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昨夜忽梦山河老 作者:姑苏赋 文案: 高亮预警:主攻,一攻多受,万人迷攻。 沣朝二皇子兰渐苏心生夺嫡妄念残害手足,被他的皇帝老子踢出宗谱,出嗣给浈献王做庶子,孑然一身剩骂名。 坊间传闻其臭名远扬恶毒成性,沦落至此是个“该”字。 蓝倦一觉梦醒,从生活优越的公司高管魂穿成这个臭名远扬的废皇子,伴随身旁的只有一只肥滚滚的小香猪。 其母妃疯死,众人言罪魁祸首为他。 为洗清罪名,蓝倦唯有翻查一桩与之关联的冤鬼案。 结果查案过程中不小心攻略了骄纵纨绔的王府世子、狠厉无情的丞相、高贵冷艳的王爷、极力打压他的太子、心高气傲的将军、活泼跳脱的尚书之子…… ~*~*~ ①半沙雕,半正剧,有点灵异。 ②剧情>沙雕>感情≈40%剧情+30%沙雕+30%感情 ③剧情≈50%脱线+50%正经≈30%查案+30%攻略+20%权谋+20%灵异 ④都是受们先喜欢攻,攻不猥琐,不种马,但万人迷杰克苏绿茶圣父。追求无形攻略不求强行拉花。有个别受疯狗一样争夺攻的戏码!(不建议控度极端者阅览,尊重每个角色) ⑤非典型古风权谋,架空朝代架空王法,不正经元素极其多,史书胡乱参考硬要考据会把自己气死 1 第一回 废物皇族,不当也罢! 蓝倦双手交叠在胸前,躺在地上呈露安详之状,意识尚处混沌虚空,飘忽忽在云层里翻游打滚。 小厮揣着两只手,左一大步右一大步,迈到蓝倦身侧,抬起刚踩完茅厕的破布鞋脚,踢了一脚他的身子道:“兰二爷,别睡了,你家猪又惹祸了。” 蓝倦的身体微动两动,眼皮慢悠悠往上掀,一双黑睛微藏的凤眼,直直盯住梁顶吐丝结网的长腿幽灵蛛。 蓝倦眉中皱出一道小沟壑:“我怎么还在这里?” 小厮挠挠耳朵,一张猴脸咧开嘴角来:“兰二爷梦游呢?您不在这里,还能在哪儿啊?” 蓝倦眼珠朝左转,两张歪瘸短腿凳,一张没了一个角的破烂缎杨木桌。眼珠朝右转,一架吊着铜镜的洗漱盆,小厮那双脏到不堪入目的臭布鞋。 不知是小厮的布鞋脏臭得太熏眼,还是那面铜镜亮得太烁目,蓝倦双眼紧紧一疼。揉了把眼睛,左手撑地站起来。他推开挡在身前的瘦猴小厮,走到铜镜前清爽洗了把脸。 镜中人相貌称得上无双俊美,双眉如剑勾挑画出,渗着几分薄情。貌容冷峻贵气,唇角衔着一斛艳色,也是个人间尤物。世人常被美色所误,只是蓝倦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被“自己”的美色所误。 但这个“美色”,着装却与之气质不符。一件布料次等的葱绿青衣,乌发高梳,前额两道发丝散落,瞧着比身后小厮好不到哪去。谁见了都想不到,这具身体的主人,在这王府里是个主子。 蓝倦对镜里英俊不凡的男子嗤出一声冷笑,愤懑不平骂出一句:“该死。” 还以为行骗行当阳间才有,如今居然流行到阴间去。 蓝倦刚死没多久,上辈子的身体现在可能还热乎着,也许抢救抢救还能来得及。只可惜人类流行一个词叫“入土为安”,让他入了土,便不好意思再把他挖出来打搅,以致他错过这个复活良机,成为一名过时的穿越者。 他的上辈子,是一家电子公司高管。虽然自小家境殷实,却没靠父母太多,自己奋斗数年,也奋斗来了市中心一套两百来平的房子,一辆开出去会让人多瞧两眼的豪车,生活处于优渥水平。然而这优渥的人生才过到三十一岁,一个身穿汉服的少女从高楼一跃而下,正正砸中路过的他的脑门,把他直接砸到鬼差面前。 “你这一死舍身成仁,是件善事。喝了这汤,来世要投什么胎,你大可自选。”鬼差见鬼众多,看蓝倦将汤端在手里发呆,知他还没适应过身死之事,又跟着说道,“有什么想法,现在就可说说。” “我不想从头开始了。”蓝倦老半天挤出一句,“学走路,学拉屎,学撒尿,读书考试,这种记忆一次就够,我不想再来一次。能不能捡个已经活了十七八岁的半成品投胎?” 鬼差点头:“能。” 蓝倦:“今生我富二代的身份还没爽够就去奋斗,来世让我当个皇族,我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咸鱼。再也不辛辛苦苦十几年,一朝回到解放前。” 鬼差点头:“能。” 蓝倦心知人不能太贪,皇族半成品,业可过个不错的人生,已然足矣。孟婆汤喝了一半下去,还剩一半时他说:“对了,要是投胎后不满意保售后吗?” 鬼差头点到一半,急急忙刹住车,又抬起来:“这?” 另一个鬼差说:“亲亲,这碗孟婆汤喝下去,投胎以后你不会再记得这些事了呢。如果还记得,并且对投到的胎不满意,这里建议您到时候再死一次呢。” * 蓝倦投胎到的这具身体,名叫兰渐苏。灵魂投过来时兰渐苏已经十七岁,半成品。此人乃当今圣上嗣下的二皇子,出身富贵,是个皇族。但“二皇子”前面,还得加个“前”字。无良鬼差,售卖过期货品,以次充好,诓了他这个死人一把。 一年多前,兰渐苏犯下大错,被他亲生老子,也就是当今皇帝踹出族谱,出嗣给浈献王做庶子。半个月前兰渐苏游船坠湖,灵魂归西,让鬼差捡了个漏,把蓝倦的灵魂给塞了进来。 以为曾是皇子这个身份能在王府里捞点好待遇,这便错了。兰渐苏掉到浈献王府中,无异于羊入虎口,兔进狼窝。 此中缘由,还得从两年前说起。 浈献王是沣朝的异姓藩王,祖上跟着太祖皇帝打江山立下大功,于是受封浈幽领地,为浈幽藩王。当今圣上对浈献王素有四分敬畏,五分忌惮,一分看他不爽却必须隐忍不发。 而今的浈献王子承父爵,统领富饶浈幽,坐享齐天之福,更有一双绝色儿女。 只是这双儿女,品性都“绝”过了头。 世子夙隐忧生性纨绔,风流浪荡。小郡主夙倩倩刁蛮任性,脾气冲动。两年前太子十八寿宴,浈献王受皇帝之诏,携这双儿女进京献贺。游园赏花之际,小郡主看中兰渐苏品貌甚好,公然要求皇上赐婚。 浈献王爱女成性,顺着小郡主的心意,恳求皇上赐桩喜事。皇上碍于颜面难以推拒,唯有为二人指婚。兰渐苏当下并无二话,转日则约小郡主凤先河畔相聚,要她去请皇上收回成命,此婚事,他万万不能应允。 夙倩倩生得娇艳貌美,及笄之后便不缺乏提亲献好之人。纵算兰渐苏贵为皇子,拒婚于她亦叫她心生不快。夙倩倩于是怒从中来,指着凤先河要挟道:“你定要娶我,你若不娶我我就去跳河。” 兰渐苏在俗人口中是个半桶水仙,俗称半仙。既然是个半仙,那就不是普通人,自然没有普通人的三观。他片刻未语,继而抬抬手:“那卿跳啊。” 小郡主烈性上来,一个急冲奔向凤先河,扑通一声入河身死,其志壮哉。 浈献王那日清闲,潜随而来,见女落河,猛从河畔荫丛冒长出来,疾奔到河岸,正好望到一圈层层外扩的水花。侍从跳河救人,浈献王于河畔哀嚎: “倩倩,倩倩啊!倩倩你怎么这么傻,你娘跳河死的,你怎么也学你娘跳河?老天你怎生如此待本王?本王的王妃去给河伯做老婆还不够,为什么我女儿也得去给河伯做老婆!” 浈献王嚎声裂肺撕心,听起来真有几分凄惨。凤先河的河伯,倒是有几分叫人羡妒的福气。 侍从打捞半晌,捞出小郡主凉尸一具。浈献王嚎声愈发震天,指住兰渐苏乱颤:“兰渐苏,纵你身为皇子,从此我也与你不共戴天!早晚别落到我手上,否则要你生不如死!” 天意弄人。落在他手上尚好,谁知两年后兰渐苏竟做了他儿子,换他们中的谁,都得向天问候声“汝母安否”。 * 死后一碗孟婆汤,前生记忆尽忘,来生何人何命,都怨不得天地。若真这样,蓝倦认命又何妨。可这碗孟婆汤掺水造假,他前世记忆恍惚两日又回到身上来,命认不了,烦得火气翻涌,找谁讨公道去?昨夜鼓起勇气,一头撞向南墙,以为可以灵魂出窍去找鬼差问个清楚,不曾想一夜好眠,大梦醒转仍在王府中。 说起这碗造假难喝呛喉的孟婆汤,蓝倦心闷喉堵,尤其不痛快。其不痛快程度堪比吃下一碗搅了店家鼻涕的馄饨汤。 蓝倦不仅记得他前世的记忆,还拥有兰渐苏活着的这十七年的记忆。 这位二皇子,打小就能看见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六岁那年他随父皇下江南,路上遇到个臭道士,被臭道士骗去学了几个月半吊子法术。回宫后兰渐苏日渐沉迷玄学道法,欲控阴间魂鬼,事发后被皇上斥责禁足。一年半前,兰渐苏在寝宫里私自开坛设法,要召魂鬼来问天命。怎知道行不够,反噬了自己的母妃,其母妃淑蕙娘娘院内抓脸疯死。 皇帝含泪来问:“你母妃何故如此?” 兰渐苏答道:“突然返祖,疯猴上身。” 皇帝“啊”了一声,眉毛嘴角一并抽搐,喝骂兰渐苏:“大逆不道!你将你母妃比作疯猴,岂不是诬朕娶了只疯猴做妃?二皇子头脑不清,满口胡言,即日起禁足祥仁宫,不得踏出寝宫半步!” 这个禁足合上了兰渐苏心意,孤身一人居一宫,无人前来叨扰,便于安心潜修问道。怎知次月太子突发疾病,日夜咳嗽腹泻,昏迷不醒。钦天监夜观天象,指出克星乃是身处西宫的二皇子。一干太监连夜来翻查二皇子寝宫,翻出扎满七根朱绣花针的太子小人一具,环形玉佩一块,玄书残页两张。 两张残页一张记载厌胜之术,一张记载可召阴兵的神郁i。皇后抢过残页品览数目,连声尖叫扑倒在地:“皇次子渐苏使厌胜之术害太子!不仅如此,他还私藏可召阴兵的神郁i,这……这是……这是妄想聚阴兵造反,谋夺、谋夺圣位啊!” 皇上浑身颤栗,脸色苍白,冷汗直流,面皮恰如造纸坊里搅拌得稀烂的老浆汤,唇上血色褪成黄姜汁,整张脸就像裹了一块白面泥。 兰渐苏兀自激动起来,反驳皇后道:“儿臣他娘闲来无事雕个玉i玩玩,你便能诬陷儿臣持诡玉召阴兵,儿臣要是出门放个风筝,你是不是可以说儿臣要上天啊?” “大胆!”此话落下,皇上一巴掌已从兰渐苏脸上飞过,“你老子是天子,你却要上天,难不成要当朕的老子?大逆不道!大逆不道!朕看你是被这些巫术给迷晕了脑袋,来人,把这块诡玉给朕砸了!” 兰渐苏脸上血热脉辣,只见总管太监搬起一块石头,扭着大屁股鸭步走来。两手将石头高抬,砰一大声砸到玉i上。 亲手所制玉i裂成碎沫,兰渐苏难不癫狂,两手狰狞成爪,凭空虚抓,自肺腑喊出:“啊!西八!” 于是民间说书人念及此处,持木拍案:“二皇子发癫,癫出了高丽话,圣上深恐其欲请的是敌国阴兵。此举大逆不道之外,又加了通敌卖国之罪。只是事情未有结果,徒有证据,不好妄下定论。念其仅有涉嫌,尚未行动,且为皇亲贵胄,下场不能太难看,因而只夺了他的皇子之位,叫他滚出皇宫,给浈献王做庶子去。” 思此记忆,蓝倦摇头不止:皇帝多半智带障,脑偏瘫,控得起阴兵,还争什么人间帝位,直接去跟天帝鬼王干一架不好? 可见这点道理,皇帝这脑子是参不大透的。 作者有话说: 请大家要仔细看文案呀~~感谢~~ (夙:su) 2 第二回 气死儿子气死爹 屋外闹哄哄,一个绑双髻的高个丫鬟拉着矮个丫鬟站在兰渐苏门口,一高一矮两个剪影贴在门棂麻纸上。 “兰二爷,您的猪叼了阿沁的亵衣,您不出来给个说法吗?” 说话的是高个丫鬟,她一张口双髻上的缎带跟着头动,吊高的嗓音要戳破四面门棂纸,黏着在后的是嗯嗯哼哼的猪叫声。 未闻屋内人声,高个丫鬟又唤两声“兰二爷”。 兰渐苏从铜镜里的回忆世界中转过精神,听到丫鬟两声唤,走去拉开门扇。 两张未脱稚的黄脸挨贴一起,高个丫鬟青板张脸,看着憋了一肚子火。矮个小丫鬟半张脸埋在高个的肩膀后,脸上又红又燥,陷了什么窘境。 这两个小丫鬟是世子身旁的丫鬟,偶尔替王爷或世子来向兰渐苏传话。向来瞧不惯这个恶毒废皇子,人前人后总要嘴碎他两句。都说虎落平阳被犬欺,二皇子这只没了爪牙的废老虎,阿猫阿狗都能挠上两爪。 屋前一片黄土庭院,一头黑脸粉身圆滚滚的小香猪,叼着一块红色肚兜左冲右撞,四只短腿扬起一片尘埃。 前世生理性微尘过敏的兰渐苏抬袖掩鼻,只露一双瞳白比例得当的凤目,嫌弃地瞥着那头哄哄乱叫的小香猪:“此猪过分地色了,我回头定将它剥皮下锅,分食与二位。” 高个丫鬟撇嘴道:“可别了吧,兰二爷您从皇宫抱来的金猪谁敢下口,吃了不怕折寿么?” 兰渐苏在皇宫中被禁足那几月,闲暇无趣,叫小太监去给他摸些猫子狗子来玩,小太监没摸到猫狗,给他悄悄摸来只黔州巡抚进献的小猪仔。这猪仔被宫里人嫌弃,杀了没两口肉吃,养来劳心费力,主子们个个不喜,正愁无处放置,巧在让二皇子摸去,落个皆大欢喜。二皇子与它玩得素好,被赶出宫时便将这猪仔一并带走了。 高个丫鬟边晃脑袋边扭脖子:“您不能好好看些它,那也劳烦您费费心,造个猪圈将它关起来,省得它三天两头祸害别人要人糟心受罪。” 兰渐苏竖起一根手指:“这话说得有理。”顺势朝下指丫鬟脚下站的地,“我瞧这块地就不错,你们站着正正好,那小猪睡这儿应也正正好。” 小丫鬟懵懂无知,听不懂这话的深意,高个丫鬟却读出他两三分暗讽之味,撑大眼睛口中掖了个“你”字。 话音未出,小香猪撒足野劲,四条短腿旋即转弯,抖着满身肥肉奔向兰渐苏。兰渐苏退身欲拒,头还没摇个来回,小香猪已扑进他的怀里,抹了两片墨迹似的头在他胸前拱出块臭沫迹,亵衣掉在他的翘头靴上。 亵衣不慎掉在他的靴头上,这当然不是兰渐苏的本意。可古人往往很奇怪,男子不小心做了什么轻薄女子之举,人家就会觉得那必定就是男子的本意。 在兰渐苏“本意”轻薄之下,小丫鬟面皮涨红得像狼桃,“哇”一声大哭出来。 高个丫鬟气急败坏,两边眉峰翘上天际:“阿沁是未嫁之身,您何故这般羞辱她!” 兰渐苏说:“我,这?” 奇的是,“受害人”一哭,旁人一指责,“犯人”也会误以为这是自己的本意,而陷入愧疚和尴尬。 兰渐苏带着这样无缘无故的愧疚和尴尬,捡起那块红布递到阿沁面前,和声柔气地说:“别哭了别哭了,我把它还给你。” 阿沁哭声骤止,两只泪目明珠大,陡地又扯嗓大嚎,翻倍大声。女子亵衣被男子所持,乃是丢人奇耻之事。脑子没从21世纪弯过来的蓝倦,忘了这个常识。他的无意轻薄,变得更加轻薄。 “兰二爷,你欺人太甚!”高个丫鬟一连跺脚数下,快把土地跺出个坑洞,“等世子回来,一定要他替我们做主!”她夺过兰渐苏手中亵衣,拉起阿沁扬长而去,扬下一道愤之黄尘。 兰渐苏宽袖捂面,把鼻子盖得更严实了些。 * 兰渐苏拨开那只拼命要往他身上凑的小猪仔,指尖沾了茶水,在桌面写出几道公式。 数年不做物理题的他,重拾旧业,只为计算以一秒多少的冲速撞向南墙,可以灵魂出窍一次成功。 今早才请走没多久的小厮,又大摇大摆推门进来:“兰二爷,世子殿下回来了,要您过去呢。世子殿下说了,您必须过去不可,要是您不过去,他叫人来亲自请您去。”小厮左手端右手,面上盛着个将要看场好戏的窃喜,身体朝侧一转,手托向门外,“二爷也别给咱们小的添麻烦了,请吧。” 久闻世子夙隐忧沉湎淫逸,糜乱骄奢。白日以酒濡身,夜间寻花问柳。其貌甚美,比过徐公卫d,花丛中唯他一枝独秀。兰渐苏来王府数日,与他碰过不过寥寥几面。夙隐忧心怀丧妹之恨,对兰渐苏总是不善。这次唤召,不定是寻到个借口,要好好给兰渐苏一点颜色瞧。 银海斋十里异香,红纱紫帐,活似一座嵌在王府里的烟花楼。听闻世子在此楼藏娇,男宠女宠同居于此。王爷应许府中有这么座荒淫楼阁存在,可见对世子宠爱无度。 堂内男子身着金绣精白袍衫,靠躺在海南黄花梨椅上,两条长腿交叠搭在血榉烫梅月牙桌上。眼睫纤密翘长,睫下一双桃花眼含春不露,仔细盯着手里把玩的玲珑剔透的玉羊,嘴里不时挑出这块玉羊瑕疵之处。 婢女只着薄纱,内无亵衣,胸肉隐现,跪膝在地,一手端盘,一手往男子口中喂送合桃糕。堂下,几名婢女不着衣履歌舞弹唱,靡靡之音不绝于耳。 糜烂!兰渐苏腹中恨吐二字。想他前生活了三十几年,自觉生活过得高奢雅贵,还没体验过这般腐朽人生。眼下开了这个眼界,多多少少生出几斗嫉世愤俗。 夙隐忧闻人入内,抬眸来瞧,藏春眼波繁烁粼粼,似柳长眉高高上挑,唇瓣水润晶红,妩艳异常。 兰渐苏近看他全貌,心下想道:分明男子,怎生得这么妖妍? 夙隐忧见他身挺背直,没有其他动作,冷笑道:“看来二爷还未适应过庶子的身份,见了兄长竟不行礼。” 夙隐忧比兰渐苏还大上一岁,以往相见,夙隐忧得管他恭敬喊声二皇子。而今地位不同,兰渐苏论年龄和身份皆低他一截,礼数自得转换过来。 可这小兔崽子,才过他前世一半年岁多,要他行礼,岂不是丢了三十年来白长的一张脸?士可嘴炮,不可下跪。兰渐苏微微笑道:“礼出于心不在于表,我面上不予你尊敬,心里已将你奉若天神。” 夙隐忧两声冷哼:“你面上行礼我尚觉两分虚假,心里尊我为神,那真是白日见了鬼。” 勉强做了个点头之礼,兰渐苏说:“世子兄长召愚弟若只是为教行礼之道,那愚弟现下便学成告退了。”两手胡乱一拱,抬步自往门外迈。 夙隐忧本以为刁难得兰渐苏说不出话,正喜滋滋含了块合桃糕在口,见兰渐苏忽然敷衍一顿就要逃跑,口中糕点来不及咽下去即站起来:“兰渐苏你大胆!” 兰渐苏脚步陡滞,打了个旋,转回身:“我怎么大胆?” 夙隐忧含着那块糕点口齿不清:“我为世子,你为庶子。庶子无礼于世子,尊卑不分。我为兄,你为弟。你冲撞兄长,长幼无序!” 虽貌相妖妍,骨子里却极霸道。 兰渐苏眼见敷衍不过,不得不端出良好态度,道歉道得动容煽情:“愚弟聆此垂训,大彻大悟,懊悔不已,当下便回去忏悔忏悔再忏悔……” 夙隐忧:“你……咳!咳!咳!” 兰渐苏低眉顺目的戏码还没演完,就见世子大人咯痰般,一只手捂胸,一只手挡在嘴前剧咳,看来是被滑入口中的合桃糕卡住喉。跪着的婢子和四旁小厮慌忙围过来,个个手足无措:“世子爷!世子爷你怎么样了?” 虽然极霸道,却还很娇气。夙隐忧捶胸顿足,仍咳不出喉中异物,脸庞笼上一面湛青,仿佛再耗片刻会立即气绝身亡,神魂归西。 我尚未见到鬼差,怎么能让你先去见鬼?兰渐苏遂撸起双袖,推开婢子和小厮:“尔等退开,让做弟弟的我来。” 兰渐苏上下打量了夙隐忧一圈,目光最终停留在他的翘臀上。 往后退去两步,兰渐苏瞄准目标,左脚一抬,狠一使劲儿,朝夙隐忧的贵臀狠踹过去。 夙隐忧趔趄前跌,顽劣的合桃糕总算从他喉中吐出,大喇喇黏糊在地。 捡回条小命,咳回了险归西的魂,夙隐忧忘恩负义地回身瞪视踢他之人,脸不知是咳红的还是怎么红的:“兰渐苏,你……你竟敢踹我的……你……你竟敢踹我!” 兰渐苏眼神无辜:“弟弟恐您噎死,唯有出此下策。民间虽有一法,搂腰勒腹,即可勒出喉中异物。但弟弟怕搂搂抱抱轻薄了哥哥你,因此只能斗胆用我这只脚轻薄尊臀。” 夙隐忧面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红,竟不比被轻薄全身看起来好。一腔怒言,浑浑酿酿,千字之中只喝出一个:“滚!” 兰渐苏如获大赦,步子迈得比飞快:“兄长下令,弟不敢不从,弟滚了。” * 夙隐忧自小娇生惯养,即便与男宠厮混,也只有他轻薄男人后臀的份儿,谁敢轻薄到他后面来?兰渐苏此一举叫他大觉失颜,兜了一肚子委屈。当下委屈地吃了两盘合桃糕,立即跑去向浈献王告状。 浈献王正在书阁中书写文书,听爱子一通哭诉。手中的笔掷到地上,在赭红地砖上点出两点墨迹。 “我念他到底是圣上血脉,已给足颜面,不叫他下场太难看。但凡出去问问,得罪过我浈献王的,谁没尝过我的手段?他得了便宜不收敛,居然还是这么嚣张跋扈!”即使酷夏,浈献王依然气冷抖,两撇八字胡翘飞上天,仿佛这个世道不能好了。 正抖在兴头上,兰渐苏的声音高亮地在外面喊嚷:“父王!父王!父王救命啊!” 浈献王道:“来得正好,这就找他好好算算总账。” 兰渐苏冒冒失失半跌进书阁,脚刚好踩中浈献王掉在地上的狼毫笔。他移开足,抓起那只狼毫笔,握在手中,继续喊着:“父王救命啊!” 浈献王冷目视去,寒声问:“什么事一惊一乍?” “儿子要说的事,事关重大。” 王爷凉呵一声,心道: 有什么事,还能比你欺负我的儿子还事关重大? 兰渐苏咽了口干涩唾沫,认真说道:“有人要杀我。” 方才他回到屋内,几枚飞镖接二连三穿门而过,均往他身上飞来。他一个激灵翻进柜子里,好幸保住这条小命。 惊魂定后,他恍然记起,这些日子来,一直有人要杀原主。所幸原主坠湖前身手敏捷,机智聪颖,上至房梁屋顶,下至地板底下,哪里都能躲进去,几次三番逃过一死。这般思来,半个月前原主坠湖,未尝不是遭人暗害。 古代的皇族就是有这点不好,总是要遭人暗害。不管是皇上也好,皇子也好,厉害也好,废物也好,被人暗害都是生命中必不可免的一道上等主菜。蓝倦常想,不知到底是古代的杀手太闲,还是古代的杀手怕这些皇族太闲。 魂穿成兰渐苏的蓝倦虽然求死,但是想自己死。自己死和被人杀,概念上终归不同。低俗的比喻来说,夫妻之间要“办正事”,两厢情愿的办正事,和一方强逼的办正事,是完全不同的性质。所以一察觉有人要杀他,他便变得很不想死了。 浈献王哼道:“又开始胡言乱语,王府警卫森严,有刺客进来怎会无人察觉?你性子顽劣,先前便多次盗些刀啊剑啊的来造这些胡话,我仔细派人查过,你先前交给我的那些刀剑针镖,皆是集市上的劣等货。你想生安白造,也找些好的东西来!” 兰渐苏听了他这话,要拿出来当证据的梅花镖,又藏回袖子里。这位王爷对他心存仇恨,兴许真查出什么,也要销毁证据,放任杀手来取他性命。如此还不如自己去寻真凶,也比白白死去好。 夙隐忧轻蔑道:“天天嚷嚷着有人要杀你,以你这性子,不去杀别人就普天同庆了。” 兰渐苏以为不然:“世子哥哥这话怎么讲的?弟弟适才救了你一命,可见性子应该不错。” “哈,哈,哈。”夙隐忧机械三声笑,讥讽兰渐苏道,“此话说得出口,你脸皮也不太一般。世人皆知你品性阴毒,粗暴无礼。你方才到底是意在救我,还是意在踢我一脚也未可知。” 兰渐苏只说救了他一命。怎么救的,是不是踢的,不言明,装疯卖傻起来:“踢哪儿了,我怎么不记得了?” “少给我装疯卖傻。”夙隐忧当真傻愣愣背过身,指着自己的屁股说:“就这地方,印儿还在呢。” 兰渐苏说:“怎么踢的?这样踢的吗?”抬起脚,又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记。 “啊!”夙隐忧身体前扑,摔跌在地,脸吃了个满地灰。 浈献王巨掌拍得书桌大震,怒气滚上浓密的粗眉:“大胆!你身为庶子,岂能对世子动粗?” 兰渐苏满目歉意,谦谦说道:“不好意思,我刚刚只是想还原一下世子口中的场景,做得太过投入,一时失了分寸。”这个场景还原,委实还原得太到位。 世子翻身坐起,美艳的脸上一脸地灰,咬牙恨道:“兰渐苏……!” “哎,哎,是弟弟的错,弟弟向您道歉,哥哥对不起。”兰渐苏走前几步,朝他伸出双手,“哥哥你腰怎么样了?弟弟扶您一把?” 夙隐忧瞳中的气愤紧急捎带出一溜儿惶恐,屁股频往后挪:“你别过来!” 兰渐苏站定:“我不过去。” 浈献王朝无辜的书桌又拍一掌,词穷地说:“你大胆!” 兰渐苏低下头:“是,儿子大胆。”但见书桌上一块松花御砚被震到桌沿摇摇欲坠,他伸去双手便要接扶。 浈献王霎时如临大敌,厉声吼喝:“那块砚台乃先帝所赐,你休要乱碰!” 兰渐苏两手即刻缩回,高高举起:“那我不碰了。” 松花御砚失去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绝望地扑向地面,刺裂声响,化作四块。 浈献王一口老气骤吸,目瞪舌挢,两腿一哆嗦,跪在砚台旁,凄凄泣出:“先帝!” 兰渐苏双手依然高举:“它自己掉下去的,您看在眼里,我绝对没碰。” 全身而退兰渐苏。 浈献王鼓大的眼睛瞪着他:“你……!你……!”胸膛大起大伏,呼吸急如风窜,两眼逐渐翻白。 夙隐忧忙从地上爬过来,扶住浈献王的背,两行热泪滚滚流:“父王!父王您怎么样了?” 兰渐苏撸起双袖:“尔退开,让我这个做儿子的来。”蹲到浈献王身旁,顺着他的胸膛,“父王消消气,跟着我说的做,深呼吸,呼,吸!呼,吸!对就是这样,用力,使劲儿!” 浈献王跟着他一呼一吸,一吸一呼,瞳孔翻黑回来,终于提上一口气,音如洪钟:“滚呐!” 3 第三回 跳水皇族跳水了! 是日傍晚,兰渐苏拿那几枚梅花镖,欲去集市问打铁的师父何地所制。出门未走几步,被个香气馥郁的男子拦住。 夙隐忧换了身花绣深竹月青衣,腰系一块云纹美玉,绦带上插一柄银柄折扇,显然是要出门喝上两杯花酒。 兰渐苏不想和他浪费口舌,转身要绕道走。惹得起的人,躲却躲不起。夙隐忧一个疾步奔到他身前,伸手挡住:“你去哪儿?” 兰渐苏道:“闲逛喝酒,你要一起?” 夙隐忧死不承认,哼了一声:“谁要同你一起。” 兰渐苏客客气气:“不同我一起,就恳请您为我让个道。” 夙隐忧一步不挪,板脸责起他晌午之事:“你今日差点害死父王。” 兰渐苏说:“最后我又救回了父王。” “你原先踢我屁股一脚,这账怎么算?” 兰渐苏说:“这也是情非得已,不然您再踢回来?” 夙隐忧脸再度气得红起:“你知不知道,从小到大,从没有人敢踢我屁股!” “世子哥哥不把我当人看,可能心情就好多了。” 夙隐忧登时什么话都不会说。 兰渐苏从他身旁快步绕过:“实在口渴,着急喝酒,兄长无事,我就先溜了。” 夙隐忧顿罢,两步做一步跟上去,变卦比变天还快:“我须跟着你去,以防你干些偷鸡摸狗的事。” 这话兰渐苏不爱听,反驳他:“我好歹曾是个皇族,就算皇得再废,再跳水,也不至于去偷偷鸡,摸摸狗。何况家里还有只价值不菲的小香猪,这香猪他不香?” 夙隐忧走在他身侧,抽出折扇,展开一摇:“不知你颠三倒四说些什么,还有,你那头猪,要么宰了吃,要么关起来,三天两头跟小爷的丫鬟过不去,当小爷是死的么?” “这猪他不通人性,回头愚弟试试给他上堂人性教育课,保证让它当您是个活的。” * 没两日,皇上下达圣旨,七月初三太后寿宴,请浈献王进京贺寿。 接到圣旨那夜,浈献王愁云满面,从厨房愁进茅坑。藩王无诏不得进京,然而史上从无皇帝召藩王进京之例。别说贺寿,即便国丧,藩王都得待在皇帝圈起来的土地里,不得跳出去半步。帝王惧的,是其进京后趁利造反。 他为异姓王,威胁巨大,皇帝惮他久之。两年前太子寿辰召他进京,已让他捏足一把冷汗。结果那次,上天果真让他失去了一个女儿。 此二度传召,不知用意几许,若说是太后牵挂于他,要与他叙旧,理由也过于牵强。帝心难测,千万别说是皇帝他思念兰渐苏这个出嗣的儿子,要亲自和他问问近况。倘若真是这样,那帝心可真就太难测了。 兰渐苏先前从打铁师父处得知,梅花镖之铁来自京城。为追寻真凶,兴致勃勃要随父王进京。 浈献王对兰渐苏深恶痛绝,一脚将他踢出老远。先是死了女儿,再是死了先帝御砚,两件事左右都和兰渐苏撇不开关系。莫说带他进京,带他出府转两圈都心堵喉塞。 择日晴好,浈献王携夙隐忧及一干侍从家仆到港上船,其时正值日中,浈献王腹中饥饿,便让厨子准备几道菜,先在江边用膳,之后再上船启程。 夙隐忧神色闷闷,一桌佳肴食之无味,没吃两口便停筷不动。 随从以为他是舍不得银海楼里那些美人而郁郁寡欢,因此附在他耳畔,悄言提之:“世子殿下,京师美人如云,花楼遍地,待到那里,世子爷日夜有佳人作陪,喝不完的美酒佳酿。” 自来一听美色就春心漾动的世子,此话听毕脸色依然不见大好,叫献媚随从讨了个寂寞。 浈献王取锡刀切下一枚鸡腿,夹到夙隐忧碗中:“忧儿,你最爱吃鸡腿,此鸡肥嫩多汁,你尝一尝看。” 夙隐忧兴味索然,夹起鸡腿送还到浈献王碗里:“父王吃吧,儿子没什么胃口。” 浈献王担忧道:“忧儿,你这是病了?” 夙隐忧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掌着额头闭上双目道:“父王。” 远处一人也喊:“父王!” 桌子被震得一晃。浈献王方将鸡腿含了半头进去,突听到这声嘹亮“父王”,恍惚间误以为听见炼狱恶鬼之音。 兰渐苏抱着一头猪,遥遥从市街口拔足奔来港口。 浈献王肌肤如被线绷,毛孔大张,冷汗一颗颗往外流。嘴里咬着鸡腿未及吐出,二话没说,拽起夙隐忧的胳膊奔上大河船,一脚踹向尚在偷憩的船工:“愣着干嘛,快给本王开船!” 几个船工手足无措,慌忙升锚,起帆,开船。 兰渐苏奔到码头,船已开出数百米水路。浈献王站在甲板边吃鸡腿边N瑟地看他,心里好不痛快。 兰渐苏怔望远去的大宝船,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又一下。气沉丹田:本前烟江大学游泳比赛蝉联冠军,会怕这区区几百米水路? 将小香猪夹在腋下,兰渐苏稍微做了个不失体面的热身运动,然后纵身翻进水中,单手往行船潜游而去,身姿流利恰如海中游鱼。 还夹着头猪。 游到船头,兰渐苏顺着船壁轻功飞上,甩了一甲板水。 他怀抱小香猪,透身淋漓,精硕胸膛隐现湿领前,濡湿发下眼角笑弯弯:“父王,兄长,儿子放心不下你们,还是来了。” 夙隐忧双手抓着折扇柄,两眼发直。浈献王口中鸡腿垂直掉下,神色死寂,几欲往生。 “船工,或许,有没有烧煤的火钳?一钳能给本王敲爆天灵盖的那种。” 船工暗道:好一个父慈子孝。 船行两日,离浈幽已远出千里。 浈幽地处南方,空气湿润多雨,住在浈幽兰渐苏连敷面的黄瓜都省下不少。京都尘多,气候干燥,兰渐苏恐惧飞尘,出王府前拿纱布做了几个简单的口罩带在身上。口罩裹在防水布里,入江时未被浸湿。眼看船已驶进通京渠,即将入京地,兰渐苏取出一个纱布口罩戴在脸上,口鼻遮得密无缝隙。 偏头见夙隐忧盯着他看,兰渐苏问:“哥哥要来一个?” 夙隐忧扭开头:“未有疫疾,如此古怪得紧。” 兰渐苏笑笑不说话,口罩挡住了笑唇,只余一双弯成月牙的流情凤目。可惜流出来的情对的不是人,而是对他脚旁的猪。他蹲下去调戏这头跟他如影随形的猪,亲热地喊着:“崇崇~崇崇~” 夙隐忧疑道:“分明是只猪,你怎么管他叫‘虫’?” “是尊崇的崇,不是虫子的虫。” “这又更奇了,你没事情去尊崇一只猪?” 兰渐苏不好告诉他真相。他前世的顶头老板,名字里有个崇字。品味差,话又多,定下的承诺反悔得比小说女主从讨厌男主到爱上男主的速度还快。天下苦崇狗久矣。今生兰渐苏养了只猪,不觉中便将它取名为崇,好全了他前世对崇狗的满怀胸臆。 直言含义,夙隐忧多半又觉他说话颠三倒四,因而兰渐苏含蓄告知:“我以前上头人的名字。” “你上头……”夙隐忧话到这儿,舌头险打上个麻花结,不就圣上?可再一想,圣上名中不带“崇”字。太子名讳兰崇琰,与二皇子生来为敌,自幼不合。夙隐忧心想是了:“你与太子关系确实不好,但而今你二人身份悬殊,你这般挖苦太子,不怕让太子知道,给你苦头吃?” 眼看夙隐忧解错意,兰渐苏索性将错就错:“弟弟今生的苦头只嫌没吃够,不嫌吃得多。太子若真有心要赏我两碗苦头,这点小罪名他怕是看不上。”他摆了摆左手,大咧咧躺在夙隐忧面前的摇椅上。崇崇猪迈着小短腿跟到他身旁,蜷起四肢趴伏在地。 夙隐忧目光便又移落在兰渐苏双眼上。这张脸,以往所见次数寥寥,未曾细看,更不必说直视他的双目。此刻临近暮色,海上红霞浮涌,天色青去流红,红色之中裹着团团紫云。兰渐苏正对船舱外,瞳孔倒映天光,好似五光十色都在他双眼中盛绽异彩。 愣了半刻神,夙隐忧猛打了个颤。兀自咬紧牙关跺起脚,对自己说:住脑!住脑!住脑! 兰渐苏见他陡似癫痫发作,抖了一地香气,微一吓:“兄长在抖什么?” 夙隐忧踩踩船板:“试试这船板好不好。万一穿了怎么办?” 兰渐苏说:“不怕,我水性好,真沉船了带你逃出生天。” 夙隐忧撇过头,视线与他移过来的错开:“你既然水性这么好,半个月前怎么坠湖昏迷?” 半个月前原主坠湖一事本就疑窦丛丛,谁知是不是运气不好叫人暗杀成功?这点考量说出来,夙隐忧多半不信。兰渐苏遂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淹死的人通常死于水性好。” 甲板处,浈献王坐在大圆桌旁的罗圈椅上,似山沉稳的背影岿然不动,已有两日没说话,定在那里成了一幅瑰丽名画。船晃两晃,他的身板就跟着笨板地晃两晃。生人不知,兴许以为他在潜心问道,或者练什么气功,入了化境。 夙隐忧睨一眼兰渐苏:“父王因你在那吃了两日呆。” 兰渐苏拣了陶瓷碗里一颗李子吃:“父王有点自闭,给他点安静的空间。不过我瞧兄长心情就不错,两日来每一顿都能吃两大碗饭,也是因为我在的缘故?” 夙隐忧眼角跳了下:“小爷那是!那是吃饱了才有力气寻欢纵乐!” 兰渐苏含着李子核笑:“那就奇怪了,船上既不见美男,也不见美女。兄长不是非美色不屑一视么?” 夙隐忧凝视他的脸,于情场中甜言蜜语之技炉火纯青的他,几乎要奔出一句:不是还有你一个? 话溢到胸腔中,打了两个肥滚,好在让清醒过来的脑子拦住。夙隐忧暗说好险,这句戏言要是出来,场面便不好收拾。 屏风后面,一位女子隐约探出半张盘小瓜子脸。兰渐苏轻拍了下自己的嘴道:“哦,是我眼拙,未瞧见兄长身后那位国色佳人。” 夙隐忧扭头看了看,除却一面山水地屏,什么也没瞧见。 “差点叫你骗去,我身后哪有人?” 山水屏风后那位露着小半张脸的美人,走了两步出来,双手斜拉一条手绢,遮在嘴前,眉眼转动得令人销魂。 “兄长竟也爱同我开玩笑?你身后那位……”兰渐苏话打住,张大口刹那怔呆,李子核从口中掉下来,一直滚到那位佳人裙边。佳人裙下无影,连一只脚也没有。 兰渐苏吓出异域文:“oh my ghost。” 这二皇子的体质,当真不同寻常。 作者有话说: 科普名词:【跳水皇族】指资源很好却怎么都红不起来的艺人。文里代指出身很好但却混成废物的原二皇子。 (开始正常更啦~~~感谢大家支持新坑~) 4 第四回 本王老命拿去 进京以后,理藩院领事、吏部尚书及一干人马于入京关驿站等候已久,接见浈献王一行人。兰渐苏与夙隐忧同乘一辆马车,路上聒噪不断。一会儿说“世子哥哥,你看得见河边洗衣服的大娘吗”?一会儿又“世子哥哥,你看见那挑担的大爷了吗”?一会儿又拽世子袖口,“世子兄长,树上那小孩要朝你撒尿”。 二手兰渐苏头一次发现这双眼睛的灵通之处,预备做个鬼眼测评。成为他测评工具人的夙隐忧,沿途被他的噪音快磨破一双耳膜,终于不大耐烦起来:“你是三岁小孩刚学会说话么?” 兰渐苏趣味颇深地捻了一绺头发丝:“在兄长面前,愚弟永远三岁。” 马车颠簸,夙隐忧身体跟着心脏一晃。他将折扇握在手中捏紧。想不到兰渐苏成日净会神神叨叨,居然深藏不露,撩人段位高出他不少。 倘若兰渐苏是个香艳美人,阴柔小倌,夙隐忧此刻已将人搂入怀中,情意蜜蜜回他一句“那小爷今后好好宠你,疼你”。 但此人是个健硕男儿,前废物皇子,他的庶弟,前几日还轻薄了他的屁股!撩拨小倌佳人的话,到他身上有千百种说不出口的理由。 兰渐苏前世和同性朋友常爱这么调笑,因此全不觉得和同为男人的夙隐忧说这话有什么不妥。 掀起帷裳,兰渐苏这次赏起京都风景,记忆里的烟尘景象一一应合起。苦夏风炙,街道上枣泥糕的香味,也闻出了几分热乎乎的熟悉。 鼓楼墙边站着一只杏衣女鬼,瞧见兰渐苏长得好,挥袖卷了枝石榴花丢去。 不设防一枝石榴花入怀,兰渐苏望见女鬼笑得连连娇媚,不觉打出两个寒颤。 他索性借花献佛,花枝送进夙隐忧手中:“花衬美人,这支花衬哥哥你正好。” 夙隐忧握着花枝,耳根子蓦起一层和石榴花不异的红。脸骤冷下来,把花扔回兰渐苏身上,微了音道:“兰渐苏,你可千万别招惹我。” 兰渐苏眼睛迷茫地朝他眨,奇怪起来:“我又何处得罪兄长你了?” 夙隐忧挑眉道:“你究竟是真不解其道,还是有意为之?若你是有意招惹我,代价你付得起吗?” 不想古早玛丽苏霸道总裁语录,源来久远。兰渐苏不禁哑然。马车陡一颠簸,“霸总”夙隐忧的身子,失重朝前倾去。兰渐苏欲扶住夙隐忧双肩,却没扶稳,两张嘴唇猛磕在一起,触了片刺疼湿凉。 兰渐苏心想大事不好,山崩海啸,天塌地裂。夙隐忧这位骄纵小公子,千金“大小姐”,这回还不拎着他再去浈献王面前哭个三百回合? 夙隐忧就着这个姿势贴着他,仍不发作。 兰渐苏脑袋稍微往后移了两寸,望着夙隐忧沉沉的眼神:“意外,忏悔,我大胆。” “大小姐”要哭要嚎,要骂要打,他兰渐苏大不了听着受着就是。 夙隐忧眼神阴鸷,突然掐住他的脸,寒声道:“我说过你付不起代价。” 兰渐苏两边脸肉被他捏出一团,动了动唇:“兄长……”嘴便立刻被夙隐忧吻住。 兰渐苏神志骤然一恍,只觉马车复又颠簸起来,待他醒回神志,夙隐忧的舌头已然长驱直入,缠绕它的舌根,香津流连。石榴花踩在他们脚下,衣服摩擦微响,嘴巴是蜜枣味的甜。 兰渐苏不住发懵。他前世不是直男,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柳下惠,隔一段时间一个情人。但是对自己兄弟出手这种事,他打断手都不会做。 夙隐忧在情感上、血缘上都不算他的兄弟,甚至连名义上的兄弟也十分牵强。于是能不能对他下手这个问题,答案便成了个复杂数。“不可以”占据百分之四十,“可以”占百分之四十。另外的百分之二十是“老子不知道可不可以”。 夙隐忧舌头在他口中绵缠挑弄,抓着他脸的手,逐渐变得温柔,慢慢往下抚去。吻得甜腻,嗓音便也微哑:“以前的确不知,你也算个极品。” 兰渐苏不得不感慨一句,这位百花丛中过的世子,吻技诚不输名。他倘若是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豆蔻丫头,叫他这番技巧娴熟直攻不怯的逗弄,恐早缴械投降,拜倒在他的玉靴之下。 夙隐忧吻他吻出一层薄汗,身体往前靠去些许,与他紧密相贴。马车的微晃让他们交织的唇舌带起异样的颤感,滋味反而微妙。 似兰渐苏这般较他强壮些的男子,夙隐忧是头一次尝试,下的功夫就更多一点。他纤长细手抚着对方的脖颈,锁骨,抚到胸口时,便被抓住。 兰渐苏侧开脸,被他轻啮着的唇脱了出去。 夙隐忧微怔,眸中几分呆愣,几分不解,可能还有一分对自己的怀疑。 这个吻虽然没用上他浑身解数,也是下了不少功夫。以往让他这般亲的人,无不全身酥软,倒入他的怀中。怎么兰渐苏反而撇开脸,还一脸……正直? 兰渐苏拂下胸膛上的手,抹去唇上津渍:“世子殿下燥火攻心,晚上在下叫几个婢子、兔儿爷去伺候您。弟弟可不是降火凉茶,这福分消受不起。” 夙隐忧眉梢隐动,抿起的红唇渐渐退白,双眸中含着丝丝幽怨,好似要将兰渐苏盯出千疮百孔。 兰渐苏心里咯噔。险欲问:兄长此刻心境,可是参透了被始乱终弃的怨妇之道? 兀自幽怨半晌,夙隐忧退开兰渐苏的身子,咬重字说道:“你这碗凉茶,我早晚要喝到。” 兰渐苏心里咯噔咯噔咯噔,眉角不住微抽:来人,他哥散发信息素散发得有点中二。 待到御赐宅邸前,浈献王见二人嘴角各破一边,疑问:“你们俩嘴角怎么破了?还这么巧,一人破一边,大小都一样?” 兰渐苏不知如何应答,口中嗯啊,但听夙隐忧直言:“我们亲嘴了。” 浈献王说:“哦,亲嘴啊。本王还以为是什么……”走了两步,猛然折道而回,眼似铜铃大,声震如钟,“他之母矣!你们亲嘴了?!” 兰渐苏吃了不比王爷少的半斤大惊:这是什么品种的悍将?就算是连伪骨科都算不上的伪骨科,多少还沾点骨沾点科,沾骨科的事,是能这么坦然直言的? 夙隐忧手指碰嘴角破皮处,安之若素地笑:“确乎激烈了些,只怪渐苏太野,不好控制,下回我手段需再硬些,叫他乖乖让我亲个饱。” 兰渐苏愕然之中不忘急步后退,表情恰似步惊云怀里抱着孔慈面前站着聂风。 浈献王五官迅速拧作一起,嘴巴讶异出两排东歪西倒的牙。 “他……他……”结巴片刻,浈献王才找回说话的门道,“他以前差点是你妹夫,现在是你庶弟,你跟他亲嘴,还亲破了皮?忧儿,做人不是这么做的!” 醒世真言振聋发聩,夙隐忧如听至理。他沉思许久,“嗯”了一声:“父王说得有理,为人局限甚多,孩儿从今往后不做人了。” 浈献王身形颤晃:“本王不同意!你不当人,那本王成什么了!” “这点,儿子的确是没细想……等儿子仔细思量,统筹一番后,再来与父王商讨。” “商讨个母亲!他前几日才踢了你屁股,你恨他入骨,这便不记得了?” “如今想来,倒不失情趣。这等野性,也深得我心。”夙隐忧打脸飞速又自然,亮响得堪称美色误人第一绝唱。 “兰渐苏,你屁不吭一声?”浈献王所受打击巨大,言语终究顾不上素养。 兰渐苏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僵硬吐出:“戏码过分狗血,儿子槽多无口。只想下去扼住鬼喉,逼他们改写剧本。” 浈献王指着夙隐忧喝问:“那么多兔子你不搞,非要跟这个害死你妹妹的人搞在一起?” 夙隐忧张大眼,脑门上仿佛亮起个灯烛:“是了,怎么没想到妹妹?妹妹得知我替她完成未行之事,泉下有知定要笑穿棺材板。真是一箭双雕的喜事啊。” 天空忽然打了两个雷,映出浈献王快喷出一口血的如土面色。他往后跌退数步,叫几个小厮堪堪扶住。 兰渐苏看父王神情凄然,活似下一秒便要高歌“吾儿叛逆伤透我的心,爸爸真的很受伤”、“世道待本王不公,逆子其罪可毙”、“苍天薄待于我,本王老命拿去”、“今夜杖毙二子,明日老子重生”、“天涯何处无芳草,本王恨不得当年没有拧薄 “逆子”神色如常,舌尖一舔嘴角破皮处,向兰渐苏半明半暗地投去一眼。口型暗说:“待会到爷房里来。” 兰渐苏掌住额头,吞入一声长叹:《雷雨》窥视万物古今,世间至宝也。只是老天爷让我当这出戏的主角,便有点像逼良为娼了。 5 第五回 梅花镖自北门来 在房里研究了半晌那枚梅花镖,兰渐苏依然全无头绪。先前想死的心情很强烈,现在不想死的心情来得很突然。原主早被踢出京城,一屁股滚到浈献王底下当个废物,因得罪圣上,留有污名,将来再来个一波三折,可能连个郡王都捞不到。到底谁跟他这么深仇大恨,还要杀他?解不开这个迷题,兰渐苏再投胎也甘心不下。 推门而出,兰渐苏和徘徊在他门口的夙隐忧撞了个正着,嘴唇险些再互磕一回。 夙隐忧匆忙站定,收住惊慌神色,挂上他潇洒人间视众生为草芥的神气来。 兰渐苏看得出他伪装淡定的皮囊下有一颗慌张的心。但他的心慌张,他的嘴巴不慌,还会强吻人,可怕得很。 兰渐苏忙先捂住嘴,隔着手掌问:“哥哥在这儿干嘛?” 夙隐忧踏进房内,步步逼近,佯怒道:“昨晚我在房里等你多时,你怎么不来?” 兰渐苏一路后退,嘴越捂越牢:“你我到底是名义上的兄弟,这样终归不好。” 夙隐忧将他逼到墙角处,扣住他的手腕:“有什么不好?你怕什么?怕父王?怕皇上?难道几日来,不是你有意处处撩拨我?” 兰渐苏手腕发疼,濒临崩溃:“在下将你敬如兄长,绝没半点其他心思。” 夙隐忧面上扫过一层霜:“好一个没半点其他心思,那之前你说的那些,做的那些,也都是敬我如兄长?” 兰渐苏头比石沉,拼命鞭打自己的灵魂:你到底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以致一个大好美少年如斯癫狂? “哼,不过似你这般的人,我也不是没见过,先攻后退,欲擒故纵。你想抓住我的心,倒不必使这些伎俩。”他将兰渐苏的手硬是拉来,放到自己胸口上,“你本事这么好,这颗心终究还是会给你。” 兰渐苏直呼:“救命,恋爱脑stop!”他根本不想和这里的人,发生任何超出普通情谊的关系,他只想找出杀他的人,然后再自杀回家。 但夙隐忧胸膛很滑很软,他当真有点舍不得收回手。 夙隐忧自哂自笑,自说自话:“你什么也不必说,我知你心里怎么想,反正你最后也会是我的人。小爷现在正要去玉琳阆苑喝杯花酒,你与我关系已明,如今必须同我如影随形。” 兰渐苏一肚子牢骚不知从何喷起。这位世子兄长,先是弄错他的用意不说,现在还隐约有把他当作0的意思。若非有更要紧的事在身上,不想再和这个世界牵扯更多,兰渐苏已然狠狠教他“做人”。 走出大门,兰渐苏脱开夙隐忧的手:“同行到这儿便好,接下去各走各路吧。” 夙隐忧眉头拧起:“你不同我去玉琳阆苑?” “弟弟思来想去,仍是不爱花酒,爱绿醅,这厢便寻绿醅去了。”兰渐苏这话说罢,双脚已飞跑出老远。 夙隐忧张嘴喊:“兰……”噎了后两个字在喉里。 兰渐苏问遍京城中铁匠,皆无人知梅花镖工艺来自何处。当下心情郁闷,寻了间客栈饮酒。 客栈门前的老槐树蝉声切切,树下,一名身着浅藕色襦裙,宫女打扮的女子,笼罩在绿荫蝉噪中。 兰渐苏见那女子面无人色,双瞳涣散离神,且日光下没有影子,心下已了然十分。 他搁下酒壶,往那女子走去。走近一看,便见女子浑身滴水,脸肿胀惨白,两条被浸得湿漉漉的眉毛拧成一团。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神情,只是恐惧,无止境的恐惧,恐惧装满了两颗浮出眼眶的眼球。 常人死后,若不立即下地府,三魂七魄便在人间熟悉的地方游荡。无极深怨念或得灵力相左之鬼,一年去一魂,七天去一魄。三年魂尽,七期魄散。这个女鬼只剩一魄惧魄,显然已死亡超过四十二天。 兰渐苏问她道:“你是宫里来的?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女鬼两片腐烂发白的唇瓣颤动良久,虚气无力地唤出一声:“二爷。” 兰渐苏眼皮跳动起来,望见她耳根下方一颗红痣,吃下一惊:“丹心姑姑?” 丹心姑姑是淑蕙娘娘的贴身宫女,二皇子从小由她抚养,她一向将二皇子视如己出,二人感情深厚。虽如今的兰渐苏与她不过初见,却依旧能窥见原主脑海中,丹心跑去捉知了、爬树抓风筝给他的影像。 兰渐苏吃惊过后,一丝痛楚浮上面容:“你、你不在人世了?” 丹心说话逐渐无声,全靠一股气流涌动:“二爷,奴婢等你好久了,奴婢快支撑不住了……娘娘死于非命,不是二爷你的错,是他,那个人……他骗了好多人。” 兰渐苏问:“他是谁?” 丹心肿白的脸爬上几道小虫似的裂痕,脸分成四五瓣裂开。她面部的惧色褪成一瘫死寂,嘴唇异常艰难地说出几个字。 兰渐苏焦急问:“你说的是谁?我没听清!” 他将耳朵凑去,只听丹心细如蚊蝇道:“二爷,去寻娘娘的遗物,豳柳桥,第三个桥洞的壁砖中,二爷……二爷一定要替娘娘报仇,要替娘娘报仇啊。” “好,我知道了。你再说一次,母妃到底是谁害死的?” 兰渐苏耳畔一阵凉风过,待抬眼再去看丹心时,丹心已魂做三缕,随青烟飞去。兰渐苏喊了两声“丹心姑姑”,耳边只有风在刮响,蝉声切切。 * 兰渐苏撑着小舟游到豳柳桥桥洞下,桥洞砖壁长满青苔,唯有几块砖犹若新饰,是有被动过的痕迹。 兰渐苏抽出一把匕首,将那几块砖凿出。砖后一块小空间,里面放着一大包用牛皮包起来的物事。 兰渐苏探手去掏,手指勉勉强强碰上牛皮,舟身却倏动荡,往身后跑去。情急之下,兰渐苏一手划在水上,另一手极力伸长去够遗物,身体半截在船里,半截已伸直在水面上。 船越往后走,兰渐苏身体越探越去,抓住遗物时,人终于也噗通一声,和河水抱了个满怀。他紧忙先将遗物塞进衣物内,这才浮上水面。小舟性皮,一扭一晃飘出老远。 此时,宝绿河水上,一条红木画舫施然破水游来,船头站着个秀美多姿的青衣男子,腰上缠条华美绣鸟兽玉带,眉宇淡冷中荡着一分坚毅。身旁一个贴身侍从,神态肃然,似看万物不忿的苦大仇深样。 兰渐苏一颗脑袋浮在水上,画舫临进桥洞,青衣男子看见冒在水上的人,眉头微蹙:“二爷?” 身边侍从噗嗤一笑:“二爷在这儿玩呢?” 青衣男子睨他一眼,他立即敛住笑意,继续挤出苦大仇深的正义之情。 兰渐苏抹开脸上的水,看清船上人后,笑道:“原来是相爷啊。” 青衣男子乃是当朝丞相沈评绿。 沈评绿年少有为,极有政治头脑及治世之才。曾为大沣外岛问题提出可行政策,立下大功,出相时不过十八岁。为相六年,功绩累累,深得民心及帝王宠信,是个年纪轻轻便走上巅峰的人生赢家。 然沈评绿大局上具有真知灼见,于官场内斗中则阴狠毒辣。性子爽明,铭恩必谢,有仇也必报。还报得不择手段。 据闻沈评绿少时受过督察院左都御史一番羞辱,出相后,他以德报怨,将自己的亲妹妹送给左都御史作妾,与他交好。其后两年时间,他搜罗左都御史以权谋私、贪污受贿以及通信敌国的罪证,将他一家老小满门抄斩。 虽然沈评绿凭借自己的地位保住妹妹一条命,但其妹不堪如此打击,在相府中自缢身亡。 兰渐苏在皇上面前提过此案内情,令皇上认为沈评绿品性不善,行事毒辣,便与之略有疏离。 沈评绿要是记恨起来,与兰渐苏之间,算有一定的私仇。 这厢,沈评绿的画舫已经游进桥洞内,让船夫掌住船,停在兰渐苏面前。那侍从一张正直脸绷得很辛苦,不住又咧了嘴角笑:“二爷,好久不见。这是坠水了,需不需要卑职帮您喊个救命?” 兰渐苏见这二人居高临下,连个侍从都能戏侃起他,自觉所处地位狼狈。一方面为了顾全颜面,一方面装逼性格使然:“此水清幽,又通皇宫内河,深受天子龙气浸染,我在这里泡个澡,正好洗洗身上秽气。” 侍从奇道:“穿衣泡澡,得体得体!” “要不你也来试试?”兰渐苏甩了一捧土腥河水到那侍从脸上。 侍从脸上溅了一手水,闭起眼,几颗水珠滑下,干笑道:“不了,卑职体秽,怕坏了天子龙气。” 沈评绿凝视兰渐苏好半会儿,忽道:“虽然天气燠热,但水中到底阴寒,二爷还是赶快上来,不要着了凉。”他俯下身去,拉住兰渐苏的手,将他捞上。 兰渐苏借着他的劲儿上船,向沈评绿揖了一礼。 沈评绿向侍从道:“带二爷进船屋换身干净的衣裳。” 兰渐苏进船屋换了件干净的素袍出来,他抖了抖那件换下来的湿衣,梅花镖从衣内哐当掉下。 沈评绿“咦”了声,指着那梅花镖问:“二爷身上怎会有此物?” 兰渐苏捡起镖说道:“多日前王府闯进刺客,留下此镖,我得知镖铁来自京城,进京后便逐家铁铺去询问,却无一人见过此镖工艺。” 沈评绿问道:“二爷可否将镖给微臣看看?” 兰渐苏心想给他一看无碍,便将镖递给他。 沈评绿打量了几眼这枚镖,目光露出坚定之色:“这梅花镖削得极轻极薄,便于随身携带,却又锋利异常,工艺不俗。若我所想不错,此镖应该来自江湖上的杀手组织――北落十七门。” 北落十七门。兰渐苏暗暗念了这五个字一遍,又问:“你怎能确定?” 沈评绿朝侍从使去一个眼色。侍从衣摆一甩,铿铿甩下数枚长相相同的梅花镖来。 沈评绿道:“这些全是宫中被捕刺客所留的暗器,御前侍卫长说,宫中所获暗器过多,仓库实在放不下,于是送了一些给微臣作纪念。” 兰渐苏捡起地上一枚镖,与自己身上的作对比。无论大小还是工艺,确实一模一样:“我还能跟圣上来个同款,当真荣幸之至。”朝沈评绿二度作礼,兰渐苏道:“多谢相爷解了我多日来的疑惑,实在不知该如何答谢。” 沈评绿淡淡一笑:“二爷倘若真心想答谢微臣,微臣这里,倒是有一个忙需要二爷帮。” “什么忙?” 沈评绿向船屋做了个“请”的手势:“不着急,咱们进里头说。” 作者有话说: 温馨提示,想攻男主的最后都会被男主攻,男主是大总攻 6 第六回 怎么可以吃兔兔! 船屋内一张案几,俩人相对而座。沈评绿挽袖,为兰渐苏倒了一盏清茶:“二爷此次进京,可有经过三江之地?” 兰渐苏啜饮一口香茶,胃中温暖,渗及周身:“父王此次进京走的是水路,三江之地确有经过,但没靠岸歇停。” “那么经过三江时,二爷何见何闻?” 兰渐苏眸色微黯,聚来凛然之意:“三江两岸赤地千里,房屋皆为残垣废瓦,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可言。王爷虽命人隔江施银救济,却终究杯水车薪。”且在船上撒银子的行为太过暴发户,惹来不少民怨。 “不错。造成这一切的,是工部尚书兼翰林院大学士施友恭。”沈评绿叹出饱足的一口气,紧起手指在案上恨然一敲,“施友恭去年私吞三江筑堤银款,导致今年三江洪水泛滥,良田尽毁,百姓家破人亡。不仅如此,施友恭还谋害了要上奏朝廷的邰江知府。而清江知府、岐江知府则受他威逼利诱,一个告老还乡,一个左迁疆地小县。施友恭仗着自己是三皇子的亲娘舅,深得皇上宠信,多年来贪赃枉法,为所欲为,这次更是苦了三江民生。这般只手遮天,目无法纪,臣实在所见不容。所以微臣打算,这次在太后寿宴上弹劾他。” 兰渐苏凝眉问:“相爷要弹劾朝中重臣,为何不在朝堂上,而要选在太后寿宴?倘若坏了太后心情,岂不是惹太后和皇上不快?”前生老职场人,这点顾虑不能没有。 沈评绿道:“施友恭党羽众多,于朝上参他一本,定有狡诈之臣替他诸多诡辩。圣上虽英明神武,只怕也会被他们的巧舌蒙蔽。而此次太后寿宴,有诸位皇亲国戚以及太后在场公证,还有二爷你作为人证,臣更有取胜之机。至于事后皇上心下看我如何……只要能扳倒施友恭这个大贪官,微臣受点冷眼又何妨?” 他陈词慨然,好似怀有霁月,袖揽清风,马上要英勇就义的样子,看得兰渐苏悄然别生滋味。 沈评绿见他沉顿,便道:“二爷若是感到为难,微臣也不会强求。” 兰渐苏思酌少顷:“铲奸除恶义不容辞,只是,这件事来得太突然,我心里没有准备,还是得回去好好想想。” “无妨。待到那日,全凭二爷己意。” 画舫行至岸边,兰渐苏道还有要事,着人停船,向沈评绿作了别,跳上岸离去。 沈评绿立在船头,凝望兰渐苏行远的背影,眼中湖色晴绿,默默无声。 * 太后寿诞日,文武百官、王公贵族携礼来贺,兰渐苏等人集于西晷门,随理藩院官入殿,鸿胪寺官则引官员入内。 殿内烛光亮足,金壁辉赫。御宴设于帝王宝座前,陈桌五十张,两边各二十五,皇亲贵戚坐前面,后按官位品阶依次往下坐去。 殿外丹陛上张黄绸幔子,帝王仪仗后张青幔。设席座百张,文三品、武二品以上官员于丹陛上就座。 夙隐忧跟在兰渐苏身后,见兰渐苏入座,黏附他般,立即坐他旁座。 浈献王看这二人在宴会上仍要腻腻歪歪,老怒横生,拎起兰渐苏的衣领,半推半踢,硬是将他往前挪了个座位,自己则坐在两人中间,如同一座隔断两人的山。 夙隐忧哀怨地看了他的父王一眼,眼神不住在兰渐苏身上流连。 兰渐苏懵懵地适应了新座位,问浈献王:“父王,这位置按品级来坐,我坐你前面是不是有点不妥?” 浈献王自有一番道理:“论血脉品级,你坐这里还是妥的。” 兰渐苏右侧还有一个空座,座位主人品级应高于他。 不消多时,一名男子身后跟随两个太监入殿。男子一袭大红丝袍,两肩、前胸后背皆有团龙纹,头戴软乌纱帽,腰着嵌玉革带,脚踩红缎皂靴。薄唇微抿,冷目平视前方。相貌二十左右,姿貌卓绝,贵气盎然,只是面庞些许不褪苍白,似极大病初愈。 他一入内,官员皆起礼,拜候:“参见太子。” 太子来到兰渐苏旁座定立,转过步子,微起了起袖,从容入座。 而后二人转头互视,蓦然,脸色具一怔一白。 兰渐苏脸上写着:是劫难逃。 太子脸上写着:冤家路窄。 二人自打出生便累仇,新仇旧恨凑一凑能填平山河大川,于是这一相望,犹如山河大川涛涛奔腾,看谁都不是很顺眼。 兰渐苏把头扭回来,自顾饮茶,不愿视他。 太子啜了一口葡萄花茶,突然面色青白,扼喉咳嗽:“咳咳……咳咳……怎么突然,突然似有人扼住本宫的喉咙?”他一额汗珠,芊白的手指指向兰渐苏,“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又施法……?” 众官员惊慌。 太子病发! 太子碰见前二皇子便病发! 前二皇子又施法害太子! 前二皇子好生恶毒! 太监蜂拥上来,扶着太子的肩背:“太子?太子殿下你怎么了!御医!快请御医!” 兰渐苏不慌不忙将一杯茶水饮尽,抬起一脚,狠劲朝太子踹过去。太子“啊”一声,歪倒在地,葡萄果肉自喉中呛出。 太监们突然安静。 复又咳嗽两声,太子坐正身子,理了理衣裳:“突然好了,也是稀奇。” 片刻后,皇上与太后入殿,升座,群臣起身。殿内作韶乐,掌仪司官下分酒爵壶具,官员跪谢,起身。下赐御茶,官员们再跪,起身。 兰渐苏捡了个皇亲贵族的便宜,没那么多一上一下跪地起身的活儿,拜谢之后便坐下。 宝座上,皇帝一身明黄龙袍,顶戴二龙戏珠帽,虽四十不到,却不必言语,自有四射威仪。而太后坐于凤座,头戴珠翠金累丝嵌明珠凤冠,面部玉翠作饰。彩织云龙翟衣施以红色边缘,青红蔽膝,束大小带,系挂玉绶。十分庄重正式。年纪已有五十上下,看着却不过三十来岁模样,气态尊贵雍容,似恩泽众生的谪仙。 之后掌仪司依次端上御膳,先由皇上、太后享用,评价之后,再赐予群臣。 吃过两道菜,皇帝和太后各与群臣讲了些话。太子掐准一个时机,站起身,向太后和皇上毕恭毕敬行了一礼:“今日皇祖母诞辰,孙儿小做一诗,为西洋新派之风,略具新颖,望诵与皇祖母听。” 太后含笑道:“听闻皇孙近来与那位传教士乔治森所学甚多,竟有新派诗赋,哀家自是要细品一番。” 皇帝好奇道:“哦?既是西洋新派诗,那皇儿定要诵出来与朕和太后听听,与群臣品赏品赏。” 太子喜道:“那儿臣便献丑了。” 兰渐苏夹起一块红烧肉吃,静等太子的豪采龙章。一来他想看看太子这些年没他这个克星,文采是否进步神速。二来他想见见这些年没他这个克星,太子的表演之力是否退步。 太子清清嗓子,挺直胸膛,作出豪迈之状,高声洪亮诵道:“啊!皇祖母!您就像一朵纯洁的百合花!芳香四溢,美不胜收!啊!皇祖母!您是大沣的国土,宽厚慈祥,容纳百川!啊!皇祖母!您是孙儿记忆里的船帆,引领孙儿在人生海洋中前行!啊!皇祖母!您是燃烧自己的蜡烛!牺牲自己,哺育大沣子民!” 兰渐苏一口红烧兔肉噎卡在喉里,紧紧揪住胸前衣襟,张口欲呕。 太后与皇帝呆呆愣愣,眉目之间满是文化冲击留下的残骸。 王公拊掌而呼:“太子好才华呀!” 官员起袖揩泪:“孝子贤孙,感人至深……” “其情真切,世之难得……” “天下奇才,国之栋梁……” “新派诗格,非同凡响……” 太子展开双臂,手向上抬,激楚高昂的情致填满整个嗓音:“啊!皇祖母!” 兰渐苏与喉中兔肉斗争激烈,脚趾几欲隔靴挠地,“呕”地一声,兔肉终于全吐出来。 太子停住诵诗,低下头来看他。太后、皇帝、群臣,皆看向御前失仪的兰渐苏。 百官们吓得吃傻,浈献王满目惊恐,魂不附体。太子诵诗,前二皇子吐了,还是在皇帝和太后面前。任谁听去,都是屁股贴五十遍板子的罪。 失势前二皇子,怎敢对储君的文采做出这种生理反应?哪怕太子这诗再肉麻,再难听。太子久病初愈,被他一激之下,万一再病倒了怎么办?这屁股贴五十遍板子的罪之外,还得洗洗脖子等宰。 兰渐苏望望太子、皇帝、太后,又望了望群臣百官。大家好像都在等他给太子跪下磕头谢罪。若不给太子寻个台阶,皇上问责下来,事态便难以收拾。 静然少顷,兰渐苏捏起嗓音,看着那盘被他吃下大半的红烧兔肉,啪嗒啪嗒掉下眼泪:“兔兔!”他神态痛苦难当,如刺骨锥心,“怎么可以吃兔兔?兔兔那么可爱,为什么要吃兔兔?而且,我也是属兔兔的耶!” 安静的空气,狠狠凝重下去,变得更沉了。 满朝文武,太后皇上太子:“……” 夙隐忧春心荡漾,只道他连娇起来也这么可爱迷人。 浈献王却当即捂住胸口,翻起白眼一抽一抽,心下直嚎:靠哉!本王心要再梗! 作者有话说: 注:宴会布置参考了《清史稿》,有改动,部分服装则参考了汉族的王朝,也有改动 7 第七回 诡辩老贼智立旗 太后历来茹素,虽然一向不喜欢兰渐苏,但见兰渐苏居然有这样的“善心”,便在百张懵脸中,嘉许地点下了头:“渐苏难得心有善土。哀家也觉得兔子生来可爱,且哀家前些日子才救了两只玉兔,如今却要看百官食用兔肉,心下极其难堪。” 太后一话,重过千军万马。百官面色由吃惊与嫌弃,一片倒戈向称赞与愧疚。 皇上吩咐宫婢道:“既然太后不喜,来人,将席上兔肉全部撤下。” 太子一惊,惊得两条眉毛一跳:“父皇,全都撤下?这,御厨做得也是蛮辛苦的。” 皇上板起脸,瞪视了太子一眼,以声示警。 太子住嘴噤声,见宫婢要走到跟前,赶紧扒了几口兔肉吃。 兰渐苏嫌弃地瞥太子,啧啧直叹,太子这个德性,国要衰。 大难不死妙术回春的浈献王死死瞪住兰渐苏,心下恨道:太子要是你这德性,国要亡。 工部尚书施友恭姗姗来迟地拍起太子的马屁:“太子克勤克俭,乃是大沣之福。且方才太子所作之诗如椽巨笔,行云流水,实乃是惊世神作。大沣有如此节俭爱民、气度恢宏的皇上、皇太子,以及忠厚仁恕的太后,一定国祚昌盛,千秋万代。” 兰渐苏肌肤泛了一大圈的鸡皮疙瘩,马屁响亮得他耳膜阵痛,心下说:您老这通马屁才是如椽巨笔,惊鬼泣神,十个太子快马加鞭都追赶不上。 皇上和太后面泛淡淡的悦色,群臣跟着附和。 万口一谈的祝贺、马屁之中,一个不一样的声音冷冷掷下:“国祚昌盛?哼。” 这声音像一滴滴进水里的蜡,瞬间凝固,浮冒在水面,水底的微生物群静下来看它。而发出这个满是不屑鄙夷之声的,正是当朝丞相沈评绿。 皇上和太后尽管看群臣献媚已生腻味,但有人言衰国祚,仍会万分不快。于是都皱起眉毛,看向沈评绿,静待沈评绿的解释。 沈评绿停箸杯旁,眸上倒映百官近乎一致的脸,寒音慑骨:“一座房子纵然有结实的屋顶遮风挡雨,可底下梁柱驻满虫蚁,房屋终也会被腐蚀,变得岌岌可危。” 此话一出,施友恭立即抖出一身冷汗,定定瞥住沈评绿。 太后问道:“沈爱卿,你这话别有用意?” 沈评绿冷眼睨向施友恭:“虽然皇上慧眼如炬,英明睿达,可到底勤于国事,难以望见贪嗜民血损害国祚的饕餮之徒。” 施友恭紧咬牙根,噎着口厉声,责道:“沈丞相,太后寿宴,你怎么能胡言乱语?” 皇上抬手示意施友恭安静:“沈爱卿有事不妨直言。” 沈评绿站起身,走出席座,向太后与皇上作揖:“是。启禀皇上,微臣要弹劾翰林院大学士、工部尚书施友恭。” 千斤之重的字一落,群臣面色骤然各有变化,四下相觑。此景犹如一个人义正言辞地说“老子要当着本尊的面打小报告”。 施友恭登即骇然,脸上肌肉横抽。只是这刹那失态的神情,在脸上停顿不过稍瞬,便立即正色:“沈相爷,下官得皇上赏识,委以工部尚书之职,自问虽无过人才学,但自就任以来,一向兢兢业业恪尽职守,纵使没有过人功绩,也无重大过失错漏。你现下说要弹劾下官,要弹劾下官什么?” 沈评绿道:“去年朝廷拨银两万两用以三江筑堤赈灾,然银款抵达三江地区却只剩七千两不到。堤坝修筑偷工减料,以致今年三江洪水决堤,冲垮良田民居,致使三江百姓无家可归。” 皇上“啊”了一声:“竟有此事?” 沈评绿道:“皇上若是不信,可问一问此次入京经过三江地区的浈献王爷,世子殿下,以及兰二公子。” 浈献王微有停顿,兰渐苏率先道:“在下与父兄途经三江时,的确见三江一带如洪灾过境,四处颓垣断瓦,树折山倒。” 浈献王这才点点头道:“不错,臣也见三江一带房屋毁坏严重,所以让人施了些银子给当地的百姓。” 夙隐忧道:“那地方确实千里不毛,尸殍遍野,还有许多尸体浮在河上任河水冲激。” 施友恭铁青着脸,一语不作。 皇上愁眉怒问:“怎么没人和朕上报这件事?” 沈评绿道:“回禀皇上,原因是因为,要上奏此事的邰江知府……”他目光森冷地剜到施友恭身上,手指随之指去,“被施友恭施大人杀害。” “荒谬!”施友恭拍桌而起,眯眼冷笑,“下官岂会滥杀朝廷命官?下官又有什么理由杀他!” 沈评绿激愤道:“因为那两万两的赈灾银款,被你中饱私囊。而今年洪灾泛滥,三江堤坝被洪水冲毁,邰江知府疑心去年赈灾银款数目,决心上奏朝廷,你惧怕东窗事发,遂派人将他杀害!” “胡言乱语,不知所谓!”施友恭惊怒之后,面色逐渐泰然,甚至泰然出了“清者自清”的正气之感。他亦走出席座,向太后与皇上揖礼:“皇上,太后,请听臣向你们细细回禀此事。” 皇上面色沉暗,静默良久,威重地“嗯”了一声。 施友恭道:“今年三江决堤之事,微臣已听下属官员上报。但臣恐下属官员有隐瞒或夸大,便命亲信去三江侦查。谁知让微臣查出,原来去年是邰江知府见财起意,吞贪大部分银两,只余下七千两去造了个虚无实用的注水堤坝,害苦了三江的百姓。微臣为此斩了几个办事不利的手下,便要将邰江知府捉拿进京问罪。怎知微臣的人抵达邰江时,邰江知府已然畏罪自杀。” 沈评绿被他的诡辩气白一张脸:“若事情真如你说的那样,你怎能隐瞒不报?且若邰江知府真犯贪污之罪,也该先告知刑部,等候刑部批文再去抓人。你越权行事,这还不是有鬼?你隐瞒不报,这是欺君!” 施友恭脸色始终如一,不为沈评绿的威吓所动,是个心理素质强劲的好手:“几日前下官本打算将此案交予刑部处理,但下官听亲信说,邰江知府将家中妻儿父母皆迁到远地。微臣恐他畏罪潜逃,于是便赶忙着人先去缉拿他,打算之后再交由刑部处理。微臣这么做也是情非得已。 “至于为何不立即上报朝廷,是因为此事的真相,臣也是今日才理清脉络,本想即刻上禀皇上,但因太后寿宴,不忍令皇上操劳,拂了太后的雅兴,才暂且缓下。微臣原是打算,明日上朝时再上报圣上。” 沈评绿一张脸青白去许久,凉嗖嗖笑出:“施大人果然能言善辩,驴子也能让你说成马,死的也能叫你说成活的。既然如此,那么本相问你,你说邰江知府是个贪官,但三江百姓却都道他是个清廉的好官。邰江知府身殁,百姓无不痛哭。你说他私吞了赃款,那么他的赃款到哪儿去了?下落呢?邰江知府家私清贫,一家七口居住在一间不过二进的田屋中,且无私田及其他产业。而他的远亲近戚也无一不家境清寒。他的赃款既不置办屋田,也没接济亲戚,也没放在钱庄里,难不成还能不翼而飞? “倒是施大人你。本相听说,你去年在苏杭买了一座西湖良宅,还给你的情妇购下江南一家绸缎庄。施大人你的钱财,又是从哪儿来的?” 施友恭镇定的神色,起了一丝变化。只是弹指之瞬,他便跟皇上解释道:“回禀皇上,微臣的女婿是江南商贾。去年他要替微臣置办新宅,微臣已极力推拒。怎知他为讨我这个岳父欢心,仍是偷偷购买西湖精宅一座,要送与微臣做礼。但微臣从未进宅居住过,而是命他将那座良宅布置成善堂,用以行善济贫之用。至于绸缎庄一事,也全是微臣那不肖女婿的主意,微臣回去以后必会施以惩戒,往后定当好好约束他。” 沈评绿嘴唇褪白得形同无色:“好,好,施大人舌灿莲花,当真是诸葛先尊在世也要佩服三分。可你说邰江知府乃是自杀,本相的人却在邰江知府脑中找出一根芒针。经仵作覆验,那根芒针才是邰江知府的致命所在。分明是有人将芒针刺进他脑中死穴,谋害于他。” 施友恭仰起下巴,不以为然一哼:“谁知那根芒针究竟是他生前便刺进去,还是死后才叫人刺进去的?死无对证,相爷又怎能妄下定夺。” 沈评绿顿口无言,指着施友恭道:“施友恭,你!” 局势反转来,反转去,沈评绿到底太年轻,这局大有败阵之势。他抿起唇,向座上的兰渐苏投去求助的目光。 兰渐苏支颐着挑盘中的肉吃,边嚼巴嘴里的辣子鸡丁,边说:“谁说死无对证?” 群臣的注意力卒然转移到兰渐苏身上,太后和皇上亦向他望去。 兰渐苏咽下鸡肉,起身两手整了整衣服,走出席座向太后和皇上半敷衍半认真地拱了拱手。 浈献王沉嗓道:“渐苏,御前休要胡言乱语。快给我回来!” 兰渐苏视若不闻,直视御座之人的双眼:“皇上,太后,在下有办法让邰江知府来指证施友恭。” 群臣哗然,议论声不住地大起来。 太后道:“这话有些耳熟。你难不成想要开棺验尸?” 施友恭乜眼瞧兰渐苏,还是坦然自若的:“邰江知府的尸首压根不在京城,要将他尸体运来开棺验尸须也得等上数日。且验尸一事,自有提点刑狱司来做,二公子想必不比提刑官知其道。”他话里话外没在怕,可知当真验尸下去,也验不出什么有力指证他的证据来。 兰渐苏摇了摇头:“在下全无开棺验尸之意。说实话,在下对什么尸检解剖一窍不通。如施大人所说,倘若当真要开棺验尸,也得由宪司来操手。” 太后缀饰珠花的眉头凝出两道痕:“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兰渐苏道:“在下的意思,是让邰江知府本人,亲自来指证施友恭。能说会跳的那种。” 哗然声四下又起,施友恭脸色突变,既绝不相信,又含杂几分恐慌地看兰渐苏。 “简直是胡闹。”太子先声讥笑,“人都死了,怎么能说会跳地出来指证人?你又在此悖言乱辞,你难不成忘了你当初……” 皇上朝太子瞟去一眼,太子立即闭住嘴,把没说出来的话,囫囵咽回。 “苏儿啊。”皇上道,“这里是御前。满朝文武,王公贵族都在这里,你可不能再任意妄为。” 兰渐苏并不退怯:“在下仍是恳请皇上……” 太后的丹蔻玉手突然捂住头,烦乱地说:“丞相和工部尚书的事已足够心烦,二公子,哀家劝你不要这个时候添乱。” 兰渐苏:“……”给不给人说话? 施友恭面上的慌张转瞬一扫而净,唇角不住扬起,衔着的笑意越是得逞。 这个时候,一道冽如冷泉之音自殿外传入:“便让渐苏试试又何妨?” 8 第八回 皇叔好美腻 一切包括细微如尘埃落地的响动,全部戛然而止。橐橐靴声从殿外缓慢地、有序地传递进来。 众人此时是另一种不同的安静。不由自主盯在那个蛟龙团纹深青衣,镶白玉革带,面白似雪的男人身上。 兰渐苏霎时去神。这一下愣去许久。 男人冷白的脸上,一张削薄嘴唇抿住了不易显露的一喜一愠。他的嘴唇上弯,那么喜色就会飞快地扫过冰雪,嘴角下垂,愠色便飞追而来。而此刻的他,喜愠无形,一派淡漠。 他的年纪大概二十六、七岁这里,不会再多,侧颜又年轻得似刚冒出土,被雨水洗净的新笋。然而削减他这分年轻的,是额前一绺垂下的雪发。却也正因为这绺雪发,叫他自有清冽之气,尘埃飞舞到他身边,仿佛都会自动避开。 行到御前,男人礼道:“微臣来迟,还请皇兄、母后恕罪。” 太后宽容地笑道:“你能来,母后便很开心了。” 皇上盖在脸上的阴霾像是一瞬之间被抹除干净:“皇弟不必多礼。” 翊亲王兰谡,出名的寡淡清漠。虽不会将人拒之千里之外,却也从不与人密切往来。无论对皇亲还是对大臣,都落落寡合得一视同仁。即使当年太子寿辰,也未进宫参宴,只着人献来一份贺礼和一封了无情意的道歉书信。然皇上从不怪罪他,对他极致包容。 翊亲王的眼眸深幽中藏着一缕薄光,似能揽下一片明月星辰。 兰渐苏记忆中,关于这位皇叔的印象不太清晰,出生至今,可能也只有两三面之缘。因而,此刻一见,正如烈阳初雪,冬日旭辉。光芒均集在他身上,百官成为背景板里一颗颗胖冬瓜。 兰渐苏扭开脑袋,迫使自己定下神。再去看他,还是会有初见瞬间的惊讶。这世上竟有人能叫他震惊至此,令他瞬间禽兽人渣般地懂了《神雕侠侣》里尹志平的丧心病狂。 “老十二啊。”皇帝这么称呼翊亲王,“你来得正好,朕正头疼着。”他扫了适才唇枪舌战的两位大人一眼,“方才丞相弹劾了工部尚书施大人。虽然朕不想令太后的寿辰难堪,但既然有大臣御前指证朝廷命官贪污,朕也不能坐视不理。你说说该怎么办?” 翊亲王道:“臣弟方才在殿外已听得一清二楚。”这么说罢,他的视线却既不流向沈评绿,也不去看施友恭,而是转到兰渐苏身上。 皇上重吸一气,一条臂膀横撑在金案上,身体前倾道:“你当真认为苏儿说的话可行?” 兰渐苏腹道:那不然?我跟你玩儿的? 翊亲王道:“臣弟愿意相信渐苏。” 兰渐苏好生感动。 太后面无表情地静去许久:“既然如此。”她合上双眼,凤指揉了揉太阳穴,“那就让他,试试吧。”以她言语的停顿之数,语气的凝重之感,得见她做出这个决定,心里走了多少跋山涉水的路。 群臣反应沉沉,多有对看二皇子跳大仙的腻烦。王公贵族们敛去看好戏的欣喜,陷入了戏曲最无聊枯燥的情节中。 浈献王像是在对夙隐忧留下遗言。 夙隐忧却满眼烁烁飞光。似极欲说:亲爱的,你到底是怎么跳大神的,我好生期待。 太子只道兰渐苏又犯二,千头马匹拦不住。 兰渐苏走到施友恭面前。施友恭站直了身,挺着高高的胸膛,还是那副“清者自清”的尊容。这么装模作样一下,竟真有几分“正直清官”的神韵出来。 兰渐苏道:“施大人,你说邰江知府是自杀,那么你有去反复查他自杀后的诱因吗?” 施友恭梗直脖子:“我已说过,陈大人乃是畏罪自杀。自然是怕受下狱之苦,自我了结了。” 兰渐苏点点头:“施大人如此恪尽职守,一定反复细查过此事。” 施友恭:“那是自然,臣恐造成冤假错案,或有细节遗漏,命人到三江反复侦查,日以继夜思考此案,及至近日才会成卷宗。”他不住用轻视的眼神瞟沈评绿,似乎暗讽沈评绿没有确凿证据就“空口鉴贪污”。 “好。”兰渐苏说,“那么施大人,我且问你,邰江知府姓甚名谁?” 施友恭不假思索道:“陈克桀。” 兰渐苏好像没听清楚:“再说一遍。” “陈克桀。” “我没听清,你再说两遍。” 施友恭拔亮声音:“陈克桀,陈克桀!” 兰渐苏默了。他的眼睛盯着施友恭的背后。 在施友恭的背后,出现了一个冒着青烟的影子,影子逐渐聚成一个身着单衣,白发散乱,面容阴丑的佝偻老鬼。 兰渐苏一副大事已成:“施大人。邰江知府,现在便站在你身后。” 差点打盹的皇上,头重重一坠,惊醒过来,出口则问:“他在作甚?” 兰渐苏:“在吃鸡腿。” 众人:“……”只觉前二皇子,近来连跳大神,也跳得敷衍,不甚敬业了。 本急忙转身看后背的施友恭,霎时“醒悟”到,定是兰渐苏使诈要让他乱了阵脚,自己口误认罪。好在他机敏过人,不中兰渐苏的圈套。施友恭料想事实定是如此,兰渐苏未免太看轻了他。不住讥笑道:“兰二公子,你可千万别仗着自己的身份,在御前任性儿戏!” 太后反复头痛,浈献王一口白沫在嘴里翻滚。王公贵族们有的已经闭眼睡着。 翊亲王问兰渐苏:“渐苏,你当真看到邰江知府了吗?” 兰渐苏说:“自然。” 翊亲王说:“渐苏,我信你。可大家都看不见。” 兰渐苏不紧不慢地往前踱了两步:“想要让大家看见,也很简单。” 众人来精神了。 太子嚼了满口肉,托住下巴等兰渐苏下一步动作。 皇上还存一线希望:“你此话,当真?” 兰渐苏颔首:“凡人见阴鬼,需有引路人,在下可引大家见陈大人。但在下有一要求,圣上需关起殿门,灭去烛火,且只留不超过十个人在殿中,以免过多的阳气作扰。” 皇上允了他的要求。即刻,无关此事的官员被命令到殿外等候,只留紧要官员和几个皇亲在殿内。 烛火灭去,大殿骤暗,一股阴潮的寒风在殿内游窜,此风气味怪异,不似人间窜来的风。月色穿过殿门照映进来,添下森森寒意。 太后皱眉左望右瞧:“邰江知府在哪?哀家怎么没看见?” 兰渐苏走到一张桌案旁,抓起金盘中一把盐,施以内劲将盐在掌中捏成粉沫。 施友恭冷哼不断,想是有些慌神,居然叫错兰渐苏:“二殿下,你到底要耍什么花招?哼,臣看你不必再拖延时间,如此戏弄圣上和太后!” “这才要开始,你急什么?”兰渐苏话落,一把盐沫撒向施友恭身后。 “嚯”地一声,一道蓝火在施友恭身后燃起。一个面相狰狞凶恶的老鬼,赫然诞生蓝焰之下。 太后“啊”地一叫,立刻捂住眼睛。皇上脱口而出:“吓死了朕!” 太子满口肉食喷出。 是鬼! 真的是鬼! 兰二爷跳大神十几年,第一次跳出了活鬼! 皇亲们咿咿啊啊,糜烂的人生受了遭新鲜刺激,无不震惊、恐惧、手舞足蹈。甚至有的跑去扒住了柱子,有的直后悔刚刚怎么没跑到殿外去,有的,只会手舞足蹈。 施友恭的冷静一瞬间仓皇逃跑,一屁股摔坐在地,官帽掉下来在绒毯上打滚,发髻歪倒一半。 陈克桀的鬼魂丢下手中鸡腿,张开利爪朝施友恭扑去,发出声声阴怖渗人的鬼嚎。 施友恭连声大叫,狼狈地在地上颤抖爬行,口中直嚷:“别杀我!别杀我!” 殿外官员虽看不见殿内的情况,可听见了人所发不出来的阴厉可怖的鬼嚎,嗅见那潮臭阴风,细思假想,无不汗毛倒竖。 施友恭在殿内大叫着四处逃窜,不消片刻已衣衫不整披头散发。他逃到哪里,陈克桀的鬼追到哪里,致使殿中皇亲也跟着又叫又跑,热闹非凡。 沈评绿惊于初见鬼怪,早已忘记指证施友恭的罪责。 兰渐苏坐在桌子上,悠然自得剥荔枝壳:“施大人,陈大人可是你亲自叫出来的,别跑啊。陈大人,冤有头,债有主,谁害死你又让您‘被自杀’的?找他,找他!” 陈克桀嚎得更大声了,抓狂般扑赶施友恭,两只鬼手捞住施友恭的臂膀,抓下他一块官服袖子。 施友恭像条四足畜生往前挪爬,舌头乱颤求救道:“二殿下!二殿下饶过我吧!下官承认是下官害死了陈克桀!请二殿下饶下官一命!” 凑成一窝跟蜜蜂似这边跑来,那边跑去的皇亲们也哭道:“二爷快将陈大人请回去吧!” 浈献王于群王中尤为独特。他神色从容,闭上双目,并起二指,按序在自己的额头,两胸上各点一下。双手合十,带着重生的释然:“希望人没事。” 9 第九回 桃花滥滥二皇子 “母哉!大殿内被只老鬼追着跑,这事儿说出去还做不做人了!”王公从大殿里推拥而出,两条宽袖抖成大波浪。为人数十载,见鬼第一遭,此中心境,苦不堪言。 随后跟出来的人附和:“颜面无光啊!” 殿外人好奇却不敢发问,伸长脖子频往殿内探。大殿内满目狼藉,施友恭头发凌乱,衣冠不整,只有左脚着鞋履,另一只不知去了哪儿。神志无存,酷似死猪,奄奄一息被侍卫拖去天牢。 兰渐苏拍掉手上的荔枝壳碎,走到殿门口伸足个大懒腰。望月高叹:“朗月清风。”神清气爽。 太子负手出来,被风一吹,咽了几声咳嗽在喉咙里。见兰渐苏在前方兀自发散诗兴,便悄步来到他身旁。 兰渐苏一侧头碰上太子的脸,冷不丁往后退了两大步。站定脚跟,狐疑地打量突然贴过来的兰崇琰。 太子弯起嘴角,半笑着问:“做什么见到哥哥这么慌?” 兰渐苏提防他又要幼稚地耍无赖:“回回发病都赖我,能不怕?谁知道你待会儿会不会忽然瘫地上碰瓷?” 太子不火恼,往前复迈去几步:“跳大神跳了十几年,今天终于让你给跳出个成绩来了。那施友恭如此诡诈狡狯,连丞相都说不过他。你居然直接叫出邰江知府的鬼魂,吓得施友恭连忙认罪。二弟,看不出来你还是有点本事,也不是坊间口中的半吊子神棍。” 太子话在嘴边正说着,一只手紧跟着抬起来,落在兰渐苏肩上。接着又往他的脖子处滑去,手指在他的白颈上敲点了两下。 噫吁剑≌饣夭凰N蘩担耍起流氓了。 兰渐苏抓住脖子上那只手,往下放去:“有话说话,别动手动脚。” 太子笑意微垂,不大快活:“儿时咱们还一起洗过澡,不也是你摸我,我摸你?现在拘谨起这个?” 此话不假。虽然二人自幼相视厌恶,却还是在跟父皇一同出游时,有过那么一段手拉手好朋友的兄友弟恭时光。当初二人年纪皆少,无意目睹父皇与妃子帐中调情,二人不解其意,一起池中沐浴时便探讨起父皇和妃子的所作所为,也就互相研究了对方的身体几下。 那记忆对兰渐苏来说似有若无,便不认账,眉头凝着。 “你不记得了?”太子执着地问。 兰渐苏细想少顷说:“确实不大记得,只记得当初池浴中一番探讨下来,太子的命根小我些许,恐是营养不善,没长足两肉。” 太子面部肌肉一点点僵住,冻结成一块不起弧度的石雕,气色好像刹那更趋于灰白。 兰渐苏瞧他神情陡地智障,不愿打扰他月下清呆,拱手道:“宫门即将下钥,太子若无他事,在下先行告退。” 兰渐苏瞎掰两句,耍了太子一遭,抬脚就溜。溜到殿左,迎面碰上翊王。 “渐苏。”翊王唤他,向他步来。 兰渐苏停下脚步,但见翊王似脚踏仙风向他近身,身体不住往后缩去一步。 兰渐苏以前管他叫十二皇叔,如今身份不同,唇瓣翕动两下,唤道:“王爷。” 翊王站在他面前,与他离得相当之近,温香的气息拂过他的脸:“你不叫我皇叔,我倒有些不习惯。” 兰渐苏道:“今时不同往日。” 一层暗色盖在翊王眸上,他淡道:“这样也好。你何时回浈幽?” “皇上要父王在京多留几日,陪太后叙叙旧。想是还得待上些时日。”终究离得太近,兰渐苏脚步继续悄往后移。 翊王却又往前半步,一下将兰渐苏后挪的距离填补回来。他长睫下的双眼凝视兰渐苏,音虽淡凉,总是情切:“来日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若得了空,定要去王府寻我。” 兰渐苏笑笑:“一定。” 翊王轻一颔首:“那本王先走了。” 兰渐苏欢送:“王爷慢走。” 风吹得越来越清寒,月亮孤独冷寂,天际一片润湿的云。兰渐苏抖了抖身子,将外袍往里裹紧,去寻浈献王和夙隐忧的身影。刚才殿门一开,人群一窝蜂冲出来,混在人群中谁也看不清谁。现在他走到大殿左侧,浈献王和夙隐忧的身影也不知去向何方。 兰渐苏正要往回走去。尽头殿侧斜出一个身着紫服之人,来人步伐盈稳,行至他面前,作揖道:“二爷。” 兰渐苏定睛看清,道:“丞相。” 沈评绿将头抬起,眼睛稍作流连后,便直视住兰渐苏的脸,翘起的眼角像极凤尾蝶的尾巴:“今夜多谢兰二爷的相助。若非二爷相助,施友恭定然不会认罪,那么臣的一切苦心,就都白费了。” 必是月辉朦胧得离谱,兰渐苏总觉今夜谁看他都特别多情。 “你也不必谢我,我虽说是帮了你,但也是有些私心。方才我看施友恭那小人得志的模样相当不顺眼,实在未忍住,想打一打他的脸,这才出了手。”兰渐苏把话说得疏离,言语间未有就此与沈评绿交好之意。沈评绿此人过于难测,相交以后是益是损没个定数,兰渐苏不敢冒这个险。 “二爷过于客气。”沈评绿便没和兰渐苏强行交好的意思,望了天色,“宫门即将下钥,微臣这便告辞。” 兰渐苏道:“相爷请。” 沈评绿谦谦作别,原路离去,一袭紫影慢行慢远,逐渐变小变淡,与夜空融为一色。 兰渐苏这回没立刻走,在原地站了有一会儿。吹了片刻风,他转过身,打算换条路行,也许不会再碰上熟人。 这一转身,猝不及防又是一跳。 石灯座旁站着夙隐忧,月白袍和这光影相衬得滑尘贵美。 兰渐苏心凛:我什么命? 夙隐忧大步走来,走得有点气势汹汹。脸上埋着层霾色,心情看来不是太好,是比较符合刚见过鬼的人的脸色。 兰渐苏道:“世……”后面三个字没来得及吐出来,夙隐忧拽起他的手,拉着他大步前走:“回家!” * 兰渐苏从豳柳桥壁内取出来的遗物,是一面梳头屏。梳头屏为女子梳妆所用之物,将一面圆镜以木雕工艺的架子架起,摆立在桌上,既可梳妆,又可当陈设古玩。 但这座梳头屏,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梳头屏。镜身偏薄,除了是从宫中来的物品,并没什么过人之处,甚至比其他梳头屏做工还粗糙残破,着实不像一位贵妃所有。 兰渐苏试着让它在案上站立,然而架底太窄,承不住镜子的重量,似乎缺了个底座。 他自言自语道:“丹心姑姑要我找母妃遗物,又说为母妃报仇,那这个梳头屏一定内有玄机。”只是左右上下反复翻看,怎么也找不到机关所在。 一缕风从窗缝漏进来,吹熄案上油灯。兰渐苏将梳头屏平放在案,找来火柴点燃灯火。 低下头去望屏镜,蓦是一吓。朦胧镜中,依稀出现一张年轻女人的脸。 兰渐苏呆了少顷,但觉寒光从天上漏下,刹那想起今天的日子,即刻身体后弹倒地,迅疾打了个滚。 滚过之处,哐哐飞下数枚梅花镖,屋瓦糙脆裂响,一钩冷光直冲而下,向他刺去。 兰渐苏攀着墙壁飞上屋梁,闪避过刺来的数剑。女人的剑法快急狠稳,倘若不是昏暗中有剑光飞烁,兰渐苏定避无可避,顷刻死在她的剑下。 兰渐苏扒下一块柜门,咬破手指,蘸血在上面仓促画了道符文,向女人扔去:“又是你,你到底为什么杀我?” “受人指使。”女杀手一剑刺破柜门板,门板却倏然变成一条三头蛇,缠住她的剑身,蛇头朝她吐信攻去。 兰渐苏问:“受谁指使?” 女杀手:“不知道。”微一使内劲,剑上的蛇顷刻被剑气斩成数段,落地后变回数块碎裂的木板。 兰渐苏人已不在屋内,只余一个声音在问:“为什么每月初一到初七不杀我?” 女杀手听出声音自瓦上来,轻身飞出屋顶破开的那个洞。诚恳地回答:“每月总有几日不便。” 兰渐苏一改方才之色,淡定自若侧躺在青瓦上,手蜷成拳撑着脸,仿佛特意等候女杀手上来。他貌似悠闲等死,藏在身后的手却抓着一个贴符小人,待女杀手再攻上来,他便将这小人甩出去,小人即刻会变成一个战斗傀儡,杀她个措手不及。 不料女杀手上了屋顶后,站立不动,明月之前挺拔得像棵高山松树,仪态从定。 “你很厉害,能在守卫森严的王爷宅邸里自由来去,还跟着我浈幽京城两地跑。是北落十七门的人?要杀我的人给你多少钱,我成倍给你,你去把他给我杀了。”兰渐苏分她的心,小人在手里捏得紧紧,一颗心几乎跳到喉咙口。 “这坏规矩,我不会做。”女杀手说,“再者,我不杀你,还是会有别人杀你。” 女杀手虽然身手了得,但眼神不太好,还有一点夜盲。加之北落十七门的杀手每天只工作半个时辰,超出时间便等下次再来,因此几个月来一直未能杀掉棘手的兰渐苏。也算是职业生涯中的一个污点。 兰渐苏看她迟迟不拿剑刺来,疑道:“怎么又不动?” 女杀手冰冷的脸沉寂良久:“失敬。突然提前不方便。” 兰渐苏:“……” 收剑回身,女杀手若无其事,轻功飞离,潇潇洒洒扔下一句:“在下改日再来。” 兰渐苏的小人准备了个空虚寂寞冷,万分不甘心地跳站起来,冲她的身影大喊:“你下次来我也不一定有空,做事不能半途而废,能不能今天解决清楚,你们古人没这个观念吗?!” 女杀手仿若未听,劲影飒飒消融在月色中。 兰渐苏眼神逐渐郁闷,把小人掷在瓦上:“shit!”被刺杀者,还得照顾杀手的时间,他绝对世间仅有。 10 第十回 相爷报恩全家灭门 京中景菱湖中,一座金粉剔彩的仙绘楼阁,坐落在一方碧蓝莹透,嶙峋俏丽的奇艳湖石上。参天古树盘根楼阁后,垂下婆娑飘摇的须根,须根四周香粉飞曳,铺开一道奇特的香气,蔓延进湖心楼的窗扉。舟子在岸上撑竿候客,一面破得冒絮的蒲扇,扇得枯敝的脸仍不住冒油。 此时来了一位服色贵丽的客人,舟子们争相要为其摆渡,张出芦柴棒似的手,要接客人上船。 兰渐苏在这一众苦相的舟子中打量了一圈,最终跳上那位最老弱的舟子的船:“到湖心楼那里去。” 舟子“哎”了声,褐色污烂的袖子抹一把额上油汗,挥起船篙,撑着水中青石,向湖心楼缓缓荡去。 轻舟靠岸,兰渐苏放下两锭银子,向那舟子道谢,而后轻身跳上岸。舟子撑篙欲离,临行前轻舟在水上打了个回旋,又转身来提醒兰渐苏:“公子,今日小的见有白喇国人进了这座湖心楼,听闻白喇国人擅媚惑之术,只消看着他们的眼睛半会儿就会离魂失心,待醒转过来,身上银两已被抢劫一空。小的建议公子进去后小心为妙,少与白喇国人接触。” 兰渐苏听言疑想:沈评绿分明在信中说他包下了整座湖心楼,怎么还会有白喇国的人进来?准是这位舟子看走了眼。 兰渐苏遂不将此事放在心上,笑着谢过舟子,而后走入湖心楼。 湖心楼三层高,楼内清香淡雅,简饰雅贵。三楼望湖台上,沈评绿端坐案前,抚着一张九霄环佩琴,霁青纱袖在弦上轻轻扫过,弦韵激起茶杯中的涟漪。 沈评绿抬起眸,眼瞳被翠绿宝湖映成淡青:“二爷,你来了。” 兰渐苏问道:“相爷约我来此,可是施友恭的案子有了定音?” 沈评绿神色黯然,摇了摇头:“皇上本已下令将施老贼处斩,奈何施老贼的妹妹慎娘娘知悉此事,让三皇子前去向皇上求情。”三皇子未到及冠之年,宴会之日与母妃待在寝宫中,本不该知晓这事,“那日皇上正于宣策殿中议事,三皇子踉踉跄跄地跌进门来,抱住皇上的腿哭啼,眼泪泅湿了皇上一条龙裤。皇上悯其幼小,心下动容,便饶去了施贼的命,改为将他发配乌苏里。” 兰渐苏低声喃喃:“乌苏里地处极北,气候恶劣,这年代又没暖气供暖,那个施老贼脑满肠肥的,到那里岂不是比死还痛苦?” 沈评绿问:“二爷在说什么?” “说皇上好狠的心。”兰渐苏用脚勾出条凳子坐下,“明面上是给三弟的舅舅一条活路,抚了三弟的心,实则叫施友恭生不如死。我猜,皇上这旨意下来,慎妃娘娘又要哭着去求皇上索性斩了施大人了。” 沈评绿浅笑道:“不可言君事。” “好,不谈君事。”兰渐苏收住声,嗅了一鼻楼外飞来的浓郁香粉。 沈评绿叫侍从收去古琴,倒好一杯庐山云雾,两指推到兰渐苏面前:“二爷路苦,此茶敬你。” 兰渐苏捧起茶一饮而尽。茶水醇厚不寡淡,饮罢口中绕萦兰花香:“近来看京城好热闹,相爷可知发生何事了?” 沈评绿提壶换水,又沏一茶:“白喇国这几年与大沣交好,最近送来一位公主,要与大沣和亲。近些日子,宫里宫外都在筹备喜事。” “和亲?圣上要娶她做新妃?” 新茶沏好,沈评绿为兰渐苏面前的空杯添入热茶。兰渐苏在茶面上呵出一圈雾气,脸笼在弥漫雾气中,但觉鼻尖均是兰香。饮了一口,兰渐苏听沈评绿道:“是太子殿下。” 兰渐苏临头匆忙收住口,没让含着的那口茶水喷出来。囫囵咽下这口茶,他咳了两声,微惊:“太子要娶妃?” 沈评绿点头。对兰渐苏过惊的反应不解:“太子成年已久,早该到了娶妃之龄。” “但他与那白喇国女子素不相识,这就娶了去做老婆?” “世人不都如此?” 兰渐苏默顿:“是。” 这个年代的人婚姻大事父母做主,结婚就像抽盲盒,新的婚夜,新的惊喜。兰渐苏本还想就势宣扬一下恋爱自由,话到唇边,又说不出口。那个年代普遍也就是相亲时见了个脸,本质还是抽盲盒。宣扬得没底气了。 不知是什么茶,越喝越渴。听闻庐山云雾茶喝了两颊生津,兰渐苏却喝得逐渐口干舌燥,身体里好像有一条小火苗在窜。 “这天气,真热。”兰渐苏望向栏外,碧波上盛着这场造苦世人的烈夏,蝉响在他耳旁拉出一条锯线。说起白喇国,兰渐苏又想起一事:“我方才听撑舟的先生说,有白喇国的人进了这座湖心楼。但我进楼后除了丞相便再没看见其他人。”揉了揉发涨的眉心,兰渐苏说,“还想是他看走了眼。” “舟子并没看走眼。”沈评绿倾壶添茶,青黄水注从壶嘴里泄出,注满薄胎瓷白的茶杯。茶杯上的花纹忽变了样,旋做一团浆糊。 兰渐苏定睛细看,又见杯上花纹全无变化,是自己花眼走神。 “真的有白喇国的人进来?”兰渐苏左右顾盼,“为何我没瞧见?”头一活动,便陡地发痛,整个烈夏沉砸在他脑上似。 “二爷待会就能看见了。”沈评绿搁壶在桌,碰出一响。 兰渐苏但觉眼前所见之景,生出双影,再合一,再生双影,模糊了去,沈评绿的脸混在重影中。一面绿湖越放越大,越逼越近。他埋在模糊的青绿中,最终变作一片黑。 一股香风阵阵扑到兰渐苏脸上,睁开双眼,镂雕巧致的床架倒入他眼中。兰渐苏动了动胳膊,竟觉身体有千万斤重,挪不动分毫。他吃力地将头左转,见沈评绿立于桌前,点了一块紫香在香炉中。 “二殿下,你醒了?” “沈评绿……”兰渐苏嗓音哑得像能拖出几条热丝,兀自想明白当下发生的事谁是始作俑者,他心里立即升起怒气,“你对我下药?你想做什么?” 沈评绿冷声一笑:“做什么?此事二爷合该知道。谁人都知我沈评绿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不能让自己吃亏,也不能叫别人吃亏。”他合上香炉盖,幽黑眼眸蕴藏着比深渊还难捉摸的暗,“多年前,你在圣上面前提及我的不是,令圣上与我生出嫌隙。可前些日子,你又助我扳倒施友恭。你待我有仇,有恩。我不能砍你一刀,再救活你。也不能先救你一命,再砍你一刀。思来想去,只能送你一份大礼,既报了我的恩,也报了我的仇。” 兰渐苏从沈评绿身上看出了些变态的影子,骨头都怵了起来。跟着而来的,是被设计了一遭的气愤:“你送我的大礼,就是给我下药,迷昏我?” 沈评绿垂目凝视香炉升出的青烟,答非所问:“此香名为到手红,平常闻来可活血旺气,而与方才二爷所喝茶水中的石犀散相结合,则可起催情之用。” “催情”这二字,听得兰渐苏的怵色长到了眼睛里。古代医学不发达,想是无人告知沈评绿,这种药用多了会“马上风”。又或者,沈评绿知悉这点,但就是变态地要看他“马上风” 。然后兰渐苏的怵色在瞳孔里又扩大了三倍。防止马上风的方法,估计只有禁欲。可在这种情况下禁欲,他又担心自己从今往后再也不能“欲”。一想到要么马上风,要么从此上不了马,兰渐苏的眼睛都装不下他的怵色了。 然而他怵来怵去,还是不知道,沈评绿到底要催他和谁的情。 沈评绿走到架子床边,手臂从兰渐苏身上伸过,将兰渐苏身旁盖着的一团被子,拉了下来。 一位赤身露体,肤白如玉的年轻女人沉沉睡在被子下。 兰渐苏眼角剧烈地跳起来:“她是谁?” 沈评绿回答:“她便是白喇国送来与太子和亲的公主,未来的太子妃,也就是二爷您的嫂子。微臣在她进京的路上,命人设伏,将她迷晕,带来了这里。” 兰渐苏惊得心脏狠震,欲厉声喝问,但是使全了力气,仍是哑着嗓:“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评绿说:“今夜二爷与白喇国公主成其好事,若公主醒后移情于二爷,那么二爷从今往后便是白喇国驸马,自此得以翻身,扶摇直上,臣便报了恩。若公主恨二爷,状告二爷污嫂,那么二爷从此万劫不复,臣便报了仇。” 兰渐苏怔怔盯着沈评绿,见他神色若常,好似真觉自己的话很有一番道理。 久久不言,兰渐苏陡溢出声笑:“即便白喇国公主移情于我,我也不可能当上白喇国驸马。国与国之间联姻,岂能是她一个公主能决定的?非但我成不了驸马,还要背上污嫂的罪名。圣上要遮羞此事,倘若不杀我,也会将我贬去远疆。沈相爷,什么报仇报恩的,根本是你的虚话。你是全心全意想要报仇。我若是个寻常小官,今日之罪,够我全家灭门了。” 沈评绿眉梢微动,如常神色生出他样,眼睛直直视住兰渐苏。 兰渐苏身如焚火,热汗泅湿了单衣。他咽下了一口唾沫:“我瞧此事你早有预谋。无论是施友恭之案,还是今日之事,皆在你盘算中。不,最早应该从豳柳桥下开始,你便对我步步为营。 “你有意引我入瓮,要我误以为你有求于我,但其实施友恭的罪证你根本掌握齐全,即便宴上我不出手相助,你也有法子让施友恭认罪。你使我助你,再假意要与我交好,书信来说请宴湖心楼,要我和聊一聊施友恭之案,顺道谢我相助之恩。其实聊案为假,谢恩为假,布局害我才是真。” 沈评绿哂笑道:“二爷聪慧,何事都瞒你不过。但是药性已发,公主便在你身边。二爷也是男人,即使知此是计,也把持得住么?” 兰渐苏佯出镇定自若,靠在床架上,微微笑道:“沈相爷,你不必白费心机了,我对女人根本不感兴趣。就算你给我下了药,我也不会动她一根汗毛。” 沈评绿微愕:“传言二殿下有断袖之雅,原来是真。” 兰渐苏眉一蹙,此刻才记起,原先的兰渐苏,也是个断袖。 沈评绿就榻边坐下,倾身靠向兰渐苏,热气贴去,脸与兰渐苏的仅剩一纸之隔。他眼中凝来一片暧昧之色,手从兰渐苏的大腿往上摸,声沉音低道:“那,就许臣先帮一帮二殿下。” 11 第十一回 我当时害怕极了 沈评绿将手抚至他要处,有律地轻揉慢捏,含住他的嘴唇,探舌去挑弄。另一只手游进兰渐苏衣内,在他晒成蜜色的肤上滑走过。 兰渐苏感觉皮肤滚出一层火焰,被沈评绿抚过之处,漾开春意片片。 沈评绿在兰渐苏口中舔过一圈,动情地“嗯”了两声,微喘起息:“二殿下确乎世间绝色。微臣现在,有些舍不得将你送给白喇公主了。” 兰渐苏脑子被香薰迷得浑浑噩噩,如同陷在煅了金的海浪中沉浮。不知觉中,竟也伸舌去回应沈评绿慢挑细逗的吻。这一吻好像释放出血络中的流火,身体如春风拂扫似舒畅。于是动了狠念,兰渐苏将他越吻越重,甚而啃咬。 沈评绿不禁被攻得后退,揪住兰渐苏的袖口,“唔”了声:“二殿下,你这般亲法,臣要受不住。” 兰渐苏脱开他的唇,从他的唇角吻至下颔,在他皎玉般的下巴上咬出一个浅红牙印。 “嘶。”沈评绿疼声道,“殿下,微臣被你咬痛了……” 手上的活儿做到足够,沈评绿湿润的眸子去迎兰渐苏的脸,指尖挑开兰渐苏的束腰:“看来今日白喇公主别无他用,得让微臣代其劳,伺候好二殿下。” 兰渐苏几近丧失的理智,猛地又醒回一点,清醒地思考到,和沈评绿春风一度事小。但春风一度之际,身旁躺着他的嫂子,这画面,恐怖过头。 兰渐苏绷住他那丝理智,提起力气,将沈评绿解他衣带的手,紧紧抓牢。 沈评绿润出情蜜的眼睛望兰渐苏:“怎么了?”眸色不住阴了下,“二爷难不成临了改变主意,又喜欢白喇公主了?” 兰渐苏把头一摇。 蜜蜜的情意回到沈评绿眼中:“那么,二爷是要自己来?” 兰渐苏嘴唇动了许久,声如沙砾,没了响音:“我们,不可……” 沈评绿牵起嘴角,笑得居然有些看孩子般的宠溺:“有何不可?二爷中药了,微臣理应当你的解药。” 兰渐苏咬住下唇,仍死死不放沈评绿的手,指关节紧出玉似的白。眼下理智悬一线,名节悬一线,若无人救他,再经沈评绿几下煽风点火,恐怕真要地暗天昏。 沈评绿此时另一手已解开他的束腰,嘴唇在他脖颈上啄吻。随后两手搂住他无一丝余肉的腰,身体与他相蹭,蹭得双方直升火。 兰渐苏额头上的汗水滑滚下来,滴在沈评绿衣上。他轻笑出声:“相爷,你若真要与我行鱼水之欢,我须告诉你,我不做下面那个。” 沈评绿所有动作,顷刻间滞停。埋在兰渐苏颈间的脸抬起,懵懵地看着兰渐苏:“殿下不能为我做回娘子?” 兰渐苏寒凛下音:“想都别想。” 沈评绿脸上的柔情蜜意渐退渐去,写满了寂然。看来撞上型号,给他造成的失望不小。 “分明是个尤物,可惜。”沈评绿从榻上站起来,贴合的热气两相离散。他面无表情地将兰渐苏推了个滚:“二爷还是睡白喇公主吧。” 兰渐苏脑袋撞到边角,吃了个痛。趴床上,半撑起身:“沈评绿,好歹一个吻的交情,你也不必这么无情。” 沈评绿不言。走到痰盂边,对准痰盂:“啐。” 神色犹如说:你看,交情,没了。 兰渐苏愣是百思不解,他今生也不是什么瘦弱“小娘子”,矮个子小身板,纵使长得偏美了点,也有众多男儿气在。怎么一个个,当他是凉茶的,要当他解药的,都想让他当个0? 想必不是他们看不透他们自己,就是他看不透他自己。 兰渐苏手勾了地上的束腰,女杀手忽闯进楼内,一剑将他的束腰挑开,扔到空中,剑光飞影,刷刷划成几块碎布。 兰渐苏惊愕道:“‘不方便’?!你怎么来这里?刺烂我腰带干嘛!” 女杀手屹立榻前,肃然指正:“在下名叫静闲雪,不叫‘不方便’。今日方便了,特来杀你。在下意在刺你人,先刺块腰带吓你一吓,若能将你吓死,在下省去几剑。” 兰渐苏又愁又喜,喜完又愁。愁女杀手又要没日每没地来杀他,喜女杀手挑在这个时机来杀他,喜完又愁女杀手智商“感人”,逻辑“逆天”,杀他可能杀出部“杀场意难忘”,对谁来说都是场痛苦的拉锯战。 静闲雪话方落下,一盏茶碗向她的面门飞去。静闲雪斜眼一睨,横剑扫去,刺一声响,茶杯刹那碎成齑粉。 掷出茶杯的沈评绿眼掠霜寒,对静闲雪道:“刺客。” 静闲雪不动如树,面容静和:“公子这话有假。刺客多死士,拿死财,死人命。要么死别人的命,要么死自己的命。而在下,要拿活财,活己命。别人可以不死,我必须得活着。” 沈评绿听了她的细解,不作他话,仍道:“刺客。” 静闲雪眉梢跳动。 大门猛被人撞开,沈评绿的贴身侍从跳进来护在沈评绿前,抽刀出来夸张地舞动手臂:“相爷,有刺客?!” 静闲雪眉梢疯狂跳动,在她其他不动声色的器官中赫然独秀。 侍从看着静闲雪,把眼睛张大,眯细,再张大,动起肩膀脖子哼哼笑道:“北落十七门天字杀手,静闲雪。武功在江湖榜上也算名列前茅,可惜是个夜盲半眼瞎。” 静闲雪颔首:“失礼。在下要不是个半眼瞎,世上还有其他江湖人什么事?” 侍从大喝:“狂妄!”持刀做轮旋砍去。 静闲雪只闪避不还手,轻轻松松躲过几招,足尖点立在凳角说:“垃圾。” 侍从神色大变:“你说什么?!” 静闲雪指指他的腿:“你出招时前腿拉得太长,经年如此,韧中积血,是为‘拉积’。” 侍从“啊”一声叫:“拉你老娘!我杀了你!” 静闲雪仍是只避他砍来的刀:“我不杀你。” “你为什么不杀我?” “没人给在下钱杀你,在下不做善事。” 侍从双目欲迸再“啊”一声:“我一定要杀了你!” 侍从把一身精妙刀法都抖了出来,出了数招之多。然静闲雪此间多为闪躲,只回了五剑。 兰渐苏终于从床上下来,腿打了个软。这药灵性,他全身上下只有腰能动个灵敏,制药之人绝对千年变态老色魔。 兰渐苏以手撑着床架,向那刀光剑影中的静闲雪求助道:“手姐,别浪费时间了,你不是要杀我?快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杀我吧。” 静闲雪将侍从挥来的刀踢开,刀飞入梁柱,直入数尺。她飞到床边,眼瞟床上之人:“她是何人?” 兰渐苏危急之间给她从容介绍道:“我嫂子。” 静闲雪看看衣衫不整的他,看看他床上一丝不挂的嫂子,霜冷的眼上浮出大大的震骇。 兰渐苏扶住脑门:“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他指向沈评绿。 静闲雪见沈评绿的衣发,也不大整。目光再度在这三个人上扫了一圈,眼上的震骇默不作声地飞速变大。 兰渐苏恨不能一只手掐住她的脑子:“你还是住脑吧。” 静闲雪住脑了。她用被子将床上人一裹,扛在肩上,另一手抓住兰渐苏的臂膀,轻功飞出湖心楼。 侍从和沈评绿追到栏边,但见她肩上扛一裹被女人,手上抓一足斤重的大男人,依然能足过水面如轻鸿,且声稳不变:“在下一剑十两,你跟在下过了五剑,五十两记得明日送到北落十七门,记在下的名,本月业绩夺冠在此一举,在下感激不尽。” 回到京中大宅,兰渐苏扶着墙壁,手掏喉咙,“呕”了几声,把喝进肚子里的茶吐出个干净。污浊呕净,吹了会儿凉风,兰渐苏体间火意徐徐散去,精神悠悠清明,呼出了口浑浊气。 静闲雪将白喇国公主放到屋内床上,走出门来到兰渐苏身旁。 兰渐苏已无力对付静闲雪,心想今日老命就此归西,也是落个自在。索性四肢摆个自然,等静闲雪一剑刺来。 静闲雪却不拿剑,呆呆立了会儿后,向兰渐苏单膝跪下:“主子。” 兰渐苏懵住神,有点看不懂静闲雪的意思。 静闲雪知他疑惑,遂而解释道:“奴婢适才瞧见您肩后的青狐刺青,是孔雀石粉就以靛青灰刺成,我养父说,那是主子才会有的记号。只消见到这个,便得下跪喊主子。大人,您是奴婢第一个主子,今后也是奴婢唯一的主子。” 兰渐苏拉开衣襟,往自己的肩后瞧去,果真隐隐见到一个青狐图案。 静闲雪道:“明日奴婢便向北落十七门递辞呈,从此一心一意跟着主子,誓死效忠主子。” 兰渐苏好半会儿弄明白眼下情况,暗说不好。有个江湖高手跟着自己固然妙哉。但是如今自己囊中羞涩,哪有钱给这位顶尖高手发工资? 思前想后,兰渐苏扶起跪在地上的静闲雪,轻拍了拍她膝盖上的灰,笑着说:“人权社会,人人平等,你不必跪啊磕啊喊主子的了。听我说,今年已经过了一半,这种时候递辞呈不划算,你还是先在北落十七门混些日子。年底业绩排名出来,分了年终奖再说,你不是还要冲业绩第一?舍得这么拱手让人?” 静闲雪沉默,喃喃说:“不舍得。” “这就对了,不能让东家占你便宜,起码给它分来一套京郊大宅。” 静闲雪喃喃说:“京郊大宅。” 兰渐苏给静闲雪的洗脑工作刚开了个头,夙隐忧却在这时闯进西苑,人未到,声便老远怒气盎然:“兰渐苏,你竟然敢带个女人回来!” 作者有话说: 兰渐苏:老婆们都想上我怎么办? 12 第十二回 如听仙乐心暂空 夙隐忧踏进西苑门,静闲雪眨眼没影。 “那个女人在哪?我拔光她的鸡毛!”夙隐忧来到兰渐苏面前,脸色阴鸷到冻出条万里冰川。 兰渐苏眼色下意识向屋里瞟去,这一眼反应过来时,要收回已是来不及。 夙隐忧循着他的眼色,立时抬步进屋,见垂帐床上,香肌丽骨的美人卷在绫罗被中,当即拳头紧起,杀气一瞬翻上脸,像是看透了罗被后云雨刮过的残景,气得说不出句整话:“兰渐苏,你几次三番拒绝我,就是为了这个?” 一波沈评绿才平,两波静闲雪刚起,三波夙隐忧又汹涌而来。 兰渐苏头比往常更昏,脑比往常更涨,只觉天下的难事,一天之内皆尽挤在他家门口。他手按着眉心:“世子哥哥,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啊不,可能也不是完全没关系,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你懂吧?” 适才流的汗,现下还没干透,薄薄一层贴在兰渐苏洁净的脸上。这样看来,这张衔艳薄情的脸,艳出滋味,薄情出了韵。但这一斛的春色,兴许均尽洒在了罗被里的女人身上。 夙隐忧瞧在眼里,浮想在脑里,胸口发窒,闷气吞下只哼出一声:“我信你和她没关系,不过我看这个女人不顺眼。我现在就把这个女人丢出去,免得脏了王府!” 夙隐忧以前是出名的怜香惜玉的人,现在这玉在他眼里,一点也不香了。他将白喇公主连裹着的被子一并抓起,戾怒都聚在力道上,不留余面地扔出门外。 兰渐苏瞳间奔腾万钧惊骇,两眼瞪得几乎脱眶:“哥哥住手!”以往洁癖缠身,如今二话没说扑出门外,顺势在地上打了个滚,幸而接住白喇公主,又借力反抛回屋内床上。 夙隐忧牙齿紧咬,握起一拳捶在门上,震得门板晃颤。 “你这么舍不得她!” 兰渐苏站起来后带起一身土灰,模样看着显了不少狼狈:“你听我说,这人不能丢,坚决不能丢。” “这还有什么好说?我偏要丢她!” 白喇公主床榻没睡暖回来,再次被夙隐忧一手拎起来丢出门外。好歹一国公主,沦落至今下场理该道声惨。 但兰渐苏如今自没说这风凉话的心思,心下喊着“嫂子撑住”,紧忙侧身移动,再将白喇公主丢回去。活生生一个大人,在二人之间像颗绣球弹来飞去,难为白喇公主还能睡得容貌祥和,如浴美梦。 夙隐忧第五次把白喇公主拎起,兰渐苏喘着未匀大气:“别丢了!她其实是!” 惊世骇俗的身份就要冲出口中,兰渐苏这时闻见打断他话语的粗豪之唤:“兰渐苏!” 浈献王手中拿着一封书信,进西苑前鼻子先甩出四五声冷哼。脚迈进西苑后,那鄙薄的神情便再抑不住铺满整张脸。 兰渐苏喘定一口气唤:“父王?” 浈献王抬手一挥,反感地说:“别叫老子父王,老子有你这儿子得折一半寿!” 兰渐苏回不上话,只道仅凭一己之力,能在生死簿上改上个数字,竟是有那么点威力不凡的光荣。 夙隐忧张扬的戾气敛回一大半。这态度的转换,换在以前是不可能会有。只是而今多了几分思想。日前许情兰渐苏一事已让浈献王心生不快,夙隐忧不愿再在父王面前造次,于是只得恨恨将白喇公主扔回床上。 “逆子,你也在这?”浈献王那鄙薄的神情合出了几分痛心及愤慨,对走过来的兰渐苏愈发瞧不顺眼,就手里的信指住他的鼻子骂道,“本王多看你两眼,都嫌眼睛命太长!若非翊王请本王亲自将这封信送到你手中,本王誓死不踏入这个西苑,更不会喝这里的一茶一水!” 浈献王说着嘴干,将书信愤扔在桌上,拿起茶碗,给自己倒了一碗茶水,饮尽后于愤怒中暗自回味了句“此茶真香”。 信上端正浑圆的字体书写“渐苏亲启”,留名“兰谡”。兰渐苏取过书信,撕开信封,抽出那张融了碎金的淡香信笺,敞开来看。 浈献王喝完第二碗茶,留意到床榻上的温香软玉:“这女人是谁?怎么你们两个,一个女人?”浈献王说着血气就滚到脑门,一个可怕的想法在脑内随着血气回旋。 兰渐苏只顾垂目信上文字,如实答道:“白喇国送来的和亲公主,未来太子妃。” 夙隐忧措手不及吃了个饱实的惊。 要与太子和亲的公主,现在衣不蔽体只包着棉被躺在兰渐苏的床上!旁边还站着他的逆子!所知真相,与尚没脱离浈献王大脑的可怕想法,因缘相遇,偶然又巧妙地融合在了一起。 浈献王眼似蛙鼓,身体骤然绷成一块木板,血气逆向而行,黑色的眼珠凑出一副标致的斗鸡眼,僵僵倒地,晕了过去。 * 天色黑下,蕴着淡光的云在空中拂出条条紫色流絮,珍珠大小的星子点在紫云间,环绕月亮旁布成一幅瑰丽夜画。 兰渐苏赴信上之约,来到王府。 开门的管家提桐油布灯笼,方形阔脸在自下映上的烛光中,惨灰得森然可怖,犹似一面贴在脸上的画皮面具,无半分与人相近的表情。 兰渐苏特意去瞧管家脚下,见到管家的黑色布鞋后跟了一条紧密不分的人影,确信他是个活人不假。 “王爷在荷风亭,请公子跟我来。” 管家迈着稳疾的步子行走在前方,兰渐苏跟在他身后。奇的是,分明兰渐苏高出他许多,但跨大步子加速行走,也跟不上管家不徐不疾的步伐。 