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星河渡我》作者:程渊   文案:   陈星渡,市一中内闻风丧胆,人称渡爷。肤白貌美,家世显赫,整个学校艺体楼至教学楼,都来自于她家。   成绩全年级倒数,常年出没于教导处和周一升旗仪式下训导大会。   高三开学,班上新来一个转学生,据说750分的理科考卷,他能考749模样斯文清秀,气质冷淡,一双漆黑凤眼清傲不见温度。   什么都好,唯独腿不能行走,需要依靠轮椅。   本着帮扶年级倒数的原则,班主任安排傅司予和陈星渡同桌。   那日,陈星渡和往常一样,穿着改过后的短裙校服,大摇大摆地走进课室,把书包往傅司予面前一摔:   “就你,新来的,帮我把作业写了。”   少年抬眸,目光落在面前女生骄傲的脸,语气冷淡:   “你连作业都不会写,怎么和我做同桌?”   气质嚣张女生大佬VS身残志坚冷淡学神   ―男主非真残疾,病理性影响,后期会好。   ―女主真的凶,所有人都听她的话,除了男主。   ―略微有刀,主要还是甜。   内容标签: 天之骄子 励志人生 甜文 校园   搜索关键字:主角:陈星渡,傅司予 ┃ 配角: ┃ 其它:学渣VS学神,外科医生VS社会新闻记者   一句话简介:渡爷×傅校花   立意:成长、爱与信念 第1章 玫瑰城堡(1) 渡爷罩你   陈星渡是被楼上装修声吵醒的。   早上七点,手机定时闹钟还没来得及响起,头顶天花板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撼动,像远隔千里之外的太平洋卷起数十米高的海啸拍击在大陆,掀起惊涛骇浪,地动山摇。紧接着,电钻的声音突突突地落下,从天花板沿着墙壁,再到床沿,随骨传导直击大脑神经。   陈星渡被吓得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脸上的眼罩掉了半边,松松垮垮地挂在鼻梁上,像电影《加勒比海盗》里的杰克船长,又或者是像某个忍者动漫里蒙着半只眼的知名人物。   一头短发炸了毛,睡眼惺忪,并且骂骂咧咧。   “地震了?”这是陈星渡的第一反应。下一秒,楼上传来更剧烈的电钻声,床头柜上的玻璃水杯被震出阵阵涟漪,杯子移位,正朝着边沿危险地移动。   “是哪个杀千刀的,早上七点就开始装修啊?!”陈星渡一阵哀嚎,把被子扯高过头顶,直挺挺地倒回床上。   楼上杀千刀的装修声不止,像是要把整栋楼拆掉。   “别吵啦,再吵本姑奶奶就上门拆你家房子――!!!”陈星渡蒙在被窝里忍无可忍地大吼。   不知是陈星渡的警告起了作用,还是楼上人家良心突然发现,让装修队停了工,天花板上的电钻声停了,世界恢复安静。   陈星渡松了一口气。   她窝在柔软被子里闭上眼,正打算心安理得地睡过去,放在枕边的手机突然响起。   还是前阵子白阮回家,特意给她调的“妈妈专属铃声”――《上学歌》。   ……   太阳当空照   花儿对我笑   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小书包?”   我去上学校   天天不迟到   ……   清脆童音有种四面环绕、立体透彻、洗涤心灵的震撼功效,让人瞬间梦回五、六十年代长辈耳提命面、严厉管教,胸前激昂着红色小领巾,踏着山路不辞艰辛去上学的童年记忆。   据说白阮当年也听着这首歌天天起床上学,只不过白阮天赋异禀,十三岁就被韩国知名公司选中去当练习生,十七岁作为女团成员出道,十九岁红遍大江南北,二十岁单飞,随后进军电影界,又是一揽国内外各大电影奖项,在人生路上可谓毫无波折,天选之子。   直到二十四岁和陈万禾结婚,生下陈星渡,白阮才意识到时代变了,不再是她们那个年代随便唱唱歌跳跳舞,就能得到外界认可;现在这个时代,没个学历傍身,走哪都要吃亏得多。   偏偏陈星渡在学习那方面――   陈星渡在经历了早上七点楼上丧心病狂的装修,没过两分钟白阮又打电话来疯狂轰炸,这觉是彻底睡不下去了,抱着被子一脸崩溃地从床上坐起,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两只乌黑眼圈几乎能掉到下巴上去。   洗手间内,陈星渡把手机架在洗漱台上,一边刷牙漱口,一边和白阮视频。   那头,白阮似乎在一个什么拍摄现场,七点刚过的时间,已经化好了精致全妆,发型师正在身后用卷发棒给她做造型。   白阮对着镜头举着手机,亲切地唤:“渡渡。”   “诶。”陈星渡应着,脊背突然打一寒颤,险些被牙膏呛到。   白阮说:“你黑眼圈这么大,昨晚是不是又熬夜啦?”   “嗯。”陈星渡没精打采,昨晚玩毒奶粉凌晨三点才睡觉,还没睡几小时呢就被强行叫起来,能有精神才怪。   她把一口泡沫吐洗手池里。   白阮:“不是让兰姨叮嘱过你,今天要上学,要早点睡觉吗?”   “哦,忘了。”陈星渡相当敷衍,扯下一旁挂钩上的毛巾,把唇角牙膏擦干净。然后拧开水龙头,头低下去,掬水拍脸。   白阮微微皱眉,看起来有些生气了:“上学期你们班主任给我打电话了,你期末考试成绩总共才两百分,再这样下去别说上本科,连专科都困难。”   “哦,我会努力的。”   “……”   大概是感受到女儿发自内心的敷衍,白阮那头有好几秒被噎着了也没说话,倒是身旁的助理给她戴耳环时不小心弄疼她,白阮嘶了声,心情更不美妙了。   白阮叹了口气:“渡渡,你这样下去不行,人不能没有一技之长。”   “妈妈当年学习不是也不行吗?”驳嘴这方面陈星渡反应倒快,揪着当年白阮高中辍学出道的事不松口,“实在不行,我也出道算了。”   “……”白阮顿了顿,像是没料到陈星渡会这样说。过一秒,眉心蹙得更深,正儿八经地道:“不行。你长得像你爸,太对不起观众了。”   “……”   陈星渡刚洗完脸抹了一把水,正对着镜子,镜子里的少女干净白嫩,两道细眉柳叶般地画在脸上,翘鼻薄唇又是瓜子脸,在颜值这方面,陈星渡还真没怀疑过自己。   奈何她有个认为自己天下第一美的妈,以及有个认为自己老婆天下第一美的爸。   损人之仇不共戴天,陈星渡决定不和白阮废话下去。   “挂了,我出道去了。”   “……”   没等白阮反应,陈星渡迅速切了电话,白阮今早有杂志拍摄,估计一时半会儿没工夫再打电话来教训她。   陈星渡对着镜子把自己的仪容仪表整理好,穿上短裙和衬衫,从下至上地一颗颗把扣子扣好,到锁骨位置那两颗。少女叛逆而张扬,永远穿着改过后的超短裙,还有学校统一的男生校服。   因为酷,没别的原因。   -   从电梯出来,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见停在大堂入口前的一辆大货车,搬家公司的工人从后车厢里跳下来,有三、四个工人,一个接一个跟接力似地,把货车里的家私往外搬。   边缘处还架了一个临时的斜坡,一辆金属轮椅被推下来,上面坐着一个年轻的男生。   陈星渡眯了眯眼,下意识想看清楚,两个工人一头一尾地抬着沙发朝电梯口这边走:“不好意思,麻烦让一让。”   陈星渡侧开身,等面前遮挡物过去,她再朝外面望,轮椅上的男生已没了身影。   南城七月份的天气,空气里全是湿湿黏黏闷热的触感,清晨阳光透过林荫道两旁的树荫,细细碎碎地光斑似地从头顶洒落。   陈星渡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书包也没好好背,一边肩带随意搭拉在肩头。正准备摸出手机,一辆黑色宾利从远至近地开来,在她面前停下。   后座车窗降下,张子染坐在里面,十分狗腿地冲她招手:“渡爷,这边,这边。”   陈星渡拉开车门坐进去,书包随意甩在后座角落里,两条细长腿一伸,架在前座靠背上,整个人以一种极度放松舒服的姿势,朝后靠进椅背。   把长袖外套盖在身上,阖上眼,一副随时准备入睡的状态。   张子染看陈星渡满脸困倦外加眉心微蹙,浑身上下散发着谁惹谁死极度不爽的气息,凑过去又是给她捏腿,又是锤肩:“渡爷,大清早的,谁招你惹你啦?”   “楼上破装修的。”陈星渡闭眼皱眉,没好气地说,“刚才我妈又打电话来,训得我脑壳疼。”   张子染转转眼珠子,深知陈星渡此刻正烦着,为保小命要紧,千万不能朝她枪口上碰,“白阿姨这不也是为了你好――”   话音未完。   陈星渡睁开眼,她一双凤眼生得利落犀利,眼尾微微上挑,开合有凉光逼人。将睡未睡的时候,整个人极冷淡,脾气又极大,“张子染,你再说一次?”   带着十足十的威胁性。   张子染瞬间闭了嘴。   从小到大,陈星渡最讨厌受人管教,也最讨厌被人说教,什么长辈都是为你好,老师都是为你好之类的话,她听腻了,也听厌了。   调整了一下坐姿,陈星渡继续靠在椅背里,闭上眼,满脸的不耐烦。   张子染被渡爷浑身戾气激了一激,早上刚起床伴随浪了一个暑假那点不清醒,立马烟消云散。咽下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那渡爷,往后一个月,我每天都要来接你吗?”   “昂。”陈星渡撩起一边眼皮,懒懒散散地瞧他,“怎么,不乐意?”   “不乐意的话就――”   “乐意!乐意!能天天接渡爷上学,那是我无上的荣幸!”张子染赶忙道。   “嗤。”陈星渡扯了扯唇角,一早上烦躁的心情,被张子染逗得舒展不少。她伸出一只爪子,郑重其事地拍了拍张子染的肩,像是安慰地道:“放心吧小染子,有爷罩着你,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喳。”张子染应着,感动地抹了把眼角的眼泪。   张子染不比陈星渡,从高一开始就入读市一中重点班,家里又是城内的old money,从爷爷那辈起就是经商的,家底雄厚,实打实的富裕家庭。张子染爸爸是个土财主,祖上三代都是农民,直到张子染初中那年,碰上城市改造,一连征收了他家十几亩的地,一夜暴富,才搭上“富家子弟”末班车。   然而暴发户终归是暴发户,祖上三辈没什么文化,靠着走后门关系进的重点班,平时明里暗里没少受同学排挤。   要不是陈星渡仗义罩着他,现在哪有他张子染的好日子过。   回到学校,张子染先回的班,陈星渡不知道昨晚吃错了什么,肚子突发一阵绞痛,下车便夹着尾巴一溜烟钻进厕所。   陈星渡把裙子脱了,蹲在坑里,肚子里一阵排山倒海,险些把自己疼得晕过去。好容易挨过了最疼那一阵,陈星渡摸索着摁下冲水按钮,水流在底下疾驰奔涌而过,带走她昨晚熬夜吃下的小龙虾、烤玉米、金针菇、香肠、鱿鱼丝……世界终于清新不少。   她打开挂在一旁的书包,伸手往里一摸――   妈的。   陈星渡脏话都出来了。   居然没带纸巾。   陈星渡手足无措地坐在马桶上,裙子脱了,光溜着屁股,马桶里面的内容物一言难尽,气味连她自己都没法忍受。要她就这样不擦擦干净直接提裤子走出去,她渡爷的威武名声怕不是就得毁在一中的厕所里。   手机打电话叫人的方法也是行不通的,经过上回蹲厕所不小心把一台新机摔坑里的教训,陈星渡这次十分明智,下车就让张子染帮她把手机、ipad等贵重的电子产品先行带回课室。   陈星渡悔得肠子都青了。   眼见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厕所外面传来学生陆续回校的声音,陈星渡内心愈发焦急,甚至想到要么干脆把课本撕了,应应急。   她虽然成绩烂,但人品还没差到这种地步。   外面传来推门的声音,像是有谁进来,却没听见脚步声,只听见一点OO@@的动静。此刻陈星渡管不了这么多,想她渡爷的名声在市一中内响当当,上至高三全级,下至新入学的高一学弟学妹,哪一个没听过她渡爷的名字?哪一个不以和她沾光为荣?   陈星渡扣下门锁,缓缓把门拉开一条缝,恰好能露出她的半个脸蛋,内心有点忐忑,但仍然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尽量柔和了情绪,用十分恳切的语调问:   “同学,请问你有――”   陈星渡话没说完,愣住了。   外面的男生也愣住了。   男生肤白清瘦,长相眉清目秀的,清黑眉目像是用笔墨勾勒画出,五官立体俊朗。气质却很清冷,一副不太好亲近的模样。   身上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校服,坐在轮椅上,一手扶着手轮,动作略微停滞住。一双眼清黑漂亮,微微睁大了,正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陈星渡也挺不可置信的。   “你――”陈星渡嗓子里像卡了一枚鸡蛋,徒劳地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字音。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分明看见了他身后那一整排排列整齐的,小便池。 第2章 玫瑰城堡(2) 刚才见过   厕所里的气氛尴尬异常。   打从陈星渡拉开门起,两人气氛便陷入了僵持,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要不是陈星渡此刻坐在马桶上,男生坐在轮椅里,两个人就像两根立正站好,动也不动的木桩子。   陈星渡试图说些什么打破这份尴尬,然而扶在门把上的手像是被钉子钉住,僵硬,动弹不得。   她徒劳地张着嘴,漂亮的大眼圆睁着,声带如同卡了壳,一个字一个字地艰涩地往外蹦:“这里是,男厕?”   “不然呢?”男生极其平静地望着她,眉目清黑,看起来像一幅静态的山水画。眼里不带半点情绪波纹,望着她震惊万分的脸,如同听到什么弱智提问。唇角略抽了抽,带着讽刺问:“你是变态吗?”   陈星渡:“……”   她一个如花似玉的美少女,不说每年全校举办的校花选举她不屑参与,要参与她也是分分钟以甩第二名票数一条街的压倒性优势拿下冠军的水平好吗?!   怎么就成变态了!   “你――”陈星渡气不打一处出,整张脸憋得通红,怒气值分分钟准备把男厕所炸掉的程度,正准备开口骂人。   男生目光却不自然地从她脸上移开,一丝红晕自他的脖子根浮起,悄悄爬上耳朵。他目光落在旁侧角落,声音低了些许,“你先把裙子拉上。”   “……”   陈星渡这才反应过来。她一手扶着门,一边低头看自己掉在地上的裙子,刚才两人对话几分钟的时间,她居然就这么光着屁股,和这个陌生男生面对面坐着!   “啊――!!!”   “……”   人生在世十七年,除了她爹陈万禾,她妈白阮,以及那个大她七岁不靠谱的哥哥陈星燎,谁他妈也没看过她少女渡的屁股!   就这么让人给看了!   陈星渡疯了,彻底疯了。   陈星渡砰的一声把门摔上,迅速扣上门捎,惊恐的表情如同在躲避洪水猛兽。她背靠在马桶板上,脸火烧火燎的红,控制不住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现在怎么办?是不顾形象直接把裙子穿好抄起马桶板去锤爆外面那个人的狗头?   还是好汉不吃眼前亏,真正成熟的大人在面对恶势力前是可以低头弯腰的,先哄骗对方把厕纸拿到手再说?   陈星渡内心飞快地盘算,就在她把心一横,准备暂时把她在市一中威武霸气的渡爷名声先放一放,好汉不吃眼前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退一步海阔天空开口向对方讨要一张厕纸的时候。   一包蓝色的,上面印着六瓣白色浪花标志的维达手纸,从隔板底下的缝隙里面递了进来。   男生的手骨节颀长,肤色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甲盖面上透着很淡的粉色,底部的位置还有一弯乳白分明的月牙纹。   好看得像她在电视里见过的,那些钢琴家的手。   “给你,今天的事我不会告诉别人。”男生淡淡的嗓音隔着门传进她的耳朵,有点像夏日里融化在杯子里的冰块,微凉,又平淡,一点点地沁人心脾。   陈星渡一下子就醒了。   从厕所出来的时候,男生的身影已经消失无踪。陈星渡一边把衬衫袖管挽上去一截,一边皱眉往班里走,思索刚才在男厕所里发生的那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件。   男生看起来很面生,照理来说,整个高三年级,不会有她不认识的学生。看他的长相,又不太像高一高二的学弟,市一中整个教学区的划分,为保障高三学子的学习环境,唯独高三教学楼是与其他年级的教学楼分开的。   按这么个推论,那个男生应该和她同年级没错。   刚走进班里,一大群人围在课桌前叽叽喳喳,正热火朝天地讨论。见陈星渡进来,张子染从人群堆里抬头,笑容灿烂地冲她招手:“渡爷,这边!”   陈星渡皱眉走过去,她离开这十几分钟,想不到张子染又会搞出些什么名堂。   “我们正在猜你暑假作业做了几科呢!”张子染笑嘻嘻地朝她身边靠过去,一脸欠打的模样,“我就和他们打赌,没人能比我更了解你。”   全世界都知道,陈家为了陈星渡的学习操碎了心,原先陈星渡还有一个哥哥,叫陈星燎,当年也就读市一中,只可惜她哥的成绩也是烂得惊天动地,常年六科总分还不到两百。   当年陈家父母没好好抓一把陈星燎的学习,如今陈星渡走上她哥学渣的老路,有了前车之鉴,陈家怎么说也不肯再放任陈星渡继续下去。   这不,据说花了重金,又是三次亲自登门拜访,挖了隔壁省实验一名资深老教师,空降一班班主任,好好管教陈星渡。   然而陈星渡本人还是吊儿郎当的,一脸满不在乎的模样。   陈星渡靠在椅背里,翘着二郎腿,一双细长白嫩的腿从短裙底下流泻而出,坐也不好好坐着,像坐在跷跷板上,前后摇啊摇的,慢悠悠地伸出一根食指。   “一科?!”张子染惊喜大作,开心得差点跳起来,伸着小手板在其他人面前晃悠,“我就说我最了解渡爷了吧!愿赌服输,一个月的奶茶啊!”   “谁说了我做了一科?”陈星渡撩起眼皮,眸光懒洋洋的,悠悠启唇,“我是说,一科,都没做。”   “……”   停顿几秒后,全班哄堂大笑。   张子染立在中间,表情尴尬。   “谁刚才还说最了解渡爷的?就以渡爷的性格,能做作业吗?”   “愿赌服输啊张子染。”   “一个月奶茶,外加早饭。”   人群散开,张子染欲哭无泪,几乎当场给这位姑奶奶跪下了,噙着哭腔说:“渡爷,你不能这样,白阿姨昨晚还特地给我打了电话,说这学期你要是达不到本科线,她就要我好看。”   “怎么个要你好看法?”陈星渡来了点兴致。   “你家不都把你信用卡剪了吗,要是你这学期成绩还上不去,白阿姨就通知我爸,把我信用卡也剪了。”   “……”   “剪了就剪了呗。”陈星渡说。   “那不行,”张子染立场坚定,一朵泪花悬在眼角边上,情真意切地说,“那我就得沦落得和你一样,得蹭别人的车上学,蹭别人的早餐、中餐,还有晚餐。”   “……”   陈星渡听着这话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这张子染胆子生了毛,居然敢阴阳怪气她。   陈星渡正准备伸出个爪子拍碎张子染这个老阴阳师的天灵盖,要他知道即使陈万禾和白阮这两个狠人剪碎她的信用卡、零用钱一分不给,通知家里阿姨回乡要她自力更生,禁止家里司机接送她上下学,采用种种雷霆手段逼迫她改邪归正从良走上好学生之路,她陈星渡也是绝对不会屈服的。   “渡爷,求求你了,好好学点习吧,上学期末一班倒数第三名的成绩,都和你足足差了四百分――”   张子染鬼哭狼嚎地说。   四百分,那可是市一中吊车尾班级和重点班的遥远差距,张子染虽然也是靠走后门进来的,当初张子染他爹给学校捐了一栋图书馆,陈星渡他爹妈联合给学校捐了一栋多媒体教学楼和一栋体育馆,但好歹张子染的成绩比陈星渡好那么一点点。   上学期期末考,陈星渡考了倒数第一,张子染倒数第二。他们一个两百分,一个两百五十分。   算是张子染在陈星渡身上,可以找寻的,仅存的,唯一的优越感。   陈星渡对要她好好学习之类的训导,向来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张子染在她面前鬼哭狼嚎这会儿,陈星渡内心毫无波澜,伸手掏出抽屉里的一袋包子,拿竹签串起一个,啪叽塞到嘴里。   腮帮子鼓着,肉包子在嘴里嚼啊嚼地变成肉末,大脑放空,似乎在思索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有想。   李音在门外喊她:“星渡,老师喊你过去一趟。”   整个学校里,陈星渡天不怕地不怕,去哪都是打横着走,自打入学以来,常年稳坐全年级倒数第一的宝座,这个记录就连张子染都没能超过。再加上自幼有学习跆拳道的功底,小学五年级就已经是黑带,一个月在校二十二天,有十一天因为成绩问题被叫进办公室,另外十一天则是因为打架。   当进办公室像家常便饭,老师的训斥声也如吃饭喝水一样亲切。   不过刚开学第一天,陈星渡还没来得及造次,正待在座位上安安稳稳地吃早餐呢,突然被叫到办公室,心情难免有点意外。   走到门口,陈星渡正要抬手敲门,目光越过前几排无人的办公桌,望见最后一排,靠左边的那个角落里,原本是他们班主任坐的桌子,此刻却换了一个人坐。   男人四五十岁的模样,早早秃了头,只剩地中海边缘那一圈还留有细细碎碎的小绒毛,看起来格外脆弱飘摇。身材略微发福,一看就是平时伏案工作得多,鼻梁上架着的黑框眼镜功力深厚,估计摘下了他妈站在他面前他都认不出是谁。   应该就是那位,白阮和陈万禾花重金聘请过来的,在未来冲刺高考的360天里,要好好管教她的魔鬼教师。   看这发顶和眼镜度数,陈星渡没小看这位老师的严厉程度。   和其他的教师都不一样。   陈星渡心里提了一个醒,连步伐都轻盈了许多,清了清嗓子,挺直胸膛朝办公桌那头走过去。穿过最前面那排办公桌的遮挡,陈星渡才发现刚才视野盲区,她没留意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   男生坐在金属制的轮椅里,虽然是坐着,脊背却挺得很直。身上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校服,侧身面对她的方向,正轻语和中年男人说些什么。?轻?吻?最?萌?羽?恋?整?理?办公室内灯光大亮,毫无避忌地洒落在他的脸上,肤色白得有些晃人眼睛,鼻梁又高又挺,眼窝很深。   偶尔随气息轻扎一下眼睛,那小扇子般又长又浓密的睫毛,也他妈跟成了精似的。   陈星渡愣在原地。   感觉有人朝这边走来,中年男人和男生停止交谈,纷纷朝她的方向望去。   看见她时,男生眼里微微诧异。   刘振风站起来,朝陈星渡招招手,和和气气地道:“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新来的转学生,叫傅司予。”   “她叫陈星渡。”   陈星渡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满脑子都是刚才在男厕所里和这人的“偶遇”。像是有颗炸.弹空投在脑海里轰隆一声发生爆炸,把她思绪炸得支离破碎,一片空白。   然后脸颊开始不受控制地火烧。   陈星渡翕了翕唇,没能发出声音。   傅司予目光却淡淡从她脸上划过,像是把她当成一个空气人,语气平缓,不屑一顾:   “见过了,刚才在厕所里。”   陈星渡:“……” 第3章 玫瑰城堡(3) 智商太低   刘振风愣了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陈星渡已经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冲上前,一把捂住男生的嘴。   眉毛一横,大眼睛瞪得老圆,压低着声音,实打实地威胁:“不是说好不告诉别人吗?”   傅司予:“……”   傅司予口鼻被捂着,险些喘不过气,少女一双大眼凶巴巴地瞪他,薄薄的樱桃唇抿起,像是随时都能吃了他的模样。他一手扣住她细瘦的腕,憋气轻咳两声,低声道:“松开。”   “你好样的,知道我是谁吗?我渡爷你也敢骗――”陈星渡捂着他的嘴不肯松手,还要继续威胁,余光里一道阴影却迅速起落,紧接着,砰一声,她后脑勺被什么击中。   刘振风手里提着一根用课本卷成的书棍,没了刚才和和气气的态度,刚见第一面,就领教了陈星渡在学校里的嚣张跋扈,此风不可长,个别恶劣分子要及早消灭在摇篮里。   “陈星渡,你还不赶紧把新同学松开!”刘振风命令道,听起来是真上火了,脸红脖子粗的,要不是对面是个女孩子,换了以往在学校里的那些男生,他刘振风一巴掌就是一个。   陈星渡把手松开,朝傅司予龇牙咧嘴,奶凶奶凶的。   傅司予理了理衬衫领口,没多说话,眉心微蹙。他原先皮肤白得有些病态,经过陈星渡使劲一捂,此刻倒多出几分血色。   他始终没正眼看她,侧身对着她的方向,眼里眸光淡淡的,像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尤其她这样的女孩。   两人并排在刘振风办公桌前,听从老师的“谆谆教诲”。   决定过来市一中之前,刘振风是听闻过陈星渡的大名的,这个女娃娃,好的不学,仗着家里有钱有势,在学校胡作非为,一个月二十二天的出勤,陈星渡有十天待在学校已属奇迹,其他时间,要么在街角小巷称霸风云,要么在酒吧夜场嗨个翻天。   成绩自然是没眼看,六科总分加起来还不到两百,要不是看在陈家的面子上,陈星渡老早就被赶出学校。   既然决心过来整顿这些个歪风邪气,刘振风自然做好了长期抗战的准备,见今天一大早陈星渡准时到校,又乖乖过来办公室听从训诫,说明还不算真的无药可救。   小孩子嘛,有点叛逆也是正常。   刘振风清了清喉咙,起好严师的范儿,一根书卷棍在掌心里敲啊敲的,语气尽量维持和善,总不能第一天就把学生吓怕了:“今天叫你们过来呢,主要是有两件事。第一件呢,刚才已经跟你们说过了,傅司予是新来的转学生,对学校还不太熟悉,我希望你们同学之间能够互相帮助,不要因为傅司予是新同学,就欺负他。”   刘振风深知陈星渡作为市一中的“地头蛇”,全年级上上下下的学生都得让她三分,老同学皆是如此,转学生更是。   不提前跟她打好招呼,转头她就得给人“立规矩”。   陈星渡撇了撇嘴,经过早上的事情,她现在看身旁这人哪哪都不顺眼,要她不给他找麻烦,不可能。   “老师,我哪敢。”陈星渡吊儿郎当地说,目光却随意撇开一边,典型的左耳进右耳出。   刘振风没理会陈星渡的态度,接着往下说:“还有一件事呢,傅司予同学在转学过来之前,学习成绩非常优秀,你们平时在生活上要互相帮助,在学习上呢,也要互相帮助。”   “我不要。”   这次两人异口同声。   陈星渡扭头看他。   傅司予望着刘振风,神情镇定,是连个余光都没给她,气息平稳,吐字清晰地说:“我不想和智力水平相差太多的人相处。”   陈星渡:“……”   陈星渡:???   陈星渡:“你什么意思,说我笨?”   陈星渡气得差点跳脚。   傅司予把轮椅转了下方向,面对门口,平缓地从她面前过去,语气轻飘飘的,又淡,却恰好能传进她的耳朵里:“不是笨,是蠢。”   陈星渡:“……”   陈星渡憋了一肚子气出办公室,回到课室,同学已经到得七七八八,早读即将开始。陈星渡出去前桌面上还剩了几只包子,现在倒好,气也气饱了,包子是一口吃不下。   两颊憋得鼓鼓的,像只胀了气的河豚,屁股刚坐下,就开始“啊啊”地用拳头拼命锤桌板。   人也疯了。   张子染见状凑过来,十分关怀地问:“怎么了,被新来那老师训了?”   “不是。”陈星渡从桌面抬起头,满脸愤恨,“是被新来的转学生给怼了。”   “啊,你说姓傅的那个?”   “你知道?”陈星渡诧异,就没张子染这逼不知道的事。   张子染往椅背一靠,摆出一副“请叫我市一中八卦神通”的拽上天大爷姿态,语气了然地说:“班上女生都讨论一早上了。”   “……”   陈星渡回头,一看还真是,好几个女生围在一起,讨论得热火朝天,距离相隔不远,隐约听到她们在谈论什么“省实验过来的人就是牛逼”“今年状元预订”“听说750的总分,他能考749”之类的话。   陈星渡此刻胸腔里像是被堵了一只馒头,上不来又下不去,一口气憋得慌,她听着那些女生七嘴八舌的话,更是气不打一处出。   姓傅的居然这么牛逼?   她可没看出来。   “我可听说了,新来那转学生,不止学习成绩好,人长得还贼几把帅。”张子染看热闹不嫌事大,班上好久没来转学生了,尤其是市一中的重点班,能空降的都绝非普通人。“刚才进校门的时候,阳台外面挤满了女生,都是出去看他的。”   陈星渡抱着自己胳膊,下巴垫在小臂上,看起来闷闷不乐的,有点抑郁了地说:“长相么……”她回忆了一下,厕所匆匆一见,没太留意,单纯觉得那男的长的挺好看的。刚才在办公室又一见,发现对方确实长得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尤其那气质,和学校里那些个青春期浮躁的男生都不一样。   说不出来,有点像高山清泠的冷泉,干净透彻,让人够不到又摸不着。   陈星渡想着想着发现自己思绪陷进去了,马上直起身子甩了甩脑袋,扭头冲张子染发火:“你好好的提这个干吗?现在是讨论他帅不帅的时候吗?!”   “你听我说完嘛。”张子染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只可惜啊。”   “可惜什么?”   “长得帅也没用,是个瘸子。”   陈星渡微怔。   张子染安慰地拍拍她的肩,“所以渡爷,你和一个瘸子计较什么呢,他跑又跑不过你,打又打不过你。”   今天高三开学,按照惯例第一节 是班会课,之前那位姓李的老师,用顽强的意识支撑着带了他们两年后,实在承受不住陈家的压力,终于在上学期期末考后,引咎辞职。   现在又来了个姓刘的,还名振风,据说来头不小,之前在省实验带了三十年的重点班,桃李遍天下,其中一部分桃李还开得特别好,连续五年的省状元都是他的学生。   刘振风一直也以“魔鬼教师”的称号著名,在他手上的,就没一个不痛哭流涕改邪归正的坏学生。   刘振风提着一卷物理课本从外面步履坚定地走进来的时候,那体魄,那重量,每一步都让人感受到重重的压力,走到讲台前,啪地把课本和上期末的成绩表一放,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二话不多说,直入正题开始喷人。   “我还没来市一中之前,就听说过你们班,是整个市一中高三最好的班级,能在这个班上坐着的,都是未来重点大学的预备役。”   “但是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我看了成绩,对你们班很失望,600分以上的四十八个人,全班总共五十二名学生,还有两名599分,两名两百多分。我就问你们,羞不羞耻,羞不羞耻?”   “我希望在未来我接手你们班的这一年,大家能够好好努力,把成绩提上去,每个人都要以考上重点大学为目标,争当上游,不要做班上拖后腿的老鼠屎。”   说这话时,陈星渡膝头中了一箭。   期末考稍微比陈星渡高了个五十分的张子染,此刻毫无作为“老鼠屎”的自觉性,在后桌悄悄拿笔戳了戳陈星渡的后背,压低声提醒道:“渡爷,这老师看来真不好惹,上来就含沙射影你。”   陈星渡两手抱身前,微微侧脸,拿余光睨他,“放屁,说你呢。”   “怎么能说我呢,我明明比你高几十分――”张子染不服反驳。   话音未落,面前一道阴影飞速掠过,擦过陈星渡耳畔,粉笔擦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正中张子染的脑壳。   “哎哟。”张子染捂着脑袋哀嚎。   “我在上面说话的时候,下面同学不要讲话!”刘振风说。   陈星渡觉得刘振风真不愧是教物理的。   连扔个粉笔擦都特别有水平。   刘振风又把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情况总结了一下,无非是分析弱项科目是哪些,丢分点主要在哪里。最后要他们好好听话认真学习的结案陈词讲完,合上成绩单,开始新一轮的话题:   “今天除了给大家上班会课之外,还要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相信大家之前听说了,傅司予同学是从省实验转过来的,之前也是我的学生。”   “上学期期末考试,750的总分,他考了749,非常不错的成绩。”   不知道什么时候,门外面多了一个人,男生安安静静地坐在金属轮椅里,身上穿着干净整洁的校服,那套校服全校每一个男生都有,唯独在他身上却显得有些与众不同。干净崭新的,一丝褶皱也没有。   衣领整齐地翻好,发尾修剪得恰好到后领的位置,发鬓也没有压过耳朵。皮肤白皙衬着清黑如墨的眉眼,有种说不清的清冷气质,刘振风算是废话比较多的那一类教师,他一直在外面安静地听,直到刘振风喊他的名字,没有任何不耐烦的情绪。   陈星渡朝门口方向望去,看见少年时,手上一直转的笔停了,忍不住爆了句粗:“我艹,就是他。” 第4章 玫瑰城堡(4) 可爱又温柔   “我艹,749还说是非常不错的成绩,老刘的要求得多高啊?”张子染在后面逼逼。   傅司予从外面进来,身下金属轮椅缓慢压过地面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少年的动作不紧不慢,脊背坐得直挺,像是不在意任何人的目光。   从他出现那一刻起,班上低议纷纷。   “就是他啊,之前省实验的第一名。”   “怎么转到我们学校来了?省实资源比我们学校好多了。”   “长得好帅。”   “可惜了,腿不方便。”   ……   议论声不大,在安静的课室空间内,却能清晰地让人听见。陈星渡手里一边飞快地转着笔,单手托着脸颊,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人,他往前挪动一步,她目光便追随着挪动一步。   阴沉着脸,表情十分难看。   旁边李音打从傅司予出现那刻起,目光就没移开过,双手捂着嘴巴,情不自禁地道:“我好喜欢他,之前我在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上见过他,他拿了第一,解题速度比其他人都快。”   陈星渡内心涌起一股难言的烦躁。   她伸手在李音眼前挥了挥,皱眉道:“醒醒,李音同学,你醒醒。”   李音仿佛大梦初醒,有些怔怔地回头看她,“怎么了?”   陈星渡眉心拧得更深,从抽屉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擦擦你嘴角的口水,都流下来了。”   李音:“啊……哦。”   李音接过纸巾,满脸的不好意思,从里面抽出一张飞快擦了擦嘴巴,脸红得像只熟透的西红柿。   陈星渡脑壳更疼了。   她现在连转笔的心情都没有,啪地把笔杆往桌面一放,眸色更沉了几分,目光直直盯着讲台前的那人。   穿着白衬衫,黑色西裤,衣衫领口整理得一丝不苟。黑色短碎发清秀利落,前额几绺刘海恰好遮盖过眉毛。肤白鼻高,眉眼又生得清俊。   陈星渡不可否认,傅司予这个人,要不是身体不便,走在学校里面,绝对是最吸引女生眼球的存在。   哪怕他现在坐在轮椅上,女生们除了遗憾,目光也难得从他身上移开。   “我叫傅司予。”傅司予面对班上同学,嗓音淡淡地开口道,“未来的一年里,希望大家多多指教。”   他神情也是淡淡的,眼神说不上温和,但绝对有礼貌,毕竟人的气质摆在那里,哪怕清冷疏远,却让人讨厌不起来。   全班此刻唯一发自内心讨厌他的,想把他立刻马上赶出大门的,只有陈星渡一个人。   刘振风清了清喉咙,见一堂班会课马上过半,下意识拉快进程道:“自我介绍完了,大家已经有了基本的认识,接下来的一年里,你们要好好相处。”   “那傅司予同学,就安排你坐在陈星渡――”   刘振风话音未完。   陈星渡从座椅里站起来,两手抱在身前,冷着一张脸说:“老师,我不同意。”   刘振风一愣,没反应过来。   班上同学也没反应过来。   陈星渡微扬下巴,挑了挑眉,目光直指傅司予,满心要报刚才在办公室里被嘲讽智力的仇:“我不想和一个瘸子做同桌。”   刘振风:“……”   班上同学:“……”   张子染倒吸一口凉气,在背后扯了扯陈星渡的衣角,压低声道:“渡爷,你怎么能把这话说出去了?不合适啊。”   “怎么不合适?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陈星渡垂眸瞥他,一把扫开他拽着衣服的手,不耐烦道,“爷报仇呢,你别碍事。”   刘振风顿时就怒了,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把桌子拍得震天响,厉声斥责道:“陈星渡,你把话再说一次?”   陈星渡拿小拇指掏了掏耳朵,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我说,我不想和――”   “没关系,我可以辅导陈同学课业。”傅司予开口打断道。   陈星渡一怔。   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傅司予转动手轮,轮椅往她的方向靠近,车y口勿神情仍是那般清淡,像是没听见她刚才说什么。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焦聚在他的身上,惊讶,不可置信。   陈星渡神情复杂。   只有傅司予一个人置若罔闻,无视所有人的目光,把书包随手挂在课桌边上,嗓音清清淡淡:“我相信陈同学本质不坏,只要踏实上进,还不算无药可救。”   陈星渡:“……”   张子染一手捂着嘴,憋笑都快憋出内伤了,伸手揪揪陈星渡的衣摆,“渡爷,他内涵你呢。”   “你他妈――”陈星渡拳头硬了。   趁陈星渡还没彻底发飙以前,张子染赶紧把她拦下了。毕竟第一天开学,又是新同学,老师还在讲台上呢,场面闹得太僵不好看。   陈星渡被张子染强行摁回座位,一肚子气没地方宣泄,转头瞪他:“你拦着我干吗?!”   张子染凑她耳边说:“老师还在上面呢,要收拾他又不着急现在。”   陈星渡想想也是,何必当面让老刘抓个正形。   陈星渡抱手往后靠进椅背,如果目光能杀死人,她早就用目光把傅司予杀了个千八百遍。   见陈星渡脾气收敛起来,傅司予相安无事地坐在她旁边,刘振风紧拧的眉心缓缓舒展开一些,但声色仍旧严厉:“大家都是同学,接下来还要朝夕相处一年的,平时对彼此有什么不满意的,要及时沟通解决,不要憋在心里。”   “尤其是同桌之间,要相亲相爱知道吗?”   陈星渡:“……”   陈星渡心想呸,谁他妈要和这个冰块脸相亲相爱。   刘振风在讲台上训话的工夫,陈星渡一手转笔,一手托着脸,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坐在旁边的男生。他打从坐下起就没再说过一句话,将背包里的试卷和课本拿出来整理好,掏出一张空白试卷,笔尖在上头刷刷的,写出几道解题过程。   陈星渡脑袋里灵机一动,微微挺直身板,佯装自己在认真转笔,然后指尖笔速越转越快,下一秒,笔杆飞出去,恰好划过他的试卷。   写满密密麻麻解题过程的试卷上,顿时被拉出一条歪歪曲曲,又长又难看的划痕。   傅司予抬头看她。   眼里神情寡寡淡淡,阳光从窗外照透进来,落在他的眼底,不是寻常见黑得很彻底的颜色,而是浅淡的,能看清眼底纹路的,清亮透明的琥珀色。   面部轮廓流畅,棱角分明,鼻子又高挺,凝合成一张不好亲近的清冷面庞。   陈星渡最他妈讨厌看见这副清高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   都他妈是人,装什么逼呢?   陈星渡挑挑眉毛,毫无诚意地道:“不好意思,我是故意的。”   傅司予静静看她半晌。   陈星渡毫无避忌地和他对视。一开始还挑眉瞪眼地挑衅,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表情逐渐挂不住了,然而傅司予还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盯得陈星渡心里发了毛。   陈星渡甚至有种错觉,这个逼下一秒就要从轮椅上站起来揍她了。   就在陈星渡实在忍耐不下去,站起来准备撸起袖子大吼一声,干架就干架,谁怕谁的时候,傅司予突然把目光移开了。   把桌面上摊开的试卷折了两折,收进抽屉里,嗓音清淡地飘进她的耳朵,仍旧带着不屑:“果然幼稚。”   陈星渡:“……”   陈星渡VS傅司予,开学到现在不足三小时,两人过招三回合,陈星渡以0比3的大比分劣势,惨败。   班会课结束后,往下是一连串的化学数学生物课。陈星渡作为一个全方位无差别的学渣,理科综合加起来还不到100分,听数理化无异于等同在听天书。上课铃刚响,班上同学起身齐声喊老师好,陈星渡便自觉从后门悄悄溜走,打算在大操场打发一上午的时间。   靠着美貌利诱学校小卖部的阿姨在上课时间卖给她一根冰棍,陈星渡在塑胶跑道的围栏,找了处阴凉地方坐下。高三(一)班的课室在一楼,从她这个位置望过去,恰好能一览课室内全貌。   陈星渡用牙叼着冰棍的包装,另一手捏着包装边角往下撕开,冰棍冰冰凉凉的气息冒出来,拂在脸上,混合着水果的香气,在这盛夏时节里令人身心愉悦。   她捏着露在外面的一截短木棒,把冰棍塞进嘴巴里,是她最爱吃的五羊牌菠萝味,甜味在味蕾化开,一点点地蔓延至整个口腔。   心情很好地哼着小曲,柔软的小舌头沿着冰棍外沿舔了一圈,微微眯起眼,瞧着课室内埋头苦干的同学们。   内心还有点小同情。   课室里,化学老师正在黑板上手写化学方程式,张子染在背后拿笔帽戳了下傅司予的后背,亲切地喊:“新同学。”   傅司予握笔的手一顿,微微回头。   张子染脑袋凑过去,满脸笑眯眯的,作为市一中走哪哪通的八卦达人,自来熟的本领他张子染认第一就没人敢认第二:“听说你六科总分749是不是真的啊?那一分是丢哪了?”   傅司予对张子染有印象。   陈星渡几近发飙边缘的时候,是这个人拦住她,用以为他听不见但事实他听得见的小音量在陈星渡耳边说:   老师还在上面呢,要收拾他又不着急现在。   傅司予顿了顿,神情没什么变化,嗓音一如既往地冷淡:“总分739,还有10分是竞赛加分。”   “哇――你好厉害哦!!我好崇拜你!!”张子染表情浮夸地道。   傅司予:“……”果然是朋友。   傅司予正准备转回去,张子染又一把握住他的肩,仿佛很熟络地问:“那你对我们渡爷,有什么看法吗?”   傅司予:“……”   两个话题之间,好像没什么联系。   没等傅司予回答,张子染叹了口气,又接着往下说:“我们渡爷看着凶巴巴了点,其实是很可爱的。”   “……”   “虽然吧她成绩确实不好,但她曾经也的确努力过,也许就是天资所限吧,两百分已经是她的上限了,唉。”   “……”   “要说别的,我们渡爷也是有优点的。比方说她的文采很好,人又有正义感,小学五年级就已经是跆拳道黑带了,要是学校里有哪个男生敢惹她,分分钟把对方胳膊卸下来……”   “……”   张子染自顾自地说着,一股脑跟倒豆子似地,噼里啪啦好的坏的全往外面说,全然没顾及傅司予脸上的表情变化。   文采很好没感觉出来,要说是骂人方面,确实可以。人有正义感――有待考察。跆拳道黑带――傅司予回忆女生高挑纤瘦的身板,讲话十足十的底气,小学五年级拿到黑带,看来现在至少已经是三段以上水平。   但这以上。   和可爱有什么关系。   话音末,张子染做了发言总结:“总之渡爷不是你表面上看到的那样,相处久了你就知道,她其实是特别随和,内心情感丰富又温柔的女孩子。”   傅司予目光越过张子染的肩膀,朝他身后的窗户望过去。不远处的大操场上,一群男生正在踢球,足球越过了线,骨碌碌地滚到塑胶跑道外,女生坐的地方。   陈星渡嘴里咬着冰棍,从围栏上站起来,大声喊:“干吗?”   男生们扯着嗓门回应:“踢!过!来!”   “好勒――”   只见女生两眼发亮,激起熊熊斗志,两手揣进兜里,朝后高抬脚45度,铆足了劲,然后用力回落,不偏不倚地踢在足球上。   足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曲线,擦过球门,笔直朝办公室方向飞去。   哐当一声。   玻璃碎了一地。   傅司予:“……”   可爱又温柔。 第5章 玫瑰城堡(5) 装什么装   陈星渡这一脚,堪称市一中建校六十年以来,历史性的一脚。   不仅把教师办公室的玻璃砸了,踢歪了铁框,足球还不偏不倚地,恰好落在了老刘的头上。   教师办公室外,陈星渡蔫巴地低着头,像只被拔了毛毫无气焰的小鸡,乖乖接受训斥。   “你说你,啊,课不好好上,跑到外面踢球!”刘振风头上顶着一块棉纱布,气得脸红脖子粗,几乎跳起来训她,“上午我才说过,从这学期开始,要认真听课,好好学习,你怎么回事,是不是把老师的话当耳边风?!”   陈星渡被训得脑袋一缩一缩的,两手踹在校服衣兜里,大气不敢吭一声。等老刘一顿火发完,才像只可怜无助的小鸡仔似地,气息弱弱地回应:“老师,我没旷课出去踢球,我就是觉得教室里空气太闷了,想出去透透气。”   “我看你是觉得我平时教学太闷了,想给我透透气!”刘振风没给陈星渡解释的余地,伸手一指旁边被足球踢碎的窗户,“你自己看看,你干的好事!”   陈星渡:“……”   陈星渡蔫巴着脑袋,偷偷掀起眼皮瞧一眼。办公室里左边两大扇的玻璃窗,此刻是一点也没了,稀烂稀烂地碎了一地,旁边角落里,还滚着她刚才踢进来的足球。   想不到,她脚劲真大。   刘振风新上任第一天,这白天都还没过去呢,被陈星渡闹得鸡飞狗跳,一顿训斥完后,又无奈叹了口气:“回去写份五千字检讨,保证你以后,不会上课时间跑出去踢球。至于玻璃窗的事,我会和你家长联系。”   “……噢。”陈星渡垂着眼睫,内心格外愧疚。   “回去吧,检讨书不准找人代写。”   “噢。”   从办公室出来,外头围满了人。刚才老刘训她训得大声,整个一楼都听见了,更别说距离办公室最近的一班,只隔了一道墙,基本等于现场直播。   见陈星渡垂头丧气地从里面走出来,张子染赶忙地迎上去,关心问:“怎么了啊渡爷,是挨了五十大板子还是要退学处理?”   “你别怕,我都给你打听好了,就你这脚力,就算日后考不上大学,去开挖掘机也是――”   一条出路。   陈星渡一巴掌拍在张子染后脑勺上,脸色硬邦邦的,“你很想我去开挖掘机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哎哟。”张子染揉着后脑勺,见陈星渡眉心微蹙,忙安慰道,“我这不是怕你想不开吗?谁能想到你好好在操场上坐着呢,从边上滚过来一个球,你非要去踢它。踢也就算了,还使那么大劲,把教师办公室的窗户给砸了。”   “砸了窗户也就算了,偏偏还砸了老刘。你说说这个事。”   陈星渡也觉得自己倒霉,自打那个叫傅什么的转学过来,她就一直水逆,做啥啥不顺。   陈星渡此刻没心情讲这事,满脑子都是那份五千字的检讨书,要她怎么写?手断了也憋不出来。   两人并着肩往饭堂方向走,刘振风这顿火发的大,第二节 课下课把她揪过去的,一直训到中午吃饭才肯放人。   张子染边走边逼逼叨:“检讨书能算个什么事?上回期末你语文不是考了120吗?那能难得倒你?再说兄弟就是这么用的,有什么困难你跟我说,我鼎力相助。”   “五千字。”陈星渡言简意赅。   “……告辞。您加把油。”张子染权当自己刚才说的话是放屁,夹着尾巴一溜烟跑了。   兄弟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何况陈星渡答应了刘振风不会找人代写,她就一定不会。做人这点最基本的诚信,她陈星渡还是有的。   正午时分,饭堂里挤满了乌泱泱的学生,陈星渡原本没打算来吃午饭,那份五千字的检讨书,足够她三天吃不下饭的。但想到她早上也没吃好,怕自己下午低血糖,多少还是强迫自己吃点。   况且刘振风还明摆着要告家长,她不多吃点保存体力,回去怎么应付陈万禾和白阮的男女混合双打?   取了餐盘,陈星渡往长长的人群队伍后面排起了长龙。鸡排饭一向是饭堂最火爆的首选,也是陈星渡的最爱,每天中午窗口前排队的学生数量相当可观。   陈星渡一门心思还扑在检讨书上,无意间听见前面排队的几个女生交谈,应该是隔壁班的女生,有点眼熟,但并不认识。   “听说省实验的第一名转来我们学校了,就在一班。”   “啊,他分数好高的,还差几分就满分了,估计今年的状元会是他吧?”   “长得好帅,我刚看见了,就坐在那边。”   “啊好想问他要电话号码!”   ……   陈星渡顺着方向望过去,发现傅司予正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饭。要说他不显眼是不可能的,除了那张帅绝人寰的脸,他的气质,还有他身下的轮椅。   然而陈星渡发现一个自己并不想承认的事实,当一个人优秀到了一定程度,是足以让人忽略掉他身体上某些缺陷的。   在成绩决定一切的校园里,长得又帅,成绩又好,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高考状元考的是文,又不是选拔奥运冠军。   即便是这样,陈星渡心里还是不爽,非常不爽。   因为是傅司予这个人,所以她看他哪哪不顺眼。   听见身后清理喉咙的声音,前面几个正讨论得热火朝天的女生纷纷回头,看见是陈星渡,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惊讶的神情:   “星渡!”   她陈星渡大名响当当,她不认识别人,然而别人认识她。   陈星渡说起范儿就起了范儿,两手勾着女生的肩膀,十分熟络地凑过去,悄咪咪地说:“我和那个人认识。你们想要他电话,我或许可以帮忙?”   “真的吗?!”   “当然。”陈星渡冲几个女生露出诡秘的一笑,“看我的。”   陈星渡把手里的餐盘交给女生,理了理裙摆,然后穿过人群,径直朝餐区方向走去。   傅司予正独自安静地吃饭,想过来和他搭讪的女生,都一一被他拒绝。女孩子们满脸沮丧,他却无动于衷。从前,他并非这样清冷的性子,只是在初三结束的那个夏天,一切都变了。   眼皮上一道阴影落下,紧接着,是少女清脆的音色传入耳朵,“喂。”   傅司予上手动作一顿,本能地抬眸。   陈星渡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抱着手,她皮肤很白,又逆着光,在正午强烈阳光背景下,她耀眼得几乎像个太阳。漂亮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留意,她右眼眼尾下方,有一颗淡红色的痣。   身上校服还是那样懒懒散散地穿着,是男生的款式,领口随意散开两颗,露出少女精致漂亮的锁骨。袖管向上挽至小臂处,胳膊纤瘦纤瘦,像是一握就碎。   她是美的,和她外在表现出来的性格很不一样。   “有事?”傅司予放下餐具,冷淡地问。   陈星渡偏最看不惯他冷淡的样子,就是爱装。   “你可别以为我是来找茬的。”陈星渡快人快语。她长相偏明艳那一挂,挑唇笑起来的时候,漂亮眸子闪着光,红唇也莹亮莹亮的,“听说你拒绝了好几个问你要电话号码的女生,我看不过去,所以想过来帮她们问问。”   傅司予想起张子染对他说,陈星渡内心情感丰富,又富有正义感的事。   不知道为什么,傅司予竟觉得有几分好笑。   他眼里噙了几分笑意,又像是不甚明显的嘲讽,“所以呢?你要来替人出头?”   这话一瞬就把陈星渡点燃了。   就连陈星渡自己也不知道,面前这个人,总有随时随地把她点燃的能力。   陈星渡大脑嗡的一声,思绪控制不住理智,几乎是瞬间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地逼问:“你很拽是吧?一天到晚装什么装呢。”   四周学生不禁惊呼。   傅司予被她揪住衣领,身体使不上劲,微微扬起头来,苍白肤色因为缺氧而有些泛红,神情却一如既往的冰冷,抬手捏住她的腕,低声命道:“松开。”   他指尖触上陈星渡的肌肤时,陈星渡明显愣了一愣,冲动逐渐在脑海里退散,重新归于理智。她是女生,哪怕的确习过几年武,拿过几个竞技类比赛的冠军,但单比力气上,远远比不过男生的先天优势。   傅司予是足够有力量把她扯开的,只是他没有这样做。   这个男生的礼貌和教养,早就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陈星渡松了手,站在原地没动,眼里闪过一丝懊悔。   开学才第一天,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怎么这么多。   这时有几个围观的人上来,认得陈星渡,纷纷低劝:“算了渡爷,在饭堂里呢,别把事情闹大。”   “是啊,老师都在那边,回头不好收场。”   陈星渡捏着拳头,浑身紧绷,脸色很难看。   手腕肌肤上,还留有男生指尖冰凉的温度。   等傅司予整理好衣服,才重新抬眸看她。那一眼,很凉,如同警告。陈星渡整个脊背都是麻的,人如同坠入冰窟。   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傅司予却已将视线收回,手握上手轮,缓慢转动轮椅离开了。   擦过她身边的时候,连一道余光都没有给她。   陈星渡仿佛被彻彻底底地无视了,鄙视了,周遭学生们低议的声音,像是蚂蚁爬行般被无限地放大,密密麻麻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直到傅司予离开很远之后,陈星渡才醒过神来,脸上像火烧一样烫。   她恼羞成怒地推翻桌子上的餐盘,里面残余的米饭、汤水、菜羹哗啦啦地洒在地面上。周围无一人敢出声。   她红了眼眶,转身冲傅司予离开的方向大喊,“傅司予,我跟你势不两立!” 第6章 玫瑰城堡(6) 楼上陈阿姨   一直到放学,陈星渡都没再回去过课室。两人在饭堂里剑拔弩张的那一闹,傅司予在全年级算是彻底出了名。除了他的长相、成绩,他还是陈星渡在市一中称霸风云以来,第一个敢和她对抗的学生。   英伟,英伟。   不过作为代价是,现在每个人看他的目光,总带着点敬畏和畏惧。   下午主要是语文课和英语课,不过由于英语老师请病假,最后两堂课便理所当然地改为自习。   课室里,学生们都在安静地自习,四五点的暖阳从窗外照进来,给视野铺上一层柔软橘色。刘振风在讲台上边值班边打瞌睡,高三一班作为全校重点,每年无数尖子生集合其中,哪怕讲台上没有老师监督,学生的自律性也非同一般。   在一片认真书写试卷的刷刷声中,只有张子染这颗老鼠屎从桌上抬起头来,左顾右望,目光落在陈星渡空荡荡的桌椅上,然后抬手,拿笔盖戳了下傅司予的后背。   “傅同学~”叫得格外亲热。   傅司予微微侧脸,回眸。   张子染脑袋凑过去,瞧一眼讲台上正打瞌睡鼻子冒出一颗泡的老刘,压低声悄悄问:“你知道渡爷去哪了么?”   “跟我有关系?”傅司予轻挑了下眉,觉得不明所以。   “渡爷在饭堂里跟你大吵一架,心情肯定不好。”张子染满脸遗憾地说,“指不定这会儿在哪自暴自弃呢。”   “她会自暴自弃?”傅司予漆黑的眼里没什么情绪波澜,半点没相信张子染的屁话。   “当然!你不知道,”张子染又瞧一眼台上的老刘,老刘似乎听见动静,砸吧着嘴巴把脸翻了个面,枕在小臂上,但没醒来。他声音压得更小了,“好多年以前就出过类似的事,渡爷当时还在念高一吧,学校里有个不知死活的男生惹了她,你猜最后怎么着?”   “怎么着?”   “他被贴了红纸条,然后被全校学生排挤,最后就被赶出学校了。”   “……”   这剧情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听过。   傅司予朝后靠进椅背里,觉得有点好笑:“你们在拍《流星花园》?”   “当然不是!”张子染煞有其事地说,“渡爷那个人的性格你可能不了解,她平时看起来笑嘻嘻的,其实是个特别有原则的人。她要是真讨厌你,连让你碰她的机会都不会有,更别说会在饭堂里和你吵架。”   “要我说,其实她也就是……”   张子染后半段话没说完,讲台上的老刘醒了,从刚才起就听见下面OO@@的像是有老鼠在叫,结果眼皮子一睁开,就看见张子染这颗老鼠屎正揪着傅司予在说悄悄话。   “张子染,你给我滚出去!”刘振风愤然拍桌而起,抄起一只粉笔擦,毫不留情地朝张子染脑袋扔过去,“不好好写作业,在底下说什么话呢!”   啪叽。   张子染又被扔了一头粉笔灰,黑色头发都白了大半。   “嘤。”张子染哭唧唧地站起身,拉耸着脑袋,“老师我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滚――!”   然后张子染就滚出去了。   张子染离开课室后,世界变得清净不少。傅司予把身体转回来,重新握起笔,注意力落在面前的试卷上。   思绪却怎么也专注不了。   余光望向旁边女孩空荡荡的桌面,回想起张子染刚才说的话,以及中午在饭堂里发生的事。   -   下午放学,学校门口人来人往,校外那条大马路上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豪车,拥堵的汽笛声此起彼伏,吵得陈星渡脑壳疼。   陈星渡在南门操场坐了一个下午,什么事也没干,就坐在秋千上发呆,身体随着双脚晃荡在半空中摇啊摇的,发完一顿特大脾气后,内心总有点空虚。   看见不远处张子染从教学楼的方向跑来,陈星渡从秋千上跳下来,微微皱眉:“你怎么才来?”   “被留堂罚抄了,上课说话,被老刘抓个正着。”张子染气喘吁吁地解释说。   “你跟谁说话了?”陈星渡侧眸,和他一起往校外走。这段时间陈万禾和白阮为了让她学会“自立”,禁止家里司机接送,她只能每天蹭张子染家的车回去。   “傅司予啊。”张子染气还没喘匀,一副为祖国做出伟大奉献的表情,“你不在课室,只能由我一个人深入敌军腹地,勘察情报。怎么样,我够义气吧?”   “嗤。”陈星渡扯了扯唇角,经过一下午的冷静,她现在心情好了不少,“谁要你管。”   “你说说,中午你们在饭堂,怎么吵起来的?”张子染问。中午他就走开那么一会儿的时间,听到的传闻就变成了,陈星渡揪着傅司予的衣领,两个人快打起来了。   陈星渡现在不想提起这个事,想起来就烦躁,“我也不知道,就是看他不爽。”   走出校门,张家的司机已经开车在马路边上等候,张子染拉开车门坐进去,还不忘一边絮絮叨叨的:“我说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就是容易冲动,有什么事情不能私下解决,非要大庭广众地给难堪……”   陈星渡刚把背包扔进车里,余光却看见不远处有道熟悉的身影。她微微一愣,下意识目光望过去,清秀少年坐在轮椅上,由身后的阿姨推进车里。   他坐进车后,侧脸向身旁的人道谢。看衣着和举止,应该是保姆之类。   张子染也看见了,注意力却没放在傅司予的身上,而是不远处的那辆车:“我靠,劳斯莱斯幻影定制款,全国只有20台。”   陈星渡一时不知在想什么,目光始终落在那人身上,直到司机下车,替他把车门关好,启动轿车。   车子汇入大马路中,渐行渐远,一道拐弯后,彻底消失不见。   陈星渡这才回过神来。   她坐进车里,听耳边张子染唠叨个没完:“你说傅司予家到底什么来头,能买得起定制款,据说这车刚发售就被抢没了,就连我爹排队三个月都没买到。”   “嗯,我家也有一台。”陈星渡望着窗外出神,淡淡地说。   张子染:“……”   张子染无语凝噎,突然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是如此深沟万壑。   回到家,陈星渡刚把手握上门把,还没来得及录入指纹,门锁便从里面打开,白阮站在门口,满脸惊喜地对她喊:“渡渡,你回来啦?”   身后还站着陈万禾,一身正经西装,板着张臭脸,声调沉稳:“回来了。”   陈星渡一愣,“你们怎么……”   要知道陈万禾和白阮这两个工作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平均有三百天都在工作,一个忙着处理集团大小事务,一个忙着满世界跑通告开巡回演唱会。剩下那六十五天,这对恩爱夫妻则是到处去旅游,秀恩爱。   陈星渡一年到头,在朋友圈里见到这俩人的次数,比现实里相处更多。   上一次回来,还是过年的时候,大年三十和年初一象征性和孩子们吃个饭,然后隔天又坐包机起飞,去国外一个说不出名字的私人岛屿度假。   陈星渡想着,大约又要到年底才能见到这俩了,结果万万没想到,才不过六个月,这俩人又回来了。   回得可真是早啊。   陈星渡半点儿高兴不起来,蔫了巴拉地开门进去,弯腰在玄关换鞋。从解开鞋带到穿鞋,不过两分钟的时间,耳膜遭受到陈万禾和白阮两人的男女无差别混合攻击:“你看渡渡这身板,是不是又瘦了,平时在学校是不是吃得不好啊?”   “老婆你忘记了,是你要渡渡学会自立,把她零花钱取消的。”   “哦,对,我怎么忘了这个事。是该这样,一个高中生,平时能花多少钱。”   “三百块生活费,怎么也够用了。”   “学校饭堂一顿才十块,一个月三十天,三百块足够了。”   陈星渡:“……”   陈星渡听着这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要不是年轻体健,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她试图解释道:“一日三餐,一顿十块,根本就不够……”   “肯定够了,节省一点。”白阮温柔地拍拍她的肩,露出慈母关怀的微笑,“当年你妈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每天咸菜配馒头,哪还能吃一顿十块的三菜一汤啊。”   陈万禾搂着妻子的肩膀,也说:“是啊,不节省一点,你爸爸当年怎么娶到你妈妈的。”   陈星渡:“……”   陈星渡心想你们俩不是家族联姻吗?都含着金汤匙出世,吃什么咸菜配馒头?   陈星渡无言以对,当夫妻双方都是恋爱脑,他们情比金坚,你势单力薄的,根本玩不过他们。   她放弃了挣扎,拖着书包往房间走:“我先进去了,吃饭叫我。”   “你看看这孩子,回来就往屋里跑,也不知道是像谁。”   “像她哥。”   “肯定是,都跟星燎学的臭毛病。”   ……   房门关上,世界重新归于清净。陈星渡随手把书包往沙发上一甩,张开双臂,整个人朝后呈大字型倒进床里。   望着头顶漆白的天花板,思绪空空洞洞地发呆。   没一会儿,门外又传来陈万禾和白阮恩恩爱爱嬉嬉笑笑在厨房相互打闹做饭的声音。   陈星渡忍无可忍,卷着被子在床上翻了个身,捂住耳朵冲外面吼:“别吵啦!你们能不能安静一点,我要做作业!”   外面瞬间安静下来。   果然,做作业才是最有力的借口。   陈星渡今天心情本就不好,回来又被陈万禾和白阮联手折腾,此刻脑袋嗡嗡作响。她面朝下地在枕头里趴了会儿,有点自暴自弃的意味。   枕边手机震动,把她思绪拉回现实。   陈星渡撑着自己从床上起来,解锁屏幕,看见张子染发来的一条微信。   张子染:【刚让我爸托关系去查了一下,你猜怎么着?原来傅司予父母是医科大学教授,他们一家子都是学医的,实打实的医学世家。】   陈星渡脑袋里还没反应过来,目光直直地盯着屏幕上的文字,说不上意外,联想起男生清冷的气质,她竟有一瞬觉得,他很适合穿上那件白大褂。   外面有人敲门。   陈星渡放下手机,过去开门。   白阮怀里抱着一罐不知道从哪个土窖子里刨出来的陈年酸菜坛子,对陈星渡说:“这是我亲手腌的酸菜萝卜,你给楼上陈阿姨送去。”   陈星渡:?   陈星渡第一反应是,你还会腌酸菜萝卜?   第二反应是,能吃吗?   陈星渡愣了愣,缓慢回过神:“不是,我们楼上哪来的陈阿姨?”   “你陈娉婷阿姨呀,小时候她还抱过你,不记得啦?”白阮难得的有耐心,边说边把酸菜坛子塞进她怀里,“妈妈的闺蜜。你把酸菜萝卜送上去,顺便在她家蹭个饭,今晚爸爸妈妈出去吃饭,就不给你做饭了。”   陈星渡:“……”这才是真正目的吧。   陈星渡对自己这对不靠谱父母的脱线行为已经习以为常,想着不在家里耳根子至少能清净,便没有推脱,抱着酸菜坛子便出了门。   人站在电梯里,身体随着四四方方的金属空间一路往上,目光盯着电子显示牌上跳动的红色数字,陈星渡脑袋慢慢反应过来。   不对。   楼上的陈阿姨。   不就是那个,早上七点开始装修,杀千刀的邻居吗? 第7章 玫瑰城堡(7) 装乖   从电梯出来,陈星渡抱着酸菜坛子往外走,脚上还穿着家里的棉拖鞋。刚才出来匆忙,没来得及换,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到了23楼。   悦府公馆大多是一层两户的设计,白阮没告诉她门牌号,但凭借早上惊天动地的装修声,陈星渡只短暂思索了一下,很快便把目标锁定在面前2301这户。   万万没想到,早上她还和楼上扰民的邻居不共戴天,扬言要拆了他们家的房子,晚上竟然就成了要上门蹭饭的关系。   陈星渡平时在朋友面前吊儿郎当的,衣服不好好穿,站没个站相,坐也没个坐相,在长辈面前却懂得装几分乖巧,按门铃以前,陈星渡放下手里的酸菜坛子,特地把衬衫扎进裙摆里,挽至小臂的袖管放下,又对着反光的金属门理了理短发。   确认自己的仪容仪表收拾无误后,还朝镜子里的自己发射一个自信满满的Wink。   陈星渡重新抱起酸菜坛子,挺直腰板,抬手摁了摁门铃。   一遍。   两遍。   三遍。   清脆的电铃声在门内无限回荡。   时间仿佛过去许久,陈星渡维持在唇边乖巧的微笑都有些僵了,门后才传来些许动静。   门把向下滑动,啪嗒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一道缝隙。   “陈阿姨你好,我是星渡,我来给你送――”   陈星渡话没说完,在看清那人长相时,笑容僵硬在唇边。   打招呼的手停滞在半空,整个人像是瞬间石化了,然后咔嚓咔嚓地开裂。空气中飘荡着无限的尴尬与窒息。   傅司予坐在轮椅里,手仍然维持着握在门把上的姿势,幽幽漆黑的眼眸就这么望着她,像是在打量。语气冷淡,又疑惑:“你要干吗?”   不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而是,你要干吗?   让陈星渡想起在男厕所里,傅司予对她说的那句,你是变态吗?   同样的质问。   陈星渡平复一下午的心情瞬间就炸了,脸上友好的微笑也绷不住了,差点原地蹦起来:“我还没问你,你在这里干吗?”   “这里是我家。”傅司予说。看她的目光像在看一个傻子。   “你家?”陈星渡满脸质疑。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门内传来一阵细碎且轻快的脚步声,没多久,另一个年轻的女人出现在门口,笑容亲切地说:“是星渡吧?来来,快进来,阮阮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陈星渡:“……”   陈星渡站在门口,还有点尴尬和手足无措,看一眼傅司予的方向,那人却像是什么都没听到,自顾自地转了方向进去,正眼也不瞧她。   陈星渡一肚子气。   她真的好奇,有天泰山崩了,这人是不是还能当作什么都没看见似的,照样云淡风轻。   陈星渡关门进去,弯腰在玄关处换鞋,傅司予距离她不远的地方,忽开口问:“那是什么?”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自己怀里的酸菜坛子。   陈星渡:“哦,石锅,用来砸你的。”   傅司予:“……”   他唇角极淡地扯了扯,像是在笑,眼底那丝笑意却极淡,转瞬即逝:“我刚才看见了。”   陈星渡:?   “什么?”她问。   傅司予没说,转了个方向,去了客厅。   陈星渡独自在原地愣了半会儿,余光留意到大门旁边的可视对讲器,正是开启的状态,屏幕上能看见门外的一举一动。   “……”   陈星渡慢慢反应过来。   等等,她刚才都做了些什么?   束裙子,整理袖管,梳头发,甚至对门口发射了一个Wink。   “啊――!!!”陈星渡疯了,彻底疯了。   陈星渡去到傅家时已经是晚上七点,恰好是开饭时间。陈娉婷和傅明礼在厨房里忙碌,暂时没工夫招呼她,傅司予在书房看书,客厅只有她一个人。   傅司予不在更好。   省得看见他来气。   陈星渡自己一个人在客厅瞎晃悠,傅家的客厅不算大,比起白阮和陈万禾那种喜欢高调奢华的夫妇,连饭厅边上都要开道全景落地窗的,傅家的装修显得十分温馨。沙发和电视柜的旁边,装设了一道书柜墙,上面摆满了密密麻麻的医学书籍。   陈星渡想起张子染跟她说,傅司予一家都是学医的,实打实的医学世家。   那他以后应该也会从医吧?   陈星渡脑海里突然闪过这个念头。   “渡渡,过来吃饭啦。”陈娉婷在饭厅那头喊。她端着菜出来,身上还系着件粉色的围裙。   “来啦。”陈星渡应道。   傅家和他们家的氛围很不一样,因为工作关系,陈万禾和白阮常年不在家里,小的时候,陈星渡还算是和自己那个不靠谱的哥哥相依为命,毕业后陈星燎去了国外开赛车,家里时常就只剩下陈星渡和保姆两个人。   最近白阮和陈万禾要她独立,把保姆辞退了,就只剩下陈星渡一个人。   一个人也不要紧。   重点是连顿饱饭也没有。   陈星渡想想就觉得自己可怜。   一张桌子四四方方的,陈娉婷和傅明礼坐在对面,陈星渡只能和傅司予这个讨厌鬼一齐挤在桌子的另一边。   饭桌上,陈星渡双手乖乖巧巧地放在膝盖上,下边的脚丫却不老实,进来时不小心踩到傅司予的脚,见他没反应,陈星渡便报复似地,又用力多蹉了几下。   傅司予还是没反应。   陈星渡索性就把脚丫踩在他脚背上不动了。   “真的是好多年没见了,一晃眼都成大姑娘了。”陈娉婷望着陈星渡,眸光温和地说,“当年见到你的时候,你才只有这么大。”   陈娉婷拿手比划了一下,大约是一个南瓜的大小。   估计还是她刚出生的时候。   陈星渡在长辈面前格外嘴甜,接着话道:“妈妈说了,小时候陈阿姨最疼我――”   话音未落。   “嗤。”旁边传来一声讽笑。   陈星渡:?   你嗤什么嗤,嘴巴漏风了还是咬到舌头了,跟你说话了吗?   陈星渡内心愤愤,踩在他脚背上的力度更大,面上却维持着应对长辈甜甜的笑容,滴水不漏。   傅司予侧眸看一眼她奥斯卡级别的演技,没当面拆穿她,默默转了下手轮。刚分开一点距离,陈星渡又立马追上去,脚丫不偏不倚地踩在他的脚背上,半点不松力气。   陈娉婷又问:“对了,听司予说你们是同班,渡渡平时在学校的成绩一定很好吧?”   陈星渡:“……”   问什么都别问学习,她陈星渡一生的死穴。   “嗤。”旁边的人又是一声讽笑。   陈星渡恶狠狠地剜他一眼,落在双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捏紧,掌心微微出汗,有点装不下去了。她笑容僵硬地说:“还、还好……”   “我想也是,渡渡一看就是用功学习的好孩子。”陈娉婷欣慰地说。   陈星渡已经不想再去看隔壁傅司予的表情,那条狗此刻一定满脸嘲讽,不拆穿她就是最后的仁慈。   “快吃饭吧,菜都凉了。”陈娉婷催促道。   经历几回合长辈的灵魂发问,终于到了吃饭的环节,陈星渡僵硬的脊背一松,总算是熬过一关。她拿起筷子正要夹菜,眼皮子底下却横进来男生清削分明的手。   傅司予夹了半个炒核桃放进她碗里,“多吃点,补补脑子。”   陈星渡:“……”   陈星渡:???   给你脸了是吧还。   -   吃完饭,陈星渡帮着在厨房收拾碗盘,陈娉婷中途接了个电话出去,厨房里便只剩下她一个人。   过一会儿,身后传来推拉门的声音,陈星渡下意识以为陈娉婷回来了,头也没回,乖乖巧巧地说:“陈阿姨,这些我都洗好了,还有别的需要整理吗?”   “没有了。”回应她的却是男生清冷的声音。   陈星渡手一顿,端着的盘子哐当往水槽里一放,水流哗哗地冲击着瓷盘,在耳旁作响。   她瞪圆了眼,质问:“你早知道我今晚会来你家?”   “我不知道。”傅司予进来似乎是为了找什么,看也没看她,自顾去了储物柜那头,“如果知道,我就不会给你开门。”   陈星渡:?   陈星渡:“你几个意思?”   傅司予手上动作停了,直起身,侧眸睨她,目光幽幽冷冷的,“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女生。”   陈星渡一怔。   紧随着,从脸颊到耳根,又开始火辣辣地烧起来。   像是羞辱。   “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傅司予言简意赅。   陈星渡捏紧拳头,浑身都在发抖,她眼眶都红了,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傅司予,你真的好讨厌。”   “你也不怎么招人喜欢。”傅司予弯腰从柜子里拿出一只长方形的纸盒,转身准备离开,没有继续和她揪扯下去的意思。   陈星渡却上前一步,挡住他的去路,“等一下,你把话说清楚再走。”   “什么话?”傅司予抬眸瞧她。他坐在轮椅里,她站在他面前,女孩子总是居高临下的,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傅司予便没有对她留下好印象。   “我到底怎么你了?”陈星渡说着,眼眶发红,脊背僵硬着,“你凭什么讨厌我?”   傅司予没说话。   或许是觉得,面前的女孩子,下一秒似乎要哭了。   他默了几秒,手扶在轮椅上,转动方向,绕过她朝外。   经过她身旁那刻,陈星渡如梦初醒。   “等一下!”她伸手要去拉他,却碰到他手里的长方形纸盒,封底处被打开,一把锋利的刀子从里面掉出来。 第8章 孤岛(1) 老提他做什么   陈星渡只觉得眼前有道银色的光影一晃而过,紧接着,听到金属落在地面清脆的声响,男生的大腿被割出一道狭长的血口,血珠子汩汩冒出来,浸湿了他的裤腿。   外面陈娉婷听到声响,急忙赶过来,看见眼前这幕,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傅明礼把傅司予从轮椅上抱起来,去了客厅。   陈星渡站在原地,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她大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只觉得一阵寒意沿着脊梁骨嗖嗖地往上爬,四肢都麻了。   她僵硬着身体走出去。   因为傅明礼和陈娉婷是医生,对处理意外情况十分熟练,傅司予坐在沙发里,裤腿被卷至大腿根的位置,伤口暴露出来,由陈娉婷负责止血。   伤口不深,却足有两根手指的长度,血淋淋的,看起来触目惊心。   陈星渡根本没见过这阵仗,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陈娉婷微微皱眉,问:“怎么搞的?”   陈星渡心里一虚,本想上前自己招了,可还没等她开口,傅司予却先一步道:“刚才去拿刀,不小心弄的。”   陈星渡微怔,望着男生灯光下略显得苍白的侧脸,他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哪怕刀子在他身上划了这么大一条口子,也没让他蹙一下眉。   陈娉婷替他上了止血药,又拿纱布将伤口包扎好,从地上站起来,叹了口气,“下回要小心一点,别让妈妈担心。”   “知道了。”傅司予垂下眼睫。   陈星渡一直在傅家待到九点,傅明礼和医院高层有个视频会议要开,很早便进去书房。陈娉婷则是去厨房切水果,陈星渡第一回 来他们家,总不能怠慢。   然而经过刚才的事,陈星渡总觉得心虚,一晚上坐立不安的,在沙发上看电视的间隙,余光时不时瞄一眼旁边傅司予的方向。那人看上去倒悠闲,背对着她,偶尔拿叉子吃一块哈密瓜。   陈星渡目光又向下移,落在他负伤的左大腿上。   九点过一刻的时候,陈星渡从沙发上站起来,对在厨房里忙碌的陈娉婷说:“陈阿姨,那我先回家了。”   陈娉婷从厨房里走出来,对她笑:“好,下回再来啊。司予,你送人家出门。”   下次。   陈星渡想,应该是没下次了。傅司予这人估计会把门焊死,死也不给她开门。   走出门口,陈星渡转回身,面对轮椅上的人,有点犹豫地说:“就送到这吧,不用送了。”   傅司予望着她,语气很淡:“也没打算送。”   陈星渡:“……”   陈星渡被噎了一下,本能想驳嘴,但余光看见他腿上的伤,多少有点心虚。她移开目光,随意盯着门边,不太自然地说:“对不起,我……”   “不用。”傅司予打断她的话,“反正我没感觉。”   陈星渡:“……”   陈星渡一怔,还没反应过来,面前大门已经砰地合上。   余风吹起她的刘海,是半点反应时间都没给她,仿佛在送一个瘟神出门。   什么人啊这是。   陈星渡在心里骂人。   -   回到家里,陈星渡整个人蔫巴地倒进床里,连澡也没洗,在床边蹬了两下腿,把鞋蹬掉,然后扯过棉被往身上一卷,躲进被窝深处,完全是自暴自弃的状态。   白阮和陈万禾两人不知道去哪浪了,还没回来,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陈星渡在床上窝了会儿,到底是盛夏时节,没开空调能把人热死。没多久陈星渡便忍受不住了,从被窝里探出一只脑袋。   刚去楼上没带手机,此刻屏幕上已经躺了好几条未读消息,都是张子染发来的。   陈星渡解锁屏幕,一条条查看。   张子染:【傅司予他爷爷奶奶,还是中国工程院的院士,瑞典皇家工程院教授的唯一中国籍博士。】   张子染:【你说傅司予他们一家在北城混得好好的,干吗要来南城?再说了,省实验和市一中的教师资源,那也不是同一个水平的。】   张子染:【听说傅司予两岁就上幼儿园了,小学时候还跳了一级,当初他要转学走的时候,省实验哭倒了多少老师和学生。】   陈星渡人还没缓过劲来,就收到张子染连环轰炸的信息,她内心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感,仿佛要把刚才的憋屈,全都发泄出来。   她抄起手机,噼里啪啦地敲键盘回复:   【傅司予傅司予傅司予,你一天到晚提那个人的名字干吗?】   【他家里是干什么的关我什么事,是我非要去他家的吗?不是,要不是我妈非要我去,我才不去。】   陈星渡气红了眼,脑袋里嗡嗡的,指尖飞快在虚拟键盘上敲打。后面那句话还没打完,对面迅速回复过来。   张子染:【我靠,渡爷,你去他家了?还是白阿姨要你去的?】   张子染:【以前不知道,你俩还有那么深厚的渊源呢。】   陈星渡:“……”   陈星渡一口气堵在心头,上不来也下不去,抓着手机半会儿,不知道怎么回复。随后手一松,把手机扔床上,一口长长的气卸掉,整个人朝后仰躺进床里。   望着天花板,大脑空洞洞地发呆。   下一秒,她一把扯过旁边的被子,把脑袋闷住,像只崩溃的鸵鸟,躲在被窝里吱哇地嗷叫。   烦死人了。   -   第二天上学,陈星渡顶着两只巨大的黑眼圈出门,昨天一整夜,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像躺在热锅上的一条鱼。今早起来的时候,短发像只炸了毛的金毛狮王,又是用水洗,又是用风筒吹,足足弄了半小时才梳理好。   此刻还有几根呆毛在前额刘海飘着,映衬着她眼睛底下的两圈乌黑,人显得格外憔悴。   陈星渡在电梯口等电梯,拆开吸管的包装,把吸管扎进酸奶里。昨晚陈万禾和白阮浪了一晚上没回来,今早家里也没人,陈星渡习惯早上不吃早餐,只喝一盒酸奶就去上学。   她目光幽幽地盯着电子板上的红色数字,电梯一直从顶楼下来,直到二十二层,停住,两扇门缓缓打开。   脚下步伐还没挪动,目光却首先定格住。握着酸奶的手一顿,险些被呛到。   陈娉婷早上送傅司予去上学,恰好从楼上下来,碰见陈星渡,热情地打招呼:“渡渡,这么巧啊?”   巧。   好巧啊。   陈星渡扯了扯唇角,笑不出来,面部表情都僵了,目光移向陈娉婷旁边的人,傅司予坐在轮椅里,面上看不出情绪,正望着她。   只一眼,陈星渡便心虚似地,飞快移开目光。   陈娉婷说:“阮阮还没回来呢吧?正好,我送你们一起去学校。”   傅家的司机很早在楼下等候,还是昨天放学时候,陈星渡看见的那辆劳斯莱斯幻影定制款,为了方便傅司予上下车,特地做了斜坡的设计。他坐进车里后,陈星渡挨着他坐进去,为了避免尴尬,她特意和他保持几公分的距离。   陈娉婷吩咐司机开车,坐在前座,笑颜问:“司予平时在学校里,和同学相处得好不好?”   好。   好极了,成天板着一张脸,跟个装逼王似的。   陈星渡没敢直接把自己的真实感想告诉陈娉婷,碍于傅司予就坐在她旁边,昨天她又无意害得他受伤,心里正虚着,主动给他留情面道:“挺好的,傅……司予他,平时很乐于助人。”   “嗤。”毫无意外地,身旁又传来一声嘲讽。   陈星渡瞬间毛都炸了,回头横他一眼,气势汹汹的。   嗤嗤嗤,嗤什么嗤,一天到晚都嗤,说好话也嗤,坏话也嗤,这人到底想怎么样啊。   陈娉婷放下心来,温和地道:“那就好,我怕这孩子不习惯,平时有什么事情,他也不会主动和家里人说。”   傅司予望着窗外,街道两侧的风景朝后飞逝而过,被拉成一道道模糊不清的残影,高楼、树木、车辆、人群,无一看得真切。   世界像是触手可及,又像是无数细节凝结成的一个幻象。   他看不清楚。   车停在学校门口,这点数,正是上班上学的时间,校内校外满是家长学生。陈星渡从车上下来,转过身时,看见傅司予正摇着手轮,从里面出来。   她下意识要扶他一把。   手刚碰到他的轮椅时,却被他一把打开,嗓音冷冰冰的:“不用。” 第9章 孤岛(2) 我认真学习起来连自己都怕……   陈星渡手被打开,“啪”一声很清脆的声响,手背皮肤略微发麻,残留男生指尖微凉的温度。   她微怔,站在原地,看着男生转动手轮从里面出来。   陈娉婷要过来帮他,也被他拒绝。   陈星渡有些心情复杂。   陈娉婷对他们说:“那妈妈先去上班了。”她冲他们笑笑,“在学校里要好好相处哦。”   车门合上,轿车拖拽着车尾气一路驶远。路边只剩下陈星渡和傅司予两人,身旁陆陆续续走过和他们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无人留意他们这边。   陈星渡盯着他转轮椅的动作,终于憋不住了,质问:“傅司予,你什么意思?”   傅司予抬眼看她。   男生生了一双桃花眼,清寡凉薄,看人不带半点情绪色彩。眼尾深处有深深的双眼皮褶皱,添上几分俊朗清秀。   只可惜,他性格实在太清冷,与人疏远。   傅司予说:“我不需要别人帮忙。”   “谁稀罕帮你?”陈星渡眼眶有点红了,捏紧拳头,想起昨晚的事,“要不是……”   傅司予望着她。   陈星渡话没说完,不远处插过来一道声音:“渡爷,傅同学――!!!”   张子染冲他们招手,蹬蹬蹬地朝这边跑来。   陈星渡话被打断,没了刚才的情绪,紧绷的脊背松懈下来。她和傅司予对视半会儿,傅司予先移开目光,转了下轮椅,朝校门的方向,“我先进去了。”   陈星渡望着傅司予进校门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心头那股憋闷和纠结,始终凝结不散。她肩膀被身后的人拍了一掌,“在看什么呢。”   张子染站在她面前。   陈星渡回过神来,咬了咬下唇,别开目光,“没什么。”   张子染顺着她目光望过去,看见不远处轮椅上的背影,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在看傅同学。”   “怎么了,你们刚刚还在一起呢,怎么没一起进去?”   “谁和他在一起了?!”陈星渡瞬间瞪圆了眼,仿佛被戳中什么雷点,“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和他在一起了?”   “我两只眼睛都……”张子染正想说,脑袋却迅速反应过来。唇边勾起一抹诡秘的笑,身体凑过去,“我说,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谁误会了!”陈星渡自己没察觉,脸上有些发烫。她理了理肩头的书包带子,快步朝里走,“快点进去,马上就要上课了。” 第一节 仍旧是刘振风的课,陈星渡和张子染进来得晚,到课室的时候,班上的同学差不多已经到齐了,值日生是李音,正在讲台上擦黑板。   陈星渡把书包从肩膀顺下来,挂在课桌边上,余光看见坐在旁边的傅司予。这人比她早到许多,不过十几分钟的工夫,已经做完一套试卷。   是行走的做题机器吗?除了做题就是做题,还能不能有点人类的感情。   出于两人今早在校门口还吵了一架,陈星渡此刻也没给他好脸色看,故意“砰”的一声拉开座椅,重重坐下去,再拉回来。   金属椅脚在地面刮出难听的声响。   她是故意的,故意弄出噪音,干扰他做题,让他做不下去最好。   陈星渡在座位上噼里啪啦地搞了半会儿,身旁的人却如若无闻,八风不动地握笔写题,甚至眼皮子都没抬一下。陈星渡心里顿时有点泄气,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又升了起来。   刘振风从外面走进来,见课室里闹哄哄地乱成一片,皱眉,厉声训斥道:“都在干什么呢,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一群人作鸟兽散,纷纷坐回自己的位置。   刘振风走到讲台,把手里的课本放下,目光在底下扫射一圈,停留在正不断摇晃桌椅,制造声响的陈星渡身上:“你干什么,腿抽筋了?”   陈星渡动作瞬间停了。   她站起来:“报告老师,椅子有点松。”   “有点松就去教务处换一张。”刘振风才不信她的鬼话,皱眉道,“别在教室里制造噪音,影响隔壁同学学习。”   陈星渡:“……”   陈星渡心想他学习个P的学习,分明是在装逼。   陈星渡站直了身体,较上劲了,“同桌说要辅导我学习,可是从昨天到现在,他一道题都没教我。”   傅司予:“……”   傅司予手上动作顿住。   刘振风脑袋有点疼,一天天的,他不明白这些小萝卜丁们哪来这么多事。他目光移向傅司予的方向,提醒道:“陈星渡学习不好,你有空多帮帮她。”   陈星渡心里有点得意。   你不是爱装好学生,老师发的话,你总不敢拒绝。   傅司予没有回绝,而是把手里的笔放下来,“好。”   早读开始,陈星渡重新坐回座位上,把英语书立起来,遮住自己的脸,往身旁那人靠了靠,脑袋凑过去。   很轻地喊他:“喂。”   傅司予侧眸。   眸光仍旧清清淡淡的,带着点冷。他肤色很白,近乎清冷的色调,衬着黑墨般的眉眼,看不出是不是在生气,总之很不好亲近。   陈星渡笑得贱兮兮地,故意撩他:“老刘要你辅导我学习,你可要记得哦,不然我就去告诉老刘,你平时在私底下,根本就不是别人想象的那个样。”   傅司予目光落在女生娇笑的脸上。她生得明艳漂亮,笑时眉眼弯弯,眼里像闪着清澈晨光。红唇向上扬起,笑意狡黠。右边眼尾处点缀一颗淡红色的泪痣,显得更加妩媚明艳。   像只满腹坏水的小狐狸。   他忽觉得好笑:“在别人想象里,我是什么样子?”   陈星渡一愣,没想到会被他反问。   她翕了翕唇,还没发出声音。   又听他说:“不要对我抱有太多想象,不然会失望。”   “……”   傅司予转回头,目光落在手里的英语课本,继续跟着朗读。陈星渡怔怔地望着他,心里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情绪。   他仿佛近在眼前,又仿佛离自己很远。   陈星渡讨厌这种与人刻意的疏离感。   她微微皱眉,启唇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说到底,她和面前这人才认识两天,哪怕两家是朋友关系,也改变不了他们是陌生人的事实。   耳旁同学OO@@的早读声,像一团乱糟的麻,在脑袋里嗡嗡作响。陈星渡心里烦乱,无法继续待下去,索性站起来,径直出了课室。   -   等陈星渡回来的时候,早读已经结束,第一节 课上自习,由年级主任安排,在礼堂进行高三动员大会。   一群学生拎着小板凳,排成两条长长的队伍,按秩序入场。   陈星渡在女生里面长得算高的,队伍由低到高排列,她自然被排在最后一个。   傅司予也是。   碍于两人刚才在班里气氛闹得僵,进来一路上,谁也没搭理谁。陈星渡两手踹在兜里,哼着小曲,假装身边没他这个人。   傅司予则是在低头看英语单词,向来当没她这个人。   刘振风在前面数完人数,朝他们这边走来,问:“一会儿要上去发言,演讲稿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傅司予说。   刘振风面露笑容:“那就好,每年优秀学生代表都是你,老师很放心。”   陈星渡在一旁听着,莫名不忿,开口插话道:“老师,凭什么每年学生代表都是他啊,我也可以。”   刘振风神情诧异:“人家是优秀学生代表,你呢,优秀捣蛋鬼代表?”   “我怎么就捣蛋鬼了?”陈星渡说,“我就是没认真学,要认真学习起来,连我自己都怕。”   刘振风:“……”   刘振风神情一顿,正要说什么,旁边男生忽地很轻笑了下。   陈星渡望过去。   傅司予说:“让她去吧。”   陈星渡:?   意料之外地,陈星渡竟看见男生脸上的笑容。   嗓音清淡温和:“她比我合适。” 第10章 孤岛(3) 自信心跟不要钱似的……   陈星渡万万没想到,傅司予竟然会爽快地答应让她上台。以傅司予的性格,她以为自己至少要和他较量上八百个回合,这人才可能心不甘情不愿地退位让贤。   没想到的人还有刘振风。   刘振风目光在陈星渡和傅司予之间来回跳跃了几个回合,心里盘算着现在的学生脑袋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早读的时候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相互递刀子,此刻竟然默契谦让起来。   刘振风沉默半晌,道:“那好吧,这次发言,就让陈星渡也上台。”   “算是给全校学生做个典范,念你昨天罚写的五千字检讨,让全校老师都知道,你改正错误的决心。”   陈星渡:?   剧情为什么是这样的,这和想象中的不一样啊。   陈星渡张了张口,试图挽救一下局势:“老师,我……”   “别说了,事情就这么定了。”刘振风一锤定音,“你们待会一起过去,这事我会和年级主任反应。”   陈星渡:“……”   陈星渡愣在原地。事情完全超出她的预料之外,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她算是领受了。   傅司予唇边扬着笑,转了下轮椅方向,对她说:“过去吧。”   陈星渡:“……”   她总算明白了,这个逼就是故意的。   誓师大会还有十分钟开始,年级主任正在上面整顿纪律。陈星渡站在台下,两手一如既往地揣在兜里,掌心里全是凉汗。   傅司予坐在旁边,低头看手里的演讲稿。余光留意到她这边,淡淡掀起眼皮,“你检讨书呢?”   “没写完啊。”陈星渡不可思议地说,“五千字诶,哪可能一晚上就写完。”   傅司予顿了顿,说:“写了多少,给我看下。”   陈星渡觉得傅司予哪来那么好的心,八成心里正盘算着要坑她。   她说:“不给。”   “不给算了。”   “……”   陈星渡拗不过去,腮帮子鼓着像只金鱼,把检讨书从衣兜里拿出来,递到他面前:“给你。”   傅司予抬眸瞧她一眼。   女孩子面庞憋得鼓鼓的,目光不肯看他,瞥向舞台一侧。他顺着她的手臂,望向她手里的东西。   拳头捏得死死的,一张检讨书被攥得皱巴,紧紧捏在掌心里。   傅司予:“……”   傅司予接过来,把那份皱成一团的检讨书摊开。她掌心出了汗,浸润到笔墨里,好多地方晕开黑色的一片。   字张牙舞爪的,本来就写得丑,墨水再一晕,更加难以分辨。   亏她能写出这样的字。   傅司予眉心微蹙,费力看了半天,抬眸望向她:“你写的东西,你自己能看明白?”   “我自己写的东西,我怎么不能看明白?”陈星渡想也没想地驳嘴。   傅司予往后翻了两页,她是用500字格的作文纸写的,写了足足有三页,虽然字迹丑,但没什么重复多余的句子,看得出检讨的诚意。   哪怕没写完,一个晚上能憋出这些,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傅司予看完了,重新把那份检讨折好,递回去。   陈星渡垂眸望着男生白净清削的手。   那样一双手,连动作都透露着斯文和涵养,那张作文纸分明被她捏得皱皱巴巴,在他手中却像是有魔法,细心抚平上面的皱痕,然后耐心地折好,重新交到她手中。   对比他手里那份字迹清秀的演讲稿,她的这份,简直天差地别。   陈星渡竟难得觉得不好意思,飞快接回来,把检讨书揣进兜里。   她扭开脸,有些别扭地说:“别以为你这样,我就会感谢你。”   “不用感谢我。”傅司予目光收回来,望着前面的舞台,“上台还是得靠你自己。”   傅司予的发言很快就结束了,总共不过五分钟。优秀学生代表的发言每年都有,来去不过是那些话,要坚持初心,坚持梦想,高考是一场苦战,但是有尽头的,大家不能放弃,之类听了让人想睡觉的话云云。   就在陈星渡在台下打着哈欠差点睡着时,台下掌声雷动,傅司予朝台下的老师和同学鞠了一躬,随后从舞台的那面下去。   陈星渡微微站直了身,对着旁边镜子整理了一下仪容仪表,随后上台。   傅司予下来后,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在台下观望舞台上的动静。   他想起张子染跟他说的,女生文采很好,口才也很不错的事。   陈星渡走上台时,下面的学生大多是意外的,今天在礼堂的只有高三年级的学生,大多都认识陈星渡。短暂安静后,不知道哪个男生忽地吹响一声口哨,然后礼堂沸腾起来,不少人在喊她的名字。   人缘出奇地好。   “咳咳,安静,请大家安静。”陈星渡调整着面前的麦克风,她没有拿稿,是直接脱稿演讲的。“相信大家对于我今天出现在这里,一定会觉得很意外。毕竟我陈星渡,平时好事没多做,你们见到我的时候,要么是在周一升旗仪式后的批评大会,要么是在教导室里。”   “我今天站在这里,老刘说我是优秀捣蛋鬼代表――当然,我也这么觉得。”   一段话说完,下面哄堂大笑。   气氛瞬间被带动起来。   陈星渡也笑笑,面上没有丝毫紧张之意,一手握着麦克风,话语流畅地道:“我今天之所以会在这里发言,是因为我觉得,昨天我的确做错了一件事情。我不该上课的时候跑到外面去闲晃,不该接过学弟踢过来的足球,不该使那么大的劲,不小心踢破了老师办公室的窗户,还踢破了刘老师的头。”   下面又是一阵笑声。   傅司予坐在台下,望着上面自信演讲的女孩,自己没察觉,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   她身上像是有光一样,让人觉得意外。   陈星渡说:“我是一个敢作敢当的人,既然是我的错,我一定会承认。并且引以为鉴,下次不会再犯。”   “很感谢刘老师对我的包容和谅解,给我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我会一定好好努力,争取下次再站在这里的时候,不再是优秀捣蛋鬼代表,而是一个优秀的学生代表。”   前面几段话,皆是陈星渡的肺腑之言。   唯独后面这句争当优秀学生代表,她有心却无力。学习,是她一辈子的痛。   陈星渡朝下面全体师生鞠了一躬,认认真真地说:“谢谢大家,我的讲话完了。”   陈星渡迎着掌声从上面下来,目光所及之处,她一直是人群中的焦点。平时在学校里像个张扬叛逆的捣蛋鬼,在舞台上却别有魅力,让人难以从她身上移开视线。   她很自信。   自信心像不要钱似的。   刘振风见她走来,也笑了,“刚才你说的话我记住了啊,从今天开始,好好努力学习,争取百日誓师的时候,你做优秀学生代表。”   “啊,我就客套一下,老师你怎么就当真了。”陈星渡笑着吐了吐舌头,刚演讲完下来,她心情很好,笑得眉眼弯弯的。   傅司予一直在旁边看着她。   陈星渡和刘振风打完招呼,目光四处张望,在找张子染这个逼。从进礼堂开始,一直没见过他。   余光留意到不远处的男生,视线交触之时,陈星渡愣了愣。转瞬,她心情很好地对他笑,主动问:“我刚刚的演讲怎么样?”   傅司予望着她,目光很安静,“很好。”   “嗯,我也这么觉得。”陈星渡笑得更加灿烂。   傅司予凝望她半晌,不自觉地别开了目光。   -   下午体育课,张子染请了一上午的假,直到下午才露面。做热身活动的时候,陈星渡看张子染脸色不太好,小跑到他旁边,问:“你干吗去了?一上午没见你。”   张子染微喘着气,说:“有点低血糖,排队时候就晕了,没跟你们说,老刘让班长给我送的医务室。”   “这样,那你现在好点没?”陈星渡问。   “好多了。”   现在的学生,动不动赶着上学就不吃早餐,低血糖也是常有的事。陈星渡本身生活习惯也不好,早上经常喝一盒酸奶就上学,也晕过几次。张子染这么说,她也就没放在心上。   热身结束后,老师宣布今天要测试800米长跑,男生1500米。消息一出,全班都是一阵哀嚎。   “又测长跑,能不能不跑啊,上次跑完,差点没了我半条命。”   “我在床上躺了三天才缓过来。”   “你才三天,我一个星期。”   “现在都提倡素质教育,你们这个身体素质,怎么去应付高考啊。”   ……   哀嚎归哀嚎,然而抗议和逃避并没有任何用处。体育老师吹了哨子,原地休息五分钟,男生先跑,女生后跑。   陈星渡体育一向满分,年年校运会必摘几枚金牌的那种,800米测试从没放在眼里。她站在塑胶跑道边上压腿,做热身运动。   班上有几个女生以来月经为由,避开长跑测试,坐在一旁的树荫底下。   在一旁的还有傅司予。   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他不用参加长跑测试。   陈星渡压着腿,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傅司予望着她,有点意外她这么充沛的体力和精力,与一旁叫苦连天的女生形成鲜明对比。   他忽开口问:“你能跑第几?”   “第一。”陈星渡想也不想。   “这么确定?”   “确定。”陈星渡回头冲他说,“年年第一都是我,从没有过意外。”   傅司予目光凝视她半晌,女生肤白明眸,唇角扬着笑,没有半点犹豫。   他说:“好,你拿第一,我请你吃雪糕。”   陈星渡:“……”   陈星渡:???   转死性了?   陈星渡翕了翕唇,正要开口说点什么,不远处体育老师那边吹了哨子,男生们已经在起跑线一排站好,哨令响起时,一个个铆足了劲,像发离弦的箭一样,瞬间冲出。   傅司予似乎已经习惯这些体育活动与他无关,他便安静在一旁坐着,看着跑道上的人。   “男生谁能拿第一?”他问。   陈星渡看了一圈,说:“张子染吧。虽然马一齐也挺厉害,但比起耐力,还是差了点。”   傅司予点了点头,算是认可她说的话。哨声响起,马一齐是第一个冲出起跑线的,从他的肌肉群看,显然更擅长短距离的爆发冲刺。然而长跑拼的是耐力,争一时之先是没有用的。   张子染从开跑便维持着匀速,混迹在人群上游,距离领先的马一齐有十个身位远。   拐弯过后,距离渐渐被拉开。   傅司予微微皱眉,“不太对劲。”   原先张子染还维持着中快的速度,一直与第一名的马一齐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按长跑的一般策略,都是先保存体力,待到最后几百米的时候,再进行冲刺。   张子染的距离却被越拉越远,甚至掉出中游位置的人群。   他捂着心口,渐渐地像是脱了力,脸色惨白,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额头滑落。   紧接着,双腿一软,整个人朝地上跪倒下去。 第11章 孤岛(4) 谢谢你   张子染倒下突然,后面的学生来不及刹车,甚至一连绊倒了好几个。等前面领跑的男生反应过来时,张子染已经倒在了跑道中央,场外好几个女生看见,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叫声。   陈星渡霍地从地上站起来,拔腿要往那边跑。身后傅司予却喊住她,语气很急:“推我过去!”   他们赶到时,四周学生已经围了一圈,傅司予费力地把人群拨开,“让一下!”   他双手撑着轮椅两侧,从轮椅里起来,跪在地上。陈星渡惊愕他极快速的反应,在这个年纪的学生,身边有同学突然晕倒,第一反应都是惊慌失措。   老师匆匆赶到,见傅司予半跪在地上给张子染做检查,“这位同学――”   “我学过CPR!”傅司予来不及和体育老师解释,他从小跟在陈娉婷和傅明礼身边,几乎是在医院里泡大的,家里书柜的那些医学书籍,他背得滚瓜烂熟,实操经验也不少。他双手托住张子染的下颌,轻轻向上抬,发现他脸色迅速变得苍白发紫。颈部大动脉搏动消失。   傅司予手心都凉了。   陈星渡在一旁着急,“他怎么了,是晕过去了吗?”   “……双侧瞳孔散大。”傅司予按常规检查完,握住张子染的双肩,大声呼喊他名字,“张子染,张子染!你能听见吗?”   张子染毫无反应。   他转头对陈星渡说:“打急救电话,另外联系校医,问她最近的AED(自动体外除颤器)在哪里。”   陈星渡一愣,“你要那个做什么?”   “心脏骤停,最多只有几分钟抢救时间,救不回来人就没了。”傅司予几乎是吼着对她说。   陈星渡人都慌了,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她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我这就去!”   傅司予跪在张子染的身侧,一手掌根贴在他胸腔正中位置,另一手掌根叠放在上面,双手指紧扣,身体稍向前倾,整个肩膀、手肘、手腕与他身体呈垂直,重力向下按压。   “张子染!”他一边按压一边大声喊他名字。   陈星渡很快带着校医赶回,把AED递过去的时候,她手都是抖的。   傅司予满额是汗,胸外按压配合人工通气。他一只手抵在张子染的前额,使他头部用力向后仰,另一手食指和中指抵在他下颌骨的位置用力向上抬,开放气道。   每30次胸外按压,配合2次人工呼吸。   傅司予给张子染做完人工呼吸,检查他颈部大动脉搏动,仍然没有脉搏。   校医上去接手心肺复苏,“换我吧。”   傅司予把张子染身上的衬衫敞开,露出胸膛,按AED指示将右侧电极贴在他右锁骨下区,左侧电极贴在他左胸侧腋中线处。   陈星渡看着他一系列动作,急得都快哭了,“你要干吗?”   “心室颤动,要尽快除颤。”傅司予把电极插头插好,AED自动分析心率,充电完毕后,建议除颤。   他按下中间按钮。   除颤完成,然后继续做心肺复苏。   盛夏天气,所有人看着这一幕,浑身都是冷汗。   一次。   两次。   三次。   心肺复苏做了一组又一组,再开始第二次除颤。   傅司予死死盯着张子染的脸色,检查他的颈部大动脉搏动。陈星渡在一旁,嗓子都喊哑了:“张子染――!!”   终于在第二次除颤时,张子染恢复了意识和呼吸,缓慢地睁开眼睛。   AED提示心率正常。   所有人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傅司予跪倒在一旁,浑身是汗。   -   救护车很快赶到,把张子染送到医院,陈星渡和张家父母很熟悉,第一时间便联系了张子染的家人。   由于事发当时他们在现场,又参与了抢救,所以一齐陪同前往医院。   心脏骤停前4分钟抢救尤为关键,被称为黄金抢救时间。超过4分钟,脑细胞开始发生不可逆转的缺血损害。超过10分钟,神经功能极少能恢复成发病前的水平。且除颤每延迟1分钟,病人的存活率将下降7%至10%。   由于张子染在发生心脏骤停时第一时间进行抢救,到医院时人基本已经清醒,然而为防止复苏后期损害,还须留院观察。   陈星渡和傅司予则在病房外做笔录。   主治医生一边在病历上记录,一边询问:“你是知道他是因为心脏骤停而导致的意识丧失,也知道要进行CPR配合体外除颤?”   “是。”傅司予坐在轮椅里,静静地说。   陈星渡忍不住侧眸看他。   医院走廊灯光漆白,打在少年冷白色的皮肤上,他眉目清黑如墨,五官俊朗,神情沉静淡然。刚才在抢救时,难得见到他慌张的模样。然而他始终是理智的,一切处理有条不紊。   “唔,像你这个年纪的孩子……”主治医生似乎有些意外,话还没说完,旁边走来另一名医生,俯身在他耳边说些什么,点了点傅司予的方向。   主治医生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是傅院长和陈教授的孩子,难怪。”   说这话时,医生语气里满是夸赞。   整个医院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傅明礼和陈娉婷的名字。两人分别是神经外科和心血管科的翘楚。   虎父无犬子,何况是出身在这样一个医学世家里。   陈星渡隔着病房玻璃,望向病床上的人,张子染此刻还在昏睡当中,“那他现在已经没事了吗?”   “基本上吧,因为抢救及时,没对脑细胞和神经功能造成太大损害。”医生解释说,“心脏骤停有80%至90%是由心室颤动所致,早期电击除颤是病人能否存活的关键。他很幸运,遇到你们这样的同学。要是再晚一点,恐怕就救不回来了。”   陈星渡想起在学校里,傅司予着急地对她喊,最多只有几分钟的时间。   那时他便很清楚,等救护车过来,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陈星渡紧了紧拳头,低声说:“谢谢医生。”   “不客气,我还要去看其他的病人,就先走了。有什么情况,巡房护士会跟我说的。”   从医院出来,陈星渡和傅司予一起朝外走,一晃眼的时间,外头夕阳已经垂落,橘红色的晚霞染遍天空,将视野都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   橙光照耀在少年清冷的面庞上,似乎化去了几分疏远,多了几分不可言喻的温柔。   陈星渡自打在医院里,便很少说话,闷闷地低头往前走,不吭声。两手抓着双肩背包带子,看见脚下有一颗小石子。   她抬脚,将石子骨碌碌地踢飞出去。   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傅司予也没说话,转着手轮,静默地朝前。轮椅压过地上的落叶,很轻的一声细响。   过一会儿,陈星渡开口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替张子染谢的。”陈星渡真诚地说,“你救了他一命。”   “嗤。”傅司予扯了扯唇角,没放在心上。   陈星渡搞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总是别别扭扭的。   她站在原地,望着他轮椅里的背影,忽然对他喊:“傅司予,你以后是不是会当医生啊?”   少年手上的动作停了。   树叶落下来,再被风卷起,一阵地吹拂过他清瘦的背影。   嗓音平淡而寂静:“不会。”   “为什么?”   傅司予没有回答。   而是转动着轮椅,慢慢地行远了。 第12章 白夜童话(1) 天被你聊死了……   回到家里,陈星渡在床上翻来滚去,脑海里全是刚才在医院里,傅司予离开的背影。   眼看快七点,她就这么翻来覆去想了一个多小时,没纠结出个所以然来。事实上,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纠结什么。就是最后他说的那句话,一直在她脑海中徘徊不散。   陈星渡一个鲤鱼打挺,索性从床上坐起来,解锁手机屏幕,从微信通讯录里翻出来一个人。   李音。   李音是一班的班长,从高一开始就和陈星渡同班,历经文理分科,算是班上和陈星渡处得比较好的那一拨人。   班长权限不小,手上掌管各同学家长及个人的联系方式,以备不时之需。   陈星渡飞快编辑了条消息发过去:【在吗?】   等了几秒钟,那头很快回复。   李音:【在,怎么了?】   陈星渡:【你有傅司予的微信么?推给我。】   陈星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机屏幕,看着对话框上头提示“对方正在输入”,她咬着自己的拇指指甲盖,内心有点焦灼。   没一会儿,李音回复过来。   把傅司予的微信名片推给她。   陈星渡笑了,回复:【谢了啊,改天请你吃饭。】   陈星渡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加他,就是突然有那么一个冲动。她向来是行动比脑子快的人,很多事情脑袋里还没想清楚,意识反应便已经很诚实地付出行动。   她想了想,添加备注那里没有填太花里胡哨的内容,就只是简单明了地写了三个字:陈星渡。   好友申请发送完毕,陈星渡扔下手机,去厨房觅食。   陈万禾和白阮前天的昙花一现后,再次在家中失去了踪影。回家路上,陈星渡看见公交车站牌上的海报,白阮2012年最新一轮的巡回演唱会,即将在南城举办首场。按照她以往的经验,白阮一旦展开世界巡回演唱,至少得有两年不着家。   陈星渡可太开心了。   这意味着,至少有一段时间,她耳根子可以很清净。   陈星渡打开冰箱,目光在里面转悠一圈,除了几盒冰冻酸奶,其余什么也没有。   酸奶拿出来一看,还过了期。   陈星渡默默把冰箱合上。   