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明月来相照》作者:风为马   简介:   已完结,洁,包甜,求评论求海星,谢谢大家~   喜欢可以关注作者~   元君玉(攻)x宁瑞臣(受)   -   宁家小公子吃斋念佛,不知疾苦为何物,天然纯真,生性好玩。   元君玉戏子出身,最拿手的就是给人取乐。小公子新鲜无比,天天和他腻在一起,哥哥长哥哥短。   元君玉冷静分析:坏了,他也太喜欢我了。   -   美人计伤身体,宁瑞臣深受其害,有一天没忍住:哥,啵唧。   元君玉:?爬   宁瑞臣:QAQ   -   书云:非贤非愚非智慧,不贵不富不贱贫。心向伽蓝宝刹境,但见君一面,便自甘淹留红尘。   大漂亮和小可爱纠缠不清的故事。   - 第1章   及近腊月,江南落雪。   兰泉寺内的鱼池覆了冰,僧侣举着橹敲了一早上,待到日出山间,粼粼金光下,饥了一夜的鱼便统统浮出头,翕着嘴等食。   还不到最冷的时候,敲冰僧人呵着白雾,嗅着寺内幽幽梅香,转头看到有人向这边过来。   “宁檀越。”僧人放下长橹,看向来人。   白锦履,毳毛氅,胸前隐约掩着一把黄金锁,腮颐白润,显出养尊处优的气韵。   宁瑞臣微微低首,一双溜溜的凤眼弯起,他可能也就不到二十,眼里却有礼佛人的沉静:“我来喂喂鱼。”   僧人合起双掌:“檀越请便,小僧先行去料理斋饭。”   “有劳师父。”   僧人一走,宁瑞臣身边的小童才摸摸索索从身上找出鱼食:“出门的时候,老爷专门把我叫去,吩咐咱们拜完佛就赶紧回家里。”   “嗯。”宁瑞臣不甚在意,捻着鱼食,看见池子里的鱼渐渐聚拢,扑腾着水花,仰头争食。   “少爷!”小童脸唰地皱起,主仆之间,倒是没什么顾忌,“你在外面冻坏了,回去老爷就揭了宝儿的皮!”   池水中鱼尾摆动,宁瑞臣投下鱼食,装着冷下脸:“少爷好心带你出来看雪,你端想老爷怎么揭你的皮。再说,有少爷护着你,还有什么可怕的。”   宝儿嘟嘟囔囔:“少爷身体不好……”他再早慧,到底是个孩子,在金陵,实在难见这么大的雪,很快便一心扑到鱼池边素白的积雪上去,小狗似的撒起欢。   兰泉寺大得很,宝儿不敢走太远,来来回回在鱼池边上掬雪捏球。   没了人在耳边念叨,宁瑞臣便舒心了,指头浸到水面下,滑溜溜的鱼头便凑上来。孩子似的玩了一阵,顶上飘下铛铛的悠响,是刮风了,摇得几重墙外佛塔的铜铃不住响动。   清嗡落下来,佛家妙境,令人闻之忘俗。这时候,风里传来轻轻的叽喳,像是一群人在低声说话,宁瑞臣不免回头,看见不远的黄墙后面,一扇圆月门外飘来一片裙角,接着是个稚气未脱的男孩,却穿一件少女的衣裙,挂着笑,和后面的同伴说着什么。   呼啦啦的,十来个同龄的孩子鱼贯出来,前面是一条直道,通向不知哪间禅房。僧人在前面引着路,不发一言,一群人快过去了,跟在最后的一个人才慢慢走出月门。   前面梅花树掩映着,宁瑞臣看不太真切,但那身形真像是一丛竹、一颗松。韧瘦的人影在叠枝外,只看得见一身洗旧的冬衣,风一来,人却莫名地朝这边看了。   宁瑞臣避开不及,模模糊糊的,陡然和他对视。   怎么形容这个人呢,冷冰冰的神情,但又有文人的气质,可又和他记忆里读书人的形象相去甚远。宁瑞臣觉得奇怪,又听见前面那些孩子驻足回头,脆生生叫着“先生”,还来不及想清这中间的关系,一群人便簇着拥着走远。   鱼池边又只剩下寥落几星扑水声。方才叽叽喳喳的孩子们,仿佛是寒天里一场无端的蜃影。   宁瑞臣扔了粒鱼食,像是倦怠了,问身边的宝儿:“方才过去那些人是做甚么的?”   他这么问,宝儿不一定知道,但很奇怪,他觉得问出口了,那疑惑才能消。   “进来的时候听说的,那是常太监招来唱曲儿的,弹词戏文,精通着呢,”宝儿鼻头发红,揪着根低枝,好奇地去摸那冰雪,“听说他在选家乐班子哩。”   “原是这样,在庙子里,也能唱曲?”宁瑞臣瞥一眼水池,里头大个的锦鲤涌着脑袋,抢着一粒食。他歪头笑笑,也不知是笑谁,抓着饵食抛入水里,又是一阵哗哗响动。   宝儿捧起积雪,眼见着掌心一滩水痕,嘟起嘴:“唱自然是不行的,不过庙子后面替他们这些人专盖了水榭戏台,这会儿说不准是过来用素斋的,反正常太监这人……”   宝儿滔滔不绝,宁瑞臣却出了神,好一会儿了,还是池子里的水声惊醒了他,“庙子后盖了戏台?”   “嗳,现在哪里能免俗呢……”宝儿那袍角擦干净水,这下冷意上来了,搓着手:“少爷何时喂完鱼,咱们进僧寮烤烤火去。”   “你怕冷,就先进去。”   宝儿摇头:“那不成,我不在,有人要趁机欺负少爷的。”   “谁敢在这里放肆。”宁瑞臣拂去手心残渣,看着鱼群逐渐散去。灰蒙蒙的天,突然响起绵长的撞钟声,漆黑鸟群冲天飞起,钟声响过三下便停,这是告诉寺里的香客居士,早上的斋饭备好了。   宁瑞臣拢起袖口,两颊被风吹得苍白,正要说话,斜刺里突然扬起高昂的一声:“贤侄!”   宝儿吓了一跳,瞪着眼往那处望。   很快,这孩子反应过来,尖利的嗓音,是个太监。寺庙里少见的浓艳衣裳,煊赫地一闪,宝儿一下子立住了,低着头往宁瑞臣边上凑。   “常督公。”宁瑞臣挂了笑,走几步近前去。   不知何时聚起来的十几个青白衣裳的小太监,中间站了一个火红曳撒的宦官。他脸上红润,下巴微圆,大约而立的模样,却睁一双显幼态的杏眼,通身往那一站,有种富贵逼人的气势,这就是南京守备内官常喜了。外面说他为人跋扈,最喜铺张,这也正常,太监哪有不跋扈的。   “见外了,我与你父亲是老相识。”常喜拖着调,亲昵地递来手炉。   宁瑞臣微微欠腰:“多谢常公。”   这还是见外,但也比“督公”听着亲近,常喜摆摆手,道:“贤侄也是来供养的?方才放斋的钟响了,咱们一道过去用过。”   旁边的小太监都听着音儿,预备着给人开路。没成想,宁瑞臣攥着手炉,塞给了边上的宝儿:“本该领受常公爱惜,可家里实在催得急,今晨拜过佛,就该回家了。”   不太圆滑的回绝,周围的小太监动也不动,但都察觉到常喜的不悦了。   谁也没先出声,凌冽的风里,宝儿已经忍不住冷得发起抖来。   “可惜了。”常喜面色无甚变化,那红润的嘴还是翘着,只盯着宝儿道:“你父亲顽固,回去劝劝他,不是这样,何至于迟迟回不了北京。”   作者有话说:   洁。   地名有真有假,写对了算我做过功课,写错了就忘掉图个开心。 第2章   宁瑞臣小心翼翼捏着块净布,锦缎的,暗纹流动。   他手底下是一尊菩萨像,屋里不大亮,看不出质地,只是雕琢的刀法看起来十分名贵。这边擦完了,又踮着脚在神龛上摸索一阵,蹭着供盘把菩萨像摆正,随后慢慢伏低了跪拜下去。   宝儿在外面敲过三下门,宁瑞臣才匆匆从蒲团上起身,对着菩萨像又躬身拜了拜,方才出去。每日供奉,他是不让家里侍候的人插手的,宝儿在外头不吱声,主仆两个走出庭院,才开了口。   “老爷赴宴去了,说是北京的来办贡,应天有头有脸的人全都得给他面子。”宝儿如实转述,但并不明白办贡的意思,不大恭敬,撇着嘴:“衙门里没一个人,这下,乱了套了。”   “休要浑说,那是给万岁寿诞采办贡品的太监。”回廊外刺来一道声音,紧跟着闪出行色匆匆的一个身影,颇有些威严,宝儿一僵,又见那人招手:“宝儿过来,有事要对你说。”   宁瑞臣惊喜道:“大哥。”那人才微微颔首,不依不饶地:“宝儿。”   宝儿在宁瑞臣边上等了一会儿,磨磨蹭蹭地叫了声“大爷”,然后心不甘情不愿地上前去。   “我今日要赶到苏州去,”宁玉铨顿了下,向前扫一眼,“你跟着少爷的时间最长,他自小就病弱,你须得照看好了,吃穿住行,切不可马虎。否则……叫老爷扒了你的皮。”   宁玉铨当了半个家,讲话是有分量的,宝儿这下被唬着,定定地愣住,泫然欲泣。   宁瑞臣担忧道:“又要出远门,爹知道吗?”   “爹在衙门脚不沾地,可没工夫搭理我。工部的事,向来都是这样,我早去早回。”大哥把宝儿吓哭,只好托着宝儿胁下转了几圈权当安慰,见宁瑞臣放心不下的模样,又说:“大哥没什么可担心的,倒是你,宫里来人,咱们不要给爹惹乱子。”   说起这个,宁瑞臣倒心虚了:“大哥还信我不过么,再说,爹在应天十几年了,能出什么事……”   话是这么说,跟随父亲去赴宴的长随风风火火闯进门的时候,宁瑞臣就隐隐知道今晚该出事了。   “大爷……少爷,大爷哪去了!”那长随一头汗,冬天里面红耳赤的。   宁玉铨走了两个时辰了,现在哪还寻得回。那长随一听,脸又白了几分:“我的天老爷!出大事了!”   宁瑞臣心口一慌:“是我爹?”   长随胡乱点着头,“那些人在豆蔻亭里开席,又是叫戏子又是玩……唱一天了,没够!结果半途衙门里出了事,老爷只能离席……”他慢慢停下来,脸皱着,“吩咐的是请大爷过去主持,谁知……眼下那帮人还闹着呢!”   宁瑞臣皱起眉毛。   豆蔻亭是他母亲出阁前的旧居,四面玲珑的小园林,这时节正开腊梅,可寻常都不让进人的。宁瑞臣大约猜到是怎么一回事,左不过是宫里的人拿天颜来压了,父亲再怎么耿直,到底是臣子,想到这,他对太监的厌恶又深一分。   长随噼里啪啦说了这么一通,还是没个主心骨,六神无主地抱着脑袋,“大爷也不在,这可怎么好!”   宁瑞臣也无法,只好道:“你莫急,赴宴的到底都是官,规矩总还是有的,豆蔻亭那边你领我去看看。”   豆蔻亭依山傍水,风景绝佳,此时夜气骤降,檐角一轮白月,隔岸的长街挑满灯笼,嘈嘈的人声从那侧浮跃而来,反倒更添静谧。   回廊前枯枝斜出,藤萝蜿蜒,再往里进,幽幽的琵琶弦响,赫然就是那群权贵饮酒作乐的场子。   宁瑞臣还在门外,才略略看清里头坐的都是什么人,那酒局里的人便发现他了。   “贤侄来了!”常喜吆喝一声,十足匪气,脱下那身曳撒,说他是镇守南京的大宦官怕都没人信。他真是醉狠了,两颊烧着红色,拍起桌子:“你老爹哪儿去了,叫叔叔们好等哇!”   这一嗓子出来,琵琶声随之停掉,宁瑞臣没有端详打量的功夫了,被众人炯炯的目光拱卫着,一步一步走到酒桌边上来。   “常叔叔,我父亲公务压身,所以把我叫来,替他招待各位叔叔。”   立刻有人拍着桌:“咱们这在座的,哪个不是公务压身,独他……”还没说完,一边的人就抬了手,那人立刻闭上嘴。   常喜一笑,倚着酒桌:“许久不见贤侄了,过来座,咱们叙叙旧。你看这位――”他举手一指,指向一个斗牛服的太监:“这是宫里来的,叔都要叫一声三哥!”   宫里来办贡的太监名叫崔飨,鬓发微白,皱纹却没几根,太监都这样,与旁人比不出年纪。常喜就是要难为宁瑞臣,端看他怎么叫出口这称谓。   酒席上的人不清楚宁瑞臣,但都清楚他爹宁冀,那是个铁面将军,给多少人落了不痛快,这时候他们全等着看笑话。   哪知宁瑞臣不叫叔叔,也不叫伯伯,直直一拜,温吞叫了声:“老先生。”   这声尊称,分量十足了,崔飨和常喜都没想到他来这么一出,俱是一怔,但很快反应过来,立刻笑开,崔飨一咧嘴,大度的样子:“行啦,什么老先生,是崔伯伯!”   “三哥,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咱们南京锦衣卫宁指挥的儿子!瞧瞧,就是有福相!今次大伙兴许头回见,都来认识认识!”常喜睁着醉眼,拊掌道:“来来,贤侄快入座!”   宁冀走前,坐的是朝西的主位,这会儿空着,宁瑞臣瞧也不瞧,来路上都吩咐好了,他往外一瞥,守在外面的长随就搬来一张新的软椅,架在最末。   “怎么各位叔叔只喝些闷酒?”宁瑞臣笑了笑,没去细看常喜莫测的神情,“我听说常叔叔的家班在这里,怎么想都是一等一的班子,叔叔可不要藏着,让侄儿开开眼界。”   “贤侄洒脱。”常喜喷着酒气,歪斜着身体上下一端详:“你和你爹,真是不一样。”   那崔飨把面一扬,道:“你爹不喜欢,叔叔伯伯也不好逆着他的心意,都让他们去凉快了。”   别的人不知道,不过常喜这一枝的太监最讲排场,宁瑞臣见过听过,晓得这又是怪罪:“这不就叫侄儿来了,这场崔伯伯是客,侄儿虽蒙昧,但也明白哪有让客扫兴而归的道理。”   常喜这才正眼看了他,有半晌了,一挥手,那后面的人影就绰绰地动起来。   琵琶弦颤开,常喜的人重新登上水榭来,黑发髻,轻纱衣,像凭空席卷来一团软飘飘的云雾。乐师吹拉着乐,宁瑞臣在席间扫眼过去,一径的美人,那都是芙蓉水仙成的精,妆着粉墨,却没几个出来唱的,都折了颈偎在权贵的怀里侑酒。   宁瑞臣的心沉下去。   这哪是家乐班,分明是个姓常的娼门。 第3章   人喝大了,借着那点酒劲,什么污糟事都干得出来。   酒席上有珍馐,还有美人,当然是要做点什么的。宁瑞臣常年礼佛,看不下这些,借口方便,起身就往外躲。   没人拦住他,他到这里,那就是宁冀有眼色,他不到这里,那就是宁冀胆大包天和京城叫板。在南京,任你怎么煊赫,可是到了京城来使面前,南京的土皇帝也得当孙子。   常喜就是这样,地头蛇给灭了三分火,看着耀武扬威的,其实怯着呢。   以往在家里,宁瑞臣从来不用想这些人情来往,今夜是头一次,弄得人乱糟糟。他迎着夜风往前走,园子里见不到人,也算个风雅的去处,如今给这些人糟践……宁瑞臣手心发凉,才走出水榭,恍然发觉走远了,连忙匆匆回转。   夜寒风凛,前面就是重重灯影了,宁瑞臣拢高衣领,在小花园里拐着,一会儿就回到门厅,见几张帘子挂在后头,映着灯还有矮小的人影在晃。   走过去瞧,是些穿红夹袄的孩子,擦着胭脂,个个都漂亮。   几个尚年幼的孩子挤在帘幕后,往前就是那污糟不堪的酒局。这些孩子早就晓事,知道自己将来也要经了这一遭的,非但没有脸红,反而聚精会神瞧着那些人的举动。   看着看着,不知是谁先扭头叫了一声:“师父来了。”   挤在帘后的孩子们簌簌地站好,有敬也有慕,盯着那走过来的人。   宁瑞臣也看,却一下愣住了。 第二回 见,这回看清了他的样貌。桃花眼,玲珑鼻,口似点丹,白皙如玉,傅粉何郎。他行止像竹枝扶风,竟有股不可逼视的寒气,宁瑞臣好像做梦一样,见他一面,似乎陷进一泓清冽山泉。   至此处,宁瑞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他果真是常喜家班里的戏子。可他不像个大权家里养的戏子,这种人,是怎么流落至此的?   那戏子抱着琴,在帘幕后面坐下,手指头轻轻擦着弦,是要献艺了。   宁瑞臣缓步走开,仍不免回首观望。酒局里气氛正浓,乍一下,幽泉落涧,琴声浮起来。刚开始还没什么反应,帘外朦朦胧胧的影子仍然荒唐地勾着肩搭着背,吴侬软语在齿舌间递来递去,可琴弦震颤的第一下,影子的摩擦就止住了。   琴音是真动听,有摄人的气韵,音不高,在整间门厅里回荡,弄得那些对美人上下其手的酒鬼们讪讪起来,面面相觑的。边上软绵绵的小戏子们却好歹听出来了,这起的是《玉簪记》琴挑一折。   这样子,像浊泥潭里猛地注进一股冰泉,冷得人肺腑都凉彻了。宁瑞臣回到座中,杯盏就被递到跟前:“喝呀。”是个艳丽的戏子,翘着小指头,往他身上靠:“一杯流霞烦恼抛。”   那边琴音才起一个头,渐往高处走,所有人的目光便都移去那里。   倒是常喜显得不大乐意,饮了两杯酒,正要到唱词的地方了,身边偎着的小男旦轻轻哼着“月明云淡露华浓”的时候,常喜对着桌下的一个小宦官使了个眼色。   小宦官一转脚尖,没跑一半,后边又是叫他的声音。   “老五,这是干什么呢,”崔飨转着拇指上硕大一枚金戒指,在软椅上坐直了,“今日咱们侄儿做东道,你在这作威作福的。”   这哪是替宁瑞臣出头,常喜看他那猴急的样,淡淡向宁瑞臣的席位瞥了一眼,又望向那帘后,略扬起声:“三哥,一点丢人现眼的把戏,还真把你迷住了?”   两个大太监的针锋相对,多少有点剑拔弩张的紧迫,一霎时,整间门厅里只有琴声。   一瞬间的,所有的人目光又聚集到宁瑞臣身上。他身边的一个中年男人撇开陪酒的美人,附耳道:“要吵起来了,你快劝劝。”   宁瑞臣恍若未闻。   那人撺掇着:“你说说呀。”   话音才落,忽的崔飨就站起来,众人以为他动怒,纷纷要劝,哪知他换了副笑脸,说:“你们看看,来南京之前就听说,咱家这五弟弟在江阴收了个漂亮的戏子,宠到天上去了。叫什么?元君玉?”   常喜皮笑肉不笑:“三哥,自家事,自家说。”他突然点了宁瑞臣的名:“贤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分明是这里的戏更精彩,此时竟无人敢看了。宁瑞臣想点头,但过了会儿,什么也没说。   “这里可没外人!”崔飨又大马金刀地坐下来:“北京的消息,可灵通多了。行了,有什么好藏的,你那美人,我就见一面。”   “那是我的人,三哥却是非看不可了?”金灿灿的膝[一动,常喜拍了把膝头,很有些避讳的样子。   “让咱们老五一掷千金的,我是非看不可。”崔飨笑眯眯的,显得很亲热,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咂着嘴,又向琴声飘来处看过去。   恰逢一段奏尽,轻薄的帘幕动了动,掀开一条缝,抱琴的人垂眸走出来。   眼下才是真正看他的时候,宁瑞臣顺着众人的视线看过去。灯下那个人尤为白。那些戏子也白,是金山银山养出来的白,可是元君玉不一样,宁瑞臣盯着他看了许久,才恍然想起来,那是游魂一样的苍白。   很突然的一声呵斥,极为刺耳:“狗东西没规矩,谁许你出来的。”   是常喜,但很奇怪,他没别的动静,跟来的宦官也不动作。   “老五,千万息怒。”崔飨见了人,倒没说多看几眼,反倒熟稔地和宁瑞臣招呼:“贤侄,你是在南京长的,听过曲没有?”   两个太监唱的这么一出,宁瑞臣险要忘掉自己才是豆蔻亭的东道,他道:“听过一些小调。”   大概是见到人了吧,崔飨看上去很高兴:“你常叔叔收的这可是好货,一会儿还有呢,可留着心。”说完,也不顾旁人眼光,起身几步,臃白的手扣住那把琴,漫不经心地擦着弦,灿灿的宝石戒指晃得人眼晕。   “是把好琴,标致。”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常喜叩了两下桌,口气戒备:“三哥,你这样,太不仗义了吧。”   “喜子,咱们以前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崔飨施施然走回来,大指头磨着那枚宝石戒指,“哥哥喜欢什么,你还不知道吗?你能不知道吗?”   边上户部的人来打圆场:“哎哟,应天府漂亮的小戏子可不差这一个!明儿我做东,咱们去――”   “行啦,”崔飨叩叩桌面,包金的象牙筷震得一颤,“咱家可不去那地方。”   常喜憋着不说话,脸上半晌阴晴不定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在静默里开了口:“那三哥问问,他愿意不愿意。”   算是默许了,抱琴的人却站在那里,不做声了。   “说话呀!”户部的那个官有点急了,生怕两个太监又起争执。   偏偏那人像是哑了一样,边上两个对峙着的太监也不讲话,闹得席间一下安静了,连杯盘相碰的声音也没有。最后,还是崔飨发了话:“不说,是许了、认了?”他笑吟吟地,“老五,看来你今天得忍痛割爱了。”   “三哥说什么,还不是……”常喜刚要发作,突然停了一下,是听到了什么,疑惑地一偏脸。   什么人在声如蚊蚋的讷讷着:“他不愿意。”   常喜听清了,那是宁瑞臣在说话。   不知道什么时候,宁瑞臣已经透出迷蒙的醉意,两颊涌着红雾,胸口金锁歪斜着。可能是饮的酒浆劲太足,把他的神智都煮沸了,他热血上涌地仰着脸:“他不愿意。”   常喜和崔飨都愣了一下,各自探寻地看过来。   后面说了什么,宁瑞臣就听不清了,只知道崔飨笑得十分响亮,把他的后背拍得生疼。宁瑞臣咳嗽着,余光瞟到了元君玉那里。   独立于酒局之外的,一抹游魂一样的身影,细瘦又脆弱,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一眨也不眨。那眼神让宁瑞臣看不懂,似乎有几分不甘碾作尘的酸楚,还有点莫名的恨意。   怎么能不恨呢,宁瑞臣在半梦半醒时伤春悲秋的想,他即便有傲骨,可也是戏子啊。 第4章   宴席到了三更天才散。鸡鸣枕上的时候,元君玉离开小徒弟休息的院子,手上戒尺松松地捏着,才一转弯,听见黯淡月色下的假山后,两个尖嗓的音模糊地冒出来。   “三哥,你这事,做得不地道了。”   元君玉顿住脚步,从低垂的芭蕉叶缝隙向外看,两个常服打扮的人在假山上的亭子里说着话。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试探我?我们这样的交情!”常喜狠狠地折了边上伸开的枯枝,仿佛真的气急了。   “行了行了,消消气。”   “在北京你就这样,有什么事,不能提前说好了再来办?今晚闹得这个样子,我还要不要在南京混了?”凄凄的风里,常喜吊着眉梢,看样子是在问罪。   元君玉向后掩住了身形,又听崔飨说:“我要是提前知会你,就真的成了演戏。今晚来的都是什么人,还不一眼看穿了?”   常喜冷笑:“那依三哥说,今晚这是演戏,还是流露真心了?”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咱们干爹才斗倒了前头那该死鬼,宁冀的态度还不好说,你以为,他能这么简单容下我们,”崔飨音一停,风里传来的声音愈发模糊,“能这么简单……容下你?”   常喜脱口而出:“在南京十几年回不去,他算个屁。”   “老弟台!伴驾二十年的情分!万岁身边的人割了一茬又一茬,你见过他的位置动了一毫?”   “那今晚……”   “宁冀滴水不漏,今晚那个小崽子,拢共也没说几句话。说的话少了,就看不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就分不清他的屁股往哪边坐……”   “三哥已有良策?”   一阵动静,元君玉不敢再向前,悄悄退到后面,两人的谈话没有听清。后面再传来的时候,说的已经是另一桩事。   “你留他,有什么用?”崔飨的口气像是有猜疑了,“我看他年岁也大了,不比那些十一二岁的有灵气。老五,你不是这样的人。”   “能有什么用,留个好看的玩意,这不行吗?”常喜话里夹了几分晦气,淅淅沥沥地倒着酒:“我花了大功夫把他弄来,还不能留几天?”   元君玉呼吸一窒,这说的是他自己。   “哟,栽了?那种时候跑出来,能是什么盘算?”崔飨老道地笑了,“三哥劝你,别对一个戏子用心!”   “什么栽不栽,弟弟就这么点爱好,要不是因为这个,哪能被老祖宗扔到南京?”常喜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叹,大概是在饮酒,“三哥在万岁身边,替弟弟多留意,弟还想回去伺候哪。”   虚无缥缈的一段谈话,却在元君玉心里种下了根。回到卧房,躺下半晌,耳边还是常喜真假难辨的话语。   寒风扑窗,元君玉做了一个梦。   颠来倒去的二十年,一幕幕图景淹没了他,一会儿是清冷寂寞的帝陵,满眼都是枯灯,一会儿是坐满宾客的戏园,分不清男女的一把嗓子唱起:“世事无常,浊浪滔滔,谁个不在舟中……”   他本该是梦中人,此时却睁着一双过客一般的冷眼,好像这场无端的梦忆才是一方台上,一盏茶就能唱完的昆山腔。   清醒时,窗外的阴白还没有褪,元君玉额发湿着,起身拨炭时,听见外面有小火者来敲门。   “玉郎君,督公有请。”   一夜的功夫,足够办成一件事。一大清早,宝儿惊风扯火地奔进暖阁,撞开挡风的帷帐,擦得多宝格直晃荡。   昨夜被劝了几杯烈酒,宁瑞臣还未起,冷风骤地灌进来,冷得他直皱眉。   “天大的事……晚些再说……”他嘟囔着梦话,扯高了丝褥。   “少爷,是要人命的大事!”宝儿结结巴巴,吧嗒吧嗒又开始掉泪:“老爷来了!这回、这回要扒你的皮!”   闷了半晌,丝褥里声音懒懒传出来了:“你再吵吵,我把你扔出去。”   “扔我也得吵一回!”宝儿一屁股坐在地上,往床榻沿上蹭:“今天一大早,常太监送了个人过来。”   宁瑞臣还没当回事,随口应着:“送吧,反正也要给赶出去。”   “不一样,他说是送给少爷的!”宝儿看他没反应,跳起来打转,“是个、是个唱曲的!”   宁瑞臣撑起头,头发拂了满脸,还是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唱曲的怎么了?”   宝儿正要答,外间忽然有人声,“老爷来了!”宝儿唰一下站直,立在床榻边。宁瑞臣匆忙穿衣,平常他是早起的,喝酒误事,才贪睡了这么半日。   才把头发束好,门就被推开。单只有一个人进来,很高的中年男人,穿飞鱼服,官帽夹在臂肘下,风尘仆仆的,唇上修了一撇短须,目光炯炯,很有些不怒自威的姿仪。   他不着痕迹地一扫,宝儿就噤若寒蝉,垂头溜出去。   “爹,”宁瑞臣紧张起来,讪讪地叫,“今日不忙……”   “昨夜瑞儿替我坐酒局,那些太监刁难你了?”宁冀单刀直入地,听得宁瑞臣无端疑惑。   照宝儿的说法,这时候该问那唱曲的来历才对。宁瑞臣一五一十说了,中间偶尔停顿,偷偷观察父亲的脸色。   倒也不像大怒的模样。   他便略略松下一口气,又听父亲说道:“以后不必为那些戏子说话,你挡了他的前程,他反倒要来记恨你。”   宁瑞臣有些懵,一想到昨晚那情形,不由自主申辩道:“不是的……他是被迫……”   “你心善是好事。”宁冀叹气,把他胸口的金锁片摆正。“从前我不让你出去,是我的过失,这些事,我和你大哥,慢慢都要给你讲清楚。”宁冀口气严厉着,却又透出几分无可奈何,“往后在外头,你要谨言慎行。”   “爹教训得是。”宁瑞臣眼睛涩着,含混地说:“那个人,要怎么办?”   宁冀缓缓站起来:“常喜镇守南京……他送来的人,爹会处置,瑞儿好生休息。”   经此一遭,哪还睡得下。宁瑞臣盥洗过,随便吃了些清淡小粥,就去书房里坐着。抄了会儿经,心里还是放不下,叫来宝儿,支使他去探查。宝儿一回来,就把听到的如实说了。   “找的是家里的长随,去后院牵了马套的车,老爷吩咐了什么……”宝儿蹭起脚尖,回忆着,“不能留?”   “不留,对他也好。”宁瑞臣一笔写歪,自顾自添了两画。   宝儿邀完功,蹦跳着去八宝盒里拣糖块吃,嘴里含糊地说着话:“常太监也真是,没事总来烦老爷!”   是啊,常喜这一出,究竟是要做什么?   这么想着,突然不知哪一窍贯通,宁瑞臣一下从头凉到了脚,父亲方才说“不能留”,就是、就是……他仿佛被雷击中,猝地扔下笔,墨汁溅了一身,来不及管,宝儿还在后面叫喊,他提着袍角就往外跑。   跑到后门,车早已经走了,宁瑞臣发足狂奔,鬓发脱了管束,丝丝散开。一路避着翘出的石角,到了巷子口,见到有一辆车停在那。宁瑞臣一眼认出了包住车厢的布料,扑上去敲门。   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马儿也乖,盯着这怪异的人看。敲了半晌,前头才走出一个拿鞭子的老人,还在抖腰带,应该是去方便的。   “小少爷、小少爷!你在这做啥!”老人惊住了,抖着老腿小跑过来。   宁瑞臣喘着气:“我爹、我爹他……”   “老爷叫我送人出城去,少爷有话要交代?”赶车老人把他扶到车辕边上靠着,一个劲地顺气。   宁瑞臣怔怔地,看了赶车的老人一眼。   他认识的,是家里的老仆,温顺和煦,要是杀人,父亲不会叫他来赶车。   “我、我……对,我找人。”他摆弄着胸口的锁片,铃铃地响。   马车里这时才有声音,簌簌地像是叶落,喀的一下,木格门推开了,入目就是凄凄的眉眼,有那么一点惹人心碎,眼下泛着红,是哭过?宁瑞臣没多想,低下头,躲躲闪闪的。   “我、我来、这是一点心意……”宁瑞臣说着,急忙把手上脖子上的值钱物什摘下来,那把长命锁他掂量一下,还是没有摘。   元君玉看着他,他双手捧了一堆晶亮的金银,那双黑白分明的凤眼里有一贯的天真。   “你、你去谋些事业……不要再……”说着说着,宁瑞臣躲开这目光,他是这场加害的始作俑者,没有胆量再要求什么。   “我是个戏子,”元君玉的手搭上了他的,皓白的手腕,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可是我不脏。”   宁瑞臣愣住,他没有想过元君玉如何龌龊,做这些,纯粹是因为愧疚。   “偶尔也登台,在常督公家里做教习,教那些孩子唱曲作词,”元君玉的手很凉,在寒风里像冰块一样冻着宁瑞臣,“多谢宁少爷昨夜仗义执言,君玉感激不尽。”   常喜把他赶出去,自己家也不能收容他,将来元君玉能去哪呢?宁瑞臣惶惶地想,他把他给害了。   “多少……收下一点……”宁瑞臣把手往前推了推,抿着嘴,一阵大风来,冷得瑟瑟发抖。   元君玉垂下眼,顺从地挑了一样东西:“萍水相逢,就取一样做个念想。”   是根木头发簪,值不了几串钱,宁瑞臣喉间一哽,正欲劝解,却看到他眼皮的细褶里藏着一粒痣,见之凄楚,仿佛他就是随时会被溅碎的一把冷玉。   “你……万望珍重。”交代的话百转千回,宁瑞臣也只能吐出这么一句。他刚说完,后面寻他的人就来了,长巷子里飘着呼声,赶车的老人悄悄觑着他,不敢说什么。   就这一下恍神的功夫,马车格门又是喀的一响,元君玉已经进去,带着一身冷然的气息。   宁瑞臣后退几步,逃命一般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勾引.gif 第5章   为天子寿诞办贡的太监停留几日,为公为私地敲打一圈,那么多宝贝搜刮掉了,南京还是那个热热闹闹的南京。   才过了腊八,人已经比平常时候多了,一条街上,提篮挑担的吆喝一声高过一声,姑娘媳妇们偶尔驻足,看一阵,挑一挑又走开。   从后湖起,越到狮子山那边,越是人头攒动。山脚下开庙会,到处挤满了人,脚尖挨着脚跟,一点缝都容不下。兰泉寺今日香客也多,袅袅的烟气从大殿前的铜香炉升入云霄,管放香的小沙弥见着进香的香客渐渐少了,一溜烟跑去后面的寮房,还没走近,就听见大他几岁的师兄用一种畏畏缩缩的语气在和什么人说话。   “……就是居士,也要挑水做饭……檀越在小庙住着,总要……”   声音模模糊糊的,又是另一阵传过来,很有些冷清:“什么日子了?”   师兄语塞,半天才说:“初、初九了。”   “七天,”那声音轻轻地说,“师父费心了,明日在下便去伙房帮工。”   劝说的僧人刚走,小沙弥就从枯木中间钻出来,溜进门,贼精精的,转身把门掩了。回头见到屋里的人在调一把三弦,小沙弥歪了脑袋,眨着眼说:“元檀越,你要我留意的人,今天也没来。”   僧寮里亮堂堂的,一把太阳光打在三弦上,元君玉拨着弦,桃瓣一样的眼睛半垂着,若有所思:“什么时候来呢……”   这不像是在问他,但小沙弥还是答了:“檀越安心,过了初一,准来。那时候都是来还愿的,可热闹了。”   小沙弥说完了,巴巴的看着元君玉,像只小狗崽。元君玉晓得他想要什么,拨了两下弦,站起来,从身后墙上挂的包袱里取了一包松子糖,妥帖地放进小沙弥的僧衣中。   “阿弥陀佛……”   宁瑞臣站在桌边,看宁玉铨从苏州捎回来的玩意儿。   两把红剪纸,花里胡哨的布老虎,木雕的斗蟹。华贵些的,有缂丝的扇子,几枚小如意,还有未及雕刻的印石。   这些东西,他看多少遍都觉得新鲜,挑起红剪纸迎着光转:“这剪的是什么?”   红艳艳的纸,朱砂的颜色染在了指尖上,从错杂的镂空里辨认,那是个美艳的女子,执扇小坐,头上一轮圆盘,应该是月亮。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宁瑞臣看懂了,露出懵懂的向往神情。   “瞧瞧这个。”   不动声色地,宁玉铨把那堆剪纸收了,捏了个玉雕的小如意。玉身错着银箔,上头刻了一匝莲花,宁瑞臣对这个爱不释手,赏玩的时候,突然冒出一句:“大哥,前阵子,是不是有什么大事情?”   他说的就是那次赴宴,父亲突然离席的事。   摆宴款待钦差太监,对南京官场来说,是头等大事,不是有更不得了的要务,宁冀不会这样反常。   “什么时候?”宁玉铨把那叠剪纸藏牢了,故作轻松地问。   “大哥明知故问。”   宁玉铨躲闪一下,说:“外面的事,有爹和哥哥顶着,瑞儿操什么心。”   宁瑞臣把如意一放,气势抬起来了:“爹说了,往后这些事,我都要慢慢地学,你不信,你去问他。”   “饶了你大哥吧!”宁玉铨脸一拉,“我哪来的豹子胆,在这个节骨眼去烦爹。”   “什么节骨眼?哥,说说吧――”宁瑞臣一副小儿情态,央着大哥。   家里头,宁瑞臣总是最受宠爱的那个,都是因为他非足月婴孩,天生病体,全家娇惯着长大。到了二九年岁,闺阁小姐也似,除开礼佛,镇日同山石草木作伴,如何不懵懂。   话到了这个份上,大哥也该松一松口:“你非想知道,也不是不能说……还不是浙江抗倭的事,当地调不到兵,来南京借。兵部不肯给,就找到爹那里去了。”   浙江倭患已久,抗倭这种大事,竟然还有人推三阻四,宁瑞臣听得呆了,半天没出声。   “本来轮不到南京管,但是这次他们绑了一队徽州……哼,死了不少人,爹打算先应承了先行支援,后头再和兵部商议。”宁玉铨起身倒了茶,话也没说全,遮遮掩掩的。   被倭寇杀死的平民不在少数,宁瑞臣重新玩起那支玉如意,也没什么反应,可那神情掩不住的黯然:“那些徽商,是……死了?”   “可能吧,”宁玉铨望着他,“事情还没过去,说不准的事。”   近些日子阳光好,月初至今积下的雪就开始淅沥沥的化了。山间从来最寒,放眼无数枯黄草木,成片的霜雪连缀茫茫山野,但也熬不住这么晒,晶晶亮的水珠凝作小溪,一股一股从高处流淌。   山道起伏,马车过时有些颠簸,辚辚地走了一阵,前面有雄浑的钟声了,赶车的马夫才勒住绳,停下车。   帘子一翻,宝儿跳下来,搬来一把小马扎,规规矩矩叫一声“少爷”,里面人才动了,踩住马扎走下来。   不消说,又是来供奉的,兰泉寺的僧人已经在山门前了,向前抄着袖子,笑容可掬:“宁檀越,今年倒是来得早了。”   “心结宜尽早开解,等不得正旦了,”宁瑞臣伸手挡着阳光,远望萧疏林木中矗立的佛塔,一路舟车疲乏烟消云散,“有劳师父。”   佛塔耸在寺后,远望时虽觉近在眼前,真走起来,还是颇为费劲。宁瑞臣解了帽,往前打量,山道曲折萦回,还斑驳着积雪草叶,林下日光疏疏漏漏,一路都是湿浸浸的雪水。   如此一来,就要小心鞋袜。   走了一阵,总算要到塔下,迎风扑来铜铃清鸣,盈耳时心神怡悦,一身凡尘的红肉白骨,倒都涤然洗净了。   僧人知道宁瑞臣习惯,送到了塔下,就合掌在一旁等候。   塔下没什么人,最热闹的地方在大雄宝殿,宁瑞臣虔诚地拜了一拜,嗅着凄凄的风,心里念了两句梵语,向右过塔时,却听到有人叹息。   细听,沙沙的响声,像是什么人扫着地,空隙的时候,才堪堪捧出一副愁肠。 第6章   元君玉站在雪松下,手局促地收在袖子里。   他今日穿了一件庙子里的青灰直缀,因为里衣厚重而显得窄小,一双苍白的手瑟瑟地缩,根本无处可藏。   宁瑞臣颇受折磨,他看到他手心手背的那些新近的划痕了。   “怎么在这里,”宁瑞臣一开口,就察觉到了自己的突兀,“在庙子里,清苦得很。”   元君玉是唱旦角的,身段好,在兰泉寺初见时,在豆蔻亭抚琴时,亭亭的像玉树生辉。这时也一样,就算落魄到此,也还是有种体面的漂亮:“别的去处都不好。”   别的去处,还能是哪里?宁瑞臣心慌了一下,他把那句“谋些事业”放在心上了。就这简单的一句话,元君玉的分量在他心里陡地重起来。   “你能作词,是有文采的,”宁瑞臣殷殷的,想起那天临别时,“怎么不去塾里给那些孩子开蒙?”   元君玉不说话了。   风入松涛,雪水滴答坠落,宁瑞臣一头雾水时,元君玉捏住长扫帚,缓缓走开尺远,叫了声:“宁少爷。”   “嗳。”宁瑞臣傻傻地应了,看不出元君玉的躲避,竟然上前一步。   元君玉深深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多情又无情:“咱们是两条道上的人。”   最开始宁瑞臣不懂,因为他是个富家少爷,元君玉说得这样隐晦,他却突然懂了这话里的疾苦。   再超绝的戏子,还是下九流,天生被人看轻。   宁瑞臣不知道如何回应,垂着眼,听着风声,半晌才说:“可这世上,也不见得人人都轻践于你。”   元君玉挑起了一边眉毛,听宁瑞臣絮絮叨叨地:“总有人不在乎,比如你,比如……比如我……”   塔檐的铜片敲打着,松涛一浪一浪翻滚,元君玉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可能是被吓到了。他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话,也从没见过这样的人,是一时的虚与委蛇还是纯然天成的朴拙,他分不清,只用一贯的态度轻描淡写了。   扫帚扫开落叶,“讨人高兴的时候,谁都会讲几句漂亮话的。”   “并非讨你高兴,”宁瑞臣仰起脸,盯住佛塔摇曳的铜铃,那的确是一个赤诚之人该有的眼神,“草木虫鱼,都是生灵,都是一样的。既然是生灵,人也没有什么高低贵贱。”   “多谢宁少爷开解,”元君玉顿了一会儿,像是被那神情烫了眼,匆忙转过身,“可惜,世上和我一样的人何其多。”   “你、你扫完地了?”连来绕塔祈福的初衷都忘了,宁瑞臣鬼使神差地往他走的方向追。元君玉走得并不快,也许真的是有心给他留余地,宁瑞臣小步赶上去,并行着。   “你每天就在这里扫塔?”   “还有挑水,劈柴。”元君玉简短地回答。   怪不得他手上那么多红口子,宁瑞臣目光含蓄地看着他的手,冰肌玉骨,那曾经是妆着粉末,捏团扇绣帕的。   “但今日过后,恐怕师父们就不会容我做这些了。”   “为什么?”   元君玉侧回身:“因为他们见到你和我说话,知道我们相识。”   接下来的话不必再说,元君玉不会在兰泉寺多待了。宁瑞臣半晌无言,听耳侧铜铃阻绝尘音,佛家清境,却也让他多出一丝烦恼。   “寺里的师父……总还是有恻隐的。”   前面一片空明山色,元君玉走了两步,头也没回:“出家人三千烦恼剔尽,也不见得真的没有烦恼。”   这下宁瑞臣赌了气了,略略急促地往前去:“这是何意?”   元君玉微微歪头,说话时有些自嘲:“伽蓝不也坐落红尘么?既然在红尘,自当有红尘的烦恼,”元君玉指着自己心口,“就是避居深山,也受柴米之累,谁能尘性净除?”   宁瑞臣嘟囔着:“你这话太偏颇。”转眼见他神情冷淡,一点气也烟消云散,讪讪闭了嘴。   走到杂草丛生处,已经离佛塔有些远了,满目草野,兰泉寺后,竟然还有这样一个天然的所在。宁瑞臣四下望着,忽然在草丛间发现了些半人高的植株,上面一团一团结了朱红小果。   冬日很难见到的艳色,宁瑞臣好奇地去摘,往袖子上蹭两下,咬一口。   “嘶……酸。”宁瑞臣一绞眉,嗓子滚动着咽下去。   “乱吃什么。”元君玉一看他,被逗乐了,眼角跟着飞起来,嘴唇上扬。   就这一句话,气氛变得没那么僵硬,宁瑞臣看他笑了,一颗心才放下来,愣愣地揉着脸,问:“这是何物?”   元君玉也伸手,大概是想折,但还是没有折。“火棘,春天开花,冬天便结果,吃倒是可以吃,就是滋味平平,皇……钟山那附近,多得很。”   听起来,他对城北这一带很熟悉。元君玉明明是江阴过来的,却好像对南京了若指掌似的。   兴许江南风物都差得八九不离十,宁瑞臣刚到嘴边的话又吞回去,转而问道:“你以后、以后,还打算登台吗?”   冬天的风那么冷,元君玉呵着气捂手,声音淡淡的,仿佛没有放在心上:“年纪大了,没那些孩子灵光,以后的事,都是船到桥头自然直。”   宁瑞臣一急,道:“你才二十吧,讲什么年纪大?”   “你不知道,”元君玉神色不变,慢腾腾地走,“我们吃的这碗饭,也就光阴正好的这几年,再过了时候,就没人捧场了。”   经他这么一说,宁瑞臣就明白了,那天他在酒局里见到过,的的确确都是十多岁的戏子在外头陪客。没长成的孩子身子柔,扮上相了,辨不清男女,这样乾坤颠倒,不止是在在江南官场,在文人之间,也受着追捧。   “总赖在这一行,时间久了,自己都要忘掉怎么样才算做人。”   宁瑞臣的心猛一下揪住:“你家里……”   “哪还有家,要是有,也不至于做这个。戏子最初大多不是戏子,娼妓也并非天生的娼妓。”元君玉平静的看着他:“可有时候,我倒宁愿我生来就是戏子。”   “你知道南京前一个镇守太监叫什么?”元君玉忽然问了,眼里似乎跳着光。宁瑞臣讷讷地一点头,他知道,前一个镇守太监才死了一年,也是那一年,常喜到任南京,上上下下的剐了百来个能叫出名字的宦官。   “我从前得罪过人,是受了他的荫蔽,才免于遭难。后来辗转在江淮之间,替他探听消息,常喜到任,却头一个找到了我”   宁瑞臣深吸了一口气,肺内寒凉:“他……”   元君玉陡然回首,盯着宁瑞臣眼中的倒影:“能做到南京守备的,都是有手腕的人。常喜这个人心毒,你得罪了他,以后千万小心。”   “你、你说这么多……”宁瑞臣好像没有明白,又好像明白了。   “我不想教你愧疚。”不得不说,元君玉的声音很好听,像幽谷跳溅的泉响,高亢时有金石的锐,低回处又有玉质的醇。“如今这般景况,也算是你助我跳脱牢笼,我该谢你的。”他抬眼看天际金云潮涌,忽然洒脱一笑。   “就此分别吧。”   宁瑞臣看不透他,对他是怜?是痛惜?分明人就现在眼前,然而似有大雾障目。痴想间,那人眉宇却倏然明晰,颦笑间如桃花吹动,艳而不俗,一下子回到他传闻里的少年时。   “下回……初一的时候,我还来还愿。”宁瑞臣听不清元君玉是否回答了,又昏昏然想起听宝儿讲来的轶事:元君玉年少登台歌西厢记,姿仪袅娜、艳绝百花,因此被风流文人赞作……赞作……   宁瑞臣心神一乱,宛如置身群芳从中,满眼都是流霞般灼灼飞花。   ……他当年被人赞作玉芙蓉。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第7章   白玉类君子,芙蓉似妖姬。   二者居其一,都是世间至美。元君玉少年风姿,有玉琢之气,而眉目间,是芙蓉之艳,玉芙蓉三字是故由来。   到他年岁稍大,脱去少年稚气,渐有男子轮廓,“芙蓉”二字便不合时宜,有认识的,便给他起个风雅的别名――“玉郎君。”   寂然僧舍内,突然响起一声轻笑。空明初阳透窗而入,照亮了青绿色的一身曳撒,那来传话的小宦官瘦瘦小小的,毕恭毕敬叫着元君玉:“玉郎君所说,是想尽快回去了?”   “全看督公心意。”元君玉打量着这个官宦,应该是常喜近身的心腹,和他主子一样,那神情令人生厌。   宦官压低了脑袋:“小的来时,督公就事先吩咐了,若是玉郎君想回,就得先想好,先踏哪只脚进门。”   这是在质问他究竟是心向何处了。难怪的,那夜酒席他使计代人抚琴,招来了崔飨的注意……这在浸淫宫廷多年的太监眼里,不过是拙劣的手段,只是为什么常喜还会有耐性,遣一个心腹来替他打这种哑谜?   元君玉僵在那里,但对着一个阉人,他不愿露出破绽,强自镇定着,抬眸道:“督公此言,是怎么个说法?”   小宦官笑了,眯着眼,又是那副不怀好意的尊荣:“玉郎君这句话,督公也料到了。督公说,玉郎君聪慧,不必他解释,郎君自会明白……”   脱漆的舍门“吱”的一响,古旧的声音在眼前盘旋,不知什么时候,僧舍内就只剩元君玉一人。阳光愈盛,投在地上如宝珠生辉,屋内却尤为寒凉,元君玉缓缓靠坐在竹椅上,眉心紧绞。   向高处爬,是没有错的,他这一着错在不合时宜,眼下常喜对他嫌隙已生,若再不做些什么……   元君玉抬手倒水,一壶尽枯,滴水也无。索性重新调起琴弦,拨了两把,却始终缺一股味道,胸中只觉得有什么失而复得,却忽的得而复失,撬空一般难忍――   一阵恍惚,刹那光景,元君玉想起今日宁瑞臣所说。   寺后点点雪野,万彻碧落下佛音缥缈,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公子状似无心的一句话,险些让他发笑。   不在太监家里唱戏的时候,他靠着一副好皮囊,在江阴正当红,那些捧场子的狂蜂浪蝶,哪一个不是捡着漂亮话说,哪一个又真把戏子当人了呢。戏子、娼妓,风华正好的几年,兴许有些风头,时日一久,就是碾做尘泥的衰草烂叶,谁人去看顾?   元君玉太明白了,可涟漪也实实在在地荡在心上,是因为那双眼睛?元君玉想,一双黑漆漆的凤眼,不通世故的神情,几分真,几分假?   好半天,也不知是说谁,元君玉摇动手腕,叹着气,轻轻拨弦:“罢了。”   昏瞑的斗室,残香已经燃尽了,晨光乍露的时候,屋里绵长的气息忽的一止,裹在丝被中的人轻哼一声,爬起来揉眼。   宁瑞臣懒迷迷地拨着头发,拢着亵衣,起身把香盖阖上,坐回榻上,耳边是豆蔻亭流水淙淙,再听,还有早起的下人脚步摩擦的簌簌声。   今日二十九了,豆蔻亭附近倒没什么热闹,叫卖和笑语都离得很远,幽静非常。放在家里,那一定是门庭若市的,内外各色补服衣冠,赤橙黄绿,染缸也似。也是因为这一点,每年三十前后,宁冀都会把宁瑞臣送去豆蔻亭小住。   年纪小时,还觉得没什么,到了十多岁,宁瑞臣就逐渐察觉的自己和别家孩子不同的地方了。别人家的孩子出门交游,他只能待在家里数石头,就是开蒙一事,也是交由家塾先生来做。这样弄的,真和个娇小姐似的。   冬日困懒,宁瑞臣缓了好一会儿,草草拢了头发,惺忪着趿住鞋,慢腾腾披衣,取棍撑起窗。还没看清窗外风景,就听一声惊呼:“少爷,快快关上,着凉可怎么是好!”   不知是谁伸来一只手,啪一下把棍抽了,窗叶哐一声落下来。   呆愣的一刻,外面又是噔噔的足音,两三个伺候的端着水盆巾子进来,后面跟着宝儿。   “少爷今日醒这么早。”宝儿吭哧吭哧喘着气,肉脸蛋上冒起红晕。   见着宝儿,宁瑞臣才算清醒了些,一面张着双臂由人伺候穿衣,一面侧脸问宝儿:“送去兰泉寺的信,有回音了没有?”   宝儿不敢说,一连几天,不管是差人送去的信,还是金银财帛,无一例外退还了。不仅是退还,还有话要他们带,说是往后都不要再见。可他们哪敢往回报,全吞在肚里,宁瑞臣再有东西捎去,还是装作不知,全塞给兰泉寺的和尚。   宁瑞臣见他沉默,心里也知晓了,没说什么,垂着头让下人挂上长命锁,心中低沉,在面上也一览无余。   再怎么说,他是在元君玉面前讲错话了的。那些话,并不太重,可人与人际遇大不相同,兴许就有那么一两句无心之语,利剑一样,扎在他的心上。宁瑞臣对他,多是愧疚,这样一来,似乎难以弥还了。   穿戴停当,宁瑞臣左右思量,直奔书房研墨,抽了张玉兰笺,按在香薰前熏足香气,才提笔写上:试上高峰窥皓月,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   停笔,款也不题,信也不封,送出去半日,竟就得了回音。   出了奇了,宝儿踮着脚眯眼看洇过纸的墨痕,堪堪分辨出一个“相见”、一个“正旦”。还没来得及看完,那短纸一晃, 已经被宁瑞臣投进灯里烧了。   “初一的时候……咱们去兰泉寺?”宝儿不太懂少爷和那戏子的关系,说熟吧,好像总共才说过几句话,说不熟,哪来这乱七八糟的信件呢?   他到底是个孩子,想不通,就不去纠结,悄悄瞥着烧得蜷曲的纸条,不一会儿灯罩里就飘了飞灰。   “每年都去的,问这多余的事,”宁瑞臣忽然有些躁,转眼一看宝儿瘪起嘴,还是软了心,“今年去,咱们一道还愿,你莫再东奔西跑。心不诚,愿力就浅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内容已替换   试上高峰窥皓月,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浣溪沙》王国维 第8章   除夕夜,爆竹彻旦,游人如织,新衣冠,肃佩带,声似激浪,笑比轰雷,秦淮河内宝舟玉舸,星灯浮动,两岸灯火绵亘,欢声塞道,车马难行。少长终夜游乐,爆竹烟戏,虽已入夜,巷陌亮如白昼。   夫子庙前百千文士,中庭列案,写“天下文枢”四字,祭孔圣诸儒,供牛羊等馔,柿饼元宵,城内入夜门户不闭,家家焚香接神,子夜交汇时分,烟阵冲天。   城北城南,莫不是游人云集,昏昏暮瞑时,山道张灯,一如龙蛇盘踞其上。信众祈福还愿,在此久候半日者不计其数。   寺内梵唱不绝,烟火袅袅,大雄宝殿前香烟迷眼,殿前铜鼎内星火明灭,残香无数,枝枝蔓蔓,赤色春草一般,起伏参差。   如此相较,寺后僧舍真算个独避红尘的方外去处。   丈许高的一片黄墙,墙内虬枝匝匝,爆竹声自远传入静夜,声如裂帛,宁瑞臣捂紧襟口,站在抽叶的梅树下,站在一列空寂无人的僧舍前。还有歇息的僧人,热闹的缝隙间,偶有念佛声传来,木愣愣的影子投在门户上,动也不动,一阵风来,哧的一声,灯熄影灭。   一霎时,僧舍的灯噗噗全灭了,宁瑞臣一急,这才想起此行目的。   逡巡片刻,他做贼一般,敲了其中一间僧舍的门。   没人,门一推就开,宁瑞臣在门前站了半天,也没见一个人出来。也是因为没人,兴许胆子就大了,宁瑞臣试探地提起袍角,踩进门槛,屋里屋外一样黑,他擦亮火折,把蜡烛点上。   应该是元君玉的屋子,有种脂粉的气味,他下意识这么觉得,环顾一圈,只有烛台下压了一张纸。   外面还是热闹,显得僧舍愈发冷清,那一张纸瑟瑟缩在烛台下,显得伶仃可怜。   写的什么,宁瑞臣几度伸手,却不敢看,察觉到落笔人的落魄和悲戚,半天才掖了袖口,缓缓地拾起辨认。   出锋柔韧的一笔字,写的是长亭送别一折:悲欢聚散一杯酒,南北西东万里程。   再看那张小桌,上面真的摆了两只杯子,豆青色,杯肚上有经年的褐色裂纹,一杯已空,另一杯浮漾微光,他果真走了……   轰的一声巨响,宁瑞臣翻坐起来,额头覆着湿汗,墙外天穹光彩绚烂,隔着一片水域远远投来,真幻难辨。外间砰地响了一下,凳子翻落的声音,床帘被掀开,露出宝儿娇憨的脸蛋。   “少爷醒了?”   领口都汗湿了,宁瑞臣垂眸,满怀心事:“什么时辰了?”   宝儿麻利地踩上板凳,挂好两边床帘:“子时还没到呢,少爷吃些东西?”   “不吃。”宁瑞臣爬起来,忽然停住,又改了口,一连报了几样吃食,吩咐说:“你去端来。”   宝儿听罢,惊讶少爷胃口何时这般大,出门叫了几个人,一道去了厨房。   跟着去的,还有几个新来的小厮,宝儿俨然是个大哥样子,在厨房门前叉起腰,嘱咐说:“少爷不爱吃辣,蒸糕也不许太甜了,去庙子供奉的时候,千万要注意莫沾荤腥,弄不好了,少爷要生气的……”   几个新来的小厮都捧着夸他,宝儿飘飘然了,一转身看看宁瑞臣卧房的方向,伸手指着一碟道:“先把这叠粉羹端去,给少爷开开胃。”   小厮又讨好他:“宝儿哥领着小的去吧。”   宝儿把头一昂:“真是没办法!”   两人到了卧房外,宝儿径直叩门,没人应。屋里灯还亮着,不知是不是人又睡下了。宝儿对着端羹的小厮嘘了声,蹑手蹑脚推门进去,过了半晌,噔噔的脚步声飞出来,及到了门口,脚尖一划,被门槛绊了个大跟头。   小厮一脸惊慌瞧着宝儿:“怎么了,宝儿哥?”   宝儿手忙脚乱爬起身,瞪着大眼睛,魂都要飞了:“少爷没了!”   宁瑞臣牵着马,透过宝瓶窗悄悄地往后望。院子里有松枝焚后的残香,中庭的灯全亮着,两个模糊人影在桌前举杯,大概是父亲和大哥在守岁。突然人影动了一下,有人过去禀报了什么,灯就灭了。   豆蔻亭一下子闹起来,宁瑞臣拼命拉住马绳,往门外拽。一转角溜进后院,风蚀的水磨砖墙上,悬了一大片干枯的藤萝,越到大门处越稀疏,檐角下支了一把凳,两个家仆还不知道发生何事,站在墙下面,往上糊神荼和郁垒像。   宁瑞臣慌了神,飞快的把闩子一抽,拉着马闪出去。   豆蔻亭到兰泉寺,骑马就要半个时辰。   今夜人是真多,宁瑞臣仓皇赶到山脚下时,都快到子夜了。人还是不见少,到处流光溢彩,不过山门前的和尚一眼就认出他,派两个弟子去接他进山门。   烟气弥漫,宁瑞臣胡乱抹着碎发,道:“劳烦二位,我来找个人,应该是住居士斋的。”   找人这事,没什么好麻烦的,两个弟子相视一眼,晓得他要找谁了。   熟悉的一方黄墙, 隐隐约约有念经声,这和梦里那个场面太像了,宁瑞臣的心吊起来,指着梦里的那一间僧舍问:   “是这间?”   静默一瞬,两个弟子古怪地看着他:“错了,还在前头。”   宁瑞臣微赧:“多谢二位,”他又想了想,“我自己去找吧。”   两个新弟子大概也没明白师兄做什么叫他二人来办事,听他这么说了,便急忙赶回去照料别的香客。   宁瑞臣松一口气,紧跟着犯起愁,应该也挺近了,叫一嗓子的事,他却踟蹰了,“元”字在嗓子里滚了一圈,到底叫不出口。犹犹豫豫的半天,忽然一间屋里灯亮了,宁瑞臣见到里面有个人影绰绰地动。   只有一个剪影,但是那见之难忘的姿态,宁瑞臣一看就知道是他。   “元……”   他的话很快就被突然的一个琴音止住了。   沸腾的热闹里一段幽微的琴声,就一晃神的功夫,停下了。宁瑞臣不懂音律,心里忍不住猜,这一段弹的,是有话对他说?狠下心的逐客,还是独诉衷肠?   宁瑞臣站在门外,也不管他能不能听见,壮着胆子:“我以为你走了,所以来看看。”   屋里的人听了这话没有动,宁瑞臣吹了大半天的冷风,嗓子颤颤的:“除夕是大节,你一个人,要不然……”   “谁说师父是一个人啦?”突然间,屋里传来一串脆生生的孩子音,门唰一下开了,一个穿小红袄的孩子笑眯眯地瞧着宁瑞臣,眉心中间一颗小小的朱砂痣,漂亮生动得像一幅画。   一声轻斥传来:“不成规矩。”   那小红袄嘻嘻哈哈地,不把这话放心上,走出来对宁瑞臣一拱小手,响亮地说:“新年吉祥,”小红袄直勾勾盯着宁瑞臣胸口的长命金锁,“我叫柳骄,师父的入室大徒弟。”   宁瑞臣说这话,眼睛却向里面瞧:“娇……”   “骄阳,”那孩子视线陡地一抬,很傲气的,“师父给起的。”   还没等宁瑞臣夸个好字,里面元君玉就发了话:“柳骄,回来。”   小红袄挺着胸往屋里回了声“知道”,回头扮个鬼脸:“师父要想出来,早就开门了,他才不想见你哩,小少爷回吧!”   宁瑞臣要听他亲口说,执拗地站着。   柳骄睁着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上下打量着宁瑞臣。不用看,这就是个常见的公子哥儿,南京城一抓一大把,除了愣,没别的不同,通身上下,最让柳骄喜欢的是这把长命锁,金灿灿的,漂亮又值钱。   他心里装着刚才屋里师徒俩说的话,拿起乔:“别难为我啦,小少爷,就像我这样伶俐的,师父都不见得爱呢!”   什么爱不爱的,宁瑞臣糊里糊涂地看着这个早慧的孩子,猜不太准他的意思。   “柳骄。”元君玉第二次叫他的名字,话音里已经有不满。柳骄住了嘴,向屋里探探头,老不大乐意地说:“师父说,定了何时就是何时。”   有了这句话,宁瑞臣才真的把心揣回肚里,压在头上的虚无的罪业感霎时轻了。   “走吧,都和家里人守岁呢!”到底是个孩子,喜怒哀乐也就一瞬间的事,柳骄回头,露着一丝儿糯白的牙,又是盈盈地笑:“明儿初一,我也在。”   宁瑞臣算是懂了,这是变着法找他讨吉利钱。他点点头,忽然想起冷了似的,抖了一阵,打了好几个大喷嚏。   柳骄站在那里,抱着双臂笑他:“傻站什么呢!”   傻站什么呢,兴许是没见到元君玉的面吧,一阵听也听不清的琴音,不明不白算什么呢。   事已至此,连他自己都看不清,做这些蠢事,究竟是纯然的悲悯,还是对业报的恐惧?   宁瑞臣牵马下山,冷风吹着,人群之中只有他牵着马逆行,失魂落魄到了山脚,几个模样熟悉的人急匆匆迎上来,又是披衣又是塞热汤。   大哥来接他,一句话也不说,用一种伤神的目光把他看着。   宁瑞臣被簇拥着坐上轿子,外面还是热闹冲霄,花灯游龙呼啦啦从眼前闪过,可是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太孤单了。   作者有话说:   一直在加班 没啥时间写::>_<:: 第9章   “且不说除夕夜,平时你这样乱跑都能人仰马翻的,方才把爹急坏了,”快到豆蔻亭了,大哥喋喋不休的,“还是爹了解你,我到兰泉寺一问,你果然在那……一会儿回去,你说些好话。”   宁瑞臣闷着头,不吭声。   宁玉铨最怕弟弟这副模样,口气一软:“怎么了这是……”   “大哥,”宁瑞臣轻声说,“我错了。”   这模样瞧着,有点落魄,有点伤心,宁玉铨见过的,街上那些望食的猫儿狗儿,都是这副怯怯的想近不敢近的模样。“你有什么事,大哥给你担,”他掖住了轿帘,做出一个侧耳的姿态,“说吧。”   宁瑞臣支支吾吾地:“没什么事,做了噩梦了。”   宁玉铨想当然的懂了,试探地说:“梦见咱娘了?”   宁瑞臣不说,大哥当他是默认,叹了口气,道:“别在爹面前提这个,年后就是京察,到处都在提心吊胆呢。”   不等宁瑞臣答话,轿子就稳当当停下来,大哥招呼着人,把四面寒风都挡了,抓着宁瑞臣走出去。大门前红彤彤的,灯笼下站着一个温婉妇人,梳着素净的发髻,肩上敞着一件厚披风,小腹微凸,由两个丫鬟搀扶,紧张地向这边张望。   宁玉铨一见,就把弟弟撇下了:“冤家,回屋里歇一歇!”   妇人嗔一眼:“我看看瑞儿。”   “嫂嫂。”宁瑞臣叫了一句。都说长嫂如母,宁瑞臣对嫂嫂多少是亲近的,一见她,忘了几分不愉快:“嫂嫂几时到的?”   “走的水路,半个时辰前才回的。”容瑛华笑了笑,摸着宁瑞臣头顶,“带了扬州的烧麦,锅里温着呢,尝尝去。”   两个人说着话,就把宁玉铨给忘了,宁瑞臣跟在两个丫鬟边上,往园子里走,“伯父伯母都好?”他一低头,孩子样的笑,“小侄子闹你没有?”   “四个月,哪闹得动。”宁玉铨出了声,一见容瑛华掩唇轻笑,便挽起宁瑞臣:“行啦,家人团聚,去吃年夜饭。”   他招着手,有几分当家的气度:“叫厨房温些酒,送去石台上。”一面又转头吩咐丫鬟小厮:“围屏都摆好没有?要我从苏州带回的花鸟螺钿屏,吉利些,还有炭盆,大过年的,别不舍得。”   容瑛华打趣说:“你看看你哥哥,唠唠叨叨,好没完。”   宁玉铨咳嗽一声,几人转眼到了假山石台的八角亭中,一家人齐整落座,不多时,父亲也到了。瓜果酒馔备齐,除夕夜算是无遗憾。   还没吃上几口,外面更钟就炸起来,乒铃乓啷,子时到了,就如履约一般,天地人间唰地亮起来,嘿喝的号子声里骤然爆出一阵脆响,巨大的龙形灯缓缓上升,彩光乍的一绚,南京城彩彻区明。   花灯流苏微微震颤,宁瑞臣绕开围屏,登上高处,一片奇异假石上,尽是隔水照射来的烂灼流辉。   片刻的走神,他已经双掌合起,心中念道:新岁但愿……   祷愿想了一半,石台下忽然传来一声高呼:“宁指挥!”   那声音,骤然划破的裂帛一般,尖利刺耳,来的人张皇着,不顾劝阻往假山上攀。   宁冀陡地站起身,走出重重花鸟围屏,那人穿着破烂的官袍,像是被人撕打了一番,胸口一片烂糟糟的武官补,是兵部的人。   “坏了、坏了!”他不顾还有旁人在场,一把鼻涕一把泪,颤颤然,“浙江那些被扣押的商人的家眷,找了私兵,把尚书给打死了!”   年初一,天还没亮,外面陆陆续续就有脚步声。   元君玉一手披衣,一手掐着柳骄的耳朵,并不用力,柳骄便呲牙咧嘴叫开了。   “师父!师父!”柳骄那颗朱砂痣一跳一跳的,嘟起嘴求饶。   元君玉把他耳朵尖往上提了提:“大清早撒什么风。”   柳骄煞有介事地拱起手:“拜年哪!有钱拿的好事儿!”   元君玉松手,拿眼一瞥,没说话。   柳骄一下明白了,袍子掀开,扑通跪在地上,给师父磕了个头:“师父新年吉祥!”脆生生的嗓子,唱曲儿似的一转,跟着那双漂亮眼睛就盯上来,讨好地弯着。   “拿着吧。”施施然落下一封红纸,柳骄也不客气,拆开瞧一眼,几张令人咋舌的银钞。   “师父最疼我!”柳骄跃起来,他肚里还有鬼主意,踱到门前,“今天还有客到。”   元君玉淡淡“嗯”了一声。   “那个少爷呆头呆脑的,指不定这会儿啊……”柳骄边说,边晃着脑袋,拔了门闩姑娘似的一伸手,“还在外头没走哩!”   “啪”一下,门打开,外面倒真的站了几个人。不是宁瑞臣,也不是庙里的和尚,一身便服,白白净净,皮笑肉不笑的,一股阴柔气。   柳骄愣了,这些人他认识……是常喜家里的太监。他往那些人身上一扫,不晓得是不是来者不善,先拦了手,靠在门框上嘻嘻地笑:“呀,正月初一的,督公接咱回家过年啦?”   没人会为难一个孩子,那些太监相视一眼,推出来一个当事的:“不是回家,”他的眼睛越过柳骄,紧紧把元君玉盯住,“咱换个地方住。”   “换个地方住”,这话要说起来,意思多了去了。太监都是不择手段的,柳骄知道得最清楚,他想到了最坏的那种,一下子血色褪了干净,惨白的脸僵硬地转向元君玉。   元君玉站起来,那双桃花眼眨也不眨,一贯平淡的神情:“督公要见我?”   小太监还算有礼,没来硬的,那神态也不软:“督公忙完这阵子,自然会来见先生。”   眼下要忙的,当然不会是过年,元君玉想了想,只有年后的京察,每逢巳、亥,暴风一般席卷两京官场。   京察能出何事?常喜来南京两年,根基确实不稳,横生枝节并非没有可能。但这小太监的话也摸不透底……元君玉垂眸,半晌才说:“孩子就别去了,跟在身边,怪闹人的。”   小太监一俯身:“全听先生做主。” 第10章   “人带去了?”细长的手指一抹茶杯,进贡的庐山云雾,清腴香气飘飘洒洒。常喜把腿跷起,瞎刮了几下茶盖。   他也不爱喝茶,最爱的是美酒。到了南京,就是太监也有士大夫的习气,没人不品茶的,他得逼着自己融进去,才好扎下根。   一仰头,常喜把那盏热茶饮酒似的吞了,豪气地一抹嘴,:“元君玉可问了什么?”   兵部那把火快要烧到眉毛了,他还有闲工夫问一个小卒子的死活。   站在前面的太监立如磐石,盯着黄梨小几上那只瓷杯,道:“只问了督公是否要见他。”   常喜摇了两把手腕,心里想着什么,突然说:“这个人,给我搂实了,就是死,也只能死在咱们手里!”   那太监一跪,磕头道:“领督公的令!”   常喜把茶盖狠狠一撂,显出几分狠厉:“去吧,把魏水叫过来。”   没过一会,门外有人来了,帘子被人挑起来,一袭黑色飞鱼服,外面裹一层织金罩甲,额头上扎红带,杀气腾腾的,往下,一只灰白的眼珠子缩在眼眶里,仅有的好眼睛绽出要人命的腥气。   这是魏水,战场上杀过人的,后来调回南京守城,到处受排挤,常喜慧眼识英雄,把他收在麾下。   常喜得意地想,他也是有兵傍身的!   “兵部的人在外面,叫翻天了。”魏水挎着刀,粗剌剌的嗓子,像是被人割了一刀。   “让他们多叫叫!”常喜丝毫不掩杀意,重重拍一把桌子,“也是练兵出身,除夕夜个个都是废物!让一帮私兵给打死了……我看,阎王都不屑收他!”   魏水掀起眼皮,粗嗓子压低了:“其实,不是让人打死的。”他往右腹那里比划了一下,“这儿,扎了把刀子,血流干了。”   常喜眼睛眯起来:“你从哪听的?”   “门路得藏着,不然下回就不通了,”魏水弹了下刀鞘,很不在意的模样,“督公宽心,宁冀不知道这事儿。”   这不是宁冀知道不知道的事,常喜用不着藏,脸上明晃晃挂了猜疑。   他就是这样,对自己人,懒得故作高深地猜谜。魏水站起来,很郑重:“督公拉下官的那一把,下官不敢忘,这两年,督公不也看在眼里?”   常喜扬着眉,突然想起来了。他调任南京那年,宦官衙门做东请人吃酒,六部都要给面子,当时魏水在哪?兵部那一桌满满当当,连个席位都没给他留。   一下子云开雾散,常喜难得呷起云雾茶,细细地想……带着头排挤他的,就是倒楣死了的那个兵部尚书。这就有意思了,常喜挑着指甲,忽然漫不经心地问:“昨晚你在哪过的?”   魏水想也没想:“珠市找了两个,凑活当个家消遣。”   意思就是有人证了,瞧他这幅样子,轻易也抓不到小辫子。不过真要东窗事发了,常喜也能给他来个釜底抽薪。   魏水道:“督公?”   常喜不吭声,就这么揭过了。   “门口的兵撤一队,”猜忌到底不该是现在做的事,常喜想了想,忽然恼火了,“把兵部如今管事的叫进来,他们要是有点什么,我也甭想好过,一帮孙子!”   魏水和兵部闹不开,想说话,又顿了会儿,才道:“兵部不出援兵,督公大可以摘得干净。”   “现在是摘干净了,往后呢,”常喜露出讥讽,“兵部可不会全换新人,都记着那点仇呢,读书人,贼精,吃了老子的钱,还要老子擦屁股!”   就这一句话,让魏水不得不打量着他。   这个势头蔓延下去,兵部被查是迟早的事,常喜呢,和兵部那些官员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缠,兔子急了都要咬人,他真要袖手旁观,兵部必定要攀咬上他。   东南抗倭向来是朝廷心腹大患,追根问底,兵部尚书就是死在这件事上。历来就是杀人偿命,打杀朝廷命官,罪加一等,可此事哪是“杀人偿命”四个字就能办得清的!   常喜很有些市井匪气,可也不全是无谋的,否则做不到镇守的位置上。魏水想着,他要是没挨下面这一刀,凭这股狠辣精明劲儿,恐怕就是个绿林魁首。   “不好管。”魏水突然说,独眼里闪着模糊的光。   “什么?”   “不好管,”魏水重复一遍,意味深长地压住眉头,“除非……”   常喜凑近了,闻见他身上那股铁锈味:“除非?”   “除非杀了尚书的不是别人,正是倭寇!”   不错,倭寇杀人,兵部被闯有理可循,尚书之死情有可原。   魏水拉开了距离,露着牙齿笑了,一种见血封喉的寒气,毒蛇一样嘶嘶爬上脊背。   “好啊,倭寇,”常喜的眼睛亮一簇火,一手抓上魏水的手背,“魏同知,咱家没白提拔你。”   作者有话说:   两章一个新角色~   上章内容有替换 第11章   窗格晃了下,外面的家仆探了双眼睛:“少爷,啥事?”   宁瑞臣讪讪放下窗子,坐回软椅上,两手在炉火上烤着,有些坐立不安。   门一开,是宁玉铨回来了,脸上有疲色,掐了把鼻梁,他抖抖袖子坐下来。“今日别出去了,昨夜闹事的只抓着几个,混在城里的不知道有多少。”宁玉铨喝两口茶,眉间藏不住忧虑。   “他们有私兵,为什么不去……”   宁玉铨知道他要说什么,把茶盏一扣:“倭寇杀了人就跑,兵部衙门可长不了腿。”他接着说:“这些人雇的私兵都是从军队里出来的,很有些本领,杀人就像宰牛羊,趁着乱子,不少混混也出来惹事。南直隶县衙和大理寺忙疯了,这个年,我看大家都别好过。”   宁瑞臣听得胆战心惊,听大哥的话音,南京城似乎快变成人间炼狱,到处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兵部这么轻易就让人打进去了?”宁瑞臣不敢想,重兵把守的兵部尚且如此,那别的衙门呢。   “所以我看,是出了内鬼,”宁玉铨又端起茶盏,吹着气,“否则,也不会这么巧,刚好换防,就有人打进去。只是这一回……”他沉吟着,“往京里不好交代了!”   是啊,这要怎么交代?要从何处开始交代?   是从浙江抗倭吃紧,南京兵部不肯施以援手说起,还是从数十名商人被扣押勒索,魂丧鲨口开始说起?南直隶的尚书在衙门里被贼匪殴打而亡,这是惊天动地的事,北京不会不过问,这一过问,就是地动山摇了。   正是京察前夕,不知道多少人暗中攒着劲,北京来的崔飨,如鱼得水的常喜,还有暗暗拉帮结派、摇旗反阉的文人社,宁玉铨心头砰砰直跳,越想越心惊,仿佛刀已经落到脖子上,一把攥起宁瑞臣的手,郑重地嘱咐:“这些日子,千万别出门!”   宁瑞臣当是局势已然紧迫到无法回圜的地步,那些你来我往刀山火海,他不是没有听说,一下也白了面,嘴上答应的功夫,心里默念了几句心经。   “大哥和爹在官场行走,千万保重,风波难平,小心为上。”   宁玉铨叹气:“瑞儿懂得就好。”   宁瑞臣想宽慰大哥,却只露得出一个苦笑。身前那么大一张螺钿围屏,花鸟图案栩栩如生,就是在昨夜,他还以为这一年都会风调雨顺,愿望都可得偿所愿……   他看着忽明忽暗的炭星,身居深宅,当然平安无虞,只是清苦僧庐下,幽寂佛塔前,那个珍而重之换来的约,不能再去赴了。   熟料方才入夜,豆蔻亭就闯进一个不速之客。   柳骄咬着牙,砰一下跪在地上,照着宁瑞臣脚前不停磕头,哑声哀求着:“宁少爷!救人如救火!”   云墙上的藤萝败谢了,但是瓦片枯叶一点没有脱落的痕迹,柳骄是从地洞钻进来的,躲着满园子的家仆,野狗似的,身上全是脏泥,但那漂亮一点不减,反而楚楚可怜讨人心痛。   “宁少爷,救救我师父!”柳骄抓着这根救命草,嘴唇咬得苍白。   也是因为元君玉吧,一面之缘,竟然教宁瑞臣卸下了防备:“你快起来,你方才说,你师父怎么了?”   “南京的大事,少爷一定知道,常太监和兵部走得近,他怕是要完了!今早上,常太监那里来人……把师父带走了!”柳骄越说越急,一口气没缓上来,惊天动地地咳。   外面巡夜的家仆听见了,提灯隔着门询问:“少爷,可是着了凉?一会儿是否送些姜汤来?”   摇曳的灯影让柳骄有一瞬的惧怕,他不该这样莽撞,万一这个富家子弟……他悄悄摸着脚脖子上绑的小匕首。   宁瑞臣微微咳嗽两声,对门外道:“不妨事,喝水呛住嗓了,你继续忙你的吧。”   “少爷早些休息。”簌簌的响动,是守夜的下了台阶。   一口气落回肚里,柳骄暗自庆幸看对了人,倒对这呆子有了几分改观。   “你说常喜把人带走了?”宁瑞臣一转身,见柳骄满脸戒备尚未收起,也没多想:“眼下对他,也是危急的时候,他怎么就想着要带走你师父?”   这就是说,兴许常喜没想杀了元君玉。柳骄一下愣了,嘟囔着:“我看那些阉人来了,没想那么多……”   “师父在常喜那里很有风头,知道常喜的把柄也说不准,这时候踩一脚,他准完蛋。”柳骄磨磨蹭蹭的,说出这么一句话。看宁瑞臣还在沉思,他又放出话:“那厮心狠手辣,你不知道人命在他那有多贱!”   “要是这样,常太监在兰泉寺就会把他……”宁瑞臣一顿,及时收住了话头,“现在他把人带走,一定是还有留人的必要。”   宁瑞臣眨了下眼:“是很必要。”   柳骄耷着头,隐隐觉得宁瑞臣讲得对,但还是放不下忧心:“行,我一个臭唱曲的,说不过你。”   他一骨碌爬起身,拍着身上的泥,赌着气:“我走了,一人去救我师父。”   这就有些小孩子脾气了,宁瑞臣没哄过孩子,向来都是人哄他,这时只得说:“这么乱的时候,你就在我这里待一待,你师父的事,我找人去办。”   没成想柳骄还在气头上,把眉一横,说:“乱什么?”   “南京城,”宁瑞臣认真地说,想伸手去摸摸这孩子的头,但被躲开了,“都说打杀了兵部尚书的那些人,在外面杀人。你在我这里安顿几日吧,等城外守军平了乱,再――”   “你从哪儿听来的故事。”柳骄瞪着圆圆的眼睛,爱憎分明地:“没见乱,大伙儿都高高兴兴过年哪。”   听得宁瑞臣一愣。   南直隶确实不像大哥所言那般乱成一锅粥。   过了除夕,闯兵部的主力偃旗息鼓,外面捉到的,都是些打着旗号趁火打劫的,老百姓一听说是打了兵部的,几乎没敢反抗,乖乖交了钱保平安。府衙闻风围捕,捉住的都是些李鬼,大半日的功夫,那些地痞无赖便不敢冒头了。   死一个兵部尚书,又不是自家死爹死娘,老百姓该闹的闹,该高兴的高兴,一年到头就这么几天可乐,哪能不赶着紧地过舒坦日子呢。   柳骄看他犹犹豫豫的模样,一皱眉:“你不信,自己看看去。” 第12章   倭寇闯城。   前面一片简朴的墙,挂了各式各样的刀,和魏水一样,有种阴惨惨的气息。   隔着一把竹条挂帘,魏水倒在榻上,眯着眼把“倭寇”两个字翻来覆去地想。   到常喜那里之前,他就在琢磨这件事。北京的消息很快就会到,常喜是有老祖宗做靠山的,可这靠山不一定稳,否则他不会被扔来南京,事情闹大了,谁也吃不了好果子。为今之计,不是闹清楚那些贼子是谁煽动,也不是派兵去浙江镇压,而是赶紧把自己这一枝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听常喜的意思,送到崔飨那里的信马上就要有回音了,可是魏水不敢等,况且还有态度强硬的宁冀在主持南京的局面。魏水比常喜更谨慎,必须马上斩草除根。   除根,就是让那些闯进衙门的人永远闭嘴,南京官场的这些小把戏才不会被拆穿。这个计划说起来容易,真要做,那就得调用四方关系网,打通上下枝节,非得不出一毫一厘的错漏才行。   栽赃、逼供这都是他拿手的,不过现在要栽赃的,不再是一个囚犯,而是一群人。一群人,就意味着更为棘手的意外,得找出一个能笼住他们的、把他们变成同一根丝的人。   浙江、商人、倭寇……这些词在他脑袋里串成一串,慢慢地,漩涡一样汇集到一起。   魏水半阖着眼,昏浊的坏眼里竟然也有股说不清的光芒。   他飞快地跳下床榻,粗声吩咐:“研墨!”   立刻有人低头进来,边研他边写,和他一样不顾小节的字,写了满满一张,抖一抖墨迹,拿泥印封了。   “这封信,快马送给松江商会的谢老板。”魏水把信交到手底下,缓缓抬了膀子,仿佛写这几行字有多疲惫似的,扭几下肩膀,又懒懒地躺回榻上去。   正如柳骄所说,南京城的确没有乱。   宁瑞臣掀开车帘,往外瞧着。熙熙攘攘的,乱窜的孩子和叫卖的小贩,市井就是过年的样子,那么热闹、那么生动,暗流只在南直隶的官场中间流动,他们斗与不斗,该落到平头百姓头上的东西都不会少掉一丝一毫。   马车走走停停,滞重的轮子吱呀呀响,宁瑞臣看得累了,坐回车里。   “回家吧。”   回的不是常待的家里,还是豆蔻亭,那么一方水域,简直要把他一辈子困住似的。大哥铁了心不准他回家,他在父兄眼里到底是不经事的孩子,这个节骨眼,不如待在豆蔻亭避一避。   赶车的小厮吆喝着催转马头,接着空闲,多此一举地说:“少爷,要不去沈家园子那儿看看?”   那是柳骄现在待的地方,兵部的事一出,常喜就把家乐班遣去了当年沈家园里待着,家乐班没了管束,每日吊嗓练琴也就跟着荒废。一帮戏子乐伶,在旧园里厮混。   那夜柳骄走后,宁瑞臣到底放不下心,悄悄叫了可信的人去跟着柳骄,生怕他真的昏了头,去向常喜要人。叫去的人回来禀告过几回,沈家园子不让进,里面的人也不出来,只听见夜夜笙歌的,这倒让宁瑞臣宽心了,柳骄还是没有自寻麻烦。   宁瑞臣沉思着,外面小厮又问了一遍,他才轻轻跺了一下脚,说:“不去。”   “也是,天这么晚,外头不安定。”赶车的碰了个钉,也没多惭愧,干笑两声,牵起马绳就往回驱。   走了没几步,车里层层堆叠的帘子后,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放在平时,宁瑞臣是会想法子去瞧一瞧的。偏偏剑拔弩张的档口,没人敢妄动,就是这点小事,他也不敢逞私,动用父亲的权去干什么。   这么想着,元君玉那张面容又浮出来,不知他怎么样了……宁瑞臣叹着气,向外瞟了眼,已经见不到什么人,正月初三的黄昏,天有些阴着,一点点暗下来,弦月模模糊糊的一弯。马蹄NN的走,两盏风灯晃来晃去,豆蔻亭快到了。   呜呜的,也许是狗在叫春,宁瑞臣动了一下,接下来风灯里的蜡烛噗噗响了两声,暗了一瞬,忽然车轮止住,细细的锵锵的响声刺过了车帘。   “停车。”   宁瑞臣心一悬,偷眼瞥向帘缝外。赶车的已经倒在地上,动也不动,他的头皮绷起来,往上看――   短褐绑腿,蒙着面,腰间悬一把老长的马刀。   遇上劫道的了。 第13章   “上赶着送来的,查查去,是哪家的。”遮脸的布罩子动了动,似乎是有人想掀开,但被制止了,“送到里头去,和昨天抓的关一屋。”   另一个人说:“我瞧瞧是什么来头。”   先前那道声音讥笑着:“用得着你瞧,利索点,让南京这些贵人也知道……”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宁瑞臣听不大清楚,接着后背一股力气突然开始搡着他,粗暴地喝着,把他往前头赶。   一路踉踉跄跄,宁瑞臣好几次要栽跟头,被后面的人一把抓起来,像被攫住的猎物,一路送到笼子口了,门一开,飕飕的冷风,宁瑞臣被一把推到里头去。门槛太高,他脚一绊,立时颠倒天地,往前直直歪下去。   门“砰”一下关上,几挑铁链铛铛响着,“喀”一声,锁针插上了。   黑暗里,他并没有栽倒在地上,脸颊陷进了一个怀抱,有些凉,但有淡淡的松香味,隔着粗糙的蒙脸布袋,他感觉到了那人的躲闪。   “对不住……”他歪倒在一边,发酸的胳膊扯开布袋子,摇头拨着掉下来的碎头发,一脑门湿湿的冷汗。   很暗的一间屋子,看不出是在哪里,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光,能辨清屋里或坐或站,有不少人,看得出身上穿的都是好料子,一见有新的人进来,都睁着眼把他打量着。   但很快这种眼神就被收回,没有人认出来他。他们之中的,认识宁玉铨的也许会多一些,可是知道“宁瑞臣”三个字的,就要减一半,知道宁瑞臣长相的,就更无处可寻。   整间屋,就靠脚边的墙角还有一片垫子,宁瑞臣缓缓坐下,三魂七魄还未归位,心想着是谁如此大胆,扣押了这么些人在这,报复?图财?他想不通,突然地,方才被他压了一脑袋的人动了动,往这边靠过来。   宁瑞臣警惕着,如临大敌。   轻轻地咳嗽声,有些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是谁,宁瑞臣疑惑地转过身,黑暗里,那个人缓缓伸手,轻轻把他藏在胸口的长命锁挑了出来。   轻佻的举动,谁都会发怒的。“你!”宁瑞臣护着锁片,一副并不能威慑人的怒容,紧接着又有细细的咳嗽声,乱嘈嘈的,夹杂一句轻微的“宁少爷”。   这声音,曾经在兰泉寺听过,宁瑞臣骤地愣住了,松开紧揪的指头,竟然傻气地往前踏了一步,细细辨认着。   适应了屋内的昏暗,此时看得清了,一双多情眸,白生生的脸,像夜里展瓣的白玉兰,头发乱着,右侧的衣领也歪了,宁瑞臣脸一烫,是他刚才胡乱起身时弄乱的。   “你……”   “嘘。”元君玉突然靠近,挨着他坐在角落里。   宁瑞臣像收了爪牙的野狸,唰一下乖巧了,跟着屈起膝盖,和他胳膊挨着胳膊,低低地说:“是你呀。”   是他,这么多日不见,那修长的身段是他,黑黢黢的屋里,他一枝独秀。   元君玉不知道他有这么多念头,凑过来,贴着他的耳廓:“小点声,到处都是眼线。”   宁瑞臣绷起脊背:“你怎么知……”话陡一下断了,耳边一股热气似有若无缠绕上来,“你……你干什么……”   元君玉贴在他脸侧,离着一段微不足道的缝隙:“听我说。”   他知道外面有人听着,于是挨得更紧,那阵松香送过来,闹得宁瑞臣脸发了红。可屋里黑,没人看得清,宁瑞臣感觉得到那张湿湿的嘴唇在耳边说话,他们两个像两只引颈的鸟儿,絮絮地交谈:“我从兰泉寺出来,就被捉来这里。”   元君玉在黑暗里,那股高寒的气息显得没有那么刺骨了,但依然有种动人的风致,就是一阵气声,也有酒一般的醇,宁瑞臣捂着心口,耳边嗡嗡地响,内心一股想退避的怯懦。他不太明白,懵懂地把这归为恐慌。   但元君玉继续挤过来,不带一点古怪心思:“带我离开的几个太监都被杀了,独独把我留下,掳来这关了两天。”   “嗯,为什么……”宁瑞臣心不在焉,低低地附和着。   “这一屋子,有的是南京权贵的儿女,有的是外地来探亲的富户”元君玉忽然停了,可能是发现他们贴得确实太紧,几乎挨着皮肉,“失礼了,看外面那些人的样子,不像是寻常绑匪,这些日子,人越来越少。”   宁瑞臣心里咯噔一下,人少了,不一定就是放走了,也有可能……   “也可能是写信给家里人来赎,但我看,他们不像被放出去了。”元君玉慢慢地收着袖子,大概是因为临行前换了一身好料子,所以才被盯上。   宁瑞臣惊惧地打量着屋里的这些人,转回头问:“为什么?”   看着宁瑞臣的眼睛,元君玉突然不忍心了,含糊地搪塞:“出去之前,给他们安排了酒肉。”   断头饭,出去一个,杀一个。   宁瑞臣还是被吓着了,他想不通世间怎么有这样残忍的事,一个人不把另一个人的命当回事,杀人像吹口气一样。   “你能懂,是好事……千万别让他们知道你是谁,不知道,兴许还能拖一时半会,等你家里人来营救,要是知道了,你就到那边去了。”元君玉指了指前头,那有一小片台子,上面似乎铺了一层褥子,坐着几个人,殷殷地看着窗外。   谁知道那外面是生还是死呢!   宁瑞臣不知该怎么答,半个多时辰了,实在是疲乏,他靠着元君玉,两个人相偎着,在看不到生死的地方,云泥之别,却也能成知心人。   半晌,头顶传来微弱的声音:“你在怕?”   宁瑞臣没想到他突然这么问,顺着话说:“当然怕,”经了刚才那一遭,他也接受了和元君玉贴着面说话,袒露着心声,“我怕死,怕极了。”   “所以才年年供奉?”   宁瑞臣有种被误解的恼怒,辩解道:“那不一样,我娘念佛,我就跟着念了。”   元君玉换个姿势,稳稳地让他靠住:“现在也念念,你心诚,菩萨会保佑你。就念心经,说不准念完了,咱们就得救了。”他想了想,补充道:“这一屋子人也得救了。”   这话让宁瑞臣深信不疑,他想了想,哝哝的窝在墙角,念着:“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奇怪了,和他说着话,念着心经,那些恐惧似乎烟消云散。   “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元君玉轻拍他的手背,问:“还怕么?”   “好些了……”宁瑞臣顿了顿,这时候他还有心思说:“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柔弱的人。”   元君玉被逗笑了,他一笑起来,又亲近了不少:“怎么,莫非我在你心里,还勇武了?”   勇武说不上,但至少不是那个弱柳扶风、对月撒珠的孱弱戏子了。   宁瑞臣没敢对他这样讲,正想着也说些宽慰的话,外面陡然一阵喧闹,噼里啪啦的,炸开锅了。“杀倭寇!”汹汹的人声一瞬间炸开,先是整齐划一的步子,接着又是无头苍蝇一样的惨叫和詈骂。   “有兵打进来了!”杂乱的人声里,宁瑞臣捕捉到这样一句话,紧接着,锵然巨响,关押他们的大门被砍开,四溅的火星中,几个蒙脸的急吼吼冲进来,拽了几个人出去,刀架在那些可怜人的脖子上,逼出一丝血痕。   屋里的人霎时哭叫起来,拖出栏的牲口一样蹬着腿,有喊“我有钱”的,也有乱叫着爹娘的,剩下的眼看没生路了,破口大骂。宁瑞臣惶惶地咬住牙关,忽然之间,冰凉的手被什么人握住了。   细腻的掌心,想必也是因为恐惧,出了不少汗,但还是紧紧攥住他,宁瑞臣回头,是元君玉。   蒙脸的匪盗架着刀到他们跟前,也看到那双握住的手,眉毛拧着,那神情似乎在看一对苦命鸳鸯。就一会儿的功夫,窗叶骤然摇撼,数条黑影破窗而入,都穿罩甲,戴幞头,拔刀把人砍倒,一时间血气冲天。   是南京的兵!   屋里被关押的富家子弟吓破了胆,扯起嗓子大哭,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片刻的功夫,匪徒被杀了干净,惟剩几个头领还活着,是要带去衙门里按口供的。   