武侠小说中,许多皇室成员府上都会藏匿着一些武林高手。他们平时可以是管家、下人、扫地僧,一到关键时刻,就会露显出绝世武功。兰渐苏本笃定轻步如风的管家是暗藏在王府里的一个武林高手。可又想到这还没到关键时刻,他就将自己的轻功暴露无遗,想来是一般高手。 行至中院,眼前悠悠飘过几点荧光,渐渐荧光越来越多,飘到兰渐苏面前,数只打亮了屁股的萤火虫,在空中悠闲自在地飞舞。 中院曲径两侧是田地,田里种了常见的蔬菜瓜果,以及一些罕见的奇异植物。植物之间间隔明确,每个间隔间都竖着一杆琉璃盏,琉璃盏内养了莹莹发光的萤火虫,将这些绿植照成了株株晶莹剔透的珊瑚翡翠。 兰渐苏心道:翊王看似冷漠寡淡,实则也是个闲情之人。 走在前头的管家突然发出“啪”的一响,兰渐苏赏园的情趣被他那声脆响引去。管家一个巴掌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手上是只被他拍死的萤火虫。他随意将掌上虫尸擦在布衣上,继续引步前行。 荷池万顷,曲院风荷。流香串成纱帐弥漫在兰渐苏身周,身前仿若横着幢幢香障。 白石栈道直折处,一个婢女抚琴清吟,曲栈通向荷风亭。亭中,翊王坐于青花瓷桌旁,饰蓝纹白衣如泄银光,浑身闪耀得通透。乌发束冠,一张雪漠中脱出来的脸。桌上佳肴,碧壶,美酒。 闻步声来到,翊王侧头看过来,向兰渐苏浅浅一笑:“渐苏,你来了。” 兰渐苏走到亭中,浅浅一礼:“王爷。” 翊王示意他坐。 为他斟酒一杯,翊王道:“几日来不见你寻我,实在牵挂于你。碍于王爷这个累赘身份,不能亲自上门去找你,唯有托信一封,请你前来王府。” 这话把兰渐苏听得感动和愧疚一起满出来,坐下后顺道低下了头:“何德何能,能得王爷如此思念。” 翊王给他斟满酒,又替他夹菜进碗里:“自知你在京中,便想着哪天能和你这般杯酒言欢。” 兰渐苏半是感动半是奇怪地想:兰渐苏背负骂名,这么多人恨着厌着。怎么翊王却不顾世俗言论,待我这样的―― 左右想不到接在后面的合适的词,兰渐苏只能稍微夸张、大胆一点地想:情真意切? 喝下一口酒。是时婢女吟歌到最高处,兰渐苏不由拧起眉头。 翊王问他:“酒不合你心意?” “不是。”兰渐苏摇摇头,下巴朝婢女处抬去,“那歌。” “这曲子不喜么?” “是在下不识好货。” 翊王给下人使去个眼色,下人躬身退去。不消半刻时间,琴声和歌声消止,婢女抱琴离去,让晚风领了这响。 “此女原是司乐坊里的乐仪,琴技与唱功皆是一绝。怎知得不了渐苏的心。” 本是皇上知翊王喜听琴乐,特赏赐给他的司乐坊女史。翊王今夜想叫她拨一拨兰渐苏的兴,没曾想适得其反。未免有些失落。 翊王说着问兰渐苏,“本王有些好奇,你平日里喜欢些什么样的歌曲?” 兰渐苏放下酒杯,撑住下巴沉吟许久,方道:“不要太俗,也不必太高雅。太深奥的听不来,肤浅过度的实在老土。朗朗上口最好,还得符合大众口味。” 翊王听得好奇,如何也不能凭空想出这种乐曲:“这是什么奇乐?” 兰渐苏嘴唇说出三个字:“流行乐。” “流行乐?”翊王对这个新鲜的乐种感到陌生又新奇,“莫不是市井中盛行的小调?” “说不上来,我唱给你听。”兰渐苏笑笑说。他拿起一根筷子,在酒杯上敲了敲,清咳两声,看着翊王唱道,“窗外的麻雀,在电线杆上多嘴,你说这一句,很有夏天的感觉~” 兰渐苏唱《七里香》时,眼睛里是写满感情的。他高中时就是在舞台上唱这首歌,交到了第一个男朋友。所以这首歌对他来说意义非凡,每一句都是初恋。于是翊王耳旁听着异世之乐,眼中是兰渐苏那双收进了满池风月的眼,心里荡开的绪潮,就像这池被风吹皱的滟滟湖光。 然后兰渐苏的歌声止了,翊王的眼神还深深驻在他的瞳眸中,神魂也纠缠在了里面。 之后又是一杯酒,解了这个绪潮。翊王说:“此曲果真与众不同,本王以往从未听过。里面一些词语,亦是本王深思不透的。” “那些词,还得读过些西洋文本的人才钻研得透,王爷自不必去介怀。” “也是。此曲最妙在音律,新颖独特,当真有几分趣味。” 兰渐苏惋惜道:“可惜没有钢琴,不然更能唱出歌的风味来。” 翊王又听懵了:“钢琴是什么?” 兰渐苏说:“那是一种西方乐器,手指在一些黑白相间的板上敲啊敲的,就能敲出优美的音乐。这乐器咱们中原还没有,要问西洋人才知道。” 翊王沉思着点下头:“你说得本王实在好奇,改日要向宫里的传教士询问一二。”清寒双目唯一微乎其微的灼火,看向兰渐苏,翊王道,“这歌,你能不能再唱一次?” 这歌再唱一次,也没什么不可以。只是同样的歌短时间内唱第二遍,必是唱不出第一遍的情感,那么定会逊色很多了。兰渐苏就想着要不要顺便向翊王推荐推荐《稻香》《晴天》《江南》《算什么男人》…… 然而,惊慌失措的尖叫,附箭似穿风而至,将他们的情致当空截落。 作者有话说: 路人静闲雪:丢皇嫂,好大的雅兴啊。 夙隐忧:只要丢了这个太子老婆,就能霸占一整个兰渐苏。 沈评绿:让本相听听,谁又不要全家了。 太子:我老攻在和他其中的一个老婆一起丢我老婆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翊王:渐苏,本王的万顷荷池,可赏荷,也可入内“嬉戏”。 兰渐苏:那么到时候到底会谁戏谁呢。 两个未解锁的受:??? 13 第十三回 乖侄无从选择 “不好了!不好了!”西府的小厮像没了头的蚊蝇,东撞西摔一路撞到荷风亭。他把歪下来的布巾帽扶住,神色像看见什么奇可怖的东西,眼白放大到近乎盖过黑睛,晶光的冷汗一颗颗浮出面庞:“刘管家!刘管家他!” 兰渐苏和翊王往西府赶去的途中,不近处已闻见一声连一声的利叫,将空中的静谧削成枯肉白骨。 来到西院门口,兰渐苏遥见院内黑风呼啸,刘管家的四肢自拧成一个古怪形状,两脚高抬蹦上蹦下,似乎是在学猴子跳舞。分明该是个好笑的场景,但是在场的人却没一个笑得出来。 刘管家发出阵阵渗肤入骨的诡怖猴叫,那声音尖利得吓人,好似一把要剥皮去骨的刀,全然不似人发出来的声音。他两手曲成爪状,狂躁地胡乱飞舞,紧跟着在自己的脸上抓出条条血淋淋的伤痕。不觉得痛似的,一下抓得狠过一下,血便从脸上泄水一般地流下来。 四周的下人愕然旁观,没有一个人敢往前半步。直到翊王下令:“快来几个人去绑住他。”这才有胆大一点的拿了粗麻绳,要去捆住刘管家。 但是那小厮一近到刘管家的身,刘管家就发起狂来,满是血垢的手张扬舞去,在小厮手臂上抓下四道血痕。 小厮一声叫,丢下麻绳往后跌退。但见一道银光乍现,兰渐苏抽出翊王随身佩戴的短刀,朝小厮的手臂砍下去。 小厮痛声大叫,右臂掉落在地,断臂口鲜血如泉迸涌而出。 “渐苏?”翊王不明其意地看向兰渐苏。 兰渐苏短刀的刀沿滚着一条血:“此举非做不可。如果不这么做,他也会同刘管家一样。” 一年半前,他的母妃淑蕙娘娘正如此状,发了癫疯,似疯猴狂躁。凡是被她抓伤的宫人,无一人不像她那般抓脸疯死。 只是,那时人人道是他开坛设法,道行不够,召来厉鬼附于她母妃身上,害死了她的母妃。可厉鬼附身又怎么会传染他人,还让那些人的癫狂之症同时发作?此些疑问,当初污诟他之人自是避而不谈。眼下刘管家突发此病,其状相同,岂非也是王府中有人以巫法加害? 来了四个小厮用牛皮包住手脚做防护,把粗麻绳绑出一个活动结圈,将刘管家的脖子和双手套锁住。几人一并使力,刘管家便被他们牢牢制住。 他已将自己抓至面目全非,整张脸血肉模糊,没一块整肉。他残存着几声不再尖亮的厉叫在口中,拉了几个啊啊呜呜的字眼出来。不到半盏茶功夫,他脑袋歪向一边,嘴巴也张着不动,竟站着死去。下人上去碰刘管家的尸体,尸体犹如石板僵硬,与死去了个把时辰的人无异。 翊王眉头紧紧锁着,震惊与疑惑都一道留在嗓间,化成神情仅是比常人略淡一些的反应,如此似乎也是他神态起伏最大的时候。良久,他方平下一口呼吸:“先抬下去,等刑官来验尸吧。” “慢着。”兰渐苏打断了两三个就要上去搬尸体的奴才。他走到刘管家身前,盯着刘管家身上的粗布衫。腰侧处的衣摆上,粘着那只被刘管家拍死的萤火虫尸体。 “王爷。”兰渐苏回头看向翊王,“能否随我一起去看看果蔬园里的那些萤火虫?” 翊王云里雾里,并不详问,点头说:“好。” 二人一起来到果蔬园,漫天萤绿悠悠飞舞。一只金黄色的萤火虫飞落在了兰渐苏的手背上。 兰渐苏细看手背上的萤虫,发现它比其他萤火虫胖了两倍不止,行动缓慢,体态臃肿,与刘管家衣上的虫尸极其相似。 金黄色的萤火虫不止这一只,在这漫天萤绿中,约摸百来只绿萤里便夹杂着一只肥胖的金萤。 兰渐苏两指捏起手背上的金萤,送到翊王眼下问:“王爷,这类萤火虫,也是府上养的?” 翊王摇头道:“王府里的萤火虫皆是绿色,这个颜色的萤火虫,本王也是头一回见到。” 兰渐苏便去寻金色萤火虫最多的地方。跟着几只金黄萤火虫,一直来到另一处田地。金色萤火虫多聚于此。此处田垄,种着几排罕见的果子。这些果子均只有三片绿色,绿叶上数枚金黄的小果子聚成塔状,小果子虽只有拇指大,却是内有乾坤。果皮薄透如膜,内里果肉莹润,果肉丝千勾万缠,缠出了一张小小的美人脸。 兰渐苏蹲在田垄边,摘下一颗小果:“王爷,这是什么植物?” “白喇国来的美人果。我素来喜爱种养奇花异草,去年本王从外来的波斯商人处得了这些种子种下。今年年初才结出这些果子来。” 兰渐苏一句话反复酝酿、思酌:“在下怀疑,刘管家之所以发疯,和这些美人果有关。” “何以见得?” “我适才观察发现,许多小虫会吃这些美人果,而萤火虫幼虫时以那些小虫为食,因此才长成这种颜色。先前刘管家带我去荷风亭,路上一只金色萤虫落在他脸上。刘管家一巴掌将那萤火虫拍死,萤血随即渗入他的脸。再之后,刘管家发了疯,拼命抓自己的脸。我注意到,原先萤虫血抹到的地方,是他抓得最严重的地方。 “若说问题在于金色萤虫,兴许也不假。可我想追其根本,还是出在这些果子上面。” 翊王的目光亦扫落在那些金色小果上:“你说的不无道理,我待会命人摘些果子送去宫中详查。” “嗯。”兰渐苏心下抹开了一缝曦光。如若查出这些果子当真有异样,也许便能解开他母妃的死因。 兰渐苏还呈下蹲在田垄旁的姿势,要站起时腿发麻,一时直挺不起。 翊王握住他的手臂,将他拉了起来。 “多谢王爷。”兰渐苏扫去衣袍上的泥土,翊王拉起他的手腕问,“你的手刚才被那萤虫停落,应当没事吧?” “那只虫只是在我手背上停留片刻,想来没什么问题。” 兰渐苏欲将手收回,翊王却握住他的腕不松。 兰渐苏又把手往回收了一次,形同被上桎梏,让翊王抓得牢牢。他不明地看翊王。 夜此刻更沉了,浓云抱月,晦暗半明。一片朦胧的暧昧,在空中游离成丝。 翊王的脸埋在夜色中,唯有萤火虫发出来的荧光,昏昏暗暗地照清他的脸庞。 他眼神像一条无声流淌暗河,河中有头藏得很深的猎兽。甚而,错觉之下,兰渐苏以为见到一头真的猎兽在盯他。 从冷若天人的翊王身上,寻见这道影子,叫兰渐苏暗吃不小的惊。并且,这道影子,正密密地笼在他身上。 但是因为他是前皇子,翊王是他的前皇叔,所以兰渐苏没想太多。 “皇叔?”他改回口,叫了翊王一声叔。 翊王微愣,眼里那条暗河逐渐清明起来。许久,翊王放下他的手,目光从他身上错开:“你明日随我进宫觐见皇兄。” 兰渐苏活动着被他握到发红的手腕,顿时陷入另一个吃惊中:“进宫?明天?这么突然?” 翊王道:“你与皇兄之间有误会,这段时间皇兄冷静了不少,你又碰巧在京城中。这是你们冰释前嫌的好时机。” 兰渐苏默想,上回进宫赴宴,未能寻见机会查一查丹心姑姑之死,这回若能再次进宫,不失为一个机会。 但他这点考量却为多余。 翊王准确地来说,没有留给他拒绝的余地。他断然告知兰渐苏:“你晚上留宿王府,明早好一起入宫。” 兰渐苏漫不经心点着头,点到一半陡止住,怔忪地睁大眼。 翊王要他,留宿王府? 纠结了好半晌,兰渐苏道:“不行,我爹不让我夜不归宿。”自是借口,这点浈献王的想法全然相反。他夜不归宿,浈献王怕是会举杯邀月,通夜欢喜。 翊王道:“我会命人给浈献王传信,你今夜便安心待在这里吧。” 翊王下完“命令”,不容置喙,留下他高挑的背影,走在前方。 兰渐苏望着他前去的冷傲身影,闷闷委屈:世道缚我。我叔缚我。 14 第十四回 朕赐你个老婆 这一夜,浈献王抱着翊王府传去的信,睡得很香甜。 这一夜,兰渐苏躺在翊王身旁,睡得不那么香甜了。 王府这般大,大大小小的空厢房,没有上百,也有数十。不知为何,翊王独觉身旁空位是块圣地,还是块他亲皇侄应该来躺一躺的圣地。 夜里二人薄衣同床,虽然分衾而卧,一人一枕,到底还是身体碰身体。 此兰渐苏非彼兰渐苏。彼兰渐苏待他就是亲皇叔,哪怕一起泡个澡可能都觉理所当然。此兰渐苏心里待他同其他男人无异,作为一条响当当弯男,这下难免拘谨和尴尬。 合上双眼,他听见翊王在他耳旁规律的呼吸音,像条柔棉轻搔他的耳朵。于是兰渐苏回想起今夜,翊王紧握他的手腕,眼中那条深藏猎兽的暗河。蓦然,身体凛了一凛,他睁开双眼,侧过头,看见被如纱黑夜包裹住的翊王的睡颜。 兰渐苏小心起身下榻,披上外套,往门外走去。 他悄声来到书房,点燃一盏油灯,决心在此地挑灯夜读,及至天色清明再回去躺下。 桌上的书摆得工整,兰渐苏抽出最中间一本游记,闲读起来。可作为前世理工出身的兰渐苏,似乎有点高估自己的文化水平,一本游记翻读下来,除了知它写的是什么字以外,几乎读不透意思。 兰渐苏打了两个呵欠,翻书翻得愈发随意,页上墨字在他眼中形同一只只快速游过的蝌蚪。 翻至页中,兰渐苏手陡一停,但觉此页书页异常的厚。他将这一页反复摩挲,观察,发现近书脊处有一道小口。 他的手指试着探了探那道口子,从里面抽出了一张叠起来的信纸。兰渐苏敞信来看。这一看,好似一块巨岩从天而降,砸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当场痴呆。 他虽不太认识文言文,也明明白白看得懂信中这一句:翊王非帝裔,乃摄政王与康贤后所出。 兰渐苏起先是呆呆怔愣。慢慢的,那惊恐才大海涨潮,铺天盖地,滚滚漫过他的胸间。 康贤后,即现在的贤昭太后,皇帝的养母。信中的摄政王,如无意外,正是皇上名义上的表娘舅,也就是太后的亲表弟。皇上亲政以后,这位摄政王因结党营私和圈吞民地入罪下狱,未两年病死狱中。 可是这一刻的兰渐苏,分不清他到底在惊恐什么。是惊恐翊王居然是太后偷情表弟生下的私生子,是惊恐他发现了这个掉脑袋的秘密,还是惊恐翊王和他,并没任何血缘关系? 屋外脚步声响,府中巡卫巡查到此地。兰渐苏匆忙将这封信叠好藏回,吹熄了灯火。然而他发现的秘密,却无法随这灯火熄灭。 皇帝平日下了朝,如无在北书房批阅奏折,就是在御花园嗑瓜子赏景。他这些行程,是有规律可循的。 御花园一片梅林以外是流音阁,皇室看戏听曲的地方。平时没有表演,伶人们就会在台上练功。 这些伶人个个水灵如珠,清秀可人。皇上有个看美人的爱好,但又比较怕老婆。所以晴天的时候,他就会借着“想一个人在御花园静静”之由,待在御花园的会仙亭里,捧着一盘瓜子遥观流音阁的伶人唱曲。 阴天他是不来的,因为他觉得阴天光线不好,流音阁看起来像阴间大舞台。 宫里不受宠的贵人,有心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宫女,偶尔会找太监买皇上的行程。买得多了,她们也就摸透了皇上这行程的规律。 为了偶遇皇上,她们会早早在御花园里埋伏。有假装在这唱歌的、捞鱼的、准备失足坠河的,有排出一场精心意外戏码的宫女。 于是放晴的日子,御花园总是危机四伏。不是跳舞的贵人、唱歌的贵人,就是拿着一盆水躲在暗处要来个不小心泼到权贵,展开一段故事的宫女。 这日正好是个晴日。翊王领兰渐苏进宫,没走两步路,太后身旁的贴身太监便远远来到他们面前。 太监躬低身子,向翊王迎了上来:“太后知您进宫,命奴才来请您前往栖年宫一趟。” 翊王淡蹙眉毛,点了点头:“本王知道了。”便对兰渐苏说,“你先去御花园见皇兄,我随后就到。” 皇宫里的路,兰渐苏尚记得清楚。走进一片茂竹小道,他耳旁依稀听见燕燕喃喃。 一宫女说:“前二皇子,这水泼他吗?” 另一宫女说:“废的,没出息,省着吧。” “将来万一当个郡王妃呐。” “起码也得捞个世子妃,这水我宁愿泼世子!” 兰渐苏心说“好志气”,一桶水到底不好打,泼他委实浪费,从他身上省下来,是理智的。 茂竹小道外逐渐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兰渐苏听见一个小太监急喊慢喊地:“太子爷,您慢些,摔着就不好了。” 太监操心出一身汗。太子全若未闻,行步如风,神色匆急,一边整理腰上玉革带,戴正头上的软纱幔。显然是场仓促之行。 走进茂竹小道,太子仓促的步子打了顿:“兰渐苏?” 兰渐苏颔首说:“巧。” “你来见父皇?” “顺路见见。” 太子没说话了,望了他几眼,接着赶往御花园。 兰渐苏顺理将他当成空气,就要继续往花园里走。但此路不宽,甚至可以说窄得可以。二人一个要赶前,一个就得落后。 二人是自小争到大的。可能兰渐苏的本心不想跟他争,但身体已经形成肌肉记忆,本能反应地就是要和他争。 于是一个争前,一个争后,都来了劲儿,都跌了个趔趄。 兰渐苏停步转向太子:“路那里还有一条,你一定要跟我抢?” 太子不服气道:“是你要跟我抢。” 这时兰渐苏察觉竹丛中的响动,警觉地往后退两步,抬抬手:“那我不跟你抢了,你先。” 太子稍奇。随即“哼”地大步走去:“本宫是太子,也是你兄长,当然应该本宫先。” 林中宫女激动得燕燕之声变成鸭子嘎嘎:“是太子!泼他!泼他!” 太子那个“先”字才落下,得意洋洋走到拐口,一泼清凉迎脸扑来,淋了他一个身凉气爽。 太子湿漉漉地站定住。 小太监高声叫起来:“大胆奴才!竟敢拿水泼我们的太子殿下!该当何罪?!” 宫女立刻摇晃着身姿跌出来,贴到太子身上,拿丝帕抹他的脸,捏着嗓腔告饶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没留意到太子殿下路过,冒犯了太子爷。奴婢知罪,还请太子爷责罚!” 兰渐苏知道这种时候笑不合适。不过他自小爱看太子倒霉,这也是形成了肌肉记忆的。所以他下意识地:“噗。” 太子眉梢在跳,一脚将宫女踢开:“滚蛋。” 来到御花园。会仙亭中磕瓜子的皇上,看见走来一只落汤鸡,一个笑脸怪。手中那盘瓜子,不由嗑出诡异之味。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太子青白脸色,一副病相说来就来:“适才被个没眼色的宫女泼了水。” 皇上听罢,感动至极,感动出一种“孩儿,你替父皇受了这苦”的神态。 他拿起桌上的包子,善良地向他们招手:“别在那站着了,饿了吧?来吃点东西。” 太子眼现精光,如火在明,说了声“谢父皇”,上去拿起包子就啃。 他边吃包子边咳嗽,边咳嗽还要边吃。 这既要表现柔弱,又一定要吃的操作让兰渐苏看不明白:“太子兄长,你噎着了么?” 太子拍拍胸口:“心疾发作,心疾发作。” 兰渐苏要去收他那盘包子:“心疾发作就别吃了。” 太子身子一侧,把包子挡起来,指指自己脑袋:“吃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 兰渐苏小声道:“见你吃饭很积极,也不见得你没问题。” 皇上要兰渐苏也坐下,一起遥观流音阁伶人练曲。 一杯温茶在手中捂了个热,兰渐苏听见皇上问:“苏儿,你日前让施友恭认罪,朕还没赏你,你想要什么赏赐?” 兰渐苏喝了口茶,道:“儿臣。”觉得不对,改口,“微臣……”也不是,又改口,“小的……草民……” 皇上不由笑了:“到底当过十几年父子,此地无旁人,不必拘束成这般。” 兰渐苏呼出气,放下拘束:“谢谢您嘞。” 皇上一怔。 “市井俗语,学得透了。” 兰渐苏道:“在下没想过要什么赏赐,所以皇上突然这么问,在下也确实说不上想要什么赏赐。” 皇上长长“嗯”出一声,手指在桌上轻敲,掀眼睨他:“你想不想要个老婆啊?” 兰渐苏:“啊?”忽闻一声喷响,太子手撑着桌子,弯腰剧咳,咳得脸色青白如石。 兰渐苏:“心疾发作?” 太子拉着嗓音:“这回是噎着了……” 小太监急忙上来拍太子的背,喂太子喝水。 “你看看你,哪像个储君。”皇上骂了太子两句,又同兰渐苏说道,“苏儿,你已到了成婚之年。前些日子朕问浈献王可有为你婚娶的打算,但浈献王道世子尚未婚娶,自然未考虑到你。哼,不过你是朕生出来的,岂需要管他的世子有没有婚娶? “前不久白喇国送了一个公主来和亲,朕瞧着不错。你若有意,朕为你二人指婚。” 兰渐苏本以为要为他娶老婆,已经够让他吃惊,万没想到,更吃惊的事在这里埋伏着他。风水轮流转,老婆轮流换?兜兜又转转,最后没个完? 横批:恐怖如斯。 但他没有将这份吃惊冒出来,为免后面让他更更吃惊的事出来后,他拿不出可以应对的表情。 兰渐苏还没说话,太子便先着急起来,包子一扔,也不吃了:“白喇国公主不是要与儿臣成婚?怎么你又让二弟……让渐苏他……” 皇上道:“你不是不喜欢她?不是不要和她成婚?” “是,可是你也不能让二弟……总之,不行。” “哼,你这话像什么样子?”皇帝屈指在桌上一敲,“人家堂堂一个公主,不远千里跑到这里来,你不要她,也不让别人要,叫人家颜面何存?” 太子眼神左飘右闪,竖起一根手指:“啊,有了。给三弟啊,三弟最爱看美女。” 皇上喝道:“胡闹!你三弟今年才几岁?” 太子道:“那不如父皇娶她作妃吧!父皇你也爱看美女!” 皇上面色一震:“咳咳!大胆,这种话岂能乱说?小心让你母后听到……” 太子说:“还是问问二……二公子自己的意思吧。”他直勾勾盯着兰渐苏,眼睛里仿佛写满了兰渐苏必须要说的“意思”。 15 第十五回 宫女冤魂谁人知 兰渐苏很难答话。他的本意自然是要拒绝。可拒绝得太过直接激烈,恐会伤了这位公主的名声。回头太监传出去,一传十十传百,公主没人要,太子不要她,皇上不要她,连个废皇子都不要她。而且还不要得很激烈。 届时那位公主听了,大觉屈辱,跑回自己的国家哭诉,引起两国大战,苦的是天下百姓,害的是国家大义。 所以为了天下百姓,为了国家大义,兰渐苏打算来个先扬后抑:“传言白喇公主绝色倾城,谁能不喜……” “喜”字刚到嘴边打了个圈,兰渐苏就听到一声脆裂之响。太子撑在桌上的一根筷子,从中间屈了个弯,断成两段。 兰渐苏见太子脸色十分不喜,知他折筷子之举,纯属故意。可兰渐苏实在是不太明白他在不喜什么。 经过快速紧急的思酌,兰渐苏终于悟透太子的意思。 这位白喇公主,本该是太子的老婆。就算太子不要她,也不想让她成为死对头的老婆。这就有点像十年前的渣男小说,他虽然不喜欢她,可是占有欲又不想让她成为死对头的人。最后一波三折,他还是会爱上这个公主,而兰渐苏的存在就是个炮灰男二。 所以不想成为炮灰男二,也怜惜太子手中的另一根筷子,兰渐苏决心把先扬后抑的想法咽回去,直截了当地编个谎:“谢皇上的好意,不过我已经有了心仪的人。” 又是一声脆响。另一根筷子,到底还是让太子折断。 太子脸色更加不喜了。 这回兰渐苏便不能够理解,太子何苦要断了另一根筷子的性命?经过再三深思,是了。或许他是认为这双筷子,生是一对,死也该是一对。倒不如让它们痛痛快快的成双成对。如此一来,太子残忍的形象中,突然就多出了一线光辉的仁慈色彩。 皇上睁睁眼问:“哦?你心仪哪家女子?” “是啊,老二你心仪哪家女子?”太子握着四截断筷问。问得咬牙切齿。若不是力道不够,可能要给这双断筷再来一折。 皇上为兰渐苏指婚的心很热切,热切得让人怀疑,他也许日常的雅好便是当个捻捻红丝的红娘。只是这个形象与一朝天子出入太大,叫兰渐苏不敢去细想。 兰渐苏要把这个谎编圆。他绞尽脑汁地想着要去怎么圆,绞到一半,故作忧伤道:“如今知她是谁也没用。她不心仪我,所以变成蝴蝶飞走了。” 太子喜难自持,断筷一捶欢欣道:“飞得好啊,这是喜事啊。这证明她是个敢于放弃做人,勇于尝试新形态的奇女子啊!” 太子委实幸灾乐祸。只不过,幸那女子灾,幸那女子祸。这个“幸灾乐祸”,就和兰渐苏没多大关系。 皇上片刻呆傻后:“老二你连恋爱故事都和别人与众不同,带了点玄学色彩。只是这故事,颇像朕先前听的那出满洲戏曲,《还马格格》。” 皇上这个潮流,赶得端的前无古人,后要往很后很后才有来者。 兰渐苏解释说:“艺术源于生活,必须得是真有其事,才有其故事,有了其故事,又会接着来其事,其事套故事,故事套其事,生生不息。” 太子思考了会儿:“这不是罗刹国那玩具,套娃吗?” 兰渐苏微怔。 “理是这个理。” 皇上是真的很喜欢当红娘。眼见给兰渐苏牵线不成,就要给大臣牵线。大臣断不会拒绝他的“好意”,即使大臣心仪的姑娘变成蝴蝶飞走,知道皇上要赐婚,也会命人快马加鞭把那蝴蝶折断了翅膀绑回来,当即和蝴蝶拜堂成亲。 兰渐苏很想知道是哪个大臣这么倒霉,要被皇上逼着娶老婆。 要说这大臣的倒霉,和施友恭有点间接联系。 施友恭下狱后,皇上便擢工部侍郎李庆为工部尚书。 听闻这李庆十五岁那年就中了举人,京城家喻户晓的一等一大才子。此人不仅有大才,情感上还相当专一。自从五年前死了原配就没再娶,膝下独有一子李星稀。 然而这个李星稀,和他爹差别却大得紧,是个胸无点墨的大草包,成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科考连着两年落榜,活了十六年连首《绝句》都背不全。最擅长跟先生打马虎眼,偷跑出去游山玩水。 皇上为李庆的后嗣以及日常生理需求感到十分担忧,决定要给李庆续条优质的弦。这条“弦”不能太随便,给李庆一种街头货色的感觉就不好了。 因此皇上舍身取义,从自己身上割肉。将那些进宫选秀的秀女,画牌铺成一排,仔细研究、打听、点评,随后精挑细选出好几个来,交给贴身太监。 太监摊着两手美人画牌,吃惊地问:“这些都给李大人送去?” 皇上说:“不,这些明日选入钟秀宫,直接晋为才人。” 就这样,皇上为自己挑了十三个新老婆,然后将剩下的那个送给了李庆。 给李庆挑完老婆,皇帝连打三个呵欠,累出了搬完三斤砖的骨相。他准备午睡一场,便打发太子回去找他的母后,打发兰渐苏回祥仁宫去思念思念他的亡母。如果觉得站着思念很无聊,也可以坐着思念。 兰渐苏疑惑发问:“坐着思念会不无聊吗?” 皇上答道:“会在这无聊中陷入沉思,领悟出一番人生大道理,届时你的灵魂便能升华出一个新高度,实现新的自我了。” 兰渐苏犹如醍醐灌顶,不知皇上竟对画大饼也略懂一二。 * 祥仁宫外殿的小太监说丹心殁了,原因是思念旧主,悬颈自尽。兰渐苏见过丹心的游魂,分明是被溺死的。太监这个谎,撒得太牵强。本来只有一点可疑的事,被他拙劣的谎弄出天大的冤情来。 想必古人对自杀这个方向的谎言比较不擅长,统共就几种常见方法,不是上吊服毒,就是割腕跳河,但宫里没能淹死人的河,说她是跳河就离谱了。服毒比较考验门路,割腕成功率极低,所以只能用通俗的上吊自尽。 兰渐苏没有戳破小太监的谎言,心下疑思,丹心的死可能不是意外,是他人所杀。要么是地位比小太监高的人杀的,要么就是小太监杀的。苦于没有证据,不能抓起小太监严刑逼供。 祥仁宫自从淑蕙妃疯逝,二皇子出宫,便成一座荒殿。里头的下人宫女大多拨去其他宫殿,只余一两个在此处看守打扫。 淑蕙妃的寝卧堪比大风过境,值钱的东西被下人们洗劫一空,只余那些不好搬走的大件家具,几条破布烂纱。 皇上要他在这里思考人生,看来有些道理。越是破烂的地方,越能凸显出自我的完整,凸显著凸显著,自我就完整到膨胀,促进灵魂升华了。 兰渐苏正坐在梳妆台前灵魂升华时,脚下踢到一样东西。 兰渐苏弯身去看,发现桌底下一个长长的木条。 木条呈长方状,底下四只撑桌小脚,中间一道凹槽。 兰渐苏吹掉上面的灰,将它放在桌上,从怀中取出那面梳头屏,底座放在凹槽上。 果然与之吻合。 镜面掠过一道光,黄晕混沌,稀搅了一通。随即,迷乱的晕光破开来,出现了一片荒无草木的山。 一角藕色衣袖在矮树丛间拂过,衣袖的主人瑟缩着走在山道上,转过身来。 正是丹心的脸。 镜面恢复正常。这梳头屏耍起无赖,任兰渐苏怎么反复重新拿起,装下,好言,辱骂,都不肯再展现一点影像。颇有看电影看到关键处突然要他充会员的无耻之色。 门外来了脚步声,兰渐苏立即拿起梳头屏,收回怀中。 小宫女捧着一盆水推门而入,见到兰渐苏,吃了一呆,睁圆眼:“二皇……二……二爷。” 小宫女是以前跟着丹心姑姑的红桃。红桃是个乖巧忠心的孩子,若知道些什么,绝不会对兰渐苏有所隐瞒。 红桃久逢旧主,满心激动,热泪盈眶。又是说“红桃以为以后再也见不到您了”,又是说“红桃天天来打扫娘娘寝室不敢忘旧主之恩”。 兰渐苏温柔地安抚了她一会儿,让她哭了一会儿,才问道:“红桃,你能不能告诉我,丹心姑姑究竟怎么死的?” 红桃脸上的热泪,突然地就停止住,激动之色也逐渐退去,眼中的感动替换成了恐惧。 “丹心姑姑她……她……”红桃发了会儿抖,抬头张望门外,低头又看手中捧着的水。 “你偷偷告诉我,不会有人知道。别怕,我不会害你。”兰渐苏哄着她。 “二爷,二爷当然不会害奴婢……”红桃抖着声音,极小声说,“奴婢,奴婢那天只听姑姑说要去京郊的凤先河,之后就再没见她回来。后来……后来宫里的太监说姑姑死了,说她是思念娘娘,悬梁自尽。可姑姑怎么可能自尽?她分明说过,明年出宫要回娘娘的故乡,替娘娘送银两给娘娘的家人。姑姑纵然真要自尽,也该等办完这事才能自尽,怎会……怎会…… “更何况,我们连姑姑的遗体都未见着。后来内监府的公公来说了,叫我们不准再提这件事,若再提和丹心姑姑相关的事,就要掉脑袋。红桃怕呀……” 兰渐苏拍了拍红桃的背说:“好,这事以后你也别再提了,今日当我没问过你这些。” 作者有话说: 下章解锁第五个受受 16 第十六回 天生我材必风流 凤先河绕着盘羲山而生,通京中运渠,主流岔分后又分数条小支流。自高处看,形似一只展翅的鸟。初时太祖皇帝要把它叫大鸟河,但臣子们认为这个称呼太不雅,说它像凤凰,比像大鸟好听。而凤凰河太庸俗,有一定的撞名概率,于是群臣商讨过后,一致认定叫凤先河。谐音“奉贤”,即“奉贤君为主”之意。 当年群臣为了拍一个好听的马屁,也是动了不少脑筋。 可惜这条寓意不凡的河,自成名后便不干人事,每年都得吞几条鲜活生命下去。有时候胃口大,还得尝尝达官贵人的鲜。名头大起来后,谁都找这条凤先河跳河了。 兰渐苏和凤先河有一定的缘分。两年前夙倩倩在这里向他逼婚,不遂,以身殉河。然后浈献王河畔以哭祭女,又顺便祭祭亡妻。这么想来,浈献王和这条凤先河,缘分更深一些。 十五年前,浈献王未袭王位,一段时日居于京城,日日与皇上结伴围场骑猎。她的夫人则居在皇宫中陪皇后谈心解闷,结为知己之交。说好听点叫知己之交,说直白了,两口子都给皇帝一家当消遣光阴的工具人。 兴许是这工具人的生活太乏闷,闷出病,病疯了。夙夫人一日寻机出宫,在京郊凤先河投河自尽,遗下一对年幼子女。 兰渐苏小时候不明白夙夫人为什么要自尽。作为一位母亲,哪怕日子再难熬,只要想到年幼的子女,定会咬牙挺下去。更何况她嫁在王贵之家,日子实在难熬不到哪里去。 后来兰渐苏慢慢想明白,皇后那怪大的脾气,没几人忍受得了。可她是皇后,旁人不能忍也得忍。 俗话说“忍一时卵巢囊肿,退一步乳腺增生”。夙夫人与皇后相处那些日子,有火不敢发,有气不敢生,忍出一身病,索性跳河去往生,这也不是没可能。只是便宜了凤先河的河伯。 兰渐苏来到这条凤先河,心底多少还是有罪恶感。当年夙倩倩投河和他终究撇不清关系,虽然彼时的他非此时的他,可此时的他不见得全然不是彼时的他。 兰渐苏双手合起,对凤先河拜了几拜:“小郡主,你要认魂,别认人。此番我入河是为要事,你若是变成水鬼,千万别拉我还命,真正的兰渐苏,该还的都还了……” 兰渐苏自觉诚意不够,诵了段不齐全的往生经,将罪恶感填上几垒泥土,脱下鞋履,解开衣袍,纵身跃入河中。 不下河不知道,凤先河的河水冷到极点,一瞬间收走绕在兰渐苏身的炎烈盛夏,万千寒丝将他困锁,织出张密不透风的冰网。他使出全身力劲扛住河中寒气,顺着河流向下游游去,越游越底,张目探河中底细。 河底下长出一根根冰棱柱,挺肃立刺,向天而冲,密聚成一片片大张四敞的冰棱花。 此河剧寒,原是这些冰棱所致。只是京城虽处北方,却绝非酷寒之地,夏末季节,河里怎么会结冰? 兰渐苏往下游去,两眼快冻成冰珠子,撑住眼皮,细细看了那道道冰棱。冰棱之中泛烁油油之绿,是一条条莹绿的水草。 听城中百姓说,十几年前这条河里有许多游鱼小虾,后来渐渐地没了,不知是什么缘故。下河想一查究竟的人,最后都没回来。有的试着沾了沾河水,立刻便胆怯折回。直说这条河邪了,除非有内功底子的人才能撑着回来。 这河里没鱼虾的原因,便是河中水草皆冻成冰。可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奇事,又成另一个谜题。 兰渐苏肺内的呼吸渐变稀薄,怕是不能再于河中久待。正欲往上游回,突然,手臂被一个力道抓住。 兰渐苏吃了一惊,拼命甩动手臂,几次将那抓住他的东西甩开,几次被那力道缠捉上来。 兰渐苏卯足力气挣扎,只是刚才沉下浮上,耗去不少体力,现在实在是没有还手之力。他心惊肉跳想着,难道真是夙倩倩的水鬼,要拉他去偿命? 但这个力道,居然不是把他拖下去,而是将他往上拉。看来是夙倩倩对他还余情未了,化成水鬼也舍不得害他。 兰渐苏顺着水劲儿往后一拍,拍到了一个人体。 抓着他的是一个人。拍到的地方,是那个人的胸。“平平无奇”的胸。 倘若不是个别原因,这个抓他的人,是个人,是个男人。 那人抓着他浮出水面,岸上热气喷涌到兰渐苏几成霜冰的脸上。那人先把兰渐苏撑到岸上,而后自己才爬上来。瘫坐在地,两手后撑,仰头呵足一口大气。 他将头扭来,看向兰渐苏,问道:“公子,你为何要做傻事?” “……”兰渐苏傻住。不知该作何回应这句话,不懂该不该回应这句话。 那样貌清爽的少年,眼神在他身上扫了两眼,又说:“你……你自尽就自尽,还游去这么远……我一路,我一路跟着你游……你还偏偏游那么快……最后看你沉下去了,才有机会去把你捞起来。” “……” 兰渐苏还是不会说话。他只着单薄的中衣,岸上虽热,体内到底寒着。况且脚上还没穿鞋,形象确乎有几分像脱光衣服跑来跳河洗澡失足淹死的神经病。 这时跟少年道谢,就坐实了他神经病之名。若不道谢,解释起来,又要花费许多时间。万一对方刨根问底,连丹心年纪几何,家里几口人,死后遗产几分,都问了个一清二楚,那又会变成一个嗦的故事了。 兰渐苏于是低头咳了一声,站起身,拧了一把衣袖上的水,往上游的路走去。 “你去哪里?”那少年跟着急忙站起来,积着一鞋水,走起来跌跌撞撞,跟在兰渐苏后面。 兰渐苏回头问:“干什么跟着我?” 那少年说:“我不跟着你,你待会儿换个地方做傻事怎么办?” 兰渐苏说:“你为什么觉得我一定是做傻事?” 那少年说:“因为……因为看你……”也说不上来了。 兰渐苏心说:看吧,定向思维不可取。跳河的人,未必就是自杀。闲着没事干也说不定。 少年还是跟着他。不紧不慢地走在他身后,一路跟他走到脱鞋解袍的地方。 兰渐苏沿途走来,中衣已被体热和夏风烘吹得半干。他捡起袍子穿上身,扣好扣子,系紧腰带。湿衣贴身的俊美男子,几下功夫,回转玉树琼枝,气度翩翩。 那少年看他看得痴了痴。 兰渐苏留神到他的目光,他便立即把头低下。轻轻问出:“你叫什么名字?” 兰渐苏说:“问人名字前要先说自己的名字。”他朝少年笑了一笑,“你不知道吗?”笑出来后兰渐苏后悔了一下。心说:我不该笑,这样显得我很风流。 想来他的风流,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用处均很大。 少年一只手藏到了背后,把头撇开,耳根掠过一整片红:“我姓李。” 姓李之人遍天下,兰渐苏总归不能喊他“姓李的”,以后路上偶然见面,一声“姓李的”,满街人回头。那时候,尴尬就来得大了。兰渐苏便执着地要知道他全名,不得不又是很风流地问:“李什么?” 那少年将头缓缓转回来,青涩地笑道:“星稀,月明星稀的星稀。”一颗小虎牙撑在唇上,像玫瑰上唯一的小刺。 兰渐苏说:“李星稀。” 月明星稀,李星稀。 兰渐苏思索埋伏在这名字间的字纹。他从思索对方是不是有个姐姐叫月明,到思索对方是不是有个弟弟叫星稠。最后思索出,这不是皇帝口中的李庆那草包儿子吗? 17 第十七回 多情烂漫小公子 盘羲山是座著名的险山,自山腰往上,迷雾层层缠住山头。 兰渐苏走了个把刻钟,李星稀在他身后不离不弃。 李星稀起先是怕兰渐苏再“做傻事”,所以执着地跟着他。后来不这么想了。因为这段路程太漫长,使他大脑的思维无法一直局限在做傻事这件事上。于是李星稀扩展思维,开始猜兰渐苏不是做傻事,不是做傻事又是做什么事?是做什么事才会脱光衣服往河里奔,还能奔得“出水芙蓉”,湿目流情,毫不狼狈? 鉴于这些问题,有点考验形体美学和颜值定律,李星稀不够好使的脑子,无法进行细致化的研究。他拉着一衣袍没干全的水,踩着兰渐苏的半条影子,边走边问:“你是失足掉下去的?” 兰渐苏说:“你再猜。” “那你是下去游水?” 兰渐苏说:“再猜。” 李星稀扳着他的脑力,苦思冥想,终于敲定:“我懂了,你一定是遇到山贼了。山贼抢光你的财物,想将你淹死,没想到你大难不死,有幸得救。” 兰渐苏一时噎喉,不懂言语。在这位尚书爱子面前,他总是不懂言语。沉默造就了他冰山的人设,使他在李星稀眼中神秘莫测的美男形象根深蒂固。如此一来,他必须坐实风流了。 李星稀似乎已然笃定自己的想法。屈拳捶在掌心上:“山贼真不会做生意,你这么好看,为什么不把你卖到勾栏里去赚一笔?” 此人不仅话多,体内还有一定比例的犯罪因素,兰渐苏断定,此人危险,若不及早远离,明日就醒在烟花之地中。口中虽无话语,脚下迈的步子,却迈去得更大更深,袖边跟的风飞舞得疾快。 李星稀见兰渐苏默不作声越走越远,焦急地快步跟上:“你别走那么快,等一下我!” 凤先河的河水渐深,“凤凰”的“羽翼”之处,颜色深进幽蓝,冷气森森上冒。烟飞雾起,万物好像皆埋进太虚中。 一条青黑的窄小山道,从浓白间破雾而出,延到兰渐苏眼前。奇形怪状,弯弯曲曲一条。 丹心留在梳头屏中的画影,走的是这条路。那画影中的路也是这般黑,这般小,这般相貌奇丑。 兰渐苏在这条凸石横立的奇丑小路上踩了两踩,稀松的泥土便落下一大片。 “公子,这山上没什么好风景,别往里走了,我送你回家吧。”李星稀不大的声音,在这鬼气丛丛的山林里如耳旁铃音,响亮清脆。 兰渐苏叹道,李公子虽然在外人口中是个无能草包,待人却这么贴心温柔,合该是个多情浪子,可惜自己非佳人美女,不然必与他发展出一段故事来,流传成台本佳话,戏台上搬演两出,也不失成一出经典。 兰渐苏说:“我不回去。”他往雾深处行去,身影不消瞬时掩进重重雾中。 薄光阑珊,天色暗暗沉沉,像一条挤不干水的破抹布挂在天际,随时要滴漏两滴污水。李星稀恐待会寻他不见,倏忽跟去。回头欲认清路口,李星稀陡然“啊”了一大声。 小公子这一惊一乍,险些把兰渐苏也惊得跟着一叫。好在是没叫出来,不然高冷的形象就崩得没了影。 “怎么了?”兰渐苏回身问。 李星稀两三步跑到兰渐苏身边,挨紧他,瑟缩着说:“我刚刚看到河水上浮起一张鬼脸!” 兰渐苏看向河水。河面冰烟缭缭,平静如常,若有鬼影,以他这双阴阳两辨的眼,不应瞧之不见。林里瘴气太重,李星稀也不是没看错的可能。但是否决对方,又不是兰渐苏一惯风格,因而他便说:“这年头水鬼也是要冒出来透透气的,别太在意。我们当看不见他,他当看不见我们,两厢安好。” 山路爬了有一段,回望身后,已不能再见山下之景,所有景物叫幢幢湿氲的浓白覆盖,像铺了张密不透风的宣纸。山不见山,路不见路,水不见水,树不见树。这个“鬼打墙”,打的是有技巧的“鬼打墙”。这只鬼,看来是脑子比较好使的鬼。 兰渐苏兜兜转转,李星稀跟着他兜兜转转。两个人在这白了一片的鬼雾墙里来回兜兜转转。 兰渐苏像卸了线的傀儡,肩膀一沉,靠着树坐到地上,鼓腮吹出一口气。 李星稀跟到他身边问:“你怎么坐下了?” 兰渐苏两眼一闭,双袖捂到眼前:“走不出去了,开始等死。站着等死太辛苦,在下决定坐着等死。” 李星稀怔了怔后,笑出一声。 兰渐苏放下双袖,疑惑地看他:“奇怪,听到要死,常人哭还来不及,你怎么还笑得出?” “我觉得你讲话很有意思。”李星稀不嫌脏地也坐在这烂泥湿污的地上,“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们都快死了,还知道我的名字做什么?”兰渐苏问罢,幡然醒悟:原来至死风流的不是我,是他。 李星稀一手撑脸,生死在他眉间,就是一笔不深不浅的淡墨:“你走路这么快,即便我们上了黄泉路,你也会走在我前头。我须知道你的姓名,这样才能叫你一声,让你停下来等等我。” 兰渐苏注视他的笑容。一杯温水焐热胸口,心不觉一软。人很容易在危急的时候,对离自己最近的人心软。如果心不软反硬,那就是个披露人性的求生故事,而不是篇绮丽感人的浪漫故事。 心思比较偏向浪漫的兰渐苏,怔怔地想,如果真这么死去,李星稀,可便是陪伴自己人生最后一段路的人了。 这张爽朗干净的少年脸,深刻地映在兰渐苏眸子上,漾出鲜亮的光。 “蓝倦。”兰渐苏说,“在黄泉路上,你看见我,要叫这个名字,我才会回头。” “蓝……蓝倦。”李星稀将这两个字在齿间小心的啮咬,咀嚼。而后珍贵地含在舌尖上,低声复念:“蓝倦,蓝倦。” 兰渐苏太久没听人叫过这个名字。“恍如隔世”这个词,有一天变成了“真是隔世”,一个名字,两字之间,把这偏差活生生划了出来。兰渐苏噙着声笑:“我该是个轮回玩家。” 他可能要习惯“隔世”这个词。以后和人聊天,直说我在第二世时做过什么,第三世时做过什么。听起来也是有几分别人企及不上的威风。 身边长草被压倒了一丛,威风到一半的兰渐苏,倏然站起。 李星稀不明所以,亦站起问:“怎么啦?我们不等死啦?” 兰渐苏望见长草一道压去,又惊又奇道:“刚刚有东西经过,但是我竟然看不见他。”他揉两下发酸的眼,视线蕴起魉雾,想是林里的瘴气,影响了他的双目。 李星稀虽不太聪明,倒明白他口中的“东西”是什么。汗毛瞬刻根根倒竖,上前去轻抓住了兰渐苏的衣袖:“你……你的意思是有鬼经过?” “有鬼经过是好事。”兰渐苏说,“他能带我们出去。”他循着长草倒塌的痕迹走,走到矮草处,不住咬牙道:“这里草太短,都是泥土,又看不出他的行踪。要是有米酒和醋便好。” “酒和醋?我身上有。”李星稀从怀里掏出了一小坛酒,和一小个青花瓷瓶,“我时常在野外生炊,这点东西还是有的。” 兰渐苏终于明白,李星稀的出现,是上天安排给他的“挂”,他必须开的金手指。由此可见,上天偶尔对他还是不错。他将小瓶子里的醋融进酒中,听准矮草间的微响,洒了过去。 那酒凭空洒了个光,却不见落地的痕迹。 兰渐苏道:“我刚才把酒醋泼在了他身上。肉魂不可分,他如果死前受过伤,魂魄上应有残伤,走过的地方就会出现血迹。”虽然利用物理知识,来解决超自然问题,过分扯淡。不过为了走出迷局,上天让他这个淡成功地扯了下去。 李星稀屏息盯住土地,土地上渐渐出现一排带血脚印。 李星稀惊喜得双眼大亮,全然忘记害怕,激动地说:“是真的!真的有血脚印!你从哪知道的?” 兰渐苏可不敢邀功这事是自己想的,明知他不明白,也诚恳回答:“洗冤集录。” 不出意料,这是个李星稀摸不着头脑的名词。 这血印不足巴掌大,是个婴孩的脚印,婴孩甚至不足月,胎死腹中可能性极大。兰渐苏便想,此处应该不止这一只小鬼,还有小鬼的母亲。小鬼的母亲是善鬼还好,若是只厉鬼,他和李星稀兴许要一起遭殃。 二人跟着血脚印一路前走,雾不见少,地上的植物却一直在变化。草由长至短,土由青到黑,地由冷至冰。一步一步,形同走在阴狱大道。 待到三块大石面前,那血脚印就停住了。 三块大石呈连线正三角的位置压着,每块大石旁,都有一根粗长的镇魂钉,三石之间,铺着一块黄布,布上画了八卦阵。或许因为年代久远,酗了几场凶雨,阵图花影,坏了一门,因此才会叫这只小鬼跑出来。 可兰渐苏不相信,这么大的压魂阵仗,只为压这只不足月的小鬼。也许小鬼的母亲,就埋在黄布下面。 兰渐苏和李星稀费力把那三根钉子拔出来,推开大石,各自出了一大身汗。 附近没合适的挖掘工具,兰渐苏和李星稀卷起衣袖,用断在地上的粗树干掘这硬土。 小半个时辰过去,土掘了五尺之深,终于叫兰渐苏掘到一条裹席尸。 兰渐苏用手拨开席子上的散土,将破烂生霉的草席掀开。臭气扑脸,席子里一条枯黑的尸体,少说死了十几年。只是盘羲山上的泥土与气候极为特别,才没让尸身烂作白骨。尸体腹部隆起,想必就是这具化魂死胎。 李星稀捂住鼻子看了两眼,把那股恶心感掖在胃里,问道:“她是什么人?” 兰渐苏说:“不知。” 尸体长发盘成髻,发髻上一些金银玉饰,显然是具女尸。还是个有地位的富婆。但稀奇的是,这尸体竟然未着衣履。哪怕是被人奸杀,凶徒也不至于连衣物一并带走。若说衣物是要拿去卖钱的,那也不会留下这一头更值钱的首饰。 尸体被人这么费心的掩埋,压魂,看来另埋一段故事。 兰渐苏虽然怕脏,洁癖,但这会儿为求一个因,这些毛病,都不上心了。 他欲要掰开尸体的嘴,看看女尸的嘴里有没有含着什么金子、元宝。如含了这些物件,只消看元宝下方的盖印,就能看出往她嘴里塞金子的人是什么地位,这尸体又是哪一年死的。 然而当手触碰到女尸的嘴时,兰渐苏发现,此尸的嘴叫人一针一线地缝了起来。线发了黑,融进枯肉里,紧紧地将她的两唇闭合住。 兰渐苏心凛道:凶徒实在是狠,杀她不够,还要她下了阴曹地府也说不了话,甚至,不让她的魂魄从这里面出来。 山河老 18 第十八回 生离?死别?看烟花? 兰渐苏抽出一把小刀,轻轻割开缝住女尸嘴上的线,他将衣袖挽过掌心,手指探进女尸口中,摸出一颗泛着鸽绿色泽的小明珠。 古人有迷信,在死人口中塞“噙口钱”,可以让死者亡灵走到冥河时,有银钱付过河费。口中塞铜币是普通人家,塞金银元宝,算是富贵人家。 而今这具破烂草席裹卷的尸体嘴里,塞的不是元宝,不是铜钱,而是一颗看不出年代的,罕见的小明珠。这个凶徒非但机智,还十分有钱。不仅十分有钱,还万分残忍。往尸体口中塞了这么个宝贝,却故意缝住死者的嘴,那么,即使死者的鬼魂有幸闯破这个压魂阵,到达冥河,也拿不出口中的明珠来付钱。 生要人不得好死,死要人不得超生。害人害到彻底,简直能在极致犯罪这张空白卷上拿满分。 摸索半晌,兰渐苏只能确定,凶徒是个有钱人,再不济,也是个不差钱的人,再再不济,也是个不见钱眼开的人。 因此这位凶徒,应当有一定的内涵。可能跟汉尼拔和徐文祖那类型的罪犯差不多,只是比他们多了点迷信,多了点恶毒想法。 女尸的胸口有一个窟窿,靠心脏的地方。不确定是致命伤口,还是死后被破坏的缺口。 兰渐苏试图从女尸身上找出更多的线索,把女尸的头轻轻拨侧。然后,耳侧锁链拖地的铃铃声,一串接着一串。从远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向他靠近。 兰渐苏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声音骤止,浓浓雾白。凉风微皱,雾烟游漾不定,从中破开两侧,朦胧卷出了一张皱巴干灰,双眼白肿的鬼脸。 纵然见鬼无数,猝不及防,撞见这么一张干老鬼脸,兰渐苏仍是吓到怀疑自己心跳得“小鹿乱撞”,由于对一只老鬼“小鹿乱撞”,这事比撞鬼还惊悚,兰渐苏不得不将这丝怀疑扼杀心中。 那老鬼见到他颇为激动,“小鹿乱撞”是没可能,再怎么说,也该是头“老鹿”。于是老鬼“老鹿”乱撞地激动着,“老鹿”乱撞地张口嘶叫了一嗓子,一条锈迹斑斑的铁链,“老鹿”乱撞地,猛力甩过来。 兰渐苏身体僵硬,只觉天旋地晃,一人抓住他的手臂,飞出尸坑,滚入密林中,一连滚了好几个圈。 兰渐苏头晕目眩地倒在地上,俯身在他身上的,是李星稀的脸。 李星稀一手撑在兰渐苏身侧,一手竖起食指,放他唇上:“嘘。” 李星稀会武功,兰渐苏早该想到。凤先河里跟着他游了一趟,上岸还能这么生龙活虎,没点内功底子,根本撑不过来。 但是这点觉悟,来得太晚。就像方才只顾着去猜那老鬼是不是也对他有意思一样。到头来,居然叫这小鬼头当了护“花”使者。 方才兰渐苏留意了几眼老鬼。老鬼有具残破的尸躯得以活动,倘若没想错,他应是一具还魂尸。还魂尸虽然不比厉鬼凶猛,到底也不太好对付,何况这老鬼,好像还有狂躁症。那就是只更不好对付的还魂尸。 兰渐苏和李星稀躲在密林里,不发一响。本来最让人讨厌的浓雾,眼下成了他们的保护屏障。那秃头貌丑脸龟裂的佝偻老头子鬼找不见他们,拖地的锁链声响得急切,嘶叫得恨不能高歌一曲《向天再借五百年》。 兰渐苏摇头啧啧叹,这鬼性子急,难成大器。宰来可能方便许多。心下磨刀霍霍,盘算着该怎么对这只老鬼痛下杀手。 忽然“咚”地一响,兰渐苏额头剧痛,李星稀单手撑不住地,额头跟他的砸了个正着。 李星稀低叫一声,揉了揉发红的额头说“痛”。 兰渐苏对李星稀坚持这个辛苦的姿势甚为不解,难得体贴地说:“或者,你不必一定要撑在我身上,你也可以跟我一起躺着。” 李星稀“啊”了一声,白嫩的脸颊涨开一团团红晕,支支吾吾说:“这个情况,这……这样不太好吧?” 好小子。这个情况,还能有心情脸红害羞。外头那只老鬼知道自己这么不受尊重,必是得先吐上两升愤恨的老血,再冲进来将他们杀个痛快。但老鬼这具尸身腐烂这么多年,能不能挤出血来还不一定,所以兰渐苏知道这个假设不成立。 那老鬼可能心灵感应,打着打着,撞着撞着,就冲到了密林里,在二人左近处来回急走。 李星稀抱住兰渐苏,又是一遍滚,滚到一块巨石后面。 老鬼在巨石前踱步,焦躁大嚎几声,棋差一招,竟大步走到另一块巨石前面去。 兰渐苏耳根子痛,掏着耳朵说:“这老鬼再嚎,要嚎完一整集《康熙王朝》。” 李星稀很想在这种氛围紧张起来,可好奇心战胜了他的恐惧心,催使他手遮在嘴旁,悄声问:“康熙王朝,是个什么王朝……?” 兰渐苏微微一顿。 “有机会说给你听。” 兰渐苏从地上坐起来,李星稀便也顺势跟他坐起。 从衣服内层里抽出一连串黄纸,兰渐苏咬破手指头,在黄纸上画了一堆乱符。他在地上摸了两摸,摸来一根枯树枝,将这些黄符条条缠在树枝上。 李星稀有点看不明白:“蓝大哥,你这样做什么?” 兰渐苏挥挥那根黄符树枝:“杀他。” “你拿根树枝,要杀他?” “你放心,我刚刚拜过林正英了,我一定杀得了他。” 兰渐苏知道李星稀又是一头的雾水,一脑的疑问。但如今委实没空再和他解释过多。趁现在老鬼心浮气躁,才能抓住空子杀鬼。若是待会老鬼坐下来喝了杯茶,冷静下来,懂得气运丹田,切他下三路,那他的胜算就小去许多。 兰渐苏抄起“家伙”,准备直冲而出。 李星稀这时拉住他的衣袖。 兰渐苏回头望李星稀,皱了皱眉。 “我和你一起出去。”李星稀说。 兰渐苏诚然巴不得抛掉烫手山芋,果断把树枝往他手上一扔,坐下来说“那你去吧”,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想到李星稀轻功这般卓越,不小心一飞飞出许丈远,带着黄符树枝飞着飞出密林,只留他和老鬼在此处两两懵逼,那事态就会衍生得沙雕尴尬起来。 所以兰渐苏大义凛然,豪情壮志:“不。你不必管我,待会我去牵制住那老鬼,你只顾下山去。” 李星稀眼眶发起红,没出声,嗓子里已旋着哭腔。一个“不要”还未说出,接着听兰渐苏道:“然后,请一堆戏班子,在山下唱三天三夜的《向天再借五百年》。” 李星稀眼眶红到一半:“为什么?你……你要我请人祭你吗?” 兰渐苏说:“不,我叫一群人和他比大声,我气死他气死他气死他。” 李星稀那泪有些流不出来了。 兰渐苏要冲出去。 李星稀又一次抓住他的衣袖。 梅开二度。兰渐苏略略地有些不耐。琼瑶戏码再演两场,那鬼没准来被“爱”感化,断然放下屠刀就地成佛。那他咬破手指画符的这点牺牲,就牺牲得太没意义。 “你还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兰渐苏问李星稀。 “听说下个月十五,城里有烟花大会。”李星稀说,“若是这次能走出去,蓝公子,我们便一道去看吧。” 兰渐苏心动了一下。这也是梅开二度。一想,跟李星稀自进了这生死局,抒了好几次掏肠剖肚的情。要不是现在是在古代,他得配适古代的风格,他就该觉得,背景音乐要响起《stay with me》。 兰渐苏深深一吸,慨然道:“生离死别,不过如此。能得此约,倦甚慰矣。”这段生离死别,过得比别人家的滋润,他该知足。卖弄完几句,兰渐苏连忙扯住袖子,以免李星稀再拉,立即拿起黄符树枝冲出去。 他大喝道:“老鬼看剑!” 那老鬼转过身,张开烂牙大口咆哮了两声,手上的铁链似飓风猛刮,袭向兰渐苏。 兰渐苏闪过两招,正欲挥手拿树枝刺去。忽觉掌心一空,那树枝,不知何时,从手里甩飞出去。 兰渐苏意识到这个严重的问题,内心爆发出几百声脏话,空拿手挥了两拳。 老鬼有种被戏耍后的恼羞成怒,铁链挥甩得如龙探凤,几欲来场技巧高超的杂耍。 是时,李星稀捡起那根树枝,探首不见尾,身影倏忽飘然。在老鬼身边闪了几圈,那树枝已在老鬼身上刺出数十几个孔。每刺一下,老鬼惨叫一声。 最后,李星稀落在老鬼身后,一树枝刺穿老鬼的胸膛,黄符堆积,留在老鬼体内。 顿时火光万现,火舌在老鬼这副残破的尸躯上蔓延开来。老鬼面容狰狞,被火纹缠锁覆盖,瞬为一块焦炭,融散在地。 李星稀持树枝在手,面色平静,倘徊欢。从出手到杀鬼,半盏茶不到的功夫。 于他来说,也就合个茶盖。 兰渐苏沉默望着底下这堆焦炭。沉默地看了看李星稀。 定下一口气,兰渐苏在心里礼貌问出:这他妈还玩什么? 李星稀牵动唇角,笑出张孩子脸,甜糯糯地说:“蓝大哥,你先前已答应我,要陪我去看烟花。” 兰渐苏内心打了两个懵。终于醒悟,这小子好伎俩,生离死别均是假的,就为了诓他一场烟花。 作者有话说: 数据惨淡淡呀~~我们兰总攻太难啦 19 第十九回 盖世英雄少将军 老鬼败在一场烟花下,知道后内心估计不太好受。只是世道就是如此,不是你不好受,就是我不好受。衡量利弊,还是你不好受,好过我不好受。 兰渐苏拿树枝在几块焦炭上戳了几戳,一块鹌鹑蛋大的靛蓝石,在乌漆漆的黑灰中掠过一道绚丽水光。 这石成色好,似乎是来自滇南的珍品。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老鬼看着穷酸,没想到有点身家。石上刻了首小诗,还挺风雅。 兰渐苏捡起宝石,袖子擦掉上面的黑灰。石上蝇头小楷字刻道:竹马少年郎,一世盼成双。胡禧儿字。 美石从兰渐苏颤抖了一下的手中滑落,掉回地上,溅起不小的泥灰。 李星稀问:“怎么了?” 兰渐苏眼白上的瞳孔,一点点放大,黑睛融消不了无尽的吃惊。 胡禧儿,是太后原本名讳。这件事少有人知。世人只知太后叫覃熹,原是先帝的熹贵妃。却无人知晓她原本的闺名。 太后原为滇南抚远将军之女,本姓胡。抚远将军立下国功,太祖皇帝赐他国姓。但是这个国姓,却不是皇室的兰姓,而是太祖皇帝原先在民间的姓氏――覃。 太后自那时,便改名覃熹。“胡禧儿”这名字,自那时便已不在。若非年少相知,体己之人,怎会拥有这块刻有太后闺名的信物? 兰渐苏伸出手时手臂颤了一下,心脏高高挂起来,从胸膛挂到了喉咙口。 老鬼虽被烧成零散焦炭,四肢却还齐全,留着全形。兰渐苏脱下他左脚上踩烂了的破履,畸形的脚掌上,长着六根弯弯曲曲的脚指头。 李星稀呼道:“他居然长了六根脚趾。” 兰渐苏哑无音声。传言摄政王左脚生有六趾,入狱后曾受酷刑,因此脚掌畸形。 这个被他们烧成焦炭的老鬼,正是曾风光无限的摄政王,太后的表弟,翊王的亲爹。 请得动摄政王来看阵,女尸来历不小。只是来历再怎么不小,死后还是只有一张草席,连寻常人家的棺椁都未有一副。 兰渐苏可怕地想,她的死,也许跟太后关系匪浅。或者是哪任跟太后争过宠的妃子,或是哪个得罪太后的王公夫人。但要验证这个想法,就得去翻查历史文献,家书信笺,让前世作为理科生的兰渐苏脑袋很大。 丹心也许是阴差阳错发现了这件事,也像他一样来这里要找真相。结果还未找到山上,就被摄政王的魂尸杀害。 胸口漫开烫热,像灌进一壶老姜汤。他怀中的梳头屏正在发作,不知又要推什么新电影给他。 兰渐苏摸出怀中的梳头屏。镜面漩涡稀搅,搅出十色秋光。 李星稀好奇地把脸凑来看。他是个好奇心战胜所有心的小子。 滇南的海野苍山,在秋天是景致最好的季节。万里青苍,秋杏飘零,天湖装着碧空群山。 十四岁的胡禧儿,还不是个高高在上,饱经险恶,练出满面威严的太后。那年她在湖边扔石游戏,有所有豆蔻少女的青涩与活泼。小她半岁的摄政王骑马驰来,定于湖边,与她相望。 李星稀讶然道:“这姑娘生得好美。” 他首先不是讶然这面镜子居然会放电影,而是讶然镜里姑娘的美。事实证明太后年轻时的美,足以胜过一切。 貌美姑娘向马上男子蜜蜜一笑,脸上有所有这个年纪的少女,见到心上人时会泛起的桃红。 画面就此终。 兰渐苏后来认真研究了这面梳头屏。他基本可以确定,梳头屏会出现的画影,是最后一个接触它,后来又死掉的人生前的画影。如果他现在死了,那么梳头屏就会为世人展示和他相关的画影。 但它所展示的画影很随性,和那个人的心愿没多大关系。 起初兰渐苏以为它会显现那个人最珍惜的时光,或是最想让人看到的时光。但丹心以及摄政王出现的画影,跟他的猜想对得上前的,对不上后。 兰渐苏最后敲定,它想出现什么就出现什么,想给他线索就给他线索,想让他看段小视频就看段小视频,任性。 只可惜这不是充钱的游戏,不然兰渐苏一定会充钱换个更好使的宝贝。 兰渐苏和李星稀下山下了数日,迷雾丛中转来转去,转不出一条活路。 婴儿小鬼本来要带他们出去,不过这只小鬼可能自己也没下过山,只对山上的路熟,对山下的路就不熟了。带着带着自己却迷了路,在原地急得转来转去,血脚印转出一个圈圈。哪个樵夫要是误入此林中,看到这圈血脚印非得被吓死。 最终自力更生,兰渐苏靠自身天生好运的本领,把自己和李星稀一起带出这片迷林。 找到来时出口,小鬼的脚印停在树下,不再往前。 兰渐苏看不见它,不过一路相伴下来,总觉身旁时刻跟着这么一个小弟弟,现在这个小弟弟不再跟着他,他不得不停下来,酝酿一场告别。 他对着那树下空影说:“我方才将你母亲安葬,发现你母亲的亡灵已归西去。我不知她生前有什么样的遭遇,只知她的亡灵已放下一切,魂下忘川。你也不必再停留此地,早早投胎去,来生好好看看这人间吧。” 小鬼的脚印停了一会儿,往回走去,一个一个不足巴掌大的脚印,缓缓深入林间。 兰渐苏知它没打算去投胎。 这里对外人来说阴森恐怖,但对他来说,却是他的家。兰渐苏如若能听见他说话,也许会听见他说,“娘不让我离开家”。 兰渐苏和李星稀走出盘羲山,五日已过。二人虽然都有功底,体力不差,可胃力就没那么深厚。 李星稀从第三天开始就直喊“肚子好饿”,从出山喊到进城。他说兰渐苏很能忍,五天不吃饭还没喊过一声饿。 兰渐苏笑得淡淡,没好意思讲,他只是饿到没力气说话。 俩人灰头土脸的走进城门,打算先寻间客栈洗个痛快澡,吃顿痛快饭。两队护城侍卫步伐齐一跑过来,很不友善地将人群推到路两旁。 兰渐苏被粗鲁的护卫推挤到人群中,默口大骂护卫之余,心中疑思:除了当初他们进城,还有哪号大人物进城能有这个阵仗? 方这么想完,城门上一支支新换上的凯旋旗,夺去了他的目光。 站在前头的小老百姓嚷嚷:“是韩将军他们回来了,韩将军他们回来了!” 韩家父子在北狼原挫败夷军,迫使夷塔国退兵,并割地道歉一事,半个月前便传得沸沸扬扬。近半个月来,举国狂欢。只可惜那场大战,韩老将军受了重伤,阵上未显颓态,却在回京途中吐血身亡。红事白事,凑到了一起。皇帝便命此次韩家军回京,京中百姓不得欢欣鼓舞,举红庆贺。每家每户便都只在门口插了支凯旋旗,以低调地庆祝得胜之喜。 好在京中百姓早在闻得喜讯的那半个月内狂欢完毕,此刻有足够的痛苦来惋惜、哀悼这位为国捐躯的老将军。 NN马蹄混着车轱辘声从城外步来,大沣最青俊年少的将军韩起离领走在前头。战甲被日光照出如水寒光,好似还能从这寒光中,窥透曾浸染它的血影。寒光映着一张轮廓冷硬的脸,这张脸同他的战甲一般寒,也同他的战甲一致好看。 这一世的兰渐苏,第一次见到全京少女的梦中情人韩起离。 年少将军额缚守孝白绫,绫带被不热也不太冷的风吹动。泠泠似月的银白长枪握在手中,枪头指地,拖了一杆境外夷敌闻风丧胆的银光。 年少将军的神态不太好。从他不太好的神态,兰渐苏可以看出他心情也不太好。但这个心情不好,是不好得有理由的。 在他身后,几名将士运着一副楠木棺材。棺材里躺的是镇北大将军韩洞武,也就是韩起离的父亲。 百姓们立刻有几个落下眼泪,痛哭国失好将。韩起离虽然脸色不好,却没见到一丝落泪的痕迹。 兰渐苏明白他们将门之人的心境。哪怕内心再痛苦,再悲痛,也不能轻易弹泪。尤其是男子。因为轻易落泪,会失去一个武人的风骨。 古人为了风骨可以丢掉很多东西,丢掉身家,丢掉性命。所以韩起离为了这点风骨,一直臭着一张别人欠他几千万的脸,但就是不流泪。这点表现怎么说,也比丢掉身家性命来得容易。 兰渐苏本该跟随群众落几颗珍珠似珍贵的眼泪。为什么他的眼泪要拿珍珠来作比,因为他感觉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活得有点杰克苏,所以眼泪一定会像珍珠般珍贵。落完泪后,结束观礼,找家客栈痛痛快快洗个澡吃顿饭,再叫几个小倌来唱小曲给他听,人生就又活转回来。 但好死不死,身后来了个追星成魔的姑娘,不看眼色地激动大喊:“韩少将军!韩少将军我爱你!” 她只是激动喊喊还不要紧。可她喊喊不够,还要拼命地往人群里冲挤。多米诺骨牌效应是这样的,一个人扰乱秩序,刚开始可能是一个人的事。可她扰乱到了第二个人、第三个人,那么很快就会变成第五个人、第六个人,最后是一群人的事。 人群骚乱起来。 正常人是吵嚷骂道:“嘿,别挤!别挤了!” 不正常的,那声音各有所异。 有的憋不住情绪哀嚎:“镇北将军啊!” 有的憋不住狂欢:“大沣胜利了!大沣胜利了!大沣万岁!大沣万岁!” 有的举起商票:“上等皇家专用棺木!上等皇家专用花圈!上等皇家专用丧乐队!有没有人众筹给韩老将军来一套,让韩老将军走得体体面面?” 人群一疯起来,这些粗鲁的护卫就拦不住。因此这些护卫应当悟透,控制刁民光粗鲁是没有用的,还要练出一身比刁民还好的好身骨。 兰渐苏在这阵意外的骚乱中被挤了出去,一跌直接跌向韩老将军的棺木。 兰渐苏重心摔向棺木时心说“大事不好,天要亡我,这次完蛋”。这一头撞死,必得史书留名:镇北将军殁,浈献王庶子痛心疾首,以身殉葬。 然而上天没给他以身殉老将军的机会。准确来说,是韩起离没给他这个机会。 那杆银枪抢在他近身棺木时,已然横来,拦住他的身子。 兰渐苏两手抓住韩起离的银枪,盯着距他不过两步之遥的棺材,惊魂未定地喘气。 他抬头向韩起离看去,与马上威风凛凛的一国大将四目相对。云层后的白日光,从韩起离的背后打来,照得兰渐苏眯了眯眼。这眯眼之间,韩起离在阳光中,看起来像踩着七彩祥云驾临此处的盖世英雄。 原该是个不错的画面,可惜他现在灰头土脸,实在像个乞丐。这又不是郭靖跟黄蓉的故事,因而画面被他的造型扫了兴,变得太过不美。 意识到造型上的不美,兰渐苏转念想,这位盖世英雄可能志不在救他,是志在不让他弄脏老将军的棺材板。 兰渐苏喘好气后,向韩起离说:“谢谢。” 韩起离说:“放开。” 兰渐苏没听懂,疑惑地“啊”了一声。 韩起离抬了抬枪。 兰渐苏顿悟他的意思,拿开双手:“不好意思。” 他转身穿回人群,韩起离冷傲的声音又次在他身后响起:“慢着。” 兰渐苏扭头看他。 韩起离枪头指指他落在地上的梳头屏:“你的镜子。” 群众个个奇怪地嘲道:“大男人怎么还带着面镜子?” 兰渐苏顶着头乱糟糟的头发,脏兮兮的脸,又次说“谢谢”,弯身捡起梳头屏,放进怀中。这个疯丐形象,多半在众人眼中更鲜明起来。 作者有话说: 齐了,所以大家最喜欢哪一个呢 河老 20 第二十回 生而为帝,他很抱歉 韩老将军为国捐躯,享大将丧礼,风光大葬。 皇帝在西郊陵川上挑了一块风水宝地,送给韩老将军做陵室。只不过韩起离还年轻,对房子的重要性并没概念,道谢道得神态一般。 为了让韩起离了解到皇帝对老将军的重视,皇帝只得告诉他,那块墓地朝向南北,格局通透,前对湖泊后靠山,形似聚宝盆,是块绝佳地段。要不是死后必须入皇陵,那块墓地他是想自己要的。 韩起离听后万分感动,神态依然一般。 这时皇帝才知道,韩少将军是个宠辱不惊的大才。只是为了成为这样的大才,他的脸就必须保持别人欠他几千几百万的臭。 人本质是咸鱼。勤奋的人拼命奋斗,是为了将来能够当条更安稳的咸鱼。哪怕有一段时间他特别勤快、特别上进,但日子一久,终究会回到咸鱼。比如死掉。 兰渐苏发现他现在就是这么一个人。从盘羲山下来后,他一心想查女尸身份,事件始因。 他把第一目标人物锁在太后身上。不想下山后和李星稀进了玉琳阆苑,金汤玉浴迷失了他的心智,让他在泡澡时多了很多想法。 诸如“我无法轻易进宫,就算进了宫,也无法轻易见到太后,就算见到太后,她也不一定和这事有关。就算有关,也未必能找到证据定她的罪,就算找到证据定她的罪……她是太后啊,能把她就地正法吗”? 给自己找到万般借口,兰渐苏还不能彻底心安理得。罪恶感是人类与生俱来的负担,这负担在他心里重得很。好在后来他听闻,太后早已于两日前去锦官修佛,这下,他就理所当然地把脸沉进温泉里当咸鱼。 李星稀从热泉底下冒出脑袋,踢起一圈水花,兴奋得像被放生到大海里的海豚。他身体浮在热雾浓郁的泉面上,姿态稍显迟笨地向兰渐苏游去,湿漉漉的眼睛笑眯眯:“蓝大哥,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兰渐苏躺在岩石上,薄衫紧贴胸膛。他手高高举过头顶,指间捏着那颗小明珠:“家里有个吃喝玩乐样样精通的哥哥,多少耳濡目染。”梁上高悬的烛灯,洒下贴在明珠上的灿灿金光。稀世珍宝,鲛人之泪。 李星稀下巴埋在水里面,咕噜噜吐出一堆气泡。 兰渐苏问:“你说什么?” 李星稀嘴巴露出水面:“你哥哥?” “嗯。”说起来,兰渐苏已有六七日没回过府邸。那府邸虽然居住体感不佳,地潮西晒没独卫,但是离开几日,竟是有那么点想念。 他尤其想那头总粘着他的小香猪。不知它这段日子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肉变得紧不紧致,吃起来爽不爽口。 还有夙隐忧。 夙隐忧会不会已经先他一步,宰了崇崇吃? 有些东西不能乱想,乱想会出事。泡澡时兰渐苏刚想完夙隐忧,穿着单衣走出浴池,李星稀说要去主阁点串冰糖葫芦吃,他便要去找侍女要回衣物。 立刻有两个黑衣男子走进来,一左一右挡在兰渐苏面前。 兰渐苏几日不回府,翊王那里又没消息,浈献王派人把整个京城翻找的天翻地覆。 被派出来的这些侍卫在京城地毯式搜索去三四日,找得头发都秃了好大些,总算在玉琳阆苑里找到兰渐苏。 俩位壮士像饿狼遇到生肉,目露灼灼绿光。吓得兰渐苏以为是哪个杀手组织新开绑票业务,要拿他开单。 得知来意,兰渐苏瞧了自己不整的一身,问两位黑衣男子:“好歹让我穿件衣服?” 黑衣男子脱下衣物,双手呈上:“望主子不要嫌弃。” 兰渐苏和李星稀来不及道一下别,甚至来不及和那几件衣服道一下别,就被两位男子夹前裹后带走。 兰渐苏感到很意外。要是夙隐忧找他那还不太稀奇,因为夙隐忧这个浪荡公子,身边没人让他浪荡,会很寂寞。但浈献王找他,这是他意想不到的。总不会浈献王也想找人浪荡。 浈献王最近过得很不舒服,百医束手无策,药石无灵。三日前京城进了一队移民过来的洋人。洋人里有医生、有各种学家、有商人。 浈献王也赶先潮,请了个洋医来看病。 洋医为他诊治后说:“王爷,你可能有抑郁症啊。” 这个病症相对先进,王爷没琢磨明白。洋医唯有用不熟练的中文,通俗地告诉他:“就是会不开心,会很不开心。” 这话一说完,府邸上下立马排了一队人说自己有抑郁症,要来找洋医诊治。 病因大致有: “你知道什么叫‘成全’吗?希望你永远不懂这句话。” “我活的这十二年,感觉每天过得撕心裂肺的痛。” “你有心吗?呵呵,反正我觉得我快没有了。” 洋医没地位观念,不懂主上优先,只懂来一个诊治一个,搞得很没时间理会真抑郁了的浈献王。 兰渐苏这次能明白浈献王的症结所在。他特别想回浈幽。但皇帝不让他回去,他就不能回去,所以他很痛苦。而这种痛苦,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痛苦。兴许生理期一直憋着不来的女性能够理解一二。 兰渐苏被带回府,夙隐忧第一个跑出来。 浈献王臭着一张生理期三个月不来的脸,走来一把把夙隐忧推开。盯不肖子孙的眼神:“你这几日去哪里了?” 兰渐苏说:“去游了游山,玩了玩水。” 浈献王问:“哦?有什么所见所闻?” 这种盘问儿子功课的“严父”之态,少见的出现在浈献王脸上。 兰渐苏说:“儿子说盘羲山上闹鬼,父王信不信?” 浈献王两眼瞪大,翻白:“脱线。” 夙隐忧焦急地看着他父王,按捺住急切的心情问:“父王,你要说的说完了?” 浈献王狠狠瞪他:“逆子,本王说话,你插什么嘴?” 他把兰渐苏拽到一旁,咳嗽两声说:“皇上最近心情不好,你去哄哄他,哄他开心。然后问问他,咳,什么时候能允我们回浈幽?” “这事不是不可以,但是父王,你是在求我吗?” 浈献王眼睛瞪直。要让他承认他在求兰渐苏,是件磨破脸皮的事。可当下他抑郁当头,居然真破天荒的磨破了次脸皮:“就当本王在求你!” 兰渐苏吃了一惊:“说笑的,父王别当真,你当真了儿子不习惯。您能不能先告诉我,皇上因为什么事情不开心?” 这事说来话不长,不过有点复杂。 先从这次移民进京的一些洋人说起。人有高矮胖瘦,脑有大小之分。有些洋人比较没知识,只能街头卖卖西洋货品。有些洋人有些知识,就能做点技术营生,比如给浈献王全府上下诊疗心病。有些特别有知识,荣幸被选入皇宫做宾客。 被选进皇宫里的洋人是个医学家,这个医学家平时在皇宫里很奇特,总是喜欢到处采集一些有的没的的东西做研究。有一天他采集了从御膳房里丢出来的发霉食物,从食物的霉菌里发现了一种物质。 可惜这个物质不是青霉素,不然他就是赶超弗莱明的医学界泰山北斗。相反,他从这些霉菌里发现一种有毒物质。这种毒素来自西方的一种草药――香荠子。 香荠子在西方是禁品,东方理应没有。除非有人特意从西方进购,然后加到皇上的菜肴中。 原来长期以来,一直有人在皇上的膳食里下药。虽然这种草药,药不致死,可长期服用会令人四肢乏力,智力退化。他是皇帝,死了还能称上个“驾崩”。变成傻子,岂不是得被称“智崩”?所以这是比投毒还大的大事,令他龙颜大怒,这一怒,就斩了三个御厨,五个司膳,四个侍奉他进食的太监和婢女。几个查不出这种草药的御医,一并问罪。连制作银针的铺子,也被问责所制银针竟然检不出此毒,以次充好西贝货,而被罚款停业。 皇上想找出给他下药的人,疑心病犯,举朝上下都怀疑了一遍。 他还怀疑到太子头上,毕竟家庭成分不同,其他家庭不会有人盼着自己老爸死,皇室家庭的继承人却天天盼着自己老爸死。但一想太子那个蠢货连药名都分不清,更别说找人下这么高深莫测的药,皇上这差点导致家庭矛盾的疑思才消除。 皇上来来回回都找不出主谋,一直杀人也不是,于是每日坐在御花园唉声叹气。 兰渐苏来到御花园时,皇上怀里抱着一大盆瓜子,看流音阁的伶人跳舞都看得兴味索然。 “苏儿,朕最近很不开心。”皇上用背影跟兰渐苏说。 兰渐苏一回来,看见谁都不开心。想来想去,可能就是因为天子不开心。天的儿子都不开心,谁还敢开心? 皇上像墩垮堆在一起的老木头,身体有老木头又丧又潮的气息,瓜子壳儿从掌心滚到地下。 “世人都要朕死。朕为国为民,但国民却还是只会指摘朕的不是。朕尽却君主之道,可朝中还是有人要害朕。你说,朕活着是为什么?” 兰渐苏脑子一抽:“生而为帝,你很抱歉?” 皇上:“啊?” “没什么。”兰渐苏拍了拍嘴,“皇上,您别这么说。人生在世,都会有特别想做的事。皇上您再想想,除了政务以外,您还有没什么事特别想做?” 皇帝垂垂欲沉的眼皮,耷拉在那双无限颓迷的双眼上。良久后,这两颗眼珠渐渐点燃了亮光。他竖起一根手指:“有了。韩将军总是冷傲若冰,朕从没见他笑。你去逗他笑笑。” 天子便是要与众不同,才会被称作天子。当所有人的心愿都很朴素时,他的心愿就要非常奇葩。当所有人的心愿都很奇葩时,他的心愿就要非常朴素。这样他才能达到真正的与众不同。 而朴素到奇葩地步的心愿,兰渐苏也是头一回见到。这时他发现,皇上比起不开心,更多时候是闲出屁。 或者,换个角度看。哄皇上开心是浈献王托付给他的重任,逗韩将军笑是皇上托付给他的重任。这其实是一个浈献王暗恋皇上,而皇上暗恋韩将军的虐心故事。 作者有话说: 总攻要去对将军散发魅力了 21 第二十一回 韩将军给爷笑 神武大帝石像是京城的地标,坐落在城门口往里二十五尺之地,其高甚于参天树,威武雄壮,进京的人远远看到这座石像,就知道这个地方是京城。 可是这尊威武雄壮的神武大帝,威武得诡异,雄壮得滑稽。当初给它设计造型的那位工程师,认为万众石像千篇一律相当枯燥,就想在石像中加进一点喜剧元素,想表达京城是个物价虽然高,但大自然很亲民的地方。而神武大帝除了代表天子的龙威,还代表大自然。因此他不仅要威武雄壮,还要亲民。 工程师于是给石像设计了一个两只手向上抬,嘟起嘴吻遍万物苍生的造型。每个想观瞻神武大帝的人,在看到他猥琐的表情时都会有点幻灭。 偏偏这尊石像是地标,不想看也必须得看到,所以京城人一天幻灭好几次,搞得每个人都变得非常高冷。 兰渐苏要找个机会去逗韩起离笑,以完成皇帝的心愿,从而完成浈献王的心愿。 但韩起离着实是一个高冷之余还特别神秘的人。他居住的将军府门口天天蹲满他的私生饭,却没有一个人见他出入将军府。除非边界战乱,韩家军出动,少女们才能一睹他的芳容。久而久之,民间便流传,韩将军一现,必逢天下大乱。于是拿韩起离当成梦中情人的少女,每天做梦都想着打仗,并希望与他来一段战乱中的爱情篇章。 韩起离难见,这点兰渐苏是认为合理的。韩起离毕竟是全京少女的梦中情人。梦中情人要是随便可见,那她们还会活在梦中? 兰渐苏见不到韩起离,只能用点粗暴的方法。 这几天京城风很大,天倒晴朗。神武大帝“亲民”的形象,在明艳的太阳光下竟猥琐出了几分深情。他两只高抬的手上,各挂一大条巨幅。左手是“韩起离,笑一个”,右手是“千金买韩起离一个笑”。嘟起的石嘴上还挂了一幅,“谁让韩起离笑我送一头小香猪”。 “神武大帝告白韩将军”这个头条,一天之内传遍全京上下,令全京人全往这尊猥琐的石像聚拢来。 神武大帝生平第一次这么受万民“爱戴”。 巨幅作者,造势的方法很生猛,但字写得特别丑。比起讨论字里的内容,更多人是在讨论到底谁把字写得这么丑。 只有字中的主人公,在望江小馆上看见这几个歪斜的突兀大字,怔白一张脸。 副将比韩起离先生气,大手拍在桌子上:“是谁在捉弄将军?” 惊得周遭吃茶的人一跳,本来没注意到这等壮观奇景的人,都注意了过来。 不轻易现身的韩起离,这天亲自到神武大帝石像下,白脸盯住巨幅上他的大名。吓得周围除发疯少女们外的居民,都以为又要打仗了。 副将喝问旁边的居民:“是谁把将军的大名挂到神武像上去的?这是亵渎神明!这是侮辱将军!” 居民没人说话,挠耳摇头,憨憨傻傻。 副将命人上去把那三幅字撤下来,一路上嚷嚷骂这年头闲着没事干的人真多。字丑还闲着没事干的人多中之多。 第二天韩起离起早练武,副将跑来说不好了,大喘气指向将军府外:“外面……外面……” 京城一共有几户人家,便一共有几面旗新装上顶。新插上家家户户屋顶的旗帜盖过了凯旋旗的光芒,每面旗上均用那奇丑的字写上:韩起离今天笑了吗? 副将勃然大怒,扯碎一面被风吹下来的旗,野兽般嘶吼骂道:“是谁这么侮辱将军?我要把他撕碎!”此人若生在神剧频生的横店,必也是个重量级大咖。 韩起离脸色青紫,从始至终未发一语。都说生气时沉默的人最恐怖。因为他们嘴巴笨拙,不懂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情绪,只会动手,动起手来连嘴巴没表达出来的那一块一起表达了,下手会特别狠。所以小说中嘴巴笨拙又楚楚可怜的女生,大概率是不存在的。 城中景菱湖的舟子来告密:“你们要找的人,现在就在景菱湖玩水。” 副将听了气不打一处来,两排牙齿磨得直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韩将军的夫人,要揪出勾引他相公的狐狸精。但副将的生气,其实有点私密原因。这个副将平日下了战场爱看小说,总是看小说中女主角对高冷男主死缠烂打,死缠烂打到最后男主爱上她。但没哪个小说的女主会在闲暇去玩水这么智障,所以其实一心想看爱情故事的副将,从“假装气一气”,心情进化到“真的好生气”。 二人闻讯赶到景菱湖边,湖心楼前的碧波上,兰渐苏一身鹰青色的袍子,体面地衬出他高挑的身材。 这高挑的身材不去干正事,撑蒿在湖上游过,戳了一只鱼上来,冲来到岸边的韩起离抛过去:“帅哥!帅哥笑一个!” 草鱼落在韩起离本能伸出的双手上,挣动的鱼尾甩了他一脸水。 古有潘安接水果,今有将军手捧鱼。画面倒是不丑,就是衬上韩起离那张冰脸,违和出了喜感。 副将抽出剑,便要踩着湖面飞到舟上砍兰渐苏个十剑八剑:“大胆!你竟然……” 岸上的舟子忙来拉住副将:“这个不大胆,这个不大胆,这个是前二皇子。” 副将手一颤,那剑就势打了套剑花,收回鞘中,脸色平静许多。他暗想,这个故事,只不过是角色换了个性别,也不是不可以进行下去。人有时正是这么奇怪,誓死宁愿啃草粮也不看耽美的直男,在恋爱贫瘠的生活中,面对男男横向发展的故事,也是能接一接受。只要这两个男够帅,身份够狗血,未来能发展的情节够跌宕起伏。 阅历无数的副将此刻断定,前二皇子和将军未来发展的情节一定很跌宕,一定很起伏。因为听说前二皇子本身就是个很起伏的人。 兰渐苏撑着的舟越游越远,只余一个声音还在说:“草鱼新鲜不贵,卖你一个笑,韩将军,你笑吗?” 韩起离望住兰渐苏远离的舟影,晴朗的风天,水面波纹,一波漾着一波,他额上的孝绫飘动,与飞旋的落叶打了个照面,两手将活蹦乱跳的草鱼握住。 兰渐苏乘舟的身影这时已没入湖烟中,留下树色葱翠。 晚上韩老夫人炖了一锅草鱼汤,饭桌上跟韩起离提起:“而今天下安定,你父亲也已入土为安……他曾说过,若他这次不能活着回来,你不必为他守孝,及早娶了阿筠是好。阿筠等了你好些年,是该给人一个名分。” 韩起离舀起一勺浓白的鱼汤,送到嘴旁,喝了一口下去。味鲜是真,值不值得他一个笑,有待商榷。 “父亲说过这话。可眼下我确实戴孝在身,还未向圣上禀明此事,就匆忙下聘娶亲,若让人知道,笑话我色令智昏,孝义不顾。连圣上也会瞧不过去。”韩起离一块鱼肉夹在筷子上,看着雪白的肉花,迟迟没吃。都说男人想娶老婆时,什么鬼话都说得出。男人不想娶这个老婆时,什么正直的话都说得出。不过韩起离平时本就是一个正直的人,这番话倒没让人瞧出悔婚的意思。 韩老夫人唉声道:“你顾忌的是。但阿筠她毕竟……哎。” 韩起离终究还是将那块鱼肉放回碗里,他从怀中取出一面八角铜镜。八角铜镜年事已高,镜面磨得花影,完全照不清人。可韩起离还是一直将这面镜子带在身上,即使上了战场也不扔下。 一个人会对一件物品这么长情,那么这个物品一定藏有很深的含义。要么其貌不扬,虽老丑但价值连城,拥有者怕弄丢了不敢放手。要么,是一个值得让他长情的人留给他的。 韩起离是人人敬仰的将军,民间说书人爱塑造神化的武神。然而这么一个武神,也有一段难以启齿的童年往事。 这大概是十三年前的事,那年韩起离六岁。韩老将军为了锻炼出将门虎子,将韩起离丢到深山里,要他天亮之前自己从山里走出来,否则从此不认这个儿子。长大后韩起离一度怀疑,那年韩老将军是为了方便以后出门不带娃,或想光明正大再造一个娃,有意将他放生。深山森林毕竟夜晚那样黑。 那夜,韩起离的哭声响彻整个山野。他被父亲勒令不能落泪的人生中,从没那样哭过。内心再强大,再早熟的孩子,终究还是个孩子。没有孩子不害怕一个人的夜晚。如果有,那这个孩子一定是大人眼中的怪胎。 当韩起离哭得正绝望时,黑暗中一个小小的身影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在哭?” 小韩起离哭得大气接不上,小气喘不出:“爹要我天亮之前从这里走出去,可是我……我走不出这个地方,天太黑了,我……我看不清。” 小孩拍他的背,安慰他别哭。小孩从怀里拿出一面八角铜镜,侧照天上明月,映出一圈清光在地上。他把镜子放到韩起离手中:“这个给你,你拿着它,就能照清路了。” 韩起离走出山林后,一直将那面镜子放在身上,放了好多年。一到晚上,他就会把它拿出来照天上的明月,想那晚给他这面镜子的人。 十五岁那年,韩起离遇见阿筠。阿筠是个卖镜子的,架子上有清一色的八角镜。韩起离便问她,某年某夜,她是否有去过一片深山,送了一面镜子给一个孩子? 阿筠脸红地低下头:“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从那天起,韩起离便决定要娶这个人。往浪漫了说,他们儿时就结下缘分,长大后又因缘相遇,这是天赐的缘分,他不能逆天行事。往现实了说,这个女人知道了他不为人知的一面,他一定要娶她,才能让她闭嘴。 作者有话说: 镜子其实谁送的这不用剧透了吧?! 22 第二十二回 你不会要带我爬山吧 兰渐苏坐在小扎上,抱着梳头屏照脸上冒出来的痘痘。十七岁的身体,什么都好,就是长痘痘这点不好。 他两只手指按在额头上冒出来的小疙瘩上,誓要把这颗难搞的痘痘解决掉。 梳头屏镜面浑黄,现出一行白字:挤痘一时爽,痘坑火葬场。 兰渐苏一怔:“你懂得还挺多。” 可兰渐苏并不听梳头屏的鬼话。于他来说,有痘不挤爽,宁愿火葬场。 梳头屏看他照样挤得津津有味,镜面又现了几行白字:你对我好像有点不尊重。我是给你提供线索的宝物,不是美容镜。 兰渐苏骂它道:“就你事多。” 梳头屏感觉拿它这个稀世珍宝当挤痘痘的工具使,令它太过丢脸,罢工不干,镜面抹了一片漆黑,陷入空无。 这世上再也没有比痘痘挤到一半,突然摸不到痘痘更让人火大的事。兰渐苏气急败坏,把梳头屏胖揍一顿,去房间里找其他镜子来用。 前二皇子的收藏癖古怪得紧,收藏的物品不是款式一模一样的桃木剑,就是款式一模一样的照妖镜。甚至服装设计品味也很奇怪,一件衣服上缝满照妖镜,衣里挂上两排桃木剑。这先潮又混搭封建气息的风格,放到米兰时装周,必定是颗夺遍所有媒体镜头的璀璨新星。 听以前伺候兰渐苏的宫人说,前二皇子一出宫就爱跑去深山老林里游晃,说是捉鬼杀妖,打怪练级。做这种事情风险较大,身上带的法宝就得多一些。后来有经验的人说,前二皇子小时候被骗了,这些东西是假货,买来等于交智商税。 竟然关乎智商,那这些东西怎么都扔不得了。买了已经够没智商,扔掉岂不是连仅存的智商都不要?所以前二皇子把它们惜如智商。 去浈幽的时候这堆东西他打包带走,回京城帮兰渐苏收拾行囊的管家又帮他一并带来。兰渐苏素日没事就拿它们练练杂耍,也算让它们有点用处。 照妖镜映出他半边脸和身后的树,绿叶成荫,沙沙作响,好像有只猫在上面窜荡。树干上忽然倒挂下一个人,嘻嘻笑道:“蓝大哥。” 镜子里倒着李星稀笑出小虎牙的脸。蓝色绸带束起的高马尾,随他倒挂着摇晃。这只“猫”,体积偏大了一些。 兰渐苏惊了一惊,站起来把西苑前后左右看了一遭。最后他望住单脚倒挂树上的李星稀,心想:是你的武功比静闲雪厉害,还是这西苑的保卫系统真的太差? “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兰渐苏问李星稀。 “刚刚飞到树上捉鸟,看见这个身影实在像你,就来看看,没想到真是你。”李星稀张开双手,掌心里扑腾腾飞出一只小雀鸟,“蓝大哥,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你家吗?” “怎么说。”兰渐苏琢磨了会儿,说,“我在这里打闲工。” 他不能说这里是他家,万一李星稀天天来找他,哪天跟浈献王或夙隐忧撞上一面,势必一场天灾人祸。 “那你今天的活儿做完了么?” “差不多。” 李星稀笑得愈发开心,从树上一跃飞下,落在兰渐苏面前,拉起兰渐苏的手说:“那我们一起出去逛逛。” 兰渐苏常听人说李星稀是草包,草包就在于成天只想着玩。这点兰渐苏不敢苟同,起码李星稀还知道怎么玩。真正的草包,在他前世的世界都会被不明事理的人称呼作死肥宅。李星稀在他们眼里其实是个优秀的现充。这可能就是时代不同所造就的观念不同。 浈献王和夙隐忧被皇帝召进宫中,兰渐苏本来是要留在府里看家。眼下见静闲雪能随便进出,李星稀也能随便进出,忽觉这个家看得了无生趣,没什么成就感。于是他把躺在他脚边睡觉的小香猪抱进屋里,跟李星稀出了门。 李星稀出门便似那只被他放飞的雀鸟,哪里新奇就往哪里飞去。 对什么事物都感兴趣的人,总会变心得特别快。这话兰渐苏跟李星稀说,李星稀非常不同意。 京城也就这么点大,再多的东西,十六年如一日地看,也有看熟悉的时候。他看熟悉的东西,还能看出新鲜感,那证明他专一。 兰渐苏竟然觉得十分有道理。 走到茶馆楼下,李星稀买了两串冰糖葫芦,一串递到兰渐苏嘴前。兰渐苏嘴唇碰到糖衣,立刻移开头说:“我不吃。” 李星稀两串冰糖葫芦一起吃,吃了满嘴糖渣:“看来像蓝大哥这么不爱说话的人,生来就是不喜欢吃甜的。” 兰渐苏感觉李星稀这话说得主观。第一他没有不爱说话,是李星稀给他贴上了固定标签,以为他不爱说话,其实他心里的话多如牛毛。第二他不吃甜,纯粹是因为最近长痘。 二人站在茶馆楼下聊天,楼上这时突兀飞下一个茶杯。两手都拿冰糖葫芦的李星稀,立刻一串咬在嘴里,腾出一只手接住差点砸中兰渐苏脑袋的茶杯。 千钧一发。倘若被这小小茶杯砸中,虽然不会变成智障,也足够兰渐苏抱头痛上好些天。 兰渐苏抬起头就要看看哪个缺德人物“高空抛物”,眼神扫到茶馆二楼,正正扫进韩起离低头望来的脸。 李星稀将手里的茶杯抛回去,那茶杯飞向韩起离的脸。 韩起离并不眨一下眼,左手一掠,轻易地将茶杯接住,放回桌上。 副将从楼上下来,走到兰渐苏面前,抱拳道:“二公子,我们将军有请。” “……二公子?”李星稀咬着冰糖葫芦不动,看了看副将,问兰渐苏:“蓝大哥,你原来和韩将军认识?” 兰渐苏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认识,现在才要认识认识。” 兰渐苏说实话有点怂。这两天他每家每户张贴求韩起离一笑的告示,不知道的还以为韩起离借了高利贷,被高利贷追着要他卖笑还债。也有人说是韩将军的狂热粉丝爱而不得,精神失常出现这种疯狂之举。 这些关于他的舆论皆是出自兰渐苏,所以他现在逮到机会找兰渐苏算个账这不过分。 兰渐苏和李星稀来到二楼,一个穿灰布衣的仵作向韩起离作礼道:“将军,老奴先告辞了。” 韩起离颔首,仵作向兰渐苏和李星稀也行了礼,挎上医箱下楼离去。 韩起离还在戴孝期,身着白衣,额缚白绫。都说长得好的人,怎么穿都是好看的。因而披麻戴孝也被韩起离披出了时尚感,戴出了高级脸。想来没过多久,京城中追随他的姑娘,很快便会将这身丧装流行起来,可能还会有几个善于画面易容者,会出一出“哭丧妆”、“丧礼不哭妆”、“哭丧但要坚强妆”什么的。 “两位公子,何不坐下一叙?”韩起离看兰渐苏和李星稀均定定站着,出声邀请他们入座。 兰渐苏拉开凳子坐下,给李星稀也搬了一张。李星稀却不坐,站在兰渐苏身后说:“我站着就好。” 习武之人习惯挑战自我,怎么辛苦怎么来。若非顾及形象上的问题,他们也许会说“我扎个马步就好”。 韩起离沏了一泡茶,向兰渐苏递去:“二公子日前天天着人叨扰我,这两日怎么不来了?” 兰渐苏拿茶的手一抖。日前他天天命人去给韩起离送信,一天一则冷笑话,不信韩起离笑不出来。但这两日适逢周末,他休息,不加班,所以就没用心在这件皇帝交代的差事上。 韩起离此刻邀他上来饮茶,面色平淡地提及此事,叫兰渐苏不得不怵。谁知道他是冷笑话看上了瘾,迫不及待求更新,还是压着一肚子要发的火,准备冲兰渐苏一次性发光? 不管是哪件事,都够让兰渐苏苦恼的。因为他肚子里实在是没有冷笑话了,只能回去绞尽脑汁地想。如果是对方有一肚子火要发――须知道,韩将军不是一般人,发的肯定也不是一般火。他未必承受得住。 兰渐苏两手捧茶,饮尽,想了想说:“这两天那个跑腿的涨价,涨得实在有些过分,等我把价格谈下来,再继续着他叨扰将军。” 韩起离将茶壶搁到桌上,冷笑了一声。 韩起离端的是个奇人,他即便是冷笑,嘴角也不会朝上扬动。可见要他做出表面微笑都是件多么困难的事。 那声冷笑从他鼻子里哼出来,叫兰渐苏捧茶的手又一次抖了抖。 “二公子大可亲自上门来叨扰,叫个尖嘴猴腮的小厮,在下确实瞧不太惯。” 听到这话兰渐苏不知该乐还是该气。堂堂处于神坛的高贵大将军,居然是个肤浅的颜狗,这话要是让那些把他神化了的少女们听到,家门口必定被那些少女们的唾沫血洗,辱骂他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但嫌弃小厮尖嘴猴腮的韩起离,又说兰渐苏可以亲自上场,这表示兰渐苏在他眼里很好看。所以兰渐苏值得乐一乐。 兰渐苏道:“韩将军家门口太过热闹,简直是京城最大的网红打卡圣地。在下不够网红,挤在那里委实格格不入。” 韩起离没听明白“网红”是什么意思,料想是兰渐苏从浈幽学来的话。就着听得懂的话应他:“哦,你说的是百马故里。但那地方早已荒废,作为囤放草粮的地方用。只是还挂着‘将军府’这个牌子。真正的将军府,早早挪到桃溪涧。这件事,你请来跑腿的那个小厮应当和你说明白。” 兰渐苏眼睛瞪了瞪。难怪那些成天蹲在“将军府”门口的少女们从没见过韩起离一面,不是因为韩起离神出鬼没,是因为韩家早已喜迁新地,迁到了全京城地价最贵的桃溪涧。那地方物业管理好,少女们就算想挤也挤不进去。 韩起离看着兰渐苏的表情问:“二公子很吃惊?” 兰渐苏一拍桌子:“是啊,不跟我说明白,还妄想涨价!”此时兰渐苏认为用“尖嘴猴腮”来形容那个小厮善良了。就应该形容他鬼头鬼脸。 李星稀把两串冰糖葫芦吃完,无聊地玩签子。 韩起离和兰渐苏这个天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一泡茶水换了六七遍水,换到没了味,还换到兰渐苏很想上厕所。 兰渐苏起身跟韩起离说了句不好意思,叫李星稀在上面等一会儿,自己下楼找厕所去。 解完手出来,到井边洗了把手,兰渐苏见一身白衣的韩起离朝他走来。 兰渐苏问:“韩将军,你也来解手?” 韩起离答非所问道:“二公子,有一个地方,你介不介意和我去一下?” 兰渐苏颤颤地往后退了一步:“你不会,要带我爬山吧?” 山是个险象丛生的地方,主角被带到山上总会莫名其妙的掉下去,配角被带到山上总会莫名其妙的被推下去,老夫妻被带到山上就有被心怀不轨的女婿暗杀的可能。山这个大自然的瑰宝,总是充满无限杀机。 23 第二十三回 我牵着你走? 韩老将军的墓室在西郊陵川的怪石林,皇帝认为这是块风水宝地,除了它前靠湖后靠山外,还认为这里的石林怪得很有特色,盗墓贼进不来。 老将军的墓室处在石林正中,墓门形似一只狮虎,深刻表达出他死了还要雄如狮虎的强烈愿望。当然这个愿望,曾解读出这个含义的私塾老师有没有问过老将军本人就不知道。 韩起离将墓门打开,一条通往无尽地的长石梯。墓内构造方正,装修精致,还是套楼中楼。虽然没采光是硬伤,但看起来比兰渐苏住的那个破西苑好得多,一平没个几万钱拿不下来。皇帝不欺韩起离,给的是最好的地,最好的房。兰渐苏好羡慕好嫉妒,肚子里翻腾一句:“或者,老将军还缺室友吗?” 韩起离带兰渐苏下长梯,穿过门厅、客室。主室亮着两盏长明灯,火舌在墙壁上照出韩起离和兰渐苏两道人影。主室中间奉起一副石棺,韩起离抬手朝向石棺道:“这便是家父的灵棺。” 韩老将军的墓室没让盗墓贼闯进来,让韩起离闯了进来。想来韩老将军生平的丰功伟绩,除战功累累外就是生了个同样战功累累的“大孝子”。 兰渐苏望着石棺上雕刻的狮纹虎图,深感韩老将军不是一般的喜欢狮子和老虎,连棺材也要用狮虎的周边。 石棺材料价值不菲,修罗山上的晶白石,敲下一块,能拿去卖不少钱。唯一不好的是这石材材料特殊,特殊到没几个人见过的地步,买家可能会不识货。 兰渐苏突然一股凛意,睁睁眼问韩起离:“你是不是钱花光了,企图盗你爹的墓?” 韩起离眉角向上轻抽了一下,对兰渐苏的分析能力,有一定程度的“佩服”。 “实不相瞒,在下一直认为家父死因有疑,曾请仵作前来验尸,仵作道家父只是因久经沙场,积伤已久。而今复发病故。可今日再见仵作,仵作却又改了口。他原来在家父的肺叶里发现了一根极细小的刺,怕惹祸上身所以瞒我不报。后来实在良心安定不下,才又来找我说明。” 兰渐苏突然两股凛意:“这种可能引来杀身之祸的大事,你告诉我?你要不还是相瞒着吧,今日当我没来过这里。” 韩老将军乃朝中一品武将,遭同行眼红、遭敌党恨妒、招帝王忌讳都在所难免。敌国自然也恨他,可鉴于敌国之人很难在中原领土行刺,这点猜想不是很成立。要杀他的人,不是朝中大将,就有可能是王公贵族,更甚有可能是皇上。 无论是哪个举足轻重的人物,都不是现在的兰渐苏招惹得起的。这不是说兰渐苏怕死,而是他已经预定了一个去修佛的太后要招惹,就不能再给自己准备太多人招惹。否则他压力会很大。 兰渐苏迈开腿要走,韩起离迅速拉住他的手,将他拽回来:“二公子!在下听闻二公子有召唤魂鬼的能力,曾在大殿上召出陈大人的鬼魂,为陈大人洗清冤屈。” 兰渐苏把手脱出来:“好汉不提当年勇,施友恭毕竟太废物。” 韩将军离他近了两步,道:“你不是要看我笑?” 兰渐苏说:“你……”以此作为要挟,太无耻了。他可以用千金来买韩起离的笑,因为韩起离笑了,皇帝就会把那千金还给他,他好歹能收回本。可用他的命不行。 兰渐苏闷闷吞吞思考许久,许久,最后问韩起离:“韩老将军平时喜欢吃什么口味?我这里有盐米酱醋孜然胡椒粉。” 韩起离说:“嗯?” “做法时总得洒一样出来。” 韩老将军终究和寻常鬼不一样。寻常鬼喂喂米,喂喂水,实在不行像陈克桀那样喂喂鸡腿,就会立刻跑出来。 但是兰渐苏把奶糖都洒了一把,韩老将军还是不出来。这给兰渐苏造成严重的心理上的打击,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人格魅力不够。 韩起离安慰他不要灰心,不然把棺材撬开来试试? 兰渐苏微一惊,默道:“大‘孝’子。” 韩起离行事果断,抽出佩剑,剑尖抵在石棺口。 兰渐苏忽说:“慢着。” 韩起离看他,他目光定在墙上。灯光辉映的墙壁,一团黑影若隐若现,逐渐清晰,是个轮廓清清楚楚的人影。 韩起离呆呆望了会儿,声音有点激动:“二公子,你是不是见到我父亲了?那个影子,是不是他的?他现在是不是就在这里?” 兰渐苏摇头:“老将军并不想现身。这只是他给我们看的幻影,是想告诉你,他知道我们在叫他。” 韩起离眼里的激动之火暗下去,被不解与仇愤取代:“爹,你为什么不现身?到底是谁害的你?你跟孩儿说,无论是谁,孩儿都会替你报仇。”韩起离最后半句话咬得很重。他是下定了决心要复仇。他在下这个决心时,已经把所有可能害死韩老将军的人物都想到了,该知他的决心下得很大。 那道墙壁上的人影,只是静静地贴在那里,一下也没有动。灯芯上的火舌左右摇曳,明一下,暗一下。人影在墙上越变越模糊,慢慢消失不见。地板浮出四个水字:尽为天命。 兰渐苏认为老将军这四个字很有水准,要是他写个“别想太多”,可能韩起离真的就不会再想太多,回去郁闷一阵子便从此好眠。写个饱含无奈的“尽为天命”,好像就是要告诉人家他有苦衷,但别问什么苦衷,问了也不说。搞得每个人都很痛苦难安。 “尽为天命……尽为天命!” 韩起离反复嚷嚷这四个字,他的神态一会儿是仇愤,一会儿是哀伤,“镇北将军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数十年,最后,只换来这一个尽为天命吗?” 他握起一拳,打在墙上,墙上的长明灯跟着晃了几下。他眼神寒下,咬牙道:“我不管什么天命,我一定不能让父亲死得不明不白。” 韩起离揣着“尽为天命”这条线索,要上奏朝廷,给老将军翻案。 兰渐苏拦住他劝:“你不要轻举妄动。如果老将军真是被朝廷里的人害死的,你要扳倒的就不是一个人,而可能是一片人。这一片人就足够给你苦头吃。看过九品芝麻官没?你没看过我说给你听。人证物证俱在的情况下都六月飞雪,何况你现在抱着这风不见风影不见影的‘证据’去上奏朝廷要翻案,不是打草惊蛇,自寻死路吗?” 韩起离认真思量,觉得兰渐苏说得有理有据。于是决定,暗中查出真凶后,也派个杀手去暗杀他。 兰渐苏直呼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韩将军是真君子。 怪石林在夜里看起来,每块石都长得一模一样,每条路都相差无几。 韩起离走到一半,陡地停住脚步。 兰渐苏侧头问:“怎么了?老将军墓门没关?” 韩起离定住不动,平静地说:“我看不清。” “看不清什么?” “路。” “你看不清路?” “嗯。” 兰渐苏心道:震惊。沣朝大将军竟为夜盲! 他想不出解决这个问题的好方法,可总也不能就和他干干站着等天亮,否则大家在这段漫长又没有话聊的时间里,都会很尴尬。于是他向韩起离伸出手:“我牵着你走?” 韩起离一顿:“你牵着我我也看不清。” 世无全人,有得必有失。韩将军虽生得玉树临风,傲气凌骨,却也有死穴。比如,他绝对打不好夜仗,比如,他绝对不敢夜晚去上厕所。 兰渐苏哀叹一口长气:“可惜这个年代没手电筒,不然定是韩将军你的必备之物,总不能回将军墓偷点长明灯。啊,有了,这样吧。”他把怀里的梳头屏取出来,镜面侧照月亮,照出一圈光在地上,“我小时候就教人这么干过,这样就能看清路了。” 这个经历,说实话不是他的小时候,而是原主的小时候。可他做兰渐苏做得久了,拥有兰渐苏的记忆拥有得久了,逐渐也不觉得自己和真正的兰渐苏有什么差别。除了偶尔品味上的碰撞令他难堪。 兰渐苏把梳头屏借给韩起离:“走吧。” 忽手腕一疼,兰渐苏的手被韩起离猛地抓住。这个痛像是被锁链狠狠桎梏住的痛,还痛出了循序渐进的层次感,让兰渐苏不住怀疑这段莫名其妙的人生。 “你又要干什么?”兰渐苏挣着手问,这次却极难脱开。他不禁想,怎么每个人都爱跟他用这招? 韩起离扼紧他的手,纸白的一张脸,声音颤着说:“你……” 24 第二十四回 太子好气 韩起离这十九年的人生过得很跌宕,跌宕在于他自十四岁随父出征后,便过上刀尖舔血的戎马生涯。同时这十九年他也过得很单纯,单纯在于久经疆场,凝练出一颗能识别敌军狡诈,却识别不了腹中城府的心。 这城府倘若生得浅,心机倘若长得小,他就更识别不了了。 因而直到今日,他才明白,为什么无论怎么问阿筠当年的事,阿筠都答不出来。是因为阿筠根本就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阿筠将这件事瞒着,绕着弯编扯着。只要韩起离没有遇到兰渐苏,没有从兰渐苏这里得知当年的真相,他就一辈子都不知道当年真正给他镜子的人是谁。 “韩将军?”兰渐苏在韩起离眼神中看到许许多多复杂的情绪。家族伦理大戏情人变兄妹兄妹变情人的戏码,好像短短时间内在他墨黑色的眼眸中演绎过一轮。兰渐苏不知道仅仅是一面脾气古怪的梳头屏,究竟引起韩起离多少值得激动的往事。 那份激动的情绪,后来在韩起离的眼中徐缓地平淡下去。他松开兰渐苏的手腕,语气恢复一贯冷漠:“无事。” 兰渐苏好觉奇怪地望了望他:“那便走吧。” 韩起离仍然不走,他的双脚牢牢定在这片土地上一般。 兰渐苏问:“又怎么?” 韩起离将手向他抬去,道:“你牵着我出去。” * 皇上翌日召见了兰渐苏。兰渐苏发觉自从皇上发现自己被人长期下药后,就变得很爱召见他。这让他不由得细究起其中的原因。 最有可能的原因是两个。第一是皇上现在不相信任何人,唯独相信他,日子过得郁闷,要拿他消遣。第二是皇上现在相信任何人,唯独不相信他,对他疑心暗生,要从他身上找破绽。 是后者还好。兰渐苏自信清者自清,就算皇上实在不愿让他清,他也能跑。是前者,兰渐苏便觉得完蛋了。因为皇帝天天都很无聊。天天拿他消遣,那他会很崩溃。 太子身上应该是装了能准确定位兰渐苏的雷达,准确程度到,兰渐苏择小路前往荟芳园,也能在这条窄似羊肠的小道里跟他相遇。 宫里连日来风獗,大有步入初秋的迹象。太子披了一件金羽裘,日曦耀目,不远处他已全身散发夺眼的光辉。 太子体弱。这可能是他自己给自己的人设,也可能是别人给他的人设。无论人设是怎么来的,只要坚持久了这个人设,所有人都会默认他有这样的人设,包括他自己。所以,秉有这具“生来病弱”躯体的太子,总是先人一步进入冬季。因而分明天气还时有闷热,他已经把自己包裹得像个小雪人。 兰渐苏和太子不可避免地在这条狭窄的小道里会面。 二人站定互望,兰渐苏微颔首:“太子殿下。” 太子的随侍太监,神情流露出几分不爽。兰渐苏作为二皇子时没什么尊卑之分,当了王庶子,这毛病不见改,更严重了。 兰渐苏不爱行礼,大抵是皇帝给他的胆子,皇帝跟他说怎么方便怎么来,他真的就随随便便来。见到皇帝他没行过大礼,见到太子自然更不可能行礼。 这么说有失偏颇,也有可能胆子不是皇帝给的,是他的杰克苏光环给的。 太子不见生气,相反,他冲兰渐苏邪邪一笑。准确来说,是他自认为“邪邪”地一笑。其实这一笑并不邪,反而生动笑出了修罗赘婿,歪嘴战神的神风傲骨。自是邪出些土味。 “二弟,你也来找皇上?”太子还习惯管兰渐苏叫“二弟”,对太子而言,管兰渐苏叫弟弟,更能衬托出他身为兄长这个身份的位高一等。这就像恋爱中的情侣,其中一方知道自己比另一方大,就会沾沾自喜。 只是太子的“沾沾自喜”,来得很没理由。毕竟兰渐苏和他又不是情侣。 兰渐苏说:“也?” 太子唇角浅浅勾着道:“韩将军现在也在荟芳园中面见皇上。皇上正在为他许婚。” 兰渐苏第一个想法是,皇上雅兴不减,又在给人当红娘了。第二个想法是,甚妙,甚妙,我倒要看看韩起离大喜之日到底是笑还是不笑。 他沉默的这个间断,太子自顾多了许多想法,这想法究竟都是些什么,身旁没一个人知道。只闻见他突然冷笑出来,道:“你看着倒不开心。听闻那日你与韩将军茶馆偶遇,相聊甚欢。之后更是一起去怪石林游玩,直至夜半携手而归。” 兰渐苏惊讶道:“你找人监视我?” 太子三声哈哈笑,笑得很不明朗,笑完连连冷哼:“全京上下谁不认识你兰渐苏,谁又不认识他韩起离?需我找人监视你?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们自己不藏着掖着,这般‘光明磊落’――还想要叫人不知晓,可能么?”太子越说越气,越来越咬牙切齿。活似抓到男女同学早恋的教学主任。还是个“体弱多病”,面上没什么血气,生气生得毫无震慑力的班主任。 兰渐苏听出太子话里话外的阴阳怪气。是时代的不同,造成的表达方式的不同。放在他前世的世界,不难想象这段“抨击”会变成“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人以为你们没人认识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人以为可以手牵手一起回来吧”。 看透了太子这阴阳怪气的本质,兰渐苏只得从根源上来解除太子的毛病。他主观地认为,人类之所以阴阳怪气,一是因为别人“有”,自己“没有”,所以莫名其妙的就阴阳了。二是因为自己“有”,别人“没有”,所以N瑟着N瑟着莫名其妙就怪气了。 太子这两样是占全的。他有很多别人没有的东西,所以“怪气”是他的天性。他忽然发现自己没有别人拥有的东西,于是后天被激发出了“阴阳”。 这个进化虽然比较复杂曲折,可不难在太子体内完成自我实现。 为了用简单的方法让太子心理平衡,兰渐苏想了想,朝他伸出手说:“不然我也牵你的手出去遛遛弯?” 25 第二十五回 韩将军笑了 太子瘦白的脸,被抹上两团红雾,他支支吾吾道:“兰渐苏……” 太子病弱,是故兰渐苏不知,他脸上的红晕是源于急火攻心,还是源于正常人被“调戏”后的气愤。就如他不知太子下一秒是要被气得咳出一口血,还是会说“你要说话算话”。 兰渐苏不着边际的空想,未能得到确切答案,小太监细尖的嗓音挤进这窄道来:“呵!别跑!” 然而先来到这条窄道的却非尖嗓的太监,而是一团肉粉粉的小猪。小猪脸上左右撇了两片墨黑,和他家里的小香猪如出一辙。 兰渐苏心想天下竟有这等巧事,人有相似,猪也有胞相,不如就将这头猪带回去和他的崇崇作伴,繁衍子嗣,生一窝猪崽。而他从此经营猪业,成为养猪大户,脱贫致富奔小康,何不乐哉。 太子见一坨长着四足的粉物拔腿奔至,脑子里拎出书中对“猪”描写的记忆,脸色一下又白了回去,边往后跌边大叫起来:“哪来的猪!哪来的猪啊!” 太子的随侍太监跟着慌乱,立即扶住太子,护在太子身前,喝问宫人道:“这谁的猪?怎么放进宫里来!吓坏了太子你们担得起吗?!” 