿的脾气绝对算不上好,她还从来没有被人蔑视如斯,更何况还是自己真心实意准备托付终身的人。傲气盖过了羞辱的感觉,她扬起了下巴,不知不觉学起了阮香清高傲慢的样子。 楚芳没有回答她,右手却在她柔嫩的乳房上猛然一握,这一下可没有任何温柔的意思,剧痛让绮儿差点晕过去,尖叫声脱口而出,但楚芳老练的用空闲的左手封住了绮儿的嘴巴。右手毫不放松,直到绮儿痛得眼泪滚滚流下,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绮儿的双手软弱无力地试图推开楚芳烙铁一样的手,但她很快就发现这是不可能的。徒劳地挣扎了一番之后,她认命地放弃了。 “如果肯好好听我说话,就点点头。” 绮儿拼命地点头。 楚芳慢慢松开了右手,左手还是没有松开。绮儿珠泪纵横,呜呜地哀鸣着。 “你是不是想说我不是人,我利用你?” 绮儿先是下意识地点头,然后很快地摇头,眼里全是惊恐的表情。 “你说得一点都没错。虽然我们这么亲密了,你对我的了解却不如只见过我两面的公主。所以我说你是个愚蠢的女人。我要松开手,你答应我不要喊,好么?”楚芳温柔地劝着绮儿,好像在劝她喝一口无害的白开水一样。 “我是爱你的,虽然你这么傻乎乎的,但你很可爱,也很漂亮,还这么敏感,真是个可人儿。我舍不得杀你灭口的――如果你不逼我的话。” “看起来你已经完全明白了我的话,对不对?我可以提醒你一句,你擅自泄露公主的话,就够公主诛杀你的三族的,公主最恨背叛者,所以要去告发我的话,你最好想清楚。现在我要松开手了。” 楚芳笑了,“我就知道你靠不住,如果你不叫,还不失为个理智的女孩子,你真让我失望。”他的手忽然一紧,绮儿窒息地翻白眼,手脚踢蹬着。 “你是这世上最贱的女孩儿,你记住了,因为你爱上了我,你就得为此付出代价。你得为我探听情报,为我接近公主铺桥垫路,事机败露,你得为我做掩护。就算死,你也得为我陪葬!”楚芳忽然松开了手。绮儿大口地喘息着,楚芳的无耻把她震惊得连骂人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们多久检查一次处子之身?”楚芳像摆弄玩偶一样摆弄着绮儿的身体,顺手解开了绮儿的裙带,将手伸进了那神秘的芳草园。 “不,不,不!”绮儿惊恐地都要尖叫起来了。 “回答我的话!”楚芳的手停在了绮儿紧闭的温泉口。少女最私密处那柔软濡热的感觉让人血脉贲张。 绮儿浑身都因为本能的恐惧而颤抖起来。楚芳粗糙的手指划过她的隐密处的感觉又恐怖又刺激,她原本干涸的私密处居然又流出蜜汁来。 楚芳将手指伸到她脸面前强迫她看着道:“还说你不是贱货?这样你也能湿?你说你是不是想男人想疯了?” “我是贱――呜呜呜――”绮儿遭受了太多的刺激和打击,连反抗都没有了,任凭楚芳怎么作贱她。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下一次检验是什么时候?” “每……每一个月一次。离下次……下次还有十五天。”绮儿抽泣着,完全丧失了抵抗的意志。 “那就好!”楚芳猛然将手指插进了少女的**深处。 “啊!”破身的剧痛和极度的惊恐让绮儿立即晕厥了过去。 楚芳狞笑着伸出舌头舔舐了一下手指上淋漓的处子鲜血,粗暴地将绮儿摇醒来。 “让我去死去死!”绮儿醒来后第一个念头就是寻死。就算被楚芳扼死也比被不荣誉地赶出清河强百倍。 “你是我的人,要死怎么不先问问我?”楚芳冷冷道。 “你带我逃走吧,我求求你,我不要脸,我跟你走,我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绮儿绝望到了极点,竟然不顾楚芳加诸她身上的诸多侮辱,把他当成一根救命稻草了。 “我答应你,只要你听话,十五天之内,我会带你走。不过你一定要听话,听我的话,一个字也不能错过,一丁点也不准违背。我虽然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但以后你会明白,你虽然傻里傻气,但爱上我,算你聪明了一次。” “你要我做什么?要是谋害公主,我……我……”绮儿听了楚芳的保证,只好权且信了,她本想说不敢加害阮香,但慑于楚芳的淫威,竟然不敢说出口来。 “说你糊涂你总不承认。我的功名富贵全系于公主,公主都说了只有她能用我,只有她欣赏我,我怎么舍得加害她?” “那你要做什么?” “半个月之内,我要为公主立一件大大的功劳。我要扳倒一个人,取而代之,你明白么?” “你……你要做什么?” “这个你不用管,你只需要知道你做什么就行。” “可是宁先生是追随公主的老人了,公主对他的信任没人能撼动的。” “笨!宁雁老奸巨滑,任何事都做得滴水不漏,又有兄弟宁宇在外掌握重兵,互通声气,我凭什么动他!” “艾迪倒是年纪轻,根基浅……” “不懂的事情别乱说。艾迪是公主一手提拔培养起来的嫡系,就算宁雁倒了也轮不到他。” “难道你要动的是……” “我要扳倒吕晓玉。” “这绝不可能的!吕晓玉才是公主的嫡系。从公主起兵她就追随公主,立下多少功劳,人既精明厉害,手腕也过人一等,在军中跟她关系密切的高级军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在其他部门也遍布党羽,对公主忠心耿耿。我都觉得,公主身边就算只剩下一个人,也一定是她。” “你说的都没错。但不扳倒这样一个人,怎么能显出我手段来。吕晓玉这人厉害是厉害,但缺点也很明显,只是她锋芒太盛,没人敢去想罢了。我就说两点,第一是她骄横,不肯认错。以淄州刺杀郡主案为例,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引咎请辞,公主看在往日情面上自然不会深究。但吕晓玉却施展手段,构陷冤狱,授意军令部缉捕牵连数百人,严刑逼供,无辜死于大牢者不知凡几,其中有不少都是追随公主多年的亲兵侍卫和女官。大狱过后,死者家眷登闻上告,全被吕晓玉一手压下。公主表面上装聋作哑,实际上心里清楚着呢。第二就是她不分轻重,好交结外官。清河军的主子是谁?是公主。其他所有人都是她的臣仆。吕晓玉仗着公主宠幸,与外官结交,干涉参谋部的人事调动不止一次,连你都知道她与外官结交,公主会不知道?就像公主说我一样,没有公主这棵大树,她吕晓玉再能耐也什么都不是。最聪明的办法是自己斩断羽翼,与外官结仇,如果她只有公主可以依靠,这才是死忠的表现,而吕晓玉反其道而行之,竟然结交外官以固宠,她的蠢脑瓜子就不会想想,难道公主还会受她胁迫么?她的一切荣耀地位都是公主给的,只要公主一句话,她所有的那些党羽全得倒戈。所以我说她有小聪明却不具备大智慧,身居高位而不知自爱。公主早已觉得她尾大不掉,该受些教训,只是没有恰当的借口罢了。相信我,吕晓玉只是个纸老虎,只要我的计划成功,我一定能取代她。” “你真是个疯子,我不相信你能成功!” “你这头脑,这辈子也就是个做侍女的前程了。”楚芳悲悯地看着绮儿道。 “你干嘛一定要扯上我?如果你十五天都不能成功呢?我――我可怎么办?” “傻女子,当然是因为我爱你啊,你愿意我一辈子默默无闻么?如果我计算的没有错,我用不了十五天就能成功”楚芳挥舞着手臂,恶狠狠道:“总之不成功便成仁。大不了就是一起死!” “原来你不只是对我心狠,对自己也心狠。难道你不是爹妈生养出来的?而且――而且吕晓玉对你还有提拔之恩呢。” “哼,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我不能辜负了上天给我的天赋!为了公主的赏识,只好对不住吕晓玉了。” “那……你要我做什么?” “你只需如此如此,便是帮了我的忙了。” “你真的有把握?” “我有三成的机会,这就足够了。” “你……一定不能丢下我不管。” “知道了,那么多废话。快回去吧,现在正是巡逻间隙。” “能不能……抱我一下……” “滚!贱货!” “我真是犯贱,看上了你这么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知道就好,谁让你天生是个贱人呢。滚!” 十二月十五。清河军军令部军官石震在递送情报的路上失踪,跟他一起失踪的还有清河军最新的战役预演图,上面有清河军在燕州所有关粮屯据和兵力分布,并且标示了下一步的战略预期。吕晓玉不准声张,封锁消息,严令内部彻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十六日,清河军在唐军中收买的高级将领明谡被捕杀,清河探子二十三人暴露,被唐军凌迟示众。十六日夜,清河运粮队在离关城十里处被袭击,两营将士殉难,主官汤遥阵亡。清河军闻讯增援,将唐军奇袭部队全歼,但粮草全被烧毁。十七日,清河军关城屯粮所无故起火,烧毁存粮五千石,清河军粮食储备告急。同日,军法官宋产首告主官吕晓玉枉法欺主,以诬告犯上罪下狱。三日后,宋产死于狱中,仵作验尸认定为刑伤致死。参谋部推事邢松追究石震去向,并发函提醒军令部、监察厅,怀疑有高层军官泄密。芦笛询问吕晓玉,吕晓玉回答正在内部彻查,已有线索,不日即能破案。二十日,吕晓玉向阮香报告,参谋部主事楚芳有重大嫌疑,并即日查封其住所。阮香命参谋部、军令部、监察厅三司各抽调干员组织调查,于楚芳住所地下挖出一匣,内里是几十封军令部副官崔F、黄燕等与清河政军官员往来私函,内容大多是请托行贿,私相交通,转辗保举;还有数十张告状的状子,都是状告军令部官员屈打成招、锻炼成狱以及勒索、殴伤、残、死未定罪人犯等种种劣迹,字字血泪,触目惊心,最上面的也是最新的则是宋产案的案卷。军令部涉案官员二十多人,几乎全是吕晓玉的亲信,而那些私函涉及的官员大多都是要害部门主官、世家豪族的子弟,更有不少现任手握重兵的将帅,如若深究,涉案人员何止千人!三司官员被这意外收获惊得目瞪口呆,不敢隐瞒,如实上报。 “好!好!好!”因为出离的愤怒,阮香脸色雪白得近乎透明,“你好!你好!”将那些书函信札劈头盖脸摔了吕晓玉一脸。“自己看!千防万防,家贼难防!你让我还信任谁?” 吕晓玉狼狈地跪伏着,她的头仿佛有千斤之重――虽然所有书信、案卷没有一字提到吕晓玉,但又无不像是沾满毒液的标枪,所有矛头全都指向她。即便真是一身清白,作为军令部主官,亲信部属糜烂至斯,她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怎么哑了?平时不是能说会道的么?你就不敢辩解两句?你告诉我这都不是真的!” “对不起,公主。晓玉辜负了您的信任。晓玉万死不足以赎罪。” “你还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我们正在和张静斋拼得你死我活,这样的时候――这样的时候!你给我背后插一刀!我的心肝脾肺都被捅得稀烂,你知道么?”阮香失控地尖叫起来,“你背叛了我!你这个骗子!你怎么还有脸面出现在我的面前!” “对不起,公主。我本应自尽在您面前,但我要是不处理掉这件事情,我死也不甘心。要是因为我的工作失职而影响清河全军,我更加于心不安……” “你还想再做什么?还能再做什么?你以为我还会对你抱有期望?给你个机会鼓动你的党羽们发动一次大叛乱?” “公主――晓玉千错万错,对您的忠诚天地可鉴!” “你不会知道我有多失望,晓玉。你永远想象不到!我不会处置你,我不会杀死我当作朋友的人。你去吧,该做什么,你自己看着办罢。” 吕晓玉怀着决绝的心情告退,在门口遇见了楚芳,四目对视,吕晓玉微微将下巴翘起,露出更甚于惯常的傲慢神气来,在她而言,当然不会将楚芳这种小人放在眼里。楚芳自然知道吕晓玉这是回光返照,露出一丝怜悯的微笑来,目送这位曾经那么不可一世的强权女人。 “没想到这么快就再见了。”阮香蔑视的眼神丝毫没变,现在又加上了一层更深的嫌恶。 “公主瑞福金安。” “你个狗东西,想干什么你就直说,看见你比吃苍蝇还恶心。” “小人只是尽本分。吕大人对小人有提拔举荐之恩,小人偶然得到这些证据,出于对上官的维护与尊重,从未想到以此示人,不想这次吕大人怀疑小人通敌,搜查住所才被发现,委实无奈。” “我呸!”阮香情绪很少这样激动,不顾形象狠狠唾了一口才冷冷道:“大家都是聪明人,我想不用我提醒你都干了什么。我希望你的理由足够好,要不然的话,我清河军一冬的粮草,两营将士的性命,还有这许许多多将要死在刀下的冤魂,你掂掂这份量吧。不怕跟你说,再多的人命和物资我也赔得起,只是我不允许欺骗。” “公主,欲取先予,有得必有失,这样的道理不用小人来讲。就揭发吕晓玉这一点而言,我认为我所做的并没有错处,军令部刑讯过苛早就引起了公愤,这块脓疮迟早要剜出来。您的愤怒显示出您对这脓疮的毒害程度准备不足,被一个信任的人所背叛更加不能忍受。您不愿意做的事情我来做,您舍不得下手的人我去铲除,我的要求简单明了,我要取代吕晓玉成为您最忠实的走狗,无论心机还是手段我都不逊于她,我更加没有原则和廉耻心,除了效忠于您我别无他求。经此大案,我将与所有军政官员和豪门大族成为敌人,新晋官员更是得离我远远的,所以我不存在结党的可能性。您也不能杀吕晓玉,一是因为您下不了这个手,试问靖难旧人,凋零至今剩得几人?吕晓玉这样的功臣都要受戮,只怕老臣们会人人自危,您最可以依赖的一班根基也将失去。第二是您可以给我留下一个不死不休的死敌,她将注视我的一举一动,一旦我有不忠于您的举动,立刻就会被发觉。第三稳定军心,不杀吕晓玉,其勾连党羽,尚存侥幸之心,他日公主凯旋,将他们一网打尽也不迟――” “来人,把这个狗头给我推出去砍了。”阮香忽然冷冷地打断他的长篇大论吩咐道。两名卫兵立即冲上前来,将楚芳架着就走。 “公主!公主!”楚芳大惊,失声叫喊起来,“公主!小人有对付唐军的计谋!小人立军令状!公主!小人什么都不要,只要一条狗命!公主!小人再也不敢了!”声音逐渐远去。 一旁侍奉的绮儿恨声道:“公主,这种人杀了最好,省得像疯狗似的再去乱咬别人。不过,公主不听听他临死要说甚么吗?” 阮香有点诧异绮儿的说话,似乎想不出来绮儿会和这个楚芳有什么关系,不由得盯着绮儿看了几眼,绮儿只感觉毛骨悚然,垂首跪下,自己打了两个耳光道:“婢子该死,不该参与军国大事。” 阮香轻轻哼了一声,就让她那么跪着,吩咐侍从道:“带回来。”未几,楚芳被带了回来。跪伏在地上的绮儿紧绷的肩头放松下来。 阮香挥挥手,卫兵将楚芳放开,楚芳刚刚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心里又惊又怕,来不及细想自己的算计哪里出了纰漏,连滚带爬涕泪交流地扑倒在阮香脚下,连连叩首,额头上鲜血淋漓。 第十二节去恶 “一个人可以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么?” “一般说来不可以。” “什么时候才可以?” “如果你亲身经历过圣武二七二年清河和唐军之间那场战争,你就会真正体验到,个人在战争中的力量有多大。” “比如?” “比如楚芳这个人。” “我知道这个人,但他当时只是一名录事参军,这场战役中并没有留下他的名字,他能做什么?” “这个可就说来话长了。就好比本来阮香和张静斋两个势均力敌的摔跤手,已经僵持了好长一段时间,他们全力以赴,却谁也奈何不了谁,他们都需要喘息的时间却又希望能撑下去击败对手。谁也不敢放手,因为谁先放手,谁就会被彻底击垮。楚芳这个人的横空出世就像在天平上加上了最后一点砝码,这之后的一系列剧变都因此而起,这个人造就了很多人,但毁灭了更多的人。” “那么这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他只是个聪明地有点过分了的人。历史没有对错,人更不能用简单的好坏来形容,他只是在适当的时间和适当的地点出现,用他蝼蚁般卑微的力量在历史的车轮上推了一把而已。” …… 圣武二七二年末那段最寒冷的日子。燕州。 一个落魄的旅者在寒冷的大风中徒步行进,他跌跌撞撞,屡次摔倒又屡次凭着非凡的毅力爬起来。没人能认得出,这个穿着破棉袄光着头没戴帽子的跛脚男人就是几日前还风光无限的楚芳。 “下一次算计别人之前,最好称一称自己的斤两。”阮香冷酷的话语言犹在耳。高大的卫兵手起棍落,废了楚芳的右腿,随后还踏上一只脚,狠狠地踩碾楚芳的腿骨,在楚芳痛苦的惨嚎声中,他的腿骨寸寸断裂,肌肉外翻,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茬子。一名大夫等阮香示意后才为他包扎诊治。 “我可以告诉你,这位行刑的是晓玉推荐给我的亲卫,我信任晓玉的忠诚,如同我信任自己的手足。你要斩断我的手足,取而代之,那么先付出一点代价不过分罢?回答我!” “不过分!不过分!小人开心得很!谢公主!谢公主!”楚芳咬牙切齿地从牙缝儿里挤出这几句话,脸上挤出一个最狰狞的笑容来。 “现在我想听听你的计谋。如果你有半句废话,就不是废掉一条腿的事情了。”阮香冷冷地道。 “小人不敢,不敢!小人执事参谋部录事参军,平日里颇能接触机密,因此想出了这个计划。经过我的观察和试探,石震确是唐军密探无疑,我故意走漏风声让他以为自己暴露,然后协助他盗窃情报后逃亡,这是第一步,然后逐次少量泄露机密情报给他,进一步加深信任,这是第二步,通过这两步,我和石震建立了非常密切的关系,唐军方面稍加检验之后成效巨大,对石震的情报来源由怀疑到确信到依赖。前两步都铺垫完成,下面就是最关键的第三步――引蛇出洞。正好唐军频频打探公主的行营地址和行军路线,看起来他们是耗不住了,准备出奇兵中心开花,一举端掉公主的行营。这也是他们在以往战争中常用的手法。现在我将投入最大的赌注,泄露公主的行营所在。唐军确认情报后,必然大举进犯。我们潜伏重兵,在我们选定的战场以逸待劳,必然可以吃掉唐军主力。” “你觉得张静斋是弱智么?为了这样一份来历不明的情报就去全军会战?” “如果我们样子做的到位的话,我相信他会的。” “我现在很想打断你另一条腿。” “公主慈悲!公主慈悲!小人愿亲入唐营。” “你跑了怎么办?” “小人不会跑。小人的功名富贵全在此一举,小人就是死也要死在唐营。而且小人有质押。” “什么质押?” “绮儿,公主的侍女绮儿与小人私通,她是小人的未婚妻,小人将她作为质押。” “绮儿!”阮香厉声喝道。 咕咚一声,绮儿因为极度惊恐晕倒在地。 “不中用的东西!看起来倒是真的,敢做不敢当么?不过绮儿是我的人,你把她从我这里偷走,然后再质押给我,不觉得可笑么?” “是,是,小人糊涂!小人听说公主身边奇人异士无数,请公主给他们下令,毒药也好、下蛊也好、法术也好,只要能拘束小人的,小人都愿意领受。” “哈哈哈哈……”阮香尖利的笑声听起来十分可怕。“这可是你自找的。来人,带他去找老松法师。就说他请求我的东西送来了,请他全力施为。死了算我的。” “老松法师是谁?”楚芳的这句问话没人理睬。 楚芳终于离开了清河军的营地,带着不甘,更多的是恐惧。他虽然无数次提醒自己不要低估阮香,但事到临头他还是要被阮香操纵于鼓掌之间。而在“老松法师”那里的经历更是他一辈子都绝口不提、不愿去想的噩梦。刚刚伤残的右腿在地上拖拉出一条暗红的血迹,楚芳已经这样走了三天。阮香只给他一天的干粮。他吃得很省,一天份的干粮他吃了三天,水袋也才刚刚见底。他舔舔干裂的嘴唇,远望着无边的天际,没有地标物,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迷了路,唐军的营地连影子都看不见。 第四天,他好容易从刚硬的地里抠出来一个土豆,这就是他一天的口粮。滴水未进。 第五天,他在路旁一个小水洼里发现了一点冰,挖得双手鲜血淋漓,在水洼下那一点湿土里找到了一条蚯蚓。 第六天,他已经站不直身子,到晚上的时候,只能爬行着前进。一整天没有水,没有食物。 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他不敢睡着,这样寒冷的冬夜,睡着了一定会冻死在荒郊野外。他不想死。 马蹄声隆隆响起,轻盈的骑士风一般掠过他的身旁,他仅存的一丝神智提醒他要求救,但他早已没有了这份力量。不管从哪里来看,他都和普通的死人没什么两样。骑士们过去了很远,忽然其中一个“咦”了一声勒住了丝缰,十几骑都停了下来。 “大哥,怎地?”一个豪猛汉子问道,是浓重的云州口音。 “记不记得刚才看见那个倒卧?” “没有注意。”“我看见了。” “你们看这血迹。”那被称为“大哥”的骑士跳下马来,原地转了一圈道:“这人身上有伤,从这里开始,到咱们看见他的地方,他足足爬了十几里。真是条好汉。” “还是大哥看得细致,不愧是独眼神鹰。” “这人意志这般坚定,必定不是寻常人,想必是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猴子你怎么看?” 被称为猴子的骑士打量了一下四周,指了指楚芳的来路,道:“清河。”又指了指楚芳倒卧的方向,有点犹豫地道:“唐……” “不错,跟我想的一样。”独眼神鹰道。“这人很可能就是咱们要找的人,弟兄们,回头。快!” 楚芳就这样奇迹般获救了。凭着坚强的神经和意志,他战胜了饥饿、严寒和身体的伤痛,带着一具残损的骷髅一样的样貌受到张静斋的亲自接见问话。因为身体过度虚弱,他只能被人用担架抬进来。 “先前帮石震逃跑,偷偷传递情报的军官就是你?” “正是小人。” “你怎么落到这步田地?” “公爷,小人因与清河军令部主官吕晓玉结怨,故此一直在找机会将她扳倒。经过调查发现她劣迹斑斑,本以为此事不难,但每次都是功亏一篑。清河公主对吕晓玉的信任非同一般,因此每次除了把忠直的朋友的性命搭上几条之外,并无一点收获。清河公主对吕晓玉的信任更是有增无减。几次死里逃生之后,小人领悟到,对付非常之人当用非常之谋。于是便挑选这两军交战的非常时期,设下连环奇计,将那吕晓玉赚入彀中,铁证如山,罪证确凿,无可抵赖。清河公主亲自审理此案。小人本以为终于有了出头之日,不料清河公主只是将吕晓玉叱责一番,并不按律治罪。如果说以前她处置不公,致令奸人逞凶,是受人蒙蔽的话,那么现在明知其罪,仍然不肯治罪,这就是真正的昏聩。看清了这一点,小人决心投奔唐公。不料被吕晓玉那厮知觉,将小人逮捕下狱,上来就废了小人一条腿。幸好小人在清河军中还有几位够交情的正直朋友,他们早就看不惯吕晓玉的专横跋扈,因此耽了天大的干系将小人连夜放了。小人身上只带了很少的一点食水,逃亡时候又迷了路,幸得巡逻队弟兄搭救才有机会见到公爷。” “唔,果然很让人同情。那么你带来了什么呢?” “小人久在清河军中,深知彼方虚实,公爷若进军,小人甘当马前卒。” “你这体格,啧啧……难得。” “公爷,小人……知道清河的新指挥部迁到了哪里。” “哪里?”张静斋噌地站了起来。 “这个……这个……”楚芳支吾起来。 “来人!”张静斋一声大喝。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甲士涌进大帐,虎视眈眈盯住楚芳。 “公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说说你的条件。我时间有限。” “小人……小人……” “快说!”众甲士齐声怒喝,杀气磅礴而出,楚芳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楚芳将心一横,大声道:“小人这条消息,要换一个关内侯、两千石食俸。” 张静斋大笑道:“好!痛快!”挥手斥退甲士。 “公爷可是答应了?” “你配让我欺哄么?莫说区区一个关内侯,便是立时让你位列公卿也不费吹灰之力。全看你的消息的准确性了。” 楚芳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道:“三官乡。” “好好招待我们的客人。”张静斋再也没有看楚芳一眼,伸手展开了地图。两名侍从将楚芳抬到一个密闭的小房间里,拱手道:“楚老爷,麻烦您在这里委屈几天,这里饮食起居都有专人伺候。等您老正式封了侯,可别忘了咱爷们儿的好处。” 楚芳连道不敢,心知自己是被软禁起来了,坐以待毙可不是他的风格。他堆起笑容对那两名侍从道:“两位二爷,我与咱军中石震石大人有旧,不知能否劳烦两位替小人传个消息?”说着,摸出一块一两多重的金子奉上。两人笑嘻嘻接过去,不动声色地藏在袖笼里,一本正经道:“按说咱们是不应当破这例,但楚老爷您立了大功,不日就将封侯,想来也不打紧。而且楚老爷在这边就这么一个朋友,照顾照顾也是人之常情嘛。” 这两名侍从去了之后竟是再无音信,每日只有一个老头子来送饭兼倒马桶。楚芳的活动范围仅仅限制在房间里,整个房间密不透风,窗户都没有一个。门口处有军士把守,每日换六班岗。楚芳每日只能听士兵们换岗时候用不同的口音喊口令,揣摩着这牢狱的驻军人数和士兵组成成分。听了几天,楚芳能够判断出,这些操着云州话和半生不熟的京畿官话的官兵是张静斋的嫡系,从云州带出来的老底子。这里离张静斋的行辕一定不会太远。 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地监管的部队换了人。楚芳听那生涩凌乱的脚步声就能判断出来,新换过来执勤的都是新兵。那些刚刚换下草鞋穿上军靴的泥腿们走路的习惯还保持着在田里的那种慢腾腾的步幅。楚芳知道,唐军一定在集合主力部队准备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了。他掐算着日子也能估计出来,这段时间刚好是张静斋的探子核实情报的往返时间。现在消息已经被证明是确实的,自己被释放的时间应该也不算远了吧。但出乎他的意料,十天时间一晃过去了,监管部队再次换人,泥腿们也遵循着生硬的口令迈着僵硬的双腿开拔了。再替换上来的已经不能算是部队,有时候是衙役,有时候是乡勇,全都操着浓重的当地土话。监守也不十分严密了。伙食水平下降得厉害。只要肯花钱,也能扩大一下活动范围,让他们从街上买些酒肉,然后再从这些人嘴里套问些外面的消息。楚芳原来最擅长的工作就是把各种凌乱的信息拼凑起来,从中得到有用的情报。现在有了信息源,要了解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就不是很难了。 圣武二七三年一月,唐军秘密转移大量圣武关物资进入燕州战场,同时开始收缩战线,主力部队频繁集结调动。唐军第二次动员征发的新军陆续进驻一些不太重要的堡垒和防线。大规模骑兵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定了,战马需要积蓄体力。唐军士兵都知道会有一场大行动,但谁都不知道具体的细节。偶尔从高级军官口中泄露出来的一些传闻也都互相矛盾,大多属于臆测。 清河的三个情报部门根据各自情报来源不同做出了两种可能性最大的判断。参谋部军情司认为唐军将以重兵进攻三官乡,端掉阮香的行营;监察厅和军令部则更倾向于认为唐军正在筹划一次彻底扫荡燕水、富水河流域的军事行动,进攻重点放在两河口,意图切断清河军的退路。这两种完全不同的军情判断使得参谋部的军官们做出了两套完全不同的应对方案。阮香不去管军官们的争吵,从二七三年十二月就开始越过参谋部有条不紊地集中部队,现在已经有将近十个师的部队已经赶来三官乡或者正在赶来的路上。最近唐军对清河军补给线攻击频度和烈度都有所下降,缓解了清河军队不少压力,也因此阮香能够相对从容地调动部队。 现在光看军队的调动情况,不用说也知道阮香是倾向于军情司的判断了。军令部自从吕晓玉被停职,一群干员被牵连避位,说话的底气不足;芦笛劝了几次,阮香坚持不改初衷,参谋部于是开始全力执行三官乡决战计划。如果军情司的情报估计属实,那么唐军投入此次会战的兵力将有近十万人,几乎是张静斋手头全部的机动部队数量。 阮香为了尽可能多地集中兵力,不惜抽调了大量用于维系补给线的部队。为了填补防线上的空缺,清河军在淄州地区进行了第三次动员:五个崭新的师组建起来,并且踏上了远征燕州的道路。新组建的军队战斗力自然无法和老牌劲旅相比较,但有大量经过战斗检验的老兵充当低级军官,还有刚刚从指挥学院结业的野心勃勃的青年军官组建的参谋部,从各个专门学校毕业的技术军官和军法官保障了这些新组建的师井然有序地运转,担任中高级指挥官的都是富有战争经验的校尉和将军。阮香可以自豪地说,也许一线部队的战斗力清河军和唐军相差无几,但若论新组建的二线部队素质,清河军是远远超过唐军的。 就在阮香紧锣密鼓准备给张静斋点颜色尝尝的时候,已经停职的吕晓玉闯过侍卫们的阻拦,苦谏阮香不要相信楚芳的话。 “楚芳小人,反复无常,不能信任。他知晓我们全部的计划,这一去肯定卖身投靠张静斋。他们的目标一定是两河口!公主,公主!我拿性命担保啊。” “吕晓玉!”阮香怒道:“几十万人的性命是你能担保得了的?糊涂!” “但是楚芳这种人怎么可以信任?”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怎样博取自己的前程。他就算投靠张静斋,不过是混个闲职,谁也不会信任一个叛将。但若他为我清河立下大功,我不得不重用他。没有我清河做后盾,他不过是蝼蚁一般卑贱的人。这一点,我懂,他也懂。你怎么就糊涂了呢?” “万一张静斋不相信楚芳的话,或者识破了咱们的计谋,怎么办?” “这是圣武关历年屯粮物资的估算数值,张静斋从上月开始从圣武关取粮,且不说他绝不敢把圣武关搬空,就算圣武关军粮全部搬到燕州,除去路上的损耗,只够他二十万大军吃三个月的。我估计他这次最大规模出动兵力十万人,维持补给线的军队给他算三万,这些军队要先取粮,背负粮草出发,这么冷的天气里,骑兵的行军速度是不用指望了,他们一路要攻克我们的堡垒,突破我们的水陆防线,走到两河口,得多久?到了两河口,十万大军围城强攻,补给线在我军主力军团威胁下绵延数百里,这样的冒险,你会不会去做?张静斋正在收缩战线,已经陆续放弃了从两河口到燕州多处堡垒,尽他最大的努力在集结兵力,若是单纯是为了作伪,未免太过愚蠢。他赌的是咱们摸不清他的主攻方向,来不及完成兵力集结。他得冒这个险,圣武关的兵粮都动用了,他的处境可想而知。晓玉,这是咱们一直在等待的机会,抓住这条老狼的机会。咱们几年的储备没有白费,战士们的牺牲都有了回报,这是上天给我的报仇惩罚的日子……” 阮香完全陷入自己的精神世界里,缓缓道:“淄州出兵二十万,灵州出兵十万,三十万大军呵!所有军事学校的学员也都提前结业充入军队。百姓抽丁加赋,运粮服役,绵延千里,海港、运河所有港口**全为军运让路,灵淄粮仓为之一空。晓玉,我们为的是什么?是胜利,不计一切代价的胜利!张静斋现在一半兵力牵扯在徽州,一部分兵力保守京师,眼前咱们面对的不过是他不到半数的兵力,这是上天将他交在咱们手里。天予不取,必遭祸殃,相信我吧,张静斋的好日子到头了!” 第十三节决死 圣武二七三年二月,唐军与清河军在燕州的大决战爆发。 战役第一阶段,唐军主攻三官乡。清河军以一个师的兵力沿三官乡周围依山险布设了三道屏障。唐军多点突破,历时十五天,攻破清河最后一道防线,在唐军发起最后的总攻前,阮香行营撤退。唐军紧追不舍。 战役第二阶段仍是唐军主攻,间杂清河军部分反击。唐军挟胜继续猛攻,二十日包围关城,三十日破城,清河军被迫烧毁辎重继续撤退。利用唐军主力被牵制于三官乡、关城一带的时间,清河军右翼两个师完成了迂回作战,控制了燕州与东河之间的广大地域,切断了唐军的燕州补给线。尽管补给线被切断,唐军进攻的势头仍然不可阻挡。三月上旬,唐军连续克复泊水、碧零、五通等十余县,清河军的控制区被从中间掏了一个大窟窿。阮香的行营迂回东撤,两翼则远远向西延伸,至于东河、燕州。 张静斋在行军途中接到了苏平从圣京寄来的信。信中祝贺了唐军一系列捷报,请张静斋见好即收,乘胜而还。他直截了当地提醒张静斋小心阮香诱敌深入的诡计,一再警告张静斋注意补给线的安全性。现在京畿地区要同时兼顾燕、徽东西两线的供给,力不从心,朝野士民颇有怨言。云云。张静斋接信后抚案深思,阮香近来的表现太软弱了,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诡计?也许苏平说得对,应该见好就收,但总有那么一点不甘心。阮香匆匆逃亡的行营就像一块最诱人的香饵,诱使唐军主力一再深入,张静斋心中涌现出一丝不祥的感觉。 “主公!大捷!我军攻克两河口!”正当张静斋犹豫不决的时候,传令兵喜气洋洋地冲进来报告。张静斋的拳头骤然握紧――阮香,我看你还往哪里跑! 占领两河口的是张静洁的部队,在这次战役中他的军队始终冲在最前线,战功也最为煊赫。也许是唐军进展太快,也许是清河军参谋部计算失误,唐军没有费多大力气就攻克了这座联通燕、淄两州的要塞,也是清河军军粮转运的关键埠头。唐军入城的时候,看到到处都是散乱堆放不及破坏的武器和粮食。张静洁大喜过望,一方面派人向张静斋报捷,一方面就地集兵固守,唐军前锋各部有的停止了推进的步伐,向两河口集中;有的则越过两河口,准备向淄州腹地推进。淄州的富庶早已天下闻名,能去那里抢一把的话,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抱着这样的心理,有的将领接到命令也置若罔闻,反而加快了行军速度。这时候唐军前锋有的前进,有的后退,秩序混乱,道路拥挤不堪。 唐军占领两河口标志着战役第三阶段的开始。两河口被占领,清河军最重要的一条补给线被切断,急于打通补给线的清河军当即组织了凶猛的反扑,进攻的规模从几百上千人很快就增加到上万人。张静洁咬牙坚守,张静斋全速来援。 “戏份已经做足,老虎进了笼子,该收网了罢?”宁雁轻轻吹去茶碗上袅袅升腾的水汽,碧绿的茶汤起了一丝涟漪。 “收!”阮香斩钉截铁地道。她的脸颊上是十分艳丽的嫣红,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颤抖着,眼睛里迸射出热切的光芒。 “去吧,按照原计划。”宁雁轻声对一名早已等候的参谋军官吩咐一声。 “是!收网咯!”军官掩饰不住心中的兴奋,大声呼喊着重复命令。数十名传令兵早已整装待发,此刻一起飞身上马,狂呼而去。数百只信鸽腾空而起,飞向四面八方。沉重的牛皮战鼓隆隆震响,低沉的号角声一站一站地接力紧吹。清河真正的精锐,十个满编甲级师的将士纷纷披甲整肃队列,他们已经为这大反攻的日子等待了太久了。 三月十日,清河军誓师反攻。三个步兵师自淄州丰城出发,从东向西齐头并进,在唐军完成整顿之前就将零散突入淄州的唐军前锋碾得粉碎,兵锋很快逼近两河口。三个步兵师南出凌云关,攻克关城,封闭了唐军的南翼,一个步兵师、两个骑兵师和阮香的一万五千虎卫亲军从沿燕水东进,沿途扫荡唐军堡垒和补给站,封锁住唐军向西的退路。四月初,三支部队的侧翼警戒部队接触,这三路大军加上北方的燕水险阻,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口袋阵,将张静斋的七八万人的部队装在了两河口为中心的东西百余里、南北五六十里的狭窄区域内。 唐军立即以张静洁守两河口,而以主力突围,方向为西北的燕州。张静斋紧急传令燕州各守备部队放弃防地,立即集结东进,配合大军突围。在这危急时刻,张静斋终于签发命令,调圣武关全部守军五万入燕州作战。这一次清河阻击军队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强韧。唐军一路上遇到的抵抗空前惨烈,他们一路拔除的堡垒、县城,清河将士不战至最后一人绝不肯放弃。唐军的攻坚部队屡次因为重大伤亡而更换,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唐军才前进到关城,这时候唐军的前军两万人已经伤亡过半,不得不撤下来休整。张静斋鼓舞士兵,攻下关城就可以回家了。唐军鼓起余勇,对关城发起进攻。 四月十日,张静洁放弃两河口北逃,致使唐军侧后翼完全暴露在清河军的攻击之下,同时也宣告了唐军后勤补给的彻底断绝。唐军进攻关城未果,军中无粮,杀人为食,军心开始涣散,军士陆续逃亡。四月二十日,唐军兵分三路分别向北、南、西三个方向突围。清河军三面兜截,两军激战十余日,唐军大部被打散失去联系,突围失败,清河包围愈重。唐军只好集合最后的精锐部队冲向北方的燕水,期望能在那里遇见圣武关增援部队。 五月初五,唐军残部奔至燕水,但清河水师早已控制了燕水水面,并将两座桥梁拆毁。 胡斌接到张静斋的命令后马不停蹄向燕州方向挺进。大军撤走后,圣武关完全成为一座空关,吴忧的云西铁骑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圣武关。胡斌所带圣武关官兵与奔逃的唐军官兵隔河相望,却无法救援。只能看着清河军队将唐军官兵赶入燕水,肆意屠杀,唐军最后的精锐有上万人,其中过半在燕水当场被杀,余部投降,浮尸漂满河面,燕水湮塞,赤红一片。张静斋只带少量亲信,借助法师术法逃脱。阮香借此一战而成为周末第一名将。 燕州战役至此结束,以清河军大获全胜而告终,此役清河军全歼唐军主力十万人,击毙、俘虏唐军有名上将数十人,击溃俘虏各地驻屯军约五万人,占领燕水以南所有郡县。清河借势将其锋线向南推进到昌平关,向西直抵嘉秀关。参谋部给阮香的建议是停止进攻,转入休整。第一是因为清河的后勤补给线已经拖得太长,燕州经过一年的战乱,百姓离散,急需安抚,无法提供大军所需补给,第二燕水北面的燕州城还有五万唐军圣武关精锐之师虎视眈眈,第三东北的泸州传出警讯,二赵的火并已经结束,最终赵扬消灭了赵明,新整合的泸州军似有南下之意。 按照阮香的本意是乘胜强渡燕水,将燕北地区一起拿下的,但参谋部评估后认为,军队刚刚经历了高强度作战,伤亡巨大,太过勉强他们只会起到反作用。经大部分高级军官表决同意,否决了阮香的进兵计划。入燕州作战的清河各部相继转入休整。从淄州本部补充兵员和甲仗。 泸州。赵扬经过将近一年的围攻,终于攻克了泸州城。赵明自缚请降。苏中突围东逃,占领鹿港,挟军民万余人登船出海,逃往流明岛。占领泸州后,谋士洪基劝说赵扬趁清河与唐军征战之机,背盟南下,攻击清河军,清河部署在泸南的兵力不强,这样至少可以收复泸南故地。赵扬意动,勒兵南巡。 赵扬先至连城、后至归城,发现清河防御兵力果然不强,但清河防地之外的必经之路上,却无不飘扬着一杆云西的烈火金赤乌大旗。一面丈六大旗,一个云西护旗兵。赵扬换了四条路,碰上了四面旗,四个兵,于是赵扬知道,自己必须要作出决定――和云西翻脸,或者就此罢兵。赵扬长久地注视着那一副剪影:猎猎大旗翻卷,骄傲的护旗兵挺拔如标枪。他的背后,是泸州十万大军。只要他一声令下,这支同样有着骄傲和荣耀传统的军队将把这一名小小的护旗兵像碾虫子一样碾得粉碎。 “主公,云西欺人太甚!” “主公,干了他吧!” “主公,他这算什么意思!” “主公――” 赵扬仍在长考,他的眼前,并不是这小小的一面旗帜、一名士兵,而是乌云一般汹涌的二十万云西铁骑,是吴忧、莫湘、哈迷失、席方、苏谒这些当世名将统帅的,将库狐、迷齐乃至云州军队一次次打得落花流水的钢铁劲旅。那随风漫卷的旗帜上,明明便是吴忧那深邃漆黑的目光。那看不见的目光仿佛一道闪电,射进赵扬的心里,赵扬觉得整个心脏都紧缩起来。 五月潮湿的煦风吹过赵扬苍白秀美的面孔,却在上面激起了一阵轻微的战栗。赵扬胯下骏马仿佛感受到主人内心的悸动,低沉地不安地咆哮着。将士们请战的高呼声仿佛都在远去,天地间只剩下那一面旗帜,一名标兵,那旗帜与士兵的剪影在赵扬面前交错旋转着,十万官兵的怒吼声构成了一个嘈杂奇异的背景,一场黑色风暴的暴风眼,大海上的黑色漩涡,一场华彩乐章的最高潮……一切的一切都归之于那个人的那双眼睛――挑衅、嘲弄、真诚、热切…… “回军。”赵扬梦呓一般的命令让所有求战心切的将领失望透顶,十万大军静默如铁。 就这样,泸州十万大军一箭未发,掉头北归。泸州军北归的路上,听到了阮香大破张静斋的军报。将领们如梦初醒,纷纷佩服起赵扬的远见卓识――原来他果断退兵不是怕了云西,而是提前预见到了清河的这场巨大的胜利。再经过谋士们的渲染吹捧,赵扬俨然成了妙算无俦的神棍。 在泸州的将军府中,赵扬却毫无先知的风度,他刚刚像孩子一样负气地摔了一个茶碗,对陈咎道:“先生,吴忧这个人,我受够了。我决定了,派遣咱们最好的刺客,把他――”他的手猛然挥下,做了个斩首的动作。 陈咎微笑着看着赵扬孩子气的举动――这么多年来,无论赵扬在外人面前多么老练镇定,有时候还是会不自觉地流露出跟他年龄相称的孩子一样地一些举动来。别人或许不了解,但陈咎可是知道赵扬这次所受的委屈,云西吴忧的阴影像恶鬼附身一样搅扰得赵扬寝食难安。与阮香的胜利相比,赵扬更在乎的是那梦魇一样的云西旗帜和士兵,是那背后所包含的巨大的蔑视与从容。从气势上来说,赵扬这次输的是一塌糊涂。坦然承认自己的怯懦是件不容易的事情,更何况从小就事事压别人一头的赵扬,这是心魔,陈咎懂得,却不说破。所以他又一次笑了,他虽无除魔的本事,却有一剂医心的良方。 “主公何不邀请吴忧来两州界上射猎?就中取事。我听说那吴忧性情十分疏阔,不喜多带侍卫亲随,等他落单之时,便可下手。”陈咎捻须微笑道。 “此计虽好,却让天下人耻笑于我,还有云西的报复……” “暗杀是杀,明杀也是杀,与其让千秋史书戳脊梁骨,不如做个快意男儿!杀便杀了,报复怕什么,男子汉做事哪件不可对人言?既然有勇气干了,就要有承担后果的准备!” 赵扬沉思片刻,忽然领悟到这是陈咎拐着弯子在劝谏自己,心中死结登时解开了,洒然一笑,对陈咎行礼谢道:“赵扬莽撞了,多谢先生苦心教诲。” 开州。 杨影刚收到张静斋兵败燕州的消息,连忙召集开州文武会议。开口便急问索清风道:“张静斋可伐否?” 索清风道:“不可。” “为何?” “百足之虫,死而未僵,伤虎扑人,其势益张。” “何解?” “除去防备南蛮的兵力,我军可用精兵只有三万,”东方玉代索清风解释道,“圣京之兵至少还有七八万,虽然多是老弱,却有坚城以为依托,守是没什么问题。真把张静斋惹急了,彻底放弃燕北,将胡斌的五万精兵调入京城,我们没什么胜算的。就算把他们兵粮耗尽,打破圣京,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张静斋如何?二十万大军尽数葬送在燕州。试问咱们这点兵力,够清河塞牙缝儿的么?” 俞城道:“如今还需要张静斋牵制阮香,否则清河势力只会更大,天下间也就没有咱们的立足之地了。现在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趁两家喘息之机拓展咱们的地盘。我建议向东攻打柴州。” “柴州民强地险,恐非易与。”杨恭道。 “日前接到怀州井麟密信,约请咱们一起攻打怀州,因怕事机不密,所以一直不曾泄露。”杨影道,“穆恬攻打晨云关,被方略所阻,师老无功,兵疲将沮,进退不得。近来闻听张静斋兵败,吓得急忙求和撤军。井麟的意思是咱们从西,他从东,两面夹击――”杨影比划了一个钳形,“灭了柴州,以白江为界,一家一半。江北给他,江南归咱们。” “要得。” “干了。” “这穆恬不是什么好鸟,早该灭了他。” …… 一提到进攻柴州,原唐家将领的态度变得相当积极。主要是因为先前开州多事之际,柴州总是隔三岔五上门找茬,唐家将领对穆恬殊无好感。 “既然诸位都无异议,那么咱们下一步就进攻开州。”其实杨影本意也是如此,一番做作,只为试探众将心意,见大家意见一致,便开始分派任务。 “南方对南蛮的防务还要有劳东方兄弟,持我令符,一任官佐,兄弟皆可调动。兄弟‘神将’之名可是南蛮子给起的,有东方兄弟在,南蛮想必不敢滋事。当紧守关隘,慎勿懈怠。” “得令。” “周维协助索老赞画粮秣。” “得令。” “俞城、徐轻扬、杨恭、唐杰、唐礼、唐贵、唐岚等诸位随我出征柴州。” “得令!” “喂,我呢?”纪冰清皱着眉头问道。这里也只有她一个敢这样跟杨影说话。 “纪冰清听令!” “有!” “你的任务就是――在家生孩子!” “噗――” “嘻嘻!” “嘿嘿!” “哈哈!” “你――”纪冰清俏脸通红,一跺脚扭身走了。 圣武二七三年七月,怀州井麟、开州杨影分别从东西两线出兵,夹击柴州。 第十四节排云 圣武二七三年七月,萨都在格尔木战役中全歼吉州军主力五万人,随后轻取吉州。晏彦投降。经过一年的苦战,唐军在西线取得了全面胜利。这一场胜利来得如此及时,虽然不至于让唐军完全走出燕州惨败的阴影,却多少抵消了不少负面影响,给唐军多少挽回了些许颜面。本来因为燕州惨败而震荡起来的朝堂公卿们,再一次偃旗息鼓,乖乖臣服于张静斋的权威之下。 在南方,井麟出兵五万、杨影出兵三万,东西夹击柴州。穆恬欺杨影兵少,命东线各城紧守城隘,自率七万军迎战杨影,试图利用内线的优势将两枝军各个击破。七月三十日,两军会战于上泷川。开州军占据了山口布阵,杨影以两万五千军正面列阵,以杨恭率三千青龙营精兵潜伏在柴州军阵后。唐贵则是统帅两千朱雀营骑兵――也是杨影这次出征所带的全部骑兵――等在开州军阵后,一旦柴州军败就投入追击。 会战开始后,柴州军立即凭着兵力优势对开州步兵方阵展开全线攻击。只是柴州各支进攻部队协同性并不太好,山口前空间又有限,加上开州军不时发动反击,因此虽然柴州军的进攻如潮水一般不断,每次实际投入的兵力却不过几千人。两军鏖战,自晨至午,骄阳似火,参战将士全都挥汗如雨,整个战场都散发着汗臭和血腥相掺杂的气味。 柴州军的指挥部设在一处高丘上,虽然搭起了高大的凉棚,并且有四个侍女不断地打扇子,穆恬仍然觉得又潮又热,心里焦躁得慌。传令兵将各部队进攻情况和伤亡数字流水价报来,只听得他烦躁愈甚,似乎这不是在打仗,而是在受刑一般。 仗已经打了四个小时,双方各有数以千计的战士倒在了灼热的土地上。杨影部队派人打着白旗出来阵前,请求暂时休战,午饭后再打,双方趁这段时间各自把死伤战士拖回本阵。穆恬不准,命令各部队轮班吃饭休整,进攻不许停顿。命令虽然如此,谁也不肯饿着肚子打仗,所有部队的进攻陆陆续续都停了下来,将士们开始回营埋锅造饭。 一丝笑意从杨影唇边荡漾开来,现在正是敌军最疲惫最懈怠的时候。他的开州兵准备的都是冷食,不用生火煮食,刚刚轮换进餐完毕。出击部队已经坐在地上休息了一个小时来恢复体力,一直站在前线的士兵坐下来吃饭。 等到柴州士兵纷纷开伙吃饭,杨影命军队大声鼓噪,做出出击的样子,柴州官兵忙扔下饭碗迎敌。但开州军队按兵不动,并不出击。如是反复,柴州军队知其诈,不再理会。开州军都已吃完了饭并且轮番休息过了,杨影这才真正发起进攻。柴州军慌乱没有戒备。 杨影发动进攻的时候,杨恭所率伏兵也从柴州军背后冒了出来,两面夹击,柴州军大乱。杨影信奉的是进攻一旦开始就不要停止,因此这一顿狂冲猛打一直持续到夜里,将柴州军杀得尸横遍野,纷纷奔逃。穆恬随败军逃走。唐贵率轻骑追赶,且行且止,并不急于进攻。一旦柴州军意图停下来扎营整顿,立即开始冲锋,将其打散。追了两日,人马疲惫,杨影与杨恭等率主力行军赶上,再次向柴州残部发起进攻,柴州军经过没日没夜的奔逃,早已没了斗志,大部投降。上泷川战役以开州军全胜而告终。此役柴州军伤亡五千,被俘五万人。火月城被开州军占领。柴州西面门户洞开。 杨影欲继续进兵,俞城谏道:“柴州新败,尚有实力。此时若继续进攻,穆恬必然坚守不出,强攻得不偿失。若彼再出奇兵抄劫我粮道,我军兵少,新附之军军心不稳,恐生异变。不如索要重金,先退军静观其变。井麟若听闻我军以三万兵击败柴州七万军,必然轻视柴州,加紧进攻,咱们坐山观虎斗,就中取利,何如?” 杨影称善。于是遣使与穆恬谈判。穆恬现在如惊弓之鸟,开州肯主动撤军最好不过,对开州开出的勒索条件尽量满足。开州获得了白银五十万两、马一千匹、丝帛两万匹、铠甲三千具、茶三千担、漆一千桶等“补偿”。作为交换,开州军放还全部俘虏,让出火月城。在放还俘虏的时候,杨影耍了个心眼,只放了一半俘虏两万多人,谎称这就是全部俘虏了。穆恬吃了个哑巴亏,也只好忍气吞声。 井麟听说上泷川之战的结果后,果然加快了进攻的步伐,他并不知道杨影不但已经抽身而退,而且还释放了大量柴州士兵。井麟在黎城的进攻还算顺利,围城两月之后拔之。但在对柴州城的进攻中遭遇了重大挫折,柴州军的抵抗比预想中激烈的多,而且柴州精锐全军覆没的说法似乎也并不可信,开州盟军更是不见踪影。不过这时候井麟已然是骑虎难下,只得从怀州继续调兵增援,以期能够独立拿下柴州。但战况一直绵延下去,虽然付出了很大的牺牲,怀州军队却迟迟不能攻下柴州,而这时柴南四郡百花、怀远、安远、帖力四城太守已经集合了郡兵,纷纷赶来救援柴州。井麟分出一万兵与大将后宄,使其担任阻击任务。 后宄出兵后在野鸡洞、桃花洞分别伏击了帖力城、怀远城的援军,并顺利将其击溃。在母子山遭遇安远军,两军硬撼,后宄险胜。经过连番战斗,后宄部属兵力损耗巨大,难以为继,不得不请求井麟派兵支援。井麟要保持对柴州的压力,还要维系交通线,兵力也是捉襟见肘,因此只为后宄补充了一千生力军。仍令其无论如何也要击败最后一支百花城援军。百花城太守裘长寿是一员老将,当初追随穆恬的父兄征战,颇有功绩,以善于用兵称。后宄忐忑,力请井麟增兵,井麟不予。 九月十五,百花军与后宄军大战五蛮溪,战斗持续了两日,后宄兵力不支,且战且退,在牯牛岭军队全面崩溃,后宄攀山越岭,孤身逃脱。因恐见诛,不敢回怀州,却径投开州而去。杨影获后宄,大喜,细细询问怀、柴两军情况。 后宄道:“柴州城内有两万军,加上裘长寿的两万援军不过四万,与怀州军基本持平,依然是谁也不能奈何谁。若裘长寿果然不负其名声的话,当不救柴州,走乾远城,集中兵力,会攻黎城,切断怀州的补给线,这样井麟不战自退。” 杨影笑道:“这两家是拼出真火来了。不过这不干我们的事。柴南四郡现在想必兵力很薄弱吧?” 后宄请为先锋将,杨影予其一千开州本部军,五千柴州降军,使为前锋。 后宄使柴州降军赚开百花城门,一拥而入,占了百花城,随后继续向东急行军,先后攻克怀远、安远。杨影壮之,道:“此诚飞将军也!”以本部兵两千增益之,使其安守安远,督造舰船,等待大军。 柴北。 裘长寿果然如后宄所料,会合乾远城守军五千人,进攻黎城。井麟担心后路被切断,于是遣使入柴州与穆恬议和道:“我们都受了杨影小子的愚弄,相互征战不休,却让开州坐收渔翁之利。不如两家罢兵,一起对付杨影。”穆恬然之。于是派使者召回裘长寿进攻黎城的军队。 裘长寿拒不奉命,怒道:“将士们浴血奋战,眼看就能攻下黎城,怀州鼠辈畏惧被歼灭,所以才佯装和谈,这样的谎言也能相信么?”使者担心因为裘长寿一个人的缘故影响和谈大局,于是诛杀裘长寿。柴州军哗然。 井麟笑道,“此人一去,我复何忧!”以井奂为将,攻击黎城附近的柴州军,皆击溃之。既解黎城之围,复困柴州。穆恬既恨怀州背信弃义,又悔杀大将,威信扫地,心灰意冷,不顾将士死活,整日纵情酒色。守城将士军心涣散,越城逃亡者愈众,穆恬仍不理会。围城持续到年底,守城将士已经不满万人,城外的怀州军愈见增多。 井麟复遣使者入城劝说穆恬道:“使君何必苦守孤城?不如且降,还能做个安乐乡公。井将军保证,凡城内属于将军的私人财物,入城后绝不取分毫。” 穆恬冷笑道:“这柴州土地百姓都是我家家当,井麟说占不也占了?这当如何算?” 使者恼羞成怒,说话也不再客气,道:“如今你已是穷途末路,将士离心,几千人困守孤城,最终还是逃不脱败亡的命运,柴州百姓跟着你不过是多受罪罢了。” 穆恬大怒,命割去使者鼻子耳朵,逐出城外。 井麟见穆恬不肯投降,也不再客气,发动全军攻城。圣武二七四年二月,柴州城被攻破,穆恬死于乱军之中,穆氏一支断绝。柴州自此灭亡。听闻柴州灭亡,帖力城投降杨影。开州军随即挥军北上,降服乾远、火月二城。因此当井麟的军队来到这两城城下的时候,两城早已换了主人。井麟大怒,遣使责问杨影,为何背信弃义。 杨影答复使者道:“原本约定确是一家一半,只是并未曾规定我只能打江南的城,怀州只打江北的城――先前我军占领火月城,击败柴州军主力的时候,也没见将军来责问罢?何况这两城也是我军将士浴血奋战打下来的,若想要回,亦未尝不可,每一城用白银一百万两来赎好了。听说井将军攻克柴州倒是发了一笔财,从牙缝儿里省出一点儿来,大家都沾光,不是皆大欢喜吗?” 使者又要求将后宄交还怀州。 杨影道:“良禽择木而栖,怀州既然留不住后将军,那么在我这里供职也是一样。” 使者拂袖而去。 俞城谏道:“主公刚才把话说得太绝了,井麟恐怕咽不下这口气。怀州若是全军来攻,只怕不好应付。” 杨影道:“我军养精蓄锐半年,敌军在柴州城下苦捱了半年;我军以逸待劳,敌军远来疲惫;我军将士皆是一时精锐,敌军则是久战疲惫之师。我军物资充裕,又得了后宄将军这等深识地理精通兵法的良将,井麟本来物资就少,半年征战消耗基本见底,精兵悍卒多摧折在柴北的坚城之下。综合以上种种,我敢保证他不敢与我争战,这口气就让他憋着吧。”说完大笑。 众将都笑,唯独俞城依然不依不饶道:“主公!若是在开州本埠,有此数利,自当无往而不利,城亦无话可说。但现在柴州新丧主君,人心惶惶之际,最易引发动乱,我军兵少,柴州降军又不可深信,若井麟果然孤注一掷要与主公争柴州的话,他一定不惜血本在开南挑唆大规模的暴乱,大不了就是两败俱伤,却是把好好一桩事情做坏了。俗语说‘我吃肉你喝汤’,现在咱们的进展已经远远超过了预期,可以说咱们把肉都给吃了,只剩下根硬骨头留给井麟,虽说是迫于不得已,但井麟还是老老实实把骨头给啃了。从道义上来说,咱们也不应让盟友光出力却捞不着什么好处。我看就算不能全还给他,给他几个郡县,面子上过得去也就算了。” 杨影道:“千金可与,寸土必争!先生之言迂腐了。”遂不听俞城之言。以后宄为安远太守,同时加强火月城和乾远城的防御。 井麟听了使者回禀,愤怒不已,便欲起兵攻打开州军。 谋士田家道:“将军,我军方克坚城,粮草不继,将士疲惫,兵疲意沮,柴州新服之地,民心动荡,不可轻易兴兵。” 井麟怒道:“难道便任那小子欺凌不成?” 田家道:“我想杨影也是看准了将军不敢将他怎样才敢如此。现在不如休养生息,静观其变,待彼有内忧外患之时趁隙进兵。” 井奂斥道:“迂腐之言!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可任人摆布!我有两策可使杨影小子自食其果。第一派间谍散入柴南,挑唆柴州余部叛乱;第二联络南蛮王蒙勇,使其攻击开州盟友呼兰,彼攻之于南,我当应之于北,使开州军不得救援。” 井麟道:“此计大善。”即命人前去办理。 议事结束后,井奂单独面见井麟道:“父亲,孩儿还有一计,刚才在军议时没有说,人多嘴杂怕走漏了消息。开州夺我地诚然可恨,最可恨却是那后宄叛逃开州,现在居太守之职,明显往咱们眼里揉沙子。此仇不报非君子。孩儿愿亲提精兵三千,偷袭安远,擒拿后宄。” 井麟道:“可有把握?” 井奂傲然笑道:“后宄这厮,我还不放在眼里。安远城兵力我也摸清楚了,有开州本部军两千多,原来柴州降军四五千。柴州兵可以不论,开州本部军也并非杨影的嫡系精锐。有心算无心,我有把握。” 井麟道:“白江天险却是难渡。” 井奂道:“我已做了准备。父亲接应我便是。” 三月,在怀州间谍的鼓动下,柴州豪强发起大规模的叛乱,虽然这些动乱被很快镇压,但柴南开州军队不得不增加地方驻屯军的比例,其兵力进一步分散了。不久,屏兰情报网传来警讯,南蛮王蒙勇正在跃跃欲试进攻呼兰,柴南面临着直接威胁。杨影将情报转东方玉行营,命其相机而动,一旦南蛮军进攻呼兰,东方玉就在西面发动牵制性进攻,减轻东线压力。 就在杨影忙乱的时候,又传来噩耗:井奂率三千军顺流放排而下,奇袭安远,后宄措不及防,被井奂擒杀。两千多开州军被柴州降军拖累,全军溃散,乱兵烧杀抢掠两日后扬长而去。开州援军只见到了一座残破不堪的城池。其后井奂率军在开南四处游击,肆意蹂躏守备不严的州郡,刚刚平息的战火又熊熊燃烧起来,柴州降军反叛、跟从抢劫者甚多。 或有人建议杨影尽杀柴州降军。杨影问于俞城,俞城道:“怀州倒行逆施,百姓愤恨。叛乱固然规模很大,没有百姓的支持却很容易扑灭。若因局势混乱就胡乱杀人的话,将失去民心。怀州这招虽然狠毒,却相当于给主公帮忙,主公正应该趁机收拾柴南民心,让他们将主公的仁德向柴北、向怀州传播。这对于主公的大业有利无害。” 杨影然之,分遣诸将领兵平叛,历时三月,叛乱平息。柴南百姓奉牛酒款待平乱军。杨影喜道:“信夫!俞先生之言大善。” 井麟父子见柴南再也无法掀起风浪,大军也已完成了休整,便又起兵攻击乾远城。守将唐礼兵少,一面坚守,一面急向杨影求救。 杨影计算,要全面集中兵力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唐礼估计守不到那个时候,便与众将商议,欲先率一部兵力驰援乾远城,余部待完成集结后再出发。 杨恭反对道:“乾远依山带水,地势险峻,足以固守,为什么要因为担心而分散兵力呢?我军兵力本来就较敌军为少,一再分散的话,哪一支军队都不足以形成打击力量,我反对分兵。” 杨影听从,严令唐礼死守乾远城。七月,开州派来生力军五千,杨影军队亦集结完毕,于是前往救援乾远城。这时适逢怀州刺史刘向不满井氏父子专权,以胡猛焱为将,起兵讨伐怀北,井麟匆匆撤兵,回救老巢。留井奂镇守柴州,总督柴州诸路军。杨影也不十分逼迫。南蛮王蒙勇听说井麟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撤兵跑了,根本不管什么夹击开州的计划。有心自己出兵,却是孤掌难鸣,后面又有东方玉虎视眈眈,只好放弃攻打呼兰的计划。 圣京,圣武二七三年秋,唐公世子张潋幕府中招募了一名名叫楚芳的幕僚。“跛子楚芳”这是他的外号,这人以绝顶的聪慧很快就从幕僚中脱颖而出,受到张潋的重用。汲取了上一次所有亲信都被放逐的教训,这一次张潋压根儿就不对张静斋提起自己幕府的任何情况。张静斋自从燕州大败之后,意志颇显消沉,也没空过问张潋的幕府情况了。 第十五节双喜 圣武二七四年秋,吴忧约请张静斋、阮香、赵扬派人观礼云西的秋狩大典。于沃城点集诸胡部万户、千户等那颜贵人,比限一个月。不到半月,杂胡义从云集沃城下者七八万人,一月期满,杂胡义从兵数量达到了十五万之众。吉斯特两名千户迟到,吴忧以军法处置,当场将二人斩首衅鼓,于是三军整肃。 由于人员数量多,组成庞杂,云西统一为其划分猎场。九月十五日大典后,诸部杂胡兵各依君长,分头组织围猎。以一个月为限,比较各部猎获多少。 十月一日,云西忽传紧急点集号令,各部放弃围猎,于圣武关会齐。至十一月一日,连同吴忧本部常规军,十八万大军汇聚圣武关。唐燕北诸郡立即进入紧急戒备状态。唐军使者面如土色。 吴忧就于圣武关宴请唐、清河、泸州三家使者,举杯祝酒罢,笑道:“今日见我云西军威否?”使者皆称是。吴忧微醺,道:“忧生平梦想便是提十万雄师为国镇守开边守疆,做一征西将军足矣。如今雄兵在手,万里草原任我驰骋,胡虏望旗而遁,可谓得尝所愿,不亦快哉!” 唐、泸州使者一起附和道:“快哉快哉。”唯有清河使者道:“将军手握重兵,不思为国除贼,却耽于逸乐,便有万千功业,岂能与匡扶社稷之功相比?真正可惜。” 唐军使者脸色大变,吴忧恍若不觉,笑问清河使者道:“国贼安在?” “在西。” “我若举兵西征,是否伸张了天下正义?” “然也。” “将军切勿听他胡言!”唐军使者急道,“清河才是乱臣贼子!将军若欲伸张大义,当代天子翦除割据,靖平天下。”听了这话,泸州使者脸色也难看起来。 “唔,休要争执。”吴忧醺醺然站起身来,一手一个挽住唐和清河的使者道:“一方是我岳父,一方是我妻妹,都是一家人嘛。今日只管饮宴,不谈国事。来,喝酒,喝酒!” 云西在圣武关耀兵三日,吴忧问莫湘道:“军心可用否?”莫湘道:“厉兵秣马,上下一心,军心可用。” 吴忧又问陆舒,“民心可用否?”陆舒道:“风闻又要开战,云州民心疑惑,不知为何而战。大军云集圣武关,燕州民心恐惧,不知因何被罪。燕北富户举家逃亡者不可胜数,当年云州胡骑南下,烧杀抢掠,贻害至今。” 吴忧然之,乃出榜安民,宣告秋狩结束,令杂胡兵各归本部,不得扰民。 未几,朝廷天使至,以守土有功,迁吴忧征西将军,云州牧,正式将整个云州的统治权交给了吴忧。吴忧又表莫湘为左军都护、兴城太守;席方为右军都护、沃城太守;哈迷失为前军都护、宁远太守;其余众官各有升赏。 泸州赵扬遣使说媒,欲将妹妹赵婵嫁与吴忧,吴忧允之。 十二月,吴忧正式迎娶莫言愁。 洞房花烛夜,吴忧被一众官佐灌得大醉,在侍从搀扶下晃晃悠悠进了洞房。醉眼乜斜中,只觉得一切东西都在旋转。吴忧踉踉跄跄扑倒在静坐的新娘身上。莫言愁一动也不动。吴忧用不大稳当的手拽下了莫言愁的红盖头,胡乱地将莫言愁的身子横抱起来,往床边走去。莫言愁发出一声小小的尖叫声便不敢再出声了。吴忧晕头转向地将莫言愁按在床上,一边胡乱扯着她的衣服,一边俯下身子就去粗鲁地吻她的红唇,他这才惊讶地发现莫言愁已经泪流满面。 “怎么了?”吴忧使劲摇摇头,停下了动作,不解地问道。 “没――没什么。我――妾身只是太期望这一天――妾身伺候郎君。”莫言愁轻轻推开吴忧一身酒臭的身躯,将他放平躺了。服侍吴忧将衣服脱了,用温水为吴忧净了面漱了口,又让侍女送来热水,为吴忧将全身都擦拭了。 摇曳的红烛下,吴忧酒意上涌,沉沉睡去,露出孩子一样温柔的笑容来。莫言愁轻轻地抚摩着吴忧弹性十足的肌肤,等待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亲近这雄壮的躯体,她有些发愣,只觉得如同做梦一般。她轻轻地原地旋转了一下,让水红的裙裾飞舞起来,忽然又停下,低头打量着自己大红的嫁衣:明亮的珍珠,明黄的璎珞,凤凰的金绣,银亮的流苏,白缎的衬裙,生平第一次,将脸儿交给别人,绞线开脸,画了一个端庄艳丽的正妆。看着镜中那还带着道道胭脂泪痕的俏丽脸蛋儿,她忽然意识到――从此以后,她就是“吴夫人”了,云州的主母,吴忧的妻子――要为吴忧分担家务,繁衍后代的名正言顺的夫人了。她的脸上飞起两酡红霞,虽然早已与吴忧有了夫妻之实,但嫁入吴家拥有一个名分可是她想了好久都不敢期望的。莫言愁将脸贴在吴忧的胸口上,幸福地闭上眼睛,倾听吴忧强劲有力的心跳声。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她愿意死在这最幸福的一刻,让这美好的感觉天长地久地持续下去。 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莫言愁警惕地睁开了眼睛。却见吴忧漆黑的双眸近在眼前,原来她不知什么时候伏在吴忧身上睡着了,半夜里吴忧一觉醒来,饶有兴趣地盯着她,这种专注的眼神,让她立即警醒过来。夜色如水,红烛泪残,正敲四更。 “看什么?讨厌。”莫言愁嗔怪道。 “我看我老婆,不行么?” “哼!谁是你老婆?” “不是你么?” “谁知道呢?” “我知道!”吴忧一个虎扑,将莫言愁压在身下。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声音是逐渐地低沉下去了,最后成了几不可闻的曼声呻吟。 圣武二七五年三月,苏平病逝于圣京,一代奇才就此陨落。张静斋怜苏平才智,追封其为薄都伯,以苏平稚子袭爵。 消息传来,吴忧不胜叹惋,在云州设坛遥祭之,云州民有受其德政恩惠者,无不焚香祭拜,痛哭失声。狐眉等率部众拜别吴忧,从此消失在云州的茫茫北疆。 五月,怀州井麟歼灭胡猛焱所率怀州军主力部队,包围火镜城。刘向恨道:“家奴可恶!”不顾谋士劝阻,向清河、开州和唐军请求出兵。阮香、杨影欣然从之。张静斋欲许之,荀卿谏道:“我若出兵,必从京畿。一旦出兵,京畿守备必然薄弱,若清河盛兵南来,我如何抵御?”张静斋于是回绝怀州使者。 不久清河出兵怀北,开州出兵柴州,两家夹击,井麟父子大败。至二七五年年底,开州军占领柴州全部。清河则趁势并吞了怀州全境,并立即着手征发民壮,凿山理水,将运河延伸至白江。 怀州灭亡,刘向逃匿不知所踪,阮香长姐阮宁出家。 张静斋闻怀州灭亡,懊恼不已,连道:“荀卿误我!”荀卿引咎去职。 七月,徽州大洪水。 张潋幕宾楚芳改名楚元礼,出任徽州河工总监,催督河务。越三月,水患平,河归道,民心安,没有发生任何暴乱,楚元礼自是以干才称,逐渐崭露头角。 九月,吴忧赴云、泸州境迎娶赵婵。与赵扬盟会。 两人重申盟誓罢,赵扬笑道:“将军这两年过得清闲,可比以前富态了。” 吴忧笑道:“无所事事自然心宽体胖。比起以前颠沛流离的日子,这两年我是太清闲了。平日里也就是打打猎,读读书,其他事情自然有人操心。这清闲日子过得久了,以前那争强好胜的心倒淡了。” 赵扬试探道:“将军没有想过下一步要做什么?” “做什么?库狐、迷齐自己内讧去了,云州连土匪都剿完了。大伙儿打仗也打腻了,搞搞商业,赚点小钱,也就那么回事了。” “怎么听起来倒好像已经七老八十了似的?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将军也就刚三十吧?” “是三十了。三十而立,对普通人而言,正是建功立业雄心万丈的时候罢。但我就特别提不起精神来。地位、权势、金钱、女人,世人费尽心机追逐的我都有了,还去苛求什么呢?我早说过了,做到大周的征西将军,就是我的心愿。人贵在知足,现在心愿达成,我没什么要求了。” “现在我们两家结亲,将军应该不会站在泸州的对立面上了吧?” “我和清河、唐都有亲,这个不是问题。如果你是担心将来我会掺合你跟清河的事情的话,我可以现在就告诉你,如果你们两家发生战争,我会持中立的立场。但你得记住一点,不要拉唐军入伙。不管是清河单独跟泸州打还是跟唐军打,我都会保持中立,但两家打一家我不准。如果唐军掺合你和清河的战争,我会有办法让他出不了门。” 赵扬苦笑道:“将军还真是直爽,您希望能维持北方均势的心意我也很了解。只是我跟清河有不共戴天之仇,不死不休。尽管我泸州的力量不能与清河相比,但只要赵氏一息尚存,就和她没完。” “赵兄,以后咱们就是姻亲,我不怕跟你说句实话,”吴忧道,“当初的靖难军也就是今日的清河,是我与阮香一手开创的。这些年,我虽然没有在清河军中待着,却也看到她一步步地发展壮大。从一个学步的稚童,成长为一个不可逼视的巨人。她的军队诚然强大,她的将领诚然优秀,但这只是一种制度下的必然结果。制度――我们都忽略的东西,只要有它,人才自然会源源不断地被选拔出来,财富自然会累积,法律自然会完善……整个军政机构根本不用主君的干涉和控制就能运转自如。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是我们大多数人并不能理解的一种东西。这东西就像一件活物,我们将它带到这个世界上,它自己成长、自己完善,它自动攫取一切生存资源,不为个人的意愿而转移。即便是阮香本人,我想她也对此始料不及。我们可以尝试揭开表面这层面纱,寻找清河如此强大的原因。前些日子,内子蕊华郡主对我说,云州就算再发展二十年也没法同清河的经济实力相比较。根据她的估计,清河所创造的财富已经超过了整个大周的三分之二。清河的商人垄断了大周百分之九十五的海外贸易和百分之六十的大陆交易。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么?表面上,咱们各占一方,风光无限,实际上咱们站立的地面之下,早已伸进了清河的触须。就像暗渠一样将咱们都榨干。她插手所有赚钱的行业,她制定行业规则,甚至直接决定货物价格――不是哪一个地方的,而是整个大周的命脉,都在她的手上,你明白么?不瞒你说,前两年,借着清河和唐交战,靠着倒运物资、开辟新商道之类,我赚了一笔。计算收入的时候,我发现一个问题,虽然我把战马的价格提高了五成最后甚至提高到了几倍,清河照样爽快地拿出黄金来交易,数额巨大,我敢保证你见了也得眼红。但年底分账的时候,我才发现,云州的黄金量并没有大量增长。首先清河的股东们通过他们的代理人拿走了很大的一份红利,其次我急需购买的粮食、盐铁还有很多必需品又将黄金都花回去了。而追查我的黄金流出的方向,正是清河商人的腰包。对清河而言,这不过是把金子从左口袋放进了右口袋而已。还有很多其他的花样,内子跟我解释过好几次我都没有弄明白怎么回事。我常问自己的是她怎么做到的?这个‘她’不是指阮香,而是指清河这个庞然大物,这个我们都不认识的前所未有的东西。现在我们可以看到的是清河有丰厚的人才储备、源源不断的物资供应、近乎无限的战争潜力……这些我自问都没有,而且放眼大周都没有哪一家有这样的条件。所以如果换了我在燕州与清河交手,我一样会一败涂地。这不是将领的问题、不是士兵的问题,是一种必然的结局。看透了这一点,我忽然就觉得力不从心,只觉得不管如何勤政努力,最终都会被她所吞噬,还不如将那争竞心淡了,过几年舒心日子,看看以后会怎样吧。” 赵扬讶异道:“将军自己也对清河这般畏惧么?” “应该畏惧的是我们所有人。就以水师而言,这是一个我们经常忽略的兵种。刚刚成立靖难军的时候,我们连一艘船都没有,更没有专门的水战将领。但你看看这才几年的时间,清河的水师舰队增长到几万人,横行海洋和各条主要河流。过去因为水战经验不足,清河的水师曾屡次在蝎台海盗手下吃大亏,几支舰队成建制地全军覆没,钱才这样的大将都阵亡了。但清河还是能凭着她雄厚的战争潜力,源源不断地提供新的舰船和水兵,有经验的指挥官和下级官兵在战斗中成长,现在的清河水师或者说海军已经能在和蝎台海盗舰队的战斗中占据上风,灵、淄各州港口一年未必能遇到一次海警。我就常常想,清河从哪里筹集到这样雄厚的人力物力?她同时在做多少事情?运河在修,几十万常备军要养活,一年打一场十万人以上规模的战争……我先前一直自诩聪明,我却是不能看透清河背后的那个东西。你说我未老先衰也好,我只是有自知之明,我不会跟这样的东西死掐。如果历史注定要抛弃我们,我至少希望云州百姓能有命看到他们的未来。” 赵扬道:“如此说来,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么?” “不,”吴忧微笑着摇头,“我只是想告诉你,跟清河硬撼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张静斋如何?碰上他的唐军精锐我都没有取胜的把握。但就是这样一个老谋深算的老将,却将十万虎狼之师尽数葬送在燕州。别看现在唐军还能撑着门面,再来一场战役,照样挺不住。我曾经估算过,在燕州战役中,清河军的物资损失特别是粮草损失是唐军的两倍,在最后一次战役之前,两军伤亡相当,唐军一直占据着很大的优势。