又打开自己的钱包,好家伙,就剩一枚一块钱硬币了。以往她全靠张子染接济,眼下张子染住了院,即使出院,至少也要在家中休养十天半个月的,这段时间靠陈万禾和白阮给的三百块钱生活费,能活活把她饿死。   陈星渡叹了口气。   正愁着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震,屏幕亮起。   陈星渡走过去拿起来,点开。发现傅司予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傅司予:【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陈星渡眼中瞬间燃亮希望之火,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求助的稻草。   陈星渡:【你家有饭吗?】   陈星渡:【能让我去蹭饭吗?】   陈星渡:【我可以带一坛子我妈亲手腌的泡菜给你!】   陈星渡抓着手机噼里啪啦地给对方发了好几条消息,全然忘了就在一天之前,他们还水火不容的关系。   她不确定傅司予会不会回复,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不禁咽下一口唾沫。   对话框上方提示“对方正在输入”。   仿佛过去很久。   傅司予:【……】   傅司予:【你很饿吗?】   陈星渡觉得这人的打字速度,一点都配不上他的脑速。   敲了这么久的键盘,才回过来一个省略号。还问她饿不饿,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她陈星渡一个月有三十天,三十天都在饿着。   陈星渡:【饿饿饿!】   陈星渡:【所以有饭吗?】   “……”   良久的一阵沉默。   陈星渡突然觉得,自己这么猴急,跟个饿死鬼投胎似的。   等了好一阵,对方终于回过来。   傅司予:【那你上来吧。】   傅司予:【刚好我爸妈不在家。】   陈星渡:【太好了!!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太好了!!   而且爸妈还刚好不在家!!!   不对,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   陈星渡收到傅司予消息后,屁颠屁颠地就上了23楼,连鞋也没换,直接穿着自己的棉拖鞋上去的。   摁响门铃后,傅司予过来把门打开。陈星渡就站在门外边,还穿着今天在学校那身校服裙,裙摆被她特意改过,比正统的更加短些,露出一双女孩子白皙笔直的长腿,穿一双白袜,舒舒服服地踩在柔软的棉拖鞋里。   衬衫领口扎着一只浅粉色的蝴蝶结,衬着她那张笑容明媚的脸,仿佛下一秒蝴蝶也要翩然欲飞起来。   傅司予无声看了她几秒。   陈星渡对他笑,“那我进来啦。”   傅司予侧身让她进屋,看着她在玄关处换鞋。女孩子裙子短,弯腰瞬间,裙摆向上缩回一截,露出更多大腿白皙的肌肤。   傅司予一愣,脸颊微微发热,很快移开目光。   陈星渡跟在傅司予身后进屋,今晚他家还真没人,两三百平米的房子,只有他一个人在。   虽然陈星渡大多时候也是,一个人在家里,屋子里显得空荡荡的,说话都有回声。   上回来得匆忙,关系又紧张,陈星渡都没来及好好看看他家里。这回明目张胆地进屋,陈星渡两手背在身后,左看一下,右看一下,随口问:“对了,今晚叔叔阿姨去哪了?”   “进医院了。”   “进医院?”陈星渡顿了下,随后反应过来,“是加班吗?”   “不是。”傅司予回头看她一眼,“是吃了你妈亲手腌的泡菜。”   陈星渡:“……”   陈星渡立马收敛许多,乖乖巧巧地跟在他身后走。   陈星渡一路跟着他进厨房,因为他腿脚不便的关系,陈星渡上回来便留意到,家里的许多家具,比方说水槽、流理台,还有书柜书桌,都按照他方便的尺寸改过。   她来之前,傅司予已经把今晚要做的菜准备好,一面放着蒜蓉、生姜之类的辅料,一面放着肉食。   陈星渡看不出来,他还是做饭的一把好手。像她的做饭技术就不行,最多煮个生米饭,就着现买的斩料吃。   傅司予在流理台前忙碌,把一会儿要炒的菜装盘,陈星渡被晾在一旁,闲着无聊,随口问:“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傅司予头也不回,“你会做什么?”   陈星渡:“……”   陈星渡觉得这话怎么别有深意。   陈星渡不服气,一大步上前,走到他身边,十分认真地说:“我很认真的,只要你教我,我都能学会。”   傅司予装菜的手顿了顿,随后指尖在半空转了个弯,拿起旁边烫好的一盘白灼虾,推到她面前。   “把虾壳剥了,等下炒。”   “好哒。”陈星渡今晚心情出奇的好,竟然乖乖听他使唤。   辅料备好了,菜下锅很快便炒好。傅司予在厨房炒菜十分钟的时间,陈星渡便在客厅一边剥虾壳一边看电视。   等傅司予端着炒好的菜出来,摆上桌子,留意到一旁沙发上的陈星渡,以及她手边堆积成一座小山高的虾壳。   至于虾肉。   一颗没有。   傅司予:“……”   傅司予过去,脸上没什么情绪地看着她,“虾呢?”   “啊?”陈星渡看电视看得入神,全然忘了他刚才说的话。傅司予过来的时候,她正把最后一只剥好的虾放进嘴里。眼睛睁得又大又圆,鼓着腮帮子,边嚼边说:“……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说完,把虾肉吞下去。   柔软舌尖舔了舔嘴唇,满脸的心虚。   “……”   傅司予面无表情:“陈星渡,你是饿死鬼吗?”   陈星渡撇了撇唇角,委屈巴巴地望着他。   “……算了。”傅司予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头有点疼。他说:“过去吃饭吧,菜炒好了。”   陈星渡没想到,两个人的饭桌,傅司予竟然可以搞出四菜一汤来。   哦不。   除去她刚才吃掉的白灼虾,应该是五菜一汤才对。   陈星渡拉开椅子坐下,望着一桌子菜,崇拜地说:“哇,你好厉害!”   “……”   傅司予瞥她一眼,从她话里听出些有奶就是娘的意味。   他说:“吃吧,吃完了你洗碗。”   “没问题。”   让她干什么都行,只要别叫她炒菜。   陈星渡给自己盛了饭,一桌子的糖醋排骨、铁板鱿鱼、芥蓝炒牛肉、沙姜鸡、冬瓜丸子汤。菜色过于丰盛,对比她吃了许多天毫无营养的泡面和外卖,简直是天堂和地狱的区别。   有饭吃的日子就是幸福啊。   陈星渡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试试,刚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便迅速在味蕾上化开,让人食欲大开。她眼睛一亮,欣喜地说:“好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傅司予说。   “嗯嗯!”陈星渡尝过一块,便不客气起来,抓着筷子开始风卷残云,一股脑地往嘴里塞。   对面桌傅司予安静地端着碗筷,低眉垂目,始终慢条斯理地吃着,甚至筷子碰到餐盘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教养仿佛刻在他的骨头里。   陈星渡想站起来夹对面的菜,被傅司予用筷子制止住动作。   他抬眸看她,“陈星渡,夹你自己面前的菜。”   “啊?”   “不要站起来,没有礼貌。”   “……”   陈星渡重新坐下,看在他今晚做饭的份上,她没有驳嘴。   傅司予指尖点在玻璃转盘上,把面前那盘青菜,转到她面前,“好了,夹吧。”   “……”   陈星渡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哪来那么多规矩。   吃饭中途,餐厅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撞碗盘发出的声音(大部分是由陈星渡制造的),有那么一瞬间,陈星渡自己也觉得挺不可思议的,竟然能和傅司予这样平和安稳地同桌吃饭。   留意到女生吃饭的速度慢下来,傅司予端碗的动作顿了顿,问:“怎么?”   “没什么。”陈星渡摇摇头,一桌子的佳肴,她忽地没了胃口。她放下碗筷,望着面前的人,神情认真而庄重地说:“就是突然觉得,挺对不起你的。”   傅司予挑了挑眉。   不明白她突然是闹哪出。   陈星渡舔了舔下唇,舌尖还残留着糖醋排骨酸甜的汁味。他做的饭菜越是好吃,她心里便越觉得愧疚。   她犹豫地说:“你请我吃饭,我开学时不该那样说你。”   “说我什么?”   “说你是瘸子。”   “……”   陈星渡一脸歉意,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毕竟对方请她吃饭,无异等同于救她一命。就在今天,他还救了自己兄弟一命,简直比白衣天使还天使。   她是个有错就要认的人,不道歉她心里过不去。   就在陈星渡心里还酿着,趁着此情此景,美味佳肴,再发表点肺腑之言时,听到对面传来很轻一声笑。   “没事,我不瘸。”傅司予望着她,唇角微勾,“我只是瘫而已。”   陈星渡:“……” 第13章 白夜童话(2) 白衣“天使”……   陈星渡没想到傅司予是这样的。   她正想着趁着蹭饭的由头,好好煽情一把,缓和一下同学关系。哪能想到,对方非但没领情,一开口还把天聊死了。   陈星渡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忽然觉得一桌子美味,在这块刀枪不入的冰山面前,变得食之无味。   “算了,当我没说。”陈星渡说。   傅司予笑了下,下巴冲她手里的碗扬了扬,“吃吧,吃完洗碗。”   “知道了。”陈星渡闷闷地答,心情很不美丽,埋头用力趴了几口饭。   吃完饭,陈星渡在厨房洗碗,傅司予不知道做什么,独自回了房间。因为水槽位置被改低的缘故,陈星渡洗碗时要弯着腰洗,时间一长,腰杆子难免吃不消。   洗了大概半小时,陈星渡把最后一只碗用抹布擦干,放到消毒碗柜里,随后直起身,捏着拳头锤了锤自己的腰。   真他妈的酸。   陈星渡从没想过,干家务活是件这么累的事,她忽然有些能体会白阮和陈万禾说的话,她确实该好好锻炼一下,从小到大,家里一直有保姆阿姨做清洁、打理,从不用她操心。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她陈星渡一过就是十七年,有太多时候,她把这样优渥舒适的生活,当成理所应当。   从厨房出来,陈星渡把围裙和手套脱下,在一旁架子上挂好。她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电视机开着,沙发上却空荡荡的,没有人。   目光再一转,傅司予的房间在一楼,正数第二个房间,门没有关严实,暖黄色的灯光从屋内泻出。   陈星渡想了想,朝他房间走过去。   门是半掩着的,傅司予坐在轮椅里,背对着门口的方向,陈星渡走过去的时候,看见他正从书桌最底层的柜子,拿出来一瓶白色的小罐子,拧开,里面装着橙色的小颗粒胶囊。   一旁柜子里,还有几瓶不同样式的药,离得太远,陈星渡看不清楚。   她原先想敲门,不知怎么的,一下却失了神,怔怔地站在门口,手扶在门把上,看着他就水把一颗颗药咽下去。   手上稍一用力,门把向下滑,木门划出一声轻响。   里面的人动作顿住。   傅司予回过头,眉心微皱,“你在干吗?”   一副显而易见的,被偷窥的不悦。   “啊……我就是……”陈星渡有种做贼心虚的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她扶在门把的手落回身侧,目光望着他手里的药,细声问:“那是什么?”   “维他命。”   “你为什么要吃这个?”   “因为营养不良。”   “那……这些呢。”陈星渡冲一旁抽屉里的那些药,努了努下巴。   没等她走近看清楚,傅司予先一步将柜子合上。眸光清寂,又恢复成平时冷淡疏远的模样,“和你没关系。”   他转动轮椅朝外,陈星渡在身后望着他,一时不甘心,追上去问:“傅司予,你的腿到底怎么回事?”   “……”   傅司予动作停了。   他回头,神情更冷一分,“陈星渡,管好你自己。”   “……”   他不愿意说的事,旁人无法从他口中问出任何。   陈星渡原以为,他们的关系亲近一些了。   两人无声地回到客厅,陈星渡在沙发坐下,傅司予坐在另一头,之间隔着三四米远的距离,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电视里正播着少儿频道,葫芦娃站在山顶一边喷火一边大喊着“爷爷爷爷”,聒噪得让人脑壳疼。   陈星渡不耐烦起来。   她站起身说:“我要回家了。”   傅司予没说话,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机关了。   他送她到门口,看着她把鞋穿好。   陈星渡穿着来时的那双棉拖鞋,少女的一双小腿笔直、修长,让人想起森林里精神的小鹿。一边短发别在耳后,露出白软小巧的耳朵,红唇微撅,漂亮的大眼正盯着他看,一脸不悦的样子。   她说:“我回去了。”   “不送你上楼了。”   “没让你送。”   陈星渡站在门口,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一点愧疚之心。然而没有,傅司予只是一如既往地清冷平淡地,静静地看着她。   没有任何挽留、道歉的意思。   也是,他们原本也不是什么关系。   就在前一阵,她还发誓要和他势不两立呢。   “你这个人,真是让人讨厌。”陈星渡说,稍捏紧拳,“要不是老刘安排我们同桌,我都不想每天看见你。”   “是吗?”傅司予很轻笑了下,这次却没刺激她,“我倒是觉得,你让我有些意外。”   “……”   -   回到家里,陈星渡泄气地倒在床上。每次从傅家回来,她都不是那么地开心。她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上躺着,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发呆。   男生的模样在她脑海里挥之不散。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陈星渡用力蹬了几下腿,把拖鞋踢飞出去。掀过一旁的棉被,把整个人卷进被窝里,像一只试图逃避现实的鸵鸟。   偏偏张子染又不在,她连个可以吐槽的人都没有。   真是烦死人了。   她为什么总想着他。   ……   女生离开后,傅司予望着合上的电梯门,唇角的淡笑渐渐回落下来。他转身回到屋内,把门关上。   握在轮椅扶把上的手,逐渐地收紧,再收紧,手背苍白色的皮肤浮起青筋,身体痛苦地向下蜷曲。他咬牙用力隐忍着,大颗大颗的冷汗从他额头滑落。   滴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小圈一小圈的,无形的痕迹。   他扶着墙壁,费力地从轮椅里站起来,缓慢地朝屋里走。每一步仿佛要耗尽身体里所有的力气,下肢连带着脊柱都是麻痹的,双脚如同踩在棉花里。   终于,还未走出几米远的距离,扶在墙壁上的手一松,眼前失去意识,整个人脱力地向下倒去。   -   第二天陈星渡没有回学校,而是请了半天假,去医院探望张子染。   张子染高一下学期转学来的市一中,和陈星渡不多不少做了两年同学。张子染平日里看着憨,实际骨子里却很讲义气,陈星渡被陈万禾和白阮联手斩断经济来源的日子,全靠张子染顶着双方父母的压力,明里暗里地接济她。   陈星渡是有恩必还的人,对朋友有情有义,久而久之,便认了张子染这个兄弟。   去到医院的时候,护士刚帮张子染做完检查。陈星渡进到病房里,把带来的花束插在床头花瓶。   张子染正侧身背对着她,躺在床上,一副享受的模样。   “小姐姐你帮我看看这里,昨晚睡到半夜,我觉得腰好疼,不知道和晕倒有没有关系。”   “实不相瞒,自从昨天我看见你,我的一颗心就――”   陈星渡面无表情,手起手落,一巴掌正正当当地拍在张子染的屁股上。   “你给老子立马爬起来。”   张子染吓得一骨碌从床上坐起。   漂亮的护士小姐姐憋着笑出去了。   张子染满脸惊恐地望着她,“渡爷,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陈星渡拉开椅子,在床边坐下,两手抱在身前,气氛严肃,很有大姐大的架势。“怎么,妨碍你泡妞了?”   “哪有哪有,渡爷来看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一个晚上的时间,张子染又恢复成平时狗腿的模样。“就是觉得有点意外。”   陈星渡看他现在精神的样子,心里放松不少。昨天他毫无预警地晕倒在操场上,险些没了命。像他们这个年纪,死亡仿佛还离自己很远,平时根本没有预想过的事情,突然降临在身边,陈星渡回想起来都脊背发麻。   她缓和了下神情,说:“你没事就好,昨天老师和同学都很担心你。”   “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就是跑着跑着步的时候,突然心慌难受,随后两眼一黑,就不省人事了。”张子染回忆说。   陈星渡说:“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总是熬夜打游戏,引发心源性休克,幸亏及时抢救过来,不然你就猝死了。”   “……”   张子染喉头一哽,噙着哭腔说:“渡爷,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嗯,别再叫我熬夜陪你开黑了。”   “?”   不是你让我陪你的吗?   以往两人是夜猫子二人组,不是张子染陪陈星渡熬夜开黑,就是陈星渡陪张子染通宵网吧,仗着年轻身体好,对健康挥霍无度。   可出来混,总是要还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他们曾经引以为傲的健康身体,都快要被他们挥霍完了。   经此一事,陈星渡对自己也有些检讨。   陈星渡今天难得大发慈悲,温柔普照,主动要给张子染这个老战友削个苹果吃。然而她平时压根没干过削苹果的活,一颗拳头大小的苹果,她愣是削了半小时。   果皮断断续续的,好几次还险些削到自己的手。   张子染等着她手里的那口苹果,等得脖子都长了,靠在枕头里,目光望着天花板,有些感慨地说:“不过说来也是奇怪,我晕过去的那一刻,我也以为自己要完了,我好像在一个很黑的地方一直走了很久,看不见尽头。”   “忽然有那么一瞬间,一道金色的光照进来,铺亮我脚下的路,我好像看见天使降临在我面前。”   陈星渡:“……”   陈星渡被张子染这一阵神经兮兮的臆想弄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打了个冷颤,“天使,然后呢?”   “然后她亲吻了我,给我做人工呼吸。”张子染闭上眼,神情享受地说,“我现在还能回忆起来,她那柔软的双唇――”   “……”   陈星渡手里的苹果皮断了。   她把刀和苹果放下,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巧了,你说的那个天使,我刚好认识。”   张子染:?   张子染还没反应过来。   陈星渡毫不留情地说:“他姓傅,名司予。” 第14章 白夜童话(3) 命运   下午回学校,陈星渡才发现傅司予今天请假了,也没回来。她把背包从肩膀顺下来,挂在课桌边上,望着旁边空荡荡的桌子,难免觉得意外。   优秀学生代表还会缺勤?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陈星渡坐下来,整理等下上课要用的课本,下午第一节 是刘振风的课,给她一万个胆子也不敢逃。   余光留意到,旁边课桌抽屉里,放着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心形的礼盒,上头系着粉色蝴蝶结,一看就是女孩子喜好的款式。   巧克力礼盒的底下,还压着一封同样嫩粉色的信封。   “……”   陈星渡犹豫了下,内心激起点好奇,抬起脑袋飞快打量四周一圈,确认没人注意到她。她偷摸地伸手,把巧克力盒子底下的那封信拿起来。   拆开前还稍微犹豫了几秒,毕竟偷窥这事不好干,然而一想到昨晚傅司予对她说的那些话,她心里便一点愧疚感也没了。   她手脚麻利地拆开。里面装着一封用小熊信纸写的信,只有简单几句话:   傅同学,我好喜欢你,从开学第一天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深深喜欢上你了。你英俊的背影,俊朗的眉眼,都让我在每一个夜里,魂牵梦萦……   陈星渡:“……”   陈星渡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并发出一声干呕。   字迹清润娟秀,细细婷婷,一看便知出自女孩子的手笔。细闻纸页上,还有隐约甜腻的香水气息。   信封最右下落款处:   高三(七)班   徐薇   陈星渡:“……”   陈星渡就想不明白了,这徐薇是文科重点班的班花,平时看着温静娟秀,内向害羞的,写起情书却是一把好手。   重点是平时学校里追徐薇的人也不少,好好一个姑娘家怎么就瞎了眼,看上傅司予这块万年冰川。   可惜了可惜了。陈星渡一面在心里感叹,一面不动声色地把信纸折好,重新塞进信封里。   口还没封上,肩膀被身后的人拍了一把。   “星渡!”   “啊?!”   陈星渡吓得差点跳起来。   干坏事被人发现,她没了平日里的淡定。   手里的信封飘飘然地落在对方脚下,李音瞧见,弯腰捡起来。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你偷看徐薇给傅同学的情书!”   “我不是,我没有!”陈星渡急于否认,下一秒,脑袋反应过来,“不对,你怎么知道是徐薇给他的?”   李音笑起来,“逗你玩儿呢,刚才徐同学来过,我看着她悄悄把信和巧克力塞进傅同学抽屉的。”   “哦,原来是这样。”陈星渡一颗砰砰跳的心落了地。凭借她平日和李音的交情,她伸出一根食指抵在唇间,轻轻嘘了声,“回头别告诉傅司予,我偷看过他的信。”   “没问题!”李音爽快答应。她说:“不过,你也要帮我一个忙!”   “什么?”   李音从身后拿出一盒巧克力,递到陈星渡面前,“帮我把这盒巧克力,转送给傅同学可以吗?”   陈星渡:?   怎么连你也。   李音满脸绯红,露出点娇羞,“傅同学在学校很受女生欢迎,我怕就这么拿给他,他不肯收。”   陈星渡:“……”行吧。   李音回到座位后,陈星渡查了下日历,才发现今天是8月23号,七夕情人节。难怪那么多女生带着巧克力回学校。   在医院折腾一上午,下午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学校,陈星渡奔波劳碌,是一口饭都没吃上。望着旁边男生桌上堆积了好几份的巧克力,陈星渡忽然心生怨念,有种完全不想代人转交的冲动。   只想当场把那些巧克力都吃光。   -   南城中山一院。   特诊室内,男生靠坐在轮椅里,小腿的裤脚被挽到膝盖上。李勋正在替他检查下肢功能。   李勋拿一个齿轮样的工具在他脚底来回滚动,询问:“这样有感觉吗?”   傅司予摇摇头。   李勋说:“你试着站起来。”   傅司予撑着轮椅扶手,尝试站起来。双脚一如往常地,如同踩在柔软棉花之中,没有肢体感觉。   每尝试用上一点力,都会牵连脊髓剧痛。   他满额的冷汗,用力咬着牙,嘴唇被咬破了皮,很疼,却没发出一点声音。极缓地在地面走上几步。   陈娉婷在旁边心疼地扶住他,试图制止:“予予,你不要勉强。”   傅司予却拂开她的手。   掌心被凉汗浸湿,指尖冰凉。   陈娉婷又心疼,又忧愁。   李勋在病历上记录下几行字。   一旁傅明礼说:“师兄,昨天他在家里突然晕倒,是否病情变得更加严重了?”   李勋敲键盘的手停下,抬眸看傅明礼一眼,“你也是神经外科的医生,这点你比我更清楚。”   李勋和傅明礼是同门师兄弟,当年一起进的医学院,但李勋比傅明礼大三岁,由于早年的一些纠纷,两人向来不合。   博士毕业后,李勋去了国外深造,傅明礼则留在国内发展。两人多年没有交集,如若不是为了孩子,傅明礼不会如此低声下气。   李勋望着观片灯上的脊髓CT影片,胸段位置上,有一处显而易见的阴影。况且时隔不过半年,又增大不少。   “现在的情况是,肿瘤生长压迫到脊髓神经,导致出现肢体麻木的现象。如果再这样下去,很可能会导致瘫痪。”   陈娉婷和傅明礼相互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傅司予坐在轮椅里,脸色苍白,淡色的薄唇抿成一道直线,指尖无声抠进手把。   这么多年过去,这颗肿瘤伴随着他长大,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   话到最后,李勋很轻地叹了口气:“手术有一定的风险,哪怕你我联手,也不能保证一定会成功。还是要看孩子的意愿。”   -   从医院出来,陈娉婷眼眶红了,她不愿让傅司予看见自己难过的一面,别过头,靠在傅明礼肩头低声抽泣。   傅明礼神情伤痛,拍抚着妻子的肩膀,算作安慰。   傅司予坐在轮椅里,神情平静而淡漠。刚才在医院里,医生诸如此类的一番话,他已经听了太多。   正如同李勋说的,他父母也是医生,他们很清楚他的病情,手术的成功几率是多少,手术失败意味着什么。他已经接受了现实,但是父母没有。   陈娉婷擦干眼泪,强撑情绪走到傅司予身旁,蹲低身,安慰地说:“没事的予予,爸爸妈妈一定会想到办法的。”   “妈,我觉得爸爸的医术,比李叔叔更高明,你觉得呢?”傅司予反问。   陈娉婷一怔。眼泪更是忍不住。   傅明礼把眼镜取下来,眼睛一阵酸胀,闭上眼,用手揉按着鼻梁两侧。   “是爸爸妈妈不好。”   “没关系的,你们已经尽力了。”傅司予淡声地说,神情也很淡。他望着天边夕阳垂落,橙红色的光染遍了江岸。有白鸽飞起又落下。他的心却仿佛早已斩断与世界的联系,激不起半点波澜。   他说:“你们晚上还有工作,快去吧,我一个人可以回家。”   -   十五岁那年,傅司予刚上初三,有天在打篮球的时候,脊背突发一阵剧痛,他跪倒在地上,发现站不起来,双腿使不上力气。   而正是那一天,陈娉婷和傅明礼推去所有工作,匆忙把他带到医院,检查出他患有脊髓星形细胞瘤。   这个肿瘤是先天性的,伴随着他的成长而长大,小时候毫无察觉,因为肿瘤小,没有对脊髓神经造成影响,随着肿瘤慢慢增大,压迫到脊髓神经,导致他出现一系列的下肢运动障碍。   这个病是无药可治的,哪怕是低恶性的肿瘤,切除后3至5年,复发几率高达50%,且一旦复发,极有可能演变成渐变性星形细胞瘤或多形性胶母细胞瘤。   人生下来有无限的可能性,而在他身上,一切早已被注定。   这个肿瘤长在他的身体里,死不了人,却能让他生不如死。   回到小区,傅司予并没有让司机开进去,而是停在一家药店旁边。他付了钱,开门下车。拿出在裤袋里早就准备好的一张医药处方。   面前是台阶,另一头是残疾人专用通道。   他转着手轮,缓慢地行向那一边。   进到药房里,前台收银员正在电脑前忙碌。他把手上那张处方单,沿着玻璃橱柜,推到对方面前:   “麻烦给我一瓶安眠药,谢谢。” 第15章 白夜童话(4) 你吃不吃   前台投来怪异的目光,打量面前这个过分清秀的男生。接过他手里的医药处方,几次确认上面的签名无误。   安定配合卡马西平,是用来镇痛的。   收银员把药递过去,仔细叮嘱道:“一天最多吃两颗,不能多吃哦。”   许是少年脸上过于淡漠的神情让人内心不安,他安静地坐在轮椅里,没有多余的话语,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   傅司予接过药,礼貌地说:“谢谢。”   买完药从药店出来,傅司予选了一处无人经过的角落,从背包拿出水。打开那瓶安定,然后就着水,一颗接一颗地往喉咙里送。   -   最后一节下课铃打响,学生们作鸟兽散,陈星渡站在课桌前,一本一本地将课本收进背包里。   夕阳从窗外斜照进来,洒在旁边空荡的课桌上。   傅司予真就一天没回来过。   她以为像他那样的好学生,是不会缺课的。   陈星渡收拾好东西,背起书包朝外走,经过教师办公室时,正好碰上老刘。   刘振风看见她,“回家啦?”   “对啊。”陈星渡乖巧地点点头,目光落在刘振风手里的那摞试卷,想起什么,问,“对了刘老师,你知道傅司予今天为什么没来上课吗?”   刘振风顿了一秒。情绪上的反应并不明显,但这短暂的犹豫,还是被陈星渡捕捉到。l.k.d.j   刘振风说:“他今天家里有事。”   “什么事啊?”陈星渡觉得奇怪,说不出为什么,单纯因为第六感。“我家和他家认识。”   刘振风:“他没告诉过你,他为什么转学来南城?”   “没有。”陈星渡摇头。她只知道傅司予以前在省实验就读,在北城出生,北城长大,忽然转学过来这事,谁也不知道原因。   刘振风笑了笑,很和蔼地说:“那我也不能告诉你,这是别人的秘密。”   “嘁,老师你真过分。”陈星渡抱怨说。   从教学楼里出来,陈星渡一路都在出神。刘振风以前就是省实验的老师,傅司予又是从省实验转学过来,说明在省实验的时候,刘振风就知道傅司予的事情。   只是刘振风不说。   有时候越是遮遮掩掩,就说明背后越是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真相。   走出校门,陈星渡站在校外的公交站等车,刚下课时天边还隐约可见几缕暗红色的火烧云,此刻天已经全黑了,万家灯火亮起,路上车水马龙。   衣兜里的手机震了震,推进来一条信息。   陈星渡拿出来,解锁屏幕。   白阮:【今天早点回家哦,妈妈给你做了好吃的。】   -   傅司予数不清自己吃了多少颗安定,总归有半瓶那么多,直到恶心反胃,喉咙被水呛到,后背剧烈地起伏。   他一俯身,忍不住把刚才吃下去的药全数吐出。   地上一片狼藉。   傅司予伏在轮椅边,剧烈地咳嗽。脸色苍白,颧骨处却因气息不稳而硬生生憋出异样的红晕,胃酸反上来,烧得喉咙一阵刺痛。   他很想继续吃下去,但已没了勇气。   他朝后靠进轮椅里,仰着头,路灯从头顶落下来的光,格外地刺眼。漆黑碎发被汗水濡湿,一簇一簇地搭在额头。身体忍不住微微颤抖。   他用力攥紧了拳,砸在扶手上。   他闭上眼,感觉生命如此地绝望、无力。   突然,背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缓慢地睁开眼,头顶路灯的光照得他脑袋发晕。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吃下去的药多少发作的缘故,胃里的恶心还没散去,身体虚软无力。   他把手机拿出来,是陈娉婷给他发的消息:   【予予,你在哪里?还没有回家吗?别让妈妈担心你。】   心脏像是被用力地揉进一把碎玻璃,痛得他鲜血淋漓,无法呼吸。   原来他还是割舍不了,和这个世界最后的一丝联系。   -   回到家,傅司予刚把门打开,还没来得及说话。客厅里传出喧闹的声音,他目光顿了顿,扶在轮椅上的动作停住。   陈星渡从里面走出来,惊异地望着他,“你回来了?”   女生身上穿着校服短裙和衬衫,规规矩矩地站在他面前。一双小腿光洁修长,穿一对白袜,踩在柔软的棉拖鞋里。   短发干净利落,一边碎发捋在耳后,大眼睛、鼻尖挺翘,又是精巧的瓜子脸,整个人看起来很精气神。   傅司予在门口,有良久没说话。   他额发上濡湿的汗水还没全干,一缕一缕地贴在额角和脸侧。脸色也比平时苍白许多,淡色薄唇微抿着,像一道平直没有情感的线。   就这么望着她,不带任何情绪,任何感情。   陈星渡被他盯得脊背有些发毛,像是在看待一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她站在原地手脚局促,拙舌地解释道:“你今天没回学校,老刘让我把作业带给你,我就来了。”   “我明天回去。”傅司予目光从她身上淡淡划过,把书包随手放在玄关处。说这话时,他的语气很淡,像一阵摸不到的风。   陈星渡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傅司予今天心情很差,浑身上下都充斥着对人的抗拒。尽管他情绪一直淡淡的,四周却像筑起高墙铁壁,不让任何人闯入。   不像在说明天回去。   倒像在说,再也不回去。   傅司予转着手轮,从她面前过去。陈星渡目光便盯着他,一路追随过去。   听见陈娉婷在里面喊:“都洗手过来吃饭啦,饭做好啦。”   陈星渡今晚没想过来蹭饭,因为白阮难得回家一趟,还亲手给她做了饭。可饭菜上桌,陈星渡端着碗筷,却怎么也吃不下去,心思一直不在。   左思右想,她还是决定先上来,把东西拿给他。   陈娉婷笑颜温柔地问:“吃得还习惯吗?平时在家里都吃些什么?”   “平时我爸妈不在的时候,我就叫个外卖,泡个面什么的……”陈星渡咬着筷子,如实汇报道,“有吃的就行,我不挑食。”   陈娉婷愣了一愣,转瞬,神情更加柔和,“像渡渡这样精神的孩子真好,看着你,阿姨也觉得精神了不少。”   话是无心的,听者却有心。陈星渡正笑眯眯地想回应时,身旁的人却轻轻把手里的筷子放下。   碗里的饭菜一点没动。   傅司予转了下轮椅,朝向房间的方向,“你们吃吧,今晚我没胃口,就先进去了。”   陈星渡望着傅司予的背影,愈发觉得古怪。这人平时比谁都讲究礼貌和规矩,此刻在自己家人面前,却显得冷淡疏离。   陈星渡皱眉,不悦地喊:“傅司予。”   傅司予没有回头。   他进了房间,反手把门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陈娉婷和陈星渡两人。   陈娉婷面色有些难看,却仍维持着温和笑意,对她说:“没关系,晚点再弄些吃的给他,他今天身体不舒服,不要勉强。”   -   陈星渡觉得,能有陈娉婷这样温和包容的母亲,简直是傅司予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换了是在自己家里,她敢试试不吃饭,陈万禾和白阮联手就给她来一场男女混合双打,让她尝尝什么叫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滋味。   在家教这方面,陈星渡自幼性格虽然无法无天,但对年长一辈的尊敬,却比谁都重视。   吃完饭,陈娉婷在厨房洗碗,陈星渡看一眼桌上留下来的饭菜。是刚才吃饭的时候,傅司予一点没动,陈娉婷担心他晚上会饿,特地留出来给他的。   陈星渡想了想,把餐盘端起来,往他房间方向走。   来到门口,陈星渡瞧一眼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光亮,确定人还没睡。她抬手敲了敲门,尽量友好着语气:“傅司予?”   里面没回应。   她又敲了敲,“傅司予?”   还是没回应。   陈星渡端着盘子的手有点酸了。   她并不是一个脾气特别好、特别有耐心的人,看在连续在他家蹭了几顿饭,她才能忍着性子,如此温声细气地询问。   然而事不过三。   傅司予再不开门,估计她破门而入的心都有。   第三次敲门,陈星渡下手明显重了些,脾气也有些急了。   “傅司予,你明明没睡,别在里面装死。”   “……”   一秒。   两秒。   三秒过去。   陈星渡听见里面传出很轻微的声响,像是轮子碾过地面,发出的声音。   紧接着,门把向下滑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傅司予坐在轮椅里,望着她,眸光冷而淡,“有事?”   陈星渡脸上笑眯眯的,手里端着饭菜盘子,大眼睛眨巴眨巴,像森林里机灵的小鹿。   “要吃点吗?”   “……”   傅司予顿了一瞬,然后冷淡说:“不用。”   “吃点吧,陈阿姨特地给你留的,我刚才想吃都没得吃呢。”   “那你替我吃了吧。”   说着,傅司予就要关门。   陈星渡横插过去一只脚,迅速把门抵住。屁股再朝后一拱,身体飞快钻进了房间,把门砰的一声摔上。   进门前进门后,她完全是两种表情。   她居高临下地,没了在长辈面前笑吟吟乖巧的模样,神情威胁而怨念,端着餐盘,朝他步步逼近。   纤细的身影将他笼罩起来,像个极具威胁性的魔鬼:   “你吃不吃,不吃我就拿勺子,一勺一勺地塞你嘴巴里。”   傅司予:“……” 第16章 白夜童话(5) 还能抢救一下……   两人面对面地僵持许久,陈星渡手里端着餐盘,居高临下地,目光威胁地望着他。   傅司予坐在轮椅里,面上没什么情绪,一如既往的冷淡神情。卧室内灯光炽白,照得他的肤色也如纸一般苍白。唇色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颜色。   他望着她,开口:“出去。”   “你知不知道这餐盘里的每一粒饭有多珍贵?每一粒米,农民伯伯要顶着烈日在稻田里收割多久?”陈星渡哐当把餐盘放在他桌上,开始了慷慨激昂的演讲,“中国有十三亿人口,有多少人吃不上饭?”   傅司予:“……”   傅司予被她吵得头疼。   陈星渡:“这是妈妈亲手为你做的饭,就算再没有胃口,怎么样也该吃一点。”   “我没有胃口,你想吃就吃了吧。”傅司予说着,转了下轮椅,背朝她的方向。   “你――”陈星渡气得想骂人,胳膊刚抬起来,却无意撞到书架上的某个东西。白色的小罐子从上面掉落下来,砸在桌面上,又顺着地面滚到她的脚边。   “这是……”陈星渡目光顿了一瞬,下意识弯腰想捡起来。傅司予却更快她一步,低喝道:“别动!”   “……”   陈星渡动作一顿。   傅司予把地上那瓶东西捡起,从她眼前过去的时候,陈星渡隐约看见瓶身上贴着的标签。   艾司唑仑片。   安定药。   因为白阮有轻度的睡眠障碍,所以家里时常备着这种药。陈星渡有印象。   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下来。陈星渡站在原地,忽地觉得有点局促。傅司予拾起那瓶药后,拉开柜子,将药瓶随手扔进去。   看起来,并不像常用的习惯。   陈星渡犹豫问:“你要吃安眠药……为什么?”   “只是睡不好。”傅司予淡淡地说。抬眸看向她,“高三压力大,很多人都有这样的问题。”   陈星渡心想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有这样的问题,模拟考随随便便能考749分的人,就算闭着眼都能考上清华。   陈星渡没信傅司予的话,但也没多想。开安定药并不算难事,只要有医师的处方签字,不过量服用。   出身在医学世家,傅司予应该比谁都清楚药物的作用。   陈星渡看着他打开书包拉链,把课本和试卷从里面拿出来。她上前一步说:“今天的作业,老刘让我带给你了。”   陈星渡把自己的书包拿进来,打开拉链。课业繁重,欠下一天的课程,堆积起来的各科堂上练习、随堂小测、回家作业,十几张试卷足有一座小山高。陈星渡一个人背两份回家,差点没把她累死在半路。   自然,她那一份只是背回来,并不会完成。   陈星渡点了点包里的试卷,趁一旁傅司予不注意,把自己的作业也偷塞进去几张,在桌面摞好,一齐递过去:“喏,今天的作业。”   傅司予瞧她一眼,目光顺着女生神态明媚的脸,沿着她纤细手臂,缓缓落在她手里的试卷上。   女孩子穿着短袖衬衫,细细胳膊露在袖管外面,肤色仿佛牛奶白皙。手腕也纤纤瘦瘦的,如同一握就碎。   手指细如白葱,指尖点着明亮的朱红。   打耳洞,涂指甲油,穿改过的校服裙。她算是学生里叛逆张扬的典范。   傅司予没说话,接过她手里的试卷,简单翻了几张。目光扫过其中两份,学生姓名那一栏,分明是她陈星渡的名字。   傅司予侧眸看她。   陈星渡笑嘻嘻的,双手捧着脸蛋,撑在桌面就这么看他,明媚得像一朵小花。   傅司予鼻腔里极轻地哼一声,她那点小把戏,早就被看得一清二楚。他没当面拆穿她,“刘老师没抓你作业?”   “没有。”陈星渡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人越是心虚,越是理直气壮地试图掩饰,“老刘早就放弃我了,不做作业就不做呗。”   反正她最多只能考两百分,距离本科线差一大截,努力也是没用的。   她压根就没有学习的天赋。   傅司予目光扫过她的脸,“是么?”   他显然不信她的鬼话。   傅司予打开一张数学试卷,笔尖点了点第一道选择题,对她说:“你来做这题。”   “我?”陈星渡目光顿了顿,神情有些犹豫。她顺着笔尖,看向他指着的那道题。两个蓝色的椭圆形,相互交错,一个椭圆是A,一个椭圆是B,求它们的交集和并集。   陈星渡盯了好几秒钟,然后目光又顺着笔尖,缓缓望向傅司予的脸,发自内心地提问:“交集是什么,并集是什么?”   傅司予:“……”   傅司予被噎了一道,神情之中流露出隐约的犹疑和不可置信。他无法和一个高三理科重点班的学生解释,交集是什么,并集是什么。   他问:“上回期末,你数学考多少分?”   陈星渡抬起手,五根食指捏了个圈,十分诚实地回答:“0分。”   傅司予:“……”   傅司予又被噎了一道。   傅司予开始觉得头疼了,不知道是不是没吃晚饭的缘故,他刚才确实该吃一点,省得被气得低血糖。   傅司予连计算都没计算,直接用笔勾出正确答案。眉心微蹙,“陈星渡,我踩一脚答题卡,都能对的比你多。”   “……那你脚还挺大。”陈星渡尴尬地说。   傅司予抬眸警示地看她一眼,并没有在开玩笑。   陈星渡缩了缩脖子,又扁了扁嘴,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她承认,学习这方面她是真的不行。   傅司予做试卷的速度很快,原本一张试卷两个小时的时间,他只花了一个多小时便完成。选择题和填空题几乎全用心算得出答案,后面五道大题,也只在最后一道圆锥曲线和导数应用上多花费了些时间。   简单对了下答案,基本全对。在数学这科目上,考了149分,那也只能算他失手。   傅司予放下笔,活动了下手腕关节,余光看见旁边趴在桌上睡觉的脑袋。女生刚才还精神奕奕地看他解题,没一会儿的工夫,便睡得酣熟。   傅司予微微蹙眉,弯曲食指,在她脑袋上敲了一道。   陈星渡倏然从梦里惊醒。直立地坐起来,深吸一口气,短发凌乱地散在耳侧,一脸懵地望着他,“怎么了?吃饭了?”   “……”   傅司予眼里透露些无语,下巴朝她书包方向点了点,“把你上学期期末考的试卷拿给我。”   “……啊?”陈星渡睡梦中突然被叫醒,人还没反应过来,用手揉了揉眼睛。嗓音轻轻柔柔的,打了个哈欠,细声问,“你要那个做什么?”   “我看下。”傅司予说。   陈星渡半趴在书桌上,一手懒洋洋地从书包里掏试卷,目光落在桌上的饭菜,吸了吸鼻子,觉得肚子又有点饿了。   傅司予瞧见,曲食指抬手,作势又要敲她。   陈星渡脑袋一缩,不敢看了,飞快把试卷拿出来给他。   “喏,就这么多。”陈星渡心虚地递过去,学习是她这辈子的痛。也不是她不想努力,就是觉得自己没这个天赋,学得很费劲,却学不起来。   “你看归看,别告诉陈阿姨。”陈星渡咽下一口唾沫,细细声地说。   傅司予侧眸睨她一眼,“你学成这个样,还怕别人知道?”   陈星渡:“……”   陈星渡扁了扁嘴。   傅司予一张张翻看手里的试卷,上学期的期末考试,语数英三科,再加上理科综合――物理、化学和生物,总共六科,750分的总分。   傅司予是真心好奇,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居然只考了两百。   数学0分。   英语三十。   理科综合五十。   翻到理综试卷的时候,傅司予侧眸睨她,眸光带着质疑,“理综满分三百。”   言下之意是。   三百分的满分。   你居然只考了六分之一?   怎么做到的。   他只填答题卡分都能比她高。   陈星渡自知说不过去,也没替自己解释,尴尬地冲他摆摆手,“你再接着往下看。”   傅司予目光收回来,眉心却是蹙得更紧,一张张地看她的试卷,血压都往上飙升不少。   最后一科语文,她居然考了一百二十分。   虽然一百二十分并不算特别高分,但对于一个其他科目不仅没能及格,甚至创下零分记录的学渣而言,这分数高得出乎傅司予意料。   傅司予挑眉,“这你自己考的?”   “当然!”陈星渡终于有一回挺直了腰板。她理直气壮地说,“上头的每一个字都是我自己写的,我陈星渡明人不做暗事,从不搞小抄作弊。”   傅司予发觉,有一点张子染说的没错,陈星渡的语感和对文字的敏锐度是天生的。光是作文这部分,她拿了五十九分,几近满分。   要知道不论在模拟考还是全国高考中,能拿满分作文的人少之又少。   阅读题和选择题基本也是满分,唯一扣分最多的,是诗词默写和文言文翻译。这两项都需要平时的积累和背诵,按陈星渡的性格,她铁定不愿花时间做这些。   如果把这两道题分数都算进去的话……   陈星渡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脸色,舔了舔嘴唇,细细声问:“怎么了,很糟糕吗?”   “没有,比我想象中好点。”傅司予合上试卷,有点意外。他望向她,唇角微勾,“你还不算无药可救。”   陈星渡:“……” 第17章 梅子与波板糖(1) 废物   陈星渡一直在傅家待到晚上九点才走, 在傅司予的监督下,她破天荒地完成了数学和理综试卷的选择题部分。虽然答错率几近99%,但对于一个万年不碰作业的学渣而言, 已属难能可贵。   陈星渡想不明白, 自己什么时候又要开始学习了。   傅司予送她到门口, 看她弯腰在玄关处穿鞋的动作,淡淡叮嘱道:“回去记得把错题订正,不然睡一觉醒来全忘了。”   “不会不会,我记忆力好着呢。”陈星渡千方百计想逃脱他的魔爪。直起身,蹬了两蹬脚下的棉拖鞋, 把鞋子穿好。   背上书包就要溜,“我先回家啦!”   “等一下。”傅司予伸手拉住她的书包带子。   陈星渡:?   陈星渡脚步顿住。   傅司予下巴抬了抬,指她的背包后面,“拉链没拉好。”   陈星渡低头往下看,发现还真是,她想逃之心匆忙, 连书包都没来得及收拾。   拉链开了大半, 里面的东西险些掉出来。   陈星渡忽地想起什么,把背包顺到身前,在里面翻了翻, 拿出一盒巧克力和粉色的信封, 递到傅司予面前:“对了,这个是给你的。”   傅司予顺着她的动作,望向她手里的东西。   面上没什么情绪,“这是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陈星渡说。   傅司予接过,先拆开那封粉色的信。   他抖了抖信纸,目光落在上面的字迹, 眉心微蹙,低声地念:“傅同学,我好喜欢你,从开学第一天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深深喜欢上你了。你英俊的背影,俊朗的眉眼,都让我在每一个夜里,魂牵梦萦……”   陈星渡:“……”   第二次听,陈星渡还是忍不住浑身打了个寒颤。   这徐薇真她娘是个人才,这么肉麻的情书都能写得出。她自己写的时候不觉得头皮发麻吗?   傅司予看到最右下的落款处,写着班级和徐薇的名字。他眉心蹙得更深一些,随后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内。   陈星渡又从背包里拿出另一盒巧克力,递给他,“喏,这份是李音的,她让我转交给你。”   傅司予没接。   他说:“我不爱吃甜食,这些你拿回去吧。”   “给我?”陈星渡诧异。   “还有这封信。”傅司予把那份折好的粉色信封,重新递回陈星渡面前,“麻烦你替我转交给徐薇同学。就说我现在没有谈恋爱的打算,很抱歉。”   “……哦。”陈星渡犹疑地接过,她原本想徐薇那样班花级别的女生,他没准会答应。可没想到,傅司予连想都不想,直接拒绝了。   真不愧是未来省状元的预备役,闭眼都能随便考上清华的人,谈恋爱这种成功路上的绊脚石,不能碰。   她把巧克力和信封抱在怀里,不确定地再次询问:“都给我吃可以吗?”   “可以。”傅司予转了下轮椅,朝向屋内,“只要你把错题订正完。”   陈星渡:“……”   临走还不忘戳她痛脚。   -   陈星渡没打算把傅司予的话转告给徐薇。一来这对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太残忍,二来她和徐薇不熟。属于在学校里擦肩而过,但是完全没有私交的那种。   回到家里,陈星渡把书包放下,又去浴室洗了个澡,一顿折腾下来,已经快十点了。白阮和陈万禾早就睡下,主卧里隐约传出他们此起彼伏的鼾声。   陈星渡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柔黄光线徐徐落下,照着桌上摊开的两份试卷,上面选择题密密麻麻的勾勾叉叉,江山一片红。   正确题目不足1%,其余都是需要订正的错题。   陈星渡半趴在桌面上,脑袋枕着自己的手臂,一边拿笔对着傅司予教她的解题思路订正。刚才在傅家,傅司予把错题基本都给她讲了一遍,剩下一些简单的,她自己看教辅上的答案解析就能看懂。   试卷上一边是少年清秀净利的字迹,一边是她饱含着困意张牙舞爪狗爬似的字。   订正还未过半,陈星渡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双眼饱含着泪水。一看时间,都快十二点了。   把这些做完,至少要熬到两点。   陈星渡开始后悔自己平时为什么就没有多用功读点书,至少在订正错题的时候,她能少抄上两题。   陈星渡坐直起身,用力甩了甩脑袋,试图把困意赶走,打起精神。拿笔尖戳了戳放在台灯底下的两盒巧克力,闷声地说:“看在你的份上。”   ……   陈星渡昨晚一直熬到凌晨三点,才算把傅司予交代给她的所有错题订正完。第二天早上,闹钟七点响起,陈星渡险些爬不起来。   外面白阮在敲门:“渡渡,赶紧起床去上学了。”   “啊……”陈星渡蒙在被窝里,卷着被子翻了个身。太阳从落地窗外照进来,晒在她身上,像一根裹得严严实实的春卷。   她迷迷糊糊地说:“让我再睡一会儿。”   “不行,上学要迟到了。”白阮直接开门进来,掀开她的被子,把她从床上揪起来。   陈星渡被迫坐起身,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发,睡眼惺忪,两个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上。   白阮吓了一跳,随即皱眉问:“你昨晚又熬夜打游戏了?”   “哪有。”陈星渡打了一个哈欠,脑袋还处于半睡半醒的混沌状态,含糊不清地说,“订正错题,凌晨三点才睡。”   白阮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还会主动做作业了?”   “怎么不行?”陈星渡没工夫和她多解释,看一眼床头闹钟时间,七点过一刻,再晚她就得迟到了。   陈星渡吓得一骨碌从床上滚下来,“不跟你说了我要起床去上学了!”   陈星渡没空吃早餐,在家里拿了一袋蒸包子和酸奶便匆匆出门,这段时间张子染住院,她没车可蹭,只能比平时更早出门,走路去上学。   所幸住的地方距离学校不远,步速快的话,十五分钟就能走到。   陈星渡叼着酸奶,撕开包装袋上的一角,将吸管插到里面,双唇一嘬,心满意足地开始喝。   经过巷口拐角时,却听见里面传出争吵的声音。   -   昨晚陈星渡离开匆忙,落下了笔记本在他们家。今早傅司予收拾东西的时候,看见桌上那本不属于自己的淡绿色笔记,顿了一顿,下意识翻开。   虽说是笔记本,但里面没有任何有关课堂的记录。   而是一些关于生活上的,每天遇到的琐碎的细节,灵感的记录。   【7月15日】   回家路上遇见了一只小猫,一直冲我喵喵叫。估计是我手上拿了包子的原因吧。奶白色,看起来像被人遗弃的,身上的毛都有些秃了,刚下完雨,在泥地里滚过,脏兮兮的。   可它走到我身边蹭我裤腿的时候,还是觉得它好可爱。要不是白阮女士肯定不同意,好想把它抱回家里。   把手里的包子给它了,小白吃得很开心。尽管给了它我就没东西吃了,但又有什么关系呢,美少女是不怕饿肚子的。   ……   傅司予看着,唇角不觉扬起淡淡笑意。   指尖轻动,翻去下一页。   【7月23日】   期末考出成绩了,又考了年级倒数第一,又被白阮女士臭骂了一顿,又被收掉了信用卡。零用钱每个月也只剩三百块了。   唉,我真的好可怜,可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学习成绩烂也不是我想的,书本上的每一个字,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   真不知道那些学习成绩好的人脑袋都是怎么长的,是因为头比较大吗?听说头大的人脑瓜都比较聪明。   ……   傅司予失笑。   【8月17日】   高三开学第一天,班上新来了一个转学生。长挺帅的,斯斯文文,坐在轮椅里,皮肤很白,长得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的。   第一次见面居然是在男厕所里,让他看了我的屁股。好气。好想当场揍他一顿,可是看在他给我纸巾的份上就算了。   在老师办公室里又碰见他,居然说我笨,更气了。他自己能有多聪明?   ……   哦。听说他总分能考749分。   行吧,确实比我聪明那么一点点。   【8月22日】   张子染出事了,心源性休克,突然在跑道上晕了过去。幸亏有傅司予在,给他做什么CPR……心肺复苏,还有人工呼吸。及时抢救了回来,听医生说,要是再晚一点,张子染人就没了。   好可怕。   以后我们都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少点熬夜。   ……   其实,傅司予要是不老绷着一张臭脸,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   ……   傅司予微微怔住。   外面有人敲门。   陈娉婷提醒说:“予予,准备出门了哦。”   傅司予把那本淡绿色的笔记本合上,收进自己书包里,然后开门出去。   傅司予拒绝了陈娉婷送他上学的要求,而是独自坐电梯下了二十二层,按响2201那户人家的门铃。   来开门的是一个十分漂亮的女人。傅司予时常在电视广告上看见她,陈星渡的母亲。   白阮第一眼就认出了傅司予,微微惊讶:“你不是娉婷的孩子?”   “阿姨您好。”傅司予礼貌地问,“请问陈星渡在家吗?她昨晚落下点东西在我家,我来拿给她。”   白阮有些意外。虽说她和陈娉婷是多年的闺蜜,但自从高中毕业后,陈娉婷去了北城发展,而她留在南城,两人常年分隔两地,很少有机会见面。   一年至多见个一两次,上次见面,还是陈娉婷决定搬来南城,匆忙约出来见的一面。   但那时候傅司予并不在,这还是白阮第一次见到陈娉婷的孩子。   白阮笑着说:“真是不巧,渡渡刚好出门了。”她抬手看一眼腕表,“她刚走没多久,脚步快点,应该还能追上。”   “谢谢阿姨。”傅司予说。   -   陈星渡没想到,会在巷口碰见孟凡。   她和孟凡两年未见,在巷口拐角狭路相逢,她一手提着包子,一手拎着酸奶,指骨捏得咯咯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前,打爆对方的头。   李音被孟凡揪着头发,满脸泪痕,校服领口也被扯得不堪入目。孟凡看见她,侧头咧着嘴笑,阴嗖嗖地说:“陈星渡,你他妈还活着?”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陈星渡看见李音的模样,眼神凉了一度,把喝空的酸奶包装在掌心捏成一团,随手扔开。   她一步步走上前,目光扫过李音满是泪痕向她求救的脸,还有地上散落一地的零钱。   李音家境并不好,是靠奖学金入读的。平日里性格内向又斯文,很少去招惹是非。   而孟凡这种人,偏挑柔弱无力的女生下手。   陈星渡走到孟凡面前,对方足比她高一个头有余,居高临下地望她,流痞又阴狠。陈星渡没有半点慌张,眼神凉得可怕,一字一顿,咬字清晰地说:“把她放开。”   “不放,你能拿我怎么样?”孟凡嚣张地笑。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小弟,也一齐嚣张地大笑。   笑声让陈星渡恶心想吐,在巷角里不停回荡。   陈星渡一手捏住孟凡的腕,指尖陷进去,眼神更狠更冷,“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是怎么被我赶出学校的?”   “忘了没关系,我可以帮你回忆一下。”   “你他妈――”孟凡破口大骂,抬手要把陈星渡甩开。然而陈星渡早有防备,朝后一仰,躲过他迎面而来的拳头。   抬膝,用力踹在男生的裆上!   “呃――!”孟凡条件反射地躬下腰,陈星渡趁他不备,又一手肘撞在他后背。   孟凡整个人趴在地上,痛苦地吟叫。   后面两个小弟眼看着带头的被打趴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往前一步。   陈星渡抬脚踩在孟凡的脸上,目光从他痛苦嚎叫的面容,望向面前剩下的两人,冷声说:   “废物,一起上啊。” 第18章 梅子与波板糖(2) 做个人吧……   两个小弟面面相觑, 谁他妈也没想到,一个女生打架能那么凶狠。   俗话说擒贼先擒王,此刻带头的都被打趴下了, 剩下两只弱鸡的战斗力甚至不如孟凡, 眼睁睁看着陈星渡抬脚踩在孟凡脸上, 孟凡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挣扎了两下,陈星渡却越踩越用力,几近把孟凡脑袋踩进地下三尺。   两个小弟相互对视一眼,察觉形势不对,拔腿飞快溜了, 丝毫不管江湖道义。   也是,面对孟凡这种下三滥,需要讲什么道义。   打他两拳,踩他一脚都算轻的。   陈星渡松了脚,牵过李音的手腕,把她带到身后。她蹲低身, 看着地上不停哀嚎的人, 微眯起眼,威胁地说:“孟凡,再让我看见你一次, 我保证把你打进ICU。”   “别以为我在唬你, 我陈星渡说得出做得到,一中的女生不是让你欺负的。”   两年前,孟凡也曾是市一中的一名学生,那时候陈星渡刚从初中部升学上来,成为高一新生的一份子。而孟凡已经是学校里的一霸,欺凌弱小, 专挑无力反抗的女生下手。   陈星渡从来没见过像孟凡这么恶心的人,小时候学跆拳道,入学第一天的时候教练就教导过她,习武是为了保护自己、保护身边重要的人,而不是作为一种耀武扬威,欺凌他人的手段。   孟凡向女生收取保护费,不给的就揍,不听的就打。那段时间学校人心惶惶,女生放学必须结伴回家。   最让陈星渡无法忍受的,是她撞见孟凡联合其他几个男生,把女生拖进男厕所里,扒光了衣服,拍对方的照片。只因为对方给不起他要求的保护费。   那是陈星渡第一次发狂,不管不顾地冲进厕所,把面前的几个男生揪开,其中就包括孟凡。   她一挑三,受了点轻伤,却让他们一个肋骨骨折,一个手骨和鼻梁骨折。   那件事之后,以孟凡为首的几个人毫无意外被校方开除,陈星渡虽然也因为打架记了大过,但她从来没有那么舒坦过。   正义或许会来迟,但绝不会缺席。   孟凡捂着腹部,踉跄地从地上站起,被打得鼻青脸肿,眼睛也睁不开。他偏头吐掉嘴巴里的一口血,混合着几颗被她活生生踩掉的牙。   瞪着她,恶狠狠地道:“陈星渡,你他妈给我等着!老子总有一天会收拾你!”   孟凡连滚带爬地离开后,陈星渡弯腰,一张张拾起地上散落的零钱。   有几张掉进水洼里,被浸透了污水,散发出隐隐的恶臭。   李音想拦住她,“星渡,我自己来吧。”   “没关系。”陈星渡淡淡地说。她虽然能打,但每次打完架后,心情都不会太好。她总是会懊悔,为什么没能来早一些,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制止。   她把捡起来的钱一张张在掌心里捋好,抚平,然后递给李音,“下次再遇到这种事,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害怕,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们。”   李音眼睛红了,刚才被孟凡那样欺负,她都没哭出声。此刻却再忍不住,她上前抱住陈星渡,“星渡,谢谢你。”   陈星渡轻拍她的后背,帮她把刚才被扯掉的校服外套扶好,安慰地说:“好了,没事了。”   整理好情绪,李音随陈星渡一起往巷外走,事情发生得突然,今早李音晚了些出门,想抄近路回学校,谁知在巷子里碰见孟凡,孟凡见她手上有钱,自然不肯放过。   可那是她整个月的伙食费,没了这些钱,她恐怕要饿死街头。   李音心里委屈,一边对陈星渡哭诉,一边抽抽噎噎地往外走。陈星渡并不擅长安慰人,见女孩子在她面前哭得梨花带雨,她连安慰都笨嘴拙舌起来。   陈星渡匆忙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无奈地说:“你别哭啦……”   李音平时胆子小,一大早受了惊吓,哭得停不下来,“我也不想的,我只是控制不住自己……”   陈星渡:“……”   陈星渡手忙脚乱,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见她手里攥着那叠脏兮兮的零钱,连拿纸巾擦眼泪的余地都没有。   她忙去接她手里的东西,“我先帮你拿着……”   指尖刚碰上那叠钱,身后巷口,突然插过来一道清冷的男声:“陈星渡,你在干吗?”   “……”   陈星渡一顿,回头望过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傅司予出现在她们身后,冷眼望着面前这一幕。   李音哭得梨花带雨的,脸都花了,身上校服也被扯得凌乱皱巴,一半校服外套还挂在肩上,显而易见一副刚刚被欺负过的模样。   手里紧紧攥着一叠零钱,像是护着自己最为珍视的东西。   而零钱的另一头,则被陈星渡捏在手里。   任谁看见这一幕,都会不由想歪。何况陈星渡原本还是有“黑历史”的人。   傅司予脸都黑了,看着她,扯了扯唇角,“陈星渡,你做个人吧。”   陈星渡:“……”   陈星渡:???   -   陈星渡万万没想到,今早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锄强扶弱的英伟事迹还没来及广为流传,就让傅司予在小巷口撞了个正着。   原本撞见就撞见,偏偏见到她伸手去接李音手里的钱的那一幕,让人误以为,是她要抢李音的钱。   有没有搞错。   她陈星渡虽然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常年稳坐年级倒数第一的宝座,每个月有二十几天出没于教导室和老师办公室挨训,从口头警告到小过中过大过都被记了个遍,但她陈星渡可以拍着心口,理直气壮,毫不掩饰地说,她是个好女孩。   回到学校,陈星渡黑着一张脸,把背包从肩上顺下来,随手扔到座位上。傅司予和她一起进来的,连正眼都没看她,自顾地在桌上写试卷。   陈星渡拉开椅子,哐当一声,反撞上后面的桌子,把后桌的同学活生生从梦中吓醒。   她抱手坐下,翘着二郎腿,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   甚至吹起了口哨,故意干扰旁边的人做题。   傅司予把手中的笔放下,忍无可忍地看向她,“陈星渡,你能不能有点女生的样子?”   “我连收保护费这种事都做得出来,我还有什么不能做?”陈星渡笑笑,反问他。漫不经心地当着他的面,又吹了一声嘹亮的口哨。   傅司予:“……”   傅司予闭了闭眼,仿佛忍耐已经到达极限,他用尽毕生的素养,重新拾起桌面上的笔,权当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继续写试题。   陈星渡心情不爽,先是一大早上在巷子里和孟凡干了一架,之后又被傅司予误会。她心里委屈,但她不想说。   早读铃声打响,第一节 是物理课,刘振风拎着课本从外面进来,见课代表领读跟蚊子叫似的,瞬间怒吼:“读那么小声,没吃早饭是不是?要不要我把饭堂阿姨请过来亲自做饭给你吃啊?”   课代表被喷了一脸口水,吓得立马提高了两个声调。   傅司予把桌上试卷收好,低头去找背包里的物理书。   陈星渡看见,抬脚用脚尖一勾,把他放在地上的书包勾走,让他拿了个空。   傅司予:“……”   傅司予面无表情地抬头。   陈星渡得意洋洋,冲他咧了下嘴笑,“不好意思啊,我腿抽筋了。”   “抽筋就去医务室。”傅司予冷冰冰地说。   “我走不动啊。”陈星渡装模作样地说,“早上收保护费收得太累了。”   傅司予:“……”   傅司予算是服了她。   刘振风在讲台上巡视,留意到他们这头还没开始早读,头发都竖起来了,迈几大步来到他们桌前,严厉质问:“你们怎么回事?怎么还没开始读书?”   傅司予翕了翕唇,刚想解释,陈星渡却先他一步,插话道:“报告老师,傅同学觉得他铁定能考上北大清华,所以早读想歇歇,就不读了。”   傅司予:“……”他几时说过。   刘振风觉得这俩人就没一天消停过。自打安排傅司予和陈星渡同桌,刘振风的本意是希望傅司予能够帮助陈星渡学习,而陈星渡虽然学习成绩差,但她身上有种难得的活力,说不定也可以帮助到他人。   然而事与愿违,他们三天两头就掐起来,让刘振风头疼不已。   刘振风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扫射,很难分辨出到底谁对谁错。他眉心紧拧,严肃地道:“你们身为同桌,非但不相亲相爱,还要相互埋怨,这是你们作为同桌该有的态度吗?”   陈星渡:“……”   傅司予:“……”   陈星渡翕了翕唇,想解释:“老师,我们……”   “不用多说了,”刘振风大手一挥,没了耐性,“你们现在就去外面罚站,下课前不许进来!”   陈星渡:“……” 第19章 梅子与波板糖(3) 维护世界的正义……   陈星渡觉得自己和傅司予这人罚站, 她简直亏大发。   她是罚站,旁边这人分明是罚坐好吗?   陈星渡站在课室外的走廊,背靠着墙, 目光顺着鼻子中线朝上望。他们课室在一楼, 四周被其他教学楼包围起来, 高楼耸立,天空被割裂成一块四方形的,小小的版块。很蓝,阳光很灿烂,一丝云絮也没有。   陈星渡抱怨地哀嚎:“好无聊啊, 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罚站?”   傅司予坐在轮椅里,放在膝头的课本翻过去一页,“你要是不把老师招过来,就不会有这些事。”   “是我招惹先的吗?”陈星渡瞪圆了眼,很不忿气地说,“一大早上的, 谁招谁惹谁?”   原本她心情就不好, 还让人误会。   偏偏这个人还是傅司予。   傅司予脸上神情很淡,专注地看书,指尖落在白纸页面上, 干净指甲透着淡淡的肉粉。   “要是不想被罚站到下午, 你还是少说几句。”傅司予说,“反正我是没关系。”   陈星渡:“……”   陈星渡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来又下不去。他当然没关系了,在课室内课室外,不都悠闲地坐着,难为她一双小腿, 都快站废了。   临近下课前五分钟,刘振风布置了课堂作业,教室内学生都在进行随堂小测,刘振风抽空从里面出来。   看一眼蹲在地上无聊得开始用手指画圈圈的陈星渡,皱眉道:“让你好好在外面反思,怎么还玩上了?”   听到声音,陈星渡立马站起身,规矩地说:“老师好!”   “再让你气几次,好都变成不好了。”刘振风说。   旁边傅司予倒沉得住气,不管在课室里还是课室外,他都能心无旁骛地做自己的事。以他的成绩,不需要参与三轮复习,自己便清楚需要做哪些提升。   刘振风走到他们面前,问:“反省好了没有?以后还吵不吵架了?”   陈星渡鼓着腮帮子,没吭声。她就是咽不下被他误会的这口气。   傅司予把手里的书合上,也没出声。   刘振风看见两人僵持的状态,无奈叹了口气:“你们就不能让我省点心?”他说,“看来罚站不行,还得用些别的方法。”   陈星渡:?   陈星渡还没反应过来。   刘振风两手背在身后,严肃地说:“从现在开始,你们面对面站着,和对方对视,直到下课为止。”   陈星渡:“……”   陈星渡:“不是,老师,我们……”   刘振风打断她:“好了,现在开始!”   陈星渡:“……”   陈星渡没想到老刘手段这么骚,这种办法都想得出来。   她不情不愿地挪动脚步,侧身,和旁边的人面对面站着。傅司予也转过来,面朝她的方向。   趁老刘不注意,陈星渡从一旁拖过来一张小板凳,坐下。   双腿的酸痛得到拯救。   陈星渡偷瞄一眼老刘进课室的背影,面无表情地望着面前的人,冷硬地说:“别以为我这样就会屈服。”   傅司予没说话,平静地望着她。   早晨八点多的阳光,轻柔从外面落进来,洒在女生白皙的脸庞上。她肤泽生得细腻光润,近看甚至能瞧见细小的金色绒毛。鼻尖精致而挺翘,山根恰到好处,在南方这样以温润水土养人的地方,如此明艳立体的长相并不多见。   红唇为白肤点上一点鲜艳颜色,微抿着,撅起,天生一副倔相。   不知怎么的,傅司予心跳开始有些浮躁,嘴唇发干,指尖不自觉地握紧了扶把。   他目光下意识与她错开,微微别过脸。   陈星渡却不乐意了,如同不愿服输般。她伸手捧住他的脸,强行把男生的脑袋转过来,和她直视。   她犟着气说:“傅司予,你躲什么躲?”   -   中午吃饭,陈星渡和李音结伴而行,早上她在外面偷坐小板凳的事让老刘发现,下课后傅司予回去课室,而她则被继续罚站到中午。   陈星渡觉得自己运气怎么这么衰,干啥啥不顺,稍干点坏事就被发现。   足足站了一个早上,腿都要废了。   排队等饭的时候,陈星渡两腿都是抖的,不停拿拳头锤自己的小腿,让肌肉放松。李音看见,内疚地说:“对不起啊星渡,你都是因为帮我所以才……”   “哪的话。”陈星渡皱眉说,“和你没关系,都是因为傅司予那个王八蛋。”   李音:“……”   李音瞄一眼不远处餐区,傅司予坐着的位置,此刻对面正坐着另一个女生。   徐薇。   文重的班花。   陈星渡早看见了,傅司予屁股刚坐下没多久,徐薇便主动端着餐盘过去。吃饭中途,两人还时不时交谈。   陈星渡轻哼,不屑地说:“昨晚嘴巴上还说着不要不要,身体却很诚实。”   李音:“……”   李音一愣,“什么?”   “没什么。”队伍快轮到她们,陈星渡把盘子递给窗口打饭的阿姨,冷淡地说,“我算是看清他虚伪的外表。”   打完饭,陈星渡和李音在餐区坐下,恰好坐在傅司予和徐薇那桌的旁边。傅司予见她们朝这边过来,目光有意无意划过女生的脸。   陈星渡一脸的冷漠,连余光都没给他。   陈星渡放下餐盘,屁股坐上凳子,听隔壁桌徐薇嗓音柔柔地说:“傅同学,下周的区内作文竞赛,我想和你一起参加,可以吗?”   徐薇和陈星渡是两种完全不同类型的女生。陈星渡热情开朗,自由奔放,说话做事不拘小节,很多时候性格更像个男孩子。   而徐薇则留着男生爱好标准的黑长直发,模样文静温柔,毫无攻击性,让人很有保护的欲望。   陈星渡觉得,换作她是男生,应该也无法拒绝像徐薇那样的女孩。   陈星渡一边竖起耳朵偷听,一边抓起勺子,舀了一勺饭,吧唧塞进嘴巴里,面无表情地嚼。   不知怎么的,心情莫名有点不爽。   傅司予说:“语文竞赛,应该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   徐薇犹豫,“可是……”   “上次期末考,我并不是班上作文的最高分。”傅司予嗓音淡淡的,像夏天拂过林荫的风。毫无防备地,他下巴点了点她的方向,“她才是。”   陈星渡愣住。   握勺子的手顿在半空,一下子失去了反应。   徐薇眉眼沮丧下来,“那好吧,那我再去跟老师说说。”   “抱歉了。”傅司予淡声道。目送徐薇离开,面上没有多余的情绪。   陈星渡有点意外,望着他,“徐同学走了诶。”   “所以呢?”傅司予挑眉,“你一直在旁边偷听?”   “我这不叫偷听,我这叫光明正大的听。”两张桌子间隔还不到半米,除非用气声,不然隔壁桌说什么都能听见。   陈星渡说:“你不去追吗?”   “我为什么要追?”傅司予反问。   “你不是……”陈星渡没能说出口。你难道不是嘴巴上说着不要不要,不想谈恋爱,身体却很诚实吗?   李音见气氛不对,干咳一声,赶忙端着盘子起身:“我突然想起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李音飞快地跑了。   陈星渡端着盘子,坐到傅司予对面。   两人面对面地望着。   陈星渡忽说:“我早上不是在收保护费。”   傅司予挑了挑眉,没说话。   陈星渡微拧眉,十分严肃地道:“我只是在维护世界的正义。” 第20章 梅子与波板糖(4) 赌约   吃完饭, 傅司予独自回课室。经过教师办公室的时候,恰好碰见李音从里面出来。   李音在身后叫住他:“傅同学!”   傅司予动作顿住,回头。   李音刚去老师那帮忙登记完成绩, 怀里抱着一叠试卷, 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 对他说:“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正午时分,绚烂日光穿过林荫,直直地照射在地面上。少年和女生面对着面。不远处的操场传来篮球击打的声音,学生欢声笑语,空旷而灵动。   “……事情就是这样, 星渡她是为了帮我才和人动手的,一切都是那个叫孟凡的错。”李音把今天早上的事原原本本向他复述了一遍,陈星渡为了帮她而被人误解,她良心过不去。“要不是星渡在,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说着,李音眼眶红了。   傅司予沉默半晌。   问:“你说的都是事实?”   “真的!”李音用力地点头, 她紧了紧怀里抱着的试卷, “一直以来,如果有男生敢欺负我们,都是星渡帮我们出头。所以在学校里, 大家都很喜欢她。”   傅司予记起来, 那日陈星渡在誓师大会上代表演讲,尽管发言稀奇古怪,一副顽皮不改的样子,仍旧获得许多掌声。   只要她站在台上,学生们都会捧她的场子。   那么好的人缘,并不是毫无缘由。   回到课室, 午休已经开始,女生趴在桌上已经熟睡了。她枕着自己的小臂,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半张脸露在外面。长长眼睫覆在下眼睑,随着呼吸轻微地颤动。   皮肤很白,眉眼精致,在阳光下恍惚让人挪不开眼睛。   傅司予目光落在她攥着的拳头,指骨突出的地方,有几处破了皮,渗出血丝。   伤口很新,应该是早上打架落下的。   ……   陈星渡一觉睡到了下午第一节 上课铃打响,她才迷迷糊糊从桌上爬起来。伸手揉了揉朦胧的眼睛,发现桌面上正放着一包创可贴。   陈星渡愣了愣。   李音从旁边经过,她问:“是你给我的吗?”   李音摇摇头,说:“不是哦,是傅同学放在这里的。”   陈星渡愣住。   不知道是午睡时间太长的缘故,大脑缺氧,脑袋还有点反应不过来,思绪像被卡住,不明白这一切的原由。   她拿起那包创可贴,在手里左右细看。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邦迪牌创可贴,灵活伸缩,透气防水。   以前陈星渡也会随身带几块,但由于她打架次数太频繁,受点小伤家常便饭,久而久之便不再注重。   傅司予打完水,从外面进来。陈星渡望着他,把创可贴推到他面前,“这什么意思,和好?”   傅司予:“……”   傅司予没见过这么不识好歹的人。   他把水杯放在桌上,语气和平常一样淡:“给你的。”   “给我的……”陈星渡转了转眼珠子,还是觉得有点不可置信。一觉睡起来,天变了,傅司予居然会主动送她东西。   她问:“你该不会在里面下了毒?”   傅司予说:“需要我先试用吗?”   傅司予拿过她手里的创可贴,拆开,从里面取出一只,然后把两边胶布的包装纸撕掉,中间纱布那面朝着手背肌肤,贴上去。   然后抬眸平静地望向她。   那意思仿佛在说,这创可贴没毒。   陈星渡被噎了一道,真不敢相信,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冰块融化了,居然会主动给人送温暖了。   陈星渡半信半疑地接过创可贴,别别扭扭地道:“谢谢你啊。”   我谢谢你啊。   这话怎么听怎么奇怪。   傅司予见她撕开创可贴,因为手上有伤的缘故,左右对不准伤口位置。他像是没有意外地接过来,说:“我来吧。”   陈星渡微怔,还没反应过来时,少年一只手已经轻轻捏住她的手指。他指尖冰凉,她的温热,一个白皙得过分,一个透着健康的嫩粉,就这么交叠在一起。   他略微低头,目光落在她受伤的手背,前额斜长的刘海滑落下来,抚过他高挺的鼻梁。眸光专注而认真。   陈星渡仿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倏然加快了。   傅司予把创可贴在她手上贴好,覆盖住伤处,然后抬起头,对她说:“好了。”   “……哦。”陈星渡还没缓过神来,有点怔愣,直到目光和他对上,心神一乱。匆忙别过头,低声说:“知道了。”   -   下午体育课,一群男生在篮球场上打球,陈星渡也参与其中。   俗话说人无完人,上天给了陈星渡这般美貌和发达的运动细胞,学习方面稍微差点,陈星渡觉得似乎也能接受。   “传过来!”陈星渡冲场上同队的一个男生喊话。对方把球传给她,陈星渡虽然身高在男生中不占优势,但她跳跃能力好,轻轻一跃,便轻而易举地把球接住。   带球绕过前方几名阻拦的球员,在篮板下跃起,篮球轻松入筐。   场上和周围学生纷纷响起掌声。   还有不乏吹口哨的。   “渡爷好帅!”   “阿渡你最棒了――!”   “星渡你好厉害――!!”   不论男女,此刻都为她疯狂。   陈星渡冲女生们咧嘴一笑,笑得很灿烂。周围尖叫声瞬间又高了好几个度。   傅司予坐在树荫底下,无声看着这一幕。   女生鲜活明媚,笑起来的样子很有感染力,像盛夏灿烂盛开的花。   旁边李音给他递来一瓶矿泉水,问:“傅同学,你要不要一起去参加活动?”   “不用。”傅司予淡声说。他身体什么情况,他自己清楚。   “那……”李音神情犹豫,她身为班长,应该关注到班上每一个同学。傅司予每次体育课都独自坐在一边,她担心他融入不进集体。   李音话还没说完,眼前突然闪过一道阴影,一颗篮球从场中直线朝这边飞来。   傅司予抬手,一瞬反应之间,稳稳当当地接住。   李音愣住了。   场边学生也愣住了。   傅司予看了眼手里的篮球,又抬眸望过去。   陈星渡走过来,冲他说:“身手不错啊,要不要比一场?”   “怎么比?”傅司予问。   陈星渡想了想,说:“就比立定投篮,投五个,站在三分线外。输了的人今晚请吃饭。”   “好。”傅司予说。   一旁的李音:?   你刚刚才说不想参加活动。   ……   陈星渡和傅司予的这场比赛,堪称全班瞩目,甚至还引来了其他一同在操场上课的班级学生。   陈星渡穿着件7号的篮球服,火红的颜色衬得她眉眼愈加明艳立体。宽松衣摆簇进裤子里,掐出女生纤盈的腰。四肢纤细白皙,单手臂夹着篮球,脚上穿着一对限量版AJ,两腿又长又白,在阳光底下十分晃眼。   她自信心满满地说:“别说我欺负新同学,第一局,我让你先投。”   傅司予发现,这人似乎无时无刻,都保持着一种充沛的活力,又自信心十足。   他笑了下说:“可以。”   陈星渡把位置让开,让傅司予来到三分线外的地方。立定投篮不设防守,通常考验球手的投篮能力。   而陈星渡打篮球的能力并不弱,一般都是中锋,运球和抢篮板她都可以。   众目睽睽之下,傅司予无视其他人的目光,一手托着篮球,瞄准篮筐的位置。随后手腕稍一用力,篮球从他手中脱出。   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然后正正当当地,笔直毫无擦碰篮筐,直接穿针进球。   陈星渡愣住了。   场外所有人都愣住了。   篮球穿过篮筐,掉在地上,咚咚很清脆的声响。   傅司予侧眸望向她,“到你了。”   陈星渡有一阵没反应过来。   不是。   现在坐轮椅的都这么厉害了吗?他篮球到底在哪练的啊?   陈星渡接过旁边人扔过来的球,神情犹疑,“到我就到我。”   三分球并不算陈星渡的长项,到底是女孩子,手臂肌肉力量薄弱一些,她通常不会选择远距离投球,而是把球运到篮板下面,再进行投篮。   她举着球,加以跳跃辅助,把手里的球投出去。   篮球撞在篮筐边沿,轻弹了一下,堪堪入篮。   好险。   陈星渡松了一口气。   要是在这么多人面前输掉,她作为比赛的发起者,那可就太没面子了。   陈星渡叉着腰,自信心又回来一些,挑眉对身旁的人说:“到你了。”   接下来的三球,毫无意外,傅司予全都穿针入篮。   场外的人开始还在怔愣,到后来索性直接为他呐喊尖叫。   陈星渡万万没想到,原本在她身上的瞩目,此刻都落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上。   目前比分四比四。   但区别在于,傅司予投篮技术很稳,入筐毫无犹豫,甚至一点都没有擦碰到篮筐。而陈星渡手臂力气不足,前几次都是堪堪入篮,第四球还险些掉出筐外。   最后一球,陈星渡难免有点紧张,掌心都出了薄汗。   她抱着球,侧眸提醒他:“输的人请吃饭啊。”   “嗯,你投。”傅司予神态自若地说。   陈星渡咽下一口唾沫,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两手捧着球,目光移回场中,望着不远处的篮筐。   指尖有点发颤,体育课上的那场球赛,已经让她体力耗费不少。   她跃起,把手里的球投出去。   最后一球,篮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距离篮筐仅有一公分之差,遗憾失之交臂。   篮球尚未入筐,直接落地。   陈星渡一口气卸下来,失望满满。   “没中!”   傅司予全都看在眼里。   他接过旁人扔来的球,对她说:“你今晚要请吃饭了。”   -   最后比赛自然是傅司予赢了,让所有人都很意外的是,他居然这么会打篮球。   就连陈星渡自己也没想到。   放学后,学生陆陆续续地离开课室,除了留下来打扫卫生的几名学生,教室里显得空荡荡的。   夕阳余晖从窗外落进来,给视野涂抹上一层柔软的橙红。   傅司予在座位上收拾书包,忽地感觉头顶落下来一道阴影。他抬起头,陈星渡站在他面前,两手捏着背包带子,神情看起来有些犹豫和尴尬:   “那个,我跟你说件事,你不准说我耍赖。”   “什么?”   “我没钱了,我爸妈没收了我的信用卡,还限制了我的零花钱。”陈星渡没想过自己会输,当时立下赌约也就是随口一说,哪知到了兑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囊中羞涩。   她掏了掏口袋,从里面摸出一枚一块钱硬币,递到他面前,“喏。这是我身上最后的钱了,不嫌弃的话你就拿去吧,也不知道能请你吃点什么。”   傅司予微愣。   陈星渡牵过他的手腕,把那枚硬币放进他的掌心里,万般不舍地说:“这是我的全副家当,还望你不要嫌弃。” 第21章 梅子与波板糖(5) 打你就打你   傅司予望着手心里的那枚一块钱硬币, 边角被磨得很旧,上面还残留着女生紧攥在手里的余温。   他微皱眉,喊住她, “陈星渡。”   陈星渡转身的动作停住, 回头, “什么?”   傅司予放在抽屉里的手机震了震,屏幕上推送进来一条消息。   陈娉婷:【今晚爸爸妈妈不回家哦,你自己在外面吃点东西哦。】   傅司予飞快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重新放回裤袋。他转了下手轮,来到她面前, 问:“你今晚家里有人么?”   “没啊,怎么……”陈星渡猛地反应过来,双手抱在身前,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你该不会想我做饭给你吃吧?不可能的,我做饭超难吃, 怕你吃完明天上不了学!”   傅司予:“……”   傅司予一脸无语, 搞不明白这人清奇的脑回路。   他说:“我家也刚好没人,要么出去吃?”   “可是我没钱。”陈星渡犹豫地说。   “没事,我请你。”傅司予从她面前过去, 淡声说, “走吧。”   -   陈星渡没想到天底下还有这等好事,一块钱能够换人家的一顿饭。   正值晚高峰时分,陈星渡和傅司予一起往校外走,不远就是商业中心,这个点数,大街马路上全是来往的人群和车辆。   一个是活泼明媚的少女, 一个是坐在轮椅里安静清秀的少年,两人一起走在路上,不免引来许多人侧目。   陈星渡问:“我们今晚吃什么?”   “随你。”傅司予情绪很淡。   “我很能吃的,怕把你吃穷。”陈星渡说。   “不会。”傅司予说,“我带了信用卡。”   十分钟后,傅司予便对自己说过的话后悔了。他们进了商场里的日料店,人均三百的价格,陈星渡一坐下来便横扫菜单上的招牌菜,等傅司予反应过来时,面前那张窄小的两人桌上,已经层层叠叠堆满了餐盘。   他看着面前女孩无底洞般的吃法,一只寿司接一只寿司地往嘴里塞,像只贪吃的小松鼠。此外,还有烤牛舌、带子、炸天妇罗虾之类的小食。   傅司予又气又好笑,“你吃那么多还……”   “嗯?”陈星渡嘴里塞着一只虾,迷茫抬头。   吃那么多。   还那么瘦。   傅司予望着女生仿佛好几天没吃过饱饭的模样,内心不禁有点无语,但面上并没有表露出多余的情绪,用筷子夹了一只虾,“没事,吃吧,吃不穷的。”   “好勒!”陈星渡顿时两眼发亮。有他这句话,她可以吃到明天早上。   傅司予:“……”   傅司予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陈星渡是出名的大胃王,在家里被陈万禾和白阮冠以俗称“饭桶”,同学之间美称“吃货”。不过许是她平时运动量大的缘故,吃下去的热量很快被消耗,体重一直没有明显增长。   少女在餐桌上胡吃海喝,横扫美食,而少年安静坐在另一头,斯斯文文地吃,仿佛连吃饭的动作都充满着斯文和艺术感。   一顿饭饱,陈星渡朝后舒适地靠进椅背里,拍了拍自己有些吃撑的小肚皮。桌面上的空盘堆积成山,几乎能把他们淹没。   傅司予叫来服务员买单。   服务员清算着菜品,礼貌对他说:“先生您好,总共是一千八百九十七元,您是刷卡还是微信呢?”   傅司予:“……刷卡吧。”   傅司予知道陈星渡爱吃,只是没想过她会这么能吃。   她就靠着那枚一块钱硬币,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吃完饭,陈星渡要去个厕所,他们正位于商场中部,里面地方大得像迷宫,找了许久才找到洗手间。   傅司予在外面等她的工夫,留意到旁边有一家专门卖零食的小卖部。   靠近门口的货架上,摆放着各色各样的波板糖。   傅司予看一眼洗手间,女生还没出来。他转了下轮椅,朝小卖部过去。   ……   陈星渡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恰好看见傅司予在小卖部收银台前付款,见他买了个什么,放进衣兜里。   陈星渡看着他,问:“我们接下来去哪?回家吗?”   傅司予看了眼腕表,时间还早。   他问:“想不想去玩?”   “玩什么?”她最喜欢玩了!   傅司予说:“带你去玩VR。”   -   平时陈星渡在家里打游戏打得多,还没玩过VR。她打游戏的瘾不算大,口味也比较专一,至今还在玩初中入坑的毒奶粉。   不过自从张子染这个老战友住院,陈星渡也许久没玩了。   傅司予在网上预约了附近的一家店,去到的时候前面一波人刚好散场,这家VR体验馆的面积不算大,总共两间房,现在都空着。   老板将他们领到小房间里,地上用红色胶带标记的“X”,作为他们站立的地方。老板把VR头显和控制器拿过来,和他们讲述使用方法,让他们挑选游戏。   陈星渡第一次玩,对这种模式的体验有点好奇,面前还有一块三米高的投影屏,一会儿游戏开始,他们将进入到那个世界里面。   傅司予问:“你想玩哪个?”   大大小小有几十款游戏,陈星渡不太懂,摇摇头说:“你来选吧,我没玩过。”   傅司予想了想,画面上恰好停在一款射击类游戏上,顺口问:“《生化危机》看过么?”   陈星渡脊背一凛,浑身打了个激灵,汗毛都立起来了,“看过啊,怎么了?”   “那就玩这个吧。”傅司予想她看过,这种程度的应该能够接受,便没有多想,把遥控递给老板。   陈星渡神情犹犹豫豫,自从看见屏幕上《生化危机》的海报,女主角和男主角手里提着枪,身后无数面目狰狞的丧尸追赶,她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她没告诉傅司予,她确实看过《生化危机》,只不过基本是捂着脸看完的,恐怖情节一点没敢看。   唉,死要面子活受罪。   VR头显的重量很重,老板帮她戴上的时候,陈星渡觉得自己鼻梁都要压垮了。游戏还没开始,眼前显示器一片漆黑,人像是陷入失明的环境中。   她紧张得手心都冒了凉汗,不由颤着声开口:“傅司予,你还在吗?”   她下意识挪动脚步,想找寻旁边的人,还没往前走两步,膝盖碰到对方的小腿,脚步踉跄了一下,人险些朝前栽倒。   一双骨节分明大手握住她的两手腕。   视野被剥夺,只听见男生清淡而沉稳的声音传入耳朵:“我就在你面前。”   陈星渡忽地安下心来。   她说:“……你一会儿别离我太远。”   “好。”傅司予答应她。   事实上,这个小房间总面积不过十几平方,地方有限,两人站在起始的位置,相隔只有两三米。   只是人的视野被剥夺,身处于一片黑暗的异世界中,其他感知格外敏锐,人也就格外没有安全感。   游戏开始,眼前显示器启动,先是一片耀眼的白光,随后画面渐入,越过一片茂密丛生的河流,视野渐渐焦聚于深处一片废弃仓库中。   铁艺大门锈迹斑斑,锁链断裂,悬挂在铁门上。头顶阴云密布,昏暗不见光日,四周丛林茂盛,不时有乌鸦尖叫着从上空飞过。   画面过于真实,如同身临其境的体验,游戏还没开始,陈星渡已经打了无数个寒颤。   放在美式恐怖片里的套路,他们要进这栋仓库,无异等同于作死。   然而游戏就是这么设定的,正义的美少女不能在危难前退缩。   傅司予问:“准备好了么?”   “准、准备好了。”陈星渡咬牙说,捏着控制器的手不由发颤。   不知怎么的,许是对方听出她声音里的犹豫,间隔有几秒没说话。然后陈星渡听见旁边传来细细声响。   男生似乎往她身边靠近了些。   他说:“那我们进去吧。”   推开门,锈铁发出刺耳尖锐的声响,锁链在身后哐当掉在地上。把陈星渡吓了一跳。里面的环境却比外面看起来好得多,先进去的是一个实验室,前面和后面两扇门窗,头顶炽白灯光落下,摆放着几张桌子,一旁是弹匣补给处。   桌上倾倒几瓶不明液体,玻璃破碎,按照电影里的剧情,应该就是病毒源头。   陈星渡还站在原地咽口水,警惕地打量周围环境。身后的门开着,外头走廊幽深漆黑,给人一种不知名的危险。   脊背嗖嗖地吹着凉风。   傅司予填了弹匣,又给自己换了把散弹,对她说:“陈星渡,过来。”   “啊?”陈星渡还没缓过神,忽地,音响里传来一声嘶吼,像是野兽的嚎叫,又像是人凄厉的叫喊。玻璃窗被打破,一群丧尸从门外闯了进来。   面部带血,龇牙咧嘴,身体蹒跚而扭曲。   陈星渡顿时吓得魂都没了,“救命啊――!!!!”   傅司予:“……”   耳旁机枪的声音响起,子弹如雨幕般横扫过去,击退第一波上前的丧尸。   傅司予沉声对她说:“站我身后。”   陈星渡站都站不稳了,吓得魂飞魄散,全然忘了刚才老板教她控制器的使用方法,哆嗦着腿就往前走。   撞上少年的后背。   游戏中,两人的虚拟形象重叠起来。陈星渡紧闭着眼,眼睫颤抖,看都不敢看。   傅司予说:“开枪。”   陈星渡不知道朝哪瞄准,摸索着射击按钮,对准前方一顿狂按。   屏幕右上方傅司予的血条飞快下降。   傅司予:“……我怎么觉得我后背在中枪。”   等好不容易击退第一波丧尸,陈星渡终于松了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睛。脊背被凉汗浸湿。   画面中,少年的背影修长而宽阔,牢牢地挡在她身前,替她击退危机。   就是右上角属于他的血量,只剩可怜兮兮的一小格。   陈星渡微怔。   隔着厚重的头罩,少年清淡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下一局你别再打我了。”   “把我打死,就没人保护你了。” 第22章 立秋(1) 情敌相见分外眼红   在VR体验馆待了一个多小时, 体验了三把身临其境、惊险刺激、令人血压飙升的丧尸射击游戏,脱下头显的那一刻,回到现实世界里, 陈星渡仿佛重获新生。?轻?吻?最?萌?羽?恋?整?理?   后背衬衫全被凉汗浸湿, 在虚拟场景里面待了多长时间, 她就受了多长时间的惊吓。   傅司予把眼镜取下来,前额碎发略微凌乱,神情一如往常的淡定自若,目光扫过女生惊吓过度后的脸――双目呆滞,脸色惨白, 两瓣嘴唇褪了血色,微微发颤。   平日里柔软的短发乱糟糟的,像鸡窝一样顶在头上。   傅司予不免觉得有点好笑。   他说:“走吧,回去了。”   在前台付完钱,陈星渡和他一起搭乘电梯下楼,两人在路边等车的时间, 陈星渡偷偷打量他的侧脸。   路灯光下, 男生侧颜安静平和,鼻梁山根挺拔,唇色很淡, 像薄薄的一抿刀锋。   灯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柔暖的光晕, 看起来不比平常清冷,反而有几分温柔。   陈星渡好奇问:“你一点都不害怕吗?”   “怕什么?”傅司予侧眸看她。   “就是……”陈星渡犹豫。   “你会害怕,我倒是有点意外。”傅司予笑了下,说。   陈星渡分明看见他眼里的戏弄。   她两手叉腰,凶巴巴地说:“我就是怕鬼,怎么了?有谁规定我不能害怕吗?”   傅司予微愣了下。   许是女生平日的表现太过张扬, 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刚才在选择游戏的时候,他便理所当然忽略了这一点。   不远处,他们预约的车开过来。   傅司予收回视线,望向那辆车,“下次,给你选个其他的吧。”   -   回到家门口,陈星渡在路上一直反思,刚才她的表现是不是太凶了,他好歹今晚请她吃了顿饭,又请她玩游戏,花了他好几千块钱。   作为一个又白吃又白玩的人,似乎不应该提那么多要求。   傅司予先送她进门,走到门口时,陈星渡脚步停住,转过身来,和他面对面站着。   陈星渡揪着背包两边带子,抿了抿唇,神情有些犹豫地说:“今晚花的钱就当是我向你借的,等下个月我发了零用钱,第一时间就还给你。”   傅司予望着她,“你不是说叔叔阿姨停了你的信用卡,又限制了你的零花钱?”   陈星渡:“……”是哦。   傅司予:“那样的话,下个月够钱还吗?”   陈星渡:“……”好像不够,现在她一个月的零用钱才三百块,按今晚的消费水平,她至少要还一千多。   “那就……”陈星渡还在纠结着,要怎么还他钱这件事。   傅司予突然开口说:“不用了。”   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个什么,随手一抛,扔进她怀里:“这个就当抵债了。”   陈星渡还没反应过来时,男生已经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闭合,男生的模样消失在门后。   陈星渡打开掌心,低头看手里的东西。   是一颗彩虹波板糖。   五彩的糖果颜色,像夏天充满朝气的游乐园,天空之中恣意飞舞的气泡,又像欢快运转的旋转木马。   是一眼望上去,就能让人感觉到快乐和活力的颜色。   市价五毛钱一颗。   原来他刚才在小卖部里,是为了买这个。   陈星渡捏着怀里的那颗糖,无意识地,唇角扬起淡淡的笑意。   -   高三开学,时间过得飞快,九月过后,即将迎来秋季校运会。   今年正好碰上市一中建校六十周年庆典,校方格外注重校内活动,由于学校体育馆装修,临时决定今年的校运会改在较场东路的体育场举办。   张子染经过在家中一个月的休养,终于在十一过后,重返校园。   早上陈星渡刚到学校,把书包放下,屁股还没来得及坐上凳子,张子染便在后桌激情地冲她打招呼:“渡爷,早上好啊,我又回来了!”   陈星渡早起还没睡醒,精神还困倦着,听见张子染的声音,愣了一瞬。   转而,她一巴掌拍在张子染的后脑勺上,高兴道:“你终于回来了啊!”   “嘶――轻点,轻点,别把我拍傻了,我还指望着靠这脑子考上个本科呢。”张子染揉着后脑勺,龇牙咧嘴地说。   他目光在周围转了一圈,问:“我恩人呢?还没回来吗?”   “喏,在后边。”陈星渡扬了扬下巴,傅司予比她晚一步到校,正从门口进来。   “救命恩人――!!”张子染屁颠屁颠地就去了。   陈星渡:“……”   张子染一溜烟地跑到傅司予跟前,扑通一声跪下,双目含泪,握着他的手激动说:“傅哥哥,要不是那天你及时给我做人工呼吸,我这条命就救不回来了。”   “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哥哥,我的救命恩人,这辈子做牛做马做猪做狗,我也要报答你――!!!”   突然升级做哥哥的傅司予:“……”   傅司予顿了顿,神情很快恢复正常:“你没事就好,以后多注意身体。”   “嗯呐!这是必须的!”张子染擦干热泪,从地上站起来。   陈星渡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耳朵,“你还提人工呼吸的事,亲吻你的不是天使姐姐吗?”   “哎哟,哎哟,渡爷你轻点。”张子染被她拎着耳朵往回走,哀嚎道,“再怎么说我和傅大哥也是亲过……”   陈星渡揪他耳朵的手更用力了。   “嗷!”张子染瞬间闭嘴。   回到座位坐下,张子染的耳朵被揪得通红,委屈巴巴的不敢吭声。陈星渡把背包里的试卷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整理好。旁边忽地传来一道声音:“昨天作业做了么?”   陈星渡脊背一个激灵。   她尴尬地转头,抽了抽唇角,“没、没做。”   傅司予挑了挑眉。   陈星渡立马抄起笔,“我这就补!” 第一节 是刘振风的课,刘振风老早便拎着试卷从外面进来,挥了挥手让领读的课代表下去,连早读的时间都没给他们。   啪地把卷子和成绩单往桌上一放,气场严厉地说:“月考成绩出来了,我们班平均分比二班还要低3分,3分!谁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啊?!”   陈星渡:“……”   张子染:“……”   两颗拖后腿的老鼠屎默默不敢吭声。   刘振风站在讲台上,目光环视课室一周,陈星渡和张子染两人十分自觉,低着头没敢和他对视。   刘振风气得脑袋冒烟,身为市一中理科重点班,他绝不容许第一名的成绩落在其他班手上。   “庆幸,傅司予同学仍旧是全年级最高分,保持住了749分的好成绩。”   “没有进步就是退步。”陈星渡小声咕哝道。   傅司予侧眸,“你还好意思说?”   陈星渡撇撇嘴巴。   刘振风说:“距离高考只剩下不到300天了,接下来的每一天里,我希望你们争分夺秒,除了睡觉以外的时间,必须都用来学习!”   “同时,我也希望你们好好考虑清楚自己未来的方向,想要报考哪所大学,读什么专业,当作自己接下来的奋斗目标。”   陈星渡想,以傅司予的成绩,考上北大清华肯定没问题。   据说清华的医学院可出名了。   趁刘振风在讲话的工夫,陈星渡拿笔悄悄戳了戳傅司予的胳膊,压低声喊他:“诶。”   傅司予垂眸。   女孩子像只偷干坏事的小仓鼠,下巴垫在臂弯里,生怕老师发现,偷摸摸地一点一点往他这边挪。   大眼睛明亮而清澈,直直地望他:“你想考哪所大学?”   傅司予像是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顿了几秒钟。   而后说:“中大吧。”   陈星渡:?   出乎意料之外的答案。   陈星渡:“你不考北大清华吗?”   “中大是我父母的母校,他们都是在中大医学院毕业的。”傅司予面上神情淡淡的,手里试卷翻过去一页,“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去那里。”   如果可以的话。   陈星渡没明白,为什么不可以。中大的分数线比北大清华还稍微低一些,以傅司予的成绩,基本是稳进。   陈星渡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然后说:“我也想考中大。以后想当个记者。”   傅司予垂眸,有点意外,“你?”   陈星渡似乎还没明白,中大仅仅是比北大清华的难度系数稍微低一些,但往年至少也要超重本线100分,才能选到自己心仪的专业。   而她现在总成绩不过两百多,距离华南第一学府的门槛,相差足足四百多分。   傅司予没在意她的成绩差距,只是问:“为什么想当记者?”   “因为……”陈星渡想了想,说,“想维护这个社会的公平和正义。”   “……”   傅司予愣了愣,随后唇角微勾,“幼稚。”   陈星渡:“……”   陈星渡瞪圆了眼,“我哪里幼稚了?”   傅司予却没再回她。   -   下课后,陈星渡独自在饮水器前接水,水流哗啦啦地从管道里流出,淌进水杯里。快要装满时,陈星渡伸手关上阀门,想把杯盖拧上。   指尖却不小心碰到瓶身,热水洒出来。   “嘶――”陈星渡吓了一跳,立马抽手,手背还是不可避免被热水烫到,立刻红了一片。   “啊,这个破杯子,早该换个瓶口大点的。”陈星渡被烫得不轻,低头拼命给自己手背吹气,试图把温度降下来。   身旁伸过来一只男生的手,递给她手帕。   陈星渡微怔,抬头望过去。   梁起对她笑了下,说:“你拿去用吧。”   ……   张子染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进来,一屁股坐到傅司予面前的凳子,气还没喘匀,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傅哥哥,不好了!”   “……你好好说话。”傅司予抬眸警告他。   张子染咽下一口唾沫,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人总算缓过来一点。仿佛得知什么惊天大消息,满脸惊恐地道:“渡爷刚刚在外面打水,有个男的居然想勾搭她!”   “……”   “渡爷不小心把手给烫了,那犊子可殷勤了,第一时间就给渡爷送手帕!”   张子染一段话说得没头没尾,又喘着大气,傅司予没太听明白,只知道陈星渡出去打水,不小心把手给烫了。   他微微蹙眉,“她现在还在打水?”   “没,她……”   张子染伸手朝门外一指,话还没说完,就见陈星渡和一个男生并肩走过。   路过一班门口时,梁起下意识朝里面望,目光正好和课室里的傅司予对上。   两人看见对方,同时皆是一愣。 第23章 立秋(2) 旧识   只是一眼, 梁起很快便收回了目光。身旁陈星渡走到门口停下,对他说:“谢谢你的手帕,我要回去了。”   梁起拿手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 有些不太好意思地说:“没事, 你拿去用吧, 反正我还有。”   陈星渡从外面进来,张子染赶忙从座位上起身,一溜烟回到后面位置上,“来了来了!”   傅司予望着她走到座位坐下,问:“你烫哪了?”   陈星渡刚放下水杯, 顿了顿,说:“手背。”   “我看看。”   陈星渡乖巧地把手伸过去。   女孩子的手背白皙细腻,阳光下镀了一层莹润的光,靠近虎口的位置,被热水烫出一片晕红。   只是微微泛了红,没有破皮和起水疱, 情况不算严重。   傅司予说:“等下拿冰敷一下。”   “嗯嗯。”陈星渡心里庆幸, 刚才接热水之前,她还在杯子里兑了些冷水,温度不至于太高。   傅司予目光落在她桌上的手帕。   白色丝质的, 款式较为精致, 一看便是给女孩子使用的。   陈星渡还在琢磨自己手背烫伤的皮肤,忽听身旁男生开口问:“刚才那个人,你认识?”   张子染在后桌竖起耳朵偷听。   你看你看,情敌相见,分外眼红,果然开始询问了。   陈星渡说:“不认识啊, 他好像是体育特长班的,跟我说他叫梁起,正好路过,就把手帕借我。”   “他放屁,这手帕像是男生平时会带在身上的吗?”张子染义愤填膺地插话进来,“分明是早有预谋,藏着小手帕在饮水机旁蹲点呢!就等你过去!”   “然后还特地等我把手烫到,再把手帕给我?”陈星渡一巴掌挥张子染后脑勺上,“你想象力这么丰富,怎么不去写小说?”   张子染捂着后脑勺,哎哟一声。   傅司予倒没再说什么,只叫她以后小心一点,别再把自己烫到。   -   体育课,班上同学都在操场那边测试立定跳远,傅司予独自坐在树荫下,望着不远处欢笑打闹的学生。   今天一起上课的还有13班。   市一中高三总共13个班级,一至六班是理科班,七至十一班是文科班,剩下的十二班和十三班,分别是艺术生和体育特长生。   傅司予正一个人坐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你是傅司予……?”   傅司予回头。   梁起站在他面前。   穿着一身蓝色的篮球服,短裤背心的款式勾勒出男生挺拔矫健的身材。四肢修长,肌肉发达,一看平时便得到了良好的体育锻炼。   面庞棱角分明,浓眉大眼,比年少时更加成熟。   “真的是你!”梁起惊喜地说,“上回在年级大会上看见你,我还不敢确认。”梁起目光沿着傅司予的面庞,缓缓移向他身下的轮椅。   梁起怔了怔。   “你的腿还是……”   傅司予神色很平静,“当年的事,和你没关系。”   “可如果不是因为我……”梁起神情懊悔,不自觉捏紧身侧的拳头。   傅司予却说:“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   操场另一头,陈星渡考完立定跳远,跟老师登记好分数,然后在场边拿起水杯,正准备往跑道边上走。   目光却留意到不远处树荫底下,面对面交谈的两个人。   梁起和傅司予。   陈星渡微愣。   张子染在她边上,看见这一幕,火速嗅到八卦气息:“傅哥这是要和情敌打起来了吗?”   陈星渡侧眸睨他一眼,“别乱说。”   “我哪乱说了?”张子染有理有据地分析道,“你看看两人谈话的气氛,多紧张啊,指不定下一秒傅哥就要从轮椅上站起来打人了。”   陈星渡只觉得奇怪。   这两人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   陈星渡正要过去,却听到场边李音在喊她:   “星渡,刘老师喊你去一趟办公室。”   -   陈星渡没想到老刘会突然找她有事。   办公室里,刘振风沿着桌面,把上个月的月考试卷推到她面前。   物理单科成绩,三十六分。   陈星渡:“……”   陈星渡望着那张江山一片红,满是圈圈叉叉的卷子,心头一个激灵,翕了翕唇,正想解释,“老师,我……”   “不用多说。”刘振风摆了摆手,语气却意料之外地缓和,“这些题目,是谁教你的?”   单科三十六分。   要知道上学期期末,陈星渡理科综合三科加起来的总成绩才不过五十。其中生物十七分,化学二十分,物理十三分。   这回单是物理一科的成绩,就比其他化学生物两科加起来要高。   虽然身为一个理科重点班的学生,物理考了三十六分并不是什么值得表扬的事情,但毕竟是放在常年稳坐全年级倒数第一宝座、运气差点都会考零鸭蛋的陈星渡身上,这事就显得出乎意料。   尤其进步最大的是物理,刘振风就觉得自己受到了十万分的重视,感动得老泪纵横。   陈星渡顿了下,解释说:“其实是因为傅司予……”   刘振风一拍手掌,激动地道:“果然,安排你们同桌的决定没有错!”   陈星渡:“……”   陈星渡没有否认。   的确是上回傅司予逼着她做完一份试卷,给她讲题,又强行要求她订正。这次考试,许多题目都是从之前的练习题中抽取的,她有了解题思路,自然顺手不少。   尽管会的题目不多,但比起之前也算有进步。   刘振风趁热打铁,拉开旁边桌子底下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试卷,推到她面前:“来来,咱们再把这套试卷做了,趁着有时间,老师再给你讲讲题!”   陈星渡:“……”   ……   操场上,学生的欢闹笑声,隔着遥遥几十米的距离,像隔着遥远的一个宇宙。   日光从头顶倾洒下来,风吹过林荫,树叶刷刷地作响。   