追着猪来的宫人道:“哎呦,奴才们也不知太子在此处啊!这是刚刚世子进宫捎进来的猪,忽地撒起野来,奴才们拦不住啊!” 太子随侍太监跺脚斥骂:“连只猪都捉不住!废物!全是一群废物!” 蹶蹄子乱跑的猪,跑到兰渐苏腿边,突然乖巧地趴下,猪鼻子拱着兰渐苏的靴子。 既然是夙隐忧带进来的猪,那不难猜到,这只猪正是他的崇崇。 自然,夙隐忧为什么会把崇崇带进宫,兰渐苏是不解的。依稀听见有宫女闲话:“孩子他妈把孩子带来了。” 兰渐苏想成为养猪大户的梦轻飘飘破碎。他叹着声透出失望的气,把小香猪从地上抱起来,在它浑圆的头上摸了摸:“崇崇乖~” 脸色煞白的太子,眼皮重重跳起来。无人不知太子名讳兰崇琰,无人不知兰渐苏和兰崇琰生来为敌。而今兰渐苏管一只猪叫“崇崇”,不是故意排遣太子是什么? 随侍太监恨恨磨牙,嘴筋抽起时脸肉连颤带晃:“二公子,你这没了道理。奴才们都知道主子们的名字应当避讳,您怎能让一只、一只猪犯了太子的名讳!” 太子究竟要不要计较此事旁人未知,反正随侍太监摆出来的架子,是铁了心要跟兰渐苏计较此事。 当然,从前世到今生,还没人能在兰渐苏这里计较出个胜果来。 只是兰渐苏眼下却不再乱说话。 他深知太子不可以胡乱刺激。如果胡乱刺激一下夙隐忧,夙隐忧最多跑去和浈献王告告状,但胡乱刺激太子,太子会立刻西子捧心,咳血倒地,奄奄一息。 一个是打扰自己老爹,一个是打扰全宫御医,性质上终归有差。频频打扰自己老爹,顶多最后得到老爹一顿臭骂。频频打扰全宫御医,会被人说浪费医疗资源。 节省资源,从我做起。秉承这个志愿,兰渐苏决心任由随侍太监计较。 不想,随侍太监那一通奴才火还没喷发,太子便抬抬手道:“罢了。” 兰渐苏比随侍太监还快的吃了一惊,抱紧猪长了满脸不可思议。他心下不安地默道:有火不发,健康崩塌。不然您还是对准我发一发? 太子一改常态,盯住兰渐苏看了许久,转身道:“李启,回宫。” 李启当即收住那通铺满整张脸的奴才火,躬身道是,小心扶住太子,回了寝宫。 走去许远后,太子便又站定,瞳眸泛出晴空倒下的光。 他想到兰渐苏适才那句“崇崇乖”,薄透的面皮,不住又起了一层红。 荟芳园的月季铺在道路两旁,粉白色的花瓣外镶了一层红边,浓郁的花香氤在空中,将宫里的清肃之气悉数扫除到园外。 新来宫里的洋人莫何墩,自从查出长期下在皇上食膳里的药,便受到皇帝重用。被皇帝重用代表着一段时间皇帝会不停的找他,而他必须得保持让皇帝重用的特质,否则会失宠。可又没人总给皇上下药,他也不能总查出有人给皇上下药。于是为了让皇帝了解到更多西洋的东西,他从摆弄西药,到摆弄自行车、小提琴、相机上。每一样新鲜玩意儿,都能令皇帝高兴好些日子。他的重用期也就延长好些日子。 这对宫里另一位洋人,传教士乔治森来说是一种刺激。因为乔治森只会传教。 原本皇帝想让这两个洋人认个亲,没想到认出一个大乌龙。乔治森是从法兰西来的,而莫何墩是从大不列颠来的,二人母语不通,平日沟通还得靠中文交流。 可能有人会问法兰西人为什么会叫“乔治森”这么“大不列颠”的名字。兰渐苏也带着这个疑问去问过乔治森,问后才知,原来乔治森不是他本名,是他给自己取的中国名。姓乔,名治森。 莫何墩搬动他笨重的相机,站在蔷薇花海里照相。镜头对准oY湖边的凉亭。 亭里,皇上歪坐在一张垫了暗金绒枕的圈椅上,两只手揣在一起,眼睛闲闲看向天边。 他看得实在专注,也实在是闲,让兰渐苏忍不住几番确认,天边是不是有流音阁的伶人。 坐在亭子里的还有韩起离。因宫廷不允许出现丧白之色,所以韩起离今日换下丧服,穿了一件琉璃绀色的绣兽长衣,发髻用一柄玉簪束起,缚额白绫也取了下来,冷峻面容如蓝天破雾,湛湛的青空完全展现出来。沙场上的戾气,丧孝中的肃然,今日在他身上,皆化成温润柔和,天似的清朗。 坐他身旁的,是一位素布衫妇人,衣衫颜色沉暗,脸上淡施粉黛,除一支木钗,没再佩戴其他首饰。 兰渐苏认得她是镇北将军的夫人,韩起离的母亲韩老夫人。寻常妇人与帝王同座,哪怕是帝王的妃嫔,也免不了拘束和局促。可韩老夫人生为将军之妻,将军之母,与皇帝同坐桌前,面上唯有从容不迫。泰然自若的举手投足间,实有将门烈女之风。 皇帝不时与他们母子二人谈话,韩起离时而回答,时而饮茶。面上总是冷寂。 皇帝觉得很无聊。他命莫何墩在不远处候着,哪怕候到韩起离稍微弯一弯嘴角,也立刻用相机拍下来,那么这张照片,势必青史留名。 皇上有奇怪的收集癖。诸如翊王睡着,太子受惊,妃嫔撕逼,千奇百怪的画面,他都爱收藏。以前会命画师来画,后来就让莫何墩搬相机到处拍。这位收藏玩家,如今最想收藏的就是一张韩起离笑颜的照片。 为了完成自己的收集爱好,他把韩起离母子俩请进宫。现在却进展到一个令他心神疲惫,万感颓丧的地步。因而他歪着身子,揣起两只手,闲淡地看向天际,闲出一种看破红尘。 只是苦了还候在月季花田里的莫何墩。 兰渐苏来到荟芳园时,韩起离的目光从虚无缥缈的地方,固定到兰渐苏的身上。 兰渐苏朝他笑了笑,韩起离低头飘开眼神,不一会儿,眼睛又瞧向兰渐苏。皇上老远问:“苏儿,你来了啊?你怎么――”皇帝揉了下眉头说,“怎么还把你的猪抱来?” “事出有因,一时难以解释。”兰渐苏把怀里的小香猪,递给站在一旁的太监,“拿着。” 皇上向他招了下手:“过来坐吧,也是时候该让御膳房拿午膳过来。” 莫何墩在月季丛中站出了一身汗,抬袖抹拭额头,口中不断说“Jesus”。 兰渐苏不走去凉亭,而是走向莫何墩:“莫何墩先生,你这个相机让我玩玩怎么样?” 莫何墩向皇上看了一眼,皇上闭眼点下了头。 莫何墩爽快地让开来,和兰渐苏说:“Of course.” 这笨重的大家伙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新奇得紧,在兰渐苏眼里却是个老古董。是老古董,那他就不得不研究研究,以充实自己的文化底蕴。 兰渐苏躲进暗箱的黑布里,听莫何墩指示,一步一步操纵这个“老古董”。 按下拍照的按钮前,兰渐苏闷在黑布里冲韩起离道:“韩将军,你笑一个好不好?” 韩起离握在茶杯上的手指,发了一颤。这不稳的一颤,对指点沙场的他来说,是失了定力的大事。因这一颤,本该冲向东南方的千万将士们,很有可能便集体冲向西南方。 兰渐苏将脸从黑布里拿出来,对韩起离道:“韩将军,赏不赏我个脸?” 月季花动,像一朵朵长在土地里的蝴蝶,花瓣被吹来的风掀起,“蝴蝶”振翅飘飞向凉亭,捎来兰渐苏一声声“韩将军”。 韩起离凝望见兰渐苏嘴角被相机闪光粉抹到的一片白,眸上收进埋在月季海里兰渐苏的一笑,他唇角不知不觉向上弯起。花瓣飞零,一幅好景。 兰渐苏快门按下的一刹那,皇上激动地拍起两只手掌,指住韩起离眉开眼笑:“韩将军你笑了呀!” 太监忙不迭拍上马屁,像哪位妃嫔诞下龙子似的恭贺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皇恩在上!韩将军笑了!韩将军笑了!” 古有杨贵妃见荔枝笑,再古有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博褒姒一笑。而今皇上请一堆人忙前忙后,只是为了让韩将军笑。韩将军这笑的分量,不亚于杨贵妃和褒姒。 这也证明了,自古以来,帝王对各种各样的笑都有收藏癖,这是帝王嗜好,不能怪皇上癖好奇特。 撑在相机架上兰渐苏,看亭里的人欢欣鼓舞。忽感自己完成了什么壮举。他深觉,自己也该给皇上道声喜。韩将军这个笑来得划算,让皇上省下了荔枝和柴火。 就是不知这笑究竟是韩起离突然开窍了想笑,还是真给了他一个脸才笑。若是后者,那么兰渐苏这张老脸必是要翻倍涨价,以后不能轻易给出去了。 太监扭着鸭步来问兰渐苏拍上了没。 兰渐苏目光还没从韩起离脸上挪开,光敷衍回答:“嗯嗯嗯。” 盯着韩起离的脸,兰渐苏发觉韩起离的笑值这一场忙碌,也值皇帝省下的那几斤荔枝和几担柴火。因为他的笑,好看。 26 第二十六回 我不娶她,也不娶她 皇上高兴,除高兴收藏到稀世照片外,还高兴韩起离是个能笑的正常人。是正常人这点很重要,皇上一心想给自己的爱女F文公主找个好归宿。 F文公主和其他公主不同,虽生有国色天香貌,却是个内心十足阴暗的姑娘。当其他公主会为受伤的幼兔掉泪时,她已经懂得剖开蛇的肚子取蛇胆。她平时一大爱好就是饲养冷血动物,不时藏一把蛇虫鼠蚁壁虎蜥蜴在身上吓人,祸及整个皇宫,太子也是其受害人之一。 太子十二岁那年在书阁偶遇十岁的F文公主,本着长兄慈蔼的心,摸了摸F文公主的头。结果被F文公主发髻里爬出来的银白小蛇吓得从楼梯上滚下去,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有余。 这点伤害比兰渐苏曾经给太子的“伤害”大得多,只因她是公主,对太子没造成什么实质性威胁,所以太子一党专注盯紧兰渐苏,从没把她放心上。 关于F文公主为什么性情这般古怪,宫中太医对她屡次诊治都诊不出个原因。她既无怪疾,童年生活健康,也并没受过什么大刺激,不当如此。兰渐苏苦思冥想,终于想到原因来解释,就是她到了中二的年纪,急需一些古怪的爱好来标新立异,抒发自己中二的气息。 F文公主不正常,年到十八还未许婚,主要是无人敢娶。一听说夜晚将会和一堆毒虫毒兽睡一窝,“办正事”时有可能被毒蛇咬一口从此无欲无求,谁都不敢要。 皇上一直想找个心理正常并且身体素质良好、胆子大的人来镇一镇她,找来找去,觉得最合适的人选便是韩起离。 在荟芳园那日,皇上跟韩起离委婉地提过此事,韩起离反应生冷,显然是没有意向。 可皇上不认为他生冷的反应是没有意向,反而觉得年轻人害羞,不敢直面自己内心羞涩的真实想法,实则闷骚的外表下压抑着一颗狂喜的心。 皇上想逼韩起离“正视”他的内心,选在今天这个良辰吉日,找来皇后、韩老夫人、太子作见证,还叫兰渐苏来一旁参观。决心要给韩起离和F文公主指婚。 F文公主这天一件杏黄秋水裙,无名指和小指各戴一枚翠宝小戒,小戒的戒圈鳞光闪烁,鳞面微动,细看之下,会发现戒圈其实就是一条不足指宽的小细蛇。 F文公主端坐在一张孔雀椅上,韩起离立在殿中,携一身正直清风。身旁站的是他的母亲韩老夫人。 兰渐苏挤了总领太监的位,站到皇上身旁,任谁看来,他都是站稳“皇上身边大红人”这个位置。让前任“皇上身边大红人”的总领太监恨得咬牙切齿。 太子殿下坐在暖垫椅上,两手裹了裹外袍,手中捧住一杯参茶。两声咳嗽,杯中参茶微微波颤,将波面那张苍悴色的脸漾皱。 气氛看起来像盘零散的沙,各有各的思绪,都不是很喜气。只有皇上和皇后面容还算欣喜。他们到底认为天子赐婚是无上光荣,哪怕赐一个人跟一头猪成婚,他们都得脸上光荣光荣。 可惜今天他们找来的,均是不懂得给面子的崽种。兰渐苏就是第一个不懂得给这个面子的崽种。 他在这么严肃的场合下,只顾两手抱着皇上桌案上的橘子吃。这让总领太监看得更加不爽,更加咬牙切齿了。 皇上笑嘻嘻对F文公主说:“孝姝,今天父皇有件喜事要说与你听。” F文公主埋头玩指上的小蛇戒,兴致缺缺,面无表情道:“父皇说的话,没有让儿臣想听的欲望。” 皇上内心受了重创,露出严重受伤的眼神:“孝姝,怎么这么说?你小时候明明很爱和父皇在一起。” F文公主说:“父皇记岔了,儿臣以往只有逢年过节才能远远看上父皇一面,从没待在父皇身边过。” 皇上说:“啊,这……” 这不能怪皇上,后宫那么大,女人那么多。老婆多能认错,女儿多照样能认错。兰渐苏好在是没让皇上认错过,否则当初被赶出宫的,可能就是另一位皇子了。 皇上以最通俗的假咳方法来盖过认错女儿的尴尬,切入正题道:“好了,朕还是与你说正事。孝姝,你瞧韩将军如何?” 太子凝目望参茶,忽然闷笑了一声,谁也不知道他在闷笑什么。 F文公主是个特别不正常,特别有个性,特别中二的姑娘。她神态一直很保持在冷酷的维度上。听见皇上的问,依然冷酷地回答:“他如何不如何的,关儿臣什么事?” 兰渐苏被这位皇姐震撼得不浅,柑橘在口中嚼出了惊叹的味道。当然不是震撼她胆敢这么跟皇上说话,她不正常,怎么跟皇上说话都是正常人能想象到的范畴内。但她竟然对韩起离没有兴趣,这不是一件小事。 须知除了磨镜与韩起离的娘,没有女人能逃得过韩起离。F文公主是第一个面对韩起离,仍然目不斜视的女人。她势必要引起韩起离的兴趣,她势必要成为韩起离这段人生篇章的女主,她势必要与韩起离天生一对。 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兰渐苏现在就是这么想的。 皇后瞄见皇上面色一顿,便出声道:“F文公主,你也到了适婚的年纪,你父皇打算为你和韩将军指婚,今日便定一个良辰吉日。” 韩起离脸色僵下来,扫过一片灰白之色。F文公主还未做声,他便立马道:“皇上,恕臣不能从命。” 皇上从F文公主身上噎下来的闷气,浮了一层在眉毛上。沉声问韩起离:“韩将军,你是觉得朕的F文公主不够好?” 韩起离道:“F文公主很好。” 皇上道:“既然觉得她好,为何你不能‘从命’啊?” 皇后说:“韩将军,皇上将F文公主许配给你,是你的福气,你难不成要辜负皇上的好意么?” 韩起离未言,抿住了唇。 韩老夫人施施然跪下,头磕在地上道:“皇上,皇后娘娘,我儿嘴笨,还是让臣妇来替他说吧。” 皇上神色不悦地看着他们,半晌“嗯”出一声。 韩老夫人徐徐来道:“离儿并非有心违背圣上意愿,只是他早已和城东梁氏许有婚约。梁氏待他一往情深,离儿他有情有义,断不愿辜负此女。” 皇上面上的怒色渐退去,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是朕不知此节,误会了韩将军。韩将军重情义,这是好事。但朕金口已开,君无戏言,绝无收回的道理。”一般皇上说出“君无戏言”这四个字,就代表皇上要光明正大的耍无赖了,“朕许你娶那位梁氏做妾室,依然将F文公主许配给你。既不让你成为无情无义之人,也让你不辜负朕的心意。你瞧如何?” 韩起离别过脸道:“臣,还是不能从命。” 皇上终于没闷住气,拍桌大喝:“大胆!朕已退了一步,委屈了自己的公主,还要你两女皆得。这等好事,你竟还是不肯,莫不是要违抗圣旨?” “皇上恕罪。”韩老夫人磕了两个头道,“离儿与梁氏情投意合,忠贞不渝,他答应过梁氏,此生只娶她一个,绝不会再娶另一个女子。离儿自小一根筋,认准的理绝不会变。他心里认准梁氏,就只会装着梁氏一人。试问如此,要他娶F文公主为妻,岂不是负了梁氏,也负了F文公主?” 太子又闷笑出一声,还是没人知道他在闷笑什么。 韩老夫人把韩起离和阿筠的情意说得如此贞烈,让皇上霎时语塞。梁祝的故事上演过这么多回,《孔雀东南飞》代代盛传。他虽然很想维护住自己作为皇帝的尊严,可万一,韩起离被逼太紧,也学戏曲中的人物去殉情,那这个国,就要再痛失一个好将了。 皇帝眉头纠结一起,纠结出极其为难的痛苦。这种痛苦,兰渐苏以往只会在浈献王便秘后的脸上看到。 韩起离这么不给F文公主脸,F文公主理应很羞愤。然而F文公主只是低头盯住从她袖子里爬出来的一只小蜥蜴,身在殿中,心在百里开外。 皇上此时就该意识到,他这条红绳牵得很没意思。因为红绳两端的人皆不是很快乐。 这时韩起离道:“娘,我也不娶阿筠。” 韩老夫人抬起头,愕然道:“什么?” 韩起离重复了一遍:“我不会娶F文公主。不会娶阿筠。” 韩老夫人眉眼间的错愕化作震愤,斥问道:“你早已和阿筠定下婚约,现在突然悔婚,让人家名节何存?” 兰渐苏不难想象韩老夫人现在内心的愤怒:老娘替你磕了这么多个头,磨了这么多嘴皮子,你现在突然说不娶,早干嘛去? 皇上的心一上,一下,再一下,一上,从当月老的痛快,变得十分不痛快:“韩将军,你到底怎么回事?” 皇后抚了抚皇上的手背,善解人意地替韩起离解释:“皇上,韩老将军刚去,臣妾想,韩将军应该是还未从悲伤中走出来,想为父守孝。或许,眼下谈婚事是太急了些,等韩将军过了守孝期咱们再来谈此事也不迟。” 为了给韩起离拒婚找到合适的理由,韩老夫人和皇后已让他从一个有情有义之人,又变成一个孝心一片之人。韩起离若有点眼色,就该找准这个台阶下来。之后日子一久,皇上没准又把这个女儿忘记了,也就再没韩起离什么事。 然而,韩起离坚持死板地道:“即便过了孝期,我也不会娶她,也不会娶F文公主。我不会和她们任何一个人成亲。” 皇后皱起柳眉,终于也不解起来:“为何?难道韩将军你心有他属?” 韩起离垂目不言,久久,极重地“嗯”下一声。 皇上眉梢一动,半是抱着屡次被违抗的不爽,半是蠢蠢欲动的好奇:“那人是谁?” 能让韩起离辜负未婚妻,勇拒公主,此人一定是个白莲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小婊砸。兰渐苏亦百般好奇,等着听个响当当的名讳。 韩起离将头抬起,目光瞟向皇上身旁的位置。 皇上寻着韩起离的视线,将头缓缓转去,望住兰渐苏侧高的身影。似乎是认为自己的视觉有误,皇上揉揉眼,又摸着韩起离的视线,再缓缓转一次头,再一次缓缓望向兰渐苏。 闷闷发笑的太子,一盏茶捧在手中失了神态。茶面全是他逐渐煞白的脸。 太子,笑不出来了。 让太子一口含在嘴里的茶咳出来的,是韩起离接下去的举动。 韩起离抬起手,毅然指住兰渐苏道:“他。” 兰渐苏口里的柑橘,滑入喉中时呛住,猛不丁全喷出来。他捂住胸口咳嗽。霎时,只觉浑身过了被天雷击中后的电,外焦里嫩。 这个“响当当”的名讳,兰渐苏,是万万没想到。 27 第二十七回 臣想和二公子成亲 “岂有此理。”太子嗤出一笑,凝重冰霜渗入眸光中,冷眼看韩起离,“韩将军,你不愿娶孝姝,大可直言。编这种谎话来,是拿公主开玩笑,拿王子、拿圣上开玩笑。” 韩起离脖子仰直,没有一丝胆怯,没有一丝畏惧:“臣绝无说笑之意,臣所言,句句出自真心。臣,爱慕二公子。” 兰渐苏被橘子呛完,还要被倒吸进去的气继续呛。他抓住雉羽宫扇的金杆猛咳,似要把心肝脾肺一并咳出来。 韩老夫人与皇后均被惊得说不出句话,震愕地看韩起离,反复确认自己耳听非虚。 韩老夫人将门虎女,圣怒前犹镇定不惧,此刻手臂也不禁颤抖起来:“离儿,你怎能……怎能这般胡言乱语!” 韩起离虽不视兰渐苏,每句话,却都是向着兰渐苏说去:“我没有胡言。二公子心意如何,我不知晓。我只知,此生,我心里只有二公子一人。无论是F文公主也好,梁氏也好……我都不会与她们成婚。” 韩老夫人脸上血色渐薄,难堪的青白。她咬牙恨痛道:“你与梁氏那桩婚事,是你亲自去提的亲,下的聘。也是你爹亲许的婚约。你要做那无情无义之人,还要辱了你爹的名誉,这般不孝吗?” 韩起离眉间被这番话,漾出些许惭愧。他微低下头,眼中泛起歉然:“这一切,全因起离犯下的一个错……起离此生愿背负这样的骂名。” 皇后蹙紧凤眉,望着韩起离说:“不论你对F文公主、梁氏是否有情,就论你恋慕……恋慕二公子这件事。韩将军,男人跟男人,怎么能够成亲?” 韩起离反问道:“为何男人能和女人成亲,男人和男人就不能?” 寻常人自然不敢以这种语气反问皇后。可韩起离不是寻常人,他在这个国家的地位决定了他的张狂程度,使他被众人,被朝廷捧得很不寻常。毕竟,一般寻常人,做不出当着圣上的面拒婚、悔婚、求婚前二皇子这种连贯的惊人举动。这么看来,韩起离不仅不寻常,还不寻常得很可怕。 这个问题,倒是把皇后问了个懵。皇后没读透大沣婚姻律法,不由吃了文化不够的亏。 “简直……简直荒谬。”太子手中的天丹雪参茶抖了一盖的量到茶盏外,把身旁太监看得心肉颤疼。太子道:“男人和男人成亲,自古以来,就没这样的道理。” 韩起离神色不动,好似压沉了每一个字,说:“我便是要生出这样的道理。” 诺言许得这般坚定,深情,兰渐苏纵有铁做的心肠,也不由微微动摇。更何况,前生他是风流惯了的人,心肠便摇晃得更生动了些。 太子留神在兰渐苏脸上,兰渐苏适才咳嗽咳得狠,现下不免满脸通红。但太子不会理解为他是咳嗽时,肺部气体直冲脑门引起毛细血管扩张导致了脸红,而会理解为――他脸红了。他在韩起离深情的示爱下,脸,红了。 太子握紧手中茶盏,握得指尖发白。说是体弱,杯侧竟也叫他握出一条细细的裂纹。只不过这一侧杯面面向他自己,没让人看到。 皇后被韩起离出言之语,震得头往后倾,短暂的时间内,她说不出作为一国之母该说的话。万一她说了哪句话,不得民心,没了一国之母的风范,天下人会说她搞性取向歧视。 她只有专心震惊,什么话都不说。 “离儿,你怎能这么跟皇后娘娘和太子说话!”韩老夫人责备道,“男人和男人要怎么成亲?你身为大沣的将军,做出这等事要叫人笑么?二公子他为王子,怎能由你这么胡闹羞辱,毁了他的名声?” 韩老夫人语气还算平稳缓和,没有很激动。可字字都是戳着韩起离的脊梁骨在说――也不乏稍稍戳了戳兰渐苏的脊梁骨。 兰渐苏不住想:这位二公子,名声本就烂似水道里的死老鼠,何须韩将军毁?韩老夫人说这话,才是真的玩笑了。 韩老夫人又向皇上和皇后一再磕头:“皇上恕罪,皇后娘娘恕罪,太子恕罪,是臣妇管教不善,令他在圣驾前失了态,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 皇上揉着眉头道:“韩夫人,你不必一再磕头。朕瞧你的额头,都快磕出边疆地图来了。你让他自己说。韩将军,你到底在想什么?” 韩起离道:“臣大逆不道。” 皇上问:“你如何大逆不道?你说说。” 韩起离说:“臣爱慕二公子,大逆不道。” 皇上说:“……” 韩起离接着说:“臣实在大逆不道,臣还想和二公子成亲。” 皇上说:“你……” F文公主观戏半晌,凉凉笑道:“原来父皇今日就是来让儿臣看这件喜事,嗯,这件喜事确实与寻常喜事不同,可惜儿臣不像其他皇妹,对龙阳之风没有兴趣。这便先告退了。” F文公主站起来拍了拍衣裙上的褶皱,叫身旁婢女扶住,手心上的小蜥蜴窜回她袖子里。婢女扶着她离开大殿,作为本该是今日这场谈会的主角,她的番位下降得过快,导致离场的身影显得平平淡淡,没什么人注意,没什么人可惜和挽留。 皇上稍微按了按太阳穴,耐足一口回进腹部里的长气,刻意问兰渐苏:“二公子,你怎么看啊?” 兰渐苏去看韩起离,韩起离的脸并未朝向他。韩起离虽然一直在向他表白、许诺,可目光却没放到他这里。 兰渐苏理解为,他面上很狂傲,其实心里很不好意思。因而将这份表白,表出了“我喜欢你与你无关”的潇洒。 兰渐苏想法颇多。他对韩起离爱慕他、大庭广众表白他这事,震惊程度不亚于前世走路被一个坠楼少女砸中。 他一心以为,似韩起离这么心高气傲的人设,不会轻易爱一个人。就算真的轻易爱了一个人,也会高高端着,不轻易表达出来。 但他认为不轻易的事,全都变得很轻易。这颠覆了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于是纵观重生至今,颠覆他认知的事件,根本不在少数。 他发现,这个世界对他充满了满满的色意。每个长得帅的人不是想睡他,就是在想睡他的路上。 皇上等待兰渐苏的答复。 兰渐苏很长无奈之后,摆摆手说:“人间很好,下辈子不来了。” 皇上一懵:“啊?” 28 第二十八回 家族性发癫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皇上替韩起离和F文公主指婚的大殿,四面墙都透风。宫里消息传得很快,长腿的新闻,飞的速度堪比香港娱记。 只是飞着飞着,飞变了味,换了形。 韩起离被兰渐苏下蛊迷惑,在大殿上羞辱公主,气倒太子,触怒龙颜。一场气氛屡陷尴尬的乌龙拉郎配事件,被他们勾画出了开头高潮结尾,结构完整,情节起伏波澜壮阔的狗血戏剧。 听众们最后一致得出结论,兰渐苏竟使韩将军拒婚公主,悔婚民女,真是个白莲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小婊砸。 传闻中韩起离羞辱公主是假,气倒太子是假,但触怒龙颜,的确是真。 此乌龙,追其根本虽由爱给人乱牵红绳的皇上而起,但不可收拾的局面到底以韩起离为终。 皇上不给他定罪,也得给他点处罚。不然人家会以为皇上脾气很好,谁都来触他的龙颜,那么这个天子就当得很没意思。 当天,韩起离便被削掉一品大将的衔儿,贬为三品,罚去一年俸禄,半年不得操练兵将。 兰渐苏不明地问皇上:“贬官罚禄我没话讲,可为什么还要让韩将军半年不得练兵?” 皇上说:“军中近来招收了一批年浅的新兵。你想啊,军中兵将,个个以帅为尊,崇韩之气日重。他们要知道韩将军突然变成断袖,岂不是在他的操练下,个个变成断袖?所以这半年,让那些新兵该成亲的成亲,该生子的生子,断了他们成断袖的路。” 于是韩将军一日之间,被皇上安排了一条成为死宅的路。 兰渐苏觉得这中间有误会,误会还很多。他得找个人解释清楚这些误会。 他首先想的是找F文公主解释,因为F文公主现在被民间传说塑造得比李莫愁还阴暗,比欧也妮葛朗台还惨。作为当事人的她传一句话出去,胜过圣旨皇令。 这日风又起得高了些,F文公主披了一件红色绒毛斗篷,抱着一樽琉璃盏,在东园湖畔观察青蛇蜕皮。 兰渐苏来到这位皇姐面前时,这位皇姐刚把那块青蛇蜕下来的蛇皮取出来,放到侍婢的掌心上。 F文公主是生错了地方,思维没开窍,只顾心理阴暗。否则以她这项爱好,深究下去,往后就没法布尔什么事。 “孝姝姐姐,三日前那事儿,你得听我解释。我的名节很烂不要紧,韩将军的名节珍贵。现在外头人把话讲得够难听,再编扯下去,韩将军以后可怎么做人。” F文公主解下腰间一个小荷包,从荷包里摸出一只白色的锦鼠。她打开琉璃盏的顶盖,将小白鼠丢进去。 刚蜕皮完的青蛇,扭动了一下头,油黄的眼睛里那黑色的瞳孔张动了下,嘶一声疾袭过去。甚至见不到它探头的一点影子,它就已把那只小白鼠叼进口中。 小白鼠发出凄惨的吱吱响,在青蛇利齿下变成一条亡魂。 兰渐苏看见它的灵魂飘悠悠挂在F文公主的袖口上,看得后脊发凉。 F文公主漂亮的瞳面反射出琉璃盏的彩光,面含微笑道:“我又不是外头人,这事儿,你来和我说有什么用?” 兰渐苏说:“但你是他们故事里的悲惨女主角,所有人都很同情你,深爱你,只要你传句话出去,他们都会深信不疑。” F文公主凝神静去许久:“凡人真愚蠢啊。” 兰渐苏苦笑道:“孝姝姐姐,无论凡人蠢还是不蠢,都是人言可畏。” F文公主那双杏花眼向上抬了抬:“你说他们肯听我的话?” “你民间的粉丝已经快组成一个后援会了,你说句话,他们奉若神命,必定听从。” “虽然不懂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不过听起来,我现在在民间还是有点存在感。”F文公主凝眸瞧青蛇将白鼠的身子一点点吞下,蛇的肚子鼓大,鳞皮涨出肉里的青筋,“不过二弟,我们这么久不见,你一来就求我,还是为了一个――一个断袖将军。这不厚道。” 兰渐苏听她语气,是愿意传句话出去的意思。有了这个意思,兰渐苏好办得多。 他以弟弟要跟姐姐撒娇的口吻,甜笑道:“孝姝姐姐,那你要弟弟怎么做,才能让您觉得厚道一些?” F文公主取下一支发簪,发簪头上缠着一条银白色的指宽蛇。多年以前,她就是用这条蛇吓得太子半个月起不来身。兰渐苏有幸得见,心下直说:幸会幸会。 这蛇活到而今这个岁数,已是个糟老头的年纪。乍一看,和普通糟老头蛇没有不同。认真观察后,会发现。 也的确和普通糟老头蛇没什么不同。 小白蛇闭着双眼,蛇身不时在发簪上扭动。发簪是它的依附,无论如何爬行,它的身尾,都必须牢牢缠在发簪上。 F文公主说:“我这条小蛇,外表并没什么过人之处,可它的眼睛,却是世间最难见的紫虹睛。只是它生性嗜睡疲懒,一年到头,也不睁两次眼。二弟你今天要是能让它把眼睛睁开,你想让姐姐做什么都可以。” 兰渐苏来找F文公主,是带着难题来的。临到头,F文公主又给他出了一个难题。 无论兰渐苏怎么逗这条蛇,刺激这条蛇,这条蛇都不肯把眼睁一睁。 做蛇能懒到这个地步,倒是让兰渐苏羡慕。 连着窜了两股凌风,吹走天上的厚云。藏在云后的太阳,射出锋利的芒光。 蛇是感温动物,F文公主天生血冷,估计给不了它太多温暖,让它过得无趣了。 兰渐苏从怀里取出一颗小明珠,明珠折出日光,一道刀似的光条刺到小蛇的眼皮上。 小白蛇倏然张开眼皮,一双紫宝一般的晶莹眼珠,在金璀的日光下一涨一收,灵动}人的美。 蓦然利声穿耳,大如魔音灌入脑中,刺得人耳若膜破。F文公主大叫起来,叫声像凄厉的夜鸦。 兰渐苏被吓得手上明珠一抖,差些掉了,又紧忙捏住。 他心道:看见爱蛇张眼,也不必激动到这般有失身份的田地。 他正要劝F文公主,东园静谧,不要打扰到其他小动物清修。 不想,F文公主的尖叫根本不为爱蛇,而是为他。 F文公主跌到侍婢身上,手里的小白蛇连着发簪一起丢到地上。她的杏眼张出天大的惊恐,颤声说:“你……你……” 兰渐苏手里的明珠,散发出绝绿的明光。生怕F文公主再度尖叫,吓走他手里的珠子,他牢牢捏着这颗绿明珠,疑问:“孝姝姐姐?” F文公主眼里不存一缕见到弟弟的亲熟。只剩惧怕和惊恐。她连叫了一叠的尖声,双手抓住侍婢的胳膊说:“回宫!回宫!” 侍婢点头也不顾,前后招呼“快,快,送公主回宫”,便匆匆扶了公主奔回宫去。 “孝姝姐姐!孝姝姐姐!”兰渐苏在她身后担忧地唤她。可F文公主却逃得很快,很快,如同身后有野兽追赶,一下子逃得没入东园树影中。 兰渐苏迷惑地定在原地,良久后他才想明白适才发生了什么事。F文公主,适才发了癫。这端的称不上一件好事。 二皇子曾发过癫,F文公主如今也发癫。 兰渐苏疑道:难不成,这突然发癫的技能,是兰家家族性遗传的? 要是这样,问题就大了。这是洋医到二十一世纪都解决不了的疾病。 浓云又来遮住日光,兰渐苏手中明珠,暗光下绿得更加明艳。 之后两日,兰渐苏去F文公主的寝宫。F文公主闭门不见。她这两日不见任何人。 到第三日,兰渐苏在门口说:“孝姝姐姐,要是我做错了什么,你好歹让我进去跟你道声歉。” 说了许多次,也没人回应。后来出来的是F文公主的侍婢。 侍婢和兰渐苏说:“二公子,公主前几日忽然发了病,这和二公子你没关系,您不必日日来此自责。公主常常如此。” 兰渐苏问:“常常如此?” 侍婢看了左右没有人,小声和兰渐苏说:“公主小时候做过一个很可怕的噩梦,自那以后她就开始变得奇怪。这件事,只有去世的荣娘娘,和我们这几个贴身的下人才知道。” “噩梦?”兰渐苏殊不知一个梦有这么大的魔力,还有这么长的保质期,“什么噩梦,会让她变成这样?” 侍婢手里揪着手帕,咬唇说:“这个,奴婢们也不是很清楚。娘娘去世前只命我们要照顾好公主,不能把这事告诉任何人。平日也无人来找公主,殿里到处毒蛇异虫,旁人靠也不敢靠近,这事儿自然是外人都不知晓。奴婢今日肯告知二公子你,只是因为奴婢曾受过淑蕙娘娘的恩惠,还请二公子也要保密才是。” 寝殿内,F文公主又似寒鸦般凄叫起来。叫声中,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话。“不要缝我的嘴”、“母妃,母妃”、“有两只恶鬼”。 侍婢愁眉说:“公主病发胡言时,时常说什么,见过两只恶鬼,残忍地杀害了一个女人。还会学恶鬼咀嚼人肉的声音……经常如此,奴婢们有时也快受不住了……”惊觉失了态,侍婢忙住了嘴,道,“二公子,奴婢方才胡言,您千万别放在心上!” 寝殿内静了一会儿,由小及大传来凄凉的低声抽泣,F文公主正呜呜咽咽地喃喃:“对不起……对不起……” 兰渐苏站在门口,皱紧眉望着紧关起来的殿门。F文公主的阴暗他以为只是中二所致,当这份中二有了理由,他便又很想知道此间的理由。这好像是每个面对中二角色的人都逃不开的好奇心。 侍婢显然不愿他再逗留,更不可能让他萌生能进去见F文公主的想法。于是侍婢一边将兰渐苏轻往外推,一边轻声催道:“二公子,你还是走吧,快走吧。” 29 第二十九回 为你喜欢我的这件事 皇上控制得了百姓的行动,控制不了百姓的思想。皇上每次想到这里,都觉得自己很无能。那时兰渐苏安慰他,连上帝都控制不了的事情,他不必耿耿于怀。 上帝在传教士眼中是个很公平的形象,他给人关上一扇门,就会给那个人打开一扇窗。 但对寻常人来说,上帝不仅公平,还格外慷慨大方。他给他们创造了能吃瓜善八卦的嘴,还要给他们超强的想象力。 不到一天宫里的风声便放到外面去,兰渐苏见F文公主,F文公主发疯一事在外头奔跑得风风火火。 宫里的版本是,兰渐苏找F文公主,听说是为了韩将军。二人在东园里不知聊了什么,F文公主忽然大叫着逃跑。 流传到外面变成,兰渐苏得到韩将军的爱,去找F文公主炫耀,F文公主受不了接连的打击,被兰渐苏刺激到发疯尖叫。 到说书先生口中则是:“F文公主只听那二公子道,‘公主姐姐,你失去的只是名节,我失去的可是爱情啊。’令F文公主万念俱灰,肝肠寸断。”一时引无数民怒。世人皆骂兰渐苏,未经同意引用未来几百年后一个叫琼瑶的作家的话,太不要脸。 久之民间稳定了两种声音,心疼派的是:“可怜的姑娘,他不值得你这样啊!” 激进派的是:“兰渐苏这个贱人!” 兰渐苏接连多日成为民间茶余饭后最热门的谈资,大家吃饭可以没有菜,但不能没有“兰渐苏”。本尊理解不了这些声音的存在,去找传教士乔治森询问,上帝为什么要这么大方,在人类这颗还没西瓜大的小脑袋上又开门又开窗? 乔治森将这个问题视作学术研究,进行一番详细研讨,总算得出答案:“中原人民不在上帝的管辖范围内,我想你应该去找女娲。” 兰渐苏幡然醒悟。女娲以泥造人,叫人类的脑子都是泥巴。 F文公主闭门不出,要再去见她几乎是没可能的事。 兰渐苏决心转移目标,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此事的根本,终归是韩起离直了十九年的性取向忽然碰到红灯而转道驰行。所以兰渐苏想,他得解决韩起离性取向突变的问题,也就是解决韩起离爱慕他的这个大问题。 只不过,韩起离自被皇上剥权打击后,便窝居京城将军府中,未再出过门。 兰渐苏要去找他,得去桃溪涧。 桃溪涧实在是个难进去的地方,护院十二时辰无缝轮班制看管。但凡长得像个房地产中介的都会被拦在墙外。 桃溪涧是全京城地价最高的房区,得有它的风范。这“地价最高”的发展历史说来玄妙又稀奇,十年前此处不过是片烂尾楼加各项配套不发达的荒区,而今竟逆袭为京城楼王,实在叫人唏嘘。 京城房区无非两种,地价很高的房以及地价非常他妈高的房。建房的人要在这一排高价中博得青睐,就得拼命吸引百姓们的眼球。 所以不断出现“百马故里”、“藕花深处”、“杏花水坞”这类诗意的名字以揽众眼。但有钱买房的百姓大多是土富,欣赏不来这些楼名,有点墨水的人也在一干矫情字眼中审美疲劳。开发商只得想尽法子,绞尽脑汁让自己的房子拔高起来。 一个楼盘只要加上“高端”两个字都能翻两倍价,于是后来京城频频出现很多“高端社区百马故里”、“高端社区藕花深处”、“高端社区杏花水坞”等字眼的宣传。 房子一高端,价钱就高,房价一高,百姓们便都觉得生活很苦,压力很大,想看破红尘,淡泊致远。 桃溪涧当时在一众“高端”中脱颖而出,名字取得低调委婉,大有要走世外桃源的风格。可惜当年的开发商是个浪子侠客,这位浪子侠客实在太超凡脱俗随心所欲,随心所欲地开了片房区,随心所欲地又卷钱去浪迹天涯。 桃溪涧一夕成为一片人烟稀少的烂尾楼,白天飘飘烟,晚上飞飞萤火虫,还真有点世外桃源的风采。买不起高端楼盘的人便以低价收购这里的烂尾房,加以改造,然后隐居,悠然自得。 然而被城中房价压垮的大家,都想放下红尘俗世来隐居,这地方的房价就不得不一路飙升。所以不到半年,桃溪涧从烂尾楼成为大家挤破脑袋都挤不进去的楼王地段。 护院组织是住在此地的有钱人凑银子建立的。因为收罗来的是在各大杀手组织里业绩混不下去的落魄杀手,所以这些护院都很有原则,也很有判断力。 只要护院认为是三流人士的人,就死都不会放人进去。跑腿送餐送货的除外。这也是为什么兰渐苏当初请的那个跑腿的可以在此地进出的原因。 兰渐苏长着一张贵气的脸,可惜他这趟出门着装很不贵气。虽然颜值决定一切,但着装不好,哪怕金城武也驾驭不了荧光背心和洞洞鞋。因此这次只穿一件褐布衫的兰渐苏,在护院眼里被自动判断为三流人士。 兰渐苏为此很不服气,摸出一把从浈献王那里忽悠来的银票问他们:“哪个三流人士能这么有钱?” 护院道:“一般来说,牙人都会比里面住着的人有钱。但你不能改变牙人是三流人士的事实。” 此话一下把前世家里开过中介连锁店的兰渐苏给刺激到了,险些将皇上赐给他的令牌拿出来砸护院脸上。 这个时候,便来了韩起离的声音。 “二公子。” 兰渐苏将掏出一半的金令收回去。韩起离一袭淡青长衣站在碧波桥边,身影和这片桃源衬得很。 韩将军府位于桃溪涧一线位置,看山看湖,半亩大院,一亩花园。当年韩老将军战场不意,回来后想找个僻静地隐居,不料阴差阳错做了一把好投资。 兰渐苏粗步估算了一下,这座将军府的价钱,能在他前世老家买十套一线海景房。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皇上赐给韩老将军稀世墓陵,韩起离还能这么宠辱不惊。 韩老夫人还不能接受儿子变成断袖,这段时间情绪较为脆弱。兰渐苏不宜进将军府让她看见,否则把她也刺激到,民间又会翻新故事版本。 当然也不排除,是韩起离想带兰渐苏在将军府外遛遛弯。 兰渐苏便跟着韩起离在明园林里穿行。韩起离慢步行在前面,挺直的背似云雾里的青山坚毅不拔,在兰渐苏眼中却多出两分温淡的色彩。这份温淡许是韩起离身上唯一的柔色。 韩起离立在假山前,侧脸望着兰渐苏,没什么表情地问:“二公子,你来找在下,所为何事?” 他是心高气傲惯了的人,那么面对直言过爱慕的人,自是不当舔狗,还是要持着一副傲相。有时令兰渐苏一时恍惚,还以为是自己暗恋韩将军求而不得。 兰渐苏聊正事前喜欢先和人说个引子。做好铺垫后再推进话题,聊到重点。 不过韩起离是个很直白的人。跟他聊得太含蓄,他会误以为每个话题都是重点,这便会让一段谈话横竖都找不到重点。 兰渐苏遂不做掩饰,直言道:“不为别的,为的是韩将军你说喜欢我的这件事。” 30 第三十回 认错人也认了 韩起离定在假山前,默默没有说话。他往银杏林走去道:“二公子先随我四周逛逛吧。” 兰渐苏眉角轻跳,境地变得颇是窘迫。当他不绕弯子时,韩起离绕起了弯子。他的直言率语,显得不要脸了。 银杏半掌大,串挂枝头,翻飞梢间,流了一地湛湛金光。天在这一刻看起来蓝得更明净,一行雁过折飞着一个“人”字。 韩起离踩在铺展一地的银杏叶上,雪白的靴头像坠地的弯月。 韩起离凝目望住地上翻黄的扇叶,问道:“二公子,看着这片银杏林,你可否想起什么?” 兰渐苏说:“它们金黄灿灿。” 韩起离似乎觉得这个答案还不够:“还有呢?” “还有……还有……”兰渐苏略略思考了稍瞬,“它们还没到该全黄的月份,却黄得这样透彻,这证明养护出了问题。” 韩起离微愣:“二公子,你确乎与众不同。” “与众不同”是个中性词,在分不出说话者意欲是褒是贬的情况下,兰渐苏唯有谦虚地回答:“过奖。” 韩起离走了一会儿,又问:“二公子,你当真看不出什么?” 兰渐苏以为它们的话题已经可以从银杏叶上离开,没想到绕去半圈还停在原地。他反反复复盯这银杏叶,小学写过的作文,初中做过的数学应用题,高中上过的生物书,那些记忆第一次滚荡得这么清晰。 然后,兰渐苏生来头一回怀疑自己的智商。无疑,这如果是一场考试,一场试验,那么他已经败了。 他摇着头喃喃自语:“大师,我真想不到什么。” 韩起离接住落下的一片银杏,眸色沉在这片黄叶上:“这银杏,它不寻常。” 它,到底如何不寻常? 兰渐苏着实猜想不透。猜不透一枚银杏,猜不透韩起离的心。 他平生从没像现在这么挫败过,他高大惯了的形象,败给了一片银杏叶,败给了韩起离。随后他从这掉落一地的挫败中,猛地想起:我只是来找他问清误会,解释误会,为什么要突然讨论起禅学问题,还讨论到溃不成军? 意识到自己可能不是智商有问题,而是思路有问题,兰渐苏豁然开朗:“韩将军,在下不明白你想说什么。在下是想问……想问……” 由于不懂面对此刻的韩起离,到底是该直白,还是该绕弯子,兰渐苏一句话卡在了“想问”上面。 韩起离仿佛已知他的话意,直言道:“在下的确喜欢二公子,此言非虚。” 兰渐苏有种噎了口沙进喉咙的感觉,呛哑得无法言语。他想,不愧人言韩起离沙场上灵活多变,阵法奇妙。实则是他本身就多变奇妙。 兰渐苏笑了笑道:“在下与韩将军不过几面之缘,说一见钟情还不至于。”这一见钟情,在兰渐苏的记忆里是真不至于。当初他差点一头撞上老将军的棺木,让韩起离一枪拦住。那时场面虽美,可他一身乞丐般的打扮。是个人都不会对披头散发的污脏乞丐一见钟情,除非这位“武神”真做了神。 兰渐苏道:“第三、四见,也未有过倾心之交,也没一不小心触发意外之吻,也没不小心在同一张榻上醒来。这些俗套戏曲里唱的,你我都没发生过。你突然说喜欢我,这很不符合逻辑。也就是,很没有道理。” “人世间没有道理的事本就很多,凡事非要追究一个道理,那么人为何生于世?人为何有怒,有乐,有悲,有喜?” 韩将军是个有内涵的武人。沙场孤夜清寒之日,定时常独自望苍天,深思宇宙之奥妙,人生之长短。这番话他问出来有睥苍生而不屑的出尘慨气。 兰渐苏摆手说:“这些问题属于哲学范畴,你这样问我,我答不上来。” “但二公子若非要问我一个道理。”韩起离停在一棵匀直的银杏树下:“这道理,是你不记得罢了。” 兰渐苏问:“嗯?” 韩起离侧转过身子,面向兰渐苏:“你儿时是不是在深山银杏林里,见过一个迷路的孩子,还给了他一面镜子?” 兰渐苏认真地想了想。 兰渐苏脑袋里响起柯南灵光一闪的音乐。他顿悟了韩起离由始至终的银杏之意。为的不是银杏的内涵,而是银杏林中银杏果,银杏树下你和我。 总算真相大白后,兰渐苏感慨至极。韩将军擅长以物寓事,从旁代入。可这手法用在谈话中,未免折磨人了。刚刚直接问他看到镜子想到什么,不就简单多了? 不过,兴许是这里视线可见之处没有镜子,韩将军不能直接拿出镜子询问,这变得很没内涵。他其实也很苦恼。 说到镜子,这应当是段孽缘。可不是他和韩起离的孽缘,而是原二皇子撒下的孽缘。 这位二皇子,小时候因为镜子实在是太多,出去结识一位新朋友,就会发面镜子给人当见面礼。韩起离,想来就是其中一个。 韩起离道:“十三年前的夜晚,我在银杏山上迷了路。一个比我小的孩子送给我一面镜子,教我出去的方法。当年,若非因为那面镜子,若非给我镜子的人教我用镜子映着月光,我走不出那座山。 “几年前我见过一个卖镜子的姑娘,我误将她认为是儿时给我镜子的那个人,所以我说要娶她。可每每我问她那夜之事,她都答不出来。 “直到那日你我走在怪石林里,你用同样的方法教我看清夜路,我才怀疑,我多年来都认错了人。 “回去以后,我差许多人去打听关于你的事。原来二公子你四岁那年曾有一夜失踪,叫宫里上下忙作一锅粥。皇上派人出宫寻找,最终侍卫们在银杏山下将你找到。听闻那时,你戴着一身的照妖镜,说是要去捉妖。”韩起离溢了声笑,“想必也只有传闻中什么都出人意料的二公子,儿时才会做出这样叫人咋舌的事。因而我断定,我当年遇到的那个孩子就是二公子你,而非一个姑娘。” 兰渐苏愣了愣,道:“可天底下巧合的事情那么多,又怎知这一切不过巧合而已?我若说你此番还是认错人,又该怎么办?你这份喜欢,便仍是放错了。” 韩起离走到兰渐苏面前,盯着兰渐苏的双眼说:“我既已在圣上面前说爱慕二公子你,再反口,不就是欺君?就算是认错人,这一次我也认了。” 31 第三十一回 为二公子甘居人下 韩起离强硬的态度,大有别人告诉他“强扭的瓜不甜”,而他回答“不扭一下怎么知道甜不甜?不甜也能解渴”的神韵。 想到皇上盛怒,公主发癫,多日来民间风言风语,所有事情的结只在二皇子撒传单似撒出去的一面镜子上,兰渐苏就觉得这件事很离谱。 当然再离谱也没此事的根源离谱。 听说过送花送巧克力送出感情,谁听说送镜子也能送出感情的?二皇子的为人不走寻常路,情史也不走寻常路。无怪百官一提到二皇子,直晃脑袋说“不寻常,不寻常”。 阿筠和F文公主是个可怜姑娘。在兰渐苏眼里看来是如此。F文公主可怜在被强行和韩起离扯上关系,民间多日来衍生出无数卑微女主爱而不得最后反虐渣男的小说,而事实这俩人根本毫无关系。 忽一夜绯闻缠身,还发癫,F文公主的实情比听众们想象的还可怜。 阿筠也是个可怜人。可怜在人家卖镜子卖得好好的,莫名一见韩起离误终身。生了本不该属于自己的心眼子,把“好姑娘”这个本性埋没了。到头来被悔婚。韩起离虽说给她另找了一副上上好的官宦人家,落差到底还是有些大,她接不接受得来还另说。 这么一想,兰渐苏觉得自己也该可怜可怜。美人鱼故事他看得够多,却没想过自己终有一天也会成为这条美人鱼,而且还是神不知鬼不觉,在自己不注意的情况下就成为美人鱼。 既然所有人都可怜了一遍,兰渐苏发觉有必要也给韩起离生几个可怜的借口。世人便是这样,无论什么罪大恶极的人都能说一句“他也是个可怜人”。何况在这个人还不怎么“罪大恶极”的情况下。 韩起离是可怜在过分执着给他的镜子的人。要是他知道,给他镜子的兰渐苏,并不是眼前的兰渐苏,早已魂归西天,不知心里又该作何感想。 兰渐苏想拔了他的执念。人不能在一面镜子上照死,至少韩起离不能。他是堂堂大沣将军,要死也得死在战场上。 兰渐苏道:“韩将军不必永远只看着一面镜子,镜子放了这么多年,就算还是当年那一面,外在,内里,早已都变了样,是你不知道罢了。若等到事成定局后才知,却又要受心伤。有时候梳子,椅子,也都不错。它们虽然来得比较晚,但未必不是适合韩将军你的。” 韩起离说:“梳子太小,容易弄丢,椅子太大,总不能时刻带在身上。在下这些年只顾看这一面镜子,再看不下其他。再者,你又怎知我是更喜欢镜子当年的模样,还是现在的模样?” 兰渐苏说―― 兰渐苏说不出什么了。 韩起离是个再清醒不过的人,也是个再糊涂不过的人。这样的人不好忽悠,也不好开导。 不仅如此,这个人还要把他也拉进漩涡中。 在被韩起离洗脑之前,兰渐苏定了定心神。他得另琢磨出个法子来。 人在喜欢一个人时往往不是被对方蒙蔽,而是被自己蒙蔽。就像兰渐苏前世在想把自己掰直的一段时间里,发誓一定要娶克里斯汀斯图尔特为妻。结果不久后克里斯汀便出轨,紧跟而来又出柜。兰渐苏先前却一度蒙蔽自己克里斯汀一定会和他结婚,蒙蔽自己一定能直。殊不知弯变直比直忽弯还不容易。 兰渐苏断定韩起离是被想象出来的虚无形象所蒙蔽,误把他当作白月光。其实他这段月光一点也不白,一点也不光。他认真思考后,决定抱住韩起离狂吻,然后再嘿嘿奸笑说:在下就是个千年老色胚,想不到吧? 等遭受完这个惨绝人寰的经历,韩起离就会甩他两巴掌,痛彻心扉地成长起来,发现多年执念不过是喂了狗,从此释然,走向新的明天。 担负着大沣名将未来幸福重任的兰渐苏,下定决心这么做了。他捧住韩起离的脸,不给韩起离任何反应的机会,在他嘴唇上重重地吻了一下。 吻完,他离开韩起离的唇,看韩起离的反应。 韩起离凝视他,淡墨色的眼,残有余润的薄唇,毫无反应。 兰渐苏懵了两懵,心道是韩起离的反射弧太长,还是他的吻不够力度,在韩起离眼中只是扇扇风的程度? 兰渐苏便牵起唇角,顺着韩起离的脸往下抚去,学太子那歪嘴神功“邪”笑道:“韩将军既然这般痴爱我,定是不介意让在下一纾欲火了。” 韩起离抬起手,将兰渐苏的手腕扣住。蓦地,将他压在树干上。 韩起离就着逼近他脸的距离,话语间暧昧的温气喷漫:“二公子要是喜欢这样,那我也不跟你客气了。” 兰渐苏尚来不及反应这局势猛转之变,上天便逼他以“不变”应万变。 韩起离在战场上惯于势如破竹,直捣黄龙,那么在接吻上自也不会改变太多。就是这次的战场太小,他吻得有点稚拙。 兰渐苏重生到这个世界多久,就做了多久的和尚。被夙隐忧吻的时候他意志坚定,坚守信念。被沈评绿吻的时候受药物影响,有些失控,好在最后关头早早脱了身。 现在被韩起离这么一吻,却真将他几个月来的念火,给勾引了出来。因而,不过片刻,他便将韩起离反压在树干上,反客为主,深吻起韩起离。 吻至动情之处,韩起离的手已摸到他的腰带上。 风扫卷树枝,抖了一篓多的银杏叶下来。兰渐苏忽地想,他本是要与韩起离划清界限。倘若此刻反向投降,岂不是功亏一篑,应了民间那些烂俗艳本? 兰渐苏急急忙将腰带上那只手按住,这情态颇像陷入女儿国的唐僧猛然想起自己还得取经。 他曾以“不做下面那个”为由,叫沈评绿及时收手,两两抽身。想来,在韩起离这里,这一点提示照旧是管用的。 兰渐苏遂告知韩起离:“韩将军,你须得知道,床笫之间,我绝不会‘居于人下’。想来韩将军也不是甘于人下的人,不若趁你我还存一丝理智之时,及早放手。” 韩起离仍是淡无反应的神情,只不过方才被兰渐苏吻得脸上泛着些红。他硬是抓住了兰渐苏的腰带,音稍低哑:“为二公子,居于人下又何妨?” 32 第三十二回 思君思君思君思君 兰渐苏眼皮狠狠一跳,热意直冲大脑,失控的情绪仅在韩起离嘴唇重新贴上之际便迸发。 韩起离不仅硬仗会打,情仗更会打。这次是他战败了。他兰渐苏又不是“无能”,总没办法次次都能咽下那团火。再咽个几次,才是真要“无能”。 他将韩起离复压在树干上,激吻间,韩起离的手已走在他的要处,为他纾起恶火。这些日子来,他忙顾接踵而至的繁事,过了好久清心寡欲的和尚生活。叫韩起离三两下拨弄就点着了,也管不上他手法生疏。 兰渐苏欺在韩起离身上,吻过韩起离的颈。抬头但见韩起离为他解欲时,面虽红,双目却依旧寒意浅浅,唯有兰渐苏动手摸过他的弱薄处,他才会咬一咬唇。 这是个天生下流时还禁欲的胚子。便是不知情事畅酣之际,韩起离究竟仍绷得住这傲漠的面皮,还是会出现另一副泄潮面孔。 雪上浸红,冰中融水,世上勾魂撬魄之事,想也不过如此。银杏的气息从土地里蒸出来,绕在他们鼻间。 兰渐苏凝视韩起离泽润起来的双眸,一勾他垂下的腰带,忍着要漫出喉咙的快意,笑道:“韩将军,你这般弄,也不知该弄到什么时候。” 韩起离被兰渐苏抚得轻喘了口气,断续道:“二公子想如何……都可以。” 兰渐苏问:“难不成,我们要在此地行事么?” 韩起离反问他:“此地有何不妥么?” 此地银杏叶铺地,落个情趣,自然也没什么不妥。只是在露天阔地上,到底野了些。 兰渐苏野惯了,即便是头一回尝试也并不在意。他见韩起离亦不在意,一手便将韩起离的腰带解开,凑到韩起离唇边亲了两口。 正欲缠绵时,一声鹰鸣盘桓青空,利鸣长啼,生生将这缱绻柔昧的气氛驱散。 韩起离的唇从兰渐苏齿间脱开来,抬望天上铁羽黑鹰,蹙起眉,低声喃道:“西北有军情。” 他望向兰渐苏的脸,红晕在脸上慢慢退去,眼里泛着两处为难。 兰渐苏呵出一口气,从韩起离身上退开来,替他整好了衣裳,系上腰带。淡淡笑道:“兰渐苏不是不识大体的人,韩将军有要紧事,先去吧。”虽然他很想不识大体,可事关军情,军情关国。要是为了这一场风流,赔个国进去,那可比周幽王烽火戏诸侯难听得多。 要说速战速决,速速“不识大体”,速速让韩起离赶去处理军事,没准也能无缝接壤上。可兰渐苏再怎么“速”,也“速”不到这么快。实在怪他体力精良。再者情事之余,还要看韩起离一脸忧国忧民,必也是万般不痛快。思来想去,唯有中断,方为上策。 韩起离慢慢“嗯”了一声,稳步带急地走了两步,又顿住。他回过身,欺去在兰渐苏嘴上亲了一口:“我会再去找你。” 说罢,踏着一地银杏,身影急急远去。 兰渐苏立在原地。情绪平复下去,他指尖揉了下眉心,手掌住额忽摇头笑了两声。他和韩起离这段关系,差一步便共赴云霄,这算是成了。 想不到这次来不仅没解决和韩起离纠缠不清的传闻,还适得其反,坐实了传闻。此事功劳得归一大半给民间的风言风语。 很多绯闻,起初之所以是绯闻,均是因为流言并非事实。而久之绯闻成了真,均是被人说着说着就成了真。 他和韩起离在民间秽俗艳语中传浸了几日,当真浸出一个“真”。今日一事传出,怕是此后再与“狗男男”之名脱不开来。 日子悠转着过去两日,韩起离没来找他。听人说他去了西北处理军务,短时间内不能回京,有托人传来几封金书。碾了碎金的浆纸,装在上等好的黄皮信封中,信上却唯有“思君”这么两个字。兰渐苏一时不知该体谅他个性使然,还是该说他浪费纸张。 兰渐苏给他回信时,为了让纸张不显得太寂寥,长篇大论写了数篇小作文。什么花为什么那样红,叶为什么那样绿,溪水为什么那样清澈,蝴蝶来和花跳舞。小学从朱自清季羡林文章中学来的文法,全不吝啬倾墨在书信中。堪堪将一页纸写满,这才寄出去。 然而第二次收到韩起离的来信,韩起离仍是只有:嗯。思君。 兰渐苏盯著书信:“……” 总归,是多了个“嗯”。 于是二次给韩起离回信,兰渐苏表明,爷写了这么多个字,你回应得这么少让爷很难堪。韩将军,多写点? 这么一说,果真起到作用。第三次收到韩起离来信,兰渐苏看见信上工整写满:思君思君思君思君思君…… 韩将军真乃妙人。 天空晴朗没半月,起了黄霾,阴黄黄的一个天,叫人怎么都提不起精神。 兰渐苏独坐在西苑台阶上,一根树杈握在手中,在地上百无聊赖写写画画。 房间门开敞,陶土酒坛从屋内滚到门槛,糙黄的大口溢吐黄浊腥酒。 屋内榻上睡着的浪荡酒鬼,呼吸声轻轻起伏,一条胳膊露在被外,垂到床下的崇崇猪上,让睡梦中的崇崇猪摇动了两下卷卷的猪尾巴。 夙隐忧晌午来西苑喝酒,一口气喝下两三坛。他原该有不错的酒量,今日不知怎么,两三坛下肚,浑身由里红到外,醉醺醺倒在兰渐苏的榻上,呼呼睡到昏昏沉沉。 兰渐苏替他掖好被子,发觉屋内酒气太重,便打开门窗通风,兀自坐在门外台阶上。 兰渐苏捡来一根树枝,在地上稀里糊涂画了几个圈,画出一幅毕加索在世也看不懂的“旷世名作”,随后自顾看着画发呆。 忽然自西苑墙外传来一声“蓝大哥”,兰渐苏抬起头看去,盯住李星稀曾猫一样游窜的那棵树,树丛里却没窜出人。 兰渐苏起身,探着脑袋东张西望。身后突然黏上一暖呼呼的人,脑袋搁在他肩头喊:“蓝大哥。” 兰渐苏猛不丁往旁退了两步,李星稀站在他面前笑嘻嘻问:“吓到了么?” 兰渐苏匀了口气道:“下次来找我,先敲个门,这样神出鬼没的。” 李星稀道:“我本就是要吓你一吓,便是要真把你吓到才好。” 兰渐苏本要再说他两句,嘴唇一动,动出两声无奈的笑。李星稀在他眼里,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孩子天性爱玩,哪还有说他的道理。 兰渐苏坐回台阶上,给李星稀扫了片干净地:“坐吧。” 李星稀蹲在兰渐苏身边,往屋内望了眼,问道:“屋内睡着的人是谁?” 兰渐苏说:“我兄长。” “他便是你兄长?” “嗯。” “你兄长,和你睡一屋么?” 兰渐苏的神思重新回到地上凌乱的画中,没留意到李星稀说什么。 李星稀抿了一下嘴,未再重复方才的话,两手捧住脸,跟兰渐苏一起发起呆。 “蓝大哥,你看这么久,到底在看什么?这些都是你画的吗?”李星稀一连问出好几个问题,“你画的是些什么?” 兰渐苏树枝指住地上泥灰,问:“你看我画的像什么?” 李星稀沉思时拖出一个长长的音。他经过一番严谨的思考,郑重回答:“你画了两团线条。” “错了。”兰渐苏摇头说,“这其实,是三团线条。” 李星稀“啊”了一声,痛苦地说:“我竟漏了一团!” 兰渐苏把手搁在他的头上,摸了摸他的脑袋安慰道:“无事,你好歹,还能看出它是线条。我自己画的,我都不知道这是什么。” 李星稀很不服,他认为这画一定不是三团线条这么简单。为了给自己的智商平反,他坚定地说:“这三团线条,一定饱含深意。” 兰渐苏默了片刻,道:“饱含深意,倒是没有。不过,我在画这三团线条时,心里确实是想了些事。” 李星稀被双手捧着的脑袋,歪侧过去看兰渐苏,睁大好奇的双眼问:“什么故事?蓝大哥,我想听。” 兰渐苏树枝戳着地上的线条,徐徐来道:“这个故事的主人翁,是一个小女孩。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喜欢穿红衣服的小女孩。” “你要说的是小红帽和大灰狼的故事么?这故事先前我已经听一个洋人说过了。” “是吗?”兰渐苏道,“那我只能改改版本了。”他接着往下讲,“这个小女孩,喜欢自己跑出去外面玩。有一天,她不小心碰到了两只恶鬼,那两只恶鬼,正在杀一个女人。 “那两只恶鬼残忍地杀害那个女人后,便拿出一颗会发绿光的珠子,塞进了女人口中。小女孩看到这一幕,吓得连忙跑走。两只恶鬼发现了她,便一路追着要杀她。好在小女孩命大,最终躲过恶鬼的追捕,逃过了这一劫。 “可从那以后,小女孩心里有了阴影。她变得古怪,阴暗。但凡看到和那日相似之景,便会发疯大叫。有一日,她在一名男子手中发现了塞进女人口中的绿珠子,旧疾复发,作了癫。回家后便将自己封闭起来,不见任何人,不让任何人进去看她,只是口中咕咕嚷嚷着‘不要杀我’‘对不起,对不起’。 “这名男子认为是因为自己,女孩才会变成这样。心里很愧疚,想要帮助她,帮她除去心病,却不知道该怎么帮。你说,应该怎么办?” 李星稀听罢深思,道:“蓝大哥,这个故事有我熟悉的部分。被恶鬼杀害的那个女人,就是盘羲山上那具女尸么?而你说的绿珠子,则是那日你从女尸口中拿出来的小明珠。那名让女孩故病发作的男子,便是你。那么,那名女孩儿是谁?” 这段故事有兰渐苏自己猜想推理的成分。甚至可以说,绝大部分都是他没有真凭实据的猜想和推理。但那日F文公主一见他手中绿珠,便癫狂发病,他相信F文公主的心病,定然是和他手中的绿明珠有关。侍婢口中的恶鬼,被杀害的女人,不就和这一切都对上了么? 兰渐苏丢了树杈道:“那女孩是我一位认识的姐姐。我现在不知该怎么治好她。” 李星稀道:“她是因为看见两只恶鬼杀了那个女人,所以才会落下病根。除非能找出那两只恶鬼,当着她的面降杀了,否则她定会认为恶鬼便在她身边,怎么也解除不了心病。然而时过已久,要找一个人尚且不容易,更何况是鬼呢。” “女孩年纪小,辨识能力不够。她说是恶鬼,事实却未必真是鬼。”兰渐苏凝望着地上凑出张畸形人脸似的三团线条,“也有可能,是像恶鬼一样可怕的两个人。” 33 第三十三回 救救丞相 兰渐苏在推理这个案子时心理经过了很曲折的演变,他首先觉得这是个鬼故事,后来觉得也可能是悬疑故事,最后发现还能是个人性故事。 往后他得用不同题材的角度去思考线索发展的可能性,心情很是复杂。 月底,太后回到京城。太后这次的修佛之旅,比以往都来得短暂。 太后原是打算在锦官修个四五年佛,奈何水土不服委实是个大问题。本想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唯有涅方能重生,要想得其道必得先渡其劫。她既为前任一国之母,担得起心系天下的重任,自然也担得起一个水土不服。 不想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太后从早吐到晚,浑身关节酸痛,吃喝不顺,坐卧难安,没有一处痛快。夜里太后大彻大悟:佛不渡我。 翌日,启程回京。 兰渐苏在太后这一众孙子孙女中,说是最不受疼爱的那个并不过分。打小太后见到他就头痛得很。久之太后便得了神经衰弱。后来虽有好转,但一见到兰渐苏,她就会想起自己得过神经衰弱的事。因而看到兰渐苏的脸,脑子里便是“神经,神经,神经”地喊。搞得奶孙俩都很不愉快。 这次太后回京,不想惊动太多人。主要还是不想让人知道锦官的佛不渡她,所以宫里上下无几个人知。 宫道里的小宫女日常打扫时眼睛都很尖,哪个主子来,扫把往怀里一贴,赶紧俯身行礼,礼节上不敢有错。今日不知怎么眼里长了沙,凤辇行过尤不知,只顾在那揉沙子。 照理说你走你的阳关大道,我揉我的眼里小沙,互相不干涉,凤辇上的太后也没瞧见这么多,能让她福大命大地溜过去。 但太后身旁的太监,可能感觉最近自身的存在感降低,想引一引主子的注意。他眼尖地瞅见没行礼的宫女,一声“大胆”先喝出来,上去揪住宫女的耳朵往凤辇前拖,咧咧叫骂“见到太后竟不行礼”。 宫女眼里的沙直接吓得跟眼泪一起出来,连哭带求饶,一迭声说“奴婢眼拙,不知太后凤驾,罪该万死”。小太监不依不饶,就要扇她几个耳光教训教训。 太后虽然说是佛祖不渡的太后,可这不能代表她没有佛性。所谓身边无佛,心中有佛。本着这颗佛心,太后宽恕宫女微不足道的小过失,便要让太监住手。话还没从太后的丹唇里脱出来,这厢,一个声音率先截了她的话语:“什么事要这么大动干戈,又嚷又骂?” 太监循住那声音一看。兰渐苏悠然自若缓步走来,向凤辇上的太后点点头:“太后娘娘好,您回了宫?” 太后头一沉,那疼痛,是神经衰弱回来的记忆。她用手撑了撑额头,唤道:“苏儿,你又进宫找你父皇?” 兰渐苏展开个明朗笑容:“太后娘娘说错了,在下是来找皇上,不是来找父皇。” 太监犹自揪住那宫女的耳朵不放,把小宫女的耳根捏出了血。分明是个缺命根子的阉种,劲道却一点不像少了二两肉的人。 兰渐苏盯着太监的手问:“不知这小丫头犯了什么事,要劳烦公公您出手?” 兰渐苏名义上已不是主子。论理,太后身旁太监教训谁,他插不上手。可他的身份又很是尴尬,他非要插手,太监管不上什么。若他件件事都要插手,以后宫里便没这些太监存在的意义。 太监们于是对兰渐苏都深恶痛绝,感觉他不用切命根子就抢了自己的饭碗。 太监哼声道:“这个贱婢,适才见到太后竟不行礼。”他用半是鄙夷的目光睨兰渐苏,话里掖藏着话,“这条路乃紫丘道,本不该二公子走。” 兰渐苏说:“久未进宫,路记不大得,见到一条路便走一条,误打误撞走进了这里来,还望公公您体谅。” 太监掀起半白的眼阴声怪气:“奴才可当不起这话。体谅不体谅的,可得看太后的意思。” 兰渐苏瞧住太后问:“那太后,您是什么意思?” 太后双手在自己丰润的脸上多处揉按。兰渐苏瞧她,已经快做了一套眼保健操。默了会儿,她道:“苏儿,你总爱不正经。你父皇……不。皇上都由着你的性子来,哀家还能有什么意见?哀家这会儿头泛疼,要回宫去。你若无事,便也去吧。” 兰渐苏作了个揖:“在下谢太后的体谅。” 太后抬抬手,下令道:“回宫。” 兰渐苏身体侧到一旁,几个抬凤辇的奴才继续前行。 凤辇从兰渐苏身边行过,携了一阵清风。兰渐苏忽又道:“太后,有事。” 凤辇停住。太后半侧着脸,微蹙眉问:“还有何事?” 兰渐苏从地上捡起一个紫色香包,走上前去,拂起袖子递到太后面前。 太后双眼张了张,低头瞧腰襟,方见襟上所系香包掉了去。她接过兰渐苏替她捡回来的紫色香包,颔首道: “多亏了你。” 太后从不和人说谢,兰渐苏识体地把她这句“多亏了你”当成“多谢你”。 太后离开紫丘道后,小宫女感激涕零地跪谢。兰渐苏忙叫她起来,提醒她以后眼睛尖一些,不要再犯事。说罢,便要接着寻路出宫。皇上又派给他新任务,今早沈丞相没来上早朝,也未遣人说明缘由,要兰渐苏去相府里问个究竟。 臣子无故旷工,这是大事。丞相不是普通臣子,丞相无故旷工,便不是普通的大事。 兰渐苏背负着这不是普通大事的使命,深感前往相府的这条路任重而道远。于是他沉重地把手握了握,忽感掌心似有粗糙的沙砾。 抬起掌心,兰渐苏发现掌上残留几颗万分细小的绿沙。 他把手掌凑到鼻子旁嗅了嗅,醒神的香气,微有些刺鼻。气味像股凛冽的细风,钻进他鼻孔后直冲脑门,叫他不由连打了两个颤。 这绿沙是由太后的香包里漏出来的。据闻太后在锦官的那段日子睡眠不佳,那么,她身上当放些宁神的草药,没道理挂着香味这么冲鼻的香包。 可帝心难测,凤心也不见得好测,何况还是只盘羲山案有犯案嫌疑的老凤凰。也许太后便是喜欢闻风油精也说不准。 晌午,兰渐苏寻到相府来登门拜访。门口候了片刻,小厮出来回复道:“相爷今早便去上了早朝,之后就没再回来。” 兰渐苏当即陷入困惑。皇上分明说沈评绿旷工,这边相府里的人又说沈评绿一早便去上朝,两边的话出现矛盾。 除非三种可能,能解释这个矛盾的情况。一是皇上撒谎,他想消遣兰渐苏。二是相府的小厮撒谎,沈评绿想消遣皇上。三是两边都没撒谎,沈评绿在路上被人绑架了。 前面两种可能,均没很大的实现性。皇上若想消遣渐苏,绝不会只消遣这么小的程度。皇上要消遣他,只会替他牵红绳。至于沈评绿,沈评绿身上是有些变态的气息,但总不至于变态到消遣皇上。不然就实是变态过了头,也不必屈尊为相了。 进行过一番排除法,兰渐苏心说大事不好。 沈评绿,有可能被绑架。不知道哪个杀手这么倒霉,竟然绑架了沈评绿! 兰渐苏在原地焦虑地左右踏步了一会儿,突然朝一条宽敞的大道急速奔跑。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奔跑。像电视里演的,某个角色发现一个人有可能出了大事,心里说完不好,漫无目的奔跑便是最正确的选择。可惜电视里的人只是跑,却没告诉他跑了之后要干嘛,要去哪,以至于他现在也只是跑,不知道能干嘛。 跑着跑着,兰渐苏撞上一个人。 兰渐苏刹住步伐,只见一名劲装女子,倏忽跪在他身前:“奴婢见过主子。” 兰渐苏眉一挑:“静闲雪?” 静闲雪戴了一顶黑色的斗笠,斗笠上围了刀切过似的墨纱,将她的面容遮挡住,只露出着黑色饰红边利落劲装的身子。 兰渐苏能理解杀手就要穿成杀手该有的样子,才能凸显她杀手的个性。可兰渐苏琢磨不明白,为何杀手要在光天白日之下,穿得这般恨不能引无数巡捕注意的显眼。如今cosplay文化毕竟尚未流行。只能说,静闲雪对自己的轻功,特别有自信。 静闲雪应道:“是,主子。” “你……你来得正好。”兰渐苏没有闲工夫去整顿静闲雪的着装问题,他咽了咽唾沫,说,“我们大沣的丞相有可能被绑架了,你快联系联系你业内的同僚,有没有哪个人接了绑架他的业务?咱们走个关系把他放出来。绑架他没好处的,皇帝抠得要死不可能给赎金,他这人又很变态,撕票撕起来也费劲,没两天你的同僚可能会被他折磨致死,全家灭门,这得不偿失……” 静闲雪道:“主子,奴婢知道沈丞相在哪。” 兰渐苏顿住。 兰渐苏先是惊喜,再是镇定,再是镇定地惊喜:“什么?你知道?在哪?速速带我去。” 静闲雪站起身,道:“请主子跟奴婢来。” 作者有话说: 你们永远不会知道沈丞相发生了什么 老 34 第三十四回 丞相也有中招时 兰渐苏跟随静闲雪来到东郊菡青叮一座玲珑玉致的大宅院,端正坐在黛山前,临着一面镜似的碧青湖泊。湖面一对戏水鸳鸯,几只小鸭翻进水里,打了个跟头又冒出来,蜡羽水珠莹莹。一株粗干虬根的红枫镇在宅子旁,飘落好似永也飘不完的红叶。 这是处雅静的地方,与城中喧嚣之地隔绝开来,堪称桃源佳境。弊端便是哪日死在这里,发臭了都没人知道。倒是死得鸟语花香。 兰渐苏问静闲雪:“怎么带我来这?”他警惕地往后一缩,“改行做中介了,要给我推房?” 静闲雪道:“这是主子您说的京郊大宅,我从门主那里分来的。” “你这便分到了京郊大宅?” 静闲雪握起拳头励志地说:“努力耕耘,终有收获。” 兰渐苏张了张嘴巴。心道,京郊大宅,说分一套来就分一套来。北落十七门的门主,竟真这般有钱。无怪太平盛世,皇上屡遭暗刺仍对杀手组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原来是他们对国家经济做出了重大的贡献。 兰渐苏不由深深思考起这个行业的前瞻性,他现在有没有加入的可能。 杀手行业实在是个暴利行业,倘若很多人要杀这个人,便可以同时收很多人的钱。这种行业的存在,虽然能造福几个找不到工作的武林高手,但不免会导致国家经济畸形。往后所有人都为了钱去做杀手,所有人都在互砍互杀中度过,世界便不美好了。 所以兰渐苏认为皇上要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该闭眼的时候让他们登记营业执照。 一想到静闲雪的职业,兰渐苏望着这所大宅,心底打了两个怵:“你这个月,岂不是杀了很多人?” 静闲雪静思稍瞬道:“昼夜不休,确乎杀了不少贪官污吏,夷寇倭贼,工作量比以往是多了几倍。”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曾几何时准点下班的天字杀手静闲雪,也为生活加起班。 一听杀的都不是良民,兰渐苏心里多少安一些,将那要与女魔头割席决裂的一番话埋回了肚子里去。 这些歹人,反正她不杀,还会有别人杀,别人手法不好,没准还会让他们死得很痛苦。换个角度思考,静闲雪是在替天行道中顺便行了善。 一条栈道从湖中连着凉亭,直通大宅。院宅左侧砌了座马厩,马厩内饲养了三四匹精瘦良马。 守门养马的是个长得精神的小伙子,见到静闲雪回来,便上来喊“宅主”。 静闲雪同兰渐苏道:“主子,他是属下从街边捡回来的。还没取名,您赐个名字给他。” 那小伙眼色好,听静闲雪管兰渐苏喊主子,立刻弓腰过来,也管兰渐苏喊“主子”。 兰渐苏问小伙:“你原先叫什么名?五行缺什么?喜欢什么口味的名字?” 小伙道:“回主子,小的家人目不识丁,说是贱名好养活,给小的叫了个‘阿狗’的名字,可小的实在不愿认这名儿,但凡见着人都与人说小的没有名字。小的命贱,什么也不缺,主子赐小的什么名儿,小的就叫什么名。” 兰渐苏说:“既然是给你的名字,你总不能随意。你仔细想想,喜欢什么样的名字?你让我随意,我随意给你取个阿猫,除了换个活物,与你原名也没什么差别。” 阿狗眼睛滴溜溜转左,又转右,含着两声“这个,这个”,最后道:“小的以前心愿是当个唱曲儿的,不若主子给小的取个响亮点的艺名。让小的往后在唱倌儿里当匹野马,一骑绝尘。” 兰渐苏感觉阿狗确实适合去唱歌。小阿狗嗓音富有磁性,天生自带气泡音,没特殊情况,这气泡应该不会破。 按着阿狗给他说的条件,兰渐苏想说“狗蛋”,朴实中融入一点俏皮,做艺名定大火。可“狗”不是野马,物种上不符合。 兰渐苏便道:“你看,马蛋,如何?” 阿狗道:“这名儿小的觉着甚好,就是听的有些像在骂人。小的想当灿烂阳光下奔跑的烈性野马,不是骂人的野马。” “灿烂阳光下,奔跑的烈性野马……”兰渐苏费尽脑力,在他前世亲姐曾狂热追捧到被母亲赶出家门的无数明星中,想道:“啊,有了。那就叫灿烈吧。与你说的条件一致。拿这名字当艺名,定能大火。” 阿狗苦了脸道:“二公子,这名字小的一听,就听得出笔画多,我不会写啊。” 确乎是个挑剔的小伙,已隐隐有大腕的轮廓,将来必前途不可限量。兰渐苏屈指在掌心上敲了敲:“那你就叫小杰吧。声音好听的人都叫杰,什么张杰,王杰,阿杰,林俊杰……但凡你叫个杰,你就在歌唱界威力不凡。” 阿狗低声念了念:“小杰……小杰……”他拜起双手,欣喜感激道,“谢二公子赐名。” 顾着给小杰取名,差点忘记正事。兰渐苏对静闲雪说:“你说带我找沈丞相,丞相他在哪呢?” 静闲雪不言,径自往大宅里去。 兰渐苏紧紧跟住她,跟进了一间西侧厢房。 厢房阔大,南侧门墙敲打掉,做成临湖坐栏。山烟渺渺,湖光泛泛。静闲雪虽为杀手,于享受中到底有些心得。 栏前有张床榻,榻上围了叠叠罗纱,一人掀开罗被,从榻上吃跌下来,又堪堪扶住床榻站起。身子被床纱拢住一半,撞着纱面跌出。 沈评绿一身紫色官服,领口扯开两道络子松垮着,露出里头不整的中衣。革带半解,官玉悬在革带上垂晃,几欲拖到他的赤足背。 他梳整了的头发,此刻凌乱不堪,官帽掉在榻下,只余一支玉簪插在髻上。 “兰……兰渐苏……”沈评绿白臂胳膊抓住床架,脸色红艳得似落地的枫,两眼雾湿,唇瓣咬出了红泽莹润。声音糊哑了蜜一般。 兰渐苏眼皮猛地一抽。这熟悉的场面,勾起他一段似好非好的回忆。并且他有预感,他即将再来一段那种似好非好的回忆。 “静闲雪!”他立刻要找静闲雪,找捅出这个大篓子的主谋。 回身却见静闲雪已飞到屋檐外,余下绕梁之音切切:“主子,谁若犯您,便是犯了奴婢。奴婢有仇必报。所以,奴婢这是在报仇。” 老 35 第三十五回 臣任由二爷处置 大沣的丞相,早起穿得体体面面,端端正正走在路上准备去上朝,突然被一个女杀手劫持,拐到这山清水秀的地方下了药,想想就很操蛋。 不过,药人者,终被人药之。沈丞相有今天这遭是自食其果,怪不了旁人。 可为什么要连累他兰渐苏?他兰渐苏做错了什么?他兰渐苏不还是被人坑的那一个?想想兰渐苏还是觉得自己更操蛋。 沈评绿颤抖地往前迈了两步, 热意涌至双眼,通红眼眶漫出泪花。他嘴唇颤许久,冷笑出来:“呵,兰渐苏……我本以为你就算不是个善茬,总也该行得端坐得正……” 杀手是管兰渐苏叫主子的杀手。杀手下完药自己不作为,把兰渐苏叫来“作为”。在心灵不怎么干净的沈评绿看来,静闲雪这趟行动,将兰渐苏衬得很龌龊。 兰渐苏太阳穴跳得发疼,他尽量不去看沈评绿的窘状。不是说害怕把持不住,而是害怕沈评绿往后要杀人灭口,又打起灭他全家的主意。可他全家是皇族,沈评绿这个算盘一打,那必是谋朝篡位改朝换代的谋逆大事。 兰渐苏想避免这种历史变革的事件发生,眼神从沈评绿身上错开:“丞相您没错眼,如今我还是行得端做得正,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先走了。” 兰渐苏行得端地挺起正直的胸膛,转过正直的身姿,迈出正直的步伐。前方大道,盛放共产主义接班人的光彩,令兰渐苏迈出去的每一步底气十足,虎虎生风,微微着急,非常急切,落荒而逃…… 沈评绿嗓音喑哑,字眼咬在齿间,用力喊:“你……你……” 沈评绿半跌带撞,极力地走前去,抓住兰渐苏的肩膀,将他的身体扳回来。身体耗尽力气后疲软下,全身便倾重在兰渐苏胸膛。 兰渐苏后背抵上一根宽柱,沈评绿官服上绣了精细三层的宝相仙鹤纹,蒸出他的汗热,蹭在兰渐苏薄薄的衣口。兰渐苏胸口蚂蚁爬过般痒。 沈评绿发丝汗涔涔贴在额头,他紧抓兰渐苏的肩头,指甲几乎透过衣服嵌进兰渐苏的肉里。沈评绿直咬牙根,气恨出此生棋差一着的怒情,每一个字滚烫地灼兰渐苏的脸:“你……这就想走?” 兰渐苏胸膛承着沈评绿一身热,也冒出了些汗意:“不然丞相你还想给我一点颜色瞧瞧?” 动起怒便要给人颜色瞧是沈评绿一贯特色,颇有眦睚必报古惑仔一流的风范,只是沈评绿报得比较文雅,文雅到毒辣。 “哼,你以为我不敢吗?”沈评绿强扯嘴角寒笑,眼里闪过阴狠的光,“兰渐苏,你得罪我……我一定…… ”他揪起兰渐苏的衣口,握起的拳头软无力劲,意识不清地说了些稀里糊涂的话。 兰渐苏拿下他的手说:“待丞相熬过这一劫,再来给在下这抹颜色。在下现在,给您一点时间冷静冷静。” “你不许走!不许走!”沈评绿低哑吼道,他硬是提足力把兰渐苏按住,凶狠瞪住他。这失控发狠的目光,却维持不足弹指,慢慢地柔软下来,喃喃喊,“二爷……二爷……”似只顺下毛的京巴小狗,沈评绿额头抵住兰渐苏的胸膛。他素稳持得住的声,而今居然带出孩婴般软糯,“臣身如火烧,好生难受……二爷……二爷帮一帮臣……” 沈评绿曾要与他一度春风,这事兰渐苏记得。沈评绿曾要让他做下面那个一度春风,兰渐苏也记得。 因而沈评绿眼下再次要与他一度春风,兰渐苏便忆起这段深刻往事了。 “相爷,我可没法子帮你。”兰渐苏正经的拒绝,让他正经的神态显得十分狠心,“这原因,你也是知晓的。” 沈评绿睁大横波双目,被药物磨得泪花在眶中打转,发抖的嘴唇咬在皓齿间,那份怒意逐渐再回眼神中。 兰渐苏将沈评绿从自己身上轻轻移开,瞧丞相如斯狼狈,有些于心不忍地叹了声气,作为过来人言传身教:“刚开始的时间是有些磨人,待会我让人给你备桶凉水,你进桶里浸一浸。有没有用我不知道,我也是看书里说的。反正,总比似火焚身来得好。” “静闲雪这死丫头……”扶稳沈评绿,兰渐苏放开双手,转了身子,迈步便欲离去。袖子被一扯,兰渐苏陡停住,回过头。 沈评绿两眼不甘出委屈,腰带掉在地上,衣领垂到肩下。若说平日,沈丞相官服在身,英姿勃发,说不尽的意气风发和威肃凛然。 可如今这官服在他身上被扯得乱七八糟,便如一只威风的老虎,被猎人猎住,弄乱了皮毛,自尊心使他在此落魄的情境中变得楚楚可怜。而“楚楚可怜”和城府若渊的沈丞相外表很搭,内在很不搭。让人看了又怜悯又害怕,生出极复杂矛盾的心情。 沈评绿带了微弱的哭腔:“你……你来,我任你如何都行。” 兰渐苏默在原地,并无什么举动。沈评绿身体再度缓缓粘上他,搂着他的脖子道:“真……真的……臣……臣犯下了弥天大错,现在任由二爷处置……” 色令智昏。这俗语,兰渐苏本以为只用于寻常人身上。不想心似海底针的沈评绿,终逃不过一个“欲”字。一昏,昏得人设崩塌如山倒。 兰渐苏说:“沈丞相,趁人之危,绝非君子所为。在下还想当个君子。”能说出这话,足够证明兰渐苏有不要脸的天赋。 沈评绿脸蹭着兰渐苏胸上缎衣:“二爷事后仍是君子,此事只有你我知晓。旁人谁也不知,臣也不让他们知。” 兰渐苏感觉怀里像抱了团小火球,肌肤热滚出一层汗珠:“这里四周皆有下人,你我风流快活之际,也管不着旁人如何,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听到看到?” “那么,届时将他们一一杀净,不留口舌。” 兰渐苏摇头啧啧叹:“为了这一时痛快,牺牲几条无辜性命,太是荒诞。” 沈评绿颤了颤,安静良久后:“那二爷堵住臣的嘴,与臣匿于湖边那棵榕树后。你让臣站着,臣便站着,让臣跪着,臣便跪着……臣自顾噤声,除了让二爷听到,绝不让其他人听到……” 兰渐苏吃了一惊,这一惊囫囵掉进肚子里头。沈评绿不仅在手段上是个厉害玩家,在云雨之事上,也藏了些令人叹服的伎俩。沈相不愧是个十项全才。 作者有话说: 最近工作真的太忙了,我是个废人,暂时只能更这么少,等假期一定会多更的 36 第三十六回 到底还是当了解药 沈评绿短短数语,已将一幅春宫好景描绘得淋漓尽致。说明沈评绿口才不俗,日常也有不少的阅读经验。实践经验沈评绿应当是没有的。因为他没考虑过在榕树下行事,过程中有可能会被蚊虫叮咬,这会导致行得很不快乐,失去这个活动本身的意义。 “不太妥当。”兰渐苏正经思考后说。 “哪儿不妥当了……嗯?”沈评绿药已入骨,这种时候别说让他思考什么妥当不妥当,就算和他说皇上御驾亲征,他也认为得先解完这毒,再去说句“叩见皇上”。 可兰渐苏理智还在,他顽强的理智一向是他的过人之处。为何有这么坚不可摧的理智,得多亏他前世的遭遇。前世他多少算有些家产,自然会被人觊觎,碰到的美男计美人计不计其数。每个人都暗地里藏好摄像头来色诱他,预谋拍段与他少儿不宜的视频,之后再拿视频向他敲诈勒索。 倘若兰渐苏每次都克制不住,那前世他已然倾家荡产,网上也会流传许多他的十八禁视频,让他成为gay片的眼熟男主。 所以,千锤百炼终成金,兰渐苏必要情况下总是理智超强。 兰渐苏不是不知道沈评绿,求人的时候有多软,过后算计起来就有多阴辣。明知事后要遭非人之罪,仍要享受这几个时辰的快活,那么后世人会说他猥琐至极。 他可以忍受遭沈评绿算计,但未来几百年会被后世网民说猥琐,这太毁声誉,不能忍。 “相爷,哪里都不妥当。你瞧那棵榕树,他其实那样老,没准你扶一下,他就倒了……” 兰渐苏嘴巴张合之际,沈评绿便径自亲吻上去。 兰渐苏忘记人类还有强扭瓜的技能,他自己能把持,不代表对方也能把持。因而每回非他自主发起的情场切磋中,他总能把对方整得情绪很崩溃。 沈评绿一崩溃,便自己上嘴了。 兰渐苏感觉像含了一团小火,可见静闲雪给沈评绿下的药确实猛得不行。 “唔……沈丞相,你的舌头好烫。” 沈评绿雾魉眼,眸光里的水波,比春天的花还艳色:“微臣还有更烫的地方……二爷想不想一道试试看?” 兰渐苏心一震,那口含在嘴里的流火,不知不觉往下涌去。沈评绿现在在引诱他的道路上,非常锲而不舍。 兰渐苏突然很没脸没皮地想,可以。他可以和沈评绿做一回,事后说其实不是自己意志力不坚定,是被沈评绿的恒心所感动,传出去也许好听很多。 他能在百忙之中想到这些理由,证明他的意志力还是坚定的。 “丞相既然这么想,那便自己来吧。”兰渐苏张开双手,腰上垂直而下的银流缎面带,荡在沈评绿的瞳面,像条吸引他不断漫向泥沼的绵延湾渠。 ――――和谐―――― 天气突变,风夹着雨,下得很大,整个菡青镀了一层浓浓的烟雾,风雨中像被海浪冲到岸上的蓬莱仙境,在与世隔绝的京郊地段显得格外出淤泥而不染。 夜里大宅点起灯,油纸灯笼挂在屋檐下,被风吹得兜兜打转。幽幽灯火燃明每一间大小厢房,大宅一格一格亮起昏黄。 夜半,沈评绿喘定,与严重受累的床榻一起蔫蔫睡下。兰渐苏沾湿一条毛巾,在沈评绿汗湿的身子上擦过,每一块红痕都是方才他失控留下的印迹。 沈评绿嘟囔一声,翻了个身,后背上的红痕更是满目不暇。兰渐苏毛巾从上面擦过,感到些愧疚,适才只不过想起沈评绿日前暗算他之事,故意下了狠劲儿,却没拿捏住,不小心过火了,令沈丞相这副瞧起来养尊处优的身子骨受了遭折磨。明日是否能起来早朝,又是个难题。 圣上要兰渐苏去解决沈评绿旷工一事,谁知兰渐苏凭一己之力,让沈评绿也许不得不再旷一次工。交代他办事当真不靠谱。 兰渐苏将沈评绿的脸侧过来,沈评绿的脸在幽灯下泛着泽光,满是方才一边泄浊一边哭时留下的泪迹。 擦干沈评绿的脸,兰渐苏替他掖好被子。这场耗时长久的欢交,随着浓密来的夜一起静谧下来,落下最后一声息。 兰渐苏穿上中衣,任胸前两襟大喇喇开敞,被风吹拂的腹肌,上面留有沈评绿不轻不重的咬痕。雨雾将屋内的热气洗刷成冰冷的湿气,一整屋的热浪悄悄远散。 他走到望湖栏边。夜像块溶在宣纸上的墨,晕开不均匀的黑。一道更深的黑影,从湖面上掠过,渐渐飞至。 作者有话说: 完整见微博叭 37 第三十七回 半吊子杀手不值得 静闲雪立在栏上,深紫色的衣服上斑斑血迹如朵朵绽开的梅花。脸上的红血,淋雨后稀成一片,顺着脸颊流下,一滴一滴滴在地上。 兰渐苏原本想,再见静闲雪,定要大骂她一顿。绑架朝廷命官事小,一个女孩子,竟然给男人下药,小说都不敢这么写,说出去怎么听? 这些教育的话,兰渐苏从刚刚就藏在肚子里。现在却见她浑身血迹,瞬间皱起眉头,骂没骂出来,而是问:“你怎么了?为什么一身是血?” 静闲雪低头望了一眼身上的血迹,道:“这些不是奴婢的血。” 兰渐苏听到这话,换了一种担心方式。从担心自家孩子被人揍了,到担心自家孩子揍了别人:“那是谁的?” 静闲雪说:“几个半吊子杀手。” “哦,杀手。”兰渐苏一听有可能是同行竞争,心情稍微安定下来,“刚刚杀的?我闻这血还热乎,腥味很重。” “嗯。就在门口。”静闲雪抬起袖子,抹掉下巴上的血迹,尽量除去新鲜的腥味,“那些杀手,是来杀您的。” “杀我?” “不错。” 似曾相识的熟悉感,漫到兰渐苏的脑子中。这段日子,他被静闲雪保护得太好,差点忘记每日被一刺是二皇子近两年来的家常便饭。 静闲雪说:“原本杀您一直是奴婢的业务,可奴婢如今尊您为主,这笔买卖自然是告吹。雇主不能再雇我杀您,自得雇其他杀手来杀您。” 由此可证,那位雇主要杀兰渐苏的决心很重。兰渐苏倘若真的容易被一个人的恒心所打动,就不该只被沈评绿想跟他云雨的恒心打动,也该被这位雇主的恒心打动,自觉去死一死。但是万物皆可薛定谔,兰渐苏是不是要被打动,具体还是取决于对方想干嘛。 “那你杀的,岂不是你的同门?”兰渐苏问。 静闲雪摇摇头:“奴婢同门的杀手,没有半吊子。那雇主,另请了其他组织的杀手。说起来……当中还有些曲折。” 静闲雪几月来没跟进业务进度,那雇主早起疑心。经人打听之下,得知她向兰渐苏投诚,雇主这一惊连带勃然大怒,气得三日吃不下饭。你想,静闲雪业务费这么贵,他近两年来得花了多少雇佣的钱?一箩筐钱打了水漂,这等同于少吃多少斤排骨?一想到浪费一箩筐排骨,雇主便会想着从饮食中省下来了。于是,在这吃不下饭的三天中,雇主脑内脂肪减少,给智力腾出不少空间,思考出这不是他的运气问题,是乙方的问题,乙方违规飞单,没尽到职责,应当把钱全部退还给他。于是他到北落十七门申诉,先是投诉静闲雪收了佣金不作为,再是投诉北落十七门的高层监管不力。 怎知北落十七门的高层们一番调查后,拉出了雇主曾多次从中偷减佣金的记录,不仅不给雇主一个好的交代,还要雇主偿还先前赊下的、偷漏的佣金。静闲雪也被高层们教育了一顿。被偷漏佣金竟然没发觉,实在不是一个优秀杀手该具备的素质。于是她便从“天字”级别被降级到了“天下字”。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做人要实实在在,打小报告才能引起正确的重视。同时还要具备一双善于发现的眼,才不会被人占到便宜。 雇主和北落十七门扯皮多日,未有结果。于是让人四处张贴告示:北落十七门这么大一全国知名品牌连锁组织,竟然这么不专业,简直枉称杀手界第一! 可这些告示张贴出来不到一天,就被京城市吏,也就是城管们,一夜清除得干干净净。贴告示的小厮,还让他们逮住,强制要求默背三遍《市容法》。雇主气恨难当,遂起报复之心,向当地多家机构实行匿名举报。先是去消费者申诉机构举报自己被坑,再是去工商所举报北落十七门没有营业执照,最后再去税务局举报北落十七门偷税漏税。 谁知官方回应:北落十七门属于非法组织,我国将依法取缔。只是取缔过程比较漫长,前方勇士们仍在努力中,请静候佳音。至于受害人,与非法组织交易,便属于非法交易。非法交易不属于国家法律保护范畴内。 不仅如此,雇主还要罚款三千,以儆效尤。 倒霉到这种地步,雇主基本已经被气得没脾气了。大街上随便拉了两三个啃地瓜抠脚的半吊子杀手,给了几袋丰厚的佣金,要他们继续进行杀兰渐苏的任务。颇有“老子宁愿把钱给大街上的杀手也不再给你们北落十七门”这种怄气的意思。 了解到这一层,兰渐苏忽然从很想知道雇主是谁,到无比想知道雇主到底是谁。起初的想知道只是想知道谁要杀他,现在的想知道是想知哪位雇主倒霉得这么清奇。 静闲雪道:“我们收到的任务,都是门主下发下来的。除了门主,没人知道雇主的身份,而我们也不能过问。但若主子您想知道,奴婢定尽力而为。” 兰渐苏问:“你莫不是,还想挟持你们门主?” 静闲雪点下头,重重“嗯”了一声。 兰渐苏深吸一口气,劝住静闲雪按捺不住的心:“此事不着急。挟持你门主的事儿,先别干,怪白眼狼的。” 静闲雪睁大眼睛问:“那,我们不查雇主是谁了?” 兰渐苏不是不查雇主是谁,只是考虑到,真正要杀他的人,未必就是这个雇主本人。雇主往上,可能还有一个雇主。雇主的雇主再往上,兴许还会有无数个数不清的雇主。花费太多精力在挖掘第一个雇主身上,不值当。 “咱们这事,慢慢来便好。”兰渐苏手伸到栏外,接了几滴雨水,他将那几滴雨水握在手中,“反正你已知,这位雇主一厢情愿地把北落十七门拉进了黑名单,请了一堆半吊子杀手。这证明什么,你懂么?” 静闲雪安静琢磨了一会儿。安静地啃手指头琢磨了一会儿:“这证明,北落十七门的声誉即将江河日下,利润下跌。而我们会被从杀手,被称为黑杀手。奴婢以后,可能再也赚不到这么多钱。” “……”兰渐苏发现,静闲雪在计算佣金时很粗心,想赚钱时却一点也不粗心。 兰渐苏道:“乖,别想那么多。这只是证明,你不用杀自己的同事,心里会好受一些,生活也会过得比较轻松。” 静闲雪想了想:“倒不是。有几个同僚,奴婢宁愿杀的是他们。” “……”兰渐苏无力地揉了揉眉头,“总之,往后我们只需留意,哪个雇主总是给你们北落十七门下绊子,哪个路人总是去举报你们非法营业,杀人犯法,那就多留意留意,这个人可能正是雇主。” 静闲雪点点头:“奴婢知晓了。” 兰渐苏说:“看你刚才杀的人当也不少,应当累了,去休息吧。我也是时候该回去。” “奴婢送您回去。” “不必,你还有其他事得做。” “主子还有何事要吩咐奴婢?” 兰渐苏指了指床榻上睡的人:“等会儿雨停了,你再把丞相送回去。” 老 38 第三十八回 降智神草香荠子 沈评绿翌日顽强地从床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去上了朝。皇上询问他昨日旷工之故,沈评绿深知他该发挥自身口才的长处,跟皇上编一个过得去的理由。他总不能明白说:我昨日和你前儿子睡了一觉。不错,正是睡了一整日,中途半会儿没停歇。 让人发现他是被睡了一整日的那一个,多年来在官场里立下的威严,等于不要了。 于是沈评绿借口昨晨突然着邪,怪症发作,病入膏肓,差点一命呜呼。所幸夜里一位高僧路过,给他诵了段起死回生经,让他摆脱邪魔,康复如常。 他让高僧留府居住几日,或留下贵寺名号便于他日登门拜访。然而高僧实在是高,品性亮洁,行踪难定。不收任何惠赠,也不透露身份,携一缕风来,携一缕风去。 百官听罢均想:我与丞相无冤无仇,丞相何以把我当作傻子? 皇上却倍感欣慰,直赞叹道:高,高僧品性委实是高。我朝还有这么人品高尚的好僧人,证明我朝佛学知识普及到位。人们都崇尚高人,都向往与世无争闲云野鹤的生活,那么就没几个人和他争帝位。他的龙椅,坐得更踏实舒服了。丞相大病初愈,脸还苍白,走路还晃着,第二日竟坚持来上朝,心系国家天下,是大沣之福气。 百官听罢抹泪晃脑,心想这国完蛋。激发不少奸臣另谋出路的心。 沈评绿以胡诌出来的“高僧典故”,成功转移皇上的注意力,使皇上不再执着于他旷工的缘故,体恤他一颗心念天下的心。不但不责备,反而嘉奖。话虽如此,户部照常将这笔账记下,俸禄实实在在给他扣了一日。 户部财政员有时细密到令官蛋疼。 后来的几日,兰渐苏没有再与沈评绿见面,沈评绿也没来找他。只听说他又在朝堂上弹劾了一位官员,令那官员不得不卸官还乡。如常过得呼风唤雨,手腕劲辣。那夜在榻上哭得欲仙欲死的仿佛不是这位高高在上的丞相。 洋人莫何墩在宫外有一座研究所,皇上特赐给他的。研究所与兰渐苏居住的府邸,只有半山远。半山远看起来不是很远,但走起来仍是远到不行。 只不过,莫何墩每日出来晒太阳,都会和兰渐苏隔着半山打招呼,兰渐苏也每日一抬头就能见到莫何墩。这种特殊的邻里关系,让兰渐苏觉得有必要去看看这位异国友人,关心一下他日常起居问题。几次下来,他便与莫何墩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莫何墩的研究所建造得和其他建筑不同,长得就是很研究所的模样。朴实之中透着一丝艺术气息,呆板之中透着一丝高深色彩。一条高高弯弯直往上攀爬的曼妙弧形,中间还有一点旋转的技巧。听闻外观造型是莫何墩自己设计的,灵感取决于皇上那日跳舞的某位妃子。所以研究所的外型,便似那位妃子的身形。当建筑师知道实用建筑还能这么设计时,只觉得这建筑比神武大帝像还奇特。 兰渐苏上一个见到造型如此妩媚的建筑,还要属广州小蛮腰,不得不说莫何墩在大沣建筑上开启了时尚先河。 莫何墩是个全能型人才,于他本身来讲,他最精通的是医术。于旁人来讲,他什么都精通。 这座研究所有十二层楼高,每一层都在研究不同的东西。因而莫何墩每次站在研究所门口,都要先花半个时辰时间思考先去哪层楼。兴趣广泛是好事,有时也会让人陷入纠结。这纠结便似清华和北大的录取通知书同时摆在面前,而学生却不知道该选哪个。 当然凡人永远不用担心有这种痛苦。 研究所外面摆放一只奇形怪状的“多骨兽”,骨架的材料是竹木,每个结构均灵活可动,想来莫何墩后期会想办法让这只“多骨兽”动起来。可惜当下多骨兽还是个没尾巴的半成品,要等这位兴趣广泛的洋人科学家想起他,不知得等到猴年马月。 兰渐苏好奇地问洋人这是什么东西,洋人说他制作的是一种名为“狼鹰”的生物。 这世上有一种生物,长得像狼,却有鹰的翅膀。能在天上翱翔,落地后也能像狼一样奔跑、狩猎。莫何墩年幼随父出海,经过一座仙岛时曾目睹过这种生物。 兰渐苏对莫何墩这话半信半疑,虽然他可以肯定,他现在生活的这个世界是个有鬼的玄学世界,但他相信还没发展为一个玄幻世界。莫何墩博览古今,应当是被《山海经》荼毒太深,产生了幻觉。 午饭过后,兰渐苏再来找莫何墩。 莫何墩穿着白布衫,头戴白布帽,将自己包得像团糯米糕,坐在二楼窗口研究医书。 兰渐苏走进门,揖礼打了声招呼:“莫先生好。” 莫何墩一只手拿着单面眼镜,放在碧蓝的左眼前,紧紧盯住医书上的字。他听见兰渐苏的声音,眼抬起来:“二公子,你来得正好。我在研究新药,但这段话我实在看不明白。” 兰渐苏走到他身旁,莫何墩指著书上一竖字:湃足三日不可食之疗疮。 “他这话的意思,分明是‘冰镇了三天,不能吃来治疗疮口’,但我做了实验发现,明明是必须得冰镇到三天,才能吃来治疗疮口。我认为这书有问题,可医官们看了之后,又都说我的实践没问题,书写的也没问题。我想去问问乔治森,乔治森来大沣的日子比我多,他中原话应该比我好。可最近乔治森却不理我,我不懂他为了什么。” 兰渐苏拿起书看了看,他把书往前翻了一页,说:“确实是没问题。这句话前一页还有个‘非’字,这话应当是‘非湃足三日不可,食之疗疮’。也就是说必须得冰镇到第三天,才能吃来治疗伤疮的意思。” 莫何墩若有所思,片刻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意思。你们的文字,太难读懂了……不过他要是分开写,我就不会研究不出来了。” “这些人的坏毛病。”兰渐苏说。他确实曾多次与抄送朝堂笔记给他的文奴提过要断行、标注符号这点,奈何他们从没意识到标点符号的重要性,导致兰渐苏每次看朝堂笔记,都要思考文武百官每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自此兰渐苏彻底领悟到,标点符号无论活在哪个年代,皆重要到不可缺失。 比方一个作者写“今天天气很好太阳大得刺眼,我和他吵完架从家里跑出来,他到现在一个电话都没打给我” 人家会觉得小学生文笔,弃文不看。 而如果一个作者写: “今天,天气很好,太阳大得刺眼。我和他吵完架,从家里跑出来。 “他到现在一个电话都没发给我。” 人家就会觉得,这一段行段出了情绪,还可以看一下。 但用这点来举例,兰渐苏想想又觉过于主观,不够具有说服性。因为人们的审美往往很怪异,文笔好的看久后,又会觉得小学生文笔也格外吸引人。标点符号停顿多的看久了之后,又会发现直言快语更深入人心。众人的审美其实是处在不停多维度跳跃的状态中,所以人们普遍很少有持之以恒的审美。 莫何墩弄清楚这段话的意思,脸上笑开了花。浑身流淌着求知若渴,追求精准无误的学术精神。 兰渐苏将这本医书翻了两翻,发现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笔记。他好奇地问莫何墩:“莫先生,你最近在研究什么草药?” 莫何墩畅快地喝下两碗大水,坐在桌子上说:“是这样,我发现原来香荠子不一定要从西方运来。用大沣两种与它近亲的植物,也能杂交出来。我最近就在用这两种草药,尝试杂交出香荠子。”他放下手里的公鸡瓷碗,朝通往阁楼的小梯子走去,“二公子,你跟我来。” 兰渐苏随莫何墩爬上阁楼,掀开阁楼板,一道强光射进兰渐苏的眼。兰渐苏拿手挡在眼前,摸着梯子和楼板爬上去,双目适应过这强光后,方渐渐看清楚眼前的景象。 阁楼敲了一扇小窗,八面镜子包围起来,将小窗的太阳光互相折射,一同照在陶土盆中的一株青绿色小草上。那小草一根细茎,茎上的绿叶相互拢在一起,就像一个摇摇摆摆的小手掌。 “二公子,那就是香荠子。在我们那里的香荠子,长得跟它一模一样,味道也一模一样。” 莫何墩的这个发现,对大沣来说尤其重要。至少对皇上来说尤其重要。皇上自发现被人下了香荠子后,连月来不停查这几年全国上下所有进口的交易货单。想以此找出真凶,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莫何墩今日发现了香荠子能够在大沣国内种植出来,这便不一样了。这点发现,改变了案情的现状――它使这片海变得更大了几倍。 刺眼的香荠子揽下整个阁楼的光,使它看起来有稀世罕见珍品的光辉。兰渐苏问出这话时小心翼翼:“我能凑近去看看吗?” 莫何墩把一面镜子挪开:“二公子请便。” 兰渐苏走到高高架起来的陶土盆旁。他仔细观察香荠子良久,观察出,香荠子是不可貌相的小草,长得淳朴低调,是放在路边绝对会一脚踩过去不犹豫的长相。 它长得这么低调,气味应该很不低调,不然除了神农,没有人这么无聊,研究出食用它久之会使人变成智障。 兰渐苏低下头,凑过鼻子,在香荠子身上嗅了两嗅。 一股劲刺的气味,直冲他的脑门,使他陡然间打了两个寒颤,身体随之震了两下,这一震,恍似魂灵都在晃摇。跟着大脑冷静下来后,兰渐苏一颗心逐渐忧惊地大跳。 他还记得,不久前他捡起太后香包,第一次发现,还有上了年纪的女人,会喜欢闻这种刺鼻的气味。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三更,嗯,夸夸我自己 39 第三十九回 你懂二爷的痛吗 兰渐苏想了很多个太后暗害皇上的理由,想来想去,他都认为没有理由。尽管皇上不是太后所出,太后如今也被皇上尊如生母。想在宫里威仪万丈便威仪万丈,想出宫去修佛便出宫去修佛,开销一切皇室承担。皇上从继位到现在,没半点苛待她,也没半点苛待她的亲儿子翊王。 她没理由害皇上,尤其没理由给自己添麻烦留后患。须知此事若被揭发,她从今往后财政自由的权利就告吹了。除非她是想让翊王当皇帝,或者自己上来当皇帝。但翊王性子孤冷,从不与官员来往,不谙为政之道。他即便真当上皇帝,也不会有人帮衬扶持。所以,比起前者,原因倾向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可从太后的年龄来看,想要当武则天,起步也是晚了。 皇室的家宴,举办一次磨难诸多。要顾及皇族成员有没有人生病,要顾及嫔妃有没有来葵水,还要顾及今天流音阁有没有新晋的伶人勾住皇上的魂。一场家宴,几次定档,退档,推前,推后,最终折在中秋前旬。 大家都有空,大家都喜乐融融准备赴宴。但一听从不参与集体活动的F文公主这次也要来,宴会前夕,峰回路转,大伙儿告病的告病,称有急事的有急事,全放了皇帝的鸽子。 不是说F文公主人缘不好,而是大家都怕坐在她身旁。即使不被她身上的毒虫咬,感染上那些动物病毒的可能也极大。吃顿饭提心吊胆,谁都不乐意干。 偌大家宴现场,金栏雕柱,八蝠大桌,盏盏腕粗洋烛映得富丽堂皇。到场却只有一两个皇子、两三个呆头皇室才人和位分低的嫔妃,烛光填不满一室的凄凉。 外人不知道,还以为皇上清心寡欲,老婆跟孩子都没几个。往好的方面想,其实也能传个好名声。 但皇帝的想法没往好处奔去,他望着一个个空荡荡的座位,只感觉排面上欠缺太多,传了几道催请人的圣旨,又传了一道到夙王府去,要兰渐苏来凑人头。 夙王府迎来太监快马加鞭的圣旨,只听那太监念道:夙二王子性情雅趣,慧胆过人。宫中思之念之,着二王子渐苏即刻进宫赴宴,钦此。 翻译过来,通俗讲便是:兰渐苏不怕F文公主,牛得一批,快给老子进宫填补空位。 因而兰渐苏那口饭才吃到一半,便不得不撂筷子随太监进宫。 从太午门进到宫道,领路的太监三急,要兰渐苏站在此地不要走动,他去排泄两斤再来。窜了一裤子浊气,捂肚子扭腰跑走了,背影何其窘态。 兰渐苏认得宫里的路,可没领路人在前面,贸然打扰皇帝家宴,很是粗鲁不好。他便站在原地揣着手,四周闲走。听到另一侧宫道有脚步声,他上半身探出拱门:“公公,您好了?” 走来的人脚步一顿,张圆的眼睛里,藏住要蹦出来的惊。 沈评绿呆顿不足一会儿功夫,错开目光,大抵是假意看不到兰渐苏,眼睛挑高了直步走他的路,速度显而易见是快起来。 “相爷见了在下,何故走得这么急?”兰渐苏两步走到沈评绿跟前,拦住沈评绿去路后,俯视官帽下那张复正肃起来的净脸。 沈评绿的眼仿佛名师无意打落狼毫时点上的两块墨渍,不经意便是传神,神从骨子里来。导致他撇过头不理人的时候,看起来像掉进浆池子里的名画,墨渍都晕开,直叫人看着浪费,求而不得地跺脚。 兰渐苏这脚没跺起来,他认为沈评绿不理他,有一定的苦衷。沈评绿那么自满的一个人,和他睡了一觉,醒来发现他不在床边,还几日都没得来他的关心,打击得多大? 这点是兰渐苏没做好,就如使用过产品后没给出品商反馈,淘宝买东西没好评,看完小说不留言。横竖是他跟进没到位。 “相爷,你生我气么?”兰渐苏手按上沈评绿的脸,把他撇开的脸,扳正过来。 沈评绿脸虽然被他扳正,眼睛还斜着,从鼻子里发出掷地有声的:“哼。” 兰渐苏饱含愧疚叹了声气:“丞相,我兰渐苏不是薄情寡义的人。近来没和你联系,是我疏忽。那夜之事,我记在心头,不会忘记。”他拉起沈评绿的手说,“从今往后,我会对你好。” 沈评绿被他裹在掌心中的手颤了一下,耳根后面仿佛藏起一抹红。但那究竟是不是太阳从背后打来,照透了耳轮,让兰渐苏眼花看错,便不清楚。 片刻后,沈评绿抽出手,冷着声音道:“多谢二爷美意。可惜臣和二爷,永远好不了。” 兰渐苏一讶:“为何?你是不是,还在气我那日……” “和这倒关系不大。那晚与二爷共度良宵,虽二爷你也叫我死去过来,差点折了臣的腰,令我心中确乎恨透你……可根本原因,和此事并无关系。” 沈评绿的心难测。因为太难测,叫兰渐苏琢磨不清楚他到底是说实话,还是只是傲娇。 兰渐苏果断明了问:“那你说,是什么样的关系?”他也期望得到一个果断明了的回答。 沈评绿视线稍微左右望了望,悄摸环视过一遭后,他凝目看兰渐苏:“你背上,有青狐刺青。你知道那个刺青,代表什么吗?” 兰渐苏:“什么?” “原来连你自己也不知道。呵。”沈评绿凉声笑开,他抬手把兰渐苏拨到一旁,宽袖边花纹折出金光,“那夜多谢二爷为我解毒,但那件事,以后互相都别再提了。” 兰渐苏看着沈评绿越走越远,绛紫色官服在日光下泛起层层透青透蓝的浪,像一面面暗藏在深渊底下的瑰丽华镜。 沈评绿走得是那样潇洒,潇洒到使兰渐苏意识到,他有可能,是被嫖了。还是白嫖的那种。 兰渐苏沉痛垂头,捂住胸口。他发出深切叹息:我太痛了。错的不是风流的我,是这个世界。沈丞相,沈丞相,我该拿你怎么办? 到小太监方便完回来,家宴已吃去一半。中间司膳来回送了两轮菜,惦记丞相的事,兰渐苏没顾上去发馋。 来至膳处,大桌前不过寥寥几人,却一桌怕是三日也吃不完的全席大餐。妃嫔们怕在皇上面前失了仪态,所以不敢吃太多,一人捧一块糕点,小口小口地抿。那些菜在只能看不能吃的情况下,显得万分歹毒。 翊王日前着了风寒,本不想来。方才却又命人叫来马车,临时入宫。面上犹有病态,微有几声咳嗽。 皇帝为主位,太后和皇后在两次。他们也是须顾得大体的身份,吃太少了不好,吃多了也不行。几道菜吃出诗情画意,吃前赞赏外貌,吃后还得发表几句感言。是现在科技不发达,否则兰渐苏过会儿就能看到他们朋友圈图文并茂。 于是,一桌战斗力就属太子最强。起码兰渐苏打从进殿门后,便看他嘴巴没闲过。 椅子很多,座位很空。兰渐苏粗略一数,将F文公主饲养的小动物排排放上来,椅子还能剩几张。 皇上问:“苏儿,你选个位子坐下,一道用膳。” 翊王风寒咳了几声后,让太监把一张椅子搬到他身边的空位:“渐苏,坐这里来。” 太子咳嗽一声,这声咳嗽比翊王生理性自发的还大。他踢了一脚身旁的椅子,椅子打了两个胖圈转。皇帝瞪他时,他摸摸椅子说:“放旁边又空着,有点烦人。要么搬走它,要么,干脆坐个人过来。” 兰渐苏觉得太子很有个性,于是选择坐在翊王身边。 太监屁颠颠搬走太子旁边的空椅子。 坐下后,兰渐苏看见太子两只眼睛鼓得大大地看他。瞳孔里有哀,有愤,有苦,有怨。基于太子每回见到他总是戏精上身不太正常,兰渐苏没有去剖析太子这复杂眼神的含义。否则一篇小说都能被他水出三百万字。 太子怀着这颗哀,愤,苦,怨的心,往嘴里不客气地塞了两大个流沙奶黄包。满嘴油光闪闪的奶黄,味道甜得发酸。仿佛动动嘴,就能自然吟唱出《东京食尸鬼》那令人悲痛的片头曲,以此抒发他裂开的心情。 40 第四十回 是的爱会消失 跟皇室成员吃饭总是很沉闷,这种沉闷感好比学校举办师生宴时,老师和同学们讨论数学题。那么一群人便会吃得愁眉苦脸,感觉像在吃断头饭。 当然太子没有这种烦恼,只要有吃的东西,他能解决所有烦恼。 F文公主坐在席座上,一筷子没动过。 皇上关怀道:“孝姝,你尝尝这鱼。” F文公主冷漠回绝:“儿臣不爱吃鱼。” 皇上略显尴尬,再次关怀道:“那你尝尝这鸭肉。” F文公主:“儿臣不吃喂了酒的鸭。” 皇上手僵在半空,受了万斤重伤似的面露哀愁:“孝姝,朕之前特意差人问你不吃什么,明明听你说没什么不吃的。” F文公主说:“那么儿臣今天有不吃的了。” F文公主的性子,端的是特立独行,叫皇帝拿她完全没办法。唯有太子觉得F文公主和吃的过不去,简直是脑子有问题。 司膳奉上一道异域菜肴,几只被浸沥得翡翠的虾,排在精致的蔬菜摆饰中,上面稀稀落落淋了赤橘色的酸味酱汁。这道菜肴是皇帝特命人为太后所做,里头添进百种香料,能起到解热宁神之效。 翡翠虾被端上桌,太子的筷子方挪过去,便遭皇上瞪来一眼。 这是给太后的菜,太后当然该做第一个试菜的人。太子这双筷子伸得很没眼色。 筷子在太子手中于是停顿了半晌,不得不临时转到旁边的包子上。至此,太子已经吃了不下六个包子。 “虾竟还有这个颜色,这菜奇特。听说,是皇帝你特意命人为哀家所做,那哀家要好好尝一尝。” 太后动筷时,旁人都不能吃东西。兰渐苏嚼到一半的果李只得含在嘴里,含得很是难受。 他目光定定望住太后,太后凤甲纤长的手,拿起那双烫金凤的银筷,轻柔夹了一只翡翠虾,慢慢送进口中。 翊王这时没忍住咳出两声。兰渐苏低声问道:“王爷,你怎么样了?” 翊王轻翻了下手,示意他没有大碍,旁边的太监连忙送上雪狐裘,披在翊王身上。翊王两手将雪狐裘往里裹,脸色被裘衣的雪面,映得更加苍白。 大家都在等太后吃完那只虾,太子等得尤其痛苦。 虾碰到唇边,太后的动作突然止住,吊顶烛火下的面容,刹那之间,浮现一片青灰。她蓦地将筷子狠狠掷在桌上,扫掉桌上的碗筷,脸色陡然间大变。 宫里的下人很没用,遇到主子发火,永远不懂去找主子发火的原因,当然,他们也是找不到便是。