但最后的结果如何?清河军全胜!赵兄,不信的话咱们两个可以在沙盘上推演,即便一个庸才去指挥,也不至于败得这么惨。这还不能让你清醒么?” “那么将军是要为我指点希望所在么?”赵扬依旧追问。 “谈不上什么指点。如果我是将军的话,我会趁着清河无暇北顾,一直向北。” “向北?” “对,向北。不论是迷齐还是库狐,他们的国家制度都远不如大周,更别提清河。他们的人民为数众多,现在正是内乱的时候,如果能够因乱取胜,收服羌胡蛮族,将军可以像我一样,做个自在可汗,中原有变则南下,受挫也不过退回漠北,严寒和贫瘠的土地将是你的天然壁垒。不强似你现在去和强大的清河死磕?万一战败,连个退路都没有。” “受教了。”赵扬这次是真心实意佩服起吴忧的胸襟眼光,由衷地道:“舍妹许配给将军,真是不枉此生。” “令妹只怕不情愿罢?”吴忧笑道,“我还有句实话要告诉你。我的身体现在是外强中干,中看不中用了。要不然我会亲提大兵消灭库狐和迷齐,将其纳入我大周的版图!有位医者告诫我,北疆的苦寒对我而言是致命的,待在云州,还能苟延残喘几年,若果然万里行军,嚼冰卧雪,我都回不了故土安葬。我的这点小小心愿,就只能请赵兄替我完成了。如若赵兄功业大成,我已不在人世了的话,麻烦照拂一下我的不肖后人便是了。” “将军太悲观了,我赵扬可以立誓,如若他日得志,一定与云州永为兄弟,唇齿相依,相互扶助。” “这么隆重的起誓可是太过了。”吴忧微笑道,“关于令妹,她不愿意就算了吧。我这么个快入土的人,不值得搭上她终身的幸福。” “不,您是真正的英雄,舍妹嫁给您绝对是心甘情愿的。而且,就算她做了寡妇,也不枉嫁了这一遭。” “你这个哥哥,可真是专断。”吴忧摇摇头道,“既然如此,我就把她带走吧。” 第十六节考验 泸州一名侍从骑马飞驰而来,正要报事,发现吴忧也在,于是站住了等着。赵扬对吴忧一拱手道:“将军少待。” 那侍从在赵扬耳边轻声说了两句话,赵扬变了脸色道:“什么!?废物!快去……”好像是感受到了吴忧关注的目光,他的声音骤然压低下来。侍从得令,如飞去了。 “赵兄如果有事,我便不打扰了。”吴忧见赵扬脸色不好看,想来是有要紧的事情,便想告辞了。 “不妨事。将军远来一趟不易,就请将军与属下在此盘桓两日,也让我略尽地主之谊。”赵扬极力挽留。 吴忧望了赵扬一会,笑道:“好!” 晚上住下之后,吴忧把侍从们放出去打听泸州出了什么事情。到天明时候,侍从报告,赵扬的妹妹赵婵离家出走了,说难听点就是逃婚了,虽然赵扬命令不得声张,但找人这事情完全不声张是不可能的。吴忧听了哭笑不得,怪不得赵扬脸色变得那么难看,这件事果然宣扬开来,就是一件大丑闻,而且将对云州、泸州的关系产生无法估计的恶劣影响。就算吴忧可以不计较,泸州也丢不起这个人。 “你去给赵扬送封信。”吴忧吩咐一名侍从,“信一定要亲自交到他手里,立等他的口讯回报给我。” 侍从接过信,飞跑着送到赵扬的住处。 吴忧一早派人送信来,赵扬就有种不祥的预感。送信的侍从还说要立等口讯,赵扬估计是妹妹逃婚的事情被吴忧知觉了。打开吴忧的信看了一眼,赵扬苦笑一下,对送信侍从道:“烦你告知吴将军,他的好意我心领了,请他尽兴游乐两日,我一定给他一个交代。” 等那侍从走了,陈咎道:“主公,是不是那件事被他知道了?” “是,这本也瞒不住人。妹妹实在是――唉!”赵扬想起妹妹的行为已经不能用顽劣来形容,有些后悔许下这门婚事。 “主公,吴将军怎么说?” “他说娶谁并不重要,给个人让他带走就好了,只要我说人是我妹妹,他就当成我妹妹娶,省得闹成笑话。” “吴将军此言是通情达理之言。”陈咎点头道。 “我已经让人看了一次笑话,不能让人看第二次。”赵扬拳头攥得嘎嘎作响,道:“传我军令,哪怕掘地三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主公三思!这么严厉的军令,只怕――会对小姐不利罢。” “她长大了,应该知道轻重识得大体。不管是父亲还是我们兄弟,从小都对她溺爱娇纵,从无半分违拗。给她定下这门亲事的时候,她也并无反对之言,现在这样算什么?” “小姐只是孩子脾气,主公不可对她太苛了。” “我意已决,两天之内,我要见到她人。先生智慧高超,对舍妹又如此关爱,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就请先生主持此事。” “遵命。” 陈咎匆匆出门,吩咐亲随:“叫林将军到我住所来。” 不一会儿林赓到了。两人见礼毕,陈咎开门见山道:“林将军,主公已经传下军令,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小姐,这事你可知晓?” “我还不知道。”林赓惊讶地道,“小姐不过是孩子心性,在外玩腻了自然会回来,以前不是也有过这样的事么?何至于传军令寻人呢?这样对小姐的名声岂不是――” “这次不一样,吴征西等着要走,一早写了信来,言辞甚是厉害,主公脸上挂不住,又不肯敷衍,这样僵住了,这才下了死命令。说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赓身子一颤,道:“主公真这么说?” 林赓的反应丝毫没有逃过陈咎的眼睛,陈咎明亮的眼睛中精光一闪,随即隐没不见,道:“是,我还从没见主公生这么大气,而且这件事就交办给我,而我就只能依靠将军你了。” “我?为什么?” “赵、林两家世交。将军从小与小姐青梅竹马,感情最是要好。听说贵夫人也是小姐的手帕交。小姐喜欢去哪里将军比我清楚。能不能今天就找到小姐,全靠将军了。” “可是我也不知道小婵去了哪里。”林赓一着急,直接叫出了赵婵的小名。 “请将军务必尽心。下面的话请将军听清楚:如果小姐找不到,对泸州而言,是一场大灾难;如果小姐不能在今天被找到,我将画影图形,立下赏格,全州缉捕。张扬此事非我所愿,但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相信我的话,我一向说到做到。” 林赓额头渗出汗来,道:“先生且莫着急,我先找找看,天黑必有回报。” 林赓走后,陈咎当即派人跟踪,看他去了哪里。 林赓是知道陈咎手段的厉害的。从陈咎处出来,绕了几个大圈子都没有发现有人跟踪,这才放心,于是立即回到自己部队的营地。刚进自己的房间,忽然觉得有人从背后扑上来,他下意识一个肘击打在那人小腹上,顺势呛啷一声抽出了宝剑。那人“哎呀”一声倒在了地上,听声音正是个女子。 “小婵?你……你没事吧?对不起。”林赓认出了那个女子之后,吓得忙将剑扔了,将打扮成个卫兵样子的赵婵扶了起来,心里一直懊悔。这本是赵婵从小到大一直和他玩的一个游戏,赵婵从背后扑过来,用手掩住他的眼睛,让他猜是谁。林赓武艺大成之后,一向都装作躲不过被她捉住,不想今天心烦意乱之下,居然没有听出赵婵的脚步声,这一下肘击用上了真功夫,撞得赵婵嘴角都渗出血来,已是疼得晕了过去。林赓忙取出伤药,掰开赵婵的嘴巴,给她灌了下去,同时为赵婵理气推拿,赵婵连续咳出好几口鲜血,这才悠悠醒转。一睁眼看到林赓,眼泪扑簌簌便流了下来,道:“林哥哥,你做什么那么重地打我?”声音柔细,气息不济。 “对不起,对不起,小婵。我不知道是你。该死,我没听出来。” “我哥哥不要我了,满街的人都要抓我,你也这样对我,呜呜呜呜――”赵婵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不要哭,不要哭,”林赓急道,“我真是不知道。我――我这就去请大夫来。” “不,不能让人知道我在这里,他们会把我抓去的。我才不要嫁给那个疯子、杀人魔王、下流胚。你要帮我逃跑!” “疯子、杀人魔王、下流胚?你是说吴忧?他……好像不是你说的那种人。我倒觉得,他这人光明磊落,是个大大的英雄呢。” “他就是坏人!就是!我才不要嫁给他。” “小婵,我不知道你的这种观念是哪里来的,但我可以保证,吴将军的确不是那样人。而且你知道吗,这次你可是闯大祸了!你这样一走了之,非但泸州颜面扫地,主公也会失去吴忧这个最重要的盟友……”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懂军国大事,但是嫁给谁我自己决定!”赵婵一阵气苦,又咳出血来。 “小婵,恐怕我不得不报告主公你在这里。” “林哥哥,你也要出卖我么?” “这不是出卖,因为这不是你我两人的事情。” 忽然一个粗豪的汉子在门外大笑道:“林将军,多谢你了,下面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吧。” 林赓脸色大变,随着熟悉的铠甲兵器碰撞声,不知何时这里已经被数百名精锐甲士包围,透过窗户望出去,甲士们身上的战袍纹样正是赵扬的亲卫。刚才说话的便是赵扬的侍卫长赵阔。这人猎户出身,有万夫不当之勇。当初赵扬打猎时马被虎所惊,赵阔生裂猛虎,救主有功,从此进入赵扬亲卫。在多次战争中因作战勇猛,升迁至统领。 “你果然出卖我!卑鄙小人!亏我还那么信任你!”赵婵因为愤怒脸涨得通红。 “请小姐!”赵阔一挥手,两名甲士抬着一乘二人小轿就进了屋子,推开林赓,将赵婵架起来塞进轿子。赵婵一声不吭,任凭他们摆布。 两名甲士抬轿就走,林赓如梦初醒一般大叫一声,从地上抢起宝剑拦在轿前。 甲士们呼喝一声,亮出兵刃,赵阔挥手让他们退下,道:“林将军,你要叛变么?” “不,不过我不会让你们带走她。” “这是主公的命令,你也要违抗么?” 林赓咬牙道:“是。” “那么就等同于叛逆了。弓箭手!”随着赵阔一声命令,甲士们弯弓搭箭,齐齐瞄准了林赓。汹涌的杀气有如实质,只要赵阔一声令下,林赓再好的本事也得变成刺猬了。林赓脸色惨白,踉踉跄跄退开两步,却是顾着怕离轿子太近,赵婵被误伤到。 “都住手。”赵婵撩开轿帘,对赵阔喝道,“我跟你们走。不过你们放过林将军。否则我立刻死在你们面前。” 赵阔闻言即命甲士们收了弓箭。林赓不知所措地站着,眼看着赵婵被飞快地抬走了。 “赵阔,你敢和我单打独斗么?”林庚对着远去的赵阔背影喊道。 “小孩子家家的玩意儿,跟我决斗,你也配!”赵阔头也不回地走了。 吴忧看见泸州送亲的队伍的时候,并不知道发生了那么多的曲折,即便知道了,也不能激起他心中什么波折――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和阅历,这么个小姑娘的胡闹算得了什么呢?这些事情自有赵扬去担心,吴忧有自己要去操心的事情。对于赵杨的妹妹他也没什么兴趣,但这桩婚姻,他不能够拒绝,作为跟泸州结盟的一个标志,他要给云州上下一个交代,正如赵扬要借此给惶惶不安的泸州吃下一颗定心丸。对于男女情事,他早已不是那种情窦初开的少年,少了幼稚的幻想,多了利益的考量。 “名分”,这是陈笠一直给吴忧灌输的,阮君、张颖、赵婵,三个妻子,代表的是三家诸侯,这三家求的是一个平衡。所以你尽可以对她们不理不睬甚至恶言相加,但一定要记住平衡。云州的稳定的基石就在于这三家的平衡。张静斋和阮香这两块大石头固然不可忽视,泸州这块小石头也不能忽略。三块石头才能支起来云州这个灶。如果没有泸州,云州面临的就是一个非此即彼的选择,可能这样的选择将来是不可避免的,但现在却是为时过早。 虽然经过了两三年的休养生息,云州底子还是太薄。根据张颖的估算,云州的物资储备、生产能力、后勤保障能力、支撑长期高强度战争的能力甚至不如日渐式微的泸州。所以威慑是重要的,打仗是万万不能要的。临行的时候,张颖恭谨地行礼,宁霜冷冷淡淡好像没看到吴忧这个人,阿愁哭得如同泪人,三个女人,已经够吴忧操心。赵家的女孩儿,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不要被她的三个富有心机的“姐妹”拆了骨头才好。“平衡”,吴忧再一次提醒自己。也许要暗示一下阿愁,和新来的小姐妹好好相处,结成联盟,在家里先预演一场四国大战。女人啊,麻烦哪。吴忧摇了摇头,头痛的感觉。 花轿落地,新娘子被搀扶出来。人山人海,锣鼓喧天,喜气洋洋,侍从们大把地撒糖,恭维声不绝于耳。“主公,请上前。”侍从在吴忧耳边提醒,吴忧像是木头人一样,依言上前。两名侍女将赵婵从轿子中搀了下来。大红的盖头,百鸟朝凤的盛装,全身都在盛装遮掩之下,唯有一双足尖从裙裾下露出来,很美、很小的脚。吴忧就这样低头看着赵婵的脚,想的事情依旧同婚姻没有任何关系。 赵婵从盖头下看到的也只有吴忧的脚,这双脚在她面前停下,漫不经心地站在那里。吴忧的脚并不十分地大,脚上的皮靴大概有七八成新,用油打得很光亮,靴沿挂着草末,内侧磨得厉害,赵婵知道这是经常骑马摩擦的缘故。这双脚一站住了就像生根了一般,既不左摇右晃,也不来回倒脚。从吴忧站立的角度,赵婵知道他不是那种从小骑马的人所特有的罗圈腿,他的腿应该像中原男子一样是笔直的。随着仪式的进行,脚的主人换了两次位置,一次是挪到了旁边,一次是回到了她的面前。每次都是跨一步、跟一步,一步到位,一点不用调整,显示出对身体良好的控制力。“武夫”,赵婵心里哀鸣。 身边的两名侍女搀扶地太用力了,简直就是押送。都这个时候了,哥哥居然还在防备自己逃跑。身边的男人很快地说了一句什么,赵婵没有听清楚,震天的锣鼓声把所有其他声音都盖住了。吴忧重复了一遍,这一次赵婵听到了,吴忧是在命令两名侍女放开自己。两名侍女还在犹豫的时候,一只纤瘦的男人的硬手在赵婵臂上拂了一下,赵婵只觉得身子一暖,两名强壮的侍女已经像被蝎子蜇了一样撒了手。赵婵酸麻的身子登时解脱出来。虽然有点感激吴忧的举动,但赵婵照样决定给吴忧个好看,把这个婚礼搅黄。 赵婵张口欲呼,那纤瘦有力的手忽然又伸了过来,像铁钳一样夹住了她的右臂,“你要是乱动乱喊,我就当众脱了你的裤子打屁股。”这是赵婵第一次听到吴忧说话,话的内容却是这样恐怖,而且从男人的手的力度来看,不像是开玩笑。赵婵只觉得自己被严重地冒犯和侮辱了。她用力地抽自己的手臂,试图摆脱男人的掌握。“这可是你逼我的。”吴忧戏谑的话音未落,赵婵感觉自己腾云驾雾般离开了地面,她吓得尖叫一声,整个人已经被吴忧抛了起来,只听唏溜溜一声呼哨,一匹骏马奔腾而来,吴忧飞身上马,赵婵落下时正好落在马背上吴忧怀里,吴忧长啸一声,纵马奔驰而去。云州随从护卫全都上马,追随吴忧而去。留下一班泸州的吹鼓手、送新客,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你这个流氓、坏蛋!放我下来!”赵婵拼命挣扎着。 “不要动,现在周围都是我的人,我就是把你喂狼都没人管,你信不信?” 赵婵生平还没遇到过这样凶恶蛮横的人,印象里这人更是凶神恶煞,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所以竟是被吴忧一句话给吓住了,不敢动弹。 “如果你老实点,我会让你自己骑一匹马,怎样?”吴忧指着旁边一直跟跑的一匹花马道。 “好!你放我下来。” 吴忧刚一撒手,赵婵两脚在吴忧马背上轻轻一点,在空中翻了个筋斗,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花马的马鞍上。调转马头就往回跑。吴忧笑而不语,等她跑得快看不到了,一声长啸,花马自行跑了回来,任凭赵婵怎么抽打都还是回到了吴忧的身边。 “这土地是我的,这马儿是我的,还有你,也是我的。”吴忧微笑着道。他这才第一次有空细细观察这个将成为他妻子的女孩儿――身上是皱巴巴的结婚吉服,盖头早就不见了,精心盘好的头发也颠得散了。容貌相当清丽可人,眼睛极大,睫毛极长,瞳仁漆黑,下巴微尖,皮肤极好。只是现在愤怒和不甘扭曲了她美丽的面孔,即便已经到了吴忧跟前,她还在不断地抽打花马出气。 “你再敢抽它一下,我就把你吊起来当众抽十鞭。”吴忧对这种任性地拿动物出气的人一向没什么耐心,即便是美女、即便是自己的妻子也是一样。 “哼!”赵婵虽然嘴上不肯认输,却悻悻地停下了打马的动作,对于吴忧她有种畏惧感――尽管吴忧说话声音不高,但话里所包含的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她知道,这是个说到做到的男人。 “闹也闹够了,我时间有限,就不和你废话讲什么道理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吴家的人了,进了我家门,就得守点规矩。否则的话,就你这个样子到了云州,不被整死才怪。” “哼!” “你可以放心,就你这种小丫头片子,我手里一抓一把,我根本也看不上。我不是禽兽,对你个小孩子也没兴趣,你爱玩也随你,别让人告到我耳朵里就行。我会给你配两个侍女、四名侍卫,如果有急事,不准自己来找我,让他们通报我。我的耐心并不好,脾气更不好,每天我的事情很多,不要用鸡毛蒜皮的小事来烦我。我对你说的话,不会重复第二遍,所以你最好每一个字都一次听清楚了,如果犯了,家法无情,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哼!” “很好。我不问你话,不准开口。我同别人讲话,你不准插嘴,不准泄漏你所听到的。” “哼!” “来人!” 一名传令兵应声而至,吴忧吩咐道:“叫曲幽之、马晃和吴毒来。” 不一会儿,三人先后到了。 吴忧指着赵婵道:“认识一下。” 三人上前见礼。马晃和吴毒倒还罢了,曲幽之那令人惊艳的面孔和上面一道明晃晃的刀疤立即吸引了赵婵的注意力。要不是碍着吴忧在,她早就上前去问东问西了。 吴忧也不避着赵婵,对三人道:“你们三人都跟了我很久了,因为兴趣爱好不同,修炼方向也不同,进度如何也没个比对。现在我有三个任务,你们各人挑一个做一下,检验一下你们修炼的成效。如果做得好,我有新的东西传授。” 闻言吴毒欢呼雀跃,马晃呵呵傻笑,曲幽之不动声色。 吴忧对他们的反应早已心中有数,便宣布三件任务:第一是出使西方的奇娜、梦多等国谈判关税,实际上是促成云州交钞在西方各国流通;第二是从无到有组建一支战斗力中上的哈克兰军团;第三是渗透进银坑山,消灭那里正在酝酿中的矿工暴乱。 吴毒首先选了银坑山的任务,马晃抓耳挠腮,最后选了组建哈克兰军团的任务,曲幽之则毫无异议地选择了最艰难的出使任务。 “一年为期。希望能早日得到你们的好消息。”吴忧微笑道。 “遵命。” 吴毒和马晃各自去准备远行的行装。打发走了赵婵,吴忧单独将曲幽之留了下来道:“幽之,虽然你入门最晚,三人之中你性情却最是沉稳,我对你期望也最高。如果日后我不能教导你们,你要照顾师兄弟们。” 曲幽之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单膝跪地道:“师傅,您春秋正盛,为何出此不详之言?” “这个你不用问,有些事情你知道就行。好好完成任务吧,就当是出师的考验。遇事多用头脑,谨慎使用武力,一生都会受益。去吧,别给师傅丢脸。” 第十七节融融 圣武二七五年十月,吴忧结束与赵扬的盟会,返回云州,途中分遣三弟子分头执行任务。 十二月,少帝出痘,未几,崩于圣京,阖朝居丧。朝堂因立新君再起争执,城阳王阮垒被公卿们重新推了出来。当时张静斋因目疾不能理事,张潋主政。张潋以立君事问于幕府,答对皆不如意,楚元礼道:“诸君子不能决大事,何不问诸先君子?”张潋听从,于是将先前遭张静斋贬窜地方的谢D、黄希增、霍晔等重召回京师。 谢D等定计,矫诏遣使缢杀城阳王阮垒、鸩杀阮垒生母韩王太后,遂立稚子阮沐。沐止一岁,由其生母王氏抱坐于御座上接受百官朝拜。赐张静斋王爵,敕造唐王府。赐张潋公爵,金t箭,加大将军衔,领司隶校尉、徽州刺史。张潋幕府僚佐各有升迁。霍晔任大司农,谢D任御史中丞,黄希增任卫尉。张潋欲使楚元礼出任光禄卿,楚元礼力辞不受,仍居幕府,逐渐掌握幕府实权。张静斋新为张潋拣选的幕僚基本都被废黜不用。 张澈等七位大臣谋诛张氏,相与泣曰:“国家不幸,迭丧帝君,张氏倒行逆施,沐猴而冠,擅专朝柄,偷盗名爵,反形昭彰,当协力共诛之。” 张澈道:“当世能诛张氏者,唯清河而已,吾儿张琦现在清河任职,可通消息。我等不如请太皇太后密诏讨贼,请阮征东兵发京畿,我等为内应。” 散骑都尉蹇商道:“吴征西向来与张氏貌合神离,可发诏云州,令起兵讨逆。开州杨使君亦常怀忠义之心,可同时发诏令其勤王。东、北、南三路大军齐聚,张氏覆亡指日可待。” 张澈道:“云、开军队组成以胡、蛮异族为主,贪勇好斗,嗜杀成性,用这两处兵需谨慎,否则前门驱狼、后门进虎,恐非国家之福。我主张请清河一处兵便够了。” 众人七嘴八舌,最后还是蹇商的建议占了上风。同时派人请清河、云州、开州三路兵入京“清君侧”。 使者方出京,张潋觉之,逮捕张澈、蹇商等大臣七人,拷掠两日,尽得其实,废黜太皇太后史氏为庶人,暗使宫人将其饿毙于宅中。与谋七人皆弃市,诛三族。派兵追缉使者,封闭关隘,得赴清河者,就地斩之。 圣武二七六年元月,杨影方得知圣京变乱,又得使者冒死送来的太皇太后讨贼诏书,杨影顿足捶胸道:“天祸阮周,横孽逆张,君父之仇,不共戴天!”于是折箭为誓,批麻戴孝,誓师三军,即遣使约请阮香、吴忧一同起兵会攻圣京“清君侧”。 吴忧接到诏书比杨影还早一步,命人好好款待使者之后,吴忧对着那张凝聚了数百人鲜血的诏书深深地叹了口气。当时宁霜随侍,见状幸灾乐祸道:“没法对你的大夫人交代了吧?” 吴忧现在养气的功夫好了很多,忍住了抽她一记耳光的冲动,淡淡道:“张家一个不肖儿,不能说明什么。唐公不会任凭他这般胡闹下去的。” “张静斋托疾不出,未尝没有试探天下人反应的心思在里头吧?”宁霜讥诮地道。 “若是如此,未免太过愚蠢。燕州之役,天下人都见识了清河的强大,他现在来这么一手,谁都知道该站在哪一边,这样与天下人为敌,不是自取灭亡么?” “你那位大舅哥看起来并不这么想。怎样?还不起兵么?这是入关的最好时机了。” 吴忧笑了,“我不是小孩子了,不用你来教我做什么。你这么热心鼓动我出兵,对你有甚么好处?” “我巴不得你死在外头,越惨越好。”宁霜冷冷道。 “我就算死,也一定会捎上你。”吴忧平静地道,“我知道自己没有几年了,所以你也好好珍惜吧。为你自己,也为了孩子。” 这平静的威胁让宁霜身子一僵,她知道吴忧不是在说笑话。 “我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宁霜不服输地强调,好像是为了遮掩刚才那一瞬间的怯懦“要带走,就带走我们母子俩,我不希望我的孩子还不懂事就成为孤儿。” “嗤――”吴忧轻笑一声,显然是不屑于在这个问题上和宁霜纠缠下去,他轻轻转了话题,“给你一个月时间,推荐一个信得过的人给我。年龄不要太大的。我要重建奋击营。以后就作为你儿子的亲军吧。” “什么?”宁霜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给惊呆了,她当然不会相信这是吴忧的仁慈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她立刻就想找出来吴忧背后想玩什么花招,吴忧一定是有阴谋的,但她一时间却根本没有头绪,这个诱惑太大了,导致她的思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不想要?那么就算了吧。”吴忧懒懒地道,“反正我无所谓。” “不,我要!”宁霜横下了心,即便被吴忧捉弄也好,这都是为了孩子,即便她可以将自己变成复仇的载体,她却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过上好一点的生活。不管吴忧的目的是什么,如果他说话算话的话,她的儿子将是继阮香的儿子之后第一个拥有自己亲兵卫队的孩子。这其中的考校耐人寻味,她一定得在吴忧改变主意之前抓住他。“我会尽快给你人选。” “在我出征之前。”吴忧微笑了,“像你说的,这一次我也许不会活着回来了。” “派莫湘、席方、哈迷失去不都行么?他们哪个都能独当一面。”宁霜不解地道。 “他们去倒是行,可是后勤补给掌握在颖儿手里,你说她会让他们顺顺当当去攻打她的父兄么?” “那是不能。所以你要自己亲自挂帅,张颖再不情愿,也不敢断绝你的军需。” “是。这次你愿不愿意随我出征?” “我……不去。小莫会陪你去罢。” “要是你觉得离我远远的我就奈何不得你的话,趁早收了这心思,我说了,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哼,走着瞧!反正我不去。”宁霜倔强地道。 “那个赵婵,小姑娘家家的,什么都不懂,你不要动她。” “多稀罕!你不是到现在也没有‘动’她么?”宁霜特意在“动”字上加重了口气,加强她话里讥讽的语气。 吴忧还是不生气,道:“禽兽做一次也就得了,总不能一辈子都做吧。我从不强迫别人做他不情愿做的事情,你除外。我不但要‘动’你,还要你给我生儿育女。在别人面前我是主公,是君子。只有在你这里,我天天都扮演魔鬼的角色,我在你这里发泄我所有的暴虐,并且乐此不疲。我有时候在想,经受这样的摧残,你怎么就能坚强地活到现在呢?苟且偷生,意义何在?为了复仇,付出这么多真的是值得的么?还是你天生是个贱胚子,就喜欢受虐?” “吴忧!你可以在身体上侮辱我,但不能在人格上侮辱我。我……我是为了宁家的复兴,为了家族。” “好,好,又来了。其实我挺喜欢看见你的,因为只有在你跟前我可以完全讲实话,我不会为自己的下流无耻感到羞愧。每次把你折磨地发疯我都特别有快感,我就加倍地珍惜我所拥有的一切,加倍地跟颖儿和阿愁温柔缠绵,在部下面前更加风度翩翩,镇定自若。你才是我最好的良药。” “你……无耻!吴忧,人无耻到你这种地步也算一种境界了。” “愤怒吧,小贱人。”吴忧好整以暇地伸个懒腰,“最好扑上来咬我打我,你是不是天天晚上都睡不着觉恨我?过来打我吧,我有多久没有疼爱你了?你是不是也想了?给自己个机会吧。” 吴忧邪恶的话语居然在宁霜身上激起了一股起自尾椎直通脑门的战栗的快感,脸颊绯红,胸前的绵软硬硬地挺立起来,下体更是热烘烘地濡湿了,惊恐和羞愧的感觉充斥着宁霜的全身,任凭她怎样死命地掐自己的手掌心都不能阻止这身体的反应。 “看你的样子是真的想了,叫你贱人还真是没错。你想在桌子上还是地上?还是想去外面?”吴忧继续扮演着魔鬼的角色,“还不给我滚过来!”宁霜噙着眼泪,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却是一步也不肯挪动,这是她最后一点自尊了。 “滚……你给我滚出去!”宁霜哆嗦着嘴唇道。 “你好像忘了这是我的地方,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包括你。要滚也是你滚出去。”吴忧笑得更加邪恶了。 宁霜尖叫道:“我跟你拼了!”合身扑了上来。吴忧轻轻接住她软弱无力的身子,任凭她挠痒痒似的在他身上乱扑乱打,笑道:“真乖,还是过来了嘛。”宁霜狠狠地在吴忧肩膀上咬了下去。 男人和女人最原始的本能在一瞬间爆发。野兽般的喘息和嘶吼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待到一切都平静下来的时候,地上是一堆衣服的残片,女人赤裸裸地蜷缩着,嘴角带着血迹,牙缝儿里还有血丝,雪白的肌肤上都是青瘀痕迹,男人四仰八叉地躺着,一身精壮的肌肉像丝缎一般舒展开来。 半晌,吴忧徐徐站起身来,将一件外袍扔给宁霜道:“把地方收拾了,然后给我滚吧。我回来之后不想见到你。”宁霜抱紧了衣裳,不应声也不动弹。吴忧径自走到门口,大声吩咐内侍取两套衣服来。穿了衣服,吴忧上马出门。 不知过了多久,宁霜昏昏沉沉间忽然觉得乳房一凉,像是被什么动物的舌头舔过一般,一惊之下,登时醒了过来,猛然看到眼前一个女孩子的面孔几乎紧贴着她的脸,一双大眼睛正忽闪忽闪地好奇地盯着她赤裸的身子看。刚才就是她好奇地舔了一下宁霜高耸的乳房,现在上面还留着她的一点口水残迹,看起来她对成熟女性的身体很好奇。因为过度的惊吓,宁霜尖叫一声将女孩儿推开,手忙脚乱换起了衣服。女孩子一会儿嗅嗅、一会儿摸摸,对于成熟女人衣服的兴趣不亚于对宁霜身体的兴趣。宁霜就在女孩儿充满好奇的目光里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换好了衣服。抢在女孩儿去观察那堆破碎的衣衫前将这些残片卷成一团扔到火盆里烧了,然后将碰倒摔碎的家什都收拾了,这才从头上拔了根精美的龙凤嵌玉鎏金簪子递给女孩儿,笑吟吟对她道:“珊瑚,这个给你,去找吴语姐姐玩去,乖乖的啊,不要把今天看到的事情说出去。” 这个叫珊瑚的女孩儿正是几年前上官毓秀托付给吴忧照顾的女孩子,当日因为她骑虎入城,十分惊世骇俗。刚来时连周国的话也讲不利索,也说不出自己叫什么名字。因此吴忧府上的人们便送她一个诨名儿叫“虎子”,这叫法传到张颖耳朵里,张颖觉得不成体统,便取了个谐音,正式给她起名叫珊瑚。因为身份特殊,吴忧又不特别管束,因此这珊瑚便可以自由自在地在吴忧内府里随意出入。起初到了哪里,便跟人呀呀地交谈,到了吃饭时候,不拘在哪里,都管她一顿饭,她也不甚挑剔,赶上有时张颖管待客人留饭,能吃到山珍海味,有时混在仆役房里,粗茶淡饭也能对付。这几年时间下来,大周官话和云州土腔方言都说得十分溜道,便如在云州土生土长的一般。因她个性随和率真,阖府上下人缘极好。每天与不说话的吴语同榻而眠,关系最好。和吴忧的三个弟子厮混得最熟。平日府里除了张颖,最怕的是曲幽之,每次曲幽之一有公事回来珊瑚却最爱粘着他,最喜欢的玩伴是吴毒两人却经常为芝麻谷子一点小事打架打得鼻青脸肿,第二天照样和好如初,最爱同着一起打架滋事的却是马晃,马晃身强力壮,头脑简单,屡次被珊瑚这个小妹妹骗去跟人打架。珊瑚不喜欢跟着陆舒、陈笠等人读书,却专爱猎奇探险,对不懂的事情穷根问底;不喜周人衣冠,却偏爱胡服骑射;经常混迹于市井之中,对于云州杂乱的胡语日常用语都能对付几句。张颖怕小孩子乱花钱,对她的零用钱管得极紧,又严令府中人不得乱给孩子零用钱。因此平日里能积攒两月的零用钱买个糖人、风筝之类已经是乐不可支。宁霜豪富人家出身,这根龙凤嵌玉鎏金簪子又是贴身之物,做工精美雅致,价值自然不菲。长了这么大,珊瑚对于男女之事几乎一无所知,看见宁霜狼狈,也只道是大人也打架,不以为意。反倒是宁霜多心了。 当下珊瑚接了簪子,只觉得好看,懵懵懂懂往乱蓬蓬的头上一插,便要跑去别处玩耍。宁霜一把拽住道:“把簪子藏了,别让二娘的人瞧见了,否则又要给你没收了。”珊瑚听了,忙把簪子收在袖子里,显然对张颖的手段领教不少。“要是出去玩要钱用可以当掉,当票拿回来给我。记住了,少于二百两银子不当!”宁霜再次嘱咐。珊瑚愣愣地张大了嘴巴,她自从到吴忧府上别说二百两银子,一钱银子到她手里的时候都少。二百两银子简直是一笔天文数字。这该买多少糖人玩具啊。珊瑚光是想想口水都流了好长。揣了簪子,颠颠地跑走了。 两日后,珊瑚眼圈黑黑地走进宁霜的屋子。宁霜诧异道:“珊瑚,谁欺负你了?” 珊瑚把簪子还给宁霜道:“三娘,我不要这劳什子簪子了。” “怎么了?” “拿着它,我老担心着被人抢去,又担心着被二娘发现,见着人就想躲着,觉也睡不着,好端端的什么事情都不对劲了,所以我还不如还给您吧。要不您给我两个大子儿,我去买两串糖葫芦得了。” “真没出息。”宁霜笑道,“那天的事情你没和别人说罢?” “没有!我能保守秘密。吴语姐姐我都没告诉!” “我知道你是个靠得住的好孩子。”宁霜赞赏一句,将簪子别在发髻上,想了想又道:“这样吧,我不能让咱们的好孩子吃了亏。云州有个永和钱庄你知道吗?” “知道的。东街胡同里很小的一个钱庄。” “我给你个小玉佩,这东西不值钱,你戴着它。哪天想吃点零食、买点东西没钱了,就去永和钱庄的柜台上,把这个玉佩给他们看,一次支领个十文八文的没问题,掌柜的会记在我账上。不过不准多支,我可是会查账的,要是支多了,我可告诉二娘去。” “好嘞!”珊瑚这次高兴了。 “对了,最近吴语怎么样?这丫头跟谁也不来往,性情怪孤僻的呢,幸好有你这么个朋友。”宁霜好似“无意”地打听起了吴语的情况。 “吴姐姐可不孤僻,她对人可好了,就是不会说话才显得有点闷。有一次她和少主玩――哎呀!”珊瑚忽然醒悟过来似的捂住了嘴。 “怎么了?” “二娘专门交代过我,不准和别人说吴语姐姐和少主的事儿,我怎么就给忘了。” “哦――”宁霜有点失望地道,旋即展颜笑道,“都是一家人,哪儿来的那么些忌讳呢。算啦,我也就是随便问问,既然二娘交代过,就算了。” “三娘,如果没什么事情,我就出去玩啦。今天天桥有说书的你去听不?” “不去了。今天你不是有功课么?” “呵呵,这个么……陆先生病了,所以改期了。我走啦!”珊瑚攥着玉佩蹦蹦跳跳跑走了。 圣武二七六年二月,吴忧重建奋击营,授狼旗,编制两哨一千人,以淄川人卫墨为第一任营官骑校尉。驻地位于云州、沃城之间的胡狼甸子。 三月,阮香誓师讨伐张氏。清河自燕州铭城发兵三万攻击昌平关。开州军三万人从柴州城出发攻击太平关。 同月,泸州赵扬军出北塞,兵分两路,北路翻越辽山,西路翻越阴山,预计作战周期两个月,于婆芦水会师。这一次主要是试探性进攻,目的是兼并婆芦水以南受周国影响较多的十几个小部族,顺便试探迷齐人的反应。 三月底,吴忧率云州军三万出圣武关,分兵一半交给席方前去攻打白郡,自领军一万五千向火翼城进发。 席方道:“白郡依山带水,向来作为圣武关的补给重镇,城防十分完备,只怕短期内攻打不下。” 吴忧笑道:“咱们能捞够口粮回去就成,打不打得下来有甚么关系呢?再说咱们这是勤王义师,只要让天下人知道咱们站在哪一边就行了,真正的大战,还轮不到咱们来打。” 席方恍然。于是北路云州军每日只是将进军沿途人口、财货、牛马等搬运到圣武关以北安置,虽然大张旗鼓地进军,却并不急于攻坚。而白郡守将不敢出击,向燕州、圣京告急的使者不绝于道路。 圣京。 张静斋已经多日不曾批阅奏报。每日只是由内侍读一些经张潋幕僚们选送的简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张静斋心下疑惑,只是双目昏聩,不能视物,无法确认。这一日目疾略轻,模模糊糊能够看清楚一些字迹,便信手翻阅一篇几个月前的邸报,无巧不巧正是张潋拥立新君升张静斋为唐王的那一份,才看个开头张静斋就腾地站了起来,道:“来人!” 一名内侍应声进来。 张静斋挥舞着手中的纸片问道:“这上面说的可是真的?” 那内侍还不知张静斋为何生气,依稀看清楚张静斋手里是一份邸报,便道:“邸报所言,确是事实。” “念!念!给我念!”张静斋怒气冲冲将邸报摔在地上。 内侍不敢怠慢,一字一句读了起来。张静斋越听越是心惊,忽地揪住那内侍衣领厉声问道:“清河军队打到哪里了?阮香到哪里了?” “没有……没有军报。大将军府没有送军报来。”内侍哆哆嗦嗦道。 “放屁!这么个胡闹法诸侯还不反了天!你刚才说什么?大将军府?” “是……世子现在任大将军,前些日子还从王府中调拨了好些人手过去,说是忙不过来。” “好!好!好个逆子!你老爹我还没死呢。这是把张家往绝路上逼啊!” “王爷息怒。” “王个屁爷!把张潋给我叫来,我当面问他。” 过了一会儿,内侍返回禀报道:“楚大人说,世子分不开身,明日再来登门拜访。” “楚大人,哪里冒出来个楚大人?他是个什么东西,敢管我的家事?” “楚元礼楚大人,现在是大将军的首席幕僚。” “乱了,全乱了。”张静斋暴怒地走来走去。 “奴婢刚才看到街上很多人在准备逃亡。”内侍乍着胆子道。 “逃亡?没有战争,为什么逃亡?” “有谣言说,清河发兵攻打昌平关、开州出兵攻打太平关、云州出兵攻掠燕北,三家联手‘清君侧’,圣京只怕保不住哩。” “胆小鬼!萨都在哪里?” “没有他的消息。” “准备轿子,我要秘密出府。要是敢泄露半个字,剐了你!” “奴婢不敢!奴婢这就去准备。” 第十八节家变 张静斋秘密走访了三个人:张静洁、田祖铭和蒲伦。 张静洁对于燕州之战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逃回来之后,众人皆曰该杀,张静斋不听众议,只是解除他的职务,命其闭门反省,因此张静洁算是欠了张静斋一条命,对张静斋感恩戴德。田祖铭是追随张静斋多年的旧将,由张静斋一手提拔起来,徽州战役立下殊勋,萨都不在时便由他掌管军务,燕州战役中担任张静斋的主要助手,是跟着张静斋逃出来的寥寥几名高级军官之一。张静洁免职后,他取代其地位掌握了京西大营。张潋主政后毫不留情地解除了他的职务。田祖铭屁股还没坐热,就被赋闲起来,心中颇为怀念在张静斋手下时候的风光,对张潋颇有怨言。蒲伦一直掌握圣女湖水师,这也是唐军京畿地区目前建制存续最完整、战斗力最强的一支军队了。如果要有所作为,必须笼住这支部队。张静斋拜访这三人的目的很明确:重新夺回京西大营和圣女湖水师的控制权。只要军权在手,不怕张潋小子不低头。张静洁和田祖铭对于张静斋的要求都是一口答应,但这两人现在都是手中无权,只能暗中联络亲信旧部,等待大举。蒲伦刚刚被张潋升了官,对于张静斋的要求有点犹豫,但张静洁和田祖铭这两个老上司出面后,他屈服了。 御史台下属的察子飞快地将张静斋的最新动向报告给了谢D。谢D急报大将军府。张潋问计楚元礼,楚元礼推辞道:“大将军家事,小人不敢与闻。”张潋作色切责,楚元礼方道:“小人计策是有,但不知大将军是要文断还是武断。”张潋道:“何谓文断,何谓武断?” “武断,是大将军立即点起宫中禁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杀蒲伦,控制圣女湖水师,京西大营自然不敢乱动。此计宜速,执行之人需可靠,否则必生变乱,弄不好就是一场祸及根本的大乱。” “太冒险。说说文断。” “小人不敢说。除非大将军先赦了小人的死罪。” “有什么不敢说的?免你罪。” “文断只需买通唐王府的厨子仆役,将一碗夺神汤进上,王爷无性命之忧,只会神智昏聩。这样蛇无头不行,王爷不牵头,底下的人自然也就翻不起甚么风浪来。到时候张静洁、田祖铭、蒲伦辈还不是束手就擒!” “好狠毒的计策!你要我下手毒害父王?”张潋勃然大怒道。 楚元礼从容下跪道:“大将军可以杀我,但小人一片忠心全是为大将军着想。现在外有清河、云、开军队步步紧逼,对内则有萨都一手掌控徽、吉两州重兵,心意未明,即便京畿军队将军也未必都调得动,此诚危急存亡之时。王爷的脾气大将军是知道的,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大将军若不能早下决断,我等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张潋叹口气,道:“莫要逼迫我,容我细想想。” 楚元礼退下之后,找来一个长随密密嘱咐了,看着他出门走远了才回到自己的小居室中。他没有家眷,只有张潋拨给他使用的两名长随算是亲近人。平时就住在大将军府,张潋原本是要给他一座小院,但楚元礼坚辞不受,就在公事房旁的小耳房搭了个铺,吃饭从厨房单独给他做一份,他的长随便跟大将军府的仆役们同吃同住,因为楚元礼待人待己都十分谨肃,人事往来看得极淡,所以都没什么特别进项,两名长随颇有怨言。楚元礼深居简出,几乎足不出府,每日只是早晚点卯代张潋处理公事,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待人谦和,毫无青年得志的轻狂。他每月的份例银子因为没甚花钱处,便一直存在账上,有同僚逢那红白喜事、买屋置地手头紧的,尽可向他开口,无有不允的,过后也不追讨。或有那同僚经纪见他过于清苦,想给他做媒娶妻或者帮忙置业经营的,楚元礼都婉拒了。就凭他这份清苦自律,也深受同僚的尊重和张潋的赏识。 圣武二七六年四月,张静斋于王府内中风昏聩,张潋接掌张氏家族所有大权。随即穷追燕州战败责任,诛杀张静洁、田祖铭等宿将,免去蒲伦职务,以将军明曦出掌京西大营,齐贾出任圣女湖水师都督。一场家变动荡就以这样的结局草草收场。 大将军府即令萨都派一部军南攻开州,又命萨都亲提重兵出嘉秀关,与燕北军配合,攻击清河、云州两支军,减轻京畿防御压力。萨都接令后即命王破敌率两万军出墨城,攻九宜城,威胁开州。六月,萨都自率十万大军至嘉秀关,观察清河与云州军队的动向。同时派出探马与燕州胡斌取得联系。 胡斌得知萨都大兵到来,深受鼓舞,一改先前龟缩防守的颓势,转入积极进攻,其主要目标是吴忧的三万云州铁骑。吴忧却不想跟他硬碰硬,老是黏黏呼呼不即不离地拖着,说打也不打,说不打也还接触着,燕州军稳步推进,云州军就慢慢撤退,先后放弃了对火壁城和白郡的骚扰,等到云州的搬运大队后撤到圣武关屯驻了,和燕州军对峙的部队才快速后撤。胡斌虽然觉得仗打得有点窝囊,倒不曾料想这么容易就把吴忧这尊瘟神给送走了,尽管火翼城和白郡附近县乡的人口财产都被劫掠一空,但总算暂时解除了云州这一路的威胁。 萨都闻讯大喜,大军走秀城,至燕州城。一边补给,一边广派哨探侦察清河兵力部署。不久各路哨探情报相继传回来:因燕南三城屡经战乱,大多数地方百姓离散,田地荒芜,虽然清河在燕州战役之后厉行屯田,但蓄积还不多。这样清河军在当地就很难解决大军补给问题,这就限制了阮香能派遣的军队规模不是很大,补给几乎全部依赖淄州和灵州的粮草。第一期投入作战的三万清河军都是自带一月粮草补给,行军速度相当缓慢。昌平险关易守难攻,唐军又是以重兵把守,因此清河军攻击昌平关的行动并不顺利,持续多日都没有进展。 萨都考察了燕南的清河军兵力,发现驻屯军加上攻击昌平关的部队,只有四万多人,补给线主要有两条:一条是溯燕水西进,在博陆港下船,通过陆路转运东河、铭城,辗转运至昌平关清河军前线,船队返回淄州时候是顺水放船,十分便当,一般会带走少量伤员和阵亡将士尸体,另外还会捎带不少货物,最大可能地削减运输成本;另外一条是从陆路走凌云关,先到东河,然后转运铭城、昌平关等处。 萨都还是不敢轻易出兵,将侦查面扩展到了淄州、灵州,刺探这两处清河军的集结情况。不过要等到这两个地方的详细报告出来估计还得一两个月。萨都能等,张潋却等不得。催促进兵的文书一封接着一封,最后甚至以解除萨都的兵权相威胁。这时候大军基本补给休整完毕,萨都不得不做出点姿态来。他首选的打击目标放在了博陆港,中期目标是攻占东河。萨都的作战目的十分明确,攻击清河比较脆弱的补给线。 唐军一面在燕州大张旗鼓征集木船,伐木造浮桥,准备强渡燕水,暗地里却组织两千精锐从上游成功潜渡。 六月,唐将钟鹭率两千军攻击博陆港,清河军措不及防,丢弃港口后撤。唐军缴获大量船只和物资。清河军随即组织了激烈的反攻,钟鹭死死顶住。在萨都将三分之二的士兵渡过燕水之后,清河军终于不甘心地退却。 萨都等待全军过河后,完全巩固了博陆港的防御,将其建设成一座小型的防御城市。修建了三米高的夯土墙,留下三千名能征惯战的士兵守卫港口。萨都这才挥师南下,目标东河。在向东河进军的同时,萨都向铭城、关城方向都派出了上万人的警戒部队。以萨都的经验,这样规模的掩护部队,即便遇到数倍于己的敌人也能力战脱身,基本没有被全歼的可能。 两翼和后方都稳定下来之后,萨都开始关注对东河的围攻战。东河城市依山而建,城虽不大却十分牢固,要将其完全包围是不可能的。东河也是清河军东西和南方交通要道,等待转运的物资阜积如山,并不担心匮乏,虽然只有三千驻军,守卫却是十分严备。唐军的几次试探性进攻全都遭到挫败。萨都并不十分强攻,以重兵包围东河,又一次分一部兵绕过东河,对凌云关发动试探性攻击。清河军自凌云关出兵一万,经过激战,击败了唐军的这支骚扰部队。唐军分队后撤到东河附近休整。这时候萨都收到昌平关军报,自从萨都渡河南下,攻击昌平关的清河军队已然放弃对昌平关的进攻,向铭城撤退,并且根据可靠情报,因为交通线被唐军阻断,这支清河军的粮草储备不多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天上掉下来的好机会,如果能将这支清河军歼灭,恢复燕南,那将是不世奇功!萨都紧张地盘算着自己手头的实力,战兵七万余,多数是云州带出来的老底子,粮草马马虎虎可以支撑两个月,以唐军目前的战力来衡量,打一场中等规模的战役还是有把握的。但萨都还有不放心处,凌云关清河军兵力情况不明,淄州清河军会不会突然入燕?强大的清河水师在哪里游弋?丝毫不敢低估清河军的应变能力,萨都可不想重蹈上次张静斋的覆辙,任何时候都不能得意忘形。 虽然机会绝佳,但萨都还是决定观察一段再说。唐军又分出一部兵力攻击关城,关城清河守军虽然不多,但死守城池,舍生忘死,唐军再次无功而返。 “南面凌云关攻不下、东面关城死守,东南两面都被封闭,北面是来路,中间的东河也是死守,只留下西面一座铭城,那里有三万多快断粮的清河军留给我。”萨都背负双手在地图前踱步。“诱饵?陷阱?虚张声势?这几年清河都没有遭受什么大灾,按照阮香的性子,也绝不止派出这点兵力而不留任何后手。清河的后勤体系也足以支撑十万人以上军团跨州作战。现在也没有什么别的地方有战事……不可能的,这样的机会……一定是陷阱。但假如是陷阱的话,会如何布置呢?”萨都的目光在地图上停住了。“东河,交通要道的东河,燕南中心的东河――决战战场的东河!”关城、凌云关、铭城,萨都的目光从这三处一一掠过,他忽然提起笔来,将这三处地方与东河连上线,发现这三条线距离几乎完全一样。萨都越看越觉得这像是一张捕兽网,而自己就是那个落在网中心的困兽。 “将军,急报!铭城清河军全军拔营东进。”传令兵匆匆进帐。 “再探!” “来人!传我军令,即刻拔营北上,目标――博陆。” “得令。” “传令孙德贡立即率三千骑军为前驱,轻装驰援博陆,限期五天,不到则斩!” “传令霍志率本部五千铁甲军补入辎重部队,确保辎重不得有任何闪失。” “传令桑锦率三千轻骑向关城方向、桑瑜率三千骑向凌云关方向侦查攻击。遇敌必须侦察清楚其兵力规模。” “传令封重俊率五千骑断后。” “通令全军,每日行军四十里,掉队者视为逃兵,军法处置。” 随着一道道命令流水价传出,唐军营地沸腾起来,先期出发的军队一列列开拔,所有的士兵都在准备行装。两日后,唐军井然有序地向北退却。 “跑得可真快!亏他还号称一代名将。”闻人寒晖气恼地一拳砸在桌子上。 “算了。”芦笛虽然也是一脸遗憾,但还能劝慰闻人寒晖两句,“咱们这次费了这么多手脚,隐蔽了十几万人的部队布下这个大口袋,前期计划执行得很顺利,保密工作也没问题――只能说这位萨将军不愧为当世名将,这样也能看出破绽,一气逃走,毫不犹豫。如果单单是凭运气,那么他的运气未免太好了些。” “是闻人把我的桌子拍坏了吧?小芦作证,他可得赔我。”方略一进门就笑道。 “方帅!”“方帅!” 闻人寒晖和芦笛一起躬身施礼,作为晚辈,虽然他们的职位都已相当高,却对功勋卓著的方略相当敬重。 “这个萨都,还真是小看了他。要我看,这是参谋部的计划做得太精细了些,事事都太过追求完美,却忘了事物反常即为妖,换做我在萨都的位置上,也得起疑心。”没能按照原计划逼迫唐军决战,方略并不觉得如何遗憾,毕竟要暗算这样一个战争经验异常丰富的老军人,成功的系数本来就很低,年轻的高级军官们都跃跃欲试,但方略从开始就没有抱太大的期望,失败了也是预料之中的。 “下一步,只好强攻了。但愿水师能截得住他。” 清河参谋部这一次其实制定了三套作战方案。最优方案当然是能将萨都所部诱而歼之,为此清河军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一再迷惑敌人。但没想到警觉的萨都还是识破了这个陷阱,而且像警觉的兔子一样拔腿就跑,丝毫没有犹豫。清河军还没有集结完毕,只好转为第二套方案,由伏击转入强攻。十几万清河军从东、西、南三个方向靠拢,向北追击唐军。清河水师主力则艰难地逆流向西进军,先期潜伏在博陆附近有一支清河八百余人的水师分队,在兵力上并不特别占有优势。唐军又点火焚毁了靠近博陆的大量芦苇荡,使得船只一出现在江面上,离着十里就能被发现,夜间则在城关要隘处举火照明,还加固了水陆防御体系,每日如临大敌地检验来往船只,因此清河军最擅长的奇袭一时无法进行。 担任这一支水师分队指挥官的是清河水师营官梁思,他刚刚接到了方略下达的加急命令,命令他立即摧毁博陆港水上运输能力,在萨都大部唐军到达博陆前彻底破坏博陆港的码头设施和浮桥。梁思接到命令后立即找来各船长队官商量。听了命令之后,众人都觉得十分棘手。队佐牛岩曾是燕州水贼,对燕州水文地理极其熟悉,见众人都无主意,于是道:“俺久在水边生活,惯会看天风水情。这两天东南风倒得急,着实透着邪门,我看三天以内,江面不是起雾就是下雨。咱们趁机进攻,肯定能管用。” 这话引起了一片兴奋的反应。梁思道:“牛队长,你有几分把握?” “五六分把握是有的。” “好!总强过一分没有。”梁思一拳捣在桌子上,“就等这场雨雾。咱们攻击博陆港。”他环视了一下十几位各级别的军官道:“各位船长、队长,攻下博陆港就是堵住了萨都十万大军的逃亡道路,方帅将这样艰巨的重任交在咱们手里,这是对咱们的信任。多余的话不说了,我们拼命,敌人也会拼命,因此这一战凶险异常,能活下来的弟兄保准能升官,赏钱也是少不了的。人这辈子活着图个什么?就是个名和利。咱们当兵报效国家,本来就是脑袋别在腰带上的差使,只要想想多少弟兄没等看见敌人就死于疾病、饥饿,连个名字都留不下。现在有这样的机会,咱们只要拼下来,今后的富贵不用我多说,青史留名那是一定的。所以战斗开始以后,不论遇到什么情况,大伙儿都记住了,有进无退!” 众军官轰然应道:“有进无退!” 七月二十日夜,大雾。清河水师梁思营对博陆发动攻击。激战竟夜,唐军主将钟鹭阵亡,唐军被逐出博陆。天明雾散,唐军即组织反击,经过一日激战,复夺博陆,清河军自梁思以下八百零八人尽数战殁。而博陆所有的船只、码头设施都在大火中化为灰烬。战后,该营八百零八将士皆追功三级,墓上名前皆特许冠以“忠勇”二字以显其功,允其子弟拔一人入虎卫军供职,享受队官待遇。阮香重建梁思营,并以主官梁思之姓命名该营,称梁字营,追封梁思为烈侯,以其子梁忠袭爵,任梁字营新营官,并准其家世袭爵位。阮香接见梁忠,追思乃父,不胜怅惘,殷殷之情,溢于言表,梁忠感动,刺臂见血,立誓效忠,阮香甚为嘉许。梁字营重建之日,阮香出席,并第一次亲自为营一级部队授旗,荣宠之隆,前所未有。清河军上下皆以梁字营为范,作战风格愈趋勇猛。 七月二十一日傍晚,孙德贡部堪堪赶到博陆时,只看到了一片青烟瓦砾废墟。孙德贡恼恨地将马鞭掷于地上,徒呼奈何。萨都闻讯,一言不发,大军毁坏抛弃所有重型攻城器械,向西转进白莲山区,全速向嘉秀关退却。唐军开始节省口粮,每日供给减少三分之一,行军速度却被要求加快。与此同时唐军的后卫部队仍然在顽强地节节抵抗清河的进攻。 第十九节破关 圣武二七六年七月,泸州两路远征军在婆芦水会师,泸州对迷齐人的试探性进攻第一阶段完成。虽然完成了掠地任务,却比预期整整晚了两个月,泸州上下对于迷齐地域的辽远荒凉有了一个深刻的印象。虽然没有得到多少人口财富,但泸州实际控制的地盘一下子就扩大了三分之二,迷齐人似乎根本顾及不到这么遥远的地方发生的这一切。赵扬得了甜头,开始筹备第二阶段进攻。 圣京昌平关。 随着清河军主力北上追击萨都,昌平关的压力骤然减轻下来。虽然萨都一再请求张潋出兵攻击空虚的燕南,减轻他面临的压力,但张潋惧怕再中清河的埋伏,一直犹豫不敢出兵。因此清河得以一直尾随追击萨都。八月初,清河军在毕方包围唐军后卫部队一万五千人。在发起进攻后两天,清河军攻破唐军防线,这一支唐军被全歼。清河军骤然加快了追击的步伐。 圣武二七六年八月底,唐军越过重重山脉到达嘉秀关前,因为急行军,一路上光是因为各种原因掉队失踪的士兵就达五千人。 “将军!将军――不好了!”前队负责开路的先锋官伍绾都没用传令兵,直接闯进了萨都的中军帐。 “拿下了!”萨都皱起眉头,厉声喝道。两厢护兵一拥而上将伍绾按倒在地。 “将军,将军!恕罪!大事不好了!” “讲!” “嘉秀关――嘉秀关被云州军占领了!” “放屁!吴忧怎么可能到嘉秀关?他飞过来的?” “据嘉秀关溃兵说道,云州兵主要是从徽州那面摸过来的,但最先发动进攻的是从两侧岩壁上坠下来的死士。现在嘉秀关上的确插满了云州的旗帜。” “哪样旗帜?” “烈火金赤乌。全是烈火金赤乌旗帜。” “主将是哪个?” “吴字将旗。” 萨都重重地坐了下来,如果是吴忧亲自领军的烈火金赤乌,应该是取道哈克兰,翻越几百里瀚海沙漠摸过来的,吴忧这次可是下了血本,他没什么可说的了。五千精锐的金赤乌对同等数量的嘉秀关守军,闭着眼睛也能猜到结果。现在他连骂人的气力都没有了。 “胡斌将军也已经赶到,请求与我军一同攻下嘉秀关。” “攻个屁!滚去告诉胡斌,不准轻举妄动,等我到达,再做计较。” “是是是……”伍绾一迭声应承着去了。 群山环抱之中的嘉秀关城,座落在连接徽、燕二州的唯一通衢大道上,战略位置极其重要。它总体呈喇叭口形,迎燕州面不过一里宽,东西进深三里,迎着吉州一面却有三里半的宽度。夹山成城,全部城墙都用石砌,虽然城高不过丈余,却是著名的险关要塞。嘉秀关守军按照正常编制是一千到两千人,萨都为了保证后路万无一失,派大将郑铮镇守,并特别将其兵力增加到了五千人,屯据了大量粮草和守城军械,在徽州和燕州出口方向又各修了一座小型的石头堡垒,各置守军三百,将个小小的嘉秀关卫护地滴水不漏。 也许是萨都的前期工作做得太到位,四周全是友军部队让郑铮产生了麻痹思想,变得疏忽大意,也许是吴忧亲率烈火金赤乌长途奔袭实在让人料想不到,总之结果就是嘉秀关在一夜并不算激烈的战斗之后易主,关城与两座小堡垒都被攻破,郑铮被狄稷当场格杀。 萨都派使者约请吴忧关外会面,吴忧同意。正午时分,两军主将在嘉秀关外横山堡会面,云州方面,吴忧单骑出阵,只有苏谒一人青巾布袍随侍。萨都部将见吴忧只带一人就敢出阵,这从者年岁偌大,声名不显,并不是名震云州的鲍雅、狄稷之辈,于是莫不跃跃欲试,要突阵擒捉吴忧回来。 萨都只觉吴忧这从者气势凝峙如山岳,举手投足无不顺从天地的脉动,便如高山大河一般让人只有景仰,产生不出一点争竞心。这样的人,应该早已得道脱俗,天子亲自下诏都未必招揽得动,更别说是吴忧了。只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他能甘愿做吴忧的随从,来到两军阵前。怪不得吴忧只带他这一个人就敢出阵。 萨都的指尖轻轻弹触着柔韧的弓弦,这是他心情不平静时的一个习惯动作,通过倾听弓弦振动产生的极轻微的嗡嗡声,他躁动的心情立即就会平静下来。对他而言,这把弓早已超越了普通武器的范畴,而是如同他的朋友、他的亲人、甚至是他的情人。抚摩乌光黝黑的弓背,他的内心刚强,揉弹雪白韧涩的弓弦,他内心安详。 “一别经年,使君别来无恙否?”萨都带着十几名部将,老远就向吴忧打招呼,萨都脸上带着笑容,仿佛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处境艰难。 吴忧笑道:“托神威将军的福,一直没死。这不又给你添麻烦来了。”语气热情亲切,跟说话的内容毫不相干,就像刚刚偷鸡得逞的小狐狸。 “使君要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也好略尽地主之谊。” “我天生是恶客,去别人家从不与人打招呼的。” “使君,这可不是耍赖的事情。事情既然到了这一步,我也无话可说,你有甚么要求,为什么不拿出来说说呢?” 吴忧笑道:“我没什么要求,这嘉秀关里面什么都没有,借住几天,我就走了。” 萨都这下明白了吴忧的意思了。清河军就在背后,有几天的时间,必定能赶上来,吴忧这是要逼迫他与清河主力决战。吴忧这点兵力就算加入到清河一方,在几十万人的决战中当然也不算什么,但现在要命的是吴忧偏偏卡住了自己的退路,要强攻的话,以烈火金赤乌的赫赫名声,以鲍雅、狄稷和这位不知名的老者的强悍实力,以嘉秀关的易守难攻,恐怕没那么容易过得去。如果自己正全力攻击嘉秀关时,清河军从背后赶来的话,那么等待他的必然是彻底的失败。他明白这一点,吴忧更明白,所以吴忧才会如此有恃无恐。 “吴忧,我没时间跟你罗嗦。既然你抢先一步,我也认栽。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有什么条件,提出来吧。” “将军,你何必着急?咱们尽可以坐下来慢慢谈,反正我不急。” “我没空。”萨都冷冷地拒绝道。 “那就是没得谈了,有本事,就攻下嘉秀关吧。”吴忧微笑着拨转马头。 “小贼休走!”萨都身后转出伍绾,飞马舞槊,来取吴忧。其余众将各举兵刃,呐喊着冲上前去。萨都心中暗叹一声,挽弓在手,气机遥遥锁定苏谒。 苏谒整个人和胯下马像一尊雕像一样凝立不动,吴忧则恍若不闻,信马由缰向本阵走去。待到伍绾等人冲到十步以内,脸上的汗毛都清晰可见时,苏谒蓦然动了,他一声大吼“咄”弓箭已经到了手里,像是狂风席卷败草,十余骑唐军将领连人带马生生被喝退数步,十几匹战马都哀嘶倒地,再也挣扎不起,马上将领功力不足的直接七窍流血一头栽倒在地,有那好点的也是头晕目眩、踉踉跄跄站立不稳。 乘着苏谒一口真力用尽,萨都的铁箭恰到好处地出手了。这是萨都出道以来最用心的一次出手,凝聚了他最巅峰的内力,而且出手就是一连三箭,三支箭排成一条直线,射向苏谒的咽喉。与苏谒出手时飞沙走石的豪猛气概相反,萨都出手都没有声音,三支箭像是三条藏在阴影里的带翼毒蛇,扭动着身子,伸缩着信子,扑向苏谒。 苏谒赞一声“来得好!”箭矢同时离手,却只来得及发出两箭,两箭分别与萨都的前两箭相遇撞得粉碎,萨都的第三箭不受阻挡已经射到面门,蓦然发出巨大的尖啸声,内含的真力像飞蓬的钢针一样狂野开张,这才是萨都真正的杀招。苏谒须发戟张,大喝一声,黑黢黢的右手袍袖鼓荡,闪电般凌空一抓,萨都那毒蛇般的一箭所有的尖啸声忽然消失不见,苏谒的衣袖和萨都的箭一同轰然炸开,苏谒胯下骏马人立长嘶。烟尘弥漫中,苏谒道:“吃我一箭!”一道华丽的光幕在苏谒手中扩张,天地为之失色,太阳似乎都因羞怯躲在了云层背后。在那一瞬间,非但是萨都,唐军位于前沿的数千将士都感觉到了死亡的狞笑。猛然间乌云四合,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唐军人马纷纷走避不迭。苏谒叹息一声,光焰逐渐黯淡下去,苏谒调转马头,跟着吴忧走去。那傲岸的背影深深地嵌在了在场唐军将士的心中。萨都懵懵懂懂,心中只回响着一句话:世间竟有如此神技!引动天地鬼神干涉的神技!见识了苏谒的箭,萨都才明白,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箭术虽然常被人赞为出神入化,但终究不脱人技的范畴,离真正的“神”还差得远。心中懊丧,将这差距归咎于这些年戎马生涯,荒废了对武道的探索。不过懊丧也是暂时的,萨都现在需要牵挂的可不是个人的武学修养,而是十几万唐军的生死。 萨都约退军队,召来胡斌商议。 胡斌道:“前有吴忧拦路,后有清河追兵,粮草将尽,大将军又不肯发兵救援,如之奈何?” 萨都同样发愁,但身为三军主帅,他不能表现得像胡斌一样悲观。 “看起来不打一场是不行了。”萨都道。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漫无目的地逡巡着,其实云、燕、徽三州所有的山川地理都在他心里装着,根本不用再看地图。 “报――将军!将军……”传令兵因为过度的惊吓舌头都打结了。 “何事?” “太……太平关……被开州军攻破了!” “怎么可能!”胡斌腾地站了起来。 萨都的眉头都拧在了一起。太平关失守,开州军队离圣京只有不到二百里的路程,快马一日可到!但不用惊慌,圣京有京西大营,有禁军,还有昌平关守军可调,还有圣女湖水师,加起来至少应该有个七八万人,如果再支撑一段时日,吉、徽驻屯军至少还能抽调十万人沿白江东下勤王。但萨都也不敢肯定,京畿的七八万人能不能挡住开州的虎狼之师。 “还有什么?”萨都沉声问道。 “大将军府最后一道命令是调所有军队入京勤王。这是十日前从圣京传来的,此后再也没有军报了。” “报――将军!”另一名传令兵匆匆进帐。“启禀将军,清河军退了!全都退了!” “当然要退了。”萨都心道,阮香肯定是得到了太平关陷落的消息,比起费时费力歼灭自己这支部队来,阮香自然知道先一步抢占圣京意味着什么。清河军全面撤退,并不是担心占领圣京的部队不够,而是担心对付不了她的盟友开州军。 “将军,圣京危殆,咱们立即进军。”胡斌急道。 “进军?粮草在哪里?沿途都是清河军据点,赶到圣京要多久?”萨都道。 “那……那也不能……”这几天巨大的变故一个接着一个,胡斌此刻已经有些乱了方寸。 “胡将军可听我一言?” “将军请讲。” “现在全军南下,进军速度缓慢,粮草不继,我怕走不到圣京,军队就要哗变。因此我想兵分两路,立即拣选精锐一万组成一路,由我亲自带领,带足粮草翻越山岭走燕州小道,以最快的速度入京勤王。其余兵力交给将军指挥,任务有三,第一筹集粮草,第二阻挡云州铁骑南下,第三打通燕州、徽州通道,沿徽州道南下……” “将军!就由我率领精锐前去勤王吧。这十几万人的军队,任务又是这般繁杂,我怕我做不来。” “不,还是我去吧,主公对我恩重如山,这危急时刻我怎么能安心待在后方。” “将军!请一定让我去。只有将军有这样的威望和能力统御这十几万军队。如果有幸能见到主公,我一定代为分说将军的一片赤胆忠诚。” “既然胡将军如此坚持,那么我们就换过来分工吧。”萨都勉为其难地道。 胡斌于是交割部下军队印符,萨都亲自为其挑选出征的战士。经过一夜的紧急动员,天明胡斌领兵出征。临进校场,萨都与胡斌同行,道:“胡将军,时间有限,只拣选出五千士兵,其他士兵,我后面遣别将带队追上你,可否?” 胡斌心中就是一闷,“十几万将士,忙乱了一夜,只拣选出五千人?将军就算随便拨出一部都是精锐,这……要不从我的本部亲军中补齐罢?” “胡将军这是怀疑我么?”萨都拂然不悦道。 “不不不,末将岂敢。”胡斌现在怀疑自己先前交出军权的决定了,但他是绝不敢想象像萨都这样的重将会有二心的。可以说,现在的萨都就是唐军的顶梁柱,张静斋本部在燕州遭遇毁灭性打击后,萨都手下的唐军就是最精锐的部队,如果萨都有了二心,那唐军铁定会土崩瓦解。 胡斌检阅了他即将率领出兵的军队,一种说不出来的懊丧和失败感笼罩在他的心头。这五千兵说不上不好,但一眼看去就透着疲蹋,身子都算得上结实,但眼神呆板凝滞,怎么看都跟想象中杀气腾腾的“精锐”扯不上干系。要找出这样标准的一万“精锐”,一晚上的时间的确是不够的,胡斌知道自己上当了。他只能宽慰自己说,萨都应该不会做到那么绝,公然背叛张氏。可能是另有一番大举动吧。胡斌现在也只有这样安慰自己。但理智告诉他,萨都这样的行为除了“背叛”之外,没有别的词语可以形容。 胡斌终于还是出征了,不管他怎样不甘心,萨都冰冷的目光毫无商量的余地。他带着飞蛾扑火一般自暴自弃的热情,一路狂奔向南,在铭城遭遇清河后卫部队,两军交战,唐军战败,胡斌力战而死,所部全军覆没。 吴忧又一次接到了萨都的邀请,这一次萨都显得有耐心得多,因为时间的天平倾斜到了他这一边。手握十几万雄兵的他,也可以给吴忧一点颜色看看了。 “将军又有何指教?”吴忧仍然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指教谈不上,担忧倒是有一点。”萨都笑道。这一次他心情好,涵养也好了很多。 “什么事情能让将军担忧呢?” “我不是替自己担忧,是替使君担忧。” “此话怎讲?” “嘉秀关虽然粮食储备充足,水源却要依赖上游沁城溪流,我已命令沁城守将组织民夫堵塞溪流,改变其河道走向,因此不出十天,嘉秀关就要断水了,这是第一;第二,我很遗憾地通知你,你的盟友清河军队已经从燕北全面退却,现在这里只有你自己了。如果你愿意投降的话,我愿意向主公保举你做个安乐公,如何?” “萨将军,你可真会说笑话。没有水我会祈雨,清河军队来不来和我有什么关系?如果我要走,你真以为拦得住我?”吴忧依然满不在乎道。 萨都发出一阵大笑,道:“好!好!我看你能撑到何时!”掉头就走。 吴忧忽然从后面叫住他道:“将军,请留步,我也有几句肺腑之言相告。”萨都站住。 “清河突然撤军,你不说我也猜得到原因,不是圣京出事,清河公主怎么可能这样轻易放过你?其实咱们不用这样虚张声势。我知道你的兵一直就吃不饱,饿着肚子怎么啃这嘉秀关?我吃亏就在于兵少,要不然耗也耗死你。所以咱们僵持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还是打个商量,就此讲和算了。” “条件?”萨都紧闭的嘴里蹦出来两个字。 “嘉秀关借给你通行,你回徽州,燕北四城归我。” “你做梦吧。” “不怕跟你说句实话,除了烈火金赤乌,云州现在动员的兵力有十万人,只等我发出信息就入关。如果将军执意要分个高下,我就在嘉秀关死守不走,云州十万铁骑要取你的燕北四城应该没有问题吧?以将军军队目前缺衣少食的情况来看,恐怕都等不到决战时候的到来。我提出这个建议,是不想两家争战伤了和气,给我老丈人留个面子,当然也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开州和清河过于强大的话,对我而言也不是什么好消息。” “我凭什么相信你?” 吴忧傲然道:“凭我吴忧的信誉。我可以跟将军对天盟誓,只要将军的部队不东向跨过嘉秀关,我就不会主动进攻徽、吉二州。” “那么京畿呢?” “你说呢?” “罢了。我军穿过嘉秀关,贵军要负责提供两个月的粮草。别跟我说没有,嘉秀关存粮多少我心里有数。” “两个月的太多些,给你十天的罢。走到沁城你就可以得到补给了。” “五十天。沁城储备不足以维持大军。” “不必争了,就给你二十天的罢。役火城水陆交通都极为便当,储备也足,二十天够你走到了。给多了我可放心不下。” “四十天。不能再少了,如果是强行军当然没问题,但现在我的儿郎们可走不了那样的速度。” “你简直就跟个老娘们一样算计。三十天。多一粒都加不了了。过关后让你的军需官找我说话。” “我还怕你毁约呢。这样吧,我给沁城守将鲁飒写一封手书,你把二十日的粮草运到沁城,沿途每日建造一座仓库,储备一日的粮草,让鲁飒写一封回书给我,然后我的兵开始过关。这样在到达沁城之前我得不到足够的补给,自然也就无法毁约。” “这个主意不错。”吴忧点头赞许道,“这么费事的主意亏你想得出来。” “我是败军失土的罪人。”萨都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道。他背转过身,最后一次凝视富饶的燕州平原。 圣武二七六年九月,萨都率唐军十五万穿过嘉秀关,返回徽州。吴忧的云州军接管燕北的燕州、火翼、白郡、秀城四郡,与清河军隔河相望。 第二十节梦沉 圣武二七六年九月,圣京。 太平关的陷落引起的惊慌失措已经从表面进入了内心,每日都传来的某某地又被开州军攻陷的消息已经不再在人们的心上留下多少印记。圣京暂时是安全的,至少现在还没有开州军攻城的消息,加固城防的民夫们干活都是有气无力的。开州军正在以犀利的攻势清扫圣京各外围据点,帝京几百年的物资积累让开州军抢得手软,驻军软弱的抵抗更加刺激了蛮兵为主力的开州军队的暴虐欲望。为了保持军队的凶残斗志,高级军官们对普遍的暴行视而不见。为了微弱的抵抗就屠杀整个村镇的行为成为家常便饭。在反复的屠杀和恫吓之下,京畿民众的反抗行动削弱到了几近没有,他们如最驯顺的绵羊一样供给入侵者们吃穿住宿,只求能够苟延残喘多活两日。 昌平关守军两万人奉命南下勤王,大将军府不准其进京,命其即刻开拔攻击开州军,恢复太平关。这支军队在平祥向三千开州军发动进攻,不克,开州大部援军赶到,将其击溃。俘获军兵万余,尽编为仆从军,使其开道修路,搬运粮秣,役使如厮仆。该军士气低落,军纪败坏,无恶不作,为害更甚于开州本部军。 因为指挥王师不利,屡遭败绩,将军明曦被撤职查办。楚元礼荐将军古熙代之。古熙上任后整饬军务,提振士气,择选精锐,裁汰冗员,手段严厉果毅,刚上任就斩杀骄横不法的将领张清――张潋的堂弟――建立威信。京西大营经过拣选得精兵五千,古熙将其日夜操练。不久,张潋将宫中禁军亦交给古熙操演,得选锋八千。大将军府另催督圣女湖齐贾率部入京戍守。齐贾部水陆兵马总计约两万五千军,得令后拣选两万军入京。手里有了三万多战兵,辅助部队也有万余,张潋稍微松了一口气。但对圣京这座巨大的城市来说,三四万人的兵力实在太少,分配到各门之后,每一门只得士兵两千人。有经验的将领都反对平均分配兵力的做法。古熙接手城防官后调整了城防布局,兵力布置以城门为第一道防线,构建了蓝宜山、锁宫、祈福海等堡垒为依托的第二道纵深防线。全城紧急抽调壮丁编练协防,三司衙兵、各王公大臣的家丁护院也都被征发。 九月末,开州军前部出现在圣京城外。古熙择选精兵出击小胜,斩首百余。俄顷,开州军大至,圣京城门紧闭,守军严阵以待。 开州军先造土山,挑选擅射弓箭手将索清风起草的檄文和太后诏书抄件射入城中,历数张唐各种倒行逆施罪恶、这次起兵的缘由和只问首恶的原则,给张家父子的脑袋定下的赏格分别是黄金千两和五百两,对斩杀张氏父子者许诺的爵位是万户侯。 大将军府严令不得捡拾,违者族诛。但仍有不少书简流传入民间。未几,屠户李二倡乱,率徒众百余冲击唐王府,被卫士尽数格杀之。圣京民心惶乱。 清河军前锋克昌平关。派使者与开州军接触。 萨都部将王破敌撤九宜城之围,率军星夜回师,沿途收拢部队,进入京畿地区时,军力达五万人,驻军汉水,庇护圣京西翼,也为圣京打开了一条西去的退路。这样在圣京城内和周围的唐军数量达到了九万多人。而对圣京造成直接威胁的开州军本部加上零散收降的残军总数不过五万,但从开州和柴州不断有生力军补充进来,军队数量在逐日增加。而清河军自从占领昌平关之后就彻底封闭了昌平关到圣京之间的道路,兵力虚实不知。 十月一日,开州派使者进入圣京,声称愿意和谈撤兵,但索要金银数百万两、绸缎数百万匹,子女十万,其余财物若干无算。张潋怒逐使者。命古熙、王破敌共同商议,内外夹击,击破开州军。楚元礼等力谏阻之。霍晔、郭奉等公卿大臣主张迁都,谢D、黄希增等竭力反对。张潋犹豫不决。张潋乘车过宫墙,闻宫人夜哭,其声甚悲。过东市,有狂人冲突车驾,卫士以金瓜毙之,张潋受惊,竟夜听到哭声震天,派卫士四处找寻时却不见人影,如是数夜,耳昏目沉,兀自强起理事。 席方接手嘉秀关防御后,吴忧率五千骑经铭城抵达昌平关,沿途受到清河军的热情接待。 