四周仿佛突然变得很安静。   傅司予说:“当年的事情,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梁起脸上的神情有懊疚、自责、痛苦和怀念。   他说:“如果当时没有那件事,你现在应该还……”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傅司予打断他的话,脸上神情很淡,看不出情绪。他转了下轮椅,朝向教学楼的方向,“我还有事,先回课室了。” 第24章 立秋(3) 魔鬼教师   陈星渡硬是被老刘抓住, 做了一节体育课的练习题,等老刘看着她把试卷做完,又逐题给她批改, 讲解, 一节课的时间已经过去。   窗外学生打篮球、踢毽子、踢足球的欢声笑语, 与她这个苦逼的补课狗无关。   “这题就是这样,明白了吗?”刘振风在试卷空白处给她写了解题公式和思路,耐心询问道。   “嗯嗯,我明白了。”陈星渡慌忙地回答,余光时不时瞄一眼窗外, 有点心思不在。   刘振风拿笔杆子敲了下她的头,“你啊,脑袋瓜还挺聪明的,一教就会,就是上课不愿认真听,考试才老是垫底。”   “我以后保证认真学习!”陈星渡口比脑子快, 一心想赶紧出去。她对刘振风说, “老师,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啊!”   从办公室出来, 刚才在树荫下交谈的两个人已没了踪影, 她四处张望,只看见梁起在不远处的篮球场打球。旁边的队友传球给他,他精准地接住,然后跃起,稳稳地投篮。   傅司予大概已经回班了。   不知怎么地,陈星渡很轻叹了口气。   肩膀忽地被身后的人拍了拍, “渡爷,你可算出来了。”   陈星渡回头。   张子染说:“我可算打听清楚了,梁起和傅司予的关系。”   -   陈星渡万万没想到,傅司予和梁起以前竟然是校友。   陈星渡和张子染并肩往教学楼方向走,一路听张子染在耳边绘声绘色地逼逼:“傅哥初中的时候不是就读省实验吗?梁起刚好也是。这事我还是听他们班上一个学生说的,以前傅哥和那个姓梁的小子都是校篮球队的,傅哥还是队长,姓梁的只是副队。”   “有一回区内比赛,傅哥和姓梁那小子一起上场,姓梁那小子心急,想抢队友传过来的球。可对方原本是想传给傅哥的,结果姓梁那小子往前一撞,恰好撞在傅哥腰上,就把傅哥给撞折了。”   陈星渡:“……”   陈星渡脚步一顿,神情不可置信,“撞,折了?”   “是啊!可不就是撞得太凑巧了!”张子染说得义愤填膺,咬牙切齿,仿佛在说一件蓄谋已久的惊天大阴谋,“我寻思肯定是姓梁那小子不服气,自己明明是体育特长生,却做不了校篮球队长,故意使出这一招。”   “结果害得傅哥现在,一直在轮椅上坐着。”   陈星渡觉得张子染话里有夸张的成分。先不说这一撞有多大力,多凑巧,能把一个身子骨健康硬朗的年轻男孩撞折,以至于在轮椅上久坐不起。   再说只是为了一个篮球队长的头衔,不至于对同学出此狠手。   但令陈星渡很意外的是,傅司予会打篮球,并且曾经是校篮球队长这件事。   上次输给他,她似乎心服口服了。   陈星渡理了下情绪说:“我自己去问问他。”   回到课室,下午第二节 是英语课,陈星渡进来得晚,课堂已经开始了五分钟,英语老师正在讲台上给他们讲阅读理解题。   陈星渡在门口喊了声报到,便匆忙溜进来。   在座位坐下,一旁傅司予正跟着老师念课文,陈星渡偷摸把课本立起来,挡住脸蛋,又左顾右盼,确认没人留意她这边。   从抽屉里掏出一本笔记,撕下空白的一页纸,摁了下原子笔,埋头在上面写字。   过一会儿,傅司予眼皮子底下伸过来一只女孩子纤细的手。   五指白嫩纤长,像跟玉葱似的,指甲尖修剪得圆润干净,涂着一点淡粉色的指甲油,像春日里绽开的樱花。   食指和中指底下,还压着一方折好的纸条。推到他面前时,指尖在上面点了点。   傅司予挑了挑眉,侧眸望过去。   陈星渡生怕被老师发现,一手抓着课本做掩饰,一手拼命敲着底下的纸条。用口形无声地对他说:快接啊。   傅司予接过那张纸。   沿着折痕打开,白纸上,女孩子的字迹歪歪扭扭,像被狗爪挠过,又像春天丛生杂乱的野草。   总之很不好辨认。   他微拧眉费力认了好久,才勉强看清上面写的一段话:   【听说你和梁起以前是校友,是不是真的?】   傅司予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条传回来。   陈星渡接过,飞快地打开。   男生的字清秀利落,与上面那行她张牙舞爪的字迹形成鲜明对比。   只有简单的一个“是”。   陈星渡心中的猜想落实一些,又拿笔在上面飞快地写:   【那你以前是省实篮球校队的队长,怎么没告诉我?】   看到这里时,傅司予目光短暂地停顿。   而后,他笔尖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写:   【没必要。】   陈星渡怔住。   那句话的下面,还有一句:   【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短短两句话,陈星渡却感受到其中的心酸与无奈。年纪轻轻大好的青春年华,却要在轮椅上面度过。   他心里一定很不好受吧。   陈星渡回复他:【你别灰心啊,现在医疗技术这么发达,只是被撞折的,我相信总有一天你能好起来的!】   陈星渡把纸条递过去。   这次傅司予打开,目光落在上面的字,眼里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他没再回复,而是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   一节课时间很快过去,陈星渡对英语并不感兴趣,上半节课还能勉强支撑自己打起精神听,下半节课脑袋便跟钓鱼似的,一下一下地往下坠。终于在某个节点上,困意战胜了意志力,陈星渡一头栽在桌面,沉沉睡过去。   这一觉就直接睡到了放学。   陈星渡醒来的时候,周围同学基本已经走光了,夕阳残红如血,稀薄地从窗外照进来,将视野染得一片血红。她撑着自己从座位坐起,伸手揉了揉眼睛。   傅司予还没走,今天轮到他值日,正在讲台上擦黑板。   陈星渡揉完眼睛,轻轻打了个哈欠,刚睡醒的关系,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平时没有的软:“你还没走啊?”   “还没。”傅司予擦完黑板最后一角,把抹布拧干,随手放在粉笔槽里。转过身,望着她的方向,“你不也还没睡醒?”   陈星渡:“……”   陈星渡尴尬了一下,下午才答应老刘要好好学习认真听课,结果才不过半节课时间,她又睡着了。   她问:“你怎么没叫醒我?”   “我叫了,叫不醒。”傅司予说。   陈星渡:“……”好吧,她睡得真死。   傅司予下了讲台,把放在边上的书包拿起来,“走吧,回去了。”   自从张子染请假在家里休养那一个月时间,陈星渡习惯每天蹭傅司予家的车回去,现在张子染回来,她还是坐他家的车一起回去。   反正是顺路。   傅司予也是这样跟她说。   坐进车里,傅司予一如往常,上车便打开书包,争分夺秒地看试卷。陈星渡觉得这人真是一台莫得感情的做题机器,他从省实验转学过来,市一中的老师简直都乐开了花,明年省状元舍他其谁。   车内灯光柔暗,昏黄的阅读灯从头顶幽幽落下。少年肤白清秀,漆黑碎发被灯光打出层层柔软的光圈,鼻梁很高,让人想起终年积雪不化的山峰。眼窝幽深,眼睫又长。   眸光淡淡的,薄唇微抿,凝合成一张清秀又冷淡的面容。   陈星渡不自觉看了他许久。   傅司予察觉她的目光,忽抬起头,视线和她对上:“在看什么?”   下一秒,陈星渡视线飞快移开。   望着窗外掠过的海印桥风景,万家灯火在夜幕中闪耀,煞有其事地说:“那地方真好看!”   傅司予顺着她目光望过去。   窗外江岸黑漆漆的一片,高楼鳞次栉比,夜空雾霾,最近几天南城的空气质量简直差得令人发指。   他什么都没看到。   -   回到家,陈星渡在门锁上录入指纹,把门打开,然后在玄关处换鞋。今天家里只有她一个人,白阮外出拍广告,得好几天时间,陈万禾则是出差,昨天人还在上海,今天就去了澳大利亚。   不过陈星渡早已经习惯,家里只有她一个人的生活。   坐上沙发,陈星渡靠在椅背里歇了会儿,累了一天的身子,陷进柔软椅垫里,仰头目光幽幽地望着天花板,此刻什么也不想想。   过了好一阵,陈星渡缓过劲来,从沙发上站起,拿着茶几上剩下的一盒方便面,朝厨房里走。   热水烧上,陈星渡把方便面的包装拆开,里面一块面饼,两包调味料,还有一只塑料叉子。   水温沸腾,陈星渡把热水壶从饮水器上提起来,转身往回走。   热水咕噜噜地倒进面碗里,泡涨着面饼从最底层浮起,块状的调味料被浸软开,上头飘着一层辣椒碎和葱花。   香味四溢。   陈星渡是一个并不挑食的人,就这么点长处。即使把她扔到野外,估计她也能靠吃草根和野果子过一段日子。   她端着面碗回到客厅,在餐桌放下,嘴里嘶嘶地抽着气,拿食指和拇指去捏冰凉的耳垂。   太烫了。   等足三分钟,陈星渡把面碗的盖子掀开,拿叉子把面饼挑松软,肚子已经饿得饥肠辘辘。   正低头准备去吃,放在一旁的手机震了震,屏幕亮起,推进来一条微信消息。   是傅司予发来的。   傅司予:【吃完饭没?】   傅司予:【吃完就带着书包上来,把今晚作业做了。】   陈星渡:“……”   陈星渡望一眼碗里香喷喷的面,瞬间没了胃口。 第25章 烈火与冰原(1) 认真学习   五分钟后, 陈星渡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刚泡好的面条,出现在他家门口,表情怨念:“你他妈是魔鬼吧, 我到家还没五分钟呢, 你就问我吃完饭没有。”   傅司予望着门外匆忙赶来的人, 十分满意地挑眉,“我以为按照你的速度,你已经吃完了。”   “我看起来像这么狼吞虎咽的人?”陈星渡边抱怨边从外面进来,把手里的泡面碗放在一旁柜子上面。她弯低腰,在玄关处换鞋。   过来匆忙, 她到家连拖鞋也没换,澡也没洗,面都来不及吃上一口,又匆匆出了门。   她抬起头,对他说:“你得赔我。”   “什么?”傅司予没反应过来。   换好拖鞋,陈星渡直起身, 面无表情地指着柜子上的那桶方便面说:“我面都糊了, 你赔给我。”   傅司予明白了她的意思。   略挑了挑眉,“今天的晚饭够不够?”   陈星渡走进屋里,鼻尖嗅到餐厅飘来的饭菜香气, 才发现原来傅家准备了晚餐。四菜一汤, 有她爱吃的清蒸鱼,醋溜土豆丝,还有糖醋小排,此刻正在餐厅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   傅家是有请阿姨打理的,因为傅明礼和陈娉婷工作忙碌的关系,时常不在家里, 傅司予平时又要上学,必须要有人来照顾生活起居。   傅司予转了下轮椅,面朝书房的方向,“吃完过来房间找我。”   陈星渡:“……”   这话听起来哪里不对。   陈星渡吃饭的速度堪称风卷残云,平时在家里十来分钟能搞定一顿饭,在他家时间紧迫,不过七八分钟,她便吃完了从餐桌起身。   傅司予并没有和她一起吃,而是早早进了书房。餐桌上的菜式虽丰富,但每盘分量并不多,仿佛是专门为她一个人准备的。   陈星渡把餐盘和碗筷收拾好,放在水槽里。从厨房出来,看了眼墙上挂着的时钟。   晚上七点四十分,一般她会在十点前回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每天晚上被傅司予盯起了作业。   陈星渡走到书房前,犹豫地抬手敲敲门:“我进来了。”   然后没等傅司予回应,她向下拧门把,开门进去。   书房里,男生正安静坐在书桌前,柔黄光色从他头顶垂落,洒在他清秀的眉眼鼻尖。鼻梁高而挺拔,眼窝又深,睫毛很长很浓密,让人想起公园里振翅欲飞的黑色蝴蝶。   衬衫让灯光照得略微发透,映衬着少年清削的身子骨架,肩膀削瘦却挺拔,四肢修长。   腕骨从袖管口露出来一截,白皙分明,骨节节节硬朗。   手指修长,指尖轻动,手中的英语词典便随之翻过去一页。   书房内空气安静,纸页翻动的声音在耳旁哗哗作响。   听到声音,他抬头望过去,“吃饱了?”   “……嗯。”陈星渡站在门口,不知道是不是书房里环境密闭的关系,闷热的空气让她呼吸有些急促。她说:“真的要做作业么?”   “不然呢?”傅司予挑眉,“让你白吃又白蹭我的车?”   陈星渡:“……”好吧。   陈星渡并不是一个会对老师家长计划言听计从的人,当初白阮花重金聘请刘振风来市一中,为的就是要抓一把她的学习。然而陈星渡当了这些年的学渣,早就无忧无虑惯了,突然有人要盯她学习,她反而不习惯起来。   傅司予也是。   这人是刘振风麾下的得意门生,又被刘振风特意安排和她同桌,目的显而易见。   可吃人嘴软拿人手软,她在傅家蹭了这些天的饭,又蹭了这些天的顺风车,付出点代价似乎理所应当。   陈星渡怀里抱着书包,不情不愿地走过去,在他旁边拉了张凳子坐下。她把背包拉链拉开,把今天课堂上老师布置的试卷拿出来,“做就做吧,反正我也不会。”   话中,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傅司予接过她的试卷,瞧一眼她蔫巴的样子,语气很淡地说:“上回不是说想考中大?”   陈星渡:“……”   陈星渡一顿。   他把试卷放在桌上,沿着折痕翻开,用掌心抚平上面的褶皱,“你就这个样子,怎么考中大?”   陈星渡似乎有点被激到了。   她望着他,神情犹豫,“你觉得我真能考上中大?”   往年620的分数线。   她还差好大好大好大一截。   傅司予神色却很淡,仿佛并不在意她的基础成绩,“不试试怎么知道?”   陈星渡仿佛被燃起了斗志。   傅司予用红笔在试题上打勾,将一些基础的题目挑选出来,先从选择题开始。然后沿着桌面,把试卷推回她面前。   下巴冲上面点了点,“先做,做完了拿给我改。”   陈星渡在做试卷,傅司予则在一旁记英语单词,中途陈星渡思考题目的时候,余光瞄过去一眼,发现傅司予手里拿的是本四级英语词汇。   据说上回月考,他英语考了147,年级排名第一。   学神果然是学神,连学习进度都是超前的。当普通学生还在拼死拼活地进行三轮复习的时候,他已经云淡风轻面不改色地开始学习大学内容。   陈星渡看着那上面一串串生涩又复杂的英语词汇,只觉得脑壳隐隐作痛。上回英语考试,她才三十分,连最基础的语法都没搞明白。   陈星渡深吸一口气,仿佛感受到智商的碾压,用力甩了甩脑袋,把脑子里的杂念甩出去,注意力集中回眼前的试卷上。   傅司予挑选出来的都是些最基础的文字题目,即只需要熟知课本知识,无须经过复杂变换,就能一眼看出答案的傻瓜题目。   ――也是高考中俗称的“送分题”。   然而陈星渡多年不碰课本,也就是最近这阵,被老刘和他盯着,她才勉勉强强地看了几本书。   脑袋瓜并没有她想象中灵光,总是看了后面忘了前面,等真正运用到题目上的时候,已经所剩无几。   总共十道题,陈星渡抓耳挠腮,思前想后,足足做了半小时才做完,她最后一题答案填完,内心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转而代之的,是即将面临批改的紧张感。   陈星渡心情忐忑,把试卷推给他,“喏,我做完了,你看看。不保准对不对的。”   傅司予接过来,没理会她心虚犹豫不定的语气。   这人平时胆大包天得很,做什么事都自信心十足,唯独在学习上,跟个被吓怕了的小鹌鹑似的。   傅司予放下手里的书,摁了下笔,目光落在眼前试卷上,逐题给她批改。   笔尖每在上头画一个“√”,或是一个“×”,陈星渡胸腔里那颗小心肝便随之跳一下。紧张得掌心渗出一层凉汗,嘴皮发干,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又咽下一口唾沫。   最后一题批改完,傅司予把笔放下,淡声说:“做得还行。”   陈星渡:?   陈星渡心情一松,顿时眼睛都亮了,“真的?”   “嗯,你看看。”傅司予沿着桌面,把试卷推过去,“十题错了七题。”   陈星渡:“……”你老阴阳师了吧,要不要这么内涵,有话能不能直接点。   傅司予瞧见她怨念的神情,微微挑眉:“上回十题错九题,这回只错了七题,还算有进步。”   陈星渡:“……哦。”高兴不起来。   傅司予今晚难得的有耐心,没抓住她学习的痛脚多损她几句。而是从第一题开始,用笔给她划出知识点讲解,“这套是2010年的高考真题,作为文理分科改革的第一年,试题难度是最低的。”   “这题植物从土壤中吸收某矿物离子的示意图,该离子跨膜进入根毛细胞的方式为主动运输。”   陈星渡搞不清楚真题和模拟题的区别,也分辨不出来难度。她只知道自己真的尽力了,抓耳挠腮这么半个小时,头发薅掉一大把,却连最简单的题都做错。   她顿时没了自信心,丧气地往桌上一趴:“算了算了不学了,我早说过我没有天赋,上回的物理题我就是碰巧做对。你让我做生物,我死也学不会的。”   傅司予似乎被她的轻言放弃惹怒了。   皱眉望着她,“陈星渡。”   陈星渡没动,趴在桌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目光别开,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没有人跟你说过,想考好成绩很容易。”傅司予说,“如果你碰上这么简单的事情就放弃,以后你要成为记者,怎么维护社会的公平和正义?”   “……”   陈星渡眉眼动了动,撑着自己从桌面起来,蹙眉说:“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傅司予脸色紧绷,话语很严肃,“一个做事情遇到困难就轻言放弃的人,你觉得能得到大众的信任吗?”   陈星渡:“……”   陈星渡翕了翕唇,竟然哑口无言。   一直以来,她总是把事情想得很简单,总觉得做什么事情都会水到渠成。在学校里吊儿郎当的,上课睡觉,吃饭玩游戏,和同学打打闹闹,一天天这样混过去,从初中混到高中。   在她的原计划里,她甚至想要混到大学,然后毕业,顺理成章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可她从来没想过为此付出些什么。   陈星渡目光落在那张满是批改痕迹的卷子上,明明同样是学生,傅司予在辅导她,却做得比她更认真。   她混混了三年,只不过临时抱佛脚看了几本书,凭借点小聪明考了个三十几分,竟觉得自己有点飘了。   那句“我认真学习起来连自己都怕”的空口大话,总归是在打她自己的脸。   她真的有认真过吗?   傅司予见她不说话,把笔放下,对她说:“你好好想想,我先出去。”   傅司予出去后,门合上,房间里只剩下陈星渡一个人。   周围安静得让耳朵有点耳鸣,耳道里像是钻进了小蚊子,一直嗡嗡作响。   连带她的脑袋也在嗡嗡作响。   陈星渡望着眼前那张试卷,久久没有说话,心里却头一回,对学习这件事,产生了不一样的想法。 第26章 烈火与冰原(2) 不在乎   傅司予重新从外面进来的时候, 陈星渡已经拿起笔,在书桌上订正刚才的试卷。   按照课本上的知识点,一笔一划地用红笔在错题旁边抄写:“主动运输逆浓度梯度, 而且还需要借助细胞膜上的载体进行……”   女孩子的字不好看, 在显眼灯光下, 看上去更加歪歪扭扭,如狗啃过一般。握笔姿势也不正确,笔尖下力很大,仿佛能把纸页戳穿。   她很多年不干抄写的事,主动订正试卷的时候更是屈指可数。   傅司予看着, 忽开口道:“被动运输顺浓度梯度,要看是否有载体参与;另外还分自由扩散和协助扩散,区别主要在于是否有载体参与。”   陈星渡写字的手一顿,下意识抬头望向他。   傅司予面上没什么情绪,下巴冲她桌上的试卷点了点,“写。”   陈星渡:“……哦。”   陈星渡闷闷地回应。她是个极爱面子的人, 平日里在学校横行霸道, 除了老师,很少有人敢训斥她、教她做事。刚才傅司予的一番话,将她点醒不少, 然而她表面上仍不肯承认, 憋着一口气,心里和他置气。   傅司予一眼看穿她那点小心思,没理会她气鼓鼓的脸蛋,转了下手轮,朝她那边过去,随后拉开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罐糖。   顺着桌面,推给她,“订正完试卷,请你吃。”   陈星渡:?   陈星渡迷惑地望着面前那罐糖果,随后目光沿着男生清削分明的指尖,手臂,缓慢移向他的脸。   面无表情地问:“你当我小孩呢?”   傅司予挑眉:“你难道不是?”   陈星渡:“……”   他不止一回说过她幼稚。   陈星渡轻哼一声,面上不服气,心里却认可他刚才说的一番话。她注意力集中回手里的试卷上,认真抄写,轻声说:“我才不要,这是我该做的。”   傅司予无声看她几秒。   忽地觉得这么一会儿的时间,她的进步肉眼可见。   由于陈星渡的错题不算多,又全是基础知识类的题目,中途翻看课本查资料,不懂的向傅司予请教,大约半小时的时间,陈星渡竟把错题全都订正完成了。   她放下笔,活动活动有点僵硬的手腕关节,看着题目旁边满是红笔的订正痕迹,心里竟有种难言的满足感。   傅司予拿起来看了看,难得地夸奖:“做得不错。”   陈星渡面上哼哼,“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写的。”   “要是字能写好点会更好。”傅司予放下试卷,语气云淡风轻,“这样说不定下回作文能拿满分。”   陈星渡:“……”   这人是在讽刺她上回语文作文五十九分,还有一分是扣在书面整洁上吗?   时间尚早,在她回家以前,大约还能再做一套理综选择题。傅司予认为她现在基础薄弱,应该先从选择题部分开始攻克,逐步增加难度,到后面的实验推断以及计算大题。   陈星渡望着傅司予在试卷上给她勾画题目,少年眸光清淡却认真,颀长指尖轻动,流畅的笔墨便在题目边上勾出一笔。   他手腕轻翻,轻易便能判断出适合她现在基础的题型,逐一给她挑选出来。   陈星渡一时有些不解,犹豫地问:“傅司予,你干吗这么盯我学习?”   “你现在的成绩能看吗?”选题中途,傅司予抬眸睇她一眼。   少年眸光幽深,清黑而淡,只轻描淡写的一眼,像远远高山上不食人间烟火的清泠冷泉。陈星渡莫名心一跳。   她抿了抿唇,莫名有点紧张,捏着椅垫的指尖蜷了蜷,“那也不关你的事。”   “白阿姨私下跟我提过,要我好好照看你。”傅司予目光收回来,继续勾试卷上的题,“毕竟是长辈,我不能让她失望。”   陈星渡:“……哦。”原来是自家母上发声,她早该猜到,白阮和陈万禾能大费周章地把刘振风从省实验挖过来,自然会在私底下叮嘱傅司予,让他在学校看着她点。   毕竟一个是别人家“顽皮捣蛋”的孩子,一个是真正意义上的“别人家的孩子”。   勾选完题目,傅司予把试卷递给她,这回增加一些难度,要求计时完成。现在九点半,十点二十分之前,她要完成所有选项,然后交给他批改。   陈星渡原本十点钟就要回家,此刻也没提回家的事情,他交给她做,她便认真去做。   中途,傅司予出去喝水,书房里只剩下陈星渡一个人。陈星渡冥思苦想上面的一道物理题,抓耳挠腮好久,总觉得自己记得一道解题公式,但一下子想不起来。   她试着在上面做演算,没写几个字,意识到自己算错了,又匆忙想修改。   她记得他家里有透明胶的。   陈星渡一时情急,在书桌上四处翻找,没找到。她又拉开一旁的小抽屉,想看看里面有没有修正带之类的东西。   却意外发现放在抽屉最底层的,一张用相框裱起来的照片。   大约三四年前,傅司予还在省实验的时候,穿着省实验校篮球队的队服。男生在里面是最高挑的一个,总共七八名队员,他站在队伍的中间,胳膊间夹着一颗篮球。四肢修长又有力,穿着短裤背心,碎发柔软而清利,额间系着一根发带。   还挺潮流。   冲镜头笑着,笑容很灿烂,很阳光,像四月耀眼的艳阳天,充满着青春的朝气。   陈星渡一怔,险些认不出来里面的人是他。可那分明就是他。   在学校里,她从来没见他那样发自内心地笑过。   听见门外传来动静,陈星渡指尖一激灵,匆忙把照片放回原处,然而还没来得及把抽屉合上,外面的人已经推门进来。   傅司予看见她的动作,皱眉问:“你在干吗?”   “啊,我……”陈星渡一时慌乱了手脚,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不记得把抽屉推上,眼睁睁看着他转动手轮,朝这边过来。   傅司予看见抽屉里的那张照片。   陈星渡下意识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心跳飞快,整个精神都紧绷起来。目光紧紧盯着他,生怕他会发怒。   傅司予面上却没什么反应,目光如同扫过一样事不关己的物品,仿佛那上面的人物、回忆,并不属于他。   他抬手把抽屉合上,很轻的“啪嗒”一声,陈星渡脑海里紧绷的弦却断了。   他抬眸望向她,目光比刚才清冷许多,却绝口不提照片的事,只问:“试卷做完了么?”   陈星渡:“……”   陈星渡微怔,还没反应过来。   傅司予下巴朝她桌上的试卷点了点,语气很淡:“我看你今晚是不想回去了。”   陈星渡:“……”   -   陈星渡摸不清傅司予心里的想法,要说他真如表面上那般一点不在意,她觉得不可能。   没有人不想要一副健康的身体,而是终日坐在轮椅上。   可他所表现出来的,则是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仿佛已经斩断和过去的一切联系,他生来就是这样,从来没有倚靠自己的双腿直立行走过。   又或者说,他已经彻底放弃。   快十一点的时候,陈星渡做完一套理综选择题,傅司予给她讲解完,她收拾好东西,从傅家出来。   傅司予送她到门口,一如往常淡淡地叮嘱她:“回去记得订正。”   第二套试卷完成的时间已经太晚了,他只是给她讲解了题目,并没有当场盯着她订正。   自打她无意间看见他抽屉里的照片,陈星渡整个晚上便心思不在。   她站在门口,揪着背包的带子,犹犹豫豫地说:“知道了,我回去会订正的。”   “那就好。”说完,傅司予转了下轮椅,正准备进屋。   陈星渡却匆忙喊住他,“傅司予!”   傅司予动作顿住。   陈星渡神情犹豫,“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吗?”   “……”   回应她的是良久的沉默。   楼道内外,陈星渡面对他的方向站着,少年坐在轮椅上,背对着她,脊背清削宽阔,动作久久地停住。   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却像相隔着一个遥远的宇宙。   陈星渡发觉,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他不是照片上那个拿着篮球,穿着运动装的短衣短裤,笑容灿烂充满青春朝气的男生。或许在所有人不知道的时候,那个曾经的男生,已经死在了他心里。   傅司予没有回头,手扶在轮椅上。很久,他清淡的嗓音传来:“不在乎。”   随后,他便回到屋内去。   -   回到家,陈星渡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朝后呈大字型,直挺挺地倒进床里。   目光望着幽黑幽黑的天花板,直直地发呆。   脑海里不断记起男生在门口时的模样。背对着她,她看不见他面上的表情。   却又记起照片中他曾经的模样,和他现在清冷疏离的样子重叠,像冰山与火海明烈的撞击,在她脑海中挥之不散。   陈星渡觉得头疼,在床上翻了个身,低低闷哼了声,拿被子牢牢把自己裹起来。   ……   这一觉就睡到第二天中午才起来。隔天周末,不用回学校,陈星渡难得赖床睡了个懒觉,等阳光穿过窗纱,直直地照在被窝上,将她热醒的时候,已经将近中午十二点了。   她在床上迷糊地翻了个身,拿手揉揉眼睛,被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   打开手机想看时间,才发现屏幕上飘着好几条未读消息。   全是张子染发来的。   张子染:【渡爷,你今天生日,咱们大家伙商量了,今晚在KTV给你庆生,你觉得怎么样?】   这条是昨晚十一点半发的,那时候陈星渡已经睡着了。   还有一条是十分钟前发来的。   张子染:【就这么定了啊,我在学校附近的KTV订了个大包,今晚八点,你记得要来啊。】   陈星渡刚睡醒,脑袋还没反应过来。   她抱着手机从床上坐起,下意识看了眼旁边的日历。才发现今天是10月18号,她的生日。   她今天十八了。 第27章 烈火与冰原(3) 礼物   晚上八点, 魅力KTV。   陈星渡几乎是最晚到的。去到KTV的时候,其他人基本都已经来齐了,班上总共来了二十几个同学, 大家在小群里面通声, 一起在KTV集合。   陈星渡推开包房门进去的时候, 张子染正拿着麦克风在舞池上面又蹦又跳,这个逼自从在家休养一个月,又恢复了以往的激情活力。   见她进来,全然不顾手里拿着麦,万分激动地喊:“渡爷, 你来啦――!!!”   陈星渡险些被震聋。   她微蹙眉,挥了挥手,“你唱你的,别管我。”   “那怎么行,你们一个是我哥,一个是我爷。”张子染把手里麦克风放下, 忙走过来拉她, 带她去坐的地方,“来来,傅哥也刚到, 你们都坐这里。”   陈星渡才发现傅司予也来了。   坐在包房那张半弧形的软皮沙发中, 最靠里面的位置,包房内光线昏暗,她刚进来时没看见他,还以为他不会来这样的地方。   头上旋转灯不时划过五颜六色的光,时不时晃过他清冷的面庞,还是那般清淡没什么情绪的脸, 和KTV这种激情四射的地方格格不入。   陈星渡以为像他这样的性格,平时周末,不是在去补习班的路上就是在去图书馆的路上,是不会和其他同学一起去KTV唱歌的。   ――就是,他这人身上没什么烟火气。   陈星渡挨着他坐下,惊奇地望着他,“你居然会来。”   “我不能来?”傅司予似乎奇怪她惊异的反应,挑了挑眉。   陈星渡摇摇头,实话实说:“我以为你不会喜欢这种地方。”   “以前也会和同学一起去。”傅司予淡淡解释说,“昨晚看到张子染在群里发的消息,说今天你生日,让大家一起给你庆生。”   “对呀,今天我生日。”陈星渡单手托着脸,笑眯眯地望他。   包房里光线昏暗,女孩明媚的面庞也犹如隔上一层迷蒙的薄纱,霓虹不时划过她明艳的脸,她唇边得意洋洋的笑容,灿烂单纯如夏日初开的花。   傅司予无声看她几秒,而后移开目光,问:“想吃什么,寿星有优先选择权。”   “那我要好好想想。”陈星渡笑着说。   陈星渡作为一个本质的吃货,坐下便点了一大堆小吃,没一会儿的工夫,面前长桌就被各种薯条、炸鸡翅、薯片、鸡块、爆米花等堆满。今晚高兴,张子染又另外多叫了两打冰啤酒。   四个大冰桶挨个堆在面前,里面放着冰块和酒,冷气直嗖嗖地往外冒,外加上包房里的冷气,冻得陈星渡有点受不了。   吃完一块炸鸡,陈星渡有点口干,伸手去拿冰桶里面的啤酒。然而她手上打滑,尝试好几次,都没能把易拉罐打开。   最后那一下,还险些划到自己。   陈星渡忍不住轻嘶,就着灯光,看自己被划红的指尖。   隔壁伸过来一只男生修长的手,“给我吧。”   陈星渡一愣,抬头。   傅司予已将她手里的啤酒接了过去。   男生颀长指尖触碰到她的,带着一点微凉。他皮肤的颜色近乎灯光一样白,霓虹扫过去的时候,像在白纸上泼了绚丽的色彩。   他指尖扣住拉环,轻向上一提,“啪嗒”一声,啤酒便应声而开。   然后递回来,“给你。”   “……谢谢。”陈星渡还没反应过来,看着他的手越过她面前,稍向前俯身,拿起冰桶里另外一瓶啤酒。   不是易拉罐那种250ml的小儿科。   而是一整瓶,对瓶吹。   陈星渡从来不知道,他竟然会喝酒。   她看着他拿起一旁的开瓶器,对准瓶口,往上轻巧地用力,随之瓶盖便叮叮当当地掉落在地上。白雾混合着泡沫从里头汩汩流出,傅司予微扬起头,玻璃瓶口抵在薄唇边,酒水咕咚咕咚地往里面倒。   颈脖线条被拉得平直修长,喉结随着他吞咽的动作一滚一滚,肤色清冷而淡,眸光半敛着,灯光一下晃过去的时候,陈星渡胸腔里那颗心仿佛也随着他喉结上下滚动的动作磕了一道。   一口气便喝完半瓶。   傅司予把酒瓶放下,抬手用拇指抹去唇角酒渍。   陈星渡给看得一愣一愣的。   傅司予侧眸望过来,见她一脸呆怔的样子,挑了挑眉,“怎么?”   “……”   您居然这么会喝酒啊。   还说三好学生呢,像酒这种万恶世俗的东西你怎么能碰呢。   陈星渡瞪圆了眼,话都说不利索了,磕磕巴巴地说:“傅司予,我明天就去告诉老刘,你根本不是大家想象的样子。”   傅司予唇角微勾,“早就告诉过你,不要对我抱有太多想象,不然会失望。”   陈星渡是真没想到,平日里一板一眼规规矩矩的三好学生,周末居然会答应和他们出来厮混。厮混也就算了,居然还会喝酒。   还一喝就是一整瓶,直接对瓶吹,都不带眨眼的。   这要她陈星渡夜场之queen的称号情何以堪。   陈星渡理了理情绪,觉得自己的架势不能崩,一本正经地从冰桶里拿出一整瓶,很有今晚不醉不归的架势:“不行,我和你拼了。”   唱歌中途,陈星渡和傅司予在沙发这头拼酒,一拨人在那头摇骰子,以张子染为首的另一拨,则是在舞台和高脚凳上嗨歌。   快九点半的时候,桌面上的两打啤酒基本已经清空,除却其他同学过来拿的那些,光是陈星渡和傅司予两个人,喝了就快一打半。   陈星渡自诩平日里算是能喝的,遗传了她老爹陈万禾商务应酬人士的酒量,在这个年纪的朋友当中,基本只有她放倒别人,没有别人放倒她的时候。   然而六七瓶500ml的啤酒下肚,饶是她酒量再好,也抵不住酒精发酵,肚子和胃齐齐抗议。   陈星渡多少有些上头了,撑着沙发踉跄地起身,指着傅司予的鼻子,含糊不清地说:“我、我去个厕所,回来再跟你喝!”   “你喝醉了。”傅司予和她差不多,总共也喝了六七瓶啤酒。然而不知道他是天生酒量好的缘故,酒精并没有在他面上显现出来,仍是那般清冷的模样。   只是眸光有些迷离,不如平时清锐透彻,拍拍她肩膀说:“你输了。”   “我没输!”说着,陈星渡脚下不稳,又啪叽坐回沙发上。   那头张子染他们唱完一轮,朝沙发这边过来,见陈星渡呆坐在位置上,眸光放空,短发略微凌乱,有点灵魂出窍的意思。   张子染憋着笑说:“渡爷这是怎么了,喝多了?”   陈星渡一秒回神。   伸手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我没喝多,你才喝多了!”   张子染:“……嗯,果然喝多了。”喝醉的人都爱强调自己没醉。   趁陈星渡还有最后一丝清醒,张子染忙招来其他同学,开始今晚的重头戏,“来来,今天渡爷生日,大家都赶紧围过来,给渡爷唱生日快乐歌。”   还有一个多小时就十二点了,赶着18号这天,一群同学还特地去给她订了个生日蛋糕。   张子染把蛋糕从小冰箱里提过来,拆开上面的红丝绒带,把盒子打开。   是她最爱吃的黑森林蛋糕,满满的巧克力和松露碎。   张子染在给她插蜡烛的工夫,其他同学纷纷送上生日礼物。   李音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递过去,“星渡,你看看喜不喜欢。”   陈星渡打开。   是一条漂亮的银质手链,上面坠着天鹅的标志。   陈星渡今晚很高兴,过去给李音一个大熊抱,还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谢谢音音!”   “不客气。”李音不好意思地说。   其他同学都给陈星渡准备了生日礼物,大多是些精致的小玩意,陈星渡这人平时看着大大咧咧,实则心思很细腻,很喜欢这些小玩意。   她今晚收的生日礼物足有一座小山高。   大家一轮送完,陈星渡心满意足地用单手托着脸,偏头望向身边的人,“傅司予,你的呢?”   傅司予从裤袋里拿出来一个饰品盒。   上面印着施华洛世奇独有的天鹅Logo,他递过去,嗓音清润而淡:“送给你的。”   难得。   在她生日这天,他特地给她准备了礼物。   原本他来给她庆生已经让她很惊讶,礼物的事情,陈星渡不过随口一问。   傅司予说:“下午逛商场时候买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陈星渡接过来,指尖抚过上面凸浮的标志时,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莫名柔软下来。   她迫不及待地拆开。   是一个草莓形状的发卡。   熟透鲜红的颜色,上面镶以数十颗红白相间的水晶,在灯光下折射闪耀的光芒。   手工精致,栩栩如生。   女孩子永远抵不过这样闪亮亮的饰品的诱惑。   陈星渡抿了抿唇,按捺住唇边扬起的笑意,抬眼望向他,“你怎么知道我会喜欢……”   没等她说完。   傅司予没看她的方向,开声解释道:“你头发太长,平时进校门会被抓,用发卡夹起来。”   陈星渡:“……” 第28章 烈火与冰原(4) 真心话与冒险   陈星渡觉得, 这人真他妈不愧是优秀学生代表,就连送人一份生日礼物,都透着深思熟虑为校风校纪着想的严谨。   陈星渡顿时被气得酒醒了大半, 没什么表情地把礼物放下, 冷漠脸道:“是吗?那谢谢你了。”   张子染把蜡烛插好, 又把包房灯熄灭,招呼大家过来:“来来,给渡爷唱生日快乐歌,然后切蛋糕!”   陈星渡在学校里人缘很好,每年她的生日, 总会有一群同学陪她一起度过。陈星渡听大家唱完歌,又对着莹莹烛火许愿,深吸一口气,将蛋糕上的蜡烛吹熄。   紧接着便是分蛋糕,大家闲谈的环节。   张子染吃蛋糕的间隙,突然提议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我们来玩真心话大冒险怎么样?”   “好啊!”   “好久没玩了!”   “傅同学今年才转学过来, 好像是第一次参加我们聚会吧?”   陈星渡方才喝得晕晕乎乎的,此刻脑袋略微清醒过来。她原本单手托着脸,一手拿着叉子, 有一口没一口地吃蛋糕。听他们这样说, 她便下意识偏头望向他。   男生坐在沙发里,就着KTV显示屏上一点光源,映着他清冷英俊的眉眼。眸光很淡,哪怕在KTV这种地方,也丝毫激不起他眼底的激情。   但傅司予今晚心情并不差。   他开口道:“可以,没玩过。”   “这哪用玩过啊, 没玩过才最好呢。”张子染挤眉弄眼地说,“傅哥有什么秘密,我第一个想听。”   “我没有秘密。”傅司予笑了下,随手拿起桌上啤酒,仰头喝一口。   陈星渡没说话。   心里第一反应就是,他在骗人。   由于场地有限,他们就地取材,玩的最简版的真心话大冒险。张子染从地上捡起一只喝空的啤酒瓶,放在桌上,解释说:“等下我开始转,瓶口指到谁,谁就要回答问题。答不上来的,得自罚一瓶啤酒。”   一上来就玩这么狠。   陈星渡喜欢。   “来了啊,第一局。”张子染说着,指尖拎着瓶身,往逆时针的方向一转。   啤酒瓶里空荡,随着力度在桌上飞速旋转,然后逐渐停下。   第一局,瓶口指向了陈星渡。   陈星渡一愣,她正想着看好戏呢,没想到一上来就首当其冲。   张子染大笑:“渡爷,你倒霉了!”   陈星渡撇撇嘴巴,“随便,反正我也没什么秘密。”   张子染想了想,问:“说一件你觉得最糗的事。”   最糗的事?   不好意思,好像还真没有,她陈星渡一直英明神武,八面威风,糗这件事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   陈星渡翕了翕唇,正要开口,脑海里却闪过开学那日,她进错男厕的画面。   陈星渡一顿,仿佛心有灵犀般,下意识望向身边的人。   傅司予也正望着她。   男生眸子清黑而深,在夜里像一泊深不见底的湖,KTV内几许灯光倒进去,像是打趣,又像促狭。   他们肯定想一块去了。   陈星渡顿时脸都红了,所幸包房环境昏暗,大家看不清她的神情。   下一秒,她飞快将目光收回,拼死保守着那天的秘密,磕巴地说:“我哪有糗事,怎么可能。”   “骗人,自罚一杯!”张子染哈哈大笑道。   陈星渡没想到自己第一局就吃了瘪,心情很不好受,然而只能愿赌服输,拿起桌上一瓶啤酒。   第二局,由陈星渡来转。   她冲自己掌心哈一口气,改善手气,随后指尖一推瓶身,啤酒瓶便骨碌碌地开始旋转。   从快速,到逐渐减缓。   瓶口扫过李音、张子染、其他的同学,最后缓缓地,在陈星渡如炬期盼的目光下,在傅司予面前停下。   陈星渡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噢耶!”   张子染:“……”   傅司予:“……”   其他的同学:“……”   她激动得有点过了头。   陈星渡搓搓手,满脸期待,“轮到我了哦。”   傅司予面上倒没什么情绪表现。   陈星渡直言问:“傅司予,你谈过几个女朋友?”   真心话大冒险,玩的就是刺激,玩的就是心跳。   在十七八岁的少男少女之间,平日里总是被枯燥无味的学习充斥,难得出来玩一趟,自然想知道些新鲜的八卦。   傅司予在学校很受女生欢迎,只是出于他冰山的外表,极少有人敢向他打探。   陈星渡不一样。   陈星渡向来不怕死,十分乐意充当赶死队第一名。   所有人的目光都焦聚在傅司予身上。   傅司予脸上神情淡淡的,看不出情绪,很快回答:“没谈过。”   “怎么可能!”   “情人节这么多女生送你巧克力诶!”   “之前那个七班的,叫徐薇,还每天中午吃饭在饭堂门口守着!”   主要陈星渡也想知道。   之前徐薇给他又是送情书,又是送巧克力,傅司予表面虽然拒绝,可徐薇一直不死心。   俗话说得好,好男怕女缠。   陈星渡追问:“以前在省实验也没谈过吗?”   “没有。”傅司予侧眸睨她一眼,“我发现你挺八卦。”   陈星渡挑眉,“那当然,八卦谁不爱听呢?”   其实众人大致也能猜到,学神回回周测月考都拿第一,且遥遥甩出第二名几十分的距离。   在他们眼中,傅司予的地位都快神化了,神永远都是站在神坛之上,天天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   像谈恋爱这种需要打入凡间的万恶行为,和他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   临近十二点,距离包房到钟还有十几分钟时间,大约还能玩上几局。接下来都由张子染转酒瓶,几乎把到场同学挨个指了一遍。   外面服务员来催,最后五分钟。   张子染说:“最后一局了啊。”   他推了下瓶身,酒瓶骨碌碌地开始旋转。起初转得飞快,中途碰撞到谁放在桌上的骰盅,原本眼看着要往李音方向指的瓶口,倏然减速,踉跄地在桌上转了半圈,竟摇摇晃晃地停在傅司予和陈星渡之间的位置。   张子染眯眼量了半会儿,“我看这瓶口,还是离渡爷比较近。”   陈星渡面无表情:“瞎眼了吗?明明是离他比较近。”   张子染一秒意会。   他笑嘻嘻地对傅司予说:“不好意思傅哥,多有得罪了。”   最后一条问题,玩完散伙回家,张子染掂量着傅司予之前救他的情分,没下狠手出刁钻古怪的问题。   而是中规中矩问:“傅哥,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这题应该很多人想知道答案。   大家只知道学神没谈过恋爱,看起来也没有谈恋爱的兴趣。然而是人就免不了俗气,青春期的大小伙子,哪怕暂时对恋爱没有心思,心里总归会有点想象。   陈星渡莫名提起点精神,竖起耳朵听。   傅司予大约想了一两秒,而后开口,有些随意地说:“长发,温柔一点的吧。”   -   从KTV出来,凌晨十二点的时间,深夜里的风寒凉,推开门的一瞬间,穿心似地从外面窜进来。陈星渡整个人被吹得一个激灵,脑袋里仅存的那点酒劲彻底散了。   大家在KTV门口挥手告别,有的结伴打车回去,有的坐自家的车。   张子染家的司机先到,坐上车,张子染把后座车窗降下来,跟他们说再见,随后司机踩一脚油门,轿车扬长而去。   张子染今晚也喝了不少,人在玩游戏的时候还能保持清醒,出了KTV的大门,那股后劲才上来。   陈星渡倒挺意外,傅司予喝了这么多,还能一直维持清醒。   傅家的司机还没把车开过来,陈星渡和他并肩在马路边上等车,夜晚风凉,她出来时只穿一件单薄的裙衫,虽说是长袖,但她没穿丝袜,此刻一双光洁小腿全露在外面。   风一吹,她身体便一颤。   傅司予把身上外套脱下来,递过去,“给你。”   陈星渡垂眸,说:“不用,我不冷。”   十字路口,不知道突然哪来一阵妖风。   陈星渡抖得跟筛子似的。   傅司予说:“穿上吧,不然明天会冻感冒。”   陈星渡这才接过。   她把外衣扬开,胳膊往袖管里面钻,将他衣服套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他骨架真的比她大上许多,袖管里面空出一大截,能牢牢把她指尖都遮住,像甩着水袖。   穿着他的大外套,像套着一件裙子。   陈星渡吸了吸鼻子,站在外面一会儿的工夫,车y口勿确实有点着凉了。   陈星渡问:“你不冷吗?”   “我还好。”傅司予淡淡地说。   他这人永远一副淡淡的神情,淡淡的语气,仿佛天崩地裂、末日海啸、冰川来临,也动摇不了他半点情绪。   身上只穿着一件衬衫,显得很单薄。   轿车从不远处开过来,陈星渡被车灯晃了下眼睛。   车在他们面前停下。   傅司予过去,拉开车门,示意让她先上车。   陈星渡坐进车里,望着他从外面进来,想起刚才在KTV里面的场景,忽地没头没脑地问:“既然喜欢长头发性格温柔的女生,你为什么不接受徐薇?”   傅司予从外面坐进来,把车门关上。   望着前面,语气很淡地说:“她很好。” 第29章 烈火与冰原(5) 我自己走   “她很好。”   陈星渡还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然而傅司予已没了下文。   他吩咐前座的司机道:“回悦府公馆。”   一路上,傅司予靠在椅背里闭目养神,陈星渡望着车窗外飞逝而过的风景。车窗降下来半截, 凉风从外面吹进来, 吹醒混沌的思绪。   傅司予今晚喝了不少酒, 陈星渡不确定他此刻是不是酒劲上来,有些醉了。他仰头靠在椅背里,呼吸间有淡淡的酒气。   那句“她很好”不像同学和朋友之间的仰慕夸赞,倒像平淡地陈述一件客观事实。   陈星渡不知道傅司予到底喜不喜欢徐薇,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人, 也搞不清这件事情的原委。   KTV距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深夜道路畅顺,不过十几分钟时间,司机便已将车开到楼下。陈星渡拉开车门,一只脚落在外面地上,回头望里面的人。   傅司予闭着眼, 仿佛已经睡着了。   陈星渡轻声喊:“傅司予?已经到了。”   傅司予没有回应她, 微仰头靠在椅背里,呼吸平稳而缓慢,长睫覆在下眼睑, 随着气息轻轻颤动。   陈星渡把脚缩回来, 屁股稍朝他那边的位置挪过去一点,脑袋凑过去,好奇地打量他:“傅司予,你睡着了吗?”   陈星渡正想伸手在他眼前晃晃,试探虚实。男生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陈星渡吓得一个激灵,没来得及把手收回, 被对方一把握住。   男生的指节修长有力,像一把牢固的锁,稳稳地握在她不安分的手腕上。女生的腕骨纤细娇弱,像是一捏就碎。   他下意识的反应,因此没有收住力道。   陈星渡被吓了一跳,等反应过来时,手腕被他捏得生疼。   她挣扎地喊:“傅司予!”   傅司予把手松开。   “对不起。”   他刚醒时的样子像一头沉静的野兽,于深度睡眠中被唤醒,眸色比平常更深,像凌晨晚上最深浓的夜色。   就着外面落进来的一点路灯,陈星渡看见他两侧颧骨上的潮红。   他好像真喝醉了。   有的人喝酒快,反应快,但过后酒劲也散得快,不会上头。陈星渡就属于这种人。   有的人反应慢,喝酒不会上脸,当下没事,过后反应却极大。   看起来,傅司予似乎是后者。   陈星渡站在路边,看着傅司予从车里面出来,动作很慢,身体似乎还有些摇晃。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判断直线。   陈星渡好奇地问:“傅司予,你喝醉了吗?”   “没有。”傅司予冷淡地回应,看也没看她,从她面前过去。   陈星渡跟在他身后,慢慢悠悠地走,在心里想嗯,果然喝醉的人都爱说自己没醉。   两人搭乘电梯上楼,电梯里面空间小,又只有他们两个人,陈星渡更加清晰地闻到傅司予身上的酒味。   一定不是她的,她的早散了。   陈星渡跟着他上23楼,没按自己的楼层,傅司予居然也没有拒绝。   从电梯出来,陈星渡跟着他往他家门口的方向去,傅司予在门前停下,伸手点亮门口的密码锁,然而并没有第一时间按下密码,目光望着上面10个闪着光的数字,眼里空荡荡地像是在思索。   陈星渡眨眨眼,脑袋凑过去,“你忘记密码了吗?”   “不要吵。”傅司予五指撑开,按在她的脸蛋上,把她八卦的小脸推开。他目光空茫地盯着面前的密码锁,脑海里绞尽脑汁地思索,那串密码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越想,头越疼。   陈星渡在心里偷着乐,这人肯定是喝醉了,刚才在KTV里拼酒,果然她才是赢家。   陈星渡说:“想不起来不要勉强,我帮你。”   陈星渡趁傅司予还没反应过来,把他往前推了一把,点开人脸识别系统,然后两手托住傅司予的脸,对准镜头说:“你看那!”   显示器上映出傅司予的样子。   他盯着自己的模样半会儿,忽地,绽出一抹标准露八齿的笑容。   “扫描成功!”   显示器上提示。   陈星渡:“……”冰山笑了。   大门应声而开,陈星渡把傅司予推进去,然后对他说:“那我走啦,你好好休息。”   她脚底打旋,还没转身出去,听见身后的人喊她:“进来。”   陈星渡:?   陈星渡疑惑回头。   傅司予望着她,看起来像真喝醉了,“我家没人。”   陈星渡:“……”   陈星渡跟在他身后进去,今晚傅明礼和陈娉婷留在医院值班,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傅司予进到客厅后,便靠在椅背里,单手撑着额头,一副很难受的模样。   陈星渡觉得他想吐。   陈星渡忙说:“你别吐在这里,我给你找垃圾桶!”   陈星渡手忙脚乱起来,在客厅找了好一阵,才看见放在沙发边上的一个垃圾桶。   她急忙抄起,塞到傅司予怀里,“你吐这里!”   傅司予抱着垃圾桶,头低下去,开始昏天暗地地呕吐起来。   陈星渡微微皱眉,没见过他这副阵仗,走到他身后,用手轻轻给他拍抚后背,想让他舒服一点。   把胃里的东西几乎清空,傅司予整个人舒服不少,只是看起来更不清醒了,靠在椅背里,拿手撑着头。   陈星渡在冰箱里找来一瓶冰水,拧开,想劝他喝下去。   哪知还没送到他唇边,便被傅司予一把打开,“别管我。”   陈星渡:“……”   陈星渡瞪圆了眼,“谁想管你啊?不是你叫我进来的吗?”   “那你出去。”傅司予说。   陈星渡:“……”   陈星渡觉得这人简直无理取闹到了极点。以往谁说她脾气不好,对比这人,她简直温柔得跟天使一样。   陈星渡懒得跟醉酒的人置气,见他坐在轮椅里,身体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倒下,她皱眉说:“要不我扶你去沙发上躺一会儿吧,那样会没那么难受。”   她走上前,想去扶他的胳膊,可指尖才碰到他衣服,被他条件反射般一把甩开。   紧接着,面前的人两手撑住轮椅的扶把,踉踉跄跄地从轮椅里起身:   “不用你帮忙,我自己走!”   陈星渡:“……” 第30章 烈火与冰原(6) 使坏   陈星渡站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 只见那人支撑着自己从轮椅里起来,尽管动作很踉跄、很吃力,但他仍凭借着自己的能力, 离开了轮椅。   他像所有的醉酒人士一样, 双脚像踩在一团棉花里, 使不上力气,单手撑着墙壁,摇摇晃晃地往卧室方向走。   陈星渡震惊、不可置信,整个人呆滞地站在原地,手脚不知作何反应。   直到眼看他脚下被什么东西绊到, 身子一歪,即将朝旁侧倒下。陈星渡才愕然回神,着急地喊:“傅司予!”   她匆忙上前扶住他,提醒道:“你小心一点!”   指尖刚触碰到他胳膊,却被他用力甩开:“不用你帮忙!”   陈星渡被他一推,脚下不稳, 朝后踉跄几步, 眼睁睁看着面前的人身体晃了两晃,随后直直地朝地上栽倒。   “傅司予!”陈星渡愣住了。   陈星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男生从客厅的地上, 一路拖回房间。男生很高, 平时坐在轮椅里不觉得,他身高至少有一米八几,站起来足足比她高一个头有余。骨架子又重,人在喝醉时是毫无意识的,陈星渡架着他两条胳膊往卧室里拖的时候,像在拖着一块千斤重的铁石。   饶是她有体育锻炼的底子, 也吃不消,险些把自己腰给折了。   好不容易把傅司予拖进房间,他已然昏睡过去,全没了意识。陈星渡靠在床边急促地喘气,那么凉的夜晚,却硬生生将她热出一身大汗。她看一眼趴在床边的人,心想还得再费一次力气,把他弄到床上去,总不能让他在地上睡一晚。   “你刚才那么能耐,现在怎么不站起来?”陈星渡深提一口气,走到他背后,两手架住他胳膊,把他往床上拉。   吃奶的劲都用上了,咬牙切齿地说:“傅司予,你沉得跟头猪似的。”   男生个高腿长,好不容易半个身子上去了,一双长腿还垂在外面。陈星渡把他在床上翻了个身,在枕头上躺好,又抱着他的两条腿,将他整个人移到床中央平躺着。   终于完成任务,陈星渡累得是一点力气也没了。   她坐在床边,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拿手背抹了抹额头的汗。目光盯着床上熟睡的那人,神情幽怨地道:“明天上学我就要你好看。”   此刻已经快一点了,窗外蝉鸣寂静,只有一点昏黄路灯从外面照进来。卧室内开着阅读灯,视野里昏昏黄黄的,像隔了一层模糊不清的纱。四周安静,能听见耳道里轻微的鸣响。   男生闭着眼,在床上熟睡,仿佛对一切毫无知觉。   陈星渡留意到他额角的薄汗,略微打湿了衣衫。本想就这样把他丢下,却又于心不太忍。   她抿了抿唇,内心挣扎半会儿,终是从椅子里站起:“算了,送佛送到西吧。”   陈星渡去浴室里给他拧冰毛巾,深秋的夜晚,自来水冻得刺骨。陈星渡站在浴室镜前,一遍一遍地将毛巾打湿,又拧干。抬眸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短发微乱,脸颊因为热汗而显得通红,面庞精致,却和他在KTV里描述的毫无干系。   搞来搞去,还是喜欢徐薇那一类的女生。   陈星渡暗自腹诽。   也是,徐薇长得漂亮,性格又好,有哪个男生会不喜欢?   陈星渡拧好毛巾,从浴室里出来,发现床上的人换了个睡姿。刚才还平躺着,此刻换作侧身,背对她的方向熟睡。   陈星渡过去,站在床边,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他的后背,“傅司予,你醒了吗?”   “……”   床上的人没反应。   看来是没醒,只是潜意识换了更舒服的姿势。   陈星渡掰着他的肩膀,让他转回来,平躺在床上,然后用折好角的毛巾,学着照顾人的方式,一点一点地给他擦额角的汗。   男生面容立体,额头生得四方饱满,看起来很像电视剧里展现的,那些玉面英俊的小生。眉眼清黑如墨,哪怕是在熟睡,也让人难以从他脸上移开目光。   陈星渡顺着他的面庞轮廓,一路往下擦,到他的下颌,颈脖,刚才因为剧烈的动弹,领口衬衫衣扣松开两颗,露出来精致漂亮的锁骨和胸膛。   擦到他锁骨处时,陈星渡动作赫然停住,目光落在男生大展的胸膛,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   脸霎时红了。   她把毛巾丢开,双手捂住脸,“我到底在干吗?”   过一会儿,她用一只手捂住眼睛,另一只手腾出来,扯着他一边衣领,帮他把衣服扣子系上。   中间她不知道系好没有,又偷偷撑开指缝,偷瞄一眼。   一系列工作忙完,陈星渡彻底松了一口气,看一眼旁边的时钟,居然已经快一点半了。   再不回去睡觉,天就该亮了。   她两手叉腰,在床边站了会儿,望着床上熟睡的人均匀的呼吸。脑袋里闪过一个歪念头,她抿了抿唇,稍猫低腰,朝床上那人靠近。   两指捏住他高挺的鼻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反应。   很快,因为呼吸不畅,床上的人蹙起眉头,本能地伸手将她的手拍开,卷着被子侧身,背对着她。   陈星渡抿唇忍着笑,在心里乐得开花。   -   隔天醒来,傅司予头痛欲裂。他平时极少有饮醉的时候,许是压抑太久,寻找一个合适发泄的途径。   彼时早上八点,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纱,被过滤成薄薄的一层淡金,从窗外柔软地洒入。傅司予在床上睁开眼睛,还有些不适应,微眯起眼,用胳膊抵住额头,遮挡过于刺眼的光线。   他不记得昨晚是怎么到家的,又是怎么进房间的。   他双手撑住身侧,从床上坐起,靠在床头。脑袋里宿醉未醒,一阵一阵地晕眩作痛。他努力思索着昨晚发生的事,余光留意到被遗忘在客厅的轮椅。   他却在房间里。   昨晚,他是自己走回房间的?   外面有人敲门,陈娉婷嗓音温柔:“予予,你醒了吗?”   傅司予顿了顿,说:“醒了。”   陈娉婷从外面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醒酒汤。昨晚她和傅明礼留在医院,有台联合手术要做,回到家已经是早上了,这会儿还没睡下。   她把汤水递给孩子,“来,先把这个喝了。”   傅司予接过,问:“我是怎么回来的?”   他以为,在他回家不久,陈娉婷和傅明礼也回来了。   “是星渡送你回来的。”陈娉婷不知看见什么,从进来开始,唇角一直按捺着笑意,在他床边坐下,“昨晚星渡怕我们担心,特地发消息跟我说了。她昨天过生日,你们在KTV里喝了点酒,你有些醉了,她先把你送回来。”   这样一说,傅司予似乎有点印象。   他抬手揉了揉愈加发痛的太阳穴,没料到事情的发展,“我没想过我会喝醉。”   “偶尔和同学出去玩玩也是好事,不能总闷在家里。”陈娉婷向来开明,从床边起身,不妨碍他休息。   出去前,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示意地说:“等下起床,记得要把脸洗干净哦。”   傅司予这才反应过来,从刚才进来,陈娉婷唇边一直忍耐着的笑。   他微蹙眉,从一旁床头拿来镜子,对上自己的脸。   左右脸颊上,被女生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上两个大字:   ――“笨蛋”。   -   隔天回校,陈星渡老早起床,经过一个周末的休息,她整个人神清气爽,老虎都能打死两只。   ――当然,也是因为狠狠地捉弄了一把傅司予的缘故。   陈星渡是最早一个到班上的,这周轮到她值日,刚进到课室,她便把背包放下,拿起抹布去外面的水池,准备擦一下黑板和粉笔槽。   人正站在讲台上面,专心致志地擦黑板时,身后却忽地传来一道清冷低润的男声:   “早。”   陈星渡脊背一个激灵,像偷干坏事被抓包的小孩子。虽说她早有预料,但那人主动和她打招呼,还是叫她虎躯一震。   陈星渡僵硬地回头,望向傅司予,唇角扯了扯,露出一个十分违心的笑:“早啊。”   傅司予没理她,直接穿过讲台,往座位方向去。   快七点半的时候,班上同学基本已经来齐了,大家收作业的收作业,准备早读的准备早读,课室里飘散着各种粥粉早餐的味道。陈星渡擦完黑板,把抹布放到一边,从讲台上下来。   坐回座位上,看一眼旁边一如往常、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傅司予,正在下笔流畅地写一份英语试卷,陈星渡心里倏然松一口气。   这人居然这么好说话?难道是没看见吗?不可能呀,“笨蛋”那两个字,她可是铁画银钩,一笔一划地清晰写上去的。   陈星渡盯着他干干净净的侧脸半会儿,毫无预警地,傅司予侧眸望过来:“干吗?”   陈星渡一个激灵,脊背起了一层疙瘩,下意识扯谎道:“没、没什么啊!”   傅司予早知道她有贼心没贼胆的性格。   他扯了扯唇角,眸光重新落回眼前的试卷,语气清淡地说:“下回要干坏事,就不要留下明显的犯案痕迹。”   那晚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是谁写的,字迹又丑得跟狗爬一样,一眼就能辨认出来。   陈星渡撇了撇唇,没吱声。   心里却爽得不行。   今早第一节 是刘振风的课,早读刚开始,刘振风便拎着课本从外面进来。按照国际惯例,除非班会课,尽量不占用正课时间。校运会开展在即,班上还没有过正式动员,只能临时把英语早读给牺牲掉。   刘振风挥了挥手,让英语课代表下去,对底下的学生说:“月底就是校运会了,年级主任也在催促,要尽快把报名的事确定下来。”   “田径一直是热门项目,50米、100米和200米短跑已经有人报名,剩下400米和800米还有名额空缺,有哪位同学想毛遂自荐一下?”   400米属于中长跑,介乎于200米和800米之间,实际难度却比800米更大,因为要保留体力进行最后阶段的冲刺,中间又不可以被前面的人拉开太多距离。   而800米只需要前半部分保持匀速,待前面领头的体力耗尽,最后一圈再开始加速,轻而易举便能拿下冠军。   陈星渡每年都是这么个策略。   李音作为班长,校运会的压力全在她身上。听老刘在上面发话了,她稍侧过身子,低声喊陈星渡:“星渡,你今年要不要再报名参加一个400米?”   “我啊?”陈星渡愣了下。   她还没反应过来,身旁的人却比她先一步发声。   傅司予说:“她已经报名参加800米了。”   陈星渡想起来,点点头说:“对啊。”   李音满脸遗憾,“可是我实在找不到人参加400米了,去年有个女生跑着跑着都跑吐了,大家都知道400米不好跑,都不肯报名。”   偏偏,老师又不希望名额有空缺,每个项目至少得有一名学生报名才行。   陈星渡不忍心看见李音为难,心里纠结半会儿,下定决心道:“那好吧,你把我名字写上去吧,我去跑。”   “真的吗?”李音眼里亮起来。   “嗯,反正只要参加就可以了吧。”陈星渡说,“大不了没力我就跑慢点。”   “星渡,真是太感谢你了!”李音激动得都快哭了。   陈星渡把身子转回来。一旁傅司予望着她,“400米之后紧接着800米,你今年想吐在田径场上?”   “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陈星渡气笑地反问,“说不定我超常发挥,每个项目都拿第一呢?”   她今年不仅报名参加了800米、400米,还有一个4×200米的男女混合接力。   三个比赛时间紧凑,几乎一个接连着一个。   能有力气跑完全程才怪。   傅司予自知说服不了她,目光收回来,落在眼前的试卷。   指尖翻过去一页,语气不明,“陈星渡,你真当自己是女超人吗?” 第31章 烈火与冰原(7) 爱心便当   上午最后一节体育课, 自打陈星渡又额外报名参加了400米的比赛,距离校运会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她十分有自觉性, 体育课主动向老师申请增加训练。   热身活动过后, 今天体育老师没有别的安排, 其他女生都在树荫底下乘凉、聊天,或者直接回班上复习试卷。只有陈星渡一个人在操场上迎着太阳奔跑,挥洒汗水,像个激情四射的少年。   傅司予不知道她哪来这么多充沛的精力。   周末真该给她多布置两套卷子,看她还有没有那么多工夫答应别人的帮忙。   傅司予在一旁塑胶跑道外, 看着女生绕场跑了一圈又一圈,秋老虎的季节,昼夜温差极大,早晚寒凉,中午却能达到三十度的高温。   女生衬衫都湿了,跑得气喘吁吁的。   张子染过来, 递给傅司予一瓶冰可乐, 笑嘻嘻地问:“傅哥,还在看渡爷呢?”   “她太碍眼了,在操场上晃来晃去。”傅司予目光收回来, 心里莫名不太爽快。接过张子染递来的可乐, 指尖扣住拉环,轻向上一提。   “啪嗒”一声,拉环应声而开,气泡汩汩从里面冒出。   她怎么不能像别的女孩子一样,体育课偷个懒,又不会有人责怪。非要在运动场上挥洒汗水, 多拿两块金牌,又不能给她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帮助。   傅司予在心里这样想。却莫名意识到,这是团体性的活动,早上刘振风亲自动员,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私顾虑了?   傅司予微微蹙眉,对于自己最近一系列反常的举动感到不适。他微扬起头,朝喉咙里猛灌两口可乐,让思绪冷静下来。   旁边张子染忽然惊呼:“又是那个犊子!”   傅司予应声朝操场望过去。   陈星渡完成一场八百米测试,体育老师告诉她,她又比上次跑快了三秒,陈星渡非常满意。   她缓慢地停下来,往操场边上走,身后却被一道声音叫住:   “阿渡!”   陈星渡下意识往回望。   梁起刚打完篮球,身上还穿着学校的篮球队服,热汗淋漓,喘着气跑到她面前:“我刚在那边就看到你了,只是你在跑步,我就没好意思过来。”   陈星渡还记得梁起。   她愣了愣,“你们班也上体育课吗?”   “对啊,逢周一第五节 体育课。”梁起笑着说,从裤兜里摸出个什么,扔给她,“请你吃。”   陈星渡轻而易举地接住。   低头一看,是一颗棒棒糖。   有点像上回傅司予给她的那颗,彩虹波板糖。   ……   操场另一边,张子染望着眼前这幕,咬牙切齿地道:“还阿渡,我们渡爷的大名是这犊子能直呼的吗?”   “傅哥你说是不――”   张子染侧头望向旁边的人,只见傅司予目不转睛地望着操场两人的方向,眉心紧拧,一副便了秘的表情。   张子染:“……”看来傅哥也是这样觉得。   ……   “这个多少钱?我折现给你吧。”陈星渡说。她和梁起并不熟,不好意思收他的东西。   梁起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没想到陈星渡会拒绝:“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你就收下吧。”   “那怎么行,上回你还……”   陈星渡话还没说完。   场外忽地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陈星渡。”   那人一字一顿、咬字清晰地,寒寒凉凉地喊她的名字。   陈星渡莫名脊背一颤。   傅司予从那边过来,眸光冷冷淡淡地望着她:“老刘喊你过去一趟。”   陈星渡:“啊?”   她愣住。   这老刘怎么老喜欢在体育课找她?   傅司予目光划过她错愕的脸,看见站在一旁的梁起。   过一会儿,他目光不动声色地收回,转了个方向,“现在马上。”   -   陈星渡没搞明白,刘振风上午第一节 物理课,课后还特地把她叫到课室外面,夸奖她,说她有集体意识,今年的校运会,她一个人就撑起了女子田径的半壁江山。   还顺带夸了一嘴她最近学习,比以往认真许多。   下午没有刘振风的课,听说他今天有事,还特地请了半天假回家,上完上午的课就离校了。   陈星渡跟在傅司予身后,往课室方向走,犹豫地问:“你确定真的是老刘找我吗?他现在好像不在学校。”   傅司予动作停住,转过身,目光笔直地望着她:“陈星渡,你很有空?”   “……”   陈星渡一愣。   她怎么,好像突然要被训了?   傅司予语气清淡地说:“如果有空就回课室,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做了,放学前拿给我检查。”   陈星渡:“……”   陈星渡没反应过来,“不是,不是说好每周让我休息一天,不用补课吗?”   “你基础差成这样,不多做几套卷子怎么补回来?”傅司予直言不讳,“今晚放学跟我一起去书店,给你多挑两套习题。”   陈星渡:“……”   莫名其妙被训了一顿。   -   陈星渡思前想后也没想明白,自己今天到底是哪招他惹他了,明明最近她完成试题的速度还不差,傅司予也夸奖过她几次。   不过一节体育课的时间,世界都变了样。   陈星渡抱着水瓶,眉心紧拧地往课室方向走,经过七班门口的时候,里面有道声音喊住她:“陈同学!”   陈星渡下意识停住脚。   徐薇从里面出来,主动跟她打招呼:“好巧,陈同学,刚好看见你经过这里,真是帮了我大忙!”   陈星渡愣了愣。   目光越过徐薇的肩膀,看见她身后上方的班级牌。   高三(七)班。   她居然想着想着走过了道,来到七班门外面。   徐薇把怀里的东西递给她,诚恳地问:“这个便当是我亲手做的,你能帮我转交给傅同学吗?”   陈星渡:“……”   -   陈星渡想不明白,今天才不过半天的时间,怎么什么事情都找上她。   先是早读时候受李音拜托,扛下校运会400米的征战大旗,然后是体育课练跑步,莫名碰到梁起,紧接着又被傅司予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   前后原因还没搞明白呢,偏又走错了路,走到七班门口,接下徐薇的亲手做的爱心便当,当起了信鸽使徒。   陈星渡觉得自己今天出门没看黄历,肯定不是什么好日子。   从外面进来,距离午休还有五分钟时间,这节体育课,不少学生下课后直接过去饭堂,只有少数几个提前回了课室,在座位上复习。   陈星渡一眼就看到傅司予。   他正坐在窗边自己的座位上,看那本她一个单词都弄不懂的四级英语词汇。   她走过去,神情犹豫地喊他:“喂。”   傅司予应声抬眸。   眸光浅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却避也不避地望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陈星渡总觉得傅司予今天心情不佳。   她犹豫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说:“喏,给你的,爱心便当。”   傅司予愣了愣。   接过来,然后打开。   他目光望着手里的长方形饭盒,盛装米饭的格子里,用番茄酱在上边涂了一颗爱心。   还有其他小番茄、香肠和煎蛋之类的配菜,也被精心做成爱心的样式。   他看了许久,忽地轻哼:“算你还有点良心。”   陈星渡:“……” 第32章 我的秘密(1) 把命运握在自己手中……   陈星渡神情复杂, 不知道该不该说:“这个……是徐薇要我转交给你的。”   “……”   傅司予拿筷子的动作一顿。   而后抬头,目光望着她,“徐薇?”   “嗯, 刚才经过七班门口, 我正好碰见她, 她说亲手给你做了爱心便当,要我带过来给你。”陈星渡莫名有点紧张,今天傅司予心情不佳,她生怕说错点什么把他惹到。   “我看她很诚恳的样子,又不好意思拒绝。”陈星渡犹豫地说。   傅司予面色冷下来, 刚才那点热情都浇熄了大半。   他把饭盒盖子合上,装回袋子里,沿着桌面推回给她:“那你帮我带回去吧,就说我已经吃过了,谢谢她的好意。”   陈星渡:“……”   陈星渡直言直语:“可你明明没吃啊。”   “陈星渡。”傅司予抬眸扫她一眼,“你要是这么有空管别人的闲事, 不如多做两套习题, 争取月考多拿几分。”   陈星渡:“……”   -   陈星渡莫名其妙被怼了一个早上,心情也开始不爽起来。她抱着那份原封不动的饭盒,出了一班课室, 径直朝七班方向走。   七班课室外, 她和徐薇面对面站着。   徐薇接过饭盒,眉眼沮丧,情绪低落地说:“原来是这样,傅同学已经吃过了。”   “嗯,你不要太难过,他那人就是这样。”陈星渡很不喜欢说谎, 尤其还伤了女孩子的心。傅司予明明没吃过,却偏说自己吃了。   她心情烦躁地说:“可能他大姨夫来了吧,最近脾气很暴躁。”   徐薇:“……”   把饭盒交还给徐薇,陈星渡心里的不爽又攀升了一个度。她回到课室,远远见傅司予这个罪魁祸首在座位上坐着,一副云淡风轻事不关己的样子,雷打不动地做着试卷,心情愈加暴躁。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语气很凶地说:“让开,我要进去。”   傅司予回头看一眼身后位置,“还有那么多空余,你得多胖?”   陈星渡:“……”   陈星渡被噎了一道:“我就是不够位置,你让不让?”   傅司予没理她,往前稍挪了一点的位置。   陈星渡气势汹汹地进去,在座位上坐下,方圆十米之内都能感觉到她的暴跳如雷。   傅司予从抽屉里拿出一块脆香米巧克力,推到她面前,“给你。”   陈星渡:?   陈星渡垂眸看一眼,“给我干嘛?”   傅司予说:“请你吃。”   “我不要,我吃过了。”陈星渡想也不想,直接拒绝。   -   陈星渡暴躁的心情一直维持了一个午休外加下午,她觉得自己必须得给傅司予一点颜色看看,?轻&吻&喵&喵&独&家&整&理&不能因为他最近多教她几道题,被她私下尊称为“傅老师”,就能这么为所欲为。   不然她渡爷的脸往哪搁。   最后一节下课铃打响,周围同学都在忙着收拾书包,放学回家。陈星渡也站在座位前面,一本本地把课本收好,折好试卷。   傅司予把书包拉链拉上,对她说:“走吧,今晚去书店。”   两人体育课的时候约好,今晚放学去书店,傅司予给她多挑两本习题。   学校主要用的五三,还有各省份和学校的模拟考卷,但以她目前的水平,暂时没法跟上大家进度,还需要做基础知识的巩固。   晚上六点半将近七点的时间,秋季夜晚来得早,天色五点半就将近全黑了。路边灯光亮起,小吃摊和走鬼档挨个地挤在一起,空气中飘满了手抓饼、铁板鱿鱼、糖炒栗子、香煎豆腐等各色小吃的味道。   今晚陈娉婷和傅明礼仍要留在医院值班,而陈万禾和白阮常年不在家,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这么个夜黑风高的夜晚,陈星渡和傅司予莫名生出些相依为命的意思。   正走着,傅司予忽问:“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距离去书店还有一段距离,他们担心书店关门早,没吃东西便匆忙赶过去。等下在书店里说不定要耗上一个多小时,怕她肚子饿。   陈星渡摸了摸自己扁扁的小腹,想也不想地说:“好啊。”   对于吃的,她向来多多益善。   两人选了个手抓饼摊,跟老板说要鸡蛋肉松那款,加火腿料。傅司予付完钱,两人一起在小摊前等着。   正值下班放学高峰期,档口前围了不少人,你推我一下,我挤你一下,谁也不肯让步,都想第一个拿到。   不知道谁推了陈星渡一下,她脚下没站稳,往旁侧踉跄了几步,险些撞上身旁的人。   傅司予眼快,伸手拉了她一把,“当心。”   陈星渡这才踉跄着站稳。   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男生大手颀长有力,正稳稳握在她的腕上,指尖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   陈星渡脸颊微热,不知道是不是铁板温度太高的关系,她把手收回,低声说:“谢谢。”   买完手抓饼,两人在路上边走边吃。   陈星渡咬一口手里的饼,热气混合着香味在唇齿间扩散,她抬头望向夜空,忽地惊喜地道:“今晚好多星星!”   傅司予也顺着她的目光向上望。   今夜是难得的晴空,早上还有些多云,到了夜晚却蓝得没有一丝云絮,像刚在染缸里浸泡过。   繁星闪烁,如同缀满了宝石。   “好漂亮!”陈星渡感叹地道。   “嗯,很漂亮。”傅司予也这样说。   -   进到书店,这里八点半关门,现在已经将近七点四十,他们必须抓紧时间。   陈星渡飞快把剩下的手抓饼塞进嘴里,将包装袋扔进垃圾桶,以免被店员发现。她跟在傅司予身后往前走,外头是言情小说和杂志区域,最里面才是教辅。   刚进门时她拿起一本小说,书名叫《我和我的四个男神哥哥》,还没来得及翻开看一眼,前面傅司予反应灵敏,回头目光扫向她。   陈星渡吓得一个激灵,又立马放下。   傅司予在那头给她挑教辅,陈星渡便在书架前面随处逛逛,目光落在眼前一本新华字典上,她拿下来,随手翻开。   恰好是“S”字母开头,上面有关于“司”这个字的解释。   司(sī)   有掌管、主管、操作的意思。   而“予”字是代表我。   司予。   掌管自己的命运,把命运握在自己手中。   陈星渡突然明白了他名字里的含义。   她在原地愣了半会儿,听见傅司予在身后喊她:“陈星渡,你在干吗?”   陈星渡匆忙把字典合上。   她说:“没干嘛,我这就过来。”   傅司予给她挑了好几本五年级数学口算心算速算,初中英语语法知识大全,初中完形填空和语法填空题,陈星渡看见,略略无语了几秒,没想到在他心里,她的基础差到要从小学初中补起。   陈星渡跟在他身后,忽问:“傅司予,你知道我名字的含义吗?”   “……”   傅司予一顿,有些怪异地回头,“我有必要知道?”   “春风尚有回吹日,星河何时来渡我。”陈星渡耸耸肩,“我爸做了一辈子的商人,也就在给我取名字的时候,难得文艺了一把。”   傅司予听闻,唇角微勾,“还挺好听的。”   “对啊。”   买完练习册,两人往收银台的方向去。傅司予在前边付款的工夫,陈星渡余光看见放在旁边架子上的字帖,心里一动,突然想起什么。   内心挣扎许久,她终是走过去,从里面挑选一本,抱在怀里。   -   回到家里,陈星渡把东西放下,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   屋内光线昏黄,柔柔垂落在面前的梨木书桌上,一直以来在桌上堆满的漫画书、游戏碟、小说,各种各样的杂物都被她清理一空,此刻只整齐摆放着笔筒、练习卷和草稿纸。   一旁书架上,整齐摞放着语数英和物化生六科的课本,从必修一到必修N,选修一到选修N。   陈星渡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起精神,把刚才在书店买的练习册拿出来,在桌上摊开。   从最基础的五年级数学口算心算速算开始。   你可以的。   陈星渡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第33章 我的秘密(2) 拥抱   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 在较场东路的省人民体育场,即将举办市一中建校六十周年,最大一次规模的校运会庆典。   由于校庆典礼和校运会一起举办, 今年在开场的时候还特地增设了每个年级的代表班级演出。   陈星渡也就是到了那一天才知道, 傅司予居然会弹钢琴。   早上九点, 开幕仪式即将开始,陈星渡换好裙子从更衣间出来,隔着遥遥的距离,一眼便看见人群中的傅司予。   男生穿着身黑色西装礼服,笔挺又贴身, 衬显得他肩宽腿长,安静坐在轮椅里,真像个刚从大礼堂里走下来的翩翩绅士。   见她朝这边过来,傅司予和张子染的交谈声停下,望向她,“换好衣服了?”   “对啊。”陈星渡还有点震惊不可置信, 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琴谱, “你居然会弹钢琴,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过?”   傅司予耸耸肩,“也就一般十级。”   陈星渡:“……”也就, 一般, 十级。   你瞧瞧,你瞧瞧,开口就是老凡尔赛了。   张子染见陈星渡出现,目光都看直了:“渡爷,你今天好美,简直像一朵渡小花!”   “什么叫渡小花……”陈星渡对张子染的表达能力感到担忧。   她今年被老刘选去举班牌, 虽然往年不同班主任,但每回校运会都是由她带领入场。但今年特别不一样,碰上学校六十周年校庆,年级主任特地放宽了要求,负责举班牌的同学可以不用穿校服。   主意是李音出的,给她挑了件红色的礼服裙,搭配高跟鞋,还化了淡妆。   她本身生得高挑,双腿又长,皮肤也白,平时总喜欢穿改过的男生款式的衬衫还不觉得,一旦换上这样贴身的礼服裙,衬托着细腰是细腰,长腿是长腿,走出来立刻艳杀四方。   白皙皮肤打了底,肤泽愈发显得光泽白亮,就连右眼尾下方那颗淡红色的泪痣,也摇摇欲坠如眼泪般明艳。   傅司予也不自觉看了她一会儿。   陈星渡往回望,见老刘正冲她招手。   她说:“我好像得过去了,一会儿见。”   ……   开幕仪式很快结束,总归是负责表演节目的同学在舞台上表演,礼仪队先行开场,然后再到各个班有秩序地带领入场。   陈星渡今天一反常态地穿裙子、高跟鞋,又化了清丽的淡妆,入场便引起全校同学骚动,尖叫的尖叫,吹口哨的吹口哨。   只有陈星渡本人才知道这高跟鞋有多不好穿,从入场到站定班级位置,她足足扭了三次脚,险些没把自己扭瘸。   腰也酸,浑身简直哪哪都不对劲。   好不容易等开幕仪式结束,陈星渡接下来要准备参加400米、800米和最后的4×200米男女混合接力比赛,现在距离校运会正式开始还有十分钟时间,她赶忙去更衣间换衣服。   把身上礼服裙脱下来的时候,陈星渡留意到内裤上的血迹,才发觉今天的腰酸背痛并不是她的错觉。   在举办校运会的这一天,她非常悲催地来了大姨妈。   换好运动服从更衣间出来,除了即将上场比赛的运动员,其余同学都在看台区坐好。见她朝这边走过来,脸色不太好,傅司予问:“怎么了?”   陈星渡白着一张脸说:“我亲戚来了。”   傅司予一顿。   “你等下还要参加比赛。”   “要啊,总不能中途弃权吧。”陈星渡叹气说。觉得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傅司予对她说。   陈星渡在观众席等了一会儿,大约十分钟的时间,见傅司予从入口处进来,手里拿着一只保温杯,还有一板药片。   他来到她面前,把东西递给她,“拿着,现在先吃一片,如果一会觉得疼,可以再增加一片。”   陈星渡接过来,发现是红糖姜水和止痛药。   红糖姜应该是现煮的,拧开保温杯盖,里面还热腾腾地往外冒着气。   姜水混合着甜甜红糖的味道蒸腾上来,很好闻。   陈星渡一怔,“你上哪弄的?”   “医务室。”傅司予说,“把你小腿给我。”   “你要我小腿做什么……”   陈星渡还没反应过来时,傅司予已经稍弯腰,握住她踩在地上的小腿,指尖松开她的鞋带,把鞋子脱掉。   随后又把她袜子脱了,露出一整段光洁的脚踝和腿部。   他指尖摁在她足内踝尖上三寸的地方,缓慢地揉捻,对她说:“这个位置叫三阴交穴,揉按可以缓解痛经。”   陈星渡霎时脸都红了。   趁没有更多人看到以前,她急急忙忙把脚缩回来,“你干吗呀,好多人看着呢!”   傅司予回头,环顾四周一圈,也就几个人望着他们这边,不多。   主要是女生们的窃窃私语。   他仿佛并不在意:“身体是你自己的,你要照顾好。”   陈星渡红着脸,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医学世家出身的小孩的通病。   她匆忙说:“知道了!”   -   事实上,陈星渡还是小瞧了自己痛经的程度。哪怕一整杯红糖姜水下肚,又吃了两片止痛药,然而抵不住她一整个夏天疯狂吃雪糕和喝冷饮,这一次来姨妈,还是把她痛得死去活来。   以往陈星渡每个月也会痛经,但这次格外严重。不知道是不是早上穿裙子受凉的缘故,一大杯热姜水下肚,脊背还是不停冒着冷汗。   整个人痛得蜷缩在观众席上,抱着肚子,咬紧牙关忍痛,脸都白了。鬓角碎发被冷汗打湿,眼前也一阵阵发黑。   200米复赛即将结束,紧接着是女子400米决赛,体育委员过来喊参赛的运动员。陈星渡放下一直摁在肚子上的热水袋,颤颤巍巍地从座位上站起。   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她脚步一晃,整个人差点虚软地摔下去。   是傅司予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傅司予皱眉说:“你现在的样子,还要去参加比赛?”   “不去不行,我答应李音了,而且这个项目班上只有我一个人报名,我要不去的话我们班没人参赛。”陈星渡痛得声音都在打颤,一把甩开傅司予的手,往外走,“你别管我那么多。”   ……   陈星渡强撑着去到检录处检录,负责检录的学生在她手臂上贴上号码牌,发觉她脸色不好,询问:“你可以比赛吗?”   陈星渡咬牙忍了忍痛,说:“可以。”   女子200米短跑比赛结束,裁判在运动场那边挥手示意她们可以进场。   陈星渡从座位上站起来,她是第一个入场的,跟在检录员身后走进赛场的时候,秋日艳阳从头顶无遮无掩地落下,她身上仿佛感受不到丝毫阳光的温度,后背冷汗一直在冒。   眼前一阵黑,一阵白,世界像是开始晕眩起来。   她在指定的跑道位置上站好,摆出起跑姿势,眼看裁判员在不远处高举起枪,比赛即将开始。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仿佛看见很多重影,裁判的身影被影影绰绰地分割成好几块,像电影里逐渐模糊涣散的画面,她越来越看不清楚。   陈星渡用力甩了甩脑袋,想让自己清醒过来,可那只让她觉得更晕。   “砰――”   一声枪响,所有运动员应声跑出。   陈星渡像一支离弦的箭,飞快跑了出去,她一马当先,排在所有参赛运动员的最前头。   陈星渡没参加过400米比赛,但她习惯了,做任何事都拼尽全力。   即将迎来第一个弯道,陈星渡所处的位置是一个大弯,比其他人要更费力。眼看身后的人要超过她,陈星渡咬了咬牙,使出浑身力气奋力向前跑。   过两百米跑道线的时候,陈星渡甩开第二名将近三个身位远,然而她过早地发力,再加上腰腹部碎裂一般的痛,她体力逐渐吃不消,速度渐渐慢下来。   身后距离缓慢地被拉近。   陈星渡觉得,这一次,她可能真的要输了。   就在她速度渐慢之时,经过观众席,她仿佛看见男生的脸。   傅司予就在距离她十米不到的地方,隔着栏杆,看着她,男生面容一如既往地清淡冷静,只是目光如炬坚定,牢牢锁定在她身上。   班里的同学都在为她加油打气,他也是。   陈星渡忽地觉得,她还不能够放弃。   最后200米!   陈星渡看见远处拉起彩色的终点线,班上同学正在冲她期盼地招手,身后逐渐紧追的脚步声……她一咬牙,调动浑身最后的力气,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最后150米!   最后100米!   最后50米!   第二名的学生几乎要和她并肩冲刺。   就在距离终点线还有10米的时候,恍惚间,她看见男生出现在她面前。   隔着遥远的学生们的欢呼声,喝彩声,裁判手里激动挥舞的旗帜。那一瞬间,陈星渡仿佛忘记自己正在比赛,忘记身后还有生死时速拼命追赶的运动员。   她眼里只有那个男生。   他坐在轮椅里,越过所有欢呼嘈杂的声音,只是那样安静地,期待地,等着她回去。   冲线了。   四周响起雷霆般的欢呼声。   她是第一个冲过终点线的运动员。   紧随着,陈星渡不管不顾地奔向他的怀中。秋季干燥的风拂面而过,带走她身上的疲惫和寒冷,少年身体上有淡淡清爽的薄荷香,让她感受到安心。   她闭上双眼,便失去了意识。 第34章 我的秘密(3) 牵手   再次醒来的时候, 陈星渡在医务室里,夕阳被窗纱过滤成很浅淡的薄光,柔软地铺在她的脸上。   她睁开双眼, 迎上窗外血红色的落日, 被光芒刺得微微眯起眼睛。   紧随着, 房间里天花板上悠悠旋转的吊扇,晚风吹起薄薄的纱帘,一旁架子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医疗用品和药物,逐一映入眼帘……   陈星渡倏然从床上坐起,额头上放着的毛巾掉下来, 牵扯腹部一阵疼痛。   她咬牙忍了忍,身体的不适感依然存在,但此刻她只是感觉有些虚软无力,并不像开始那样难受。   她还没搞清楚自己身处何方,有人从外面推门进来。   校医见她醒了,惊讶地道:“你终于醒了, 睡了好长时间。”   “我睡了多久?”陈星渡对事情毫无印象, 她只记得晕过去的前一秒,她明明还在田径场上比赛。   “你说呢,太阳都下山了。”校医指了指窗外。   “糟了糟了。”陈星渡一心还惦记着自己尚未完成的800米长跑和4×200米接力, 掀开被子就要往外面跑, “我还有比赛!”   “诶,你要往哪去,校运会都结束了啊――”校医在身后匆忙喊她。   陈星渡哪管得了这么多,穿上鞋便往外跑。   门打开,她脚步倏然停住,目光对上外面的人。傅司予坐在轮椅里, 正眸光清冷地望着她。   他目光从她略显得苍白的脸,再到她微微发颤的身子,没穿袜子踩在拖鞋里的脚上。   随后寂冷地开声:“你干吗?”   “我要去比赛啊!”陈星渡焦急地说,“你怎么不叫醒我?”   她要往外跑,被傅司予一把扣住手腕。   傅司予皱眉说:“比赛已经结束了,你没来得及去检录,被视为自动放弃。现在体育场上已经没人了。”   “……”   陈星渡一下子颓下来。   她很想像那个熊本熊的表情包一样,背靠墙绝望地滑坐下来。   她朝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到床上,两眼放空,神情悲痛地说:“所以说我陈星渡,生平第一次,弃权了。”   傅司予:“……”   傅司予神情无语,不明白都这个时候了,她还在纠结这些事。   他来到她面前,从裤袋里拿出个什么,递过去,“这是老刘让我带给你的。”   陈星渡垂眸。   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金牌。   陈星渡一下来了精神,接过那枚奖牌,从床上站起来,“这是我的吗!”   “嗯,400米比赛,你拿了第一。”傅司予说,语气里有夸奖。   “真棒!我还没拿过400米的金牌,这是第一次!”陈星渡开心得原地跳起来,又满血复活了。   傅司予觉得这点她和小孩子很像,情绪总是大起大落,前一秒还在绝望当中,下一秒又能很快哄好。   陈星渡对那块奖牌爱不释手,在怀里又亲又抱。   傅司予问:“你感觉好点没?”   陈星渡点头说:“好多了,已经不怎么疼了。”   她在赛场上晕过去的那一刻,脊背衣服全被冷汗打湿,脸色苍白得可怕,嘴唇一点颜色都没有。   要不是她微弱的呼吸和紧拧的眉头,昏睡中时不时呢喃着说她疼,傅司予几乎以为她要死了。   傅司予不太想回忆体育场上发生的事,由始至终,他并不支持她参加这么多的比赛。   他转了个方向,面朝门口:“那回去吧,已经很晚了。”   -   从体育场出来,外面天色已经全黑了,省人民体育场位于南城市中心,夜晚车水马龙,行人川流不绝。   要不是她今天身体不舒服,陈星渡原本早就计划好,等比赛结束和一群同学在附近玩玩。   等傅家司机开车过来的工夫,傅司予淡淡叮嘱道:“回家好好休息,别到处蹦Q。”   陈星渡:“……”这人怎么回事,居然能猜中她心思。   她今天心情不算太好,虽说400米拿了第一,但她原本是打算参加800米和4×200米接力的,这下害得班上两个竞赛项目缺席,她良心不安。   陈星渡抠着背包带子,低声闷闷地说:“知道了。”   傅司予见她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自打出体育场,一直低着头,拿脚尖踢路边的小石子。   他说:“800米是没办法了,班上没人能代替你。200米李音替你去跑了,我们班还拿了第一。”   “真的?!”陈星渡眼睛一亮,心情顿时雀跃起来。这人难得的会说话,一句肯定了她800米在全校的实力,一句安慰她并没有影响到全部比赛。   陈星渡开心地说:“那就好。”   傅司予勾了勾唇。   还真像个小孩子。   -   回到家,陈星渡把书包一扔,抱起浴巾和换洗的衣物,便一头扎进浴室冲洗。   热水从头上淌下来的时候,带走一身的疲惫和酸痛。今天的表现虽然不尽满意,但她的确已经尽力了。   洗完澡,陈星渡调好明天早上的闹钟,把手机设了关机,以确保无人打扰。然后爬上床,用被子把整个人卷起来,安安稳稳地睡过去。   ……   第二天早上,陈星渡是被闹钟吵醒的。经过一晚的休息,身体上的不适已经好了不少,除了腰腹部略有些酸痛,其他的基本感觉不到。   她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看一眼闹钟时间,才七点四十分。   打开手机,一通电话便拨进来。   张子染:“渡爷,你醒了没有?大家伙都到了,就差你了。”   陈星渡听到电话里张子染的声音,立马就醒了。   她掀被子下床,“我这就去!”   -   校运会是星期五举办的,隔天周末,因为前一天庆典外加运动会的缘故,校领导格外开恩,周六他们可以不用回学校,自行在家里安排学习。   平时玩闹归玩闹,一群人没忘记身处重点班的使命,还有刘振风每天耳提面命他们月考要是再考砸,全都得滚回家里。   班上同学约好周末一起到图书馆自习,陈星渡最近莫名加入学习大军,自然也少不了她的一份子。   陈星渡背着书包匆忙赶到图书馆的时候,其他同学基本已经来齐了。张子染在座位上,冲她招手,压着声音对她喊:“渡爷,这边!”   毕竟是在图书馆,引起太大声响会被人鄙视。   陈星渡过去,一路小跑过来气息还没喘匀。她把背包放下,拉开座位。   张子染惊奇地望着她:“没想到你真的会来,还以为你只是说说而已。”   “谁说我只是说说?”陈星渡坐下,撩起眼皮子瞧他,“我说要考中大,是认真的。”   “噗嗤――您可得了吧。”张子染差点笑出声来,“你知道中大是什么地方吗?全名中山大学,英文名Sun Yat-sen University,人们美称华南第一学府,高考620分才勉强能过它的录取线。”   “我当然知道。”陈星渡气定神闲地把练习册翻开,神色镇定,“有难度,才有挑战性。”   张子染:“……”我看你是脑子被驴踢了。   张子染打定主意陈星渡就是一时脑热,坚持不了多久。   他随口开着玩笑说:“行,那我也努力考中大,将来和你和傅哥同校。”   陈星渡并不是一时脑热,她是很认真的。上回傅司予在书店给她挑的那些练习题,不过半个月的时间,她已经吃得透彻。   目前她的水平已经进了一阶,可以开始做高一年级的练习题。   陈星渡正专心致志地研究高一物理的加速度和减速度,身后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她下意识回头。   傅司予绕过她身后,到她旁边的位置,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高一练习册上,颇有赞许地说:“还行,知道周末主动出来复习。”   陈星渡没想到他们还叫了傅司予。   怕打扰到其他人自习,陈星渡特意压低声音,用气声说:“你怎么来了?”   “不要辅导吗?”傅司予扬了扬下巴,指她手里的试卷,“自己能看明白?”   陈星渡不服输:“我觉得我能行。”   “那我拭目以待。”傅司予勾了勾唇说。   陈星渡在桌上做练习题,傅司予便在旁边拿出一套数学压轴专题,两人学习进度并不一致,他做的题陈星渡是一题都看不明白。起初,陈星渡心里偶尔还会觉得不平衡,但此刻专心致志地投入到学习当中,便不会在意身旁的事。   做到一题不懂时,陈星渡拿胳膊肘戳了戳他,问:“这题v-t图像要怎么画?”   傅司予看一眼,把她手里试卷接过来,“笔给我。”   这是一道图像题,要根据图像中所给出的信息,计算出第2s内,第4s内和前5s的总路程和位移,各段的速度,以及画出x-t图像对应的v-t图像。   前面陈星渡已经把总路程、位移和速度算出,就卡在图像这。   傅司予看了下她居然能全部算对,“只需要把对应的v-t图像画出来就好了。”   “嗯嗯。”陈星渡说,“不明白v-t是什么意思。”   “……”   傅司予略略无语地抬眸看她一眼,这人能用对公式,计算出正确答案,结合运用一下,她反而把自己弄懵了。   傅司予解释说:“v-t图像一般横坐标代表时间,纵坐标代表速度,总的来说是速度随时间变化的曲线。”   “你看我画。”傅司予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给她演示。   陈星渡专注地看,见他用笔在草稿纸上画出一个横向的x轴,箭头底下标注t/s,又画出一个纵向的y轴,箭头旁边标注( v/m・-1 ) s。   陈星渡忽然就弄明白了。   她主动想过去拿笔,“让我画让我画!”   经过上回在家里补习,傅司予对她抢笔的恶劣行径有了一定认知,这次陈星渡故技重施,他不会轻易让她得逞。   女孩子把手伸过来时,还未来得及碰上笔杆,便被他一把按住。   男生的大手颀长有力,掌心干燥,牢牢地把她的小手摁在桌上,五指一根根地,和她指缝间扣在一起。   傅司予望着她,挑眉说:“陈星渡,你安分一点。” 第35章 我的秘密(4) 亲密   十一月上旬, 他们迎来升入高三以来的第三次月考,前两次陈星渡分别考了200分和201分,次次稳坐年级倒数第一的宝座。   但这次不一样, 陈星渡自问这次有了(较为)充足的考前准备, 小学五年级数学口算心算速算她做得滚瓜烂熟, 初中英语完形填空和语法题是闭着眼都能得出选项的水平,初三物理化学毕业考试稳定能拿60分。   再加上刘振风和傅司予每天课上课下轮番辅导,基础知识巩固和高三备考复习两手抓,陈星渡自认为,这回的月考, 她应该能够朝着中大迈进一大步。   周三下午月考成绩放榜,学生们把办公室门口围得水泄不通,红榜的最上头,榜首的位置,毫无意外是傅司予的名字。   第二名是李音,第三名是马一齐。全年级前三的位置, 一如既往地被一班学生包揽。   陈星渡努力踮起脚尖, 越过前面攒动的人头,在成绩排名上寻找自己的名字。   很快,目光锁定在靠下的那一栏成绩单里。   陈星渡, 总分350, 年级排名251。   “……”   陈星渡顿时泻下气来。   搞了半天,她才考了350分。   距离中大还有好大好大好大一段差距。   陈星渡心里没滋没味的,忽然觉得学习这件事,从前她认为很难,实际上是她错了。   不是很难,是超级难才对。对于一个几万年都没努力用功过的学渣, 突然有一天痴心妄想地想考大学,基础约等于零。   她要在这短短两百多天的时间里,把以前欠下的债都补回来,还要追上前面同学的步伐,除非她不吃不喝不睡,每天头悬梁、锥刺股,她才有那么几万分之一的可能考上。   陈星渡丧气巴拉地回到课室,全然没了早上期待成绩放榜的精神劲。她回到座位上,拉开椅子坐下,一句话都没说,蔫巴着脑袋趴在桌上,像棵被人跺了一脚的狗尾草。   壮士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陈星渡这才第一次考试,还没二三呢,就觉得自己快不行了。   傅司予仿佛早有预料,见她一脸沮丧的样子,挑了挑眉问:“去看成绩了,考了多少?”   “……别提了,你不会想知道的。” 陈星渡觉得学习这件事,还真的跟体育锻炼不一样。体育是个只要你付出,多多少少就会有回报的事情。而学习呢,也许她付出百分之一百,回报她的可能才只有百分之三十。   她脑袋窝在自己的臂弯里,闷闷地转了个方向,叹息说:“……简直是惨不忍睹。”   傅司予看见她手里攥着的成绩单。   他伸手想拽出来,陈星渡却死死捏着,怎么也不肯松手。   傅司予说:“200分你都考过,你总不会比以前更差了。”   陈星渡:“……”   陈星渡觉得有道理。   她松开手,心情down到谷底,认定傅司予看完她的成绩会嘲笑她。没日没夜地给她补习了这些日子,结果她才考了个三百五,别说刘振风和傅司予,她自己也对自己挺失望的。   傅司予把那张被她捏得皱成一团的成绩单摊开,在桌上用掌心抚平。   陈星渡,全年级排名251,总分350分。   语文130,数学55,英语60,理科综合105。   记得上回月考,除了语文,她数学考了0分,英语30分,理科综合50分。   对比上一次,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她可以说是飞跃进步。   傅司予看完,把成绩单合上,语气淡淡地说:“考得不错。”   陈星渡:?   陈星渡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撑着自己从桌上起来,不可置信地望向他:“你说什么?”   “没有人可以一步登天,学霸也不是生下来就是学霸。”傅司予望向她,沿着桌面,将那张成绩单推回给她,“继续努力,现在距离高考还有两百多天,至少能考上一个普通本科。”   “……”   陈星渡顿了几秒。   而后望着他,目光坚定地开口:“我只要中大,其他学校我都不要。”   傅司予没明白,问:“为什么这么执着中大?”   “因为……”陈星渡一字一顿,吐字坚定,“我要和你在一起。”   “……”   傅司予愣住了。   女生的模样很认真,就这么直直地,毫无避忌地望着他,眸光干净透彻,有难以言喻的坚定和力量。   就在傅司予还没反应过来时。   陈星渡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毫不犹豫地说:“总有一天,我要把你从年级第一的宝座上拉下来!”   傅司予:“……”   傅司予反应过来,竟是失笑。   很像她的风格。上一秒还很沮丧,下一秒却又不知因何而斗志满满。   他挑眉,仍是那句:“那我拭目以待。”   -   晚上上晚修,刘振风值班,快八点钟的时候,大家都在专注复习,张子染趁着上头老刘打瞌睡,偷偷在背后喊她名字:“渡爷,渡爷。”   陈星渡回头,不耐烦地道:“干什么?别妨碍你爷爷学习。”   张子染:“……”   张子染觉得世界真是变了,陈星渡开始学习了,她再也不是那个回回考试都稳坐全年级倒数第一的学渣渡了。   而正向着学霸渡的步伐迈进。   张子染生怕惊动老刘,压低着气声,偷偷对他们说:“你们听说了吗?今天2012年11月12日,是世界末日。”   陈星渡:“……”   陈星渡皱眉:“你从哪听来这些旁门左道的消息?”   旁边傅司予听见,说:“有空操心世界末日,还不如多刷两套题。”   “……”   张子染没管陈星渡逐渐被傅司予同化,解释说:“你们没看电影《2012》吗?今天是玛雅人预言的世界末日,据说会引发山洪地震,气候剧变……”   “……”   陈星渡和傅司予对视一眼,眼里不约而同地流露出“这个人是智障不要理会”的默契神情。   两人纷纷转回头,懒得搭理他。   快八点半的时候,距离下晚修还有半小时,陈星渡做了一天的题,此刻有些困了,半趴在桌面上,下巴垫在小臂,强撑着精神把英语试卷做完。   边打着哈欠,边懒懒洋洋地说:“你说这个世界上,该不会真的有世界末日吧?”   “有,但肯定不是今天。”傅司予望向她,挑眉,“怎么,你还真的相信2012?”   “说实话,我看过那部电影,有点可怕。”陈星渡回想起来里面的场景,她看的还是3D特效版,电影里地震海啸、楼房坍塌、人类仓皇逃难的模样触目惊心。“这几十年间,人类为了一己发展破坏大自然环境,总有一天会报应在自己身上。”   “嗯,确实,冰川在消融,每年海平面在上升,气候也在逐年变暖。”难得和她讨论些学习之外的话题,傅司予手里练习册翻过去一页,语气很淡地说,“但科技在进步,我相信国家不会对这些问题视而不见。”   “可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临,一定是全人类的灾难吧。”陈星渡直起身,望着他。   傅司予也正望着她。夜晚自习课室安静,耳旁只有笔尖在纸页上不停书写的声音,彼此眸光交融,像有种不言而喻的默契。   傅司予翕了翕唇,还没发出声音。   头顶灯光忽地闪了两闪,像微弱扑灭的萤火,紧接着周围陷入一片黑暗当中。   楼外也是一样,整栋教学楼的学生传出低低的惊呼。   陈星渡视野突然被剥夺,四周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当中,方才还在面前能清楚看见的人,此刻只能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清一点浅淡的轮廓。   她心一惊,没想到意外来得这么快,脱口而出道:“该不会世界末日了吧?真是好的不灵丑的灵。”   傅司予朝窗外望了望,说:“应该只是跳闸了。”   陈星渡从座位上站起来,想出去看看。可此刻教室里混乱成一片,突如其来的断电,打乱了大家的学习计划。   老刘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来:“安静,大家都安静,待在自己座位上!”   身后不知道有谁推了陈星渡一把,混乱之中,陈星渡踉踉跄跄地往前倒,连惊呼声都来不及发出。   她小腿像是磕碰到谁的,那人坐在金属制的轮椅上,黑暗中,谁也无法看清对方的面容。陈星渡只觉得世界一片天旋地转,紧接着,男生温热的唇息擦过她的鼻尖,她竟直直挺挺地,跌进那人的怀抱之中。 第36章 我的秘密(5) 不哭了   对方胸腔中有力的心跳声传来, 陈星渡就这么毫无预警地,和那人抱了满怀。黑暗中能清楚感知到,男生倏然僵硬的身体, 他握在扶把上的手不自觉地抠紧, 喉结上下滑动, 吞咽下一口唾沫。   声响细微,却因极近的距离而格外容易感知。   陈星渡一动不动敢动,像是半跪的姿势,脑袋贴在他坚实的胸膛,双手本能地扶在他腰间。男生的腰细而精实, 隔着衬衫薄薄的衣料,能摸到清晰的腹肌纹路。   陈星渡忽地记起,在校运会的田径场上,他们似乎也这样拥抱过。那时她竭尽全力地奔向终点线,身体最后一丝力气耗尽,疼痛并伴随着天旋地转, 是男生及时地出现在她面前, 张开双臂拥抱住她。   秋夜的风清凉而干燥,带来他身上淡淡的薄荷清香。以及他愈加上涨的体温。   傅司予也没动,哑着嗓子, 低声开口:“陈星渡……”   “唔……”陈星渡刚才跌下去的姿势不对, 脚卡在了课桌下面,她努力动了动身子,试图把小腿抽出来。可身体重心不稳,人一踉跄,只叫她往他怀里跌得更深。   两人变成面对面拥抱的姿势。傅司予被她压着,动弹不了, 女生温热的呼吸,羽毛般轻柔地扫过他的颈脖胸膛。微痒,让人难耐紧张。   “傅司予,我的脚卡住了。”陈星渡轻声地说,一边扭动身子,试图从他怀中脱离。   女生娇小的身躯在怀里蠕动,柔软碎发不时扫过他的颈脖胸膛,傅司予呼吸倏然变得急促,握住扶把的手收紧。   “你别乱动。”他低声说,嗓音发哑。   “不行,我这样出不来……”陈星渡努力挣扎着,可小腿似乎被什么卡住,动弹不得。此刻四周漆黑一片,她什么也看不清,不敢用力。   傅司予闭了闭眼,深汲一口气,稍弯低腰,然后两手提在她的胳膊,用力向上一拉。   陈星渡几乎被他抱着从地上起身,重心不稳,整个人踉踉跄跄地朝他跌去。   下一秒,她从趴跪在他怀里的姿势,变成了正正当当地坐在他的腿上。   陈星渡:“……”   傅司予:“……”   两人身体同时僵住。   陈星渡双臂寻求支撑地抱住他的颈脖,而傅司予扶在她胳膊上的手,不知何时顺势落在她腰间。   两人像面对面亲昵拥抱的姿势。   就着窗外落进来的一点月光,陈星渡看见男生近在咫尺的面庞,他清俊的模样不如平时淡定平静,面颊染上一层浅淡的红晕,神情闪过一丝慌乱。   陈星渡也是同样,呼吸不自觉地加快了,胸腔中那颗心过速地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跃出心口。   “我,你……”她紧张得话都说不清楚,双手牢牢攀住他,坐在他身上一动不敢动。   傅司予闭上眼,喉结上下滚了滚,开声,嗓音低而沙哑,像在压抑着情绪:“陈星渡,你先从我身上起来。”   “……啊?”陈星渡还没反应过来。   他问:“脚受伤了吗?能不能站起来?”   “啊,能,能!”陈星渡忙捣蒜般点头,松开牢牢抱住他的双手,一个激灵从他身上起身。   站在他面前,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整理裙摆,两侧脸颊滚烫,神情尴尬地说:“对不起,我刚才没站稳……”   “你没事就好。”傅司予低声说。他别过脸,调整自己的呼吸。   等来电已经快九点了,电力伴随着下课铃一齐到来,课室内灯光亮起的一瞬间,整栋教学楼上下的学生同时发出一阵惊呼。   足足耽误了半小时,这下倒好,晚修安排全被打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陈星渡站在课桌前收拾东西,心绪还没从刚才的断电风波中回过神来,余光不时瞄一眼旁边的傅司予。男生侧对她的方向,正在收拾书包。   他面容已经恢复成平日里的清淡冷清,看不出太多情绪。方才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地,看见他失神慌乱的神情,仿佛是一个错觉。   陈星渡问:“傅司予,你刚才没事吧?”   “没事。”