他们只会全部跪下来,不断说“奴婢该死”、“奴才该死”。 太后吃饭吃得好好的,忽然发火了,原因不明。 皇后吃了一惊,忙问:“母后,发生何事?是这菜不好么?”她竖起柳眉,喝问宫人,“这菜是谁端上来的!” 捧菜的侍膳宫女面色青白,颤颤巍巍往前走了两步,腿一软便跪倒在地上。 太后站起来,板住一张脸,森寒的目光朝一个方向瞥去。她冷冷一哼,甩了袖子,一言不发离开大殿。 太后走后,皇帝、翊王、兰渐苏,三个人表现得均相当平静,如同没有事发生过一般。 唯有皇后懵懂,太子懵懂,F文公主置身事外。 “分明方才和颜悦色,怎忽发起大火?”皇后显然无视掉跪在地上发抖的婢女,疑惑的眼光往桌上一干人看去。 太子紧低头,小口小口咀嚼包子,良久,轻声说:“看来爱是会消失的。” * 宫中尊奉佛神的青莲阁建起才半个月之久,夜里已燃灯盏盏,宫女太监在里出入忙碌。所幸装修用的涂料均为上等佳材,平日通风工作做得足够好,也没出现谁甲醛中毒的情况。 主阁灯火尤其盛,佛祖金像威严盘坐在莲座上俯瞰众生,令人不敢正眼直视。 兰渐苏站在阁门外,宫女端茶过来,遇上窥看阁内的兰渐苏,张张嘴巴差点“啊”一声喊出来。兰渐苏忙食指放在唇前,朝她“嘘”了声。这宫女是曾在宫道里让太监刁难,被兰渐苏解围过的宫女,她立即识相的闭紧嘴巴,重重点下头,回过身去帮兰渐苏把风。 主阁内,太后站在佛像前,灰衫素衣,手中握着一串佛珠。双目微闭,边捻佛珠,口中边念经文。 明黄的龙袍在阁内不紧不慢地走动,从烛光的这一头,走到烛光的那一头。皇上不时仰头冷笑,不时低头叹气。因他是皇上,所以兰渐苏不敢在心里把他和间歇性发作的神经病相联系。 不过遇到被母亲下毒这种事,作为人子,想不神经病也很难。 “母后啊母后――”皇上从叹气声中,无奈地拉出这声呼唤,他抬头望着佛祖,敬畏之意在此刻是一点也没,“儿臣怀疑过所有人,甚至连崇琰也怀疑过,却唯独没怀疑过你。” 太后自顾念她的经文,安静片刻,苍老的嗓音说:“你既已经发现了,为何不直接来责问哀家?你是故意想看哀家出丑?” 得知太后会第一个动筷,因而将香荠子加进那盘虾中。这件事,其实谁也不知是兰渐苏今日等领路太监时,悄悄动的手脚。 但皇帝在闻到气味的那刹那,在看见太后发火的那一瞬间,心底便已什么都明了。 皇上站在太后身旁,同她一起凝望佛祖:“儿臣只是不愿相信。儿臣,从知道的那一刻,便不愿去相信。” “这事,是苏儿告诉你的吧。”太后道,“那日苏儿捡到哀家的香包,哀家就知,以他的心思……” 皇上没有承认,也没否认。他闭上双目,揉着皱起来的眉头:“母后你,虽然不是儿臣的亲生母后,可儿臣始终记得,你从前是如何教儿臣识字、如何教儿臣为人、如何在儿臣生病时不分昼夜照顾儿臣……在儿臣眼里,你同儿臣的亲生母亲已无分别。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太后不作回答,眼里独独装着佛祖,皇上说的这些话,问的这些问题,犹如吹动那些烛火的清风,对她不起任何作用。 皇上不禁生起气来,责问道:“你忘了父皇临走前,你曾在他床头起誓,你说你定会扶持好皇帝,护住大沣江山。你怎能,怎能违背对父皇许下的誓言,怎能这么对朕!” “呵。”太后终于泄出一声笑,这笑意极轻淡,也极凉寒。她将头转向皇上,一字一句问道,“你又忘了,你当初是怎么对姜大人的?” “姜大人!”皇上神情骤然震怒,这三个字,犹如刺中他某根神经线的银针,“姜大人!你还提姜大人!你还有脸提!” “哀家凭什么没脸提?应该没脸提的人是你。”太后紧咬牙齿,方将要大起来的声音克制住,“自你懂事那年,姜大人便教你骑马射箭,教你武功,教你读书。你登基之后,他教你为君之道,为你出谋划策。他不仅是你的大臣,不仅是你娘舅,更是你的师。可你,你忌他,惮他,即便他要卸官回乡,你仍不愿放下心中猜忌。只因他曾在你茫然无知时为你把理朝政,仅因为‘摄政王’这三个字!你设局诬陷他,令他下狱,还让他在牢中受尽酷刑! “终于,他在牢里病倒了。无论哀家当年如何苦苦哀求你,你都不肯让太医去为他诊治,更不愿让哀家去看他一眼。你说,你就是要让他死,你就是要让姜大人死!那时我便想,鸿熠,你是跟你父皇越来越像,越来越这般不仁!” 过往种种,浮现在太后通红的眼中。那年的事她不敢想,不忍想。只记得终于等到皇上出宫祭祖那日,她买通天牢里的所有守卫,让下人悄悄带她进去看姜大人最后一眼。 那时的姜大人遍体鳞伤,手足尽碎,双目也被挑瞎。毒寒入骨,已回天乏术,只因未等来太后,牢牢吊住那口气。姜大人死前那刻,使上全身力气爬起来,跪在太后身前,被毒哑的喉咙,拼尽全部力气,一个字一个字,咽着疼痛说:“臣今生,能侍奉太后左右,已是臣最大的福气。臣无怨无悔,死而无憾……” “住嘴!”皇上怒喝过去,指住太后,“你有什么脸面指摘先帝?你身为太后,要知廉耻。当年你不顾名誉,冲到大殿上向朕跪下,恳求朕允你救治那个罪犯。当时你可有想过你是大沣太后,你可有想过大沣?你又对得起朕的父皇吗?” 太后在眼泪滚下时,捂住胸口咳嗽起来:“哀家跟姜大人两小无猜,情投意合,早已许下婚约。是你父皇强人所难,以莫须有的罪名要挟我父亲,逼哀家入宫为妃。从始至终,都是你父皇棒打鸳鸯在先。” 皇帝撇过脸去,哼声道:“无论当年的事情如何,你既已入宫,就该遵守好妃子的本分。可你……你与那畜生藕断丝连,甚至还……哼,提这件事,朕都为你感到丢人。你从未替父皇想过,从未替朕想过。你更从未……从未替子谡想过!” 太后双眼瞪大,猛烈的咳嗽一阵接一阵来,她半弯下腰,手挡在嘴前,好似五脏六腑下一秒全要叫她咳出。 皇上深深地吸了口气。大抵是看太后身体虚弱,多少于心不忍。他摆摆手,宽宏大量地说:“你是太后,此事朕不会定你的罪,你……你便自己,在此处好好反思吧。” 皇宫这般大,宫闱秘事,素不比民间少。 这一夜,偌大的皇宫有风有雨。 皇上发现比生母还亲的母后下药害自己,太后和皇上“对狙”过程中突染肺炎,咳得半死不活。前二皇子在青莲阁门口吃瓜吃足信息量,后宫某位妃子偷跑出去幽会戏子。 除了这些,还有一件不起眼,不让人在意的小事。 那便是太子一人坐在全席前,不问世事地吃到三更天。 作者有话说: 我们的星稀小可爱这几天在床上等烟火大会等到踢脚打滚 41 第四十一回 鬼上身 太后病重,闭门禧年宫内,不让任何人去看。翊王也病重,静居王府内,无人去看。F文公主一直有病,没人敢去看。 皇上可能觉得,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大家都生病,都有病,自己不病重不太团结,所以得了人类往后再推几百年也治不好的绝症,脱发。 脱发一事令皇帝愁苦万分,帝可以不帅,但不能秃顶。脸不够好看还能靠气质来撑,头发一没,什么气质都没了。只恨民众还没跟进到清朝审美。他若换换发型扎起辫子,定要被人拖下龙椅暴揍而死。 皇帝便命人到民间遍访名医,哪位名医能治好他的脱发,那便是救国的大英雄。只是皇帝没说出些实质性的奖励,被访问到的名医皆认为他在画大饼,纷纷托词拒绝。 如若不能改变现状,那只能改变心态。太子安慰皇上,杜甫他“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仍阻挡不了他才华横溢。所以,皇上只不过是才华多到满出来罢了。皇上内涵战胜了外貌,理应开心才是。 皇上愈发觉得长得过分帅,头发过分多,脑子过分不好使的太子,不是他亲生儿子。 皇上郁结难抒之际,宫人呈上一张信笺,说是F文公主送来的。皇上感动到泪流满面,嘴里喃喃还是女儿好,儿子一点不中用。 他撕开信封,展信来看,信上一行行楷小字:你只会越来越秃。 那天,皇上掀翻了一张龙桌。 科学治疗无法根治脱发,皇上只有从玄学入手。他命钦天监问天,如何能治疗脱发。钦天监的监正说:“这问题臣便能回答,心诚则灵,只要皇帝您每天向天诚心祈福,久而久之,您就能适应没头发的日子。” 皇帝感觉监正答得不靠谱,又不能将他拖下去斩了,毕竟这个岗位招人不太容易。皇上遂摆手道:“罢了罢了,你就问天,为什么让朕秃,朕何罪?” 这工作对监正来说委实棘手。监正抖抖瘦长的身躯,从身上抖下笔仙工具、碟仙工具、镜仙工具、筷仙工具,还有西方进贡来的塔罗牌。 他抱着满手的工具,问道:“皇上,先问哪路神仙?” 皇上皱起眉:“你就没点权威性更强的仙?” 监正点点头,回监所搬来一尊大罗金仙像。皇上一脚将监正踹翻,这尊大罗金仙像,自身便秃。 一番磨难之后,监正求神卜卦,算出卦文,身体如虫蚁爬咬般发起抖,抖到每一根胡子都在跳动。 皇帝喝道:“有屁你便快放,朕赦你无罪!” 监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当真先饱实地放了个屁。放完屁,脸色也好去许多。继而他抖抖唇:“卦文说,这是……这是大沣造孽,造孽才会报应在皇帝身上。其他报应都太便宜您,唯有秃顶能让您真真切切感受到痛苦。” 皇帝怔了怔,厉声道:“鬼扯!”他仰起下巴,哼出不屑的一声,“朕丝毫感受不到痛苦,你告诉它,疼在儿身痛在父心,要报应朕,只有让太子秃顶朕才能感到痛苦!” 太子缓缓抬头看住他的父皇,眼里盈满无限疑问。太子愈发觉得,皇上不是他亲爹。 本来,说是大沣造孽,这点也特别鬼扯。历朝历代,哪个朝代的建立,不是建立在篡朝的基础上?要说这便是造孽,也不见历代皇帝秃顶。再者,篡朝的是太祖皇帝,不是他。难不成这个“报应”上天还需要提交审批,等放下来的时候太祖死了,就得放他头上?说到底,皇帝不信这是报应。 可不想,这日,太后撞邪。起初大家只是发现太后很不寻常,在寝宫内吃喝得没半点形象,就如饿鬼投胎。后来太后跑到浣衣局去,蹲下来不停搓洗衣物,刷洗恭桶。将宫中上下的宫人吓得不轻,齐齐整整绕浣衣局跪了一排。 恭桶刷到一半,太后陡发癫,一会儿笑嘻嘻,一会儿浑身抽搐,四肢扭摆,嘶哑地喊:“把她赶走……把她赶走……” 钦天监的监正赶到,抖着舌头道:“太后这是鬼上身呐!” 奈何监正只会求神问卦,对驱鬼一事全无心得。皇帝只得命人速请兰渐苏进宫。 太监这次来夙王府,圣旨胡乱一敞,敷衍焦急念了句“速进宫,钦此”,飞快拉上兰渐苏,径往宫中赶去。 吃饭吃到一半的兰渐苏,筷子也来不及搁下,手里握着那双价值不菲的红筷子便快马入宫。 来到浣衣局,见正在抽搐发癫的太后,兰渐苏拨开众人,立即上去用筷子夹住太后的中指,往左边一折。 太后惨叫了几声,当即昏厥过去。 跟着,一只潮湿发霉的小女鬼,从太后的身体里跑出来。 兰渐苏抽出怀里一张纸符,欲照女鬼的面门贴下去。只要纸符沾到女鬼的面门,女鬼当即便灰飞烟灭。 小女鬼蹲在地上,一动不动,低低发出阵阵抽泣。 兰渐苏那张符停顿在空中,没有继续贴下。不管是人是鬼,只要一哭,均会显得很柔弱。他顿了顿问:“你哭什么?” 女鬼抬起龟裂的脸,两只长满霉虫的眼睛,望着兰渐苏,哭怨道:“奴婢好闷,好苦……那个地方黑漆漆冷飕飕,见不到太阳,见不到一个人……奴婢那天看见太后来,实在是忍不住想出来看看,奴婢不是有心要作恶……” 兰渐苏还想等小女鬼接着说下去,这时钦天监的监正,远远大喊:“大罗金仙到!”呼喘着搬来大罗金仙像,小女鬼连忙灰溜溜地飞走了。 皇上秃头,翊王病重,太后撞邪一事,不多日传到宫外。宫墙拦不住人言,风言风语不消半日洗满京都。 大沣造孽,绝对是大沣造孽。听说太后撞邪是因为私通已故摄政王,给皇上下毒,这事造孽。听说皇上秃头是因为错杀太多良民,这事大造孽。听说翊王病重是因为他是太后和摄政王的私生子,这事――他本身就是个孽种。 甚而,民间已流传无数太后艳本,言语文字粗俗不堪。翊王作为“孽种”,竟居大沣王爷之位,根本是有悖天理。 民间的人听这些传闻,一边嫌恶无比,一边又非常喜欢听,边听还要边评头论足。 “简单来说就是太后和摄政王年轻时睡了。” “皇宫怎么这么乱?不恶心吗?” “太后穿件衣服吧!” “翊王不配当王爷,王爷人生发烂发臭!” 那几日,宫中风大雨大,而翊王府只是一日比一日平静。 作者有话说: 红筷子夹手指方法来源于电影――《我左眼见到鬼》 42 第四十二回 撩神无人匹敌 皇上要压民间的言论,更要压宫里的言论。是日,在菜市将一个饶舌宫女施“点天灯”之刑,以此来警告天下人。今后,不允许宫里有任何人提起。 天下悠悠之口那般多,真要实践起来困难些,勉强也就将京城里的这些嘴巴堵住了,外世依然妖言四起,连太后是狐狸精转世、翊王乃狐狸精之子的话本都衍生出来。 皇帝手不够长,兴文字狱太劳民伤财,目前没有这个打算,只得暂时任外面谣言四溢。倒是有几支民间队伍想借此起义,也搞“大楚兴,陈胜王”那一说,被他让地方官扫荡两轮平定了。 不过宫里的嘴,皇帝尚管得住。不仅管住了,还管得特别死。兰渐苏再去问禧年宫宫人详情,宫人们皆吓得魂飞魄散,没一人敢回答一言半语。谁都怕成为下一个被“点天灯”的人。 兰渐苏感觉皇上压言论压得太快,可疑点很多。宫里阳气重,禧年宫距离太和殿不远,是阳气重中之重的地方。太后为什么会被鬼附身?附她身的女鬼说,她待在一个黑漆漆、凉飕飕的地方,好不容易见到太后来了,才忍不住上了太后的身。那么,太后又去过什么地方? 兰渐苏静思后,认为不惧帝王,能回答他这些问题的,眼下最有可能的只有一个人。 王府花园四季如春,冰明玉润的木芙蓉一朵一朵绽放在绿枝上,西风素无情,刮来一阵,便连停转在花瓣上的彩蝶一起吹落。 翊王披一件雪狐裘,在园中施花以水。那手分明病得连水壶都快拿不稳,让下人撑扶着,也要亲自站在花前施水。 铜壶在翊王手中颤了下,兰渐苏抬手去接,翊王却道:“本王自己便可以。”他低咳两声,明眸里少了往日光彩,流转到兰渐苏身上才活色了些,“听说母后日前撞邪,是你救了她。” 一提“撞邪”二字,王府下人惊得魂魄快从嘴里吐出来。王爷不愧是王爷,全天下怕是只有他,还敢提及这件事。 兰渐苏点点头,放轻声音说:“这事儿皇上不让提,两日前为这件事,才把一个宫女活点了‘天灯’。” 翊王的眉头显而易见地蹙起,对皇帝的做法显然十分厌恶:“智者不惑,勇者不惧,适者有寿,仁者无敌。皇兄参不透此道,仍在犯杀戒,实在不应该。” 翊王的这番话,说到兰渐苏的心上。 从实而论,兰渐苏听到宫女被“点天灯”那日,虽没见到真景,却一整日未吃下半口饭。如今想起这件事,心里还有后惧。不是惧怕皇帝的刑罚,而是惧这所谓“王法”,独一人一口便能决定生死的权裁。这,好像是每个不小心穿越到宫廷里的穿越者,最终都会深深感慨、恐惧、厌恶的。所以这几天,兰渐苏不断在心里说:活该秃,秃得好,秃得再多一些。 他是自己的“父皇”,内心总不能盼着他去死。要想让为人君主这么多年的他想通仁义之道,当中横亘太多艰巨。 翊王双眼望着花,黑瞳中木芙蓉的倒影,一朵朵好似正在黯然衰色,但明明它们开得这样新鲜:“皇宫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地方,母后少时不羁,素爱野玩,被囚在这牢笼里数十载,为生存不得已曲意逢迎,心机饱腹。待她坐登太后之位,郁积苦闷已久,早已身心皆衰。若非你亲眼见到女鬼,本王定认为是母后闷出疯病,而非被鬼附身。” 兰渐苏被他点醒,想起一桩旧事:“说到这里,我还记得有一事要问王爷。” “本王知你想问什么。”翊王放下铜壶,往花园东侧走去。 兰渐苏走在他的身后,随他拨开重重花丛,来到一片田地。田里的美人果,颗颗金黄饱满,好似黄金撒了遍地。 翊王半蹲下去,亲手摘了一颗美人果。兰渐苏急喊道:“王爷,你当心。” 翊王将美人果捏在指间,道:“当初淑蕙娘娘的癫症,以及府里管家的病由,与这美人果,并无关系。” “并无关系?”兰渐苏张了张眼,不敢相信道,“怎么会……” 翊王把身体转向兰渐苏,说:“渐苏若不信,本王可吃给你看。”他张开唇,那颗美人果便要送进口中。 兰渐苏盯着翊王的嘴唇,一直到美人果触碰到翊王的齿间,他方说:“王爷,不必了。” 翊王的手,停在唇前,美人果滤出的金穗阳光,薄薄一面落在翊王的唇上。 兰渐苏说:“我今日,只不过是来看你身体如何,不是来质疑你。” 翊王将美人果取出来,让下人拿了去。淡淡一笑说:“好在你说了这话,那美人果未洗,我吃着也怕脏。不过若是吃下了,渐苏你能相信我,脏一点,也无妨。” 兰渐苏颇是羞惭地望住翊王:“王爷,我没有不信你。只怕你的身体,目前也不能乱吃东西。” “本王几日来经由徐太医悉心调理,身体其实已经没什么大碍。” “你说谎,我看你连铜壶都拿不住。” “那是因为本王昨夜陪下人打马吊,没睡好。” 兰渐苏噎住话。骨牌游戏的确祸绝中外古今,威力不次于烟酒爱豆。从而一个人倘若又抽烟又喝酒又追星又爱打牌,那可真谓四毒俱全。只不过翊王好骨牌这项游戏,倒是出乎他意料。 “话虽如此,但王爷,你还是要养好身体。” 翊王走到兰渐苏面前,幽黑的眸子凝望兰渐苏:“本王养好身体能做什么?你有什么事要和本王一起做么?” 兰渐苏说:“王爷你养好身子,是为了你自己。” “我倒没什么所谓。”翊王的口气风轻云淡,摆出来的气度,真正将生死置之度外,“说到底,不过凡躯一具。” 兰渐苏猜测,翊王这些天必是研究佛法道学,研究出天人感应来。 生怕接下去翊王要追求修仙问道,荒废国事,兰渐苏极力挽留:“倒不是凡躯一具,这具躯体,其实很不平凡。” 翊王嘴角微一弯,笑问:“有何不平凡之处?” 兰渐苏经过不算漫长的思考:“这具躯体,过两日可以陪在下去城中看烟火大会。” 翊王微怔住。 兰渐苏说完,自己也微怔住。为了不让翊王“飞升”,他说的话,亦是没过下脑子。这场烟火大会,本是他许李星稀的约。届时,他要赴约李星稀,要邀约翊王。三人同行,场面岂不是非常窘迫。 话已出口,要收自是收不回来,也耻于去将它收回来。 翊王头微低,嘴角的笑意愈转向明媚:“好。倘若,两日后渐苏要邀本王去烟火大会,那这两日,本王定会好好休息。” 43 第四十三回 霍格沃茨养鸽厂 这夜,兰渐苏和衣而睡,窗外传来树枝相折的噪响。他打开窗户,一只信鸽扑腾腾飞进来,喙上衔一封信,丢在兰渐苏床头。 信上道:“蓝大哥,勿忘烟火之约,李星稀字。” 兰渐苏越想越觉不好,起身燃了一盏灯,坐在案前,提笔写道:“届时翊王同行,道与君知。” 他把信纸封好,叫信鸽衔住。捧起肥胖的信鸽,正要放出去。是时,飞来一只灰色的鸽子,落在窗前。赤色小脚上绑着一个小木筒,筒中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写道:“后日烟火大会,为兄有要事谈,必来不可。夙隐忧字。” 兰渐苏啧了一声,到案前抬笔写:世子兄长,有事为何不直接过来说?何苦浪费鸽子? 纸条塞进小木筒时,一只浑身金羽,眉眼英气的鸽子,飞进来停落在兰渐苏桌头,引去两只母鸽子的注目,室内一片咕咕咕咕声。 金鸽脚下吊着一封厚实的信,信封金纹描边,颇是奢张。金鸽虽然样貌英俊,却不怎么注意形象,嘴巴咂咂咀嚼谷梁,竟与兰渐苏印象中的某个人有些相像。 兰渐苏取信看,笔者果不其然是太子。 太子不愧为太子,鸽子也要与众不同,勇夺众眼,非常能吃。花香扑面的薛涛笺中道:“本宫喜烟火,宫中素有烟火禁令,长使见之不得。据闻后日城中烟火大会,本宫欲悄然往之,奈何不懂民间习俗,恐适应不来…… ”约摸抒发了两页有余的废话,一再解释他不是想有人陪,不是非得兰渐苏陪,但他金枝玉叶不能在外面没人保护,偷偷跑出来又不能让宫里人知道,在外面能信任的人不多,所以结尾就是,“你陪我一起”。 兰渐苏头皮依稀伴有疼痛,他将狼毫笔提了放,放了提,在信纸上点出两块墨。他不懂该怎么去回这封信。 两只母鸽子抢一只金鸽子,三只鸽子在窗台打闹玩。 紧跟着,一只杂混了紫毛的鸽子,扇动羽长的翅膀,优雅飘落,将口中一卷小信扔到地上。 兰渐苏眉梢紧跳,心说:我这是,捅了霍格沃茨的养鸽厂? 小信上的字,方正挺肃:“你我之事,烟火大会一并说清。沈评绿字。” 四只鸽子排排坐在窗棂上,还多了个空位。待兰渐苏四封信一封封写罢,回罢,装罢。黑得灵邃的夜,远方,海东青啸喝之声如利刃,似杀来的兵马。 兰渐苏拨开几只鸽子,上身探出窗外,便见海东青盘桓高空,爪上抓着一捆羊皮。兰渐苏伸出手,羊皮卷掉在他手中。 他把羊皮卷敞开来,光滑皮面,八字居中:“吾归,思君,烟火大会。离。” 韩起离回来了。韩起离还要约他去烟火大会。 韩起离真会挑时候回来,真会挑时候约他去烟火大会。 兰渐苏本该开心,可他的头,现下垂垂发沉。两旁四只鸽子吵架互啄,咕咕叫响,掉了一地羽毛,耳边尽是海东青厉啸。它在天上来回兜转,叫声盛怒不已。仿佛在道:我堂堂海东青,竟然让我干这种事,岂可修。 京城人禁欲,闷骚,性冷淡。往年活动极少,遇到国定节假日才能乐上一乐。这次非节假日而举行的烟火大会,可谓千载难逢。于是大家都非常重视,场面搞得很大。 烟火大会日,百店灯歇,道路上摊贩成排,烛光泛泛,连成绵延无际的灯火金链,他们互相拥护照应,市吏拿他们完全没办法。 翊王今夜衣着雅素,霜秋黛衫上,披了一件雪绒坎肩。纵是雅素至极,衬上他的貌容,也似临凡天人。 兰渐苏常想,摄政王盛年时定是仙逸非凡。可惜他所见之时,对方只剩一堆包皮干黑老骨头,没有眼福。 翊王来到,兰渐苏唤了声:“王爷。” 翊王道:“如今在外,不好再叫我王爷。” 兰渐苏便问:“那我该称呼什么?” 翊王唇角微翘:“你便直接叫我名字。” 兰渐苏说:“这不太好吧,于辈分上,有些过不去。” 翊王反问他:“你我有什么辈分?” 兰渐苏默了瞬,唤道:“兰谡。” 翊王不太爱笑的脸,笑得更开些。这一笑开,脸色便好起来,眼神有了花似的生气。他问:“你还在等谁么?” “本是要等一位友人。”兰渐苏说,“不过他今夜恐怕是不来了。” 兰渐苏与李星稀约的是早一个时辰的时间,李星稀至今未到,许是气兰渐苏另有他人,一气之下便不赴约。 而此时尚书府内,李星稀抱着他爹的大腿哭嚎:“爹,我要出去玩儿!” 李庆拔了拔大腿,没把腿从李星稀手中拔出来。他拖着沉重的大腿,拖着他沉重的儿子,卖力地走到茶案前,捧起一碗热茶,喝了半口:“先生说你昨日在课堂上画王八,连篇诗经都背不出来。你瞧瞧你,你什么出息?你画鸟画兽画花儿不好?你画王八,还画得这么丑?你爹曾经山南画豪的名声都被你丢光了!”李庆就势踹了李星稀一脚。 李星稀痛得“哎哟”一声,抱着他爹大腿哭哭啼啼:“爹我知道错啦,我下次多画几只鱼,一定把你山南画豪的名声再捡回来,你就让我出去嘛~” 李庆使劲地迈动大腿,拖着耍无赖的李星稀走到灵桌前。 桌前挂了一幅女子画像,桌案上的灵牌写道:爱妻金氏之灵位。 李庆给他已故的爱妻点了三支香,抖开一张宣纸铺在桌面,让下人端来水墨。 他将死死抱住他大腿的李星稀从地上抓起来:“今日不画满这页纸,不准出去玩。” 李星稀站起后拍拍衣上的灰,哼了两声,嘴巴翘得比天高,不情不愿抓过毛笔。 半个时辰过去,李庆从书房出来,下人哆嗦着说:“少爷跑了。” 李庆脸一板,来到灵桌前,只见满宣纸乌龟王八。 李庆恨咬牙根,直拍桌:“逆子!王八的尾巴竟画这么长!” 玄紫色的天,星子似洒上去的晶碎,一颗流火嗖地冲到上空,炸开一朵绚丽的银色烟花。 人群欢呼高喝,俱往街道上聚拢。 兰渐苏指向天空道:“兰谡,你看。” 翊王凝望盛绽在夜空的烟花,温暖的笑意含在嘴角,他低声说:“好美。” 人流愈发拥挤,将兰渐苏和翊王中间的间隔越挤越大。 兰渐苏却没留意到他和翊王之间,被人群冲挤开来的巨流,他低头,望见摊贩当中有个洋人小贩,摊位上摆放许多稀奇古怪的西洋玩意儿,其中一架小钢琴,铮亮地立在一群洋娃娃中。 他欣喜道:“兰谡,你不是想知道钢琴是什么样的么?快看那个。”将身后人的胳膊一抓。触感隐约间不大对味,兰渐苏回过头,陡地一愣。 夙隐忧墨紫流金的衣袍,与盛放的烟花贵丽得如出一辙。他扬了下眉毛,问道:“兰谡?” 作者有话说: 大家有多久没见过世子了? 44 第四十四回 “硝烟战场” 兰渐苏懵去片刻神,清楚认识到眼前人不是换了张脸,而是换了个人。他略显窘态收回手:“世子哥哥,好巧啊。” “巧吗?我先前给你的信你没收到?”夙隐忧未等兰渐苏回答,展开折扇,自顾接下去道,“哦,我记得,你是给了回信,说什么,另有约在身,若不介怀也可同行。就是约了你刚刚口中喊的人?他是谁?在哪?”他左张右望,寻找茫茫人海中每一个陌生的身影。 兰渐苏如实交代:“其实,我喊的是翊王。兰谡是翊王的名讳,他出门在外,怕被人认出身份,因而要我喊他姓名。” “翊王?”夙隐忧敛在眉宇间的妒意,登时轻松去许多,“那么,那么便是你皇叔……” 这么说,并不太对。不过兰渐苏没有意向去反驳。他和翊王,虽名义上已不是叔侄,血缘上也不是叔侄,但仍有许多人相信,他们情感上终究是叔侄。情感这种东西很微妙。叫了十几二十年的爹,突然发现不是亲生的,也不能拿对方当陌生人来看待。兰渐苏相信,原先的二皇子,始终拿翊王当皇叔看待。而翊王,也始终拿他当皇侄看待。他们叔侄关系还能这么和谐,实在是很难得的事。 “原来世子殿下也在这儿。”沈评绿清沉的嗓音,似只飞箭,截断他们二人的谈话,也截断夙隐忧方飞上眉间的轻松。 蓝雾锦衫的男子,慢步走到他们面前,锦衫上的听兰绣纹,随烟火的绽歇,一亮一止,游泛稀世华贵的光纹。沈评绿看了夙隐忧一眼,眸光移在兰渐苏身上:“臣还以为,只有二爷一个人来。” 夙隐忧脸色叫黑夜抹暗,道:“哦,你约的‘翊王’,是么?” 夙隐忧与沈评绿本无交集,于他这个人无感。可几个月前,沈评绿在太后寿宴上弹劾施友恭,得兰渐苏出手相助。这事,夙隐忧迟迟没忘。而越忘不了的事,投入的感情便越多。心理上投入的妒意许是只有一星半点,显露出来的可能就翻倍来。 沈评绿不明其意,衔了一笑道:“二爷与在下有约,有何不可说与人听的么?为何要以翊王为遮掩?” 兰渐苏被冤枉得不明不白,颇委屈说:“在下没有借口遮掩,真有翊王。他只是刚刚……”兰渐苏指住绵延不绝的人流,噎了半天,憋出一句,“像蝴蝶一样飞走了。” 沈评绿轻轻笑出一声,拉住兰渐苏的手臂,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你以为我像太子,那么好骗?” 兰渐苏两眼一瞪,犹如被核桃卡喉似脸色发青。他心说:太子。 还有太子。 肩上搭来一只手,夙隐忧将兰渐苏往自己身上揽去,道:“前面有花灯,我们看看去。”他向沈评绿撂下不咸不淡的眼神,多少挟些令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仇意。 沈评绿拉住兰渐苏的手臂,不愿松手:“桥边有河灯,二爷可与在下先放河灯,再看花灯。” 夙隐忧眉梢一抽,与沈评绿暗暗较起劲:“河灯人多,正是拥挤的时候。” 沈评绿面容笑似岚岚春雾,手上拉兰渐苏的力气只增不减:“正是要人多,许愿才能图个好彩头。” 夙隐忧和沈评绿双眸均暗沉下去,目光交错,硝烟战场,万马齐喑。 兰渐苏被夹在中间很痛苦,他脱开夙隐忧的手,脱开沈评绿的手,扶了扶额道:“在下现在很累,什么灯都入不了眼,只想去茶楼吃点点心。二位爷,一道?” 眼神战场渐止,各自别开来,夙隐忧哼出一声,折扇在胸前扇风。沈评绿亦在鼻中一声凉哼,二人脸色各不怀善,与兰渐苏往茶楼走去。 天上的烟花又绽了几朵,青红紫绿,五彩缤纷。 为了看烟火大会,城里的店几乎全歇下,唯有一座茶楼还在营业。所以这座茶楼显得很与众不同,标价自也与众不同的贵。 兰渐苏出门着急,钱没带够,要了一壶庐山云雾,一盘馒头。茶楼非常有眼色,看他们三个人来,一盘馒头正好三个。 于是三个人坐在二楼茶桌前,手握馒头相顾无言。 夙隐忧抿了一口云雾茶,皱眉道:“这茶泡得真涩,小二!小二!” 那小二跑出去看烟火,没听见人喊。夙隐忧便搁下茶碗,下楼去亲自寻人。 二楼只燃一盏烛灯,暗似一洞油煤窟,栏外烟火朵朵绽放,兰渐苏的脸在这烟火光下,忽明忽晦,清透的眼珠由蓝转赤。端的是各有韵味的好看。 沈评绿端起青釉绘花茶杯,茶叶漂浮在茶面上,泛滥烟花的丽影和他的瞳影。沈评绿喉咙动了一动,说:“二爷,那夜事,在下……” 他与兰渐苏之间需要说清楚的,其实除去这件事,还能有哪一件? 兰渐苏一手支下巴,一手拾筷,用筷子夹住馒头,咬了一口:“丞相不想提,在下以后便不会再提。丞相忘了,在下便也忘了。”他确乎看得透彻开明,缘分本不能强求,若是对方无意,便只作一场春风入梦,总归没什么不好。 沈评绿茶杯在手里捏得紧紧,盯住兰渐苏的脸说:“你当真忘了?” 兰渐苏吞下馒头,微笑了笑,爽朗答道:“嗯,当真忘了。”没说其他话。他明白,说得再多,也是累赘。 沈评绿紧紧抿住唇,饮下一口茶:“忘了,说得容易。”他的脸的本来面色,被烟花光影覆盖,“是,我也只是说得容易罢了。” 耳旁烟火声响过大,兰渐苏见沈评绿嘴唇一翕一动,提高音量问:“相爷,你说什么?” 沈评绿说:“兰二爷,我说我……” 是时,夙隐忧提了一壶新茶上来。沈评绿将话咽回去,道:“无事。” 茶楼今夜人少,怕是以往人也这么少,好不容易送上三位贵客,拼了命的宰。夙隐忧提来的武夷大红袍,要五两多,奈何夙隐忧是个出门大手大脚任人宰割的纨绔子弟,被宰得毫无知觉。 茶既然那么贵,自然没有喝两口就走的道理。可是三个人的氛围又十分尴尬,让兰渐苏如坐针毡。他心说,上天若开眼,就该让他在解除三个人尴尬氛围的情况下,安静喝完这泡茶。 上天果然十分开眼。 不出片刻,楼下一个嗓音:“小二!凤爪,虾饺,蟹黄汤包,牛仔小骨,豉蒸排骨,沙姜鸭掌,每样给我来一份,再来一壶好酒,快点!” 小二的语气充分暴露出他欢喜得乱颤的心:“哎哎哎,好嘞~爷您楼上请,爷您当心些~爷楼上雅座~” 兰渐苏吞下最后一口馒头,默问:还有谁那么蠢,送上来被这家黑店按头狂宰? 他盯着楼梯口,想一睹上楼之人的“风采”。 一身名贵翠珠的服饰,甚而比烟花还璀璨地夺去三个人的目光。 来人的嵌珠宝靴停在楼梯口,巡视的视线落在兰渐苏那桌,来人默默呆住。 沈评绿眉头一蹙:“太子?” 兰渐苏的筷子掉下来,在瓷盘旁打了个滚。 老天果真很能听得懂人心,给出的方法治根治本。 作者有话说: 建了个群,欢迎小可爱们加入:708758779 45 第四十五回 吃的分给你 一张桌子四个边都坐上人,好歹物尽其用,没一块浪费地方。 小二上了菜来,喜洋洋的神气,到这张桌前立即以飞叶之速萎缩下去。蒸碟一碟碟小心放上桌,毛巾披在身上,便急忙告退。 桌子上四人不言,三人紧盯兰渐苏,余光同时将其余二人的一举一动收入眼中。因三人都在观察兰渐苏、观察彼此,所以均没什么举动,徒废眼神罢了。 一桌佳肴冒着腾腾热气,卷来的却是山雨欲来,冷风萧瑟,飞沙走石,空气沉沉压下之感。 “太子今夜竟有雅兴出宫私访?”夙隐忧做了第一个开口的人。敢于打破肃杀寒气,他这个口,开得很伟大。 太子夹起一枚虾饺,咬出一口晶莹玉虾,道:“本宫身为皇储,自然需要多多关爱我大沣子民,出来走一趟,也没什么。倒是世子你,早些年听闻无酒无美色之地,绝入不了世子殿下的眼,来到京都也只流连玉琳阆苑那样的销金窟。如今,这空荡荡冷凄凄、油灯舍不得多点两盏、一泡茶都煨不热的茶楼,竟能让世子殿下临幸。”一笑,太子语义不明,怪声怪气,“真不知是这茶楼的福气,还是本宫的福气。” “太子说笑了。”分明天早已不热,夙隐忧那扇子仍是执在手中,扇出的风怪惹人清寒,“太子都不嫌弃这茶楼简陋,更遑说臣下。何况我二弟要来这茶楼与臣下饮一杯,不能不给这个脸。是么,二弟?”他斜睨兰渐苏。 兰渐苏端起茶杯说:“喝茶,喝茶。” 沈评绿捧起茶喝了一口:“二爷点的茶,颇合在下的口味,在下喝起来倒是不涩。这茶楼虽然冷清空荡,油灯也不足,却恰恰是看烟火的好处所。二爷与在下,看来心意是相合的。” 兰渐苏咽下一半的茶,不设防呛住喉咙。他闷咳两声,不敢相信看沈评绿:“在下与您心意相合?” 沈评绿笑晏晏:“是啊,相识已久,而今在下方知二爷乃是知心之人。” 兰渐苏半愣,又咳出一声。知“根”知“底”,这点从字面意思上来说不错,说“知心”,沈丞相这玩笑是过了。 夙隐忧和太子的眼睛不约而同眯起来,一股冷意乜在眼色中。 太子问兰渐苏:“二公子,你不是说与十二皇叔有约?” 兰渐苏:“是啊。” “那么皇叔呢?为何我一来,便看到你和世子与丞相一道?你是不是骗我?”他口气隐约有急起来的意思,脸上倒仍平静。 兰渐苏说:“十二皇叔刚刚像蝴蝶飞走了。” 太子一双筷子的头重重敲在桌上:“你当我傻子?” 兰渐苏无辜道:“我哪里敢,你不信明天自己去问王爷。” 太子哼出一声:“皇叔近来压根不让人见,皇上到王府门口都被请回去,我怎么去问?” “那我怎么见得到?” “这得问你,你怎么见得到?” 兰渐苏答不出话。这个答案,除了太子夸大扯谎以外,估计就只有他见鬼了。 天上怦怦怦一连盛放数十朵烟花,星花洋洋洒洒连成一片,张开,落下,华丽得像一面面裁碎了洒上天的锦缎。小二在楼底下扯开嗓子大喊:“四十九花啊!今晚上第一轮四十九花,快许愿!快许愿!” 上辈子兰渐苏转发了一辈子的锦鲤,此时听到“许愿”两个字,几乎是条件反射,双手合十默道:“暴富。就算我很有钱了,我还是要暴富。” 太子嗤笑道:“这种你都信?你怎么这么封建迷信?” 一个生于封建王朝的人,抨击别人“封建迷信”,代表这位皇储生有不俗的科学眼光,未来登基为帝,国家在他的统治下定会发展迅猛。兰渐苏想罢,替大沣感到欣慰。这个愿,许得更加真情实感。 天上接连又怦怦怦怦绽放数十朵烟花,比适才来得更猛烈,整座茶楼瞬间亮堂一片,银光清楚地照亮每一个角落。 小二喊嚷到喉咙沙哑:“五十九花!五十九花!这个是天君庙开过光的火筒子,许愿必成真!必成真啊!” 太子眉梢一动,没按捺住动得很灵活的心,冲到护栏边,双手合十,怕错过烟花似急忙道:“我要吃岭南荔枝,我要吃岭南荔枝!” 兰渐苏的视线方从一阵风过去的太子身上挪回来,便见夙隐忧也合上双手,闭了眼。小声念:“太子下辈子投胎成猪。” 他夙隐忧比前二皇子传言中还“恶毒”。 沈评绿一哂,替兰渐苏填满杯中茶水:“二爷,喝茶。” 烟火进入到至盛华的阶段,街道上人群越来越多。连那些下了钟的窑姐儿,都要出来看个热闹。隐没在人海中的达官显贵亦是不在少数。那些达官显贵们,出来一般带个原配,带个小妾。兰渐苏的面子比达官显贵更大些,身后一个太子、一个世子、一个丞相。四舍五入,大沣的半壁江山都在他手上。不久前还有翊王与他一起,再四舍五入,大沣的三分之二江山今夜跟他悠转了一圈。 人有往前走的,也有往回走的。市吏没管住秩序,叫这左上右下的顺序混乱做一处。 夙隐忧眼睛紧紧看住兰渐苏的后背,怕走丢,小声唤:“兰渐苏!”抬手要去抓兰渐苏的衣袖。只要抓得住兰渐苏一点边角,他便能觉得安全。 那窑姐儿挤入人群里来,脂玉的臂膀猝不及防勾住夙隐忧,掐尖的嗓音和她的绢帕一起搔动夙隐忧的脸颊:“哟,这位爷,好久不见呐~您这厢是忘了奴家了么?” 夙隐忧皱起眉打开她的手:“你什么人?我何时见过你?” 窑姐儿的手吃到痛,依然不退缩,两臂一并缠上去,像藤蔓将夙隐忧绞住:“瞧您这记性,上回您说您的意中人对你无意,在奴家那处儿喝到昏醉,那夜还是奴家为您暖的床铺呢。爷,天涯何处无芳草,咱那儿最近又多了拨水灵姑娘,您要什么样的意中人没有?瞧瞧去呀~” “放开我!”夙隐忧将她推开,脚踩着前面人的脚后跟,跌撞出去,大喊:“兰渐苏!” 兰渐苏同太子被人群挤到城楼下,回头望密密匝匝攒动的人头说:“方才我世子哥哥是不是在叫我?” 太子将他的胳膊抓住,往前走去:“你耳聋听错了,你那世子哥哥贪玩看花灯去了。” 好不容易挤到了西峰塔下,兰渐苏与太子走上阶梯,这才脱离人来人往间那蒸出来的冲面汗热。闲空下来的清爽空气,闻起来格外冰凉珍贵。 兰渐苏靠在一块假石上,略疲惫地呼出声气。沈评绿在这场横雨似的人浪里,也被挤没影子。 太子怕脏,脚偏酸得不行,犹犹豫豫坐上一块岩石,见兰渐苏神色蔫蔫,闷闷说:“你和我在一起,为什么那么不开心?” 兰渐苏本想回答“我没有不开心”,转念思考到,太子话多。和他说“不开心”,他定问“你为什么不开心”,和他说“没有不开心”,他定说“我明明看你很不开心,你为什么要骗我说你不开心?你为什么骗我?为什么不开心”? 几经思量,兰渐苏揉揉额角:“不过是乏了,人乏容易让人看起来不开心。” 太子竟没兰渐苏预想中的大肆话痨。他头微低下,神情让夜色的阴影盖住。他的手在怀里摸了摸,摸出一个油纸包住的食物。那食物兰渐苏看不出是什么,他只听太子道:“那我把吃的分给你,你要不要开心一点?” 46 第四十六回 你以为对手只有五个? 兰渐苏微一愕,感动之余,最后一根理智推开所有感性的情绪,令他恍然清醒。太子一向把吃的看得比命重,拿了他的吃的,往后太子计较起来,是不是得拿命来还? “怎么了,发什么呆?给你吃的你还不愿意吃吗?”太子问道。 兰渐苏拍散自己的多虑,心说赤子之心何其可贵,太子这般……这般单纯的人,往后怎么会记得这些,计较这些? 他接过太子递来的食物,打开来,想看看里面是什么山珍海味,值得太子揣怀里宝贝着。 油纸掀开那一瞬。诚然,兰渐苏胆大如天,能见鬼能捉鬼,晚上还能和挂在天花板的鬼面面相觑,也是没禁住这瞬间的吓。 一只肥硕到拳头大的甲虫爬出来,张开翅膀滋滋朝兰渐苏脸上飞去。 兰渐苏听到自己惊叫了一声,而后耳膜被太子失仪的哈哈笑声收割。虫子扑脸的刹那,兰渐苏真差点把命交代在太子手里。 太子洋洋得意道:“二弟,我这是报了你以前扮鬼脸吓唬我的仇,咱俩扯平。” 好容易将那甲虫赶走,见太子这般新雨沐脸似春风满面,兰渐苏醒悟:这辈子都不要在太子身上浪费感情,不然掉命的吃亏。 一路,太子没止住乐。从小时候起,他们就喜欢看彼此不快乐,这样自己便很快乐。太子爱看兰渐苏出丑的臭毛病,长了二十年没变。 但他的快乐来的快,悲伤追上他的速度也快。 * 女子的尖叫,兰渐苏一向认为可以归纳进武器行列,致命的那一种。尤其,恰如他前世老姐见到心爱明星,所发出来的那种尖叫,与核武器本质没什么分别,一个物理上强大,一个生理上置人于死地。横竖逃不开一个死字,后者还死得痛苦万分。 起先,只是一名女子的尖叫,已足够让兰渐苏有短暂时间体会什么叫痛不欲生。跟着,四个、五个、六个、七个,尖叫浪潮,成片滚来,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兰渐苏回身后一手拦在太子身前:“明星出巡,快逃。” “什么明星?你想说名伶么?肯定是凤翎楼的名伶白千秋是不是?咱爹可爱他了,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太子抓住兰渐苏的手臂,一蹦一跳,伸足脖子,欲看一个究竟。 一名男子白了太子一眼:“什么白千秋,白千秋十年前早作古了,那是红二娘,你个假粉丝。” “没什么好看的,快走吧。”兰渐苏耳朵炸开似疼,硬是拉着太子快步要离去。 女子从尖叫中拖拽出每一笔每一划均在抖动的名字:“韩~将~军!韩~将~军!” 兰渐苏的脚步倏然顿住。 人言窃窃碎碎杂杂。 “我听说韩将军是断袖。” “断袖怎么了?长得这么帅,断袖我也爱。啊!啊!啊!” 姑娘善意提醒道:“小姐,你不要鸡叫了,他不会是你的。” 这回换太子着急想走。 兰渐苏回过头,喧闹的夜,灯火阑珊,此刻竟全部归为安静,声响好似只聚在一处,衣料穿梭过来的摩擦。拥挤的人群,仿佛有什么感应,不约而同退向两边,让出一条道路。 兰渐苏定定站住。抬手拨开人群的白衫的将军,头上银翎束发冠载着幽幽月光,冷霜由他的脸侧流向眼眸。兰渐苏看进他眼瞳里的霜冷,看进那一道道金戈铁马、刀光剑影垒起来的寒,看进他眼里那几十张信笺上的几百个“思君”,而后,听见他轻启唇,低声唤道:“二公子。”声音扫掉所有的杀戾、孤寒,流露出他仅仅掖住的一丝柔和,死板得不愿再分给别人的柔和。 韩起离向兰渐苏一步一步走来,穿过无数个陌生身影、无数张陌生的脸,在韩起离眼中似乎只有那一个身影,其他人的影子,是沙场上的飞沙,马蹄下的蹄印。而清楚的只有兰渐苏。 烟花在天上并蒂齐放,他们互相站在彼此面前,互相安静看住彼此。 兰渐苏嘴角浅浅扬起来:“将军,你回来了。” 韩起离极轻地“嗯”了一声,头蓦然重重靠在兰渐苏的肩上。所有独立卸下来,将依赖交给这个肩膀。 兰渐苏抬手摸了摸肩上这沉甸甸的脑袋:“韩将军,好多人在这里,大家都看着呢。” 韩起离不为所动,闷出一句:“我看不见。” 兰渐苏一笑,不得不软着语气来:“将军,我们回去再说话好不好?” 韩起离半晌轻声说:“好。”他执起兰渐苏的手,错开人群走去。 太子正要追跟上,一名随行的小太监,千辛万苦找到他,抱着他的胳膊道:“爷,可算让奴才找到您了,您再不回去,娘娘要出来提人了,爷快跟奴才回去吧,奴才的命可在您手里呐。” 太子眼睁睁见韩起离与兰渐苏的背影越行越远,嘴唇抿住夹恨带屈的不悦。 他抄起摊贩的一坛烧刀子酒,气恨恨给自己灌下一大口。酒入愁肠,还没来得及化作相思泪,陡又听见有人尖嚷:“救命啊!鬼上身啊!鬼上身啊!” 众人脸色一变。有吓得尖叫的,有害怕得跑走的,有幸灾乐祸要去旁观的。 太子皱起眉道:“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随行小太监道:“可不,这羊奶味那么浓的口音,分明是玛萨拉的声音咯。” 太子更疑了:“玛……玛什么,那不是白喇公主身边的侍女?怎么跑宫外来?” 随行太监道:“白喇公主趁这烟火大会跑出来了。” “她跑出来做什么?”太子不是关心白喇公主。但这白喇公主目前嫁不出去,她一天嫁不出去,就一天是准太子妃。有什么三长两短,他父皇是要找他这个当太子的问罪。他不想关心公主,也得关心关心自己。 “她说出来找她梦里的情郎。” “梦里情郎?” 小太监左右瞧了眼,手遮唇前,小声道:“您可别告诉她,她要找的那人,日前画了画来,大伙儿一看,您猜谁?”太监咬出的字眼,跟头一起沉重点了两下,“二!爷!” 太子脸一白。 那丫鬟一声复一声喊:“鬼上身啊!救命啊!” 太子恍若未闻,仰头又给自己灌了两口烧刀子。 那位“梦中情郎”,闻风已迅速挤开人流,循声赶过去。 作者有话说: 本文如无意外,预计下周四入v~感谢大家滴支持 47 第四十七回 哪来的小鬼头? 旁观的人激动不已,胆子又特别小。胆子特别小,好奇心却很重。团团围成一个圈,将行为古怪的白喇公主像奇行动物般圈住,身体尽量往后缩,脖子极力往前伸。保证能清楚看到白喇公主的同时,不让白喇公主伤害到自己。几乎每个人都能成为优秀的“撞邪”行为研究学者,高度遵守“远观而不亵玩”的规则。 兰渐苏走进来,一度以为这些姿势诡怪,神色杂异的人全部被鬼上身。 白喇公主五指狰狞的手,向民众伸去。一张异域美艳的脸,被惊恐扭曲得恐怖惊悚。她痛苦呼道:“救……救我……”忽地,扯住自己头发,往后拉,换了个语气道,“你不要再乱动了!”左手去推右手,“放开我!”再次拉扯住瀑直长发,“我说了不要乱动!” 她神态举动稀奇古怪,不停自言自语,打自己脸,拽扯自己头发。大家害怕并着新鲜一起,表情随受害者情绪而转变得多姿多彩。 一名男子拿起鞭炮,燃起火折子,要将鞭炮点燃。韩起离按住他的手问:“你做什么?” 男子道:“听说鬼怕鞭炮,我拿鞭炮丢她。”可以看出来男子并不是真心想驱鬼,真心想驱鬼,哪怕去附近的天君庙要一碗狗血朱砂,也比扔鞭炮来得强。出于人的劣性,他纯粹是想拿鞭炮炸一炸白喇公主,看白喇公主的反应,以满足好奇心。 兰渐苏瞥了那男子一眼:“那位姑娘金枝玉叶,你把她炸伤了,回头赔得起?” 男子道:“大不了我吃点亏娶她。” 兰渐苏被男子一句话定住,这笔账当真是算得精妙。韩起离夺过男子的鞭炮,推开男子,将拿鞭炮捆成一捆丢进水缸中。 白喇公主的侍女见到救星,连跌带跑奔过来,双手握住兰渐苏:“请您救救我们小姐!” 一回生,二回熟。这业务兰渐苏干过一回,第二次总不会有什么差错,眼下要紧的是驱鬼的工具。他周围扫视一眼,未寻见一双筷子,只有一面天君庙的旗帜,挂在笔直的朱漆杆上,在夜风中摇曳。兰渐苏扯下那张艳红的旗,将白喇公主的头包捆住,旋了两圈。猛将旗帜一收。白喇公主大叫一声,一只潮黑的阴鬼掉出来,摔在地上。 白喇公主两眼一翻,倒在地上昏睡过去,侍女忙去看她的情况。 掉在地上的阴鬼渗出一地湿溜溜的水,众人看不到鬼影,却见地上莫名泅开水迹,全部惊呼后退。 “怎么又是你?”兰渐苏跟这只鬼是“老相识”,上回从太后身体里捉出来的鬼是她。总挑金枝玉叶的人上身,这只鬼挺有脑子。 跪在地上的女鬼,仰头望兰渐苏,眨巴眨巴灰霉色的大眼睛。下一瞬,眼眶噙满泪,嘤嘤泣泣的声音碎珠般从她口中滚落:“奴婢好苦,奴婢好闷……奴婢待在那黑漆漆冷飕飕……” 兰渐苏不上她第二次当,喝道:“闭嘴,别说废话,那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那女鬼被一凶,张开大口面目狰猛“吼”出一声鬼啸。到底只是虚凶,还不敢近兰渐苏的身。 兰渐苏抬起画了符文的手掌道:“再给我耍花招,我让你灰飞烟灭。” 女鬼身上张扬起来的戾气,立即干缩回去,撅起嘴委屈道:“不敢,我错了……那里,那里就是流音阁下的暗室啊。奴婢们好几个被困在那里,陪着娘娘,死在那里,死得好痛苦。一直叫,都没人来救我们……好苦,好闷,好黑……” 兰渐苏一愣。基于本能的意识,他闻见“流音阁”三个字,记忆被皇上的身影铺满。所有和流音阁相关的印象,便是皇上时常要坐在御花园看流音阁的伶人,听她们唱曲。 但有时,兰渐苏想到,有时即便流音阁没有伶人,皇上也要坐在御花园的亭子里望着它。 当时兰渐苏没起疑,毕竟“习惯”这种事很难说。那时只认为皇上是习惯坐在那个位置,习惯望着流音阁。 谁会去思考,他究竟为什么有这个习惯,究竟在看什么? * 玛萨拉说,昨天白喇公主去流音阁听戏,落了一根发簪在那里。今天她要出宫找她的“梦里情郎”,想起那支簪子,临行前回到流音阁找。 出宫后白喇公主一直不对劲,汉话说得那么溜就已经特别不对劲。到天君庙前,她陡然发作。信仰宗教的白喇国,比汉人懂此道,玛萨拉一看便知她是被鬼上身。 将白喇公主送入客栈歇下,兰渐苏画了几道符,贴在床榻周围,驱散白喇公主周身所有阴气。 太子早被太监拉回宫里,现在宫门下钥,白喇公主进不去。夜太长,怕有什么三长两短,兰渐苏不得不待到次日天明,亲自送白喇公主回宫再离开。况且,等白喇公主醒转,他还要问白喇公主关于流音阁的事。 韩起离尚有军务要处理,无法留下来陪兰渐苏。 兰渐苏送韩起离到客栈门口,含了愧色说:“韩将军,抱歉,今夜未能和你一叙契阔。” 韩起离是有遗憾与不舍的,只不过他淡然成性的神情,将他这些情感很好地遮掩住:“无事,往后的日子还很长。” 兰渐苏跟韩起离走了两步,韩起离停住道:“二公子,你还需去看着那位公主,不必相送了,我自会回去。” “韩将军。” 韩起离没应答,他盯住兰渐苏这张脸,看了许久。世间好看的东西那么多,琼琚琳琅,佳人宝玉,名花贵草,江海河山。可从未,从未有这么一张好看的脸,能让韩起离不舍得移开眼。一眼都不舍得移开。 韩起离徐徐靠近兰渐苏的脸,他将兰渐苏的后脑勺往下按了按,嘴唇凑近,在兰渐苏额上吻下一口。这一口吻的轻柔小心,弥足珍贵。 柔软的冰凉触及兰渐苏的额,心里微是一漾,来得让人毫无防备、无法防备。兰渐苏心想,世人皆道韩将军同他那杆战遍沙场的银枪一样冷漠,谁人知晓他内心是火热温暖的。 “二公子,我择日,就去找你。”韩起离留下这话,转过身子,慢步离去。那雪白的影子,便似今夜来到地下的银色烟火,轻扫而过的雪花。来得热烈美好,走得无声无息。 烟火逐渐歇少,人群亦渐渐散离。摊贩熄灭灯烛,压回灯笼,收了摊子。热闹非凡的街道,渐渐回归清冷幽黑。只剩大红的连串灯笼,高高挂在每一株树上,燃烧最后一点烛火。 树下站着一个穿红色交领紧袖衣衫,系花色短截腰带的人。那人脸上戴着个古灵精怪的面具,两手交叉在一起。他的视线,朝向兰渐苏这边。 兰渐苏认得这服装,方才一群番邦在变戏法儿,着的正是这身打扮。 兰渐苏也盯着那个人看,那个人手里拿起一个拨浪鼓,左右摇晃。拨浪鼓笃笃笃响,他从树下半屏阴影里跳出来,脸上的笑脸面具被月光清楚照全,瞧起来更滑稽。 他一步一跳,跳到兰渐苏身旁,绕着兰渐苏蹦跳打转,那拨浪鼓一下一下,摇出了节奏韵律。 兰渐苏扬起眉,望着这个矮自己半个头的小个子问:“哪来的小鬼头?” 那人一大步蹦到兰渐苏面前,掀起面具:“是我呀,蓝大哥。”李星稀清爽干净的脸,笑嘻嘻出现在这张面具下。额上绑着一条黑色的额巾,涔涔的汗水便没从额上流下来。 “我就知道是你。”兰渐苏看起来毫不感到意外,他摘下李星稀的面具,“小朋友,你穿成这样做什么?” 李星稀垂下眼皮,睫毛的影子把他的眸光完全盖住。他一会儿动左脚,一会儿动右脚,两手把玩腰上的花色腰带,像个心里压着大错误,不敢让人发现的心虚的小孩。 兰渐苏交起双臂,审视孩子般问:“到底怎么回事?” 李星稀努动嘴唇,支支吾吾说:“我在家犯了错,我爹本来不让我出来。我自己偷偷跑出来,怕被管家找到,所以就扮成变戏法儿的。” “我说呢,一晚上不见你人。”兰渐苏瞧这个笑脸面具甚是好笑,拿在手里玩了会儿,“还以为你不愿来见我。” 李星稀抬起头匆忙解释:“我怎么会不愿见你?我出来后就一直在找你。”说到此处,又低下了头,口吻颇是伤心,“现在找到了,可惜烟火都没了,不能和你一起看。” 天幽暗一片,端是清朗,烟火味儿还懒散游在空中,烟花却全躲进云层里,一朵也再瞧不到。 “你很喜欢烟花么?”兰渐苏问。 “不是喜欢烟花,是想……”李星稀心里说,是想和你一起看。 兰渐苏转身前去道:“你随我来。” 李星稀跟上兰渐苏的步子,侧过脸问:“蓝大哥,你带我去哪里?” “你去了就知道。”兰渐苏举起那个面具,“G,你这个面具还挺有意思。”他将面具摆到脸前,凑近李星稀,学方才女鬼的鬼啸吓唬他。 李星稀被吓得脸往后一缩,随即笑道:“蓝大哥,这面具被你拿反了。” “哦,是吗?” 俩人的影子,在大红灯笼下,阒然的长街上,越拉越长。 48 第四十八回 我特别特别喜欢你 西峰塔的塔顶,檐角比一般塔顶翘得高,中间八面镂凿半空,一条长梯直通檐上,显然是给人到塔顶看风景的通道。 不过虽然设计人性化,充分替那些寻求刺激又不会轻功的游客着想,安全措施却并不到位,不慎掉下摔死,塔方概不负责。起初有几个想尝试碰瓷的尖刺儿讹诈失败,摔了个半残一文未得,是以,长期以来没几个人敢上这塔顶。尤其那投入大风险高的碰瓷事业,在这座西峰塔上逐步少了。 塔顶面宽,不太陡峭,兰渐苏和李星稀坐在上面正好能做得稳,只要双方不进行太激烈的互动,应该没有摔落的风险。 李星稀仰头望天,荡着双腿问:“蓝大哥,我们上来看月亮吗?” 兰渐苏说:“今晚的月亮又不圆,有什么好看的?” “那我们来看什么?” 兰渐苏听见那打更的出来敲更钟:“再等等,再等等你就知道。” 李星稀打了个大呵欠,眼皮耷拉下来,浓厚睡意挤在他说的每一个字之间:“我现在好困。” “那不然我们回去?” 李星稀困蒙蒙摇了摇脑袋,那双腿依然荡得精神:“不,我好不容易才出来……见到你,不想回去。” “可你看起来很困。” 李星稀两手在脸上拍了拍,强使自己睁大不争气的双眼。他捧起自己的脸,看着天。 一颗闪耀的东西在深蓝的天空划过,留下弯长的银色尾巴,徐而慢缓消失在天际。李星稀双眼顷刻亮起来,激动地拉住兰渐苏的手,指向天际说:“哇!哇!” 他就这样“哇”了三声,每一个“哇”字连贯地接在一起。 他明显不是只想说“哇”而已,可除了“哇”说不出别的话,有可能是肚子里的词汇不多。 接二连三,一条接一条银色小尾巴划过夜空,如同星河迸溅出来的水花。李星稀抓住兰渐苏的手摇晃,终于喊出来:“飞星!飞星!” “便说这个天,我决计不会看错。”兰渐苏淡笑说。 李星稀开心到几乎要上蹿下跳,兴许对轻功顶天的他来讲,在高处上蹿下跳不会有什么危险,但到底还是把兰渐苏看出一身冷汗。 兰渐苏按住激动不已的他:“你当心点,不要摔下去。” 李星稀像极一个顽皮儿童,很难不动弹,两条小腿漾得比方才勤快:“这是我第一次看见飞星,比书里写得还好看!” 兰渐苏感觉有点缺憾:“好看归好看,不过没有烟花热闹。” “不,我觉得比烟花还好。”李星稀紧紧抓住兰渐苏的手,手指穿过他每一道指缝,扣在一起。他的目光逐渐从飞星,挪到兰渐苏的脸上。 李星稀功课不好,从他仅有的墨水里,他无法去形容现在在他眼中的,兰渐苏的侧影。 脸和心跳一样烫红,李星稀尝试用文人酸溜溜的文字,去描绘兰渐苏的美。 他就像夜空中飞过的这一道道流星,没有一处不耀眼,没有一处不吸引人。 抿抿唇,李星稀终是只能词穷,并且不好意思地挤出两滴再普通不过的墨:“好看。” 兰渐苏前一瞬还认为他说的是飞星好看。 后一瞬,李星稀便在兰渐苏脸上飞快吻了一口。 兰渐苏懵了懵,看向李星稀。 李星稀低垂下头,眼神小心翼翼抬起来:“蓝大哥,我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你。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兰渐苏微愣,失笑道:“小孩子,懂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我不小了,一点也不小。”李星稀努力为自己的年龄争辩,“不过,蓝大哥,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在你面前一直当一个小孩子。” 兰渐苏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说:“你就是一个小孩子。” 李星稀摸着头顶笑嘻嘻没说话,手指抬得非常高:“你看,飞星又来啦。” * 兰渐苏这晚没离宫。 夜半他坐在御花园的会仙亭里,旁边跟着李星稀。李星稀今早随他父亲一起入宫,本该替他父亲搬几沓圣上赐的贤书,半途跑了,遇上兰渐苏。 李星稀遇上兰渐苏就移不动步伐,这个说法没夸张,也没冤枉他。他甚至不知道兰渐苏想做什么,愣是跟兰渐苏转悠到现在,然后一起呆坐在冷冷清清的御花园内。 李星稀抱住肩膀颤了颤:“蓝大哥,我们要在这里坐到什么时候?好冷啊。” 兰渐苏脱下外袍顺手挂到李星稀身上:“在等一个人。”这么说不是很妥,改了口道,“应该不能说人。应该也不止一个。” 丑时,宫里的灯火几近全熄,守卫从东宫巡到西宫,在御花园门口转了两圈,巡回去换班。 御花园外鸦雀无声,天黑得像没被劈开的混沌。 李星稀把兰渐苏给他的外袍裹起来,挨着兰渐苏取暖。 坐在皇上常坐的这个位置,看流音阁的视角极佳,能将流音阁整个舞台收入眼中。 乌云将月亮最后一点发亮的边角也盖起来,流音阁蓦地亮起一片幽绿色的光。兰渐苏感觉胸口的梳头屏发热,取出来看。镜面并无什么反应,不过它背后雕刻的八瓣梅,伸出三根针,一根针针头下沉,一根针转而不停,一根针半浮半沉。 沉针有冤死,转针有怨灵,投针有哭坟。 此地有坟。贵为皇宫,竟藏有坟墓。 坟内有阴鬼出来活动,不止一只。 流音阁上一个女人的身影,闪消间逐渐清晰浮现。一身串珠洁白似冷香雪梅的礼服,脸蒙流苏纱,抬手揽下明月光,腰肢盈似蜂,每一步舞姿都在流溢芳香。 台底下,坐满阴鬼,一动不动看台上的女人跳舞。 兰渐苏问:“你看到了么?” 李星稀茫然:“看到什么?我什么都没看到。” “你拿着这面镜子。”兰渐苏把梳头屏交到李星稀手上。 李星稀拿住梳头屏后,抖叫了一声:“那……那里有人在跳舞,还有好多人在看……” 御花园外忽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嗓音:“清笙,清笙,你来了么?是你来了么?” 皇上贴身太监捏着鸭嗓:“哎哟,皇上,您当点心。” 兰渐苏闻风,立马带李星稀躲到一棵树后。 皇上穿着睡袍,像只老蛾扑飞进御花园内。他手指指着流音阁上跳舞的女人:“你看,是不是清笙回来了?她回来了,她便在那儿,在那儿跳舞给朕看呢。你看不到吗?” 太监朝皇上指的方向看了两眼,抖抖肩道:“哎呀皇上,顺德娘娘早殁了,那儿什么都没有啊!皇上咱回去吧,啊。” 他小心要去搀皇上,被皇上一手推开。 “混账!”皇上呵骂太监一句,颤着身体来到会仙亭内,拾掇袖子端坐下来。 太监无可奈何叹出一口气,将提着的披风披到皇上身上,默默站立在皇上身边。 黑夜中,他们二人剪影似的身影静止不动,皇上凌乱的发丝在冷风中浮动,像伫立在幽暗之境里的鬼魅。 兰渐苏和李星稀忘记入口是怎么找到的,头一抬,周围便已是暗室森寒湿黑的通道。兰渐苏深知他们的“忘记”不是偶然。那些东西给了他们道路,他们才进得来,这证明那些东西很想让他们进来。那些东西不让他们记住入口,这证明那些东西暂时不想让其他人进来,也有可能是不想让他们出去。 考虑到或许是后一种可能,兰渐苏带李星稀走在这条道路上,不由不寒而栗。 暗道里没有一盏烛火,以它的氧气含量来看,烛火亦撑不了多久。烛火撑不住,他们便跟着撑不住。所以燃烛火也并不是什么好选择。 所幸的是,这个梳头屏功能齐全,进坟能当罗盘,还能当手电筒,黑暗中发着明澄澄的光。 李星稀捧着梳头屏照路,黑长曲折的暗道上,嶙峋白骨趴伏在地,呈往外爬的姿势,她们身穿宫装,散乱的头发隐有侍女发髻的形状。就是宫装版本老了些,应是十几年前死在此处的宫女。 兰渐苏大概断定,白喇公主是在这里被上的身,这里的景象同白喇公主说的一样。 想起白喇公主,兰渐苏的头不禁发痛。 他和醒来白喇公主说,想活命就不能把进过暗室的这个秘密说出来。 白喇公主看着他犯花痴,两手撑着脸花痴地点头,花痴地说一切都听兰渐苏的,她整个人都可以是兰渐苏的。她硬是管他喊梦里情郎。这一切,归功于沈评绿当初那一通骚操作,令没昏迷全的白喇公主梦醒后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春梦,而春梦的主人公是她意识模糊中看见的兰渐苏。 少时还挺羡慕《天龙八部》里的虚竹,春梦做着做着就天降公主老婆。现在兰渐苏才发现,不能说虚竹心里不苦。 走出暗道,是一间石室。石室布置得和地面上的宫殿一模一样,绘山水花瓷桌上,摆放数年未食而发黑的糕点。家具布局与妃嫔宫殿大同小异,仿佛有一位娘娘在此居住。 李星稀揉了揉眼睛,问兰渐苏:“前面那个影子是什么?是人吗?” 兰渐苏远远见一个人影浮在上空,从左边的过道飘过来。 “这地方哪有人?那东西明显是鬼。” 李星稀颤抖了一下:“鬼……” “有什么可怕的?”兰渐苏说,“鬼比人好应付多了。” 眼看那“鬼”离他们越来越近,兰渐苏知道不阻止不行。 他画了一道符,向那只“鬼”飞过去,贴在鬼的面门上。 “鬼”毫无反应,继续向他们飘来。 兰渐苏懵了懵,心道,好厉害的鬼。 他又画了两道劲猛的符,分别飞贴在“鬼”的两肩。 那东西稍微停了一下,却又接着慢悠悠地飘。 四张、五张、六张,兰渐苏确定已经快把那东西全身都贴满了,虽明显可见那东西飞的速度缓慢了些,却还是未被完全降服住。 兰渐苏拉上李星稀的手腕,转身朝着一个通口:“快逃。” 他们急走。 他们越走越快。 他们跑起来。 李星稀一路跑一路喊:“元始天尊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太上老君……” 兰渐苏说:“在这里你求神明没用,这是坟墓,这不是神明的地盘。” 李星稀哭兮兮一张脸:“那不然在墓里是谁的地盘?” 兰渐苏安静想了想:“张起灵救命啊!” 老 49 第四十九回 阴宫娘娘神仙貌 跑到另一间石室,停下脚步,李星稀和兰渐苏各自喘气。 李星稀本来有功底子,跑这么点路还不至于喘得这么凶,但石室内氧气缺乏,加上恐惧过度,一段路跑下来,他便喘得比兰渐苏还厉害。 他们回过头,发现那只“鬼”飘乎乎浮飞来,停在走道口。 李星稀摆手说:“我喘不上气了,不想跑了。”大喇喇蹲在地上,略有生死听天由命之意。 兰渐苏决心好好去和这位鬼兄弟鬼姐姐讲讲道理,所谓道理都是人类创造发明出来,尽管鬼不吃这套,也需要去尝试创造一下鬼理。 走到这东西面前,兰渐苏呆住。 眼前的东西,一个纸人。贴满他画的符咒的纸人。 一开始纸人兴许是被阴风吹动,浮到他们面前。后来他们跑步,带起风,这只纸人便顺着风流一直飞过来。 虚惊一场。被一个纸人吓得到处跑,传出去比在盘羲山上被摄政王的走尸追着跑还丢人。兰渐苏拍了拍那纸人的肩膀。能把人差点吓得魂飞魄散,也是这纸人的本事。 没来得及去观察主室,发现解除生命危险,李星稀又好气又好笑地碎碎念了两句。梳头屏照光,在这主室里打起转。 和这间主室比起来,方才那间石室像休憩房,而这一间是大堂。 堂中奉着一尊女人的石像,两手交握在一起,双眼平平看住前方。 兰渐苏和李星稀绕着这尊石像转了一圈,可以断定,这尊石像,便是这座墓的主人。但,到底是谁有这样的地位,能在皇宫底下拥有墓室? “你说他是什么人?”兰渐苏问李星稀。 李星稀摇了摇脑袋:“不过我看得出来,她一定是个美人。” 一个苍老的老妇音在他们身后响起:“这是顺德娘娘的石像。” 转过头,两人看见一个赭色宫装的老嬷嬷,僵挺站在眼前。 李星稀颤抖几下,躲到兰渐苏身后。 老嬷嬷轻轻飘过来说:“不用怕,我是这殿里的管事嬷嬷,死了十几年了,不会害你们的。” 死掉的时间和会不会害他们,并没有合适的公式能够连接。但兰渐苏还是选择相信她,因为要害他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顺德娘娘?”兰渐苏问。 老嬷嬷掀掀她肿皱的眼皮:“怎么,你们都不认识顺德娘娘吗?” 兰渐苏回答:“我知道淑蕙娘娘,容慎娘娘,宝仪娘娘,和清娘娘。皇上的娘娘多不胜数,但这顺德娘娘,从没听说过。” 老嬷嬷看向李星稀。 李星稀摇头:“没听过没听过。” 老嬷嬷拧起眉头:“真是奇怪,这宫里怎么会有人不认识顺德娘娘。”她自言自语,“那顺德娘娘,是艳冠群芳,倾国倾城的第一美人呢。多少男人为了娘娘死,为了娘娘发疯,连皇上都为娘娘痴迷……” 兰渐苏道:“没有可比性,咱皇上经常疯疯的。” 老嬷嬷没理会兰渐苏,埋头嘟嘟囔囔:“怎么能有人不认识娘娘的,谁还不认识娘娘啊,才过去十四……十五……年,怎么就都忘记了……” 她只顾念她的,兰渐苏兀自打量这座石像。 石像上的女人,的确从面廓便能看出貌相不俗。如若这个雕塑师神韵抓得准,那么她还非常有气质。而后引起兰渐苏注意的是石像的衣服。 她的服饰看似与宫中妃嫔的宝缎锦服无异,实则许多处细节都彰显不同。她的衣领非汉人服装解构,领沿镶了一排串珠,袖口绣有扶桑花。宫里的娘娘从不穿有这种花纹的服装,她们认为“扶桑”谐音“服丧”,寓意不吉。而关外一些民族,则以这种花为吉物。 兰渐苏想罢问嬷嬷:“她不是中原人?” “是啊,宫里的中原娘娘只会勾心斗角,哪有这魅力。只是长得漂亮,又怎么会俘获这么多男人的芳心?我们娘娘品性良淑,心口如一。不像其他娘娘那么张扬跋扈,虚与委蛇。她和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不用眼泪和虚话来博取同情,再背地里对你施以狠手。 “奴婢在宫里这么多年,虚伪的主子实在看得太多,会写点文章说些漂亮话人人都是‘菩萨’似的主子。可像顺德娘娘这般真性情的主子,还是头一回见。她们常编排娘娘装顺柔,矫揉造作,那都是胡扯,咱们娘娘顺柔时是真顺柔,与下人也玩得开着呢。哪似她们呀,满口仁义道德,我佛慈悲,实际心狠手辣,不择手段,无耻至极。” 老嬷嬷滔滔不绝,一口气说了许多。 兰渐苏乍一听感觉口吻熟悉至极,下意识答:“踩一捧一大可不必。” 老嬷嬷张口问:“啊?你说什么?” 兰渐苏捂了捂嘴:“抱歉,以前的习惯,还没改过来。嬷嬷,这地方是按哪里建的?我怎么没见过?” “你当然没见过,原先顺德娘娘住的宫殿,是圣上特意为她建的,建在宫外的山园里边儿。咱们娘娘爱听戏,圣上年年给她送伶人去。娘娘虽然不喜欢圣上,但对那些伶人都好得紧。”老嬷嬷说罢唉声叹气:“不过正因顺德娘娘不住在宫里,心思太单纯,才会被人杀害。” 李星稀张大眼:“这位美人娘娘,是被人杀死的?” 老嬷嬷飘到堂屋左侧,手指在地面上比划:“当年,当年便是在这个地方。” 她指的“这个地方”,自然不是石室的这个地方,而是被这个石室复制的那座顺德娘娘宫殿,与之相同的这个地方,“娘娘被几个人按住。那两个人,说要看看娘娘的心,然后便拿刀割开娘娘的胸口。血流了好多好多,娘娘好久才死去。那个人拿起一颗珠子,塞进娘娘口中,又叫人把娘娘的嘴缝起来,这样她的鬼魂才不会说出实情……还说娘娘的衣服太明显,得脱掉她的衣服……下人们那时和娘娘玩捉迷藏,全部躲在阁楼上。那两个人进来后我们都不敢出声,便这么看着,亲眼这么看着……当时,还有年幼的F文公主。正因为要护住F文公主,我们才全部不敢出声。否则娘娘对咱们这么好,哪有看她被害的道理? “当年F文公主才四岁。我还记得,那天,她是被奶娘抱出宫来找顺德娘娘玩儿。她的生母与顺德娘娘素要好。娘娘遇害的时候,我们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叫出来,才让她免于一难,否则,她必定也要被那两个人毒害。” 兰渐苏迫不及待问:“那两个人是谁?” “那两个人,那两个人是谁呀,我怎么想不起来……”老嬷嬷突然抬起脸,阴恻恻发笑,眼睛眯起来的缝空黑一片,弯起的嘴像凿出来的月形窟窿,“我先送你们出去,先送你们出去好不好?这里头没气儿了,你们再待在这里,活不了。” 兰渐苏顿了顿,说:“好。” 老嬷嬷走在前头:“来,你跟我们来。” 兰渐苏和李星稀跟在她后面,李星稀小声说:“这老嬷嬷人真好。” 穿过几条狭窄的暗室,老嬷嬷指着前方一段黑不见底的路:“你们沿着这里走,便能找到出去的路。” 兰渐苏道:“我们知道了,谢谢嬷嬷。”他牵住李星稀的手臂向前走,走得并不轻松。 李星稀不明白地问:“便这么走了?我们不问她那两个人是谁?” 兰渐苏越走越快,低声道:“待会,无论她说什么都不要回头。” 李星稀摸不着头脑:“为何?” 梳头屏后面的针开始急速旋转。 兰渐苏抓紧李星稀拼命往前跑。 只听,那嬷嬷的声音,在他们身后沙哑喊:“等一等……等一等……” 李星稀说:“蓝大哥,那嬷嬷在叫我们。” “别回头!” “等一等……!等一等……!”老嬷嬷的声音紧紧追上他们,喊得越来越急切,“我告诉你们,我告诉你们那两个人是谁,等一等。” 这时,好几个女人的声音夹杂在一起,她们都在喊:“等一等!等一等!” 李星稀感到肩膀一痛,喊道:“蓝大哥!” 兰渐苏从怀里抽出一张符,闭眼转过身,将那符飞了出去,将要扑上来的女鬼踹开。 凄厉的叫声响彻暗室,绵延不断。 兰渐苏带李星稀往前奔跑,跑上无尽长的长梯。 眼前终于出现一扇石门,不过石门完全封死,他们撞了两次也没撞开。耳听后面那些鬼唳逼至,兰渐苏咬破手指,在自己与李星稀身上画上“穿墙咒”,二人闭眼冲出石门,方重见光明。 天已亮了。他们站在流音阁暗阁内。外头太监催促宫女打扫,班主催促伶人练功的声音,混着清晨露味的空气,萦绕他们身边。 那扇石门与暗阁的墙壁为一体,密无缝隙,而壁前还有杂物做掩盖,全然不易让人看出。 李星稀拉开衣领,肩上一片极浅的青痕。 “方才那嬷嬷抓的。”李星稀委屈地看兰渐苏,仿佛在向他乞求安慰。 兰渐苏取出一瓶掺符灰的药膏,替李星稀擦在淤青处。 “我不明白。”李星稀说,“那嬷嬷分明好意给我们指了路,为什么后面像要害我们一样?” 兰渐苏道:“很多枉死的鬼,他们三魂是善良的,七魄是恶的。所以你很难分清她们什么时候善良,什么时候恶。她们被困在那里太久了,不能投胎,不能出来。每个人都想上我们的身走出来。” 李星稀说:“这么一想,她们也很可怜。” 兰渐苏收起药膏,道:“倘若有机会,把她们的尸骨送回她们各自的家乡,只要回到家乡安葬,她们就能投胎。不然,她们就只能一辈子是孤魂野鬼。不过,宫里的孤魂野鬼,又何止这一两只。” 50 第五十回 执着一念 人人都说太后快死了。 她所闭居的禧年宫,终日散发死气沉沉的病丧之气,无休无止的咳嗽,像那串被她扯断的佛珠,在地面连续不断跳跃,即便到深夜也没有歇停的时候。 肺痨对他们来说本是不治之症,不过自从宫里来了莫何墩,许多不治之症,都被打破规律,变得能够治一治。 被奉为神医的莫何墩为太后诊治多日,最终在诊书上写下“回天乏术”。宫人唏嘘的同时,感慨莫何墩中文进步不少。 太后的病症已不单单是肺痨那么简单。上次附太后身的女鬼,吸走了她大部分阳气,把她往“快死”的这段路程上推进了几大步。 莫何墩治不好太后。 人们说中西结合,科玄交流,方能共同进步,实现发展。 皇上认为有理。让洋医、太医一起去治太后科学上的病症,让几个道士去给太后做法还阳。 那几日,浓浓药味笼罩禧年宫,整座禧年宫如同浸泡在中药渣和西药瓶底下。还有各方道士来做法留下的烧符味,油盐酱醋柴米味。 终于太后受不了这混乱的声音、混杂的味道,叫他们都滚,不滚就把他们做成人彘泡酒。几个洋人、太医、道士,一日内手抱屁股灰溜溜滚出禧年宫。 之后,太后下令,禁止任何人再踏入禧年宫内,皇上来也不例外。禧年宫彻底陷入沉寂,只有那愈发枯哑的咳嗽一日复一日增长。 兰渐苏来到禧年宫,戴面纱的太监把他拦在门外。 他把那块刻有太后旧名的靛蓝宝石掏出来,叫太监拿进去给太后看。跟着,兰渐苏成为禁涉令下,第一个踏进禧年宫的人。 禧年宫内的药味比在殿外闻到的还重,排水渠内淤积结成泥块的药渣子。 太后寝殿内,一条白纱幔围过凤榻。纱幔后一个萎缩的影子,手臂像树枝干细,头发是长在树干上的柳条。 宫人皆穿医布服,口遮面纱,一碗热药捧在手上不敢送去。 太后抬起那只枯杈般的手,拉了拉稀疏的头发,唉出那一声时,咳嗽似凶猛的浪水喷涌。她犹如一张老宣纸,风吹两下就会破。 兰渐苏问端药的宫女:“太后不愿喝?” 宫女闭眼点了点头。 兰渐苏想,就像翊王说的,太后的躯体还活着,心是早已经死去了。 一样是被鬼附身,白喇公主喊的是“救我”。一般正常人喊的都会是“救我”、“救命”。可太后当初只是喊“把她赶走”。太后自那时便没打算活。 太后侧过头,望了眼站在纱幔外的人影。她抬起那块靛蓝宝石,爱惜地攥在手里:“这块石英,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兰渐苏道:“是我一日在宫里的地缝里捡到的。” 太后感叹道:“它丢了好些年,居然能叫你捡到,看来也是缘分。” 兰渐苏捧过宫女手中的药,递上前去道:“太后,先把药喝了吧。” 太后虚弱地摆手。 “苏儿,有一些话,哀家需要和你说。”太后说,“你要好好听着。” 兰渐苏点头“嗯”了声。 “哀家知道,你怀疑你母妃的死,一直想找出你母妃的死因。虽然哀家一向不是很关心你,可如今,还是需提醒你一句……你听哀家的劝,不要再查下去。 “可能你会怨,怨你曾贵为皇子,如今却沦为藩王庶子,会怨你父皇将你摒出嗣谱,让你与这大沣的江山无缘。但苏儿,你要相信哀家,这是最好的结果。” 兰渐苏没有回答他,眼神在犹豫。这个犹豫,不是犹豫是否要听太后的话,他绝无可能听太后的话不去查这件事,而是犹豫该怎么回应太后。 太后似残破的老烟囱,不住咳嗽。压下这阵咳嗽,她接着道:“不要改变它……你要接受这个结果。不要怨,不要争,也不要再查。你做不了大沣的皇帝,这是你的命,你不能强求。” 兰渐苏说:“我从没想过做皇帝,我只是想知道一个真相。” “真相?真相是什么?”太后的话掺杂那些被她倒掉的药渣味,每一句都很苦,很没用,又很有价值,“每一件事,都有一个因,因之后还有因,因果永无止境。安于现状,才是最好的。” 兰渐苏一言不发,他将被风吹起的纱幔重拉上,跟着去关上没关紧的窗户。走回来后,他默思很久,方说:“太后,我想最后再问一个问题。” 太后抱起被子底下的汤婆子,呆呆凝望床架:“你问吧。” “盘羲山。” 太后的神态不起变化:“盘羲山,怎么了?” “太后你可曾去过盘羲山?” 太后道:“自入宫以后,便不曾独自出门游玩。那盘羲山,并非宫里会前往之地,自然从未去过。” “那你……你最后一次见摄政王,是什么时候?” 太后缓缓低下头,嘴角痛苦地颤动:“我已忘记过去多久。那年姜大人离世,哀家偷偷命人带他的尸身运回滇南安葬。那最后一程,哀家没能亲自去送,至今想来,痛悔不已。” 兰渐苏听罢久久安静,道:“我明白了,太后,你要好好保重身体。不为你自己,也为……也为王爷。” 太后像有听进去,又像没听进去:“哀家知道了。” 兰渐苏相信盘羲山上的那具女尸,便是已故的顺德娘娘。顺德娘娘不是中原人,常穿有她民族特色的服饰,是以凶人埋尸时发现这点,才会脱掉她的衣物。 若太后未说谎,她不知道和盘羲山有关的一切,不知道摄政王的尸体还在京城,那么顺德娘娘的死,和她没有太大关系。 只是奇怪了摄政王的走尸,为何会在盘羲山上守阵。 可这些,还全部是兰渐苏的主观猜测。事实也没任何证据证明此事与太后全无关系,人活越老便越精。她是太后,上届宫斗冠军,这得是刻进DNA里的精。她同样可以为了不让兰渐苏继续深查下去,而说那些话,演这场戏。这便让兰渐苏内心更瘙痒。 没过两日,禧年宫的太监悄悄来找兰渐苏,说:“太后想见你。” 兰渐苏心里对太后有提防。然而,这线提防,这次见到太后,不由逐渐软化。 太后真的快死了。躺在榻上,发丝全白,瘦成枯柴,一双眼睛连睁开都很困难。 兰渐苏让宫人快去叫太医,宫人却只会流泪和摇头,没一个肯动。 “你不必喊了,哀家要他们不许去。哀家这个样子……不想要任何人看见。”太后向兰渐苏招了一招手,“苏儿,你走近些,哀家要和你说话。” 兰渐苏走到太后病榻前,一膝半跪在地,执住太后的手。所有人都怕太后的病,怕会被传染,唯独他不怕,没有分毫迟疑地不怕。 太后艰难地笑了笑道:“这么一看,你和姜大人,有那么些像。” 兰渐苏道:“太后,你有什么话,尽管和我说吧。” “苏儿,我知道,你不信我。可你一定要相信,我说的那些话都是为你好。但你打心底地对我提防,我也不再和你多说了。” 兰渐苏微低下眼帘,看见太后抓在他手背上的那只干白爬斑的手,内心的提防,渐掠过丝愧疚。 “我快不行了。”太后握紧兰渐苏的手道,“临终前,有一事……有一事我要拜托你。” 握太后的手,就似握住一双竹筷,瘦得只剩这么些骨。兰渐苏说:“太后,你说吧。我……孙儿听着。” “我死后,你为我做一场法事,为我的灵魂引渡。”太后欲死寂的脸,燃起点点期盼的火,“让我,让我见到姜大人好不好?” 兰渐苏张了张口,哑住。摄政王魂飞魄散,根本不可能转世投胎。要她见到摄政王,这怎么可能呢? 他怕伤了太后的心,便说:“万一姜大人已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你可能便见不到他。” 太后摇头道:“不会的,他等不到我,绝对不会过奈何桥。我们约定过,有朝一日,哪一个人先去了,就要在三生石旁等着,等着对方。不等到,就绝对不走。”她一遍遍问兰渐苏,“好不好?你可不可以帮帮我?” 兰渐苏转念想,凡事皆有奇迹,兴许地府现在的科技比较发达,能把魂飞魄散的冤灵重新收集回去。那也不是没有再见到摄政王的可能。 半晌后,兰渐苏道:“好。孙儿答应你。” 太后脸上笑开来,如同皱掉的干花又一次盛开。但转瞬,这束“干花”再度皱巴巴地衰下:“可是哀家……哀家现在这么老,这么难看,他会认得哀家吗?” 兰渐苏道:“姜大人爱你,他一定认得出你。” 太后摇头说:“不,不,我不能让自己这个样子去见他呀……苏儿,你和我说,应该怎么办……?” 兰渐苏安静了一会儿,说:“这世上,能让容颜重生的法子,只有枯肉重生。但要枯肉重生,需受万刃削肉之苦。且此事违背天理,下一世太后便为草木,不能再投胎成人。” 太后不假思索道:“好。你帮……咳……帮一帮哀家。” 兰渐苏在梳头屏内见过太后年轻时的模样。这七日,兰渐苏居禧年宫,他给太后喝下药,让太后好好睡一了觉。而后,替太后削肉,生肉。 七日后的傍晚,夕阳打薄窗。橘黄的一层光打在太后的病榻上。病榻旁,站满禧年宫宫人,连外头扫地的小宫女也进来站着。他们均很安静,呼吸也是轻柔的。 太后在夕阳光下苏醒。兰渐苏摘下缠在太后脸上的纱布,捧来铜镜,照与太后看。乌丝瀑发,圆润的脸,晶石般的双眼,太后十四岁的容颜,映在铜镜内。 太后指着镜子,眸光活亮起来,笑起来有少女的甜:“是胡禧儿啊……这是胡禧儿啊……”她忽然红起眼眶,流下泪,“是父亲和娘亲最想见到的禧儿啊……” 兰渐苏手颤了颤:“太后……” 她问兰渐苏,问服侍榻边的太监:“哀家这样……哀家这样好看吗?” 太监抹掉眼泪,猛点两下头道:“好看,太后您是这世上……这世上最好看的人了。” 兰渐苏笑了笑道:“胡禧儿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这世上,没有人比胡禧儿好看了。” 太后望着铜镜,捧住自己的脸,红着眼眶笑:“那哀家去见他了……”太后眼里的神彩逐渐暗淡下去,细声喃喃,“我去见他啦……去见他啦……” 51 第五十一回 本王就是那样的人 武康二十三年,阴历九月,秋,太后病逝。 人人说快死了的太后,终于是死了。 大丧之礼,宫中前后忙碌了四十九天方结束,举国同哀。一年内死了个大将军,又死了个太后,大伙儿都在问“武康二十三怎么了”,哀起来比往年还沉重。 皇帝辍朝七日,为太后守灵。皇室人员来去都穿用细布做成的素服,宫人着白装。霎时间整座皇宫像提前步入冬季,左一片右一片挪动的雪白,入眼皆为素色。 宫中忌荤三月,此为规矩。以致修筑北殿的工人因营养不良,从架子上掉下来摔骨折。皇帝迫于无奈,百忙之中抽出几个人送断腿工人回家养伤,又到宫外张贴招工令。忙碌之外又多忙碌。 地位高的人便是不同,死起来举国骚动,劳民伤财。 太后临走前最后一段路,是兰渐苏陪同的。这消息,全宫上下几乎都知道。端的是件奇事。须知太后走前那几日,禧年宫摆了数个大酒缸,便是说谁敢进禧年宫,谁就要被削成人彘按进缸里泡酒。 兰渐苏躲过被泡酒一劫,还见了太后死前最后一面。众人心里均想,兰渐苏果然有两把刷子。 不过太后此人,不像皇上有一个宝贵的皇位,不像皇后有家宝珍银,有的不过是几串佛珠子,几本破经书。便不是很有人关心她死前怎么样,说了什么话。也就皇上象征性问了兰渐苏两句。兰渐苏半真半假敷衍过去,皇上则没深问。毕竟太后身上的确没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兰渐苏找见F文公主,问当年见到的,杀害顺德娘娘的那两个人是谁。 兰渐苏问得提心吊胆。让精神受创的人回忆最痛苦残忍的事,比去找凶手单挑还具有挑战性。 F文公主疯癫有一个周期性,兰渐苏问及此事,正好进入F文公主发癫的周期开始。 F文公主呆呆看了兰渐苏少顷,倒是不喊不叫。什么话也不说,然后放出一群蛇咬他。 兰渐苏大叹问不逢时,赶上F文公主要发病的坏时候,撒腿奔得不留风影。 翊王府挂孝,孝布从王府的东面连到西面,白色灯笼破了浆纸,在檐下剩个泄皮的竹架子悠悠转。 翊王坐在亭内饮酒,一绺凉光从檐角打落,筛在他白色素服上。 兰渐苏让下人领到亭前,唤道:“王爷。” 翊王似有若无点了点头:“坐吧。” 翊王的脸仍干干净净,没有哭过的泪痕,没有红肿的眼。太后的死,像普普通通一个人的死,不太相关的亲戚的死,对他来说,影响便似花折了叶,好似哀痛,却不至于伤心欲绝。 谁人看了都不觉得他是一个方失去生母的人。翊王心冷,委实冷得透透彻彻。 “王爷,节哀顺变。”兰渐苏坐下来道。尽管对方可能没多哀,他在礼数上还是要做到周全。 荷塘里的花谢没了,荷叶枯残剩半,难怪今日看日光照得格外明亮清朗,水色清澈见底。 翊王斟酒一杯给兰渐苏,淡淡笑道:“母后这一去,好多人在哭,可他们心里并不是真的难过。本王不哭,是替母后欣慰。” 兰渐苏接过酒杯,不太明白地看翊王。 翊王道:“死对她来说,是一种解脱。你应该是知道。听闻她最后那一程路,你让她不留遗憾。这事,本王该谢谢你。” 兰渐苏端起酒浅抿一口,辛辣味儿刻在舌尖:“我也不过是尽己所能。太后有想见的人,在下不才,不能让她见到。这点,终归还是叫太后留有遗憾。” 翊王眸色暗凉:“她和姜大人缘分已尽,这是天命,你我都没法子改变。” 兰渐苏愣住时,手抖了一抖,连带杯里的酒水也抖了一抖。 姜大人和翊王的关系,在内在外传得透遍,谁和谁说起都心照不宣,不想翊王还能这般泰然地提起这个人。 翊王将他的神色收进眼底,道:“我知道,世人对姜大人有偏见。他祸乱朝纲,压迫百姓,心术不正,其罪罄竹难书。他下场不好,你们觉得他罪有应得,该死,该死得这么不好。” “没,我没觉得他死得不好。”兰渐苏感觉表达得不完美,忙又道,“不是,我的意思不是说他死得好。” 翊王看了看他。 兰渐苏扶住额头,闷想:中文为何如此多义。 翊王轻笑出一声:“罢了。不再谈这些。”他站起身,扫走袖子上的残阳,执起兰渐苏的手道,“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兰渐苏随他站起,被他牵着手走。 西府花园。沾雨的润明海棠一朵接一朵,覆成一片玉骨冰心的花海。花海丛中,桂枝衔芽,一架泡桐雕花钢琴立在枝头下,折出蓝天白云倾下的光,辉亮得不像这个时代的物品。 事实,也确实不是这个时代会有的物品。 兰渐苏惊奇的眼睛瞪大:“钢琴?” “嗯。”翊王道,“日前我从一个洋人手中买到一份钢琴图纸,让人按着那图纸琢磨打量,尝试了千百次,失败了千百次,终于是造出一架来。” 兰渐苏难以置信盯着翊王,复又盯着那架钢琴。他内心有说不完的吃惊。吃惊于翊王真能做出一架钢琴,吃惊于翊王一直记得他说过的钢琴。 翊王走到钢琴前,手指扫过琴键,同时扫过的还有他雪白的宽袖。他站在钢琴旁,看向兰渐苏,道:“渐苏,你弹一曲吧,我还没听你弹过钢琴。” 兰渐苏内心的震惊逐渐平定下一点,慢慢坐在钢琴前,手指又熟悉又陌生地敲在白键上:“王爷想听什么?” 翊王茫然思虑了会儿说:“我不知道。我想听你喜欢的那些歌。” 兰渐苏修长的十指,在钢琴键上像灵巧的蝴蝶游走,笑道:“好。” * 午休方醒,府里的新管家跑到厢房门口,捏着不敢太大,也不是很小的嗓音道:“二公子,二公子,您出来一下吧。” 兰渐苏迷迷糊糊从床榻上下来,穿好鞋子,推开门问:“怎么了?” 管家双手贴腹,焦急地说:“王爷跑到荷塘里去,无论谁叫都不上来。” 兰渐苏皱起眉:“去看看。” 荷塘里的水清,不是很脏。可天凉,水塘清寒,常人站片刻兴许都不大受得了,更何况病还没彻底痊愈的翊王。翊王站在池塘内,水面浮着他孝服的雪白,像园里玉润的海棠花、木芙蓉。他低头寻找什么,全神贯注。岸上的下人苦口相劝,急得眼泪要掉下来。他却好像没听到。 兰渐苏道:“王爷,你在找什么?先上来再说,水里凉。” 翊王摇头道:“那块玉i对本王来说很重要,必须要找到不可。” 兰渐苏叹出一口气,随后“噗啦”一声响。 翊王扭过头,见兰渐苏也下了荷塘,迈动笨重的步子向他走去。 “我帮你一起找。”兰渐苏不顾翊王的劝阻,同他一起在荷塘里摸索。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兰渐苏摸出一块鸡血红的缺口玉i,问:“王爷,是不是这块?” 翊王拿过那块玉i,欣喜道:“正是这块。” 兰渐苏抹抹额头上的汗,总算舒下一口气,又好奇问:“这是谁送的礼物?我瞧它好像也不贵重。” 翊王看着他的眼,半湿的发梢滚动水珠:“你不记得了?” 兰渐苏认认真真想了良久,眼珠子转下又转上。似乎记起一点了。当前二皇子还是二皇子时,做了两块玉i。一块在他被逐出宫前,被人当作召唤阴兵的神郁i,让太监砸碎。而头一次做的那一块,他送给了翊王。 兰渐苏静默地站着。水此时在他周身,居然略微燥热起来。 翊王向兰渐苏走近,忽然抬手,落在他鬓上。 这个暧昧的举动,令兰渐苏下意识闪了下。 翊王手顿了顿,将他鬓上那叶残叶碎摘掉:“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兰渐苏惭愧道:“没有。王爷,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翊王未言。他蓦将兰渐苏推到水栈道的围栏上,凝视住他的双目,沉下音似狩住一只猎物说:“你错了,我是。” 52 第五十二回 你真是我的好王爷 兰渐苏早应该感觉出,翊王对他的态度不大寻常。但常人一般不会将这种感觉正大光明拿出来,你想想,曾有几年时间你还管这个人叫叔。 这荷塘里的水,是越来越热了。 兰渐苏不敢让心跳起来,跳起来就完了。不过,要是它不跳,那也是完了。两难之际,兰渐苏身子往旁挪了挪,说:“王爷,你看,我叫了你这么多年的皇叔,你也叫了我这么多年皇侄。” 翊王道:“你早就知道,我和你什么关系也没有。”血缘关系没有,名义关系没有,精神关系也在兰渐苏换成蓝倦的灵魂后彻底没有。 想必,翊王从始至终都是明白人,所以从来没把兰渐苏当成皇侄来看。 他们当真是什么关系都没有。 世人都说翊王不配当这个王爷。不说他非真正的帝裔,他从来孤身世外,对世间所有人事漠不关心。从血液到骨子里,他都不配做这个王爷。实际上,翊王也不稀罕当这个王爷。 这一辈子让翊王稀罕的人、稀罕的事太少。兰渐苏在他眼里,反而比任何一切都珍贵。比起那些只会奉承他是个王爷的人,给他唱新鲜的曲子,告诉他什么是钢琴,与他彻夜而谈的兰渐苏,才是真正能走进他心里的人。 这可能和心理学沾点关系。被人瞧不起的人,忽然遇到一个巴结奉承自己的,可能就会开心得不得了。而被人巴结一辈子的,便觉得忽然出现的“例外”格外清新。 而事实上,兰渐苏对许多人来说,都分外“清新”。 岸上的下人识相地撤走,荷塘里盏盏枯叶被风吹拂。鼻子上荷香旋绕打转,翊王额前那绺不大起眼的雪白发丝,蹭到兰渐苏的脸颊。他脸颊微痒,眼下情况却不大好意思挠。他们离得是这样近,这样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兰渐苏的心终于猛力横冲乱撞起来,在翊王嘴唇贴上他的那一刻。身上的水成了火液,滚烫到每一寸皮肤发红。 翊王吻他,几乎不给他能躲避和喘息的余地,将兰渐苏捆锁在他圈起来的牢笼里。 根据过往经验,兰渐苏深知反抗和推拒,没有多大的用处。对方想亲终究还是会亲下去,想睡终究还是会睡下去。 所以面对翊王,兰渐苏不再动言相劝。他干脆是贴着翊王亲起来,舌头像水中的游鱼游绕相缠。 浸湿的衣服贴在一起,传递彼此肉体的热。 翊王口中“呵”出一声热气,夹着难耐的痛苦。 “王爷,难受吗?”兰渐苏低声问。 翊王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兰渐苏:“你说呢?” 兰渐苏牵了牵嘴角,他一手揽住翊王的脖子,继续吻上去,另一只手做他该做的事。 二人的身影,在残叶的影子中纠缠。 ―――――――和谐――――――――――― 池水在翊王周围漾着一圈圈涟漪,浮动的枯荷摇动身姿。伏跪在池底的翊王仰起脑袋,被打湿的头发下,湿漉的脸涨满红丝。 这是世人传言冰冷若谪仙的翊王,高高在上,傲如寒风的翊王。他现在打湿了身子,跪在水里,在兰渐苏眼下。 兰渐苏低下头,伸手抚住翊王的脸。他俯下身,在翊王唇上啄了一口,轻声说:“你真是我的好王爷……” 作者有话说: 完整的章节,线索见文案最底,或者微博 53 第五十三回 杀他之人 夙王府到冬季便格外冷,十几面府墙像被凿穿洞在漏风。如果京城的夙王府是个人,那么此时的他一定是穿着一件廉价地摊半成品针织衫,没有哪一处能够御寒。 赐这座宅邸的人是皇上,皇上这么不厚道,多半是因为他满以为冬天之前就能让浈献王一家子从京城消失,少半是他实是吝啬抠门。 浈献王被困在京城,从夏季被困到冬季,黑发给困成了半边白。早先还能联系到浈幽的下属,而今一封信遣人送出去,连人带信下落不明。 府邸一冷,煤炭需求量便特别大。一个房间火炉子放了四五个,烧久了整间房便像煤炉,到处黑灰乱飞,呼吸一口空气,一鼻子炭灰直窜进肺里。 兰渐苏在闷热呛肺的房间里实在待不下去,穿上锦裘,打开门,夹雪寒风泼喇喇打在他脸上。 腿还没迈出门,忽然天上掉下一个黑衣人摔在他门口。 兰渐苏半条腿缩回来,呆愣许久确定地上人没动静,伸出脚踢了踢。那黑衣人似条被丢上岸半死不活的鱼,身体抽搐两下,咳出一口血,便又一动不动。 一看就是暗杀他失败,被静闲雪当鱼肉反复横宰的半吊子杀手。 兰渐苏嫌弃地想,老天若真大发慈悲,掉个实用的暖器下来也比这玩意儿好。 这时,面蒙紫纱的女子从屋顶飞落,立在兰渐苏面前,单膝跪下道:“主子。” 兰渐苏踢踢那黑衣人,问静闲雪道:“被你杀死了?” 静闲雪去探了那人一口气,回复:“没死透,还剩一口气。” 兰渐苏拾掇起锦裘衣摆,蹲在黑衣人身旁,拉下他的蒙面黑布。 一个年纪瞧着也不小了的男子,模样有些像城北胡同里卖菜的那个小伙子。兰渐苏一时不知该叹是高手隐于民间,还是该叹生活艰辛,民间卖菜小伙都不得不当一次高手。 “哎,你不是卖菜的吗?以前干杀手这行?”兰渐苏见他剩半口气,不想赶紧问些有用的,反而唠叨起闲话家常。 杀手咳出两口血,痛苦地说:“要你寡……” 飞雪打落在兰渐苏的脸上,他的瞳孔原本颜色就不深,这时被雪色映衬得格外清透亮盈。 “谁指使你来的?”兰渐苏问。 杀手含着口血糊,哑嗓道:“无良……” 兰渐苏耳朵凑近去问:“什么?你说什么?谁是无良?” 杀手说:“无良药商,卖过期毒药……老子死得好痛苦……” 兰渐苏寒声道:“你想死我是可以让你痛快点。” 杀手想了想说:“不,我也不是很想死,我觉得我还能抢救一下……” 兰渐苏再度问:“谁指使你来?” 杀手笑出一口血牙,跟他谈起条件:“你救活我,救活我我就告诉你。” 兰渐苏默少顷,凉凉一哂:“死吧。死了更好,你以为你死了我拿你没办法?你没听过我兰渐苏的名号?你一死,我就把你魂魄抓起来严刑逼供,你要是不说真话,我就将你压在降魔伞下,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杀手的眼睛逐渐张大,手指颤颤指去:“你……你果然如传言一般恶毒!” 兰渐苏盯住他的手指,突然将他的手抓住。 杀手抽了抽手,没成功抽回,略有些惊恐地问:“你做什么?” 兰渐苏不言,只是凝神望他的手指。 杀手一个快死的人,话却非常多,自顾自说:“我听说过你是断袖,但总不至于对我一个快死的人……而且我可是来杀你的……虽然你真要,我也不是一定会拒绝……” 兰渐苏打断他的话,喊:“静闲雪。” 静闲雪往前迈了一步。 “把你的发钗拿给我。” 静闲雪摘下发上的素木钗,递给兰渐苏。 兰渐苏用钗尖,将杀手指甲缝里的一些黑色灰渍刮扫出。 杀手其他指甲皆干净洁白,唯有这只手的食指与拇指留有少许黑色灰渍。兰渐苏要是没猜错,这是杀手烧密信的时候留在指甲里的纸灰。 兰渐苏到房内取了半盏茶不到的清水,将纸灰搅在水中。 黑色的灰荡在水中回旋,溶散不去,连成薄薄一层浮于水面,泛些许浅紫色的金粉。 这种纸,全京城独有一家拥有。 紫琅院。 京城第一暗卫机构。 要理解“第一暗卫机构”这个定义,说复杂并不复杂,解析起来无从下口。说白了,和中情局、FBI、特别侦查队差不多一个意思。建立这个机构,算是帝王巩固权势的一种措施。里面养的人才,主要还是一帮帮帝王跑腿的。帝王要是用不到他们,那他们便是一帮吃闲饭的。 然而,本来只听从统治者吩咐的紫琅院,二十年前发生了转变。那便是当今皇后公仪家族的人,成为紫琅院的院长。如今的这位院长,是皇后的亲叔叔。 自此,紫琅院明面上仍然由皇上直管,背地里却是帝后分权。 兰渐苏凝视水中紫色的金粉起起沉沉,窗外风雪呼啸不止,而地上的男人还吊住一口气痛喘。 指使那个男人来的人,是紫琅院的人。那么,真正要杀他的人,要么是皇上,要么,是皇后。 * 夜里,兰渐苏提笼去东苑取火炭,望见山亭内浈献王孤单的背影。 兰渐苏本打算假装看不到。又想,夏天的时候洋医说他这位父王有抑郁症,正是需要人好好关心的时候,不去关心关心他,显得特别不孝。 兰渐苏便旋步上了假山玉阶,来到山亭前,毕恭毕敬喊了声:“父王。” 他父王没理他,身影在黑暗中岿然不动。石桌上是一盏烛火熄灭的蜡烛。 静去半晌,兰渐苏走上一瞧,听见浈献王有规律的微鼾声。 他父王可谓奇人。居然能在这冰天雪地中,不依靠任何供暖设施,睡得这般香酣。 早前听说过,浈献王少时随皇上出征楼桑国。那是个环境极度恶劣之地,天寒地冻的程度,不输于西伯利亚大雪地。当年军中将士冻死冻伤无数,浈献王将全身暖和衣服悉数给了皇上,都还能坚挺下来。 所以,浈献王应当天生长了一层御暖的人皮。 不怕冷归不怕冷,兰渐苏总不能让浈献王一个人在此地睡着,传出去也不好听。 他上去拍了拍浈献王的肩道:“父王。” 浈献王的鼾声一下子断了,张眼看见橘色灯笼光照亮的兰渐苏的脸。 “是你。”浈献王的警惕性渐渐放下来,缓慢坐直身子。 “父王,你要是困了,回去睡吧。”兰渐苏道。 浈献王不做声。他提起桌上青花瓷酒壶,兀自给自己倒了杯凉酒,喝罢一杯,对酒苦笑:“你说,本王这算不算自投罗网?往后在史书上,史官会写皇上这招叫瓮中捉鳖。而我,是自己掉进瓮里的那只王八。” 兰渐苏心想他父王可能还睡得迷糊,尽说些他听不明白的话:“父王,你一多愁善感,我就变得特别不适应。” 浈献王长长叹气,只顾一杯酒接一杯酒喝。 本不太适应的兰渐苏,见他凉酒入肚气悠长,居然也有些多愁善感。 二人多愁善感的气氛,被底下一个声音打破。 假山下,雪积成棉絮厚的道路,穿明红色暖袍的夙隐忧,一脚踢在捧炭小厮的屁股上:“你快一些!慢慢吞吞的!做什么吃的?” 小厮右手捂住屁股,痛呼道:“哎哟!世子爷,咱二爷少烘这一会儿不会冻死的……” 夙隐忧又一大脚踢过去:“让你快点你就快点,磨叽什么?” 小厮连连叫痛求饶,像被竹竿子赶的鸭子,快步往兰渐苏居住的西苑赶去。 兰渐苏的目光从夙隐忧身上挪回来,发现浈献王尚盯着他的爱子看。 “倘若有一天,”浈献王的声音对兰渐苏说,“本王失势,以你的能力,你一定要倾尽所能,保护好忧儿。” 兰渐苏回到西苑。 夙隐忧提了两壶美酒站在他房间门口,脸色有点被天冻青的痕迹,倒没表现得十分怕冷。反而是捧炭的小厮,站在一旁哆哆嗦嗦,恨不得把全身皮毛抖落下来。 “二爷不在,殿下,咱把这些炭放门口便回了吧?”小厮每一个字都像咬着冰块发出来的,两排牙齿不停打架。 夙隐忧瞪了他一眼:“放门口,你怎么知道会不会被其他人拿走?再嗦,就给我滚蛋。” 小厮闭上嘴不敢再言,两条腿不住发颤。 兰渐苏走进西苑大门,小厮一见到他仿若见到救星下世。夙隐忧扭过头,看见他的身影,眼睛瞬亮了亮:“你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河老 54 第五十四回 皇帝好伟大去死 兰渐苏脸上挂上一个大笑脸,兜起双手说:“世子哥哥,怎么这么有闲情,来找我玩了?” 夙隐忧仰仰下巴道:“怕你冷着,给你送些木炭来。我的人,怎么能给冻坏了?” 兰渐苏揖了揖礼,道:“那弟弟这厢谢谢兄长的抬爱。” 夙隐忧听兰渐苏的道谢很受用,嘴角的弧度扬得有些美滋滋。但他看见兰渐苏被冻得发红龟裂的手指后,嘴角便又立刻垂下去,紧跟着眉头蹙起来。 “开门进去吧,这外头冷死小爷了。” “行,给世子爷你开门。”兰渐苏打开上锁的门,里头一股呛鼻的煤灰味儿袭面吹来。 夙隐忧掩鼻咳嗽,向小厮瞪去,低声问:“平时就给他这些杂煤?” 小厮两手缩起来,笑得害怕又怂包:“这不,煤炭稀缺么?” 夙隐忧冷横了他一眼,小厮知道回去以后自己完蛋了,还是趁现在自己乖乖领一顿板子去。 兰渐苏打开门窗通风,挑过烧炭的火炉子,将煤炭丢进少许续燃。火星在他被雪凝白的秀脸前荧荧游飞,被风吹往四面八方。 夙隐忧把两坛美酒放上桌,找出柜子里的陶瓷碗,倒了两大碗,一碗给兰渐苏,一碗自饮:“儿时有一段在京城居住的记忆,记得当年父王最爱喝的,便是这种酒。那时娘亲常常亲自去买与他喝。” 兰渐苏摇匀碗里的清酒,眼瞳的倒影在酒面上晃曳。他沉思起来:“谈起你的娘亲……我还不曾识得。她是什么样的人?” 夙隐忧眼神里掠过一丝哀暗:“其实我也不知道。娘亲离开的时候我十分小,关于她的许多事,都记不大清。一些是我模糊间记得的,一些是我爹告诉我的,一些则是从她以前的那些婢女中问来的。”他回忆他的娘亲,在脑子里尽力地去回忆。他记得,他娘亲离开他那年,他才三岁。零星模糊的记忆,零星的想象,“我娘性子软弱,什么事都逆来顺受。好在是父王对她情专,独娶了她一人,没纳妾室。否则以她的性子,定是受人欺凌的那一个。” 兰渐苏啜酒心道:性子软弱。却生出原先夙倩倩那样刁蛮的女儿,夙隐忧这样的浪子。难道这就是给爹带娃的结果? “所以我想,当初她一定是受了什么苦,承受不住,才会选择……”夙隐忧没说下去。尽管他印象里有关娘亲的记忆不多,但小时候只要一挨父王的骂,他就会想象出他娘亲的样子。他想象娘亲的样貌很美,说话温柔,待人和善体贴。 想久了,对脑海里描绘出来的娘有了感情,便思念,便伤感。偶尔受了伤,独自蜷缩一隅,低声喃喃喊着娘,喊与自己听,喊与那个虚想出来的娘听。 兰渐苏尽可能地安慰道:“也许你的娘亲,那时候真的有无法与别人诉说的痛苦。否则,她不会轻易抛下你们。” “娘亲这么做,自有她的苦衷。我从未怪过她。”夙隐忧忆起什么,眼里的哀饔纸ソド⑷ァK眉头微凝,说:“不过我想起一件事。我听娘以前的婢女说,有一日娘回到宫里的寝殿中,行为特别古怪,在一面镜子前,一会儿叨叨念,一会儿来回走动。婢女问她在做什么,她却说什么事都没有。” 兰渐苏的酒倦,登时清醒了三分,叫窗外漏进来的冷风吹的,也是听了这话凛的。 “诸如这般的奇怪事还不少。那日半夜,她抱起我和妹妹,说是要跑,跑到半路却又折回来。”夙隐忧道,“他们都说是我娘在宫里待太久,长期压抑,给闷出问题来。皇后请来不少太医来诊治她,都没效果。再后来,她便跳河自尽了。连父王也不晓得究竟什么原因。我问过好多人,他们都不知道。” 兰渐苏默默无言去半晌,他觉得机不可失,应该趁这个时候,多问夙隐忧关于王妃的一些事,填充他脑海里的线索库。可他又不想问太细。因为他明白,要是问得太细,最终会把夙隐忧也拉进这件事中。最后,兰渐苏说:“过去的事,不必再想了。”给夙隐忧倒了一碗酒,他们接着喝起来。 这夜,夙隐忧睡在兰渐苏的屋里。因他也不是第一次睡这儿,兰渐苏倒没哪里不适应。 他让夙隐忧睡主床,自己和衣睡在窗边的半月卧榻。夜里思及已故王妃的往事,辗转反侧,如何都安眠不下。 春节盛宴。皇室铺排得极其奢华,镀金的灯笼从太午门绕着玄华门排到紫液门、洪鹤门去。兰渐苏有预感又是一次浪费空间浪费金钱的体验。 皇上只要一举行盛宴,整个朝廷便都在瑟瑟发抖。皇室里奇葩多,像F文公主这种知名奇葩便不必说,皇帝本人更是尤其奇葩。 虽然皇帝把他奇葩的特质藏得挺严实,但人们都知道他的内心不是外在表现出来的这样的。否则除了他被人戴绿帽,不然没办法解释他为什么会生出太子、兰渐苏、F文公主这类人尽皆知的奇葩。 今年春节盛宴,参宴的大臣抖得比往年更厉害,奇的是今年冬天分明没去年冷。 这年皇上命里犯太岁,折了一个太后,早夭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指不定宴会上心情不爽便找他们不痛快,拿他们的子女开涮,去和那些皇子公主冥婚。这并非无中生有的臆想,十几年前皇帝就这么干过。早逝了一个未出生的皇子,让孝廉公的女儿去给他的幼子当鬼新娘。冥婚两年,皇上感觉夫妻阴阳两隔对他们来说太残忍,顺便给孝廉公的女儿恩赐了死。 为此,大臣与王公们参宴前,纷纷将自己的子女送去佛寺修习,但愿能得佛祖庇佑,躲过一劫。而那些被传教士带入基督教的,就得看看耶稣有没有空跨越大西洋来保佑了。 这场盛宴,铺排得比太后的寿宴还盛大,文武百官全部齐齐满满坐在大殿内。但人们还是觉得空凉许多,想必是帝后之席上,少去了太后的身影。 皇后娘娘媳妇儿终于熬成婆,没了太后压他一截,着装甚是华贵张扬,一张脸上缀满珠玉,戴起金丝累累络络的凤冠,笑出“老娘才是真正一国之母母仪天下”的霸气。只不过凤冠重量过甚,让有颈椎病的她承受起来异常痛苦。 待皇帝与皇后驾到入座,整座大殿上的文武百官悉数起身,齐齐整整的“皇上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在大殿内回旋。 宴上喜乐。浈献王心情烦闷,表现得愁眉苦脸如同积便不泄。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苦恼和毛病。 皇上说:“浈献王。” 皇上一说话,群臣立即鸦雀无声,嘴巴比赛谁闭得更快一样,声音连忙全吞进肚子里。 浈献王像一个木偶被人提了提线,被喊到名字后眼皮子动了下。 皇上道:“听闻浈幽有一种花,名为不谢花,可永不凋零。朕昨日和皇后提起,与皇后皆好奇万分,不知你可曾见过,能否说与朕听听?” 皇上第一个便拿浈献王开刀。浈献王倘若答不上来,估计夙隐忧得去给皇上夭折的公主当鬼新郎了。 众人不由拿出悲悯的眼神看向夙隐忧,太子模样上倒是挺轻松。 浈献王被问得一怔,支支吾吾道:“臣……臣在浈幽多年,似乎从未听过有这样的花朵。” 大家看浈献王的反应,感觉他最近像是有点傻了。 皇上皱起眉:“哦?王爷这话的意思,是朕胡说了?” 浈献王忙道:“臣不敢。是臣孤陋寡闻,不曾闻说此花。” 皇上哼哼冷笑:“你统领浈幽,虽本职是镇守浈幽边境,让浈幽的百姓安居乐业,可总不至于连浈幽的民俗、传说都不清不楚。难不成王爷你平日里,从不体察民情么?” 浈献王眼睛张了张:“啊……?” 大家都不说话。有些人完全不明白,为什么每次宴会,皇上都要把简单的吃饭弄得很复杂。以致每次宫里有什么什么宴,大家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又能蹭饭吃,而是又要去鬼门关走一趟。 兰渐苏咽下最后一块桃果,站起身道:“皇上,浈幽确实有不谢花的传说。父王不是不知道,只不过,在浈幽的方言,那花儿叫干芒花,父王一时半会儿反应不来。” 皇上愣住。 群臣内心直呼好家伙。皇上给浈献王穿小鞋,兰渐苏偏要来插上一手,给浈献王“脱鞋”。这根本是光明正大挑衅皇上,实在是太符合他酷爱逞能的特色。将哀悯的眼神从夙隐忧身上挪下来,大家又纷纷看向兰渐苏,心下直说:二公子,你一次不逞这个能,能死吗? “那苏儿的意思是,你见过此花?”皇上愣完后,就势问下去。想必在这个时候,皇上还没有明确地将兰渐苏划到浈献王的阵营里,可他的心,已经微微在动摇了。 兰渐苏道:“此花其实为后期人为所制作的花,只不过是浈幽一些偏远的村庄知晓这般手艺,做出来以‘不谢之花’的名号当幌子罢了。事实上,这种花,在哪里都做得出来。 “皇上只消命人采摘几束新鲜的花朵,涂以香脂,将它们悬挂在通风处,底下以蕨类植物做燃料,加以烘烤。不用一个时辰,这永不凋谢的花,便能够制成。” 宫人记住兰渐苏这般言,得了皇后的令,立刻下去照兰渐苏的法子行事。不出一个半时辰,下人捧花而来。花朵悉数干枯,但却保留艳润的颜色,且花瓣与叶子,全都牢牢地扎在茎干上。 世人皆知,已枯萎的花,不可能再枯萎下去。只是它能够保留住先前的艳色,着实令人惊叹。 皇后将那干芒花抓起来瞧了瞧,“咦”了声道:“果真是稀奇。但究竟是不是真的永不凋谢,还得过段时日看看方知晓。” 皇上的眼色只在那捧干花上掠过一眼,便道:“那么便将此花插在宫中,过些时日再去瞧瞧。渐苏,想不到你去浈幽才不到两年时间,已对浈幽民情有如此了解。”皇上加重“如此了解”这四个字。一句话中若有字眼被咬重,这几个字和明面上表达的含义,就有大大出入。 兰渐苏不慌不忙,作揖答谢,他依旧是不行大礼。兰渐苏坐回位置后,夙隐忧低声在他耳旁问:“什么不谢花、干芒花,我都没听说过,你怎么知道?” 兰渐苏“嘘”了声:“我回去再和你说。” 什么不谢花、干芒花,自是子虚乌有杜撰的。皇上能杜撰一个不谢花出来,他自然也能杜撰一个干芒花出来。兰渐苏不信皇上还能亲自到浈幽去查个究竟。 而这制作出来的不谢花,不过是兰渐苏前世和人学的做干花的手艺。无论过段时日究竟干芒花是否会因为制作问题出错而凋谢,兰渐苏都在今日为他的父王赢得片日的安宁。总算夙隐忧不用去给夭折的公主做鬼新郎。 皇上想再找个人开刀,已经不好意思再找浈献王。他鹰似的目光扫过文武百官的身,令文武百官王公贵族一口凉气高高悬起,如被放置在砧板上的鱼肉,承受住他眼光一刀又一刀的宰割。 他随意喊了一个人:“李庆。” 此名一出,兰渐苏同工部尚书李庆,一起心脏猛蹦两下。李庆的儿子,便是李星稀。 兰渐苏前一瞬救了夙隐忧,这一瞬又要如何救李星稀? 皇上道:“听闻你年少时琴技超群,素有小周郎之称。即便是喝醉了,但凡他人弹错一个曲音,你也能指出来。朕对你的琴艺,是慕名已久,也感兴趣已久。何不趁着今日,大家都高兴,给朕展示一下你的琴技?” 李庆抖得身上的官服连起波浪,颤颤道:“微……微臣……”他甚至不知道下面该接什么话。