在昌平关临时行在,吴忧再次见到了阮香。虽然着力遮掩,阮香仍然难掩其明显的憔悴病色:昔日的大周王室之花如今形销骨立,原本洋溢着少女活力的嫣红的双颊现在塌陷下去,皮肤失去了健康的光泽,整张脸庞似乎都笼罩着一层青灰色,因为总得喝汤药的关系,阮香的身上有股挥之不去的药材味儿。阮香身上唯一没有变的可能就是她星辰一样明亮的眼睛了。经过了岁月的磨砺,阮香的双眸更加洞察人情、智慧练达,眼神宁静雍容,气质温柔内敛,洋溢着母性的慈爱光辉。 阮香现在极怕风怕光,一天大半时间都在暗室内榻上度过,很少接见客人,即便接见人,也是隔了重重帘幕,不使下属看见自己的真实情况,当然吴忧是例外。 “小香。”吴忧见阮香居然病成这样了,心里只觉得如同刀绞一般剧痛,一步跨到阮香榻旁,揽起她骨瘦如柴的手,自然而然地叫出了以前亲昵时候的称呼。 “大哥,你来了。早听说了你要来,盼了好些日子了。我还怕见不着你了呢。”阮香舒适地将头埋在吴忧胸前懒懒地说道――天底下也只有这一个男人能让她如此放心地依靠,表现出这样的小女儿家情态。 “别胡说。路上一直下雨,好些道路冲毁了,这还是紧赶慢赶过来的。你没见我那些兵,一个个滚得跟泥猴似的。” “大哥不要笑话别人,你要不是换了衣裳洗了澡,也是一样。”阮香轻轻地拿修长的指尖在吴忧的脸颊上画着圈,抿嘴笑道。小巧的鼻子微微皱了皱,道:“好大土腥气味儿,怕是刚在河里洗的吧?” 吴忧讪讪笑道:“是。” “就不知道爱惜身子,现在可是秋天了。你有旧伤,跟那帮年轻小伙子比什么!”阮香微微嗔怪道。 “不碍事,我也还年轻呢。你看我很老了么?” “是心老了吧,”阮香轻叹一声道:“生病生得身心疲惫,觉得做什么事情都很没意思。本不想再出远门,这次又出了这样的事情,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这次如果能够成功解救天子,你的心愿应该就能达成大半了吧。” “也许吧。”阮香懒懒道,“只是先帝已然殡天,我都不知道向谁去汇报这喜讯呢。向张家立的那个傀儡么?还是那张金碧辉煌的龙椅?” “小香,你以前可没有这么愤世嫉俗的。” 阮香格格地笑了,道:“是啊,人病了就这样讨厌,心都扭曲了,又没个人说话,成天就被人哈着、护着、怕着、奉承着,就成这样了。原来还有晓玉能谈两句,可恨这女子不争气,辜负我那么高的期许。” “晓玉的事情我也听说了,她这人就是心思重些,罪不致死,惩戒一下就算了。而且你我都知道,她对你绝对是死心塌地的。”吴忧柔声道。 “我心里有数。靖难旧人,就算修不成正果,也没有刀斧加身的道理。像纳兰庆在怀州那样滥杀,文臣们都说该杀,我只是遣使斥责,都没把他撤职,算是够宽容了吧?杨影和纪冰清叛逃开州,我又何曾真正忍心加害?”阮香微微有些气喘,她不想多谈这个话题,闭着眼睛,惬意地享受这只属于两个人的静谧空间。 室内一时沉静下来,吴忧爱怜地半抱着阮香骨瘦如柴的身子,抚摩着阮香柔细的长发――长发以前漆黑温润如玉,如今却纤细易断,多有分岔。吴忧忍住了穷根究底问阮香疾病的冲动,如果愿意说,阮香早就告诉他了,现在阮香刻意回避这一问题,吴忧知道问了也是白问。 “跟我说说我们的儿子吧。”阮香梦呓一般低声道。 “没别的,就是淘气。”吴忧说起自己的孩子,语调特别温柔起来,“身子骨格外健壮。” “你可是要将他教成武士?” “男孩子么,先打熬筋骨,吃得住苦,下面才弄文。” “长大了可不要变成个蠢笨大头兵才好。看你这当父亲的就知道,教不出什么世家公子哥儿来。”阮香轻笑道。 吴忧将阮香抱得更紧了,一时没有说话。 “我总派人去给吴语送东西,问问孩儿的情况,你不会介意吧?”阮香轻声问。 “当然不,是我疏忽了,应该派个人去告诉你才是。” “嗯,这样是最好,两下里总走动着才不致断了亲戚,也让孩子们知道两家亲近的意思,以后别想岔了路子做了对头,倒教别人看了笑话。” 吴忧心里一紧,觉得阮香这话明着是说孩子,暗地里似乎是在提醒他什么,脸上却不露出声色来,顺着阮香的话道:“是了,咱们两家原本是一家,孩子们是应当相互扶持的。” 阮香略微沉吟了一下道:“大哥,这件事本不应由我这做妹子的来说,但多日来此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吴忧道:“何事?” 阮香道:“听说在燕北被困住的唐军官兵有十五万人,这是唐军最后一支精锐,咱们南北配合原本可以将其歼灭,大哥委实不应该放他们出关。所谓放虎容易缚虎难,这十几万唐军有了徽州、吉州做战略纵深,只怕再也难以制服,大哥你这一着却是走错了。” 吴忧听了阮香的指责,心中着实一闷,心道:我手里一共五六千人,面对的是困兽一般拼命的敌人,数量更是己军的三十倍,而清河大军招呼也不打一个就撤走了,所谓的南北合击从何谈起?若非清河首先撤军,自己变成了孤军,也不会让萨都轻易过关……不过想归想,吴忧却不想在这个时候与阮香争执,委婉解释道:“小香,是我的不是。我也是为了存续燕北百万百姓着想。其实对照的事例不远,你想想看,当初你的清河军在燕南歼灭张静斋本部精锐后,燕南百姓户口剩下多少?唐军彪悍野蛮,杀人为食不是第一次了,燕南战争中死去的几十万百姓子女有多少是被充作了军粮?翦除奸党诚然重要,但我希望有更多的人看到这一天,无辜的百姓不应该成为野心的祭品。” 阮香沉默了,燕南战役的惨烈是前所未有的,清河军在此战中遭遇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伤亡,超过万人阵亡,伤者不计其数,无数优秀的军官与士兵埋骨他乡。战后燕南的残破惨不忍睹,至今时间已经过去了几年,燕南户口还是不足十万,以至于现在出动大军还要自带军粮,即便在清河军内部也一直存在着燕南之战到底是否值得的争议。但心底里父亲的形象格外清晰起来,那一丝软弱的阴霾也随之被驱散,出身贵族的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将所有人都当成棋子,所以虽然满口的天下百姓,事实上却不可能真正将百姓当一回事,为了雄心大业,自己都可以毫不犹豫做祭品,更何况那杀不尽的百姓呢。 长期以来位高权重,说一不二,阮香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被人顶撞的感觉,即便这顶撞是来自那么亲密无间的大哥,她也是心中怫然不悦。只是她多年来历练人事,早已是喜怒不形于色,虽然心中不喜,却笑着将话题轻轻带过道:“大哥说得是呢,其实咱们拼死拼活又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天下百姓能过上好日子么?先前是我想岔了――对了,我还说要为大哥接风洗尘呢,现在酒宴也应该齐备了,不如先吃饭罢。”一面说着,一面不动声色离开了吴忧的怀抱。 看着言笑晏晏的阮香,吴忧只觉得她身上增添了太多他不认识的东西,眼前的这位心机深不可测的贵族女子,真的是他在黑风寨遇见的那个需要人帮助的落难女孩么? “吃饭倒不急,先把大事弄明白了。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吴忧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这个么……”阮香沉吟片刻,还是决定实言相告,“开州兵少,不成气候,唐军兵多而杂,没什么战斗力,所以谁也不敢过分相逼。这是个僵局。我投入任何一方,都是决定性的结果,但现在并非最佳的时机。你在嘉秀关放走的萨都不会坐视圣京不救,我现在只等他的反应。” “你要在圣京城下来个彻底了断?” “彻底谈不上,但至少可以解决一部分,如果我现在出手,萨都只怕再也不会露头,再跨山越水去远征两州,只怕没有五六年平定不下来,我没有这个时间和精力了。大哥,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我这点儿人马,连你的军队的零头都不够,有什么可帮的呢?” “大哥过谦了,无论谁拥有这五千烈火金赤乌,都不能说是一个零头吧?” “嘿嘿,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就觉得酸不溜的呢?我看你把虎卫军都拉来了吧?这次可是下本钱了。” “大哥见笑了。”阮香道,面色一肃,道:“这一次就当是我这做小妹的求大哥一次,帮我这个忙――” 吴忧见她说得郑重,也不再随意打岔,庄重地道:“你说吧。但使能办到的,我一定尽力。” “好大哥,我就知道你是信得过的。我要你取――圣――京!”阮香一字一顿地道。 “凭我这点兵力――”吴忧为难地道。 “再少些也无妨的。”阮香却是成竹在胸,低声道,“我有内应。现在我手里不但有圣京城防部署,要害部位都埋伏有我们的人,如果有必要,我甚至可以为你打开圣京的大门。其实圣京一直就在我的手心儿里,反掌可得。我要大哥你去打破唐军和开州军的这种均势,把萨都给我调出来。剩下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我来收拾残局。开州也好、唐军也好,我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你这么有把握,想必那位内应的地位非同凡响吧?” 阮香浅浅一笑道:“这个现在不便说,到时候他自会与你联系。”她深深地注视着吴忧,道:“大哥不会怪小香卖个小关子吧?” 吴忧苦笑道:“我相信你不会出卖我就是了。如果果然如你所说那么顺利,占领圣京后我要做什么呢?” “户口典籍簿册保护好,不准任何人进出皇宫,国家宝器不准流落在外,张家人一个不许漏网。其他的,全随大哥便宜处置。当然前提是大哥你要守住圣京,等到萨都出现。” “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吴忧作难道,“圣京那么多城门,五千人是绝对守不住的。” “这就看大哥的本事了。我相信烈火金赤乌不是浪得虚名的。”阮香似乎对此倒是并不怎么担心。 “公主,公主,可以开席了么?”侍女在门外轻声问道。 “好!”阮香随口答应一声,对吴忧道:“参谋部军官回头会给你送去详细计划,大哥斟酌一下,有甚么不明和为难之处,可以提出来。” “先就这样吧。宴会我不去了,见着新人旧人都尴尬,不让你作难。我回去和弟兄们一起吃得了。”吴忧试图推辞阮香宴会的邀请。 “其实是很多年青的军官想见见你这位传奇英雄。”阮香似乎早已料到了吴忧的顾虑,微笑道,“你想象不到你在内地的声望有多高,因为知道要与你一起作战,我军士气可是高得很呢。” 吴忧倒没想到阮香会说出这样一番话,自己倒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便不再推辞,当日便于清河大营留饮,只派副将前去安排本营官兵安营扎寨。 阮香没有出席宴会,吴忧的老朋友宁雁代为主持。果如阮香所言,与会者以年青军官为主,对吴忧在云州传奇般的战绩艳羡不已,更像是串通好了一般,轮番向吴忧敬酒。吴忧带来的扈从个个都是善饮的健儿,一个个抢着为吴忧挡酒,无奈寡不敌众,很快就一个个钻到了桌子底下。吴忧也不自矜身份,与一班军官划拳斗酒,吹牛扯淡,大呼小叫,丝毫没有官长的架子,酒宴直持续到深夜,吴忧饮得大醉,都不知道后来酒宴是怎样结束的。 虽然宿醉,但吴忧仍然很早就醒来了,晨光微曦,吴忧只觉得头痛欲裂、耳鸣眼花,抬手想揉揉眼睛,却发觉手被一个人枕住了,随着吴忧抽动手臂,那人并没有醒来,只是懒懒地转过了脸儿,却是一名娇俏的陌生女子的面庞。吴忧大吃一惊,忽然想起自己应该还是身处清河军营,不由得心中咯噔一下,细察周围环境,更发现自己是一丝不挂躺在一张极大的卧榻之上,身畔有两名陌生的美貌女子侍寝。吴忧另一只手正按在另一名女子雪白的乳峰上。卧榻上、地上,被褥、衣服一片狼籍,不用细看也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事情。 吴忧这一下是彻底给吓醒了,这种打野食的经验于他尚属首次,特别是想到居然在阮香的眼皮子底下这样荒唐,更不知会被怎样看轻,剩余的酒劲儿全都随着冷汗悄悄溜走了。这时候他更无暇去细看身边的女孩儿是谁,哪怕是赛过天仙的容貌对现在的吴忧而言也不啻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 “这下丢人可是丢大发了。”吴忧心中抱愧,蹑手蹑脚推开两女,溜下卧榻,寻找自己的衣裳。 不想这两女子也甚是警醒,吴忧动了几动,两人已是相继醒来,羞红着脸先各自穿了衣裳,稍事妆点,然后便要服侍吴忧穿衣。吴忧却如被蜂蜇了一般躲开两人,连声道:“自己来,我自己来。”二女便静静跪在一旁,不说话也不动。 吴忧昨夜饮宴时候的衣裳却已不在,专门有一套崭新的戎装放在一边,内衣外裳无不齐备,一看就知道是为吴忧预备的。吴忧穿上,大小正好,十分括体,竟是量身定做的。吴忧穿毕衣服,心下稍定,自己漱了口,正想问问怎么回事,这时候外边一人轻声问道:“敢问吴将军醒了么?”两名女子正待答应,吴忧背对二人摇了摇头,清清嗓子道:“什么事?” “小人郭绛,奉命送将军回营。” “谁的命令?” “当然是军令部。” “公主可有什么话说么?” “小人不知。” “等着。” 吴忧闷闷不乐地踱了两步,走到两女跟前道:“你们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婢子韩黛儿”。“婢子魏彩儿”。二女同时回答。魏彩儿续道:“婢子们是公主的贴身侍女。奉公主命令侍候将军。侍女中就数婢子两人女红最佳,这内外衣裳都是我二人按照将军身裁,连夜缝制。” 吴忧听说是阮香身边的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细看两人手指,果然都是针眼儿,眼圈儿也是红红的,想来昨夜又要赶制衣裳,又要“侍候”自己,几乎没有合眼,心下怜惜,道:“你们有甚么要求么?趁着我还在,能办的都给你们办了。” “婢子们不敢,”那魏彩儿比较大胆活泼,觑着吴忧和气,便不似韩黛儿般害羞不敢说话,细声道:“能侍候将军是我等福分,不敢有什么要求。” “这――”吴忧这下犯了难,不知道阮香这是什么意思,不尴不尬塞给自己两个侍女。看两个女孩子都是一副我见犹怜的娇滴滴的样儿,不得自己的命令更是一动都不敢动些儿,吴忧斜睨着卧榻上还有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证明这两个女孩儿冰清玉洁的处子之身不折不扣是被自己给糟蹋了。吴忧心底里叹了口气,不知阮香是怎样挑选调教的这些女孩儿。可惜他都不知道该怎样消受这飞来艳福。 “罢了,我马上要出征打仗,身边也带不得女人,你们的名字我记下了,若能凯旋归来,我会从公主处将你们要过来,给你们一个交代……唉!”吴忧胸口如同塞了块石头,只觉得无比郁闷,仿佛被糟蹋的倒是自己。 “谢将军!”二女脸上不约而同露出喜色,她们不可能一直做阮香的侍女,能为吴忧这样正当年的英雄人物做侧室,也算一个很不错的归宿了。而且吴忧名声甚好,必定不会食言,既然应许了她们,就一定会说到做到。 “这里是五十两银子,”吴忧从夹袋深处摸出自己的私房钱――自从张颖管帐后,严格限制吴忧大手大脚地花钱,于是吴忧只好像所有怕老婆的男人一样,私下存点儿体己――递给二女道:“今后你们应该不必侍候公主了,用这钱措置点儿东西,做点儿营生,等我回来吧。” 二女拜谢领受了。吴忧又望了一眼二女,叹口气,对门外郭绛道,“带马来,走!” 第二十一节破敌 圣武二七六年十一月,吴忧派罗奴儿率一千烈火金赤乌担任攻击圣京前部。这次入关,吴忧身边只带了陈玄这个智囊和苏谒、鲍雅、狄稷、罗奴儿、罗兴五将,虽然都是精兵强将,但一旦踏足圣京,就身处漩涡的正中心,一步行差步错,就是万劫不复,吴忧不能将所有的希望都押在阮香的接应上。四将之中,罗奴儿一向最有急智,应变才干极佳,故吴忧常以其为前驱。 虽然还只是深秋季节,吴忧的军队却早早地下发了冬装,破旧的马鞍、铠甲、武器也都得到了更换,这都得感谢清河的后勤部,除了这些,清河还额外赠送了一千具最新制式的连弩和十万发弩矢,又征发了近万民夫运送辎重。若不是吴忧明确表示拒绝,清河甚至打算派出一个甲级步兵师与金赤乌协同作战。经过这么一番又拉又送,两军盟友的关系愈发亲近。 吴忧给先行的罗奴儿配备了二百具连弩,有这样威力恐怖的武器在手,吴忧相信罗奴儿即便是遇到十倍于己的敌人也有一搏之力。 “报――前军捉住奸细一名。” “唔,带过来。”长时间行军,几天都没有预想中的敌人出现,吴忧无聊地要命,忽然听说捉了奸细,吴忧立刻来了精神。 一个中年文士模样的男子被五花大绑推搡到吴忧跟前,外罩长袍被撕扯得破破烂烂,露出了里面的夹袄,衣服上全是泥土草屑,又似乎受了风寒,两道青虚虚的鼻涕都流到了嘴里,苦于双手被绑着,没法去擦拭,整个人显得十分狼狈。 “将军,侯爷,我不是奸细,是使者!”中年人见到吴忧,眼前一亮,大喊起来,押送的两名士兵很有默契地在他膝弯上一踹,那人一个狗吃屎的难看姿势扑倒在吴忧面前,口鼻都磕破了,口中兀自大喊:“天子使者在此,尔等竟敢如此无礼!”声音尖利,倒有几分宫中中官的腔调儿,但他这幅卖相实在太差,让人怎么也不能把他和天子使者联系在一起。 “搜他身上!”吴忧将信将疑。俄而,士兵们从这自称使者的中年人身上搜出一个黄绫包袱,吴忧一见包袱上的金龙纹样儿,脸色顿时端肃起来,马上示意给这人松绑看座,有精细亲兵趁松绑时在那人裆下一掏,果然空空如也,对吴忧悄悄点头。 吴忧立即换了一副笑容,亲自将那中官天使搀起来,连声道:“失礼失礼!本官一路急行军赶来勤王,末了却几乎与天使失之交臂,惭愧惭愧!” 那中年人惊魂未定,若按早先威风的时候早已发作起来,无奈现在形势比人强,面对吴忧这种手绾兵符的封疆大吏自然抖不起威风来。见吴忧和颜悦色,中年人受宠若惊,连声客气。吴忧却是打定主意要给足他面子,辞色甚恭,依足了礼数接旨。这道旨意活脱脱就是张家的口吻,更像是一道军事命令,命吴忧不得进城,转向前去攻打开州叛军。吴忧微微一笑,接旨谢恩。命令大军扎营休息,让几名主要官佐作陪,请这位天使朱公公饮酒。朱公公酒量甚浅,又将吴忧认作了勤王救兵,所以很快便醉醺醺了,对圣京城内情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吴忧借此获得了圣京城内军心民情的第一手资料。 休息一日后,朱公公要求吴忧派兵护送他回京复命。吴忧这才正色道:“天使容秉,并非我们不愿意作战,只是我部从云州一路奔来,补给断绝,日前才从清河处商借了些许粮草,却只够半月之支,以这样少的粮草去和开州军队硬拼,只怕还没有开战,队伍便要散了。现在如果圣京能为我们提供补给,我们将很愿意去和开州军队交战。”朱公公丝毫不懂得军事,听吴忧一说便信以为真,讷讷道:“但圣旨可是要求将军去打叛军的呀。这可如何是好?” 吴忧做出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道:“其实办法也不是没有。有一个折衷的方案,我们一面派出游骑侦察叛军的动向,一面向圣京靠拢,就便护送天使回城。我的军队不会进城,就近驻扎。路上我会写一道奏章,详细分说苦衷,请天使转呈天子,若蒙圣恩,得拨粮草,我们自然没有二话,便去与开州交战。”朱公公深以为然,于是便自告奋勇担任了向导的工作。 圣京城南十五里的汉津口。 开州军大本营就设在这里,杨影自为主帅,对圣京构成主要压力的就是这支部队。开州军另有两部分别由杨恭和唐贵各自率领三千军来往于汉水两岸,邀截圣京粮道。杨影之所以选择汉津口作为大营是因为圣京周围地势使然。位于京畿和徽州交界的徽水上游会合了闵水和吉水,是白江的最重要的支流之一,水量充沛,河道密布,河流大部分流域都是高山峡谷,水势竣急,险滩众多,船只往来不易,而且在夏季丰水期时常泛滥,沿河居民深受其害。周国建立伊始就倾尽国力整治徽水,在无数河工的努力下,前后花费了数以千万记的银两,修建了徽水――汉水运河网。利用两河高度落差,设置十三道拦水闸,层层将徽水水流分流到河道宽阔且水量较少的汉水。这片运河网的修建,不仅解决了一年一度的徽水水患,而且灌溉了圣京周围八百里沃野,沿着运河网络,无数新兴的城镇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借助运河和白江水运,来自西方的贡物、来自北方的皮货、来自南方的特产、来自东方的奇珍,熙熙攘攘不绝于道,京畿繁华自此而始。而汉津口正是徽州――汉水运河网的总枢纽,控制了汉津口,杨影可以通过水路与开州保持最密切的联系,又可以控制进出圣京的主要水陆通道,唐军的圣女湖水师自从抽调兵力拱卫圣京之后,已经无力对开州水师造成威胁,退一万步说,占据汉津口,即便拿不下圣京也可以扬帆南归。有了这层依托,杨影可以放心地劫掠圣京周边府县。当然最大的诱惑还是来自帝国的心脏――圣京,不过杨影就算野心再大,他也没有认真打过圣京的主意。开州所有能动员的兵力极限不会超过十五万人,杨影对此比谁都清楚,最少还要留下五万军队给东方玉,防备南方蠢蠢欲动的南蛮兵,再除去镇守开州、柴州的士兵,他能抽调的极限兵力不会超过六万人,六万人是什么概念?即便能打下圣京,他也守不住,无论是萨都还是清河,动真格的他都得乖乖让路。当然现在正是风云际会之时,他第一个出手将水搅浑,捞的也是第一笔,至于以后怎样,他的底线是能自保,最不济也是割据一方的豪强,做皇帝?他现在还没有那么大的胃口。索清风老了,俞城的眼光还没有跳出一州的境界,东方玉我行我素,董不语心中只有仇恨,纪冰清有勇无谋,杨恭、唐贵之辈虽然归心,才干却称不上一流,唐家旧将始终将他视作了外人……这次出兵是他一力主张,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杨影盘算着这次出兵的前前后后遭遇的阻力和质疑,不由得攥紧了剑柄。 开州的探子很早就发现吴忧的部队出了昌平关,云州军队进军的方向毫无疑问是圣京,鉴于云州军队微妙的地位,杨影并没有将其立即列入敌人的范畴――尽管董不语对吴忧颇有敌意,恨不得立即把吴忧给千刀万剐了,但杨影还是压下了董不语报仇的冲动,他决定派人先探探吴忧的口风再说。因此杨影的使者与朝廷的朱公公前后脚只差了一天到了吴忧的跟前。待使者讲明“共举大业”的迫切心情之后,吴忧当着朱公公的面笑眯眯地将使者绑了,严刑拷问开州军的虚实部署情况,只是这使者本身位阶不高,所知有限,不过吴忧第一次得知了杨恭和唐贵两支军队的存在,不由得留上了神――先前就算阮香提供给他的信息也没有提到开州军队这两支成建制的军队在四处制造混乱。吴忧还知道了他的老对手董不语、老朋友纪冰清这次也都在出征的行列之中,不过最令吴忧头痛的东方玉是肯定遇不上了。得到这些消息已经是意外之喜,看到再也没什么情报能够压榨,吴忧便命人造了个简单的囚车,将开州使者装在车内,押送入京。朱公公对吴忧的做法甚为欣赏,这一举动无疑表明了吴忧的立场。 杨影正因为使者被扣押而暴跳如雷的时候,他收到了吴忧的亲笔信。吴忧首先就使者一事向他道歉,说是当着朝廷使者的面不敢稍有疏忽,恐怕事机不密,反受其害。又责怪杨影对此事过于儿戏,“如此大事,必须地位相当之人才可托付”,先前的使者,显然是不够资格商讨大事的,并暗示杨影派一个够份量的使者。杨影看着这封信不知怎地就想起了这些年来倒在吴忧手下的那些强悍的敌人,吴忧要是良善可欺,那么天下就没有聪明人了。他发现吴忧的这一番做作仍然让他难以分辨敌友,吴忧本身却是借此择落得门清。看起来这斗智的功夫,自己还需要修炼。现在他面临的处境是要么立即跟吴忧翻脸,将自己完全推到张唐、清河和云州的对立面上,要么眼睁睁看吴忧去圣京,要打要和全在人手,这样的滋味可不大好。杨影也不是优柔寡断的泛泛之辈,他当即派董不语率军一万,就便联络唐贵、杨恭二部,组建一支董不语为主将的机动部队,主要任务就是提防吴忧突然翻脸。与此同时,派往吴忧处的第二名信使上路了,这一次的信使人选让杨影颇费了一番心思。考虑到此人身份不能太低,他从早先投降的昌平军官中选了一名偏将担当这项风险性极高的差使。 看到杨影一心一意和吴忧逗心眼儿,索清风再次提醒杨影,吴忧虽然名声显赫,但毕竟兵少,真正应该关注的是昌平关的阮香。杨影当然知道这一点,但他先前也曾派人前去昌平关试探阮香的口风,但阮香居然接连扣押了他两拨使者。吴忧和阮香相似的不守信义的手法让他心中郁闷,总是有种挫败感。索清风说的不错,真正的对手是阮香,但阮香的心思他看不透,吴忧出来了,阮香一定会有所动作。他从开始就没打算和阮香争圣京,但现在,阮香的沉默让他逐渐有了一种深深的危机感,他隐约感到,阮香的野心可能并不止于控制圣京。现在可以肯定的是阮香不可能与张家和解,吴忧态度暧昧,从他顺利通过清河控制区来看,他和清河肯定是友非敌,但吴忧前面也曾放弃了重创萨都的机会,其立场实在可疑。要说吴忧做骑墙派杨影是打死也不信的。思前想后,杨影还是觉得吴忧是阮香一伙儿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再继续留在这一险地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了。晦暗不明的局势像山一样压在杨影的心头,他的头脑虽然缜密,却无法破解这其中的关窍。杨影决定还是让自己的谋士们操这个心。同样的局势分析,索清风和俞城给了杨影完全不同的两种建议。索清风建议趁着现在还握有主动权,退回开州,等到阮香和萨都死磕之后再出来收拾残局。这个方案无疑是稳妥的,但杨影并不欣赏。俞城的方案则充满了冒险精神。他建议暗地里与张家讲和,两家联合起来,伪装加盟阮香和吴忧的联盟,真正到了决战的时候,反戈一击,若能将阮香或者吴忧拿下,那么开州以后可就去了一个劲敌。至于张氏,因为主上与带兵大员相互猜忌,开州只要就中取事,机会有的是。杨影同样不喜欢这个主意,相比较起张家,他更愿意与信誉良好的清河打交道,而且张家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说白了还是因为开州的背叛,很难想象张家会咽下这口气而与开州合作。暂时还不会有危险。这是杨影几经权衡得到的结论。吴忧是阮香一伙儿这是毋庸置疑的,但只要没有阮香撑腰,圣京地面还轮不到吴忧说话。 使者往来需要时日,而这段时间,足够吴忧走到圣京城下了。罗奴儿部沿路与劫掠的小股匪兵打了几仗,对精锐的金赤乌而言,这种程度的战斗连练兵都算不上,全是一面倒的屠戮。这样悠闲地进军让罗奴儿都不好意思起来,感觉好像浪费了这一身崭新的装备和威力强大的武器似的。在宁镇与罗奴儿会师,吴忧恢复了五千人的兵力。宁镇离圣京已经不到二十里,托杨影的福,圣京外围已经被清扫一空,为了不过分刺激圣京守军,吴忧将朱公公就护送到这里,然后派了几个小军押着囚车跟着一同进京。 吴忧的中军大帐每天都是由鲍雅或狄稷率一百铁甲亲卫轮值守卫,鉴于吴忧多次遇刺,所以这守卫的责任便显得非同小可。吴忧虽然觉得连自己吃饭拉屎都有一堆人盯着的感觉很不爽,但这种严密的警戒措施却不是他想撤就能撤的,这是吴家的夫人和谋士们共同的决定,刺杀吴忧的事情,绝对不能再发生。 刚刚目送朱公公离开营盘,吴忧便叫来鲍雅道:“给你二百骑兵,给我碰一碰外围的开州军队,但不要全面开战。我要一份他们的战斗力的报告。”鲍雅应诺。 圣京城内。 吴忧不肯奉诏,反而将军队开到了天子脚下,在和平年代,这就是叛逆大罪!但现在――谁有能力治这个封疆大吏的罪?一石激起千层浪,圣京顿时炸了锅。开州已经公然造反叛乱,如果再加上一个吴忧……但吴忧又将开州的使者捆缚进京,这是降顺朝廷的表示么?这个吴忧,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还没等圣京的公卿们对吴忧的处置议出一个结果,圣京形势却有了新的变化。王破敌接到萨都的手令,得知萨都所部已在徽州、吉州取得补给,其休整完毕的前锋部队两万人已经星夜兼程赶往圣京增援,主力大部队正在陆续启程。得到此信,王破敌突然改变了先前的消极防守态势,全力进攻开州军设在鱼浦的前沿诸堡垒,一气将阵线向前推进了三十里。杨影亲率主力迎战,两军很是打了几场恶战,互有胜负,最后开州水师在王破敌背后强行登陆成功,王破敌怕补给线被切断,只好撤军。两军一进一退,战线又回到了原位,所不同的只是两军交战的数十里地面百姓全部遭了殃,大兵一过,十室九空,饿殍遍野。因为百姓全部逃散死亡殆尽,掠食困难,开州军不得不相继焚毁了辛辛苦苦夺回来的堡寨,将战线向东南收缩了十余里。圣京西面压力登时缓解不小。经此一役,圣京决策层要求反击的呼声立即高涨。王破敌被晋升一级,赏赐有功将士的钱财也很快凑了出来。唐军上下洋溢着一股求战的乐观情绪。主张持重的楚元礼、古熙等文武官员无法压制这种势头,深为忧虑。 大将军府很快就发出措辞严厉的命令,要求王破敌率部攻击开州军,将开州军赶出京畿地区。王破敌上表要求增兵,并表示经过鱼浦之战,其兵员、武器、衣甲、辎重等都损失惨重,希望能得到圣京的补给后再展开下一阶段进攻。本来王破敌以为按照圣京官僚的办事效率,怎么也得一两个月才能出来一个结果,他正好可以借此休整一下军队。但大将军府这一次办事效率格外地高,很快三千人的补充部队、大量的物资补充运抵王破敌的营地,军队虽然不多,却不是临时拼凑的民夫,圣京城内兵力短缺的情况王破敌是清楚的,这三千士兵肯定是费了不少功夫拼凑出来的,听说为了抽调这些士兵,古熙闹得几乎请辞,看来张潋这次是拼了命也要出这口恶气了。 王破敌是个典型的猛将,背叛这样的念头从来没有进入过他的思想,萨都不在的情况下,来自圣京的命令是要服从的。得到补给后,唐军恢复了不少元气,再次积极行动起来。这一次王破敌的目标是肃清汉水西岸的开州军队,试图压迫开州水师退出京西运河网,从而为萨都主力南下扫清道路。开州军队的抵抗异常激烈,那些悍不畏死的蛮人士兵虽然数量少,却善于利用地形,一次次不要命地向唐军发动反攻,有效阻遏了唐军的进攻势头。但唐军仍然坚定地向前推进,将挡路的开州军兵一一扫荡干净。而且吸取了上次被开州水师偷袭的教训,王破敌在徽水到己军前沿沿途构筑烽火台,只要开州水师有动作,他很快就能得到消息。 面对王破敌咄咄逼人的攻势,杨影不得不把吴忧和阮香放在一边,专心应付王破敌。开州军队的激烈抵抗持续了五天左右就突然疲弱下来,这是补给不足的迹象。王破敌这次进攻正面战场进展一般,却大量依仗马队频频破袭开州军侧后翼得手。由于开州只有少量骑兵,但马匹既少且劣,训练亦远不如北军,完全不能与唐军骑兵相抗衡,吃了几次亏之后,只好退入内线,全靠步兵以血肉之躯与唐军来去如风的骑兵对抗,一时完全落在了下风。 “董不语到了哪里?”杨影面色如铁一般凝重,狂风飚起的冷雨打湿了他的大氅。 “三天前过了永明,现在应该到了宿担渠。”俞城枯瘦的手指在地图上一条纤细如线的河流上轻轻点了一下道。 “好,咱们就好好教训一下这位王破敌!”杨影咬牙切齿道。 第二十二节崩塌 圣武二七七年一月,王破敌部与开州军战于黄连桥,开州不利,退据祆水,唐军再进,开州退至宿担渠,两军在宿担渠展开决战。起初唐军攻势披靡,开州军节节败退,但董不语率一万多生力军忽然出现在战场上,猛击唐军背后,杨影趁势发动总攻,王破敌大败,折军万余,退至番阳,开州军旋即追踪而至,两军再战,唐军复败,王破敌因惧入圣京受责,竟是连夜烧毁营寨辎重,率残部逃往徽州去了。如此一来,圣京四面门户洞开,除了吴忧驻扎的宁镇一面,开州兵对其形成了三面合围,圣京竟是成了一座孤城。惊惶失措的朝臣们信心顿时跌落到谷底,刚刚凝聚起来的一点民心士气一夕之间分崩离析,于是朝中有人趁机主张,不如迎一向有名将美誉的吴忧和他的云州铁骑入城…… “败得好惨。”吴忧感慨一声,啪地一声合上了军报。 “主公,咱们可要早做准备。”陈玄的脸上皱纹似乎又增加了许多,须发都已白了大半,――长期在荒凉的草原大漠生活让人老得更快。他的话音平静无波,显然已经成竹在胸。 吴忧微阖双目,听了陈玄的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问苏谒道:“苏先生有什么话说?” 苏谒微笑道:“咱们一直不就为这一天做准备么?” 吴忧二目倏然睁开,精光湛然,抚掌笑道:“此言最得我心。”遥望圣京,道:“天使也该在路上了吧。” “圣旨到!”吴忧话音未落,圣旨果然如期来到。 “云西乡侯云州牧吴忧假卫将军印,持节,封燕国公,世袭罔替,领燕州牧,佩金鱼袋,增安国、万年两县实封两千户,长子荫云西亭侯,轻车都尉,妻服一品诰命,赏黄金千两,绫千匹,其余犒军牛酒若干,命即刻进军,铲除凶逆,打通徽京路,护驾之功,铭感朕躬。” 一连串平时想都不敢想的炫目官位头衔砸下来,听着朱公公一叠声地恭维之词,吴忧心中却只有冷笑:不过是为了让这几千人去拼命,任凭阿猫阿狗都能封侯拜将,朝廷威严安在?官家体面何存?这样的官位名禄,要他何用? 吴忧冷笑一声道:“臣不敢奉诏。” 前来传旨的中官正是上次吴忧送进城去的朱公公,也算是老熟人。朱公公原本觉得吴忧为人好说话又慷慨,应该恭恭敬敬接旨杀敌,他也好回城报喜,皆大欢喜,没成想,“卫将军”“忠国公”等常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官爵落在头上时,吴忧却是冷起脸来毫不留情地予以拒绝。“这这这――岂有此理嘛!”朱公公连气带吓已经语无伦次了。 “实不相瞒,下官毕生心愿,只想封王而已――”吴忧用一种极其猥亵的口吻说道,眼中全是戏谑。 “将军――这个要求恕咱家这个这个……” “怎么?不成么?送客!”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将军只要立下大功,封王那还不是迟早的事情。” “那么公公是主不了此事了?” “主……不了。” 吴忧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声,拍着朱公公的肩膀道:“前言戏耳。烦请公公回京面圣,趁国变而谋权位者,乃是国贼,吴忧不是那等人。某不求高官厚禄,但求出征前一睹天颜,当面聆听圣谕。请皇上于五凤楼阅兵,亲赐旗鼓,以厉士气。” 朱公公从地狱一下子升到了天堂,感动得一塌糊涂,连声道:“应当的应当的!” “那么还请公公费心,转致天子云州健儿的一片报国丹心。这官诰印信么,实不敢受。若果受了,恐难逃后世史家悠悠之口,吴忧畏惧的是千载骂名呵。” “将军请务必接旨。忠奸自有圣主明辨,别人不知,咱家可是都瞧在眼里,将军那是大大的忠臣。” 两人又推让半天,吴忧最后才勉为其难地接了旨,朱公公也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促成皇帝召见吴忧。吴忧厚赉朱公公。 朱某回城后即将吴忧的要求上报天子。郭奉等张家重臣当即破口大骂吴忧趁火打劫,不少公卿虽非张氏一党,却也深怕外兵入京免不了又是一番烧杀洗劫――他们大多数人都经历了十几年前的张家铁骑洗城,那可同样是来自云州的野蛮军队――因此他们也坚决反对云州骑兵入城陛见。这样一闹,支持吴忧等入城的官僚就只占少数,却都是抱着不同的心思:有的是真心期盼这位“民族英雄”能赶走“反叛”的开州蛮子;有的是想借乱局搏一把,说不定就能平步青云;更有不少是阮香和吴忧多年来经营拉拢的官吏,借机兴风作浪,将圣京局势弄乱……凡此种种,虽然反对吴忧入城的一派在人数上占优,无奈形势比人强,谁也没有这个胆子站出来说能击退杨影的开州军。这时候以一己之力担负起守城重任的古熙将军的态度就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但他在这个敏感时候意外地保持了沉默,而朝堂诸公公认最有智计的楚元礼,这几天一直就宿在张潋的府上,根本没有露面。张潋这个决策者,却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见外人,据传已经病入膏肓,甚至他原来的亲信谢D、黄希增等都遭到疏远。 楚元礼此人却是个异数。他以一个外来人的身份,凭着过人的才干很快上位,并且出任了权柄最重的大将军府长史一职,直接与闻机密决策。很多人相信,最近从中枢发出的指令,恐怕有大半是出自楚元礼的手笔,不少张氏老臣心下不忿,无奈连见张潋一面犹难,更别提弹劾楚元礼弄权了。时间就在公卿们的吵闹中悄然流逝,尽管吵嚷不休,所有人却都知道,有权作出决定的并非那个高坐宝座上的少年皇帝,而是深居大将军府的张氏当家人张潋。 开州军队虽然作出了合围的态势,却并没有继续紧逼攻城。杨影心里恨得痒痒的,跟王破敌两场大战下来,虽然成功将王军逐出圣京,开州军队的战兵伤亡却也超过了七千,而这一战,他本不想打的……所幸此战缴获王军战马近万匹,除去伤损不能上阵的,还足足有七千之数,都是彪悍的云州战马,这可是买都买不到的上品战马!这笔意外收获让杨影做梦都能笑醒――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也可以像清河、云州一般,拥有强大的骑兵部队。 开州侦骑已经发现萨都的十余万大军正猛扑向圣京,这头老虎可惹不起,杨影心里盘算着打退堂鼓。这一次出兵开州已经捞到了足够的便宜,若再僵持下去,恐怕讨不了好去。萨都这头猛虎,还是交给阮香和吴忧去头疼吧。一旦决定了撤退,杨影要做的就剩下怎么捞最后一笔的问题了。 二月,开州使者借贺岁为名,再次进京谈判,条件却是放宽了许多:杨影索要公爵爵位,车骑将军印绶,授节钺,开州牧、柴州牧,并附上长长的一串要求任命的官员名单,并索银百万犒军,还有张潋让出大将军一职,由阮香取而代之等等,虽然条件依旧苛刻,却已经不似先前那么咄咄逼人,并且开州使者暗示,这条件还有可商量的余地。朝中重臣们把吴忧丢在一边,又开始研究开州提出的条件,经过细致的计算,他们发现除了发银犒赏“叛军”有点困难之外,其他条件不过是一纸任命几枚印章即可打发,因此颇为意动。当然张氏退位是办不到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个条件不过是开州嫁祸清河的伎俩。朝堂上议论一番以后,难得地达成一致,官爵钱财全都答应,先哄开州“叛军”撤军再说。黄希增被派遣为代表去大将军府请旨。 张潋依旧没有出面,黄希增只见到了长史楚元礼。黄希增将来意一说,楚元礼皱起眉头思索片刻道:“这是朝廷诸公公议?”黄希增说是。楚元礼又问:“黄公以为如何?”黄希增道:“或可退敌。”楚元礼冷笑道:“对勤王军疑神疑鬼,对叛军却要封官赐银,楚某鄙陋,不曾听说过这样的高见。”黄希增道:“吴忧名为勤王,实则未必怀着好意。”楚元礼冷冷道:“这莫须有的罪名却真叫人无从辩起,楚某只是想不明白,一个是明摆着的叛贼,一个只是可能怀着恶意,赏开州而远云州,嘿嘿,想不通啊。”黄希增被他讥讽地脸上挂不住,辩解道:“吴忧如何且不管他,开州却是迫在眉睫的威胁,诸公这个决议也是解困之举。叛军流连圣京,恐非百姓之福。”楚元礼怒极反笑道:“黄公以为那杨影刚取得连场大胜却为何忽然软了下来?”黄希增不懂军事,自然答不上来。楚元礼道:“这是因为神威将军马上就要到了,杨影要撤军了。”黄希增惊道:“当真!?”楚元礼道:“当然。所以杨影的条件一定不能答应。就算对圣京百姓有所损伤也不能助长叛军的气焰。”黄希增恍然道:“如此,大将军是早有成算了?”楚元礼道:“这是自然。”黄希增大喜道:“既然如此,便有劳楚大人请大将军早作决断,以释众人之疑。”楚元礼应承。黄希增去后,楚元礼暗自鄙夷道:“书生!” 楚元礼晋见张潋,张潋近日病情沉重,每日只有一个时辰理事。大将军录尚书事执掌的大部分事务都是楚元礼与六曹主事直接处理,楚元礼作为六曹之首的长史,虽然不过千石的职禄,手中的权柄却几乎便相当于宰相,现在已经有人暗地里称他为“隐相”,作为一个外来人,他能这样迅速地取得张潋的信任并且掌握权柄,着实让人侧目。 张潋歪躺在卧榻上,听了楚元礼的报告问道:“萨都当真来了?” “估算日期,应当是不错了。而且开州已有退意,必是侦知我军的动向。” “萨都――”张潋忽然叹了口气,“现在还有谁可以信任?” “只要主公信任,那么他就是可信的。”楚元礼沉声道。 “先生想是有了定计?” “逐杨影,留吴忧,观萨都、清河斗。” “可是我们只有三万兵。” “圣京是天下平衡的支点,只要用谋得当,三万兵也能保住张氏基业。” “唉!可惜苏先生早逝……” “苏平是老大人的臣子,不是主公您的。当此危难之时,主公不可作此妇人之语,徒惹人耻笑!”楚元礼的口气分外严厉起来了,仿佛在训斥一名不长进的晚辈。 张潋对于楚元礼的出言不逊却似乎并不介意,温和地笑了笑道:“先生说的是。” “现在朝野都盛传主公病重,主公应勉力振作,巡视诸营,提振民心士气。” 张潋苦笑道:“我确是有病,这不是谣言。” “主公一身干系甚大,不可如此丧气,即便不能遍视诸营,至少也要典阅禁军。” “好罢……”张潋很不情愿地长叹一口气,看了看自己骨瘦如柴的双手,仿佛是为了惩罚他毒害亲父的恶行,这说不上来的病痛突如其来,搜骨吸髓,几乎将他全部精力都榨干,夜夜噩梦严重影响了他的睡眠质量,以至于他经常地精神恍惚。他还没有子嗣,他还年轻,这本来不成为问题,但得病之后,他完全没有了与妻妾们亲近的心思,绝嗣的恐惧时时攫住他的心,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张家的基业断送在自己手上。张静斋服药后神思昏聩、苏平病亡,他自己也生了这原因不明的怪病,张潋的心态已经有了极大的变化。要是放在以前,他是绝不可能这么快就信任楚元礼这样一个新人并予以大权的,但现在他只觉得生命的精气神都在飞速地流逝,任何灵丹妙药都失去了作用,起先还强撑着走动练剑,现在完全放弃了。他厌烦处理繁杂的事务,厌烦见那些满口国家大事的官僚,讨厌那些心怀不轨的将领……幸好有楚元礼这个特别能干的下属,好似上天赐给他的礼物,楚元礼能文能武,足智多谋,权变机敏,好似另一个苏平复生,于是自然而然就接手了所有的事务。楚元礼做事条理清晰,杀伐果断,借着张潋这张虎皮,威望自然扶摇直上。 新年,张潋与天子于金銮殿接受百官赞贺,楚元礼有意将张潋座椅置于帝前,命人暗中监视记录百官神态表情。次日,以殿前失仪将昭武将军彭章、侍御史索伏、侍中阚秘等大臣十三人下狱。这十三人一向属于朝堂上的中间派,他们的下狱表明张氏对这些骑墙派的容忍到了极限,于是中间派大臣不得不纷纷表明立场,作为一个派系不再存在。经过此事,明确表示支持张氏的大臣从来没有这么多,而一向支持张氏最力的老牌勋贵郭奉等人对楚元礼的心机手腕表示了赞赏。 天子新年下的第一诏就毫不留情给了开州一个耳光:开州举兵侵犯圣京为叛国行为,褫夺杨影夫妇等开州叛乱首脑一切禄位,并为其首级定下千金到百金不等的赏格,裨将以下叛军官兵只要投效即可获赦免等等。开州使者被割去耳鼻,乱棒打出圣京。当日诏吴忧检点精锐一千军入京,天子与张潋同在五凤楼检阅云州勤王军。随后天子设宴款待吴忧及云州高级军官,张潋抱病出席宴会,与吴忧同席。张潋对吴忧这位英雄了得的妹夫颇为看重,二人从张颖谈起,闲聊家常,意态颇为亲近。只是张潋病后身子虚弱,略饮了两杯酒,支撑了一会儿便露出倦怠的神色。张潋退席之后,楚元礼便代行起礼宾的职责。 宴会后,天子亲赐吴忧的云州军天家紫罗兰战旗、金鼓、尚方剑、麒麟铠、画鹊弓、定风枪、全套鎏金马具等,无比荣耀。吴忧即请以大将鲍雅率千骑精锐为天子亲军。当时上下皆错愕,留一支外军驻扎城内还是皇宫重地,这无论如何是办不到的,还是郭奉最先反应过来,直斥吴忧傲慢失礼,天子警陛,岂是外臣所能过问!楚元礼却道无妨,鲍雅勇名素著,可授从四品云骑都尉,归入禁军统领左领军张尚麾下听令调度。因为如今大部分禁卫军已经与城卫混编,共同守御京城,所以鲍雅率领这一千人也不必部署于皇宫,跟随其主官张尚编入朱雀门守备军,自成一营,驻扎外城,服从差遣即可。众所周知朱雀门为圣京最重要的门户,守军也是最多,有战兵四千,足够监视鲍雅和云州军翻不起浪头来。如此一来既没有扫了吴忧的面子,又给了朝堂诸公一个台阶下,可以称得上是两全其美了。吴忧、鲍雅当即服从。次日吴忧又陪同张潋检阅卫戍精兵,圣京兵甲仗鲜明,挺胸腆肚,仅从外表来看,其威武雄壮远胜一身征尘的云西骑兵。吴忧心中嗤笑,嘴上随意赞赏两句,就把张潋这位大舅哥给糊弄过去了。京中诸事了断,鲍雅领兵上任,吴忧连夜出城,厉兵秣马,准备给杨影留下点难忘的纪念。 杨影潜伏于圣京的探子迅速将消息传递出来,杨影大怒,想不到自己一番辛苦到头来竟是便宜了吴忧。不过根据可靠的情报,萨都的大军很快就要到了,撤退势在必行,想必圣京也是得到了消息才敢如此嚣张。既然攻克圣京已经不可能,杨影就把打击的目标放在了吴忧身上,大军徐徐撤退,他派董不语率一万余精锐潜伏断后,如果吴忧敢追来,那就给他个好看。 吴忧的侦察做得很到位,这主要还得益于云州这一次带来的秘密侦察武器――高空猎鹰,草原上目光最犀利的猎手,一次侦察范围达百里。借助这盘旋在高空的“眼睛”,吴忧不但掌握着杨影撤退的路线,潜伏的董不语军的行踪也难逃鹰眼,吴忧也没有胃口吃下董不语的一万精兵,只是派狄稷率一支游骑兵在董不语埋伏的山谷上风头放了一把火,董不语不成想没等来吴忧却等来一顿烧烤盛宴,被烧得焦头烂额,冒烟突火狼狈不堪逃往开州。猎鹰的侦察让吴忧还有个意外收获,他发现了正向圣京靠近的另一支大规模部队,这只能是萨都的军队了。以吴忧现在的兵力而言,打杨影几下闷棍没有问题,但面对萨都这近二十万大军可就力不从心了。想起阮香决战的豪言,吴忧立即派人给阮香送信――萨都已经出现,决战的时候到了,快带兵来吧。 阮香的回复出乎意料地快捷,回答更是出乎吴忧的意料之外:计划略有变故,请吴忧想法暂拖延萨都的大军几日,实在不行就进入圣京躲避一下。阮香自会调兵接应。吴忧不疑有他,找来陈玄、苏谒、罗奴儿、罗兴等商议。 吴忧将阮香回信的事情说了,问众人意见。陈玄首先道:“主公,此事透着蹊跷,清河怎么偏偏在这要命的时候出了变故?别的不说,只要被萨都逮住,咱们都没个好儿。我看咱们不能按着清河给咱们画的道道儿一路走到黑,弄不好咱们几千弟兄可就交代在这里了。” 罗奴儿道:“我同意陈先生的判断,防人之心不可无,在利益面前,清河跟咱们的盟友关系难保不会发生变故。一旦他们像上次嘉秀关一样把咱们晾了,恕我直言,咱们这次可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圣京不堪一击,咱们要是独自面对萨都,这里就是咱们的埋骨场。” 吴忧倒不成想罗陈二人对清河的成见如此之深,一上来就怀疑清河的诚意。不过这可能代表了军中的主流意见吧,阮香这么久了还没有动静确实很让人怀疑,毕竟要论勤王军,清河才是重头,而且清河一向尊崇皇帝,这次眼巴巴看着圣京被围却毫无反应,未免太过消极了。不过吴忧还是不愿怀疑阮香,他相信,阮香不会眼睁睁让他跳入萨都的包围圈的――也许萨都的兵力超出了预期,清河正在调集部队呢?但这样的推测却是无法立住脚的。吴忧也是老于带兵的人了,未算胜先算败,这个道理他还是懂得的。现在圣京周围局势如此险恶,一不留神就要饮恨沙场,罗、陈的谨慎有道理。 “苏谒先生有何高见?”吴忧心中虽然有了定计,却不忘征求一下苏谒的意见。 苏谒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见吴忧询问,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又去想自己的事情了。 “罗兴?”吴忧挨个点名。 “末将以为,清河一向是我们的盟友,可以信任。要暗算咱们的话,他们只需掐断咱们的补给线就可以了,这对他们而言不费吹灰之力,何必这样大费周章?” “听起来也有理。”吴忧点头道。 “将军,请借一步说话。”苏谒像是忽然决定了什么事情一样,抬起头来沉声道。 吴忧诧异的神色怎么都掩饰不住,陈玄对这种明显的不信任则勃然大怒,拂袖而起,大步走向帐外,罗奴儿等将也是有不平之色。吴忧忙挽留道:“陈先生留步!”望着苏谒道:“苏先生,这里没有外人,有什么话不妨讲在当面。” 苏谒却坚持道:“只能与将军一个人说。” 不等吴忧吩咐,帐中众人鱼贯出帐。 吴忧这时候也感觉到苏谒所言必定十分重大,否则他不会这样郑重其事地一再强调。等到确认众人已经离开一段距离之后,苏谒一字一顿道:“阮香已经把你出卖了。”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在吴忧耳边炸响,吴忧一把抓住了苏谒的衣领,厉声道:“你胡说!” 以苏谒的身手,原本可以轻松避过吴忧这一抓,但他并没有避让,双目如钢锥一般攫住吴忧的双眸,沉声道:“千真万确!清河主力根本不在昌平关,而是南下攻取柴州、开州去了,昌平关的大军,只是一个幌子!阮香不惜以身犯险,就是让你和张、杨两家相互牵制,将天下英雄玩弄于鼓掌之间!清河大军尽在江南,莫说是拖延几日,就是拖延几十日,清河也拿不出兵力来和萨都决战。” 吴忧的双手关节因用力而发白,脸上青筋暴跳,尽管他根本不愿意相信这是事实,但苏谒的话怎么听都不像假话,他有什么必要说谎呢? “苏……先生,你可有凭据?”吴忧咬牙切齿道。 苏谒轻轻振衣,弹开了吴忧的手,长揖道:“将军,咱们的缘分尽了。”说罢径自出门而去。这也不能怪苏谒绝情,实在是他说出这惊天动地的消息来,本就是违背了“那人”的意愿,其中所冒的风险吴忧根本就想象不到,如此披肝沥胆却见疑于吴忧,自然是没法再呆下去了。他本性高傲,其中曲折之处更不屑于跟吴忧解释,只有愤然离去了。 苏谒说出的消息太过震撼,吴忧心神摇动,心里只有一个声音翻来覆去地嘶吼――小香出卖了我――天地之间仿佛也只剩下了这不甘的怒吼,他心中最为倚重的坚强基础轰然崩塌,神思恍惚之间竟是没有注意到苏谒的离去。 第二十三节剧变 苏谒飘然出帐,径自上马走了。他本没有什么行李从人,此刻孤身离去,却也潇洒。陈玄、二罗等单从苏谒的态度无从揣度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想不到他居然话都没有一句就此走了。待到苏谒一直离营远去,他们才反应过来,蜂拥入帐,却只见吴忧牙关紧咬,晕倒在地,双手攥拳,鲜血淋漓,帐内一切用物都被打得稀烂!明显是很久没有发作的老病复发了。苏谒离去,吴忧发病,云州众人只好一起商议行止。众人之中又以陈玄最是见识广博,沉稳多智,平日最受吴忧信重,便公推他主事。 陈玄也知道现在不是辞让的时候,便道:“如今主公安危是第一要务,不管以前有什么谋划都要重新来过,咱们只要将主公安然护送回云州就是胜利。今后全军所有行动都要以此为目标。在主公清醒之前,也许一天,也许两天,陈某就腆颜拿大,发号施令,诸位都是老行伍,军令如山不用再讲第二遍了吧。”众将一齐应诺。 陈玄见众人服从命令,心中略微底定,问侍从道:“医官何在?” 侍从道:“刚才给主公看了病,现在去煎药了。按照医官的吩咐还准备了烈酒,主公这是老毛病了,以前都是饮烈酒就可以缓解。” 陈玄点头道:“如此甚好。咱们下面就定一下下一步的方向,大家有何高见不妨直言。” 罗兴道:“咱们护送主公出昌平关即可取道燕州回云州,我还是认为清河是可以信赖的。” 罗奴儿道:“若是可以轻易返回,清河还提什么让我们避入圣京?现在清河守住了昌平关,有主公在,他们说不定会遵守盟约为我们提供保障,但现在主公病重,他们违约的可能性一下子就变大了,现在只要他们违约,将关门一闭,就可以逼迫咱们跟萨都死斗。如果我是清河,我大可以坐山观虎斗。只要咱们在圣京被萨都吃掉,那么云州军队为了报复肯定大举南下与萨都死斗,清河不过耗费些钱粮即可坐收渔人之利,何乐而不为呢!” 陈玄是倾向于罗奴儿的判断的,于是果断地制止了二罗的争论,道:“小心无大错。那么我们现在假定最坏的情况,清河不会遵守盟约,并且对我们抱有敌意。一旦我们决意北撤,清河不会让我们通过昌平关。罗兴将军,这种说法你能接受么?” 罗兴点头道:“虽然我不认为清河会这样做,但陈先生说的没错,这的确是可能出现的最坏的情况。” 陈玄道:“那么我们来看看,在这个前提下,我们可能的敌人就有四个――萨都、杨影、清河还有我们背后的圣京。”他捡起五块石子摆在几案上代表这四方的位置还有云州军队的位置。 “开州军队已经撤退,杨影短期内没法回头了。”陈玄将代表开州的石子向南挪到几案边缘。 “圣京与我们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种种迹象显示,圣京对萨都颇有疑忌之意,还要借助云州的影响力牵制萨都,否则他们不会同意鲍雅将军留驻圣京。因此短期内不会出卖我们,而且还会是我们可以利用的一股助力。”陈玄将代表圣京与云州的石子放在一处。 “下面是清河。以主公与清河的渊源还有清河一向的行为来看,他们的信誉比其他人都好,我可以肯定的是,只要我们不表现出要北返的意思,清河就不会主动进攻咱们。而如果我们能摆脱这一困境,清河很可能还是咱们的盟友,在此之前,保持中立就是他们的策略。”陈玄将清河向后推到另一边。 现在只剩下了萨都这一路人马,陈玄却不急着说,环视一下众人道:“大家对我以上分析有疑虑么?” 狄稷不耐烦道:“哪来这么多弯弯绕!要俺说就打这帮王八蛋的,谁不服就打谁。凭着咱们烈火金赤乌,还用怕谁么!不听了不听了,你们议出结果来要打仗告诉俺一声就行。”说完大踏步出帐去了。 陈玄温和地笑了笑,这位狄将军的率直和他的勇猛一样让人喜欢。见他人并无疑问,他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道:“萨都才是我们最危险的敌人。从云州时候,他就和咱们是死对头,现在他手握重兵,已经不大将张氏的命令放在眼里。这次带兵‘勤王’,八成是来夺权的。一般说起来,萨都不应该节外生枝,将云州牵扯在内,但一旦他认为云州对他的计划造成了障碍,那么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大开杀戒。圣京现在根本没人能拦得住他,而我们很可能成为首当其冲的牺牲品。” 罗兴忍不住插口道:“但是清河不会坐视萨都夺权的。现在张氏内外交困,正是清河希望看到的情况。而如果萨都夺权成功的话他就是另一个张静斋,朝廷重新洗牌,清河之前的努力大部分都要付诸流水了。清河志在天下一统,这样的情况是他们不能容忍的。” “言之有理,由此可见清河若非遇到了绝大的困难,不至于将我们推上风口浪尖。”陈玄道,“张氏孱弱对我们同样有利。我们不管是为了自保还是进取,都应该存续张氏,设法让萨都放弃造反的念头。如果我们做不到这一点,那么所有人都与我们为敌。” 帐内陷入一片沉寂之中。罗奴儿目露凶光道:“刺杀他!” 陈玄摇头道:“十几万重兵卫护之下,根本不可能。” 罗奴儿又道:“收买他!” 陈玄还是摇头道:“只要他能拿下圣京,高官厚禄、美人珠宝还不是予取予求?” “谈判?” “我们凭什么和他谈?” “我就不信他没有在意的东西!任何人都有弱点,就看我们能不能找到。”罗奴儿仍然不气馁。 “这点我同意,但我们时间不多了。”陈玄眉头紧锁着,无数的念头从他心里掠过,却无助于解决目下的死结。 “各位大人,有人自称圣京密使有机密事报告。”正当众人苦思冥想的时候,传令兵匆匆奔入。 “叫进来。”陈玄略一思忖,让其他人都回避一下,自己独自接待这位密使。 身材高大的密使用挂着长长黑纱的斗笠完全遮盖了容貌,见到陈玄才将斗笠取下,见着来人的容貌,陈玄失惊道:“楚大人!”来人正是现在张氏的智囊,大将军府长史楚元礼本人!陈玄无论如何没有想象到楚元礼在这样的时期会出现在这里。 “陈先生,”楚元礼略一拱手,急匆匆道:“烦请禀告,我必须马上见到燕公,十万火急!” “燕公?”陈玄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吴忧的爵位已经飙升到了显赫的燕国公,是以楚元礼才这样称呼他。 陈玄知道楚元礼亲来必定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只是吴忧现在的样子可没法见人,只得歉意地道:“燕公抱恙,不便见客,一切事体暂时委托下官处置。大人有什么事,不妨跟下官说说,看看能否共同参详一二。” 楚元礼一听这话,脸色大变,急忙问道:“是遇到刺客了么?” 陈玄见他问得蹊跷,不由得留上了神,道:“燕公并未遇刺,大人亲自赶来必有重要消息。敢问――” “既然燕公不能见我,那就请先生转达,这是十万火急的事――”楚元礼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决定说出来,“圣京的察子刚刚侦破了一起谋反案。萨都确定无疑要谋乱,现在已经查出来十几名大臣准备做他的内应。更可虑的是我们这次将他的内应一网打尽,萨都不日就能得到消息,他别无退路之下恐怕会立刻造反。圣京现在危若累卵!我们刑讯参与谋反的同党得知,萨都担心燕公坏他的事,已有刺杀燕公的计划。他的如意算盘是燕公一旦出事,云州必然发生变乱。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信心,但云州必然有他的同党。” 陈玄揣测,这位楚大人八成就是清河在圣京的内应,心里不由得嘀咕逼反萨都有多大的可能是出自清河的计谋,这心思一转,口气里已经带了三分敷衍道:“多谢楚大人提醒。下官一定转致燕公。” “陈先生!我一片好意前来,燕公避而不见也就罢了,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我绝非开玩笑的。” “既然楚大人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下官也不遮着盖着,请教大人两个问题:第一,数月以来,无论叛军如何猖獗,清河军队为何迁延不进?第二,萨都与我家主公并无特别深仇大恨,若果如大人所言,萨都向云州示好减少阻力才是上策,何必节外生枝,要置我家主公于死地呢?” 楚元礼心中暗自凛惕,这个陈玄不是个能被轻易糊弄的人,如果回答了第一个问题,无论怎么说,都无疑坐实了自己与清河有联系的事实,而第二个问题牵涉委实过于惊人,属于绝密的情报,他甚至确信,这世上至今能回答这问题的不会超过五个人,如果贸然说出来,后果不堪设想,几经犹豫,他只得道:“很抱歉,这两个问题我都不能回答你。我只提醒一句,对很多人而言,没有燕公,就没有云州。而没有燕公的云州,就是没有威胁的云州。” “大人的意思是,云州将有变乱?”陈玄心里蓦地一沉。 “云州情形你们应该比谁都清楚,不稳定的因素太多,燕公一旦不在――”楚元礼做了个无奈的手势,“如果再加上有心人兴风作浪,云州又将是一片腥风血雨。无论张氏还是清河都不希望云州局势动荡。这其中的原因我想不用再解释了。最后,完全是我个人的一点忠告,尽快与云州联系上,大变迫在眉睫。” 陈玄万没想到情况已经恶化到这样的地步,楚元礼虽然遮遮掩掩不愿意明说,但话里话外意思很明显,云州有人勾结萨都,想利用这空前的乱局置吴忧于死地。而云州有这样能量和决心的人,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 楚元礼匆匆走了,作为圣京的支柱,张氏与阮香之间的联系人,需要他做的事情太多,他没时间在吴忧这里耽搁,但他留下了一名部下作为圣京与吴忧之间的联系人。 望着楚元礼骑马离去的背影,陈玄一瞬间有点失神,他不禁回忆起自己年轻时候埋头于各种公文处理的书吏生活,不禁感慨,原本以为会就这样过平淡的一生,谁又能想到,到老了却活出这样激荡起伏的人生?要是再年轻二十岁,他也会像楚元礼一般纵横捭阖于诸侯之间,以一己之力拨动天下大势吧。他有点羡慕楚元礼的年轻与精力了。 陈玄等不及与其他人商量,正好看到医官路过,陈玄一把拉住医官急急问道:“主公病情如何?什么时候能恢复神智?” 大冷的天胖胖的中年医官满头是汗,频频点头道:“还好还好――” “给我个时间!头脑清醒能说话,什么时候?”陈玄口气相当峻急。 “小人,这个……”医官为难地搓手道,“主公身体并无大碍,但这个病主要是精神上的,小人真的没法确诊。其实主公现在就能说话,甚至能走动,但神智昏聩,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的意思是主公疯了?”陈玄质问道。 “不不不!”医官惊恐地喊起来,“我们不能这么说,只是他的精神失去了平衡……啊!主……主……主……”他的牙齿不由自主地上下交击,仿佛见鬼了一样看到一个略显瘦削的身影迈着轻捷的步子走近来。 “主公?!”陈玄惊喜地道,“谢天谢地!您好了。” 吴忧两眼闪亮如天上的星辰,整个人都显得神采飞扬,完全看不出任何生病的样子,唯一让人担心的,恐怕就是这一双眼睛太亮了一些,那里面蕴含的光华似乎已经超越了人类的范畴。 “立刻把情况汇报一遍。”吴忧丝毫不想浪费时间。陈玄立即将刚才楚元礼传递的情报报告了一遍,一个字都没有漏掉,一个字也没有往里填。 吴忧听了并不发怒,反而笑道,“好,好极了!原来还是有这么多人想让我死。萨都这狗东西早就看我不顺眼,云州那边不用费心思去猜,肯定是宁霜那个贱人,说不定兀哈豹也掺和了一脚。这几个人倒是臭味相投,合伙儿来算计我了。立即派猎鹰去信云州:第一,命令莫湘部立即接管云州一切防务;第二,命刘衮立即接管奋击营,莫言愁、曲幽之保护张颖、世子,抓捕宁霜,如有抵抗,格杀勿论;第三,席方部立即侵入徽州,给我狠狠地搅一搅萨都的后方;第四,哈迷失部接管嘉秀关,沿嘉秀关―秀城―燕州路线进军,三个月之内与莫湘完成防地互换。另外――准备笔墨,给莫湘、陈笠和陆舒的信,我亲自来写。” 吴忧一连串发布命令的时候,二罗、狄稷等人都兴奋地聚拢了来,在他们看来,只要有吴忧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罗奴儿道,“就怕他们是要挑动羌胡各部造反,只怕还需要防备一手。” 吴忧问道:“你道我为什么舍近求远将哈迷失调往燕州?”罗奴儿顿时领悟。 狄稷听得一头雾水,捅捅罗兴小声道:“怎么我听不懂?为什么要把部队调来调去?” 罗兴低声道:“这是怕羌胡果真造反胁迫哈迷失将军。主公命哈迷失移防燕州,把羌胡战士的精锐都带走了,谁还敢造反?主公这是防备他也是保护他。为什么主公要亲自写信给莫将军这些人,就是别人不方便说这个话。” 狄稷想了一下,太复杂了,还是没想明白,放弃了。罗兴说完后,忽然觉得一道凌厉的目光射了过来,心知是吴忧怪他多嘴,忙敛声静气,听吴忧接下来的命令。 “全军即刻拔营撤往圣京。敲得胜鼓,奏凯歌入城。入城之日,我们就是圣京的主人!陈先生作为信使替我走一趟清河……”吴忧双眉一轩,仿佛在藐视那些藏在暗处的对手,忽然轻蔑地笑出声来,“让我看看你们这些东西的手段吧。” 吴忧最后的笑声让罗兴心里一紧,他抬起眼睛,正好遇上罗奴儿惊惧的眼神,两人心中不约而同地转过了同样的念头:他说的是“这些东西”! 云州城。 因宁霜特殊的身份,所以一直另居别院,除非吴忧在的时候,宁霜与张颖等同住一府,侍奉吴忧起居,平日里都自己单独住。吴忧与张颖都不是喜欢铺张的人,因此州牧府上一切布置都俭朴实用,张颖自己虽然掌握着一州经济命脉,却都几乎不穿锦绣的衣裳。与州牧府仅一街之隔的宁府原本即是宁氏私产,婚后宁霜用自己的私房钱将邻近的整条街地皮都买下来,重新设计建造。好像存心了要寒碜吴忧和张颖似的,别院的房舍园池,极尽奢靡宏大。家丁下人鲜衣怒马,仆妇丫鬟衣饰也都光鲜亮丽。云州人将张颖所居称为北府,将宁霜所居称南府。北府除了门前两个铁狮子个头远超过南府之外,其他无不显得寒酸,这两头狮子还是张家先祖做云州牧时遗留下来的。莫言愁被吴忧正式迎娶过门之后就随张颖住,对于每日粗茶淡饭的生活她也能适应,但她从小便受到特别的关照,过得是锦衣玉食的日子,多少年来也只在吴忧面前低声下气,内心里其实还是喜欢宁府奢华铺张的生活方式。 宁霜与莫言愁私交不错,派人请莫言愁正旦日过府饮宴。莫言愁不疑有他,盛装前往。来到宁府,莫言愁发现席间都是宁氏故旧,除了自己,并无一个吴忧或是张颖方面的人,略感不妥,便欲辞出。宁霜极力挽留,命人为她二人单开一雅间小桌,又让乳母带了孩儿出来,便在庭间逗弄玩耍,莫言愁特别喜爱那粉雕玉琢似的小公子,加上宁霜盛情难却,便留了下来。 乐舞歌吹过后,宁霜屏退闲杂人等,神秘地对莫言愁道:“妹妹,姐姐这里近日得了一样东西,想请妹妹品鉴品鉴。” 莫言愁喝了一些酒,被宁霜遮遮掩掩的行为弄得心痒痒的,豪爽地道:“是什么宝贝?拿出来看看才知道。” 宁霜从袖子里缓缓抽出一个精致的丝囊,在莫言愁眼前晃了一晃,莫言愁伸手要接,宁霜却将丝囊收在了掌心里,笑道:“咱们可得提前说好,这东西是你自己要看,看了可不能后悔。” 莫言愁笑道:“这个自然!”一把将丝囊抢了过来,解开绑口的线绳,伸手向里一探,道:“哟,什么稀罕物件儿,不过是张纸。我倒要瞧瞧写着什么。”说着将里面的纸抽出来一看,就像被施了定身法儿,表情一下子凝固在脸上,拿着那纸的手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起来,仿佛那薄薄的纸张有千斤之重,一点微醺的酒意全化作了冷汗涔涔流下。她有点茫然无措地抬起头来,望着宁霜那还带着阴谋得逞的笑意的美丽面庞。 “这……这是……”莫言愁被巨大的震惊弄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宁霜淡淡的笑意透着彻骨的冷,慢慢道:“不错,这是张颖勾结萨都谋夺云州的罪证书信。妹妹你也是个精细人,张颖这字想必认得,退一步说,字迹能作假,她的印章不能作假罢?这一张,是张颖给萨都的回信,我手里还有一份,是萨都给张颖的来信。就算这两样都可以作假,我还有人证。” 莫言愁不是没有经过大事的人,她的震惊,并不只是看到一封内外勾结出卖云州的书信,也不是为张颖担心,而是宁霜抛出这一封信的背后目的――宁霜的性情她有所了解,如果不是算计好了,她绝不会出手,她的后手绝对很可怕。莫言愁还不了解宁霜想要做到什么程度,是取代张颖的地位还是一定要把云州搅得天翻地覆。但是不论宁霜目的何在,在她将信给莫言愁看的那一刻,莫言愁无论是否情愿,都注定了无法在这场剧变中置身事外了。这一定也在宁霜的计算之中的。她只是有点想不通,宁霜一副吃定她的表情,到底是什么使她如此自信? “你一定在想,我所有计划的第一环为什么是你,我的自信从何而来,对么?”宁霜看莫言愁的眼神就像凶狠的老猫看着一只被逼入死角的小老鼠,“你是不是还想问,我的计划是什么?我的目的是什么?” 莫言愁心思被宁霜一眼看穿,原来的忐忑反倒消失了,心说事已至此,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坦然面对,给宁霜来了一个默认。 “我要取代张颖做主母,我要我的儿子取代那个野种做嗣子。仅此而已。你放心,我知道云州没有夫君不成,为了我孩儿未来的江山,我也不会伤吴忧的性命。张颖凭什么做主母?乱臣贼子的女儿!我相信,不管理财还是人事,我做得一定比她好。”宁霜的话真假掺杂,莫言愁听得将信将疑。 宁霜转而威逼莫言愁,“当然这是最理想的情况。但如果有人捣乱的话――我宁可玉石俱焚!云州是咱们夫君的毕生心血,妹妹也不忍心看我一手毁了它对不对?” “我不信你有这样的本事。”莫言愁已经完全镇定下来,“我也不相信张颖会出卖云州,你在撒谎。要出卖云州的人只能是你。” 宁霜尖声笑起来,笑声尖利刺耳,如同针尖扎人耳膜。莫言愁皱了一下眉头,坚决地道:“只要我能出了宁府,我立即就会举报你,揭发你的阴谋,你的一切打算不过是白费心机!” 宁霜的笑声戛然而止,冷冷道:“阿愁妹子,我本以为你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没想到也不过是个认死理的蠢蛋。你以为这样说了就能逼得我杀你么?如果不是有十成的把握,我又怎么会选你来合作呢?”她轻轻击掌,一个灰袍秃头的瘦小男人走进来。 “我劝你也不要费力气自尽了,”宁霜的语调变得很温柔,“我完全了解你受过的抗药性和抗法术的训练,但我用的不是毒,出手的人也绝对是这一行中的大师。别这样看着我了,好妹子,我保证,一点儿都不疼的。”她轻移莲步,来到莫言愁僵直的身体旁边,伸出洁白如玉的右掌,温柔地,轻轻地合上了莫言愁不甘怒睁的双眼。 “睡吧――听话哦――” 莫言愁惊恐地意识到,她在一瞬间就失去了对整个身体的控制,她眼前的一切景物都变得越来越模糊不清,只有宁霜和她温柔如水的话语声如此清晰,随着眼帘被合上的那一瞬间,鼻中所闻,尽是奇卉馨香,耳中所听,尽是仙乐飘飘,宁霜浑身似乎都被祥和的白光所围绕,恍若仙子踏云而来。 “这是仙梦引!她……她怎么请得动‘无影’宗主亲自出手……”莫言愁最后的意识也消散在澎湃的仙乐声中。 第二十四节夺军 圣武二七七年一月十日。哈迷失的军营中迎来了火急火燎的莫言愁,她是一路换乘最快的驿马星夜飞驰而来,水都没有喝上一口就闯进了哈迷失的军帐。 让莫言愁意想不到的是哈迷失的军帐中一片莺歌燕舞,哈迷失与部下将校正在宴饮作乐,衣着暴的歌妓舞女们放浪形骸,衣衫不整的军官们肆意狎玩着她们半裸的身体。酒色的气氛,让莫言愁深深皱眉。而莫言愁的忽然闯入也让宴乐的场面戛然而止,一众军官都容色尴尬,放荡的歌舞妓们惊慌地掩面退出军帐。哈迷失似乎饮酒过度,麻了神经,只是呆呆地望着莫言愁。莫言愁突如其来,她散乱的发髻、布满血丝的双眼似乎都在传递着紧急的讯息。楞了一下之后,哈迷失才蓦然清醒过来,大声喝骂下属,那些衣冠散乱的军官们挨了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有的手忙脚乱整理衣服,多数却是悄悄溜出帐外。见这些部属丑态百出,越忙越乱,哈迷失直接命令亲兵一通军棍将所有剩下的人都赶了出去。这对他们倒是一种解脱了。趁这机会,哈迷失自己悄悄整理仪容,莫言愁只做看不到。 好一阵子忙乱之后,哈迷失终于放弃了补救的努力,直接问莫言愁因为什么急事亲自赶来。