傅司予余光留意到她破损流血的脚踝,顿了顿,问,“你不疼吗?”   “什么?”陈星渡一愣。   傅司予眉心微蹙,下巴朝她脚踝的方向扬了扬,“你的脚在流血。”   “啊?”陈星渡低头望下看,这才发现刚才她摔倒,小腿被课桌卡住,脚踝的地方被铁片刮破了皮,此刻正在流血。   白袜的边沿都被染红了。   刺痛感从伤口处蔓延开。   陈星渡惊讶地说:“真的耶。”   傅司予:“……”   -   大概是四肢过于发达的缘故,陈星渡对痛感的神经一向迟钝。等跟在傅司予身后单脚一蹦一跳地出了校门,脚踝伤口处的血已经渗透了白袜。   看起来触目惊心的。   傅司予让司机去买来应急处理的药品,在车上给她做简单的清理和止血包扎。他把车内灯光打开,一手握住她的脚,缓慢将她的鞋袜褪下。   牵扯到伤口,陈星渡很轻地“嘶”了声。   傅司予抬眸,问她:“很疼?”   “没有,还好。”陈星渡抿着唇,摇了摇头。   她这样说,傅司予目光划过她略显得苍白的脸,显然是在忍痛。   他动作放得更轻,尽量不触碰到伤口,简单检查完伤口情况后,微蹙眉道:“刮得有点深,估计得去医院打破伤风。”   “还得打针啊?”陈星渡从小最怕打针了。   “不打不行,会有感染危险。”傅司予把她的脚放在自己腿上固定好,侧身去拿袋子里的医药用品。拿棉棒沾上碘伏,给她清理伤口。   动作很轻,陈星渡只感觉到酒精刺激伤口时轻微的刺痛,没有更多的不适。   陈星渡望着他的动作,紧绷的精神一点一点地松缓下来,忽轻声说:“傅司予,你以后会是一个好医生的。”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傅司予很少和她谈起以后、未来之类的话题。由于伤口很深,他只能为她做简单的包扎,先把血止住,避免伤口造成二次感染。   他把她的脚重新放到地上,示意她不要乱动,随后对前座的司机吩咐道:“老王,开车送她去医院。”   -   事实上,伤口情况比陈星渡想象中糟糕很多。刚才在车里,灯光不足够明亮,她只隐约看到自己流了很多血,脚踝像被浸泡在鲜血里。她以为只是伤口面积大,但并不深,谁知去到医院,医生看一眼伤口,便告知她要缝针。   陈星渡整个人都是懵的,随后反应过来,揪着病床单鬼哭狼嚎,死也不肯进手术室。   傅司予早在看见她伤口情况时便料到,只是当时没明说,坚定要送她来医院。   女孩子都有爱美之心,又是在脚踝这么明显的地方,要缝个五六针,陈星渡哪里受得了。   最后还是医生告诉她,如果不缝针,伤口情况只会更糟,如果溃烂感染,以后会留下更难看的疤痕。   陈星渡这才双目挂泪,委屈巴巴,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   由于是在夜晚,他们挂的急诊入院,缝针也被安排在急诊手术室里。陈星渡的伤口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足有一根手指的长度。   自打听见医生要给她缝针,陈星渡绝望地躺在病床上,眼泪顺着脸颊两侧淌下来,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护士过来推她进手术室,经过傅司予身边时,陈星渡下意识一把抓住他的手,“你陪我进去。”   傅司予顿了顿。   一旁护士姐姐打趣地笑说:“是你的小男友吗?”   陈星渡目光坚定,此时此刻,傅司予是她在医院里唯一认识并且可以相信的人,牢牢抓住他的手,像抓紧悬崖边上最后一根求救的稻草。   声音虚软,带着一点哀求的哭腔:“傅司予,你陪我进去吧,好不好?我害怕。”   傅司予:“……”   傅司予没想到这人平时胆大包天,不过是一个普通缝针的小手术,就能把她吓成这样。   他耐着性子安慰道:“只是缝针,要不了多久就会好的。”   “我不管,我就要你陪我进去。”陈星渡撒娇耍赖似地,抓住他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在半空中摇啊摇,“你陪我进去吧,好不好?”   傅司予没说话,目光落在女生牵住自己的手上。女孩子的手小而柔软,像一团柔弱无骨的棉花,指尖带着点微凉,牢牢握住他的手,仿佛寻求他给予力量。   傅司予指尖蜷了蜷,无声和她握住自己的手扣在一起。   他侧头望向一旁的护士,“可以吗?”   护士见他们这么难舍难离的,轻叹了口气说:“可以,不过家属不能在旁边看着。”   傅司予陪陈星渡进的急诊手术室,病床周围拉上滑帘,遮挡住里面的情况,只露出来陈星渡的一只手,和他的紧紧牵在一起。   通常医院不允许病人家属进手术室,一个是怕消毒不彻底、导致细菌感染,一个是普通人对医疗手术承受能力不高,怕会出意外。   但傅司予从小跟在陈娉婷和傅明礼身边,虽说没有实际上过手术台,各种现场观摩和纪录片学习的经验却不少,外伤缝针这点压根算不上手术的现场,他内心毫无波澜。   他任由女生牵着他的手,隔着一道薄帘的距离,听她在里头每被缝一针,就发出一顿鬼哭狼嚎。   医生失笑地问:“有这么疼吗?已经打了麻药了。”   “疼死我了!”陈星渡哀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夹杂着她吸鼻子的抽噎声,“虽然我感觉不到,但我可以脑补啊!”   医生:“……”   傅司予:“……”   其他护士:“……”   傅司予被她吵得有点头疼,闭了闭眼说:“陈星渡,你安静一点,等下给你缝歪了,伤口会更难看。”   “傅司予你有没有一点同情心――”陈星渡气得一把拉开帘子,双目含泪地望着他,“我已经这么惨了,你还在一旁说风凉话!”   女生从进医院就开始嚎啕大哭,此刻双目红通通的,挂着晶莹的眼泪,又气又委屈地瞪着他。   让人莫名想起,草丛里那些柔软无害的,红着眼的小兔子。   傅司予无声看了她半会儿。   忽地,他朝前弯低身,用掌心覆住她的唇,靠近她,对她轻声安慰地说:“好了,不哭了。” 第37章 我的秘密(6) 最重要的人   缝完针从医院出来, 陈星渡一瘸一拐的,连路都走不利索了。她脚踝处被医用纱布牢牢地包裹起来,医生叮嘱她隔天回来换药, 七天后过来拆线。   刚才缝好时陈星渡在手术室里偷瞄一眼, 脚踝处还有残留的血迹, 原本被铁片割开的伤口,让医生用黑色的线缝合好,缝得歪七扭八的,上头还打了好几个结,难看得要命, 像一条蜿蜒攀爬的蜈蚣。   虽说傅司予一直安慰她刚缝完针伤口是这样,等拆线后就会好,可她此时心情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根本什么都听不进去。   陈星渡右脚不敢用力,生怕牵扯到伤口,跛着脚, 一脚轻一脚重地往外走, 嗓音还带着点沙哑的哭腔:“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屈辱。这下好了,整个医院的医生和护士都在取笑我。”   傅司予怕她跌倒, 在一旁扶着她, 耐着性子安慰:“医生只是尽他的职责,不会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   “那我的伤口呢?会留那么难看的疤。”陈星渡吸了吸鼻子,难过地说。   傅司予说:“刚才进手术室前和医生说过,用美容线给你缝的针,拆线后不会留太明显的疤痕。”   “真的吗?”路灯光下,女生侧眸望向他, 几许明亮灯光落进她清澈漾着泪光的眸中,仿佛波光粼粼。   “真的。”傅司予哄孩子似地哄她。   “那好吧,相信你说的话。”陈星渡叹口气说。   从医院出来之前,傅司予已经提前让司机在外面等候。轿车从不远处开过来,在他们面前停下。   傅司予过去把车门打开,先扶她进去。   随后他坐进去,再把车门关上。   傅司予吩咐说:“回悦府公馆。”   “是。”司机应道。   上了车,刚才在医院里令人精神紧绷的消毒水味渐渐消散在呼吸中,仅余的,只有她伤口处隔着纱布,散发淡淡的酒精和药物的味道。车内光线柔暗而温和,气息温暖,陈星渡在医院里闹了那么大的一阵,此刻放松下来,人也显得很疲惫。   她靠在椅背里,有些昏昏欲睡过去。   前面道路不平,轿车驶过时,车身倏地颠簸了一下,她原本靠在椅背里摇摇欲坠的脑袋,顺势靠在了他肩膀上。   傅司予微怔,侧头望向女生沉睡中的侧颜。柔黄光线洒落在她清秀的面庞,短发细碎而柔软,几绺贴在脸颊耳畔。脸蛋很小,甚至不如他一个巴掌大。睡梦中格外安稳,长长眼睫覆在下眼睑,细腻浓密,像一小片黑色的绒毛羽翼。   肤色很白,几点珠光缀在她挺翘的鼻尖,五官明艳立体,在朦胧灯光下,有种如隔纱雾的美。   气息吐纳很平缓,像是已经熟睡过去。   傅司予留意到她略微地缩了缩肩膀,两手臂抱在身前,像是怕冷。刚才医院里冷气开得足,她从学校出来匆忙,没有穿外套,细细胳膊露在短袖外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傅司予问前面的司机:“老王,车内的备用校服外套呢?”   “在这里。”司机把外套递给他。   庆幸,平时他有习惯在车子里备多一套校服。   傅司予将外套扬开,覆盖在她肩膀上。熟睡中女生像是感觉到,微蹙了蹙眉,挪动一下脑袋,在他颈窝处寻找更舒适的位置,倚靠得更深。   脸蛋贴上他颈脖肌肤时,傅司予不免怔了怔,随后,眸光不自觉地温柔下来。   他轻声对司机说:“开慢一点,不要弄醒她。”   -   陈星渡在车上这一觉仿佛睡得格外冗长,从医院到悦府公馆总共不过十公里的路程,夜晚道路畅顺,最多十几分钟就到。可不知道为什么,陈星渡记得他们十点半左右上的车,等轿车开进小区楼下,她迷迷糊糊地醒来的时候,车上的电子时钟却显示已经十一点半了。   足足开了一个多小时。   她懒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莫名觉得脖子有点酸疼,看一眼身旁的傅司予,他也正略微歪着脑袋,给自己捏颈脖和肩膀。   陈星渡问:“我睡了很久吗?”   “没,路上塞车,就开得久了一点。”傅司予说。   “……哦。”陈星渡神情犹疑,看一眼窗外面,深夜马路上空无一人,车也没几辆,不知道回来路上什么情况,竟然能塞一个多小时。   车在楼前停下,傅司予打开车门,让陈星渡先下车。经过驾驶座时,傅司予对司机说:“今晚辛苦了。”   “应该的。”司机回应着,神情略略无奈。刚才他们在路上开得的确慢,起初在市区还能有四五十码的速度,后来傅司予要求他开慢一点,怕把女生吵醒。他只能一路缓速开车,最离谱的时候,拐个弯都能有自行车超过去。   全然丧失了一台作为劳斯莱斯幻影定制款该有的尊严。   陈星渡受伤不便的关系,在下周去医院拆线之前,她都只能这么单脚蹦着走路。所幸她平时体育不错,身体平衡感很强,就这么跳了一路,竟也没把自己跳摔着。   她对傅司予说:“今晚谢谢你送我去医院。”   “没事,有车也只是顺路而已。”傅司予淡淡地说,一直陪在她身边走着,生怕她把自己蹦摔了。   陈星渡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一只单脚蹦着的僵尸。蹦Q蹦Q着,还觉得挺好玩,心情比刚才好了不少:“明晚放学,我请你吃东西吧,就当报答你陪我去医院。”   “你身上有钱吗?”傅司予侧眸,表示自己的疑虑。   “当然!上两个月陈万禾和白阮女士给我的零花钱我都存着呢。”她笑着,悄悄凑过身子,对他说,“存了好几百呢,你可千万别告诉我爸妈。”   阑珊灯光下,女生笑颜狡黠,像只明媚单纯的小狐狸。   傅司予望着她,说:“好。你请客。”   “一言为定!”陈星渡唇边笑意更大,两手摆出起飞般的平衡姿势,一蹦一跳地进了电梯间。   -   第二天上学,由于昨晚陈星渡受伤的消息,很快被传遍了整个一班,隔天刚进课室,便被一群同学围起来关心慰问。   李音望着她被纱布裹得像只猪蹄的右脚,担心地问:“星渡,你这疼不疼啊?”   “不疼不疼,就昨晚缝针的时候有点疼,现在早好了。”陈星渡天生大大咧咧的性格,天大的事情,睡一觉也就过去了,隔天醒来又是笑嘻嘻的。   李音叹口气说:“哪有那么快好呢,等拆线都要等一周。”   陈星渡拍拍她的肩膀,反过来倒像她在安慰人家。   张子染昨晚也被突如其来的停电吓得不轻,前脚刚和他们讨论完2012的事情,后脚眼前灯就全黑了,班上同学乱作一团。   他坐在傅司予和陈星渡的后桌,看不清楚发生什么事,只知道他在站起来的一瞬间,身后似乎有谁撞了他一下,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跌,结果又跟多米诺骨牌效应似地,把前面的陈星渡撞倒。   要说起来,陈星渡受伤,还有点他的责任在。   趁早上来的人还不多,张子染偷摸地把陈星渡拉到旁侧,低眉垂目的,对自己进行深刻的检讨:“渡爷,我必须得跟你承认件事,昨晚把你撞摔了的那个犊子,是我。”   “你――?!”陈星渡顿时瞪大了眼,她还想说昨晚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撞她后腰上,害她摔了个狗吃屎,险些爬都爬不起来。   “你搞什么,没看见前面的人是我吗?”   “我就是看不见!”张子染遗憾满满地说,“那会儿你不是还跟傅哥坐在位子上做作业吗?我就想出去看看是什么情况,哪知道我才站起来,后面不知道谁推了我一把,我没站稳,结果就又把你给撞倒了。”   陈星渡:“……”行吧。总归该是她的逃不掉,飞来横祸,她也认了。   何况昨天晚上……也并不完全是横祸。   脑海中忽地记起昨晚断电的一瞬间,她踉踉跄跄地跌进男生的怀里,男生坚实的胸膛,他身体的温度,还有擦过她鼻尖时,潮湿温柔的呼吸……   陈星渡莫名脸红了,心跳又有些加快。   张子染察觉到她的神情变化,眸光闪闪烁烁的。他凑上前,好奇地问:“好奇怪啊渡爷,你是发烧了吗?脸怎么这么红。”   陈星渡:“……”   陈星渡反应过来,一把将张子染推开,“总之我没事,昨晚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   回到座位坐下,傅司予今早差不多卡点进来的。昨晚回家,陈星渡把受伤的事情和陈万禾白阮说了,陈万禾通知了家里的司机,这段时间接送她放学,去医院换药。   毕竟情况特殊,总不好天天麻烦人家。   陈星渡望着傅司予朝这边过来,笑盈盈地跟他打招呼:“早上好。”   傅司予面上仍是平时清淡没什么情绪的模样,目光落在她裹着纱布的右脚踝上,“今天脚还觉得疼吗?”   “不疼了。”陈星渡摇摇头说。见他在座位上把书包打开,把等下上课要评讲的试卷拿出来。她脑袋悄悄凑过去,问:“我准备了六百块钱,我们今晚上哪浪去?”   傅司予侧眸望她,女孩子一双大眼水灵水灵的,闪着期待的光。心里多少对她有点服气,脚伤未好,单脚蹦着也时刻惦记着出去玩。   “我都可以。”他淡淡地说。   “那我们就先去吃个晚饭,然后再看场电影?”陈星渡兴奋地说,“最近汤姆克鲁斯的《碟中谍4》上映,我可喜欢他了!”   汤姆・克鲁斯。   好莱坞知名动作片影星。   傅司予觉得,不愧是陈星渡喜欢的偶像。   傅司予桌上试卷翻过去一页,语气清淡地说:“可以,但今天你得先把作业做完。”   “没问题!”得到批准,陈星渡顿时来了精神,她说干就干,把桌上的五三翻开,“我这就开始做。” 第一节 英语课,原来的老师姓朱,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妇女,最近因为产期将近,回家休养,换了个二十来岁的代课老师,据说刚从师大毕业,教学经验不多,但胜在有耐心,和他们年纪相仿,倒是很能和学生融入一体。   年轻老师上课,课堂气氛也活跃不少,学生们争先抢后地回答提问,没有出现冷场的情况。   陈星渡英语基础向来很差,虽然刚把初中语法弄清楚,但词汇量还没跟上去,距离跟上高三复习的进度,还有不小的差距。   别人在回答问题,她便默默在底下记单词。   忽地,上面老师点她的名字:“请51号陈星渡同学回答下面的问题。”   陈星渡:“……”   突然被点名,她浑身一个激灵。   这位老师是新来的,不太清楚陈星渡的学习情况,纯粹靠学生名册抓瞎点名。正好讲到一道阅读理解题,要求通读全文,选出四个选项中最符合文章中心主旨的。   陈星渡颤颤巍巍地从座位上站起,吓得头皮都麻了,眼前那篇阅读理解的短文,总共几百个单词,她能看懂的才几十个,前后又不连贯,她能读得懂才怪。   除却四篇阅读理解中最简单的第一篇,她能读个一知半解,考试时靠瞎蒙乱撞,偶尔能碰个全对。像这种四篇中最难的一篇,又要求通读全文才能得知选项的,陈星渡一般都选择直接放弃。   陈星渡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那些陌生的英语单词就像一串串复杂纠结的鸡肠,在她脑子里窜来窜去。英语单词认识她,她不认识它们。   她浑身血液发凉。就在她两眼一闭,准备上场赴死时,落在身侧微凉紧绷的指尖,忽地被一双大手握住。   男生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像秋日里和煦的暖阳,温柔地将她包裹住。拉着她的手,示意她坐下来。   然后他对讲台上的老师说:“这题我来替她答吧,选B。中心含义是,我最重要的人。” 第38章 我的秘密(7) 你不会失去我   陈星渡微怔, 感觉紧绷的指尖被男生的大手倏然包裹住,他掌心温暖,温度顺延着她的指尖, 一点一点地递进皮肤感官。身体上的紧绷逐渐化开, 血液像是被融化了, 有种安定安心的感觉。   他望着讲台方向,面上一如既往的清淡冷静,平静地开口:“这题我来替她答吧,选B。中心含义是,我最重要的人。”   “答案正确, 请坐。”老师笑着说。   陈星渡缓缓坐回位置上,刚才被突然点名站起紧绷的心思缓慢松懈下来,她在心里松一口气,侧头望向他:“你干吗帮我回答?之前你不还说,学习是自己的事,不要总想着别人帮你吗?”   “学习确实是自己的事, 只是这题明显超出你现有水平很多, 我不能坐视不理。”傅司予语气很淡地说,笔尖在题目上勾画一笔,把刚才老师讲述的解析段落圈出来。   陈星渡有几秒走神, 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余光落在彼此仍牵在一起的手上,胸腔中那颗不安分的心又是一跳。   她本能地蜷了蜷指尖,不知道是想逃避还是缩回,指腹皮肤却触碰到男生的手背,像是两手相握的方式,莫名与他牵在一起。   傅司予似乎也没有松开的意思。   陈星渡犹豫地开口:“你的手……”   “……”   傅司予像是才反应过来。   下一秒, 他松开牵着她的手,重新落回自己的膝头。没有看她,耳根却泛了淡淡的红晕,“抱歉。”他低声说。   “……没关系。”陈星渡也有点紧张局促,小手缩回来,规规矩矩地放在自己膝盖上,蜷成一团,莫名有些紧张,目光紧盯着前面黑板,老师在上面讲课。可她心绪却安定不下来,怎么也听不进去了。   ……   一天时间很快过去,11月份的月考过后,很快他们又要备战12月的月考,然后紧接着1月期末考试,2月月考。   等到了3月和4月,临近高考最后几场战役打响,则是开始省内的模拟考试。   模拟考基本是用来估分的,对自己现有的应试水平有个基本认知,按老师平时的说法,一模的难度和高考试题相差无几,所出的分数具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陈星渡在心里盘算着她这回能考350分,在下次月考的时候,她至少得上400分,这样她距离中大还有大约200分不到的差距。等期末和一模二模再冲一冲,应该还有点希望。   下课铃打响,陈星渡在课桌前收拾书包,今天下午有节自习课,再加上今天一整天下课和午休时间,她几乎没有休息,争分夺秒地把作业做完,才难得把晚上时间空出来,让傅司予答应和她出去吃晚饭。   走出课室外面,傅司予已在长廊等她。男生似乎一直是斯文好脾气的,习惯她有时风风火火,有时又磨磨蹭蹭的性格,她在里面收拾书包磨蹭了十来分钟时间,他便在外面看书,安静等她出来。   见她背着书包从课室出来,傅司予抬眸望向她,“今晚想吃什么?”   “……要不,我们还是回家补课吧。”陈星渡神情犹豫地说,刚才出来之前,她看见值日生把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擦掉,改成189天。比昨天的190天,又少了整整一天的时间。   刚开学时还有整整300天不觉得,11月的月考结束,等到200天的倒计时减少为一字头,此后每过一天就少一天,陈星渡看着自己始终进步缓慢的学习进度,那股学习的劲愈加紧绷起来。   傅司予唇角微扬,“你有这份心,老刘估计会很开心。”   “那你呢?”陈星渡莫名心虚,这段时间,傅司予私下帮她补课的时间很多,在学校上下课间、中午午休、自习课、晚修,甚至回到家里,有时候还得接受她微信上无止境的问题骚扰。   傅司予一直对她很有耐心,给她讲题,哪怕是一些在旁人听来十分弱智的题目,他也从来没有嘲笑过她。   越是这样,陈星渡就觉得自己越不能输,她一定要考好,把自己的成绩提上去。   “我啊。”傅司予望着她说,“你是我带的第一个学生,也是最后一个,不管你最后考出的成绩怎么样,你在我这永远都是第一名。”   “……”   陈星渡怔住了,不知怎么地,鼻尖开始发酸。   他在前面,她便在他身后跟着,双手揪紧书包带子,低声默默地说:“我一定会考好的。”   -   由于陈星渡主动提出要回家好好学习,晚上去商业街吃饭和看电影的计划只能就此作罢。对于出去玩这件事,傅司予向来随意,她如何决定,他便随着她的性子更改计划。   但陈星渡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该请他吃的饭还是要吃,只不过从外面的餐馆,变成家里附近的KFC,由陈星渡做东,点了一份外带全家桶,打包回家里吃。   进到屋里,陈星渡在玄关处脱鞋,边对他说:“你进来吧,我爸妈最近都不在家。”   “……”   这还是傅司予头一回去她家里,以往,都是她去他家蹭饭,唯一一次主动来找她,她还不在家,是白阮开的门。   屋内灯光亮起,陈家和傅家的装修风格很不一样,傅家偏向居家风,布置和装修十分温馨和实用。而陈万禾和白阮作为现实生活中十分浮夸的一对夫妻,偏爱的装修风格也更偏向于硬朗精致的欧美风,家里五室两厅,从SPA房,健身房,儿童房,书房一应俱全。   但由于陈万禾和白阮工作忙碌时常不在家,这一屋子的顶级配置,全成了陈星渡的个人娱乐设施。   傅司予留意到一旁的置物柜上,放着一张他们的全家福。   照片中陈万禾和白阮并肩而立,穿着西装和礼服裙,看起来像是某个结婚周年的纪念照片。里面的陈星渡年纪还很小,穿着市一中初中部的校服,那时她还留着齐肩中长发,脸侧两边弯弯的两道发丝,顺着脸颊弧度滑落。   旁边还站着一个高挑的男生,应该是她的哥哥,陈星燎。之前他曾经听陈娉婷提过,陈家还有一个大儿子,目前在国外。   傅司予进到客厅里,看见凌乱的沙发,茶几上面堆满的零食包装袋和方便面,脱下来的衣服和袜子散落在世界各地。   他微微皱眉:“陈星渡,你每天是在生活还是在打仗?”   “……当然是,生活得比较随意啦。”陈星渡嘿嘿笑地走过去,趁他不注意,脚趾头勾住掉落在地上的一根内衣带子,往后头一扫。   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内衣藏在沙发底下。   傅司予两指拈住掉在地上的一张试卷,上头被薯片油渍玷污,他举到她面前,挑了挑眉,“这就是你跟我说要认真学习的态度?”   陈星渡:“……”   陈星渡立马一把抢过来,藏到身后,“这张不算,是之前我还没决心发愤图强时候做的,现在每次小考的试卷,我都好好地保存起来!”她伸手一指旁边的书架子,“不信你过去看看!”   陈星渡书房里的书柜已经被摆满了,这个书架还是她前几天特地买回来的。方便她存放一些已经做完的、订正完成的练习册和试卷。   傅司予随手从上面抽出一本文件夹,翻开。   每次学校里周测月考的试卷,还有老师布置的随堂小测、回家作业,女生一一订正完成后,把错题誊抄到错题本上。试卷被整齐地折好,存放在文件夹里。上面满满都是她用红笔留下的笔记。   对比刚开始那几张,上面几乎全是圈圈叉叉,空白一片,再到后来她一笔一划地订正抄写,进步显而易见。   傅司予把文件夹合上,放回去。余光留意到旁侧的一本字帖。   他愣了愣,顺手拿下来。   女生的字迹鲜明好认,像毫无章法杂乱丛生的野草,哪怕有临摹纸的辅助,写出来也是歪歪扭扭的,不成形象。   ――前面半本,的确是如此。   从几十页往后开始,她似乎慢慢能摸到一点门道,尽管下笔力度还是很重,仿佛落笔过于紧绷僵硬,指尖抚过临摹纸,还能摸到上面凸浮清晰的字迹纹路。   一页一页,记载着她进步的过程,从狗爬般凌乱的字迹,再到逐渐呈出形状,尽管还是不那么好看,但一笔一划,足够体现出用心。   上回他只不过随口一提要她练字,没想过她会真正放在心上。   傅司予无声把字帖合上,放回书架。   陈星渡在那头调试观影模式,由于家里有个演员,陈万禾为了捧自家老婆场子,特地在偏厅弄了一个家庭影院。今晚虽然他们原定去电影院看《碟中谍4》的计划取消,但趁着吃晚饭的空隙,还能在家看会儿电影。   陈星渡一边调试着屏幕,边问:“你有什么想看的电影吗?”   “挑你喜欢的。”傅司予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沙发偏小,他从轮椅里起身,坐到她身边的时候,陈星渡明显感觉身旁位置沉了沉,男生身上的气息扑鼻而来,混合着浅淡干净的薄荷香味,让人心神一振。   陈星渡抿了抿唇,随便挑了部电影,“那就看《这个杀手不太冷》吧。”   电影是许多年前的老电影,由娜塔莉・波特曼和让・雷诺主演,小萝莉和一名职业杀手的爱情故事。   因为喜欢,陈星渡反复看过许多回,基本里面每一句经典台词她都能记住。   灯光暗下,电影随着片头渐渐进入正片。陈星渡把全家桶里的一只鸡腿拆开,一手举着可乐,边津津有味地吃着,看着电影:“这部电影你之前看过吗?”   “看过。”傅司予说。因为过于经典,估计没看过的人很少。   “我最喜欢电影里面的那一句,‘你不会失去我。是你让我尝到了生活的滋味,我想要快乐。想睡在床上,有自己的根。你永远不会再孤独了。’”陈星渡双脚踩在沙发上,小臂环抱着小腿,陷入记忆般入神地说,“这是他们分别前,莱昂对玛蒂尔达说的。只可惜莱昂去为玛蒂尔达报仇,却没能再回来。”   傅司予看着电影,四周漆黑,只有电影画面中闪烁的色彩映在他漆黑的眼瞳之中。男生肤白清秀,眉目清黑,在夜里像一幅静态的水墨画。读不出情绪。   许久,傅司予静静地开口:“我也是。”   在遇到玛蒂尔达之前,莱昂的生活很孤独,除了赚钱杀人,只有一株绿色的盆栽与他为伴。他四处漂泊,举目无亲。玛蒂尔达也是同样,遇见莱昂,是他们彼此生命中的救赎。   尽管,这段感情并没有得到善终。   电影渐渐播放到尾声,画面转至莱昂和玛蒂尔达分别前的场景。门外史丹菲尔带人要将莱昂和玛蒂尔达灭口,万般无助之下,莱昂把玛蒂尔达送入通风口逃生。   临走前,玛蒂尔达对莱昂说:“我不想失去你。”   莱昂说:“你不会失去我。”   看到这时,陈星渡已然眼泪汪汪。她伸手去揪旁边的傅司予,吸了两下鼻子说:“快点,把纸巾给我。”   傅司予却没反应。   她偏头望过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没再看电影,而是偏头,目光望向旁侧。半张脸匿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   电影里的光晦暗不明,时而落在男生清寂的侧脸。   许久,他撑着自己从沙发中起身,坐回轮椅,低声对她说:“我觉得,我该吃药了。” 第39章 我的秘密(8) 想好好地活着   陈星渡一怔, 没听清男生说什么。电影里面枪声、爆炸声,人群追逐吵闹的声音,随着立体环绕式的音响在偏厅中回荡。他撑着自己的身体, 从沙发中起来, 坐回轮椅。   随后转了个方向, 朝门口离开。   陈星渡倏然站起:“傅司予,你要去哪?”   “好好把今天的作业做完,我要回家了。”傅司予背对着她说,转动手轮的动作没有停下。陈星渡搞不清楚,明明上一秒他们还好好地坐在沙发上看电影, 商量看完电影就一起做作业,下一秒这人却转变了态度。   陈星渡着急追上去,想喊住他。然而傅司予并没有给她机会,径直出了门,进入电梯,看着她从屋里追出来, 他却按下闭合键。   金属门在陈星渡面前合上, 仅有半米之差,她没有追上他。   “傅司……予。”陈星渡眼睁睁望着电梯合上,男生清冷的面庞消失在门后面, 在闭合前的一瞬间, 他漆黑的眼眸就这么静静望着她,眸光寂静,看着她慌乱失措的模样,两人的距离又像从前般遥远。   陈星渡独自站在电梯间里,走廊安静得有回声。头顶感应灯许久暗下去,只剩下她一个人留在原地。   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挫败感冲击她的心头, 从前他们敌对,她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感觉。然而经过这些天的朝夕相处,陈星渡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很在意被他忽视。   她万般沮丧地回到屋内,人倒在沙发上,身体的力气像是突然被抽空了,如同一只瘪掉的气球,蔫蔫地耷拉在椅背里。   目光怔怔望着头顶的天花板,想不出事情的原委。   过一会儿。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给他发消息。   陈星渡:【你什么意思?不是说好一起做作业的吗?干吗突然一声不吭就走掉?】   陈星渡:【你不知道自己这样很过分吗?明明约定好的事情,为什么一句话不说就推翻?】   ……   陈星渡噼里啪啦泄愤似地打了一通消息,发送过去质问他。她目光盯着屏幕上那一片绿油油的对话框,而对方始终没有回复的动静。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心情更加郁闷,把手机一扔,朝后仰躺进沙发里。   -   从电梯出来,傅司予正往家门口的方向去,裤兜里的手机震了震,响起信息铃声。   他拿出来,解锁屏幕。   微信界面上,躺着好几条女生的未读消息。   陈星渡:【你什么意思?不是说好一起做作业的吗?干吗突然一声不吭就走掉?】   陈星渡:【你不知道自己这样很过分吗?明明约定好的事情,为什么一句话不说就推翻?】   傅司予静静望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折进他的眼底。眸光幽黑而深,像看不见底处。随后,他并没有回复,而是把手机重新放入裤袋中。   他在门锁上录入指纹,开门进去。   径直进了卧室,被放在床头柜最下方的卡马西平,起初从一天两到四片,到六至八片,随着肿瘤影响脊髓神经,疼痛逐渐加剧,他甚至需要一天吃十二片。   很快,他就会超过一天最大剂量的十六片。   傅司予把药从瓶子里倒出来,放在手心里,他无声看了几秒,仿佛早已习惯那些苦涩略带酸味的药片。他微扬起头,把药一次性送入口中,没有就水,硬生生干咽下去。   他被卡得喉咙生疼,胸口憋闷地难受,趴俯在柜子上剧烈地咳嗽、喘气,缺氧的红晕逐渐在他脸上显现出来,映衬着他过于白皙的皮肤,有种诡异清丽的美感。   他自虐了自己很长一段时间,妄图用来逃避病痛带给他的现实。他也曾经无数次地幻想过,某一天早上醒来,身体里那颗如定时炸.弹般的肿瘤消失无踪,他能回到曾经的模样,双腿行动如初。   但一切只是他的痴心妄想。脊背日渐加剧的疼痛,双腿的麻痹,无一不在提醒他,那颗肿瘤在长大的事实。   他仰头靠在椅背里,闭着眼,手臂垫在汗涔涔冰凉的额头,气息逐渐平稳下来。房间里面没有开灯,幽黑安静,只有他一个人在。   忽地,放在床上的手机亮起屏幕,推进来一条短信消息。   李勋:【孩子,手术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你的病情不能再拖了。】   他拿过来,把信息点开。   目光望了许久。   指尖点开键盘,在上面逐个逐个地敲字回复道:【李教授,我想好好地活下去。】   我有了,想要保护的人。 第40章 我的秘密(9) 在一起   隔天回学校, 陈星渡没搭傅家的顺风车过来,而是坐自己家的车。进到课室,陈星渡在座位上把等下上课要用的资料书摆好, 余光偷瞄一眼男生的课桌。   空荡荡的, 他还没回来。   “傅同学, 早上好啊!”李音在门口热情地说。   陈星渡闻声望过去,傅司予从外面进来,那张脸清淡没什么情绪,对李音点了点头,“早上好。”   随后目光下意识朝这边望来, 与她视线在半空交错。   陈星渡微愣了愣,紧接着,微抿起唇,心里有点不自在。昨晚她给他发的消息,他一条也没有回复。   傅司予把背包放下,拿起水杯, 转身要出去接水。陈星渡喊住他:“等一下。”   傅司予动作顿住。   陈星渡向来心直口快, 有事喜欢当场挑明白,从不藏着掖着,猜来想去。   她直言问:“你昨晚为什么没回消息?”   “手机没电了。”傅司予说。   “没电?”陈星渡根本不相信他的说辞, 现代人机不离身, 手机只剩下50%电量的时候脑袋里都要打响警铃,昨天晚上没电,那今天早上呢?她仍旧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我不相信,把你手机给我看看。”陈星渡站起来,要去掏他衣服口袋里的手机。   傅司予把她的手摁住,抬眸清冷地望她:“陈星渡, 你要干吗?”   “你根本就是在骗我!”陈星渡说,“你看见了,故意没回我消息。”   傅司予没说话。   两人相视着,陈星渡微抿着唇,有种被故意隐瞒的愤怒。   半晌。   傅司予说:“陈星渡,以后不要来找我了。”   “……”   陈星渡愣在原地。   “你说什……”   傅司予没再理会她,而是转了下方向,径直朝门外出去。   -   走廊外,饮水器前,傅司予把水杯拧开,放在出水口下接水。   他静静地看着,热水从出水口中汩汩淌出,接满水杯。他在出神,人在这个地方,心绪却不在。   热水溢过杯口,从杯子里流出来,淌在手背上。傅司予倏然回神,将手抽回,手背已然被烫红一大片。   他垂眸望着自己被烫红的手背,缓慢地攥紧拳,指骨根根用力,在肌肤上凸显出青白的骨节纹路。   出水口处热雾蒸腾,沸水飞溅。他无声望着,皮肤上剧烈的刺痛,却比不上身体里的某个地方。   忽地,身旁有道清丽女声喊他:“傅同学,你的杯子装满了。”   傅司予抬眸,是徐薇。   徐薇早上刚到班级,出来打水,远远便看见傅司予一个人在这里,面上藏不住的欣喜。   她目光落在他烫红的手背上,有些担忧地道:“你的手……”   “我没事。”傅司予淡淡地说,把手放下。   “我帮你拧好吧。”徐薇把出水口开关拧上,将他杯中溢满的水倒掉一些,把杯盖拧上。杯子递给他。   “给。”   傅司予接过,嗓音仍旧很淡:“谢谢。”   他转身要离开,徐薇却在身后着急喊住他:“等一下,傅同学!”   她双手不安地在胸前握紧,神情紧张,鼓起勇气地问:“这个周末,我可以约你一起出去吗?”   ……   傅司予出去的这段时间,陈星渡一直坐在课室里怀疑人生。她望着男生空荡的座位,脑海中不断回荡着他刚才对她说的话:   ――“陈星渡,你以后不要来找我了。”   她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见她坐在座位上出神,张子染从课室外面进来,用力拍了下她肩膀:“渡爷,你干吗呢?”   陈星渡倏然醒神。   她皱眉:“我在想事情。”   张子染问:“你在想什么事情?”   “我刚才和傅司予聊天,他突然对我说‘你以后不要来找我了’。”陈星渡说,“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张子染愣了下,仿佛不敢相信:“傅哥真这么跟你说?”   “真的。”陈星渡皱眉,心里有个地方不太舒服,“而且他的表情很认真,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   张子染也搞不懂。他又不是傅司予肚子里的蛔虫。   他说:“傅哥该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陈星渡愣住。   大脑像卡了壳,语速也磕绊起来:“……谈恋爱?”   “啊。”张子染原本也不太敢相信,可联想刚才在外面看见的事,心里有了揣测,“刚才我在外面看见七班那个徐薇,约傅哥周末出去。傅哥已经答应了。”   “……”   陈星渡忽然觉得,心脏上的有个地方,用力地,揪痛了一下。   -   下午体育课,陈星渡足足一天都没再跟傅司予说过话。自打早上傅司予说出让她以后不要再去找他,陈星渡是一个极度自尊的人,被人拒绝到这个份上,她不会自讨没趣。   可那并不代表,她心里就一点事都没有。   篮球场上,她用尽全力去接球、扣球,带球入篮。正午大喇喇的阳光从头顶直射而下,她大汗淋漓,几乎把后背衣服浸湿。她打了一整场球,中途没有停歇。   张子染看她双手撑在膝盖上,急促地喘气,担心问:“渡爷,要不你下去歇会儿吧,换别人上来。”   “我没事,还能再打一场。”陈星渡刚直起身,眼前因为过度运动缺氧而导致的一阵晕眩,她没看清楚,一颗篮球正从场中朝她直射而来。   “小心――!”场上队员大喊。   陈星渡被极快速的篮球迎面击中,鼻梁上仿佛炸开碎裂的痛,整个人踉踉跄跄地朝后倒,摔坐在地上。   她第一反应就是抬手捂住鼻子。   张子染暴怒地推了传球的人一把,“你他妈会不会传球?没看见她正歇着呢?!”   队友神情慌乱,急忙解释:“我没看到啊!她又没下去,就以为她还能打。”   “就你他妈会说话――”张子染气得上头,揪住对方衣领,和对方扭打在一起。   “别打了!”陈星渡捂着鼻子想从地上站起来,掌心里摸到一股湿湿黏黏的温热液体。她脑海中还残留着被篮球剧烈撞击后的晕眩,用力甩了甩头。   视野逐渐聚焦,看见掌心鲜红一片。   她流了好多血,半张脸都红了。   “我操!”张子染看得更加来气,用力一拳砸在对方鼻梁上,以牙还牙。   陈星渡站不起来,整个人都是晕的,鼻梁上传来的剧痛,让她一度怀疑自己的鼻子是不是被打断了。   忽地,身后一双大手捞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架起。   那人嗓音清冷:“陈星渡,跟我去医务室。”   陈星渡被对方连拖带抱地架进医务室,中途她奋力挣扎,却挣脱不开他的双臂,后续她脑袋实在晕眩,每动一下,鼻子里的血就流得更多。她身前的衣领沾了血,有些甚至滴落在男生身上。   她被他放在床上,她挣扎着想起身,却被他按住肩膀,压回床上。   傅司予望着她满是鲜血的下半张脸,微蹙眉道:“陈星渡,你就不能让人省点心?”   “和你有什么关系?”   早上你不是还说,要我以后不要再来找你吗?   陈星渡不明白,这人反反复复的态度,让人捉摸不透。   仿佛把她玩弄于股掌之中。   校医匆忙从外面进来,询问:“伤哪了?”   “刚才在篮球场上,不小心被篮球砸到。”傅司予语速很快地解释说,“应该是鼻粘膜血管损伤,流了很多血。”   校医给她做检查,庆幸只是鼻梁淤青,并没有骨折。   校医叹口气说:“被砸得不轻,先止血吧。”   陈星渡躺在病床上,一动不敢动,让校医给她上了止血棉。她捏住一侧鼻子,以防止再度出血。   中途,校医临时有事要出去。医务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她处理完鼻腔出血,鼻梁上面的伤口还没来得及处理。   傅司予学过应急处理,在旁侧拿来碘伏和纱布棉签,朝她这边过来。   他用碘伏浸润棉棒,想替她处理鼻子上的创口,靠近时,却被陈星渡一把打开了手。   陈星渡望着他,因为受伤的关系,声音有些沙哑不清:“不用你管。”   “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他说。   她没有让他靠近。   而是问:“傅司予,你和徐薇在一起了吗?”   窗外,正午的日光从外面照进来,篮球场上学生嘈杂的声音,仿佛隔着一道遥远的距离。   头顶上的吊扇悠悠地转着,掀起几缕风,和男生的眸光一样安静。   傅司予静静望她许久,清黑的眼底读不出情绪。   而后,他开口说:“嗯,在一起了。” 第41章 我的秘密(10) 喜欢的人   天花板上老旧的吊扇吱吱呀呀地转着, 秋日里的风干燥而热烈。再过一段时间就是深秋了,然后立冬。窗外校园里的银杏叶已然黄了大半,风拂过时, 卷起地上落叶飞舞成墙, 满世界耀眼的金黄。   陈星渡被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刺得有些睁不开眼睛, 男生清秀的面庞近在眼前,她恍惚间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男生的模样清俊而冷淡,眉眼清黑俊挺,鼻高唇薄。   她仿佛从那个时候开始, 就被他蛊惑了心智。   那点刺痛感随着她的眼底,逐渐逐渐地在她身体中蔓延开,汇聚于胸腔中的某处。她从没想过,他清淡如风的语气,可以锐利如刀。狠狠地扎进她的心脏里。   “你们很相配。”陈星渡低声开口。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胸腔里的那个地方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一时间竟分不清楚, 到底是鼻子上的伤更痛, 还是那股无形的桎梏让她更加窒息。   “星渡。”他忽地喊她的名字。这是他们认识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第一次没有连名带姓地喊她。   “我很快就要去国外了。”他说。   “……去国外?”陈星渡一怔,鼻子竟有点发酸。   “嗯, 我父母帮我申请了那边的学校, 来南城读书只是一个过渡。”傅司予望着她说,语气很淡,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等手续办下来,很快,大约这个月底。”   “这么快?”   很快。   真的太快了。快得让这段他们相处的时间, 如同一个幻觉。   傅司予说:“大概……徐薇也会和我一起去。”   他话音尾落有颤音。   但他极力地克制住了。   陈星渡躺在床上,听他一字一句地把消息告诉她,灵魂如同离开了身体,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她宁可自己听不懂他说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该回复些什么。   那就祝你和七班的班花幸福快乐。反正她留长发,性格温和,是你喜欢的梦中情人的典范。   可陈星渡喉咙发哑,发干,眼睛也酸胀得厉害,一个字音都发不出来。   良久。   她卷着被子翻身,侧身对着他,用后背来掩饰自己发颤的唇音:“你出去吧,我有点累了,想休息一下。”   -   从医务室出来,傅司予一个人停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作。   他目光朝着走廊外四格相间的防盗网眺望出去,日光绚烂耀眼,天高云阔,蓝天无边无际。   然后他闭上眼睛,任由日光洒落在他白皙清削的面庞。   他来南城是一个意外,遇见她也是一个意外。   有时候他也会想。   如果没有他的病,也许这一辈子,都不会和她相见。   -   陈星渡一直在医务室待到晚上放学,一连逃了下午的三堂课,不知道老刘会不会找她找得发疯,一通电话告到陈万禾和白阮那里去。   又或者,张子染会帮她处理好,编造她各种受伤晕倒的谎言,逃过被训斥的一劫。   但是在这一天,陈星渡没有学习的心思,她曾经山盟海誓,信誓旦旦许下要好好学习、奋发图强的誓言,仅此这一天,她什么也看不进去,听不进去。她只想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寻找静静,和静静作伴。   她一直维持着男生离开时侧躺的姿势很久,大约有两三个小时,脑袋枕在自己的小臂上,目光放空地望着医务室那扇小窗子外的风景。   看着天外云卷云舒,日落夕阳,看着风卷起落叶,飞舞成墙。   她好像被风化了,灵魂远走他方,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留在这里,偶尔眨一下眼,算作她还有独立思想的证据。   校医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钥匙准备下班,看一眼墙上的时钟,快指向六点整。又看一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人:“你还在这里啊?还是很疼吗?要不要我联系你的家长?”   陈万禾和白阮只能给钱带她去医院,治好她身体上的伤,却治不好她的心。   陈星渡觉得自己真的被那一球砸得不轻,整个人支离破碎、濒临散架,而胸腔中那颗运动缓慢的肉心,则是伤情最重之处。   她慢慢从床上爬起来,手臂和腰身传来的酸痛在警告她荒废一个下午的不可理喻的行为。她从未想过,自己会为了一个人,这么的魂不守舍。   “我回去了。”陈星渡低声说。颓废和沮丧,并不是她一贯的作风。   从医务室出来,陈星渡拖着自己一瘸一拐的右腿,前几天刚缝好的针,因为她的任性妄为,伤口崩裂开而还在淌血,浸红了纱布。鼻梁上的伤未经处理,伤口自然而然地结痂止血,留下紫黑色难看的血块。风一吹过,有些刺痛生痒。   身上旧伤未好,又添新伤。陈星渡觉得,自己真是这世界上最倒霉的傻瓜蛋。   -   下午放学。因为是周末,不用留校晚修,傅司予收拾好书包,正准备出去。他和徐薇约好,今天晚上放学在校门口见。   经过讲台时,张子染在上面叫住他。   今天张子染负责值日,下午他亲手在黑板上写下陈星渡受伤请假的消息,此时此刻,他又亲手用抹布将粉笔字擦掉。   他把黑板擦放在粉笔盒里,问:“傅哥,渡爷还在医务室,你要不要去看一下?”   “我今晚有事。”傅司予说。   “什么事能比渡爷重要?”张子染从讲台上下来,余光看见在门外等待的徐薇,微愣一下,随后蹙起眉头。   “傅哥,你别告诉我,你就为了那个女的,要抛下我们渡爷吧?”   傅司予没说话。   张子染站在他面前,堵在门口,像无声的对峙。   因为刚开学的时候傅司予救过他一命,张子染始终对傅司予保持着敬意。喊他一声哥,是他张子染真心实意地把对方当做哥。   无论是傅司予的学习,还是人品,都让他心服口服。   但是只有一点,张子染不会退让。   傅司予转了下手轮,想从他身旁绕过去,张子染却朝旁侧迈一步伐,径直挡住他的去路。   傅司予抬眸望他。   张子染说:“傅哥,我一直以为,你和渡爷才是一对。”   “……”   “但是现在看来,大约是我想错了。”张子染望着他,落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成拳,“要是你对渡爷没有意思,可不可以请你以后,不要再给她错误的信号。”   傅司予面上的神情始终很静。   只是在轮椅经过他身侧时,低声地开口:“好。”   -   从教室里出来,徐薇在外面等他。徐薇和一班的人不熟,原本约定好放学后在校门口等,可她实在迫不及待,一打下课铃便过来。   她看见傅司予从里面出来,又被一个男生拦住,男生的背影很高,挡住了他的样子,徐薇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   只见过一会儿,傅司予绕过那个男生,从里面出来。   徐薇急忙上前,问:“傅同学,你没事吧?”   刚才那名男生来势汹汹,看起来不像妥善谈话的,傅司予脾气一向斯文温和,她还担心要是真起纷争,他会落在下风。   傅司予说:“没事,我们走吧。”   ……   徐薇没想过,傅司予会这么容易就答应她的邀约。之前她给他递情书、送便当,无一例外被他拒绝。   学校里喜欢他的人很多,可从来没见过他答应谁。   傍晚的路上人流密集,车水马龙。徐薇在他身旁走着,怀里抱着书包,小心翼翼地和他搭话:“说实话,我觉得很意外……”   “什么?”傅司予淡淡地回应,脸上神情也很淡,看起来心思一直不在。   “你会答应和我出来。”徐薇说,“我之前一直以为,你已经有了喜欢的女生。”   傅司予扶在手轮上的手顿住。   “因为你总是很冷淡,虽然对人很有礼貌,可谁都无法真正靠近你……”徐薇思索着,出神地说,“那种感觉,你就像天上的月亮,看得见,却摸不着。”   “对不起。”傅司予忽低声地说。   徐薇一怔,脚步停下。   路灯光下,男生神情清寂,目光望着她,心里想的,却是另外的人。   “我的确已经有了喜欢的女生。”傅司予低声说,“所以,对不起。” 第42章 我的秘密(11) 出国   陈星渡离开学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从校门口出来,校外马路上零星还驻留着几辆接送的轿车。大马路上车水马龙,人流密集。   她今天想自己一个人回家, 通知家里司机不用来接她, 出了校门口, 她便径自右拐,还未走出几米,目光落在不远处路灯底下相对而站的两个人,不由停住脚步。   傅司予和徐薇。   男生背对她坐在轮椅里,脊背清削而挺拔, 骨骼宽阔硬朗。倘若他不是坐着,腿脚不便,他应该比徐薇高出很多。陈星渡记起那时在他家中,男生强撑着从轮椅里站起来的一瞬间,他宽阔的肩膀如同遮天蔽日的树荫,身姿挺拔, 遮挡掉她面前的光线。   徐薇怀里紧抱着背包, 正低眉垂目地和他说些什么,神情温和话语温柔。细软长发披散在肩头。   陈星渡觉得,那样温柔的女生, 很难会有人不喜欢。   就连她自己, 也挑不出徐薇身上的缺点。   不知道为什么,她本该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快速从他们旁边经过,又或者索性趁对方没发现之前,调头离开。   可她双腿却像被用钉子钉在原地,动弹不得。目光落在那个男生的身上, 无法移开。   她落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傅司予低声说:“对不起。”   徐薇一怔,很快,她回过神来。仓皇失措地摆摆手,抱歉道:“是我该说对不起才对,一直缠着你。我早该猜到你不喜欢我的。”   气氛多少有些尴尬。尽管两人此前并没有多少私交,如果不是徐薇一而再地主动找他,或许傅司予根本不会答应她的邀约。   今晚同意和她出来,也只不过是为了把话说清楚。   “既然是这样,那我……”徐薇并非是不识趣的人,她在学校里属于很受欢迎的那一拨女孩子,平日里追求她的男生也不少。傅司予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不会纠缠下去。   “咦……?”徐薇正要说什么,余光留意到站在不远处的女生,微微一愣。   傅司予下意识回头望过去。   两人的目光就这么毫无预警地,在半空中交遇。   陈星渡一怔,心脏像是倏然被人用力地握紧,蔓延开一阵刺痛。   傅司予就这么静静地望着她,坐在昏黄路灯光下,照耀着他整个人都有些虚幻。他被笼罩在一层明黄色的光影里,隐约看不太真切。   徐薇看看陈星渡,又看看傅司予,女生的第六感总是格外敏锐。此前在学校里,傅司予对陈星渡表现出来与旁人不同的亲密和关心,徐薇并不是毫无察觉。   徐薇连忙地说:“那我不打扰你们,我先走了。”   陈星渡脚下打旋,调头就要离开。   身后的人却忽然喊住她:“星渡。”   陈星渡脚步顿住。   脊背对着他,整个人僵硬、紧绷。身侧的手紧紧捏着拳。   傅司予朝她身边过来,目光望一眼她右脚踝上渗血的伤口。鲜血早已将纱布染透。   他轻叹口气说:“上车吧,我带你去医院。”   陈星渡没动作,不明白这人忽冷忽热的态度。她捏紧着拳头,脚步堪堪往后退一步,神情犹豫:“徐薇呢?”   “她先回家了。”   “你们不是在一起了吗?”   傅司予没回答她的问题。   而是说:“你的伤口开裂了,在流血。”   “不用你管。”陈星渡望着他说,气息有些虚,“这算什么?”   早上还说要她不要再主动找他,现在却又对她表现出关心。   把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很好玩吗??轻&吻&喵&喵&独&家&整&理&   傅司予说:“星渡,有些事我现在不方便告诉你,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会……”   “我不想听!”陈星渡倏然打断。以为他又要说他和徐薇的事,心脏那处隐隐地酸胀、发痛。她像一个落荒而逃的败兵,两手攥紧背包肩带,只想尽快从他面前逃离,“不用你管我!”   她踉跄着脚步,不顾自己脚踝上的伤,一瘸一拐地跑远了。   没有给他任何追上的机会。   傅司予留在原地,目光久久望着女生离开的方向。她的背影在夜幕和川流的人群中距离自己越来越远,狼狈仓皇。伤口开裂的鲜血顺着她脚踝流进鞋袜,那一抹鲜红刺痛他的眼底。   他无声地坐着,指尖用力抠进扶把中。   -   陈星渡一口气跑到街尾才停下。她耗尽了自己身体里所有的力气,仿佛进行了一场长达几公里的马拉松竞跑。她弓着背,双手撑在膝盖上,胸腔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热汗掺杂,顺着她的发丝脸颊滑落。   等意识到时,鞋袜边沿已经被血染红了。她前天才缝合的伤口,今天又是在球场上又蹦又跳地打球,又是摔倒。伤口撕裂严重。   陈星渡背靠在路边的灯柱底下,努力地平复呼吸。回头看一眼身后,确认男生没有追上来,稍稍安定下心。   路灯昏黄光线从头顶落下,照得她眼前有一阵发晕。   她把手机从裤兜里摸出来,给司机打电话。让司机接送她去医院。   -   等回到家已经将近晚上十点了,陈星渡独自去医院换了药,因为伤口撕裂的关系,又多缝了几针。医生见到她时还在打趣,上回这么害怕缝针的人,回去却不好好休息,硬生生地再次把自己折腾进医院。   对了,上次陪你来医院的那个小男友呢,这次怎么没陪你过来?   陈星渡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回答。   他从来不是自己的男朋友。   或许某一刻在心底,陈星渡的确已经习惯了依赖他。   陈星渡回到家里,独自在沙发坐下,客厅内没有开灯,四周安静而空荡。那股空虚和疲惫感忽地铺天盖地地翻涌而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好像要生一场大病,却不知道病情的源头在哪里。   或许她只是在自欺欺人。   在她心里潜藏已久的秘密。   是她真的喜欢上了他。   -   隔天回校,傅司予要出国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班,陈星渡从外面进来,看见他的课桌前,被班上同学围满。   “你真的要出国啦?”   “为什么啊,不是才转学过来吗?”   “市一中不好吗?听说最近国外乱着呢,我爸妈都不考虑让我出去了。”   “大家相处了那么久,都有感情了……”   ……   议论声杂之中,不知道有谁提起她的名字,忽地插.进来一句“那星渡怎么办?”。   傅司予和陈星渡皆是同时一怔。隔着同学之间拥挤的间隙,他们目光在半空中交错。   陈星渡抿了抿唇,很快别开脸。然后飞快从他座位旁边过去。   “司予不是还在辅导星渡学习吗?还有一百多天就要高考了,这么换学校怎么来得及……”同学话还没说完,余光见陈星渡一阵风地穿过他们身旁,“诶,星渡回来了?”   陈星渡却没回自己原本的座位上。而是去到最后排,拉开那张空荡桌椅的位子,神情淡淡地说:“我和刘老师申请过了,从今天开始,我自愿调到最后一排,和张子染同桌。”   班上同学一阵哗然。   座位是按照成绩排列的,通常靠前坐的是尖子生,在全年级排名至少前十。她因为家里的关系,一直被安排和成绩好的同学同桌,指望能帮扶她一把。   可那原本就不属于他们的位置。就好像,原本他们本不该遇见那样。   陈星渡狠心起来比谁都狠心,若无其事地把练习册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摊开,翻过去一页,语气很淡地说:“我只不过回到自己该回的位置上。”   傅司予静静地望着她,没有说话。   陈星渡摁了下手里的原子笔,埋头在练习册上书写,神情平静。仿佛一切事情回归原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班上同学明眼的都看出他们情绪不对,但当事人不愿发声,其他人也只能依靠猜测。傅司予在班上向来不是多话之人,而陈星渡平日里虽然喜欢和朋友打打闹闹,却是真正有脾气的。   他们两个,都是极为骄傲自尊之人。   中午吃饭,陈星渡没约李音一起,下课便快人一步,提着资料书出了课室,径直朝饭堂方向去。   自打她决心认真学习,每天几乎资料书不离手,课间上厕所、排队在窗口前打饭那五分钟,她手里也捏着一张英语单词表,嘴里念念有词地背诵。   她不会被任何事情击垮,因为她是天下无敌的陈星渡。   在等待打饭的工夫,陈星渡专注地背单词,脚步随着人流缓慢地往前。忽地,前面女生不小心将饭卡掉落在地上,她弯腰去捡,目光却恰好和身后的陈星渡撞上。   徐薇意外地说:“是你啊。”   陈星渡愣了愣,没想到会这么碰巧。   她把手里的单词表放下,“是你。”   徐薇对她笑了笑,“既然碰上了,那我们中午一起吃饭吧。”   “好啊。”陈星渡下意识地回应。没问出口,你怎么没和傅司予在一起。   两人打完饭,在餐区挑了一处空桌坐下。徐薇是文科重点班的学生,数学基础薄弱,但英语成绩却算得上全校顶尖。除却上回月考,傅司予英语考了147分,拿下全年级第一。徐薇则是145分,稳居第二的位置。   两人都是年级榜首常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很相配。   陈星渡对徐薇没有太多的想法,对方属于气质和外貌都偏向柔和,毫无攻击性,看得让人很有保护欲望的那类型。陈星渡一向习惯在学校里锄强扶弱,徐薇和李音类型相似,自然也会有保护欲望。   徐薇看见她手边的英语单词表,顺口问:“你最近在背单词吗?”   “嗯,基础太差,不抓紧点追不上来。”陈星渡实话实说道。   陈星渡在学校里很出名,徐薇不可能对她一点了解都没有。   两人关系并不熟络,饭间闲聊也只能停留于一些表浅的话题。   徐薇问:“陈同学有想考的大学吗?”   “……”   陈星渡拿勺子的手忽然顿住。   此情此景下,她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中大。   可她现在考中大还有意义吗?   见她不说话,徐薇没继续问下去,只是兀自叹了口气,话题转移回自己身上:“我可能没办法和你们一起参加高考了。爸妈前几天做的决定,要把我送去英国读书。” 第43章 冬至(1) 女生校服   去英国。昨天傅司予还和她提过, 他马上要去国外,或许,徐薇会跟他一起过去。   今天徐薇亲口告诉她, 她准备去英国读书。像是不约而同的承认。   陈星渡心里的猜想得到证实, 仅存的那一点侥幸的期望也没了。自己这些天以来的纠结, 像一个可笑的笑话。   陈星渡面上按捺住情绪,说:“是吗?英国挺好的,那就祝你们旅途愉快。”   “……我们?”徐薇没反应过来。   陈星渡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她收拾东西,从座位站起,“抱歉, 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得先回班上。”   陈星渡从饭堂往课室的方向走,手里拿着英语单词,却怎么也看不进去。心思浅浅一层地飘在上面,那些结构复杂的词组,从左脑子进去, 右脑子出去。   经过长廊拐角时, 面前忽地出现一道身影,那人坐在金属制的轮椅上,仿佛知道她会经过这里, 特意地等待。   陈星渡脚步停下, 攥着单词表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傅司予望着她,语气清冷:“陈星渡,你跟我过来。”   “你想干吗?”陈星渡微皱眉站在他面前。两人在无人经过的楼道拐角处,此时正值午休,大多数同学吃完午餐便回课室休息。她刚才一打下课铃就出来, 算是最早到饭堂的那一拨人。吃饭的时候,没见到傅司予去饭堂,他现在出现在她面前,估计连午饭也没吃。   可那又跟她有什么关系?   徐薇自然会给他做专属的爱心便当。   “为什么调换位置?”傅司予直接问,不带半点拐弯抹角。   “你和徐同学在一起了,我不想让人误会。”陈星渡冷淡地说,“要和有女朋友的男同学保持距离。”   “她不会介意。”傅司予说。   “你怎么知道徐薇不会介意?”陈星渡竟然气笑了。不知道是在笑他,还是在笑自己,“你根本就不懂女孩子。”   “……”   短暂默然过后。   傅司予静静望着她,开口:“星渡,你一定要这样吗?”   “别喊我星渡!”陈星渡倏地眼眶开始发酸。他喊她的名字,她心腔难免一颤。“我们没那么熟悉!”   她打定主意要和他划清界限。她那么倔强,是傅司予没想到的。   他轻叹口气。   傅司予说:“我还有一个月才离开,在那之前,让我帮你,好么?”   “……”   明明,要她不要主动靠近的也是他。   陈星渡无声攥紧落在身侧的拳,“你要帮我什么?”   “你的成绩。”傅司予无声地望着她,眸光很静,“还有一百多天就要高考了,你现在这样,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考成什么样也不关他的事。   陈星渡咬牙说:“我不需要你帮我。我和张子染做同桌也很好,我们可以一起学习。”   “张子染连他自己都顾不过来。”傅司予皱眉,“你们一个两百分,一个三百分,要怎么相互帮助学习?”   “全校会学习的不止你一个!”陈星渡情绪激动起来,不想再和他说下去,“总之以后我不会再来麻烦你,你可以放心!”   说完,她转身逃似地飞快离开。   傅司予望着她仓促逃离的背影,很轻叹了口气。   -   回到课室,陈星渡刚才在走廊上谈话的情绪还没平复下来。她把单词表往桌上一扔,拉开座位坐下。动静很大,椅背不小心地撞在墙上,哐当一声,把从上午第三节 开始睡觉,一直睡到现在的张子染吵醒。   张子染撑着自己迷迷糊糊地从桌上醒来,抬手揉了揉眼,视野刚看清楚,映入眼帘的就是陈星渡满脸愤怒的模样。   他懵逼地问:“渡爷,你怎么了?谁又惹你了?”   傅司予从课室外进来,朝座位方向过去时,两人目光无意识地交错。   陈星渡很快把目光收回,咬了咬牙,胸腔中那股火气更盛。她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张子染:“……”   张子染莫名膝盖中枪。   他搞不明白,陈星渡在这花季雨季的十七八岁的年纪,连恋爱都还没谈过,突然得出这么一个看透世俗、苦大仇深的结论,到底是因何而来。   张子染清了清嗓门,试图解释说:“男人也不全是坏东西,比如说我……”   “你在我心里没有性别。”陈星渡此刻心情烦躁着,没空跟他开玩笑。她把桌上练习册翻开,准备化悲愤为动力,下午先做它个三套试卷再说。“我绝对不会让他看扁的。”   她要证明给他看。   她陈星渡没有他傅司予,一样能考上中大。   下午第一节 是英语课,之前陈星渡和傅司予同桌,练习英语口语的时候自然是一组。现在调换了位置,三月份口语考试在即,占据高考英语总分值的15分,每周六下午的英语课,固定用来做口语练习。   陈星渡和张子染一组,两个人的英语水平加起来半桶水都不够,一个考60分,一个考35分。   刚开始的模仿朗读,陈星渡和张子染说得磕磕绊绊,大眼瞪小眼,谁也揪不出对方的问题在哪。   以往陈星渡和傅司予一组,傅司予的口语成绩几近满分,她才一开口,他就能准确无误地指出她的发音和语法错误。   刚才在走廊谈话的时候,陈星渡还信誓旦旦地说她和张子染同桌,可以相互帮助学习。还没一节课的时间,脸就被打得啪啪响。   35分和147分的英语成绩,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老师经过他们这组,见陈星渡和张子染才进行到模仿朗读,口语就进行不下去了。代课老师是新来的,但由于上次陈星渡站起来回答问题,她对陈星渡有点印象。   “你之前好像不是和这位同学同桌?”老师疑惑地问。   陈星渡拿试卷的手顿了顿,说:“我换位置了。”   “难怪。”老师看一眼傅司予的方向,对男生很有印象。她说,“你们现在这个程度一组不行,要和口语成绩好点的同学,这样才能发现问题。”   陈星渡翕了翕唇,还没开口。   老师说:“那位傅同学,你过来一下。”   陈星渡:“……”   陈星渡顿住。   傅司予回头,目光望向她这边。   神情没有意外,仿佛早有预料。   陈星渡尴尬得脚趾抠地,午休时的豪言壮语还近在耳侧,瞬间被打了脸,半张脸羞耻地火辣辣燃烧起来。   傅司予朝这边过来。   老师说:“你和陈同学一组,张子染和李音一组。”   老师轻描淡写地规划完分组安排后便扬长而去。只剩下三个在课桌前面面相觑的人尴尬得脚趾抠地抠出三室一厅。   陈星渡绷着一张脸,不肯说话。心里认定谁先开口谁先输的潜规则。傅司予也是极为沉得住气的人,从过来到现在,面上没表态,手里捏着一张短文试卷,气定神闲地看着。   张子染作为懵逼的吃瓜众第三人,前两天目睹两人不知因何突然闹翻,被夹在中间手足无措。   他颤颤巍巍地从座位上站起:“我去找班长……”   “坐下。”陈星渡冷声命道。   张子染双腿一软,啪叽一下跌回座位。   他掐着一副哭腔嗓道:“渡爷,你放过我吧,小弟是无辜的啊。”   陈星渡没说话,打定主意不想和傅司予单独分组。   气氛就这么僵持了半会儿。   傅司予手里试卷合上,抬眸望向她,忽开口道:“不如我们来打一次赌。”   他先主动开的口。   陈星渡心里这口气顺了大半。   陈星渡礼貌性地回问:“赌什么?”   “要是这次口语考试,你没上9分,你就把女生校服换上。”傅司予说。   从中学到现在,陈星渡一贯不喜欢穿女生的衬衫礼服,嫌窄小斯文,不符合她的个性。身上一直穿的男生宽松的衬衫。   总显得吊儿郎当的,有股野性,进校门的时候不知道被教导主任抓了千八百次。   陈星渡觉得好笑,连教导主任都管不了的事,他竟然想管。   她扬眉,“那万一我考过9分了呢?”   傅司予望着她,语气镇定:“我穿女生校服。”   陈星渡:“……” 第44章 冬至(2) 休想骗我   陈星渡没想过自己会赌输。她向来是对自己有自信心的人, 偏偏又很吃激将法这一套。   她两手抱在身前,往椅背里一靠,“赌就赌, 输的人别想赖账。”   “好。”傅司予说。   张子染被他们两个人夹在中间, 隐约觉得空气里的压迫感让人有点窒息。他小心翼翼地站起身, 准备先溜为上:“你们两个慢慢谈,我先去找班长练口语哈。”   说完,张子染夹着口语试卷,一溜烟飞快地跑走。   由于陈星渡自请调到最后一排的关系,视野不比从前他们坐在前排, 上课老师讲课、黑板上的字迹,能听看得格外清晰。她现在坐在班上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不留神就会被老师忽视。   偏偏她成绩差,上课需要老师更多的关注。   张子染走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多少还有些尴尬。傅司予兀自垂眸看着手里的试卷,忽语气很淡地开口:“回来和我坐吧。”   陈星渡:?   陈星渡问:“凭什么?是你让我不要主动找你的。”   傅司予叹一口气, 有些疲惫的样子, 抬手揉了揉额角。   他说:“我错了,可以么?”   陈星渡:“……”   陈星渡觉得世界可能要末日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居然听见傅司予主动跟她道歉。   陈星渡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想法, 只是徐薇的事横隔在他们之间,她心里总觉得有道坎,过不去。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假意在看手里的英语短文,“我现在坐这里也很好,最后一排老师看不见我, 压力没那么大,还能多看进去几个单词。”   傅司予望着她,似是在分辨她脸上的情绪,“是这样吗?”   “嗯。”陈星渡心不在焉的,淡淡地应。   傅司予思索几秒。   随后,他把手里试卷合上,掌心抚了下转轮,来到她身边。   “那我就陪你坐在这里。”他说。   “……”   陈星渡微怔。   傅司予若无其事地,仿佛全然不记得他昨天说过什么,面色平静地把课本翻开:“直到我出国前,你都别想逃走。”   -   陈星渡觉得,以往到底是谁说,女人心如海底针。明明男人心才是。一天之前他还狠心决绝地仿佛要与她划清界限,一天之后却又如同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和往常一样,该盯她学习的盯她学习,该教她功课的教她功课。   虽然两人之间的确有些什么不一样了,可陈星渡一下子说不上来。   下午最后一节课上课之前,陈星渡带着理综试卷去办公室。自打她决心好好学习,刘振风除了每天布置的班级作业之外,偶尔还会额外给她布置一些任务。陈星渡的基础很差,前面又落下太多时间,距离高考不过一百多天,不付出双倍努力不可能追上。   她来到办公室门前,这点数,绝大部分的任课老师已经进到班级,而周六下午最后一节课通常是自习,每个班的班主任都要回班管理纪律。刘振风也是挑着自习课的时间,能给她抽空多讲两道题。   陈星渡刚抬手准备敲门,目光却留意到办公室里面,不止刘振风一个人。   他办公桌前,还站着一男一女。背对她的方向,只能大约从衣着打扮上看出是父母那辈的年纪,看不太清长相。   刘振风神色遗憾地说:“既然已经决定了,我们做老师的只能祝福,司予是一个很优秀的孩子,相信未来不论他在哪里,都会有很好的发展。”   “嗯,孩子也是突然决定的,在此之前,我们已经劝了很久,他从来不听。”女人语气温婉,“如果不是情况特别严重,我们也不会决定去美国……”   侧身的一瞬间,陈星渡看清女人的模样。   陈娉婷和傅明礼。   陈星渡愣住。   她抬至半空的手,缓缓垂落回身侧。   刘振风翕了翕唇,还想说些什么,目光留意到门口的方向,忽改了口:“陈星渡,你站在外面做什么?”   “……”   办公室内的两人皆是一愣。   看见她,陈娉婷和傅明礼的脸上有些意外。   陈星渡此刻只觉得尴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慌忙地说:“刘老师你在忙,那我先不打扰你了,我先回课室。”   说完,陈星渡脚底打旋,下意识转身就跑。   -   回到课室,陈星渡胸腔里那颗怦怦乱跳的心还没有平复,略微喘着气,脑袋里一团乱麻,像有什么在里面嗡嗡作响。   等气息逐渐恢复平稳,思绪冷静下来,刚才办公室里陈娉婷说的一番话,逐渐逐渐在脑海中清晰重建。   美国。   傅司予要去的是美国?   可中午吃饭的时候,徐薇明明跟她说,她准备去英国留学。   陈星渡坐在座位上,思索陈娉婷刚才在办公室里说的话,确认自己并没有听错。   上课铃打响,班上同学回到座位上自习,傅司予刚才去外面打水,正从前门进来。   陈星渡看着他穿过前排座位,径直到她身旁坐下。自从他调来最后一排和她同桌,张子染便被赶去前排和李音坐。   两人虽然又恢复成以往同桌的关系,可相互并没有怎么搭理对方,空气中隐隐环绕着一股生硬和尴尬。   傅司予把今天课堂布置的试卷翻开,摁了下笔帽,黑色笔尖在纸上字迹流畅地书写。   陈星渡望着他,忽开口道:“傅司予,我问你件事。”   傅司予侧眸。   陈星渡目光一转不转,直直地盯着他的脸,生怕走漏他半点情绪:“你说你要和徐薇一起去留学,是真的么?”   “……”   傅司予顿了顿,说:“真的。”   陈星渡目光不动,“你们准备去哪留学?”   “英国。”傅司予云淡风轻地说。   “……”   陈星渡无声盯他半会儿,男生面容清冷,情绪清淡,一如往常地,无论从神情还是语气,极少能察觉出他的情绪波澜。   然而只要是谎言,就一定会有破绽。   许久,陈星渡目光收回来,扬开桌上的一张英语试卷,笔尖在上头隽逸流畅地画了几笔,唇边逸出一丝冷笑:   “我发现这UK和US,长得还挺像。”   傅司予:“……” 第45章 冬至(3) 表白   傅司予一顿, 竟一下子没接上话。   陈星渡虽然学习成绩不好,平时听课、做练习,总有反应不过来的时候, 但这并不代表她脑袋瓜就真的这么不灵光。   陈娉婷刚才在办公室里的一番话, 结合中午吃饭时徐薇说的, 她几乎百分百确定傅司予是在骗她。   可为什么要骗她,她不得而知。   陈星渡是个有脾气的人,话说到这份上,没打算继续追问下去。有些事情对方显然另有隐情,却没打算如实相告, 她不是个不识趣的人,不喜欢死缠烂打。   况且,那并不代表,傅司予就不喜欢徐薇了。   陈星渡把桌上练习册翻开,不知道为什么,胸腔里的那颗心, 多少安定下来。她目光落在上面, 语气认真地说:“我要做作业了,没空跟你聊天。”   “……”   两人僵持的气氛一直持续到最后一节下课铃打响。今天周末,不用上晚修, 大家早早收拾好书包, 只待下课铃响起,便离开课室。   陈星渡站在桌前收拾东西,绷着一张脸,从自习课开始,她就没给他好脸色看。   傅司予沿着桌面,把自己的手机推到她面前, 问:“今晚有空吗?”   陈星渡垂眸。   手机界面上,是某某影院APP,显示他在十分钟之前,下单预订了两张电影票。   《碟中谍4》   陈星渡看见电影的名字。   她抬眸,语气有点冷,“要干吗?”   “想请你看电影。”傅司予淡淡地说,“之前不是想看,但是没看到?”   “……”   陈星渡心口像是被什么戳了一道,激起涟漪。她抿了抿唇说:“现在不想看了。”   “我想看,陪我去吧。”傅司予目光望着她,认真地说。   ……   从学校出来,傅家的司机提前开车在校外等候,陈家司机开着奔驰,就排在傅家那辆劳斯莱斯幻影的后边。   见陈星渡出来,司机下车,替她拉开车门。   陈星渡站在原地,心里略微犹豫了会儿。   傅司予在车门边,一手扶着门,望着她,“阿渡,过来。”   短短两天时间,他对她的称呼,从陈星渡,到星渡,再到阿渡。   男生的嗓音低润柔缓,轻声喊她的时候,像一缕缠绵的丝绵,带着点低低的鼻音。陈星渡浑身骨头都酥了。   陈星渡只恨自己是个没骨气的。   她紧了紧身侧拳头,对自家司机说:“李师傅,你今天先回去吧,我坐他的车。”   “好的。”司机恭敬地应。   陈星渡过去,弯腰进车里的时候,傅司予抬手挡在车门上方,怕她撞到脑袋。   陈星渡没好气地避开他的手,“不用你管。”   傅司予没说话,看着她坐进去,自己也上了车,把车门带上。   对司机说:“去正佳广场。”   周末的正佳格外多人,本地的、外地的,上班族、学生,在时尚商业区汇聚一堂。陈星渡和傅司予下课再过来,已经快晚上七点了。正是夜生活开始的时候,从一楼到七楼的每一层扶梯,都挨个挤满了人。   傅司予望了一眼周围,说:“还有半个小时开场,要不要先买点东西吃?”   “好啊。”陈星渡应着。   两人挑了一家排队不算久的甜品店,陈星渡点名要吃多芒小丸子和红豆派,傅司予则要了一杯芒果冰沙。   去到电影院的时候,陈星渡对照电影票上面的取票码,在取票机上输入。实体票打印出来,陈星渡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在7号厅,VIP情侣厅。   目光着重落在“情侣”二字上。   陈星渡胸腔中那颗不安分的心,又莫名跳了一跳。   陈星渡把电影票递给他,说:“喏,你买的。”   她刚才握着冰沙,手心浸润了冰沙融化时的水渍,有些弄湿了票根。接过她手里的票时,傅司予指尖无意触碰到她的手,女生指尖微凉。   商场里冷气开得十足,像是不要钱。她今晚只穿了件长袖衬衫和短裙,袖管向上别了几截,随意挽在小臂的位置,露出整段细瘦白皙的胳膊和手腕。   一双长腿露在短裙外边,不知道是不是空调吹得冷的关系,肤色比平时显得更白。   傅司予指尖绕过她手里的票,捏了捏她的四根手指头,抬眸望向她,“冷吗?”   “……”   陈星渡微愣。   随后他的大手逐渐把她的小手包裹进掌心里,温度隔着皮肤,传递过去,“要是冷的话,就牵着我的吧。”   ……   他们仿佛一对情侣一样,手牵着手,通过检票口,她看着他在经过检票人员面前时,把手里的电影票递过去。检票完成,检票员又将票根递回来。   傅司予礼貌跟对方说谢谢,检票员冲他们亲昵地笑,目光扫过他们牵在一起的手上,陈星渡指尖蜷了蜷,触碰上男生手背肌肤。脸颊烧得更烫。   进到电影厅,陈星渡按照票根上的座位号,找到位置坐下。原来VIP情侣厅比普通大厅小上许多,都是两个两个座位的连坐,软皮质的沙发,甚至可以操控开关,让两人躺下进行按摩。   因为票价不菲,比普通的IMAX电影票价还要贵上一倍,这地方简直是情侣约会的天堂,一个影厅仅能容纳16个人,且每个座位间隔很大,相当于一个小包厢,隐私性极好,确保观影时不会被旁人打扰。   傅司予坐上沙发,问:“要躺下吗?”   “……”   陈星渡一顿,还没从VIP影厅昏暗暧昧的环境中回神,愣愣地启唇,“……什么?”   傅司予挑了挑眉,似是觉得她现在的反应好笑。   他下巴朝身旁空位点了点,“先坐下,会挡到后面的人。”   陈星渡往身后看,他们的位置很靠前,就在第一排,后头还有两排座位。不知道是影厅小还是票价昂贵的缘故,里面并没有坐满。   除了他们,后头只有两对情侣。进来便在沙发里搂搂抱抱、亲亲我我。   陈星渡哪里见过这种阵仗,霎时脸都红了。   她踉跄坐下来,仿佛自己在干什么坏事,生怕被别人发现。胸腔里的一颗心跳得飞快,像是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规规矩矩地在沙发上坐着,两手捏拳放在膝盖上,像个循规蹈矩的小学生。   忽地,手背上覆上一双大手。男生掌心宽阔,温暖而干燥,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握住。   昏暗中,傅司予轻声问她:“阿渡,你会紧张吗?”   陈星渡浑身血液仿佛都停止循环了。   身体甚至克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她发不出声音。   傅司予望着前方,嗓音压得很低,有些哑,却没有松开握着她的手,“我会有点紧张。但是这一天,我已经期盼很久了。”   “……”   陈星渡身体里最后那根紧绷的防线断掉,整个人像是无所顾忌地,栽进他话语的无限温柔中。   七点半的时候,电影正式开始,影厅中仅余的几盏微弱灯光暗下,四周陷入一片昏暗。少女紧张得掌心出汗,(?′з(′ω`*)?轻(灬? ε?灬)吻(??????ω????)??????最(* ̄3 ̄)q?甜?(???ε???)∫?羽( ?-_-?)ε?`*)恋(*Rз)(εQ*)整(*  ̄3)(ε ̄ *)理(@?A*)?却不是因为期待即将开始的电影,里面有她最热爱的偶像汤姆・克鲁斯。   而是因为身边的人。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与她纤细的五指相扣在一起,温度递进间,她感受到他硬朗分明的骨节,略微粗粝的指腹皮肤,拇指抚过,摸到他手背上突兀浮起的血管纹路。   她很紧张。   他也是。   两人初尝情窦的人,在本不该坠入情恋的年纪,却偷偷尝吃禁果。黑暗弱化了人的心理防线,却叫那些紧张加速的心跳变得格外明显。   陈星渡望着荧幕上逐渐显现的画面,已全然没了观影的心思。她假意在看着,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为什么?”她轻声问,用只有他和她两人才能听见的音量。   傅司予同样望着荧幕的方向,电影里斑驳陆离的光在他白皙的面容上浮动,几缕光折进他清黑的眼底,闪烁动荡。   他说:“阿渡,我喜欢你。” 第46章 冬至(4) 为了让自己死心   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的时候, 仍旧是那般清淡的语气语调,却如同四两拨千斤般,狠狠地扫过她的心弦, 在她心脏上激起惊涛骇浪。   陈星渡只觉得喉咙发干, 仿佛话都说不清楚了, “可是,你不喜欢徐薇吗?”   “我只喜欢你。”傅司予再一次认真地说。   陈星渡不说话了,一直以来,心中的疑虑和不安,终于在此刻尘埃落定。   两人并肩坐在小包厢里看电影, 肩膀挨着肩膀,手臂挨着手臂,彼此的手相握在一起,男生的掌心很大,骨节颀长硬朗,像一把锁, 紧紧将她扣住。   身下沙发松软, 有点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略向下陷入一块,身体和他挨得更紧密。   因为紧张的关系, 陈星渡有些出汗了, 脸颊滚烫滚烫,像是高烧。   电影中,阿汤哥正在躲避追杀,子弹和炸.弹从他身侧飞过去炸开的时候,陈星渡脑子里仿佛也是一炸。   傅司予捏了捏她汗涔涔的小手,侧眸望她, “会很热吗?”   “……没。”陈星渡低声开口,发觉自己声音都变得怪怪的,有些哑,还有些发颤。她挪了挪身子,“我就是,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是肯定的。两个人在这方面都没有经验,从前只是道听途说,学校里偷偷背着老师和家长谈恋爱的学生不少,可在她这个年纪,陈星渡确实没有想过这方面的事。   至少,在遇见他之前是这样。   “嗯,我也有点。”傅司予说,指腹划过她细腻的手背,“但是我很开心。”   “……”   我也是。   然而陈星渡心里害臊,没好意思说出口。   电影还没播到一半,不知道是不是影厅空调坏掉的缘故,陈星渡觉得周围温度确实比进来时升高。皮质沙发又密不透风,两人紧挨着坐在小包厢里,她后背衬衫都被汗濡湿了。   陈星渡试图挪动身子,往旁边空位靠过去一些。手肘不小心碰到某个开关,耳边只听很轻一声滴响,沙发扶手上的工作灯闪了闪,亮起一排绿色,随后整个座椅开始缓慢地向后倒。   “什么情况?”陈星渡呆住了,刚才两人还好好坐着呢,此刻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向后倾斜,眼睁睁看着视野向上翻转,没多久,他们便从坐姿变成躺下。   沙发里的按摩器开始运转,一下下地推攘着她的肩膀和后背,让她不由自主地往他怀里靠。   傅司予也没反应过来,等沙发完全朝后平躺下去的时候,两人已经从并肩坐着的姿势,变成面对面地拥抱。   窄小的沙发像一张小床,两人陷在里面,难以动弹。   陈星渡脸颊不由埋在他的胸膛里,他衣衫领口处的两粒衣扣散开,露出一段漂亮的颈脖和锁骨,嗅到他身上干净好闻的薄荷香味。   脸上温度越来越高了。   陈星渡挣扎着想从沙发里起来,双脚悬在半空,没办法使力。小手乱摸乱摁的,竟扶在了他的腰上。   傅司予呼吸一滞,无意识地咽下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他抱着怀里的人,低哑着声说:“阿渡,不要再动了。”   “可是我们这样起不来。”陈星渡绝望地说,脸颊埋在他颈窝里,声音也闷闷的。他身体的温度很高,两人这样亲密地抱在一起,像是随时会燃烧起来。   “傅司予,你身上好烫……”   傅司予闭上眼睛。   窄小的空间位置迫使他们必须相互紧拥,隔着薄薄衣料的阻挡,感受到不知道是自己还是对方的心跳,如小鹿乱撞般混乱而热烈。   他说:“我有点难受。”   “是不是我撞到你了?”陈星渡总觉得自己压到他的肩膀,挣扎着想从他怀里起来。   身后的按摩器却往前推移,陈星渡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前栽倒。   她双手撑在他的胸膛上,半俯地趴在他面前。黑暗中,女生漂亮的双眸惊愕地睁大,几缕光线折进她晶莹的眼瞳中,有种惊慌失措的美丽。   傅司予闭着眼,呼吸愈加沉重。   他按捺着情绪,低声道:“这个姿势,你不觉得不太对劲?”   “……”   陈星渡大脑猛地反应过来。   就算她再没有经验,对这方面的事情再不懂得,可她也是十八岁的人了,身旁朋友不少,都是青春时期的少男少女,总归会接触一些情情爱爱的电影。   逐渐地,男生身体紧绷起来。   陈星渡赶忙一骨碌地从他身上翻下来,踉跄跌在地上,“对、对不起!”   她慌乱地说。   傅司予从沙发上坐起,按停了按摩模式。   椅背慢慢从后面升起。   他牵着她起来,见她慌乱失措的模样,心里多少有点内疚。   他叹口气说:“电影不看了,我们先出去吧。”   -   出了影院,傅司予第一时间去了洗手间。陈星渡站在外面等他,从昏暗闷热的影厅里出来,外面大厅空气流通,再加上十足十的冷气,让陈星渡脸上的温度逐渐降温。   她站在反光的玻璃镜前,整理自己的仪容仪表。头发有些乱了,衣服也是,刚才在电影院里,不知道他看见的自己是什么样子,肯定又慌张、又凌乱。   她伸手把自己的头发捋好,又理了理衣衫和裙摆。把自己打理整齐,才对照着镜子,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脸颊还是红红的,眼睛也很亮。陈星渡从来没见过自己这副模样。   “阿渡,我好了。”傅司予在身后喊她。   陈星渡回头,他从洗手间出来,看样子像洗过脸,脸颊和发丝上,还沾有一点潮湿水渍。   经过刚才在影院里的事,陈星渡现在有点不敢直视他。好不容易降下来的脸颊温度,又开始回升。   她磕磕绊绊地说:“那、那我们回去吧!”   她脚底打旋,转身飞快地往电梯方向走。忽地,手腕被身后的人牵住。   傅司予望着她,“阿渡,你慢一点,我跟不上。”   “……”   陈星渡微怔。   目光落在他轮椅上的双腿。   她紧张起来,却忘了,他其实是需要被照顾的人。   两人牵着手往电梯方向去,见他们过来,有人替他们按住电梯门。   因为轮椅占据的空间较大,傅司予进电梯时,里面的人不约而同地朝后挪出一些位置。   傅司予低声礼貌地说:“谢谢。”   电梯门合上,陈星渡留意到,身旁的人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他身上。   其实在学校里也是,年纪轻轻十七八岁的男生,却无法拥有和正常人一样行走的双腿,只能依靠轮椅出行。不管是在外面还是学校,同样是引人注目的存在。   只是傅司予从来不说,假意看不见那些目光、听不见那些低议的声音。   可当一个人说他不在乎,就真的不在乎吗?   离开商场,已经将近夜晚九点了,原定两个多小时的电影,他们只看了不到一半就出来。外面夜幕深浓,正佳广场上的音乐喷泉正值表演时间,数十支水柱齐齐射向天空,散开晶莹的白雾水花,映照着五颜六色的灯光折射,在夜里美不胜收。   大人在旁边观赏拍照,孩子们在里面穿梭打闹。   淡淡水雾随着夜风飘拂过来,清凉、沁人心脾。   陈星渡问:“我们现在回家吗?”时间说早不早,但也不晚了。   傅司予望着广场上的一处空地,距离人群较远,比较安静。   他说:“我们去那走走吧。”   两人手牵着手,一直没有松开。陈星渡似乎已经习惯了他掌心的温度,心头也没有像刚才那样慌乱紧张。   其实她一直很奇怪傅司予突然转变的态度,明明在两天之前,他不是这样对她说的。   “阿渡。”走着走着,傅司予忽然开口对她说,“我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陈星渡脚步顿住,“什么?”   “我不能……一直这样坐在轮椅里。”他在心里酝酿许久,鼓起莫大的勇气,才能开口对她说出这些话。   傅司予用力握紧轮椅扶手,指尖陷进去,低声说:“我一定要去国外,进行手术。”   “……”   陈星渡怔住了,“手术?”   “不是一个小手术。如果失败,我可能会瘫,也可能会死。”傅司予对她说。在今夜,他决心要对她全盘托出,“其实在很久之前,我已经决定要放弃,或许我会像现在这样,在轮椅里坐上一辈子。”   “去国外做手术,是我近期才决定的事。”   “……为什么?”陈星渡不明白,讷讷地问。他今晚突然表白的一切,对她而言实在具有太大的冲击性。她的大脑运转过速,反应不过来。   “因为你。”傅司予望着她,目光认真,“记得很久之前你曾经问过我,我以后会不会成为医生。当时我给你的回答是,我不会。”   “一个注定要在轮椅上度过一辈子的人,怎么做拿着手术刀,站在手术台上的医生?”   “可是现在,我想要有以后了。”   他一字一句,气息平稳而清晰。清淡的话语,却如同用力击打在心房上的擂鼓,让陈星渡心颤不止。   她下意识捏紧了双拳,“所以你才会……”   “我原本不想把这些事告诉你,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想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去国外,好像也很好。”傅司予说,“但我没办法骗过自己的心。”   没有办法,看着你和别人在一起,而不会感到担心。   陈星渡对他仅余的那一点揣测怀疑,在此刻通通如同丢盔弃甲,卸下心防。   她问:“所以徐薇的事,是你骗我的?”   “嗯,是我骗你的。”傅司予望着她,唇边笑容苦涩,“为了让我自己死心。” 第47章 冬至(5) 真正喜欢的   陈星渡心中震撼,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表达些什么,胸腔中那颗心不安分地怦怦狂跳,却与在电影院里两人彼此间的亲密不同, 而是一种出于被信任的、坦诚的、激动的欣喜。   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唇, 喉咙干燥像是火烧, 开口想说些什么,对方却先她一步,接过她的话。   “但我现在没有办法给你任何承诺,因为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多久, 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傅司予条理清晰地说。今晚的话,他在心里酝酿了很久,此刻全盘对她说出,胸腔中那股积压的情绪,霎时松缓不少。   “我不会要求你等我,也不会留给你一个空口的承诺。”   他们彼此心里都很清楚, 在这样的年纪, 谈情爱还太早,何况他的身体情况摆在现实,他不愿意拖累任何人。   陈星渡轻声说:“我知道。”   他们相视着, 彼此眸光中光彩动荡, 路灯光亮静静地洒落在肩头。青涩,却很真诚。   “其实,我也喜欢你。”陈星渡声音放得很轻,心头不免紧张。她攥紧了背包带子,仿佛给自己打气一般,“但我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学习, 还不能和你在一起。”   她是个很骄傲的人,他也是。   在彼此还没有成为更好的人之前,有些选择,他们不会去做。   傅司予神情轻松下来,眸光变得温柔,“我收回刚开学时对你说的话。”   “什么?”   “其实你一点也不笨。”傅司予轻笑了下,对她说,“你是我见过最聪慧的女孩。”   -   回到家,从电梯出来,傅司予送她到门口。陈星渡还没从刚才两人的相互表白中缓过神来。定定地站在门口,望着他,嗓音轻轻地说:“那我回去啦。”   “嗯,回去吧。”傅司予望着她,眸光温和,“明早一起上学。”   “好哒。”   陈星渡挥手跟他说再见,目送他进电梯里,然后才转身进屋。   他们不知道未来会如何。   只是在当下,彼此都不愿意再想得太多,对于此刻的他们而言,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们去做。   -   第二天早上,陈星渡是和傅司予一起进校门的,两人有说有笑地从课室外面进来的时候,惊呆了班上的一众同学。   仿佛前几天在课室内剑拔弩张、气氛僵持、你当我空气我当你不存在的那种尴尬氛围,并不是他们两人造成的。   其中最惊愕的还是张子染。   陈星渡正在座位上请教傅司予一道数学题,张子染狗腿地从前面过来,在两人对面的座位坐下。   他脑袋凑过去,好奇地问:“你们俩怎么回事,就和好了?”   “什么和好?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吵架了?”陈星渡撩起眼皮子,抬手跟赶苍蝇似地挥了挥,“起开,别妨碍爷学习。”   “这不对劲啊。”张子染还深深记得那晚放学,徐薇在课室外面等着,傅司予亲口对他说的那些狠心决绝的话。   他朝傅司予悄悄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过来一点,别让陈星渡听见,压低声问:“傅哥,你怎么回事,你那晚不是还跟我说――”   “她都知道了。”傅司予忽打断他的话。   张子染:?   傅司予在试卷上的几何图形上画了一道,一边教陈星渡做证明题的辅助线,一边淡淡地解释说:“我喜欢她的事。”   张子染:???   张子染震了个大惊。   “傅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陈星渡觉得张子染实在聒噪,她好不容易有点思路,全被他打乱了。   她蹙眉说:“我也喜欢他。所以你能不能安静点,还让不让人做题了。”   “这题就是这样,先做辅助线,证明平面CDE垂直于平面ABC。以你目前的水平,应该能做出来。”傅司予说。   “我试试。”陈星渡记住他教的方法,接过来试卷,笔尖在上头一笔一划地演算着。   张子染眼睁睁地看着这俩人轻描淡写地吐露心声,一个埋头认真做几何证明题,一个在做数学最后一道的压轴大题。   仿佛说的不是我喜欢你你喜欢我这样令人脸红心跳的话语,而是两个全年级第一和第二的学霸资深的学习心得交流。   张子染往椅背里一倒,无力地仰头望天,哀嚎道:“苍天哪,上学还要吃狗粮,还不如鲨了我!”   -   下午开年级大会,对高三学生的高考志愿填报进行指导。陈星渡和傅司予都坐在前排,刘振风拿着一叠纸质模拟填报表格让他们往后传的时候,陈星渡偷瞄了一眼上面的内容。   大约和他们明年高考结束后,要进行填报的志愿系统相同。分为本科提前批、本科一批、本科二批以及本科三批。   底下还有平行志愿和专业的选择。   距离高考还有不到六个月的时间,而志愿填报在高考成绩出来以后,大约是在七月底到八月初这个时间。   陈星渡几乎想也没想,拧开笔帽,在本科一批的空格处,端端正正地写上“中山大学”四个字。   傅司予因为决定出国,不参加国内高考,今天的年级大会只是作为旁听。   他看见她填写的志愿,淡淡抬眸,“不再多填几个别的?”   “没有了,别的都不想要。”陈星渡摇摇头,坚定地说。   傅司予无声看她半会儿,早该知道她这么倔强的性格,一旦决心要做什么,十头牛也拦不住。   傅司予说:“如果你想学新闻或者中文,有很多比中大更好的选择。”   中大在全国高校中的排名不低,在华南地区更有“第一学府”的说法。但中文和新闻专业在国内并不算顶尖,相对她以后的志愿,类似中传之类的大学会是更好的选择。   况且以她目前的分数想拼中大,多少还有些勉强。   高考的志愿填报有多重要,每一个学生和老师都心知肚明。   与其擦边被一所学校录取,面临专业调剂,不如做十拿九稳的选择,保证能上自己心仪的专业。   何况是在她有明确目标的情况下。   陈星渡知道他话中意思,只是摇摇头,很坚决地说:“我一定会考上的。”   -   其实“一定会考上”这句话,多少有些年轻气盛、犟不服输的意思。   陈星渡从小过得太顺了,打从出生便是无忧无虑的日子,父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甚至从入学小学、升初中、再升高中,很多时候她也是顶着陈家千金的名号。   她好像从来没有倚靠过自己,去完成一件事情。   她今年不小了,已经十八了,从某一刻开始,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   当然最开始决心要考中大,也有他的一部分原因在。   下午放学,陈星渡和傅司予并肩一起出校门。原本年级大会结束后还要晚修,但这段时间傅司予在给她补课,不愿意在班上影响其他人,便向刘振风申请提前离校。   刘振风知道她最近情况,也欣然答允。   傍晚时分,路上行人川流不绝,有学生和家长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过去,铃铛撞击叮当作响。陈星渡不知道怎么地,有些闷闷不乐,打从校门出来,便鼓着双颊,两手拉着背包肩带,低头用脚尖踢地上的小石子。   一辆自行车擦过她身侧,险些撞到她。傅司予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小心。”   陈星渡才将将回过神来。   傅司予说:“考中大就考中大,那也要把自己照顾好,你现在这样,我怎么放心去国外?”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考不上?”陈星渡望着他,问。   “没有。”傅司予实话实说,“我只是担心你会因为我,做出不情愿的选择。”   陈星渡微愣。   “怎么会?”   傅司予望着她,眸光安静,“最开始你是因为我,随口一提要去考中大。我以为是你的玩笑话。但今天我发现,你是认真的。”   陈星渡没说话,静静地听他说。   “阿渡,你也知道以我目前的情况,我没办法陪你一起上中大了。”傅司予说,“我未来可能得有很长一段时间待在国外,没法回来。所以其实无论你上国内的哪一所大学,和我都没有太大关系。”   “……”   陈星渡翕了翕唇,心腔像是被什么击中,一阵刺痛。   傅司予却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伸出手,轻轻牵起她的,温声对她说:“如果我留在国内,我一定会陪你考你想考的大学。但现在,我希望你选择自己真正喜欢的。” 第48章 冬至(6) 临别礼物   陈星渡微怔, 紧随着,鼻尖开始发酸。   她问:“你和我成绩差距那么大,怎么陪我考我想考的大学?”   傅司予望着她, 眸光温柔, 轻松地耸了耸肩说:“大不了, 我少做几道大题。”   “阿渡,现在在我心里,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男生牵着她的手,掌心温度随着她的指尖,一点一滴融化进她的心。陈星渡站在他面前, 仿佛整个人都是酥软的,想要就此驻留在他此刻温柔的眸光之中。   陈星渡心中动荡,话语却是柔软的:“那不行,你有你的理想要追寻,我也有我的。哪怕我们不能在一处,彼此也要为了成为更好的人而努力。”   傅司予轻笑, 目光更加柔和:“好。”   -   回到家, 傅司予先回楼上洗漱,陈星渡也要回趟家里放东西,经过书桌时, 她把肩上的背包顺下来, 放在座椅上。   目光落在书架上的一本字帖。   陈星渡想了想,拿下来,抱在怀中。   去到楼上时,傅司予刚洗完澡,她站在外面按门铃,等了一会儿, 傅司予过来开门。他坐在轮椅里,身上换了一套浅灰色的居家服,衣料柔软贴身,包裹着男生修长的身躯和四肢。发丝略微凌乱,看起来像刚洗完头,前额碎发柔软地搭在眉宇鼻梁,水珠沿着发丝滴落。   他一手拿着浴巾擦头发,清黑眉眼隔着几绺碎发,抬眸望向她,“过来了?”   “……嗯。”陈星渡见到他私下的样子,心中难免紧张。她走进屋里,顺手把门带上,然后弯腰在玄关处换鞋。   男生的腿修长而笔直,哪怕是坐着,不难对比他的小腿比她的足足长出一截。肌肉线条紧实明显,很有力量感。   从前两人生疏,陈星渡和他搭话总要小心翼翼的,生怕不小心踩中雷区,而今两人关系有了进展,她便一股脑想解开心中疑惑。   她黑溜溜的眼珠子在他双腿上转来转去,目光由上自下、又由下自上地游转打量,随后对上男生清黑的眉眼。   傅司予挑眉,“怎么了?”   “没什么。”陈星渡老实地摇摇头,好奇心作祟,试探性地问,“就是特别想知道,你平时是怎么洗澡的,阿姨帮你吗?”   傅司予:“……”   傅司予顿了顿,没想她关注点清奇,会突然抛出这样的问题。   傅司予觉得好笑:“阿姨四十多岁,我也快十九的人了,我不害臊?”   陈星渡:“……”   那是害臊能解决的问题吗?   陈星渡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脸颊不自觉地发红,磕巴地问:“那你要……怎么办?”   “就自己洗。”傅司予好笑地说,“我又不是真的瘫痪,只是不能长时间站着或者走路。”   “……哦。”陈星渡半信半疑的,想起上回他醉酒强撑着要从轮椅里站起来的事。目光又忍不住在他身上转来转去,“那你站一个,我瞧瞧?”   “……”   傅司予觉得这人是愈发大胆了。   傅司予双脚从轮椅脚踏上下来,踩实在地面上,而后双手撑着轮椅两侧的扶手,缓慢站起来。   他很高,足有一米八五,青春期的男生正值长身体的时候,再过两年,他大概还能再往上窜一窜。   四肢修长,肩膀宽阔,从她面前站起的时候,高大挺拔得像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树,挡去了陈星渡眼前全部的光线。   陈星渡怔了怔。   以他现在的身体情况,站立多少有些勉强,但在自己心仪的女孩子面前,男生绝不会说不。   他朝前走两步,她下意识地后退,脊背贴靠在墙上。傅司予略微俯低身子,掌心穿过她耳畔发丝,抵在她身后的墙壁。   微微低头,唇息靠近她的耳畔,压低声说:“阿渡,这样你满意了吗?”   “……”   陈星渡整张脸都红了。   她双手抵在他胸膛,把他推开,慌乱地说:“你好讨厌!我要进去做作业了,不跟你说话。”   她像只受惊的小动物,慌慌张张地从他胳膊底下钻出,脚底打旋,一溜烟地往书房方向跑。   傅司予在她身后,看着她一连串手足无措的举动,忍不住地笑。   -   书房里,两人各自一张桌子,中间间隔着一只笔筒,作为三八分界。陈星渡做完一套理综卷子,正在休息间隙,拿出字帖练上几版。   傅司予余光看见,难得夸赞道:“最近的字有进步。”   陈星渡练完一版,甩了甩发酸的手腕,中指第一指节的指骨处,被笔杆压得生疼。   她抱怨地说:“练字好难,尤其我写了那么多年的字,都快成形了,就恨没早点改正。”   傅司予把她的字帖拿过来,在手里看。   他说:“这个‘致’字,笔画不太对。”   “把笔给我。”   傅司予扬开一张白纸,黑色笔墨在上面流畅地书写:“‘至’字作为偏旁部首时要写得窄长,横画左低右高,反文旁短撇、长撇方向一致,撇高捺低。”   他的字就和他的人一样,清秀俊逸,利落分明,自成一派风骨。他耐心地跟她讲解,陈星渡便在一旁认真地听。   傅司予把笔放下,对她说:“你来试试。”   陈星渡握着笔,在旁边白纸上,认真一笔一划地写。她下笔时总是过分紧张用力,笔尖隔着纸张,甚至能在底下的书本上留下印子。   “放轻松一点。”傅司予轻声说,不知何时,他坐到她身旁,大手握住她执笔的指尖,“字能反应一个人当下的情绪。你若焦躁,字就会潦草。你若平心静气,字就会稳重轻松。”   他掌心如同有魔力般,温度覆在她细嫩的手背上,指尖与她的交触轻碰在一起。那一瞬间,陈星渡紧张的力度松懈下来,犹如被他牵引带领着,笔尖在纸上轻松地起舞。   一笔一划,俊逸流畅,宛如书写出的山水墨画。   她好像突然会写字了。   他在她身后,温热气息喷吐,晕染在她的耳背,“这样明白了吗?”   陈星渡脸上又是一烧。   “明、明白了。”   “好,接下来你不要用字帖临摹,在练字本上单独书写试试。”傅司予松开她的手,说。   他身体移开,陈星渡兀地松一口气。   感觉大脑里面像装了一只高瓦数的电灯泡,打从他握住她的手那一刻开始,便滋滋地亮灯不停,温度径直往上窜。   陈星渡留意到,傅司予右手中指指节处,也有很明显的茧子。   正如他当初对她说的那句话,学神并不是生下来就会做题,要经过一日复一日,反复枯燥的苦练。   他能写得一手好字,不难想象,从小到大,他到底费过多少苦工。   陈星渡捋了捋思绪,静下心来,翻开一页白纸,在上面练习写字。   忽地,她想起什么,落笔顿住,抬眸望向他,有些犹豫地问:“对了,你能再教我写几个字吗?”   “什么?”   陈星渡抿了抿唇,像是不太好意思,“我想学,你的名字。”   “傅司予”这三个字,打从第一次见起,陈星渡便觉得惊为天人。“傅”这个姓氏本就斯文,再配上“司”字和“予”字的含义,让当时的陈星渡惊异许久。   傅司予问:“为什么想学我的名字?”   陈星渡眸光闪烁,一丝红晕悄然爬上耳根。   她低声讷讷地说:“不允许我以后睹字思人?”   傅司予望着她,清黑眸光不似从前清冷,不知从何时开始,有她在的地方,他的视线便有了温度。   他说:“好,我教你。”   傅司予坐在她身侧,与她仅有半臂之隔,稍侧身与她靠近,仿佛从背后环抱住她的姿势。右手握住她的指尖,男生的大手颀长硬朗,女生的手娇小柔软,相握在一起时,有种让人脸红心跳的化学反应。   傅司予握着她的手,笔尖一笔一划地白纸上书写,话语轻柔,耐心地教她:“像是这样,先撇、竖、横、竖、横折……”不可置否,他是相当优秀出色的老师,教学水平和耐心皆是一流,哪怕像陈星渡这样顽劣十几年的学生,在最后仍旧甘拜下风。   或许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便对他心生倾慕。   一个“傅”字写完,傅司予把手松开,手背上倏然没了他的温度,有些空落落的清凉。陈星渡不觉蜷了蜷指尖,耳根处被他唇息晕染过的地方火烧般滚烫。   所幸书房内光线昏黄,他应该没留意自己烧红的脸颊。   傅司予说:“阿渡,去到国外,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陈星渡微怔。   随后,她反应过来,心中有些酸涩,却也安定。   “好。”她说。   -   做完作业,从他家里出来,傅司予一如往常地送她到门口。陈星渡怀里抱着字帖和练习册,跟他告别:“那我回去啦。”   不知怎么地,这段时间,陈星渡总觉得日子像被上紧了发条,每日的时间快了许多。一眨眼的工夫,仿佛就从白天到了夜晚,好像才刚进他家门不久,又到了回去的时候。   她正准备转身进电梯,却听见身后的人喊住她:“阿渡。”   陈星渡脚步顿住,回眸。   傅司予安静望着她,有那么几秒钟的工夫,随后,他开口问:“这个礼拜日,你有时间吗?”   “怎么了?”陈星渡没反应过来。   “在我离开之前,我们约会一次吧。”傅司予对她说,“当作临别的礼物。” 第49章 冬至(7) 约会   周末的动物园人山人海, 由于陈星渡在校外报了补习班,周末还要出去上课,两人便约在十点半, 她下课后直接在动物园门口见面。   今天补习班老师下课迟了, 陈星渡离开机构时已经十点多, 从市中心到动物园,打车足足要半个小时。她刚下课便打车赶过来,不免迟到了四十多分钟。   动物园外的购票处已经排起长龙,傅司予就在门口附近等她。刚下车,陈星渡一路小跑过来, 气喘吁吁的,短发被风吹得微乱:“等很久了?”   难得周末,她没有穿自己的私服,而是穿着学校的衬衫礼服。女生衬衫领口和袖口窄小修身,衣摆扎进百褶裙里,掐出纤细腰段。一双腿笔直纤长, 像两段白白的藕带, 从百褶裙底下流泻而出,脚上穿一对马丁靴,利落又明艳。   这是傅司予第一次见她穿女生校服。   他挑眉, “今天怎么想起穿这身?”   “之前不是跟你打赌, 要是我口语考试没上9分,我就换回女生校服。”陈星渡食指抠抠脸颊,脸蛋微红,有点不太好意思地说,“昨天成绩出来,我考了8.5分。”   说来也是气人, 英语口语考试满分15分,及格分是9分,陈星渡这段时间为了和他的赌约,费了不少苦工练口语。每天吃饭、上厕所、睡前,录音带和MP3就没放下过。以为自己十拿九稳,可谁想到,就这么半分之差,只考了个8.5分。   甚至怀疑英语老师是不是故意的,那天偷听见他们谈话。   不过时隔多年重新换上女生校服,陈星渡倒没有想象中反感,今早出门前特意换上,还对着镜子左右照看,颇有点臭美的意思。   傅司予无声看她几秒,说:“很漂亮。”   陈星渡脸颊更红了。   她轻声说:“谢谢。”   他们一起往门口方向去,傅司予提前在网上订好了票,免去现场购票的繁琐流程。