是领命,还是承蒙高抬。 兰渐苏心说完蛋。反正弹古琴,他是不会。眼下,总不至于请翊王将他家中的钢琴抬来。那就着实过于装逼,可能到皇上都要愤怒的地步。 他也没去抬搬钢琴的机会。 几名婢女已将一张镶花雕雀的古琴抬搬上来,摆在李庆身旁。 皇上仰仰头道:“朕啊,是许久没听过阳春白雪的曲子了。李爱卿,朕这双耳朵,今日要叫你洗一洗。弹吧。” 皇上话里有话。言下之意,李庆若琴技并不如传说那般好,犯的便是欺君之罪。不把皇帝的耳朵洗好,洗残了,那便是犯上的罪。而李庆早年琴艺虽然超群,毕竟年过已久,忽然要拨弦奏曲一首,怎又可能弹出如仙之音? 皇上刁难他,刁难得特别明显。 李庆两只手抱拱在一起,仍在抖:“微臣……” 兰渐苏心想不成。皇上再这么下去,大沣的贤臣要被他嚯嚯光。他必须站出来,阻止皇上对李庆的迫害,推几个奸臣让皇上发泄。 兰渐苏站起来。 兰渐苏又站起来。 百官瞪了瞪眼。 连太子也出声提醒:“兰渐苏,你又做什么?李庆的事你也管么?” 上一件事他管去了,是因为浈献王。浈献王与他现在是父子,他管去了还情有可原。这一件事他再管去了,岂不证实他是存心要和皇上作对? 这个时候,一个清柔转的女声,猛不丁飞入:“这琴瞧着好,儿臣喜欢,让儿臣来弹奏一曲吧。” 说此话的人是F文公主。 F文公主居然愿意弹奏一曲。这件事传言出去,得是个比新蒸大馒头还热乎的新闻。要知晓,F文公主自过了十岁,在公共场合就没做过这么正常的事。 皇上眼睛瞬间被烛火映出亮辉,把李庆给登时忘到天边去。他欣喜道:“孝姝,你愿弹奏一曲?那好,那太好了。朕还从未听过你拨弦奏乐。” 恰如馅饼从天降,皇上喜出望外,命人将那花雀琴擦得再亮一点。 F文公主欠了欠身,来到花雀琴前,端庄入座。 兰渐苏重新入座,仔细望着F文公主,眉间掠过一丝不详的神色。 F文公主素手抬起,十管雪白的手指抚上琴弦,轻轻拨动。 和她手腕动作一般柔和温雅的曲子,从弦间流出,缠成条条乐丝,被风吹扬在大殿内。 “父皇,今夜盛宴,儿臣有许多话要与你说。”F文公主边弹曲子,边道。她的眉间似殿外的飞雪一般冷,音也飞转凉下,“大沣自建朝以来,辈出贤君名臣,载于史册,青史流传。先祖皇帝兢兢业业数十年,终是稳固了大沣的基业。 “而父皇自继位后,为了大沣百姓的福祉,日以继夜思强国之法。十几年间,推陈出新,远征楼桑,充实国力,创造了大沣繁荣的盛世。 “圣上功盖千秋,圣上名震四海。历任帝王,从未有哪一任,有皇上这般赫赫功绩。”F文公主虽嘴上夸赞,表情与声音却始终很寒漠。她仿佛不是在细数皇上立过的功绩,而是在数落他的罪状。他的功绩,仿佛便是他的罪状。叫人听起来万分不舒服。 殿外大雪纷飞,簌簌落落,殿内一片寂然。除了琴乐,耳旁便是飞雪呼啸。 琴曲进入最后一阕,F文公主拨弦拨得愈发沉重,她面色沉阴,近乎咬着牙道:“仁慈善良的圣上,永远如此为他的子女、他的子民着想,为大沣的每一寸土地付出,贡献。伟大的圣上,去死。最好现在就去死。” 众人酒水喷鼻而出,耳朵如遭雷霆重击。他们全然不敢相信,竟从F文公主口中,听到一个对准皇上发出的“死”字。还发得这么标准硬核。可,做出这等豪举的人是F文公主,仿佛也没那么不可信了。 皇上极缓极缓地一懵,又极缓极缓地:“啊?” 顷刻,F文公主手中弦断。只听“噗”的一声,她一口血喷溅在古琴上,淋淋血液,沿着断弦,滴落在琴身和金黄的地上。 作者有话说: 1.整篇文几乎是围绕着一件皇上以前干过的事儿在转,前面的那些剧情以及F文公主的不正常都和这件事相关 2.还是会沙雕,不是那么正的正剧,内核只是皇帝干的那件事儿 3.有个受会黑化,黑化后就是疯狗般的抢攻。这个受,是个一直怎么样都得不到攻的受 55 第五十五回 大型吐蛇现场 众人尚未从F文公主诅咒皇帝去死的吃惊中缓出神,这一口从F文嘴里吐出来的血,明艳、顽固地夺去所有的人视线。 众人不及惊出那口倒吸凉气的响,又是“呕”的一声。第二口鲜艳的红血从F文公主的嘴里喷出,且带出一条触目惊心的烟黄小蛇。 第三口,第四口,都跟了条弯曲的蛇出来。不多时,地上已有四五条蛇在爬动,百官吓得忙不迭颠颠歪歪站起来,往后跌跌退步。 “蛇!” “怎么会有蛇出来!” 他们短时间内无法找到合理的原因去解释,只能想到,是不是F文公主养蛇,给养到肚子里去了? “呕――” F文公主再度呕吐,这一次没有血,但是吐出了一大把成把的蛇,落地后,这些奇形怪状的蛇便像溅开的水花,受了殿内金碧辉煌的亮光的刺激,往四周迅速爬去。 百官连叫连跑,太监尖嚷“保护皇上”,皇上一边喊“宣太医”一边喊“护驾”,皇后亦是惊恐万状,却顽强地挡在皇上的身前,做一块守护龙体的凤凰盾牌。 那些烟黄的蛇,闻着人肉的香气,均默契地朝有人的地方爬行,他们张着血淋淋的口,无一只不是在倾吐它们想吃人肉的欲望。 一条蛇倏然站起,一个箭冲飞向兰渐苏,夙隐忧将兰渐苏往自己的身后拉。那蛇便飞向夙隐忧的面门。瞬间,凛寒的光一过,兰渐苏手里的银筷已疾射出去,穿过黄蛇的肚皮,将它钉在地上。 武官们见状,亦都纷纷拾起桌上的筷子,唰唰数声,将群蛇全部钉入在地。 被筷子穿腹定地的蛇,蜿蜒扭动,大张蛇口,发出}人的嘶响。 兰渐苏见F文公主似乎要再呕吐,已然察觉不妙。立即走去,一手制住F文公主的肩膀,一手并拢两指,抵住F文公主后脑的灵光要穴。 一股恶寒的阴煞诡流穿入他的指尖,直往他心脏逼去。果不其然,有人给F文公主下了穿蛇入腹的咒,致使她频吐毒蛇。且若谁要解这个咒,便会受到反噬之力。这个咒,下得真是又狠毒又恶心。 普通道士尝到咒头的厉害,识相的早已收住手,说两句漂亮话,连忙拍屁股走人。 但兰渐苏的手指,却迟迟未从F文公主的后脑上抽走。 即便施咒的那个人狡狯歹毒,在这咒中设了层层陷阱,兰渐苏依然想将咒记从F文公主身上逼走。 他闭眼把她脑中的寒煞气,顺着指线牵引拔出。然,当他想将咒端拔出来时,那股力量又往回急剧退缩,力量洪荒之大,叫兰渐苏措手不及吃了个猛亏。好似在暗处,有一个人正跟他较劲。 那个人,手里有一个代指F文公主的稻草小人,小人上写有F文公主的生辰八字,八字纸上插满绣花针,每一根针都下有阴毒残忍的诡术。兰渐苏知道,最重要的一根针,便插在小人的脑后。 他需要隔空将那根针,从F文公主的脑袋里拔出来。 兰渐苏额头起了一层汗,汗水顺着他的脸颊一滴一滴往下流。那个人的法力,高强到可怕。兰渐苏感觉得到,他未必是那个人的对手。 他脸颊愈发苍白,冷汗越流越多。身上的热气被侵入的恶寒驱散,每一块肌肉冷到发抖。再这样下去,他不确保他会不会和F文公主下场一样。 可倘若他此时抽回手,F文公主必死无疑。 兰渐苏于是紧咬牙根,动用浑身的法力,将那条要侵入F文公主体内的阴煞,再度,猛力地狂挽,狠狠抽出。 F文公主发出痛苦的嚎叫,她此刻像被人放在火炉上碳烤。凄厉的叫声,含着她口中的血,在殿内可怖地回荡。一声一声,形同鬼怪在唳泣。 所有人都不清楚,发出这种恐怖嚎叫的,究竟是F文公主,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夙隐忧瞧兰渐苏的脸,退成没有颜色的纸白,意识到他正所处的危险,禁不住喊道:“渐苏!” 兰渐苏当作没听见他的喊,只是将嘴唇咬出红红的一层血。 终于,暗中和兰渐苏较劲儿的人松了力气,随着兰渐苏一口鲜血,一根阴针从F文公主的脑中拔出来,烛光下闪烁森凉的寒光。 F文当即昏厥过去,纤弱的身子倒在地上,被血染红的黄裙铺在地上盛绽似花。 那些被筷子定于地上的蛇,顷刻失去动静,一条一条,变成再普通不过的纸。 兰渐苏虚弱地往后跌,撞上了一个人胸膛。他的血不断从嘴里流出来,止也止不住。 他只听身后扶住他的太子大喊:“宣太医啊!你们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宣太医!” 兰渐苏头沉得不能再往下沉,眼前空洞幽川般的黑,两眼闭上,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 “哎,你知道吗?F文公主那天,是被人下了楼桑秘术。” “天啊,楼、楼桑秘术?谁这么恶毒?” “嘎吱――嘎吱――” 两个少年的细声细语,团着碾药的声响,在房间内格外显耳。 一股刺鼻的西药味,杂交淡淡的中药香味,闻来非常不伦不类。 “不知道啊。得亏二公子救了她,不然啊,她就会一直吐蛇吐血,吐到死为止。” 兰渐苏从他的话里,记起自己是为什么躺在这里的。春节佳宴日,他搭上自己的命脉,把F文公主脑里的咒针硬生生拉拔出来,以至于受到施咒者恶意留下的反噬之力,冲晕了脑子。 他当了次光辉闪闪的圣父,并且他有预感,想要得知他想找的答案,圣父这项职位,未来还得做下去。 他躺着没动弹,暂时也动弹不了,迷糊着听他二人说话。 “别说了,光想想就毛骨悚然,真恶心。你瞧,我鸡皮疙瘩都起一层了。到底谁这么毒?还恶心。不过,现在竟然还有人会楼桑秘术?” “可不,稀奇着呢。这几日,皇上下令搜查全宫,势必要找出下术的人不可。我看过不了多久,又要来一场大巫狱。” “大巫狱,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迷糊中的兰渐苏也在问。什么“大无语”? “这你不知道了吧。”少年洋洋得意地同他的伙伴说,“大概十八年前,咱们圣上出征楼桑国,把那个十恶不赦的神棍国给消灭了。楼桑秘术,可就是这个神棍国发源的。你知道吧,听闻,当年的鼠灾、瘟疫,都是这个神棍国下咒害咱们的。 “便是因为当年灾难频生,圣上得知是楼桑巫术所为后,立即带领百万将士出征,花了快一年半的时间,把这个楼桑国彻底从地面上抹去,铲掉了这股子妖风。”小少年的口气,仿佛有股自豪飞翔在他胸间,“回国以后,圣上下八大令,猎捕巫术之风。他抓捕中原所有会楼桑之术的妖道妖女,或是关内的楼桑人,然后将他们投进焚妖坑烧毁。消灭这些妖人,大沣的那些灾祸才慢慢儿地消失。自那以后,楼桑秘术便成为中原最大的禁术,谁敢再用这等法术,就得满门抄斩,受凌迟之刑。” 他的同伴道:“太可怕了。这又是你爷爷告诉你的吧?那现在居然还会有人敢用楼桑秘术?简直是不要命了。” “可不是嘛。不过皇上眼下要紧的,还是救回公主和二爷。F文公主至今未醒,二公子也不知何时才能醒来。即便圣上能抓到始作俑者,把他烧咯砍咯,两位主子不醒,又有什么用?” “哎。”他的同伴叹出一大口气。碾药的声儿在他的碾轮下磨磨作响,覆盖掉空气里的静谧。 半盏茶功夫过去,兰渐苏成功睁开沉重的眼皮。白色的床帐,圈拢住一绺从香炉里飘出来的熏香,筛进阳光,洒在他密长的睫毛上。 他转动头,终于看到那两个在他睡梦时,喋喋不休的碾药的小子。 他喉咙干得厉害,嗓门发紧。他张唇,想向他们讨碗水喝。 这时,两个孩子又说话了。 “按你这么说,楼桑国的人,当年一个活口也没留?他们国的人,不是据说个个儿都会秘术嘛?皇上难不成把他们全杀了?” “那可不知道有没有全杀。”抓药的小医官说,“不过,肯定是有一个人活下来了。” “谁呀?” 抓药的小医官卖关子似的放缓说话的语速:“皇上嘛,到底也是男人,看到美色,肯定会动心。当年他去楼桑国,遇到了楼桑第一大美人儿玉清笙,灭楼桑之后二话不说把人带回来。还给她封了个妃衔儿。现在是没人提了,不过我爷爷那会儿,谁都知道,皇上后宫之中,艳冠群芳的妃子,不是皇后,不是容慎贵妃,而是这位楼桑美人――顺德娘娘。” 兰渐苏要吐出的字,一口咽了回去,这一口气倒流,直接叫他猛地咳嗽起来。 作者有话说: 给忘记了的朋友们提醒:顺德娘娘是兰渐苏和李星稀去地宫后见到的那座雕像,并且怀疑是之前在山上挖出来的那具女尸。 河老 56 第五十六回 被撩后不知所措 两个小医官听到兰渐苏的咳嗽,一句“二爷醒了”先脱口而出,然后互相和对方“嘘”了几声。 “去叫莫先生来。” “二爷,您渴了吧?给您拿水喝。”小医官提壶在碗里倒了一大碗清水,袖子包手,给兰渐苏端来。 接过水一口喝下,兰渐苏抬眼张望四周。 这里是莫何墩的研究所,兰渐苏一眼认出。看这前卫到下下个世纪都欣赏不来的八格户型就知道。 兰渐苏喝净碗里的水,小医官接回空碗说:“您在这儿歇会儿,奴才去叫莫先生来。” 小医官退出门,把门掩上。没多久,莫何墩穿着一身白大褂进来,拿出一根体温计,捅到兰渐苏腋窝底下:“夹半盏茶功夫。” 兰渐苏感觉这熟悉的触感冰凉又亲切。 “莫先生,我这什么情况?” 莫何墩道:“身体检查不出什么太大的情况,估计是脑神经受损。但中原没有先进的设备,我还不敢断言。还是多躺几日,好好观察观察。” “还得多躺几日?”兰渐苏一听这话脑袋发昏。躺两天腰酸背痛,躺三天筋骨全废。何况在这个封闭的药室里,他难不怀疑再躺两日会不会得风湿,“我回家躺行不行?” “不行。你回家,我怎么观察得到?”莫何墩说,“医学严谨,不能疏忽。你不仅要多躺几日,而且这几天,你不能吃荤腥,只能喝稀饭。” “你不是说我身体没大碍,只是脑子撞坏了,那为什么不能吃荤腥?” 莫何墩道:“你脑子要真撞坏了,也不会懂得这个逻辑。看来脑子应也没什么大问题,那就把重心放在养好身体上。养好身体,总不会出错。”莫何墩抽出他腋下的体温计,“嗯。温度正常,吃药可以不用。” “我宁愿吃药,能让我吃个鸡腿吗?” “不能。” 兰渐苏一口命气吊到嗓子,这跟叫他去死分明没分别。 “对了,F文公主怎么样了,她可有在这里?你可有听说?” 莫何墩道:“F文公主在宫里。她的情况,不在正常科学范围内,我束手无策。皇上传了几个道士高僧去给她看病,在她床头轮番跳大绳。不过听说她至今尚未苏醒。” 兰渐苏心说奇怪。他拔出了诅咒F文公主的银针,按理,F文公主身上的毒咒应该解除了才是。 “什么症状不知道?” “我医术浅薄,实在看不出她身上有什么病症。身体分明与常人无异,呼吸又十分薄弱。命脉活跃,但便是不醒。” 所有不明病因的病症,世人统称撞邪。所以皇上也只能找些道士僧人去把死马当活马医。 莫何墩说,兰渐苏昏迷这段日子,有许多人来看他,大前天世子将军,前天王爷丞相,昨天太子和小公子。可是莫何墩是个严谨的医生,他说病人需要无菌环境,坚决不肯让他们见兰渐苏,硬是连请带赶把他们劝走。 兰渐苏道:“莫先生着实讲究,务必中西多多交流,尽快促进世界医学进步。” 话说得莫何墩很爱听,真实践起来,兰渐苏受不了。 这位严谨的医生,死活不肯让兰渐苏在三日观察期内吃荤腥,把他饿得浑身发软,走路双腿打颤。 夜半,趁着天色蒙蒙黑,正是干偷鸡摸狗之事的好时机,兰渐苏潜进厨房,翻江倒海。 莫何墩一个崇尚勤俭节约的好洋人,竟不让厨房剩下一点半点的菜肴。摸去好半天,兰渐苏方摸到柜子里一块老腊肉。 他掰下一块腊肉,还没塞进嘴里,便看见水缸内冒出一颗人脑袋。 兰渐苏一股油然而生的惊悚涌到嘴边,他还没叫出声,对方便先张大嘴巴,飘出一个响亮的“啊”。 所幸兰渐苏反应快,听到音节从对方牙齿里飘出来的刹那,已将手里的老腊肉塞进对方嘴中。 对方的尖叫,被结结实实地堵了回去。 兰渐苏看清了对方的脸。 这一看,讶异并着震惊,差点把刚才没叫出来的那声响叫出来。 对方,是打扮成小医官模样的太子。 太子含着那块腊肉,眼睛一轮红过一轮,泪慢慢地涌出来。嘴里咬着腊肉,牢匚兀又流鼻涕又流泪。 兰渐苏懵了懵:“你在牢匚厥裁窗。俊 太子拿下嘴里的腊肉,塞回兰渐苏手中,呸了一口,哭着说:“真他妈辣。” 兰渐苏首先不是考虑腊肉是否真的辣,也不是考虑太子为什么还没解释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就测评起吃食,而是考虑起,这世上竟然有太子下不去口的食物。这得多难吃?兰渐苏凝望手中腊肉,迟疑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里?还穿成这样?”兰渐苏问。 太子抹掉眼泪,挺了挺身子,捡回他特有的皇族高贵的气质说:“这么久没你消息,以为你死了,就来看看。谁知那金毛蓝眼的洋鬼子不让我进来,我只能出此下策。” 兰渐苏瞄了那口水缸一眼:“你就这样在那缸里待了一天,待到现在?” 太子感觉兰渐苏会笑话他,有意理直气壮地说:“是啊,怎么了?大丈夫能屈能伸,进个水缸算什么?” 兰渐苏微愣。低头果真笑出一声。 太子心说兰渐苏果不其然取笑了他,不由臊红脸。不知所措了少顷,抬步便走:“行了,见也见到了,我得紧着回宫去,小云子还等我。” “G。”兰渐苏叫住他,“那么着急回去?” 太子脚步一下顿住,踌躇半晌:“也没有特别着急。” 兰渐苏沉默了些许功夫,说:“那我带你出去吧。” 太子应他一个“哦”。 兰渐苏带着太子,蹑手蹑脚地在这幢研究所里穿行,躲过守卫的视线,溜上一层又一层楼,直接摸黑溜到顶楼。 站在顶楼被锁上的大门口,太子愈发瞧着不对劲,问:“你不是要带我出去吗?怎么到这个地方来?” 兰渐苏不言语,取出一道符贴在顶楼大门的门锁上,念了一个诀。登时火花迸溅,大把青铜锁被炸开。 他拿掉锁,推开门。 一个空荡荡的大房间,房内堆了许多杂物,奇形怪状的黑影林林幢幢。尽管顶板是玻璃天窗,月色明朗地照在整个房间内,太子还是看不出房间内摆放的是些什么东西。 “明明在这儿,哪去了?”兰渐苏在墙壁上摸索。 “喂,兰渐苏,你到底想做什么?” 兰渐苏说找到了,把一个开关闸拉了下来。 瞬间,房间内的轮响NN哒哒鸣起,随后隆隆运作。四壁与穹顶,挂满星形状的,月牙、太阳形状的,彩凤、花木形状的灯饰,一盏一盏,风吹拂碧柳似轻柔地亮起,花树璀璨似仙宫的琼枝冰柯,蓝亮的鱼在空中游动,将顶楼,照成五彩斑斓的世界。暗紫色的吊枝灯,摇曳之中,光斑点落,流溢一抹梦幻的色彩。 太子在这样绚烂奇幻色彩的冲击下,呆住,呆得彻底,甚至不懂得去做出反应。 以前他以为宫外的烟花已是极致绚烂的美景。 他双唇紧紧闭拢,眼睛在找寻。他看见花片灯底下,被光影包拢着,清晰又朦胧,朦胧又清晰的兰渐苏。心脏猛烈,狠力地撞着他的胸膛。 他看着兰渐苏分明淡然,又身处丽灯光中瑰丽的身影。 他往后退了一步。心脏更狠狠地跳动了一下。 他接着往后退,心脏越跳越快。 兰渐苏的身影从那溢彩的光骼镒叱隼矗无比清楚地,站在太子面前:“怎么样,好看吗?这些,叫做彩灯。本来只有西洋才有。不过莫先生在中原做起了实验,这个地方,他平日里是不让外人看的。” 太子似乎没有听到兰渐苏说话,盯着兰渐苏的脸低喃:“这是幻术。” 兰渐苏现在越靠近他,他的身体,他的脸,就热得越厉害。 这……是幻术。 越漂亮的东西,越是虚幻。太子生来这二十年里,他的母后,无一日不在给他灌输这句话。漂亮的人心是虚幻的,漂亮的面皮是虚幻的。 这些华丽的光是幻术,兰渐苏,一定也是上天给他的幻术。 兰渐苏没听清他低喃着的话,凑近他的脸问:“你在说什么?” 太子低叫了一声,整个身体往后倾跌。手足无措看着兰渐苏的脸,在他身后的橘色花灯,把他的脸映出润透的红。 “我,我没说什么。”太子急到咬了舌头,“嘶啊”了一声,随即大着舌头说,“本宫,本宫该回去了。你,你不必送我了。” 他转身便走,背影此刻看起来微显憨笨,虽然背挺得直,走路却同手同脚。对弱冠之年便已有过军训的太子来说,同手同脚是个低级到不能再低级错误。可他毫无察觉,便这样同手同脚地下了楼梯。 兰渐苏微蹙眉:“怎么回事?” 太子的反应,处于一个他没料想过的尴尬状态。令他不由想,科技创新果然得一步一步来,太先进的科技,也是会让古人狠狠发懵的。 太子跑了。跑得没影。 好不容易从那个闷人的药房里出来,兰渐苏自然不会那么轻易回去。 他在这个彩灯房里打转。房间内有一排书柜,书柜堆积古今中外数之不尽,种类万千的书籍。 一本书明显地凸出在外,可想是近来有人阅览。兰渐苏顺手将那本书抽出来,牛皮封页上的书名是――《我爷爷的笔记》。 兰渐苏微怔。 许久没见过如此直白的文名。他不住心道,这莫不是哪位先生穿越过来,写下的真正的第一本白话小说? 那小医官口中一口一个“我爷爷和我说”,原来全是从这本书里看来的。 兰渐苏翻开第一页。只见第一页便写着――楼桑秘史。 57 第五十七回 喜提小妈 关于楼桑国的传说,中原流传得很少。这两年更是越发的少。 偶尔有人不明白,那么传奇、那么神话的一个古国,怎么可能才消失短短十几年便无人问津? 这好比,一个明星大火的时候人人皆知,但过个十几年再提起他的名字,新一代年轻人已经不知道他是谁了。 而关于楼桑国的神话,只流传在一些极为罕见和秘密的冷门史册中。 楼桑国是北望西门关外一个历史悠久的小国家,他们的历史,彻底止于十七年前严寒的深冬。 这是一个神权国家,历任国王自称能与上天通灵,是能够牵引子民沟通上天的伟大的神,由此建立起一套完善的神权体系。而该国的子民确实天赋异禀,巫蛊之力仿佛与生俱来。他们擅占卜下咒,扶乩召魂。是个实打实一窝子神棍的国家。 这么个比封建糟粕还糟粕的体系,要是未来世界不发展成修仙世界,那便注定会被淘汰。 未被灭国前,楼桑国人喜欢跑到中原发展。在中原好捞钱,说两句爱大沣,加上本身有些本事,洋溢一股进口高档品的色彩,巴巴有人给他们送钱。 那些年,他们在中原最受欢迎的是姻缘咒和除小人。 姻缘咒即让自己能嫁个如意郎君,或取个貌美老婆,得了此咒,必定灵验。这是往好了的方向走。有些人以此咒横刀夺爱,强人所难,也不在少数。除小人便是除掉妨碍自己,或者自己讨厌的人。只要由楼桑人来操手,也是百试百灵。所以那些年,但凡有楼桑人的地方出现无头命案,官府便会推到楼桑人身上。 十九年前,大沣爆发了一场可怕的鼠祸,同时西北部又爆发了可怕的瘟疫。这两场灾祸,夺去大沣近三分之一人口的性命。 皇上祭祖问天,祸针直指西北楼桑。楼桑国兵力不足,不擅长物理硬战,善以巫咒诅咒他国,欺负到大沣头上来。 即年,年仅二十一岁的皇上便亲自率百万兵将,出征楼桑国。打的口号是“平楼桑,斩妖魔”。他们仿佛带着上天赐予他们的神圣的使命,攻入楼桑国后,将里面的“妖魔”,即所有楼桑人,一一杀死。 灭了楼桑古国,已入第二年烈夏。大沣的瘟疫果真慢慢消失,但尚有些地区仍有旱难。皇上回国后又下八大令,严禁任何人再使用楼桑秘术,设焚宫,捕妖巫,将举国会楼桑秘术的人全部消灭。于是转入次年春,旱灾便也消除。 世人皆呼武康帝是个立下丰功伟绩,无比神勇英明的君主。 玉清笙,即顺德娘娘。她是一位从楼桑来的娘娘。她的美色足以迷惑所有除了龙阳断袖以外的人。皇上将她从楼桑带回来,不顾百官、后宫、太后的反对,封她为妃,编入汉籍。 玉清笙不习惯皇宫内的起居,皇上就在外面给他建了一所宫殿。恩宠不断。 只是,玉清笙并没受宠两年。第三年寒冬,她居住的宫殿起了一场熊熊大火。火势灭了之后,众人发现殿内数具焦尸,其中那具穿着顺德娘娘服饰的尸体,更是焦烂不堪。 皇上悲痛,大病一场。为祭奠他这位爱妃,他以修筑流音阁为名,将流音阁的地室扩建成一座属于玉清笙的坟宫。只因玉清笙生前最爱到流音阁听戏。后来,他又让伺候过玉清笙的那些宫人,抬玉清笙的雕像入地宫,在这些宫人进入地宫后,再将地门封闭,让那些宫人为玉清笙殉葬。 简直是个奇耻的笑话! 楼桑古国的巫咒,害死中原那么多百姓。皇帝当年出征楼桑,恨不能啖楼桑人的肉,饮楼桑的人血。可最终,竟因为一张妖惑世人的脸,而背弃原则,将楼桑女人迎进宫中。为了保住这个楼桑女人,皇上与太后皇后反目,将劝谏的官员定罪贬迁,编改顺德的祖籍,下禁言之令,宫中设坟,殉无辜者。 昏庸,荒淫,可笑,可耻,恶心,败类,老色胚,猥琐男。 《我爷爷的笔记》作者,在书中一连用了几个极具现代化又极度铿锵有力的词语,将当今圣上抨击得一无是处。 兰渐苏举著书本,反复翻找未署名的作者的信息:“这作者就是穿越来的吧?是吧是吧?” 当然,一无所获。这位作者,很机智的没留下任何名字。 兰渐苏对这段历史并不了解,在原主大脑的记忆中,关于“楼桑国”这三个字的印象,本也不多。 虽然皇上当年灭了那个只会背后诅咒人的神棍妖国,可谓大快人心,功德一件。但终究杀业过重,且因纳了楼桑女人作妃一事争议不休,所以他从不让人仔细讨论这段历史。而关于玉清笙这个楼桑女人,更是没人再提过。虽然她的名字出现得很惊艳,消失得很快,但有幸的是她没在大沣历史上留下“红颜祸水”的骂名。 那些年,大家都以为玉清笙是被大火烧死的。 可并不是。 玉清笙死于F文公主口中的“两只恶鬼”下,被割开胸口,被埋在盘羲山上。知道这个真相的宫人,殉于地宫。而今,只剩一个昏迷不醒的F文公主。 兰渐苏必须要知道,杀死玉清笙的人是谁。所以,他必须要知道,F文公主当年究竟看到了什么。 * 兰渐苏“出院”的那天,晴空万里的碧天,云絮丝丝相绕,绕出一个大笑脸。 街道上唢呐声像破开嗓子的鸟雀,拉出一条长及无际的音流,流遍街头巷尾。鞭炮锣鼓齐鸣,街道飘荡一股炮仗欢腾后留下的硝石味儿。 吹唢呐的人,吹得很卖力。唢呐音像个歪瓜裂枣的奇行种,在街上左摇右摆到处跑动。 可以听出今天这个大喜日子,喜得非常不一般。 一个行人捂住耳朵,咧咧骂道:“吹得这么难听,送亲还是送妈?” 今天这门喜事,直白说是为F文公主而办。但是新娘子并不是F文。 皇上请去的高僧说,要想让F文公主醒过来,就得给F文公主冲冲喜。他给F文公主算过八字,找出最合适给她冲喜的八字是李庆。 但李庆原先早已让皇上赐婚,与宫里一位秀女成婚。F文堂堂一个公主,肯定不可能给李庆做妾。只不过皇上金口玉言,说让秀女当正房,便是让秀女当正房。无论如何都不会修改圣谕。 最终,高僧想出一个绝妙高招。让F文认李庆为义父,李庆与秀女成婚那日,她住在李府。 简单做了个仪式,昏迷的F文公主便成为李庆的义女。与秀女黎氏的婚期,李庆依高僧之言,选就近的吉日定下了。 今日,正是李庆迎娶黎氏过门的大喜日子。 兰渐苏必须得见F文公主,F文公主从没像今天那么好见过。 随便路上买了几份礼品,兰渐苏捧着大盒小盒的贺礼来到李府。 李府门口守着一个管家,张开双手,用全身来挡住兰渐苏前进的路:“哎!不行,二公子,你不能进去。” 兰渐苏呆了下:“为什么?李庆成亲,我不能进去。我身份不够尊贵吗?我站的不够高吗?” 管家干笑道:“哟,哪儿的话呀,奴才不敢。二公子,不是奴才不让您进,是高僧说了,你的属相与新娘子犯冲,进不得。” “犯个屁,他高还是我高?F文公主还是我救的。让开。”兰渐苏撞开管家的肩膀,抬脚便往里迈。 “二公子啊!”一声哭天抢地的哀嚎,从管家的肺腑震出来。 随即,兰渐苏只觉腰上一紧。管家跪在地上,两只手臂像螃蟹的钳子,死死把兰渐苏的腰搂住:“您别让小人为难了,今天这亲要是有什么差错,跟谁都没法子交代啊二公子。李大人说了,要是有犯冲的人硬闯,今天便紧关大门,这婚也不去成了。” 兰渐苏抬不动腿,四周的人都在看着他。倘若强闯,想必到时候还会惊动到圣上那里去,要见F文公主,就更不可能。 还是得寻个别的方法进去。 大伙儿都说新娘子住在玲珑客栈。兰渐苏到玲珑客栈时,迎亲队伍还在半里开外浩浩荡荡地过来。他们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要掐准吉时正正好。 来到二楼,兰渐苏见到几个婢女守在一个房间门口。他于是从屋外的窗子翻门而入。 此时,新娘正坐在梳妆台前泣泪。年仅二八,年纪甚至比李星稀还小一岁,要嫁给一个老头子,换哪家闺女都要哭。 猝不及防,一个流云玄衣的男子闯入,女子张大两只泪眼,惊呼:“你是谁?!” 兰渐苏抬起手刀,迅速打在女子侧颈上。女子两眼一翻,昏厥过去。 红嫁衣整齐叠在床上,金丝累翠,绣了一层又一层。女子看来真的很不想嫁,到现在还没换上红嫁衣。 是时,侍女敲门:“姑娘,花轿到了,姑娘喜服可换上了?” 兰渐苏将黎氏抱到榻上,用被子掩好。匆忙换上这身喜服。 为了见F文公主,他真的牺牲很大。 作者有话说: 今日双更~不要漏看么么,恭喜李星稀小可爱情郎变“小妈” 58 第五十八回 喜堂见情郎 花轿抬到李府门口,新郎官李庆走出来,一脚踹在花轿门上,身体不稳地往后跌了两步。也不是什么很老的老骨头,但就是身如蒲柳弱不禁风,让观礼的人不住心说新娘子命真苦,未来日子不知怎么熬。 披着红盖头的兰渐苏从花轿里走出来,媒婆早已准备好背他进去。 将新娘子背到背上,强壮的媒婆竟不由闷出一口像受了内伤的气,额头上的汗涔涔留下来。 “媒婆,行不行?”有人看她大气喘不上一口,好心问。 媒婆嘿嘿强作出一个笑,气喘吁吁地背兰渐苏进入李府。 里头热热闹闹的,喜娘应酬客人,亮尖脆的嗓子和在来客的你言我语中。 背新娘进到喜堂,媒婆把兰渐苏放下。一口老气才喘上来,呼呼哧哧,脸色白得像饺子上面那层皮,仿佛随时能背过气去。 兰渐苏眼前遮着红布,什么看来都是朦胧的红。只听两位高堂声音讨论:“这新娘子,怎么这么高啊?” “还这么肩宽体阔?” “前面还那么平?” 李庆的家姐咯咯笑道:“将军,你瞧,这人比军中将士,有差么?” 兰渐苏垂眼看到一双玉白翻浪靴,这靴子他眼熟。但听穿着这双靴子的人道:“人各有特色与长处,在下并不认为军中的将士能和新娘作比。” 是韩起离。 这时,另一双金云锦缎靴出现在兰渐苏眼下。 隔着一层红,兰渐苏隐约看见李星稀的脸。 李星稀在他身旁打转,脑袋歪来歪去打量他。弓下腰,半张脸便要往红盖头底下瞧。 望见李星稀清楚的半张脸,兰渐苏咽下一口唾沫,尽量地将头往上抬,往左转。李星稀于是就着这个姿势又转到兰渐苏的左侧去,兰渐苏便立刻再将脸往右转。 让李星稀发现他爹娶的新老婆是兰渐苏,简直无法想象,他会做出什么反应。 李庆屈指在李星稀脑袋上捶下去:“星儿,你怎么这么不识礼数?” “好痛啊,爹。”李星稀身子挺直回去,揉着脑袋说,“我就是感觉,她很像一个人。我想看清她到底是不是。” “胡言乱语。她原是宫里的秀女,你怎可能见过她?”李庆喝道,“快坐回去!” 李星稀哼哼唧唧地坐了回去。旁人窃窃私语:“怎么会有这么高大的秀女?” “否则皇上留着自己要了,怎么会给李庆?” “这是捡了便宜吃了亏?” “捡了便宜。好歹是个秀女,身份比长相重要。” 站旁边的主婚人提醒两位高堂:“吉时到了。” 再如何不满,也是皇上赐的婚,两位高堂说得什么,也做不得什么。遂口齿不灵便道:“那行,拜、拜天地吧。” 两位新人转身,要拜天地。 红绣鞋太小,绷得兰渐苏脚疼。一转身,猛不丁便往前跌去。只听李庆“哎哟”大呼,叫兰渐苏推倒在地上。 借着李庆的力,兰渐苏站稳了,而李庆的脸却和地板稳稳来了个相亲。 众人群起而惊之。新娘第一个天地还没拜下去,就先给他丈夫来了个狗吃屎。这得是多猛一悍妇? “哦莫!”兰渐苏捂住嘴,急忙捏起嗓音,“哎呀,相公~对不起~奴家不是故意的~相公你没事吧~” 老夫人拐杖在地上连敲数下:“成亲第一天,便要谋杀亲夫?啊?” 兰渐苏走路颠颠倒倒地去将吃了一脸灰的李庆从扶起来,韩起离走过来帮他的忙。 红盖头那一瞬,被灌进来的风往上掀。兰渐苏慌忙两手将盖头拉下,被他扶到一半却松开的李庆,又“啊”一声摔到地上。脸第二次吃灰。 两位高堂眼皮快翻白过去,浑身发着又气又冷的抖。 兰渐苏拉好红盖头后,便见韩起离好似怔怔在看他。 随后,韩起离别开头,与下人一起将李庆从地上扶起来。 千辛万苦的拜堂终于是完成了。被傧相带进新房,兰渐苏趁没人,摘掉红布,脱掉头上沉甸甸的凤冠,两只全然不合脚的红绣鞋一踢,翻到一双李庆的新鞋出来穿。 他倒了一大碗水,咕咕往喉咙里灌。又抓起桌上的糕点吃,寻思待会儿该上哪去找F文公主。 这时,门外李星稀嫩嫩的嗓门叫嚷着:“小妈,我给你送喜被来了。” 兰渐苏躲无可躲,只见门“砰”地,叫李星稀一脚踹开。 兰渐苏一身美艳喜服,含着一口糕点,傻愣地看着李星稀。 李星稀手里的被子扑腾掉地,瞳孔无限放大,两手颤抖:“蓝大哥!你……你怎么成我小妈了?!” 兰渐苏这时不知怎么解释这何其《雷雨》般的悲剧。唯有道:“你冷静,听我说,嫁给你爹,我不想的,跟你爹拜堂,我更不想的。还有不小心把你爹摔着了,先说个对不起。然后,你再听我解释,我这次来,真的不是要做你小妈。” 李星稀眼眶变得红红彤彤,站在背对着日光的门口,咬住嘴唇拼命忍泪:“那你来做什么?只是来吃尚书府的糕点?” “当然不是,虽然你们府上的糕点的确好吃到让我流连忘返,可我来这里,还是有件正事要做的。”兰渐苏走过去,把他的眼泪擦掉,“行了,别哭,多大人了。” 李星稀说:“我不想哭,可你不能嫁给我爹。你要嫁只能嫁给我。” 兰渐苏:“……” “乖,小孩子别说什么嫁不嫁的,这不是你该探讨的人体奥秘。”兰渐苏摸了摸李星稀的脑袋,说,“我本来是要来见F文公主,有件很急的事,必须要见到她。谁知府上管家不让我进来,迫于无奈,我才会出此下策。” 不然谁会想女装?谁会想当大雕萌妹?他兰渐苏又不是闲的。 “你要见F文公主?”李星稀抹干了泪问。 “是,我必须见她一面。她在哪个房间?你要是知道,便带我去。” “好,我带你去。”李星稀吸吸鼻子,语气明朗了些,“你只要不是来嫁给我爹的就好啦。” 兰渐苏心笑说,李星稀真是一个傻孩子。 F文公主躺在府东的客厢里。外面有重重护卫守卫。不过怕护卫守得太严,喜气冲不到F文公主的房间里,于是身为这次统领的韩起离,让这些护卫随时巡逻走动,保证空气和喜气的流通。 来到府东,兰渐苏见韩起离前来询问护卫情况,立刻找了个隐蔽地方躲起来。 他心里暗自打趣:韩将军,你究竟是和我有缘些,还是和我孝姝姐姐有缘些? 问完护卫两句话,韩起离巡到别处去。李星稀遂带兰渐苏,轻功潜入客厢。 房内燃着浓浓的茅山绿漆香,F文公主平躺在床榻上,面色安详从容。这是她多年来面色唯一温和的一次。谁不想啥事都不干一觉睡上个十天八天?兰渐苏此时竟多少对床上的人抱有羡慕。 取出梳头屏,兰渐苏将它放在F文公主腹上,让F文公主两只手抓住梳头屏的边沿。 这个梳头屏,只会放死人生前的画影,想靠活着的F文公主,让梳头屏给出线索,直白来说,不太可能。 那个无奈且冒险的想法,不得不再攀上兰渐苏的脑子。 叹出一口气,兰渐苏抱歉地和昏迷的F文公主道:“孝姝姐姐,我要先借走你的魂。只要知道杀了顺德娘娘的人是谁,我就把魂还给你。请你一定要原谅我。” 兰渐苏取来房间内的一把伞,并起两指,点住F文公主的天灵盖。他将F文公主冰冷阴凄的灵魂,一丝一丝抽出来,收进雨伞中。 直到三魂七魄,都让兰渐苏抽尽,F文公主终于断掉最后一口气,失去所有生还的迹象。 躺在床上的F文公主,成为一个彻底的死人。 护卫此刻正巧巡到门外,整齐的脚步声一浪一浪掷在地上。李星稀心脏跟动这些脚步,砰噔砰噔跳。 兰渐苏将伞小心递到李星稀手中:“你拿好了,F文公主的灵魂,现在在这把伞里面。千万不要让它掉了。” 59 第五十九回 揭秘在即 被F文公主的“尸体”捧着的梳头屏,镜面发出黄光。黄晕似水面泛波,如卷开的涟漪层层叠叠。 “公主怎么样了?”门外来了副统领的声音。 李星稀紧张得抱伞的手一抖。 护卫道:“暂时没什么异样,大人是否要进去瞧瞧?” “罢了,我还需到那边巡一巡,你们看好。” “是,大人。” 李星稀拎着的一颗心定下,双臂收紧在江南花雨伞上。F文公主的魂魄简直要被他勒没最后一口气。 镜面上的画影终于清楚出现。先是F文公主无比日常的一天,喂蛇,被蛇咬,揍了蛇一顿。炖蛇羹。 再是F文公主吓人的一天。出去散步,逮住一个大臣,放老鼠咬他。吓得大臣仓皇逃窜。 最后又是F文公主无聊的一天,坐在窗边听雨听一整日。什么事也不干。 放了些堪比会员专属广告的没用的东西,梳头屏终于振作起来,找到兰渐苏想要的画面。 四岁的F文公主,一张圆润如玉的脸蛋,被老嬷嬷褐皱的手捂住嘴。所处的场地,是一个封闭低矮的小阁楼。躲在她身后身旁的婢女们,也纷纷将自己的嘴捂住,眼睛被巨大的恐惧覆盖,有的想呕吐,又拼命忍回去。 画面便一直定格在F文公主的脸上,没用任何移动。等同于兰渐苏只看得到F文公主,看不到F文公主所见的人和事。 兰渐苏火气上来,拿起梳头屏就想丢到门外去。这鸡肋的玩意儿,从来没真正靠谱过。 他火气发到一半,突然注意到镜中F文公主的眼睛。 四岁的F文公主,眼睛黑亮得像墨曜,眼波灵动似一潭宝湖。兰渐苏从这清澈的瞳面里,看到了那个人的影子。清晰得连那个人的穿戴,嘴角的笑,手指上的指甲,都瞧得一清二楚。 兰渐苏呼吸逐渐紧缩,似乎有一只手掐住他的心脏。他在惊喜的同时亦感到沉重,这是一个非常不普通的人。地位不普通,性格也很不普通。 外头一阵紧急汹涌的脚步响。 护卫问道:“田大人,你怎么来了?” “奉公仪大人之命,前来看守公主。” “蓝大哥!”李星稀才叫出声。 门被前来的人猛力推开,连给他们临时找地方躲避的时间都没有。 “你们在做什么!”紫琅院的田冯指住兰渐苏喝问。对身旁手下道,“快去看看公主有没有事。” 手下来到床边,探了探公主是鼻息,“啊”了声:“公主死了!” 田冯竖起眉毛,厉声道:“来人,将嫌犯二公子拿下。” 几个高大壮硕的手下上来抓人。 流程步骤连贯快速得常人没任何招架之力,分明才刚反应过他们开门进来这件事,他们已经确认了尸体与犯人,立即上来拿人。 一切像预谋、安排好了的一样。 兰渐苏及时抽出那只被人抓上的手,扑到李星稀面前,抓住他的双肩,面目狰狞:“你跟他们一伙儿的,出卖我!是你通风报信了对不对?” “什么……”李星稀茫然看着他。 兰渐苏欺在李星稀耳旁低声说:“收好公主的魂,速去盘羲山,取走尸体,赶在他们之前。” 紫琅院的汉子上来拉开兰渐苏。田冯吼道:“嚷嚷什么!老实点!别以为你是王公贵族就能撒野!你杀害公主,罪不可恕,等皇上审你吧!” 紫琅院出了名的不惧强权只惧帝后,这点做得相当不错。 * 大殿内,皇上坐在龙椅上,全神贯注盯着兰渐苏。他眼睛正红,兴许刚抒发完失去女儿的哀痛。 谁知兰渐苏正要哀悯他时,他从龙案底下拿出一颗大洋葱,扔给太监说:“把它拿走,不祛味儿,熏得眼睛辣。” 兰渐苏眼皮一颤,噤住了声。 旁有官员打量来不及换身衣裳的兰渐苏,小声说:“穿着喜服,代替新娘去成亲,神经病啊。” 皇上上下扫视兰渐苏身上穿的大喜红衣:“苏儿,你受什么打击了吗?” 兰渐苏奇怪地想:为什么不先关心他女儿死没死? 皇上问守在李府的护卫副统领:“李庆呢,怎么样?” 副统领道:“从上午吐到现在。” 兰渐苏心又问:知道跟个男人拜了堂,打击那么大吗? 皇上手指擦掉眼角的泪,啜了一口茶道:“朕知道。他全家直嚎朕赐的婚不靠谱,害李庆名节都没了。” 旁边的官员摇头:“离奇,离谱。” “还有韩将军。”皇上搁下茶,“粗心大意,失职。也有可能是徇私。不管他是什么了。西北军事,京城禁军,不再让他管了。削掉他的军权。兵部,听到没?” 立在一众官员内的兵部尚书道:“是,皇上。” 韩起离自打胜战回京后,已被皇上削替了三次军权。从西北大军削替到京城禁军,从大军到小军。这一次,皇上是要他彻底连统兵的权利都没有。 皇上处理完这些事,这个时候,F文公主的凉尸才被人从外面抬进来。盖着一条白绡布,放在一张玉长案上。 皇后从殿外拖着一地大尾凤袍走进来,两手向上抓张飞舞:“逆天逆天,造反造反!以前害太子,现在害公主!皇上,臣妾早说过他是个死性不改的妖人!若不将他处死,明日死的人可能就臣妾啊皇上!” 跟在他身后的太子,急急忙忙看了兰渐苏一眼,小声和他母后说:“母后,儿臣认为这当中可能有什么误会” 皇后竖起一根手指戳太子的脑门:“你脑子有病吗,你替他说话?” 兰渐苏被皇后身上的脂粉香熏得鼻子发痒,掩住嘴咳嗽了几声。 “苏儿,你看着孝姝。”皇上这会儿才说起正事,“虽然你和她已无名义上的关系,可她到底是你血脉相连的姐姐。你说,你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 兰渐苏道:“在下是为了查案。” “查什么案?有什么案子能让你查的?”皇后坐上凤椅后,讥声笑道,“你不会是要告诉皇上,你杀了F文公主,是为了查出谁想害死F文公主吧?” 兰渐苏盯住皇后的双眼,眸光慑得皇后一凛。他毫不掩饰道:“皇后娘娘,在下想查的,是顺德娘娘的死。” 皇后面上的讥讽,陡如凝结成冰,登时脸色苍白中透着铁青,眼神里轻松被紧色急速地盖住。 “你说什么?”皇上当即站起来,颤抖着问,“你说、你知道清笙的死?你、你知道清笙是怎么死的?” 皇后的拳头捏在绣了百鸟的锦袖底下,嘴唇颤罢:“哼。胡言乱语。为了脱罪,你什么话都扯得出来。皇上,你千万不要听他胡说!顺德娘娘,早在十五年前便葬身火海之中,与她的柔德宫一起化为灰烬。你在这里故弄玄虚,是想拖延时间么?” 兰渐苏道:“我话还没讲完,你就讲了这么多。皇后娘娘,你心虚吗?” 皇后脸一板,嘴唇登时紧闭,眼睛却瞪得很大。 “顺德娘娘的尸体究竟是不是化为灰烬,这件事,皇后你应该清楚。” “你这话什么意思?阴阳怪气,故意挑拨本宫和皇上的关系?” 皇上这次眼睛是真的红起来,一拳捶在金案上道:“苏儿,你千万不能拿已故的顺德娘娘开玩笑。你究竟是不是真的知道什么?” 皇后咬紧牙,强撑住沉稳的心态,理智地和皇上分析:“皇上,你不要信他。顺德娘娘的尸体已成灰,他胡编什么都可以。皇上你信了,就是正中他的圈套。再者,即便他是真的为了查顺德娘娘的死,他也不能杀了公主。” “孝姝姐姐并没有死。”兰渐苏轻描淡写地说。 殿外进来的风掀起白纱,将盖在F文身上的那块白布吹了下来。 F文公主身体僵硬,面容却还红润,好像真的只是睡着了一般。 兰渐苏把白绡布重新给F文公主盖好,慢慢站起身说:“孝姝姐姐我自能救回来,至于你说的顺德娘娘的尸体,我若没有,也不会站在这里信口开河。” 是时,外头宫人进来禀报:“禀皇上,李大人携其子来相见。” 皇上烦躁道:“你跟他说朕有事,没空见他!” 宫人道:“回皇上,李大人说,他是为了顺德娘娘一事前来。” 眼角动了一下,平静下来后的皇上眉一蹙:“他吐干净了没?别在朕的大殿内又吐起来。” 宫人干笑道:“奴才瞧他是吐干净了。” 皇上抬手:“传吧。” 宫人退出去传话。不一会儿,李庆跟李星稀步入殿内。李星稀背上背着一个被白布包裹住的,足有五尺长的方形物事。 二人向皇上行礼。一见兰渐苏,李庆便啪嗒啪嗒掉泪,像是捡起来的名节又掉下去了。 “爱卿,你说你为顺德娘娘一事来?”皇上问。 李庆弯着腰道:“不是臣为了顺德娘娘的事来,为顺德娘娘一事前来的,是臣的儿子。” 皇上的目光,转移到李星稀脸上。李星稀头发散乱,脸上一片没擦干净的脏黑,鞋子似是才跑过万里,缎面崭新,鞋尖却破损厉害。 李星稀瞧了兰渐苏一眼,将背上背着的东西轻轻放下,拆开裹着的白布。 一副五尺长的红木棺材。 携棺入殿,极为不敬。旁边的官员们都惊呆了脸。 “禀皇上。”李星稀不急不慢地说,“这里面装着的,便是顺德娘娘的尸体。” 60 第六十回 滴骨验亲 皇上僵僵站起,半跌着下了龙椅。 太监赶忙去扶住:“皇上。” 兰渐苏来到李星稀身边,轻声与他说:“辛苦你了。” 李星稀脏兮兮的脸向他露出一个笑颜:“我不辛苦,蓝大哥。” 好在适才紧急之中,李星稀听清兰渐苏趁乱之际说给他听的话,利用轻功赶在紫琅院的人之前,到盘羲山上带下了这具尸体。不然这具尸体落入紫琅院手中,才是真正的死无对证。 兰渐苏掀开木棺,一具干黑丑陋的枯尸狞丑地躺在里面,哪里还有昔日美人的一点影子。旁人无不惊悚后退,有的强行忍住呕吐的欲望,眼与鼻子一并用袖子遮起来。 以往她多让人爱慕垂涎,而今便被人多么的唾弃恐惧。 “……她真是清笙吗?”皇上让太监扶着,眼神流在枯尸上一会儿后,便痛苦地闭起来。 他为顺德娘娘的尸体这般多情多绪,F文公主的尸体在一旁反而显得很尴尬。 皇后镇定地说道:“没有任何的证据证明她是顺德,本宫怀疑,你们是随意窃了一具尸体来,在此胡言乱语,以求脱罪之机。李庆,你好大的胆子,你竟然串通自己的儿子来蒙骗皇上!” 她神情如此镇定,话却说得如此激动。叫人分不清她究竟是在镇定,还是在激动。情绪把控得很是迷惑人心。 李庆一把瘦骨头颤颤巍巍:“臣不是,臣没有,臣不敢。” 兰渐苏说:“皇后娘娘干嘛急着否认?这具尸体到底是不是顺德娘娘,证实一下不就知道。” 皇后道:“证实?一具无名尸首,你能怎么证实?用你的妖法来糊弄皇上吗?你的妖法,确乎能以假乱真,可绝对瞒不过本宫的眼睛。” 兰渐苏说:“皇上请人搬来一张桌台,再请太医院院判带切肤的刀具来,在下不用亲自动手,就有办法能证明这尸体是顺德娘娘。” 皇后极力想要阻止兰渐苏再做一切不利于她的事,便说:“你的花招那么多,怎能给你再使诈的机会?依本宫看――” 皇上毅然打断她的话:“不要吵了!” 被厉声喝止住,皇后登即噤若寒蝉。跟着细长的眉不悦地皱起来:“皇上!” 皇上置皇后的叫喊于不闻,定了两口气,略显疲态对宫人道:“依苏儿之言,办去。” 太监喏了声,立即下去命人搬桌台、请太医院院判。 太医院院判挎着工具箱来到大殿,嗅出殿内这不寻常的气息,看见两具尸体,其中一具还是F文公主,不由凉气倒吸入肺,猛打两个冷颤,灰白色的胡子随他一起发抖。 兰渐苏说:“院判大人,在下有一事相问。” 太医院院判揖了一礼,道:“二公子但问无妨。” “十五年前,你曾出宫为居住柔德宫的顺德娘娘诊治,那时候,顺德娘娘已身怀六甲。而在同月,她就丧命于火海中,对不对?” 院判道:“不错。顺德娘娘未去世前,已怀有七月身孕。微臣为娘娘诊治后的第三日,娘娘便葬身火海。” 皇上追忆起往事,神色哀沉,低低喃喃说:“是啊,那时候,朕有个未出世的皇儿啊。大师来看了还说,这必定是一个皇子。是朕的皇子……若他当年平安出世,他便是朕的三皇子。而三子,也应该是四子才对。” “皇上,您不要难过了。”太监替皇上抹去眼泪。 兰渐苏指着红木棺里的尸体问:“你瞧这具尸体,像不像顺德娘娘?” 院判仔细看了枯尸两眼,说:“恕微臣才疏学浅,尸体已至这般境地,微臣实在是看不出来。” 皇后嘴角扬起得意之笑。这神情是不经意的流露。 兰渐苏从容不迫道:“不打紧。你不知道,好好证实便是了。你现在听在下之言,将这具尸体,搬到桌台上。记得戴好手套,不要感染了 。” 太医院院判依言,两手戴上纱布手套,将枯尸搬出,放在铺了白布的桌台上。众人虽有的恶心尸体,却抑不住好奇,都目不转睛看着院判如何操作那具枯尸。 兰渐苏接下去说:“现在,请你用箱里的刀子,将尸体的腹部切开。” 院判顿了下,说:“这……死者为大,倘若她真是顺德娘娘,微臣岂不是犯了犯上之罪么?”他余光小心瞟皇上的脸。 “矫情什么,大沣难道没有剖尸查案的惯例吗?你听他的话便是!无论结果如何,朕都赦你无罪!”皇上现在一颗心提着,拧着,早不在乎这些虚言。 院判安下心,燃烛烤炙银刀,慢慢将尸体微隆的小腹切开。他皱起一张脸,听兰渐苏的话,从腹中掏出一具婴孩小尸。 众人再也忍不住,“呕”声四处升起。有的官员直接跑出大殿外,寻地清胃去。 皇后和皇上都睁大两只眼睛,太子震愕地掩了掩口鼻。 婴孩小尸在母胎内被保护得较好,因而干枯得并不厉害,尚有血肉之色,似一团深红色的肉瘤皱在一起,看起来万分恶心。味道也臭不可言。 “院判大人,你看这个孩子,他有几个月大了?”兰渐苏问。 院判大人捧婴孩的手颤着抖着:“依……依臣的经验,他看起来,应有七月……” 皇上眼睛蓦再翻起红,心痛地望着院判手里的婴尸,嘴唇止不住搐动。 皇后脸色逐渐绷不住,发青发白:“即便这具尸体真的怀有七月身孕,你又怎能证明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就是皇帝的龙种?不能证明他是皇帝的龙种,就不能断言尸体便是顺德!” “好问题。”兰渐苏说,“娘娘说得不错,龙种之事,坚决不能马虎草率。” 兰渐苏步到尸体身旁,道:“《会稽先贤传》与《洗冤集录》中,均记载了滴骨验亲之法。此法如今亦在大沣各地通用。皇上,要想知道这孩子是不是皇子,需要皇上的几滴血。” 这个从影视剧里学来的方法,其实不科学,但兰渐苏当下并非真正追求科学,他只是想让真凶露出破绽。正好利用古代科学不发达,好忽悠的这一点,让凶手的言词站不住脚跟。 面色惨白的皇上点了点头。 兰渐苏让院判切开婴孩臂上的肉,露出森森白骨。皇上伸来手指,院判用银针将他的指尖扎破。 几滴血滴在婴孩的白骨上,不消弹指,便渗入进去,融进白骨里。 瞬间,激动、震惊、悲痛,万般情绪,一股脑儿冲上皇上的大脑。他眼前发黑,脑袋昏沉,双腿一软,往后直直倒下。太监焦急地喊着“皇上、皇上”,将他的身体牢牢捞住。 皇上抽着声音说:“他、他果真是朕的皇子……” 皇后半张嘴唇,讲不出一句话了。 这倒让兰渐苏稀奇:“在下还以为,皇后娘娘会接着说,这也只是证明孩子是皇子,母身可以是任何一位妃子,未必就是顺德娘娘。想不到皇后竟就这般不言语。倒让在下不知所措起来。” 皇后凉凉笑道:“话头老是对着我,兰渐苏,你什么意思?你认为本宫便是真凶吗?” 兰渐苏摇了摇头:“你说错了,我不是认为,我是肯定。你就是凶手。就是你,十五年前在柔德宫与你的同党,杀害了顺德娘娘。是你亲自下的手,你亲自用刀割开她的心脏,你的手指甲上、被你丢掉的那件凤袍上,上面全是她的血。是你让她一尸两命。” 皇后僵在凤座上,口中难以发出一个声音。她没有恐惧。在后宫,她想杀谁便杀谁。甚至,瞧哪位大臣不顺眼,她也能借她身为紫琅院院长的兄长之手,构陷那位大臣。从没有哪个罪行,可以让她恐惧。她只是吃惊,吃惊兰渐苏居然会连细节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兰渐苏,你不要血口喷人。我母后绝不是这样的人!”太子不愿再次跟兰渐苏站在对立面。可牵涉到他的母后,他便不得不与兰渐苏对立。 “那日,F文公主让奶娘抱出宫寻顺德娘娘玩,你杀顺德娘娘的时候,F文公主躲在阁楼上,看到了一切。后来知道真相的人全死了,只有F文公主还活着。”他为什么会潜进尚书府见F文公主,也在这刻得到了解释。 皇后把住最后一丝镇定,狡辩道:“你杀了公主,你还想,还想陷害本宫。” 兰渐苏轻声一笑,问皇后:“皇后,你说这顺德娘娘,她原先的名儿叫什么?” “你想让本宫跟施友恭一样,亲自把顺德的鬼魂叫出来是么?”皇后轻蔑翘起嘴角,“不过本宫倒也不怕,因为根本不是本宫杀害的她。如果非要本宫叫她的名字,才能自证清白,那本宫喊她的名字又何妨?” 皇后自信十足。她相信即便她喊了名字,兰渐苏也叫不出玉清笙的鬼魂。即便叫出来也无济于事。因为当年压住玉清笙的那个阵,早将她的魂魄打残。一缕残魂,风吹一吹就散了,能起到什么作用? 皇后为了可预估的今天,做了充足的准备。 然而,她心里有底,兰渐苏也有他的盘算。 “皇后娘娘倘若要自证清白,不应该喊顺德娘娘的名字。”兰渐苏淡淡说,“你应该喊浈献王王妃的名字。” 皇后轻蔑的神色,一点一点褪去。他逐然怔住,这一次,她的手总算忍不住发起抖。她声音失了底气道:“本宫,早已不记得她。” “不要紧,你不记得,我记得。”兰渐苏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宣纸,上面写着“闵柔书”三个字,“在下还趁刚才入宫的空子,将她的名字写在纸上。皇后娘娘只管照着念便是。” 河老 61 第六十一回 出场即死的剧本 皇后的神情在金黄的壁烛下一片死寂。 兰渐苏道:“你不敢叫,是不是因为你心虚?你害怕看到王妃,害怕她说出你杀害玉清笙,又将她杀人灭口,伪装成跳河自尽的事实是么!” 最后的话落地有声,兰渐苏将写了王妃名字的纸条狠掷在地,瞬时青光绿焰,一个白衣女鬼出现在大殿上。 “啊!”百官叫起来。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见到鬼,可浈献王妃的魂魄,看起来却比当初陈大人的鬼魂还凄白,还煞冷。她的面容似被水浸过般肿胀,丑陋到无法形容。这是比寻常鬼还叫人恶心、惊悚的鬼。 皇后头上的步摇翠饰颤悠悠,她“啊”一声从凤椅上跌下去。 王妃的鬼魂飘向皇后,皇后惊吓得转过脸去。被雍贵华服所包裹的身体,狼狈地向后爬:“闵柔书,你不要找我!本宫已经警告过你了,是你自己不听,是你自己跳下去的!与本宫无关!” 皇后自露破绽,兰渐苏抓准这个时机,迫问道:“她为什么跳下去?是不是被你逼的?你为什么逼她?因为她知道你杀玉清笙的事实是不是?” 皇后道:“不是!不是!” 兰渐苏说:“王妃,到底是谁害了你,你去找她,你找她报仇。把她的阳气吸净,把她的灵魂撕裂。这样她就永世不得超生了。” 太子跑来抓住兰渐苏的手,眼泪一颗颗滚下来,抖着双手说:“二弟,我求你,你放过我母后。你不要伤害她……以前不管什么事,都是我不是,我求你放过我母后……” 兰渐苏脱开太子的手,无情得似乎不认这声“二弟”,不认眼前的人:“是你母后自己做恶事,她就该承担后果。” 那鬼魂并没飘到皇后面前,皇后恨一咬牙,迫使自己扭过头来,正视丑陋的女鬼道:“好啊,你来啊。你当真以为本宫会怕么?你生前软弱无用,见到本宫跪下来还要浑身发抖,你死后难道就能顶天了?你敢杀本宫吗?你敢吗?当年,是你……” 眼看皇后就要激动之下将罪证说出来。不巧在这时,一条栓了铃铛的两头镖飞入殿内,将女鬼的脖颈捆锁。那女鬼声儿也没有,顷刻化为青烟。 男人的嗓门如撼巨斗:“皇后,你不要被他骗了,那根本不是王妃的魂魄,是那妖孽使的幻术!” 皇后被这声音震醒,脸上渗过胭脂水粉的汗水,刹那悉数冷缩回去。睁大眼睛,闭紧了嘴。 方才一刻,她险些把真相皆尽道出。 兰渐苏正想,来人是谁,竟然能一下子识破他的用计。 除非凶手自己唤出憎恨她入骨的死者怨灵,不然,没有经过步骤严谨的开坛做法,他的确召唤不出阴间鬼魂。王妃的鬼魂是假的,是他的幻术。目的便是要让皇后惊吓之下自己说漏嘴。 可居然被人识破阻止了。 紫琅院的公仪津,不顾殿内有圣驾,似只蝙蝠莽撞无礼地飞入大殿内。 公仪津,紫琅院的院长,皇后的亲兄长。这是兰渐苏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他长着一张出场就会死的脸,散发着出场就会死的气质。 所以兰渐苏没将他很放在心上,但是惊讶于这个人为什么会识破他的幻术。 公仪津带着豁出去的架势来,他目光狠毒地剜在兰渐苏身上。那眼神居然正气凛然得像在看一个十恶不赦的大罪人,又仇恨得像在看他的世家仇敌。 明明他们这才是第一次见面。 几乎没有滞缓地,公仪津指着兰渐苏怒骂:“你这个妖孽,我今天一定要杀了你!”他抽出腰上的剑,直直朝兰渐苏的心口飞刺去。 兰渐苏神态从容,脚步快速地往后大退,李星稀已轻身飞到他身前,一脚踢开公仪津的剑。 李星稀的速度,比风吹得还要快。壁烛一晃一止,一暗一明。公仪津的胸口已经挨了他十几脚,飞撞到蟠龙金柱上,嘴角的血不住溢出来。 公仪津反而大笑。 披头散发,仰头张着血口,笑得诡异非常。让人看起来,感觉他精神不是很正常。 兰渐苏忽然感到心脏发紧,千万利丝在他心脏上绞过一样痛。 他低下头,望见胸口上有十数条肉眼不可轻易看清的细丝,那细丝笔直地往前伸,一直往前伸,连接在公仪津手中的稻草小人上。 公仪津举起那个稻草小人,狂笑道:“你中了我的计了。我今天,一定要除掉你不可。”他指间夹住一根绣花针,狠刺向稻草小人的心脏。 只要这一下,叫他刺下去。那么与稻草小人心脉相连的兰渐苏,心脏就会跟胸口一起,破开一个大窟窿,流血而亡。 太子忽然扑过来,抱住公仪津的腰哭喊:“舅舅不要啊!” 公仪津手里绣花针,被太子一撞,飞出指间,掉到地上去。 李星稀衣袂飘起,蓄力一脚狠踢向公仪津的头。公仪津翻身倒地,手里小人掉落在地。 他半爬起身,一张被踢歪的脸,半边高高肿起。齿血与口水源源不断往下流,双眼灌血猩红,瞳仁淹在茫茫血海中。他张口“哇”了一声,吐出一大口黑血。 年迈的官员,看见公仪津这个状态,惊愕的浪花在胸口扑腾,恐惧深深藏在眼瞳间。 一个老臣说:“公仪大人、公仪大人练楼桑秘术,练到走火入魔了!” 很多年前,在大沣常常能见到这样的人。非楼桑国人,却痴迷于楼桑秘术。往往体质不合,急功近利,以致走火入魔,形色癫狂。最终吐黑血而死。 皇后从台阶上半跌半爬下来,爬到公仪津身旁,抱住他,湿目喊:“大哥!” 公仪津虚弱地张口呼吸,呼吸声与他口中的血腥味,一同荡在空中。 他抓住皇后的手,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清的声音和她说:“你没错,你没做错。不要怕。为兄……为兄反正就要死了……公仪家的命运掌握在你手里……” 皇上让太监扶着,颠颠走过来,低头俯望公仪津:“公仪大人,朕没想到,私练楼桑秘术的人居然会是你。那么,F文公主毒蛇入腹,也是你害的对不对?” 公仪津咧开血嘴笑说:“皇上猜得不错,这一切都是臣做的。微臣知道,皇上一定会问微臣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F文公主四岁那年,目睹……目睹臣在柔德宫杀害了顺德娘娘。臣原先不知晓,是几日前臣因办公路过公主宫,听到F文公主发了病,嘴里念出当年所见之事,才知晓……” “大哥!”皇后喊出这一声来,泪便再止不住。 皇上惊道:“你是说……清笙她也是你……” 公仪津道:“是……是我杀的。她是楼桑女人,是妖女,是祸患……大沣怎么可以留一个这样的祸患?皇上你不忍处死她,我就亲手杀了她。 “杀了她之后,我把她的尸体埋在盘羲山,画阵压了她的灵。不仅如此,我还偷盗来姜大人的尸体,召回姜大人的阴魂还尸守阵。因为姜大人他……他的心在京城,他执念重,所以他的还魂尸,是最狠厉的……至于浈献王妃,那年她在宫中……她无意得知了我的秘密,她想跑,跑到宫外,被我逼到凤先河,不得不跳河自尽……” 皇后心说不是,不是这样。这些全部都是她做的,她为了站在身旁的这个男人,这个冷眼看着这一切,穿着龙袍的男人做的。但是她的兄长,却替她揽下了所有罪。 皇上白脸看他,似乎有一场火要雷霆大发,但对命在垂危的公仪津,他强忍住未发出来。 公仪津猛咳出几口黑血,嗓音越来越喑哑浑沉:“若非臣练楼桑秘术,练到走火入魔,闯进大殿。皇上永远不会知道此事!” 皇上火气一下更提上来,瞪住他:“哼,你还有脸这么说?你欺君犯上,该当何罪?”他指住抱紧公仪津的皇后道,“还有你……” 公仪津血眼渐翻,痛苦地吟了两声:“皇上,此事皆由臣一手策划。顺德娘娘和浈献王妃,均是臣所害死。这些事全部与皇后无关……皇上,皇上!”他撑住最后一丝力气,极用力地说,“希望皇上,不要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千万不要……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公仪津挣开皇后的怀抱,躺在自己吐出来的血水里,捂住肚子,像条渴水的泥鳅痛苦翻滚扭动。他的痛嚎一声大过一声。 练楼桑秘术走火入魔的人,身体会像被放在浓酸里浸泡,从肌肤到内脏,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受烧蚀之苦。 兰渐苏仿佛能感受到他的痛苦,不禁触动恻隐之心:“皇上,他看起来很痛。不如先请太医诊治他,过后再定他罪也不迟。” 皇上却两手往后一负,非但不理会兰渐苏的话,还要亲眼看着公仪津如何痛苦。 皇后跪在地上不停给皇上磕头,一遍遍说求皇上给公仪津宣太医。到后面,便一遍遍说求皇上赐他一个痛快。 皇上只当作没听见。 皇后哭得浑身颤抖,从头上摘下一支发簪。她一手抱起公仪津的身体,一手持着发簪说:“大哥,妹妹现在就让你痛痛快快地走……” 公仪津霎时停止哀嚎与扭动,血眼死死盯着天棚。 众人只见,皇后手中的那柄凤尾钗,刺进公仪津的太阳穴中,刺入半许深。血珠沿着钗柄滚出。 清泪从皇后的脸串珠似滑下,流过皇后胭红的唇。 皇上冷冷哼道:“私练楼桑秘术,杀了朕的清笙,害死了朕的公主,这么死,便宜他了。” 太子绷着发冷的身体,走到皇后身旁,腾地跪在地上。他含着哭腔,低声喊:“母后……” 皇后眼里的痛苦,逐渐冷却下来,只是呆呆凝望她兄长狼狈、惨死的尸体。她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哭。 太子扶住皇后的肩,唤他母后的神魂似地喊:“母后……母后……” 过后,太子擦掉泪,咬紧下嘴唇。眼睛缓缓上抬,盯住了兰渐苏的脸。 作者有话说: 不错,太子后面会黑化。很黑很黑的那种。但他的黑化不会是想报复兰渐苏,只会想把兰渐苏囚住。他们的立场一开始就不一样,随着发展立场还会越来越对立,越来越有冲突。所以绝对不可能会有正常的恋爱的,想要维持住“感情”,太子只能变成病娇。 62 第六十二回 和翊王的硬核荡秋千 红被床上平躺着F文公主,床头一盏还魂灯。 兰渐苏手持保存F文公主的雨伞,两指按在伞柄,从伞柄滑下,将F文公主的灵魂徐徐输进她的天颅顶中。 门外守卫重重,将这座萦绕檀香的宫殿严防死守。 兰渐苏根据原主以往看过的书籍记载,把F文公主的魂小心还送回去。在这个过程中,如果他被人打扰,或者还魂灯熄灭。被还魂者,轻则丢魂失魄变成智障,重则成为活死人,更重则魂飞魄散。因而还魂之际,寝殿外的守卫无一人敢放松警惕。 半个时辰后,做法完毕。F文公主魂归,脸上恢复活人气色。尚未苏醒。 床头的还魂灯不能吹熄灭,要等到自然燃尽为止。 兰渐苏擦掉额头上的汗水,推门出去,小太监等候多时。伸长脖子悄声急迫地问:“怎么样了,二爷?” 兰渐苏道:“去告诉皇上,公主救活了。” 小太监喜笑颜开,立刻步履生风奔去告知皇上。 皇上听讯欢喜,没喜得很大。转而唉声叹气道:“可惜朕的清笙,却回不来了。” 皇上下令,要皇后迁居泰福宫静思己过。什么时候她醒悟了,便什么时候放她出来。 而实际上,只要皇上想不起这个皇后,哪怕皇后醒悟千百次,皇上也不会放出她。所谓“醒悟”,指的是皇上的心情。 泰福宫是个冷宫,关着历代以来失宠疯癫了还不肯死的妃子,如果是地位高的妃子,得犯了大错才会被关到这个地方来。皇上给皇后的罪名是包庇重罪之臣。那个重罪之臣,指的自然是公仪津。除此之外,多少夹杂些迁怒性的罪名在里面。 所有人都以为,当年顺德娘娘和浈献王妃真的是被公仪津害死的。 但兰渐苏知道,除了F文公主被下咒的事是公仪津自己干的,其他事情,公仪津很显然是为皇后顶罪。如若是皇后下狱,那么他们公仪家族必会受到牵连,即使不是死罪,也会被政敌迫害。所以公仪津牺牲自己,保全大局。这个牺牲精神,很是值得哲学家深思,政治家沉默。 兰渐苏心知皇后才是真凶,可他的真凭实据,唯有梳头屏里的画影而已。他要是讲出梳头屏的秘密,定引起不轨之人的注目。 兰渐苏只得先将这个秘密压下。 皇后如今被禁闭在泰福宫内,暂且生不出什么恶事,先叫她受受禁闭之苦,也是好的。 兰渐苏翻找要出宫的令牌,这时太子找了过来。 太子身后没太监随行。他瘦了不少,下巴仿佛被削尖了去,面色浸水宣纸似地白。以往他的“苍白”是伪装的,如今他想装出有些气色,似乎都装不好。 公仪津死,皇后被禁闭,站在太子身后的大臣、党羽,可谓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听说,已经有人悄悄投了方志学之年的三皇子去。良禽择木而栖,还没长出来的树苗,比一棵要倒掉的大树来得有投资价值。 太子站在兰渐苏面前,这棵被抛弃的大树,不太有神的双目看向兰渐苏。 兰渐苏道:“太子殿下。” 太子嘴唇嗫嚅,之后说的话显得底气不是非常足:“二公子,你能不能去给父皇说说,让他放我母后出来?现在母后在那泰福宫里,过得很不好。里面的下人不给她好脸色,那些疯妃欺负她。她吃也吃不好,穿也穿不暖。母后她从没受过这样的苦。” 兰渐苏料得到太子是这个来意。这皇宫上上下下,除了太子一党,所有人都为皇后倒台举杯庆祝。太子一党则想方设法要让太子保住地位。 太子党给太子的建议是,在皇上面前,大义灭亲,表示跟皇后彻底划清界限,并抖出皇后以前做的其他恶事。牺牲一个皇后以巩固储君之位。但太子不听他们的话,反而来求兰渐苏,要兰渐苏开口帮他母后出来。 一些太子党因此认为太子没有做帝王的本事,早早的也投奔三皇子一派去。 兰渐苏无奈呼出一气:“虽然你们都说是楼桑人就该死,但顺德娘娘自入了宫,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为何一定要赶尽杀绝,下手还这么残忍?” 太子略着急:“可……可那位顺德娘娘,她已经死了。无论再怎么惩罚我母后,她都活不过来。况且,杀害她的人,我舅舅,也已经给她偿了命!” “你真的相信这件事,和皇后一点关系都没有?”兰渐苏看着太子的双眼说,“外人被蒙在鼓里情有可原,不过太子,你真的觉得皇后和顺德娘娘以及王妃的死,毫无关系么?” 太子眼睫颤了两颤。他别过脸去,低声地说:“她是我母后。” 兰渐苏道:“太子殿下,她是你生母,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无辜者的性命不是草芥,这个道理,希望你能够明白。” 话罢,兰渐苏走远了去。无论太子怎么唤他,他都不回头。 出宫后,兰渐苏被关进了天牢。 事情来得挺突然,他刚出宫没走多远,两个紫琅卫便走来,和他作了一番类似推销的对话,然后送上一份天牢免费游。 指令是皇上下的,现在请得动紫琅卫出面的只有皇上。 兰渐苏破了顺德娘娘案,救回公主,该是大功一件。但公主之所以“殒命”,到底也是兰渐苏间接造成,罪名仍有。 皇上问兰渐苏要什么赏赐,兰渐苏正气凛然地拒绝。各论各的,奖赏他不要,惩罚还是得照样跟上。最终皇上送给他天牢七日体验旅。 这笔账算起来真他娘亏! 给兰渐苏安排的牢房,属于天牢中的最上等。一大间有窗带采光的石房,挑高六米。棚顶悬挂一个铜丝繁复重绕的大笼子,那是关押武功高强或者妖师所用的牢笼。灰黑石房中,一抹独特突出的青铜绿,像只把雀屏拢起来的,坚硬的孔雀。 鉴于把天笼放下来,再把兰渐苏放进去、拉上去真的太费力,而且他摆明只是进来两天体验生活,狱卒便没给他安排进天笼里。 兰渐苏在牢房里百无聊赖地左走右晃,一间不过六十平的牢房,叫他来来去去走了上百回。 他与世隔绝了。周遭安静,没有一个人。门外,看牢房的守卫偷懒跑去玩骰子。当真空寂一片。 兰渐苏的思绪被急速放空,捋净之后,再度回拢。 他一会儿躺,一会儿坐,一会儿飞上天笼荡秋千。 瘫在床榻上,凝望眼前棚顶无尽的灰黑。 兰渐苏突然想起F文公主发病时念的那些话。他自言自语:“两只恶鬼,两只恶鬼……两只。她说,有两只。”那天梳头屏内,他确实是见到皇后和一个模糊的背影。那个背影,不难猜测,应该便是F文公主口中的“恶鬼”之一。可那个人,到底是谁,难不成,只是皇后的随从?还是说,那个人就是公仪津? 兰渐苏取出怀里的珍珠,对着天窗的日光,眯起眼睛凝视。 这颗鸽绿色的珍珠,至今不清楚它真正的主人是谁。宫里,皇后所用的珍珠均从安南来,那里的气候,生不成这个颜色的珠子。如若是贡品或皇上太后的赏赐,她断不可能以此珠来当尸体的噙口钱,因为赠予她这颗珠子的人,只要见到这个证据,一眼就认得出来。 疑点尚有许多,此时他才一一想到。要是此时,去找皇后仔细问清楚,皇后怕也不愿说出真相吧。 铁门响起拆锁声,兰渐苏坐起身,抬眸看去。 狱卒打开牢门,对门外的人谄媚献笑:“王爷,便是这儿了。” 披着浅蓝斗篷的翊王走进来,塞了两锭足两银子到狱卒手里:“别让任何人进来。” “是是是。”狱卒点头,退出牢房,贴心地替他们又将门关上。 兰渐苏坐在床上,伸足一个大懒腰,笑道:“王爷,这么有闲情逸致来瞧我呀?” 翊王取下斗篷,露出里面的玄澜蟒服,温和道:“来看你过得好不好。” “有劳王爷费心,我在这里过得可好了。” “哦?在牢房里,你也能过得好?这牢房里,有什么有趣儿的吗?” 兰渐苏向他招了招手:“王爷,你过来。” 翊王微蹙眉,疑惑地向兰渐苏走去。 兰渐苏倏然出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 翊王茫然道:“什么?” 兰渐苏抓起翊王的手臂向上飞,翊王的身体居然轻如鸿雁,在空中得以游飞。他不禁又惊讶,又惊喜,他分明不会一点半点轻功。 飞到棚顶的天笼,兰渐苏携翊王坐在笼门口。翊王定了定神,懵懵道:“我刚刚……怎么会飞?” 兰渐苏说:“我在你背上贴了一张飞升浮。”他荡起腿,天笼一前一后摇动。 翊王忙抓住笼边。本因所处地方高,有些胆惧。但适应之后,竟觉有几分好玩。 “坐在这个位置,正好能见到天窗外面的风景。”兰渐苏荡秋千荡得越起劲儿,“这般难得的美景,在外头也未必能见到。王爷,这个秘密,你可以我第一个告诉的人。” 天窗外是一片田园,春天油菜花开得正繁盛。溜进天窗的日光,似乎捎着油菜花没有杂色的,澄澄的黄。 翊王翘起嘴角,他的心随天笼一摇一晃,掌心覆在兰渐苏的手背上,牢牢紧握。 兰渐苏侧头去看他时,他的脸挨近来,吻住了兰渐苏的唇。 兰渐苏愣怔住。 等翊王的唇离开后,兰渐苏说:“王爷,做什么呢?” 翊王抵着他的额头,淡笑道:“这样更好玩。”他便又吻了下去。 * “太子殿下,不是小的不让您进,是皇上有令,您真的不能进去。”狱卒满脸无奈地和太子解释。 太子拿在手上的银两,不免存在得尴尬:“怎么,你是嫌银子少了吗?我今日出门急,确实是少带了些。改日我会再命人给你送些来,你现在通融通融,让我进去。我实在是有要紧的事要和二爷说。” “哎,殿下,您别让小的为难了。二爷也就关个两三天,您两三天后再见他也不迟啊。”狱卒边漫不经心地拱手,“太子,小的实在不能放行,请太子饶过小的,请吧。” 太子收回银两,气闷地扭头离去。 今日天气晴朗,踩着每一片被树叶筛下来的碎阳,太子的心情,却无法像天气一样放晴。 他一拳打在一棵大树上,指关节的痛全然无法释放他内心的悲与愤,眼泪挂在眼角。 皇后在泰福宫生重病,皇上不让太医进去诊治。他只得着人送药进去,让病弱的皇后自己熬药喝。这几日,他没有一天能睡个安稳觉。 他反复地想,让母亲过着这样的生活,多年来自己究竟是对的,还是错的? 他的母后,以前教导他要大智若愚。出世以来,为博皇上疼爱,要装作体弱多病与世无争,却屡受人陷害的可怜样子。只要这样,他的父皇便会怜恤他。他母后说,不擅于伪装的人,一定会受苦。 他以往虽听母后的话,但母后说的这些,他从没真正的理解践行过。 以前他有皇后以及舅舅支撑,从没感觉身边的人有哪里不好。直到如今,那些曾笑脸相迎的人拒他的求助于千里之外,对他冷言相待,背后议论取笑他的是非。他才知道,原来身边的人和和气气全部是虚伪的。他们表面奉承,背地里全想着看他怎么倒,怎么从塔顶上 掉下来! 所以权力。 权力真的太重要了。 太子停在这棵能照全阳光的树前,他抬起头,眯起眼。手将太阳放射出来的光芒虚虚一抓,握在掌中,慢慢地捏住,捏紧。 他内心矛盾自语:如果我大权在握,如果我是九五之尊。我的母后是不是可以不用受这样的苦?我是不是不用遭人白眼? 兰渐苏是不是就会听我的话? 兰渐苏,是不是有一天,我可以让你只听我一个人的话? 63 第六十三回 你嫁给我吧 翊王在牢房里陪兰渐苏待到下午,太阳下了西山,他才想起还得回王府。 天牢的温度不比外面均衡,四面皆是石壁,外头又有旷野荒山,没一处可遮风。白日日头照着,勉强暖和,到晚上便是凛冬般寒冷。 翊王脱下身上的浅蓝斗篷,披在兰渐苏身上:“我瞧那被子的料子不好,这件斗篷是藏羊的毛所制,你夜里拿来垫着睡,也好暖些。” 兰渐苏两手抓着披风,裹了裹,身体被结实的温暖包卷住。他抬眼看翊王,微笑道:“那这份好意,我就不拒绝了。” 翊王望着他说:“好看。” 兰渐苏将斗篷的衣料放在手里摩挲:“这披风是好看,面料也好。王爷送我,想来是割爱了。” 翊王道:“我是说你穿着好看。” 兰渐苏怔罢一笑:“翊王的赞美如此难得,怎么能浪费在我身上呢?” 翊王道:“用在你身上,才不叫浪费。” 兰渐苏的耳根不觉一层烧热,他前世浪荡这么多年,一直到这一世,还是头一回出现这种感觉。 他心说翊王表里不一,太表里不一了。表面上遗世独立,和谁都说不上两三句话,实际讲起情话一套一套的。正因如此,他的情话,好像便十分珍贵。 狱卒很不会挑时候,推门进来提醒道:“王爷,您该走了,这探监时间呀,过去太长了。” 本来谁来探监,狱卒都是不给进的。不管拿再多的银子,他都不放行。翊王却是一个例外,不仅让他进来探监,还让他待了不短的时间。会成为这个例外的原因,是因为翊王一直深得皇上信任,讨好他等于一半讨好皇上。再一个原因,翊王从不求人。狱卒被翊王一求,受宠若惊之中还非常有成就感。 翊王面向狱卒,温润的神态又回到了风雨不变的淡冷:“知道了。” 兰渐苏道:“王爷,待我出去了,再去寻你。” 翊王说:“好。” 兰渐苏抬起两只手跟他挥挥,他最后留给兰渐苏一笑,出门离了去。 夜里,天窗似嵌着一幅无垠星河的画卷,牢房被天上降下来的霜冷侵入,冷得与白日仿佛不处于同一个季节。 兰渐苏身上盖着翊王给他的藏羊毛披风,躺在天笼里昏昏睡了去。 这一晚,被天窗的冷风吹拂,梦见许多人,许多事。原主死去的母妃,去世的太后,韩老将军墓里的墙影,流音阁上顺德娘娘的舞姿,未见过面的浈献王妃。 然后是那颗鸽绿色的珍珠。色泽丽诡艳,散发阴狱幽光似的珍珠。森绿色的光燃成一片火焰,潜逃的恶鬼利爪穿破焰光,刺进顺德娘娘的胸膛。 绿珠……绿珠……绿珠…… 他无法忽视,无法欺骗自己的存在。 天笼摇摇晃晃,像是要晃到银河天宫上去。 兰渐苏被困在这片幽绿色的梦魇中,他感觉天笼突然重重沉了一下,身体被一个不轻的重量微压住。 兰渐苏朦胧间心说,鬼压床莫不是来得这么突然吧? 他睁开眼,但见眼前一张离他极近,极寒凉的俊脸。 韩起离跨在他身上,一脚单膝跪着,一脚屈上。他身体半压近兰渐苏,正专心致志俯望兰渐苏的睡颜。 兰渐苏微愕:“将军?” 韩起离没有移动的意思:“你醒了?” “你怎么会在这?” “来找你。” “可你不是夜里眼睛看不清吗?天牢这样暗,怎么来的?” “多吃鱼肝油,眼睛就清楚了。” 兰渐苏往下瞄了一眼牢房结实的门:“那你怎么进来的?” 韩起离道:“刚才我来到牢房门口,和那狱卒说,我要见你。” “他就放你进来了?” “他不让我见,我打晕了他。” 兰渐苏眉一跳:“……你打晕了他?” “嗯。”韩起离平静道,“想着既然打晕了一个,干脆折出去,把其他狱卒一并打晕了。” “……你打晕了所有狱卒??” 韩起离道:“既然把那些狱卒守卫都打晕了,那么不做些大事,就很吃亏。” 兰渐苏胸中一股浅浅的不详预感:“你想做什么大事?” 韩起离抓住兰渐苏的手腕,直起身,将兰渐苏拉起来:“跟我离开这里。” 兰渐苏让韩将军此举弄得哭笑不得:“韩将军,我只是来体验生活的,过几天我就能出去了。你打晕他们,带我越狱,这样我岂不是很尴尬?” 沉默未几,韩起离凝视兰渐苏双目,眸中没什么浓重色彩:“我做错了吗?” 以再普通不过的神情,问出这个听起来相当委屈的问题,成功让兰渐苏再次哭笑不得。 兰渐苏反抓住韩起离的手,带着他从天笼一跃而下:“走吧。” 牢房外,狱卒们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睡的姿势千奇百怪。韩起离不愧是久经沙场的精将,下手快准狠,叫他们还来不及意识到危险来临,便先被危险袭击。 兰渐苏手掠过牢房门前的水缸,信手挥去,水线被他的法术变成数根冰针,插进狱卒们的脖颈内。 韩起离问:“你做什么?” 兰渐苏说:“劫狱是大罪,你还把他们打晕,大罪中的大罪。我给他们一人刺了一根催眠针,醒来以后,他们就全不记得你了。” 韩起离微弯唇角,带兰渐苏轻功飞出天牢。兰渐苏于是在韩起离的背上贴了一张飞升符,二人飞得更高、也更远。 晚雾蒙天,夜深的京城让他们踏在脚底,一望下去,渺小又辽阔。猥琐的神武大帝像,覆满阴影的脸,颠覆白日形象地变得庄严雄威,守护他的子民与大地。 然后,韩起离和兰渐苏在这尊威武伟大的神像肩膀上,踩了一脚,借他之肩助力,飞得越来越远。 星团在苍穹上铺成银河,每一颗微小的银色尘埃,皆在放射银灰色的流光,蔓延于广阔的苍野上。 这是京外三里的藏黎山,山上的植物受到温差影响,在夜晚变成晴蓝的颜色。道路上,满是紫薰留下的絮,周遭红花遍野。 韩起离和兰渐苏落在花道上,脚踏紫絮落花,迎月漫步。 牢里的天窗美景虽好,到底比不上外面的世界宽广。 兰渐苏问:“韩将军,这样好的地方,你是怎么知道的?” 韩起离走在兰渐苏前头,转身面向兰渐苏,倒着边走边说:“皇上收了我操练禁军的权利,也不让我处理西北军务,连日来实在无聊,到处走走逛逛,就逛到了这里。” 兰渐苏听到这话,愧疚之色翻上眉间:“对不起。” 韩起离:“嗯?” “因为我,皇上削掉了你的军权。”兰渐苏说,“那天我趁你不注意,潜进了F文公主的客厢。皇上以为你失职徇私,才会下令处罚你。” 韩起离若无其事地“哦”了声:“皇上没错,我的确是徇私。” 这回换兰渐苏:“嗯?” “那天你拜堂的时候,红盖头被风吹起来,我看到了。我知道你要找F文公主,特意支开守在窗边的守卫。” 兰渐苏默住。 “那岂不是让你看到我穿女装的样子?” 兰渐苏内心哀哉,丢人丢人丢人。 韩起离不禁发出一声笑。以前让他做个微笑,都跟登天一样困难。自从和兰渐苏在一起后,他随心所欲地在笑。所以,谈恋爱能治好很多东西,包括不限于面瘫。 “很好看。”韩起离说。他不擅长表达很情蜜的话,因此他说喜欢,就证明他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他说好看,就证明真的很好看很好看。对他而言,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兰渐苏都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你倘若真想道歉,以后嫁给我吧。”韩起离走回兰渐苏身边,两个人挨在一起的影子,被月亮拉得斜斜长长,“不是说,未出嫁的女子,要是脸被一个男人看到,就得嫁给那个男人?我那天可是比新郎还先见到你的脸。” 兰渐苏笑道:“好啊,等哪日韩将军想成亲了,八抬大轿来扛我吧。” 韩起离说:“好。” 紫絮花道尽头,一潭让周围晴蓝草木映成蓝绿色的湖,湖面红叶点缀,花瓣飘浮,月晖穿透枝叶,化成一条一条的形状洒在湖面上,白蝶在光柱里蹁跹起舞,美得不似在人间。 “我去湖边瞧瞧。”韩起离没等兰渐苏一起,径自跑到湖边。 树影将他的身影拢住,兰渐苏没瞧清韩起离的身影,耳边听见扑通一声水声。 兰渐苏想,韩起离一定是觉得在家什么都腻了,洗热水澡也洗腻了,要感受一下大自然的清流。 遥遥喊了声:“韩将军?”兰渐苏没听到回应。 心逐渐不安跳起来,兰渐苏跑到湖边。湖面平静,落花浮游,没有韩起离的影子。 “韩起离?韩起离!” 连喊三声,没人应答。 兰渐苏不安的内心渐渐焦急。 这时,湖面靠近浮石地方,冒起了一串小泡泡。 兰渐苏踏上浮石,蹲下了身,盯住湖面那圈小小的涟漪。 韩起离忽然破水而出,水滴沿着他的脸庞簌簌往下流。 兰渐苏见他没事,安下心,又好气又好笑:“你躲在里面做什么,装水鬼吓我吗?” 韩起离趴在浮石上,仰望兰渐苏的脸:“吓到你了吗?” “没有。我是什么人,怎么会那么容易被吓到?”兰渐苏嘴硬地说,“拉你上来,快点。” “兰渐苏。”韩起离不上去,喊他的名字。 兰渐苏问:“怎么,你不上来?要我陪你一起下去吗?” 韩起离不回答,湿漉漉的两手搂住兰渐苏的脖子,亲住他的嘴唇。 河老 64 第六十四回 怎么都爱在水里 兰渐苏被强吻不是第一次,被韩起离强吻也不是第一次,见怪不怪。 陪韩起离维持这个并非很舒服的姿势亲了一会儿,兰渐苏拉开韩起离说:“行了,玩够了没?上来。” 他说:“没玩够。” 韩起离今晚的玩性上来了,平日稳重自持想来是把他压抑坏了。若非他依然毫无波澜的神态,兰渐苏可能以为他是在故作顽皮。这便成了完全不符合韩将军的可怕的特质。 兰渐苏要拉韩起离上来的手,被韩起离两手抓住后,一把拽下了水。 兰渐苏不设防落入湖水中,一嘴清冽甘甜。湖水不深,起码他站着的这个区域不深,站直起来水线在胸口位置。他抹掉溅上脸的水花,笑时怀疑今晚的韩起离是另一个人:“好玩吗?” 韩起离说:“好玩。”贴紧兰渐苏的胸膛,搂住他的腰,韩起离嘴唇蹭了蹭兰渐苏的脖颈,沿颈线,蹭到肩膀,在他肩膀轻轻咬下一口。 肩膀感到有点痒,兰渐苏微一动:“这水里冷。”说了句全然不相关的话。 “你要不要试试在水里和我做?”韩起离自然而然地问出。 语出惊人。兰渐苏乍听到这话,受惊的程度,就似翻教科书翻到一枚避孕套,惊得不小。他差点没被口水呛到:“什么?” 韩起离搂住他不放:“兰渐苏,我想要你是我的。” 像抱着玩具不撒手,还要强调玩具所有者的孩子,韩起离近乎将兰渐苏认定为自己的所有品。可能暂且还不全是,但一定要是。 爱慕兰渐苏的心,韩起离从很早之前,心里确定后的那一刻起,就告诉兰渐苏知道了。 兰渐苏不能说他不喜欢韩起离,非要问出一个答案,他是喜欢的,他喜欢韩起离。喜欢韩起离直爽的性子,喜欢他不屈于人的气概,喜欢他看向自己时的笑。 可兰渐苏没有把这个“喜欢”告诉韩起离。他感受到韩起离拥抱他时,在水中灼热起来的体温,他口气却和这湖水一般冷静:“渐苏不会属于任何人。” 当真由自己的嘴巴,舌头,牙齿,嘴唇滚荡出这句话后,兰渐苏悟了。高贵冷艳的不是任何人,是他自己啊。 他隐约间,仿佛听见韩起离闷闷地咬牙声:“有时候,觉得你很远。可我想抓住你。以前阿筠向我示好的时候和我说,她是我爱情上的战利品。当时我没觉得多开心,心里反而感到有点肉麻。不过,二公子,你也可以,把我当成你的战利品。” 韩起离只想和他捆绑在一起。如果兰渐苏不能是自己的,那他就是兰渐苏的,他不在乎谁占有谁。 “我不会把你当成什么物品。”兰渐苏可惜在“高贵冷艳”之余,还十分具有人道精神,“韩将军,你也只是你,你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你可以随意掌控自己,不是渐苏的独有。” 韩起离搂住兰渐苏的腰无奈低叹:“二公子,我有时真不知该怎么对你。你不是女人,不能送你胭脂水粉。可该送你什么,该做什么,才能换你一个开心?” 兰渐苏道:“你今夜带我来这里,我就很开心了。” “不过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嗯?” 韩起离复问了一遍:“你要和我在水里做吗?” “……” 他好像是认真的。 兰渐苏态度也认真了,他说:“水里不好,易着凉。”因而他并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他碰上的人,都喜欢在水里。 “我是将军,你是人称的半个神仙,怎么会那么容易着凉?” . ―和谐― . 兰渐苏衣物不过颇乱了些,还完整穿在身上。他故意戏侃韩起离:“不是将军吗?怎么……累了?” “……谁说累了?” 兰渐苏手撑起头,望着他的裸背说:“那再来一轮吧。” “……”韩起离顿了顿,应道,“好。” 兰渐苏微怔,本是开玩笑,不想他当了真。低笑出声,兰渐苏躺回铺开的衣服上,望穿枝叶后的羞月:“我说笑的,歇吧。” 韩起离撑起身,一个翻身,跨坐到兰渐苏身上。他定定看着兰渐苏的双眼,道:“再来一轮。” 作者有话说: 完整版老地方,微博暂时是:姑姑是你叔父不是苏赋 65 第六十五回 浈献王疯了 韩起离这位将军,对一个人、一件事执着起来,有时执着到近乎幼稚。在非得要兰渐苏这个人上面幼稚了一回,在昨晚非得跟他再来一轮这件事上幼稚了一回。 昨晚何时歇下的,谁都不记得。没有手表的年代要让兰渐苏分清时间点比较困难。这个困难对他来说是个麻烦,前世的他晚上和情人再怎么蜜里调油,也懂得几点的时候该睡觉,第二天起来好上班。时间观念一旦没有,便怎么舒服怎么来了。 到次日两个人醒来,已经是近午。他们周围的草地,从被夜露凝成的晴蓝色,转回太阳光照后崭新的青绿。 昨夜山上虽凉,不过休息的湖岸正巧是群树围绕的避风处,烤了火,不仅不感凉意,一夜还睡得暖和。 兰渐苏醒得比韩起离早,起来时韩起离还在睡梦中。 韩起离身上的衣襟只盖到一半,后背裸赤在阳光下。他打过无数场战,身上却没有一道伤疤,只有背上一块被兰渐苏昨夜咬下的不浅的牙印。 兰渐苏勾起衣服穿上,低头看见自己胸前和腹部的牙印、吻痕,哑然失笑:咬你可不是讨厌你,怎么还反咬回了这样多? 他将衣服穿好,好笑地抚了一下睡梦中韩起离的头发。 这时韩起离手指勾住他的手,双眼在阳光下缓缓睁开。 他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坐在身旁的兰渐苏,眼眸上抬,兰渐苏背光的脸,微散头发的样貌,便映在他的眼瞳上。兰渐苏的肌肤,均是阳光流下的金芒,生辉,发光。 这个场面,似极韩起离少时看过的一幅画,那时他喜欢极了画里的人。 “画中人”微一侧头,长发掠过他的手:“醒了?” “嗯。”他起身,换好衣裳。便又过来,勾着兰渐苏的脖子亲密地吻住他。 兰渐苏脱开他的唇:“好了,再亲不用回去了。还想在这里过夜?” 韩起离只得作罢:“走吧。” 兰渐苏心想那些狱卒应已经发现他“越狱”之事,是时候回去自首请罪。当然不能说与特地救他出来的韩起离知晓。 他们二人回到京中分别,韩起离依依不舍回了桃溪涧。 兰渐苏回想天牢的路怎么走,见百姓们直往一条街凑去看热闹,好奇的心理让他跃跃欲前。他反正是出来了这么久,早点回去请罪和晚点回去请罪都没什么分别。 于是快了脚步前去,跟人群一路走。他发现,这条街不是通向别的地方,正是通向夙王府。路人们细声讨论,夙王府出事了。 不安压着好奇的头漫上来,兰渐苏忙择近路,回到夙王府去。 气氛不对。 非常不对,不对中多着诡异。 夙王府从护卫,到下人,都充满万分不对的异样。 他们人均画了一个大白脸,脸颊两边涂上红色的圆团,嘴唇两抹红胭脂。 这样说很不好,可兰渐苏想起烧给死人用的纸人。要命的是,他们还站得尤其笔挺,神态尤其庄严肃穆。 更他妈像了。 首先可以排除,这一定不是他们自己给自己画的。夙王府下人们的审美,没理由同一天滑坡,还滑得如此一致。 兰渐苏问他们,是谁把他们搞成这样的。没人回答,只是全含泪地别开头,或垂下脑袋。 兰渐苏满头雾水,进府后四处找夙隐忧和他的父王。 他抓住一个花脸婢女:“世子呢?” 婢女刚哭完,抽噎着回答:“给王爷请大师去了。” 兰渐苏:“大师?” 婢女:“是啊,王爷他……哎,王爷就在花园那儿,二爷自己看看去吧。” 婢女捂面跑了。 兰渐苏赶去花园。他脚方踏进花园,便听一声接着一声惨烈的猪叫。 浈献王架了一个烤架,把兰渐苏的崇崇手脚捆绑,横绑在架子上,底下堆了一圈柴火。 浈献王蹲在地上,嘴巴拼命吹一个难以燃起来的火折子。崇崇扭动身躯,嚎破了天,泪花在眼眶里汪汪打滚。 “父王!打住!”兰渐苏飞奔过去,一把抢过绑在架子上的小香猪。小香猪获救后,在兰渐苏怀里呜呜咽咽哭起来,“这可是宫廷御猪,宫廷御猪你也要吃?就算你要吃,怎么也不先除毛清洗,这么脏兮兮的能吃吗?” 怀里的小香猪,呜咽戛然而止。 浈献王蹲在地上,不起身,向兰渐苏伸出双手:“猪猪还给我!” 他声音装成小孩,语气傲娇。兰渐苏不禁打了个寒颤:“父王?” 浈献王蹲着往前跳了一步:“还给我嘛~” 兰渐苏震惊地往后跌了一大步:“靠,这是什么东西?” 浈献王扭过头,抱住双膝,嘟起嘴:“不还给我,你这个坏东西,哼~” 兰渐苏往后跌了两大步,抱猪边跑边问:“靠,大师呢?我父王撞鬼了,靠靠靠!” * 府里上下说浈献王两日前去寺庙求福,下楼梯时没留意,从百级台阶上滚下来,一路磕磕碰碰滚滚,最后一脑袋撞到石头上。醒来后就变成这样了。 宫里太医说浈献王这是伤到了脑子,脑内有块淤血散不去,使他目前的心智像个三岁孩童。要让他恢复心智,需要散脑内淤血。 可没过两个时辰,浈献王又变成张扬跋扈的大小姐,学曾经夙倩倩的举止和神态,还跟她一样涂脂抹粉。 太医说,浈献王这是念女成疾,得了癔症。要想康复,需要拔除癔念。 又不到半个时辰,浈献王打坐入定,静止不动,手作修仙手势,口中喃喃念经。 太医提箱迈步,仓皇跑走前说:“人格分裂,无药可治,多喝热水。” 简言概之,浈献王就是疯了。 兰渐苏看过电视剧,他认为浈献王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是装疯。电视剧里的王爷只要碰上皇上对他们有生命上的威胁,便会为了回藩地而使出千奇百怪的招式。装疯是常用伎俩。 当朝皇帝倘若是个宅心仁厚并且脑子不大好使的人,也许就会逼他吃完狗屎后宽容的让他回到藩地去。 想到这里兰渐苏心里忽然很佩服浈献王,他装疯装得这么像证明演技不错,他做好了吃狗屎的准备,证明心理素质更不错。 有这么不错的演技和心理素质,会被皇上当成王八二度困在京里,真是令人费解。 果然,皇上是有安插眼线在夙王府的。 下午夙隐忧的大师还没来,便装出宫的皇上就先来了。 “老夙啊,朕来看你了!听说你疯了,朕一听见这喜事,不是,一听见这消息,立刻便出宫来看你来了!”穿玄服的皇上脚步轻快迈进王府后,咽着激动和欣喜的语气远远喊。 一进来碰到抱猪的兰渐苏,皇上陡吃个惊:“你不是在天牢里吗?怎么出来了?” 天牢有一套严密的等级制度。消息需要层层上报、审核、筛选再接着上报,所以兰渐苏越狱一事可能还没报到皇帝耳朵里。不得不说,官员对这等级制度一丝不苟的态度,造福了许多成功越狱的人士。为了不改变制度,他们只能将牢房改造得更加精良,护防更为森严。 谁知松懈的地方,还是敌不过韩起离爽快的一人一棍。 兰渐苏索性编了谎:“这不,听说我父王病了,我牢都没忍心坐完,就冒着越狱的罪名出来看看他。” 皇上握着他的手,感动道:“苏儿,你是个孝子。” 皇上跟兰渐苏去花园看浈献王。 浈献王蹲在草地里玩泥巴,把自己玩成一个大花脸。 皇上没敢立刻上去,先拉着兰渐苏问:“他真疯了?” 兰渐苏道:“在下瞧来是的。” 浈献王在草地里挖了一个洞,憨憨地将泥巴堆到洞里,然后抹在自己脸上。跟着,他低下头,张嘴咬草来吃。 皇上站在离浈献王有一段距离的位置问:“老夙,你干嘛呢?” 浈献王抬头,嚼巴草问:“我是一只小羊,你要过来给我草吗?” 皇上:“……” 兰渐苏:“……” 皇上紧拧眉头,折扇敲脑袋:“朕分辨不出来,分辨不出来。” 是时太监十分有眼色,袖包手捧了一捧狗屎上来:“皇上,让他吃狗屎,吃狗屎最能断定一个人是不是疯了。” 皇上说:“有道理啊,戏曲里不都这么唱的么?快去,拿给他吃。” 太监应喏,端着狗屎飞跑到浈献王身旁,献给浈献王吃。 兰渐苏觉得,即便浈献王是装疯,这到底还是太侮辱浈献王。小猪一放,便要上去为浈献王解围。 怎知浈献王以为他是来和自己抢宝贝的,慌忙将狗屎往自己嘴里塞,咽两下全囫囵吞了下去。 “父王!”兰渐苏没拦住,痛心疾首捂住脸,不忍看,更不忍闻。 皇上心安了,折扇拍拍胸膛:“老夙,给朕看呕了。你果然是疯了,朕信了你,朕信了你还不行吗?你有什么话要跟朕说?” 浈献王咧开脏兮兮的嘴,嘿嘿傻笑,向他招了招手。 皇上犹犹豫豫走上前。 兰渐苏提醒道:“皇上,别靠近他,他不正常。” “去!怎么说你父王的?”皇上不听人劝,非要越靠越过去。 浈献王阿巴阿巴不知讲些什么。 皇上稍微将耳朵往前凑:“啊?你说,朕听着。” 浈献王两只沾满狗屎的手,冷不丁抱住皇上的头,一张屎泥嘴巴在皇上脸上“啵啵啵”亲了三下。 场面让人窒息。兰渐苏和随侍太监一口冷气,猛然倒吸进肺中,把气给生生屏住了。 皇上懵了未几功夫,大叫起来,拉开嗓子嚎:“他亲了朕!他吃完狗屎亲了朕!来人!抓开他!” 浈献王这三下亲不够,搂住皇上继续强吻。着了魔似,叫人害怕。 皇上挣扎激烈,叫得更惨了:“抓开他啊!啊!你们愣着干什么!” 太监颤着嚷着跑上去,扒开浈献王的身子,被浈献王反手一巴掌打了个狗屎印在脸上。 浈献王笑嘿嘿跑去追皇上,皇上边喊救命边跑。他一手抓住皇上的头发,往后拽,将皇上那可怜的秃了没多少的头发又拔下一撮来。 皇上喊兰渐苏救驾,兰渐苏说他有洁癖,他不敢。皇上说:“朕信你个鬼!尸体你都敢扒拉你怕狗屎?!” 兰渐苏捏着鼻子说:“皇上,还是屎更恶心点。” 他扒拉尸体人家会说他好厉害好勇敢,他扒拉狗屎人家会说他好恶心。差距立见分明。 他是铁了心不救驾了。 皇上龙龄不小,谁知还要经历这样的遭遇?他只得奋起反抗,拿脚踹浈献王。不料一脚踹去,被浈献王抓住了腿。皇上吓得赶紧再把腿收回来。收得太用力,龙靴让浈献王给脱了下来。 皇上恼羞成怒,浈献王得意洋洋。 兰渐苏发觉到愈发不对的气氛,正以为他们要上演一出杨康和穆念慈的故事翻版。不想,浈献王忽然两眼一翻,直挺挺躺在地上昏了过去。 当兰渐苏想上前去查看时,没走前两步便找到了原因。 原来,皇上近来脚臭严重,用他独有的天子爪气,成功将浈献王制服,拿下充满疑问的胜利。 皇上惨兮兮捡回龙靴穿上,惨兮兮去将太监抓回来,一拳一拳悲痛地发泄在太监胸口,边揍边骂:“还不快带朕去沐浴更衣?!” 太监边呕边说:“是,皇上!” 兰渐苏默默走去,拖走了昏死的浈献王。 这场充满味道的战役,开始的荒诞离奇,结束得迷惑不已。 可它让皇上相信,浈献王是真疯了。 只有疯子才会这样亲皇上。 梦山河老 66 第六十六回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父王,别玩了,快点下来。”夙隐忧站在树下唤。 挂在树上的浈献王朝他使了个鬼脸,抱着树干就是不要下来。 “父王……” 浈献王这一疯疯上了个把月,把兰渐苏都给看迷糊了,看不透他到底是真疯假疯,还是假装疯着疯着就变成真疯。 以前干啥啥不会,只会吃喝玩乐逛花楼的夙隐忧,所有人都以为他没了父亲的庇护会就此倒下,没想到他反而自收了性子,拿出一家之主的风范,府里大小事物都揽去管。但从没碰过的活儿,突然要管也不是想管就管得来,处理起来仍是焦头烂额。好在聪明,兰渐苏偶尔在账务上提点他几下,他便理解得通透。还顺便挖出了府内管家贪污的罪证,将他送进大牢。这是浈献王都没做到的成就。 下人搬来矮桌和板凳放在树下。 夙隐忧跟兰渐苏在树下入座,一面泡茶,一面盯着树上的浈献王。 茶水泛苦,兰渐苏喝了两口就不敢喝了。可夙隐忧却一杯接着一杯,连喝了三杯下去也没说什么。 兰渐苏瞧夙隐忧这些日子来,当真累到茶饭不知味了。 也不是说心疼不已,心里到底不大好受。兰渐苏便道:“世子哥哥,我看你两天很累,不然先去歇会儿吧,父王我来看着。” 浈献王像只老猫趴在树干上,屁股翘得老高,眼睛紧紧盯住一对公母螳螂。他说现在正盯到紧要关头,母螳螂要吃它老公了。他疯言疯语的时候说:“夫人,要是当年你也这么杀了我,你就不会到京城来,带着娃儿过普通日子,你便不会死了。” 夙隐忧饱含无奈地看了他父王一眼。他不愿回去休息,和兰渐苏说:“我是兄长。” 兰渐苏凝目瞧杯里的苦茶,茶里的叶渣在黄绿色的液体里滚翻。他想起昨夜夙隐忧和他说:我要是倒下了,你怎么办? 但他背过身去,兰渐苏又在镜里看到他脸上流下泪。 夙隐忧不是不脆弱,只是想保护好他这个弟弟,强迫自己变得坚强。 看他在沉思,夙隐忧以为他内心不安。便握住了他的手:“渐苏,你不要怕,我们一定能回浈幽。明天,我便进宫和皇上说,许他让我们带父王回浈幽养病。这些日子他折了父王身边许多人,他的目的达到,父王也已经疯了,他没理由再囚着我们。” 兰渐苏微一笑:“世子哥哥,我不是怕。我是真的觉得这个茶,好难喝。” * 浈献王的疯病,给皇上留下了极严重的心理阴影。皇上以往喜欢微服私访,他总觉得拉近和平民的距离,能够体现他这位君主的贤德。跟平民的距离拉的越近,他的贤德指数就越高。 而那日皇上人生头一遭接触狗屎,接触得如此缠绵亲密,简直是他贤德指数飙升的高光时刻。他这辈子应该不会再像那天那样接地气了。 夙隐忧翌日进宫,向皇上请求带浈献王回浈幽去养病。 皇上之前有多么的生扯理由不让他们回浈幽,如今便有多么轻松地应下这个请求。他挥挥手说:“赶紧滚吧,不想再看见一嘴狗屎亲了我的男人。” 圣谕随笔一挥,包着令牌命人拿去。 夙隐忧向皇上深深拜下去,抖着激动的声音道:“谢皇上!” 他们终于能回浈幽去。 夙隐忧怕夜长梦多,一刻也不想再多待,回府后便命下人立即收拾行李,明日天一亮便启程。 兰渐苏自然得跟他们离京回浈幽。而这次一去浈幽,再回京城,便不知是何年。也有可能,这一辈子他都不会回京城来了。 他有许多人得去见上一面,翊王,李星稀,沈丞相。太子现在似乎很恨他,应该不想见到他,所以太子他考虑到一半,就没考虑进去。 韩起离也见不着,他两日前被皇上重新派往西北镇守。因西北最近动乱频发,地处西北边界的白喇国大有要进犯大沣之意。白喇国本想和大沣结成邦交,最近却生了要进犯的心思。原是他们得知白喇公主来了大沣后和亲失败,至今还单身未嫁。白喇国认为他们的公主在大沣当大龄剩女很不合适,因为没有皇嗣,两国终究就会没有关联。大沣本就看不起他们,这个关联没连上,难保他日大沣不攻打白喇国。 想先发制人的白喇国,近来便在西北边界处非常跳脚。 兰渐苏行李不多,交给下人们收拾就可以了。但他只有这一个下午的时间,能够去和京城里的朋友告别。 他该见谁? 翊王?李星稀?沈评绿? 烦恼这个问题,便先浪费去了半个时辰。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他拿出三张纸,盘算着,要不抽签好了。 下人们进来扛兰渐苏的行李,问道:“二爷,您干吗呢?这会儿还有心思作画?” 兰渐苏道:“作什么画啊,我是在想,得去和哪位故友告个别。” 下人扛大箱扛得呼呼喘气:“二爷您之前不是说,得去见F文公主吗?您说您有要紧事需要问她啊。” 兰渐苏一愣:“F文公主醒了?” “半个月前便醒了。”下人道,“那会儿二爷您顾着照看王爷,没听见小的跟你说的。小的见王爷的事已经够让您和世子爷忙的了,怕打扰到您,之后也就没再提。这会儿您说您得去见人,小的才又想起来的。” 兰渐苏将三张纸揉成一团,扔了。让下人给三位朋友送去口信,决定这最后一面,去见F文公主。 * 听说F文公主还阳后,脱胎换骨,像变了个人似。举止正常了,性格开朗了,见到大臣居然还会笑盈盈问好。把那些大臣一个个吓出三斤冷汗。 人果然得死一遭,才能悟透生命真谛。F文公主终于发觉她短暂的人生不能拿来阴暗下去,而该看向更阳光的未来。 皇上一听到F文公主肯对人笑,赶紧也去碰个好运气,他这辈子还没见孝姝朝他笑过呢。谁知F文公主对谁都有变化,唯独对皇上的态度不变,见到他依然一张臭脸,叫皇上讨了个大大的无趣。 兰渐苏来找F文公主,F文公主请他进去。 来到F文公主的寝殿,兰渐苏看见她穿着件毛绒长袍,袍上花纹繁杂,一件红色坎肩,脚上着翘头镶珠靴,头戴翡翠珊瑚珠帽,活像一个外族女子。 兰渐苏疑惑道:“孝姝姐姐,你怎么穿成这样?” F文公主饰弄帽顶上的垂枝金叶,应他道:“我马上要到西歌去,试试那里的衣裳先。” “你去和亲?” “和什么亲?是去教他们养蛇的法子。” 兰渐苏佩服叹然。皇上诸多子女中,个个又蠢又奇,怎知还能出一位传播养殖蛇技术的人才。 “帽子笨重的很,戴着实在是难受。可到友国拜访,又非得穿成这样不可。”F文公主将帽子取了下来,让婢女拿下去,“渐苏你坐吧。玲儿,怎么不知端杯茶来?” 宫婢道:“公主,咱们宫没有茶,来客人只奉蛇胆酒,您忘了?” “哦,是我忘了。”F文公主道,“蛇胆酒挺好,补身体。渐苏弟弟,你多喝两杯。” 兰渐苏才坐下的身子,立刻又站起来,干笑道:“不必了,孝姝姐姐,我只是来问几件事,问完我立刻走了。” F文公主画了翘尾的双目看着他:“什么事?你问吧。” “皇后的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嗯。她包庇公仪大人,被父皇迁怒,现在迁居泰福宫禁闭。” 兰渐苏问:“你没打算告诉皇上真相?” F文公主唇笑展了开来:“真相?什么真相?” 兰渐苏道:“孝姝姐姐,你不必装作不知。我今日便是为问这件事来。” “你想问我,当年见到的,杀顺德娘娘的人,到底是皇后还是公仪大人,是不是?”她拾起袍摆坐下来,倒了杯玲儿献上来的蛇胆酒,并不自己喝,而是递到兰渐苏面前。 兰渐苏望了望她,将蛇胆酒接过,屏住呼吸一口喝下去了。 真他妈苦,真他妈难喝。苦着脸,兰渐苏将酒杯倒过来,一滴不剩。 F文公主道:“你心里自有答案了,怎么还来问我?不错,真正杀顺德娘娘的,是你想的那个人。” 兰渐苏接着问:“但为什么这些年你见到皇后神色如常,唯独见到那颗珠子,会受到刺激?” F文公主说:“我当年年纪太小,也很害怕。回来后母妃要我忘记那两个人,我便强迫自己忘记那两个人。长大后,人我是忘了,偏是那颗珠子的光,我记得很清楚。还一日比一日记得清楚。” “另一个人到底是谁?”兰渐苏忽道。 F文公主的眼皮倏跳了下。差那么点儿,她就把另一个人的名字告诉了他。她这位弟弟,在套话的功力上颇有一手。 但她没说。她反倒是把嘴越闭越紧。 “渐苏弟弟,有些事,不知道才是最好的。已经够了。”她道,“今日说的这些东西,从此烂在肚子里,跟谁也别提。” F文公主清醒后,将这事藏裹得愈发紧,比以前还不好问出口。 烂在肚子里。他的胃,也得能消化得这么好。宫里长命的人看来不是懂得生存之道,而是普遍有个好胃。 可兰渐苏想不明白。想不明白他知道的为什么要烂在肚子里?想不明白为什么包括太后在内,每个人都跟他说不要查,不要知道。到底是怕他知道什么?到底是不让他知道什么? “另一个人不是公仪津?”他眉头无意识间烦躁地皱着,“公仪津生前为什么一直找人刺杀我?他为什么要我死?我现在觉得,可能这些事都和我有关,是不是?” F文公主没回答他的问题:“公仪大人已经死了,不是么?你回到浈幽去,不会再有人杀你。” 兰渐苏的眼神冷下来。他站直身子道:“孝姝姐姐,你知道我的性子。实话告诉你,太后也曾和我说,让我不要查下去。可别人不让我知道的事,我就偏要知道。别人不要我查的东西,我便偏要查下去。无论你说什么,都阻止不了我。我若回了浈幽,还是会叫人来查。往后哪一年,我还是要再来京城自己查。”说到这儿,话锋又偏软了,“你我这次一走,兴许一辈子都见不着了。所以孝姝姐姐,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你告诉我,还有一个人,是谁?” F文公主凝眉静静看他。 “你一定要知道吗?” “嗯。” 无可奈何地轻微叹出一口气,F文公主站起来,慢慢走到窗前。 拨开窗门,她的背影像嵌在窗棂上的画。宫墙横立在前,天却一片广阔清悠:“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多的,她不再说了。 山河老 67 第六十七回 下辈子都喜欢蓝倦 离宫的道路很宽敞,和太子正面碰上时,兰渐苏原本以为,跟他点头之礼后,理该各行其道。 二人偏是面对面,中间相隔的距离极近,谁也不愿多往旁边让出一步。肩膀相碰到,太子的持折扇的手,拦在兰渐苏身前。 今早老天给多霾的京都添了场雨,下午雨才刚停不久,宫道青砖湿滑,上面倒映着俩人的影子。 兰渐苏踩着他们彼此的影子,微颔首唤:“太子殿下。” 太子不看他,只动唇说:“不要走。” 兰渐苏以为太子不让他离宫:“太子殿下,在下便要离京了,赶着回去收拾行囊。” 太子道:“你留下,不要走。” 兰渐苏这回理解太子的意思,是不让他离京。 “这是皇上旨意,不是我可以左右的。” 太子道:“你抗旨,罪名我给你担。” 兰渐苏不知他为的是哪出。是因为恨他入骨,要将他留下来,好好折磨他吗? 轻轻将拦在前面的手拨下,兰渐苏郑重说:“在下得走了。”他抬步迈去,接着前行。 太子在他身后用力地说:“兰渐苏,你要是走了,一定会后悔。” 兰渐苏摇了摇头,这个摇头的深意似是在拒绝太子,似是在为太子的“胡闹”无奈。只能肯定表达的不是“我不会后悔”。因及至这一刻,兰渐苏还不知他能后悔什么。 他想起他本来想过要和太子好好道别的。偶然碰上,没有一个好的话头开端,现在折回去和太子好好告别,好像也不大可能了。于是兰渐苏举起手,向他挥了挥,当做是跟他的一句“再见”,这个告别如此之轻,恰如太子的话,在他心里的分量。 太子握紧扇柄,盯着他背影的双眼,一圈圈红起来:“兰……兰渐苏!你为什么……就是从来不肯好好听我说的话?” * 兰渐苏拿一根凿子在一只泥人上不停地戳,他现在对创造“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句话的人深恶痛绝。这话的功能就像狗尾巴草,在痒的地方多挠两下,不仅起不到止痒的用处,还让他变得越来越痒。 偏是F文公主说完这话后,嘴巴便似加上两捆重锁,怎么都不肯再说更多。最后索性往床上一倒,装睡过去,让兰渐苏只得揣着这更痒的心离去。 西苑扛行李的下人,信了兰渐苏他东西不多的鬼话,从中午扛到晚上还没扛完。听兰渐苏兀自喃喃,凑过汗脸来问:“什么田边?什么烟圈儿?二爷您又玩去了?” 走火入魔的兰渐苏凿子指向下人的脸:“顺德娘娘是不是你杀的?” 下人一抽搐,扛东西跑了:“二爷看来也是疯了!” 入了戌时,西苑被搬空,留下一张床和一床今晚暖身的被子。破烂地方空荡荡,冷风吹来一阵接一阵,让人实在没思考难题的心思。 