“云州有变!”莫言愁开口第一句话就把哈迷失吓了一跳,他原以为是吴忧在圣京出了什么岔子,没想到是内乱。虽然小节有亏,但哈迷失毕竟有大将之风,真正有事发生的时候他反倒很快镇定下来。 “慢慢讲。”哈迷失示意亲兵给莫言愁搬一个干净的凳子。同时挥了挥手,帐内军兵侍从迅速退了出去。 “主母……不,是张颖,她勾结萨都……出卖云州……”莫言愁急促地说道。 “什么!”饶是他经历过无数生死搏杀,哈迷失还是被这晴天霹雳惊得目瞪口呆,这消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哈迷失必定不信,他虽然没有见过几次张颖,但他却坚信张颖的性情脾气是绝对不会造反谋逆地。但莫言愁是追随吴忧最久也最为忠诚的老人了,也是与哈迷驶同侍奉吴忧走过最艰难的那段日子的人。吴忧对她的信任自不必说,她现在又是吴忧明媒正娶的四夫人,她说的话不由得他不信。哈迷失惊问道,“那……云州城情形现在如何?” “翔麾校尉金肃、云麾校尉范竺、城门督皮休都追随张颖,三人领兵包围了州牧府衙……” “等等,”哈迷失打断了莫言愁的话,道:“既然主母……张颖要谋反,她所居住的府衙必定全换上自己地人控制起来,围府衙做什么?” 莫言愁道:“张颖先诓骗了宁夫人到府衙。设下伏兵想先将夫人谋害,不想其家丁不愿从逆,向夫人透消息,夫人与侍卫提前避入内院,乱党随即发动伏兵围攻。夫人家将宁广赴奋击营报变,校尉牛车河却以未见兵符为由拒绝出兵平乱。外无援兵,眼看内院将要被攻破。危急之时却是夫人命不该绝,发现一条秘密地道可以通往府外,并机缘巧合发现了张颖谋逆的罪证,这才知道张颖的阴谋。” 哈迷失心道,真是好凑巧,这些话如果将张颖与宁霜倒过来听倒是合情合理。虽然如此想,脸上却并没有表现出来,继续问道:“那么四夫人您又是怎么逃出来的呢?” “宁夫人将张颖谋反的罪证交给了我。我趁城内一片混乱的时候飞马出云州城,没人敢阻拦我,于是直接就来你这里了。” 哈迷失差点儿脱口问出“你怎么不去莫湘的军营?”因为不管怎么说。以莫湘跟莫言愁的交情,莫湘肯定义不容辞地出兵,而莫言愁根本没有必要舍近求远跑到自己的军营来,不过哈迷失心中一动,这话没有问出口来。 哈迷失略一思考便道,“此事太过重大,我能否看看这证据?” 莫言愁却忽问道:“你是站在哪边地?” 哈迷失诧异道:“什么?”莫言愁一字一顿道:“我问你是支持哪边的?张颖还是宁夫人?” “任何人果然勾结外人谋夺主公基业,我都不会轻易放过她。”哈迷失避重就轻道。 莫言愁把这理解成哈迷失支持宁霜的意思了,于是小心翼翼从怀中取出一卷纸来递给哈迷失。 哈迷失接过纸卷,展开一看。却是一封信――萨都将军足下钧鉴:妾自适云州,父兄嘱托、家国之重无一日或忘……云云,从信的内容来看,张颖虽然没有明说,却暗示了给予萨都相当程度的“方便”的可能性。哈迷失随手打开案上一卷与云州往来登记税收的簿册。落款处正是与信上同样娟秀且一丝不苟地笔迹。哈迷失最后将信对着光照了一下。还给莫言愁。莫言愁注意到,哈迷失看似随意地将手放在了剑柄上。 “来……”哈迷失猛然掀翻了跟前的案子。一面拔剑一面喊道,但没等他把那句“来人”喊全,莫言愁右手劈开案子,左手一把通体莹蓝的匕首倏然抵住了他的喉咙,沁凉的寒气激起了哈迷失脖颈上一小片鸡皮疙瘩。 “我的剑太长了。不过,单论武功,我确不如你。”哈迷失无奈地松手,让拔出了一半的长剑回到鞘里。 “的确。”莫言愁讥笑道,“不过我倒觉得是你酒喝得太多了。” 哈迷失苦笑道:“我真不希望,居然会是你背叛主公……” 莫言愁眉头皱了起来,脸上掠过一抹茫然的痛苦神色,匕首却不自觉又向前递了半分,锋利的刃尖划破了哈迷失地脖颈。一滴鲜红地血珠从刃尖滑落至柄。当血液与匕首接触的一瞬间,忽然像是落在了烙铁上一般,化作一团薄薄的粉红色雾气从匕首上升腾起来。那匕首若有灵感,受了鲜血的刺激,尖声鸣啸起来,通体发出半尺来长冰蓝的毫光,那些光芒犹如实质的冰丝触手,摇曳浮动,尖端都指向那微不可见的创口。整柄匕首蓝焰升腾,粉雾笼罩,异常诡谲。 “这是朝雾传说中能摄人魂魄的神兵?”哈迷失脸上第一次出了恐惧的神情。“朝雾”地传说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流传了三百年之久,其可怕程度仅次于东方家族世袭传递的两柄“魔刀”。传说中,“朝雾”是一柄能收割并且囚禁人的灵魂的神兵。其实对很多天不怕地不怕的草原儿女来说,死亡并不可怕,在那些古老地崇拜天空和太阳地教义中,甚至是以战死为荣,因为死亡代表灵魂可以荣归神灵的怀抱。摆脱现世地一切苦恼。而“朝雾”却以逆天地邪力生生打断了这一轮回,将死者的灵魂永世囚禁,炼成无意识的伥灵,供“朝雾”的主人世代驱策。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这比单纯吸取魂魄戾气的“魔刀”更让人胆战心惊。 不但哈迷失惊惧,莫言愁似乎也被这凛冽的杀气惊到,缩了一下手。让刃尖略微远离哈迷驶点,随即冷笑道:“没想到你倒是识货。朝雾又怎样?再好的神兵,不得其主也不过是死物而已。你也是千军万马阵中拼杀出来地,难道真的相信有摄魂这一说?不过,既然你有畏惧之心也不算坏事,你应该知道我来的目的吧。” “你不会妄想我乖乖把这支军队的指挥权交给你吧?其实你我都清楚,没有主公的兵符令箭,谁也别想调动这支军队。” “如果我告诉你,我有兵符令箭呢?” “不可能!兵符令箭只有主公有,你……你当真胆大包天敢伪造么!” “主公远征圣京。怎么会将所有兵符令箭都带走呢?如果迷齐人或者库狐人突然入侵怎么办?他自然是将这些调兵的符令交给了一个人保管,这个人么……” “难道是你?” “不――”莫言愁摇摇头,“我也希望是我,不过看起来我没有得到这样的信任。”哈迷失的嘴咧了咧,好像要笑又忍住了。莫言愁道:“你想说什么?“我在想,如果我是主公,也不会将这样的重任交给你。因为――论贤惠理财你不如二主母,论隐忍刻苦你不如三主母,论统兵打仗你不如莫湘,论大局把握你不如陈子鱼。论机谋权变你不如陈玄,论筹粮募兵保持供应不绝你不如陆舒……主公又怎可能将这样地重任托付给你呢!刚才我可真是昏了头了。”哈迷失有条不紊地说着,刚才的恐惧慌乱神情已经完全消失了。 一丝怒意出现在莫言愁脸上,哈迷失几乎能看到她因激怒跳起的青筋,那把神兵匕首几乎就要向前一送。结果了哈迷失的性命。但莫言愁毕竟是经过许多大风浪的人。即便怒气盈胸,也知道此时的哈迷失是万万杀不得的。她哼了一声道,“你找死。”匕首凌空一挥,哈迷失那柄百炼精钢打造的宝剑连同鲨皮剑鞘无声无息地整整齐齐断为两截。随即将匕首又对准了哈迷失,根本不怕他趁机偷袭。 哈迷失表情一僵,心中拼命驱赶着恐惧的阴影,慢慢坐下来,道:“主公不在,代主公执掌权令的必定是陆舒和陈笠两人。如果要谋反,不控制住这二人是不可能成功地,好在二人都是文官,有心算之,未尝不能成功。二夫人隐忍许久,厚积薄发,必定已有万全之策了吧?”莫言愁诧异道:“你怎么知……”话刚出口,才意识到哈迷失是在诈她。其实以她本身平时的智力水准而言,哈迷失不至于这样容易诈出她的话来,只是她现在神思不由自主,思虑时而清醒,时而昏聩,一下子就被哈迷失诈出实话来。 哈迷失脸部肌肉抽动,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道,“我不过是要做个明白鬼罢了。四夫人请动手罢,以下犯上。末将是不敢的;谋反作乱,背叛主公,更是万不能相从!我只是奇怪,四夫人对主公地忠诚信赖更在我之上,怎么反倒成了谋反者地帮凶了呢?” “你……你胡说!”哈迷失几乎能感觉到莫言愁的手都颤抖起来,“背叛地是张颖,张颖!”好像要让自己相信似的,莫言愁反复自言自语,“是张颖背叛了夫君。要将云州出卖给萨都,是她一手策划了叛乱……”迷乱的光芒在她眼中闪烁,脑子深处似乎有一个被极力压制的反抗念头想要挣脱出来,却始终不能脱困而出。 哈迷失担心地望着她颤抖的手,生怕她一个冲动之下,轻轻向前送那么一寸,自己的小命儿就算交代了。眼看莫言愁脸色阴晴不定,匕首刃尖只在他面前晃悠,刚才见识了朝雾的可怕。哈迷失毫不怀疑莫言愁只要心情一旦不好,匕首随便晃两下就足以将自己切成四瓣。哈迷失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内衣与中衫全被汗水浸透。如果面对地是一柄普通的利刃,哈迷失早就吃趁机夺刀,但这柄朝雾……不知是因为听过太多关于它的传说,还是亲眼见了它的邪门,实在让人太也提不起勇气。 他早已经注意到莫言愁神情中的不对头。之所以一再提及“背叛”“忠诚”“主公”这些字眼,就是为了刺激她的心神看有没有挽回的机会。不过这可真称得上刀尖上跳舞,哈迷失非但是赌上了现世的性命,更赌上了自己的信仰和灵魂。哈迷失自己心里都在怀疑,吴忧地知遇之恩是否值得他如此报效,想到自己追随的这位主公,哈迷失不禁又想到,如果他处于自己的境地会怎么做,一念及此,哈迷失忽然释然了。因为他想起,以吴忧的性子,只要是他所在乎的人,不管是部下还是朋友处在危险之中,他根本不会去顾虑甚么往世今生,一定会放手一搏。这样的脾气也许不那么适合成为一位开创王朝的帝王,却一定是一个值得托付一切地好朋友。于是,就在这性命悬于一发的生死之际,哈迷失自以为早已冷硬功利的心中升腾起了一丝温暖,原本还有所迷惘的心里一下有了决断。思路顿时无比清晰。 “阿愁姐姐,还记得那时候咱们第一次见面,那时候你跟在主公身边,青衣仗剑,睥睨群雄。何等地意气风发!” “真的么?我……我怎么记不起了?”莫言愁将匕首慢慢垂下。眉尖紧蹙,似乎陷入往事回忆之中。 “还记得主公云州创业之初。兵微将寡,哪一战能少得了姐姐呢?最凶险的那一次,董不语那厮好生勇悍,羊褐、马晃只一个照面就被他打得重伤吐血,我也撑不住两下,咱们的战阵被他冲的七零八落,若非姐姐战败那厮,咱们几乎狼狈。” “那一次……”莫言愁面部表情逐渐和缓,哈迷失所言,正是她屡次与吴忧生死与共,一起为生存而奋斗的日子,对她而言,那是一段虽然艰苦却最开心的日子,击败董不语地那一战,虽然靠的是人多,却着实是她风光的一战,她清楚地记起,战后吴忧大笑着拍着她的肩膀道,阿愁,阿愁,我就知道你行的!一个董不语算什么,咱们以后还要打败更多更强的敌人,你和湘儿就是我的左膀右臂!那时候吴忧头发乱得像鸡窝,胡子拉碴,一身尘土和血污,唯有两只眼睛是那么炯炯有神,其中透出来的那股子强大的自信是那么有感染力,那么摄人心魄。当时莫言愁心中忽然就被打动了:阿愁是你的人,大哥,阿愁可以为你去死。莫言愁将当年没有说出口地话轻声说了出来,大滴的泪水涌了出来,眼中的阴翳似乎也逐渐被清明取代。 “当日主公宣布要纳姐姐为四夫人,我们这班老兄弟只有替姐姐高兴地份儿。却总有那么几个小人对主公说姐姐的坏话,又是出身、又是品行、又是礼仪……说了一堆屁话,挑了一堆毛病,主公对他们只有两个字滚蛋咱们听着那叫一个痛快,主公不肯以言论罪人,咱们暗地里却着实揍了几个皮痒的……虽然主公不计较,姐姐自己却留心在意。生怕被人说了闲话,落了主公脸面。婚后自解兵权,恪守本分,对二夫人每日侍奉问安就不用说了,对三夫人也一向不曾缺了礼数,虽如此,哪当得那些恶奴欺主,背后嚼舌,姐姐脸上常带笑容。心中却常悲苦。过门之后,与主公相聚时候反倒少了。咱们不管别人怎么讲,反正老弟兄们时常议论,几位夫人中,只有姐姐最合咱们脾气,甚为姐姐不平。” “这……我……哪里有那么好……”哈迷失所言虽非全中,十之八九却是有地,莫言愁被他点破那点隐秘心事,脸上泛起红晕。心思转动,杀气锐减,“朝雾”地邪焰登时如同兜头浇了一盆狗血,只剩几丝荧荧弱弱地,匕首地本体也了出来。 哈迷失试着慢慢站起身来,莫言愁没有动。就在此时,异变突生。随着一声沉喝女人就是软弱不中用!”一条蒙面大汉持刀劈开后军帐幕,携雷霆万钧之势扑向哈迷失。哈迷失措手不及,将将侧身避过要害,左肩已是连皮带肉被刮下一片血淋淋的血肉,刀影如山,来人武艺高出哈迷失甚多,哈迷失自忖绝不是对手,只能狼狈伏地滚窜,一边逃一边准备呼救,但来自蒙面大汉的刀风却如山一样完全窒息了他的声音。照这样的趋势再有两三招哈迷失就会毫无悬念地死在刀下,哈迷失这时候已经顾不上其他,只好抱着万一的希望扑向莫言愁的脚边,希望她能恢复清明的神智,凭着她手中地“朝雾”神兵一定可以挡住刺客。大汉对莫言愁似乎也颇有顾忌,并不敢对莫言愁下手,但这也不过为哈迷失多争取到了片刻时间。 就在哈迷失挣命的当儿,莫言愁却还没有回过神来,猛烈的刀风将她的衣刮开一道道细缝,任凭哈迷失怎样飙血狼狈。她都浑然不觉,反倒是“朝雾”匕首仿佛闻到了血腥味,发出了隐隐的啸声,长达尺余的蓝蒙蒙的光丝疯狂卷动着,直欲将莫言愁的整条臂膊吞噬进去。莫言愁眼中刚泛起的些许清明就此泯灭。 莫言愁坐视不救。哈迷失眼看无幸。猛然大吼一声“来人!”同时被那蒙面大汉当胸一刀砍中,大刀顺势一拖。自胸及腹,划开一道二尺来长巨大伤口,汹涌地鲜血像喷泉一样喷洒出来,哈迷失二目圆睁,不甘倒地,大蓬的鲜血像是得到指引似的,在空中就朝“朝雾”的方向飞去,“朝雾”“嘶嘶”尖啸,似极满意。蒙面大汉一刀得手,扯下蒙面巾豪声大笑道:“贱奴!你也有今日!”这人正是销声匿迹很久的兀哈豹。 随着哈迷失濒死的吼声,数十披甲卫士执长兵冲进大帐,带队军官乃哈迷失部下亲信死士,眼见哈迷失倒地血流不止,生死不知,顿时眼都红了,大喝一声:“杀!”顿时长枪大戟纷纷如林戳刺过来。帐内逼仄,兀哈豹与莫言愁竟都在攻击范围之内。 兀哈豹见势不好,当即挥刀狂砍,合身外扑,但这些卫士虽然武功远不及他,却都是战阵中磨练出来的精锐,进退有度,配合十分严密,加之为主报仇心切,前仆后继,兀哈豹奋力杀伤两人,立即有人补上占位,兀哈豹左冲右突,地上又增加了几具尸体,他却死活冲不出去。刺向莫言愁地锋刃却被她仗着“朝雾”的锋利轻松削断。双方混战正酣,忽听得希溜溜一阵哨子响,帐内卫士逐次退出战团,仍将两人围住。 兀哈豹正惊疑不定,忽听得莫言愁低声传音道,“挟持我。”兀哈豹稍一犹豫,只见莫言愁手中匕首忽然蓝光大盛,莫言愁身形晃了几晃,冲进帐篷里面的几十名卫士竟尽数毙命。所有伤口都是喉头上一点血痕。兀哈豹骇然。莫言愁将匕首递给他道:“快!刚才是军中弓弩手就位的信号,一会儿万箭穿心神仙也救不了你!”兀哈豹将信将疑接过“朝雾”匕首,轻轻一带,莫言愁自动将咽喉送到匕首前。“不管了,反正要死也是这女人先死!”握着“朝雾”匕首,兀哈豹心中稍定,右手持匕首,左手挟着莫言愁就冲了出去。 莫言愁所说的一点儿都不错。兀哈豹一冲出来就面对百余张强弩和数百强弓手,只要再缓一缓,帐篷内的人绝对是乱箭穿心的下场。兀哈豹以匕首尖指着莫言愁咽喉大喝道:“不准过来,谁过来我杀了她!” 莫言愁一脸痛苦地神色,间或传音调侃兀哈豹道:“表情再凶狠一些……哎哟,你弄疼我了……” 兀哈豹挟持人质冲出来,一众官兵有认得莫言愁的,都犹豫不敢动手,兀哈豹正以为得计。莫言愁忽扬声道:“军法官何在?”一军官应声排众而出,显然便是军中专司刑法的官员,莫言愁大声质问道:“按大周军法第五条第一例,挟持人质者当如何?”兀哈豹闻言大惊,急忙去堵莫言愁地嘴时却已晚了。只见那军官脸涨得通红,大声道:“凡挟持人质者必杀无赦,众军勿以人质为念,放手攻击!四夫人,得罪了!” 早有报复心切的军官大喝道:“拉满弦――预备――” 兀哈豹心中恨极莫言愁的背叛。却不甘心就此死在这里,正满脑子打算出路,却冷不防莫言愁将头猛仰,向兀哈豹胸前一撞,兀哈豹匕首当即回勒,莫言愁却如泥鳅一般向下滑去,锋利的匕首只划破了她下巴上一层油皮。莫言愁脖颈一脱兀哈豹控制。当即上身前倾,以右腿插入兀哈豹两腿之间,猛起高腿后踢兀哈豹后脑勺,这是莫言愁的秘藏杀招“蝎子摆尾”。兀哈豹反应也是极快,两膝急并形若鸡腿拐阻拦莫言愁踢腿,匕首**莫言愁后心,眼见莫言愁就要毙命于“朝雾”之下,兀哈豹却只觉得后心一凉,却是被暗器贯入心脏,浑身气力登时散去。“朝雾”已经划破了莫言愁的后心衣衫,却怎么也刺不下去。“这贱人居然在鞋里藏暗器!”这是兀哈豹最后地念头,他不甘地倒了下去。 “忘了告诉你,这匕首本是一对的,你拿的叫朝雾,还有一柄就是取你性命的――夕阳”莫言愁轻轻将两柄匕首握在手中,在垂死地兀哈豹耳边轻声低语道,兀哈豹充满怨毒的双眼至死没有瞑目。 “夫人!您没事吧?”“大帅,大帅……”官兵们大部分没有看清刚才那番惊险搏杀的全过程,呼唤哭喊。各种纷乱的声音乱作一团。这时莫言愁只觉神乏腿软,颓然坐倒在地。刚才脱险杀人实在过于惊险,莫言愁生平搏杀无数却莫有险过此次的,虽则没受重伤,却着实惊出一身冷汗。 忙乱之中。众官兵发现了哈迷失地尸首。顿时哭喊怒骂之声响成一片,哈迷失手下一群高级军官紧急求见莫言愁。都道“哈迷失将军被刺身亡,军失其主,恐生变乱,还请夫人主持大局。”莫言愁亦当仁不让,合虎符,颁令箭,就掌了三军帅印。先命将哈迷失装殓厚葬,次命将兀哈豹戮尸示众。当晚众将为哈迷失守灵。 次日,莫言愁击鼓升帐,与众将见礼毕,道:“如今有张颖勾结外贼谋献主公基业,幸得夫人宁氏发现其阴谋,遂被其凌迫,逃出云州,乃命我星夜至此报变调兵,哈迷失将军已然验过兵符令箭,正欲整军救主,不想张颖所派刺客却将其残忍杀害,又挟持于我,当真是人神共愤!幸得天佑,忠义不该绝,被我格毙刺客,揭发这惊天阴谋!” 众将一听,相顾骇然,骤然遭逢如此剧变,他们都是将信将疑,但莫言愁疾驰报信、二人密谈、哈迷失遇刺、莫言愁搏斗格毙刺客这都是大家明见地事实,莫言愁所持的虎符令箭也不像是伪造,如果怀疑莫言愁地话,那无疑是指责她一手策划了刺杀哈迷失的行动,而这样的想法是他们万万不敢有的。 万户别乞图兰道:“夫人既如此说,应当没有错。只是没想到二夫人是这样蛇蝎心肠地女人,竟然派刺客刺杀咱们的主帅。为了主公的基业,为了给大帅报仇,咱们就追随夫人,去云州戡乱!”图兰是军中掌实权的将领,一向以稳重多智颇得哈迷失信重,哈迷失殁后,他隐然成了众将的领袖,见他表态,众将唯有应和追随。当中唯有校尉马晃厉声道:“你们一群糊涂蛋!二主母贤名流布四方,怎会做出这等无耻之事!必是宁霜勾结了莫言愁出卖云州,现在是在利用你们造反。你们考虑清楚,造反的罪名一旦背上,将来可是百口莫辩洗刷不掉的!”闻听此言,众将顿时像炸了锅,大声喧哗鼓噪起来。莫言愁大怒,扔下一支令箭道:“来人,将这厮给我……”图兰忽然截口道:“吵吵个屁!这厮胡言乱语,敢是疯了!将他乱棍打出大营!谁不愿意干的,一并给我滚出去!”当时又有羊褐等十数人离帐而去,原本满满当当的大帐顿显冷落了许多。 莫言愁对图兰冷冷道:“为何阻止我行军法?” 图兰额头见汗,跪禀道:“马晃为主公亲传弟子,一向多有功劳,便有冒犯夫人之处,也应由主公惩处,夫人若为立威杀之,恐于主公处不好说话。” 莫言愁思量片刻,冷哼一声,算是揭过此事,道:“你负责监督这些人,他们自己走了也就罢了,不准他们带走一个士兵,如有煽惑军心者,斩立决!大军即刻收拾起程,有贻误军机者,我容得,军法容不得!”众将应诺。 史载:圣武二七七年一月,莫言愁杀哈迷失,夺其军,云州乱起。 第二十五节狼烟 圣武二七六年冬,趁开州军主力北上攻略圣京,清河军燕州军团十余万人秘密南调,以方略为军帅,兵分三路,突然进攻柴州,清河军势如破竹,柴州各城多降,圣武二七七年二月,清河军攻克柴州城,全歼守军七千人,开州军大将苏靖被杀,柴州各郡望风而降,至三月中旬,清河军相继肃清柴州境内残留开州部队,柴州八城均落入清河之手。是役,开州军队损失兵力四万余,柴州守备部队被全歼,大将苏靖等阵亡,副军师周维被俘,讨逆将军唐礼仅率五百余骑逃回开州。开州在柴州所有地盘均被清河蚕食殆尽,清河军饮马大江,雄视西南。 因军情紧急,开州上下等不及杨影回来,只有自作处断。唐琪连连遣使催促东方玉率军北上。东方玉与副帅呼延明计议道:“清河盛兵西向,势不可挡,然其先战燕州,后攻柴州,大军曝于野外已近一年,攻克柴州全境后已将锐气消耗殆尽,师老兵疲。然则清河近年来颇有几支雄师劲旅,今应观其动静,若其偃旗息鼓,则必定有诈,需加意提防,若彼以精兵耀武扬威于边境,反倒不必担心。”呼延明深以为然,却忧道:“理虽如此,主母那里催促甚急,却不好交待。”东方玉略一思忖道:“我有一计,只需如此如此,便可解此困。” 于是一面暗遣密探探查清河动向,一面回书唐琪,筹粮募兵,大张旗鼓北上,克日起程。留呼延明守蛮阜城,尽调南线精锐回师开州。蛮王蒙勇闻讯喜道:“天教这煞星离开!”探得东方玉大队离城数日,即点诸洞蛮兵五万,来犯蛮阜城。蛮兵攻击极为犀利,呼延明死据城池。入夜,开州预伏于地道的三百死士爬出地道,举火为号,放手攻击,东方玉所率开州军主力如从天降,猛攻蛮军大营,呼延明亦率兵出城以为声援,蛮兵但见四面八方尽是火光敌人,哭爷喊娘,四下奔窜。此役南蛮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重创,五万大军几被全歼,只逃出了几千残兵败将,蛮王蒙勇孤身一人攀山越岭逃去。 虽然取得全胜,东方玉却没有时间庆功:探子回报,清河军经过短暂的偃旗息鼓之后,大军转入休整,却集结了新补充的两个乙级师约两万人向江右展开进攻,清河几支小股部队冒险抢渡成功,开州沿江防御堡寨体系正被逐块蚕食瓦解,守军抵抗意志薄弱,不少地方守军刚刚见到清河的军旗就投降了。有情报显示,清河军正分批补充大量新锐军团到柴州战场,看起来这次阮香是不打算罢手了。 东方玉闻讯大惊。开州曾对清河的军事实力有过详尽的评估,清河占据灵、淄、柴、怀四州和泸、燕两州各一部,天下土地、人口超过一半,在诸侯中实力首屈一指。清河全面动员兵力有五十万以上,不算各地收编的败军残部,清河老底子常备军就有甲级师十个,乙级师十二个,精练海军水勇约三到五万人,另有以退役老兵、良家子为骨干的地方弓箭手、枪手等若干营,以清河现在相对宽松的边防处境,东方玉估计阮香最少能抽调二十万机动兵力用于作战。一想到要跟清河大军正面抗衡,饶是东方玉这等胆色也不禁有点发毛。他不敢怠慢,立即修书唐琪,促其发布全州动员征兵。大军将休整时间压到最短,随后星夜向北开拔。呼延明则在后方催造舟楫战具,筹集粮秣。 四月,东方玉将前军行营一气推进至六城。东方玉认为,现在开州兵力有限,军心惶惶,不具备与清河决一雌雄的条件,最好就是利用山河之险拖住敌人。清河若要走最近的路线进取开州,首战必取六城。六城依山带江,城虽小却险要,要担当起牵制清河大军的重任,非有重将不能把守,于是请唐琪之叔唐灿率朱雀营精锐三千坐镇六城。而若清河采用稳妥之策,那么一定先取富庶的火德城为基地。东方玉计划在火德城建立大营,沿江逐次反击,务必将清河军挡在江左,同时可以策应六城防御,共同遮护开州。唐琪镇守开州,催督各城粮草与援兵。东方玉忙忙乱乱将各处刚收拾停当,清河军先头部队忽然悄无声息地退过了江左,并且烧毁了先前辛苦搭建的三座浮桥。眼目可见的地方都可以看到无数的夫役在那里修筑防御堡垒,船只一律拘束不准过江。开州被清河军这一下子攻守转换弄了个措手不及,不过既然清河表明了不愿意打,东方玉也乐得趁机收复失地,完善防御。 直到五月,杨影才赶回开州与东方玉合兵一处,正欲整军与清河决战,忽然收到蛮阜城呼延明告急信称,蛮王蒙勇不知从哪里探得确切消息,知开州南线兵力空虚,再次纠结蛮兵大举进犯蛮阜城,呼延明兵少不能兼顾县乡,只能堪堪收缩兵力守住蛮阜城,蛮军大肆掳掠十余县,百姓、牛马损失无数,急求援军。这正是前门驱狼后门进虎,摸不清清河军的意图,杨影不敢分兵救蛮阜城。 就在这样的时候,开州意外地迎来了阮香求和的使者。使者带来了阮香的亲笔书信,略曰:孤与将军本无深怨。今海内纷扰,异族觊觎,盗贼横行,豪强割据,有志之士无不痛心疾首,哀皇德之衰微,纲纪之败坏,得一线之机必戮力同心,共扶周室……将军乃忠良之后,手握雄兵十余万,先后讨平闵、董之乱,屡次击退南蛮之进犯,保我大周南疆尺寸不失,又协助王师,共击残虐无道之柴穆,讨伐专权柄国之逆张,海内共睹,居功至伟。向者因柴州百姓有诉开州驻屯军残民恶行者,惨苦之状,孤不忍闻,乃遣二三子帅师旅以察惩凶徒,如今首恶伏诛,恐将军见怪,乃约师退避三舍,以闻将军。按柴州之地本属朝廷,孤已上奏天子派遣流官治理,戍兵、衙役等暂由清河代理,贵方损失财物、人民、军械甲仗等由使者与贵方协商赔偿,望将军念孤一片恤民之心,纵有无心之过,开罪之处,实非本心…… 开州诸将皆不忿,杨影叹道:“时不与兮名不正,人心不足蛇吞象!清河诚不欺我。”索清风、东方玉等亦深以为然。于是善待使者,修书回复阮香,表示恭敬之意。即日撤开、柴边兵,尽以精锐南向,蛮兵探得开州军大队南下,掳掠而退。清河果然没有趁机进兵。自是,开州暂息了争雄称霸之心,整训三军,修缮战具,巩固南疆边防,充实仓廪,生养人民,轻徭薄赋,选贤任能,州郡大治。南蛮不敢轻犯。 圣武二七七年三月,乍暖还寒。圣京城头大周紫罗兰龙旗漫卷,张家的金狮旗与云州烈火金赤乌旗位列其后,烈火金赤乌战旗虽然不若龙旗与狮旗的威武尊贵,却带有别样的张扬霸气和浓烈杀气。乌云汇聚,雷声隐隐,猎猎大风卷起无边尘沙。城外二里起一直连到天边,都是萨都的军队,黑漆漆的军装,静穆的队列,蕴藏着无限杀机,给人以浓的化不开的压迫感。 城上将士严阵以待,身为主帅的吴忧与张潋不去指挥军队,却对坐城头着棋。吴忧身着玄色云龙锦绣战袍,内着铠,头戴盔,身后两名关外大汉,斜搭罩衫,半敞着胸怀,露出筋肉虬结的健硕雄躯,一捧尚方宝剑,一抱丈二钢枪,吴忧神态自若,对城外萨都的如山兵阵视若无睹。相比较而言,张潋与他身后的两名侍儿就显得过于柔弱秀气,张潋裹着厚厚的皮裘,脸色惨白如纸,颤颤巍巍,看上去好像随时会晕倒过去,半天才走上一步,不时担心地张望城下,根本无心棋局。 将近半个终点的枯燥等待之后,张潋终于忍不住这高空吹风的折磨,问吴忧道:“燕公,使者怎么还不回来?如果还要等很久的话,我希望能先回去……” “主公!”楚元礼见张潋说出如此窝囊之语,以致所有在场的张家将士都挂不住脸,吴忧此举的意义他早已反复叮嘱过张潋,今日吴忧这一番做派就是想以此鼓励军心士气,只要将士们看见这两家主帅并肩登城,萨都的一切阴谋鼓动都站不住脚,毕竟萨都统帅的这支军队一向是效忠于张家的,萨都反叛是在行险,只要能在气势上压倒他,不排除策动其部下反正的可能性。 “交涉往来,至少要一个钟点,空坐下棋委实无聊,咱们不如欣赏乐舞――在这城楼之上,如何?”吴忧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说不上来是讥诮还是蔑视,他前后见到这位大舅哥两次,却是截然不同的两副面目,不知是阴谋诡计抹杀了原本那个温润如玉的佳公子,还是权力的毒药让他显露出懦弱的本相,对其种种倒行逆施,吴忧心中厌恶,无奈现在却是与他绑在了同一条船上。要让张家部队听令还得仰仗他的身份。 “恐怕没有歌妓敢在这万军阵前献艺吧?”张潋道。 “据我所知是有一个的,”吴忧认真的样子好像俩人是一起逛窑子的采花同道,“京师善艺坊的头牌张五娘色艺双馨,尤其胆大,我看不妨派人延请过来。” 张潋脸色顿时变了,别人他不知道,这张五娘是谁他可是太清楚不过了,这是张静洁的女儿,说起来还是他的堂妹,张静洁获罪伏诛后,家中男丁全被诛杀,女眷则全部充入乐坊甚至营妓,张潋处理此事时心狠手辣,丝毫不顾及亲戚恩义。现在吴忧忽然提起这个由头,让他心里着实一跳。但此时身体的病痛折磨、天气的阴暗寒冷加上这嘈杂喧嚣的环境都让他难受得要死,恨不得立刻结束这一切,哪怕是打败了投降也好。所以他干脆挥挥手,一个侍卫军官立即去找这个张五娘去了。 军令如火,不过一刻钟功夫,一乘双人小轿飞也似的将那名叫张五娘的歌妓抬到了。不过有点儿美中不足的是,这位歌妓并不如传说中的那么胆大,一听说要去“两军阵前”献艺哭天喊地也不肯来,那名去接她的侍从官是将她绑了塞在轿子里抬来的。 这位被机缘巧合推到人前的张五娘一直哭哭啼啼,即便当着仇人张潋的面也没有什么气骨可言,张潋心烦意乱,当即命令将她拉出去赏一顿棒子,吴忧却道不用,推开棋坪,走到这哭哭啼啼的歌妓跟前,抬起她精致的瓜子脸儿,轻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张五娘一怔,随即畏缩地摇头,吴忧微笑了一下,半强迫地让张五娘的眼睛与他对视,又轻声说了一句话,于是这个娇滴滴的张五娘就如同梦魇了一般,娇靥犹带泪痕却毅然决然地点了下头。 张五娘努力站直身躯,款款对张潋和吴忧施礼道:“小女子有两个小小的不情之请,若能蒙大将军开恩允准,愿在两军阵前为我将士献艺。” 吴忧大笑起来,抢在张潋之前道:“是什么请求?如果不是什么大事,我就替大将军答应了,也算对巾帼英雄表示的一点小小敬意。”张潋没有反应。 张五娘道:“小女子第一个请求,是赦免我家人罪名,只望女眷能脱籍为民,男丁尸首能归葬祖茔。” “这可真是晦气,赦免几个罪犯埋几个死人的事情也值当这么郑重么。准了,怎样大将军?”吴忧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跟张潋商量似的道。张潋不满地哼了一声,没有反对。楚元礼叫过刚才请人的那个侍从军官,道:“去办好这件事。” 张五娘见这样一件天大的难事三言两语就办妥了,受到鼓舞,又道:“小女子第二个请求,是请大将军与燕公为小女子伴奏。”说完了这句话,张五娘的眼神勇敢地直视着张潋。 张潋被她的胆大妄为气青了脸,一个乐坊的歌妓,居然敢要求堂堂大将军与当朝公爵为她伴奏,谁给她的胆子?难道是吴忧特意用这种方式羞辱他么?吴忧就是用这种方法来鼓舞士气的么?是可忍孰不可忍!就在张潋怒气冲冲想要拍案而起的时候,楚元礼瘦削有力的手拉住了他的袖子,楚元礼只说了一句话就让张潋的怒气消去大半:“他忍得,我们为何忍不得?”张潋脸上露出一个比苦瓜还苦的笑容来道:“就依你。”那名军官的办事效率真不是吹的,绑架张五娘的同时连她的乐器班子一并带到,楚元礼决定回去以后要查查这人的履历,办事这么有效率的下属并不常见,碰上一个一定要好好提拔重用一下。 张潋接过楚元礼递过来的筑击了一下,勉强算是尽了义务,吴忧却是取了一个铁线琵琶,丁丁淙淙调起音来。在两军一片嘈杂声中,断断续续的乐声有种别样的清冷静肃。 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传令官飞奔而至,“报大将军,使者被萨都割去鼻子驱逐回来,萨都要求大将军一个钟头内亲自去他营地才可商议!” “岂有此理,反了他了!”张潋气得声音都变调了。他的手哆嗦着,好像要摸点什么东西摔碎砸烂,手边正好是装满棋子的棋钵,他一把抓起棋钵举了起来。正在这时,吴忧的琵琶猛然拨出一轮高音,张潋心中一惊,两眼正对上吴忧深邃冷冽的眼神,不知怎地这棋钵就不敢摔下去,慢慢慢慢地放回原位。 吴忧环顾道:“谁敢替我去给萨都传句话?” 看吴忧这口气想必不是什么好话,想到前任使者的悲惨遭遇,在场张氏众官佐皆面有难色。吴忧看在眼里,嗤笑一声道:“名震天下的大将军麾下,竟无一个须眉男儿!” 此言一出,当即有中书舍人阚统愤然上前道:“下官不才,愿去传话。” 吴忧道:“好!你去与他说,明日午时我去他军营为两边调解,让他排开仪仗迎接。” 张潋高声叫道:“万万不可!这贼子忘恩负义,绝不可信!燕公此去必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 吴忧对阚统喝道:“去!”阚统呆立当场,不知所措。 楚元礼道:“去吧。”阚统这才去了。 吴忧歉意地对张五娘一笑道:“我们可以开始了。” 张五娘亲眼见吴忧将这一班公卿大臣玩弄于鼓掌之间,尽情奚落讥讽,偏偏这些人还不敢发作,对自己这样一个低贱的娼妓却一直这么温和有礼,心中只觉得无比畅快,此刻见吴忧问她,脆生生地道一声:“遵命。”清咳一声,婉转唱道:“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送子涉淇,至于顿丘。匪我愆期,子无良媒。将子无怒,秋以为期……”唱的是《诗》中名篇《氓》。声音不大却圆润流畅,柔情似水,婉约哀怨,难为她一个没有练过武艺的弱女子在这么冷的大风地里能唱出这样曲折的韵致。吴忧怔怔地听着,忽然觉得这女子的神态意蕴与亡妻阮君竟有几分相像,由此想起种种往事,不觉痴了,手指悬在空中,竟然忘了伴奏。 吴忧的这种失神看在外人眼里却是另外的涵义了。张潋根本就不去听张五娘唱的什么,眼看今天打不起来了,也乐得早点回去歇息,只是心中不忿:我道他为何今日如此抬举这贱婢,原来是早就看上她了,却害我受这半天腌H窝囊气!但现在仰仗吴忧之处甚多,他心怀不满也只有腹诽一下了。不光是张潋不满,以楚元礼的老辣眼光也没有发现吴忧只是沉浸于往事之中了,他心里暗叹一口气,把刚才那个办事十分得力的军官叫来,低声吩咐道,今晚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将张五娘送到吴忧的床上。楚元礼不禁心中疑虑,关于吴忧沉迷酒色的传闻难道是真的?吴忧啊吴忧,千钧一发之际,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举目所及,阚统这人果然有几分胆色,单人匹马冲了萨都的军营。未几,清脆急促的鸣金声召唤城外的兵将们有条不紊地撤回营去了。楚元礼不禁感叹,吴忧,只凭这个名字、这一句话,就生生让这二十万大军停滞一日,只因为他们的统帅要等吴忧的一句话。今天的确是不会有战事了,楚元礼长吁一口气,忽然发现自己的内衣是一片冰凉的汗湿!这千军万马的压迫当真不是好挨得。 张五娘唱完了一段,忐忑不安地停了下来,一双秋水似的眸子偷偷打量着吴忧,心中砰砰乱跳。如同许多爱做梦的女孩子一样,这一刻在她心中认定,吴忧就是她等待多年的白马王子。 “人生真是太寂寞啊。一场大戏,眼看就要尸山血海人头滚滚,演员和观众都拭目以待,忽然又不演了,是不是很好笑?哈哈,哈哈哈――”吴忧一瞬间心智有点迷乱,癫狂地笑了起来。那散乱的眼神、失控的神态与之前那个温润略带尖刻的形象判若两人。云州众兵将见惯了他这样时而发作的情绪波动,倒是不以为意,只是圣京的一班人噤若寒蝉,大气儿不敢出一口就告退溜走了。 吴忧神智完全恢复清明是在黄昏时分,陈玄一脸忧愁地望着他,屋子里散发出浓烈的酒香味儿。狄稷、罗奴儿、罗兴等将领站在稍远处。 “陈先生,见笑了。”吴忧清明的眼神中弥漫着忧伤,“我只是忽然想起了小君,失态了。” 回答他的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叹息声中,陈玄摆出笔墨纸砚,亲自磨起墨来。 “先生这是何意?”吴忧有点不解地问道。 “请主公留下遗书。”陈玄表情凝重地道。 “你们也觉得我时日无多了么?”吴忧胡子拉碴的脸上看不出喜忧,好似在谈论别人的事情。 “近来主公的病发作愈发频繁,眼下兵凶战危,为防不测,玄等敢请主公立下遗书,免生祸端。圣京之战虽可定天下格局,云州却是我们的根本。根基不稳,纵使赌赢了这天下大局又有何用?”陈玄沉痛地道。众将也是神色黯然。 “你们说得对,我今年三十三岁了,经历过的战争、阴谋数不胜数,身体和精神都每况日下,十几年来我转战大周南北,见识了各路英雄豪杰,树立了仇敌也得到了朋友,我拥有全天下最美的女人,我得到了她们的欢心却也一个个伤透了她们的心,我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我的事业必定后继有人……”吴忧强打起精神环视众人,笑道:“别都哭丧着脸了,我还没死呢!都打起精神来!陈先生,有劳您执笔,今日在场众人都是见证人,我吴忧在此立下遗嘱……” 陈玄提醒道:“主公,我等皆是云州部属,做见证人有所不便。若立遗嘱,当请几位身份尊贵、刚正不阿的公卿大臣作为见证。属下冒昧,请了太仆黄镇恶、侍中言行一、太中大夫丁弥、司隶校尉张英、大将军府长史楚元礼五位大人来与将军共进晚餐,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快到了。这五位大人可以作为主公遗嘱的见证人。” 吴忧道:“如此也好,趁他们还没到,我来说,你来写,到时候请这几位大人过目后画押作证便是了。前后的废话你自己看着办,最要紧的是这个,我的儿女们云州继承权优先顺位为:长子芒(阮香所出)、女筱筱(阮君所出)、次子笏(宁霜所出)。我百年之后,莫湘监国摄政直至继承人成年,文三辅为陆舒、陈笠、陈玄。”陈玄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吴忧道:“跟我这么久,我的脾气你应当知道,有话何妨讲在当面?” 陈玄道:“是。筱筱小主……” “你是否顾虑筱筱已经成了清河的继承人?” 陈玄皱着眉头思索一会儿,释然道:“都是主公的骨血,侍奉女主又有何妨!” 吴忧赞赏道:“先生能想通,其他人想必亦不在话下。关于辅弼之臣,我还有几句贴心话说。莫湘领军我最放心,陆舒刚直不阿,最宜佐少主,但过刚则易折,若少主年长,他必首先被驱逐,只是那时,我云州人才储备已有规模,陆先生若能急流勇退,不失为田家翁。陈笠胸怀大丘壑,若使掌军政,云州必可日趋强盛,但若任其秉政十年,却容易形成外重内轻君臣相忌的局面,因而只能屈居次位,不可使权柄过重。至于玄先生你,恕我直言,智计百出,天下无人能出其右,却缺乏一般宰相肚量、浩然正气,因此若设三辅,先生必居其末。” 陈玄拜服。笔走龙蛇一蹴而就,片刻工夫就将吴忧的遗嘱写就,交给吴忧过目后用印。了解了这桩大事,吴忧正想放松一下,一名金赤乌的传令官疾趋入门禀报道:“苏谒将军护送主母求见。” 吴忧一愣,苏谒自从上次一去一直毫无音信,这次突然回来必有原因,而他护送而来的“主母”是哪一个吴忧就根本摸不着头脑。本能上吴忧感到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当即吩咐传见。待到两人进来,苏谒也便罢了,吴忧一见传令官口中的“主母”着实吓了一跳道:“怎么是你!” 第二十六节殪 吴忧只觉得眼前一亮,只见一个身形俏丽高挑的女孩儿外罩雪貂皮大氅,内衬紧身骑马装,腰系百花手绣宽腰带,悬细皮鞭、弯刀,佩匕首、香荷包,脚着短马靴,橐橐地疾步走进门来,浑身上下带着一股泥土青草的清新芬芳气息。这位“主母”正是吴忧娶来以后就几乎将之遗忘的赵扬的妹子赵婵。赵婵面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汇聚起来顺着尖削的下巴颌儿滴滴答答流下来,胸脯高耸,起伏波动,粉色的鼻翼一张一合地翕动着,就像一匹刚跑过大远路的小母马。 吴忧却无心欣赏她的美貌,一步踏到她跟前急问道:“你怎么来了?云州出了什么事?” “我……我……云州……张姐姐她……宁……”赵婵平时也算伶牙俐齿,现在被吴忧这么贴近了一逼问,要说的话实在太多,一下子竟是磕磕巴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情急之下,这位跨越千难万险来报讯的女孩子居然急得流下泪来。她一哭,吴忧心里更急,紧紧扣住她肩胛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倒是说话呀!” 吴忧越是着急,赵婵越是抽抽搭搭说不上来,幸而有苏谒解围道:“主公请撒手,路上主母稍微提及云州之事,若主公不介意,苏某愿先略述一二。” 吴忧道:“快讲!” “今年初,云州发生剧变:莫主母杀哈迷失夺其军权,进兵云州,当时变生肘腋,张主母和宁主母在奋击营保护下逃离云州城,当时宁主母劝张主母启用紧急点集令招兵平乱,张主母担心酿成大乱,故执意不肯。时乱兵裹挟甚众,奋击营得不到补给,数次交战之下伤亡惨重,乱军追迫日甚,张、宁二位主母本待投奔莫湘将军大营,莫主母却似乎早已料着这点,以轻兵抄断去路,张、宁二主母只好退入伏牛山山区躲避。赵主母本随二位主母一起逃出,只因情势危急,又怕莫主母提前派人来混淆是非,于是自动请缨,星夜兼程前来报讯。赵主母先绕至莫湘军营报变,请她出兵戡乱,但莫将军道,泸州刺史赵扬点兵数万巡狩西境,其意不善,因而不敢轻举妄动,而且莫主母发动之时,北疆酋帅狐兰忽然领军南下,屡屡构衅于边墙,刘衮将军竟是也被牵制地动弹不得。赵主母出境之日,云州乱象已成,人心惶惶,张主母却坚持不肯发布全州点集令。事情经过大致如此,主母,然否?” 赵婵不停地点头。 吴忧越听脸色越是阴沉,听到后来更是怒不可遏,拔剑斩断几案高声道:“不可能!不可能是莫言愁!一定是宁霜!这贱婢,她,她,她怎么会跟张颖一起……这一定是个阴谋!传令官!传我军令――” “主公!”“主公!”苏谒与陈玄同时出声道,两人相视一眼,对于对方要说的话已然了然于心。 吴忧额上青筋暴跳,手中令箭啪嚓一声断为两截,旋即化为一把木粉簌簌落下。吴忧二目尽赤,长啸一声,长剑猛然斩斫入地,剑气沛然,将地面斩出一道尺许深、五尺多长的裂沟。帐外披甲侍卫闻声蜂拥而入。 狄稷道:“没你们事,散了吧。”侍卫们面面相觑,却无人退出,吴忧任凭长剑留在地上,背过身去,哑声道:“退下!” 待众侍卫退尽,吴忧颓然落座,仿佛忽然间苍老了十几岁,脸上的皱纹深刻地勾画出来突兀的轮廓,两眼怔怔地注视着虚空的一点,眼神茫然而忧伤。 赵婵环视表情各异的众人,最后将目光锁定在吴忧身上,好像才第一天认识到这个平日里强悍的男人孤独迷茫的一面,心中却只是为自己的使命着急,催促道:“夫人请大人尽快回军平叛。大人,大人?” 吴忧恍如从一个极其遥远的梦境中惊醒,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问道:“哪个夫人?” “张、宁二位夫人……”赵婵被他眼神中的煞气惊吓,结结巴巴道。 “不准跟我提那个贱婢!”吴忧咆哮着,粗暴地打断了赵婵的话。 “是……是……你到底让不让人家说嘛!”赵婵委屈地道,眼圈儿又红了,眼泪只在眼眶里打转。 苏谒见吴忧好像又要发作,忙接过话头道:“请主母先去歇息片刻,用些食水,营中专有女官,可以为主母更衣。有甚需要,主公自会遣人传唤。”吴忧没甚反应,苏谒亲自将赵婵送至门口,又安抚两句,让一名传令兵带她前去安顿。 赵婵去后,吴忧只觉得异常疲惫,千头万绪,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陈玄道:“主公,云州是安身立命之本,这圣京大势……恐怕不是咱们所能图谋的了,不如及早抽身,免得云州酿成大乱。” 吴忧沉默无语。帐外忽然轰隆一声巨响,地面仿佛都震动起来。吴忧皱眉道:“怎么回事?” 不久一名传令兵飞奔来报,刚才中军大旗旗杆忽被一阵怪风吹折,砸伤军士数人。当值军官已将护旗兵拿问。吴忧心中不豫,旗杆无故折断,按阴阳术是军中将丧重将或逢大败的征兆,虽说吴忧本身对这种怪力乱神之说并不迷信,但偏偏在这多事之秋忽然出现这么一档子事情无疑让人心情更加芜乱。 苏谒一旁问道:“定罪名了没有?” 传令兵道:“以丧旗辱师罪当斩。” 苏谒浓眉一皱,望向吴忧,吴忧压抑下烦躁的心情,道:“不过是气候反常罢了,什么丧旗辱师!还没有见仗就杀自己人怎么的?每人重责二十棍,充入苦力营。” 这个传令兵刚去,另一个传令兵禀报楚元礼等公卿大臣到了,吴忧强打起精神来迎接待客。开席不久吴忧敬酒一巡后就因身体不适退席,他的脸色的确惨白惨白地吓人,宾客们面面相觑,并不知道吴忧日间与晚上风姿相差怎么会如此之大。陈玄代吴忧领酒,顺便提及吴忧立下遗嘱之事,少不得诚敬些特产土仪请诸位大人做个公证。众人这才似有所悟,猜测吴忧是为立储之事忧心。陈玄代表吴忧将遗嘱一式六份请五人署名作证,然后交给五位公卿大臣各一份,云州幕府自留一份。虽则吴忧不能亲自完成签字的仪式,不论如何这件事情算是了结了。 夜半三更,月朗星稀。金赤乌的军营忽然像是黑色的漩涡涌动起来,轻捷果决的脚步声沙沙响起,战马纷纷出厩,赤色的兵流如同潺潺溪线汇成滚滚洪流,五千将士在黑夜中集合起来列队完毕只用了半个钟点。吴忧披重铠,执钢矛,悬利剑,一马当先,晶亮的双眸比天空的星光更灿烂。狄稷、苏谒、罗兴、罗奴儿等云州战将肃然追随。奉命留守的鲍雅双手捧一爵烈酒跪倒在地大礼为吴忧祝道:“主公以万金之躯蹈不测之险,是我等臣下失职。请满饮此杯!主公天纵英姿必可马到成功!” 吴忧哈哈一笑,用枪尖挑过酒爵,晶亮的酒水在空中播撒出一道亮黄的水线,终点就是吴忧的嘴巴,吴忧一饮而尽,笑道:“痛快!出发!” 圣武二七七年三月三十日夜。吴忧先诈以调解张潋、萨都两家纠纷,遂趁萨都松懈之时,亲率金赤乌四千精锐骑兵和从大将军府调出的张家最精锐的老底子两千铁甲连环马,杀入萨都大营。萨都绝没料到在兵力如此悬殊的情况下吴忧竟真敢打,而且是来得如此之快,由于长途远来,他的大部分部队正在整顿,只有小部分保持着警戒。当夜,罗兴率千骑攻东北,罗奴儿率千骑攻东南,吴忧、苏谒、狄稷三人组成锋尖,以阚统为向导,率最骁锐的主力攻正东,直扑萨都中军大营。萨军士兵原本就大部分是被裹挟来的,而其原本的军队都是属于张氏,军官层不少人心向张氏,对于萨都背主自立心怀不满,有心推波助澜之下,闹嚷嚷自乱阵脚,乱哄哄乱了自家阵营。吴张联军透营而过,反复冲杀,萨军如沙遇水一冲即塌。吴忧领亲军追逐萨都帅旗穷追猛打直至天明,萨都只得数百铁杆残部拥簇,被吴忧逼迫到汉水之滨,前有大河后有追兵,萨都逃得狼狈不堪,遥遥望见吴忧挺枪跃马身先士卒扑来,恨极气极,连射三箭,皆被苏谒后发先至拦截射落。萨都再去摸箭,却发现经过一夜血战箭壶中一十三支狼牙箭竟是全部射光了,只得继续拨马往北,循河找路。猛将王破敌主动请缨死战断后,不久其战马马蹄陷入浅滩泥泞,于是下马挥刃步战,未几刃卷,乃徒手纵跳格毙二十余人,最后被乱箭射死在河滩之上。王破敌尚且战死,萨都亲信将领多是如此下场。后世多年,兵家常以此为战史上以寡破众经典战例。 虽则借助王破敌等忠心部属舍命断后,萨都绕河疾走,正惶迫间,部将灌兜率兵千余来迎。萨都喜道:“众军星散,唯灌将军忠义护主,他日某家得志,必拜将军为征东将军。”灌兜谢过,道:“虽遭敌人袭击,士卒死者并不多,诸位将军收拢残军,还得数万之众,专等将军主持大局。”萨都大喜,军队迤逦向圣京进发。吴忧之军冲杀一夜早已疲惫,战力已衰,只是率军缓缓跟随萨都。未几,前军忽报有一彪军拦路,萨都此时已成惊弓之鸟,道:“难道是吴忧的另一支部队?”灌兜自告奋勇前去打探。去了约莫半个钟头,灌兜领着另一员将官来见萨都,原来是胡人渠帅拜杀洒,夜间被冲散了,遂自带本部族千余子弟兵在此扎营设防。拜杀洒奉上酒食,萨都道:“拜杀洒功劳可与灌兜相提并论,某家他日得志,必封将军为西域可汗。”拜杀洒喜笑颜开。于是两军合并成一支向圣京进发。沿途陆续又有散兵游勇来投,灌、拜二人将其编为流营,随军回师,二人自率亲兵轮番警陛中军,相互争竞,十分卖力,萨都心中甚慰。 当晚军次于武胜。萨都两日一夜未曾合眼,用罢晚餐,渐觉困乏,不觉昏昏睡去。忽觉一阵阴风吹来,遍体生寒,却是师傅一手持鞭一手执剑恶声恶气道:“孽畜,尔不敬神明,背主做贼,天怒人怨,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到了!”说罢挥鞭就抽,萨都觉得自己好像又变成了学艺时候的孩子,虽然拼命躲闪却死活也闪不过,被抽得遍体鳞伤满地打滚,末了,师傅剑砍来,眼见就要穿心而死,萨都却不知从哪里摸到了自己的弓箭,张弓搭箭,一箭射去,正中师傅咽喉,暗红的血水扑哧哧地冒了出来,师傅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剑和鞭子都掉落尘土之中,老人鼓着鲜红充血的眼睛嘶吼道:“尔弑师犯上,必遭报应!”死尸扑地倒地。萨都手中弓箭忽地化为数十只红眼钢喙铁翎的巨大白鹳,追了萨都猛打猛啄。萨都大骇,一边奔逃一边大声呼唤从人:“杀了它们!白鹳!杀白鹳!” 当夜灌兜、拜杀洒二人亲自巡夜警戒,至萨都帐外忽听帐内荷荷有声,二人忙进帐内,却正好听到萨都梦中喊道“杀白鹳”。灌兜、拜杀洒二人惊惧莫名,相互使个眼色,退出帐外,相与计议道:“我二人一个姓拜、一个姓灌,合起来就是拜灌二字,萨都梦中说要杀白鹳,莫非是对我二人起了杀心?既如此,何不先下手为强,将他杀了首级报送吴公,不失为一桩大富贵!”计议已定,二人各带手下精锐甲士,将萨都大帐层层围住,先派精细小校偷出萨都的兵器甲胄,随后发一声喊,乱军冲进大帐。可怜萨都一身武艺未及施展就被乱枪戳刺而死,一代名将就这样窝囊地死于小人之手。 灌、拜二将将萨都首级送往吴忧营中,一代名将如此下场,吴忧唏嘘不已,本待将灌拜二贼赚来杀了,苏谒止道:“二贼虽则可恶,现在却有用处。”即表二人一为左将军、一为右将军,授以金印官服,命苏谒、罗奴儿二人领军,灌、拜二人为前部持萨都首级招降萨都残部。吴忧刚处理完这桩事,忽得陈玄快马来报,阮香的清河军趁两军鏖战之机进攻圣京,楚元礼竟是清河奸细,清河军到时他先献了城门,张军遭到内外夹攻,顿时崩溃,清河军仅用一天就攻占了全城十分之九。现在唯有鲍雅据守的朱雀门和皇城还没有失守。 吴忧惊问:“天子安在?” 陈玄原本一头斑白的头发竟是变成了满头银丝,连连叩头,暗哑着嗓子道:“张潋亲自率兵万余退入皇城死守,劫持天子宝器,扬言清河军要敢进攻,他就拼个玉石俱焚。臣等无能,唯请主公裁断。” 吴忧面上表情也说不清是怒是怨是忧是愁,只是疲惫地传令回京。正行间,清河使者到。却是故人宁雁。吴忧也不下马,缓缓道:“我道是谁出这绝户主意,原来是你!”宁雁苦笑道:“军师真真冤枉了我,与我不相干的,这前后谋划全是出自一人之手,后起之秀,后起之秀啊。” 吴忧道:“难道是……” 宁雁道:“楚元礼!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人赞划,独成此不世奇功。说起来,此人颇有主公当年风范呢。” 吴忧干笑道:“好,好,好!像我?像我!哈哈哈哈。” 宁雁对吴忧的不快视而不见,滔滔不绝道:“眼看旦夕间国贼可除,不出几年可以目睹神州混一,百姓再也不用遭受刀兵之苦,军师,这不正是咱们当初的梦想么?军师戍守北方,杨将军驻防南疆,咱们清河,便要做这大周中兴的中流砥柱!” 吴忧鼓掌笑道:“好一个中流砥柱,好一个咱们清河!这么说起来要恭贺长公主殿下,恭贺宁军师了。” 宁雁早就听出吴忧话里的讥讽之意,只是假作不知,道:“萨都已死、张氏败亡在即,杨影孤守天南一隅,这天下再也没有谁能阻挡清河的脚步了。军师,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天下大势你还瞧不明白么?以云州而言,北有胡、西有羌、东有赵扬,如今又逢莫言愁之乱,若无关内支持,譬如孤木难撑大厦,军师慎思之。” 吴忧不理宁雁的威胁,举目望向北方的天空,沉吟片刻才举鞭指着头顶猎猎红旗道:“宁雁,你可认得这旗子?” 宁雁道:“当然认得,这是我大周战旗。” 吴忧仍是遥望着远方道:“一个月前,天子钦赐我紫罗兰战旗、金鼓、尚方剑、麒麟铠、画鹊弓、定风枪、鎏金马具,我的将士追随的是大周的战旗,讨伐的是大周的叛逆,为大周流血拼杀,百死无悔。他们都是我大周的忠臣良将,是也不是?” 喷薄朝阳中,马鸣萧萧,数千铁骑,伫立如山。吴忧的面孔半明半暗,阳光将他的轮廓线连人带马镀上一圈金边,宁雁目睹这一场景,坚韧如铁的心房就如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一丝感动从心底透上眼眶,那些巧妙的说辞全都不翼而飞,一种真挚的感动包围着他。曾几何时,他也曾年少轻狂,锦衣貂裘,仗剑飞马,快意江湖,天真地以为可以凭一己之力匡正天下,救危扶难;曾几何时,他也曾想象,十万铁甲,纵横天下,北却胡、南破蛮,功封万户侯,掌握兴衰成亡……那些少年时的梦想呵…… 宁雁知道自己这辈子也比不过眼前这个男人了,即便取代了他第一军师的位置又如何?成就一统天下的伟业又如何?吴忧的人格魅力、对信念的执着、对理想的追求,百折而不挠、百死而无悔,天真到可悲,执念到可叹,古往今来多少英雄人物,说到真英雄,谁能与他比肩?“心折”,宁雁着实体味到了这个词的真意,他自嘲地笑了笑,这样的人,难道是可以用言辞来打动的么? “到底想怎样呢?”吴忧等了半晌没有听到回答,这才注意到宁雁的失态。 “绕弯子的话不说了,”宁雁即刻调整回正常的心态,笑笑道:“公主的意思,燕公不必趟圣京这趟浑水了。吉州给燕公世子做汤沐郡,以酬谢燕公在这次战役中出的力。燕公若有意王爵,也非不可商议。云州内乱如若需要清河出手,清河义不容辞。同着明人不说暗话,任何事情都得凭着实力说话。圣京现在是我清河说话了。” 吴忧冷笑道:“清河打得好响的算盘,我们打生打死,清河白捡便宜,吉州送给我?好像那里还不是清河的地盘吧?” 宁雁道:“有什么关系呢,公主说它是燕公的,它就是燕公的,放眼天下,谁敢说个‘不’字?” “我敢!”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宁雁背后传来。宁雁大吃一惊,回头看时只见一个俊逸非常的佳公子缓辔前来。 “赵……赵扬?”宁雁不敢相信地道。清河探子遍布大周南北,居然不知道这个清河的死敌已然到了圣京!要是泸州再在圣京掺合一脚……宁雁心中笃定泸州绝无可能越过清河的眼线向圣京投放兵力,因此短暂的惊讶过后已经在琢磨怎么将赵扬一举擒杀了。 第二十七节思归 赵扬手边没有武器,唯有白纸青玉折扇一把,只扫了宁雁一眼便笑对吴忧道:“宁先生神不守舍,恐怕又在琢磨怎么害人罢。”吴忧没拾他的话头,事实上他心中的诧异只有更深,问赵扬道:“你怎么在此?”“我护送妹子进京来的。”赵扬道,“我妹子千里迢迢来报信,一路畅通无阻到了这里,你倒真是她运气好么?”吴忧拱手道:“足感盛情!不过现在时间紧迫,咱们当着真人不说假话,我怎么不信你这么好心来的?”赵扬笑道:“我来确是有事,但燕公肯定不会感兴趣。现在正好遇见了这位宁先生,他一肚子阴谋诡计,我又不能在这里杀了他,只好暂时托庇于贵部,可否?”吴忧笑道:“我自己尚且朝不保夕呢。赵兄这样说可是客气得很了。不过人活一世,生死由天,何必那么担心呢。咱们一别经年,今日正好把臂同游。”对宁雁一拱手道:“请了。”宁雁自知无趣,他本性并非计较之人,即便被赵扬当面损两句也不至于变色发怒。不过他还有两句要紧话要问,断不能让吴忧就这样走了。于是拦住吴忧马头道:“燕公,公主有两句要紧话要我单独问你。”吴忧道:“大丈夫事无不能对人言,你说罢。”宁雁压低声音道:“虽则如此说,但请别为难我这个传话的人。好在我早有准备。”说着摸出一张纸条来,递给吴忧看了。吴忧看了纸条,面容沉重如铁,将那纸条儿搓得粉碎,对宁雁道:“你回去说,第一桩事,我既然应了她就一定做得到。第二桩事,就算我肯答应,想想百年之后史家铁笔、悠悠之口,公主不怕,吴某还怕,恕万难从命。”他顿了一顿,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骂道:“又上了你的当!是你自己要问的吧?要是小香能问出这样的混账问题来老子给你当孙子!”宁雁微微一笑并不辩解,拱手道:“军师,他日山高水长,善自珍重。”说罢上马而去。赵扬在一边咋摸出了点儿门道,却不能问吴忧,只好与吴忧一道闷头上路。行不多时,鲍雅率军赶来会合。吴忧怪道:“不是让你驻守城门的么?”鲍雅愕然道:“是主公的军使飞告末将前来接应,虎符令箭皆在!”赵扬插口道:“不必说了,必是清河的诡计。鲍将军这一出来,圣京――怕是真完了。”吴忧双眉一轩,深沉不语。陈玄道:“清河是大周宗室藩篱,绝不会做出大逆不道之事来。”赵扬道:“我不是担心清河,是担心张家那个宝贝,以我离京时所见,这人怕是已经得了失心疯,若使清河逼迫太紧,难保他不会玉石俱焚!那样的话――我大周二百余年气运……唉!”吴忧听着两人低声辩诘,怔怔地望着圣京方向,伫立良久,问鲍雅道:“清河有多少军队入城?”鲍雅道:“少说也有五万人。”吴忧轻叹一声道:“难为你只有千把人,能全身而退已经不易了,先让大伙儿歇息一下吧。”赵扬道:“现在圣京大局已定,任凭神仙也翻不了盘了,下一步燕公可有打算?”吴忧眼神有点儿茫然,萨都、张氏这些“乱臣贼子”先后覆灭,清河入据圣京,以阮香的人脉和才能想必有一番作为,大周眼看有了中兴的气象,自己本应“高兴”才是,但是为什么一点高兴的感觉都没有呢?难道果真是拘束于一隅之地久了,连胸襟气概都会狭隘起来?若问打算,当务之急当然是回云州压下莫言愁掀起的叛乱,这点他根本不担心,但是以后呢?划地割据?南征清河?北伐羌胡?疲惫感像潮水一般铺天盖地地涌来,吴忧只觉得整个世界似乎都了无生趣。陈玄担忧地看着吴忧的神色,提醒道:“主公,不如且回云州再作打算。”“回云州?”吴忧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以低不可闻的声音道,“可是我的家乡在灵州啊,为什么要回云州呢?”“主公!”几名将佐一齐喊出声来,几个人都是同一心思――吴忧是这支部队的灵魂,可不能在这时候倒下。“我没事。”吴忧缓缓环视众人一圈,对鲍雅道:“鲍将军,恐怕得劳烦你跑一趟圣京,务必面见两个人――皇帝与阮香。陛下曾于我期望很高,我也曾以为可以肝脑涂地报效陛下,但人力无法回天,吴某心有余而力不足,这柄天子剑我是不配的,这国运今后要看清河的了。见到阮香,只消问一句话,当初少年意气时,说过的话,发过的誓,可还作准?我在此扎营立等,将军速去速回。”鲍雅大声应命伸手来接吴忧所配天子剑,吴忧双手解下佩剑,爱抚摩挲,久久不愿松手,待得堪堪将剑交与鲍雅,竟是挥袖遮面,隐约闪过两滴英雄泪来。鲍雅捧剑在手,郑重道:“必不辱命。”鲍雅去后,吴忧对陈玄道:“有劳先生先一步回云州,持我兵符令箭,直入莫湘军中,命她立即出兵平叛,若是夫人和世子有了什么闪失,唯她是问!”陈玄应命,随后小心地问道:“这样的措辞对莫将军是不是过于严厉了?她与莫主母毕竟是至交好友,追随主公多年的……”吴忧粗暴地打断陈玄的话道:“不要说了,你可以明确对莫湘说,所谓名将者,首要在于察形势、明事理,莫言愁起兵作乱这么久,她都在干什么?枉我以全州军事相托,她太让我失望了!原话转述!”说着他猛然将脸别转一边,好像对莫湘这样苛责的话说出口都十二分不忍,但这不忍只是一瞬间。吴忧立即恢复了冷静刚硬的神态,命狄稷率二百名精锐骑士担任陈玄的护卫,立即上路,星夜赶奔莫湘大营。处理完这些事情,吴忧只觉得愈发疲惫,本待趁这空隙略事休息,但走进匆匆搭设好的寝帐后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恶战后的兴奋、对萨都这一代名将的惋惜、对周国前途的忧虑、对云州散乱局势的担心纷至沓来,好像无数张嘴巴对着他的耳朵拼命呼喊,吴忧只觉得脑海中只剩下一片嘈杂噪音,心中烦恶欲呕。欲待起来,却只觉得体乏身重,神思恍惚。吴忧心中焦躁,口中干渴,喊道:“来人!”不料喊了两声竟是无人进来。吴忧心里觉得不对,侧耳倾听,本应静肃的军营中不知何时竟充满了嗡嗡的人语声,这语声越来越大到后来变得乱哄哄闹嚷嚷人声鼎沸。吴忧伸手去取佩剑,不想却抓了个空,这才想起天子剑已着鲍雅交还皇帝了。吴忧第三次大喊:“来人!”帐帘一撩,罗兴龙行虎步踏进大帐,脸上罕见地带上了些许惊慌之色――纵然是在敌人千军万马阵中冲杀之时吴忧也没有见过罗兴这等神色!“何事吵嚷?”“主公……怕是要兵变!”罗兴惶急地道。“放屁!”吴忧怒道,“老子带兵这么多年,没钱经历过,没粮经历过,多么艰难的时候都过来了,也没见过兵变!速速随我出帐!”罗兴攥紧剑柄,紧跟着吴忧出了帐篷。吴忧放眼望去,帐篷间的空地上乌压压站满了人,几个军官正面红耳赤地与一群士兵争辩着,声音之大,已经完全顾不上打扰了吴忧的休息。“大伙儿拼死拼活打了这么多仗,不就是求个衣锦还乡?为什么不回云州?”“圣京被清河占了,退路断了,在这里就是等死!”“云州发生叛乱了!咱们的家小都在云州,在这圣京打生打死有什么用!回乡!”“对,回乡!回乡!回云州!”军官们或软语相求或恶语威胁,竟是统统不管用,耳之所闻只有“回乡!回乡!”的喧腾。罗兴随吴忧一出来心里就有了莫名的底气,当下大喝一声:“都住了!”这一声运足了气力好像半空里打了个霹雳,登时将那乱哄哄的喧闹镇压下去,官兵们一见吴忧出来顿时静肃无声,下拜施礼。吴忧冷哼一声,没有像平时一样让他们免礼,他阴郁的目光扫过这些追随他征战多年的部属们,谁能相信,这样一群天下最精锐的战士,居然要背弃他们的主君!杀人立威?吴忧舍不得,这些都是百战精锐,每一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勇士,比黄金还宝贵。吴忧叹息一声,登上旗台,用清朗的声音宣布:“明日休整一日,后日启程回云州!”士兵们原本都已准备承受吴忧的震怒,但没想到吴忧却是顺从了大伙儿的意志,顿时欢呼雀跃,高呼“万岁”。待众人欢呼已毕,吴忧道:“我云州自建军以来,从无以下犯上的先例,今日之事,须得有人负责。是谁蛊惑军心、串联威逼主帅,自己站出来罢。”他缓缓道来的语气包含着沉重的威压,虽则不做什么高声怒喊,所有将士却都感觉到了他内心压抑的愤怒。士兵们沉默以对,没人敢抬头与吴忧对视。吴忧道,“自己站出来,大不了斩首而已。若是过后检举追究出来,诛三族!草原男儿,这点儿担当都没有么?”一个,又一个,陆续有十一名官兵站了出来,为首的居然是一名千夫长骑校。吴忧也不审问,道:“绑了。”他的目光继续在官兵们头上逡巡,“所谓云州叛乱不过是我一点家事,干你们屁事!这个责任也要追究,是哪个传这个谣言的?”这一次士兵们却不再畏惧,他们的目光几乎一致转向一顶白色的毡帐,那里正站着一个单薄的女孩――赵婵。“原来是你。”吴忧恨不能咬碎钢牙把这个女人给生嚼了,这样动摇军心的大事她居然敢在军中传播!这种千夫所指的滋味赵婵一个养尊处优的女孩子哪里受得了,吴忧以下,看她的目光都带着杀气,她万料不到自己跋涉千里前来送信,只是不慎说漏了几句话,居然一下子成了全军敌视的对象,身子瑟缩了一下,赵婵本能的寻找兄长赵扬的身影――但在这最需要的时刻,赵扬偏偏不在。“你……他们……会杀我么?”面对着吴忧,赵婵脸色像死人一样白,眼睛里满是晶莹的泪水,她整个人都被死亡的恐惧攫住了。“绑了。”吴忧似乎连看都懒待看她一眼。两名如狼似虎的卫士上前将赵婵双手反剪,象征性地挽了个背花。吴忧步下旗台,随手取了一支长枪,对一个体型壮硕的士兵道:“折断它。”士兵双手一运力,坚韧的枪身发出一声脆响断为两截,吴忧赞道:“好气力。若是五支枪捆成一束,还能折断否?”士兵道,“或可一试。”吴忧笑道:“那么十支、二十支、百支、千枝呢?”忽然跳上旗台大声道:“各位将士,各位同袍,咱们为什么是无敌于天下的雄师劲旅?不是我们个人的战技有多高,个人再勇猛,也不过像这支孤单的枪,轻易就会被人折断,但我们的军队就是千万支捆在一起的枪,谁要折断我们中的一支也要问我们全体答应不答应!有人说要回云州,有人担心云州的叛乱,有人说圣京丢了退路断了……这些困难就是一双双要折断咱们的大手,只要我们不成为一个整体,任何人都可以将我们折断,但只要我们还团结在一起,我们就是天下人人畏惧的烈火金赤乌,谁的爪子想要扭断咱们,咱们就先斩断它!莫说现在还没有到绝境,就算到了绝境,咱们也要杀出一条路来!神挡杀神,鬼挡杀鬼!”三军将士轰然响应。吴忧当众叫来书记官问道:“蛊惑军心,叛主弑上,该当何罪?”书记官肃然道:“斩立决!”“向三军将士宣示军令。”书记官吼道:“蛊惑军心,叛主弑上,斩立决!”“好,今日就将十二名人犯明正典刑!”“主公!”“吴忧!”这两声一声是罗兴的,一声却是始终不曾露面的赵扬的。赵扬似乎刚从外面返回,一身尘土,与罗兴对视一眼后道:“吴忧,我敬你是个英雄,将小妹许配与你,不想你是非不分暗昧不明,你疯了还是傻了,竟要杀自己人么!我小妹不远万里前来报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又没人告知她什么话说得什么话说不得,所谓不知者不罪,所谓不教而杀谓之虐,小妹所犯,过失而已,你若动用家法重责,便是把人打死了我赵扬也无话可说,但以蛊惑军心定罪杀人,嘿嘿,赵某人第一个不服气!”赵扬一番话也是掷地有声在情在理,官兵们嗡嗡的议论声又起,不少人显然是同情赵婵的。吴忧转向书记官问道:“本公执法可有偏颇?”书记官额头见汗,道:“其中隐情当细细审理后才做结论。”吴忧道:“那么审理之后按律定罪。”对赵扬道:“如此,赵兄还有何话说?”赵扬这时也恢复了正常的风度,致歉道:“本不应妨碍燕公家事,唐突之处,还请原谅。”吴忧一拱手,这桩事算是告一段落。当夜云州法官对赵婵一案进行审理,取消对其蛊惑军心罪的指控,改为“过失失言,后果严重”,与过失杀人同等论罪,罚苦役七年,交金二百两抵罪。次日天黑,鲍雅自圣京返回复命。他去圣京先见到了阮香,转述吴忧的话之后,阮香沉默有顷,当着鲍雅的面命令清河军对皇城围而不攻,同时派出使者慰问皇帝、劝降张潋。鲍雅就是化装成使者的僚属进入皇城的。进城后鲍雅单独行动,潜入皇宫,见到了被软禁的皇帝。转致吴忧之意后,交还天子剑。帝、后闻听唯一的指望吴忧也将弃国远去,不禁抱头痛哭,哀切之情,鲍雅这等武人也为之泪下。近侍苦劝,帝、后方收泪,然君臣相对,默然无语。符玺郎阮重趁机劝帝草诏加吴忧、杨影、赵扬等外藩并蛮、胡等诸可汗大周王爵,命其起兵勤王。若依其言,大周不免又是一番血雨腥风。帝虽年少,却深晓其中厉害,涕泣叹道:“我阮氏享国运二百余载,如今气数已尽,不可因一姓存亡再陷天下百姓于刀兵水火之中。”终不用阮重之言。以吴忧忠义可嘉,赏螭纹袍服一身,天子手抄《诗》三卷,又赏鲍雅武官锦袍一袭。嘱吴忧善待生民,守护边疆。鲍雅跪谢辞出。面辞阮香之时,阮香将一封锦囊书信交给鲍雅,嘱其面呈吴忧,未尽之言,皆在信中。出城后鲍雅听说,阮香的使者被张潋割去鼻子逐出,连皇帝的面都没有见到,看来这最后一步缓和余地也被张潋自己堵死,张氏的命运是注定了。吴忧摩挲着鲍雅带回来的手抄《诗》卷,书法虽略显稚嫩却有股子滞重韵味,心中久久不能平静,对赵扬道:“将我杀人的剑,换了治平的《诗》,吴忧岂能辜负陛下?必让天下知道天子仁善爱民之心!”赵扬却还在惋惜皇帝不用阮重之言,这样他就无法名正言顺讨伐阮香这个死敌了。鲍雅转呈的阮香书信吴忧却没有打开,径自放进了怀中。次日,吴忧命罗兴率金赤乌主力部队取道徽州向云州进发,接应先期出发的苏谒、罗奴儿部,约期在云州会齐。吴忧自带了鲍雅和十八骑护卫越昌平关,取道燕州,用最快的速度与莫湘部会合。两日后吴忧一行到达昌平关,发现关城军士盘查甚严,遣从骑暗中打听,好像是冲着赵扬来的。这也不难猜测,应该是宁雁回营后布置下的,吴忧与阮香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宁雁自然不敢打他的主意,但赵扬却不够这个交情。能抓住这种地方大豪落单的时候不多,说不定就此铲除一方敌对势力,所以清河这次必定是万分用心。吴忧与赵扬都是绝顶聪明之人,一看这架势就明白怎么回事。赵扬只好向吴忧告别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扬就此别过,自寻路回去便是,不劳燕公远送了。”吴忧并不强留,二人就此别过。待得赵扬远去,吴忧却并没有立即过关去燕州。几天相处下来,吴忧总觉得赵扬有什么特别重大的事情瞒着他似的,再说以赵扬的身份完全没有必要在这种混乱的时候以身犯险来圣京趟浑水,他忽然现身大战后的圣京肯定是别有目的。不过猜测终归是猜测,吴忧现在有迫在眉睫的事情要去处理,只好先把赵扬的诡异行动放在一边,尽力赶路。昌平关下,虽则队伍里少了赵扬,吴忧一行却还是被拦了下来。守关的将官面目相当陌生,应当是吴忧走后清河成长起来的新锐军官。他冷冰冰地问吴忧有没有官府开具的路引凭证,如若没有,那么对不住,请到当地官长处申领,没有通融的余地。在清河控制区内,吴忧向来畅通无阻,一面金赤乌的旗帜加上吴忧这张脸就是最好的通行证,从没有听说过什么路引凭证之类的东西,阮香日理万机,忽视这样的细节也不难理解。但宁雁牵头的清河军参谋部却不该犯这样的错误。任凭吴忧智谋高超也没想到还要经过这层周折。鲍雅见那关城设卡并不十分严密,守备的军士也以新募兵为主,以吴忧和他两人的武力,强行闯关冲卡不是什么问题。吴忧却不同意,冲关容易,问题是即便冲过这昌平关,前面还有几百里路属于清河控制的范围,难不成要跟清河几万驻屯军作对?他可不想把宝贵的时间都浪费在跟清河军捉迷藏上。当下果断地回头,去找最近的监察司衙门,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监察司衙门的主官还是他提拔起来的卢笛,这点儿方便应该还是会给的。吴忧在衙门等了一日,卢笛飞马赶到,不但带来了吴忧的通行证,而且带来了清河刺探到的另一个惊人消息――泸州赵氏正密谋对付云州。 第二十八节先攻 听了卢笛带来的消息,吴忧大吃一惊。他之所以敢带少量兵就放心南下,清河的关系自不必说,另一层依仗就是泸州也是他的盟友,没有后顾之忧才敢这么干。如果泸州有意进取云州,那么以赵扬的才干和多年来积蓄的实力,现下一团散沙的云州没人能挡得住他。吴忧甚至推测,赵扬这几天来与他混在一起就是为了刺探云州动向来的,而他的妹子赵婵则无疑属于间谍之属了,难得赵婵没有跟赵扬一起走,可能还没想到他们的奸谋已经暴露了吧。一念及此,吴忧对赵婵仅有的一点怜恤之情登时也化作乌有,当即着人将赵婵严厉拘押。赵婵原本觉得躲过一劫,没想到晴天一声霹雳,吴忧居然又要拿她问罪了。只是可怜她对赵扬也好泸州也好,什么计划阴谋一无所知,在吴忧声色俱厉的申斥下,这个单纯的女孩精神终于崩溃了,不管吴忧问什么,她都像木头人一样一概答是,连鲍雅都瞧得不忍,吴忧却阴沉着脸色让赵婵在供状上画押。随后吴忧向卢笛借了一队人马押送赵婵到燕州,自己率从骑轻装疾驰云州。 云州。 陈玄与狄稷二人从圣京赶到燕州,发现莫湘早已拔营北上,二人沿着莫湘行军路线一路经过燕州、火翼城、白郡,经霖水河谷,赶到云州城却发现莫湘的军队根本没有开到这边来。两人先化妆侦查了一下云州城防,发现莫言愁似乎根本没有用心经营这座城池,城防松弛,叛军上下也都没精打彩,盘查极松。