在排队通道等待安检的时候,傅司予留意到,陈星渡今天戴了发卡。   女生一侧短碎发被发卡别至耳后,露出小巧白软的耳朵,是他之前在她生日时候送的,那枚水晶草莓发卡。   傅司予说:“阿渡,你头发乱了。”   陈星渡没反应过来。刚才下车一路小跑过来,风急火燎的,有几绺发丝从发卡里面落出来,垂在脸边。   他眸光望着她,“你过来一些。”   陈星渡下意识弯低腰,朝他靠近。   男生指尖摘下她头上的发卡,无意间碰到她柔软的耳朵,他指尖微凉,她的温度滚烫。交触在一起,有种奇妙的感受。   他替她捋好脸边发丝,将发卡别上,对她说:“之前在KTV的时候就想这样做。”   陈星渡脸上像火烧。   她问:“那为什么没有?”   “因为害怕。”   害怕得到,也害怕失去。   而现在,是害怕以后不再有机会。   他话语清淡地说,眸光始终是温和的。替她整理好头发,然后说:“好了。”   陈星渡直起身,指尖捏捏刚才被他触碰到的耳垂,脸上滚烫滚烫。   “我很喜欢这个发卡。”   傅司予望着她,神情温柔,“我也很喜欢。”   -   进到园区,野生动物园的占地面积很大,分为驾车游览区和步行游览区两个区域。涵盖侏罗纪森林、白虎山、考拉园、非洲部落、亚马逊森林等来自世界各地数百种珍稀动物,令人目不暇接。   陈星渡手里拿着一张地图,仔细地端详:“从这边过去先是长颈鹿园,然后是金蛇秘境,再到侏罗纪森林……要不我们按步行区的顺序游览吧,这样出来的时候,恰好可以搭上小火车,去看驾车区的非洲部落。”   “听你的。”傅司予说。自从生病后,他很少出来和朋友一起活动,上回来园区游玩,已经记不太清是什么时候。   陈星渡拉着他往前走,她也许久没出来游玩,动物园比起以前变化许多。她边走边指着周围景色,和他兴奋地解说:“小的时候这里只是一片野草地,现在多了火烈鸟群。还有那边,多了金钱豹和白虎跳水!”   她像个小孩子般,对任何新事物都充满了好奇,拉着他左看又看。今天是个出游的好天气,阳光明媚,晴空万里无云,初冬的白天气温不会燥热,而是清凉干爽。她侧脸跟他说话时,微风拂起她脸边的发丝,在风里飞扬。   傅司予想起那句话,天色与景色之间,你是第三种绝色。   陈星渡看见不远处的小摊档,里面有兜售长颈鹿饰品。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发卡,想起什么,对他说:“你等一下,我很快回来。”   傅司予还没反应过来时,陈星渡已经松开他的手,朝不远处的档口跑过去。   大约五分钟左右的时间,傅司予看她和档口店主交谈几句,而后指了指架子上的某个饰品,拿出手机扫码付款。   很快,她拿着东西回来。   是一只长颈鹿的鹿角头饰。   陈星渡眼里亮亮的,冲他扬了扬手里的发箍,对他说:“算是你送我发卡的回礼。”   傅司予愣了愣。女生俯低身,动作飞快地把鹿角戴在他头上。   男生眉清目秀,十八岁出头的少年,介乎于成熟男人和青涩少年之间。头上倏然多出这么一个卡通可爱的饰品,难免显得滑稽逗笑。   陈星渡立刻笑出声来,“哈哈,意外很适合你!”   傅司予脸上些许无奈。   他由着她的性子说:“你觉得合适就合适。”   “我们一起来拍个照吧,好像我们一直都没有合照呢。”陈星渡说。傅司予是高三才转学过来的,在那之前,她已经在市一中渡过了两年时间。而刚开学那阵两人不熟,相互不对盘,经常话不投机半句多,开口就是互怼。   他身体的关系,平时也很少参加班级聚会,同学之间留念很少。   他马上就要离开,也不会和他们一起参加毕业典礼,更不会留下任何合影。陈星渡不甘心,在他离开之前,她连他一张照片也没有。   身后是天湖交映的火烈鸟群,日光灿烂地落下,靠近水源的地方隐约架起一道彩虹。这个地方很适合拍照。   陈星渡拿出手机,对他说:“靠过来一点。”   十八岁的艳阳,灿烂而温暖。映衬着身后的绿湖、火鸟、山川、树林,他们彼此相互紧贴,冲镜头亲昵明媚地笑着,按下定格键。   陈星渡心满意足了,“你不在的时候,我就多看看照片,直到你回来,这张照片才可以退休。”   傅司予望着她,一时心中感动,很想说些什么,然而话到嘴边,却难以表达。   园区很大,他们今天有整整一天的时间。陈星渡重新牵起他的手,对他笑说:“好了,还有好多地方没逛呢,我们赶紧去吧!”   先去的地方是金蛇秘境,顾名思义,就是个看蛇的园区。里面大大小小有三百多种珍稀蛇类,通过首创的生态实景、多媒体高端技术和360°观蛇方式,让游客产生一种在热带雨林身临其境的感觉。   陈星渡打小对蛇这种冷血动物不感兴趣,主要是觉得它们身体滑溜溜的,柔若无骨,在丛林中神出鬼没、杀人于无形,有些过于可怕。这地方一进来便采取低温环境模式,四周空调开得强劲。到处是全透明的玻璃恒温箱,里面大小粗细的各种蛇类,常年保持着适宜温度,以防止他们冬眠。   在过道两侧,头顶,脚下,四处都是蛇。陈星渡逛着,身上不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陈星渡搓搓胳膊,发自内心地说:“噫,好恶心。”   “这种金环蛇,以神经毒素为主,看似色彩鲜明,毒素可以麻痹感觉神经末梢,引起肢体麻木。1~3小时内会出现视物模糊、肢体无力、头晕、恶心、胸闷,重者迅速出现呼吸衰竭和循环衰竭,从而导致死亡。”傅司予淡淡解释说。   陈星渡:“……”   学神不愧是学神,一般人看蛇,而他是在开科普小课堂。   傅司予牵着她的手,不知怎么了,刚才进来时还温暖的小手,此刻温度骤降,从掌心一直凉到了指尖。   他侧眸望向她,“很冷吗?”   陈星渡:“……不,是听完你的话,让我觉得更冷了。”   傅司予轻笑了下,顺势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掌心,把她的距离和自己拉得更近些。   两人一起往前游览,碰上她感兴趣的,偶尔会跟她多做解释。   “毒蛇一般分为以神经毒为主、血液毒为主、以及兼有神经毒和血液毒。我们经常听闻的蝮蛇和眼镜王蛇,其毒液具有神经毒和血液毒两种特性。”傅司予说。   恰好,面前的玻璃恒温箱中,住着一条眼镜王蛇。通体漆黑,鳞片发亮,脑袋扁平,直立起身时,看起来具有很强的攻击性。   眼镜王蛇隔着玻璃箱冲她吐了吐信子,陈星渡立刻头皮都麻了。   陈星渡忍不住问:“那要是在野外不小心被咬了怎么办,坐在原地等死吗?”   “如果在野外不慎被毒蛇咬伤,要用手帕或者布条在最短时间内结扎伤口近心端,阻断毒液经静脉和淋巴回流入心。有条件时,用冰敷伤口,或者用茶杯对伤口进行拔火罐处理。”   “如果没有条件,也可以用嘴吸吮排毒。”   陈星渡:“……”   陈星渡愣了下,“用、用嘴吗?”   这种方法,她好像只在电视剧里看过。   “当然。但必须保证吸吮者的口腔无破损和牙病,否则会有中毒的危险。”傅司予说。   陈星渡思索片刻,忽地脑袋一抽,问:“要是我在这里被咬了怎么办?你要帮我用拔火罐处理吗?”   傅司予侧眸看她一眼,“当然是马上打急救电话。”   “没法急救呢?”陈星渡追问。   傅司予慢慢反应过来,她话中意思。   他挑了挑眉,说:“那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陈星渡霎时脸红了。   从金蛇秘境出来,没了360°环绕的各种蛇类,温暖日光从外面照射在身上的时候,陈星渡不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再在里面继续待下去,她都快窒息了。   陈星渡在园区的一处长椅坐下休息,傅司予去附近的小摊档给她买水。她看着男生在档口前付款的背影,脑袋里灵机一动,突然想出个坏点子。   等傅司予回来的时候,陈星渡正低着头,委屈巴巴地坐在长椅里。一手捏着自己的指尖,抬眸望向他,眼眶红红的,噙着哭腔说:“我被咬了。”   傅司予:“……”   傅司予神情一顿,立刻紧张起来,“你被什么咬了?”   “喏,就是那个。”陈星渡饱含泪水地,把红通通的手指头递到他面前,“刚才我看见有几只蜜蜂在小花上欢乐地飞,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间很想摸摸它,结果就被咬了。”   傅司予:“……”   傅司予神情无语。   他垂眸,目光落在她通红的指尖上。眉心紧拧,认真检查片刻,发觉只是有些红肿,并没有针蛰伤口。   “阿渡,你确定你是……”他抬起头,想问清楚事情经过。视线交触的一瞬,恰好对上女生期骥的目光,眼里亮晶晶的,神情期盼。   傅司予愣住。   随后,脑袋里缓慢反应过来。   陈星渡抿了抿唇,低声轻柔地说:“很疼的,要不你帮我看看,我怎么才能缓解一点?”   一个十八岁尚还青涩的少年,抵不住女孩子温柔的撒娇。   他在心里无奈失笑。   傅司予目光望向她,轻声温和地问:“阿渡,你是想要我的命吗?” 第50章 冬至(8) 亲吻与诉说   随后, 傅司予低下头,嘴唇轻吮她的指尖。他温热唇瓣触上的一瞬,柔软舌尖滑过, 陈星渡整张脸都红了。   明知道是她恶作剧的小把戏, 他却甘愿沉溺其中。   “你……”陈星渡没想到他会这样轻易上当, 下意识指尖蜷了蜷,滑过男生温软的嘴唇。   傅司予抬起头,眼中有促狭,“怎么了?不是希望这样?”   “才没有!”原来他早就知道。陈星渡脸颊羞得滚烫,倏地从长椅里站起来, “我、我刚才是真的被咬了!”   “嗯,一般被蜂蜇伤会出现红肿和疼痛,伤口处还会留下折断的尾刺。”傅司予瞧一眼她的伤口,语气戏侃,“红肿是有了,尾刺在哪?”   “……”   陈星渡抿了抿唇, 霎时不说话了。她眼神闪闪烁烁的, 着急一跺脚,羞极败坏地说:“你这人真讨厌!”   她羞得无地自容,转身要逃跑。下一秒, 傅司予却牵住她的手, 把她带回面前。   “阿渡,下次不要这样,你受伤,我会担心。”   陈星渡在他面前站定了,和他温柔的眸光相视,胸腔中那颗不安分的心脏, 紧张得怦怦狂跳。   傅司予揉按着她发红的指尖,轻声问:“会疼吗?”   “没有。”陈星渡摇摇头,此时此刻,她只好老老实实地招了,“刚才自己用嘴巴咬的。”   “……”   傅司予很轻地叹一口气。   他抬眸望向她,话语温和,“下次想要些什么,直接跟我说,不需要这样。”   “……”   听完,陈星渡的脸更红了。   她到底想要什么呢?   -   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中午他们在园区内的熊猫餐厅解决午餐,这里靠近大象园,中午气温高,以至于陈星渡在吃饭的时候,隐约闻到外面飘进来大象的味道。   陈星渡点了一份鸡排饭,傅司予要的是猪扒。两人在餐厅内的一处空桌坐下,陈星渡吸吸鼻子,眉心微拧:“我总觉得闻到一股怪味。”   园区里面动物多,难免会有一些异味。只是在游玩时候还好,就着午饭,有点食不下咽。   傅司予问:“接下来想去哪?”   陈星渡一边叉了一块鸡排塞嘴里,一边看地图,指着上头侏罗纪森林的标志说:“要不我们去看恐龙吧?这个园区是近两年才新开的,我也没去过,听说还有模拟火山和地震的体验。”   “好。”傅司予一切随她心意。   吃饭中途,陈星渡进食速度快,傅司予相对慢一些。她一份午餐吃完,傅司予盘子里的还剩一大半。   傅司予见她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问:“吃饱了吗?要不要再去买点别的?”   “不用。”陈星渡摇摇头说,“差不多够了。”   差不多够了。   也就是还没吃饱。   傅司予把自己盘子里的一份猪扒切小块,用叉子递到她唇边,“尝尝这个?”   陈星渡脑袋伸过去,正准备咬,傅司予却把手移开。   她扑了个空。   陈星渡气鼓鼓地瞪他,傅司予眼里噙着笑意。   “快点给我吃!”陈星渡佯装生气地说。   傅司予再次把猪扒送到她嘴边,喂她吃下去。   陈星渡嘴里嚼着肉,拿纸巾擦干净唇边酱汁,目光瞄准他盘子里的小番茄,说:“我还想吃那个。”   傅司予同样喂给她吃。   从餐厅出来,再往前走几十米就是侏罗纪森林。陈星渡吃得小肚子鼓鼓囊囊的,拿小手拍拍圆滚滚的肚皮。   “好想再来一份甜品,午餐就完美了。”   不远处有手工雪糕摊。傅司予问:“要不要吃冰淇淋?”   “好啊。”陈星渡立马说。   刚才的午餐和饮品是傅司予付的钱,再加上以前出去玩,一直也是他付账。陈星渡多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便主动提出她去买雪糕。   傅司予在原处等她,过一会儿,陈星渡手里拿着一只雪糕筒回来。   傅司予问:“怎么只买了一个?”   陈星渡眉眼沮丧,“今天园区人太多了,全都卖完了,就剩下这最后一个。”   “那你吃吧。”   “不要,要吃就一起吃。”   陈星渡主动把雪糕筒递到他面前,落落大方地说:“你先吃。”   傅司予顿了顿,一时竟没想到拒绝,微微朝前探头,嘴唇在雪糕上抿了一口。   甜甜的,草莓雪糕混合着奶油的香气,霎时在唇齿间蔓延开。   陈星渡习惯性地牵起他的手,和他一起往侏罗纪森林的方向去,把他刚才咬过的雪糕放在唇边,自然而然地也咬了一口,“我们快过去吧,刚才看见排队的人好多。”   女生唇瓣鲜红滋润,像初冬时节新鲜熟透的草莓。唇角边沾着一点雪糕。   傅司予不自觉有些脸热。   进到侏罗纪森林,首先他们要穿过一条时光隧道,幽蓝色的暗光在全玻璃的通道中浮动,犹如来自远古世界的呼唤。他们在外面排了大约三十分钟的队伍,轮到他们进去体验馆的时候,后面的人不多,隧道内也只有他们和其余几名游客。   里面空调开得强劲,一进来四周就转换成低温模式,配合耳边音响恐龙时不时的低吼,全息投影上不停变化的恐龙照片。数十米高的霸王龙就在一扇玻璃之隔的侏罗纪世界中,头顶还有低飞而过的翼龙,以及鬼影般的迅猛龙。   过于仿真的恐龙技术和侏罗纪时期的情景复原让人有种身临其境的感受,陈星渡看得入神,忽说:“我好怕它们会突然复活过来,把我吃掉。”   傅司予失笑,“你是《侏罗纪公园》看多了。”   国外不是有类似的电影,主人公无意间闯入恐龙公园,谁曾想到里面科学家进行研究,竟然真的孵化出了远古时代的恐龙。   侏罗纪森林分为观赏游览区和体验馆两个部分,远古时期恐龙称霸世界,却因火山喷发而造成物种灭绝。体验馆里面的项目,就是让游客重回白垩纪,和恐龙一起感受火山喷发和地震。   因为项目具有一定的危险性,进去前工作人员和他们解说注意事项,他们会以两人为组,坐进一辆“时光穿梭机”中,在里面身临其境恐龙时期的体验。有点类似于之前他们玩的VR项目,只是这次体验无须戴头显和使用操作。   换而言之,他们只需要坐在座位里,把安全带系好就行。   坐进时光穿梭机中,工作人员帮他们把安全带系好,然后把舱门关上。体验开始前,机舱内一片黑暗。园区在这个项目上是下了重本钱的,尽管每个穿梭机中只能容纳两名游客,但舱内空间却足有十几个平方。   空间大而人数少,再加上身处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不知何时会迎面扑来的危险,陈星渡不免提高警惕。   她本就怕黑,还怕鬼,上回和他去玩VR,把她吓得不轻,回去后连做了一个月的噩梦。这次的恐龙体验馆,她总觉得好不到哪里去。   黑暗中,傅司予在旁边轻声问:“阿渡,你在害怕吗?”   “嗯,有点。”陈星渡颤着声说,漆黑环境中眼睛睁得大大的,试图打量四周,然而无济于事,她什么也看不见。   因为过于安静,耳朵里有些耳鸣。   “害怕的话,就牵住我的手。”傅司予对她说。   女生的小手摸索过去,因为紧张,她的掌心渗出一层薄薄的凉汗。越过男生的膝头,和他颀长的五指紧扣在一起。   她是真的害怕,浑身血液好像都凉透了。   “不怕了。”傅司予安慰地说。   不知道是工作人员操作失误的关系,还是机舱本身出了问题,他们在里面等了好一会,也没见机器启动。   里面环境封闭,气温逐渐变得闷热。   陈星渡问:“怎么还没好啊?”   “可能还在准备。”   陈星渡实在坐不住了,等了大约五分钟的工夫,她既害怕,又窒息,巴不得下一秒就从封闭环境中逃离出去。   她匆忙解开身上安全带,从座椅里站起来,“我、我出去看看!”   就在她站起身的一瞬,四周灯光突然亮起,远古的侏罗纪时代近在眼前,耳边响起立体环绕的恐龙嘶吼。   陈星渡立刻从脊梁骨一直麻到了头皮。   紧接着,机舱开始震动,模拟白垩纪时期火山喷发和地震的情景。   “啊――!”陈星渡脚下不稳,被突如其来的强烈震动吓到,整个人失去重心往前栽倒。   她踉跄地跌进少年的怀抱里,傅司予紧紧抓住她的胳膊,防止她摔到地上。   “阿渡,把眼睛闭上。”   眼前一只仓皇逃难的霸王龙迎面冲来,陈星渡思绪尚未回神,被吓出一身冷汗,就在她惊慌失措之时,男生宽大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眼睛。   视野霎时被安全感包围。   她感觉男生紧握住她胳膊的大手松开,另一手轻柔地捧住她的脸。   下一秒,两瓣微凉薄软的什么东西,贴上了她的唇。 第51章 冬至(9) 人间小团圆   陈星渡没想过, 两人会在这种情景之下接吻。耳旁还环绕着火山喷发时的震撼、恐龙凄厉的嘶吼声,可在那一瞬间,她仿佛突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世界安静下来, 只听见自己胸腔中一颗心在怦怦狂跳。   机舱发生故障, 情景模拟开始没多久,周围灯光闪烁,很快又陷入一片黑暗之中,音响安静下来,只有彼此鼓噪的心跳声。   傅司予覆在她眼睛上的掌心移开, 同样也是闭着眼,眼睫轻贴在下眼睑处,微微颤动。薄唇贴着她的,低声呢喃她的名字:“阿渡……”   陈星渡觉得自己心脏下一秒仿佛就要跳出胸腔。   她半跪在地上,还维持着刚才摔倒在他面前的姿势,指尖紧张得牢牢抓住他的胳膊。紧闭着眼睛, 一动不敢动, 身体石化般僵硬。   傅司予牵起她的小手,放在自己腰上,与她稍稍分离, 问:“要不要起来?”   四周只剩下不远处微弱亮着的一盏工作灯, 外面工作人员还没有进来查探情况,在这样紧张的情况下,一分一秒都让人急不可耐。   陈星渡胆怯地望着他,眸光中闪烁的微光让她看起来犹如一只受惊的小鹿。傅司予扶着她从地上站起来,臂弯环在她腰上,往他的方向轻轻一带。   她踉踉跄跄地, 跌坐在他怀里。   陈星渡下意识环住他的颈脖,惊异地微启双唇:“司予……”   傅司予抱着她,额头枕在她温软的颈窝之中,闭上眼,轻声说:“想就这样抱你一下。”   陈星渡心跳得像激动的战鼓,在黑暗中那点躁动的声音格外明显,害怕让他听见,羞得整张脸像过热发红的灯泡。   她也这样抱着他,男生的后背宽阔有力,隔着薄薄的衬衫衣料,感受到他身体炽热的温度。他唇息间喷吐的呼吸,晕染在她的颈脖耳根。   整个人都像是要燃烧起来。   外面工作舱门传来开启的声音,下一秒,两人飞快地分开。   工作人员把舱门打开,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抱歉地对他们说:“实在不好意思,机器发生了一点故障,今天的体验可能要暂停。”   陈星渡站在他面前,脸上火烧般地红,透过外面照进来的一丝亮光,她看见他也是同样。   男生面容不如平时清淡冷静,望着她的眸光中涌动深邃情绪,从脸颊到耳根都浮上了一层浅红。   傅司予牵起她的手,对她说:“我们出去吧。”   从封闭环境的体验馆出来,外面阳光绿树的园区就显得格外舒适。陈星渡和他并肩坐在休息区,手里拿着一瓶饮料,对着吸管嘬一口,冰凉冷饮顺着喉口滑入,引起极度舒适。   她顺着阳光,仰头望向天空,微微眯起眼,望着湛蓝的天色说:“原来接吻的感觉是这样的,以前还只在电影里看过。”   “你会不喜欢吗?”傅司予耳朵上的红晕还没有消退。   “喜欢啊。”陈星渡放下手里的饮料,朝他身边坐过去一些,脑袋凑近他,对他盈盈地笑,“司予,你的一切,我都很喜欢。”   “……”   他的唇角边,有压抑不住的喜悦。   他目光顺着她的眼睛、鼻尖,再到她的嘴唇。他略微偏头靠近,仿佛想要再次亲吻上去。   陈星渡眸光一闪,倏地从长椅里站起。   她狡黠地笑起来,有种恶作剧得逞的喜悦。低头在他脸颊上飞快亲一口,“不让你亲我了。”   等反应过来时,女生已经自顾地跑远。傅司予愣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被她亲吻的脸颊。   他低下头,浅浅地笑了。   一晃眼便到了下午五点,还有半个小时就到闭园时间。太阳也从早上的烈日光彩,到了傍晚的日薄西山。   他们从最后一站游览区的小火车上下来,看完了最后的非洲部落,今天一天的行程虽赶,但没有半点瑕疵。   她该玩乐的,该拥有的,她都已经享受到了,陈星渡很心满意足。   要说有些什么实在遗憾的,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还没来得及好好再和他相处一段时间,就到了快要回去的时候。   一整天游玩的疲惫到了快要落幕时才渐渐在身体上显现,今天他们一共逛了八个区域,陈星渡从小火车上下来的时候,一双小腿又酸又疼,赖在长椅里是怎么也不肯走了。   游人们纷纷朝南门出口的方向走,陈星渡拉着他的手,耍无赖地说:“再坐一会儿嘛,坐一会儿再走,好不好?”   其实,她是不想那么快回去。   今天一整天,就像一个美好的梦。   傅司予在身边陪她,由着她的性子:“好,听你的。”   太阳渐渐西沉,夕阳透过树林残影,将眼前视野染红。冬日的夜晚来得早。一晃眼的时间,时节便已从他们相识的盛夏,到了初冬。   很快,新年就要来了。   傅司予牵着她的手,顺着树荫落下的斑驳光影往上看,忽地轻声开口:“阿渡,我离开之后,你不要觉得难过。”   “我才不会难过呢。”陈星渡嘴硬地说,脑袋却不由自主地,倚在他的肩膀上。和他一起望着落日的光,有些出神,“我一个人也会好好的,所以,你不用太担心我啦。”   “那就好。”傅司予偏头望向她,眸光温和,也有不舍。   两人相视许久,陈星渡目光越过他肩膀,看见不远处树上悬挂的许愿风铃。   她忽然激动地跳起来,说:“有许愿树!我要去许愿!”   他们是档口的最后两位客人,去到时,原本摊主已经准备收工,陈星渡软磨硬泡、好求歹求,才让摊主把东西放下,让他们许愿。   傅司予出身医学世家,家中三代都是医生,从小就是无神论者,对许愿求神之类的事自然不感兴趣。只是陈星渡一门心思,他不好阻拦。   她在那头写许愿风铃的工夫,傅司予则在摊档上随意看看。目光留意到旁边放着一只墨绿色的邮筒,上头写着“时光邮筒”四个显眼的大字。   见他感兴趣,摊主解释说:“这个是时光邮筒,可以代收寄给未来的信。”   “寄给未来?”傅司予问。   “对,比方说你今天留下你想写的信,十年以后,我们会帮你寄出。”   也就是说,这是一封十年后才会收到的信。寄给未来的自己,或是某个人。   傅司予思索片刻。   而后,他从裤袋中拿出钱包,对摊主说:“我需要写一封,谢谢。”   陈星渡写好许愿红绸,把风铃挂在树上,晚风吹拂过,铃铛在风中叮当叮当作响。她转回身时,见傅司予正把一封信纸折好,投进旁边的邮筒里。   她从那边过来,问:“那是什么?”   “没什么,只是有些事。”傅司予没有和她多解释,问,“你写好了?”   “写好啦,你猜猜我上面写了什么?”陈星渡笑嘻嘻地说。   “高考成功,顺利考上中大?”   “才没有!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只顾着自己的人?”陈星渡佯装气鼓鼓地说。   他们手牵着手往前走,身后传来风吹铃铛清脆的声响,傅司予下意识回头。   晚风温柔,吹拂着柔软红绸在风中翻飞,上面用黑色笔墨一笔一划地书写着:   ――“愿傅司予平安顺遂,身体康健。陈星渡。”   -   冬月过后,很快迎来十二月的月考,傅司予离开的那日,恰好是冬至。   最终他还是没舍得一个月就离开,硬是从最初说好的十一月末,拖到了十二月下旬。   他启程去美国的那天,月考放榜,陈星渡在学校一直等到成绩出来,然后径直打车去的机场。   匆匆赶到时,他已经在安检口,准备进行安检登机。   “傅司予――!”陈星渡顾不上周围涌动的游客,红着眼大喊他的名字。   她一下车便小跑过来,顾不上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衬衫领口散着,还有一截衣摆从裙腰中滑出。   整个人狼狈至极。   傅司予把登机牌交给陈娉婷,陈娉婷提醒他不要太晚,傅司予轻声答允,而后朝她这边过来。   少年如最初相见的模样,眉目清秀,眸光温和。最近南城转入深冬,原本温和的气温逐渐变得寒冷。等他到了美国,那边气候应该会更冷。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和黑色长款的大衣,安静坐在轮椅里,修长温润,犹如一派静谧的风景画。   她鼻尖冻得通红,傅司予只觉得心疼,把脖子上的围巾取下来,替她仔细一圈圈围上。   “不是说好不会让我担心吗?这么冷的天气,也不知道穿多一些。”他话语轻柔地对她说。   陈星渡霎时眼眶红了。   她牢牢握住他替她系围巾的手,把成绩单递到他面前:“这次月考,我考了470分,我说过,我一定会考上的。我陈星渡绝不食言。”   傅司予看着。   记得她第一次月考,只考了200分,除却语文稍稍能看,其他科都是十几二十分的惨淡。   后来第二次月考,她考了350分,一直是强项的语文更进一步,而其他的数学英语和物理化学生物,也有了明显的提高。   傅司予没想过,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她可以逼自己做到这种地步。   他仍是那句:“你是我见过最聪慧的女孩。以前没有,往后也不会再有。在我心里。”   陈星渡眼眶中缓慢地浮起泪雾。   她问:“你要走了吗?”   “嗯,要走了。”傅司予对她说。   可我还舍不得你。   陈星渡好想对他说,可她说不出口。   他的离开,很早就已经说定了。她原以为自己可以洒脱坦然地面对,然而到了真正要离别的那一天,陈星渡才发觉,自己远没有想象中从容。   傅司予指尖抹去她眼角的泪,温声地说:“阿渡,不要难过。我没有办法陪你过新年,至少,我要陪你过完冬至。”   民间有风俗称,冬至似大年,人间小团圆。   然而在冬至这一天,他却不得不要离开了。   彼此紧紧相牵的手松开,傅司予不愿意多停留,让她更加伤心。他转动着手轮往安检口的方向去,陈星渡在身后哭着追他。   “傅司予――!”她嗓音都喊哑了。   到了安检口,她被工作人员拦下,无法进去。一扇玻璃之隔的距离,彼此却像远跨着一道遥远大洋。   傅司予在安检室内静静地望着她,看着女孩声嘶力竭,声泪俱下。   他指尖触碰在冰凉玻璃上,仿佛想要温柔地抚摸她的脸。他胸腔中沉痛,低声对她说:   “阿渡,如果我五年内没有回来,你不要再等我。” 第52章 春分(1) 好想你   隔着安检室厚重的玻璃, 陈星渡看见男生唇瓣一翕一合,仿佛在对她说些什么。陈星渡着急地想往前去:“傅司予――!”   她被安检人员拦下,一道玻璃之隔的距离, 彼此间却有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四周人群涌动, 声音嘈杂, 陈娉婷拍拍傅司予的肩膀,对他说:“我们该进去了。”   他抚在玻璃上的手滑落下来,最终,还是低声地道:“阿渡,再见。”   “傅司予――!”陈星渡仿佛要把这辈子的眼泪流干, 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这样失控难过的时候,小的时候学习跆拳道,被教练抱起来狠狠摔在地上,参加比赛,被踢得淤青流血, 她从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她不是个爱哭的人, 可是在今天,她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最终,他还是走了。她看着他的背影在安检口渐渐离远, 男生坐在轮椅上的身影清瘦却挺拔, 像一把锋利的剑。他是骄傲不易低头的人,在最后这段陪伴她的时光,却极尽所能地给了她温柔。   陈星渡抱着胳膊,缓慢地蹲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落。   四周的人纷纷向她投来目光, 工作人员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陈星渡只是摇摇头。   往后的路,只有她自己一个人走了。她答应过傅司予,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她会好好的。   ……   飞机在跑道尽头起飞,越过地平线,高楼大厦,穿破云层,迎着日光飞往远方。在远隔一万多公里外横隔大洋的那个世界,天空会和这里的一样湛蓝。   陈星渡站在原地望了许久,机翼闪烁着信号灯消失在蓝天之上,直到天空中留下的两道狭长的飞机云渐渐消散,化作千丝万缕的云絮散开,风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   她仿佛一具被抽走灵魂的木偶,心也随着那架飞机上的人,一齐奔赴远方。   良久,张子染在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对她说:“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陈星渡这才醒过神来。   他离开了,可他们的战役还要继续。   距离高考还剩下167天。   总有一天,他们一定会再相遇。   -   傅司予离开后的日子,时间如同被上紧的发条,陈星渡每天学校、家里、补习班,三点一线。早上醒来睁开眼便是做题、订正、做题,然后再订正。   三个月前,她还是连交集和并集都分不清的数学小白,然而现在,她已经能轻松解出几何证明题和数列题。   傅司予对她说过,高考百分之八十考察的都是基础题,只要她能够稳扎稳打地把基础拿下,确保前面该得分的题一道不丢,那么她高考想要上600分,并不算难事。   他说的每一句话,陈星渡都记在心里。   剩下的167天,陈星渡如同玩命般的学习。   一班原本只有张子染和陈星渡两颗老鼠屎,眼见着陈星渡奋起直追,每次月考在全年级排名上越来越靠前列,终于有一天,张子染被她这种发疯般的学习精神感染到,拖了张小凳子来到她面前,对她说:   “渡爷,从今天开始,我要跟你一起好好学习。”   陈星渡眼皮子也不抬,一边顾着做手里的数学试卷,一边从抽屉里掏出从前傅司予给她买的那套五年级数学口算心算速算的练习题,扔到张子染面前:“先把这个弄明白再说。”   张子染:“……”   张子染神情略略无语,“我在你心里,基础差到这个程度?”   陈星渡抬眸,一如从前傅司予对她说话的语气,“没有人可以一步登天,学霸也不是生下来就是学霸。”   话从口出,陈星渡稍稍愣住。   潜藏在她意识里的。她从未发现,原来他对她的影响,早已入刻深邃。   原来喜欢一个人,真的会变得和他越来越相似。   陈星渡抿了抿唇,没有再说下去,胸腔中那股酸痛,逐渐蔓延上眼睛。   她还没有完全强大到,可以适应他不在身边的日子。   -   过完冬至,马上就快到新年。平安夜前夕,陈万禾和白阮担心陈星渡自己一个人在家太过孤单,特地推掉了十二月末的行程,赶回来陪她过新年。   傅司予离开后的第三天,陈星渡仍旧在等他的电话。她是一个很骄傲的人,在他离开以前,他们并没有确认关系。她必须等他主动打电话给她,才能证明她在他心里的重要性。   饭桌上,陈星渡一边吃饭,一边复习试卷。一桌子庆贺圣诞的美味佳肴,让她吃得如同赶忙的快餐。   由于看得过于认真,在吃下一口菜时,陈星渡不小心被呛到,霎时憋红了脸,用力咳嗽几声,把呛进气管里的菜叶吐出来。   她差点喘不过气,拿起一旁水杯猛喝一口,结果又不小心被水呛到。   “咳咳咳――!!”陈星渡差点没把自己呛死。   从前陈万禾和白阮操心她学习,为此甚至不辞奔波,特地去实验中学聘请资深教师过来管教她学习。可如今眼见她为了学习不眠不休、食不知味,做父母的又不免担心。   陈万禾皱眉说:“吃饭就好好吃饭,看什么试卷,等吃完饭了再看。”   白阮也道:“是啊渡渡,我们不差这么点时间,距离高考不是还有一百多天吗?不着急――”   “怎么不着急?我都快急死了。”陈星渡放下水杯,拿掌心拍抚自己心口,给自己顺顺气。缓过劲来,她继续埋头看手里的试卷,“一百多天的时间,眨眼就过了,我不努力一点,怎么考上中大?”   陈万禾和白阮对视一眼,也不知自家孩子怎么就着了魔了,非要考中大不可。   陈万禾把筷子放下,难得温和了声气道:“你不要这么紧张,大不了阿爸就给你买――”   “中大您买不下来,您就别操心了。”陈星渡终于抬头,皱眉说,“从小到大,我一直依靠你们,从来没有凭借自己做成什么事情。高考是我一个人的战役,只有我自己去面对。”   “……”   陈万禾和白阮神情震惊,一个月不见,孩子仿佛突然长大成熟,思想层面都拔高了不止一个度。   陈星渡风卷残云般把剩下的饭菜吃完,收拾好试卷从座椅里站起,对他们说:“阿爸,阿妈,我吃饱了,先进去复习了。”   “……”   他们眼睁睁看着陈星渡脚踩风火轮似地一溜烟钻进书房,把房门关上。从前除了出去和同学玩,从来没见过陈星渡对哪件事情这么上心,更别提还是她深恶痛绝、避之不及了十几年的学习。   白阮手上力度一松,筷子啪嗒掉在桌上,惊愕地说:“老公,你说我们女儿,她是不是疯了啊?”   陈万禾眉心紧拧,十分严肃地道:“我看像是。看来还是得把星燎从国外叫回来,孩子老是一个人待在家里不行。”   “……”   陈万禾和白阮相视一眼,神情之中十分认同。   ……   房门合上,外界一切嘈杂全被隔绝在外,陈星渡塞上耳塞,摊开桌上的一本五三,执笔开始认真刷题。   晚上八点,她至少还能做两套理综试卷。这段时间,她几乎都是凌晨一点才睡,第二天早上五点又起来。   时常连续睡眠时间不足四个小时,可她却觉得自己很精神,仿佛有源源不绝的动力。   每当她感到疲累的时候,总会想起那个人,虽然他不在身边,却如同她心灵的支柱,陪伴她砥砺前行。   做完一套理综试卷,对完答案,陈星渡把笔放下,活动活动酸痛的手腕。长时间在阅读灯底下看书,眼前视野昏黄一片,眼睛又干又痛。   陈星渡揉揉眼睛,给自己滴了几滴眼药水,缓和一下眼睛疲劳。然后站起身走到阳台,推开落地窗,出去眺望绿色植被。   深冬的夜晚凌冽而干燥,呼吸混合着冷风灌入鼻腔,鼻子和喉咙里干燥得生疼。她身上只穿着一套薄薄的长裙睡衣,在深夜却不觉得寒冷。抱着胳膊半趴在阳台围栏上,望向远处昏黄路灯底下的绿叶榕树。   她忽地在想,他应该已经到纽约了,那边十二月冬季,此时应该已经下了雪。   听说初雪很美,许的愿也很灵验。对了,在美国那边,圣诞节可堪比新年呢。   陈星渡出神想着,思绪早已远飘到上万公里的大洋之外。心头某个地方,倏地柔软下来。   忽地,衣兜里的手机震动,屏幕亮起。陈星渡拿出来,看见屏幕上的通话来电时,不由怔住。   紧接着,鼻尖不可避免地开始发酸。   她按下接通键,视频和那头连通。男生所在的地方,此时正是白天,像是在某个宽阔广场,有喷泉,有石椅,有雕塑,还有遍地振翅欲飞的白鸽。   他在镜头对面,冲她温柔地笑:“阿渡。”   陈星渡忍不住眼眶红了。   “你怎么才打电话给我啊,不知道我等你好久了?”   傅司予怔了怔,神情变得更加温柔。   他耐心跟她解释:“对不起,刚到这边事情有点多,昨天去了医院做检查,没办法用手机。”   陈星渡立马紧张起来,“检查结果怎么样?还好吗?什么时候可以做手术?”   “一切都很顺利,放心。”傅司予安慰地说,日光洒落在他的碎发和肩头,让他整个人如同身处光晕中温暖。   “医院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下周进行手术。”   陈星渡放下心来,却是直觉地问:“司予,你没有在骗我什么吧?”   “没有。”傅司予温声对她说。   他在纽约的中央公园里,身后是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坪,映照着远处的高楼大厦,喷泉水雾与白鸽共同起舞。   两人相视许久,隔着遥远的大洋,视频中滋滋持续的电流声;彼此眸光交缠、缱绻,如同诉说着情意,久久不愿分离。   傅司予望着她,对她说:“阿渡,圣诞快乐。我好想你。” 第53章 春分(2) 《Shape Of My……   陈星渡鼻尖一酸, 泪意霎时涌上眼眶。她用力忍住,低声沙哑地说:“我也好想你。”   傅司予望着她,温柔地笑了。   身后有人过来喊他, 是个金发碧眼的美国阿姨, 微胖, 看起来四五十岁的样子,应该是护工。用英语跟他交谈几句,随后,傅司予对她说:“阿渡,我得回去了, 这段时间都在医院,可能没办法及时跟你联系。”   “没关系,我――”陈星渡还想说什么,趁电话还未挂断之前。可不知是他那边还是她房间里信号不好,网络突然卡顿,和他的视频通话界面断断续续。   “傅司予?”陈星渡着急起来, 抓着手机在满阳台找信号, 又推开落地窗,重新回到房间。   好不容易等网络恢复,那边通话已经挂断。   陈星渡望着渐渐黑掉的手机屏幕, 一颗心仿佛也随着屏幕上的光亮, 逐渐地下沉。   她忽然明白那些远距离的恋爱,原来是如此难熬,隔着一条网线,爱人在远跨大洋上万公里之外的地方,看得见却摸不着。   他们之间的感情,寄托于一根脆弱的网线, 信号断了、网络卡了,爱人也就消失不见了。   陈星渡坐在床上,握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确认傅司予不会再回电话过来后,她用力甩了甩脑袋,把脑海中那些丧气的想法甩出去。   这才第三天,她答应过他自己会好好的,不会胡思乱想。她可是陈星渡,不会这么轻易被打败。   陈星渡深吸一口气,从床上站起来,做了一阵扩胸运动,又做了五分钟高抬腿,打起精神。   现在才十一点半。   她应该再做一套试卷才能睡觉。   -   第二天上学,陈星渡老早回到课室,把早读和第一节 课要用的复习资料从背包里拿出来。她是第一个回到课室的,这段时间都是,有好几次刘振风早上到校,看见还不到七点钟,班上只有陈星渡一个人,坐在座位里复习试卷,还惊异了许久。   这段时间她付出的努力,超出了许多人的想象。   第二个到班的是张子染,自从张子染被陈星渡奋发学习的精神打动到,决定要和她一起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顺理成章地加入她早起回班复习的行列。   只是张子染起步晚,还没从以前的迟到大王的坏习惯里转变过来,强行六点半起床,六点五十到校,连早餐都来不及吃,几乎是刷个牙、洗个脸,便匆匆从家里出来。   一进课室,看见陈星渡精神抖擞地坐在课桌前,脊背挺直,眼睛距离桌面五个拳头远,一副标准学霸刷题的姿势,正孜孜不倦地做着手里的金考卷。   张子染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眼看她写完一题、又继续下一题,放在桌子右上角的牛奶和包子,还没来得及吃。   他问:“你今早又五点起床?”   “四点。”陈星渡头也不抬地说,目光专注在面前试卷。她发现当一个人精神疲累到了一定程度,仿佛会产生一种超脱感。灵魂像是脱离身躯,漂浮在半空中,关注着此刻躯体在进行的事情,从而精神更加集中。   张子染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望着陈星渡几乎掉到下巴上的黑眼圈,问:“你又一晚上没睡好?”   “嗯。”不是没睡好,是根本没睡。刷题刷到凌晨一点多,还没有任何困意,原本想躺在床上听听英语口语,谁想越听越精神。   三点多的时候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过去,却又梦见他。醒来只是一场空,心里更加难受,还不如不睡。   张子染叹一口气说:“渡爷,你这样下去不行,就算你精神不垮,你身体迟早也要垮。”   “我还年轻,我扛得住。”陈星渡轻描淡写地说。这段时间休息不好,她自己倒觉得没什么,就是偶尔会感觉心跳加快,整个人不太对劲。   张子染操碎了心,可又深知自己劝不动她。   他拉开书包,把试卷从里面拿出来,摁了下手里的笔帽,也认真刷起题来:“别的不多说,好兄弟陪你一起考中大。”   早读时间很快过去,第一节 是英语课,科任老师从外面进来。原本的科任老师休完产假,很快回到高三备考的岗位上来。原来的老师不比代课老师幽默风趣,有二十多年的备考经验,平时上课气氛很严肃,自然也不会管他们口语练习的分组。   傅司予出国后,陈星渡一直一个人坐,刘振风有提议安排李音和她同桌,然而最近张子染跟李音打得火热,陈星渡不好干棒打鸳鸯的事。   何况,他的位置,她不想让任何人取代。   英语老师让他们把上周小测的试卷拿出来,这节课评讲。陈星渡在抽屉里左翻右翻,也没有找到。   “好奇怪,我明明记得……”陈星渡几乎把抽屉翻了个底朝天,高三的复习资料太多,哪怕分门别类,总有弄错弄乱的时候。   她翻开一叠试卷最底层的时候,视线突然停留在一本淡绿色的笔记上。   她的日记本。   陈星渡突然想起来,有一次去傅司予家里,她似乎遗落了自己的笔记。可那时两人关系并不好,她又不确定到底是落在他那里,还是她自己弄丢了。   陈星渡没有去问,傅司予也没有跟她提起。久而久之,她就把这本东西忘了。   陈星渡把那本笔记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开。   上面的记事还停留在刚开学的时候,8月22日。   【8月22日】   张子染出事了,心源性休克,突然在跑道上晕了过去。幸亏有傅司予在,给他做什么CPR……心肺复苏,还有人工呼吸。及时抢救了回来,听医生说,要是再晚一点,张子染人就没了。   好可怕。   以后我们都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少点熬夜。   ……   其实,傅司予要是不老绷着一张臭脸,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   ……   陈星渡怔住。   在她日记的最下方,本该留空的地方,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清隽流畅的黑色字迹:   【那以后我就对你多笑一下好了。】   她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的字。   原来,她的笔记一直在他那里。   陈星渡指尖抚过上面的字迹,仿佛还能感受到男生在下笔写字时的力度和温度;想象他当时的样子,微微垂首,前额发丝滑落他挺直的鼻梁,专注的目光。   情绪像汹涌翻腾的大海,一旦开闸,就再也止不住。   -   美国,纽约。圣诞过后,纽约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今年的气温比往年更冷,一夜过后,外面的街道被白雪覆盖,行人和车辆经过,在雪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印子。   扫雪车很早就开始工作,早上九点,傅司予让护士叫醒。   其实他一晚没睡,只是在闭目养神,昨夜他看着两人的合照直到夜深,快凌晨三四点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在梦里,也全是和她相处的样子。   他突然有些后悔,要是在刚认识的时候没有和她吵架就好了,那样,两个人还能有更多愉悦相处的时间。   护士见他醒来,很惊讶地问:“你昨晚没睡吗?”   “睡了,不过睡得并不好。”傅司予用英语回答她。他撑着自己的身体从床上坐起,婉拒了护士要帮他的举动。   护士替他调高床头,安慰地道:“很多人都是这样,手术前一晚睡得不好。不过李教授的医术很高明,你可以放心。”   傅司予浅笑一下,算作认同。   他们不远千里地来到美国做这项手术,不是不相信国内的医疗技术,而是在疾病面前,哪怕是医生,面对手术台上躺着的是自己的亲人,也无法做到绝对的从容淡定。   手术会由傅明礼和李勋主刀,两人都是神经外科的翘楚,他们做不来的,那在国内和全美,也不会有更好的选择。   傅司予表示自己想一个人待一会儿,让护士晚些再来叫他。   房门合上,病房里只留下他一个人。傅司予目光透过窗户,望向外面的街道。   白雪皑皑,天空中纷飞飘扬的雪花,行人谈笑路过,或骑着单车,或自己开车,他坐在一窗之隔的地方,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   然而内心却不再像从前麻木漠然,他重新对这个世界有了期待。   他渴望在手术后重新站立,像正常人一样行走,牵着她的手,和她去一切想去的地方。   他垂眸望向自己的手机屏幕。   上面是他和女生的合照,在动物园日光灿烂的火烈鸟湖前,彼此亲昵相依,冲镜头明媚地笑着。   她是让他渴望重获新生的女主人。   ……   护士在外面敲门进来,提醒他说:“傅司予,?轻?吻?小?说?独?家?整?理?准备一下,马上要推你进手术室了。”   ……   进手术室前,李勋拿来一份手术同意书,让他确认签字。   出身在医学世家,傅司予很清楚,这项手术要经过什么流程,要耗费多长时间,如果发生意外,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他目光从上面那一栏“偏瘫、下肢瘫痪、高位截瘫、大小便失禁、脊髓感染……”等一系列长得堪比一道数学压轴大题答案的手术后遗症上掠过,然后执起笔,在姓名一栏上飞快签下自己的名字。   把同意书交回给李勋。   李勋接过看了一眼,循例问:“你知道今天要给你做的是什么手术?”   “椎管内肿瘤切除手术。”傅司予说。   李勋说:“我们会在你的第4、5胸椎上开一道5cm的口子,然后通过显微镜,帮你把肿瘤切除。”   “手术成功几率有多少?”   “不到三成。”   傅司予心中有数。   他说:“可以开始了。”   手术开始前,他被推进手术室里,换上手术专用的衣服。手术台上炽白灯光落下,照得他睁不开眼睛,恍如身处在另外一个世界。   傅明礼和李勋换好手术衣,从外面进来,由器械护士为他们戴上手套。   手术台前,傅明礼安慰他说:“孩子,不要太紧张,我们都会尽力的。”   “不用担心我,我很好。”傅司予说。在进行手术之前,他设想过无数次手术失败的后果,然而当他真正地躺在手术台上,内心却是释然。   仿佛当手术结束,他就可以站起来,重新回到她身边。   护士为他戴上氧气面罩,指尖夹上心电监测器。麻醉逐渐在身体里奏效之前,傅司予尚存一丝意识残留,低声说:“我想听一首歌。”   “什么歌?”   “Shape Of My Heart.”   电影《这个杀手不太冷》的主题曲。   莱昂曾经独自生活了许多年,只有一棵没有根的绿色植物的陪伴。不是他没有感情,而是他曾永失挚爱。选择成为一个杀手,不是为权利,也不是为金钱,而是只有这样,他才不会陷入爱中。   过往许多年里,他曾把自己活得像一座孤岛,与世隔绝,总是冷眼旁观着一切的人和事。他活得麻木不仁,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斩断与这个世界的所有联系。   直到那个女孩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就如同莱昂最后爱上了玛蒂尔达,他不再想做一个只有今天、没有明天的杀手。他尝到了生活的滋味,感受到快乐,想要和她一起睡在床上,有自己的根。   耳旁音响里缓缓流淌出Sting低沉喑哑的歌声,娓娓道来那一场动魄惊心,只有开头,结局却略显得遗憾的故事。   ……   I know that the spades are the swords of a soldier   (我知道黑桃是士兵手中的刃)   I know that the clubs are weapons of war   (我知道梅花是战争之兵器)   I know that the diamonds mean money for this art   (我知道方块意味着这棋局艺术里的财富)   But that's not the shape of my heart   (但那不是我心的形状)   ……   麻醉在身体里奏效,傅司予闭上了眼睛。   他相信,他们的故事,一定会有一个好的结局。 第54章 春分(3) 但求无愧于心   在那以后, 陈星渡再也没有接到过傅司予的电话。   时光匆匆如白驹过隙,一晃眼的时间,时节便已从深冬转向初春。高三下学期开学, 高考倒计时从寒假前的117天, 骤然减少为110天。   高考愈加临近, 备考的日子更如同上战场前敲响的紧锣密鼓,每个人每天重复机械般的生活――考试、评讲、考试、评讲……一周下来,课桌上各科的试卷足以堆成一座小山高。   早上出门前,陈星渡在玄关处穿鞋,除了背包里装的资料书, 怀里还抱着一叠今天上课需要评讲的试卷。   她正准备开门出去,白阮在身后喊住她:“渡渡,记得把早餐带上。”   陈星渡脚步一顿,才记起自己没有吃早餐。   她接过白阮手里的牛奶和面包,说:“妈,那我出门了。”   “对了……”白阮犹豫地说, “有件关于小傅的事, 不知道你想不想听。”   陈星渡没了动作。   多久过去了,自从平安夜那晚,傅司予主动给她打了视频电话, 告诉她下周他即将进行手术。随后, 他便再也没了消息。   还是白阮从陈娉婷那里得知,他手术进行得很顺利,现在已经可以下地行走。   可是,他为什么没有给她打电话?没有主动告知她这一切?   陈星渡没有接话,也没有离开。   白阮轻叹了口气,对她说:“小傅现在还在进行术后治疗。你陈阿姨让我转告给你, 让你不要担心。”   “……他没事就好。”陈星渡说。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为什么有关于他的消息,她要从别人的口中得知,难道在医院里,他连打一通电话给她的时间也没有吗?   他不知道,她到底有多担心他。   陈星渡缓了缓情绪,手扶上门把,背对着白阮说:“妈,那我出门了,今早学校要开誓师大会,我不能迟到。”   -   从家里出来的时候,陈星渡望见外面绿树抽芽。南城的冬季很漫长,哪怕到了四月和五月,还有倒春寒一说。   然而今年的春天来得早,春节刚过,气温便已逐渐回升。   陈星渡坐在轿车里,把车窗降下,外面寒冷空气灌入,她鼻子和嘴巴呼吸间有白雾冒出。   她望着人行道上两侧的绿荫,深冬过后的大叶榕树褪尽寒色,枝条相争往外抽出嫩芽,远远地望过去,像一派温柔的江南春景。   陈星渡忽地想起那句俗话,冰雪消融时,便是春天来临。   -   回到学校,班上的同学已经拿好小板凳,准备去体育馆开誓师大会。陈星渡破天荒被刘振风选为今年的优秀学生代表,等下要上台演讲。   今早出门前,陈星渡特意摘下了耳钉,卸掉了指甲油,换上一套规整没有改过的礼裙校服――虽然自从和傅司予打赌后,她许久没有再穿改过的男生校服,而这段时间学习忙碌,她也没空去操心自己的指甲和耳洞。   一切仿佛回归到原本该有的样子,她真真正正地像个学生,走进校园。   百日誓师之后就是一模,作为高考前的首次全市统一模拟考试,对高考起到至关重要的参考作用。寒假前的期末考,陈星渡第一次上了500分,她进步速度之快,让刘振风也感到十分惊讶。   虽然她背后付出的,是比旁人更多两倍甚至三倍的努力。   陈星渡忘记了,她到底有多少天没睡过超过四小时的睡眠。   上台演讲前,刘振风安慰她:“等下你不用太紧张,就跟高三动员大会那次,你上去念检讨书一样。”   “……”   陈星渡失笑,“老师,你这也能算安慰吗?”   “怎么不能算?”刘振风神情欣慰,“当时我也就随口一提,要你争取百日誓师的时候做优秀学生代表,没想到你真的能做到。”   陈星渡默然。   回想那次她翘课踢足球,不小心踢破了教师办公室的窗户,还砸中了刘振风的头,被刘振风痛斥一整个早上,还被罚写了五千字检讨。   最最绝的是,她还要当着整个高三年级学生的面,念自己被罚写的检讨。   不过数月之前的事,现在回想起来,却恍如已经度过好几年。   陈星渡说:“谢谢老师当时没有追究我,我为我曾经的年少无知感到羞耻。”   刘振风笑了下,拍拍她的肩,“你能懂事,老师觉得很欣慰。尽管你现在的成绩对比起班上的同学,稍微还差些,但我相信这次选你上去,大家都不会有意见。”   高三这一年,除了学习上的收获,陈星渡还学会了感恩。   人生在世,除了父母会无条件地对自己好,其他的老师、同学、朋友,他们愿意在自己困难的时候帮助自己、包容自己身上的缺点,都是她作为一个学生的路上,收获的无价之宝。   陈星渡对刘振风坚定地说:“老师,那我准备上台了。”   ……   六个月前,她还是全校闻名的“优秀捣蛋鬼”,六个月后,她却站在学校礼堂最显眼之处,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上台演讲。   当陈星渡站上舞台,摊开手中的演讲稿,调整麦克风,精神奕奕地望向台下无数朝她投来目光的同学和老师,她忽地觉得,这一路以来的努力,都变得值得。   不管她最后是否能考上中大。   此时此刻,她无愧于心。 第55章 盛夏(1) 高考   高考前的一个星期, 南城连续下了几场大雨。端午节前后,素有“龙舟水”之称,每年这个时候, 广东一带避不可免地出现大范围的降水。   直到高考那日, 降雨仍没有停止的迹象, 有关部门提前一周开始准备,陈星渡所在考场的第七中学,外围交通限行,考试期间汽车必须绕道行驶。   6月7号那天,陈星渡很早便起床, 昨天晚上是她备考几个月以来,睡得最好的一次。她并没有像一些考生那样,考前紧张得无法入眠,相反深知自己已经尽力,毫无怨悔,只是在晚上稍微复习了一下第二天考试科目的资料, 十点钟便上床入睡。   然后一觉到天明。   早上七点, 距离第一场语文考试开始还有两个钟头,陈星渡换好校服,拿起桌上的草莓发卡, 在镜前给自己别上。指尖划过发卡上面的水晶, 脑海中不可避免地闪过男生的脸,只是一瞬间的情绪,她很快调整好。   白阮在外面喊她:“渡渡,早餐做好了,快点出来吃。”   “来了。”陈星渡应道。   为了陪她高考,陈万禾和白阮特地推掉了六月份的行程, 虽然陈星渡几次表明不需要,不希望他们为她耽误工作,但在父母眼里,此时此刻,没有什么比孩子更重要。   陈万禾还怕陈星渡紧张,早上吃早饭的时候,难得放下严父的架子,温声宽慰道:“等下进考场不要紧张,不管考得怎么样,爸爸永远都是……”   你的靠山。   没等陈万禾说完,陈星渡早料到他下面的说辞,咬一口包子,抬眸镇定地道:“阿爸,你放心,我一定会考好的。我要是考得不好,您晚上就把我当叉烧煮来吃了。”   在他们这边的方言,不听话的孩子通常会被称作“生你不如生一块叉烧”。从小陈星渡性格顽皮,打从上幼儿园开始,小学、初中、高中,在学校里惹出过不少事端。打架、逃课、因为成绩太差每个月都被喊见家长,平时没少挨陈万禾和白阮的训。   骂得最多的,就是这句“生你不如生一块叉烧”。   而现今,这块“叉烧”却长大了,开始懂事了。   白阮双目含泪,用力抱住陈星渡,激动之下用粤语表达:“你永远系阿妈心里边最宝贝叉烧。”   “妈妈我爱你。”陈星渡心里也很感动,偏头亲了白阮一口。   吃完早餐出门,陈星渡在玄关处检查自己的准考证、2B铅笔、橡皮擦,以及几支备用的黑色签字笔。   外面暴雨未停,白阮拿一把大伞过来,提醒她带上。   出门之前,陈星渡看见电视里的早间新闻,今年的降水量可谓特大,南城好几处偏郊地区被淹,水深可以到人腰间,不少考生甚至要借助消防划船出行。   可能这就是所谓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   这场足足300天的战役,终于临近尾声。   -   去到考场,不少家长在外面排队送考。陈星渡拒绝了陈万禾和白阮送她来考试的要求,轿车在第七中学门前停下,陈星渡跟司机打了声招呼,便径直开伞下车。   雨很大,犹如垂直坠落的子弹,击打在雨伞上,伞柄频频震动,仿佛脆不堪折。   进考场前,陈星渡大致看了几眼自己平时易错题的笔记,第一场是语文,是她最拿手的科目,她必须十拿九稳。   监考老师在外面用金属探测器检查他们的衣兜和裤袋,陈星渡把准考证和笔袋拿出来,接受老师检查,随后按照准考证上的座位安排,进入考场坐下。   他们今年被安排在七中考试,班上同学的考场和座位号被打乱,和她同一考场的,只有其他班她并不熟悉的同学。   高考是一个人的战役。在学校里,尚且有老师和同学的帮助,而真正坐在考场之中,面对陌生的试题,会与不会,全靠自己。   陈星渡做好准备,把准考证放在右上角,又脱下手表放在旁边,方便自己看时间。然后拧开笔盖放下,端正坐在座位上,等待监考老师发试卷下来。   ……   第一场语文考试从早上九点一直到十一点半,考试结束铃声打响的时候,陈星渡恰好检查完整张试卷,放下笔,等待监考老师过来回收试卷和答题卡。   整场考试下来,她做题速度酣畅淋漓,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犹豫。她今天状态很好,比往常在学校里任何一次考试,都要更好。   ……   紧接着,下午是数学,作为一个曾经数学考过0分的学生,这个科目很长一段时间是陈星渡的心头噩梦。甚至在高考前夕的一模考试,她失手只考了90分。   150分的满分,90分只刚好过及格线,距离她的目标,还有很远很远的差距。然而当时距离高考,只剩下不到90天。   那是陈星渡第一次差点情绪崩溃。   多日以来的复习压力、无法吃好、无法睡眠,她耗费全部精神备战一模,成绩却不如理想。   她很害怕那句“一模成绩与高考相近”的魔咒,会应验在她的身上。   在她崩溃之时,却想起男生对她说过的话:不要害怕失败,谁都会有考砸的时候。最重要的不是考试成绩,而是你能在高考之前,发现自己的问题所在。只要还没有上考场,那一切就为时不晚。   他不在她身边,却以各种各样的形式,给了她精神的支柱。   试卷发下来,耳旁听见答题铃声响起,陈星渡闭上眼睛,缓慢地深吸一口气。   最难的一场战役,开始了。 第56章 盛夏(2) 海阔天空   2013年6月8日下午5点, 围绕在第七中学考场的长铃作响,宣告最后一门外语考试结束。学生们放下笔,在座位上等待监考老师下来收卷。   今天是多日连降暴雨以来的首次放晴, 陈星渡从考场走出来的时候, 背上书包, 仰头顺着一缕穿过云层的光线望向天空。傍晚五点的天色,却澄蓝透彻得动人,放眼望去全是水洗般的湛蓝。   日光温和,微风拂煦。   陈星渡站在考场外的长廊静静望了会儿,身后是络绎不绝离开的考生。内心并没有预想之中的激动和释然, 反而是一派平静。   只要拼尽全力,就没有什么可遗憾的。   忽地,身后张子染拍了下她的肩。张子染在她楼上的考场,刚考完试下来,见她一个人站在这里,好奇问:“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陈星渡摇摇头, 把目光收回来, “就是觉得天空好蓝,前几天明明还是阴云密布的样子。”   “再大的阴云也都过去啦,只要你别复读。”张子染笑嘻嘻地说。   陈星渡作势要敲他的头, “你再说一次?”   两人做了多年的好友, 张子染算是她在高三后半程枯燥无味的生活里,仅剩下的一点乐趣。   陈星渡原本想考完试回家好好睡一觉,补一补连续几个月缺失的睡眠。然而张子染做东邀请大家今晚去唱K,包房都订好了,说是庆贺解放。   高考结束,估计最高兴的是张子染, 他半路跟上陈星渡的学习步伐,那些陈星渡凌晨一点钟睡觉、早上五点起床的日子,张子染一天也没落下。   走出校门口,陈星渡准备和张子染一起打车过去,看见不远处的李音,陈星渡原本想叫上她一起,哪知李音只是朝他们这边望了一眼,神色尴尬,目光匆匆移开。   陈星渡察觉出端倪,侧眸睨张子染一眼,“你跟李音怎么回事?”自从那时候她和傅司予调去最后一排,张子染便被老师调去前排跟李音同桌,那会儿两人还打得火热,不过半个月的时间,却成了这副相见尴尬的地步。   张子染伸手挠挠后脑勺,有点尴尬地说:“在一起过,然后分手了。”   “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陈星渡神情震惊,只觉得这段时间她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错过了许多班上的八卦。“又什么时候分的手?!”   “就高考前那阵。”张子染说,“在一起了两个月,觉得不合适,就分了。”   “你提的分手还是李音提的分手?”   “我。”张子染言简意赅。   陈星渡内心还没从身边两个好友曾经秘密在一起过,又不知何时悄悄分了手,而她竟然现在才得知的震惊情绪中缓过神来。   张子染叹了口气,说:“总之有很多原因,不合适就是不合适。”   -   陈星渡万万没想到,张子染平日里看着吊儿郎当,对感情这事开窍却比谁都快。当大家还在懵懵懂懂十七八岁的青春期的时候,他已经能说出“不合适就是不合适”这种成年人专属的深奥言语了。   虽然陈星渡也已经十八了,从法律层面上来说,她已经是成年人。但对于感情的事,她一知半解,至今都没搞清楚。   张子染和李音分手归分手,晚上的班级聚会,还是邀请了李音。只不过两人一个坐在包房这头,一个坐在那头,中间隔着十几个同学,犹如间隔着老死不相往来的楚河汉界。   陈星渡作为两方的共同好友,场面一度很尴尬。   最终为了搞清楚整件事情的原委,陈星渡还是暂时选择和张子染坐。   张子染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抽烟,晚上香烟配啤酒,一副忧愁的模样。唱歌过半,张子染一打啤酒下肚,中途吐了好几回。李音那边情况也挺惨烈,张子染喝了多少,她就喝了多少。   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两个人都要生要死的。   陈星渡微拧着眉,吩咐其他同学照顾好李音。伸手替张子染拍背,“你们两个这样,不太对劲。”   “你不懂!”张子染喝多了,不知道清醒意识还剩下几分。指间夹着一颗烟,忽地直起身,用力握住她的肩膀,神情几分含醉几分认真地说,“这男人,一旦见过了月光……”   陈星渡眉心拧得更深,从他话中品出几分深意,“你可别告诉我,你和李音在一起的时候,心里还想着别人?”   “……”   张子染霎时不说话了。   他握在她肩膀上的手缓缓滑下来,手肘弯曲抵在膝头,两手掌撑着额间,一副痛苦的样子。   闭着眼,低声喃喃地说:“我也不想这样。”   陈星渡默了几秒。   然后开口:“我搞不懂你们。”   情爱之事,容易叫人肝肠寸断。可兴许是她神经大条,哪怕内心对远在太平洋那头的某人思念,却做不出借酒浇愁的事。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冷淡,可她很清楚,自己对他的喜欢,一点也不比恋人之间的少。   陈星渡靠在椅背里,仰头有些出神地望向头顶落下的灯光。耳旁响起不知是谁点的歌,齐秦的《外面的世界》。   ……   在很久很久以前   你拥有我我拥有你   在很久很久以前   你离开我去远空翱翔   ……   每当夕阳西沉的时候   我总是在这里盼望着你   天空虽然飘着雨   我依然在等待你的归期   ……   齐秦的声线温柔动听,透着那个年代怀旧的沧桑感。恋人离开自己的身边,去远方追寻理想。如果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我会衷心地为你祝福。如果外面的世界很无奈,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   不知怎么地,陈星渡突然红了眼眶。   她低下头,伸手揉揉酸胀的眼睛,今天是值得高兴的日子,她不想因为自己的事破坏大家的情绪。   衣兜里的手机震了震,她拿出来。   屏幕上是一条陌生的来电,显示美国区域。   陈星渡怔住。   推进来的短信只有简短的四个字:【毕业快乐。】   她霎时间想起某个人,倏然从沙发中站起,不顾张子染在身后喊她,径直出了包房。   -   KTV外,盛夏的夜晚干燥闷热。大马路上人来人往,偶尔有几个从KTV出来的醉鬼经过,见小姑娘一身校服短裙站在外面,青春靓丽,流痞地冲她吹口哨。   陈星渡却管不了那么多,心中有股强烈的意识,电话那头的人,是他。   她把电话回拨过去,漫长几声“嘟嘟”声响后,对方接起。   一时间,万物仿佛都变得无声。   陈星渡垂下头,指尖用力握着机身,指骨因为过度的按压而泛出青白色。她努力地抿住嘴唇,不让哭声逸出。   那边很安静,没有说话。   彼此相静无言,终是陈星渡忍受不住,多日以来按捺的情绪在这一刻崩溃决堤,噙着哭腔对他喊:“傅司予,我讨厌你――!”   “……”   对方仍旧没有说话。安静地,任由她的发泄。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打电话?不是说好去到国外会联系我,你是骗子吗?欺骗我的感情!”陈星渡不管不顾了,哭得声嘶力竭,“骗子,你明明说好不会这样的,可为什么就连你的消息,我都要从别人口中得知――”   她多害怕,会听见他手术失败的消息。   而她更害怕的是,他会一声不响地,就此消失在她的生命中。   仿佛过去很久。   对面传来他低沉喑哑的声音:“阿渡,对不起。”   陈星渡一怔,随之眼泪掉得更凶。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我没有遵守我的承诺,我……”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她想听的不是对不起!   陈星渡抱着自己,缓慢痛苦地蹲下去,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落在地上。盛夏的夜晚干燥,风吹拂过,很快把泪迹风干。   没有人告诉过她,爱恋会让人这样辛苦。她一点都不开心,总是会为了一个人牵肠挂肚。   “你要是再这样,我就再也不理你了。”她吸了吸鼻子,犹如无可奈何之中,威胁地说。   “好。”傅司予低声地应她。   “司予,你什么时候回来?”陈星渡问。   傅司予没有应她。   短暂地沉默过后。陈星渡有些出神地盯着自己的脚尖,路灯昏黄光线从头顶落下,照得她眼前发虚。   许久,她低声讷讷的,自言自语般地说:“多久都没有关系,我一定会等你回来。”   ……   从外面进来,张子染已经又吐了一轮,胃里的酒水清空,再加上喝了不少冰水缓解,人已经清醒不少。   见陈星渡重新在旁边沙发坐下,眼睛红红的,人还有些没缓过劲来。   他直觉地问:“你怎么了?”   陈星渡摇摇头,拿手揉了揉眼睛,说:“傅司予给我打电话了。”   “傅哥给你打电话了?”张子染还有点惊奇,“他都消失几个月了?”   “嗯。”陈星渡低声地应。自从平安夜那晚,他足足半年没有联系她。如若不是她粗神经,张子染在身旁念叨过不止一次,事情肯定有猫腻。   张子染问:“傅哥没跟你解释,他消失这半年,都干什么去了?”   “没有,他什么也没说。”   “嘶――肯定有情况。”张子染摸着下巴,分析说。前半场还沉浸在酒精里醉生梦死的人,此刻却当起了恋爱军师,“你说傅哥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狗了?”   “……”   陈星渡愣了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张子染一手勾过她肩膀,悄咪咪地对她说:“就那些美国妞啊,金发碧眼,胸大屁股翘的,身材可好了。”   “跟我们这……”   说着,张子染目光下意识望向瞄,扫过陈星渡一马平川的身前。   陈星渡:“……”   陈星渡立马一巴掌拍他脑门上,“你说什么呢!傅司予才不是那种人!”   “我也就这么一说,在上万公里之外的事情,谁知道呢?”张子染耸耸肩,“他又不肯跟你承诺什么时候回来,又不跟你解释消失的原因,那肯定有猫腻。”   陈星渡没说话。她不是没有问过,而是得到的回应总是沉默。   她并不想让傅司予觉得,她在逼迫他。   见陈星渡半晌没吭声,又怕她难过,张子染赶忙安慰道:“但我也觉得傅哥不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你不要想太多。”   陈星渡:“……”本来没想多,被你这么一说,才往偏了想。   张子染拉着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拿着麦克风,“今晚大家高兴,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今天同学欢聚一堂,明天可能就要各奔西东,珍惜每一刻相处的时间!”   “由我张子染做代表,点唱一首Beyond的《海阔天空》!”   -   黄家驹透彻空灵的歌声一直在包房中回响至深夜,今晚张子染不知道着了什么魔,拉着她一遍又一遍地唱《海阔天空》,直到最后他声音都唱哑了,人实在顶不住,倒进沙发里呼呼大睡。   陈星渡和其他男生一起把醉酒的张子染和李音架出包房的时候,耳旁还隐约回荡着《海阔天空》的错觉。   今天出来玩得晚,没让司机来接。陈星渡给自己和张子染分别叫了两辆车,和其他人一起把醉得不省人事的张子染塞进后座,给司机报了他家的地址,又吩咐其他同学照顾好他。然后才关上车门,扶着李音去另外一辆车。   离开之前,她隐约听见张子染在里面喊她的名字。   陈星渡权当张子染是喝醉了酒,在撒酒疯。她没管张子染的鬼吼鬼叫,扶了身旁的李音一把,把她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音音,我现在送你回家。”   李音今晚喝了不少,总共叫了四打啤酒,她和张子染一人消灭了一半。后续其他同学又叫了一些鸡尾酒,大家多多少少都喝了点。   只有陈星渡没喝。离开KTV的时候,她反倒成了全场最清醒的人。   坐进车里,李音半醉半醒之间,脑袋歪倒在陈星渡的肩膀上,温凉眼泪顺着她脸颊滑落下来,低声呓语:“阿渡,他喜欢的人不是我。”   “谁?”   酒醉三分醒,酒后更易吐真言。   然而今晚他们喝到这个程度,陈星渡不知道此刻李音还剩下几分醒。   陈星渡觉得肩膀一片濡湿,偏头看身旁的人。李音低声对她说几句后,又昏睡过去。路灯从车窗外照进来,流淌在她脸上的泪痕。   女生今晚哭了很多次,像只花脸猫似的。   陈星渡从衣兜里掏出纸巾,给李音擦眼泪。李音闭着眼,低声说谢谢。脑袋挪动了一下,眼睛埋进她颈窝里。   她的肩膀仿佛要被她滚烫的眼泪烫伤。   陈星渡收了手,任由李音在她怀中哭个够。她把车窗降下,让夜风吹进来,散去车内的浊气。   顺着路灯光线,望向车窗外飞快掠过的风景。凛冽的夜风吹得她眼睛干涩发痛。   她忽然发觉,在爱情里面,仿佛没有人是赢家。   -   第二天早上,陈星渡并没有如预期之中睡到日上三竿醒来,考前的生物钟还没调整过来,外面天色刚亮,不过六点多钟,她便自然而然从床上醒来。   她抱膝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望着不远处书桌上还没有来得及收拾整理的试卷,仍停留在高考前两天复习凌乱的战场。那些随堂小测、周测、月考、一模二模和三模的试卷,整齐摆放在书桌一角,记载着她曾经的奋斗已成历史。   身在其中的时候觉得很难熬,每天盼望着时间快一点,快点到高考,然后就能解放。然而到了真正解放的时候,心中更多的却是不舍。   这300天的光阴,快得就如一场梦。   她和他的相遇,穿插在那场不真实的梦境中。现在梦醒了,她反而不适应。   陈星渡没有再接着睡下去,而是早早起床,去外面小跑一圈,锻炼身体。然后洗漱、做早餐,叫陈万禾和白阮起床吃饭。   看见陈星渡把弄好的早餐端上饭桌的时候,陈万禾和白阮还很惊奇。   陈万禾问:“你什么时候学会做的饭?”   “在你不知道的时候。”陈星渡神情淡淡地说。傅司予离开的那段日子,她学会了独立。曾经在他身上,她学到了很多优良的品质。   陈万禾觉得自家女儿真是长大了。   他拉开椅子在餐桌坐下,说:“高考之后想要什么礼物,爸爸都满足你。”   “阿爸,我已经长大了,过了那个需要礼物鼓励的年纪了。”陈星渡说。主动给爸妈盛粥。   陈万禾和白阮相视一眼,感动得差点抱在一起痛哭。   白阮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湿润的眼角,“你就当作是爸爸妈妈对你的爱。”   “还真有一件事需要跟你们商量。”陈星渡已经下定决心,把盛好的两碗粥递到他们面前。神情认真地说,“阿爸,阿妈,我想去北京。” 第57章 盛夏(3) 大学   “北京?”陈万禾和白阮同时一愣。   “从小我在你们的庇护下长大, 很少自己去做成些什么。小时候在外面犯了错,总有你们帮我兜底。可现在我长大了,我不能永远依赖你们为我遮风蔽雨。这个世界很大, 我想去看一看。”陈星渡认真地解释说。   陈万禾和白阮没想到, 陈星渡会突然和他们提出这样的要求。   陈万禾把手里的筷子放下, 认真对她说:“阿渡,外面的世界没有那么简单,从小你没有离开过家里,何况是去到北京。这么远的地方,万一出了什么事情……”   “所以我才更加要去。”陈星渡说。她想去北京的念头, 不是一天两天,更不是一时脑热。一模过后,她便坚定了决心。“我想知道,单凭我自己,我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见她心意已决,陈万禾和白阮一时无言。   家里总共两个孩子, 陈星燎高中毕业后早早去了国外, 这几年事业忙碌,鲜少回家里。家中就只有这么一个幼女,虽说平时待她严厉, 该管教的、该训斥的, 陈万禾和白阮决不心软。可当她真正长大了,到了雏鸟该离巢的时候,心中又万般不舍。   陈万禾叹一口气,从餐桌起身,连早饭也没心情吃,兀自转身回了房间。   白阮心中倒是支持陈星渡去外面闯一闯, 不管结果如何,家里始终是她避风的港湾。只是明面上,不好驳自家老公的面子。   白阮冲陈星渡偷偷眨眨眼睛,“你先吃早餐,你爸爸那边,我来替你搞定。”   “谢谢妈妈。”陈星渡感动地说。   ……   吃完早餐,陈星渡独自去了一趟中大。她没有让家里司机开车,而是自己搭乘地铁,从三号线转乘一号线,早高峰的三号线堪称死亡路线,上班的人群像拥挤的沙丁鱼,在站台和车厢内挤挤攘攘,每一趟列车无数人拥挤上去,无数人拥挤下来,然后又有无数人匆匆忙忙地赶到,你挤我攘地等待下一趟列车。   陈星渡身材纤瘦,像一根豆芽菜似地被挤攘在人群中间,呼吸间夹杂着各种各样的汗臭味、香水味、早餐的味道,好几次感觉自己快要窒息。   从小到大,她过惯养尊处优的生活,哪怕那些被陈万禾和白阮限制零用钱的日子,身旁也有朋友明里暗里地帮助她。后来她受伤,陈万禾更是直接派司机天天接送她上下学。然而这一切都是家庭给予她的,她只不过侥幸出生在一个优越的家庭中,享受这些父母给予她的优待,并非是她自己所得。   她想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这个世界真实的样子。   “下一站,烈士陵园――”到站播报在耳旁响起,陈星渡一边低声对身旁的人说“不好意思,借过一下,谢谢。”一边费力地从车厢内拥挤下车。   出了列车,陈星渡总算松一口气,或者她不该选在早高峰出行,今早穿着一双白色鞋子出门,此刻已经被踩成了灰黑。   从C出口出来,往前走两步便是中大医学院,陈星渡以往许多次坐车经过,但从来没进去过。   学校是对外开放的,陈星渡今天特意没穿校服,假装自己是里面的学生,跟着身旁的人一起混迹进去。   孙中山纪念铜像伫立在门前。四周有石栏绕护,中筑基石,像置其上。   基座上刻着中山大学校长许崇清的碑记:“此铜像为中山先生故友日人梅屋庄吉所赠, 1933年冬丰置于中山大学石牌旧址,1954年春市政府借置于中山纪念堂,1956年11月12日运至中大现址。”   纪念铜像坐南朝北,是中山大学的象征,也是中大学子的骄傲。这几十年间,无数中大学子的毕业照定格在孙中山铜像前。   陈星渡站在那座铜像面前,久久地望着,心中不免想起男生的样子。   如果他没有离开,他一定会来到这里,完成他的学业,和他的父母一样,成为一名优秀的医生。   而她呢?是否也会跟随他一起?   曾经她执拗地要考来中大,不为其他,只因为这里会有他在。而那日年级大会后的夜晚,傅司予对她说的一番话,她忽然醒悟到,在爱人的同时,也要爱自己。   他们彼此都拥有自己的梦想,在一起的时候是一体,分开又是独立的个体。   哪怕他不在身边,她也不能因此而放弃自己的理想。   陈星渡在铜像前伫立许久,缓慢地,身侧的手握紧了拳。目光坚定,望着那座纪念铜像,犹如跨越过上万公里的太平洋海岸,和男生对话:   “司予,我没有食言,我一定会完成自己的理想,好好地等你回来。”   -   成绩放榜那日,陈星渡一如往常地早起,出门锻炼身体,然后做早饭。此前突然对陈万禾和白阮提起要去北京的事,陈万禾在短暂的反对后,被自家老婆说服,现在已经在给她安排打点去北京的事宜。   高考结束后,陈星渡对自己的发挥心里有数,再加上对了几份网上公布的试题答案,和她预想的情况相差无几,因此在考试结束到成绩放榜这半个月间,陈星渡一直过得很悠闲。   只不过内心再淡定,到了中午可以上网查询成绩的时间,她难免还是有些焦灼。   知道成绩的时候很突然。陈星渡手里正抓着一只鸡腿,边看电视边吃饭,想距离成绩查询的时间还有半小时,吃完饭再去看也不迟。   桌上手机突然震了震,屏幕亮起,推进来一条短信:   【姓名:陈星渡。2013年高考成绩:语文137,数学123,英语116,理科综合254。总分:630】   啪嗒一下,手里的鸡腿砸在碗里。   陈星渡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由教育考试院系统发来的短信好一阵,随后霍地从座椅里站起,冲沙发那头的陈万禾和白阮大声尖叫:   “妈!爸!我高考考了630分――!!!!!”   陈万禾正打电话呢,跟北京那边的朋友商量她报考的事,忽地听她大叫,皱起眉头:“什么?你考了603?那去不了北京啊。”   “是630――!!!”陈星渡激动得人都快疯了,这是她学生生涯以来考出的最好的成绩,要知道一模的时候,她不过560分。那时候刘振风还安慰她,560分已经算是很高,何况她半路才开始补习,有这样的成绩,足以见她的天分和努力。   陈星渡霎时红了眼眶,上前一把抱住陈万禾,“爸爸,我可以报中传了,我可以学我想学的新闻了。这一次,是我靠我自己努力做到的。”   陈万禾也没想到她能做到这样的地步,神情不由温和下来,拍抚女儿抽泣的后背,“爸爸一直相信你,你能做得很好。”   “谢谢爸爸。”这一天,陈星渡在父母的怀里泣不成声。   -   去北京的那日,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这座一直被雾霾所诟病的城市,在大一新生入学的那天,难得放了晴。   九月盛夏,头顶阳光烈日,北方气候干燥,是陈星渡这样打小在温润潮湿的南方水土长大的孩子不曾体会过的。刚来的第一天她就流了鼻血,张子染替她把行李扛上宿舍楼的时候,她一边在身后跟着上楼,一边仰头用纸巾止住自己鼻子里如注流淌的鲜血。   张子染看她一身白衫被染红,啧啧地道:“你看见没?刚才新生报到处那些师兄师姐,没一个敢上来跟你搭话的。你这一开口,鼻血就哗――”   要不是陈星渡现在腾不出手,真想给张子染两拳。   她说:“南城那么多大学,你干吗要考来北京?”   “那不是我二姨妈的表姐的儿子的老婆的弟弟在这边一所民办学校做校长,要我过来帮衬帮衬。”张子染说。   陈星渡真是服了,哪有人把上大学说成是来帮衬的。   她顺利被中传新闻系录取,老早做好准备要来北京,上飞机的那日,意外看见张子染坐在自己隔壁,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张子染报考了北京一所民办学校,虽说高考前他正儿八经地冲刺了几个月,奈何天资所限,陈星渡考了630,他只考了430。   从今往后,市一中重点班老鼠屎的传奇,只剩下他一个人。   张子染帮她把行李扛上宿舍楼,还得赶去自己学校报到。陈星渡来得早,便自己一个人在宿舍里收拾东西。   推开宿舍阳台的门,陈星渡站在外面,望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不远处的操场搭起五颜六色的小帐篷。   她的心情就如天气般晴朗明媚。   深吸一口气。   崭新的大学生活,开始了。 第58章 思念成灾(1) 现在想见你   转眼间进入中传三个月时间, 陈星渡除了每天按部就班地上课、下课,周末偶尔和舍友出去游玩,在杂志社兼职写稿赚点稿费, 日子还算过得悠闲。   临近元旦, 12月30号那晚, 宿舍里包括陈星渡在内的四个人,一起开夜谈会。   大学不比高中,大多来自于同一座城市、同一个人圈子的人。大学同学来自五湖四海,陈星渡她们宿舍总共四个女生,一个是北京本地人, 一个来自福建,一个来自湖北,而陈星渡来自广东。   陈星渡和那位福建的舍友感情最好,只因开学时相互打趣的一句话:我们广东人最爱吃你们福建人。   明晚跨年,大家都各有约会,趁着元旦假期前, 朱瑞提议开夜谈会, 夜晚十一点的时间,宿管已经过来催促她们关灯。四个人则围成圈坐在床上,开着一盏小台灯照明。   北京的冬天来得早, 在南城十二月还能穿吊带短裤的天气, 北京的温度已经跌至个位数,夜晚必须得开暖气。   大半夜的,陈星渡裹着一床厚厚的被子,在床上和她们聊天。   朱瑞挤进她被窝里,和她肩膀挨着肩膀,冲她一笑。而后从衣兜里掏出一副真心话的卡牌, 说:“我们今晚来玩真心话游戏,总共三十六张卡牌,上面有不同的问题,抽到的人必须如实回答!”   陈星渡耸耸肩,“我还有什么秘密是你们不知道的?”   “当然有!”朱瑞朝她挤眉弄眼,“比如说――你那个不知名的小男友。”   “我哪有!”陈星渡霎时红了脸。   陈星渡平时忙碌,除了在学校上课,周末还要出去写稿,总共待在宿舍里的时间没有多少。朱瑞和她感情最好,平时最爱打趣她。   杜佳欣清了清嗓子,说:“那就由我先开始,然后顺时针的方向,下一个是王清,然后再到星渡。”   王清耸耸肩,“我没意见。”   陈星渡也只好说:“我都可以。”   朱瑞:“没问题。”   杜佳欣是校内出名的美人,交过的男朋友得成打计算。真心话卡牌提问的无非是些恋爱私事,小女生之间最爱讨论的八卦。 第一回 合,杜佳欣抽到“请说出你初吻的年纪”的卡牌。   大家都还在花季雨季十八、九岁的年纪,对感情之事了解不深,最多还只停留在讨论系里哪个男生最好看的阶段。抽到这样私密的卡牌,几个人同时脸一红,小声地“哦~~~”起哄。   杜佳欣难得露出羞耻神色,眨了眨眼睛,把卡牌扔下,低声咕哝:“什么呀,说就说,是十六岁那年,跟我们高中的一个学长。”   “哇――!十六岁!”朱瑞立马大叫,“那个年纪我还在帮我暗恋的男生递情书!”   杜佳欣:“……”   陈星渡:“……”   王清:“……”   几个人同时对她投以同情的目光。   陈星渡回忆起初吻这件事,眸光不觉柔和下来。那年他们在南城动物园,侏罗纪恐龙的地震体验馆里,趁着四周围漆黑,男生悄悄亲吻了她。   只是一瞬间,甚至来不及感受他唇上的温度,只记得那时两人心跳得飞快,怦怦怦的,仿佛下一秒就要跃出胸腔。   呼吸也很炽热,难得看见他如火焚烧的模样。   留意到她脸颊泛红,朱瑞脑袋凑过去,好奇地问:“奇怪,杜佳欣回答问题,你脸红个什么劲?”   陈星渡:“……”   陈星渡瞬间回过神来,飞快避开脸,“哪、哪有!是你看错了!”   接下来是王清。王清抽到的卡牌很简单,是说出暗恋男生的名字。   王清说了系里的一个男生,那个男生长相出众,在系内很出名,大家都知道他。   轮到陈星渡抽牌。陈星渡内心有点紧张,深知自己从小到大的坏运气,每次和同学玩真心话大冒险,她总是最倒霉的一个。   抽牌之前,她特意冲掌心哈几口气,试图改善运气。   从卡牌堆里左挑右选,终于下定决心,抽出被压在最底下的那一张。   看清卡牌提问的一瞬,陈星渡顿住。   “给你通讯录里排名第一的人打电话。”   “谁啊?你这么紧张。”趁陈星渡还没反应过来,朱瑞飞快夺过她的手机,解锁屏幕。她俩关系好,陈星渡的锁屏密码朱瑞是知道的。   朱瑞打开通讯录,念出上面第一个人的名字,“‘司予’?司予是谁啊?”   陈星渡表情有异,朱瑞马上察觉出不对劲。   “不行,不能打给他!除了他,给谁打都可以!”陈星渡匆匆忙忙想把手机拿回来。   朱瑞举高手,不让她拿到。她手机的桌面上,是她和一个男生的合照。   初冬时节,气温干燥而温暖,他们彼此相依在动物园的火烈鸟湖前,日光从头顶灿烂地落下,他们笑容亲昵,俨然一对恋爱中的小情侣。   “我就说,你肯定有男朋友!难怪之前系草跟你眉来眼去,你都不搭理呢!”朱瑞说。   “不行!快点还给我!”陈星渡心里又羞又急,一把将手机抢回来,收在怀里。“他还不是我男朋友!”   “‘还不是’。”朱瑞从她的话中品出几丝深意,甩她一个眼神,“那就是说,他的确是你喜欢的男生咯?”   陈星渡:“……”   陈星渡没说话。   见朱瑞一直打趣陈星渡,杜佳欣也立马加入调侃阵营来:“我说呢,那位姓张的小帅哥每周末来给你送零食,你都不爱跟他出去,原来是心有所属了呀!”   “你别乱说,张子染是我朋友!”陈星渡羞愤地解释。   王清看着战场乱成一团,拨回正题道:“你就给他打一个电话嘛,能怎么样,他还能吃了你不成?”   “……”   陈星渡还没下定决心。朱瑞趁她走神,再次把她手机夺过来,点开男生的通讯界面。发现在短信发件箱,满满都是陈星渡给男生发的短信。   从高考结束后到现在,足足上百条。全是她日常生活的一些碎碎念,她高考考了多少分,早上中午和晚上吃了什么,考上了哪所大学,报了哪个专业,平时在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事,她这个月兼职写了多少稿件,靠自己的能力赚到了生活费。   和男生的短信界面上,全是她发出的消息,然而对方一条都没有回复过。   朱瑞几乎要确定,这只是陈星渡的单相思。   朱瑞叹一口气,把手机还给她,神色同情地说:“没想到你还是这么痴情的一个人,换作是我,一整年给对方发短信,对方都没有回复过,我早就放弃了。”   陈星渡接过手机,面上说不清是局促还是尴尬。把手机抱在怀里,低声道:“我说了,给他打电话也没用,他不会接的。”   向来只有傅司予想找她的时候他们能联系上,除此之外的时间,陈星渡发给他的消息,犹如石沉大海。   王清说:“要不你试试呢?马上就新年了,说不定对方会回复。”   杜佳欣也道:“对啊,你这么一个大美人,坚持不懈地缠他一年,又不是佛。佛也总该动心了吧!”   陈星渡没说话。她们是大学同学,不太了解她高中发生的事情。而她和傅司予的过往,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的。   愿赌服输。陈星渡从来不是爱耍赖之人。她叹了口气说:“那好吧,我打电话过去,要是对方没接,不能算我输。”   “好好好!你赶紧打!”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女生,激动催促道。   陈星渡心里对傅司予接电话这事,不怎么抱有希望。毕竟她单方面的联系,傅司予从来没有回应过,有时候等待着等待着,仿佛已经成了习惯,她就把他的号码当成是一个信箱,每天独自地碎碎念。   陈星渡把手机放在几个人中间的位置,点开他的通讯界面,按下拨出。然后又按了免提,短暂的通话连线后,机械的“嘟嘟”声响传进每个人的耳朵中。   除了陈星渡抱着腿出神放弃地望着手机屏幕,其他几个人屏息静气,聚精凝神地等待对面接听。   漫长的“嘟嘟”声过去,大约快一分钟的时间,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对方无人接听,连线即将自动挂断的时候,通话界面忽然一闪,变为已接听的计时。   电话的那头,传来一道清润低沉的男声:“阿渡。”   陈星渡心一颤。环抱住自己胳膊的指尖陷进皮肉里,霎时把自己抠破了皮。   几个女生激动得抱在一起低声尖叫,当然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激动情绪溢于言表。   杜佳欣和朱瑞拼命推攘着陈星渡,用口型无声对她说:快说话啊!干什么呢!   陈星渡愣住了,完全没想过他会接电话。   她神情中闪过一丝慌乱无措,多久过去了,自从高考刚结束的那个夜晚,他主动给她发来消息,如今,又已经半年过去。   而距离他的离开,已经将近整整一年。陈星渡都快把他的声音忘记了。   原以为时隔这么久,她胸腔中的情绪多少能平复一些,然而在听见他声音的那一瞬,回忆掺杂着情感如大海奔涌而来,没过她的头顶。   陈星渡才意识到,原来她连一分一秒,都不曾忘记过他。   还未开口,她便已红了眼眶,喉咙之中哽咽。   隐约听见她那头OO@@的动静,像是还有其他人在,傅司予不由问:“阿渡,你在学校吗?”   陈星渡回过神来,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看一眼对面的舍友,示意她们别出声。   她尽量压低声音,不让那头的人听出她的不妥,低声地应:“嗯,在宿舍里,和舍友一起。”   漫长的沉默过后。   傅司予忽说:“阿渡,我想见你。”   陈星渡怔住。   他们太长时间没有聊天了,远隔着上万公里的太平洋海岸,通过电流的连接交谈,让对方的声音都变得有些虚幻不真切。   可她分明清清楚楚听见了,他说想见她。   陈星渡顿时眼泪就忍不住了。   宿舍里其他三个人激动得像是要疯掉,抱在一起疯狂大叫。   傅司予在那头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嗓音一如她曾经熟悉的,低润而清朗,好听得像某种乐器走珠落玉的声音。   他说:“阿渡,我正在纽约的机场里,十四个小时后落机,我直接去北京找你。”   电话挂断,陈星渡尚未回神,恍惚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是一个完完全全不真实的、虚幻般的美梦。她曾经在夜晚梦到过无数次,可醒来总是一场空。   直到朱瑞在一旁抓住她的双肩,激动地用力摇晃她,“你听见了吗?那个男生特地要从纽约赶回来陪你过新年!天哪,他肯定也喜欢你!你还在发什么呆,还不赶紧梳妆打扮,现在就去机场接机――!!!”   陈星渡这才回过神来。   抬手一摸自己的脸颊,原来在她没有意识的时候,眼泪便已落了下来。   一年了,他足足离开一年了。   而他,终究没有辜负他们的承诺。 第59章 思念成灾(2) 想她看见,他健健康康……   纽约, 肯迪尼机场。此刻外面正是正午,阳光透过候机室的玻璃,清透照耀进来。男生穿着一身黑色长款的绒呢子大衣, 坐在机场的候机室中。他从裤袋里拿出手机, 那支手机像是许久没人碰过, 屏幕边沿落了灰。   长指摁在开机键上,等待几秒,随后屏幕闪起亮光,出现开机画面。   男生眉目生得清秀斯文,哪怕此刻戴着口罩, 一个人安静坐在纷扰的候机室中,在这冬日的异国他乡里,一位中国的男孩子,却出众得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不少女生从他身边经过,忍不住驻留脚步,小声和同行人议论他。   无非是用英语穿杂着“他好帅”“好有气质”“是哪个明星吗?”, 诸如此类满是夸赞的话语。   傅司予耐心等待手机开机, 他待在医院太久,被医生和护士禁止使用手机,直到离开医院的那一刻, 才拿到自己的手机。   手机显示到桌面, 没一会儿,机身开始频频震动,接连推进来几十条未读短信。   都是来自于同一个号码。   星渡:【司予,高考出成绩了,我考了630分,语文137, 数学123,英语116,理科综合254。我很厉害对不对?之前跟你说过,我一模时候才考了560分,大家都以为我上不了600呢。虽然在高考之前,我也这么怀疑过,可我最终还是战胜了自己,嘿嘿。】   星渡:【跟爸爸说了要去北京的事,开始爸爸不答应,怕我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不安全,可我觉得,女孩子就应该要出去闯一闯,见见世面,我总不能一辈子待在我爸妈给我建造的象牙塔里,对不对?】   星渡:【爸妈同意我去北京了,我报考了中传新闻系,分数有点危险,但我相信我这辈子都运气都用在高考上了,一定会被录取的。】   星渡:【我被中传新闻系录取啦!九月份开学我就去北京!对了张子染也在,他高考考了430,报了北京一所民办大学。】   星渡:【开学后的日子很充实,每天上课、下课,车y口勿周末偶尔会和舍友们出去玩。对了她们都是很好的人,有机会一定要介绍给你认识。】   星渡:【现在没有再问家里要生活费了,每个月在杂志社兼职写稿的稿费足够我生活,司予,我也没想到有一天我能做到完全独立地靠自己生活,这都是因为你。要是你在我身边就好了,那样我在大学里就没什么遗憾了。】   ……   男生逐条逐条耐心地看完,露在口罩外面一双清黑的眼睛,不由弯起一道浅浅的弧度,眸光如和煦温柔,仿佛隔着上百条女生发来的短信,能够想象到她当时的样子。一定是认认真真地,每一个字每一个字地给他编辑消息。   偶尔,还会因为他迟迟的不回应,而气鼓了脸颊。可是没隔几天,仍旧还会坚持给他发短信。   他此生何德何能,才得以遇见她。   两人许久没有联系,上一次打电话,还停留在半年前她刚刚高考完的夜晚,此后他一直待在医院里做治疗,几乎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傅司予在输入框中反复地敲字,又反复地删除,心中有许多话想对她说,可一时间,竟找不到表达的方式。   要怎么对她说,他对她的思念已经成灾。   就在傅司予还在犹豫时,手机界面突然拨进来一通电话。   是李勋打来的。   傅司予顿了顿,按下接听,放在耳旁:“李教授。”   “你这孩子――!!!”那头几乎马上传来李勋狂暴的怒吼,“你怎么能趁护士午休,就偷偷拿走了手机和护照,你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   此刻他身在机场,木已成舟,谁也无法阻拦他回国的决心。   傅司予没有隐瞒:“我在肯尼迪机场,飞机半个小时后起飞,我要回北京。”   “你要回北京?!”李勋的声调瞬间拔高了一个度,不可置信自己听闻的,“你告诉我,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不是在开玩笑,李教授,我马上就要登机了。”傅司予淡淡地说。抬眸看一眼上面的登机指示牌,大约还有三分钟时间。   李勋气得差点心脏病发。   “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身体的情况?你刚刚做完第六疗程的化疗,身体还很虚弱,任何一次伤风感冒都可能要你的命,那北京是有烤鸭还是糖葫芦怎么的,非诱得你半年时间都不能再等?”   “她已经等了我一年,我不能让她再等。”傅司予语气坚定。听见机场广播从纽约飞往北京的航班开始登机,他从座椅里站起。“很抱歉,李教授,不过我自己的身体情况我自己清楚。”   “你――”李勋没想他会这样执拗,刚开始接受治疗的时候,他没日没夜地呕吐,放射性治疗在他身上的副作用很大,他虚弱得无法下床,甚至无法说话,没办法吃下任何一点东西。整整一年的时间,他躺在病床上,全靠输葡萄糖度日。   如今情况刚好一点,达到可以出院的标准,李勋提议他再留院休养多一段时间,哪知体检报告刚出来,显示他体内已无残留的癌细胞,他便如此迫不及待要回去。   “你回来自己跟你爸妈解释!”说完,李勋便愤然挂了电话。   “抱歉。”傅司予只能说这句话。他在美国的每一日、每一夜,无时无刻不在思念那个女孩。他怕继续待下去,身体病痛刚好,却会患上因她而得的相思病。   他一秒钟都不想再等。   去到登机口,傅司予将登机牌交给工作人员,核对身份无误后,他跟对方低声说了句谢谢。随后,便头也不回地登上飞机。   -   陈星渡激动得一个晚上没睡好。   当晚接完他的电话,她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来告诉自己那通电话是真实的,他真的在电话里亲口对她说,他要来北京见她。   随后好不容易等情绪平复下来,思绪逐渐开始回拢,开始思考第二天要穿着什么的时候,又收到他发来的一条短信。   是他在机场拍的照片,没有配文,只是一张登机牌。上面印着他的名字,以及飞机的航班,从纽约飞往北京。   这下可好,好不容易花一个小时冷静下来的情绪,再次发生大爆炸。   陈星渡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天色刚亮,不过七点多钟,她便从床上爬起来,径直打车去五环外的一所学校。   隔天就是元旦,新年前夕,不少学生直接翘课回家,此前张子染给她发过他们专业的课表,陈星渡知道他今早没课。   今天宿舍里的几个女生都各自有约,陈星渡找不到人陪她逛街,第一时间便想起了张子染。   趁宿管不注意,陈星渡悄悄跟在一个男生身后溜进他们宿舍楼里,上了七楼,找到705号房,抬手敲门。   这点数,张子染八成还没睡醒,以陈星渡对他多年的了解,明天就是假期,他绝逼是熬夜开黑了,不睡到日上三竿决不起床。   然而她今天心急如焚,片刻也不能等。   一顿粗鲁地敲门后,门内传来几声男生此起彼伏晨梦被吵醒的脏话,紧接着听见脚步声距离门口越来越近。   下一秒,张子染踩着双拖鞋,穿着件大裤衩和背心,顶着一张睡眼惺忪的脸和鸡窝头,出现在门口:“谁他娘的一大早鸡都还没叫呢――”   没等他反应过来,陈星渡立刻冲上去,揪起他的衣领,激动地喊:“醒醒,换衣服,陪我去逛街――!!!”   张子染:“……”   张子染是真没想到,一大早上,连隔壁农学院里的鸡都还没打鸣,陈星渡居然就已经杀到了五环之外,甚至还不知用什么方法,逃过楼底那位火眼金睛的宿管大爷,浑水摸鱼地跑上来男生宿舍楼。   张子染在床边穿裤子的工夫,陈星渡坐在他床上盯着他看。   时间长了,张子染不免脸红:“我说渡爷,虽说咱俩这么多年朋友了,你就这么一直盯着我看,我也会害臊啊。”   “你少说几句,赶紧的把衣服换好!”陈星渡没多少耐性,抄起他的外套,朝他扔过去,“再晚商场都要开门了!”   张子染:“……”那不是正好吗?   张子染不明白,陈星渡一大早上激动个什么劲,连说话都前言不搭后语的。   宿舍里其他几个人还在熟睡,张子染怕把其他人吵醒,今晚回来挨一顿打,特意压低了声音问:“你今早怎么了?平时找你出来都还得三催四请的,今个儿一大早,居然主动过来?”   “你一定想不到!”陈星渡两手托着脸,目光心悦地朝上看。从昨天晚上开始,她便一直如同沉浸在甜蜜美梦中,整个人从神情到语调,都散发着甜腻腻的气息,“傅司予昨晚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他今天的飞机来北京,要陪我过新年!”   “……”   张子染穿外套的动作顿住。   隔几秒钟,陈星渡还沉浸在她美好约会的愿望里。张子染却缓慢收了情绪,再次确认地问:“你是说,傅哥要来北京?”   “对啊,他昨晚亲口跟我说的!”陈星渡抬手看一眼腕表,眼见时间不多了,赶忙催促,“所以你快点,他估计下午就到了,我得赶在他来之前去买身新衣服!”   -   早上商场刚开门,张子染便陪陈星渡在里面四处逛悠。从一家店进去,又从一家店出来,从甜美风试到成熟风,陈星渡几乎把商场里各大品牌的衣服挨个试了一遍,还是迟迟拿不定主意。   一家门店里,陈星渡已经试了好几套的裙子,导购在一旁陪笑陪得脸都快僵了。陈星渡站在镜前,身上穿着一套红色的连衣裙,略微露背的款式,是今年秋冬的新款。   她一边照镜子,一边问旁边沙发里的张子染:“我穿这身好看不好看?”   张子染一直在走神,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她这么问,他回过神来,看见她的穿着,又是一愣。   女生转身朝向他的一瞬,蓬松裙摆随风飞扬起来,一双小腿白皙而笔直,蹬在高跟鞋里。她很少穿高跟鞋,因为说过不喜欢这样拘束的装扮。然而此时此刻,她却笑得比冬日里的暖阳还要明媚。   张子染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静默几秒后,他由衷地开口:“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陈星渡仿佛根本没有认真在听,低头打量自己的穿着,思忖几秒后,开口道:“算了,我还是选蓝色那件吧,司予应该更喜欢蓝色。”   司予。   连称呼都那么亲热。   张子染心头一滞,谈不清自己此时的真实想法,只觉得心里有块地方很不舒服。从很早以前开始,隐隐地作痛,只是那时还能按捺,随着时间渐长,他不愿意再隐瞒。   他站起身,想要对她说些什么。陈星渡却把手里的背包交给他,“你先帮我拿一下,我去换那件蓝色的,然后买单。”   从门店出来,陈星渡直接换上那件水蓝色的连衣裙离开。这家店是某知名品牌,一条裙子四位数的价格起,陈星渡刚攒了几个月的稿费,一次性清了囊。   她却很开心,觉得是她这辈子买过最值的裙子。   一路上,她背着自己的小背包,哼着小曲,蹬着高跟鞋,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走,身上仿佛装了小马达,巴不得下一秒就回到学校,和他外出约会。   张子染在身后静默地望着她,心中说不出的情绪翻涌。   他忽开口道:“阿渡,你有想过,你和傅哥真的合适吗?”   陈星渡没听清楚,脚步下意识顿住,回头:“你刚才说什么?”   张子染别开脸,用力咬了咬下嘴唇。   他低声道:“我是说,或许你和傅司予,并不是那么的合适。”   ……   公交车上,陈星渡坐在靠窗的位置,张子染坐在她隔壁。两个人相坐无言,气氛尴尬,陈星渡不知道张子染突然这是怎么了。   凉风顺着窗口吹进来,扬起少女脸边的碎发。她头发长了,从前才将过耳根的短发,如今已经到了肩膀。   很快,等明年春天,就能长至腰际。   张子染说:“你的头发,是为了傅司予留的吧。可他离开整整一年,一共才联系过你几次,你不觉得这其中很有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陈星渡皱眉,不想一个早上的好心情被打破,“他说过他要去国外做手术,等手术完成就会回来。”   “他手术早就完成了,也可以下地走路了,可他回来了吗?”张子染反问,“这中途多长时间,他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   陈星渡翕了翕唇,却语滞。   当初傅司予的确是告诉她,他要去国外做手术,可具体做什么手术,他并没有说。   如果只是普通的腰伤,那么为什么在手术成功后没有立刻回国?而是一拖再拖,这一年间,联系她的时候也是寥寥无几。   见她不说话,张子染无声蜷起落在膝头的指尖,低声道:“阿渡,我是不想你被人骗。”   -   从机场出来,傅司予径直打车去中传。他自幼在北方城市长大,这一年又待在纽约,对这边寒冷干燥的气候还算适应。由于身体才刚恢复好,出来前也格外注意地多添了衣服。   这一年他瘦了许多,刚开始接受放射性治疗那会儿,整个人无法进食,瘦得不似人形。经过一年的调养,身体才恢复不少。也正因为这样,才敢回来见她。   那时候他在治疗的样子,人不人鬼不鬼,他害怕自己会把她吓到,因此连一通视频电话也不敢打给她。   原来爱一个人,真的会让自己变得小心翼翼。   傅司予望着窗外被灰霾笼罩的北京天色,很小的时候,他曾经跟着父母来过一趟北京,那时候的北京也像现在这样,很少放晴,天空总是灰蒙蒙的。   然而这次再来,心中有所想、有所念,无论是任何天气,雾霾或者冰雹,都抵挡不了他想要见她的决心。   傅司予垂下眸,望着手机屏幕上与女生的合照。一年的时间,他从来没有换下来过,每当思念她的时候,能够给予他缓解的,只有这张合照。   他从不是急性子的人,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希望时间再快一点,路程再短一点。下一秒钟,他就想要去到她身边。 第60章 思念成灾(3) 失约   从车上下来, 陈星渡毫不犹豫地说:“无论如何,我都相信司予,他说过不会骗我。”   她抬手看一眼腕表, 眼看快要到和他约定的时间, 这个点数, 傅司予应该已经下了飞机,在过来中传的路上。   昨晚他们在短信里面说好,今天在她宿舍楼底下见面。尽管,她发过去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他大概已经登机, 没有及时回复她消息。   可陈星渡就是毫无来由地相信他,他不会骗自己。   她急急忙忙地往校园里走,仿佛一秒钟都等不了。耳旁忽然响起一道尖锐的汽笛鸣响,她行色匆忙,没留意旁边大马路飞驰而来的一辆汽车!   陈星渡惊愕地睁大眼睛,肢体失去动作反应。愣在原地, 眼看下一秒钟就要被车撞飞!   手腕上忽地多出一道强硬的力道, 拉着她的胳膊,把她往怀里一带――   一瞬间,轿车从她身旁飞驰而过, 只差几厘米的距离, 她差点被撞到。   男生胸腔中一颗心剧烈地跳动,臂弯牢牢扣住她的腰,一手摁在她的后脑勺上,呼吸都急促起来。   陈星渡也被吓得不轻,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被张子染抱在怀里。   过一会儿, 两人才反应过来。   张子染松开手,落在身侧的指尖不由蜷了蜷,神情有些局促,低声说:“对不起,刚才是我太紧张了。”   “没、没关系。”两人明明是多年的好友,看见有危险,相互拉一把的事情再正常不过。可此时此刻,陈星渡却感觉哪里有些不对。   (?′з(′ω`*)?轻(灬? ε?灬)吻(??????ω????)??????最(* ̄3 ̄)q?甜?(???ε???)∫?羽( ?-_-?)ε?`*)恋(*Rз)(εQ*)整(*  ̄3)(ε ̄ *)理(@?A*)?   她还没缓过神来,人怔愣地站在原地。张子染目光却久久凝视着她,随后伸手,指尖绕起她脸侧的一丝碎发,替她别至耳后,“阿渡,你头发乱了……”   -   从的士下来,傅司予给司机付完钱,径直朝中传校门的方向去。他生得个高腿长,骨架子宽阔又利落,穿一身黑色长款羊绒外套,走路自带着风。一路过去,不少女生对他频频侧目。   “天哪那是谁?好帅啊,是我们学校的吗?”   “没见过啊,你看他还特意戴了个口罩,光看眼睛就知道是个绝品帅哥!”   “他好像要去哪……啊啊啊他往学校方向去了,果然是我们学校的!肯定是表演系的,不然哪来这么帅的男生?”   “好想去跟他搭话,他该不会是来找女朋友的吧?”   ……   傅司予第一次来中传,对校园里面不太熟悉,随口喊住过路的一名女生:“你好同学,请问大一女生宿舍是在哪个方向?”   被叫住的女生顿时就窒息了,目光直直地望着他,听见他清润的嗓音滑进耳朵,整个人都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那、那边……”女生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指路,目光不可置信,仿佛看见什么天神降临。   傅司予顺着她指的方向朝校园里望一眼,随后,他回过头来,对女生略一弯眼,礼貌说:“谢谢。”   “不客气――!!!”女生立马红着脸尖叫着跑开了。   从下车到校园门口,短短几十米的路程,他不停听见身旁路过的女生议论:   “好帅!这是什么神仙颜值!好想把他的口罩扒下来看一看!”   “他好高,怎么能长这么高,比学校模特队里的男生身材还要好!”   “就是好瘦哦!要是再胖一点就好了。”   ……   从前他坐在轮椅里,出行时常受到旁人的眼光和低议。如今病好,他可以如正常人般行走在路上,却还是免不了旁人的目光和议论。   尽管,傅司予本身并不太在意其他人的看法。他在意的只有女生一个人。   他好想让她快一点看见,他健健康康的样子。   