到底是军队里的兵,风卷残云,满地残破兵甲,宁瑞臣做梦似的,还没等到家里人来接,陡然手背一阵空落落的。元君玉撤回手,摇摇晃晃站起来,还是落魄的样子,但美人怎么样都妥帖。   不知什么时候,也许是屋里亮堂的一瞬间,那暗处腻腻的亲昵就变得疏离了,该到离别的时候,元君玉站了一会儿,等着什么,但半天没等来。他正要走,宁瑞臣突然叫了一嗓子,就不再说话。   元君玉慢慢蹲下来,像个耐心的兄长照顾顽劣的弟弟一样,轻手轻脚整理着他的衣裳,翻出来的长命锁放进外衫的领口,柔柔地拍了拍,突然莫名冒出来一句:   “看来念心经,果然有用。”   作者有话说:   周四有事出门,休息一下 第14章   松江商会的二当家谢晏引咎辞职,江南商号纷纷挽留。   这个消息元君玉知道得不算晚,当时商会二当家正在席上坐着,席间觥筹交错,主位是南京镇守太监常喜和南京锦衣卫,客位一水坐着名震江南的大商贾。   另外还摆了十来张桌,清流一桌,太监一桌,泾渭分明。   元君玉自是没资格上桌,隔着几道屏风远远看了一眼,就把那个松江商会的二当家给记住了。   不是说有多夺目,只是与商贾的模样相差实在太大。这位谢老板,虽已戴冠,然而未曾蓄须,瞧着还十分青葱,一丝精明也无,倒有一种少年真诚的气度。   都知道他要辞去二当家之位,周围全端着杯在劝着:“倭寇心怀鬼胎无所不用其极,并非谢老板管束之过。”   那姓谢的面有沉郁,苦笑说:“某心有疚,实在难以再领事商会,诸位老板不要再劝,饮过此杯吧!”   一来二去,空了好些酒盏。   宁瑞臣捧着米粥,吹了口,把元君玉看着,说话时鼻音浓重:“后来呢?”   还有什么后来?元君玉想着,说到底,一个饮酒的由头罢了。   他自然不会这么说,抬眼看着窗外,窗格里镂刻着好些梅枝,屋里陈设都是大手笔,两幅雉鸡桃花图,三对山水挂屏,黄梨宝格内疏疏摆了好些摆件,半尺高的玛瑙山子、白玉槎杯,两三柄象牙的香薰筒。   看也看不尽了,外面也有乾坤,从门前到主屋,一路紫藤架,结成高大的网,这时节全都凋谢了,纸条虬曲地纠结住……这家人当真宠他。   宁瑞臣吃了口粥,含混地催着:“玉哥,你说呀。”   不知道他怎么如此好奇,元君玉想了会儿,把听到的一五一十说了:“后面能有什么,都是些场面话,那个谢老板,也不知辞没辞成。”   听完这话,宁瑞臣显出一种揪心的神情:“松江商会是鼎鼎有名的,他怎么要辞?就算辞,也不该在大当家卧病的时候辞呀。”   “商会里的人和倭寇勾结,还杀了人,谢晏既然是商会二当家,不管真心假意,都要走这么一遭的。”元君玉瞧着桌上一只白玉佛手,很轻地说:“毕竟做生意,这点精明是要有的,往后二当家的位置,恐怕坐得更稳。”   这些话其实说得过了,但不知怎么,元君玉似乎天然对谢晏有一种敌意,连他自己都察觉到了,也许是不喜他那种做派,又也许是羡慕他天生众星拱月。   屋里静了半晌,宁瑞臣别扭地舀了下粥:“你别这么说他。”   听这意思,两个人似乎认识。元君玉也想起来了,锦衣卫破门的时候,他在外面也见了谢晏一面,只是太匆匆,没有记起。   那时候太乱,锦衣卫砍人像劈柴,到处都是尸首,谢晏穿一身道袍,顶着玉冠,飘飘然的,站在尸山边,躲着血泊往里探看。那样子像在找什么人,元君玉联想着,当时他找的就是这小呆子吧?   这么想着,下意识就问出口了:“你和他很熟?”   宁瑞臣回忆一会儿,大概想到了什么高兴事,一双凤眼笑得挑起来:“小时候一起玩儿过,后来大了,不怎么来往了。”粥已经凉了,他吸溜吸溜往肚里咽,边咽还边抬眼看:“我从前身体不好,家里给弄的家塾,他在我们家读过几个月,家里有事,就回了徽州。”   “分别也就十三四岁的时候吧,竟像过了许多年一般,”说到这,宁瑞臣黯下脸,“现在见面,怕也难像小时候那样,我和他,算是走了两条道了。”   商贾和官宦,各自为己,的确难有真情了。   元君玉看惯了他不识疾苦的模样,陡一见这苦兮兮的神情,有些心软:“他就在南京会馆,想叙旧,也不是见不到。”   “算啦,”宁瑞臣擦擦嘴唇,笑得倒洒脱,“没什么必要,见了反倒坏感情。”   “你是想得开,”元君玉不咸不淡地,把一盒蜜饯移过来,“一会要喝药了,不知你还能否像这般想得开。”   宁瑞臣一听,像是被扣住命门,脸拉下来:“我……”转眼见元君玉得逞的笑意,一下就明白了:“你捉弄我!”   好笑得很,喝一副药,还和孩子似的闹腾。   说完了酒席的见闻,元君玉也没什么可待,站起身往外走,身形有些歪斜,走起路一深一浅,是在那群匪徒那里伤的。   宁瑞臣不放心地嘱咐:“这些日子安心在我家里养伤,往后有什么需要,你提便好。”   元君玉想了想:“其实叨扰不了几日,这腿很快就能好,不必事事费心。”   原本是个客气话,谁知宁瑞臣当了真,那股愧疚劲儿又涌上来,可怜兮兮地把元君玉望着,叫着“玉哥”,好像他才是被亏欠的那个:“腿脚好不全,将来要受罪的。你要是觉得闷,我把柳骄接来……”   “柳骄来了,你这园子别想要块清净地方。”元君玉一瘸一拐,走回来坐下:“我这样的身份,在你家里待不了。”   他说的不仅仅是“戏子”这个身份,还有常喜家乐班的身份。   官多事少,南京多少有头有脸的都养戏子,都寻欢作乐,一个小小的戏子算什么,镇守太监的心腹人才是把杀人刀。   宁瑞臣迟疑了一下,说:“常督公……把你赶出来了……”   元君玉轻描淡写地:“他想把我送到北京。”   送到北京,崔飨的府邸里。宁瑞臣记得崔飨,豆蔻亭那场闹剧的始作俑者。常喜这么急于讨好崔飨,是打算给自己另谋生路?这是说得通的,眼下事情解决,常喜出兵及时,反倒立了功,元君玉恐怕也没用处了。   “我们家还有座园子,玉哥知道的,”想到豆蔻亭那一回,宁瑞臣声音渐渐蚋蚋了,“你若想找个营生做,豆蔻亭有个花匠的缺,老师父快做不动了,不是什么重活,栽花弄草的事儿。平时也能读书,也能写词,没什么可忙的,你有什么想做的,尽管去做就是。”   这个“尽管去做”未免太骄纵了,但从宁瑞臣口里说出来算不得奇怪。   不知怎么,元君玉又想到了那个松江商会的二当家,想到他们一块求学的少年时,鬼使神差地,他问了一句:“你对人,都是这样?”   宁瑞臣一怔,吸了吸鼻子,说:“什么?”   “对我,”元君玉盯着那双纯真的凤眼,“对别人,都一般好?”   “一般好是……哪种好?”宁瑞臣的手不知道往哪放了,垂着眼,脖子慢慢地弯下来,“兰泉寺的师父说,苦海无边,生平要多行善事……”   元君玉淡淡地“嗯”了一声,还不够,依然把他望着。   “所以见到你落难,我想……”他说不来谎话,结结巴巴地,脸上涨着胭脂色:“我爹、我爹是锦衣卫……业力太重,要多诵经行善……”   果然,元君玉松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想,人都是有所求的。   作者有话说:   求评论求海星~ 第15章   南京兵部退倭,算是个小捷,得摆上庆功宴,才落衙,宴席就张起来了。常喜做东,摆的流水席,冷热荤素挤满了,又开了窖几十年的好酒,在自家园林造起大排场。   衙门里大大小小的官都到了,拢共十几桌,各部的部堂,连同那些能叫的上号的官员,少说百来人。江南商号也有一桌,坐的是从杭州赶过来的松江商会的人。   到正月,南京其实还没出冬,谢晏捂着温酒暖手,听身边跟的人悄悄咋舌:“跟着吃了这么多席,这顿最气派,果然是南京镇守,好大的手笔。”   前面在敬酒,各自讲着奉承话,主桌那块还有女人和男旦,嬉闹一片,都是常喜找来的,百花凋敝的冬天,园里还有这么些“花”,娇娇艳艳,软贴贴的丝绸袖袍在桌上扫来扫去,扫得人心都是滑腻的。   酒吃到一半,不知道前面几个部堂说了什么,常喜大笑起来,把手一招,还在桌边侑酒的戏子就站起身了,厅外铮铮的琵琶弦立刻一转,曲笛先放,醇厚悠长的调子随着一道袅娜身姿从帘幕后滑出来。   “昔日有个目莲僧,救母亲临地狱门……”   好一个娇俏小尼姑,一袭水田衣在客座中打个来回,兰花指翘着,是哀哀的念白:“削发为尼实可怜,禅灯一盏伴奴眠。光阴易过催人老,辜负青春美少年――”   还是个身量未成的孩子,十多岁的模样,娇小玲珑,一双绣履时不时露出来,又兔儿一般缩回去,眼是最灵动,黑漆漆两枚瞳仁绽着光,真是个贪看红尘的小色空。   “哟,有备而来。”谢晏轻轻敲了下桌子,转头与同伴耳语,却见同伴一双眼直了,呆愣愣地盯住那个假尼姑,脸颊上有微醺的红。   “哎,术舟,术舟?”谢晏拿肘一撞,低声叫,“张术舟?”   姓张的同伴陡一回神,手一下拿不稳,杯中酒撒了一桌,襟前腰下湿了一片。谢晏偷笑,掏出帕子给他擦拭:“怎么,听个《思凡》,还把魂丢了?”   “这个、这个姑娘……”张神秀魂不守舍,是真被勾走了。   谢晏一听,更忍不住笑:“哪儿跟哪儿,这是个男的!”   “啊?”张神秀手忙脚乱的,一抬头去辨认,冷不防和那小色空的眼睛对上,看得他呼吸一停。他逃命一样别开头,悄悄问谢晏:“你眼光这么毒?怎么看出来的?”   “你这个呆样……常督公家里没坤旦。”   “哦……哦。”张神秀掩住慌乱,把衣襟一整,还是风度翩翩的张家公子。   谢晏把这事当个笑话,喝了几杯,忽然说:“我们带来的那东西,送到了吧?”   张神秀还瞄着席上甩拂尘的小尼姑,舀一碗刚上桌的银丝莼菜羹,说不清是莼菜的鲜还是别的,慢腾腾回答:“早晨就到南京了。”   “你要想,我找常督公讨个方便也不是不成……不过我说,”谢晏咽着碗酒酿浮元子,“这种事,到底离经叛道了些。”   “离经叛道?”可能说的是思凡这出戏吧,张神秀送一勺莼菜入口,细细品味,“有人爱你渡你,哪还顾得上离经叛道。”   谢晏一怔,神情略略复杂:“没想到,术舟还是个情种……”   宴席吃到半夜,各家醉醺醺的回去,还有各部的太监留宿玩乐的,毕竟是太监家里,其他人便不多留了。常喜做东道,打了一夜马吊,清晨方散。   到了午时,各家送来的礼才姗姗来迟。   烛火跳动的内室,几个火者吃力地搬动一张一人高的绣屏。   “爷爷,都是下面衙门送来的,”前头的青曳撒太监把几箱子玩意给打开,“您先看看,留哪些?”   屋里没几扇窗,很昏暗,常喜喜欢这个看不清人的调调,是专用来作乐的。   隐约见一张帘把前后隔断,帘后模模糊糊一张拔步床,那青曳撒太监等了会儿,帘子就左右打开。先入眼的是个白净的少年,抹胭脂点朱砂,娇娇地瞧了他一眼,看得人骨头发酥。   “扫兴。”那少年笼着头发,施施然踱了出去,刻满了人物像的拔步床帘后才吱呀呀响起声音。   正是清晨,被窝里还翻红浪。青曳撒往里就看了一眼,没见着人,连忙屈下身:“督公起了。”   里头也不回答,半晌才有懒洋洋的声儿:“礼单拿我瞧瞧。”   青曳撒说:“督公,今次没随礼单。”   常喜哼了一声:“倒是会做人!”   这么多珍玩,难保里头不出一个比进献给宫里的更精巧的,今上就要过寿诞,谁要这会儿亮了相,谁就是蠢。   青曳撒又为难道:“督公,这礼……”   “得了,咱家瞧瞧去。”常喜慢悠悠起身,还穿着亵衣,压根没把这几大箱宝贝当回事似的。那太监见他过来,连忙福着身,说着“掌灯”,接着一样一样的唱了名。   “督公,如何?”那太监笑得灿烂。   常喜捞着领子里的碎发,还是一副没骨头的懒样:“珊瑚宝翠嘛,咱家看腻了,山水花鸟,又欣赏不来。”   对着一个春风得意的大阉,那青曳撒小心翼翼地咽着唾沫:“督公,那小的便回去……”   “等会儿,”常喜突然打断他,“绣屏,谁送的?”方才火者搬进来的大绣屏,不知何时摆好了,常喜端详一阵,是张双面绣,宽有一丈,绣的是绵延的青绿山水,另一侧是团团祥云纹挤着云间天宫。   青曳撒太监立着,想了一阵:“松江商会那位,谢老板。”   “哟,这么大手笔,可叹咱家不是风雅人。”常喜凑上去看那丝线走向,一整屏绵绵密密流着华光,瞧得人眼晕,他撤回身,转眼见那太监还在边上等着话,便吩咐下了:“情我领了,东西嘛,打包送去北京,崔三哥喜欢这玩意。”   剩下的,他挑挑拣拣,几幅字画,几支珊瑚,统统赏给手下人,末了又翻出一把银光锃亮的匕首,端详片刻,拣出两缕头发一拨,吹发可断。   正思量着,外面值更的火者来报,说魏水到了。   常喜邀的人,不想这么快就来了。屋内好一通收拣,把那几口箱子给归置掉,绣屏裹上绸布,魏水便大刀阔斧迈进来了。   常喜还在穿衣,见状把眉一挑,伺候的宦官立刻心领神会,尖声斥了一句:“大胆!”   “哎,”常喜把人的话头截住,“干什么,魏同知和咱一家子!”   魏水晓得他们俩是在一唱一和摆威风,虚虚一拱手,告了一声罪,掀袍落座。他刚挨上椅子,常喜就挥退了伺候的人,笑吟吟的,带了一身刚从床榻上起来的湿鞯钠息,把那把银匕首甩到魏水身侧的小木几上。   “倒是来巧了,刚寻得一把宝器,你使使?”   魏水接了匕首,也不看看,直截了当道:“督公,你知道我不是来找你讨恩赏的。” 第16章   这些日子摆宴作乐,脑子里净想着怎么摆阔,常喜盯着小几上那把银匕首,想起来了。   兵部尚书一位空悬,南京兵部迟早要开始争,不止南京,整个江南官场都盯着这个位置。   果然,魏水下一刻就道:“兵部尚书的这个缺,督公打算怎么应对?”   “不怎么应对。”常喜没反应。   这有点把人拒之千里的意思了,魏水笑开:“督公……”   常喜把伺候穿衣的人挥退了,披一身丁香色花菱袍,自顾自理着头发:“听听你的看法。”   魏水眼也不眨,拱着手称不敢。   常喜缓缓地系着衣带,一点不避讳地坐下,靠着桌沿:“拿什么乔,我看你早有主意了。”   魏水谨慎地说:“属下――”他转个弯,“自然是不奢求。”   话音一落,常喜不冷不热地“嗯”一声,魏水看出来了,把心放下,端端坐好:“督公就没打听过,宫里是怎么想的?”   立时常喜的眉毛就吊起来:“我把你叫来说正事,你却来我这打听消息?”   “督公多想了!”魏水蹭的站起,一把声音粗哑无比,“属下直说,眼下没有能调给兵部的人,西北要人守,沿海的阵地也不能空,更不说辽东……朝廷肯定还在犹豫!”   区区几句话,全押对了。常喜向京里问过信的,一直没给答复,他何尝不希望派下来的是老祖宗的人,可军国大事,就算由得老祖宗做主,老祖宗也没这个胆做主。牵着江南军计,一国之命脉,就算是老祖宗,也得乖乖让步。   想到这,常喜一阵烦躁,无端拿手敲起桌面,他是真没法子,万一上头派来的人给自己找不痛快,他向谁诉苦去?南直隶官场的文人和他们这些太监,本来就是若即若离的,一顿饭局还能称兄道弟,保不齐下了酒桌,就要兵戎相见。   “兵部,总归不是咱家的地盘,”常喜半真半假地说着,“要说管,其实也轮不到咱家来管。”   “毕竟是江南的兵,”魏水稍稍靠近,“都想插一手,占个先机。”   “都想使劲儿,”常喜冷笑,“也不看自己有没有这个能耐。”   莫说司礼监和东厂,就是嘴上恨极了党争的内阁的那些清流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们一帮底下的争归争,最后还得看上头的意思,天心哪那么好拿捏,别最后弄巧成拙,官场上低头不见抬头见,闹不准谁看谁笑话。   静了一阵,魏水忽然说:“要我看,督公何不举荐宁冀?”   宁冀也算得上常喜的对头了,常喜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举荐谁,也不会举荐他。”   魏水道:“宫里犹豫得够久了……都知道南京锦衣卫和镇守不合,督公此举,是冰释前嫌哪。”   常喜满脸的怒容止住了,若有所思,把魏水望住。静默许久,他站起身,轻轻一摆绣满缠枝纹的袖摆:“一时半刻的,朝廷也出不来人……此事,容咱家想两天。”   隔天,又是一场酒局。   金陵美景多,雅客多,可最多的不是这几样,最多的是官。   外地提调来的,或者是北京发配来的,想真正落脚,都要结个圈子。官一多,事务就那么些,自然闲下来,别提还有被贬的失意之人,酒局应酬是免不了的,伶人也是免不了的。   宁玉铨瞧着部里送来的那几张帖子,头大如斗。   不止是常喜这样的太监,现在六部轮流做东,不愿让人压低一头,吃的都是南鲜北珍,饮的是广寒流浆,一上桌,花销就大了。眼下到工部的局,宁玉铨常年在外头主持工事,他最明白,工部哪有这么多油水,还不是从各地工事的钱里拨。   钱倒是刮不到他身上,最怕的还是酒局里的应酬。宁玉铨最愁这个,他要是会说话,凭家里的关系,不至于现在还在南直隶工部天天画图纸。   一晃神,外面有丫鬟的轻声细语,絮絮地靠近,是容瑛华端着茶点过来。   “这种事,交给手下人去做,你一来一回给累着了。”宁玉铨见着夫人,又是喜又是愁,把人扶着,轻轻摸着她对襟小袄下微鼓的肚子:“才四个月,天天闹人,往后怎么得了哦!”   “可乐着这些日子吧,往后还有得熬。”容瑛华安坐下,捏了片糯米糖藕,正巧扫一眼桌上:“部里又下了帖子?最近的席恁多,也不怕吃坏了。”   “没办法的事,”宁玉铨就着夫人的手吃了藕片,口齿不清的,低着头偎在她腹前,有板有眼地听里边的声,“都说这回是抗倭得力,北京的信都到了,要犒赏兵部。常太监怎么也沾了些光,就是他往兵部递的信,咱爹也有功劳,宴席啊,少不了的。”   说到这个,容瑛华有些后怕:“金陵真的有倭寇?”   “都死了,”宁玉铨喝两口茶,“说是从松江那里登岸,原本只是干走私,后面胆子大了,就和当地商贾串通,走货到南京碰了钉子,才有这一出。”   “唉,怪造孽的。”容瑛华感慨着,又说:“说起松江来的那些人,就是那个商会的当家,我看着挺眼熟。”   “谢小二嘛,”宁玉铨吃完了,把住夫人的手不放,被嗔了一句“不正经”,讪讪地望一圈四周守着的丫鬟,“娘还在的时候,经常来咱们家玩的那个,还和瑞儿一块读了两年书。”   “是他呀……这么久没见,认不出了……”容瑛华说了这么许久,头渐渐沉了,差不多要去歇下。临走前还有事交代:“瑞儿近日老不在家,是结交了新人?”   宁玉铨一面给她系披风,一面说:“反正不是在兰泉寺,就是豆蔻亭。”   “我是问你新近到家的那个,我可打听过了,那是个唱曲的,”容瑛华怪不放心地叹气,“瑞儿心思单纯,我是怕他被人骗了。”   “你就是想得多,瑞儿怎么说也有十八了,再不济,还有宝儿呢,那孩子一肚子机灵。”   容瑛华不乐意:“两个孩子,加一块还是孩子。”   “行,我的好夫人,”宁玉铨并指朝天,“这就去,今晚的宴我推了,专看我这弟弟是不是遭人诓骗了。” 第17章   初一到十五,都是阳光灿烂。今年回温早,到处园子里都栽了玉兰,这时节全开了,白萼纷纷,元君玉从两方小花厅的夹墙间过,带一把剪子,蹲下身细细修剪斜出的杂草。素白的墙面和莹白落蕊衬得人身如皎月,不一会,转角就有细细的交谈声。   “瞧见吧……少爷带回的那个?”   “真是标致……”说话的是两个小丫鬟,感叹着,透过一排冰裂窗格向这里往。花厅正对着阴,看不太清脸,元君玉收了花剪,往花厅的窗子那边一瞥,就听见抽气声,一会儿人影就不见了。   这么一出小闹剧,元君玉还得蹲在这修花,一把剪子咔嚓咔嚓地剪,出着神,突然耳边一阵跳脱的脚步声。   “哎,你。”   元君玉扬起头,见是个小孩,圆嘟嘟的脸,有点倨傲地看着他:“草都剪秃了。”   这个小孩瞧着面熟,元君玉回忆起来,这是宁瑞臣身边的小厮,叫宝儿。   “少爷过来,问你在哪儿呢,”宝儿往花厅后一指,努着嘴,“跟我过去吧。”   停步处是座两层的画楼,进门就有尊青瓷观音像,佛龛前袅袅燃着香,再往右去,贴着墙有条楼梯,一步一步都是莲花座,登上去,简直就像赴云霄天宫一般。   元君玉今天穿了一身白棉袍,怕弄脏了,提着袖口往上走。才到一半,就察觉到梯子颤了一颤,入眼一枝缀满白花的枝子,往上是一张笑意盈盈的脸,凤眼飞着:“瞧这个!”   细看,并不是白梅,这时节的白梅叶早谢了,是用米花妆着的树枝。   高粱糯米爆的花,有种淡淡的甜香,上元看灯时候,城头那边多得是,宁瑞臣却把这个当个难见的宝贝。   “家里人从外面带回来的,不是真梅花,方才没看出来吧?”他得意地炫耀,突然脸色一变:“你的腿脚还没好全,怎么上楼也没个人扶着?”   宝儿缀在后头,一听就急了,要过来解释。元君玉把假花枝接过,边抬脚上楼,边摘了片米花端详:“快好全了,大夫说,要多走动才行。”   宁瑞臣一赧:“原是这样,”他摆一下袖子,让宝儿别跟了,“管家的伯伯出门一趟,带了好多好玩意,你来看。”   上了楼,陈设更加令人咋舌,绕过入口的丝屏,拐角就有两只八仙人物像的大宝瓶,往前的小厅用来烹茶待客,一方大竹席上摆了紫檀圆茶桌,边上对放两张落地圈椅,压着法蓝抹绒坐垫。往后隔间挂两对青织金大锦帘兼一张轻容纱,后面是一张宽绰的罗汉床,边上立一座厚重的大架子,里面堆的全是大小经卷。   宁瑞臣好像见惯了,一心只扑在茶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里。不止城头的假花,还有市面上走两步就能买到一筐子的泥面人,做工粗滥的绢花、拳头大的小花灯、晒得皱巴巴的果脯、盘得油光水滑的核桃……   这些假宝贝,宁瑞臣爱不释手,真宝贝却教他视而不见,元君玉看着他那高兴劲儿,有点分不清他究竟是大智若愚,还是真的脑子缺根弦儿。   心里想着,手竟然伸出去,在宁瑞臣白净的脑门上弹了一下。   “啊!”宁瑞臣猝不及防,瞪着他:“玉哥,干什么!”   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宁瑞臣一厢情愿地把这个称呼挂在嘴上,元君玉没被人叫过“哥”,要么是“玉郎君”,要么是“师父”。这声“哥”不一样,有股说不清楚的亲近,一种完全放下防备的舒服。   他丝毫没觉得自己被拿捏住:“上元节的城隍庙去没去过?”   本来是句玩笑话,谁知道宁瑞臣脸色真的黯然了:“小的时候去过几回,老生病,就不让再去了。”   元君玉一下也不出声了,半天才说:“我小时候,也老闷在一个地方。”他捻着米花,神情很耐人寻味:“不见天日的,没一个人来。”   学戏的人,是要下苦功夫的,宁瑞臣闷在家,还有丫鬟婆子服侍,元君玉呢,那十几年吃的都是实打实的苦。宁瑞臣觉得这个时候他就懂他了:“明天上元节,你出去走动走动,反正园子里也不过节,没什么可忙的。有什么新鲜事,回来讲与我听听。”   宁瑞臣的眉目带了光彩,他好像很期待每年的这时候,小时候缺了什么,长大了总想找补一些回来。   很多事情,往往是心上灵犀一点,元君玉看他这副模样,张了张口,犹豫了一会儿,捏起只泥面人:“这种面人,我记得豆蔻亭附近就有。”   赏灯其实不需等到上元当夜,十四这天过午,满街灯就挂起来了。一串一串的灯杆,上面五颜六色,金银焕彩,工人挑着几大箱蜡烛,堆摆在灯架下,天一昏,马上就点火。   秦淮河畔细乐幽幽,有丝弦,有鼓吹,沿岸全是熠熠的焰芒。最前面有什么人一吆喝,数十只鱼龙大灯乍然亮起,一片灯浪里由几个汉子高举过头顶,缓慢的游动在街头巷陌。一簇明光,从一处传百处,熠熠生辉,焰涛滚滚,金陵城亮如白昼。   街上偶尔有打马而过的太监,红衣箭袖、成群结队,腰间都挂了小灯,也有结伴出游的文人,见之捂鼻,连称晦气。   这一切,精彩极、新鲜极,宁瑞臣像个乡下来的小伙子,陡一看这些富贵风流,忘了自己姓甚名谁,简直要把魂给丢在这一片灿灿光华里。   他隔着不合身的袖袍紧紧挽住元君玉的胳膊,在喧闹声里叫道:“玉哥,这是在哪儿!”   人群的嘈杂太大了,元君玉正要凑近了听,宁瑞臣忽然又不确定地问:“这是、这是在豆蔻亭?”   很近的,穿过一条街就能到,元君玉看他这可怜样,把他手攥着,往前面带。   “去哪儿?”宁瑞臣大声说。   就算心有疑问,他还是任着元君玉往前带,他是全然相信他的。   元君玉没回头:“去了就知道!”   不需要提灯,花灯的光足够他们看清路,穿了几条巷,前面的游人渐渐稀少,道上一片亮一片昏,凑着亮堂的地方,有人摆了桌凳,支起一个白气腾腾的小摊子,寥寥几人坐在灯下狼吞虎咽。   一见有人来,那摊主就嘹亮吆喝:“馄饨――粉丝汤!”   不由分说地,元君玉把宁瑞臣按在长凳上。   “……要吃什么?”宁瑞臣往腰间摸钱袋,怪难受的挪挪屁股度,这种长凳……他没坐过。   “我请客。”这时候的元君玉不那么像夜里折颈的白玉兰,有了人间的烟火气。缭绕的香味很快把宁瑞臣迷住了,隔桌的两个男人仰着颈子吸汤水,一见老板往里加的是什么,宁瑞臣就愣住了,悄悄扯住元君玉的袖口:“玉哥,这个是……”   “鸭肠。”   “能吃吗……”   边上吃喝的男人一听就笑了:“小兄弟不是南京人?出来看灯的,都这么吃!”   一番话,给宁瑞臣壮了胆,不多时,那边老板扬声一吆喝,陆续把碗碟端上。粉丝汤、小馄饨、酒酿浮元子、一小碟蟹粉豆腐――这个是宁瑞臣知道的,他最先吃了这个,纠结一会儿,端起鸭血块浮动的汤碗,学着隔桌两个男人的模样,端起碗往嘴里灌。   元君玉惊讶地看着他:“你这么饿?”   宁瑞臣脸一红:“我……刚学的。”   元君玉真要忍俊不禁了,伸出手去,宁瑞臣一瞧,马上捂住脑门要躲:“干嘛!”   “一嘴油花。”   “啊……”他呆头呆脑的,看元君玉递来的布绢子在嘴边拭了又拭。   宁瑞臣没吃这么饱过,趁着夜色回去的时候,还揉着肚子直打嗝。这几日金吾不禁夜,街上人不见少,摩肩接踵,元君玉高出他一截,见前面有人挤,不动声色地挡在他前头,和兄长倒没什么两样。   烟火还在炸,乐声和人声又重新在耳际闹起来,就是这个时候,元君玉忽然听见后面的小呆子说了什么。   “一直这样就好了。”宁瑞臣缩在宽大的冬袍里,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猝不及防地,元君玉停下脚步,宁瑞臣一脑门装在他背后。   “你说了什么?”元君玉微微侧头,好像没听清。   “啊?”宁瑞臣讪讪地抓抓后脑,垂下头,蚋蚋地:“没、没什么……回家。”   作者有话说:   呜呜想要那个(伸手 第18章   宁玉铨刚进豆蔻亭,就听见一阵笑。   小花厅里叽叽喳喳的,宁瑞臣讲个不停:“刚才那个,好大的鲤鱼灯……”   “玉哥你看这个,刚才路边见到……好不好玩?”   宁玉铨一听“玉哥”两个字,还没明白是什么,却已有一种莫名的危急袭上心头,头皮一炸,猛地把帘子掀开,进去却愣了。   “怎么穿这身衣裳!”大哥看到他身旁站着的元君玉,把眉一皱。   “哥?”宁瑞臣一转头,脸上还有兴奋的笑,见到宁玉铨,提起袍子就奔过去:“你猜怎么着!我刚才……出去看灯了!”   他给人献宝的模样还真没什么区别,傻兮兮的,元君玉站在小天井中玉兰树的影子里,静静看着这对兄弟,一言不发,   “好看?”   宁瑞臣点点头,脸上神采奕奕带着红晕:“好看,我都没见过。”   “下回哥带你去看,”宁玉铨摸摸他的脑袋,“去把衣裳换了,哪儿找来这么一身,不像样。”   “我、我自个儿换的。”宁瑞臣脸一热,不大好意思。出门前元君玉说他的打扮太招眼,干脆换了身寻常的,可左右找不到能入眼的,只好借了元君玉的来披上。这一身棉袍宽绰,套在身上两边袖子直直垂下来。   宁玉铨冷淡地瞥了元君玉一眼,推着宁瑞臣:“去换了,一会儿大哥有话和你说。”   “嗳。”宁瑞臣应着,一转头,看见元君玉,觉得他和大哥之间的气氛实在奇怪,走了两步,不放心地回头:“园子里的花圃还有没浇水的,你快去弄一弄。”他朝后园指了指,轻轻眨眼,示意元君玉先走。   “……告辞。”元君玉拱手,退了几步,一转身,消失在花厅后。   还是那个二层画楼,熏香幽幽向上飘动,一屋子淡香。下人端着热水茶具上了楼,宁玉铨呷起茶汤,正襟危坐。   宁瑞臣倒是随意,手里翻一部《孔雀经》,半倚在茶桌沿,他换了件窄袖的莲纹暗花缎袍,柿蒂素绢内衬,袖口绕了一把珠粒细小的檀木佛珠,头发半散着,凤眼微垂,面目沉静温和,一个虔诚柔顺的佛子。   不谙世事的模样,谁见了都会觉得好哄骗。   “你今天是和他出去的?那个唱戏的?”宁玉铨扣下茶盖,俨然是问罪。   “大哥说的是花厅里那人?”宁瑞臣没当回事,闲闲一抬眼,眼里还有适才出门的那股兴奋劲儿,忽然想起什么:“哥,他现今不唱了……人家也是身不由己。”   “他身不由己?”宁玉铨一下黑了脸,“就这么几日,登堂入室了,我看他花花肠子挺多!”   宁瑞臣知道他是说元君玉到家里来这件事,当下知道大哥有不满了,撇了经卷,凑上前撒着娇:“那也是我不会办事,把人家的前程给断了……再说,他那样也算不得前程,让他到家里来,这是行好事。”   任宁瑞臣如何说,大哥始终对元君玉有种熟悉的敌对感,他絮絮叨叨地:“行好事……我看他就不是那意思,他对你……哼,对咱们家,指定是另有所图。”   说完了,还苦口婆心地拍一拍桌:“你就是心太善,才总是哄一哄,就轻信了。”   一瞬间,宁瑞臣的脸色有些僵,回到到坐上,揪着身下软软的绒垫:“他又不是那个谁……他是吃过苦的,和那个人不一样。”   宁玉铨想也没想:“他要是那个谁,我现在就把他打出去。姓谢的,姓元的,有一个算一个……别想在我眼皮子底下害人。”   宁瑞臣讪讪地:“哥……”声音微微颤抖,他发现了,赶紧低下头,照着经卷上的字,在心里念一阵,惶惶的不安才好了。   “真心实意地也就罢了,瑞儿,”宁玉铨一看他这副模样,心也软下来,“你同大哥说实话,那个元君玉,究竟有没有……”   “他不是那种人,”宁瑞臣信誓旦旦的,“我胡作非为,欠了他的情,这债填不上,我心里难安定,是我非要他来家里的。等这阵缓和过来,我就――”   “人情还了,你就让他走?”大哥怀疑地挑着眉。   宁瑞臣刚想答应,但不知怎么,眼前又是晚上才看过的那些眼花缭乱的灯。他捻了两把檀木珠子,眼睛移到那部孔雀经的刻本上:“到时候他想走,就走吧。”   宁玉铨得了个准话,起身时还犯着嘀咕:“他想留,我还不让呢。”   入了夜,谢晏走在夫子庙边上,看那还有进出的生员,候着有半个时辰了,轿夫来问过两回,等的人才姗姗来迟。   “谢老板,别来无恙!”来人是个独眼龙,一身深灰搭护,琵琶袖上偏扎一对牛皮臂缚,两把刀大咧咧架在腰侧,行人纷纷避之不及。   “魏大人,”谢晏一拱手,“小民恭候多时了。”   秦淮河两边张着灯,潜在黑夜里像一条星河,谢晏把人请上了码头,对下面管事的吩咐几句,河面波纹微颤,不多时,划来一只八座大的客船,四面挂着灯,撑船的艄公替人打帘,里面没有摆横条的船座,只有一方圆桌,两把客座而已。   魏水笑道:“谢老板是雅致人。”   谢晏开怀:“我想魏大人吃惯了南京的珍馐,不如偶尔来试一试我这红泥小火炉?”   这是他们两个私交的宴席,冬天里雇一只游船,架上铜锅,里面炖起牛羊肉,撒些番邦的辛辣酱料,闻之馋虫大动。   说话时,已经双双落座。   船板上不时有脚步轻响,是岸上的人在往来搬运酒肉汤料。谢晏举一双长筷,搅了搅铜锅内沸腾的汤汁,就着葱蒜拌了一碟褐黑酱汁,夹着红椒绿葱,煞是勾人。   “昔日在湖广游历,碰上宰牛羊,有乡绅招待了一回牛杂碎,从此难忘,来来,”牛是好东西,谢晏压低了声音,盛一碗热气腾腾,“都爱吃那身上的肉,这杂碎嘛,所谓是富者不肯食,贫者不解煮,魏大人,赏个脸?”   魏水没那么多忌讳,有什么吃什么,当下就举箸,蘸着酱料吃起来。   谢晏支腮,听见船外渐渐没声了,再一听,外面微弱的划桨声哗哗浮动,便少了些忌讳:“今日请魏大人吃饭,其实,是要辞行啦。”   闻言,魏水抬头:“哦?金陵风光好,某还未带谢老板到各处游玩,怎么急着走?莫非是牵挂江南的生意?”   说这话其实是客套,两个人都明白谢晏此行来南京花了多少银子。常喜那里打点过,六部各个衙门就不能不去走一趟,六部都走了,三法司、锦衣卫、知府衙门当然也该去拜会,谢晏花了一大笔钱,就为了一个“倭寇”,他的钱袋子亏了一半。   谢晏笑说:“魏兄猜中啦,弟在松江府和杭州府的几十家铺子不能没人看哪,再说,家里那个也牵挂着。这一顿,这一杯,就当是你我将来再会之见证。”   魏水倒不急举杯,慢慢擦着牛皮臂缚上的油星子:“可我听说,谢老板还有个故人,想去见见?”   谢晏盯着酒盏,笑意不减。   “干嘛不见哪,”魏水哈哈大笑,举杯相碰,“咱们南直隶,有的人好见,有的人不好见,我看今次就是机会嘛,下回来,说不准人家就把你给忘了。”   谢晏吃着菜:“没影的事儿,魏大人,谢微卿一介小民,魏大人犯不着这么查我。大人是常督公的红人,花时间在微卿身上,实在不值当。”   “谢老板这么见外,适才不是还叫‘魏兄’,这会儿又是‘大人’了,”魏水摆摆手,一点被质问的尴尬都无,“既是不想见,那我也没必要强人所难了,只是兄弟劝你一句……这可是实打实的真心话,有些事,现在不抓住机会,将来可就……”   魏水那只独眼里有种看不清的打探意味,谢晏一只手摇着酒杯,避开那种目光。   “也罢,谢老板嘛,是个聪明人,从不干赔本的买卖。来,咱们干了这一杯。朝廷这些年在沿海的战事太憋屈,咱们这回杀倭寇实在过瘾,都是承蒙谢老板鼎力相助,”魏水站起身,给两只空杯斟酒,“将来有什么难处,兄弟自然也会两肋插刀。”   他把“刀”字咬得极重,意味不明地笑着。谢晏露出一口白牙,烛光下明晃晃的,像一把磨得雪亮的白刃:“好,微卿干了这杯。”   作者有话说:   大哥:我gay达动了 第19章   松江商会二当家即将起行,常喜设宴轻烟楼。   和之前在他园子里设下的那次不同,今日来的都是宦官衙门里的人,守备的、织造的、监河的、管城门口的,统统扬着头,把盏称兄道弟。一整厅子,锦缎、云罗,全是各色各样的名贵料子,常喜关照过,今日算“家宴”,没人穿那些煊赫的袍服。可桌与桌间笑语飞着,划拳斗酒,那姿态那模样,是只有宦官才有的傲慢。   商会的几人被请进厅子,一进去就花了眼。“郡楼闲纵目,风度锦屏开。玉腕揎红袖,琼卮泛绿醅……”十来个女戏怀抱琵琶,风情万种地唱。几个太监围在那,直袖撸到腕后,手上拿绢本,叨叨咕咕选着戏目。   对太监来说,这是天大的抬举,因为请的都是自家心腹人,可是对松江商会,就不那么舒服了。果然,张神秀神情僵硬,嘀咕着:“又是席……又是太监!”   他身上有股陌生的香味,像是脂粉,但不大浓,和妓女身上的那种腻香不一样。谢晏一老早就闻到了,斜斜看他一眼,没问什么,伸手把他安抚住:“过了今晚,咱们就回去了。我那还有两壶蒙顶石花,回去送你,刮刮这几日的油。”   “蒙顶都舍得送我,家里还藏着别的好东西吧?”张神秀笑一笑,刚才的抱怨像是没发生过。   正落了座,席间几个不认识的太监上来敬过几杯酒,自报了家门,忽然一声高高的“督公到”,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转去门口,有些人站起身,等着迎接。人声唰一下停了,只有乐声,更显静。   不一会儿,层层的折屏后有簌簌的脚步声,先进来两个开道的提灯火者,然后是一身打眼的金彩提花道袍,袖口讲究的掐牙,外罩香云纱披风,腰间缠一根朱红丝绦,手上捧了支小如意,随意地把玩着。   后面簇拥着的全是常喜手下的“子子孙孙”,再后面,有几个高大挺拔的男人,那些是真“男人”,脸上有胡须,目光凶恶,是常喜手底下的锦衣卫。   魏水就在最后,隔着人见着谢晏了,熟稔一笑。   “督公!督公来得正是时候,曲儿还没点呢!”方才围在女戏身边的太监凑上来,谦恭地低着头,把绢本呈上头顶。   “微卿有合心的曲子?选一个?”常喜微微侧头,看向松江商会这一边,“别和我客气。”   他今天像个闲来出游的富贵文人,谢晏不由多看了一眼。常喜叫人把绢本递过去,谢晏接了,往上看,全是艳曲。   “督公抬爱。”谢晏指了一支小调,那些太监立刻传过去,琵琶弦遽然一转,婉转水乡调绵绵地响起来。   常喜满意地摆摆手,示意开席。一霎时,人声又嗡嗡地扬起来,或笑、或高声劝酒,席间一贯的热闹,常喜带着谢晏转了一圈,逢人就要介绍两句,一圈下来喝了不少,快到尾声了,谢晏才得以安坐半刻,吃些解酒的菜肴羹汤。   他方坐定,边上就是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张神秀伸着脖子,看半天没见着想见的,有些丧气。   这宴是常喜的,自然就是常喜的风格。常喜待人很有意思,有外人在,就霸道的要所有人称他的心,一水男孩子陪客,自家人在了,就宽容起来,随他们自己闹。   前面上了碗莲子汤,谢晏捏把银匙一面搅,一面看着席中的来客,猜出他想看谁,不由失笑:“看你那样,真能和那个假尼姑搭一出《思凡》了。”   张神秀喝一杯酒,眼里有被爽约的颓唐:“净笑话我,你成了家,又怎么能体会我求而不得的心境……”   看样子,是相思到了苦处了。   谢晏老成地劝他:“忘了吧,金陵这地方,就是一场梦!梦醒各自散,谁还记得谁呢。”   “你说是梦?”张神秀露出痴迷的神情,“不是,我们牵过手,实打实摸到了,怎么会是梦呢?”   谢晏哑然,摇了摇头,竟也有了心事似的,慢慢喝起莲子汤。   一颗莲子米咬开,“嘶――苦……”他倏地闭眼,想用舌尖上的苦,来藏住心里的那团溶不掉的苦。   宴罢人散,商会来的几个人就要回去歇下。晚上喝了大酒,明儿一早的船是登不了了,只能叫人临时去推后。   回了会馆,谢晏胸腔里还烧得慌,人不能醉,一醉,那么多天堑就变得一步可跃。   “我出门去……”往上挽着袖子,谢晏简单吩咐了几句,转头远处胡同里出来一架马车,铜铃铛铛响,一见他们就慢下来,缓缓驶停。   “谢老板,”赶车的跳下来,把鞭子挂在车辕上,“各位老板落了东西,督公特差小的来送还。”   说完,也不由他们问,清点起车内的东西。   里面哪是他们落下的东西,都是常喜的回礼,他倒不吝啬,送了好些宝贝。最后还有一口箱子,足可装下一个人了。   “这是……”   赶车的那人明显地拦了一下,说了个陌生的名字:“交代过,送给张老板的。”   可能是张神秀什么时候结识的吧,谢晏没多想,把东西交给商会里打下手的,自己踉踉跄跄走出会馆。   后面人追上来问他去哪里,他想了想,不知该怎么说,捂着额头,倦乏地说:“去……转转,别跟了。”   他究竟是清醒还是混沌,自己也说不清,只是缓慢地在夜风里扔出突兀的一句:“我醒醒酒!”   元君玉摘了朵玉兰,爬下梯子,递给宁瑞臣。   宁瑞臣松开扶梯子的手,高高兴兴接了,细细嗅一会儿,从容地簪到耳边:“这把梯子好久没拿出来了,玉哥刚才上去,我都提心吊胆的。”   元君玉拍打着袍角的灰尘,闻言忽然回头,轻轻一瞥,眼睫颤颤的:“我掉下来,你接不接?”   夜很深了,但是到处的灯还没有熄,一笼一笼昏黄的光晕模模糊糊的,像是清墨洇上了生宣,一塌糊涂地晕开,元君玉生得本就漂亮,这么湿鞯亩夜,一树的白玉兰和一个元君玉,说不清哪个更清雅高绝。   宁瑞臣呆呆的,被那种无心的艳丽给摄住了魂魄,耳边那朵玉兰不知怎么的就掉下来,落在细石子铺的路面上。   “啊。”他傻气地叫一声,想捡起来重新戴回耳边。   “算了,”元君玉扶住了梯子,“脏了,就再摘一朵。”   ………………   “你看看那样,妖里妖气……”隔着一方庭院,几从青竹掩住的窗户,宁玉铨抄着双臂,很有些不满。   容瑛华此时倒来劝他了:“罢了,我看瑞儿是打心眼里高兴的。再说,这个姓元的孩子,也不像有坏心眼的。”   “啊?”宁玉铨吃惊地望着她,“先前还是你说,那个……”   “嗳,前日不放心,我也差人去试探过……”容瑛华的长指甲拨了两把香炉盖,“不贪财,身世也怪可怜的,打小就在戏班里了,不知父母是谁……咱们瑞儿不是也喜欢和他待一块儿么,就顺着他吧。”   宁玉铨一下子是孤家寡人了,哼唧唧地:“不贪财,我还怕他贪……”说到这,他猛地住了嘴,容瑛华瞧他这样子,好奇道:“你怕什么?”   “没什么,总之,等他这阵子好了,赶紧送走吧。”宁玉铨一肚子憋屈,可叹又没法讲出来,忿忿地又补一句:“昨天我还看他给瑞儿讲《西厢记》!”   “咦?”容瑛华轻轻摸着肚子,睁圆了眼:“《西厢记》怎的了?夫君与我相识那会儿,不也整日待在扬州,在我们家围墙下念……”   宁玉铨咳嗽一声,别过一张红面。   可容瑛华偏要逗他,在那端轻轻唱:“郎才女貌合相仿,眉儿浅淡思张敞,春色飘零忆阮郎……”   宁瑞臣仰着头:“玉哥,我想要那朵。”   幽夜里,玉兰的气味那么浓,一树颤巍巍的白瓣,显得纯净柔顺。   元君玉一手扶稳了梯头,一手在树枝间寻找:“哪朵?这个?”   “不是,往左些!”宁瑞臣眯着眼,费力地看着。   “你啊,难伺候。”元君玉嘴上这么说,还是顺从地帮他找着那朵最漂亮的花。   花哪有最漂亮的呢,每朵都是不一样的漂亮,他心想着,拨着枝条,冷不丁往下看,一片连绵曲折的粉墙,厚厚的藤萝堆后面,有个直愣愣的人影。   这么黑的天,一个人静静伫立,实在有些唬人。元君玉一时愣住,那人似乎也在看他,一张震惊的脸,元君玉见过他,当时席上那个贵客环绕的桌子,一个青葱的少年商贾。   是谢晏。   “玉哥,摘到了吗?”宁瑞臣不明所以,扶着梯子高声喊,“玉哥,你生气了?你要是掉下来,我一定接住你!”   元君玉没说话,一双多情眼里流转着莫名的光,高高地俯视着粉墙那一端的谢晏。   可能是听清了那句“接住”,谢晏像是溺水之人猛然被捞起来,狠狠打了个冷战,脸色一霎白了,什么也不说,把袖子一拂,斗败的公鸡一样,灰头土脸往回走。   作者有话说:   这周夜班,作息颠倒太累了,明天不更了让我缓缓。 第20章   两层画楼新挂了匾,写的是风聚阁三个字,字体很有风骨,上回宁玉铨过来,觉得楼前空无一物,实在不好看,于是差人订了一方,昨日刚挂上。   宁瑞臣趴在窗框边,嗅着那方新匾发出的淡淡木头气味,有些迷茫地回头:“玉哥,我怎么总觉着你有心事?”   这时宝儿端了几碟子苏式的点心过来,茶里点了些风干的五加皮,轻轻叫一声:“少爷。”   今天这碟都是宁瑞臣喜欢吃的,但他并不急,还趴在窗沿,月白的衫子像一弯月亮铺着,盯住楼下一团一团快要开花的花树。   “玉哥?”许久,宁瑞臣没有得到回音,于是扭着脸,努力地往后瞧,一方高枝大瓶,还没到夏天,瓶里只摆了一支绢造的假荷花,元君玉正在那里摆弄侧边歪掉的荷叶茎:“什么心事?你给我编排的?”   “我是看你没精神。”自从年前积压的家信派发到下人们手里之后,他就这样了,宁瑞臣猜着,是不是他家里出了什么事,可元君玉孤家寡人一个,凭空哪里冒出的家人?宁瑞臣晓得之后,敲敲打打,也没问出个一二。   “你啊,总是想些有的没的。”元君玉嘴上虽是这么说,可这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就连宝儿都看得出来。   宝儿这几年,是一直跟在宁瑞臣身边,可以说寸步不离的,如今因为元君玉,竟有几分失宠的意味。这种待遇,就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心里也要犯嘀咕,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少爷对他委实好过头了。   宁瑞臣动了一下身,挪到小茶桌边,很娇憨地一倚:“不说算了。”他捏了一块松花饼入口,口齿不清的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话:“你们一个二个,全都绷着脸,昨天也是,真不知为何,我爹脸坏一天了,大哥还见不着人影,”他一本正经挑着眉尾,“阿弥陀佛,还好还有个容我避难的去处。”   这副白玉面皮,加上这样天真的神情,怎么说也十分讨人爱了,元君玉看着他这姿态,就差生一双爪子出来挠那些华贵的挂帘,沉郁的心情的确减了几分,手上没轻没重的动作一停,斜斜丢过来一道眼风:“这么说,宁少爷寻乐子的时候,就想起这儿来了。”   乍一听,听不出什么,概因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两人确确实实有了几分亲近,宝儿却悚了一悚,鼓了眼在两个人中间望来望去,非要望出点什么才好。   “玉哥,真酸!”宁瑞臣一吐舌头,“听不出我讨你一笑,你呷的哪门子醋!”   宝儿暗暗地往门外退,转眼又听帘子后面两个人玩闹地讲了几句话,笑成一团,真不知大爷见了,要气成什么样。   窗户还是那样开着,一阵阵微潮的风吹进来。这两日都见不到好阳光,一出年,马上就是惊蛰,雨水就要多起来。   元君玉不知何时也捡着茶桌边上的软垫坐下,隐约看见窗外面交映的绰绰枝条上抽了些嫩芽,不等雨水下来,第一枝春就迫不及待生发了。   “我看过两天要下雨。”他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嗯?”宁瑞臣顺着他的目光向窗外眺,他的眼睛里汪着一泓泉一般,微扬的凤眼扫过这片被窗格桎梏住的景色,微微有些动情。   元君玉顿了片刻:“去外面走走?”   “去哪里?”宁瑞臣低下头,其实有些心虚,家里是有规矩的,可是因为元君玉,他坏了太多次了。   元君玉看出他的为难,但还是说:“去狮子山,去兰泉寺。”   “礼佛求签?”宁瑞臣想当然地:“我叫人送你去,车子马上就有,很快的。”   “你不一起?”说完这话,宁瑞臣疑惑地看过来,元君玉心一乱,别开脸:“我不懂庙里的规矩。”   “我前几日才去过,”宁瑞臣犹豫了一下,不太熟练地转开话题,“玉哥,你是怎么了?”   因为即将到来的京察,南直隶的风气肃然一新,过了年,街上见不到几个达官贵人,偶尔有,也是乘着轿,风风火火赶去衙门办事的。宁玉铨提前给弟弟通了气儿,叫他这几日别去外面走动,免得出了事,给家里徒增麻烦。   在这方面,宁瑞臣乖觉得很,不消谁去细说,自己就能懂。   说完这话,元君玉就不出声了,这太不像他,就算有心事,他也从来不让人察觉。   “家里有人欺负你?”宁瑞臣第一个想到这个,看了半天动静,又问:“住得不习惯?还是太累了?”   他一口气问了许多,一点回应没收到,郁卒地摊了牌:“玉哥,不是我不想同你出去,你想出门,我高兴的很……这几日不安宁,大哥说过了,别惹上事。”   说完,他偷偷看一眼心不在焉的元君玉,心里还胡乱猜着:是想走了?也对,统共认识没多久,怎么说都是没有留恋的,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愿意多待呢。   不知怎么,想到“没有留恋”这里,宁瑞臣不可查觉的失落了。   元君玉黯然地看他一眼,默默卷着袖子:“我身边……没人了。”   “柳骄走了,”他说这话时,有一种轻微的屈辱,睫毛和眸光都颤起来,脆弱得掬一把就会碎掉,“被常喜送人了,有个商会的把他讨了去。”   宁瑞臣“啊”了一声,是疑惑还是什么,似乎没想明白,一个大活人,如何就跟猫狗一般被随意送给了旁人。   “还能……见着吗?”他试探着说。   “柳骄被送人了,你懂是什么意思吗?”元君玉定定地盯住他。   柳骄这样的小戏子,还能有什么出路呢,到了人家手里,无外是收进内宅,有客人时,拿出来做个摆设,无人时,还不知要受怎样的欺辱。   宁瑞臣想象不到,但隐约从元君玉的语气里猜出那是个不好的前程,一片黑暗,甚至冒着腥气。   丝毫没有办法,所以才会想去寺里烧香,可是元君玉他不懂规矩,又怕冲撞了神佛,反惹来怪罪。无意间,宁瑞臣又说错了话,想着补救,嗓子吞咽一下:“那……写信呢?”   还不等元君玉发出那个自嘲的笑,他就唰地站起身,闭起眼往帘子那一侧的罗汉床走去。一边走,嘴里还一边咕哝:“松江商会是吧?不瞒你说,我其实和他们熟得很,就是地址我得找找……我写信,我去写……”   一阵急忙忙的翻东西的声音,有什么砰一声掉下来,纸张哗啦散了一地。元君玉看不过眼,走过去帮忙:“别写了,各人有各人的命,他这样,总比以后老死了强。”   他一边说眼神一边向地上扫,一地凌乱的纸笔,纸笺有新有旧,题的居然都是同一种笔迹。最近的,写着丁亥正月,一枚鲜红的印,押在一朵干枯的梅花上,几粒红豆四散着,血滴一样。   宁瑞臣滞了一瞬,转回身,带着某种心虚:“我来收拾……”   他手脚再快,元君玉也看清了,其中一张纸缠绵地写着:“击磬的头陀懊恼,添香的行者心焦。烛影风摇,香霭云飘;贪看莺莺,烛灭香消!”   西厢记第一本第四折 ,元君玉记得清清楚楚。信题写的是“小月亮”,元君玉讶异地看着宁瑞臣,吃惊于他会藏着这样的戏词,怪不得那几日,他总缠着自己讲《西厢记》。   宁瑞臣晓得自己藏的这几张纸被看见了,一瞬间,好像那个被偷看的莺莺,赧赧地开口:“闹着玩的……”   “嗯。”四目相对,元君玉陡然手足无措,站在一边:“少爷不必写什么信。”   “可是,”宁瑞臣有些焦灼,“柳骄孤苦伶仃的,怎么应付得了呢。”   “柳骄说到底,是常喜家里出来的,”元君玉还盯着那几张纸落下的地方,那些艳丽的词历历在目,“守备太监,乃天子三千里外亲臣,再胡来,也要给他三分面子,我是关心则乱了。”   这像他说得出的话,因为太冷静,所以有种抽身俯观的薄情。   “哦……”宁瑞臣反倒悄悄松了一口气,那边元君玉却像入了某种执迷似的,突然说:“别对我太好,我这种人……”   宁瑞臣把纸匆匆往翻倒的木箱里一塞,截断他的话:“玉哥,你以前怎么样,我管不着。可是现在,”他抓住那片伶仃的袖子,“你就是清清白白的,一个挣前途的普通人啊。” 第21章   “这一片料理完,你自回去歇着吧。”种花的冯老头絮絮叨叨地,蹲在地上剐杂草,一会儿功夫,没听见回音:“元哥儿?”   “想啥哪,魂都掉了!”冯老头年过七十,精神抖擞,敲起镰刀声似撞钟。元君玉被他招回了魂,一双眼半掩着:“老叔,什么日子了?”   “哦,都要二月了,”冯老头继续剐着草,一阵一阵草腥气,苍老的嗓子打趣着,“年轻仔,还是多出门嘛,你看外面,天啊地,碧碧绿的唷。”   园子里头,就数冯老头不正经,杂草剐完了,还涎涎的笑,问他:“哦哟歪,元哥儿眼乌珠荡喏,想的是哪个娇娇?冯老儿有点子脸面,替你牵牵线、搭搭桥……”   “后生想的是九天玄女,洛水宓神,老叔也能搭桥?”元君玉挽起袖子,煞有介事一叹。   “这个喏……”冯老头反应过来,他偷摸摸写给城隍庙前卖甜水的老阿婆的信便是这小子代笔,那黏糊糊的“九天玄女”、“洛水宓神”,不就是他给写的!当下跳起身,哇哇乱叫:“好哇,老儿有心,反成了个瘟人!”   元君玉略带笑意,眼似桃花:“老阿叔――”   冯老头气呼呼地抓起镰刀,一边退一边摆手:“滚滚,自己锄吧!”   笃笃脚步声散去,连绵粉墙下又是寂静。   言说春日万物春心飞悬,此话不假,熏熏的风把人给吹得陶然愈醉,元君玉也一定是糊涂了,这时候想的竟然是宁瑞臣。   懵懂无知的眉眼,凄凄地把他望着,一种想讨好却不得门路的无助。   要是再凄楚些,他又该是怎样一种颜色?   不知不觉的,元君玉又想到那封短笺,一笔酸兮兮的戏文,写的是“贪看莺莺,烛灭香消”,这欲语还休的一句,不免让人多想,是什么人贪看,又是为了什么贪看?   相思堂里,离恨天外,不可方物的莺莺,坚贞一心的莺莺。   他遽然一愣,察觉出里面不可言说的一丝情意。   一转眼,二月二了,出了太平门,全是去蒋王庙赶庙会的。   元君玉受了托付,去蒋王庙那里买几架彩纸糊的风车。出门前,看豆蔻亭里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好,宁瑞臣还笑嘻嘻地折了一枝,非要簪在他耳际,“玉哥,你这样出去,才应景哩。”一把滑滑的袖子蹭过他的耳垂,说不清的痒。   “玉哥买了,就到兰泉寺那去,”临走时宁瑞臣还嘱咐着,“庙会人这么多,咱们趁这机会,去烧烧香。”   他还记得柳骄的事。   南直隶去到松江府,路途称不上遥远,后来没过几日,柳骄的信也到了,说那姓张的是个爱戏之人,柳骄的《思凡》唱得好,被他捧成了座上宾。   柳骄的思凡唱的怎么样,元君玉是许久没有检查过了,但常喜一定往这里面使了劲。偌大一个松江商会,不能一个常喜的耳目都没有。如此一来,倒是可以放下心。   从豆蔻亭一路往太平门走,民间的车马轿舆居多。蒋王庙坐落在钟山之阴,此时将近黄昏,仍然灯火如昼,元君玉穿过几个耍火戏的把式摊,掏几枚钱,正包了风车回去,陡地撞上一个不长眼的,一下子,海棠花也落了,怀里几把风车骨也喀一下折了。   路面这般宽,这不像是不当心,简直是刻意找麻烦。元君玉皱眉,拾起那支西府海棠:“人多,当心着些。”   说罢,拂袖要走。   寻事的是个挑担的货郎,肩上搭一条寻常的破旧褡裢,见他要走,老朋友一般把臂相携,连声道:“公子,莫慌走啊!看看,都是好货!”   正巧一辆马车驶来,赶车的大声呵斥:“让让开!”   顿时,人群宛如嵌进一把利刃,哗一下从中破开,一面明亮着拥挤着,另一面寥寥几个人掩在黑暗里。   “是你。”元君玉紧紧抓着那几支倒楣的风车,堪堪稳住身形,借着一点光亮,瞧仔细了那人的脸,竟不惊讶。   常喜的家奴,因为擅长酿梅酒,名字被随意改做了“梅子”。   “暌违已久,”常梅子把褡裢夹至肘下,“玉郎君竟还记得小人。”   元君玉微微不悦,却并不显露,冷着一张面:“何事?”   常梅子天生一副讨人嫌的嘴脸,眉眼蔫蔫地耷拉着,简直能听见那一肚子坏水哐啷摇的动静。   “哎,这么久不见,总得热络热络。”   “是督公许你到此来与我费口舌的?”元君玉稍稍侧身,避让行人时,佯装压价,伸手抓住了常梅子的褡裢,“太贵了,这样,少两个钱,我挑你三样。”   常梅子恐怕也是戏瘾大发,当下竖起眉,寸金不让:“这不行,这、这是赔本的买卖!”   等人潮过去,常梅子又是一张死了亲爹的脸:“这么不近人情呢,不像你啊。还是……咱们玉郎君真的像那风言风语里说的,攀上高枝儿了?”   这么轻佻的话,听得元君玉的神情冷下来。   不得不说,元君玉的怒容真有几分刺骨的冷冽,可常梅子才不惧他,拍了拍元君玉的胸口,塞进去一封什么东西,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道:“我来嘛,就是为了这个――京察就在眼皮子底下了,督公的意思,是过了这阵风头,再把玉郎君请回去。”   他说得这般客气,好像元君玉是他守备太监家里的座上宾。   回去?元君玉竟然怔了一下,以前他是会毫不犹豫地应承的,可是如今,他竟有一种不合时宜的动摇。   “走还是留,尽早决断吧,”他像是看出了元君玉的迟疑,掸两下衣角,“毕竟……时日无多了。”   钟山一带,都是旧京的官衙,南直隶守备厅同样坐落在此,因是开国时所留,颇有古风,拙朴大气,澎湃浩然。   守备厅好久无人,此番洒扫颇费了一番功夫。常喜挥手叫来热茶,坐上是兵部的两个侍郎,还有一个摆设似的南京外守备,年近古稀,混日子等着衣锦还乡了,因此被两边夹击着,显得慈眉善目,并不十分有主意,在座中笑呵呵的,一会儿夸一夸兵部素有神策,一会儿捧一捧常喜的官靴,两头和泥。   毕竟是天子的耳目,常喜坐在主位,威赫十足,捡着操江总督的事说了几句,接下来就由其他几个人各抒己见。   历来巡江操江,所为都是江淮一带盐贩走私之事,或杀或拿,都视当年民情军情所定,兵部几人发完了见解,常喜就点了几个人,作为今年操江捉匪的主力。   商讨完毕,气氛还僵着,毕竟是“士人”和“太监”,算不得一股水流,况又在京察的当口,最忌惮自己那张访单上出了什么秽状。常喜和京里通过气,如今算是放下了心,便更唯恐天下不乱,他发了话,把几个人留下吃顿便饭,欣赏完精彩各异的脸色,这就算散了。   丁亥这年的京察没有想象里那阵惨劲儿,大抵是南直隶上下都绷着一根弦,从吏部到都察院,考语层层上报,打点到了,最坏就批一个“浮躁”,内阁再一票拟,也就不痛不痒做个黜陟。   兵部的几个人一走,常喜兴致颇好,回了自家园林,由两个俏美的童子侍候更衣,过了半刻,外面有小宦官喏喏地通报:“督公,松江谢老板赠华庭熟酒数瓮。”   作者有话说:   sos需要一点评论惹 第22章   松江美酒,江南颇负盛名。   常喜听罢来了精神,在北京司礼监,他饮必百杯,竟日不起坐,到了南京有所收敛,数日不曾畅饮了。   “快快,抬进来!”常喜一面披衣,一面伸脚踩上姣童备好的丝履,不顾披头散发,往前急趋数步,未至门外,已经闻到一股醉人醇香。   “好佳酿!”他开怀笑道,这是实打实的高兴,穿过重叠锦屏,也不让人侍候,抬手把帘子一打,快步奔至那几坛子酒边。左右阉人更是笑眼一线,卷了袖口直夸:“爷爷逢喜事,又有美酒,必是要仕途开泰了!”   一遇到好酒,常喜就卸下了那副慢悠悠的威严模样,此刻他真不像个监视百官手捏生杀的权阉,脸上有种鲜活的快意,闭上眼,深深嗅一口:“好……”   这是要赏了,抬酒的火者各自领了几块金子,心花怒放的走开。   “去把咱家的熏香点上。”常喜没那么着急享用:“烧汤,才和兵部那几个臭文人待过,浑身不对劲儿!”   一件浅红的绒面道袍迎面盖下来,常喜伸了双臂,任人伺候着,梳洗停当,又有人提熏炉,自斜高的折廊出,要到假山堆砌的石台敞轩上去。常喜被一众青绿衣衫的小宦官拥着,觉着还差了点什么,不满地皱眉,立刻有人心领神会,挥挥手,当即叫来两个美少年。   莺啼耳畔,常太监这才满意,挥退了跟从,登临开阔敞轩,脚下文石形如水浪,排而上,初春时石阶两侧枝叶纷披,熏风阵阵,两个娇滴滴的美少年一左一右,盈盈地把他托着,两对朱红履上缀一片雪白膝裤,常喜眼瞥着,还没饮酒,眼里就有几分微醺。   “叫什么?”他懒懒地伸出手,把其中一个少年的脸抚摸着。   常督公喜欢羞怯的美人,这事大家都知道,少年红了面,眼儿一低,两只脚尖却放荡地把常喜的足跟蹭了一下,软绵绵地说:“奴叫小阑干,这个弟弟,唤玉团儿。”   听着香艳,实则是很风雅的名字,常喜懂这个,眼睛亮起来:“走,扶咱家上去!”   他们站得高,下面人都看见了,一个晓事的悄悄叫了人,耳语几句,去取那让人欲仙欲死的药。   一径岩阿,高高耸出墙际,竟是整片宅邸最为高阔之处。放眼而去尽是朱户之高阁,凌云之甲第,没人敢挡常督公的视野。玉团儿是初次被拔到这里,好奇地伏在假山体一侧的汉白玉扶手上,一把细腰被垂荡的衣料勾勒,本是识过红尘世故的,此刻竟纯真若处子。   常喜啜着酒,微微一怔,很快把玉团儿一把抓过来,这少年娇娇一嗔,乱叫着跌进常喜怀内。   “……督公、督公!”   玉团儿叫着,一边叫,手一边就把常喜的衣襟拉开了。边上立着的小阑干,更是个通晓人事的,屈膝跪下来,把常喜的鞋褪了,一副着迷的神态,从踝到小腿,细细地亲吻。   一会儿,就有人来了,可并不是送药汤的,这春意混乱的时刻,那人穿一身黑漆漆的猛兽纹通袖,罩红罩甲,一把腰带束得人肩宽腰窄。   玉团儿正得着宠,竟敢放肆地打量这人,出言不逊道:“干什么的?”才说话,就被他哥哥一把攥住了胳膊,悄悄拉到常喜身后。   常喜在兴头上,衣襟敞着,但也没计较此人的失礼,把领口缓缓合拢:“魏同知,怎么招呼也不打一声,在外头闻见味儿了?”   他指一指桌上摆的好酒。一句“闻见味”,足够羞辱人了,魏水低低笑着,仿佛身后真有那么一条尾巴:“下官是来赴约的,督公忘了。”   “嗯?”常喜向后伸手,小阑干立刻殷殷地斟酒,拢共两杯,“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不过……咱们兵部的主心骨可还没归位,不到时候啊。”常喜漫不经心地,和小阑干绕着指头玩。   “不是早晚的事吗?”魏水本想说点什么,见常喜没有让这两个男孩子走的意思,便大喇喇地坐下,眼神在三人中间打转。   正月底,常喜的折子就递上去了,魏水说的没错,整个南京,甚至整个江南,没有比宁冀更适合兵部尚书之职的人。常喜向崔飨打探过了,上面确有此意,他的折子送进京,更添一把力。   连老祖宗都开口夸了,不怪常喜这些天这般高兴。   看着魏水那只昏浊的眼睛,常喜却突然从昏了头的喜悦里醒过来。   此人有武力,有谋略,他真的就甘心这么屈居一个太监之下?   常喜看他的神情有些耐人寻味:“那也得看看,是多早,又有多晚。”他搂着小阑干的细胳膊,很亲昵地说:“饿了吧?端碟果子来吃。”   魏水看着小阑干端端地走远,忽然明白了:“也是,下官总这么叨扰,恐怕督公不想,也要厌烦了。”   有些话,不说出来,各自心知肚明相安无事,但凡讲了,脸上哪还挂的住。“哪里的见外话!”常喜一竖眉:“正好有人送了松江府的好酒来,老魏,一道尝尝!”   “督公的酒,下官可要好好尝一尝。”魏水悠然举杯:“督公饮过,觉得如何?”   到底谢晏是他引荐的,魏水总归要替人把一把南京的风向。   “好酒,”常喜招手,把不情不愿地两边斟酒的玉团儿叫来怀里,醺醺然地,“不过,毕竟是新酿,比不上陈年的劲道。”   这时候,小阑干端了果盘上来,其中就放了那壮阳的汤药。魏水当然知道那碗黑乎乎的汁是什么东西,在一边砸着嘴:“督公家里,还真都是尤物。”   “想玩玩?”常喜被玉团儿勾得火起,他本就不是禁欲的人,把少年细细的腰肢箍在怀里,一顿搓揉。   时候到了,也不管是不是真动了情,玉团儿的红鞋半挂在脚尖上,两条腿夹住常喜,两颊微红,绵绵地喘气,一边喘还一边向魏水那儿抛着眼风,嘴里叫的却是:“督公……”   魏水放下酒杯,有点动心的意思:“啊。”   “来啊,再进一碗。”常喜神秘地眨眼,指着那玉碗:“这就是门槛儿!”   小阑干只得放下果盘,又走个来回。眼见魏水从容地把那碗汤灌下去,一转眼,常喜又起了歪心思,靠在椅背上,对两个美少年下令:“去,给你魏同知喂酒。”   他用的是“喂”,不是别的什么字眼,这就有点朦胧不清的暧昧了。   小阑干一点犹豫都无,轻轻笑一声,娇懒地把酒含在唇内,倾身凑首做一个哺酒的动作。热气涌着,魏水哈哈一笑,把小阑干拦腰搂住,嘴对嘴的,面不改色吞下那口绵滑的酒液。 第23章   出地五尺的一方台,左右飘满五色经幡,庭中石子铺路,经幢边的树木都已生芽,整间佛堂青葱欲浮。   宁瑞臣安坐在草团上,虔心供奉一尊德化窑观音。   一刻左右,外面便有人来叫吃饭。   佛堂里铜磬“铛”地嗡鸣,接着OO@@一阵响,宁瑞臣撩开欢堂悬挂的经幡,搂着袖口,把长命锁摆正。出了佛堂,他又想起什么,回转去把几支歪掉的香扶正,才匆匆赶去一家人用饭的小厅。   进了门,宁瑞臣愣住了,父亲一身陌生的官袍,狮子胸背,凛凛的威严气息。这是升官了,只是宁冀并不显得太高兴,摘了官帽,显得冷冷的。   现今南京空缺的正二品,也只有兵部尚书了,宁瑞臣半猜着。   “那要恭贺宁尚书升迁了。”元君玉蹲在花圃边,一株一株的杂草歪倒在石子路面上。   “恭贺什么呀,”宁瑞臣搬了一把小马扎坐在他边上,托腮凝神,很有些苦恼,“你不知道,那是常喜举荐的。”   他这话说得很推心置腹,元君玉照料着花草,闻言随口道:“看样子,你爹很不喜欢常喜?”   “也不能这么说,”宁瑞臣老老实实地盘起手腕上一串檀木珠,“于公,南京内守备和兵部是一家,再如何,都是给朝廷镇守一方的。于私,太监的习气,谁不知道呢……”   元君玉停下手里的活:“看不出你年纪不大,分得倒很清楚。”   宁瑞臣不好意思了,垂眸盯住花圃里含苞的花。   “说到底是升迁,家里就没说摆几张桌子?”   宁瑞臣盘珠子的动作一停,猜他也不知道:“摆桌子也轮不上我出席,再说,我爹没那个毛病。”   元君玉笑了笑,他把摆宴席说成是“毛病”,真有几分天真性情。   “南京的兵还在常太监手里管着,这个尚书,我猜就是个挂靠的虚衔。”宁瑞臣把手珠收进袖袋:“还不知道以后怎么样呢。”   “忙完了前阵子,我爹才有功夫管我,”宁瑞臣拖拖拉拉,这时才把来意讲明,“以后出门,有人跟着就行。”   宁瑞臣来豆蔻亭,通常都是找他玩儿,元君玉默认了的,但没想到他这么扭捏。   元君玉长长地“哦”了一声:“原来少爷今天,又是找乐子来了?”   “瞎说!我支了点钱,咱们去上次看灯那条街逛逛。”宁瑞臣攒着一股兴奋劲儿:“玉哥也好久没出门了吧?”   元君玉哪有拒绝的道理,出了门,走的是最热闹的那条街,一水儿的南北杂货,叫叫嚷嚷的,宁瑞臣这时倒沉稳了,但一双眼藏不住新鲜,东望望西瞧瞧。   到了街心,一家新开的戏园子在揽客,门前的牌子写的是《西厢记》。   大门是敞开的,可能是为了让路过的人看清里面的盛况。   远远看了一眼,元君玉皱眉头,这比大太监家里的布置差远了,桌子椅子都简陋,偏还坐了一群三教九流的看客。眼见着楼下都坐了人,想必楼上也满客,只有一层池座中还有几个位置,元君玉想拉着宁瑞臣走掉,但一回头,见着他呆头呆脑翘首的样子,忽然就改了主意。   “想看?”   宁瑞臣用一种企盼的神情把他望着,但嘴上没承认:“也不是……”   元君玉道:“我看还有座,时辰又早着,看看也好打发时间。这地方我也熟,承了你这么多次情,这回我请客。”   说完,宁瑞臣的眼睛就亮起来。   小二还在边上悄悄听着音,一会儿就知道生意来了,笑容满面迎过来。元君玉其实有钱,足够包下二楼的厢房,把原座儿赶走,但宁瑞臣肯定要不高兴,索性找了两枚小钱递给小二,叫他寻个干净座椅出来。   “来哉――”小二高高叫一嗓子,把词本奉上,“两张茶座!您请――”   陡然间,台下的看客中突然激出一阵议论,嗡嗡的,宁瑞臣坐下刚没多久,不安地向四周看。   隔着一张方正的小茶几,元君玉把他的手攥着,示意不必惊慌。倏地传来一声莺啼,台上人影晃动,是崔莺莺,拿一把团扇,踩着莲步从幕后出来了。   台下还有嘈嘈的私语,黑压压,蠢动地往上窥视。宁瑞臣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鼓起勇气向台上望。   台上那个,看不出是男是女,线帘垂在背后肩侧,飞瀑直坠般,胭脂红浸浸,两绺鬓花簇住一张窄窄的脸,真是“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填”。宁瑞臣见着台上的莺莺,恍恍记起元君玉也是会演闺门旦的,他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只是一个侧脸,但足够看出元君玉的周正雅致,免不了就把他和台上那个比一比。   他扮莺莺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一把雪白水袖,一身走金绣银的绸缎裙衫,银钿点翠,腰若流纨素,口若含朱丹?他的扮相一定漂亮,这样妆上胭脂,端庄的,哀_的,一双眼俏生生瞥来,不知道要勾走多少凡心。   因为一个没见过面的“莺莺”,宁瑞臣发了痴,觉得元君玉如珠如玉,真是太好的一个人。这时,台上的唱词忽然拔高起来,环迸溅一般,乍地令他惊醒,想到那“凡心”二字,居然脸上有些热。   宁瑞臣心虚地喝着茶,不明不白的念头因此驱散一些。   一折唱完了,台下都叫着好,有的人激动地把些碎银铜板往台上掷,叮叮咚咚,把两边落幕的帘子打得晃来晃去。   “他唱的好不好?”宁瑞臣是个门外汉,不懂这出戏,悄悄地拉住元君玉,细细嘟哝着。   戏园子大厅池中的看客很多,又都拍手叫着好,人声鼎沸的,元君玉侧头同他咬耳朵,看起来很亲热:“还行。”   宁瑞臣嘿嘿地傻笑:“肯定没你好。”   提起从前旧事,元君玉神色凉下几分,不想宁瑞臣把他的胳膊一揽,又说:“玉哥干什么都厉害。”   元君玉顿了一下,没说话,宁瑞臣却不曾察觉到他心中滋味翻腾,翻了膝上的两页词本,手肘搭在一边小茶几上,过了一会儿,下一折开场了,他坐端正,手随着乐声轻轻打拍子。   一时间,戏园子里渐渐静下来,小红娘额点朱砂,娇笑着出来。   “玉哥,玉哥你看那个……”宁瑞臣压低声音,新奇地,一会儿研究那些缠绵戏文,一会儿看那红衣六旦笑嘻嘻唱念。   稍时,方才那莺莺又出场了,座中免不了一阵沸腾。   元君玉没看台上的精彩,单把他凝望住。   娇生惯养的白嫩面孔,一条细细的眼尾斜飞着,眼里的光极亮,聚精会神盯住台上那个身姿袅娜的崔莺莺。   “寂寂花香闭院门,玉人相并立琼轩……”浅红衫的莺莺心事百结,全不知将同张生相会。   元君玉晃了会神,心想真要有这样一个讨人喜欢的弟弟陪在身边,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喝彩议论的声音一阵一阵,宁瑞臣喝着茶楼送的糙茶,浑然不觉。   “含情欲说心中事,鹦鹉檐前……”那莺莺一双眼儿飞挑,指绽兰花,如泣如诉。   元君玉抽回思绪,听清了台上念白,幽幽的,拖长了调子:“……不敢言”   作者有话说:   四月份有很重要的考试,所以。。。 第24章   从戏园子回来,宁瑞臣就有点着魔了,起坐时心里颠来倒去都是那天看的西厢记,这日拿着一叠外面手艺人剪的人物小像,一张一张挂在笔架上,照着戏本念唱词,念到谁的,指头就点在哪张像上。   说来惭愧,他看了那出戏,竟然隐隐期待起元君玉扮上相的样子了。   红艳艳的纸随微风轻晃,才停了一会儿,又是一阵急风扑来,几张小像脱了钩,宁瑞臣正要捡起,书房隔断的帘子就被人急急掀开:“少爷,豆蔻亭来了个无赖泼皮,怎么劝都不肯走!”   大概就是盯上他家有钱,专来撒泼讹诈的。这样的老泼皮,宁瑞臣不是没有遇见过,压了一把鬓角发丝,想当然地说:“你从账房那支些钱,打发他走便是。”   那来报信的面有难色:“这不是寻常见的无赖……说是外地赶来,非要找那个元君玉。元公子不肯见他,说不认识,那人就发了颠,在门口闹了小半时辰,现在把铺盖放在门前,说要过夜!”   “说来也简单,俩人见一面的事儿,可那元公子,”报信的苦着脸,不大想得罪这位少主人,“我们可说不动他!”   这就是非他出面不可的意思了,宁瑞臣把这话在心里掂了掂,有些无措。万寿节就在七天后,各地官员的贺表也都在路上了,今上的暴脾气,宁瑞臣多少知道一点,万一此事处理不好,被人添油加醋,到时就麻烦了。   他不想让父亲声名受损,可也不想让元君玉为难。   “备车,我去豆蔻亭看看去。”宁瑞臣思来想去,轻轻一跺脚,匆匆把那些红纸小像一抓,胡乱塞进梨花木函里。   马车走得快,颠得宁瑞臣一阵眼花,两三步下了车,眼见豆蔻亭前一片湖泊的石栏边上,有个踩着栏杆跃跃欲试的身影。   高个子,穿身[衫,两腮瘦削,深深两道凹陷。他一见人渐渐围拢过来,便扯起了嗓子:   “莫拦我!让我跳!”嚎了半刻,脚下一丝动静都无。   有意无意的,那个叫嚣要跳湖的无赖向宁瑞臣那边望,见着他胸口挂的那把灿灿然的长命锁了,便张牙舞爪地:“管事的,我可跳了!”   在边上持棍的门丁沉不住气,开腔啐道:“跳哇,大家等着你跳哪,窝囊废!”   可能是“窝囊废”三个字戳到了他的肺管子,那人弹起来,门丁也没想到,一连退了两步,口里喝了一声:“干什么!”   “跳、跳湖!”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勇气,那个无赖把身上背的破包袱往地上一甩,露出里面几本脏兮兮的蓝册子,一脚恨恨蹬上栏杆,愤然往宁瑞臣那里看一眼,闷起头就往前冲。   宁瑞臣支使那些持棍的门丁:“愣着干什么!拦人啊!”   “唰”一下,门丁们一拥而上,合伙把那个高个子抓下来,此人看起来没吃过几天饭,力气竟然颇大,被摁在地上了,还狂叫着挺起身,门丁无法,只能分头抓紧他的四肢,远远押在宁瑞臣正前。   “撒、撒手!”那人乱发覆面,简直没有一点斯文可言。然而他还有花招,厉声威胁着:“不撒手,我就咬舌了!”   “你好赖是读书人!”宁瑞臣有些火了,看他身上半破的[衫,唰地把声音抬高:“就没半点廉耻吗!”   高个子一愣,气焰被一声“读书人”给浇灭,神情掩不住的委顿了:“廉耻?”他嘟囔着,眼神乱飘,“我可比不过你们这些敲骨吸髓的老佃主!”   宁瑞臣的脸有些青,身边的宝儿适时来扶了一把,悄悄说:“少爷,不须与他多言,在这里撒野,枷了去就是。”   “休得胡言!”宁瑞臣说着,一转头,看见半掩的小门后面站了个人。   豆蔻亭的门修得不大,一方黑石,两块老木,在闹市里,有种渔樵耕读的闲适,几株盛开的玉兰海棠,就是全部装点了。飘飘零零的落蕊,元君玉透过一尺来宽的缝隙看着门前的闹剧,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那个高个子隐隐约约地也发现他的身影,突然大呼起来:“元先生!元先生可还识得在下!”   门推开了一些,元君玉皱着眉,没打算跨出来。   那高个子离得远没看清,但宁瑞臣却注意到了,他怔愣了一下,为这无情的一瞥。   “玉哥,他、他……你先别出来。”宁瑞臣恳切地往前走两步,不想身后那个无赖又叫唤起来:“当年你我相逢,你说欣赏我写的戏词,还道将来重逢,一定要演上一场……”那人张嘴念了个把句子,全都是酸唧唧的词句。   宁瑞臣暗自思量,也许是他粗鄙吧,对着这几句,实在提不起什么欣赏之情。   元君玉蹙起眉,对门外那人道:“我并不认识你,莫在我主家门前闹事,烦请阁下回转。”   话音刚落,那高个子就惨叫道:“是我啊!覃酉,元先生不认得了?癸未县试那年泛舟太湖,座次第三的生员,就是在下啊!”   元君玉始终站在门内,未曾出来一步。   覃酉的口气一下软了:“元先生,在下、在下江阴覃酉,西早覃,酉时的酉!我是来向你讨教的啊……我已家徒四壁,这一路千辛万苦才打听到先生的行踪,此番带了新写的戏本,是精彩至极的故事,等你一同参看。元先生昔年与我高山流水,必定能懂……”突然,他又凶神恶煞起来,言语间却有无尽委屈:“这些人、这些横强,他拦住我!”   押住他的门丁嘀咕一句:“真不知谁看着更像个横强!”   仿佛遭到莫大的羞辱,覃酉一奋力一突:“你说什么!”   “少爷。”突然,元君玉桃瓣一样的眼睛眨了一下,宁瑞臣懂他的意思,匆忙瞥了一眼那疯书生,提着袍子跨过门槛。   也没问什么事,宁瑞臣自顾自地躲开眼:“你就和他把话说完,了了他一桩心事吧。”   看门的门丁阖上门,加了把闩子,把覃酉隔在门外。   元君玉静了片刻,道:“我不认识他。”   他撒谎了,宁瑞臣却还是服着软,小声叫着:“玉哥。” 第25章   看门的门丁没多停留,很有眼色地避开。   宁瑞臣局促道:“你就当是……就当是帮我。”   半晌,元君玉转过身:“你叫我见谁都行,这个人,我不去。”   宁瑞臣看得出来,元君玉是不想再回到江阴那段记忆里去,不想再变成一个漂泊无定的戏子。   “你就看几页书稿,”宁瑞臣嘟囔着,“能掉块肉吗?”   “玉哥……你转过来……”   宁瑞臣喃喃的,朱红的云头履向前蹭两步,谨慎地从边上观察他的神情。   “这么闹下去,毕竟是我在家门口啊。”   “有求于你的,你都能答应?”情急之下,元君玉就口不择言了:“那要是他想带我走呢,你也能答应吗?”   “这、这哪是……”宁瑞臣一瞬间痛恨自己的虚伪,半天没给出个像样的答复,但是死死地把元君玉的袖口攥住,“这哪是一样的,人家大老远赶来南京,就为一份书稿,你横竖看一眼……”   他又在发那无用的善心,但并不是因为元君玉,想到这个,元君玉有些烦躁:“怎么不一样,人都是得寸进尺的,让他那样的吃到甜头,还不以此为要挟么?”他顿了片刻,神情反而淡然了,话锋就此一转:“也罢,总归是要走了。”   一支木簪子忽然塞进宁瑞臣手里,是那天在巷子里,他追上元君玉时所赠的。   “你不是也要挟我。”又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宁瑞臣被他说得委屈,一把把簪子扔进路边上的小苗圃内:“不去就不去,说这些劳什子惹人生气!”   说不上为什么,头一次见识到他的绝情,宁瑞臣闷闷不乐。   “不开心了?”   元君玉晓得自己说过了,讨好地捧住他的脸,揉了一把。   就是兄弟也没这样揉脸的,宁瑞臣有些恹恹地避开,一双朱红的云头履掉了个方向,负气地甩着袖子,往后园那里走:“别弄我。”   “闹得你不高兴,我也难受,”元君玉不依不饶地,慢慢的跟在他后面,“大不了,我把那些书收了就是,也省得他整日来闹。”   宁瑞臣闷着头不吭声,元君玉就继续加把火:“东西收下,还有什么可说的。兴许天时地利的,就这么和他走了,在外飘荡,也好过我在这猜你的心。”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可是当局者迷,宁瑞臣皱着眉,眼里露出几分少爷脾性:“你不许!”   “你也看见了,他疯疯癫癫的,什么话讲不出?”元君玉知道他消了气,一把扶住他的肩膀,像是吐露心声:“我怕你一心软,就把我让出去了。”   他说得这样自轻自贱,好像自己就是一样货品,宁瑞臣垂眼看自己履头上的云纹:“没有,什么时候,我都是向着你的。”   别人这样说,也许就是轻浮,但宁瑞臣不一样,他一诺千金。元君玉顿了会儿,好像不大当真:“你哄我什么。”   宁瑞臣从不哄人,因此莫名地看他:“哄?”   就这一眼,还真把元君玉给拿捏住了。   “你投之以桃,我当然报之以李……”元君玉心事万千,轻轻抚摸他的发顶,“也只为你,破这么一次例。”   这不太像退让,可宁瑞臣竟然没觉出不妥。他本想摆出一副严厉的神情,可还是忍不住抿起嘴笑:“我就知道你不是硬心肠的人。”   覃酉在豆蔻亭大门口蹲着,偶尔来往的几个行人,难免要撇上一眼。   “看什么看……”他又扫一眼豆蔻亭的大门,“等我将来飞黄腾达了,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他鬼鬼祟祟地嘀咕,全没察觉身后的门开了,一道声音响起,把他吓得一跳。   “哎,你。”是个很壮实的汉子,覃酉闹过一通,此时便不敢造次了。那壮汉将他打量了一番,有些不耐烦:“你那些书,拿进来吧。”   “干什么!”覃酉如临大敌。   “不是要给人参一参?喏――”壮汉把门拉开,元君玉站在影壁簇簇的花丛前,一双眼桃瓣似的把他望着,一言不发。   “得了,别扭扭捏捏了!”壮汉把覃酉死死抱住的书册一夺,还没等他说几句话,门就重新闩上。   “等等!”覃酉撞门,“看完了,总得有个回音吧!”   里面静了一阵,传来随性的打发:“等上个把时辰吧!看完了,要给你写……写评注!”   评注!覃酉眼睛一亮,吃了定心丸一般,搓搓手掌,腹内饥饿竟然消失无踪。一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这一声“评注”,搔得他简直百爪挠心,一面着急,一面又想那高墙内里的知音是如何参详他的字字心血,是惊叹,或痛惜才子遇冷?想至妙处,不免痴痴发笑。   从白天等到黑夜,覃酉浑然不觉,倚坐墙下,梦寐一般。   酉时灯上,远远地望见秦淮河荡起的波光,覃酉实在按捺不住,贴耳在墙上,细听那里的动静。   兴许是心诚,还真被他听着了,似乎是个孩子的脚步声,嗒嗒地往这边来,一边走,还一边交托了什么:“这个拿出去,元花匠那里的……”   覃酉一击掌心,团团转圈,片刻之后,豆蔻亭门打开,还是那个汉子,把书册交给他:“回去吧,都写好了。”   豆蔻亭前实在太暗,覃酉看不清,腆着脸说:“有没有灯……”   “没有没有!”那汉子把他一搡,“想看,走远些,借那些店铺的光去!”   “不借便不借,凶什么……”覃酉囔囔地,拂袖转身,踏上水面架的石桥。他被这样责难,却全没了脾气,喜滋滋地抱着自己的书,一路风行至秦淮河夹岸的商铺边。   灯火通明的闹市,画舫游船上嬉笑喧阗,覃酉不管不顾地踮起脚,做贼一般,在一户酒家的灯笼下翻起那本书。   空的?覃酉心头起疑,接连翻了几页,只有他自己奉为佳作的文字,哪有什么评注?   他鼓起眼,不信邪了,一连翻到末尾,倒真多了几个字。   在线装的册子末页,用朱笔勾的,是几个颇为潇洒的字。   覃酉喜得眼花,借着店铺摇曳的灯光,把那几个字看清了,忽然直挺挺立住,一股心火涌进咽喉,屈身“哇”地吐了滩腥臭污血。吐完了,伏在地上半天才起,脊背似乎被折断,站也站不直,凄凄然捂住胸口哀嚎一声,把册子往秦淮河里一扔,当街发疯癫狂而去。   那册书脱了线,散做千百纸张,飘散河中。   摇橹的船公经过,见水里飘飘荡荡,星灯下浮动一封墨痕惨淡的白纸,上面宛若龙翔凤翥,乃是一笔好丹青。不免凑近了一瞧,半晌,哈哈笑出了声。   上面朱文飞动,写的哪里是锦绣文章,分明是“狗屁不通,一文不名”八个绝情大字。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四月份职称考试,我又要闭关复习了。 第26章   才下了一场细雨,街上浮着润绿,临着秦淮河,有个不起眼的面摊子,稀疏坐了几个食客。   当中有个瘦伶伶的食客,一身破烂的[衫,蓬头垢面,细看时,那两眼的红血丝更为憔悴。   似乎是个落魄书生,但不大像,因为没有读书人会像一条丧家之犬一般。此人并不在意旁人的眼光,他眼里只有面前一海碗的阳春面。   大碗面顷刻就空了,覃酉有些腼腆地擦着嘴:“再来一碗,行不行?”   “好说。”坐他对面的那个人笑了笑,对面摊老板叫着:“再来碗鲜肉馄饨。”   覃酉面一红,觑着汤锅内浮动的油星,讪讪地摆手:“面、素面就成……”   对面这人很照顾他的脸面,浑不在意地说:“这哪行,贤弟观之可亲,又是个才子,一碗馄饨罢了,客气什么!”   说话间,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桌。覃酉约莫有大半年没见过肉了,此时眼冒绿光,又碍着一点读书人的矜持,慢腾腾咽着唾沫:“常兄折煞我了……”   “哎,将来贤弟必定有一番有大造化,到时我恐怕还要吃你那碗馄饨哩!”常梅子说着,起身去取醋。   覃酉趁此时机,飞快咽了一勺子馄饨,那汤水才盛上来,将他烫得直眨眼。   “哎哟哟老弟台,”常梅子给他递甜酒,“慢点儿!”   覃酉声如蚊蚋:“惭愧、惭愧……”   常梅子坐定,殷勤地给他扇着风:“我说你,怎么就碰了一鼻子灰了?”   覃酉面色黯然,舀着碗内浮动的油花:“此事……说来话长了!”   “我看老弟这情形,是戳中伤心事了?”常梅子安慰他,“我话说得不好,你就权当我是在放屁,千万别放在心上。”   覃酉此时落魄,巴不得有个人能听一听他的心事,忙放下汤碗,道:“我从家乡一路流离到此,是为了见一个……一个故友。谁知人心易变,昔日知己,如今也一身铜臭!今日我去找他,竟被他百般奚落,我写的文章,也被批成一文不值。”   “我是个白丁,不懂你们读书人的事,”常梅子殷勤地给他添茶,“事到如今,你也莫太伤心,咱们且走且看,总会柳暗花明。”   