以狄稷估计,要是烈火金赤乌的精兵有个一千人足可以一冲而破。莫言愁也似乎并没有扩大叛乱的野心,占住了州城就不再进取。陈玄觉得莫言愁很可能不在城中,因为叛军还有一部分在封锁着伏牛山,莫言愁很可能将精锐部队都放在了北边。不过他们两人看出来的事情莫湘没有道理看不出来。难道真如传言,莫湘顾念姐妹之情不肯剿灭叛乱?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莫湘先在火壁城建立补给基地,然后徐徐进取。若是没看见云州城的情况,陈玄说不定会相信这个推断,但看到了云州城的情形之后,陈玄都觉得难以说服自己。他立即让狄稷赶赴火壁城,若是莫湘在彼,则立即催促其起兵攻取云州,若莫湘还不在,那就接管火壁城军队指挥权,募兵筹粮,准备平叛。陈玄自己则继续向北走,观察一下沃城与伏牛山的情形,看能不能与张颖等人取得联系,确保少主的安全。令陈玄不安的还有一点,陈笠与陆舒二人堪称吴忧的左膀右臂,尤其陈笠,胸怀丘壑,颇有智计,在这大乱之时,为何竟看不到这二人的一点踪迹?还是这场叛乱发动之初这二人就被人除去了?尤其让陈玄心焦的是吴忧这几年惨淡经营,云州含英蕴华刚有起色,一番苦心经营不知要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叛乱毁去几许。 泸州,翼城。 这座距离云州最近的城池地理上紧挨着湍急的呼仑河,是云州草原跟泸州农耕区的分水岭,地势比比邻的云州兴城高出不少,占据形胜。泸州进取云州向来以此处为立足点和补给基地,现在这里已经变作一座巨大的兵营,数以十万计的泸州步骑军队在此会合。泸州军队这几年来频频对迷齐用兵,很是锻炼了一支能征惯战的强军。如今,经过近一年的谋划调动,终于要趁云州大乱的时候侵入云州了。即便将妹子嫁给了吴忧又能怎样?为了一统天下的千秋霸业,别说亲妹子,就是亲爷娘该舍也要舍了。 赵扬的族兄赵绶是这十万大军的行军大总管,陈咎为翼城太守,协调所有军旅有关事宜。赵绶约莫三四十岁,身形高挺瘦削彪悍,一部须髯根根像钢丝般遒劲刚直,他少年从军,经历过的战阵何止千百,尤其在对迷齐的战争中屡建奇功,留下一身刀刻斧画的印记,今日的主将地位是他凭借真本领一刀一枪拼回来的。赵绶站在城头望着军营中万千灯火,云州一方却是一片漆黑,对陈咎笑道:“陈使君,看起来这次要拿下云州并不是什么难事了。”陈咎肃容道:“大总管切不可轻敌,云州虽乱,战争潜力不可低估,吴忧、莫湘之辈皆是当世名将,惯于以弱抗强。前几年库胡、迷齐二三十万大军南下都没讨得了好去,咱们可别阴沟里翻了船。”赵绶不以为然道:“咱们泸州精兵打迷齐不是一样没有败过?这吴忧还则罢了,那莫湘一介女流,听说武艺也不过平平,名将的名声,嘿,只怕多半是靠时运机巧得来的吧。听说对吴忧倒是忠心耿耿。”陈咎道:“大总管,以咱们多年来对云州的情报分析,这个莫湘确是一个军事天才,吴忧长期以来倚之为干城不是没有道理的。咱们派往燕州探查她行踪的探子还没有返回,小心为上。”赵绶道:“我并非盲目乐观。若计算战争潜力,我们占优。虽然云州土地面积是我们的两倍,但以人口而言,我泸州比云州多出两倍,泸州物产丰饶,盐铁自足,而云州不止盐铁全赖关内,其他很多物资也都匮乏。云州至今没有发布全州点集令,以此来看,莫湘手下能指挥的只有其常规军团,撑死不过一两万人,就这点儿兵力,谅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陈咎听了赵绶这番话,心道这位赵将军外表粗犷,倒确实有真本领,就这份眼光,放眼全军上下就没几个人能比得。泸州这次精英尽出,就是不给云州任何翻身的机会,吴忧大概忘记了,来自朋友的匕首永远比来自敌人的刀枪更致命。这十万军队是第一批进入云州的,接下来还有第二批十万军队正在向泸州方向集结中,而第二批军队的主帅就是赵扬本人,算算时间,赵扬办完“那件事”回来,正好可以赶上第二批军队集结完毕。而如有需要,泸州将尽发十五以上、六十以下男丁从军,还可再得十万军队,这是倾国之战,灭国之战!只许胜不许败。否则只要云州缓过一口气来,与清河南北夹击,泸州灭亡只在须臾。 “报――”不祥的隆隆马蹄声踏破了夜色,值夜官兵一见来人头簪赤翎,正是泸州八百里加急的标志,赶忙移开鹿砦,引导使者直趋赵绶近前。使者不及喘息,对赵绶哭喊道:“禀大总管,云州军侵入泸州,一路烧杀劫掠,尸山血海啊!”赵绶第一反应是不可能!云州怎么可能不宣而战,怎么可能专事屠杀!怎么可能……在这样的时候!他叱喝一声,“慢慢讲!”使者结结巴巴显然还没有摆脱惊恐,据他描述,云州军一部不知何时潜越泸江防线,进入泸州江防重镇洄浦,他们胆大包天,直接伪装成换防的泸州官兵,当时泸州军各部正在大规模集结调动,换防频繁,所以并没有经过太多的查验,这支军队就在泸州边防军眼皮底下驻扎下来。当夜洄浦军镇四面起火,云州军大部杀到,里应外合之下,洄浦军镇驻军全军覆没!只逃出寥寥几名残卒,据他们证实,云州军非但不留俘虏,军镇士兵家属也都被残杀,死者达三四千人。云州军经过之后,洄浦镇军就被彻底抹去!随后云州军挥旗东进,摆出一副进军泸州的架势来,一路所过村镇县乡,凡有反抗,一概屠尽!据心向泸州的百姓报告,这支残暴的云州军的旗号是“大周云州莫”。斥候数灶后估计其人数约在一万到两万人之间。 “耻辱!”赵绶的好心情完全被败坏掉了,他的铁拳将坚硬的城砖砸得碎屑乱飞。由不得他不愤怒,泸州号称带甲三十万,居然被这样孱弱的一个邻居欺上门来,不过区区万余敌军,而且又是如此不讲规矩,完全不留退步,连老弱妇孺都不肯放过!尽管实际损失的军队数量并不多,但作为一名老资格的军人,赵绶却深深地知道一支强军可以延续的真正灵魂并不在于那些强悍的士兵,而在于他们操劳的父母、勤快的妻子和调皮的孩子,没有了这样的家庭土壤,那么这支军队只是一群杀人的工具,迟早有一天会崩断毁灭。云州军的这种做法,就是斩断了强军之根,毒辣异常。这样惨酷的手段,只有哈迷失曾经在迷齐人身上用过,事实证明这种方法有奇效,哈迷失正是依靠屠杀将那群骄傲的草原之狼打断了脊梁,否则泸州这几年的征伐也不会这样顺利。但现在莫湘居然又故技重施,难道真当泸州无人么!陈咎见赵绶愤怒,唯恐其失去自制上了敌人的当,道:“大总管,莫湘这是攻我所必救,深合用兵之道,意图就是扰乱咱们的整体部署,将军慎思之。”赵绶切齿道:“我并非不知这是云州的诡计,只是此仇若不报,大丈夫从军习武所为何来?先生不必担忧,我不会以私情蒙蔽公听。” 赵绶当下调麾下骑兵三万,以林含英为主将,组成强大的机动兵团,追截莫湘所部。这三万骑兵一去,赵绶手中骑兵数量锐减到万余,其他都是步军,机动性自然大大下降。陈咎道:“将军布置甚当,不过这莫湘也算是狡猾,一次行动就分散了咱们三成兵力。”赵绶道:“莫湘用兵诡诈是不错,但她兵力单薄,只能取巧,这样轻入我泸州纵深却是顾头不顾尾了。莫湘东进,莫言愁不足虑,现在云州以东再也没有重兵集团能阻挡我们了。我拟兵分两路,一支正兵取兴城、一支骑兵间道取火壁,可否?”陈咎道:“大总管成竹在胸,陈某听命。” 圣武二七七年春,以莫湘领军率先侵入泸州为肇始,云州与泸州的大战拉开序幕。 伏牛山。 陈玄是在路上听到洄浦之战的消息的。因为莫湘派遣数十名军使沿途呼喊布告,泸州入侵在即,各部族、村镇立即备战。一并带来的,还有洄浦之战的简报。 陈玄闻讯立即加快速度进入伏牛山区,时隔两日就传来消息,兴城失陷!泸州军的报复来得好快。不知是不是受到泸州入侵消息的影响,莫言愁的军队已经放弃了对伏牛山的封锁,完全收缩回云州地区去了。找到张颖并不困难,跟她在一起的,有两位少主、宁霜、骨瘦如柴卧床不起的陆舒还有曲幽之。担任扈从的部队,只有寥寥几百人。见着陈玄,张颖失态地迎上前来,带着颤音问道:“陈先生辛苦,圣京形势怎样?是夫……夫君他回来了么?” 陈玄虽然不想让她失望,却只能摇头。张颖原本就并不丰腴的身子现在消瘦到了瘦骨伶仃的地步,颧骨高凸,眼窝深陷,目光散乱,发髻亦甚不齐整,脸色苍白得像要透明一样,因着身子过度羸弱,她明净的额头显得尤为突出,整个人看上去头大身小,像个身体尚未发育的男孩子一般。 对这个虚弱的女子而言,所有的消息都是坏消息。陈玄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张了张嘴,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他是个功利实际的人,但并不擅长说谎。难道要告诉她,她的父兄反目,圣京剧变,张氏已经灰飞烟灭?还是要告诉她,吴忧既没能保护皇帝,更不能与清河抗衡,现在只能返回云州?抑或是告诉她,吴忧对于云州乱局的不满,对莫湘严厉的申斥?陈玄更不愿将吴忧立下的遗嘱公之于众,进一步刺激这位至今没有生养的主母。 “陈大人回来啦?妾身见礼。”随着一把珠圆柔润的嗓音,宁霜款款从后堂走出,仪态万方。 仿佛特意为了突出对比的效果,宁霜身姿丰腴,眉目如画,顾盼嫣然,看起来保养得极好,宫装打扮艳而不妖,神态举止从容有度,一点儿看不出焦虑的样子。但陈玄见着这惊人的风姿仪容却没有半分欣赏赞叹,反倒是打心里涌起一阵恶心欲呕的烦恶。他有九成的把握可以肯定,这场风波是宁霜一手挑起来的,但他却没有任何证据,这绝对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陈玄心中暗自惕醒。 “见过主母。”陈玄不卑不亢道。 “你怎么不回答我姐姐的问话呢?我们的夫君大人人在哪里?是死是活总得有个准话儿吧。”宁霜第一句话就相当刻薄。 曲幽之一直按剑随侍在张颖身旁,此刻听了宁霜的话,眉头不由得一跳。 陈玄神色不动,道:“正要回禀主母,主公安好,如今正在赶回云州的路上,相信不日可到。臣启程之时,主公嘱道,务必确认两位主母和小主安全,主公回云州之日,便是一切内外跳梁小丑灭亡之日!”说到最后一句,他目光灼灼仿佛要直刺进宁霜眼睛里去。饶是宁霜心志坚定也略略侧转了头避开陈玄灼灼的视线,心道这人好厉害的眼神、好深的怨怒!看起来也是个留不得的对手。 张颖喜道:“是么,他回来……那可太好了!我……我……”激动之下,声音竟哽咽起来,眼圈儿也红了。宁霜当即摘下自己别在胸前的一方香气袭人的白丝绢帕递给张颖。曲幽之接了,递给张颖。张颖以帕遮面背过身去拭泪,鼻中只闻得一股如麝如兰的氤氲香气,夹着丝丝甜嫩汗滑乳香,分明是宁霜日常贴身之物,此刻被自己弄污了,不免有些过意不去。她本是外柔内刚的性子,刚才忽然听得吴忧消息,喜极而泣,以致失态,对宁霜低声致歉道:“妹妹,不合污了你的帕子,改日我洗了还给你罢。”宁霜道:“自家人客气什么,姐姐不嫌弃自己留着用便是。况且这些零碎物件儿我本来也是一日一换,换下来的便随意打赏了下人。” 张颖听了这番似有意似无意的羞辱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身子也微微颤抖起来,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儿,她并不擅长掩饰自己的情感,宁霜这般轻描淡写,让张颖连发怒都不知道从何说起。陈玄瞧着不忍,接口道:“主母既然不用,不如赐给臣吧,臣家中新添一小孙女,这绢帕子扔了怪可惜的,给我小孙女儿做个肚兜也是好的。”宁霜冷哼一声,张颖如释重负,曲幽之目光闪了一闪,接过绢帕交给陈玄。陈玄将绢帕随意一揣,这才谈起正事。因问张颖,“主公临行前以兵符印信嘱托主母,必要时可点集全州兵马,莫言愁叛乱至今已经数月,主母为何一直没有发布点集令招兵平叛?”张颖望了宁霜一眼,嗫嚅道:“周围人都说应当如此,只有子鱼先生支持我的意见,若是果真发出兵符点集兵马,云州必将元气大损,这几年的辛苦积蓄说不定都打了水漂。” “咦!”陈玄发出一声惊叹,重新审视这位看上去一阵风就能吹走的孱弱主母,没想到她居然有这样的远见卓识。这一看让张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但陈玄鼓励的眼神显然希望她继续讲下去,于是她整理一下思路道:“妾身的眼光跟子鱼先生这样的谋士当然没法比,我是通过计算商税数量来做出判断的。自从莫言愁竖起叛旗,云州税收减了两成。” “只有两成么?”陈玄不相信地追问一句。 “是两成。自从莫言愁的军队离开宁远进入云州地区,那里就恢复了正常,其他地区报来的账目显示,受到影响甚微。现在受到扰乱的,只有云州一地而已。相比较而言,只是一次初级水平的点集,云州库存积蓄就要用掉当年的一半,如果是全州规模的大点集,那么一个月之内过去三年的和平时光所积蓄的财富就要化为乌有,所以一定要相当慎重。子鱼先生说,阿愁……莫言愁的目标看起来只是我们,并无远志,所以不必过于担心,夫君回来,叛军自然土崩瓦解,我们受点儿委屈不算得什么。” “那么子鱼先生……” “他交代完诸事之后便巡视北方各城去了,他说需要安抚人心,非重臣不可。陆先生病了,否则也要去的。” 陈玄暗道,这位子鱼先生好大手笔,看起来这云州乱局也在他掌控之中,只不知莫湘的行动是不是出自陈笠的授意。又问道:“现在泸州大军西征已然攻下兴城,主母可知?”张颖惊道:“有这等事!”一旁宁霜却嘴角牵动,露出一抹说不上含意的微笑来。曲幽之道:“正要禀报师母得知,斥候刚刚回报,泸州在翼城集兵十万,莫湘将军先发制人攻入泸州,取得洄浦大捷。分散了泸州部分兵力,泸州随即攻占兴城。莫言愁已经撤去了对伏牛山的封锁。” “莫言愁居然撤围了?”这一次沉不住气的换成了宁霜,异常惊讶地喊了这样一句之后,宁霜忽然自省过来,讪讪笑道:“在这里闷得久了,终于可以出去了,高兴过头了。” 陈玄只做不闻不见,对张颖道:“如今事态紧急,当行军令,臣请主母授予臣全权处断!”张颖道:“我应该怎么做?”陈玄道:“请出大令虎符,点兵升帐!” 宁霜急道:“使不得!”劝张颖道,“姐姐,兵符一动牵涉全州百万军民,子鱼先生临行千叮万嘱,战争之事不可儿戏,夫君未回,谁知道这姓陈的安的什么心!” 陈玄冷冷道:“泸州大举入侵,战事急如星火,兴城已然失陷,莫湘将军以万余所部杀入敌军腹心虎狼之地,一个闪失就是全军覆没,内有莫言愁叛乱未平,外有敌军大举入侵,敢问主母,这样的情况不叫紧急,什么叫做紧急?”宁霜尚要强辩,张颖已经道:“不要争执了,就依先生所言。我授权先生代行军令!”于是吩咐从人开箱取令符。 陈玄受命,当仁不让,首先就召统兵官来见,一看也不是外人,是吴忧另一个徒弟马晃。陈玄见是他这才放下心来。当场命曲幽之将手中事权全部交给马晃。然后叫过哑女吴语,对曲幽之和吴语两人吩咐道:“从现在起,你二人一个在外,一个在内,贴身保护宁主母,事关云州生死大局,若是离开半步,出了任何闪失,提头来见。”曲幽之大声应命。吴语望了一眼世子,无声地站在了宁霜身侧。 宁霜怨毒地望了陈玄一眼,恨声对张颖道:“你会后悔的。”这时候吴忧的次子宁霜的儿子吴笏忽然踢腿扬拳哭闹起来,任凭乳娘怎么哄都不好,宁霜嘴角泛起温柔的笑意,道:“我儿,你也知道娘亲受的委屈么?”走过去一俯身将孩子抱起,吴笏哭声立止。陈玄眉头一皱,吩咐吴语道:“今后宁主母与小主不得单独相处!”吴语躬身应承。宁霜恋恋不舍地将儿子交给乳娘,环视众人一眼,转身走了出去,虽然骄傲地挺直了脊梁,但看她婀娜的身影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孤单落寞。吴语紧随其后。 张颖看得有些不忍,道:“陈先生,一定要如此么?宁妹妹她……其实也不是坏人。前面与莫言愁周旋,奋击营校尉战死,马晃接任之前,全赖宁妹妹指挥才周全下来。” 陈玄摇头,心道她难道真是为你么?一句“妇人之仁”转了几转终究没有说出口来。 第二十九节黑日 圣京。圣武二七七年五月十三。日食。 倾颓的皇宫青烟袅袅,作为皇宫主体结构的巨大石块翻倒过来,粘滞的血在地上积了有寸许来厚,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到处都有激战过的痕迹,到处都是烟熏火燎的印记,诉说着这百年豪门最后的挣扎。阮香连看都没看一眼这巨大的坟场――张家万余死士,皇族宗室、宫娥、宦官等数千人,清河为攻克这巨大的堡垒而牺牲的数千将士,各式各样的死人摆出了千奇百怪的姿势死去。他们空洞的眼神茫然无措,他们大张的嘴巴好像在呼喊着对死亡的恐惧…… “咕唧、咕唧……”阮香梦游一般趟着血水前行,丝履和裙摆早已被鲜血浸透,她却恍然未觉。重重卫士隔开了她与收尸的士兵。又一处雷击火焚的痕迹,表示又是一名效忠张氏的法师术士曾经在此激烈抵抗,清河军的大多伤亡都是这些法师造成的,焚毁皇宫的大火也是这些法师们的法术引起的。然则当大势已定,螳臂当车自不量力的下场就是尸骨无存,外带拖上几名到几十名忠勇的清河将士殉葬,号称超凡脱俗的修道之人啊,竟执迷若斯,何必? “咕唧、咕唧……”浓稠的血浆中包含了多少冤魂怨念?当那最后一刻到来的时候,谁还能镇定自若?生命无常,所有高贵的、贫贱的、勇敢的、卑怯的血液全都流淌到了一起,一般腥臭,一般地令人作呕,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哪个?是我吗?是他吗?是你吗? “咕唧、咕唧……”金碧辉煌的金銮殿,高高在上的龙椅,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登龙台,每日里山呼万岁阿谀如涌,多少人的光荣与梦想,多少人的噩梦与凄惶,如今这颗大周的心脏千疮百孔,已然彻底停跳。龙椅上那个蜷缩着的身着黄袍的孩子就是傀儡皇帝吧。大殿中的尸体并不多,一个瘦骨嶙峋身穿紫袍的青年人看起来应该是张潋,他身体还维持着向前扑击的姿势,即便死去了痉挛的右手仍牢牢握着一柄装饰华贵的长剑,长剑前端深深地砍入了龙椅的一角,在他的身后,两名忠于皇帝的内侍手中短剑深深地插入了张潋的身体,而这两人身上也同时被多种兵刃击中,瞬间毙命,殿内还有十几名张家的卫士,显然杀死两名内侍的就是他们,而他们也没有多活半刻,他们的身上无不插满箭矢,显示几乎是被一瞬间全部射杀的,这是清河军十发连弩的杰作。 阮香的瞳孔蓦然收紧,龙椅上也零落地插了几支弩矢!她沉重的脚步忽然加快,三两步奔到龙椅前。自从跨进殿门,宁雁就厉声斥退从人,与芦笛两人按剑守住殿门。蜷缩着的孩子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一支弩矢穿过他的小腹将他与龙椅连成了一体,紫黑色的血浆布满龙椅,孩子身上的龙袍皱成一团,匆匆被扶上帝位的他甚至都没做一身合身的龙袍,小脸皱缩着,仿佛至死还在受着痛苦的折磨!阮香缓缓地跪了下来,血一层一层浸润了她单薄的衣衫,她颤抖着伸出苍白的手,握住那浸染了皇帝鲜血的弩矢,弩矢木杆铁头,标准的大周军制品,杆上清晰地镌刻着“二六四冬八灵一甲一三”,表明这是大周圣武二六四年冬月初八灵州匠作一监甲组第十三支合格产品,这是清河军的军器!清河军弑杀周帝!阮香心中一瞬间就被无边无际的绝望充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号,阮香口喷鲜血,昏死过去。 “快叫军医!”声音如此遥远……“知道此事的还有谁?”声音如此峻急……“冲进来的百人队都以劫夺宝器罪名处置掉了,还有几个侍卫也有可能看到了,干脆一起……”不要再杀人了,不要再杀人了……“皇帝的殡礼恐怕公主不能参加了,让言侍中来主持……谥号的事情……”人都死了,要这些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十几年拼杀,最后却是我亲手断绝了大周的血脉!阮香在心底里尖叫着,仿佛又回到了最无助最惶惑的那个时候,这世上,还有谁能依靠…… 圣武二七七年五月十三,清河军克圣京,张氏族灭,皇帝、皇太后、宗室、公卿等皆没于乱军,死者二万余人,皇宫被焚,大周二百余年积蓄精华为之一空。清河长公主派人于民间寻访圣武帝嫡系血脉传人,自任摄政,改原靖难王府为摄政府,其代帝发诏、制降格改称命、书。阮香立誓为大周皇室终生戴孝。军民感佩,咸称孝行。摄政府命设内阁三辅臣,下辖六部八局,总揽民政事;命设大元帅府,总揽中外诸军事;命重建御史台,清河军原监察部改名密局隶属御史台辖制;命设崇文阁,征辟天下州郡贤良方正,重建太学,昌明文化;……等等。在阮香雷厉风行得整顿下,圣京局势迅速达成稳定,清河高效的军政人才班子着手理顺清河控制区内各种秩序。又以内阁三辅最忙,朝堂官员好说,要重建地方已经陷入瘫痪的行政体系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派遣流官,厘清土地,确定税制,召集流民,恢复产业,请驻军协助剿匪捕盗等。还好清河这些年在灵淄两州储备了大量有经验的行政人才,即便如此,能独当一面的地方能员仍然缺乏。摄政将原清河军参谋部、后勤部职权从军队里剥离出来,归入摄政府,大元帅府则保留了包括原军令部、铨选军官、军队训练编组等权力,海军部也归入大元帅府管辖范围,百人以上军队调动需摄政府与大元帅府同时签署命令才能生效。清河大军依次向圣京汇聚,整编休整,补充兵员军械。 有传言,清河军当日陷城弑上,密局欲穷究,摄政止之。未几,谣言自灭。又有传言,摄政克城当日呕血病重,不久于世,摄政乃连日慰问劳军,骑紫骝驹,开二石弓,射中百步外之箭靶,军呼万岁;又吊孤问贫,亲手放粮施粥,姿容甚美,军民心乃安。 六月,凤凰现于圣京南郊大泽,回旋绕天三日,见者万人。东海捕获人鱼,口含夜明珠,大如盏。怀州病龙现于野,旋死,土人取其骨建庙礼拜甚敬,地方官以为妖祠,拆毁之。 楚元礼上表,以周圣武历应用多年,多有讹误,请设历算局,编订新历。又举各地祥瑞,请改年号。命设历算局。摄政遣宦官训斥楚元礼,年号大事,不得擅言改动。未几,各部、局纷纷上表,请应天改元。摄政皆申斥之。旋即,地方官员上表,请改年号。摄政不胜其烦,乃交内阁议处。三辅会商,决议改元。摄政犹以天下未定推脱,阁部三请,乃命新旧二年号并行三年,体察民意废止其一。于是圣武二七七年同时并称凤凰元年。开州旋即上表,称愿奉新年号,改元凤凰元年。命杨影为曲侯,开州刺史,镇南将军,妻唐琪晋封一品诰命夫人,子荫盟津男。言行一要求趁云、泸争战,遣军北上,就中取利。摄政以士卒久战疲惫思家,不许。方略以为萨都新丧,徽、吉无主,请调一部军趁乱取徽、吉二州。许之。即命方略为帅,率军五万取徽州。 云燕交界处的出云镇。 此镇是出圣武关之后的第一站,地形是浅山与平原交界带。过了此地再行二百里就是云州城的地界。吴忧率鲍雅等一行共二十人原本打算一冲而过,一天内赶到云州,没想到就在这个不起眼的小镇外遇到了麻烦。湿稠的雾气遮住了太阳,在这样的节令,大雾天很少见。 吴忧不敢相信自己在云州也会迷路。云、燕两州的道路他亲自勘察不下三次,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力,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但在第三次转回原地之后,吴忧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是迷路了。鲍雅也瞧出来不对,停下来道:“主公,这道路有古怪。”吴忧骑着马前后左右勘察一番没有任何进展。天色将晚,雾气愈发深重,对面看不见人。吴忧无奈,只好将人聚集在一起,查点人数无误。众人摸黑搭建宿营帐篷,点燃篝火,吃点儿干粮,等待天亮。 一名担任斥候的卫兵取出一个密封瓦罐,取出一尾指南鱼来。这指南鱼用铁叶剪裁,长二寸,阔五分,首尾锐如鱼形,制备方法是将铁片置炭中,火烧之,候通赤,以铁钤钤鱼首,出火,以尾正对北方子位,醮水盆中,没尾数分,以密器收之。用时置水碗于无风处,平放鱼在水面,令浮其首,即指向南方午位。吴忧、鲍雅和几个士兵眼睁睁盯着这尾指南鱼,却见鱼首在碗中滴溜溜不断旋转,没等指出方向,忽然沉入碗底,再也没了动静。连着换了两条都是如此。吴忧懊恼道:“指南鱼都派不上用场。这是什么鬼地方!”鲍雅道:“主公,这地方是邪门得紧,你听周围,连虫鸣声都听不到,好像除了咱们,没有别的活物了。”吴忧侧耳倾听,四周果然静得可怕,道:“这里草木葳蕤,按说至少应该有点儿蛇虫鼠兔之类的动物出没,现在这样……”鲍雅道:“陷阱!”吴忧沉默了。这次是谁暗算他?最有可能的自然是不怀好意的泸州赵家。假若是赵扬的圈套,那么目的无非是拖延甚至除去吴忧,泸州大军,说不定已然侵入云州!感受到了自己心情的芜杂,吴忧并没有让这样的心情持续下去,他自己有种感觉,自己发病频率越来越高,控制情绪的能力也在逐渐下降,就以眼前的困境而言,并不比以往遇见的险情更为难,放在以前他肯定吃得下睡得着,现在却心绪不宁地,实在有点儿说不过去。吴忧心头郁闷,与鲍雅闲扯两句,就合衣昏昏睡去。 一觉醒来,吴忧发现周围仍是深重的雾气,抬头望天,昏黄一片,当是天亮了。周围一片寂静,吴忧感觉好像一个人置身荒野一般,这种逼迫局促的感觉很久不曾出现在他的身上。“来人!”吴忧刚一喊,立即就有一名士兵答应,倒把吴忧吓了一跳,原来这士兵就站在离吴忧两步远的地方。只是雾气太重根本就看不见人。吴忧问鲍雅做什么去了。士兵回答鲍将军一早就起了,领着十几个士兵出去找路了,约定了两个小时回来。他留下来做饭兼照顾吴忧。吴忧一听,立即清醒过来。心里就有点儿自责,从军以来,他可从没有睡得这么沉过。不过他可不大相信鲍雅找得道路,通过昨天一天的勘察,吴忧已经约莫估计出自己正身处一个极大的阵势当中,若不能参透这阵势,恐怕怎么走都走不出去。但吴忧并不是万能的,关于布阵,师傅当年所授也不过是行军战阵,但眼下所处的阵势吴忧见都没有见过。更何况现在大雾迷天,根本无法把握到这阵势的全局,要破阵而出谈何容易!吴忧正琢磨这阵法的时候,士兵的饭做好了,鲍雅带着人回来了。因为一直在浓雾里活动,鲍雅和士兵们眉毛、胡子上全是一层白霜,呼吸之间也全是白气。令吴忧放心的是这雾气似乎并非瘴气之属,除了潮湿粘滞遮挡视线,并不会使人中毒受伤。一边吃着早饭,吴忧一边听鲍雅的汇报。 鲍雅并不懂阵法,因此他想了一个笨法子,不再在已有的道路上绕圈子,改用标杆法寻路。具体做法是选定一个方向,取三支笔直的长矛作为标杆,用长绳定位方向。先将两支标杆隔一段距离插在地上,沿其所定位的方向放绳,放出一段距离后将第三根标杆插上,拔出第一根标杆,沿直线继续向前放绳、插杆,如遇阻碍,一概不管,有石头翻石头,有木头劈木头,因为大雾中能见度很低,障碍物很多,又要保证放出来的是直线,所以鲍雅他们每次不过放出十余米,轮番前进,一个多钟头下来放出去不到一里,却是已经砍了十几棵树,跨越了七八堆石头。因记挂着吴忧,所以鲍雅循着刚开辟出来的“道路”走了回来。 “这个法子不错,以拙破巧,试一下也好。”吴忧不相信一个布置周密的阵局可以用这样幼稚的手法破掉,但士气可鼓不可泄,没有其他办法的情况下,这的确是最好的选择。早餐后,吴忧和鲍雅领头,一起趟路。在鲍雅的努力基础上,吴忧等人又把道路向前趟了约莫一里地,一片浓密的树阵横在了“路”上,凭着二十个人的力量,要从这些合抱粗的树林中砍出一条路来显然是不现实的。吴忧与鲍雅各带一组人分别向两边搜索,趟出十几里发现还是浓密地根本插不进脚的树阵。而且这树阵边缘又分出无数长满一人多高野草的岔路,一不小心又会迷失。吴忧和鲍雅又重新找起,但无论去往哪个方向,最终都遇到无法跨越的障碍。一天折腾下来,他们居然又回到了出发的地点。吴忧恨道:“云州还有这样的地方,怎么先前就没有发现!” 笨法子都派不上什么用场,鲍雅等更是没什么办法。君臣相对,默然无语。在接下来的三天里,吴忧搜肠刮肚,从自己肚子里那点儿杂学里寻求解决的方案,但任凭他用尽了办法,却还是走不出方圆十几里的怪圈子。鲍雅甚至铤而走险打算放火烧树林,但那些巨大的林木也不知是什么树种,居然十分不耐燃,怎么点都不着。又一次无功而返之后,鲍雅提醒吴忧:干粮马上要吃完了。因为一路上都很顺利,加上云州无论如何也算得上自家地盘,所以吴忧一行人只带了三天的干粮,被困后第二天吴忧才想到节省食粮,能吃到现在,已经是很省了。最邪门的是这地方连个动物都没有,想打猎都没处打。吴忧只好发动大家掏遍口袋,寻找各种能吃的杂碎。 吴忧翻找自己口袋的时候,摸到一个小小的丝绸袋子,里面装了一枚硬硬的东西,若非找吃的东西,吴忧都已经忘了身上还带着这么个劳什子,将那东西取出来,是一枚四分缺一的环形玉i,即便在浓浓大雾中依然光华流转,碧绿晶莹,看到这枚玉i,吴忧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不由得大喜,如果连她都不能救自己,那么世上只怕再也没有人能救自己了。 吴忧默诵那凡人不可说之名,只觉得眼前一暗,掌中玉i蓦然化作一蓬雪白玉粉,从指缝里簌簌流下。 遥远的东海某岛,一场盛大的庆典正在举行。一百二十八名遍身刺青的青壮小伙子抬着一具装饰华丽的巨大乘辇走在道中前列,同样人数的乐队吹奏着气势宏大的祭乐,前有香花铺道、净水洒街,数千夷民老少欢呼腾跃相随,不少人头上戴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山鬼面具,辇上端坐的是一名作夷人盛装打扮戴青铜面具的女子。远方吴忧手中玉i粉碎的一刹那,女子在乘辇上的身子一震,自言自语道,出事了。也不理会这些愚昧的夷民了,站起身来,撮唇一声长啸,一只巨大的白鹤从云端箭一般俯冲下来,女子恰在白鹤飞到低点时轻盈地一跨步便站到了白鹤背上,白鹤的飞行速度几乎完全没有受影响,清唳一声,振翅高飞。一众无知夷民纷纷伏地跪拜。 第三十节星阵 伴随着一阵电闪雷鸣,倾盆大雨毫无朕兆地兜头泼下,把毫无准备的吴忧等人都浇成了落汤鸡,但吴忧脸上却露出喜色,无论有什么变化也好,都比在看不见人的大雾里闷着强。他还真是头一回遇见这样有力使不上的尴尬境地,他更没有想过自己会默默无闻地死在这样一个小地方。被一堆石头、木头、沼泽地困死?这并不是吴忧认可的死法。即便在战场上战死也比这强百倍。 雾气被突如其来的暴雨驱散了,吴忧第一次得以观察自己所处的环境。其实若非是个困局,这周围的地貌当真称得上是山清水秀,丝毫看不出杀着在哪里。也许正是这样不起眼的杀阵才会让人提不起警觉,最终困死其中吧。 “主公!快看,仙女!仙女下凡啊!”几个士兵指着天空喊起来。 吴忧当然看见了正自云端冉冉下落的那个小黑点儿,心里知道是谁来了,在他所认识的人里面,只有这一个最为神通广大,只要她来,那么获救的希望肯定大增,一想到获救的希望,吴忧的心脏不禁不争气地多跳了几下,吴忧有点儿郁闷地咕哝道:“用得着每次出现都这么大排场么?” 从鹤背上下来的是吴忧最后的指望上官毓秀。 吴忧规规矩矩跟上官毓秀见礼,上官毓秀却并不打算回礼,而是皱着鼻子嗅了嗅道:“什么东西这么臭?” 吴忧不好意思地道:“是煮的几根牛皮条,我们断粮已经两日了。” “英雄落难哩。”上官毓秀笑问,“怎么不杀马呢?” 吴忧摇头道:“马是草原人的命根子,不到万不得以,绝不会杀马。” 上官毓秀对这种执着表现了相当的尊重,她的手轻抚着吴忧的坐骑,对吴忧道:“它对你说谢谢呢。” 吴忧惊愕了一下,旋即释然道:“我忘了你能听懂它们说话。既然如此,你能不能去跟那些大树商量一下,借个道先?” 上官毓秀横他一眼,道:“我跟人家可没交情。你要是有本事,你自己说去!” 吴忧赔笑道:“我这不是病急乱投医嘛,只是建议一下,建议一下而已。” 上官毓秀不跟他扯淡,观察一下周围形势,心中默算远近奇正,太阳的辉光指明了时辰。只是说话间功夫,氤氲雾气似乎又开始聚集。吴忧不敢打扰她,嘴里嚼着一截老牛皮,四下张望,争取在雾气凝聚之前记住每一处地形位置。 雾气逐渐粘稠,看人都变得影影绰绰,吴忧忍不住问道:“上官小姐,怎样了?” 上官毓秀道:“叫我名字就行,不用这样客气。” 吴忧于是改口道:“毓秀,你看这雾气又起来了。” 上官毓秀听他这样亲热地一喊,身上不由得一阵恶寒,有点儿后悔让吴忧改口,道:“这有什么稀奇,这阵法能自吸地气雾气随消随补,刚才是被我引太乙神雷强行震散,这会儿不聚起来才怪了。” 吴忧道:“这到底是什么阵势?” 上官毓秀笑道:“你也有不懂的东西?我还以为你学究天人无所不通呢。” 吴忧苦笑着两手一摊道:“这些奇门方术,委实只是略通皮毛而已。” 上官毓秀正色道:“这可不是什么方术。是正宗的奇门遁甲术。威力呢你们也领教了。” “仙姑一定有办法吧?”吴忧调侃了上官毓秀一句,这种时候还能笑出来,足见心智坚强了。 “我并没有十分的把握,”上官毓秀环视了一下吴忧的部属,秀眉微蹙道,“这是你们的周圣武帝当年出关征胡时留的后手,准备一旦北伐战败回关自守时断后之用,只是后来圣武帝对胡人的征战十分顺利,所以并没有派上用场。此阵集结了当时最优秀的法师们的智慧心血,数万周军以屯田练兵为名,耗时三载,移山填河,造成这夺天地之造化的奇阵。其整体格局是仿周天星空运转,集金木水火土五行元素为阵,五行之精为阵眼,勾连呼应,阵中套阵,最可畏之处在于此阵上应星空,下接地气,阵眼可以自采天地灵秀精华,整个阵势形势、强弱、奇正、阴阳、生死都是随时而变,同一处地方可能这一刻还是生机盎然,下一刻就变成雷火地狱,无常若斯,各种变化无穷无尽。然则这阵又至正大气,取的是天地间浩然正气,可杀人亦可救人。可藏兵十万,亦可覆军十万,若非有通天彻地之能,洞悉阴阳大智慧,绝不可能将其破解,可以说是旷古第一奇阵。” 吴忧咋舌道:“乖乖!那岂不是没救了?” “非也。上天有好生之德,自古无绝杀之阵,所有布阵之人无论心性手段如何狠毒,必定留下一线生机。就看这阵中人能否参破了。” 吴忧道:“既然此阵如此凶险,按说应当早就引起周围居民的警觉才是,怎么这么多年都没有听过呢?” 上官毓秀道:“阵法有阵眼,如此大阵阵眼必有奇宝镇压才能发动。当初圣武帝北征归来,就将镇压此阵的宝物收走了,没有阵眼,山只是山,水只是水,并不出奇。因此二百多年来这阵势一直没有发动过。周围农牧民误闯入阵的,最多迷路而已,不会为阵法所伤。” “这么说,是有人找到了这宝物,不计周围百姓的性命,激活了阵法?” “看起来是这样的。” “这宝物是什么东西?” “我只听说是五行之精,具体是什么倒不太清楚。听说圣武帝死后将其带入寝陵陪葬,难道是圣武陵被人盗掘了?” “圣武陵有没有被盗掘我不知道,但现在事实就是有人得到了这宝物,并且拿来对付我了。” 上官毓秀微微叹了口气,道:“岂止是对付你,此阵若不破去,今后这阵法区域内无论人畜经过,都将毙命。” 吴忧默然,片刻之后道:“你刚才说这阵法是随时在变,我们在此已经耽搁了五六日,为什么除了浓雾并未见有什么变化呢?” 上官毓秀道:“这就是你的福缘造化了。这启动阵势之人只懂得奇门遁甲的一点儿皮毛,要知道就算要安放宝物启动阵势,时辰、方位拿捏须得极其精准,因为阵势会因时而变,宝物方位配合也需精当。这启动阵势之人虽然用了十二分心力,也不过启动这大阵十分之一的威力。来时我已看过,有的子阵已经启动,有的却没有动静,有的就如眼下这处,只做到了第一步变化就停滞不动,后续无着,不过威力已经很惊人了。” 吴忧听了咋舌道:“只是十分之一……” 上官毓秀却不再费神给他这个门外汉解释阵法的来历布置,要等吴忧都领会了,这帮人早就饿死在阵里了。这时候雾气已经很浓重,两人对面说话都看不清楚对方了。上官毓秀道:“我最后问一句,这些人的忠诚可以信任吗?如果遭受长时间的巨大的痛苦考验他们可以忍耐吗?他们可以为你去死吗?” 吴忧道:“这要问他们自己。我要求他们的忠诚,并不包括他们的生命。每个人都有活下去的权利。” 上官毓秀赞赏地道:“跟着你这样的主公,他们应该没什么遗憾的了。你把人和马都聚拢过来,我有话说。” 二十个人,四十匹马,这是吴忧所有的人马了。 “大伙儿都听着,所有人,包括我在内,从现在起都听上官小姐吩咐,她将带咱们离开这个破地方。她的话就是我的军令,违令者斩!” 鲍雅以下虽有疑惑,却没人说什么话,一齐遵令。 上官毓秀满意地点点头,道:“眼下我们所处是一个大阵中的一部分,要破此阵,需要大家齐心协力,绝不是登坛作法弄点儿鬼画符就能解决的。在破阵之前,大家必须明白一些阵法的基础知识,然后我会给每个人分派任务。”雾气越来越浓重,虽然无害,却很烦人,她从地上摸起几枚石子,左手屈指为数,右手将石子分向七个方向掷出,七枚石子抛出之后,空气中仿佛刮起了一阵小旋风,只是一会儿功夫就清出了十米见圆的一块没有雾气笼罩的场地,阳光也透了下来。众人仿佛置身于一个雾气构成的深达几十米的天井中。吴忧等人看得惊讶不已,谁也不明白怎么回事,只是对上官毓秀的敬畏又加深了一层。 上官毓秀也不解释,接着刚才的话道,“要破此阵,必须用到奇门遁甲术。这个东西本身并原非什么高深的东西,只是被一些术士人为加上了一些神秘的色彩,用来迷惑普通人的心智五感,借以诈取钱财,达成其目的而已。现在我讲点儿奇门遁甲术的入门知识,用以破此阵应该够了。若有疑问者,我随讲你们随提。” 她稍微停顿一下道,“奇门遁甲术属于易学一个分支,其余两门分别是太乙、六壬。太乙掌天道,六壬掌人道,奇门掌地道。因此习兵法者多少皆应习奇门。古有云‘学会奇门遁,来人不用问’,‘学成奇门遁,能把未来论’等等,传得神乎其神。太乙、六壬两门且不论,专门说奇门遁甲术。奇仪,是奇门遁甲中对十天干的统称,何谓十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寅癸。为何要取这十个字?甲为铠甲,取万物破甲而出;乙为轧,草木冤屈而出,阴气尚强,其出乙乙;丙为炳,万物炳然茂盛,阴气动气,阳气将亏……等等,十天干代表的就是生命生、长、化、收、藏各个阶段,后来根据其本初义衍生发挥,遂成数学。十二地支与之相类。奇门遁甲术中把戊、己、庚、辛、壬、癸称作六仪,把乙、丙、丁称作三奇,甲则“隐藏”于戊的背后,换句话说就是每遇到甲的时候,则以戊替代,这也是“遁甲”的来历。 “三奇六仪在九宫格中依次有十八种不同的排列方式,称之为阴阳十八局。何谓九宫格?说白了没什么,1-9九个数字填在3×3九个格子里,横竖斜相加都得十五,有歌诀‘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这就是神乎其神的九宫格。如果纯粹以数字游戏来看,1-16十六个数字按照同样规则填入4×4的格子里,是不是可以称为十六宫格?10×10个格子填入一百个数字也可以称为百宫格了。周人崇尚三、九这两个数字,认为符合这数字的东西就蕴含着力量,所以九宫格也就越发显得神秘。 “奇门遁甲中,将九宫分配九星、八卦、八门、八风、八神、十二律、十二辰、二十八宿等等。总而言之,天上地下一切事,都可以用这个系统来解释。民间阴阳先生给人看阴阳宅风水所用的罗盘核心就是指南针,然后将那些对应的星、辰、卦、宿等一一对应刻上,就成了无所不能的半仙神棍了。闲话少说,在八卦九宫格中,顺布六仪,逆布三奇即称之为阳遁,共有九种排列方式,故称阳遁九局;在九宫格中,逆布六仪,顺布三奇即称阴遁,共有九种排列方式,故称阴遁九局。八神的配置情况则不是固定的,它首先需要根据用事时间确定了九星值符以后,然后再分阴阳二遁两种情况,分布排列,阳遁顺排九宫,阴遁逆排九宫。阴阳遁局如何确定?总体而言,冬至后夏至前,阳遁九局为用。二十四节气中,每气统三为正宗,每个节、气都是15天,分为三候,5日一候,这样以每5日为一单元统一使用一种局象,于是每一个节气就包括三种用事局象。举例来说如清明立夏四一七,谷雨小满五二八等等。若是谷雨中元,则布阳遁二局,配相应的九星、八门,八神。” 上官毓秀随说随画,依次勾勒出了日月五星七正图、五行图、九宫八风图、风律辰宿九宫图、周天二十八宿图等,又举例说明阴阳九局的布法。二十人中也只有吴忧有点儿兵法底子,勉强能跟得上上官毓秀的思路,其他十九人如听天书,两眼发直。上官毓秀也明白要让这些大字都识不了几个的粗人短期内就学会这种精妙的学问委实过于为难,为提起众人兴趣,便道:“以星入阵对于智者而言不过是一场智力游戏,刚才我驱散雾气所用,便是日月五星七正阵,算准时辰方位,即可驱散雾气一个时辰。”然后随手指出五个人,分别给他们一块石子,指点五人站往五个方位,五人站定,随着上官毓秀口令走动方位步数,只是须臾功夫,众人就见浓雾空隙迅速扩大到二三十米方圆,中间却留下一根米许来粗雾柱,翻腾若龙,笔直冲天。众人亲身感受术法的奥妙,不禁又打起了精神。上官毓秀命五人放下石头,回到跟前,雾气重新恢复成原来的天井状。上官毓秀道:“刚才这是五行聚灵阵与七正阵叠加的效果,术数一道,惑人耳目,往往如此。其实只需计算准确、选地适宜,加以适当的配合,达到这样的效果并不难。”随后指着二十八宿图道:“下面就要讲到破阵之中用到的东西。历书云,苍天之气亘于危室和柳鬼四宿之间,此时四宿在地平方位对应丁壬,是为木运年份,其年年干为丁、壬。如果你们会观云气就可以发现这一点。简而言之,今年就是木运年份。这一片星区就是东天青龙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七宿组成一头头尾爪牙齐全的龙,东方属木,青为木色,因此东天被称之为青龙之宫。” “以上为今年整体大运势,要破阵就要找出大势,木运年份是第一个大势,大势确定,就要寻找辅弼加强这大势的术。这个术可以有很多种,五行术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何谓五行?金水木火土。以时令与五行对应而言,木旺于春,火旺于夏,金旺于秋,水旺于冬,土旺于四季。当令者旺,我生者相,生我者休,克我者囚。以今年而论,当令木旺,木生火,火为相,水生木,水为休,金克木,金为囚。欲借五行之力,当善用木主火相。 “以方位、天干对应五行而言,则有东方甲乙木,南方丙丁火,中央戊己土等等。天干中寅卯配东方木,巳午配南方火,申酉配西方金,亥子配北方水,辰戌丑未配中央四季土。寅卯同属木,又分阴阳,寅为阳木,卯为阴木。欲脱阵当选东南方,日期、时辰不可出错。 “十天干生长变化的过程,可分为十二个阶段,即长生、沐浴、冠带、临官、帝旺、衰、病、死、墓、绝、胎、养。四隅亥寅巳申依次为五阳干长生位,顺行十二宫即其生长节律。四正位午、酉、子、卯,依次为五阴干长生位,逆行十二宫即其生长节律。我们取甲木临震,即为帝旺之宫。何谓帝旺?极壮盛状。 “话本演义常有所谓掐指一算,如何如何,这掐指一算是怎么回事?这其实不过是一种计数的手段,并非有什么仙术在里面。大家参看这张易掌图,出左手除拇指之外的四指,无名指指根代子,中指指根代丑,食指指根代寅,食指第一指节代卯,第二指节代辰,指尖代巳,中指指尖代午,等等,顺行一周,即为十二宫之数。术数熟练的自然可以心中默算,就是所谓‘灵机一动,计上心来’,业务不熟练的只好按图索骥,‘掐指一算,原来如此’。 易掌图: 巳 午 未 申 辰 酉 卯 戌 寅 丑 子 亥 “掌握了易掌图,所谓六合、六冲、六害、六破等即可一目了然。参照易掌图,六合横对,六冲斜线,六害直对,六破隔三。 “最后讲天干与体、物、风、人等对应关系。如甲为头,乙为肩。甲为胆,乙为肝,甲为总帅、旭日,谷风,父兄己,乙为副将,丽日,和风,姊妹。戊指大队,霜雪,瘴气,妾。己指辎重,黄云,岚气,妻。 “现在我来分派任务。日月干支时辰、遁甲选局、五行方位、生克变化、九星八神律算这些都由我来做,所有人等听我号令。因为人数有限,我们也不用太复杂的阵势。第一步先各自占据五行、七正、八门,听我号令人随阵走,方向、步数一丝都不能错,一刻也不能停。第二步随着阵势变化我会引来八风中的明庶风、清明风,其中明庶风居东方震三宫,主阳气上升,万物明出茂盛。建卯,律配夹钟,星主氐、亢、角;清明风,居东南巽四宫,主天气明净清朗。律配姑洗、仲吕,星主轸、星、张;以乐引风,借风应星,步罡踏斗,吴忧、鲍雅二位将军分任甲乙值星官,其余十八人分为三组,甲组七人象七正、乙组七人象北斗,丙组四人象四象,我居北辰位,所有人以我为中心列阵。前两步皆为蓄势,第三步为破阵最要紧的一步,我会用咒法引动甲木阳雷、乙木阴雷、丙丁离火强行破阵,尔等各按天干地支列阵护法,二十人应缺地支辰龙、未马二门,我会以马群填补这二门之缺,若无差池,雷火将突破阵眼防御,然后以天乙神雷之威震碎压阵宝物,从而一举破阵!都明白了么?” 吴忧等人只有唯唯而已。上官毓秀默算时辰后道:“明日辰时三刻开始破阵!下面我交代每人职责,明日之前,不管明白与否,务必精熟!否则到时雷火反噬,我仅能保全自身,诸位却免不了尸骨无存。”随后上官毓秀开始指点每个人站立、移动位置,测算每个人的步幅、方向感,掌握每人的心跳频率,准备各样辅助法器等。一个时辰转眼即过,雾气复合。上官毓秀少不得又布阵相抗。最后各人任务分派已毕,天已擦黑,上官毓秀复嘱众人身上决不可佩戴任何金属物品,否则必然引火烧身,累死大家。众人应诺。 诸事分派已毕,上官毓秀私下对吴忧道:“这次破阵是借天威强压这一处地气,有伤天和,因此破阵过程中可能出现各种意外,本应以我族精通奇门遁甲术的大巫压阵,时间上不能实现了。非是我不信你部下人的胆略,但天威无常,这种震怖本非凡人所能承受,为了将人为影响因素降低到最低,我会封闭除你以外所有人的闻、见、嗅、味、触五感,仅留一分清明心智,若能顺利破阵,我自有办法恢复他们的灵识,这一点希望你能谅解。”吴忧应承了。上官毓秀又道:“破阵之后,我的修为会受到一定的影响,这是我的劫数,与你无干。但到时候可能会托庇于你的羽翼之下,希望你能接纳。”吴忧道:“这是应当的。姑娘的大恩大德吴忧没齿难忘。”上官毓秀微微一笑,算是认可了吴忧的话,拍拍手道:“还要干活哪。”步履轻盈地走向马群,一匹匹地抚摸它们,轻声地跟它们说话。无论平日里性情多么暴烈的战马,到她手里都温驯得如同绵羊,这份本事即便军中驯马高手也不得不佩服。 第三十一节一目 “……其地户口百万,盛产良马,盐铁丰足,胡汉杂处,民风彪悍,精兵良将,世代不绝,曰‘铁胡卢’曰‘钻天鹞’曰‘银飞羽’皆上选精兵,……赵氏治泸州,历五世,得民望,泸州豪杰景从之,至(赵)扬为牧,有‘三英四秀’之谓,皆一时人杰……” ――《周稗类钞》 青紫色的雷火在空中聚集,无形的罡风凛冽地狂吹,不时有断木碎石夹在风中盘旋飞舞。上官毓秀浓黑的长发、富有夷人风味的袍服都在风中按照奇异的律动飞舞着,她仰面朝天,双臂向后伸展开来,整个身体弯成了一张美人弓,傲人的双峰正处在迎风面上,在狂风的吹拂下,玲珑的身材曲线尽显无疑。二十个强壮的汉子手持各种各样的法器如同鬼魅一般默不作声地在风中奔跑舞蹈,一个时辰以来,他们的脚步没有一刻停息。上官毓秀安排两次变阵并不仅仅是拿个旗子什么的在哪里一站就完事的,随着时间的流逝,上官毓秀每一刻都在进行大量的计算,同时将这些指令通过心灵律动直接传给这些对于阵法一无所知的粗豪汉子,这本应至少出动二十个法力强大的大巫才能完成的工作,现在全靠上官毓秀一人支撑,即便天赋异禀法力奇强,细密的汗珠仍然遍布她的全身,第二次变阵完成的时候,遮天蔽日的雾气被狂风彻底吹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天铁灰色的乌云,不时有闪亮的电蛇窜出云层,阴郁的雷火在无边的铅云中酝酿,却被什么东西强行压制不得伸展,这些大自然中最狂暴的元素横冲直撞,碰撞融合,积聚着天地神威怒气,千万炼狱雷火仿佛随时都可能有倾泻而下。地上的周天星阵终于起了感应,地面微微颤抖着,低沉的隆隆声回荡在几十里的阵法范围内,仿佛有一条凶横的地龙被困在地下冲突欲出。地上的草木疯狂地生长着,一茬野草刚刚长起,转眼就被新的植物覆盖,这些植物都没等长到十分高大,转眼就被同类吞噬,成为下一茬野草的养料土壤,碗口粗的小树一个时辰就长成了合抱粗的巨树,开花的植物开出比平日大十倍的艳丽花朵,但随开随谢,转眼间各种畸态生长的植物就挤满所有的空地,坚硬的岩石纷纷皲裂粉碎,所有的植物都以人眼能见的速度生长、结实、衰老、死亡然后再生长……水湾里的水如同煮沸一般,时不时窜起一道道水柱。 上官毓秀蓦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喊,身体瞬间被一蓬炽焰烈火包围,升腾的火焰当中,隐约可见上官毓秀一丝不挂,浑身的黑色符回旋飞舞,直冲霄汉,头发也仿佛波涛汹涌。突如其来的严寒让所有的水在一瞬间冻结,冰浪、冰柱全都保持着冻结前的动态形态,格崩、咯吱,各种细微的响声不时响起,那是底下的水结冰后体积膨胀将上层冰层顶裂的声响。所有植物生机几乎全在一瞬间断绝,无数道青气随着黑色的符刺入云层,原本密布窒息的云层终于开始动了,这一动就是势不可挡,所有的云团一下子像是开了锅一样疯狂翻涌起来。终于――第一道闪电落了下来,仿佛一道坚固的堤坝瞬间溃决,千万道狂怒的雷电倾泻而下!在这毁灭一切的雷电阵中,原本死寂的地脉终于有了反应。阴郁的地火在土下穿行,隆隆的声响如同千万口黄钟大吕同时敲响,伴随着地面无数的皲裂延伸向天边,仿佛一条潜伏地下的神龙就要破土而出,地动山摇已不足以形容这地变的威势,天地造化神威一至若斯! 吴忧最后的印象就是上官毓秀带着一抹宁静诡异的微笑诵念一段佶屈聱牙的咒文“……阿瑟吒尾孕舍底喃诺卡刹多喃……”随后就进入一种浑浑噩噩的混沌状态。感觉上仿佛过了一万年之久又好像只有弹指一挥间,吴忧蓦然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一片生机盎然的森林之中,翠绿的树木、芬芳的野花、近在咫尺的鸟鸣、充沛自然的生气,让人很明显能感觉到与先前阵法之中死气沉沉的森林不同,那天雷地火的争斗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结束了?得救了?抑或是……死了? 吴忧伸手、弹腿,发现自己体内充盈着前所未有的丰沛强大的生命力,所有这些日子以来的抑郁不适都已不见,禁不住长啸一声,畅舒心意。与他呼应的,是不远处另一声长啸,虽清越有所不足,雄浑却犹有过之。吴忧喜道:“鲍雅!” “还有我,”随着一把清脆悦耳的女声来到的,是不知从何处换了一身鹅黄裙衫的上官毓秀。 “多谢姑娘……”吴忧这一声谢还未说完,上官毓秀已经微笑着摇了摇头,吴忧洒然一笑道:“反倒是我这俗人着相了。”他转头张望了一下四周,鲍雅迎了上来。 “小女子正要向将军告个罪,”上关毓秀敛衽一福道,“将军的十八位贵属都已为将军尽忠了。” 吴忧容色一滞,刚才脱险带来的喜悦霎时间就化为乌有。 “又是祭品……”吴忧心里涌起一阵无力感,对于上官毓秀和她的巫术,他一向是敬而远之甚至内心里颇有些厌恶的,这种超出理解范围的东西没法解释,更没法接受。不过上官毓秀毕竟刚刚费尽心力救了他的性命,这样的想法委实过于忘恩负义,所幸也只是一瞬而已。 上官毓秀立即感觉到了吴忧心情的低落,她对此倒并不以为意,事实上她对吴忧这个凡人的关注早就超过了“兴趣”的范畴,一再出手相助吴忧之后,她不要求任何回报,只希望看看吴忧还能这样步履蹒跚地走多远。这个男人经历的苦难和挫折常人根本无法想象,他无数次被推到绝境又无数次奇迹般地挣扎出来,他的精神和身体都遭受了难以想象的极大创伤,显而易见的是等待着他的前途更加坎坷,甚至可能是他人生的最后一段路程,这怎能不让上官毓秀见猎心喜呢。她是决不允许这样一个人物死于暗杀或者什么别的意外的。但对吴忧的苦痛她却瞧得津津有味,并不去干涉他命运的轨迹。如果说这位已经最接近于神仙境界的女子还有什么心愿未了的话,那么吴忧的命运结局无疑是排在前头的。 “将军不怪就好,其实也不必过于介怀,另一个世界未必就比这一世更苦痛,不必如此执着的。”上官毓秀的话语似是安慰,语气却透露出她其实并不真正将几个蝼蚁般的凡人性命放在心上的。“如果将军下一步是要赶去云州,为将军身家性命着想,我还有一句良言奉告。” 吴忧苦笑道:“不过都是些坏消息。” 上官毓秀微笑一下,没有反对这个说法。伸出纤纤右手食指,在面前空中随手画出一个椭圆的形状,未几,以她手指所画为边界,一面晶莹剔透的椭圆形水镜在空中成型,若细看去,可见蚂蚁一般的人影和棋盘一般的地理城镇纹络。五行术之水系预测术――抉鸾照水。吴忧之前也曾见法师用过此术,却从无一个人能做到如此写意从容、美轮美奂的,而且以前所见不过是些模模糊糊的影子,只能听从施法法师的解释,哪有像这面水镜这样清晰的! 让吴忧惊骇的并不是法术本身的精美,而是在水镜中他清楚地看见了最熟悉的地方。镜中一座方方正正的大城被几条蓝色的河流穿过,城上依稀有全副武装的士兵在走来走去巡逻。离城不远有一座野战兵营,一些骑兵人影在训练执事。一白一黑两个小人骑马从远处而来赶往大城,在一座小丘上却被一名体态窈窕的女子拦住,女子身后有几十个披坚执锐的武士。两名骑士下马,白衣骑士激愤地跟女子说着什么,女子不断做出种种哀求情状,白衣骑士却执意不肯原谅,最后更是愤然转身而去,女子绝望地摊开双手,白衣正要上马时,异变陡生!女子忽然抽出长剑从后刺入毫无防备的白衣骑士后背,白衣骑士痛苦地跪倒在地,女子似乎被自己的行为吓呆了,冲过去抱紧骑士。黑衣骑士愤怒地咆哮起来,挥舞起黑色的链锤砸向女子,而女子身后的武士则挥刀舞枪冲上前来……冰蓝剔透的水镜瞬间变成一个内旋的黑色漩涡,仿佛要将人的心神也吞噬进去。吴忧“哈呀”惊叫一声后退一步。上官毓秀银铃般一笑,随手一抹,水镜化作一团雾气,俄而消失不见。 吴忧问道:“这是?” 随着一声清唳,白鹤从天而降,上官毓秀跨上鹤背,回眸笑谓吴忧道:“法术人心,本源为仁,将军善自保重吧。” 吴忧只是呆立着,直到白鹤冲天而起,才问鲍雅道:“阿愁会杀我,你相信吗?” 鲍雅道:“俺只相信主公,相信邪不胜正。这些个巫师妖人俺是一概不信的。” 吴忧闻言一振道:“说的是了。子不语怪力乱神,好端端的我也犯了疑心病哩。唉,都是这法术闹得。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难道咱们还有回头路么?走罢。” 鲍雅应诺,心中却在想,如果莫言愁果然鬼迷心窍刺杀主公,就算用身体挡也要卫护主公周全了。那魔镜中的情景绝不让他出现。 云州城内一处布置华丽的隐蔽石室内,檀香氤氲,来自遥远国度的华美地毯满铺整个屋子,一名缁衣老人阖目盘腿静坐于洁白蒲团之上,老人须发皆已全白,但裸露在衣外的肌肤却光洁如婴儿。一名红衣少女慵懒地蜷卧在他足边,赤足无履,纤纤十指和脚趾上都涂着鲜红的蔻丹,粉扑扑的胭脂儿,整个人如同一团起伏不定的火焰,她的神态百般无聊,无视于老人的静修,将一颗颗红艳艳的樱桃儿送进红唇内的洁白牙齿间,嚼了果肉,将小小的核儿远远吐进一个大肚儿铜壶,有的吐准了,发出当啷一声轻响,大多却落在了外边,少女也不以为意,任凭果核儿散落着弄污了地毯。她似乎玩心颇重,乐此不疲,眼看一盘樱桃就这样被她吃尽。侍立于一旁的一位极美妇人轻咳一声,提示少女在宗主面前略作收敛。少女却只是翻了翻白眼儿,做出个鬼脸来,拈了一颗粉嫩水灵的樱桃递到老人嘴边,娇憨地问道:“老宗主,吃一个?别绷着啦,又没有外人。”甫一开口,声音就宛如一条极柔滑的带子,让人满心里熨帖和舒适,只凭这天籁之音,天下恐怕就没人忍心说出个“不”字来。美妇眉头深锁连连摇手,生怕少女的散漫无礼触怒老人。 老人眼皮微微一动,已从冥想中回复过来,痰咳一声,少女只用脚儿一勾,一个琉璃痰盂正正好好落在老人最顺手的位置。老人吐了痰,漱口净面,少女一人服侍,无微不至,难得的是她始终半躺半倚,并不起身,手里总拈着那粒樱桃。老人似乎对少女也十分没法儿,微笑摇头,就着少女酥手吃了樱桃,少女这才满意,跪坐起身子,轻轻为老人按摩起双肩,吹气如兰地在老人耳边道:“老宗主,你还不找个神仙洞府享两天清福,把这劳什子‘无影’随便交给谁得了。” 老人紧绷的肌肉惬意地放松下来,听了少女的问话后,随意问道:“如意,你觉得呢?” 美妇――如意扑通一下跪了下来,惶恐道:“属下不敢。” 老人爽朗地大笑,忽然立身起来,身材却是极高,少女再也够不着他肩膀,少女不满地捶了他一下道:“不准吓唬我妈。” 老人无动于衷,肃容对如意道:“原计划被人窥破了,执行第二套方案吧。” “要不要跟那人通通气?”如意小心翼翼地问道。 少女撅起嘴来,在老人背后对如意摇手。 老人眉头皱了起来,显然对如意的迟钝不满,冷冷道,“你的见识还不如一个孩子。去办事!” 如意不敢答对,叩首退下。 老人面对少女,容色立即转霁,道:“媚儿,你不要同你娘学,她也就是个掌旗使的器局了。” 那名叫媚儿的少女笑嘻嘻道:“谁同她学,就是瞧着笨的可怜,怕她出去丢了老宗主的脸。” 老人笑道:“就你滑头。这次事关重大,如意只怕掌控不了大局。宁霜才智胜她十倍,须得一个聪明人与她周旋。” 媚儿雀跃道:“您终于肯让我出关啦?” 老人颔首微笑道:“你莫要让我失望。这次大事做成,我就开香堂,宣布你为少宗主。” 媚儿前所未有地严肃道:“遵命!” 云州火壁城。 狄稷身披重甲,高踞城头,他身边站着的是刚刚受训不过一个月的新丁,这些前农夫们刚刚放下锄头拿起刀枪,连队列都站不整齐,此刻更是吓得变了脸色,如果不是军法队明晃晃的刀斧震慑,恐怕早在泸州军刚出现的时候就扔下武器逃跑了。城外泸州军队像是赤色怒潮,一波波涌动过来。泸州军队继承了大周官军火红色的战袍,听说这次领军的是泸州近年来风头最劲的“三英四秀”之一的新秀将领林赓。听说泸州这一支偏师有两万人的兵力,都是能征惯战的老兵。而火壁城内只有三千新丁,五百老兵和一百杂胡轻骑,这点儿兵拉出来,稀稀拉拉勉强能够站满城墙,而给他的任务是坚守一个月!莫湘给了狄稷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呢?狄稷笑嘻嘻地把两个慌乱的新丁踢到女墙后面。 狄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莫湘分派任务的时候问过他一句有没有什么困难,但他并没有抱怨什么。他一向不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无论是吴忧、陈玄还是莫湘,甚至后起的将领诸如罗兴、罗奴儿等人,都比他聪明,比他看得更远。他相信莫湘的判断,莫湘给他留下这么多兵,一定是经过精心计算的。他从未见过莫湘神色如此凝重,他当然知道莫湘凝重的原因――无论是哪个将领要拖住甚至击败五倍、十倍于己的强大敌军时都不会觉得太轻松。莫湘的压力肯定比他大,在莫湘的帅帐里接受命令时,有那么一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莫湘眼角细密的鱼尾纹,不,一定是看错了。狄稷心里嘀咕一句,不知为什么总感觉莫湘是不会老的。 狄稷知道洄浦大捷并非莫湘亲自领军,而是胡沛带着三千人的部队干的,现在胡沛正带着这支军队伪装成莫湘的主力带着泸州军兜圈子。当泸州上下都以为莫湘在泸州作战时,莫湘却倚靠火壁城几乎集中了她的威信所能凝聚的最大力量伺机而动,准备给泸州军队一个惊喜。她毅然放弃了险要的呼仑河防线,坐视兴城陷落,几乎是冷漠地看着泸州军队将洄浦的怒火倾泻在兴城军民的头上,然后又不动声色地看着泸州军队分兵略地,火壁城以西十余县相继陷落,莫湘忍了,泸州军在富饶的呼仑河平原上毫无阻碍地一日行军上百里,莫湘也忍了,她已经将自己逼进了角落里,如果这场战争不能打胜,她之前所有的声望都将化为乌有――今时不同往日,没人能负起丢失这么多土地的责任。在汹涌而至的指责甚至辱骂面前,她保持了冰霜般的冷酷和平静。狄稷不知道埋藏在这冰层下的是彻底结冰的心灵还是汹涌澎湃的火山。 狄稷一点儿都不怪莫湘给他这项九死一生的任务,他或许是个粗人,但绝不是个笨人。他粗糙的心灵里也有一个柔软的角落,他自认为他是明白莫湘的苦衷的,并且愿意为她稍微分担压力。事实上自从吴忧在狂怒的状态下毫不留情地迁怒莫湘以来,狄稷就感觉自己的心中某个神圣的角落遭到了无情的蹂躏。对吴忧的蛮横颇为不解,毕竟像莫湘这样的将领是万中无一的天才,而她的忠诚与品德都无可指摘,怎么能够因为人老实就要受气呢?吴忧是他最敬畏的人,莫湘却是他最为敬重的女性,原本以为,这样的两人无论如何是不会起冲突的,但吴忧的命令让他深深地惶惑了。他说不清自己对莫湘将军是崇敬还是仰慕亦或是爱戴,他粗鲁朴实的心里只知道一点:云州,最不应该受到指责的人就是莫湘将军,她无条件的忠诚、她洁白无暇的品格、她杰出的统帅艺术、她在军队中无与伦比的威望……狄稷跟陈玄都对吴忧那番伤人的话不约而同保持了沉默。当莫湘问及吴忧有何指示的时候,狄稷说了谎,他不敢看莫湘沉静的眼睛,磕磕巴巴地说,主公让她安心,很快就会回到云州,一切都会好起来。他这么语无伦次地说了几句,感到自己嗓子发干,好像丧失了语言的功能。他几乎是慌乱地抬起眼睛,正对上莫湘悲哀的眼睛,那是一种怎样的悲哀和绝望呵!在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读懂了这位传奇女将军的心灵。然而只是那么一瞬,莫湘稍微一侧脸,立刻就恢复了日常的平静。莫湘的声音虽然严厉却依然稳定、平和,让人感觉心安,一道道命令流水般发出,狄稷的心也就如流水下的沙滩一般宁静。莫湘很少解释自己的军令,她只有一条要求,只要是布置的任务,必须不折不扣坚决执行到底。 也许,战死在此就什么烦恼也没有了吧。狄稷搔了搔头,呸呸两声,把这晦气的想法抛诸脑后。 “轰隆”!伴随着一声巨响,一块磨盘大的石头远远越过城墙落进了城里,这是泸州军的炮手在进行校准试射。终于开打了。狄稷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抛开了一切乱七八糟的想法――唯有这血腥沙场让他热血沸腾。泸州军队来得再及时不过了,就让他们来承受这一腔怒火吧。 从泸州军进攻火壁城开始,进入泸州的云州军队开始疯狂攻击他们的补给线,这直接导致了泸州军物资损失巨大,甚至连续三天没有一粒粮食运抵作战前线,但实力强大的进剿部队却终于借此捉住了这支“莫湘主力”的尾巴。凭借着骑兵的机动能力和百姓的支持,泸州军队一步步压缩包围圈,逐渐将这支造成了巨大麻烦的部队逼进兴火与泸江之间狭窄的三角地带。 从伏牛山派出的特使手持最紧急的点集令四散奔向云州各地,如同一个巨大的暗流漩涡中心,伏牛山在派出使者后就平静下来,而这漩涡却以无以伦比的速度和力量席卷了云州全境。马背上的强悍牧民们从来就不畏惧战争,特使所到之处那些千户、那颜们像是迎接盛大的节日一般狂呼呐喊,成千上万的骑兵自带武器马匹赶到一处处点集地,肩扛长矛、褐衣花帽的步兵,规模不一的马队,他们来自各地甚至语言都不尽相通,此时却都向着一个共同的目标――云州,汇成汹涌的浪涛!这是吴忧入主云州以来,云州第一次完全动员其战争潜力! 火壁城攻防最激烈的时刻,伏牛山上陈玄收到了第一轮也就是离伏牛山一个月脚程之内的点集兵力汇总报告――十三万!包括十万自带装备的骑兵,三万轻步兵,随着各路特使返回,这一数字还在不断膨胀中。这还不包括那些边远地区最为凶狠好战的杂胡骑兵。这个数字让陈玄的手都有点儿颤抖了――曾几何时,那手挽十万铁骑纵横天下的梦想呵!今日就在自己手中实现! 仿佛感受到了这怒潮的涌动,死气沉沉的云州城终于有了动静。莫言愁将部下上万官兵赶到城外开始了废弛已久的操练。然而这支曾经横行大漠一年之久的铁血雄师却如同被打断了脊梁的孤狼一般毫无生气可言。练兵场上,他们战技娴熟,杀声震天,却惟独没有信心和气势,换言之,这支军队失去了灵魂。莫言愁也是老于带兵的人了,这其中的区别一目了然,但她却根本没有心情收拾他们,因为一切迹象都表明,吴忧回到云州了! 莫言愁心绪不宁地骑马逡巡,她的十几名卫士追随在她身后,她忽然疯了一样打马向南奔去,离军营越来越远。卫士们愣了一下才跟了上来。莫言愁一直疾驰了约二十里才停了下来,马身全被汗水浸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莫言愁在一个百米高的小土丘上勒马停住,卫士们正要跟上来,莫言愁却挥手制止了他们。莫言愁下马,卫士们下马。 卫士们就见莫言愁站在丘顶向南望去,似乎在焦急地寻找什么人。良久,莫言愁脖子似乎都伸累了,但很显然她失望了,南面除了偶尔跑过的野兔黄羊,什么都没有。 陈玄拜见张颖道:“算着行程,主公现在一定进入云州境内了,我们必须先迎着主公,以免生变。” 张颖惊讶道:“会有什么变?难道云州境内还有人敢对他……下手?” 陈玄苦笑道:“主母,主公的敌人很多,当他们内外勾结联合起来以后就异常强大。主公又特爱轻身犯险地,若是被人提前一步,这样的险恶环境之下,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点集令虽然已经发出,但只有主公能够驾驭这十几万大军,所以愈早接到主公愈好。不论是泸州间谍的截击还是云州叛军的挟持都可能造成不测之险,所以最好立即出发迎接主公。” “先生是认为我应当亲自去迎接么?” “非但夫人,世子也应同去。我将竭尽所能维护主母母子周全。” “但是……莫言愁还驻军云州……” “主母,风险向来与收益同在。” “多谢您的提醒,我完全明白您的意思了。谁将担任我的侍从长?” “校尉吴毒。” “他还是个孩子。” “第一,他已成年;第二,他有一支不亚于主公金赤乌战斗力的百人亲卫;第三,他跟军中将领关系十分密切;第四,他是主公从小教起来的亲传弟子,又曾经历无数战阵历练,无论智谋、武艺都是上上之选,还有……” “足够了,先生,我没有意见了。我什么时候出发?” “吴毒和他的部下已经整装待发,吴语已经为主母准备好了行装,只等主母一句话。” “哦,陈先生,您真是细致周到。” “过奖。” “那个宁……夫人,先生打算怎样处置她呢?” “这是主公家事,玄不敢自作主张。目前也只能禁足。” “如果,主公回来,先生可否进言,留她一条性命,她也是个可怜人……” “主母!慎言!宁主母代表的不是她自己,而是宁氏全族人,如今做下这等事,也是咎由自取,如何处断宁氏自有主公操心。说句不中听的话,即便以主母之尊,沾上宁氏只怕也会有不测之祸。” “我……知道了。我这就准备出发。” 云州南土丘。 莫言愁已经在这不知名的土丘处等候了三天。因为事先全无准备,卫士们只带了随身的干粮,好在离城不算远,打猎也不难,野炊做得了饭,莫言愁便闷头吃了,丝毫不提回去的事情。夜色降临,卫士们支起野营帐篷,莫言愁和衣而卧,沉默地睡躺在帐篷中,谁也不敢问莫言愁在等谁或是等什么。 第四天,晨曦之中,莫言愁再次登上土丘。一白一黑两个骑士模糊的剪影出现在天际,莫言愁开始只是呆呆地望着,随着两骑越奔越近,莫言愁按捺不住一腔惊喜迎了上去。 吴忧老远就望见了踉踉跄跄奔来的莫言愁,只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愤怒、失望、情欲……多少种情绪瞬间如同万马奔腾般汹涌澎湃而来,唇齿间居然有种腥甜的感觉。“阿愁,你好!”吴忧松开了一直紧握的剑柄,从牙缝儿里对那位毫无防备只是欣喜着跑来的女子挤出这么一句话。 第三十二节曾记否 “大哥!”莫言愁泪水婆娑地扑倒在地上,任凭骏马刨起的草根尘土溅了她一身一脸。 吴忧骑在马上并不下来,战马呼噜噜打着响鼻,暴躁地绕着莫言愁跪伏的身子转动着,一如其背上的主人烦乱的心情。吴忧擎起马鞭,像是要抽向莫言愁,但最后一刻却改变了方向,带着呼啸的风声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鞭痕。 “大哥!”莫言愁带着哭腔再次喊道。 战马终于如同钉子一般站住不动,一双沾满尘土的靴子就在莫言愁眼前站定。 “站起来,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吴忧沉声道。 “大哥?”莫言愁抬起头来,满脸都是混杂着泥土的泪痕。 “你做的好事!”吴忧急促地踱着步子,“怎么了哑啦?说话!都说出来,你为什么背叛我?为什么!”说到后来,吴忧几乎是攥着莫言愁的领子把她从地上薅了起来。 “大哥,对不起,对不起……”莫言愁泣不成声。 “对不起?对不起有个屁用!你去对哈迷失说!你去对死人说!”吴忧暴怒,赤红的眼睛里都要滴出血来。“我部下最优秀的将领,没有死在胡人手里,却死在了你的手里!当初你二人是最早追随我的,你心中就没有一丝共事之情?你的心里就那么冷血那么容不得他?张颖哪里惹到你?我吴忧哪点儿对不住你?还是你的野心就膨胀到这样的地步?你跟谁为伍不好非要去招惹那个狠毒的贱人!”吴忧一把将莫言愁泪流满面轻飘飘的身子摔在地上,“你这个……你这个……你……”他狂怒的心里原本有无数恶毒的骂词准备倾泻在莫言愁的身上,但真正面对莫言愁的这一刻却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张口结舌面红耳赤,却一句都骂不出来。 吴忧这些年来被盟友背叛过,被敌人欺凌过,被仇家暗算过……多少明枪暗箭,多少暗礁险滩都艰难闯过,多少曾经以为此生不会失去的东西失去了,多少曾经视作最为宝贵的情感和人被粗暴地夺走了一一他从未有何抱怨,只因他坚信,这世间,还有一群无条件地爱他支持他的人,这世间,还有他值得坚守的人和情感。但是,这种被最亲近的人出卖的感觉,将他心中残存不多的最温柔的角落再一次践踏蹂躏。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是不可以失去的。 “当啷!”一声,吴忧将一双匕首扔在地上,那是莫言愁送他的一直珍藏的龙凤双匕,曾几何时这一双精巧的匕首成为他们真情的见证,但现在吴忧就让它们跌落尘土之中,弃之如敝履,他看也不看莫言愁一眼,对鲍雅道:“走!” “大哥!”莫言愁扑倒在吴忧脚下,好像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拽住了吴忧的袍角。鲍雅警惕地靠近一步。 “大哥,我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也不做任何辩解。阿愁之错,百死莫赎。阿愁以后不能追随大哥,只是提醒大哥一句,宁氏与‘无影’、泸州都有联系渠道,跟北方的胡人也有往来,这次他们图谋很大,安排周密,大哥不要中了别人的算计。