他正准备往校园里走,身后大马路却突然传来一道尖锐的汽笛声,轮胎紧急刹车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身旁的学生不约而同地停下,目光朝大马路的方向望去。   傅司予也停下脚步,目光下意识朝那边望。   他看见在不远处,有两个熟悉的身影,在人流和车流穿杂之间,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   陈星渡一怔,飞快地别开脸,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局促地望着张子染:“我自己来就行。”   刚才下车匆忙,又险些被车撞到,她的头发和裙摆全乱了。陈星渡从背包里拿出化妆镜,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仪容。   余光留意到不远处有道身影,仿佛正看着她这边。自从上大学,每晚熬夜写稿,陈星渡有些近视,看不太清远处。只见那人很高,脸上又戴着口罩,察觉她望过去的一瞬,便飞快地转身离开。   陈星渡把目光收回来,看一眼手上腕表,着急地说:“我不跟你说了,我得赶回宿舍了!”   然而那一天,陈星渡并没有等到傅司予来。   她在宿舍楼底下站了许久,看着校园里的学生来来往往,女生挽着男生的手臂,神色亲昵地诉说情话,一起出去过元旦、跨新年。   她以为在这一天,她和傅司予也会和其他的小情侣一样,手牵着手,漫步在校园里,一起去吃个晚饭、看场电影,然后并肩走在深夜的街头,看广场大屏幕上响起新年的倒计时。   他是去年冬至离开的,他还欠她一个新年。   陈星渡手机里的通话拨了一遍又一遍,那头始终提示无人接听。渐渐地,她快要站不住了,高跟鞋的系带勒得她脚腕生疼,这么高的鞋跟,她小腿好像要站得断掉,但她仍然还在坚持。   一直等到晚上快十一点钟,她蹲在地上,纤瘦的身躯蜷成一小团,抱着胳膊,细细地发抖,还在坚持不懈地给他打电话。   打了也许有上百通,直到天空之中飘起绒毛细雨。在北京十二月夜晚将近零下的气温,她等了足足七个小时。   最后一通电话,手机没电自动关机。陈星渡望着渐渐漆黑下去的屏幕,心头最后那丝骐骥仿佛也随之破灭。   她撑着自己想从地上站起,可她蹲得实在太久了,两腿发麻,没有知觉,身体朝旁侧一个踉跄,像是要直挺挺地栽倒下去。   有人伸手扶了她一把。   映入眼帘的,是男生黑色的运动鞋。   陈星渡满怀期待地抬头朝对方望去。   深夜细雨里,张子染撑着伞,出现在她面前,神情心痛而疼惜:“阿渡,回去吧,他不会来了。傅司予欺骗了你。” 第61章 思念成灾(4) 不等了   【八年后】   十二月的北京, 被裹挟在一片阴灰雾霾和寒冷空气之中。本月平均气温只有3℃,最小相对湿度20%,人走在路上冷风呼啦啦地迎面吹来, 皮肤冻得干燥皲裂, 呼吸一下鼻子和喉咙里都是刀割般地疼。   陈星渡来到北京许多年, 如今已是大学毕业的第四个年头,仍旧没有适应这边的气候。天气一冷她就会流鼻血,用什么方法都止不住。   早上跑完新闻,按惯例晚间新闻播出前,所有记者必须要回台里开编前会议, 然后是写稿、审稿、播出等一系列雷打不动的流程。   最近天气干燥,人也难免心烦意燥。陈星渡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南方人,从小在温润水土里长大,留在北京打拼多年,没被这边干燥的气候摧残,还维持着读书时期少女清透稚嫩的肤质, 走在路上模样白皙动人, 气质出众,难免引来不少过路人的目光。   然而台里熟悉她的人都清楚,纤弱清秀的外表只是她的假象, 打小她就是运动健将, 跆拳道、武术获得过不少奖项,上大学乃至出来工作以后,她则继续把这一特长发扬光大。   最近陈星渡心情不太好,采访不顺利。刚走进台里,以她为中心半径十米以内的记者都察觉到了围绕在她身旁的低气压。   此刻还没到晚会时间,陈星渡是提前让总编叫回来的。   进办公室之前, 一名与她相熟的记者叫住她。   王亦帆悄悄溜到她身边,压低声对她道:“阿渡,你小心一点,听说上回你那个采访出事了,让家属把录像带捅到了台里,说一定要讨回个公道。”   “公道?”陈星渡垂眸望着王亦帆小心翼翼的脸,冷笑一声,“一个对妻子实施长期家暴,曾经把妻子打断四根肋骨的男人,要讨回什么公道?”   王亦帆翕了翕唇,还想说些什么,陈星渡却没有驻留,径直拉开门,走进办公室里。   办公室内,李总编头疼不已,用食指和拇指抵住额头,另一手沿着桌面,把手机推到她面前。   上面是一条定格住的视频画面,“你自己看。”   陈星渡眉心微拧,拿起手机,点开。   是她上个礼拜的一条社会新闻采访。对象是一对有着长期家暴关系的夫妻,施暴方是男性,而受害方则是他的妻子。   原本这种琐碎的新闻不该归她管,可此前去的几名记者都纷纷表示那名丈夫态度强硬,还没到家门口,就要拿刀摔凳子地赶人。妻子好几次报警未果,警察只是把男人带回警局问话、拘留几日,留个报案记录便又释放。   碍于男人在当地有些权势,扬言妻子若是敢离婚便威胁她全家。他们这对夫妻在小区内很出名,报警无用,居委会不敢管,妻子走投无路之下,这才找上了记者。   一般台里记者应付不了线索,基本都交给陈星渡。她骨头硬,脾气硬,命硬,就没她不敢接的麻烦事。台内的领导也十分信任和重用她。   可没想到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夫妻生活采访,让她栽了大跟头。   视频里,男人站在自家门口,穿着件黑色的短裤和背心,在北京将近零下的气温,他仿佛丝毫不惧严寒,举起抬凳子的手,从小臂到大臂,满是蓬勃发达的肌肉,在视频里冲她激动地怒吼:“滚出去!谁让你们这些记者来的?敢踏进来一步,信不信老子砍死你?!”   “老子自己的家务事,还轮得到你们管――”   眼看着男人要把手里的凳子朝她的方向砸来,陈星渡在视频中背对着镜头,身姿灵敏地一闪,轻松避开砸来的木凳。   凳子摔在旁边的角落,四分五裂。   趁男人还没反应过来时,陈星渡一把将门推开,直接闯进屋内。   男人早有防备,抄起茶几上的一把菜刀,扬手要冲她砍去――   陈星渡歪头避过,以四两拨千斤的姿态,拦下男人高高举起的手臂,卸掉他手里的菜刀,然后用力把他胳膊往身后一掰!   咔嚓一声,男人肩膀脱臼,发出痛苦的嚎叫。   男人屈膝半跪在地上,足足一米九几的魁梧身材,此刻却无任何反抗之力。妻子期间一直坐在旁边痛哭,满脸的淤伤。   男人挣扎着想从地上站起,一边叫喊:“记者打人啦!记者打人啦!这个世界还有没有王法――”   他还想去拿旁边的菜刀,陈星渡怒火中烧,直接一脚踹在他脸上:“去你妈的王法!”   ……   视频到这就结束了,画面正好卡在她一脚踹在男人脸上的时刻,以及她横眉立目,怒发冲冠喊的那句:“去你妈的王法!”   “……”   陈星渡此刻心情挺尴尬的,当时确认那小区是旧楼,并没有安装摄像头,她行为才放肆了一些。进门前又特意嘱咐摄像师,稍后发生什么冲突,不该录的千万不要录下来。   可没想到千万小心,没计算到偷偷藏在楼道后面观战的邻居,正好把她打人这一幕录下。   李总编头更疼了,拉开底下的抽屉,拿出降血压药吃一颗,用手揉按着太阳穴:“现在那男的验伤报告出来,鼻梁骨被你踢断了,他在医院里嚷嚷着要告你,让你坐牢,你说怎么办?”   “不可能。”陈星渡说,“他持刀伤人在先,我这算正当防卫。”   当记者,不可能一切事情都循规蹈矩,有时候查线索、找证据,碰上一些不好对付的社会人士,总要使用些“特殊手段”。然而只要一切在合法范围之内,那就不算违规。   这次她强闯民居,事情是有些过火,但那男人绝不是什么好鸟,一上来就摔凳子持刀,她要是没个三两下功夫,会落得和那人妻子一样的下场。   “幸好路过的邻居是好人,早就知道这男人的德行,视频也算一个证据,警方并没有受理他的投诉。”李总编叹一口气,“但现在这事已经在网上传开了,你的英伟事迹被P成各种各样的图片和视频,有的人说你行侠仗义,有的人说你身为记者不遵循流程,行为偏激,会给社会带来不好的影响。”   陈星渡说:“我问心无愧。”   她向来是耿直的性子,只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如若不是那男人行为过火,几次三番为难台里的记者,一进门又让她看见满身是伤的妻子跪在客厅,她也不至于如此冲动。   然而事情发生,对方又闹到了台里,上头施压,他们必须给外界一个交代。   李总编说:“那男的在京城有点背景,之前他妻子几次离婚离不掉,都是因为这个缘故。现在他没办法走法律流程起诉你,但是已经找人放话,如果我们不处理这件事,他会私下找你解决。”   私下解决?   无非还不是玩威胁那一套烂把戏。   陈星渡问:“那台里的意思是?”   “你知道在这件事之前,我已经跟上面上报,等今年春节过完,就升你做组长,以后就不用这么辛苦成天去现场跑新闻。”李总编惋惜地对她说,“现在出了这事,我也很难做。”   陈星渡多少明白。   她说:“给台里造成的麻烦,我很抱歉。我陈星渡一人做事一人当,该受到什么处理的,我全盘接受。”   李总编又是一声长叹。   从实习生开始,一直是他带着陈星渡,他看着陈星渡从一个懵懵懂懂的大学生,成为实习记者,再到高级记者。她不怕吃苦不怕累,经常在现场一蹲就是三四天,甚至比一般男生还要能吃苦。   他是很看好陈星渡的,甚至把陈星渡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培养。   李总编说:“孩子,你终究还是太年轻,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不是单凭拳头就能解决的。同样,有很多事情,也不是非黑即白的。”   “这段时间你也累了,先回家里休息吧,台里的事情由我处理,你暂时不要管了。”   “谢谢总编。”陈星渡轻声说。事已至此,她对殴打那个家暴男的事没有任何后悔的情绪,唯一感到愧疚的,是给台里带来麻烦。   她转身要离开,却被李总编叫住:“等一下。”   李总编从底下抽屉里拿出一面锦旗,递给她,“这是他妻子今天下午来台里,托我转交给你的。”   陈星渡一愣,看见锦旗上面写着:行侠仗义,当代女英雄豪杰。   她成为记者四年,钱没有挣到多少,苦吃得很多。可她同时也是,台里收到民众夸赞最多的记者。   哪怕有的时候,她也的确会遭到反面一方的投诉。   陈星渡无声接过那面锦旗,薄薄的绒布料子,拿在手里的分量却如千斤重。   李总编对她说:“因为你的报导,现在社会上很多人知晓了这件事,舆论几乎一面倒向女方。下午来的时候她告诉我,她已经委托了律师,正式向对方提起离婚诉讼。”   陈星渡胸腔中有个地方动荡着,久久无法平息。   她捏住锦旗的指尖蜷了蜷,一颗心终于安定下来,低声说:“那就好。”   -   离开电视台,天空之中飘起鹅绒细雨,隔着灰蒙蒙的天色,陈星渡仰头望向天空。   云层很厚,飘散着数不尽的雾霾,正如社会里抽丝剥茧底下埋藏的真实,她必须拨开重重阻隔,将真相告知于世人。   这是她成为记者的初心。   陈星渡最后回头看一眼自己待了四年的电视台,随后撑起伞,头也不回地走进雨幕之中。   ……   当天晚上,陈星渡收到台里发来的处理结果,停职三个月,往后不允许出镜报导。   说是惩罚,其实很轻,停职三个月对她来说不痛不痒,去个地方旅游,或者索性在家里休息充电,时间很快就过去。唯有不能出镜报导这一条,才让陈星渡觉得伤筋动骨。   她大学时候选的是出镜方向,她撰写的新闻,必须由她亲自报导,这样她才能放心。   陈星渡发短信问总编原因,总编只是回复她,这段时间在风口浪尖上,无论是群众舆论,还是出于她人身安全考量,都不适宜出镜。   那男人扬言要断她两条腿,让她也尝尝被人摁在地上摩擦的滋味。然而陈星渡根本没怕过,她也不是什么没名没姓的人物,老爹陈万禾好歹是南城一方首富,什么大世面没见过?――唯独就是距离较远,赶过来支援她需要一些时间。   于是陈星渡直接提了辞职。   李总编却惜才挽留她,说他和南城电视台的台长相熟,正好那边缺人手,问她想不想调职过去。   -   回南城的那日天阴,气候却温暖。上飞机前还是北京将近零下的温度,回到南城,她便脱得只剩下里面打底的一条连衣裙。这些年她瘦了,身姿也更加纤细,留了一把及腰长发,从廊桥出来的时候,一阵风吹走她挽在发上的橡皮筋,长发千丝万缕地散开来,一旁的玻璃镜子映出她白肤唇红的面庞,一如少女清秀。   眉宇气质间,却添了几分成熟。   陈星渡把外套搭在小臂上,在传输带上拿完行李,径直朝出口方向走。   陈万禾和白阮老早在外面等她,甚至还老套地举了个牌子,上面写着:欢迎女儿陈星渡回家。   离家那年,她不过十八岁,还很青涩,刚刚走出高中校园门,扬言世界之大,她想去看一看。   转眼之间,九年过去,她重新回到自己的家乡。世间万物仿佛都没有什么改变,唯一变化的,是父母日渐衰老的容颜。   一见面,陈星渡便忍不住扑进陈万禾的怀里,失声哽咽:“爸爸!妈妈!”   “我的好女儿闯世界回来了。”陈万禾笑着说,掌心拍抚她的后背,声音也有些低哑。   白阮忍不住拿纸巾擦拭眼角热泪,和陈星渡抱在一起,“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此次回南城,除了她职务调动的关系,更多是她自己的意愿。离家多年,除却大学时候还能有规律地寒暑假回家,毕业后参加工作,记者这份职业没有固定上下班的时间,只要有突发事件,凌晨三点也要从床上爬起。逢年过节旁人放假,他们则是最忙碌的时间。   她已经忘了有多久,没有好好回家看一看,无论在外面如何辛酸,父母总会在家里等着她回去。   陈星渡从陈万禾的怀里抬起头,眼睛已然红了一圈,她极力地忍住,用指尖擦了擦眼角,轻声撒娇般地说:“可不算什么荣誉回乡,就是叫人给赶回来的。”   陈万禾对于她在北京发生的事情略知一二,尽管这些年出门在外,陈星渡为了不让他们担心,很少会提及自己工作上的事,但陈万禾经商多年,人脉极广,担心自己女儿一个人在外面会受人欺负,很早便拜托朋友打点照顾。   此前陈星渡在采访过程中出手伤人,教训了一个家暴的男性,此事在网络上闹得沸沸扬扬,甚至在各大电视台新闻中也有所报导,尽管事出有因,但规定就是规定,身为记者强闯民宅,采用强硬手段,电视台为了平息舆论,总要拿出解决方案。   她因此事回家,陈万禾倒觉得是因祸得福。   陈万禾安慰说:“没事,我们南城电视台一样有很大的发展空间,不一定非得在北京。”   陈星渡明白这个道理,在北京待了许多年,外面的世界见识不少,如今也到了该回家陪陪父母的时候。   陈万禾和白阮在酒店给她安排了接风洗尘,让司机替她把行李放到后座,一行人便上车离开。   回到家已经快晚上九点了,陈星渡没跟陈万禾和白阮一起回去,而是提前拜托中介在这边租了房子。她现在已经长大了,何况前几年哥哥结婚,家中又添了几个新成员,一屋子的小孩随地跑,成天吵得天翻地覆,她晚上还要写稿,实在受不住骚扰。   被陈万禾和白阮怪责几句,也就随她去。她从小管不住的性格,这么多年没有一点变化。   洗完澡,陈星渡蹲在地上收拾行李,她待在北京八年,贴身的衣物并不多。除却刚上大学那几个月,她还在伸手问家里要生活费,往后都是靠她自己兼职写稿、自食其力。人一旦明白赚钱不易的道理,在生活上自然会有所收敛,而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无知地花钱如流水。   几年下来,她的衣服来来去去都是那几件,大多以运动着装为主,方便她外出采访,唯独除了压在箱子最底下的那件水蓝色连衣裙,当年买下来的时候,花掉了她全部的积蓄,只可惜,她也就只穿了那一次。   陈星渡把那件连衣裙拿出来,随手挂在衣柜不起眼的角落,指尖抚过衣料时,心情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正准备继续收拾东西的时候,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是张子染。   她接起电话,放到耳旁:“喂?”   “陈大记者,欢迎回来南城。”电话里,张子染笑着对她说,“不知道今晚有没有这个荣幸,请你到小弟的酒吧一聚?”   -   四年前毕业后,陈星渡继续留在北京打拼,张子染则是回到南城,家里给他提供资金,在这边开了一家酒吧。   别说,规模还挺大,这个逼在上学时候天天混日子,却是个隐藏很深的商业奇才,开业不过半年,就把家里给他的投资赚回了本,还在南城一连开了七家分店,全选在市中的黄金地段。   他当起了天天悠闲数钱的大老板,陈星渡还在苦逼地给人打工。陈星渡偶尔看见张子染的时候,还会一下子想不开,明明出身不比别人差,她偏爱选择最难的一条路走。   事业也好,感情也好。一路走来,她一直不大顺当。   聚会地点是在张子染最新开业的一家酒吧,名字叫“落魄今夜”。因为新店刚开,来的客人不多,推门进去的时候,陈星渡一眼便看见好几个熟悉的身影。   为了今晚给她接风,张子染特地叫了当年高中几个熟悉的老同学。   竟然还有梁起。   说来也是奇怪,这俩人高中时候相互不对付,张子染时常看对方不顺眼,然而重新回到南城后,两人因为工作关系打上交道,竟成了好友。   陈星渡出门前换了一身酒红色连衣裙,搭一件薄款的针织蚕丝外套,化了点淡妆,又穿了双矮高跟。她平时很少这样费心思打扮,难得回来一趟和老同学相聚,当作给自己转换心情。   见她朝这边过来,张子染吹了声口哨,冲她招手,“这边!”   一群男同学看见她,顿时眼睛都直了。这还是当年那个留着短发,总爱穿男生校服,成天一副凶巴巴要教训人模样的女孩子吗?   俗话说得好,女大十八变,而陈星渡的气质改变,是从上大学以后。   爱恋教会她成长,让她从一个大大咧咧的女孩子,变得愿意悉心打扮。而失恋教会她成熟,坚韧不拔地面对未来的一切。   归根究底,还是要感谢那个人。没有他,不会有今天的陈星渡。   陈星渡在吧台边上挑了一张高脚凳坐下,打量了一圈周围布置,淡声地问:“你在开这家酒吧的时候没找风水先生算过,说这名字起的有点不吉利?”   “‘落魄今夜’,指的就是我刚回来时候的心情。那时候我学业失意,爱情失意,除了金钱,我张子染几乎一无所有。”张子染捂着心口,激情开麦道,“谁能想到我还能有再创辉煌的今天?”   陈星渡弯了弯唇,接过调酒师递来的一杯鸡尾酒,放唇边抿了一口,酸甜的口感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她戏侃说:“那你还不如直接叫‘再创辉煌’呢,至少霸气点。”   “那怎么一样,人生没有低谷,哪来的高潮?每一次的跌倒,都是为了爬起来而做准备。”几年不见,张子染变成他们之间最富含哲理的鸡汤大师。   从前陈星渡也爱跟人谈理想,谈鸡汤,只是这些年北漂在外,见过的事情太多,多少有些疲惫了,私下聚会的时候,反倒不像在电视上那样话多。   梁起早几年结婚,又是他们这群人中最早当爹的。男人至死是少年,唯有成为父亲后,身上那股幼稚劲才褪去些。   很早听闻陈星渡要回来的消息,梁起面上比张子染稳重得多,只是和她碰了下杯,祝贺道:“欢迎回家。”   陈星渡笑了下,和他一饮而尽。   一群老同学在身旁叽叽喳喳,有问她近况的,有问她回来打算的,唯独大家不约而同的,就是没有提起某个人。   之前张子染吩咐过,那个人是她心头痛,触碰不得,谁提谁就得遭殃。于是一群人意会,对此避而不谈。   没有人提起,陈星渡也权当那段过往被抹去。不去想他,便不会勾起心头怀念。   中途有厨师过来为他们表演煎牛排,陈星渡嫌厨师手艺不好,把外套一脱,说要给老同学们露上一手。   她在北京漂泊多年,早就练成一身十八般武艺,上到给家里换电灯泡,下到修马桶、扛煤气,她都能一手包办。   早些年刚做实习记者的时候赚不到钱,她甚至还住过一个十平米不到的地下室,每天连看见阳光都是奢侈。   和她从前娇生惯养的样子,天差地别。   陈星渡熟练地在铁板上煎牛排,控制火候,又知道搭配什么样的红酒口感会更好。看得一群人目瞪口呆。   张子染一如既往地捧场吹彩虹屁:“看见没有?什么叫入得厨房,出得厅堂,以后谁娶我们阿渡回家,谁有福气!”   她生得很美,手腕翻转铁铲的时候,长发顺着她削瘦肩膀一溜滑落,如瀑般散落腰间。一个漂亮的女人,一袭好闻的烟火味,一瓶美酒,一份佳肴,良辰美景,不过如此。   牛排煎好上桌,无一人不夸赞她的手艺。   梁起尝过,失笑打趣道:“只可惜我结婚结得早,是没这种福气。”   “去去去,就算你不结婚也没这个福气。”张子染接话道,“我们阿渡,要配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男人。”   “比如说呢?”陈星渡原本在吃牛排,听张子染把牛皮吹大了,忽抬眸望向他,问。   张子染一时语滞,接不上话。从陈星渡眼里,读出几分威胁的意思。   他立马打着哈哈,搂过身旁女伴,给自己圆场子说:“突然想起今晚和女朋友还有事,得去楼上包房一趟,你们先聊、先聊!”   自从大学毕业后,张子染便成了海王,一个月换一个女朋友,方才那位女伴,长得一副标准网红脸,是直男最爱的胸大屁股翘款,陈星渡不记得名字,也不记得是张子染的第几任女朋友。   话说到去楼上包房“办事”,一群男生便开始起哄。   聚会中途,所有人都喝了点小酒,酒精上头,气氛便愈加放开。有人去舞池里跳舞,有人留在吧台继续买醉、划起拳来。   梁起今晚是开车来的,不能喝多,再加上家里老婆管得严,他在外面一直很克制。   见陈星渡一杯接一杯的鸡尾酒下肚,梁起微微皱眉,拦下她举杯的手,“阿渡,你今晚喝得太多了,不能再喝了。”   “不用管我。”陈星渡并无醉意,只觉在今晚这样的场合,她很想大醉一次,抛开一切,不管不顾。“我酒量很好的。”   说完,又是一杯酒下肚。   她把喝空的杯子放下,扬手招来服务员,要求再上半打。   梁起算是当年高中,她和傅司予之间感情的见证者。旁人不敢询问的,作为两边的朋友,只有他还敢问上一二。   眼见陈星渡要继续喝下一杯,他忽开口问道:“阿渡,你还在等他吗?”   “……”   陈星渡举到半空的手忽地停住。   眼眸之中闪过一丝情绪复杂的痛,很快,转瞬即逝。   她微仰起头,眸光半敛,如饮醉般将杯里的酒一干而尽。   而后放下,唇边很淡一笑说:“不等了。” 第62章 思念成灾(5) 记者行业007   只有陈星渡自己知道, 那杯酒喝得有多自欺欺人。   从酒吧出来,已经将近凌晨。张子染和女朋友在楼上包房还没办完事,梁起追在她身后出来, 说要送她回去。   陈星渡拒绝了他的好意。一来对方已是有家室之人, 需要避嫌;二来随着年纪渐长, 逐渐明白高中时候梁起对她的意思,两人单独相处难免尴尬。   最重要的,是她想独自静一静,此刻不想被谁打扰。   陈星渡叫了车,站在路灯底下望着空荡的大马路, 偶尔有辆车飞驰而过,马达的啸鸣声在夜晚更显得空寂。   她从衣服外套里摸出一盒烟,又拿出打火机,取一根衔在唇边。在北京八年,锻炼了自身,然而独自北漂在外, 难免有失意孤寂的时候, 她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一些坏习惯。   烟草能够提神,也能够麻痹情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陈星渡迷恋上它的味道。   女人半靠在路灯柱旁, 一袭酒色红裙妩媚生姿,她身材纤瘦却凹凸有致,一袅细腰宛如一手便能握住。长发披散下来,如瀑般散落肩膀腰际,衬着她白肤明眸的面容,眼尾处点缀的一颗淡红色泪痣, 有种格外动人的风情。   唇边衔一根女士香烟,呼吸吞吐之间,白雾在她脸上弥漫开来,有种朦胧却寂寥的美。   路过几个高中生模样的男生,穿着校服,年纪和她差有十岁,仍旧忍不住被她吸引了目光。   其中一个男生被同伴推攘出来,脸颊通红,身后是他们起哄的声音。他踯躅地走到陈星渡面前,神情羞怯地问:“可以问你要个微信吗?”   陈星渡竟来了点兴致。   觉得现在的小男生可真是大胆包天,一点都不害臊。   她略微直起身子,她原本身材纤瘦,今晚又穿了高跟鞋,站在高中尚未发育完全的小男生面前,显得和对方一样高。   她把唇边烟拿下,冲他淡笑说:“只可惜姐姐没晚生几年,现在年纪大了,玩不动了。”   虽说比这些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子大至少十岁,可她看起来一点也不显老,二十七岁的年纪,除却妆容打扮,她容貌更偏向于清秀那一挂。   无论是她手里持着香烟,还是刻意穿了长裙和化了淡妆,仍遮不住她眉宇间的清秀。   按通俗的说法,也就是少年气。   小男生脸上更红了,显然也是第一次搭讪,支吾地不知该怎么接话:“姐姐你一点也不老,还是很……很漂亮。”   陈星渡笑了。发自内心的。   然而曾经的她,的确不是现在这副模样。   轿车从不远处开过来,在她面前停下。陈星渡拉开车门坐进去,让司机开车前,她降下车窗,对外面的一行男生说:“小孩早点回家学习,别在外面谈这些有的没的。你们的人生路还很长,得知道什么才是要紧事。”   说完,她便合上车窗,扬长而去,留下几个男生在原地面面相觑,尴尬懵着。   这些年,她确实变了。换作刚上高中时候的她,才不会劝人好好学习。那时她每天放纵不羁爱自由,从不爱在学校里待着。   -   隔天回台里,陈星渡去找台长报到。从北京调职过来,原本算上年假,她还有一个星期的休息时间,可听说台里急缺人手,她便立马销假回来。   在北京的时候她就是台里出名的劳模,入行四年,几乎没有休过假。其他记者在现场采访的时候,她在;其他记者休息的时候,她仍继续在现场留守。   身为记者,几乎放弃了自己所有的私人时间,只要有新闻,她一定会冲在最前线。   填完入职资料,陈星渡把文件交给李崇清。李崇清看一眼她的个人资料,忽说:“你字写得不错。”   很少见有女生写出这样的字。字迹干净利落,下笔苍劲有力,每一道横折撇捺都恰到适宜。   宛如一幅黑白分明的山水墨画。   李崇清指尖点了点上头的某个字:“尤其这个‘傅’字,写得特别好。”   陈星渡:“……”   陈星渡一时不知道该觉得尴尬还是觉得高兴,新入职第一天,就能被台长夸赞。   李崇清没怎么在意,随手把文件合上,抬眸望向她:“是李明河推荐你来的,以前你在北京电视台的时候,傅思锐是你的组长。”   “是。”陈星渡应着,心思有一瞬出神,竟开始琢磨起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李崇清今年四十有余,入行几十年,什么样的新人没见过,陈星渡那点小心思摆在脸上,一下被他看穿。   李崇清倒也不忌讳,直言道:“李明河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   陈星渡:“……”   陈星渡一脸恍然大悟。   这李崇清外表看着严肃,话语却不如他的气质死板:“不过李明河虽然是我的哥哥,但他的职务比我低,所以你也应该知道,来到我们南城电视台,谁才是你真正的老大。”   陈星渡:“……”   陈星渡一顿,立马道:“是的,老大。”   李崇清点点头,对这位新调来的记者十分满意,是个很有政治觉悟的小姑娘。   李崇清对她说:“你在北京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南北有别,既然回来南城,这里又是你的家乡,就一门心思好好干,台里不会亏待你。”   “是。”陈星渡道。   李崇清:“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去娱乐部门做儿童节目的主持人,一个是从暗访记者做起,三个月的试用期,合格后我立刻提你做组长。”   陈星渡:?   陈星渡没太听明白。   陈星渡问:“等一下,儿童节目的主持人是……”   “就是去少儿栏目,和一群三岁小孩子天天唱唱歌、跳跳舞、玩玩过家家,活儿不多,工作不累,但工资挺高。”李崇清解释说。   “……”   陈星渡闭了闭眼,突然觉得人生有点绝望,又问:“那暗访记者呢?”   入行四年,陈星渡还真没接触过这个岗位。以往她只顾冲在前线做采访、进行现场报导。暗访记者的工作,只是听闻,但没有真正实操过。   她从北京调过来,又受到前电视台总编和组长的推荐。李崇清虽说和李明河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但两人感情一直很好,深知自己那个哥哥不是爱管闲事的性子,能够大力推陈星渡的,必然是因为她的能力。   但她初来乍到,李崇清并不想直接给她组长的位置,怕难以服众。希望给她一个磨炼的机会,等待时机,再将她推上组长的位置。   当然,也不好显得他太欺负新人,给一块硬骨头,总也该混着一口软饭选择。   李崇清说:“我们收到举报,南城最大的一家娱乐会所,存在不正当交易,但那家会所背景很深,不接受正面采访,因此我们需要一个有头脑有胆量的记者,混迹进去查找证据。”   于是就看中了她。   她是新调来南城电视台的记者,以往没在本地新闻上露过脸。同时她又具备资历,和现场反应的能力。   陈星渡从来不是畏惧难题之人。   她说:“我从暗访记者做起。”   李崇清淡笑一下,虽然早就猜到她的选择,还是不免再问一句:“儿童栏目的主持人薪资高、待遇好,又不用冒着危险,不再考虑考虑?”   “不用,我考虑得很清楚。”陈星渡说。尽管暗访记者和以往的出镜记者有所差别,总归还在社会新闻记者一行。   她其实没有选择的余地,如若不答应,她以后就得天天对着三岁小孩谈自己的理想。   李崇清说:“晚些我让人把会所的资料拿给你,要记住这不是一件易事,你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如果身份穿帮,你可能会有人身危险。”   陈星渡:“……”   怎么搞得跟拍《无间道》似的。   -   拿到会所资料,陈星渡发现,她可能还真是最适合做这项工作的人。   这家私人会所名字叫“堕落天堂”,经营者王天堂,是南城一知名商人。早些年从香港过来,还没在内地打开自己的商业版图之前,在道上还是一名响当当的大哥。   后来凭借做娱乐生意混得风生水起,在内地一连开了上百家的私人会所,成为城中富豪私聚的新天地。   然而尽管他背靠权力,在现在的法治社会下,从前他在香港混迹的那一套,并不能行得通。   陈星渡大致看了一下这位王天堂的个人资料,大哥不亏是大哥,犯过的事迹和他如今的成就不相伯仲。   开的分店有多少,他的违规记录就有多长。   不正当交易,说白了就是那些带点颜色的事。这在内地违法,而陈星渡的主要职责,就是伪装成会所里面的工作人员,潜入进去,拿到切实证据。   ?轻?吻?小?说?独?家?整?理?   陈星渡忽然明白李崇清那句让她时刻保持警惕的话不是在唬她,而是按照王天堂以往的作风,若是她身份暴露,估计真会有人身危险。   真他妈刺激。   看完资料,陈星渡面无表情地把文件合上。   ……   吃完晚饭从快餐店里出来,陈星渡胳膊夹着文件,一手点燃根烟,靠在路灯底下汲一口,缓缓情绪。   入职第一天就接到一个捅大哥的线索,无异等同于叫她去徒手捅马蜂窝。即使她身上有点功夫,在王天堂那种资历的人物面前,她就像只一根小指就能摁死的蚂蚁。   但陈星渡不害怕。   所有人都知道,她脾气硬,骨头硬,命硬。从前能花300天时间死磕考上中传,几乎不眠不休,自那以后,陈星渡就觉得这世界上再也没有能够难倒她的事。   她把手踹在衣兜里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忽地,背包里的手机震动响铃,她拿出来一看。   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串熟悉的来电号码时,却不由失了神。 第63章 思念成灾(6) 还挺风流   陈星渡站在原处, 望着不断震动闪烁的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司予”的来电备注,久久地失神。   八年前他说好要去北京找她, 却无故失约, 陈星渡足足在北京零下的夜晚等了他七个小时, 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复和解释。   随后她一狠心,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把那段年少的回忆深埋于心底。   她以为青春结束了,和他所有的关联也结束了。   直到她重回南城,用回以前的电话号码, 和他专属的来电背景还没有修改。她望着手机屏幕上两人曾经的合照,那年十八岁的天空湛蓝,火烈鸟湖前的林荫郁郁葱葱,他们彼此相依在廊桥上,冲镜头亲昵地笑。   那样纯真明媚,眼里的光没有任何杂质。   陈星渡觉得照片里的自己好陌生, 好遥远, 他也是。   相隔八年,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找她?是为了给当年的事情一个解释,抑或和梁起一样, 现在已成家室, 怀念起彼此的青春,要来找她叙旧?   无论是哪一种,陈星渡都不愿意接受。无论是八年前还是八年后,她骨子里的自尊和骄傲没有改变,曾经她全心全意地付出,一心一意地等他回来, 他却把自己骗得团团转。   接下这通电话,对不起她当年受过的委屈。   陈星渡抿了抿唇,心一狠,指尖移向红键,把电话挂断。   对方没有再拨过来。   陈星渡把手机放回背包里,仰头顺着昏黄路灯光线,望向深冬深浓的夜幕。   八年前那晚也和现在一样,深浓的夜,寒冷的风,路上成双成对却与她毫无关系的人群,她痴痴地等着,坚信他一定会来。   有人说,初恋因为太年轻、太单纯,所以总是无疾而终。而她曾经拼尽全力地相信,自己和他会有一个好的结局。   终究,是他亲手把她的梦摔碎。   -   当晚,陈星渡久违地失眠。当记者几年,习惯辛苦劳累、日夜颠倒,休息时间是个奢侈品,通常陈星渡回到家中倒床就睡,极少有入眠困难的时候。   这晚她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海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等到她稍微有点困意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亮了。   她睡到中午才起床。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吸了吸鼻子,感觉喉咙干燥刺痛,她用手背探了探自己的额温,烫得可怕。   她把脚移下床,试图站起来,浑身却虚软无力。   在外漂泊多年,她极少生病,如今刚回到南城,又是感冒、又是发烧,真真是撞了邪。   陈星渡穿上拖鞋,走到厨房的置物柜,从最上面一格翻出医药箱。她这些年独立生活,早就不再是以前那个生活无法自理的小女孩,家中常备的药品,足以应对这点小毛病。   她从里面取出一板退烧药,从银箔纸里抠出一颗,就水咽下去。药物随着温水在喉咙里化开,又涩又酸,陈星渡不是爱吃药的人,不免蹙了蹙眉头。   她放下杯子,叹一口气,正准备转身朝屋内走,放在一旁流理台上的手机震了震,推进来一条消息。   梁起:【阿渡,今晚高中七十周年校庆,在礼堂举办晚会,你要不要过来?】   陈星渡顿了顿。   突然想起来,那年他们刚上高三,学校举办校运会的时间恰好和校庆典礼重合,当年的校运会可谓声势浩大,她穿着礼服裙举班牌带领全班入场,舞台上还有来自各个年级各个班级的表演秀。   一晃眼,将近十年过去。而她今年也二十七了。   回忆起和同学们的情谊,陈星渡眸光不觉温和下来,她拿起手机,飞快回复道:【好,我今晚过去。】   -   高中母校七十周年庆典,校长新换了一任,比从前更加会玩。斥巨资在礼堂筹办晚会,邀请往届毕业生回校。   晚会总共划分为五个区域,一个是在校学生区域,一个是近五年内的毕业生,一个是近十年内的毕业生,还有近二十年和三十年以上的毕业生区域。   陈星渡是13届,被划分在C区,晚上她处理完台里的事匆匆赶到时,晚会已经开始了。入场前,校内老师让她挑选一个面罩戴上。   居然还是化妆晚宴。   陈星渡在心里不由地佩服。   陈星渡挑选一个黑色蝴蝶的蕾丝面罩戴在脸上,向老师表达感谢,随后匆忙入场。   现任校长刚刚发言完,让他们尽情享受今晚的宴会。陈星渡按照指引找到他们所在的区域,还在寻找班上同学呢,身后忽地让人拍了一道。   女声轻轻柔柔的:“阿渡。”   陈星渡回头,虽然隔着面罩,她还是一下就认出了对方:“李音!”   李音冲她温柔地笑,“好久没见了,前阵子才听大家说你回来南城了。”   两人在高中时候感情好,经常一起结伴去吃饭和上厕所,只不过后来高中毕业,陈星渡去了北京读书,李音也去了外地,两人一南一北,逐渐联系就少了。   陈星渡今晚心情很好,笑说:“这次回来估计就不回去了。”   李音点点头,“回来也好,北京那个地方,终究是太远了。”   两人边聊边往水吧方向走,她们这届的学生,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四舍五入也快三十了。当年的同班同学不少已经结了婚,进度超前的,甚至已经生了一胎在准备二胎。   问起感情生活的时候,陈星渡只是摇摇头说没有,不过这些年陈万禾和白阮确实有些着急,张罗着要给她安排相亲。   而陈星渡本人对这些事随缘,父母要是想她去看看,她便去看看。   陈星渡问:“那你呢?”   李音轻声说:“我还是那样子。”   陈星渡顺着她的目光,望见不远处靠在吧台边上的张子染。八年过去,张子染也改变不少,曾经吊儿郎当的少年,现在看来还是有股子风流痞气,只是如今西装加身,与人谈笑之间游刃有余,俨然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样。   当年张子染和李音在一起过,后来又不知因何而分开,张子染嘴里只有轻描淡写的一句“不合适”。至于是哪里不合适,陈星渡至今也没搞明白。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大家都变得成熟起来,在谈及过往的时候,不再像曾经那般尴尬。   见她们朝这边过来,张子染收回目光,冲她们招手:“这边!”   陈星渡和李音一起过去。   李音走到张子染身侧,甚至还主动给他拿了一杯酒。张子染偏头望她,隔着面罩的眸光还算柔和,抬手揉了揉李音的脑袋。   李音微愣。   陈星渡当初没搞明白这两人之间的感情纠葛,现在还是没搞明白。她索性当没看见,问:“其他人呢?”   张子染下巴朝舞台方向点了点,“喏,都在那搭讪学妹呢。”   陈星渡:“……”这就是男人的本性吗?   陈星渡心情略略无语,总觉得自己今晚来错了,没怀念上同学情,倒是看着曾经一个个的纯情少年,变成如今凑不要脸的模样。   她随手在长桌上拿了一杯鸡尾酒,顺口问李音:“你要喝吗?”   李音摇摇头,“我不能喝这个。”   陈星渡以为她是酒精过敏。她打量四周一圈,今晚大家都盛装出席,又戴着面罩,晚会现场灯光昏暗,一时间还真不好分辨谁打谁。   她问:“今晚还有谁来了?”   “马一齐、朱晓子、梁起、李陌……”张子染掰着手指数着,话到唇边,他似乎还想提一个名字,余光扫一眼陈星渡的脸色,犹豫几秒,“还有一个你不想见的人。”   “谁?”陈星渡喝着酒,下意识问。   张子染望着她没说话。   陈星渡脑袋里慢慢反应过来。   心沉下去,“他回国了?”   “嗯,早些日子回来的,大抵和你回南城的时间差不多。”张子染知道这事迟早要传她耳朵里,是瞒不住的,“据说还带回来一个未婚妻。”   陈星渡想起昨晚那通电话。   心想男人果真都一个德行,有了新欢,就开始怀念起旧爱。   她把酒杯放下,神色漠然道:“那很好啊,恭喜他。”   “阿渡,你是在说反话吗?”张子染问。   “没有。”陈星渡微蹙眉。她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只觉周围环境突然嘈杂许多,音响里的摇滚乐震耳欲聋,让她心烦。   她忽地没兴致继续待下去,从高脚椅里起身,理了理裙摆道:“我去趟洗手间,你们先玩。”   从洗手间出来,陈星渡身体上的虚脱感愈加明显,许是她出门前又吃了一颗退烧药的缘故,此刻药力发作,她有些招架不住。   再加上,她的确不想继续在这里待下去。   陈星渡原本想给张子染发消息,就说自己身体不适提前回去。她边低头往外走,边飞快在手机上打字。   经过走廊拐角时,却因面前两个人停下脚步。   一男一女,正面对面站着,看着像是在交谈。男人身材很高,侧身朝向她的方向,看不清全脸,然而那张脸九年来曾无数次出现在她午夜梦回之中,陈星渡此生都不会忘记。   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男人忽地很轻笑一下,眉眼一如少年时的清秀斯文,只是添了几分成熟内敛。女子是位外国友人,金发碧眼,谈笑间神态亲昵,主动上前牵了下他的领带。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他们就如一对亲密搭讪的男女。   忽地,陈星渡胸腔中某个地方,用力抽痛一下。   仿佛察觉到这边有人,两人停下交谈,同时朝这边望来。   只是一瞬间,陈星渡情绪很快冷下去。她抱着手,往墙边一倚,望着那个人,神色冷淡而嘲讽地说:“傅教授,九年未见,风流不少。” 第64章 思念成灾(7) 这就是孽缘   陈星渡忽地很庆幸今晚举办的是化妆晚宴, 她早早戴上面罩,很大程度上遮挡了她此刻扭曲讽刺的神情。   这九年间她幻想过无数次他们重逢的场景,绝不是像现在这样, 他身边还有别人。   傅司予见到她, 也是短暂一怔。   女子用英文询问他:“是女朋友?”   “嗯。”傅司予低声地应。他没有带面罩, 脸上情绪很淡。   陈星渡听见他们之间的对话,却没有误会那句“女朋友”的意思。在国外女朋友更多指女性朋友,单纯是友谊,不带男女情感。   然而他们之间连朋友也算不上。   陈星渡没兴致在这里多待,更加没兴致去破坏别人的良辰美景好时光, 她直起身,径直从他身旁擦肩而过:   “就不打扰傅教授搭讪的兴致了。”   “等一下。”傅司予却喊住她。   陈星渡没有回头,脚步略微一顿。   傅司予望着她的方向,“阿渡,在外面等我。”   “……”   陈星渡不由自主地,捏紧了身侧的拳。   她没有说话, 也没有回头, 下一秒便迈步离开。   -   礼堂外深夜的校园,塑胶跑道两旁的银杏树一如往昔,深冬时节, 上头的树叶全黄了, 在月色下仿佛有金色的光流动。   陈星渡坐在跑道边上的围栏,仰头望着月光,把面罩取下来,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白雾随着呼吸在眼前弥散开,陈星渡恍惚间想起,那年他们十七八岁的时候。   忽地, 眼前落下来一道修长的阴影,遮去了她的视线。   九年未见,男人的眉宇变得更加锋利成熟,面庞轮廓褪去少年时期的青涩稚嫩,刀削般利落分明。骨架子宽阔硬朗,肩宽背挺,穿一身剪裁贴身的黑色西装,俨然一副海归精英的做派。   这些年两人虽然没有见面,中间却有联系的同学,陈星渡多少听过一些关于他的消息。比如说他完成手术后便一直留在美国,读书、进修,从美国最出名的医学院毕业,二十七岁便获得教授职称,成为最年轻的留美教授。   现今他回国,大约也是受到祖国的召唤,医院给他待遇不低,在美国的时候,他年薪就至少过千万。   可这一切,和她陈星渡有什么关系?   他们早没关系了,从八年前他爽约的那一天起。   “你学会抽烟了。”傅司予望着她,神情很静地说。   陈星渡没理会,仍旧坐在栏杆上,单手撑着围栏,指间夹烟,抬眸不紧不缓地望向他,神情戏谑轻佻:“傅教授,你要是来找我叙旧呢,我劝你大可不必,毕竟我没那个时间。”   说着,她抬手要汲一口烟,可烟屁股还没进嘴里,便被对方一把夺去。   傅司予两指一碾,把烟身掐断,随手扔开。   神情仍旧很静,望着她的眸光却深沉,带着怒意。   陈星渡也恼。   她神色冷下来,“你干什么?”   “阿渡,是我对不起你。”傅司予说,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从前的少年音清润,如今则是专属于成熟男人的低沉,“要打要骂,我随你处理。”   陈星渡觉得好笑,她和他之间,早就过了打骂能解决事情的阶段。八年前她还执着于他失约的理由,如今她却连问也不想问。   她从围栏上站起,“不好意思,请你不要自作多情,我早就忘了你了。你要是不出现在我面前,我甚至连你是谁都想不起来。”   陈星渡转身要走,胳膊却被身后的人拉住。男人的大手宽阔有力,牢牢握住她纤瘦的手臂,往他的方向一带。   陈星渡没有防备,踉踉跄跄地朝他跌过去。   毫无预警地,她被傅司予抱在怀里,他身上清淡的古龙水香涌入她的鼻腔。他肩膀很宽,身姿修长,仿佛能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傅司予用力抱着她,在她耳旁低声说:“阿渡,对不起。”   他说这话的时候,嗓音是哑的,压抑着浓浓的情绪。仿佛八年前的负心人不是他,而是她。   陈星渡大脑有一瞬间丧失反应,她太久没有感受过眼前这个男人身上的温度。他还是少年的时候,他们也曾拥抱过,只是那时少年的身材单薄清削,无论是亲吻还是拥抱,总是小心翼翼,呼吸都带着颤抖。   一晃多年,恍如时隔了一个世纪。   陈星渡胸腔中某个地方愈加痛楚,回忆侵袭而来时,痛得她仿佛无法呼吸,她用尽全身力气挣脱开他,大力推一掌他的胸膛,眼眶不由泛了红,情绪失控地对他喊:“你别再来找我!我们不可能了!”   说完,她便如战场上战败的逃兵,踩着高跟鞋踉跄地跑远。   傅司予站在原地,没有再追上去,只是望着她的眸光沉痛,胸腔之中同样是窒息的痛。   -   隔天陈星渡的病情加重,从原本37度的低烧变为38.6度的高烧,她躺在床上浑浑噩噩,吃了好几颗退烧药都不管用,甚至情况更加糟糕,从食欲不振发展至上吐下泻。   她想拿床头柜子上的手机,身体却使不上力气,一骨碌从床上滚下来,连带着被子枕头一起摔在地上。陈星渡捂着腰,趴在地上悲惨地哀嚎,心想自己好几年不回来,一回来就是又发烧又呕吐,真他妈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陈星渡心想这段时间她肯定是水逆,等病好了要赶紧去寺庙里拜拜,驱散霉运。   眼下身旁无人能照顾她,陈万禾和白阮这段时间忙着带孙子,再说只是一个普通的感冒发烧,至多有点肠胃炎发作,不至于兴师动众。   陈星渡从小不是爱给旁人添麻烦的人,能自己解决的问题就自己解决。她强撑着虚软无力的身体从地上起来,挣扎着给自己换衣服,打车去医院。   晚上九点,门诊部的医生已经下班,陈星渡只能挂急诊,等待叫号期间,她捂着肚子弓着背坐在候诊室里,又吐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值班护士看她脸色惨白,像是随时会晕过去,才扶她到旁边病床上躺一会儿。   轮到她的时候,值班医生直接过来给她看症。   值班医生是个很年轻的小姑娘,像是刚大学毕业没多久,又或者还是学校里的实习生。她垂眸看一眼陈星渡的脸色,惯例询问:“觉得哪里不舒服?”   “我、我肚子疼……”陈星渡咬着牙说,疼得脸色惨白,话都说不清楚。蜷着身子窝在床上,整个人直冒冷汗。   今晚是方初心第一次值班,她刚进这间医院没多久,还不能独立看症,可今晚突然送来好几个车祸病人,外科医生和骨科医生全被叫进了手术室,急诊室里只剩下她一个实习医生。   方初心硬着头皮顶上,眉心紧拧,用手在她腹部右上的位置按了按,“这里痛吗?”   陈星渡摇摇头。   “以往有什么病史?”方初心问。   “得过急性肠胃炎……”陈星渡说。做记者这行作息不定,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胃病算是很常见。   “看起来不像呀……”方初心自己也急,她在校成绩尚可,但缺乏实际操作经验,脱离了课本上的理论知识,脑袋里一片空白。   方初心又在她左下腹的地方按了按,问:“这里呢,痛吗?”   陈星渡还是摇摇头。   方初心觉得自己搞不定,不敢继续耽搁下去,匆忙说:“你先等等,我去喊我老师过来。”   “……”   陈星渡觉得自己也是倒霉,身体强健八百年不见得生一次病,一进医院就碰上个水平不高的。   她闭眼躺在床上,强忍着腹部的疼痛,奄奄一息。   等过一会儿,陈星渡痛得昏昏沉沉快要厥过去的时候,病床边上的滑帘被拉开。刚才那名年轻实习医生的背后,多出个身姿挺拔的男人身影。   男人肩宽腿长,身上穿着件出尘绝俗的白大褂,口罩摘下来挂在一边耳侧,两手随意插在兜里,大抵是刚出手术室就急忙赶过来的,袖口边上还沾着一点血迹。   看见她时,男人本就清隽严谨的容貌,眉心不由拧得更深。   陈星渡忽然之间好像头不晕了,肚子不痛了,也不想呕吐了,整个人精神百倍,甚至想下地转身就溜。   她两眼一闭,倒在床上,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希望世界下一秒就毁灭。 第65章 思念成灾(8) 小未婚妻   陈星渡觉得, 这个世界真是太小了,她越不想遇见谁,就越是会碰上。   她躺在床上, 像一条奄奄一息的咸鱼, 紧闭着眼, 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看见她的一瞬,傅司予神情闪过一丝怔愣,很快,恢复成平日里的公事公办。   他问:“病人什么情况?”   “病人半个小时前来就诊,说是肚子疼, 有肠胃炎病史,我替她检查了腹部,没有感觉到疼痛。”方初心汇报说。   傅司予走到病床前,正要给她做检查,还没碰到她,陈星渡忽地轻声开口:“别碰我, 去找别的医生过来。”   “今晚医院很忙, 急诊科的医生全进了手术室,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傅司予望着她,低声说。   “……”   陈星渡抿了抿唇, 脸色更加惨白一道, 仿佛下一秒就要当场去世。   她是昨天早上开始发烧的,紧接着发展成食欲不振,反胃恶心。直到晚上参加完高中校庆,凌晨回家开始发高烧,上吐下泻。   此刻折腾进医院,浑身已没了力气。   她睁开眼, 挣扎着想从病床上坐起,“那我回去。”   “别乱动。”傅司予微拧眉,按住她的肩,“你连让我替你做检查也不肯吗?”   一旁方初心看着两人僵持不下的气氛,傅司予神色凝肃而紧张,她不是第一天跟随傅司予,很少见傅司予这样生气的模样。   又看看躺在病床上的女病人……明明一脸疼得快要死的样子,却倔强地撑着身体,不肯退让半步。   陈星渡闭了闭眼,疼得没有力气挣扎,嘴唇泛白,低声说:“看到你我只觉得自己病得更重。”   傅司予眸光沉了一道,手上稍使力,将她压回床上,“那也得检查完再说。”   他戴上手套,问旁边方初心:“刚才你替她检查了什么部位?”   “……”   方初心还沉浸在揣测两人关系当中,听傅司予提问,匆忙回过神,“是右上腹和左下腹!”   陈星渡躺在床上已经疼得快不行了,额头大颗大颗地往外冒冷汗,濡湿了发角。傅司予拉开她的外套,用手在她右下腹按了按。   还没开口询问,陈星渡便痛得整个人弓身弹起,喉咙忍不住发出一声哼吟。   傅司予眉心拧得更深。   他说:“病人从昨天早上开始发烧,出现厌食、呕吐、心率加快等症状,右下腹麦氏点附近固定性压痛,这样你都判断不出来病人是急性阑尾炎发作吗?”   方初心一怔。顿时脊背都凉了。   “我以为她是……”   “有的时候病人对自身情况判断不准确,因为以前患过肠胃炎,就以为自己是急性肠胃炎发作,在校五年期间,老师没教过你怎么辨别右上腹痛、右下腹痛、左上腹痛以及左下腹痛相对应的病因?”   “……”   方初心被质问得哑口无言。   傅司予把手套摘下来,“病人腹痛超过八小时,体温高达39.2℃,有发热等中毒症状,怀疑是阑尾穿孔,需要尽快进行手术。”   方初心终于不懵了,马上反应过来,“我这就去让手术室准备!”   方初心离开后,诊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陈星渡躺在床上,痛得一直在低哼,隐约听见他说要给自己动手术,下意识伸手攥住他的白大褂,“傅、傅司予……你不要趁我生病,就公报私仇……”   “……”   傅司予一顿,刚才训斥方初心紧张的神情倏地放松下来,他望着她的眸光柔软,握住她牵在自己衣摆上的小手,柔和了语气说,“你急性阑尾炎发作,很严重,一定要进行手术。”   陈星渡从小到大最害怕的就是进手术室,记得高中那年她不小心弄伤了脚,被迫要缝针,哭嚎得整栋医院大楼都能听见。   她痛得直哼哼,试图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可她现在生病无力,只能任他宰割,“傅司予,我和你势不两立。”   说完,她便痛晕了过去。   -   再次醒来手术已经做完,因为她情况严重,傅司予特地让手术室空出来做准备,原本切除阑尾这样的小手术轮不上让傅司予主刀,多少有点兴师动众的意思,他当时却坚定要进手术室。   从开腹、切除、引流、冲洗,再到最后的缝合,都由他亲自动手,第二副刀几乎被晾在一旁,毫无插手的余地。   整个南城医院,除了傅司予本人,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紧张。   麻醉药过后,陈星渡缓缓转醒,逐渐映入眼帘的,是病房天花板上炽白的照明灯,光线刺目,照得她眼前一阵晕眩。刺鼻的消毒水味闯入鼻腔,身体上的虚软无力,让她下意识地蹙眉。   护士在一旁给她打消炎针,她身上连接着心电监护器,心电图随着她此时的心率波澜起伏,不停叫鸣。   她刚想动一下,下腹部却传来一阵撕痛。   护士忙道:“你刚做完手术,还不能乱动!”   “……手术?”麻醉药未散,陈星渡脑袋里晕晕乎乎的,缓了好一阵,她才倏然醒神,“什么手术?谁说我要做手术了?!”   “都已经做完啦。”护士见怪不怪,有些病人对麻醉药敏感,醒来后有段时间神志不清,“是傅教授替你主刀的。说起来你真的好好运气,傅教授才回国没多久,外面多少人想抢他的号都抢不到,他的手术排期都到三个月以后了,你只是一个小小的阑尾手术,居然能让傅教授替你主刀。”   话中,还有几丝羡慕嫉妒恨的意思。   “……”   陈星渡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这么好的运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随着麻醉药渐散,陈星渡头脑恢复清醒,回想起在急诊室里的情况。她似乎是急性阑尾炎发作,而且还是很严重的那种,并不是她开始预想的,普通肠胃炎。   手术做了就做了,一晃九年过去,她不再是高中那个娇滴滴被缝几针就要鬼哭狼嚎的女孩子。唯一不爽的,是傅司予替她动的刀,她发誓要跟他势不两立,却一回来就让他看了身子。   陈星渡没力气多说,心头郁闷,卷着被子翻过身,“我想先休息了,麻烦你让傅司予忙完了过来找我一趟。”   “……”   看陈星渡一脸嫌弃漠然的样子,护士站在原地还有些奇怪,傅司予回国多时,算是医院里的知名人物,平时他做一台手术,多少护士和实习医生小姑娘争抢着要去看,盼望他负责主刀的病人更是趋之若鹜。   如今竟然会有人这样不识好歹,非但让傅司予主刀不肯,还满脸的嫌弃。   护士想不明白,摇摇头又叹了口气,给陈星渡挂完消炎药水,便兀自出去。   -   等陈星渡睡醒已经是晚上,傍晚的余晖顺着窗棂泻入,流淌在病房里。昨晚她挂的急诊入院,今天早上手术,手术时间3个小时,等麻醉药过又是3个小时。   许是回国这段时间过于折腾,身体确实疲累,一下子承受不住病倒,住院一整天反倒身心放松下来,睡眠格外安稳。   她正想伸手揉揉眼睛,余光却留意到病床边上有人。男人不知道在她床边坐了多长时间,大约已经下班,脱去身上那件标志性的白大褂,穿着件体面的西裤和衬衫,打一条宝蓝色竖纹领带,脊背直挺地坐着,一直安静等她醒来。   眉目清润俊秀,一如少年时的斯文清朗,只是时间褪去他面庞上的青涩,轮廓愈发显得硬朗成熟,棱角分明。   这张脸,让人熟悉又陌生。   因为是陈星渡主动托人叫他过来的,对于他的出现,陈星渡并没有多少惊讶。她撑着身体试图从床上坐起,被那人拦住。   傅司予抬手按住她的肩,微拧起眉,语气却还算柔和:“刚做完手术,就不要乱动了。”   他连生气的样子也是从容斯文的。   似乎从学生时代开始,他便一直是这般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有极少极少的时候,陈星渡能从他冰山般的面容下,窥见其他的情感。   陈星渡尚在病中,没力气多挣扎,被他轻轻一按,便顺势躺回床上。   校庆那晚重逢,她情绪还有些失控,此时在病房内,陈星渡却心如止水。   她躺在病床上,苍白闭着眼:“你说吧,这次回来找我,有什么意图?”   傅司予没说话,从旁侧拿来一条小毛巾,替她把脸边的汗擦干。   陈星渡这辈子最受不了矫情,活得爱恨分明,很多事情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没什么好遮遮掩掩躲躲藏藏的。   她别开脸,避开他手上的动作:“你别跟我玩旧情人重逢那一套,我们过去连恋人的关系都算不上。”   至多算是学生时代的懵懂无知、暗生情愫,她一厢情愿地以为能和他地老天荒,以为卑微的等待会有好结果,指望石缝里面能开花,冰山会为她变成火海。   结果他用实际行动告诉她,一切只是她在痴人说梦。   八年过去,梦醒了,陈星渡很早就意识到这一切该结束了,不明白他回来找她的意义在哪里。   傅司予望着她,“阿渡,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听我解释。”   “解释?解释什么?解释你八年前那天明明说要来找我,却失约吗?”陈星渡望向他,提及当年的事,情绪远没有她自己想象中淡定,嗓音不自觉哽咽,“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我……”   话至此处,她无法再说下去,别开脸不愿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她闭上眼缓了缓情绪,把胸腔中那股翻涌的爱恨压下。   傅司予低声说:“对不起。”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我们两个不可能了。”陈星渡深吸一口气,调整情绪。她是个很骄傲的人,无法容忍自己为了一个人一次次地退让底线,“今天的事情我很感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大概还在急诊室里疼得死去活来。但也仅止于此,我不希望你对我们的关系还抱有什么幻想。”   傅司予翕了翕唇,还没来得及说话。外面病房门让人敲了敲。   护士在门口,提醒他说:“傅教授,你的小未婚妻来了。” 第66章 思念成灾(9) 讨好   陈星渡一愣, 心头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记起校庆那晚,张子染对她说傅司予回国, 似乎还带了个未婚妻回来。   傅司予还想对她说些什么, 交谈被打断, 深深凝视一眼她抗拒的神情,站起身道:“我先出去一趟。”   陈星渡没说话,裹着被子翻身,无声表达自己的抗议。   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被子拉高过头顶, 试图停止自己脑海中的胡思乱想,可八年前的一切历历在目,还在读高中的时候,和他相处的点点滴滴,如同重复回放的电影画面,在脑海中不断闪现。   陈星渡觉得胸腔中有个地方, 比身上的伤口更痛。   过一会儿, 她仿佛感觉到有人在身后拍她,动作很轻,一下下地揪她的被子。   陈星渡转身过来, 视线和眼前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对上。   女孩子乌发乌眸, 看起来应该是中国人,可她眼瞳颜色比平常人更浅,短发打着细卷,像是炸了毛的洋娃娃;皮肤很白,鼻子眼睛轮廓深邃,骨骼更偏向欧洲人的长相。   陈星渡和小女孩就这么四目相对了会儿, 两个人都在分辨。小女孩冲她眨眨眼睛,又歪歪脑袋,像是在好奇。   随后朝她伸出手,摊开掌心。   里面躺着一颗彩虹波板糖。   陈星渡愣住。   她没反应过来,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脸,“给我的?”   小女孩点点头,牵起陈星渡的手,把波板糖放进她掌心里。   陈星渡望着手里的彩虹波板糖,心情复杂。   她问:“你是谁?为什么要把这颗糖给我?”   小女孩开口,叽里呱啦对她讲了一串英文。   “……”   陈星渡绝望地闭了闭眼,刚才只是怀疑,现在她十分确定,面前这个小女孩是个披着乌发乌瞳皮的混血洋娃娃。   学生时代她的英文水平就稀烂,在北京待了八年,口语和听力能力非但没上长,并且有随着时间逐渐退化的趋势。   她心虚地开口:“Can you speak Chinese?”   小女孩静静看她半会儿。   像是在心里组织了一番言辞,重新开口时,转换成中文:“是老公让我给你的。”   小女孩看起来不常在国内待着,虽然是中美混血儿,但英语表达显然比中文更加流畅。   陈星渡已经接受了一个十二岁小女孩英语都能比她讲得好的事实,尽管小女孩的中文说得磕磕绊绊,发音不准,总归是人能听懂的。   她问:“你老公是谁?”   小女孩转身,指了指外面护士站的方向。   男人一身西裤衬衫,身姿修长,正背对着她们的方向,在护士站前签字文件。   陈星渡愣住。   “你是说,他是你老公?”   小女孩微微皱眉,有些不高兴了。   又叽里呱啦地对她说了一串英文,这回听起来像骂人的。   说完小女孩转身就跑,躲到护士站前那名男人的身后。   小女孩年纪还小,身高不够,手臂只能够抱住傅司予的大腿,藏在他身后,偷偷摸摸地露出一只小脑袋来,朝她这边看。   神情还有点小羞涩。   陈星渡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   过一阵,傅司予带着小女孩进来,下巴指了指陈星渡的方向,对身侧的小女孩说:“跟姐姐道歉。”   小女孩扁了扁嘴,似乎不太情愿。   傅司予皱眉说:“道歉。平时你爸爸是怎么教你的?”   女孩子年纪还小,被傅司予这么义正言辞地一凶,眼眶霎时红了,眼泪当场掉下来。   她呜哇一下哭出声,对着陈星渡鬼哭狼嚎:“姐姐对不起――!!!”   陈星渡:“……”   好歹也是你小未婚妻,你就不能温柔点。   经过一顿折腾,陈星渡多少摸清楚情况。她神情复杂,看着哭嚎不止的小女孩,又望向眼前的男人:“她是你的……未婚妻?”   “只是在国外医院院长的女儿。”傅司予蹲低身,拿纸巾给小女孩擦眼泪。小女孩却不肯理他了,气哼一声,转身跑走。   她家里人来了,母亲是中国人,刚见面,小女孩便飞奔扑进母亲怀里。   母亲朝傅司予这边笑笑,神情歉意。   傅司予重新站起身,耐心解释说:“小孩子很黏人,说话不大经过考量,有时候大人没办法计较太多。”   “……哦。”反正是你的桃花债呗。陈星渡在心里想。   高中时候这人异性缘就好得不得了,从前李音就拜托她给他递过巧克力,之后又有徐薇。去美国八年,他身边没点莺莺燕燕的,陈星渡打死也不相信。   她这会儿睡饱有精神了,从床上坐起来,靠在枕头里,闲闲懒懒地望向他:“傅教授去美国多年,话术精湛,真不愧是经过美国妞培训的。”   “……”   傅司予侧眸睨她一眼,神情有警示。   陈星渡耸耸肩,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看他吃瘪,她很乐意。   她举起手里的波板糖,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给你的,术后可以适当补充糖分,也能使人心情愉悦。”傅司予说。   “我要吃糖我自己会买,不劳傅教授替我操心。”陈星渡仍没打算接受他的好意,把那颗波板糖放桌上,“你的糖我吃了怕消化不良。”   傅司予没说话,一贯知道她倔强的性子。   他晚上还有点事,要和城中几位富商商量投资医院的事。没有勉强她,只说:“你好好休息,明早我再来看你。”   陈星渡巴不得他赶快离开。   她说:“那就不送你出门了。”   -   陈星渡在医院待了三天,闷得快要发霉。原本她第二天就嚷嚷着要出院,但傅司予身为主治医生不肯放人,硬是没在她那张出院许可上签字,陈星渡只得继续住着,和病房里的老大爷唠嗑。   第三天的时候老大爷切除阑尾出院,陈星渡还是没能放行。早上傅司予过来巡房的时候,陈星渡连和他吵架的心情都没了,脾气相当不耐地问:“你到底什么时候让我出院?别以为让我一直在医院里住着,我就会心甘情愿地听你说教。”   此前傅司予要她平心静气地听他解释,可陈星渡对着他哪来的好脾气,仅有的那点耐性,也早在年复一年的等待中耗光。如今见到他,陈星渡巴不得给他一拳,再踹他两脚,看他痛苦倒在地上起不来,她心里才高兴呢。   傅司予循例问她身体的情况,陈星渡都答得含糊敷衍。直到傅司予问她这几天排气没有,陈星渡才被气笑了:“仙女的事你少管,我排没排气也不会告诉你。”   “没排气说明肠胃没有恢复正常活动,要多留院观察几天。”傅司予说。   “……”   陈星渡一秒静音,别开脸愤恨地咬了咬嘴唇,用比蚊子叫还小的声音说:“……排了。”   “什么?”傅司予写字的手顿住,抬眸。   “排气了。”陈星渡这回说得大声了点,好歹是个人见人爱的小仙女,要她在大庭广众之下谈及排气这个词,陈星渡感到羞耻。   傅司予点点头,大手一挥,在病例上记录下几行:“再留院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什么,还要留院啊?!”陈星渡听闻差点从床上跳起来,因为动作太大,牵扯到腹部伤口,她忍不住一嘶。   动作顿时停住,一手捂着腹部,在心里骂爹喊娘的。   傅司予脚步顿住,回头叮嘱道:“另外这两天少吃点肉食,味道有点大。”   陈星渡:“……”你妈的。   陈星渡气得倒回床上,在心里中英结合地骂了傅司予一千八百遍,寻思这人喝过洋墨水就是不一样,连内涵人都特别隐晦。   好不容易到中午,陈星渡饿了一个早上,终于等来饭食。打开护士送过来的饭盒,里面全是些粥水、豆腐、青豆之类的清寡素菜。她砸吧两下嘴巴,住院这几天天天吃素,前几天还没排气,甚至不能进食。   从前她是个无肉不欢的人,一天不吃肉简直是要她的命。   陈星渡诺诺地问:“可以给我打一份肉么?”   “不行。”护士调整她床头点滴,垂眸看她一眼,无情的语气和傅司予如出一辙,“傅教授吩咐过,你这几天饮食必须小心。你术后恢复得不好,伤口有发炎情况。”   陈星渡:“……”行吧,喝粥就喝粥。   有总比没有强。陈星渡是个生命力顽强的人,没得吃的时候就不挑食。   她心中含泪,一勺一勺地把白粥就着青豆往嘴里送,一边在心里痛骂傅司予那个无情的男人,非但不准她出院,还和医院里的护士沆瀣一气。   眼看出院的心愿破灭,陈星渡懒得和他们多纠缠,之前她接下台里的任务,要混迹进去一家私人会所当卧底记者,正好趁这几天住院休息,她把资料熟读。   傍晚下班前,傅司予再次过来巡房,见她靠坐在床头,认认真真地看手里文件,连他进来都没发现。   他开声的时候,把她吓了一跳,“在看什么?那么入神。”   “……”   陈星渡瞬间反应过来,把文件夹压屁股下面,不让他看见:“没、没什么啊!”   从小她就不擅长撒谎,只要一说谎神情就会有破绽。   碍于两人现在的关系,傅司予不好多问。见她气色比今早好了许多,不由温声问:“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陈星渡下意识回答他,一门心思都在自己的文件上,这次任务隐秘,除了直接对她下达指令的台长,谁也不能知道。   傅司予点点头,又帮她检查点滴:“之前听说过你在北京的事,这次回来南城,还是准备继续做记者?”   “……”陈星渡一顿,大脑里飞快运转,也不知怎么想的,张口就来,“不干了,我辞职了。”   傅司予垂眸睇她一眼,见她神情闪闪烁烁,不太相信。   她今晚还有一支消炎针要打,原本打针的事都是护士负责,但他今晚来巡房,就顺便替她打了。   傅司予用碘伏给她消毒,针头扎进她皮肤里的时候,陈星渡轻嘶一声,瞪他一眼,仿佛在警告他不要趁机公报私仇。   傅司予平时很少替人打针,但水平可以,推针平稳,出针很快,几乎没有出血。   他把针筒扔进医疗废品回收桶里,直起身,对她说:“在医院就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工作上的事。”   陈星渡只盼望他赶紧离开,此刻他说什么她都一副乖巧点头的样子,连忙说好。   傅司予轻叹一口气。   没再说什么,便转身出去。 第67章 思念成灾(10) 卧底要有卧底的样子……   隔天陈星渡着急要出院, 因为听说“堕落天堂”最新发布招聘消息,李崇清告诉她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让她好好把握。   陈星渡住院这几天把私人会所的资料熟读, 大抵摸清楚了这个会所里面的结构, 要想调查清楚其中不正当关系, 还得她深入进去,成为真正的一员。   正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今早傅司予没来巡房,大抵是有事,来的是那晚急诊室里的实习医生。方初心见一大早陈星渡下地活动, 又是做高抬腿,又是做扩胸运动,惊得差点叫出声:“你干什么?刚做完手术不能剧烈运动,伤口容易裂开!”   陈星渡被迫在医院里躺了几天,每天除了吃就是睡,感觉跟养猪似的。当记者好几年, 她许久没试过这样悠闲的生活, 浑身不习惯。   她现在就像蓄满电量的马达,随时准备爆发:“医生,你看我好了, 能让我出院了吗?”   “……”   方初心犹豫一下, 打量陈星渡精神抖擞的脸色,她动作利索,甚至还当场劈了个一字马。   方初心说:“但是傅教授建议你再留院观察几天。”   “观察个屁!”陈星渡一听到他名字就来气,从地上站起来,“我自己的身体情况我自己不清楚,还用得着他来允许?”   方初心那晚是看见傅司予对陈星渡的态度的, 也看见陈星渡这几天在医院里对傅司予的态度。一个关怀慰问、体贴入微,一个谈及就是满脸的不耐烦,巴不得对方下一秒就从世界上消失。   方初心笃定两人以前有过节。   今天傅司予没来医院,方初心没了老师在身旁耳提面命的紧张,展露出小女生的八卦来。她把病例放下,好奇问:“你和傅教授以前认识吗?”   “……”   陈星渡一顿,下意识说:“不认识。”   “你骗人!”方初心今天非要扒出个所以然来,“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傅教授,他还在美国的时候我就听说了,他做一台手术什么级别?哪会随便帮人做切除阑尾这种小手术?”   阑尾怎么了?哪怕阑尾是个没什么用处的器官,那好歹也是她身上的一部分,怎么这些个实习医生和护士,提起傅司予亲自给她开刀切阑尾,都一个个语气不屑。   陈星渡说:“他可能刚好闲着,跟我没关系。”   方初心摇摇头,“傅教授不是本院的专职医生,他只是这段时间过来帮忙,按傅教授的资历,都准备在外面自己挂牌开医院了,一台手术上百万起,你――”   陈星渡:“……”言下之意就还是看不起她的阑尾咯。   陈星渡没打算继续纠缠下去,她和傅司予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准备让旁人知道。   她说:“总之我和傅司予没关系,你们有什么想知道的,就自己去问他。”   方初心走后,陈星渡躺在病床上琢磨,这间医院里的医生护士,肯定都是听从傅司予指挥,不会轻易放她出院,然而她现在情况紧急,确实没工夫继续在这里耗下去。   陈星渡心里着急,还没想出个对策,卷着被子在床上翻身,忽地,目光留意到刚才方初心遗落在桌上的一份文件。   《病人出院知情同意书》   通常病人出院是要通过主治医生同意的,陈星渡望着那栏空白的签名位置,忽动起点心思。   -   傅司予这次回国,不是为了成为公立医院的医生,而是从很早以前他就有打算,准备回来自立门户。   这段时间在南城医院帮忙只是过渡,主要是傅明礼和陈娉婷的安排,以往两人在南城医院工作,当年为了他的病情,父母抛开国内事业,欠下许多人情债。父债子偿,如今他病好,理应承担起责任。   这段时间医院值班和应酬连轴转,饶是精神再好的人也有些吃不消。傅司予挥别几名朋友,从酒店里出来,正准备启动轿车,面前却缓缓停下一辆黑色卡宴。   后座车窗降下,张子染在里面跟他打招呼:“傅教授,好久不见,不知道有没有空跟小弟聚一聚?”   ……   傅司予出国几年,和他们这群老同学就有几年没见,张子染是真没想过,还能有在国内和他重遇的一天。   张子染带他去了自己新开的酒吧,此时天色尚早,酒吧一般到下午四点才开始营业,张子染在门锁上输入密码,开门进去,又把里面灯光打开,随手把车钥匙往旁边沙发一抛。   边走边跟他介绍:“小弟不才,是没傅教授这么大的本事,能从国外留学回来,还准备自己开医院。这几年默默经营,也算小有成绩,在市中心开了几家酒吧。”   傅司予多少听出他话中内涵,却没在意,目光淡淡打量四周一圈,语气也是同样的清淡:“挺好。”   他从学生时代就是这样清寡的性子,无论言语行事,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可偏偏他这样看似什么都不在意的脾性,却引得无数女生为他赴汤蹈火。   陈星渡则是其中最不要命的一个。   张子染主动邀请他来,自然是要做东,眼下服务员还没上班,他绕到吧台那头,亲自为他调酒:“想喝点什么?威士忌?”   “都行。”傅司予说。他对酒没有讲究。   张子染开启瓶口,又在杯子里放一大块碎冰,沿着杯壁,将酒水倒入其中,忽语气很淡地说:“你知道阿渡刚回来南城那晚,就这么大一杯的威士忌,她喝了多少?”   傅司予没说话,眉梢轻微一挑。   张子染说:“六杯。”他唇边苦涩笑一下,回忆起那晚的情景,“她就像不要命似的,一杯一杯地往胃里灌,谁劝也不听。”   一杯酒倒满,张子染沿着桌面把威士忌推到他面前。   大家心里都很清楚,今天是只属于两个男人之间的谈话。   傅司予问:“这些年,你没有和阿渡在一起吗?”   张子染微愣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这个。   他摇摇头,唇边的笑有些自嘲:“没有。我倒是很想,但我从开始就清楚知道不可能。”   中途有一阵沉默,两个男人顾自地喝酒,四周空气安静,只有彼此吞咽酒水的声音。   一杯烈酒喝完,张子染平时是酒量极好的人,今天却有些醉了。他俯身朝前,越过吧台,一把揪住傅司予的领带,低声警告他说:“这次回来,你要好好对她,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傅司予没有动作,任由他威胁自己。   他目光安静,“好。”   -   下午偷溜出院,陈星渡第一时间去了“堕落天堂”应聘,为了她调查方便,李崇清特地给她安排了一个假身份。她中文名叫李玫,毕业于某技术职业学院。学历不高,是隔壁县城人,因为家里有父母和弟弟要抚养,迫于无奈“下海”。   “堕落天堂”外表是个高级会所,内在是集沐足、水疗、唱歌、舞厅一体的娱乐.城,刚从外面大门进去,里面昏暗的环境以及墙壁上挂满的各色美女图片,不免让人浮想非非。   难怪被举报存在不正当交易,就这样的环境,说是清白也无人相信。   陈星渡是来应聘做陪酒的,她容貌清秀,身材又苗条,一眼被负责人兰姨看中。兰姨收下她的简历,带她往二楼方向走,一边跟她介绍:“一楼呢是歌舞厅,二楼就是私人包房,一般是招待贵宾的。你知道我们老板有多厉害,来的朋友非富即贵,一晚上打赏给陪酒的,就有这个数。”   涉及灰色地带,兰姨不好明说,只回头对她讲个口型,又比个手势。   至少五位数。   一晚上能赚上万小费,比许多普通人一个月的薪资还要高。   陈星渡默了一下,伸手调整一下耳朵上的耳环,上头有针孔摄像和录音。   她问:“我从明天开始上班吗?”   “你要乐意的话,今晚也可以来。”走到楼上,兰姨再次打量陈星渡的身段,笑眯了眼道,“就你这条件,肯定是上二楼包房的。你放心,这里的客人都很大方,不会亏待你。”   陈星渡乖巧说:“谢谢兰姨。”   “诶,不客气不客气。”兰姨十分看好她,最近这边缺人,难得招到个条件好、嘴巴又会来事的,心里高兴得不行。“以后你在这里工作,名字就叫玫瑰。”   “好。”陈星渡再次乖巧地应。   -   从会所出来,陈星渡迎着外头的落日余晖,缓了缓情绪。刚才里面环境昏暗,空气中又飘着股浓浓的烟酒和香水味,险些闷得她喘不过气。   她一边在路边等车,一边从背包里摸出盒烟,取一根点燃,深汲一口,舒散胸腔中的那股浊气。   忽地,脑海中回想起从一楼通往二楼墙壁上挂着的美女照片,一个个衣着裸.露,雪白身躯一览无遗,陈星渡又差点被烟呛到。   她猛地低咳几下,脸都憋红了,虽说她是潜进去做调查,本职还是记者,但这家私人会所的恶劣程度超出她的想象。从小她连酒吧都很少去,更别说这种不正经的娱乐场所。   陈星渡内心有点惆怅,除了多抽两根烟解愁,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车开过来,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报了小区位置,便径直离开。   -   回到小区已经快六点,冬天夜晚来得早,刚出会所时还能见到外面天空成片的火烧云,橙红色的光芒染遍天际。此时夜幕降临,万家灯火亮起,昏黄路灯流泻在花园的石子路上。   陈星渡刷了门禁卡进去,进公寓楼前,留意到不远处的停车位,多出一辆纯黑的保时捷。   做记者多年,培养她细致的观察能力,刚进来小区的时候陈星渡就注意过四周,包括楼底下的停车位。这边大多是上班族租房,外地人居多,普通的年轻男女,哪里买得起这么贵的车?   陈星渡想大概是来了新住客。   她没多在意,在外面折腾一下午,身上病痛又未痊愈,现在只觉得浑身疲劳。她提了提手里的袋子,刚进来前,特地绕去超市买了点今晚要做的菜。   陈星渡按下电梯,径直上二十三楼。正低头在背包里找钥匙呢,忽听见刚才身后合上的一扇电梯门,“叮”一声响,又重新打开。   陈星渡掏钥匙的动作顿住,下意识回头望去。   电梯门打开,迈出一双修长利落的腿。男人身姿挺拔、肩宽窄腰,一身齐整西装,就这么出现在她面前。   “……”   啪嗒一声。陈星渡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瞳孔地震,不可置信。 第68章 思念成灾(11) 做饭   陈星渡怔然地站在原地, 神情之中震惊、不可置信。傅司予从电梯里出来,一手随意地落在裤兜里,他显然是刚从外面办完事回来, 穿一身齐整的西装, 领口衣扣散开两颗, 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颈脖。   西服外套搭在臂弯里,腰线窄而紧实,一双长腿在她视野里晃动。   见她钥匙掉在地上,傅司予弯腰替她捡起,还没来得及给她, 只听耳旁又传来“啪嗒”一声。   陈星渡手里装鸡蛋的袋子也掉了。里面十几个鸡蛋一齐砸在地上,有的没碎,只是裂开一道痕;有的直接被砸得稀巴烂,蛋清和蛋黄混合在一起。   傅司予顿了顿,直起身,目光镇定地望她:“就算不欢迎我来, 鸡蛋总是无辜的。”   陈星渡:?   这人怎么好意思?   陈星渡缓过神, 胸腔一股愤怒油然而生:“你跟踪我?”   傅司予扬了扬手里的一串钥匙,下巴冲隔壁那套房点了点,“我住这里。”   “……”   陈星渡被气笑了, 也不管手里正提着东西, 单手叉腰,一路望着他走过去开门的动作:“傅教授千万年薪,至于和我住一个小区?”   “一个月八千租金,也不算便宜。”傅司予淡定自若地说,把钥匙放进锁孔里,轻松拧开, “尤其某人出院前还没付费,我得省吃俭用点,不然养不起。”   陈星渡:“……”   陈星渡被噎得无话可说。今天她是偷溜出院的,没有通过正规手续,在医院几天好吃好喝,竟然没人提醒她去缴费。   她气得冲他背影翻一个白眼,提钥匙开门进去,又重重把门摔上。   过一会儿,她刚把东西放下,外面又传来按门铃的声音。   陈星渡过去开门,抱手望着外面的人,没好气地问:“你又干嘛?”   傅司予说:“来收费。”   陈星渡:“……”   陈星渡气不打一处出,脚底打旋,转身回屋内拿了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叠现金,一把塞他怀里:“够不够?不够我微信转你!”   傅司予直视她:“微信你把我拉黑了。”   “……”   陈星渡不明白这世界是怎么了,为什么要这样折磨她。   她深汲一口气,努力把胸腔中的情绪压下去,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我、把、你、拉、出、来、可、以、吗?”   “可以。”傅司予挑眉。   陈星渡一口气终于出完,累得顿时整个人松懈下来,冲他赶苍蝇似地挥了挥手,“我今天没力气跟你纠缠,你回去吧,剩下的钱我晚点转给你。”   傅司予打从开始就不是为了来要钱。   她的那笔医药费,早在医院的时候他就结了。   陈星渡转身往屋里走,听见身后大厅的门合上,傅司予却没回去,而是径自进屋,在玄关处换鞋。   她站在原地,心情复杂地看着他一系列熟稔的动作,仿佛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从前和他住上下楼,每回去他家里都很拘谨,直至今天才发现他不要脸的特性。   陈星渡问:“傅教授去美国几年,连脸皮也学厚了吗?”   傅司予走到她面前,想牵她的手,“阿渡……”   “别碰我!”陈星渡条件反射地避开。在医院里他对她无微不至地照顾,一日三餐嘘寒问暖,人心肉长,陈星渡做不到无动于衷。   可最多就是对他态度稍微好些,没那么不耐烦,但这并不代表,她就能把八年前的一切忘记。   她望着他说:“傅司予,你不要得寸进尺,我没有原谅你。”   “我知道。”傅司予说,“我只是想留下来吃顿饭。”   他语气很静,仿佛只是在很诚恳地叙述自己的请求,外加他过于出众的外貌气质,让人从未怀疑过他说的话。   从前,她就是这样被他的外表蛊惑,无论他说什么她都深信不疑。   陈星渡没想到九年过去,她还是无法平静地面对他。   她紧了紧身侧的拳,转身往厨房走,“随便你,不过我可没什么好菜招呼你。”   见她不再赶他走,傅司予便在客厅里坐下。目光打量四周,只有她一个人住的关系,陈星渡只租了间一室一厅,客厅和卧室是相连的,仅一个阻断柜隔挡。女孩子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和高中时候去到她家的感观天差地别。   ――那次傅司予头一回去她家里,满地乱飞的鞋袜和零食包装,还以为进了某个战乱的现场。   听见厨房传出女生低低的惊呼,傅司予倏然从沙发起身,往厨房方向走:“怎么了?”   厨房里,陈星渡正把刚才买的螃蟹拿出来,剪断绳子,没留神就被螃蟹钳了一下。   还钳出了血。   陈星渡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对着水龙头冲洗伤口,傅司予走过来看见,眉心微蹙,“把手给我。”   他把水龙头关了,大手捏住她受伤的指尖,她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已低下头,将她受伤的手指放进唇中。   男人的唇瓣温凉柔软,舌尖滑过她伤处时,牵连起一阵微痒的酥麻,仿佛能抚平一切的痛。   陈星渡一怔,想起那次去动物园,她假装自己受伤,男生也是这样为她亲吮伤口。   回忆如海潮般侵袭而来,陈星渡一下子慌乱了心绪。   她条件反射地把手抽回,往后退几步,后腰撞上流理台,“……不用你管。”她别开脸,声音却心虚地压低。   伤口并不深,只是被螃蟹钳了一下,流了点血,他那样做,实在有点大题小做。   但傅司予后悔以前没有为她多做一些。   他问:“急救箱放在哪里?”   陈星渡指了指厨房上边的一个柜子。   他走过去拿创可贴的时候,陈星渡一直望着他的动作,恍惚失神。   他拿着东西回来,问:“要我帮你还是自己来?”   陈星渡抿了抿唇,没说话,接过他手里的创可贴,调头朝外面客厅走。   等她调整好情绪重新进来,傅司予已经把螃蟹清洗干净,在流理台上摆盘。见她要去切砧板上的配料,对她说:“放着让我来吧,你去外面歇着。”   陈星渡恍恍惚惚地进去,又恍恍惚惚地出来,在客厅沙发坐下,两脚并拢踩在上边,细瘦胳膊环抱住自己的小腿。   下巴垫在膝盖上,望着电视机里的晚间新闻出神。   不记得里面的主播说了些什么,心里乱糟糟的,什么也听不进去。   傅司予动作很快,高中的时候,他就给她做过饭。陈星渡现在想起,那时候晚上他特意喊她上楼做作业,却为她备好了晚饭,大约是故意的。   在饭桌坐下,因为她一个人在家,准备的菜很简单,除了两只螃蟹,只有火腿片和鸡蛋之类的简单食物。   傅司予变着花儿给她做了紫菜火腿汤、青瓜炒火腿丝,还有一道她爱吃的番茄炒鸡蛋。   他给她盛汤,陈星渡留意到他衬衫脏了。欠他刚才帮她处理伤口的情,陈星渡眼下竟对他好脾气了些:“你衣服脏了,要不去里面换一件吧?”   傅司予愣了愣,像是没料到她会主动开口。   他眸光凝视着她,情感深了许多。陈星渡却别开脸,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神情,又懊悔自己的主动开口。   “好。”傅司予说。   周末陈万禾偶尔会过来陪她的关系,家里备了几件男士的衬衫,陈万禾年轻时候身材挺拔修长,现在人到中年,难免有些发福。但衣衫长度是合适的,只是有点宽松。   他在里面换衣服,陈星渡喝一口汤,看晚间新闻的工夫,余光不自觉瞄一眼屋内。   男人正好把身上衣服脱下,露出紧实的背肌。大约是有固定锻炼的习惯,脊背肌肉纹理分明,脊柱沟清晰而性感,一路延伸而下……   陈星渡正出神地欣赏,目光却留意到他后背靠近腰线的脊柱,有一道长长的刀口。   至少缝了有十几二十针,里三层外三层,密密麻麻。尽管时间已久,疤痕褪淡成粉色,仍旧不难看出,当时刚动完手术的创伤。   陈星渡一下失了神。回想起他独自在国外的那些年,或许并没有她想象中好过。   傅司予换完衣服出来,见她坐在座位上发呆,挑了挑眉,“在看什么?”   陈星渡回神。   她紧了紧手里捏着的汤勺,又恢复成平常不耐烦的态度:“你赶紧吃,吃完回去。”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气氛尴尬,陈星渡没心思品尝自己今晚买的螃蟹是不是膏肥肉厚,只想赶紧把这顿饭吃完,然后送瘟神出门。   吃饭过程傅司予很识趣,只是顾自吃自己的,偶尔给她夹菜――虽然陈星渡并不乐意接受他的好意。但傅司予也没有更多的行为,惹得她更加不悦。   吃完饭,陈星渡从餐桌上站起,连让他收拾餐盘的机会也不给,直接下了逐客令:“饭吃完了,你回去吧。”   傅司予站起来,目光望着她,“阿渡,我想我们两个可以好好谈一谈……”   “我不想谈,有什么好谈的?”陈星渡蹙眉,早知道他要来这一套,今晚就不会让他进门。她一顿饭的耐心已经耗尽,不想继续和他待下去,拉着他的手腕把他往门口带,“你回去,我不想看见你。”   快到门口时,傅司予却反手握住她的腕,把她往身前一带。利用自己的身高优势和她身后的墙壁,将她堵在房间角落。   八年过去,他早已不再是那个坐在轮椅上被动的少年,如今男人身姿成熟,挺拔硬朗,一举一动都充斥着侵略性。   他垂眸望着她,“阿渡,八年前我没有失约,我的的确确去了北京。” 第69章 告白(1) 社会性死亡了   刚才吃饭时候距离远, 陈星渡没有察觉。此刻他用身体将她逼迫在墙角,男人挺拔身躯和宽阔肩膀近在眼前,低头靠近她。陈星渡隐约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他今晚喝了酒, 看她的眸光比平常更深, 蕴含着这八年间的思念。   陈星渡只觉得生气, 想从他怀抱禁锢中出去,却被他压得更紧。她怒极抬头瞪他:“傅司予,你松开我!”   “阿渡,对不起。”傅司予沉痛地望着她,眸光破碎, 深深的歉意。“我为八年前自己的软弱而道歉,我很后悔当时没有第一时间过去找你。”   “你说你来了北京,当时你在哪里?我打电话给你也不接?”陈星渡不愿意提起那时候的事,每提及一次,她心头的伤口便撕裂一分。这些年她尽力不让自己回想,想让自己忘了他, 不再回忆起彼此的往事。   “我去到了中传的校园门口。”傅司予低声说, 嗓音沙哑。   陈星渡怔住。   “你去到了校园门口?”   “嗯,我看见你和张子染在一起。”傅司予说。   “……”   陈星渡慢慢地反应过来。   随之,她神色更怒, “你看见我和张子染在一起?所以呢?”   傅司予无声地望着她。   “傅司予, 你有没有良心?!”陈星渡忽地心痛,眼泪霎时忍不住。当时她蹲在宿舍楼底下,北京夜晚零下的温度,足足等了他七个小时,以为他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心里难过又焦急。   如今他却告诉她, 只因为看见她和别人在一起?   “阿渡,对不起。后来等我再联系你的时候,你已经把我拉黑了。”傅司予低声对她说。抬手想为她擦拭眼泪,却被她避开。   当年她等他许久,直到心里最后那丝骐骥破灭。她是个极为自尊的人,哪里受得了被欺骗,随后便将他所有联系方式拉黑,再也没去找过他。   不曾想,傅司予会回来找她。   一个打死不说,一个打死不问,两个人硬生生地错过八年。   陈星渡哭得肩膀一抽一抽,不愿意看他,别开脸,低声说:“现在你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已经晚了。”   “只要有心,还不晚。”傅司予抱着她,轻轻将她拢入怀中。如同安抚一个婴儿,小心翼翼地拍抚她的后背。   那晚,陈星渡在他怀里哭得声嘶力竭,仿佛要把这几年来压抑在心里的委屈全部发泄出来。   -   傅司予告诉她八年前失约的原因,但两人并没有因此和解,有些事情间隔的时间太长,爱恨都被消磨,当陈星渡已经快要绝望的时候,他却突然回到她身边,一下子她还接受不了。   傅司予走后,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出神看了许久电视,从晚间新闻到新闻联播,再到黄金八点档的家庭伦理狗血剧,十点至十二点的体育赛事直播,就连最后的广告也没有放过。   直到所有电视节目播放完毕,屏幕陷入一片漆黑之中,陈星渡才抬手按下遥控器,把电视机关闭。   四周安安静静的,能听见窗外细小的虫鸣。晚餐吃剩下的饭菜还放在桌上,没来得及收拾,陈星渡也没有心情去收拾。   她下意识地转头望向阳台,隔壁灯光未关,柔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仿佛在无声告诉她,他也还没有睡。   陈星渡摸不清自己心里的真实想法,只觉得难过和委屈铺天盖地地涌上心头。八年的离别,中间他一点消息都没有,对他有恨是必然。可恨的来源呢?   有人说真正的放下是平静的,无爱无恨,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然而在这八年之间,她还是会忍不住地想起他。   陈星渡双臂环抱着小腿,沮丧地把脸埋进双膝中,喉咙里呜咽了一声,仿佛在为自己的优柔寡断感到丢脸。   过一会儿,她重新抬起头,想起自己还没有把钱转给他。   她拿起桌上的手机,点开微信隐私-通讯录黑名单,把他的头像从里面拖出。她不喜欢欠人情,尤其对象是傅司予。   她尝试给对方发了一个“。”,消息提示发送成功,傅司予并没有将她删除。   她转了五千块钱过去,备注:【医药费。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陈星渡原本想把钱转给他后就拉黑,然而指尖刚动,脑袋里莫名闪过一个念头,一瞬间的犹豫,终究没让她下去手。   过了一会儿,对方回复过来。   傅司予:【不用。如果可以的话,用别的方式偿还吧。】   陈星渡微微拧眉,没读懂他话中意思。   她发了一个“?”过去,对方却没再回复她。   -   隔天陈星渡一直睡到傍晚才醒来,由于久违地受失眠困扰,她凌晨四点才睡着,中途又断断续续地做梦,全是和他高中时候的事。   人在睡梦中哭了醒,醒了哭,精神状态自然是很差。第二天陈星渡看一眼镜子里的自己,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快掉到下巴,眼皮也肿了,整张脸花得像个猪头。   她又不免在心里骂了傅司予一千八百遍。   看一眼时间,快晚上六点,昨天她答应过“堕落天堂”的负责人,今晚要过去上班。从这边过去至少要半小时车程,她还得洗漱化妆,眼下已不剩多少时间。   陈星渡匆忙起床,去浴室洗了把脸,换身清爽的裙装,又给自己化了个淡妆,遮住红肿的眼睛,提起背包便飞快出门。   在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陈星渡抓紧时间翻看昨天兰姨给她的客户资料,今晚似乎有几个大客户要到场,兰姨提前说好让她过去。她不确定自己会被哪一个人选中,只能先把客户资料记熟。   她正认真看文件,身后忽传来一道男声:“出门穿这么少,不冷?”   陈星渡手上动作一顿,回头望过去。   傅司予按下电梯下行键。刚才她出来匆忙,只顾着等电梯,却没按键,白等这么一会儿。   傅司予打量一圈她今天的穿着,已经是深冬时节,她却穿一条薄薄的秋装连衣裙,袖管做镂空蕾丝花纹,白皙手臂在底下若隐若现;一双长腿蹬在小高跟里,连丝袜也没穿。   典型的只要“风度”不要温度。   傅司予说:“去哪?我正好出去,顺道载你。”   “不用,我去上班,我们俩不顺路。”陈星渡啪地把手里文件合上,余光都没给他,目光盯着电梯上方的楼层显示器,“不是说傅教授很忙吗?怎么成天都能碰上?”   傅司予知道她气没消,这次他回来倒也不心急。   电梯到站,门打开,两人同时走进去。   傅司予按了一楼,门合上。他单手落在裤兜里,望着金属门上映出两人的身影,“阿渡,你一定要这样跟我说话吗?”   陈星渡撇撇嘴巴,又翻了个白眼,根本不想理他。   傅司予留意到她手里的文件,指尖遮住的标签上,像是写着某某公司的资料。   上回在医院,她提起已经向电视台辞职的事。   傅司予又问:“新工作是做什么的?”   “傅教授,你管得也太宽。”陈星渡被他问得烦了,正好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她先他一步出去,“我爱干什么干什么,你管不着。”   陈星渡出了电梯就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出小区,也不管自己脚底下蹬的是高跟鞋,总之一刻也不想和他多待。   去到大马路,陈星渡扬手叫停一辆的士,径直开门坐上去。   -   到堕落天堂已经快七点半了,昨天兰姨和她说好,今晚八点要上钟。和昨天下午来时会所紧闭的模样不同,繁华的夜生活才是这里的主场。   经过一楼长长的大厅,已经看见不少工作人员正在做准备,这里连服务生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男帅女靓,一个个西装革履、鲜衣礼服,冲你温柔一笑,如沐春风。   后台衣帽间内,许多漂亮姑娘在里面更衣。大家打扮得花枝招展、浓妆艳抹,像一个个即将登台的小明星。   衣帽间总共有三层,普通服务生、一楼大厅的陪酒、二楼私人包房的高级陪酒,会所给她们提供的服饰档次不一。   陈星渡进来便让兰姨看中,要她上二楼的私人包房。兰姨带着她从旁边的旋转梯上去,边跟她解释说:“来这边的都是些有身份的人物,你们的一身行头不能太寒酸,会所给你们提供的衣服都是免费的,但是记得不能损坏。”   “是。”陈星渡低声地应,一边跟着兰姨向上走,一边仔细地打量周围环境,时不时伸手拨一下耳朵上的耳环,让摄像将四周拍摄清晰。   兰姨回头瞧一眼她今晚的打扮,“今天倒是穿得挺漂亮的,就是不够‘露’,客人不喜欢太保守的。”   陈星渡:“……”   陈星渡顿了顿,下意识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裙子。还算保守吗?这已经算是她衣橱里比较花哨的裙子了。   兰姨在衣橱里挑了一件,递到她面前:“喏,你今晚穿这件。”   “……”   陈星渡望着兰姨手里的裙子,一下子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神情略微尴尬。   这哪叫裙子?一道深V领开得快到肚脐,大冬天的,还是个吊带装,两条胳膊全都露在外边。后头又是大露背。裙摆也短,估计穿上去不能弯腰,动作稍大一点都会把屁股露出来。   陈星渡发誓这可比她高中时候爱穿的男生校服刺激多了。   陈星渡闭了闭眼,自尊心还在挣扎:“我能选件别的吗?”   “别的?”兰姨想了想,估摸着小姑娘今天第一天上班,还不太能放开。她又在衣橱里挑了一件,胸口没开那么低的,“这件吧,再保守可不行。”   “……行吧。”陈星渡勉强接受。   陈星渡换好衣服从更衣间里出来,兰姨上下打量她一眼,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距离八点还有十几分钟,据说今晚那行贵宾已经到了。兰姨带着她和其他几个姑娘一起往包房方向走,仔细叮嘱道:“今晚除了玫瑰,其他的之前都有去过。王总和李总喜欢什么样的,你们自己心里掂量着点,听见没?”   “是,兰姨。”姑娘们乖巧地答应。   兰姨再次点点头,这拨姑娘都是目前会所里最顶尖的,而且都有服务经验。唯独陈星渡,她得多操点心。   进包房前,兰姨特地把陈星渡拉到一旁,单独嘱咐:“今晚来的可都是大客人,你千万不要紧张。回头进去,你看看谁对你感兴趣,你就坐到他身边,主动一点,知道吗?”   “知道。”陈星渡说。   兰姨叹口气,想想她的资历和家庭,不由有些同情。   “可惜你没早几年来,现在的年轻小姑娘太多了,年年都跑出来一批。你二十七八岁才出来,到底是老了点。”   陈星渡:“……”是她老了。   陈星渡顿了顿,反应很快地说:“没事的兰姨,我会努力的。”   “嗯,今晚好好表现。”兰姨拍拍她的肩膀,对她还算看好。   兰姨走后,几个姑娘还在门口琢磨,无非是讨论今晚的客人,谁是谁的熟客,等下进去各招呼各的,不要抢客。   陈星渡是新人,和她们不熟,没有搭话的份,只得在一旁安静地听。   大约得到的情报是,今晚是个商务聚会,来的全是现下南城商圈里的龙头,为的是谈某个私立医院的投资。   有各集团的老总,银行家,还有医学界的教授。   为首的女生对她说:“等下进去,那个医学界的教授交给你,之前他也来过,谁也不喜欢,很难搞。”   而这里头,只有陈星渡一个是生面孔。   陈星渡顿了顿,觉得她们有点欺生的意思。   但她本意并不是真的招待客人,心想医学界的教授总归比商业人士规矩点,便爽快地答应下来:“没问题。”   陈星渡排在队列的最后一个,跟在女生们的身后进去。二楼都是私人包房,能上来这里的人身份非富即贵。外头看着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玻璃嵌金边的金属门,实则里面环境很大。   从唱歌到沐足,甚至棋牌一应俱全。   包房里面环境昏暗,偶尔头顶有灯光划过,陈星渡被前面几个女生遮挡视线,看不太清情况。只知道里面大约坐了五六个人。   耳旁不停响起女生们乖巧清脆的声音:“王总好”“李总好”“刘总好”“梁总好”。   一系列的各种“总”喊过去,陈星渡前脚高跟鞋刚踏进包房,下一秒耳旁又听见女生们齐刷刷地喊:   “傅教授好。”   陈星渡:“……”   陈星渡脚步一顿,走进包房的瞬间,目光恰好和沙发里的某个人对上。   男子黑发黑眸,穿一身贴合严谨的西装,长腿交叠,原先正闲适地靠在沙发里,和身旁的人谈笑。   见外头有人进来,他目光下意识地朝这边望去。   彼此目光在半空交错的一瞬,陈星渡显而易见地,看见对方瞬间僵硬在唇边的笑容,以及迅速黑下去的脸色。   那人犀利的目光牢牢盯在她身上,仿佛要把她身体烧穿一个洞,用眼神在说:   “这就是你找的,新工作?”   陈星渡:“……” 第70章 告白(2) 跳舞   陈星渡局促地站在原地, 一下子进去也不是,出去也不是,尴尬得脚趾抠地当场抠出三室一厅。   她哪能想到会在这里碰上傅司予?这他妈也太巧了吧!   感受到那人灼灼投来的目光, 陈星渡绝望地闭上眼睛, 回想起出门前在等电梯的时候, 她还信誓旦旦地让他少管她的闲事,结果眼下在私人会所里碰上,她还穿成这样,简直跳黄河也洗不清。   ――况且她现在的“身份”,的确是陪酒, 还有一个特别文雅的艺名叫“玫瑰”。   一行女生款款走进去,站在茶几前任客人挑选。有几个是熟客的,主动走到其中两位“总”的身旁,又是倒酒、又是喂水果。   剩下陈星渡和其他几个女生,期间傅司予一直望着她,眸光由震惊、不可置信, 转为现在的阴沉晦暗。   陈星渡恍惚间觉得, 他下一秒就要站起来揍人了。   其中被称为“王总”的男人目光在她和另外两个女生之间来回横跳,犹豫了一阵,视线重新锁定在陈星渡身上:“你很面生啊, 是新来的?”   “……”陈星渡还没缓过神来, 只觉得自己半张脸快要被傅司予盯出一个洞。打从进来开始,她一直不敢看他,脚趾头隔着高跟鞋紧紧抠住地面,藏在背后的手指也蜷起来,脊背拼命冒凉汗。   她尽力保持着镇定道:“嗯,我是新来的, 今天第一天上班,我叫玫瑰。”   “呵,玫瑰。”傅司予冷笑一声。   陈星渡:“……”   王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对陈星渡还算满意,正要开口:“那就――”   “王总,我挺喜欢她的。”傅司予先他一步开口道。   王总一愣,没想到傅司予会抢人。   他们不是第一次聚会,这段时间傅司予在忙着筹备私立医院的事,和他们的合作基本敲定。这群人爱好在这里玩,傅司予只能陪着应酬。   但他一般只谈正事,从不沾染这些莺莺燕燕。   王总和其他人不同,和傅司予有深入的合作关系。自家老母亲下个月还指望他亲自操刀动手术。   王总深深看一眼陈星渡,神情有遗憾,但还是合作更重要,“既然傅教授喜欢,我不夺人心头好。”   陈星渡后悔来之前没先去寺庙里拜拜,把这阵子的霉运赶走,在会所里碰上傅司予,她的调查行动要怎么展开?   让傅司予点中,陈星渡只得不情不愿地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走近了才发现,今晚这男人还戴了副金丝边的眼镜。高中时候他是不近视的,大约是在美国太用功读书,视力提前退化了。   陈星渡调查行动受阻,脸上自然没好神情,她和傅司予的私仇还没过,现在又碰上,陈星渡不免脾气暴躁。   她努力维持着作为一个陪酒的专业素质,举起桌上一杯酒,敬向他,强颜欢笑:“傅教授,要喝一杯吗?”   陈星渡语气已经尽量温柔了,毕竟旁边还有其他人在,其中几个姑娘还让兰姨吩咐过,她是新人,得盯紧点。   自打傅司予回国,陈星渡就没用过这么温柔的语气对他说话。话语之中三分柔情七分婉转――包括在高中的时候,她对人态度一直是凶巴巴的。   傅司予额头上的青筋跳得更加突兀,他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金丝边眼镜摘下,在手里用绒布擦了擦。   随后重新戴上,抬眸望向她,眼神和语气同样清冷:“玫瑰小姐,你要喂我喝吗?”   陈星渡:“……”喂你妹,你还得寸进尺了。   陈星渡余光扫一眼身旁的陪酒,除了她以外,其他的女孩子都很主动,有喂酒的,喂水果的,甚至一上来就坐到客人的大腿上投怀送抱的。   陈星渡没给他什么好脸色,把酒杯哐当往桌上一放,冷冰冰地说:“看来傅教授不太需要陪酒,那就自己喝吧。”   傅司予绷着一张脸,也没说话,举起酒就干了一杯。   陈星渡抱手靠在沙发里,好几天的准备都毁于一旦。余光偷瞄男人此刻的面容,他仰头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那酒将近六十度,他喝下去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颈脖线条随着仰头的动作拉得修长,喉结上下一滚一滚,在光线暧昧的包房环境中,他眉清目秀得像一个异类。   无论八年前还是八年后,这人身上一直没什么烟火气。清高骄傲的,像天边遥不可及的月。   能看他发这样显而易见的火,也算是稀奇。   不知怎么地,陈星渡心头的火气竟消下去一些。   今晚她是来做调查的,不是来认真陪酒的。她越早能完成任务,就越早能从这里离开。   那头几巡酒后,开始让姑娘们进行才艺表演,陈星渡铁定心思要往他们中间靠,挖掘更多的内幕。   她刚起身,手腕却让沙发里的人拽住。   傅司予喝了酒,眼神比刚才更沉,像头会吃人的野兽,目光直直盯着她:“你要去哪?”   “你少管我,和你又没关系。”陈星渡怕让人发现他们的关系,破坏计划。她努力甩开他扣在自己腕上的手,压低声道,“你妨碍我做事了。”   “呵,做事。”傅司予又是一声冷笑。这回,他彻底把脸上的眼镜摘下来放桌上,没打算再戴回去。   包房内光线昏暗,男人清黑狭长的桃花眼懒懒一掀,眸光投向她:“玫瑰小姐,刚才是我点的你。”   陈星渡怔住。还没反应过来,男人牵着她的手腕一用力,带着她往怀里方向去。   陈星渡脚下高跟鞋不稳,就这么踉踉跄跄地跌过去。   她跌坐在他大腿上,下意识想挣扎起身,却让傅司予牢牢束缚。   他双臂将她环抱在怀中,气息近在咫尺,“今晚你就坐这别想走了。”   “……”   旁边几个陪酒的姑娘不约而同地朝她投来艳羡的目光,傅司予不是第一次来,前几次陪人来应酬,只是看着别人在玩,自己片叶不沾身。会所里的姑娘都有传,以为这位傅教授不爱好女色。   今晚还不是栽在了温柔乡中。   只有陈星渡心知肚明他们之间的关系,这人在公报私仇!   陈星渡几欲挣扎无果,被他牢牢抱在怀里,只能用眼睛干瞪他:“你想干什么?”   “把工作辞了,我养你。”傅司予说。以为她真是离开了电视台,走投无路了。   “谁要你养?!”陈星渡气得都快厥过去了,两腿悬在半空,奋力地反抗,“你赶紧把我松开,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傅司予哪里听她威胁。她每动一下,他环抱住她的手臂便收紧一分。   陈星渡尽管有多年武术底子傍身,然而眼下不好使力气,又怕挣扎得太明显,引起旁人注意。   她挣扎不开,索性低下头,在他衣领外边的颈脖用力啃一口!   “嘶――”傅司予微微蹙眉,下意识松开点力道。   陈星渡趁机从他怀里起身,兔子似地一蹦三米远,和他隔开安全距离。不知是灯光颜色的缘故,她脸颊有些红。   她眼睛瞪得老圆,磕磕巴巴地道:“是、是你逼我的!”   “……”   傅司予抬手抹了把脖子,刚才被她咬过的地方,还真咬出几丝血。   傅司予皱眉,“阿渡,你――”   见那头王总在喊她,陈星渡马上起身:“王总,我来啦!”   傅司予:“……”   傅司予眼睁睁地看她绕过前面茶几,往沙发那头方向去。   王总今晚就是对陈星渡有眼缘,她刚才坐傅司予身边,心里还一直惦记着她。王总在一行人中算是年轻的,大约四十出头,保养得还算可以,不至于人到中年的油腻和大腹便便。   王总问:“你会点什么才艺?”   “……”   陈星渡一顿,“才艺?”   “你看她们,都会唱唱歌,跳跳舞。你呢?”   “……”虽说她是中传毕业的,但她学的是新闻啊,又不是什么艺术专业。   陈星渡想了想说:“要不我打一套军体拳吧?我可能打了。”   王总:“……”   王总大约也是没想到,这么个细细条条纤纤弱弱的女孩子,竟然脱口而出“我很能打”四个字。   王总道:“可我想看你跳舞。”   陈星渡:“……”   陈星渡心想你他妈这不是为难我吗,我哪会跳什么舞。   陈星渡还没想到借口推脱,只见王总从身旁抄出一只遥控器,对着包房中央的舞台按下一个按钮。   耳旁传来机械运转的声音。   舞台中心凹下去一块位置,缓缓地,一根钢管从底下升起来。   钢管直挺挺地伫立在舞池中央,配合着耳旁倏然转变的震耳欲聋的音乐,像一根直插云霄的银枪。   王总期待地对她道:“来,跳一支钢管舞吧。”   