镇日被人所唾弃,覃酉听过这番话,一时心有戚戚,抬袖拭泪:“经此一遭,我就要回杭州老家去了,我这几年,虽说已经是童生,可后面应试竟然屡屡不中……”   他说自己是童生,隐隐有点卖弄的意思。常梅子笑了笑,好像没听懂,面前摆的阳春面已经干结,却并不动筷:“哦?老弟的家乡在杭州一带,想必这一路到南京,是受了不少罪了。”   覃酉并未多想,面上露出赧然之色:“其实是受人恩惠,才有了些盘缠,走水路到了南京。”   “这天底下,还是善人多。”常梅子感慨。   “也不尽然。”覃酉跟着回忆,充满恶意地揣测起来:“是个做生意的,恐怕也是亏心事干多了……”   常梅子截住他的话头:“其实,老弟也不必这么着急赶回家。”   覃酉停下来,困惑地望着他。   “我这里……”常梅子斟酌着,“有个空缺,是在当官的家里做西席的,老弟若有心,我倒是有门路。”   常喜端坐在书房内,边上一把白烟袅袅的熏香,金丝帘挂起来,破天荒的没叫漂亮男孩伺候,书案上堆了大大小小的纸张册子,盖了印的,没盖印的,全摞一块。   外面的人都清清楚楚,督公这是发大火了,砚台里的墨快干掉,硬是没人敢进去添水。过了半晌,常喜把那些案牍一把挥倒,一双眉毛立起来,咬牙切齿:“晦气!”   这是稀奇事,常喜上任南京内守备,从没动过这么大的气。伺候的人都听说了,有人借着京察和万寿节的机会,向京里检举常喜收受贿赂。消息的来源也没人知道,只是隐约晓得,这本不知天高地厚的折子,恐怕有南京兵部在其中掺和。   常喜毕竟是常喜,发了一阵火,拧两把眉心,高声对外面叫:“常梅子回来没有?把他叫来!”   外面的小火者们忙不迭说着是,不一会儿,书房门开了。常梅子手脚很快,唰唰地走到常喜身边,还没开腔,就弯身在边上捡着狼藉的纸张。   “督公怎么发这么大火儿!哪个不长眼的!”常梅子一开腔,比常喜还气,兴许是那副滑稽相把常喜逗乐了,屋里一时没那么紧张。   “叫你去盯梢,你怎么还往家里添人,”常喜瞧着他捡东西的样子,紧绷的身体松懈了,话里像是在拉家常,“咱家家里,可不养闲人。”   “督公放心,不是闲人。”常梅子把纸归置好了,一拍胸口,接着附在常喜耳边嘀嘀咕咕一阵,说完,常喜就眉开眼笑了。   “你办事最牢靠。”常喜夸他一嘴,又说:“来的时候,都跟你说了吧?”   他说的是遭弹劾的事,常梅子应了一声,有点含糊。   常喜轻拍着案:“现在也到时候了,弹劾咱家的折子想必万岁都看了,离寿诞还有几日,咱们拟个法子……把事情给他捅出去!”   常梅子犹疑道:“督公这就要……那要不要把他弄回来?”   “本想顺水推舟,可是到了这个地步,也没办法了,我此时把他弄回来,反而叫人起疑心。”常喜冷笑一声,转了圈手指上新戴的黄金戒指:“人么,谁不图个荣华富贵,我要他自己乖乖回来。”   常梅子低着眉,没再问什么。   忽然,常喜抬眼,不经意地聊着:“你家里那个,最近还好?”   说的是常梅子的妻子,常梅子遮遮掩掩地:“还成,说好不好,说坏也不坏。”   对这些心腹,常喜向来很爱重,不多说废话,把指头上两只黄金戒指拔下来:“她生了病,不要吝惜这些身外物。”   常梅子没敢接,结巴地说:“督、督公,这……”   于笼络人心一道,常喜从来都是直截了当:“咱们这样的不容易,她愿跟着你过日子,更是天大的不容易,你是咱家的人,自有咱家罩着。缺吃少穿,何须跟我客气!”   常梅子愣了半天,抹一把眼泪,他和很多人一样,自己给了自己一刀,却没门路进宫里,“督公才是大不易,督公且宽心,说什么,小的也要助你回北京!”   “哎……这话且收好了,”常喜摇摇指头,把戒指塞进他手里,合上手指,“南京,也是好地方啊。”   作者有话说:   写题写吐了爬上来更一章T T 第27章   开春之后,兰泉寺山脚下的集会就多起来。   这条街的商铺很会做生意,趁着丫鬟小姐们出来的日子,专把广州来的漂亮货摆到台面上,赚了一大笔钱。一条街,莺莺燕燕的,宁瑞辰从寺里出来,到了山脚,轿子被来去的人群搡拥得没处可去。   “不坐轿了,找个地方逛一逛。”宁瑞臣煞有介事,往四周望了望。人确实多,年轻女子更多,大约是因为花朝节快到了,南京拜花神的时候一向很热闹。   店铺门楹上悬挂扫晴娘的剪纸,在春风里飞着,宁瑞臣一颗心也飞着,但碍于出游的人,只能拘谨地往前走。跟来的下人亦步亦趋,生怕跟丢了,宝儿身量小,只能攥紧了宁瑞臣的袖子,小短腿迈得飞快,一边走还一边回头看看后头,忽然叫一声:“少爷,你见着元花匠没有?”   宁瑞臣光顾着乱逛,真没留心元君玉走到哪里,这时候四处张望一番,的确没有元君玉的人影。   “丢了?什么时候?”   少爷这么挂心他,宝儿很有些吃味,鼓着腮帮子:“他那么大个人,总不会被拐了骗了,找不着咱们,兴许就回家里去了。”   “等等他,”宁瑞臣拍拍宝儿的肩膀,“去边上喝碗糖水,一边喝一边等。”   一碗糖水下了肚,元君玉还是没有找过来。   这日不凑巧,早上还有些阳光,过了午便阴了,一会儿,凉风吹拂,细细的雨丝软绵绵地飘在身上。雨一落下来,人群就有骚动,往各自的方向涌。夹在人流里的,还有几顶寸步难行的粉红小软轿,宁瑞臣没敢多看,元君玉告诉过他,那些是有钱的妓女。   宝儿抬眼看看天色,有几分着急:“怕是要越下越大了,少爷,咱们赶紧回家,我把轿子喊来,多少遮遮雨。”   也只能如此,宁瑞臣向他们来的路上望一眼,勉强地点了头。   一场雨,整个集都乱了,不过各户商铺都有准备,纷纷摆出雨具,这样一来,又是一笔收入。   按说此时,街边的小铺子该挤满了躲雨的人,可偏有一家茶楼门可罗雀,看着凄清至极。   常梅子把伞收了,放在角落里靠住,回头看一眼楼外绵密的雨势,取了帘勾,屋里唰一下暗了,窗纸投进的微光浮在屋内两人神态各异的脸上,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想碰上你,实在不容易。避开那个小少爷,就更不容易了。”常梅子笑吟吟的,将茶壶提起,淅淅沥沥倒着茶。   “这回又是什么事。”元君玉说着,往茶楼下面瞟一眼,海棠花窗掩得实实的,根本看不清楼下有什么。   常梅子知道他的顾虑:“放心,我留了人手盯着呢。”   元君玉不再说话,也并不喝常梅子倒的茶。   “有个人,我想问问你,”常梅子说,“覃酉,祖籍杭州的,认识不认识?”   元君玉仿佛是在看一个病入膏肓之人:“不认识。”   “他去找过你,怎么不认识了?”常梅子闲闲地喝茶。   常梅子是有备而来,元君玉便半承认道:“一个疯子,你倒是上心。”   常梅子笑道:“不上心不行,此人是我带回去的,现如今在督公手底下的人家里做西席,有一点小才能,督公有意,给他弄个小官当当。”   元君玉挑眉:“你带回去的人,底细应当由你摸清楚,反倒问我?”   “这不就在打听了,他说是你的旧识,倘若不是真话,那就该杀了。”   楼外雨声渐浓,屋蓬檐角滴着水珠,嗒嗒作响。   “听着真新鲜,”元君玉抬眼盯住常梅子,“常督公手下人想杀人,竟还要先行打听。”   “此言差矣!太监家也是有王法的。”常梅子把桌子一拍:“行啦,兜圈子浪费时间,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个人,来历有些名堂。”   元君玉没料到他会说这个,这才正视了他。   “他在江阴讨饭,饿得快死了,哪里来的你的消息?还不是别人透露给他的……可你的下落,咱们督公藏的好好儿的,没点门路,谁知道你在江阴风光过。有人想捏督公的短处,我可不能坐视不理。”常梅子笑着,耷拉的眉眼都挑起来:“谁把他弄来的,你不想知道?”   雨下个不停,常梅子背手转两圈,对着窗外模糊的雨帘说:“你到宁冀家里,也有一阵了吧?督公交代的事,一件也没成,莫非你真想在他们家锄一辈子花?”   这番话说得切中要害,元君玉垂眸,似乎真的在考虑。   常梅子趋近几步,趁势道:“这是给督公效力的大好机会,你不是一直想弄个清白的身世,去考个童生秀才什么的,在督公面前立了功,这便是机会。”   他说得对,常喜在南京一手遮天,他做的事,下面没人敢置喙,何况是给一个小小的乐伶毁除籍贯。   元君玉动了心思,嘴上却说:“也算不得什么难事,那些达官显贵,翻掌之间就能造一册文牒。”   “难说,”常梅子偏要把他的外强中干戳破,“你把宁家少爷哄高兴了没用,得他爹愿意才行。可他们家,肯吗?”   想也知道,这条路走不通。   元君玉又不说话了。他想要的清白身世,是所有人都不记得他那几年的优伶过往,他要做天地间清清白白的一个人。这就是要从后湖黄册库里把元君玉这个姓名彻底抹掉,除了常喜,没人会为他这么干。   “是常督公吩咐你这么做,还是你自己的主意?”   常梅子把话咬死了:“一回事,我是督公的心腹人,做什么都是为了督公着想。”   话说到这个份上,元君玉反倒迟疑:“督公不知道,你也敢去折腾?”   “可能吧,”常梅子绕着圈子,“知不知道都一样,重要的是我们下面的怎么去办。我说元相公,这是个好机会,要不是牵着你,我就一个人独吞了。”   他的意思,恐怕是要元君玉去与覃酉周旋。   “不着急,两天之后,我还在这等你。”元君玉不表态,常梅子却有一种胸有成竹地架势,一点讨价还价的意思都无,拂一把袖子站起身,站在门口时,想起什么似的,突然顿住脚步:“还有件事,我得提前知会你。”   “宫里崔公公来的那次,你把督公弄得动了怒,这次要想回去过好日子,恐怕要费点心思……我听人说了,督公一直在找你的什么东西?拎拎清,该舍掉的,还是要舍掉。”常梅子敲敲门板,意有所指。   “他要什么?”元君玉倏地望向他。   “督公的心事,我知道的一向不多,”常梅子一耸肩,拉了门闩要出去:“记着,两天后――”   突然间,元君玉把他叫住:“且慢。”   “你和督公说好了吧。”他一手扣在茶盖上,漫不经心道。   “哪能啊,督公不干铤而走险的事,要是事先知道,那疯童生早就没命了。”常梅子涎皮得像个无赖。   元君玉像是笃定了自己的想法,不为所动。   “为你好是有的,但为我好的更多。”常梅子知道他已经动摇了,颇有深意地看着他:“追根究底,咱们算一家人,伞就送你了……毕竟当年你在钟山,还要叫那些司香的太监一声爹呢。” 第28章   早晨又是一场雨,石台上还晾着水,湿漉漉的气氛蔓延在后院里。   院子里当值的杂役搬着叠屏,小心翼翼挪到莲池边上,慢慢展开。宝儿颐指气使地示意他们可以下去了,一转眼,连池边就只剩池鱼扑腾的水声。   有钱人家的日子,除了吃喝玩乐,实在找不到别的消遣,好在宁冀并无近臣惯有的那等骄狂,养的两个儿子,倒都一身正气。这家子不像那些骄奢成性的太监,有一种文人求精求巧的小意,如今元君玉算是见识了南京官场的一隅,不说太监,就是那些正派的官,私底下也是要享乐的。   宁瑞臣哪知道他在想这么多,捏了一把鱼食,往池子里扔几粒,小腿在池面上晃荡,时不时蹭到枯荷的枝蔓。   元君玉总算察觉到他今日有什么不同,把盛鱼食的青瓷盘递过去:“你那把长命锁?”   说到这个,宁瑞臣遮遮掩掩的眨着眼:“其实……早该摘了,就是爹不让,庙里开光的。”反正也没有旁人,不必摆出主人的架子,他扭过身,凑得近近的,偷摸往胸口探手:“藏在这儿呢。”   因为离得近,元君玉的眼睛不知道往哪放了,有些局促地打量宁瑞臣今天的穿着。   宁家的下人都懂时兴的那些打扮,也知道主人家喜欢什么,宁瑞臣这一身层层叠叠,颇费了他们一番心思。天青色的长披袖摆,腰间松松的系着红绦,一脉璎珞散在膝下,像个观音身边侍立的童子。   不知怎么,元君玉又不合时宜地想到信封里那把红豆,那封含糊的信件,到底是什么意思?这酸唧唧的信,宁瑞臣又回了没有?他回了,又要回些什么?   脑袋里混乱地编排着,突然耳边模模糊糊的有人说话:“玉哥,玉哥?”   清醒过来,是一双湿漉漉的凤眼,宁瑞臣抬手搡着他的袖子:“想什么呢?”   元君玉逃开目光:“走神了。”   “啊。”宁瑞臣嘟哝了一声,说了什么,元君玉没听清。   一个十多岁的少年,心里是藏不住什么的,扭回身才一会儿,宁瑞臣就又看过来,提起袍角,干脆坐到他身边。   “其实……上回出门,我听人说了。”他非要盯着元君玉看,弄得元君玉不大自在,只能转向水里逡巡不去的鱼群。   宁瑞臣结巴起来,后悔自己的嘴快,紧张地摆弄起边上伸展来的芭蕉叶:“他们看到、看到常喜家里的人,在纠缠你。”   “是刚巧碰上,随意说了几句话。”元君玉心中一跳,随口搪塞。   宁瑞臣不大信,在他心里,常喜是不择手段的:“再有下次,你就和我说,他再想害你,得先看看我。”   话音刚落,元君玉唰一下站起来,宁瑞臣吓了一跳,茫然地抬头。元君玉垂着眼睑,那颗不明显的痣微微颤动着:“我不大舒服,少爷,容我告辞。”   这是谁都能听出来的假话,可宁瑞臣当了真,傻傻地坐回原处,一粒一粒抛着鱼食。   宝儿见碍事的家伙走了,这才靠过来,碎碎地抱怨:“少爷你看看他,毛病一堆的!”   宝儿这么说有几分道理,宁瑞臣想了一会儿,没有反驳,宝儿以为少爷听进去了,撅起嘴:“宝儿就不一样,少爷说什么,宝儿就做什么。”   宁瑞臣淡淡地“嗯”一下,道:“那你现在……”   宝儿摇蹲在宁瑞臣边上,屁股后面快要长一条尾巴出来,傻乎乎等候差遣。   “把嘴闭上。”   自个钻了自个下的套,宝儿一下蔫了,哼哼唧唧捂起嘴,在宁瑞臣后面杵半天,实在无趣,拉磨似的打起转。   半晌,可能察觉出不对了,宁瑞臣扭脸问宝儿:“他方才是骗我?”   宝儿不说话,哼哼两声。   宁瑞臣自说自话地站起来,鱼也不喂了:“你说不舒服的时候,就真是不舒服吗?”   宝儿哪来那么多心思,耿直地点点头。   “他……他不见得,他心思恁重。”   宝儿不敢置信地看着宁瑞臣,自从认识一个元君玉,少爷怎么就变得患得患失了!这简直是天塌下来的大事,世上哪有主子去讨好下人,千方百计猜下人的心的?   宁瑞臣放下袖子,打定主意:“我找他去。”   宝儿一对眼珠子要瞪出来,还没讲一句话,宁瑞臣就匆匆离开。他在原地错愕半晌,如何盘算都觉得荒唐,索性一跺脚,扭脸就往宁家大宅那边过去。   豆蔻亭是座小园林,故而亭台造得小而精巧,宁瑞臣穿过后院茂密的花木,没走多久就到了地方。他在大花圃边上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老花匠不在,指定又去喝糖水了。   宁瑞臣思忖一阵,试探地喊了一声:“玉哥?你休息了?”   这样贸然地喊,好像太唐突,宁瑞臣今天恐怕是昏了头了,郁郁的,在花圃边上揪着小花,好久才听见几步远的地方传来咔嗒的一声。   窗户的声音,宁瑞臣做贼似的把揪下来花瓣藏在身后,没容他辩解一番,窗户那头的人就说话了,带着一种奇怪的轻柔:“有花茶,喝吗?”   他说的果然是托辞,宁瑞臣悄悄扔了花瓣,慢腾腾进了屋。   屋里不大,陈设也陌生,宁瑞臣一年里有几个月都在豆蔻亭小住,却没进过下人的房里,坐在椅子上,不大适应地挪了挪屁股。   去年晒的茉莉,留到今年还有清香,元君玉捻起几颗投进沸水壶,一股淡香就在小屋里蔓延开。   “水刚开,等会儿吧。”   宁瑞臣支支吾吾说好,隔着几步,欲言又止的模样。   这样炽烈的目光,元君玉假装忽视了,心想把他打发开,便道:“架子上有本词,最近街坊里都喜欢听的,你看看。”   宁瑞臣乖乖地去取,可眼睛还是悄悄盯住他,戏词再吸引人,也是无心看。慢吞吞翻着书页,眼睛骨碌碌转着,像个讨糖吃却不愿开口,等着人家送上门的捣蛋鬼。   “不好看?”   “啊?不是……”宁瑞臣笨拙地藏着心事,胡乱翻了几页,眼巴巴问:“茶好了没有?”   “再等一会儿吧。”元君玉背对着他,低下头,露出一条弧度温顺的修长颈子。   宁瑞臣头昏脑涨的,突然想到在常喜那次荒唐的宴会上见到元君玉的时候,那是天上掉下来的一块冰,如今他比最开始见到时多了股人气,显得更好亲近,却也无端多了凡尘的烦恼。   桌上乱糟糟的纸堆里掩着一张拓着黑油墨的纸,宁瑞臣好奇地抽出来看,才囫囵看了个大概,就立刻被元君玉夺过来。   “烂纸头,没什么好看的。”   气氛有些僵,宁瑞臣只好拉来一张椅子坐下,没话找话:“这个我好像见过。”   作者有话说:   求海星求评论~ 第29章   元君玉把纸片揉成一团,头也没回:“什么?”   “这个拓片,小时候家里回北京探亲,那些叔叔伯伯家里,都有这个。我一直以为上面是猫,看见你这个才晓得,原来是麒麟。”   “麒麟……”元君玉低低念一声,飞快地把纸团塞进袖子里。   “那时候,我还以为是个稀罕物件,原来是人人都有的?”宁瑞臣凑近了,元君玉却有些惊慌,撤回袖子,退开几步。   “玉哥?”宁瑞臣抿起嘴:“你是不是烦我了?”   元君玉欲盖弥彰地:“没有。”   宁瑞臣却认定了,脚尖藏在宽大的长披内不安地擦动:“你别烦我,你那么有意思,我喜欢和你一块儿。前阵子咱们玩得多好?”   他絮絮叨叨的,元君玉竟只听见那一句“有意思”,下意识的便问出了不该问的话:“你只喜欢和我一块儿玩?”   宁瑞臣脱口而出:“那不然呢?我们去戏园子,去庙里,不都是玩吗?”他顿了一下,几乎是低声下气了:“豆蔻亭我最喜欢和你一起待着,你有什么事别瞒着我,好不好?”   元君玉不想瞒的,他下决心要走,可见惯了逢场作戏,所以此时格外惧怕宁瑞臣这份真诚,那目光软绵绵的,他到底狠不下这个心,只得退而求其次:“明天我得出去一趟。”   宁瑞臣试探着:“一起出去?”   “不了。”这是他的头次回绝,宁瑞臣愣住了。   过了一阵,元君玉才怪异地开口,说不出的冷淡:“以前家里的旧事,非去不可。”   到底是什么旧事,最后也没提。   宁瑞臣隔天就得着元君玉出门的消息了,豆蔻亭几个下人一起来报的。“他连东西都收拾好了,等着走的!”那几个人一边说,还一边撺掇着:“少爷,找个人跟去看看,省得不放心呢!”   跟还是不跟,宁瑞臣没多犹豫,不过他没让别人去,自己备了小轿子,灰扑扑的一顶,很低调地出去了。   天底下哪有这样跟人的,虽说荒诞,却没人告诉宁瑞臣,只是由着他闹腾。元君玉才走没多久,小轿子走街串巷,很快赶上他的脚程。   几个人鬼鬼祟祟,远远缀在后面,约莫三四里地了,抬轿子的杂役把轿子停下,为难地敲木头框子:“少爷,不能走了。”   “怎么?”宁瑞臣掀开帘子,往四周探查一番。大道往前就窄了,百来步之外是一片稀疏脚印踩出来的小路,沿途见不到多少人家,说是荒郊野岭不为过。   前面探路的人凑上来:“快到钟山脚下了,这个方向再走,就是太祖爷的陵寝之地……瞧瞧,前面有当兵的军旗!”   这附近荒得很,再往前二里就是皇陵,历来有驻兵把守。宁瑞臣不明白元君玉怎么会到这里来,他忽然想起上次在兰泉寺碰面,元君玉对钟山一带熟悉的样子,心中不免生出疑窦。   “他真往这走了?”   抬轿的懊丧着:“早知道是这儿,我就不带您来了!”   “就是,”边上的人帮着腔,“谁知道遇上什么事呢!”   宁瑞臣却铁了心要留,想了半天,固执道:“你们别跟了。”说罢,提起袍子下轿,不顾劝阻,顺着那条小道走过去。   抬轿的人此时哭丧着一张脸:“完了,等着回去找大爷请罪吧!”   山色高阔,漫山苍翠欲滴的嫩叶子,正是春日的好时候。换做别处,该有不少出门踏青的士人,是十分热闹的,可这里离皇陵近,大约是龙气威严,旁人不敢到此。   宁瑞臣心里挂着元君玉的事,不免犯了嘀咕,不知他为什么要到这里来,边想着,慢慢沿狭窄的小道往前摸索。   元君玉去的地方其实不难找,沿路都是他说过的那种小火棘,红艳艳的招人注意。宁瑞臣看到这,心中疑惑又深一层,他说小时候,在一个地方不见天日,那真的是在戏班子里吗?   思来想去,一条道也走到尽头了,前面歪歪斜斜矗立一片断壁颓垣,其中倒有几间尚完好的屋子,但都挂满蛛丝,房檐下燕巢累累。皇家禁地,竟然还有这样掩人耳目的所在。   定睛一看,有个人站在屋檐下面,费劲地用手在燕子巢里掏着什么。   想到他不告而别的薄情,宁瑞臣一下没忍住,喊了一嗓子:“你要走,也不和我说一声。”   那人身形一滞,迅速地从燕巢里抓了一把,闪身进了屋,重重落下门闩。   宁瑞臣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一下子扑到门前:“你躲我……为何?”   屋里静悄悄的,仿佛是要把那薄情坐实了。元君玉的声音好半天才从里面传出来,虚伪地劝:“我有苦衷。”   “什么苦衷不能对我说?”   元君玉可能是挪了个位置,声音由远及近飘过来:“少爷,你没吃过苦,不知道苦衷向来不能对外人言明。”   宁瑞臣用脑袋顶住那扇濒死的木板门,犟上了:“我也算外人?”   里面不说话了。   “让我进去。”宁瑞臣拍着那扇残破的门,可是里面的人铁了心了,不让人进。宁瑞臣没受过委屈,一下子被人拒之门外了,一肚子的火就冒上来,酸酸涩涩的,恨恨跺脚:“你不开门!好啊!”他结结巴巴地放了几句狠话,没回应,一下子就泄了气,抱着膝头蹲在门外面,呜呜咽咽地:“我、我回去叫人,叫人抓你出来……非让你出来不可!由不得你!”   这么失态地叫了半天,嗓子也叫干了,宁瑞臣怅然若失,蜷成一个小团,窝囊地席地而坐。   偏偏天不遂人愿,惊蛰之后雨水丰沛,隔两三天就是雨,这会儿天骤阴,云气风气飞旋天外,轰隆隆一声春雷,闷砸在千里龙脉之上。   宁瑞臣傻眼了,还不等他反应,雨水一滴两滴,唰唰淋在头顶。   春雨无孔不入,往他领口里钻,没一会儿便淋湿了,山雾氲在头顶,湿冷冷的。宁瑞臣眼睛发酸,惨兮兮地叫一声:“玉哥!”   突然间,身后吱呀呀响起声音,呼呼的风立刻灌涌进去,呜呜乱响。   宁瑞臣狼狈地擦着脸,宽大的袖子贴在胳膊上,把脸擦得一塌糊涂。   屋里一道冷淡的声音,又亮又润,细听,还夹杂了点不忍,惜字如金蹦出两个字:“进来。” 第30章   一场雨,不知道下到什么时候。天一阴,山里就冷起来,满山嫩芽也瞧不出鲜明的活气了,风来雨过,被吹打了一地。檐下一串串雨珠飞坠,砸着地面的浅坑,嗒嗒的,雨帘后显得尤为寂静。   宁瑞臣收回目光,双眉微微蹙着。   他真是狼狈至极,头发湿漉漉的垂下来,外衫贴在身上,两只手并在膝头,一把紧峭的少年腰,不安地动来动去。   好在这房屋看起来虽摇摇欲坠,但屋顶尚且牢固,在其中躲雨,还有闲心想东想西。   前面簌簌的响动,敝旧的碎花帘子被人撩开,元君玉捧了一叠衣裳,看不出布料成色,乱糟糟的皱着。   “换上吧,穿湿衣服要着凉的,”元君玉走过来,“都是干净的,将就穿一穿。”   宁瑞臣不理他,两只手纠结一阵,还是接了,提起湿哒哒的袍摆,悄悄走到帘子后面的小隔间,痛快脱掉湿衣服,一边换,一边往四处打量。   这间屋子能放眼的地方实在有限,只有墙壁上凹进去的一块一尺见方的小格子吸引了他的注意。黯淡的影子,隐约可以看见一尊简陋的观音像,前面的小钵里埋着沙土,内里都是烧到尾巴的短竹签,香台前面一层厚厚的灰,是很久之前供奉的香火了。   宁瑞臣不忍见观音蒙尘,拿袖子去拂,不料那香龛上还压了一张泛黄条子,很方正的写着一行字。仔细辨认,有些墨迹已经磨损,还能看出的字就只有几个。   “弟子……”宁瑞臣一愣,后面的名字为何如此熟悉?   外面元君玉的声音响起来:“换好了没有?雨停之后……”   宁瑞臣一乱,想把条子塞回香龛底下,一失手,就把那尊观音像给拂下来。   小香钵先落,然后是观音像,两个都是次等货,脆弱无比,咔嚓咔嚓连环碎了,元君玉的声音还在帘外说着:“雨停之后,你就回去吧。”话音一止,脚步声陡地笃笃趋来,帘子一下子被扯落。坏了,宁瑞臣怯懦地向后连退几步,看着地上的狼藉,心里直念罪过。   “你碰着什么了?”元君玉背光站着,屋里太暗了,看不清是怒还是什么。   宁瑞臣心里又惊又怕,想着那张条子,一个猜想袭上心头。   “碰着什么了?”元君玉抬高声音。   这时候不问,兴许一会儿就没机会了,宁瑞臣一咬牙,没管那尊观音像:“这是你小时候住的地方,对不对?”   雨声渐渐转小了,元君玉突然闭了嘴,望着地上反光的碎瓷片,尖利的锋锐仿佛扎在人心口上。   他不说话的时候,尤为冷清,不知是否是这场雨的缘故,他脸上没多少血色,脆弱得摇摇欲坠。   “你在皇陵,和太监一起住?”宁瑞臣把那张条子拿出来,迎着一点微光,指着上面那个名字:“我知道他,他是万岁爷登位的时候,打发到皇陵的管事牌子。”   纤薄的眼睑好像抖了一下,元君玉缓缓蹲下来,徒手去捡那些碎瓷片,一边捡一边命令:“你走吧,现在就走。”   “我走,也要问个明白。”宁瑞臣棒槌样的杵在那,动也不动。   “宁少爷,算了吧。”元君玉的动作很轻,不愿惊扰到谁的样子:“你都猜到了,养大我这个戏子的是个阉人,我是天底下最卑劣,最没有脸皮的人。你对着我发脾气,有什么用?”   “你、你说哪门子气话!”宁瑞臣听不得他这样自暴自弃的话,恨恨地踢了一脚那些瓷片,屋子里尘土飞扬,元君玉唰地站起身,嗓音里压不住的怒意:“干什么?”   “别捡了,这破瓷胎有什么好收拾的?”宁瑞臣嘟哝着,冷不防被元君玉捏住了下颚。   平常看不出来,只觉得元君玉柔弱,不成想他的力气这么大,宁瑞臣大叫起来。   “少发你的少爷脾气!”元君玉吼了一嗓子。   “打碎了就打碎了,这样的瓷像,我能给你弄来十个八个。”宁瑞臣不觉得有什么,梗着脖子,不肯服输,喉咙里溢出模糊的声音:“从景德镇,从德化,我给你赔最好的象牙白!”   “象牙白?”元君玉陡地松开手,宁瑞臣以为他真的被说服,没想到他突然笑了,那么讽刺:“南京锦衣卫指挥每月才发多少俸银?你给我赔十个八个象牙白?说出去,也不知道是谁遭殃!”   宁瑞臣吃痛地捂住下巴,眼里还含着泪,闻言就瞪大了双眼:“你!”   元君玉冷笑:“你们家怎么来南京的,还要我旧事重提吗?”   宁瑞臣一颤,抬手扇了他一个巴掌:“你再说!我爹、我爹清清白白,他是被人害了!”   “被人害?可能几千几万两,在你们眼里就不算个事――”元君玉话音未落,宁瑞臣就张牙舞爪地挠上来,被他一把攫住手腕,哐哐的就往桌上按。   宁瑞臣慌张地惊叫,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心跳把整个耳膜都鼓满了,轰轰然地溢着尖啸。他拼命地踢打小腿,中间可能是踢到了元君玉,但那押住他的力道一点没轻,桌下抽屉被拉开,嘭嘭咚咚的,唰一下,他的后袍摆被掀起来,裤子立马就被扒掉。   “你!你做什么!”宁瑞臣用力挣扎,很快的,屁股上火辣辣的痛觉炸开了。   他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一边尖叫,一边攀住前面的桌角往前扭:“你打我!”   极力挣扎之下,竟被他挣脱了,宁瑞臣捂住屁股,手指颤抖得不像话,裤腰带怎么系也系不上,光溜溜的一颗圆屁股暴露在潮湿的水气里,上面两条戒尺留下的红印子。   “你敢打我!”宁瑞臣这辈子没被人打过,满屋子乱窜,失态地大吼着,却没一点威慑力。   很快,他又被捉住。“你觉得好,就是好了?”元君玉说着,急急前趋一步,模样阴郁得让人恐惧,他攥着宁瑞臣的衣领把人扑倒,手边戒尺往宁瑞臣屁股上招呼,和他教训徒弟的时候一样。   “你敢打我!啊……我!我叫我爹教训你!呜……”宁瑞臣喉间哽咽着气声,开始还有气势威吓,越到后面越低。元君玉打得不算疼,可更多的是一种屈辱,他的泪珠子滴答滴答往下掉,却一点不肯服软说一声错了。   宁瑞臣埋着头,啜泣着含糊不清的控诉:“我恨死你了……”   悬在上方的戒尺忽然停下,攫住他的手也松开了,讪讪的,把戒尺哐当扔在地上。   山雨不知何时收歇,满山空翠,凉风徐徐卷进屋内,一阵清幽松香。   经此一遭,唯有相对无言。   宁瑞臣哆嗦着翻下桌,抖着指头系好腰带,推开元君玉,一瘸一拐地往外走。临出门,还想说点什么,可能是绝交之类的话。元君玉不由得后退一步,仿佛这样就能听不见似的。   那双眼睛犹带残泪,红彤彤泛着光,只是很轻地一瞥,而后恨恨垂下头,什么也没说,匆匆离去。 第31章   雨过天霁,金陵城焕然一新。   雨后是消闲的好时光,金陵各家的园子有连成一片的,其中的女眷们相互串门,在后院里搭台清谈。有的富贵府邸,专请乐伶来唱曲,袅袅的歌喉撩拨着,从最外围响到街心,传到一座园林前,就听不见了。   园子的门口守了两个穿罩甲的宦官,虽说是宦官,可高大的身躯,就是真从外面找两个男人过来,怕也比他们不上。   守园子毕竟无聊,两个宦官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起耳来:“忠义伯的后人,真给咱们督公找着了?”   另一个对此事有些忌讳,看了眼周围:“都这么说,谁晓得。”   “哎,这事是咱们万岁爷一块心病,你猜猜这回督公能不能回北京去?”   另一个往檐下靠一步,挡住碧亮亮的天光:“猜东猜西,就一块开国瓦当,是不是真的,还难说哪……”   “上面都发话了,不日便要……”那宦官忽然止住,直挺挺打个揖:“魏同知。”   魏水穿一身便服,含着笑:“二位,我来求见督公。”   宦官低着头,也不知方才那些胡言乱语,此人究竟听见多少:“督公吩咐了,在会客厅备了茶水,同知进去,自有人引路。”   这日魏水事前通传过了,就候在会客厅里,等常喜从守备厅回来,不紧不慢上去,打断了他们的的说说笑笑:“恭喜督公,贺喜督公。”   常喜斜了一眼,边上跟来的常梅子并几个高大的番子便退开,绕到月门外去候着。   身上的麒麟服还没脱,常喜走着稳当的官步,慢条斯理地跨过尺高的门槛,他手指上新戴了两只白玉环,交握在一起,骄矜的放在肚前。常喜不像别的官员,被酒色喂出一个大肚子,这幅做派不大适合他,不过他似乎乐此不疲。   魏水的目光没有停留过久,干脆利落地一俯身,去给他打帘。   “你的消息很灵通啊。”常喜坐定,动动手指,后堂内响动一阵,出来两个纤纤少年,是上回魏水见过的,小阑干,和那个不大懂事的玉团儿。   “督公打趣啦,南京就这么大,想不知道也难。”魏水一抬眼,小阑干就款款地坐到他的大腿上,一手绕着他的胳膊,轻轻地吐着气。   魏水此时上门,大概是不甘被排挤在外,毕竟算守备家里的大事,却没有让他知道。这时候给他摆脸色,就显得太卸磨杀驴了,常喜没再追究他上门打听的行径,象征性的说了两句:“也是底下人给报了,我才知道的。”   小阑干这时举了杯茶,说:“同知,吃茶呀。”   魏水拨弄一下他的手指,看出来常喜要把这两个孩子当做心腹来养了,当下就着小阑干的手喝了茶,若有所思道:“督公,不怪我多问,此人可靠否?”   闻言,常喜目光略略一暗。   当年忠义伯一案,若要追溯,可以说到先帝殡天,太子继位之际。先帝朝有大阉专权,玩弄朝政罗织冤案,忠义伯身陷囹圄,全家都被斩首,新朝之初涤清妖氛,一众冤案自然被沉冤昭雪。忠义伯虽一直有“后嗣”的传言流传市井,奈何新帝继位后,所探听到的都是些只言片语,根本不能找到其人,此事,便成了皇帝的心病。   万岁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有找到的人,被区区南京守备捡了漏,说出去,的确难以叫人信服。   魏水这样说,也恐怕不止这一层意思。   常喜慢悠悠地玩起玉团儿娇嫩的小手,有几分告诫的意味:“人吗,总得放眼皮子底下才安心。”   “至于可靠,他是可靠的。我当年虽不在万岁身边,却自有知晓当年事的老人。再者,他还有开国封侯的麒麟瓦当为证。说来也该让你见一见。”常喜轻咳,忖度片刻,示意那两个戏子兄弟出去等着,而后叫一声门外的小火者,不到一会儿功夫,便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细听,声音略略虚浮,非胆怯之人不能发出。   “来,咱们认识认识。”常喜笑吟吟的引见着,一伸手,把躲在门前小屏外的那个人给拽进来,不由分说推到魏水前头。   那人穿一身生员的[衫,神情畏缩,竟是连抬目的勇气都无。   他哆哆嗦嗦,片语难成一句:“鄙人……免贵姓覃,杭……杭州人,是、流落异乡……啊!”这一声惊叫,是见着魏水那只浑浊狰狞的独目了。   “哎――”常喜拍拍他的肩膀,“我说殿下,今后,你便不姓覃啦!”   覃酉强笑着:“是、是。”   魏水拱手道:“这位便是……忠义伯的后人?”   覃酉魂不守舍地:“正、正是。”   “久仰大名,下官姓魏,单名一个水。”魏水哈哈一笑,很是熟稔地搭上他的背:“往后,还要借世子殿下的光了。”   覃酉微微一颤:“客气,客气。”   常喜看不下去他这摆不上台的模样,在魏水面前实在跌面子,便出言道:“好啦,现在你是今非昔比,忘了从前吧,精神些。”   覃酉抖着袖子,正要搭腔,又瞧了眼身边站的魏水,嚅嗫两下,还是没讲出口,眼光一直往魏水那处凑,魏水一和他对视,他又谨慎的收回。   “天色不早,下官便不多叨扰督公。”魏水满怀深意地打量一眼覃酉,自是没有逃过常喜的目光。“改日下官为忠义伯世子接风,到时二位千万接下下官的帖,可别推脱!”说罢,又与常喜寒暄一阵,这才离开。   临到门前,又遇上那个叫小阑干的戏子,递着眼波,吃吃地朝他一笑,娇声说了句:“同知慢走。”   “哥,怎么回事?”玉团儿悄悄附在小阑干边上,不大明白究竟是怎么了。   小阑干睁着一双世故的眼睛,把玉团儿的嘴掩上:“且等着呢,一会儿督公指不定要叫咱们进去了。”   伺候太监这事,玉团儿到底不大习惯,扭了扭腰,别扭地说声好。过了一会儿,那会客厅里隐隐传来常喜的骂声,什么“蠢狗才”、什么“赔钱买卖”,又是爹又是娘祖宗的,骂得难听极。吵吵了一阵,那个形容委顿的书生跌跌撞撞爬出来,被宦官吼掉了魂,眉眼俱耷拉下来。   两个小戏子并排站着,没和他搭话,等他走了,玉团儿才悄悄吐舌:“这个穷酸鬼真的是开国将军的后人?”   小阑干点着他的额心:“你呀,少说话。”   覃酉前脚才走,守在月门外的常梅子后脚就进来了,见着小阑干两人还在外面,吩咐说:“你们先回去,这里我和督公要办公事。”   两个男孩垂头对视,乖乖走掉。 第32章   本来是喜事,这会儿常喜的脸色却有些不好看。   “督公,此时还留着他的命,始终是个祸患哪。”常梅子弓着腰,跟在胡乱踱步的常喜后边,“东西已到手,把他除了,督公早日高枕无忧。”   “我会不知道这个理儿?”刚把覃酉劈头盖脸臭骂一通,常喜还有余怒,“要演也演得像些,那个狗才却哪像有胆量杀人顶替的。”   常梅子讪讪地:“眼下,也只有他是和元君玉结了仇的,这狗屎运,他是不能不走了。”   砸在覃酉头上的天大的狗屎运,就是忠义伯后嗣这么一件让万岁爷牵肠挂肚的事。   南京官场的掌权太监几度更迭,其中利害,常喜在到任前花了大笔银子才打听清楚。前面的守备太监死的仓促,留下一堆摸不清首尾的玩意,元君玉就是其中一个。银子到底能让鬼推磨,常喜不吝惜这个钱,上下打点过了,把前任太监那点阴私摸得清清楚楚。   忠义伯确有后代流落民间,至于万岁如何遍寻不获,乃是因为这个孩子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常梅子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天潢贵胄的后嗣,竟然沦为一个戏子。   说来多荒唐!   前任守备把消息封锁,为的就是有一天能把这身份派上用场,可还未等他谋篇布局好好筹划一番,便一命呜呼了。   “白让他捡的大便宜,”常喜压着眉头,很伤神的模样,“本想着元君玉不听话,就换个听话的,谁知道这个听话的是个蠢货。”他下错一步棋,恨不得现在就把人弄死,拍着大腿,狠毒地咬着牙:“干脆……借坡下驴!”   常梅子装作应声,其实心里很忐忑,覃酉是他给带回来的,出了事,怎么也要连带上他。   他一边打量常喜的脸色,一边神游天外。   都说开国的忠义伯是个英武不凡的武神,身修足有八尺余,一双猛虎也似的吊睛眼不说,还兼一对猿猴一般的长臂,舞枪弄剑,是地裂天崩,弯弓搭箭,可于中军营帐内取敌将首级。   那元君玉,常梅子是知道的,漂亮得不像话了,督公把他从江阴的戏班里带回南京,那些追捧他的文人还偷摸着写诗来骂,这么阴柔气的一个人……怎么会?   说元君玉是忠义伯后人,倒不如说他常梅子是忠义伯后人更叫人信服。   过了会儿,常喜那阵火过去了,才想起问他:“把覃酉弄来的那个人,查到没有?”   “有信了,督公真是神了,这人正是松江商会的那个二当家。”常梅子这时候才提起一点精神,把查到的那些消息一五一十给报了:“他回了松江,突然找人打听起元君玉的往事,他们商会都是天南海北走货的,门路也广,找到了覃酉,就给了他路费,又透露了那元君玉的现况,他便找上了门。”   松江商会和一个戏子,风牛马不相及,“他们……”常喜皱起眉,思忖着,“有过节?还是说……谢晏他早就知道?”   常梅子也难住了:“这没听说,不过,他们中间倒是有一个宁家的小子,也不知有没有关系。”   “怎么说?”常喜捏住他那只白玉指环,不住地转圈。   常梅子小心翼翼地呈报:“谢晏老家在徽州,是个大户,以前,像是和宁冀有些来往,后来南京有变,关系就淡了。”   “难怪能把商会做大,”常喜嘲讽地笑,“他们谢家,还真会见风使舵啊!”   这就耐人寻味起来了,常喜舍不下商会这块肥肉,可也不敢冒这个风险。思忖再三,他想到方才对魏水说的那些话。   人放在眼皮底下,那才叫安心呢。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常喜当下就下了决断:“去,城南那几家商铺和银号,你替我走一走。”   申时不到,院子里掌起灯。   正是晚饭时候,守备太监家里开灶做饭。常喜家的厨房是南京有名的,扬州苏州的厨子齐聚一堂,一顿饭,是平民家里八辈子都吃不到的珍馐。   覃酉端坐在小圆桌前面,吃着下人剥好的橘子瓣,悄悄望一眼窗格外,又偷偷收回眼。   前几日那常梅子又找上门,不由分说把他押到守备太监面前,强行将他梳洗一番,接着呼剌剌一群人冒出来,大声唤他作“世子爷”。   自这天起,他便阔绰了,衣食和起居都有常喜出钱给他置办。经过一番整理,覃酉确实是有了几分阳世人的模样,可也全然失去了自由,中午还穿那一套穷酸的书生[衫,过了午,就被勒令着换上暗花云缎的外袍,露出提花的白绢领,外面还得罩一层水纹纱。   吃饭,也是好东西,炙鸭、水と狻⑺八仙,饭后放一碟马蹄糕并杏露清口,大宦官家里一张盘子都是他平时半年的饭钱,覃酉一下子花了眼睛,那些让他一头雾水的困惑哪还有工夫琢磨,全想着当个权贵是如何如何,满眼金玉琳琅,充耳丝竹鼓吹,从前受过的穷日子,再如何也想不起来了。   只有一点,可能是那回被书稿风波闹的,他的背挺不大直,卑微地弯曲着,见了那些小火者,听人一声声喊“世子殿下”,渐渐地生出几分恼怒来。   入夜时候,又有尖细嗓子的公公来请他出去,这一回是个脸生的,覃酉当是那些没品级的火者,出去才看清了,这是个带刀的番子,很威武的模样,衬得他愈发矮小。   覃酉一股气窝在肚里,不吭声,听那番子再叫一声殿下,方才受用了些。   “敢、敢问何事?”他拘谨地问。   那带刀的笑一下,和善道:“督公吩咐,带殿下四处转转。”   经过白天魏水的惊吓,覃酉现在自诩是有了些微的见识,不会轻易被吓到了,当下咳嗽一声:“去哪里?”   带刀的又是一笑:“世子去了就知道。”   覃酉虽然落魄穷酸,却好在是个审时度势的,乖乖跟那番子走了,到了半路,越来越黑,像是个幽闭的园子。他这才有些慌了,不住的问那人:“劳驾,这是去哪儿?”   “世子请吧。”那番子像听不懂他说的,一个劲把他往前推。   覃酉怕极了,鞋底来回蹭着脚底的砖瓦,两股战战:“我、我不走!”   “世子不要为难小人。”那番子把刀亮了一截,雪白的刀光霎地泼在覃酉脸上,把他吓呆了,傀儡一般,木愣愣被推着走。   还没一会儿,地方就到了,是间很小的屋子,进去没见到人,那番子轻车熟路,把一架巨大的架子推开,露出后面的窄门:“进去吧,世子爷。”   “这、这……”覃酉原形毕露,抖如筛糠。   “世子莫惊慌,”番子好心地提起他的衣领,把他扔进去,临了说,“里面有你的故友,你进去,和他说两句话,说完了,督公便来接你了。” 第33章   灯影朦胧,临水的小轩里咿咿呀呀唱着艳曲儿,挎刀的番子走近前,曲子声也不见低。   相隔几丈远的回廊尽处,有一座水上亭,四面围了钿屏,流光溢彩的珠灯下头摆了一张大榻。两只绸面枕头深深陷着,上面倚着一个懒散的人,仅披着单衣。榻下蹲了一个白皙少年,正给人捏着腿,胸前敞开,好巧不巧的,露出一点微红的齿痕。   番子见惯家里的奢侈,把刀卸了交给屏外侍立的火者,微微抬声:“督公。”   常喜掸了下指甲,低声说了什么,捏腿的少年就拢好衣襟,悄悄退出去。常喜赤脚趿进鞋子里,慢腾腾坐起身,招手示意那番子过来回话。   “督公,”番子垂着眼,“人已经带去了。”   凑近了看,才看出常喜面上还有点纵欲后的旖旎,雪白的单衣皱巴巴的,像朵新开的芍药,靡靡地散着一股说不清的艳色。   “那周围的人,都准备好了?”常喜徐徐地弯起嘴角,“家伙事儿可给咱家备足了,别这时候出岔子!”   番子抱着拳,低声道:“督公宽心,此行万无一失。”   常喜斜斜地看他一眼:“真有这‘一失’,我要你们的脑袋。”他说完了,还是不大放心,左右思量,叫人进来给他穿戴:“不成,我得亲自去看看。”   那番子一惊:“督公贵体,怎可见那些!”   前面似乎是传来一声嗤笑:“贵体?”   常喜张着双臂,套好外衫,头也不回,可能真是在笑:“世上真有那些贵贱,咱家也坐不到这位置上,可见这不过歪理邪说,都是狗屁。”   这并不像对他说的,那番子听罢,愣了一阵,一阵檀香的风就掠过去,围屏间人影摇动,是常喜带着扈从宦官离开。   申时三刻,云浮雾薄。树峰黢黑的瘦脊突兀在冥冥雾气中,叶片子簌簌的,本是很静的夜,此时却有什么怪异的响动,风吹来,云雾丝丝缕缕消去,一轮髡粽舻酿ㄔ拢似如蝉蜕而出。莹白流素下,微微颤动的黑影消失了。   森森无人的园子里有一阵轻微的争执,过了一会儿,声音低沉下去。   暗门的大柜子合上了,吱吱嘎嘎地响动过后,墙壁似乎从未有过裂痕。   覃酉捂住屁股,呲牙咧嘴站起来,周遭伸手不见五指,然而走道的尽头,似乎有一线光亮。他含着胸,在黑咕隆咚的门后面站了一站,恢复一丝理智。想到那番子说“故友”,是什么意思?   此时,也由不得他不信那番子的话,可更多的,是被这森然夜色逼出来的后悔,悔他不该轻信那常梅子的话,真的来顶替这个“世子”之位。   若是死在这里,就什么都没了!覃酉胸中阵阵悲酸――悲他那夭折的词本,酸天不识英才的无情!   覃酉窝窝囊囊地在原地站了一阵,又是叹气又是抹泪,总算提起一点精神,试探着向石道内部望去。   这里面……关着人?不错的,有灯亮,还有股驱蛇虫的香薰味。   覃酉贴着狭窄的走道慢慢摸索,入手石壁又冷又滑,砖缝凹凸参差着,像是毒蛇鳞鳞的毒甲,一两步走出去,回声就在身后荡开,几乎吓破了覃酉的胆。   “……有人?谁、谁在那儿?”   听到外间的动静,走道很深的地方传来一声细微的咳嗽。   恐惧刺啦一下窜上天灵盖,覃酉被吓得不轻,回身想躲,奈何门早被关上,冒冒失失地,啪一下狼狈跌在地上,腰上栓的好玉也碎成几块,在逼仄的长走道里发出铛铛的锐响。   “是谁?”很清润的一把声音,从走道尽头飘过来,传到覃酉这里,嗡地回荡在石壁间。声音实在好听,整间暗室便没那么幽森,倒像是什么仙人洞府。   覃酉定住了,这声音、这声音是……   他急于确认,三两下奔到灯火摇曳处,忽然磨磨蹭蹭地停下,把方才扑在地上时弄乱的衣裳扯了两把,觉得可以以此见人了,才小心地往那明暗交接的一条界线上踩出一步。   刚走出半步,那声音又警觉响起了:“谁?”   点了灯的暗室,四面都是不知有多厚的石壁,角落里烧着羊油蜡烛,滋滋冒着膻味儿。中间靠着墙壁有一些起居用的家私,虽简陋老旧了些,但都齐全得很,供人生活绰绰有余了。最里面一张桌子旁,坐了一个人,白净的脸,两颗黑眼珠在烛光下熠熠的,有一种凌厉的漂亮。   覃酉一下呆住了,真的是元君玉,他再细细打量,元君玉的两只脚踝给什么拴住了,是一把细细的铁链子。   “是你,”元君玉先发制人的,“是你的主意?”   “我?”这倒把覃酉问住了,他自己也是不明不白到了这。   元君玉在这里枯坐许久了,不见天日,也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辰,从昏睡中醒过来,过不了几个时辰,就又由着睡意入眠。他趁清醒时观察了一阵,把他困在这里的歹人并没有要他命的意思,起先他以为这又是常喜的诡计,可他孑然一身,常喜图什么?   覃酉来得巧了,元君玉看他两袖空空,倒没有多少落魄,并不像是被强关进来的,不免起了疑,诈他道:“想不到,你是扮猪吃老虎。”   覃酉一头雾水:“什、什么?”   元君玉全然反客为主了,施施然道:“东西你拿到了?”   覃酉皱着一张脸,一腔炫耀的心思全忘了:“什么东西?”   元君玉一叹:“别装傻,你现在发达了,和那东西有关吧?”   覃酉哑然,身上这层富贵皮,还真有个来历。   “是……”他噎了一下,梗起脖子顶回去:“我为何要告诉你……”   元君玉闭目,幽幽道:“你到这个鬼地方来,不也是因为此物?”   真是奇怪,来时那个番子还说,只讲几句话,便有常喜的人来带他走,这时怎的还不见来。覃酉难免多想,不知是否会葬身在此,他绷得脸酸,好半天才涩声说:“是……是一块瓦当!”   元君玉猛地睁眼。   从皇陵后的破茅屋出来,燕子窝里拿出来的瓦当不翼而飞。元君玉不知道这块瓦当究竟有什么,但始终觉得,这和他的命运有种莫名的联系。   “瓦当如何?”   覃酉哆嗦着:“常、常姓的太监,叫我扯了个谎,说这是我家传的,有了这个,我便是忠义伯的世子!”   石破天惊的回答,元君玉陡然站起,细细想来,当时宁瑞臣看见那块瓦当的拓片,不也说十分眼熟么?当下对覃酉的话便信了几分,偷天换日,常喜竟有这么大的胆子。他想着,不由得步步紧逼:“说清楚,是谁告诉你的!”   覃酉哇哇大叫,捂着脑门:“是、是常喜!”   他刚一说完,身后的黑暗里仿佛飘来一阵阴寒的冷风,与此同时,有什么寒凉的东西贴上了他的后颈子。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求海星修评论   缺一点热度上榜单= =没有ddl的更新日子太没盼头了,今天这章有十个评论(不要刷)加更一章求求了qaq 第34章   “谁……”覃酉艰难地出了声,发现自己的嗓子因惊厥而嘶哑,那冰凉的东西贴上他的颈子,很轻佻地一拨。   一股寒凉的铁锈味窜上口鼻,覃酉抖抖索索,几欲昏倒。   “慢着,”漆黑的走道外,忽的闯进一线明光,由远至近,缓缓摇荡而来,“干爹嘱咐了,切不可伤人性命。”   那嗓音温醇之人逐步从暗处走来,红衣箭袖,额上扎一条镶金片的红纱抹额,青稚的少年面容中浑然一种老练的气质。   这也是个宦官。   元君玉蹙起眉毛,如临大敌地看着来人。他与覃酉距离不过几尺,尚不能预料那刀剑何时会架在他的脖子上。   岂料那小宦官肃容站定,双手将袍子一提一抖,竟然跪在他身前,十二万分的恭谨:“世子殿下,可被这贼子伤到了贵体?”   这少年一跪下,他身后便也唰唰的一片声音,元君玉悚然抬眸,才发现在火把跳动下,那后面密密麻麻的,全部都是披甲执锐的精兵。   如此多的人进入暗室,竟然让人无知无觉。   元君玉大出意料,紧接着,被左右并来的两名跨刀的兵扶稳了,脚踝处的铁链也被啪一下打开,元君玉活动一下腿脚,听那少年的宦官继续说:“我等方才在外面,制服了一批此獠的同伙,世子不妨随我前去辨认。”   一旁被辖制的覃酉虽意识模糊,却也听到了只言片语,更加面如死灰。他先前奇怪怎么不见常喜的人来开门,原来是被这些人牵制,不能脱身。绝望之下,两眼上翻,微搐着闭过气去。   “世子,请随奴婢出去。”那宦官微微一笑,躬身做个请的姿势。   元君玉随即踏出一步,却有片刻流连:“慢着,你们……。”   “世子请讲。”   “你进来的时候……”元君玉盯着被掷去墙角的铁链子,炬火鬼魅一样窜动,“我听见你说干爹。”   少年爽朗长笑,八面玲珑地:“那是宫里的崔公公,万岁爷身边的秉笔,老祖宗近前的红人。咱们这一票孝子贤孙,数干爹最厉害,就是咱们南京的守备官,也得叫一声‘三哥’的!”   他亮明身份,把腰间挂的牙牌提在手上:“奴婢名讳崔竹,世子请看。”   不必看了,元君玉听到那个“崔”字,心里就有了底,他在北京派内使办贡的那一回就知道了,崔飨和常喜是水火不容的两个人,这两个派系暗地里较着劲儿,迟早有一天,一个会挤兑掉另外一个。   眼下姓崔的一颗从天而降的炮挤掉了姓常的马,一大票的卒子也涌到家门口了,这还有什么可选的,元君玉瞥了一眼覃酉,那身阔气的袍子沾得灰扑扑的,人也被猪狗一般捆成一团儿,瑟瑟索索被扣在那里,因为近于昏死,两个兵蹲在他身旁,一个扇着脸,另一个掐着人中。   这并不顶事,覃酉双目紧闭,不曾醒转。   眼下大势已定,元君玉转身对崔竹道:“多劳搭救,走吧。”   崔竹略略颔首,对带来的兵卒们一扬下巴,塞在走道内的密密麻麻的兵就分列让道,少年又是一扬手,示意他们带上覃酉,而后率先跟着元君玉出了门去。   出了暗室,外面也都是兵,一看就不像那些强征作数来骗饷的,一个个都是调拨来精兵,神情冷郁,有种令人胆寒的狠厉。   在暗室里待久了,元君玉脚步有些不稳,悄悄扶住一边的墙壁:“是崔公公命你们……”   崔竹不厌其烦:“是崔公公查出了世子的下落,听闻世子为歹人所困,这才急令奴婢带兵解救。”   元君玉若有所思,走出那暗藏玄机的大门时,迎面撞上一个焦急的人。   “啊呀!世子殿下!”   又是一把尖尖细细的嗓子,元君玉忽然一下掉进了太监堆里,袖子一下被扯住,什么人哭哭啼啼并着两膝行过来,却被那少年挡开。   “五叔,倒是巧了。”崔竹向前一步,先把那痛哭流涕的陌生太监一脚拨开,而后才笑脸迎上后面那人:“干爹回京之后,还老和我念叨您哪。”   常喜来此也是带了兵的,统统大红罩甲,腰间挎绣春刀,钢鞘黑粼粼泛着光,两边的兵一碰上,火花就擦出来了,呲呲的炸响着。常喜磨磨牙,不在这少年面前输了阵势:“侄儿,怎么,你也来援救世子爷?那你可扣错人啦!”他一指不远处被五花大绑的几个番子:“都是叔叔的心腹,快给他们撤了绑!”   他用一个“也”字的意味很巧妙,好像常喜才是那头一个得知消息的忠仆,这崔飨的干儿子,不过是屁颠屁颠跑来捡下水的。   崔竹听罢,笑了笑,抬起手,缓缓地动了一下食指,那边看管的人才优哉游哉地松起绳子。“五叔,这我可要和您问个明白了。”他又是一动指头,叫人把昏死过去的覃酉拖过来,指着道:“此人冒充忠义伯后人,五叔却把他当真金白银的如意宝贝供着?事前也不查查清楚!”   元君玉听他话里有话,便知他们是来揭常喜的底了,转而向常喜看了一眼,常喜更是一副愤愤之色:“侄儿所言甚是,叔叔蒙了心了!刚一查明真相,便带人前来搭救,莫是你说,就是只有我在场,我也要将此人诛杀!”   说罢,叫来两个锦衣卫,横了一眼,拔出刀来。   “叔叔慢下手!”崔竹扬手一喝,“此人虽说罪大恶极,可怎么也要等世子爷发落吧。叔叔此举,是喧宾夺主啦!”   方才在外面,两队人马实际上就已经快要打起来了,好巧不巧,这时候元君玉从暗室里出来,及时把这势头给止住。但此时,火药味又隐隐冒了个头。   眼看着火要烧到自己身上,元君玉别开脸,指着昏迷不醒的覃酉:“先将此人带回去看守,”他再一转头,“常督公。”   常喜殷殷上前:“不敢!”   元君玉淡淡一笑:“你且回去,今夜就劳这位小崔公公看守匪徒,明日天亮,再交由应天府尹办理。”   常喜一愣。   不得不说,元君玉此时,确实有了几分贵胄的气度,云淡风轻的,把下面几个欲图围拢上来的小宦官唬得一愣一愣的,各自望向自己的主子,不知该如何是好。   “好,世子果然大气。”崔竹拍手,“这一夜闹得,都该歇了吧!奴婢在夫子庙包了一间客栈,世子想住,大可以去那儿,毕竟不是宫里府里,没那么多条框,咱们在外面行走,还不就求一个舒坦吗?”   这是明晃晃地问元君玉站在哪边了。常喜银牙咬碎:“世子殿下,客栈毕竟常有粗野之人往来,比不得我那别馆,何况我这侄儿也是刚到金陵,怎知金陵的风土人情?”他很热络地将崔竹揽过来,“侄儿你想想,客栈里人来人去,脏巴巴的,叔叔的园子里可有意思多啦。”   崔竹身量细长,那样子,像被常喜挟持住了,周遭跟来的兵丁陡一见,胸背已经暗暗鼓起,将将一个蓄势待发的护主姿态。   两个太监针锋相对,气氛僵持不下。元君玉不急不慢,伸手解放了崔竹,又拍上常喜的肩背:“好了,今夜你们二位都劳累了,我哪也不叨扰,就照惯例,去南京的会馆下榻吧。” 第35章   天才亮,海棠砖衬着海棠花,树上几声啁啾,有人走过,枝头便颤了一颤,抖落几瓣花瓣。   宁瑞臣粗粗地往屋外一瞥,他大哥正在外面闲坐,手上提一把小瓷壶,凑近了一只不知从哪里弄的鸟笼,噘着嘴,嘘嘘地逗鸟。   说是闲坐,其实并不太像,因为不经意间,大哥总是往他这里悄悄窥探。   宁瑞臣莫名其妙躲进了书房,再往外面一瞧,大哥又不见了。自从上回他在钟山淋了雨,宁玉铨就有点奇怪了,一见到他,就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去问了,却又不肯说。   “宝儿。”宁瑞臣蓦地喊了,宝儿颠颠地溜达进来,一头的汗,不知道在哪里忙活。   “少爷!”自元君玉走之后,他便恢复了一些首席小厮的倨傲,小嗓门儿亮亮的。   宁瑞臣听着外面的鸟叫,慢悠悠抛出一句:“换衣裳,我要出门。”   还不等宝儿准备,外面的门就哐的响起来,紧跟着一道黑影闪入,一只鸟笼急急搁在桌上,里头鸟儿惊慌失措,喳喳叫着,胡乱扑打翅膀。   “出去干什么?”宁玉铨双眉紧锁,小瓷壶里的茶水溅了不少在袖子上。   宁瑞臣坐在一把梨木交椅上,捋了腕子上的檀木手串拨弄着,凤眼微挑:“去找人。”   这一下正中要害,宁玉铨一叉腰,虎起脸:“找谁?”一会儿又抢着说:“不准找他。”   “我去找兰泉寺的法师听经,”宁瑞臣转着眼珠,“大哥以为我要找谁?”   宁玉铨险些不打自招,遮掩着:“这两天京里要来人,那些太监最信佛,你别去招惹。”   上次崔飨来,南京就已经怨声载道了,听完此话,宁瑞臣有些不满。   “京里又要来内使?为什么?”   一开始宁玉铨还不大乐意讲,最终拗不过弟弟纠缠,草草地解释说:“说的是……挺多年前忠义伯府的那个孩子找着了,朝廷派人过来认世子,要是是真的,就封在南京了。”   忠义伯,这三个字宁瑞臣很陌生,毕竟是二十年前的旧事,那时候,宁家还没到南京来呢。   “二十年,”宁瑞臣喃喃的,“这么久过去了,竟然还能找到。”   “谁说不是呢,”大哥见他有兴趣,便索性坐下,以求自己这宝贝弟弟别再想着出门,“还是常喜给找着的,前几日带出去现了一阵,那可真是小……春风得意。”   宁玉铨心里是知道的,常喜这次寻找世子,绝不是误打误撞,是早有准备。否则,怎么父亲刚好上折弹劾常喜,这阉人就立刻献出法宝应对?他重重感叹一声,不知为何父亲和常喜斗得这样凶。   宁瑞臣又问:“他有这么大的神通,是怎么找着的?”   宁玉铨想了想,还是说了,什么麒麟瓦当,什么开国封侯,说得神乎其神的,接着又是神鬼志异、狐妖天师,乱七八糟古今杂糅的讲了一通,把宁瑞臣唬得直抽凉气,直追问:“那个瓦当长什么样子,大哥有没有见过,画来我瞧瞧?”   方才说的那些神异故事,就如真的一般,宁玉铨却哪里知道那东西的真容,支支吾吾地推脱:“记不清了,左右是只麒麟,和那些年画儿上的,也差不了多少。”   话毕,宁瑞臣瞥了一眼小天井外面,隔了一条长廊的佛堂,里面经幡飘动,忽然福至心灵:“是不是小时候,咱们去北京探亲见过的那种?”   宁玉铨一怔,他从前回北京,都只是在叔伯面前安然静坐,并不像弟弟那样满院子去玩,故而见之甚少,并没有听说什么麒麟画儿。   说到这个,宁瑞臣也是半晌没说话,自顾自的,有些神伤。   去钟山那次留下的那些伤痕,跟笑话似的,早就好了,可是元君玉说的那些话老在脑子里来回响。宁瑞臣并不全然是目中无人的轻薄膏粱,也许他占了几分错处吧,他也偷偷地托人去找元君玉,却一点音讯都没有,那一天之后,南京完完全全没有这个人的踪迹了。   “罢了,今天先到这里,过了午爹就要回来,最近的烦心事一茬接一茬,咱们可别行差踏错,衙门里可够憋屈了。”宁玉铨起身,嘱咐几句。   旧京官场就没一天安生的,宁瑞臣想说几句宽慰的话,可是临到出口,却成了:“我想去找人。”   “我差人去问问,要是有法师讲经,就挑个安静日子去……”宁玉铨以为他真要去庙子里,没当回事,一边走,一边说。   宁瑞臣噔噔追上两步,脱口而出:“哥,我想去找元君玉。”   屋内霎时静了,宝儿察觉不妙,早早地躲在帘子后,欲图与那插绢花的大瓶融为一体。   宁玉铨猛地刹住,又是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瑞儿,咱们不是平头百姓,干什么,都要有分寸。”   宁瑞臣心虚起来,拨着手串,回顶道:“我找个玩伴,就是没有分寸了?”   “我实话告诉你,”宁玉铨把脸一拉,“那个元君玉,我日前算是知道底细了。他十多岁刚出来,就杀了人,死的是个太监。奴杀主,这是岂有此理的事,千刀万剐不为过!这样一个人,你也要当做什么玩伴?”   宁瑞臣拨手串的动作一滞,像是没听太懂“杀人”两个字,有些迷茫的看向大哥。   “后来摆平此事的,也是个太监。”宁玉铨没好气儿地把前任南京守备的名字报了,“都做的出这样的事,他想要点什么,骗你哄你,还不是手到擒来么?”   大哥对元君玉的敌意,宁瑞臣多少模糊的知道一点,毕竟是来路不明的人,又是那样的身份。可一码归一码,宁瑞臣听这话,就是不大舒坦:“大哥从哪听来的消息……”   宁玉铨皱眉,似乎不大想提起:“打听一个人罢了,咱们家还缺这个门路吗?”   “你不说――”宁瑞臣赌着气,把胸口的长命锁翻出来解开,摁在书案上,那意思是非要听个明白,“我、我就不信!”   想到小时候汤圆也似好拿捏的弟弟,宁玉铨心口一阵急痛,恨铁不成钢地把宁瑞臣瞪了两眼,心知能让他信服的,也不能是他信口胡诌的哪一位了。眼下是不说不行,宁玉铨把心一横,走两步过来,气冲冲地抓起长命锁,一股脑往宁瑞臣脖子上栓:“前两日,就从松江府!”   听到“松江府”三个字,宁瑞臣呆住了,听大哥愤愤然往下说着:“那个谢二,那个你的晏哥哥,专程寄了信来说的!”   作者有话说:   求海星~ 第36章   一嗓子吼完,宁瑞臣就蔫下来,没工夫追问了。   趁此时机,宁玉铨闪身出门,把书房门带上。刚一出去,就迎面来了个公服穿戴的人,急匆匆的,上来就是一句:“然斋兄!大事不好了!”   这是工部衙门里的同僚,宁玉铨拉住他的袖子往外走,很奇怪怎么没人来通传:“你慢慢说,我叫人沏茶……”   “沏什么茶呀!”同僚气儿也来不及换,一连串地说着,“各藩台、六部、各个司,宫里来的内使把人都叫齐了,就等咱们过去啦!你快换公服,马匹我都牵来了,换好了即刻就走!”   宁玉铨一面走,一面莫名其妙:“这是干什么哪……”   “哎哟,现在南京还有什么大事,不就是那个……”同僚把他推着向前走,进了屋还在催着:“快换快换,太监脾气最大,可不是好惹的。”   “好啦好啦,瞧把你着急的……”   一路马不停蹄,到了守备厅,就快正午时分了。宁玉铨扫一眼,果然人差不多都齐了,都是各个衙门的堂上官,任他什么阉党还是清流,都待在一个屋子里,两拨相互不待见的人在一块,少不得明里暗里相互挤兑,那场面,实在令人忍俊不禁。   正中的首位,却不是常喜了,那把守备椅上坐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宦官,帽子插两只雉鸡羽,一身香色贴里,白鹿皮靴,稍稍一动,流溢的暗纹就是一转。看架势,是在京里得宠的。在座的官员都清楚得很,像这样的内使来外地公干,不让外官们脱一层皮,是不肯走的。   常喜倒是坐在次座上了,眉目之间没见憋屈,只是有些疲态,似乎一晚未睡。   “那个就是崔竹。”同僚耳语道。宁玉铨收回目光,他来得不是最晚,在他后面陆陆续续还有人到,都是临时叫来的,一头是汗,进了屋,打过会面,便噤若寒蝉。   毕竟是商议大事,不宜弄得像酒桌应酬一般热闹,等人都到齐了,主位的年轻太监微微一颔首,身边侍立的锦衣卫立刻替他取下帽子。这算个暗示,表明今天是不会大动干戈的,守备厅中各个外官暗暗松一口气,听这太监缓缓道:“今次把各位大人召集,实在是个下下之策。”   众人之中嗡嗡地响起声来,不过是说内使言重这般的客气话。   “诸位大人也都知道了,这次是为了忠义伯后人一事,此前已经有常公公确认,虽说出了一点意外,不过经我盘查,也算有惊无险了。”崔竹笑了笑,向次座的常喜微微一示意,又继续道:“因事有缓急之分,万岁遣我过来时,也交代过,最好是在万寿节那天就把世子殿下接回去,可现在是等不得了,只好延后再议,今天要说的,是世子的归程和府邸的宅基这些事宜。”   关于这点“意外”,宁玉铨只当做是太监之间的价钱没谈拢,并不放在心上。不过他看崔竹一派稳健的风格,倒是意料之外的,接着,崔竹又说:“本该是一道一道发去各位的公廨的,只是也因为着急,所以等不得了,故而把各位大人请到一处,今日,便将大致章程拟定,我们回京复命了,给万岁一个安心。”   此时有人道:“世子殿下可在厅中,崔公公不妨请世子出来,一同商定。”此言此语,竟然有些把崔竹当主心骨的意思。常喜轻轻扫了此人一眼,这人也精明,立刻对他也是一拱手:“常公公觉得呢?”   常喜那只戴满金玉指环的手随意摆了摆:“咱家不过是个陪衬,你们定吧。”   崔竹和他扯了几句有的没的,便歪头吩咐,让人把那世子请过来。   忠义伯世子其人,宁玉铨也早从关系好的同僚那里听过只言片语,说是个平平无奇的书生,说难听些,甚至有几分猥琐。此刻大厅后面传来锦衣卫的脚步声,宁玉铨也随着众人的目光一并望过去,这一望,手里捏了半天的茶盏也跌落在地。   好在他坐得远,几乎临近大门,没什么人注意到他,只有侍候的小火者默默前来,将残茶和瓷块一并拾走。   堂上正中的太监说了是什么,他是一概听不见了,只管惊疑不定地望着那世子殿下。   难怪方才坐定,便有人神色古怪向他望过来。原来竟是……就在早晨,他还对弟弟说,这样的人要被千刀万剐!   上面的声音有一阵没一阵的,明面上是商讨,暗地里讨价还价已经拉扯了几回合,宁玉铨不时被点中几句,也不过说些场面话糊弄过去,后面再如何,脑子里已经是一团乱麻了。   元君玉在自己家的时候,受着委屈,他会不会趁此机会报复回来?宁玉铨一想,立时头大如斗,连最后两个太监假惺惺说要请众人吃饭时,也没有说两句好话推辞,一把提起衣摆,匆匆回去找父亲商议。   守备厅前面还有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围着元君玉寒暄,差不多时候了,也都各自散去。   元君玉昨夜宿在南京会馆,崔竹的人给他送去了北京赐的蟒袍,又是梳头抹油又是焚香撮甲的,一番打扮,煊赫的世子殿下便出炉了。大红蟒袍衬得他肤若冰雪,纵是平添一份冷艳,也仍有种浑然天成的王家气度,金玉带系在一把细腰上,显得挺拔修长,凛然威武起来。老话说得不错,人靠衣装马靠鞍,他现下的这份气派,真和从前那个任人宰割的戏子不一样了。   常喜是知道他以前那副德行的,即便是穿上这一层皮,也不见得把他高看到哪里去。等守备厅人都走了个干净,便回身拱手:“世子,我家里还有事等着处理,这就先失陪了。”   “督公慢走。”被这么多人拥着拜会过,元君玉不见疲惫,那双眼还是波光滟滟的。   崔竹这时也道别道:“世子殿下,奴婢这厢也该到各个衙门里去督办世子回京面圣的事宜,后面有专人护卫世子的安危,这几日,便累着世子,莫要离开寸步了。”   常喜的轿子刚走,几个火者在那里收拾。崔竹过去门前,轿夫早备着了。越过前倾的抬竿,他颇疲惫地钻进去,没有吩咐,轿子也没敢动。   崔竹坐在轿子里,静了半晌,才转头掀开轿帘,向边上的小太监:“刚才厅里坐门口那个,什么名字?”他一副厌倦的神情,“没一点礼数。”   小太监的一对招子亮得很,明白他说的是谁:“回爷爷,工部的宁侍郎,宁玉铨,字然斋的。”   崔竹一歪嘴角:“哦――姓宁的,难怪了。说起来,还没去那位宁指挥的家里拜会。”   小太监打个躬:“小的这就去办。”   “哎,此时不急,有的是机会。眼下么,先去我那五叔的家里走一趟。”崔竹望着常喜离开的方向,微微一眨眼,狡黠地笑了笑。   作者有话说:   五一签到送海星了!分我一点吧一个两个不嫌少一百两百不嫌多qaq孩子馋死了啊呜啊呜 第37章   从守备厅往东南,一路都是显贵的宅院。常喜的轿子停在家门口,一进去,天井正中跪了一个人,脊背颤颤的,晒了一天太阳,膝前一圈都是水痕。   常喜目不斜视,仿佛此人不存在。他身边的小太监犹豫半晌,凑过来低低地求情:“爷爷,梅子哥跪一天了,就……”   常喜瞥一眼:“他一走,院子不就空了。”   他不跪在这,总得有人跪吧!小太监面色一白,悄悄对身后的几个火者做手势,要他们给常梅子送一点吃喝过去。   到了花厅边,又有人过来报给他事:“宫里的崔公公方才应约过来,说是往后园水榭里去了。”   此话听得常喜一阵无名火,好一个乖侄子,才到南京几天,连他干爹都不敢爬到他头上作威作福,一个半大小子,竟敢在他的地盘撒欢儿了!   “他倒是来得快!去,”常喜压住怒意,“备好瓜果,省得将来回了京,又说咱家不厚道!”   守备家里都是手脚快的,这道命令才下去不久,西南角的小厨房里就冒起了炊烟。   虽说是极为厌烦,可常喜还是换了身衣服迎客,和他平时风格大不一样,黑中单,素青的披风,一双白云履,兼一副如意佩,打扮得像个文人,经由一伙小火者的簇拥,飘飘摇摇往他花团锦簇的后园里去了。   后园里芭蕉正是绿的时候,绣球琼花之类,也都渐开了,招展着枝叶,拱起的一座假山上修了亭榭,临水的两根朱柱旁确是有一抹人影的。故弄玄虚,常喜心中嘀咕着,远远叫一声儿:“侄儿。”   不想那人影边上忽的站起一个人,那才是崔竹,细长的身量,老练的行止,遥遥对他恭谨地一拜。   虽不愿承认,但常喜此遭的确是受他压制,眼下不情不愿登上假山,拨开珠帘时,亭榭之内却只剩那个批盖斗篷的人。   常喜再如何好脾气,此时也要发怒了,坐在亭榭四边的座儿上,皱着眉:“贤侄,五叔既来了,又何必弄这些!你须知,这毕竟是五叔的园子……”   那带斗篷的微微一颔首,站起身,把兜帽摘下来。   簌簌的声音静了,常喜不耐烦地望过去,这一下,竟是被鼓槌擂了心肺,蒙了。过了好一阵,才站起身,假笑着惊讶:“三哥,怎么亲自过来!京里批的?”   那戴斗篷的,竟然是本该在宫里侍奉天子笔墨的崔飨。   “批不批我都要来!再不和你当着面说清,咱们就甭做兄弟了。”崔飨陡然拔高声音,把桌狠狠一拍,恨铁不成钢地:“你在南京,虽说不是天子脚下,可怎么能……怎么能做这种事!”   常喜紧锁双眉:“三哥这是何意?”   “别在我面前装傻,忠义伯的后嗣,你、你也敢……”崔飨压低了声,“敢顶替……还好老祖宗疼你,暗地里拨一支兵来,万一那个假冒的露出马脚,你晓得事态要变成什么样!”   “三哥!你此话怎讲!”常喜面色陡然一变,明白崔飨是奉了老祖宗的旨意来的。   崔飨不言语,一双眼把他望住,似乎是看透了他。   常喜不得已,只苦笑:“我知道了,是有人在老祖宗面前讲了谗言吧,我虽在南京,可心总是向着宫里的,每年……每年孝敬的也没落下,三哥,你心里是明镜一样的,我信你不会传那些风闻。”说到这,他把桌子一捶,咬牙:“到底是谁在搬弄是非?”   “小喜子,”崔飨每回这样叫他,就是要跟他讲旧情,“你别不认,天底下,没人敢瞒老祖宗。”   “我冤枉!”常喜暗赌一把,叫着屈。   “好大的冤枉,看看吧!”崔飨别过身,从怀里摸出一本装订成册的蓝皮本,里面各类通信、支出、进项,罗列得清清楚楚。   常喜目光闪烁,那种精心涂抹的底气碎了个满地,磕磕巴巴地:“是、是……锦衣卫?”   “不然,你以为老祖宗这样昏聩,随意听信了?”崔飨背起双手,原地打着转:“东西送到京里,老祖宗拼了一条老命给你拦的!”崔飨倏地一停,过来把常喜的肩膀抓住,狠狠摇了两把,像是解了气:“你还装作清白么!”   难怪,难怪京里这么快得知消息,难怪崔竹能调来这么精悍的一支兵!   就这么一小会儿功夫,常喜被抽了骨头,四肢软倒下来,面色和唇色都是苍白的:“我想不到,他……他把我往死路上逼……”   崔飨敏锐地问:“谁?”   “还有谁,”常喜无力地歪着脑袋,眼里却绽着阴毒的光,“我的老对头!”   既是锦衣卫搜罗的证据,倒是洗清了常梅子的冤屈。常喜远远朝自己的天井那里望了一眼,隐隐一个人形的黑点,直愣愣跪在那。   崔飨松开他,叹气:“你若不昏了头做出这等事,锦衣卫哪来的把柄呢。”   “我这也是……慌不择路了,那个元君玉,他就不是个安分的主儿。上回你来就知道的。找个听话的来顶替,总比他闹出事来强……”   “听话的?”崔飨不由冷笑,“听话的就是忠义伯的血脉了?事情万一捅出去,你就是欺君之罪。你是一刀没挨够,还想来三千刀?”   常喜偏过头,抖了一阵,像是发着哭腔:“三哥,我、我错了!”   “行了行了,”崔飨拍一把他的背,“三哥也不是专门儿来找你的不是,只有一句话儿提醒你――你在南京,千万把这个世子给拿稳了,拿稳了他,就是拿稳了天心。都知道你想回去,往后有机会,老祖宗也会给你使使力。”   “三哥放心,”常喜顿了顿,抹了把鼻子,“我心里,有计较的。”   崔竹在园子偏门外面等了一会儿,崔飨就从里面出来了。还是拿斗篷盖住脸,他毕恭毕敬叫一声“干爹”,弯身一撩轿门,顺带着向送出门的常喜打个揖:“五叔,侄儿告辞。”   说完,一并钻进轿中。   崔飨坐定,解下了帽子:“南京的事,你都料理好了?”   “除了世子那些,全打点好了。”   “你一向解事体,”崔飨点头,“回去了,我就跟老祖宗说……”   “干爹,”崔竹却心事重重打断了他的话,“儿子……儿子想留在南京。”   “怎么?”   “南京到底还是缺双眼睛,儿子想做这双眼睛。”   “别人都削尖脑袋往北京钻营,”崔飨把他的手背抓着,拍了拍,“你倒不心急。”   “儿子当然心急,就是怕,上去了,道行不够,又被打下界。”崔竹说着,望了一眼身后,喃喃地:“那才难翻身了。”   崔飨笑了:“好小子,有见地。”   “干爹?”   “明天,明天我动身回去,这北京南京的,干爹去安排。”崔飨微微阖眼,倚在软塌塌的靠背上:“毕竟,有一个常喜在南京,咱家始终不能安寝啊。” 第38章   隔天,照例是场接风宴。   因为是宫里来的内使,常喜领受了东道,在后园水榭设宴。   除了有些风头的太监,其余就是衙门里的主心骨,都是有些年纪的人了,很有派头的蓄上一挂胡须,飘飘然当胸垂下。太监们下巴光溜溜,懒得跟他们搭上腔,两拨人连进门用的都不是一条道儿,各自提着袍子,有说有笑的,生怕自己这边的声气儿矮过那一头。   还是那个熟悉的景致,一条飞折的桥,直连上碧湖中央一座巧阁,里面茜纱宫灯烧得亮晶晶一片,熏熏然,有腻声娇唱的小旦在里面献艺。   转眼,湖心变了调子,奏起一枝万年欢的吹打曲子,湖光灯影,错落的鼓点拥着元君玉走出来。今天他一身八吉祥纹的直裰,领口十字挑花,扎一只玉莲冠,讲究地捧着只如意,翩然出尘。   今夜,常喜崔竹之流,都是来做陪的,在桌上的官员一见元君玉,纷纷笑起来,举着杯子拜会着世子殿下,一霎时,鼓吹声喧嚣到了霄汉,灯炬瞬间高燃着,湖波搅浑了绰绰人影,临水的小阁内沸起笑语。   宁玉铨是代他们工部的老尚书来的,坐在席内,心不在焉地说起吉祥话,举着金杯,一杯一杯喝酒。   满桌的菜,也是食不下咽,不为别的,实在是尴尬至极。一同赴宴的官员里,也有知道一点内情的,颇为同情地看着他,却不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劝酒。   前头的那张桌子,就是元君玉的座位,此刻正有几个人围在那儿,其中有个姓吴的道员,正给他看一只十八瓣高足金酒杯。   元君玉可能有些醉,眼皮上染着桃花色,懒懒熏熏地拿指头夹住中间一条细足,敲了声偎在耳边听,一边听,一边笑着说:“这个好。”不知道是不是宁玉铨的错觉,好像有意无意的,元君玉就朝这边看过来。   “宁侍郎。”   看来并非错觉,元君玉果然叫他。   边上的小太监笑盈盈地来添酒:“侍郎大人,干什么哪?世子殿下叫您呢!”   原本混在同僚之中,尚能做个东郭先生,这下,是逃不过了。宁玉铨站起身,走向那桌,讲了几句客气话。   “今天的席不合宁侍郎口味?”说完,几个小太监都望向他。   “非也,”宁玉铨心一抖,“是……是在想家中杂务,故而有些走神了。”   “哦?”元君玉流转着眼波:“听说令弟,前几日受了风寒。”   宁玉铨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多谢世子挂怀,舍弟有家人照顾,另开了些汤药,并没有大碍。”   “那就好,”元君玉轻轻叹气,把玩着那只高足金杯,“毕竟我们,一向是有话说的。”   他这么说话,宁玉铨如坐针毡。半晌,元君玉醒了会儿神,又道:“宁侍郎家里那座园子,我真是喜欢得紧。”   这到底是想来做客,还是别的什么?宁玉铨只好说:“世子抬爱了……世子若想,小园随时虚位以待。”   “好啊,”元君玉真的醉了,那双泛着桃花的眼睑横荡出一种醉人的懒态,“那就明日,明日我去府上拜会。”   忠义伯世子是言出必行,至少在去豆蔻亭这一点上,他是一言九鼎的。   隔天一大早,帖子比轿辇先到,朱红洒金的一张名帖,龙飞凤舞写了拜谒的诗文,那一笔字并非先生代写,笔画间很有筋骨,就是宁玉铨见了,也不免暗暗褒赞。   此去不提,宁玉铨是有几分暗怕的,提前叫人把弟弟哄去寺里烧香,就怕一会儿两人相见,生出什么龃龉,那还了得!   眼下是万事俱备,只等世子的轿辇到家了。   过了卯时,一顶软轿就晃悠悠被抬过了小拱桥,宁玉铨估摸着这时候弟弟已经在庙子里了,一时半刻也赶不回来,心中安定稍许,兀自往门口迎接。   轿子落地,宁玉铨准备了一肚子搪塞的话,正过去了,才发现抬轿的人连轿子都没压,正掀了前面的门帘子,很没有礼数地往里探身。   宁玉铨把眉一皱:“这、这是――”   “啊呀,宁侍郎,不凑巧了。”跟在边上来的人歉疚地笑:“世子人没来,不过另随了见面礼。”   “怎么不来了?”   “本来是要来的,”那人交代着,侧头叫人把那副长锦盒装的东西取过来,“临出门前,世子心神不定的,有些不适,便去了庙里拜佛,捎带着还愿去了。”   盒子打开,是一只玉雕的仙人乘槎杯,宁玉铨没伸手接,直感周身僵硬,结巴着说:“敢问阁下、是、是哪座庙宇?”   那人笑着,把东西交给一边站着的宁家下人:“咱们南京最灵的那座呀,兰泉寺。”   宁玉铨绷着脸上的笑容,额上冒出一粒汗珠。   他千防万防,到底还是碰上了――   一架小车停在山脚下,隔着山路,隐隐有钟磬声飘荡下来。   兰泉寺中,香火十分旺盛。正殿前大香鼎内的香棍来不及收拾,密密麻麻扎在沙土中,余烟缭绕天际,梵唱声犹如浪潮,直扑得人杂念全消。   元君玉也算是故地重游了,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两个僧侣伴在他两侧,一直迎接到山门。庙里布置也和园林差不了多少,层叠的回廊,错落的石阶殿宇,春日新长的绿苔泛着油润的绿,从侧殿的回廊蜿蜒向上,视线一直到了转弯处,那就是僧舍所在了。   元君玉在大殿草草转了一圈,命人送上供奉,就把随侍挥退,自己朝着偏殿的苔阶过去。   果不其然,那里有个扫地的小和尚。   “明净小师傅。”   小光头一抬眼,很是熟稔:“啊呀,元施主。”   “松子糖。”元君玉笑道。   明净嘿嘿一笑,扔下笤帚,双手把松子糖收好:“元施主今日有空来?是为了……”   元君玉微微俯身,摸着明净的脑袋:“宁家的小公子,在哪一间殿内?”   “听讲经去了吧,今日讲经堂老师傅有经课,正要开始了。”小明净给他指了一个去处:“元施主赶紧过去,兴许还能讲上几句话儿呢。”   庙子里佛殿众多,又是台阶交错,确实是步移景异。元君玉找了有一会儿,才找着那间讲经堂。幡幢飘动,朱绿五彩的经帐,大都是些富贵人家所赠。外面只有零星几个人在往里进,大抵是快要开始了。   一回神,有个十几岁模样的少年,说说笑笑地从里面出来,两个人一碰面,气氛就凝住了。那陪同的是个僧人,极有眼色,悄悄地往后退一步,说了什么,就转到经帷后面去。   “你――”元君玉上了经堂的石台,以为他会过来,说些斥责的话,在他身上打两拳解气。可能是听说了他乃忠义伯世子的消息吧,宁瑞臣望着他,似乎有千万个疑问在嘴边,到底还是一狠心,转身把门关上。   里面人影绰绰的,僧人朱红的的袈裟晃了一晃,有个苍老的声音问道:“施主,讲经堂尚有余位,为何关门?”   那头宁瑞臣的声音模模糊糊的:“他、他不喜欢……”   那僧人楞了一下,悄悄退开:“阿弥陀佛……”   里面轻轻跺了一下脚。   就是隔了一扇门,元君玉也能想到他懊丧的模样。   “不开门也好,如今我和你须隔一扇门,才能好好说话了。”元君玉想了想,凑近过去,把掌心贴在门格子那片蠡壳上,“过几天,我就要启程北上了,你会不会……”   他想说诸如“会不会想念”这样的话,却终究觉得怪异唐突,话锋一转,变成了:“想要我带些什么?”   “我想……”门内传来的是很希冀的口气,却突然戛然而止,故作冷硬地:“我什么都不缺。”   元君玉显得神伤,他郁郁起来,实在是摧人心肝,说话一唱三叹似的:“你不喜欢,便罢了。”   里面瓮声瓮气地“嗯”了一下。   “这次去京城,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临走前和你说上几句话,也算不虚此行。以后……”   里面的人动了一下,可能是转过来面对着他。   “以后?”   元君玉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以后,你不想再见,我们就做对陌路人,偶尔见到,还能说上几句话,总比做仇人强百倍了。”   里面嘀嘀咕咕地:“你是世子殿下,想干什么,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吗。”   “这一句话下去,徒让你恨上我?”   宁瑞臣静默半晌,也把手贴上去:“你是世子……我早不生你气了。”   元君玉晓得他就吃这一套,又是那伤神的语气:“我是谁?”   “玉哥――”宁瑞臣轻哼着:“你的观音像,我赔给你,好不好?”   这算是个不像样的和解,宁瑞臣嘟嘟囔囔地,又道:“你回来了,我们还能一块玩儿吗?”   元君玉轻轻弯了一下嘴角:“以后我建府,你天天到我那儿去都行。”   “真的?”   “你不信,我们拉手指。”   “小孩子家的玩意,我才不……”   门还是开了,却只吝啬地给他露出一条拳头宽的缝,里面是一双讨人喜欢的翘眼睛,不大信他似的,直勾勾凝视了半晌,才老大不情愿地伸出一只小指头,接着是缠了佛珠的白手腕,那养尊处优的一枚粉红指甲,微微勾起来在他的小指上碰了一下。   元君玉“嗯”一声,很轻地,屈指勾住了。   作者有话说:   勾 住 了 第39章   元君玉研墨,掭了笔尖,在纸上悬停片刻,落笔被一阵笑声打断。   两三个小火者开道,提一把长杆香薰,走两步,才显出那笑声的真身来。“世子爷,这园子住得可舒服?”是崔竹。   他是个长袖善舞的人物,这几天,在南京官场上走了个遍,没一个不去拜见的。元君玉觉得不对头,崔竹是宫里的内使,犯不着这么多人都一一见过,恐怕他此来目的并不简单,把事情办完,多半是要留在南京了。   “尚可,崔公公费心。”元君玉把笔往水盂里一投,黑墨立刻散了胶,轻纱一样在水里扩散起来。   几日前南京礼部刚挑了座园子,又从工部调人,修缮整理一番,先行叫他居住。选在这里,礼部着实是花了心思的,山好水好,景致清幽,没什么外人打搅,更重要的是,二里外便是豆蔻亭了。   “坐吧。”   “多谢世子。我请先生看过,风水好,是个宝地。我先时对工部交代了,将来世子面见过圣上,回南京时,此处便会全部修缮完毕。”崔竹抖抖袍子,一张椅子并不坐满,虚虚往前探了几寸:“话说世子这园子,我都还没熟悉路呢,倒叫我五叔先摸清楚了。刚才五叔的人,叫我在门口捉住了,真是奇了,他躲我,像老鼠见了猫。”   元君玉往他那副啧啧称奇的面孔上看一眼,心不在焉地:“南京是常公公的地方,他熟悉,是应该的。”   “哈,这倒是。”后面有人来奉茶,崔竹端过一碟,翘着小指细细地吹,“不怪奴婢多嘴,世子该收收心啦。”   他说的,自然不是舞文弄墨这档子小事,还不是那天去撇下盯梢的人,去找宁瑞臣那回事。   果然,崔竹又道:“想做的事也做了,想见的人也见了,咱们再过两天,就要收拾行装回京里复命去了。”   元君玉笑了,干脆顺水推舟:“崔公公对我了若指掌。”   崔竹忽然看着他,一阵没说话,把茶盏放下,摇头:“世子可别迁怒奴婢,奴婢实在是奉命行事。你看南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啊?”   不说名字,元君玉就知道是哪个了。常喜在南京做了窝,是轻易拔不掉的。   崔竹轻轻叩着桌角,苦笑:“我那五叔叔,可不算喜欢我。这不就把得罪人的事儿扔给我来做!”   “可是,”元君玉倾身,压了他一头,“我看你干爹和常督公关系甚笃啊。”   “太监的事,可不能光看什么兄弟,”崔竹老道地说,“这一山不容二虎,慈父膝下,岂能出两个孝子呀?可怜我一个小辈,也要被迫连坐啦。”   “不过……干爹对我说过,”崔竹捧杯上前,谨慎得像个探路的马前卒,“世子一向有慧眼。”   “崔公公觉得,我这双慧眼,看的是什么?”   “哈,世子是风趣之人!”崔竹乐不可支,站起来一拜,直起腰时,神色全然不同了:“世子还记得,当年是怎么辗转到了江阴的?”   元君玉稳当当地坐着,提起此事,并不变色:“崔公公要和我说旧事?”   若说旧事,还要从二十年前说起。   