还有这次兵变,与莫湘姐姐毫无瓜葛,兵变将士亦皆是受我蒙蔽,本身并无过犯,所有过错阿愁愿一力承担。大哥莫要迁怒旁人。还有――”莫言愁放松了吴忧的衣服,掏出一方丝帕,倒上少许烧酒,将双手仔细擦拭干净,然后小心翼翼地探入怀中,取出一个散发着淡淡香气的浅绿丝囊,她细细地摩挲着这丝囊,千般抚弄,万般不舍,仿佛那是世上属于她的唯一宝贵的东西。她轻轻地打开丝结,里面装的东西也极少:一枚没有任何花纹装饰的银指环,一串牛皮绳扣,一个骨哨,一把牛角梳,一个乌木簪子,一绺头发。 莫言愁一件一件地将这些东西取出来,每一件都把玩良久,她的目光像是看着吴忧,又像是盯着一个不知名的虚空,柔声道:“我自幼孤苦,从来没有人真正怜惜于我,美貌才智、心机武功、功名利禄,于我而言,不过是华丽的游戏。冷眼瞧着人们为着这些身外的东西,你争我抢,尔虞我诈,人心都炼成了铁石,尊严都揉成了碎屑,就觉得好笑,所以在我眼里,这世间原本也没甚么值得留恋的东西。本来,麻木不仁地过去这一辈子就算了,做一世的恶人,聪明而无知,卑怯而残酷,单纯而恶毒……都是因着你,给了我希望,把我从污泥里拉拔出来,让我睁眼去看这世上还有美好的东西,原来人心也可以仁慈包容,爱也可以无怨无悔,朋友也可以交托生死……按说,不应该求什么了,可是就是那么贪心,想要得多一点,再多一点,这种幸福的感觉,就像手里握住了一把细沙,越是不舍,越是攥紧,越是去得快,攥到最紧,沙子也流尽,指甲掐进了指肉里,分不清是手指的疼,还是心里的疼。恩爱欢情,就像毒药,甘之如饴,欲罢不能。恩爱浓时,恨不能把心都从腔子里掏出来交给你,欢情薄时,恨不能穿肠破肚千刀万斩方能解恨。这痴心和占有就是我心里埋藏着的恶之花、孽之因,我本以为,可以凭理智将其永远埋藏,但我错了。它并没有枯死,而只是在等待积蕴薄发的那一天。以阮君姐姐而言,她生前待我不薄,但听到她的死讯,我第一反应竟是一丝窃喜!人在做,天在看,人无邪念百术不侵,一旦失了正心,就容易受到蛊惑,蛊惑之后,就是疯狂,所谓法术,不外是因势利导,所以我这次栽得不冤。回顾这些日来做的事情,恍然如梦,追悔莫及,却也当得起‘自作自受’四个字。 “宁霜是玩弄人心的高手,她比我聪明、比我无情、比我残忍,但我不恨她,却只为她感觉悲哀。她明知这是必死的局,却还是毫不犹豫地做了,她连自己都算计进去,从设局之始,她就没打算全身而退,她打的是个解不开的死结。人是最狡猾自私的东西,但有一线生机谁会求死?能将生死置之度外,或许只是因为她所珍爱的一切全都被完全毁灭,她的心灵早就剩下一片墓场,生有何欢,死亦何难!曾几何时,我也同她一般冷漠无情,但现在我可以怜悯她,只因我心中已然有爱,虽然这爱情让我迟钝,我却愿意用我的生命,用我所有的一切来交换。” 一阵长久的沉默,随着说话,莫言愁好像整个人都倒空了,苦苦思索了半天,看着手里的一堆东西才似想起来道:“其实,并不是要跟你诉苦来着,我就想找个人说说我这几年过得真的很好,比我以前过得都好――好太多了。这丝囊是你第一次送我的衣料的下脚料,没舍得扔就做了这个,本觉得做得粗糙,遇见精细的就换了的,没想到,一带就是几年,以后虽然遇见过好看的,但这个东西跟人一样,时间久了就有了感情,舍不得放不下的,也就一直没有换。银指环,是你送我的定情信物,记得当初,是你借了人家炉子,熔了几块碎银,比着我的手指,亲手做沙模,打磨抛光,边学边做,前后算起来,足足费了几天功夫,原本你还打算找人刻花,是我执意不肯,因为我想要完完全全你亲手做的一件东西,虽然粗糙,却比任何华丽的珠宝都让我心动。这骨哨,是第一次领军时候你送我的,做得很精细,声音响亮得很哩,就是一直舍不得用,怕哪天坏掉了你没耐心做了。梳子跟簪子是一起的,我的生日礼物,几年来也只收到了这一次,其他几次,你都不在我身边或者太忙了,但有一次就足够,我看见它们,就记起你曾那么疼我那么迁就我事事记着我,心里的甜蜜就不用说了。这头发,是你跟我一起的时候,掉落在床上还有挂在梳子上的,每一次我都仔细收集起来,时间久了也有这么一绺,这几年来,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多,只要摸摸这束头发,就觉得你还一直跟我在一起,陪着我,抱着我,缠着我,想着我……只有这时候,我才觉得,你只属于我,甚至想,你只爱着我一个。给自己各种理由,都不能抵挡这种独占你的诱惑,人可能就是这么地贪心罢。但跟你一个人天长地久是完全不可能的。那么在你的心中,我究竟能占多大的分量呢?常常这样自问,但每次这样问了之后,想答案都能把我想得发疯。 “这些东西,我一直贴身藏着,死了也希望带到坟墓里。我在这世上没什么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除了这身子是父母给的,其他都是你的――哦,除了这一样,”她把牛皮绳扣挑出来,回忆道:“这是莫湘姐姐送我的。那时候刚进草原,我连马肚带都系不好,一应野营求生的知识都是湘姐姐手把手教起。学别的都挺快的,惟独各种用途的绳扣,怎么都记不住,湘姐姐就用细牛皮条给我做了这个,说如果忘记了,就拿出来看看,果然是有用呢。不过,以后可能就用不上了吧。说起来,湘姐姐是唯一一个自始至终让我服气的人,如果非要与人分享丈夫,那么我只希望是她,但可惜…… “算啦算啦,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大哥,请你允许我这样叫你最后一次,我对你提出最后一个请求。”莫言愁回身打个响亮的呼哨,她的坐骑一溜小跑来到近前,她爱惜地安抚一下坐骑,从马背上取下一柄连鞘长刀,吴忧瞧得心头一紧,这种感觉!正是陪伴了他多年的那一柄“魔刀“!莫言愁先将丝囊递到吴忧手里,吴忧木木地接过丝囊,上面还残存着莫言愁心口温温的感觉――那种让人心痛至死的温暖呵。 莫言愁缓缓将刀从鞘里抽出来,寒光凛冽,杀气逼人。鲍雅又上前一步,几乎是紧贴着吴忧站着了。 “我听说,真正的神兵利刃都是有刀灵护佑,如同阿瑶当初做的那样,是不是呢?” “是。但阿瑶……” “这一柄呢?作为神兵利刃,你可是让它蒙尘很久了。” “兵者凶器,若无仁心,纵然有灵也不过是一柄屠刀。治天下理万民,诗书礼乐比屠刀来得管用。倘君王无道,民心不附,能靠杀服么?”吴忧几乎是下意识地道。 “我眼皮子浅,看不见那么远,我只知道,你的敌人很多,以后我不能亲自拿剑保护你了,但我会用另一种方式陪在你身边――阿瑶的方式。”说着这句话,莫言愁对着吴忧很柔很柔地笑了一下。 “不要!”吴忧忽然意识到了莫言愁要做什么,狂吼一声扑了上去,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一蓬鲜艳的猩红如同诀别一样凄美,长长的刀身是如此锋利,一瞬间就穿过胸腔完全刺穿了莫言愁的心脏。莫言愁的容颜就停留在最美的那一刻。 一股钻心的寒意从吴忧心底涌起,迅速散发到他的全身,吴忧激灵灵打个寒噤,这冰冷的感觉自心尖起钻进四肢百骸,再也驱逐不去。吴忧的瞳仁痛苦地紧缩成一点针尖般大小,牙关紧咬,略有些茫然地环顾着周围,风和日丽的田野草滩,朗朗蓝天白云,不远处泥塑般呆立的十几名军兵,一瞬间感觉世界竟是如此遥远。 莫言愁的坐骑忽然惊跳起来,碗口大的马蹄踏向木然呆立的吴忧。鲍雅手中蓄势待发的流星锤轰然出手,将那惊马半边身子连头带肩击作粉碎的血肉,半空里恰似下了一场血雨,将吴忧的一身白衣染作血红。马的惊嘶声,鲍雅击杀惊马的巨大撞击声,还有漫天飘飞的血雨,吴忧全都浑然不觉。手心里丝囊温暖犹存,怀中躯体却越来越凉。 曾记否,当年初见,剑拔弩张,君年少,我张狂,为君执缚,犹自强项;曾记否,义释从容,显君雅量,深眸似海,笑淡如风轻,从此情根深种;曾记否,轻剑快马,千里相追随,龙潭虎穴去得也,生死相许,尽在不言中;曾记否,青萝月影,云雨山房,娇荷初蕊为君开,对月盟今生;曾记否,沙场浴血,百战余生,被创带箭,碧血污罗裳,但为君故,生死何妨;曾记否,为君纳新妇,酩酊大醉,摔盏闹席,黯然神伤;曾记否,携犬擎苍,纵马放歌,夜漏更残,缠绵,私语絮絮到天光;曾记否,曾记否,曾记否…… 吴忧沉重地跪倒在地,长嚎,人说长歌当哭,可舒心中块垒,但这嚎声似哭似笑,闻者但觉痛彻心肺,肝肠寸断。吴忧哀嚎罢,呕血升余,晕厥倒地。 远远地,站着如意母女两人,如意目睹莫言愁自尽的那一幕,呆若木鸡,浑身发抖,媚儿的手停留在嘴边,一颗樱桃半放进嘴里,妙目圆睁,不可置信。 更远处吴毒护卫着张颖和吴芒的小小车队迤逦行来。吴芒是头一次被允许出远门,玩心颇重,骑着马在队伍里前后乱窜,不时张开弹弓追打鸟雀野兔,兴高采烈的他完全没有意识到笼罩在云州上空的重重阴云。吴毒似乎听到了那声不祥的哀号,焦急地跑到车子旁,向车内的张颖请示一下后,带了十余骑疾驰而去。 媚儿的恢复速度明显比如意快很多,她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然后一脸兴奋地对如意道:“宁霜这人真是了不得呀,你还记得她上次见面怎么说咱们么?就会搞点儿什么刺杀之类见不得人的阴谋,一点儿创意都没有。当时我还不服,这下才见识到了,这才是大手笔,这才是大智慧呀。摧毁人的心灵比毁灭人的肉体有趣多了呀。莫言愁这个叛徒也算死得其所了。” “啪!”随着一个清脆的耳光,媚儿的幸灾乐祸戛然而止,她光洁红润的脸上浮起五个清晰的指印,她不敢置信地望着如意,道:“你打我?” 如意气得浑身发抖,颤声道:“对,我打的就是你这个不会说人话的小畜生!这也是替宗主教训你!莫言愁是谁?是我们无影最杰出的弟子,当初她破门而出的时候也是正大光明,宗主尊重她的选择,对她从无恶评,她来得明白,走得无愧,是不是叛徒用不着你来说!不管别人怎么想,她始终还是我们中的一员。现在我们的同门好姐妹走了,死在一个阴险女人的龌龊阴谋之下,你没有悲戚也就算了,居然为那个女人鼓掌叫好?我们无影虽然不曾行走在阳光之下,但我们有我们的信念和原则。我们站在阴影之地,但我们绝不卑污肮脏,对待敌人我们残酷无情,但对自己的兄弟姐妹就应该有仁爱之心。若仅仅靠玩弄阴谋诡计,将来门里如何服众!”不知是气急还是伤心,她说着说着两行眼泪就顺着面颊流淌下来。 被如意打了一个耳光还要听她的教训,媚儿眼里怨毒的怒光一闪即逝,脸上却换了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楚楚可怜地拉着如意的胳膊摇晃着道:“姆妈,你不要说了,我明白了,你教训的是。媚儿以后不敢了。媚儿跟姆妈学,不跟坏人学,好不好?好不好嘛?” 如意终究心软,原本板着的面孔稍有松动,叹了口气,心痛地摸着媚儿的脸道:“还痛么?是我下手太重了。” “不痛的。姆妈都是为了媚儿好。我明白的。”媚儿大眼睛眨巴眨巴,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又恰好刚刚忍住,泪珠儿就在眼眶里转啊转啊的很是凄婉。 如意一皱眉,轻轻别开脸,道:“你在我面前大可不必如此……做作。”她沉吟一下,用了个比较委婉的说辞,她虽对女儿心软,却绝非可以糊弄的浑人,否则也不会成为统领掌握一方的旗主,媚儿在这样的时候用上秘术手段来对她撒娇让她感觉十分厌恶。 见到小把戏被拆穿,媚儿丝毫不以为意,眼睛眨了一眨,眼泪就不知去向,忽然皱起眉头看向另一个方向,道:“那群人――不会是吴忧的大老婆来捉奸了吧?可惜晚了一步,没赶上好戏呀。孩子也带来了呀!好可怜,好像全不知情呢。啧啧,这事儿……” 如意这次只是皱起了眉头,对媚儿刻意粗俗的言语选择性忽视。吴毒带人过来的时候她们也看到了。如意刚想回避,媚儿却拽住了她的袖子,轻笑道:“刚才还说甚么阳光之下、信念原则,见人都不敢了么?咱们无愧于心,怕他怎的!”只是这一耽搁,吴毒等十余骑已经到了跟前。吴毒有点儿奇怪两个衣着光鲜的女子为什么会在这不知名的土丘处出现,看着打扮倒像是哪位那颜的妻室,只是一路行来除了莫言愁的大营附近并无大股人踪,这两人在军营附近转悠,来得怕是有点儿可疑。刚才他听到的那一声若有若无的哭号会不会也同她们有关?吴毒心里怀疑的念头只是一闪,骏马已然奔至二女身旁。如意面无表情,媚儿却骨碌碌转着眼睛大胆地直视他们这群骑士。面对他们卷起的烟尘并没有一般的平民的畏怯。即便吴毒猛然勒马,骏马在她面前唏溜溜人立起来,她也竟然毫不畏惧,而是脆生生赞了一声:“好身手!”这样的胆量。吴毒心里一奇。若是平日里,他肯定下马攀谈两句,但他的眼睛已经望见了一身血红的吴忧、莫言愁二人还有鲍雅。吴毒惊叫一声,飞也似的冲了过去,留给身后骑士的命令却是:“看住她们两个!” 一阵铿锵的刀剑声响起,骑士们各自抽出武器,十几骑战马一瞬间就跑成了一个圆圈,将如意母女二人围在核心。 媚儿呸呸地吐了两口,嫌弃战马卷起的尘土弄脏了她的衣服,皱眉道:“该死的!”眼中寒光一现,就要出手。如意似早料着一般,紧紧攥住了她的手,缓缓摇了摇头。媚儿愤愤地望了母亲一眼,终于没有动。 第三十三节鱼 “余以为云州女子身世之奇者莫过于阿瑶、陈女公子二姝。阿瑶有名无姓,陈女公子有姓无名。阿瑶事见东方玉传。陈女公子,陈笠女也,人或将其与水凝、上官毓秀相混淆,皆谬也。陈女公子其人智计超群,当世无匹,少从名师习屠龙术,爱男装,善易容,精擅剑术,行事乖异,大异于乃父,尝自诩千面狐狸。及笄后,亲至家丁女侍,无人睹其真容。笠负不世才,倡王道,品行端方,掌云州事历二十载,深得信重,然晚年行事屡有惊世骇俗之举,为士大夫讥,余疑皆陈女公子所为也。陈女公子事坊间或有传,皆狐仙鬼怪属,不足信。余证之于老友陈有方,乃祖为笠府管家二十年,所言皆亲眼得见亲耳所闻欤……” ――《读史匡谬・陈女公子传》 云州伏牛山。 宁霜一身艳丽括体的衣裙,梳了个雅致风韵的美人髻,又极用心地画了妆,整个人看上去明艳不可方物,显得跟简陋的屋宇摆设格格不入。一身简朴青衣的吴语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宁霜的眼神偶尔扫过她俏丽的面庞并不会稍作停留,好像她只不过是这屋内摆设的一部分,对宁霜而言,这只是个会看会听会动的家具,她根本就忽略这个女孩子的存在。平日里她根本就不会理睬吴语,但今天她显然心情不错,整装完毕之后,她破天荒跟吴语说起了话。 “喂!” “……” “对不起忘了你是哑巴了。过一会儿陈将军要来,军师将军陈笠,子鱼先生,明白?你这个打扮可不怎么相称,能不能请你换身衣服,吴小姐?” 吴语坚决地摇头。 “就知道是这样。”宁霜一副早就了然的神情。像是驱赶讨厌的苍蝇一样挥了挥手,皓腕上的珊瑚宝钏发出一阵清脆的叮当声。“如果陈将军来了,请他进来。我在书房等他。今天我不见其他人了。” 吴语默默地低下头去。 陈笠走进小院的时候,天空下起了细密的雨丝,他没有穿官服,仍是一副游学文士的打扮,从容不迫的步履给人感觉更多地是像一个敦厚的村学学究而非云州举足轻重的军师谋士。吴语将陈笠引进书房。上茶之后正要行礼退出,陈笠却道:“你留下。”这道简洁的命令让吴语有点儿困惑,眼睛望着陈笠。陈笠却没有解释的意思,径自对宁霜施礼道:“见过宁夫人,夫人神采奕奕,此诚云州士民之福。” 宁霜盯着陈笠,想弄明白这是恭维还是讽刺,不过她很快就放弃了努力,陈笠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宁霜只好客气地回礼道:“将军日理万机,冒昧相请,不胜惶恐。请茶。” 陈笠微微一笑,二人于是对坐品茗。所谈不外乎风土人情趣闻轶事,宁霜既无谈“正事”的表示,陈笠自然也不着急,大有把板凳坐穿的沉着劲儿。过了约莫半点钟,宁霜开始不时地用眼角去瞄低眉顺眼侍立一旁的吴语,陈笠只是瞧着并不去点破。终于宁霜放弃了把吴语指使出去的想法,笑着对陈笠道:“久闻将军博学多才,想让犬子拜入将军门下为徒,早聆圣人之教,承继父兄威烈,唐突冒昧之处,还请将军见谅。” 陈笠心里一动,仍是不紧不慢道:“关于二公子的教育,主公曾对我谈起,意思是等到了发蒙年龄延请博学鸿儒加以教导,想必不会令夫人失望。” 宁霜幽幽叹了口气道:“只怕我看不到那一天了呢。” 陈笠道:“夫人身体康健,心思深远,正是辅佐主公大展拳脚的时候,何出此言呢?” 宁霜道:“只怕别人不像将军一样想。” 陈笠道:“久闻夫人诚心礼佛,当知因果报应,丝毫不爽,人的寿限福分,原也是跟心性作为有关的。” 宁霜眉尖一挑,眼底里似乎有一簇火苗闪过,她低头啜了一小口茶水,在口中品味良久方咽下去,开口却是不相干的话,道:“我家夫君英明神武,开疆拓土,战无不胜,原是极好的。我们娘儿俩不说沾多少光,后半生有靠,也就知足了。但近几年日子过得安逸了,怕是别人瞧得眼热,以为老虎打盹儿就成了病猫,这饭碗子端得就不怎么牢靠。” 陈笠笑道:“主公南下的策略是大势,毕竟圣京才是天下中心。” 宁霜反问道:“为什么不学清河?阮香打着大义的名号却置圣京于不顾,先后取灵州、取淄州、取怀州、取柴州,蚕食燕、泸,天下之半已经牢牢握在手中,圣京只是一枚熟透了的果子而已吧。这就是所谓的深根固本,大势既成,水到渠成。这几年我们又做了什么?吉州最为孱弱却被张氏先行攻取,泸州内乱初平,却与我们结成同盟,清河又是庞然大物,胡人地贫民寡,只凭一个地广人稀的云州,夫君在日可以无忧,若是夫君不在呢?如何让人安枕?” 陈笠沉吟片刻,字斟句酌道:“现在烈火金赤乌精锐尽在西线攻略徽、吉,苏谒、二罗无法抽身,席方和刘衮的军队都动弹不得,此时撩拨泸州,实属不智。” 宁霜道:“云州又不是只有这几支能战的部队!只要有夫君在,多少精兵强将不是信手拈来!不是还有莫湘么?这可是个不败的女战神哩。”不知怎的,说起莫湘,宁霜的声音里就带上了淡淡的酸意。 陈笠摇头道:“泸州倾力而来,云州却还是一团散沙,战争未起,胜负就已定了。” 宁霜惊讶道:“不可能!当初库狐和迷齐几十万军队不也没讨得了好去吗?何况夫君的声望现在正是如日中天……” 陈笠好像只剩下了摇头这一个动作,道:“当初库狐、迷齐人除了抢夺财物杀伤人命,可曾抢过土地?可曾想过吞并云州?所以他们来的人数再多,也不过是一群强盗,他们目光短浅,当感觉到得不偿失的时候,自然就会退却。泸州就不同。赵扬这次来,是要命的。士兵在为保自己的性命的时候和替别人打仗的时候战斗精神是不一样的。” 宁霜凝视他半晌,仿佛在掂量陈笠的话到底有几分可信,末了忽然笑起来道:“如果云州败局已定,将军还能在这里坐得住?蒙骗我一个女人家,好有意思么?” “我像是在开玩笑么?”陈笠讥讽地反问,“赵扬来了,我们这些底下人不过是换个主子,夫人和二公子会是什么下场?” 宁霜垂下眼帘,好像怕泄露心里的思想,低声道:“你骗我。云州绝不会战败。吴忧不会败!要摧毁这个人,只能由内而外,没有任何外来的敌人能打败他!没有人!”情急之下她不再客客气气称呼吴忧作夫君,而是将名字给喊了出来。 “果然是你要谋害主公么?”陈笠霍然起身,声音也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宁霜脸色霎时间就变得雪白,所有血色都退得干干净净,她仰视着陈笠,眼神迷离,细密的银牙几乎要将嘴唇咬出血来,那话语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我不会谋害他,我怎么会谋害他!他虽是我不共戴天的仇敌,但也是我儿子的父亲!我还要他给我们遮风挡雨,还要他给我儿子留下一片大好基业。你说的对,云州覆灭,我的家族会因此而毁灭,还有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两行眼泪顺着她清丽的面庞流了下来,她猛地低下头,话语截然而止,似乎强行压抑住那汹涌宣泄的感情。 “嗤――”见到宁霜痛苦地样子,陈笠竟是发出一声冷笑,而这一声嗤笑竟是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宁霜几乎立即就恢复了冷静。陈笠还有更冷的话等着她,“智计过人的宁夫人竟如此容易冲动么?”他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盯住宁霜,整个人仿佛化作了肆无忌惮攫取食物的猛禽。宁霜被他盯得心中凛然,方才略有放松的警惕之心立刻重新提振。 “将军莫要讥笑,妾身失态了。”宁霜气势上落了下风,说话已是不觉用上了谦称。 “我不管你那些龌龊心思。”陈笠用差不多是傲慢的语气说道,“我只要一样东西――泸州赵扬的项上人头!” 宁霜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道:“将军说笑了,我哪儿有那个本事呢?” “你有。”陈笠十分肯定地说道,语气是不容辩驳的。“我知道你不怕死,说实话我也不在乎你的死活。不过你不会不顾二公子的死活。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只要我一句话,你为他所做的一切都会失去意义。” 听着陈笠冷酷的话语,宁霜从内到外都被震撼了,怪不得这人能在短短时间内就成为吴忧的第一谋士,可笑自己以前居然以为他的特长是在民政方面,原来在他锐利的目光下一切都无所遁形,这人的才智只怕还在她最忌惮的陈玄之上。但听他的语气,似乎连吴忧的安危都不甚放在心上,宁霜实在猜不透他想要的是什么。当泸州大军汹涌而来之际,当他亲口断定云州会战败之时,他竟然就这么大言不惭说要赵扬的人头,他的胃口难道比她宁霜更大?尤其让宁霜不能接受的是陈笠话里那赤裸裸的威胁,这本不应该出自于一个有深厚涵养的文士之口。 “你……究竟是谁?”宁霜几乎是颤抖着问出这句话。 “陈笠陈子鱼,大周军师将军。夫人还有什么疑问吗?” “我如果做到你的要求,我有什么好处?” “我不会干涉夫人下一步的计划。” “仅此而已?” “夫人还要什么?要我去揭发阴谋,诛杀宁氏?” “不……不是,但……”宁霜此时心中异常烦乱,就如同费尽心机哄来一个客人,准备将这客人算计入彀,不想客人却反客为主,反将主人死死吃住,眼角冷不丁瞥到吴语,一想到这等生死攸关的机密大事被这女孩子听了个十足十,她几乎惊跳起来道,“你……就不怕吴语泄密吗?” “泄露给谁?她的老主子阮香还是新主子吴……主公?吴语,你说呢?” 吴语有些惊恐地望了两人一眼,温驯地低下了头,似乎在用行动表明自己绝不会“泄露”什么的。 “这位吴语姑娘,可以作为咱们的传信人――如果你还能从主公那里活着回来的话。”陈笠微笑着下了结论,说完根本不听宁霜的回话就告辞离去。 宁霜自负聪明绝顶,只有她算计别人的份儿,何曾吃过这种亏,过后一想起来又是后怕又是气恼,将一屋子家什打了个粉碎。因着吴语特殊的身份,她不敢将吴语怎样,但那些伺候的婢仆婆子就倒了大霉,被她骂得鸡飞狗跳。正当闹得不可开交之际,吴忧派传令兵紧急传见宁霜,军令峻急,传令兵传令之后站着立等,催促宁霜当时就走,不得延宕,否则军法伺候。宁霜不敢怠慢,稍作梳洗,立即跟着出发。出门时候,宁霜看到伏牛山众人都在匆匆打包收拾行装,估计很快也会赶往云州。她随着传令兵一路疾行,只用了两天的时间就赶到云州,一到云州,她才知道吴忧这么急着将她招来是做什么的――她进城之际,正赶上莫言愁的葬礼! 当你完全了解了一个人,那你也就不会再畏惧他。这是宁霜对付吴忧的精神支撑点。当她面对愤怒得眼睛都快滴出血来的吴忧的时候,神态反而比面对陈笠时候更从容。只因为她对吴忧的了解已经深入到了骨髓里。仇恨的力量是巨大的,宁霜自信这世上再没人会比她更了解吴忧,包括那些对吴忧一片痴情的女子们。她对吴忧恨得越深也就越了解他,她坚信只有真正了解他才能打败他。就像她对媚儿所透露过的,她要做的是彻底摧毁吴忧的心灵,这比从肉体上消灭他解恨一百倍。为此她不惜一切,甚至自己的性命。 云州刺史府大厅,现在就改成了灵堂,宁霜一进门,除了吴忧和鲍雅,所有人都悄悄退了下去。没等宁霜站稳,吴忧反手就是重重一个耳光,将宁霜得飞起来重重摔倒在地,宁霜嘴角流血,脸上更是乌青一片,但她却一声不吭倔强地站了起来。吴忧又是一个耳光,宁霜倒地,再次爬起,吴忧第三个耳光打过去,宁霜已然爬不起来。但她匍匐在地上,咧开流血的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嘲笑道:“打女人,打女人!吴大将军好威风,好煞气啊!”听到这句话,吴忧再次抬起的手就那么在空中凝了一瞬缓缓放了下来。宁霜正想舒口气的时候,吴忧猛然一脚踢在她腋下,宁霜再也忍不住,尖叫一声痛嘶出声。不防吴忧又是一脚,正踢中她下巴,将她整个人都踢得翻了个个儿,脑袋重重地撞上地面,她的门牙把自己的舌头都给咬破了,将那一声痛喊生生被打断,受到这样的重击,宁霜立刻两眼翻白晕了过去。 “主公!”鲍雅这样的硬汉却是最看不得打女人的,即便这女人罪有应得也是一样,因此见吴忧下手如此之重,三掌两脚下去宁霜已是满口鲜血不省人事,不禁出声劝阻。 “可恨这贱人!可恨!可恨哪!阿愁死得冤枉!”吴忧骂声不绝,大失常态,泪水随着骂声流下来,却也不再殴打晕过去的宁霜。 “主公,夫人有罪应交有司论处,这样打死了她,只怕难以服众。”鲍雅低声道。 “你是不是以为我疯了?”吴忧的眼神很吓人,但却并不狂乱,他的话更表示他是清醒的。“像宁霜这种人,做什么事早就留好了退路,不会留下什么把柄的。不经过一段时间的刑讯,她绝不会招认,兴许她招认的时候,一切都晚了。而且――她毕竟是我孩子的母亲,除了我,又有谁敢真正动她?这贱人就是看中这一点才有恃无恐前来。她知道我不会杀她。最可恨的是她是对的!我真是……”他痛苦地揪下一绺头发,只是短短几天时间,他浓密的黑发中居然有了发白的发丝掺杂,“我真是自作自受!但是,但是阿愁不会白死,哈迷失不会白死,我会阻止这贱人的阴谋,不惜一切代价!” “泸州入侵,各部点集大军齐聚云州,军情急如星火,主公是不是……”鲍雅此刻最担心的是外敌。 “东线有莫湘在,北方有刘衮,暂时无妨的。何况――内鬼不除,军机不密,何以拒敌?”吴忧的心思却并不以泸州军为意。 “那么至少先检阅一下城内外的军队吧,那些万户、千户们不少是从千里之外赶来的。” 吴忧不耐烦地挥挥手道:“不用你教我怎么做事。”也许是觉得自己语气过于生硬了,吴忧顿了一下道:“你告诉陈玄安排一下,让他提前做好功课,我先见见各部首领。”鲍雅答应一声,看了一眼仍然昏迷的宁霜,施礼退出。 云州城内,吴毒的临时营地。陈玄只比宁霜晚一步进入云州城,进城之后他没有马上去拜谒吴忧,却先找到了吴毒这里。听吴毒复述了一遍事情经过后陈玄一拍大腿道:“坏了!” 吴毒沮丧地望着陈玄,等他说下去。陈玄团团转了一个圈子,又问吴毒一遍道:“你确定,主公跟主母一句话都没说?” 吴毒苦着脸道:“不但是师母,连我都没跟师傅说上话。” “世子呢?” “师傅醒来后就忙着操持莫姨娘的葬礼,吴芒被安排戴孝,师傅应该是跟他说话了。” 陈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踱来踱去喃喃道:“失策,失策。我早该想到的!”随后又抓住吴毒问,“进城后你可曾跟主母分开过?有没有人跟主母说过话?” 吴毒道:“是分开了一段时间,那天在土丘带回来两名可疑的女子,因为进城要先安顿军士扎营,所以我离开了一段时间。待我回来准备提审那两名女子的时候,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据看守士兵说是师母单独跟这两人说了甚么话,随后就把人给放了,现在想起来倒是,从那时起师母就不见客了。” 吴毒后面的话陈玄却完全听不下去了,当即道:“现在替我通禀,我要见主母。”吴毒也知道事态紧急,于是顾不得礼数,带着陈玄就奔后院。到了院门前,陈玄略整理一下衣冠,敲了敲门。院子里很是安静。良久,才由一个粗使仆妇回禀道:“夫人身子不适,已然歇下了。”陈玄脸色一沉,道:“你不认得我么?再去说一声,就说陈玄来访,有重要事情禀报。”仆妇不敢怠慢,让陈玄稍等,自去回报。这次她出来得很快,但语气更加坚决,道:“夫人今日的确不能见客,请大人谅解。” 陈玄恼道:“果然不出所料!果然!”说着连连叹气。 吴毒瞧得纳闷,不禁问道:“师母怎么了?” 陈玄摇头道:“你不懂。又是宁霜的手脚!那两人九成九是奸细。我现在才明白过来,宁霜的目的根本就不在外面,招来外敌入侵只是她掩盖她行动的一种手段,她真正的目的,是对付张、莫、赵三位主母,但她最终矛头肯定是指向世子!我虽不知道她的具体计划,但应该是这样没错。” 吴毒惊得一头冷汗,道:“现在赵姨娘下狱,莫姨娘自刭,就剩下张师母,她岂不是很危险?不成,我得去看看她。”说完也不去打门,直接翻过墙头进了院子。只一会儿功夫,吴毒倒退着从门口退了出来,却是张颖一步步从门内走出来,她神情失魂落魄,脸色苍白憔悴,二目红肿,发髻散乱,显然是刚刚哭过。陈玄忙迎上去道:“主母!如今非常之时,请主母务必与主公共度难关,勿听奸人挑唆。”张颖双眼直勾勾盯着陈玄,没头没尾道:“你早就知道,对不对?我们张氏阖家族灭,鸡犬不留,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们都知道,对不对?为什么都不告诉我?为什么?”她的声音冷冽干嘶,就像狂风吹过破布,暗哑难听,完全失去了平日的沉稳气度。陈玄心里一沉,总算知道了宁霜的杀手锏藏在哪里。 鲍雅从前门直入后院,发现吴毒安排的警卫松懈,正要教训一番,却正看到这幅情景,不过他应变能力不强,还是上来与张颖陈玄见礼,然后将吴忧的命令传达了。陈玄望了一眼张颖,道:“主母息怒,我会尽快报上主公,主公定会给主母一个交代。” 张颖道:“不必。我亲自去见他。烦请鲍将军引路通传。”鲍雅望向陈玄,陈玄略略摇头,吴忧现在心情激荡,显然不是好时机。鲍雅默然不语。张颖厉声道:“鲍雅!这是我夫妻之事,尔不肯通传,这是隔绝内外,难道是想造反吗?” 鲍雅不善言辞,答不上来,再次望向陈玄求救,陈玄依然摇头。吴毒跪下道:“师母,师傅有他的苦衷,现在外有强敌,内有奸细,师傅顾不过来也属正常。师母能否稍作等待,我去禀告师傅。” 张颖这时却是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心底冰凉一片,目光扫过众人道:“你们好!你们都是吴忧的忠臣。我不求你们,我自己有脚,我自己去。”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插口道:“小主人,诸位大人是为了你好,莫要任性了。”随着这声音,院内缓缓走出一名老妇,却是当初随张颖陪嫁过来的老嬷嬷。这可能是张颖在这世上剩下的唯一的娘家人了。 两行珍珠般的泪珠滚下张颖的面颊,她挣扎着挺直腰杆,泪眼婆娑道:“嬷嬷,从小我就听你的话,今天你让我任性一次罢。那是我的父母兄弟,也有你的儿孙亲人啊!” 嬷嬷发出一声长叹,干涸的眼窝里似乎也见了泪光,上来搀住张颖道:“罢罢罢,快入土的人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呢?今日老身就陪小姐走这一回吧。” 两人从众人面前慢慢走开,陈玄叹息一声,对鲍雅道:“咱们走。” 吴毒心中有种很不安的预感,追着陈玄道:“陈先生,陈先生,师母就这样去会一定触怒师傅吧?您不能再劝劝吗?” 陈玄道:“何止是触怒。这是个死结。主公没法回答为什么最后放弃了圣京,主母也绝不会原谅主公抛弃张氏的行为。他二人又没有一子半女羁绊,不可能挽回的。” 吴忧道:“先生是说,这都是宁姨娘的算计?” 陈玄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叹气,宁霜的计谋让人难受之处就在于这里,明明已经看到,却无法阻止。哈迷失、莫言愁、赵婵、张颖,眼睁睁一个个陷了进去,下一个又会是谁? 轰隆,随着一声惊雷,阴霾了数日的天空终于下起了雨。陈玄对吴毒道:“给主母准备换洗衣裳和雨伞吧,她――真的是个善良的好人,不应该遭受这样的苦难。”说完他仿佛没有看见纷落的雨丝,大踏步走向刺史府。多少年没有这种为谁激动地心境了,无论如何,他不能让这无辜的女子受到不公正的伤害。 第三十四节心毒 宁霜悠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不在莫言愁的灵堂之中,而是身处一处窄小的室内,从脏臭的环境和门上的锁链,宁霜判断出这是一个牢房。虽然脸上和身上都有痛感,但宁霜却还是不顾扯动面部的伤口抽筋似的笑了起来。心中恨恨道:“吴忧,吴忧,我还是没有看错你,你终究不能挟愤杀我。那么我得感谢你,这样我才能亲眼看见这出好戏落幕,死也值得了!”她的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简直成了愤怒地嘶喊,这个被吴忧和他的亲信们所鄙夷所抛弃的女人,在这九死一生的处境中,笑得如此肆无忌惮! 牢门吱呀一声开了,宁霜的笑声戛然而止,一个颤巍巍的老郎中走了进来,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拖着鼻涕,背着药箱跟在后面。老郎中仔细地给宁霜检查了伤势,随后就开始给宁霜处理各处伤口。一边处理,一边摇头叹息,不外乎是下手太重之类的抱怨。小丫头则是眼睛贼亮贼亮地盯着宁霜看,好像在看什么好玩的东西。 等老郎中处理完伤口,又留下几贴外敷的膏药,跌打丸酒之类,便即告辞出门。二人出去后,牢门却并没有立即关上,吴忧疲惫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望了蜷缩在床上的宁霜一眼,吴忧走了进来,坐在了室内唯一的一张木凳上。两人这样默默对视了一会儿,吴忧开口道:“今天这样打你,是我不对,鲍雅说得对,你即便有罪,也该交付有司,虽然我认为你该死,但我不应动用私刑。”吴忧的声音跟他的人一样疲惫,带着淡淡的沙哑。宁霜看着他,努力做出一副讥嘲的样子,但这个努力失败了,她现在脸肿的厉害,眼睛几乎都被挤得睁不开,只能作出一副怪相。 “我来告诉你一下,你的计策执行情况,赵扬背盟,所以赵婵被关进监狱了,阿愁叛乱,哈迷失和她都死了,就在刚才,张颖因为圣京之事跟我彻底决裂了,她告诉我,要出家为尼,谁也劝不住,只好由她去了。我现在果然就剩下孤家寡人了,你满意了吗?”吴忧淡淡地说,声音无喜无悲,仿佛那是别人的家事。宁霜眨着眼睛,全是掩饰不住的喜色,噶着嗓子恨声道:“你罪有应得!” “你的阴谋都得逞了吗?你下一个目标是谁?你还瞧着谁不顺眼?”吴忧的愤怒仿佛已经燃烧殆尽,声音里只剩下了悲哀。 “你……猜!”宁霜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吴忧根本没有猜测的兴趣,道:“以前我觉得,你是一条毒蛇,咬人立毙,现在这个想法改了,你不能算是毒蛇,因为毒蛇咬一口不过杀一人,立时便能让旁人警觉趋避。你是瘟疫,无论谁跟你接触过,你都能善加挖掘人性里恶的一面,直到诱人踏上毁灭之路。”吴忧深吸一口气,道:“你有什么仇恨,尽管朝着我来,别再牵扯无辜的人。” “你心痛了?你伤心了?我的夫君大人,我的主人,我的大英雄?”宁霜疯狂地笑了起来,吴忧越是伤心痛苦她越是高兴。 “我是后悔,当初没有将你立刻杀掉,后悔还对你抱有幻想,让这些无辜的人为你陪葬。我不是你的夫君,我是你不共戴天的仇敌。我不伤心,因为早就伤透了。阿愁临去的时候,说她可怜你,现在我也有同感。虽然我失去了家庭、失去了亲人,但我还有云州,还有我忠诚的部属和朋友,总好过你只有仇恨。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吴忧俯身凑到宁霜的耳边,“以前我日弄你的时候你就像个最淫荡的婊子,能带给我不一样的快感。但现在你下面就像个烧黑的炭炉子,又冷又干,狗都不会进去屙尿。” “吴忧!你无耻!”宁霜被这粗鄙的侮辱刺痛了,眼睛里燃烧着愤怒地火焰。 “咱们半斤八两,谁也不要说谁。”吴忧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会让你后悔的,绝对!”宁霜恶狠狠道。 “我很想知道,你还能做什么。”吴忧怜悯地望着宁霜。 “你很快就会知道,你很快就会知道的。”宁霜再次笑了起来。 “我忘了告诉你,梅兰菊这个人你应该有印象吧?装作不认识也没关系,他向曲幽之出首,自称是宁氏生意的大掌柜,这样说你是不是有点儿印象了?还是没有,没关系。他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就只是把宁氏各处的生意交代了一下,然后还有你们族中子弟的名单和下落,人也不多,只有十几个。这件事我已经让幽之去办,这个孩子从没有让我失望过,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这一次――”吴忧特意停顿了一下,紧盯着宁霜的双眼缓缓道:“我发誓,要是挖不断你宁氏的老根子,我就是你的亲孙子。” 宁霜浑身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牙齿咬的格格作响。平静下来的吴忧,比愤怒地吴忧可怕十倍,她嘴唇哆嗦着,半天也说不出一句整话话来,要她求吴忧那是根本不可能,但家族覆灭在即,她却无能为力,甚至可以说是她亲手造就的,这样的沉重她承受不起。就算能将吴忧彻底击倒又能怎样?没有了宁氏宗族这一切还有何意义? “那么,现在你有什么话跟我说吗?是不是把你的小把戏亮出来给我看看?”吴忧残忍地问道。 “不,我没有话说。”宁霜的坚强超出了吴忧的预计,抑或是她原本就打算玉石俱焚,现在宁霜惊恐过后同样镇定得可怕,“不过――”宁霜拉长了调子,紧盯着吴忧的眼睛道:“我也可以满足一下你一点好奇心,下一步,我将折断你最锋利的长矛!让你宝剑上最明亮的明珠变成瓦块沙砾!吴忧,我看咱们谁能笑到最后!” “长矛……明珠……莫湘?!你敢!”吴忧霍地站了起来。 “我为什么不敢?权力、财富、家人、贞洁……因为你我失去了一切,早就无所畏惧。吴忧,你不该把我逼得这么紧的,你也不该给我机会的。吴忧,别人不知道你,觉得你最宝贝的是你那几个老婆,我却早就看出来了,在你心中分量最重的女人,不是张颖、莫言愁和赵婵,而是莫湘!什么君子之交,什么君臣相知,什么惺惺相惜,真令人感动啊。我呸!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一肚子男盗女娼?我承认,全云州就莫湘这么一个干净人,那又怎么样?你所珍惜的,就是我必要毁灭的,吴忧,你瞧着吧,你瞧着吧!哈哈哈哈哈……”宁霜又一次疯狂地大笑起来。 “你这条疯狗!”吴忧的冷静抛到了九霄云外,猛然出手扼住了宁霜的脖子,宁霜面皮紫涨,长长的指甲狠狠扣进了吴忧铁一样的手腕肉里,像一条落在旱地上的鱼一样死命又蹬又踹,眼看就要被吴忧生生扼死,门外忽有人禀报道:“主公,火壁城紧急军情!” 吴忧心中一惊,将垂死挣扎的宁霜一把甩开,大步流星冲了出去,一把揪住传令兵的袄领子道:“是不是莫湘出事了?是不是?她死了没有呢?说话!” “主公,你再不松开手,他就被你勒死了。”陈笠沉稳的声音响起,吴忧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几乎把那传令兵掐死,那人面色死白,哪里还能说出话来。待到吴忧松开了手,那传令兵喘息半晌才哆嗦着递上战报道:“主公,是火壁城捷报。莫湘将军打胜了。” “胜了?”吴忧还没从宁霜给他带来的阴霾中走出来,看来是宁霜干扰了他的思路了,莫湘从来没让他失望过,以前是,以后还将是如此。吴忧想起了宁霜的话,在云州,他最信任的、最依赖的,从来只有莫湘一个而已吧。 “斩首三千,击溃敌军万余。”陈笠显然是先看过战报了,这时候微笑着给补充了一句。这也让吴忧想起了刚才的丢人表现,不禁有些讪讪。 “这么说东路的威胁解除了。”听到莫湘没事,吴忧心情放松下来。 “还不能说是解除了,主公先看莫将军的战报吧。”陈笠将传令兵手里快攥成一团的战报接过来递给吴忧。 吴忧接过来先没有看,而是拽了陈笠一起往外走,边走边问陈笠道:“先生怎么有余暇过来了?” “前面是到各地安抚军民,日前刚回来,又把赶到云州的部队全部点验一遍,玄公还在分拨粮草,下官忙里偷闲,想跟主公先汇报一下情况,听说主公来这边了,就看看能不能碰上。运气看来不错” 这话说得吴忧有点儿脸红,云州现在风雨飘摇,每个人都在等待着他的决断,他却还理不清自己的那点儿家务事,陈笠虽说没有抱怨什么,但话语里带着的告诫之意是听得出来的。 两人回到刺史府,陈笠利用路上这段时间将他负责的事情说了七七八八。吴忧详细问过了军民战备、部队斗志士气、仓储补给、各部兵力状况等等,这才开始细看莫湘的战报。吴忧边看眉头边皱了起来,这一场胜利可以说是惨胜,莫湘用计诱使泸州军反复分兵,用火壁城消耗敌军的锐气,出奇兵切断敌军粮道,然后才发动总攻,在总兵力超过敌军将近一半的情况下激战一日,最后击溃敌军,随后莫湘调动手头所有的机动兵力穷追猛打,连续击败几股分散的敌人,但泸州军韧性极强,莫湘再也没有没有对其造成歼灭性打击。依靠这次胜利,莫湘稳住了云州东部的局势,将泸州军驱逐到兴城-呼仑河一线。但云州军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火壁城战役云州军伤亡高达五千人,胡沛所率三千人的袭扰部队遭到泸州军优势兵力合围,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几百人突围逃了回来。火壁城守城战折损民夫丁壮无数,狄稷负伤。在决战中莫湘的直属精锐营“鹰击六哨”付出超过千人的伤亡代价才击溃敌军,这些官兵都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兵,遭受这样的惨重损失后短期内很难恢复战斗力了。 吴忧看得暗暗心惊,莫湘可以算是当世屈指可数的良将,这样优秀的指挥官,加上这样苦心营造的胜势,最后跟泸州军队却几乎是一比一的交换,这场胜利来得着实艰难。莫湘恳切地提醒吴忧:泸州军装备精良,训练良好,步兵、骑兵的武器甲具都明显超过迷齐、库胡甚远,军纪严明,战斗意志顽强,军官对士兵的控制力也很强,撤退过程中溃散的情况很少,撤退途中甚至多次组织反击,不管是进攻中还是撤退中,主动掩护友军的情况很普遍。莫湘对其战斗力总体评价是“堪比清河”。看到这四字评语吴忧有种脑袋发炸的感觉。对于清河这支他亲手参与缔造的军队的战斗力他实在太清楚了,而跟清河多次交手的莫湘的感受就不止是“深刻”这么简单了。莫湘的严谨和战场经验让吴忧一直以来都充分信赖她的军事判断力。 “三年不见,赵扬养成虎贲十万啊。”吴忧感慨道。“先生也看过战报了,有何感想?” “若正面硬撼,我们怕是占不到什么便宜。”陈笠早就胸有成竹,枯瘦的手指轻轻敲打着膝盖道,“倘使单纯比较甲坚兵利,我军已然落了下风。主公应该知道,因为严重缺铁,云州部队一向以持矛轻骑兵为主,步骑相加,披甲兵也不过五万,铁甲更是不足万数,主公的金赤乌就占了相当大的部分。现在这些铁甲精锐大多在西线攻略徽州和吉州,这次是指望不上了。反观泸州步兵铁甲兵占到四成,骑兵全披甲。我们的骑兵角弓基本射不透铁甲,狼牙棒和钉头锤效果还不错。步弓约有二万多具,能破甲的铁箭头却不足。硬弩更少得可怜,一个熟练工匠一个月做两把已经是极限,仅有两千多把一半都装备了金赤乌。”陈笠原本是书生,来云州这么久,对于各种武器铠甲性能也有了深入的认识。 “铁甲太贵了。”吴忧感慨一句。泸州的底子太硬,即便被清河敲打过几次,兵甲的坚利依然不是云州所能比肩的。而且泸州这些年先后跟云州张氏、清河阮香还有北方胡人反复争战,锻炼了大批有经验的优秀军官和士兵。 “分兵吃过一次亏之后,以后估计也很难再用同样的计策。而且这么大规模的入侵,不经过一两场决定性的会战,是分不出胜负的。莫将军这是冒险对泸州的战力进行了一次摸底。还有时间问题,表面上看起来,我们拥有地利人和,但我们的储备太少,现在汇集起来的十几万大军,两个月就能把我们吃垮。所以无论如何,战争必须在一个半月之内结束。”陈笠就像吴忧肚子里的蛔虫,把他没说出来的话都说完了。 “是啊,仗还有得打哩。”吴忧有点儿头疼地看着陈笠,道:“先生有什么想法么?” “若说安抚民众,筹集粮草,动员兵力,保障后勤,云州无人能同我相比,但真正临机决断,统军杀敌,实非我所长。主公这问题应该向众将询问。”陈笠很清楚自己的长处和短处,并不妄加发表意见。 吴忧也点头同意,虽然时间已然不早,依然让传令兵紧急召集云州文武开会军议。 大厅里只剩下吴忧跟陈笠两人的时候,陈笠进言道:“主公,泸州外敌诚然来势汹汹,但有主公与诸位将军在,当讨不了好去。还有两件事必须要确定下来。”他顿了顿,吴忧只是用目光示意他说下去。陈笠继续道:“圣天子驾崩,清河不立新君却设摄政,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我们应予以谴责,如果清河仍然坚持不肯立新君,我们就要想下一步退路。这是其一。其二,宁夫人之事,多属臆测,并无确凿证据,主公不可操之过急,若骤杀宁夫人,恐怕会导致人心不稳。” 这两件事其实都是吴忧最不愿提起的,现在听陈笠又提出来,吴忧无奈地长叹一声道:“我也知道迟早要做个了断。宁霜这贱人我已经完全绝望,跟泸州战事了结之前,就先交给曲幽之,务必不让她再作恶,如果能审出她的阴谋那是最好,战争结束我再收拾她。清河之事……我再考虑一下,会尽量给先生一个满意的答复。” 吴忧打算含糊过去,陈笠却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又逼一步道:“主公,这样不妥。对宁夫人的处置若是交给曲幽之会令他十分为难,只要宁夫人一日名分不除,曲幽之作为主公的弟子是不敢将她怎么样的。若是随便交给狱卒,那就更不合适。” 陈笠这么一说吴忧倒是有点儿糊涂了,原本他以为陈笠将两件事一起提出来,重点是对清河的态度,没想到陈笠会绕着宁霜打转转。不过陈笠说得有理,经过一连串的阴谋,宁霜现在已经成了吴忧身边唯一名正言顺的夫人,而且她还为吴忧生下了儿子,只要这个身份不被废止,曲幽之作为吴忧的弟子,是不可能也不敢动用他那些阴暗的手段对付宁霜的。现在宁霜的确成了一块心病,除了吴忧谁也不敢将她怎样,但吴忧虽然恨她痛彻入骨,但还没决定杀掉她,而就算冲着宁霜的儿子,吴忧的手下们谁也不敢将一个杀字轻易说出口。只是一眨眼间,吴忧脑子里已经转过了许多念头,但没有一个能对这个问题做出解答,而且看陈笠的架势,没有个明确回话是不行的。 “我把宁霜交给先生处置,怎么样?”吴忧隐隐觉得陈笠必然有办法,所以决定试探一下。 “是不是连宁氏家族所有的处断权都交给下官?”陈笠的神情好像等这句话很久了。 “如果先生不嫌麻烦,这个案子的所有资料我会让曲幽之交给你。不过,我很好奇,先生打算怎么处理此事呢?” “这个么,还没有什么把握,不过应该会有效果。请主公信任下官。” “那我不过问。至于清河那边,我不会站在阮香的对立面,但会发函催促拥立新君。清河一向无负于云州,我们也不能背信弃义。再说,云州需要清河的地方太多。”吴忧斟酌着措辞,尽量排除个人私心杂念的影响。大周国君无负于吴忧,吴忧自然也不能背叛这份恩情,而清河实力强绝天下这个现实他也接受,理想与现实之间,吴忧最终选择了妥协。 “好极了!”陈笠这次是真正的击节赞赏,他原本颇为担心吴忧对周的忠诚,现在看起来这种忠诚并不至于影响吴忧的判断力。“那么下官立刻就派人向清河购买粮秣军器。” 仅仅是购买粮秣军器么?这个问题在吴忧心头打了个转儿,总觉得陈笠话里应该还在暗示什么其他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但这时候参加军议的文武官员已经陆续抵达了。吴忧最后一次对陈笠用审视的眼光打量一遍,道:“陈先生,我猜测你是有什么计划不方便说的,只要是于我云州有利,我并不反对你去做。但你以前没有太多军事方面的经验,须知军国大事,非同儿戏,任何计谋都是建立在实力的基础之上,这又是关系我云州生死存亡的一战,容不得半点差错,我希望你如果有什么大动作,能够先通报我一声。” 陈笠脸色一赧,躬身道:“是,主公。” “那么一起去议事厅吧。”吴忧点点头道,他对陈笠还是相当敬重的,偶尔敲打两句,也是适可而止。 周圣武二七七年,清河摄政元年,吴忧与赵扬这两位北地豪雄各驱大军在云州这座大舞台上一决胜负。 第三十五节图 周圣武二七七年,清河摄政元年,六月十五。吴忧誓师于云州。云州各地战士云集,经核点共计十五万余兵马。吴忧将杂胡步骑划分为十二大营,分别委官授旗,各以上古十二傩神名之曰:甲作、^胃、雄伯、腾简、揽诸、伯奇、强梁、祖明、委随、错断、穷奇、腾根。取义甲作食凶,^胃食虎,雄伯食魅,腾简食不祥,揽诸食咎,伯奇食梦,强梁、祖明共食磔死寄生,委随食观,错断食巨,穷奇、腾根共食M。十二营之上又有亲军三营,吴忧本部烈火金赤乌战旗不变,莫湘部授玄鸟旗,原哈迷失部授青M旗。在兵力分配上,吴忧还是存了一点私心的,哈迷失和莫言愁先后身死,所以青M营上万士兵的指挥权就回到了吴忧手里,因为金赤乌现在徽州作战,所以这一万人就是他手里唯一的直属部队,吴忧将亲军营兵力上限定为一万八千人,金赤乌现编六千人,缺编一万两千,青M营现编一万人,缺编八千。吴忧于是又以补充兵的名义将两万士兵纳入旗下。鉴于火壁城战役莫湘部损失重大,吴忧又为莫湘补充兵力一万两千人。这样莫湘的直属兵力也达到了满编一万八千人。三个亲军营控制的兵力总和就达到了五万多人,虽然占不到总兵力的一半,但却囊括了大部分的精锐。吴忧为十二营定下的兵力标准为满编八千人,但除去守备、辎重等单独列编的部队之外,事实上满编的营只有五个,这几个营的主将并非以往最强大的那几个羌胡部族首领,而是跟吴忧跟得最紧的那些族长和那颜。随着吴忧在云州这几年统治日益巩固,陈笠和陈玄等谋士分化胡人的策略卓有成效,原本具有较大凝聚力的胡人部族逐渐分崩离析,首领们接受云州官府的官职,将自家子弟送进云州军中服役,如果没有战争,这些昔日呼风唤雨的豪强们似乎已经改造成为云州治下纳粮出兵的本分人。校尉以上高级军官大都担任过吴忧、莫湘或是席方等高级军官的侍从武官,无论从忠诚度还是战术技能都值得信赖。 随着军队编制的定型,云州军中将军职衔正式确定。校尉以上常设杂号将军,均为副营官级别以上的高级武官,统领一个营以上部队作战的将领则临时授予前后左右中军都督加衔。都督称帅,不常设,战后交卸,自行招募幕府。另外曾经担任过都督加衔的高级军官待遇将比杂号将军高一等,并可在退役后保留都督称号直到进入坟墓,退役后自动失去领军权。现在云州军中能享受这一名号的不过吴忧、莫湘、席方、苏谒、刘衮和死去的哈迷失六个人。排在第二梯次的则是罗兴、罗奴儿、胡沛以及羌胡武将们。 吴忧从检阅士兵的巨大空场上骑马跑过,官兵们热烈的欢呼声好像要把他掀翻在地,在这些远道而来脏兮兮臭烘烘的士兵们面前,在这些壮棒的汉子们和他们躁动不安的马匹面前,吴忧切实感受到了自己的力量。吴忧的区别对待不但没有让士气低落,反倒鼓舞起了官兵们的斗志,有幸加入亲军营的固然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被编入十二大营的也不气馁,准备用实实在在的战绩向吴忧证明他们的能力。 吴忧的三个弟子中最小的吴毒今年已经二十一岁,曲幽之、马晃也都不到三十,锐气正盛,吴忧并不存心偏袒,将他们三人分别编入十二大营担任领军校尉。要想获得将军的称号,他们得用战功说话。 吴忧现在手中最缺乏的是高级指挥官,莫湘正在兼程赶来的路上,他还向徽州派出加急军使调回苏谒,将西线战事完全交给席方和二罗。 在和煦的阳光下,城楼上陆舒单薄的身子却一个劲儿哆嗦着,不务正业的吴毒没跟自己的队伍呆在一起,反而跑来城楼上看热闹,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响起来的时候,他满脸兴奋,兴冲冲地对曲幽之和马晃道:“大丈夫当如是!”吴忧的另外两个弟子中,马晃咧着大嘴一个劲儿傻乐,曲幽之却捅捅兴奋的吴毒,指了指陆舒。吴毒立刻跑到陆舒身边关切地问道:“陆先生,您怎么啦?就算激动也不要这样抖个不停吧?” 陆舒笑骂道:“放屁!你光看着这么多人马好玩是吧?你知道这人吃马嚼一天要多少粮食吗?主公要是还不把这帮禽兽赶到战场上去,光吃饭就把咱们全吃垮了!”吴毒粗略算了算人和马的口粮草料之后,夸张地吐了吐舌头,怪不得陆先生会“激动”得发抖,在他看来,这不是十几万名战士,而是几十万张吃饭的嘴啊。想一想十几万人马追着自己要饭吃的情形,吴毒也有点儿发抖。还是师傅贴心啊,只给了他千多人一个骑校,只管打仗就行了,粮草的事情,还是让陆先生接着哆嗦去吧。 尽管陆舒为这十几万人马操碎了心,但吴忧还是为莫湘又等了一天。吴忧把这点时间用发放赏钱和劳军的酒肉。这一天的时间虽然不够吴忧把所有的军营都走一遍,但绝大多数官兵都在近距离见到了他们所效忠的最高长官,牧人战士们热情洋溢,吴忧所到之处迎接他的全是一片片的欢呼声。到了夜晚,军营的篝火和喧哗把云州的郊外点缀得一片喧腾,好像天上星光灿烂的夜空反过来散落在了地上。 吴忧直到后半夜才回到城里,陆舒再次提醒他粮草的问题,对于这么早就发放赏钱也表示了不满,他担心有些人拿到赏钱就会打退堂鼓。吴忧虽然疲惫,两眼却奕奕有神,他盯着陆舒看了一会儿才道:“陆先生,我非常理解你的苦衷。但是你看看这些战士们,他们是人,有思想,有感情,他们不是牲畜,他们明天就要奔赴战场为我拼命,他们有几万人必将在战场上失去生命或者落下残疾,我给出的不过是一点金钱和粮食,他们回报我的却是忠诚和生命。我信任我的士兵,他们用百倍的热情来回应我。虽然我跟他们素不相识,但战场上我可以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脊背交托给他们,他们每一个都值得我们尊重,我知道我们很艰难,但为了这份忠诚,想办法填饱他们的肚子吧。”他拍了拍陆舒的肩膀,“去把为富不仁的财主抓进监狱,去把囤积居奇的奸商吊死,去找放贷人借高利贷……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只要粮食,放心去吧,我把燕公的大印给你,你拿去打白条作抵押我都不管你,我只要我的战士们吃饱,哪怕把云州刺史府卖了!我要打赢这一仗,我不希望我勇敢的战士们最后让饥饿打败,陆先生,我能信任你吗?” 陆舒鼻子酸酸的,不知是感动于吴忧的信任还是感到肩上压力的沉重,他把瘦骨嶙峋有点儿佝偻的肩膀努力挺直了,道:“主公信重,舒粉身难报,请主公放心,就是把我这把骨头榨干了也保证大军粮草。” 吴忧笑道:“我要粮草,不要骨头!”陆舒展颜一笑道:“是。”男人之间的承诺并不需要很多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吴忧临出门的时候,忽然停了一步,转过头来问陆舒道:“我是不是很骄傲,很容不得别人的不同意见?” 陆舒被这没头没脑的话给问蒙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好在吴忧也没有从他这里得到答案的意思,问完之后,自己摇了摇头,出门去了。 吴忧前脚刚走,陈笠就来了。筹备粮饷这等大事繁重苛细,只凭陆舒一个人是做不来的,陈笠手下大量人手也被抽调过来,陈笠来是跟陆舒商议粮秣调拨的事情。两人跟一些属员直忙到快天亮才完成。陆舒因为久病,身体一向不太好,这样彻夜的工作让他大感吃不消,天明的时候,他眼皮子一个劲儿打架,恨不能立刻就上床睡觉。但陈笠精神却十分健旺,还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一边喝着提神的酽茶一边问道:“主公可还有其他吩咐?咱们不要落下了才好。”陆舒半睡半醒地迷糊着想了一会儿才将吴忧夜晚的话都重复了一遍,包括临走说的那两句话。 “骄傲?”陈笠嘴角扯起了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喃喃自语道,“主公,你对自己要求何其苛刻啊。” 陆舒睡下,陈笠却径自来找陈玄。陈玄负责云州大军编组成队,统一旗号,军务繁琐沉重,几天加起来都没有睡够十个钟点,陈笠见他的时候,他花白的须发都未修饰,显得异常憔悴。 “玄公。” “笠公。” 两人没有过多的寒暄,陈笠对陈玄这种聪明人说话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主公把宁氏的处置权交给我了。玄公有什么看法么?” 陈玄虽然疲惫,脑筋却无比清醒,陈笠在这个时候接过这个烫手山芋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如果陈笠提出需要他的帮忙,他不会拒绝,但也不会主动提出。 “宁夫人是个危险人物,”陈玄斟酌着措辞,“现在这样的时候……” “危险不危险也看对谁,”陈笠对宁霜并不以为然,他看出来陈玄的为难处,主动说道:“其实我有一个计划,但是有些地方需要你的帮忙……” 随着陈笠低声急促的话语,陈玄不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光芒逐渐亮起。 吴忧刚睡了两个钟点就被侍从叫醒,莫湘到了。 两天两夜不眠不休地连续赶路让莫湘疲惫不堪,但她来不及休息立刻就来见吴忧。侍从端上参汤饭食,莫湘匆匆食毕,吴忧已经整装出来。 “湘,辛苦。”吴忧不等莫湘行礼,抢前一步,紧紧握住她的手,好像要确认眼前的不是幻象而是真人。 “军情如火,不得不急。”莫湘脸上飞起一抹红晕,缓缓抽回自己的手。 “是啊。”吴忧略叹口气,与莫湘站在大地图前。这幅地图与大周常用的军事地图很不一样,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斥候侦查的情报,云州和泸州两地双方军队的分布情况。分别用绿、黄、红三色布条标示百、千、万三个级别的敌军人数,用大头针钉在图上,每过一个小时会有专门的情报军官根据最新的情报重新核实标注。图纸上用两种颜色的笔勾勒出以云州为中心的等距线,一种是实际距离,一种是邮传距离。 “这地图好。”莫湘简洁地评价道。 “曲幽之做的。据说,是阿愁生前的主意。”吴忧的语调低沉下来。 “嗯。”莫湘神色也是一黯,二人之间一下子沉默下来。 还是吴忧先恢复过来,自己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摇头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这样……湘,我们来说军情。现在敌军深入我境,兵力分布就如这图上标示。泸州军兵分两路,南路轻兵攻火壁城,已经被你挫败,南路军丧失了进攻能力。北路却是主力,走库比伦、小月氏城这一线,但最终的目标都是云州。” “轻敌。”莫湘不屑地吐出两个字。 “没错。让我们推演一下,他们这样选择的目的。首先胡沛对他们的后勤线打击卓有成效,他们认为你的主力插到了他们身后,于是他们第一次分兵。这时候敌人的军队还有八万人,云州没有能够阻挡他们的力量,但他们的后勤线不安全。敌军将领判断他们仅靠陆路运输军粮不足以支撑战役,于是再次分兵。南路偏师前出争夺火壁城,保证侧翼安全,主力肃清北线,这样虽然绕远,却可以利用呼仑河、富水河航运来运输军粮。不失为一个稳妥的选择。这就是为什么我惊讶地发现,云州居然至今没有受到攻击,而且从容完成了兵力集结。如果不是我的敌人太蠢,就是我的运气太好。” 莫湘不打算讨论运气问题,她看着地图道:“库比伦守不住。但在小月氏他们会碰上刘衮的边防军。那里的寨墙和堡垒花去我们每年军费的一大半,但愿物有所值。如果他们在小月氏消耗兵力和时间,这是最理想的情况,如果他们不去进攻这些堡垒,那么他们就需要留下足够的兵力掩护他们的侧翼,这样就进一步分散了兵力。除去维持地方和保证补给线的最低兵力,估计敌人进犯云州的兵力将在五到六万人之间。” “现在才找到主攻方向,不是太晚了么?”吴忧讥嘲道。 “小月氏城的情报还是空白。”莫湘皱着眉头沉吟道。 “迷齐人会配合泸州作战?不会,泸州这几年一直跟他们打仗,跟他们是死敌。”吴忧摇摇头。 “我不这么认为。没有永远的敌人,只要利益足够大,迷齐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对他们而言,我们跟泸州一样,都压得他们透不过气来。能借泸州之手除掉我们,他们不会拒绝。刘衮挡住迷齐人没有问题。但他就没有余力牵制泸州军队了。”莫湘平日沉静威重,只有讨论起军事话题话才多些,她对于战场的敏锐把握即便吴忧也自叹弗如。 “我们得照着最坏的情况估计。胡沛部被歼灭后,泸州第一梯队的两万人马很快可以进军兴城并在那里集结休整,与先前被击溃的南路军会师后,他们的兵力将达到三万。并且,拥有了一条畅通的补给线。可惜了。”吴忧对于胡沛所部被歼灭也是相当沉痛。 “泸州第二梯队的军队正整装待发,最多一个月,最少可能只要半个月就会侵入云州。我们必须赶在他们会师之前消灭其第一梯队――至少也要给予其沉重打击。然后,就可以坐下来谈谈了吧。” “我还以为主公想消灭泸州呢。”莫湘显然如释重负。 “我没有那么大的胃口。赵氏这个庞然大物,吃下去也得噎死。”吴忧叹了口气。 “打疼他。”莫湘言简意赅地总结,然后又补充一句,“两线作战,力所不及。先东后西,西边为主。” 吴忧赞许地点头,“徽州和吉州,至少得吃下一个。云州的未来在西方,不能把力量虚耗在跟泸州的争斗上。”他的目光在徽州和吉州盘桓了几秒钟,终于还是移回云州,“湘,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我军当以有力一部包围泸州军兴城大营,阻断其对云州的威胁,并阻击泸州第二梯队入云州。而以主力围歼敌北路军主力。”莫湘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好!”吴忧不禁鼓起掌来,兴奋地踱起了步子,道:“正合我意!” “主公,末将请令,担任包围阻击的任务。”莫湘重重施礼请命。 “你去?不,不,不。你不能去。”吴忧兴奋的神色一滞,赶忙去扶莫湘,不知为什么,这一刻他心中浮起的竟是宁霜那双怨毒的眼睛,不祥的感觉一下子就笼罩了他的心头。两人虽然没有明说,但心里都很清楚,为保证歼灭泸州军主力,用于兴城方向的作战部队势必不足,而这支部队将承受至少十三万泸州军队的压力,因着任务的特殊性,这支军队作战区域狭窄,机动范围极其有限,丧失了云州军最宝贵的机动力,吴忧都没有确切的把握能顶住来自两个方向的猛攻,必要的时候,甚至要有壮士断腕的决断。兵力不足、任务艰巨,一个措置不当就是兵败身亡的下场,吴忧绝不允许莫湘置身于这样的险地。他心目中最理想的人选其实是自己,但现在他一身安危干系云州全局,手下的文武但凡有点儿见识的都不会同意他涉险,所以他才急召苏谒回来,希望这位硬朗的老将能替他独当一面。 莫湘这次却是铁了心,跪倒在地,吴忧不答应,就不肯起身。限于男女大防,吴忧却不敢硬拉她起来。正没奈何之际,门外暴雨般的马蹄声响起,沉重地脚步声直趋门前,这样匆促前来的只能是传递紧急军情的特使。吴忧大急,莫湘这个样子要是传出去,不定有什么流言蜚语,只得道:“你且起来,我会再考虑一下这事。”莫湘也不以为甚,就势起身。只是片刻功夫,一个风尘仆仆的传令兵几乎是以冲刺的速度进了门,他带来的是最紧急的羽书急脚递。吴忧一看上面的关防大印就知道是从刘衮处发来的急件。打开一看,面色一黯,递给莫湘,这信内容虽然严重,却不过寥寥数行,莫湘一眼就看完了,长长地舒了口气,道:“最坏的情况――迷齐人果然还是南下了。刘衮是指望不上了。时间不等人,主公请早做决断。” 吴忧不回应莫湘的话,却盯着莫湘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又转到头脸甚至全身,简直像是要把她摹刻到心里去,莫湘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只觉得吴忧目光灼灼,甚是迫人,还以为自己哪里不对,却又不能看,直低下头去。吴忧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伸出手来,似乎想拍一拍这位爱将的肩膀说点儿什么,那手指尖终究只是擦着莫湘的发际掠过,不曾真正碰到莫湘的肌肤。莫湘吓了一跳,猛然后退一大步,满脸通红,道:“主公!” 吴忧一下子清醒过来,被烫了一下似的缩了手,道:“对不住,是我失态了。其实,前面我在圣京的时候,因为不了解情况,曾经说过很伤人的话,湘你能不能……” 莫湘当即打断道:“主公!莫湘这条命是主公给的,当初阿愁妹子之事,我的处置未必便没有私心,主公斥责并无不当,若是主公因此自责,莫湘百死莫赎。”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了,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湘你不用替我掩饰什么。阿愁她是为我而死,总有一天我会还她一个公道。”一提及莫言愁的死,吴忧瞳仁猛然收缩,心中的愤懑直欲喷涌而出! 第三十六节慈庵 莫湘终究还是回去了火壁城。吴忧挤了又挤,算了又算,最终划拨给莫湘四个满编营,加上莫湘本部、补充兵、乡兵弓手等,兵力达到了五万五千多人,即便这样,吴忧也还是十分不放心,将为数不多的铁甲、连弩各划拨给莫湘三千具,箭百五十万,金属枪头一万两千,工匠五百,铁、铜、木料等各项物资若干,末了更是将天子御赐的枪、弓、马相赠,他的三名弟子除了曲幽之留在身边听用,吴毒和马晃都随着各自的营头转到莫湘麾下作战。吴忧还把他最优秀的参谋军官、传令官、斥候队各拨给莫湘一半,各项后勤物资配给也尽莫湘先挑。老天也开眼,莫湘出征之际天空万里无云,吴忧在万众瞩目中将云州第一位都督的宝剑印绶授予莫湘。莫湘身着银甲锦袍,遍身沐在柔和的日影里,按剑托印,威严持重,恍如天女。众军高呼万岁。 莫湘上马启程,众军依次开拔。吴忧怅惘良久,点军北征。吴忧统率的是云州的绝对主力,十万人的野战部队。小月氏城方向,从第一份军报之后,刘衮处接连发来军情通告,他坚定地守住了小月氏城,泸州军没有恋战,却也不得不分出约几千军兵监视小月氏城。这样吴忧可以准确地算出,自己将要面对的,是大约五万人的泸州军队。兵力对比约莫二比一,吴忧不但要战胜,更要速战速决。否则的话,就算莫湘本领通天,也挡不住十几万泸州军队的猛攻。 吴忧的中军旗帜刚刚消失在了视线里,陈笠立即找到陈玄。陈玄周围一片忙乱,到处都是奔跑的传令兵和忙乱的军官,他的行装已经全部装上马车,他将随后卫部队出发。 “玄公,玄公,无论如何,陪我走一趟。”陈笠生拉活拽把陈玄从那堆忙乱的事务中弄出来。 “笠公,不要拽,不要拽,我跟你去就是。”陈玄被拉得踉踉跄跄,他觉得在这么多属下面前这样太惹人笑话了。 “还得叫上舒公,我们时间有限。”陈笠不理陈玄的抗议,继续拽着他很没风度地飞跑。 陆舒同样很不情愿地被陈笠拽出来,三个人坐上陈笠的马车,陈笠亲自驾车,赶往云州城外的小云山,慈庵。 “怎么个章程?”陆舒一看车走的方向就知道是去找张颖,心里也明白二陈的目的是替吴忧弥合跟张颖的裂痕,这也是他要做的事情,不过心里没什么把握就是了。 “不过是动之以情,晓之以利。夫人是个明事理的人,凭着咱们三张老脸,总不成给驳了。”陈玄道。 “恐怕没那么容易。”陈笠一边赶车,一边好整以暇地插话。“张氏在主公眼皮子底下覆灭,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这一关不好过。” “主公当时处境也很危险,根本无力挽救张氏。”陈玄辩解道。 陈笠一笑道:“这不是理由,圣京之战的结果是主公全身而退,张氏族灭。你能解释么?换作是你,能理解么?贼子敢公然挑唆,也是用了心思的。” 陈玄道:“这就强词夺理了。如果分析当时的情况,夫人会理解的。” “你见过女人有几个讲理的?”陈笠嘲笑道。 陈玄一愕,跟陆舒对视一眼,道:“夫人应该不会如此罢。” 陈笠道:“你以为主公跟夫人是怎么谈崩的?以主公对女人优容的性子,要断然绝交可不易。” “主公性子急躁又骄傲,怕是不屑于为自己解释吧?”陆舒忽然想起那天吴忧的话来。 “解释?凭什么?”陈笠不屑地问了一句。 “解释无用的话,那我们今日去凭什么弥合主公跟夫人的裂缝呢?”陆舒被陈笠说糊涂了。 “我不弥合,不说情,不说理,只说利。” 陆舒怫然不悦道:“只说利,不是小人行径么?”陈玄拽了拽陆舒的袖子,陆舒却不理睬。 “主公不需要一个懦弱的妻子,云州不需要一个善良的女主人。这次云州大变,夫人但凡精明厉害一点,宁夫人能闹出这么大动静?其实说实话,我更欣赏宁夫人一点。她杀伐果断,冷酷无情,心机深沉,若能心向主公,不失为良辅。” 陆舒激愤道:“越说越不成话了!宁霜那种蛇蝎心肠的女人!哼!” “舒公还是那么正直啊。”陈玄由衷感叹道。 “公道自在人心。”陆舒一向以刚正不阿而自豪。 “王道乐土,嗤――”陈笠却是明显有点不屑了。 陆舒脸色一变,正要发作,陈玄插话道:“都是辅佐主公大业的,有什么可争执的呢?笠公,我看你信心十足,可是有了成算?” “一个小小女子都拿不下,算得什么才智之士呢!”陈笠傲然道,“这次请两位壮个声势,只看老夫的手段吧。” 陆舒心里暗骂“歪门邪道”,不过陈笠的位分摆在那里,他这话终究没有说出来,只是抱定主意,待会儿一言不发,且看陈笠怎么说服张颖。 说话间已经到了慈庵前,这是一座两进的小院子,白墙黑瓦,房舍简陋却净雅,只有两三个粗使尼僧,前进正堂供奉一尊文殊菩萨。尼僧分住两边厢房,张颖和张嬷嬷住后进小院。 三人下车,陈笠昂然而入,那些个尼僧竟无人敢阻拦。