陈星渡:“……” 第71章 告白(3) 我爱你   陈星渡从来没想过, 当记者还他妈得会跳钢管舞这件事。她上会打太极,下会打跆拳道,甚至综合格斗和咏春也接触过一阵。   小的时候陈万禾和白阮怎么就没想过, 把她送去学点芭蕾或者现代舞什么的, 培养一下艺术气质。   ――哦不, 学芭蕾也没用,人家要求的是钢管舞。就一根钢管,纯靠舞者的脚力和臂力,在上面完成各种旋转倒挂等等反人类动作的舞种。   陈星渡忽然开始后悔,她刚才是不是不应该坐过来, 在傅司予边上跟他拌拌嘴不香吗?   陈星渡目光从面前王总满怀期待的脸色,小心翼翼地移向沙发那一头。   自打她坐过来,傅司予的脸色就更臭了。又黑又青,跟臭水沟里刚刚捞出来的石头似的。   包房内灯光扫过,隐约看见他额头上跳得欢快的青筋。   陈星渡骑虎难下,刚才既然答应王总的才艺表演, 她就必须得做到。今晚一同来的几个陪酒都已经表演完了, 轮到她这糊弄过去,怎么也说不通。   她心一横,从沙发里站起来, 想着跳得难看难受的是观赏者, 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往舞台方向走,还没走到呢,经过沙发前,男人倏然从里面站起。   傅司予大步走过来,一把握住她的腕,眸光沉冷, 低声对她道:“你跟我出去。”   “……”   陈星渡还没反应过来时,人已被他拉出包房。   快晚上十点的时间,正是会所灯红酒绿的时候,一楼大厅舞池嘈杂,音乐混合着人群吵闹的声音,隐隐传进耳朵。   他们在二楼,这边隐私性极好,每个包房都有独立的走廊,配置专门的侍应生,必须要刷卡才能进来。   包房外,傅司予把她堵在墙角,单手撑在她的脸边,低头望她,显然是真生气了,“阿渡,我没想到你,你居然……”他闭了闭眼,神情无奈又痛苦,“……你居然堕落成这个样子。”   陈星渡:“……”   傅司予今晚喝多了酒,一副很难受的样子,说话低声沙哑。   陈星渡此刻是又气又好笑,谁能想到她出来做暗访记者,居然会碰上傅司予。   她两手环抱在身前,也不恼,饶有兴致地问:“我怎么堕落了?我靠自己的双手挣钱,我自食其力。”   “你还说你自食其力。”傅司予无言地望着她,“你穿成这样……”   他目光往下望,落在她身前时,又很快收回,移开一侧。   不知道是喝酒还是情绪的关系,耳朵根竟然泛了红。   恍惚间,陈星渡想起当年那个牵一下手就会脸红的少年。   她今晚穿的确实有些暴露,但已经是向兰姨争取后的结果,之前兰姨给她的那件,穿上身有等于无。   她胸前开一道圆领,露出纤细平直的锁骨和略微起伏的胸线,款式还算规矩。只是她肤白,身量又瘦,就显得裙子格外宽松。   陈星渡笑:“傅司予,你去了美国九年,怎么还这么保守?大家不都说,美国女孩很开放吗?”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傅司予收回手,和她面对面站着,安静望着她。   今晚陈星渡出来,没想过会碰见他。更没想过,两人会在包房外的长廊,安静地谈话。   陈星渡今晚心情格外地好。   “你在美国这么长时间,就没谈几个女朋友?”   “……没有。”傅司予低声说。他垂下眼睫,在她面前站着,像个乖巧挨训的学生。   陈星渡愣了愣,倒是没想过。   她问:“你干吗不谈?”   傅司予没说话,只是无声看着她。   陈星渡默了会儿。   她说:“你就没想过,万一我这九年,喜欢上别人了呢?”   傅司予还是没说话,只是落在身侧的手紧成了拳。   看着他脸上细微变化的情绪,陈星渡心里很是满意。   她说:“我今年也不小了,快二十七了,家里人也着急,前阵子我爸妈还跟我说,要给我安排相亲呢。”   “……”   傅司予一愣,随后说:“不行。”   “怎么不行?”陈星渡撩起眼皮子,懒洋洋地望向他,“你又不是我的谁,你有什么权利说‘不行’?”   傅司予无声。   陈星渡轻哼,懒得和他说下去,直起身要往包房里走。   刚转身,她的手被身后的人拉住。   他手腕稍一用力,把她带进怀里。   陈星渡来不及挣开。   傅司予用力抱着她,呼吸和身体都在颤抖,唇息在她耳旁,努力按捺着情绪说:“阿渡,你要怎么惩罚我都可以,只要你不要和别人在一起。”   陈星渡自己没意识,唇角不由地翘起一弯弧度。   她推开他,挑眉对他道:“那可不行,我又还没答应你。”   感情这事说来奇怪,从前她紧张在意的时候,便如手中沙,如何也握不住。如今她真的等到他回来,似乎怎么也甩不掉了,与他的相处却不再像从前那般小心翼翼。   她终于感受到了轻松和愉悦。   重新回到包房,里面又是几轮酒结束,几位总东倒西歪地睡在沙发上,一旁的陪酒还在不停游说他们买酒。   陈星渡瞧一眼地上的空酒瓶,还有桌子上堆成一座小山高的小费,不由在心里感叹这群姑娘们的战斗力。   方才出去前王总还在期待她跳钢管舞,此刻王总已经被灌趴下,醉醺醺地倒在沙发上。见她进来,试图挣扎地起身,“玫、玫瑰,今晚我们一起过夜啊!”   陈星渡一顿,立刻嗅到玄机。   她翕了翕唇,还没来得及开口,傅司予已经将她拦在身后。   男人身材高拔,背挺肩宽,牢牢将她挡在后面,不让她踏出去半分,“她今晚得跟我回去。”   王总脸上又是一阵遗憾。然而喝高了几杯,不像开始那样有自制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我出十万!”   傅司予却淡笑一下,“她是无价的。”   说完,傅司予拿起沙发里她刚才落下的背包,牵着她的手腕,径直带她出去。   -   外面夜深,偶尔有几辆车飞驰而过,傅司予今晚喝了酒的关系,没办法开车,两人只能等代驾过来。   坐进车里,陈星渡刚把车门合上,身旁一道阴影压过来。紧接着,一颗沉沉的脑袋垫在了她肩头。   傅司予酒量一直不算好,如果不是为了筹备私立医院的事,平时应酬他是能免则免。刚才一杯洋酒喝得急,又烈,在包房里忍着不发作,眼下两人单独相处,便放任着酒劲上来。   平时不敢肆意做的事,现在算是借酒行凶。   陈星渡望着肩膀上的人,拧眉:“傅司予,你干吗?谁允许你把我肩膀当枕头的。”   “阿渡,我好难受。”傅司予说着,脑袋往她颈窝深处挪了挪。双臂环抱住她的腰,像在撒娇,“你让我靠一下。”   陈星渡:“……”你这是犯规啊。   陈星渡试图从他怀里抽身,然而他抱得紧,她根本没有动弹的余地。几番挣扎后,她今晚又穿着礼服裙和高跟鞋,不好太大动作,只得放弃让他枕着。   男人酒劲上来,脸颊颧骨泛了红晕,在昏黄车灯底下,更显得他肤色白皙如新漆。   眉目清黑英俊,却不具备太多侵略性,除了随着时间流逝,褪去面庞上的青涩和多余的胶原蛋白,变得棱角分明,可在骨子里,他仍旧是当初那个少年。   陈星渡望着,不由出了神,指尖抚过他的眉眼,陷入回忆的漩涡之中,心头疼惜。   仿佛感受到她的动作,傅司予缓缓睁开眼,握住了她的手。   陈星渡一怔,倏然醒神,下意识要把手抽回。他却握得更紧。   “阿渡。”傅司予牵着她的指尖放到唇边,轻轻一吻。醉意朦胧间,轻声对她说,“我爱你。” 第72章 告白(4) 独处   陈星渡一怔, 心头动荡,久久不能平息。然而不知道男人是醉酒的话还是发自内心,说完那句话后, 他握着她的手便缓缓放下, 阖上眼, 枕在她肩头沉沉地睡过去。   陈星渡还沉浸在刚才的温情当中,以为他会说多几句。她动了动肩膀,喊他的名字,“傅司予?”   “……”   男人呼吸平稳,失去了反应。   “傅司予?”陈星渡又喊一遍。   “……”   确认男人是真的睡着后, 陈星渡气得差点跳起来,心头刚泛起的那点美好念想被打破,“你就这么睡着了?!有没有搞错啊?”   男人睡得酣熟,仿佛靠在她怀中,他能感受到安心。呼吸平稳而炽热,晕染在她的颈脖耳侧。   长睫覆在下眼睑, 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他山根高而挺拔,淡色薄唇微抿, 棱角分明像一把薄薄的刃。   陈星渡不自觉望了他许久。   随后, 她收回目光,望着前面窗外深夜冗长的路,低声道:“算了,这次就饶了你。”   -   第二天醒来,陈星渡小腿一阵酸痛,她不是习惯穿高跟鞋的人, 昨晚去上班,足足穿了一个晚上的高跟鞋,差点没把她累死。   她从床上坐起,两条腿移下床,偏头抻了抻自己的颈脖。脖子也扭到了,昨晚在车上让他靠了整整一路,下车时候她就跟落枕似的,脖子没法复位,一动就一阵酸爽。   她生物钟准时,早上七点便自然醒。陈星渡一边抻脖子目光一边朝客厅里望,男人还在熟睡中。他身材修长,被她随意扔在沙发里,一双长腿落在外边,可怜兮兮地无处安放。   高大身躯也缩在角落,一副受足冷落委屈的模样。   陈星渡才懒得理他。   昨晚要不是他喝得烂醉,她又找不到他家钥匙,怕就这么把他扔在楼道里会让人报警,她才不会让他进家门。   还腾出沙发给他睡觉,她已经是仁至义尽。   陈星渡去浴室里刷完牙洗完脸,走到沙发前,拿脚尖踢了踢他落在外面的小腿,居高临下地望他:“傅司予,起床。”   不得不说,这男人就连睡觉姿势也是斯文的,哪怕昨晚被她提着胳膊强行拉上沙发,身上衬衫衣扣松了,衣摆褶皱,一副宿醉凌乱的样子,抵不过他与生俱来的气质,文静又矜冷。   尽管是宿醉,也是文雅的宿醉。   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傅司予在沙发里缓慢动了一下,眼睛睁开。被窗外透进来的亮光刺了一道,他下意识用手遮挡。陈星渡却使坏,拿手拨开他胳膊,不让他挡光。   下一秒,傅司予条件反射地握住她手腕,往怀里一带。   陈星渡没站稳,整个人跌进他怀抱中。   她早起还没来得及换下睡衣,身上穿着一套薄薄的睡裙,连内衣也没穿,就这么毫无预警地被他抱在怀里,与男人坚实的胸膛贴上。她整张脸霎时红了,“傅司予,你松开我!”   傅司予根本还没醒,全凭意识行动。记得高中时候他就醉过一次,那次也是她把他送回家里,事后全然没有印象。   他牢牢抱住她,低声说:“乖,让我再睡一会儿,好累。”   陈星渡:“……”你还知道累啊。   陈星渡以为,像他们这种高智商人才,白天在医院里值班,晚上陪人应酬,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不休息都不会觉得累。   陈星渡挣脱不开,只能由他抱着,男人很快又睡过去,呼吸平稳安静,胸膛随着他的气息缓慢起伏。   陈星渡在他怀里抬眼望他,外面清澈的晨光照进来,流淌在男人清隽的脸上。肤白而清秀,眉眼清黑分明,这些年,他好像并没有怎么变过。   陈星渡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起昨晚兰姨对她说的话。她今年二十七了,会比高中时候改变很多吗?   傅司予一直睡到正午才醒,从沙发上坐起来的时候,不可避免地觉得脖子酸痛,腰背也酸。一整晚的睡姿不当,又窝在这么一个小沙发里,没有拉伤肌肉已经算是万幸。   他缓了好一阵,才看清四周环境,不是在自己家里,而是在女孩子的房间。   厨房内传出隐约的饭菜香气,傅司予还在打量,陈星渡端着两盘菜从里面出来,冷淡瞥他一眼,“醒了?过来吃饭吧,吃完饭就滚回你自己家里。”   傅司予:“……”   傅司予去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身干净衣服,上回来没留心,她家里有男士全套的洗浴用品,还有剃须刀,衣橱里还备着好几套男士西服。   在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傅司予完全酒醒,看一眼桌上的菜。黑漆漆的荷包蛋,黑焦的牛肉和土豆丝。   没错,是“黑焦”不是“黑椒”。   傅司予问:“这是你亲手做的?”   陈星渡觉得他这个问题多余,屋子里就他们两个人,不是她还有谁。   陈星渡一撩眼皮子,“不然?田螺姑娘给你变的?”   从前她是不会做饭的,连菜下个油锅都要吱哇怪叫半天。   去北京八年,她的确吃了不少苦头。   傅司予心头泛起异样的情绪,两个人单独相处,房间里温馨的环境,从外面照进来一袭明媚的日光,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气,女生温柔――有点冷淡的气质,仿佛有种格外的温情。   他拿起筷子,夹起盘子里一块黑得像炭的荷包蛋,放进嘴里。浅尝几口,发自内心地道:“很好吃。”   陈星渡:“……”   陈星渡震惊地望着他,怀疑他是不是昨晚喝烈酒喝坏了脑袋。   她的厨艺自然不至于这么差劲,毕竟是在同学聚会上人人夸赞的水平。这一桌子菜是故意的,报复他昨晚给她添麻烦。   陈星渡自己做的菜自己都不敢吃,悻悻把筷子放下,神情同情又心虚:“……好吃那你多吃点。”   傅司予竟真的把那一桌子的菜吃完了。陈星渡忙完工作汇报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见他正在餐桌前收拾碗盘,她心中的同情不由又多了一分。   她心虚地道:“你放那吧,一会儿我来收拾,你回去吧。”   “没事,反正今天也没有别的安排。”男人袖管往上挽起一截,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他身姿修长,站在逆光之中,整个人像镀了一层光晕。   傅司予问:“把这些放到厨房就可以?”   “嗯,家里买了洗碗机。”陈星渡说。   傅司予把餐盘端进厨房,在收拾的过程中,余光留意到放在门口的一双男士拖鞋,忽想起什么,问:“家里还有别的人来过?”   “……”   陈星渡一顿,没反应过来,“什么?”   傅司予没说话,就这么望着她。   陈星渡回来南城时间不长,除了两次的同学聚会,她很少出去玩,家里地方小,也很少会主动招呼朋友回来玩。   她目光顺着他身上的衬衫,到裤子,再到他脚上的那双鞋。   想起今早傅司予从浴室里洗漱完出来的时候,脸上怪异的神情。   陈星渡回过神。   她抱着手臂,往门边一靠,笑得神秘:“你猜呀。”   傅司予微微皱眉,以为和她现在的工作有关系,“阿渡,这份工作你不能再做下去,无论工资多少,它并不是一个正当职业。”   “……”   陈星渡没想到他会想歪。她气急,脸上又羞又愤,“你想什么呢!那是我爸爸的!”   “……”   傅司予一愣,“陈叔叔?”   “嗯,我爸偶尔周末会过来陪我,老人家年纪大了,大热天劳碌奔波出一身汗,总不能连套换洗的衣物都没有。”陈星渡解释说。   傅司予略微沉默了一会儿,觉得合情合理。   过一阵,他道:“但那份工作你必须辞职。”   陈星渡没想他态度强硬。   她说:“我有我自己的事要做,不用你管我。”   说完,她转身要进屋里。傅司予从身后牵住她的手,微蹙眉,似乎有些真生气了,“阿渡,有什么困难你可以跟我说,我一定会帮你。但那种地方人群混杂,不是你一个单纯女孩子可以应付的。”   “我一个单纯女孩?”陈星渡回头瞧他,忽起了点兴致,“傅司予,你知道这八年之间,我改变了多少?你确定我还和以前一样吗?” 第73章 告白(5) 还是从前那个少年……   傅司予微愣, 没想到她会这样反问自己。他牵在她腕上的手缓缓松开,滑落下去,目光却望着她, 专注而认真:“不管你怎么变化, 你在我心里还是那个陈星渡。会为了爱和理想, 不顾一切的女孩子。”   陈星渡一怔。心腔中某个地方,像被扔进了一颗小小的石子,动荡起涟漪,起初只是很小的波纹,随后一圈圈地扩散, 蔓延至整个身体。   她抿了抿唇,神情倔强:“傅司予,别以为你很了解我。”   傅司予微微翕唇,还想说些什么。陈星渡却推着他往外走,“你该回家了,我不想看见你!”   傅司予被她扫地出门, 陈星渡把大门合上, 背靠在门板上。脑袋顺着头顶光线向上望,视野被灯光晕染,有种虚幻的不真实。   她发了一阵呆, 听见门后面的人离开, 回到自己家里。那边的大门被他打开又关上。   陈星渡想起两个人以前的事情,有笑有闹、有喜有泪,恍惚之间过去八年,原本那些已经变成灰色尘封的回忆,突然因为他的回来,重新被赋予了鲜明色彩。   -   晚上吃完饭, 不用忙工作的时候,陈星渡有出去夜跑的习惯。她刚进电梯里,按下一楼的楼层键,电梯门合上之前,被外面一只修长的手打断。   门又重新打开。   陈星渡望着外面的人,拧眉说:“你不用回医院么?怎么每天都那么有空?”   “这几天休息,医院的工作有人会处理。”傅司予说。医生也不是铁人,需要休息时间。前段时间一直是他值班,这阵子恰好有空。   他今晚穿了一身运动服,浅灰色柔软的衣料贴合着他修长身躯,显得他手长脚长,从前他一直坐在轮椅里不觉得,如今却愈发感觉他身材比例优越。   陈星渡目光不由在他身上多晃几眼,见他走进来,她脚步往旁侧挪一步,腾出空间,和他保持着安全距离。   “这么晚,你要去哪?”   “跑步。”傅司予淡定地说。   这边小区地方宽敞,楼下有个小花园,还自带游泳场、篮球场、网球场和足球场。陈星渡平时就在足球场旁边的塑胶跑道跑步。   今晚跑步的人不多,零星只有几对。陈星渡在前头跑着,傅司予就在后面跟。   男生体力到底比她好,前几圈她还能吭哧吭哧地领先他好几米,到了一千米往后,速度渐渐慢下来,傅司予便逐渐跑到她身边。   陈星渡调整着呼吸,不免有点喘气,侧眸瞟身旁的人一眼,警告道:“你别离我那么近,这小区的阿姨可八卦了,回头看见以为我和你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傅司予挑眉反问。   陈星渡也不接他的茬,只淡淡说:“我好好的一个黄花大姑娘,还没相亲呢,让人误会了可不好。”   她越是这样说,傅司予就越是往她那边靠。偶尔经过几个陈星渡熟悉的邻居阿姨,陈星渡和人家打招呼,傅司予也跟着点一下头。笑容亲切又温和,看起来真像个男主人。   陈星渡被气笑了:“你滚去旁边道上跑,别跟我挨一起!”   “为什么?这跑道是你家的?”傅司予问。   “……”   陈星渡无话可说,觉得这人去美国几年,学到医学技术不止,脸皮也学厚了。   一口气跑完三千米,陈星渡停下来慢走,调整呼吸。今晚夜空清朗,微风拂面,吹干脸上细微的汗珠。陈星渡望向头顶清透的夜空,竟还能看见不少星子在上面闪动,一时觉得稀奇。   她说:“还是南城好,北京空气质量太糟糕了,那边冬天我年年都会流鼻血!”   傅司予想象她那时的样子,浅淡笑了下,问:“在北京那么长时间,没想回来?”   “想啊。”陈星渡摸了下鼻子,汗水风干了有点痒,“但离开之前我跟我爸信誓旦旦地说,外面世界这么大,我要去看一看。我不能遇到点困难就跑回家里,也太丢人了。”   她一直以来的性格是这样,倔强不服输,一旦认定什么,旁人很难改变。不管吃多少苦头,脑袋把南墙撞破,她也绝不回头。   傅司予很清楚。所以在那八年间,彼此才会遗憾地错过。   傅司予顺着她的视线朝上望,也看见那清朗的夜空,繁星闪耀。他忽地轻声说:“回来就好,你父母应该会很开心的。”   “嗯?”陈星渡疑惑地偏头望他,以为他那句话没说完。只是她父母开心,那他呢?   两人安静地并肩走了会儿,路灯混合着月色浇在褚红色的塑胶跑道上,彼此的身影拉得颀长,交织在一起。   陈星渡从前没想过,能和他有一起散步的时光。   陈星渡问:“你今晚是特地来陪我跑步的?”   “以前就很想,但我做不到。”傅司予说。想起她校运会那次,硬生生地晕倒在运动场上,他心急如焚,却无法给她更多的支持。“现在我可以了。”   陈星渡心头一动,心脏深处的某个地方,像被人用力戳了一道。   她撇开脸,低声说:“以前我也不介意。”   “但我介意。”傅司予淡淡地说,神情也很淡,回忆起往事,其实他心里没有太多的情绪波澜,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现在记起当初,只剩下遗憾和复杂的情绪交杂。   “对于一个青春时期的男孩子而言,无法保护自己心爱的女孩,会让他比死还痛苦。”   陈星渡一怔,没想到他会坦诚地说出这些话。   她不禁偏头望向他,神情痴痴。   灯光下,男人的侧脸依旧清隽温柔,月光替他镀了一层皎洁光色。眉目清黑俊挺,肤色白皙,身姿挺拔修长。   很多人只知现在享负盛名的医学界傅教授,却不知道他中学时期那段晦暗的过往。   如果没有遇见她,他可能很早已经死了。   陈星渡说不清自己心里的想法,酸涩,遗憾,难过,五味杂陈。她轻声问:“你就没想过,要是那九年我没有等你回来,而是和别人在一起了,你要怎么办?”   九年的时间太长了,长到足以忘记一个人,和另外的人开始新的旅程。   如果她不是这样倔强的性子,绝不会等到他回来。   “是啊,要怎么办呢。”傅司予望着前方,出神地说,“也许我会真心地祝福你。”   “……”   陈星渡抿了抿唇,身侧的指尖不自觉地蜷起。   “但我也相信,两个最终应该走到一起的人,无论经过多少波折,多少磨难,也终将会走在一起。”傅司予停下脚步,望着她说,“阿渡,谢谢你等我回来。”   陈星渡今晚的本意,并不是想向他承认这件事实。   她翕了翕唇,还没来得及开口。傅司予却走上前,将她拥入怀中。   男人身材高拔,足以将她整个牢牢地拥抱住,赋予她绝对的安全感。夜风袭来,带着他身上清淡好闻的薄荷香气,仿佛还是曾经那个少年。   “我会用我的余生去爱你。” 第74章 告白(6) 包养   陈星渡一怔, 感受到男人身体迎面而来的温度,将她整个人包裹,在这样干燥寒冷的夜晚, 似乎褪去了她身上所有的寒意。胸腔中一颗心跳动着, 节奏与他的融为一体。   她脸上烧得通红, 下意识推开他:“你少自作多情了,谁说要和你在一起?”   她气还没消,今晚出来跑步碰见他,早该料到他有所预谋。刚才两人聊天谈心,提及以前的事, 一时卸下心防,竟让他套出话来。   她又气又羞地往回走,“我要回去了!”   她急冲冲地在前头走,傅司予就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跟,快到小区楼下的时候,傅司予牵住她的手腕。   陈星渡脚步停下, 回头。   男人往前走几步, 来到她身侧,然后稍弯低腰,一手扶住她肩膀, 一手穿过她两腿窝, 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陈星渡脚下一空,眼前视野一阵旋转,忍不住惊呼:“你要干吗?”   “很想这样抱一下你。”傅司予垂眸望着她说。从前他很想抱她,可他身体不便,有很多本该是情侣间应该做的事,他只能努力克制。   他无法在她最美好的青春时期留下回忆, 只能现在尽力弥补。   “阿渡,以前欠你的,我会慢慢偿还。”傅司予对她说,望着她的眸光很深,犹如月色下的海。   陈星渡一怔,心跳更像是小鹿乱撞,彻底失控。   他一路抱着她进公寓楼,中途碰上不少从里面出来的邻居,见他们年纪轻轻在大庭广众之下,抱得难舍难分,不由纷纷朝他们投去目光,感慨地“啧啧”两声。   陈星渡羞得整张脸都红了,起初还挣扎几下,可越挣扎他便抱得越紧,在旁人眼里更像是在打情骂俏。收获几个阿姨的指指点点后,陈星渡更加没脸见人了,索性直接把脸埋进他胸膛里。   到电梯间,傅司予把她放下,按下她身后的上行键。陈星渡靠在墙壁上,气息微喘,还没缓过劲来,脸上烫得仿佛刚跑完一场万米马拉松。男人一直站在她面前,略微俯身,一手穿过她脸侧,抵住她身后的墙壁。   陈星渡想动一下脑袋,头发被他压住。   她羞极地瞪他,眼睛里光盈盈的,“你压住我头发了!”   傅司予一愣,松开手。   他眸光深深凝她一眼,指尖拢一把她柔软的发,低声说:“头发长了。”   从前她总是一头及耳短发,干脆又利落,在校园里像个活力四射的小太阳。如今头发留长,褪去少女时候的稚嫩,添上几分成熟妩媚。   傅司予说不上她哪一个样子更好看。或许因为是她,所以无论是长发还是短发,他都很喜欢。   陈星渡调整好呼吸,转身背对他,哼声道:“不是为你留的。只是在北京的时候穷,短发总是要剪,想着留长可以省一笔理发费。”   “没有说是因为我。”傅司予单手落兜里,往前走一步,和她并肩站在电梯前,“你刚才让我不要自作多情,我很听话。”   陈星渡:“……”   陈星渡气急败坏,狠狠瞪他一眼。   傅司予唇角微翘,口舌之战占了上风,他见好就收。   回到家门前,傅司予目送她进去,今晚两人的关系进展一大步,至少,她不再像他刚回国时那样讨厌他,傅司予已经心满意足。   他在门口,问:“我能进去喝杯茶吗?”   “不能。”陈星渡面无表情,狠心拒绝。   傅司予点一下头,被拒绝是意料中事,没有勉强。他说:“早些休息,明晚我来接你去上班。”   陈星渡:?   陈星渡还没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已冲她挥挥手,示意她可以关门。   -   隔天傍晚,陈星渡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堕落天堂。应聘那日她和兰姨谈好,一个星期上四天班,逢周二、四、六休息,她要回台里向台长汇报。明面上只跟兰姨说自己要照顾家中父母,和一个年幼的弟弟,实在分身乏术。   兰姨原本不答应,可看她身世可怜,又长得确实美丽,权衡之下说要是她一个月能有十万的业绩,便答应她的条件。   陈星渡还在发愁,要怎么才能挖掘出更多的内幕,又不让兰姨起疑心。如果能有点业绩是最好的,但那种场合鱼龙混杂,女孩们都各有本事,她一个门外汉,既不会唱歌又不会跳舞,根本不知道怎么哄客人开心。   陈星渡开门出去,心里还在琢磨着该如何当好一个陪酒的事,没留神面前有人。   傅司予在外面大约等了十分钟,见她出来,浅浅抬眸,“都准备好了?”   陈星渡:“……”   陈星渡一顿,“你怎么在这?”   “昨天不是说,今天送你去上班?”   陈星渡:“……”你认真的啊。   陈星渡不敢相信,这人昨天在家里才义正辞严地让她辞工,今天居然这么主动。   傅司予抬手看一眼腕表,说:“还有二十分钟,这边开车过去足够。”   陈星渡:“……”   -   陈星渡搭傅司予的便车到堕落天堂,傅司予对这地方轻车熟路,从路口拐一个弯后,轿车缓缓在门前停下。经理认得他的车牌,主动出来迎接,有门童替他泊车。   陈星渡看着他从后座拿自己的西服外套,似乎要和她一同下车。她心情莫名不爽,脱口而出地问:“你来过这里几次啊?”   傅司予动作一顿,品出点送命题的意思。   他道:“都是陪人应酬,没有不规矩的地方。”   “哦。”对于他的人品,陈星渡还是相信的,只不过这里是个什么地方,陈星渡如今身在其中,心里有数。   下车前,她说:“你不许乱来,不然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   进门后,傅司予让侍应带着上了二楼包房,陈星渡则是去找兰姨报到。   刚进衣帽间,陈星渡让一个女生拉过去,对方是那天和她一起进包房的领班,陈星渡还有印象。   女生对她说:“你可以啊,刚进来就把傅教授搞定了,他之前来这边几次,都是在旁边看着,真是来谈事情的,大家都以为他不喜欢女人呢!”   陈星渡:“……”原来傅司予都被怀疑性取向了吗?   她还没反应过来女生口里把对方搞定的意思。又听女生说:“现在可好了,兰姨对你……”   女生话还没说完,被身后的人打断:“你在干什么,还不赶紧化妆做准备,有客人点你的名!”   见兰姨朝这边过来,女生立马收敛了神情,冲陈星渡挤了挤眼睛,低声对她说:“有好东西不要忘了和姐妹分享。”   陈星渡:“……”   陈星渡这才意识到,今晚整个衣帽间里的姑娘们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钦佩之间又带着一点羡慕……   兰姨走过来,态度明显比平时亲热许多,笑着对她说:“玫瑰啊,今晚怎么来迟了,是不是陪傅教授太累了?”   “……”   陈星渡翕了翕唇,“我……”   兰姨拍拍她肩膀,一副“我懂我懂”的样子,欣赏地对她道:“之前我还担心你完不成一个月十万的业绩,现在看来是我太小瞧你了。刚傅教授跟我说,以后他每个月出一百万,让你专门陪他。”   陈星渡:“……” 第75章 告白(7) 怪癖   陈星渡从前知道这男人狗, 却不知道他能狗到这种地步。   一个月一百万,用来干点什么不香,砸在这种地方, 他居然一点都不心疼。   陈星渡气不打一处出, 当即黑了脸, “我自己去跟他说。”   陈星渡不顾兰姨在身后叫喊,径直出了衣帽间,上二楼包房。   -   去到二楼,陈星渡推开包房门,里面一群人正在桌前打麻将。今晚来的基本还是上回那一拨, 在私立医院的投资谈拢之前,傅司予需要经常和他们打交道。   点了几个陪酒,男人在桌上打牌,姑娘们便在一旁帮忙倒酒和递水果。   傅司予坐在背对门口的位置,男人背挺肩宽,穿一身合衬剪裁的西装, 身姿修长, 偶尔打出去一张牌,嗓音清润低沉,好听得像某种乐器。   一旁姑娘主动给他倒酒, 递到他面前, 陈星渡心里莫名不爽,走上前接过酒杯,语气清淡地说:“我来吧。”   傅司予出一百万包她一个月的事情不出一会儿,整个会所人尽皆知,前几天她在这还是新人,如今已经是人人艳羡的对象。   她要真是个陪酒, 估计会开心得晕过去。只可惜她是个记者,还是个身负理想,内心有远大抱负的记者。   陈星渡把酒杯啪嗒往他旁边一放,撩了撩裙摆,没好气地坐下。碍于旁边还有其他人在场,只压低了声道:“傅教授,出手真是阔绰。”   说这话时,陈星渡咬牙切齿,脸色都是黑的。   傅司予既然能使这一出,自然料到她会不高兴,然而这地方鱼龙混杂,她要在这里干活,傅司予拦不住,也不知道具体原因,但他绝不会放任不管。   傅司予手里的牌打出一张,另一手去勾她的腰,温声哄她:“好了,别生气。”   语气宠溺,引得旁边的陪酒姑娘纷纷侧目,眼里满是艳羡。   陈星渡只会更气。   她一把拍开他的手,绷着一张脸道:“别碰我,烦人!”   “……”   姑娘们集体倒吸一口冷气,就没见过敢这样跟客人说话的,难怪能拿下傅教授,原来傅教授爱吃这一口。   姑娘们默默让开,去给其他的客人倒酒,把空间留给陈星渡和傅司予。   牌桌上,王总见傅司予和陈星渡难舍难分,心头不由恰了柠檬。那晚来他便看上陈星渡,觉得她和这里的姑娘都不一样。有股清纯劲,性子烈又干脆,像把火一样。   王总语气不明地说:“还是傅教授好眼光,一来就把玫瑰姑娘要走了,我这在一旁看着,心里不好受啊。”   说着,王总叹气打出一张八万。   “碰。”傅司予说。不仅要抢他的人,还要吃他的牌。他随手打出一张废牌,“东风。王总最近生意上行大运,不自在这点小事。”   男人之间,要么谈生意,要么谈女人。王总原也不是急色之人,只是人到中年,生意上混得如鱼得水,早几年和老婆离了婚,心中寂寞,只能把大好时光寄托在私人会所里。   难得看上个中意的,还让人抢了去。   王总和他周旋几局,现在两人都叫了胡,就看谁先摸上。   从陈星渡坐下开始,王总目光就忍不住往她身上瞄。女孩子一脸云淡风轻的,脸盘小小,唇薄鼻高,一副清冷骄傲的倔相,像谁也不能沾染。   男人就喜欢这样的,越是难以得到,越是想要忘情追随。   他好奇问:“你也喜欢傅教授?你要是不喜欢,能考虑考虑我吗?”   陈星渡:“……”   陈星渡没想到现在的男人这么直白,她好歹就坐在傅司予旁边呢,这人开口明摆着要翘人墙角。   陈星渡余光偷瞄傅司予的脸色,他在专注打牌,灯光下皮肤白而清秀,眉目清黑,脸上神情平静,唯独俊眉微微蹙起。   明显的不爽。   陈星渡虽说今晚气愤傅司予的自作主张,妨碍她行动。然而大庭广众之下,她却不想拂他的面子。   陈星渡想了想,小手主动牵上他的,冲王总挑了挑眉说:“我觉得傅教授比较帅。”   王总:“……”   王总语滞。行吧,毕竟傅司予是比他年轻,比他英俊,家世背景好,自己也有能力,比在座的任何一个人都绰绰有余。   王总在陈星渡那吃了瘪,砸吧两下嘴,脸色垮下来,也不再说话了。   傅司予摸上手一张六筒,直接推牌:“糊了。”   众人一片哗然。   “你都连摸几把了?”   “有美人助阵,果然是不一样。”   “傅教授今晚好运气啊。”   一群人商业上的互吹互捧,傅司予淡笑一下,作礼貌回应。心情显然比刚才好了不少。   陈星渡试图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回,傅司予察觉动静,反手将她握住。两人在桌子底下,十指相扣在一起。   一旦被他抓住,陈星渡就别想能逃掉。挣扎几番无果,陈星渡想起前几次的经验,索性也就放弃了挣扎。   男人的大手颀长硬朗,像一把牢固的锁,紧紧牵着她。   陈星渡在心里纳闷,刚才就不应该主动,让他得寸进尺。   打牌中途,王总连输好几把,觉得索然无趣。他站起来,让旁边一个陪酒的姑娘接手:“你来替我打,输了算我的,我出去抽根烟。”   陪酒姑娘乖巧应是,坐上王总的位置。   王总开门出去,陈星渡目光一直跟着他,不知怎么的,直觉他有事。她拿起自己的小包,从座椅里起身:“不好意思,我去趟洗手间。”   出来包房,外头是一条冗长的走廊。二楼隐私设计极强,除了专门负责的侍应,外人谁也不能进入。陈星渡在门口观察了一会儿,发现王总正站在楼梯口处,和负责人交谈。他指间夹烟,烟雾吞吐之间,低声对负责人说了几句,又从底下递过去一叠现金,塞进负责人手里。   距离太远,陈星渡看不清有多少,估计着厚度,至少有几千。   之前兰姨和她说过,这里做得好的,一晚上小费都能收上万。   陈星渡不动声色,藏身在暗处,将面前一幕拍下。   负责人收完钱下楼替他办事,王总靠在围栏上抽烟,转身一瞬,下意识朝这边方向望。陈星渡差点暴露,迅速躲在一根柱子后面,心跳得飞快。   从前她只知光明正大地冲在最前线采访,如今要做这些偷鸡摸狗的事,还有点不习惯。   过一阵,负责人带了一个极漂亮的女生上来。王总上下打量几眼,还算满意。女生很主动,上来便往王总身上靠,又是搂他的腰,又是亲他的脸。   陈星渡看着这一幕赤.裸.裸的交易,不由面红耳赤。   王总又给了负责人一笔小费,随后搂着女生,往旁边一扇暗门进去。   这边不仅有包房,还有专供过夜的房间。里面淋浴、换洗衣物、洗漱用品一应俱全。陈星渡直觉今晚能有所收获,见两人搂搂抱抱地进去,便赶紧提裙子追上。   刚到门口,听见里面传出男人和女人打情骂俏的声音,进展火热。陈星渡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门没关紧,她趴在门缝边悄悄往里面望。   还没看见个所以然呢,衣领忽地被身后的人提住。   对方像提一只小动物似地,把她从门边拎起来,嗓音低润沉冷:“陈星渡,你什么时候染上这些怪癖?” 第76章 告白(8) 关系   陈星渡发誓, 只差那么一点,她就看见了。如果能把这一幕拍下,坐实他们不正当交易的行径, 她明天就能回电视台和台长交差。   陈星渡心情本就紧张, 被傅司予这么一吓, 惊得差点叫出声:“你干吗?”   傅司予顺着她的目光往里望。   不看还好,目光扫过去,就见王总搂着一个女人,两人衣衫不整,一看便知在做那档子事。   傅司予拧眉, 捂住陈星渡的眼睛,顺手推开隔壁一扇门进去。   陈星渡奋力挣扎,然而力气敌不过他,只能任由他把自己带走。   过一会儿,里面的人开门出来,刚才他们在外面动静太大, 被里面听见声音, 做这事本就违法,要不是王总今晚气上心头,一时冲动, 总不至于找高级应召泻火。   不确定刚才在外面的是谁, 也许是侍应不小心打翻了托盘。王总在门外左右看一眼,没发现人影,心里的冲动已经熄了大半。   他扯了扯领带,不耐烦地对里面的女生道:“钱照给你,今晚不做了,你先回去吧。”   “是。”女生一下子也不知发生什么, 客人临时改变主意,但听说钱能照拿,便面色欣喜地离开。   王总到底是有身份的人,在外头行事一向谨慎,今晚虽说是在隐私性极好的私人会所里,但要是被人发现这事,以后他在外头还怎么混?   王总在外头抽了根烟,随后便离开。   陈星渡和傅司予藏身在旁边的房间里,这家会所很大,光是二楼就有上百个房间。里面没有开灯,四周黑灯瞎火的,只有外头走廊一点微弱灯光透过门缝照进来,陈星渡被他捂着嘴巴,呼吸急促,一双大眼瞪得老圆。   透过玻璃缝隙,陈星渡看见王总从外面走过,目光下意识朝里面张望。   陈星渡一惊,额角冷汗滑落下来,在脑海中脑补了无数次电影《无间道》《古惑仔》《007》里间谍被发现的下场。   腰间男人的臂弯收得更紧,把她带进怀中,两人躲在门后的墙角,避开对方视线。   傅司予压低声道:“别出声。”   陈星渡惊愕地瞪大了眼,这间是沐足房,门上装了磨砂玻璃,外面的人要是趴在门口仔细看,是能看清里面环境的。   只是此刻关了灯,他们栖身于黑暗中,不容易被发现。   王总心急要走,刚才的事让他心生芥蒂,只是在门外匆匆看一眼,见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便收回目光匆忙离开。   见他走远,陈星渡胸腔里一颗心才缓缓落下,脊背全被冷汗浸湿,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傅司予松开抱着她的手,摁了下开关,把房间灯光打开。   陈星渡背靠在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颊憋得通红,头发也乱了,一副刚刚死里逃生的表情。   久处黑暗中,她一下子适应不了眼前光亮,被灯光刺得微眯了下眼。   男人站在她面前,一手随闲落在裤兜里,神情还算镇定,漆黑眸子打量着她:“你现在可以跟我说,你到底在做什么?”   从包房出来,傅司予见她鬼鬼祟祟地跟在王总身后,他不放心,便让人顶替他的位置,一路跟着她。   见她藏在走廊的石柱后面,偷听别人谈话,又在王总搂着女人进房后,偷偷跟上去。   傅司予不确定她在做什么,只是结合这些天她的古怪行径,直觉她肯定有事隐瞒。   陈星渡咬了咬下嘴唇,宁死不屈,把脸别开。   她不肯对他说实话,傅司予也不逼迫,打量她脸上神情半刻,目光聚焦在她耳朵上的耳环。   这副耳环出镜率很高,从第一天在私人会所碰见她,便一直见她戴着。之前在包房里,旁人在谈话,她便时不时伸手拨弄耳环。   傅司予伸手,将她耳朵上的玫瑰花耳环摘下。   “……”   陈星渡顿时急了,像只被踩着尾巴的猫,瞪大眼看他:“你干吗?还给我!”   耳环的外表很普通,用绒布通过裁缝制成层层叠叠玫瑰花绽放的样子,造型大而夸张,足够在花蕊处藏纳一件小物品。   手感丝滑,在不易察觉的位置,触摸到里面暗藏的玄机。   傅司予抬眸瞧一眼她的脸色,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索性指尖一勾,把耳针拉开,里面的针孔摄像头暴露出来。   陈星渡:“……”   陈星渡闭上眼。心想完了,这下什么都暴露了。   傅司予指尖捻着那枚小小的摄像头,递到她面前,“你自己解释一下。”   “我就是……”陈星渡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该不该如实跟他说。可他那样聪明,应该早就猜到。   “其实我是电视台派来做暗访记者的,调查这里的不正当交易。”陈星渡垂下眼睫,见瞒不下去,只能如实招了。   傅司予挑眉。   她总算对他说了实话。   傅司予问:“你知不知道这里的老板是什么背景?被发现会有什么下场,什么人你都敢惹?”   “我当然知道!”陈星渡情急解释说,“但那不代表,他就能知法犯法!”   傅司予默了会儿。   发觉这些年她真是一点也没变,还是从前那个富有正义感的女孩子。   记得那时他问她为什么想要当记者,她笃定地回复他,因为她想要维护这个社会的公平和正义。   傅司予牵起她的手,把那枚耳环重新交回她手里,目光认真地望她:“至少下次在行使你的正义感之前,你应该先让我知道。”   陈星渡一怔,语滞,“我……”   “阿渡,我很担心你。”傅司予对她说,语气认真。   第一天在这里遇见她的时候,他除了震惊,还有心疼。他相信她不会堕落,可根本无从得知她会来这种地方的原因。   现在知道真相,他心头松一口气,可伴随而来的,是没能好好保护她的懊悔。   如果他早一些知道,他可以帮助她,不会让她身处危险之中。   陈星渡心虚,也莫名地感到愧疚。她蜷了蜷身侧的指尖,低声局促地说:“这次的任务是台长私下指派给我的,除了台长,电视台里没有别人知道,我……”   “在你心里,我也算是‘别人’的范畴?”傅司予问。   “……”   陈星渡不说话了。心脏上的某个地方,像倏然被人拧了一道,酸涩地发疼。   他今晚似乎真的被她伤到了。两人无声对视良久,彼此的眸光深深胶映着对方的面容。   陈星渡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和他解释,傅司予盼望她说,却不想逼迫她。   过一阵,傅司予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з(′ω`*)?轻(灬? ε?灬)吻(??????ω????)??????最(* ̄3 ̄)q?甜?(???ε???)∫?羽( ?-_-?)ε?`*)恋(*Rз)(εQ*)整(*  ̄3)(ε ̄ *)理(@?A*)?让她为难。略微直起身,理了理衣摆道:“夜深了,我送你回去。”   -   一路在车上,两人无话,深夜的风从耳旁呼啸而过,凛冽又干燥。陈星渡将车窗降下来半截,长发被风吹得猎猎飞舞,几丝几缕地扫过男人的脸侧。   傅司予将车窗升上,“太冷了,怕你会冻感冒。”   他嗓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温淡,对她说话时,语调比平常更加温柔几分。   他这人情绪控制力极好,哪怕是生气,在眼下的僵局里,也不会让她察觉不适。   “嗯。”陈星渡淡淡地应着,今晚却意外有些累了,目光望着窗外飞逝过去的风景。在心里思索两人的关系。   他说他会担心她,是以什么样的身份?他回国这些时日,他们纠纠缠缠,关系却没个定数。   他们现在算是……   轿车开进小区,在楼底停下,傅司予熄了火,却没有下车的打算。   车内开一盏柔和的阅读灯,光线昏黄,弱化了男人眉眼处的锋利,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温柔。   他眸光望着她,清黑眼中烁动着微亮的光,骐骥又柔和。仿佛酝酿许久,他终于开口问:“阿渡,我们现在这样,算是什么关系?” 第77章 告白(9) 相亲   陈星渡一怔, 没料到他会直白地问出口。今夜两人独处,又是在狭窄封闭的轿车空间内,她无从逃避, 傅司予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傅司予解开身侧的安全带, 见她眸光闪闪烁烁的, 似是想要逃避。他主动牵起她的手,“阿渡,我想你给我一个机会。”   “我……”陈星渡语滞。自他回国,他的确和以前不一样了,变得更加主动, 也更加体贴、会关心人,不像从前那个清冷的少年,总要她在身后追随,让自己遍体鳞伤。   可陈星渡总觉得自己还没有做好准备。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尽管已经过去九年,两人的关系转变有漫长的缓冲期。然而当他把一切挑破, 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陈星渡抿了抿唇, 低声说:“我还没有准备好。”   傅司予料到她会拒绝,但他的心意不变,不管是九年前还是九年后, 他很清楚, 他只喜欢她一个人。如果没有她,他宁愿此生孤独终老。   傅司予说:“我想弥补当年我应该做的事。”   “……对不起。”陈星渡说。或许在那九年的漫长等待中,她的的确确被他伤到了心,哪怕坚强如她,要再恢复曾经对他的情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做到的。   她心里觉得难受, 仓促把手收回,推开门下车,“我想先回去了。”   她在前面走,傅司予在身后跟。她慌慌张张的,避他如避洪水猛兽。进到电梯中,没等他进来,陈星渡便匆忙按下关闭键。   傅司予看着电梯门在眼前合上,她慌张的样子消失在门后。   他没有跟上去,她不愿意的事,他不希望去强迫。原是他当年犯下的错,如今要惩罚他,应该的。   -   第二天醒来,陈星渡要回一趟电视台,昨晚在私人会所的行动计划虽然被打断,但潜伏这段时间,拍到不少有用的素材,陈星渡趁晚上休息时间,把素材整理好,回去向台长汇报。   办公室内,李崇清看完她昨晚拍的录像,“这些基本能坐实他们不正当交易的行径,再结合你之前拍到的素材,整理一下,今晚晚间新闻播出。”   陈星渡一愣,“这样就可以了吗?”   “该打码的地方打码。我们只是要曝光私人会所的内幕,其他的事情,交给有关执法部门。”李崇清说。   陈星渡点点头。他们是记者,只要做到把真相公诸于众。   陈星渡收拾好桌面文件,抱在怀里,“那我先出――”   她刚转身,李崇清喊住她:“你昨晚没休息好?”   “……”   陈星渡脚步顿住。   李崇清瞅一眼她的脸色,“眼睛很肿。”   陈星渡:“……”   她哪是没休息好,是昨晚哭过。   她摇摇头,轻声说:“昨晚睡前水喝多了,醒来水肿。”   李崇清当然不相信。   倒也没往感情方面想,只当她最近工作压力大,潜伏在私人会所做暗访记者,给吓的。毕竟还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头一回干这事,心里不安很正常。   李崇清说:“回去你放两天假,下周回来复职,接手现在组长的工作。”   “……”   陈星渡一愣,这半个月以来的辛苦劳累,顿时一扫而空。她笑着说:“谢谢台长!”   李崇清挥了挥手,示意她出去。   -   从电视台出来,外面天放晴了。南城连日以来的阴天,太阳终于拨开云雾,露出万丈光芒。   陈星渡抱着文件在外面广场站了会儿,阳光倾泻在身上,暖洋洋的。   唇角忍不住地上扬,仿佛在不见天日的地下交易会所里,潜伏了三年又三年,如今得到正名,终于可以回归正道上。   她抬手看一眼腕表时间,快中午一点半,这地方靠近商业区,她还没吃午饭,准备就近找一家小餐馆解决。   还没往前走两步,衣兜里的手机响了。   她拿出来,是白阮的电话。   “妈?”   电话那头,白阮声音喜悦:“渡渡,你现在在哪?”   “我在电视台附近。”陈星渡说,“上午有事回去了一趟。”   “噢,是这样,之前爸爸妈妈跟你提过相亲的事,就那个王家的公子,前段时间刚从美国回来,你要不去见一见?”白阮问。   “……”   怎么又是美国。   提起美国,陈星渡没来由地想起某个人。现在两人的关系不清不楚的,她压根没有心思去处理更加复杂的人际关系。   昨晚没睡好,再加上又哭了一晚,陈星渡脑袋有点疼。她伸手揉着太阳穴,“不去了吧,刚台长升我职了,我回去还得看看资料。”   “工作做不完的嘛,资料晚点再看也不会怎么样。”白阮苦口婆心地劝,“你看你今年都二十七了,马上就二十八了,别说男朋友,身边连男性朋友都不多一个,再这么下去,爸妈担心你得单到三十岁。”   “单到三十岁又能怎么样嘛。”自打毕业后,陈星渡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压根没考虑过谈恋爱的事。一晃眼时间过去,自己居然已经老大不小了。   虽说当年她不愿意谈恋爱,多数还有某个人的原因在。现在他回来,她却又失去了开始的勇气。   一想起两人的关系,陈星渡又开始头疼。   她仓促地收线:“先不跟你说了,我要找个地方吃饭,饿死了!”   -   今天周末,按照惯例,傅司予通常会回家陪傅明礼和陈娉婷吃饭。当年他年纪小,身体因为病痛,父母照顾他许多年,现在他能够独当一面,傅明礼和陈娉婷自然很欣慰。   这阵子他在忙碌私立医院的事情,好几日没好好休息,人又瘦了一圈,今天他回来,陈娉婷特意吩咐佣人熬了牛骨汤,给他补补身子。   餐桌上,陈娉婷把盛好的汤碗递到他面前,心疼地道:“工作忙碌,但也要注意身体。你说你这些年这么拼是为了什么,也不让人家女孩子知道。”   “我不想通过博取同情,换来她对我的感情。”傅司予说。他垂眸望着汤碗里倒映的光痕,一层层一圈圈,清漾着他此时的面容。   哪怕他等这一天,确实已经等了很久。   陈娉婷和傅明礼相视一眼,欲言又止。有些话,不知道该不该在他面前说。   傅司予遥控打开电视机,恰好是北京电视台,较早前的一段录影。那时陈星渡还没离开北京,临时顶班一期体育节目,给北京篮球队做采访。   电视里,女生一身规整裙装,长发束起,几绺碎发别在耳后,细微地打着卷。冲镜头神采奕奕地报导,唇角扬笑,眼里有光,整个人就如一颗光芒四射的小太阳。   诸如此类的报导,他搜集了很多,无论是直播新闻,还是她为报纸和杂志专栏撰写的稿件。   有时候他会庆幸她的职业,至少在他思念的时候,打开电视机就能看到她。   见儿子一副神情痴痴的样子,时不时还因为电视里的新闻唇边淡笑一下,陈娉婷不由更担心了。   和傅明礼在桌子底下你推我攘半会儿,陈娉婷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司予,我觉得在追女孩子这件事上,你还是得更主动一点……”   “不急。”傅司予淡定地舀起碗里一勺汤,递到唇边,“我自有安排。”   “不是,最主要是,你不着急,可人家着急呀!”陈娉婷神色犹豫,“我听阮阮说,他们家都开始给渡渡张罗相亲了。就在今天下午,在南城广场,还是王家那位公子。”   傅司予:“……”   傅司予喝汤的动作一顿。   陈娉婷叹一口气:“据说王家那位公子,小时候和渡渡还见过,要这么算起来,他们两个还是青梅竹马。”   傅司予:“……”   刚才还在淡定喝汤的傅司予,手一抖,汤洒了。   -   挂断电话后,陈星渡飞快往广场上的一家小餐馆走。下午她没有别的安排,难得台长放她两天假,这两天她准备待家里哪也不去,把接下来要上手的工作看熟。   她是个有事业心的人,在北京的时候,就一直以坐上组长的位置为目标。   陈星渡看上附近一家米线店,准备中午随便吃点解决,在等红绿灯过马路的时候,面前缓缓停下来一辆红色的奥迪A8。   驾驶座车窗降下,骚包的跑车里面坐着同样骚包的司机,男生面目清秀,冲她咧着嘴笑:“星渡,还记得我吗?”   陈星渡愣了好半会儿。   逐渐地,脑海中勾起儿时的回忆,“王家俊?!”   她神色惊讶。   王家俊脸上笑容更大:“没错!”   ……   陈星渡没想到,自己的相亲对象居然会是他。   咖啡厅内,两人挑了个靠窗的位置,面对而坐。服务生送上来咖啡和点心,王家俊礼貌颔首道谢。   陈星渡觉得稀奇了,“你们家不早移民去美国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海外生意不好做,再加上我爷爷去世,父母决定回国接手这边的生意。”王家俊解释说。把一份草莓千层推到她面前。   陈星渡很意外,他居然还记着自己儿时爱吃的点心。   他们两家是世交,从爷爷那辈起就是好友,从小经常在各种聚会上碰见,从幼儿园、小学到初中,他们一直是同班同学。后来初二那年王家俊跟随家里人移民去美国,这才断了联系。   辗转十多年过去,当初那个大胖小子长大成男人,身姿挺拔修长不少,刚才在路上,陈星渡差点一眼没认出来。   王家俊抿一口咖啡,冲她笑笑说:“要是当年我没走,恐怕我们两个的感情会一直很好。”   陈星渡挺不好意思的。   曾经的竹马突然回国,还成了自己的相亲对象,心情多少有些微妙。   她喝一口咖啡,目光下意识望向窗外风景,僵硬地试图转移话题:“这家店不错。”   王家俊愣一下,大约是看出她脸上的不自在。他表现还算自如,淡笑道:“你要是喜欢,以后可以常来。”   两人许多年没见面,被双方长辈强硬地牵扯在一起相亲,王家俊来算是自愿,陈星渡纯属是赶鸭子上架,在路上碰见,没有别的选择。   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陈星渡只盼望赶紧把草莓千层吃完,回家看自己的资料。聊到在美国的经历,王家俊主动说:“早两年在国外动了个小手术,碰见的医生居然是自己曾经的病友,你说巧不巧?”   “嗯?”陈星渡专心吃着草莓千层呢,听王家俊突然提起,好奇问,“什么?”   王家俊把衬衫领口两粒扣子解开,露出一段颈脖,指了指靠近锁骨的那段位置,有道浅淡的疤痕。   “就这,之前长了颗纤维瘤,良性的,读书的时候也长过,当时切除了,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和我同病房的一个男孩子,好像是椎管内肿瘤吧,比我严重得多,术后还做了很久的化疗。很多人都以为他活不成,结果他活下来了,还成为了医生。”   “去年我回医院复查的时候,是他给我诊治的,你说神奇吧?”   “……”   陈星渡一顿,“那还真挺神奇的。”   仿佛是个励志人生的故事。   受到白衣天使的感染,立志要成为医生。   王家俊笑着摇摇头,“据说他是为了一个女孩子。当年和他同一个病房,每天看着他做化疗,难受得吃什么吐什么,人瘦得不像样子。但是他说,他很想活下去,想再见那个女孩子一面。”   “……”   陈星渡突然被感动到。   陈星渡翕了翕唇,想说点什么,外面突然传来一道刺耳的刹车声,有人把保时捷开成F1赛车,前面一道拐弯过后,稳稳地停在咖啡厅门外。   紧随着,车门打开,落出来一只黑色的皮鞋,以及男人修长的腿。   西裤随着他屈伸的动作压出几道平直的褶皱,颀长身影从车内走出,由远至近,清晰而熟悉。   陈星渡瞳孔地震,不可置信。   傅司予走到他们座位的玻璃窗外,整个人几乎贴在了窗户上,脸色紧绷而铁青,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嘴唇一翕一合,逐字逐顿地说:“你说巧不巧?我正好从这经过。”   陈星渡:“……” 第78章 告白(10) 和好   陈星渡根本没想过, 会在这里遇见傅司予。这人从下车就带着一股杀气,笔直走到咖啡店外,隔着玻璃窗望着他们。眸光犀利如刀, 仿佛要将他们生生分开。   莫名其妙地, 陈星渡有种被捉奸在场的感觉。   陈星渡下意识地启唇, 喉咙里刚发出一个“啊”字,还没来得及说话。面前的王家俊看见,欣喜地道:“傅医生!好巧啊,居然会在这里碰见你!”   陈星渡:?   陈星渡一头雾水,看着王家俊热情地招呼傅司予进来坐。   男人大约是刚从医院下班, 身上还穿着规整的西装,袖口和裤管的长度恰到好处,衬得他四肢修长,应该是特意按他身量定制的。两年前在美国医院,他还是傅医生,转眼之间他已是教授。   陈星渡不知道这俩人是怎么认识的, 只能感叹世界之小, 该碰上的人在哪都能碰上。   傅司予进来坐下,招呼服务生上一杯咖啡。眸光投向她的时候,表情阴恻恻的, 一副怨气十足的样子。   陈星渡:“……”   陈星渡脊背打了个寒颤, 手里的草莓千层顿时不香了。   王家俊热情地问:“傅医生也回国了吗?前段时间我去医院找你,没见到你人。医院里的人都跟我说,你回来国内发展了。”   “嗯,家在这边,总要回来的。”傅司予轻描淡写地说,期间目光一直在她身上, 没有移开。   陈星渡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脊背嗖嗖地冒着寒意,低头一口接一口地吃草莓千层。   不小心被蛋糕呛到,猛地咳嗽几声,脸都憋红了。   她赶忙伸手去拿咖啡,自己那杯却已经喝空了。   服务生把刚才傅司予点的咖啡端上来。沿着桌面,傅司予将咖啡推至她面前,眉梢轻挑:“看来陈小姐很需要,那这杯先让给你喝吧。”   “……”   陈星渡幽怨地睇他一眼,默默接过。喝一口,感觉好受多了。   她继续不说话装死,假装在认真吃蛋糕。   王家俊虽然和他们同龄,但感情经验不多,情感方面较为迟钝。   他直觉两人不是第一次见面,好奇问:“你们之前认识吗?”   “不……”陈星渡下意识想反驳,谁知刚一开口,又被蛋糕呛到。   她猛地咳嗽几声。在心里想最近她果然是水逆,吃蛋糕被呛到,说话被噎到,她今天就不该出门。   傅司予看她一脸做贼心虚的样子。他双手交握,舒展地放在膝盖上,朝王家俊淡笑道:“我们是高中同学。”   “哇,高中同学!”王家俊惊喜地说,“我和星渡是幼儿园同学、小学同学、初中还是同学!”   傅司予:“……”   傅司予脸上的笑意一瞬僵硬。   他指尖蜷了蜷,指骨咯咯作响。明显的拳头硬了。   陈星渡觉得自己快不行了,再继续待下去,她肯定会窒息。她尴尬地起身,“你们慢聊,我去一趟洗手间。”   说完,陈星渡提起背包就溜。   -   在洗手间里足足待了半小时,陈星渡用手机给王家俊发消息,说自己临时有事得先走,改天再请他吃饭。她和王家俊多年没联系,只有读书时候用过的一个企鹅号码,庆幸王家俊一直没有换过,很快收到他的回复。   通讯界面上,闪烁着王家俊回复过来的两个字:【好的。】   陈星渡默默松一口气,把手机屏幕按熄,扔进背包里,在洗手台前洗手。水流冰凉凉地淌在手背上,降低身体高热的温度。   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脸颊通红,羞耻到了极点。很奇怪,她明明没有答应傅司予,可和别人约会被他撞见,却没来由地感到心虚。   陈星渡用力甩甩脑袋,觉得自己真是撞邪了。她从一旁抽纸巾把手擦干,提起背包往外面走。   前脚刚踏出洗手间,就见一道身影在门外站着。   傅司予半倚在墙边,见她出来,略微直起身。单手随闲地插兜,眸光平静望向她:“再不出来我都要托人进去,看看你是不是晕在里边。”   “……”   陈星渡一顿,心想这人居然这么好耐性,在外边等了她半小时。   她努力克制着面部表情,没什么情绪地说:“肚子不舒服,就待得久了点。”   她假装若无其事地往外走。然而与他擦肩而过的一瞬,傅司予拉住她的手腕,“你喜欢他?”   陈星渡脚步顿住。她回头,下意识皱眉:“我要和谁约会,好像是我的自由吧?”   傅司予有半晌没出声。陈星渡倔强地望着他,半步不让。被他拉着手腕,两人僵持半会儿。   傅司予缓缓松开她,眸光认真:“阿渡,我回来想重新追求你,是认真的。”   陈星渡一怔。心尖像被什么掐住,用力地一颤。   他走到她面前,没有压迫的姿态。哪怕他比她高出很多,然而在她面前,他仍旧还是当初那个坐在轮椅上,默默爱恋却又不忍触碰的少年。   他重新牵起她的手,嗓音很轻:“给我一次机会,让我重新追求你,好吗?”   -   从广场出来,时间尚早。傅司予看一眼腕表,问:“我送你回去?”   陈星渡脑海里还在回绕着他刚才说的话,有些出神。她摇摇头,“我想在外面走会儿。”   傅司予说:“那我们去看场电影?”   陈星渡觉得,这辈子她大抵是逃不过去了。鬼使神差地答应下来,“好。”   电影是新上映的《生化危机:终章》,由于看电影的决定匆忙,又是周末,他们临急临忙买票入场,只买到最前面的第三排。IMAX的巨幕影厅,前排几乎能把人看出颈椎病。   陈星渡把3D眼镜戴上,等待电影开始。傅司予坐在她隔壁,清淡嗓音飘过来:“现在不害怕丧尸了?”   记得当年他带她去打VR游戏,不知道她怕鬼,几个丧尸迎面扑来的时候,吓得她整场大叫。   陈星渡目光望着前方,“害怕的。但是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就不那么害怕了。”   傅司予一愣,神情柔软下来。   电影开场前,他的大手握住她放在座椅上的小手。他的掌心宽阔有力,暖暖温度传递过来,“我会一直在。”   那场电影,陈星渡记不太清楚说了些什么,《生化危机》系列她一直没敢看完,平常晚上上厕所都要开灯的人,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不会看恐怖片。   可她想,如果在上大学的时候,他能陪在自己身边,她兴许也会和其他小女生一样,抱着自己的男朋友看完排行榜上所有经典的恐怖片。   那九年间,他们缺失的太多。不是她不想要了,而是她不敢。   害怕自己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呵护的梦,再一次被摔碎。   打到激烈处,陈星渡不敢直视,下意识偏头躲进身旁男人的怀抱里。傅司予抱着她,轻轻拍抚她的后背,却感觉到身前衬衫湿润。   一抬手,摸到她脸颊上落下来的热泪。   陈星渡低声哽咽地问:“我还能再相信你吗?”   傅司予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心里有个地方很疼。他低下头,亲吻她的额头,“能。”   -   电影结束后,傅司予送她回家。这段时间她大概是太累了,刚才在电影院里又哭了一场,把这些年积压在心里的委屈发泄出来。   车停在楼下,傅司予熄了火,望向靠在椅背中熟睡的人。女生还是当年的模样,只是头发留长了,柔软发丝贴在脸侧。月光从外面照进来,洒在她脸上光莹的泪痕。   整张脸哭得泪迹斑驳,像只小花脸猫,让人不由心疼。   傅司予解开安全带,侧身靠过去,亲吻她的脸颊。陈星渡在睡梦中感觉到脸上温热,缓慢睁开眼睛,看见他近在眼前,不由一怔。   “司予……”她轻声唤他名字。   “嘘。”这样美好的夜晚,仿佛一点声音都会打破。他亲吻着她脸上的泪痕,辗转来到她柔软唇瓣,“抱着我。”   陈星渡指尖颤抖着,攀上他的腰。傅司予俯身与她贴得更近,调低了座椅高度,两个人拥吻着朝后倒去。   彼此间唇舌纠缠,炽热气息交递,仿佛在诉说着这九年分离的思念。她没想过他如此火热,也没想过自己会这样沦陷动情。   亲吻之间,他的唇逐渐下移,从她柔软的唇瓣,到她精巧的下巴,再到她的颈脖。陈星渡忍不住仰起头,让他亲吻更深。傅司予紧紧牵着她的手,两人深嵌进椅背之中。   他低声呢喃:“阿渡,我爱你。说一千一万次也不够。” 第79章 告白(11) 生孩子   陈星渡被他亲得整个人软绵绵没有力气, 在他手中犹如一团柔若无骨的棉花,任由他翻来覆去。   亲吻间,傅司予抬起头, 与她稍稍分离, 望着她的眸光温柔。几许月色从窗外照入, 洒在男人漆黑的碎发上。   他说:“很晚了,我抱你上去。”   “嗯。”陈星渡满脸羞红,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傅司予从车里出来,解开她身侧的安全带,一手搂着她的腰, 一手穿过她两腿窝,抱一只娃娃般把她从车里抱出。   陈星渡安心依靠在他怀里,胳膊搂着他的颈脖,男人身形颀长,臂弯有力,稳稳地抱她走进楼里。   还是上回那几个邻居, 他们搬到这里多时, 平时上下楼偶尔会碰见,对这样的事情见怪不怪。傅司予怀里抱着她,还能分出心思和人打招呼, 陈星渡脸皮薄, 被人看见便羞得整张脸通红。   她不禁把脸埋进他胸膛里。   电梯内只有他们两个人,傅司予按下楼层键,等电梯门关上,耳旁安静只剩电梯平稳向上运行的声音。陈星渡余光看见金属墙壁上映出彼此的身影,她轻声说:“进电梯了,可以放我下来了。”   “想多抱你一会儿。”傅司予垂眸望她, 神情温柔,“欠了九年,多抱一阵不算过分。”   陈星渡也喜欢让他抱着。   从刚才开始,她脸色便红得像颗熟透的番茄,此刻也不管不顾了,深深依偎在他怀中。   一直到家门口,傅司予才把她放下。陈星渡掏钥匙开门,傅司予目送她进去,对她说:“早点休息,后天还要回电视台。”   自打她暴露自己做暗访记者的身份,傅司予动用一些人脉关系打听过,她现在就职于南城电视台,并且暗访任务已经于今天结束了。   她在北京的时候表现就很出色,如果不是调职回来南城,社会新闻部组长的位置很早就是她的。   陈星渡扶着门,神情犹豫一会儿,主动开口问:“你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傅司予一愣。成年人的夜晚,邀请入屋自带着暗示性,上回他提出过,被她无情拒绝。   他一下子没出声,没反应过来。   陈星渡等了半会儿,见他一句话不说,原本心里就忐忑,这下以为他是在嫌弃她,内心愈加觉得羞耻。   她匆匆要把门合上,“不喝算了,我要回去休息了!”   傅司予抬手抵住门,眼里藏不住的笑意:“阿渡,我很开心。”他上前走一步,把她拥抱在怀里,“你终于接受我了。”   男人宽阔胸膛将她拢在怀中,陈星渡闻到他身上令人安心的味道。温暖的,清爽的,从未改变过。   她神情柔和下来,回抱着他,轻声说:“傻瓜。”   -   第二天醒来,陈星渡还是一晚上没睡好,整晚翻来覆去地想和他的事情。他在电影院里对她的表白,在车内和她的亲吻,他执意要抱她上楼的样子……   好像她做了一场很长的白日梦,而今这个梦境突然照进现实,成了真。   闹钟还没响,她便从床上坐起,看见半小时前傅司予发来的早安。这些年他的微信头像没有变过,还是当初那个白色的小方块。陈星渡也没有问过他,是不是他们做医生的,都特别喜爱白色。   傅司予:【早安。今天要回医院,晚上来接你一起吃饭?】   一整晚担心醒来后梦境破碎的忐忑,都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陈星渡自己没察觉,唇角翘起的一弯弧度。她拿起手机飞快地回复:【好啊,男朋友。】   那头延迟一会儿没回复。   仿佛能想象到,他收到她消息时怔住的模样。   陈星渡在心里偷着乐。   过一会儿,消息发过来。   傅司予:【一言为定,女朋友。】   -   早上陈星渡一个人在家,熟悉接下来准备接手的线索。私人会所的新闻昨晚已经在晚间新闻播出,她把入职时和兰姨的谈话稍作剪辑,结合她潜伏这段时间拍到的素材,标题取为《私人会所天价陪酒的内幕》。   新闻一经播出,南城电视台收视份额立即突破10个点,远甩同期其他上星频道一条街。   这次的独家新闻她立了大功,“堕落天堂”在南城背景深厚,没有几家记者敢惹得起,陈星渡这次潜伏在里面,分分钟冒着生命危险。   李崇清也提醒她这段时间外出要小心,能不要和以前私人会所里的人碰面的,尽量避免。记者这个行业诞生至今,做暗访记者的不少,事后遭到报复的,更是屡见不鲜。   尽管可能身陷险境,陈星渡一直没有忘记自己的初心。   从踏进记者这个行业开始,她就下定决心要为社会服务。   陈星渡把一摞资料看完,已经将近中午。她好几天没在家里吃饭,冰箱里面空空如也。原本想泡个面潦草解决午饭,然而打开柜子,连方便面也没了。   弹尽粮绝。   陈星渡叹了口气,转身回卧室里换衣服,看来是非得去一趟超市不可了。   不知怎么地,陈星渡没去楼下那家平时去惯的小超市,难得愿意多走几步,去附近一家品种更齐全的超市。   陈星渡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随意地晃悠,捡起几颗蔬菜瓜果,顺手放进车里。又绕去食品区。在货架前挑选方便面的时候,余光意外看见前面一道熟悉的身影。   “李音?”陈星渡愣住。   前面的人应声回头。上次见面,两人还是在几个月前的校庆聚会。在印象中,李音一直是瘦弱苗条的,甚至有些营养不良的样子。她家境不好,平时跟人说话总是低眉顺眼,骨子里难以撇开的自卑。和张子染分手后,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听说她再谈男朋友。   陈星渡顺着女生变得圆润的脸,再到她身着宽松的裙装,略微隆起的腹部。   “你……”陈星渡惊讶极了。   李音有些不好意思,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她。她臂弯里的购物筐换到另外一只手,冲她温柔地笑笑,“阿渡。”   陈星渡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孩子是谁的?身边一群老同学呢,没听说李音和谁在一起了。   毕竟是别人的私事,李音不主动说,她也不好主动问。陈星渡推着车子走过去,有点尴尬:“我怎么不知道,你……”   “孩子的爸爸肯负责了。”李音笑笑,神色没什么变化,“也就是最近的事。”   “……”   听这描述,怎么像个渣男啊。   陈星渡默了半会儿。   她问:“什么时候怀上的?”   “三个月前。”李音说。   那不就是校庆聚会的时候?   陈星渡想起那时问李音要不要喝酒,她委婉拒绝,当时还以为她是酒精过敏。原来是因为有了孩子。   陈星渡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说恭喜,毕竟那个不知名的孩子的爸爸听起来有些许不靠谱。   李音仿佛读懂她心思,语气温柔地说:“阿渡,恭喜我吧,我觉得很开心。”   “……”   陈星渡顿了顿,辨别李音脸上的开心神色是真的。她说:“恭喜你。”   李音朝她笑笑,掌心下意识地抚摸自己隆起的腹部,然后跟她告别。   -   一直到出超市,陈星渡还没从整件事中回过神来。以至于收银员追着她出了门,提醒她刚才拿的方便面还没付款。   陈星渡尴尬得无地自容,赶紧掏出手机付钱。   她没想到李音会未婚先孕。当年在学校里出了名的乖女孩,却不知道被谁带坏,做出离经叛道的事。   更没想过,当年在学校里出了名的坏女孩――她陈星渡,居然快二十八岁了才正儿八经地谈起恋爱。   一群老同学结婚的结婚、生娃的生娃,进度超前的甚至已经开始筹备二胎。而她和傅司予呢,才刚刚确认男女朋友关系。   明明两人互生情愫的时间也不算晚,怎么就落到今天这幅田地。   陈星渡联想起来,又开始怨念他离开九年的事。   这把火一直烧到傍晚傅司予来接她去吃饭,一坐进车里,陈星渡周围的火气扑面而来。傅司予见她紧绷的脸色,也不知谁又惹了这位祖宗。   他问:“怎么了,一见面就生气?”   “还不都是你的错!”陈星渡把背包一扔,无名火往他身上撒,“你要是早点回来,我们也不至于现在才在一起!”   傅司予一愣。不知道她今晚怎么突然旧事重提,还以为之前的一番谈心,这页能翻过去。   他说:“那我以后多陪陪你,好吗?”   “不好!”陈星渡今晚就是没来由地生气,想起老同学们都已经结婚,一家几口过得幸福美满,而她中午还在形单影只地吃方便面,甚至连下楼买个菜都要吃别人的狗粮。她说:“你把我的青春还给我!”   她上手揪他的衣领,作势要报仇。傅司予大手圈住她的手腕,由她两只小拳头锤在自己胸膛上。   他也不恼,任由她在身上撒气,“好了,还给你,都还给你。”   “……”   陈星渡一听,又不高兴了。她今晚作精附体,非要跟他闹,“谁要你还给我了?我都等你等成了大龄剩女,人家孩子都生几个了,我呢?我什么也没有!”   傅司予:“……”   傅司予一愣,原本是撒娇打闹的话,却让他听出点别的意思。   陈星渡锤他两下,见他不挣扎,握住她的手缓缓垂下。她忽地顿住,小心翼翼地打量他:“……你干吗?”   傅司予在脑海中飞速思索。分析她刚才说出的话,耳根浅浅浮上一层红晕。   他望着她的眸中波光动荡,仿佛不敢相信:“阿渡,你想和我生孩子了吗?”   陈星渡:“……” 第80章 因为爱情(1) 想陪你到老   “谁要和你生孩子了!”陈星渡一顿, 满脸羞红的反而变成她。她突然不闹了,气鼓鼓地靠进椅背里,低声咕哝说:“你想得美。”   傅司予食指挠了挠脸颊, 没反应过来她今晚跳脱的思维。早上和她在微信里聊天还好好的, 今晚一见面就生气, 提起老同学都结婚生娃的事,这才让他想歪。   不过说起来,两人今年年纪也不小了,要按正常谈恋爱的流程,确实也该到谈婚论嫁的地步。然而她昨晚才答应他的追求, 结婚的事,倒不急在一时半会儿。   傅司予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启动汽车,换了个话题:“今晚想去哪吃饭?”   陈星渡却没接他的台阶。她心思还停留在刚才突如其来的羞耻中,闷声解释说:“今天中午我去逛超市,碰见李音了。她居然怀孕了。我就觉得很意外。”   “怀孕了?”傅司予也挺意外的。他侧眸看一眼后视镜, 确认后面无车, 大手顺着方向盘朝左抹到底,驶出大马路。   “孩子爸爸是谁?”   “就是不知道呀!”陈星渡说,“听起来像个渣男, 好像因为她怀孕了才被迫负责的。”   傅司予不懂她们女生之间八卦的事, 他是高三转学到市一中的,满打满算才读了几个月,又去了美国。不比陈星渡和老同学们感情深厚。   “倒不一定是被迫负责。”傅司予说。男人的心思,他到底更懂一些。   陈星渡觉得他有点帮渣男站队的意思。她问:“那为什么李音一直没有跟我们说?这些年也没听说过她和谁谈恋爱呀。”   “毕竟是人家的私事。”傅司予说。不清楚情况的事情,不好下定论。再加上今晚陈星渡情绪不好,他省得说多错多。   “说的也是。”陈星渡叹口气, 义愤填膺起来,“不过要是让我知道那个男的对她不好,我一定去教训他!”   傅司予唇角牵起淡笑。   这些年过去,她还是很喜欢行侠仗义。   今天像是个什么节日,街道上满是张灯结彩的粉色气球,不少商铺外头挂满粉红色爱心的招牌,人来人往,大多都是成双成对的情侣。   陈星渡看见一家商铺的海报上写着:今天情人节。   她才反应过来。   “今天情人节啊?”陈星渡错愕地望向他。   傅司予望着前方,今天他们出门晚,路况不是太好,这点数在饭点,马路上车流拥挤。好在,他们有的是时间。   傅司予单手扶着方向盘,从座位旁边提出来一个礼品袋子,递给她:“情人节快乐。”   陈星渡一愣,没想到自己还能有礼物收。   她神色柔软下来,接过来他的礼物,“我可以打开看看吗?”   “随意。”   陈星渡细细将礼品袋上的系带拆开,里面是一只精致的小盒子。打开,一对嵌钻的耳钉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傅司予说:“上回弄坏了你的耳环,赔一对新的给你。”   上回在私人会所,他见她鬼鬼祟祟地跟在别人后头,又瞧着她耳朵上的那副玫瑰花耳环有猫腻,情急之下拆开。虽说查明是针孔摄像头,但耳环被他破坏,是修复不回去了。   陈星渡心情很好,冲他灿烂一笑:“反正是台长报销,和我没关系。”   傅司予唇角微勾,见她喜欢,他心里开心。原本只是找一个更合适的理由,想送她礼物。   他把车停泊在酒馆门外,陈星渡正对着镜子,把他送的耳钉戴上。他特意挑了一对红钻,她皮肤白,性格明媚,衬红色好看。   陈星渡戴好,转头对他笑:“好看吗?”   “好看。”傅司予说。   下了车,傅司予把手递给她,陈星渡自然而然地牵起他的手。这带位于沿江路,夜晚江河静谧,万家灯火流淌在江水之上,仿佛流动的星光。   陈星渡才发现他今晚订的是一家音乐酒馆,油画般的灯光和布局,进去便是成面的葡萄酒墙,水晶高脚杯堆砌成城堡的模样,服务生西装笔挺,优雅礼貌。   服务生引他们在靠里面的包厢坐下,这边的包厢都是半开放式的,弧形开口对准前厅方向。晚上有请驻唱歌手演唱,还有小提琴和钢琴伴奏。   大家穿着休闲或是礼服,沉浸在优雅浪漫的环境中,女歌手的声线温柔,犹如一段娓娓道来的故事。   陈星渡点完菜,靠在傅司予身旁轻声问:“今晚怎么想着要来音乐酒馆?”   “欠了你九年的情人节。”傅司予望着她说,“今晚有什么要求,可以尽管对我提出。”   “九年的情人节,l.k.d.j今晚一次性就想补偿清楚?”陈星渡轻哼,“你想得也太美了。”   傅司予低头凑上去吻她,“不然呢?还想我怎么做?”   陈星渡唇边噙着笑,佯装偏头避开他的吻。傅司予追上去,柔软唇瓣和她的触碰在一起。他们在沙发里相拥亲吻,倒在身后柔软的垫子上。耳旁音乐声缠绵,空气里萦绕着丝丝的甜蜜。   直到服务生把菜端上来,两个人才安分些,庆幸这边包厢虽然是半开放式,但每个小包厢间隔有一段距离,大家都在专心享用晚餐,没有留意他们这边。   至于舞台前方的歌手,对情侣行为见怪不怪,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演唱中,连眉眼都没多抬一下。   陈星渡切牛排的工夫,忽道:“诶,你有没有觉得她长得好像某个明星?”   傅司予抬眸瞧一眼舞台上的歌手,长发浓妆,打扮时髦。他平时不留意明星,觉得眼下这些小女生打扮起来都一个样子。   他切开一小块肉,用叉子递进她嘴里,“哪个?”   “一下子想不起来。”陈星渡一边咀嚼一边思索,“你说有可能是明星本人吗?”   “有可能。这边还能点唱。”傅司予说。这家酒馆他来过几次,都是和人应酬,级别不低。酒馆一晚上给驻唱歌手的出场费,就不亚于一次小型的商业演出。   “真的吗?我想点唱!”陈星渡说。   刚好一首歌演唱完,休息间隙,女歌手在舞台上问:“有人有想听的歌吗?”   傅司予问:“你想听什么?”   陈星渡想了想,“想听《因为爱情》。”   从前读书的时候,很喜欢听伤感的歌。大约是青春时期,总有些无病呻吟的毛病。随着渐渐长大,见过的世面越多,反而越不忍心听离别的情歌。   如果每一段爱情都可以像童话那样,一直陪伴走到老就好了。   傅司予望着她,眸光浸水般柔软。   ……   因为爱情/不会轻易悲伤   所以一切都是幸福的模样   因为爱情/简单地生长   依然随时可以为你疯狂   ……   女歌手轻吟着歌,娓娓道来的曲调在耳旁萦绕。大厅灯光被调暗了许多,配合此时此刻的情调。   因为爱情,怎么会有沧桑,所以我们还是年轻的模样。哪怕有时我会突然忘了,我还在爱着你。   陈星渡听着,眼眶突然湿润。有时候她突然忘了,她其实还爱着他。深爱着他。感情与日俱增,这九年来没有一点减少。   -   从酒馆出来,结果陈星渡又哭了一顿。没人知道小姑娘听着歌,情到深处,突然扑进男朋友的怀里嚎啕大哭。引来不少客人纷纷侧目。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傅司予欺负她,在这情人节的夜晚,让人家女孩子哭得梨花带雨。   不过,站在陈星渡的角度,的确是傅司予欺负她。   坐进车里,陈星渡还在不停抽噎,傅司予后悔今晚带她出来听歌,害得她心情难过。他一向对她的眼泪没办法,连安慰都束手无策。   他抽纸巾替她擦眼泪,温声轻哄:“好了,不哭了,我不是在这里吗?”   “嗯!”陈星渡用力点点头,今晚她竟异常地好哄。在灯光底下抬头望他,眼里水光被照得亮莹莹的,鼻尖通红,像某种柔弱的小动物。   傅司予唇角微勾,心头却柔软,伸手揉揉她的发,按着她的后脑勺,把她抱进怀里。   车内安静,两人就这么无声地拥抱着。   她时不时抽噎一下,反而有种喜剧效果。   陈星渡下巴垫在他肩膀上,眸光有些出神,轻声问:“傅司予,你不会走了吧?”   “不走了。”傅司予说。下巴蹭蹭她柔软的发顶,低头亲吻一下她的额间。   陈星渡抬头望他,眸光认真:“你要是骗我怎么办?当年你就说你去国外做手术,结果一走九年。”   傅司予没说话。   他的病情,他一直没有告知她真相。   起初,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启齿。后来,是因为不想她对他出于同情。   在感情里面,没有谁永远胜券在握。哪怕他一直很优秀,可在自己深爱的女孩子面前,他仍旧是当初那个坐在轮椅上,沉默自卑的男生。   她是他全部的弱点。   轿车一直开到小区,傅司予在楼下停好车,陈星渡打开车门出去。   进楼前,傅司予忽然喊住她:“阿渡。”   陈星渡回头。   她没留心,今晚他身侧一直放着一份文件。   傅司予走到她面前,牵起她的手,把那份薄薄的纸页交到她手中:“这是另外一份,情人节礼物。”   “是什么?”   “我的体检报告。”   陈星渡愣住。   傅司予望着她,神色柔和,“证明我身体健康,可以陪你到老。” 第81章 因为爱情(2) 单身派对   “你有毛病啊。”陈星渡把那份文件重新扔回他怀里, 佯装生气地转头,“我不看,哪有人这样诅咒自己的, 你年纪轻轻, 能有什么大病?”   傅司予没说话。他很年轻的时候就有病了, 还险些挺不过来,如果不是因为遇见她,他不是没有过轻生的念头。   他今晚想对她坦白一切。   “阿渡……”傅司予试图去牵她的手。   “反正我不看。”陈星渡视那份体检报告如洪水猛兽,仿佛翻开就会受到诅咒,“你要是活不成了, 那我也不想活了。”   “阿渡。”傅司予皱眉。   她往楼里面走,傅司予在身后牵住她的手。两人面对面站着,傅司予有些生气了,语气严肃地对她说:“不准乱说话。”   “没有乱说,我是真心话。”陈星渡平静地望着他,“分开那九年, 我没有勇气再去体会一次, 幸好我当时还年轻,一腔孤勇,想着你要是不回来, 我孤独终老也行。可是你如今回来了, 我体会过和你在一起的美好,我不想失去。”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失去了,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样去面对。”   那些年漫长的等待里,陈星渡意识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坚强。   如果可以,她甚至不想要那么坚强, 他们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地在一起?   她今夜的一番剖白,让傅司予忍不住眼眶发酸。他上前一步,将她用力拥进怀中,“不会了,阿渡,我保证,我们再也不会那样。”   “嗯。”陈星渡闭上眼睛,紧紧地回抱他。眼睫颤抖,湿润。   -   去到楼上,傅司予送她进门,今晚在外面一番折腾,又把她弄哭。陈星渡眼睛红红肿肿的,在灯光底下看起来像只柔弱无害的小兔子。   陈星渡想起那句爱情会让人心软化是真的,从前她不是爱哭的人,遇见他之后,心思变得细腻敏感起来。   傅司予掌心捧着她的脸,指尖摩挲她眼角的泪痕,“好了,不哭了,不然我会心疼。”   “嗯,不哭了。”陈星渡轻声说,小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两人无声相视半刻,眼神中情意流转,缠绵。   夜已深,他说:“早点休息。”   陈星渡点点头,“你也是。”   -   第二天早上,陈星渡终于难得地一觉睡到天亮。他回国许久,起初是因为思念彻夜不能眠,那时对他爱恨并存,每晚辗转反侧;后来两个人在一起,她总觉得忐忑不安,像不真实的梦,害怕醒来就破碎。   直到昨天晚上,他给予的承诺,终于让她有了心安的感觉。   陈星渡看一眼时间,这点数,他估计已经去医院。前段时间休息,往后一个星期他都要回医院值班。有时候晚上能陪她,有时候他要值夜班。   医生和记者,都不算是轻松的行业。   陈星渡拿手机给他发消息:【我醒来了。】   那头估计正清闲,很快回复她。   傅司予:【我刚做完手术。】   陈星渡:【?】   陈星渡:【你什么时候回医院的?】   她再次确认一眼时间,才九点。   傅司予:【凌晨四点。有急诊病人,被急召回来。】   陈星渡:“……”   陈星渡心里不免有些同情。大晚上的,医院来电话不能不接,只要一通电话,他就要随时待命。   虽说她平时的状态也差不多,只要有新闻,不管是节假日还是凌晨几点,她接到消息必须第一时间赶往现场。   这段时间虽然潜伏在私人会所做卧底,过了一阵鸡飞狗跳的生活,但总体还算清闲。现在卧底任务结束,她正式升任组长,很快清闲日子到头。   她今天要出一个采访。是之前台长委派给她的,有关市内新建的楼王楼盘“长明・明水涧”的负责人专访。   陈星渡:【我先去洗脸刷牙了,今天要外出。】   傅司予:【好。】   -   洗漱完,陈星渡按照约定时间来到明水涧楼盘外,她从北京调职回来,虽说参与了堕落天堂的调查任务,但此事知情的人不多,直到陈星渡被正式升任组长,小组里的人才听说她的事迹。   今天一起到现场的除了陈星渡,还有小组内其他三名记者。两个实习生,一个高级记者。高级记者名叫韩福庆,人长得和名字一样喜庆,身高170体重也170,已经在南城电视台干了十年,现场经验丰富。   李崇清怕她刚做组长不适应,特地让韩福庆过来帮忙。   一见面,韩福庆主动和她握手,友善笑说:“久仰大名,去北京出差的时候就听说过你。”   陈星渡在北京的时候就很出名,轻伤不下火线,社会新闻部记者里面的拼命三娘。要不是她调职回来,组长的位置应该是轮到韩福庆。不过现今陈星渡带领小组,韩福庆心服口服。   陈星渡说:“有你在这里坐镇,我心安许多。”   今天的任务虽然只是采访,但对象身份显赫,长明集团作为南城地产行业数一数二的龙头,每年盼望拿到他们专访的媒体趋之若鹜。   今年长明愿意和南城电视台合作,把明水涧的独家交给他们,上头自然很重视。   韩福庆下巴指了指身后尚未建成的楼盘,施工过半,楼体已有雏形,外墙被绿色的手脚架包裹。   “喏,就这个楼盘,市政府拍卖地皮的时候就拍出了60个亿的高价,创近几年的新高。”   陈星渡仰头顺着楼体向上望,一眼望不见尽头,高耸的大楼犹如直插云霄。   她说:“很壮观。”虽然还没有建成,光看外貌便觉恢弘。   这会儿还没到专访时间,韩福庆悄悄凑她身边对她说:“我从行内朋友那打听回来的消息,据说长明现在资金链出了问题,建明水涧也是孤注一掷,欠了银行一屁股债,全靠后面的售楼回款。”   陈星渡也有听闻。毕竟她老爹陈万禾也是做这行业的。   韩福庆自然不知道她家世。陈星渡心里琢磨一下,问:“等下要采访的,不是他们明家的人?”   “啊,明家的千金,前段时间刚回国。”韩福庆说。   采访时间到,一个看起来像助理的人过来接待他们进去:“是南城台的记者吗?明小姐已经准备好了,在里面等你们。”   进到楼体内部,陈星渡才发现这栋大楼基本已经完工,前厅摆放着售楼模型,有不少买家前来咨询。   听售楼经理的回复,第一期基本已经售完。   穿过冗长的走廊,到最深处的一间休息室前停下,助理对他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韩福庆敲开门,宽敞的休息间内,一个漂亮女子正靠坐在沙发里,让化妆师替她补妆。   见他们进来,明稍直起身,对化妆师说:“你们先出去吧。”   “是。”   休息室里的闲杂人等退出,只留下助理和陈星渡在内的一行记者、摄影师。明淡妆精致,却像没有休息好,应付记者显得疲惫。   陈星渡在她对面沙发坐下,让摄影师调整好机位,示意稍后开始。展现出自己的专业素养,对明说:“明小姐,根据你们的要求,整个专访录影不会超过十分钟,你可以放心。”   “嗯。”明淡淡地应,显然心思不在这里,平常应付媒体的事会交由母亲或者公关,但她此番回国,有些责任不能逃避,让明湘雅逼着出来面对。   陈星渡问:“请问‘明水涧’的竣工日期是在什么时候?”   “本月三十号。”   “现在第一期的住房预售基本已经结束,有关前段时间外界传闻长明资金链断裂、钢材供应短缺的情况您可以做一个具体说明吗?”   谈及集团琐事,明眉心拧得更深。她按照助理提供给她的文案,流畅自如地回答:“那些都是子虚乌有的事,长明不排除会对造谣者提起诉讼。”   陈星渡点点头,“所以说外界传闻的那些情况是不存在的,是吗?”   “对。”明说。   陈星渡和身后的韩福庆对视一眼,韩福庆冲她点了点头,然后对摄影师挥手,示意录影结束。   从明水涧出来,韩福庆叹了口气:“就这么点时间,能做什么专访?”   “明家只是想借这次机会对之前外界流言做出说明,本意不在专访。”陈星渡说。虽然她也觉得明家那位千金脾气古怪,可上头交代过,这次就是普通采访,不要节外生枝。   陈星渡在监视器内回看录影,“素材不够,等下做一些附近居民采访吧。”   明水涧这带原先是村民自建房,后来拆迁,许多村民被安置在附近,等待楼房建好后回迁。   陈星渡和韩福庆在附近路上蹲了许久,见着一个穿着打扮看起来像原本村民的老大爷,匆忙上前:“你好,请问方便可以跟你做一个采访吗?”   老大爷愣了愣,居然一眼认出陈星渡来:“你不是之前北京电视台的记者吗?”   陈星渡也没想到会被人认出。   她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对呀,我现在调回来南城了。”   “哎哟!我们全家可喜欢听你播报新闻了,之前你还在北京电视台,我们全家每天晚上就等着晚间新闻,盼着你出镜呢!”   “……”   陈星渡脸更红了。   韩福庆笑着拍了拍她的肩,“没想到你都有粉丝了。”   老大爷认识陈星渡,还碰巧跟她一样,也姓陈。对陈星渡格外亲切:“你们想知道些什么?尽管问,我在这边住了几十年了,打从出生就住在这。”   陈星渡问:“月底明水涧竣工之后,你们会选择搬回去吗?”   “当然!选择留在这里的村民,就等着竣工这一天。好多人在这里住得久了,有感情,哪怕有赔款也不愿意搬。”陈伯说,“明年我孙子就要出生了,还想带着孩子们一起住新房子里呢。”   “你的家人也一直住在这边吗?”   “我们一家三代都住在这里,几十年前这带还是一片荒芜的田地,我看着周边的风景逐渐变化,建起高楼。虽然老房子被拆有些遗憾,但时代在改变,我们这些老一辈的也要跟上年轻人的步伐才行。”   旧城区改造,承载了多少人多少代的梦想,无数个家庭举全家之力购买一套房子,只为求一份安定。   陈伯说:“我每天散步经过这里,看着它一点一点地从平地变成高楼,真的觉得很开心。”   简短采访结束,陈星渡握着直播话筒,面向镜头说:“南城电视台记者,陈星渡为您报道。”   -   回到家里,陈星渡把背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呈大字型朝后躺进床里。休息这些日子,许久没做出镜报道,除了兴奋,难得还有点不习惯。   陈星渡在床上翻了个身,拾起手机,原本想看看时间,却意外看见傅司予在几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傅司予:【今晚出来?张子染说要开单身派对。】   陈星渡:?   陈星渡还没反应过来。   陈星渡:【他开什么单身派对,不是一个月换一个女朋友吗?】   傅司予:【据说都分手了。他要结婚了。】   陈星渡:“……” 第82章 因为爱情(3) 要不要一起睡觉……   陈星渡不可置信。自打大学毕业后张子染不知道受什么刺激变成了海王, 一个月换一个女朋友,她和一群老同学们压根就没想过,张子染还会有上岸回头的一天。   陈星渡盯着手机上的那条消息好一阵, 敲字回复道:   【那我现在过去。】   -   陈星渡去到时一群男生已经开玩了, 今晚说明是单身派对, 踏进婚姻坟墓前最后的狂欢,女同学只叫了少数几个关系好的,还有一些是男生们自带的家眷。   傅司予今天早班,下午五点下班过来的,去到时KTV包房里已经开了三四打啤酒, 音量开得震天响,差点没把陈星渡震聋。   男人们的狂欢,陈星渡觉得自己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她走上前,张子染明显已经喝多了,正勾着傅司予的脖子不知道和他在说什么。陈星渡劈头盖脸地把背包扔他怀里,挑眉:“张子染, 你好样的, 结婚都不通知我,还说是兄弟?”   “……”   张子染一愣,估计没料到陈星渡会来。他很快反应过来, 起身拉她坐下:“来了就坐!我正跟傅哥说话呢。”   “说什么?”陈星渡撩起眼皮子, 扫傅司予一眼。   傅司予淡笑,“说你的坏话。”   “说我的坏话?”陈星渡转转眼珠子,大脑里飞速思索,确认自己没有什么坏话可供这两个男人嚼耳根的。“你们当心点,今晚我一个人就可以把你们喝趴下。”   她酒量好,这是朋友圈里公认的事实, 傅司予最多也就半打的量,而张子染之前已经喝了不少,现在再拼,一定拼不过陈星渡。   “今晚咱不喝酒,来谈谈心。”张子染勾她脖子说。   “谈什么?”陈星渡啪嗒打开易拉罐的拉环,仰头喝一口啤酒。今晚气温闷热,她一路赶过来,身上有些出汗,配上一口冰镇冒着汩汩气泡的啤酒,别提有多舒畅。   “我要结婚了。”张子染认真望着她说,“陈星渡,你祝福一下我。”   陈星渡:?   陈星渡觉得张子染真是胆子生了毛,居然敢直呼她的大名。要知道从高中认识到现在,张子染要么喊她渡爷,要么喊星渡。   从来没连名带姓地喊过她。   陈星渡翕了翕唇,按他们以往的相处方式,绝对下一秒就开怼。然而对上张子染的视线,他似是醉了,可眸光却异常清明,直巴巴地望着她,像要望进她心底深处。   陈星渡一顿。   “你今晚怎么回事?”她下意识问,“我总觉得你哪里不对劲。”   张子染没说话,淡笑一下,接过她手里的啤酒,兀自仰头喝一口。   陈星渡瞪圆了眼看他,更加觉得他不对劲。   今晚狂欢派对,张子染借着酒劲,和一群男同学在舞池里又唱又跳,几乎喊破了喉咙。陈星渡刚到家又匆匆赶过来,连晚饭也没顾得上吃。她随手拿起桌上一份小吃,配着啤酒下咽。   喝到第二罐,傅司予接过她手里的酒,“今晚别饮醉,这地方太乱,对女孩子不安全。”   “你在我才喝的。”陈星渡单手托着脸,笑眯眯地望他,“你不在的时候,我就不喝酒。”   刚才她来之前,张子染和他聊起当年高中毕业的事。高考结束那晚,他们一群同学去KTV唱歌,一整年持续的学习压力突然释放,那天许多从来不出去玩的同学都喝了酒,大家不醉不归,在KTV里高歌《海阔天空》。   众人皆醉只有陈星渡一人独醒,她是很能喝的人,那晚却没有放纵的心思。   别人唱《海阔天空》,她听齐秦的《外面的世界》。   傅司予说不清自己在听到这些事时心里是什么滋味,总归这些年亏欠她的太多,该要心痛的,他理应承受。   傅司予伸手抚摸她柔软的发,语气温柔:“我知道我的阿渡一直是好女孩。”   “嗯?”陈星渡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偏头望向他,撞进他温柔似水的眸光之中。两人相视片刻,陈星渡忽狡黠一笑,凑他跟前,大眼巴巴地望他:“我有坏的时候,只是你没发现。”   她有很多很多的样子。   好的、坏的、顽皮的、耍赖的、天真的、狡黠的,从今往后,她要逐一在他面前展现。   傅司予低头吻了吻她的脸颊,“只能我一个人知道。”   派对过半,陈星渡喝了不少汽水,傅司予让一个男同学拉过去聊天,陈星渡想着自己去厕所也没事,便没跟他打招呼,径自出了包房。   从洗手间出来,陈星渡用纸巾擦干手,低头往前走,余光留意到面前多出一道人影。张子染靠在走廊边上,淡笑地望她:“阿渡,我们说两句。”   陈星渡不知道他要搞些什么,神秘兮兮的。从前她和张子染不是这样,两人更像是大大咧咧的兄弟,有什么说什么,每天大呼小叫,一起在学校里上蹿下跳。   如今他们已不再是从前纯真无邪的少年,成年人的世界很复杂,忙碌的生活会让人生疏感情。可对于陈星渡来说,张子染一直是她的挚友。   “要说什么,刚才在里面不方便?”陈星渡问。   “想送你个东西。”张子染说。他从裤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式的小刀,递给她。   陈星渡微愣,“这是什么?”   “前段时间去瑞士旅行,带回来的纪念品。”他随手一抛,扔进她怀中。单手落进裤兜里,笑得随性,“以后它替我保护你了。”   陈星渡还没反应过来。张子染已擦过她身侧,往包房方向走。   陈星渡打开那把折叠的瑞士军刀。刀口锋利,吹毛断发,银色泛着冷光的刀面上,刻着专属于她的名字:   星渡。   -   从KTV出来,张子染和男同学们还要继续玩下半场,陈星渡明天还要回电视台,傅司予就先送她回去。   在车里,陈星渡一直出神把玩着那把折叠军刀,总感觉张子染话里有话,可她又说不清是什么。   他们认识十几年,这还是头一回,陈星渡觉得自己不了解他。   前面路口拐弯后,轿车驶进小区,在楼底停下。傅司予泊好车,侧眸看一眼她手里的刀,问:“张子染送你的?”   “嗯。”陈星渡点点头,把刀刃收回,“他突然说要送我个东西,也没说原因。”   “大概是告别礼物。”傅司予说,“刚听同学说,他准备去英国定居。”   “英国?”陈星渡愣住。   “嗯,和他新婚妻子一起。”   傅司予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副驾驶座这边,拉开车门,动作自然地抱她出来,“老同学结婚,我们能做的只有祝福。”   陈星渡是真没想到。   她臂弯搂着他颈脖,舒适地依偎在他怀中,“可他没跟我说。”   傅司予垂眸瞧她一眼,“人家妻子会吃醋。”   从前他们还是少年,打打闹闹、大大咧咧,彼此之间性别意识不强。而今大家各成家室,有身边亲近的人需要照顾,自然不能再像以前那般无所顾忌。   陈星渡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有些感叹光阴荏苒。   傅司予一路抱她上楼,自打习惯被他抱着,陈星渡开始还会觉得害臊,次数多了以后,也变得没脸没皮起来。   中途碰见几个邻居,她已经能神色淡定地和对方打招呼。   到家门口,傅司予把她放下,陈星渡背靠着墙,车y口勿眼里亮晶晶地望他。傅司予见她脸颊边一缕发丝乱了,伸手替她捋至耳后。   “回去早点休息。”   “你怎么每次都是这句,你不厌我都听厌了。”陈星渡咕哝说。   傅司予问:“那你想听什么?明早我来接你去上班?”   陈星渡摇摇头。   她伸手对他招招,“你靠过来一点。”   傅司予侧身,耳畔贴过去。   他们身高差距悬殊,尤其陈星渡今晚穿的平底鞋,和他足足差了二十公分的高度。她踮起脚尖,纤细胳膊勾住他的颈脖,凑近他耳边悄声说:   “司予,要不要进来和我一起睡觉觉呀?” 第83章 因为爱情(4) 倒塌   傅司予一愣, 没想她会主动邀请自己。陈星渡望着他,一丝红晕悄然爬上耳根,她要对他说出这些话, 也要付出很大勇气。两人如今已不是十七八岁懵懵懂懂的年纪, 一些恋人之间该做的事, 陈星渡很清楚。   而傅司予一直很尊重她的选择。   傅司予微抿了抿唇,望着她的眸光中泛起一丝荡动,他低头吻了吻她的脸颊,“今晚想我留下来陪你吗?”   陈星渡脸上烧得更烫。她闭上眼,任由他的唇吻辗转落上她的唇。   两人亲吻着, 她踮起脚尖,搂住他的脖子,嗓音被他亲得破破碎碎,仿佛无助的嘤咛:“嗯。”   然后傅司予抱起她,径直朝门内走去。   他们亲吻纠缠着,倒进沙发中, 男人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陈星渡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好热,像是火烧。他的呼吸很沉,晕染在她的脸颊和耳边, 仿佛要将彼此融化。   情至浓时, 陈星渡差点把持不住自己,傅司予却还残留最后一丝清醒意识,他半撑着自己起身,望着她的眸光中犹如翻涌的大海。嗓音低哑:“阿渡,我会忍不住。”   陈星渡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她此刻脑袋里嗡嗡作响,知道继续下去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 心跳快得像是下一秒就要跃出喉咙。   她颤抖的指尖抚上他清隽的脸颊,触摸到他脸上濡湿的薄汗,眸光专注地望着他,轻声答应:“嗯。”   傅司予眸光一深,情绪更加忍不住。他俯低身,和她深切地拥吻在一起。   最终两个人没有做,在这件事上,傅司予很有分寸,他们在一起没有多长时间,他亏欠她的,他还要用很长时间去弥补,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要她。   洗完澡出来,傅司予情绪冷静不少。他换回身浅灰色的居家服,柔软衣料包裹着他修长四肢,衬得他肩宽腰窄。他刚还顺带洗了个头,从浴室走出来的时候,他一手拿着浴巾擦头发,前额碎发湿漉漉地往下坠水。   陈星渡比他先洗好,早换上睡裙在床上趴着,手里小说翻过去一页,抬眸望他:“你洗完啦?”   不得不说,傅司予觉得自己今晚答应留下来陪她是个错误决定,他好歹是个正常男人,有正常的生理需求,此刻她换一身睡裙在床上躺着,露出两条光洁小腿荡秋千似地在眼前晃悠,一举一动于他而言都是莫大的挑战。   傅司予走过去,拉起被子把她裹起来。   突然被裹得严严实实的陈星渡:“……”   傅司予在床边坐下,按开吹风机。风筒声音在耳旁呼呼地吹,陈星渡一把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过去他身后。   从背后环抱住他的脖子,唇瓣轻轻衔住他的耳朵,往里吹气:“司予,你是不是怕自己会忍不住?”   “……”   傅司予觉得,她是在验证她今晚在KTV里说的那句话,她还有坏的时候,只是他没发现。   傅司予按停了吹风机。臂弯搂着她的腰,把她带进怀里。陈星渡仰躺着望他,眸子里亮莹莹的,拿定他不会对她怎么样,尽情地使坏。   傅司予挑眉,“不怕我把你就地正法?”   陈星渡真是一点也不怕:“你来呀。”   傅司予作势要低头亲她,陈星渡脸上反而愈加得意。他是真玩不过她,再这样下去,他怕是今晚还得洗几个冷水澡。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你啊,今晚自己睡。”   “……”   陈星渡眼睁睁地看着他起身,自己玩过了火,把他吓跑了。   傅司予去沙发抱来枕头和被子,在她床边铺好,“今晚我睡地铺。明早你还要上班,别闹了。”   陈星渡:“……”真・清冷禁欲第一人。   那晚两人分开睡,陈星渡睡床,傅司予打地铺。然而到半夜,陈星渡不知是梦游发作还是睡得不安分,直接从床上滚下来,手脚并用地爬进他被窝里。   傅司予半夜惊醒,怀里突然多了个人,朦胧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女孩子安宁的睡颜上。她皮肤很白,眉眼精致,鼻尖挺挺翘翘,像河畔边如画的小桥。他试图叫醒她,可陈星渡睡得酣熟,抱着他的胳膊径直往他怀里钻。   傅司予挣扎不过,只能抱了她一夜。   那夜陈星渡睡得很好,甚至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傅司予内心却躁动一夜,抱着怀里的人睁眼到天明。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陈星渡人还安稳地躺在床上,怀里抱着被子,除了胳膊莫名有点磕碰的淤青,她以为昨晚自己睡得很安分。   因为从小知道自己睡姿不好,第一次同他过夜,还担心过这个问题。   陈星渡洗漱完出来客厅,见傅司予已经准备好早餐。两份刚煮好的面条,葱花和鲜虾的香气在空气中四溢。   他把筷子放下,见她出来,抬眸望向她:“醒了?过来吃早餐。”   不知道为什么,陈星渡觉得傅司予今天的黑眼圈格外重,气氛也特别低压。   她心情忐忑地坐上餐桌,想起今早起来自己胳膊上的淤青,犹豫地开口问:“昨天晚上,我没对你做什么吧?”   “呵。”傅司予一声冷笑。   陈星渡:“……”   陈星渡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傅司予微微偏头,把衬衫衣领拉下来一点,对她说:“你自己看。”   放眼望过去,他脖子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红痕。   陈星渡:“……”她真狠。   -   吃完早餐,傅司予要回医院,陈星渡也要回台里一趟,昨天有关明水涧的新闻播出,引起不少舆论反馈。   话题中心倒不是即将建成的明水涧,而是长明集团千金的联姻。   昨天在休息室里,那位脾气古怪的大小姐。   陈星渡刚进办公室,韩福庆凑过来,神色八卦地对她说:“你看今早微博热搜了没有?原来长明千金和沉河集团的顾总有关系。”   “……”   陈星渡觉得韩福庆在做社会新闻记者之前,怕不是还在娱乐部门待过几年。   陈星渡问:“昨天专访播出,网上反馈怎么样?”   昨天她刚回到家里,就被叫出去参加派对,按以往每次新闻播出,她都会做一些数据收集,但昨晚没时间,只能吩咐组里的人盯着。   韩福庆汇报道:“网络点击量很高,昨天晚间新闻播出,我们台也是同期上星频道中收视率最高的。”   多亏长明千金和沉河总裁的花边新闻,连带着他们的收视率也直线飙升,现在网络上但凡能和长明沾上一点边的关键词,热度居高不下。   陈星渡不在意那位脾气古怪的千金未婚夫到底是林氏建材的小开,还是现在网络上盛传的沉河顾总。她只顾把手头工作做好,“明水涧在正式竣工之前,我们还得去一趟,拍一些工地里的素材。”   -   南城接连几日的台风骤雨,淹了边郊好几处村庄,在市中心也难以避免,陈星渡原定过几日去拍摄明水涧的工地素材,硬生生因为极端天气拖延到月底。   明水涧本月三十号竣工,交付房屋,算是附近准备回迁的村民万众期待的一件事。明水涧作为市中心新建的楼王楼盘,当初做规划的时候,是奔着成为沿江路一带新地标去的。长明集团为此砸了重本钱,背负的债款就不下百亿。   临近月末,台风天气还没有过去,上头催她的新闻催得紧,这天陈星渡看雨势稍有停歇,下午时分,便召集组里人马一同赶往工地现场。   说来也是碰巧,今天是长明那位千金和林氏小开的婚礼日期,从早上出门开始,陈星渡看他们两家的词条在微博热搜上挂着就没下来过。   今天路况很差,前面不知道哪段路发生车祸,新闻车在路上堵得一动不动。   韩福庆无聊之下刷起微博,一边和陈星渡实况转播:“你说沉河那位顾总,今天会不会去婚礼上抢人?”   陈星渡平时不爱看娱乐新闻,这几日全听韩福庆跟她解说,原来长明集团千金早和林氏建材的小开有婚约,两人是家族的政治联姻。但又据说长明千金学生时期曾经和沉河顾总好过,两人不知道因为什么分开,纠缠多年,至今仍旧难分难舍。   陈星渡操心着路况,时不时看一眼窗外天色。要是无法在天黑之前赶上,拍摄工作很难进行。   陈星渡催促着司机:“杰哥,你打电话回台里问问,今天这边是什么情况?”   现在又不是晚高峰,车流拥堵成这样不正常,也没见着交警,前方看着不像发生车祸。   “行,我问问。”杰哥说。   然而电话还没来得及拨出,陈星渡的手机和同行几位记者的手机,同一时间响起。   屏幕上显示李崇清的来电。   “台长?”陈星渡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李崇清焦急的声音传来:“你现在立刻带上组里的人,赶往明水涧工地现场,楼体倒塌了!很多工人和附近居民被埋,消防和医疗队伍也正赶过去!附近道路封锁,不要开车,跑步过去!快!” 第84章 因为爱情(5) 危难   陈星渡和一行人赶到明水涧工地现场的时候, 附近区域已经被警方拉起警戒线,消防车、救护车、警车,十几辆停满路边, 周围聚集大批围观群众。   警方正在现场维持秩序, 禁止民众入内。   现场一片狼藉, 百米高的建筑轰然倒塌,连带损坏了附近两栋居民楼;放眼望去一片废墟,钢筋折断暴露在混凝土外,足有大拇指粗细;不断有受伤工人和附近居民被医护人员用担架从里抬出,满身是血, 有的身受重创,陷入昏迷。   陈星渡成为记者四年,从没见过这样惨烈的现场。身旁两个跟来的实习记者受不住这样的惨状,直接弯腰在一旁呕吐。   饶是韩福庆这样经验丰富的记者,仍旧忍不住心酸:“太惨了……”   陈星渡站在原地,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她指挥身后摄影师, “跟上, 我们进去工地。”   他们算是最早一批抵达事故现场的记者,大批媒体正堵在外围路上,出事后警方第一时间封锁了交通, 现在除了必要的救援车辆, 闲杂人等一律禁止进入。   陈星渡向消防官出示记者证,一路走进去,四处都是断壁残垣,还有许多工人被埋在混凝土下面,时不时传出痛苦的哀嚎。消防第一时间对楼体进行巩固,展开救援行动。   陈星渡对身后摄影师说:“注意拍摄, 不要影响到他们。”   “是。”杰哥道。   这几日接连暴雨,工地内四处都是稀烂的泥泞,混合着泥沙断石,脚陷进泥水里,要费力才能提出来。没走几步,鞋子和裤子面目全非。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一旁担架上抬出去,双脚折断了,白骨露在外面,情况之惨,陈星渡忍不住蹙眉。   韩福庆示意摄影师跟上,“看穿着,像是附近的居民。”   除了留在施工现场的工人,这点数还是晚高峰,不少居民经过此处,惨遭劫难。   陈星渡抿了抿唇,忍下胸腔痛楚。   不远处,一队医护人员赶到,配合消防官,准备营救一名被压在混凝土下的男子。   陈星渡愣住,是傅司予领队的医疗小组。   男人穿着应灾现场专用的服装,胸前有“医生”的字样标志,戴着安全头盔。有条不紊地指挥身后跟随的医护人员:“现场四个红牌七个黄牌,已经救出的伤者尽快送往附近医院,其他人跟我过来。”   救援行动开展将近一个小时,救出的伤者第一时间送往医院。剩下还有被困在混凝土底下的伤者,现场情况不稳定,谁也不敢贸然移动石块。   被困的男子约六十五岁,是附近的居民,每晚散步都会经过这个地方,临近楼盘竣工,他走进售楼部和经理交谈,不过十分钟,便亲历楼房倒塌的惨剧。   男子被压在混凝土底下,已经陷入昏迷,石块长宽约两米,足有十吨重。   男子满脸是灰,不断有鲜血从他口腔中渗出,陈星渡一愣,竟认出这人是那日接受自己采访的大爷。   “陈伯!”陈星渡惊呼。   傅司予回头,看见她带着一队记者站在不远处。   傅司予皱眉:“记者不能进来!”   傅司予没有比她早到现场多少,半小时前,他们医院接到明水涧工地事故通报,医院内紧急组成一队外科医生小组,要他们赶往现场救援。   