崔竹审时度势地看着他的脸色:“前阵子,奴婢擅自做主,叫人给皇陵管事牌子重修墓地时,见着那上面已经有新碑……世子若想,吩咐一声我们便是,我们做奴婢的,是万万不能让主子劳心的。”   “立一块碑罢了。”元君玉语气寻常,眼睛却出卖了他,急切地一眨,似乎急着和什么告别。   “世子恕罪,今日奴婢想说的,其实并不是这个。”崔竹沉吟着:“当年世子被人诓骗,落入虎口……”   元君玉的目光一下子悠远了。   钟山皇陵,外人是不敢去的,但那是元君玉最熟悉的地方,他在那躲躲藏藏的,过了一十一年,和一群太监。   守卫帝陵,是全天下的宦官最没有前途的去处,只有其中一个小小的管事,还算有点用处。元君玉的养父,就是这个太监。除了这个,元君玉不知道自己从哪来,只是隐隐约约知道一点,一群太监,生不出他这个小娃娃。   皇陵凄清,没人受得了,元君玉十一岁那年受伶班老板欺骗,到当时管城门子的太监家里排戏,那太监官儿不大,胃口不小,没开怀的小戏子送到他那,没一个囫囵出来的。元君玉长得漂亮,勾人的冷清劲儿,叫那太监一眼相中了,当晚就指定了要他。虽只有十一,元君玉也不是个好惹的,几个小太监闹完了那不像样的洞房花烛夜,元君玉就一刀扎死了那个爬床都困难的老太监。   杀了人,这便吃上官司,何况又是油水十足的守门太监,几个失了倚靠的小宦官一合计,把洞房的事给瞒了,又给人安了几个除杀人外的罪名,合伙绑去官府,要砍元君玉的脑袋。   后面的事,他就不清楚了,只知道自己莫名被放出来,又莫名在个大家里学了两个月的戏,就被派到江阴去养着,在那个不起眼的小镇里,帮太监们盯着一帮被贬的文人,终日无聊地唱游园。   而后那大太监倒台,常喜接替了他,糊里糊涂的,元君玉再次回到了南京。   崔竹趁势说:“那个管事的牌子,并不是世子在江阴时死的,而是在守城太监死的第二晚,被前任守备拷打而死。”   元君玉倏地抬起眼。   崔竹满脸写着没安好心,凑近一寸,叹道:“是我五叔告诉世子,老太监死于贫病,对吧?实则不然哪,五叔那时把此事瞒下来,就是唯恐世子追查下去,知晓自己的身世。”   这下,崔竹意图留在南京的心思便坐实了,他这样子,根本就是在拉帮结派。   这句话显然并不能让人满意,元君玉慢慢啜着茶水,并没有多少愤怒:“常督公恤下,也许是不想我伤心。”   崔竹:“容奴婢说句冒犯的,那时候的世子,至于吗?”他叹着气:“奴婢说这些,也是想提醒世子,千万别因为五叔帮过您,就对他存了善念。”   “哦?什么时候,还需要我对他存一个善念?”元君玉略略一挑眉,他遇见过的太监,好像都很会挑拨。   “世子还看不出么?”崔竹笑,和往常不一样了,有股阴狠劲儿,“我干爹,可不大看得惯我五叔叔啊!”   他突然摊牌,倒在元君玉意料之外。缓缓地,元君玉才说:“你就不怕,我向常喜透了底?”   崔竹站起来,打个揖:“我五叔向来不服我干爹,这不是人尽皆知么?况且,世子到了新圈子,也不会总回头看吧?”   这个崔竹,有见地,有胆识,只可惜是个太监。元君玉默默替他惋惜着,没说话。   崔竹又是一躬身,是要走的意思:“殿下,奴婢今日这些掏心窝子的话,不指望能让殿下信多少,但求能在世子耳朵里走一遭,就了无所愿了。”   “――告辞。”   “对了,那个冒名顶替的覃酉,别让他死了。”元君玉突然叫住他。   崔竹微微抬眼,胸有成竹地笑了,“是。”他知道,元君玉这就是答应了。   从北京来的内使待了几天,明天就要启程回去了。临行前,崔竹到宁冀家里拜会了一次。   宁瑞臣听说了,就动了心思,想看一看这个护送世子上京的太监究竟是什么样。路过花厅时,透过冰裂窗格看见了,父亲和一个年轻人坐着讲话。底下并一排青绿曳撒的宦官,看两个人的神情,是在说一些家常话。   隐隐约约的,有话音从窗户那边飘过来:“……万岁是时常挂念宁指挥的,不过嘛,南京如今也离不开指挥了。”   宁瑞臣知道的,父亲从前以前是天子近侍,自小就有情分在,后来被诬告,也只是平调到了南京任职。   那人接着又说了什么,两人和善地笑了笑,宁瑞臣这才发现,这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就是崔竹。   陡一下,还真没看出那是个太监。说话间,崔竹似乎微微瞥一眼,谈笑自若的向他颔首。宁瑞臣一阵热气涨到脑袋顶,审视着自己镇日稚拙的做派,不知从哪来的羞愧,偷偷跑走。到了世子上京的日子,也没跟着人出去看个新鲜,在兰泉寺的讲经堂听了一天的经,夜色初至时,方才昏昏沉沉回了家。   作者有话说:   求海星~ 第40章   世子上京,让南京官场繁忙了好一阵的大事才算了了。元君玉一去京里,就是好些个月,到了夏末了,仍没有什么消息。宁瑞臣经过那座忠义伯府的时候,也只听见寥寥一些谈话,编排着宫里那些排场。   忠义伯府门前筑了一面繁茂的花墙,还不甚成气候,只有几朵粉花灼灼的开着,几个短工模样的干完活,坐在下面,撩起两边胳膊,聊得热火朝天。一会儿说皇宫大内赏赐河豚宴,那一桌可不知道哪张盘子会吃死人,世子爷竟然面不改色全部尝过。又有说,世子与王室相谈甚欢,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的。   还有的更加离谱,说是天子属意世子,要把哪位公主下嫁给他。宁瑞臣不禁回忆起来,这个封号的公主姐姐,似乎在前年就下嫁安南了。   此外种种传言,光怪陆离,并无一个能信的。真真切切从京里传回的消息只有一个,忠义伯既已过身,那么世子殿下是该受荫封了,但元君玉推辞说,自己身无寸功,恳请等到而立之年再承袭爵位。   宁瑞臣不懂是为什么,也没放在心上,他的日子是无忧无虑的,不需要去考虑太多。只是月底时有些烦心事,嫂子孕症,两脚水肿,夜夜难眠,大哥便向工部请了长假,携夫人到扬州去养胎。加上父亲公务愈忙,这一去,家里又空下来。   这些时日,宁瑞臣也认识不少南京的勋贵子弟,不过都是浅交,见了面,能称上各自的名字罢了。这都是其次,他最近又发现了好玩的去处,从清凉门到定淮门这一段儿,这个月连续几日都有大集,他无事便去清凉山闲逛,看到金陵还是那个金陵,风流的,喧闹的,并未因他终日寂寞而冷下多少,心中恍然,似乎更彻一层佛理。   近日清凉山下那座石城旧址又新起几家店铺,几乎霸占一条街,从山上下来,宁瑞臣就到这里面闲逛。商铺里面都是天南海北的好货,更有南洋玉匠千雕万琢的玉观音、香气浓郁的檀香手串。更奇的,是佛头一般的绿果儿,掌柜操福建口音,道此物可食,宁瑞臣连连摆手,惶恐不已。   整家店逛下来,宁瑞臣挑了一副象牙做的骨牌,正面是点数花色,反面錾金莲纹,入手温凉细腻,一看便是上等货。嫂子喜欢打马吊,总说骨牌摸起来不顺手,今天正好送这个给她。宁瑞臣近日也正好在学,等他那小侄生下来,说不准牌技就有所长进,在牌桌上,兴许还能坐上一炷香呢。   选好东西,宁瑞臣叫宝儿去付账,过了不到一会儿,宝儿垂头走过来,一拉宁瑞臣的袖子,眼泪汪汪。   原来钱袋早就不知道在哪条路上被空空儿摸走了。   眼下,轿子也停在石城外面,此时叫人去取,等人走个来回,店铺也该关门了,只能等到明天。   宁瑞臣面上一阵热,却舍不得这副骨牌。找到掌柜,赧然把难处讲明,又说:“这副牌,我先定下,明日我再派人来两讫。”   那掌柜精明世故,夹着南音的官话咄咄逼人:“这是最后一副啦,想要的客人可多了,明日……明日就算东西还在,可也不是这个价喽。”   他随后报了个数,这一副象牙牌,价同黄金了。宝儿一听立刻急眼:“哪里来的奸商!你知道我家――哇啊!”宝儿一把捂住脑门,“少爷又打我!”   掌柜把袖一拂,眯起眼,吃准了他傻不愣登的好骗:“我这副牌,全江南找不出第二副了,这个价,小店很厚道了!”   宁瑞臣把到处乱钻的宝儿一把抓住,凶巴巴瞪一眼,而后拿出一块玉佩:“掌柜你看,我用此物抵押可行?今天先给我留着,明日我再来,照这个数买下来。”   一块随身多年的玉佩,被温养得十分剔透,不是勋贵人家哪供得起这样的宝贝。掌柜走南闯北,是个识货的,当下犯了嘀咕,又思及那口没遮拦的小儿方才被打断的话,猜度愈深,于是接过玉佩,道:“这样,东家今日正巧来了,我去问问我家东家――”   语毕,掌柜叫来伙计,旋踵便走。   那伙计倒是热情,前前后后端茶倒水,看见宝儿瘪嘴,又取糖丸来给他吃。宝儿立时把掌柜那张嘴脸给忘了,欢天喜地嚼着糖丸。   差不多一盏茶功夫,掌柜便行色匆匆回到店里,手上那块玉佩换了方锦盒装好,重新还给宁瑞臣。掌柜笑道:“我眼拙啦,客官竟是小店的贵客。”   宁瑞臣一愣。   掌柜继续道:“小店开张不久,东家吩咐了,第一千的客人,别管多贵重的货,这单就免了。方才查过账册,客官整好第一千位。”   普天之下,没听说过这般做生意的。宁瑞臣大为不解:“还有这等奇事?”   掌柜的眼睛在他主仆二人身上转了又转:“世上之事,比这离奇的可多了去啦。”说完,那副骨牌已经由伙计包好送上来。掌柜关怀备至:“这东西重,小店这里再出一个人,给您送去府上。”   宁瑞臣推辞道:“客气……这点子力气还是有的。”   象牙牌到底是到了手,宁瑞臣喜欢得紧,出了店门,看到几张颇为熟悉的面孔,一时也没想起来是谁,回到家,就把牙牌送到大哥的院子里,指挥下人给归置在高处,免得哥嫂回家,东西就受了潮。   到了晚间,还没见宁冀下衙,宁瑞臣料定今天父亲又不回家,便先吃过了,又弄了碗梅子汤,脱了繁重的外袍,中衣外面罩一件绉纱衣,熏着新进的松香,在天井的紫藤架下点灯消夏。   他半倚着躺椅,两条腿很随意地放下来,赤着脚,凑在灯下,看两眼书,又看两眼院子里开得正好的茉莉花。   清风明月,一带天河如练,树影轻颤,摇动着阶下粼粼的月波,宁瑞臣嗅得满腔芳馨,越发入迷,聚精会神地看书时,忽然有人过来报他:“少爷,有人送名帖来了。”   “什么帖子?”宁瑞臣缩起双脚,怕被外人见到自己的无状,飞快趿了两脚鞋,同时接了那张帖,外面封了封纸,一看,正是给他的。这时候送名帖显得不大体面,至少在南京,算是个不懂规矩的。   他没有拆开看,谨慎地问:“是谁送来的?”   送来帖子的人回答:“是个穿曳撒的,挂宫里的木牌,我们……不敢不接。”   太监,宁瑞臣想了想,他可不认识什么太监。   末了,还是把那张封好的帖子拆开,和名帖一起的,还有一张戏园子的单据,附加一纸短笺,内里无外乎写的是一些客套话,什么拜访什么清谈,只有最后那张名帖把他惊住了,中正的两个字快要铺满红纸,写的是他那天在家里见到的宦官。   崔竹。 第41章   元君玉还没有动身的消息,可是崔竹先回了南京。   看着落款的“崔竹”两个字,宁瑞臣胡乱猜测,崔竹这封拜帖,也是元君玉的授意,大概是……他回来的日子也不远了?   暑风吹得人发热,宁瑞臣恍恍的,不由得拨了一下头发,要真是如此,那么在南京,他是头一个知道世子回程的。这算是一点偏爱?宁瑞臣把那张红彤彤的名帖捂在胸口,忽然想起崔竹送来的戏园子的凭票,展开一看,是一场《牡丹亭还魂记》。   戏园子倒也熟悉,就是上回他们出去逛的那家,在三山街后,官廊边上的,那天演的是西厢记,宁瑞臣还记得,一个娇滴滴的崔莺莺,他不由自主地把台上的和台下的比了。都说这出戏好,他后来回家狠看了几天的戏文,又找了几本闲书打发时日,终究是看腻了这些千篇一律的儿女情长,许久不再去看。   今天崔竹邀他看的这一出,是简化过的版本,全本也是个书生小姐的故事,可是这个不似寻常,别的话本千篇一律的,那一些主角儿,哪个不是俊秀爽朗,让富家千金一见倾慕了,好像天下的情来得分外容易一般,看不出什么情深爱切,倒像是提线傀儡般的奉命行事。宁瑞臣把戏园单子上的词本看了些许,这讲的什么起死回生,还魂结为燕俦莺侣的,实在是新鲜。   太监的邀,他是不太想去赴的,可想了一阵,还是答复道:“你去回信吧,就说三日后,我准时赴约。”   三山街一向热闹,马车躲着人流,故而来迟几刻。一进门,宁瑞臣便被簇拥起来,往二楼上去。崔竹订的雅间正对着戏台,视野敞亮,又不为楼下嘈杂所扰,台上杜丽娘正唱着游园,正是情丝袅袅,熏风阵阵的好时节,笙管鼓笛吹着打着,一片花团锦簇。   崔竹一身浅色直裰,正襟危坐着。稍稍移动,那下摆团团绣的魏紫姚红就流动起来,一把朱红璎珞悬在腰下,耳朵上挂两枚珍珠,小指套了一只翡翠指环。   宁瑞臣还是觉得,他不大像个太监,说是金陵哪家的少爷,他也是信的。   “宁少爷快来。”还在门外端详着,崔竹就摆了手:“是新近上演的戏了,在苏州那边风靡好一阵子,这儿才学来演。我们在北京,想听还得过一阵呢。”   “我来迟了。”宁瑞臣显出几分愧色,一进门,就叫宝儿拿出一方小盒子。   崔竹一抬眉,新鲜道:“这是宁少爷赠予在下的,还是赠予世子的?”   “自然是送给崔公公的。”宁瑞臣入了座,心道东西是送给他的,自己却是为了元君玉而来。   宝儿在边上,替他打开盒盖,是一把折扇。苏面山水,雕漆扇骨,挂一枚碧玺扇坠。   崔竹说:“这个我知道,通济门张氏庆元馆的扇子。”他接过来,握在手里轻轻抖开:“果然上佳。宁少爷真真知我心,难怪我几月前在贵宅见到少爷,恍有一见如故之感。”   他也太会抬举人了,宁瑞臣反倒手足无措起来,只好说:“看戏,看戏……”   “说到看戏……”崔竹听了一会儿下头戏台袅袅的声口,笑道,“其实,今日我还有个朋友,是个懂行的,他曾经把一出西厢看了百八十遍!所以才叫他来,想着有什么不解之处,还能问问他,宁少爷不会怪我唐突了吧?”   宁瑞臣道:“这倒不会,不过,怎么还不见他人?”   崔竹望着台下的两个戏子,此刻,柳梦梅手捻柳枝已然踱出来,那杜丽娘,也早已酣眠在春光中。   “他是俗务缠身的人,这会儿,想必还在来的路上。”   宁瑞臣是把他当做元君玉的使者来看的,因此格外信任,寥寥说了几句,便支着头,看下面的戏子唱念做打,才不到一会儿,便听那扮柳的巾生念道:“好不爱煞你哩……”   稍时,两人忸怩一番,缓缓地偎在一处,便向幕后袅袅娜娜地过去。   宁瑞只粗略的听了,没往深处想,叫了两声笑得神秘莫测的崔竹,问道:“崔公公几时回的南京,这回,要停留多久?”   崔竹瞥过来,笑意不减:“宁少爷,这戏不好看?”   宁瑞臣莫名,并不知他为何发笑,只道:“自然是好看的。”   崔竹稍稍收敛笑容,然而目光中却有些深意:“嗯――宁少爷问我的归期?我大约要在南京留上几年啦,前一阵,上面发了文书,调我来南京干事,就在守备衙门里,”他向天拱手,“替万岁爷,看管江淮一带的河道盐运。”   河道监管,好像是个四品的职位,宁瑞臣道:“那便要恭喜崔公公升迁了。”说完,又灼灼地把崔竹盯住。   崔竹托住腮,拨了一下耳边的珍珠耳,饶有兴味地:“宁少爷,这样看我是为何?”   他这样,像是宁瑞臣自作多情,非要往元君玉身上想了。   宁瑞臣红了脸,打个哈哈,意图把这段略过。   “对了,”崔竹欣赏似的瞧了好一阵,这才说,“临行前,世子向我透露过,大约过几天,他也要启程了,昨日我到南京,还看到那座伯府门前,有车子运来了匾额,就是要等世子回来那一天再揭呢。”   崔竹惬意地往楼下看,一折已经唱完了,帘幕悠悠向中央阖上,转场换上一首朝天紫,他抽回视线,转向宁瑞臣:“算算日子,也就七八天后吧?”   宁瑞臣故作镇定端起双手,不紧不慢地,装得像个久历世事的老拙:“原来如此。”   崔竹道:“到时,南京这些大小酒楼园子,又要热闹啦。”   几句话的功夫,外面忽然有人敲门,是个瘦小的小厮,看样子是崔竹的另一个客人到了。   宁瑞臣对这位客人,实在是没有什么兴趣,看向崔竹,他已经站起身,迎到门前去,笑得十分招展:“呀,老兄来迟了!这戏都快唱一半了!”   从包间外,走进来一个人,神采奕奕的,有种意气风发的风姿。那人头也没抬,直笑道:“我哪想,今日崔公公来的这般早!稍时我自罚三杯如何?”说完,正卷起袖子,将崔竹的臂膀一揽,把头一扬,刚要过来,陡一看包间里坐的那个,遽然煞住脚步。   “你……”   倒是宁瑞臣,瞧了半天,才人出人来,微微吃惊的抬起一边眉毛,话却是对着崔竹问的:“谢……老板?” 第42章   “少不得楼上花枝,也则是照独眠……”台上,这一句唱完,帘幕又落了下来,宁瑞臣拈着戏本看一眼,下一折是《写真》了。   趁着换布景的功夫,崔竹转过眼来,给两人摆上酒:“这戏里的丽娘,还真是个痴情小娘子。”   也不知是对谁说的,宁瑞臣唯恐答错话出了丑,一概点头应好。反倒是谢晏,那双一贯风流的眼迟滞了一刹,才缓缓说:“总归是戏文,世上哪有这样的。”   崔竹哈哈一笑:“谢老板看的戏多,我可不敢和你争辩。”   谢晏眨眨眼,恢复了来时那倜傥的模样:“都是写书的人编的,想怎么来,还不是随那支笔高兴。崔公公看看咱们红尘里打滚的苦命人,哪一个由得了自己的?”   这话隐隐有点呛崔竹的意思了,往下的话,也不知能听不能听,总之这两人能认识,必定是有过公务上的往来的,宁瑞臣并不晓得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也不敢妄动,唯独怕自己无意间做了崔竹的推手。   想来想去,十分后悔,不该为了一点说不上真假的消息跑到这里来。   崔竹却非不要他好受似的,一下把他的肩拍了:“宁少爷,你看看这人,分明是揶揄咱家哩,真是霸道!”   宁瑞臣只好道:“谢老板见多识广,有这一点感触也算不得奇怪。”   “分明我先来,你们俩倒成一伙儿了,净为他讲话。”崔竹一双眼睛露骨的转了又转,想要说些什么,楼下的丝竹就重新扬起来了,遥遥的飘来零星片语,那杜丽娘两只绵绵的水袖轻摆,坐在桌边揽镜描画。   宁瑞臣小小抿了口酒,转头招来宝儿,叫他到外面找伙计要一碗茶来喝。   崔竹关切道:“不喝酒?”   宁瑞臣略一点头:“不怎么喝。”他还记得上次在常喜的宴席上吃醉的那次,实在是……面上无光。   宝儿这边轻手轻脚先出去了,戏台上仍唱着戏,好半天了,才听见颠仆进来的一阵脚步,是宝儿:“少爷、少爷,刚才看了时辰,咱们该回家了!”   宁瑞臣面色不虞,指着楼下:“才到精彩处,急什么。”   宝儿把自己的屁股一掐,大哭:“再不回去,老爷要把我劈成两截儿啦!”   宁瑞臣皱眉:“小刁奴,我不管着你,你是愈发没规矩了。”   说罢,竟然起身,作势要打。   “哎哎,行了行了,再怎么说,一个孩子罢了。”崔竹动一动手指,不住对边上的谢晏使着眼色,谢晏这时却无动于衷地喝着酒,只管看自己的戏。   “崔公公为他求什么情,这等刁奴,不过是仗着我平日宠他,才横生了顶撞人的胆气,非要打一打才好呢。”   崔竹为人有城府,可是这会儿求起情来,像是真心实意的:“好啦,改天吧,改天我把这里的戏班叫上,去你那唱个完本,如何?”   “怎好麻烦……”   崔竹打断道:“就这么定了。”   出得园来,甜腻腻的唱腔都远远甩在脑后了,宁瑞臣走了几步,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来时坐的是马车,这时候车马俱都在戏园后院内停着,由车夫去赶出来。正在等时,戏园大门又开了,伙计哈着腰送客,宁瑞臣定睛一看,那人竟是谢晏。   宁瑞臣见他过来,无计可施,还以为崔竹也跟着一起来了,只好道:“崔公公呢?”   “还在看戏。”谢晏向楼上望一眼。   宁瑞臣不知道该怎么回了:“你不去陪着?”   “我无关紧要。”谢晏笑了笑,颇有些自嘲地:“是崔公公诓我,今日要我来给客人讲讲戏,问他是谁,又不肯言明,我当是谁,原来被他摆了一道。”   话毕,戏园边的巷子里一阵辚辚钝响,是马车牵出来了。谢晏顺势问:“你从哪里走?”   宁瑞臣瞧瞧他,如实说道:“回豆蔻亭。”   “……那我们同路。”谢晏自己没察觉到,他那故作镇定的声音,竟然微微抖起来。   宝儿在车辕上蹭了蹭,搬出一把马扎,好奇地打量谢晏。他来宁家的时候,根本没听过谢晏这号人,也是在之前那次闹倭寇的乱子时,才听说过这个人物。但……大爷好像不太待见他。   说有仇,也不像,可说有交情吧,两个朋友哪有如此地步的。宝儿揉揉脑瓜子,在边上轻轻地叫:“少爷,弄好了。”   宁瑞臣抿着嘴唇,到底还是松口了:“请吧。”   然则到了车内,气氛仍是尴尬。   宝儿和车夫坐在一道,谈天说地讲个没完,时不时竖起耳朵,听一听里面的动静。   谢晏率先开口了:“方才你和宝儿,确实心有灵犀,宁伯父挑人一向是有眼光的。”   宁瑞臣心头一跳,眼皮耷下来,轻轻眨动:“啊?”   谢晏挪近了一些:“你撒谎的时候,我看得出来。”   还没等宁瑞臣反应,外面偷听的宝儿先是一悚。他可伶俐得很,什么换茶,实则是他们主仆之间一个暗号,哪天要是宁瑞臣支使他出去换茶喝了,就是要借他之口,把这场交际从中掐掉。   宁瑞臣向窗边倚过去,没话找话:“谢二哥,你来南京,怎么也不说一声?”   谢晏见他躲避,靠着车壁,随车身颠簸,没有回答。   “谢二哥?”   一瞬间,谢晏清醒过来:“你以前是叫我晏哥哥的。”   “早就不是小孩子啦,还不知道二哥取的什么表字?”   谢晏道:“微卿。”   宁瑞臣模糊的“唔”一声,又问着家常:“好久没通过信了,家里都还好?”   谢晏微怔,这几年,他往南京送过信的,宁瑞臣没收到,无外乎是被拦下来了。“还行,走南闯北的做生意,不常在家。家里的一切杂务,都是内人一个人操持。”   “说起来,你成亲都好几年了,我还没见过嫂子。”   谢晏无端烦躁着,偏过头,看向外面的街市:“她不爱见生人。”   宁瑞臣讪讪道:“是,我记得你一径爱的是大家闺秀的。”   这会儿,宁瑞臣就后悔了,方才就该把心肠硬一硬,否则,何至于如此尴尬。   “其实那回南京闹倭寇,我来了一回。”谢晏搓了把手,带着一种难遣的情绪,哑声说:“可惜没见到你,那时候你在干什么?”   “我……在家里也没处可去,无非是抄抄经,念念佛那些。总归是个没什么大用的,浑浑噩噩。”宁瑞臣舒了口气儿,想问一问他为什么要给大哥寄那样的信,又为什么要把元君玉查个底朝天,可终究是碍着那点隔阂,没说出口,心里数着时辰,难捱地掀起车帘。   “小时候……过了那么久了。”   “谢二哥都是一会之首了,也就是我,还和小时候一样。”   还和小时候一样?谢晏觉得这是个暗示,终于忍不住了,似乎有只手在使劲把他的胸口往外推着,这一推,就冲动的说出了不该说的话:“怎么、怎么不去找我?”   到了秦淮河西段了,水波声声,一把黄昏的红光从窗外洒进来,随车而动,血似的变换着形状。宁瑞臣不答,依然保持着看向窗外的动作,半晌道:“那阵子病着,在家里养病。”   谢晏语塞,不知再如何开口。   马车行经过一处高门时,宁瑞臣忽然转过头。   “停车,停车。”宁瑞臣掀开马车前悬的大帘,向外倾出半个身体,那边是忠义伯府的方向,遥遥看过去,有一块方用罩着红布的匾额,正套着绳索,由两个人架在梯子上,合力抬起,缓缓向门楣上挂。   “那是……”谢晏跟着探出身子,想看一看,可那帘子却重新盖上了。   宁瑞臣缩回来,抖了把衣裳,一双眼睛翘着,难掩笑意。   “怎么了?”   这是他今天头次这样笑,整个身心都与方才的紧绷不同:“没什么,朋友要回家了。” 第43章   宁瑞臣口中这个朋友,谢晏没工夫细想,眼下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干。   从三山街回来,崔竹就闭门谢客,一张帖子也休想进他的家门。谢晏吃了几次瘪,不得不回转,专心扑在商铺的生意上。   实际上,谢晏重回南京,并非出自他本意。他是受了常喜的任命,掌管了清凉山下一条街的商铺的。至于个中缘由,谢晏在常喜家中饮乐时,偶尔从那些家养小戏子的口中里探听出一二。   商会和常喜的盟约算不得牢靠,况一个常年横行松江,一个则在南京盘踞,中间有点什么,难免要大动元气,常喜这么调度,无非是不信他。   好在常喜并非小器之人,出手慷慨,除了一整条江淮的关卡,还有两成的商税减免。何况开年后,正是商会易权之时,谢晏自然愿意投诚,有了这个倚靠,从此商会之中的成员,已然以他马首是瞻。   可是崔竹……谢晏十分头痛,崔竹眼下监管江淮,似乎连常喜都拿他没有办法。谢晏知道常喜想要的是什么,所以才能合作,可是这个崔竹,却好似顽童一般,只管看人出丑,不管哪家利益的。   想到这里,谢晏难免又想到三山街的官廊边那座小戏楼了,这是他几年来头次站在宁瑞臣身边,却荒诞无比。他们也算发小,可如今连个陌路人都比不得,说起话来,三句倒有两句不知如何自处。   他此时竟思绪滞涩,便觉不好,于是连忙写信送去松江府,叫人把他那得力的干将张神秀找来,一同把持南京的商铺。   信寄出去,谢晏安定稍许,便学那崔竹,也将事务一概推了,做了几日甩手掌柜。然而往后一连数日,他都没有再见到宁瑞臣一面。   直到立秋前夕,六月廿日那天,世子的贵辇从京城南下,回到应天府。   伏末天,南京还不见转凉,上午正炎热时,就有一队车驾自神策门进得城来,浩浩荡荡,一路向东南行进。   这样的排场,在南京很多见,一路过来,倒也没人当回事,只是偶尔的,风吹起中央那座四乘车帘的一角时,昏暗车厢里隐约可见金银走线上一闪而过的华彩,四只指爪的蟒纹鳞爪贲张,夺人心魂。   这样走了多时,车内忽然传出问询:“到哪里了?”   随行的亲随太监凑至跟前,轻声语:“回殿下,咱们还有半个时辰就到啦。”   那扇小窗便打开一些,露出一张姿仪翩然的面孔:“都有谁在府里候着?”   太监道:“早上传回的消息,南京的几个要员都在。”   车内斟酌片刻,道:“锦衣卫的人到了没有?”   “来了一个姓魏的同知。”   “只有他一个?”里面停了一下,继续道:“把今日的名单给我瞧瞧。”   名单从小窗递进去,密密麻麻,写的都是某某所赠某某物。   “其他的人,只是送了乔迁的贺礼过来,并没有到场。”马车一直没停,那太监的步子也碎碎地往前直踩,平稳地弯着腰:“世子想见谁,要不要奴婢遣人去请?”   “不必。”名单原路递出,元君玉撑着脖子,十分困倦,绣满蟒纹的袖子动了动:“到了府外,再叫醒我。”   世子在车内小憩,故而一行速度放慢,走了约莫近一个时辰,忠义伯府的大门才隐隐在望。   南京的官员早就等在那里了,今晚还有席,是为世子洗尘的接风宴。如今在南京官场,讨好世子如同讨好祖宗,是他们再上心不过的,一见马车停下,便各自上前,齐齐贺喜。   随行的太监搬来凳子,请世子下车,随后拥着他来到大门下,一张红布遮盖的匾额悬在头顶,只等元君玉把边上的绳子拉掉,这乔迁就算成了。   一切井然有序,众人拜贺声不绝,元君玉踏入府门,想到这几个月的种种,再一看锦绣生辉的南京城,恍如隔世。   晚间开席,太监们簇拥着元君玉回卧房更衣。   一身煊赫不凡的蟒服脱下来,犹如蜕去枷锁一般,元君玉长舒一口气,嗅着屋内的安神香,连日的疲惫舒缓不少。   他在京城时,步步为营,唯恐有一丝一毫的马虎,那里的刀光剑影,稍有不慎便是死无全尸。眼下总算回来了,可是看见这满地走的官员,依然不能立刻卸下警惕。他一个无依无靠的世子,谁知道对面那些人怀的什么心。   吱呀一声,是捧着常服的太监们进来了。   “世子,今夜的席穿这件可行?”   元君玉穿一身雪白的吴绫里衣,正梳着头,见几个太监并排站着,抖开那些穿戴,用料全是什么云缎、金彩纱、闪色罗,大都是十分堂皇的冠带,另有一个托举着托盘,上面都是白玉翡翠之类的琳琅挂饰。   他挑了几样,剩下的太监们便鱼贯而出,只剩几个在他身边服侍着,陡一下听元君玉问道:“叫你们去找的人,找到了没有?”   “世子,”一个太监躬起身体,替他系着衣带,“找是找了,就在南京呢,可我们劝了,人不愿回来住。”   元君玉对着镜子皱起眉,把头上那只冠摘下来:“这个不好,俗气,换一个去。”那边上梳头的小丫鬟便悄悄蹑手蹑脚走出去,元君玉散着头发,伸手梳理了两把,又问:“为什么不愿回?”   侍候穿衣的太监说:“小贵人说,他在那儿有家了,以后,时时回来看望世子就是。”   听到这个“家”,元君玉一张脸黑下来,直骂:“小白眼狼。”   过了会儿,终究是不忍心,问道:“他跟的那户人家叫什么?”   太监抖着换下来的衣袍,答:“姓张,全名叫做张神秀,家里只他一个独男,其余的,都是旁枝的兄弟亲族。”   元君玉稍忖:“从账房支些银子,备份礼,给他送过去。”   太监应着声,正吩咐屏风外的那些小的,又听元君玉道:“他要推脱,就报柳骄的名字,说是我感念其照顾,特意挑的谢礼。” 第44章   天边显露三分白月时,元君玉方才出府。   他这一身比之来时,招摇少了十分,通身如一个夜游的文雅公子,前面两个太监,各提一把绛纱灯开路,后面则是护卫的番子。北京送来的太监,那是真不少,掌膳的,掌起居的,全都要来一整套,元君玉虽然见惯了大户人家家里的奢靡,可这太监成群的景象,实在令人咋舌。   宴席设在三山门外,离他的府邸不远,元君玉随着太监的步伐慢慢过去,前面两笼绛纱灯,像两只巨硕的眼睛,飘移起来,景色一转,一座水气迦坏耐ぬǎ越过荼靡架,不远处灯火通明,人影交错。   世子到场,酒宴便算开始,酒过三巡,元君玉就昏昏欲睡了。   趁着满桌划拳的当口,他悄悄转到屏风后面,神不知鬼不觉的,又从后堂绕了一大圈,走了。   酒桌上还热闹着,几个眼睛通红的醉鬼划着拳,大笑着挨罚,陡一转眼,见不到世子的人影儿了,其中一个激奋起来:   “世子人呢!”   “想是醉啦……”   “方才见到世子往后堂歇息去了。”   “今夜是给世子殿下接风洗尘,怎可缺了这个主心骨?快叫人去……”话未说完,人已经先扑在酒桌上。   周围人哄笑:“这老酒鬼,偏逞强!”   “罢了,喝酒喝酒……”   夜明月白,元君玉提一把简朴的灯笼,迎着夜风,闻见不知哪里栽的茉莉花的幽香,酒劲忽的涌上来,洒脱的唱一句“万里青天,娥何处,驾此一轮玉。”   “寒光零乱,为谁偏照X?”他颤着尾音,笑了笑,笑自己真是吃醉了,这般莽撞,连那些官场老油子的脸面都敢拂,甩开随行的太监,提了不知道谁的灯笼,闷头就从后园的小门出来,一路沿着秦淮河慢腾腾地走。   一吃醉,就原型毕现了,元君玉是怕孤单的,这时候却像是注定了要他伤怀,身边没人伴着他,官场的酒席,再热闹,他还是形单影只。   柳骄,柳骄呢?那个小子,说什么“有家”,恐怕到了以后,连人家门都进不去!可难道要他做师长的去当一个恶人么?元君玉兀自摆着脑袋,他宁愿撑住一份假慈悲,也不想被人看见心里的龌龊。   出了下浮桥,河道内一星一星浮着红晶晶的烛火,隐隐的,有娇笑声,有咏怀声,只是都隔得远,听不真切。元君玉脚步微微踉跄了,酒意涌在面颊上,愈醉愈深,耳边隐隐又是笙箫的嘈乱,又是金荷杯的掷响,浮浮沉沉,元君玉站不住,坐在潮湿的石阶上,对坐河湾。   一只闪烁的灯靠近,艄公划着竿飘过来:“年轻人,乘船哩。”   他让出身后的船舱,里面帘幕半遮,露出一双欲拒还迎的绣花小鞋尖。   元君玉提起灯,照亮一张酒后的芙蓉面。   艄公吃吃发笑:“俊后生,便宜喏。”   襟敞,发乱,的的确确不像个良家子弟,元君玉也笑了:“老丈好意,晚生受之不起。”   “便宜、便宜……”艄公犹自劝着,不肯走,把身后寡白的碎花帘子拉动起来,那小脚颤了一颤,翘到船舱外,低哑的一把女音,唱道:“一面风情深有韵,半笺娇恨寄幽怀。”那两方玲珑足边唱边抖,弦上新月未过是也。   是养大的孤女?还是自家的孩子?元君玉猜着,边猜,边把腰上挂的那些东西扯下来,往船板上扔过去。   叮叮咚咚,小船板上掷满了环佩,元君玉接着打开发冠,那是只细腻的白玉冠,佛手托一只八瓣莲,这个易碎,他拿手捧了,凑近河面,咚一声扔进栓桩的绳堆里。   这不止一夜的嫖资,老艄公讪讪,想拿,但不敢动:“这……”   “走吧,”元君玉鬓发散乱,说不出的落拓,“有能耐,别自甘下贱。”   静了一阵,是船里还是更远的画楼中,传来喑哑的哭声。   船又飘走了,浸在满城喧嚣的灯影里,那枝长杆一划一划,拨水声渐远。   月上中天,金陵大半人居都已熄灭灯火,可秦淮两岸仍旧有笙歌,高高低低的,元君玉枕着石台,几乎睡着。   懵然间,他迷迷糊糊的想起来,是不是还和谁有个约?是实实在在承诺过的,还是一厢情愿的想去见一面,他也说不上来,可如此清风如此月,合该去见一见知心人。   他猛一下站起来,打了个挺,好像什么花魂成的精怪,陡然从泥土间挣脱出了一缕魂魄,漫无目的地漂游。   也是秦淮西流的宅院,元君玉记得的,靠城北一些的地方,他满身是泥,昏昏然往前走,到了地方,过一弯小拱桥,是一面乌石搭就的园门,古朴大气。离开的这几个月,豆蔻亭那一片薜荔更为茂盛,绵延水上的墙面铺满绿,元君玉靠过去敲门,把薜荔藤抓得哗哗响,很快有不耐烦的声音:“谁来此处找死!”   “我。”   门一开,有人夹枪带棒的责问:“你是哪个?”   “是我。”   “什么人?”   “你?”   “啊呀!世子……!”   “谁?”   “嘘!”   “世……?”   OO@@的脚步声涌过来,交头嘀咕着,“是世子殿下……快点……”   “哎呀,笨手笨脚。”   灯笼接连亮起来了,“扶进来,扶进来。”   “叫厨房煮醒酒茶。”   模糊的光忽远忽近,“……好了没有?客房收拾出来……”   “烧桶热水备着!”   “是――”   “都湿透了……通传一声,衣裳有没有干净的?”   元君玉被搀扶着往里走,天黑,只有长廊下几盏灯还亮着,前面带路的人提的也是红艳艳的绛纱灯,然而很温暖,前面黑黢黢的路,也并没有什么可怖。   七嘴八舌聚在他身边,“少爷人呢?”   “佛堂……”   “哎呀这……”   “快了快了,先服侍着吧!”   迷迷糊糊的,元君玉躺在一张大榻上,迎面有末暑的荷风,将他吹得清醒稍许,睁眼看,昏黄的灯忽明忽暗,下人们低声交谈着,两张凉呼呼的湿巾子在他面上交替着擦拭,昏光里的人影骤涨骤缩,来来回回地端着托盘铜盆之类的东西。   “世子醒了?”   似乎是尚未适应这个称谓,元君玉迷瞪半晌,才道:“劳驾,取水来。”   醒酒茶早备好了,才喝两口,门前团团围住的人影就从中分开一条缝,由远至近的,是木屐嗒嗒的敲在石板上的脆声。   “少爷,少爷……”   “世子在里头。”   “知道了,你们歇着去吧。”   “世子……醉了。”   元君玉闻言,力证自己尚有一丝清醒,支起背,学他的父兄那样,叫了一声“瑞儿”。   没成想,宁瑞臣噗嗤一下笑了,弯着腰:“玉哥,真的醉啦。”   他把人都叫走,趿拉着木屐走进来,锵锵的,眉眼都扬起来,浸在油黄的烛光里,毛茸茸,影绰绰,像一幅古旧的画儿。   “一塌糊涂的,我还以为你回来,是戏里演的那样,高头大马、锦衣回乡呢――”   “你喜欢那样?”元君玉伸手,拨弄他胸前的长命锁,一响一响的。   “不喜欢,”宁瑞臣救回他的锁,拉来一只软垫,端正坐下,“你那样,就不像玉哥了。”   “那我像谁?”   宁瑞臣嘻嘻的笑,一下子端正的姿态烟消云散,懒洋洋地歪斜在榻上,两只赤足一并盘上来,慢悠悠把腕间的佛珠挂好,小仙童一般:“像世子爷呀。”   元君玉怔了片刻,一瞬没有分清,坐在眼前的到底是观音身边的善财龙女,还是人间烟火里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别动。”   不知道哪里的一股力气,元君玉倾过身子,用力把他抱住。这时候,宁瑞臣就不像一幅画儿了,鲜活的,紧绷的,像是察觉到他的不如意,任他这么狂悖地搂着,好半天了,一句话也不讲,悄悄地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上,呶呶的,哄孩子似的说:   “别难受,玉哥,别难受。”   作者有话说:   玉酱,一个相对而言比较顾家(?)的男人   求海星求评论~ 第45章   “屏风,驱虫香。”   “摆在这儿……”   最高处的亭子脚下,人影来回交错着。   “……葡萄,还有,灯笼拿上。”   “少爷,留神脚下哇!”   宁瑞臣在前面带路,兴冲冲的,撩开错落的枝条向阶上走。   “你慢些……”墨蓝色的江南夜,两把橙黄的灯笼曳曳的贴到了一起,元君玉换了一了身轻便的袍子,一路跟着,到了屏风后,仰在假山亭的廊柱边,向外面疏朗的夜空出神地望着。   就因为讲了句“星星好”的醉话,宁瑞臣二话不说,在凉亭里支了桌子,拉着元君玉偎在一块看星星。元君玉说不清是不是喜欢他这样,看上去很好说话,实则是很独断的。但今夜,他对这独断很受用。   宁瑞臣绑着一根发带子,乌黑的头发滑在颊边,他仰头甩了一下,捏一粒葡萄,边吃边口齿不清的问:“北京好玩吗?”   “还行,谈不上玩。”元君玉酒已经醒得差不多,就着他的手吃了一颗葡萄,歪头想了想:“和南京很不一样。”   首先是景致,其次是人。仿佛在南京,一切都流露着一股慵懒,而在北京,就连宫门前的石砖都暗藏着一股酷烈。   “我都好些年没去北京了。”宁瑞臣扒着栏杆,闭上眼,茉莉风动。他印象里的京城,是很美好的,叔叔伯伯和善好客,又有同龄的孩子们撺掇着他一块玩闹,在京城大街小巷里乱窜,最后被捉回去,一个个在祠堂里跪成一条。   “京城的风物,的确很有意思。”元君玉微微抬起下巴:“葡萄。”   “自己拿呀。”   元君玉眼角飞红,两枚瞳仁在灯下显得晶亮:“我醉了,你得依着我。”   宁瑞臣扭过腰,叽叽喳喳地数落着,还是捏了一粒,挤开皮,喂给他:“在京里吃过芸豆卷儿没有?”   “出门的时候,听过街巷里的叫卖。”元君玉回忆片刻:“孩子们爱吃。”   他无心的一句话,倒叫宁瑞臣不好意思了。小少爷一向觉得,自己已经快到了戴冠的年纪,自然已是有一番襟怀见解的人物了,但想起雪白晶莹的甜点卷儿,他还是发着馋,竟没有一丝从容气度。   “怎么?”元君玉看着他胡乱地塞着长命锁,有些奇怪,正要闹他玩,忽然被宁瑞臣闪开。   “嗯――咳!”小少爷端正坐下,脊背挺直了,欲盖弥彰地:“那不是我爱吃的。”   元君玉似乎反应过来,噙着笑,促狭地:“嗯?”   “说起吃食――”宁瑞臣把小桌上的葡萄抢过来,哼哼两下,瞟一眼元君玉:“听人说的……他们说,皇爷赏你一桌河豚宴?”   元君玉面色如常:“怎么?”   “是真的?”   “江南吃这个的,也不在少数。”   宁瑞臣惊悚起来:“吃死人的……也不少吧……”   “皇宫大内,好厨子多得是,怎么吃得死?”   “可……为什么?”   问出口的一瞬,小凉亭里就静悄悄了,好像假山下来回的下人们也止住了呼吸,周遭只听见一阵一阵的虫鸣。   元君玉呆坐着,似乎在回忆那日河豚的鲜味,没一会儿,他看过来,宁瑞臣以为他要说了,于是挨过去。   “有点冷。”元君玉冷不防道。   宁瑞臣迷迷糊糊地:“毕竟快立秋了。”他说完,就把元君玉的手握住,搓两把。   时辰其实不早了,宁瑞臣有些困意,想着要不然先去歇下,反正在南京,他们是有大把时间的。刚挪了下脚,忽然像被什么击中了,想到皇宫的传闻――那真的是一桌简单的鱼宴?   恐怕是一次考验,皇宫大内的重重深影,又何止一桌河豚这么简单呢。   他的目光立刻有了一丝藏不住的悲悯,靠近了些许,钻进元君玉怀里,过了会儿,又枕在他膝上,哝哝地念叨:“我也冷了。”枕了一会儿,颈项上的金圈子滑出衣襟,方才掖好的长命锁“啪”一下打在底下的石块上。   “你这把锁,”元君玉是出于好奇,指尖碰了碰他胸口,“什么时候戴上的?”   寻常的孩子,戴到了十五岁的光景,就该摘了,宁瑞臣这个却不同,元君玉回想起来,好像那把锁上,还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起首的一行字,以他的目力,能辨出是“月亮”两个字。   对他,宁瑞臣没有多少藏私:“这个啊,小时候抓完周,庙里和尚给刻的,放在佛前供奉香火,才请来给我护身。”   元君玉没有抓过周,有点感兴趣:“你抓周时,抓的是什么?”   宁瑞臣腼腆一笑:“一本书……也算不上,听我大哥说,抓周那日,我精神就不好,在一屋子物什之间爬了一会儿,就睡着了,睡前么……抓了一本书,正好指着上面一行诗文。”   “竟然这样巧。”元君玉微微眯眼,不露声色地抬起手指,垫高了那把金锁,这才确认了,起首的梵文确就是“月亮”。   “是白乐天的一首诗,”宁瑞臣并不知晓他的心思,兀自想了想,“‘非贤非愚非智慧’。”   元君玉信口和上:“不贵不富不贱贫。”他将视线扫向他:“看来抓周不准,这和你是两码事。”   宁瑞臣笑道:“玉哥还没有我看得明白,世上若有人真能非贤非愚非智慧,不贵不富不贱贫,那此人才是天下第一快乐人。我恐怕做不了这样的人,就如同这个抓周,也不过抓一个念想罢了。”   树大根深,也有倾倒时,百千万贯,也有耗尽时,众聚笑语,也有人散时。元君玉陷入沉思,今夜是很好的,让他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宁瑞臣。   “其实,后面还有个故事,”宁瑞臣翻身坐起,接着眨眨眼,“后来家里晒书,我大哥又把那册书找出来翻看,却发现……那是他年少读书贪玩的时候,偷偷藏起来的一本唐传奇,讲一些行侠仗义的男女情爱,并不算什么正经书的。不知道是哪个下人随手丢在哪里,不过,或许冥冥间是有天定的。”   说了这么些,他打了个哈欠,伸个懒腰站起身,很困倦了:“要不然,去歇了吧。”   元君玉想着那个不知所谓的“月亮”,心里还没有答案,闻言一并起身,把靠在一边额灯笼提起来。   “就别睡客房吧,”宁瑞臣说着,神情是坦坦荡荡的,“这么多日子没见,怪想你的。”   他是真的不见外,从前什么样,如今还是什么样。   元君玉脚步顿了一下,不动声色地说:“可以。”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提着灯从石阶向下走,南京空寂的夜晚,草径沙沙的响,浓馥的茉莉花香,似将寤一场大梦,元君玉步调略快,走在前面,忽然听见后面的脚步声停了。   “你背我吧。”很倨傲的一声命令,这又是临时的奇想。   “好放肆的小子,”元君玉也驻了足,却并不回头,“你知道你前面的人是谁?”   宁瑞臣“哥”、“哥”的乱喊着,使劲了解数耍无赖,把元君玉烦的不行,佯怒着服了软:“上来――”   身后石板噔噔响了两下,宽袖在夜风里呼呼飞着,像一只乘风翻飞的鸟雀,元君玉背上沉了一沉,而后扑着热气的声音闷闷传至耳际:“走吧。”   作者有话说:   明天有事出门,不更新。 第46章   第二天有一场常喜的宴,请的有官有商,元君玉原本打算推掉,可听说此遭松江商会的几个人物也会到场,想起那个精明的二当家,最终还是答应赴会。   元君玉系好衣裳,从幽深的一张拔步大床内下来,视线扫过外间小书房中的一抹浅淡人影。宁瑞臣竟然已经起身了,端坐在那里的一张小几旁,隔着一把珠帘,看不真切。   那个姓谢的……没安好心。元君玉想着,披起外袍,拨开珠帘,向那头走过去,可能是才起来的缘故,宁瑞臣连发也没有束,也是那根发带,草草地挽在背后。手边一盏白瓷熏炉,并没有燃烟,手下正在撰写经文。纸是深色无纹洒金,墨是调好的泥金,他的字也是很方正朴拙的,应该临习过一阵子魏碑,是师从大家才有的样子。   “写的哪一部?”元君玉靠在进门处的柜口。   听见有人来,宁瑞臣抬起头,随手掭了一些颜料,道:“心经,早上写不了太长的。”   元君玉走到他身后,参详他的字,而后理起他的头发:“不会梳头?”   “梳不好。”说到自己的短处,宁瑞臣没有多少芥蒂,停下笔,任元君玉的手指在他的发丝间划来划去。   “今天向你借样东西。”元君玉说着,给他绑了一个简单的髻,“这身衣裳借我穿回去。”   他昨天醉酒,弄脏了一身袍子,失态得很,此刻说出来倒是坦坦荡荡。   “不多留两天?”   “中午有个席,我得去。”   “也是,”宁瑞臣点头,“吃的什么席?给你接风的?是南京的那些官?”   “不能不去,是常喜的。”元君玉斟酌片刻,又道:“说是还有不少松江的商贾,来的人和上次那回差不多。”   元君玉这句话似乎是无心出口的,宁瑞臣却一下子想起了什么似的,显然僵了一下,道:“他们总来南京,是打算在这里置办铺子了?”   果然不对劲,元君玉淡淡地替他绑好了发带,坐在边上:“听着风声,应该是的。清凉山那一带,大概是石城那里,是常喜划拨给他们的地。之前我们提起的那个二当家,前阵子我还见过他。”   宁瑞臣没搭腔,但那样子是不大高兴的。元君玉知道自己给是该停下来了,可不听他说个究竟,心上一块肉就始终被拧着,沉着半晌,还是问:“你见着他没有?”   在元君玉心里,这个答案几乎是否定的,碍于宁冀的威严,谢晏恐怕并没有这个胆子登门。   然而宁瑞臣听着这话,略略起疑。大哥说过的,谢晏来过信,告诉家里元君玉从前的往事――谢晏也许是好心,可在元君玉这里,说不定就是挑拨。   到底是念了一点旧情谊,宁瑞臣沉吟少顷,替谢晏瞒了此事:“没有,我们多少年没见面了,兴许都不认得我了。”   从豆蔻亭出来,元君玉径直去了常喜设宴的园子。大白天的,两岸河房不减喧阗,不知道哪一只船内的声伎唱起了《劈破玉》的小词,花船行在鳞鳞细浪里,将入秋的最后一把燥热就要消弭殆尽了。   沿河往西一直到了王公子弟们的宅邸,那种腻人的靡靡之音才渐消耳后,元君玉进了园子,就有火者前后簇拥着他往里走,一路上遇见了几个同来赴会的人,待到园内坐定了,常喜已经布置好桌子,几个歌伎坐在前面拨着琴,用四平腔呖呖地唱曲,仔细的看,那又是姣童所妆的女子。   陆续还有人来,场子内早就热闹起来,沸扬着笑声和称兄道弟的客套,元君玉见过几个人,就坐在一边,看中心场里的宦官们拇战。闹了一阵,有赢有输,不免就更加吵闹,这时候,常喜笑容满面踱过来,身边还偎着两个粉面桃腮的戏子:“世子爷,不和我们玩会儿?”   元君玉很给他面子,指着那些撸起袖子呼幺喝六的太监们:“那个,我玩不来,”而后又将下巴一扬,向着那正在拨弦的歌伎,“那个,我倒是上手。”   本以为这个是他的忌讳,常喜哈哈大笑,拍着手:“世子爷大气,咱们这个,倒是不难,玉团儿过来,给世子爷露两手。”   听见动静,几个正在划拳的便提了酒过来,起着哄,两个戏子也很会活络气氛,嫩白的手在桌子上撩拨着,“世子爷……奴家叫小阑干……”娇美少年吐气如兰,软绵绵贴上来。   元君玉对这个没兴趣,他见过那么多遭了毒手的孩子,对此道是痛恨的。   很快,小阑干发觉了自己是自讨没趣,乖乖地坐在一边,帮着世子斟酒。   “输啦……喝吧……”玉团儿笑盈盈地歪倒在常喜怀里,手上捏一只崖柏酒杯,颠颠地往元君玉嘴边凑,“世子爷垂青奴家……”   这边正说笑着,门外陡地一阵喧哗,片刻,七八个人鱼贯进来,打头的一个先声夺人:“我算是到了地方了!五叔,还是你这热闹有趣!”   一口北音,赫然是常服打扮的崔竹。   再一看,他后面跟着的,除了要好的两三个太监,其余竟是松江商会的几个商贾,谢晏、张神秀之流的,几个人相谈甚欢的模样。   “贤侄来得巧,来来,和我们斗上几局。”常喜没管那几个做生意的,把玉团儿推出去,一只脚蹬在凳子上,把袖子拉高,比着手势。   “我这臭手气,可不敢和五叔战一把,”崔竹哈哈大笑,拨开人群,一屁股坐到了元君玉身边,“只好给世子爷壮一壮声威了。”   元君玉眉尾一挑,这是明晃晃的挑拨,顶着常喜似笑非笑的目光,当下也豪爽一笑:“拇战有什么乐子,不如弄些雅致的。”   常喜的视线由此又移到了崔竹身上。   “世子都发话了,且说一说,想要哪样的雅致?”崔竹说着,一把就把谢晏拉到了身边,强逼着他坐下:“微卿快坐吧!”转而又道:“今天在场的,倒是有几个文雅之士,来吧,出题出题。”   元君玉歪在一只立柜边上,眼睛一瞥,懒散道:“取琵琶来。”   两个小戏子悄悄看一眼常喜,眸含春色,凝睇着,莲步波浪似的移出尺远,把歌伎身边的一把琵琶取来。围拢在桌边的人散开些许,才站定,水一样的琵琶声就流泻而出。   “大珠小珠落玉盘!”崔竹一下懂了元君玉的意思,悠悠站起来,把常喜那边的酒斟满:“五叔,世子奏曲,咱们便来合诗,咱们口占不行,抄抄古人诗也不错的。”   常喜哪是个爱读书的,不过略通一些文字,随口应付几句歪诗,便揽了两个女装的姣童,上一边吃酒享受去了。剩下这一桌的,则迫于崔竹,并不敢离开,一个个赔着笑,搜肠刮肚附和元君玉的曲声。   到了谢晏了,琵琶声调渐渐低回,一段奏停,只听见谢晏转着酒杯,心不在焉地答:“相见时红雨纷纷点绿苔,别离后黄叶萧萧凝暮霭。今日见梅开,别离半载……”   “哎哟!”乱出头的又是崔竹,唯恐天下不乱似的,“又是西厢,谢老板自来了南京,总是魂不守舍,怎么,是想念嫂夫人了?”   说罢,桌上就有人笑呵呵地:“先置个外室,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嘛!”   “我这里,倒是有……”   谢晏摆着手:“我福薄,福薄。”   “哎――”崔竹竟发了好心,扬着声:“谢老板是个痴情种子,这等话,以后莫再讲啦!”   “哪个男人没个外室,何况谢老板这样的人物。”桌上的太监和官员们纷纷笑着,闹声里还有人在劝:“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别亏待自己!”   酒桌上闹哄哄一片,实则话里有八成是闹着玩,谢晏那模样,估计也知道,并不放在心上,过了会儿,又与众人一起喝着酒,席间说着商会的事,一番折腾,就捱到了晚上。   几张桌子上吃得杯盘狼藉,离了席,园子里的人又是赌钱又是斗鹌鹑,商会的几个还清醒着,和常喜说着话,时不时的,发出一阵笑声。   前面有谢晏把持,张神秀就得空逃出来,绕过了一张宽大的松竹围屏,还没松下一口气,迎头就是一道声音:“张老板?”   是元君玉,他正半卧在一方矮榻上,端一只杯子,看样子里面是醒酒的茶水。   张神秀心中一跳,作着揖:“殿下,小民拜见――”   “怎么不去吃酒?”   “家里人……”张神秀忽然住了嘴,“吃得太醉,便回不去了。”   元君玉的神情缓和一些:“这倒是。”   “说起来,前几日世子送来的东西……实在愧不敢受。”   元君玉接道:“也不是让你受的。”   张神秀一噎:“受宠……若惊。”   他这幅呆样,的确不像会让柳骄受委屈的,可谁说得准呢,元君玉瞧他就忍不住动气,浑身上下,没一点有担当的样子,就是这副模样,把柳骄那个崽子弄得乐不思蜀了?   “柳骄是我的徒弟,”元君玉凉凉地瞥他一眼,“我还能让他受委屈不成?”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更嗷 第47章   张神秀满腹心思,像见到猫的老鼠一般,想溜,却实在寻不到借口,殷殷地给元君玉添茶,说:“说到柳骄,我们……他回南京之前,老念叨要请朋友来家里,现今我们……他住在三牌楼那附近,那边是有个园子的,虽说比不上别处,总归有一点意趣,就是不晓得能不能请来。”   他说话遮遮掩掩,讲完了,又要停顿稍时,简直要再生出两只手来抓耳挠腮,生怕哪一处出了错漏。   “他要请谁?”元君玉怫然作色地:“总是这样浮浪,不像个样子。”   也不知是在说谁。   凉夜风动的,张神秀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是宁家的二公子,说来,和那位少爷和世子也认识。”   元君玉沉默片刻:“三牌楼那里住的都是流寓之人,你们在南京常住,还是要找个好些的园宅。”   “已经选好新址了,只等半个月,就要乔居。”   正说着话,忽然围屏外面有人来了,一连声叫着:“术舟?术舟?”   张神秀猛地回头,唰一下拉开与元君玉的距离,拼尽全力避着嫌:“啊,微卿……”   “世子也在。”谢晏走过来,一身的酒气和脂粉香,领口上糊着几团胭脂,颇不自在地摇着扇子。   “方才和张老板说了几句话,谢老板是准备走了?”   谢晏笑:“世子也知道,咱们这的席,没个月上中天,谁能走得?是外面在叫术舟兄过去,非让他喝足三杯。”   张神秀摆着手,十分头痛:“我喝不得了……”   谢晏一双眼已然醉红了,向他扇两下风:“只要还能说出话,那便是喝得。”   “行了,”元君玉道,“你出去就说,喝了我的醒酒茶了。”   张神秀如蒙大赦,道一声谢,低着头向外走。谢晏倒还没动,熟练地坐下,抖两把袍子:“世子的醒酒茶这般有用,少不得我也想讨一碗来喝了。”   昏暗的烛影里,元君玉的神情依然是淡淡的,面对谢晏的示好,没多少反应:“我这没有了,外面还在煮着,一会儿叫他们送进来。”   “那还不如在世子这里暂避着,外头太闹腾了,”谢晏靠在大榻的一围边,揉揉太阳穴,半开着玩笑,“我是真应付不来。”   他刚坐定,外面又有人过来闹腾,不过这回是两个乐伎,一前一后,影子晃了一晃,在围屏外面唱些曲,郎情妾意的,伴随一阵阵哄笑,飘飘零零的笑语传进来:“谢老板,佳人投怀送抱啦!”   谢晏便冲着外面笑:“我是醉汉难登大雅,才不去美人面前丢脸。”   外面又笑一阵,渐渐便不来折腾他。   嗒嗒的脚步声远了,元君玉才微微侧过去:“谢老板人缘好。”   “是今晚诸位肯赏我脸面,不然,在南京我还真待不下去。”谢晏看上去是在和他说心里话,很谦卑地笑着,元君玉观察了一会儿,才发现他和刚见时不太一样,嘴唇和下巴上发着青,冒出来的细胡茬并没有清理。   元君玉慢慢啜着茶水,带了某种探究的意味:“谢老板生意做的这么大,干嘛妄自菲薄呢。”   谢晏摇着扇子,因为喝了些酒,讲话便慢下来:“站住脚是一回事,能赚钱又是另一回事。”   “我们做生意的,到底是民,仰人鼻息的玩意儿,非得看人脸色不可。”谢晏自我解嘲,把扇子收起来,扶住膝头,微微挺身:“人家叫我们来喝酒,那也是非得喝不可,不喝,就是存心断了这条线……我们活不下去的。”   谢晏揉着醉眼,不加遮拦地:“世子别怨我多嘴,我今夜来,不也是站队么……我还需看清了,不在场的那些人,可都和咱们督公不是一边儿的。”   元君玉甩了个眼风过去,心里明了了,能把一个商会操持起来的人,的的确确是个玲珑人物,谢晏区区几句话,把今夜这些理还乱的关系全挑明了。   往后在应天,这样的酒局不会少,怪不得张神秀走了,他还非要留在这里,就是为了把这话说给元君玉听的。   元君玉举着那杯残剩的醒酒茶,敬酒似的晃一下,看样子兴致很高:“微卿兄言之有理。”   谢晏拱着手,惶恐道:“世子这一声……不敢、不敢……我酒后胡言,世子,忘了这番话吧!”   说话时,围屏外面刚消停稍许,酒过三巡,又闹起来了,像是些刚学语的稚童,牙牙的说着什么,细听了,是那些声伎在弹金瓶梅的北剧,到了不可言说之处,外面笑作一团。   “话说回来,我听崔公公说过,微卿兄好戏,尤其精通西厢,和班人也能对上几句。”元君玉不改颜色,闲闲地拨着茶盖,不怎么用正眼瞧他,随口说:“到南京,有没有喜欢的优伶?”   “世子怎么也来问,方才外面还在打趣我,叫我置外室呢。”   “怎么,微卿兄惧内?”   “内人贤惠……”谢晏的目光飘到了围屏外面,幽幽道:“是我没这个心思。”   “可我看你不像。”元君玉支着手肘,稍微倾身越过中间摆放的小几,显得他们俩似乎很熟:“是没心思,还是没办法?”   谢晏顿了一下,捋了把袖口,散着热气:“不都那么回事吗,不就是……”   他察觉到元君玉话里那点不寻常的意味,奈何方才喝了好些黄汤下肚,这会儿功夫后劲儿上来了,思绪滞涩,摇着头,似乎在听外面北调的音腔,一边听一边絮絮地说:“不就是,痴心一片,门第之别……”他忽然惊醒,一把又把扇子打开,燥燥地扇着风,还是那种风流的笑:“失言、失言。”   门第,痴心,这似乎都暗示了什么,元君玉猜想着,是他在南京的旧怨?谢晏在南京,一定有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   难怪谢晏来时说了那些诸如站队、投靠的话,他这样针对宁冀,元君玉不由得往这上面想,莫非……   “微卿在南京有仇人?”   谢晏连连摆手:“世子何出此言?”   “我看你束手束脚的,你有什么,尽管向常督公提就是,他也不是小器的人。”   “世上不如意,十之八九,我喜欢天上的月亮,书里的莺莺,难不成都要向督公去讨……我这一点小事并不能算什么,”谢晏揉着眼角,笑着说,“大事为重。”   这时候,外面咔嗒一声响,青衣的小火者端着一壶醒酒茶过来了。   “这般通透,难怪整个江南都有微卿一席之地。”元君玉看得出来,谢晏是根本没有释怀,递给他一杯茶,劝解一般:“明月虽好,到头来不过水中捞月,莺莺再美,终究做不得眼前的人。” 第48章   素帷的二抬小轿,一晃一晃,往三牌楼那里走。   天才大亮,街边上吵吵嚷嚷,张神秀昏昏沉沉靠在轿子里,意识里知道还不到睡的时候,可是人已经撑不住了,一头陷进绵绵的梦乡,有水,有亭台,沿着蔓生的水草和南天竺向上,看见一片曲折的爬坡廊,隐隐是丝竹管弦的骚音,还有一个纤细的影子,穿水田衣,手里倒提一把浮尘……   轿子忽然晃了一下,一把刺眼的光照进来,烟火人间把他闹醒了。   “爷,到家了。”   张神秀倦怠地睁开眼,昨夜在常喜的园子里闹了一夜,早晨才回,本是有不少事务要处理,眼下也办不成了,熬了一个通宵,心肺都沉沉地坠着他,一点精神都提不起来了。   他在三牌楼的宅院是个带花园的三进宅,不大,贵在精致。本是打算就在这里住下的,但顺着柳骄的意思,近些日子要搬,张神秀看中了一座园子,桂子巷边上的,现在买是贵价,且并不算新,但一来是离着忠义伯府很近,二来他也觉得那里地段绝佳,于是便咬牙买下来。眼下屋里来来回回都是洒扫打包的下人,见张神秀进得门来,纷纷让路,叫着“爷”。   一整夜未睡,张神秀脸色不大好,倦怠地眨着眼,问:“柳骄起来没有?”   侍候的轻声说:“还在睡着,昨夜等爷等到四更天才睡的。”   “他恼火了没有?把我那个玛瑙的环儿拿去给他吧,南洋进的那批货,总说喜欢的。”张神秀打起一点精神,向卧房走:“前阵才叫裁缝量了衣裳,什么时候做好了,赶紧拿来,过阵子乔居请客要穿的,送到家里,先去熏一熏香,懂了吗?”   “问过了,还有三天完工呢。只是不知道爷和柳小爷想用什么香?裁缝铺那边昨日还来说了,下月入秋转凉,布料可使厚一些的。”   门推开,早有人备好热脸巾,又有一人使着药酒,给他揉着头上的穴位。   “苏合香,他们裁缝做得多了,自己有分寸就行。”张神秀嘱咐完了,兀自饮了些凉水,这才收拾停当,倒在床上补眠。   一觉里又做了许多梦,倒是再没梦见柳骄,都是从前跑生意遇见的事,一会儿是些劫道的流匪,一会儿又是些倒卖玉器的碧眼波斯,走马灯也似,飘飘摇摇,紧跟着时日飞驰,似乎浑噩地过了陌生的一世,但纵观前身,依然是商道顺遂,赚得盆满钵满。   半梦半醒时往身下所枕一瞧,琳琅满目全是金灿灿的金饼儿,炫炫一晃,就又醒了。   口干舌燥,张神秀扶着脑袋,慢慢爬起身:“什么时辰了?”   “爷,”守在外面的下人回他,“未时过半了。”   “打水来,我洗漱。”张神秀披着衣,慢腾腾起来,睡了一个上午,依然是头疼欲裂,他皱着眉坐在桌边,灌着凉水,忽然想起来:“玛瑙环儿送去没有?”   伺候的人压着头:“送了,柳小爷戴上了,喜欢得紧,刚在外面看了一会儿,便出去了。”   “哪里去了?”   “不让问,说爷肯定知道的。”   看来是去找宁瑞臣了。   临近乔迁的日子,柳骄必定是希望元君玉来的,不过这个世子殿下脾气怪,不使点手段,肯定不会轻易收帖。柳骄算是拿捏住他师父了,转道把宁瑞臣这个好说话的请来,反正他们关系好,磨一磨,指定就答应了。   张神秀想着元君玉那样子,依然有些后怕,说不上是为何,好像他天生理应有这种畏惧。按理说,他们都是常喜这一边儿的,应该有所亲近才是啊。   话又说回来,常喜那边,他总还疙疙瘩瘩的。   柳骄是他承常喜最大的人情,张神秀想着,为着这个人情,怎么着也要为常喜鞍前马后了。谢晏也劝过他,虽说给太监办事,脸上无光,可他们做商人的,本来就被人看轻,况这一点脸面,就算好端端长在脸上,何足够使他挣大钱?   近些年家里也逐渐衰微了,要是没他在外面这些门路,只怕撑不了几年。张神秀虽看不得太监的做派,却也明明白白,跟着常喜办事,才是长远之计。   张神秀洗漱好了,往太师椅上一坐,伸手抓一把松子,摊开一张雪白的手绢,就这么慢腾腾地剥着。   今日难得有机会推掉商会的杂务,张神秀数着时辰,估摸着再过一会儿,柳骄就该回了,今日不知道要唱什么本,还和从前一样的思凡?那个听腻了,不如新起的游园好……正想着,忽然外面有人来报。   “谢老板来了。”   从此间到门口,要不了太远,下人回身去泡茶的功夫,谢晏就走进来了。   “微卿?”张神秀剥松子仁的动作未停,头一扬,示意谢晏坐边上:“昨夜才喝了大酒,你快歇会儿吧。”   “不急这一时。”谢晏的目光落到桌子上:“我见你这里到处都在拾掇,再过两天,你就要搬了?”   “下月初十,”张神秀咔嚓咔嚓地剥着松子,“我们先说好,到时不论多忙,你得来。”   谢晏低低地应一声。   张神秀搬家,是出乎谢晏意料之外的,并非惊讶于好友为了一个不相干的戏子四处奔走寻找宅院,而是为这种莫名的百依百顺、这种光明正大。   为了一个人,竟然可以做到这般地步?谢晏轻轻地摇着扇子,犹豫再三,还是遮遮掩掩的问了:“你们……现在是怎么个关系?”   像被针尖刺过一下,张神秀忽然顿住,有躲避的意思:“算是、算是至交吧。”   “你们这样,也算至交?”谢晏嘴角微微上提,看不出多少笑意:“刚来南京那会儿,你可被迷得五迷三道的。”   张神秀嘴硬着:“我是喜欢他的戏。”   “我看,”谢晏丝毫不给他留面子,“你是喜欢他这个人吧!”   张神秀噎住了,半晌,轻轻叹口气。   “别怪我没提醒你,趁早抽身,这种事,到底是――”   “离经叛道。”张神秀眉眼里透着怅然:“微卿,你是真君子啊。这种事,不说出口,我们俩也就到这了。可我不甘心,我这么舍不得放,就是怕将来想起来,我后悔一辈子。”   可能是被这“一辈子”三个字触痛,谢晏的视线一下子没处放了,语气惶急地:“说这么重的话!……哪有什么事是能记一辈子的。”   张神秀只觉得他不懂,讪笑两声,便不再提起。   两人又坐了一阵,谈过一些近日生意上的事宜,又听谢晏道:“江淮的盐运,大体上尘埃落定……在南京的这几间商号要马上料理了,最近我们的船已经在松江靠港,押货的事,还要找一支靠谱的镖队……”   张神秀打起精神,谢晏说的那些麻烦处,他一一记下,出着主意。   “再有就是,两天后,有宗大买卖,我们要去浙江一趟。”谢晏凝视着他,那神色不同寻常。   张神秀不以为意,只当又是南京的什么大人物要纡尊降贵的来临幸他们这些小商人了,把那把松子仁堆在一张雪白的绢布里,一边折角一边道:“决策的事,你去就行。”   意思是不太想走。   谢晏看着他弄那堆松子仁,眼中一闪而过些许复杂,缓缓说:“要是谈成了,过几个月,咱们折回太仓港取货,南下去办事。” 第49章   轿舆晃悠悠的,四围围起的小空间里隐隐有淡淡的桂花香。   宁瑞臣垫着一只绒面的靠垫,歪在一围边上,时不时把窗口的帘子掀开来一瞧:“快到了吧?还有多远?”   没人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同行的人轻哼一声:   “真是昏了头,才跟着你过来。”   话是这么说,语气里却没多少不快,甚至于是宠溺的。   “玉哥,”宁瑞臣眨着眼,“来都来了。”   元君玉看他打扮端正的模样,偏过头:“柳骄请的是你,又不是我。”   宁瑞臣把帘子放下,肩膀拱了他一下:“请你还是请我,不都一样么?”   他说这话时,并没有一丝言外之意,元君玉却难免多想,他想问个清楚,怎么才算一样的?话到嘴边,还是没问出口,一会儿的功夫,宁瑞臣又靠到一边去,这回是问外面抬轿的人:“快到了没有?”   外面的人气儿也不喘:“少爷坐好,就到了。”   张神秀在南京没太多好友,这次请的人并不多。元君玉在门前略略扫了一眼,有认识的,更多的是从没见过的。   宁瑞臣却熟络地上去招呼一声:“术舟兄。”   倒是……有模有样的。   张神秀的新宅院的确漂亮,大门前一块雕琢过的石匾额,上面写隶体的“系舟”两个字,跟着进园内,黑沉沉檐角挨着檐角,叠叠的往上堆,越往后,越有清丽的景致,往院子里去,霍然的清凉深碧,后园挖开一片塘子,淙淙水声簇着一台玲珑竹楼,越过院子能见到山影,有山有水,是一种市隐的乐趣。   元君玉同张神秀并不能称之为熟稔,因此随意行过礼,就到了花厅去落座。下午用过一顿饭,宾客至此便散了一半,其余屈指可数的几个人,都是晚上留下来玩闹的。   其间有宾客问道:“术舟老兄,怎么整日都不见微卿?”   张神秀喝了些酒,脸上染着红晕,直爽道:“我专程请了,他不来,你们现在知道了,这个人呐,专扫我的兴。”   元君玉听见谢晏的名字,不经意似的转过头去看宁瑞臣,他像个没事人一般,还絮絮叨叨凑过来咬耳朵:“玉哥,到处都没见着柳骄呢?”   那个小崽子,一肚子鬼主意,谁知道哪里去了。元君玉定定地坐着,一点不挂怀的模样,端着杯子,慢悠悠:“你记挂他做什么。”   “我记挂他……”宁瑞臣嘀嘀咕咕,正还要说些什么,张神秀便迎面过来了。   “世子,宁二爷。”张神秀笑了笑,从人堆里走出来,那股从容的气度还在,面对元君玉,倒没那么唯唯诺诺了。   “术舟兄,”宁瑞臣热络地同他攀谈,那样子像是和张神秀早有一点私交的,“你搬家的吉日,怎么不见柳骄?”   张神秀道:“他有些急事,先去料理,等晚些再回来。二位先移步,我在后园请了戏班子,今日这场夜戏,可要宾主尽欢。”   说到这个,宁瑞臣是有些兴致的,便问道:“演的什么戏?”   张神秀卖了个关子:“等过去了,就知道了。”   元君玉半天不做声,默默跟着他们走,心里却疑惑,他们何时这么熟了?   他看那两人交谈甚欢的模样,其实有些不快,却碍点说不清的缘由,隐而不发,数着脚底的石砖,迎着初秋的晚风,慢悠悠的,一会儿又听见前面的笑声。   “总之在我这里,什么戏都算新戏了,”宁瑞臣那样子,“等会儿开演,请术舟兄给我指点指点。”   “这恐怕不行,”一路步移景异,张神秀把他们引向后园,叫来两个下人,“我先有些琐事,家里的下人会带二位去后园临池小坐。”   和张神秀交际,是为了什么?   以宁瑞臣的家世,但凡出来应酬,自有人上赶着献殷勤……张神秀、张神秀……是了,是柳骄。   这就对了,元君玉想着,柳骄这小崽子才忤逆了他,根本没胆子送请柬到他府上。柳骄晓得宁瑞臣好说话,肯定会收的,请柬可不就送到了。这一次的席,宁瑞臣其实不必来的,可他还是应酬了,因为这个,还专程结交了一个商贾。   ……为了自己那一点可笑的固执。   元君玉望着宁瑞臣和张神秀的背影,有些出神,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到底……   正想着,忽然前面宁瑞臣回头叫他:“玉哥,怎么愣在那儿了?”   张神秀不知何时离开的,前面的曲径只余几盏蒙蒙的灯,两个褐衣的下人静静候在一边,听凭两个人的动静。   他不动,可能是方才被冷落了,有些别扭地:“我以为,你打算自个儿过去的。”   “怎么了?”宁瑞臣这时候又迟钝了,眉眼里透着疑惑,没听懂他那句话里的埋怨:“什么时候,我都等着你的。”   “……走了,听戏去。”元君玉提了一口气,还是那副四平八稳的模样,缓缓走过去,临了还说着:“都怪你走太快了。”   宁瑞臣示意那两个下人带路,一侧脸,又把眼微微瞪起来:“什么呀!玉哥太慢。”   “怎么会?我一向是这个脚程。”说着说着,元君玉就止不住笑意了,他尽力想做出严肃的模样,到底还是忍不住把嘴角一弯。也就眼前这一个,是怎么也骗不走的。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不像话地斗嘴:   “我数过了,一个弹指,你走了两步――”   “你再数数?”   “别闹了,天黑……”   到了临水的假山石边上,几张桌子已经摆好,开场前的箜篌箫管抑扬顿挫,铙儿鼓儿热热闹闹的响,几个宾客在那里等着无聊,随鼓声传花吟诗,隔着一段水面,能看见几丈外的假山亭台内有红的黄的灯在晃动,张神秀这个戏台子,并不算是什么台子,原来是在园子的造景里布置的场。   这样的戏比台上的多点味道,又是宁瑞臣没见过的,他挺新鲜地伸着脖子往水对面瞧,还没到开场的时候,只能隐隐看见山石掩映之中,有些人影往来其间。   那抖着佛珠串子的和尚一出来,元君玉就皱起眉了。   孽海记里的下山,怎么演的这出戏。   和尚和尼姑做了夫妻,宁瑞臣看了,恐怕不会高兴。   他刚要说话,忽然宾客之中爆出一阵笑,其中有个嗓门大的,击掌笑道:“原来我们术舟出家做和尚去了!”   此时一看,前面那个身段不甚平稳的本无和尚,不是张神秀是谁?   由此元君玉便明了了,难怪一整天见不到柳骄的人,这是明摆着告诉他,小徒弟在别人家过得可滋润呢! 第50章   鼓点子声还在响,周围的几个宾客都在拍掌,激浪一般的掌声里沸扬着哄笑。   宁瑞臣在元君玉斜侧,缓缓转过来,碎发都搔到他眼前了,压低了嗓子:“这演的是什么?”   元君玉不瞒他,照实讲了:“这一出,你恐怕不会喜欢。”   毕竟看过一阵子戏,宁瑞臣好赖是能看懂一些的,此刻见张神秀这一番表演,觉得着实有趣:“我看着挺有意思的,是后面不好?”   这太近了,元君玉悄悄避开一点,看着他眼睫的阴影,轻轻搭上他的胳膊:“不是说这个,这出戏,是和尚和尼姑的……”   他还没讲完,突然身边又一阵喝彩,原来不知什么时候,临水的石拱桥上,一个青春的小尼姑娇滴滴地走出来了。   眼勾魂,声摄魄,额心一点朱砂痣,俏生生的女钗裙,这个扮相,三月桃花未过是了。   就看了一眼,宁瑞臣红了脸,一把勾住元君玉的手,贴紧了说:“柳骄,是柳骄。”   元君玉见不得他那样,傻里傻气的,没来由让人冒火:“你攥我做什么……”   末了,又斜斜地抛一个眼神:“好看?”   “嗯……”   元君玉顿了一下,慢慢地把手臂抽出来。   “只见过他平常的模样……哪想到,扮上相是这样的……”宁瑞臣偷偷低下头,视线来来回回扫着地上交叠的袍角,手上还不撒开。他只在梦里见过元君玉台上的样子,今天见到柳骄,难免又想起那些梦里,一个顾盼生辉的身影。   可元君玉如今的身份,宁瑞臣又怅然了,恐怕今生,都无缘得见了。   他一面想,一面后悔不迭,恨不得早几年遇上元君玉,看一看他当年的扮相才好。   那一头,柳骄和张神秀唱着对手,眼神痴缠的勾来勾去,这一头,宁瑞臣却小心翼翼的,声音也颤着:“玉、玉哥。”   元君玉不吭声,半天了,可能是那无名火消掉,才冷淡的问:“什么事。”   宁瑞臣像个神像前祈祷的可怜人,一下子耷着眼,遮遮掩掩地:“没……”   有什么是不能说的!就在这一瞬,元君玉就后悔了,后悔和他来这莫名其妙的系舟园,看一场戏,看得他有了什么不能外道的心思?   对面的戏太逗趣,和尚尼姑,一来一回拉拉扯扯,看戏的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之间古怪的气氛。元君玉看着宁瑞臣,说不出的不快,想走,旋踵之间的事,已经在抖袍角了,可一霎时的,又觉得眼前这个傻小子可怜巴巴,放他在这里,还不知道要被那些老手怎么玩笑,心一下软下来,撩下摆的手又收回去。   罢了,就当是睡个囫囵觉,闭一闭眼,今夜就过去了。   他微微阖着眼,听悠扬的的乐声响过一阵,柳骄莺啭一般的嗓音又响起来:“我去得好好的,你为何转来瞧我介――?”   心有灵犀地,元君玉忽然睁开眼,发现宁瑞臣真的在盯着他看。   又是那种探寻的目光,两个人一对上,就匆匆收回。   “不看戏?”   “看的,看的。”宁瑞臣把背绷得直直的,两只手端端搭在膝头,那模样,就差在脸上写心虚两个字了。   元君玉忍不住了:“想什么呢,傻兮兮的。”   宁瑞臣一慌,就说漏了嘴:“想……想这个旦角……”   这在元君玉听来,完全是另一种意思,像是见证了一朵花的初开吧,他却全没有那种欣赏的心思,并没有观花采撷之意,不耐烦地说:“你想,就自己看去。”   宁瑞臣大概是曲解了,晶晶亮的灯下,两颊透着胭脂色,绞了一下袖子,不自然地收起手指:“不、不是……”   “我去那边转转去。”元君玉不再搭腔,起身坐到另一张桌子边,随口和那些赴会的宾客扯着闲话,只想赶紧把这场戏熬过去,赶紧离开这个讨人厌的系舟园。   一出下山,其中删减了不少戏文,因此并不用多长时间,一炷香的时辰,这戏就完了,余下是一些吹吹打打的小节目,别有一些年幼的戏子出来演戏。   张神秀把一脸的粉末给抹了,神采奕奕自一片假山林中走出来,身边还有一个粉面桃腮的小旦,那正是柳骄。宾客中阵阵赞叹,张神秀笑说:“我与柳弟共学了小半月,这个样子,如何?”   “学去了八九分吧!”在场的客人自然又是一番谈笑,说话间,柳骄往宁瑞臣这瞟了一眼,而后笑一笑,直往他这边过来。   “宁少爷!”   那一脸的粉墨还没卸,柳骄整个人像一团芍药,艳艳地压在枝头,他凑上前来,额心那一粒朱砂痣生动地一挑:“好不好看?”   可能说的是戏,宁瑞臣懵然点一下头,像个不解风情的傻书生,退了两步,站得远远的:“好看。”   “哎呀你躲那么远干嘛!”柳骄摇摇曳曳走过去,一下撞在他怀里,亲热地抓着他的手臂,紧贴过来,悄悄耳语着:“师父生我的气,必定不肯来的,还好有你。这次你对我有恩,以后有什么要我的地方,只管说。”   宁瑞臣想了想,说:“不然,和你师父说两句话儿去。”   柳骄一悚,伸胳膊捅他:“你当我傻?师父现在还没消气呐,我过去,少不了一顿骂的。”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宁瑞臣悄悄把眼一瞥,元君玉坐在那,还和人谈笑风生的,又体面又端正,并不像个气头上的,便又凑过去咬耳朵:“你危言耸听了,他不是好的很?”   “哟,”柳骄瞧着稀奇,敷胭脂的眼睑向上翻,“行吧,我知道了,师父就会对我撒气……”他摇头晃脑的,又是比划又是扮鬼脸,十几步外的元君玉一记眼风扫过来,柳骄立时像挨了刀子般,两只脚尖一并,端端正正站着,手底下却使劲儿把宁瑞臣往外推:“哎呀你快过去……”   那意思,只有宁瑞臣才能讨好他似的。   “至于我嘛,我换身衣裳去,”柳骄吐舌,半抖着雪白的水袖,慢慢地走远了,“这时节,换身宽松的才舒坦……”   宁瑞臣莫名走过去,还没到元君玉跟前呢,陡然听见他发了话:“看完了?”   他这样似笑非笑的,到底是生气还是高兴,宁瑞臣也摸不着头脑了,只好说:“原来你方才说我不会喜欢,是因为这个。”   元君玉抽回摊在桌上的袖子,淡淡应了一声。   “也到时候回去了……柳骄那,你真不去说几句话?”   元君玉沉默少顷,像是话里有话的:“看一眼,就足够了。”   “我看你们师徒真奇怪,”宁瑞臣把袍子撩起来,慢腾腾坐到边上,叠着小臂,把下巴撑在上面,“就是都记挂着彼此,却怎么都不肯好好说一说话。”   “……给点教训,才知道乖。”   宁瑞臣懒懒地眨眼:“唔――”   寻常人家的晚宴到了这个时候,也差不多要散了,张神秀在前面送完了宾客,又转到后面来,拱手道:“二位,今夜真是献丑了。”   宁瑞臣扯一扯元君玉的袖子,没动静,于是说:“哪里的事,术舟兄这出下山,真是有趣极了。”   “宁二爷喜欢便好,我与柳弟排练了好一阵,真怕弄巧成拙了!”张神秀边说边笑,一看元君玉的脸色,立时敛起几分笑意,肃容道:“原本是想演一出游园的,那是新戏,大家看了肯定也都喜欢,不过嘛……”   稍稍停了片刻,张神秀道:“微卿对我说,你和他看过这一场了,况又是很难的一出戏,我便没叫人排。”   闻言,元君玉瞟一眼宁瑞臣,果不其然,视线正巧对上了。   事情怪得很,游园是出新戏,谢晏却说他和宁瑞臣看过了。   元君玉出了系舟园,还在细细琢磨着,时不时看一眼身旁低着头沉默的宁瑞臣。   他和那个谢晏……他们前不久见过面?   作者有话说:   吃醋,但不说 第51章   南京的夜很凉,秦淮河两岸的河房还热闹着,隐隐约约听得见姑娘们叽叽喳喳的笑声,一片片影子云朵一般飘过黄浸浸的窗户纸。露栏边香气阵阵,一条半露的玉臂晃着,冷不丁一声娇软的轻呼:“小公子……良夜苦短哉……”   宁瑞臣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般,忽的往边上弹开,躲在元君玉后面,支支吾吾地不敢抬头。   “怕什么?”元君玉可没有替他遮拦的意思,自顾自向前走,“你出来玩,免不了遇到这一遭。”   “我、我不……”宁瑞臣捂着发热的红脸,亦步亦趋跟上去,从系舟园出来,他们就没什么聊了,这是元君玉和他讲的第一句话。   宁瑞臣也知道自己不该瞒他,可是心里下意识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让元君玉恨上谢晏,根本是得不偿失的。况且谢晏瞒着送信告状,多少也让自己心里不大舒坦了,这次帮谢晏瞒着,已经把往日的情分两消,从今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再见的机会。本来以为天衣无缝的,偏偏张神秀无意间的一句话,把自己的谎言拆穿。   “你、你走慢些……”他走上去,想牵元君玉的袖子,但没得逞,只好装作无事发生,悄悄把袖子卷起来,背在身后。   来时说好了,宴席吃完,就徒步欣赏一番河景,没让轿子跟,此时真是后悔不迭,两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连个寒暄话都不讲了。眼前这一段河房,走完少说也要八百步,别说前面通达的街巷了,宁瑞臣琢磨着,怎么也要先开口才行。   “那件事,”他斟酌着低了头,然而毕竟不觉是大错,还有几分少爷模样的矜持,“并非我本意。”   破天荒的,元君玉竟然说话了:“你有自己的心思,本就和我无关。”   宁瑞臣的眉毛一皱一松,受不了他这个脾气:“我要是有心思,就不和你说这些了!”   元君玉当然不再理他,往前走着,忽然手腕被握住,甩了一下,没甩开,只好任由他去,宁瑞臣紧紧跟在他身侧,不屈不挠的:“你气我,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说些你不愿意听的,你才做了多久的世子,我难道就这么容你得罪别人么?”   元君玉陡地一下站住脚步,莫名其妙。   “胡咧咧些什么?我还能把他得罪了?”   宁瑞臣一下噎住,结结巴巴半晌,才说出一个:“他、他毕竟是商会的……又和常喜称兄道弟……”   元君玉这才明白,他故意冷落他这么半天,原来对牛弹琴了。   他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了:“我还不至于为了这种小事动气。”   宁瑞臣绝不会被这句话给糊弄过去:“这一路,你可都没理人。”   “喝了酒,还不许我寡言少语,非要把自己抖个底掉?”   他方才就是动气了,宁瑞臣在心里暗暗控诉着,然而碍着自己先理亏,不好呛声。   走了片刻,元君玉像是不经意地问:“你说的,那是谢晏?”   怎么又提起这个了,宁瑞臣闷闷地哼了一声,踢两脚石头子儿,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看来是他了,你和他好,我没什么好说的。”元君玉这么说,是因为太笃定,宁瑞臣和谢晏,不可能好过他们俩的关系了。   这个“好”字,听起来格外刺耳,宁瑞臣闷闷不乐:“那天崔竹请看戏,我才去的,原本知道有他的话,我就不去了。”   “游园?”   “嗯。”   “崔竹请你看戏,是我的授意。”   “……那也不去。”   元君玉径直往前走,速度却比适才慢了许多:“我在北京,是很想你的。”他停顿片刻,又问:“明年玉兰花开,还去不去摘?”   “当然摘,”宁瑞臣嘀嘀咕咕,眼尾微微一抬,“休想蒙混过去。”   把他哄了几句,元君玉话锋一转:“那谢晏在场,你为什么不去听戏?”   “不是说了,就是以前一块读过书的,见面尴尬。”宁瑞臣不大乐意,两只手背在身后,脚步微急:“也就是你,老提他,老提他!不知道的,还以为怎么着了呢!”   他这样的反应,倒是坐实了此前元君玉的猜想。迟疑着,他问道:“你和他有过仇?”   宁瑞臣皱着眉:“我向来不和人结怨的。”   和谢晏的一番交谈,告诉宁瑞臣也无妨。元君玉说得委婉:“我和他吃席的时候,聊过几句。他说南京是伤心地。”   宁瑞臣想当然地:“谁还没两件伤心事。”   “他说这伤心事,是因为求而不得。”   宁瑞臣皱着眉,大概是没想通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元君玉吸了口气,问道:“你爹还是你大哥……抢了他的心上人?”   张神秀一天没怎么休息,入了夜,才叫人烧了一桶热汤,沐浴换洗后,点一盏安神香,刚看半卷书,忽然半支的窗户那头有一阵敲响。张神秀半披着衣过去,刚一摸到窗棍,银亮的月色中就冒出一张娇美的面孔。   两只红烛嵌在他手里一只金烛台上,灿灿的炫目,柳骄把一手的戒指都拔了,白皙的手在他眼前晃:“喜烛,像不像?”   不知道怎么,院子里没有人拦住他放诞的行径,张神秀笑了笑,伸手点在他额心的痣上:“今天累了,怎么不睡?”   “我睡不着。”柳骄推开他的手,从窗口爬进来,一下翻落在屋里:“我要你陪我说会儿话。”   对于柳骄,张神秀一直是有求必应的,他慢腾腾坐回椅子上,拂开凌乱的桌面:“今天见着你师父,高不高兴?”   在松江那几个月,柳骄嘴上不说,但是张神秀能看出来,他心里惦念着南京。   “我当然是高兴的,”比起以往,柳骄今夜格外沉默,磨蹭一会儿,不管不顾坐在他腿上,“可是更该高兴的,是你才对。”   张神秀没想明白:“我?”   柳骄懒懒地转着一绺头发,嘴唇贴得极近:“我师父都来你这里了,看以后谁还敢欺负你。”   这和他们平日的相处全然不同,张神秀一下乱了阵脚,慌慌张张道:“柳骄……”   柳骄哪管他的死活,自顾自问:“今天的戏,你喜不喜欢?”   “喜、喜欢――”张神秀僵住了,可是脸红得很生动。   “说喜欢,就是喜欢的。”柳骄踢掉了鞋子,非要他直视自己:“我们今天,就算是在师父面前走了一趟了,以后、以后……”   “……以后?”张神秀想到了,颤抖了一下,腔子里的一颗心快要飞出来。   “不要以后,就现在了。”柳骄蹭着他的脸,大胆地命令:“我要你亲我。”   