这时天光尚早,佛堂内香烟缭绕,张颖一身缁衣,一头青丝挽起,被一顶黑色僧帽笼住――她虽然想剃度出家,但在云州却无人敢为她落发――此时正跪坐在一个洁白的蒲团上面朝菩萨敲木鱼诵经,张嬷嬷陪坐一旁。 陈笠径直闯入佛堂,陈玄跟陆舒却没那么大胆子,双双在佛堂外止住脚步。张嬷嬷正要呵斥,待看清楚是陈笠和陈玄、陆舒三人,立即收声站了起来,躬身行礼,轻声提醒背对门口的张颖道:“是三位先生来了。”张颖稍微一停,却不理睬,接着念诵经文。 陈笠自己拉过一个蒲团,施施然盘腿坐下,听张颖念的是:“声闻中佛能王生诸佛复从菩萨生 大悲心与无二慧 菩提心是佛子因 悲性于佛广大果 初犹种子长如水 常时受用若成熟 故我先赞大悲心 最初说我而执我 次言我所则著法 如水车转无自在 缘生兴悲我敬礼……” ――入中论・颂词 陈笠大声道:“佛子此心于众生,为度彼故随悲转。”他学问广博,此时所念,却也是《颂词》经文,张颖低声诵经,并不理会。念了两句之后,陈笠自顾自叹道:“可惜啊可惜,张氏复兴唯一的希望就这样错过。”说罢,起身就走。 张颖的手抖了一下,念经的声音也中止了。张嬷嬷担心地望着张颖,又望着陈笠。陈笠起身,转身,走向门口,一步,两步,再有一步就会跨出,陆舒面上戏谑的笑容已然清晰可见,陈笠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张颖没有像预料的一样叫住他,却忽然哭出声来,这倒是大出陈笠的意料。张嬷嬷忙走到张颖身边,柔声抚慰,陈笠无奈,只得跟陈玄、陆舒二人站在门外。陆舒不屑地撇撇嘴,陈笠只是肃容站立,对陆舒视而不见。 良久,张嬷嬷出来道:“夫人请三位后堂说话。”三人行礼遵从。 后院虽小却雅致非常,草木葱茏繁盛,两条交叉的石子路分别通往中厅和两侧厢房,道路两面,红艳艳的石榴花开得正好。张颖就在会客的中厅接见三人。因着三人资望身份都是举足轻重,张颖不受他们全礼,侧坐着让出了主位,张嬷嬷给三人分别搬了杌子坐下。 张颖两眼略带红肿,显然是刚才哭过的后遗症,说话声音却已恢复了平静。 “三位先生远来辛苦,妾身怠慢了。”张颖静静地说道。张嬷嬷给三人送上茶水。 陈玄道:“不敢。” “三位先生有何见教?” 陈玄看了一眼陈笠,道:“敢请主母回云州。”其实他本想说让张颖跟吴忧和好,但看张颖的样子,他换了个比较婉转的说法。 “回去又能怎样?”张颖垂下眼睑。 陈玄见张颖并不反对“主母”的提法,感到受了鼓舞,劝说道:“主公现在领军在外,内阃无人,这是艰难的时刻,需要主母居中主持大局。” “需要我么?我的家人需要他的时候,他在哪里呢?”张颖幽幽叹道。 “主公有他不得已的苦衷,当时圣京局势千钧一发,哪一方势力都在我们之上,主公也不过勉强脱身。” “有清河在,有阮香在,果然好勉强么?”张颖软软地刺了一句。 陈玄老脸一下子红了,傲然道:“主公以区区数千之众平定萨都叛乱,击溃叛军十余万,清河何曾出一兵一卒相助?主公守圣京是秉承大义,为天子守,为大周守,不是为张家一家一姓守!” “我们张家,原本就背负了天下的骂名,在大家的眼里,灭亡也是应当的吧。”张颖悲哀地道。 “唐公不失为英雄,可惜令兄却委实不能算是合格的接班人。否则以张氏这些年打下的根基,何至于众叛亲离,一朝覆灭!”陈玄也是实话实说,并不理会这种批评对张颖感情的伤害。 张颖怕冷似的双肩收紧,她深深地低下头去,大颗的泪珠吧嗒吧嗒落在她衣服的前襟上。 “你可知道,张氏的荣耀建立在多少人的痛苦之上?你可知道,张氏一门的风光让多少忠臣义士人头落地?” “这不是我所能知道的。”张颖抽噎着低声道,“父亲曾跟我说,他要匡扶大周。” “主母也不是小孩子了,也有自己的判断力,难道还不知道,看一个人不能看他说什么,而要看他做什么吗?” “‘他’现在做的事,同我父亲当年又有什么区别!天子驾崩了,大周已经灭亡了!”张颖几乎是喊了出来,这个“他”自然指的是吴忧,说完之后,她伸手捂住自己的嘴,这句话里面包含的意义把她自己都吓呆了。 陈玄气得脸色铁青,重重哼了一声,不屑于再辩解下去。 陈笠不紧不慢接过了话头,道:“夫人,法理上而言,大周还没有灭亡。现在看来,阮香不会称帝,主公也不会,赵扬、杨影更不敢。大周虽然气数已尽,还有最后这一口气。咱们都有幸看见她咽下最后一口气。我们也将亲手参与新时代的开创。唐公跟主公的区别在于,唐公亲手推倒大周最后一根擎天柱,主公却将在废墟上建立崭新的功业!我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追随主公。夫人,我们请求您!这不仅是为了某一个人,往大里说,是为了天下苍生,往小里说,也能够造福一方百姓。” “但是战争还是不能避免。” 陆舒忍不住道:“别人战争是为了抢夺,我们是为了建设。” “我的家没有了,我看不到未来。”张颖摇着头道。 “主母,嫁入吴家的那一刻起,你的家就是吴家,不再是张家了。”陆舒正色道。 “舒公此言差矣。”陈笠摇着头道,“夫人出身张家,身上流淌着的是张家的血液,当然要承担起复兴张氏的重任。” 陆舒惊愕地看着陈笠,不知道他想把话题引向何方,不过直觉告诉他,陈笠真正的目的马上就要浮出水面。 张颖抬起眼睛,注视陈笠道:“先生在佛堂说张氏复兴有希望,现在又说让我承担复兴张氏的责任,这话――可有凭据?” 陈笠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方布帕,却是一张小型的周国地图,然后指着地图给张颖看道:“圣京国变后,萨都十几万叛军作鸟兽散,有的逃回吉州,有的逃回徽州,互不统属,各自为战。开州军五万出九宜城,沿开江北上占领了墨城、也城,从而控制了开江全流域。清河军五万水陆并进,占领了仁城、徽州。最新的战报,席方将军率军万余越过嘉秀关攻克沁城,并和苏谒的六千人在冰火城会师,守军意志并不坚定,如果没有意外,冰火城被攻克只是时间问题了。也就是说,现在徽州一分为三,最富饶的四座城池被开州和清河瓜分,开州占西南,清河居中,我军在北。剩余的地方,不过徽吉交界的一个晓城。现在问题出来了。清河与开州军力强盛,哪一个都不是我们能抗衡的,但现在两家相互牵制,谁也不敢把脆弱的侧翼补给线暴露给对方,就这样眼看着虚弱的吉州却谁也不敢先动手。于是我们的机会来了。为了不过分刺激清河,金赤乌精兵将穿过北方险峻的山岭进入吉州,席方所部沿山口布防,进而窥伺晓城。” 张颖听得一头雾水,只想打呵欠,这些军国大事对她而言无异乎对牛弹琴。 “现在我们不妨设想,如果有人能将吉州众将劝降,则我可以兵不血刃,保存元气,云州最精锐的西线军团金赤乌和席方两部就可以快速东调,投入对泸州作战的东线战场,有理由相信,这一变化将彻底改变主公艰难的处境!对这样雪中送炭之举,主公想必是不吝奖赏的。”。陈笠说到这里期待地望着张颖,希望她听懂了自己再明显不过的暗示。 “然后呢?”张颖很不自觉地傻傻地问了一句。 陈笠差点被噎得背过气去,陆舒则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张嬷嬷看不过去,低声提醒道:“陈先生的意思是,你去劝降吉州。” “我,怎么可能?我又不认识他们。”张颖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层,但看四个人的表情,她知道自己说了蠢话,脸一下子红了。 “夫人看来是从未认真想过如何复兴张氏吧。或者竟以为只要做个缩头乌龟,就有人替你把所有事情都做好吗?自己完全不努力,却把责任都推给别人。照这样说,那么没有必要谈下去了。”陈笠有点生气了,语气陡然严厉起来。 “我……我……”张颖本不善言辞,此刻被陈笠突然厉声责问,竟是说不出话来。 “笠公,此言太过了。”陈玄劝解道。 “我只是失望。还以为夫人果真有这样的心志,不想……唉!”陈笠难掩失望之情。 “请诸位先生莫要逼迫小姐了。”张嬷嬷着急之下把以前闺阁的称呼都带了出来。 “逼迫?臣岂敢!”陈笠傲然锐利的眼神压得张嬷嬷抬不起头来。 “陈先生,妾身愚钝,确实不曾想到这一层,这其中关节,是否请先生明示?”张颖不愧是大家闺秀出身,很快就恢复常态,谦卑地问道。 陈玄觉得已经把握到了陈笠的思路,接过话头道:“主母现在是张氏唯一存世的血脉,吉州、徽州残军说到底还是张家的老底子。张家故主的话,在吉、徽军队中还是有些分量的。现在两州一盘散沙,众多军头也是惶惶不可终日,若能善加安抚,加上我大军压制,吉州归到云州旗下是很有可能的。主母若能促成此事,功莫大焉。” “但这也不过是帮了‘他’的忙,跟张氏复兴又有什么关系呢?” 陈笠与陈玄对视一眼,道:“这话本非人臣当言,不过既然做得,便也不怕说得了。若吉州果然能归于云州,这十万大军不会凭空消失,以后必将有相当部分进入云州战斗序列,这些归降的军将又必定对张氏心存善意,以后就算内阃发生什么纷争,他们会知道应该站在谁的一边。张家的复兴,首先就在于血脉的延续。夫人还青春年少,将来若能为主公诞下一子半女,他们出生之日就有了一支可靠的亲军卫队。以张家世镇云州的影响力,以吴张的亲密关系,两家今后必定相互扶持,共荣共存……” 张颖还未作出反应,陆舒已然怒道:“笠公的意思是要分裂云州吗?” 陈笠白了他一眼,道:“主公的事业不在云州一隅,在于天下。这不是一代人的事业。只有主公子孙繁盛人才辈出才能建立真正的望族。我知道舒公的意思是嫡子正朔不可动摇,但在这天下纷乱的时候,我们更应该信有德者居之这句话。只要是主公的血脉,我不在乎他是不是嫡长子,我只在乎谁能带领我们实现梦想。”最后这两句话,他是对着张颖说的。 张颖脸色一阵白一阵红,一言不发。 陆舒拂袖而起道:“云州将来若有变乱,祸必起自今日!陆某不敢与闻这样的高论。今日话语我会向主公原原本本地汇报。告辞!”走到门口,回头对陈玄道:“玄公,不一同走么?” 陈玄摇头道:“我会写信自辩,舒公请便。”陆舒怒气冲冲自去了。 陈笠满不在乎对陈玄道:“舒公火气还是那么大呀。不过看起来夫人对我的提议没什么兴趣,这个确实不好勉强的。咱们去宁夫人那里吧,虽然我不大喜欢她这个人做事的方法,但好在通达事理。让她倾尽家产助军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主公对吴笏公子也有过‘最肖我’的评价,想来应该错不了的。”说完拉着陈玄也要告辞。 张嬷嬷忙道:“二位先生请留步!”跪倒在张颖脚边声泪俱下哭喊道:“小姐!小姐!你想一想老爷,想一想张家,先生们说得不错,这是唯一的机会啊!” 这时张颖坐着,二陈站着,张嬷嬷跪着,任凭张嬷嬷连哭带喊,张颖只是咬牙不说话。 陈笠跟陈玄无奈地对视一眼,联袂走出门去。到了马车处,陈玄不由得叹道:“笠公,这次可是失算了。”陈笠也是怏怏不乐,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两人刚上了车,张嬷嬷却飞也似的追了上来,道:“夫人有几句话跟两位先生单独谈谈。” 陈笠跟陈玄勉为其难又回到了屋里。陈笠心中怡然,面上却露出不悦的神色道:“夫人先前一言不发,现在又把我们呼来喝去,我们可不是你家婢仆。” 张颖起身福了一福,算是致歉,然后坐下道:“妾身阅历浅薄,先生所言之事过于重大,所以要花些时间想明白,怠慢之处,尚请见谅。” 陈笠道:“好说。” 张颖道:“先生所言,是一个个建筑在各种假设之上的希望,假设我能够劝降吉州众将,假设夫君能看到并且欣赏我的作为,假设我会有自己的孩子,假设我的孩儿会比别人优秀,假设这一切过程中没有任何其他变故……我说的,对不对?” 陈笠默然以对,张颖又道:“可能我这人生性悲观,但先生许我以百丈高楼,却是以流沙地为基础的,任何大一点的风雨都会让它轰然倒塌,对不对?” 陈笠道:“我的推论都是有依据的。” “我当然知道先生所言很可能都变成现实,我并不需要解释。因为从一开始我就别无选择,只要有万一的指望,就是悬崖,我也得跳了。先生指责我推卸责任,说我是缩头乌龟,我没有办法辩解,只有按着先生指出的路一步步走出去,生死是天命。能走到哪一步,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也不是先生所能预料的。我很反感成为别人玩弄手段的棋子,但我个人的力量如此弱小,也许棋子就是我的命运。你们其实用不着激将,利害攸关,我也只有这一条路而已。无论我去不去走,都没人真的关心我的生死。两位不要怪我把话说得这样不留情面,我见识短浅些,却不是傻子,无论家父还是夫君都是这世上一等一的聪明人,他们的女儿和妻子,总不应该差到任人摆布的地步。两位更不要担心我会给夫君什么难堪,这么多人里面,也只有他是多多少少真正关心我的,说不上爱不爱,他是把我当人看的,不是当成一样工具。凭这一点,我也会帮他。陆先生是个耿直的好人,他负气走了我并不怪责他,希望两位能代我善加解释。我无意伤害任何人。吉州的事情,需要我怎么做,请先生示下吧。” 陈笠与陈玄面面相觑,谁也没有想到张颖居然说出这样一番话。但从对方的眼睛里都看到了尊敬的神情。陈笠轻咳一声,道:“夫人……” “请先生像别人一样,称我主母罢。我想,短时期内,没人同我争这个称呼了吧。” 陈笠难得地老脸一红,换了称呼道:“主母,吉州需您亲自跑一趟,如此如此行事……” 周圣武二六七年,清河摄政元年,夏。张颖秘密出云州,经燕州、徽州北部,跋涉数千里进入吉州。当时故张氏一众旧将中,被留在徽州的有明曦据冰火城、齐贾据晓城,吉州有田祖铭、蒲伦、韩青龙、胡斌、张清泽、张彦、涂秀等诸将各据州郡,相互攻掠,各自提防。又有徽、吉两州被张氏打散的孙、晏两家旧部趁机起事作乱,两州地方真称得上兵多如麻匪多如蚁,县政糜烂,百姓流离失所,开州、清河和云州三家相互牵制,谁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剿匪平叛。 张颖只带着很少的护卫来到田祖铭控制的役火城外信丰镇,亮明旗号,一路派出使者召集吉、徽张氏残部众将来会。田祖铭原本即是张氏重将,在吉、徽诸将中威望算是高的,他约束麾下兵将纪律还算严谨,控制了吉州、役火二城,是众将中实力最强的一家,他对张颖的到来也表现出欢迎的意思来,派人送酒食款待张颖。等了将近一个月,张氏众将派出的代表纷纷与会。史称“信丰之会”。 第三十七节狱 云州女牢。 宁霜的身份足以让她单住一间牢房。她的案件转交陈笠审理后,陈笠还从未提审过她,但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优待。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照到床头,宁霜怔怔地抬起头来,在这狭隘潮湿的囚室里,一天只有一个钟头能见到阳光,用目光追逐阳光,就是宁霜每日唯一的消遣。不知陈笠用了什么方法,这囚室周围静得可怕,每日里除了一个半聋哑的婆子来送饭收走痰桶,再也没有一人与她发生关系。 开始两天宁霜尚能静心打坐,但这种极端安静却越来越让她心烦意乱,第三天她就把送来的饭菜扔了一地,对那婆子大喊大叫,但那婆子糊里糊涂,嗯嗯啊啊不知所云。第四天、第五天……等到第十天,宁霜已经出现明显癫狂的症状。 “咣当”一声,平时只是一声平常的开门响声,此时听在宁霜耳中却如在耳边打了个霹雳,她尖叫一声扑向布满阳光的门口。但强烈的阳光立刻刺痛了她的双目,她像一只受惊的老鼠一般缩了回来。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堪堪将阳光挡住。背对阳光,来人正面一片漆黑,宁霜看不出来人是谁,她瑟缩在墙角,蓬头垢面。 “叱咤风云的宁夫人,现在也不过如此呀。”陈笠唏嘘叹道。 “陈先生,陈先生!求求你,你放我出去,我什么都答应你,宁家的财产,你要就都拿去,你放我出去……”宁霜急切而小声地说道,她眼神散乱,东张西望,好像害怕谁在偷听。 陈笠对着她的眼睛观察了一下,确认这个精明强干的女人的精神确实已经到了毁灭的边缘,这才慢条斯理道:“这个么不着急,不过我确实有事请夫人帮忙。请夫人通过自己的关系给北面传递一个消息,拖住迷齐人一个月。我要抽调北线刘衮部南下参战。” “好,我这就写信。”宁霜四下里寻找笔墨纸砚。不过陈笠看她的手一直哆嗦着,估计也写不了什么信了,于是指点她道,“我知道你对外联系有一套暗语,按照这个内容抄写一遍。或者,你把暗语规则告诉我?” “我告诉你都告诉你,你放我走。”宁霜急切地道。 “这个么,也不是不可以。” 宁霜当下将暗语规则和盘托出,其实也不是太复杂的东西,这套暗语是先选定三本书,每月上中下旬各用一本为密码本,密信每个字对应以相应的页码行列,并有相应跳字、反段等规则,复合使用,不知规则的外人无法破解。 宁霜说过一遍,陈笠已是了然于心,他知道宁霜没有说谎,这样系统详尽的规则,不是一天两天编成的。宁霜要在这样的精神状态下当场编造一套,难度也太大。 “很好。宁夫人,给你引荐一位故人。”陈笠满意地点头,一抹笑意在嘴角荡漾开去。不知为什么,宁霜看他这股笑意,心里只觉得一股阴寒从头到脚灌下,恐怖欲死,只想越远离这人越好。 陈笠微笑着退出门外,轻声吩咐下人道:“请董将军。”走到门外,又道,“从今日起,这守卫便撤了吧。” 宁霜正愣愣发呆,想不起来吴忧军中有哪位将军是姓董的,她是吴忧的妻子,按理不当见外臣,只是拒绝的话还没出口,门口已然进来一个昂藏男子。 “宁小姐!”这男子一见宁霜神思不属的惨相,一步冲过来跪在宁霜跟前,双手便要去扶她。 “你是什么人!怎可如此无礼!走开!”宁霜一下子受了惊吓,反手一个耳光就掴在来人脸上。但她的手来不及抽回就被男子抓住。这种大胆无礼的行为让她吓得高声尖叫起来。 “宁小姐,霜妹,我是董不语,董不语啊!我来救你了。你不认得我了?那吴贼竟然将你祸害如此么?”董不语急得语无伦次。 “董不语是谁?我不认得你!你不要碰我!陈先生,来人啊!这里有奸细!”宁霜大声尖叫起来。 陈笠实在听不下去,只好再次走进门来,责备董不语道:“你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你不是一再说宁夫人与你旧情未了么?马上把她带走吧。再这样下去,惊动了别人,我可不保证不反悔。” 董不语尴尬道:“这……我也没有想到。霜妹她这是怎么了?” 宁霜看看陈笠又看看董不语,脑筋已经从最初的慌乱中清醒过来,哀求陈笠道:“陈先生,我不认识甚么董将军,夫君不在,我怎好随便见外边男子?您答应放我出去,却没说跟他走。我怎么能走?我走了我的孩儿怎么办?这人必是奸细,请先生将他擒拿,严刑审讯。” 陈笠再次盯着宁霜的眼睛看了又看,这才道:“这是为你好。这位董将军对你的心意天下皆知。你跟着他想必不会受罪。少公子的事情,你也不必操心了。你以为你犯下了这等谋逆大罪,在云州还有活路么?相信我,你不在,他只会过得更好。” “陈笠,你为吴忧折磨我这么久我不怪你,今日你敢是要卖了我么?你好大胆子!这云州,只有吴忧能处置我!你若逼迫我,我唯有一死!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日但使吴忧知道今日之事,他绝不会放过你的!”宁霜咬牙切齿道。 “宁夫人,你可知道董将军为你千里迢迢从徽州前线赶来,为了护你周全不惜在我门下下跪恳求,更甚至愿意违背开州命令主动出兵牵制清河,助我云州攻略吉州。这样的情谊,我听了都很感动呢。有这样的归宿,宁夫人后半生也算有所托付了。”陈笠笑眯眯地,并不为宁霜的指责露出什么担心的神色。 “霜妹,跟我走吧,只要有人在,宁氏基业,在南方一样可以重振。”董不语完全没有领兵大将的样子,苦苦相劝。 “谁是你的霜妹?”宁霜以一种打量陌生人的眼光看着董不语,“我是燕公吴忧的妻子。我的儿子是云州的少主,将军请自重,我根本不认得你。天底下也早就没有什么宁氏了。” 宁霜这种坚决的态度倒是让陈笠惊讶不已,据他所了解的这位宁夫人绝不会对吴忧有什么忠贞之心的。但照现在的表现来看,竟是颇有点贞洁烈妇的意思。这位董不语跟宁霜的事情他曾经做过调查,董不语的痴心对他而言一文不值,这种为了女人不惜一切的男人在他看来十分窝囊,倒是宁霜的反应让他提起兴趣,看起来宁霜虽然精神不济,脑子却还十分清醒,常人是不可能有这么强韧的神经的,所以陈笠很怀疑这位宁夫人是修炼过法术的。 宁霜开始说话以后感觉自己思路越来越清楚,陈笠用静音造成的压迫逐渐散去,随着话越说越多,她对整个事情把握得就越来越清晰。对陈笠的“险恶”用心也越来越胆战心惊,董不语的出现很明显是一个阴谋,陈笠这是要将她逼上一条绝路。幸好她虽然精神濒临崩溃,却还留有一分清明,没有上当。说不认识董不语那自然是假话,只是现在她看董不语只觉得前所未有地厌恶鄙夷,往日几分情意全化做了飞灰。她憎恨吴忧,但吴忧所作所为至少是个英雄,这董不语虽也英武豪迈,但他的气量格局与吴忧相差何止千里计。 “这么说,夫人对主公忠心耿耿,绝不肯背夫逃亡了?”陈笠追问一句。 “这个自然。倒是先生你要小心了,我夫君可不是个大度的人,要是让他知道你的所作所为,绝不会轻易放过你。” “你在威胁我?”陈笠真的笑了起来,“我都看不出你的自信来自哪里。你真以为现在说的话还有谁相信么?就算我现在一剑斩了你,只怕云州十个人倒有九个半叫好的。或者你以为我还要费心罗织证据?你既然是为二公子着想,为什么不想想你的存在会给他带来多少麻烦?你无论活着还是死亡,都只能让他蒙羞。” “妾身不敢威胁先生,如果我的生命能换回孩儿的地位,我不介意去死。但是我这样不明不白地逃走了,不忠不贞的恶名永远洗刷不掉,我的孩儿岂不是更要遭人耻笑?” “这怎么是逃走呢,夫人为了主公的大业牺牲自己,这样的美德,大家传诵都来不及。” “你放屁!”宁霜终于忍不住发怒道,“你当我三岁小儿任你欺瞒么?” “我有两个故事版本,宁夫人自己斟酌。一个夫人已经知道,另一个么,主公大军出征期间,夫人设计牵制迷齐人,使我可以抽调边防军南下;夫人又主动请缨出使开州,使开州与清河相互牵制,助我顺利夺得吉州。那么此前任何关于夫人的谣言都会不攻自破。” 宁霜气急反笑道:“陈先生画了好大一个饼,只不知道妾身有没有命看到。” “你别无选择,有没有命你都得搏一次,你也应该知道这不是为你自己。主公心胸磊落或许不计较别人的暗算,但这样的事情一再发生,已经超过了容忍的限度,这是嘲笑我们谋士的无能。” “霜妹……”董不语也想趁机劝说两句,但他关心则乱,反倒无从劝起。 “你闭嘴!”宁霜现在像一头狂怒的母狮子,对陈笠这种聪明到了极致的人精她无可奈何,但对董不语则毫不客气恶语相向。她对陈笠道:“我需要一个保证。陈先生只是空言唬人,并没有甚么切实的好处拿出来。没有好处的事情,我是不干的。” 陈笠道:“还你自由身难道还不够么?主公还没死,你留下这条命就还有机会报复,不是吗?已经忍了几年,何妨再忍忍?” 宁霜凄然一笑道:“我这条贱命还有什么用处吗?这监牢进来了我就没打算活着出去。” 陈笠盯着宁霜打量一番,微笑道:“我知道你要什么,但你的筹码不够。” 宁霜也盯着陈笠,像是一个保护幼崽的母狼,道:“我知道我没什么筹码,我可以退一步,你也不要说话不算话。现在脸皮没了,只好卖肉,但愿我儿以后不会怨恨我。” 陈笠见她终于松口,心中一喜,反过来劝解道:“其实未见得就到那么坏。” 宁霜悲哀地道:“事情能够变坏就一定会变坏。其实还是死了干净。” 陈笠长舒一口气道:“事在人为,人活着就有机会的。” 宁霜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对董不语道:“我跟你走。” 董不语原本听不大懂两人之间的暗语博弈,只是三言两语之后宁霜居然肯跟他走了,这无疑是意外之喜,捉住宁霜柔荑道:“霜妹,你认得我了!” 宁霜厌恶地甩开他的手道:“请自重,我是燕公吴忧的妻子。认识你又怎样?别说是你,就是一条狗我也会跟他走。” 陈笠笑道:“跟明白人说话就是省事啊。” “如果你骗我,”宁霜恶狠狠道,“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鬼神之说,虚无缥缈,我知道夫人也是不信的。咱们还是把精力放在人事上吧。”陈笠对宁霜的威胁完全无视,无所谓地摆摆手道,“别耽误时间了,我虽然有点权力,还不至于一手遮天,现在你们能走,再耽误下去我可不敢保证了。” 董不语知道陈笠说的是实情,连声催促宁霜快走。 “我要见见我的孩儿!”宁霜忽然声嘶力竭喊了一句,盈盈泪水充满了她的双眼,这一刻她不是那个满腹机心的女人,而只是一个眷恋自己骨肉的母亲。 “董不语!”陈笠厉声道,“是男人就别婆婆妈妈的!” 董不语闻言手起掌落,将宁霜击晕过去,半抱半拖地出门,外面早有马车预备,董不语将宁霜放入车厢,自己站在驭手位置上,对陈笠拱手道:“多谢先生成全,董某言出必践。后会有期!”扬鞭一击,马车辚辚前行。陈笠微笑道:“董将军,别怪我没提醒你,淫人妻子者,必得报应。”董不语脸色一白,不顾而去。 马车渐行渐远,陈笠摇头叹道:“世上居然真有这样痴心男子,嫁人生子了还追着不放。爱情么……嘁,还是年轻啊。不过惹上这位宁夫人,算是你姓董的倒霉吧。”马车已经看不到了,陈笠敲敲自己的脑门道:“西面、南面,一边一位夫人,主公真是有福之人啊,这两面应该暂时无事了,下面是北面,可惜那位赵夫人只会哭哭啼啼不堪使用,要不然就完美了啊……” 云州,松茸海子。 这里是云水支流形成的一个小型湖泊,一马平川,水草丰美,是一处天然优良牧场。云州大军前锋在此第一次遇到泸州军。担任云州军前锋索敌任务的揽诸营兵力七千,主将灭速台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他是最早一批追随吴忧的胡人将领之一,本身亦是一族酋长,统兵作战风格极为硬朗,吴忧的得意门生曲幽之也在该营担任骑校。根据侦查,揽诸营面对的同样是泸州军的一支前哨部队,人数只有三千左右,这一情报让灭速台非常兴奋,一面派出信使通报吴忧,一面整军备战。 广袤的草原对双方都是公平的,泸州军几乎是与云州军发现他们的同时也发现了对方,云州军开始准备作战的同时泸州军队也立刻改变了行军队列开始列队迎战。与纯粹轻骑兵组成的云州军不同的是,这支泸州军前锋中除了一千五百名骑兵之外,还有八百人的骑马步兵、一千轻甲长矛辅兵。人数只有八百人的骑马步兵虽说是步兵,但他们每个人却有两匹马,一匹马骑乘用以节省体力,一匹驮马专门驮负他们沉重的装具。这就是泸州最精锐的部队之一“铁胡卢”。也是这三千多人的军队中真正的核心。这支前锋部队统军的将领是泸州“三英四秀”之一的兰祖英,他本是山民出身,骁勇彪悍而不乏智谋,被赵扬拔举于行伍之间,经赵扬亲自指点兵法,从亲兵伍长做起,累积战功一直升至赵扬的亲军“铁胡卢”的统领,是泸州军中新崛起的少壮派将星之一。然而他性情桀骜不驯,除了赵扬谁都不服,一向喜欢单领一军,有战功也是独吞,不愿与友军协同作战,因此在“三英四秀”中人缘却是最差。这次追随大军出征,赵扬命他服从赵绶调遣,赵绶原本是让他卫护中军,但兰祖英飞扬跋扈惯了,与同侪皆不和睦,在营中每每惹是生非,赵绶十分头疼,只好仍让他单领一军,担任大军前锋。兰祖英达到目的,这才不再惹事,点起本部人马毫不含糊地领军出征。他性情虽然跋扈骄横,打仗却是一把好手,虽然敌人数量众多,但他毫不慌张,以铁胡卢为中军,以五百骑兵下马取步弓为前部,余下一千骑兵卫护两翼。待侦骑报告敌人相距二十里,轻甲辅兵帮助铁胡卢穿甲具,这可能是有史以来防备最周密的全身重甲,头、胸、四肢、手足关节全都防护,几乎没有破绽,全为精钢打造,重达七十斤,加上长达一丈的斩马刀、链锤、铁鞭等武器,每一个战士负重过百斤,寻常人穿戴这一身之后连走路都费劲,更不必说上阵杀敌了,铁胡卢这八百人都是泸州百里挑一的精兵,非但能够负重作战,甚至能持刃冲锋。这也是兰祖英骄傲的资本。相比较而言,那些骑兵和辅兵战力倒不足论了。 揽诸营轻骑在离泸州军三里处就停下来整队蓄养马力,数十轻骑斥候小队,扇翼展开往来搜索敌情,顺便骚扰泸州军布阵。很快斥候队就与泸州警戒骑兵交上了手。这种热身的小冲突中,双方互有死伤,云州骑兵仗着弓马娴熟略胜一筹。但泸州军的步兵自顾列阵休息,对于零散落在阵中的箭枝并不在意,显示出极强的纪律性。八百铁胡卢着甲后宛如八百尊铁像,随着一声“坐”的命令,轰然坐地,等待出击。 曲幽之被安排在第三校,根据灭速台的估计,两校骑兵在先,足以冲开泸州军阵,如果没有意外,第三校将是战果最为煊赫的一支部队,这也是奉承吴忧的一点心意。 进攻是由云州军率先发起的,沉郁的牛角号声响起,云州轻骑军阵卷起低沉的烟尘缓步向前,马上骑士手挽角弓,凶狠地注视着前方。两军相距里许,随着一阵阵尖利的哨子声,云州军骤然加速冲锋。虽然只是千骑冲锋,隆隆马蹄声却震天动地。随着第一校开始冲锋,第二校开始加速,第三校上马。灭速台留下两校作为预备队,遥遥分出两校迂回泸州军左翼。 兰祖英将一千骑兵调去保卫左翼,一千轻甲步兵卫护右翼,待云州骑兵进入射程,五百步弓手放箭。三箭之后,铁胡卢中军以松散队形前进,步弓手后退至阵后,铁胡卢合拢队形,步弓手仰射。这时候云州军角弓射出的箭雨已然覆盖大部分泸州军,除了铁胡卢对于弓箭完全无视,其他三部不时有士兵惨叫倒地,但变阵命令却仍然被一丝不苟地执行了。铁胡卢立即直面云州轻骑。铁胡卢厚重的装甲的威力这时候显现出来,云州战士角弓射出的羽箭在他们身上最多擦起一溜火花,完全留不下什么痕迹。云州战士最擅长的骑射在这些铁人面前完全失去了作用。云州兵在泸州军阵前数米处拨转马头,左右分开,边奔边射,铁胡卢战士巍然不动。 第一校很快奔腾而过,第二校眼见弓箭无功,已然全数换上了长枪、大刀、铜锤等近战兵器。虽然衣甲单薄,但仍然义无反顾地冲向铁胡卢的步兵方阵。 “刀!”泸州军军官一声怒吼,盖过了云州官兵的喊杀声。铁胡卢齐齐一声怒吼应和“杀!” 上百道刀光如同闪电划过长空,立刻就是一片血花飞腾。一呼吸间,第二波骑兵冲击已经到了,又是百道刀光闪过,又是一片人马惨嘶。每一挥刀,人马俱碎!整整六列百人骑队在这绞肉机上撞得粉碎,其中包括了第二校正副校官,后排骑兵这才反应过来向两侧逃开,但仍有不少骑兵收不住脚步撞入铁胡卢战阵,他们连人带马无一例外遭到了斩杀,曲幽之率领的第三校官兵已经开始了冲锋,看到这种景象立刻发生了混乱,这样冷酷的单方面杀戮完全把他们惊呆了,前排有的想往后逃,有的手脚利落换了角弓仍在前冲,有的拨转马头掠向两翼,后排却仍然不知情地继续向前冲锋。曲幽之对军队已经完全失去了掌控。 看出了云州军队的混乱,兰祖英冷笑一声,铁胡卢击鼓前进,短促的接战之后,第三校全线崩溃,灭速台中军动摇。灭速台也见到铁胡卢正面锋锐不可抵挡,于是干脆甩开正面亲率预备队投入对左翼的进攻,他认为泸州军的弱点在于侧翼,没有了那些辅助兵,铁胡卢再强,机动性跟云州轻骑没法比。 泸州左翼确实危险,两个骑校的云州兵发挥兵力优势,以二对一,疯狂冲击泸州军阵线,泸州军则仗着兵甲坚利,以少敌多,苦苦支撑。灭速台的两千预备队投入左翼后,泸州阵线更是摇摇欲坠。 兰祖英接连接到左翼急报,却拒不救援,反将护卫右翼的轻步兵调向前阵,协助铁胡卢战士上战马,将揽诸营前三校残兵完全驱散。此时左翼已溃,泸州后军弓箭手不分敌我,拼命射住阵脚。在轻步兵帮助下,铁胡卢再次下马列阵,正迎上云州兵杀散弓箭手,席卷而来,铁胡卢大喝一声“杀!”,整齐迎上。这一战从午后直打到天黑,云州军数散数合,死亡两千余,其余几乎人人带伤,却始终奈何不得铁胡卢。泸州兵伤亡千余,最精锐的铁胡卢伤亡只有十余人!天黑之后,两军罢战,泸州官兵从容收敛同伴尸首伤患,就地扎营,云州军却狼狈许多,丢下无数人马尸体,后撤十余里休整,众多最悍勇的官兵冲锋阵亡后,揽诸营基本上丧失了战斗力。 出师第一仗就遭此惨败,吴忧的心情可想而知。这还是敌人一支前哨部队,这还是在己方兵力双倍于敌军的情况下,这还是最适合骑兵发挥的平川草原之上!以往的作战中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松茸海子一战再次提醒他,敌人的强大不是兵力数量上的差距就能弥补的,赵绶敢以五万兵力横行云州,不是没有依仗的狂妄。对于莫湘的处境他也更加担心起来。难以想象莫湘只凭敌人一半甚至只有三分之一数量的兵力如何作战。这种担心让吴忧心中的焦灼感愈发强烈。灭速台败军失威,自请处置,吴忧考察其战场指挥并无差池,以非战之罪赦免了他。但曲幽之战场上拙劣的表现让他感觉颜面扫地,若非陈玄等老臣求情,吴忧就要将他斩首示众。曲幽之逃脱了死罪也不轻松,他被剥夺了军职,一撸到底,重责四十军棍后,从最低等的无甲辅兵做起。 第三十八节权谋 泸南连城,清河驻泸军大营,这是清河对泸州的最前线,虽说跟赵扬有和约,但始终保持着有力兵力,即便对张氏战事最激烈的时候,这条防线上也有清河三个乙级师和数千人的海军水师协防,圣京战事结束后,清河精锐陆续调回,驻泸军大营人马鼎沸,兵力一度超过五万,但也仅此而已了,急缺的人员物资补充到位后,摄政府对驻泸军的关注显著下降。自从主将呼延豹因病返回圣京休养,担任副帅的闻人寒晖总理军务已经有三个月,闻人寒晖虽则年轻,却颇具人望,他今日的地位是凭着实实在在的战功堆起来的,因此代理军政,并无人敢不服,数万人大军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军营上下刁斗森严,与泸州河防军对峙的防御营垒也修建得七七八八。作为清河边防精锐之一,圣京战事期间,驻泸军为防备泸州军南下,所以只能干看着,闻人寒晖浑身都闲得要长毛。泸州、云州战事一开,闻人寒晖立刻兴奋起来,接连上表请战,在他看起来,云、泸争战,清河只要插手其间,必然能大大捞上一票。但圣京传来的旨意却一次比一次严厉,最后为了防止闻人寒晖擅自行动,摄政府甚至用了釜底抽薪的办法――严格控制驻泸军军器供应,军粮更是削减到只有一月之储。闻人寒晖无奈之下只好拼命操练士兵发泄心中郁闷,他派出了更多的侦察骑兵查探两州战事消息,每日跟一班参谋在地图上推演一番,过过干瘾。 这一日闻人寒晖营中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新任御史中丞楚元礼。单以才智而论,楚元礼此人可谓冠绝天下。清河攻灭张氏、占据圣京,楚元礼谋划斡旋,居功至伟,战后论功以为第一,封为列侯。楚元礼原本想借此进入军队高层,接掌吕晓玉的军令部长官一职,一展胸中抱负,但阮香对他成见甚深,宁可擢升对情报并无多少经验的左明霞代替吕晓玉也不用他。只因着有功不赏说不过去,最后给了一个御史中丞的职衔,按周官制,御史中丞职权煊赫,内掌兰台图书秘籍和四方计簿,督率侍御史举劾公卿违法事,在朝外督率部刺史,监察郡国吏治。但按清河官制,监察厅纠刺民事、军令部掌行军法、暗卫察访司总情报事,这三个实权部门都不归御史中丞管辖。事实上经过张氏跟清河激战后,随着公卿贵胄们尽数被杀,大周原有行政官僚体系已被完全摧毁,清河现行官僚体系与周制完全不同,原大周的职衔爵位现在大多作为荣誉虚职授予有功人员,真正有职权的是清河军政体系中的各种职位。因在清河军中无所执掌,所以楚元礼这个大周朝的两千石大官做得索然无味。不过楚元礼原本是心志坚定之辈,并不因此气馁。他本意随大军往徽州去,但方略得了阮香指示,对他并没有什么好脸色,楚元礼空有满腹计策无从施展,只好悻悻回京。闲居不过旬月,云州、泸州战报传来,他立即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寻了个由头离了圣京,七拐八折就转悠到了驻泸军大营。正好主军的闻人寒晖也是个胆大包天不肯安分的主儿,楚元礼正是看中了这一点,准备鼓动起这乱世大潮,用实实在在的功绩向阮香证明自己的能力。阮香最近疾病缠身,精神不济,虽然想到约束闻人寒晖,却还是没有算到楚元礼这个异数。只因这两人凑到一起,北地战事陡然增加无穷变数。 楚元礼原本与闻人寒晖有过数面之缘,他胸怀奇志,颇具相人之才,一直留意结交清河青年俊才,从闻人寒晖寒微时他就看出他的才具非比寻常,当下倾力结交,闻人寒晖虽然心高气傲,却也不介意多个朋友。现在老友重聚,两人都成为清河新秀翘楚,一文一武,地位功业相当,倒真有了那么几分惺惺相惜的意思了。 “楚兄!” “闻人老弟!” 两人执手相视大笑,不约而同省去了官场虚礼应酬那一套。 “楚兄一来,北地不宁了啊。” “安宁那是美人榻,丈夫功业自当从战场上博得。” “摄政有严令,职权有所限,立功笑谈耳。纵使楚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只怕无用武之地。”闻人寒晖将楚元礼引入将军府,闲闲笑道。 “只需借势,何须出兵!放心吧闻人老弟,不费你一刀半矢。”楚元礼大喇喇坐下,饮了一大盅凉茶,笑道:“泸州当有特使来过。” 闻人寒晖道:“清河泸州有和约,他们这么大动作,当然要先知会,已经被我打发到圣京去了。” 楚元礼指着厅堂正中悬挂的巨大北地地图笑了起来,道:“好你个闻人老弟,还跟我打埋伏,这不是两州交战的军图么,你日日观摩,还说不想立功?” 闻人寒晖一笑,命人卷收了地图,道:“有心无力,让人徒增气闷耳。” “松茸海子一战,吴忧失败了?”楚元礼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虽然只是匆匆一瞥,却已经将地图诸多细节记在了脑子里。他所问的正是闻人寒晖所标注的两军最近一场交战。 “云州遭遇重挫,前锋被打残了,我敢说燕公做梦也想不到他出师第一仗会吃这么大一个亏,泸州这一仗打得相当漂亮。铁胡卢名不虚传啊。”闻人寒晖也完全不用看地图,所有情报细节都装在他的心里,整张地图跟刻在脑子里一样。 “这一场争战,无论从兵力、民力、财赋、军械对比来看,都是泸强而云弱,照现在的情势,燕公是啃不下赵绶这块硬骨头的,若是赵扬再增兵入云,云州就不妙了。”楚元礼做担心状。 “诶,楚兄太小觑燕公,这点小小挫折算得什么!以前多少次风口浪尖他都趟过来了,云州以武功立足北地,军中惯出精兵悍将,燕公、莫湘、苏谒等皆当世名将,泸州军中,没有能与他们匹敌的对手。”闻人寒晖对吴忧的评价却不是一般的高,他是经过十数万人决死战的大阵仗的,对于战争双方的强弱定位有更深层次的领悟,对于吴忧的战绩更是深深地佩服。 “燕公虽精于战阵,于政务措置却多有失误,一场战争的胜负,可不仅仅决定于战场的。就说我清河击败张唐之战,公主前后用了十几年蓄势养力,人民、兵力、州府、财货、粮草无不远胜唐军,然后历经数年激战,牺牲了数万精锐将士性命,一举吞灭张唐,建章立制,主宰天下,用心之深远,手段之高明,天下无出其右者。赵氏强大虽不如故张唐,燕公却更没有清河这等根基。综合考较,泸州还是更强。”楚元礼对于战争的认识更偏于战阵之外。 “噫嘻,楚兄高论,然则北地情形毕竟不同于中土神州,胜负不是这么算的。”闻人寒晖始终不信吴忧会不敌赵扬麾下一员新崛起的战将。 一名军令部军官匆匆晋见打断了两人的谈话,云州最新的军报到了,松茸海子之战后,吴忧改变战术,用伯奇、强梁两营共一万人急行军围困兰祖英,余部待机打援,兰祖英就地固守待援,赵绶以主力五万人南下,两军于仙零、闻喜等地连番激战,云州军阻击作战不利,接连后撤,日前,赵绶、兰祖英两部已然成功会合,云州军无可奈何。清河情报员估计,经过此番激战,云州军伤亡过万,泸州军伤亡约在六七千人之数。 “云州战力堪忧啊。”闻人寒晖听了这个消息,对比一下双方的伤亡数字,不由得感叹一句,吴忧的策略看起来并不出奇,这一战打得也让人憋闷,完全看不出以前的那种灵气。言下之意,颇为失望。 楚元礼听了这战报,核对了几处地名细节,沉吟片刻,忽然击节大笑道:“妙哉妙哉,闻人老弟果然有眼光,对燕公的分析比我深澈,赵绶的确不是燕公的对手。” 这一次两人的位置掉了个个,闻人寒晖成了质疑的一方,问楚元礼道:“楚兄之言,小弟不解,开战至今,云州损兵折将,明明没有占到便宜。现下情势,云州利在速战,泸州援军一到,云州危矣。” 楚元礼摇头道:“不然,闻人老弟你是一叶障目。燕公选择这样的战法,虽然伤亡大些,却正是现下最恰当的做法。我且问你,云州、泸州争战,与云州对迷齐、库胡之战有何区别?” 闻人寒晖道:“一是内战,一是国战,自然不同。” 楚元礼又问道:“我清河军队在战斗中能承受几成战损?” 闻人寒晖道:“通常情况下,乙级师大概能承受两成到三成的战损,甲级师在四成上下,虎卫军精锐估计在五成以上。” “大周传统军队呢?” “平常大周官军一般战损一成或半成就会崩溃,即便是号称精锐的周军,战损两成就会崩溃。” “那么根据这几年的接触观察,你估计泸州军的战损承受力是多少?” “泸南战役时,泸州军精锐战力约等同于我乙级师,经过不断对迷齐战争的锤炼,恐怕有的部队已经达到了我甲级师的承受力,譬如铁胡卢。但其总体水平不会高于我乙级师。这一点从前一阵子莫湘与林赓火壁城之战可以看出。” “好,就算赵绶所率都是泸州精锐,他所能承受的战损比也绝不会超过四成对吧?” “唔,理论上可以这么说没错。” “那么五万五千的四成是两万二千人。现在泸州军队在敌人领土上作战,他损失的精锐士兵不能得到弥补,可以这样认为吧?” “这个假设是成立的。” “两万两千减去七千,赵绶手里还有一万五千伤亡指标。也就是说,最多一次较大规模会战的损失。他现在已经没有足够的力量发动一场战役。” “你是说,燕公以局部战斗的失利赢得了战役的主动权?”闻人寒晖被楚元礼这种崭新的思路打动了,顺着这样的思路走下去,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理。 “这只是推论,不过如果这真是燕公的意图的话,很快就会爆发新的更激烈的战斗,赵绶手里的战损名额如果减少到一万以下,他就连发起一场会战的本钱也丧失掉,为了避免全军覆没,他唯一明智的选择就是退却了。这样战场主动权就完全到了云州手里。” 闻人寒晖为这个推论所包含的精密逻辑所折服,不过他又提出了新的疑问,“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云州能承受更大的伤亡的基础上,这一点兄台好像对燕公很有信心?” “是,我曾专门调阅云州军队和燕公本人的情报分析,云州兵员单兵战斗力并不十分强悍,他们所取得的胜利大多要依靠将领的天才和士兵的牺牲来取得,但有个很奇特的现象就是云州士兵对于牺牲的承受力。据我所知,即便在兵力悬殊的情况下云州兵也会拼力死斗,据军令部评估,他们的军队对于战损的承受力普遍接近五成。以前者松茸海子之战为例,云州军全营七千人,战死两千多,伤者倍之,基层军官几乎全部阵亡,这才失去战斗力退出战场,若是他们的军官不是那么勇敢以至于都牺牲了的话,我不能想象他们会不会战斗到最后一人。” 闻人寒晖道:“这或许是云州战士天性悍勇使然吧。” “不然。这是前面我第一个问题的关键所在,也是云州军队最奇特的一点。众所周知,对外战争的残酷性远超过内战,所以对蛮族胡人的战斗中军队往往能接受更高的战损比,清河军如是,泸州军队也是一样。但云州军不一样,或者说,燕公所统领的军队不一样。实际上综观他所统帅的军队,不论是对内还是对外战争中,一般说来都是整体素质不强于对手,但最后往往能取得胜利,部队对战损率的承受力更是令人咋舌,普通将帅想都不敢想。他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至今我也没有弄清楚。在我看来,清河军已经是天下无双的铁军劲旅,但云州军队的素质似乎更高于清河军,论起塑造军魂来,燕公可以说是天下无双了,这样的带兵方式真是令人悠然神往啊。” 闻人寒晖深有感触道:“其实清河初创之时也多以寡敌众以弱胜强之战,当时兵甲、财货、军粮甚至士兵素质没有一样比得上敌人,很多时候将士们能拼的只有一条命,就这样生生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谁又去管什么战损比了,上阵有进无退,眼里只有眼前的敌人和身边的战友而已。现在什么都强大起来了,占有了天下三分之二的人民土地,反倒开始计较甚么战损比了,说实在的,这几年来,我总觉得这支军队失去了什么似的。” “这话扯远了,清河强兵冠绝天下,傲视群雄,这是毫无疑问的。”楚元礼见闻人寒晖说得沉重,笑着拉回主题道:“以云州本土作战的优势,以云州之民好勇斗狠的性子,补充到合格的兵员并不算难,燕公虽以二比一的比例跟泸州拼人命,从争取战略主动的角度而言还是很划算的。” “这么说,泸州会战败?” “不,这不符合清河的利益,云州不能败,泸州同样不能败。” “让他们相互消耗,我们坐收渔人之利?” “然也。这场大战一起,双方是一个不死不休的局面,既不能让燕公速胜,也不能坐视赵扬吞并云州,我们要做的是不断在双方之间制造小的不平衡,让他们有利可图有仗可打,但总体上却维持一个大均势。” “楚兄可有目标?” “这一战,我希望削减双方至少三分之一的战力,赵绶交给燕公,莫湘交给赵扬,还要给双方留下一个流血的口子――就是这里,兴城!泸州必须从这次入侵中拿到真正的甜头。战役结束时,兴城必须留在泸州手里。只要兴城在泸州手里,整个云东草原就随时处于泸州铁骑威胁之下,云州必定不会坐视,即便暂时罢兵,今后也会埋下冲突的种子。如此五年之内,我清河北方边患可以大大降低,借此恢复对张唐之战的元气,整合吞并的土地人众。十年之内,清河可以一统天下。” “楚兄胃口好大,可惜这两家都不是省油的灯。一旦我们的动作被发觉,只怕会联手对付我们。现在清河北方边军抗住一家进攻绰绰有余,但两家齐来,只怕有些为难。” “现在时机未到,当然不能挑衅两家,这就是我来这里的目的了,咱们只需适时推上一把,即便两家知道,也不敢如何。” “计将安出?” “只待云州使者来。” “开战至今,泸州使者来了几拨,却不见云州一个人毛来。要是没人前来,楚兄又将如何?” 楚元礼却不接这个问题,反问道:“闻人老弟,莫湘的军队到了哪里你知道吧?” “知道。最新的情报,莫湘率军东进,意图似乎是切断赵绶军的交通线。” “这样的话,赵扬要坐不住了。不过赵扬这第二支军队集结已经基本完成,也该出兵了,之所以一直犹疑,是摸不清我清河的态度。如果赵绶遭遇挫折,我们再给赵扬以足够的鼓励,赵扬就该动了。兵力相差悬殊,莫湘必然陷入困境,到时候,恐怕想不见云州的使者都难。” 闻人寒晖笑道:“楚兄好狠的手段。但如果云州东西两路都顶不住怎么办?抑或莫湘部被歼,燕公迟迟拿不下赵绶怎么办?抑或莫湘已然失败,燕公虽拿下赵绶损失过大,不足以抗衡赵扬的攻击……” “所以,我们要给燕公以足够的支持,而且要快。但要为赵扬提供莫湘所部情报支援。” 闻人寒晖一时间脑子有点混乱,他虽然机智多谋,却也只是在战场上对付敌人,这种两面三刀的阴暗权谋让他本能地深感厌恶,但细心琢磨,又觉得确是兼收得利的妙计,只需从容展布,或许真能立下不世奇功。只是这计策若是自己去执行,日后不免惹一身腌H是非,这些年阮香对吴忧的支持与包容近乎纵容,无论是谁要算计吴忧都没什么好果子吃。这楚元礼在朝野的名声并不好,阮香对他的成见几乎人人皆知,跟他搅在一起,只怕以后自己在清河也难以更进一步。心里有了这番计较,当下只是皱眉不语。 楚元礼特别留意闻人寒晖表情变化,对他的顾虑却也略能猜测到几分,只是他心思深沉,喜怒不形于色,利害已经说清,剩下的就看闻人寒晖的功利之心有多重了,因此他并不急于劝说,反倒悠然饮起茶来。 闻人寒晖也端起茶碗,仿佛在品味那粗粝的茶味,心思却飘远了,随口问道:“楚兄出京时,可有什么新闻。” 楚元礼闲闲道:“圣京初定,万事维新,新闻多了,不知闻人老弟对哪方面有兴趣?” 闻人寒晖道:“不拘什么,我们边地军人与圣京音讯交通极其不便,能听到的新闻都是只言片语,而且大多是几个月前的旧闻了。” 楚元礼正要开口,忽然想起一个关于闻人寒晖迷恋阮香的传闻,只是不知真假,心思电转,已然有了计较,面露忧色道:“其实倒是有一个消息,事关摄政,闻人老弟你听听就算了,不然监察厅的老爷们较起真来哥哥可兜不住。”此言一出,闻人寒晖果然留心,虽然还是作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但那份关切神情却逃不出楚元礼这老狐狸的眼睛。 卖了一个关子,逗弄一下闻人寒晖的好奇心之后,楚元礼才道:“摄政患病已是众所周知,只是长久以来,摄政坚毅支持,反反复复,终究撑到了圣京,但这一次――摄政已然一月没在任何公共场合露面,某离京之时,听闻摄政府命筱筱小主跟随李广元等耆老大臣修习国政,朝中并已着手筹备筱筱小主的成人大典,届时,摄政将亲自为小主加冠……” “加冠?不是应该及笄么?而且,小主虚岁不过十二,这……” “是加冠,男子成人冠服。”楚元礼特意加重了语气。 闻人寒晖的瞳孔如针尖一般突然收紧,眼睛快速地连眨几下,右手将剑柄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心脏在腔子里剧烈地跳动着。这一连串的信息抛出来,他就是个傻子也知道楚元礼在暗示什么了――阮香这就开始准备自己的后事了?阮香的年龄,刚刚三十岁而已啊!她已经消灭了最凶恶的敌人,她领导的统一大业刚刚露出曙光,她的年龄正是一生中最年富力强的时候……难道老天就这样残忍要亟不可待地夺走她的生命么?楚元礼猜想得离事实相去不远。这几年随着阅历的增长,加上个人刻意的磨练,闻人寒晖已经从当初一个痴狂迷恋阮香的小小斥候兵成长为统军数万镇守一方的军事主官,心思深沉内敛,喜怒不形于色,对阮香的那份爱恋,被压在内心的最深处。但阮香生命垂危,这消息太过震撼,闻人寒晖掩饰不住心中的震惊,腾地一下站起身来道:“楚兄,这屋里恁般憋闷,咱们出去走走。可好?”说着也不等楚元礼同意,大步流星出了门口。楚元礼唇畔露出一个微笑,轻声喟叹道:“还是年轻啊……” 第三十九节青蓝 圣武二七七年,摄政元年七月初三,苏谒赶到吴忧军中,吴忧乃集中主力八万余人在离云州只有二十里的青蓝海子摆开阵势要与赵绶决一死战,云州游骑对泸州交通线的骚扰空前加强。 随着交通线进一步被拉伸以及照顾伤病而留下的警戒部队,赵绶手中可支配的兵力已经下降到四万出头。为了这次战斗,赵绶已经最大程度上集中了手中的力量,他知道凭借自己的兵力不可能歼灭云州主力,但他的打算是重创吴忧,然后撤退到已经建立的坚固壁垒中等待跟赵扬会合,最新一次传来的情报显示,赵扬大军已然出发,正在行军之中,一月之内可以抵达云州,而行动快捷的轻骑马队估计十几日就可以抵达云州城下。 决战前一日,赵绶忽然接连接到赵扬急脚递传书,叮嘱他慎重与吴忧决战,若无把握则筑垒相持,务必等待赵扬亲率主力到达。但赵绶此时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为防军心涣散,他甚至扣押使者,对赵扬的命令秘而不宣。 从七月初五开始,两军展开连场大战,伤亡枕藉,泸州军兵力虽处于劣势,却丝毫不落下风,一开始是云州军轮番猛攻,泸州战士前仆后继,凭借坚甲利兵筑成钢铁防线,虽然阵前积尸如山,阵线却巍然不动。久战无功,云州军攻势稍缓,泸州犀利的反击立即到来,以铁胡卢八百铁甲步兵为锋刃,以五千披甲重步兵为主力、两千强弩手掩护两翼,厚重的步兵方阵随着沉重的战鼓声压向云州军阵。只这一拨反击,云州军阵被压迫出一道深深的弧形,吴忧中军主阵几乎失守!苏谒亲自披甲挽弓,率两千铁甲精骑以猛烈攻势插入泸州军中军主阵与步兵方阵之间,他不顾一切的攻势一度切断了二者之间的联系,吴忧见苏谒攻击得手,不顾中军的威胁,持续将精兵加强给苏谒进行侧翼突破,赵绶担心前军被围,在越来越沉重的侧翼压力下被迫鸣金撤回前军。泸州军攻势为之一挫,步军撤退时遭到云州轻骑掩袭,出现短暂的混乱,苏谒趁机将步兵阵一截两段,赵绶不得不出动预备队轻骑兵与云州轻骑死战,两军战至夜幕,骁勇的云州骑兵终被击退,但泸州步兵阵和预备队轻骑兵都伤亡惨重,两军数千名战士长眠于战场,轻重伤患不计其数。云州方面有两个营因伤亡过重退出战场。至此云州方面成建制退出战斗的营达到三个。这对吴忧而言的确不是什么好消息,因为与赵绶差不多前后脚功夫,他也收到了赵扬率军入云州的消息。现在看来,青蓝海子之战即便胜利也是惨胜,以这样伤亡惨重的部队再迎战泸州精锐,他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更让他心急如焚的是莫湘方面一直没有确切消息传来。 次日两军再次交战,云州一上来就发动了猛烈地侧翼攻势,泸州军这次改以重装骑兵前突攻击吴忧中军,而以步兵方阵抵御云州骑兵突击。两军激战一天,云州的侧翼攻势难以撼动泸州军的步兵军阵,在骑兵主力格斗中,泸州的重骑突击却也没在吴忧手下讨到什么便宜,眼看夜色降临,两军各自鸣金收兵。两天的激战过后,由于云州军队不惜人命持续不断地拼命冲击,泸州军伤亡已近万人,高级军官们对会战的胜利已经不抱希望。赵绶的信心也开始动摇:四分之一的伤亡率,军队的承受力已经接近底线,云州军队的战斗意志却依然强盛,这是他遇见过的最顽强的敌人,即便付出高得多的伤亡,这些装备简陋的战士依然悍不畏死地发动一次次冲锋,直到从泸州的钢铁阵线上生生撕扯下一片片血肉,这不是一群人,而是一群真正的狼。 当晚的军事会议上,赵绶理智地接受了大多数军官们的意见――撤退。既然已经决定撤退,云州军队的可怕韧性让赵绶知道他必须付出相当的代价,交替掩护撤退是必须的,一些殿后部队必定会面临重大牺牲甚至全军覆没。鉴于铁胡卢在军中的特殊地位,兰祖英跟他的部队将在第一批撤退之列,这个决定让一直浴血奋战在最前线的兰祖英大为不满。在之前所有战斗中,铁胡卢伤亡只有两百余人,斩首却有两千级,其强悍战力在所有参战部队中首屈一指,兰祖英满以为铁胡卢也将担任最艰苦的殿后任务,没想到却是第一拨撤退部队。在军议会上他一言不发,但回营后他却聚齐手下亲信将校道:“两军相争,现在都已疲惫不堪,只看谁能坚持到最后就会取得胜利,但赵将军已经失去信心,军议决定明日撤退,这必将导致我军可耻地失败。所以我决心以我部的抗争来争取全军的胜利。我们今夜去劫云州军大营,胜败之机在此一举。此战九死一生,诸君若是不愿,便请留在营帐之中静待,慎勿走漏风声。我军出发一个钟头后去通知赵将军即可。”众将校无不是百里挑一的精英军官,此时哪肯示弱,纷纷表示愿意效死追随。兰租英大喜,命各人回去召集下属秘密准备。这些人固然不会主动泄密,但铁胡卢营中这种异动却还是被赵绶安插在辅兵中的探子禀报了赵绶,赵绶闻讯心中震怒,当即以亲军营包围了铁胡卢营地,赵绶的旗号一亮出来,铁胡卢就停止了抵抗,兰祖英一言不发毫无反抗地任凭赵绶的部下解除了他和手下人的武装,赵绶的亲兵粗鲁地将他踹倒在地,五花大绑。赵绶冷冷地道:“兰将军,你罔顾军法,私自行动,本应将你军法处置,但念你颇有功劳,我现在将你交送主公处置。看来你要先行一步了。”兰祖英毫无惧色,淡淡道:“主公面前我自有分说。”赵绶道:“铁胡卢这样一支功勋卓著的部队因你而受牵累,这么多优秀的官兵因你而受军法惩处,你心中难道没有一丝愧疚?主公一向夸赞你将才了得,但照我看来,不服从命令的军人不配谈将才。希望你路上能反省自己的过错。”兰祖英愤然道:“总比你葬送整支大军强。” 赵绶不屑与他争论下去,挥挥手命令将他押走。 赵绶正欲回营,忽然一阵急促猛烈的梆子声响起,“敌袭!”的喊声不绝于耳。赵绶一面派人巡营弹压,一面登上望楼观察敌情,远在数里之外,数十条火光的长龙奔腾而来,隆隆的马蹄声如同沉闷的滚雷。看这浩大的声势,云州军怕不是倾巢而出! “居然孤注一掷么?”赵绶经过最初的吃惊之后就是有点怀疑了。因为食物结构的问题,当时的人们十之七八都有夜盲症,没有火把根本无法行军,要实现悄无声息地行动是不可能的。因此趁夜劫营一向是双刃剑,只要守卫的一方顶住第一轮突击没有崩溃,那么在相对良好的视界下,守卫方凭借坚固的壁垒,只需发射强弓硬弩就可以让劫营敌军遭受重大损失。云州军会来劫营赵绶不奇怪,泸州精兵训练有素,营垒布置得当,云州军即便攻陷外围几座营垒也不可能摧毁泸州军。以吴忧一向用兵的老辣,似乎不应该在此时用出如此冒险的战法。 赵绶虽则心中疑惑,冷静的命令一刻不停地传了下去:“传令各营紧守营寨,不得出战。管制灯火,弓箭手领箭枝,上营墙防护。”说起来还得感谢兰祖英,若非他搞这么一出,赵绶的准备还不至于这么充分,为了弹压兰祖英,赵绶足足点齐本部五千精兵,现在这些将士兵器铠甲俱都齐备,正好迎战。因此云州这次劫营算是碰在了铁板上。而其他各营泸州军的反应不愧精兵的美誉,在这样的突然袭击下经历了最初的慌乱,很多官兵自发向中军大营汇聚,在接到赵绶的传令兵传令后,迅速返回各自营地防守。 出乎赵绶意料的是,云州军一夜喧腾,发现泸州军守护森严之后,并未冒险强攻,折腾到天亮自行退去。赵绶怀疑有埋伏,没有追赶。次日两军都疲惫异常,没有厮杀。泸州军的撤退计划也搁置起来。当天傍晚泸州游骑来报,云州军得到了约一万人的增援。赵绶心中忧虑,派出急脚递向赵扬紧急求援,并在营地周围挖深壕沟,加固营墙。当夜云州军营地悄寂无声,赵绶未敢轻动。次日两军对峙,吴忧亲自出阵,赵绶只率五千军应战,两军伤亡数百人后各自回营。由于云州轻骑的凶狠截杀,泸州侦骑的侦查范围已经被大幅压缩。这使得泸州军队观察敌情更多地依赖于军营中的望楼,t望哨报告,当天云州军又得到了数千人的增援。入夜后又是大量打着火把的增援骑兵涌入云州军营地,泸州军上下士气渐趋低迷。 赵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凌晨时分这一预感变成了现实,一名满脸是血的斥候不知怎么冲过了云州游骑兵的封锁线逃回营地,他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在两军对峙的这两天时间里,苏谒已率一支偏师攻击切断了泸州军的补给线。泸州军沿途建立的多座仓库被摧毁,补给线已然完全瘫痪了。 “吴忧这两天不过是在虚张声势!”赵绶瞬间就做出了这一判断。补给线上的仓库都是他亲自监督建造的,每一个仓库都是一座小型的堡垒,虽然留下守卫的军队不多,但都相当坚固,两天时间内就被接连攻克,没有相当的兵力是不可能完成这一任务的。由此他判断吴忧必然是冒险抽调精兵前去攻击他的后方。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这几天云州军极力压制泸州斥候的活动范围。这是怕他发现云州分兵的事实。仿佛一下子拨云见日,云州军的所有行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赵绶当即判断出,苏谒的军队回师之前,吴忧正处于他最虚弱的时期。 “准备进攻!”赵绶几乎是从牙缝儿里迸出这几个字。“所有能拿动武器的士兵全部武装起来,随我杀敌!” 七月十日发生在青蓝海子的决战来得突兀又血腥,泸州军队只留下数百人照管他们的重伤员,其余倾巢出击。云州的应对开始有点仓促,但很快就稳住了阵脚。吴忧的中军且战且退,以高难度的战术动作在撤退的同时消耗着泸州军的锐气。中军后退的同时,兵力雄厚的两翼延伸包抄泸州军队的侧后。以往这一战术总是能逼迫泸州军队逐渐削减中路压力直到最后放弃攻势,但这一次泸州军队的进攻有股不顾一切的劲头儿,他们只分出少量后卫兵力照看自己的侧后翼,以最精锐的重兵集团钉住吴忧的中军不放。战至中午,吴忧的中军与右翼的联系被切断,吴忧的亲卫队减员三分之一,泸州军队几次逼近吴忧的帅旗,最近的一次一支羽箭擦着吴忧的头盔边缘飞过,贯穿了一名近卫的眼睛在他脑后带起一蓬血雾。吴忧神色不变,咕哝道:“又一顶劣质头盔。” 对赵绶而言,战况的顺利超乎想象,情况已然如此危急,苏谒始终没有出现在战场上,这也证明了他直觉的判断――苏谒被派出之后,吴忧兵力已被严重削弱。 下午时候,吴忧重整散乱的阵线,主动后撤寻求他为数不多的步兵的保护,对于以骑兵为主力的云州而言,那些手执长矛装备低劣的步兵们一向是被忽视的一群,步兵们通常被派去从事一些诸如筑垒、运输、守卫之类“不重要”的工作。即便在最后的决战中,这支为数两万五千人的部队也一直未曾被动用过。当骑兵阵线一再被压缩之后,这群穿着黄褐色军服头戴皮弁的士兵们暴露在泸州士兵的直接攻击之下。 “咦,打穿老底了么!”看到吴忧放弃了最擅长的骑兵战术,露出了这群不起眼的步兵,赵绶掩饰不住兴奋之情――云州骑兵阵线已然崩溃,胜利只有咫尺之遥!这可是以一比二的悬殊兵力正面击败一代名将,如此荣耀让他几乎失去常态!“把他们都杀光!”泸州军队从上到下都杀红了眼,赤红的战袍连成一片,携着漫天杀气压向黄褐色的步兵阵。 吴忧在一个视野开阔的小山包上立起自己的帅旗,数百面一人高的橹盾从上到下构筑了严密的防卫圈。“我一步也不会往后退了!”吴忧狠狠地将头盔摔在地下。 “单纯步兵能顶得住吗?”陈玄不幸刚随着新补充的一批士兵刚刚来到前线,立即就赶上了这场恶战,泸州军队突然爆发出来的战斗力让他有点信心不足。吴忧这边的情况正如赵绶所料,他刚刚分出了麾下两个营一万五千人的精锐部队让苏谒去截断泸州军队的补给线,最近新补充的军队都是战斗力相对较差的步兵。本以为最多四五天的时间等到苏谒归队就能困死赵绶,不料却弄巧成拙,被赵绶打了个时间差。决战到来的时刻,被严重削弱的骑兵却不足以顶住泸州军队的进攻。骑兵散乱的阵线重整需要时间,现在能依靠的只有步兵了。吴忧是说到做到的,他既然说了不会后退,那么即使战死他也不会后退一步了。 吴忧笑道:“你忘了我是干什么出身的了吗?天下第一的清河步兵可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 陈玄不敢说吴忧是在吹牛,但实在难以将这些不起眼云州步兵同勇猛善战的清河军联系在一起。 曲幽之实在不相信这一身简陋的军服能起到什么实质性的防护作用,他现在只是数千人组成的步兵方阵的最普通的一员,而且承蒙吴忧的关照,他作为一名等级最低的士兵被布置在了最前排。伍长是个从未上过战场的新丁,面对泸州军队的冲击吓得只差尿裤子了,他声嘶力竭地重复着一级一级传下来的命令,仿佛大声呼喊就能减轻心中的恐惧。曲幽之再一次看了看头顶四五米高处的矛尖――虽然这是不被允许的――一根不怎么直的木杆上插了一个枪头就成了杀人的利器。当数千人持矛同向之时,那种压倒一切有进无退的气势的确震撼人心。向前进,端平枪,向前刺――左转进,戳枪,蹲立……无休止的枯燥训练不过这么几个简单的方向和动作,云州长矛兵摒弃了任何花哨的动作,所有的训练只有一招最直接的刺杀。而且只有面前很窄的幅面之内的刺杀,其他的部分就交给自己的战友。必须无条件地相信自己的战友能保护自己。粗暴的军棍、无条件的服从、高强度的刺杀和队列训练就是曲幽之这段时间所过的全部生活。现在是检验这些成果的时候了。 赤色的浪潮撞击在黄褐色的阵线上立即激起了一蓬蓬血花,双方原本整齐的阵线立即变得犬牙交错,伤亡数字迅速攀升。 “他们顶住了!”陈玄惊喜地道。 吴忧傲然道:“我告诉过你他们可以!” 战场上一片喧闹声中,尖利的芦哨声此起彼伏,这是云州军队在用哨声指挥部队进退。 “前进!前进!”“刺!刺!刺!”军官们的喊叫声淹没在人喊马嘶的血腥浪潮里。 陈玄脸色发青,长久的文职工作已经让他对浓重的血腥气很不适应,在这种环境下吴忧却还能发出一道道明晰的命令控制战役进程,而且战场的血腥气似乎让吴忧更加如鱼得水。 “当!”枪尖处传来一声闷响,幸存至今的曲幽之仅凭触觉就知道自己又有幸碰上了一个“铁罐子”,这是云州军对泸州一身铁甲的“铁胡卢”的戏称,这一支强兵曾给云州带来无数麻烦,但现在他们也只是战场上消耗的一个数字而已。曲幽之到现在还活着简直是一个奇迹,在这样的战场上任凭有多高的武艺都不如一身精良的铠甲,与曲幽之同站在第一排的战友早已十不存一。曲幽之也已经完全放弃了思考,他所有的专注都集中在手中那支粗糙的长矛上,普通步兵长矛是戳不穿厚重的铁甲的,他唯有利用长矛的长度死死顶住这个“铁罐子”,铁胡卢的精兵战斗力不是吹出来的,这个泸州士兵一被长矛顶上立即将手中的钉锤砸向曲幽之,曲幽之略一低头,沉重的钉锤紧贴着头皮打掉了他的皮弁,在他的头皮上留下了一道长长地血条,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个失去武器的泸州兵就娴熟地伸手从腰上摘下一柄钢斧砍向曲幽之的矛尖,曲幽之只觉得手上一轻,手上只剩下了一根光秃秃的矛杆,曲幽之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下一秒钟他将成为战场上几千具尸体中的一员。但他的运气真不是一般的好,比泸州兵的斧子快一步,从他的左右和后方探出了十几支矛尖刺向这个骁勇的泸州兵,矛尖虽然不足以刺穿铁甲,十几人的力量却足以将这个士兵推得后退坐倒,如果不是在这样拥挤的无法后退的战场上,这个泸州兵凭着精熟的战技可以轻松放倒十几个长矛步兵,然而纯粹比拼力量他却显然抵挡不住十几人合力,在这样的战场上,只要倒下就失去了生存的机会,几十上百双破烂的军靴和草鞋从华丽的铁甲上踩过,开始还能听到惨叫声,但很快这个士兵就变成了一滩说不上什么物件的东西,唯有那副铁甲居然只是变形,仍然没有断裂,让人不得不钦佩其工艺的精良。曲幽之眼疾手快抄起了那柄钢斧,退到了后列横队中担任起掩护手。 赵绶目瞪口呆地看到泸州引以为傲的重装骑兵、重装步兵依次在云州简陋的长矛阵前撞得粉碎,无数久经沙场的老兵倒在不起眼的长矛之下,一比一的交换比让他无比痛心!这短短一个小时的交锋泸州精锐的损失远远超过了历次战役的总和!他再次看了战场一眼,云州长矛方阵在泸州军队不要命的冲击下被越削越薄,但最后这薄薄的一层却是那么难以逾越,放在平时他有一百种办法对付这群简陋的步兵,然而却不是现在,他仿佛看到这薄薄的方阵之后吴忧那冷酷的嘲讽笑容,胜利曾经如此接近!只要再给我三千人,最后冲一次!吴忧就在眼前!但是不用看他也知道自己手上一个兵都没有了。真刀真枪较量下来,居然败在最不起眼的长矛步兵手上,好不甘心!他不由得想起当初与赵扬的一次闲聊。赵绶是泸州军中精兵理论的倡导者,也是昂贵的重装骑兵和铁甲步兵最重要的支持者,赵扬倾向于军队中应保持相当数量的辅兵,并不断选拔有战斗经验的辅兵补充精锐士兵的损失,而不是一开始就以苛猛的训练培养精兵。因着军中绝大多数将领都主张精兵理论,所以赵扬并不特别坚持他的论点,但他提醒赵绶,云州的吴忧就是擅长使用“弱兵”的大行家,一旦有朝一日在战场上照上面,要格外留心吴忧用兵的方式。现在狠狠地得了一个教训,他才想起赵扬的远见,不过却是为时已晚。 赵绶不是个冲动的将领,当失败已经不可避免的时候,他并不恋战,由于他当机立断发布了撤军的命令,使得万余名泸州军官兵最终逃脱了云州重兵合围。 于是青蓝海子之战以云州军队的最终胜利而告终。泸州军遭到歼灭性的打击,云州军队的胜利代价惨重,超过一万名战士长眠沙场,轻重伤员高达四五万人。吴忧甚至组织不起像样的军队去追击脱逃的泸州军。 青蓝海子战役的胜利给吴忧带来的喜悦并不长久,就在战役结束的当日黄昏,一队斥候救回了一个莫湘所部的重伤昏迷的传令兵,这个传令兵在昏迷中反复呼号:“救救莫将军!救救莫将军!” 第四十节斩仙 苏谒不停地安抚着咆哮的战马,经过长途奔袭,尽管他本人还保持着旺盛的精力,但他的部队却已疲惫不堪。然则他却不能停下搜索的步伐。阴沉的天空飘下缠绵的雨丝,侍从们蔫头耷脑地跟在他的身后,一万五千人马,这是吴忧能抽调给他的最后的精兵,只要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临阵分兵的危险,然而吴忧却毫不犹豫地做了,尽管出征前吴忧只是紧紧握住他的手,什么都没说,他却能体会到吴忧深重的忧虑――截断泸州的补给线固然重要,但吴忧真正的担心却是莫湘,这位云州最优秀的将军,赵扬的大军已然进入云州,她为何至今仍然毫无音讯?她在打击敌人还是正被敌人追逐?她被包围了?她战死了?她被俘了?……苏谒读懂了吴忧眼中所有的担忧,他除了紧紧握了一下吴忧的手,没有做出任何承诺,男人之间有些话,不必说出口的。 苏谒已经尽了力:他出手不凡,雷霆一击斩断了泸州军队的补给线,一口气拔掉了十几个关键的堡垒,他可以确信没有一个泸州兵逃脱报信。原本预计不出三天泸州军就会因补给断绝而陷于困境,这样吴忧就可以以较小的代价把一场消耗战变成追击战。但是意外仍然发生了,那个该死的报信的泸州兵是哪里钻出来的?他还没有想到这可能是清河搞的鬼。决战就这样提前爆发了,吴忧最后能撑住只能说是上天眷顾,但这场决战带来的惨重损失却已不可弥补。隐隐约约地,他感觉掉进了一个微妙的陷阱,但却想不出是谁能布下这让人不得不跳的死局。 莫湘在哪里?她的五万多大军在哪里?苏谒心中越是焦躁如火,面上越是冷静如铁。这一次,恐怕真的要令主公失望了,人力有时而穷,为了寻找莫湘的部队,他已经尽了最大的能力,无数的斥候侦骑被他散铺开,为了扩大侦查的扇面,他已经将部队分散到了危险的程度,然而还是没有消息。就在这时候,从吴忧那里反而传来了消息,确切地说,是莫湘的位置。青蓝海子一战后,除了交给苏谒的这两个营,吴忧手下已经没有成建制的部队可以抽调。随着吴忧的信使到来的,还有一句口头的请求:“想尽一切办法营救莫湘。” 苏谒即刻命令大军停下来休息,同时紧急召集分散在上百里范围内的搜索部队。苏谒缓缓将信使带来的绢布团成一团,“斩仙台”三个大字已经如山一般压在了他的心里。苏谒是知道这个地方的。斩仙台位于兴城以北,属库比伦地区,名虽为台,实际上却是一处形势险峻的峡谷,谷道狭隘,两边山势高峻,并非大军用武之地,又因为此地并不在赵扬进军的路线上,因此,苏谒并没有往这个方向投入太多关注。让苏谒疑惑的是为将用兵首要明察地理,莫湘乃是当世名将,怎么会偏离战略重心这么远?莫湘的任务本是牵制阻截赵扬,如果莫湘被困于斩仙台,那么赵扬也应在此吧?赵扬放弃了进攻云州最便捷的路线却绕道北方,在斩仙台困住了莫湘,这其中的发生了什么事情就不是苏谒所能猜想的了。 斩仙台。羊山、牛山两山对峙如狱,留下中间一条险恶谷道。如今谷道内和两山前都尸积如山。大部分都是云州将士的尸体。 莫湘识破泸州军陷阱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在付出了五六千将士的性命之后她部下人马终于冲出谷道,又经过一番伤亡惨重的拼死苦斗抢下了两座对山中较矮的羊山。