兰渐苏放下被他戳得面目全非的泥人,抬头看见门上有个人影,弓着腰在往他这里面探。 如今这世道,他这破烂院子也能被人盯上了。 他起身大步走去,一把拉开门。穿成贼样的李星稀一头撞进他怀里。 兰渐苏抓着人的肩膀,将他掰起来:“李星稀?” “在、在!我在,蓝大哥!”李星稀缩着身子,瞪大眼睛,心虚地笑了笑,“蓝大哥,我来找你的。” 兰渐苏说:“来找我,需要这么鬼鬼祟祟?” “我……我也不想鬼鬼祟祟……”李星稀低下头,不知所措地动着脚尖。话不知该怎么说,从哪说,想到一茬说一茬,“我收到你托人送来的口信了,你说你要走。我就想着赶紧来见你,但是来了,我又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就在门口徘徊着,又很想知道你在干嘛……” 李星稀有点哭腔没散,说话一股没断奶似的嗓音。 兰渐苏看天也还不是很晚,拍拍他的肩说:“行了行了,进来坐吧。” 李星稀脚不动:“不进去――” 兰渐苏疑问地看他:“不进去你要做什么?” 李星稀说:“想和你说话。” “站在门口说话?” “也不站在门口。” “坐在门口?” 李星稀拉住他的衣角,抬起脑袋:“你跟我出去玩。” “你成天想着玩。” “不,比起玩,我想你想得更多。” “……”兰渐苏为李星稀小小年纪就这么喜欢撩汉而表示堪忧。 他取了件披风给李星稀,又穿了件在自己身上:“行吧,和你出去看看有什么好玩的。” 京城的夜晚热闹,街市更是热闹非凡。李星稀是爱热闹的人,兰渐苏出门后已想好去哪条街。 他们出了王府,还没到街市。李星稀便站在兰渐苏身后不走了。 兰渐苏转过头:“又怎么了?” 这条小街没烛光,月色让屋檐挡去。李星稀站在黑色中,穿着那身贼似的夜行装。 真像个刚出来闯荡的小贼。却不是来偷财物,而是来偷人的。 李星稀遥遥朝兰渐苏喊:“蓝大哥,我喜欢你。” 天上绽了朵烟花,把李星稀的模样清楚照现出来。原来已经快一年的时光。兰渐苏发觉李星稀其实长高了一点,脸蛋也长开了一点。瞧起来,并没有初见时那样孩子气。 所以,他说的这声“喜欢”,也没早先的那句那么孩子气。 兰渐苏笑着按住了额:“好了,不用再说了,我听很多次了。” “不要,我要继续说,蓝大哥,我喜欢你!”他越喊越大声,街坊邻居明日估计全知道这条街里一个传说中的“蓝大哥”。 兰渐苏扭回身,假意把耳朵捂上,快步自顾向前去。嘴角倒是向上弯着,语气倒是不耐烦得很轻快:“烦死了,我不听。” “烦我也说。”李星稀奔跑上去,一下子抱住兰渐苏的腰,贴着他的脚步走,“李星稀喜欢蓝倦。李星稀一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喜欢蓝倦。” 他喊他蓝倦,不是兰渐苏。 烟花在天上绽了一朵又一朵,五彩的颜色。居在京城的日子,也好似这一朵朵烟花,绚烂地存在过,消失得又快速。 兰渐苏握住搂在腰上的手腕,原是要将它拿开,到底还是没舍得拿。 作者有话说: “今日双更拉!” “双更了?!让我看看!什么?!才多更这么点字数你也好意思叫双更?!” “0X0” 68 第六十八回 看来走不了 下人将行李扛上板车,用粗麻绳一圈一圈捆好。 进京时有吏部和理藩院的官员相迎,临行自然也得有人来交接。 浈献王早起被叫醒后不痛快,撒野发疯,让夙隐忧和兰渐苏一人一边按住,给捆成一颗大粽子。兄弟二人将这颗呜呜叫的大粽子搬上马车。 两队人马护送他们出城。令牌交给城门护卫,这一出京,可便再回不来了。 夙隐忧上马车,将手伸给兰渐苏,要拉他上来。 兰渐苏说:“我在后面先跟着,待会上去。” 夙隐忧不知他什么原因,只说好,叫他尽快。马车便先在前头慢行。 兰渐苏走在队伍的后头,走一步回头望一步。京城的门,一个巨大的圆拱形,里面是尘烟缭绕的浮世画绘,周遭让红墙严严实实掩去了。出得京的人,没进京的人,只能窥见这一个拱形的景。天子之都的恩赐。 兰渐苏离这烟云之都逐步远去,脚踩着行车的影,眼前绿荫投影的道,是回浈幽的路。 他听人在他背后喊:“渐苏……”带微喘的气息。 兰渐苏转过头,翊王站在拱形画框的正中央,那身深青色的蟒服,超出了尘烟外,唤喊着他。 兰渐苏停下脚步,道:“王爷。” “我今早才收到你的口信,忙赶来了,好在能再见你一面。”翊王站在城门口说。护卫两旁看着,他过不了这界。 兰渐苏与他相对而立,中间已经被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他进不去,他出不来。 “王爷,来得赶巧。可我眼下得走了,往后不知何日再见。”兰渐苏这番话是往乐观了说,其实这一别,除非他们当中谁造反了,不然一世都见不到。 翊王垂下首,未几抬头,润意的双眼含温柔的笑:“你还记得,你曾和我讲的那出戏曲吗?你和我说,在西洋,那叫做电影,是一种会动的画儿。” 兰渐苏点头:“我弹完那首钢琴曲给你听的时候,和你说的。” “那时我问你,为什么那位姑娘可以一件事情记得这么久,这么清楚。你说有些人,可以靠回忆活一辈子。”翊王道,“渐苏,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日子,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用这段记忆来活一辈子,够了。” 兰渐苏说不上话,他张嘴时发现那些话把他的喉咙噎得发疼。他点头浅声说:“嗯。” 但翊王知道这不是兰渐苏的“无情”。他的渐苏他最清楚了,感情越强烈的时候,越不懂得该怎么去表达。 跟随马车的奴仆跑来道:“二爷,车走远了,世子爷问您什么时候上去呢?” “王爷,我走了。回吧。” “去吧。” 兰渐苏跟着奴仆走了。 夙隐忧马车停在前方等他,他上马车时,再去望了翊王一眼。站在拱门下的翊王,是京都最后留给他的画。 被捆得像颗胖粽子的浈献王,在马车内歪着睡熟了。垂了帘,耳边便只剩车轮滚滚和浈献王的鼾响。 夙隐忧怕浈献王的头碰到厢壁,将他的身子扶正了些,道:“回了浈幽,一切都好了。” 兰渐苏像是有些累。他靠在厢壁上,眼皮跳得厉害。他觉得这趟离京,好像离得很简单,又没那样简单。 “二爷!二爷!” 耳旁似乎有人在喊他。他睁开双眼,确认喊他的人不是夙隐忧,声音貌似是马车外来的。 他掀起帘,只见队伍已经来到郊外,斜后望去,便看见山坡上一个骑马的淡衣人影。瞧的出马是一匹良驹,人的相貌却看不清。 兰渐苏看那个人,有些像沈评绿,也不能确定是。只是这一声接一声的二爷,掀帘后便没听见了。马车驶得快,那骑马人眼前的山坡亦到了头。 兰渐苏见那骑马的人立在山坡上,遥远地看着他。他仿佛又听到那一声声“二爷”。 是不是沈评绿,兰渐苏可能这一世都无从知晓了。 他垂下帘子,胸倒是有些闷。 夙隐忧递来水囊:“渴不渴?” 兰渐苏摆手说不渴。忽然眼睛闪过丝怀疑的光,又掀帘望出,他看了一圈护送他们的队伍。 “瞧着不太对。” “什么不太对?”夙隐忧问。 “咱们的人。” 和他们进京时带来的人马不同。 兰渐苏听闻皇上折掉浈献王在浈幽的几名将官,为的是除掉浈献王的羽翼。虽然浈幽还有驻军,但那批驻军,现在的浈献王已没有操控的实权。浈献王现在回浈幽等同一个废物藩王,皇上没有理由连他们从浈幽带来的护送人马也彻头彻尾换掉。这没意义,也很浪费钱。 夙隐忧跟着看了一圈,他却没看出哪里不同:“可能是这小一年来吃太好,吃出一身油水了。” 马不停蹄赶路到中午,兰渐苏问夙隐忧要歇么。 夙隐忧道:“出了京界再歇吧。朝廷的人还在后面跟着,我们若在这里停,他们要起疑。” 他揉揉额角,“我总觉心里不踏实。” 他们父王是真的能睡,从早上睡到现在还没被饿醒。 兰渐苏内心也不见得能安稳,眼皮从早上跳到现在。愣不知是不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 事实证明,他们的不踏实并非心理因素。 队伍到竹林后,他们忽听身后一阵疾急的NN马蹄声。一队紫袍人骑马奔来,墨黑的披风鼓飞,上面的鲲鹏纹滚着风劲栩栩如生。 “圣旨到――” 紫琅院的千里良驹不消瞬便赶上他们的队伍,横堵他们的去路。 “吁――” 车夫将马车停下了。 夙隐忧和兰渐苏把着浈献王的手,紧张地盯住马车的门。他们不下去,但听外头的动静。 外头人道:“圣旨到,王爷还不下来接旨?” 夙隐忧跟兰渐苏互视一眼,二人一起下马车。 携旨来拦的人,领头的是紫琅院的田冯。这田冯是个懂得见风使舵的狗腿子,原本忠心于公仪津,然自公仪津死后,他见公仪家族大有衰败之势,便主动投向皇上,为表诚意,还将公仪津三个儿子曾犯下的旧错供出,要了他三个儿子的性命。 不但小人,还狠毒得紧。偏是他这招倒戈相向,很得皇上喜爱,皇上颇欣赏他是条好狗,便让他领下紫琅院院长的职,从此成为皇上专属的狗腿子。 疾风劲劲,竹树晃动得叶枝莎莎响,镖似的尖叶滥滥飞舞。 田冯骑在马上,高高在上地看夙隐忧和兰渐苏二人:“见圣旨如见圣上,你二人怎不下跪?” 兰渐苏:“你见我给皇上下跪过没?” 田冯本是想狗仗人势耍个威风,想不到叫兰渐苏这话结实地堵回来。他闷了一气,又问:“为何不见浈献王下来接旨?” 兰渐苏:“人睡死了,叫不醒,田大人有本事可以亲自上马车请他下来。” 田冯压着火气发笑:“不必了。微臣瞧还是让王爷永远睡下去吧。”他面容一肃,举起圣旨道,“皇上接到密报,浈献王联系旧部在浈幽起兵造反。微臣奉旨擒杀反贼,尔等识相的弃暗投明,助大沣擒贼,尚有一条生路!” 作者有话说: 无关正文题外话:兰渐苏吃世子的时候是最香的,世子也是那个时候最香的。谁被吃谁知道。 所以替我们的攻攻求个小海星吧~ 老 69 第六十九回 大沣在逃粽子 夙隐忧一震,抬起脸瞪大眼道:“……造反?”眼瞳颤动的时候,他想起了许许多多事,有些事,是替浈献王想的。从当年浈献王如何帮皇上征破敌国,到皇上如何引他们入套。他的心情逐渐由震惊,过渡到寒凉,跟着是悲愤的笑,“好一个绞兔死,走狗烹啊……” 他不谙政事,也不会傻得连皇上的用意都不明白。只是收掉他们的军权,皇上又怎会甘心?皇上想夺回那块地,皇上想削藩,皇上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离开京都。 护行队伍几乎是约好的,有的弃械,有的站到紫琅院后边,将兵器对向兰渐苏和夙隐忧。 他们进京时带来的死士,一名也没了。 兰渐苏冷冷笑:“我说怎么分明择了偏路走,你们还能寻上来。身边跟着的狗,没有一条是夙家出来的。” “二爷您是聪明人,微臣也实话告知二爷,倘若今日二爷能领下这旨――”他指了指手里的圣旨,比出个刀的手势,偏头笑道,“砍下浈献王和世子的人头,皇上便可既往不咎,恢复你皇子的身份。” 极具诱惑的条件仍不能让兰渐苏动一动神色,他看着田冯身上的紫琅官袍讥嘲:“你们这一颗颗老奸巨猾的芋头精,先前一个劲想杀我,现在又真心实意笼络我了?” “芋……”田冯为他新鲜的蔑称吃了一下懵气,依然压住怒,展唇笑,“良禽择木而栖,这个道理希望二公子……不,是二殿下。希望二殿下,也要明白。” 夙隐忧望着兰渐苏。他此刻的心情,不是更在乎究竟能不能逃过这一劫,而是更在乎兰渐苏会怎么选。 他没出口说挽留的话,没提任何情谊,只是这样看着他。 兰渐苏没瞧夙隐忧,他迈步向前走去,紫琅卫警惕地持起佩刀。 “好。”兰渐苏道,“我接旨。” 夙隐忧的心登时凉下去了。他盖下的睫影遮住了沉色的眸,唇上的血色像是瞬息退了个尽,浅得发白。 田冯仰起头哈哈大笑,他在笑这世上的人心都是一样的,曾一度仗义执言的二公子,原来在利益面前也不是那么的有情有义。 “二殿下你能弃暗投明,这自是最好的了!”田冯笑声一轮接着一轮,止不住这癫笑。 兰渐苏看他的笑态颇蠢。 “田大人,不将你手中的圣旨给我么?” 田冯下了马,双手捧住圣旨,堆着满脸得意的笑:“微臣请二殿下接旨。” 夙隐忧低喊:“兰渐苏……”最后一声的挽留。 兰渐苏不给他一个眼神,从容地走向田冯。 他伸手握住了田冯手里的圣旨。 田冯笑开眼纹的脸抬起:“二殿下……” 他笼络的言语未说出,口中的“二殿下”,蓦将这卷圣旨一旋,狠捶在田冯头上。 “唔!”田冯痛得闷叫,转瞬人已被兰渐苏扼住咽喉。 他拨了大怒,终于想要抽出刀先砍下兰渐苏的手,论武功,他坚信兰渐苏绝不会高于他。仅凭这一只手,怎可能扼得住他的喉咙! 怎知,这时却感觉到后脑刺痛之意,田冯察觉到,兰渐苏将一根针刺入他脑内。按刀的手停了,田冯惊恐问:“兰渐苏!你、你做了什么?” “想知道我做了什么吗?”兰渐苏掐着他的喉咙说,“你见过F文公主吐蛇没有?我把一根针插进你的脑袋里,只要我施咒,你就会跟F文公主一样,一直吐蛇,吐血。直到你的血吐干,你的内脏被蛇吃干净,然后痛苦的死去。” “你想骗我?” “田大人大可以试试看,看我是不是骗你。” 他忘了,兰渐苏向来不靠物理方法解决问题。 田冯眼皮和嘴角的筋脉在搐动,不受控制地搐动。他不知这是自己的心理作用,还是后脑的针开始发作。他心慌了,慌得说出句万分可笑的话:“二殿下,微臣可是跟你无冤无仇。” 兰渐苏问:“想让我放过你吗?” 田冯很实诚地回答:“想。” “那还不让你的人退下!”兰渐苏喝了出来。 田冯喝退紫琅院的人,但那些紫琅卫肯定不会就这样让他们逃走。不过退了五尺不到,便又个个如狼似虎地盯着他们的马车。 拿浈献王的人头,立下的可是大功。怕的是届时田冯不死。 兰渐苏挟持田冯上了马车,喝令田冯道:“叫你的人不许跟上来,听见没有?” 田冯命令他的属下不准跟上来。 夙隐忧翻身上马,将那早降在一边的马车夫一脚踢翻,驾马车疾驰而去。紫琅院的人无人追上。 马车颠簸,路是要到了京界线了,这条山路最为崎岖难行。 田冯坐在马车上,扯唇角讥道:“二公子,你可真是狡诈恶毒。” 兰渐苏道:“田大人,是你蠢。” 瞥了眼倒头睡得呼呼响,不知大祸临头的粽子浈献王,田冯的讥笑更明显了:“你们跑不掉的。” 兰渐苏道:“我们若是跑不掉,我第一个拿田大人你开祭。” 还是贪生怕死,田冯换了副苦口婆心的面孔:“二公子你当真糊涂。回去做那庶王子有什么好的?皇上既已下了令,早晚要夺回浈幽,削掉浈献王的藩。你不若现在及早投诚,恢复二皇子的身份,来日兴许还能与太子一博,坐那储君的位子。” 兰渐苏不应他话,马车上的箱子搬出来一口口翻。 田冯的脑袋疼极了,论谁脑袋里插根针都不好受,何况他被插的针还很不一般。他顶着疼痛的后脑滔滔不绝:“届时,微臣定为二公子全力以赴,做二公子幕后的力量,竭尽全力助二公子登上宝座。” 兰渐苏从箱子里翻出了一捆又一捆腰带。 田冯眉一跳:“二公子,你做什么?” 浈献王旁边又多了颗芋头馅的“粽子”。田冯扭动被五花大绑的身躯唔唔叫,兰渐苏闭上眼道:“烦人。” 闻到了浓郁的绿香樟气味,兰渐苏知道他们要出京界了。等出了京界,他就随便找个山坡,把田冯这颗肥粽子滚下山。 事不尽人意,才有这个想法,忽闻马匹长嘶,马车猛向前倾,车上的人一并滚出马车外。 一条深沟暗阱设在这个地方,马儿栽进沟里,上半身卡在了里面。夙隐忧摔滚在地,兰渐苏扑出马车后,正巧覆在夙隐忧身上。 一声细长的哨响荡在山间的绿樟树林里,林间几十个黑衣影卫,脚勾树干,手持弯弓,把箭射来。 “小心!”兰渐苏抱着夙隐忧滚到山坡下,数十支粗箭从空飞下,唰唰穿射在地上。 夙隐忧喊:“父王!” 何其幸运,他父王和田冯都被马车板盖住,叫马车板替他们当了个靶子。 兰渐苏捂住夙隐忧的嘴,躲在石后暗丛里。这里是射箭人的盲区死角,身前的大石也能够挡去他们的暗箭。 夙隐忧担忧地看着浈献王。 马车板下,被捆绑得像木乃伊的田冯先跳了出来。他一蹦一蹦,一边向树上射箭的人做表情,一边跳舞示意。 树上的影卫给看懵了:“那有颗粽子精?”视力不甚佳,射得中目标,瞧人却不清。 粽子精,可能是土地里钻出来的山神,射不得。这么想着,谁都没放箭。 “你瞎吧,什么一颗粽子精。”另一个说。 “那不是?” “不是一颗,是两颗!”他纠正。 夙隐忧心里暗喊:“父王……!” 浈献王这颗“大粽子”也跳出来了,脚上像装了弹簧,一蹦一跳往山道深处一路蹦去。谁也不知他蹦哪去,谁也不知他想去哪。 兰渐苏一巴掌拍在了额头上。 田冯却还在原地旋转跳跃,终于吸引了影卫的注意:“另一颗粽子已经回山了,这颗芋头粽怎么还在这儿跳呢?” 另一人揉了揉眼:“这人……是粽子?这人好像是田大人啊!” 顿时清醒,几个影卫忙不迭飞下来,确认了田冯的脸,立刻向田冯跪下:“属下参见田大人!” 田冯:“呜呜呜呜呜!” 影卫:“田大人,你想说什么?” 田冯:“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另一个影卫:“笨蛋!田大人嘴被封住了,怎么说话?” 两个影卫赶紧上去解开田冯嘴上的布带。 田冯边往前跳边唾沫飞溅:“快抓住那颗粽子!别让那颗粽子跑了!” 河老 70 第七十回 大粽兴,粽子王! 兰渐苏和夙隐忧的人头,比起浈献王的没那么值钱。他们藏起来了,藏哪里去了,田冯暂且没兴趣知道。他现在只不想让那捧行走的千金财跑了。 影卫们都不知道跑远的“粽子”是何方神圣,田冯下令说抓,他们便齐齐开翼大蝠似朝浈献王蹦远的山道里飞去。 夙隐忧急得火烧眉毛,抓住兰渐苏的手问:“怎么办?” 兰渐苏手上快速叠着两个纸片人,等他施了法后,小纸人化成的傀儡能拖住他们一刻钟。这一刻钟,他得躲过树上依然藏匿着的影卫的暗箭,将浈献王带回,逃跑。 时间紧迫,环境压力大,情况不见得乐观。 小纸人捏好,兰渐苏首先观察到留在原地的两个影卫和深入山道里的四名影卫。这小纸人便要丢出去了。 四名影卫,从山道里飞了出来,姿势和谐朝上。 瞧他们这个飞的姿势,是被人扔出来的。兰渐苏按捺住动作,发了懵。皇帝派出来的影卫,个个是高手,谁有这个本事扔他们?浈献王铁定没这个能耐。 再然后,四名影卫掉在田冯脚边,田冯低讶了一声。脚边的人都死了,一人脖子上一枚梅花镖。 静闲雪。 兰渐苏在内心念出这个名字,山林深处飞出一个头戴纱笠的紫衣少女。少女一手持一柄寒光软剑,一手将浈献王夹在腋下。 影卫们见状,警戒心提起来前,先是感叹,好大的臂力。再是感叹,好俊的轻功。 田冯颤咬着牙,恨出:“北落十七门!”害怕的同时,多少揣些欣喜。浈献王的人头,加上静闲雪的人头,他这次发达了。 不等田冯下令,护在田冯身边的影卫便已冲杀过去。高手之间的过招,在兵刃碰上前都是无声的。他们轻功飞上树头,脚尖点着枝干,借力飞向静闲雪,持刀砍去,一切无声无息。 静闲雪夹着浈献王,单手耍剑,只听见轻微响动的树头上铿铿几声响,转不过几眼间,树上的影卫跟树叶一起掉在地上,无一活口。 数十支暗箭从更高更深的树丛中射出来,静闲雪身似旋风,剑花扫过,挡开的所有箭横横竖竖插在地上或树上。她仰头上望,攀飞进高处的树林里,不到半刻,影卫的尸体一排一排,树掉果子似的,从高处的树间掉落,一剑封喉。 兰渐苏看这回应该死全了。静闲雪剑下难有活口。 在静闲雪飞下来前,清醒过来的田冯,便将那匹不过受了轻伤的马从暗沟里拉拔出来,骑上马慌慌张张跑走。 静闲雪快步飞出半丈,兰渐苏命令传到:“别追了。” 她那步子便刹在尘土飞扬的道上,留下轻轻的痕。 兰渐苏同夙隐忧从暗丛里出来,静闲雪将浈献王放下地。 夙隐忧上去解开封住浈献王嘴巴的布条,关心道:“父王?” 他父王脸白得像发面馒头,腮帮子鼓了鼓,忽然间:“呕――” 浈献王晕飞,吐了一地隔夜佳肴。 马车残骸,一地横乱的尸体。纱笠下静闲雪的脸,没一丝受了苦累的迹象。 兰渐苏望了望周遭:“确定上面的人都杀干净了?” 静闲雪点头:“嗯。” 兰渐苏跟静闲雪说:“剑给我。” 静闲雪递剑给他:“主子要做什么?” 兰渐苏拔走尸体脖子上的梅花镖,将他们的伤口用剑划烂,看不出出招人的手法:“替你们北落十七门省点麻烦。” 田冯怕人知道他不战而逃,必是不敢说出北落十七门忽然杀来阻扰的事,只敢说一个敌方有高手相助。因为,北落十七门天字杀手出手,若战,定无可能留他活口。田冯供出北落十七门,想编个殊死搏斗却战败的谎,他无法编成。要编他杀掉了北落十七门的天字杀手,这便更扯了。谁都知道他田冯不过是个拍足皇帝马屁才能成功上位的狗腿子,武功混在朝廷能勉强算个中上乘,但压根上不了江湖那口缸的道。 田冯不敢说,探子若查不出来是谁出手坏事,朝廷跟北落十七门就还能暂且相安无事几年。 兰渐苏让静闲雪携好浈献王,选了条不轻易碰上朝廷人的偏路,折道而返。 夙隐忧不明解问:“我们怎么又回去?” 兰渐苏道:“我们现在若回浈幽,肯定会被朝廷的人马追杀。我想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可以暂避。” 京郊的菡青叮没有哪个地方比这里更适合让他们躲藏。天子脚下脚趾头的位置,皇上想得到再派人往京中寻找,也寻不到这里。此地深且偏,收税的人都得找上好半天才能找到大门。跟与世隔绝,就差一条水洞。无人能想到京郊还有这样脱俗隐秘的地方――虽然根本原因是当年开发商宣传没到位。 安置好浈献王跟夙隐忧,兰渐苏来到东阁。东阁内置有不少法宝,听说是静闲雪每次出去杀人时从那些人身上捡回来收藏的。有几样兰渐苏正好派得上用场。 皇上放在他们身上的精力坚持不了多久,先不说白喇国有可能随时来犯分散去他的注意力。等到今年九月初秋,皇室便得去关州天阴山祭祖。关州靠近西北,皇上去那里一来是为祖宗留下的规矩,二来是威慑西北边关外的白喇国。 在外头那些眼线收少前,兰渐苏他们不宜行动。他得在这里养精蓄锐,多炼化几道精符备用。待到九月,送浈献王和夙隐忧回浈幽。 只要这个浈幽的王爷回去了,残余的旧部便有了头目,暂且不叫皇上的手再伸进去。 兰渐苏现在的法力比之之前进展不少,他时常翻阅原主以前留下的书籍,从中学来不少玄术,有时失败,有时成功。原主的体质奇特,兰渐苏明显感觉得到,随着时间的增长,他的法力就会自然增长。可若不加以把控,滥用法术,便极容易遭到反噬。兴许反噬到自己身上,也兴许反噬到身边的人身上。因此他每次使用风险较大的法术时,总得万分小心。 他做了几个小纸人排排放在桌上,每只小纸人上点了一点他的血,桌上画阵圈守住它们。若有人来犯,他就可让这些小纸人变成杀人战儡。不过,不到万不得已,这招决不能用上。 因为如若控制不住这些傀儡,这些傀儡就会反噬其主,杀了主人方后还会为害人间。 夙隐忧敲了敲门,撩帘子进来。 兰渐苏看他一眼,问:“父王睡下了?” “睡下了。”夙隐忧在他身旁挑了个地儿坐下,“渐苏,若没了你,我不知该怎么办。” 兰渐苏顾着凝神控符:“嗯。”一片黄符在他面前稳稳地悬着。 夙隐忧问道:“你为什么不选择回去,继续做二皇子?” “做二皇子很好吗?” “也比现在好。” 黄符悄悄落回桌上,一片平整地开展着。兰渐苏在上面补了个图案,说:“我觉得现在更好一点。” 夙隐忧失神地看他。 多年前初见兰渐苏,夙隐忧便因他的颜色而失过一次神。只因那时兰渐苏是二皇子,而他脾性素骄横,每回给兰渐苏行礼,兰渐苏不予理会,他总心生不快。后来兰渐苏间接害死夙倩倩,他更是多生了几分恨。 兰渐苏进夙王府后,夙隐忧想将以前的仇报一报,只要有机会,便寻他不痛快。可兰渐苏却从没放在心上过,好似对什么都看得淡然。他气过恼过,现在想来,那时气恼,虽有厌恶,恨他目中无人,可也没真的到憎之入骨的地步。 进京那日,他说他看上兰渐苏。原以为不过和寻花问柳时见到有些姿色的人,然后瞧上一般。兰渐苏回避着他的爱意,他便又是恼。恼了之后,却感到心有些受伤。 对其他颜色早都没了滋味,京都形形色色的天香美女,绝色佳人,夙隐忧见到之后一个也瞧不上眼。那段时间,他还摸不清自己的心情,摸不清自己早被兰渐苏的性子吸引。只是喝闷酒,在花楼里,不叫美人,不听琴曲,便是一壶酒一壶酒的叫,一杯酒一杯酒喝。谁近他的身,他便冲谁发火。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直到这一瞬,兰渐苏凝神铸符,轻淡说出“现在更好”的这一瞬,夙隐忧才明白。 他是爱上了兰渐苏。 他真的爱上他了。 “怎么了?”兰渐苏的手在夙隐忧出神的脸前晃了一下。 夙隐忧目光慢慢收回去,起身后和他说:“晚上,到中堂一起吃饭吧。我们一家还没好好一起吃饭过。” 兰渐苏让静闲雪进京去探探现在的情况。 一日之内,大沣的通缉令便贴遍京城各个角落大小榜栏,同时分派到每个州郡去。 榜栏上画着夙隐忧、兰渐苏、浈献王以及一个形似粽子的不明物的画像。他们的身份没写在通缉令上,只说是反贼,抓到有重赏。 看到前面三个人物画像时,民众反应都挺平和。看到那颗古里古怪的“粽子”,以及下方标明的“大沣在逃粽子精”,民众便不能自已地迷惑起来。 “为何一颗粽子能造反?” “通缉令其实是让京府开玩笑用的吗?” 官府说不清,他们只能靠自己的想象力去理解。可能官府智商出现了问题。可能真有这么一颗粽子,他是帮助反贼造反的粽神,反贼正是有粽神相助,才会胆儿这么肥大地造反。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大粽兴,粽子王!”口号可以先喊起来了,愿粽神解救世人,助百姓脱离苦海。 兰渐苏听完静闲雪带来的消息,放下茶杯,闭上双目:“大沣人好像是真的要完蛋了。” 作者有话说: 昨晚没更,所以今天会双更,晚一些会再更一章,下章会有丞相。以及世子确认真心了,跟二公子要在这里谈点恋爱了,至于世子目前要不要被吃嘛,,,,看大家怎么想的~ 老 71 第七十一回 你嘴巴上有苍蝇 夜里一场料峭春雨,越下越冷,杏雨梨云的四月春,夜半冷出冬季的寒。 兰渐苏被一场梦惊醒,不过醒后,却不确认自己究竟是被梦惊醒,还是被寒风吹醒。厢房外头门没合上,无怪冷风在屋内卷得这般劲。 兰渐苏披了件外袍,起身将去关门。 走至门前,却见檐下的门台上正襟危坐着一个人影。 凭背影,兰渐苏一眼认出:“父王?” 浈献王未作反应,兰渐苏绕到他身前,见他两眼不眨,聚精会神盯着雨。 “父王,这么晚不睡,在这里做什么?” 浈献王竖起一根手指在唇前:“嘘,你不要吵,我抓狐狸。” 兰渐苏向外看了两眼:“下这么大雨,哪有狐狸?” 浈献王身体探前探后,前后看了个遍,目光最后凝聚在兰渐苏身上。 他按住兰渐苏的胳膊,眼神一瞬间尖刻地将他瞪着:“是你,你这只小狐狸,今天还不让我捉到你?”两声冷笑,言语越发疯癫,“你这只狐狸精,瞒得了所有人,瞒得过我吗?哈哈哈,哈哈哈!” 兰渐苏无可奈何作了两声叹,拉起浈献王道:“好了好了,狐狸你抓到了,现在安心回去睡觉吧。” 遮雨的廊道连着每一间屋子,兰渐苏送浈献王回到他自己的屋。 床被没动过,浈献王今夜压根就没上这榻。 兰渐苏掀开被子,手在床褥上扫了几扫,扫暖和了,要浈献王躺上去。 替浈献王脱了鞋袜,给他掖好被子。他见浈献王此刻呆呆凝视着床架。 床架上一只结网小蜘蛛,困住一只比灰尘也才大那么点儿的蚊蚋。兰渐苏袍摆裹手,将它们连带蛛网一起抓下来。 “我父王……”浈献王道,“我父王是从马背上摔下来,摔死的。” “什么?” 兰渐苏不是没听清,是听太清了反而理解不来意思。他的父王,突然来一句他父王的父王。 “那年他去围场骑猎,被一头野狼突袭,便从马背上摔下来摔死了。”浈献王说。 兰渐苏点点头:“嗯,爷爷去得不算太狼狈。那只狼最后杀了么?” “没,叫他跑了。父王说,凶狠和狡诈是狼的天性。要是心存一点仁念,就会死在它的爪下。” 浈献王语气和眼神这般自然,令兰渐苏不懂此时的他是仍傻着,还是清醒了。 “我父王临死前,问了我几句话。” 兰渐苏就地坐在榻边:“什么话?” 浈献王道:“他问我,为王之道当如何。你说如何?” 兰渐苏脑子里没个成形的答案,随意答了个:“雄踞一方。” 浈献王大笑几声,说:“若我当初是你这个答案,他兴许会高兴得活过来。” 兰渐苏:“这么说来,爷爷其实是被你气死的?” “这不是重点。”浈献王说,“他问我,为王之道当如何?我道,忠君为主。他又问,手握重兵当如何?我道,护守山河。他再问,为友之道当如何?我道,有情有义。” “父王其实是个性情中人,爷爷理应开心才是。”兰渐苏说。 浈献王摇了摇头,眸光里的颜色是暗淡的茫然:“父王当年听了我这般答案,死前一刻,便恨恨喃喃念着 ‘天亡我夙氏,天亡我夙氏’。去得死不瞑目。” 为了浈幽,老王爷去得死不瞑目,亦是合情合理。 兰渐苏明白老王爷的意思,也明白浈献王想和他说什么了。不经过今天这一遭,他还明白不来。 身为异姓藩王,立开国大功而得到的封地,如若不造反篡朝,当朝的帝王能容得下多久?老王爷和先帝的情谊早便尽了,当今的武康帝,一个翻脸不讲情面的君主,压着火要么不发,一发就要发个彻底。 浈献王是懂这个道理,明白这个道理的。可他常说,他年少和皇上是有过命交情的兄弟,感情深厚。他没有逼宫的野心,皇上却有挑软柿子捏的计谋。 说起来实在怪不得浈献王,只能说老王爷没认清儿子的本性,以前没做好洗脑的工作。 有些人生来心硬,有些天生善软。有些下定决心要做坏人,做了许多偷鸡摸狗欺负小孩的恶事,便觉自己够坏了。可真让他背信弃义,他又干不出来。那样的人最是没用,既全不了善,也成不了恶。 浈献王不是没用的人,可他绝对是个没用的王爷。 反复喃着那几句“天亡我夙氏”,浈献王静静睡去了。 兰渐苏替他将被子往上拉紧,吹熄灯烛,掩门离去。 * 宅子里养马的那个小杰,一大清早打开马厩的门,让马儿到草地上去吃嫩草。 兰渐苏一早起身无聊,站在湖前望树荫之外的山,外头是纷乱的棋局。棋手们一步步摸索棋盘,他们这些轻重不定的棋子藏在棋盘底下偷住这口气。 若能就这样争得一世安宁的生活,倒也很好。 养马的小杰有副好嗓子,唱几首歌,马儿就听他话往哪走。早前他还说想进京城去戏院里搏一搏,看能不能凭借他那副嗓子进个戏班,唱个角儿。后来得知徒有好嗓子没用,还得拿出能吸引人的架子。譬如说有些人喜欢高冷的逼王,他就得高冷,有些人喜欢善良的白莲,他就得白莲。拿不稳这些性子,他嗓子好到天上去也没班子要捧他当角儿。 可他小杰只是个养马的,质朴乡情当前尚不是大众口味的主流。他偷闲学曲子已经极下苦功,再得拨个时间摸索戏下如何装模作样,着实耗神费心。想来想去,他便全心全意留在宅子里养马,埋没这副嗓子。 兰渐苏看中里面一匹白色骏马,朝小杰招呼了一声,就下草地要去降那匹马。 小杰和他说那匹马是个烈性子,千万别招惹去。兰渐苏非不听,和那马周旋了几下,便硬是攀到马背上去。 那马果然烈性到极致。兰渐苏一上背,拉蹄朝前去,仰身长嘶。 兰渐苏和它说好话:“马姐姐,我服了你,你静下来,我下去还不行吗?” 这马不行,非是要把兰渐苏摔下去,它左奔右跑,不受控制了,小杰拼命唱歌,唱得旁边的马都跳起来了也没用。 夙隐忧是一等一的降马高手,十五岁前就将浈幽的烈马全部降遍。碰上他的马,几乎没有不被他驯下的。 兰渐苏被这匹白马左摔右甩时,夙隐忧轻身跃上马背,贴着兰渐苏的背,拉住马匹缰绳,随这匹马狠跑两圈后,成功将马驯下。 马冷静下来,听夙隐忧的指令,停在了原地。兰渐苏天旋地转的世界恢复清明,大喘气,侧过头看了看夙隐忧。 “没事吧?”夙隐忧问。 兰渐苏摇摇头:“没事。”就是丢人。 “手是不是受伤了?” 夙隐忧问完,兰渐苏方发觉他手背上有条被垂下的树枝刮破的伤口。 “小伤。”兰渐苏从马上下来,朝这白马笑了笑,“这回听我哥哥的话了吧?” 他的“哥哥”坐在马上望他。 正午,兰渐苏吃过饭,便到东阁画图纸。菡青端淙灰蔽,但依旧不能掉以轻心。他打算在宅子外面再植一排桃树,采用五行八卦的阵法取位,让菡青锻獾娜私不来。 只是要设一个自己人走得出去,外面人进不来的阵法,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且即便阵法画好了,要悄悄找这么多桃树,也不简单。 一面画阵,一面从地图上寻人迹罕至的桃林,兰渐苏发困,困着困着,趴案上睡了过去。 困梦中有人动他的手,他手背伤口处发疼。一圈一圈绷带缠在了他手上,缠好后手便被放回案几原处。 几要从睡梦里醒来,神思摸索着找不到清醒的出路。少顷,他感到唇瓣一凉。 睁开双眼,兰渐苏看到夙隐忧闭上双目的脸。 夙隐忧在亲他,趁他睡着的时候偷偷亲他。 夙隐忧在兰渐苏唇瓣上轻啄了会儿,小小满足完,起开后,张开眼。看到兰渐苏已醒,正望他,他呆了下。 阳光从窗门外照进来,斜斜打在他们身上。 兰渐苏趴在案上没起身,也没说话。 夙隐忧亲完他后水渍润泽的唇瓣动了动,说:“刚刚你嘴巴上有只苍蝇。” 作者有话说: 本来这章要让丞相上线一下,奈何兰兰和柿子谈起了恋爱,丞相半路塞车了,得延迟延迟。 今日双更了! 72 第七十二回 得寸进尺 兰渐苏指尖碰了碰嘴唇,坐直身,忽一声笑。 夙隐忧紧着手指问:“……笑什么?” 兰渐苏摆正桌上歪乱了的图纸:“头一回听到这样的借口,觉得有意思。” 夙隐忧没有再强行解释,脸皮霎时薄了下去,站起来:“我出去了。” 兰渐苏没留他。他走出东阁,将门轻轻合上。 提起毫笔,兰渐苏本要继续绘制阵法。眸光留在缠住手背的绷带上,他抬起手,手指掠过屋内的日光。这伤口,真的不怎么疼了。 下午,厨房里飘来缕缕黑色的浓烟。兰渐苏寻着这呛鼻的气味寻过来,拿湿毛巾捂住鼻子,手扇开成团扑来的“杀人毒气”责问:“静闲雪,你又在弄什么幺蛾子?” 被兰渐苏怀疑的第一个人物是静闲雪,静闲雪这名杀手太过离经叛道,深不可测,经常突发一些兰渐苏难以精准预料到的状况。前日她问兰渐苏除了做好一名杀手外,该如何做好一名少女。 兰渐苏随口回答“扑蝶”。前日夜里她便拿着一把纨扇,在花园里一蹦一跳扑了半天“蝶”。神态却很冰冷,整个扑蝶氛围叫她塑造得诡气森森。 那是一场失败的扑蝶。 不难猜测她眼下是不是继扑蝶之后,又投身到掌厨的乐趣当中。 兰渐苏咧咧骂着静闲雪走进来,身在厨房才发现他让静闲雪背错了罪名。 夙隐忧手持一把絮头烧焦的蒲扇,弯腰在灶台的风槽口拼命扇风,那呛到毒杀人的烟被他越扇越大。 “世子哥哥?”兰渐苏紧忙按下他“作案”的手,被浓烟熏得几乎张不开眼,“你在这里做什么?” 夙隐忧抬袖捂袖口鼻,边咳嗽边说:“我炖鱼汤。” “炖鱼汤?”兰渐苏猛咳两声。这实在不是个说话的地,灶里烧的不是人能闻的柴。他用沙土把灶台里的火埋灭,拉大厨房门窗,让屋里的烟雾散出去。 浓烟逐渐散去,兰渐苏双眼可以轻松睁开了。他清楚看到夙隐忧,往日里的白面皮,现在成了一张草面大花脸。 兰渐苏忍着笑问:“你炖什么鱼汤?” 夙隐忧且不知他在乐什么,几声咳残在喉咙里没清完:“草鱼汤。听说对伤口好,原先王府里的厨娘最擅长炖这个汤。” 兰渐苏掀开灶台上的砂锅盖,里面一锅黑黑的糊汤,焦皮草鱼翻着死白眼。 “怎么糊成这样了?”夙隐忧两手撑在灶台上,瞪大眼看着,痛失江山的表情。初试炊事的世子爷,下厨方面一窍不通。 兰渐苏感念他好歹一片心意,不好再笑下去。牵开他撑灶台的手:“好了,糊了便糊了,下次重新做便是。哥哥你看你这张脸,比野猫的脸还花。” “我的脸很脏吗?”夙隐忧两只手在脸上抹了两下,左抹一撇,右抹一捺。没擦干净,反倒抹出片生态多姿的图案。 兰渐苏看不下去,拿起袖子替他擦拭脸上的脏痕。 夙隐忧放下手,让他的袖子抹在自己脸上。 “你不怕衣服脏了?”夙隐忧不会忘记,兰渐苏日常最怕这儿脏那儿脏。 兰渐苏口气不在意地道:“再洗吧。” 不知是历经多少事治痊了他的洁癖病,夙隐忧内心嘀咕,但没去思考那么多。 他安静让兰渐苏给自己擦脸,安静看兰渐苏的脸。兰渐苏眼角的一勾一翘,上天恩赐般的眼睛,夙隐忧都记入骨子里。看过很多回这张脸,这双眼睛。每一次都看得极细,可还是怕哪个细节他会遗漏掉。 兰渐苏放下袖子,说“好了”。说了话的口,并未完全合上时,夙隐忧欺上去紧紧地吻住。这一个吻,辗转不过几瞬,舌头又从对方嘴里离脱了出来。 “厌恶吗?”夙隐忧望住没什么大反应的兰渐苏问。犹如再说,不厌恶,他要再亲一次。 兰渐苏没回答他的话,也没给他主动再亲一次的机会。他低头反吻住夙隐忧,探舌进去领了一次先机。 夙隐忧登时发懵住。兰渐苏主动吻了他。他做梦也没有想过,兰渐苏会主动亲吻他。含糊要喊兰渐苏的名,只是他越是张口,兰渐苏便亲吻得越是深。 夙隐忧似乎听到有人在敲鼓,随后弄清楚这并非擂鼓声,而是自己的心跳声。 吻了足小一刻钟,兰渐苏逐渐停下来。 夙隐忧轻喘气,微魉眼问:“你晚上要到我屋里吗?” 兰渐苏回答:“得寸进尺?” “……我到你屋里也行。” 兰渐苏说:“愈发得寸进尺。” * 入了夜,兰渐苏伏案研究乩文,已然忘记白日和夙隐忧在厨房内的约定。实际他也没做出任何约定。 门外走来一个人影,在他未敲门前便引去兰渐苏的留神注意。 兰渐苏起身推开门扇,夙隐忧的手正要敲下来。 夙隐忧穿着一身素衫在门口,衣衫轻薄,围绕淡淡花香味。他显是将自己好好洗浴过一番才来访。 “世子哥哥?”兰渐苏唤。 夙隐忧点点头“嗯”了声,不请自进,把门拉来紧闭。 屋内独有案上一盏烛火,照什么都不太清晰。夙隐忧的神态,笼覆在朦胧的黄光黑影中。 夙隐忧身上的花香摄人,有过一次经历的兰渐苏嗅得出,这不是普通的花香味。 兰渐苏晃晃脑袋,定定神道:“我今夜颇为忙碌。怕是不能――” 他正经的话还没说完,夙隐忧已展臂抱住他的腰。 兰渐苏僵了一僵,未动推开夙隐忧的念头。他身上这股花香味,实在是太好闻,侵入筋骨的香。兰渐苏似乎记起些来了,京城玉琳阆苑里,那些姑娘最爱用这花香引客。 他夙隐忧,一个世子,居然也用青楼女子的物品。就为引他这个王庶子。 一时兰渐苏不清楚,是夙隐忧把自己同青楼女子作比,还是把他同青楼嫖客作比。一想他们现在的状态,如青楼女子和嫖客一般,他顿觉此时的气氛弥漫着一股痞糜淫烂。 夙隐忧甚至没多说一句话,唇瓣从兰渐苏的脖子,一路吻上去,吻住兰渐苏的嘴。他浅啄兰渐苏的嘴,手已将他的腰带解开。 风月场子里玩混过来的公子哥,对这一套流程熟悉得紧。 兰渐苏好不容易挣脱这个吻后,见夙隐忧已衣衫凌乱,渴求并且可怜地看着他。 “渐苏,你不能接纳我吗?”他比丧国王子还可怜的语气,让兰渐苏心不由自主软下来。 兰渐苏抚着他的发鬓,道:“世子哥哥,你若是真要,我也不能不给。可你真要受得住,不能半途喊不干才行。” . ―和谐― . “世子哥哥下次还要用那香粉吗?”兰渐苏半是指责地在问。 夙隐忧脸趴在兰渐苏肩上,蔫蔫地说:“你若还不喜欢我,下次就还用……” 兰渐苏唇角笑得无奈,将他抱去沐浴。 作者有话说: 完整老地方 真的每次只要有和谐章评论就变少我发现了,我觉得我可能真的要砍掉后续的和谐章节 昨夜忽梦山河老 73 第七十三回 我彻底被你毁了 次早,兰渐苏先醒。外头日光不稀,钻过窗纸漏在他们身上。 夙隐忧一夜紧搂兰渐苏睡,光条条的白腿挂在他腰上,不肯拿下来。 兰渐苏动了一下胳膊,这么一挣,抱着他的人便醒过来。 先是嘟囔两声睡音,还没起来的意思,夙隐忧搭在兰渐苏腰上的这条腿并不打算收回去,紧了勾住,一下下蹭起来。 “世子哥哥。”兰渐苏喊他。 夙隐忧轻轻地:“嗯……?” “该起来了。” 兰渐苏看外头太阳还没晒到西,可是时候也称不上早。安居外面还有一拨要杀他们的人,他们在这里却过得春光无限好。 应景地想起“从此君王不早朝”这句诗,只是兰渐苏眼下分不清,他和夙隐忧到底谁才是这昏庸的君王。 夙隐忧睁开似醉非醉的双眼,微翘的眼尾夹着早曦。他两手勾住兰渐苏的脖子,嘴唇迎吻上去。 他世子哥哥醒来第一件事,亲他。 他世子哥哥又开始亲他。 他世子哥哥总是这么爱亲他。 兰渐苏满足了他一会儿,头便往后缩,笑说:“好了,打算亲到夜里?” “亲到夜里有什么不好?”人好不容易被他得到了,夙隐忧不舍得放手。 兰渐苏瞧出夙隐忧完全没起身的意思了。夙隐忧的手一路向他下方滑去,最后翻身趴在他身上:“你早上的火儿,不出一出?” 兰渐苏说:“昨晚一整晚,出得还不够吗?” 夙隐忧说不够。 他坐在兰渐苏身上,衣服自然滑下来:“渐苏你要是不想动,哥哥来就好……” 兰渐苏说不上话,想起昨夜做的梦。 昨晚夙隐忧身体缠他缠得死,睡着的时候也要蹭他。入眠后,兰渐苏梦到他变成一只狐狸,天天挂在他身上,尾巴缠着他。 他带着这只狐狸去找浈献王说:“父王,你要抓的狐狸在这儿呢。” 夙隐忧当真开始“自食其力”,兰渐苏最后只得扶住他的双臂,让床榻又受了一遭罪。 昨日那条鱼炖糊了,夙隐忧为此一直愤懑不平。终于肯起床,出门第一个地方便去湖边。 湖里的踏脚石工艺好,每一块都做成翠玉的荷叶模样。夙隐忧踩在翠玉荷叶似的石阶上,拿捞网在塘里捞。 兰渐苏在岸边交起双臂发笑:“你放过雪姐的鱼吧。让你一条条拿去试,这湖里的鱼得绝种了。” 夙隐忧不干,他必须得再炖一次鱼汤。这关系到他声誉的问题,虽说他在厨界毫无声誉可言。 游来一条银鳞鲈鱼,兰渐苏指指他脚下说:“那儿呢,那儿有一条。” 夙隐忧立即纱网将水里的鲈鱼拢住,捞了上来。 那鲈鱼离开水,在网中翻身弹跳,水溅了夙隐忧一脸。 夙隐忧恶心得把鱼扔回水里,连忙呸嘴巴里的水。 兰渐苏在岸上笑了一阵,踩着一盏盏荷叶石,来到夙隐忧前面的一阶,手伸去:“网给我,我来帮你。” 夙隐忧把手给了他。 兰渐苏奇怪地:“嗯?” 夙隐忧借着他手上的力道,踩到兰渐苏那阶翠石上,抬脸吻兰渐苏的嘴唇,扣紧他的手指。 他们站在湖石上慢慢接起吻,鱼儿在他们所站的踏石周围圈成一圈有序地游巡,散去。 兰渐苏这时发现,他的世子兄长,是个亲吻狂魔,一有机会就要亲他,亲很深,很久。最早进京的时候便感受到。 夙隐忧是想把他往死里勾住,勾不住他的魂,也要勾住他的身体。现在兰渐苏不属于任何人了,只属于他一个。他有时候想想,这样真好。他不当王爷的儿子,不当世子,只跟兰渐苏在一个安静的地方隐居,做一对普通的快快乐乐的眷侣,永远这样平静而幸福的生活下去,不再理会俗世上的事。 可事情往往没想得那样美好,俗世上的事,比预料中还更快找来。 小杰的一声“主子”,打断俩人在湖上的蜜吻。 兰渐苏立即断了吻,回身去看,小杰在岸上笑得跟个明白人。夙隐忧的脸却慢慢垂下来,浮着哀怨。 “什么事?”兰渐苏问。 小杰咧开嘴角的笑还没放下来,说:“外头有位爷找您。” 兰渐苏后脊一寒,面色变得冷肃:“哪位爷?” 能找到菡青恫⑶胰鲜端的人,会是谁?难不成朝廷的人,这么快就找到这里来了? “不知道他的名儿。”小杰说,“不过这位爷,瞧着面熟,我原先可能见过。” 兰渐苏道:“只有他一个人来吗?” 小杰点点头。 大宅外,一片绿荫荫的林子,湖边大榕树下,立着一块刻有“菡青丁钡哪九啤E泼嫔霉,将凹进去的字填上黑垢。可这字,仍是这么鸾漂凤泊,铁画银钩。 沈评绿素爱字画,家中藏有名帖无数。见了这字,忘了怕脏,情不自禁便抚上去。这字是他从没见过的笔法,不知是哪位神秘的书字大家留下的名迹。 “相爷。” 熟悉的唤,让沉迷书字中的沈评绿,登即拔回神。 他的神魂,转瞬便又放到走出来的这个人身上。面皮上,却没显得很激动,暂且是平静的。他点点头道:“二爷,许久不见。” 兰渐苏警惕的神色,极明显地微松下,到底还是不敢放得太轻松。笑了一声,他道:“我说谁能寻到这里,可也只有相爷能了。” 兰渐苏深深地以为,在这里的记忆,对沈评绿来说,不算好。他不愿提太多沈评绿在这里的事情,说完那句话则略后悔。立即又道:“相爷来找我,有何事么?” 沈评绿瞧了瞧周围的景致。初来此地的时候,他魂智不清,还没好好瞧过这里雅致的景。而今赏来,这里真是一处避世安居的佳园。 “二爷,你和世子在这里,住得好快活么?”沈评绿问道。 兰渐苏低头思索。他思索是要说实话,还是假话。 说假话,便是住得不好,不快活。但若这还不快活,那还有什么能快活的? 说实话,住得快活,万一沈评绿顿时看破红尘,卸官在这里住下了,那皇上又要为沈丞相旷工一事发狂。到时国家岂不是变得很不国家? 他这个人,总爱思索很多。 “你不用说我也瞧得出来。”沈评绿在他思索之时,自己解答了这个问题。 可他低声笑时,眼里却没嘲讽或羡妒的神色,只是欣慰中微有些黯然。 “和我不必站得这么远,我没带人来,也没人知道我来见你。我是有话来和你说的。” 兰渐苏朝他走近了。 他们站在湖边,望着湖。沈评绿想起兰渐苏进京后和他第一次正面遇见,便是在一面和这水一样碧绿的湖中。 “相爷,你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兰渐苏与他言语间的疏离感,沈评绿听得明明白白。他现在和兰渐苏,站在对立的立场,兰渐苏不可能不防他。 只是想到兰渐苏在防他,他心里又无法不难受。 “我开门见山的说。”沈评绿道,“你杀了浈献王和世子,跟我回朝廷,重为二皇子。” 兰渐苏看向沈评绿:“相爷跋山涉水来到此处,就是要和我说这个?” “我知道你下不了手,你觉得我狠毒。”沈评绿平视前方,语气始终平淡,“兰二爷,你该懂得现在的局。你下不去这个手,难不成,一辈子这样畏首畏尾吗?还是说,你当真以为侥幸回了浈幽去,能让浈献王起兵造反?” 兰渐苏双眸薄寒:“我是死是活都好,相爷不必这般为我费心,这些话,相爷还是收回去吧。”沈评绿的这席话,颇触兰渐苏的底线,兰渐苏语言上的温和,便也没了。 沈评绿看着他坚决的神态,深吸一口气,道:“二爷你年已过二八,早些时候皇上虽有削藩的心思,可为了不让浈献王看出破绽,面子上的功夫总得做足。若皇上有意摒你出嗣,理应在你去浈幽后,便封你一个郡王。可皇上迟迟不这么做,你知道原因么?” 兰渐苏摇头:“想是在下先前犯的罪实在太大,没那个资格。” “正正相反。”沈评绿说,“因为他曾想过立你为储君,并且这个念头,至今未消。” 兰渐苏听见什么荒唐话似:“皇上想法总出人意料,笑话爱往大了开。” “皇上精心盘算,怎可能是当作玩笑?”沈评绿说,“原本,太子主政,次子主军。自古以来,帝王便是这般布局。皇子间互相制衡,方能按住太子急于夺政的心,控住那些谋权的朝臣。除了太子,皇上还得再扶植一位与之抗衡的皇子,是谁当皇帝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吃下这朝堂。 “可二殿下你生来太过怪异,皇上扶植无力,当初唯有将你踢出局。三皇子年龄虽小,野心却比年龄大。正因如此,显得他很没脑子。太子背后的公仪家族势力猖狂,朝堂眼瞧就要让他们吞了下去。皇上情急之下,唯有将你们召进京。你可能以为,他只想困杀浈献王。 “不错,这也是他所想的一步。可他更想把你召回来,给公仪家族一个威胁,给公仪家族设个障眼法。”沈评绿笑了两声,“想不到二爷这一回来,与从前大不相同。不但屡立奇功,还助皇上除掉公仪家族一头势。太子现在的势头是小了,三皇子的势头又起来了。可他年龄小,徒有势力和野心没用。不是他在掌权臣,是权臣在掌他。大沣的江山,未来能落入权臣手中么?你可知道,皇上当年有多恨摄政王? “太子败势,三皇子不成。二爷,你眼下是皇上最需要的皇子。是皇上心里最合适的储君人选。若你回去,想必不久的将来,太子之位,便得拱手让于你。” 只不过,皇帝没想到,在除浈献王的这一步,兰渐苏会把步子挪到浈献王这块要失守的领地上。 因此沈评绿不止是在跟兰渐苏分析局势,还是在告诉他,当下还想挽回自己的局面,唯有提浈献王和世子的人头,去跟皇上和解。 他说完这番话,过了许久。风在湖面上打转了许久,皱水波荡了许久。 兰渐苏极轻地一声笑。 笑得不冷,只是徒想笑。 “相爷,我这双手,若染上了血,杀了一个人。我心里,会不舒坦。若我杀的,是我叫了两年父王,两年哥哥的人,那我会一辈子不舒坦。”兰渐苏抖了袖子上的蚊蝇,说道,“我兰渐苏,活在这世上,不想活得高高在上,只想活得舒坦。相爷不必再说,请吧。” “兰渐苏!”沈评绿抑住的情绪,到底没憋下去,“我冒着杀头的风险来见你,我这些都是为了谁!‘请吧’,这么轻飘飘的一句,便想尽快赶我走吗?” 兰渐苏道:“相爷对我的好意,我会记在心里。可相爷你和我,我们不是一路人。” “不是一路人?什么不是一路人!”沈评绿抓住兰渐苏的肩,抓得极紧,力道和他的嗓音一样失控,“你知不知道,我已经完了,我被你毁了,我被你兰渐苏毁了!” 兰渐苏愣了一愣。他眨两下眼,不理解沈评绿的意思:“……你犯什么杀头大罪了吗?你、你来找我,有人知道?” 沈评绿双眼发红,咬着打颤的嘴唇,抖着手。久久,他都说不上一句话。兰渐苏便这么久久不明地看着他。 通红的眼,流下一滴泪,沈评绿颤声在哭:“我的心被你毁了……我的心已经彻底被你毁了……!” 作者有话说: 题外话,一个小问题,目前渐苏解锁的这些受当中,如果有一位要交流第二回,大家最想看的是哪位呢…… 74 第七十四回 西北鬼刀宗 兰渐苏脑袋一白,不确认是不是被沈评绿这番话,惊讶得脑袋一白。是不是被沈评绿脸上留下的泪惊讶得脑袋一白。 他不着边际地想着:相爷在说什么?我是和他睡过,可我没操碎他的心,他的心,为什么被我给毁了? 不是他直男思维,剖不开沈评绿话里的深意。而是当初沈评绿和他决绝划清界限的那一幕,他还历历在目。他不信,他绝对不相信,沈评绿是一个回去还能百转千回突然发现真心,然后内心苦苦挣扎最终认清感情这样的人。 这不像他沈评绿杀伐果决的性子。 兰渐苏颇是绿茶地说:“丞相,我……不明白。” 沈评绿将泪水忍回去,沉重地呼吸着:“倘若,我说我后悔。” 不知多久,兰渐苏的脸仍然呆木。 “丞相,我还是不明白。”他愈发绿茶。他不笑,只是茫然,无辜,不明,彰显得绿茶味飘香。 沈评绿拽紧衣袖:“我心里,一直有你的影子。” 兰渐苏:“有我的影子?为什么?” 他现在脑袋里的机油失润了,做不了任何思考,被沈评绿的几番言语堵住思考的道路。不然感情经历称不上少的他,根本没理由理解不了沈评绿的意思。他真正的原因,并不是理解不了感情,是理解不了沈评绿。 尽管他现在的反应,真的茶香四溢。可他的茫乎,寸寸真实。 沈评绿嘴唇死咬住,咬得泛青白。压在心里的话,一鼓作气说了:“我说我喜欢你,心里有你,这样你明白了吗?” “可你,”兰渐苏被震撼到,吃了个顿,“可之前在宫里,你明明说,跟我永远好不了。” “那是因为……”沈评绿差些咬到自己的舌根,方讲出一世中最难启齿的话,现在脸皮烫得厉害,话也讲不利索,“是因为,你肩后面的那个刺青。” “我的刺青?”兰渐苏又一次听到有关他肩后的青狐刺青。静闲雪认他作主子,也是因为这个刺青。 这刺青看来非同凡响。 刺青在原主记忆里,打从记事起便有。不应该是什么敌国或外族人的记号,如若是的话,他孩提时期那么多宫人给他更衣洗澡,见了应都会发觉。 “我的父亲,是被西北关鬼刀宗的人杀死的。”沈评绿忽说了个看似极不相关的话题。 “鬼刀宗?”兰渐苏没听说过这个名号。 “那是一个江湖门派。十三年前,西北关鼠患,我父亲沈贻前去西北治灾,被鬼刀宗的人当作污吏残忍地杀害。听那里的人说,他们把我爹的尸体,挂在关口旗杆上,被风沙吹了七天七夜。”沈评绿提及痛苦的往事,紧攥的拳头恨不能攥烂袖口,“我恨鬼刀宗入骨,若非他们早被朝廷剿灭,我定会亲自要他们付出代价。 “可即便鬼刀宗不复存在,当年杀我爹的那些人,那些人的后人,残活下来没死的,散落在天涯各地,仍在妄想复兴鬼刀宗。而你肩后的青狐刺青,是只有鬼刀宗的传人才会有的记号。因处偏远西北关,所以少有人知道这个青狐刺青的含义,然而这青狐刺青,却是鬼刀宗之人认主的标识。” “你的意思……我是那个什么鬼刀宗的传人?”兰渐苏稀里糊涂地得出这个结论。 “虽我起初不敢相信。不过那个青狐刺青,是实实在在刺在你肩上的。刺青的颜色,只有西北关的鸢荟花才能磨出来,狐狸的画法,亦是鬼刀宗独有。”沈评绿道,“二爷你是皇子,也是鬼刀宗的传人。” 这两个身份糅合一起,不仅矛盾狗血,还异常恐怖。 鬼刀宗是朝廷剿灭的,他是朝廷的皇子,又是鬼刀宗的传人,这是什么荒唐的事情?不过兰渐苏现在更想知道,他的刺青到底是怎么出现,又是谁刺纹上去? 他脑内当下绽放出很多想法,他母妃或皇上实际上是鬼刀宗狂热粉,虽然立场上要跟鬼刀宗势不两立,私底下却粉得飞起。因此悄悄摸摸在他肩后纹下这个刺青,以表达对鬼刀宗的热爱。另一个符合狗血剧情的想法,是鬼刀宗的宗主风流,指不准淑蕙妃以前随皇帝出巡,无意间和游历江湖的他来了段露水情缘,诞下兰渐苏这位“皇子”。淑蕙妃为了让孩子知道自己亲爹是谁,所以给他肩后纹了个青狐刺青。第三个想法,他父皇母妃不是鬼刀宗狂热粉,皇帝也没被淑蕙妃戴绿帽,刺青是有人刻意而为之,理由则非常多,多到无法细细道来。 前想后想,兰渐苏都想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最后他想到,他的母妃,淑蕙妃。淑蕙妃的死,和他这个刺青有没有关联? “相爷。”兰渐苏的眼眸里藏着无尽的想法,“多谢你告诉我这件事。若非你相告,我还不知这刺青有这般含义。” 沈评绿有双洞察秋毫的眼,看他神态,便知他在想什么:“你想去西北关?” 兰渐苏道:“不错。你说我是鬼刀宗的传人,我要去求证。” 沈评绿嘴唇抿了起来:“西北关……那里路途遥远,气候恶劣,且鬼刀宗早不复存在,你去那里,也查不出什么。” 兰渐苏说:“去了兴许一无所获,可若不去,便一辈子都不知道答案。”他在追求所有答案的事情上异常执着,这可能是前世理工专业留在骨子里的精神。 沈评绿唯有直白说了:“我是不想你走。” 兰渐苏:“……”丞相一直白,他便特别不习惯。弄不清他的直白是虚还是实。实在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沈评绿却认为是自己不够直白,只得再说:“我是不舍你走。”他固爱的面子和尊严,在兰渐苏这里,等同于彻底不要。 兰渐苏心里琢磨了很久,缓缓跟沈评绿道:“相爷,有时候情感只是一时脑热,并不是真的喜欢。我有可能是鬼刀宗的传人,而你,跟鬼刀宗有弑父的仇。所以希望相爷要好好思考清楚这段情感,以免因为一时冲动将来后悔。” 兰渐苏这席话并非在拒绝沈评绿,而是发自肺腑地提点他。人的感情一向微妙,易被错觉蒙蔽,被“求而不得”的情绪迷困。实则当真融合之后,会发现对方并非自己追求的良人。自己所追求的,不过是渴望“获得”的自己。 与其到时候后悔,不如事先便理清楚真正的感情。兰渐苏并不希望沈评绿在情感上栽他这个跟头,也不希望自己跟着栽跟头。 沈评绿动了动嘴唇,问:“西北关,你当真要去吗?” 兰渐苏点头:“嗯。” 沈评绿欲言又止。本想很肯定地告诉他,现在清楚了。他的父仇,要报也该报正确人的。无论兰渐苏是否鬼刀宗传人,他父亲的死都和兰渐苏无关。他难得看得这么通透,难得这般明白,他就是想要兰渐苏,想要这个人,想要这个人的心。 一瞬的犹豫,沈评绿没将心里话说出来。心道:算了,他当真要去西北关,便让他安心去处理那里的事务。 平了一气,沈评绿道:“好,我冷静想你的话,你也要好好想想我。等你回来后,便把你的心意告诉我。” 兰渐苏允了他。 “在下现在,只有一事恳求相爷帮助。” 沈评绿知他所求:“你放心。你既然舍不得杀浈献王和夙隐忧,我出去后不会将此地告诉任何一个人。”话罢低声喃喃,“我难道不怕你恨我吗……” 兰渐苏脸笑开:“我信相爷的为人,多谢相爷。” 沈评绿目光在他身上留了良晌,道:“你出发那日,我无法为你送行。”从袖子内摸出一把铜管木托的洋枪,洋身烫有银花纹的工艺。沈评绿将这洋枪递到兰渐苏手上,“这洋枪,先前从洋教士那里得来的,你拿好它。” 兰渐苏拿在手里的洋枪,浑觉重了:“相爷……” “我走了,等你回来。”沈评绿话间不拖泥带水,径自走了去。 山雾聚拢,他淡衣的背影,在漫雾的长草地上,隐了又现,现了渐隐。逐步地远去。 * 傍晚,火霞在天边漫开,烧了半边的天空。 兰渐苏坐在亭子内,把玩着手里的洋枪。 西北关,距此地千里开外。原是大沣最难管辖,最易失守的领地。当今圣上继位扫荡楼桑后,便加强了西北的固防。大沣镇北的西北军,足三十万精良,无战乱时皇上直管,眼下让韩起离统管。 可那里现在除了军队,称得上是千里不毛,荒无人烟。兰渐苏此次前往,凶险颇多。 “主子。”静闲雪的影子,倏忽飘闪在亭子下。 “小雪。” “奴婢在。” “你当初说,你养父告诉你,只要见到有青狐刺青的人,便是你主子。” “是。”静闲雪诚实地点头,“养父生前给奴婢的遗言,便是找到主子。” “你养父已经过世了?” “五年前便病逝了。” “那你知道他是哪里来的人吗?” 静闲雪摇头:“不知晓。养父只是教奴婢武功,把奴婢养大,和让奴婢找到主子,其他什么都没告诉奴婢。” 兰渐苏从实际方向去问:“那他说话有没有口音?比如西北那儿来的口音?” 静闲雪道:“他是个哑巴。” 兰渐苏失语地闭上双目。 “小雪,我得出趟门。”兰渐苏道,“是趟远门。” 静闲雪道:“奴婢和您去。” “不。”兰渐苏说,“你留在这里,保护王爷和世子。九月前我一定归来,若我未归,皇上出宫祭祖那段时日,你将王爷和世子送回浈幽。” 静闲雪迟疑地说:“奴婢知道了。” 静着,又都不言。静闲雪从怀中拿出了一件小物品,呈到兰渐苏面前。 “这是什么?”兰渐苏没接过,瞧着静闲雪掌心上的小物品。 一尊半掌大的铜金佛像,手呈无畏印,手掌上却只有两根手指。佛背背着一枝石花,石茎竖直,花朵瓣儿薄,栩栩如生,恍若真花。 “这是养父生前留下的唯一遗物。”静闲雪道,“他说这是他所在之地的标识。主子拿上,兴许会有帮助。” 兰渐苏接过那尊二指佛,佛像颇重,也只有静闲雪拿起来轻松。他攥着佛像,静静看着。佛身被霞光淋照,似火浴周身。 75 第七十五回 另一只恶鬼 兰渐苏打算明日便出发去西北关,临走前将一袋金子,五行桃花阵的图纸,以及哪里可以秘密采购桃花苗,哪有靠谱又划算的瞎眼聋哑劳动工,一并交代、告知给静闲雪。 兰渐苏要出远门了,可他有个心结解不开。 夙隐忧端来一盘桃子进屋,坐在兰渐苏身旁,慵懒地侧趴在案上,用筷子把桃子皮熟练地剥开。他总嫌桃子皮糙涩,每回都得剥了皮吃。 尖毫点在金表纸上,兰渐苏一个图案左右都没画好,走着神。夙隐忧剥好桃子皮,用小刀切成大小均匀的块状,一块递给兰渐苏。 兰渐苏没接过他的桃:“我不爱吃桃子。” 夙隐忧“哦”了一声,将桃块扔入酒中,直起身子,桃果混着酒喝。 “你在想什么?”夙隐忧目光离不开兰渐苏,离不开他的脸及脸上细微的神情。 “一件小事。”兰渐苏掀掉没画好的金表纸,提起精神,专心致志地画了一长串符。 他起身来到柜前,把之前捏好的几个小纸人取出来,交给夙隐忧,告诉他要是有人进犯,该怎么控制这些片儿薄的小纸人变成傀儡。用完之后,该如何销毁,而不让它们为祸人间。 夙隐忧把纸人抓在手里,手指紧了紧,神情凝重片刻,方道:“你要去哪?” 兰渐苏不说去哪,只说:“很快回来。九月份我带你们走。” 夙隐忧没说信不信,重复问:“你要去哪?” 兰渐苏默了下,告诉他:“西北关。” “哦。”夙隐忧把纸人收进怀里,伏在案前,继续剥桃子吃。 这回换兰渐苏疑惑地看他,有些不解夙隐忧竟这般平淡。 夙隐忧安静地垂头切他的桃块,低声道:“我只要知道你人在哪里,知道若你不回来,我该去哪里找你就好了。”虽说得轻松,尾音却捎带出不舍的难过,眼眶也一丝发红。 兰渐苏静静望他,坐回他身边,拿过他手中的桃子和刀,道:“我帮你切吧。” 交代过静闲雪,又交代过夙隐忧,兰渐苏方觉这一走可以走得安心。 但那个结,像留在他心里的疙瘩。 他还不知道,杀害顺德娘娘的另一个凶手是谁。 入夜被这个疙瘩硌得睡不着,兰渐苏手往怀里摸去,一空。那装着鸽绿珠子的锦囊不见了。 立即睡意全无,兰渐苏从床上起来,起身在房内来来回回找了个遍,都没找着。他停着回想,回想今日去过哪,珠子会掉到哪。 披了一件外衣,提上一盏不太明亮的灯笼,出屋后穿过幽黑廊道,兰渐苏来到白天去过的草坪。 灯笼低近草地里,兰渐苏低头寻找,不放过一丝洞缝。他相信装珠子的锦囊定是掉落在了这儿。 油纸黄灯笼穿梭在矮草里,忽然撞上一个大屁股。 兰渐苏皱起眉,眼前的大屁股左动右动,衣服上的金丝蟒被撑成怪异滑稽的形状。他认出这身衣服来自浈献王。 “父王?” 趴在草地上的浈献王,慢吞吞把脑袋抬起来,乱糟糟的头发上挂满杂草。 “找到啦!找到啦!”他欢欣地手舞足蹈。一手拿锦囊,另一只手抓着从锦囊里取出来的珠子,将它举高,仰脸瞧看,傻兮兮发笑。 兰渐苏舒下一口气,要去把珠子拿回来。浈献王立刻拿开手,珠子往怀里一揣,不给他。 兰渐苏愣了愣,道:“父王,你把那珠子给我。” “为什么给你?这珠子……这珠子是我的。”浈献王将珠子牢牢攥住,神情像护食的狗,凶狠得不让人靠近。 兰渐苏无奈道:“父王,别闹了。你要什么?我跟你换。” 浈献王道:“你给我什么,我都不换。” “为什么不换?”兰渐苏忽悠他,“那只是颗普通的石头,不是什么宝贝。我拿更好的宝贝跟你换好不好?” “哼。”浈献王嗤笑了一声,“是你不识货,这可是天下罕有的宝贝。你能有什么东西比它更宝贝?” 说是人疯傻了,脑子却清楚得很,还挺不好忽悠。 兰渐苏气到笑,叉起腰反问他:“你怎么知道他是宝贝?我偏说它是石头,不信你给我,我指给你看。” 浈献王不上他的当,嘿嘿笑道:“你想骗我?你骗不到我。它是个宝贝,我知道。因为这是我特意从大方诸岛带回来给柔书做礼物的。我总共带了两颗回来,一颗……一颗我给用下去了,这颗,是给柔书的。” 这时风在草丛里打转。夜里的风,无论在哪个季节,皆渗入肤骨的寒凉。 翘上的嘴角,一瞬垂下,脸上的笑容,顷刻了无痕迹。兰渐苏似忽闷吞了个雷,沉声问道:“你说什么?” 浈献王好似没在理会他,捧着那颗珠子自说自话:“可惜啊,我还没来得及送给柔书。柔书她就……她就跑了。她跑得那样快,皇后害怕,怕她把发现的事情说出去,于是皇后就叫人去追她。谁知追着追着,她就跳进了河里,就这样死了……就这样死了……”他边说边哭,脸上流下两行莹泪。转瞬又含糊地胡言乱语,说看见王妃,看见夙倩倩,要去找她们,要跟她们走。 兰渐苏半张嘴,眼前看到的,难以置信的错愕,惊恐,眼睛几乎盛装不下漫上来的震骇。 “你……你……”他支吾半天,万般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纠结做一团。漫长时间后,他才半哑了嗓问出,“你用下去的那颗,用哪去了?” 哪怕真相已明晃晃摆在那里,兰渐苏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认为或许能听到其他答案。 “用哪去了?”浈献王想得极认真,手指在脑袋上挠了挠,“用哪去了呢……” “哦,我想起来了。”浈献王道,“皇后娘娘她杀了顺德娘娘,我念顺德娘娘待柔书好,把这颗珠子塞进她嘴里送给她,要她下地府之后也有钱财疏通小鬼。可……可皇后娘娘怕她的鬼魂会伸冤,把她嘴巴缝起来,又将她……将她拖到盘羲山去,使阵镇压住她的灵。我那颗珠子,最后倒是没取出来。” 兰渐苏融进月色的冒着冷汗的脸,白得彻彻底底。脑中闪过的是F文公主那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他用这句话,怀疑过许多人,唯独没怀疑到浈献王身上。 可这个人,他疯了,傻了。不管问什么,谴责什么,他都不会知晓。他只会傻傻吐露出真相,犹似说件寻常玩闹事。 兰渐苏艰难地接受下这个现实,眼神复杂看着疯傻了的浈献王:“杀顺德娘娘的另一个人,是你?” “怎么,狐狸精,你害怕了?”浈献王发出咯咯的小孩子得逞后般的笑声,看兰渐苏脸色越来越青白,才摆摆手,澄清一个玩笑、否认一件小事般地说,“悖我没杀她,杀她的是皇后,我没动手!” 兰渐苏又问道:“你们到底为什么要杀她?” 兰渐苏到当前才觉察到,他兴许完全小看了整件事的性质。 皇后杀她,他可以理解为后宫尔虞我诈,争风吃醋。但浈献王是为了什么?难道真的只是因为顺德娘娘是楼桑女人?即便如此,即便他们真的容不下这个楼桑女人,真的要她死,那么一杯毒酒,一条白绫,什么方法不比这样残忍的手段方便些?还有王妃。既然浈献王也参与到此事当中,只要王妃肯保守住秘密,皇后完全没有必要置她于死地。后宫勾心斗角的血案不在少数,王妃总不至于发现皇后害死顺德娘娘后便畏惧到跳河自尽。 除非,他们由始至终,为的都是另一件事。王妃所发现的秘密,公仪津死前对皇上说的那两句话,他母妃淑蕙娘娘的死。千丝万缕,仿佛不相关,又像是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浈献王嬉皮笑脸的面孔,逐步正经起来。 他一本正经直视兰渐苏,声音恢复如常,却似诱导兰渐苏般讲道:“因为她的心脏,有一个天大的秘密。要是你知道这个秘密,你也会杀她。” 兰渐苏问:“什么秘密?” 浈献王摇头,手指在嘴巴前做了一个封口的动作。他摇着头转过身,步履笨重地往前迈去:“你不是想去西北关吗?你去那里找秘密吧,去那里找吧。” * 这夜,兰渐苏没睡。是睡不着。 天蒙蒙亮,他便跨上那匹雪白的骏马,在静闲雪的送行下离去。 身上只带了一卷地图,一壶水,几两银子,两件衣服。再没什么多余的。 “快去快回”,这四个字是兰渐苏脑子想的,也是这日早上,阁楼上目送兰渐苏的夙隐忧低声喃念的。 兰渐苏出发前眼皮跳得很厉害,他总感觉这趟旅程不简单。一想,要去的是千里开外的西北,光路费就很不简单。 还有什么不简单,能比得上路费的不简单? 有此觉悟后,兰渐苏眼皮跳得少了。 他快马加鞭往通北大道去,行至青山道,他驭马停步。回头看向响动的树:“谁?” 风静树止,并没任何动静。 兰渐苏冷声道:“出来。” 良久,树上飞下一人。 一身绣春映雪服的李星稀,笑着张脸朝他走去:“到这儿就被你发现了,我还想着,能再偷偷跟久一点。” “李星稀?”兰渐苏道。 这个浑身都是犯罪因素的小子。从第一天见他起,说要绑他到勾阑,之后私闯民宅,然后尾随跟踪。换做在现代,这小子早被人骂惨了。 兰渐苏含着微是无奈的笑:“你怎么跟来了?” 李星稀道:“我听说了蓝大哥你的事,这几日,一直跟踪城里的紫琅卫和探子出京,想着若他们找上你,你就有危险,我到时候好帮你。不过今日我一时偷懒,把紫琅卫给跟丢了,没想到却跟上了你。”李星稀的小虎牙笑在唇外,心说老天待他真不错。 兰渐苏不知是该感叹他们的缘分奇妙,还是该感叹紫琅卫蠢。 “好了,你见到我了,现在快回去吧。”兰渐苏拉着马缰,拉住要往前行去的马儿。 李星稀摆出张小孩子不痛快的脸:“我不要回去。我这次回去,我爹定把我关起来不可。蓝大哥,你去哪里?我跟着你去好不好?” 兰渐苏道:“我要去的地方很远,你不要跟了。” 李星稀说:“多远我都要跟着。” “我要去的是西北关。” 兰渐苏妄想用这个地方让李星稀打退堂鼓。 “管他什么西北关东北关,反正我就是要跟。”李星稀上来接过兰渐苏手中的缰绳,牵着走在前头。他手去逗弄这匹马,跟马自然熟了起来似。奇的是这匹马对陌生人脾气烈躁,却乖顺地用马嘴蹭了蹭李星稀的手。 李星稀挤出逗动物的糯声和马说:“马儿,我们快带着蓝大哥走吧~走吧~” 兰渐苏坐在马上,让他牵着走,低笑道:“长不大。” 作者有话说: 接下去西北关要解锁的人物就不用我说了吧~以及专注看剧情的小伙伴们,本文百分之九十的谜题以及人物关系会在西北关之旅中捋清楚,请做好笔记哦!! 题外话~ 丞相:我今晚在老地方给大家做了宵夜。 河老 76 第七十六章 西北大漠飞沙雪 去西北关的这条路,路途多舛。 早有心理准备的兰渐苏,还是被路途上“舛”的分量给哽到。 盘缠所带不多,路上没了银子,兰渐苏就地摆摊算卦,一直到西北之前,路上都能赚到许多银子。 可入西北境后,这里白喇国来的神棍居多,跟他抢得一手好生意。顾客一听说别人家是白喇国来的,本着进口质量好的主观意识,纷纷跑去光顾白喇人的生意。 靠摆摊算卦已撑不住路费,兰渐苏唯有寻其他玄学上的技术活儿干,总归不能浪费这身好本事。 巧在一位富豪死了儿子,死活不信他儿子便这么去了。兰渐苏上前一探气,尸体还吊着口魂在,没死透。他开坛铺张,帮富豪家儿子还魂。魂是还进去了,儿子不醒。兰渐苏想出个土办法,找逗蛇的天竺人借来笛子,吹出一首五音不全、谱也不齐的引魂曲。笛子吹着吹着,那尸体跳起来,跨上他们的马,扬长而去。 富豪的儿子魂回来,智没回来,大庭广众下抢走他们的马跑了。 富豪找人去追,匆忙给兰渐苏他们两锭银子,便打发他们走。 西北马贵,两锭银子在西北连个马蹄子都买不到。此去西北关尚有百里,靠走路要么废时要么废脚。 又是很巧,碰到一个要跟兰渐苏做大买卖的商客,收兰渐苏两锭银子,去跟外来商贾购买精良草饲,倒手能卖翻倍价。到时会还兰渐苏四锭银子和一匹马做报酬。 李星稀说:“在家时爹告诉我,西北商客都老实,我信他不会说谎。” 由于两锭银子撇除吃喝外着实鸡肋,兰渐苏便信了这个老实的西北商客,借给他两锭银子投资。 李星稀的爹没撒谎,老天爷也没欺骗他,西北商客确确实实老实得很。可他老实,外来的商贾并不跟着老实。将他两锭银子收走,扔来两箱浸水发烂的草饲料充当好货。 西北商客发觉被骗,又没钱还给兰渐苏,“老实”地畏罪潜逃,留下一封书信和一匹骆驼给兰渐苏抵债。 没买到马,不过阴差阳错得到一匹骆驼,兰渐苏发觉他的心情很难去形容,牵着这庞然大物出发时,有种比炒股亏了还郁闷的奇怪感受。 入西北城关以后,迎来的便是无休止的漫天风沙,黄尘在稀少破旧的民屋上一阵又一阵横扫。绵延起伏的沙丘上蒸升圆日照下的热气,枯草和仙人掌顽强地树立在荒漠中。丘壑积淀夜里凝来的白雪,将沙漠的季节呈现得不伦不类。 此地风大,倒是不会太热,只是日头的强光,依然大到令人眼睛睁不开。 李星稀最是怕强光照眼,缚碎发的云山蓝额巾被吹上一层灰沙面,绒巾裹圆了脑袋,脚踩在松软的沙漠上找不着路。 “坐到上面去吧。”兰渐苏说,将他托到了骆驼上坐着。 李星稀骑在骆驼身上,兰渐苏走在前头。李星稀手挡住刺目阳光,眯眼从指缝里去看兰渐苏被日光照花的重影:“蓝大哥,你累不累?不然你也坐上来?” 兰渐苏道:“我得在前面探着路。” 沙漠的路他们不熟悉,骑在骆驼上怕看不到视觉盲区。所以得有个人在下面走,以防遇到危险时措手不及。 骆驼身上挂着的银铃叮叮当当响,清脆的银铃声似条游在这呼啸黄风中的银鱼,柔和地抚摸他们的耳朵。 “蓝大哥……兰大哥……”李星稀兀自嘟囔。 兰渐苏以为他是有事叫自己:“怎么了?” 李星稀道:“初见时,你和我说你叫蓝倦。后来我知道,你叫兰渐苏。可有时候我写札记写到你,还是习惯写蓝天的蓝,改不过来。”他声音低低地说,“蓝大哥当初是以为我们都要死了,来世不会再见了,所以才随意编个名字告诉我的吗?” 他没想责怪兰渐苏,只不过一想到有可能是这层意思,李星稀心里便有些难过。 “不,我真的叫蓝倦。”兰渐苏道,“这是只有你知道的名字。” “哦,这是你的字号,对不对?”李星稀藏在绒巾底下的嘴甜甜笑开,心放宽了。 兰渐苏颇长“嗯”了一声:“差不多。” “蓝倦,蓝倦……”李星稀将这个名字自顾反复喃念,一轻声一轻声的“蓝倦”,搭在骆驼的银铃声上,夹在黄风中飘摇。 西北关昼夜温差大,白日太阳大得出奇,夜里便大雪纷飞。 雪夜里最怕的是遇到野兽,人的耐力没野兽强,加上视力不佳,逃跑困难,一旦遇上,九死一生。 他们畏惧着会出现野兽,野兽便听到他们心唤般出现了。 几只大漠雪狼左三只,右四只,站立在远处雪丘上,迎着风雪一眼不眨,静静注视他们。 李星稀警惕道:“蓝大哥,有狼。” 沈评绿给他的洋枪应该能打死一头,但是这没更新换代的火铳装子弹麻烦,只怕打死一头野狼,其他的就一齐扑拥上来了。 兰渐苏从怀里取出张符,这符若没被挤坏,应当能勉强变出个火球来。狼都怕火,比开洋枪好使。可能临时使上的法力只能维持一瞬,但只消吓退这些狼群,他们就有时间骑着骆驼跑了。 这个时候,领头的那只狼,弓背一步步朝他们走来,其他狼保持站立不动的状态。 那狼忽飞扑过来,李星稀喊了他一声,兰渐苏吓一大跳,将符甩出去。 因为受到的惊吓太大,符甩出去后只冒出朵小火花便熄灭了,基本全无用处。 雪狼已扑到兰渐苏身上。 李星稀抽出随身携带的剑正要刺去,却见那雪狼,欺在兰渐苏腿上,向他撒娇似地摇尾巴。 兰渐苏怔愣,恍惚间像看到一只小狗跟他咧嘴笑。 这时再抬头去看另外几只野狼,野狼们都向他摇起了尾巴。 稀奇,这里的野狼居然这般热情好客,已隐有进化为哈士奇的趋势。 这些西北雪狼在西北境内的人口中,都是凶猛残戾的悍兽。但兰渐苏现下接触到的狼群却像家犬,对他言听计从,粘得很。可见人言不能尽信。 狼群在前面给他们带路,似乎要领他们去一个地方。 随它们迎风雪走了约摸半个时辰,雪丘壑中,一间招牌被风吹到挂在天上晃的破旧客栈,亮着若隐若现的烛光。 荒漠上这么一家客栈坐落在这里,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家黑店。 然而这里气候实在太恶劣,天愈来愈严寒,只要有地方避一避,黑店也钻进去。 进了客栈,店内无人,只有一个独眼男子翘着腿在吃干果。见到兰渐苏和李星稀进来,也不招呼,也不抬眼看。 兰渐苏拍拍身上的雪,喊:“店家。” 那独眼男子道:“我不是店家。” 李星稀问:“你不是店家,那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 独眼男道:“我是这儿的住客,在这住了一年多了。” 李星稀将这简陋的客栈左右扫视一圈:“那店家呢?” 独眼男道:“跑路已久。这客栈荒废一年多,你们要住?自便吧。” 听独眼男说,店家是去年来开这店的。原是三观不正想学侠客小说里的江湖人,也赚些宰客的黑银子,杀些脑满肠肥的人来做人肉包子。 但现实跟他想象的出入太大,这里风沙劲猛,一个客人都吹不来,还给他吹出满脸痘。他说既影响心情又影响皮肤,便丢下这份产业溜回中部。这里也就成一些过客随时可进的暂避之所,可是来这里的外来人当真太少了,唯有一年前来躲避仇人追杀的独眼男一避避到现在。如今仇家是没了,但他俨然成为一条咸鱼,既不想回去,也不知该干嘛,便渐天儿混日子。 兰渐苏觉得那店家没什么头脑,放着这么好的产业不去经营,简直作践土地。他当初只消散点消息出去,说这里有宝藏,便会有很多人来寻宝。 他顺便再以此为题材,写几本关于寻宝盗墓的小说,创造几个脍炙人口的角色,吸引无数迷妹迷弟来打卡,指不准还能出现什么踏平西北沙漠的盛况。更能借此开发西北关的旅游业,不仅赚得盆满钵满,还会成为西北关人的英雄。本店也定是旅游产业中的中流砥柱,西北第一口碑好店。 这个计划名字他都借好了,就叫西部计划。 独眼男听罢单眼放光,重获人生理想了似,一连向兰渐苏拱手说:“谢公子指点,我散布消息去了。”话罢,裹上貂袍,携囊出门,连夜奔回中部。 客栈于是只剩李星稀和兰渐苏。兰渐苏也是至今才知道,自己长了个随便编扯两句就能空手套人产业的好脑子。 兰渐苏在厨房内找到一些干粮,一些肉干。这里的肉干,他有着不敢乱吃的心理预防。先不说有没有可能是人肉,即使不是人肉,也可能是老鼠肉,蜥蜴肉,千奇百怪的物种的肉。野生动物的肉更加不能乱吃,容易感染病毒。 他给了李星稀一个大饼,自己嘴里咬着一个,将那些肉干扔出去给守在外面的雪狼果腹。 拿出地图,边吃大饼,兰渐苏边在地图上找到他们现在的所在位置。距离鬼刀宗遗址,只剩三公里远。鬼刀宗现如今便坐落在他们东南方向,明日估计走一个时辰就能走到。 怕的是这些年风沙不断,沙土变迁。万一鬼刀宗已埋在地里便麻烦了。 忽然“噔”一声响,兰渐苏的注意力从地图里移出来。见李星稀嘴里还咬着大饼,头沉沉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这几天没睡上一场好觉,想是把他累坏了。 兰渐苏起身去栓上窗门,将烧炭火的炉子挪到李星稀身旁,坐下后接着研究地图中的方位。 而此时,怀间梳头屏发热。他立即取出来看,只见梳头屏背面伸出的指针,笔直地指往东南方向。一股极重的怨气,环在指针上,蒸出缥缈黑烟。 作者有话说: 李星稀:蓝倦哥哥我喜欢你!!! 兰渐苏:小孩子不要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李星稀:我这个月就过十八岁生辰了哼哼…… 77 第七十七回 宗楼鬼影现 兰渐苏本来还想说,今晚好生休息,养足精神了,明天再去寻鬼刀宗的旧址。 可梳头屏的反应明显不让他休息,要让他现在就去。他拿这个梳头屏,总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才取下关门的栓子,外头的大风便狠猛地吹开客栈门。两扇老弱的门板,来回晃得吱呀响,卷雪的风像头野兽冲撞进来。 外头的风雪正是极度强劲的时候,天空一片混沌蓝紫,紫色乌云像条条搅缠在一起的蛟龙。 风雪扑面,李星稀惊醒,揉了揉眼睛问:“蓝大哥,你要出去?” “指针出现反应,可能有怨鬼。我得去看看。”兰渐苏说得轻松,但心里一点也不轻松。他感觉得到,这一次梳头屏散发出来的怨气,比宫里流音阁的还多数十倍。这里的怨灵怨鬼,起码有上百只。能不能对付得过还是其次,主要是他有密集恐惧症。 李星稀立即起身跟在后面道:“我和你去。” * 狂雪漫天,风啸不绝。他们迎风冒雪往前行走,风雪却拼命将他们往后推,好像在阻止他们前进。一段原本一个时辰能走完的路,他们走去足足一个半时辰。 戈壁耸起的石岩被雪涂白,一座偌大的楼阁黑越越立在笔陡的断岩上,漫天雪花在楼阁上旋转,风雪沙均围在楼阁周身啸泣。 “那便是鬼刀宗?”李星稀问道。 梳头屏背面的指针转动到失了方向,而黑色的怨气已将整面屏镜完全吞噬,在兰渐苏手中蒸着一股又一股黑烟。 “应当是了。”兰渐苏说。 他们二人沿崎岖冰滑的路,往石岩上走去。 鬼刀宗荒废多年,楼阁已然破败不堪,但建筑结构扎实,看起来倒是没有倒塌的风险。建筑木材及质量能好到这个地步,足证当年西北关没有贪官且人才辈出。然而楼阁焦黑,似有被一场火烤烧过的迹象,而那块写了“鬼刀宗”的牌匾,掉在地上化作一块焦炭,只余浅浅的烫金字痕。 兰渐苏把梳头屏给了李星稀。他知道,待会可能会看到些不得了的东西。李星稀只有拿着梳头屏才能看得见它们,只有看得见它们才知道该怎么跑。 楼阁内空无一物,就连老鼠都没有一只。也是,这么大风雪,老鼠都懂得躲在窝里睡觉。 兰渐苏和李星稀在楼阁里转了一圈,最后才转到一张祭桌前。 这张祭桌看着较为崭新,显然是后来有人摆放在此处。祭桌上,一张打乱了的八卦阵。 兰渐苏将八卦阵重新拼好,陡然间,中间的阴阳两极分开,冒出一方金色的莲花座。 兰渐苏想到了什么。静闲雪给他的二指佛,好在是放在身上。他把那二指佛拿出来,放上莲花座。佛底与花座正巧吻合。果然如他所想,静闲雪的养父跟鬼刀宗深有渊源。 佛像眼睛顿时亮出红光,手上的二指转动,朝前方指去。倏地,一声怪响。兰渐苏和李星稀耳畔皆拉过一条细刺的鸣声,李星稀立即将耳朵捂住,表情痛苦地皱起来。 眼前盖下一片黑红的血光,他们转过头,只见影影幢幢的人影林立在大堂上,一个挨着一个,笔直地站立着。 李星稀暗叫了一声。他还是头一回见过这么多鬼成群结队出来。 大概有一百多……两百多只鬼影聚集在大堂。却只现出扭曲的影子,不肯露出全貌。 “他们不肯现形。”兰渐苏道。 “那……那他们现在是想做什么?是背对着我们,还是正对着我们?”李星稀问。 这个问题当真难倒兰渐苏。他如何也猜想不出他们到底是正在被一群大佬围观,还是在围观一群大佬。 兰渐苏仍是打了招呼。不管对方是人是鬼,打个招呼都比较能凸显自己的涵养。 他拱起手道:“在下兰渐苏,无意冒犯各位前辈。只是在下的哑父病逝前,将这尊佛陀交与在下,要在下寻到佛陀故居,因此在下才冒然来叨扰。”他一分真九分谎地打完这个招呼。李星稀虽不明他话虚话实,但也乖乖闭着嘴配合他。 两百多只鬼影没有动静,突然又消失不见。跟着,大堂升起一阵红沙,似泉水滚涌,逐渐滚涌出几个人形。 三个武林装扮的男人站在左侧,一个穿沣朝官府的男人跪在右侧。兰渐苏瞧了那位大吏的脸,但觉他眉眼间,竟有几分神似沈评绿。不,或许该说,是沈评绿神似他。 兰渐苏想起沈评绿那位被鬼刀宗害死的爹,当年来西北治鼠患,却惨死在鬼刀宗手上的沈贻。 “沈贻”跪在地上,仿佛在跟那三个男人告饶什么。以兰渐苏以往零星听过的沈父的傲骨,不像会是个这么贪生怕死的软汉子。如若他真是个软汉子,也不会来到西北关。 这么想来,兰渐苏发现,与其说求饶,“沈贻”的神态更像是在谢罪。他谢完罪,紧低下头,俨然一副待死之态。 兰渐苏愈发不解。沈评绿说,当年沈贻之所以被鬼刀宗的人杀死,是因为鬼刀宗的人说他是贪官污吏。可沈贻不是,既然不是,又为何会在他们面前谢罪等死? 三个武林人士中,穿狐裘的年轻男子猛抬起刀,向“沈贻”砍去。当即,红沙散乱,掉落一地。 大堂空荡,一切都没了。 这时他们又听见咔咔怪响,原来是那佛陀又转动手指,这次手指指向二楼。 兰渐苏跟李星稀来到二楼。 二楼四面石壁皆为西北著名的棠白岗,虽然被大火烧黑了大半,但上面刻的一些画还清清楚楚。 左侧石壁藏有暗门,暗门打开着,一具骸骨半身在外,半身在暗格内。 沈贻死后第二年,鬼刀宗便被朝廷派出的人马剿灭。当时朝廷应该是有留下来善后,将尸骨都处理了的。这具被遗漏的尸骨,想必是当初躲在暗门内逃过一劫的人,却还是因为某种原因……久未进食或进水,在出暗格的时候体力不支而死去。 兰渐苏将梳头屏放在这具骸骨的手骨上。只接触过这一次已死之人,梳头屏本不会展现什么画影。不过这里的鬼怨气过重,黑厚的怨气快把梳头屏淹没。可能在意颜值,也急于知道真相,梳头屏放下原则,给这只冤死鬼开了个例。 没一会儿,镜面出现冲天火光,一场大火卷吞着整个鬼刀宗。鬼刀宗外盖下一个巨大的精铁笼子,将所有人困在宗楼里。外面雪虐风饕,鬼刀宗却是一个大火炉。宗楼里的人抓着撞着笼网,浑身被火舌爬满,神情痛苦狰狞,嚎着叫着,最终一个个惨死火海中。 而在这场虐杀中,有一个人逃出去了。 朝廷特制的这个精铁笼子盖下前,这个人被人从二楼丢了出去,摔进雪泥里,让厚雪盖住,躲过一劫。 画影消失,梳头屏似还犹余火光,兰渐苏感到拿起它时掌心烧热得厉害。那场火,仿佛连他也烧过一般。 兰渐苏脱下外袍,将这具无名骸骨包裹住,说了几句遗憾痛心的话,便先让他躺靠在石壁上。 随后他们来到尚能看清文字的石壁前,三面石壁刻的几乎都是一些健身练拳的小人图,只有右面的石壁极为古怪。上面刻的是文字和数小幅连环画。文字被毁去大半,只留几个清楚的字,“皇子于此地”。 看到这行字,兰渐苏眼皮颤了下。“皇子于此地”,这个皇子,指的难不成就是他?他在还没记事的年纪,来过鬼刀宗,并阴差阳错成为鬼刀宗的传人? 头很痛,零碎模糊的记忆和复杂纠结的关系、疑题,在兰渐苏脑袋里乱糟糟杂在一起。 李星稀问道:“蓝大哥,你怎么了?头疼吗?” 兰渐苏吸了口气说:“没事。” 他不再看这些令他头疼的文字,转而看文字下面的连环画。连环画刻痕较新,凹痕白净,似乎是大火过后有人来这里刻下的。 前面稀奇古怪的一些画,兰渐苏看不大明白。这人画工虽好,要表达的东西太抽象。一群人第一幅是在跳舞,第二幅是在哭。第三幅一起拱起一个婴儿,第四幅拿针扎那个婴儿。每幅画看着前后相联,中间故事又突然断开。比如说婴儿为什么不见了,为什么突然多出个奇怪的少年。 就这样奇奇怪怪的画了百来幅左右,最后一幅图,是一个老人在给两个男人换脸。 兰渐苏撑住额头,痛苦地长出一口气。 李星稀关心道:“怎么了?头又疼了吗?” 兰渐苏说不是,恨出一句:“为什么我是个理工生!” 他看不懂,他真的看不懂,这道艺术题太难了。 毫无逻辑可言,毫无公式可言。他又不是语文老师,要怎么去解读画者的意思? 他将这些画尽其力地默背下来,眼下唯有回去后再好好钻研这几幅内藏玄机的画。 俩人在宗楼里又转了几圈,最后没有再其他发现。鬼影没了,梳头屏上的浓黑怨气也散去。仿佛这些鬼,只是要让他来看一眼这些东西,这些他完全看不明白的东西,便知足了一样。 兰渐苏在宗楼内踌躇之际,梳头屏背后的指针又有了反应。这次,直指客栈方向。 兰渐苏和李星稀赶回客栈,一路风雪渐停,天也渐渐亮起来,沙漠上的雪在太阳升起来后便匀速融化。 客栈门口,趴着一个貂裘男人。男人手伸向前,食指在地上写了一个“惨”字。 “怎么有个人在这里!”李星稀好奇跑上去,左看右看,“他是不是死了?” 兰渐苏无言,抬起脚往那人身上踹了两踹。那人热乎着的身体一动,毫无反应。兰渐苏最后狠一大踹,男人才翻过身,面对他们。 年龄看来约摸三十来岁的男人,长得倒是相貌俊秀花容月貌的。脸蹭得这么脏都能瞧出他长得不错,那么看来他确实是长得很不错。 那男人咳嗽几声,缓缓睁开眼。 他把手朝兰渐苏伸去,张动唇瓣,虚弱地说:“我是大沣流浪在外的皇子,我被西北的风沙困住了,现在急需五百两银子做盘缠,你借给我,等我回了宫,还五千两给你。” “这个骗术在我老家,已经被用烂了。”兰渐苏垂眼俯视他,“你不起来?不起来就在这儿躺着吧。” “哎,别。”躺地上的男人抱住兰渐苏的腿,“我真是皇子,真的,你别不信。你今日不信我,明日就错过飞黄腾达的机会。现在你走运,落难皇子就在你脚下等你相救,过了这村没这店了,抓住机会啊公子!” 兰渐苏一脚踹开他:“老子就是大沣皇帝的第二个儿子!” 那男人两眼放光,一下跳站起来,激动地说:“你也是皇子?你还是二皇子?”他满心欢喜地“啊”了一声,脏兮兮的身子猛一把将兰渐苏抱住,“弟弟!哥哥终于找到你了!弟弟,我是哥哥啊!我们立即回京城,你立即带我和父皇相认,从今往后,我为皇兄,你为皇弟,我们兄友弟恭,和睦相处,共享天伦之乐!” 兰渐苏被他勒得差点断气,心说:老天是看我最近过得太正经严肃了,又给我分发另类憨批了是吗? 78 第七十八回 十八生辰 “我真是你哥哥。”那男人坐在兰渐苏对面,重复三遍说了这句话。 他坚持不懈地想骗到兰渐苏五百两银子,兰渐苏只得敞开包袱坦诚相待:“一分钱也没有,别打我主意了。” 男人牛头不对马嘴,伸出胳膊说:“你不信?不信我们来滴血认亲。你先划还是我先划?” 兰渐苏劝他不要做无用功,滴血认亲根本不科学。谁跟谁的血放一起,放久了都能凝合。要真科学的话,他跟他家那头猪都能成亲戚。 男人看他油盐不进,啧啧嘴道:“你没意思,你这人很没意思。一般人听别人说一件事说这么久,好歹都会信一信,你这个人,你怎么一点都不信?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真是你哥哥,可你却不信我,你错过了我,哪天我们又失散了,你到时候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兰渐苏阵阵发笑。像是被男人说的话逗笑,又像是被这个男人逗笑。他问:“敢问阁下今年贵庚?” 男人掐手指数了数:“三十有二了吧。” 兰渐苏道:“皇上今年也才四十、四十一,你三十二,皇上八岁那年生的你?” 男人的嘴巴半张,一番话全给结实堵回去。他露出“棋差一招”的挫败感,拍住自己的脑门直摇头。 兰渐苏打了个大呵欠:“不和你聊了,我很困,要去睡一觉。客栈不是我的,你要住自便。” 兰渐苏大步上楼,男人忽又叫住他:“喂。” 兰渐苏站在楼梯上:“嗯?” 男人拍拍自己的胸口道:“我叫流卿延。” 兰渐苏:“兰渐苏。” 流卿延笑出白牙,自己寻到厨房里去找吃的了。 李星稀早在房间里呼呼大睡。他跟兰渐苏住一个房间,可惜睡的是两张床。兰渐苏一宿没合眼,现在头脑已经比脚还重,眼皮恨不得在他走路的时候便合上。 千里迢迢来到西北关,为的就是鬼刀宗这一趟。然而这一趟鬼刀宗,完全查不出什么。一行“皇子于此地”的字,几幅如何也想不通透的怪画。兰渐苏越想越气,在床上气得翻过来,覆过去。最后闷闷地睡了过去。 一觉没睡到天亮,睡到夜里,兰渐苏便转醒。这里的气候过分多奇,白天盖条床单都嫌热,晚上冷得裹上棉被还直打颤。 他想要下楼去端盆炭火,睁眼后却见少年坐在桌前。 李星稀醒得比他早,趴在桌子上,睁着眼睛看他。见兰渐苏苏醒,他脸一红,立刻把视线挪开。想装睡,可装睡的时机迟了。 兰渐苏躺床上便没立刻起身:“你在看什么?” 李星稀唯有再把眼皮掀起来,不好意思地说:“……在看你。” “好看吗?” 李星稀点了点头。昔才他坐在桌前,两手撑脸,只想看兰渐苏片刻就好,谁知越看越入了迷,迟迟移不开眼。他便想着,这世上,怎么能有这样好看的人。 兰渐苏无奈一笑:“怎么不接着睡?天还没亮呢。是因为冷吗?” 李星稀道:“我不冷。本来想继续睡,但刚刚醒来的时候,想起了一件事,所以我就赶紧起来了。” 兰渐苏坐起来,拇指按了一下眉头。睡太多了,起身后头反而更沉。 “什么事?”他问。 李星稀眼睛亮亮地注视他,抿了抿唇说:“今日是我生辰,是我十八岁生辰。我之前想跟你来西北关,就是希望生辰的时候,蓝大哥你能跟我一起。” 兰渐苏适应了会儿醒来后的知觉,缓过李星稀跟他说的话。他展唇,站起来走到李星稀身旁,揉了把他的头发说:“生辰快乐。”思索过后,发现不对,“不对,我记得你和我说过你的生辰日,你今年不是应该十七吗?怎么变十八?” 李星稀支支吾吾:“本来……本来我也觉得我今年是十七,可后来我爹和我说了,我们不按那个算。我们那边的年龄,从娘胎里就开始算。我的生辰,也该是我娘怀我那日,所以今年我是十八。” “真的?”兰渐苏多多少少感觉他有点在胡扯。但大沣地方那么多,习俗那么多,李庆连取个老婆都比别人繁琐,不知是不是他们家真规矩独特一点。 李星稀诚恳地望着他的双眼道:“真的。” 兰渐苏半信半疑。 李星稀复又猛点两下头:“嗯。” 全当信他了。“既然是你生辰夜,那得好好过。”兰渐苏左顾右盼。他生平第一次过这么凄凉的朋友生辰,都快忘记前世他朋友生日时,他们是如何在夜店包场狂欢的。西北关,一片只有骆驼铃响为音乐的土地。 兰渐苏低喃道:“这里又没有鸡蛋,没有长寿面,没有寿桃……有了。” 他出门,下楼。李星稀跟出来问:“你去哪里?” 兰渐苏道:“你在房里等着。” 不一会儿,兰渐苏拿着三个大饼和一根红色蜡烛上来。他把三个大饼叠在一起,红蜡烛穿过大饼,点燃。 “许个愿望,然后把蜡烛吹灭。”兰渐苏说。 李星稀奇怪地看看饼,奇怪地看看他:“这样是什么意思?” “这是洋人那里过生辰的习俗,生辰嘛,总要有个仪式。”兰渐苏双手合十,手把手教他道,“手这样合着,在心里说下你最想实现的事,然后把蜡烛吹灭。” 李星稀听他的话,懵懵合上双掌,闭上眼。少顷,吹熄大饼上的蜡烛。 “许了什么愿望?”兰渐苏手撑脸看他,微笑着问。 “要你不能再拿我当孩子。”这十八岁的生辰一过,李星稀说话的声音都变沉了,神态间也多出男子成熟的影子。 兰渐苏想,这娃,即便真是十八,在他那个年代也还是个高中生。怎么能不当孩子看? 不过既然是李星稀的生辰,李星稀提出的愿望,他总不能不顺他的意。唯有说:“好,从今天起,我们星稀就是大人了。” 李星稀向他确认:“你再也不拿我当小孩看了?” 兰渐苏答应他:“再也不了。” 成为大人的李星稀满意地笑了,继而笑着问他:“那我可以跟你亲嘴了吗?” 兰渐苏的微笑凝固在脸上:“啊?” “蓝大哥,我们亲嘴。” 兰渐苏笑容愈发凝固:“……啊?” “你亲我,要不然我亲你。” 兰渐苏那句“小孩子”才要脱口说出来,又想起刚刚才说过的话。一句话停在唇边,不知该怎么去说了。 李星稀站起身,走到坐在对面的兰渐苏身旁,淡笑的神态,显著十足的认真。他一手撑在桌上,俯下身,靠近兰渐苏,越靠越近。说话间,一个一个热热的字呼在兰渐苏唇上:“蓝大哥,你一直躲避我的感情,我心里也会难过的。” 作者有话说: 今日双更了~ 79 第七十九回 哥哥要教我 李星稀以一种“霸总”之势,身体压迫在兰渐苏身前。这个姿势,在兰渐苏眼里看来,还带着没脱奶的味儿。 兰渐苏没有往后瑟缩,这戏码毕竟是他年少时玩剩下的。不过万万没想到,同样的把戏会复盘到自己身上。 “让你难过,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先是诚恳的道歉,道歉得很不符合气氛。他从没想过要和李星稀有感情,虽然李星稀说过无数次喜欢他。可他当做这是李星稀年幼无知的“崇拜”,像小孩子喜欢某个大哥哥。他也喜欢过邻居家的大哥,但长大发现那时只是羡慕大哥哥成熟,能一个人扛冰箱,有独居的能力。当自己也有这样的能力后,这种“爱慕”便消失了。 他一直坚信李星稀和当年的他一样。要是利用李星稀现在的不懂事,去占他的便宜,那他这个大人当得太不是人。他并不是什么情欲至上的恋爱脑,该有的分寸还是会有。 兰渐苏语重心长,悠然一股正直之气地说:“星稀,我把你当成自己的亲弟弟,绝对没有任何的男女――不,男男之情。” 说完兰渐苏自己先懵:那我之前为什么不说清楚?为什么他亲我我不反抗?我这不是在吊着他?我这不是“茶艺大师”? 他莫名其妙在心里把自己声讨了一顿。李星稀却没露出受伤的神色,似乎兰渐苏所说的话在他预料之内。 依然浅淡微笑,李星稀只眉梢稍一动,说:“蓝大哥,你把我当弟弟,亲弟弟?” 兰渐苏:“嗯。” 李星稀一只手抚在兰渐苏脸上:“弟不教,兄之过。所以我不明白的,你一开始就要教好我。”他吻住兰渐苏的唇,小小啄了一下,“亲吻是这样的吗?” 兰渐苏唇瓣冰凉,略略傻住,前世他十八岁那年,可不懂这一招。 李星稀复又吻下去,这回舌头伸进去,跟兰渐苏的唇舌纠缠了一下:“还是应该是这样?” 他亲得小心,也很温柔,好像是初次尝试触碰一尊瓷器,怕将瓷器碰坏,压住的紧张中透着笨拙。 兰渐苏失了神。不是让李星稀吻失了神,是发觉自己似乎看人有误。以前他以为沈评绿是个说一不二的狠辣丞相,但是沈丞相在他这里,说一却二了。及至这一刻之前,他以为李星稀是个听话乖巧,天真无邪的小孩子。可能年轻的少女们喜欢称呼做“小奶狗”。但小奶狗不奶,变成狼了。 像一条,藏着大尾巴,现在才露出来晃的大尾巴狼。 兰渐苏移开脸说:“星稀,我现在还没有办法接受跟你这样。你让我缓一缓,好不好?” “缓着缓着,蓝大哥就会不了了之了吧。”李星稀年纪虽小,懂的居然还不少。他跨坐在兰渐苏腿上,两手搭上他的肩,“我以前有位堂姐,她便常常这么做。来示爱的公子哥儿,她都不忍心拒绝,就说缓缓。缓着缓着,她却嫁给别人去了。蓝大哥不是说我是小孩吗?小孩想要一样东西,是不能等,不能缓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又亲了亲兰渐苏的脸。 兰渐苏说:“我就缓这一夜,明天给你答复可不可以?” “为什么一定要缓?” “因为我现在脑子还不是很清楚,我今晚答应了你,明早脑子清楚后也可能会再拒绝你。你不想听到一个更可靠的答案吗?” 李星稀紧抿唇,眼神憋屈地看着他,一张要不到糖的任性小孩的脸。 兰渐苏道:“真的,我不会骗你。” 李星稀不情不愿地说:“……好,明天,你千万不要忘记。” 兰渐苏答应他,绝对不会忘记,李星稀这才安心地从他身上下来。 嘴上说归嘴上说,闹腾完,吃过大饼,躺回床上,兰渐苏一点思考的心思都没有,眼睛闭上便睡过去了。他明天还想再去鬼刀宗,他还想再去研究鬼刀宗的画。 他实在不适合投入情感当中,他根本就是个研究型人格。 第二日,天刚亮了一点,兰渐苏感觉胸口有个暖和的重物。 睡眼朦胧,他看见李星稀这只披着奶皮的小奶狼,趴在他胸前。 “星稀,你干什么?” 李星稀脸红耳燥,尴尬地启齿道:“我下面很奇怪。” 兰渐苏问:“什么很奇怪?” 李星稀悄悄在他耳旁说了句话,然后手指往下指了指。 “这不是正常现象吗?”兰渐苏记得,他十四岁就出现这种现象了。李星稀十八岁,怎么会对这种东西还不懂? 李星稀脸愈发红:“我不知道,我第一次这样。昨晚想着你睡着的,醒来后就、就这个样子。” 虽然十八岁才第一次这样,微是让兰渐苏惊讶,不过发育比较晚的人也有,不排除李星稀晚熟的情况。 兰渐苏摸摸他的脑袋说:“乖,过会儿就好了,没事的。以后都会这样的,不这样了才是有事。” 李星稀说:“可这样,这样很不舒服。” “忍忍。” “忍不了,难受。” 兰渐苏说:“不然,你自己用手弄出来?你要是害羞,我就先出去。” “哥哥,我不会。”李星稀叫了他一声哥哥,把他惊得眼皮一颤。 李星稀拉起他的手,脸可怜兮兮地粘在他手背上:“哥哥,你要帮我啊,我年龄这么小,什么都不懂……” 兰渐苏叹了口气,往床内侧挪去,拍拍空出来的位子说:“行了,你坐这儿吧。” 李星稀坐到了床上。 兰渐苏困意未消,左手撑起脸,微凌乱的鸦青头发散落在脸上、肩上,眼睛半张带倦,打了个呵欠。另一手去解开李星稀的裤子,慵懒地帮他解决起来。 只是纯粹的帮忙,确乎比较乏味。过程中兰渐苏顺便欣赏起李星稀的反应。稚嫩又直白的反应,有时看起来比成熟的挑逗还能刺激人。兰渐苏兴许是有被刺激到,也兴许是认为可爱有趣,中途故意逗了李星稀一下,把李星稀难受得直“哼哼”叫。最后看他快掉下泪,兰渐苏才放过他。 李星稀看着兰渐苏的脸,出来得很快。之后他未退红的脸俯下来,慢慢舔起兰渐苏手指上的残热,抬起澈亮的眼盯着他:“蓝大哥,接受我了吗?” 兰渐苏一怔后想起今天该回答他什么。 花了少许功夫去确认心里的答案,兰渐苏捏了一下他的脸说:“嗯。” 李星稀笑得眯出月牙眼,在兰渐苏脸上大大地亲了一口。 作者有话说: 由于我们星稀人气低迷,所以他从小奶狗进化成了小狼狗 80 第八十回 身世谜团 兰渐苏打开客栈的门,吃了一嘴外头凶风刮来的沙土,连忙再将门关上。两手拍脸上身上的沙土,呸出嘴巴里的尘灰。 流卿延坐椅子上翘腿磕着个果子:“想出去啊?” 兰渐苏将外襟脱下来,使劲甩了甩,没有去理会他。 流卿延嘴里的果子嚼得脆响,再问:“去鬼刀宗?” 兰渐苏抖完外襟上的沙土,抬头望着他。 “别去了。” “为什么?” “你昨晚去的时候是赶上好时候了。”流卿延吃完最后一口果子,果核呸一声吐出来,“西北关十年一场大飓风,一场大沙尘暴。原先鬼刀宗还有活人的时候会做好防沙准备,后来人死光了,一逢这大沙尘暴,鬼刀宗便会被沙漠覆盖。你来之前,这地方刮了五天飓风,把鬼刀宗从沙堆里刮出来。接下去从今天起,连续十天沙尘暴,鬼刀宗要再被埋回去了。你想再进去,得等十年后的飓风。” 兰渐苏眉头微皱了下,昨晚在鬼刀宗梦境似的经历,他依稀在目。可里面的玄机,他还没探讨清楚,这便不能再进去了? 但他也是走运的,要是昨天晚上他没去鬼刀宗,接下来十年内都见不着了。那么昨夜那些鬼影那么浓的怨气,又似乎是刻意在催促他快些前去见它们。 它们要说的,要给他看的,难道就只是那些东西而已? 兰渐苏问流卿延:“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是住这儿的。半月前去了外村,偶然碰到你们,知道你们要来寻鬼刀宗,便一直留意你们。” 流卿延忽然跟他们说了实话。因为昨日还在谎话连篇,今天却吐露真言,让兰渐苏不住发懵,分不大清他现在的真话究竟真的是真话,还是另一段谎话。 兰渐苏道:“你早就知道我是皇子?” 流卿延咧嘴笑道:“我不仅知道你是皇子,还知道你来鬼刀宗,是想要查自己究竟是不是鬼刀宗的传人。” 兰渐苏脸色一变,看他的眼神充满警觉的敌意。心下怀疑道:难道是朝廷来的人? “别紧张,我不是故意的。”流卿延摆摆手,想以嬉笑的脸来轻松一下这紧张起来的气氛。他同时指着自己耳朵N瑟地炫耀,“我这双耳朵,比常人灵敏多了。我若住在你们隔壁,除非你们用手语交流,不然你们说什么我都听得清。” 住在他们隔壁。 他眼下说的,应当是他们自入西北境后,他就已经住在他们的隔壁。是从哪里开始的?黄村客栈,还是林云酒馆?兰渐苏印象中竟记不起有这么个人。这才是最为可怕之处。这个人,可能不单单只是个普通的骗子。 兰渐苏道:“你一早就接近我们,想做什么?” “想见皇帝,我说了。” “不可能。”兰渐苏果断回绝。他现在正让皇帝通缉着,带流卿延见皇帝,不等于自寻死路?牺牲自我,成全他人,要伟大也不是这么个伟大法。 流卿延手指玩着桌子上的茶杯,说:“你不是想知道你和鬼刀宗有什么关系吗?你带我见皇帝,只要我一见到皇帝,你想知道的,我全部告诉你。” 兰渐苏眉尖一动:“你真的知道?” 流卿延说:“我在这里住好多年了,打小在这里长大。我知道鬼刀宗里的一切,而且只有我知道。没有我,你什么都查不出来。” 他这些话的确吸引兰渐苏,兰渐苏抓心挠肺地想知道他口中所谓的“一切”。 可是带他见皇上,这个条件,不允许让他不做考量便轻易应允。 “你到底为什么想见皇上?想当官?想飞黄腾达?当今皇帝可不是好伺候的,小心将自己的命贴进去。”兰渐苏脚勾过一条凳子,坐下来说。 流卿延又开始跟他嬉皮笑脸:“我不是说了嘛,我是流落在外的皇子啊。怎么样,这笔买卖做不做?” 兰渐苏纠结的表情出卖了内心的真实想法。流卿延知道他内心已经倾向于答应,便不再多言,等待他的回复。 兰渐苏两只手支在桌上,垂头深思许久。带流卿延去见皇上,也没什么不好。皇上到关州天阴山祭祖那日,把流卿延带到那里去,问出鬼刀宗的事以后,随便将他一扔,他是死是活,是真皇子还是假皇子,都和自己没有关系。 兰渐苏抬眸问:“现在几月?” “七月。怎么了?” 已经七月了。西北关颠倒混乱的气候,叫他全然分不清季节月份。他们一路走来,原来已花了三个月的时间。 兰渐苏道:“皇上九月出宫去关州。” 流卿延茶杯往桌上一碰:“正好,等沙尘暴停了后,我们绕北路前往关州,大概八月便能到,之后在那儿等皇上到来。” 十日后,沙尘暴逐步消停。打开客栈门,半膝高的沙土便嚯嚯流进来。 “我去。”流卿延提着包袱,把腿从沙土里拔出来,“这沙怎么还是松软的?赶紧的出去,别待会全陷在沙里了。” 三个人一前一后着软沙出门去。终于站到一块结实地,他们将骆驼从客栈内拉出来,面对西边晴日呼了口气。好些天没呼吸到这么新鲜的空气。风沙一停,整幅大漠风景都变得清丽明媚起来。 “这就走吧。”流卿延道。 三人同行,一匹骆驼,总归是不够骑的。半途流卿延突然消失,兰渐苏和李星稀还好奇他上哪儿去。不出片刻,他便骑着一匹乌黑的马奔来,左手还牵着一头红马。兰渐苏问他马从哪来的,他嘻嘻哈哈插科打诨,说不着边际的话。一看便知,上别人家门口偷来的。 流卿延便无辜道:“可别乱冤枉我,我胯下的这匹小公马,是自愿跟着我走的。我牵着的这匹小母马,是自愿跟着这匹公马走的。别说我不关照你啊,这母的看着矫健精瘦,一瞧就是匹好马,好的给你。”他将红马往兰渐苏身边推。 兰渐苏也不可能问出他马从哪来,再替人把马送回去,唯有和他“同流合污”,骑上了这匹马。 三人,两马一骆驼,沿着北路前行。 流卿延的黑马行在前面,荡着尾巴。他沿路和马说话,没多久便自说自话地跟马称兄道弟。路过一片怪石横立的石林,兰渐苏问道:“那石林里的地,怎么裂了这么大一个口子?” 流卿延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兰渐苏没应他,不确认他是不是又在跟马说话。 李星稀先应了,手扒开脸上的绒巾:“什么故事?我也要听。” “宗主,哑巴,道士。这三个是主角。”流卿延说。 兰渐苏这时方感兴趣起来:“宗主是鬼刀宗宗主?” “啊。不然呢?西北这破地方,还能有哪个宗来。”流卿延接着道,“不过那一年,宗主还不是宗主,只是鬼刀宗的大弟子。” 西北是流传过宝藏的传说的。中部人喜欢说书编故事,一有什么玄乎神秘的剧情,便往西北编。毒药要是西北的才能彰显独特,美人要是西北的才能担得起艳香之名,公子要是西北来的才能身穿白衣长相俊美。 一提宝藏,人们便笃定,定然是西北最多。为什么?因为西北地多,地价低。中部寸土寸金,埋宝藏的地,光地价都比宝藏贵了,实在没那个必要。 所以十八年前,一行人便慕宝藏之名,来西北寻宝。来的大多是江湖人,高手却不多。因为真正的高手,要么淡泊明志,要么早家财万贯,都看不上这些宝藏。何况跋山涉水那么辛苦,路费还那么贵。 在寻宝的江湖人中,其中拔尖的两位高手,便是道士和哑巴。他们千辛万苦,分析出宝藏埋在怪石林里。打退一众良莠不齐的敌手后,他们连夜来到怪石林,要将宝藏挖出。 当年的鬼刀宗大弟子是西北守护人,环保志愿者,坚决抵制一切破坏环境的行为。一听说有人要刨地,立刻赶来阻止。他们三人在怪石林打了一场,最后打得太凶,地给打裂了,那宝藏,还是面了世。 “那宝藏是什么?”李星稀听得入迷,迫不及待问。 “是什么?哈哈哈哈。”流卿延大笑几声,“那宝藏,是个少年。一个在地里睡了好几个月的,十四岁的少年。” 李星稀讶异道:“怎么会是个少年?” “是啊,怎么会是个少年?”流卿延说,“他们也奇怪呢。少年身上带着一封信,信里说,看到此信的恩人,万望保护好这位少年,将他抚养成人。” 兰渐苏浑身颤了颤。这算哪门子宝藏?这分明是个坑。人们兴致勃勃为了暴富而来,结果荣获一只吞金兽? 他兰渐苏会这么想,打架的那三个人,自然也会这么想。 道士当时读完此信,连忙收剑认错认输。鬼刀宗大弟子也敛去锋芒,客客气气地和他们说,宝藏是他们找到的,应该他们拿去才对。 哑巴不会说话,只会摇头摆手晃脑。 三个人把那少年推过来推过去,最后推得恼了,又打了一架。可他们三个人武功不相上下,道士虽然会点法术,其余二人的神功也不是吃素的。打得没完没了,最后只得坐下来商量。 道士说,让那孩子自己选要跟谁。尽管鬼刀宗大弟子一脸强力拒绝,那眼睛黑得和曜石一样,不大爱说话的少年,还是走向了他。 