张神秀不敢,捧着那张芙蓉面,端详着娇俏的眉眼,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柳骄两只胳膊缠绕上来,勾着张神秀的脖颈,一遍遍吐着气,放肆的在他颈窝里亲:“我要你爱我。”   张神秀是久浸风月的人了,但此刻并不太明白这个“爱”的意思,只是隐隐约约猜到了那么一点,可能是风月谷、桃源乡,可不说破,他还是听不明白似的,迷惘地看着柳骄,好像没猜出他的意思。   柳骄跨在他大腿上,衣裳遮住看不见什么,可夹起来的腿心是使着坏的。柳骄摇了摇胳膊,盛气凌人、高高在上:“你懂不懂?”他见张神秀没反应,瞪着他:“解我的衣裳!”   说完,炽热的气息便扑上来。   张神秀缓过神,像个误入歧途的老实人,从这些坏花招里尝到了甜头,就一发不可收拾。手交着手,腿箍着腿,柳骄的腰肢已经软了下来,黏糊糊地叫着张神秀的名字,今夜张神秀是漫天神灵眷顾的人了,他一股脑地亲着柳骄,两个人像要融在一起,颠颠地在一把太师椅上胡闹了半天,又落到地毯上,过一会儿,一丝不剩了,那两只烛还是红亮亮地烧,床架子嘎吱一下,帘子就兀地落了幕。   夜里并不太吵,也是因为院子里都没有人的缘故,不知道房里那两只蜡烛烧了多久,忽然一阵风来,从窗缝里卷过去,扑簌的一声,光灭了,黑黢黢的院子里,好像还有什么人低低的絮语。   作者有话说:   试探cp的底线 第52章   宁瑞臣穿一件缠枝莲织金袍,出门前,还不放心的往镜子前瞧了好几眼,辗转走河边,到了狮子山,柳骄已经歇在山脚的茶棚那里等他了。   茶棚子不大,一朵花精似的人坐在那,谁经过了都要多看两眼,宁瑞臣一直觉得柳骄的美有种精明劲儿,但是认识了才知道,他一向是敢爱敢恨的。   “来了。”柳骄对他招着手,指头上一枚顶大的金戒指,嵌起一圈小珍珠,簇着一颗拇指盖大小的绿松石,另一边,是一只成色很好的玛瑙环儿。   “我来得迟了,”宁瑞臣悄悄打量一番周围两个高大的护卫,“你家的?”   柳骄无所谓的一瞥,抱怨道:“我不让来,术舟非要让跟着,我可烦了。”   宁瑞臣暗暗咋舌,柳骄这个没心眼的样子,也难怪张神秀不大放心。   两个人一碰头,喝过两碗茶水,就往山上走。柳骄转着他那只玛瑙环,很宝贝的样子,忽然往宁瑞臣挂了金锁的胸前一扫,问:“今次进庙里,不知道求姻缘灵不灵的?”   宁瑞臣道:“这个没求过,不过,心诚则灵。”   柳骄提着宽袍衫在山道的石阶上走,闻言稀奇地看着他:“你多大了,没求过?”   侧身避开几个下山的香客,宁瑞臣坦然道:“我平日,就是求一些家人安康。”   “也是,”柳骄咕哝一声,若有所思地往前走,“你家世好,并不需要求什么姻缘的,反正,师父他也死心塌地的……”   这话说得不对头,宁瑞臣跟在他身后,琢磨半天,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一直到了大殿里了,柳骄那不明不白的话音还在他脑袋里打转。   各个庙子里求姻缘,都是是如出一辙,柳骄背过身,抓着一段红绸子在那儿写着字,半天才神神秘秘地把绸子往树上一栓。“真不写一个?”柳骄指着那颗树,上面缀的全是红绸布,有的栓了铃铛,风一过,铛铛琅琅响。   宁瑞臣温吞地解释:“这是姻缘树。”   柳骄仰着头找自己的那条布,半天瞥眼过来:“姻缘再牢靠,总有吵架的时候吧?”   真是驴唇不对马嘴的,宁瑞臣没有去理会柳骄的怪话,想起他们还约了看戏,望了会儿天色,道:“戏要开了,我们快些下山。”   结果到了山脚,柳骄非要和他挤一个轿子,宁瑞臣拗不过,只好允许,两个人挤在轿内,摇摇晃晃,这时候柳骄又念叨起了:“我们出来,师父不知道吧?”   陪他逛了大半天,宁瑞臣有些懒散,凤眼觑着他:“你要还是怕他气你,多去他那里转转吧。”   “我才不怕……”柳骄叨咕着,满脸打听的神色,“哎,我师父,你们俩,平时都是怎么……”   又来了,宁瑞臣扫了他一眼:“你说。”   “你们……”柳骄鬼鬼祟祟眨两下眼,问出来了:“睡一起,还是?”   轿子陡然颠了一下,宁瑞臣在里面一个颠簸,听外面轿夫叫说到了崎岖的路面上了,稍稍坐定,才侧过脸:“他是世子,怎么会和我睡一起。”   “也对,你家管束严。”   宁瑞臣啼笑皆非:“早上你就说些奇怪的话,到底要干什么?”   柳骄瞪眼,额心的小红痣一跳起来:“你和我师父好,还不许我打听打听啦?”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迟钝,宁瑞臣也要懂了,一把揉了揉柳骄的脑袋:“想什么呢,玉哥和我,怎么会是那种关系。”   他说“那种关系”时,那口吻似乎有几分不屑。柳骄明白了,宁瑞臣是对此道感到不齿的,他和师父是堂堂正正君子之交,自己才是见不得人!想到此,于是蔫了些许,揪着袖子,不知道盘算着什么,一直到了戏园子门口,都没再讲过话。   宁瑞臣倒是乐得耳根子清闲,下了轿子,戏园里正等着开场,笙箫吹得起劲,底下坐了不少人,嗑瓜子吃鲜果,叽叽喳喳聊个不停。   往上走,人就少了,宁瑞臣提着袍角,正小心踏着台阶,忽然身前柳骄低呼一声,匆匆转过身,掩着脸,不知道见了谁,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怎么了?”   “出门没看黄历!遇着术舟的那个老朋友了,他可不喜欢我!”柳骄遮遮掩掩的,耐不住他模样好,一番动静,竟然让不少人往这边瞧过来。   宁瑞臣便往他方才看的方向寻找,一看,那一间大敞的包间门里,正有几个人陆陆续续往里进,稀疏缝隙里能看清已经落座的人的相貌,一个是谢晏,另一个是崔竹,再往边上,往正中心的位置,赫然坐的是元君玉。   看那气氛,正是相谈甚欢的时候,大概是在聊什么开心事,崔竹说完了,拉着边上几个陌生的脸一块儿笑着。   于是乎,这场戏再精彩,宁瑞臣也不打算听了。   元君玉做这个世子,是有应酬的,要结交,要示好,固守着朝廷赐的那几块庄子田地,他活不长久。宁瑞臣明白他的,拉着柳骄正要走,却还是被崔竹发现了,隔着老远的距离,那年轻宦官笑意盈盈地高声道:“宁少爷,这么巧!”   柳骄听罢,抓着机会低语:“他叫你……那我可溜了。”遂穿过楼梯,一溜烟遁下楼去。   脚程之快,宁瑞臣瞠目结舌,等到那好事的宦官叫了第二声,才自认倒霉,抖抖袍子,不紧不慢走过去。   “刚才还在说你呢,”崔竹对边上伺候的使个眼色,叫人搬张椅子过来,“宁少爷看看,今儿来的可有好几位熟人了,世子殿下、谢老板,都是朋友。”   宁瑞臣扫一眼,不止那些来看戏的,崔竹几乎把常喜在家设宴的那一套都搬来了,银碗碟,金绣屏,边上好几个姿色婉然的戏子,莺莺燕燕在酒桌边上伺候着。临着窗还有一个,瞎了一只眼,见有人来,那视线在宁瑞臣身上轻轻一点,旋即就收回去。宁瑞臣对他有一点印象,应该是常喜那边的锦衣卫,似乎是叫魏水。   一桌子统共十来个人,开的是戏园楼上最宽绰的包间,趁着场前的时候,崔竹像个贴心地兄长,拉着宁瑞臣说了好些话。因为家世,在座的人也对他有兴趣,纷纷来捧着,不是元君玉替他中间插两句话,宁瑞臣是一刻也呆不住的。   过了阵,戏要开锣了,崔竹还兴致勃勃的:“若说我们之中谁和宁少爷最亲近,那必不会是我,也不会是世子。”   元君玉晓得他要说什么,便道:“怎么,宁少爷还成了我们的彩头了?”   崔竹笑道:“不敢,世子是知道我的,我一向藏不住话。也是因为,谢老板上回与我看戏,我才知道,原来这二位竟是旧识。”   “谢二哥,我敬你。”宁瑞臣笑着举了下杯子,又对崔竹道:“我家和谢家,以往是有来往的,少时我们还在一块读书,这么些年本以为再见不到了,没想到崔公公盛情,我们倒是又重聚首了。”   这边谢晏掩袖一饮而尽,正待说些话,便见元君玉把宁瑞臣那只杯子拿开:“你喝不得这么些。”   崔竹玩着边上小戏子的手,忽然“哦哟”一声:“原来世子后来居上了。”   周围人取笑:“崔公公这么说,不对不对。”   话音刚落,戏便开场了,唱的还是牡丹亭,曲调一扬,这屋里就倏地静下来,并没有人说话了。   戏台子上红花绿萼,吹吹弹弹演得热闹,也不晓得过了多少时辰,戏台的烛火陡地涨大起来,影子渐渐不见了。接着翠衫罗裙的戏子泼水似的移上台来,纷纷躬身谢幕,宁瑞臣还在戏里,一时不曾抽身,听见一支小开门的调子响了,这才意识到戏已唱完,真有山中不知岁的怅然,再看向周围,来客都走得七七八八,只余几张熟面还坐在残局之中。   杯盘狼藉,崔竹起身招呼人送着魏水,正说:“今日招待不周了,我才到南京没几日,正寻着戏班来养呢,到时张罗好了,头一个请五叔与魏兄来家里观赏!”   那头魏水却笑说:“崔公公盛情,督公的心意你是知道的,一向是有好玩意,绝不独吞。”   话毕,便都莫名笑起来。   这边元君玉是打算走了,正向宁瑞臣递着眼神,还没回音,崔竹便送完客,笑吟吟走来:“今日的戏,世子还满意?”   元君玉只是例行给他面子,微微颔首:“还行。”   “世子是行家,这点能让世子点头,想必是有几分功夫的。”崔竹随意的晃一晃手指,对跟随的火者道:“赏了。”   他是真慷慨,几方金条子说赏就赏,就是这个空档,坐在一边沉默一整晚的谢晏要起身告辞。   “我这里还有杂务傍身,不多留了。”谢晏把扇子一收,插在后领,微微一笑。   “谢老板一向忙的,”崔竹却把他手一捉,“坐轿子来的吧?我这是马车,比你那快一些,总是顺路,先把你送回去。”他不由分说,往外撩开帘子,“正巧,世子是与我一同来的,咱们一道回去也好。”   “这……我怎敢与世子一同……”谢晏说着,看向元君玉。   元君玉不置可否。   “行了,莫说世子。”蓦地,崔竹笑了,露出一口银亮的牙:“我知道,谢老板是个认人的,一向只给我五叔面子。”   谢晏惊了一瞬,也对,这两个太监称亲戚讲情分,可到底不是一家子。他要想如鱼得水,那这水,得先端平了。   “如此,”谢晏一拱手,做个请的姿态,“恭敬不如从命,二位先请。”   这一下,宁瑞臣却急了,让这三个人同车,崔竹又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坏胚,谁晓得他要在元君玉面前说什么。他越想越不对,脱口而出:“我也去――”   说去就去,所幸崔竹的车厢宽敞,坐他们四个,还绰绰有余,一路上崔竹果然又将话锋放在谢晏身上,叫他讲了不少从前在南京的故事,免不了将宁瑞臣提一提。   那几年到底是快活的,宁瑞臣听了,难免有几分怀念,谢晏每每说完,也能接上两句,倒是把元君玉给冷落了。   “当时在家塾里,还有几个旁系的孩子,我们几个贪玩的,有时悄悄往夫子的桌下放青蛙……”   这是从没听过的事,宁瑞臣忍不住翘起嘴角:“还有这事?”   “你不知道的,多着呢。”说起少年时,谢晏也是十分感慨,一晃五六年,并不长久,可是南京真的物是人非了,“我刚来的那年,给你摘花,还摔了个屁股墩儿――你不知道吧?”   这一下,宁瑞臣就想起元君玉来了,忽然梦醒一般,讪笑着向后挪了挪位置。   果然,元君玉这时候说话了。   “说起这个,我也想起来了,”元君玉笑着搭上谢晏的肩膀,“记得那一回,还是夜里,我在宁指挥家里的园子搭梯折花,凑巧看见了微卿。”   看得出,谢晏的笑僵硬了一下,但元君玉并不在意,继续道:“那时,你怎么不进来?” 第53章   将入夜,南京守备家里灯火不熄,常喜披着纱单衣,捏着一把琵琶,细细地调弦,时不时和边上的小戏子耳语几句,捏两把屁股亲一亲嘴。   过了片刻,外间一阵动静,嗒嗒的脚步声稳健地逼近了,帘子左右打开,是身穿常服的魏水,身上酒气正浓。   “来了。”常喜悠悠一瞥,把小戏子的腰松开,让人出去,“喝了不少吧,这儿给你备着醒酒茶。”   “多谢督公。”魏水落了座,眼光在离开的戏子背影上扫过,很快恢复如常。   常喜装作没瞧见,笑问:“崔竹的宴,吃的怎么样?”   魏水喝着醒酒茶:“老实说,不比督公这儿的差。”   因为是心腹,寻常的玩笑话,常喜不会恼怒,伸腿把他的椅子踹一下:“咱家还得感谢你没有乐不思蜀了是吧?”   “冤枉,卑职心里记挂着督公交代的,刚吃完,就马不停蹄赶回来了,”魏水做个讨饶的手势,“今日席上,那是真有意思。”   常喜一脚蹬在椅面上,胳膊就那么随意搭在膝头:“说说吧。”   “不是忠义伯世子,也不是松江商会二当家,而是那宁冀的小儿子――”   “他?”要说宁冀,常喜兴许还会听一听,可是宁瑞臣,一个一眼看到底的小崽子,常喜兴致缺缺,摇着手:“别提那些闲杂话,说正事。”   魏水闲闲地饮茶:“我看世子和谢晏相处不错,可谁料宁瑞臣一到,气氛便不同了。”   常喜意外:“崔竹的宴,怎么会请他?”   “碰巧遇上的吧,那个崔公公,有意把姓宁的小子拉拢过来。”魏水把醒酒茶放下,目光幽深:“是不是,宁冀已经被他……”   “不可能,”一瞬间,常喜脱口而出,“他再怎么自甘堕落,也不会……哼,崔竹此人,不过是受我那好三哥的差使,在南京盯住我的一举一动呢,我在南京替他们牵制宁冀,他断不敢做出这等事。”   “那崔竹此举――”   “崔竹,”常喜忽然笑了,“只怕是触景伤情。”   魏水不知道这些太监的过往,没说话。   常喜说到这里,像个嘴碎的妇人:“早些年他进宫之前,家里也和宁家一样,锦衣缇骑,何其威风啊……”   正说着闲话,内门之后进来一个青衣小帽打扮的人,应该是从外面大街上回来的,立秋时节跑得一脑门汗,见了魏水,草草行过礼,而后看着常喜,半天等着他的指示。   常喜勾勾手指:“过来。”   那人才屏息凝神,碎步走过去,附耳在常喜身边说了什么。   倏尔之间,常喜脸色一冷。   魏水见报信人离去,探身便问:“督公,发生什么事?”   “不好说。”常喜站起身,走了一圈又一圈,而后站定,将魏水看着。   “倭寇……倭寇有动作。”是什么动作,常喜没提,这样沉吟稍许,又问:“前两日,谢晏是不是去了浙江一趟?”   魏水起身正要答,忽听外面太监过来报:“崔公公登门拜访了,带了宫里三爷爷的书信。”   “崔崔崔,催命的来了。”常喜啐一口,抖开架子上的大氅穿在身上,急急往外走,一面走,一面回头嘱咐:“你从后门走,回去了,看紧元君玉,记住了,谢晏若有邀,可千万别去。”   魏水便起身往内门转,出了这扇小门,一片白墙黑山,下了爬坡廊,走过草木蓊郁的后园时,他停住了,在一片假山石的夹道上,绰绰松影间,立着一个娉娉婷婷的倩影。   “是你啊。”魏水弯起一边嘴角。   小阑干“哎”了一声,将脸半掩在假山后面,像个荒郊野岭才会出现的狐仙,说不出的风情:“魏同知这就走了?”   “天色也不早了,明日还有公务。”   小阑干扶着假山的手松开,慢腾腾提着裙边走下来,像只带露的牡丹花,手指伸出来,在魏水胸口上一点即走:“这么晚,督公没留同知过夜?反正,也不是一两次的……”   魏水一把攥住他细细的手指,惹得小阑干惊叫一声,一下歪倒在他怀里,“干什么呀!”   “跟我,如何?”   小阑干摸上他的胸膛,那是个真正的男人,一双眼哀怨地转过去:“我想跟,督公也不让呀。”   魏水像个急色的莽夫:“督公器重我,我向他讨了,这事能成。”   小阑干腰都软了,半瘫在魏水怀里,声音也浪起来了:“同知胆子真大。”   “大不大,得后面才知道……”   “嗳呀……”   魏水没有多留,后园里很快静下来,小阑干懒懒地提起丝裙,轻哼一下,卸了一身脂粉气往回走,陡然见到来时的假山夹径上,有个身量和他相仿的孩子站在那,一动不动的,大眼睛快要瞪出眼眶。   玉团儿震惊地看着他:“哥,你、你们刚才说啥呢。”   小阑干杏眼瞥着魏水离开的地方,适才的浪荡仿佛从未发生,斟酌片刻,把玉团儿的手牵起来:“走,我们回去说。”   忠义伯府里都要睡下了,但主屋里灯还没灭,里头两个人在宽衣解带,几个侍候宽衣的太监一丝不苟地托着一只带锁的金颈圈,小心盛放在供盘上,拿细绒布来回擦了三次,才锁进盒中。   宁瑞臣蹬着一对崭新的木屐,坐在榻边,靠在围上晃着脚。忠义伯府里的规矩比他想象的要多,不会因为只有元君玉当家而对他有什么宽待,所幸现在太监们都在屏风外面来回忙着,没有闲工夫来审视他这个散漫的小子。   屏风外有淅沥沥的水声,是元君玉在盥手,隔着一片模糊的纱屏,还是可以看见那个高挑的身影的,宁瑞臣还记得今天看的戏,一时之间,腰身款摆的杜丽娘又和元君玉重合起来,他急忙低下头,甩了两下。   “吱呀”一声,是收水盆的太监出去了,屋里再没有别人。   灯烛昏黄的,宁瑞臣一抬头,就看见元君玉过来,连忙收好乱晃的脚,盘腿坐在那张临时搬来的榻上:“玉哥,咱们睡吧。”   元君玉稍稍拢了一下头发,扫一眼他坐的那张榻:“都走了,还坐那干什么。”   他指的是那些太监,宁瑞臣脸一红:“让人知道了。”   “在你家睡得,在我家就睡不得?”元君玉端起烛台,只那么轻轻看了宁瑞臣一眼,宁瑞臣就乖乖下来了,赤着两只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路跟着他,到里面那张大床前,屈膝往上面爬。   “再过一阵,”元君玉看他这模样,很突然地,“再过一阵,你在我家,就不必这么拘束了。”   “为什么?”宁瑞臣仰面躺在内侧,抻了抻薄被褥,一转眼,看见元君玉垂眸时露出眼睑上那颗痣,一下缩起脚,悄悄把脸转过去。   “等他们都听我的话了。”这一句话,自有辛酸在其中,元君玉把烛台放在一边,并不吹熄,自己也躺上来。   不知道为什么,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同床共枕了,宁瑞臣却有些怪异感,一转脸,就是元君玉乌黑黑的头发,缎子一样垂在他眼前。   元君玉察觉到了,像是在笑:“喜欢今天的戏?”   “还行,扮相、扮相美。”   “喜欢旦角?”   宁瑞臣想说喜欢你的旦角,但不敢:“还成……”   “戏文怎么样?”   “戏文也是大雅。”   “家里还不能养乐伎,改天再请你去看。”   宁瑞臣翻个身,没忍住:“玉哥,你真的不唱了?”   元君玉半天没说话,他心里是有算盘的,如今对于宁瑞臣,他算是摸熟了,这个小呆子,要是光给他甩脸子,是听不懂的,只晓得人生了气,并不知道气从何来。若是解释了为何动气,哪还有什么意思,只有用些手段,把他哄得从此再不觉得旁人好了才对。   “玉哥?”被窝里,宁瑞臣试探着攥了一下元君玉的手,“你不高兴,那就当我什么也没说……”   “你知道,别人把戏子当做什么?”   宁瑞臣知道,当做玩意,当做牲畜,他不敢说,紧张地把元君玉拉住,生怕他把自己赶出去。   元君玉摸摸他的头:“所以我不唱,我攀龙附凤投靠太监,因为我不想被当成一件低贱的东西。”   “你见到我的时候,觉得我低贱吗?”   “没、没有。”宁瑞臣蜷成了一团,缩在被子里摇头,肚子里的话一股脑倒出来:“玉哥你不知道,我在兰泉寺就见过你,那时候,我只觉得你好。”   元君玉还想说什么,闻言却愣了,打好的腹稿一时噎住,听闷在被子里的宁瑞臣继续说:“一开始,可能是觉得对不起你吧,可后来,我把你当朋友,是命里有这一段缘分?我倒觉得真是这样,菩萨赐给我们的缘分,否则,怎么就在寺里遇见了?”   元君玉还想插话,宁瑞臣却依然絮絮叨叨:“我从没觉得那你低贱,往后也别再提,好不好?你脾气不大好,又总是感伤,但我脾气尚可,菩萨一定知道,所以赐我们这段缘分……”说着,从被褥露出一双眼睛,眨一眨,求情似的:“菩萨在上,玉哥,别生我气……”   说不清是为什么,这一刻,元君玉胸腔里的跳动实打实地躁动起来了,他反倒结巴起来:“你、你说这么多,我真是……”   宁瑞臣谨慎地叫一声:“玉哥?”   “谁说我脾气不好?”元君玉揉了把他的脸,恶声恶气地:“快些睡吧。”   白天闹了一天,宁瑞臣早就乏了,嘟嘟囔囔的说了几句话,元君玉翻个身的功夫,他的呼吸声就绵长了。   “睡这么快。”元君玉起身吹蜡烛,正坐了会儿,蹙眉把宁瑞臣盯了半晌,指尖点在他眉心:“要唱,也要分唱给谁听,”他这时才把方才没说的话讲出来,“是知音,就没有什么所谓。”   吹了灯,元君玉仍然辗转反侧,心里是一片惊涛骇浪。   宁瑞臣哪里清楚,兰泉寺那一次,其实元君玉是知道的,南京上下的权贵早被他打听过,刚一见到宁瑞臣,他转身就告诉了常喜。   对宁瑞臣,他一向是心机深重,哪算什么好人,想留宁瑞臣在身边,也不过是缺一个说真心话的人,舍不得他走罢了。   可今天这些话,还有从前那些话,又算什么呢?   以前元君玉身不由己,没有功夫想,也没有胆子想,可宁瑞臣这样偏袒他,这样无所不用其极地讨好他,真的不图别的什么,真的只是觉得他好吗?元君玉撑着眼皮,心情复杂,这一夜几乎也没怎么阖眼,半夜听见鸡鸣三声,实在撑不住,在胡思乱想里昏昏沉沉睡过去。   作者有话说:   默默自我攻略的玉酱   最近两章还挺肥的吧!(暗示 第54章   “下月初七我生辰,晚上出去玩去?”一大早,宁瑞臣被元君玉起身的动静弄醒,两手懒懒散散撑着头,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元君玉在梳头,照顾宁瑞臣的脸面,没叫太监进来服侍,闻言微微侧脸,视线刚好越过那张屏风:“你生辰在七夕?”   “啊,”宁瑞臣随口应着,一下倒在枕头上,“乞巧有灯集,我老早就想去了。”   “那晚的人可不少,去的人多了,容易丢。”   宁瑞臣从床上爬起来,揉着眼睛,还没明白他的意思:“又不是小孩了,哪那么容易丢的。”   元君玉只好改口:“一起去的还有谁?”   宁瑞臣这下就懂了,谨慎地眨着眼:“就……我们俩。”   紧张的时候,宁瑞臣就会有这样一些小动作,眨眨眼,玩玩手指之类的,元君玉一清二楚,可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他越紧张,元君玉就越是觉得他有图谋。奇怪的是,元君玉不觉得这有什么不适的,反而时不时碰上那若即若离的视线,有一丝古怪的心痒。   半天没回音,宁瑞臣猜是谢晏还是谁又让元君玉不快了,偷偷瞧了一眼,目光正巧对上,便欲盖弥彰露出一个笑:“要是那天有事,就改日……”   “我不忙。”元君玉打断他的话。   这是断然不行的,他不去,宁瑞臣又要找谁去?   话音刚落,宁瑞臣不顾赤脚,小狗似的跟到他边上,仿佛真的摇起尾巴:“那说好了?”   元君玉将发簪毕:“我答应你的事,还没有违约的吧?”   “那倒是……”   “说起来,我还有事问你。”   宁瑞臣踮脚坐回床上,慢悠悠的穿鞋袜,头也不抬:“玉哥你说。”   元君玉也不兜圈子了,问:“柳骄那天找你,干什么去了?”   说起这个,宁瑞臣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去庙里走了走,”他有意替柳骄讨好元君玉,“给亲人师长求佛祈福之类的。”   元君玉却没有多少动容,一副铁石心肠的样子:“后来你们就去看戏了?”   “没错,下山的时候,柳骄还一个劲跟我问你,他说……”宁瑞臣忽然一顿,有点什么从尾椎一下子窜上来,麻麻的,弄得他坐立不安了。   柳骄那天干嘛问他们是不是“睡一起”呢?是他平日的行径太轻薄了,还是他们的关系远超过朋友了?   后知后觉的,那股羞劲儿就冒了头了,因为漂亮,因为有风姿,宁瑞臣对元君玉有种说不清的憧憬,他自己明白,一天看不到元君玉的扮相,这执念一天就没法消解。可这样……他把元君玉当成什么人了呢,是能同睡一张床的好朋友,还是娇滴滴的女娇娥?   一瞬间,宁瑞臣好像就变得龌龊不堪了……但昨晚上,元君玉也是风轻云淡的样子,那足可以说明这是没有什么的。   宁瑞臣讪讪地笑着,自顾自穿着衣服,搪塞着:“到底问了什么,我也记不清了,总之是些关心的话。”   ……都怪柳骄,总在念念叨叨,把他好端端一个人都给念叨糊涂了!   从忠义伯府出来,宁瑞臣先是回了家,父亲还在衙门,对昨晚他的夜不归宿也没有命人过问,大概是真的忙到无暇顾及了,这是家里的常态,大哥不在家,几乎没有人管他。午时百无聊赖用过饭,就收到从扬州来的信,是大哥写的,说是嫂子快要生了,大约就这一两个月,再过段时日,陪容瑛华在娘家坐完月子,就带孩子回南京。   宁瑞臣要当叔叔,自然高兴,翻箱倒柜的,找出自己攒的那一点银子,嘱咐仆人赶紧去金店打一对麟鸾坠儿,要送给未出生的侄儿做贺礼。   此外,倒是更坚定了学马吊的决心,等兄嫂回来,牌桌上要让他们大开眼界。   说练就练,下午正好门西有局,宁瑞臣就去几个认识的纨绔那里打了几圈,可想而知输多赢少,一鼓作气的斗志被迎头一棒,打得烟消云散了。   宁瑞臣钻上轿子,耷着脑袋与人道别,倒不是因为输了钱,钱于他来说实在是小事,只是受不了那近乎功败垂成的打击,于是一下午郁郁寡欢,并不知那几局险险赢钱的局,也是人家看他手气臭出天际,忍不下心才故意放水。   打从门西的小园子出来,往秦淮河那一段走,人特别多。宁瑞臣坐轿子正要过桥,忽然遇见前面一队接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因为是大喜的日子,许多轿子停在桥边等候,前面几个开道的是家丁打扮,向人群里撒着糖,热热闹闹的,宁瑞臣命轿子等在一边,撩了帘子去看,冷不丁一声熟悉的声音:“宁少爷,好巧。”   是邻轿的发出来的声音,距离咫尺,宁瑞臣再不想搭腔,也不得不露笑脸了:“崔公公,怎么在这里?”   隔着一方小窗,崔竹略略一拱手,道:“在南京嘛,出门无非就是赴宴去,没想着,还有这喜气可沾。”   前面的队伍才到他们跟前,正好有把糖从斜刺里撒过来,崔竹向外探身,一把接住了几粒:“宁少爷尝尝?”   “多谢崔公公。”宁瑞臣捏一粒,听着喜乐的声音快要过去了,才做出遗憾的神情:“我还有事,先告辞。”   崔竹颔首:“下回我得闲,还请宁少爷看戏。”   轿帘落下,两顶轿子,一顶向北,回水西门,另一顶向南,去聚宝门赴宴。   崔竹到地方的时候,宴席还没开,一群莺莺燕燕在厅堂里调笑,隔帘后正拉着一首北调,他一进去,就有小太监报了:“崔公公到――”   “来了来了――”通传的话音未落,里面的笑声便扑面而来,“崔公公来了,咱们的席也该开了!”   今日又是常喜请客,坐上都是熟面孔,除了些宦官,就是常服打扮的锦衣卫。崔竹随手揽了一个陪酒的姑娘,摸着手,大大咧咧坐下:“人好,菜色也好,侄儿在南京,吃的最开心的就是五叔的席,最愿意来的,也是五叔的席。”   “咱家可不敢,”常喜说这话,并没有多少谦虚之色,懒洋洋吃着葡萄,“天外有天呢。”   几个官阶低的宦官过来凑热闹拍马屁:“咱们这些子子孙孙,能来一次督公的席,是能吹一辈子的!”   常喜淡淡笑:“立秋了,请你们吃一次,后面大节,我可要好好宰你们一顿了。”   众人纷纷笑着说是。   一曲奏罢,新曲子吹前奏的功夫,后厨就开始上菜了。一溜儿的碗碟堆上来,糟鹅,蒸鸭信,虾丸汤,这还不止的,陆续还有硬菜,崔竹舀着一碗碧粳粥,就一块枣泥糕慢慢咽,对那些大鱼大肉,只是稍稍动几筷子。   席吃了一半,有人离席赌钱斗鹌鹑去了,屏风后面支起了牌桌,响起喧天的喝彩声,崔竹才和边上的太监寒暄几句,常喜就过来了,崔竹向他来的地方看,魏水还坐在那儿,刚才应该是有过一番交谈的。   “我们叔侄俩说些体己话儿。”常喜挥挥手,让那太监一边去,自己坐下。   刚坐下,常喜就把他肩膀一拍:“你干爹信里叫我多看顾你,我看,你是个能当事的了,并不需要我来帮衬什么。江淮的盐运,我私下里向你治下的人问过了,你办得好,这场宴,有一半是奖赏你的。”   “侄儿惶恐,”崔竹把头一埋,“侄儿要向叔父学的,还有很多。”   “向我学什么,向你干爹学、向老祖宗学才是。”   “比不得五叔近在眼前……侄儿说实话,侄儿是很亲近五叔的。”   “你能有这个心,叔叔是能放下心了。”常喜像是擦了把泪:“说到底,老祖宗身体不好,我们做儿孙的,都愁。”   这话是怎么冒出来的,崔竹心里明了,说什么老祖宗呢,明里暗里根本就是挑唆分家的意思,他要答得不好,不知道要被常喜打成哪一个倒楣派系的狗了,这是把他往坑里拽呢,便道:“老祖宗清贵之躯,总要比我们这些人多福气。”   “你说的是啊,这些日子,多在庙里去进进香,前日我往各大庙子里送了些金银供奉,惟愿老祖宗福泽绵长。”   他们这些孝子贤孙,相互之间并没有血缘,只是凭着一张嘴叫得亲热,崔竹这时热泪盈眶,叫了一声“五叔”,含泪敬了一杯酒,常喜又嘱托两句,起身去屏风后观战。   菜肴还没上完,才端上来一海碗三丝羹,接着又摆了几碟清口的糕子与茶水,正热闹着,帘后的曲子又换了,几个穿纱衣的戏子在那拨琴,拨完了,悄悄的不知道对着哪里笑。   这些戏子是常喜的家班,样貌都好,勾得人心痒,可没有常喜的吩咐,没人敢造次,杯盘碰撞着,时不时有人往那些冰雕玉琢的戏子那里觑一眼,忽然有人低声说道:“那个……看哪呢?”   崔竹也看到了,是小阑干,一把浪的没边的眼波抛出去,不偏不倚,就把魏水砸中了,魏水胆子也大,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里交缠。   常喜正巧看完一局马吊,出来透气时注意到了,抬手扔了个果子过去,一点脾气没有:“喜欢?”他饶有兴味地打量魏水,“没听你有这个爱好。”   魏水不吭声,转着酒杯没动静。   直到常喜不耐烦了:“说话。”   他这声并不大,然而从他周身三尺开始,却一层一层静了下来。   魏水这时才道:“但凡美人,卑职都是爱的。”   所有人都以为常喜要发怒杀人,毕竟是觊觎督公一手调教的戏子,再怎么重用魏水,也不能让自己宠爱的戏子和他有染吧?这无异于给常喜戴绿帽了。然而静悄悄的厅堂里,常喜只是很突兀的一笑:“早说吗,你喜欢,赏给你了。”   作者有话说:   六一快乐   本来以为写不完了 结果还是赶上了 > < 第55章   夜幕低垂,聚宝门外热闹非凡,宴饮园子里的玩乐向来是通宵达旦,偶尔也有先出来的,醉醺醺,一步三晃。   魏水从正门出来,吩咐人备轿,很快的,园子里又跟出来一个矮个子,被人请着上了轿,先抬走了。魏水抱着双臂,在门口等了不到一会儿,崔竹就施施然出现了。   “我往北去,北新街。”崔竹腰间插了一把折扇,两只手笼在袖子里,笑眯眯的。   “北边好,”魏水使个眼色,“走吧,崔公公。”   他们一道走着,各自坐的轿子也一前一后慢悠悠地晃,沿路都有灯亮,这样好一会儿了,才上了镇淮桥,这也许是因为南京的夜色实在是辉煌,任谁走在其中,都要流连。   “谢晏那里,是出什么事了。”刚上了桥,魏水就这样问了。   崔竹看一眼拥挤的人流,魏水那顶轿子早不知道被挤去哪里了:“不清楚,前些日子他去浙江办事,瞒得挺严。”   “怎会瞒过你。”   崔竹拿出一种温吞的语调:“不也瞒过你了吗?”   “前日接到消息,说东南有动作。具体是什么,也不清楚。”魏水侧身让过行人,摆出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随后就吩咐我,别和谢晏来往……这个人,可是我牵的桥搭的线。”   倭寇的那些把戏,崔竹当然知道,可经魏水这么一“点拨”,他也对谢晏的行径有了点怀疑。   “你的意思是……”   “哎,不过是猜测,他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去招惹那人的心腹大患。督公不说,也能理解,毕竟做生意,谁没点见不得人的东西藏着。”   转眼下了桥,崔竹望见魏水的那顶轿子了,就在不远的地方停下,帘子掀开,一张美艳的脸正在向桥上张望。   崔竹一笑,捏着扇子敲两下魏水胸口:“要我说,以后有那个美人在,你的日子哪还过得舒坦。”   这显然不是说什么风流韵事,魏水面不改色:“我不收,督公也不会让我舒坦。”   崔竹一把把扇子甩开,抢一步接住了前面轿子里传来的秋波:“他连你也不信?”   “是起疑,”魏水看着小阑干嗔怒的脸蛋,抬手压掉崔竹的扇面,“在崔公公来南京的那天。”   南京北京,各有一个“崔公公”,魏水说的是北京那个,崔竹赫然严肃起来了:“我干爹?”   “你看那一回,常梅子再被他重用,一旦起疑,不也打发到别处去看庄子了?就我这一出,还是看在您干爹的面子上,才来得这么迟。”   “他还忒能忍,原来是不想和我干爹生嫌隙。”   下了桥,眼前两条岔路各走一边,同路就要到头了,崔竹仍是笑容满面,那是笑给小阑干瞧的,无可挑剔:“干爹总说我这个五叔乞子出身,没什么大韬略,不是老祖宗青眼,就没他这条命在……是我们把他看低了。”   魏水心里像是有事:“崔公公,在下先走一步,”   “魏兄且慢,我还有一言,”崔竹把他叫住,顶着小阑干直勾勾的眼神,面不改色,“干爹是等不及了……东南之势,或可为你我所用。”   魏水向远处的轿子看了一眼,可能是急着去安抚他的美人:“行,此事,崔公公费心了。告辞。”   夜深时,水西门一带绵延至秦淮西流的整片坊市,依然是灯火浮动。   宁家宅院里静悄悄的,家主不在,并没有宾客登门的喧嚣。院子里仆人们来来去去,快没什么活干了,便有人在后院问:“家里灯还熄不熄啦?”   正逢一个小小的身影过来,叉着腰:“熄什么灯?少爷还没睡呢!”   “啊呀,是宝儿……”   庭院里紫薇花开得茂盛,花枝自下而上,斜逸出墙端,枝桠间一片如云如雾,乍然间,石子地上几瓣落英被脚步掀动,宁瑞臣着提灯,往佛堂去静坐。   他闲时没有别的爱好,惟剩写经一项,是百干不厌的,今日本来无事,打算还去伯府找元君玉,但想着那天早上的尴尬,终归是忍住了。   这怪念头,兴许和元君玉分隔几日,就能自行消解了。   宁瑞臣侥幸地想着,正研了墨,盘腿坐下写经时,宝儿就一股脑奔进来,不等他出声责难,就喘着气儿说:“少爷,扬州来信了。”   是大哥,这个时候来信,只能是那件事了。宁瑞臣刚板起的脸一下子柔和了,放下笔,雀跃着:“什么事?”   一边说,一边就跟着宝儿出去,前脚踏出佛堂,后脚报信的人就跟来了:“少爷,大爷从扬州传的口信儿,大奶奶生了。”   果然如此,宁瑞臣一拍手掌:“真的?嫂子还平安?何时回家,大哥说了没有?”   报信的一笑,把宁玉铨的信交给他:“大爷的信。”   宁瑞臣急急忙忙拆了,就着昏暗的檐灯看过,上面写容瑛华足月生产,是个健康的胖小子,母子都平安。宁瑞臣捧着信来回看了三四遍,忽然后知后觉地:“啊呀,我这就当叔叔了?”   宝儿垫脚想看信,半天看不着,跟着傻乐:“是、是。”   “起名了没有?叫什么?”信里没写这些,他转头,扯住报信的不肯放。   报信的也笑呵呵,露出一排牙:“还没,说要等老爷定夺。”   “和我爹说了?”   “老爷那里,也有人专程去衙门送信了。”   宁瑞臣唬得想起来:“还没起名儿,那乳名呢?回家了,我总不能……侄儿、侄儿的叫吧?”   “这……小的也不知。”   “哎呀!”宁瑞臣又把信翻来覆去看几遍,忽然想起什么,便嘱咐仆人带那报信的去领些银钱,吃喝歇息,自己则把宝儿撇了,撞开房门系上披风,再风风火火吩咐备轿。   “少爷……少爷!”宝儿两条腿跟不上,落在后面直叫唤。   “今晚不回了!”宁瑞臣匆匆地往外走,头也不回。   他的兴致如此之高,将宝儿吓得不轻,连连问他要去哪。   “牌楼巷!”宁瑞臣匆忙应着,宝儿就乖乖闭嘴了,那离不远处是伯府的位置。   夜里风大,宁瑞臣却并不在意,出门前看见院子里的紫薇花实在心喜,还有闲心折返回去折了一大枝,捧在怀里,往外面走,上了轿子,不明就里的轿夫还在问:“少爷,去哪?”   “忠义伯府,快快。”宁瑞臣看他们还呆愣着,兴冲冲又补充着:“不知道在哪儿?就前面二里地,往西北走过桥,两炷香就到了。” 第56章   转眼到了牌楼巷,往里走了约莫百步,到大门口了,便有人过来问:“请柬?”   宁瑞臣掀开帘子,怀里还护着他的花:“什么?”   是个太监模样的,脸生,此时不耐烦的说:“请柬拿来,没有,就不准进。”   轿子前倾,压低,宁瑞臣走出来,微微不悦:“我没有。”他来忠义伯府,向来是没有人拦的。   “拿不出,那就回去……”那太监不大瞧得起人,趾高气昂的,把袖子一拂,忽然后面伸出一只手,把那太监给打了一耳光。   “瞎眼犊子,看看这是谁!”还是太监,宁瑞臣算是明白了,府门前那么大一张桌子,是伯府在迎客的。   “世子有事?”他谨慎的看着那个太监。   “府里宴请宾客,宁少爷,世子对我们嘱咐过的,您来了,不管什么事都让进。”后来的太监看得懂人脸色,蹲下身给宁瑞臣扑了扑下摆的灰尘,一面笑,一面伸了手往大门里一指:“您请?”   按理说,平常时候遇见这样的情况,宁瑞臣是懂分寸的,可是今天不知是怎么了,他就像存心在这些太监面前示威似的,把袖摆抖了抖,真的顺着那太监指的方向踏进去了。   一进门,绕过影壁,就听见里面隐隐的宴饮之音了,宁瑞臣向主屋那边眺望一眼,有人唱,有人笑,应该是戏班在那里唱堂会,那调子也熟悉,模糊听见几个词儿,什么“赏心乐事”,是游园。   太监在右侧带路,边走边说:“从苏州请来的班子,今晚的客人都爱听,宁少爷要过去?”   宁瑞臣不喜欢这太监的做派,却不得不和他搭着话:“不过去。”   这一路就被带去了元君玉的书房,他一向在这里见朋友,太监站在门前,隔着龟锦窗棂,盯着他一直带在身上的紫薇花若有若无地笑:“宁少爷有什么事,到门口叫一声儿,我们几个奴婢都在那里候着。”   宁瑞臣点点头,不多时,又有人奉了茶水过来,他接下的同时也在打量,看整个忠义伯府的这些仆人,真的像元君玉说的那样,在慢慢“听话”了。   书房一贯没有变过,从门口到桌案,中间隔断的是两只多宝格,案上放了一只半开的木盒子,有什么的闪光透过缝隙射出来。   宁瑞臣立刻想到了那是什么,想看,但这并非君子所为。他踌躇着,心里却有个声音说:看一眼吧,能放在这的,不会是什么重要的东西,看一眼,也没什么。   鬼使神差的,他真的打开了,盒子里衬着一块绒布,里面是艳晶晶的八宝花簪,这时候,隔着几道墙远的唱腔又飘过来,那边早就演完好几出了,现下正在唱着:“这憔悴非关爱月眠迟倦,可为惜花,朝起庭院?”   宁瑞臣认出来,这就是旦角头上戴的,元君玉把这个收在这里是为什么?他不能想,一想心就乱了,远处箫管声挠的人心痒,他叹气,顿觉十分棘手,便到两间大屋中央的空地中去玩花弄草。   空旷的小天井里沙沙的响动,云墙下一从高大过头的芭蕉叶,在夜风里摇摇曳曳的,宁瑞臣一时愁起,悄悄折返回书房,拿了一管斑斑的湘妃竹笔,站在芭蕉叶前面思索片刻,在叶片上酸兮兮地写:“淡淡流云袖,碌碌候何年?闲闲搦湘管,痴痴问扶鸾。”   这是在问鸾仙了,心里那个体态风流的杜丽娘,他什么时候能见着呢?   宁瑞臣提完,回屋放笔,坐在一张官帽椅上,惴惴地猜想元君玉看到后的反应,可这一片硕大的芭蕉叶,这几个蝇头大小的墨字,哪里能被发现呢,况且南京最近多雨,一夜过去,这行痴语也要被雨水消解掉了。   但毕竟是忠义伯府啊,耳目众多之地,难保是非。思来想去,宁瑞臣始终觉得不妥,想去擦掉,正搅了几滴茶水沾湿了手帕,不巧元君玉宴罢回来,一身的酒气,醺醺的气味扑进书房内。   元君玉喝醉了,也并不失态,至少在宁瑞臣看起来,是十分端方的。   “来了。”元君玉的眼睛里含着光,是酒后才有的一种潇洒,他也不问宁瑞臣为什么来,一点芥蒂也没有,自然的就把宁瑞臣和自己家联系在一块儿了。   宁瑞臣是来对他说兄嫂的喜事的,这会儿竟险些忘记,刚来时的兴奋劲也消失,想到书房桌案上那只花钿,局促不安地把家里折的紫薇给了他,像是近乡情怯的游子:“有喜事要告诉你。”   “嗯?”元君玉随手把花枝插进衣襟,似乎并不打算在书房多待,把宁瑞臣牵着,往卧房去,“别在这坐了,去散散酒,方才那些人难应付,喝了好几盅。”   “今晚请了谁?”   “……还不是那些,你都知道。”   大概还是常喜、谢晏之流的,除了玩乐,他们也是有公务要说的。   “嗯……”宁瑞臣红着脸把袖子扯出来,亦步亦趋,到地方了,是一间四面开门的小轩,临风修了美人靠。   墙角摆着烛台,元君玉坐下,立时便有水盆端上来,他来回浇着手,末了拍两把脸,似乎清醒一些,湿漉漉的眉眼转向宁瑞臣,说不出的风情:“有什么喜事,专程过来?”   “啊,”宁瑞臣乖乖地靠在一张软垫边上,并着膝盖微微低头,“我、我做叔叔了,晚上扬州来的信,嫂子生了一个胖小子。”   说话时,元君玉挥退了水盆,仆人转而送来一碗醒酒汤。又是水又是汤,前后如此熟练,看来元君玉经常这样,醉后偎在美人靠边吹风醒酒。   因为微醺,元君玉看起来比平时平易太多,含着笑:“你做叔叔了,不去和你父亲说,跑来告诉我?”   说到这个,宁瑞臣又是惆怅:“我……我只有你。”   这话让人误会,元君玉不笑了,怀着一种道不明的情愫看着宁瑞臣,忽而倾身过去,凑近了,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元君玉的嘴唇就这样停在他脸畔,发乎情止乎礼的,半天才开口:“脸上……有脏东西。”   “啊?”   那指尖就压上来了,半真半假地揉了一下,揉得宁瑞臣慌乱地避开,不住地用袖子蹭脸颊:“我、我自己擦擦就好……”   “好了,回去歇息吧。”元君玉起身,抓起一只烛台,歪着头:“我醉了,夜里要说胡话,今夜就不睡一块了,刚才叫人去搬榻来,你睡惯什么料子的被褥?”   宁瑞臣盯着那只烛台,心乱如麻:“好、好,缎子、棉料,都行。”   躺下时已经很晚了,更深漏静的寂静,宁瑞臣一向好眠,从不认床,这一觉睡到大天亮,起身时总觉有什么重要之事遗忘了。起身穿衣时才想起来,题在芭蕉叶上的诗忘了擦去。想及此,便急急往屋外看,而昨夜并未下雨。   他不禁忧虑,生怕被元君玉看了去。所幸元君玉宿醉未醒,隔着一张屏风,呼吸深长。昨夜给他的那枝紫薇花,也被插在瓷瓶里摆着。   问过了外面的太监,都说世子早上并未起身,宁瑞臣这才稍稍安心,偷偷溜去书房外面,捏了手帕,想把那几句不明不白的诗擦了。   正寻着昨晚那把叶片时,却愣住了。   那上面本来只有两行墨痕,现今却在旁边新添了一行字迹,虽然略有歪斜,但看得出来是元君玉的字。   什么时候,元君玉竟来回了诗的?   可能是因为醉了,所以后文对得并不工整,且相比清醒时,这笔字更羁狂几分,宁瑞臣呆愣了半晌,心砰砰直跳,不晓得元君玉回了什么,好半天才想起去看。一片宽大的芭蕉叶,油油冒着光,上面墨痕尚新的一句歪诗:“一颦一笑魂梦中,不必痴心付扶鸾。” 第57章   “昨天,他又去了……?”   一方宽敞的书斋,谢晏面前摆了两碟果子,一小壶酒,正等着什么人来的。客还没到,他先捡了本书看,一目十行的,也不知看没看进。   几步远的一个仆人微微垂首,说:“是,听太监们说,昨晚的宴席都没拦住他。”   谢晏不说话,只顾翻他的书。半天没叫人走,那人也不敢离开,低头不忘看两眼主子的反应,好半天才听谢晏悠悠抛出一句:“和以前一样,待了一晚上?”   仆人笃定地说:“一晚上。”   “领赏去吧,”谢晏把书合上,“再和伯府的那些公公们道声谢。”   仆人转身出去,过了会儿,张神秀就到了。   “其他人都没到?”张神秀四下环顾一番,见桌上摆了果子,自顾自取了一枚来吃。   谢晏倒酒:“今天,本就只有你和我。”   “公事还是私事?”张神秀不大高兴,本来说好今日休息,谢晏非叫他来的,要不是为着商会的事,他现在还在家和柳骄腻歪着,共看一本新刻版的金瓶梅。   “公事,”谢晏隐晦地说,“收收心,我把你叫来南京,是赚银子来的。”   张神秀不打算和谢晏谈起柳骄,不为别的,谢晏对他们之间的事,总持有一种悲观的态度。张神秀不喜欢,他对想要的东西,一贯有百倍的信心。   “浙江的事,有下文了?”   “嗯,”谢晏给他端了一杯酒,“顺利的话,七月就备船出发。”   “这次去多久?”   “照船行的速度,大概要一个月。”   张神秀沉吟片刻,突然仰头把酒喝了:“除了你我,还有谁同去?”   看得出来,张神秀不愿意走,他心里有了牵挂,只想求一个安稳的生活。谢晏犹豫半晌,把那碟果子往前推,皱着眉叹气:“恐怕……我不会跟你同去。”   “为什么?”张神秀抬头,没去捏那碟果子。   谢晏干脆挑明了:“你知道,我为什么突然决定来南京?”   “有钱赚,有人可依傍。”张神秀想也没想,没好气的,不愿说出常喜的名字。   “在松江也有钱赚,也可以依傍他,只因为这个,我不是非要来南京。”谢晏停了停,露出张神秀最熟悉的那种苦笑:“他是要我在他眼皮子底下办事,他才能安心。”   都已经这样说清了,张神秀还有什么可说,谢晏是决不能离开南京的。他思来想去,还是问出口:“非得我去?别人不行?”   谢晏陡地摇头,凝重地看向他:“术舟,你是我最信任的人,这个时候,切不可……切不可儿女情长啊。”   “我知道。”张神秀心虚地侧过脸,声音很轻:“我就是问问,不会不答应。”   “你听我说,这单生意做成,到我们手上的何止千万之富。督公那边我会打通关节,到时候,你我后半生再也不必四处奔波了。”谢晏看着他,千般万般无奈:“你想想,不去涉一涉险,哪一天你没了这身家,还有人愿意跟你吗?”   张神秀不说话了,这时谢晏给了他一封信,示意他打开:“浙江那边的来信。”   信封挺厚,他接过来,草草看了前一页,翻到第二页时,脸色倏地变了:“微卿!”   “啊。”谢晏含糊地应着他。   张神秀唰地站起身,一把抓住斜眼的领子,力气之大,将他整个人都摇撼了。   “你又给倭寇办事!”   椅子腿高高扬起,轰一声落下,陡然惊落一地树叶。   谢晏扶稳桌案,不敢看张神秀,匆匆奔至门边,向外看了两眼,掩上门,数落似的:“你小声些!”   “你这时候知道怕?”张神秀瞪着他:“见不得人的事,你才怕!”   听到这话,谢晏迎上他逼视的目光:“他们是汉民,不算倭寇。”   张神秀恼怒了:“在沿海抢掠渔民,走私杀人,不算倭寇?”   谢晏换了一种说辞,很恳切地抓住张神秀颤抖的双手:“术舟,我有什么办法,那一次,他们的刀都架到我脖子上了!”   倏尔间,张神秀止住了话音。谢晏说的是去年年末,商会中有十多个商人偷偷出海走私,在码头被倭寇绑票的事。   走私毕竟是大罪,张神秀并没有这个胆子,因此未曾与谢晏同行,倒是躲过了那一场灾祸,只是那天究竟发生何事,幸存之人也只剩谢晏,他根本无从得知。后来一同前往南京,也是迷迷糊糊,逢酒便吃,逢人便抬举,结交了一些贵族士人,其他的秘辛,竟是一概不知的。   “那次你们出海,到底出什么事了?”   谢晏长长叹气:“这事……一两句说不清。”   张神秀不悦:“微卿!”   “你非要知道……看在多年情分上,别说出去……千万别。”谢晏合上眼睛,把眉心揉了几下,才说:“那天商队的几个人受倭寇欺骗,以为那是一群商人,把他们带进了港口……”   张神秀一身疙瘩冒出来了:“所以――所以他们一路闯进南京?”   谢晏神色凝重,看不出一丝虚假,点了点头。   “你怎么敢……”   “我起先怎会知道!”谢晏把心一横,咬牙颠倒黑白:“是他们拿了钱,替人家办事,把一群饿狼放进来。等他们都被杀了,我才发现的,可这时我已经跑不了了!”   “后来常督公派兵镇压,我才得救,将实情说出来,捡回一条命。”谢晏望着阖上的门窗,有些无精打采。   “等等,”张神秀警惕地说,“这和你给他们办事有什么关系?”   “那一次,”谢晏颓唐地,“和他们有账目上的来往,我被这个要挟,左右都是掉脑袋,今次这笔生意,我不得不做。何况,他们也拿了真金白银的。”   “真金白银……那也不能和他们同流合污!”   “我也是被逼无奈!”   “被逼无奈!”张神秀跳起来:“那你就拉我下水?督公在盐运上,已经为我们开了方便之门,你还想要多少?”   “我想要多少?盐运之事,不止我一人出力,分给下面的银子可远比你知道的多!再说,若是做成了这笔生意,将来你何须再天南海北地跑?何须再和你那……你那、那……和他分离?”谢晏苦口婆心地劝:“想想你那一大家子……想想柳骄。”   想到柳骄,张神秀便怔忪了。柳骄……一向大手大脚,平时哄他,哪次不要千八百的银子?况那一身的行头,都是东海珍珠南洋猫眼点缀的,一身的绸缎,费了苏杭绣娘半年的针线才产一匹,通身费资之巨,常教张神秀不胜烦忧。   他这么折腾,再大的家业也要败了。   况且,家里也时不时的找他要银子,父亲年迈,姨娘正俏,他们要的花销,动辄几千几百,他那点钱,还要在南京宴请交际,再不找些高利的进项,迟早要被掏空了。   谢晏见他犹豫,暗暗地向他比了个数字:“事成,便不再来往,我们是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张神秀看着那几根手指,忽的目眩神迷,晕乎乎问道:“八、八万?”   “非也。”   “十万?”   谢晏仍是摇头。   张神秀艰难地咽着唾沫:“百……万?”   谢晏不说话。   “千……不……微卿……”   话说到这里,谢晏已经胸有成竹了:“还有十日,术舟, 你回去想一想,再做定夺。”   张神秀心中已有答案,但还是结巴着,摆出烦不胜烦的模样:“知、知道。”   他满腹心事地往回走,一路有人给他引路,出了谢晏的宅子,他才松了一口气,脑海中却满是谢晏那些话。   做成了,以后真能大道朝天,各走一边?方才谢晏的这番话有几分真假,张神秀何尝不明白呢,可他还是信了,还是默默应允了。   谢微卿一径如此,为了利,无所不用其极。但他自己呢?还不是眼见一点钱财,就舍了性命的扑上去,并不管生前身后名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最近那个疫情,我姑且算二线……最近一直加班,所以更新会比较晚><不好意思昂 第58章   元君玉端正坐在桌案前,怀里放一只质地上佳的玉如意,隔着一把水精帘,听不远处的一个老太监报账。   “这个月,收上来一千八百两的佃租,自家田里的夏麦收成三百石,再有,世子名下的商铺进项是……”太监恭恭敬敬地念着,边念边悄悄觑着前方的世子。   元君玉好像没在听,袖子里的手指微微地动,起伏的袖沿内时不时闪出一些晶晶亮的光,那是枚簇新的细花钿,被遮掩地握着,把玩了好久。   老太监装作没瞧见,低着头,迅速把各项收支念完。伯府这个月的开销不小,大多是做人情和请客,月底一结,勉勉强强把阖府下人的工钱发过,便再没什么剩余了,可看元君玉这样子,一点不着急,好像即将捉襟见肘的并不是世子本人。   “殿下,这些账册,请过目……”   元君玉懒懒地接过,捎带着问:“我要你备的东西,准备的如何了?”   “嘱咐首饰铺子了,一袋子金银八宝,老师傅赶工,过两日就能打出来。”老太监回着话,这回看清了,世子袖子里那枚花钿粉艳艳的,是个闺门旦才会戴的。   “好,”元君玉想到那晚宁瑞臣冒冒失失闯进家里,嘴角含笑,“快慢没什么打紧的,东西务必要漂亮。”   “是。”   元君玉随手翻着府上的账册,又道:“前阵子送了几张帖子,有回音没有?”   “世子爷说的是哪一张?守备家,六部堂官那里,都是愿意来的,只有……”   “只有?”   老太监埋首道:“宁指挥那里,没有回音。”   “谁叫你送给他了?”忽然之间,元君玉平缓的语气变得不耐:“历来我和他有交情么?没眼色的东西。”   老太监悄悄一撇嘴,心说可不就是有么,和那个小公子,哥哥弟弟的,叫得还不亲热?   他嘴上认完了错,又谨慎问道:“世子爷,奴婢再去重送一遍?”   元君玉的脾气说变就变,斜斜看他一眼,没什么好气儿:“不必了。”他暗自算了算,宁瑞臣有三天没登门了,以往没有这样的事,也许有送错帖子的原因吧,但元君玉不担心,要不了多久,他很有把握的,要不了多久,宁瑞臣想他了,自然会来。   毕竟整个南京,没有比他更懂宁瑞臣的人,也没有比他更能吸引宁瑞臣的人了。   “爷,这些账目……”   “他忙着干什么去了?”没头没脑地,元君玉忽然冒出一句。   老太监瞪着眼,头一次逾矩地注视着自己的主子。   “账目……没有问题,收着去吧。”元君玉想了想,又把人叫住:“给张术舟送张帖子。”   老太监“哎”一声,垂首听吩咐。   元君玉仍然板着脸:“看看什么时候闲下来……叫他们过来吃个便饭。”   屋里金光灿烂,一桌子黄金打的小牌堆,柳骄依偎在边上,拿指头轻轻一点,噼里啪啦一串响动,满桌的小金牌应声而倒,潮水一样,从头扑到尾。   柳骄懒懒地牵动嘴角,皓白的腕子一翻,又无所事事了。   “玩腻了?”张神秀把他环住:“换个花样?”   “还成吧。”柳骄撇撇嘴,他感觉到了,这些日子,张神秀对他百依百顺,说什么都愿意去干。   柳骄年纪还小,并不能明白其中因由――一个男人突然这样殷勤,多半是他干了什么,或者是他将要去干什么。   满桌的黄金小牌,柳骄确实玩腻了,玩这个,也就图个好看,他靠在张神秀胸前,想了一想,便大大方方说:“上次的书,我们还没看完。”   他说的,是那卷精校的金瓶梅,从珠市那边买来的,不止这一本,还有别的册子,都是画工精巧的图册,以作闺房之乐的。   张神秀呆呆地:“还是……白天。”   柳骄从他怀里滑出去,眼睛里莫名的灼灼:“我想看。”   “叫人知道了……”他很想的,但尚存一点廉耻,于是反驳掉。   柳骄不大高兴了,说着服软的话,语调却有颐指气使的傲慢:“好不容易等你在家,下一次,又要整夜不回。”他脚尖一转,“下次,我就走了!”   半推半就的,张神秀转身去书架上取册子,一边取,一边瞧柳骄的反应,憋了半晌,到底是捺不住,推开窗子冲外面下人吩咐:“烧些热水,等一会儿……等一会儿要……”   他含混地要面子,面对下人古怪的目光,隔了好久,才结结巴巴地说:“沐浴。”   一整天,就这么消磨过去,张神秀是很会玩的,到了日暮时,体力消耗大半,两个人早已哈欠连天,随意梳洗一番,抱着枕头相拥睡去。   张神秀一倒即眠,兴许是日有所思,昏沉间,似乎正在水上漂浮,睁眼看,自己仰躺在一叶小舟之中,舟中所坐不多,俱是一些好友。他在笑声中支起身,抬目又在寻找柳骄。长唤一声,还真被他叫出来了,舟中不知何时起了一方船舱,帘幕后面影绰绰的,露出一张芙蓉面。   额心还是红朱砂,黑漆漆两丸黑眼仁,含笑望着他。   熏风阵阵,几个好友一同长歌,张神秀携了柳骄,自是一对神仙眷侣,惹人艳羡。   船行至桃花山谷,自有一片红粉云霞,几人商定弃舟登岸,刚至岸上,俄顷一阵狂风,竟把周遭景色纷纷撕裂扯去,张神秀护住头面,睁眼时,美景无有了,歌台舞榭无有了。便知是梦,他也要惊慌不已了,转头呼喊柳骄的名字。   然而山谷已剩残砖败瓦,碧落黄泉,到处都没有了人的踪迹,奔走之时,忽听脚下有什么轻微的喊叫,他低头去寻,却发现方才与自己操舟出游同伴,不过都是米粒大小的黑蠹。张神秀骇然,刚才的美景,都是一场幻梦?那他的柳骄,莫非也是这些小虫中的一个?   张神秀满头大汗,分不清是幻是真,口里大叫着:“柳骄!”   小腿紧跟着猛地一搐,而后惊魂未定从梦中醒来。   白天才玩闹过,柳骄快要累死,听见他的叫喊,立刻弹跳起来,披头散发地,抓住他的手臂不住地摇:“怎么了?怎么了?”   张神秀拨开湿发,胸口起伏:“魇着了,不碍事。”   柳骄才好好躺下来,压着鼻音,很自然地叫他的表字:“术舟……”   噩梦很快就忘却了,张神秀抱着柳骄,在床上乱打滚,闹到他都觉得荒唐的时候,才慢慢停下来。张神秀觉得是该说了,气喘吁吁地箍着他的手腕,但是说出来的话却柔柔的:“过两天,要离开南京一个月。”   柳骄“啊”了一声,并没有当一回事,两条腿缠着张神秀,扭着压着,满不在乎道:“那我去和师父说一声……什么时候走?我去把行李收拾一下。”   张神秀冷静下来了,轻轻把柳骄松开:“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过几日,我要出远门。”   “去哪里?”这一刻,柳骄乖觉起来,“南京呆腻了?”   张神秀还没答话,他就抢着白:“和我一起,你腻了?”   张神秀立刻指天:“怎么会!”   “那你撇下我要走!”   “我有公事……”   柳骄一生气,就爬起来穿鞋,一面穿一面发火:“什么公事要出门一个月?你在南京,不是已经定下来了?”   张神秀知道,柳骄不是恼自己出远门,是恼自己不带上他,可这事,如何能带上他一块?便好好劝解:“商会的事情,远比你想得杂乱,不带你去,是为你好。”   说话家,柳骄已经披好外衫,乌黑的长发耷在肩头,“好啊,”他显然是带着火气的,“我知道,我师父说得没错儿,你们这些人……”   他停了停,咬咬牙,把气话一股脑儿倒出来:“你们这些人,把我们当个玩意,玩腻了,就不放在心里了!”   趁着张神秀恍神的功夫,柳骄一溜烟奔出去,可这样的深夜,他也没处可去,可怜兮兮抱着枕头躲去客房,任人如何劝都不回去。   张神秀也难受,柳骄不见人,他只能徘徊在客房窗下,絮絮叨叨地念:“这趟出去要不了多久……只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走了,好不好?”   他听不见里面的动静,只好悄悄的看窗缝,不知道是无心的还是有意露这一条缝,屋里柳骄抱着膝头,还没一会儿,他就被发现了,里面人凶巴巴地吼:“看什么!”   张神秀低声下气地说:“柳骄,你就信我这一回,下次再也不了。”   说完,他就倚着墙听,里面静了一会儿,也许是想通了:“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张神秀以为,柳骄是要找他讨什么房产田契之类的紧要物,心下只觉得,只要他此时能消气,给一两件在他那里存放着,并不算什么事,没成想柳骄却说:“你走了,家里外面的少不得要骑在我头上,你给我找几个有身手又忠心的护卫,这事才算了了。”   张神秀忙不迭地应下,又听柳骄抽了两下鼻子:“你要是对不起我,我就去死。”   因闻此话,张神秀急急忙忙撞开窗缝,钻了一个脑袋进去,一面爬,一面剖白心迹:“我对你,绝无二心的。”   柳骄瞪着眼,把个枕头砸过来:“你干什么!没个正经样子!”   张神秀接住了,往回退,退着退着,傻笑起来。   柳骄对自己那一颗心,是实实在在没得说的。他活了二十余年,以为自己万事万物见识过,已对情爱没有什么渴求了,可这一刻,空荡荡的心腔就像枯木回了春,枯塘涨了水,一下子又满溢了。 第59章   “江淮上来的奏报……”一个穿曳撒带黑甲的佩刀宦官在常喜边上说着话,忽然见有人进来,声音便低下去,“督公请看……小的告退。”   来人进来,见着常喜身前那一方桌子上,摆了一份严严实实的文书,他手上则捏了一份邸报,正看着,并不避人。   都是心腹人,常喜半开着玩笑:“好小子,知道咱家办公务,仔细我把你拿了去查办。”   来的不过一个少年,正是玉团儿。此刻立在门首,半天不进,似有心事,那佩刀宦官与他擦身而过,还多瞧了他两眼,以他的跋扈,竟然没有出口训斥。   “怎么了?”常喜对玉团儿招手,“看这委屈的样子,还能有人在咱家的地盘上欺负你?”   玉团儿磨磨蹭蹭地,才说了:“昨日宴席,见着哥哥了。”   “闲叙过没有?”常喜微微抬起一边眉毛,看得出来很爱惜玉团儿这副色相,勾一勾手指,叫人到自己跟前来,往大腿上带:“你们哥俩,只你是我舍不得的,所以只给了他一人去,再说,魏水不过我的一条狗,我叫他来,他还不得来么?”   玉团儿一撇嘴,很犹豫地结巴着:“督公,哥哥在魏、魏同知家里,过得不好!”   “怎么?”常喜一眯眼,并不说要把魏水如何的狠话,只问:“他都对你哥哥干什么了?”   玉团儿哭诉道:“哥哥的膀子身子上面好多伤,都是叫他打的、勒的、咬的!”   听到这个咬,常喜就明白了,一张绷紧的脸很快松下来:“这个么,闺房之乐……”   玉团儿终归是个孩子,且比他的哥哥少了一窍心眼,哄一哄,便忘了这回事,又正是得常喜宠爱的时候,被搂着说了几句话,就摸起来,一摸就不行了,这么玩了半天,玉团儿哼唧唧地伏在书案上,一把腰便软塌塌了。便是不依那汤药,也胡玩了半日,一屋子书册本目俱都凌乱不堪,到了晌午,才有小火者过来问门:“爷爷,商会的谢微卿见是不见?”   常喜道:“只他一个人来了?”   门外回:“是的。”   常喜拨着衣领,慢慢系上,施施然地回:“叫他候着。”   如此,谢晏在偏厅等了半个时辰,才等到了常喜。   厅内摆着石榴、枣子一类的小果子,谢晏正打量着,忽然左右打帘,常喜悠悠地踱进来,语气不急不缓的:“哎呀,来迟了,让微卿久等了吧?”   对外人,常喜无时无刻都是这样的态度,谢晏也无可奈何,站起来打揖:“哪里,等候督公的大驾,就是叫我不眠不休等上一昼夜,那也是等得的!”   常喜因大笑起来:“我看南京上下,没有比你谢微卿更会奉承咱家的了!”   都算得上老熟人了,何不知道对方话里那份真假的斤两呢,两个人亲热的携手坐下,说了一阵江淮河道那些生意上的事,而后谢晏话锋一转,便说到了元君玉。   “石城的那些铺子,再有一月就要分红,我打算从我这里,多给世子匀一些过去。”   常喜赞许道:“微卿一向是明大局,讲义气的,这一点,咱家没看错你,也难怪魏同知当日向我引见。”   谢晏道:“微卿既无才学,也无品格,所能笼络人的手段,不过是舍些钱财而已。”   常喜咂摸出他这句话的意思了,打量着他:“世子吗,总归是咱们这边儿的。”   “但世子爷,”谢晏痛心疾首地,“他和宁家走得太近了。”   静了一阵,常喜才说了话,用一种不大瞧得起人的目光,直白地看着谢晏:“何用你来说呢,是个人,不也都看得见?”   “……失言了。”   午后的凉风一阵阵垂着,穿过垂花门,撩着藤萝,经穿堂吹到偏厅里来,常喜笑着掰一枚血红的石榴,笑意深不见底:“我说呢,东风吹不来的贵客,今日怎么巴巴地到我这来。”   石榴汁把他的手都沾了黄,他也不叫人过来送湿帕子,只笑吟吟地说:“原来是上我这里挑唆来了?”   元君玉吃过午饭,看了会儿杂书,便时不时向大门那里望几眼。   侍候的老太监端水送茶,过来时,也被他问了一两句:“今日没什么来客?”   “没有的,世子爷。”   元君玉略略颔首,又问:“大门有人守着?”   “自来有人看守的。”   他又道:“你过去看看,过午人就松弛,容易玩忽职守。”   太监应声出去,过了会儿回来报:“世子果然英明,确有两个人在那里打瞌睡,已经罚了。问过其他看守,幸好白天没有客人到访。”   “教训便罢了,”元君玉放下书,心不在焉地喝着茶,“南北两边角门有人守没有?”   “奴婢这便去敲打一番。”   一炷香功夫,太监又回来,报告说并没有客人来访,元君玉不大高兴,但并不明说,只又吩咐:“前阵子叫首饰铺子打的八宝金银锞好了没有?”   这句话问出口,太监就明白了,把头压得低低的:“正派人过去取了,再有两刻应该就回了。”   他所估量的时辰竟然分毫不差,两刻之后,东西就送回来了,还是那个老太监,把东西送到元君玉跟前,一边开盒子一边讲:“那个误事的,取完东西回来的路上,遇着宁指挥家的下人,说了几句话,因此迟了,要不然,饭前就该到了。老奴方才罚了那人,下次再不敢了。”   元君玉道:“说了什么稀奇事,还被牵绊住了?”   老太监笑:“说了宁家的二爷生辰,临到日子竟跑去乡下寻他母亲昔时的奶嬷嬷,下人么,终归嘴碎,又闲扯了不少,这才迟了。”   “乡下?”   “倒也不远,出城去五里地,都是村庄。”老太监停一停,似乎回忆起什么:“咱们府上在那里还有块田地,今年租给农户耕种,似乎还未交租。那些种地的,也是刁钻,年年不肯照实了报收成,非要把租金毫厘都算清了,还要再抹一个零头才好呢。”   “兴许有什么难处,日后再有这样,那些个零碎小钱,抹了便抹了吧。”   老太监把那一盒子八宝金银锞亮出来给元君玉细看,掌着灯慢慢地移:“世子宽厚,只是咱们伯府此前没有主子管束,震慑不到下头,那些佃户,实在是无法无天惯了,并不一定是日子困难才如此行事。”   “嗯。”元君玉迎着光亮看那金银锞子的雕琢痕迹,不做表态。   “老奴想,要不要派个人下去,一来是让那些刁农知道,如今有主子在了,二来也是把那些少收的银两给清算一番,正好账房在算这几年的收支,给他一并报了去,倒也方便。”   一块田,能收上来也没几个钱,其实并不值得老太监这样上心。元君玉把锞子放回绒布内,细心包裹好,阖上盒盖,闭目养了会儿神,才像是深思熟虑过了一般,道:“这样,你们收拾车马,随我下乡去看一看吧。” 第60章   这个时辰备车出城去,也没人讲什么,元君玉倚在车里小睡一会儿,迷迷糊糊地听见车外自家带出来的太监跟城门子的宦官称兄道弟,又听见赶车的时不时抽鞭子的声音,大约一个多时辰,车子停下来,外面跟随的太监请出脚凳,摆在下面。   “世子爷,地方到了。”   一睁眼,天已经将将浮出深蓝,东边天上隐隐一枚浅淡的白月,田野上矮田埂错落相望,因乘了一座好车子,几个田里荷锄的农人向他投来好奇的目光。   “府里的田地在哪里?”   老太监跟了来的,伯府的事务他最熟,遥遥一指,离停车子的地方不远。   “村子不大,百步内就能到。”老太监伸手将他扶下来,使个眼色,叫几个人提了灯过来带路:“料想宁二爷下脚处也不远,看完了田,老奴去打听打听。”   这是顾着他的脸面,元君玉知道,但也装着一副从容的模样,微微一点头:“那就去问问。”   话说完,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好、不对劲,简直是有大古怪。   以前和人相处,从没有这样,好像把心里话泄了口,就是一败涂地了。他本不是争强好胜的人,可现在这样子,竟像是非要在什么上面争个拔尖儿才好。   胡思乱想了大半天,几块农田也看过了,佃户也都敲打了,回程时,两个满头是汗的小火者过来报他:“爷,问过乡里了,宁二爷就在前头住着。”   说完,提着风灯在那里等元君玉的意思。   “你们等着吧,不必和我一起了。”   提灯的两个面面相觑,还想说什么,被跟随的老太监使个眼色,也不再多言,先驱车去乡下的庄子停靠歇息,又留了几个人在不远处守着,再等元君玉的吩咐。   出了田区往北走,左拐右拐的,在乡间小路上寻门。乡下的房子修的差不离,元君玉找了好半天,天都黑下来,才找着地方,举着灯,往矮篱笆门里照了一照。   他拉不下脸来叫,也不知道哪里有门环可供他来叩响,一时停驻在院外,有些为难。   虽说乡间天黑早,但其实和城内时辰是一样的,不过乡下人省灯油,早早熄灯就睡,故而此时一片寂然。元君玉逡巡半晌,心里忖着,要不然就此回去,在村庄里歇一晚,明天天亮了再来看看。   他提灯要走,谁知此时黑黢黢的不知哪一处传来凶狠的一声:“什么人的?”   风灯被惊得啪嚓一下掉落,火焰跳动几下,快要熄灭,元君玉下意识弯身想去地上摸,但身后的声音逼近来,簌簌的草丛里似乎还藏了什么东西。   “神头鬼脑,什么里个东西!”很苍老的妇人声音,接着矮篱笆门嘎吱一声开了,迎面是一把臭烘烘的抹布,黑漆漆的夜色里传来凶狠的狗叫。   农家小院都是养狗的,元君玉一下绷紧了,准备随时走:“我来找……”   “大晚上,正经的谁来找人的?小贼,踩点还提个灯呢!”老妇一张嘴利落得很,“枉批人皮的短命鬼,真是找死――”   说罢,就要放狗,元君玉一急,这就叫出口了:“瑞儿!瑞儿!”   声音不大,但在夜里传得很开,那狗还在凶恶地磨着牙呢,忽然已经熄灯的偏屋门就被什么人撞开了,一听有狗叫,连忙大喊:   “好嬷嬷,可快停下!”   狗叫都要扑到鼻尖了,硬生生被这一声扯回去,漆黑的院子里啪嗒啪嗒的响,停一会儿,就有擦火石的声音,院子里刺一下亮起来。   元君玉捡回灯,一点残喘的光渐渐明亮起来。   牵狗的是个老妇人,头发盘得不像个村里的老妇,一双眼睛极有亮光,显得精明能干,她牵着一条狗,警惕地把他盯着,忽而身后的蜡烛光闪过来了,才一改颜色,心疼道:“我的小月亮,这人是你识得的?”   “嬷嬷!”蜡烛后面,有一双惺忪的凤眼,晶晶的绽着光,略微怯怯了,“是我在南京的一位哥哥,和我很熟的。”   “原是老婆子眼拙!我们哥儿的朋友,果然也是风流人物,只是下次,别再深夜过来了,老婆子一点待客的物什都没有,真叫人笑话去。”误会解开,老嬷嬷一连道着歉,将院里的狗栓回去。   元君玉见她虽然道了歉,还是一点不饶人的模样,就知道确实是宁家的老仆人了,宁瑞臣不知道,挽着他把他拉进院子里,趁着老嬷嬷给他们打水的功夫,在一边问东问西。   “玉哥怎么找我来了?几时到的?都不和我说一声。”宁瑞臣絮絮叨叨的,没一点被吵醒的架子,元君玉悄悄瞥了他几眼,才发现他一只脚底全是灰尘,方才夺门出来救自己于犬口,只来得及穿了一只鞋。   “坐着。”不由分说,元君玉把他推到屋里床沿边,取出随身的帕子,正巧老嬷嬷水取来,便打湿了,曲着身子给他擦脚。   脚心岂是旁人碰得的,宁瑞臣一被摸到,就痒得不行,一边蹬一边笑:“哥、哥,别弄了!……痒死我!”   元君玉捏着他的脚腕子,偏不让他挣开,就是擦完了,还紧追不舍的在他的脚心挠着,“你倒来反问我,一声不吭,跑来这里自己享清净了?要不是我刚好过来看田庄,还不知道你在这里。”   宁瑞臣就求爷爷告奶奶地求饶:“玉哥!哇啊……饶了我吧!”   元君玉偏不,像是发泄着不遂他的意,倒闹得心里有了些莫名的蠢动。   期间老嬷嬷又来送羊奶子,一边看一边笑:“我们哥儿,多少年没这样的玩伴了。”   又是玩伴,但元君玉已经不排斥这个形容了,说来虽并不算好听,但能这么陪着宁瑞臣玩儿,又常常被央着陪他玩的,除了元君玉,还有旁人吗?世上也只有元君玉这一人而已。   因为不在南京城,两个人放开了闹,都忘了各自的身份,嘻嘻哈哈疯玩了一场,晚些才又盥洗一次,并不躺下,挨在一起坐在院子里说话。   夜里的村庄,黑咕隆咚,实则是没什么可看的,但今夜月色好,满天星斗,秋虫已噪到最高声,嘁嘁喳喳,真是凉风有信,且又秋月无边。   “怎么突然到这来?以前都没听你提起过。”   宁瑞臣捧着羊乳慢慢啜着,口齿不清道:“以前都是嬷嬷带我,亲近些。近几年她回乡住了,所以每年生辰前后我都要来的。”   元君玉埋怨着:“那也该告诉我。”   “我这一点小事,还要专程告知你,你不是忙吗?”宁瑞臣并不放在心上,一抬头见院里栓的狗也站起来了,巴巴地望着他手里那碗奶,噗嗤一笑,咕嘟两口,剩下的给黄狗舔碗底。   元君玉也瞧见了,方才吓唬的他猛兽,乃是一条圆滚滚的肥黄狗。   “前日子才下了崽,玉哥你看。”宁瑞臣摸摸那黄狗,而后从窝里抱出一团毛滚滚的肉团。   元君玉心有余悸,看宁瑞臣抱着那只圆球似的小狗,一下子,又把手指送进那没出牙的嘴里给它嘬,忍不住制止:“把狗教坏了,以后见人手指就咬……”   “它以为是吃奶呢,”宁瑞臣说着,把小狗崽抱过来,“你摸摸,可乖了。”   元君玉看那小狗崽在跟前跌跌撞撞地往前拱,没留神,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像你。”   “又浑说了。”   元君玉含笑看他:“是你说乖的。”   宁瑞臣哼了声,不理他,自顾自摸着小狗崽的脑袋。   “你可别岔过去了,我还问你呢,你来这,怎么不告诉我?”   宁瑞臣觑着眼:“难不成,你还担心我了?”   “你么,我向来不担心的。”元君玉挠挠那小狗崽的爪子,提起来,轻轻摇一摇:“就是不知道你在哪里又认了哥哥,我在家里,又气又闷,也不晓得我在你心里有几两重,被别人比下去没有。”   “我何曾认哥哥了,也就你,成天说些酸话罢了。”宁瑞臣劈手把小狗崽子夺过来,不许他摸,气鼓鼓地:“什么哥哥弟弟的,这亲岂是能乱认的?”   元君玉心说你就是乱认了,一面抽手,一面凝了笑:“你到处乱跑,又不告诉我,我这样担心是人之常情。你的好哥哥多得很,你要是和别的哥哥好,那我怎么办,我只有你一个。”   “怎么可能!”宁瑞臣一瞬间就心软了,像是发着誓:“南京除了你,我才不和别人好。”   这说得太不像话,但两个人谁也没察觉到,元君玉敛着袖子,慢慢说:“说都是这么说的。”   宁瑞臣较了真:“玉哥,你要我怎么才肯信?”   “我……”元君玉说不出来。   宁瑞臣半开着玩笑:“你不说,我就回去睡了。”   “……我要的是,你眼里容不下别的人。”   宁瑞臣睁圆了眼:“啊?什么……什么意思?”   一下子,虫也叫,蛙也叫,但是这些蠢物越叫,越显得静。   半晌,元君玉才抬手弹了一下宁瑞臣的脑门:“逗你开心的。”   “唔……”宁瑞臣老老实实的,把小狗崽放回窝里,慢腾腾端起烛台:“回去睡了。”   卧房里就一张窄窄的床,元君玉挤在外面,到了很晚也没有睡着,翻来覆去的,直到身边宁瑞臣迷迷糊糊地问:“还没睡?”   “想事情。”   边上打了个呵欠:“明日一早起来再想。”   元君玉侧过身,“刚才来的时候,听见嬷嬷叫你月亮?”   说到这个,宁瑞臣不大好意思,半睁着眼:“小时候,浑起的乳名,早就不叫了,也就以前的嬷嬷们总还这么叫的。”   这就对上了,宁瑞臣胸前挂的锁,上面也錾刻了梵文的“月亮”的。   听完这话,他这一晚上,就全无睡意了,想的又是风聚阁里那笺毫无头绪的戏文,“贪看莺莺,烛灭香消”,上面题赠写的是小月亮。   那是……是谁写给宁瑞臣的?又是谁把他当了这个“莺莺”呢?   作者有话说:   于是小太监们没等来世子,在村头打了一晚上斗地主 第61章   谢晏进了屋里,把一把钥匙交给身后跟来的一个少,嘱咐说:“烦请公公交给督公。”   这少也晓事,明白这是商会送给他们督公的孝敬,牢牢攥在手里,目光一扫,上面浅浅一行凹陷的字迹,是把银号的钥匙,便妥帖藏进胸前内袋,揣起手,客客气气地寒暄一会儿,说了些江淮和松江的合同铺子,半天才走了。临走前,还拿走一只谢晏桌案上的老坑砚台。   有点地位的太监,向来眼睛很毒辣,非常会搜刮东西,哪回来了,都要带些好玩意走的,谢晏虽然广罗一些珍品,这样被强作了人情,到底也不舒服,心想着下回接洽,不如就在酒楼里,也免得他这一屋子宝贝全进了太监口袋。   正想着,商会里雇佣的一些掌柜又来办事,如此消磨去半天的功夫,过了午方才闲下来一些,又听人说,宁家的大爷回了南京,明日要请六部的同僚吃饭,这才想起来宁家的事,七夕节快到了,宁瑞臣就是这天的生辰,这礼,送是不送?   还在细细地琢磨利弊的时候,外面又来人了,是在南京结识的一些纨绔膏粱,成群结队的跑进来,为首一个叫吴士吉,家里人在三法司很有手腕的,他们应该是喝过大酒,莽莽撞撞,一见他就说:“谢老板!今儿我带了新班子来你这儿,演一出《西厢》全本,怎么样?”   谢晏向后面望,垂花廊后面挨挨挤挤,果真一长排的人,有男有女,披红戴绿的,等在后头呢。   把家班带这儿来演,演的还是西厢,真是给谢晏面子,有心抬举他的,也是因为平日里谢晏为人豪爽,又是有求必应,可是今日不同了,谢晏不大想听,一听心里就浮出那本冤孽账来。   “唱这干什么?”   吴士吉眼睛鼓起来,红血丝直冒:“你不听?”   “非也!”谢晏的心中烦躁不堪,可是不得不赔着笑,挂着一副古怪至极的笑说:“唱这戏,风尘仆仆的怎么行,所幸我的园子还宽敞,就让班子的伶人们在我这里休息两天,梳洗排练,后面再来唱个整本。”   吴士吉斜眼觑他,醉醺醺地揽着自己带来的纨绔兄弟们,嘻嘻哈哈地:“谢老板真是大方!”   “哪里,吴少爷给在下脸面,在下哪有不接的道理。”谢晏看他歪歪斜斜杵着,上去搀扶,一把就扶到了屋里:“我这一园子的下人都是懒货,看见吴少爷来,都没说给带碗醒酒汤,明儿就全换了,下回,再不能怠慢贵客了。”   吴士吉被恭维到这份上,心满意足,招手叫一同来的戏班随谢晏的几个仆人去寻住处,自己则与几个兄弟留在一处,瞎胡闹着谢晏。   就是应付着几个醉汉,谢晏也还有功夫分出心神,命仆人去洒扫院子厢房,把这一大票浩浩荡荡的公子伶人安顿下来。   这些人住下,就是在院子里揣了一个麻烦,后面不知道还要操多少心,谢晏把十多个下人召集到一块,千叮咛万嘱咐,千万要盯好了,不可出一点岔子。   做完这些,又猛地想起今日还和张神秀有约,一时马不停蹄备车赶往系舟园。   系舟园门前几个人蔫蔫地守门,见是谢晏到了,各自站起来打个千,然后转身向里面嚷一声,谢晏就径直进去。   一转过抄手廊,就看见柳骄在那里,穿金戴银,并不吵闹,正在往鱼池子里丢饵,两个留胎发的小厮一左一右伺候他。他也看见谢晏了,竟然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乖乖站起来,慢慢转过踏跺,往山亭子后面去了。   柳骄是个什么意思,谢晏管不着,一径走过穿堂,向里屋过去。里间厢房敞着门,里头空旷了些,张神秀在里面收拾着东西,甩手扔了两件衣衫,正抬头,看见谢晏了:“微卿,你怎么才来。”   “有事耽搁住了。”对张神秀讲那些涎皮的纨绔,没有必要,谢晏拉一把椅子坐下来,挥挥手,叫旁边帮着抬箱子的下人先出去。   “见不着我在收拾行装,”张神秀笑着扔过去一把穗子,“还把我的人支走,没眼力介。”   谢晏因他要远行,不再说那些讨他嫌的话,笑道:“你的东西就那么些,一只手提的过来,大件的,还不都给了人了?莫非你还有私藏?”   张神秀也笑,很轻松地:“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和他是一对冤家。”   “不是冤家不聚首。”谢晏淡淡地,把那穗子挑回去。   “说正经事,”张神秀笑着接了,坐下来,“你给我拟的行船图我看了,这个可行的,那些地方我还不甚熟,要找个可靠的向导。”   “这个不成问题,我们带去的人和货,我已经着人在清点了,明日,守备那里的批文我也能拿到手,你过浙江时,出示给他们看,部堂大人就会开个方便之门。这一路,至少官兵,是不会盘问的。”   张神秀听了,其实还有些心惊:“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从没做过这等事。”   “也只有这一回。”   张神秀又问:“日子定好了,十天后就启程了?”   “是啊,等回来,都过了中秋了。”谢晏一叹。   “那你得提前给我过个节了。”   谢晏笑他:“行啊,还能在南京过个七夕。”   张神秀嗤笑,开玩笑地:“和你过?还是和那些太监过呢?”他只顾玩笑,并没有注意到谢晏的神情,还闲闲地往山亭子那边望,没有看到柳骄,就抽回视线,“我正愁七夕该怎么过的,要不还是排出戏吧,昨日,还收到忠义伯世子的帖子,要我们什么时候去吃个便饭……”   张神秀喋喋不休地,还在说排戏的事:“《南柯梦》如何?也是新戏,还在游园之后的……”   谢晏回过神,说:“这也好,总不是你们爱玩这个。”   张神秀一拍掌:“那就这样定了,我叫人找词本子来,这几日先背个几场的。”   谢晏又心不在焉了,张神秀发现了,他自从到南京,就经常这样:“才说南柯梦呢,你这就丢了魂了?”   谢晏抬肘推了他一把:“我这不是忙懵了吗,方才说出海,现在万事俱备了,但还有一件事。”   看他神色有些严肃,张神秀也不开玩笑了,正襟危坐着。   “也不是什么大事,”谢晏叹一口气,眉眼里透露出疲惫,“这个,是崔公公交办的,你看看吧。”谢晏停了停,交给张神秀一张火漆封盖的信件,继续道:“我欠他一个人情,这次,就算是还清了。”   作者有话说:   家人们端午快乐,赏点评论   晚安晚安晚安=3= 第62章   在乡下一连住了几日,进了七月后,宁瑞臣才回了金陵城。到处都有快过节的快活,他逛了一路,到家里时才听人说了,大哥先他一步到家,此时正在正厅外卸行李。   进了正门,宁瑞臣一路跑进去,拽着他大哥,头一句就是:“哥,不见我的小侄儿?”   新逢喜事,即便途中舟车劳顿,宁玉铨脸上也见不到疲惫:“出去这些日子,也没人管你,在家读书了没有?”   “读了读了,”宁瑞臣眼睛到处望,“嫂子也没回?”   大哥同他开玩笑:“急着给你过生辰,我就先回了。”   “别想骗我,衙门里肯定都急着找你,非说是回来给我过生辰。”宁瑞臣嘻嘻哈哈的,回头叫人把自己的那副象牙牌拿过来,又说:“他们几时回?这几日,我和人学抹牌,大有精进了。”   “等你嫂子回来,你攒的那几钱银子全输给她时,可别找我哭了。”大哥发现了,宁瑞臣这些日子,开朗了许多,也许是逐渐开始交际的缘故。他见了那牌,笑着让人收好:“你嫂子还没出月子,一来一回要受风的,干脆在扬州养足日子,后面再回来。”   宁瑞臣知道嫂子娘家在扬州有威望,祖上是个五代做官的大家族,因此并不担心,又问:“侄儿长得什么样儿,像你,还是像嫂子?”   “现在还瞧不出呢,”大哥道,“刚出生,皱巴巴的,现在长了些肉,和你小时候似的。”   宁瑞臣吃惊:“我刚生出来,皱巴巴的?”   “可不是……”   两兄弟闲聊了些有的没的,宁玉铨就要赶到工部去办事,“今晚六部有局,爹估计也不回,你自己在家里,随便折腾吧。”说着,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只圆滚滚的贝壳状的金坨子,一翻开,是个透明圆盘儿:“说来说去,差点把这个忘了。”   宁瑞臣没见过这个,盯了一会儿那圆盘,奇道:“这里面的针,怎么会自己走动?”   “舶来的好货,叫什么钟表,从广州卖到扬州,被我寻见了,知道你指定喜欢。”宁玉铨给他挂上脖子,藏在衽内,又教了他这上边的图形与时辰如何对应,这才匆匆出了门。   宁瑞臣整日是没什么事的,回了南京,先去狮子山的庙里转了一圈,然后寻了几个熟人去听戏,这日在演水浒,宁瑞臣见惯了漂亮的旦角,对这些男人戏实在没什么兴趣,又不好表现出来,强撑着看到收场,两眼已经快要沾上,昏昏然回了家去。   如此每日都是玩,过了两日,还收到系舟园送来的的生辰贺礼,并一张请柬,柳骄写了信,叫他七夕这天去园子里听戏。柳骄做的席,元君玉肯定也是要去的,宁瑞臣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苗头又被勾起来,想着趁着这个机会,能不能再在元君玉面前提一嘴戏的事。   ……况且他又能回南京之后也有日子没见了,怪想念的,便回了消息,说要去赴约。   其余时候,在家里礼佛读经,一晃到了七月初七,晨间早起去父兄那里像模像样地请安,而后吃过一碗面,才紧着仆人给自己梳洗,穿得较平日招摇一些,乘轿子慢悠悠地出了门。   临出门前宝儿来叫,撒着娇要少爷带他出去玩儿,宁瑞臣本来想答应,可是想到柳骄和张神秀那样,被宝儿看了,指定要回家说的,平白扯出多少麻烦,于是把心狠下来,给他拿了两吊钱,让他自个儿出去逛集市去。   