但泸州军反应也很快,很快就调整部署,完成了合围。两天来莫湘不惜牺牲反复冲击包围网,但赵扬如同一个最老练的猎手,一次次将笼中猛虎的扑击无情绞杀,削弱云州军的斗志锐气,耐心等待猎物最虚弱的时候从而完成最后一击。 最后一次绝望的冲锋,这一次抬回来的是马晃插满箭枝的尸体,致命伤是一支粗短的铁弩矢,从前胸贯穿后背,将他整个胸腔内脏都击碎了。马晃年青的面庞失去了生命的光彩,表情却是出乎寻常地平静。莫湘平静如水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波澜,马晃是吴忧最早收的弟子,在吴忧三个弟子中最为勇武豪迈,虽说不识字,军略上却很有天分,莫湘心中知道吴忧对这个弟子所抱的厚望。他所统率的也是莫湘手下最后一支凶猛的精锐骑兵,莫湘把最后一点粮食拿出来给他们做了一顿饱饭,又集中了手头所有完整的铠甲给他们装备上。他们原本已经如此接近成功,但是在赵扬的亲自增援下这孤注一掷的突围尝试终究是失败了,这个千人队最后能逃回来的只有百来人,而且个个都重伤挂彩――其实如果不是为了拼命抢回马晃的尸体,他们本来有机会回来更多的人。这个千人队的覆灭标志着突围的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 马晃的尸首被抬走之后,莫湘彻底放弃了攻势,吩咐杀战马、掘深壕。最要命的问题是羊山是一座石头山,没有水源,也无法掘井。现在莫湘知道赵扬为什么会放弃羊山了。赵扬并不从开始就断绝她的希望,那样的话反而会过早激起莫湘鱼死网破的决心,这样一步步留下一点希望,莫湘不得不付出十倍于平时的牺牲才跳进下一个陷阱,最终却会发现自己仍在绝路上徘徊,而决死的勇气却早在先前就已消耗完毕,剩下的唯有束手就擒而已。这样恶毒周密的心性手段,莫湘征战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 牛山之上,赵扬已经卸下了一身重铠,因为地势关系,羊山上的动静尽收眼底,看到莫湘转入守势,数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不由得顿足笑道:“缚住猛虎,缚住猛虎矣!” “恭喜将军!此战之后,名将之列再无莫湘名号。”楚元礼一身青色长袍,宽袍大袖,丰姿绝胜,翩然若仙。 “不,不能这样说。”赵扬虽然兴奋,却不失理智,拦住楚元礼话头道:“名将并非不打败仗的。莫湘的名头是身经百战打出来的,真论军略,我不如她。若非这次她丧失了主动先机,我们从容布置,以众击寡,谁敢说能击败这当世名将呢?做人应知足啊。” 楚元礼眼中神光闪烁,不知想到了什么,只是微笑不语。赵扬却似没注意,忙着调整部署,围困莫湘。面对这当世名将,他不敢有任何疏忽。 直到入夜,莫湘没有再发动攻击,两军只是不断发生小规模地冲突。入夜后,牛山上下泸州军营地亮起点点篝火,云州军立足的羊山上却是一片漆黑。 “嚓――嚓――嚓――”鲍雅亲手打着了火绒,点起一支小小的蜡烛来,山风竦峻,鲍雅跟莫湘的几名亲兵一起卫护着这点如豆光明,莫湘就着这一点灯光,写下给吴忧的最后一封书信。 楚元礼趁着夜色潜行至泸州营地边缘,一声唿哨,一团黑影慢慢从地面隆起,楚元礼将一根黑棒投于地上,黑影立即吞噬了黑棒,又逐渐融入了地面。楚元礼施施然走开去。楚元礼刚走,一支黑黢黢的长矛凌空飞至,扑的一声没入地下,一团黑色的血肉尖叫着扭动着从地上显出形来,两只爪子一样的东西拼命抓挠着想将长矛从身上拔出来,但那长矛像是生了根一般死死扎住黑影,转眼之间又是两条挂着链索的飞挠从空而降,五爪闭合,生生将那黑影从地里抓了出来。 赵扬大营中,专职负责密情刺探的耶律奋远密报赵扬,拿获奸细一名。随后将从奸细身上搜来的密信交给赵扬。赵扬一看却是楚元礼写给闻人寒晖的密信,信中对赵扬表现出来的才略表示了担忧,称若是让其顺利消灭莫湘,恐怕会完全压制住云州,此非清河所愿,让闻人寒晖立即采取行动,抄劫泸州补给线,尽量将战争拖长云云。赵扬观信勃然大怒,即命拿问楚元礼。不料军士们却扑了个空,楚元礼刁滑无比,竟已不知去向。 兴城西,胡沛率领着两千多人的骑兵沿呼仑河纵马疾驰,这是莫湘亲自调教的鹰击六哨兴城之战后剩下的所有精兵。与云州大多数军队简陋的衣甲兵刃不同,这些骑兵每人都是一身宝贵的铁甲,配备的是精良的连弩,他们的刀枪兵刃无不精良,这在整个云州军中都是极其罕见的,莫湘这是将吴忧给她的最后的家底都押在了这支部队的身上。胡沛还记得莫湘对他的嘱托:在她以大军主力吸引住赵扬的全部注意力之后,率领这一支精兵切断泸州粮道。五万多人的大军在连续作战的情况下零星少掉两千多人并不会引起注意,因此即便是以赵扬的精明也没有料到莫湘还埋下了这样一支伏兵。至于区区两千人如何在泸州大军眼皮子底下切断他们的粮道,莫湘并没有说,胡沛也不必问。他还不知道莫湘被困在了斩仙台,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兴城!供应泸州主力的粮草大多囤积于此,赵扬手下大将米镇恶率一万军驻守。这是云州军败中求胜的最后机会。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要打就一定要打胜,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这是莫湘的信念,也是所有追随她的将领的信念。 胡沛并不是个莽撞的人,论武艺论计谋他都并不是最顶尖的,但莫湘给他的评价是遇大事有静气,也因此莫湘放心将最精锐的部队最艰难的任务都交给他。这责任如山之重!胡沛几乎要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他心中默念,为将帅者,心当如钢之坚、如丝之韧,古往今来真正能做到者又有几人?这是只能成功,不能失败的任务。 古有名将擅行军,三日五百,五日一千,胡沛追平了这一纪录,三日奔袭五百里赶到兴城。随后就像一辆极速奔驰的马车戛然而止,胡沛并没有立刻发起进攻,而是在兴城附近潜伏下来。他只带了三天的干粮,安营的时候,所有粮食都已经吃完了。胡沛果断命令杀马。但他手下的官兵们却拒绝执行,他们宁可饿肚子也不肯杀掉自己的马。胡沛没有废话,一刀杀了自己的战马,喷溅而出的马血溅了他一身,他森寒的目光一个个扫过那些不肯杀马的官兵,这些骄悍的官兵一个个在他面前低下头去。然后就是第二匹,第三匹马……吃着马肉的官兵眼睛都快滴出血来。胡沛的命令是潜伏不动,每日只是以斥候观望兴城动静。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一支一千人的马队离开兴城,押粮北上。官兵们请求歼灭这支部队,胡沛不许。又一日过去,随着一名快马信使入城,兴城忽然传出兴奋的呼喊声,次日,一支五千人的军队开出兴城北上,兴城守军前所未有地削弱了。官兵们再次请求攻击兴城,胡沛只道,敌仍未懈怠,依然命令等待。又两日,从泸州开到了上万人的援军乱哄哄入城。胡沛于是聚兵准备作战。 左骑校许奋道:“前者兴城兵少不打,如今城内兵已过万人,怎么反倒要打?” 胡沛道:“前者城内驻扎都是泸州精锐部队,并且警惕性很高,兵虽少我们却不得机会下手。如今新补充的士兵数量虽多却多是老弱,军行不成行伍,喧哗没有纪律,警惕性完全丧失,所以这正是我们等待的机会!咱们的间谍已经成功混入城中,今夜袭城放火,诸君努力向前,有进无退,成功还是成仁在此一举!”军官们轰然应诺。 是夜云州军在间谍协助下打开城门,守军乱成一团。一把大火烧毁了泸州囤积在兴城的上百万石粮草,但完成这一壮举的云州统军将领胡沛在激战中中流矢阵亡。得胜却失去首领的云州军将其残暴发挥到了极致,他们推举左骑校许奋为首领,驱赶着被俘的数千名泸州士兵拆毁了兴城城墙,然后残忍地将其全部坑杀,此战之后,兴城作为一座城市从地图上彻底抹去了。许奋从俘虏口中得知了莫湘被围斩仙台的消息,毁城杀人之后率军赶往斩仙台。 在云州方面,苏谒之后,吴忧再次拼凑出一支数万人的军队向斩仙台进发。 楚元礼逃回到了闻人寒晖的军营,对闻人寒晖道:“泸州军队如果全歼莫湘所部,云州就完了。必须采取有力措施对云州提供援助。”闻人寒晖只是瞧着地图,仿佛没有听到楚元礼的话。楚元礼看着这位年青将军低头沉思的身影,第一次觉得有点看不清楚这位将军。 “吴忧不会这么轻易失败的,不是吗?现在要担心的,难道不应该是赵扬吗?”闻人寒晖将一份最新战报递给楚元礼。楚元礼一看之下也不由得失色――这正是最近的兴城之战的战报。闻人寒晖所说不错,泸州粮草被烧,赵扬不可能驱使士兵饿着肚子作战,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快速撤军了。这种情况下,是否歼灭莫湘所部,已经没有了意义。 闻人寒晖将手中的勾图笔一扔,喟叹道:“决定战争命运的地方,往往不在正面战场上啊。吴忧大概原本就不需要我们的什么帮助。运气跟奇迹始终伴随着这个人呢。” 目光落在了不起眼的斩仙台上,他阴沉地道:“如果莫湘真的被歼灭呢?” “吴忧会因此而疯狂,我确信。”楚元礼道。 “我们再给赵扬加把劲吧。”闻人寒晖冷冷道。 “你就不怕摄政……”楚元礼大有深意地道。 “楚兄,有些话何必讲得太明白呢?我自己做的事情当然会承担。” “我只是提醒你,不要做的太过了。一位优秀的统帅,不应因任何事情失去冷静。” “怎样做将帅不用你来告诉我。副官,记录我的命令:因云州战乱,治安不靖,匪患频发,即日起断绝与云州、泸州所有交易。封锁边境。以下货物列为违禁品,一旦发现有商人意图携带出关,即以通敌罪论处:铁、铜器、粮食、羽翎、胶、漆、丝绸、绢、布、油……” “你要跟云州宣战吗?泸州可以没有这些东西,但云州一旦断绝这些,就相当于掐住了吴忧的脖子。摄政绝不会允许的。”楚元礼忍不住出言提醒。 “……好。此命令立即用印签发。”闻人寒晖结束了他长长的违禁品名单,副官行礼退下。闻人寒晖这才对楚元礼道:“先生过虑了,我只说在我的辖区内‘暂时’禁止,战争结束,我自然会取消禁令,而且我并没有说清河其他地方不准这些东西过境,只是需要多绕点路罢了――如果他们确实需要的话。摄政……做了这事她终于能记起我了吧?也许她会派人来把我抓回圣京砍了我的头,这样我就能见她一面了。”说到后来,他的眼睛已经不是看向楚元礼,而是仿佛穿过了千山万水望向遥远的圣京,望向那魂牵梦萦的倩影。 楚元礼知道自己在这里的存在已经没有意义,正如历史的车轮无法逆转,这场战争的残酷已经超越了他能掌控的范畴,也许这是对清河最有利的结局?经此一战云州和泸州必遭极大削弱,没有几年恢复不了元气。闻人寒晖的命运也不是他能掌控的,这位年青的将军不是个受人摆布的人。 “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悠长的报入声由远及近,闻人寒晖面色一沉,能这样快捷不受阻拦地通行于他的军营中的,只有来自圣京的特急使者,这样的时候,圣京来人无论如何不是什么好消息。阻止他?这样的念头刚一闪念,一连串的报入声迭次响起,看起来圣京为了防止意外竟是接连派出了多名使者。 闻人寒晖眼中凛冽的杀意终于被沮丧所取代,道:“排仪仗,请军使。” 来自圣京的命令带着阮香一贯的简洁明了――清河军即日起设立燕北行营,以呼延豹为元帅,开府使持节,灵、淄、燕三州一应甲乙种野战师以及乡勇、弓箭手等地方部队皆归燕北行营辖制。正在组建中的燕北行营第一道命令即是令闻人寒晖即刻检点所部人马粮草物资,三日后前往行营听令。 闻人寒晖俯首接令。当即命三军集合,收拾行装。面对楚元礼玩味的眼神,他也只做无视。阮香设立燕北行营的目标毫无疑问直指泸州赵氏。现在不管他给赵扬多少方便也没用了,泸州能不能挺过这一劫全看造化了。吴忧,吴忧,这个名字千百次横亘在他面前,他只能仰视,却始终无法超越呵!闻人寒晖长叹一声,走出了帅帐。这一刻,楚元礼只觉得这位年青将军削瘦的背影无比落寞。闻人寒晖在门口站了一瞬,忽然露出个古怪的笑容道:“阴天了呢。” 楚元礼抬头望天,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乌云已经布满了天空,眼见一场雷雨在即。他知道闻人寒晖那个古怪的笑容的含义了――如果这时候下雨,莫湘无疑又能多支持几天,说不定就能等到云州的救兵,赵扬的算计就会全盘落空,楚元礼绝不相信莫湘抢占羊山的时候就预料到了这场雨,所以现在他心中只是疑惑,难道天意果然眷顾着吴忧? 斩仙台。 滴答,滴答。 赵扬阴郁的目光注视着阴云密布的天空。面对吴忧,他总有种信心不足的感觉,无论他看起来已经占有多么大的优势,吴忧似乎总有机会翻盘。他从不相信天意,只相信自己。当前锋屡屡受挫于莫湘时,他淡定自若;当青蓝海子会战失败时,他相信自己还有机会;甚至兴城粮草被烧毁的消息传来,他依然没有失去信心……吴忧、苏谒、刘衮的军队位置都装在他的心中,清河军的集结也瞒不过他的眼睛,他需要的只是一场胜利,一场堂堂正正击败云州的大胜!但在这雷雨将至的夜晚,他却有种近乎绝望的的挫败感。数年来,一切的忍辱负重,一切的韬光养晦,甚至搭上了最心爱的妹妹的终身幸福,难道就要毁于这一场不期而至的雷雨之中?他绝不甘心! “主公,战吧!战吧!”众将一片鼓噪喧哗声,焦急期待地目光仿佛都在燃烧。淅淅沥沥越来越大的雨幕遮蔽了视线,赵扬缓缓举起右臂,赵氏家族兴亡的重担如千钧之重,他高擎的手臂始终难以落下。 滴答,滴答。 莫湘朝着天空扬起面庞,难以置信地感受着清凉的雨滴带来的凉意,她有点疑惑地望向部下官兵,仿佛不敢相信这从天而降的拯救。响应她的是响遏云霄的欢呼声。莫湘难以掩饰心中的激动,在一片欢呼声中面朝西方跪地合十默祷。 当她抬起头来的时候,一面白旗从泸州军中迅速移到羊山之下――赵扬要谈判了。 第一节易帜 圣武二七七年,摄政元年八月,当全天下的目光都集中于东北云州与泸州的战事的时候,徽、吉二州却不声不响发生了一件大事――在张静斋之女、现燕公吴忧之妻张颖的号召下,故张氏残部诸将一起易帜投向云州吴忧。这一次易帜将吉州全部、徽州一半的地方置于吴忧的控制之下。这一个半州面积加起来虽然只相当于多半个云州大小,人口数量却足足是云州的两倍,张氏诸军虽然散乱,人数却也有十万之众,就算裁汰老弱,择其精锐,至少可得六七万久经沙场的精兵强将。这凭空增添的力量让别家又羡又妒。 清河成立燕北行营的消息一经传出,天下震动,云州得一强援松了一口气,泸州上下一片恐慌,西南开州的杨影也坐不住了。俞城对杨影言道,如今天下诸侯只余四家,清河与云州同气连枝,开州、泸州却各偏处一隅,若是各自为战,迟早被两家并吞,如今泸州遭受云州与清河两面夹击,若不施以援手,泸州覆灭之后就轮到开州了。杨影深以为然,就欲出兵。索清风劝阻道,云州吴忧治政刚有余而柔不足,性情偏执刚烈,往往不计后果,非久为人主之象,张氏众将新附云州,其心不齐,诱之以利,久必生变,此刻若进击徽州,张氏众将恐慌,必定死心塌地归附云州,却是给吴忧帮了忙。杨影请索清风占卜此战胜负。索清风以灵龟卜,得葫芦。卦辞曰:半青半黄,欲得其宝,仅得一瓢。杨影不解。索清风道,葫芦为宝,人欲求之,无奈时间未到,葫芦不熟,即便得来只能剖做一瓢,徒惹人笑耳。俞城道,占卜得宝葫芦乃大吉,预示着出师必有所获,索清风曲解卦辞,其实不过是想阻止出兵。杨影心怀犹豫,乃问东方玉。东方玉道,鬼神之说,虚无缥缈,不足为信,与其静等敌人犯错,不如主动创造机会。杨影决心乃定。于是以东方玉为帅,统军十万,向张氏众将盘踞的徽州诸城发起进攻。索清风闭门不出,不见任何外客。 东方玉私下向索清风辞行,问此行吉凶。索清风不答。东方玉固请。索清风才开口,说得却不是战争,道:“我隐居避乱多年,因观王气盛于西南,故欲出世辅佐明君,结束丧乱之世,存续文明精华。几年以来虽有小成,目标却似乎越来越远。杨影虽然胸怀锦绣,却失之于得位不正,大义不彰。有这先天不足,其性情苛猛急躁也就可想而知了。这几年下来,我发现他并非我心目中的人主。如今王气仍在西南,老朽却来日无多,只不知真正的盛世帝王又在何方,只怕有生之年是见不到了。”边说边连连叹息。东方玉道:“对你我而言,开州不过是权且寄身之所,我有预感,此次出征,天下必有大变。如某与杨影所言,我们也是这时代变乱的一份子,若因怕事不去争取,那就永远没有机会。先生想等待心中的英主出现,某却更愿意亲手造就一代英主,造就某家自己的传奇。”索清风也被东方玉雄姿英发的伟岸气概所感染,道:“罢,老朽就再为你占卜一卦……” 东方玉欲以董不语为先锋,不语以病辞,杨影强之,于是就任粮草转运使。徽、吉众军新附吴忧,军心动荡,张颖虽有号召力却不懂军事,在开州精锐进攻下节节败退,接连丧师失地,直到席方亲率金赤乌精锐发动反击才略微止住开州军进攻的势头。席方劝说张颖召集众军头开会军议,方兰、左乙二将推脱不到,席方请得张颖同意,以谋逆罪名挥军剿灭二部,诸军震慑,共奉席方号令。 清河方面,阮香听说开州进军的消息后又惊又怒,便欲命方略所部进军攻击开州军。这一次阮香的命令尚未及传出,朝中已是一片反对的声浪。文武主流意见以为,清河组建燕北行营,战略重心已然北移,两线作战,后勤系统负担不起。而方略所部在西线只可保持威胁态势,实际作用是作为维护圣京屏障的战略存在,其兵力对开州并不占有优势,若贸然出击,面对的又是东方玉这样的猛将,一旦作战失败,圣京将面临开州的直接威胁。虽然罗列了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阮香心里却清楚,他们只是对于清河多年来对云州无偿的付出不满罢了。的确,按照常理推断,清河就算要出手,也应当像对泸州似的,待其与云州争个你死我活之后再出兵讨便宜。在这一片反对的声浪中,阮香敏锐地闻出了军方旧将表现出来的暮气。她做出了让步,撤销了要求参谋部制定徽州作战计划的命令。正当大臣们为阮香的让步庆幸时,阮香却发布了一连串的人事调整命令。将一部分军中老将擢升高职,授以显爵,提拔一批新锐军官到实权职位上。其中尤其引人瞩目的就是与闻人寒晖同称为“青城四杰”的崔华、张荇和郎枫。崔华被超拔为司隶校尉兼虎卫军副长官(虎卫军正官不常设,一般由阮香兼任),张荇出任军令部副长官,郎枫调任侍从武官长。其他各级将校均作不同程度地调整,有的部队官长人事调整达三分之一以上。这是阮香正常职权范畴,谁也不能说她越权。阮香用这样一个大手笔向清河上下显示了她的威严和权威。当她决定调拨一批“废弃军械”用以支援徽州陷入苦战的云州军时,反对的声音一下子弱了下来,当她命令方略派出更多的“警戒部队”“侦察”开州军侧翼的时候,支持的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阮香没费什么力气就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于是大量精良的武器铠甲从清河源源不断运入徽州,装备起吴忧那些被贫困所折磨的军队。方略部下师一级的“警戒部队”也开始威胁开州军的侧后补给线,并频频与开州军发生规模不大不小的摩擦。与此同时,席方以金赤乌为核心,组织起一支为数五万人的军队与东方玉对抗。席方利用张氏残军的地盘意识,发动他们广修坞堡,抢收粮草,借助徽北纵横交错的山地地形,节节抵抗,逐步建立起一条较稳固的防线,他自己则率领三万多人的军队为机动兵力,支援各寨,对于这样一个冷静老辣的对手,以东方玉的勇猛善战也一筹莫展,尤其是后路面临清河军方略部越来越严重的威胁的情况下,更是让他感觉前所未有地束手束脚。但这是一场关乎开州未来的战争,东方玉没有退缩的余地,现在他唯一的优势就在于他面对的是一明一暗两家敌人,这两家号令不一,作战决心不同,内部各有矛盾,可以钻的空子很多,如何最大程度发挥局部兵力优势将决定这场战争的胜败。 斩仙台。 莫湘接受了赵扬的和解要求。双方约定无条件退军。莫湘认为她个人安危固不足计,但她得为麾下这几万战士的性命负责。云州人丁稀少,优秀的战士补充不易,吴忧当初分给她的五万多士兵已经战损一万有余,战马损失高达两万匹,这样的打击对云州来说已经难以承受,现在缺水断粮,指望的援军一旦不到,部队随时都有全军覆没的危险。所以就算明知道这可能只是泸州人的诡计,但是但凡有一线生路她也要拼一下。只要能下山,只要能冲出包围圈…… 号角连声,山下泸州军包围网西侧缓缓撤开一道一里宽的缺口,在越来越密集的大雨中,鲍雅率第一支撤退的军队缓缓走到缺口处,这一支部队全是步兵,走到缺口处就面朝泸州军列队支起一人多高的橹盾,几百名步兵将三层盾墙架设完毕,分开了两军的界限。云州骑军在步兵的保护下开始缓缓穿过缺口,这种天气里射箭基本上不可能,所以两军战士都是手握刀枪,警惕地盯着对方。 莫湘是随着最后一支部队下山的,而仿佛是料到了莫湘必定会最后才走,赵扬与他的扈从们冒雨迎了上来,莫湘停住了脚步,与赵扬在雨中遥遥对视,赵扬拱手道:“莫将军,莫忘今日之德。”莫湘冷冷道:“来日必有回报。”赵扬道:“我有书信一封欲呈燕公,将军可否转交?”莫湘道:“某只负责打仗,不管传信,将军有信,不妨亲送至我家主公处。”赵扬也不恼,率兵将让开了道路。泸州众将皆有不忿之意,有欲衔尾追击者,赵扬却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见面。今后我们与吴忧打交道的日子还长着,何必急在一时?而且清河蠢蠢欲动,若与吴忧联合,我们就大祸临头了。”有人疑道:“只怕吴忧不肯善罢甘休。”赵扬笑道,“清河绝不会允许云州吞并泸州增强实力,同样也不会坐待我泸州并吞云州,因此才会出兵。云、泸二州固然是敌人,但面对清河这个庞然大物的时候也只能捐弃前嫌维持住一个平衡。这是大势,就算吴忧使性子不肯,他手下自有明眼人迫他肯,要知道,现在的云州不是吴忧一个人的云州,清河也不是阮香一个人的清河呢。”于是泸州军收取云州军丢弃的辎重之后从容撤军。 苏谒先于吴忧碰上了莫湘那支劫后余生的军队,要不是他及时的接济,莫湘恐怕很难阻止她饥饿的士兵们抢劫平民填饱肚子。一听到莫湘平安无恙的消息,吴忧立刻扔下大部队只带了几名亲兵就轻装赶了过来。云州因为战争的缘故现在盗匪蜂起,溃兵、土匪遍地都是,他们可不管你是官员还是平民,抢劫杀人是家常便饭,所以吴忧这个行动也算是有点冒险。苏谒例行公事地抱怨了两句,不过也仅此而已,因为在这位将军看来,毛贼们实在不算甚么对手,人数再多也不过是乌合之众,吴忧这趟走得当是有惊无险。 莫湘是跪着迎接吴忧的,这在两人间算是少见的大礼。莫湘低沉的声音听起来近乎呜咽,“主公,我战败了。”吴忧被她的这种态度惊得几乎也要跪在地上去搀扶她起来,只是众目睽睽之下,苏谒更是重重咳嗽一声,吴忧才只是俯身双手将莫湘扶起,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更何况你还把部队给带出来了。这次击退泸州军,你部出力最多,牺牲最大,战果最著,论起功劳,没人能同你相比。我要为你庆功――”吴忧停了下来,似乎想抓住什么一闪即逝的灵感,沉吟了一下,他有点激动地快速讲了下去,“我们当然要庆功,在这样艰难的条件下,击退这么强大的敌人,难道不应该庆祝吗?我们不但要庆祝,还要大张旗鼓。”莫湘犹豫道:“现在赵扬虽退但相去不远,而且云州经此一战元气大伤,将士百姓都需抚恤慰问,这样的时候,搞什么庆功会,怕是不合适吧?若主公纯是为我,那么更无此必要。”吴忧摇头道:“不不不,你还没有理解这其中的意义。我们需要一场庆典,让人们能尽情欢畅的庆典,死去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他们的家人应该活的更好。这件事情交给陈笠,他一定知道该怎么做。”莫湘道:“主公,请容许我请求您一个恩典。”吴忧道:“只需你说,我无有不允的。”莫湘道:“这次战争结束后,请主公允许我致仕。”吴忧心中一沉,沉吟片刻道:“说说你的理由。”莫湘道:“我今年三十五岁,从军征战二十年,我只想过几天作为普通女人的日子,不希望一辈子都在战场上度过。主公曾送我红罗裙,我不想一直让它沉睡箱底。”吴忧心里又是惋惜又有点隐隐的喜悦,脑子里瞬间转了一圈已经有了主意,道:“此事我答应你,但你不要急,听我安排,因为若是现在宣布,别人会有很多不应该的臆测,军心也会动荡。”莫湘道:“这我理会得。”吴忧道:“这次战后我想仿照清河规制成立一所军官学校和一所士官学校,你这几天把军务交卸了,给我做一份详细的计划。需要人手和资料的话,找子鱼先生去要。”莫湘用询问的目光望着吴忧,吴忧有些歉意地道:“即便不带兵,做个教授总不妨事的吧?不要甩手就走,再帮帮我。我答应你,带出第一期学员就随便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莫湘应诺。吴忧喜道:“我会在庆功宴上宣布此事。” 吴忧与莫湘说话时候,传令兵送来一份急报,苏谒看后道:“清河军刚派人来约请共同进军,夹击赵扬。”吴忧盯着苏谒,直到这位威猛无双的将军有点不自在起来才缓缓道:“云州为这场战争流的血已经够多,我可以不计较先前战争中我们的亲密盟友中某些人的小动作,但让我的儿郎们继续送死我可办不到。”莫湘听了吴忧的话颇为惊疑地望了他一眼,她不知道吴忧的情报来源,但看来自己先前的隐忧没错,清河军中确实有人干出了出卖云州的勾当。苏谒有点可惜眼前一举消灭赵扬的好机会,略一思忖也点头道:“唇亡齿寒,唇亡齿寒,若是泸州亡于清河,下一个当然是轮到我们,还是主公思虑甚远呵。”吴忧本来倒是没想到这一层,被苏谒这一提醒,脑子里却是激灵一下,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遍布心头,是苦涩还是失落只有慢慢品味了。 尽管对清河这位盟友颇有不满,吴忧还是命苏谒率部挺进云、泸边界,整顿部队,清剿土匪,恢复云州在当地的统治,重建被战争毁坏的城垣防线,此外就是配合清河军作战,提供向导、水源、补给点、当地人的友谊等一切力所能及的协助。打发了苏谒,吴忧与莫湘回师云州。 陈笠办事的效率一向值得信赖,从战事开始,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以过人的精力支撑起云州两处战场、调配百万军民物资,对于称不上安分的云州诸藩部,他或威逼、或利诱、或许诺、或收买、或哀恳,用出各种手段从各部头领那里征得战士和各种战争物资,又用最快的速度将他们送上战场。对手握大量资源的商人们他更是使出浑身解数,保证了军马、粮草、军械、被服等无数必需品源源不断充实入吴忧的军队。在内政上,他更有一个奇迹般的成就,就是想尽一切办法保证了云州发行的交钞虽然贬值不少,却没有彻底崩溃。这对云州脆弱的财政意义深远,远在徽州的张颖都不得不佩服他的手腕高明。西线张军旧部全面易帜并没有让陈笠稍卸重担,接踵而来的对张军诸部的犒赏和对席方前线的物资补充又占去了他相当部分的精力。收到东线战事提前结束的消息后,陈笠只感到心头万钧重担放下了一多半。他并不担心战争的结果,他有一个奇特的逻辑:只要吴忧活着,云州无论遭受多少失败打击都不会垮,而一旦吴忧有个闪失,那么无论多么辉煌的胜利都不值得庆幸。所以虽然觉得有点惊讶于吴忧开一个庆功会的要求,但陈笠扒拉了一下因为东线战争提前结束而省下来的军费,觉得小小的铺张一下也未尝不可。而且这么久的血战下来,民心士气皆有所沮退,也许一场轻松的庆功会,加上一场竞技娱乐,可以大大提振一下民心士气。陈笠越想越觉得吴忧这个主意不错。不过他实在太忙,腾不出手来亲自操持此事,陆舒本来是与他共同分担工作的人,但不久前的一场风寒击倒了身体一向不算很好的陆舒,海量的工作一下子就全部压在了陈笠头上。吴忧的燕公府建立以来,一直缺乏有经验的文官,面临战争,这一缺陷顿时暴露无遗。陈笠看到送信来的人,忽然眼前一亮,吴忧这是知道他的难处,所以特意送来一个绝妙的人――曲幽之。也许是得意弟子马晃的死刺激到了吴忧,他提前结束了对另一名弟子曲幽之的惩罚,派他回云州送信。陈笠当即派了一人给吴忧送回信,而将曲幽之留府听用,派给他的第一桩差事就是筹备东路军的庆功会。经历过大起大落的曲幽之气度深沉,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果决,喜怒更是不形于色。他要了一百民壮,材料若干,仅用十天功夫,他已经为陈笠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云州城东,一座杉木为骨的百尺彩楼拔地而起,楼分五层,各有通道相连,一到三层各设乐舞百戏,四层为贵宾休息区,五层专为举行仪式而准备。陈笠将此楼命名为五凤楼。围绕彩楼已经形成了一个规模不小的市集,吴忧、莫湘回师云州之际,只见一片旌旗招展,绚丽缤纷,锣鼓喧天,热闹非凡,这样热闹的气象甚至超过了吴忧的预期。 大军扎营,曲幽之报请吴忧同意安排竞技的诸般事项,吴忧批准交办。曲幽之还带来了陈笠提交的多份需要吴忧核准的文件,吴忧一一签署。自始至终,除了公务往来,吴忧没对曲幽之多说一句话,直到曲幽之行礼退出。曲幽之出去的时候,一身素白的吴毒正好进帐,曲幽之愣怔了一下,才想起来吴毒这是为阵亡的马晃服丧,他眼前忽然闪过刚才见到的吴忧样子,吴忧在右臂上也绑了一根白色的布带。马晃出身奴隶,没有什么亲人,作为师父的吴忧和师兄弟们就算是他唯一的亲人了。曲幽之忽然醒悟过来吴忧的冷淡来源――吴忧骨子里是个特别重视感情的人,他不会因为曲幽之的一个过错就一直记在心上,但如果对袍泽的死亡冷漠无情,那才是他特别不能忍受的。其实从吴忧派他回来给陈笠传讯的时候就已经表示心里已经原谅了他,而曲幽之一直过于关注自己在吴忧心目中的印象,却忽视了周围的人,这才是吴忧始终不能满意他的原因所在。一下想通了这些,曲幽之只觉得笼罩心里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他友善地拍了拍吴毒的肩膀,擦肩而过的时候两人右手紧握一下,一握之间,这对历经磨难的师兄弟恢复了往日的情谊。渐渐远离吴忧的帅帐的时候,曲幽之已经开始思考大庆当天给吴忧一个怎样的惊喜――从亲情的角度出发,也许可以把吴忧的义妹水凝找回来?毕竟当初黑风寨结义的四人现在只剩下了两人,吴忧即便出征也时常挂念。水凝为修行的缘故,一直云游不定,如果能把她及时找回来参加庆典,吴忧一定会高兴。一想到这点,曲幽之不由得兴奋起来,脚下也轻快了许多。 秋风乍起,金柝声声,寒鸦惊飞,一轮寒月将清冷的光辉洒遍人间。吴忧帅帐前的大旗忽然喀喇一声居中而折,同时营中所有战马都惊跳嘶鸣。无数的士兵被惊动涌出帐幕,但随即被军官们弹压回去。小小的骚乱一会儿就平静下来。吴忧踏出营帐,皱着眉头看着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乱局的侍从们,一丝不祥的阴影悄悄爬上他的心头。侍从官正在摆弄断掉的旗杆,制成旗杆的木材通直,油漆铮亮,表面上毫无瑕疵,但却不知何时被虫蛀空,因此断裂。 吴忧抬头望天,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双无所不知的眼睛在俯视众生,吴忧微眯着眼睛望着月亮,恍惚间,一弯弦月变化成了一个让他永世难忘的女人的眸子――宁霜!她有一双弯月般迷人的眼睛,初见时吴忧也曾为当时还是少女的宁霜的容貌而惊艳,然而在多数情况下这双眼睛带来的却是不折不扣的毁灭与诅咒。吴忧一阵心悸,立即召来传令官,命其立即去找陈笠,查清宁霜现在动向火速回报。 第二节童言 徽州。 东方玉采取了新的战术,只以少量精干部队应付席方和方略两方面的骚扰袭击,集中主力稳扎稳打拔除徽北堡寨群,扬言逼迫席方决战。席方却表现出狼一般的耐心刻苦,不惜一寸一寸地磨,一寸一寸地争,即便打成白地也不给开州军留下一座能住人的房屋,更别提获得壮丁粮食了。东方玉跟席方都看得明白,这样的打法短期内开州必然付出很高的代价,但长期而言肯定是对开州有利,因为拼兵力席方不占优势,总有照顾不到的时候,而东方玉打击的是徽州、吉州这些新投诚将领们的信心,他的目的不是为了那几个破寨子,而是通过这样的打击分解离间云州与徽州众将的并不是特别牢固的合作关系。 战事最艰难的时候,席方获得谍报:开州军粮草皆屯于簸箕谷,由董不语亲自率一万军把守。席方于是亲率金赤乌精兵奇袭簸箕谷。董不语自从进驻簸箕谷就日日纵酒,不理军务,副将苏靖苦劝不听,反被重责军棍,不许其干预营中事务。是以席方来袭之时毫无防备,大败亏输,粮草尽数落入席方手中,副将苏靖战死,董不语败逃。东方玉闻讯大惊,立即放弃多日血战夺得的徽州郡县,亲率主力来夺簸箕谷。席方兵少抵挡不住,放火烧粮而走。不料恰逢天降大雨,浇熄火焰,十成粮草不过烧去三四成,东方玉重夺簸箕谷,检点粮草虽有损失,三军却还不至于挨饿。东方玉怒责董不语失职懈怠,造成簸箕谷之败,战略优势尽丧。董不语唯唯请罪而已。东方玉欲行军法,处斩董不语,众将以不语乃创业功臣功大于过,请允其戴罪立功,东方玉亦怜其勇,于是重责八十军棍,命归于前军主将唐贵麾下,降为巡检校尉使用。 唐贵麾下骑兵甚锐,常好以轻兵犯险,东方玉屡劝不听。一日唐贵、董不语带数百游骑探至徽州军营,徽州军觉,以数千军围之,贵所部骑兵往来驰射,杀伤敌甚众,天色渐黑,敌围愈紧,贵驰突不出,乃命董不语突围求救。不语血战破围,却因天黑下雨迷失道路,比及寻到救兵返回,唐贵部折损殆尽,贵重伤仅以身免。东方玉以轻敌丧师将唐贵降级留任,不语以救主将之功得赏。唐贵不服,疑因董不语作战不力致有此败,不语抗辩,二人因此失和,屡相攻讦。东方玉只得将董不语调出前军营,归入中军帐前听用。不语每日混迹于以前都是他属下的中低级军官之中,与众人格格不入,愈发消沉颓丧。 东方玉为争回战场主动权,聚集兵力对徽州军屯粮地棋盘山发动了一次大规模反击,不料再次因情报泄露被席方预为之备,出击部队被切割包围,遭遇迎头痛击,东方玉亲率预备队往来救应,才避免了全军覆没的悲惨命运。棋盘山之战开州损兵万余,为东方玉生平未有的大败。此战之后,开州军已经完全失去了在徽州战局中的优势地位,面对席方和方略两方面的压力,不得不转入防守态势。杨影闻报正欲亲自从开州率生力军赶赴徽州,此时南蛮忽然爆发骚乱,南方边境告急,派出东方玉的十万大军后,开州本身兵力正是最薄弱的时候,后院起火,杨影只得取消北上计划,严命东方玉在军中彻查间谍。经过一番追查,除了抓出清河和云州的细作若干之外,高级军官中疑点却逐渐集中于董不语身上,在几个关键的时间点上董不语都没有有力的证明人能证明他在干什么,先前簸箕谷战败的旧事也被拿出来重提,董不语无法解释他玩忽职守的动机。对董不语的讯问很不顺利,董不语除了否认所有罪名,其他一概保持沉默。军法官判定董不语有通敌罪,将其夺职下狱,按律当斩。董不语身份特别,事关重大,东方玉亦不敢擅专,派囚车将董不语押送回开州,交由杨影亲自处置。索清风亲审董不语案,重审后认定董不语是受到宁霜的蛊惑才做出背叛之举,于是派狱卒赴董府拿得宁霜,与董不语并斩于市。据说,董不语临刑之际大笑不已,宁霜却面朝北方,沉默不语,至死一言不发。 宁霜和董不语死亡的消息经由各种明暗渠道飞速传开。吴忧听后愣怔半天,不能相信那个狡计百出的女人这样轻易就迎来了她的末日。难以置信的同时竟有些许遗憾,不过总体而言,还是舒了一口气的感觉――这条毒蛇,终于不能再危害人间了吧。 西线战场日趋平静,张颖将所有事务移交给席方,轻车简从星夜兼程赶回云州,将将赶得及吴忧庆捷的典礼。对这位奔波万里劳苦功高的妻子,吴忧给予了充分的尊重,他在典礼上给她正妻的座位,并且在典礼前的夜晚一直与她同床,尽享鱼水之欢。 “给我个孩子吧。”情动时张颖将吴忧的头埋入怀内,忘情地呼喊出声。像是响应她的请求,吴忧应声一泻如注。张颖有种奇特的预感――这一次她一定能怀孕!两人慵懒地缠绵着的时候,吴忧开始絮絮叨叨诉说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张颖只是静静地听着,这一夜,她从吴忧身上感觉到一丝不一样的东西,而听着吴忧诉说他的光荣与梦想、失败与屈辱的时候,她感到吴忧如同一个沧桑老人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有那么一恍惚间,她觉得吴忧的一生都好像走到了尽头。她微微摇着头,将这不祥的念头驱逐出头脑,她并不很关注吴忧在说什么,她几乎将全身心都专注于腹内那勃勃跳动的生命之焰,在她看来,这已经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超过了典礼上的座位,超过了吴忧,更超过了她自身。缠绵的絮语告一段落,吴忧呓语一般问道:“如果我不在了,你能照顾孩子们吗?”“什么孩子?”“所有的,所有那些仰仗着我的,依靠着我的。我的儿子、女儿、弟子、部下们,包括赵婵,她也还是个孩子,若是我不在了,她愿意改嫁就随她去吧。”“我能照顾他们。”“你能保证不偏不倚,公正处置所有家事吗?”“我能。”“你能立誓专意辅佐世子,不随便干预政事吗?”“我能。”“那么我便是立时死了也放心了。”吴忧轻轻叹息道:“但不知后世人会怎么评价我呢?太多的遗憾了呵……”后面呢喃了些什么张颖已然无法听清,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她挨着吴忧沉沉睡去。 庆典之日。 吴忧、张颖跟吴忧的两个儿子,九岁的长子芒、七岁的次子笏以及所有有朝廷封赐的文武官员都穿起了全套正装冠服,按照周朝礼制一步步进行献捷报庙的仪式,虽然陈笠已经极力简化,但仪式时间仍然长达两个时辰,吴忧这种练家子自然无所谓,但张颖跟两个孩子却明显露出疲累的神情来。待吴忧以最快的速度念完了那篇不知所云的拗口文书并将其投入炉火祭天之后,所有人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来。 接下来是连续三日的狂欢盛典,数不清的美酒佳肴以低廉到近乎白送的价格提供给平民百姓,取消宵禁,开放夜市,商贾一律免税,彩楼上鱼龙百戏都允许免费观看,大型的竞技娱乐同时开始,这也是军民都可以参与其中的。另有舞狮、舞龙、焰火等多种娱乐,为了这次庆典,陈笠可以说是豁出了老本儿。 三日后,吴忧等人再次穿起大礼服,又开始受罪之旅,好在这一次陈笠把仪式省减到了一个极致,所有仪式完成只用了一个时辰。仪式将要完成的时候,吴忧意外地在贵宾席中看到了水凝。年纪轻轻就经历了很多的磨难,这位义妹现在完全长成了大姑娘,只是调皮的性子似乎并没有完全改掉,她跟吴忧对视一眼,眼睛快速眨了两下,调皮同情的表情一闪而逝,然后又恢复了跟她的打扮相称的淑女表情。就这一瞬间,吴忧心底里竟然神奇地响起了水凝的话语声:“大哥,我刚习得了灵犀心语术,如果有听到,就不要东张西望,眨一下左眼给我看吧。”吴忧依言眨眼,就听到了水凝扑哧一声轻笑,吴忧心道,鬼丫头。不成想水凝却听得了这话似的道,“你心里又骂我了哦。不过我不怪你,以前就这样被你欺负啊欺负,不知不觉就长大了呢。大哥,我告诉你啊,这几年我独自在外面闯荡,本领高强了不知道多少呢,而且我还遇见了一个很好的男人,大哥你一定会喜欢他的……”吴忧斜瞟了水凝一眼,果然看见这大姑娘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显得明丽非常。水凝的声音再次传来,却有撒娇的意思了,道:“哎呀,让你不要看人家了!算啦,我这个法术维持不了太久,回头跟你细说哦。对了,这次多亏曲幽之派人找到我,要不然咱们还见不到呢,你要好好奖赏他哦。”吴忧意味深长地望了曲幽之一眼,带上了一丝温情的嘉许,曲幽之谦恭地低下了头。 吴忧示意有话要说,曲幽之立即停止了鼓乐演奏。吴忧站起身来,走到台前道:“周室不幸,遭逢大乱,数十年间,神器倾覆,民生涂炭。本公与清河长公主昔受先帝之托,吊民伐罪,扫除顽凶,至今已历一十三载。十三年来,我被命运所诅咒,我所倚重的,天必摧折之,我所亲近的,天必侵夺之。我的兄弟、我的朋友、我的妻子、我的弟子、我的官兵将士、我的子民们――每一个为大周献出生命的人,都让我痛在心中,寝食难安。我曾安慰自己说,这是不得不付出的牺牲。然而时至如今,天子蒙难,天下动荡不安,战争仍没有止尽,我不禁问自己,这一切是否值得?我们还要付出多少牺牲才能终止这无休无止的战争?”听了吴忧的话,官员和民众们从安静变成耳语,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陈笠有点焦急地向吴忧示意让他适可而止。吴忧稍微停顿一下,朝他点点头,继续道:“关于和平,本公思考得很多,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此次战争结束后,云州将率先裁汰军队,只留保境安民的必要武力。同时,本公也会向清河、泸州、开州分别派出使者,和平谈判,解决争端,止戈安民。” “燕公仁心宏志,天日可表,天下幸甚,万民幸甚!”莫湘带头山呼跪拜。云州文武百姓皆跪,山呼万岁。陈笠也在跪拜的人的行列中,但他嘴角却挂着一丝无奈,“天真?”陈笠说不上来这算什么,这样的乱世里,“仁义”这样的念头说好听了是天真,说不好听就是愚蠢吧。他承认自己始终没搞明白过吴忧真正的想法,吴忧的任性妄为常常超出他的预期,多数情况下,吴忧的性格更像一个理想主义者而不是一个野心勃勃的雄主。 但是,毕竟吴忧亲手打下了这一份偌大家业……难道还有回头路可走吗?出于无聊,他心里开始描画吴忧头戴皇冠身穿龙袍的样子,同时安慰自己,也许这是吴忧的一个新计策的开端也说不定呢。 吴忧揖谢众人后,亲手扶起莫湘,挽着她的胳臂面向众人道:“莫湘将军,是我最亲密的战友,是我最可信赖的将军,是云州最坚强的柱石。她随我出生入死,立下奇功无数,威震南北,忠勇无双……最难得是她洁身自好,品格高尚,堪称完美,我自愧不如……”莫湘羞赧道:“主公过奖了。”她挣了一下手臂,吴忧抓得太紧,竟是没有挣脱。吴忧继续道:“得此良将,夫复何憾?我在此敬莫将军一杯酒!”莫湘连道:“不敢。”侍者已然端来美酒斟满。二人饮酒毕。吴忧还是不肯撒手道:“莫将军治军有方,统军有术,军中好汉哪个不赞一个‘好’字?我代表众将士敬莫将军一杯。”莫湘无奈,只得再饮一杯。吴忧又斟一杯酒道:“云州有莫将军在,何方宵小敢来进犯,准叫他有来无回!我今日还要代云州百姓谢莫将军一杯。”莫湘喝了第三杯后推辞道:“末将不胜酒力,委实不能喝了。”吴忧笑道:“不喝便不喝。”提高了嗓音道:“诸位听真,今日趁此机会我还要宣布一件大事,那就是莫将军从今日起不再担任玄鸟营的指挥官,她将成为我儿子的保护人,云、燕、吉、徽诸州军队――” 吴忧还没等宣布对莫湘的新任命,忽然一个童稚的声音怯生生地却异常清晰地插进来道:“莫姑姑,你才是我的亲生母亲,对吗?你不做将军了,就是要嫁给父亲,咱们一家团聚对吗?”这话本声不大,却不知用了甚么法子清晰传入在场所有人耳中,所有人震惊地如遭雷击,所有的目光焦点一时集中于那说话之人――吴忧的长子吴芒!一时间有人恍然,有人惊讶,有人鄙夷,更多的人却是直接发出刺耳的嗤笑之声。吴语惊恐地一把捂住了还要再说什么话的吴芒的嘴,带着他向后缩去。 吴忧眼里看不到这些,从孩子开始说话,他眼里只有莫湘那张瞬间血色褪尽的脸。莫湘缓慢却坚决地将手从吴忧臂弯里抽了回去。她伸手将腰间佩剑解了下来,吴忧伸出手来,似乎要接过剑来又似乎想抓住点什么,莫湘以一个极其严厉的眼神制止了他的动作,于是吴忧的手就那样可笑地僵直在空中。“呛啷”一声青霜剑出鞘,一泓剑光清澈如水。 “不要,湘儿!不要!”强烈的不祥预感弥漫在吴忧心头,他的声音几乎颤抖起来,身体却像被灌了铅一样僵硬,一动都不能动。 “主公,这就是你给我的惊喜?让你儿子在万众瞩目之下毁我清白?就算你对我有意,也当三媒六证,明媒正娶,我未尝不应了你,这算什么呢?莫湘生平未做一件暗事,未置一分私产,没有一个真正的亲人,唯有一身清名令誉随身,如今这最后一点尊严也被剥夺殆尽。对不起,主公,这不是我想要的结局。请恕末将不能忍受这样的耻辱。” 莫湘右手将剑举到眉前,雪亮的剑脊上映出她秀丽的面容,左手手指轻轻拂过清冷的剑锋,青霜剑发出欢快的啸鸣,这是渴望痛饮鲜血的前兆!风吹起她几根散乱的头发,飘拂的发丝掠过剑锋,毫无窒碍地一分为二。莫湘凄然一笑,“也许,斩仙台本应是我最好的归宿,我却背叛了战士的荣耀。这是上天对我苟且偷生的惩罚吧。” 吴忧捕捉到了莫湘眼中的一抹决绝,再也顾不得什么影响和体面,果断出手夺剑。然而为时已晚,一抹艳丽的青光红幕布满了他的视界,莫湘竟然就在他的面前横剑自刎!一代名将就此香消玉殒!震惊、愤怒、绝望都不足以形容吴忧此刻的心情,宛如万丈高楼一脚踩空,他脑子里空白一片,一手茫然地抓住莫湘握剑的手一遍遍重复着他前一刻所想完成的夺剑的动作,一手徒劳地捧起温热的鲜血按向莫湘的脖颈上那道恐怖的伤口,似乎想把它们塞回莫湘的体内。然而莫湘的身体却越来越冷了,吴忧的心也沉入冰海之底。眼泪争先恐后地涌出他的眼眶,他张大了嘴巴,却没有一丝声音发出来,他的世界轰然崩塌,一切都陷入疯狂的混乱之中。 这一场变故来得如此突然,所有人都震惊地无以复加,楼上楼下全都乱成一团,喧哗声大得似乎要将高楼掀翻。 吴忧仿佛被这无数人的呼喊声惊动回神,他的目光穿过了慌乱的妻子和部下们,看到了瑟缩在一边的吴芒,而宁霜之子吴笏却不知何时失去了踪影。他的目光落在了吴芒的身上,混沌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他站直了身子,右手高擎过顶,吴毒腰间的长刀忽然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啸鸣,脱鞘而出,凌空飞入吴忧手中,“冰河!”吴忧发出一声低吼,长刀在手,无边无际的杀气汹涌澎湃,恍若万鬼同哭,风云变色。数万道浓淡不一的血色光芒从四野八荒汇入刀身,那是无数战死沙场的官兵战士不散的杀意战魂,然后是数十道赤金色的虹光摇曳拖拽着被摄入刀身,这是阵亡的将军们浓烈的杀气虎威,最后姗姗来迟的是三道浓烈如日光的强大灵魂,这三道元帅级别的光芒拖着长长的尾焰绕刀旋舞近百周后才一一投入刀中。随着无数的光芒投入长刀,原本冰河清冽如水的刀身变得如太阳一般炽热张扬,数以千万计的黑色符浮现出来,流光百转,直欲破刀而出,长达三米的刀焰喷薄跳跃。这才是冰河魔刀的本来面目!吴忧持刀的右臂整个都被光芒笼罩其中,仿佛整个儿人都变成了刀的一部分,黑色的符沿刀身流入他的右臂,进而周绕其身,他所有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脱落成长,所有新旧伤痕尽数消失不见,一切最细微的损伤也被修复,整个人如婴儿一般焕发出新生的光彩,一呼一吸如日升月落,一仰一止暗合四时五行,光辉熠熠如天神。这一刻他显出一种非人类的妖艳。他朝着吴芒踏前一步,整个楼台都震动了一下,木材的榫卯部位发出一阵难听的吱呀声。 与此同时,开州东方玉府邸中,阿瑶忽然状若疯魔,口鼻堰塞,全身青紫,旋即身亡。人们欲将其安葬时却只找到了阿瑶日常穿戴的衣物饰品,尸体离奇地消失了,连一根头发都没有留下。家人惊得魂飞魄散,飞报位于徽州前线的东方玉。 东方玉却不用等待这消息了,他早在数日前就向副将交代军务,将金印虎符令箭封存,随即上马出营,消失了踪迹。 云州上空,从冰河出鞘的那一刻起,无数的云团像是蒙受了什么召唤一般汇聚起来,晴空万里的天气忽然就变得阴云密布。云的颜色从白到铅灰,从铅灰到黑,然则这却不是下雨的雨云,这么多的云似乎是被强行挤作一团,没有雷电,没有雨滴,好像只是在等着什么大事的发生一样。气闷得人无法呼吸。一道由远及近由弱及强的神光从云端降下,正正地照在五凤楼上。鹤呖清扬,一道模糊的白影在高空云端盘旋。看到这样的异象,无数愚民百姓纷纷伏地跪拜。 第三节狂王 吴芒这几天过得很开心,因为他的奶娘告诉了他一个天大的秘密――他并不是没根的野种,他有母亲,而且他的母亲是云州乃至大周最伟大的将军,不败的战神莫湘!九岁的孩子心思单纯,还没经历过世道人心的险恶,更何况,这位奶娘是从很小的时候就跟着他的,是除了吴语姐姐和张颖姨娘之外,跟他最亲近的人了,而自小对于莫湘的崇拜,更是让他愿意相信这传言的真实性。他只是按捺不住先说出来了而已!五凤楼上因他一句话而导致的巨大变故,让他受了极大的惊吓,在吴忧冰冷的目光下,吴语温暖的怀抱也毫无安全感可言。这时一个如山般厚重的影子挡在了他的身前,铁甲铿锵,铜锤低悬――那是有云州第一猛将之称的鲍雅。 “保护世子!”陈笠声嘶力竭地大呼。上百名近卫士兵纷纷涌上楼台,但他们有点无所适从的是不知道该将手中的武器对准谁,只好排成厚厚的人墙将吴忧与吴芒分隔开来。鲍雅是挡在吴芒身前的最后一人,见识过魔刀威力的他知道,普通的士兵们在魔刀恐怖的能力面前全是白给,就算他自己也并没有把握能拦下魔刀一击,但他别无选择,也许这就是宿命,当初被吴忧救起,终究这条命将还给吴家吧。面对魔刀的滔天凶焰他平静如山,乌云密布、神光乍现、白鹤降临的异象也没有让他有丝毫动摇。他并不知道,这一时刻,在吴芒的心里他的身影取代了吴忧,再没有任何一人能给予吴芒这样的安全感。 刀意如山,吴忧没有焦距的眸子中除了瑟缩在后面的吴芒之外别无他物。白鹤神光也没有转移他的注意力,他无声地咆哮一声,化做一团炽烈光焰的长刀对着吴芒虚空劈出。挡在光焰路径上的所有官兵全都被一斩两开,一时间台上血肉横飞,恍若修罗地狱。就在吴忧出手的同时,鲍雅狂吼一声,倾尽全力挥锤,光焰一滞,两个硕大铜锤整整齐齐从中裂成四片,精钢铁链寸寸碎裂。一道血线从鲍雅额头纵贯整个面部,过咽喉,开胸破腹,鲜血与破碎的内脏甚至脑花子都流淌而出,而被这一刀几乎被一剖两开的铁汉子居然硬生生挺住不倒,死死卫护住身后的少主。被鲍雅这全力一阻,原本只是一片耀眼光芒的刀焰已然化作了可见本体的实质刀芒从鲍雅身上透体而过,速度虽然减慢,目标却仍直指吴芒。 “……敕令!”随着一声清喝,一道无形无影的障壁立在吴芒身前,却是水凝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防护咒语,刀芒在障壁上激荡起一片细碎的涟漪,终于被阻住,这刀气如被激怒,自行变向飞扑卷击,然则这障壁虽则看起来似乎随时会崩溃,实则十分坚韧,无论这刀气如何诡谲攻击,总能抵挡下来。 张颖方松一口气,对水凝道:“多亏妹妹……”眼前人影忽然一闪,刀光乍现,一片惊呼声中,水凝美丽的眼睛瞬间凝固,仿佛不敢相信似的看着深深刺入她的心脏的冰河长刀本体,长刀的刀柄正握在吴忧的手中!“大……哥,你杀我?” 随着一滴滴血泪从吴忧眼中流下,吴忧的目光逐渐恢复清明,然则大错已然铸就,他颤抖着伸手去扶水凝,水凝唇角依稀露出个笑容来,道:“我……不怪你……那柄刀不是凡人能掌握之物,大哥……只求你毁了它罢……”吴忧跪地,将水凝逐渐冰凉的身子紧紧抱住,低声道:“妹子,大哥答应你……答应你……”然而就在这时,“嘻嘻……哈哈……哈哈哈……”一阵张狂的大笑声从人群中一个年轻女孩子身上爆发出来,与周围紧张害怕的人群格格不入,全然不顾她身边的两个下属样子的人拼命拽她。这个少女正是“无影”的少宗主泡泡,看着五凤楼上的巨大变故,她却幸灾乐祸地笑出声来,“好一个吴忧啊!杀将、杀妹、杀子……好!好!好!宁夫人,宁夫人,你就是死了也能杀人于无形,这手段的高妙,是我今生都无法超越的啊。”这话虽不高声,却异常刺耳。恰到好处地传到楼上众人的耳朵里。闻听此言,吴忧眼睛瞬间化为一双血瞳,猛然握紧本已渐渐松开的长刀,原本有所收敛的魔刀刀芒仿佛发出兴奋的啸鸣,半空中一个转折,挟着数丈长的焰尾劈向楼下。这时楼下人山人海,眼见这一刀下去至少又是百余条人命。 一声轻柔地喟叹自空中传来,“终究还是晚了一步么?”鹤呖清幽,巨大的白鹤终于现出实体,猛然化作一道白色的闪电冲向肆虐的刀芒,吴忧手中魔刀也仿佛感应到了匹配的对手,尖啸声中,一片血幕冲天而起,一瞬之间,血光弥天、光羽缤纷,不知几千万声金铁交击声遍布四野,大地猛然震动了一下,五凤楼悄无声息地解体倒塌,烟尘蔽日,人群像炸了锅一样四散奔逃。即便眼神最锐利的人也无法看清尘幕中发生了什么事。 半空之中,若将这红白光之间的争斗比作一场战争,白光此时已然占尽上风,原本浓烈的血光被四处围剿追杀,溃不成军。凶狠的红色东冲西突,但就如造反的蛮族遇到了平叛的正规军,一旦正面交手,立即纷纷溃散下来。虽然血光红幕中的万千魂灵中似乎也有军头将领的设置,但显然还不能适应他们新的形态。上官毓秀轻盈地站在白鹤身上,整个人似乎全没了分量,她手舞足蹈,游刃有余地驱使白光绞杀红光,似乎对她而言,这不是生死搏杀,而只是一场有趣的游戏。又是一轮激烈的碰撞,好容易聚集起来的红光再次被撞得四散,上官毓秀随即将注意力转到别处,连她也没有注意到,一缕微不可察接近透明的红丝悄然凝聚起来,极慢又极其小心地靠近白鹤身下,待到距离足够近,忽然间绷直如针,带着刺耳的尖啸猛然穿透白鹤的身体,甚至还穿过了飘摆在空中的上官毓秀的绝美身体。“无耻匪类!竟然偷袭!”饶是上官毓秀法力通天,中了这一记偷袭后嘴角仍然沁出血丝,她又惊又怒地叱喝一声,白光骤然汇聚增强,骤然勃发,亮度增强了不下十倍。在强光照射之下,东方玉的身影隐隐约约浮现在数百米之外的云际,无数的红光血幕汇聚在他脚下,恍如魔神,一柄火焰长刀倒提在他手中,两人相距遥远,他的声音传到上官毓秀的耳边却是无比清晰,“妖女,可还记得圣武帝的威名么?”上官毓秀漆黑的长发猛然飘舞起来,她的目光盯着虚无的一点,冷冷道:“杀人成魔,他就不配称之为人!东方家的狗腿子,你们肮脏的血脉还没有断绝吗?”东方玉道:“尔辈东夷妖孽一日不除,我东方家一日不曾止戈歇马。”上官毓秀道:“这阮周气数已尽,你东方家正好为他殉葬了也罢!”“我东方家守护的不只是这个王朝,还有这片土地和人民。三百年前我的祖先怎样将你们赶出这片大陆,今天我也将怎样保卫这片土地免遭你们的入侵。”上官毓秀格格地笑了起来,“你不是我的对手的。三百年的时间足够我们思考很多事情。尤其是这妖魔二刀跟圣武陵的秘密。你可要听一听?”“哦?我倒宁可将它们带进坟墓。”“这么说你早就知道――我忘记了你们家族世代都是阮周的狗腿子呢。”“妖女只会逞口舌之利吗?”东方玉似乎对于上官毓秀的话语内容颇有忌讳,一声暴喝,手中长刀凌空斩向上官毓秀。银铃般清脆的笑声霎时间布满天空,“东方小贼,若是你刚才趁着偷袭得手说不定还有点机会,现在却是晚了,尔既然舍不得你那条狗命,我便替你了结了也罢!”上官毓秀袖子一挥,一部金纹黑色大书呼啦一下展开在空中,发出万丈金光,一切血幕红光尽被收入书中,连妖刀本体也把持不住,带着不甘的呻吟被扯入书中。只是一个照面,曾经成就数百年的神话的妖魔双刀就此消失。瞬息之间,胜负已分。东方玉惊呼一声“魔神!”在空中再也立脚不住,头上脚下就掉落下去。上官毓秀将手一招收了书,不屑道:“算你识货,不过也真是无味,看来阮周还真是气数已尽!”顺手抛出一根绳儿将正在跌落的东方玉捆了,带到自己面前。近距离观察上官毓秀,东方玉才发现她的神色极其冷漠,在她的脸上,人类的情感早已消失,刚才的一切嬉笑怒骂,不过是她的策略而已。东方玉心中一动,斩断七情六欲,淡看三界沉浮,这就是“神”的境界么?这个女人――如果她还是人类的话,必将在周国大地上掀起滔天血浪!是时候了吧,东方家的终极使命,就为这末世大周殉了罢。东方玉脸上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上官毓秀微微皱起眉头,不知为什么,这笑容让她极端不安。东方玉微笑道:“我来告诉你,圣武陵的秘密罢。”随着说话,他的七窍全身都放出越来越明亮的光,“天佑至尊,造兹神器,泽被众生,佑我皇国,身化鼎炉,引雷发火,天雷煌煌,灭妖除魔!哈哈哈哈――”东方玉的身躯已然完全解体,狂放的笑声伴随着万千电蛇雷火,天地之间一片炫白。上官毓秀身处雷电漩涡中心,陡然发出超音频的尖叫,金黑的大书魔神猛烈张开,将她裹在中心,金光万道,堪堪抵御住漫天雷火,然而一息之间,又生异变,从书中冒出片片血雾,正是刚刚被金黑书所收进去的妖刀血雾,雾气转眼就与雷火相呼应,将所有金光炸得飘摇破碎。魔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皴裂破损,上官毓秀现出本体,不知用了什么法儿将魔神收入体内,怒喝道:“毁我神书,罪不可恕!”在雷火的荡涤之下,她一身衣物早已化作飞灰,然而肌肤光泽如黑玉,毫发无伤,一身黑色符如狱如海狂涌而出,雷击电火都压不下这惊天声威。 良久,东方玉以自己生命为代价的引发的雷光电狱逐渐消散,东夷最神秘的圣典《魔神》、周朝开国圣武时代遗留下来的守护神器与妖魔双刀一起失去踪影。上官毓秀一身通天彻地的神通也似在这场决斗中消磨殆尽,连身体都没有幸存下来,天空里,只有一丁点微弱到了极点的灵火,瑟缩着,徘徊着,似乎在寻找寄托之身,寒风凛冽,灵火愈发飘摇欲灭,它所承载的记忆和情感正随着能量的消散而迅速散逸,只剩下最最强烈的求生本能,它要寻找的是彻底没有意识的新死之人的身躯。忽然,它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般,全速冲了下去――地上,莫湘的一根尾指忽然动了一动,脖颈处那道致命的伤口处长出了无数缓慢蠕动的肉芽,如果能放大到一定程度来看,这些肉芽其实都是由无数细小的管道组成,一旦伤口上下的肉芽对接上,立即便分泌出许多粘膜样的半透明胶质物,粘连成片,封堵伤口。不一会儿功夫,伤口已然愈合。然而这个过程却仿佛耗尽了灵火最后一点能量,它没有能力复苏一个健康的“莫湘”出来,甚至无力消除那道可怕的伤痕,“莫湘”的呼吸和心跳声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生命的迹象刚刚出现又要消失。 绝大多数人都对这场超脱凡人的争斗一无所知,他们只见到缤纷的光羽跟漫天的血幕全化作了铺天盖地的飞雪。不一会儿工夫,整个大地已然苍茫一片。一只斑斓猛虎敏捷地纵跃而来,虎背上大冷天里还裸着赤膊赤脚的女子正是上官毓秀托付给吴忧的少女珊瑚。来到莫湘身旁,她忽的一下跳下虎背,俯身查看一下,就抱起莫湘,跳上虎背,几下跳蹿就消失了踪影。风雪漫天,极度混乱之中,居然无人发现这二人一虎的去向。 张颖呆呆地坐在五凤楼的废墟里,这样的变故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直到陈笠过来,她才懵然起身。陈笠在她耳边低声催促道:“主母,主公失踪,遍寻不见,请立即掌印摄政,号令云、燕、徽、吉四州将佐官吏,迟恐生变!”张颖茫然道:“能有何变?”“清河燕州行营十余万大军枕戈待旦,随时可能化友为敌,徽南十万开州军虎视眈眈,泸州赵扬随时准备反扑,这是外患;主公、莫湘和鲍雅三员重将陨落后,军失重将,其心涣散,余下三员大将:席方征战徽吉,刘衮雄镇关外,苏谒屯兵兴城,目前这三将各拥重兵,无人可制,五凤楼主公斩杀的卫队官兵大多为各部羌胡亲贵子弟,若不安抚,羌胡不安,必然生乱,此为内忧。但有一面发作起来都不是好相与的,主母且将悲伤深埋心底,大局为重!”张颖道:“可是我现在心乱如麻,全无主张,还望先生代为主持大局。”陈笠坚辞不受,众文武皆劝张颖代掌燕公印玺。张颖却不过,乃就其位。 即以吴忧长子吴芒承袭燕公爵、云州牧,升席方为镇西将军、刘衮为镇北将军、苏谒为镇东将军、追赠鲍雅为镇南将军。狄稷调回云州任金吾将军,掌禁卫。曲幽之、吴毒皆升将军,许其便宜行事,全力追查吴忧等人下落。其余文武官吏各有升赏。混乱之中,宁霜之子吴笏失踪,亦命曲幽之等查访。即召诸军长官、羌胡部首领至云州参见幼主。集聚在云州周边的军队按次序发放犒赏,予以遣散。张颖又命即日起云州城门四开,取消宵禁。这一冒险行为受到陈笠为首的文官集团的强烈反对,最终决定日间城门照常开启,夜间仍维持宵禁。云州局势渐趋稳定。 云州剧变后一月,徽州张氏旧将张恒背叛云州,率部归附清河。席方率军越境追击,遭清河警戒部队拦截,两军冲突,各自伤亡百余人,席方退却。张颖遣使赉书至圣京责清河背约。恰值阮香病重不视事,内外隔绝,使者盘桓逾月不得见,怏怏而返。张颖发书戒饬席方,非常时期,须隐忍克制。席方佯应之,私下择选精锐死士,再次潜越清河边界,刺杀张恒于军中,传首边关。清河朝野哗然,西路主将方略受到严厉申斥,自是两军龃龉不断,防备日甚。席方的行为招致张颖的反感,被降职为平西将军,其手下最精锐的五千烈火金赤乌也被调回云州。数月后,席方军司马方解上书密告席方贪墨军饷事,张颖乃命狄稷率铁骑收捕席方,席方弃军孤身逃亡,狄稷格杀之,云州上下哗然。张颖亲调文卷详查,证实方解乃诬告上官,诛方解三族,追授席方元帅,厚葬之。旋即撤销西路军元帅府,以罗奴儿、陈N、田重进等将军分驻各要地,对清河取守势。 兴城。几乎与张恒叛乱的同时,苏谒背弃对清河的盟约,私下秘密会见赵扬,相约合击清河军。赵扬大喜,与清河军约期决战,呼延豹应约。两军激战正酣,苏谒忽率云州军截断清河军后路,并将自己守护的清河侧翼完全暴露出来,赵扬趁机发起进攻,清河军大败,折兵数万,仓皇撤退。泸、云联军穷追猛打,清河军在泸南据点堡垒被拔除十之八九,辎重器械丢失无数。清河败军分成两部,呼延豹依托雁云关死保连城,闻人寒晖率一部依托北海卫退保归城。其后,经过泸州军近一年的围攻,归城陷落,清河大将燕平乐身亡,闻人寒晖自海路逃回淄州。连城亦在两年后被泸州军攻克,清河在泸南十年经营化作流水,全军退回雁云关内。赵扬重新将泸州全境置于赵氏统治之下。 泸南失败对清河军的声望打击是巨大的,清河军战无不胜的神话终于终结,清河与云州牢不可破的盟友关系彻底走到了尽头,清河上下将泸南战役称之为“背叛日战争”,据说泸南失败的军报传来,阮香就命人在摄政府她处理日常事务的几案上就深深刻下了“叛”“耻”二字。尽管苏谒在战争尚未结束就逃亡不见,张颖更是以叛军罪名将多名参与泸南战役的高层军官夺职治罪,并严厉处罚了所有参战部队,但一切为时已晚,从苏谒背盟开始,云州与清河已经注定彻底决裂。两家接壤的千里边境从一片祥和立即变得剑拔弩张,庞大的常备军再次成为云州财政最沉重的负担,云州的裁军计划因此流产。激增的军费支出,加上失去的清河支援和贸易收入,云州财政几乎立刻破产,张颖日夜操劳,心力交瘁,一头青丝居然平添几许华发。而直到很久以后,她才弄明白苏谒突然背叛的原因。 圣武历二七八年,清河摄政二年春,阮香病危。清河一切对外军事行动都停顿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巍峨肃穆的摄政府。 阮香在卧榻上一一接见清河文武重臣,发出数十道或公开或秘密的旨令,临终托付之意溢于言表。靖难旧部官佐兵弁皆有升赏。吕晓玉被重新启用为摄政府内府掌书记,左明霞调任摄政府内府掌司马,在人生的最后时刻,阮香还是对这两位从靖难军时期就共患难的姐妹表示了充分的友善和信任。随着阮香病重的消息传到边境,方略、呼延豹等驻守一方的大将纷纷交卸军务,返京述职待命。圣京城内一时充斥高官显贵,冠盖如云。 三月初三,大朝会,阮香正式宣布退隐。阮筱筱改名阮璜,继承阮香一切爵、官,入主摄政府,受百官朝贺,颁布大赦令。开州杨影遣纪冰清为使来贺。晋杨影为唐公,征南将军。阮香遣开州副使回报,挽留纪冰清盘桓圣京,与吕晓玉、左明霞等旧友每日陪伴左右,烹茶叙旧。 四月,阮香于京福寺落发出家,潜心修行,不再见清河任何人。五月初五,圆寂。 史载,摄政阮香薨于京福寺,享年三十二岁。 第四节曲终 春雨如烟。 灵州,屏山。 一男二女站在黑风寨倾颓的寨门前。男子一身白衫,背后十字交叉背着两柄黑qq的无鞘长刀。年长的女子着黑衫,黑纱蒙面,腰悬一柄鲨皮鞘宝剑,不知是否雨雾的效果,身形若隐若现,恍若妖魅。年幼的女子一身青衣短打,赤足露臂,花纹繁复的黑色纹身遍布全身,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灵动,她仿佛对黑衣女子有点惧怕,虽然眼睛里写满好奇,却按捺着性子,知趣地不说一句话。 “多谢!”伫立良久,男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疲惫,久经沧桑。 “这原本就是约定的一部分,没什么谢不谢的。”黑衣女子冷淡地开口道。“这里是最后一站,我完成了我的承诺。周国大好河山看遍,贫苦的照样忍饥挨饿,富足的照样锦衣玉食,你与阮香努力十几年,只不过是让那些个高楼大厦、珠玉田土换了几个主子,只要人还有野心,战争就永无止休。云州少了你并不会崩溃,清河没了阮香也没有万劫不复,这个世界没谁都行。” 吴忧呵呵笑起来,声音如砂纸打磨过一样干嘶沙哑,自嘲道:“原以为,这时代的主角该当是我,最后的英雄该当是我,这么多年拼命挣扎下来,靠的就是这股子信念。没想到,最后时刻拼了命牺牲一切的却是东方玉这厮,以前倒是看轻他了。”他的笑声戛然而止,转作不甘心的低吼,“我们所做的一切不会白费,一定不会白费。至少,一部分穷人的日子比以前好过了不是吗?战争不再那么没有节制了不是吗?趁乱侵入周国的蛮族都被打退了不是吗?” 黑衣女子嗤地一声轻笑,就打断了吴忧滔滔不绝的辩解。吴忧沉默下来,良久,叹了口气,道:“罢了。” 细雨丝丝润物,积聚在叶面上的雨滴累计够了足够的重量就会啪嗒一声掉落下来。 吴忧道:“我说一句话你不要不爱听,往日的辉煌,就让它过去吧。周国无论如何战乱纷争,总会有英杰之士站出来阻止你们东夷余孽。我听说海外别有河山,甚至比这里的世界更广阔,何必一定纠结于此呢?” “这不是你能理解的事情。我也用不着跟你解释。” “最后一个要求……” “请讲。” “莫湘是不是还在?”吴忧指指黑衣女子的头部。 “她死了。” “我听说有招魂术之类的术法,你可不可以……?” “吴忧,你不要变成我鄙视的那类人!” 沉默。 阳光在三人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我跟你走,无论天堂还是地狱。但我绝不做任何违背良知的事情。” “这才是个男人当讲的话。作为奖励,今后我会模拟莫湘的声音同你说话,甚至她的一切行为步态,直到――你求我停止。” “你真是个狠心的姑娘。” “我只是个没有家国的可怜人罢了,将军。”黑衣女子缓缓拉开了面纱,莫湘惨白的面孔清晰地出现在吴忧面前,一道鲜红的伤痕还留在她的脖颈上,似乎还能看到血肉和筋脉。吴忧猛然惊退一步。“莫湘”当即拉上了面纱。 “多么虚伪多么脆弱的人性啊。即便是名满天下的吴忧也不能免俗吗?哈哈……”“莫湘”咯咯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停止,停止吧。让她安心去吧。吴忧平生辜负许多人,唯有莫湘最是恨事。何曾想,这好大一场筵席,直散得如此凄凉呵!”吴忧颓然摘下背后的双刀掷向一块大石,双刀直没入石,仅留下两个黑黢黢的洞口。山岩震动,仿佛山魂被这两柄锈刀伤到,大片山石崩塌滑坡,瞬间就将带着双刀的那块岩石埋没不见。 吴忧拗断了发簪,披散下头发,大笑一声,道:“走罢!” “决定了?” “决定了!” “生无可恋?” “死亦何妨!” “很好!现在完全开放你的心灵,按照我的引导,将你的勇气、你的智慧、你的坚忍、你的忠诚、你的光荣、你的梦想、你的一切阅历经验全身心献祭给巫祖,成为巫祖座前最强大的战士!吾将赋予汝最强之名……” “翁达德尔!” 一条雄壮的黑炎火虎自空而降,方圆百米草木虫豸皆化作飞灰,黑虎一口便将吴忧整个儿吞下。一声虎吼,声传万里,百兽雌伏,睥睨天下,尽显王者之风。一阵旋风卷过,一切忽然消失得了然无踪。男人呆立原地,人还是原来的那个人,衣裳都没有半点损毁,但却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永远地消失了。 春雷乍响,男人不禁瑟缩了一下,打了个寒战。他略有些迷茫地环顾四周,黑衣女子和骑白虎的少女都已消失不见,寂寥的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又被欺骗了吗?”男人喃喃自语。 天空中传来了银铃般的爽利笑声,带着不加掩饰的得意张扬,“这一次是真正的奖励,吴忧,吴忧,作为你奉献了一切,包括你的名字的奖励……今后你唯一的名字就叫富家翁罢……”无数的金银玉翠哔哔啵啵落满了黑虎刚刚清出来的范围。 “名字?名字?我有名字!我是……我是……”男人张口结舌,拼命抠着自己的喉咙,但他注定在余生永远也说不出那个名字。”他茫然四顾,只见一道金光门户现于天际,无数的人影走向金光大门,他大喊:“二弟、三弟、四妹、小香、小君、阿愁、湘儿、宁霜、师傅、马晃……你们……你们不是都已经死了吗……你们跟我说句话,为什么你们都不理我?我是……我是……”男人的喉咙都抠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但他没法说出自己的名字,只能眼看着自己的爱人亲友、仇敌对手甚至是仅有一面之缘的兵弁百姓的身影一一经过他眼前,逐渐远去。他哀恳、他大叫、他愤怒、他哭喊、他咆哮。偶尔他们也会略微侧目,用无比陌生的目光打量着这个满脸痛苦大喊大叫的男人,留下一道道或讥嘲、或漠然、或怜悯的目光,继续毫不停留地走向无尽的远方。男人疯狂地冲向大门,但大门距他始终那么遥远,等他徒然地停下,发现自己还在原地打转。 几年之后,屏山上盖起了一座方圆百米金碧辉煌的大宅,宅内一切用度都从山下运上来,宅子的主人名姓不为人所知,人们但以“富家翁”呼之,这人无亲无故无妻无儿,却挥金如土,极尽奢华,仿佛有使不完的金山银海,只是从不出宅门一步。 当无名的男人无数次从酩酊大醉中清醒过来那么一分钟的时候,他有时会想,也许世界上本没有什么吴忧,只有一个无名无姓的陌生人,做了一场无头无尾的春秋大梦罢了。 全书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