哑巴和道士都舒了一口气,见到大弟子神态痛苦地让少年执着手,心里均有些过意不去。 道士便说:“这样吧,你替我们养了孩子,我们当做欠你一个人情,也替你办件事。你说,要让我们办什么事?” 大弟子抹掉眼角的泪,吸吸鼻子说:“好吧。前几个月,我们师父让一个婴孩成为了鬼刀宗的传人。但而今那婴孩和我们失散,听说被人带到了中部去。道士,你便去替我们找他。” 道士道:“我找到他,替你们带回来?” 大弟子摇头说:“不,别带回来。你教他法术,只要他学会法术,总有一天会自己找到这里来。至于哑巴你。”大弟子拿出一尊仅有二指的佛陀像,“这是我们鬼刀宗的镇门之宝。我师父算出,鬼刀宗将来必有一场大难。这个镇门之宝,绝对不能流落到敌人手中。我如今将它交给你,将来你找个传人,鬼刀宗太平以后,让那个传人将它送回鬼刀宗。” 道士和哑巴都同意帮这个忙。大弟子也算了了两件事,看着那少年,破涕为笑道:“也好,我有个儿子,和你一样大。你同我回去,正好跟他做个伴。” 兰渐苏没细听后面的事,只留心在道士那里。他问:“你说的,和鬼刀宗失散的婴孩就是我?我便是鬼刀宗的传人?那道士是我儿时碰到的,教我法术的钟道长?” 流卿延笑笑:“可能就是呢。”他专注要讲完这个故事,便说了后续,“据闻哑巴后来捡到一个小女孩抚养,大弟子将少年抚养长大,还成为宗主,道士则云游四海。那道士有没有找到传人,谁也不知道。只听说他一段时间居住在一座仙岛上,养了无数奇珍异兽。还饲出一头狼鹰,一种长有鹰翅,落地能变狼的生物。” 李星稀睁亮眼说:“还有那种奇怪的动物?” 兰渐苏道:“乱做杂交实验要牢底坐穿。” 流卿延说:“守规矩的那还能叫江湖人吗?” 兰渐苏得出结论:“古代黑社会真蛮横。” 兰渐苏已经可以肯定,他就是这个故事里的婴孩,鬼刀宗失散的传人。但他不明白,他分明是皇子,十八年前,应当是他刚出生,还不满一岁的时候,那时候他怎么不在皇宫,反而出现在鬼刀宗? 他问流卿延:“那个婴儿。他怎么会在鬼刀宗?他是鬼刀宗宗主的孩子吗?鬼刀宗宗主又为什么要让他当传人?” 流卿延懒懒散散地伸懒腰,打了个大呵欠:“累了,等我睡一觉起来再接着说。”说完便趴在马上睡了过去,任兰渐苏怎么叫都不醒。 老 81 第八十一回 黄沙血影旧事提 太阳掉到西沙丘,整片大漠被霞色浸染成一片火烧似的红。 流卿延睡得身子倾斜,险些从马上掉下去,被一吓吓醒了。 “好险好险,好在没摔进沙堆里。”流卿延拍拍马背,坐直起来,伸了一个懒腰。 “醒了?”兰渐苏扔去一个水囊,“水。” 流卿延接过,道谢。仰头不客气地咕噜喝了半囊。 兰渐苏看他豪迈地将水往嘴巴里倒,倒得好半些流到马背上,不由凝眉:“你省着点喝,我们的水就剩那些了。” 流卿延急忙闭上嘴,咽下口中最后一口水,抹嘴道:“你不早说。”水囊扔还给兰渐苏,流卿延在马上摇摇晃晃地唱着俚曲,唱的是兰渐苏和李星稀都听不懂的方言。甚而听不出是哪里来的方言,既像西北语,又掺杂些异域音。 李星稀道:“大兄弟,你那故事还没讲完呢。”他着急想听后面的故事,打断了流卿延的歌声。 “还没讲完?”流卿延沉思少顷,道,“哦,那我们接着讲那少年吧。”他不提婴儿的事,固执地要从那个“宝藏”少年讲起,“那少年,是楼桑国逃亡出来的,名字叫烈煦。他后来成为鬼刀宗的弟子,与那和他同龄的少宗主一块儿长大。” “楼桑国?”三个字在兰渐苏脑子里画上了记号笔,他敏锐地将这几个字眼捕捉到。 “是,楼桑国。”一说到这三个字,流卿延不着调的语气便变沉了一些,“你们年纪小,可能没听说过。” 李星稀是真没听说过,好奇地问:“那是什么国?我之前听人提起过,可一点也不了解。问过我爹,我爹也不愿告诉我。” 兰渐苏道:“我听过一点。大概十八、十九年前,大沣瘟疫连连,全国上下足足病死七十万人。钦天监剑指西北,指出此乃楼桑国国君画阵下恶咒所为。当今皇帝,便举兵攻打楼桑,将楼桑灭国。” “恶咒?呵。”流卿延嗤出一声冷笑,满是不信与不屑的语气,“你们的教书先生,便是这么告诉你们的?” 兰渐苏道:“不,我们的教书先生对这段历史一向避而不谈,这是我从史册上看来的。” “那史册,也是哪个半吊子瞎他妈胡诌。”流卿延臭骂了撰史册的人一顿,说,“让我告诉你们吧。十八年前,楼桑国只不过是个自给自足,宁静安逸的富庶小国。诚然,楼桑人被外人誉为承天命而生,天生擅唤鬼神,能通天意。这种体质,要学巫蛊扶乩,命理玄学,自然比常人有本事。但他们从没主动去害过任何人。不是说他们一定都很善良,只是,每个识得法术的人,要害一个人性命,就得付出耗神伤元的代价,有的本事不够,还会反噬到自己身上。 “你说,大沣七十万人的性命,都是让他们给夺走的?当时的楼桑国,举国上下也不过六十多万人口,一人豁出命去负责一个,都还害不到这个数。” 兰渐苏道:“那你的意思,是说当年的瘟疫,其实与楼桑国关联不大?” 流卿延道:“不能说关联不大,只能说,根本全无关系。” 兰渐苏头一回听到不一样的声音,他感到很新奇。转而想,之所以会难得听到不一样的声音,是因为这件事现在根本没几个人知道,也没几个声音。 他接着听流卿延说下去。 “大沣的君主,你作为他膝下长大的皇子,理应对他的性子清楚的很。他想进犯一个国家,什么事都能成为理由。” “他是有意进犯,而非自卫护国?”兰渐苏不大相信说道,“这项指控,可是很严重的。” “他若是自卫护国,当初楼桑国国君投降,他斩下国君的脑袋,以儆效尤,不也达到了目的?再不然,他吞并楼桑国,将楼桑国并为大沣领土,旁的国也说不得什么,谁让大沣国国大势大?可他非得……他非得……”流卿延有些说不下去,呼吸急促了会儿,道,“你可知,那日是什么样的情形?” 李星稀已听得入了神,摇摇头后,才想起他行在流卿延身后,流卿延根本看不到他的摇头。 流卿延眼里流窜着火焰似的霞光道:“那日,铁蹄破城关,主城万千百姓,齐齐跪地投降。楼桑王听闻武康帝一路杀戮,早已弃了誓死守国的念头。他双手奉上玉玺宝剑,跪在城门口。道,‘只要皇上愿意护我子民,吾甘为皇上靴下臣,甘为皇上剑下鬼’。 “武康帝一身染血的黄金甲,行至楼桑王面前。他下了马来,打掉楼桑王手中玉玺,取过宝剑,来回睨剑数眼,哈哈大笑,将剑折断。他脚踩在楼桑王曲躬着的背上,踩得稳稳的,睥睨那些跪在他眼下的万千生灵,向身后士兵下达一字命令――杀。” 讲至此处,流卿延抽了两口凉气,声音跟着握缰绳的手在抖动:“屠国。整整,整整半年。他们都在屠国。六十多万的楼桑国人,几乎……几乎半年之间,全部死于大沣军队的刀下、铁蹄下。 “楼桑人的血不会变黑。你现在去楼桑旧址,那儿的地,那儿的沙,那儿的草木,那儿的溪流,还全部是红的。” 兰渐苏听流卿延的声音似乎在哭,他衔着这哭腔,将这段话讲得咬牙切齿。可他只能望见流卿延的背影,大红夕光下昏暗的背影。他并看不到流卿延的脸,看不到他的神态。 李星稀是真的听得流下泪水,他不知流卿延所讲的这些,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只是切身进入了这故事的世界,真的像看到了那一幕幕嗜血的杀戮,真的像看见无数生命被马蹄践踏。 兰渐苏递给李星稀一张帕子,揉了把他的头。问流卿延道:“听你的口气好像对他好恨,你不是说他是你父皇吗?” 流卿延极快敛回情绪,语调复又上扬、不正经起来:“哎,是我父皇我才会恨,因为我想打醒他,把他毫无人性的脑袋瓜捶一顿。为人君主,应当以仁德为先,以德服人,你说是不是?我怎么忍心看我父皇成为一个暴戾的君主呢。他功绩再高,这渗进骨子里头的暴戾,也会人所不齿。更何况,他一面打着守卫山河的旗号去征破楼桑,斩杀楼桑人,一面却贪图楼桑王宠妃的美色,掠其入宫。这难道不是更让天下人笑话吗?不仅残暴不仁,还色令智昏。” 那玉清笙,原来曾经是楼桑王的宠妃。皇上杀那么多楼桑人,却独臣服于她的美色。后来不仅封她为顺德妃,还对她宠爱无度。确乎是个标准精分。 兰渐苏又问:“你说,楼桑人的血不会变黑。” 流卿延道:“嗯。这便是识别一个人是不是楼桑人的,最准确的方法。” 兰渐苏反复去思索流卿延前后讲的这两段故事,反复找寻里面错漏、或者遗漏掉的东西:“既然当初皇上是有意进犯楼桑国,而非意在除瘟。那他为何势要杀光所有楼桑人?如你所说,并吞楼桑国,到底也比造那么多杀业好。难道,只是为了痛快,只是为了杀戮吗?” “为了痛快,为了杀戮。咱们这位皇帝,还当真没那么闲。”流卿延道,“他们说,千金难换楼桑心,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么?” 兰渐苏:“不知。” 可是,楼桑人的心。流卿延提及楼桑人的心,令他回想起那一夜,浈献王说的顺德娘娘的心。浈献王说他和皇后杀顺德娘娘,为的便是顺德娘娘的心。 “皇上他如此杀戮,为的是楼桑人的心脏。只因为一句俗语……他就要找那颗心。他在找一颗楼桑人的心脏,但他怎么找怎么找都找不到。但凡是个楼桑人,除了他垂涎的那位楼桑宠妃,其余的他全部杀了,剖心。再一颗心一颗心丢掉,说不是。不是这颗。楼桑人的心堆得和山一样高,被野狗野狼吃了。然而直到最后,皇上都没找到那颗心。”流卿延的嗓音似那垂进西沙丘里的夕阳往下堕,沉沉地往下堕,“皇上最后只是烦躁地,失望地说没找到。可那些人,被他杀死的楼桑人,全部白白死了。整个国家,白白亡了。” 李星稀抹掉泪,问流卿延道:“他要找什么心?为什么要找那颗心?” “为什么?为什么?”流卿延重复喃喃他的问题,说,“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哼哼……” “你……”兰渐苏想问“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但他也清楚,这样问问题,最后还是什么都问不出来,于是他问,“难道,你的真实身份,便是那楼桑国逃亡出来的人?” 流卿延侧过头,嘴角挂着一个笑:“怎么,你要割我的肉,看看我的血吗?” 兰渐苏不言。他们继续前行,沉默的空气随马蹄扬起的黄尘,荡在三个人之间。最终兰渐苏也没回答他,到底想不想割他的肉,看他的血。 兰渐苏思考流卿延的话,思考他话里多少是虚多少是实,思考他的身份。李星稀仍在低声哀思那些白白枉死的楼桑人,流卿延笑他多愁善感,反问道:“你不怕我说的全是骗你的吗?” 李星稀摇头道:“不管你是不是真的骗我,当初都是真的死了那么多人。他们真的都死了……” 流卿延只是笑着,笑出了些声儿。笑到一半,骤然沉下脸,策马掉头:“有军队,我们回去。” 话音才落,远处已有一队驻守西北的大沣士兵,策骏马奔至,手持银鞭,遥遥大喝:“什么人?” 河老 82 第八十二回 大不了我替他死 把兰渐苏、李星稀和流卿延押来军营的是个统军,他手里攥着那份京城传来的通缉令,见兰渐苏跟通缉令上的人像一模一样,认出他便是反贼之一。另外两个,虽然和画像上的人物不大像,但跟反贼在一起,不见得是什么好鸟,左不过是反贼的小跟班、小奴才。 统军常年镇守在西北关,没见过兰渐苏,也没听过什么皇家秘史、市井说书,不清楚挂在兰渐苏身上的那些复杂身份,通缉令上没写,他见到反贼二字,便认定他是哪里冒出来的叛将。 先是实实在在踢他一脚,啐出一句“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人”,又将生出他的爹娘骂了一通。 小兵斗胆趁统军骂人的时候问:“大人,这三个小贼,要怎么处理?” 统军道:“就地斩了,人头送到朝廷去,也算大功一件。” 小兵沉吟,道:“需不需要先说与韩将军知?” “说个屁!”统军飞出一口臭沫,没来由一把大火,“毛没长齐的小毛孩,老子办事还需要经过他同意?”他嗓音扯得粗气豪迈,得见平日内心一股好大不服气。就着这个机会,将平日里的不痛快都咧咧骂出来。 兰渐苏大抵听明白了,统军原先是跟韩老将军的。韩老将军一死,韩起离便顶了父亲大将军一职。统军年龄老大不小,本领早已不大不如前。却想倚老卖老,在军里指挥上下。没想到全然不受韩起离重用,本还想煽动其他将士一起反韩起离,却不知韩起离那小子使了什么法子,叫其他将士们对他死心塌地。统军于是窝了一肚子的不甘和怨恨。 他骂到正兴头上,李星稀凑到兰渐苏耳边小声说:“他说的韩将军,是不是韩起离将军?如若是的话,他认得我,我们便有救了。” 统军拽起窃窃私语的李星稀,面皮被愤怒拉张得像京剧里的脸谱,怒骂道:“你是还不知自己死到临头了?说!你们都说什么了?是不是密谋造反?” 李星稀道:“什么密谋造反?我们不过是中部来的商人,你分明抓错人,却在这儿平白无故冤枉我们。” 统军冷笑道:“小兔崽子,以为你胡编两句,我便信过你了?大爷我走过的路比你吃过的盐还多,是不是反贼,等我砍下你们的头送去朝廷那儿,就能一见分晓。” 流卿延看向兰渐苏,装憨傻的结巴道:“大、大哥,他认错人,要、要砍了我们,你、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你不怕死?你、你一点不紧张?” 兰渐苏望着帐顶,看淡生死,懒洋洋地说:“要杀让他杀吧,等他把我们的脑袋寄去朝廷,发现自己误杀朝廷的两位皇子和尚书之子,他就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大事了。” 统军眉毛一抽:“你说什么?”像没听清,“你们是谁?” 流卿延来了戏兴,身子一歪,倒在地上抽泣:“父皇啊……儿、儿臣早知道当年就听您的话,不跟北商大队走这一趟。这、这下可好了,队伍给跟丢就算了,还、还被人当成反贼抓起来,要、要杀了,一世英名啊!”他声泪俱下,眼泪鼻涕一起流,嚎得肝肠寸断。 “呵,你们是皇子?是尚书之子?”统军从左到右重新扫视他们,如何都看不出这三个灰头土脸的人有哪一点贵胄的模样。可脸蛋却是一个个都长得挺好。他抽出刀对准兰渐苏道:“小子,你可别想糊弄我。” 兰渐苏淡笑道:“实践出真知。是不是糊弄你,你试试不就知道了?杀了我们,后知后觉发现我们是皇子和官亲,犯下死罪,覆水难收。横竖是死,你没准便索性起兵造反。指不定你这一起兵,真成功了,大沣让你做了皇帝。”他扳着自己的手指,给统军一一道来,“理由我都给你找好了,你到时候就说当今皇帝昏庸无能,是非不分,而且还脱发秃头,有损国家形象。届时再找几只狐狸几条死鱼配合你演戏,带领手下推翻暴政,从此成为九五之尊,逆天改命,名垂青史。你看,粽子都能造反,你怎么不行?不逼自己一把,你都不知道你自己能这么厉害,加油啊,统军大人!” 李星稀呆呆看着兰渐苏。 流卿延呆呆看着兰渐苏。随即把脸埋进地里继续嚎:“父皇啊,有、有人要谋夺你的江山!西、西北统军要谋夺你的江山,儿、儿臣只能成为这政局的牺牲品,儿臣只能成为牺牲品啊!” 统军听出一身冷汗,刀尽管握在手里发了抖,还是没放下。这席话,论哪个人说了都是个“死”字。兰渐苏眼下说得这么淡定自若,只有三种可能,一便是他真是反贼,二便是他真是皇子,三便是他是个傻子。 统军这把刀有点不知要不要砍下去了。本来他想,即使眼前三人不是反贼,他就算误杀了三个旅人,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几日来瞧韩起离不顺眼,憋出一肚子业火,就想找机会杀两个人撒气。这气本来是瞄准这三个倒霉鬼要撒上去了。可若他们真是皇子和官吏―― 小兵再次斗胆进言:“大人,还是先通知将军吧。” 正这时,营帐外,一个清寒声音道:“丁大人,这是又要办什么事了?” 人还没进来,光听到声,小兵已先跪下。待人掀帘而入,小兵喊道:“参见韩将军。” 韩起离走进来,淡扫三个灰头土脸的人一眼,目光停驻在兰渐苏脸上。眉角轻微一动,夹进了一分惊喜,却按捺着没明显表露出来。 统军不大愿意正眼看韩起离,漫不经心汇报道:“末将抓了三个要越境的可疑人,怀疑是反贼。” 韩起离:“反贼?” 统军态度敷衍地将通缉令交给韩起离看。韩起离只匆匆瞥了眼,没细看,走到李星稀面前,道:“李公子,怎么到西北关来了?要来看望韩某,也不事先招呼一声,叫你被误当作贼人,受委屈了。哦,对了,丁大人,还没给你介绍,这位是工部李尚书的独子,李星稀李公子。” 统军眼皮一跳。兰渐苏说的时候他可以不信,现在韩起离也这么说,不由得他再不信。他不情愿地抱拳,粗声粗气道:“是末将唐突、得罪了,还请李公子宽恕!” 李星稀并没理他,只是笑着和韩起离道:“韩将军,原来你还记得我?那可以把我们都放了吧?” 韩起离的友好目光,却没维持到流卿延身上:“这位,我没见过。” 李星稀忙道:“他是我们的朋友!” 统军道:“他说他是皇子!” 流卿延心虚地把半边脸遮起来。 韩起离盯着流卿延看了看:“圣上膝下的皇子众多,本将军没个个见过,是不是真的,我也论证不了。不过他既然是李公子的朋友,想必也不是什么坏人。” 接着,韩起离走到兰渐苏身前,蹲下来望着他的脸。兰渐苏低了低头,韩起离便也把头低下去,似乎要看他一个究竟。 统军道:“他说他也是皇子。长得倒是和通缉令上画的一模一样!” 兰渐苏没出言辩驳,等韩起离说话。他心想他现在得装作和韩起离不熟,对韩起离比较好。这个统军背后对韩起离这样不服,若自己表现出和韩起离关系匪浅,他岂不是要在军队里做韩起离的文章? 韩起离看了他许久,道:“嗯,是一模一样。我要亲自审审他。把他绑起来,送到我的营帐里。” 兰渐苏不明意地一傻。为什么要送到他营帐里?为什么还要绑起来? 小兵听令,已经取了粗绳过来,系成圈套在兰渐苏身上,扎实地捆了几圈。 韩起离起身要先回营帐,李星稀伸手拦在他身前。 “韩将军,他……”李星稀小声地说,“你看在我面子上,放过他。” 韩起离道:“李公子,反贼,也是你的朋友么?” 李星稀抿唇,眸光凝来一抹复杂的神色,骤地是一寒。 在他出手前,韩起离便先识破他的路数,反扣住他的手,将他按在支住营帐的木柱子上。下手一点不轻柔。 兰渐苏想上去阻止,发觉身体已被捆绑,不太动弹得了,急急出声道:“将军高抬贵手!” 李星稀本来武功不该这么弱,只是这几日来到西北,水土不服,吃喝不够,今日又行了一日的路,因此体力不支。 被按在木柱上的李星稀,执拗地拧动身体,被挤歪一张脸,道:“韩将军,蓝大哥不是反贼!” 韩起离瞥了兰渐苏一眼,又对李星稀说:“虽然你是李尚书的公子,可你和反贼混在一起,我照样能随时取你性命。你不怕死吗?” 李星稀凉笑道:“死就死了,死有什么可怕的?只要你放过他……大不了,大不了我替他死。” 他的诺言轻许得轻轻松松的,像泼出去一碗水,分量却格外重。李星稀两眼一闭,仿佛已经做好替兰渐苏掉这颗脑袋的准备。 兰渐苏怔愣少顷,心说真傻。命这么宝贵的东西,怎么能这么轻易地给出去?还是为了他这个这么不值当的人。 韩起离水墨点勾画出来似的眼,静静看李星稀的背影。逐渐放松了手,将他摔到一边,道:“你蓝大哥若真是无辜的,我定会放了他,很快你们就能团聚了。就算我真要杀他,死前也让你看一眼。” 韩起离说话素来平风无浪,没什么感情融在里边。偏是对李星稀说的这几句话,总掺混常人不细听听不出来的怪味。 他命人将兰渐苏带到自己帐里,跟着丢下一句:“设宴好好款待李公子。” 作者有话说: 韩氏飞醋就是坠诺 今日会双更,晚上还有一更 83 第八十三回 神郁i 兰渐苏被五花大绑,扔在韩起离的营帐内。垫了虎皮的炕,坐着倒不会太硬,毛茸茸还挺舒服。 小兵一脸羡慕嫉妒又憎恶地说:“这炕垫的可是雪山虎的虎皮。去年一头雪山虎袭击军营,韩将军亲手猎杀的它。如今竟特许你上炕,简直是便宜你了。” 兰渐苏往旁挪了个位:“不然你也上来坐坐?” 小兵以为兰渐苏是在跟他炫耀,冷哼着扭开脑袋,心下说“等将军来了,看他怎么治你”。 他口中的将军进来了,挥挥手让小兵出去,要他顺道遣散帐外的人。小兵领命退出营帐,隔着帐布的那几个黑影,听到小兵传达的命令后便一一退去。 韩起离脸上傲冷的神色逐渐缓和下来,交叉双臂从容不迫凝视兰渐苏。 兰渐苏微仰起下巴问:“韩将军来审在下了?想怎么审?” 韩起离拿了桌上一个果子,慢步到兰渐苏前:“吃不吃果子?” 兰渐苏摇头。 韩起离问:“不饿吗?” 兰渐苏道:“你绑着我,我吃不了。” “哦,差点忘了。”韩起离放下果子,要去给兰渐苏松绑。手伸一半,却停住。思虑片刻,缩了回来。他俯身凑近兰渐苏的脸,道,“可你这样看起来更乖一点。不如就这样,把你绑在我的营帐里,日日做我的如意情郎。” 兰渐苏捕捉到一丝不太妙的气氛:“将军,你在调戏在下?” 兰渐苏采用疑问句来问这句话。完全是因为韩起离在“调戏”他时语调仍淡如清水,叫人既感觉得到“调戏”的意思,又闻不出调戏的味道。 韩起离按住他的脑袋,用力吻住他,亲了两口,道:“这才叫调戏。” 冷不丁受了遭强吻,兰渐苏嘴唇湿润的红,微微疼痛着,不禁发懵。 韩将军在京城像个生人勿近的孤傲公子,到了大西北,却贴合情境地多出两三分野性。 “将军,你亲疼我了。” “疼吗?”韩起离微蹙眉,像是后悔自己方才的“粗鲁”,低头又轻柔地吻了他几下,“这样好些了没?” 似乎是为了报复韩起离对他的“戏耍”,兰渐苏趁这个机会,仰起脑袋在他脸上咬了一口。 韩起离“嘶”了声,猛将兰渐苏压到身下,被咬疼的脸,展开一抹凉笑道:“我给忘了,二公子一向喜欢野的。” “将军,你当真要在这种时候玩儿?”兰渐苏被他扯散的头发丝散在雪白的虎皮上,如同泼洒在宣纸上的墨汁。 韩起离欣赏这张脸,欣赏这幅画。跟个突然抱到玩具的孩子一样,不肯将“玩具”撒手:“就这个时候,不行吗?” 兰渐苏适才趁他没来时,已悄悄在解绳索,当下手腕用力拧了几下,将小兵那捆得不够结实的麻花结拧开,瞬间反将韩将军翻倒:“那我只能奉陪了,将军。” 二人便这样野了一场,良久后才歇停下。 帐外天已全黑,西北关不下雪时的夜色极美,一张撒上星碎的浓紫纱张铺在天上一般。 兰渐苏裹着韩起离给他的虎皮衣出帐,飕飕寒风吹打在他脸上。外面的小兵正在烤一只全羊,见韩起离出来,喊了声“将军”,便将全羊留下,要退去。 韩起离喊住他问:“军中的将士都有份吗?” 小兵咧嘴笑道:“放心吧将军,大伙儿都吃得开心着呢。” 韩起离点头说好,让他也快去一起吃,别让人抢光了。小兵“G”声,立即拔腿跑着去了。 韩起离坐到篝火前,取下拿架着烤羊的铁叉,扯下一根羊腿,递给兰渐苏。 兰渐苏未立刻接来,面上带着忧容:“太久没回去,怕星稀担心我。” “放心吧,我方才已经命人告诉他,你没事了,只是陪我聊天。”韩起离将羊腿又递了一次,这次兰渐苏方接过去。 “他待你,倒是很有情有义。”韩起离说。 兰渐苏“嗯”了一声。想到李星稀的那句“大不了我替他死”,垂眸深思,唇角弯起一个浅弧。 韩起离将铁叉叉在沙地里,也给自己扯了条羊腿。他望视熊熊篝火,a黑的眼瞳晦暗半明,嗓音一沉,道:“我查到我父亲怎么死的了。” 兰渐苏嚼着嘴巴里膻味浓厚的羊肉。他以前并不爱吃羊肉,但来了西北关,愈发尝到没肉吃的苦,而今觉得羊肉嚼着也别样美味。 “是什么原因?” 韩起离反问道:“你这次来西北,为的是什么?” 兰渐苏静了未几。他认为自己似乎没有必要再对韩起离有所隐瞒,便将这件事从头到尾,包括流卿延和他讲的那些话,都坦白地告诉韩起离。 韩起离眸色更沉暗了下去,道:“千金难换楼桑心。这句话,来源于一个典故。” 兰渐苏拿在手里的羊腿顾不上去吃了,凝神问:“什么典故?” “在下听说,二公子还为皇子的时候,因为制作一块名为神郁i的玉i,而引来龙颜大怒。” 兰渐苏依稀记得这记忆。原主当初在书上找到有关神郁i的记载,按书中所描绘的形状,将神郁i勾画出来,最后又寻玉来雕制,不想因太子一事,制作玉i的事情暴露,皇上因此盛怒不已。 “是。当初皇上赶我出宫,明面是因太子被咒之事,心底更在意的却还是这块神郁i。如若不然,他不会事后又命人在我宫殿中反复搜查所有玉器、玉i。” “他自然在意这块玉i。”韩起离道:“在神话传说中,相传千万年前,世间有座通天山,此山能通天界。登上山巅者,能够见到天神。而与通天山相隔十万八千里的北罗酆,则有鬼门关,可进地府。 “千万年前三界混战,地府的鬼神――神荼和郁垒,一人分别制作了一块半环玉,两玉合一,便能打开鬼门关,召出冥界万千阴兵。这块玉,取神荼和郁垒之名,被称作神郁i。混战结束后,通天山倒塌,北罗酆与凡世永隔,这块神郁i却下落不明。传言说,当初唯一一个登上过通天山的人,是楼桑人的祖先。而那块神郁i,最后则落在了那个楼桑人手里。 “谁都不知道,他把那块玉i藏到哪里去。直到有一天,他的后人破解他藏在札记中的玄机,才发现,他怕这块玉i暴露在世间会引起大战,便将这块玉i藏进了他其中一位子民的心脏中。而他的子民,未来也会将这块玉i利用神法取出来,藏进自己的孩子的心脏中。便这样世世代代藏下去,永不拿出来。” 韩起离低头半叹一口气,白雾吹在掌心上,道:“皇上当年正是为了这块神郁i出征楼桑。而那年随他出征的人,有我父亲,有浈献王,有公仪津。为他这场入侵战献策的人,则是沈丞相的父亲――沈贻。”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双更啦~ 84 第八十四回 关州逢旧人 韩起离将掌心凑近篝火处,五根冻僵的手指慢慢暖和起来:“那年,除了浈献王和公仪津,没人知道皇上真正的目的。皇上和众人说,他是为了除巫除害,利用了沈贻和我父亲少年意气时的赤诚。等事后他们知道皇上的真正目的,全都痛悔不已。” “日子渐长,他们五个人的关系不再像年轻时那样亲密。皇上怕有朝一日自己的罪行被公之于众,遂起了杀心。他第一个杀的人是沈贻。因为沈贻太傲,他在他们五人聚谈的宴席上,公然拆穿皇上的真面目,骂他蛇蝎心肠,歹毒小人。皇上面上虽很宽和,内心早已记下一笔。只待一个时机,要除掉沈贻这颗钉子。 “十八年前的西北宝藏传说,皇上私底下也有派人去打听。后来打听到,所谓‘宝藏’其实是一个少年。本来么,一个少年,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可藏起这个少年的人,这么大费周章,要一个武功好又能找得到他的人收养他,就相当有问题。于是皇上派人进鬼刀宗当内应,发现那名十四岁的少年,其实是楼桑国逃亡出来的大王子。” 韩起离说到此处,兰渐苏眉尾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流卿延说过少年是楼桑国逃亡出来的,却是没说少年是王子。 只听韩起离接着说道:“皇上本想命人将他暗杀,却忽想到一个计谋。他先等了楼桑王子五年。五年内,他将能和鬼刀宗守望相助的门派组织逐一消灭,五年后,西北关鼠患,沈贻被他派来西北治灾。此时的楼桑王子已长成大人,胸中仇火愈发浓盛。他便借助鬼刀宗的力量,抓来沈贻,杀了他报仇。之后,皇上有了名头,率兵剿灭鬼刀宗,连带那位王子一起灭口。自然,从那位王子的尸体上,他也没找到神郁i。他听说鬼刀宗的少宗主逃了,心想神郁i可能在他身上,多年来暗中派紫琅四下打听,却也一无所获。 “之后皇上继续盘算他的灭口计划,持续到十多年后,他方杀第二个人。我的父亲,韩洞。我父亲自从得知皇上灭楼桑的真正原因后,数年来郁郁寡欢,一度想弃官隐居,左右被皇上牵制着,逃脱不了。去年,父亲取得胜仗,却在写给皇上的信中道,看到血流成河,想起往事,身心不堪重负。他再次向皇上提出此次回京,愿皇上同意他卸官。不想这封信,引起皇上数年来的旧忧,他便在我父亲回京途中,命紫琅卫将我父亲暗杀。我父亲肺中那根暗刺,正是紫琅卫的高手打入的。 “可皇上聪明得紧,知我定暗中调查,于是命紫琅卫将一切痕迹做成北落十七门的杀手所为。只是他不知,父亲遇害之地为另一个杀手组织的地界,是遵守江湖规矩的北落十七门绝对不会动手的地方。再者,我父亲武功不低,绝不可能这样轻易被人偷袭,除非对方的身份能让他放松警惕。这两个破绽叫我更加细查,才查出真正的真相,否则,我当真要以为父亲是死于意外。” 兰渐苏被凉风吹得头疼,忘却说话,却觉后背阵阵发寒。他心里一团乱糟糟的想法,具体也不知想什么。捋顺后,只是默默问出,人若有三层面孔,皇上又有几层面孔? 皇上的老谋深算,真叫天下世人望尘莫及。想到他十几年来,这般杀戮,这般心机,为的是一块“传说”中的玉i,兰渐苏便觉得他那张总示人宽和的笑脸更加可怖。 皇上想要那块玉i,像世人渴求长生不老药那般渴求着。 神郁i能打开鬼门关。打开鬼门关,听着好像是件除了耍帅以外便没用的事。 但若能跟冥府鬼王打上交道,能搞好阴阳界的外交,能找他借阴兵,就能统治天下。届时世间没有什么大沣皇帝、白喇皇帝、西歌皇帝。有的只是人皇,是所有人类的皇帝。若真成了那样的天下,史册只会记载大沣的武康帝高瞻远瞩,为统一世界做出巨大贡献。只是手段比较狠辣,比较不讲人性。后世人讨论其功过,势必也要从宏观角度上去说一句:试问天下哪一次文化磨合,不是这样血流成河,堆骨成山? 柴禾在火焰中噼里啪啦的响,树脂从裂缝中流出,发出滋滋的声音。 二人的沉默仿佛是一种默契。火势逐渐烧得小了,韩起离丢了两块柴段进去,渐渐,那赤红的火舌又嚯一声拔高头。 刹那间,兰渐苏眼前一片血影,脑袋昏疼。他好像感到胸腔在阵痛,好像耳边听到百里外楼桑古国的阴鬼的泣嚎,空气嗅来好似有股残留了十八年仍挥之不散的血腥味。他后知后觉地,出自人类共情地感到痛苦、恐怖,所想象的画面在脑海里挥之不散,时刻提醒他这是真真切切、十八年前在另一片土地上发生过的事,不是台上的戏曲,不是说书人的杜撰。 他狠狠吸了一口霜凉的空气,呛进一鼻腔炭灰,轻微地咳出来。韩起离递给他水,他接来喝。 韩起离道:“二公子,如若有一日我和朝廷为敌,你会站在哪一边?” 兰渐苏喝完水,抹掉唇边的水渍,道:“韩将军,在下爱你,敬你。只要你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我永远不会站在你的对立面。你想做什么,我也知道,我劝阻不了……可我仍希望,你能活着。” 韩起离露出笑,望向前方隐在夜色中远阔的沙丘:“起离有你这句话,便够了。” 第二日,韩起离将三个人放了,赠了干粮和水。临走前,兰渐苏留给韩起离一封信,没告诉韩起离什么时候拆,只说信里写了许许多多他想说的话。自前世大学毕业,他便没进行过文字创作,或许文笔多有稚嫩,可句句出自真心。只盼韩起离看过他的信后,心中所想的,那艰险的计划,能够千万斟酌再斟酌。 三人向韩起离告别,继续往关州前行。 兰渐苏想着韩起离昨夜篝火前与他的谈天,裹了一层又一层心事。 “蓝大哥,你和韩将军昨夜里都聊了什么呀?”李星稀坐在骆驼身上,身体尽量前去靠近兰渐苏问道。 兰渐苏说:“与他聊了些大沣的旧史……”他目光从打着呵欠的流卿延身上扫过。关于流卿延真实身份的疑思,也一层又一层缠绕在心事上。 兰渐苏:“流兄。” “嗯?”流卿延揽起散在肩上的长发,露出一截与麦色肌肤全不符的雪白脖子。 “原先你的故事里,后来成为鬼刀宗宗主的那位大弟子,他也有个十四岁的儿子。其实,你便是他的儿子,鬼刀宗的少宗主吧。”他本来怀疑过流卿延会是那位在逃王子,可他记得流卿延说,楼桑人的血不会变黑。流卿延前日割草粮的时候划伤手,血流在衣服上,而今那块血迹已全黑,因而兰渐苏排除了这个想法。 流卿延抽出束袖口的绳子,将头发胡乱扎起来:“怎么猜到这里的?” 兰渐苏取出怀中的二指佛,道:“这尊佛像,便是当年宗主寄托给哑子的镇门之物。佛像的底座刻了一行小字,我昨夜找军队里的士兵解读,是个异域文的‘流’字。” 流卿延笑而不答。平视前方逐步出现的绿荫之景,吹出一声口哨,他策马朝前奔腾而去,高声道:“再过四个时辰就到关州了,这位朝廷通缉犯,我看你得打扮打扮。” 关州是与西北境相邻的一个州郡,处在西北境与中部的交界处,因各地官商时常在此交汇,是以此地百姓居多,房屋密匝,异域风情浓厚。路上皆是各国各地的商人,热闹繁华非常,不似其他地处偏西地区那般萧条冷清。 但再过一个月,皇帝便要来关州天阴山祭祖,一下让本地的官府提起十二分精神。路上的商客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杂多,市吏的把控比以往更加严。因此,还顺利抓出一批非法入境以及关牒到期却不重新签办的外邦人,一月内户部打击黑户的成绩突飞猛进。 城关的审查比以往严格了更多,护卫一般不轻易让人入关,除非僧人与官吏才许入内。三人进城前,用布包住头发,戴上斗笠,持假度牒,伪装做僧人,方顺利进城。 进城以后,他们找了一间客栈居住。流卿延便不见人影。之后数日,兰渐苏和李星稀只有在午饭时候能见流卿延一面,其他时间他都不知所踪。问他去哪儿,他只是笑嘻嘻打马虎眼。因觉此人滑稽不可靠,到底也不可能真见到皇上,兰渐苏便没起疑。 这日中午一同用膳,流卿延不大好的习惯,拿筷子在空中比划着说:“哎你知道鬼刀宗被围剿的那日吗?” 兰渐苏点点头说:“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 兰渐苏不想透露梳头屏的秘密,便说:“你喝醉酒时说过。” 流卿延挠着头直说记不得有这回事。但他并不纠结于此,夹起一块鱼肉,端在眼前看着,也不立即吃:“起先,他们是能逃的。可他们都不想逃。” “为何?” “江湖人嘛。想要坦然迎战,即便知道无法跟朝廷的力量匹敌,也想要输得正大光明,死得坦坦荡荡。”流卿延摇头轻哂,“谁知,朝廷压根不给他们那个机会。” 鱼肉在他筷子里夹碎了,掉在桌上。流卿延也不介意,夹起碎肉接着吃。嘴上却又嫌弃这鱼不好,不新鲜。 兰渐苏心里的怀疑越来越趋向认定。他不禁担心,若流卿延真是鬼刀宗的少宗主,此番可能是要找皇上寻仇。 兰渐苏并不担心皇上,反而是担心流卿延。皇上出宫定然身边高手重重,当年整个鬼刀宗都逃不过皇上的毒爪,如今以流卿延一个人的本事,恐怕也伤不到皇上半根毛发。 只不过他们和流卿延,到底只是萍水相逢,泛泛之交。能劝的,中午一起吃饭时便劝一句,他实在意志坚定,兰渐苏也拿他完全没有办法。 日子悠悠不知过去多久,兰渐苏白日和李星稀出门四处游玩,夜里便思考联络静闲雪,通知她记得回浈幽一事。几次写了信,都没敢寄出去。近来关州官府怕有刺客会秘密通信,将每封出城的书信都一一拆封检查,就连传书的飞鸽都要被他们打下来查个清楚。 要出城又是件难事,官府下了死令,城中所有人,在皇上祭祖结束前,都不能离城半步。 一日午休方醒,兰渐苏起身沏茶,听到隔壁有人谈话。这家客栈本是城里价钱不菲的客栈,隔音效果理该一等一的好。不过老板说,几月前有两个江湖人在此间大打出手,把这两间房的墙壁给撞烂了,一时半会儿修不好,只得勉强糊个空心墙上去。所以这两间房的隔音效果会差些。 看来现在的江湖人普遍不讲公德,也不讲道德。 兰渐苏坐下喝茶。他寻思他这不算偷听,是隔壁房的人硬把话塞进他耳朵里。 那清脆的少年音忽拔高了声音道:“父皇,儿臣不像两位皇兄那样,表面一套背里一套。儿臣心直口快,有什么话就直说了。儿臣想当太子,想坐上这太子之位!” 兰渐苏怔住。心道:隔壁的人,是在排练戏曲么? 这时又听少年高声道:“儿臣有一腔抱负,有政治理想,想让天下的百姓过上更好更富裕的日子,想开拓大沣的疆土!儿臣……儿臣只有将来当上皇帝,才能实现这个理想!” 一个中年沉厚的声音说:“武珏,你还太小,你以为当皇上,真就这么容易?我带你事先来关州私访,是要你好好看看外头你看不着的百姓,你够不着的官府。可你,你说,你这些日子都看到了什么?” 兰渐苏听到这个声音,当下心中了然。说话的这个男人,是皇上。而兰武珏,是三皇子。皇上和三皇子,竟真这么巧,出现在了他的隔壁。他们本该下个月才到这个地方,早了小半个月,想必正是皇上口中说的,要事先来这里微服私访,体察真实的民情。 兰渐苏竖起耳朵仔细地听了。 三皇子支吾道:“我……我……” “哼,你不体察民情,不去想想那些小官为何私下那般猖狂,不思管治之法,只是天天想着要当皇帝,要当皇帝。你这般样子,尽管让你当上皇帝,又能怎么样?你能当得好皇帝么!” “难道大哥当皇帝就是好的吗!”三皇子反驳道,“大哥是什么样子,父亲您难道不清楚?且不说,皇后阴毒,教出来的太子必然心胸狭隘。就说前一阵子,皇后处在冷宫,还密谋宫外太监要谋害儿臣。这件事情,儿臣不信太子全然不知!若非母妃识破皇后的奸计,皇上您赐她一杯毒酒让她伏法,想必儿臣早已遭她毒手。父皇,皇后早知太子在您这儿失了宠,又听闻您近来待儿臣更好些……她那么做,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谁,这还不够清楚吗?” 兰渐苏心一震,杯子在手中颤了两下。 皇后她,已经被皇上赐了毒酒伏法?太子的生母……死了? 85 第八十五回 棋漏一步 兰渐苏已经没听见皇上说话了,只有三皇子一人管不住自己的嘴,话似断线的串珠哗啦啦落到地上滚。 “你看大哥他,这一路来装模作样,弄得自己好可怜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差点被人暗害的那一个。装作可怜,博取同情。这些路数,以往皇后娘娘用得还少吗?”他口气从憎恶又转作孩童撒娇,对不理他的人一声声唤“父皇”,道,“儿臣觉得在诸多皇子中,自己是跟父皇您最像的那一个。二哥打小就疯癫,现今竟为了一个浈献王背叛您!您说,这不是一白眼狼吗?您辛辛苦苦把他养那么大,他却吃里扒外,帮着外人来对付父皇您。至于大哥他,儿臣说句不好听的,大哥根本没有那个当储君的本事!他拎不起朝堂,他没那心胸!” “够了!”皇上厉声喝道。 那边安静了会儿,兰渐苏猜想三皇子是猝不及防给吓“断线”了。许久后,他小声小气地说:“行……父皇您不爱听,儿臣不说便是了。” 兰渐苏终于明白沈评绿为什么说三皇子显得很蠢。 和皇上独自私访,这么一个难得的机会,三皇子不想想如何好好表现,却不断表现出“我很有野心,我很有心计”的模样,仿佛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这么个有野心有“心计”的人。 更蠢的是,他竟想不到“隔墙有耳”,把话讲得这么大声,身份暴露得这么彻底。 好在隔壁住的是兰渐苏,不是真正的反贼。虽说皇上私访,不可能没有高手暗中保护,但若遇上行刺,暴露行踪,也是件棘手事。 下午李星稀从外面买了两串冰糖葫芦回来,兰渐苏嘘声示意他安静。手指沾上茶水,在桌面写下“隔壁是皇上和三皇子”来告知李星稀。 二人静静听他们在隔壁的谈话。三皇子算是学乖了,不再讲其他皇子的不是,只顾听皇上的吩咐,绞尽脑汁去回答皇上问出来的治官问题。过后他们又讲了关于天阴山祭祖的安排,几时上山、几时入庙宫、几时开祭,聊了约摸一个半时辰,二人离去。 入夜,流卿延回来。兰渐苏装作闲话家常问道:“流兄,你今日又去哪儿了?” 流卿延近来兴许在外做苦力,每次回来都一身大汗、一身狼狈。 他挂满汗珠的脸笑笑说:“打铁去了,身上盘缠一点也没剩,打点铁赚点散银呗。今晚上尽管点些好酒菜,为兄请你。”他拍了拍兰渐苏的胸脯,便要上楼回房去。 兰渐苏两步做一步跨上台阶,拦在他面前道:“哎,流兄。” 流卿延停步:“嗯?” “只要我带你见到皇帝,你就告诉我,鬼刀宗和我的渊源?” 流卿延眼神陡变一下,极快又把那渗寒的神色敛住,做惊讶状问道:“你知道皇上现在在哪?” 皇上现在便在关州内。他和三皇子下午提到关州的名店百里香,指不定现在俩人便在百里香吃茶饮酒。若说带流卿延去看皇上一眼,就能知自己究竟如何会是鬼刀宗的传人,兰渐苏觉得这笔交易不亏。可万一流卿延真是鬼刀宗的少宗主,真是要找皇上报仇…… 皇上该死,很该死。但他到底是自己的父亲,兰渐苏如何厌恶他的为人,也不能带人去杀他。 “不是。”兰渐苏将原有的话咽回去,说,“我只是在想,天阴山守卫重重。皇上来的那天,你该怎么进去?” 流卿延脸上绷着的肃然神色迅速轻松下来,拍拍兰渐苏的肩道:“这你便不用担心,到那日我自有办法。哦,对了,为兄今日在城门口看到一个小玩意儿,觉得挺有意思便买了,送给你玩吧。”他左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兰渐苏。左手十根指头都缠着布条。兰渐苏见过初次打铁的人,握不住铁锤,均会在手上缠上沾水的布条。流卿延十根手指都缠了满满的黑色布条,可能真打铁去了。 将流卿延扔来的东西接在手中,兰渐苏只见手里的玩意儿,是个木偶小兵,左手持盾,右手持矛,四肢可以任意拉缩。 兰渐苏甚觉好笑,他这个年纪,哪里还会玩这个? 流卿延没问他喜不喜欢,东西扔给他后,便快步上楼回了房去,一角湿漉漉的衣摆从兰渐苏指背上擦过。 兰渐苏抬指看,但见指背上一抹红色的朱砂。而这朱砂印是从流卿延的衣服上沾来的。他猜想,流卿延有可能去了道观一类的地方。 难不成,流卿延想用巫咒来报复皇上?这个想法,除非流卿延本人愿意承认,否则也无从印证。 回到房内,兰渐苏要洗去指背上的朱砂。这朱砂奇怪,顽强地粘在兰渐苏的指背上,怎么洗都洗不掉。 兰渐苏直碎碎骂,世道险恶,流卿延去的是什么狗屁庙观,连朱砂都用劣质的西贝货。若非心里头压着一句“小不忍则乱大谋”,他现下已去找那间庙观踢馆。 这夜过后,兰渐苏总是心绪不宁。他白日尝试跟踪流卿延,却屡屡跟丢,流卿延古怪的行踪愈发叫他起疑。 他原定的计划,是等皇上上天阴山祭祖那日,让流卿延远远见皇上一面,之后叫流卿延信守承诺,说出所知的所有秘密。接下去流卿延是去寻死,还是去碰瓷,都和他没关系。 但这几日他心里愈发难安。说他跟流卿延相处出一些朋友之情也好,说他怕流卿延还没说出真相就死了也好,他现在不想让流卿延去冒这个险了。 万一流卿延真去刺杀皇上,刺杀成功,他就死了爹。刺杀失败,他就死了朋友。怎么算,都是他吃亏。 做人不能老是吃亏。兰渐苏暗自下决定,等皇上来关州祭祖那日,给流卿延下包狠点的蒙汗药,让他一觉睡过去,错过见皇上的好时机。再去给皇上飞密信,通知他有人要刺杀他,叫他祭祖完不要逗留,赶紧滚回皇宫。 待流卿延醒来,他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让流卿延无可奈何下还是说出他和鬼刀宗的关系。兰渐苏坚信自己能说服流卿延。毕竟,前世在做谈判的活儿上,自己就没吃过亏。 之后他再将皇上做过的事告与天下人知,皇上做的恶事,要让天来处罚,让世人来声讨。 辗转小十日过去,私访完便回归大队伍的皇上,带领宫里若干大臣、皇子,来到关州。 这日,城中的街道无人,连一犬一猫的影子都见不着,百姓不准出户迎接天子,悉数紧闭于家门内。唯有官兵立于城中,看守在每一户人家门口。天阴山下,连延至数里开外,守卫重重,一只蚊子都不给飞进去。 天阴山山林虬根曲绕的大树上,兰渐苏素布遮脸,躲匿在树丛中,静候皇上的到来。 今日起早,他已给流卿延下了蒙汗药,亲眼看到流卿延倒在桌上昏睡过去。他让李星稀看住流卿延。蒙汗药的分量重,流卿延这一碗喝下去,势必要睡上三天三夜。 只是,兰渐苏眼皮依然跳得万分厉害。每跳一下,皆像是在告诉他山雨欲来,即将有大事发生。 揉了揉眼皮,他疲累的双眼,望向远处五十里外的千野丘。那是座与天阴山差不多高的山,和天阴山并称为关州两大名川,两山坐拥一北一南遥遥相望,镇守住这片风采绮丽的关州土地。凌晨下了阵细雨,眼下千野丘隐在浓雾中,看不清巍峨苍峻的细貌。 时辰到了。 没等来皇上。 天阴山上的钟声敲响了。 没等来皇上。 士兵、守卫还是如同木桩,一个一个,笔直不动。 兰渐苏等到大腿发麻,悄悄飞下树,穿梭在暗林中,躲开巡卫,欲去路前方再探探实况。 天阴山入口,几座奢华轿辇停在路中,太监、宫婢、官员成成排排站立在轿辇后,似乎集体等待着谁。官员们都等得没什么耐性,互相拉扯袖子窃窃私语。 可以从他们细语中听出,他们正在等的人是皇上。皇上在来的路上半途去上茅厕,怕耽误祭祖吉时,命大家先行。如今吉时将至,他却依然不见人影。皇上任性成性,不知到底是出事失踪,还是偷偷跑去玩了。官员们为此讨论得很激烈。 轿辇旁站着一清俊的黄衣男子,面容些许瘦J,微低住头,沉默不语。兰渐苏仔细多看了两眼,方认出那个人是太子。站在太子身后的人是三皇子,三皇子皱眉咂嘴,搓手顿脚,浑身已将“不耐烦”三字写得满满当当。 轿辇上乘坐着的是三皇子的生母清和娘娘。清和娘娘掀开纱帐,低声吩咐一人道:“你再去看看皇上来了没有。” 皇上还没来。不止让他兰渐苏等着,还让一众官员、妃嫔和皇子等着。 兰渐苏凝起眉,眼皮跳得越来越起劲。 皇上去哪了?皇上为什么还不来? 他低下去的视线,无意落在指背上小十日来洗不去朱砂印上。虽洗不掉,却也变淡了许多。 蓦地,一个没曾想过的念头冲到兰渐苏脑中。兰渐苏抬起手指,舌尖舔了一下指背残留的红印。 一股特殊的浅锈味,在舌尖漫开。 这不是朱砂,是血。 他抬头猛看向五十里外的千野丘,暗道:“糟糕。” 河老 86 第八十六回 千野丘巅血漫流 兰渐苏头也不回地往千野丘奔去,速度即使是飞仙般快,也飞奔去了一个多时辰才来到千野丘山脚。 千野丘山脚,长得居然和天阴山的山脚别别无二致,一草一木皆尽相同,两旁披坚执锐的士兵,也和天阴山的护卫如出一辙,与天阴山护卫唯一不同的是,这里的护卫全部没有活人的气色。 兰渐苏已经没时间去确认那些护卫是什么东西,他心里能摸清十之八九。 大沣人闻之色变的《楼桑秘术》中,有一招耗元巨大,极度伤身的“移魂移影”,用自己的血施咒,复刻出完全一模一样的人或物。一般少有人会去复刻景,因为要完完整整的复刻一整个人出来,都要损耗一半的元气,更不用说那么广阔的景。 天阴山,一整座山。天阴宫,一整座宫殿。那些跟随皇上的大臣、皇子、妃嫔,而今均被完完整整地拢着千野丘复刻出来。 兰渐苏想起这些天来,流卿延总是缠着黑布条的手。他竟然真的相信了他是去打铁! 山腰处的草丛中,一盘仿照皇上身边人穿衣打扮的小木偶,一座陶土堆起来的小天阴山。林林立立的小木偶,分别是妃嫔、皇子、众臣、侍卫,唯独没有皇上。 木偶身上牵着丝线,利于施咒人来操控。而今施咒人弃了这盘“棋子”,便是那人已达到了目的。 皇上被这群假人引到了这座假的天阴山,现在已经登上山顶。 再往前去,数具尸体横陈,尸体伤口的热血尚在流淌,瞧穿衣打扮,死的全是保护皇上的高手。保护皇上的高手再高,也防不过使玄法的高人。看他们的伤口,杀他们之人,是个玄法登峰造极的大家。 飞奔至山巅,兰渐苏忽听“砰砰砰”数声巨响,鼻尖嗅到一股呛人的焦味。天阴宫周围炸开火焰,火光像猛龙一般往天上窜去。 流卿延站在宫殿屋顶,手持一根脊骨制成的剑。他头发披散,脸上一条条火流爬动,衣服裂毁,露出残破不全的肌肤,肌肤表皮全是一划又一划密集的伤口,有的伤口在流脓,有的伤口在流血。 流卿延俯视下方,舒快地声声大笑。削得没块整肉的右手抓住自己的脸,痛快地说道:“大沣的狗皇帝,你想不到你会有今天吧!楼桑国六十七万条人命,鬼刀宗两百五十八条人命,你还记得吗!” “天阴宫”前倒着身穿龙袍的皇上,身体多处被炸得皮开肉绽,华丽威严的龙袍也被炸得焦烂。 皇上躺在地上抽搐着咳出一口血,慢慢坐直起来。他并不求饶,并不说话,只是坐直了身体,抬起血肉模糊的手,将自己的衣冠妥妥帖帖整理齐整。 流卿延收住脸上的笑,见皇上不紧不慢地收拾自己,怒火从心肺中滚滚烧起。他从宫顶上飞下,持脊骨剑狠刺过去。 兰渐苏喊了声“流兄不要”,飞跑过去,却猛地撞上了一堵坚硬的墙。 流卿延先前送给他的士兵木偶,从他袖里滚落,骤化成一个高大的士兵,将他前路严严实实堵住。 兰渐苏想绕旁边而行,然而周围竟然被士兵圈出一道怎么都闯不破的结界。兰渐苏被困在结界里,他急切地大喊:“流兄!流兄!” 流卿延没听到他说话,亦或是听到了,但不去理会。现在流窜在流卿延身体里的,只有无尽的憎恨与报仇的快感。 他一脊剑刺穿皇帝的左眼,皇帝的痛嚎声似要震裂巨石。 将剑抽出,流卿延凉凉笑道:“你知道么?这柄剑,是用楼桑王的脊椎骨制成的。是那个被你剖了心,你怕他变成鬼魂找你复仇,而又被你抽出脊椎骨的楼桑王。天道有轮回,天道有轮回!” 流卿延骂嚷着,狠力踢向皇上的背,只听一声裂响,皇帝趴在地上,后脊应声断裂。皇上疼到脑袋一昏,左眼已经没了,右眼流着血,糊着疼出来的泪。他眼前黑了又明,颤手摸了摸头顶,喃喃说:“冠呢?冠呢?” 皇上擦掉右眼的血和泪,寻见静躺在身前十尺外的十二旒冕冠。 他一边咳血,一边向他的冕冠爬去。那冕冠静卧在那里,分明不走不动,皇上却如何也爬不到它面前一样。遥远得像身处京中的他的龙椅。 兰渐苏目睹这一切,他喊着让流卿延收手,把皇上交给天下人来治。再杀戮下去,反噬在流卿延身上的毒咒便会更加肆虐。 流卿延却入了魔,全然听不进任何声音。 他一剑一剑砍在皇帝身上,砍去了他的左手,砍去了他的右脚,将他的后背砍得鲜血淋漓:“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不说话!那六十七万条性命,白白死在你手上,你活该至此!” 他一边砍皇上泄愤,一边因身上的流火毒咒而痛呻。他的每一下快意,都伴随着阵阵刺骨灼肤的痛苦。 皇上用仅存的右手抓住他的十二旒冕冠,手上的血把旒珠颗颗攥红。他今早还是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如今却成为任人宰割的牛羊,一个人不似人,鬼不似鬼的彘畜。但他没有哭,也没有恐惧。他抱着他的冕冠,笑出诡狯的声音,嘴角拉出一大口血。 “你笑什么!你笑什么!”流卿延持剑要再刺去,毒咒却猛然绑住他的手臂,令他拉住自己的手臂痛叫,他遍体鳞伤,一身脓血,肌肤发出被烧灼的焦味,他的处境不比皇上好到哪里去。只是他在报仇,他又恨又痛。流卿延面目狰狞地斥问皇帝:“你到底笑什么!到底笑什么!” 皇上衔着一嘴血,含糊不清道:“朕……朕为了大沣子民,如斯尽心尽力……不远万里,不畏艰苦,出征楼桑……朕为大沣做了这么多贡献……是天,是天待朕不公……” 流卿延失了下神,两边嘴唇上下颤抖。他难以置信地望着自颂“功德”的皇上。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是疼得哭了,也是不知想起什么哭了。可能是想起死去的六十七万楼桑子民,也可能是想起葬身火海的两百多个鬼刀宗子弟。他哭起来,边哭边又次仰天大笑,剑指皇上道:“原来你从不觉得自己有错,原来你当真以为自己那般伟大!” 皇上单手揣着那个冕冠,讪笑一声,自言自语道:“这天下没人懂朕,连天也不懂朕。”忽一声闷哼,他的胸口被脊椎剑穿刺而过,鲜红的血顺着脊椎一条一条往下流。 流卿延将脊椎剑抽出来后,皇上胸膛的大窟窿血如泉水迸喷。皇上颤颤倒在地上,抱着冕冠蜷缩成一团,不断地抽搐,许久过后,便没了动静。 兰渐苏紧攥袖口,他看着这一幕无能为力,什么都没办法改变。 流卿延见皇帝死了,越笑越疯癫,一会儿疯笑道:“我报仇了!十八年了,我终于报仇了!”一会儿又挥剑砍碎四周的石,戾怒道:“他不觉得自己有错,他为什么不觉得自己有错?!那么多人命,他杀了那么楼桑子民!他为什么不觉得自己有错!” 又是笑又是骂,流卿延一剑一剑反复刺在皇上的尸体上。终于,他筋疲力尽,被毒咒和流火吞噬全身,倒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嚎叫,缩着身体打滚。他嗓音沙哑地喊着“爹,娘”,喊着“卿延,卿延”! 兰渐苏听他喊自己的名字。不,这其实不是他的名字。 流卿延的血从没变黑过。 那天他假装割破手指给兰渐苏看,实则是为了让兰渐苏注意到他流血,而后来又观察到他的血变黑。但那些血,是他早有准备的马匹的血。他真正流出来的,沾在兰渐苏指背上的血,从没变黑过。 他不能叫做流卿延,鬼刀宗石壁上的画已经说了一切。 流卿延是真正的鬼刀宗的少宗主,烈煦是楼桑国逃亡出来的大王子。当年朝廷剿灭鬼刀宗前,真正的流卿延为了保护烈煦,让自己和烈煦换了脸。在朝廷的铁笼盖下来前,流卿延将被他打昏的烈煦扔出宗楼外。 烈煦被埋进雪里,躲过了一劫。之后便以流卿延的脸,以流卿延的身份活到今天,活到今天报得了大仇。 兰渐苏喊道:“烈煦……” 烈煦躺在地上渐渐不动了,火声曳曳,风挟着血腥味,极慢从他脸上摸过。他两眼凝望天空,翕动的嘴唇不断重复两个字。 卿延,卿延,卿延。 兰渐苏喊:“烈煦!烈煦!”好似是想把这个人的魂叫回来,把这个人的命叫回来。 烈煦不再动弹。他眼睛一直张着,看着天,看着天上静静走动的流云。这片云,有点像他十四岁那年,每日和流卿延一起看的云彩。也不一定像,有可能完全不一样。只是人死前,总会想起最难忘的日子,便看什么都像那段日子了。 兰渐苏跪在地上,眼泪往下掉。他极少哭,这般大哭更是从所未有。他一拳拳砸在地上,恨自己的无能。他什么都没挽救回来。不该死,烈煦不该这样死。那个被流卿延用性命保护下来的烈煦,不该这样惨死。 这时,他看见有个人影站立在他身旁。他抬起头,看到携着一柄长剑的太子,皱着眉头凝视他。 太子静静望了兰渐苏片刻,目光在这狼藉一片的地方扫视一圈。寻见那个蜷在地上,龙袍残破的人,他慢慢走去,弃了剑,蹲在皇上身边。 他幽幽喊:“父皇。” 躺在地上肢体残缺的人,呕出一口血,悠悠睁开一只眼。 弃了冕冠,皇上右手哆哆嗦嗦地朝太子伸去。太子将他的手牢牢握住,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皇上吊着最后一口气道:“崇琰……父皇这一条路走错了,你懂吗?父皇此生所作一切,都是为了大沣,父皇问心无愧。恨只恨当年……那条路选得,选得不够对……你和父皇是最像的,所以你要明白……你要明白……”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细,兰渐苏听不见说的是什么。 太子的身体,完全挡在了皇上身前,嗓音好似沉痛,好似哀凉。但又好似没有这些情绪,仅有冷漠地说:“儿臣明白了。你安心去吧,父皇。” 兰渐苏没再听见皇上的声音。那守着他的士兵突然抬起盾牌,往他头上砸去,他两眼一黑,瞬间失去意识。 作者有话说: 年底疯狂的加班,终于在今天得以更新了 87 第八十七章 捡走一枚太子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兰渐苏便醒了。困住他的结界已经消失,那个看守结界的高大士兵,又变回一只小木偶,倒在他的手指旁。 他头很痛,撑了一下额。眼睛慢慢上抬看了一眼天,天没早上清朗,有些阴沉。周围青绿色的草木,变成黑绿色半垂的高草,天阴宫也不见了,一座废墟在那儿,周围断井残垣。这是千野丘本来的面貌。 早上的一切不是做梦,皇上死了,被烈煦杀死了,而烈煦付出的代价是元气耗尽,被毒咒趁虚反噬。 兰渐苏站起来,迈前一步时身形随之晃了两晃。他听见有什么东西在烧,滋滋的响,焦臭味弥漫在整个空中。 皇上的残尸在废墟前成了一块黑炭,身上兀自冒着黑烟,不时溅起一点火花。倒在他身旁的是太子,兰渐苏连忙上去查探太子的气息,所幸太子只是昏睡过去。 他摇了摇太子的身体,把他叫醒。太子慢悠悠睁开眼皮,看着他的脸,唤了声:“渐苏……” 太子坐起身,抬手揉额头,发出疼痛的嘶声。 他说他忘记自己怎么昏过去的了。 焦尸味道很重,他们的目光一同缓缓移到那具焦尸身上,兰渐苏神态复杂地看着已不似人样的皇上。 皇上有今天这个下场是报应,他当年在下令要杀那么多人的时候,便该料到自己会有今天。可他到死之前,仍不觉得自己做了错事。可想,皇上平时的温柔和善并不是伪装,只是他干那些罪大恶极的恶事时,仍觉得理所当然。 兰渐苏万分痛恨这个人的所作所为,但他却不能够怪罪,因为这个人偏偏是自己的父皇。如今他死了,死得这样惨,兰渐苏知道他是活该,不过内心一点也痛快不起来。 他颇有些担心太子。太子不久前方失去生母,如今又失去父亲,心情定是痛苦不堪。 他于是扶着太子的肩,安慰道:“崇琰,父皇已经去了……”声音极柔,小心翼翼地。 太子双目无神,呆呆盯着皇上的尸体,瞳中有一丝寂然。他“嗯”了声,语调不高不低,没什么波澜。 兰渐苏道:“我们把父皇的尸骨收好,你带回去吧。” 太子说:“不可。” 兰渐苏疑惑地看了看他。 “父皇的尸体放在这里就好。”太子一滴泪也没流下来,脸上全然没半点痛苦。他冷静地跟兰渐苏解释道,“皇上不见了,朝廷的人都在找。很快他们就会找到这里来,把皇上的尸体留下,让他们找见。” 兰渐苏微愣。他这瞬间的怔愣,不是因为太子所说的这些话,而是太子说这话时全无起伏的平静的表情。他像是看见另一个人,一个拥有太子的皮囊,却完全不是兰崇琰的人。 他心里很快为太子找到合适的理由,人悲伤过度的时候往往表现得格外平静,直到后面才会慢慢将情绪释放出来。兴许哪一天,太子看到烤羊肉,想到死得这样惨的皇上,便会大哭出来。而太子喜食,喜烤肉,这样大哭的情境或许还会出现很多次。久之,太子甚至会看到肉就哭。 兰渐苏问:“你不将皇上的尸首带回去吗?” 摇了摇头,太子说:“我不回去。我现在……不能回去。” 兰渐苏问他为什么。 太子将脸仰起来,望住兰渐苏。他眉毛微微凝起,眼中充满无助,他将这份无助完全展现给兰渐苏。 “现在后宫由武珏的母妃清和娘娘掌管,皇上这一死,朝政基本也会落入她手中。而近来武珏得势,紫琅院的院长田冯更是对他鼎力支持。他一直觊觎储君之位,若知皇上已死,一定会纠集所有力量对付我。我回去了……一定会死。” 兰渐苏不知朝中局势已转变到这般局面。田冯代表一整个紫琅院的势力,若整个紫琅院都支持兰武珏,那么余下的朝臣,除保守顽固一派,很难不跟着紫琅院的选择走。 田冯对丞相之位一向狼贪虎视,嫉恨沈评绿,对权势趋之若鹜。他选择支持兰武珏,想必除了清和妃背后对他的贿赂和劝说外,便是瞧中兰武珏这颗听风是雨的蠢笨脑子。 虽然,太子不见得聪明到哪里去。可是相比太子,相比兰渐苏,兰武珏都好控制得多。何况兰武珏背后还有一个为了儿子,什么歹毒事都肯做的母妃。他们一家简直是为田冯准备齐整的傀儡、挡箭牌。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太子茫然摇首:“我不知道。” 兰渐苏低头思考许久,完全想不出一个可以帮太子的法子。确切来说,他不是想帮太子登基,他只是坚决不能让兰武i登基。 兰武珏要是当上皇帝,等同于田冯当了摄政王。届时不说大沣在田冯这个小人手中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一向嫉恨的沈评绿定也要遭他毒手。 良久之后,他跟太子说:“跟我回浈幽。” 太子一怔,神色稍微动了一下:“跟你回浈幽……做什么?” 兰渐苏道:“皇上虽然折了浈献王几个重要的将领,但父王尚有一些残余的旧部散落在浈幽周边。他们力量虽微,到底也比我们两个人强。你跟我回浈幽,召集那些旧部,再一起商量如何铲除清和妃势力。” 太子眼神四处飘闪,他找了片空地缓缓走去。走了几步,停顿住,紧紧低头思索。 “好。”他转过身和兰渐苏说,“渐苏,我现在只能信你了。” 兰渐苏道:“那你先跟我回客栈躲一躲,明日我们便启程去浈幽。” 太子点头。不远听到有马蹄声上山,遂道:“朝廷的人应当来了,我们快走吧。” “等一下。”兰渐苏说。他走到了烈煦的尸首前。 烈煦的尸身完好,浑浊的双眼盯住天上浮云,死不瞑目。 兰渐苏望着他冰冷的尸体,想起几日前,烈煦与他的一场对话。 当时烈煦喝多了酒,仅有的一次喝那么多酒,喝得相当醉。他当时酒臭冲天地搭上兰渐苏的肩,醉醺醺说:“我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和你一样大……我见不到他了,你,你喊我声大哥吧。” 兰渐苏知不喊他一声“大哥”,肯定要叫他一直纠缠下去,当给他面子,喊了他声“大哥”。烈煦便开怀笑了,揉着他的脑袋不断说:“好弟弟,好弟弟。” 想到此处,兰渐苏眼眶红了红。 要是烈煦的尸体落在朝廷手中,想来要遭受一番凌辱。 兰渐苏将外襟脱下来,盖在烈煦的尸体上,抱起烈煦道:“走吧。” 兰渐苏择一条偏径下山,太子跟在他身后,紧随他的步伐,上去拉着他的袖角说:“等一下我。” 作者有话说: 今晚更得比较少,明天会多更的。对了,之前超过两天没更新,做了柿子宵夜在微博,没有看过的可以去看呀~ 88 第八十八回 屋顶爱情故事 听说清和妃他们预备回朝了,要带着千野丘上那块焦尸。 起初没人相信那块焦尸是皇上,除了件被烧得剩碎片的龙袍、十二旒冕冠,身上没有任何能识别得出身份的特征。一个人能被烤糊成这个样子,属实是个另类的奇迹。 太子还失踪了,这个“奇迹”,便增添了令人细思极恐的悬疑色彩。经过初步验证,皇上死状、死因皆很诡异,一时片刻,大家都分不清是“悬疑”还是“玄疑”。 比较有说话权的大臣,坚持要进行多番验证才决定要不要宣告皇上驾崩。毕竟自古以来帝王死法千奇百怪,什么马上风、花柳病应有尽有,可还没哪个帝王死成这样。皇上这个死法,死得比较惨不忍睹,也比较丢人。所以大家宁愿相信这块焦肉不是皇上,只是歹徒扔出来的一颗烟雾弹。 一群人大概在关州逗留了十来天左右。他们对关州知府宣称皇上失踪,对外宣称皇上重病。 他们短期内采用了很多方法来检验这具尸体究竟是不是皇上,包括让三皇子来滴骨验亲。三皇子的血渗进焦尸的骨头里了,清和妃迫不及待先哭起丧,像谁会跟她抢着哭似的。之后她匆忙要回朝廷举办国丧,内心实则是想早点让三皇子登基。 但有话语权的老臣不肯草率了事,列举出一大堆需要留在关州的理由。什么找出凶手,找到太子,什么不能就此断定这块肉是皇上,没准这块肉是太子,而真正的皇上不知被人带去了哪儿。 他们不肯走,就得一群护卫在关州日夜搜寻,关州知府配合他们查案的同时,还得严格自律,天天抓黑户。黑户抓得一多,户部业绩上去了,交易量减少,工部业绩下降了。使得大家都很疲惫。 三皇子内心着急。清和妃派出去的人马没有一个人打探到太子的下落。他怕太子得知了皇上的死讯,先赶回京城纠集沈评绿等一干大臣拥护他登基。 清和妃也急,只是没三皇子表现得那么明显。她的表现更多在于头发脱落,癸水失调。她秘密召见了田冯几次,要田冯想办法让三皇子能够立即回京登基。 本来她可以带着三皇子偷偷跑回京,但她不想让人感觉她太急不可耐,这样她哭丧的戏码就全白演了。 田冯说这事儿本来能有个解决的办法,只是那位顽固的老臣屡屡和他们作对,横竖要跟他们杠上两句,怎么着都要找回太子、查出皇上死亡之谜才肯罢休。他说得自己十分苦恼,借机跟清和妃谈起价码。 若三皇子登基,他要当摄政王。可清和妃想要垂帘听政,俩人于是僵持不下。 左右都是不给三皇子人权便是。 为解除燃眉之急,清和妃唯有假意曲意逢迎,权且答应田冯的条件。 第二天,田冯便约那位老臣去钓鱼,拿了块石头把他砸死了。 兰渐苏探听到这事儿后感觉特别离谱。哪有人钓鱼不戴头盔的? * 兰渐苏拿着钵盂从外头回来,取下戴在头上的斗笠和裹着头的灰布。钵盂里三四个大馒头,他假装僧人在街上打探消息时化来的缘。 太子立即从座位上站起,难得的没把目光先放在石头上:“怎样了?” 兰渐苏将钵盂放桌上,先是问道:“今早有人来吗?” 立在左侧的李星稀,头往窗户那儿转了下道:“官府的人来过几次,我们躲在窗外避过去了。” 兰渐苏点点头,道:“很快便不用东躲西藏了。” 太子问:“为什么这么说?” 兰渐苏拿斗笠扇了扇脸上的汗,走去推开窗户透气:“我猜得不错。清和妃果然急着要带三皇子回去继承皇位。他们打算回京后,对外宣称皇上被一个武林魔头杀死,而你也被那个武林魔头拐去。” 太子牙关紧了紧,一拳头捶在桌上:“我便知道!哼,他兰武珏凭的什么本事登基?父皇死前根本没有立下过任何传位于他的旨意,他凭的是什么?凭的是什么!” 兰渐苏说:“皇上死前没立下任何遗旨,而他之前托付圣旨的那位大臣,也被田冯谋害。如此一来,宫中即便还有大臣保留遗圣旨,也会被清和妃想尽法子销毁。而现在清和妃手上的筹码,便是皇上先前暂时交托给她的玉玺和军令。” “什么?”太子眼皮跳了下,问,“你说玉玺和军令在清和妃手上?……那两个东西,不是在沈丞相手中吗?” 兰渐苏摇头道:“今日我暗中跟踪了清和妃的探子,听到他们的谈话。皇上在朝中交给沈评绿的玉玺和军令是假的,交给清和妃的是真的。而清和妃这次出宫,将这两样筹码都带在身上,正是以备这个时刻。” 皇上心思重,确乎没可能将朝政暂交给沈评绿的同时,还把真正的玉玺和军令也交给他。只是想不到,他另托之人,也是只包藏祸心的狐狸。 大沣交给三皇子,落在田冯手中是完了,落在心术不正的清和妃手中一样是完了。 兰渐苏盯着窗户外的蓝天浮云,看似沉稳的浮云,风稍一吹,便搅卷游动。 兰渐苏说:我们不能再等,明日他们一走,我们便立刻赶去浈幽。” 太子点头“嗯”了声。他眼睫垂下,那丝坚毅的冰寒在眸中融化了,再抬眼时眼噙柔和,低声道:“渐苏,谢谢你。” “有什么可谢的?我们是血溶于水的兄弟。” 太子眉一动,嘴唇嗫嚅了下,问道:“那武珏和你,不也是血溶于水的兄弟?” “可能……”兰渐苏想了想说,“可能和他比较不那么亲近吧。” 太子眼帘半垂,他走到窗前,脸上被风抚着:“若这次我胜了,我成了皇上,你认为我该怎么处置武珏?我要是杀了他,你会怎么样?” 兰渐苏瞧住太子,说:“武珏是年纪太小,才会做那么多蠢事。若这一战太子你胜了,不求你待他多善,只希望你念在兄弟之情,饶过他一命。” 太子良晌不语,道:“好,我听你的。” * 入夜,寒风凄凄。关州的秋色很浓,即使是夜晚,红枫的色彩,亦卷盖笼着整座城的暗色,连成湛湛一片红。枫影在夜下摇动,像一群群在跳舞的异域女子。意境本是很好,可兰渐苏随即又感觉那像一片片向他招摇的五花肉,好好的意境毁了,肚子反倒有些饿。 兰渐苏拉了下身上披着的外袍,手里雕刻的小木偶人才完成了一半。刻的是谁,他也不知道。只是技痒,顺手抓了一段木头便开始雕刻了。 他坐在屋顶上,边看着月,边刻着木,边想着事。 他走神时,李星稀飞上了屋顶,轻身坐在他身旁:“蓝大哥,你还不睡吗?” “睡不着。”兰渐苏望了他一眼,拉过衣袍一角,“冷不冷?” 李星稀本想说“不冷”,看到兰渐苏拉开衣袍,就想也不想地挨在他身上,躲进他的袍子里。 不知夙隐忧他们回浈幽了没。 兰渐苏又一次在想这个问题。日前官府全身心寻找太子的时候,对内外运输的管控稍微松懈了一些,他成功送了一封信出去,可到现在也没等到回信。想来应该是已在去浈幽的路上。 “咦,这个小人刻的是谁?”李星稀挨在兰渐苏身上,指头点了点木头人的小脑袋。 木头人没五官,也看不出来是谁。 兰渐苏道:“不知道,没想好刻谁。” 李星稀说:“那就刻我怎么样?” 兰渐苏看住他的脸,伸出手掌在他脸前比了比。忽然又掐住他的下巴。 李星稀被掐着下巴问:“……怎么了?” 兰渐苏道:“在看你的脸要怎么刻。” 李星稀笑开说:“蓝大哥,你真的要刻我呀?” 兰渐苏点头:“嗯。”慢慢放开他的手,不时看他的脸,刻起他的五官。 李星稀竟隐有些腼腆,小声说:“我很开心……我还记得,我十六岁生辰那日,我爹让一个画师来给我画像。我爹便好奇地问了那画师一句,‘瞧我儿的相貌如何’。那画师说,‘令郎相貌平平,并不出众,若将来要评公子榜可能不大如意,还是得以习书为要’。自那时起,我便总觉得自己生得不好。所以我一直羡慕蓝大哥,蓝大哥长得真好看。” “那画师瞎说。”兰渐苏吹掉木头人上的木屑,木段上依稀已有李星稀大致轮廓,“你长得很好,是很出众的人。别人不懂,是他们眼界窄。” 若说要跟公子榜上那几位长相标致的男子相比,李星稀确实比不上他们英俊或美艳。但李星稀长得清爽干净,眉眼口鼻嘴生得恰到好处,让人看了很舒服。他并不比那些人差到哪里去。 李星稀眼睛亮亮地瞧了兰渐苏几眼,额头靠在他的肩上,仿佛撒娇一般:“只要蓝大哥不会讨厌就够啦,其他人我也不管他们怎么看。” 兰渐苏淡淡笑,将他的脸抬起来说:“好了,我还得看你呢。” 李星稀仰起脸后,颊边飞起一层烫,让兰渐苏盯穿了孔一样。 “脸怎么这么红?着凉了?”兰渐苏担忧地皱了下眉,手背碰在他额头上。 “不是,我……”李星稀不好意思说话。 兰渐苏想是明白了,手背从他额上放了下来。 两个人的脸离得不远,不知谁先亲的谁,便吻到了一起。若说当初在西北关的那个吻,李星稀还带着一丝青涩,这次就成熟多了。 月寒,俩人依偎一起,生出的热度显得十分珍贵,彼此都想索求那份热一样。 在屋顶上活动是困难了些,可现在似乎没有时间再下去。 “坐到我身上来……”兰渐苏说。他搂着李星稀的腰,让他坐在自己身上。 作者有话说: 接下去的内容……晚一点发老地方,嗯,要晚一点…… 89 第八十九回 关州事变 李星稀背对着兰渐苏坐在他腿上。 偏头去吻兰渐苏的唇,这个姿势对还稚嫩的李星稀来说颇是困难,兰渐苏便容让着他,两臂圈着他的腰。李星稀虽然是练武之人,腰却很软,不像武馆里那些打手肌肉硬邦邦的。他练的是巧劲的功夫,反而更注重轻盈和柔韧。身体碰起来亦是极软。 李星稀的皮肉长得好,没有一丝多余出来的赘肉,腰腹处比较紧实。本来只是好奇,兰渐苏才会想摸来看看。但这一摸下来,或许是出于习惯,便会下意识地往怀里人敏感的地方摸去。 . 和谐 . 这夜估计是因体力太过消耗,李星稀睡得比往常早,睡着后还要抱着兰渐苏,不让他离去。 兰渐苏一手撑起头,百无聊赖地拨弄怀里睡着的人的头发。 他睡不着。明天得早起启程去浈幽。从北国到南关浈幽,比从京城到此处的路途还要遥远,途中必定凶险诸多。倘若不能保太子周全,那么大沣将来势必要变天,变的还是很大的天。 清和妃跟田冯并不是真正胸有丘壑的明主,朝政只会成为他们换取利益的工具,百姓也会沦为他们贪食的人血馒头。他前世固然是个理工生,不过历史知识还没贫乏到一窍不通的地步。后宫干政弄权间接引起外族人大量入侵,奸臣祸乱朝纲导致国运衰危。历史上血淋淋的教训摆着放着,一旦战乱、换朝,官员可以明哲保身,百姓却是经不起一点风吹雨打。 兰渐苏讨厌宫斗党争,但这一次,他必须保太子当上皇帝。 两日后,清和妃携三皇子回京。 本来清和妃打算两日前便回京,多耽搁这两日,是因为三皇子突染怪病。 三皇子眼睛盲了。 那两日清和妃急得紧,御医也诊不出是个什么原因。听三皇子说,那夜他眼睛猛是一疼,被灼热的痛意给刺醒了,小太监点了灯来,他却还是只能看见一片黑。 有人猜测他被下了无色无味的剧毒导致眼盲,这毒药罕见诡异,所有大夫都瞧不出他被下毒的症状,更不可能诊断出三皇子中的是什么毒。 城中名医问讯想前来见识,最终仍是没一个人能查出病因。清和妃怕三皇子眼盲的事会被传出去,影响到帝位的继承,一不做二不休,将那些来看过他的城中大夫一一灭口。 是毒,一定是毒。御医们也都这么说起来。 御医们说:“不是我等才疏学浅,是这毒物太狡猾。” 说着说着,大家均这么信了,又纷纷猜到底是谁给三皇子下了毒。从田冯心怀不轨猜到清和妃自导自演苦肉计,阴谋论衍生不断。 清和妃实在没时间再留在关州耗着,两日后三皇子双眼全无痊愈之意,她仍是带着儿子回京去了。 这日早,朝廷大批人马一走,兰渐苏便来到太子的屋,拿去流卿延生前留下的衣物,要太子跟他一起易装出城。 李星稀不跟他们一起去浈幽了,兰渐苏要他赶紧先回京去通知沈评绿和李尚书“关州事变”,让他们务必事先做好应对措施。 太子换好装后,跟兰渐苏一人一匹马出了城去。太子身上多了个大包袱,兰渐苏先前没见过,便问太子怎么多出来个行囊。太子说是之前托小二帮他买的换洗衣物,兰渐苏就没再问。 二人马不停蹄一路南行,来到一个小村庄暂时歇脚。 找了间还看得过去的客栈,俩人进去先点了几样素菜吃饭。 兰渐苏饿得不行,自先吃起来。太子拿起筷子,夹了叶青菜在碗里,筷子在菜叶上挑动着,便是不吃。 “这菜不喜欢吗?”兰渐苏问他。太子是喜欢吃肉的,青菜可能不合他口味。但他们现在出门在外,装扮成僧侣,要是点肉吃,岂不是引人怀疑? 太子摇头道:“不是,我还不饿。” 兰渐苏不住一惊。他发觉太子好像成长了,过了“能吃”的年纪。以前在太子的字典里,就没“不饿”这两个字。 “多少吃点吧,明天还得赶路。”兰渐苏拿起一个馒头给太子。馒头可是太子以前上朝都得往怀里揣两个的必备粮食。 太子拿到馒头,果然眉眼舒展了开,放到唇边就要咬下一口。忽然,他左手极不对劲地往后一扭,五官奇怪地拧了拧。 兰渐苏见他神态举止奇怪,皱眉问:“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太子将馒头放下,起身道:“我去趟茅厕。” 他匆忙地离开,着急之下把放在桌子上的行囊给扫到地下。行囊坠落在地,发出略重一响。太子忙将包袱抓起来放回桌上,继而赶去茅房。 兰渐苏独自一人喝了两杯茶,视线来回扫到太子的行囊上。 那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衣物掉在地上,不会发出那样的响声。 兰渐苏正思索的时候,手已经不听身体的话,往那包袱伸去。 这个时候,街上小贩拔尖儿的嗓音喊:“荔枝!岭南的荔枝!客官来几个撒?” 兰渐苏循声望去,见街头小贩贩卖的荔枝,个个圆润饱满,红似瑙珠。忽想起去年冬天烟火大会,太子许下的那个愿望。听那小贩又吆喝了两声,兰渐苏于是起身,朝小贩走去。 * 这夜,兰渐苏跟太子睡同一个屋。小地方的客栈不够大,房间稀少,方圆几里的客栈间间满房,这间客栈就剩一个屋。二人是兄弟,没什么可忌讳,好不容易有地方住了,便一起订了这个房间。 两个人躺在同张床上,躺得笔直,睁眼盯着架子床上的花帐,均没睡着。 “你和杀死父皇的那个男人是什么关系?”过去好多天,太子终于问出这个疑问。 兰渐苏回想起烈煦的脸。那日他抱走烈煦的尸体,将他埋在了关州一片青山上,立下“兄长烈煦之墓”的墓牌。他称烈煦做兄长,是想以后若烧纸钱给他,有个名义。 “是在西北关遇到的一位朋友。”兰渐苏道。他指了指自己的肩说,“在我的肩膀后面,有个青狐刺青,有人说这是鬼刀宗传人独有的标志。我很奇怪我为什么会成为鬼刀宗的传人,去西北关便是想查这件事。那个男人,他叫烈煦,他说他知道。可是一直到他死了,我还是什么都没明白。” “你很想知道真相吗?”太子侧了个身,面向兰渐苏问。 兰渐苏“嗯”了声,侧头看太子的脸:“你知道?” 太子眼神立即躲避了下,说:“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我们小时候一起洗澡,你和我说你背上那个刺青是生来就有。那时我还觉得神奇。” “不是生来就有,是后来让人纹上去的。” “嗯,我当时想也是。哪有人天生会生一个那样的胎记。”默了片刻,太子又问,“要是真相是你听了之后无法接受的,你也会想知道吗?” 兰渐苏再次“嗯”了声。 太子没说话了。不多时,兰渐苏便听见他有规律的呼吸声,想是睡着了。 兰渐苏亦闭眼要睡,陡然又记起一件事。他买的那包荔枝,还没拿给太子尝。 作者有话说: 和谐的内容在老地方~ 90 第九十回 叩见皇上 兰渐苏半夜被一个梦惊醒。他梦见一条毒蛇从他胸膛穿过。心脏像真的被人捏了一把,猛地张眼,一后脊的冷汗。 身侧没有温度,兰渐苏抬手摸了摸,床边的位置空了。 他坐起来,看着身旁凉了的空位,扫视了房间一圈。 太子不在,太子的行囊也不在。 总不至于是半夜自己跑路? 兰渐苏觉得太子起夜的可能性更大,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起夜还要背着包袱去。 雨声噼啪,屋外雨下得淅沥。潮气透过窗缝漫进房间,狭小的房间水雾氤氲,仿佛沉在一片湿地里。 兰渐苏拿出火折子,点燃油灯,手将灯芯上的小火苗煽起来。屋子亮了,他抬脚迈出一步。脚上仿佛踩到什么粘腻的液体,低头去看,是血,发黑的血。 兰渐苏眼皮一跳,心道:兰崇琰难道被谁带走了? 他猛推开窗。雨夜漆黑,地上的水积到脚踝高,暗得像倒泄出来的墨汁。就算有什么人来过,痕迹也被大雨冲刷没了。 他连忙开门,下楼去,四处寻找。撑了伞又去茅房,还是没找见人。心里那团想法越来越大,兰渐苏着急起来,便要立刻回房换上衣服,出去找太子。 急匆匆回了房间,推门进去后,却见太子回来了。 太子身上并没被淋湿,可见没出客栈过。只不过满身是汗,头发微凌,嘴角好似有血迹被抹掉而留下的红痕。 兰渐苏正想问他去哪,神色紧张的太子却先出声道:“我看到了紫琅院的人。” 兰渐苏张大眼:“什么?紫琅的人来了?” 太子不加解释,急急忙忙替兰渐苏收拾起衣服:“不能再留在这里了,我们快走。” 兰渐苏见他火急火燎,所有疑问都被堵回肚子里,便跟着收拾行囊,而后裹上雨服,连夜离开客栈,冒雨策马飞驰。 一夜奔了十几公里,直到天亮才离了雨地。 身后并没紫琅的人追上来,一个可疑的过路人都没有。甚至连一个路人都没有。 马不大跑得动了,速度逐渐放慢下来。兰渐苏脱开雨服,吸了大口新鲜空气。 两旁枯树上落着乌鸦,阴沉沉地哑叫。金乌刚浮出地平线,圆圆滚滚挂在天边。天渐渐亮起来了,笼罩他们的危机感,似乎随着洒来世间的光线逐渐收拢消失。 兰渐苏问:“有人追上来吗?” 太子摇头。 兰渐苏想是暂时安全了,心间的疑惑又捣起来。 “你昨晚真的看见了紫琅的人?” 太子也解开雨服,说:“是。昨晚我本是起夜,路过一间房,见门窗禁闭,连门缝也被纱布围上,心觉有疑。因为这是紫琅院的人外出住宿时的习惯,为了防止他人窥缝。我于是偷偷弄破窗纸往里看去,便见紫琅院的人睡在里头。” 兰渐苏皱起眉:“他们是来找你的,还是来办其他事情的?”他们俩人一路行踪混乱,时而向东时而向西,兰渐苏故意挑了些奇怪的路走。按理紫琅不会那么快追赶上来。可要说是来办事,他想不到那样偏僻的小地方,能有什么事需要让紫琅来办。 太子说:“我不知。但我万不能让他们发现。” 兰渐苏听着这番话,将信将疑。他应该相信太子所言。只是不知为何,和太子相处的这些日子来,他总觉太子有些古怪。具体哪里古怪,又说不上来。 “昨晚地上有一滩血,黑的。那是你吐的吗?”他忽问太子道。 太子凝望他,眼神随即又飘开。 “嗯。”太子说,“其实那天在千野丘昏倒后,我便受了内伤,到现在还会呕血。” “你受了内伤?”兰渐苏难以置信道,“怎么不告诉我?” 太子错开脸,口气平淡:“觉得没什么可说的,因为感觉并不明显,我以为过段日子就会好。” 兰渐苏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瓶子,扔到太子手上。太子抬眼疑惑地看他。 “吃下它,能散淤血。”兰渐苏喟叹一声,“到了下一个地方,我便带你去看大夫。” 太子捏紧手里的药瓶,乖乖点下了头。 双骑并行,直到天黑,他们也没寻到村庄、镇子等有人烟的地方。路边有个破庙,二人唯有先在破庙里歇下。 进了破庙,兰渐苏去取墙角的稻草,要铺个能睡能坐的地儿出来。刚拿起一捆稻草,一条小蛇便冷不丁窜出来,朝他手指狠咬了一口。 兰渐苏嘶一声,甩开手,那蛇掉在地上,扭着身子快速要跑。 “没事吧?”太子立即上来抓起兰渐苏的手指。 “那种蛇没有……” “砰”地一声,太子一脚狠狠踩在小蛇身上。抬开脚后,那条两指宽的小蛇已肠穿肚破,血肉模糊。 兰渐苏微微呆顿。太子此举,说不上过分残忍,跟踩死老鼠踩死蟑螂一样,谁都能踩死对自己有害的动物,看有没那个胆子。但兰渐苏便是觉得哪里奇怪。 他想说那种蛇没有毒。 待他回过神,太子已将他手指上的伤口含住,用嘴唇吸出血,吐在地上。 抹掉嘴角的血迹,太子说:“我出去寻水。” 太子转身出去了。 兰渐苏低眸看了眼手指上的伤,目光又在那血肉模糊的小蛇尸体上流连了会儿。 他暂时放弃铺稻草的想法,转而去挑树枝准备生火。树枝枯柴堆好了,就差个火折子。昨晚离开得太着急,他的火折子落在客栈没带出来。 太子的包袱。 太子的包袱里肯定有火折子。 兰渐苏这次想也没想,便将太子的行囊打开。 他在一堆衣物里翻了两翻,翻到一个方形硬物。是一个木盒子。 之前太子跟他下千野丘时,两手空荡荡,身上也没能装什么木盒子的地方。这木盒子应该是太子后来得到的,里面是什么东西? 乱看别人的东西不大好,但,抱着连日来对太子压在心里的怀疑,兰渐苏感觉这个盒子,藏着太子不可告人的秘密。他手不听使唤地解开锁托上的栓子,将木盒打开。 看到盒子里的物品,兰渐苏登时呆住了。里面装着的,是玉玺和军令。 太子这时候拎着三四袋水囊走进来,站在门口问:“你在干什么?” 兰渐苏拿着木盒,站起来质问他:“你怎么会有这两样东西?” 太子神色微动,略微慌张。他东张西望,慌忙将庙门紧闭,犹如做了好大的亏心事。 “渐苏,你听我说。”他慢慢走到兰渐苏面前,眼神小心去瞟兰渐苏手中的玉玺和军令,盯个易碎的宝贝似,生怕兰渐苏会对那两样东西做什么。 “这两样东西,应该在清和妃……”顿住,兰渐苏不敢相信地问出,“三皇子的眼睛是你弄瞎的?在关州的那天晚上,你没睡,便是去做这件事?”问完这话,他心里反而先替太子辩解:不可能,清和妃他们居住的客栈守卫森严,太子力孤,悄悄潜进客栈毒瞎三皇子,还偷玉玺和军令,这是怎么做到的? 他等着太子给他一个借口。 然而太子嘴唇紧抿两下,便哼出一声道:“是又怎么样?这两样东西,本来就不属于兰武珏,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你要让我借助浈献王的力量抢回皇位,不也正需要个名头么?这两样东西,自然是那个名头。” 太子承认得快,快得兰渐苏一时片刻,不懂要做什么反应。他只愣了不消一瞬,便问:“可你一个人,怎么可能偷得出这两样东西?” 太子含糊其辞道:“只要我想偷,自然有的是办法。” “那你……又为什么要弄瞎三皇子的双眼?”兰渐苏心说太子不该是这样的人。他所认识的太子,虽然说不上心地有多么善良,却绝对做不到对亲人施以毒手这一步。 太子垂下眼眸,目光寒了寒,牙齿恨恨咬着,沉声道:“我的本意,并不是要弄瞎他的眼……” 声渐微,太子后面的话几不可闻。 这时,一紫袍人毫不客气地推门而入,大声道:“太子的本意,是要杀了三皇子!” 二人谈话被打断。见到来人,兰渐苏立刻脸色一变:“田冯!” 他迅速挡在太子身前,手已按住袖中一张符,眼神充满警惕地盯着田冯。 田冯脸上笑呵呵,看了看俩人,又冲兰渐苏笑了两声:“二公子,您可是骗得臣好苦。拿根毫针插在微臣的脑袋里,骗臣要施楼桑秘术,吓得臣回去后是三天三夜都没敢合眼。好在来了个高人,替臣拔出那根针来,臣才知被您给诓了!”他说着话,步伐兀自往前迈。 太子果然没说谎,紫琅院的人确实跟来了。而且还是紫琅院的院长田冯亲自跟来的。 兰渐苏后背挤着太子往后退去,寒目警告田冯道:“你别再过来了。论武功,我可能不及你,但论法术,你远不及我。你再靠近一步,我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 田冯依然是怕的,即刻停住脚,抬起双手作安抚状,面容却仍笑得百般欠揍:“二公子,您先别冲动,臣不是来抓捕太子的。” 兰渐苏:“那你来做什么?来打招呼的?” “臣是来……”田冯眼珠子转了转,“哦,是臣给忘了礼数,臣该死,该死。”他阴阳怪气了一通,抬手给自己轻轻扇了两巴掌。跟着,敛起嬉皮笑脸的神态,严肃地咳了一声,双膝一曲,霍然跪地,深深拜了下去,“微臣,叩见皇上。” 91 第九十一回 把他还给我 田冯这声“皇上”,把两个人叫懵了。不管他叫的是谁,都够让人迷惑。兰渐苏先是看了眼太子,再是看眼空荡的身侧,难保不是身旁有皇上的幽灵。 快速两旁都看过,他又警惕地盯着田冯。田冯狡诈,谁知他是不是又在耍什么心眼? “你在乱喊什么?”兰渐苏说。 “臣没乱喊。”田冯跪地不起,只把脸抬起来,脸上的奸笑越绽越开,他眼睛看着他们当中的一个人,“皇上,三皇子如您所愿,在回京的路上,死了。现在清和妃的人马乱作一团,朝廷也乱作一团,眼下还有谁能当皇上呢?自然是您呀。”他手朝太子抬去,这声“皇上”,叫的是太子。 兰渐苏片刻间没回过这个意思。田冯是说,三皇子死了。所以他追到太子,临阵倒戈,要捧太子当皇帝? 兰渐苏眉尖抽了下,他理不清现在的情况。乱糟糟的思绪捋了半天。田冯若想找个傀儡皇帝,哪怕三皇子已死,他也完全能回宫找个年幼的皇子扶植为帝,反而还更好控制。不过,田冯是小心谨慎的,他拥有极度细密的心思。从关州回宫,路途太远。谁也不敢保证,途中是否生出什么事。更何况宫里还有他的政敌,他如何能确保幼皇子为他所用?所以最保险的方法,是立刻回船转舵,把目标放回太子身上。 无论田冯是什么想法,他现在,都是要捧兰崇琰当皇帝。于是兰渐苏狐疑不定地得出一个结论――田冯要和他们,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然而,这根紧绷着的神经,还没松下少顷,便又听田冯跟太子道:“只要您现在当机立断,杀了这个反贼,臣立即保护皇上您回京,继承大统。” 这个“反贼”,指的自然是兰渐苏了。 田冯不可能跟兰渐苏统一战线,从当初兰渐苏拒绝杀浈献王和世子,拒绝与田冯结交时,田冯便知道,兰渐苏跟自己不是一道人。甚而可以说,兰渐苏是他的眼中钉,他必须除之而后快。 兰渐苏发现田冯极其执着于“极限一换一”,想得到他的支持,就得当他的刀,让他借来杀人。 可只要听了他的话,就会成为他的棋子。兰渐苏跟太子好歹有过几次交心之谈,太子对田冯此人有多么深恶痛绝,兰渐苏心底清楚。 他冷笑道:“田冯,你不必在这里挑拨离间,你肚子里头兜着什么坏水,以为别人都不知道?” 田冯没理会兰渐苏,他深知跟兰渐苏讲道理没意义,因此不去浪费口舌。他缓缓站起来,一步步教唆太子:“皇上,您还等什么?只要杀了二皇子,您就是皇上,没人再成为您的对手。杀呀,皇上!”他装出一副“谆谆善诱”的模样,慢慢诱导太子,“你已经杀了三皇子,还在乎再杀一个二皇子吗?” 太子往后跌退去,退到佛像旁。这声“皇上”仿佛有什么魔力一般,长出藤蔓缠绕住他。 兰渐苏看出太子在犹豫。凝眉问道:“崇琰,你真信他?” 太子哆嗦着接着往后退,仓皇摇了摇头。 田冯从袖中取出一卷圣旨,举起来道:“这尊圣旨,乃是先帝交托给刘大人的遗圣旨。”刘大人便是和他一起钓鱼,被他拿石头砸死的那位大人,“先帝生前的遗意,是要将皇位传给太子您的。” 田冯步步向太子靠近,太子步步后退。兰渐苏此刻不仅得提防着田冯,还得提防太子反水。三人站成疏离的三角阵型。 田冯敞开圣旨,有模有样地读了一通,太子犹如魔音绕在耳边,脑子疼得厉害,抽出佩剑,指向田冯喝道:“你闭嘴!不要再念了!不要再念了!” 田冯收起圣旨,正起脸色,厉声道:“三皇子死了,清和妃让微臣带军来抓捕凶贼。微臣相信,三皇子之死与太子您无关,是二公子对皇上怀恨在心,泄恨于三皇子。三皇子,是兰渐苏杀的!”他颠倒黑白,将脏水悉数泼到兰渐苏身上,跟着逼视太子,话语像一把把巨大的锤斧,毫不迟疑地敲劈太子的心防,“关州三千军马马上便要赶来,如今在太子殿下您眼前只有两条路。要么,杀了这个害死三皇子的反贼,臣护您继承大统。要么,您便是二公子的同伙,臣要将您和反贼一起押解回京!” 太子手里的剑一抖,眼瞳荡震,颤颤看向兰渐苏。 兰渐苏抿紧唇,直视太子的眼。他什么话也不说,他便是想看太子自己的选择。 也不知,他是对自己太有自信,还是对太子太有自信。事实证明,不管是对谁,太有自信都不是一件好事。等他下定决心要先发制人时,老天已经不给他这个机会。 田冯正喊出一声:“皇上要是动不了手,臣替皇上来!”脚步已凌厉地冲到太子身旁,握住太子持剑的手,一剑刺向兰渐苏。 兰渐苏大意了,他没有闪。 那柄剑闪电般穿过他的胸膛,血顷刻沿着刀沿流出来。 兰渐苏张口哑嗓喊了喊,胸膛被活生生破开,竟痛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有什么东西掉到地上,红色的。他低下头看,发现落在地上的不止是血,还有从他怀中滚落出来的荔枝。他本来想买给太子尝一尝的岭南荔枝。 他疼得眼睛泛起一层雾,这一剑想必是直接刺在他心脏上,他仿佛快感受不到心脏的跳动。 兰崇琰终究是一剑刺向了他。 太子眼圈没有任何预兆地红了,两片唇瓣不住颤抖。 这一剑抽出来,兰渐苏胸膛的血,止不住淌出,瞬间染红整件衣裳。 他倒在地上,疼得将身子蜷起,脸很快一片惨白。眼睛不愿合上,只是紧紧盯着太子。有震惊,有痛,也有恨。兰渐苏为他能装下这么多情绪,而感到自嘲般的好笑。 他仍抱着希望,以为太子会做些什么。跟田冯反目,或是来帮他止血。但是这些事,太子都没有做。 太子眼眶一圈圈泛红,牙齿咬住打颤不止的嘴唇,手上带血的剑掉在地上。这瞬间兰渐苏看见他的眼神变了,痛苦的背后藏着屈辱的恨意。可这些神色,又显得很淡,很冷。 太子的心彻底的狠了。亦或是早就狠了。这个选择,不管田冯会不会替他选,他都会选出这一步。 太子身后,田冯得逞的笑意再也忍不住完全盛放。 “反贼,当诛。”田冯挂着他让人不寒而栗的阴笑,捡起地上的剑道,“皇上,您杀了反贼,为大沣除害了。就让臣,替您砍下反贼的脑袋。” 他抬起剑,直直朝兰渐苏的脖颈砍去。 是时一条“闪电”飞掠过,击中田冯的手腕。痛呼一声,田冯手上的剑哐当坠地,腕上一条血淋淋的伤。 兰渐苏意识渐昏,隐约间看见一名红衣男子持一条九尺长鞭闯进庙里。 田冯张口喊了他一声,他抛出一枚银色弹珠。砰地一响,浓烟四起,眼前白雾弥漫。 那名男子抓起兰渐苏的手臂,连忙携人跑出破庙。 扶着兰渐苏上马后,男子捂住兰渐苏胸口的伤,策马往南路奔逃。 乌云卷过,大雨袭来。淅淅沥沥浇淋在他们身上,这对受了重伤的兰渐苏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坐在兰渐苏身后的男子,在他耳边声声唤道:“渐苏,渐苏你撑住!” 兰渐苏听出这个声音是谁了,眼睛闭上前,他低声唤出:“世子哥哥……好痛……” 雨势大到可怖,像天破了个大窟窿,无数颗石头砸下来。砸在他们身上,砸在兰渐苏的伤口上。夙隐忧揽着兰渐苏,只觉手上全是兰渐苏粘腻的血。兰渐苏在往马下掉,他抓着兰渐苏不肯让他掉下去。 这个伤好像也捅在夙隐忧胸口上似的,他疼得哭出来。浈献王疯了的时候他没哭,落魄逃亡时他没哭。但现在,他酗着这场雨,哭得分外大声。他哭着喊“兰渐苏”,他的心又疼又怕,怕兰渐苏就这样睡过去。 老天的这场冷雨却怎么也不肯停! 前方是断崖,夙隐忧急急刹住马。望着被截断的去路,茫然时两眼的泪流得更凶。他却没有绝望失声痛哭的机会,热泪和冷雨全砸在他脸上,也不必去擦了。 他单手抱紧兰渐苏,忙掉转马头。 却听,阵阵马蹄声,约摸千匹左右,朝此处奔来。他遥遥看见,田冯带领一支关州军马向他们逼近,霜雾笼锁黛青的山,而两侧山间,也都站立了关州军队的人马。黑压压的枯树,密匝的大军。整个天,如同一口随时会砸下来的大锅,悬在他们头顶。 他们无处可逃了。 穷途末路,夙隐忧此刻的心反而冷却了下来。他携兰渐苏下马,将兰渐苏在怀中紧紧抱了抱。土地泥泞,他们浑身被雨淋得又湿又重,像进污浊的沼泽里。雷鸣轰隆,闪电藏在云层里滚荡。 太子骑马驰来,大喊:“夙隐忧,你把他还给我!” 凶猛的雨将太子的声音打碎,那些叫喊被马蹄踩在地上。太子奔来的身影模糊成一条条水柱。 夙隐忧心说,兰崇琰不配说这句话。他抱紧身体发凉的兰渐苏,转过身。耳边听见太子的嘶喊声,纵身跃入悬崖。 作者有话说: 渐苏和太子走的会是相杀路线以及“追夫火葬场”路线,因为太子的这一剑,兰渐苏可以说之后很难再接受他。 92 第九十二回 不再分开 一盏青灯点亮了漆黑的石室,僧人用手扇掉火折子上的光焰。昏黄的光晕,将僧人的面容清楚映出。 僧人年纪颇轻,看起来至多二十七八。眉毛细窄,像两条柳丝挂在上面。眼睛狭长,瞳仁黑得像墨。本是寡淡长相,但额间纹了一朵花钿,让人感觉不像什么正经僧人。 兰渐苏模糊看清这个僧人的样貌,想到曾在地府没见过这样的鬼,确认自己还活着。他有些渴,喉咙想拉出一个“渴”字,张口却发出几声痛呻。好像是在破庙里没发出来的痛,在这里终于发出来了。 这时兰渐苏便回忆起,他在破庙里被兰崇琰刺了一剑。田冯按着兰崇琰的手刺过来的。大度点想,这事儿不能全怪兰崇琰,兰崇琰也是被逼无奈。谁让田冯蛮不讲理,事先也不打声招呼,冲过去便拉着别人的手借刀杀人。 但兰渐苏是个人,是人就会有情绪,理智的分析不能盖掉他的情绪。他又不是什么大圣人。 他是真没想过,兰崇琰会让那一剑刺过来。 僧人的目光被兰渐苏的声音吸引过来,两只没神韵的眼珠子并不灵活地朝这个方向转。 僧人眸色浅暗,声音平淡地问:“施主,你醒了?” “这是哪儿?”兰渐苏坐起来,上半身被绷带一圈又一圈缠着。 僧人道:“极乐巅。” 乍一听“极乐”两个字,兰渐苏怵了一下:“我死了?” 僧人道:“差一点。” 幸好。这要是再死一次,谁知道他下一个胎会投成个什么样?再像兰渐苏这一世走一遭,开局老娘已死,俩爹一死一疯,兄弟惨死,被大哥一剑穿膛,这些遭遇揣上卖惨大会,评委都得为他让出座位。他真是不敢随便乱死了。 兰渐苏敲着自己的脑袋,回忆他是怎么死里逃生的。眼睛猛亮起来,问僧人:“我哥哥呢?” 僧人说:“另一位公子在隔间休息。” 得知夙隐忧安好,兰渐苏眼里的紧张缓缓落了下去。他没着急地跑去隔间看夙隐忧,缓了会儿神,他问是不是僧人救的他。 僧人道:“不是贫僧救的你,是本门的守星救的你。” “守星是颗什么星?”兰渐苏抬头,往天上看去。黑黢黢的屋顶没被微弱的烛火照映到,什么也瞧不清。 忽感脚边有什么东西在蹭,圆圆软软的。他望向腿边,竟见小香猪趴在他的裤脚边。 “咦,这不是崇……”他原是想喊“崇崇”,奈何兰崇琰给他的阴影还没驱散,叫他那个“崇”字挂在嘴边噎了噎,“这不是我那小猪吗?怎么会在这里?” 他把小香猪抱在怀里,很是想念地摸了一把它的肥猪肉。 僧人道:“这便是本门的守星。” 兰渐苏听不懂了。一只宫廷御猪,他的猪,是一座古刹的守星? 僧人唯有给他细细道来。十数年前,极乐巅曾遭外人入侵。在道界甚有名望的钟道人彼年正好路过锦官,闻讯前来救援。道佛向来不分家,同为道友,钟道人临走前送了极乐巅一件礼物――一只猪。 刚开始僧人们觉得钟道人有点侮辱人的意思,佛门清净之地,一头猪不能烤来吃,又不能养殖,也不能当宠物,送给他们干什么用? 后来才知,原来这只猪,不是普通的猪。钟道人在它身上施了法,才会让它变成猪的模样。它的真身实则是狼鹰。落地为狼,飞天为鹰的珍兽。不仅攻击力强,还极具警觉性。若有危险,它能事先通风报信,抢在前头御敌,再不济,那副不伦不类的模样,也能吓晕几个人。 除此之外,它更有飞天载人的功能,委实是居家必备的良品。 那日夙隐忧抱着兰渐苏跳下悬崖,中途并不是被树杈给救了,正是被兰渐苏这只化出狼鹰真身的小香猪给救了。 可兰渐苏又奇怪,小香猪既然在此地当守星,当初又怎么会跑到宫里去? 僧人只得再给他细细道来。 这小猪先前跟着钟道人顿顿有肉吃,一到佛门,一日三餐都是淡粥青菜,猪身活生生瘦成狗。它实在受不了,偷偷跑下山去。正好被到此地拜访官友的黔州巡抚抓住。黔州巡抚稀奇有这样小只的猪,实感难得罕见,于是将它一番包装,当作贡品送进皇宫。 机缘巧合下,这只猪便成了兰渐苏的爱宠。 猪不可貌相,猪油不可斗量。谁能想到一只平凡的小猪身上,还能兜着这样的身份,这样的故事?兰渐苏抱着小香猪唉声叹气,心里直说可惜,以后不能再想着吃它了。 * 伤口被僧人处理过,上面裹着药,已经不大疼了。兰渐苏跟僧人道了谢,四肢能够正常活动后,便来到隔间看夙隐忧。 夙隐忧还没醒来,躺在床上,睡梦中仍皱着眉头。他脸上出了一层汗,头发湿淋淋贴着面颊。 兰渐苏拿起湿毛巾,轻轻擦他脸上的汗水。 夙隐忧一张眼,醒了。 兰渐苏问他:“醒了?” 夙隐忧看到兰渐苏,眼里像是有一种不真实的惊喜。他猛坐起来,喊:“渐苏!”视线移到兰渐苏胸膛让绷带沾血的伤,那份惊喜又化作实实在在的心疼。他手伸到兰渐苏伤口处,指尖轻碰了下又立刻收回,像是怕碰疼了兰渐苏,“痛不痛?” 兰渐苏摇头说:“已经不怎么痛了。” 夙隐忧松下一口气,可是眉头并没跟着松下来。他知道兰渐苏是怕他担心,才说的不痛。伤成这个样子,怎么会不痛? 夙隐忧想抱抱他,抱着他说没事了就好。但是怕拉扯到他的伤口,这个想法最终也只是想想而已。 兰渐苏却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张开手搂住夙隐忧,往怀里抱了抱。夙隐忧说:“小心点,不要……不要扯到伤口了。”声音说得很小很轻,他其实不舍得兰渐苏放开他的。 兰渐苏“嗯”了声,没将手放开。夙隐忧便红着脸,将手小心搭到兰渐苏的背上。 “你那天怎么会想到去找我?”兰渐苏问。 他当时已觉死期在前,却想不到夙隐忧会突然出现。要是那天没有夙隐忧,他现在可能已经身首异处,脑袋被田冯放在盒子里当战利品一样拿回京炫耀。 夙隐忧手轻拍着兰渐苏的背,如同在哄一个孩子:“看你总不回来,信也不回,我担心你,就要亲自去西北关找你。到了西北境一路打听、推测,才知道你又到了关州。之后我又去关州,还是打听跟推测,顺着线索便摸到了那个破庙。好在去得及时,才没让田冯那个畜生得手!……我想是老天也不愿意让你走。” 兰渐苏亲了一下他的耳侧,小声说“谢谢”。 夙隐忧耳根被他亲到的地方烫起来,问:“有什么好谢的?你也救过我,和父王。” 兰渐苏说:“谢谢你在这里。” 夙隐忧咬了咬唇,没有说话了,把脸趴在兰渐苏的肩膀上。 “渐苏。”他说,“我不想失去你。在以为你死的那个瞬间,我只想着,我也不要活了。”所以他当时毅然决然跳入悬崖,没想过能有一线生机。他甚至极端地想,不要有一线生机,有一线生机,他们就会让兰崇琰找到,被兰崇琰拆散。最好底下是万丈深渊,让他跟兰渐苏一同摔成肉泥,永远都不用分开了。 眼下想起来,那个想法还真是可怕。好在,他的渐苏活着,他也活着。 兰渐苏两眼一润,摸着他的头发:“我们以后都会在一起的。” “你说真的吗?”夙隐忧语气微讶又带着欣喜,“你以后,能够一直都和我在一起,不和我分开吗?” 兰渐苏肯定地说:“以后谁也不能把我和世子哥哥分开。” 夙隐忧笑了出来,他抱紧兰渐苏道:“不管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我都很开心。真的,渐苏,我很开心……” 兰渐苏跟夙隐忧在房间里聊了好半天话,夙隐忧原先还不敢抱他,现在抱着他却怎么都不肯撒手了。 听到一阵咕咕响,兰渐苏奇怪地问:“什么声音?” 夙隐忧这方放开兰渐苏,摸着肚子不好意思地说:“是我肚子饿了。” 兰渐苏失语发笑,碰了一下他的额头,说:“睡了好些天,都没吃东西,是该饿了。你待着吧,我出去找他们要点吃的。” 出了门去,兰渐苏但见廊道清幽。往光线最充足的地方走去,要去寻那位额头有花钿的僧人。 不知走到哪个转角,一晃眼,一个灰衣小僧出现在他面前,差点跟他撞上。 兰渐苏赶忙道歉,那小僧定定站好,向他施礼。 小僧手里捧着个木盆,盆里装着一件脏兮兮的衣服,红色的血迹相当显眼。兰渐苏一眼认出,那是他之前受伤时穿的衣服。 他还是不大敢确定:“这衣物是在下的么?” 小僧道:“正是施主您的血衣。” 兰渐苏看着盆里的衣物出神了。 这衣物上面的血,红艳艳的,一点也没变黑。 山河老 93 第九十三回 见生,见死,见过去 命运在玩弄他。 兰渐苏是这么想的。 接二连三的事压得他喘不过气,谁能想到他起初不过是想查一查自己老娘淑蕙妃的死因而已。查到现在,除了淑蕙妃的死因,什么陈年烂事都让他翻出来了。眼下还翻出自己可能有楼桑血统这等惊世骇俗的大事。 从正宗皇室血统,变成亡国血统。从正版官网名牌奢侈品,变成破产品牌断卖货。这条下坡路走得当真奇妙。人生真是多姿多彩,处处惊喜。 当条咸鱼不好吗?做个与世隔绝的纨绔贵族不好吗?他为什么要来查这些真相,要知道这些东西?想到这里,兰渐苏发现,玩弄他的不是命运,而是他自己。 极乐巅处在一坐险峰之巅,整座险峰笔直地冲向天际,外型像株长相凶猛的大蘑菇,蘑菇头被云层围绕,长出几座庙宇楼阁,庙宇楼阁组合起来便是极乐巅。 山峰高,一天十二个时辰极乐巅都在飞雾,放眼总是仙茫茫一片。 他发现自己可能流的是楼桑血时,正巧便飞进一缕雾。登时间他以为自己震惊到七窍生烟。 兰渐苏其实很纠结自己的血没变黑这个事,但他没忘记夙隐忧还饿着,什么大事都比不上吃饭。所以他先平复了比较激动的心情,问灰衣小僧何处有斋食。 小僧给他指了指远方被云层包裹住的一座小峻峰。 兰渐苏定睛看过去,指着少说距此二里远的峻峰,不敢确信地问:“那儿?” 小僧点头。 兰渐苏问:“你们的食堂怎么生得那么任性?” 小僧道:“本门修道先修苦,每天用膳前,都得下得这座峰去,爬得那座峰来。” 兰渐苏两眼一昏。 极乐巅的苦行僧要遵守这个规矩,不代表他也要遵守这个规矩。他一个身负重伤的人,难不成还得爬上爬下的? 所以兰渐苏下定决心“投机取巧”,在自己背上贴了片御风飞行符,使法力踩着风飞到那座小峰。 怎知受伤未大愈,这法力用得便也不怎么好。飞到小峰上,他忽感身体一重。御风飞行符失灵了,他像骤然断电的手机,失去续航力,直线掉落下去。 他心说大事不妙,这次必死无疑。兰崇琰那一剑没刺死他,现在他倒是要让自己作死了。 但可能是鬼门关的鬼,给他开门开到心累。这次不肯再收他。 正好一个僧人拖着板车走在险峻的山路上,板车里装的是烧火用的稻禾。兰渐苏一声扑通,掉进板车后面的稻禾里。 咕噜咕噜的板车声停了,拉车的僧人转过身,定定看着兰渐苏。 兰渐苏从稻禾里挣出来,与僧人四目相对。沉吟半晌,道:“反正都是修行,拉着我负重修行,效果更佳哦。” 僧人默无声色。可以看得出,他想拉兰渐苏一路向西天。 * 兰渐苏从斋堂里拿了两个大馒头出来。 本来斋堂那个厨子只肯给他一个馒头。厨子说极乐巅的僧人是修苦的,修苦的人,能吃一个馒头已经是对自己过分的好了,怎么还能吃两个?兰渐苏就算不是本门的僧人,也该入乡随俗,不要太放纵自己。 兰渐苏深感这佛门一门上下都是高人,向厨子痛定思痛地忏悔后,硬是抢了两个馒头走。 那厨子大叫一嗓子,举着勺子追出来。兰渐苏跑得跟个小疯子一样,馒头举高高,就是不给他够到。 吃个饭还要这么一波三折,兰渐苏怀疑天意特别爱捉弄他。 被厨子追着到一片梨花林,兰渐苏停住了。 那位额头有花钿的僧人,站在梨树下,朝二人来了一句“阿弥陀佛”。 兰渐苏感觉他们的“阿弥陀佛”能表达很多不能用词语描述的情绪,不管是无奈、是开心、是欣慰,都能用“阿弥陀佛”来表达。想表达“你们别闹”可以用“阿弥陀佛”,想表达“去你妈的”可以用“阿弥陀佛”。 导致兰渐苏现在,分不清眼前的大师是想跟他们说“你们别闹”还是想说“去你妈的”。 只有同为僧人的人能读懂这些“阿弥陀佛”的含义,那厨子便平息了火气,和和善善地也来了一句:“阿弥陀佛。” 对方合上双目,又应上一句:“阿弥陀佛”。 俩人“阿弥陀佛”来“阿弥陀佛”去,最终厨子扛起勺子,转身走了。 兰渐苏不知他们沟通了什么机密。 * 额有花钿的僧人,名叫花无。 兰渐苏瞧得出来他在本门有一定的地位。没什么地位的话,是拦不下好比大学食堂大妈这等凶悍人物的掌勺厨子的。 花无适才在梨花林里练功,一件粗麻袍子一边襟领夹在腋下,露出精壮的臂膀。手臂上一条条赤红的火纹,朝锁骨方向涌去。 他站在梨花林前,不动如钟,衬上那三四缕渺渺仙雾,确乎有世外高僧的活韵。 花无道:“施主若想要吃食,尽管和门中僧人说便好,不必亲自到这斋峰堂来。” 兰渐苏怕尴尬,张张手臂说:“哦,我只是随便来走走,四处看一看,活动活动身子骨。” 花无道:“施主受伤未愈,理应多多休息,还是不要太过劳累。” “躺越久死得越快,多出来走动进行光合作用,促进伤口愈合。”兰渐苏胡七胡八乱说了一通。 花无不答,又是一句“阿弥陀佛”。 兰渐苏看他手上拿着一面薄窄的屏镜,稀奇道:“你那镜子,跟我之前随身携带的梳头屏长得一模一样。” 花无实诚地告诉他:“这便是施主身上的梳头屏。” 兰渐苏微怔道:“我说怎么醒来后找不到。”他一直觉得这破镜子是个任性鸡肋的法宝,所以醒后没发现它,便也没着急找。但出家人不该干这种不问自取的事,因此兰渐苏不太能理解花无的行为。 花无必是瞧出他的疑惑,抬起那面梳头屏道:“此乃本门法宝,四望之一的望旧镜。贫僧方才在为它做法洗尘。” 兰渐苏呆懵住。合着他母妃给他留下的唯一遗物,是极乐巅的法宝? “这梳头屏,是我母妃给我留下的,先前一直放在皇宫中。”兰渐苏并不在意暴露自己的身份。他想花无救了他后,定也知道了他的身份。 世外高僧总是冥冥中知道一切。 花无果真没表现出太吃惊的神情。也可能是他自身没多少神情。 他牛头不对马嘴地说:“本门有四大法镜,望生、望死、望旧、望未。四镜分别见生生,见生死,见生过去,见生未来。” 这面望旧镜,对应的显然是见过去。 兰渐苏指着望旧镜道:“这镜子本该在你们极乐巅,那怎么会跑到皇宫去?” “十八年前。”花无开口便是这个让兰渐苏熟悉的数字。 兰渐苏思索了一下,那年是楼桑灭国之后,鬼刀宗灭门之前。那几年真是风云动荡。而极乐巅在这动荡的风云中丢了镜子。 “十八年前,本门来了一位女侠。”