小半会儿时辰,到了系舟园门前,早已有人先来了,园子里唱着曲儿,南京腔调,很绵柔的一把嗓子。宁瑞臣弯身出来,正迎上柳骄笑吟吟的脸蛋,天青直裰,鬓边簪一朵花,俏生生的。   “哦哟,来啦!”柳骄牵着他,干脆利落地往里带,俨然半个主人。   系舟园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多了些景,应该花了大心思修缮过,房廊屋舍焕然一新,比南京那些王公贵族的园子也高出几分了。宁瑞臣暗自赞叹,移步间遇上一队抱琴出来的乐伶,一边让路,一边悄声问柳骄:“今天演什么?”   柳骄不管他们堵不堵道,径直向前,把个乐伶队伍冲得乱糟糟的,挑着细细的眉毛:“也是新戏,保准你没瞧过。”   宁瑞臣有点好笑,他看柳骄虽是元君玉教出来的,性子其实完全不同,从那次翻墙进豆蔻亭他就看出来了,这个小子泼辣又没心眼子,干什么都直来直去,有意思得很。   宁瑞臣拉他到边上:“你都多大了,撞着人还算了,别把琴啊鼓啊撞着了,管给你这细皮嫩肉撞块青紫的。”   柳骄没明白,一下以为他说的是真的,也不动了,命令那些人赶紧过,又说:“我的好二爷,你今年多大了?十八没有?”   宁瑞臣正经道:“过了今日,就十九了。”   柳骄哈哈的笑,拉着他去院子里看戏台。其间也没见元君玉来,宁瑞臣奇怪,可实在不好意思问出口,过了午用过一席饭,席上又玩了一会儿传令,大概未初的时候,后面戏台的伶人就来说了,戏已经备好,等贵客们移步。   宁瑞臣这会儿想找柳骄问问元君玉了,奈何他已经和张神秀去上妆,一时半刻,是找不到人的,只得在台下面和人聊了几句,等着戏开锣。   今日演的是一出《南柯梦》,听边上的一个说,此本与牡丹亭同出一人之手,便也觉得来了兴致,安静观看。   演了小半折,宁瑞臣就想起来了,这个故事,他在唐传奇里也读过。   说的是一名为淳于棼的男子,梦入蚁穴,官至太守,醒来发现这荣华富贵不过一场虚幻的故事。   这本戏又增添了不少精彩情节,还有什么三女选婿,择良人淳于棼后,便命一紫衣官为其引路,于大榕树下槐安国内做了二十年驸马,岂料二十年后公主病亡,帝后仍差遣紫衣官将其送返,于时淳于生方知,二十年锦绣烟云,真不过一场幻梦。   一整日,园子里笙箫阵阵,唱到后来,观戏人也渐入佳境,连声说好。   天已黑了,满园挂起灯,张神秀扮的淳于小生还在台上仰月长叹,原来自己竟是人间来客,那送返的紫衣人还滑稽唱道:“一个呆子呆又呆,大窟弄里去不去,小窟弄里来不来。”   宁瑞臣听得痴,一时便怀疑起了,这满园的华彩,喝彩的宾客,会不会都是梦中蚁子?想到这,又发笑了,心说痴人便只看得见所痴恋的,他该是个清醒人,断然不会将蚂蚁看做了人。   一出戏罢,就是银月高悬了,系舟园外车马渐散,宁瑞臣才找着了柳骄,抓着他,因为天黑,就没什么顾忌了,问:“你师父没请来?”   柳骄一愣,刚还和张神秀笑着说话,一眨眼就把嘴撅起来了:“你来原不是因为我的面子大,是我师父的面子大呀!”   宁瑞臣没话说,他今日来,确实动机不纯的。   “没请来,也不知道哪里又做得不对,搬了你的名号也不来,”柳骄甩着散下来的辫子,轻轻拱他一下,“你想他,自己找他去吧。”   作者有话说:   工作忙,最近区里又开始大筛查了,更新写得急,有觉得不好的地方大家可以给我说(别骂我就行… 第63章   话是这么说,但心里想着人,哪能真轻易就去找呢。元君玉知乞巧这日是宁瑞臣生辰的,但除了送过一些字画和一盒给小孩子的金银八宝之外,并没有什么表态了,今日没动静,也许是被什么俗务牵缠住。   他府里一直有应酬的,上次宁瑞臣偏偏跑过去,闹得不尴不尬,他为此心虚了好几日,就怕被父亲叫去问询。   柳骄撺掇着:“你去呗,师父那里你多说说我,他指定不烦你。”   张神秀也只当他们关系好,笑说:“世子一向与二爷好,就是去了,也没什么妨碍的。”   “尽管说,挨骂的不是你们罢了。”宁瑞臣笑笑,也不多说,拜别了他们,乘轿匆匆回家。   轿子沿着秦淮河走的,七月南京还有些热,晚上有风,略略凉爽一些。沿岸热闹,大姑娘小媳妇挤在岸边上玩水,整条水域一直绵延到河堤上都是亮堂堂的,宁瑞臣撩着帘子看了一会儿,觉得疲惫,靠着眯了一会儿,就感觉轿子微微一沉,到家门口了。   这时辰,父亲大哥都还没在,他拖拖拉拉拾掇了自己爬上床躺着,就听宝儿过来叫:“爷,外面有人找。”   “找我?”宁瑞臣从床上坐起来,下意识捞着背后散开的头发,结成一股辫子:“是谁家的?”   宝儿应该也是睡下了被拉起来的,声音模模糊糊,答:“一个太监,说是忠义伯府的。”   宁瑞臣匆匆站起来,把门拉开:“快快,给我穿衣裳。”   出去的时候,还散着辫子,来不及梳,就这么滑在脸侧。到了地方,角门外站着一个太监,正和守门的两个门丁攀谈,看样子聊得开心,一见宁瑞臣到了,马上打个躬:“宁二爷。”   “你是伯府来的?”宁瑞臣不动声色地打量他,确实眼熟,“大晚上劳烦公公过来了,敢问是什么事?”   “世子爷叫来的,”太监嘿嘿一笑,把伯府的牌子亮出来,“请爷去府上小叙。”   宁瑞臣当然去 ,叫了车出来,穿街走巷,这时候金陵城里彻旦的亮彩灯,一路到了牌楼巷后面,依然灯火如昼。伯府的大门已经关了,宁瑞臣从西南的小门进,这时府里没几个人,屋里大多熄了灯,只有元君玉住的那间还亮着。   往那边走过去,凌霄花还在开,宁瑞臣披头散发,怪不好意思的,悄悄折一朵,挂在鬓发边上,太监见了,也不说什么,径直把他往里面带。   宁瑞臣往台阶上走,太监却不跟了,悄悄叠着袖子,立在廊下,远远的站在那里。宁瑞臣没多想,抬手推了门,里面却不见人,一张嫩黄丝帘子把后屋掩住了。   “玉哥?”宁瑞臣心里隐隐的有一点奇怪的企盼,认定了后面确实有什么,“弄了什么呀?神秘兮兮的。”   过了会儿,像是有意晾着他,里面迟迟地才回了一句:“去系舟园玩得还好?”   宁瑞臣实诚极了,回答:“还好,今日他们排新戏,听了一天的。”   咔嗒一下,是瓷罐碰撞的轻响,宁瑞臣想进去看一看,但不太敢,乖乖站着,又听里面元君玉说:“你来得倒是挺快。”   宁瑞臣左瞧瞧右望望,道:“玉哥叫我来,我马上就来了。”   元君玉轻笑一声,忽然说:“你近些。”   “啊?”这可能是叫他过去,但没说明白,宁瑞臣也不好意思过去,便挪着步子,走两步。   一只手伸出来,掌心向上摊开,宁瑞臣谨慎地辨认着,好像确实是元君玉的手,但有哪里不一样,白皙的掌心泛了一点鲜活的红润。因为紧张,他抖抖索索地过去看,一股淡淡的花香,那手心揉了一些胭脂,平白让人有些动情。   他傻兮兮地问:“玉哥……你手上……搽了什么?”他近一步,想去握住,没料给他逃脱了,“怪香的,是新近的什么香料?”   “傻小子。”手收回去,好像从没让人看见过一般。   宁瑞臣埋怨了:“玉哥,到底让不让我进……”   里头静了一阵,忽然有衣料子擦动的声音,OO@@的,一阵幽香靠近,模糊的一条人影站在帘子后面,宁瑞臣微微仰头,想去掀帘子,谁知先一步被撩开一条缝,里面粉色的一件裙衫露出来。   勾着金银线的丝缎衫子,水一样抖开,雪白袖子下面有一只染胭脂的手,掐成兰花样,接着把帘子往上翻。   “玉……”宁瑞臣说不出话,耳边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目眩神迷的,别的再也没有了。他痴痴地看,忽然心里有种遗憾,这么多年,这种风姿,就被束之高阁了。   他又看见一面金折扇,上面红的粉的描着牡丹,掩在一双不胜羞怯的眼睛前,眼下施一层桃花色,艳晶晶的宝石鬓花簇着一张芙蓉面,宁瑞臣分不清楚,眼前这个是杜丽娘,还是元君玉。   要说艳,并不是的,那身段里分明冷清,可说孤高,却也不对,眼睛里,明明有似嗔似喜的情意。   “傻站着干什么?”亮堂堂的烛光里,元君玉忽然一笑,收起扇子,在他额头一点:“头发也不梳。”   来时折的凌霄花掉在地上,宁瑞臣慌不迭捡起来,跟着元君玉就往里走。一面走还一面问:“怎么今天……”   今天的元君玉,是另一种风流,小圆场步一颠一颠,稳稳地到了大榻前面,懒懒倚下来,上挑的眼角透出一股倦慵:“总是你说,想看想看,今日你生辰,依你还不好?”   晚上也不热,元君玉打开扇面,一下一下缓缓摇着,忽然清唱一句:“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填,可知我一生爱好是天然。”   慢悠悠,调子拖了许久,唱完了,宁瑞臣也呆了,木愣愣像块石头,心里还勾着那把软软的声腔。   “好多年没吊嗓了。”元君玉淡声说。   “好。”宁瑞臣说不出别的,只好念了洛神里的个把句子,一连声又是:“大好……”好得和和梦里一样,也不对,比梦里还要好。他又想起来手掌心的胭脂,凑过去,不敢惹出大动静,蹑手蹑脚的,细细端详。   “胭脂要揉手的,男旦就这样,不揉显得男人气了,不像女人。”元君玉发现他的意图,把腕子抬起来,掌心对着他。   宁瑞臣心旌摇曳,想牵一牵,像以前他们一样,终究缩回手,不敢造次,怕唐突了佳人,连想到他们从前是同床而眠的,也要自惭形秽,急急捏了挂在腕子上的珠串捻动几下,不敢再想。   “家里边给你留门了没有?”元君玉玩着那把金折扇,歪着头,“你回去麻烦,今天还是留我这儿吧。”   元君玉心里没多想,反正留宿这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可是宁瑞臣因为今晚,心里多了些鬼祟,支支吾吾半天,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元君玉催促:“傻愣着干什么?”   “我……玉哥,你的胭脂,是哪里的?”宁瑞臣耗着时间,袖子里的珠串已经挂在虎口了,“我闻着香……想买些给家里的女眷……”   “你觉得好,从我府上拿些走就是,省这些麻烦。”元君玉不带防备地看着他,嘴唇染着朱色,脸颊的浅浅绯红像早晨的云霞。   一定是鬼迷了心窍了,宁瑞臣竟然踮起脚,抖索着在他侧边的脸颊亲了一口。   “玉哥……”宁瑞臣不晓得自己是怎么了,可能有些意乱情迷,一下子,眼前的人像春睡的杜丽娘,一下子,又是绰约掩扇的元君玉。   他伸出手,想扯住那方雪白的袖子,抓两下,都抓了个空,直到他被人搡开,才惊醒一般,睁着眼睛,惶恐地望着元君玉,不知怎么办。   “出去。”元君玉捂着那半边脸,好像遭了什么羞辱。   宁瑞臣惶惶地,还想说些什么,看到那凌厉的眼睛,立刻噤声了。只是挨了一下他的脸,宁瑞臣自欺欺人的“仰慕”就不攻自破了,就像被扒掉了外面一层徒有其表的金玉,露出内里不堪的败絮。   他也从没想过对元君玉存的心思,怎么会是这样呢。   出去的时候,外面的太监好奇他并未留宿,却一言不发,依然将他送出去,直到走出来时的那扇小门,他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干了什么糊涂事,一下捂住脸,贴在墙根,慢慢地蹲下去。   作者有话说:   牵手可以睡觉可以,亲亲哒咩   小玉好难讨好的男的 第64章   “一天天,无精打采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   柳骄趴在岸边出堆的石头上边,伸手舀水里的小鱼,一回头见宁瑞臣还耷着个脑袋,满腹心事的,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遇上事了?”一尾鱼从柳骄掌心滑出去,哗啦啦地,溅得他袖子上都是水。   宁瑞臣不松口,讪讪地:“没有。”   柳骄扎起袖子又道:“也是,你能遇上什么事?”   宁瑞臣对上他讥讽的眼光,慢吞吞地扯了一下他的衣摆,本来是他来找人家,这时候却很不情愿地:“我说了,你别对别人提。”   “外面的大姑娘都要比你豪迈三分,”柳骄回过神,在下摆上擦干净手,大大咧咧坐着,老气横秋地笑他,“你快讲,我这一天到晚,可忙了。”   周围不远的地方站了几个高壮的护院,可能是张神秀找来看家的,宁瑞臣悄悄看一眼,话到嘴边滚了一圈,还是变成了:“今天术舟去太仓,你真不去送送?”   “我才不去,去了,还说不准哪个时辰才能登船呢,”柳骄瞪着他,上上下下审视着,“平时觉得你这个人练达,今天到底怎么了?”   “噢……”宁瑞臣吞吞吐吐,一张脸有些泛红,把手上挂的珠串拿出来细细地拨:“和玉哥吵架了。”   “就这样?”柳骄把眼睛瞪得更大,轻轻拍了宁瑞臣一把,“屁大一点事,你在我这磨蹭了小半日。”   经他一拍,宁瑞臣想到那天晚上,鹅毛一样擦过嘴唇的一个吻,一下脸又红了几分:“这中间……有内情。”   “反正你们吵架,不也和玩儿似的,三个四个时辰,再不济一天两天,回头见了,不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吗。”柳骄又转回身去,抓一把食,撒到水里头,懒洋洋地舀水。   鱼群唰地聚回来,宁瑞臣呆呆地看着那些鱼,为了一点吃食,抢破了头,一时不知道是做人好,还是做鱼好,因惆怅道:“不是那么简单的,这回,只怕他恼死我了。”   “你干什么了?骂他了?打他了?”柳骄问着,不大在意地笑,“我师父哪里那么小家子气,你打他一巴掌,他断不会生气――只是不知道哪年哪月,冷不丁要还你两巴掌罢了!”   都不是,宁瑞臣嚅嗫着,上挑的眼角颤颤的,有点说不出口。   “哎,我说你呀,是找我来出主意,还是找我来看你结巴呢?”柳骄打量着他,好像看出点什么,一下也迟疑了:“你不会……干了什么混……事了吧?”   被他说中了,宁瑞臣捂住脸,露出的眉毛显出忧郁的模样:“我……那天晚上……”   晚上,那能干的事多了去了,柳骄心里直跳,目瞪口呆地等着他说完。   “亲……了。”低得不能再低,还是给柳骄听到了。   亲个嘴而已,这在柳骄看来就是小孩儿的把戏,柳骄噗嗤一下,挨近前,放诞地问:“亲嘴了?还是亲脸?”   很难说出口,宁瑞臣艰难地吐了一个字,蚋蚋地:“脸。”   “我当初就觉得师父对你不一样。”柳骄蹭蹭爬起身,一屁股坐过去,拱一拱他,挤眉弄眼地:“你们……嗯?”   宁瑞臣没理他这话,自顾自说:“他把我赶走了,这几天,也没有一点消息给我……只怕是讨厌我了。”   这事没个前因后果,也没法出主意,柳骄遂问:“那天是怎么了?怎么就……嗯,那个上了?”   宁瑞臣无措地沉默一会儿,给他细细说了,说完柳骄就笑:“你那时候动手动脚,难怪!”   “我现今知道错了……”宁瑞臣听他的话音,像是说时机不对的意思,便问:“你说‘那时候’,这要从何说起?”   柳骄瞧瞧他,抄起手,眯起一对杏仁眼不说话。   宁瑞臣意会了,从怀里摸出一串玉珠子:“柳哥儿,你说说吧。”   “师父的臭脾气,这么久了,也没见你摸清楚。”柳骄把手腕一伸,就套进那串珠子里去,细腕子摇了摇,欣赏似的对着天光看了半晌:“他平日里,不是最讨厌别人把他当戏子?现今又做了世子殿下,身价水张船高,给你唱这么一小段,是纡尊降贵的,你偏在这时候亲他?把他当什么了?”   这番话说的有些道理,宁瑞臣暗暗骂了自己几遭,不晓得是吃了什么迷魂药了,平时见的风流人物不在少数的,那晚到底是玩迷糊了,做出这种糊涂事情。   “我、我昏了头,”宁瑞臣眉眼耷拉下来,“一下犯了糊涂,可怎么办?”   “毕竟有情分在,讨厌你,肯定是不会的。”柳骄挑着小指甲说。   宁瑞臣觉得问柳骄果然有门儿,推推他,一身少爷脾气收起来,像个好问的学生,一双凤眼灼灼地:“那依你说,我怎么办?”   “以往我干了坏事,都是在师父那里干活,端茶送水。过几天,撒撒娇,什么都好了。”柳骄看着他:“你么……这些指定做不来。”   “……端端水,还是做的来的。”   柳骄看他心烦意乱,就想在这时候问清楚:“你干这事,到底是有意,还是……”他停了片刻,顾及宁瑞臣的脸面,含蓄地问:“没留神?”   宁瑞臣不愿意答了,可能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你别问了……”   一抬眼,柳骄有点疏离的模样:“以后别这么闹了,再好的情谊,经不起这么折腾。”   宁瑞臣垂着头,指头在金颈圈上摆弄了半天,像被人当胸捶了一拳,郁郁的,半天才说:“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他太好了。”   好是怎么个好,他没说,柳骄也不逼问了,有点同情地看着他,为了他这份懵懂,亦为了他大晚上被赶出去的遭遇,然后整一整衣衫,悠悠站起身。   “你、你要走?”宁瑞臣问。   最后一把鱼食统统倒进池子里,一时间,池中扑水声响个没完,柳骄拍拍掌心,说:“你都这么来了,我不帮你,显得太没意思了。”   宁瑞臣的脸这才恢复了一些生气,半坐在那里,腰直起来:“那你说,我听着。”   “要你去,我怕越说师父越气。”柳骄好笑地看着他,“得了,别这么看我,好像我是块金子银子似的。   宁瑞臣马上收回目光。   “师父那里嘛,我去给你走一趟,不过,少不得要给我备些谢礼。”   柳骄晃一晃手腕上的玉珠串,笑得露出一颗小尖牙。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说是去帮忙,也不知道柳骄到底说了什么,日头偏西的时候,宁瑞臣在系舟园前落轿,天都要黑了,也没见柳骄半个影子。   他颓丧地回到家里,今天不同寻常,大哥比他先到,坐在后堂里和什么人谈过一阵,把人送出来,然后匆匆把官服一披,什么也没交代,擦身出去。   宁瑞臣心里没个落地,忽然外面有人过来问:“二爷,今日有局的,方才几位爷都着人来问了,您还去不去?”   宁瑞臣恍恍惚惚想起来了,和金陵几个纨绔还有约的,说是要看戏,就是在今天,他这几日浑浑噩噩,竟然把这事给忘了。   “去,要去的。”宁瑞臣忙不迭地向屋里走:“给我备衣裳。”   宴设在钞库街附近,隔得不远就是夫子庙,宁瑞臣一进门,就被个绵绵软的胳膊挽住了,定睛看,是一个挽发髻的优伶,跟着发帖子请客的人就过来了,姓吴,学名士吉的,高声说着:“宁二爷,听闻你做了长辈了,也该沉稳些,怎么反倒今日成了来迟的那个!”   那小优伶吃吃发笑,胳膊一扭,便把宁瑞臣扭到了众人跟前。   宁瑞臣打着揖,像个被卷进蛇窝的小鸡崽:“吴少爷,对不住,俗事缠身,竟然把这遭给忘了。”   来迟了,算不得什么,况他也不是这局的主心骨儿,吴士吉咂着嘴:“刚喝过一轮儿了,你不在,我这还有个新客,给你引见引见。”   他一闪开,从乱糟糟的酒桌后面拉过来一个小厮,吩咐他去叫人过来,过了会儿,屏风后面才才匆匆来了人,看样子才和什么人温存过,衣衫下摆皱着。吴士吉笑道:“来来,这是谢老板,单名晏,表字微卿,是我的好友了――”   想不到他会出现在这,宁瑞臣“啊”了一下,没等说话,谢晏就笑了,满怀着深意:“吴少爷,人生何处不相逢,宁二爷也是我的老朋友了。”   一干人各自寒暄过,就坐下来。宁瑞臣隐隐有察觉,元君玉不大喜欢谢晏,因此也并不和他太亲近,草草说过几句话,碰了两杯,没再说什么。   今日这酒局,宁瑞臣坐了半晌,觉得与往日不大一样,也许是因为叫来做陪的戏子多了些,说话都有些放肆,吵闹着,你拧一下我的胸脯,我摸一把他的屁股,都是有的。   一票膏粱子弟和戏子们,全在起哄,连连倒了酒,在各桌之间推杯换盏的。一来二去,喝了好些,等席开始的时候,已经有些飘飘然了。宁瑞臣捡了个位置坐下,前头是一方台子,不大,几个腰身款款的戏子在上面咿咿呀呀地唱。   也是一出惊梦,唱的是宁瑞臣再熟悉不过的词,可是这般唱着唱着,忽然阖幕之后,台上搬了一张榻来,上面支几块嫩粉的帷布,两个纠缠的戏子双双跌进去……   宁瑞臣脸忽的烫起来,眼见两张闭起来的粉帘不住地颤动,一会儿勾出来一只窄窄的鞋尖,一会儿晃出来一条箍金钏儿的雪白玉臂,里面说的什么,他也听不清,总之浮浪无比,是些从未入过耳的浪语。   忽然之间,脑海中又是崔竹初次请他看戏时不怀好意地微笑,杜丽娘和柳梦梅到假山后面,干了什么事,他如今知道了……那时崔竹笑的、笑的竟是他不通人事吗!   宁瑞臣颤了一下,不敢让人发觉,躲在一片屏风打下的影子下面,瑟瑟地闭着眼,嘴唇也抿紧了,一会儿台上一声长叹,忽的下面看戏吃酒的就沸腾起来,宁瑞臣睁开一条缝,看见那粉帘子张开,一把亮晶晶的东西泼了出来……   吴士吉醉醺醺地靠过来,要他品鉴:“宁二爷,今天这个,怎么样?”   他是想听一声“别出心裁”的夸奖,可惜问错了人,宁瑞臣一声不吭,吴士吉露骨地笑,以为他是见过世面的,谁知并不顶用,就越过他,把谢晏拉着:“谢老板,还玩不玩?”   说话的时候,周围灭了几盏灯,一下子暗下来,蒙蒙的光弄得人更加昏沉,宁瑞臣惶惶地站起来,想去隔壁的雅间避一避,可没留神,被谁给绊了一下,跌在地上,慌慌张张爬起来,就被一个衣衫不整的小戏子给扑了个满怀。   “呀……”   宁瑞臣六神无主,唰一下把人推开,眼见旁边的人全都搂上了!   那个戏子还来纠缠,两眼迷迷的,不知道吃了什么,气吐如兰地扯他的衣裳,宁瑞臣像个进了妖精洞的和尚,一瞥眼,那些搂搂抱抱的竟然亲上嘴了!   宁瑞臣现在才明白谢晏方才看他时为什么笑得别有深意,一时之间面红耳赤,倒退几步,被一个人扶住后背,将将站稳。   “当心些。”   是谢晏。   宁瑞臣略有感激,悄声道:“多谢……谢二哥。”   转眼间,席上走了不少人,都是找地方风流去的,吴士吉搂着两个娇俏的女戏,把她们的细纱衣抛过来:“怎么不玩儿?”   “我是想玩儿啊,”谢晏捏着只杯子,慢慢地转,“可是我看二爷不顶用了,怎么着也得把他带上去歇息吧。”   吴士吉醉了,便嘲笑了谢晏一番银样J枪头,挥挥手叫他们搀扶着上一层阁楼去。   楼上开阔,看得清秦淮河的波光浮漾,宁瑞臣一路上没什么话,是刚才被吓得狠了,嘴唇还白着,抬眼看远处的河房,借着酒楼檐角的明角灯,一路延伸过去,亮晃晃的,簪花的姑娘们倚在河房栏杆上挥动白臂,宁瑞臣晓得这是什么地方了,贡院一带,妓院最多……   谢晏把他放下,扯开领口,舒一口气:“你来前,不知道这是哪儿?”   “不知……”   “我以为你来了,是知道的。”   宁瑞臣垂下眼睑:“嗯……”   “这一带,秦楼楚馆最多,”谢晏抻了一把被揉皱的袍子,“下次知道就好。”   “你休息,下面去晚了,吴少爷怕要怪罪我。”谢晏抬脚要走,忽然间,听身后闷闷的声音:“谢二哥,你是知道这儿的?”   “啊。”谢晏说不清什么心思,只觉得此情此景,心里也被勾出一些悱恻的情愫,忽然迟驻片刻,等他自己反应过来,就已经扭过身了,抓着宁瑞臣的臂膀:“瑞儿,我……”   他想说自己不常来,忽然楼下闹声骤起,谢晏皱了眉,抽身回到露台边,向下看,模模糊糊的几条影子在纠缠,其中有个身形高挑的,似乎把一个衣冠不整的掴了一巴掌。   他再仔细看,忽然叫了一声:“不好。”便匆匆折返,迅速下了阁楼。   宁瑞臣也听见楼下的争执,担心是家里人来寻,便提了袍角,一溜烟奔下去。   作者有话说:   狠狠抓起追文的家银们抖一抖看看有没有评论 第66章   到了楼下,场面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吴士吉的左脸上边有掌痕鲜明的一个巴掌印,周围莺莺燕燕吓得花容失色,围着他乱叫。   谢晏赶过去,拉住吴士吉的人,脸却是冲着打人的那个喊的:“世子爷,一场误会!”   一下子,推推搡搡的人群静住了,都听谢晏喊了那声“世子爷”,惴惴地望向吴士吉。   元君玉捏着湿帕子擦手,那模样也潇洒,只是神情颇很嫌恶地:“动手动脚,原来也算误会了。”   那边吴士吉颜面扫地,知道自己急色摸错了人,却也不表态,一脸晦气地驱赶人:“滚滚滚,都杵这干嘛?”   围拢的戏子们都做了鸟兽散,谢晏还要打圆场,这时候宁瑞臣就下来了,可能也没想到来的人是元君玉,倏地把脚步一煞,立在庭院当中,一盏檐灯在头顶晃荡,显得他孤零零的,可怜极了。   一个大活人站在那,谁能看不见呢,元君玉登时把长眉毛一挑,在谢晏和宁瑞臣之间来回扫视着,夹枪带棒地扔出一句:“原来我来得不巧。”   他也不提自己的来意了,一转身,拂袖而去。   宁瑞臣一呆,脸上忽然臊起来,招呼也不打一声,径直跟着追出去:“玉哥!”   后面的席还是一团乱,灯要烧到尽处了,谢晏站在晦暗的廊檐下面,说不出什么滋味,半天听见后面有人叫,缓慢地摇开扇子,回去安抚那被掴了一巴掌的吴士吉。   出了钞库街一扭头,宁瑞臣就见着那架熟悉的车了,车夫还在检查马辔,帘门紧紧闭上,宁瑞臣扑过去就敲:“玉哥!”   随行的人都呆住,没想到突然冒出这么一个疯癫的人来,都要过来扯,一扯就发现了,这是宁指挥家里的公子,倏地一放,就任由宁瑞臣钻上车子。   “下去。”   这回宁瑞臣没错,并不依,死皮赖脸地扒住车辕:“我不。”   “回去,听话。”   宁瑞臣听不进去,只顾凄凄地自辩:“我什么都没干!”   有什么人说话的声音,像是在劝,没等他反应,“嘎啦”一下,车门帘拉开了,里头不止一个人,宁瑞臣一愣,看见崔竹笑吟吟坐在元君玉边上,捏一把山水扇,下面坠着一枚小印章。   也是,崔竹的消息一定灵通,不是他,可能元君玉压根不知道自己到钞库街这儿来了。   “宁二爷,”崔竹一点也没有被撞见的尴尬,比这两人还要从容十分,“想不到你满风流的。”   这下,真把宁瑞臣惹恼了,抿一下嘴,冷冷地说:“我事先不知道。”   “哎哟。”崔竹惊奇地瞪着眼,拿扇柄戳一下元君玉:“是我不讨巧了,我先告辞。”   临走前,还把宁瑞臣肩膀拍了一拍,不动声色的目光飘向元君玉:“改日……我赔罪?”   他赔罪,还不就是太监的排场,妓女伶人少不了的,宁瑞臣觉得他是有意折辱,方才的惊吓又一次浮上眼前,想着元君玉的冷脸,更加委屈,一不留神,眼泪就从眼眶子里往外涌,啪嗒啪嗒,前襟也打湿了几团。   崔竹看情况不对,迅速一拱手,边笑边跑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还讨什么没趣呢,宁瑞臣抬起袖子,忿忿地擦了两把,转身也要走,才走出两步,就听见后面有人说:“哪儿去?”   “……回家去!”他使着小性子,偏不回头,故作潇洒地一甩袖子。   身后施施然地说:“你轿子呢?”   宁瑞臣又抹一把泪,不言语。   “当叔叔的人了,哭成什么样子,这么回去找轿子,明天就没人叫你二爷了。”元君玉放软了声气儿:“上来,我带你一程。”   宁瑞臣绷紧了,不肯理会,直到元君玉出声叫了手底下的小太监过来搀,他才乍的一躲开:“别弄我,我知道你存的什么心。”   元君玉坐在车里俯视着他,也不说话了,巷子口静悄悄的,没一点声音。   “不就是把我当个猫儿狗儿似的,想了,就揉几下,不想了,还不是随便踢开。”他想了想,放了狠话:“我家是五代仕宦,祖上从龙,就是什么侯爵王公,也不能把我招之则来,挥之则去。”   这一席话,真有他的天真纯然在里头,元君玉托腮听了半天,才略略点头:“完了?”   宁瑞臣吸吸鼻子,两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瑞儿过来。”   宁瑞臣蹭着脚尖,不肯动。   后面一声轻叹:“我说什么宽慰你的话,你也要觉得是花言巧语,不管以前如何,这次,我是真心为你好,你且上我的车子,晚上回了家,再把我们这些时日的相处想一想,看看我到底把你当做了什么,好不好?”   宁瑞臣犹犹豫豫,忽听元君玉又说:“崔竹好像带着谢微卿过来了。”   他一跺脚,转头钻进车子里,头也不抬,忙抹着残泪,马上催促道:“走、走。”再一抬首,巷子前头空荡荡的,哪有什么崔竹,遂明白了,埋怨着:“你骗我!”   元君玉噙着笑,对赶车的道:“去钞库街那家酒楼。”   宁瑞臣背对着他,过了会儿,可能是想通了,扭扭捏捏开了口:“我不是去……不是去……”   “嫖妓”两个字压在舌头上,糟污得连讲出口都办不到。   “嗯。”   “你不信?你去问宝儿,再不济,去找那个吴士吉。”宁瑞臣陡地抬高声音,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我不是那种人。”   “嗯。”   “除了应……你说说别的!”   “哦……”元君玉拖长调子,好像面前真的是一只炸着毛的猫,可惜爪牙尚未长成,挠啊挠,如何奋力也挠不到。   宁瑞臣揉着眼睛,泄了气:“你不信,就不信吧。”   “我信你啊,可是今夜,你怎么同谢微卿去了?”元君玉稍稍一顿,桃花瓣一样的眼睛略有不悦:“他……是个老手。”   “不知道,”宁瑞臣如实说了,“去的时候,他就在那了,反正他交际广,认识个把官宦子弟,也是正常的。”   “下次……”元君玉忽然靠近过来,“下次事前打听好,不要害我担心。”   宁瑞臣心里被触动了一下,想到那个莫名的吻,忽然觉得这个距离黏糊糊的,不大好意思地挪挪屁股,贴着厢板:“快、快到了吧!”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 第67章   马车停下来,宁瑞臣的轿子就在偏门那里停着,元君玉撩开帘子望,宁瑞臣跳下了车,对着抬轿的人说了什么,轿夫们就抬着空轿子走了。宁瑞臣折返回来,故作自然地说:“我要上来。”   这就算和好?元君玉暗笑他的呆愣:“回来干什么,刚才不是还骂我?”   宁瑞臣振振有词:“从前我,已不是当今我,刚才那些话,全当我没好赖乱放屁。”   正你一言我一语拌嘴呢,忽然酒楼里匆匆出来一个小厮打扮的,老远就问:“可是宁家的二爷么?”   随车的太监会意,过去交涉几句,取了一方比巴掌大些的木盒子来。   宁瑞臣端着上下左右端详一阵:“谁给的?”   太监答:“说是谢老板嘱咐的。”   宁瑞臣并不在意,把盒子往车上一放,唰一下蹿到车里面,脸不红心不跳:“去、去豆蔻亭,你的车快,我顺顺路。”   赶车的望着元君玉,等他发话。   “行,反正啊,”元君玉的视线若有若无地飘到那方木盒上,“你说什么都有理。”   马车行到秦淮河边上,偶有些艳曲飘进来,对岸的河房栏杆边倚着簪花的少女,白手臂从细细的纱衣里伸出来,凄凄婉婉地在拨琵琶。   南京的夜是很喧闹的,尤其在秦淮边上,两岸河房邻水而建,花船压着层层浊波,“红绣春娇蛱蝶花”、“桨声灯影连十里”,宁瑞臣已经见过这样的热闹,可还是不免频频向外面望。见着那些额点朱砂的女子,忽然想到柳骄。   “今天……”他看着元君玉的神情,“去找柳骄,怎么没见他?”   “上我那去坐了会儿,恐怕刚好错过了。”   宁瑞臣不放心:“太阳下山也没回呢,我等到酉时都没见他人。”   元君玉没在意:“又去哪玩了,他成天是闲不下来的。”话音一转,“你问他干什么,没见你以往对他上心。”   宁瑞臣不知道柳骄对他说了什么,装起傻:“术舟离了家,我怕他孤单。”   “我以为……”元君玉的试探都写在脸上了,丢出一句:“你在关心,他是怎样做的说客。”   这下,宁瑞臣只好装傻充愣装到底了:“什么说客?”   “不晓得是谁在我那傻徒弟面前挑唆,惹得他跑来给我说了一大通惜取眼前的理儿,这又何必,我向来是好脾气,不和别人生龃龉的。”   宁瑞臣想反驳一句“你脾气还好”?不知道三天两头要人哄着捧着的是谁罢了。可是到底没敢,说出口了,又来你来我往斗一番法,累都累死了。   “那你现在……好了没有?”宁瑞臣挨近些,他身量比元君玉矮稍许,微微仰脖,眼眸从下往上看,有点哀求的意思。   世子殿下矜贵地平视前方,不咸不淡:“什么好了?”   “你……你就装傻吧!”宁瑞臣扑到他身上,抓起他胳膊轻轻晃:“哥,你明知道是……”   元君玉就侧头看着他了,这是个说不明白的姿势,是无动于衷,还是宠溺,怎么也说不清楚,宁瑞臣讪讪地不出声,想的却是亲到元君玉脸颊的那一刻,心里念的不是什么杜丽娘……   元君玉说:“我不知道。”   宁瑞臣略略泄气,把头一埋:“玉哥……你饶了我,行不行?我给你当牛做马……”   “胡说,你家五代仕宦,来给我当牛做马?我怕圣上把我给剁了。”   他说“剁”,有些不合身份的滑稽,宁瑞臣听出来这是玩笑,也难免羞愧,把元君玉搡一下:“气头上的话,怎么当个真。”   元君玉定定地把他盯住,眼眸里一层说不清的情绪,他本来生得就好,三春桃花未过是了,直把宁瑞臣盯得窘迫,面上泛了红,结结巴巴地:“干、干什么?”   “多看看你,”元君玉云淡风轻地,“好像长高了点。”   宁瑞臣沉默着,看一眼窗外面:“哎,是不是快到了。”   “远着呢。”   莫名的尴尬,元君玉说完了,也不知道该讲些什么,宁瑞臣做了那样的事,他本来是很恼怒的,可是柳骄今天来找他,忽然之间,那种被羞辱的气愤就烟消云散了,似乎对于宁瑞臣,他总有一种大度,和别人不一样。因为知道宁瑞臣的单纯,所以心里认定了他的赤子心性?   他出神地想,丝毫不为自己的网开一面感到奇怪,直到手臂又被轻轻挨了一下,蜻蜓点水的触觉,宁瑞臣在他边上羞愧地说:“玉哥,那天晚上……我错了。”   是了,元君玉想明白了,这个傻小子,是很喜欢他的,向来真心待他的人,他都不会迁怒太久。   想到这里,手心竟然攥出了一掌心的汗。   “不妨事。”   “嗳。”宁瑞臣小心翼翼地,补充道:“以后,都不会了。”   要怎么形容这个“以后”呢,元君玉心上那根弦像是被拨动了,他一向是从容不迫的,此刻不知道怎么应对了,赶忙望着外面,囫囵说了声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确实在钞库街那里被惊吓到了,宁瑞臣脑袋发沉,模模糊糊又说了几句什么,元君玉也没听清,身边就响起均匀的呼吸声。他只好撩开车帘子,对赶车的嘱咐:“走慢些。”   一转眼,看见宁瑞臣带上车来的木盒子。   酒楼里装点心的食盒,上面描了小巧精致的纹样,是谢晏送过来的,算赔罪?   元君玉心里有个念头逐渐清晰,直觉让他觉得,这里面有点什么,元君玉向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君子,看一看,于他的良心也没有什么妨碍。   他便真的打开了,里面两个夹层,最上面压着一张笺,看起来是匆忙写就的,上面写一行字:“见字如晤,今夜还好?有糖糕两枚,与月亮压惊。”   下面隔层放了两枚雅致的桂花糕,嫩黄细花洒在莹白甜糕上,那笔题字写的倒是不错,颜筋柳骨,谢微卿三个字,直直地灼了元君玉的眼。   这笔字,倒是很像风聚阁里看到的,那张倾吐心语的戏文。   “烛影风摇,香霭云飘”……“贪看莺莺,烛灭香消”。   电光石火的,元君玉总算搞明白了,这个“莺莺”究竟是什么人,也总算晓得,谢晏说的那桩再无下文的情缘到底是与谁了。   宁瑞臣睡得迷了,马车颠簸时,间或哼一两声。元君玉脸不红心不跳,把盒子收好了,放回原处,也一并倚在厢板上,合上眼,不知道想些什么。 第68章   三天里头,都没见着柳骄的人,元君玉靠在一把软垫上头,手里握了一卷书册,眉头紧皱着,听下面的太监报事。   隔了一扇小花门,那太监一边说,一边往屋里看主子的神情,眼睛一下瞟到那本书上去,不晓得是什么书,让他看了一整天,但从那上面隐隐露出的男女小像来看,指定不是什么正经书。   “柳小爷那边,说是三日前就领了一众随从,往松江去了,咱们的人追查过去,是第二天从港口登的船……”太监小心翼翼地:“听说,是跟着张老板的航线走的……”   陡然间,那本书劈头盖脸砸过来,太监哪敢躲开,直直被书脊劈中脑门,书掉下来,一看封皮,是本图刻的《西厢记》,也不知道是何意,急急低了头,听元君玉冷笑:“听说什么?是少了吃还是少了穿的,一样不差的养着你们,一个个给我报些听说的消息来?”   这完全是迁怒了,太监一叠声告着罪,捡起那书,拿袖子擦擦干净,双手捧到头顶:“爷千万息怒……”   不怪元君玉这么大火气,过了处暑之后,就没几件舒心事。   他把眉心捏了捏,舒一口气,道:“出去吧。”   晚上还有席,元君玉并不在这上面多费时间,到了点,就换衣梳头,这晚上是个闲人的交际场,来的既有官,也有无勋无职的闲散人,虽说是谈风弄月的,但不可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地方在大行宫向内,园子也是个前朝留下来的古园了,现收做私有的园宅,主人家将此间赁给些雅客做酒席来用。轿子穿过皇城巷,渐渐就听见院墙里飞出来的笑语和洞箫声,进去时候,几个文人搂着妓女坐一张桌,在那儿吃酒玩飞花令。   金陵向来如此,闲官、闲人,因无事可做,把精力统统押在吃喝玩乐里,秦淮三百里富贵场,九千方红粉窟,烟雨梨园,夜夜笙歌,吃不完的宴席,吟不尽的诗曲。   “世子爷到了。”几个文人见他过来,都笑着招手,把个桌中的空位让出来。   这些不是寻常的酸儒,在南京,他们称得上有一些影响力,元君玉自然不会不给面子,落了座,又向对面湖上的廊舫瞟一眼,里头欢声笑语的,噼里啪啦不知道是什么响,间或有一两个人勾肩搭背从里面出来,看神情,眉飞色舞的。   看来今天来的人不少。   “那边还有人?”元君玉不动声色推开那陪酒的妓女。   一旁的文人也不见怪,也许是元君玉本身就够美了,看不上庸脂俗粉,也是正常。   “有呢,那边来得早,是几家公子哥儿在那儿玩。”   桌对面刚有人对了一句诗,元君玉向身边的人道:“不知道他们玩的什么?”   一个文人答:“抹骨牌的,那没什么好玩。”   元君玉笑:“那确实不如咱们的雅。”说完,令就传到他这儿来,也开口对了几句,这时候,对面廊舫里又出来一个人,垂头丧气的,交着胳膊往外走。   他身后面还跟着一个,隔着两步远,像是在安慰。   元君玉觉得眼熟,不免皱眉去看,那个安慰的,一面走一面摇扇子,是谢晏。   前面那个……颈项上闪着一把金灿灿的长命锁。   这不奇怪,今天来的都是南京叫得上名字得人,谢晏不来攀附才是不对劲,可是他……为什么要来?是谢晏邀的,还是他自己来的?   元君玉说不上为何,心里一团胀鼓鼓的酸,可能是早就认定宁瑞臣最依赖他,此刻见他又跟着别的人,并不大好受,何况现在与宁瑞臣在一处的又是有着歪心思的谢晏,就更加不悦。   “各位先玩,我失陪片刻。”   看出了他一时半刻是不会回来了,那文人道:“酉时末有戏看,世子记得到后园去,到时我们都在。”   元君玉笑道:“多谢提醒。”   去廊舫的折桥边用不了多久,桥边上栽两树木槿,还看不真切后面的人,再绕过一从新长的白玉簪,就看见宁瑞臣老大不高兴的脸了。   “世子殿下?”   谢晏显然没想到元君玉会来,讪讪地收了扇子。   “听外面说,你们在抹骨牌?”元君玉这话是冲着谢晏说的,宁瑞臣可能是输了不少,低落地看他一眼,没吭声。   “是,现下还有局,我和二爷先退下来了。”   “我是不会打的,二位输赢几何?借我沾一沾财气?”   谢晏摆手:“哪里有什么财气!带了一二百两过来,尽数输了干净,刚听说那边亭台正玩曲水流觞,就和二爷一同过去的。”   “是那些文社的文人吧。”元君玉有一同去的意思,三个人便并行着。   “正是的。”谢晏转眼看宁瑞臣,又劝道:“二爷还在恼?左不过是玩乐用的,玩不好,以后不打了就是,何必为这个小事不快。”   元君玉便问:“输了多少?”   “没多少,”宁瑞臣迟迟开口,“就是……一老输,没赢几回。”   “下回,到我府里练练去,”元君玉道,“和外人抹牌,有没人让着你,一起头便是极难的,怎么让你从简入深地学?”   宁瑞臣犹在回想方才的牌局,若有所思:“这倒是。”   谢晏尴尬一笑,虚虚向前一指,引着两个人向前去。   曲水流觞毕竟是文人雅客玩的东西,那戗金杯子转过一轮了,宁瑞臣也腻了,正巧后园的戏就要开场,文人们便三三两两起来,成群结队往那园子里去。   今夜演一出北戏,不像平时看的缠绵,是很有些壮人心魄的,这帮子文人就推崇这个,宁瑞臣略略听过一点这种戏文,很感兴趣。   还有几十步远,院子里的笛声已经飘起来,谢晏一向想得周到,叫人提前备了座儿,三个人分过座次,正要等着开锣,忽然元君玉岔一句:“你那颗佛手的坠子,刚才见你戴在身上,怎么不见了?”   话是对着宁瑞臣说的,宁瑞臣便呆住:“什么坠子?”   “玉坠儿,雕的是个佛手的。”   “我怎么没有印象……”   元君玉面也不红:“毕竟是菩萨的东西,你们坐着,我找找去吧。”   这话一放出来,宁瑞臣就不安了,他平素穿戴也不上心,下人们给他挂了什么配饰,也不太记得清楚,这下见元君玉说得有模有样,便信了他,一道站起来:“我也去找找。”   谢晏要拦:“戏要开了,我去叫几个小厮……”   “小厮便罢了……”丢的是个佛手,宁瑞臣不大好意思,“谢二哥暂且替我们看住座位,一找着我们就回来。”   说完,就奔着元君玉的方向去了。   “是个什么佛手?”离了人群,宁瑞臣才好意思问出口。   元君玉编排着:“和田玉的,小孩儿拳头大吧。”   “真有这么个东西?”   元君玉打着诳语:“我见着了。”   “嗯……”   走到来时的假山边上,宁瑞臣弯着腰,提灯笼翻草堆:“也没见哪……”   “你今天……干什么来了?”   那声音犹犹豫豫的,宁瑞臣没听清:“嗯?今天挺高兴的,就是输了几局。”   忽然后面被什么人拖住了,灯笼也摔下来。   宁瑞臣低低叫了一声,到底没敢声张,就这么被他拖进石洞里,一下子撞在石壁上,然后被一双手臂牢牢圈住了。   “玉哥?!”   元君玉此刻像个拈酸的情人,愤愤之色藏不住,逼问着他:“高兴?”   怎么会突然这么生气呢,宁瑞臣搞不清楚了,半猜着,殷殷辩解说:“这次不是钞库街的那种……是个正经地方,我来,是和那些人打牌玩儿的。”静下心捋了捋思路,又道:“玉哥不是也来了,这地方岂是那种烟花地。”   打不打牌的,何必和谢晏一起来呢,是无心之举,还是本就有未了情?越这么想,越觉得可气,他恨恨地把宁瑞臣的脸捏了一番:“不准和他来往!”   “谁?”   “他。”   宁瑞臣怯怯地,像个被提起来的小猫崽子,湿漉漉的眼不安地看:“……谢、谢二哥?”   元君玉胡乱答:“嗯!不许和他……”   这下,宁瑞臣抱怨起来:“他邀我来打牌,我还不能出来玩了?干什么都要听你的。”   又来了,元君玉恶狠狠把他逼上绝路:“有我没他。”   这是真生气了,宁瑞臣连权衡都没做,立刻就服了软:“好、好,我答应你,以后都不和他玩儿了。”   他们是头抵着头,像两个在假山腔子里偷情的野鸳鸯,可是谁也没注意到这古怪的气氛,一个正是气头上,一个是莫名其妙,只想赶快出去看戏。   宁瑞臣当然想不到,他在这恨海情天里头,还像个毛孩子,于是傻乎乎地问:“玉哥,你怎么那么气呢?”   他还想问,发个火,怎么还要来这种别人找不着的地方呢?   他不懂情,可是元君玉太懂了,几乎是一霎时间,原本平顺的呼吸就变得滞重起来。假山洞里那么窄,元君玉光是低着头,都觉得快喘不上气了,一点思考的机会都没有,不该说的话就到了嘴边。   “想不想知道……亲……是什么样的?”   “什……”宁瑞臣睁大眼,仰着头,猎物的姿态,“亲什么……?”   “不准乱动。”元君玉没了耐性,盯着那片翕动的红嘴唇,忽然俯下头。   作者有话说:   啵唧与反啵唧 第69章   灰蒙蒙的假山洞里,看不清什么,热乎乎的东西在嘴上一挨,宁瑞臣就吓到了,一把推开:“干什么?”   元君玉不说话,借着微弱的光端详着他的脸,一下子又把那嘴唇含住了。元君玉也不懂,只晓得稚拙地去拱去吮,可能是歪打正着的,弄得宁瑞臣也渐渐软下来,整个人像被揉散开的花骨朵一般,任人把玩了。   宁瑞臣也不明白,亲该怎么去弄,可是隐隐约约是知道的,这样不好,见不得人,忽的就想到那句“见了你紧相依偎,慢厮连,恨不得肉儿般团成片也”。   他们这样,就算是……团成……宁瑞臣忍不住哼了一声,还想得起用手去推,可是一点力也使不出,直到外面有人在喊了:“世子,二爷?”   人还没进来,已经把宁瑞臣吓出一身冷汗,这桃源乡陡地被外人闯进来,便只剩惊慌了。   “玉……玉哥……嗯……”   元君玉放过了他,宁瑞臣细细喘了片刻,难堪地擦着嘴:“好像是谢微卿。”   说完,还奇怪地看了元君玉一眼。   这算什么?教他亲嘴?可哪有哥哥来教弟弟亲嘴的?   那声音渐渐近了,一把灯笼光照进来:“世子爷?”   元君玉挡在宁瑞臣身前:“戏开了?”   来的正是谢晏,提灯的一个小厮还站在他边上。   “开了,见你们迟迟不归,急死我了。”谢晏向后一瞟,问宁瑞臣:“二爷东西找着没有?”   宁瑞臣愣了一愣,好像方才确实是来找东西的,不知怎么,昏头昏脑就干了不规矩的事,便把头摇了一阵,刚要说话,元君玉就抢过声:“到处找不见,洞里也没有,兴许是掉湖里了。”   谢晏像是没瞧出什么,只顾叹道:“可惜了。”   “想来不是什么值钱的,兴许是没缘分,菩萨见了,就收了去。”   什么缘分,又是什么菩萨,元君玉和谢晏都把这话听在耳朵里,正细细琢磨着,宁瑞臣垂下眼,可能是终于反应过来刚才的行径有多恬不知耻,忽然急躁地说:“走了,看戏去。”   这一晚上,戏也不好看了,台上演了什么,宁瑞臣一句词儿都没记住。   回了家里,还有些迷糊,晚上睡觉就不好了,梦里一会儿是谢晏来串门,一会儿是个怒气冲冲的元君玉,好一会儿安宁下来,又是那些宽衣解带的腌H事,宁瑞臣捂着裤子惊醒了,吓得不轻,一晚上傻傻地坐到天亮,才偷摸摸点了一盆纸,把裤子扔进去烧了。   因为头天的事,宁瑞臣把近日的约都给推了,刚在自家花园里闲逛着,忽然听人说老爷到家里了,也没听太清楚,想着好多日没见父亲,便一路去寻。   没两步,就遇见几个人走过来,官服尚没有换,中间的正是他父亲。   几个人慢步走着,之前应该是在衙门里谈论什么要事,尚没有说完,又到了饭点,所以请到家里来的。其中有两个宁瑞臣昨天还见过,都是文社的文人,本以为是吟风弄月的儒生,没想到还是个打鹭鸶补的官儿。   “父亲。”他连忙打揖。   既是有事,宁瑞臣本打算打个照面就走,谁知父亲把他喊住:“回来。”   这和平时的父亲不大一样,少了些温和,宁瑞臣照办了,回转过去,垂着首。   “这几日不见你,听说你都在外面胡玩去了?”   宁瑞臣还没当个事,坦然道:“回父亲话,正是的,都和吏部尚书、大理寺家的公子,还有忠义伯……”他的意思,自己并不是寻那些狐朋狗友去结交的,所认识的,都是有身份的人。   不料宁冀的脸色霎地变了,冷硬地训斥:“不成器的东西,平日叫你学,什么也不学,净和人勾在一起摆弄那丧志的玩物。”   宁瑞臣不明白,他去外面玩,父兄都是默许过的,怎么这会儿倒骂上了,正要辩解的时候,宁冀又骂:“回你的屋里去,别出来让我撞见你还在游手好闲。”   一番话,听得宁瑞臣呆住了,魂不守舍地回了屋,过了几盏茶功夫,宝儿在外面和什么人说了话,就进来,忧心忡忡地:“二爷,老爷说,叫你这些日子搬去豆蔻亭住着。多读四书五经那些书,后面他要考校。”   “为什么?”上面有个能干的大哥,自己身体又不好,宁瑞臣的学业从小不被苛求,如今是怎么了?   宝儿撇撇嘴:“兴许就是今天那帮客人挑唆呢。”   不见得,宁瑞臣摇摇头,心里不大好受:“可能是有什么事了,去给我收拾行装,今晚咱们上那去。”   宝儿刚转头,又被叫住:“回来,叫别的小厮们去弄吧,你到后面院子里去备车,我上庙里坐坐。”   从家里到山下,等落车时,已经有不少香客从山上下来了。沿着山路上去,还有一些差不多打扮的捧供奉银的人,大户人家来奉佛都是这个排场,可是宁瑞臣越往上去,越觉得不对劲,前面的人衣裳显然是些太监,他不想惹麻烦,正打算走,可是来不及了,身后有人叫他:“宁二爷。”   一看,果然是崔竹。   “来庙里拜拜?”崔竹穿的鹅黄圆领袍,和平时不一样,这么看上去,就是个富贵人家的少爷。他身边有个和尚,两个人正从大殿出来,要往内殿过去的。   宁瑞臣随口应他,想不到到他也会来庙里供奉。   “那怎么一见我就要走呢?”   “崔公公误会了。”在佛祖面前,宁瑞臣想编个谎话出来,可支支吾吾半天,什么也说不出口。   “那就成了,”崔竹笑着,把他的手抓起来,“正听过了庙里的师父们讲佛法,一天也乏得很,正等斋饭呢,也无事可做,让这位师父带我转转的,二爷一道?”   一向这个崔公公是个容不得他人置喙的霸道主儿,要这时候拒了他,不晓得还要闹出怎么样的幺蛾子,宁瑞臣只能答应。   那带路的和尚也认识宁瑞臣,掌心合十:“那便由小僧引二位各处随喜。” 第70章   兰泉寺本来不大,宁瑞臣从小就来的,要说熟悉,可能比方才那和尚还熟悉一些。一路上听他们谈论,自己也偶尔说两句,别的并不提,唯恐在这太监面前失言。   和尚带两个人走了一阵,安置在禅房后面,自己先去厨房料理斋饭。   这顿饭,宁瑞臣是如何都不想吃,搜肠刮肚地想着离开的法子,忽然听崔竹说:“二爷是每次见着我,都这么拘谨,还是在外面就是这么拘谨?。”   天不热,崔竹就捏着把泥金的折扇在手指间转,看禅房外的花木。宁瑞臣一直觉得他的诸多做派不像个太监,可是那阴阳怪气的声口,确确实实可归为太监一类的。   “还是出门少,见识短了。”   “那可要和我多相处相处。”崔竹笑得开心,玩扇子的时候,宁瑞臣注意到他的手上有几块大茧子,是常年持刀卧枪时磨炼的。   “有机会,再一道看戏。”   崔竹又说:“都觉得我是在笼络二爷,其实也有别的原因。二爷不知道,因我家父辈从前也是锦衣衙门中人,所以,我见二爷才格外亲切。”   宁瑞臣好奇了,怎么一个锦衣卫出身的,最后沦落到宦官里头去了?这当中,恐怕也是无尽血泪,可是崔竹并不太忌讳,依然谈笑一般:“后来家里得罪人了,又正当办错了事,和些罪人有牵扯,一大家子人斩刑的斩刑,流刑的流刑,到了我这……”他摇摇头,扇子在宁瑞臣肩上轻敲,“要不是这样,现在,我该和宁二爷是一样的。”   “我这样……也没什么好。”宁瑞臣忽然住了口,知道自己大概是说错话了――他这样不好,难道崔竹这样就好了?   一番交谈下来,竟觉得崔竹这幅面孔再没那么可憎了,还多了几分怜惜。宁瑞臣愣愣地看着几道墙外厨房中冒出的炊烟出神:“你也吃了不少苦吧。”   这句话问出来,隔阂好像就消了一些,崔竹也是愣住了,半天才说:“当年我干爹掌管内操,圣上巡视时看我出挑,干爹这才抬举的我。”   宁瑞臣又看见他手上那些茧子,看来后面过了好日子,他也没松懈过。   正说话,忽然不远处的禅房里有响动。   宁瑞臣立刻闭了嘴,想不到这里还有旁人在,紧张地去看,一些身穿白麻的妇人孩童走过去,看样子不止一家,脸上都有悲戚之色。   宁瑞臣心里莫名紧张:“这是来庙里请法事的人?怎么这么多。”   “哦,是那回事吧。”崔竹随口说着。   “什么?”   “你还没听说?”崔竹看着他,“现下文社多,江南尤兴盛,总有出挑的那几家,气焰高,难免要出事的,有些事情过了火……两边对垒闹大了,死了几个人。”   宁瑞臣听得不敢动弹:“这……”   崔竹把扇子一压,安抚他:“不算什么大事,毕竟天底下可天天死人呢。”   “你这是什么话?”宁瑞臣有些恼了,忽然想起这人是个太监,于是讪讪地找补:“在佛祖面前,万万不要这么讲。”   崔竹也只是笑,片刻之后,僧人过来报他们了:“二位檀越,斋饭备齐,请移步吧。”   “到南京之后一直听说兰泉寺的素斋好,总是没得一尝,”崔竹拍着手,“大师,我那朋友可到了?”   和尚笑道:“已来了,就在斋堂。”   又是什么朋友的,宁瑞臣不免觉烦躁,他没心思和崔竹的朋友往来,总归是一些讨人嫌的太监,没什么交头。   他到了地方,才见着崔竹说的那朋友,庙子的僧人专给他们辟出一间空斋房,那个人就坐在里头,背对着他们,一听着身后的说笑,微带怒容转过来:“叫我来,什么事?”   宁瑞臣一下煞住脚,没料到那真的是元君玉。   “凑巧,遇上咱们二爷,”崔竹笑呵呵地转过长廊的折角,把扇子一抖,摇两下,“你们二位凑一块,怎么还不高兴?”   还不等别人说什么,崔竹就把扇子一横,挡着宁瑞臣:“噢,别是吵架了?算我没眼色,看在我的面子上,咱们一块儿和和气气吃顿饭,如何?”   “向来是你想得多。”元君玉斜他一眼,一点不爽快的样子都看不出了。   “我小人之心,小人之心。”崔竹拱手求饶,一挥袖叫人摆饭。   “崔公公请世子来,也该提前对我说一声,”桌子统共就四条边,宁瑞臣坐在元君玉对面,“真把我吓了一跳。”   崔竹打着哈哈:“这不能怪我,想是那报信儿的蠢笨,忘了说缘由了。”   才吃过没几口,就有人在外面敲门,是个青衣的小太监:“爷爷,有事!”   庙里来找的,不会是一般的事,宁瑞臣装着不知道,看崔竹走出去了,身影在庭院外面站定,才挪着腿挨了元君玉一下:“哥,你干嘛来了?”   他想问的是,怎么崔竹一找,他就上庙里来了,可这样问终归不好,只能拐弯抹角的提一嘴。   “今日无事,正好,也想吃素斋。”听那口气,和崔竹的关系不像一般人。   “哦。”宁瑞臣顿了顿,纠结地开口,声音低低地:“玉哥,别和太监走太近了……”   元君玉也只答:“知道了。”   说着话,崔竹就回来了,腰间多了枚铁腰牌,宁瑞臣认出来了,是兵部颁的。   “衙门里有些事,得先失陪了。”崔竹做个揖,脸上的歉疚不像装出来的:“改日再给二位赔不是。”   说完,一面出去,一面叫他带来的太监们集合,斋堂外飒飒都是落叶声,那些太监们从斋堂两侧跑出来,顷刻列成一队,都是佩刀的好手,崔竹喝一声,便像把利刃一般,从这佛堂妙境里哗啦一下划出去。   联想起今天父亲的反常,宁瑞臣一时不安:“他这么急着走,是什么要紧事?”   “看样子,是南京在调兵,”元君玉示意他不要担心,“我听说,倭寇最近猖獗起来,朝廷下令增兵了。”   “难怪……”   “吃完了,咱们下山。”元君玉的声音很柔和,和平时不一样了。   是因为那天在假山洞里?宁瑞臣忍不住地猜,想问问他为什么要那样,明明在伯府那天晚上,不过是亲了一下脸,就那么大的火气,这次怎么就来主动地亲他的嘴呢?   宁瑞臣明白自己的心,因为那晚上扮杜丽娘的元君玉太美,太冷清,才忍不住有了那么一下,那是仰慕的,可是在假山里面,两个男人抱在一起……那是怎么了?   宝儿进来收拾的时候,两个人到外面去站着等   中间有好几次,宁瑞臣想开口,都躲躲闪闪地憋回去,那眼神委委屈屈的,元君玉都看见了。   “入了秋,人就燥了。”元君玉稍微走开两步,在前面看了会儿天。   这话说得没来由,宁瑞臣也糊里糊涂地:“嗯。”   很突然的,元君玉冒出一句话:“还和谢晏来往?”   宁瑞臣的手攥紧了,他知道元君玉很在意这个,可他也不能为这么个幼稚的理由,和一个人完全断了联系吧。   “昨天,没理会他。”   “以后呢,”元君玉趋过来,“以后也不能。”   “为什么……”   元君玉皱着眉,想的还是那封刺眼的短笺,语气里冒着酸:“他不安好心。”   这太近了,宁瑞臣脑袋哄一下没了主意,只想着:又想教他亲嘴?   他面一热,退了小半步:“玉哥,这里不行。”   话一出口,他又想打自己两巴掌,庙里不行,难不成别处就行了?   他抖着嘴唇,不敢看人:“上次……上次亲了你的脸,后来去大行宫的园子里,咱们算两消了吧……”   两消?元君玉怔住了,一下子没明白什么意思,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说不清是气还是笑。   “你说,那天晚上干什么亲我的脸?”   “你、你好看,”宁瑞臣吐露真言了,脸上有些红,“我、我错了,玉哥,我错了……你别……”   “觉得好看,就能亲人的脸了?”元君玉非逼着他,不肯松口:“往后你在大街上,见着那些男男女女的,觉得好看,也随便抓来亲?”   好没道理的话,把人说得像什么失心疯了,宁瑞臣一点顾不上生气,脖子也羞得红了:“这、这不是一样的!”   “那为什么亲我?”   “是……是……”   “是不是喜欢?”   “啊?”   元君玉一向是个坏脾气,但是在这件事上,他好像格外有耐心:“喜欢我,所以亲了我?”   喜欢?算是吧,宁瑞臣发着懵,傻傻地点头:“算……算喜欢。”   “那你问我为什么亲你?”   “我……”   元君玉几乎把他搂住了:“你喜欢我,所以我便喜欢你了……亲一亲你,难道有什么不对的?”   这就算情了吧,元君玉从没往这上面想过,也许就是命里注定要有这么一遭,上天非要他读懂这份情。以往一直是嗤之以鼻的,可是见到宁瑞臣和谢晏在一块,那种感觉形容不出,忍不住咄咄逼人,忍不住无理取闹,恨不得要时时看住他不让那两人来往才好。   宁瑞臣反应过来了,嘟哝着辩解:“哪有这样的……”   “这不是喜欢,是什么?”元君玉觉得好笑,想教一教他什么是情。在青天白日里头,在满天神佛面前,把宁瑞臣像个珍宝一样揽在怀里,非要看他的眼睛,看了半天,还是藏不住笑意,轻轻地低下头。   “别动。”   宁瑞臣妥协着没动,以为他又要亲嘴,像那天在假山里一样,那种汹涌的霸道把他整个吞没了,只好紧紧的闭着眼。   可是想象里的怪异没有来,倒是额头,被什么触了一下,比花瓣还轻,比雾气还淡,就那么一下,简直是朝云无觅处,是春梦了无痕。   好半天了,宁瑞臣才懵然睁开眼,元君玉早走到前面去了,宝儿一溜儿小跑出来,奇怪地问:“二爷,你闭着眼干什么呢?”   宁瑞臣后知后觉地擦了一把烫红的面颊,也不晓得是生气了还是心虚,匆匆把袖子一甩:“问这么多,回家!” 第71章   快到八月,早桂已经发了几树,南京街道边幽香阵阵。谢晏叫人折了几支,装在大瓶里,闭目养神时摆在身边,昨夜商会与守备厅的官员吃酒,回得晚了,这时候才休息下,他瘫着宿醉后的四肢,皱眉翻个身,忽然院内来了人,在外面小声报:“爷。”   好一阵子,谢晏才回应:“什么事?”   “东西送到了,但二爷不肯收。”   他的倦意一下子散了,唰地坐起身:“为何不收?”   报事的人开门进来了,垂头立在门帘子边上:“没说什么,单是不愿收下。”   送过去的那些,不过是些市面上常见的戏本子,谈不上贿赂,更谈不上巴结,不至于不收的,谢晏怀疑地看着他:“一个小物件,”他忽然想通了什么,有些不悦了,“是你把人家的门丁得罪了吧。”   “小的怎么敢!”那人扑通跪地,“爷知道,小的办事一向是和和气气的。”他一停顿,吞吞吐吐地:“想是宁家已经风声鹤唳……”   “闭嘴。”谢晏拍了一把榻围,那人就不敢说话了。   好一阵寂静过去,谢晏有些疲倦地摆着手:“你出去。”   前儿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变了脸了?宁瑞臣不是这样心硬的人,他心软得很,耳根子也软……谢晏仰在榻上,无论如何也闭不上眼,一闭眼,眼前就是宁瑞臣冲他喊哥的模样。   最后一回见,还是在大行宫的园子里,宁瑞臣坐他边上看戏,那时候他和元君玉出去了一小会儿……   那时候,他们怎么突然就要去山洞里找玉坠呢?   他们是不是……   谢晏像个市井小人那样,细细地把元君玉往下作里揣摩着,忽然有些魔怔了,觉得此人断无可能的,不由得睁着眼,嘴边不自觉浮现一丝冷笑。   再一天的酒席,是三天之后了,快到中秋,张神秀也走了有半个月,海上浪急风紧的,人一入海就全无音讯。谢晏出门前,收到张神秀的来信,应该是在码头写的,笔迹有些散,大略讲了一些情况,可知那一带是的确无虞的,于是安下心来。   再有一个,谢晏听说柳骄跑的没了影,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心里就认定柳骄是携款溜走的,然而张神秀出门一事不宜大肆宣扬,谢晏也便没有报官,任他去了。只打算着等张神秀回来时,在算一算他家里缺了几纹银,自己照价给他赔了就是。   宴在水西门边上的卧佛寺后边,照例叫了一些优伶做陪,崔竹请客,都是熟面孔,很意外的,谢晏看到吴士吉也在座中。   原来南直隶的三司也被崔竹笼络住了。   不过也是迟早的,谢晏听说了文社的事情,几个文人拉帮结派,说是吟风弄月,可这里面有不少官员的,师生父子派系相结,怎么会单纯的吟风弄月呢?连他这样做生意的人都看出来了,南京迟早要一分为二的。   分成两瓣的时候,就是争魁首的时候了。   寒暄间,谢晏被拥到上座,崔竹总共请了好几桌,放眼看过去,太监不过一两个,和别的人称着兄道着弟,划拳正酣。   崔竹叫人换了枝曲,又勾勾手,揽住一个娇滴滴的姑娘,按在大腿上,叫她斟酒。斟酒时,他就转过脸来和谢晏说话。   些许聊了一会儿,都是些家常话儿,忽然崔竹噗嗤一笑,拉住了隔桌的吴士吉:“吴少爷!咱家请客,怎么净愁眉苦脸呢!”   吴士吉没想到他突然来这么一下,没点准备,酒杯险些撞落。   崔竹那张脸,天生没苦相似的,笑得绚烂:“瞧瞧你边上的小姑娘,还愁不愁?”   不等吴士吉说话,他边上的一个醉鬼就哈哈大笑着接了腔:“他呀,崔公公不知道,上回在钞库街……把那忠义伯世子错认成了姑娘!”   吴士吉怒道:“少说些瞎话!”   “哦哟,”崔竹一下站起来,示意那姑娘去给吴士吉消气,“那个人我晓得,是有些颜色,下回我请来,吴少爷与他冰释前嫌算罢了!”   喝到这时,席上人也差不多醉了,吴士吉一身酒臭,不耐烦道:“他娘的打我一耳光,这事,说不过去!”   崔竹笑着拍吴士吉的肩膀,和他干了几杯:“罢了罢了,何必闹这不愉快的?这样,今夜我再做个东道,请各位去秦淮河上……”   谢晏跟着笑了一通,几枝曲子也过了,崔竹笑吟吟转了一圈,回来与他闲谈。   “今天还差一位,”崔竹吃得脸热了,懒散地支着头,看样子确实遗憾,“老不见术舟兄,他和他那小伉俪,真是让人想得紧。”   谢晏酒量不错,喝过几轮,尚没有上脸,笑道:“过了中秋,大约就回了,要是办货顺利,说不定还能赶上过节。”   崔竹笑着举杯:“我说你真是没有情义,教你的兄弟出远门,你自己留在南京享福!”   他这话虽是笑着说的,可着实说得不好听,桌上饮酒的喧笑短暂的一滞,又在下一刻重新闹起来。   谢晏灌满酒杯,爽快地一饮而尽,对崔竹道:“公公这就误会我了,南京的铺子,还兼石城这一带……没我不行。”   这是明晃晃告诉崔竹了,常喜硬留的他。   “他去的可是舟山。”崔竹笑意更深,也许是酒醺的缘故,有种不可言传的神秘。   “舟山……怎么?”   崔竹把玩着金荷杯,使劲儿晃一下,附在耳边听响:“微卿消息该灵通的,那里一向闹倭寇,如今南京又在……嗯?”   谢晏提醒了他:“做生意,风里来雨里去的,毕竟受人所托,有时性命不过是飘萍。”   “受人所托……”崔竹像是在细细咀嚼这个词的重量。   谢晏抛出一句:“公公,不也是受人所托的?”他说完,自觉失言了,带着一种并不畏惧的淡然瞥一眼外面的夜色,隔着黑脊起伏的屋宇,辉煌的灯火在秦淮河上浮动。   崔竹哈哈大笑,站起身,对着早就等待已久的宾客们一招手:“走吧,秦淮河上玩玩去,今夜,不尽兴可不准回家!” 第72章   八月蟹肥,从苏、湖一带捞来的蟹在南京风靡起来。   豆蔻亭渐有秋意了,两株月桂下面支了张桌子,宝儿戳烂了一屉流油的蟹黄汤包,先尝一个,两腮沾着黄澄澄的油星,眼珠子转到那个搓手的厨子身上。   宝儿笑嘻嘻地吃过了包子:“你想讨好二爷?可是二爷这时候要到庙里去,正在斋戒,只能我受用了。”   厨子一听,笑着凑过去:“好哥儿,那便替我说几句好话,也使得。”   宝儿倨傲地抬起眼,“嘿”一下跳下板凳:“你们这样的人,每年我要见到十几个,别以为二爷心肠好,就能使些手段出头,叫老爷大爷知道了,赶出家门还算轻的。”   两个人正拉拉扯扯着,不远处佛堂里的铜磬便“铛”的响了一声,宝儿使劲儿甩开那厨子的手,飞个白眼过去:“起开吧你!”   没进佛堂前面,就有一股供香的淳味,因为放得陈,带了点奶腻,宝儿怪爱闻的,放轻了步子,轻声叫:“二爷,去哪?”   宁瑞臣从佛堂里出来,一见他,连退了两步,不大高兴:“偷吃了什么了?”   “啊!”宝儿一抹嘴,果然一撇黄油没有擦掉,讪讪地退出小院子,隔着几丈喊:“早晨谢老板家里送帖子来了,问二爷中秋去聚一聚?”他摇头晃脑地絮叨着:“听说他们商会的大当家卸任了,现在是他做头头,真是威风……”   “帖子上说了没有,要几时去?”说老实话,宁瑞臣有点动心,素来谢晏那儿新鲜东西多,每回去,他都能兴尽而归的。可元君玉怎总吃些没来由的醋,他犯着愁:“罢了,你替我回,我近日斋戒礼佛,再去他那里,没来由扫人兴,还是算了。”   说完,又另吩咐:“我的行装都收拾好了?明天上山去,就――”   “就不好总一趟一趟跑――”宝儿拉长声调,“知道啦二爷,每年这时节都去,宝儿办事怎会不妥?”   宁瑞臣装着发怒:“小东西油嘴滑舌,是老爷不在近前,皮痒了?下回再这样胡吃,可不是这么容易过去的。”   宝儿一吐舌头,溜之大吉。   他一个孩子家,真没什么心事,叫人羡慕。宁瑞臣回去跪在佛龛前面又拜了拜,闭上眼默念了好一阵经,才怅然地回房里去。不为别的,单是想着那天在兰泉寺,和元君玉那段小聚。   说那些话,也就罢了,最后那一下……也许是亲到了额头,可怎么比亲嘴还让人难为情的?   宁瑞臣紧紧地闭起眼,搓两把脸颊。   从前他不会这么患得患失,是元君玉把他变成这样的。   隔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山路上就有不少人了。大节前后请香的人多些,卯初才进了庙,用过一些粥菜,刚出了斋堂的门,就见到有个人正从斜刺里出来,正着一个火头模样的人讨价还价。   “他们都是……吃不惯……担待些吧。”说话的有点眼熟,拉着做饭的和尚,交代着什么。   那火头僧显然不快:“都是到庙里来的,信众之间,我看没什么不一样,怎么你们就要这要那的,不如去山下吃个痛快,为难我一个出家人,何苦来哉!”   宁瑞臣正要走,耳边断断续续飘来那人纠缠的只言片语,忽的那话音急急一停,抬高起来:“话不是这么说……唉,东家!”   宁瑞臣边走边望,险些撞上前面的人,却被一双拿扇子的手扶住了,向上看,一双笑意盈盈的眼,很有些持重老成的味道。   到底一统了商会,精神头焕然一新了,谢晏的目光停留在他胸口的长命锁上:“看来二爷每年中秋上山的习惯,还和从前一样。”   宁瑞臣一时口讷,讪讪地让开一步:“方才听那位先生叫你。”   谢晏的视线如影随形地粘在他身上,好一会儿了,才缓缓移开:“差一点忘了正事。”他把扇子一开,颇风流地掩在面前,凑近了对宁瑞臣说:“你一会儿,躲开些吧,今日与常督公一道来的。”   靠这么近,宁瑞臣浑身不舒服,但还是承了谢晏的好意:“多谢……多谢微卿兄。”   叫谢晏的表字,他也没说什么,步履并不停,向那个与火头僧说话的人走过去。   宁瑞臣站了稍时,愣愣地,脑袋里忽然回想起来,这个叫谢晏东家的人,和他在清凉山下闲逛时,送他象牙牌的掌柜是同一人。那天……那天竟然是谢晏的授意?宁瑞臣立刻皱起眉,这像补偿,又像施舍,说不清怎么的,一种不快的厌恶在心里慢慢升起来。   晚间坐在僧寮里,宝儿来报他,说庙子里果然有三三两两的太监在乱逛,那样子,确实是来礼佛的,宝儿打听了,常喜和谢晏一道来请佛像回家的,两个南京的大人物,一个有权,一个有钱,把住持都给惊动了。   宝儿给他点了几支蜡烛,摆在桌上:“这会儿常太监拜完了佛,不在庙里了,往寺后面的戏台过去了,听人说,常太监在那里,弄了个园子。”   去那里干什么,自然不必说,“造孽……”宁瑞臣闭上眼,在心里念一声佛号。   宝儿进出给他端水,因为宦官走了,所以没那么顾忌,大着胆子嚼舌头:“可不是,今天我还听庙里的沙弥讲了,常太监想在庙里供个碑――二爷你说,难道他倒有什么功绩可写的?”   这简直是胡闹,可宁瑞臣毕竟管不到这上头去,那头宝儿端来了水,摇晃着脚,犹自喋喋不休地:“我还听人说,今天……”宝儿的话陡然一滞,调子跟着变了:“谢……爷!”   太监都走了,谢晏竟然没走?   宁瑞臣说不上怎么的,冥冥的有种奇怪的预感,不太想搭理谢晏,但没办法,以后在南京多少是要往来的,当面给人难堪毕竟不好,于是站起来,隔着僧寮里灰扑扑的一道帘子:“微卿兄是来寻我的?”   那头的谢晏像是哑了喉咙,半天没说话。这个空档里,宝儿抖索着进来,已然吓得屁滚尿流,哭丧着圆脸蛋,对着宁瑞臣挤眉弄眼地求饶,生怕自己方才那些话给谢晏听了去。   “微卿兄?”宁瑞臣不得已,掀开门帘子,隔着两道门槛的距离,和谢晏对视了。   谢晏扶着门框,怕是从应酬里逃出来的,喝了一点酒,在庙里胡乱溜达。   宁瑞臣没有动弹,任由谢晏这么居高望着他。   “瑞儿,我们说说话,行不行?”   宁瑞臣吸一口气,不想答应,正欲拒绝的时候,谢晏又说了:“我晓得,你是怪我的,从前的事……”   这是恐怕是个醉鬼,宁瑞臣敷衍着他:“我们两家的关系,你们没变,我就没变。”一边说,一边叫宝儿找人来,送他回该去的地方。   “真的没变吗?”谢晏絮絮地念着,可是并不敢向前走一步,也许是宁瑞臣桌前的烛光太亮,他怕灼了手,“瑞儿,你叫我微卿,为什么?这也是没变吗?”   他站在那里,不肯进,也不肯退,咄咄逼人:“怎么……怎么这些天,都不肯见我呢?是不是因为他?他逼你了?”   不消谢晏点破,宁瑞臣也知道那个“他”是谁,顿时不乐意了:“和谁都没干系,何必这样想人家?”   谢晏颇伤情:“是我不好,我口不择言了。”他想踩进来,可是没站稳,一下歪倒在外面,砰咚一下,吓得宝儿跳起来,连奔几步过去搀扶。   “不、不必!”谢晏可怜兮兮地看着宁瑞臣,求他:“瑞儿……就当可怜我吧,再叫一次。再叫一次晏哥哥,好不好?”   一个称呼罢了,宁瑞臣想不通他为何这么执着:“我叫了,你就回家,大晚上的,别在外面游荡。”   谢晏不说话,宁瑞臣知道他是应允了,于是极不情愿地抹了一把脸,甚至叫宝儿熄了几只蜡烛,在昏黑的僧寮里犹豫半天,模模糊糊地叫了一声。   谢晏听了,果真践诺,立刻起身,什么也没说,掉头消失在黑暗里。   作者有话说:   刚下夜班就码字,我真的没有肝了。。。 第73章   宁瑞臣回家没两天,崔竹的帖就到了,说是中秋赏菊会,他在家里弄了些菊花,请一些朋友到家里观赏作乐。   老实说,宁瑞臣现今对崔竹也没什么恶感,尤其是崔竹说过那一番同出一家的话之后,宁瑞臣甚至对他还有几分怜悯。   这张帖子送过来,宁瑞臣也不奇怪,崔竹一直是这个行径,他要有席,却不送帖来,才是让人起疑的。   宁瑞臣打算回了去,正到外面叫宝儿,陡地瞥见几个人簇着往围墙外走,像是往外赶人了。   “什么事?”宝儿正好过来,宁瑞臣把他叫进屋,奇怪地问了一嘴。   “打发走了几个下人,”宝儿没当个事,“最近家里好像也遣了一批走了,估计着不太灵光吧。”   家里下人的去留,一向不由宁瑞臣掌管,他也没多想,叫宝儿铺纸研墨,写了回信去。   日子过得也快,转眼就是中秋,和家里人吃过饭,宁瑞臣就出门往水西门过去,那儿从来便热闹,从那往北去,是崔竹的宅院所在。   走走停停,申时一刻的时候,轿子停下来,前倾掀帘,宁瑞臣还没近前,就知道哪家大门是崔竹的,门口站了几个佩刀的番子呢,非是有权势的宦官,恐怕使不动这么多高手的。   宁瑞臣去门口报帖,那记名的太监誊了名字,也没什么人过来攀谈,这倒让宁瑞臣松了一口气,一转身的时候,正看见崔竹和什么人说说笑笑走过来,一大群人缓带轻裘,边说,边爽朗地发出一阵笑。   “宁二爷。”崔竹叫了一声,宁瑞臣便过去,稍稍一拱手。   “果然准时,走走,咱们进里边去,有好酒好茶……还有好人好字画……”崔竹眨眨眼,他的效果可谓立竿见影,说完话,果然马上就有人顺着茬搭上了,一路也是欢声笑语,到了园子里,一派金黄秋景,并不见萧条,里边摆了些菊花盆栽,已有了几个人坐在那,要么是小官,要么是无职的白丁,宁瑞臣看了几眼,没见元君玉。   “崔公公。”他小声叫了一声。   崔竹和什么人聊得火热,没注意到这一声,宁瑞臣穿过人群,悄悄捡了个角落坐下,打眼一看,摆满菊花的园子中心有一张类似主位的桌子,那还是空的,想必是崔竹用来招待贵客的。园子里也有伶人在唱曲,听不太清,总之办得热热闹闹的。   宁瑞臣坐了会儿,陡听那磬铙都响了,原来台上在唱打围:“坐拥江东……看江山在望中……”   正是这时,崔竹从一干人中间脱身过来:“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来的路上有些乏。”宁瑞臣藏着心事,随口说了几句,崔竹倒是看出来了:“二爷本不该坐这,你是有身份的。”   他这句话说出口,宁瑞臣就明白了,这个赏菊会,不是什么朋友间的清谈闲坐,看那样子,是要分尊卑高低的,怪不得门口要设记名太监,怪不得先来的都是些小角色,贵客都在后面呢。   果然,崔竹向月门外呶了一下嘴,含笑道:“喏。”   栽满松竹的曲径后渐渐有人声靠近,人还未至,衣裳带子倒先飘着摇着从门角露出来了,两个太监提灯贯入,随后是一票热闹的随从,细看,那也是相互笑语的官员,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园子里唰一下沸腾起来,原先坐着的人纷纷上去寒暄结交。崔竹也要过去,宁瑞臣惊讶地扯住他:“不是说,今天来的都是朋友?”   “嗯?”崔竹微微侧头,“这些大人,的确是我的朋友。”   “我得走了。”宁瑞臣不悦。   崔竹噗嗤一笑:“这些就把你吓倒了?又不是虎豹豺狼,还能吃了你不成?”   这比虎豹豺狼还吓人,宁瑞臣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我不和官场上的人来往。”   说完,起身就要走。崔竹把他拉住:“别急啊,你再看看。”   那些人正往这边来了,谈笑间,中央被簇拥的那个就露出真容了,一帮老家伙中间,是个翩翩如玉的人物,竹青袍子,玉石抹额,脸上带一抹点到为止的傲然,整个人修长利落,那正是元君玉。   崔竹含蓄地说:“都不是外人,况且,一会也不坐一桌的。二爷当给我留个面子,你这样回去了,以后我还怎么待客?”   他们在这里咬耳朵,很快有人就发现了,凑过来寒暄。宁瑞臣不大搭理人,但没办法,因为崔竹的缘故,老有人上来聊,宁瑞臣只得强笑应一两句。   等应付完了,再一抬眼,那些蜂拥来的大小官员早就落座,元君玉却不在其中。   “好二爷,别垮着脸了,你跟我来。”崔竹笑他,甩掉了一干跟屁虫子,走到一扇爬满藤蔓的石阶边,往上去,还有间开阔的临水敞轩,当中已坐了客。   “正说你呢,这就来了。”元君玉瞥他一眼,手上捏一把小茶壶,在茶器上面来回转,手边坐了七八个文人,在说些趣事。   崔竹便笑:“可别是些不中听的话。”   那几个人附和着玩笑,边说边不露声色地打量着宁瑞臣,这个空档,崔竹悄悄把宁瑞臣往那边一塞:“素来你们关系最好,亲兄弟未过是了,来来,你们坐一席,我也放心。”   崔竹的意图,宁瑞臣搞不懂,迟疑地坐在元君玉身边,往敞轩外看,才发现此处真是曲径通幽,外面的人不仔细观察,根本看见山石松竹掩映中,还有这么一座小轩。   “怎么来了?”元君玉给他递茶。   宁瑞臣盯着敞轩里几盆菊花,低低地问:“是不是来错了?”   “没有,”元君玉想了想,“有我护着你。”   有元君玉在这,宁瑞臣就舒坦多了,吃过几道菜,桌上的人正聊一些雅事,忽然有人皱起眉头:“怎么他也来了?”   这语气不好,宁瑞臣不着痕迹地顺着他的眼神向外面看,簇簇灯影下仍是热闹的,只不过多了个穿红曳撒的男子,不注意看,根本看不见。   当即有人不快,一撇筷子,文人那股劲儿就冒出来了:“来了几个做生意的,这倒没什么,怎么常喜的人也来?”   崔竹不在这,这些人便附和着:“这不是叫我们下不来台吗!”   宁瑞臣听得犯迷糊,做生意?是说谢晏也来这了?怎么常喜的人来了,就是给他们下不来台呢?   “诸位稍安勿躁。”元君玉摆摆手,说了些场面话。众人也是冲着他这个忠义伯世子的名头,纷纷静下来,再没提去留的事。   宁瑞臣草草吃了两口菜,在桌底下扯一把元君玉的袖子,悄声问:“谢晏也来了?”   “嗯。”   听得出他不乐意,宁瑞臣抿一下嘴,给他发誓:“我不去找他。”   元君玉半天才转过头:“你找不找,和我没什么相干,横竖我也管不着你。”   宁瑞臣似乎把他那些荒诞的行径忘得一干二净了,立刻道:“你不管我,比管我还叫我难受。”   “……我什么时候管你了?”   “就那天……”宁瑞臣蚋蚋地,忽然一下脸热起来,“不和你说了。”   元君玉不放过他,桌子底下的袖管晃晃悠悠:“到底管你什么了?”   “……”   他们在这管不管的纠缠,也没注意到对面的动静,过一会儿,元君玉抽回手,慢条斯理地拿了一只橘子,可能是不经意地想看一看,就往敞轩对面打了回眼,竟然陡地看见谢晏就在那边,直勾勾地向敞轩里望。   一个谢晏,元君玉不认为值得放在心上,可那如骨鲠在喉的感受却是真真切切的。他稍稍侧了身,“刚才那个,是常喜身边的锦衣卫,”元君玉转了一下橘子,从中间破开,“叫魏水。”   宁瑞臣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似乎对桌上其他人的谈话更感兴趣。   元君玉伸手掐一把他的腿:“别走神。”   宁瑞臣赧然看了元君玉一眼,悄悄把揉皱的袍子提起来一些。   “常喜身边的人,你当心些,不要相交。”元君玉慢腾腾地剥橘子,橘皮就那么摊开,掰一瓣下来,非要喂他吃:“除了你家里人,只有我,不用你费心防备。”   说不上怎么,宁瑞臣的脸红红的,因为心里有点什么了,吃了那瓣橘子,脑子里只顾嗡嗡作响的,轻轻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没头没脑地说:“才没有那么多心怀鬼胎的人……”   元君玉不搭理这话,心里想的却是怎么没有?对面席上就坐了一个,还一点没遮掩的往这儿望呢。元君玉瞧的清清楚楚,那瓣橘子进了宁瑞臣的口,谢晏就转头和别的人对酒去了。   “甜不甜?”   宁瑞臣受不了这么腻歪:“还行……”   一顿饭吃到月上中天,因为魏水到来的缘故,同坐在敞轩里的人借口走了干净,宁瑞臣忧心着,想自己要不要也走时,从侧边阶梯上来一个小火者,看来是报事的。   “世子爷,我们公公问,爷要不要赏脸过去喝一杯。”   这不像崔竹的作风,元君玉估摸着,是魏水发了难,便同意了,把那火者打发走,对宁瑞臣嘱咐说:“你在这等我片刻,晚些我送你回去。”   一路到了外面,三三两两有人过来给他劝酒,嘻嘻哈哈的,分不清哪个是客,哪个是叫来助兴的乐伶。元君玉径直拉了崔竹边上的位子坐下,大喇喇地把一边递来的金荷杯端过来,一饮而尽。   “世子爷豪气。”魏水赞叹着,动动手指,身边那个娇艳的少年就轻笑着端了酒壶,倒满了,指尖还在酒液面上轻轻一划:“世子爷,奴家敬您。”   因为大人物都在这压着,席面上显得安静,元君玉也笑,把那男孩子香气袭人的袖子扫开::“酒我喝了,美人恩我可受不起。”   “看看,班门弄斧了吧?”魏水把那男孩子拉回怀里,边上的人认出这是他从常喜家里得的小阑干了,一时放浪的话语收敛不少。   “同知不过欺我年幼不知事,倘若早带我见见世面,我何至于?”小阑干嘻嘻哈哈地,一点不见羞愧。   崔竹偏起哄:“魏同知得了这么一个如意宝!”   小阑干像是赌气了,把鬓边的花一抽,软软地砸在魏水胸前:“好呀,都取笑我,我可不待了。”他谁也不理,任人调笑他,甩袖就走。   崔竹在后面边笑边叫:“魏同知可恼了!”   小阑干一回头,颇娇俏的一吐舌:“我透透气去!”   一下子,气氛又活络起来,元君玉噙着笑,看他们真真假假地相互吹捧。   走了个小阑干,席面上明显就放松了,魏水似笑非笑地:“今儿替我们督公来,崔公公不嫌弃在下吧?”   “这是哪里话?”崔竹灌了不少酒,舌头微微发直,和魏水勾肩搭背的,“一向我把魏同知当亲哥,再说,你是我五叔心腹,见魏兄,如见我五叔了。”   元君玉没忍住调侃:“你是认哥哥呢,还是认叔叔?”   这话破俏皮,一时间所有拘谨便都荡然无存了。席上你来我往的,画圈的划拳,行令的行令。元君玉算这时辰,也该走了,不知道那边宁瑞臣等着急了没有?   约莫也就一炷香的样子,酒杯也不知空了几回了,崔竹的酒并不清淡,反而是后劲十足的烈酒,席上人东倒西歪地说着醉话,忽然有人提:“谢老板人呢?”   “对对,他最能喝,怎么不见了?”   崔竹找来个伺候的,吩咐说:“找找去。”   话音刚落地,外面就进来一个绰约的身影,小阑干扶着门,婀娜地靠住:“找我呢么?”   众人大笑,纷纷说:“魏同知在这,都晓得你要回。”   小阑干一噘嘴:“那找谁?我看,今夜全南京的乐伶,都在这儿了。”   崔竹一展扇子,指指点点地:“魏同知听听,这把我说成个怎样骄奢淫逸的坏东西了?”   “奴家怎敢?”小阑干可不管是谁,扑上来便撒着娇,“都知道崔公公清廉!可究竟是找谁的,你们不说,我可不算了。”   便有人答:“找谢老板哩,你在外面吹风,可有见过他?快叫来吃酒!”   “他呀,”小阑干斟着酒,眼珠子向上转,一派天真,“早出了大门了,还带了人一块儿走的。”他停顿片刻,吃吃的笑:“不晓得谁这么有福了!”   作者有话说:   白天写不完了。。两章合一一起发 第74章   宁瑞臣昏昏沉沉的,应该是坐在一把椅子上,前头黑黢黢的,忽然进来一盏灯。是家里的下人,满头是汗的,一进来就跪倒。   “他们走了?”   下人气喘吁吁,说:“昨夜走的。”   “哦,”宁瑞臣拨两下指甲,“走了好,别被我们家连累了。”   下人欲言又止的,捡起灯匆匆要走,忽然又被喊住了:“走之前,没留一句话?”   “想是走得急……”   一阵响动,宁瑞臣像是从水里浮起来,浑噩的黑暗散开些许,眼前有灯亮,不远的地方坐了一个人,只一个背影对着他。   方才原是在做梦。   之前在崔竹的家里吃饭,元君玉要离开一会儿,却那么久没回来……后来是谁过来劝酒?宁瑞臣想不起来了,只记得跟着人回家,到了屋里,一倒头就睡……这是自己屋里?   宁瑞臣下意识的哼了一声,嗓子眼像被砂石磋磨过一样疼,他哑着嗓子,细细的叫了一句:“玉哥。”   那人动了动,站起来,似乎有些不快。   宁瑞臣倦怠地揉着头,又觉得热,把衣领扯开一些:“这是在你屋里,还是我那儿?崔竹叫你过去,没为难你吧?”   他嘟嘟囔囔的,也不管那人听不听得见,想起来喝口水,刚支起半个身子,头发就迷了一脸。一只手伸过来,替他拨开乱发,温热的指腹在他脸颊边擦过,忽然就摸上来。   