楼体倒塌的惨剧,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傅司予解开男子脖子上的固定器,对方初心说:“准备插管,伤者血压多少?”   “血压89/52,脉搏130,血氧含量82,呼吸速度34。”方初心汇报说。   “伤者血压低,脉搏快,被困超过半小时,下肢可能有挤压综合征。”傅司予微微抬起伤者下颌,检查情况,“让医院血库多备几包负O型血,回去要立刻进行手术。”   “是。”   傅司予刚准备帮伤者做检查,评估情况,男子下意识地哼吟:“好痛……”   他失血严重,再这样下去,随时会发生失血性休克。   “打125微克芬太尼。”傅司予对方初心吩咐说。安慰伤者,“给你打止痛针,很快就不痛了。”   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心电监测仪突然发出尖锐叫鸣,伤者心率显示一条平线。   “伤者心脏停顿!”方初心说。   傅司予立刻对消防道:“抬起混凝土,要给伤者开胸做体内心脏按摩。”   暴露在混凝土外的短钢筋贯穿了伤者胸腔,损伤心脏,现场条件恶劣,但考虑到伤者的年纪和失血程度,开胸是他唯一的机会。   陈星渡在一旁目睹这一幕,前几日还在路上笑颜亲和地接受她采访的人,如今躺在断壁残垣之中,浑身是血和灰土,失去意识。   她成为记者多年,很少近距离地接触死亡,今天是第一次。   陈星渡霎时红了眼眶,对身旁的人说:“我们先出去。”   -   救援行动一直开展到半夜,才算把所有被困在里面的人救出,现场6人死亡,21人受伤。其中超过10人被紧急送往医院进行手术,目前在ICU中仍未脱离危险。   陈星渡看着陈伯的遗体被医护人员用担架从里面抬出来,身上盖着白布,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在她的世界里坍塌,眼泪没有忍住。   哪怕傅司予第一时间为他进行开胸抢救,但陈伯伤势过重,最终无力回天。   傅司予从里面出来的时候,身上的救援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混合着泥灰和血水,好几处地方破损;清隽面庞沾了脏灰,嘴唇干裂脱皮。他们隔着一道警戒线和四周拥挤的人群,遥遥地相望,他看见她脸上纵横的泪水,他眼里的疲惫。   方初心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过来让他签字:“傅医生,这份是情况报告书,需要你签字确认。”   韩福庆沉沉地拍了拍陈星渡的肩,“没事吧,需不需要等下的现场报道由我替你出镜?”   “我没事。”陈星渡擦干净脸上的泪水,平复下心情。该做的工作,她必须要完成,“跟台里联系,连线演播室。”   -   回到家已近半夜,陈星渡在现场跟到了最后一刻,以最快速度编辑完新闻稿,交由台里审核,再第一时间发出。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社交媒体的发酵,工地现场的凌乱,医院里伤者和伤者家属的悲痛崩溃,冲击着每一位目击者的心。   陈星渡拖着疲惫的身子在沙发坐下,整个人灵魂出窍般飘然空洞,脸上还有残留的泪痕,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   可她一点困意也没有,只要一闭上眼睛,全是工地里带血的画面,陈伯被医护人员从里面抬出来,身上盖着白布;马路边上停满来不及转移去医院的伤者;家属跪在遗体旁边崩溃地大哭;她尚未编辑好新闻稿,就被告知死亡人数又增加一例。   陈星渡不知道自己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写完那份新闻稿的,她学了多年新闻,突然发现言语是这样无力,难以形容现场的惨状。   她在沙发里坐了一会儿,眼泪不由自主地流出来,她今天哭得太多了,眼睛发涩发痛,现在一点点的光线都能刺得她睁不开眼。   背包里的手机在震动。   她拿出来。   李崇清对她说:“新闻已经发出去了,我们是第一家报导的媒体,现在韩福庆还留守在医院,你好好休息,明天我让韩福庆替你出镜。”   “没事,我能坚持住。”陈星渡低声说。李崇清大概是从韩福庆那听说了她的情况,其中一名死者是她之前的采访对象,那位大爷和陈星渡有缘,又是她的粉丝,谁也想不到短短半月之内,会发生这样的惨剧。   李崇清沉默半刻,知道她的脾气。   他说:“那好,明早你照常回台里,继续跟进这件事。”   “好。”   挂断电话,陈星渡两手肘抵在膝头,把脸埋进掌心里,喉咙里忍不住发出一声呜咽。   ……   陈星渡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身体疲累达到了一定程度,靠在沙发里断断续续地做梦,梦到工地现场,遍地的伤员,她倏然惊醒。   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床薄被,客厅天花板上的风扇无声地转动,牵起几丝风。浴室里有人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见她醒来,他眉眼安静地望向她,“醒了?也不洗漱一下,就这么睡在沙发上。”   陈星渡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看一眼墙上挂钟,竟是凌晨三点半。   她撑着自己从沙发上坐起。傅司予端着水盆,在她面前蹲下。然后托起她一只小腿,帮她把鞋袜褪下。   她在现场跑了一整晚,不仅是采访,还参与了抢救,之后又跟车去医院,来来回回,脚后跟和脚趾都磨破了皮,还在流血。   傅司予看着心疼,将她双脚放进温水中,用毛巾替她擦拭,“我不在的时候,你不会好好照顾自己,让我怎么放心?”   她原先还能强忍着情绪,在外面报导的时候,还能假装镇定,可此刻他出现在她面前,她心里的防线瞬间化解,眼泪再次流下来。   一滴一滴,掉进水里,溅起透明的水花。   “陈伯死了,半个月前我跟他做采访的时候,他还跟我说,他们一家人就等着楼盘建好,搬进新房子里住。他孙子明年就要出生了,可他再也看不到了。”陈星渡哽咽地说,泣不成声。   “我知道。”傅司予看了她的采访,也知道那位大爷和她认识。他怕弄疼她伤口,为她擦拭的动作很轻,“我们赶到现场的时候,他的失血量已经超过1200毫升,胸腔被钢筋贯穿,损伤心肌,尽管及时开胸抢救,但是无济于事。”   “他的年龄,还有他这样的情况,很难……”话至此处,傅司予不忍再说下去,怕她痛心。   陈星渡摇头,眼泪止不住,“可他家里人怎么办?发生这样的事,谁能想到……他只是散步经过那里,想看着自己的家园一点一点地建立起来,却遭遇这样的事。”   明水涧大楼倒塌事件,对所有遇难者和遇难者的家庭而言,都是一桩惨剧。   傅司予说:“现在警方还在跟进这件事,医院外面也围堵了大批记者媒体和伤者家属,相信开发商一定会出来给整件事一个交代。”   “我会如实向外界报导的。”陈星渡说。   傅司予知道她不会轻易被击垮。只是她现在的状态,他确实很担心。   陈星渡吃不下,也不想睡觉,两只大眼睛在苍白的脸色上,像白纸上戳出来空洞的两个窟窿。眼睛又红又肿,不难想象她回家路上哭了多久。   傅司予给她洗完脚,用毛巾替她擦干净,坐到她身边,将她拥进怀中,安抚一个婴儿般轻拍她的后背,“先好好休息,我在这里陪你。”   陈星渡点点头,倚在他怀中,任由他温暖宽阔的胸膛包围着自己,闻到他身上令人安心的味道,缓慢阖上眼睛。   -   第二天早上醒来,陈星渡还要回一趟电视台。昨日明水涧的事件持续发酵,占领各大社交媒体头条版面,据警方初步调查,是由于近日极端天气,雨水加快房屋沉降,造成房屋倾斜倒塌的事故。   社会新闻部的办公室一片忙碌,记者电话和办公室座机被各路人士打爆,昨夜在医院两名伤者经抢救无效去世,死亡人数又增加两名。   伤者家属联合购房者一起闹到了长明集团大楼,泼红漆、扔石砖,出来阻拦的安保人员被砸破脑袋,直接送往医院抢救。   截至目前,长明集团负责人仍没有出面说明。   陈星渡在电脑前整理昨天拍摄的素材,编辑新闻稿,忽听身旁一名记者说:“昨天晚上有个姓陈的伤者,被压在混凝土底下超过半小时,后来医疗团队赶到,原本想把他送去医院的,但他胸腔被钢筋贯穿了,无法及时转移,有位医生评估现场环境后即时为他做开胸抢救,可还没来得及送往医院呢,就出现败血症死亡了。”   陈星渡一愣。   记者说:“据说家属医闹了,说是医疗事故,现在都堵在急诊室门口呢。” 第85章 因为爱情(6) 调查   南城急诊室内, 傅司予刚从手术室出来,被家属迎面泼了一杯热水。   温度不高,但足以把皮肤烫红, 里面黏黏糊糊的, 不知是什么液体, 顺着他的发丝眉眼淌下。   清隽面庞和暴露在外面的颈脖肌肤,立刻出现大面积的红晕。   方初心惊恐地喊:“傅教授!”   傅司予微微蹙眉,闻到液体的味道,应该只是一些糊状物质,对人体没有损害。   泼水的是一名中年女子, 大约四十岁,哭得声嘶力竭,“是你把我爸爸害死了!你为什么不送他来医院,为什么?!”   同行的还有两名男子,应该也是亲属,在一旁一直拉着她。   傅司予意识到是昨晚被钢筋贯穿胸腔的死者的家属。   考虑到女子怀孕, 情绪激动, 他不愿意让对方多受刺激,语气尽量平稳地解释:“我们赶到现场的时候,发现伤者胸腔被暴露在混凝土外的钢筋贯穿。当时伤者已经昏迷, 我们经过评估, 伤者的出血量超过1200毫升,在当时的情况下,开胸是他唯一可能生存的机会。”   “现场环境那么恶劣,你为他开胸,你没考虑过我爸爸会因为败血症死亡?!”女子哭喊着说,声音嘶哑, 用力往他脸上吐一口唾沫,“你是不是人?!有没有最基本的医德?!”   傅司予闭了闭眼,唾液从他的脸上流下来。   按一般抢救流程,他们应该配合消防,把钢筋锯断,然后再将伤者送往医院,但当时伤者已经陷入昏迷,并且出血量过大,随时可能会休克;暴露在伤口外的钢筋很短,一旦升起混凝土,伤者的心率急剧上升,血压急剧下降,如果不立即进行开胸抢救,伤者无法挺过十分钟。   送往医院的路程超过半小时,还未送到医院,他就会因为失血过多死亡。   在当时的环境条件下,开胸也要冒很大风险,随时可能会受到感染,引发败血症。   无论是哪一条路,伤者危在旦夕,只是还有一线生存机会,他不愿意放弃。   “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感到很遗憾,但我们已经尽力了。”傅司予低声说。   女子情绪崩溃了,跪坐在地上,嘶声大哭。昨天方初心已经第一时间向他们解释,两名男性亲属在一旁不断安慰女子,并对傅司予表示抱歉。   傅司予无声看着眼前一幕,面上说不清的情绪,对身旁方初心说:“扶家属去外面休息。”   方初心看着他脸上凌乱的水迹,想起这个男人平时在医院里总是平静清寡、一丝不苟的模样,莫名觉得他现在心里应该很不好受。   “是。”方初心轻声应道。   家属离开后,傅司予独自去到急诊室外的自动售货机,在上面扫码付款,选了一杯冰拿铁。   纸杯从里面掉落出来,自动注入咖啡。   橱柜玻璃上映出他此时的面容,平静清冷的,发丝和面颊上的水迹还没有完全风干,前额碎发凌乱,胸口衬衫也湿了大半。   眉眼沉静,情绪显得很淡。   机器提示可以取走,他准备伸手去拿,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陈星渡被保安拦在外面,着急地喊:“让我进去!我不是来做采访的!”   昨天在工地现场,她第一时间对情况做出报导,医院保安认得她,阻拦道:“记者不能进医院!”   傅司予顿了顿,赶紧走过去道:“让她进来,是我女朋友。”   “……”保安立刻道,“傅教授。”   陈星渡收到消息便第一时间赶来医院。她没有坐台里的车过来,而是自己打车,中途碰上塞车,她担心这边会出事情,付了钱便下车一路跑过来。   庆幸她中学时候是长跑冠军,一口气跑上一两公里的路,此刻还只是微微喘气地出现在他面前。   可她昨天在现场奔波采访,脚上还有伤。   傅司予走过去,第一时间却是担心她,“怎么过来了?台里没有事情吗?”   怎么会没有?   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她都快忙死了,一早上像连轴转的陀螺,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可是再大的事情,也没有他重要。   陈星渡着急地问:“你怎么样?听说家属医闹了,你没受伤吧?”   “没有。”傅司予静静望着她,对她说。   女生跑过来很急,气息喘着,脸颊通红,现在还是冬天,她前额发丝却因为汗水濡湿。   “你骗人。”陈星渡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狼狈的模样,头发乱了,衣服湿了,身上全是黏糊糊不知名的液体,除了一如往常平静清冷的外表,他看起来很不好,非常不好。   “他们朝你泼东西了?”陈星渡霎时红了眼睛。   “只是误会,现在方初心正在安抚家属情绪,他们能理解的。”傅司予轻声说。像在安慰她。   她发现他总是这样,无论天大的事情,他不会跟她说,总是自己一个人默默地扛着,被她知道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可他受到的伤害,谁来心疼他呢?明明昨晚他也和她一样,在事故现场留守到最后一刻,全程参与抢救,在医院加班到凌晨,然后今天一大早又被急召回来。   他根本没有休息过。   陈星渡伸手想替他擦脸,却被傅司予偏头避开。   “脏。”他说。   “我又不会嫌弃你。”陈星渡抿了抿唇,有些生气。她再次伸手触碰他的时候,他没再躲避。   “昨晚为什么没有跟我说?医院应该很早已经通知死者家属了。”   昨晚她情绪处在崩溃之中,得知自己熟悉的人遇难,她是那样感性的人,一时之间难以接受。傅司予昨夜本该留在医院,然而不放心她,特地回去一趟。   见她门没关紧,昏睡在客厅沙发上,身上全是脏兮兮的泥泞,他只觉得心痛。   傅司予握住脸边的那只小手,眸光凝视她,“我想让你好好休息。”   陈星渡原本想问他是不是难过。   可她发现那是一句废话,发生这样的事情,谁会不难过?只是他情绪内敛,一向不善表达。   陈星渡说:“我会好好保护你的,不让旁人欺负你。”   傅司予淡笑一下,望着她的眸光柔和下来,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入怀中,“阿渡,你出现在这里,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安慰。”   中午陈星渡没回台里,索性她要留在医院探访伤者情况,中午便陪傅司予一起吃午餐。   他上午还有两个急诊手术要做,大约一点多的时间,他从手术室出来。陈星渡刚结束完采访,离开病房。   有几位轻伤病人意识清醒,情绪稳定下来后接受她的采访,还原昨天晚上事情经过。   据现场目击者表明,最早发现楼房倾斜的是一名刚从外面吃完晚饭回来的工人,因为当时时间尚早,路上行人不多,大多是工地里的工人或是刚下班、接送孩子回家经过的居民。   他先是发现楼房可疑地向南倾斜,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眼花,紧随着房屋倾斜角度越来越大,不过几秒钟的时间,百米高的建筑轰然倒塌。   他反应及时,又有一段距离,朝反方向一口气逃出几十米,才幸免于难。   几名同行朋友被连带下来的电线杆和树枝砸到,身上受了轻伤。   回忆起当时情景,几位伤者一脸后怕,难以想象,那样看似坚固雄伟的高楼,竟然会在一瞬之间崩塌。   中午吃饭,傅司予和陈星渡的手机都分别响个不停,昨天在现场傅司予带领医疗小组参与抢救,外界媒体打听到他的联系方式,争先恐后想为他做采访;陈星渡则是和小组里的记者保持联系,今早韩福庆去了工地现场,调取昨天傍晚的监控。   傅司予索性把手机调了静音,吃一顿安静午饭。陈星渡还沉浸在工作中,点开韩福庆微信上发来的一段监控录像,播放给傅司予看:“你看,就这么短短一会儿的工夫,大楼就倒了。”   视频中正值傍晚时分,路上行人不多,零星几名过路人,四周居民楼密集,不少住户正在阳台上准备晚饭。   明水涧位于整段路的中心位置,大楼高耸宏伟,和周边矮小的居民楼形成鲜明对比;画面里大楼首先是向南倾斜,紧随着短短几秒之内,整栋楼体轰然倒塌。   触目惊心。   陈星渡说:“这算是豆腐渣工程吧?不然一般楼房哪有那么容易倒?”   傅司予微微皱眉,“据警方通报,是因为近日极端天气,加快房屋沉降导致的。”   在建筑物载荷作用下,地基会发生沉降、位移变形等情况,但沉降速率是有限度的,一旦不均匀沉降超过允许值,就极有可能造成工程事故。   这半个月以来的台风天气,大风大雨,雨水渗入土地造成地基土壤松弛,加快了沉降速率。   听起来合情合理。   陈星渡不是土木或者建筑专业的,对这方面事情不了解:“可长明集团作为开发商,在建楼的时候没考虑过极端天气问题吗?”   从昨天傍晚事情发生到现在,足足二十个小时过去,长明集团对外界没有作出任何声明,负责人的电话打不通,员工对此事闭口不谈。   伤者家属和购房者早已把长明的办公大楼堵得水泄不通,要讨回一个公道。   傅司予见她一直忙碌工作,无暇顾及午餐,只好把盘子里的鸡肉切成小块,喂进她嘴里:“不管任何原因,即将竣工的大楼倒塌,是极为严重的工程事故,作为开发商责无旁贷。”   陈星渡点点头,“韩福庆告诉我,他打听到明水涧的总工程师跑路了。叫明平峰的,还是他们明家自己的人。”   工程事故刚出,总工程师便连夜跑路,此次事故严重,长明集团要背负的赔款估计不下百亿,还要面临刑事责任追究;而明平峰作为总工程师,要担负总责。   傅司予手机响了,急诊室在传召他回去。他收拾好餐盘,从座位站起,“我要先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陈星渡点头,“我也要去工地那边一趟,和韩福庆他们汇合,看看具体情况。”   这几日事情忙碌,两人都没有时间好好坐下来谈心,早上她匆匆赶到,现在又要匆匆离开。   傅司予也是一样,急诊室里还有不少患者等着他去处理。   离开前,傅司予牵起她的手,对她说:“阿渡,等这段时间事情忙完,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   陈星渡匆忙赶到明水涧工地,外围仍旧被警戒线封锁,只是相对昨日的嘈杂混乱,今天路边的断石和树枝被清理干净,路上空荡荡的,鲜少行人,显得几分寂寥。   她无法忘记,昨晚这里停放了多少伤员,情况有多惨烈。   韩福庆今天早上过来,对附近居民做了采访,又调取了周边监控,证实昨天傍晚楼体倒塌的全过程。现在他们要进去现场看看,能不能找到些其他的线索。   韩福庆说:“我们现在兵分两路,一部分人进工地找线索,一部分人去长明大楼堵人。事发至今,长明集团对外必须要作出交代。”   他们此前为长明负责人做专访,算是和长明合作最密切的媒体,事情发生后,长明对媒体记者的电话避而不接,他们只能掘地三尺,把负责人找出来。   陈星渡想起那位脾气古怪的明家千金。昨天她赶到现场的时候,似乎看到她也在,只是被路人包围起来,身上还穿着婚纱,似乎是从婚礼现场匆忙过来的。   后来沉河总裁赶到,将她第一时间带走。   陈星渡觉得之前韩福庆提供给她的八卦消息也不是全无用处。   她说:“我大概知道明家千金在哪,或许我能找到她。” 第86章 因为爱情(7) 同理心   陈星渡动用了一点陈万禾的人脉关系, 查到沉河总裁近日的行踪,发现他频繁出入一家私人医院。只是那家私人医院位置隐蔽,对外隐私保护极好, 一般人无法入内。   成为记者四年, 陈星渡一直依靠自己的能力, 从未对家里开口,女儿难得拜托一次自己帮忙,陈万禾自然答允。   陈星渡赶在天黑前来到医院,位于南城边郊地区,媒体怎么也不会想到, 沉河总裁把人藏在这里。   护士敲开门:“顾总,外面有位姓陈的小姐想见您。”   病房内,年轻男人坐在病床前,手里端着一碗粥,试图喂床上的女子喝下去:“听话,多少吃一点。”   “我不想吃!”明说。这次再见面, 女子脸上没了精致的妆容, 显得单薄脆弱,长明集团陷入风眼中心,她作为明家千金, 处境艰难。   顾霭沉没想到会有人来找他。见外面的人自己不认识, 他眸光一瞬冷下来:“你是?”   “……”   传闻沉河顾总清冷不近人情,对外犹如一朵雪山之花,难以想象这样的人,前一秒还在病床前温声哄女子喝粥。   今天来这里,陈星渡不是作为记者身份来的,她很识趣, 顾霭沉既然把人藏在这里,自然不想被外界知道。如果她贸然闯进来采访,把事情曝光,怕是以后走在路上要小心生命安全。   她说:“我姓陈,是南城电视台的记者,之前为明小姐做过专访。不过您可以放心,我今天来这里,是有些事想向您了解清楚。”   顾霭沉最近为了明的事,足有半个月没休息好。被外面的人找到,他心情自然不太美妙。   顾霭沉蹙眉说:“我们出去谈。”   起身前,他把病床降低,让明躺回床上,又替她掖好被角,神情幽怨:“回来再收拾你。”   “……”   明一秒蔫巴下去。   病房外,顾霭沉站在她面前,看似不太有耐心:“你想了解什么?如果是关于明水涧的事,无可奉告。”   陈星渡无声观察周围,单是这间加护病房,至少安排了十名安保人员看守,一个个身姿魁梧、训练有素;算上沉河总裁身边自带的保镖,总共有十五名。如果她敢轻举妄动,他估计能让她横着出去。   陈星渡自然没想过要以一挑十。   她说:“事情发展至今,长明集团对外界仍没有作出交代,明水涧大楼倒塌,造成8人死亡,21人受伤,你以为把人藏在这里,她就能躲过外界舆论吗?”   “长明集团内部的事,和她没有关系。”顾霭沉皱眉说。   “可她是明家的人,前段时间还在我的专访里代表集团发言。”陈星渡被他这句话气笑了。她很后悔接下了那个专访,媒体的工作是向大众传递真相,而不是做一些虚有其表的澄清。“长明集团的资金链危机是真实存在的,前段时间钢材供应的短缺也是事实,这次警方向外界通报是因为极端天气导致的大楼倒塌,真实情况是不是这样,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长明集团作为数一数二的地产界龙头,经由他们开发的楼盘数不胜数,试问这样一个有着丰富经验的开发商,怎么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顾霭沉静静望着她,“陈小姐,你身为记者,应该很清楚凡事要讲求证据。”   “……”   陈星渡一滞。   顾霭沉语速有条不紊:“事发至今,我们一直没有放弃追查,但现在明平峰下落不明,我们唯一清楚的是,施工图被他修改过。”   “……”陈星渡一顿,“施工图被修改过?”   “在工程过审以前,总工程师向上面呈递的是工程设计图,工程过审以后,再实际落实到施工方案上。”顾霭沉向她解释说,“一般来说,施工图和工程设计图会有细微的差别,但钢筋的配比率是提前定好的,这里被明平峰擅自修改过。”   明家在南城有百年根基,长明集团更是地产行业最资深的龙头,集团内部不少都是他们自己的亲信。   明平峰作为明家的小舅子,又担任明水涧总工程师一职,谁能想到他会坑害自己家人?   陈星渡说:“我想看一下明水涧的施工图和工程设计图。”   “很抱歉,这个我们做不到。”顾霭沉今天第一次和她见面,愿意和她解释这么多已属难得,在事情没有查明以前,他对媒体抱有戒心。“陈小姐,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么多,希望你出去以后保密,未经我们允许,不要对外泄露半个字。”   “好。”陈星渡答应他。   顾霭沉转身要往病房里走,陈星渡叫住他:“明水涧的事,我会去查明真相,希望你今天对我说的是事实。”   顾霭沉无声看她一眼,没再多说,径直开门进去。   -   从医院出来,外面天色已近傍晚,不知不觉又过去一整天。她从电视台跑到医院,又从医院跑到工地,再从工地跑到市郊的私人医院。   连续几日的奔波,晚上又没有好好休息,此刻双腿全靠意志力在行动。   她站在路边打车,发现附近三公里内都没有可用的车辆。这地方偏远,白天从市区打车过来足要两三百块钱,现在临近夜晚,更是没有车辆经过。   陈星渡琢磨着自己怕不是还得回去求那位总裁一趟,他手下有没有空余的车,可以顺道载她回市区。   一回头,发现私人医院门口又多了几名保安看守,目光谨慎地盯着她的方向,视她如洪水猛兽。   ――看来是对媒体记者防备到了极点。   陈星渡叹一口气,觉得求人是不可能了。她正思索要不要打电话向陈万禾求助,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是傅司予的来电。   仿佛心有灵犀。   陈星渡开心地接起来:“司予!”   听见她这样欢快的声音,傅司予一顿,“你在哪?我今晚早下班,去接你吃饭。”   “我在……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陈星渡甚至不知道这里的地名,下午打车过来,一路都没有见到标志。“我把定位发给你,你快来接我,天黑了我好害怕呜呜呜。”   “好。”傅司予回应。   等傅司予赶到已经是四十分钟后,他收到她定位的第一时间,便不由自主地提快了车速,不知道她怎么会突然跑到偏郊去。停车看到不远处的一家私人医院,猜测她又是因为工作。   陈星渡单脚蹦着从外面跳进车里,昨晚脚后跟好不容易凝合的伤口,今天又裂开流血。傅司予看一眼她脚后跟的情况,皱眉道:“下次提前跟我说,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待这么久。”   “你工作也忙嘛,我不好意思让你来接我。”陈星渡笑吟吟地对他说,上车便缠住他的胳膊,“傅教授~”   撒娇的手段对他一直很受用。   傅司予说:“再忙也可以抽出时间,何况还是你的事。”   只要是她,就没有大事和小事之分。   傅司予打开储物盒,从里面拿出备用的创可贴,撕开,“把鞋袜脱了,脚给我。”   “……”   他真是一点也不嫌弃她。   陈星渡自己还挺不好意思的,红着脸道:“我自己来就行。”   她今天在外这么长时间,又去过工地,鞋袜很脏。   傅司予不明白她这个时候扭捏个什么劲。   他抬眸睇她一眼,“脚都给你洗过,我还嫌弃什么?”   “……”   陈星渡无话可说。   她慢吞吞地把脚递过去,傅司予大手握住她的脚腕,一点点地把她鞋袜剥下来。   怕弄疼她伤口,动作很轻。   脚后跟被鞋子反复地磨破,几乎皮开肉绽了,鲜血淌进袜子里,染成红白的一片。   他眉心不由拧得更深。   平时在手术台上,见惯开膛破肚的场景,倒不如她一点小伤口来得让他更操心。   陈星渡伸手用指尖抚平他眉心的褶皱,轻声说:“司予,你不要老皱眉,你再皱眉都显老了。”   “本来也快三十了,不年轻了。”傅司予语气清淡地回。   “哪有,二十八!”陈星渡纠正他。他就比她大半岁,他要承认自己三十,不等于她也快三十了吗?   “我们都还年轻呢。”陈星渡笑眯眯地说。   给她贴好创可贴,傅司予抬眸瞧她,“今晚嘴甜,再夸我几句。”   “司予,你是全世界最帅的男人。”陈星渡凑过去抱住他胳膊,脸蛋蹭蹭他的手臂。   “还有呢?”   “你呀,是全世界最好最好的司予。”   傅司予唇边牵起一抹淡笑,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心情好了。”   -   陈星渡没反应过来,他那句心情好了的意思。   开车回到市区,按陈星渡的要求,他们在附近一家KFC停车。   傅司予原本想带她去餐馆吃饭,但陈星渡晚上还想再去一趟工地,不想耽误时间,就吃快餐解决。   餐厅里,傅司予点了一杯水,坐在她对面位置,看着陈星渡一边查阅韩福庆发过来的资料,一边对着薯条和汉堡胡吃海塞。   他眉心微蹙,用纸巾给她擦掉唇边的番茄酱,“陈星渡,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里面有多少致癌物质?”   陈星渡觉得他们当医生的就是讲究多。   “我就想挑个最快的,当记者的哪能那么讲究,每一秒钟都不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事。”陈星渡嘴里塞着一口汉堡,眼睛还忙着在看手机,含糊不清地说。   傅司予叹一口气,拿她没办法。   他拿着手机起身:“够不够吃?我再去给你买点。”   “够了够了!”陈星渡赶紧拉住他,余光看见门口一直站着一个小孩,是外面流浪汉带的孩子。身上衣服破旧,蓬头垢面的。   小孩眼睛一直巴巴地盯着她手里的汉堡,时不时舔舔嘴唇,咽下一口唾沫。   “……”陈星渡一顿,看一眼餐盘里剩下的鸡块和烤翅。她对傅司予说:“你把剩下的东西拿过去,给那边那个孩子。”   傅司予回头,才看见门口站了个小孩。   他挑眉:“你自己不吃了?”   陈星渡把汉堡放下,用纸巾擦嘴巴,“我吃饱了。”   傅司予把东西拿过去,孩子见状,立刻跑过来,“谢谢哥哥!”   “慢慢吃,不着急。”傅司予又从裤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那个孩子。   孩子吃得狼吞虎咽的,像是已经饿了许久。身上衣服捉襟见肘,脚上没有穿鞋,十根脚趾头全磨破了皮。   傅司予问:“你家里人呢?”   孩子嘴里咬着鸡块,回头指了指门外的方向。   天桥下一处用纸皮搭起来的小帐篷里,躺着一个女人,看起来情况窘迫。   孩子只吃了一些就没吃了,问:“哥哥,我可以把剩下的带回去给我妈妈吗?她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   傅司予一顿。   最后他们又买了不少东西,让小孩带回去给他的母亲。看着孩子走远的身影,陈星渡说:“社会上什么时候才可以少一些这样的人,居无定所,食不果腹。”   “很难。社会在发展,有人跟上步伐,有人就会被淘汰。像这样的情况屡见不鲜,只是我们碰巧撞见和没撞见的区别。”傅司予说。   陈星渡叹一口气,被他的理性折服。   她说:“那我还是宁可不要看见,不然每次心里都会难受。”   傅司予伸手摸摸她的脑袋,安慰道:“我在美国的时候做身体检查,发现我的杏仁体比常人小2%。杏仁体在人类大脑里面主要控制情感表达,或许是因为这样,我对情绪的感知力比一般人延迟。”   “我怀疑你的杏仁体比一般人大2%,所以情感更加敏锐,能感觉到常人忽略掉的东西。”   陈星渡一愣,问:“你这是在说我心思敏感吗?”   “不是。”傅司予摇摇头,望着她的神色温和,“是在说我们阿渡,有身为一个记者应该具有的同理心。” 第87章 因为爱情(8) 担心   陈星渡发觉, 他说的话,总是会以一种恰到好处的方式,安抚她的情绪。   她内心不由柔软下来, 吸吸鼻子, 轻声说:“所以你在夸我工作做得好?”(?′з(′ω`*)?轻(灬? ε?灬)吻(??????ω????)??????最(* ̄3 ̄)q?甜?(???ε???)∫?羽( ?-_-?)ε?`*)恋(*Rз)(εQ*)整(*  ̄3)(ε ̄ *)理(@?A*)?   傅司予淡笑:“是这样, 陈组长。”   自从她升职,他还没来得及好好帮她庆祝,她便马不停蹄地投入进工作中。   回想起读书时代,她做任何事总是习惯拼尽全力,在她的身上, 有他缺少的执着和活力,所以他会对她如此着迷。   吃饭中途意外的小插曲,耽误了一些时间,陈星渡和傅司予往餐厅外走,天空又开始飘起细雨。幸亏他早有预备,带了伞下车。   傅司予撑开伞, 陈星渡便在一旁挽着他的胳膊, 停车的地方有一段距离,两人在雨中漫步。   陈星渡望着细雨在风里翻飞,被路灯照亮犹如金色的蝴蝶, 不禁感叹:“好像电影里的画面。”   “那就你就是电影里的女主角。”傅司予笑着说。   广场上还有几个孩子, 冒着小雨踢球,笑语欢声,童真无邪。   陈星渡忽说:“我们以后一定要多生几个孩子,这样家里才热闹。”   傅司予原本要伸手进裤兜里拿车钥匙,听她这么说,脚下没留神, 差点被石子绊倒。   陈星渡见他踉跄了一下,问:“你干吗?有意见吗?”   “没什么,是我太激动。”傅司予低声说,脸不自觉地红了。他臂弯搂着她的腰,把她带进怀里,怕她被雨淋到。   “有时间把生孩子的事提上日程。”   “……”   这回陈星渡没反驳,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   -   去到工地已经快九点半。这地方夜晚九点过后,路上行人很少,再加上昨天才发生过楼房倒塌的事件,附近居民心有余悸,这些天都不愿意出门。   陈星渡开门下车,见傅司予把车钥匙拔.出来,在座椅里抻了抻后背。她见他一路似乎坐得不太舒服,以为是他这些天在医院值班太累了。   陈星渡说:“要不我自己进去吧,现在也没人看管,不会有什么事的。”   傅司予瞧一眼外面满是狼藉的工地,楼体并没有完全粉碎,而是断成两截,一部分在地面,一部分还插在地基里。   不知怎么地,他总觉得有安全隐患。   傅司予说:“没事,只是以前做手术,最近阴雨天气,脊背有些不舒服。”   陈星渡一听是他的旧伤,着急起来:“可……”   “过一阵就好了,不碍事。”傅司予伸手揉揉她脑袋,安慰道,“走吧,去一趟你才能安心。”   每一桩由她报导的新闻,都必须经过她亲眼证实。在事情真相未查明以前,任何人对她说的话,她都要持三分怀疑的态度。   今天下午在私人医院,顾霭沉告诉她明平峰在施工图上动过手脚,陈星渡自然不会单凭他的一面之词,就给整件事下定论。   尽管组里的人已经进工地调查过,并没有发现其他线索,但她必须亲自来一趟,才能说服自己。   夜晚时分,天空还飘着细雨,工地里满地的狼藉,寂寥无人,脚踩进稀烂的泥水里,发出粘稠的水声。   这几天她报废了好几双的鞋子,再看一眼傅司予脚上的皮鞋,同样深陷进泥水里,看不清原本的样子。   陈星渡说:“我们进去楼体里面看看。”   工地里面很黑。自从出事后,附近的电路被损坏,到夜晚漆黑一片,他们只能打手电筒前行。陈星渡在前面四处观察,傅司予便在身后给她打灯照明。   这部分楼体深扎在地基里,朝南几乎呈60°倾斜,楼体从三分之二的地方折断,头顶还有残断的天花板,钢筋暴露在外面,零星细雨飘落进来。   他们无法撑伞,有的地方甚至只能弯腰前行。不一会儿的工夫,陈星渡脸上满是雨水,看不清前路。   她刚要伸手擦脸,脑袋上突然多了一件男士的西服外套。   傅司予把外套脱下来,罩在她头上,“披着,当心别冻感冒。”   “可是你……”陈星渡一怔,想起他身上的旧伤。   “哪有那么脆弱。”傅司予从身后搂着她,带她弯腰从前面一处断墙过去,防止她被钢筋划伤,“这里消防做过巩固,但毕竟出过工程事故,不排除会有二次坍塌的可能性。我们要尽快。”   四处的断壁残垣,在里面多待一分钟,都要冒着生命危险。   陈星渡点头,“好。”   陈星渡看见地上的桩基,暴露在混凝土之外。像这种高层建筑,桩基一般深达20至30米,且楼体在倒塌过程中并没有完全粉碎,情况十分罕见。   明平峰是从业超过二十年的建筑工程师,照理来说即便擅自修改钢筋配比率,也不至于犯这样致命的错误。   陈星渡蹲低身,“我想仔细看看地基。”   傅司予把手电筒的光打向地面,里面钢筋裸.露,有的因为楼体倾斜而被连根拔起,有的被硬生生扯断,横截面凹凸不平。   陈星渡微眯了眯眼,发现几根钢筋之间有些不一样。   她指着其中一根截断的钢筋说:“你看那,中间是不是有空隙?”   傅司予对比其他混凝土里暴露出来的钢筋,有的横截面中有蜂窝状空隙,有的没有。   他说:“同一栋楼房建筑,使用的却不是同一批钢筋。”   陈星渡抬起头,和他对视。   昏暗光线中,两人仿佛发现些什么。   陈星渡说:“这个钢筋我要带回去,可能是证据。”   她把身子蹲得更低,试图取出地基里一截暴露在外面的钢筋,可那钢筋在混凝土里扎得牢固,一下子取不出来。   她费尽吃奶的力气,混凝土刚动一点,头顶忽然传来开裂的声音。   傅司予神色一凝,下意识将她护进怀中:“小心!”   ……   天花板发生坍塌,掉落下来的石灰把他们砸个正着,傅司予第一时间将她护进怀里,没让她受半点伤。   他肩膀却让掉下来的石灰砸中,连带后背衬衫被划破好大一道口子,鲜血淋漓。   从急诊室出来,傅司予肩膀缝了六针,当值医生还在取笑他,早上在医院里是医生,晚上却是伤患。   按他的技术,要不是位置不方便,他简直能自己给自己缝针。   傅司予还在穿衣服,他伤在右肩,单手行动不便。陈星渡赶忙从外面进来,急得眼眶都红了,“怎么样?很严重吗?一共缝了几针?”   “缝了六针,不碍事,下周过来拆线。”傅司予说。见她眼睛红红的,知道她肯定又哭过,想抬手给她擦脸,但他有伤不方便。   傅司予叹一口气,用另一只手把她抱进怀里,掌心安抚小动物般拍拍她的脑袋:“不哭了,我没事。”   “你怎么老说你没事!你明明就有事!”刚才医生在给他做检查的时候,陈星渡透过他破损的衬衫,看见他脊背的疤痕。是他当年做手术留下的,肯定很疼吧,可他从未对她提过一句。   “你再这样,以后我都不相信你说的话了!”陈星渡生气地说。   傅司予低头吻了吻她脸上的泪,“钢筋没带回来,怎么办?”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那根破钢筋。”陈星渡气得简直想跳脚,怀疑他的杏仁体不是比常人小了2%,而是12%,“傅司予,我不想理你了!”   她气冲冲地往外走,一副真要丢下他不管的样子。傅司予衣服没来得及穿好,满脸无辜地跟在她身后。   看着她走两步回头,担心他没有跟上来。确认他还在身后,又红着眼睛瞪他。   傅司予站在原地,朝她张开手。   陈星渡微怔。下一秒,她不顾一切地奔向他怀中。   -   第二天陈星渡早起回电视台,向李崇清汇报昨晚在工地里的发现。   办公室内,李崇清沉吟片刻,道:“如果事情真像你说的那样,背后牵扯的人就多了。”   陈星渡说:“现在沉河总裁应该还不知道钢筋的事情,我们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他?”   李崇清翕了翕唇,还没说话。   韩福庆从外面闯进来,看起来急冲冲的:“老大,组长,你们看新闻,沉河集团宣布要和长明集团合并了。” 第88章 因为爱情(9) 知情   谁都没想到, 长明集团发生建筑工地楼房倒塌事件后,除却前期的工程投资、银行贷款和拖欠各个供应商的尾款,还要面临购房者和伤者的高额赔偿, 集团内部资金链完全断裂, 背负的债款以百亿计算。   按业内人士的说法, 长明就差被上告法院,宣布清盘结束了。   此时此刻,沉河集团却站出来,宣布与长明集团合并。企业合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这说明接下来长明集团所面临的一切债务, 都将由沉河集团一并承担。   众所周知以长明目前的境况,根本无力偿还债款,沉河此举等于是舍身相救。   韩福庆点开手机里的一段视频,是今天早上沉河总裁陪同长明千金一同出现在长明集团大楼,短暂地接受记者采访。   画面中,要求维权的伤者家属和购房者挤挤攘攘, 拉起横幅抗议。满目鲜红的横幅上写着“豆腐渣工程害人不浅”“黑心商家谋财害命”“退房还钱”“长明集团良心何在”等触目惊心的标语。   办公楼底下的玻璃窗被砸碎, 大门泼满红油,出面制止的保安无力招架汹涌群众。顾霭沉紧紧牵着明的手,将她脑袋摁在自己怀里。   据闻长明千金自幼娇生惯养, 从不涉及集团事务, 也根本无力应对这样的境况。   一名记者提问:“事发至今三天,长明集团仍未对外界作出说明,今天您陪同长明千金一起出现在这里,请问是不是证实之前外界的说法,你们是情侣关系?”   顾霭沉微微皱眉,此情此景下, 不是一个解释的好时机,他今天陪她过来,只是为了处理集团内部的事。   顾霭沉看身旁萧辞一眼。   萧辞对记者赔着笑道:“明水涧的工程事故我们仍在调查当中,如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大家。另外想对大家说的是,下周我们将召开记者会议,宣布沉河集团与长明集团合并。”   “……”   现场记者一片哗然。   ……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这得是多大的恩情,才能抵得上用整个集团的命运做赌注。   陈星渡说:“昨天我在私人医院看见沉河总裁和长明千金在一起,他们应该很早就认识。”   这两天他们主要在工地和医院调查情况,长明集团大楼是由另外一组记者留守。韩福庆一大早收到另一组记者发来的消息,悔得肠子都青了:“我就该去长明大楼底下蹲着,这么劲爆的消息我怎么能错过!”   “……”   陈星渡和李崇清默默无语了会儿。觉得是该考虑让韩福庆调去娱乐部门发光发热。   陈星渡对李崇清说:“台长,我出去一趟。”   -   离开电视台,陈星渡径直打车去了沉河集团办公大楼。   进到前台,漂亮的秘书小姐出来迎接她:“是陈记者对吗?顾总已经跟我说过了,他在办公室等您。”   昨天在私人医院匆忙一见,顾霭沉对她的印象不算差,再加上她遵守承诺,两人的谈话没有对外透露半点,后来萧辞联系她,表示如果外界有近况,第一时间通知他们。   办公室内,顾霭沉坐在桌前处理工作事宜,男人一袭贴身剪裁的西装,鼻梁上架一副金丝边眼镜,眉目清冷,气质疏远。   见外面有人进来,他淡声开口:“坐,你有十分钟的时间。”   顾霭沉对她不算客气,毕竟是媒体记者,他一向抱有戒心。   陈星渡却不介意,她今天来,是为了说明昨晚在工地发现的事。   “昨晚我去了一趟明水涧工地,确认你说的事。”   由于情况紧急,陈星渡来不及把钢筋带走,只是用手机拍摄。她点开照片,沿着桌面,把手机推到顾霭沉面前,“这截钢筋是我在工地里发现的,裸.露在混凝土外的钢筋中,有的横截面上存在蜂窝状空隙,有的是正常的实心钢筋。这说明楼体在建筑的时候,使用的不是同一批质量的钢筋。”   顾霭沉倒没想过她真的会去工地亲眼证实,调查得这样仔细。   他停下手里工作,抬眸正视她,“陈小姐,你让我觉得很意外。”   “什么?”   “我一直以为记者媒体只会捕风捉影、夸大其词,引导大众盲目地追随舆论。”顾霭沉说。   陈星渡微微皱眉。   觉得这人说话真是叫人不爽快。   顾霭沉耸耸肩,朝后闲适地靠进椅背里,“你说的这些,我们已经派人去查,警方也已经对明平峰下达通缉令,相信事情很快会水落石出。”   “既然是这样,那……”   顾霭沉继续道:“下周我们会在记者招待会上说明此事,届时我会向大众宣布,将由我替代明水涧总工程师一职,重启明水涧工程计划。”   “……”   陈星渡一愣。   顾霭沉对她淡淡一笑,礼貌道:“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的用心。”   -   从办公楼出来,陈星渡人还有点恍惚,没想到外界传闻清冷如雪山之花的沉河顾总,骨子里竟然是个痴情种。   为了一个女人,将自己拼搏五年以来的所有赌上,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名誉。   陈星渡叹一口气,给韩福庆发消息:【沉河总裁这边我联系上了,确认消息属实。下周的记者招待会,他们不仅要宣布和长明集团合并,并且顾霭沉将亲自担任新明水涧工程计划的总工程师。】   韩福庆:【卧槽,这绝对是独家啊,听说沉河顾总是白手起家的,他这一波简直是把自己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都赌上了。】   可不是。   然而刚才人家坐在办公室里,还一脸云淡风轻的,压根不像即将背负上百亿债款的神情。   陈星渡:【你现在在哪?我去找你汇合?】   韩福庆:【我在明水涧大楼底下,看能不能蹲到沉河顾总和长明千金再次出现。】   陈星渡:“……”   陈星渡不忍心告诉他,长明千金现在指不定被金屋藏娇,就在沉河总裁的家里。   明水涧的事件调查告一段落,韩福庆那边又没有汇合的必要,陈星渡见时间尚早,索性决定去一趟医院。   去到医院大厅,急诊室内仍旧一派忙碌,陈星渡刚打电话给傅司予没人接听,心里琢磨着他大约是在出诊或是在手术室。   陈星渡原本想问前台护士,余光留意到身旁经过一个小女孩的身影,她目光定住,认出是上回住院时见过的,傅司予的“小未婚妻”。   她匆忙喊住:“小朋友!”   小女孩脚步顿住,回头。   对方显然也认出了陈星渡,微微皱眉纠正她道:“珍妮弗。”   陈星渡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到和小女孩身高持平的高度,用哄孩子的语气问:“珍妮弗,你老公呢?”   珍妮弗眨两下眼睛,如实回答:“傅医生在给病人做检查。”   哦哟。   这次知道喊傅医生了,不是喊傅司予老公了。   陈星渡估摸着这小女孩回家被父母收拾了一趟,忍着笑道:“是哪个房间,你能带我去找他吗?”   珍妮弗点点头。   由于医院的轮班制度,这个月傅司予一直在急诊室里。急诊室基本是全医院上下最忙碌的科室,每天要应对许多突发情况,医生不在坐诊的情况很常见。   珍妮弗带着她往其中一间病房的方向走。陈星渡见她手里抱着一份文件,露在文件夹外面的纸页,印有MRI检查报告单的字样。   而姓名一栏上,写着傅司予的名字。   陈星渡一顿,下意识询问:“你怀里抱着的是什么?”   “傅医生的磁共振检查报告。”珍妮弗似乎觉得她这个问题怪异,抬眸望向她,“他之前做过椎管内肿瘤切除手术,你不知道吗?” 第89章 因为爱情(10) 被深藏的秘密……   陈星渡脚步顿住, 神情犹疑:“椎管内……肿瘤切除手术?”   “虽然手术很成功,但也要定期复查。”珍妮弗的中文并不好,和她解释起来很费力, “他现在回国, 只能在国内复查。不过手术已经有十年, 复发的可能性很低。”   陈星渡原本以为是自己听错,可听见她说十年,心中的某处犹疑,和那时少年对她说的话重合。   ……   “我一定要去国外,进行手术。”   “不是一个小手术, 如果失败,我可能会瘫,也可能会死。”   “一个注定要在轮椅上度过一辈子的人,怎么做拿着手术刀,站在手术台上的医生?”   “可是现在,我想要有以后了。”   ……   记得那时他刚到美国, 她问过他:“司予, 你没有在骗我什么吧?”   少年望着她的眉目温和,语气坚定地回答:“没有。”   ……   陈星渡胸腔中某个地方,倏然一痛。   她对珍妮弗说:“把检查报告单给我。”   “你……”珍妮弗还没反应过来, 怀里的文件被她夺过去。   陈星渡翻开, 看见检查结果一栏上写着,病人于十年前进行椎管内肿瘤切除手术,预后良好,脊髓内造影清晰,未见肿瘤细胞。   她眼眶忽地红了。   她说:“傅司予骗我。”   -   傅司予给病人做完检查,从病房出来, 吩咐一旁方初心注意事项,余光留意到不远处有人。陈星渡一直站在外面等他,怀里抱着一份文件。   她眼睛红红的,始终望着他的方向。   傅司予话语微滞,对方初心道:“4号床的病人明天早上要做手术,今晚留意他的情况。”   “是。”方初心也看见了陈星渡,几次见面,她大致摸清楚两人的关系。方初心识趣地道:“那傅教授,我先去查房了。”   “嗯。”   傅司予朝她走过去,“怎么来了也……”   不告诉我一声。   傅司予话还没说完。   陈星渡两步上前,把文件夹扔进他怀里,红着眼眶,开声哽咽:“这是什么,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傅司予垂眸,翻开那份文件。   是自己几天前做的磁共振检查报告单。   这件事她迟早有一天会知道。即使不是从旁人的口中,他也会亲口告诉她。   傅司予想牵她的手,“阿渡,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陈星渡忍不住眼泪,一把甩开他的手,望着他只觉得痛心。“那时候你对我承诺过什么?你说过你不会骗我,你说你要去国外做手术,想和我有未来,我相信。可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你生病的事?”   她泪如雨下,一字一句刀割般落在他的心口。他曾经也想开口,可年少时高估了自己的勇气,也低估了自己对她的感情。他没办法告诉她,他的手术成功几率只有30%,而他再也无法见到她的几率是70%。   傅司予低声说:“对不起。”   “你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陈星渡几乎大喊着对他说,情绪崩溃,“傅司予,你已经伤害到我了!”   没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陈星渡转身跑走。   傅司予想去追,可他很清楚,自己现在所说的任何一句话、所做的任何一件事,只会刺激得她更加难过。   他伤透了她的心,也辜负了她对他的信任。   -   陈星渡头也不回地跑出医院,顾不上脚后跟磨破皮而还在流血,心里有个地方痛得仿佛要窒息。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难过,情绪会突然崩溃,当她得知他曾经生病却隐瞒她的事实,比让她苦等九年还难过。   陈星渡扬手叫停一辆的士,拉开车门,坐进去。双臂环抱着自己,泣不成声。   司机被她吓了一跳,见她从医院里跑出来,以为是出了什么事情:“小姑娘,你别哭啊,你告诉我你要去哪?”   “我不知道。”陈星渡抽噎着,摇摇头。她思绪犹如一团乱麻,无法思考。她唯一知道的是,他曾经生过那样严重的病,与死神擦肩而过,她却毫不知情,在那九年的等待里徒劳地耗费光阴,埋怨他的失约。   她不知道,她差一点就要永远失去他。   司机以为是她家里人生病,情绪一时崩溃,安慰道:“生命无常,有些事情不是我们可以控制的,你也不要太难过了。”   “可他还这么年轻。”陈星渡想起情人节那晚,他主动给她的体检报告书。兴许那时,他就想告诉她这件事。   她当时却没放在心上,还责怪他乌鸦嘴,他们年纪轻轻的,能有什么大病?   陈星渡一时间不知道是生气他的隐瞒,还是生气自己不够细心。   陈星渡吸吸鼻子,抬起头,“要是得了肿瘤,还能活多长时间啊?”   “……”司机结合她之前说的“他还这么年轻”,现在又提到“得了肿瘤”的话,愣了愣,“是你什么人生病啊?”   “是我男朋友。”陈星渡低声说。   “……”   司机面露同情,“这个肿瘤也分良性和恶性的,要是情况不严重,切除后基本不会影响正常生活。”   陈星渡想起那份MRI检查报告单上写着:预后良好,脊髓内造影清晰,未见肿瘤细胞。   珍妮弗也告诉她,当年的手术很成功,只是定期复查。况且十年过去,复发的几率很低。   她心里放心一些。   陈星渡余光见到医院内有人出来,下意识以为是傅司予。她此刻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匆忙对司机说:“快开车!”   -   医院内,傅司予一个人静静在走廊上站了很久。直到方初心查完房出来,见他独自站在自动售货机前,购买的热咖啡已经放凉,还置放在取货口。   方初心走过去,“傅教授?”   傅司予回过神。见她在不远处奇怪地打量自己,下意识问:“巡完房了?”   “嗯,急诊部有位高热病人,体温超过39℃,您要不要过去看一下?”方初心问。   自从陈星渡哭着跑走后,他整个人失魂落魄,整晚不在状态。方初心和他讲话也要小心翼翼,打探他的情绪。   傅司予弯低腰,把底下的咖啡取出,“我等下过去。”   经过方初心身侧,傅司予脚步停住,忽问:“你们女生,是不是都不能容忍欺骗?”   “什么?”方初心没反应过来。   “如果你心爱的人得了绝症,你希望他告诉你真相吗?”傅司予问。   方初心思索一会儿,道:“如果他时间不多了,而我又很爱他,我会希望知道真相,那样我还可以陪伴在他身边。”   傅司予沉默。   方初心眨眨眼睛,好奇问:“傅教授,这是考试题目吗?”   “不是,只是随便问问罢了。”傅司予说。单手落在裤袋里,指尖无声捏了捏里面的小盒子,“要是对方欺骗你了呢?”   “那我会恨他。有多爱,我就有多恨。”方初心咬牙切齿地说。   “……”   傅司予思绪收回来,目光移向前方,“走了,去急诊室。”   -   第二天早上醒来,陈星渡有点发烧,昨晚她让司机载她游了一晚上的车河,开着窗吹风,试图让思绪冷静下来。   南城五月的天气,深夜风凉,她足足吹了几个小时,难免患上感冒。   陈星渡从床上坐起,看一眼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上空荡荡的,没有未读消息。   他什么也没有跟她说。   尽管是她说不想听,但他居然就真的不来找她吗?   陈星渡气上心头,一时间很想打电话过去质问他,他以前对她的承诺到底还算不算数。可又拉不下来那个脸,昨晚他们本来可以讲清楚,她一时冲动,甩开他跑走。   陈星渡叹一口气,索性把手机扔开,起床去吃药。   沉河集团下周才召开记者招待会,这几天事情不多,陈星渡向台里请了一天假,在家里收拾情绪。   她站在流理台前,把感冒药就水咽下去,听见外面有人按门铃。   陈星渡看一眼墙上挂钟。   才早上九点。   她走过去开门。陈娉婷站在外面,对她温婉地笑:“星渡,好多年不见了。”   ……   自从傅司予去了美国,陈星渡和陈娉婷将近十年未见。当然只是指现实生活,傅明礼和陈娉婷两夫妻在医学界造诣颇深,陈星渡偶尔会在杂志新闻上看见他们。   今天陈娉婷突然来找她,陈星渡有些意外。   “希望你不要觉得阿姨唐突,这样突然来找你。”轿车内,陈娉婷语气温柔地对她说。   陈星渡换了身衣服便匆忙出门,望着车窗外变化的风景,还是当年熟悉的那条路。他们回国后,搬回原来她和傅司予高中住的小区。   陈星渡摇头,“阿姨,见到你我很开心。”   “你和司予那孩子在一起了,是吗?”陈娉婷开门见山地问。   陈星渡一顿,下意识地应:“嗯。”   “他前阵子跟我说了,还很高兴。说你终于答应他的追求了。”陈娉婷说。眼里带着笑意。   回想起两人和好的场景,陈星渡不觉有些脸红。那夜他们在车内炽热地亲吻,感受彼此从未有过的温度。   “他很高兴吗?”   “你不知道,这九年来,那孩子一直惦念着你。”陈娉婷今天来找她,自然是知道他们吵架的事。这些年他们之间的牵挂,陈娉婷作为长辈,一直看在眼里。   “他没告诉你他当年去美国做手术的实情,是他不好。只是他当时的病情很严重,就连我和他爸爸是做医生的,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医治好他。”   陈星渡一怔。   陈娉婷叹口气说:“他肿瘤生长的位置不好,压迫到脊髓神经,我们带他几乎走遍了全国医院,从一个城市,搬到另一个城市,来南城是最后的选择。”   “起初他不愿意做手术,因为手术失败会有瘫痪的风险。我们选择保守治疗,吃药、做伽马刀,可随着病情逐渐加重,他一天吃十几片药也止不了疼。”   “那时候从医院复诊出来,他爸爸和另外一个朋友都知道,必须做手术。他为了不让我们担心,从来没有过怨言。”   “那天晚上在家里,我找到他藏在柜子里的一瓶安定药,还有他冒用他爸爸签名开的医药处方。”   陈星渡心脏一痛。   “你是说……”   “他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谈及往事,陈娉婷不自觉地哽咽。傅司予是她和傅明礼唯一的孩子,看着孩子受苦,她怎么会不心疼。   “他不想让我们担心,也不想再拖累我们。”   陈星渡想起高中时候去他家里,看见从他桌子上掉下来的艾司唑仑片。傅司予告诉她,只是因为高三压力大,他睡眠不好,所以才需要吃安定药。   而她当时没有疑心。   陈娉婷说:“后来他当然没有付诸行动。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们唯一可以确认的是,他在遇见你之后,确实开朗了很多。”   陈星渡只觉得心中酸涩。   “可是高中的时候我们并没有在一起。”   “他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陈娉婷摇摇头,唇边笑意苦涩,“我想那孩子直至今天才告诉你他生病的原因,是因为他确认自己的病已经好了,能有足够的把握给你未来。”   “……”   陈星渡怔住。   陈娉婷说:“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   陈娉婷带她回了自己家里。还是当年的陈设。傅家夫妻一直过得很简朴,这么多年房子的装修没有变过。   从客厅进去,一楼是书房和傅司予的卧室,还有他们夫妻的主卧。二楼复式则是多功能房和佣人房间。   陈娉婷推开那间早已被改造的书房,对陈星渡说:“原本这些事应该由他亲口告诉你,可昨晚我跟他打电话的时候,我感觉他心情不好。问起你的事他又不愿意多说,今天是我自作主张来找你。”   陈星渡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一幕。   约二十几平米的小书房内,墙壁上贴满了剪报,有的是杂志的专访,有的是新闻稿,报导的内容各有不同,唯独右下角的落款处,写着同一个名字:陈星渡。   旁边原本用来摆放各类书籍的书架被清空,放置着她的照片。从她高中时候和他的合影,还有她大学时候的照片,以及在各个采访现场,她忙碌抓拍的身影。   “他怎么会……”陈星渡惊愕地发不出声。   “其实他后来还去过很多次北京,包括你大学毕业的时候,他也去了。”陈娉婷说,“刚做完手术的第一年,他去北京找你,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你们两个没有见上。但那时他刚做完化疗,身体还在恢复期,原本不应该外出。回来后他生了一场大病,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才休养好。那时候我和他爸爸都很担心,他的病情会复发。”   陈星渡拿起书架上的一张照片,被他用相框珍惜地裱好,上面一尘不染。   是她大学毕业的时候,身着学士袍,戴着学士帽,站在中传的门口灿烂地笑。   这张照片她从没有见过,是他亲手拍下的。或许他当时就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默默地关注她。   陈星渡红了眼眶,“他既然来了北京,为什么一直没有来找我?”   “因为他傻啊。”陈娉婷对她笑笑,语气温和,“前五年的时候,他担心自己的病情会复发,不敢去找你。后来鼓起勇气去找你,见到你的样子,他又觉得自己不够好,想要成为一个能够真正配得上你的男人。”   他哪里不够好。   一直是他太好,她努力追随着他的脚步。   陈星渡忍不住流下眼泪。泪水落在相框上,打湿了当年那个勇往无前、无畏无惧的少女。   “他真的好傻,如果他早一点告诉我,我们也不至于分开那么多年。”   九年的青春太宝贵了。她几乎把自己全部的青春和热情都给了他。如果可以再重来一次,她一定寸步不离地陪在他身边。   陈娉婷说:“过去的误会既然能解开,就珍惜当下。那孩子能熬过来不容易。阿姨也知道,你这些年也不容易。”   “两个人能在一起是缘分,能时隔九年后在一起,说明你们都付出了真心。”   陈星渡早已泣不成声。   陈娉婷眼眶也红了,上前轻轻拥抱住她,“星渡,就原谅他一次吧。看在他为了那百分之三十的生存几率,拼尽全力也要回来见你。” 第90章 因为爱情(11) 埃博拉   急诊室内, 傅司予为一名送进来的高烧患者做检查。   “病人从昨天晚上开始发烧,送进医院时体温是39.3℃,现在体温39.5℃。”方初心在一旁汇报说。   “吃了退烧药没?”傅司予示意病患拉开衣服, 用听诊器给他做检查, “肺部很多杂音。”   “已经吃了, 但没有效果。”方初心说。   “医生,我到底是什么病?”持续24小时的高烧,男人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他妻子在一旁陪伴他,神色着急,“我老公从昨天晚上开始发烧, 吃什么药都不管用。刚才他还吐了。”   傅司予问:“除了发热,还有没有其他症状?”   “我一下子觉得冷,一下子觉得热,四肢酸痛无力。”男人含糊不清地说。   “可能是急性肺炎。”傅司予对方初心说,“安排病人照CT,做血常规检查。”   “是。”方初心道。   处理完病人后, 傅司予把手套脱下来扔进一旁的医疗废物回收桶里, 正准备往外走,衣兜里的手机响起。   是陈娉婷的来电。   傅司予走到外面,接起电话:“妈?”   “还在医院里?”陈娉婷问。   “嗯, 今天晚班。”傅司予说。   “听说是你主动要求值班的。”陈娉婷以前和傅明礼在南城医院, 对医院里的排班情况很清楚,“你在急诊室里已经待了超过三十六个小时了。”   被陈娉婷说中心思。他原本今晚是不需要值班的,见有同事需要顶班,便主动提出帮忙。   “左右我也是没事。”傅司予说。   陈娉婷直觉他今晚心情不好,比平时的话更少,“怎么了, 和星渡吵架了?”   傅司予顿了顿。   “你怎么知道?”   “你那点心思还能瞒得过我。”陈娉婷说,“女孩子家的事,妈妈不比你更清楚?”   傅司予没说话。   他在感情方面一向不善表达,这些年陈娉婷为他操了不少心。   “让我猜猜,是你惹星渡生气了?”陈娉婷问。   “算是吧。”傅司予垂下眼睫,回想起她哭着跑出急诊室的样子,心口不禁一阵抽痛。“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哄好她。”   “女孩子有时候可以很简单,有时候也可以很复杂。”陈娉婷对他说,“关键是,你得用心。”   他恨不得把心直接掏出来给她。   可这回是他欺瞒她在先,他无从解释。她也不愿意听他解释。   急诊室里还有事情要忙,傅司予先行挂了电话。刚走到门口,就见方初心急急忙忙地跑过来:“不好了傅教授,今晚接诊的那位病人,是昨天刚从非洲回来的。”   -   陈娉婷是第二天一大早就去找陈星渡的,她深知自家儿子二十几年的性格,等他主动开口,怕不是陈星渡已经气得不再想理他。   书房里,陈星渡怀里捧着那张傅司予给她拍的照片,红着眼睛问:“那他的病现在已经全好了吗?”   “当时化验结果出来,他患的属于二级胶质瘤。庆幸还是良性的,可以通过手术和放疗手段根治,就是要多遭一些罪。”陈娉婷对她说,安抚她的情绪,“度过前五年复发几率最高的时段,今年已经是第十年,如果没有意外,应该是不会再复发。”   如果他没有确认自己病好,他不会回来找她。   陈星渡想起情人节那晚,傅司予对她说:证明他身体健康,可以陪她到老。   她当时还骂他是乌鸦嘴。   可原来旁人眼里理所应当的健康,在他身上却要付出这么多才能得到。   陈星渡问:“可是你刚才说的百分之三十的生存几率是怎么回事?”   “因为他当时的病情很严重,肿瘤的位置很高,压迫到脊髓神经。椎管内的手术几乎是神外科手术里面最难的,哪怕是他爸爸和一位极有名望的神外科医生联手,也无法保证手术一定会成功。”陈娉婷解释说,“当时他们估算过,手术的成功几率最高只有百分之三十。”   “……”   只有百分之三十。   也就是说,在去美国之前,他已经做好准备,有百分之七十的可能性再也见不到她。   而她也是一样。   只差一点,她就永远失去他。   陈星渡沉默下去,捏着相框的指尖不自觉地蜷紧。   陈娉婷拍拍她的肩膀,温声道:“阿姨和你说这些,不是为了逼你做出决定。你有选择的权利,毕竟这样一个傻小子,确实有他不争气的地方。可是阿姨的私心,希望你们不要因为误会而错过。”   -   南城医院的急诊室内,已经打了一晚上的仗。   昨晚送进来的高烧病人,被证实上周去过非洲出差,昨天刚下飞机就开始发烧,吃药不起作用,体温一度超过40℃。   血常规检查结果出来,患者的血小板低得一塌糊涂。   非洲地区埃博拉病毒肆虐,又排除急性肺炎的可能性。而感染埃博拉病毒的典型症状发热、呕吐、出血(导致的血小板减少),该名患者全中。   方初心后悔自己的疏忽,没在接诊的时候问清楚对方最近去过什么地方,眼见事态严重,急得都快哭了:“傅教授,万一真的是埃博拉病毒怎么办啊?”   傅司予说:“你现在立刻去通知护士长,让她分派防护服,近距离接触的医护人员,必须佩戴双层手套、口罩,如果不是有必要,尽量不要碰他。”   “等下我会亲自去给患者抽血,然后让人送去疾控中心做检测。在检测结果没出来以前,封锁急诊室。”   1976年埃博拉病毒在刚果爆发,这个不知名的新型病毒虐杀般屠遍了“埃博拉河”沿岸的55条村落,致使生灵涂炭,无一家庭幸免。   此后14年又在西非爆发,时至今天,这种病毒因为潜伏期短、发作迅猛,一旦感染死亡率高达50%至90%,让人闻风丧胆。   方初心担心道:“可是你……”   “病人一开始是由我负责的,在尚未确诊之前,会由我继续负责照顾。”傅司予说。   埃博拉病毒传染性极高,通常通过血液和体.液传播,但在极端条件下,也可通过呼吸道传播。   在非洲一例典型案例中,医护人员只是围着病患尸体走了一圈,就感染上病毒。   方初心眼睛红了。医生也是人,医生怎么会不怕死?可这是他们的天职所在,如果他们离开,谁来负责照顾这里的病人?   方初心情绪冷静下来,说:“好,我这就去通知护士长。”   -   从傅家出来,陈星渡已经下定决心去找他。昨夜她不该就那样跑走,至少,她应该听他亲口解释。   她扬手拦下路边一辆的士,正准备拉开车门坐进去,看见马路对面的商业广场上,屏幕里正在播放一条紧急新闻:   “今天上午十点,南城医院疑似出现一名埃博拉病毒感染者。据悉该名患者前日刚从非洲回国,出现高热、呕吐、出血等症状。”   “目前南城医院已经宣布紧急封锁急诊室,涉及的医护人员都将进行隔离观察……”   陈星渡怔住。   紧随着,寒意随着脊柱一点一点地向上攀爬。   她整个头皮都麻了。 第91章 因为爱情(12) 生死相随   急诊室内, 医院广播刚宣布对急诊室进行封锁,大批病人和病人家属,开始争吵抗议。   “有没有搞错, 来看病还不让人走了?这要我们待到什么时候?”   “我等下还有事, 能不能说清楚是什么情况?”   “我现在就要离开, 把门打开!”   “要你们管事的医生出来说明!”   ……   傅司予刚为男子抽完血,把血液样本交给护士,然后紧急送往疾控中心做检测。男子起初还能和他说上几句话,见事态严重,大批医护人员换上密不透风的防护服, 进入紧急戒备状态,脸色愈发不好起来。   “医生,我的病是不是很严重?我还有得治吗?”男子问。   隔着防护服,傅司予神色平静,“怀疑是埃博拉病毒,但现在还没有确诊, 需要等疾控中心的报告。”   “埃博拉……”男子妻子听闻, 当即晕了过去。   男子脸色惨白,大颗大颗的冷汗从他额角滑落,紧紧攥住傅司予的手, 哭求道:“医生, 你一定要救救我,我还不想死!”   “我们会尽力的。”傅司予说。在传染病面前,没有人能够做到真正的冷静。   傅司予仅是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病人情绪崩溃,医院乱作一团,此时如果他无法保持冷静, 那么整个急诊室都将陷入崩溃的境地。   他拉开滑帘走出来,方初心在外面等他,急得眼眶发红:“傅教授,现在急诊室里的病人已经闹起来了,要求我们给个说法,不然就放他们出去。”   埃博拉病毒传染性极高,安全防护等级在最高的四级,一旦爆发后果极为严重。封锁急诊室是万般无奈之举。   傅司予说:“我过去看看。”   滞留在急诊室的病人和病人家属将前台堵死,护士长未接到指令,害怕告知他们真相会引起恐慌。几番安慰无果,不少病患开始和保安起冲突。   “大家安静一下,听我说。”傅司予提高声调,尽量控制现场。他声音清泓,在偌大的前厅回荡,正在抗议的病人停下争吵,纷纷望向他。   “所以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只不过来看个病,结果你们把门给锁了?”   “到底让不让人出去?不然我打电话报警了!”   “病人有知情的权利,你们医生就是这样对我们的?!”   ……   方初心心下慌乱,低声问:“傅教授,真的要告诉他们吗?”   “病人有知情权。”傅司予说。他望向面前的病人、病人家属,维持着语气平和,“我知道大家都很着急,但在接下来的四个小时内,没有院方允许,谁也不能离开这里。”   “有没有搞错啊?”   “四个小时?!”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   ……   大家一片怨声。   傅司予说:“现在我们发现一名从非洲回来,疑似感染埃博拉病毒的患者,目前我们已将病人的血液样本送去疾控中心做检测,相信很快会有结果。”   “埃博拉?!”有人惊呼。   “有人感染埃博拉?是不是真的?那还不赶紧让我们出去,留我们在这里等死吗?!”   “就是啊,这不是开玩笑的啊,这个病死亡率很高,我们在这不是很容易受到感染吗?”   ……   大家脸色都变了。   傅司予很清楚,告诉所有人真相,会引起怎样的舆论。但此时此刻,他别无选择。   傅司予说:“现在病人尚未确诊,我们也只是怀疑,希望大家留在自己的病房内,不要随处走动,如果有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大家。”   14年埃博拉病毒在刚果爆发,造成上万人受到感染,数千人死亡,死亡率高达67%。   在这样的烈性传染病面前,他们只能做到把风险降到最低,如果确认是埃博拉病毒,至少不能让病毒离开急诊室,让更多的人受到威胁。   消息一出,急诊室内一片混乱,病人和病人家属们抱头痛哭,谁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怎样的命运。   身为医生,很多时候傅司予把生死看淡,但在真正面对死神降临时,没有人能做到无动于衷。   傅司予对方初心道:“叮嘱急诊室里的人做好防护,不要摘下口罩。从现在开始,你们和我也要减少接触。”   “傅教授……”方初心眼睛红了。   -   陈星渡赶到南城医院时,急诊室外围已经全面封锁,十几名保安驻守在外面,无论是病人、家属,还是前来采访的媒体,一律不允许入内。   可陈星渡今天不是作为一个记者身份来的。在那里面,有她最珍视的人。   陈星渡试图突破警戒线,“你让我进去!”   “没看新闻吗?现在急诊室已经封锁了,任何人不准入内!”保安一把将她推开,语气凶悍。   陈星渡红了眼眶。   为什么不让她进去?如果上次是最后一面,她甚至没有好好地对他说话。   埃博拉是个什么样的病毒,大家心知肚明,只要感染上就是九死一生,傅司予作为值班医生首当其冲,她根本不能想象整件事的后果!   陈星渡开始后悔,昨晚她为什么要冲动地跑走,为什么和他说话的语气不能再好一点,为什么总是要冲他发脾气。   一直以来,都是他在哄着自己。   陈星渡走到警戒线外,用手机给他打电话。一直提示无人接听。   明明知道那一丝的期望不可能实现,从明水涧事故发生,他一直留守在急诊室照顾病人。昨天晚上也不会例外。   第一次陈星渡发现,自己除了哭,对任何事情都无能为力。   -   傅司予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他刚去到美国做手术的时候,也曾有过濒临死亡的体验。   手术的成功并不代表一切完结,原本预计是良性的肿瘤,经过术后化验,证实为二级胶质瘤。   尽管肿瘤仍旧属于良性,但一级与二级之间有着差距。他别无选择,只能开始进行化疗。   他从小属于易敏体质,对药物十分敏感,化疗过程很痛苦,每天吃不下饭,往外吐酸水,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整个人瘦到脱相。   但他从未抱怨过。   在肿瘤科的病房里,最常见的就是死亡。他做了八个疗程的化疗,住院整整一年。在那一年当中,他看着旁边病床上的人来了走、走了来。有的治愈出院,有的竖着走进来,横着被抬出去。   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总归他的病让他比许多人更早地接触到死亡,也能让他更深切地体会到身为病人的无可奈何。   傅司予点开手机,女生的来电在屏幕上不停跳跃。他的手机屏保从九年前起就没再更换过,一直是那年和她去动物园拍的照片。   原本想等这段时间忙完,带她出去走走,多拍几张合影,总不至于让他成日抱着旧时的合影怀念。   他不知道这时候该不该接她的电话,他一直是个情感很淡薄的人。正如那日他对陈星渡说的,他的杏仁体比常人小2%,这样的人说得好听是理性,说不好听就叫冷漠。   他离开时没有告知她全部的真相,是不想让她难过。可似乎因为这样,害得她更加伤心。   傅司予想要按下接听键,手机却因为彻夜没有充电,屏幕闪烁几下,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屏幕上映出他此时的模样。   隔着密不透风的防护服,戴着口罩,看不清面容。他在里面生死一线,不知道下一秒钟会发生什么事。   他和她之间,似乎总是差了那么一点。   -   陈星渡等到方初心出来和警方交代情况。方初心在玻璃那头,用对讲器向警方说明,急诊室内情况暂时稳定。   陈星渡匆忙上前,喊她的名字:“方初心!”   方初心认出了陈星渡。   方初心顿了顿,对警方道:“可以让我和她说两句吗?”   警方提醒陈星渡不要超过警戒线范围。   陈星渡打不通傅司予的电话,起初还是无人接听,后来直接提示关机。她在外面徒劳地等待,急得像热锅上团团转的蚂蚁,却无济于事。   “傅司予在里面吗?他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方初心说:“现在由傅教授亲自照顾那位从非洲回来的病人。”   陈星渡心里咯噔一声,浑身血液都凉了一半。   她舔了舔干燥脱皮的嘴唇,毫无底气地开口:“那他现在……还好吗?”   方初心摇摇头。具体的情况她也不清楚,由于病毒的传染性极高,从他们怀疑是埃博拉病毒开始,那位病人四周围的床位全部清空,只留下傅司予一个人照顾。   需要的物资,他会通过对讲器,联系外面的人送进去。   陈星渡忍不住流泪。   “我能为他做什么?”   “什么也做不了,我们都在等检测结果出来。”方初心说,“病人是从东非回来的,不在疫区。现在我们只能祈祷他平安无事。”   -   病人高烧不退,已经陷入昏迷,傅司予几次为他测量体温,高达42℃。   男子的妻子也开始发烧。   身着防护服的护士把所需药物推进来,对他说:“疾控中心的检测结果还没有出来。”   傅司予看一眼时间,已经四个钟头过去。外面天色还亮着,然而此时急诊室内的玻璃被厚重的遮光窗帘遮挡,显得一片清寂。   原本抗议的病人和家属都已经疲惫,在休息厅那边等待结果。   “继续给病人补液,密切留意他的情况。”傅司予说。他往外走,脚下却忽地虚浮,身体朝旁侧歪倒。   护士匆忙扶住他,触到他身上的体温,惊恐地道:“傅教授,你发烧了!”   -   陈星渡足足在急诊室外等了四个小时,每一分钟都犹如煎熬,疾控中心的检测结果不知因何推迟,现在外界已经逐渐失去耐心。   她看着运送医疗物资的车停在急诊室门口,经由内部医生签名批准,再运送进去。   陈星渡没再看见方初心出来,也无从得知里面的消息。   就在她心里急得像火烧,千方百计想进去急诊室时,一名身着防护服的护士从里面急急忙忙地跑出来,对一名负责人道:   “不好了,那名从非洲回来的病人暴毙了!”   -   傅司予一个人留在隔离观察室内,把脸上的口罩摘下,十分钟前那名疑似感染埃博拉的病人暴毙。他妻子目前仍在急诊室内抢救,情况和男子刚送入院时一模一样。   傅司予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他不怕死,只是想到可能会因此而死去,还有心愿没有完成。   他从裤袋里把那只准备好的戒指盒拿出来。打开,里面安静躺着一枚钻戒。   不是很大,但他觉得那是她会喜欢的款式。他从很早就开始筹备,想要给她一个完美的求婚、完美的婚礼。   他们之间有太多的遗憾、太多的错过,过去的事他无法弥补,他希望在未来把他力所能及的一切,都完完整整地交给她。   他用拳头压在唇边,低咳几声,身体上的温度愈加上升,他吃了药挂了水,但他很清楚也许不会有任何效果。埃博拉一旦感染是没有特效药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发病的过程。   眼前视物渐渐模糊,傅司予把戒指盒合上,重新装回裤袋里。朝后倒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他想起离开的那一年,女生追他到机场,在安检室内,他以为自己提前做好准备,可以云淡风轻地离开。   然而当她出现在他面前,哭声嘶哑地喊他的名字,他感受到自己内心真实的心痛,他才发觉,原来早在他十八岁那年,他便爱上了她。   年少的感情很单纯、很浅薄,也很懵懂。可那时他却清楚地认知到,爱这个字的定义。   爱一个人是可以不顾所有,超越生命的。   意识仿佛变得越来越模糊,傅司予分不清此刻自己是在梦境还是现实。忽地,外面传来隔离门开启的声音,一名穿着隔离服的护士推着药物进来,停留在门口。   自动门在她身后合上。   傅司予记得,自己似乎并没有叫人进来。   他费力地睁开一丝眼睛,看见她摘下脸上的头罩,然后是口罩、防护镜。女生的面容完整而清晰地暴露在他眼前。   陈星渡红着眼睛,按捺着胸腔中的情绪,哽咽地对他说:“南城电视台记者,陈星渡向你报到。” 第92章 因为爱情(13) 求爱   如果可以回到高三他们相遇的那一年, 傅司予想,他不会再教她写自己的名字。   陈星渡站在隔离室的门口,早已泪如雨下, 哽咽地喊他的名字:“傅司予。”   傅司予看见医用推车上, 那张批准入内的许可书, 上面字迹清秀地签着他的名字。上回她急性阑尾炎入院,让他拦着无法出院,她也是用这样的方式,逃过住院部医生的眼睛。   傅司予因为高烧,意识已经有些不清楚, 可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思绪奇迹般清明起来。   他一如往常对她温柔地笑笑:“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教你写我的名字。”   那年高三,他即将出国,陈星渡缠着他要他教她写他的名字,说是为了睹字思人。   可谁又能想到,当初那个写字张牙舞爪的女孩子, 竟真的练成一手好字, 在他离开的那些年里,她一笔一划地用他的名字,刻出了一道长城。   一道, 我爱你的长城。   陈星渡不管不顾地奔向他怀中, 紧紧抱住他,泣不成声:“傅司予,你这辈子别再想甩掉我!”   “当初你已经离开我一次,别想再离开我第二次!”   从她知道他得病,她最生气的不是他隐瞒。而是因为他的隐瞒,她错过了许多原本可以陪伴他的时光。   如果当初他就那样离开不再回来, 或是在多年以后,她才得知他离世的消息,她一定会抱憾终身。   她不畏惧死亡,而是害怕不能再和他在一起。   傅司予胸腔一滞,想要剧烈地咳嗽,他用力推开她,“会传染。”   “我不管!就算你有病我也要和你在一起!”陈星渡哭着说,捧着他的脸,就这么用力吻上去。   隔离观察室内的消毒水刺鼻,混合着点滴药物的味道。他许多天没有好好休息过,嘴唇干裂脱皮。她在外面苦等四五个小时,迎着太阳暴晒,此刻也已经狼狈得不成样子。   可是两个人紧紧地相拥在一起,似乎就变得无所畏惧。   他们彼此亲吻着,尝到对方唇上血腥的味道,以及她脸上滑落下来的眼泪。傅司予一生中难得有这样激动的时刻,更多的时候,他的情绪总是平淡、清寡。   陈星渡感觉到他呼吸里的颤抖,用力抱着她,仿佛要将她嵌入骨血。   傅司予也哭了,指尖颤抖地抚上她的脸颊,“阿渡,对不起。”   “没有谁对不起谁,最多是命运待你不公,但是没关系,我陈星渡一向不相信命运。”陈星渡握住他的手,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她内心所有的担心、敏感和不安,全都一扫而空。“不管结果如何,我会在这里陪你。”   这些话,她早在九年前就该对他说。如果那时她知道事情的真相,她会毫不犹豫地去美国找他。   尽管迟到了九年,总归两个人还是在一起了。   -   最后疾控中心的检测结果出来,病人的血液样本对埃博拉病毒抗体检测反应呈阴性。   至于那位从东非回来暴毙的病人,死因是恶性疟疾。   傅司予和陈星渡一起在医院住了三天,三天后,傅司予和陈星渡出院,傅家两夫妻和陈家两夫妻,一起到医院来接他们。   这三天他们在医院里过得腻歪,每晚睡在同一张病床上,傅司予难得放下医院里所有的工作,像个人形挂件似地天天黏在她身边。   这样一来,全医院上下都知道了他们的关系。   陈娉婷和白阮本就关系好,等他们出来的这阵子工夫,在外面有说有笑的,见傅司予牵着陈星渡出来,白阮赶忙打招呼道:“渡渡,这边!”   陈娉婷也笑着说:“司予,这边!”   陈星渡和傅司予相视一眼,觉得这四个人怎么同时出现了,情况有点不大对劲。   陈万禾让司机接过傅司予手里的东西,拍拍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他一眼,“小伙子可以啊,就这么几天的工夫,就把我女儿拐走了。”   “……”   傅司予一顿,“陈叔叔。”   傅司予原本是想找个机会正式去她家拜访,可一切还没来得及。更没想到两家人会在医院里以这种形式见面。   陈星渡忙道:“爸……”   “行了,还没嫁人呢,就忙着帮人家说好话。”陈万禾今天是让白阮拉过来的,原本按一般礼仪,应当是准女婿亲自上门拜访。不过他家倒也不讲究这个事。   今天两家人正式碰面,陈娉婷格外重视,见傅司予这段时间在医院忙碌,又清瘦不少,皱眉道:“下回再忙也要注意身体,连续值班36个小时,就算铁人也扛不住。幸亏只是抵抗力下降引起的发烧,要真是因为病毒,我看你上哪后悔去。”   那晚他心情不好,想着回到家里一个人也是胡思乱想,索性有同事需要顶班,他便自请帮忙。   没想到连续几日身体积攒的疲惫,会在那个节骨眼上爆发。   整件事也算是有惊无险。   白阮也道:“是啊,人家司予是因为工作忙碌生病,你呢?你怎么也发烧了?”   “我啊……那天晚上跟他吵架,一时想不开,就让司机带我四处游车河,给冻感冒了。”陈星渡说着,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她和傅司予相视默契地一笑,傅司予伸手揉揉她的脑袋。   四个长辈见他们小两口如胶似漆,感情和好如初,便也不再说什么。   今天两家人有备而来,傅明礼和陈娉婷作为男方长辈,主动提议道:“我们家就在附近,要不中午就在家里将就一下吧?”   -   出门前陈娉婷特意吩咐佣人准备午饭,等他们从医院回来,恰好是饭点。   陈娉婷和白阮熟悉,傅明礼和陈万禾却是第一次见面,两个严谨的男人拿出标准的商务礼仪,在门口相互谦让:   “你先进你先进。”   “你是客人,理应你先进。”   “你比我大,你先进。”   ……   两个人在门口你推我让,陈娉婷已经挽着白阮的手走进屋里,见外面两个男人还在纠结谁先进门的礼貌,傅司予和陈星渡两个可怜的孩子则是被堵在后面,看着自家父亲束手无策。   白阮满脸迷茫地问:“婷婷,你说这要怎么办?”   陈娉婷眉心微蹙:“不知道,他们男人的事情就让他们男人自己解决。”   陈万禾和傅明礼已经由最开始谦让对方进门的礼貌,辩论上升到谁到底才应该先进门。   陈万禾说:“明礼兄,我们继续这样纠结下去也不是办法,来个痛快点的,划拳决定吧。”   傅明礼:“……”   傅明礼学了多年理科,又是医科大学名誉教授,这辈子都没做过这么毫无逻辑的事。看在是女方家长,傅明礼深吸一口气,认同下来:“好,划拳就划拳。”   一旁的傅司予和陈星渡:“……”   傅司予侧眸看她一眼,“你性格随你爸爸?”   “……”   陈星渡绝望地闭上眼睛:“我不会告诉你其实我妈也没什么逻辑。”   他们眼睁睁看着两个加起来年纪超过一百岁的中年男人,在门口撸起袖子,神情认真,气势铿锵地大喊:“锤子剪刀布!”   陈万禾剪刀。   傅明礼布。   结果是陈万禾赢了。   陈万禾大笑三声,用力拍了两掌傅明礼的肩头,看起来相当自豪:“承让了!明礼兄!”   “……”   傅明礼缓缓把出布的手捏紧,悔不当初。   六个人在餐桌前坐下,一顿折腾后,好不容易能吃上午饭。傅司予主动站起来给大家盛汤,白阮笑道:“孩子忙活什么呀,让孩子他爸来。万禾,添汤去。”   刚刚准备和傅明礼不醉不归的陈万禾:“……”   陈万禾把手里酒杯放下,转头凝肃地对傅明礼说:“明礼兄你等我,我去盛个汤,马上回来。”   “我陪你一起去。”经过门口划拳一役,两个人已经建立起了深刻的友谊。   餐桌上只剩下陈娉婷、白阮、陈星渡和傅司予四个人。由于今天双方家长突然会面,陈星渡和傅司予没有准备,在餐桌上表现多少有点局促。   陈娉婷和白阮倒是故友相见,激动得热泪盈眶。   白阮说:“婷婷,算算上次,我们又有好几个月没见了吧?”   陈娉婷:“是呀,以前总说一个月至少要见一次,可是有时候工作忙起来,真是身不由己。”   白阮擦了擦眼角热泪,激动握住陈娉婷的手,“最好的闺蜜情是什么?就是生一个孩子,随你的姓――”   陈娉婷感动地唤:“阮阮――”   仿佛突然发现什么了不得秘密的陈星渡:“……?”   在一旁默默添汤被忽视的工具人陈万禾:“……?”   陈星渡神情震惊,扭头问傅司予:“真相居然是这样的?所以我随的是你妈妈的姓?”   傅司予耸耸肩,“我也不清楚,反正都姓陈。”   吃饭中途,两家人交流愈发热络起来。第一次正式会面,场面倒没傅司予想象的生硬和尴尬。有陈娉婷和白阮的这层闺蜜关系在,气氛一直很和谐。而傅明礼和陈万禾这两个相逢恨晚的中年男子团,从坐下便开始举杯不停。   陈万禾喝多了几杯上头,搂着傅明礼的肩膀说:“我女儿出嫁,我陪一栋大楼!就你们现在住的这个楼盘,都是我们集团开发的!”   傅明礼:“……”   傅明礼显然也醉了,两颊颧骨通红,和陈万禾相互搂肩,“万和兄,你说这话就太生分了,谈钱伤感情,我们读书人――”   “什么读书人?别跟我提读书,我高考只考了一百分!”   傅明礼:“……”   陈星渡:“……”   傅司予:“……”   陈星渡扶额,觉得无地自容,“爸,你少喝点,你高考总分一百,又不是什么光宗耀祖的事。”   就这么丁点秘密,酒后全给抖出来了。   傅司予挑了挑眉,“原来你们家学习不好是遗传的。”   陈星渡叹口气,“我能考上重点大学,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眼看两个男人喝醉,情况快招架不住,白阮赶忙道:“渡渡,快扶你爸爸去沙发上休息。”   陈娉婷说:“没事,楼上有间客房,让明礼扶他上去吧。”   傅明礼平时不爱喝酒,今天多喝了几杯,情况比陈万禾好不了多少。两个男人相互搀扶着摇摇晃晃地往二楼去,从背影上看颇有点相亲相爱的意思。   一顿饭吃完,外头天也黑了,陈娉婷和白阮回房间里唠嗑,看起来今晚有留宿的意思。陈娉婷提前让佣人准备好陈星渡换洗的衣物,就放在傅司予房间里。   陈星渡看着床上整齐摆放着的睡衣和一整套的内衣裤,脸上不自觉地红了,“阿姨真是……”   傅司予从外面进来,把门合上,双臂从身后绕过来抱她,“要是你不喜欢,家里还有客房。”   “没有,我想和你一起睡。”在医院里过了三天没羞没臊的生活,两人晚上睡在一张病床上,也不怕被医院里其他人看见。都这个节骨眼上了,陈星渡没必要扭捏。   她转过身来,纤细胳膊搂住他的颈脖,目光直视他,“司予,上回你妈妈带我来家里,看过你的小书房了。”   “……”   傅司予一顿,耳根处竟缓缓浮上一层红晕,“你都知道了?”   “嗯,你偷拍我。”陈星渡眨眨眼睛,“你这个变态。”   “……”   有的时候,傅司予的确觉得自己像个变态。单指对她近乎痴迷的情感,除了她,他从未想过这辈子会和其他女孩在一起。   傅司予搂着她的腰,把她带进怀里,脑袋埋在她的颈窝,低声问:“我的秘密都让你发现了,怎么办?”   他指尖划过她腰上的痒痒肉,陈星渡咯咯地笑。   她越是笑,嗓音越是清甜,更加撞击着他心头的躁动。   傅司予忍不住低头吻上她,嗓音缱绻呢喃:“阿渡,今晚留下来吧。” 第93章 因为爱情(14) 嫁给我   两个人第一次都没有经验, 但胜在男朋友是医生,在某方面的知识储备登峰造极,因此在整件事上, 陈星渡的体验十分良好。   第二天醒来, 陈星渡蜷在他怀中, 两个人身上都没有穿衣服,光溜溜的,亲密相拥在一起。昨夜他们已做过恋人之间最亲近的事,陈星渡觉得在这个世界上,自己没有任何秘密不能够和他分享。   陈星渡抬起头, 轻咬一口他的下巴,噙着笑道:“早呀,傅医生。”   昨天他们睡得晚,傅司予没想她今天会这么早醒来。他伸手揉揉她的脑袋,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这么早醒了, 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陈星渡含情脉脉地望他, “想多看一下你。”   傅司予神情温柔,和她相视着,“以后你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两个人早起, 昨天晚睡的不止是他们, 陈娉婷和白阮唠嗑到半夜,凌晨三点多才熄的灯。而陈万禾和傅明礼,则是在二楼奋战到天明,酒都开了两箱。   傅司予和陈星渡吃完早餐出门,他们住院三天,许多工作交托给别人负责, 现在他们病好,得尽快回到工作岗位上。   陈星渡今天还要参加沉河集团的记者招待会。   傅司予扶着她,让她把鞋子穿好,“今晚下班,我接你去吃饭?”   “好啊。”陈星渡说,“今天没什么事情,估计我能比你早下班呢。”   “要是你那边结束早,就过来医院找我?”   “好呀。”陈星渡笑眯眯地说。   她踮起脚尖,主动吻了吻他的脸,“今晚见啦,亲爱的。”   -   明水涧工程事故发生至今足足一个礼拜的时间,除却那日被记者堵到沉河总裁陪同长明千金出现在长明集团办公大楼,简短地接受记者采访。长明集团对整件事尚未作出回应。   沉河集团宣布即将与长明集团合并,在业内一石激起千层浪。   招待会现场,百家媒体云集,陈星渡受到沉河集团特邀,坐在记者席位的最前排。   沉河总裁陪同长明千金一起入席,两人牵手进入会场,引发现场媒体低议纷纷。   然而顾霭沉从不是在意外界眼光之人。   席位之下,他无声捏了捏自己掌心里的那只小手。明侧眸望向他,进入会场时神情里的忐忑不安,很快转为坚定。   顾霭沉打开桌上的演讲稿,对台下媒体微微颔首示意:“非常感谢各位媒体朋友莅临今天的发布会,关于最近明水涧工程一事,首先要对大家表示深刻的歉意。”   “我希望借由今天的发布会向大家表明,长明并不是一个会推卸责任的企业。即日起,我们将启动一系列的退款补偿流程,给广大购房者、股东一个交代。”   “此外,沉河长明的合并签约仪式将于本月底正式举行。待工程事故查清后,集团将会重启明水涧工程计划,并追加双倍投资。为确保本次重建计划能够顺利进行,本人在此宣布,将会由我亲自出任新明水涧工程,总工程设计师一职。”   “本人愿意以个人以及集团名誉担保,沉河长明将会对此次事故负责到底,并接受外界一切的批评和指责。我相信这样做能够稳定集团股价,并恢复广大购房者以及投资者对我们的信心,谢谢大家。”   男人一席话有条不紊,逻辑清晰,大约很早就已经下定决心。出于商业角度,无人能理解他此刻的决定。但是作为一个男人的角度,他仅仅是想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   陈星渡举手提问:“顾总,能趁这个机会向外界解释一下您和明小姐的关系吗?”   众所周知,明出身豪门,自幼娇生惯养,仿佛温室里一朵被悉心呵护的娇花;而沉河顾总出身贫寒,甚至坐过牢有案底。他在业内白手起家,五年之内将沉河集团做到建筑行业的龙头。   两人在外界现在看起来般配,但豪门之间的偏见并不是轻易能消除的。   今天顾霭沉特地邀请她出席,并且坐在记者席位的前排,有些问题助理提前和她通过气,陈星渡提问拿捏好分寸。   顾霭沉望向身旁的女人,神情温柔下来。明也正望着他,嘴唇微抿,有些紧张。   顾霭沉牵起她的手,一起走下主席台。   他面对台下记者,郑重地道:“在这里我想向大家正式宣布一件事。我已于昨日下午,向明小姐求婚成功。”   “……”   现场媒体一片哗然。   顾霭沉淡淡一笑,面对流言,他没有丝毫避让,紧紧牵着身旁女人的手,“关于此前业内某些企业和某些人士对我妻子的恶意中伤,我们始终没有出面澄清,是因为我们相信,流言止于智者。”   “但如果我们的容忍无法换来对方同等的理解,甚至让某些人士变本加厉的话,沉河长明也绝不会轻易姑息此事。必要时,我将会采取一切法律手段,维护我妻子的合法权益。”   -   记者招待会结束,陈星渡觉得自己见证了一把神仙爱情。   一旁韩福庆感动得直抹眼泪:“谁他妈再说顾总是小三,我第一个上去跟他拼命!”   明家作为南城颇有名望的豪门,明的婚事很早便已决定,对象是林氏建材的小开。然而婚礼当天,明水涧大楼倒塌,集团声誉灰飞烟灭。外界一沉百踩,曾经的合作伙伴避之不及。   林家当场便撕毁了合作协议。   曾经被看低的穷小子如今摇身一变,成为上市集团总裁,并且在关键时刻,以自身和整个集团的命运作为赌注,救长明于水火之中。   此番恩情不以身相许,确实很难收场了。   至于明本人,望向沉河总裁的眼中一直是含情脉脉的。两人显然早就相爱。   陈星渡问:“今天的新闻稿你来写还是我来写?”   “我来!”韩福庆主动说,“请让我尽自己的绵薄之力,祝福这对神仙眷侣!”   陈星渡知道韩福庆一直遗憾那天在长明大楼没蹲到两人出现的事,便不跟他抢今天的新闻报导。   她看一眼时间,才五点半。傅司予大约还没下班。   -   诊室内,傅司予正在电脑前打报告。外头有人敲了敲门,护士对他说:“傅医生,妇产科病房4号床有位病人想见您。”   傅司予从电梯里出来,女子怀里抱着一名出生不久的婴孩,和丈夫站在楼道外等他。   见到傅司予,女子匆忙上前,“傅医生!”   傅司予认出,是那日工地事故,被钢筋插穿胸腔的死者的家属。   女子前几日刚生产完,目前还在住院休养,那日她情绪激动,一时无法接受自己父亲意外离世的消息,尽管医务人员第一时间对她说明,但她不愿意相信,把情绪全都发泄在傅司予身上。   女子红着眼睛,声音哽咽:“傅医生,我想向你说声对不起。”   女子身体虚弱,脚下步伐不稳,险些摔倒。   傅司予匆忙和她丈夫一起扶住她,“有话慢慢说,不着急。”   女子本身是高龄产妇,四十三岁才生育头胎,身体一直不好。上个星期因为妊娠高血压住院,生产时又经历羊水栓塞,九死一生。   是医护人员拼尽全力,才将她从死神手里拉回来。   住院这几日,女子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接受了父亲离世的事实。那日南城医院急诊室内接收一名由非洲回来、疑似感染埃博拉病毒的患者,她在病房里也看见了新闻,并且知道傅司予是当时值班的医生,由他亲自照顾那位病人。   埃博拉病毒传染性之强,任何人听闻都不免胆战心惊。然而作为医生抢救患者是他们的天职,在疾病面前,他们仍是以血肉之躯去对抗。   他们也有家人,有孩子,有自己珍爱的人。   女子流着泪说:“我知道当时以我爸爸的情形,根本无法撑到送他进医院。那时候你们来向我解释,我根本听不进去,还跑到医院来闹事。”   这些天她亲身经历九死一生,如果没有医院里尽心尽责的医护人员,可能她早已死在产房内。   傅司予说:“没有哪一个医生,会不想拯救病人的性命。这只是我们应该做的。”   女子泣不成声,丈夫在一旁安慰替她擦眼泪。   -   离开妇产科病房,这些天积聚于他胸腔中的巨石,仿佛倏然移开,心情轻松不少。   从电梯里出来,陈星渡突然出现在他面前:“Surprise!”   傅司予一愣,她今天下班是真的早。   “你什么时候到的?”   “就几分钟前。护士跟我说,你去妇产科病房探望病人了。”陈星渡笑眯眯地说。余光留意到他手里的锦旗,好奇问:“这是什么?”   “刚才病人送的。”傅司予说。   陈星渡打开来,看见上面用金线绣着“医者仁心”四个字。   陈星渡:“哇!傅医生最近都去妇产科轮班啦?”   “不是,是之前一名死者的家属。”傅司予顿了顿,对她说,“你也认识的。”   陈星渡微愣,“陈伯的女儿吗?”   “嗯,她说想对我说声对不起。”   陈星渡神情渐渐缓和下来,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那面锦旗。“所以大家都能理解的,对吗?”   那日他虽然把情绪掩藏得很好,但陈星渡还是能感觉到他的低落。晚上他一反常态地想听她说好话,陈星渡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他其实心里很在意。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何况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在眼前流逝了。   现在一切都雨过天晴,陈星渡主动挽起他的胳膊,巧妙地换一个话题道:“我之前在北京的时候也收过锦旗呢,你猜猜上头写了什么?”   “什么?”傅司予猜不出来。   陈星渡抬头骄傲地对他笑:“写着:‘行侠仗义,当代女英雄豪杰’。”   比喻有些夸张,可她若生在古代,大约真是个仗剑行走天涯,爱好打抱不平的女侠客。   傅司予神情温柔,“阿渡担得此名。”   -   晚上他们约好去荔湾湖划船,傅司予提前拜托工作人员,在船上准备了烛光晚餐。   夜晚的湖畔静谧安宁,不少居民在附近散步。这带属于出名的旅游观光区,通常人流鼎盛,乘船一路游览。   不知怎么地,前几艘船还载满了人,等到他们这一艘,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留在岸上,等待下一趟。   陈星渡让傅司予扶着,在船上位置坐下。望着岸上一群频频对他们投来好奇目光的路人,奇怪道:“是因为我们的烛光晚餐比较夸张,所以他们才不好意思上船吗?”   这边是能提供船上用餐服务的,只是需要提前预定。   傅司予在她面前坐下,笑笑说:“或许吧。”   他们难得有单独约会的时光。回想这段时间两个人在一起,相见地点不是在事发现场,就是在医院急诊室。上回在医院共处三天,还是因为他们同时发烧入院。   怎么想都有点苦命鸳鸯的意思。   船只渐渐驶离岸边,在湖水上摇曳。月色被波澜剪碎,倒映在幽蓝湖面上。沿岸盛开着大面积的玫瑰,映照着夜晚灯火,犹如玫瑰花的海洋。   陈星渡感叹地道:“好美!”   今夜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提议来这个地方,现在明明不是玫瑰花盛开的季节,能见到这样大面积盛放的玫瑰,实属罕见。   夜风轻拂,扬起女孩脸边的长发。傅司予望着她,眼里含着笑意:“确实好美。”   陈星渡脸红地瞪他一眼,“我说玫瑰花呢。”   “我是说你。”傅司予实话实说道。   工作人员过来为他们点燃烛光,船舱内的环境被一瞬照亮,陈星渡才留意到,他手边还放着一束花。   傅司予捧起那束玫瑰,递给她:“阿渡,这是送给你的。”   陈星渡微怔,“这些都是你提前准备的?”   “不是说好等这段时间的事情忙完,要带你出来好好庆祝一下?”傅司予说。   庆祝他们重新在一起,庆祝她事业如意、实现梦想,庆祝他们死里逃生。   陈星渡接过那束花,脸颊微热,“谢谢。”   长这么大,这还是她第一次正式地收到花。虽说以前在学校里追求她的男生不少,但这束花是由他亲手送的,意义不同。   船上条件有限,准备的是简单的西餐。一袭灯火烛光,红酒配佳肴,还有花束,听耳边静谧流水,岸上不时传来卖艺者的丝竹之声,陈星渡已经觉得很满足。   傅司予今夜穿得很正式,换了一身西装,又打了领带,比平常任何一次见面都要一丝不苟。工作人员走过来询问他是否需要音乐,他回答时难得显得紧张。   陈星渡失笑:“只是吃一顿晚饭,有必要弄得这么夸张吗?”   船上居然还特地请了小提琴手,现场为他们演奏。   是那首耳熟能闻的《Love Paradise》   ……   你一直在我的脑海/每时每刻   你是我的一切/是我眼中最闪亮的星辰   梦中,我们热情相拥   梦中,我们深情拥吻   我祈求上天让我们永远在一起   无论是晴天或是阴天   我爱你,直到地老天荒   你是我的希望,你是我的骄傲   在你的臂弯中,我找到了天堂   ……   陈星渡还记得这首歌的中文歌词。   没有人知道天堂的模样,在遇见你之后,我找到了属于我们的爱情天堂。想要我们的爱遍及我们所到的地方,我永远需要你。   是首浪漫至极的婚礼情歌。   船上烛光摇曳,仿佛给周遭一切景物镀上一层梦幻的光影。耳旁小提琴声缱绻浪漫,陈星渡望着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礼盒,沿着桌面,缓缓递到她面前。   神情温柔而庄重。   陈星渡心腔中仿佛被什么东西,用力地一撞。   傅司予深深地凝望着她,对她说:“阿渡,今天晚上,我想向你求婚。你愿意嫁给我吗?” 第94章 因为爱情(15) 此间少年,往后不再……   陈星渡一怔, 一阵酸意霎时涌上鼻尖。   她问:“这些都是你早就准备好的?”   “玫瑰花是空运过来的,因为这个季节在南城实在找不到玫瑰。”傅司予对她温柔地笑笑,“至于这枚戒指, 确实是很早以前就准备好的。”   这枚戒指不算大, 款式也不算特别, 却是他用自己成为医生的第一年薪资买的。那年是2016年,他在纽约的街头,白雪纷飞,落满行人的肩头。   他偶然经过珠宝店的橱窗,见到这枚婚戒, 便产生了想要买下来的念头。   他轻轻牵起她的手,语气柔和,“那一年是我们分别的第五年,我偶然在逛街的时候见到这枚戒指,我想总有一天,我要为你亲手戴上。”   泪雾缓缓浮上陈星渡的眼眶。   她视物变得模糊起来, 想起自己那些年的等待, 书房里他偷偷拍下的照片,他们虽然错过许多时间,但彼此的心始终牵连在一起。   她说:“我还能考虑看看吗?”   傅司予眼里含着笑意, “可以。”   陈星渡摇摇头, 轻声说:“因为你,我打乱了我人生中许多的计划。从小我不是个爱学习的人,因为遇见你,我硬生生逼自己考上了中传,高考考了六百多分,报考了我一直很想学的新闻。”   “从小我写字很难看, 为了练好你的名字,我写了数不清的字帖、数不清的练习册,写断了好多只笔墨。到今天,我的书房里还放着一整箱练字的笔记。”   傅司予凝望着她,目光中仿佛穿越了时光。   她为他付出的一切努力,他都知道。   陈星渡说着,眼泪流下来,“可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遇见你,喜欢上你,和你在一起。”   “我是个很有事业心的人,原本在成为主播之前,我没想过要谈恋爱,更没想过要结婚。可是因为你回来,让我觉得一切都变得不一样。”   “我们已经等了十年,我不想再继续等下去。”   傅司予微怔。   陈星渡抬眸望向他,眸光中漾着清澈的泪,认真却感动,“你说你要娶我,明天我就嫁给你。”   忽地,湖心燃放起盛大的焰火。五颜六色的火光拖拽着长长的尾迹,笔直冲向夜空,炸开一片片绚烂的花火。   她答应他求婚的那一刻,沿岸上的行人发出欢呼声。   今夜岸上那些频频对他们投来好奇目光、却又不上船的行人;沿岸盛放的玫瑰花;船舱内的烛光和灯火;特意换上红色礼服的工作人员;耐心为他们演奏乐曲的小提琴手;   从很早之前,他便开始策划这场求婚。他想要把最好的一切,呈现给她。   傅司予拿起那枚戒指,走到她面前,缓缓地单膝跪下去。   他托起她的手,低头在她指尖落上一吻,嗓音微沙,带着一点感动的哽咽:“阿渡,谢谢你答应我的求婚。”   -   他们一直在外面玩到很晚才回去。今夜陈星渡收获了许许多多路人的祝福,整段荔湾湖沿岸,全是为她种植的玫瑰。从岸边上来的时候,大家对她投来艳羡的目光,让她觉得自己像个被宠爱的公主。   陈星渡在船上又哭了一场,却是因为真实的感动。她眼睛红红的,嗓音也哑了,肩头披着他的外套,人被他搂在怀里,轻声说:“下次不要再弄这么夸张了,大家一路上都看着我,多不好意思。”   “那是大家对我们的祝福。”傅司予温声说,“原本我很害怕会提前被你知道,但大家都很配合,没有说穿。”   陈星渡抬头瞪他,“你还好意思说?最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大家真的不想和我们同船呢。”   他今晚求婚,提前让商家安排好,现场不少路人也是知道真相的。但大家除了好奇,对他们是真切的祝福。   陈星渡低头望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和他手上的正是一对。   她咕哝说:“幸亏这些年没长胖,不然你提前给我买的戒指,都戴不上了。”   她哪里长胖?   他反而觉得这些年她还瘦了。   从前是少女单薄的身材,而现在是真的瘦。工作的忙碌,饮食不定,让她体重一直无法增长。   傅司予拢了拢怀里的人,说:“以后可以不用这么拼,你还有我。”   -   陈星渡一直是个有事业心的人,哪怕将来结婚,她也不会放弃自己的事业。只是和从前的单打独斗不同,从今往后,她的余生都将和他牵连在一起。   回到家里,这段时间她都住在傅司予家,陈娉婷和傅明礼因为外出公干,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傅司予去洗澡,她便在镜前换衣服。目光落在无名指上的钻戒,是六角星形的款式,简洁而大方。又意味着雪花、春天和爱情降临。   陈星渡唇边忍不住扬起笑意。   傅司予洗完澡出来,见她已经换好睡裙,在床上躺着,对着自己手上的戒指左看右看。她喜欢,他心里便觉得高兴。   傅司予过去抱她,低头吻了吻她的唇,问:“真的明天就嫁给我?”   “嗯,明天刚好520嘛,我爱你的意思。”陈星渡搂着他的脖子,眼里含笑,“是你会挑日子,恰好在520的前一天。”   傅司予倒没留意这些节日,只是今晚向她求婚,是他很早便想做的事。   他眸光浸水般柔软,缠绵地亲吻她,“好,那我们明天就去登记。”   -   五月二十号当天,民政局外排起了长龙,傅司予提前预约好,他们早上十点来领证。   由于是临时决定的,他医院里还事情要处理,陈星渡也要先回一趟电视台,他们便约定分头行事,到时直接在民政局门口见面。   陈星渡赶到民政局时,傅司予已经到了,他穿一身姿整的衬衫西裤,身姿笔挺,安静地站在门口等她。   今天来登记的情侣很多,队伍已经排到了马路的那一头。四周人群挤挤攘攘,但她还是一眼就从人海中看见了他。   陈星渡想起那一年高三,他们在校园里相遇,少年同样穿着一身白衫,脊背直挺地坐在轮椅里。   少年清秀,却不输傲骨。   一晃十年过去。   陈星渡一路小跑过去,对他笑:“等很久了吗?”   “不久。”因为是你,所以等多久都可以。   傅司予望着她,目光中洒落林荫间的碎影,牵起她的手,“我们进去吧。”   “你等一下。”陈星渡说,“我想在这个地方留一个影。”   后面有林荫、阳光、湖泊,还有石桥。像极那一年他们约会,在火烈鸟湖前的情景。   当年的匆匆分别,始终是她心里的遗憾。   陈星渡说:“来不及去动物园,我们就在这里拍一张。”   陈星渡和他站在石桥前,面对镜头,两个人笑意清澈,眸光中有星辰,仿佛重现十年前的那一天。   傅司予抚摸着她柔软的发,“其实之前那张也很好。”   陈星渡摇摇头,“过去的事就让它留在过去,从今天起,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从今天起,她不再只是作为“陈星渡”的身份活着。他也是一样。   他们都将赐予彼此全新的身份。   傅司予揉揉她的脑袋,对她说:“走了,傅太太。”   “走了,陈女士的丈夫。”陈星渡笑着对他说。   进入民政局前,陈星渡最后一次回头,顺着外面林荫间洒落下来的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繁枝茂叶,望向远方湛蓝的天空。   就和他们十七岁遇见的那一天,一样的湛蓝。   从那时她便很清楚。   此间少年,往后不再有。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