宁瑞臣睡得迷了,揉着眼,玩闹一样地去推:“玉哥,别挠我。”   那人倏地凑近了,扳正宁瑞臣的脸:“瑞儿。”   “干嘛这么叫……”一句话戛然而止,宁瑞臣看清了那人的相貌,立刻想退,但被困住了,“你……微卿?”   谢晏握着他的手,那几根养尊处优的手指被捏得发涨,宁瑞臣尴尬地别过脸:“这是怎么……我喝得昏了,这就回去。”   他想走,但是谢晏显然不让,一下子把他扑到在榻上,死死的按住。好大一股酒气,怪不得他这样疯。宁瑞臣放开嗓子想叫,可这是谢晏的地方,谁会来呢?   “你和他,如今到了什么样的地步了?”谢晏的样子还和平常一样,但他越是无风无浪的,越让宁瑞臣不安。“兄弟相称……同床共枕?”谢晏低低地念,黄蜡烛在不远的桌子上摇荡焰光,似乎也被这变故惊吓到了,一下一下的颤。   至此宁瑞臣的酒意才醒了:“就是兄弟,也没有这么说话的。”   谢晏似乎被取悦了,OO@@爬起来,但又怕宁瑞臣跑掉,频频转眼去看门上挂的大锁。   “你看错他了,他不是好人。”   这个“他”说的是谁不言而喻,宁瑞臣搪塞着:“回去,回去我们再议。”   谢晏知道他怎么想的,宁瑞臣的一举一动他都了若指掌,低头是怎么,眨眼是怎么,察觉到此刻的敷衍了,他急切地按住宁瑞臣的手:“你怎么就不信我,我恨不得把心挖出来给你看!”   这疯疯癫癫的模样,没一点从前端正的影子,宁瑞臣也火了:“自说自话的,没完了!”   谢晏腾地站起来,把床帐一扯下来,宁瑞臣大惊失色,想逃,但到底没有谢晏强横,被一把掼在床板上,陷进丝被时,双手被谢晏反剪住绑了起来。   “干什么!”   乒铃乓啷一阵巨响,但始终没人来一探究竟,谢晏喘着粗气,把他翻过来:“我知道你想走,你不能走。”他怔怔地盯住宁瑞臣,叫了两声他的乳名,那声音令人不寒而栗了。   也是因为笃定宁瑞臣逃不掉了,谢晏恢复了温情脉脉的模样,俯身从床边的柜子里摸出一只小盒子,边打开边说:“这些年给你寄的诗,看了没有?”   宁瑞臣认为他是疯了,紧闭着眼,不说话。   谢晏轻轻地笑:“还有一次,我封了一枝红豆进去的,听人说,你给收起来了,你不知道我多高兴。”   嘴唇上忽然一热,宁瑞臣惊慌的睁眼,看见谢晏指腹上抹了什么,正往自己嘴唇上涂。   ……那是女子的胭脂。   “我现今知道错了,我不该听我爹的话,离开南京,”谢晏断断续续的,自顾自叙着旧,“也就几年没看住你,你就被别人骗走了。”   宁瑞臣屏住呼吸,看他往自己嘴唇上点胭脂,着魔的模样令人害怕。   “瑞儿,你知不知道,去年我重游南京,在兰泉寺外见到你了?”他温存地笑一下。   “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我怎么都睡不着,我想你。”   “后来我去豆蔻亭找你,你猜我见到谁了?”谢晏的神情阴狠起来,一字一顿地说:“元君玉。”   “你和他感情真好,他给你摘花,对不对?”   “那把梯子,从前只有我能用,从前只有我能为你摘花。”谢晏喃喃地,似乎很困惑:“怎么给他了?他又使了那些骗人的手段吧?”谢晏仔细地端详他,凄凄一笑:“你被他骗得好苦。”   宁瑞臣沉着气,小心翼翼道:“你说,他怎么骗我的?”   谢晏没想到他突然这样,遮掩着:“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宁瑞臣见他放松,垂下眼,睫毛轻轻的颤:“……我手疼。”   手腕上的绑缚解开了,谢晏捧着他的脸:“还记不记得小的时候,你说丫鬟们的胭脂香,想要一盒当糖吃?”   “嗯……”宁瑞臣心不在焉地敷衍着,眼神看向紧缩的门,一点动静也没有。   “我这个怎么样?”谢晏着迷地看着他,“瑞儿,你说你是个女儿家多好?”   宁瑞臣心中一跳:“什么意思?”   “你是女儿家,我也不会早早地离开南京……在豆蔻亭时我就叫我爹提亲。”   谢晏挑明了心思,宁瑞臣震惊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宁瑞臣不过是风月局中一颗稚拙种子,他以为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对那些献殷勤的人,他不会设防。谢晏却以为他是接受了自己的柔情,把沾了唇脂的指尖贴在他嘴唇上,柔柔的摩挲:“瑞儿……”   宁瑞臣受不了这等折辱,胸口难堪地起伏着:“谢老板,你醉了。”   “……胡说,我是你晏哥哥。”   酒醉之人,哪还有常理可言,宁瑞臣勉强开口:“晏哥,就算我是女儿身,那年你难道就不会走么?”   谢晏愣了一下,就这一瞬间,宁瑞臣从这个醉汉的手下滑出来,鲜红的胭脂擦出唇角,整个人狼狈至极地滚到了墙角边上。   宁瑞臣贴着墙壁,神情复杂:“那年南直隶大阉一手遮天,往京里进谗言,说我家谋反,到处都传我家就要倒了,没过几天你就要回徽州……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有嘴巴有耳朵,家里人怎么瞒得住我?”   “从前的事,淡了忘了,我不追究,你再来南京,我们也能做朋友,可是你说他骗我。”他皱着眉,是真的动了气:“晏哥,到底是谁,在骗我?”   作者有话说:   有海星吗?给我抖一抖 第75章   门口灯笼还亮着,两个看门的家丁蹲在石狮下边,手里剥着花生,边吃,边慢悠悠地聊天。   “我听上一班的说,老爷带回来人了?”   “可说呢。”   “唷唷,我就晓得,有钱有势的老爷们,怎么忍得住房里无人……”那人搓着花生皮,鬼头鬼脑地,“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久待。”   “你还想讨个好?”   那人只嘿嘿地笑。   “我给你说,可别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里边有说法?”   “咱们正室夫人的娘家,在江南算有地位了,你说纳小,若不知会那位大奶奶一声,老爷岂敢的?”   “怪道呢……”二人相视一笑,正欲说写别的,忽听马蹄声嗒嗒而来,倏然间一匹骏马疾驰而至,急刹住蹄,扬了门前两人一身尘土。二人正要责骂,马背上已然翻下来一个宦官模样的,抖出腰牌,昂首问道:“你们家爷在家不在?”   两个看门的家丁扑倒在地,瑟瑟道:“在家,在家!”   正要问是何事时,又有一顶轿子到了,那骑马的太监就过去小窗边报事,低低说了什么,里面伸出来一只手,略略做了些手势。   太监回转来,趾高气昂地:“听说我们爷的朋友在这暂歇,我们爷过来接人的。”   家丁磕着头:“这便进去通禀!”   二人不明所以,一并逃进宅子内,正转过一道廊,就见前面蜿蜒着出来一枚黄灯笼,是个小婢女带着人出来了。   细看,后面跟的是个白皙俊俏的小公子,脸色不大好,走路一步三摇的,正向角门边过去。两个家丁相视一眼,拉过带路的侍女问道:“这是爷带回来的人?”   小侍女磕磕巴巴说了一通,两个家丁一拍脑门,心道原来是谢晏早有安排了,于是把那小公子的臂膀搀起来,比待自己亲老母还要亲热,殷殷叫着爷,一路走一路赔笑,连忙把人送出去。   抬人的轿子走远了,两个家丁这才心有余悸地长吁一口气。   “你说这怎么回事……”两人边嘀咕边走,陡地遇上连廊后面一团墨黑的人影,俱都骇了一跳。   “刚才谁来了?”   听声音,是他们主子。   家丁抖抖索索地:“是个老公,说要接人的。”   “哦,”那头谢晏在黑暗里沉默一会儿,“没说别的?”   “别的什么也没说。”二人摇头。   “去吧。”   “是……”   谢晏站在那,一直没动静,其中个家丁胆大,回头看了一眼,黑咕隆咚也不晓得人走了没有,等离开老远了,才大着胆抱怨:“可把我魂儿都吓出窍了!”   “少说两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话,都不敢提刚才的事,只是偶尔的回头看一眼大门里面,那儿也没人再出来。   家里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送进家的是个蒙着头的大姑娘,一进门,还把屋都锁了,任谁也不准进。这还没多大会儿时辰,就出来了?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了,这个阵势带回来的,怎么会是个男的呢?   ……   秋凉渐浓,几个太监收拾着园子里的菊花盆栽,冷不丁见着去而复返的客人,相互会意:“我们爷爷在里屋。”   魏水作个揖,到了里屋去,见崔竹支头休息着,一个太监拿一柄软槌给他敲腿。看来宴是刚散,门庭里却已经冷下来,静悄悄的,和常喜家中是两种天地。   “这就散了?”魏水看稀罕似的看着他。   崔竹不过假寐,听见魏水过来,随意地扬手,叫捶腿的人出去:“我又不是我五叔,热闹场中,待久了实在费神。”   “我看你游刃有余的,真想不到。”魏水坐下来,瞥眼外面没人了,紧绷的肩线才略略松弛。   崔竹知道他想说什么,可偏偏兜圈子,打量着:“哟,跟着你的那个,打发回家了?”   “轿子上睡着呢,成天介盯着我,趁这一会儿功夫,和公公说几句体己话。”魏水叹息一声,不过看那模样,并不见沉重。   崔竹像是劝慰:“最难消受美人恩,毕竟……是你把他讨来的。”   “我不讨,督公也要送一个给我,顺水推舟,此时此刻,没必要和他闹不愉快。”魏水摇头,眉头微微聚起:“话又说回来,一个卖笑的戏子,倒比那些老东西还难缠。”   崔竹不置可否,手在果盘里挑一圈,选中一颗石榴,呵呵笑两声:“要不怎么说是美人恩呢?”   “公公一身轻,自去享受就好,怎么总拿这个来戳我的痛处?”   崔竹扑哧一声,掩着嘴:“这不都是你情我愿的?”   魏水含糊地应付两句,说回正题:“今夜来的都是有心依附崔公公的,何必请那个小子来,坏了不少事。”   “你说宁家的公子?有世子爷看着,他能坏什么事,”崔竹含笑道,“这不是知道同知要来?做给常喜看的罢了。不晓得常喜知道宁家的二爷到了我的席上玩得这么开,有什么感想?”   魏水何尝不知,他不过在等崔竹这句话罢了,当下感慨:“你和他们家,没有仇怨吧?”   “世上多的是无仇无怨的人,可也多的是生不逢时的人,总要有个做垫脚石的,”崔竹拿了盘中的石榴,细细的用指甲剥开,“我不妨向你透个底,北直隶那边,机缘已到。”   “那忠义伯的世子……”   “他么,”崔竹捏一颗晶莹的石榴籽在手中把玩,“没有他,我断不能结交到宁家的人,也断不能笼络来那些下笔如刀的文人。”   崔竹停了停,把手里的石榴籽捏碎了,浑不在意地擦擦手:“再者说,如今的南京,早该他权衡一番了。”   白月西沉时,魏水才从崔竹的宅子里出来,金陵城里漆黑一片。他的轿子还在门外停着,走近了,一个懒散的声音冒出来:“怎么才出来?”魏水嘿然不语,小阑干不太高兴地掀开帘子,忽然见他的脸色,不敢说话了,讪讪缩回去。   魏水一言不发上了轿,听外面一片寂静,可心里却难宁。他大约知道,如今南直隶的局势,已成定局了,旁人再怎么想力挽狂澜,也是无用的了。 第76章   入夜里天凉,宁瑞臣抱着手臂,不愿讲话。   “你没等我。”元君玉忽然说,也没怪他的意思,只是简单地给他披了一条毯子。   轿子就那么点大,宁瑞臣没处躲的,只好不吭声,似乎是在想什么,脸上的神情姑且说是困惑吧,过了好久,才牛头不对马嘴地问:“玉哥,我要是个姑娘,你怎么对我?”   “什么意思?”元君玉发现了,宁瑞臣从上了轿子开始,就一直心不在焉,竟是在想这个?   宁瑞臣傻傻地仰面,迷茫地看着他:“我要是个姑娘,你还对我一样的?”   “什么姑不姑娘,你是男是女,还碍着我对你好了不成……”元君玉刚想揉一把他的头,忽然警觉了:“嘴上是什么?”   “啊?”宁瑞臣胡乱抹一把嘴,拇指上还有淡淡一抹殷红,细细嗅一下,仍剩了一些微弱的香气。   “好端端的,涂什么胭脂?”   “没……”那声音怯怯的,连戳穿都用不着。   元君玉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挨近了,很深地吸一口气:“你在谢晏那里,干嘛涂胭脂?”   他又恼了,宁瑞臣有苦说不出,皱着眉,支支吾吾的。元君玉想得多得多了,心惊胆战地:“他对你干什么了?”说完了,紧张兮兮地去看宁瑞臣后腰和屁股。   “干什……”宁瑞臣搭住元君玉一侧的肩膀,闪躲着,“没有、他、他就是……叫我过去……又说些怪话!”   “只说了话,没干别的?”元君玉把他翻来覆去的看,显然是火了,“他没把你怎么样?”想到他以往见过的那些遭了毒手的小戏子,没有一个不凄惨,更是冒火,恨恨地咬牙:“他欺侮你,我杀了他。”   “只说了话!”宁瑞臣呆了,手足无措地解释一通,“玉哥,我错了……我错了……”他没来由的认错,“我以后……再也不信他了!”   说完,手心在元君玉胸口上挠痒痒似的安抚着,元君玉可能也受用了些,眼看着消了气,却忽的又想起来:“你刚才问我什么姑娘的,也是因为这回事?”   “……是吧。”   元君玉最不喜欢他在谢晏的事上优柔寡断,不悦地捏他的脸:“你老给他说话算怎么回事?”   宁瑞臣逃不开,只好受了:“闹僵了,不好的。”   “你耳根子就这么软,谁的话都听?既不愿得罪这个,也不愿意得罪那个,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元君玉叹气,“总有一次,你要选的。”   宁瑞臣若有所思的静了一阵,忽然道:“回去,我就把他的信都扔了。”   他下决心断了,元君玉是高兴的,但仍板着脸:“这会儿才想起要扔?”   宁瑞臣的睫毛颤一颤,躲闪似的:“我以前……不明白。”   “是不明白,还是假装不明白?”   “我以为是我多想,”宁瑞臣闭着眼,那战战兢兢的模样显得极好笑,“今天我才懂了!他若是早说、早说、我就不和他走那么近了!”   懂个屁,元君玉又气又笑,怕说出来惹恼了他:“你知道什么是情?”   “知道,”宁瑞臣一下子窜上一股好胜的劲儿,“怎么不知道。”   元君玉用着一种他听不出的促狭,把他轻轻的拍着:“那你给我说说,我可不知道。”   宁瑞臣为难了,比划着:“就是……两个人……哎呀,我说不出来,你意会就好。”   元君玉带着笑:“我看你的确是个毛孩子。”   他说的对,宁瑞臣确确实实懵懂,戏文里说相思堂,又写离恨天,写为情爱要生要死,他时常奇怪的,怎么爱一个人,反倒要离开,反倒又有恨?甚至于说舍生求死呢?若是死了,两眼一闭,跳脱到六道轮回里去,下一世怎能得见呢,今生无此福缘,下一世也不见得有的,这不是一场空了吗?   若要叫他喜欢一个人,只怕时常不能离开左右,一定要时时见到才好。   宁瑞臣想得发痴,直到元君玉挨过来,拿肩膀轻轻碰了一下他:“还在想?想出什么没有?”   宁瑞臣被这一下弄得不好意思,细声细气的抱怨:“干嘛呀。”   元君玉酸溜溜地:“你喜欢他?我看你想一桩事,从没这么入神的。”   宁瑞臣的脸早就红了,亏得轿子里暗,他还有胆子放些“懂情”的狂言。这会儿对着元君玉,不用想也知道,元君玉现在一定又要摆出那副委屈的神情,眼睑微微低下来,宁瑞臣还记得,那双纤薄的眼睑褶里面,有一颗针尖大的痣……   可能是轿子里实在闷人,宁瑞臣的呼吸有些乱,连带着胸口也乱麻一样,然而他不敢掀窗――分明没人会看到他此时的失态,可他就是不敢把头伸到外面透一透气,是月光太亮了吧,宁瑞臣惴惴地牵住元君玉的手:“我才没有……”   元君玉的目光里有一丝的怜爱了,五指和他的黏糊糊地纠缠着:“想不明白?”   宁瑞臣张了张口:“我……”   说“情”,宁瑞臣大概模模糊糊能懂,那是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是缠绵的,是婉约的,是莺莺和张君瑞,是丽娘和柳梦梅。但大体上是怎么样,他也搞不清楚,只是很本能的想记下此刻心腔的触动。   但眼下,他只想轿子里再暗一些,最好什么也看不清的,他就好肆无忌惮的说出那些荒唐话,好像只有黑暗才能容下他的一点小动作。   宁瑞臣把轿帘的缝隙也给掩住,忸怩着:“玉哥。”   这一瞬,元君玉却变得不解风情了,慢悠悠道:“豆蔻亭快到了。”   “哦。”   好长一阵沉默,宁瑞臣感觉到轿子变慢了,闹了一晚上是该赶紧回家的,可他磨磨蹭蹭的,一点临别的话都说不出。   “怎么了?”元君玉的语调异常温柔。   一刹那的,宁瑞臣恨不得元君玉凭空能学个读心的法门,把他那古怪又难言的心思全看明白了才好,看明白了,他便不用这么愁肠百结。   “玉哥,你知道什么是情?”   元君玉含糊着:“可能吧,知道一点。”   “那你教我?”   “嗯?”   中秋月如银盘,宁瑞臣松开压住轿帘的手,有那么一瞬,月光漏了进来。   “你……教教我?”   轿子没停,月光随风动着,水一般滟滟,一时也分不清到底是月影如水,还是眸光似水,元君玉像被敲了一闷棍,忽然笨口拙腮起来:“我可没教过人,何况,这个不好教的。”   “那你说说戏,戏里面是怎么样的?”   戏里都是假的,是人编的,元君玉忍着没告诉他,世上没哪个莺莺得了好下场,世上只有王宝钏。但是宁瑞臣非想让他说,他便贴近了些,很轻的开腔唱了两句小调给他听,调子就在窄窄的轿子里飞旋,两个人像耳鬓厮磨一样的,你一言我一语说着悄悄话儿。   半晌,宁瑞臣失望着:“情就是男男女女搂搂抱抱,说些好听的词儿句儿,没稀奇的。”   “不是。”元君玉否认着,声音不像他自己了,低低地怕人听见一样:“等你自己爱上什么人,你就知道了。”   豆蔻亭到了,轿子停下来,轻轻落了地。外面抬轿的人也不出声,静静等里面主子的话。   宁瑞臣不愿挪一挪位置:“月亮太亮了。”   怎么能怨月亮太亮呢,是他自己心里不敞亮了。   “听话,”元君玉揉揉他的脑袋顶,“改天我再找你。”   宁瑞臣拖拖拉拉地掀开大轿帘,刚瞟了一眼外头,不情不愿地坐回来,有什么话在肺腑里打个转,憋在肚里讲不出。   元君玉也不敢猜测是什么,头一次他这么不安,慢慢拍着宁瑞臣肩膀:“先回去,你一夜不归,你爹你哥哥要问起的。”   秋虫嘁嘁的叫,鼓噪着人的某种蠢动,很应景的,一片轻云荫蔽住了月光,宁瑞臣的眼睫轻眨,手心湿湿热热,来回在袖子里蹭着:“那我回去了。”   “嗯。”出奇了,元君玉罕见地避开宁瑞臣的目光。   宁瑞臣悄悄牵住他的一片衣角:“玉哥……那你,再亲我一下。”   作者有话说:   我要亲死你!(怎么每次更新都掉收藏 ????? 第77章   “再亲一下”这话是怎么说出来的,元君玉无暇想,只觉得再没有任何一刻胜过此时,亲又是怎么个亲法,心里也没个清晰的计较,只记得把那张嘴含了含,戏弄片刻,就把人搂在怀里了。   后面倒也没什么,只是温存着说了好久的话,半醒时摸到身侧衾枕微凉,便知这温存是个梦,接着倒头又睡去。   再一梦,又不知是在干什么,是雁群飞渡,瑟瑟秋山,一地落黄,只知道自己在前面走,后面有什么人笃笃的脚步声,忽远忽近的。一会儿后面人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语气里又是责怪:“玉哥,等一等我。”   元君玉顿足回首,对他潇洒一笑,把手伸给他。凉萧萧的梦境乍的散开,清醒时不见在身后追逐的人,还有几分怅然。   隔几天一大早,元君玉得着浙江那边的来信,张神秀要回了。   信是快马送到,估摸着行程,约莫还有几日,在信后面一起来的,还有些泉、福至江浙一带的地方货。这些玩意,平时元君玉看不上眼,不过想着在南京少见,所以让人腾了地方,叫宁瑞臣过来挑几样喜欢的拿去。   好难得今日闲下来,等人的功夫,元君玉听人报着府里大小事,还是那个太监:“上个月商会的分红刚到了,正给账房算着,他们当家的过来说了几句话走的。”   元君玉看了两张东南的邸报,随手叠起来,抹一把食指上的翡翠环,抿两口茶,漫不经心地:“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爷去督公那儿的时候,奴婢自作主张,让他进了。”   昨天常喜那有个官场上的宴席,一时半会回不了家,想必是谢晏有心避开他,才挑了这个日子。谢晏再怎么昏头,不至于和钱过不去,元君玉没当回事:“账算好了,拿我看看。”   “是。”老太监一双老眼眨了眨,犹豫片刻:“世子,昨儿早上您不在,崔公公也差人来了,问了几句后院里边的事。”   元君玉皱眉:“突然来问这个?”   “就向府里人问过了衣食住行的,别的也没说什么。”   “行了,我知道了。”元君玉抬手在案牍上找出一张纸,写了几句什么话,都已经封上了,临了还是扯碎烧掉,另外对那老太监吩咐:“前日有人送的满色如意,找个人送到崔公公那里去。”   “是。”   “还有,等会我有事出门,宁二爷要来了,你替我先招待着。他要待得无趣,你就领他四处走一走。”   “是。”老太监弓着腰,悄悄退出去。   宁瑞臣得了消息就出门了,到了忠义伯府,接待的是个上年岁的太监。这人他知道,伯府的大小杂事都经他手。   太监道:“世子爷交代,二爷先随处逛一逛,晚些留下来用饭。”   宁瑞臣对着那些小玩意挑花了眼,随意一点头:“你下去吧,我自己走走。”   太监又道:“府里的石榴结了果子,二爷无事,不妨也去摘些玩的。”   如那太监所说,从这花厅出去走不了十步,沿月门望过去,一径是红红的拳头大的果子。   宁瑞臣摘了两个,握在手心,一面走一面玩。要说伯府的院子确实复杂,他乱逛一阵,再回头,只看见重叠的云墙和伸展出墙沿的枝条,层层叠嶂之外,分明每一条折返的路都是相同的,便知道自己只怕迷路了。   总之还在伯府里,哪里找到一个伺候的,叫来问问就是了。宁瑞臣拨了大哥给的表,看时辰还早,也没什么心急,漫无目的闲逛起来。   顺着石榴树走,地上还有些榴花未扫,再往前,是个清净的小院,乍一进去,门窗敞着,里面窗明几净,书案对窗摆着,砚中墨迹已然干了。   不晓得这是在作什么画?宁瑞臣进了院子,看那个桌案上的陈列。   墙上两幅挂轴,案头一盆研石并绢花清供,桌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不说十分精巧,倒也比寻常人家的考究不少了。顾盼下来,这不像元君玉的风格,大概是清客的住所。想来待在这里的人,一直是受礼待的。   宁瑞臣停了半晌,想着还是先找个人带他出去要紧,正探头时,忽然听闻一声哼哼,有些像庙里念经,但细听过后,发觉这并非哪一卷经文,且调子简直荒腔走板,怪诞不已。   宁瑞臣心中奇怪了,出了院子向东走,是个假山丛,向前有座不大的穿堂,门前一缸枯莲,走近了,只看见一个驼背的人影杵在缸后,佝偻着腰,捏一杆秃笔,一会儿探手蘸一蘸缸里的水,一会儿腾起胳膊在空气里胡乱画着什么。   这个人确实眼熟,宁瑞臣紧绷起来,想赶紧走,但是那个人已经有察觉了,嘴里哼哼着什么,一下子扭过身,展开四肢,站直了。   刚才还没看出来,这人个子算高的,一张脸瘦脱了相,眼睛窝陷进骨头里,眼下发黑,细褶延向眼角,不知道有多少个日夜不曾入眠了。   “小兄弟,”那人一见有人过来了,眼冒精光,嘿嘿地笑,踉跄着向前趋,捧出并无一物的双手,“看看我写的文章?是好东西,只是无人晓得,我已写了十年……”   宁瑞臣惊叫一声,连退了数步,后背贴在堂外摆放的嶙峋山石上:“你、你是谁……”   “我?那瘦子苦苦思索,忽然把胸口一拍:“我是进士及第,去年春闱,在金殿蒙圣上御口称赞的……”   宁瑞臣困惑道:“可去年……并无大比啊。”   “怎会?是你记错了。”那瘦子不信,将手中不存在的书册往宁瑞臣面前扇了几下风:“去年的进士,你一个都不知道吧?你看,我这还有名册――”   他又将空气捧着来翻了,宁瑞臣不堪纠缠,躲了过去,问:“你既中进士,怎么不去做官?”   “做不得,做不得。”瘦子一蹦三尺高,使劲拉住宁瑞臣往山石夹缝间缩,一面躲,一面叮嘱:“官场瘴气丛生,妖物横行!我这一身才干,只怕都不够他们嚼上一口!”   这是个疯子,宁瑞臣心知肚明,使劲把手抽出来:“那你安心躲在此处,我先走了。”   “你还没看我的书――”   他还要纠缠,怎料宁瑞臣头也不回,脚下生风地跑了。一边跑,一边回头,隐约看见哪里出来了两个白皮靴的太监,把那疯子两只胳膊绞住,扭打着塞回小屋子里。   忠义伯府算大的 ,宁瑞臣一溜烟跑出两扇门,又是个不曾见过的院落,正想着找个太监问问路,刚一转身,就是两个绿衣火者,于是连忙拉住:“正好了,方才你们世子有事,我随便逛了逛,找不着回去的路了,你们带我去他书房,我等他回来。”   两个火者带他左转右拐,宁瑞臣想着刚才的见闻,按捺不住好奇,问他们:“你们府里有什么清客住着?”   一个答:“没有的,以往有人上门毛遂自荐,世子一概推辞了。”   既然不是清客,那方才所见的疯子,究竟是什么人?   “也没有别的朋友来拜访?”   “没有。”   宁瑞臣心中愈发疑惑,还想再问,这时候身后有人说:“逛哪儿去了?”   “我也不晓得,”宁瑞臣一听这声音就笑,把心里一点疑问全忘了,撇开两个火者走过去,“你府里太大了,我要多来几次便好了。”   元君玉有心逗他:“再让你多来几次,我还需找人多栽几从芭蕉才够。”   一说芭蕉,宁瑞臣就红了脸,讪讪地往前走。   那个晚上的“何必痴心付扶鸾”,是他们两个人的秘密,也是宁瑞臣不堪说的心思。元君玉追过去:“那不种芭蕉,种红豆好不好?”   越发没个正形了!   宁瑞臣煞住脚步,也不管是不是有人看着了,捶了元君玉一下:“净欺负我。”   时隔几日,有大船靠松江登岸,是张神秀回了南直隶。   刚到家,张神秀便先给几个共事的人派帖子,而后就是宁瑞臣这样的朋友。应着约,宁瑞臣这天去了系舟园,柳骄晒得黑了些,不过依然牙尖嘴利,一面说笑,一面拉着他给他看自己带回的好东西。   “这次去了一个多月,五十来天呢,”柳骄指挥下人搬东西,俨然有当家的气魄了,“术舟弄了一些货,我自留了几样,一会你给掌掌眼,要是喜欢,送你一两样。”   宁瑞臣听他说了一箩筐见闻,神往道:“真是有意思,比我以往看的那些传奇话本要惊险百倍。”   柳骄浑不在意地笑:“刚才说的可不算什么,我们船停在舟山,还遭了几次倭寇……”张神秀正巧听见,阻拦道:“也不是什么好事,说出来吓着二爷。”   “罢了,那便不讲,只说我们再南下,去福州那几日。越往南走,真是越热……”柳骄眯着眼一笑,露着小白牙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通。   “你们走时,少说也八月了,纵是秋老虎余威,竟然还热似三伏天?”宁瑞臣不大信。   “我可不骗你。”柳骄看了这小少爷一眼,一时觉得他可怜,便拉他的手:“走走,不说这些,咱们到后面去,我带你看别的。”   后面这些没什么新奇,就是些抱竹琴的乐伶,柳骄招呼一声,几个乐伶抱琴托鼓上来,一声磬响,仙音袅袅,唱的词不甚清晰,咿咿呀呀,听得宁瑞臣频频问道:“这是什么本?”   “是泉腔,”柳骄给他递戏文册,“寓居福州的泉商带过来的,虽听不明白词,你看他们演,不也新鲜的?”   宁瑞臣翻开一看,发现就算是对着字来译,也听不大懂,心想神州地大物博,南北之间差异如此之巨,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到四处去玩赏一番。   如此听了一下午,实在有些乏,柳骄虽然还想留宁瑞臣过夜,但明日还有一些客到,两两相见难免尴尬,于是叫人送客。系舟园门前热闹,来来往往还有携礼的奴仆,宁瑞臣避着人,叫来自己的轿子,正要上去时,不经意见到几个精壮男子正向园里走去。   这几人,别的没什么引人注目的,只是行止间颇有些奇怪,皮肤粗糙,手掌常按在空无一物的腰间,并不像宁瑞臣平日里见到的任何一种人。   他没多在意,轿子走到天妃巷,眨眼就见远处文津桥前乱哄哄一团,有兵,也有百姓,不知道闹什么。一下有谁高喊了一声,人群里陡地炸了锅,先是戴幅巾穿[衫的文人挣出来,然后劈开人群的是持缨枪的兵卒。   前面的百姓堆也乱了,纷纷四散着逃走,那些文人脚程更快,早借着平民的屏障溜进四通八达的街巷里。顷刻间,前面拥堵的道路就畅通无阻了,仍有贩夫挑担子悠悠地唱长调,刚才的混乱像是没发生。   人虽散去,宁瑞臣仍以谨慎为上,叫停了轿子,让抬轿的过去查看情况。   片刻之后,轿夫回来,禀告说:“刚才有几个文人出游,撞上一队兵痞,两拨人吵起来了。小打小闹的,不碍着过桥。”   “好端端的,他们干嘛吵?”   “这……说是读书的那帮人骂了守备太监,给他们听见了。”   “回去。”宁瑞臣一下拉下帘子,心里想的却是刚才见到的几个率先冲出来的文人。   那长相他见过,应该和元君玉很要好。这时候他们跑出来骂常喜是怎么回事?宁瑞臣知道,江南一向有一些读书人看不惯太监的跋扈和嚣张,朝廷里也总有人奏本,痛骂宦官专横。这些人骂太监,是他们的事,可常喜是必定不会让元君玉好过的。   一下是兵部调兵,一下又是文社不安分,宁瑞臣头疼的闭上眼,入了秋,怎么金陵哪一处都不让人安心的。   揣着满腹担心回了豆蔻亭,宁瑞臣还是叫人给伯府报信,写了条子交给人,这才舒了一口气。正想寻些打发时日的事情做,忽听下人报:“大爷到了。”   “我哥?”宁瑞臣意外,匆匆换了件外衫,到中庭花厅那边去找人。   作者有话说:   两章合一嗷 第78章   宁玉铨穿一身紫白锦袍子,袖口掐两朵梅花如意纹,两个丫鬟正端了茶摆好,见到宁瑞臣上楼来,各自福了一身,抄起茶盘退下楼去。   “哥!”宁瑞臣跑得风聚阁的楼板噔噔响,横冲直撞地掀起挂帷,直扑到大哥身边的一只绒垫上:“下面到处找不到你,我一打听,果然你在这。怎么想起来这儿?”   “哎唷――”宁玉铨卷了袖子,把茶水扶稳:“仔细些,这么大人了,还不晓得稳重。”说罢,又给他看了一张檀木牌子,“你的侄子,刚给起了学名,”   “起这么早?”宁瑞臣接过来看,是个吉祥字:“我都是入学了才起的。”   宁玉铨瞧着他笑:“我才不像咱们爹,入学了前一天,才火急火燎的请先生查字。”   兄弟俩笑了一阵,说起小时候的事,还有些遗憾,宁瑞臣上家塾时,大哥已经到苏杭一带求学去了,并不常在家,后来进学中试,也是隔了好几年才回到南京。   “我还记得,七八岁的时候你长得慢,年头离家门,年尾回来时,我弟弟还是个小肉团儿……”宁玉铨想到什么,哈哈大笑,直把宁瑞臣的脸颊捏了一把,笑说:“真不知道怎么的,你唰一下就长高了!”   或许初为人父,总有这样的感慨吧,宁瑞臣掐着一段手串珠子挥了两下,佯怒着:“将来你儿子也这样,怎么急着打趣弟弟。”   一下子,宁玉铨又稳重起来了:“放宽心,我必定不让这小子知道,他叔叔小时候的傻事……”   “侄儿的面我都没见着呢,就说这起子事了。”宁瑞臣神采飞扬地:“嫂嫂再不回家,我都要飞去扬州了!”   “她产后虚弱,想在娘家多待一待,是人之常情,”宁玉铨的笑容顿了顿,似乎有些欲言又止,到底还是说了,“我看爹这几日总是难以安眠,瑞儿若是近日无事,便去庙里住几日求香吧。过了今年,你这锁也该摘了,到时还需请兰泉寺的方丈为你主持。”   说到这个,宁瑞臣想起来之前见到兵部调兵的事,悄悄凑到大哥耳边问:“听说,之前兵部调派了许多兵,事情过去没有?”   宁玉铨不大想说,便把一些细节略过,粗略讲道:“海防小打小闹的,压一压就下去了。南京乃重镇,又是江南兵枢,总不能毫不施为。”   这三言两语的,宁瑞臣真被搪塞过去了,想了半天,又道:“今天我出门,还见到有人在骂常喜。”他眼睛一转,捏一枚八宝盘里的果子吃着,口齿不清地补充道:“是文社的。”   文社和他家也有来往,宁玉铨竖着耳朵,宁瑞臣却没了下文。   大哥便淡淡道:“外面的事,和太监扯上关系的,你别去打听。若有什么,自然我们家头一个知道,父亲和哥哥,都会护着家里的。”   这话说得不对头,但宁玉铨没容他细问,下到院里吩咐了许多事,不到半柱香时候,就要走了。   宁瑞臣送他到门口,宁玉铨还在说着:“不常过来管着,这一园子人就愈发懒怠,你也该给这些人紧紧弦儿,老这么好脾气,将来谁都骑在你头上。”   宁瑞臣察觉到了什么,默默给大哥紧了紧马辔。   大哥调转了马头,又被后面轻轻扯了一下:“哥,你回去和爹说说,我想明天往庙里去住着,别担心我,大概一两个月吧。后面这一阵,你们自忙你们的去。”   张神秀脱了鞋,盘腿坐上榻角,手里转着一把黑缎面的题诗扇,手边熏着一把金熏炉,里面是才打好篆的二苏香粉,乳白的烟气里一股经年淳化的香气。   门吱呀一下打开了,明晃晃太阳光里闪进一条人影,绣金穿银的锦履踏进来,而后是一身下摆织花的圆领袍,那人手上的扇子撩开挂帘,一探头:“术舟。”   张神秀显得有些苦恼:“人送回去了?”   “回了,我亲自送上马车的。”谢晏笑着坐上榻,他今天这一身,显得没平日富贵,但细瞧才能瞧出名堂,尤其头上那一只素银簪,这个不得了,镂刻的缠枝莲当中,嵌的乃是一颗满色透白的翡翠蛋面。   “我送他们回去,怎么你倒闷闷不乐了?舍不得人回去?”   张神秀拿手偎了偎边上那一炉二苏旧局,轻声道:“昨日被柳骄见着,还好被我搪塞过去,否则,还不知道要怎么闹。下回……下回告诉他们换个地方。”   谢晏暗笑他,生意也做了,钱也收了,还这么迂腐地畏首畏尾。   “罢了,一个柳骄,就有这么大能耐把你左右了?到底是你这里容不得我罢。”   “你不知道,在舟山的时候,我差点露馅!”张神秀一拍大腿,似乎是想起了那段不愉快的回忆,眉头紧锁着。   谢晏想了想,似乎明白了,把他的手抓着,安慰道:“好兄弟,你多担待吧,毕竟他也不晓得,你是为了他才干的这些。况且,能一路追你过去,他是对你上心的。”   可能是春风得意了,谢晏一改从前对柳骄的态度,张神秀也没太在意,叹一口气,陷入沉思 :“是啊……”   “对了,忘了问你,老家那边都还好?”   张神秀抽回思绪:“给了银子,自然都好……”他翻个身,倚着榻围躺下,“家里边几个姑表亲的孩子都要大了,再过几年,我就把铺子交给他们,当个甩手掌柜,享清福去。”   “哦哟,”谢晏稀奇地看着他,“你以前的雄心壮志哪里去了?”   “东奔西走,毕竟辛劳,我也不想总这么居无定所了。”张神秀看着他:“这一辈子,总要找个地方定下来。”   谢晏替他扇两下风,轻轻地摇头:“你就真打算固守着这么一点小钱?金山银山也有挖空的一天,由奢入俭何其之难。没了钱,你还能留住人吗?惟有一直经营下去,再说,咱们现在不比从前了。”   “大理寺,守备厅,我们畅通无阻了,江南商道,尽可在握。”谢晏缓缓看向他:“术舟,你此番回来,不觉得南京上下对我们的态度一改从前?有钱能使鬼推磨,你还不明白吗?”他把扇子一合,点在张神秀的额头上,似笑非笑地:“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第79章   昨夜的明角灯才灭,秦淮河两边河房的嬉闹还没歇,莺呖声绵绵的飘洒出栏外,“俊亲亲,奴爱你风情俏,动我心,遂我意……”   酒楼跑堂一声声叫着“爷”,把几个衣袍飘飘的文人迎上楼。到了一间雅室,有琴声传来,推门进去,老早有人在那等着了。   悠悠乐声里,领头的那一个虚虚供一拱手:“世子,却是我等来迟了。”   天已转凉,桌边的小炉子煨着一壶酒,元君玉卷起袖子一杯一杯斟满了,几人喝过,说了不少事,其中一个文人闲聊道:“过几日重阳,咱们小聚一回,去鸡鸣山登高如何?”   “倒也好,不过届时鸡鸣山必定人多,我看不如寻一个清净所在。”   元君玉饮罢一杯,道:“我看城郊的狮子山倒不错,逢年过节的,人不多,也不至于太僻静。”   正说着,楼底下的街上突然喧闹起来,不是寻常的吵闹声,斥责声里有马蹄敲地的声音逼近了。元君玉微微不悦,向楼下瞥了一眼,只看见远远的有烟尘翻飞,行人和挑夫都急忙避让开。   打头的是几个宦官,红衣裳白皮靴,背上背小弓和金漆箭囊,腰间挎刀,简直像出门游猎一般。   太监走马放鹰,是太寻常的事,可是跟着就不对劲了,后面一簇簇一列列跟着的,全都是实打实的兵。人先过,而后是翻墙梯、破门锤,一大群哗啦啦流水一样卷过街道,四周的百姓骚动起来,也有人跟着一道跑的,更多的是躲在门窗后看形势的。   元君玉察觉有异,问道:“下面什么事?”   在他对面那人探头看了半晌,颇有些忌惮地坐回位上,语焉不详地:“守备厅的兵。”   守备厅出兵,也要兵部报备过才行,元君玉在兵部有眼线,却一点信也没得着,心说恐怕有大事发生了。   “我先失陪了。”元君玉皱眉,撒了两把金叶子给操琴的乐伎,而后带随从下楼。   外面闹喳喳的,看不出发生了什么事,元君玉叫住一个看热闹的过路人:“前面出什么事了?”   那人把他看一眼,顾忌着他是个有钱的公子才停了片刻:“抓贪官去了!”   南京要抓什么官,竟然还有元君玉事先不知的。   余下的话还没问出口,那人就匆匆往人多的地方跑了。元君玉有种不好的预感,叫了人跟上那支队伍,自己则转头取了马匹,往崔竹那里去。   到了北新街,崔竹的家门口果然增派了人手,几个守门番子认出了元君玉,起先想拦,但架不住元君玉气冲冲的势头,给他放了行。   崔竹就在里屋的书房,一进去,元君玉先呛了一嗓子,屋里面一鼎金香炉,烟熏火燎的,上面供着一尊瓷观音,崔竹从香烟缭绕的屋里拨帘走出来,脸上有些愁容。   “你也知道了?”   元君玉劈头问道:“外面守备厅那些兵,是怎么回事?”   “谨言慎行吧,世子爷,你该庆幸那不是来抓你我的,”崔竹脸上带了点不常见的狠厉,“我真没想到,真没想到他会……!”   元君玉怔了一下,追问:“常喜?”   “世子还没得着消息?”崔竹转过身,长叹一口气:“五叔他……常喜,和宁冀彻底撕破脸了!”   他说撕破脸,可这完全不至于闹到调兵遣将的地步,元君玉琢磨着崔竹这话里的真假:“他胆大包天了,为一点私仇过节,派人围堵南直隶的兵部大员?”   “怎么会,他背地里,把我们都瞒过去了,”崔竹摇摇头,郑重地转过头来看着他,“半年前他就四处搜罗,弄出一个通倭的罪名,七天前送去了北京――南京无一人知晓此事!现在北京的旨意还没到,他先带兵把宁家给扣了!”   半年前,就是南京闹“倭乱”的那段时日,元君玉紧锁眉头,冷静片刻,按了按太阳穴:“你是京里来人,你一点法子都没有?”   “和他比,我不过是下首,他要做什么,我也没辙。”崔竹苦笑了一下:“在北京的旨意到达前,他若说我也通倭,那我也只能束手就擒。何况,老祖宗如此疼他……当初在北京害了官宦人家的性命,也只是遣到南京干事……换旁人,早已经死在去辽东的路上了!”   元君玉不言不语,显然不是想听这个,崔竹看出来了,又说:“世子放心,宁冀在朝中并非孤家寡人,且昨夜常喜他们去拿宁家的亲族家人,是碰了壁的……宁家的亲家是扬州大族,朝廷都不愿惹的,那个二爷,如今在兰泉寺……”   他顿了顿,看着元君玉的脸色:“已经预先办下了度牒,现有僧司出面,只等受戒了。况他不过一介白丁,常喜不会拿他怎么样。”   元君玉沉默着,可能是在想应对之策。   崔竹劝他道:“世子先回府上,此时常喜专心对付宁冀一人,这火烧不到你我头上。”   “可是,”突然间,元君玉狐疑地问,“常喜为什么偏要挑在这个时候动手?”   山下再如何闹,山上还是一片宁静。   耳边木鱼声笃笃的响,宁瑞臣诵了一遍心经,从蒲团上起身,推开僧寮的窗户,支着脑袋,看窗下的淙淙山溪发呆。   这一排山房下尽是苍松翠柏,秋时仍是冷绿成片,宁瑞臣盯了一会儿,坐回房中,又把大哥给的表摸出来看看时辰,发觉那指针已然不动了。   拨发条的功夫,宝儿端了晚斋进来:“爷,师傅们吃了饭了,我给你端来一些。”   “放那儿吧,”拧了半天,那只表针总算半死不活地走动起来,宁瑞臣打眼外头,看不出什么不一样,“我听庙里的沙弥说,昨儿晚上有人在山门前闹了一回的?是出什么事了?”   宝儿在门口扫地,应了一声,声音不大,说:“听说了,是些地痞无赖闹事的吧,后来是方丈出面才调停了。”   “什么人这么大胆……”宁瑞臣嘟囔了一句,抬手给屋里点上灯,把一卷楞严经翻了几页,宝儿凑头过来盯住他:“爷,饭要早些吃。”   宁瑞臣小孩似的贪凉,嫌那碗菜汤太烫:“过会儿吃。”   宝儿从没能说动过他,噘着嘴出去,扫了半天地,有转到走廊外面弄落叶堆。   禅房杂木或红或黄,宁瑞臣在房里看经,偶尔闲下来听着沙沙的扫地声,心中宁静稍许,正准备吃了那盘子斋饭,忽然听见宝儿在外面叫道:“你干嘛来了?”   听他语气,不像是庙里的师父,宁瑞臣放下筷子,向门口过去。   外面那来人可能说了什么好话,宝儿的语调略略平和:“你不准进。”   僧房本来也不大,宁瑞臣两三步走到门边,拉开门,只看见寮房外的空地上两个人影对峙着,一个是宝儿,另一个风度翩翩的,秋天里还使一把扇子。   听见身后拉门响,那人忽然回头,宁瑞臣想躲已经来不及了,不期然和他四目相对,乍一下尴尬起来:“谢……谢老板。”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重新再见面,谢晏没一点窘迫,如果说从前他看宁瑞臣的目光尚可称为克制,那现在,就已经是赤裸裸的了,佛陀清净地,谢晏丝毫没有忌讳,放诞地说:“瑞儿,我来接你。”   宁瑞臣看着他,觉得虚伪,觉得恶心,然而忽然之间,又多了几分悲哀――他们之间的感情,再不能像小时候那样了。   “我在庙里待得好好的,你接我去干什么?。”   谢晏“你要在庙里待一辈子?若你打定主意出家受戒,那这次只当我没来过。”   宁瑞臣愣了一下,什么意思?但容不得他再往深了想,谢晏已经过来了,一道血红的残照投射在他们中间:“瑞儿大可再想一想,我这几日,就住在寺里。”   宁瑞臣反感地退回一步,想让他知难而退:“你尽管住,我明日就下山回家了。”   “回家?”一瞬间,谢晏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南京的事,你一概不知?”   不等宁瑞臣答他,他就自顾自道:“也难怪,宁伯父一向疼爱你……这种事,他怎么会告诉你?”谢晏想了想,大概是回忆起从前往事,露出一个还算温柔的笑,说出的话却令人如坠冰窟:“瑞儿,你回不了家的,宁家、豆蔻亭,如今都是守备厅的兵。”   起先宁瑞臣不大相信,只当谢晏是口不择言地威胁自己,但越说到后来,他的脸色越差。   “通倭大罪,连万岁爷也震怒了,除了下人杂工,都进了大狱,”谢晏把常喜无诏行事的事掩盖了,平淡的说着,“昨夜兰泉寺那阵动静,你知道的吧?那些人的来意,想必是被寺里僧人盖过去了――他们就是来拿你的,僧司的人昨夜拦在山门前,常督公的人马才没进来。”   谢晏瞥了眼宝儿,那孩子也呆住了,他并不停:“伯父高明,在方丈那里放了你的度牒,若宁家出事,先把你送上山,借个出家人的名头躲避灾祸,可这能躲多久呢……瑞儿,你甘心,不明不白做了和尚?”   宁瑞臣有些茫然,他知道谢晏不会在这上面骗他,想起此前种种的蛛丝马迹,为什么父亲忽然对他恶言相向,为什么嫂子久久不回南京,他全懂了。一夜之间,南京竟已分出了个胜负,宁瑞臣以前就模糊知道,常喜和父亲势同水火的,可这一天来的太猝不及防了。   他艰难地张了张口,嗓子眼滞涩着,和所有突遭变故的人一样:“我、我不信。”   谢晏说:“我可以带你出去,南京风声紧,我们出城,走运河,转陆路,下南洋走一走。”他又说:“没多少时间了……伯父的案子,有心也难翻。”   话到此时,宁瑞臣说不动心是假的,大难临头了,还顾得上什么恩怨呢,可他和谢晏对视的一瞬间,忽然醍醐灌顶一般清醒过来。南京是谢晏的聚宝盆、摇钱树,他纵有九死一生的险阻要,也绝不会轻易放弃南京这块宝地。   宁瑞臣冷笑,把宝儿叫回来,别过脸要拉上门:“你走吧。”   谢晏以为他还有牵挂,调门陡一下抬高了:“别等他来了,他如今正在常喜家里,摆庆功酒呢!”   他不说这句还好,他一说,就把意图全暴露了,宁瑞臣又是冷笑,忽然间下了决心,把宝儿往屋里一拽,眼角眉梢都带了明晃晃的怒意:“少扯别的人了,我还不知道你么?何况你还有家,却口口声声说要带我走?把我当成了什么?今日就算没有世子,我也不会跟你走,”谢晏还想辩驳什么,宁瑞臣把门砰一下关上,“别让我再见着你!”   …………   屋里人点了灯,有意为之的散开来摆着,四处都皴着毛茸茸的影子,没有优伶,没有谈笑风生的同僚,整个厅里只有一张桌子,几个人推杯换盏地喝着酒。   醉眼朦胧间,有人说了一句什么,元君玉撑起脸,看样子是醉了,腮边挂着不常见的笑:“今日督公这里实在冷清了些。”   常喜连平日最宠爱的几个戏子都没叫,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菜喝酒,时不时说些不紧要的公务,兜兜转转的,就是不提如今南京的头等要事。   “都是自家人,这些虚的,我看不必。”常喜笑了笑,俨然有种总领南京的派头。   元君玉与他碰杯,手腕落下,在酒桌上慢悠悠摇晃着,始终不喝一口:“可我觉得……督公实在是没把我当自家人。”   常喜笑了:“我看不看重你,你还不知道吗?”   桌上的碗筷声停了,没人说话,等着元君玉接。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事先我一点不知情?”   常喜斟酌的看着他,似乎是忌惮他在南京文人之间的那点影响力,半天才劝他喝了那杯酒:“先饮吧。”看元君玉给了他面子,他才缓缓道:“正是因为这么大的事,我才一个人担着,若消息有误,则万岁爷只降罪我一人。”   “我听闻宁冀近几月与浙直总督大力襄助沿海兵防,怎么会在此时与贼寇勾结?”   常喜给他添酒:“是人是鬼,一念之间,多少人能逃过这一劫。”   元君玉像是被说服了,又道:“既是通倭,倭寇何处去了?年初时南京便有倭寇,若此番重演,督公可要当心了。”   常喜道:“世子放心,我前日与浙江通信,南京暂无倭患。”   “如此,我可为南京百姓少忧虑一分,”元君玉一饮而尽,“方才是我心胸狭窄了,只是现在……我还想斗胆向督公讨一个人。”   常喜应该猜出答案了,但还是故作不知:“谁?”   元君玉靠在椅子背上,看不出是醉了还是醒着:“狮子山,兰泉寺,想向督公求个出入的凭据。”   常喜道声不可:“世子,此时,正该明哲保身啊。”   “可是宁冀不会认罪,”元君玉可能真的在说醉话,“督公昨夜派去山上的人不也碰了钉子?由我去打探消息,他能松口。只是以后再有此种大事,督公切莫再一人承担了。”   常喜有些愣,忽然就露出一种今夜从有过的笑,敞开了心怀似的,把手一拍:“那就依你所愿。” 第81章   脸上的泪痕早就干了,宁瑞臣呆呆地坐着,面前一张度牒上清清楚楚写的他的大名。   老方丈把这张保命符交给他的时候,对他说得含蓄,但他大致也知道家里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了。宁瑞臣搞不明白,怎么从前父亲被人告谋反都没有事,现在区区一个通倭,就突然如大厦倾了呢?   隐隐约约的,似乎有一根线牵引着他,引他慢慢地捋,此时所感所想,不过都是花花世界里的欲,一下子烛花刺啦爆响一声,他便如梦方醒似的,把眼角细细的泪珠抹了,漠然地把度牒收起来。他该再悲一悲,怒一怒的,此刻心里却只想着:没意思。   眈眈逐逐,没意思,你争我夺,没意思,红尘痴缠,没意思……一刹那,仿佛应了那句“作梦中梦,悟身外身”……他目光悠远,看向窗外浓郁夜色里绵延的山脊。   没意思。   就这么被推进一个无忧无怖的世界,宁瑞臣想来想去,不知道该去恨谁,他甚至想,不如就这么顺应天意,出家便好。想到此时,桌上蜡烛也燃尽了,分明从天明坐到了到天黑,他却觉得这一日如露水般短暂。   怔忪间,外面有笃笃的叩门声:“爷,二爷?”   宁瑞臣飞快地把度牒藏好,打开门,看见宝儿怯怯地立在门首:“爷,有人找。”   “哪个?”宁瑞臣不想见,使个手势叫宝儿把人赶走,不料那人已经进来了,竹青色的袍衫,画一样的眉眼,披戴着月色走进来,相对竟无言。   “你来干什么……”宁瑞臣想替他拂一拂袍摆上的草茎,还是忍住了,倦怠地揉眼睛,“回吧,这时候,还是别见的好。”   元君玉叹一口气,靠近了,并不理会他这话,从怀里拿出一小包油纸包,摊开来,是些八珍糕,揉在怀里太久,碎得不成型了,元君玉罕见地尴尬起来:“路上看有人叫卖。”   宝儿退出去,悄悄带上门,只留屋里两个人,对着一枚惨淡的烛光,时不时对上一眼,又飞快别开。   宁瑞臣随便吃了几块糕,问:“这几天你还好?”   “常喜在清剿反他的人。”元君玉没说自己,一句话,把南京的景况说了个大概。   不外乎是谁死了,谁又苟活着折了节,宁瑞臣凄凉笑道:“不知道我家从前的砖瓦,如今还能拾得几片?”   元君玉不喜欢听他这么说话,很强硬地把他拉住:“瑞儿。”   按理说,现在他们不该相见的,宁瑞臣有几分抗拒,抿着嘴,半天不理会。   就在刚才那一会儿,宁瑞臣简直要步入另一个无我世界,可一见着他,古井一样的心波就重新活过来了,宁瑞臣说不清是怎么了,眼睛又发着酸,没言语的把他往外推了一把,没推动,可能不太想让元君玉惹祸上身,然而更多的是淡淡的委屈,大概是真的想在他怀里哭诉一番,再埋怨几句,问他怎么现在才来?   “我没家了。”宁瑞臣应该痛哭一场,可是此时此刻,眼中像是干涸了,一点眼泪淌不出来。   元君玉牵着他的手,指头狠狠地缠上来,捏了两把,沉默半晌:“会好的。”   “我累了。”宁瑞臣揉了把干涩的眼。   “睡一会儿,”元君玉从那张条凳上起来,把宁瑞臣发髻解了,很轻地给他脱外袍,“我守着你。”宁瑞臣的脸微红,听话地躺下,半天听见床边上有凳子轻轻落下的声音,才犹犹豫豫地伸出手,把元君玉的袖子拉住一只。   “我爹……我爹不会通倭。”   元君玉这会儿变得像另一个人,温柔地用手慢慢梳着宁瑞臣的头发:“全南京都知道。”   宁瑞臣睡不着,又问:“关在哪了?我哥……还有扬州那边……”   “刑部,等到过两日北京的旨意到了,就知道是怎么审理了。”元君玉叹着气:“扬州……扬州还好,只是恐怕也没办法援助南京。”   “我知道的。”宁瑞臣声音闷闷的,过了会儿,可能真是累了,眼睛缓缓地阖上。好一阵,元君玉以为他睡着了,忽然又听他低低地说:“往后……往后,怎么办呢。我从前,从没想过,现在才觉得,我什么都办不成。”   “有我,”元君玉模模糊糊地说着,手指捋到了他的头发尖,“这些天,先在兰泉寺避一避,一定会有人来找你,不要信他们的话。”   宁瑞臣翻身过来看着他,那目光灼灼的,看得元君玉心里一跳:“更不许信谢晏。”   “嗯……他今天,来找过我。”宁瑞臣刚说,元君玉就恼了,一把攥住他的手:“什么时候?没动手动脚的吧?”   宁瑞臣心头的沉郁好像散了那么点,看着元君玉,有点好笑,坐起身来,然后把元君玉拉近了些,悄悄地,仿佛在说什么不能外道的密语:“他总和我说你的坏话……”   元君玉眉毛挑起来,带着明晃晃的戾气:“说什么了?”   这时候宁瑞臣很依赖他,把头埋在他怀里:“记不清,反正,我一句都不信。”   元君玉急于证明什么,揉一把宁瑞臣柔软的头发,把他抱紧了,不经意就闻到他身上那股檀香:“你时刻记着,我一心一意待你好。你哪天要是听信别人的谗言,就别……”他想说些老死不相往来之类的话,到底忍住了,“――我真是冤死了才算好。”   宁瑞臣可能是在笑,肩膀一颤一颤的,半天才郑重地说:“好。”   元君玉感觉到腰侧有一双手慢慢绕过来,很坚定地,把他也搂住,有个温热的东西在脸颊边上挨了一下。   这一刻,他真的像是把天上的白月亮抱在怀里了,就是真有人毁谤他的声名,也没什么所谓的,这一刻太好了,情好,人也好。只用一个好,似乎不足以形容,可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好”,足以胜过千言。   思绪旖旎混乱的时刻,大约也让人忘了愁,元君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股冲动,把宁瑞臣的脸掰正了,用一种略有侵略的目光把他看着。   宁瑞臣不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凶狠是怎么回事,哼哼着要躲开,元君玉不肯,伸出手臂把他捞过来,像那天在假山洞里那样,用唇舌把他叼住了。   “哼啊……”很突兀的一声,宁瑞臣害怕被左右僧舍的僧人听见,憋住气,把舌尖探出来,小意讨好着。   亲这一下,用了太久,宁瑞臣细细地喘了一下,如梦方醒地把元君玉推开,眼睛不知往哪看:“你、我……”   元君玉说不清这感觉是什么,只是本能地想多亲近,额头抵着额头,宁瑞臣的后脖颈就在他掌心下冒着热气,简直是毫不设防的猎物。   元君玉单边的膝盖压上了那张板床,微微倾身,把他困住,一双桃花瓣似的眸子款款蛊惑着:“再来?”   也许是那深重的目光把廉耻也搜刮尽了,宁瑞臣无意识地轻哼了一声,又是无止境一般的亲吻,他们都懵懂太久了,经不得三番五次不言明的试探,再尝试,就要把此前错过的全部讨回来。说是情,那便是情吧,索性把轻灵妙境的清规也全抛掉,嘴唇亲得啧啧有声,好半天,才想起这是什么地方,一下子惊醒了一般。   “这、这,不成体统!”宁瑞臣擦着嘴,“别乱来,菩萨都看着!”   元君玉似乎很失落:“你不愿意和我好?”   “愿不愿意的,怎么总问……反正,庙里不行,”宁瑞臣的脸红通通的,“不能干这干那的。”   菩萨不准,元君玉却偏要,可终究是顾忌着眼下的情形,他才退让了:“菩萨看着,我便向菩萨发个誓,这辈子,只对你一个人好。”   宁瑞臣默默地坐直了,又垂下头:“嗯……”   元君玉撺掇着:“要你也发一样的誓,才算管用。”   宁瑞臣惶恐地看着他,好久才下了这个决心,先是念了几句元君玉不懂的经文,然后才是郑重的誓言:“我此生,也要对你好,我们两个人……在一块儿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   孩子还小,别的大点再说8   宝子们给点海星Q3Q 第82章   太阳落山,张神秀往忠义伯府去了一趟。也是因为南京的变故,元君玉这会没心思为难他,一切待客之道也从了简。   一进门,伯府已然大变样了,从前有个管账的老太监,张神秀记得的,为人很和善,如今不知打发去了哪里,其他侍候的下人也都面生,见到有客来,神情拘谨,一言不发地避让开。   见了面,元君玉交给他一封纸袋,薄薄一层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地契。”见他费解,元君玉道。   张神秀立时有种不祥的预感了:“这是做何?”   “我叫人在广府置下的宅院,你带着柳骄,到那里去。”元君玉端一盏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出于对他人品的信任,又补充道:“一路上不要多停留,他若要闹,你只管教训,不要叫他生事端。”   张神秀没敢问为什么,细细端详着那封地契。   元君玉露出决然的神色:“我今日叫你来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讲起,包括你的那些朋友。就算谢晏问起,也万万不可透露一星半点。”   张神秀知道,元君玉不大看得上谢晏,这中间恐怕是有些微妙原因的,但一码归一码,不是出了事情,元君玉肯定不会忽然叫他到万里之外去避险。   他试探着问:“世子爷,是出什么事了?”   元君玉一顿,并未回答,只说:“三日后,你只说你回老家去,往后没我的信,别回南京。”   张神秀难得强硬了,没答应,深深地看着那封地契,半天才说:“我不敢收。”   啪一下,是扣茶碗的声音,元君玉冷笑:“给你三分颜色,你倒敢开染坊?”   张神秀两条腿都抖了,硬撑着脖子:“草民受不起,万一路上遇着变故,我一点准备也没有,岂不更糟了。”   许久,元君玉才松了口:“南京要变天了,谢晏有常喜撑腰,可你――”元君玉不愿明讲,半真半假地说着,“恐怕不能自保。我知道柳骄听你的,此时叫他离了你,他必定不愿,你不领我的情是小,别把他害死了。要是这样,还不如趁早断了干净。”   说到柳骄,张神秀像被捏住命门,刚才的气势一落千丈,糊里糊涂也答应了,从角门走出去的时候,心里还在盘算怎么向柳骄提此事。   一晃到了家里,柳骄在天井下面支一笼素纱书灯,两只赤脚晃在秋风里,对着灯火慢慢地翻书。见张神秀回了,柳骄把书一扔,光着脚跑过海棠花砖,手臂一扬,挂在他身上,一连串的问:“哪去了,这时候才到家?让你去打听宁家的事,你问了没有?那二爷现今怎么样了?师父帮衬了没有?”   张神秀疲惫地笑一笑,把他抱进书房,找一块白绢子,好脾气地给他擦脚:“铺子里忙,明儿我找人去问问。”   “最近你总是敷衍我。”柳骄不大高兴,他一直这样,喜怒不藏在心里。   又来了,张神秀疲于哄他高兴,捏着眉心:“怎么总这样多心。”   “这就嫌我烦了?”柳骄刚擦干净的脚底心,又踩在地上,哀怨的看他一眼:“别人都说,心不在这一处了,才会敷衍。”   张神秀握着他的手,不说话。   半天,柳骄忸怩地回握了一下:“知道你累,明天养足精神,咱们再说。”   这句话说出来,张神秀又觉得愧对他了,赔了个笑脸,两个人头抵着头温存一阵。“晚饭吃过没有?”柳骄则答已吃过,张神秀这一天城东城西两头的跑,此时回家不免腹中饥饿,想到房里该剩了些点心干果之类的,便说:“我去端几盘蜜饯来,前两天刚得了红梨记新刊本的人物册,等会儿看一看?”   柳骄看着他,觉得怎么样都好,只说要他快端了回来。   张神秀推门出去,在屋里挑了几样,回去时正遇上从外面回的下人。   “老爷,方才有信到。”   “谁的?”   “不晓得,只说送给老爷的。方才拿去了书房,柳小爷给收着了。”   这时候来信,张神秀该警觉的,可他心里念着和柳骄看红梨记的人物册子,便快步走回去,一进门,刚放下托盘,就察觉出不对劲了。   柳骄看他的眼神,那么疏离,像是在看另外一个人。   他手上有封拆开的信,张神秀一下就想到刚才下人说的,眉头微蹙:“看我的信了?”   柳骄本该遮掩一下的,可出离的愤怒把他的理智给烧光了,他把那页信纸举到张神秀面前,抖着嘴唇,问:“这是什么?”   张神秀一看那字迹,心里知道完了。果然,下一刻柳骄的泪珠就掉下来,脸苍白着:“不是说,那些人是生意上的朋友?”   “你听我说――”   柳骄退了一步:“不是说,你最恨倭寇了?”   张神秀沉默着,好几次想把心硬下来,夺了那封信,可这有什么用呢,该看的柳骄早看过了。事已至此,他根本瞒不住。   “舟山那次,你也是骗我的,对不对?那些劫船的倭寇就是来找你的。”   张神秀不敢抬头,魂魄像是离了体,胸口麻麻的刺痛。   蜡烛光忽然黯了,就这一瞬,张神秀心里仿佛有什么滋长起来,茫然的,不解的,好像谢晏那句话在耳边响起了:“你是为了他才干这些的。”   做这些,都是为了谁?一想起,张神秀的心里就止不住委屈。   “我爹娘在海边打渔,就是叫这些人杀了的,一村子人也是叫他们杀的。”泪珠子止不住,柳骄狠狠地抹一把眼睛:“这些人伤天害理,你怎么跟着也伤天害理?”   这不叫伤天害理,张神秀在心底无声地喊,这是因为太爱你了,因为爱你,所以想把这世上所有金银财帛都拿来送给你,为什么你不领这份情?   柳骄把那页纸拍到他身上,恨恨地叫:“你说话啊!”   “……”   “……做这些,不都是为了你。”   柳骄愣住了,拳头紧了又松。   “我不干这个,你吃什么、穿什么?每日请得起这么多下人?养得起这些个家班?住得起这么大宅院?”张神秀的调门越抬越高,忽然一下拔到了顶,几乎是吼出来了:“给你扔着玩的金银玉翠,都是大风刮来的,天上下来的?我做这么些,你偏不懂――”   柳骄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好像在看一个疯癫之人了,好半天才明白过来,拱着肩膀,拳头捏得死紧:“好、好……我还你,全都还你!”   他泪如雨下的,开始拼命地解衣带,脱了外衫,踹了两只刚穿上的鞋,袜子一并脱了,全部堆叠在一起,只留一身略显旧的中衣。想了半天,他还是把头上的簪也抽了,油亮的头发散下来,玉簪子也扔去了衣裳堆里。   “都是你的,只这一身,是我师父买的。”柳骄流着泪,哽咽着,可能是舍不得,又把张神秀灰败的脸看了好几眼,才擦干了眼泪,夺门而出。 第83章   大晚上,忠义伯府来了个不速之客。   柳骄一进门,披头散发地闯到里屋去,两只脚还带泥,一下子扑到元君玉怀里,口里一边叫师父,一边呜呜的哭。   “怎么了?”元君玉本已经躺下了,这会儿是匆忙披的衣裳,眉头紧锁着,把小徒弟散乱的头发拨顺,只见柳骄一张面孔如游魂一般苍白,当下便怒道:“是不是张神秀干了什么混账事了?”   柳骄的眼皮微肿,红通通涨着血丝,显然是难过狠了,抽噎半天,那把又亮又润的嗓子都哑了:“吵了一架。”   屋里的灯亮起来,下人端着热水和新衣裳进来,柳骄还在掉眼泪,没心思收拾自己。   “早和你说了,他们这些人,不过把你……”元君玉收住接下来的话,叹口气,把帕子浸了水,给柳骄擦脸,“他打你了?”   柳骄立刻睁圆了眼,急急否认:“没有!”   没有就没有吧,还一股护短的劲儿,元君玉看出来了,就算到了这一步,他们还是断不了的。   “怎么突然吵了架?”元君玉暗忖着 ,是不是今日找张神秀说了那些话,才让他们俩闹到如此地步。可他叫去盯梢的人分明没有消息传回来,想必是别的什么事。   屋里静了一瞬,怕张神秀因此被抓,柳骄没敢提原因,含混地说:“他一天天的,晚归了也不说是为什么,我多问了两句,就和我拌嘴……我气得要死,不要和他待了。”   他发小孩子脾气,听得元君玉有些好笑,把新衣裳给他拿过来:“换一身干净的,大晚上的披头散发跑出来,幸亏没惊着人,不然,我还要去官府里把你救出来。”   柳骄眼睛又是一酸,最孤立无援的时候,他还有个师父念着他想着他。“我晓得,师父不会丢下我不管……”柳骄穿好衣裳,盯着外面的夜色出神,“我想在师父这里住几日,好不好?”一时半会,他不想立刻回去系舟园,能逃避一刻是一刻吧。   外面下人进来收拾,元君玉一言不发的,等人都走出去了,故意拉长脸:“这时候才想起我?”   只有师徒两个人相处的时候,柳骄才无赖得像个小孩儿,一下子跪在元君玉脚边,抱住他的小腿撒娇:“师父――师父――”   元君玉轻轻踹他:“起开。”   柳骄知道这算答应,踩着碎步走出不远,就听见后面元君玉在对外面的人吩咐:“客房收拾出来,换块低枕头,屋里放一炉二苏的香。”   柳骄抿着嘴,喜滋滋地倒回去:“就知道师父记得我的习惯。”   元君玉懒懒地撩眼睑:“臭毛病一堆,只你一家了。”   “毛病再多,也有师父。”方才的阴霾一扫而空,柳骄笑嘻嘻的,凑拢过去,给元君玉捏腿。外面人影走来走去,是在准备客房的下人,柳骄坐在元君玉的榻边上,还有心思想别的人:“师父,宁家的二爷,如今去哪了?”   元君玉半是假寐地阖着眼:“在庙里住着,你要想他,明日带你去见一见。”   柳骄刚想说好,过了会儿却摇头:“罢了,我现在,也是和他一样没了家的,我们要见了,只怕会忍不住抱头痛哭的。”   元君玉没接话,好一会儿,才又伸腿把他一踹:“滚出去睡你的去。”   外面下人正等着,柳骄到了客房,随意擦洗了一番,正要睡下,忽然听见外面有响动,几个人说着话从窗边过去了。   听声音,应该是元君玉带了人。话音里似乎有些不耐烦,一会儿说“大理寺”,一会儿又提起“应天府衙”的,过了会儿,是个尖细的太监嗓,一连叫什么“督公、督公”的,柳骄撇撇嘴,跑过去撑起窗,看见两个太监打扮的人提灯在前头,后面那个背影不是别人,是换了便服的元君玉。   “师父!”他叫。   廊檐下影子晕着毛毛的边,风一吹,绰绰的摇。元君玉起先不想理会,但脚步停了会儿,还是略略侧头,摆了一下手,示意他回去睡,什么也没提,和那两个太监出去了。   什么事要夤夜出去办,柳骄也不懂,托腮在窗户边吹了半天凉风,才没趣地回去躺下。   半夜无梦,醒来时,小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柳骄口渴,想起来寻些水喝,奈何一连叫了几声,都无人答应。   他躺了会儿,爬起来,摇一摇茶壶,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便推门出去,院子里空寂无人,照理说守夜的下人应该点灯的,可此时院子里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别说守夜的人了,连鬼影都见不到。   柳骄心里犯起嘀咕,折回去取了蜡烛照亮,正往厨房那边去,忽的一阵簌簌的响动,他警觉地回头,厉声道:“谁在那?”   这一下,那声音的来源处发出一连串响动,柳骄追过去,发现是个人影。他把那人喝住:“干什么的!”   那人可能也知道没处逃了,停下脚转来。是个背包袱的小婢女,瑟瑟地抖着,扑通一下跪倒了,那包袱裹得不甚牢固,稀里哗啦地,漏出一大把白莹莹的珍珠链子。   这是个家贼。   柳骄竖着眉:“好个贼偷!你且给我交代了前因,一会儿进官府,也好少受些罪!”   那婢女年纪不大,见是对面个男的,也怕了,不住地磕头:“爷饶过我吧,在我前面还有还几个,都从家里偷了东西跑了!他们拿的比我多多了!”   柳骄冷笑:“空口白牙的,你在这胡编乱造?跟我去见世子,我看你胆大包天了,等到了公堂,少不得掉一层皮!”   那婢女见他毫不知情,也壮起几分胆量:“世子、世子今夜出门,被大理寺的扣押了!我不过想寻个生路!”   “一派胡言!”柳骄到底有些身手,一脚把她放倒,狠狠地质问:“白天还好好的,大理寺干什么吃饱了没事干来得罪人?休想骗过我!”   那婢女挣扎一阵,情急时吐出一句话:“不信,你去衙门前看看去,我听人说,那连夜开了堂,正审着呢!”   柳骄一愣,手上就松了几分力,那婢女一见机会来了,一下把漏出来的珍珠链抓在手心,唰唰爬出几尺远:“府里都跑了好几个了!我、我劝你、劝你也早寻些财物,回家谋生去吧!” 第84章   柳骄失神的一刹那,那婢女撒腿就跑,只留他一个人颓然站在原地。   大理寺为什么扣押人,柳骄不懂,分明白天还好好的……他更不懂的是南京、是那些虚与委蛇的人。头一次,柳骄憎恨自己的无知,憎恨自己一点用场也派不上。他一向觉得,做个闲人没什么不好,琴棋诗画,哪一样不必勾心斗角来的快活?偏偏有人喜欢往这里面钻。   权势有什么好,时时刻刻,身上有千钧的担子压着,一刻也喘不过气来,不能爱,不能恨,把权势笼络到了极致的人,恐怕连人也做不成了。柳骄茫然地想着,眼前闪过很多人的脸,最后定住的还是张神秀。   也是心里还有气,柳骄跟自己犟上了,不打算去回系舟园去,黑沉沉的夜里,没有一丝杂声,他静静地站着,仿佛要被夜色淹没了,良久,他才踏出一步。   出了忠义伯府往东北走,就是大理寺的官署所在,柳骄以前不觉得南京大,乘马车到哪都快,此时只靠一双腿,天际将白时,才到了大理寺门前。   平时管理松散的衙门前,此时林立了十来个兵,看着像是临时从军营调过来的,不大好说话。一大清早天都没亮,只有柳骄一个人在这游荡着,几个看守的兵打量他一眼,派一个人上来驱赶。   赶人无外是那几句狠话,柳骄不愿走,哀求着:“里面是不是在审案子?差爷能不能帮我带句话出来?”他说着,把那官兵的手握住,细细的手指翻出一枚翡翠戒指,“问一问是怎么了……昨天还好好的……”   那个兵不领这一套,把柳骄推开:“机要事岂容你知道的?速速离去,省的吃苦头!”   “他怎么会被扣押呢,他做了什么值得扣下审问的?”柳骄不听,眼睛里滚出一串泪珠,他这模样楚楚动人,但那些官兵不为所动。   “差爷,行行好吧!”柳骄扑过去,不停地磕头。   这些官兵不准他进,碍着有大人物在里面,不好对一个平头百姓拳脚相加,只不耐烦地推搡着,一个手重,把柳骄推得在地上滚爬好几圈。有一个年轻的,实在看不过眼了,上前把他拉起来,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说是通倭,行啦,快回去吧,看你年纪不大,别惹火烧身。”   柳骄愣了,他想不到短短两天,南京已经有两家在倭寇上面栽了跟头。   电光石火地,他就想到张神秀那封信了,倭匪给张神秀写信,和宁家、和师父有什么关系?怔忪间,柳骄好像被什么人给拉住了,使劲往巷子里带,他下意识叫了一声,一甩手,仓皇地扒着墙。   “柳骄!”   柳骄开口要骂,一听这声音停住了,张神秀拽着他的手腕子,好声好气地说:“找了你一夜,你在这干什么来了?走了,轿子在后面等着呢。”他后怕地看一眼守门的兵,“一点家事,别在这闹!”   柳骄的那股无名火一下子窜起来,撒泼似的扇了他一巴掌:“谁和你一家子!”   守门的几个官兵注意到他们了,频频向这里看。一个是正青年的男子,一个是面如好女的少年,纠缠在一起,的确让人心生怀疑,刚才那个年轻的提着枪,似乎要过来的样子。   张神秀捂着半边脸,急了:“回家、先回家,都好说!”   天光渐明,不少老百姓都出门谋生活了,路过的有那么几个好事的,停下来,三三两两朝他们这探头。   “我没家!”柳骄恨恨地咬牙,“少假惺惺了,我攀不起你这样的亲!”   张神秀听不得他这样说话,心里仿佛被撕开一样痛,柳骄越挣扎,他越心急,一下子想把他抱住不让走,此时那守门的官兵可能觉得两个人不对头,各自交换眼神,随后向这边走过来。   “抓你的来了!”柳骄出其不意地嚷了一句。   张神秀一惊,趁他分神,柳骄狠狠地在他虎口上咬了一口,张神秀吃痛地收回手,正在这个关口,柳骄把他一推,自己则混进愈来愈密集的人群里,找不见影了。   张神秀怅然若失,又不晓得接下来该去哪里寻柳骄,正想着先回去等一等,忽然肩上一股力,天倾地覆一般的把他掼倒了。   “干、干什么!”他头晕眼花,只晓得乱叫。   几个兵围上来,不怀好意的看着他。很快他就被勒令道明身份,南京拐子多,那几个兵显然是把他当做人贩子,要狠狠宰一笔银子。   张神秀却从不知其中关窍,百口莫辩。正据理力争着,大理寺门前走出几个人,个个端玉带,戴乌帽,他们簇着中间一个稍年轻些的,那人看着倒也和善,圆眼睛,体格瘦,派头摆得却十足,嘴角似笑非笑地,让人看不懂他的情绪。   “督公。”门前头盘问的官兵立刻停下了,心虚地把张神秀拉到后面去。常喜云淡风轻地扫了一眼,看见官兵身后张神秀涨红的脸,忽然笑了,对后面跟的几个说了什么,就有人往大理寺里面传话去了。下一刻,一行人仍是步履稳健,慢慢朝守备厅的方向移过去。   常喜离开片刻之后,跟着才是那些小的,大理寺偏厅内陆陆续续有人出来,所穿不过六七品文官补。   两个太监恭恭敬敬带着几个人迎面来,其中有一个是南京大理寺卿的儿子吴士吉,如今也在衙门里领个闲差干事,此时不知是得了什么好消息,红光满面的,正和身边一个青年有说有笑:“微卿,这次真是解气!”   张神秀这会儿狼狈至极,听见谢晏的名字,头一个念头是躲开,可是那边谢晏竟已经过来了。   “术舟!”他关切地叫,“我听说外面有人拦人,谁知是你。”   盘问的那些官兵虽不认识谢晏,但晓得吴士吉是个什么身份,自认了倒霉,悻悻地放跑了到嘴边的肥羊。   张神秀脱了困,擦一把汗,避开谢晏的目光,看得出心里不大舒服:“你到这干什么来了?”   “夜里有事,督公叫我来帮衬一把。”谢晏答得极自然,仿佛真的只是吃一顿喝一顿的事,“术舟又是怎么了?”他左右看一眼,把声音压低:“这些兵油子难缠得很,我们回去说。”   两人与吴士吉道别,上了轿,谢晏看着张神秀不住地揉腰,不免关切问:“方才挨了些拳脚吧?我那里倒有些督公赏的暹罗油,回去叫人给你抹些化瘀……话说回来,你怎么就招惹上了这些人?”   张神秀闷闷不乐:“说来话长。”   “这模样,和家里的吵架了?”   “……”   “被我猜中了,”谢晏哈哈一笑,根本是提前就知道了,“吵吵嘴,也算情趣,只是别太过,坏了和气。”   张神秀恹恹地应他几声,不言语了。   谢晏瞥他一眼,用半开着玩笑的语气道:“哎,昨日我听人说了,你到世子府里去了?”   说到这个,张神秀心里一跳,也不知道谢晏怎么就提起这个,支支吾吾地:“啊,去了,去走了一趟。”   “今儿柳骄气跑了,你知道他怎么不来找你麻烦?”谢晏笑了笑,凑过来,拿扇子掩住嘴:“可知大理寺中受审的那个是谁?”   “谁?”   谢晏别有深意地:“元君玉。”   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有种重见天日的欢喜,张神秀瞠目结舌:“为何忽然审他?”心中又是百转千回,原来元君玉叫他带柳骄南下避祸,是早听到风声了?   谢晏抓起张神秀的手,拿扇子尖在他手心写了两个字。   “通……”张神秀一张脸立刻青了。   谢晏轻轻哼一声,仰在轿后板上。   “他?!”张神秀吃惊,脸色由青转白,“怎么可能!微卿,你又……!不要越陷越深了!”   “谁让他查我!这个节骨眼,不是他,就是我了!容得我权衡吗?”谢晏挑着眉毛,讥讽地看着他:“别总要我提醒,事到如今,可再无退路了。”   “常喜不知道此事?”张神秀说的不止是与倭寇做生意,还有这次用心险恶的陷害。   “他?”谢晏冷笑一声,“一个阉人,怎么和我斗法?借他之手,就连北京来的崔竹都称病在家了,现如今――”他忽然止住话,可那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张神秀沉默良久,可能是害怕,又或者是不敢置信:“算了吧。”   谢晏登时不满了,自从来了南京,很少有人忤逆他,但到底他还念一点旧情,才耐下性子:“术舟,我们这么多年交情,我知你是最仁善的,在学塾里为同窗着想,在商路上为商会着想,在南京……为一个戏子着想,可你怎么从不为自己想想?”   张神秀看着谢晏疯魔的样子,只觉得心冷:“想这些,毕竟伤天害理。”   谢晏挑眉,翘起一边嘴角,那笑容里分明是讽刺他,脏水都了,这会儿假做什么清高呢?   “我不伤天害理,咱们都要掉脑袋。”   “我……”   “好啦,术舟,”谢晏拍拍他的肩膀,“今夜过后,就是天下谁人不识君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往后,我必定不会亏待你。”   性命攸关的时候了,张神秀呆呆地听轿外金陵城里热闹的人间烟火,想到自己那些搏命挣来的琳琅金玉,忽的浑身一颤,想到什么可怖的事,急忙紧闭双眼,耳边似乎有万剑穿过的锐利嘶鸣。   事已至此,唯一所能做的,不过顺水行舟。   好半天,他才抹去满额的大汗,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还有件事,我得和你说。”   谢晏觑他一眼,转头望着窗外的景色,只当又是什么规劝:“什么?”   张神秀无力地靠住轿板,斟酌了再三,还是告诉他了:“浙江来的信,柳骄看见了。” 第85章   兰泉寺山房秋景灿烂,自山中引渡而来的山泉顺着半截竹管淅沥淋下,形成一方几尺宽的泉池,滴滴答答,和诵经声相映成趣。   寺里讲经过后,僧人寥寥都散了,宁瑞臣从讲经堂出来,蹲在池边浇了浇了手,正要回寮房里歇着时,看见阶梯下面殿宇的石柱后,有个人佝着背坐在那里。   不知他是怎么到这里来的,状若疯癫一般,坐在台阶上掰指头,口里数着数,摇头晃脑的,细细听,似乎是在背什么书。   看那人瘦伶伶的,背影并不算强健,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坐着,秋天凉露侵衣,久坐地下恐怕不好。宁瑞臣出声叫了他一声:“请到上面来坐吧。”   刚巧了,那人转过脸来,那是一张瘦得脱相的面孔,眼神闪烁,谨小慎微地,看着宁瑞臣笑了一下:“我记得你。”   这是……这是元君玉府里那个疯子。   他在这里,那元君玉也来了?却为何不告诉他呢?宁瑞臣心中奇怪,走下去叫他:“你家……”   “家没了……”那疯子答,郁郁寡欢地攥了两把袖子,“暂住的地方,也没了……”   “暂住?”宁瑞臣追问:“你暂住在忠义伯府吧?”   那疯子却不答了,只怔怔地说:“身如风飘絮――还好我已有功名,将来我的书问世,不愁没有销路……”   宁瑞臣急得跺脚:“伯府如今怎样了?你晓不晓得?”   正说着,话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截断,宁瑞臣一惊,眼见着斜刺里闯出来几个人,那疯子被他们粗鲁地架起来,往佛殿里拖。   “你们干什么!”宁瑞臣追出几步,猝然一顿,紧张地望向佛殿转角――他没想到谢晏会突然来这。   但很奇怪的,谢晏这次并没有来纠缠,只是隔得远远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避着他走了。这简直是风水轮流转,宁瑞臣没想到自己也有求谢晏的一天,连忙追过去,前面拖拽疯子的人已经快走没影了,但谢晏还没走远,他三两步赶上去,冲着谢晏背影问:“那人是谁!”   经他一喊,谢晏依然没有住脚,宁瑞臣喘着气,拉住他的袖子:“你凭什么把他带走!”话一喊出来,他就有些露怯,勉强维持着一副冷淡的面孔。   少顷,谢晏转过身,神色忧愁:“我以为,你再也不愿和我说话了。”   宁瑞臣挥开袖子,退开两步。   “这个人,你应该知道的。”谢晏说着,为难地笑了一下:“只是我说了,恐怕你不愿相信。”   宁瑞臣揣测着这话的真假:“胡说,我怎么会知道他。”   “你看,我若说了,你还要怪我卖弄口舌,何苦来。”谢晏对他拱了拱手,大约是要走了。隐隐约约地,那疯子的叫喊又在不远处响起来:“我是癸未年考中的童生,去年已登殿做了进士,你们岂敢如此叉我……啊!”   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过后,空寂的寺庙里才静下来。奇了怪了,这么一番动静,一个来看的僧人都没有,宁瑞臣无暇想其他,只捕捉到“癸未童生”这一串自谓,忽然间,心中闪过一道灵光。   “他是……”宁瑞臣不敢置信。   “当初他在豆蔻亭纠缠不去,后来又被常喜利用,假扮世子行骗。”谢晏淡淡一叹:“世子回南京后,便将他押在府中,直至今日。”   “那怎么?”宁瑞臣讪讪地住嘴,尴尬盯住地砖。   “用他,就能打垮常喜。”谢晏似乎对宁瑞臣没有防备,有什么,就说什么:“这是世子手里的一张牌,可惜……忠义伯府,人去楼空了。我见此人可怜,才把他带出来,眼下该回了。”   谢晏后面说了什么,宁瑞臣一律没有听见,只晓得那句“忠义伯府人去楼空”,细细想出这句话的意思来,宁瑞臣狠狠地打了个抖:“什么意思!你干什么了!”   “我不过是个生意人,我能干什么?”谢晏退了一步,头一次这么疏离地看着他:“不如去问问你那包藏祸心的好哥哥,他自从回了南京,都在绸缪什么好事呢?”谢晏轻飘飘扔给他一张官府的告示,上面通倭的几个名字,“元君玉”三个字赫然在列。   宁瑞臣呆立在原地,好半天才颤巍巍说:“你撒谎。”   “大理寺都判了,不是宁伯父通倭,就是元君玉了,我当然相信宁伯父,”他话锋一转,“眼下刑部大牢里,恐怕咬得正紧呢。我若是他,断不会轻易就走这一步,怎么说,也要套一套你的话吧,毕竟,你这么好骗的――”   宁瑞臣叫了一声,可能是让他闭嘴。那双眼睛里满是不甘,他死都不信元君玉的变节,于是这怒火又发泄到了谢晏身上。   “你走。”   “我走不走,和他是不是通倭有什么关系?我无所求了,唯一希望的,是你能早日看清。”谢晏笑了笑,把衣摆抖了抖,转身离去。   暗的卧房,一张拔步床的帘子遮下来,两把帘勾新月一样垂在旁边,里面应该是有人睡着的,桌上有果子,还有一杯未收的残酒。门内倒是没扣闩不过房门严严实实关着,恐怕从外面挂了锁的。   “知道他肯定要去兰泉寺,正好我也有事,顺便把人带回来了。”屋外面,谢晏的声音模模糊糊的,“照你说的,没害他掉一根汗毛……”   “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到哪里去找他,微卿,今生你是我张术舟最好的朋友……”张神秀似乎动容了,“不知如何答谢你。”   柳骄有些茫然,撑起身来,的确是自己平常住的屋子。外面谢晏还在和张神秀喋喋地说着什么,隔着一扇门听不大清楚,他想了半天,好像从一片空白的脑袋找回一点记忆。   在大理寺门口……他趁机溜了,家不能回,师父那里当然也不能再去,柳骄便租了轿子,往兰泉寺去了。在山门前……在山门前,谢晏把他拦住了!   这是要干什么?柳骄屏住呼吸,听外面人继续交谈着。   “咱们说好了,你这园子,借我摆个阔,明日有些大人来吃酒的,我那里太破旧,不值一看。”   张神秀笑着:“园子罢了,倒说得这么郑重。”他忽而踟蹰着,叹一口气:“只是,你答应我的事……别反悔……”   “你这一辈子……罢了,别在这说。”   柳骄只听见些只言片语,正想凑近了听,忽然外面声音停了,似乎是谁端了茶饭来,在外面对两个人行了礼,径直往屋里来了。   柳骄急忙奔回床帐内,假做未醒,过了会儿门又推开,一阵杯盘碰响,等重新安静下来,他再去门边听话音,却早已听不见了。   院内复又一派寂静。   “干嘛非到这躲着?”张神秀有些埋怨。   谢晏在前面走,不吭声,到了僻静处,谢晏才沉重道:“术舟,你真的想好了?”   “我会照着和你说的,藏去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你大可放宽心。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此事重大,我理应对你交个底,”张神秀下定了决心,深深吸一口气,“钱我都不要了,我……我把南京所有的商铺田宅转交给你,我不想再做这个了。老家剩下的那点祖业,够我家里人过一辈子的……这样的日子,我真是过够了。”张神秀似乎是想到了将来,神采飞扬地:“往后我定在哪里,也会给写信来的。”   谢晏神色复杂:“我若执意留你呢?”   张神秀仿佛真的看淡了:“我这一生,总是随波逐流,难得有一件我能够自己主张的,我想,这何尝不是天助我解脱呢。你也不要总拦我,到底,我们是不一样的人。”   谢晏望向别处,不知盘算着什么,语调微涩:“你们做了神仙眷侣了,我真是……”   张神秀看着他,脸上有方才浮想联翩后的红晕:“你把家里那个接来,一样的。”   “说得倒是轻松,”谢晏拍拍他的肩,“走吧,这么久,他该醒了。”   “那好,明日宴请宾客,我还要不要出席?”   “你的园子,怎么能不来?”谢晏含笑看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他那种少年意气已被消磨去了,那稳重态度,让人看了无比心安。   这也是最后一回了,张神秀不免动容,向他拱了拱手:“这么多年……”   “唉,回去吧,回去……”   谢晏走后,张神秀到卧房前转了一圈,柳骄自是没话对他说的。张神秀放下了心结,即便此时柳骄不理不睬,他也觉得来日方长,终有冰释前嫌的时候,倒也没多停留,心里只想着明日之后再无烦忧,于是对明日的宴席上了心,把乐班都叫来发了些银钱,又说这是最后一场戏,务必要尽心尽力去演。   到了第二日,系舟园热闹非凡,张神秀昨日安排了一天,早上得了空去看柳骄。   说不忐忑是假的,张神秀想起初见他时,此时比那时不遑多让了。撩开床帘,柳骄压根没闭眼,他一来,就如临大敌地把他看着:“找我干什么?”   张神秀犹豫道:“外面要开席了,你去不去?”   “你的应酬,和我没关系。”   他这样冷淡,张神秀心里刺痛,遮遮掩掩地:“你……想不想走?”   “走?哪儿去?”柳骄讥讽地:“要过穷日子的地方,我不去。”   “柳骄,我……”他结巴起来,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   “我累了。”   “好。”张神秀悄悄把帘子放下。   忽然一下,里面急促的咳了一声,少顷才说:“少喝点……你酒量不好。”   “好。”   “我没原谅你,知道不?”   “……好。”   OO@@的声音,张神秀离开了。柳骄躺了一会儿,心里有些乱,不明白张神秀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好半天过去,外面的宴席应该是开了场,有悠悠的竹笛声飘过来,柳骄翻了个身,把窗户支起来一半,刚往外探个脑袋,对面长廊尽头就有两个人走过来。   看样子,是今天来家里唱戏的,一个班主模样的正哀哀求着身边那个小戏子。   “都吵起来了,指着要您呢,快去吧……”可能是风头正劲的哪个戏子吧,也只有十几岁的样子,听见班主求他,就风标地往宴席那里走。   “找我的?姓谢的,还是姓张的?”   “去了不就知道了……管是谁呢……”   “那不一样,谢老板有家有室的,早年这种人的正室,不是寻死就是来找我的麻烦,我何苦来呢?”那戏子轻佻地翘着指甲:“要我说,这些人真是死了才干净。”   “祖宗!快别说了,走走,那边催死了!”   那个小戏子款款地摆着腰,一路从柳骄房前到了园子中心,席上的人见他来了,都起着哄,把他塞到张神秀身边坐下,不晓得又怂恿了什么,几个人就把张神秀架起来,和那小戏子一块往房里送。   柳骄跟过去了,躲在转角处看他们来来往往举杯,背上有些寒意,抓紧衣襟,拢了一把。   “他再也不必忌惮世子的威压,玩个伶人,这有什么奇怪的。”谢晏那边碰了杯,借着戏子们细白的手腕,仰头酣饮一番,半晌又说:“这个张术舟,醉了到后面去,还不出来。”   席中几个人贼眉鼠眼地笑:“怕是压着太久了,这下子,要……”   寻常时候,要是听见这些过分点的话,柳骄就该大吵大闹了。   可现在出奇了,柳骄站在转角廊檐下静静听着,心里只觉得这并没有奇怪的,好像这一切是早有预料,他一步一步慢慢回了房,一点波澜也没有,把张神秀给他的一只玛瑙环儿摊在手心,翻来覆去的看。好半天,才一牵嘴角,随手扔到不知何处去。   过了会儿,外面的戏又开锣了,莺莺燕燕唱起来,好不热闹,柳骄恹恹地倒在床上,忽然胸中冒出一股不平之气。似乎隔着几道墙,也想和那外面的戏子比一比似的,爬起来,把脸随意擦了一擦,扑粉描眉,又把那水红的戏袍披上了。   揽镜自照,好一个俏生生的女裙钗,真非寻常俗世可以寻见的玲珑洁质。可偏偏是被这一副最无用的色相所累,世人只见得到色相,别的反无心思去看了。   柳骄坐了会儿,到底没开口唱,墙外面太喧闹,闹得他心烦,辗转着,他想着师父,想着一些朋友。想着他爱财,皆因恨财所起,他恨人,却皆因爱人所起,世上种种因果,原来尽头处都是这般荒唐。   外面的乐声换了几次,这次是他熟悉的调子,应该是在演南柯梦。柳骄听了片刻,想:怪道世人都爱做梦,只是梦醒时多凄凉呢,人若能从此一睡不醒,也算个好下场了。   这么想着,他迟疑着捏起桌上的瓷杯。   茶杯打碎了,没人来问,柳骄把碎瓷片抵在脖颈上半天,没舍得下手。戏里寻短见多简单,在自己身上竟是件难事,眼睛满屋子瞟,一会儿想吞些药,又想起从前见过的毒死的人,尸首发黑可怖至极,他实在不想那样。   临了时盘算着那些爱物,却也没什么了,只有一盒金子,他出其不意的想着,都说钱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他偏要带走,金子又不像情啊爱的变来变去,从头到尾,金子就是金子。   想明白这个,柳骄觉得一身轻松了,在屋里踱几步,想洗掉脸上的粉黛,但临到时,还是停下动作,维持了这份明艳。抱着他的宝贝匣子,躺在錾金的贵妃榻上,水红的戏袍敞着襟,粉艳艳的面颊,红彤彤的口,吞炒豆一样一粒粒地咽下金子。坚硬的颗粒划在细细的嗓口,上不去下不来,狠狠地梗着他。也许有十几颗下了肚吧,脖颈也憋成紫色,他翻着眼,闷着头颠来滚去,不肯惊动院外的人,呜呜仰脖乱滚了一通,一股腥气上来,再没动静了。   作者有话说:   两章合一,完结倒计时 第86章   酒过三巡,有小厮从外间匆匆赶过来,对着谢晏耳语一阵,那谢晏举杯的手顿了一顿,眼中竟然流露出些许迷茫不解之色:“我晓得了,回吧。”   又喝了两盅,谢晏推推边上的人:“术舟醉成那样,我看看他去,你们先玩着。”   旁边人挤眉弄眼:“人家玩人家的,你凑什么热闹?”   谢晏笑笑,没说话,往张神秀醒酒的屋子过去了。   那屋不大,一张小榻,一条过道,榻前有醒酒汤,张神秀头重脚轻的,知道自己是喝醉了,叫了几声都没人来服侍,挣扎着伸手去那那碗汤,忽然感觉到有谁在摸自己。一只柔软的手揉着他的胸口,张神秀迷迷糊糊叫一声:“柳骄?”   那人只是笑,接着想坐到他身上来。   “我喝醉了,”张神秀口齿不清地,“……等醒了、醒了说好不好?”   那人偏不依了,得寸进尺地乱捏着,张神秀翻个身,无奈道:“好了……”   倏地一阵光透进来,张神秀被刺得眼睛发涨,一时间清醒几分,身上压着的重量也轻了,耳边“哎哟”一声,是谁摔在地上了,接着是谢晏的声音:“术舟?术舟?”   张神秀醉眼朦胧的,总算看清了,刚才那骑在他身上的不是柳骄,是个从没见过的伶人,他霎地的清醒过来:“你是谁?”   “过来唱戏的,”谢晏把那戏子往外赶,“心术不正的东西。”   听及此话,那戏子竖起眉“呸”了一声,“下次再叫老子来,哼――”那戏子冷笑着,看一眼谢晏,“老子可不给你脸了!”   说完,往屋内啐了几口,一扭腰没影了。   张神秀捂着头:“还好你来了,不然给他知道……”   “术舟,方才……”谢晏迟疑地给他递醒酒汤,“柳骄好像看着了。”   张神秀唰一下坐起身,往身上胡乱套外衫:“谁见着了?我得看看、我得看看去……”   他也不管谢晏在后面说了什么,穿上鞋就往外走,外面台上的戏唱完了,正调弦开另一场,他也没空去理会,一径往柳骄的卧房那里去,身后的笛声领着新上台的巾生出来,飘进他耳朵的是折《一江风》:   意阑珊,   几度荒茶饭,   坐起惟长叹,   记西楼唤转,   声声扶病而歌,   遂把红丝绾,   蓝桥咫尺间……   张神秀心神不宁地,推开门时,还能听见重重白墙那边落地的曲声。   “蓝桥咫尺间,谁知风浪翻,常言道好事多磨难――”?   …………   谢晏把轿子停在侧门边,叫人进去通传,一会儿人就回了,说:“督公见客,让咱们先回去等。”   “什么人在里面?”   那人面有难色:“里面的公公不肯说。”   “……走吧。”   谢晏看出常喜家里气氛肃穆,此时去找他,怕也只能讨几句骂罢了,遂不去触霉头。   那大太监的家里来客也不是别人,正是病居几日的崔竹,他现下坐在常喜右侧,哪里有一点生病的模样,面色红润,两眼有神光,正喝着一盏茶。   “五叔,行了吧,为一点小钱,你还真要把他给杀了?”崔竹揉着眉骨,岔着两条腿,有点威逼利诱的样子,“给人出气,也要有个限度。”   “谁说我是为人出气了?”常喜阴恻恻地笑了,慢条斯理抿着茶:“他一向和我作对,他背后是谁,我能不明白么?杀个小卒,我三哥一向是连眉毛都不动一下的,怎么今天还心疼了?”   崔竹听明白了,这显然是打算和自己撕破脸皮,他松了把手腕,站起来打了几个转,忽然一脚踩上凳面,转身卷起一阵风来:“此话莫让别人听见,否则真不知怎么解释的好――开国忠义伯的后人,也算小卒。罢了吧,五叔且看这个!”   他从袖中抄出一封信函,信上印的,乃是当今大内呼风唤雨的那个老人的私印。   常喜面色忽变:“老祖宗……”   “老祖宗知道五叔对世子颇有微词,离京前,特将此书交给我,嘱咐我千万要保护世子的安危……毕竟老忠义伯,就是死在宦官手上啊。”崔竹拂一把凳面,缓缓坐下:“审时度势,五叔自然明白,何况又是老祖宗的吩咐,忠义伯的名头,不论到哪里都用的上,更不要说那姓谢的能给你的,侄儿也能两倍奉上,何苦图一时心急,丢了官场的人脉呢。”   常喜嘴硬着:“一会抓放的,我的脸往哪里搁?”   崔竹大概是只想保住一个元君玉,很不耐烦:“不是还有个宁冀?最晚明天,京里的消息就要到了,我只要世子安全无虞,别的人怎么弄,还不是听凭五叔处置?”   “你说的轻松……”话至此,常喜已经有松动的意思,“没个由头,怎么放?”   崔竹话里有话:“咱们南京城里,相互陷害的事儿还少吗?”他不管常喜面色如何,自顾自地把老祖宗的信函收回袖内,“编排一个,对五叔来说不算难吧?”   “好侄儿,你出息啊,”常喜斜斜觑着他,轻飘飘扔出一句,“回去等着吧!”   世子不过被扣押了两天,第三天清早,人就放出来了。紧跟着来的是北京的圣旨,简直没让人喘上一口气,南京三司迅速提审了宁冀,通倭误兵、陷害世子的一干证据扔出来,本是要剐的,奈何北京那边发了话,念及从前祖上有功,况宁冀随驾多年,只判了一个流放辽东。常喜与宁冀争了二十年,忽然一朝旧恨随风去,如何不让人心空。   至于宁家其余人,长子如今丢了官,还在刑部关着,正待京里发函来处置,其他亲眷,或躲或藏,更有甚者改名换姓,唯恐被波及,所幸是今上仁善,并未追究,故而官府对这些人没有过多追查,抓过的,问一问便放了。   南京重新回归宁静,兵部尚书再一次空悬。   而如今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却是另一桩平民家事。   说一个张姓徽商,家中有一名义弟,忽然间暴毙而亡,这商人倒有些情义,替这个并不相干的弟弟收了尸,又把其丧事大操大办了,棺木錾金描银,陪葬无数奇珍异宝,接着请了百十个僧道在家里做法事,纸扎香烛无不费大笔银两,那一园子进进出出的,全是权贵富户,吊唁者每日不下百人。   豪奢的丧事每年都有那么一两场的,但更令人津津乐道的,是那系舟园前的一场冲突。   忠义伯的世子带了十几个人,都带了刀枪之类的,气势汹汹把系舟园门口围堵了,要那园主交出尸身,否则便不肯走。本是剑拔弩张的时候,不知怎么,那世子突然变了脸色,叫上他的人回去了。   因是城内两个颇有影响力的人,后面来吊唁的宾客,并没有提起,一切如常,张神秀内外操持,到了送殡下葬那日,更是铺张,浩浩荡荡的素服队伍,两道并念经的和尚和打谯的道士,一路上鸣锣开道,官府那边早已经打点过,故而并无人来阻拦,见到队伍,更有官差替其开路的。   一场丧事办下来,张神秀虽身心俱疲,但也结识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谢晏知道,自然是高兴的,只不过面上并未表露,心中实则已然在算计如何利用这些人脉,平日里张罗丧事里那些琐碎小事,也更为得心应手。   棺材落葬,又耗费好些时日,张神秀从墓地回家,又见到停灵之处空空荡荡,硕大的白蜡烛冷冷清清的燃,心尖像被活活剜去一块,不停淌血。从停灵处出来,本来还是好好的走着,突然就不对劲了。一下子,好像魂魄抽离了身体,死虾一样软倒下来。耳边谁在惊叫,张神秀听不清,怔怔地任由惊慌失措的下人们摆布自己的身躯,抬他的人一脚深一脚浅地跑动。张神秀被晃得腹内翻滚,一点斥责的力气都没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真的死给他看了!   如此想着,却也并没有什么用了,人已阴阳两隔,如今惟有后悔二字而已。经这一回生死之事,张神秀仿佛看透红尘,瞒着亲朋,把在南京的钱财散了干净,自己寻了一处山房,借口清修去了。   作者有话说:   嗯谢晏就是故意的,但柳骄自杀也是他没想到的,他原本打算自己下手来着 第87章   “行啦,世子爷,都几天了,还生我气呢?”   崔竹闲闲地刮一盏茶盖,小指微微挑起来,似笑非笑的,叫人呈上来一碟鸡头米糖水:“喝点?”   元君玉看着屋外几个文人离开的背影,收回目光,淡淡一扫:“既知道我要恼怒,又何必拦我?”   “这个节骨眼,千万别闹掰,不然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还指着那些人为咱们办事呢。”崔竹对着屋外一扬下巴,“他们可是吹毛求疵的,容不得你的品行有一丝瑕疵。”   元君玉不说话了。   “哎,我说,张神秀那里的僧人道士,明日可都回去了。”崔竹凑近了些,那笑容里说不好是什么意思:“不去见见?”   借着僧人下山的机会,宁瑞臣也一道出来了,如今在系舟园边上和僧人们一道住着,每日诵经超度,偶尔的也打了两个照面,却因为宁冀流放的事,他们一次话也没有说。   元君玉知道,宁瑞臣对他失望了。宁冀分明不会加害元君玉,最后定罪书中,却为什么有这一条?   “我现在……见不了。”元君玉不知怎么,想尝一尝甜味,缓缓地捏起那碗糖水的勺,半天也没喝下去一口。他想起来官差押解囚犯北上辽东,那天他去送了,在城门外,已经没多少行人了,官差寻了颗树歇脚,见有人来,警惕地按上刀。   元君玉给塞了钱,押解的官差没说什么,解开木枷,稍稍背过去,意思是默许了。   在狱中的几日,让宁冀看起来憔悴不少,但仍有武官的挺拔。这个兵部尚书,元君玉统共没见过几面,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宁冀那双眼睛里是了然,是对前路的洞明,元君玉反而讲不出劝慰话了,斟酌着,双手奉上一杯酒:“好走。”   “多谢。”让元君玉没想到的是,宁冀比他想象中平易近人。   该到走的时候,官差摇了摇锁链,示意不要再耽搁。宁冀并起手腕,重新带上那副重枷,正要走时,却又回了头,将暗的天色里,宁冀张口说了几句话。   元君玉微怔,细细分辨,他说的可能是照顾哪个人,然而一晃就被风吹散了,宁冀微微颔首向他示意,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城门。   流放三千里,并不是砍头凌迟的死刑,可是元君玉心里有个模模糊糊的想法――他大概是回不来了。   崔竹看他沉郁的模样,心里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拍拍他的肩:“我们这样的帝王身边人,难有长盛不衰的,帝王心向来如此。宁家既有极盛之时,当然也会想到落败的那天。”   元君玉拂开他的手:“宁家长子,后面怎么判?”   “还不清楚,”崔竹浑不在意,往后仰倒,长舒一口气,“看样子不会太重,只是能不能重回仕途,还难说。”   “你那件事,尽快去办吧,”忽然,元君玉说了句不相干的话,“趁着风头还没过去,再加把火。”   崔竹难得严肃起来,把袖子抖了抖,保证似的:“放心吧世子爷,如今万事俱备,只差那一封檄文上京了。”   从崔竹那里出来,元君玉就不自觉走到系舟园附近的客店里去了。他虽说着不好见面,心里终归是想的,只是临到时又情怯了,在门前的茶摊坐下,喝着茶,眼睛还一动不动盯着客店里面。   法事做完,客店里住的僧人都要回山上了,几个青灰僧袍的僧人在门前将行装搬上马车,不多时,店里出来一个蓄发的少年,一样的僧袍,衬着苍白的脸,凤眼没什么神采,最近也瘦了不少,脱去一些富贵气。   元君玉下意识想躲一躲,已经来不及了,宁瑞臣明显是看到他来了,愣了一下。   此时僧人们上山的马车就要走了,不知怎么,元君玉恍惚觉得再不过去,他们之间的距离就要裂为天堑,还没想明白,他已经站在宁瑞臣面前了。   宁瑞臣的神情不太像他平时见过的任何一种,元君玉怔怔地想,变稳重了,甚至对他都有那么一丝疏离。   僧人们陆续上了马车,掀开窗对客店里吆喝两声,问还有谁没到的。   宁瑞臣挥挥手:“各位师兄先回吧,我晚些自己上山去。”   马车辚辚地转了向,往淡青的天边去了。   “在庙里还好吧?”元君玉抢他一步,生怕他说出什么不好的话。   “以前什么样,现在也什么样,山上清修,每天都一样的。”   不对,元君玉默默反驳着,明明不一样了。他心中一阵难过,想把宁瑞臣搂在怀里抱一抱,可还是怕吓着他,退而求其次道:“要是待得不好,就回来,我那里,总有你的地方。”   “算了。”宁瑞臣很干脆的摇头,抖一抖僧衣的下摆,坐在客店外的石板阶上:“庙里好,清净,想事情的时候,没有人来打扰。”   宁瑞臣说的是心里话,早上和僧众出坡诵经,午时用斋,晚间在讲经堂听经,他好像抛却了尘世的一切杂念,重复单纯的修行,偶尔会想起一些从前的烦恼事,想得清的,想不清的,此时看,原来都没有那么重要。   元君玉的心里像有一根针在哪里反反复复的扎,并不是大痛,可是时时刻刻的,没办法忽视。   “宝儿呢,怎么不跟来?是不是又怠惰了?”   宁瑞臣微微仰起脸,有问必答:“送回他自己家去了,我在庙里,其实不需要人伺候。”   元君玉小心翼翼坐在他身边,像是怕惊扰了谁,伸手很轻地盖住宁瑞臣的手背:“要是住得不舒服,随时回来,好不好?”   这不像是问询,反而像哀求,宁瑞臣竟也迟疑了,想把手抽走,但是元君玉拉住他:“都是我不好,别走,行不行?”   他凄凄地解释:“你年纪还小……”   宁瑞臣屈起手指,慢慢地捏了一把元君玉的手:“玉哥,我不怪你的,换了谁遇上这种事,都是一样的。”   “不是……”元君玉说不上这种感觉,张皇失措的,似乎眼睁睁看着什么在一寸寸离他远了。   他恨不得宁瑞臣在他面前哭着闹着发脾气,这样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然而宁瑞臣只是静静地坐在他身边,无悲无喜,仿佛是顿悟了,这比什么都让他害怕。   “瑞儿,下山住两天好不好?”元君玉想尽办法,“我带你去扬州转一转?”   “玉哥。”宁瑞臣摇摇头,并着脚尖,很听话地坐在那没动:“我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元君玉抛弃了自己那一点高傲的自尊,蹲下来仰着脸看他,想把心都摊开了给他看:“你还有我。”   在从前,宁瑞臣一定是会有无处藏身的惊惶的,可是这次他一点都不躲避了,直视着元君玉:“玉哥,我想不明白。”在家人离散时,他就了断了和尘世的第一缕缘,现在又参破了半幅红尘,一瞬间,并没有多少牵挂了。   元君玉的声音发颤:“有什么……不明白?”   在兰泉寺,宁瑞臣偶尔会想起自己一无所成的这十几年,他在父兄的庇护下浑浑噩噩地长大,倒也有几分快乐无忧,可是人终归要知人情、晓事体,终归要脱离年少忘忧,投身到浩浩尘世中去,如此才能算作“人”了。两者之间,到底孰轻孰重呢?   宁瑞臣沉默半晌,那斜飞的眼角轻轻颤动,流露出一段痴迷:“究竟是困在迷障中好,还是看破迷障好呢?” 第88章   晚些时候有场和文社的约,元君玉浑浑噩噩地到了地方,大伙早在那等着了。和太监的宴席不一样,这里没有伶人乐师,没有不像话的劝酒,只有清风雅香,茶客两三个而已。   屋里几个人坐一块,正聊着天:“……去辽东的路上,害了病……”   桌前的人闲闲地喝茶,说到了什么人,皆是满面唏嘘。   元君玉跨过门槛,还听见有人接话:“就这样去了,真是命途无常……”他一来,众人都把声音低下去,换了笑脸迎他:“世子爷,真叫我们好等。”   说话间,已经有人递了一盏茶来。   “方才说谁?”元君玉一反常态,没接那盏茶。明眼人都看出来了,他的手在颤抖。   递茶那人笑:“何曾说了谁的?不过都在问,世子何时到,世子何时到?可算盼来了。”   “谁得了病?”元君玉被人拉进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元君玉到大理寺走了一趟,幸而得以脱身,所以这次也有给他接风洗尘、去去晦气的意思。然而他这么问,那些知道中个内情的人都有些犹豫,怕又戳中他伤口,不好说出来。   有人忙转开,叫一声伺候的小厮端酒水菜肴:“没什么事,来来,就要上菜了。”   酒菜再好,元君玉无心去品,他知道的,这时候到辽东去的只有一个人,这结局他也早就意料到了,可万万想不到来得这样快!   在应酬交际里,元君玉向来如鱼得水,今夜是一点兴趣提不起来了,草草用过些酒菜,就恍恍惚惚往回走。走出半里地了,蓦地听到不远处有骚动,原来竟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水西门前,是城门口的几队披甲执锐的士兵正在出城,他也没在意,只顾往家里去,心里似乎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不断地刺着他的心口。   到了伯府大门前,他提起袍子就往里面跑,看门的以为是什么胆大包天的盗匪闯进来了,刀亮了一半,又险险收回去,一边叫一边跟上来:“爷,怎么没坐轿!”   元君玉没空搭理,快步穿过晦暗的游廊,下石阶,沿途把曲径两侧的花木冲得左歪右倒,大大小小的太监婢女闻声全跟过来了,慌慌张张提把灯笼,怕他要做什么疯事。   “去,给我研墨。”元君玉犹如醉倒,踢开书房门,展开一卷纸,双手微颤。   跟过来的太监不解:“爷,怎么……”   “写信,”元君玉一字一顿地,“给我送到京里去。”   南京消息传得果然快,天大亮,崔竹就上门了,不等元君玉说话,崔竹就把茶盏一磕,上下叮叮当当碰响:“世子爷,我说你什么好!什么法子不选,偏偏要用你的爵位换一个给宁家翻案的机会?”   元君玉懒得说什么,那不耐烦的神情,像是随时打算把崔竹扫地出门。   “这个节骨眼了,你怎么这么糊涂?就连我,我干爹,都不愿意和常喜对着干,你一封信写去京里,把他的脸给抽了,这下解气倒是解气了,你的命怕也到头了!”崔竹气呼呼地坐下来:“早说过了,我这里是万事俱备,你怎么不肯多等一等,非要逞这一时之快?”   “我等得,牢里的宁家人等不得。”元君玉淡淡的,面上露出倦容:“这个世子,我做得实在累了,拿去换宁家一线生机,也不算全无用处。”   崔竹冷笑:“我是怕你百般绸缪,最后却人头落地。”   “那也值得。”元君玉想,能让宁瑞臣知道,他愿意用一切把他拉回尘世里来,那也值得。   崔竹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手指绞紧了,又松开,忽然紧皱的眉毛展开了,嘴边是那熟悉的笑容,牙齿露出雪白的一缝,渐渐的,他笑得发起颤来,全然没个守礼的样子,疯疯癫癫的,笑声响彻整间园子。   元君玉听得汗毛倒竖,咬牙拍了把桌面:“笑什么?”   崔竹没有停下来,好半天,那不断颤动的肩膀才缓缓垂下,他双手捂住脸,向两边慢慢地抹:“我没想到!”他眼角有泪花,“我真没想到!”   “多少人八辈子挣不来的爵位,你为一个废棋,说扔就扔了?”   他说废棋,这让元君玉着实冒火,便威胁一般道:“再发疯,就滚出去。”   说完这话,他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熟料崔竹霍地站起来,伸两把胳膊:“你不赶我走,我也得走了。”   元君玉略略抬眼。   崔竹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我那好五叔,调了兵来,围了个文官的宅子。我得赶过去,救救人,免得这南京城再添血气。”他走出两步,外面探头探脑的下人纷纷收回目光,各自躲藏去了。崔竹并不在意自己的话是否被听去,回头笑了笑:“方才的事,世子还是再考虑考虑,在这个位置,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去做的,也要顾及万岁爷的天颜。”   珠宝廊外一间宅院,此时静静的围了近百个锦衣卫,那朱门大开,里面锦衣卫的头领被请了上座,一个白鹇补的文官前前后后招待着,亲自端茶送来:“魏大人,不晓得此次过来,是何缘故?”   那上首挎刀的锦衣卫正是魏水,他翘着腿,懒懒散散地坐着:“这不是南京的倭寇头子才伏诛嘛,咱们督公发话了,‘为安民心’,让我来查查,各处是不是还有余党?是不是还要闹点风波?”   那文官道:“既是为民的好事,我自当全力支持的。”   他向后使个眼色,就有两个漂亮的女子托一盘白绢遮盖的托盘来,都知道那下面盖着什么,两人偏不说。魏水看起来对这孝敬没什么兴趣,把刀轻轻一弹:“督公说,恐怕大人这里,有点什么藏私了。”   那文官面色一变:“怎会!”   魏水示意他莫激动:“我看大人不是那等下作之人,今日就这样,你让我的人进来搜一搜,若没有,我回去向督公美言几句。”   “这……”   “若是阻拦,那只能――”   正说着,外面忽然进来一个报事的,在魏水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还未说完,天井外的影壁后传来洪亮的一声:“大人家里今日好生热闹。”   一群带刀的番子涌进来,比起魏水的锦衣卫,可称得是不遑多让,魏水挑一挑眉毛:“什么风把崔公公也吹来了。”   崔竹笑语:“怕是阵吹面不寒杨柳风。”   一时间,却没人懂得这两人的哑谜,魏水又道:“前阵督公还提起崔公公,说怪想得紧的,不知何时崔公公再去做一做,叙一叙家常话。”   “这阵子是没得叙了,改日吧,大约等天寒了,我才能去拜会的。”   魏水似乎沉思:“如此,我回去转告督公。既然崔公公来访,我再赖着不走,显得我多没人情似的,这便走了,二位留步吧。”   崔竹微微一笑,不再说什么。   锦衣卫哗啦啦收了兵,那院子门前肃杀的气息顿时涤然一空。   堂上鸦雀无声,那被到访的文官早已汗如雨下:“崔公公,多谢了。”   “常喜这次来得巧,恐怕是他知道世子那边不能动,所以才挑了大人下手……方才与他鹰犬对峙,大人可受了什么伤?”崔竹关切道。   “无妨,不过受一点惊吓,倒没什么事……”   “如此便好,只是经此一回,要多安神养气了。”崔竹扫一眼幽深的内堂,眼底的情绪同样深不可测:“上次与大人说的,可备好了?”   “崔公公放心……”   两人耳语一阵,话毕良久,相视一笑。 第89章   刚刚过黄昏,魏水办完差回到衙门,就被人叫走了。   去的地方在守备厅,他单枪匹马的进去,刚一落座,就有人把他给围住了,明若白昼的厅堂,中,如水银泻地一般乍的亮出来一片白花花的刀光,森森的刺人眼。这是常喜私自招募的一支净军,个个能打,魏水的人都停在了守备厅外面,如果交兵,不知道胜算几何。   “督公人呢,”魏水到底是见过生死场面的,此时面不改色,高声向后堂喊,“这是哪门子见面礼,用到我身上,错了吧。”   半晌,没有人理他。魏水还有心情喝手边摆的茶,但说他不忐忑,那是假的。   他快速回想来时的一切,却一丝头绪也没有,是怎么了?崔竹提前动了手,还是谢晏泄露了什么?他的消息来得太迟,然而实实在在的是常喜布下的杀阵,这些兵满脸煞气,可不像是闹着玩的。   魏水盘算着生路,看着那一丛丛雪亮的刀林,只觉头皮发麻:“督公哪去了?为何不来见?”   大人散发这森森寒意,依然没人说话。   汗珠从额头滑下,魏水掌心发冷,后背冒着鸡皮疙瘩,想站起来,但那刀刃在几尺开外压着他,他根本不能动弹。   正僵持着,守备厅里间传来“喀”的一声响,随后是轻轻的脚步声,似乎是有什么人过来了,魏水死死盯着那扇门看,忽然一阵风过,那里面出来人了。常喜穿一身火红的赐服,玉带皂靴,却不知怎么,有种困兽般的挣扎。   看见魏水坐在那里,常喜冷冷地啐了一口,嫌弃地抖抖袖子:   “魏同知,我侄儿家里的饭,好吃不好吃?”   魏水脑子转的很快,心里知道必定是崔竹做了什么了,立时要解释:“这是哪里话!卑职不过与他说过几句话,万万不是督公所想那般!”   “好啊 ,事到如今了。”常喜阴狠地瞪着他,半晌,忽的翘起嘴角:“魏水勾结倭寇,祸乱南京,如今又害得宁指挥不明不白的死了。   魏水还没明白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常喜已经轻飘飘丢出一句:“拿下。”   说是拿下,可是那些兵手里的刀却不含糊,天罗地网一般齐齐往他身上一剁,一个大活人顷刻就成了血泥。   昏昏沉沉的,几道烛光来回交替着。屋里人在睡,酣沉间,听见砰咚砰咚的跑动声。   “老爷死了……!再等会,官兵就来了……”   “……乱刀砍死,方才有太监送了血衣回来……”   “走吧……”   “哪里去……”   “钱都放在哪了?”   夜风猝然吹过,小阑干猛地惊醒,耳边的声音仍然有恃无恐,像是什么人边跑边商量着,声音忽远忽近的:“屋里还有一个,他……”   电光石火的,一道声音像把刀一样骤地插进来:“老爷都死了,管这干什么,一把火烧了干净!”   蓦地有什么摔倒的声音,砰砰两声脆响之后,屋外霎时亮起熊熊的火光。   有人纵火!   小阑干彻底醒了,混混沌沌的只晓得大概是魏水丢了性命,慌不迭光脚爬起来,看见窗外的火光,头一个反应是推窗,奈何撞了几下,根本撞不开。他又乱叫了两声,外面的下人都忙着搬着宅院里的财物,压根没人管他。   火焰烧得很快,从后窗缝一下窜到了屋里,浓烟丝丝钻进来,迷得人睁不开眼,这屋里挂的都是丝幔,不多时,全都燎起焦黑的边,小阑干绝望了,跌坐在紧闭的门边,想透过缝隙看一看外面。   也是他命不该绝吧,那些乱糟糟乌泱泱跑动抢财物的人影快散了的时候,亮堂堂的火光里突然闪过一道影子,一下子就扑在闩紧的门锁前,不知道拿了一块什么重物,狠狠地砸起锁来。   “哥!哥!”细细的少年嗓音,劈头盖脸落在小阑干天灵盖上。   门砰地被踢开了,热浪如龙息一般席卷而出,玉团儿跌了个跟头,连滚带爬地把小阑干拖出来,发足往院子后角门外的竹林里跑,刚一出来,那火就烧上了房梁,再晚一点,两个人都没命了。   劫后余生,小阑干狼狈地趴在满是水珠的草地上,一边撕心裂肺的咳,一边几处破碎的语句:“你、你怎么……在……”   “你看。”玉团儿没回答他这个问题,悄悄把包袱拉开一点,露出里面金灿灿的亮光。   都是金子珠宝,小阑干倒吸一口气,瞪大了眼:“你――”   “有偷的,有攒的,”玉团儿承认了,飞快地塞回去,远处的火把他的脸映得亮堂堂的,“死太监通倭的事泄露了,现在讨伐他的文章满天飞,这会儿没工夫管我,什么我都准备好了,哥,我们能过好日子了。”   玉团儿一把把他拽起来,往乌漆漆的夜色里跑:“再也别做这一行了,咱们回乡下,种地去!”   两个细瘦的身影从重重火光里跃出来,到了更深的竹林里去,沙沙一阵响,再没人找得着了。   …………   堂下过来两个佩刀的番子,往地上一跪,等着上面说话。   崔竹正写信,头也没抬:“捉到没有?”   那两个番子不敢抬头,好一阵,才说:“督公,那谢晏事先得了风声,现往南逃了。我们去查,他的家产已不在南京……”   “好个谢微卿……真以为有两个钱,就能把南京官场左右了……罢了,狡兔还有三窟呢,”崔竹冷哼,“何况是他了。传我的令下去,封锁江淮一带的水路,往浙江、福建的船,全部要查,若有两省的官阻拦,先砍了再说!”   “是!”   崔竹面色肃然,轻轻把笔架起来,伸手看昨日送来的邸报。   和常喜那次不一样,这回京里的旨意雷厉风行地降下来了,北京那边似乎大为震怒――南京文官的檄文先到的,然后是元君玉奏请彻查的折子,都把剑锋指向了常喜,一夜之间,春风满面的常守备被打入万丈深渊。   纵然常喜垂死挣扎,推出一个魏水来顶罪,也显然不足以交代,隔天就有人去摘常喜家里挂的匾了,崔竹还记得他那不可一世的五叔被五花大绑抬出来的样子,一时舒展眉头。   一锤定音的,还是宁冀的死,如此,摆布江南官场,构陷朝廷命官,常喜这回彻底翻不了身了。一切都如崔竹所料,分毫不差,寸厘不偏。   接下来,无论抓不抓得到谢晏,都已不能再左右此事的进展。他微微一笑,方才那副盛怒的神情荡然无存。   南京城,从此改名换姓了。   也是因为没人了,崔竹不必再伪装什么,甚至轻哼了首北京街头巷尾传唱的小调,才唱了半枝,忽然外面有噔噔的脚步声,进来一个穿青的宦官:“督公,有人来……”   还没等说完,几个脸生的人已经在外间的走廊上站定,看来是和外面守门的护卫起了冲突的,崔竹家里也有兵,但是非到不得已,不会见血,这几人与护卫大概也是拳脚过了几下,没什么大事。   后面喳喳的有太监的说话声,走出来的是元君玉,常服,不戴冠,明显是来找麻烦的。   崔竹知道他来者不善,但依然叫人奉茶端水:“世子爷,怎么了?”   他如今得势,元君玉给他面子,坐下来,直截了当说:“为什么不告诉我知道?”   崔竹装着没懂,还是那副无所谓的笑容,翘起一边脚,倚在椅圈上斜斜地看:“什么事?”   这样子着实令人火起,元君玉一把拍在桌子上:“你把我、把南京耍得团团转!”   “我和世子爷和和气气的,世子爷怎么还恼上了?”崔竹一听,反倒笑了:“怎么就成我的主意了?”他一点不在意,笑着起身,远远审视着外面元君玉带来的那些人,“不是上面的意思,我可不敢办。再说了,世子爷莫非真的以为,仅凭你的分量,就能把这个南京守备太监的位置给撬动了?”   趁着元君玉愣神的片刻,崔竹缓缓转身,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地:“这可是……天大的笑话啊。”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船行第七天,船上已经断了淡水,谢晏心里明白,再不靠岸补给,自己出再多的金子都没有用。   这一路上,他为掩人耳目,换了四条船,再估摸行路时日,现在还在浙江沿海飘着,要到南洋去,还需费不少周折。谢晏计划的是,暂时在泉城躲避一阵,南京与福建之间,毕竟路途遥远,朝廷的通缉在这里形同废纸。   谢晏拨开船舱的窗户,朝外面的海面看了一眼,这时夕阳将坠,血一样的光点燃了整个海面,粼粼地翻着赤色的浪花。   不大吉利。   他缩回了船舱内,守着他那个大匣子,静坐了一阵。   从南京一路逃出来,他始终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一夜之间,常喜就倒了,南京这些官,真可谓命途坎坷了。   船上忽然有点骚动,一下子,忽然从南向西,改了航线。谢晏心下警觉,把匣子藏好,翻身起来去到甲板上。整艘船都是偷渡客,有盐贩子,也有人牙,从南京一带到福建,再到暹罗安南这些地方,遍布他们的足迹。甲板上没什么人,寥寥几个也在一脸晦气往船舱去躲,交头接耳神色紧张,叽里咕噜的不知道在谈论什么,一边走,一边望向同一个方向。   隐隐有不安的情绪笼罩着船,谢晏摆出强硬的态度,询问了水手才知道,前面有一艘倭船。   向来遇见海盗,躲不过,就只能交银子,前面很快架起了阵势,那样子,不给钱不让走人了。船老大出来主事,要调转航线,暂时靠去港口躲避。   船上的其他人不同意,他们有的是通缉犯,有的是改名换姓的死囚,一上岸就要被抓。   不管如何,船老大一意孤行,调转方向,往浙江沿海靠拢。船上乱了,有的吵着要下船,有的争论着赔钱的事宜,更有几个凶悍的,和掌舵的舵手打起架,一定要按照原路航行。   他们在这吵吵嚷嚷,那边倭船显然没了耐性,张满帆,一路驰行,船上人惊叫着,扑来扑去,一下要向左一下要向右,谢晏想出来主事,可一群大老粗,谁也不听谁的,嗓门震天去了,混乱里也不知道是谁点了船上唯一一门大炮的引线,轰一下天崩地裂一样的震动,海面上瞬间激起数丈高的水花。   对面倭船摇摇晃晃,躲过了轰击,这下坏了,那边船上被惹恼,大概也不谋财了,片刻之后,一枚炮弹破空飞来,连震得船上人脚步不稳,扑通扑通掉进海里。侥幸攀住栏杆的,却也发现船体被轰开一个大洞。   倭船报了一炮之仇,大约也不想要什么钱财了,转舵扬长而去。   谢晏勉强维持平衡,耳边还是炮弹炸开后的耳鸣,他摇摇脑袋,想快些回船舱歇息,一转头,被甲板上混乱的场面吓呆了。   硝石味,海腥味,一船人破碎的呼喊里,有几个字让谢晏猜出来了。   船沉了!   跳海呀!小船呢!   船身微微歪斜,甲板上乱作一团,所有人东奔西跑你推我搡寻找生天。此时有个与谢晏有过交情的水手把他拽到一边,悄悄地下到下层,指了一艘小船给他看:“老板快下去,有水有粮,我们乘这个先走!”   “救命之恩!”谢晏正感恩戴德,猝然想起他放在船舱里的匣子,那里面是他前些年在南洋办下的假文牒和一些金子,没了这个,他事先转移的金银根本不能取出来。   他猛地一折身,向船舱疾奔过去。   “回来呀!船舱全进水了!”水手已经绑好绳子,正上了船,一见他折返脸色都变了,在小船上大叫:“船一沉,小船也要被吸进去!”   谢晏充耳不闻,红着眼睛,踹开破破烂烂的门板,飞身扑进去。匣子还在!去了南洋,东山再起易如反掌!谢晏兴高采烈,扑一扑上面的水渍,拿衣襟一裹,发足冲出来。   船身下沉,浪潮愈发大了,水面的小船愈飘愈远,那一根绳子绷得死紧,再多远一分,就要寸寸崩裂。   他用尽全身气力往前赶,却发现始终不能近前一寸,一道海浪骤地扑来,大船船身仿佛醉汉一般猛烈摇晃,那小船的绳子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那水手背对着他,手上握着一把小刀,小舟越飘越远。骤然间,船身倒倾,谢晏摔倒在湿滑的地板上,匣子啪嗒一下摔出老远,他使劲往前去够,一道腥咸的水已经砸进来了。   “我的……”他被水浪拍得一阵眩晕,咬着牙想。   “我……我要去……”上下牙齿喀喀打颤,谢晏听见海水的轰鸣和尚未逃离的人的哀叫。   红日将坠,大船周围浮现出巨大的漩涡。   谢晏终于摸到了他的匣子。   海面红浪翻涌,壮阔的落日沉入海平面,微茫的余辉洒在细波上,只有一团泛起浮沫的旋涡,静静的消失在海面。   南京。   秋风秋雨,石阶上旧苔苍苍,两个人打着伞,一前一后走着,停在罗汉堂的翘角下。   左右的人都在避雨,前殿到罗汉堂的空地上一个人也没有,头顶雨水唰唰冲洗砖瓦,雨中檐角的铜铃阵阵激荡,晶莹白花飞溅,石砖上荡起圈圈镂痕。   崔竹两只手腕搭在膝盖上,看着几步外石灯里的佛像,似乎是在细细研究,半晌才侧过脸:“去见过你哥哥了?”   宁瑞臣只绑了辫子,穿的是简单的僧袍,胸前垂了一串佛珠,坐在檐下出着神,不知道是在听雨声,还是在听铜铃声。   跳珠碎玉落在脚前,临山的庙宇亮着湿淋淋的光,远山弥绕起了雾。   “看什么呢?”崔竹忍不住叫他。   他这才回过神:“啊。”   一只麻雀扑着翅斜斜冲进来,崔竹歪头,若有所思抬起袖子,给那鸟遮了雨:“既见了,几时下山?”   又是一阵沉寂,宁瑞臣望着雨幕,他发现自己心如止水,竟然也可以和崔竹这样的人谈心:“大约……不回了。”   “怎么?”崔竹没怎么对这句话上心,看着袖底避雨的麻雀玩心大起,把那麻雀捏起来,藏在袖里耐心地揉,“不说别的,你们现在,也该聚一聚。能有个人依傍,总比漂泊无依好。”   宁瑞臣转过头,直视着他,张了张口,还是作罢了:“见过了,也没什么的。”   崔竹笑道:“你们向来不是最好的?现在南京平安无事了,理当回去了,干什么整天窝在这山野小庙里头,要情趣没情趣,要乐子没乐子――”   见识过崔竹的口无遮拦,宁瑞臣只迟钝地眨了眨眼:“庙虽小,也大概是……须弥纳芥子,芥子纳须弥。”   崔竹察觉出古怪了,放在以往,宁瑞臣指定要生气,可是……崔竹张手放了麻雀,稍稍歪向宁瑞臣这边,把他上上下下看了一看。   “你……”崔竹面容微微扭曲一瞬,袖底那只麻雀也趁机飞去了几尺外的经幢上。   天闷出一线青蓝,雨淅淅沥沥的,渐小了,不远的殿宇里香火袅袅,笃笃木鱼声敲得人心静。   崔竹想说点什么,沉吟稍许,拐弯抹角地说:“难怪从前从说你有佛缘、有佛缘,你爹还打了把锁,要把你锁在尘世里。”   宁瑞臣的长命锁尚未取下,隔着一层外袍,沉甸甸坠在胸前。听闻这荒唐的话,他微微皱眉:“什么锁不锁的,不过是家里长辈爱护,在佛前供养受香了才拿来,‘锁在尘世’这样的话是哪里杜撰来的?我从没听过。”   “你那时,才多大点?”崔竹笑了,斜斜睨着他,那老成的语气,仿佛他们已认识多年了,“北京城,丰城胡同,还记不记得?”   小时候去探亲,些许住过几天,宁瑞臣只有一点模糊的印象了。   他微微撩起眼睑:“什么?”   崔竹笑吟吟吐出一句:“我家还在时,你去玩过的。二爷当时还小,几岁吧,过两年我爹便死了,我受了刑,死里逃生一步步走到今天。”   “那锁,也不是杜撰来的故事,大人们都这么说的,以前我要看,你还不给……”崔竹稍稍伸开脚,鞋尖已经微微潮湿了,“要是我爹没死,我现在和你兴许是一样的。”   现在他们有同样的遭遇了,想到这个,宁瑞臣的脸有些僵硬:“什么意思?”   “兴许,我也是个没用处的少爷。”崔竹眯着眼,脸上露出一种让人看不懂的神情,似乎想透过宁瑞臣看到点什么,没错的,崔竹也看到了他夭折的少爷生涯,到了宁瑞臣这个年纪,他应该也是这般,混混沌沌不懂人情世故,昏沉地一步踏进歌舞场,不管男女,一定要爱上一个什么人,离经叛道的,偷偷摸摸的,再经历一番造化,自有一个缘法,管他结果如何了呢。   烟雨霏霏,细细的白雾从山间漂浮到了屋脊。良久,宁瑞臣忽然向后扭着胳膊,叮叮当当的,从颈项后捞出了一个金圈子,“咔嗒”一下拨动了哪里,把上面挂的长命锁解下来。   黄金打的锁身,密密地写着梵文小字,上有祥云莲花,正面两只佛手托“长命百岁”四个字。宁瑞臣无数次地想解开它,也许得经个隆重的仪式吧,作为他长大的一个凭证。但是今天,这把锁就这么轻易的解下来了。   崔竹愣神,困惑地皱起眉。   宁瑞臣想了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感慨的话,只慢慢地把锁交到崔竹手里,不容置喙地把他的手指向里折起来。   “送你了。” 第91章   屋外小雨沙沙的淋着芭蕉,深秋时候,江南总下雨,一园子潮潮湿湿,蒙着一帘雨雾。   元君玉白天才领了圣旨,现又看了京里发来的信,皇帝不过把他的上奏当做一时冲动,那意思明摆着要轻轻放下了。他不用丢爵位,宁玉铨也已经出狱,这是皆大欢喜的好事,可是元君玉却像被抽了一巴掌,脸上不大好过。   从恢复世子身份的那一刻起,他就踏进了崔竹的局。都知道崔竹好排场,广交游,实则那些同他来往的,没有一个多余的,谢晏、魏水、宁瑞臣,甚至元君玉自己,都是崔竹逼迫常喜对宁家痛下杀手的一盘棋。   至此元君玉才察觉到崔竹的可怕,或许早在来南京之前,他就把这一切都算计好了。   可现在,又要怎么办呢?   元君玉随手灭了灯,站在书房檐下,雨小了些,丝丝的雨珠飘湿了他的袍角,芭蕉叶子油亮亮的垂着,花砖上满是落叶。轻嗅一口,连空气都是凉的。真的是晚秋了,山里应该更冷一些,不知道入冬熬不熬得过?   他在这伤春悲秋,外面有太监过来送信,一片凄迷雨幕里,有嗒嗒的踩水声:“爷,崔公公送了东西来。”   怕是下了帖子,元君玉不大想接。这些天南京也有下帖子来请的,他一概回绝了,大概是看明白了,所谓名利权势,不过就是那么回事。   他刚想回绝,可一看,那东西封在盒子里,晃荡还有金属碰响,便打开来看。   是把黄金打的长命锁。   “崔公公还捎了话,”那太监看他打开,便道,“说是朋友的贴身爱物,临时交给了他,公公消受不起这个福气,因此想请爷来保管。”   可能是因为天凉,元君玉的脸似乎有些发白,随意摆了下手:“我收下了,找个人回他去吧。”   便钻回卧房里,直到入夜,都没有什么吩咐。   雨一下就是一整夜,大早上才停了,园子里两个下人正扫着地,实在无聊,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哎,听人说那大太监要剐了?”   “不吧,”另一个蹲下,铲着砖缝的杂草,“我听着是流放。”   “哦……衙门还没下文书呢。”   “审了那么久,也就这两天了吧……我说,这大太监没了,要是再来一个,可千万别和和咱们爷不对付。”   “爷们的事,你怎么操心起来了。”   “这不是……”   那人正起身,忽然见月亮门外面有人过来,立时住了嘴。   来的几个人,打头的是他们府里的新管事,另一个是太监,蓝贴里,腰上一串琳琅珠子里藏了一张铜腰牌,看着挺眼生。两个扫地的想退开,但被那个带路的看见了,估摸着是想在外人面前摆摆威风,把那两个下人叫住:“哎,你们。”   “您吩咐。”   “世子爷今儿起来没有?”   “这……”两人面面相觑,“我二人在这扫地,倒没见爷出来。”   那带路的管事点点头:“行吧,”又转向那太监,“那咱们过去瞧瞧。”说罢,先遣一个火者过去叫门,空闲时与那蓝衣太监攀谈:“督公将来执掌咱们金陵城,不知道是何等盛况,到时候,请爷爷多怜见小的了。”   “该得的,少不了你,”那蓝衣太监笑了笑,一把嗓音又尖又利,“这么会儿了,世子爷还没起?”   “这些天东奔西走的,想必是累着了,公公稍待,小的过去看看。”   他拔脚就走,到了元君玉卧房前,看见先时过来的那个火者在门口打转。   “蠢东西,让你请世子爷,你在这发呆!”   那火者缩着脖子:“叫了,没应。”   “怕是你偷懒,刚到吧?”管事沉着脸,轻轻地叩门:“世子爷?外头崔督公的人等急了。”   他敲半天没人回应,心忖着恐怕是出事了,干脆也顾不得什么主仆,叫人来把门撞开,只见卧房内空无一人,管事吓坏了,连忙叫人寻找,然而阖府上下都没有元君玉的影子。   一群人乱哄哄找了小半个时辰,才在世子常用的书房里找到一封信,上面压着伯府的玉印,最底下,垫着一件大红的麒麟袍,原来人早已经一声不响地离开了。   …………   崔竹把桌子一拍,冷笑:“他荒唐!”   地下的太监缩头缩脑,不敢出声。   “这爵位,岂是他想不要就不要的!”崔竹负手打了个来回,“他说什么没有?”   蓝衣太监答:“只在信上说,为万岁爷、为国祚祈福,进山里长住去了。”   “好个祈福!”崔竹眯起眼,要让宫里知道了,谁晓得会不会暗地里指摘他没伺候好这位爵爷呢。   “督公。”那蓝衣太监凑近了些,低声道:“眼下咱们还有紧要事,不妨先把世子爷放一放……世子爷那边,叫几个小的去劝一劝,要是宫里问起来,咱们也是尽过力的……”   方才这么一怒,倒是把正事给忘了,崔竹敛着袖子坐回位上,撑着头揉两把:“是了,常喜今日要出城,随行押送的,派的都是谁?”   “刑部出的人,也有咱们的跟着,万无一失――”   “我得看看去。”崔竹站起来,旁边的太监伸手去搀,他顺势把手搭在那条膀子上,用力地似乎发泄着什么,那太监眉毛都不敢动一下,生生受了这份力气。   “督公……”   崔竹收了力,脸上露出憎恶的神情:“毕竟是老祖宗关照过的,走吧,带些酒菜。”   常喜的案子不好判,判决几易,到底是老祖宗偏袒了,最后也只把他流放千里。崔飨在宫里当差,虽有不平,却也无可奈何,暗自发了信给干儿子,叫他便宜行事。   崔竹到刑部衙门里去坐了会儿,就有人来捧他,说了好一会儿话,外面的锁枷声便响起来了,狱卒推着囚车握着夹棍出来,然后是头戴木枷的常喜。   一见崔竹,常喜果然破口大骂起来,崔竹笑吟吟地听了会儿,才说:“叔,省些力气,咱们路上还有得骂。”   常喜气急了,往前一挣:“小崽子,当初在宫里,我就该先把你弄死!”   崔竹嘻嘻哈哈的,叫人把酒端上来,伸到他嘴边:“没了我,也有别人,咱们叔侄相处还算不错,与其交给别人,五叔还不如栽在我手上呢。来吧,这一杯践行酒,我们俩干了,后面,就只有五叔一个人了。”   常喜啐他:“狗东西!”   “送行酒不兴下毒,侄儿是真心的。”崔竹还是笑着,眼神却冷下来:“叔,喝了吧,老祖宗吩咐过,叫我好好送你。你到了那边,最坏,也不过是在西北长城干几年苦活,有吃的有喝的,总比叫花子强吧。”   常喜死死盯着他,两个人僵持着。   “要是运气好,又回来了,再害几个文官武官,不也是信手拈来的?”崔竹强硬地掰过常喜的下巴,酒杯磕在他的牙齿上,生生将酒液灌下去。“好了,”崔竹对押送的官差示意,“上路吧。”   囚车吱吱呀呀推出官衙去,眼见着远了,又有小官吏凑上来谄媚:“督公,后面我们有席,南京顶尖儿的戏子都来,给您留个好座儿!”   崔竹把酒杯扔了,擦了擦手,似乎有些厌恶常喜碰过的杯子:“不必了,你们玩吧,我还有得忙。”   小官口“哎哟”一声,躬了下身子,颠颠地把他送出大门:“督公慢走!”   押送的队伍里就有崔竹的眼线,大概要时时紧跟。常喜出了城,始终没发一语,到了田边,不少打谷子的农人都来瞧热闹,这一片曾是常喜的庄子,如今抵给别人,早已经改名换姓了。   常喜心中不知要作何感想,闭上眼睛,假寐起来。   押送的官差举棍子驱赶人群,聚起来的农人好半天才散了,只有一个,远远地隔了几步,想上前,又怕着什么,押送的队伍走两步,他也跟着走。   官差把那人押住,厉声喝问:“干什么的!”   那人两只细瘦的胳膊撑在地上,磕了两个头,声音细弱:“差爷……差爷……我想给车上的送行。”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些果子、饼之类的,还有一小瓶劣酒。   “这是朝廷要犯,你说送就送的?”官差不愿和他嗦,一脚踢翻了他,回身正要走,小腿忽然被人抱住了。   “差爷、差爷,就耽搁一会儿!”那人一边扑腾,一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玩意,悄悄塞给领头的官差:“一点小意思……孝敬差爷和兄弟们。”   那东西不打眼,仔细看了,才让人倒抽一口气。   是枚嵌翡翠的金戒指,金子倒没什么,见多了,只是这翡翠,说是贡物也有人信的。   官差起初叉着他的脖子,盘问:“你一个种地的,哪偷来的宝贝?”   “从前、从前在大户人家做工……老爷赏的!差爷……小的、小的是……”那人羞于启齿,把脸埋进泥沙里:“小的原先是太监……”   官差的队伍里轰然笑起来。   那领头的道:“哟,原来也是个阉人,怪不得呢。”他把戒指握在手心掂了掂,对后面的几个人一挥手:“给他见见!”   那人爬起来,抖抖索索的,向来处招呼一声,那边大树后面又出来一个盘发的农妇,手里面的是菜肴和碗筷,两个人相互扶持着,一步一步往囚车那里去。   一见闭着眼的常喜,那男人就跪下来了,连带着他妻子一块跪在地上:“督公!督公!”   那人一边抹泪一边喊:“督公,小的来送送你!”   常喜把眼挣开,五官有些扭曲:“你!叫你看庄种地……你干嘛来了!”   常梅子跪着磕了两三个响头,擦着泪:“如今给别的人做工,听说督公要经过这儿,一早就来等了。”他转过头,叫他妻子:“拿来,斟酒。”   那女人乖乖的,把粗瓷酒杯捧过去。   常喜喝了,常梅子又给饼皮子里卷些肉片:“没有大肉,督公将就吃。这时节买不起梅子了,在酒庄打了些……”   从前那样煊赫,整个江南没有不来攀附的,如今却只有一个打发走的狗腿子真心来送他,常喜面色复杂,一口一口把饼吃了,提起一口气,命令:“酒拿来。”   常梅子忙不迭送过去,耳边隐隐听见官差的讥笑。   “瞧瞧……太监就是太监……”   “……得了,人家也怪忠心的。”   他的女人白了脸,常梅子充耳不闻,掏出一张手巾,给常喜擦了嘴:“督公,你这一去……”   常喜不吭声,半天有官差来催了:“好了没有?麻利些!磨磨唧唧,不知道的以为你在这开馆子呢!”   他女人在边上推了推他的胳膊,常梅子匆匆收了东西,蹒跚着走出来。囚车继续西行出关,常梅子看着,忽然说:“我再送他一程。”   他女人不乐意:“都是兵,发起难来,你要吃亏的。”   “我没犯事,我又不怕。”常梅子不听劝,把包袱往肩膀上一卷,“你回家吧,过个几天我再回来。”   他女人闭上嘴了,她知道,丈夫一旦要干什么,谁也拦不住。   常梅子从田边跟到山路上,一边爬,一边远远地看押囚的队伍。偶尔也有官差来瞧瞧他,留下些冷嘲热讽的话,他带的干粮头天就吃完了,路上荒郊野岭也没吃的可买,饿了就吃野果子,渴了往水洼里捧一口水喝。第三天的时候,有兵过来,给他扔了一包干粮:“哎,你那主子叫你滚回家。”   常梅子不肯:“我再送送,差爷,不耽误你们。”   “你主子又不领情。”官差懒得理他,转身就回去了。   第四天的时候,押囚的队伍忽然乱了。常梅子爬起来,正是清早的时候,那些官差叫着什么,常梅子听不大清楚,小心翼翼地凑近了听。那边官差叫着:“人犯死了!娘的!昨晚上谁守夜!”   常梅子失魂落魄回到家,他腹内空空,已经是强弩之末。他女人吓得要命,连忙灌了几大口糖水给他,忙乱一整天,常梅子这才缓过来。   回家第七天,常梅子把自己准备的坟地挖开,填了一g山上挖的土进去。他女人在旁边闷头烧纸,忽然说了句话:   “那天,就不该去送他。”   常梅子没吭声,他明白过来,常喜根本不屑让他送行。看着前面那堆黄纸,常梅子忽然有些疲倦,他站起来,说:“回家。”   “怎么?”他女人抬头。   “回家吧,”他喃喃的,看一眼天色,“饭点了。”   “哎!”他女人站起来,又回头看一眼火堆,“昨儿隔壁送了些咸菜来。”   常梅子牵住她:“炒个干笋丝,你做的笋丝好吃。”   “哎……” 第92章   元君玉在山上找了间竹屋,隔着半里多地,和兰泉寺的和尚做起邻居。   亏他有一些生意头脑,此前攒下了些家底,这会儿过得比当世子时还要潇洒,偶尔效仿故人辟谷,偶尔去庙里食一两碟素斋,日日听得暮鼓晨钟,时时耳有佛经妙法,竟似身在桃源了。   在庙里时,元君玉远远见过几次宁瑞臣,似乎是有意避开,每次都只看得见一个犹豫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林立的殿宇中。   日复一日,眼看天气转凉,入冬前山里的桂花又开了一回,庙子里浅浅浮动着幽香,元君玉坐在讲经堂边上的石凳上,听了会儿里面讲的经文,忽而困倦袭来,竟然就这样睡着了。这一睡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听见耳边有人嗡嗡地交谈。   “是香客吧?”   “怎的睡这里了,天这样凉……”   “哎,师弟――”   晚秋的山里的确寒凉,元君玉手心冰冷,忽然被个温暖的东西捂住,上下左右搓了一搓。他懵然睁眼,一股老降真的气味,先入眼的是僧众离开的背影,然后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稍微动一下,就有佛珠轻轻敲击的响声。   “你……”元君玉头脑一片空白,不知道怎么,莫名的有些高兴,只晓得盯着那双眼看,“我来,是随便走走。”   宁瑞臣垂下眼,捂着他的手:“快入冬了,怎么穿这么单薄。”   “我……”元君玉没头没脑的,嘴上胡乱找着话,“新订的冬衣还没有送到。”   “你府里的人……”   “我已交了玉印,如今是闲云野鹤,孑然一身。”   他说“孑然一身”时,偏偏要把宁瑞臣盯住,仿佛这样他就无处可逃了。   宁瑞臣无言,松开手,把垂落的佛珠往手腕上绕,半晌才说:“他们说给我听,我还以为是玩笑。”   头一天,寺里的师兄把这事当故事讲给他听,他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好像是下山去,但下山去,又要做什么呢?他心里空荡荡一片,有几次梦见了,都是不好的噩梦,他便又起了下山的念头,临到还是近乡情怯了,仿佛一头钻进牛角尖,再想回身,却难了。   他自己也笑自己,这不是自己投进苦海中去了么?   元君玉怕他多想,此时不说,到时又生出多少误会来,连忙道:“这样自在,我觉得很好。没有吃不完的宴席,没有捧不完的面子,天下珍馐,都不如寺里一口兰花干。”   听他这样说,宁瑞臣抿着嘴,似乎笑了一下,忽然站起来,在青灰的僧袍上蹭了蹭手心:“还早,再等一个时辰,斋堂的师兄就要开始忙活了,今天也做兰花干。等会儿我去溪里取水,取好了就能做。”   元君玉温声说:“我和你一道去,待会儿吃白食,便好理直气壮。”   宁瑞臣又抿嘴,这回是真的笑了:“好。”   两个人出了山门,步下石阶,在山间竹林深处找到一泓清溪,深黛浅碧,扑面临头,宁瑞臣取了些水,两人分着挑上山,到顶时,寻了一处小亭歇脚。   从高处望去,溪底的藻荇仿若乘空,宁瑞臣拿随身小葫芦取了一瓢水,喝了几口润嗓子,过了好一阵,莫名的问:“我们走上来,石阶有多少阶……你猜?”   这问从何起呢?元君玉从小亭里向下望,阳光疏疏穿过苍松杂木,将山路变得幽谧阒静,底下层层叠叠的石阶,数之不尽。   “一百零八阶。”宁瑞臣说:“正对应了人世一百零八种烦恼,我日日从这里过,所费不过一炷香,这不正是一霎时昧尽七情……我便明白了,这一百零八烦恼,原来都是空。”   元君玉呼吸一窒,悄悄看向他。   “金银珠砾,一朝付劫灰,爱恨怨憎,转眼成烟云,这不都是空吗……原来‘空’,便是大智慧,原来‘空’,就是证道了。”宁瑞臣一股脑说了半天,抬起眼,睫毛轻颤着:“玉哥,我……”   山中流水渐响,一时清越如掷玉。   元君玉按住他的手:“你想做什么,我都依你。”   宁瑞臣愣了一下,似乎是想确认眼前这人究竟是谁,把元君玉上上下下看了个遍。他以为元君玉会不高兴,会多加阻挠,可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你能从迷障中解脱,我实在替你开心。往后不必想着我怎么样,我这份心意,能和你有过一刻相通,也就足够了。”元君玉絮絮地说着,把宁瑞臣的手握住,轻轻的叹息:“只是我如今置宅在后山,恐怕会常来打扰你,你会不会烦我?”   他有这样的襟怀,宁瑞臣不敢看他了:“我……”   一瞬间,元君玉就黯然了,缓缓道:“你不想,我就不来了。”   “不是的。”宁瑞臣立刻否认,一时默然,静了片刻才说:“你就这么走了,朝廷会不会为难你?”   “我这个闲人再吃上几年皇粮,朝廷恐怕自己就来赶人了。”元君玉捏捏宁瑞臣的手,对面立刻“唔”一下,怪臊地把手抽回去。这下元君玉就老实了:“昨日崔竹进京了,我托他替我说几句,没事的。”   宁瑞臣担忧:“他那个人……”   “他那个人,总还有这么一点靠得住的地方,就是那一张嘴。纵是胡诌的瞎话,经他一番润色,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宁瑞臣还不放心:“万一他――”   “放心吧,我如今是闲人一个,悠游自在,他要来捉拿我,我也躲进庙里去,和你做一对和尚也罢了……”他一看宁瑞臣的嘴又抿起来,话音一转:“在庙里多久了,不是打算皈依?”   他一说这个,宁瑞臣就又陷入沉思似的,呆呆地卷着鬓发:“本是打算……但方丈说,机缘未至。”   什么是机缘,老方丈没有讲,宁瑞臣也没追问。这“机缘”兴许是比他自以为的“智慧”更奥妙一层的佛理,再问了,岂不是陷入更深的迷障吗?   回去的路上,仍是两个人分着挑一担水。元君玉不常干这个,一路走一路晃,到了顶,桶里还剩一半。元君玉微赧,拿袖子微微掩住桶口,正想说些什么,忽然有僧人在山门后招手:“师弟,你哥哥来了。”   一打眼,前面有个抱孩子的男人,在那里和僧人说着话。在他身边有个妇人,手里提一个食盒,正朝这里望。   元君玉知道宁玉铨一直不大喜欢自己,但因为此前为宁家说话的事,此刻他的态度倒好转了。见元君玉过来,宁玉铨把孩子抱在怀里掂了掂,擦肩而过时低低地说:“上次……多谢。”   他们一家聚首,元君玉不好打搅,坐在伙房外面帮了会儿工,转眼见宁玉铨转过门廊,要近不近的,在几步外磨磨蹭蹭,似乎有什么话要讲。   元君玉略一沉吟,以他的表字做称呼:“然斋兄,是有什么事?”   宁玉铨在牢里吃了点苦头,走路微跛,一听他叫自己,老大不乐意地踱过来:“一直没机会说,之前的事,你多多担待。”   不等元君玉回答,宁玉铨又说:“今次来,想求你件事。”   元君玉微微点头,示意他说。   “瑞儿愿意见我,因为我是他亲兄长,这没什么,”宁玉铨似乎难以启齿,搓了搓脸颊,眉毛深深蹙起,“他愿意见你,因为他……亲近你。”   “瑞儿自小与神佛有缘,可我做兄长的,难道就希望他从此皈依受戒,在山里过一辈子?”宁玉铨怄着气,摇摇头:“我终归……是个自私的哥哥,只希望能把他锁住,在红尘里多待一待。”   元君玉看他神情黯淡,一时也心有感慨。他想了想,还是郑重地叫了一声:“兄长。”   宁玉铨一下竖起眉毛,张了张口,到底没说什么,拍了拍元君玉的肩膀,慢慢向斋堂走过去。 第93章   山中无日月,一晃已经入冬,漫山之中,只有松柏苍翠。元君玉挑开竹窗,远远向山寺之中望去,只望得见墙内飘出的青烟,晨风吹荡间,有铜钟雄浑的回响。   他转身侍弄笔墨,书案上还堆着乱七八糟的信件。元君玉虽舍弃玉印,但仍有无数交际要回绝。前阵子京城还来了信,崔竹的干爹砍了头,他却安然无恙,成了老祖宗眼前炙手可热的孙子。元君玉对这些争名逐利的事不再感兴趣,信一概不回,邀约一律不见。   还有别的信件等着他,这些信在他眼里形同废纸,最后全送进了寺里填灶。   山上的日子没什么稀奇,元君玉闲来时写一些文章,兴致到了,作两幅画,虽没有人欣赏,但他觉得妙手偶得,无人知晓,也是好的。偶尔庙里的小沙弥抱着琴来访,他也不吝才华,倾囊相授。自然,教完之后,是要听一听宁瑞臣的近况的。   “檀越问这些,不如去寻我那师弟,”明净现如今换了口味,手边一杯热糖水,再捧一碟桂花糕吃得满膝盖渣沫,“当面说,总比转告来得好。”   元君玉若有所思,拨弄琴弦:“岂不知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去多了,反而惹人厌烦,那不良的居心,也要叫人窥得两分了。   明净不明白,到了回去的时辰,他抱起那张仿唐琴:“寺里明天有法会,去坐一坐,也使得。”   在寺里和尚看来,元君玉就和其他住在庙里的居士一样,除了性子淡不爱笑,没有别的不同,加之他有一身音律技艺,庙里通音律的僧人偶也邀他去论道,他都不推辞,不论高低,总是谦和客气,的的确确是个淡薄君子。   明净想着,抱着琴向身后又望一眼,他知道元君玉对宁瑞臣挂心,也知道他在朋友落难时挺身而出,多像那些侠客,明净佩服他,不免又多话:“宁师弟明天在大雄宝殿供奉,前儿才又去和方丈说了,不晓得什么时剃度?唉,其实他这样,不正是着相了……唉,小僧这样贪嘴,也同样着相啊……”   他边说边摇头,抱着他的琴囊,慢慢地走出去。   桌上糖水渐渐冷了,元君玉木坐半晌,才起身收拾,一整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拨了两下琴,见日头西坠,也就草草洗漱睡下。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隔着窗看见远处的寺庙已经飘起青烟,于是趁此时出了门。   山门已经开了,庙里还没多少人,只是从高处石台向下望,能见着香客往上攀登,鳞鳞簇簇,影子交叠在一块。元君玉领过三炷香,随手点了插在大殿外的香炉中,一瞥眼,看见几步远的大殿里那个熟悉的身影。   午时用斋,元君玉就把他截住了。   后厨没人,宁瑞臣端一碟柳叶包,弯了弯眼睛:“玉哥,你来寺里的法会,怎么也不说一声。”   元君玉坐下,“我想你之前对我说的一百零八烦恼,回去后,我终日昏昏,想到我自己,恐怕还不止这百八种忧愁,到底不能当做一场空。我晓得今天是佛陀圣诞,所以来看一看,有没有化解之法。”   宁瑞臣踟蹰半晌,问:“有……什么烦恼?”   斋堂外钟声乍响,是放斋开始了,宁瑞臣忽然有些莫名的焦躁,时不时转头看向窗外。   元君玉静静坐着,忽然说起别的事:“前阵子去看张神秀,他好像疯疯癫癫的,不怎么说话。”   “嗯,”宁瑞臣欲言又止,“毕竟……”   “后来听说,有户人家生了儿子,口含金锭,额间有朱砂。”元君玉看他神情躲闪,继续说:“同修问他去看一看稀奇,他也不去,后来疯病好了些,还是不怎么说话。”   “……嗯。”   “有时候会说一两句,都是些戏文,那天我听他说的最多的,也是让我感触颇深的。”   宁瑞臣忍不住问:“哪一句?”   元君玉又是一阵哑然,好半天才开口:“他说的是……蓝桥咫尺间。”   在这里,说什么蓝不蓝桥的呢,果然,刚说完这句话,宁瑞臣就像被烫了心一般,倏地弹起来:“我、我回去请师父念经……”   元君玉不动作,看着宁瑞臣的故作镇定:“不是要解我的烦恼?”   “我哪有这个本事……我不过……”   “我深陷烦恼,只觉得左右碰壁,仿佛坠入井底,只有头顶一方碧天,束手无策。”元君玉轻轻地说:“瑞儿精通佛理,可知道‘一厢情愿’四字如何解?”   宁瑞臣窘红了面,低低说:“都是、都是迷障。”   “迷障……也是空?”元君玉谨慎地思量着,看他把头点了点,才把心横下来说:“若说世间万象都是空,那又何必执迷出世呢?”   宁瑞臣想走,元君玉偏不放过他,追出几步:“你这样……不是从迷障中出来,又入了新的迷障?”   宁瑞臣讪讪地顿住脚步,呆愣一会儿,辩解说:“不是的,不是,皈依怎么能说是入迷障呢。”   他呆愣的片刻,又有浑厚钟声传来,他醒悟一般:“我要走了。”   元君玉站在原地:“因为辩不过,所以就要跑?”   他这算激将,宁瑞臣微微蹙眉,内心显然又是一番争斗。   元君玉低声道:“心经说,空即是色,色即是空。”   宁瑞臣垂着眼,下意识拨了几下手串的珠子:“是……”   元君玉脸上的笑意淡不可见,悄悄走近了,把一副色相发挥到了极致,在他耳边喃喃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既然万事是空,却为什么躲躲闪闪,立刻要走?既然迷障也是空,为什么要寻避世解脱之法?”   “我、我……”宁瑞臣乱了,一乱起来,就变得口不择言:“你、你强词夺理,分明……”   元君玉非要直视他的眼睛,语调黏糊糊的:“分明,舍不得我,对不对?”   “分明,就是不能空,对不对?日日夜夜,总不能忘了我,对不对?”趁着宁瑞臣放空,元君玉贴得更近,手碰着他的面颊:“喜欢这样,是也不是?”   “不……我――”   他们几乎又要嘴碰着嘴了,宁瑞臣颤动了一下,仿佛受到摧折,神情恍惚地退了两步,摇摇晃晃跑出去。 第94章   那天之后,宁瑞臣像是被惊吓住,元君玉去庙里坐,不大见得到人,倒是庙里的老方丈,时常来与他闲坐清谈。元君玉虽并不笃信释家大道,但也会与方丈同坐一会儿,常常是日落才离去。   眼看南京一天冷过一天,元君玉下了山,定过些冬衣棉被,等东西送上山来时,已经是冬至了。   天气一冷,人也跟着倦怠,元君玉草草收拾完,又煮一碗寿面,将就吃了。当年逃难太紧急,老太监记不大清楚具体时日,只知道他是冬天生的,元君玉干脆把每年冬至当做生辰,冬至一阳生,他觉得兆头好。正巧,明净在这时又来拜访,背着他那张仿制的九霄环佩,叩了两下门。   “昨日的指法,都练熟了?”元君玉推门,看见明净憨憨笑着,立在门首。   “元檀越真是严师,”明净也不进门,说话时呵着白气,“山上凉了,庙里的师兄弟们叫我过来送些过冬的东西给您。”   他向身后看一眼,这时才有两个徐喘吁吁的沙弥抱着些大件的东西过来,他们年岁都比明净要大了,出口却是:“明净师兄,你走得倒快!”   “我先来报信儿,你们慢些走又如何了呢。”明净笑眯眯地叫他们放下东西,又道:“师兄弟们挂心元檀越,虽说山下也有好棉褥子,可论山间御寒,到底比不过常住山中的师兄弟们的经验。”   “啊?”跟来的一个师弟疑惑地嘟囔:“不是那小师弟叫送的?”   明净眨眨眼,只当没听见。   元君玉并不表态,只说:“替我多谢各位师父。”   “客气――”   明净既来,照旧又请教了一番琴艺才走。那竹屋里的弦音却不曾断,飘飘渺渺,在清寂山间回荡。元君玉指尖轻拨,弦颤声如流泉飞溅,这般抚琴良久,才按住琴弦,呆愣愣望向僧人送来的被褥。   冬至后十日,南京下了第一场雪,山中积雪甚重,道路难行,元君玉前夜在兰泉寺留宿,今早被困在寺内,只等道路清扫开,再回他那竹庐。   早晨吃过斋饭,元君玉点起火炉,与老方丈手谈两局,开局时他很有搏杀的气势,可惜都落败了,片甲不留。老方丈臃肿体宽,两只眼笑成一线,收着棋子:“承让了。”   “晚辈棋艺不精,”元君玉摆摆手,”大师见笑了。”   最后一枚子入篓,方丈推开窗,打眼看着外面白茫茫的积雪:“山门前的雪,只怕一时半会儿扫不净了。”   “晚辈只好再贻笑大方一回了。”元君玉摆好架势,打算再下一局棋。   方丈却笑起来,连连摇头:“罢了罢了,饶过我老人家,年纪一大,坐不住啦。”老方丈坐回炉子边,慢吞吞搓着手,“讲经堂有经课,这会儿,该开始了。”   元君玉不爱听经,但凡听人念上一两句,立刻头晕发昏,“方丈好意,晚生谢过……”他沉吟片刻,终究是推辞,“我亦是坐不住的。”   方丈笑呵呵地烤火,并不言语。   相处下来,元君玉发现老方丈和那些爱说教的和尚不一样,老方丈不爱讲禅理,简直是一个普通老头,会说些家常话,慈眉善目地聊些柴米油盐。   元君玉打量着他,心里不太相信这就是当年说出那等神神鬼鬼之论的方丈。……什么锁在红尘,这样的痴语,他并不相信。   心里虽不屑,但他思来想去,终究还是开口问了:“请问方丈……”元君玉迟疑着,“世上可有困人之物?”   一把锁,真能把人的凡心困住吗?   老方丈闻言,脸上笑意更深:“那要看如何困了。”   寺内钟声忽起,檐角积雪簌簌落一阵,山中不闻人语鸟啼,雪白世界,原是极清净的所在。   元君玉心中一阵燥闷,胡言乱语地:“便是……把人困在身边。”   老方丈稀奇地睁眼:“那么,就是官府衙门的事了。”   “晚辈并非此意,”元君玉连忙解释,“晚辈是说,若有朋友执意离开,可有劝说之法么?”   老方丈道:“朋友要去何处?”   “我所不能至之处。”   “哪里是不能至之处?”   元君玉沉默一阵:“不能见……不能触,两心分隔,无日无月处。”   方丈哈哈笑:“世上还有这样的地方?”他接着摇头:“人生草木一秋,是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所能困者,其非外物,不过是自己这颗心啊。”老方丈拍一拍他的肩头,起身离去:“人心自由,檀越这般,是画地为牢啦。”   元君玉困惑:“可是我与他的心,分明都……”   方丈脚步不停,声音模模糊糊传来:“不过是,禅机未至,不可明言。”   那话语轻柔,在元君玉耳中,却如当头棒喝一般,一时醍醐灌顶了。他从前轻慢神佛,如今又恨那三十三重天外的无人之地要带走他的情钟,恼来恨去,须知世上本无那怪力乱神之事,人一生汲汲营营,所困所蹈,除却命数前定,都是一颗心在作祟。   今日方知佛陀渡人,原是真话。   元君玉舒展眉头,对方丈的背影长长作揖。   从兰泉寺出来,元君玉收拾包袱,先是在南京,而后又往北京走了一趟,了结了一些尘俗杂事,真正放下了忠义伯的重压。这一路耗费了整一月,他算着时日,赶在年前回了南京城。   快要过年,城里挤挤杂杂全是人,坊市间高台上鼓吹弹唱,道路上男女并行,高门大户给外面的孩子们放糖豆蜜饯,一时间彩衣簇簇,笑飞九霄。   他只好步行,走到已经交割他人的系舟园门口,看见一个化斋的年轻和尚站在那。和尚伫立良久,嘴里默默然念了一段经文,然后匆匆离去。   元君玉回到他的竹屋,清扫了半日,又去到寺里小坐。明净告诉他,宁瑞臣年前跟随方丈去深山里坐禅参悟,三十的时候才会回来。元君玉不做他想,安静地在寺里带了半日,才回了竹屋。   情之一字,水到渠成,就是无法厮守,在这里陪他一世,又有什么不好?   三十的晚上,寺里和尚请元君玉去过年。山下爆竹声沸得热闹,到处都是黄的红的晶晶亮的火光,元君玉捧着一盏油灯,到大殿那里去摆上,拜了两拜,回去时,用红纸封了些铜板散给寺里年纪小的孩子们。   还有一封,他捏在手里,不知怎么办。   这天晚上的香客也不少,元君玉穿过团团簇簇的人群,到后山佛塔那里去,漫无目的走了一会儿,坐在低矮的石栏上。   山下星火灿烂,一片欢腾。元君玉凝神听着,半晌,身后有脚步声靠近。   “夜里凉,坐上一会儿,明天便不好了,”一把少年声音,沉静如水,“伙房师兄在斋堂做了年饭,这会儿正开了,热闹呢。”   宁瑞臣悄悄坐在他边上,看见他手里攥得皱巴巴的红纸封了:“给我的?”   “讨个彩头。”元君玉怕他不要,塞进他手心里,然后站起来走远几步:“明年你再大一岁,可没有了。”   “好。”   元君玉想了想,自顾自往回走:“吃年饭去。”   宁瑞臣跟上他:“好。” 第95章 (完)   年过完,一切恢复如常,宁瑞臣依然跟随方丈到山里去参禅,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人影,只是在他回来的时候,元君玉的桌子上总要出现一碟刀工拙劣的兰花干。   日子平淡,元君玉觉得这样就足够,不敢教心里的欲望再滋长一寸。   春末的时候,宁瑞臣被方丈叫去,问他:“此时可愿受戒?”   明净在窗下听得一清二楚,转眼溜出去,把元君玉的竹门拍得震天响。   “不得了啦!”明净大呼小叫,“宁、宁师弟要剃头了!”   元君玉如遭雷殛,呆立半晌,拔腿就跑。   明净毕竟年纪小,追也追不上,扶着门大叫:“唉呀!慢些跑,要下雨了,带把伞呀!”   山中天气无常,迷迷蒙蒙的湿雾缭绕在山间,元君玉跑了片刻,果然有云聚拢,半天憋出一道电光,轰隆一下,雨点顷刻噼噼啪啪砸下来。抬眼望去,沟壑迂回处聚集了大片水洼,雨水淋淋漓漓倒灌下来,雪白水花溅得万物蒙上一层白光。   等了半天,雨势不见小,元君玉在樵夫搭建的草亭里避雨,坐立不安地,想的全是宁瑞臣。   什么红尘凡心,什么守他一辈子,什么禅机……元君玉慌慌张张地想,着相就着相吧,画地为牢就画地为牢吧,这辈子,恐怕不和他在一处是不行了。哪怕是求呢……也要求他回心转意。   雨越发大了,蓬草经不住摧残,剥脱无数,几注雨水哗啦啦透过棚顶浇落,元君玉遍体湿透,狼狈无比。他索性一头撞进雨中,扶着山间的佛陀壁刻,一步一步往兰泉寺山门跑。   山门外面的僧人都惊呆了,放任着元君玉进去,有僧人认出是他了,想过去送一把伞,谁知刚上前,就被抓住问:“宁瑞臣呢?”   僧人错愕地指了个方向,是僧寮的位置。   元君玉疯疯癫癫地跑去那一排寮房所在的院子,穿过花瓣铺地的石砖,猛一见有间房门开着,里面一个人影,弯着身子,那纤细的弧度,就是他。元君玉一言不发的闯进去,用力地将那把腰箍住,像是要融进骨血一样。   “啊!”那人站不稳,一下子仰在元君玉胸口,惊慌道:“玉、玉哥?你都淋湿了!”   元君玉双肩颤动,脸上身上都是雨水,宁瑞臣觉得心都被刺痛了,就这么乖乖地靠着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宁瑞臣也被他弄得湿淋淋的,脖子耳后都是水,元君玉忽然把头埋在他颈侧:“……你要走,是不是?”   “是谁说的?我不走……我、我想回家。”腰上的力道松开了,宁瑞臣坐在凳子上,等他说话。   元君玉患得患失地看着他,面带忧愁:“那……要待几天?”   宁瑞臣撩起眼睑,目光那么轻,像是有绵绵的情意,又像是哀哀的愁思。   “听人说,方丈要你受戒出家,”元君玉不自在地拧了把冰冷如铁的袖子,“你……我求你,别去。”   宁瑞臣又垂下眼,轻声道:“我不去,又怎样?”   “我们就这样也好,一辈子,我都在这守着你。”   宁瑞臣噗嗤一下笑了:“怎么才算一辈子?”   元君玉几乎是毫不迟疑地发了誓:“从现在,到我死了――”   “又在浑说,”宁瑞臣打断他的话,“谁让你活来死去了?我回家,是想家里人了,在庙里住这么久,也该走了……”   元君玉愣了一下,似乎没明白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雨水渐歇,屋外景致焕然一新,清新的空气弥漫进昏暗的僧房,元君玉头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怔怔地坐下,眉目间满是疑惑。   宁瑞臣看他一眼,絮絮地说:“方丈方才问我,何时受戒,我想了想,我心不静,到底……是不该的。我这样的人,尝过了人间烟火,又明白了情为何物,哪里还……”他急促的一顿,又道:“为柴米所累,为人情所累……假若有你在,我便觉得很好。”   这场山中急雨下了好一阵,到了未时末才渐渐转小,密密的雨线飘飘洒洒,山中深浅黛色参差交错,雾蒙蒙的,却好让人看清了一颗心。   明净落汤鸡似的站蹲在厨房里喝姜汤,几个师弟笑他:“谁让你一下窜出去的?”明净哼一声,噘着嘴去看屋外的老方丈。   老方丈站在细密雨帘后,遥望青山绰约,悠然一叹:“禅机已到。”   一时梵呗隐隐,满山壁刻经风雨侵袭,涤然一净,这等宝相慈悲,不知度化了哪个迷途人的痴心?   春去秋来,山中林叶一度枯荣。   拂晓时分,元君玉醒了,懒洋洋地支起身,晨光熹微里看见宁瑞臣坐在窗前,不知道写什么。他穿鞋去看,宁瑞臣面前铺一张纸,正给谁写信。   “昨儿收着大哥的来信了,说叫我们去扬州住一阵。”宁瑞臣写着回信,时不时咬两下笔头。   “想去?”元君玉低头,不经意瞥见宁瑞臣颈侧的红痕。   宁瑞臣停下笔想了想:“嫂子本家规矩冗杂,去了反倒拘束。”   元君玉像是想到什么不好的回忆,赞同道:“这倒是。”   好半天,宁瑞臣才慢腾腾道:“南京……其实我待腻了。”   “那我们到外面走走?”元君玉想起他的贪玩,又问:“我们去湖广,南下去南洋,船我有,雇一些船员就好。”   宁瑞臣有些雀跃,一想,还是顾虑了:“会不会太远?”   “要是累了,随时回去也使得。”   宁瑞臣这才点点头,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你老盯我脖子看干什么?”   “在想你的那把锁,”元君玉毫不慌乱,“崔竹把你的锁给我了,还带不带?”   宁瑞臣果然被糊弄过去:“不要了。”   “也对,他拿过的东西。”元君玉淡淡的,指尖划过他的后颈。   宁瑞臣瞥他一眼:“不要锁了。”   “为什么?”   不知怎么,宁瑞臣忽然臊红了脸,催促他:“早上一点东西没吃,快去烧水煮面。”元君玉无奈地笑,起身去舀水。正出门时,忽然听见身后的声音嘀嘀咕咕的,在他耳边一闪而过,虽微弱,却还是被他听见了。   “恐怕,你才是锁……”   年复一年,转眼三载过去,山间古寺竹屋仍在,只是早已无人居住。偶有僧人来访,帮着清理尘灰,等待屋主回来。   南京城热闹非凡,天边飞着斑斓的纸鸢,彩衣的孩童嘻嘻哈哈奔在河边,石台下的阶梯边,几个妇人捶洗着衣裳。空气中湿迷迷,浮动着花香,一行人匆匆跑过,也没有惊扰到这片美景。   “快快,二爷的信来了!”   几个家丁连忙推开门,宁玉铨一见信使到,连忙站起身,急问:“人呢?说了午时到家,这会儿了还不见!”   信使跑得口干舌燥,一面以手打扇,一面气喘吁吁道:“早上二爷回说,他们在秦淮河上乘船,先看一看南京城,晚上再回!”   宁玉铨这才稍稍放心,嘴上仍是有气:“两个崽子……胡闹!”   容瑛华抱了刚咿呀学语的小女儿,闻言只笑:“总之是回了,让他们在外面多逛一逛,又没什么的。正好,你差人出去再添些物什。再有,等一会儿让孩子们见叔叔了,有什么训斥,别当着孩子的面说。”   宁玉铨气呼呼地撇嘴:“这我知道。”   秦淮河上船只往来,摇摇曳曳,一艘小船自南划来,过了水西门,往城北去。   宁瑞臣中午歇了半个时辰,这时才醒了,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格洒在地上,有人过来喂了他一碗水喝。   “快到家了。”   “再看看,”宁瑞臣懒迷迷地偎在元君玉怀里,“好久没回南京了,明儿收拾了山上那间屋子,再住回去。”   元君玉有心笑他:“这回,不再闹着要出家了吧?”   “呸,三年了,总拿这事说我。”宁瑞臣穿鞋起来,推窗向两岸打量。   金陵风光好,桃红绿柳,鼓吹声错,大半春光在醉中。   笑闹时清风过翠屏,宁瑞臣走出船舱,凭舷而望,举目青瓦白墙,水雾淼淼,远远见一片青山绿影,近处燕飞柳帘,桃花蘸水且开且落。   身后船舱里响动一阵,宁瑞臣回头,轻轻攥住元君玉的手。   夹岸春光好景,人居炊烟袅袅正上,船行过歌台酒榭,琵琶声溅如珠玉,歌女殷殷地唱:“珍重青皇须驻辇,酒旗招遍赏花人……”   无事好个春,一片芳菲留驻处,风恬日暖,烟雨江南。   作者有话说:   完结了,谢谢大家的陪伴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