花无接着说道,“虽说那位女侠身着男装,嘴上抹了两撇胡子,装作男儿样,但本门的方丈还是一眼认出她是女儿身。女侠道她初到锦官,行囊被偷,盘缠皆丢,实在是无处可去,因此便想在此间借住。虽说本门有规矩,不留女客。可她既然假作男儿身,方丈便也没有戳破她的真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她在此地借住。 “这女侠生性顽皮,酷爱戏耍本门的僧人,短短几日便弄哭了本门数位小僧,委实叫人哭笑不得。正也因此,女侠结识了几位颇善谈的僧友,并从僧友口中得知本门的天机室,以及室内的四面法镜。极乐巅起雨那夜,这面望旧镜,便被那位女侠盗走了。” 兰渐苏掰了一块馒头屑塞进嘴里,听得起劲:“她怎么这么过分啊,你们好意留她住宿,她却偷你们东西。不过,你们的法宝丢了,没去追吗?” 花无轻轻摇头:“方丈道,‘万物皆无常,有缘终有聚’,若是有缘它自会回来,若是无缘,强求无用。不必执着。” 兰渐苏感叹该方丈入了化境。本门的宝物丢了都可以这么云淡风轻。并同时感慨这位方丈幸好不是强迫症,不然估计得把那女侠找回来,叫她要么四面镜子一起偷走。 咽下那口馒头,兰渐苏叹出一句:“大师不愧是大师。” “更何况。”花无道,“那位女侠,还有一个惊人的身份。我等也追讨不得。” “什么身份?” 花无道:“大沣的顺德妃。” 兰渐苏狠狠一愣。手里的馒头,掉到地上,滚了两滚。 他呆了足有良晌,不愿浪费粮食地把地上的馒头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你说,你说顺德娘娘来过这里?还假扮成女侠?还偷了你们一面镜子?” 花无:“阿弥陀佛。” 兰渐苏:“……” 先帝对顺德妃宠爱无度,这兰渐苏是知道的。但有哪位妃子竟然会女扮男装四处乱跑,跑到锦官来留了个女侠的名号,还偷走一面镜子? 这通操作,兰渐苏理解不来。顺德妃是楼桑人,她得以离京,第一时间不是回到楼桑旧国,而是南下到锦官,为的是什么? 花无似乎看穿兰渐苏所想,便道:“当年顺德妃来到此地,是为寻子。是以来此地,打探爱子的下落。” “寻子?” 叫兰渐苏更听不明白了。 顺德妃有个儿子不错,可是还没生出来便已遇害,胎死腹中一尸两命。那年她应该还未有身孕,寻什么子?上哪里寻子? 花无不回答。拿一句“阿弥陀佛”了事。这次说完这句“阿弥陀佛”,他便将望旧镜挥向兰渐苏。 兰渐苏把镜子接在手中,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花无道:“施主,你已死过一次,若想看看你今生发生了什么,拿着它去天机室吧。” 他说,兰渐苏已死过一次。 94 第九十四回 天机室内见初生 兰渐苏在花无的帮助下飞回主峰,这次御风飞行符有了花无的法力加成,没出意外了。 他回到主峰,看到送斋的僧人,拜托他把手里的一个半馒头送到夙隐忧那里去。还要叮嘱夙隐忧,这馒头掉地上过,最好拿水过一遍泡了吃。要是觉得难吃吃不下,就把嘴巴当垃圾桶,食物当垃圾往嘴里扔就是。 僧人听后竟喜笑颜开,对兰渐苏直说悟了,悟了。 兰渐苏奇怪,问他悟什么了? 僧人说他得兰渐苏提点,大彻大悟。苦行,不仅要一天只吃一个馒头,还要吃掉在地上的馒头,方能吃到苦中之苦,达到至臻之境。 兰渐苏:“……” 本门上下皆为高人。 兰渐苏沿途问路,找到极乐巅的天机室。 天机室本该是极乐巅重地,不能随便让人入内。可极乐巅的高层们逐渐发现,越是标明“重地”的地方,越吸引人跑进去。所以方丈最后索性开放了天机室,把天机室塑造成跟英雄事迹馆一样,让人听了好像很高尚,但就是不想去的地方。 天机室现在几乎人人都可以进去参观一下。这地方原本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毕竟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放,就只放着“天机”。 天机这种东西似有似无,去路边找个算命的,算出来人今年贵庚,未来发财,老年子孙满堂,这都可以叫做泄漏天机。算出皇上灭了楼桑国是图神郁i,不是为民除害。这也可以叫做泄漏天机――但更多的是叫做泄漏国家机密,要拖去杀头的。 天机室跟算命的区别在于,算命的是人工服务,天机室是智能服务。里面就只放了四大法镜,想看什么,从镜子上看,还不收费。正因不收费,服务态度就比较随便了。四面镜子均很任性,只肯放死过的人的画影,好端端的活人来看没用。 许多人摸不清四法镜的服务规则,到天机室里转了两圈后,便不想再来。而自从望旧镜失窃,三面法镜皆神志郁郁不再好好为人服务,连照仪容仪表的功能也失效后,便更没人想来这天机室。 天机室处在山端愈发落寞萧条,有种昔日红花凋零、网红工地搬砖的落魄感。 兰渐苏来到天机室内,被里面铮亮的石壁给亮得晃眼。 石壁像是天然这般光亮,平滑得好似裹着一层水在上面。四面石壁,每一面都嵌着一面屏镜,几面屏镜做工相似。左侧石壁则留着一个凹进去的窟窿。 兰渐苏走过去,将手中的望旧镜放进去。与此窟窿正好吻合。 一道光自望生镜游来,穿过望死、望旧、望未,四镜被这道光相连,一同发出精白的光芒,镜面泛起波荡水纹。 兰渐苏找了个地方坐下,静静看着四面石壁。 兰渐苏听花无说,他已经死过一次。准确来说,这已经是他死的第二次。 在来天机室的路上,他拼命回忆昏迷时做了个什么梦。越想脑子越疼。疼了好半天,终于记起来。 他真的又死了一次。 田冯那一剑把他刺死了,他的鬼魂飘回地府,碰到那几个“老客服”。 他揪着鬼差好一顿算账,把一年多来憋着的气全宣泄了。说好的爽文人生呢?说好的当个皇族永不奋斗呢?说好的孟婆汤喝下去什么都不记得了呢? 鬼差连连跟他说不好意思,可以给他重新安排个人投胎。既然古代皇族当得不痛快,那么娱乐圈“皇族”总该让他痛快。说着立马给他推送一个娱乐圈男团巨C,此巨C现在正好从舞台上滚下来摔死了,蓝倦赶紧点把灵魂塞进去,还能让他起死回生。 该资源的确诱人,但他反而踌躇起来。他本来很讨厌这具身体的主人的人生,这一个什么破身份?一堆什么破事?可他有没做完的事,有舍不得的人。 鬼差问:“你舍不得谁啊?说说名字,下辈子让你们再续前缘。” 蓝倦嘴巴张了张,道:“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说哪个名字。” 鬼差:“……” 鬼差服了他,直斥他关系混乱,让他上来先处理好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再提以后的事。 正腹诽完鬼差的孟婆汤质量不好,又一次让他记起死后的事,这时“望生”的那面石壁亮起来。 画影出现在通体光滑的石壁上。 大漠飞沙,弥望黄风。 一匹黑色的马在沙丘上疾驰,策马人身着串珠白裙,头戴流珠帽,风沙盖不住她那张生得香冷,罕世美艳的脸。 兰渐苏一眼认出,该女子是大沣的顺德妃,也就是楼桑国的玉清笙。 * 那一年,楼桑国破山河亡。楼桑王的宠妃玉清笙,被皇上作为战利品带走。而彼年的玉清笙已身怀六甲,大腹便便。 朝廷军队停驻在西北关的那段日子,玉清笙临盆在即。皇上对她虽说心有戒备,但到底没想过一个快生孩子的产妇能做出什么惊天大事来。 临盆那日,玉清笙跟皇上说,讨厌帐外有那么多人听她生孩子的声音。皇上宠着这个新欢,撤走外头的守卫,只留下稀稀拉拉几个侍女。连同他自己,也被玉清笙嫌弃地赶到隔壁的营帐。 皇上在隔壁营帐里同两位大臣饮酒,那两位大臣是公仪津和彼年尚未袭王的浈献王。沈贻与韩洞因得知了皇上灭楼桑的真相,那时已与皇上等人生了嫌隙,不再跟他们同桌畅谈。 “不如杀了吧。”道这话是公仪津,“楼桑国王的遗腹子,怎么能留?” 皇上饮下半杯酒,望着酒杯内剩余的半盏浊水,一言不发。 浈献王最懂看皇上的心思,他或许主张的也是个“杀”字。可他看得出皇上不想。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的“不想”,总之皇上没有起这个杀意。 既然皇上不想,浈献王便不会劝。他只是给皇上添上煨热的酒,兜起双手说:“皇上愿意怎么样便怎么样。” “一定要杀!”公仪津将酒杯摔在地上,“皇上你不杀那个女人也就罢了,但那个孩子,坚决留不得!你要是怕那女人怪恨你,不想下手,那就让臣替皇上出手!”他抽出剑,就要冲到隔壁营帐,候着那个降世的孩子。 陡然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皇上将桌上的酒器全数扫到地上,碳火掉进酒水里燃起了火焰。 皇上喊他住手,厉声地喝喊。 浈献王赶紧上前去扑火,公仪津愤恨不解地看着皇上。 这个时候,太监慌慌张张跌进帐内,跪在地上哆嗦打颤。 皇上问他怎么了,他不敢说。 皇上发火了。太监哆哆嗦嗦地说:“玉清笙,跑了。”顶着个大肚子,跑了。 * 玉清笙这一路跑得急,跨上黑马后径自向北飞驰。腹部疼得如有几千条细绳在绞勒,流了满身的汗。可她依然嫌马跑得不够快,很不够快。她摘下头上珠钗,一钗扎进马臀里。黑马高声长嘶,疾驰得恍若无影。 她仍旧不停加鞭,口中喊着:“快啊,快啊,再快啊!” 她想逃离那个地方,逃离她噩梦中的魔沼。她要回到楼桑国。哪怕那里已被沣军付之一炬,万骨成枯,她都要回到那个地方。 腹疼得厉害,她侧过身姿,尽量要护住腹中孩子不受震荡。忽然她感到腹中一空,又急急停马,扑下了马去。她爬在地上,两手刨沙,浑身颤抖着,焦急喃道:“孩子,孩子,我的孩子!” 风吹来一阵,沙土便厚一层。她找得十指破皮,终于在隆起的沙堆中摸到温热的肉。 孩子让她从沙土里刨出来了,但已没了呼吸。 她失力地跪在沙里,颤着肩膀抽泣,一时所有痛苦满上来,像无数根针填充她的心肺。她将孩子紧紧抱住,啸风中放声大哭。她哭太多的事情,国破家亡,备受屈辱,失贞。这一切她都想哭。她恨老天连这个孩子都不给她留下。 风沙中若隐若现出现一个骑马的人影,听见女人的哭声,便策马驰来。 年已显老的男人,身上裹着一条黑红的绒布,背负一把大刀,问女人在哭什么。 玉清笙哭得说不出话,只把孩子抬起来给男人看。 男人下了马,接过孩子,在孩子的后背上快速地拍了数下,孩子一口沙呕出来。婴孩的哭泣,响亮地盖过风啕,响得震天动地。初生,在无情的西北风沙中如此叫人敬畏一般地留下重响。 玉清笙止住哭,忙将孩子抱回来,擦掉脸上的眼泪鼻涕,看着孩子破涕为笑。 男人不说他话,骑上马便要走。玉清笙突然向他跪下,操着一口关外口音哀求:“大哥,大哥救救我的孩子吧!” 男人停了马,慢悠悠折回来,坐在马上俯望她:“你是楼桑人?” 玉清笙犹豫着没有点下头。她不知道男人是敌还是友,她只想让男人救她的孩子。 男人看出她在犹豫,道:“在下是鬼刀宗的宗主流不惑,鬼刀宗与朝廷素来势不两立。我瞧你衣着富贵,不像是寻常人家。你若是被朝廷迫害的楼桑人,便不必害怕。可你若是朝廷的贵人,哼,便当在下错救了一命。趁我未取你性命前,速速走吧。” 玉清笙抹掉残留面颊上的泪,风沙粘着泪痕在她面上抹开一片污脏。她向老宗主表明身份,朝老宗主跪行去,态度无比恭敬虔诚。她将孩子像捧起圣物一般捧高,磕了几个头道:“恳请大哥收留我的孩子,不要让他落入朝廷手中!” 作者有话说: 晚一点还有一更~ 95 第九十五回 一世为棋 鬼刀宗的老宗主重信义,不然也不会成为江湖人。 而江湖人所处的江湖门派,一定要跟朝廷对着干,不然还叫什么江湖门派? 鬼刀宗的老宗主收下了玉清笙交给他的孩子,带回宗门后,决心让这个孩子成为鬼刀宗的传人。 他竟让一个外族人成为鬼刀宗的传人,这自然有一定原因在里面。 如果说只是为了讲信义而这么做,那显得他太脑热,这个宗主便当得很没道理。 他们鬼刀宗有个祖师爷留下的规定,一宗之主不许采用世袭制。制度跟朝廷反着来,才能达到真正的与朝廷对着干。 可除了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孙子,老宗主实在找不出一个心术纯正、年纪相当,又拥有魄力的人担起继承鬼刀宗的大任。许是为了暂平鬼刀宗当时的内斗,又为了保护好这个楼桑王的遗腹子,老宗主不顾门派中众人的反对,下令要此子成为鬼刀宗的传人。 兰渐苏从望旧的那面石壁里看到,鬼刀宗一门上下的女眷,将那孩子捧起来递传,经过一番继承仪式,传到一窝年迈的老婆婆手中。那些老婆婆拿起针,分别在他肩后上刺下一点青纹。隐隐约约地,刺出一个狐狸的形状。 玉清笙孤苦伶仃,势单力薄,到底还是没跑走,让朝廷里的人抓了回去。 朝廷里的人问她孩子呢,她不答。 公仪津和浈献王分别出去找孩子。他俩人找之前同气连枝,商量好谁找到那孩子,都得下手杀了,之后再骗皇上是发生意外死的。 要是孩子真落到公仪津手上,那定是必死无疑。可惜孩子,终究还是让浈献王先找到。 那日浈献王在村中饮酒,听到鬼刀宗的弟子讨论新传人是个婴孩的事。没人知道婴孩哪里来的,老宗主对谁都不说,他们猜测那孩子或许是老宗主在外头的私生子。假意说年纪小,心思纯,好扶植,实际是夹带私货,要搞世袭。 浈献王不是好奇八卦的人,对江湖纷争更是一点兴趣也没有。他不想去惹那些江湖门派,起初也就不把他们说的话放在心上。可当一个人找一样东西的时候,就会对那样东西特别敏感。他在找孩子,当然也对“孩子”这个字眼特别敏感。 他暗中跟随两个鬼刀宗的弟子,偷偷潜进宗门内。 一见那孩子,浈献王便笃定他是玉清笙的儿子。 那孩子的眉眼,生得简直与玉清笙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暗中常骂玉清笙是只狐狸精,尤其那双眼睛生得最像狐狸。彼时看到孩子,便也脱口骂出一句:“小狐狸精!” 浈献王偷走孩子后,原是要一掌拍死他。却见孩子眼珠子朝他滴溜溜地转,瞧着他发笑。 见婴孩这般纯真,浈献王想起家中的幼子,心头一触,又想到已叫他们害死的楼桑千万人,陡然觉得这条臂膀上压着千千万万的罪孽,居然下不去手。 最终,浈献王还是将孩子带回去交给皇上。皇上虽说不下杀令,却也不还给玉清笙,而是托给随行宫人照看。 浈献王不知皇上究竟为何要留这个孩子活口,若说是怕玉清笙记恨,此刻的玉清笙已不知孩子又落回他们手中,他们即便是将孩子杀了,只要不告与玉清笙知,玉清笙就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皇上却叹气道:“你知朕膝下子嗣单薄,去年又折了龙儿,朕恐姜大人借此压朕的势,正缺个皇子。再者毗邻藩国皆有野心,若将来朕的皇子寥寥无几,定会给他们借由进犯的机会。” 浈献王似懂非懂地低着头,便听皇上又道:“他会是一枚好棋。” 这个孩子,是上天给他的一枚好棋子,他得活着,最好作为大沣的皇子活着。 回宫以后,皇上将这个孩子交给淑蕙妃抚养。宫里知道孩子真实身份的人不多,皇上是一个,浈献王是一个,而公仪津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当初淑蕙妃并不知孩子是哪位妃嫔所生。她入宫数年,只得过皇上一次恩宠。听闻皇上带回一个楼桑女人,待她疼爱有加。掐指算着日子,又从浈献王那儿听来几些话,淑蕙妃便知这孩子是那个楼桑女子所出。 淑蕙妃原本很恨这个孩子,想折磨他,把待在宫里这些年的哀怨、对他生母的嫉妒,全部发泄在他身上。 偏是这孩子生得好,又会对她笑,叫她不仅动不了怒,还在宫里有了活着的乐趣。皇上来不来,她也不在意了,成日在寝宫内逗儿为乐,沉浸在天伦之乐当中。 玉清笙成为妃子的第三年就死了。她死的那一夜,以往嫉恨她入骨的淑蕙妃,给她烧了纸钱,让孩子对天磕三个头。那晚淑蕙妃把孩子抱在怀里,心里感慨无限,又十分惧怕。 之后淑蕙妃帮忙处理玉清笙的后事。其他妃嫔对玉清笙妒恨难消,唯有淑蕙妃为其尽心尽力。玉清笙的宫人在殉葬前,将一面屏镜交给淑蕙妃保管,说那是玉清笙生前最宝贝的东西。 淑蕙妃收下了,在玉清笙的灵棺前低声同她讲,会替她照顾好孩子。 这孩子长大后,有着与常人不同的体质。他的眼睛能看见常人看不到的东西。后来这孩子痴迷玄法,经常摆阵算卦。甚而一次,唤出一只楼桑国来的孩鬼。淑蕙妃训骂了他几次,才叫他颇有收敛。 但即便世上处处是不透风的墙,宫里也不会有不透风的墙。此事不知让谁传出去,无意间叫皇上知道,皇上终于动起除掉他的心思。 抑或应说,皇上早有这心思。自他成功除掉姜大人,又得了几位皇子之后,他便逐渐觉得那孩子不是一枚棋子,而是一个威胁,一个隐患。 那日淑蕙妃得知皇上已有杀意,冒险闯进宣策殿,跪在皇上的面前。 皇上时常郁闷,这宫里头的女人,总是爱闯、爱跪、爱哭。她们像没有脑子一样。可太有脑子的玉清笙,又对他不理不睬。想来有些时候,妃子还是该没脑子的好。 皇上没对她动怒,而是屏退众人。 淑蕙妃跪爬过去,抱着皇上的腿,淌着眼泪说:“臣妾没有孩子,渐苏是臣妾的孩子,是皇上将他送给臣妾的,皇上不能说夺走就夺走!” 皇上被她拽着腿,将手中的兵书翻到下一页,不耐烦地一声鼻息:“你想要他活,那你就得死。你愿意为他死吗?” 淑蕙妃的哭声停止了,眼泪安静地掉。她失去重心地滑到地上,没了骨头似瘫坐着。 她这年才三十二岁,入宫十九年,见过皇上的面,十根手指就能数得过来。刚闯进宣策殿的时候,要不是旁边太监提醒,皇上差点要问一句“这疯婆娘是谁”。 她在宫里的这些年,早对君王之爱看破,孩子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盼头。要是孩子没了,那往后这般日子,过着有什么意思? “臣妾……”她吸着鼻子,眼神坚毅起来,“臣妾愿意为臣妾的孩子死。” 她眼神坚毅的样子,十分像当初宁死不跪的玉清笙。可见不管是有脑子还是没脑子,坚毅起来的时候,她们都是一个模样。 择日晴,皇上命人送糕点去祥仁宫,给淑蕙妃吃。 淑蕙妃吃下后,发疯,疯死。 孩子有了罪名,被禁足。之后,废衔,出嗣谱,驱逐出宫,保住了命。 公仪津没放弃要杀那孩子的心思,确切说是没放弃想找到神郁i的心思。 嵌望死镜的那面石壁上,上演着那日的画影。二皇子游湖那日,杀手暗伏在船底。船上被收买的小厮引二皇子去船头看湖,湖底的杀手摇动船身,让二皇子跌进水中。 待二皇子坠湖后,他们又拽着二皇子的腿,不让他游出水面。 二皇子本该那个时候就死了的,只是万万没想到,千千也没想到,百百也没想到。玄幻的事情发生了,蓝倦,投胎成兰渐苏。 投胎成了这枚,被皇上安排操纵了一生的棋子。 作者有话说: 今日双更啦 96 第九十六回 外敌临巅下 走出天机室后兰渐苏揉了揉眼睛,长时间观看影画导致他现在眼睛有些干。等眼润起来,山崖下凝聚的云雾越滚越浓,蒸蒸往上飘着缕缕轻烟。 挺直的松树屹立在崖端。说挺也没真的特别挺,有的只是特别直,直中带些倾斜,有点直直要往山下斜倒的意思。 兰渐苏怕它真的倒下去,会砸到山下无辜的路人。天降横祸这种事,除了楼桑人,估计没什么人能受得来。他便走过去想将它扶正一点。 揽着那棵松树往上拔了两下,兰渐苏发现他靠正常力量完全撼不动这棵树。这棵树像天生长得角度刁钻,要这么斜的。 这两下非但没把树拔直,还抖下了一堆松果砸在他脑门上。仿佛在跟他说:我就是要生得这样斜,干你屁事? 兰渐苏郁闷地扫掉落在头上的叶屑,索性坐下,靠上那棵松树。 风和着雾吹来,他的发丝不时飘进眼睛里,刺得眼睛又红又疼。留长发除了飘逸以外没半点好处。 渐渐地,兰渐苏的心情变得沉重,一直往下沉。除此之外,又很空虚。 他的沉重感来源于什么,已经没必要去多加详说了。他一个寄居者,尚且因为原主的真正身世而悲痛。如若是真正的原主得知这一切―― 沉重感厚厚压在他身上,似乎是原主的死去的灵魂的分量。 而空虚,来自他灵魂的本身。他原先活在这个世界,有一个目标。查出淑蕙妃的死因。如今几面镜子将真相告诉他,他的目标实现了。 失去一个目标,使他不知道接下去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他靠在松树干上,清空脑子里那些繁杂而又无能为力的事情,晕晕沉沉睡了过去。 脸上被什么东西搔得痒,兰渐苏醒了过来。 他张开双眼,望见夙隐忧俯身贴得他很近,手指在描摹他的脸。 见他醒来,夙隐忧眨了下眼,手指停留在兰渐苏脸上没收回,那条游走下来的线条中断住。神情有种小孩被发现在捣蛋的心虚感:“你醒了?” 兰渐苏身体直起来,晃晃脑袋说:“本来只想在这里坐一会儿,不小心睡着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瞧你蔫蔫的,没什么精神。”夙隐忧见他眼睛发红,问道。这一整日不见兰渐苏,夙隐忧心里也极为担心。他心知兰渐苏是一个什么事都爱藏在心底,不爱拿出来要人分担的人。不清楚他是处处为人着想,还是实在懒得讲。 兰渐苏弯弯唇角,给了个不像笑的笑:“想到如今的处境,难免提不起劲来。” “那便不要去想了。有一刻钟的快活,便快活这一刻钟。见你成日眉头皱着,我瞧着也难受。”夙隐忧的手指按了下兰渐苏的眉头,另一只手却一直藏在身后,不拿出来。 兰渐苏偏过头问:“你另一只手里拿的什么?” 夙隐忧叫他发现秘密,不太好意思地一笑。另一只手从背后拿出来,捧着一束干瘪的花。 “上次你替父王解围时,说的那个不谢花……我今日尝试做了一下。”他像是不怎么敢完全将那束干花给兰渐苏看,“不过做出来的,长得不大好。原想送你玩玩,现在瞧来,它好像也不是那么好玩。” 兰渐苏把他手里的花接过来。三两束干瘪瘪的花耷拉着叶子挨凑一起,像打了霜的茄子。外观上的确是不尽人意。 兰渐苏手指扒拉这些花朵,挨朵儿挨朵儿将它们立直:“谁说瞧着不好了?这种花在我们那地方叫干花,好多人喜欢。” “你们那地方?”夙隐忧奇怪道,“是京城吗?我对京城总归没那么熟悉,不知道这些。可那日看皇上和皇后对这花也很新奇的模样。” 兰渐苏言语噎了噎,道:“民间市井的玩意儿,皇上皇后不知晓也很正常。” 夙隐忧若有所悟地说“哦”。他看兰渐苏没笑,坐在兰渐苏身旁。 无所事事地玩了会儿袖口上的绳结,夙隐忧说:“我给你讲笑话好不好?” 兰渐苏一时奇怪夙隐忧的异常。然注视到夙隐忧的眼神,他莫名想起很久以前养过的一只小狗狗。每当他难过的时候,那只小狗狗总是小心翼翼走过来想逗他开心。 夙隐忧也小心翼翼的。 他小心地把那个笑话从肚子里端出来:“从前有个人去乘马车,那车夫跟那个人说‘姑娘,你上车的时候小心些’,那人笑了,车夫问那人笑什么。那人说‘我觉得姑娘这个称谓,比死娘娘腔好听多了’。” 兰渐苏默了片刻之久,突然嗤一声笑出来。 他这声笑,让夙隐忧脸上局促的神色放松下来,犹如完成一项壮举。 但兰渐苏的笑,并非因为这个笑话有多好笑,他只是因为夙隐忧想逗他笑而笑,只是夙隐忧不知其意,心里只想着兰渐苏能开心了就好。 他绞尽脑汁又掏了个笑话出来:“你若喜欢听,我再给你讲一个吧。” 兰渐苏欺身吻住夙隐忧,将他的笑话,他的话,都堵了回去。 这一个吻结束,夙隐忧发起呆。兰渐苏主动亲他的次数太少了,所以他这个呆,发的时间比往常长。 “还有一个笑话是什么?”兰渐苏问道,“怎么不说了?” “还有一个笑话是……”夙隐忧一瞬间懵了,脑子里空空荡荡的。他在想那个笑话是什么,是什么来着?支支吾吾的,“以前……一个人……” 他说不出一个人什么,嘴唇无措地动,唇瓣被兰渐苏吻得莹润。 他的笑话含含糊糊衔在口中,就要讲出来时,兰渐苏再度亲吻上去,这次吻得很深。二人唇角泌出许多温热的唾液,两片舌头像是分别许久的爱人重逢,火热地交织。 不过此地总归是佛门清净之地,二人没什么太出格的举动。吻了片刻,兰渐苏起身,拉夙隐忧起来:“带你去一个地方。” 夙隐忧还有些不舍那个吻,茫然了刹那,不解地跟着他:“去哪儿?” “跟我来便知。” 在天机室左上山坡有一片竹林,竹林外是山崖。兰渐苏带夙隐忧奔在竹林里,要他快一些。 来到山崖前,望见蔚为壮观的奇景,夙隐忧身上蒸着的汗仿佛瞬间干发了。 这是他一世都没见过的美景。 山崖对面有座平得像刀面的山,平滑的山壁呈现瑰丽的土黄色,其间夹有青蓝和赤红的瑰石。环绕这座山峰的云雾总是泛着紫红,傍晚时此地是一处洞天之境。本门鲜有人来天机室,自然更鲜有人知道这处仙境。 兰渐苏坐在山崖口,和他说:“这地方我也是今早才发现的。想不到傍晚的时候更漂亮。” 夙隐忧没应兰渐苏的话,站在被风吹拂的竹树下,眼圈蓦地泛起红。他眨了下眼,让眼圈的红退去,泪花却涌上来。 他感到能和兰渐苏这样相处的时光,很不真切。 分明几日前,他们还在逃亡,他还以为兰渐苏要死了,他还想着要和兰渐苏一起死。 他走上去,俯身从背后抱住兰渐苏。 兰渐苏扭头问:“怎么了?” 夙隐忧低垂的脑袋摇着,说没什么。 他真想和兰渐苏永远在这里住下。每日坐在这里,看这片夕霞。 * 连着数日,兰渐苏过得极其无聊。如同前世高考刚考完的那一阵子,睡觉以外的时间便不知做什么。 如今的情况,下山去显然是不理智的。因为山下可能还有要抓他们的朝廷的人,尤其是在去浈幽的路上,定然危机四伏。 他原想跟极乐巅的僧人们学点武功,不过极乐巅的僧人说,天机室不是机密,本门的武功才是真正的机密,不能传给外人。更何况现今他们也不怎么学武功,更多的是修佛、修法。兰渐苏若想学,得先成为极乐巅的弟子。 兰渐苏想多学几门技能的想法,终究在他们要求得剃秃头这个条件上放弃了。 他每日闲着没事干就是捡石头打鸟,跟斋堂的厨子抢馒头,一个追一个跑。久而久之他跑步的速度越来越快,让他萌生起想重回大学重新参加千米赛跑的念头。 实在无聊到不行,也不是真的完全无事可干。再不济晚上干干他的世子哥哥―― 夙隐忧在床笫之间,总是叫得像夜莺一样好听。 偶尔兰渐苏跟花无在梨花林里种花。 花无的爱好是种花、浇花,他十分愿意传授兰渐苏种花的技巧。他说要跟植物说话,植物才能长得茁壮漂亮。 可是花无的话并不多,每天只会跟植物们说“下雨了,出太阳了,起雾了,刮风了”。导致那些花长出来,形状看着都很忧郁。 大概四个月过去,这日下午花无望着一整片忧郁的花朵们,问兰渐苏:“你对种花,参透了多少?” 兰渐苏正吃瓜子,猝不及防呆了下,说了句“啊这”,脑子里排列出一些有的没的的哲理,便道:“花不浇水,就会死。人不喝水,也会死。所以花便是人,人便是花。人望着花,花也望着人。花在人的眼中,人在花的心中。这世界是一朵花,一粒沙。” 花无直说他有悟性,遂跟他大探讨起佛法。什么“一切皆为虚幻。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什么“世间万物皆是化相,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心不变,万物皆不变”。 兰渐苏因为听不懂,所以生不出反驳的话。但他明白花无试图用“唯心主义”说服一个理工生这个世界因心而生。只是他不可能被说服。 毕竟前世独自奋斗时,他一直坚信自己是个不用靠爹就能登上巅峰的富逼。事实证明不是他在操控世界,是世界在操他。因为这些苦闷的经历,昨日夜里,他用唯物主义论,成功让一只女鬼相信自己不存在。 不太咸也不太淡的日子,让兰渐苏一步步踩着过去了。转眼到了次年春,漫山遍野山花烂漫,万物生机盎然,一派春意。 原该是个充满希望的季节。 然这日,极乐巅的僧人陷入紧张之中。 在方丈的一声号令下,极乐巅的僧人一下午,来回搬运铁棍、暗器、机关匣到山脚下。每个僧人都开敞僧衣,衣上尽是涔涔的汗。 兰渐苏逮住一个人问:“小师父,你们今日修的又是哪门子苦行?” 僧人尽管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满头大汗,依然照例先彬彬有礼地说了句“阿弥陀佛”,方道:“施主误见了,今日贫僧等非修行,而是在山下设防,以防外敌进犯。” “外敌进犯?”兰渐苏交起双臂问,“为何往日不见你们有所警惕,今日却忽担忧起外敌来?” 小僧人左右张望,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粗糙的白布帕,帕子上沾有些许青绿色的泥沙。 “这泥土好生奇怪,怎么会是这个颜色的?”兰渐苏奇道。 “这是在极乐巅的山脚下找到的。”小僧人道,“施主有所不知,十数年前有外人来犯本门,便是在地上留下这类奇怪的泥沙踩点。因本门在上山之路上设了迷雾阵法,外敌若要偷摸闯阵,都会留下标记。而一般标志性的物件,都会让我门的僧人识破,唯有十数年前的那一波人,以泥土的异样作为标记,叫我等忽视了去,才会吃那么一遭大亏。如今在极乐巅下又出现了这样的泥土,令贫僧等实在轻视不得。” 兰渐苏若有所思:“当年侵犯你们的外敌,是什么人?” 僧人摇头:“不知。他们个个披头蒙面,凶悍无理。但相当奇怪的是,当初他们虽打伤本门许多僧人,也砸毁不少物件,却没实际做什么事情。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割走本门湖水边的腐草。” 兰渐苏:“……” 不懂。实在不懂。 但是当时的极乐巅根基尚薄,容易叫人欺负。外敌或者只是哪个强大的门派,想锻炼一下门下弟子,委实无聊,便挑中极乐巅来欺负欺负,割点草回去当战利品。不杀人,不抢劫,只是抢点草,这么看来这个门派虽然无耻,还有点道德。 如今的极乐巅,个个都跟修仙筑基了一样,不再是当年一窝的软柿子。虽说谨慎起见,仍在山下设防,但每个僧人均有十足的把握能御住外敌,没面上表现得这么紧张。这个门派,来得不对了。 兰渐苏沉思良晌,道:“你那帕子,借我看看。” 小僧递过帕子。 兰渐苏接来,嗅了一嗅帕子上的泥土。 他面色逐渐沉了下去。这些青绿色的东西,不是别的诡物,正是朝廷的香灰。 作者有话说: 晚一些还有一更~ 97 第九十七回 圣驾亲临 天黑以后,兰渐苏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询问僧人当年那些外敌割的是哪个湖的腐草,跟着来到后山湖边。 月影融在湖水里,被漾成皱巴巴的模样。他半蹲下身,抓了一把湖畔的腐草。草根腐烂,根上点点黑色的虫卵,放到鼻前轻嗅,一股腥臭的气味。 十几二十年前,朝廷进犯极乐巅,已然让人大觉奇怪。来了什么都不干,只是割走这一把腐草,为了什么? 兰渐苏发现他看不透很多奇奇怪怪的人,最看不透的便是朝廷。那些年,朝廷去灭鬼刀宗,光明正大地去。来欺负极乐巅,偷偷摸摸地来。 当然朝廷是聪明的。鬼刀宗毕竟是黑社会,安插个罪名上去,光明正大去围剿了,外人无法指摘什么。但极乐巅当年只是初出茅庐、地处高山的小门派,再光明正大欺负人家,就要被人骂没武德了。于是朝廷聪慧地披头蒙面,打扮成悍匪的模样来洗劫极乐巅――的草。 极乐巅的草,到底有什么值得让人稀罕的地方? 在地上写写画画,掐算时间。兰渐苏发现值得品味的一点。朝廷是先“欺负”极乐巅,再去灭楼桑,跟着围剿鬼刀宗的。这几者之间,究竟有什么样的关联?这个时间的安排,又有何等意义? 他正苦思冥想,忽闻长声鸣啸,主寺一阵喧嚣,山上的大钟敲响,传来浑厚的声音。僧人敲锣打鼓,漫天叫喊着,整齐急促的跑步声遍地开花,震得地动山摇。 兰渐苏站起来,遥遥朝声音密集处望去。狼鹰在天空飞旋。光秃秃的脑袋密密麻麻的,一齐往下山口跑去。兰渐苏来到极乐巅这么久,这还是头一次见到这里这么多的僧人。 “砰、砰、砰――” 远处陡然炸开四五朵火焰,烛天的火光在山腰处迸现,浓烟滚滚升入天际,与幽暗的天色融为一体。 兰渐苏心说大事不好,匆匆丢下腐草,往山口跑去。 僧人们提棍冲下山,到山脚石雕门处,齐齐站成八排,木棍敲地,敲出噪耳的声响。 兰渐苏站在阶梯上,身后夙隐忧也跟了过来,问:“发生什么事了?” 兰渐苏摇头说不知情。 石雕门前,站着两队人马。他们隐在昏黑的夜色中,叫兰渐苏着实看不清来路。 花无挽袍飞来,僧人们自觉往两旁站去,花无轻身落在僧侣中间。 两旁火声曳曳,赤色的焰光照在花无面上,他面容平静,没什么起伏。 “诸位施主深夜造访本门,不知所为何事?”他的声音也很平静,也没什么起伏。 花无在天上飞的时候,兰渐苏还以为花无会像法海一样,在上空连放大招,出一波特效,直接干翻对方。可没有。兰渐苏不免感到失落。 他失落了片刻,往靠近正中的位置走去,想借着火光看清来的人是谁。 只听一个老沉沙哑,又尖锐的嗓音道:“朝廷先前几次三番做出警告,你们皆无所作为。本官只好亲自来秉公执法。” 走到石阶正中央,兰渐苏总算是看清楚来人的样貌。 一个两鬓斑白,穿紫琅院服,涂脂抹粉的老太监,站在牌坊门前,作出一副蔑视的姿态。他身后林林竖竖站了十几个紫琅卫,十几个紫琅卫护在一座金顶的轿辇前,轿辇上垂下的纱帐遮得严实。不知道里面坐着的是什么人物。 单看老太监身后的紫琅卫,兰渐苏颇感诧异。这些喽是眼熟的喽,可是头儿却不是熟悉的头儿。田冯去哪里了?紫琅院不是田冯领着的吗?风头不一向是田冯出的吗?若不是有几个眼熟的面孔在里面,兰渐苏就要以为这群人是假冒朝廷之名来招摇撞骗的了。 啊,田冯死了,田冯一定是死了。不然以那个畜生的性子,哪怕不让他当头儿,他死皮赖脸地也一定要来抢风头凑热闹。兰渐苏内心笃定田狗已然暴毙,爽快地暗自鼓起掌。 花无道:“本门潜心修道,素来不管朝廷之事。朝廷之前修来的那几封书信,本门皆有一一作回,其中的误会也在信里解释详尽。不知本门所犯何罪,需要朝廷来‘秉公执法’?” 老太监蔑笑一声道:“想不到极乐巅的出家人不仅包庇反贼,还擅打诳语。如此竟还枉称天下佛学正宗之派。”他陡变了脸色,厉声道,“本官今儿个把话挑明了说,朝廷五千兵马如今就驻在锦官城外。若不把那两个朝廷钦犯交出来,只要本官一声令下,便要你极乐巅化作平地!” 夙隐忧悄声跟兰渐苏道:“渐苏,他们是来寻我们的。我们要不要出去?” 兰渐苏按着夙隐忧的手说:“再看看。” 花无双目微闭道:“阿弥陀佛。” 老太监是个佛门外人,听不懂花无此时的这句“阿弥陀佛”是什么意思。伸出四根耙子似的皱皮手指道:“本官现在就给你们四个时辰的时间,天亮之前,不将人交出来,锦官城外的兵马,便要踏蹄直入极乐巅。” 这个警告对花无,对极乐巅的僧人来说,似乎毫无威慑的力量。 花无不动。僧人不动。两方对峙,时间静静淌去。 老太监神情明显不耐烦了,他当然不可能真的给极乐巅四个时辰的时间。社畜怎么可能会浪费这么宝贵的睡觉时间?想想睡觉的时间不睡觉,第二天还要照常工作就很操蛋。 隐隐感到操蛋的老太监,只过去一个时辰不到,便脸色一板,喝出一句“不知好歹”,立即挥掌朝花无拍去。 花无静立不动,身旁的僧人也都不动。 兰渐苏以为花无要脱衣服放特效,然而。 他只是静立不动。 老太监掌风逼近花无的天灵盖,只见花无额间的花纹亮出一道红光,一股强大的力量将老太监弹开。 老太监“啊”了一声,身体朝后飞去,十几个紫琅拥上来,十几双手一起扶住老太监。 老太监舌桥不下,脸上满是诧异。有见识的人,这种时候,一般都会震惊并且艳羡地说出对方所使绝招,可老太监什么都没说,显然他没什么见识,不知对方到底使的是什么绝招。 兰渐苏心说奇了怪了,一群只会物理攻击的东西,来和这群修仙的耍什么横? 老太监气急败坏,直跺脚道:“来人,拿鸣镝来!拿鸣镝来!” 他不守承诺,等不及四个时辰,要叫城外的兵马进来了。 花无低头道:“阿弥陀佛。”他不表态,默认的意思便是迎战。提棍的僧人们一字排开,站出一个阵型。 喽取来鸣镝,老太监哆哆嗦嗦地接了鸣镝在手,预备要放出去。 兰渐苏低声告诉夙隐忧:“待会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出来,知道吗?” 夙隐忧还没来得及反应兰渐苏这话是什么意思,便见兰渐苏错开僧人们走下台阶,高声道:“公公,你要找的人在这儿呢。” 老太监拿在手中的鸣镝握紧了,那条牵一动百的绳子没拉下去。他眯起双眼,仔仔细细端详走下阶梯的人。扯起嘴角道:“二公子,你肯出来,那是最好的了。”他的眼珠子又吊起来扫视了一遍眼前堆积如蜂的僧人,讥嘲道,“极乐巅枉称佛门正道,窝藏反贼,还拒不承认,我瞧这些僧人的肠子也该一个个剖出来洗一洗,瞧瞧究竟是黑的,还是白的。” 兰渐苏道:“公公此言差矣,极乐巅只不过是救了个悬崖底下濒死的人,谁知道救起来的人会是个反贼?所谓不知者无罪,此事与极乐巅全无关系。” 花无道:“阿弥陀佛。” 老太监不屑道:“二公子擅诡辩,奴才自是辩不过您。如今若您识相的束手就擒,尚可免去极乐巅一劫。”意识到落了什么,老太监又道,“还有一个,在哪里?” 夙隐忧看得心急眼急,恨不得也走出去跟兰渐苏站在一起,但是谨记兰渐苏方才说的话,那步子迟迟没迈出去。 “我的世子哥哥早在和我坠落悬崖后便失散了,并不在极乐巅中。委屈公公您,先抓我一人回去领赏吧。” 兰渐苏笑得一脸挺看破生死又挺欠揍的样儿。 老太监是活得比别人一辈子时间还长的人精,自然不会相信兰渐苏的鬼话。扬起手中的鸣镝道:“奴才给了二公子您机会,您却不好好珍惜,还和奴才耍起花招来。便休怪奴才无情!” 他就要拉下鸣镝尾部的细绳。此时,轿辇内的人道:“慢着。” 兰渐苏的眼皮跟着这个声音跳了一下。 老太监打了个颤,立刻收起鸣镝,面色恭敬起来,弓着身子走到那台轿辇前。 宫人将轿辇的纱帐拉开。但见一只黑缎金云纹的靴子先着地,身穿玄色绣龙纹的人下了轿辇来,一顶金冠直挺地立在头顶,束住乌发。 他神色冷肃,眼神全然脱却以往少年的气息,变得既沉且寒。山腰上的火光在他漆黑的瞳仁里燃烧着,却像是他的双眼在贪噬这火焰。 老太监走到兰崇琰身旁,低眉顺眼地屈着背,像条狂吠过后立刻夹起尾巴的狗。掐着嗓子,极小心谨慎,低声唤:“皇上。” 作者有话说: 98 第九十八回 逐渐火葬场 兰渐苏面色没什么变化,同花无一般毫无起伏。然而呼吸一口气时,胸膛隐隐作痛。伤口分明已经痊愈,他却感觉那个窟窿还在,还流淌着血。那根剑,像是还冰冷锐利地捅在上面。 “想不到我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贼,还值得……还值得皇上你不远万里,亲临此地。”兰渐苏轻嘲般地,挂上一个“我何德何能”的笑。 夙隐忧牙根紧咬,紧攥起来的拳头,似要将掌心攥烂。见到兰崇琰出来的那一瞬间,夙隐忧差点忍不住冲下去。他如何都忘不了,这个人是怎么给兰渐苏一剑的。他使尽浑身力气,才不让自己迈出脚步,不对那个令他做梦都憎恨的面孔大骂出声。 兰崇琰直视兰渐苏,眼中的威与寒变得淡了,微是柔和下来。 “渐苏。”他动了动嘴唇,良久,轻描淡写地问,“你过得还好吗?” 他跟兰渐苏问了声好。这句“好”问出来,大伙儿脸上都不懂要摆一个什么表情。明显感到比较尴尬。 兰渐苏笑了声,道:“好,过得好。这段日子我一直在想,我活着的这一辈子就没这么逍遥自在过。老天让我逍遥了这么些日子,将来一定是要我还的。现在看见你,我便知道,老天要我还债了。” 兰崇琰眼皮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而动了一下。他淡笑一声,笑意和这月色一致凉。 “渐苏,你跟朕回去,朕不杀你。” 杀了他一次,不杀他第二次,显然已是天大的恩赐。兰渐苏竟从他语气中,听出这份“宽容”。 兰渐苏摇头啧声。他实在是听不惯兰崇琰的这个“朕”字,并不是酸兰崇琰能当上皇帝,而是感觉往昔之人一去不复返,总归心有凄然。怀旧是人类本能,哪怕怀的不是自己的旧,而是别人的旧。 他啧完叹完,回答兰崇琰:“要我在牢里蹲一辈子,你还不如杀了我来得痛快。” 兰崇琰望着他的双眼,跟他许诺:“朕也不会让你坐牢。” “不杀我,又不让我坐牢?”兰渐苏好奇的表情像在说:天下还有这样的好事?他轻笑道,“兰崇琰,你又想耍什么花招?你怕我路上逃跑,故意说这话来套着我的吗?如若是这样,你对我,大可不必这么遮遮掩掩。” 兰崇琰嘴唇紧抿,眉头蹙起来的样子,看着像是生气,又有些像心痛。 兰渐苏更倾向于他是在生气。兰崇琰小时候就很喜欢生气,别人说的话稍微不顺他的心意,他便跟人发火。 可兰渐苏忘记了,现在的兰崇琰,已经不是小时候的兰崇琰。只不过他不知道,兰崇琰若是心痛,能心痛些什么。 他现在拥有一切,他是皇上。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只手遮天。还能心痛什么? “你若愿意跟朕回去,顺从朕,”兰崇琰顿了下,说,“朕能保你衣食无忧,荣华富贵。甚至,你想在朝中有权有势,想要呼风唤雨,朕都能满足你。” 他说完这话,老太监抬起脸,张大两只眼睛,讶异地看着兰崇琰:“皇上?” 兰崇琰默不作声地冷瞟了老太监一眼,老太监立马又垂下脑袋。 兰渐苏呆了一呆,像听到什么极为不可思议的事。一瞬之间,他在想是自己吃错药出现幻听,还是兰崇琰吃错药满口胡话。但他又觉得可悲、可笑。兰崇琰这个人,他要换一个人,只能拿出这些东西来。 这时兰渐苏笑中的意思不再是“我何德何能”,而是“我他妈到底何德何能”? “怎么样?你考虑得如何?”兰崇琰迫不及待地问。 “我跟你回去。我一早便说了,我愿意让你们抓我走。”兰渐苏说,“我不需要在朝中位高权重,也不稀罕呼风唤雨。我和你们走,你要杀要剐都好,悉听尊便。我别无所求,只有一事――” 兰崇琰漆黑的瞳仁里让月亮照出一丝亮光,忙问道:“什么事?你说出来,朕什么都能答应你。” 兰渐苏原先只有一件小事,一听兰崇琰说什么都肯答应他,那件小事在嘴巴里打了转儿,憋回去:“你当真什么都肯答应我?” 兰崇琰:“嗯,你想要什么?尽管说。” “那好。”兰渐苏充分运用自身这点价值,和他谈起条件,“第一,你只抓我一人,不准再找夙隐忧的麻烦。” 兰崇琰听到“夙隐忧”三字,先是眉梢微抽,随即说:“他眼下既然生死不明,朕即便要寻他,也未必能寻得见。若他掉进崖底摔成一滩肉泥,叫野狗分食了,朕哪怕把整个大沣翻过来,也找不见他的人影。这个条件,朕答应你。” 兰渐苏道:“好。那么还有第二个条件。” 兰崇琰:“你说。” 兰渐苏沉下眸色,正经严肃地说:“二十年前,大沣瘟疫,死了七十万大沣子民。此事与楼桑国全无关系。楼桑人背下了这个罪名,背了二十年。我要你重审楼桑巫蛊案,为楼桑人平反。” 兰崇琰嘴角急剧垂下,面色凝固,一层土色覆在脸上。他斩钉截铁道:“不可能!” “‘不可能’,你今天便带着我的尸体走吧。我也不可能会顺从你,当你的狗。”兰渐苏冷声冷语,侧过身去,交起双臂。 他心里其实是知道这个答案的。无论这个案子的实情是什么,无论兰崇琰知不知道真相,都不能翻这个案子。因为翻了这个案子,损的不是先帝的声名,而是大沣的声名。 大沣国,得护着这张面皮。 以前兰崇琰那缺心眼儿似的心思,哪能懂得这一些?可现在,他懂了。 兰渐苏此刻方发觉,他与兰崇琰所站的距离,说远并不远。但他完全看不清兰崇琰的脸,那张脸,模糊得像跟他隔了十万八千里。说他跟兰崇琰愈发疏离,是说得浅了。也有可能,是他得了近视。 兰崇琰着急道:“你提别的条件,朕都能允你,唯独这条,这条绝对不行!” 兰渐苏好笑道:“那我要你让我做皇帝,你也能允我?” 兰崇琰脸色一白。 老太监早已按捺不住肚子里的火气。从兰崇琰说会让兰渐苏在朝中呼风唤雨的时候,老太监已有些站不住。兰渐苏的“得寸进尺”,正中他的心意。他便即借题发挥,喝骂出一句“不识抬举”,挥手下令:“来人,去将那反贼擒来!” 十八个紫琅卫听令,当即展开手脚向兰渐苏飞去。立刻十八个僧人持棍飞迎,与那些紫琅在空中、在地上打作一处。 花无不下令制止,默许这一切发生。 兵刃交汇,长刀和那火烧的铁棍,铿铿锵锵在天上响。 老太监梗直脖子,兰花指捻得跟要唱戏似,冲花无字字抑扬顿挫地说道:“我们朝廷的人抓反贼,干着你们极乐巅什么事?你们极乐巅,确定要与朝廷为敌么?” 花无道:“极乐巅绝不会干涉朝廷的行动。只不过,身在我极乐巅的人,便是极乐巅的客人。本门亦绝不容许有人伤害本门的贵客。” 老太监一连阴恻恻发笑,直说:“好啊,好啊。” 那十八个紫琅卫虽也称得上朝中精锐,可哪里招架得住苦修多年的僧人,不出两刻,便让那些僧人打退回来,个个身受重伤。 老太监扫了一眼不成器的喽们,退到兰崇琰身边,怀着一腔压根不符合他年纪的急火,请示道:“皇上,奴才立刻发射响箭,要城外的兵马攻进来!” 兰崇琰脸色犹豫,没说可以,也没说不行。老太监催促般喊:“皇上,皇上!” 花无张开双目,声音如沉坠的洪钟道:“极乐巅不愿与朝廷生出嫌隙,可若朝廷执意要战,极乐巅唯有奉陪到底!” 话音一落,花无施无畏印的手臂提起,蓄了一力。但见他身上的衣袍无迎风便飞扬,额上的花纹红光骤现,光芒凝成一线,“精”地一声飞出,打在一块巨石上。 只听耳畔传来重响,那巨石顷刻之间爆开,化成碎土石灰。 不止是老太监,在场的,除了极乐巅僧人以外的人,全部都看得傻了。紫琅卫们才刚伤筋动骨,眼下又“大开眼界”,心理均受到不小冲击,不知不觉步伐都在往后挪。 这还只是花无小试牛刀使出的招式,若他展现真正的实力,莫说五千兵马―― 没人知悉他这潭水有多深,没人敢去细揣,也没人敢去试探。 “皇上,这?”老太监久久从那震撼中回过神,拿着鸣镝,不知如何是好。放出去也不是,放下也不是。那五千兵马的筹码,在化作焦土的这块巨石前,变得十分微不足道。 兰崇琰从吃惊中逐渐回神,鼻头嗅进去的,均是飘在空中的焦臭石灰。 他抬了抬手。 老太监:“皇上?” 兰崇琰眼神恢复冷峻,凝望兰渐苏,沉声说:“你会心甘情愿跟我走的。” 兰渐苏陡是一凛。从兰崇琰的眼神里,他望见无底的阴凉。 眼皮骤然跳起,兰渐苏为什么事而事先忧心忡忡。他发现他越来越猜不透兰崇琰这个人,因猜不透而恐惧。 他猜不透兰崇琰在想什么,有什么心计。 待他定下神,兰崇琰已乘上轿辇。老太监甩下一个警告的眼色,跟随轿辇大步离去。 作者有话说: 兰崇琰问要怎么正确追回老公 99 第九十九回 其命,在汝手 第二日早,僧人传话来说,城外朝廷的军队撤走了。 兰渐苏和夙隐忧稍微松下一口气。而极乐巅的僧人,一如往常,并没什么需要紧张或松气的。 极乐巅的僧人对朝廷不感到畏惧,可能是他们走的是修真路子所致,也可能是因他们与生俱来就不爱生什么复杂情绪的佛性。这个佛性,佛到让兰渐苏五体投地的地步。昨晚他们撤回极乐巅,方记起山腰上燃着火。常人要急急忙忙提水去救火。可他们不是常人,他们是要成佛的人。 于是领头的劝大家道:“莫急躁,莫急躁。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 意思就是说,是大家心里有火,那里才会燃着火。大家只要心里没火,火自然而然就会灭了。 僧人们悟了,全部就地打坐念经。直到闭关修炼的方丈,闻到焦味儿,推门而出,大声道: “灭火啊!你们都做什么呢?!” 僧人一夜狼狈灭火。 第二日太阳照亮大地,这座长得像颗大蘑菇的险峰,仿若得了斑秃。 又过五日,兰渐苏再次得到消息。兰崇琰等人,已抵京城。此消息绝不会假。因圣尊所用膳过之店铺,皆会被冠上皇家什么什么店的牌子。从锦官到京城,这一条路,五天内诞生出无数皇家美食店。 军队撤走,皇上回京了。朝廷除了来极乐巅放了一把火,也没干什么事情,亦不设任何威胁。日子暂时回归往日平静,可兰渐苏还是觉得内心不踏实,每日眼皮跳得厉害。摸鱼打鸟也摸得心不在焉,打得敷衍了事。 雨后的极乐巅完全被浓雾所盖,眼前白茫茫,好像被一只雪白的手掌蒙起眼,什么都看不见。所有景物就似包上重重雪白的长丝,隔着这一层又一层的白色长丝,兰渐苏只能隐约见到极乐大佛那巨大的,仿佛在凝望尘世万物的金铜眼睛。 兰渐苏捻着一张飞行符,踩风飞到金佛的巨肩上。放眼远望,浩瀚雾海聚在山谷之间滚滚翻涌。除了一两个青山的脑袋,什么都看不见。 “站得越高,看得越远”,这句话现在听来就像放屁。说话者完全没考虑过天气因素。 兰渐苏索性坐下。坐下后又索性躺下。翘起腿,看着天上的空白。 他听见远远,有人在“渐苏、渐苏”地喊他。 夙隐忧于这迷雾之中,不知出于什么感应,竟还能找到兰渐苏身处之处。他来到巨佛脚下,问兰渐苏飞那么高去做什么。 兰渐苏仿若一个被逮见偷偷干坏事的小孩,站起来,擦了擦鼻头,干笑着说:“上来瞧瞧风景,这就下去了。” 身上飞行符所剩不多,他不愿再浪费一张,左左右右打量了这巨佛一圈,顺着巨佛的“衣领”滑下去。到佛的腰带,便靠轻功三段跃下。 他跑到夙隐忧面前,问道:“世子哥哥,找我有什么事吗?” 夙隐忧似是不大喜欢他这个问题,交起双臂问:“没事便不能找你?” 自坠崖被救,夙隐忧漂浮在空中跌跌宕宕的心情,于极乐巅数月来的闲野生活中有所缓和。逐渐心安下来后,那往日的“骄纵”重浮表面。只不过,这份“骄纵”,而今没那么刺人的锋锐,跟兰渐苏一起的时候“骄纵”起来,反而是带着有意取闹的俏味。 兰渐苏的腿,被这湿雾泡得有些酸,动了一下腿,笑笑说:“自然不是,世子哥哥愿什么时候来找我,便什么时候来找我。只是现在来找我,我俩除聊天以外,也不能做什么。” 兰渐苏原意是指现在大雾弥天,不管是去天机室后的竹林赏景,还捉鱼打虾,都极不方便。 但夙隐忧想歪了,脑筋一歪,脸瞬间发红:“不然除了聊天,你还想、还想做什么?” 兰渐苏微愣。从他的面红耳赤里,读懂了他的意思。于是故意一笑,凑近了去:“嗯……你想了什么?说来叫我听听,看咱俩想的是不是一样的东西。” 夙隐忧发觉自己让自己设了套,示弱似地反问:“……不是我想的那样,那你想的,到底是什么?” 兰渐苏道:“本来今天是想带你去烤地瓜的,可这天气,恐怕连火都生不起来。除了这事儿,我可没想别的。” 夙隐忧嘴唇紧闭住。他怕他再多说一句,就要在兰渐苏眼里落个下流的形象。 兰渐苏一手搭上他的肩:“罢了,我也不逗哥哥你了。你要是当真无趣,我们也可去竹林中走走,只是此刻雾重,去竹林怕我二人会迷路。” 夙隐忧道:“不往深了去,只在外面走一走,想来也不会寻不到出路。” 兰渐苏觉得有理,二人便往竹林去。沿路在雾里磕磕绊绊,好不容易才摸到竹林。 竹林叫大雾一盖,走到哪里,看起来都是一个模样。几根青油油的竿子横插斜插,排满整片土地。涂油似的竹面,蒸出颗颗水珠。 夙隐忧走了两下,就说不走了,这个天走得浑身粘腻得难受。想寻个地方坐下,却连石头都像在冒汗一样,左右寻不到一片能坐的地。他抬抬手臂,甩了甩袖子上的竹叶屑:“身上粘湿,又闷热,想回去洗个澡。” 兰渐苏说:“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回去吧。” 来了不足片刻,俩人又往回走。但却当真如兰渐苏所说,在竹林间迷了路。 这里的竹子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光线隐去,景物一蔽,跟鬼打墙别无二致,来来回回都寻不到出去的口。 “实在是累了……”夙隐忧站着道。他弯腰捶腿,想坐下,却怕地湿,只得不断活动双膝。 兰渐苏轻叹一气,坐在竹子下一块扁石上,拍拍自己的腿说:“世子哥哥若真走不动,就坐我腿上歇一会儿吧。” 夙隐忧怔了少顷,缓步走去,犹犹豫豫地坐在了兰渐苏腿上。 兰渐苏委实也是累了,靠着竹子松出一口气。 坐在他身上的夙隐忧,不仅没轻松下来,身体反而绷得更紧。 “渐苏……” 兰渐苏听见夙隐忧轻唤他,应道:“嗯?” 夙隐忧手向后伸去,抚住兰渐苏的脸,侧过脑袋,吻了吻他的嘴唇,伸舌在他唇瓣上舔了一口。 兰渐苏动着湿润的嘴唇说:“世子哥哥,你不是倦了么?” “坐你身上,又不倦了,倒是热得厉害。”说完这话,夙隐忧单手捧着兰渐苏的脸,再度亲上去。他想,他铁是要在兰渐苏心中落下个“下流”的形象了。离得这般近,他要怎么不“垂涎”兰渐苏的美色? 兰渐苏搂住夙隐忧的腰,低头与他厮吻。 腰带在缠绵之际落在地上,夙隐忧衣襟滑落,肩膀和腿侧被兰渐苏捏得略微粉红。 “就在这里?”夙隐忧身体朝一片迷雾开敞着,有些紧张地问。他束发的带子掉了,一大片青发垂下来,半盖在胸膛前。 咬着唇,脸上全是一片兰渐苏看不见的粉。 兰渐苏从背后将他紧揽住,“嗯”了一声。现在要回去,也来不及了。 他们在极乐巅,从未做过这样大胆的事情。 平日天朗气清,此地处处是高人、金像的慧眼,做什么亲密之举都是污秽。眼下纱雾重重,将高人们的眼睛皆尽遮去,想做些出格的事情,好像,心安理得了。 在竹林中揣着罪恶做完出格之事,夙隐忧脚步不稳地走了几步,最终还是迈不动腿,拉着兰渐苏的胳膊说:“我走不动了,这次实在是走不动了……”他的腰又酸,又疼,像被人折过了又重新复原。 “当真一步也走不了?” 夙隐忧点点头。 “世子哥哥还是这么体虚气弱的,平常叫你多走动,你却只爱赖在床上。” 夙隐忧不服道:“以前哪会如此,分明是这些日子馒头吃多了,都没吃肉,才会这样。” 兰渐苏被他这个理由逗笑:“是,我方才捏过了,世子哥哥确实不剩几两肉了。” 夙隐忧说:“难不成,难不成你不喜欢?” 兰渐苏瞧他眨着眼,好似很在意自己的回答。不好说些逗弄他的话,便道:“要是不喜欢,方才会反复来吗?” 夙隐忧心安地偷偷藏起一个笑。嘴角翘着,张臂说:“背我回去吧。” 兰渐苏唯有把他背起,背着回到屋里。 山上没热水,要烧水得临时生火。兰渐苏从柴房里找了许久,才找到一些没被雾天浸湿的干柴。千辛万苦烧好两盆热水,倒进浴桶里,和了凉水进去。水温适中,他让夙隐忧先进去泡澡。 夙隐忧让兰渐苏一起,兰渐苏说不了。 这个浴桶十分小,容不下两人,除非一个人叠在另一个人身上。考虑到竹林中才以类似姿势奋战过,兰渐苏不愿再在浴桶里来一遭。这太浪费好不容易烧好的热水。 兰渐苏让夙隐忧先洗,毕竟夙隐忧身上湿粘得更厉害,而他只是出了些薄汗,衣服甚至还齐整地贴在身上。适才夙隐忧几番挣动,也只不过扯掉他的腰带。 夙隐忧趴在浴桶里蔫蔫泡澡,兰渐苏无聊地干坐在浴桶前翻书。一本《楞严经》,在山上早反复看了七遍有余。 夙隐忧眼睛离不开兰渐苏,视线在他身上转。他总想引兰渐苏注意,希望兰渐苏不要看书,多看看他。于是忽然起了玩兴,他双手舀起水,朝兰渐苏泼过去。 兰渐苏头顶一湿,抬起眼,见夙隐忧的脸搁在浴桶边缘,冲他得逞发笑,两只眼睛笑得像野狸。 兰渐苏抹掉脸上的水渍,将手上的书本放下,过去也舀他桶里的水报复他。 夙隐忧刚开始还跟他玩闹,眼看“打”不过,耍赖了,嚷着:“兰渐苏!我是你兄长,长兄如父,你怎能这样对你哥哥!” “我对哥哥还不够好吗?正是我待哥哥太好了,刚才林里太过温柔,才会叫你现在还有力气来捉弄我。”他说着把夙隐忧整个人从浴桶里捞起来。夙隐忧叫了一声,浑身湿淋淋地被兰渐苏扛到榻上。 俩人互扯互闹,足足玩了一整日才歇。 一夜睡去,白日醒时,窗外雾还未消散,也不知这雾天要持续几日。 兰渐苏跟夙隐忧醒来。下了床,夙隐忧拿脚动了动床榻。那床便摇晃两下,发出轧轧响。 “我看这床,晚上要是再来一回,非塌了不可。”光着身子,也不先披件衣裳,夙隐忧站在一旁说。 兰渐苏半坐起来,打着呵欠:“晚上还想再来一回?” 夙隐忧一呆,噤声。他去取干净的衣裳,小声嘟囔:“再来一回也不是不行……”他才不怕身体吃不消。 兰渐苏掀开被子,也从床上起来。他们互相说昨日是因为谁谁怎么样了,才会闹得那么晚,闹得床都差点塌了。下午得分工,负责把那个床修好。还有床被,天气好的时候得拿出去晒。 两个人穿好衣服,出了房门,要到斋峰堂拿几个馒头吃。 穿行在雾中,他们看见,雾影中一个身形瘦薄的僧人,迈着紧凑的步子向他们走来。僧人走得着急,差点在这泡了一夜雾气的地上跌一跤,忙不迭站稳脚,速度仍不减缓。 待僧人走近,兰渐苏才看清他手上捧着的东西。一个无盖的四角方盒,被一块明黄色的绢布盖着。 瞧见这块亮眼的绢布,兰渐苏停歇下的眼皮,立即复跳起来。 这种面料,以及这个颜色,在极乐巅是没有的。 僧人站在他们面前,吁吁喘气,手里的四角方盒捧得打颤。 兰渐苏见他脸色不好,问:“小师傅,发生什么事了?这样着急?” “今早寺中僧人下山,在山脚下,发现了朝廷留下的书信,书信上压着的,便是这个四角方盒。”僧人将盒上的明黄绢布掀开,一根皮肤粗粝的手指躺在盒里。 兰渐苏微是一惊,那吃惊,囫囵在喉咙里打着滚,未来得及问出一句“这是何人的”,就听见夙隐忧忽喊出声:“这是……是父王的手指!” 浈献王的十根手指比常人粗一点,像弯弯的树枝。盒中的手指虽失了血色,变得青青黑黑,可亲近之人,也不难分辨出手指的主人是谁。 夙隐忧脸上的喜色荡然无存,激动地问那僧人道:“是谁送来的?这是谁送来的?!我父王他、他不是回浈幽去了吗!” 僧人哪里知道这些,直摇脑袋,将那封信取出给兰渐苏。 兰渐苏伸手接信的时候,手腕微僵。 接过信,他撕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来看。 他认得兰崇琰的字迹。兰崇琰写得一手连沈评绿都会夸赞的好字,小时候他一直认为这是兰崇琰在学业上为数不多的优点。 可能因为字写得好,平日给别人的信件中便吝于多写。因而信中仅有寥寥几字:其命,在汝手。 兰渐苏不可抑制地颤了一下,那张信纸从他手中滑落。 作者有话说: 被社会毒打的作者现在在公司加班中摸鱼敲出了这一篇…… 100 第一百回 为什么会让我碰上你? 过了中午,雾竟散了。浈献王那根平日剔牙用的手指,僵硬地躺在阳光底下。断口的血已干涸,手指干黑成连苍蝇都不屑一顾的悚状。 因失了剔牙工具,浈献王比一般痛失手指的人还要痛苦上一倍。兰崇琰给兰渐苏和夙隐忧的这个威胁,成功驱散他们这段时日来的安逸。 屋内光线昏暗,夙隐忧站在门口低着头,一只手呈拳状打在梁柱上。 兰渐苏攥着那封信,沉默地坐在窗边。 浈献王应该早就回到浈幽,不该在京城里。可若他回到浈幽,根基未稳的新帝不可能冒然前去抓人。 他应该是在回浈幽的路上被抓走的。 静闲雪没保护好浈献王么?还是说,静闲雪也出了意外? 兰渐苏不住和自己说不可能。以静闲雪的武功,绝不会轻易败降。 但不管是出了什么差错,发生什么意外,浈献王的生死,现在是掌控在兰崇琰手上了。 “我想好了,回京一趟,我去救父王出来。你待在这里,兰崇琰不敢把你怎么样的。”听了长久时间的屋外鸟鸣,夙隐忧半哑的嗓音响起。 夙隐忧并没打算让兰渐苏跟着回京。在他眼里,兰渐苏是跟兰崇琰争夺皇位的死敌,是兰崇琰存在世上最大的威胁。如果兰渐苏落到兰崇琰手上,兰崇琰一定不会放过他。所以夙隐忧想保护好兰渐苏。他没能保护好自己的父王,不能再保护不好这个弟弟。 兰渐苏明面上没回应夙隐忧,心底已有打算。 兰崇琰现在变得不像个人。夙隐忧去冒险,只是给他多一个筹码。兰渐苏早晚还是得去的。 兰渐苏只是在犹豫,在怀疑。 在怀疑这根手指的真假,在怀疑兰崇琰的虚实。所以他什么话都不说,也不轻举妄动。 屋外熟悉的脚步声传来,僧人又来了,这次送上的是一柄银白的长剑。 这把剑剑身薄得像纸,兰渐苏一眼认出,是静闲雪的剑。 静闲雪的剑从不离身。她说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跟人砍价砍到老板想追杀她的剑,因此此剑对她来说具有非凡的意义。 太阳光打在窗棂上,剑身的寒光刺得兰渐苏双目生痛。 盯着静闲雪的剑,兰渐苏心中的那个怀疑,突然被打散了。什么疑思都不剩。他不是解开了谜团,而是放弃理智地深思。 就像子女被绑匪绑架,父母前期理智地考虑是要报警还是交赎金,在接连收到威胁后,理智被打毁,意识不清地将所有家产掏出来给绑匪打去,也不管绑匪最后会不会放人,手上到底有没有肉票。 兰渐苏虽没慌张到极点,可他清楚明白一点,兰崇琰并不是普通的绑匪,他还有一个身份,是皇帝。 夙隐忧从他沉寂下去的眼神中读到了什么,大步上来抓着他的手:“渐苏!”他只喊兰渐苏的名字,没说其他的。但把兰渐苏的手抓得很紧,好像怕这只手会突然脱出去,人便不见了似的。 兰渐苏抬手揉了下眉头,想笑却笑不出来:“我逃不掉的。”这话不必兰崇琰说,他便替他说了。 他算是看开了,大沣皇室是他命里的劫。他越是想躲,这个劫,就越要缠上他。他母亲未完的宿命,让他这一世拿来继承。先帝死了,新帝仍不会放过他。 谁叫他是楼桑国最后的活人。 “你说过不会离开我的!”夙隐忧的眼泪突然涌出来,他将兰渐苏的手牢牢紧抓,抓出红印。他嘴唇颤抖地说道,“即使……即使你真的要离开我,你去哪里都可以,就是不能回到京城去!” 兰渐苏静静默着,任夙隐忧的泪水打在自己手臂上。 夙隐忧抱住他,急切地说:“渐苏,我们再想其他方法好吗?你不要回去,我们会有其他方法的。不然……不然我们先回浈幽?只要回到浈幽……”后颈忽地一阵刺痛,夙隐忧的话语断在喉中。 兰渐苏将银针从夙隐忧的后颈中抽出来,夙隐忧的身子瘫倒在他手上。他抱着昏倒的夙隐忧,放到榻上。最后看了夙隐忧一眼,转过身去。 这步子没走远,又停下来了。 “渐苏……!”夙隐忧使尽浑身力气,冲破麻意将眼睛睁开,然而身体依然动弹不得。他从喉咙中发出微弱的声音,所有情绪饱含在通红的双眼里。 兰渐苏走回榻边,蹲下身。他握住夙隐忧的手,脸上展出一个笑。笑得温暖,不夹杂半点苦涩:“不要哭。”他说,“你不要把这个当作生离死别,只是短暂的分开。像白天你在屋里,我在外面游玩一样。你信我,我会回来见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不会很久。” 夙隐忧不听兰渐苏的话。他在哭,不断地哭。他哑着嗓子,一遍一遍微弱地喊:“兰渐苏……兰渐苏……!” * 花无亲自送兰渐苏下山。除非跟着山上的僧人走,否则没人能找到下山或上山的路。 下山这段路相当长,长到兰渐苏中途生了三次快要反悔的心。 只差一段路便到山门口。一路无话的花无,停下脚步,问兰渐苏:“施主,你当真决定了吗?” 他没头没脑来这么一句,兰渐苏稍愣了一愣。前面没有交流,他也弄不明白花无此刻问的是“当真决定回京了吗”,还是“当真决定揣着两个大馒头上路”。 直到花无又说:“若施主当真决定离开极乐巅,花无便再劝不得什么。” 兰渐苏这才弄清他真正想问的问题。 望着眼前已不剩几里的山路,兰渐苏噎了一肚子的话。他不想走,也不想做任何决定。放着逍遥的日子不过,跑回去送死,谁乐意?但是―― 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该面对的命,无论怎么去逃避,怎么去欺骗自己,最终都要面对。” 他前世怕考试怕得要死,考试还是会来。考砸了怕挨打怕得要死,离家出走,在外面流连,回家还是要挨一顿拖鞋。 先帝是玉清笙逃不过的人,而兰崇琰这个人,也是他逃不过的人。 他生母有她的命,而这个是他的命。 花无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说:“施主与令慈,果真十分相似。” 兰渐苏疑道:“哦?你原是知道,玉清笙是我母亲?” 花无缓缓闭了一下眼。 花无会知道他的身世,兰渐苏并不奇怪。那几面镜子就在天机室里。 他没表现得十分惊讶,反而颇有趣味地笑道:“G,花大师,你和我母亲有什么故事没?” 花无浅声一笑。 光这浅声一笑,就把兰渐苏吓没了。要知道他在极乐巅待了这么久,就没见花无有过什么正常人类的反应。 如今,花无竟笑了,因为他的母亲。 他老娘果真不是一般人。 “他日有缘,贫僧再说与施主听。” 兰渐苏颇是失落地说:“也不知这个他日,会是何日了。” “若有缘分,终会相见,无缘,不必强求。”又一次说完这些缘分不缘分的话,花无从衣袖里取出一个雕镂松纹的盒子:“请施主收下这个盒子。” 兰渐苏懵懵地接过这个来路不明的盒子:“这是什么?” 花无道:“这里面装着的,是施主的一颗善心。施主要好好保留。” 出家人说话总是带着哲学色彩。一方面来说是好事,因世上拥有哲学内涵的人终究太少,需要有哲学的人不断创造哲理。一方面来说叫人头疼,因哲理实在是有太多种解法,兰渐苏不明白花无口中的哲理到底是哪一层面的意思。 他放弃询问花无说的话到底有何内涵,若是问了,他只会收获更多内涵不明的哲理。他于是掰起手中的盒子,可无论他怎么使劲,怎么用力,那盒子都纹丝不动。 “怎么打不开?”他问花无。 花无道:“若与你说,‘非到万不得已,千万别打开’,施主指不准还是会不听话,提前将它打开。为确保万无一失,贫僧索性给它施了法,等施主真正觉得到了时机的时候,便能将它打开了。” 花无的解答虽不再是屁话,但听来十分没用。兰渐苏唯有呆去半晌,把盒子收进怀里。 他不等花无,大步下山去,朝花无挥挥手:“回吧,别送了。” 花无静立在山阶上,又是一声,余音脱得长长的,阿弥陀佛。 * 出了极乐巅山门,行不足五里,兰渐苏看见老太监那张熟悉的脸。他身后跟着一辆马车,七八个护卫。 老太监兜着手,傅一层厚粉的脸,拧出谄媚奸滑的笑:“二爷,您终于是来了。奴才在这儿等了您好些日子了。” 虽兰渐苏与田冯结仇深,对田冯就像对不懂人性的牲畜一样厌恶,但不可否认,田冯福气的长相,比老太监看起来顺眼得多。 兰渐苏打了个大呵欠,面对老太监这不讨喜的妖怪似的相貌,提不出半点好脸色。他闪开老太监直接上马车,靠在车内厢壁上,打算一觉睡过去。 老太监撇撇嘴,冷哼一声,也上了马车,催赶还歇着的车夫道:“还愣着做什么?回京啊。” 一路颠簸,马车行的都是崎岖的路。兰渐苏压根睡不着。张眼又是老太监那张老脸,看得心情烦闷。 回京城的路太远了,不说话,闷也闷得紧。 兰渐苏于是问:“田冯呢?太――皇上身边跟着的狗不该是田冯么?他人哪去了?”他没思念田冯的意思,纯粹是好奇。 兰渐苏的话并不好听,言下之意指老太监也是皇上身边的一条狗。可老太监这类话已经听惯,也有非常清晰的自我认知,便没抓着字眼生气。 只是,他脸色忽然鄙夷起来,仿佛是因为听到“田冯”这两个字。他连着冷笑三声,似夸又不是夸地说:“田大人他智勇双全,文韬武略,胆识过人。如此奇才,怎能屈居在朝中为臣?皇上为了却他想为国效忠、做出一番功绩的心愿,派他去抵御南国倭贼了。” 兰渐苏吃了个惊。 田冯想做内阁大臣想得快疯了,没想到兰崇琰居然派他去南边打仗。 兰崇琰真有本事。兰渐苏在心里说。 机关算尽的田冯,居然会在他亲手扶起来的兰崇琰这里跌倒。 当初兰崇琰回京以后,田冯便拥护他登基为帝。突然遭受背叛的清和妃,还未反应过局势动变之实,就让田冯以“企图谋害皇上”的罪名,赐了一杯毒酒。 她给先后端过一杯毒酒,最终自己也死于一杯毒酒,也算是因果循环,终有其报。 田冯助兰崇琰继位,替他扫清朝中绝大多数的阻碍,还给他报了私仇。其功之大,顶掉沈评绿当个丞相绰绰有余。 谁知当他以为能完全掌控兰崇琰这个“胸无点墨”的小皇帝时,便被兰崇琰当头一击。 他在朝中逼兰崇琰予他重职,口口声声说是想为大沣做出一番功绩。 不想,兰崇琰过河拆桥的速度,比他铲除异党的速度还快。便即顺水推舟,命他领兵出去打仗,好好为大沣“做出一番功绩”。 田冯大为震怒,要反。可朝上竟无一人帮护他。 田冯懵了,田冯傻了。 他怎会知道,兰崇琰在他得意忘形的那段日子里,已在朝中迅速建立属于自己的亲信机构,而那些倾于田冯的党羽,亦接连受到兰崇琰的打压和警告。 田冯的集团在朝中尚未扎实地建立起来,就被兰崇琰打得神形俱散。 田冯那心眼子,在朝中能搅点风云出来,到军中唯有吃瘪的份。况且,军中亦不可能没有兰崇琰的眼线。 想在朝廷里只手遮天、呼风唤雨的梦,田冯只得揣到沙场上,叫铁蹄踏碎。 * 到京城,已过五日。 兰渐苏的神思逐渐从极乐巅上收回来,认清他回到京城的这个事实。 京城的景还和以往一样,不起什么变化。城北新建了两座高阁,东郊荒地正在新起一座宝宫。城里城外,热热闹闹。穿银甲的守将围了一圈在城门外,城墙上的旗帜换上新的年号――元慑。 因看的人心境不同,分明枣泥味儿还是从前的枣泥味儿、鼓楼还是从前的鼓楼,兰渐苏却总觉得,这个地方,没有从前好看、亲切。 自然他的感觉,也并不全出于心境,尚有一部分现实所致。听闻京城的房价,一年内涨了三分之一。 兰渐苏以为他回京以后,就要被关进大牢。毕竟身上还挂着“朝廷反贼”这个枷锁,这个牢不去坐,也说不过去。 在马车上的时候,他已做好充分的热身运动,想来在雾气重重的极乐巅上所练出来的体质,已能应对牢里的湿气。而那每日以素馒头度日练出来的胃,定能容纳牢中馊饭。他心中有充分的信心能战胜地牢阴景。 下马车以后,眼前却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大宅子。 兰渐苏傻了傻眼,转身问老太监:“这什么地方?” 老太监答非所问:“二爷请先歇息吧,奴才等告退。” 兰渐苏喊了老太监两声,他们却跟没听见似,匆匆转身离去。将大门关锁上。 宅子很大,三进三出的格局。有一片大花园,花园里一面能泛舟小游的湖泊。 宅子里已置有家丁、婢子、婆子。只是他们都只埋头干自己的活儿,兰渐苏问他们什么,他们都不说。 兰崇琰搞什么鬼? 兰渐苏愈发不懂兰崇琰究竟想做什么。到底是要杀他,要逼他当走狗,还是要好好折磨他? 如何都猜想不透兰崇琰的心思,兰渐苏随便推了一间房的房门进去,倒头躺在床上,疲惫地睡去。 他做了很不好的一场梦,梦见浈献王变成鬼来找他。梦见浈献王抬起断掉五根手指的手掌,和他说没了手指好苦,塞满牙齿的食物渣滓都剔不出来。兰渐苏劝他不然改用牙签,被他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愣是说没有感情的工具,哪有有血有肉的手指来得好用?兰渐苏觉得憋屈又郁闷。 兰渐苏梦见静闲雪。静闲雪没了随身佩戴的武器,出门工作只有被同行抢生意、被仇家暴揍的份。兰渐苏劝她要不然别干了,拿余钱享受安逸人生。她说京郊大宅物业费太贵,不干了会付不起。兰渐苏觉得现实太残酷,每个人都想实现财务自由,在奔往自由的道路上却格外艰辛。 这些梦一个比一个稀奇古怪,一个比一个压抑。浑浑噩噩睡到大半夜,一身凉汗,兰渐苏惊醒了。 屋内没烛火,他喉咙发干,下床摸黑寻水壶。摸到案几上的青花瓷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忽见窗前站着一个正在翻书的人影,他吓一大跳。 仔仔细细看了两眼,兰渐苏方看清,那身穿融进夜色的黑衣的人,是兰崇琰。 兰崇琰正在窗旁借着月亮的亮光看书。年少不知眼睛宝贵,等哪天眼睛近视了,估计要为此痛哭流涕。 可兰渐苏已无心思去关心兰崇琰如何对待自己的双眼,他只是在想,这人,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在这里看书? 应是察觉到兰渐苏透过黑暗凝望着他,兰崇琰抬起眼,仅被月光照明的那半张脸,没什么激动神态地盯着被夜色笼住的兰渐苏:“你醒了?” “你怎么会在这儿?”兰渐苏下意识问。 “这是朕赏赐给你的宅子,朕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兰渐苏耳朵一刺。他觉得他得适应兰崇琰说“朕”这个字。 揉了揉眼睛,兰渐苏不再说话,将倒在杯子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喉咙的干渴,终于稍稍缓解。 兰崇琰放下书,从柜子里取出火折子。他来到案几前,坐在兰渐苏对面。 点亮案上的蜡烛,一团黄黄的幽光亮在二人中间。 二人面面相觑,一言不发,谁也没躲着谁的眼神,谁也没觉得看着对方不说话有多尴尬。 “朕曾说过,你会心甘情愿跟朕走。”兰崇琰吹熄火折子上冒出来的火花,脸上浅淡的笑意,像是藏压在心底的,那对能掌控世间万物的满足。 兰渐苏现在出现在这里,就是兰崇琰的胜利。无论他采用什么手段。 兰渐苏不想和他讲什么大道理,也不想对兰崇琰说的这番话做什么打击和辩驳。他将茶杯放在桌上,道:“别说其他废话了,我人已经来了。浈献王和静闲雪呢?你把他们怎样了?” 桌上的茶杯并不只有一个,可兰崇琰非是要拿起兰渐苏喝过的那个杯子,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喝。 “你想见他们?” “你不是废话吗?要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回到这里?” 兰崇琰饮尽一杯茶,神情淡淡的:“你在这里乖乖的,听我的话。我就能让他们平安。” 兰渐苏道:“我不信你这些话,我要见他们,确认他们的生死。” “朕不答应。”他盯着兰渐苏的眼,道,“若是你知道他们被关押在何处,你会不去救他们吗?” 兰渐苏静默地看着兰崇琰的这双眼,这个眼神。 视线逐渐从兰崇琰脸上错开,兰渐苏的目光不知看向何处。他安静了良晌,陡地,唇便泄出声笑。 兰崇琰问他:“你笑什么?” 兰渐苏兀自又笑了两声,他抬起头,带着那终于泛了苦涩的笑:“兰崇琰,我仔细想想,我也没做过什么罪大恶极的事。但是为什么,”他眉一蹙,“为什么老天会让我碰上你?” 101 第一百零一回 诛得一手好心 蜡烛上的黄火晃悠了一下,兰崇琰的呼吸有那么刹那是急促的,很快这急促的呼吸,平稳了。 兰崇琰放茶杯的力道近乎是摔,在桌面上碰出不轻的一响,茶水溅了些在桌上。 他笑出寒凉的声音。二人似乎在说话前,都得以冷笑作为开场白。“冷笑”能很好奠定一场对话的基调。起码能瞧得出来,这场谈话中,他们谁都不愉快。 “碰上了我,你觉得很痛苦是吗?那我呢?我何尝不痛苦?”兰崇琰半张脸藏在黑暗里,无限青白。另半张脸,让烛光照耀得犹似狱鬼。他像是在质问兰渐苏:“当年,我母后害死你母亲,你说她该死,所以我求助你时,你不救她。可浈献王呢?他也害了你母亲、害了你全族,你为何就非救他不可?” 兰崇琰早知道兰渐苏的身世。当初,他二人逃亡,他们离得最近的那个夜晚,兰崇琰便问过他,即便真相难以接受,是不是也要知道? 兰崇琰是知道这一切的。只是那个时候,他选择不说。兰渐苏想,或许那时是因为他正需要自己的帮助,因此让他们仍保持“血亲兄弟”这段虚假的关系。 面对兰崇琰的质问,兰渐苏没能回答上来。若要找一系列的理由、借口,他可以说,因为浈献王没直接害过他母亲,没直接害过他全族。因为他儿时是在浈献王的一念善意下活命的,浈献王间接救过他。因为浈献王接受他去当王庶子,所以他当时能暂得平安。因为浈献王算他半个养父,哪怕养了没多久。 然而这些理由,根本利益都是属于他自己,一一排出来,显得他无比自私。 只是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可以不再待浈献王友善,却不能放任浈献王死。 对有意识以来,便与他为敌的先后,他没有浓烈的情感。一杆秤子,他无法偏向兰崇琰那边。 但要是先后同浈献王如今一样的处境,不是出于被法令制裁,而是被当作人质,他同样不会坐视不理。 然而这话说出来,兰崇琰想必是不信的。毕竟先后,已经死了。 兰崇琰看他久久沉默,眸光一暗,问:“是因为他是夙隐忧的父亲,而你怕夙隐忧受伤?” 兰渐苏不置可否。 兰崇琰笑声更凉了,不明却亮的灯火,像审判的光。他在“审判”兰渐苏时,脸上展出的神态,与其说是嘲讽,不如说是酸苦。那是一种极具酸苦的“嘲笑”:“兰渐苏,原来你也没有那么伟大。你因为夙隐忧而想救浈献王,你难道不是害死你母亲、害死你全族的帮凶?你真不公平。朕和你十几年的情谊,比不上夙隐忧和你的这几年。” 兰渐苏合上双目,呼出一口沉重的气。张开眼后,他说:“若你因为我没帮过先后而心中有恨,那么我对不起你。” 兰崇琰想听的不是这句话,他站起身,背向兰渐苏,仰了仰头。发红的眼,在暗中并不能叫人细瞧出来。 他的拳头紧紧握着,握得每一节关节苍白,微微发着颤。神情复冷淡下来,他侧过一张脸:“过往的事,朕不想再提。总之,你待在这里安安分分的,朕保他们无虞。”语气在这里陡地转重,“可要是你妄想逃跑,朕就会从他们的手指开始,把他们身上的肢体一块块剁下来。” 他不像在危言耸听,现如今的兰崇琰,也不是会言过其实恫吓人的人。实在没那个必要。 吃了足有片刻惊,兰渐苏听见兰崇琰抬步离去的声音。 门被摔上的那一刻,兰渐苏终于明白自身所处的处境。 像自古以来成王败寇中的那个“寇”一样,他这个,被世人视作“夺嫡”失败的寇,没得到兰崇琰一杯毒酒,便要终身被软禁于此,受尽“王”的报复与折磨。 浈献王和静闲雪究竟还有没有活着,兰崇琰或许这一世都不会叫他知道了。 兰渐苏一夜尽想着逃离此地的方法,直到天将亮方又睡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久。 天没亮全,兰渐苏让外头喧闹的声音吵醒。伸着懒腰走出去,他慵懒地打呵欠,问“谁啊”。 大门外站着一排宫人,站在正中往前的,是一个蓝衣服的太监。 兰渐苏见的太监太多了,有些脸盲,记不起这个太监是谁。但显然这个太监是知道兰渐苏的,他请了一句兰渐苏接旨,兰渐苏不跪,他没多请。 太监敞开圣旨,字正腔圆地念了一堆拗口的文言文,兰渐苏一句没听懂。直到最后,才听懂那句“兹以覃恩封尔为天宣上卿,授一等麟钦公”。 兰渐苏:“什么?” 太监把腰恭敬地弯好:“请兰大人进宫,受皇上册封。” 兰渐苏奇怪地“啊”了一声,没明白太监这话的意思,也没明白圣旨的意思。 太监重复道:“请兰大人进宫,受皇上册封。” 兰渐苏心说,兰崇琰他妈脱线吧。 他扭过身走了,那小太监快步走道他面前,仍恭敬垂头弯腰,恭敬地拦住他的去路。 兰渐苏低头瞥着太监。 太监像没感情的机器重复道:“请兰大人进宫,受皇上册封。” 兰渐苏连话都不想讲,从太监身旁绕道走。 太监再次闪到兰渐苏面前:“兰大人若不遵旨,奴才们唯有在这里候着,候到兰大人方便为止。”话罢,将眼掀起来,盯着兰渐苏,低声道,“皇上说了,大人您不听话,他老人家就得使些另外的法子。” 兰渐苏瞪了太监一眼,太监将眼皮子垂下,双腿依旧牢牢定在兰渐苏面前。 烦躁,厌恶的心情,糅杂一起,在兰渐苏胸口漾开。 他生平最讨厌被人这样拘着。 没半点尊敬,几乎是狠力地拽过太监手中的圣旨,兰渐苏朝大门外走去。 * 宫人时间掐得准确,进宫后,适逢皇帝早朝。 兰渐苏双手交叉站在大殿外,看殿外太阳初升时一片清白的曦光。比起身旁拘谨的宫人,他的模样过于“目中无人”。皇上在殿内说着话,殿内殿外的人均很严肃,生怕稍不严肃一下便要掉脑袋。 一轮白黄色的火球,徐徐升出金色的瓦顶,晨风阵阵吹拂兰渐苏的发丝。连绵的金瓦,宽阔的灰砖广场,让整座皇宫,看起来既是壮观,又是荒凉。 兰渐苏冲身旁的一个小太监说:“你们每天看着这样的日出,会看腻吗?” 小太监吓得要死,缩着肩膀紧低头,不敢出一声半语。 兰渐苏道了声“无趣”,眯眼望那太阳越升越高,嵌在浩瀚云天上。 随后,殿内的太监,宣兰渐苏进殿。 兰渐苏垂下双臂,大步迈进了殿内。 满朝文武,立于两旁,余光看兰渐苏直着身子,步履不紧不慢从他们身旁一一擦过。沈评绿目光斜过来,落在兰渐苏身上,良久不能移去。身后的官员揪了揪沈评绿的袖子,沈评绿这方将头正回去。但不足未几,又侧目看来,眸光一片旖旎。 兰崇琰端坐龙椅上,身着金黄九龙袍,姿态威仪。这并非他故作出来的威仪,而是不知何时自有的威仪。在他眼皮底下的官员,总是浑身紧绷。他们似乎极怕兰崇琰,非出于臣子敬畏君王的惧怕,是生物对更强者本能的惧怕似。 兰渐苏十分不解他们的这种惧怕,他们面对先帝,都没有这样的惧怕。 龙椅后,一面高大的雕龙髹金屏风,周围陈列掐丝珐琅,大金香炉内的香气缕缕飘来,一股令人嗅之提神肃然的寒香。数百支洋烛,将江山升龙巨柱照得金碧辉煌。兰崇琰叫这一片金光包裹,整个人就似真正从天上掉下来的天子。 这算是兰渐苏第一次清清楚楚看见登基后的兰崇琰。 当初在极乐巅山脚,天色太暗,他看不细兰崇琰。昨夜仅一盏微弱烛光,他也瞧不大真切。现在兰崇琰便穿着龙袍坐在那里,他清晰地看清了兰崇琰的神态,兰崇琰的五官。 兰渐苏说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往年,先太后在世时,曾私底下与彼时还是太子的兰崇琰说过,瞧他心性稚嫩,穿上皇帝的龙袍,坐那龙椅上都得发怵。要他别以为“皇帝”这个位子是天上掉下来给他的,他得抓得住,也得坐得住。 当年的先太后,无缘见到今日兰崇琰在龙椅上睥睨众生的这幕,着实说得上一句可惜。 阶下三名太监,分别捧着将赐予兰渐苏的官服、官帽、印信。 站在兰崇琰身旁的总领太监,站出来又将封赏兰渐苏的圣旨宣读了一遍。 阶下三名太监迎上来,替兰渐苏披官服,戴官帽。 那重重的帽子,盖得兰渐苏头沉,委实佩服文武百官能将这一大顶帽子顶一辈子。 俩名太监在兰渐苏身上忙来忙去,为他穿戴好官服,第三名太监奉上印信。 兰渐苏迟疑了会儿,将印信接过。 兰崇琰唇角淡弯,道:“天宣上卿大人,从今往后,你便要恪尽职守,竭尽全力效忠朝廷,效忠大沣,效忠朕。” 兰渐苏反抗不得。想查出静闲雪和浈献王的下落,他要这么一头雾水的,被人当傀儡似的摆布。 他盯着手中玉色柔美的印信,眼中却被针刺似地发疼。胸口略闷。 兰崇琰诛得一手好心。 让他这么一个,与大沣有血海深仇的楼桑国人,从今往后,竭力效忠大沣。 作者有话说: 2021年滴第一更~沈丞相与翊王的戏份正在提上 102 第一百零二回 不愿染尘埃 回去后,兰渐苏便将那身官服脱下来,扔在一旁。 他坐在蒲垫上,凝望随意扔在案几上的缎面官袍。灰尘飞到袍面,从这细腻的缎面滑落。大沣的官服,面料最是腻滑。听闻是想取不染尘埃的寓意,愿每个官员都能清清白白,一丝不染。 但越是强求的东西,越求不来。大沣千百来个官员,一杆子打下去,随随便便都能打出一地的油水。清官缩在角落,贴着一身脏旧了缝缝补补没钱新添的官袍胃里泛酸,而那些贪官的官袍,却比谁都“不染尘埃”。 兰渐苏喜听朝堂之事,国家之事,但讨厌极了官场之道。 在朝当官,不过权宜之计。他得想个法子找到静闲雪和浈献王,然后离开京城。他本来想给夙隐忧写封信,怕兰崇琰暗中截掉他的信,知夙隐忧如今尚在极乐巅,会命人前去暗袭,于是只得作罢。 一大清早就进宫忙活,眼下犯困了,兰渐苏两只眼皮打架,起身便想去榻上小憩一会儿。他不着不急,并非心里真不着不急。只不过眼下处境,即便他万分着急,出去乱吼乱叫,掘地刨土,也找不到浈献王和静闲雪的关押之地。干脆,先放宽心态,好好睡上一觉,在慢慢想对策。 外头的下人走路来时也不出个声,倏然的敲门声将兰渐苏的困意敲掉了一半。 兰渐苏打开门。 下人:“大人。” 兰渐苏沉着张睡眠不足的丧气脸:“大人这称呼听着,不知为何,怪不自在。” “公爷?” 兰渐苏眼角一跳。 下人迟疑地:“……老爷?” “……”兰渐苏揉了下眉头,“你还是叫回大人吧。什么事?” 下人道:“丞相来了。” 顿了下,兰渐苏说:“快请他进来。” “他不愿进来。” “不愿进来?” “请了三四回,便是不愿进来。” 沈评绿一定是闹脾气了。依兰渐苏对沈评绿过往的了解,他很快下定这个结论。 在走出房门的时候,兰渐苏已思考起,沈评绿这次是在闹什么脾气? 退去官服,换了身青衫的沈评绿站在大门口,脸上略显著急的表情,见到兰渐苏出来,立即藏回去,摆出从容的模样。 兰渐苏和沈评绿很长时间没见面,具体多长时间,他也数不过来。回想起来,没见面的这段日子里,他整个人生经历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沈评绿比之前瘦了,面容长得更好看了些。以往眉宇间颇逼人的锐气略有消减,仿佛世界在他眼中温和许多,又仿佛是世界眼中的他温和了许多。 “相爷。”兰渐苏喊了他一声,来到他面前,“为何宁可在门外站着,也不愿进门?” 沈评绿侧过头,笑得好似十分淡然洒脱,轻飘飘道:“一年多来,你全无音讯,一封信也没写来,我还以为,你已不想再见到我了。” 兰渐苏一路过来,不断想沈评绿出于什么原因闹脾气。是因为今日早朝过后他只顾烦闷,忘记留下来跟相爷打个招呼?还是进京后抽不出身前去拜访,令他内心不快? 苦思冥想,均找不到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想不到原来相爷这个脾气,从一年多前便开始酝酿了。 兰渐苏愧疚之色浮上面庞,满怀歉意道:“是渐苏薄情,出去这么久都忘了给丞相写信。丞相怪罪在下,是应当的。” 沈评绿脸上的颜色舒展开了点,仍“假惺惺”地:“二爷贵人事忙,本相又怎能怪罪呢?” 兰渐苏认真地给他赔不是:“沈大人,是我错了。您请进来,我请您喝杯酒,全当给您赔罪。” 这四请五请的,总算是让沈评绿满心喜悦地踏进麟钦公府的大门。 请酒这桩事,口头一说总说得轻巧,将人请进府,真要翻壶酒出来,不知上哪翻去。他才刚“迁居”到此第二日,走个回房间的路尚且会迷路,上哪找酒窖去? 兰渐苏找来下人询问。下人说府上好酒没有,煮饭用的米酒倒是有几两,问二位大人享用不享用? 沈评绿笑着挖苦兰渐苏道:“二爷说要请人喝酒,怎么府上连坛酒都拿不出来?” 兰渐苏只得掏出银子来,让下人出去买两坛好酒。下人掂量掂量手里的银子,脸色很是不屑。奈何他是下人,不屑不能过分地溢于言表。压抑着那份显然拿不到多少跑腿费的不屑,下人嘴角撇成奇怪僵硬的弧度:“爷,帝京不比别处,酒价,贵。” 兰渐苏再翻出二两银子扔过去。 下人揣好银子,大摇大摆出去买酒了。 兰渐苏上回见到这般拽的下人,还是在浈幽的王府。 请人坐上垫了上好软垫的炕,兰渐苏给沈评绿倒了杯茶:“相爷,在酒来之前,委屈您先喝喝这又酸又苦的茶了。” 沈评绿抿了口茶,咂嘴道:“二爷你太不识好货了。” 兰渐苏端着一杯茶手里摇晃:“我确实不太会识货,不过这话怎么说?” 沈评绿道:“此茶乃东山上等尖蕊茶,因炒青比一般茶叶困难,过程繁琐,是以东山五年方产一次。价格奇高,万分难买。二爷府上能有这样的茶叶,却浑然不知,简直是――” “暴殄天物。”兰渐苏接上他没说出来的话。 沈评绿瞧着他的脸,笑得十分有趣。端起茶来又喝了一口。 他兰渐苏确实不识货。还以为兰崇琰为了折磨他,故意放些又酸又苦的次等茶叶在这里,怎知这茶竟是千金难买的好货?他喝不出来,也不明白这么难喝的茶,为什么如此昂贵。可这问题问出来太肤浅了,就像猫屎咖啡他觉得跟土汁酿出来似的难喝,而有人甘之如饴。 不过这些都不是问题,问题是,兰崇琰不是恨他、恶他吗?为什么给他的府邸中,放着这么好的茶? “太子――”兰渐苏脱口讲出这两个字后,噎了下,道,“皇上大量,赐了这等好茶给我,我却全然不知。” 提到“皇上”二字,沈评绿的举止,明显可见地放缓下来。神色出现一分凝重,眉间涌动忧愁。 他是没有党派,中立的朝中要臣,皇上极其信用他。他按理不该在听到“皇上”二字时,出现这样的反应。 呆望杯中茶面少顷,沈评绿道:“现在的皇上,不是以前的太子了。” 横听竖听,此话都是类似一加一等于二的废话,却被沈评绿以相当富有含义的口气说出来。因此,兰渐苏便断定,沈评绿这句听似普通的废话,相当不普通,相当有内涵。 又咽了两杯茶下去,沈评绿把茶杯放回桌上,推拒兰渐苏要再添上的茶,说道:“朝中的大臣怕他。怕得要死。” 兰渐苏眉头微是一皱。 今早上朝,他便感觉得出来,朝上无论老少大臣,均对兰崇琰超乎常理地唯唯诺诺。仅有包括沈评绿在内的一两个谏臣,身板挺得笔直。可他们不管对谁都身板挺得笔直,先帝在时,兰渐苏一度以为他们是为了防止得颈椎病,而必须时刻不卑不亢地挺直身板,从而不得已成为不惧生死的谏臣。 “有一桩事,少有人知。”沈评绿音量压小。 兰渐苏起身,开门左右张望,再将门窗关紧,坐回炕案前,道:“相爷请放心讲吧。” 沈评绿长出一气,道:“这事儿,是皇上回京登基,命田冯南下御敌后的事。 “新帝初登基,老臣自不可能一一信服。何况公仪氏在朝中失势已久。原以清和妃母族为首的党派在朝中根基虽然不稳,却是最为庞大的。他们全部不愿听奉于新帝。起初按捺不发,是想让皇上与田冯‘内斗’,待田冯被皇上派往南边后,他们便开始有所图谋。 “原先,他们打算扳倒新帝,另拥一位小皇子为帝。但未找到合适人选,此举只得作罢。后来,他们改选另一个法子――操控当今圣上。” 古往今来,皇上与臣子之间的关系均十分微妙。皇上若过强,便是专制,若过于弱,便会被臣子所控。而往往年幼的新帝,最容易沦落成朝臣的“棋子”。那些清和妃势力,显然不甘沦为败寇,欲重整“山河”,向新帝下手。 “田冯一走,几个原清和妃势力的老臣便开始作威作福,朝堂之上,也不怎么将皇上放在眼里。那一日,几个老臣在宣策殿逼迫皇上修改新颁布的政策,意图往后掌控朝政。洪大人言语过激,身体逼向了皇上。” 说到此处,沈评绿眼瞳激烈地一震,像是后来所发生事情,仍叫他如今回想,依旧由内而外地震骇:“只一瞬间,谁也没看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皇上他掐住洪大人的脖子,将体态不轻的洪大人,徒手掐了起来。洪大人双脚离地,悬在空中,张大眼睛惊恐地望着皇上。他张着嘴巴像是要说什么,但一句都说不出来。皇上不像是只想警告他,不给他再说话的机会。 “在场的官员都惊得呆了。皇上面不改色,好像只是轻飘飘举起一张薄纸,而洪大人,脸色越来越青黑。立刻众臣跪地,求皇上放过洪大人。皇上并不听从,便这样,将洪大人活生生掐死。 “将洪大人的尸体扔于地下,皇上遂对那几个大臣道,能容他们在朝中倚老卖老,可若胆敢再生异心,洪大人便是他们的下场。当时,我看见皇上身上,好像散发着一股黑气。事后也不知究竟是我眼花,还是过于吃惊,而生出臆想。毕竟,皇上少时体弱多病,谁也想不到,他而今竟会有这般力量。实在叫人……叫人不由得不震惊。” 作者有话说: 慢慢的,小皇帝现在还不够黑 103 第一百零三回 又中招了 兰渐苏与兰崇琰逃亡的时候,就察觉到他有些怪异。当时无法准确说上哪里怪异,一心当他是惧怕清和妃跟田冯,加之途中紧张,才会出现那些反常。现今想来,沈评绿口中叙说的,兰崇琰的情况,兴许和当时的反常息息相关。 兰崇琰身上,是有什么秘密吗? 像是有一根细线穿过太阳穴,锯得兰渐苏脑子不是一般疼痛。兰渐苏不再给自己叠加这许许多多的问题。 “皇上许是后来锻炼身体,锻炼出一身武艺了吧。”他这样跟沈评绿说。 沈评绿只能回答“或许如此”,他满是正经文谋武略的脑袋瓜里,委实不曾考虑过从玄学角度去解答这个疑惑。 下人还没买酒来。沈评绿饮了一肚子饱茶,下榻说该回去了。 兰渐苏跟着下来,送他走到房门口。 站在房门前,沈评绿停住脚步。他半低下头,手指在自己嘴唇上擦了几下,而后转过脸,半是提醒地问兰渐苏:“二爷,你是否忘记了,你还有一个答案没给我?” 兰渐苏忽记起当年离别时,沈评绿对他的一番告白,并叫他许诺,回来以后,得给个肯定的答复。 兰渐苏垂目回想沈评绿眼角泛泪的那一刻,却没说什么话。 沈评绿见他反应,淡淡说:“看来二爷对我无意。” 兰渐苏从怀中摸出一支洋枪,问沈评绿:“丞相还认得此物吗?” 沈评绿:“认得。” 兰渐苏看着枪上花纹,微一笑,道:“丞相赠我的这支火铳,我虽一次也没用过,却时刻带在身上。” 沈评绿心头一动,迎了上去,将兰渐苏的脖子搂住,亲吻住兰渐苏的嘴唇。 他几乎不管不顾兰渐苏抗拒与否,吻上唇瓣后便将舌头伸入。 兰渐苏生怕火铳走火,先将它丢在案几上。沈评绿步步逼上来,似乎在索取这一年多来,他所堆积的对兰渐苏的思念。吻得贪婪。 他对兰渐苏的思念,没有全部明显地表现在表面上,却全部宣泄在这个吻上。 兰渐苏方要回应起来,沈评绿却将唇舌抽出去。 他双臂搭在兰渐苏肩上,眼瞳被窗纸漏进的光,映得粼粼,荡着接近纯真,却又暗藏深机的色彩。 他似乎,在等待兰渐苏接下去的反应。一个他会意料得到,掌控于手的反应。 兰渐苏在后一瞬,明白沈评绿这个表情的意思了。 脑袋开始眩晕,身体不受控制地滚烫,以及燥热。他偏了下头,神情疑惑。 沈评绿展唇笑道:“迷心智的药。”指着自己的唇,“我刚刚擦上去的。” 沈评绿,又一次对他用了药。 兰渐苏喉头干渴到发哑:“丞相,你怎么……总爱使这样的法子?” 沈评绿反问道:“二爷又怎会屡屡中我的招?” 他,他还能说什么?当然是他再次大意了。 沈评绿平静下脸色,将兰渐苏推到床上。 兰渐苏头晕得厉害,叫他一推,便重重倒在床上。 望着走上前来,已自顾脱起衣物的沈评绿,兰渐苏放弃挣扎,叹出一口气,枕起手臂道:“既然如此,今日只能听丞相的摆布了。” 掉在地上的衣物堆叠起来,正好挡住沈评绿的脚踝。 -和谐- 沈评绿脸皮薄,被下人撞见他坐在兰渐苏身上,形同被人绑起来吊到悬崖口,整张脸红得仿佛熟透了,不愿再有动作。 兰渐苏道:“相爷,继续。” -和谐- 沈评绿眼一瞪,急急忙忙道:“二爷!二爷!臣……臣明日还需上朝,饶了臣吧……”被教训得狠了,眼里漏的全是怯。 兰渐苏停顿住,放下他,站起身。 沈评绿以为逃出生天了。 兰渐苏低眸俯视他,以近乎于命令的口吻道:“丞相,跪起来。” 沈评绿满是不解,浑身颤抖,勉勉强强跪起来。 兰渐苏:“嘴张开。” “……”沈评绿抬起无辜的眼睛望他,顺从地慢慢爬过去,乖乖张开嘴。 作者有话说: 和谐的部分见老地方 ,晚一点还有一章 字数少就是有鬼系列>.< 104 第一百零四回 人尽皆知 兰渐苏打开屋门,吹拂进来的凉风,散了屋内大半的热气。 两坛蔷薇露,像两个黑胖小子坐在门口。栓酒嘴的红绳子,手拉手似地连在一起。 兰渐苏提上酒,走进屋。沈评绿披着外襟,侧卧在炕榻上睡着了。左手掀开酒塞,兰渐苏顺手捞起床上的被子,抖开来盖在沈评绿身上。 推开半扇窗户,他望着那湛青已退的滟滟赤天,一口酒一口酒送进嘴里。蔷薇露不是他最爱的酒,他觉得不够烈,但小酌来怡情,却十分适合。 沈评绿半张眼醒过来,许是闻着那酒香醒来的。 他躬躬身子,在所披的外襟下伸了个实实在在的懒腰,支着胳膊撑起身,闲懒的眼神盯着兰渐苏。 兰渐苏另倒一碗酒,递到沈评绿面前:“相爷,这酒醇香,颇迎合你所好。” 沈评绿把身体支起来,随意穿上外襟,衣襟不合拢,胸膛大喇喇敞露。头发散在肩上,垂到后脊尾椎,懒去挽起。他接过酒碗,一口气饮了快小半碗下去。兰渐苏想劝他悠着点喝,又想沈评绿酒量不算太差,此酒非极烈之酒,他爱拿去解渴,便不拦。 喝完半碗酒,沈评绿脸颊立即泛上红晕。放下酒碗,他浅笑道:“今午那没眼力的下人闯了进来,二爷与在下的污名,这回是传定了。” 兰渐苏不以为意:“渐苏的名声,何曾好听过?徒累了相爷的声名,倒是极其抱歉。” 沈评绿不悦于兰渐苏把他推远,往前靠近些,说:“你我皆在京城,往后成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只要二爷不是有意推远我,咱们的声名,早晚有今天。” 兰渐苏淡哂。窗外绯霞转暗,天将黑下,他看了看天,支着下巴。心情有一刻的轻愉,转瞬又是无比沉重。 * 兰渐苏自被封官进爵,没一天去上过早朝。太监每日来催三请四,怎么都请不了他去上朝。 人人都说兰渐苏仗着自己实际是皇上“血亲”,笃定皇上不会拿他怎么样便恣意而为。先帝在时他便是个特立独行的“风云人物”,这个特立独行的风格保留至今,竟还这般适用。奇的是不知为何,先帝与皇上从不强求于他。 众人揣测,可能是他脸长得好。 脸长得好足以平天下。想想当年的顺德妃玉清笙,何尝不是靠张脸驰骋皇宫? 兰渐苏所在之地,就是颜狗的天堂。 兰渐苏深知兰崇琰暗中监视自己。从几次他勘测各大地牢以及离京路线,事后立刻被兰崇琰上门暗示,他便知道,他府上有兰崇琰安排的人,他周围明里暗里,均有兰崇琰的眼睛。 为避免兰崇琰采取更强硬的手段,他独有收起一颗焦躁不安的心,假作沉溺安逸、恋栈权位。每日不是东走,便是西逛。就是不上朝。 兰渐苏想过去拜访翊王,却得知翊王半年前向皇上请旨,运送先太后的遗物回滇南,此生不知还会不会回京。 而李星稀当初在关州跟兰渐苏分别,回京目睹兰崇琰登基后,便又离京要去找寻兰渐苏。如今在江湖飘荡,归期未有期。 旧时故友莫何墩,先帝在时便已离京四处游历,早不在京中。 虽然兰渐苏天天旷工,从不去跟“一把手”开会,可这官,他并不是白当。常有冤鬼来找他伸冤,说自己枉死。或是生前被人诬害,当了掉脑袋的替死鬼。 每当有冤鬼来找他,他就会拿起纸笔,拣张凳子来坐,将冤鬼所诉说的冤情一一记下。半个月内,真叫他破了四五桩冤案、疑案,甚至是未被人所发现的案子。 他专破鬼案的名声,不仅在人界传开,还在鬼界传开。 不出一个月,他的府上排满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冤死鬼,全来求他伸冤。 兰渐苏遂给自己的麟钦公府,换了个更合适的名字――聊斋。 回京一个月来,兰渐苏看似渐渐过得放荡不羁,洒脱无忧。兰崇琰想来试探他如今是否还密谋着逃离京都,均被他表现出来的潇洒模样糊弄过去。久之,兰崇琰逐渐放下一颗心。对麟钦公府的监视放得少了,并收走不少暗中紧盯兰渐苏的眼线。 察觉到身旁那些“眼睛”少了之后,一入夜,兰渐苏便换上夜装,偷偷走遍京中大大小小数个牢房,连京城周边几个郡城的暗牢也溜了全,却是一点浈献王和静闲雪的影子都没有。 兰渐苏找得愈发灰心丧气,同时内心的恐惧像团雪球越滚越大。他怕兰崇琰将那两个人处理得一干二净,连灰也不剩。可他又从心底觉得,兰崇琰还不至于那么丧心病狂。 * 兰渐苏不去上朝,沈评绿在朝中见不到他,唯有三天两头往麟钦公府跑。 麟钦公府不是个热闹地方,少有官员踏足此地。以往官员们怕F文公主,是因F文公主一屋子蛇虫鼠蚁。现今官员们怕兰渐苏,是因兰渐苏一整个府邸的妖魔鬼怪。这些东西,都不是在正常人能接受的阈值内。 可当朝沈丞相,却是哪里都不光顾,独爱去麟钦公府。 沈评绿下朝后,常常官服也顾不上回去换下,便往麟钦公府赶。起初被下人无意撞见他二人“苟且”,沈评绿还羞意难当。如今只不过两三个月过去,他竟习惯光明正大在兰渐苏屋内出入。有时留到很晚,索性居在府上。爱偷听墙角的下人,有时听见他们谈天论地到很晚,有时听见他们“苟且”到很晚。有时又是先小小地“苟且”一阵,再跣足坐于窗边炕榻上,一边饮酒一边谈天论地。 京城从来不是个藏得住秘密的地方,沈丞相与天宣上卿大人有故事,不出多日便在市井中传散开。市井里爱讲黄书的先生,将二人的“事迹”一百一千个放大,跟躲在二人床底下偷听过似的,床笫之事事无巨细悉数编讲出来。 先生在台上讲二人床上如何缠绵涌动,下头听书的人记得津津有味,足记了一整本书册。 该书册叫巴巴渴望多些生意的书局看中,取了个风流艳俗的名字,印成小说在市面上出售。尽管文笔极烂,用词直白,但胜在够艳,够俗,且顶着当朝丞相与麟钦公的名号,该书一下子扫荡掉所有苦心孤诣创造出来的文学作品,成为京城销量第一。 虽拯救了一度颓靡的京城小说行业,但造成的负面影响,是不少用心写书的作者因为不得赏识,恨天不公,想不开去跳河自尽――倒不妨碍书局以悼念的名义,从他们身上接着狠赚一笔。 沈评绿和兰渐苏的小说在勾栏内最为流行,烟花女子们闲时便爱捧着这本艳书看。勾栏中的画师画艳画是为一绝,于是该小说的艳画版很快也扑通面世了,紧接而来连不识字的文盲都知道他二人“有染”。 一件事传到勾栏中,最为危险。最“下贱”的勾栏,常常聚集着最“高尚”的人。那些富家公子,那些朝中的官员。 朝中官员来勾栏寻欢作乐,等待姑娘来的时候就得拿点书看。要么拿艳书,要么拿艳画。 好巧不巧,这日来寻欢的大臣,左手艳书掀开来,入目是“沈丞相”、“麟钦公”,右手的艳画上画着沈评绿与兰渐苏欢爱图。 官员怔去片刻,立即一个大喜过望,心说踩着沈评绿和兰渐苏上位的机会来了。当下没了找姑娘的兴致,抱上艳书和艳画,奔往皇宫。 兰崇琰尚在宣策殿的寝宫内批阅奏折,听太监传来话,裘大人有要事入宫觐见。 兰崇琰请他进来。 裘大人步子麻利得趋近于奔跑,急步迈进宣策殿,跪在兰崇琰面前,声音拔得比往常高亮:“微臣,叩见皇上!”一个头重重磕下去,脆响。 兰崇琰嗅出他一身脂粉味,瞥见他中衣领口还有女子唇印,心知他刚从妓院出来。能让他放下在妓院里头的事,匆忙进宫,看来他的“要事”,的确很重要。 兰崇琰飞快瞟了他一眼,便又将头低下。毫笔于章面写出行行小楷,道:“有什么要事,说吧。” 裘大人压住脸上幸灾乐祸的喜色,双手高高把艳书与艳画举起,道:“皇上,请看。” 作者有话说: 今日双更了哦 明天出差,要更忙啦 105 第一百零五回 丞相喜提二十大板 兰崇琰只简略瞄了眼,以为裘大人拿娼楼里艳俗的春宫画要来讨好他。以前先帝身边有不少佞臣,在先帝深夜加班时悄悄递上美人出浴图,跟着互相露出会心一笑,整个猥琐气息萦绕在堆叠国家大事的奏章案上。佞臣以此投机取巧,暂得帝君赏识。 是以,佞臣祸国。先帝常常在一系列英明的抉择中,突然做出令人深感脑瘫的决策,实际上不是他的智商忽高忽低,而是那时他的大脑已被睾丸素所占领。 兰崇琰兴许以先帝为前车之鉴,兴许比先帝多那么一丝脱油的英明。便低回头,看也不看道:“裘大人,朕现在忙得紧,无暇关心这些杂事。你退下吧。”他当下说话已拿捏了十足的客气,给足裘大人脸面。须知前些日子,面临诸大臣劝他选妃立后,他可是当殿摔掉上奏的折子。让有意献女的大臣的女儿,直接去远洋和亲。 裘大人不舍不弃道:“皇上,这可是你千千万万都想不到的事情。您还是先看看,再说吧。” 兰崇琰自当上皇上,好话一般不说第二遍,本想直接发火,但见裘大人分明手上摊着低俗的画卷,面容神情却相当刚正不阿,忽好奇地想知道,是什么黄画能让他看出家国天下的正气凛然之感。 他搁下笔,让裘大人把画呈上来。 裘大人将书册及画卷放到龙案上,往后退到一个合适观察皇上反应的位子。他早将兰崇琰会出现的反应在脑中预演了一遍,也酝酿一番言辞激烈的抨击的话语。 兰崇琰盯着画卷上的画,脸色可能有那么刹那,出现一点被刺到的变化。但变化的弧度来得不大,叫眼花的裘大人以为他毫无变化。 裘大人暗自清了清嗓子,张口说:“兰大人与沈丞相身为朝廷命官,朝中重臣,却做出如此有伤风化――” “朕知道了,裘大人,退下吧。”兰崇琰截断他的话,把那书册与画卷若无其事地放下,手指在额角处慢揉。批了这么久的奏章,是有些累了。两颗眼睛酸涩,发疼。恨不能剥出来。 裘大人见情况不对,不太识趣:“皇上,这,这兰大人和沈大……” “滚!” 砰地一声巨响,一张叠满奏折的龙案,叫兰崇琰狠力一脚踹翻下去。奏章稀稀拉拉散了一地,桌上烛火落在奏章旁。裘大人忙跪地,爬过去一手护着奏章,一手煽灭烛火。 他不怕死地飞快瞟了眼兰崇琰的反应。兰崇琰的脸一半明亮,一半被阴影遮盖。好似在一瞬之间,从“若无其事”,陷入到极大的,让人恐惧的愤怒中。 裘大人小心翼翼端正已扑灭的烛火,慢慢起身,退出宣策殿。出殿门后,他又听见殿内传来摔砸物品的响声,内心肉疼了一把那些遭殃的古董名器,却不明白皇上为何忽然发这么大的火气。 兰崇琰自从登基,总这般阴晴不定,奇怪片刻,就习惯了。 * 兰渐苏在书斋内画完几个地牢的地理位置,望着地图琢磨了会儿,掐算适合再偷溜出去巡地牢的日子,之后便将这份图纸藏进书本夹层,放到书柜最底层。 他坐到桌子前,拿起桌上的卷宗继续看起来,整理多日来接下的冤鬼案情。 这些案情千奇百怪,被他整理出来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奇葩。有鬼吓鬼能不能定案的。有纸钱烧错但对方不还算不算盗窃的。有生前的债主也死了,如今要不要还债,还的是冥币还是人间的银子? 看来人死后也不见得能够安生。不仅自己不安生,还不让活着的人安生。 难怪世人都怕鬼。 他将案情梳理到一半,门突然被人用力推开。 他第一个想法是,这里的下人越来越得寸进尺。抬头看到的却是兰崇琰阴气森森的脸。 见到兰崇琰,他便明白没好事。见到阴气森森的兰崇琰,他便明白这不好的事要火上浇油。 兰渐苏没问兰崇琰怎么了,停笔看着他。 兰崇琰从衣袖里抽出那幅画卷,丢在兰渐苏桌上:“上卿大人与沈大人,可真是谊切苔岑啊。” 兰渐苏没听懂兰崇琰口中那成语的意思,所以他问:“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看!” 兰渐苏见他忽然把一股怒气从肚子里掀出来,感到十分不妥。 拾起桌上画卷,解开包卷画卷的绳子,兰渐苏慢慢展开画。只见一幅活生生的春宫艳图,出现在眼前。画上的二人,虽体态面容不相似,但从衣物上,依稀能辨得出是他跟沈评绿。 兰渐苏寻思道,这画,画得还挺好。笔锋细腻,动态抓得极其精准。不失为一幅佳作。 他甚至有点想拿去给沈评绿也瞧一瞧,但沈评绿面皮薄,看到这画,估计要掘地三尺。所以兰渐苏放弃了这个念头,将画慢慢收起来,问道:“不知皇上给臣看这幅画,是想告诉臣什么?若皇上想问臣跟沈丞相是什么关系,那么,皇上看这幅画就该明白了。” 兰崇琰的拳头攥得狠狠,瞪着兰渐苏的那个眼神,感受不到一丝恨。兰渐苏认为是错觉,错觉让他从兰崇琰猩红的眼中,看到了痛苦的神色。兰崇琰,犹似生着一双,会让人频生错觉的眼睛。 “朕给你一个机会,你当真不解释吗?”兰崇琰声音微是发颤地问。 “需要解释什么?男人之间做这事儿,又不是特别罕见,皇上是因我二人皆为你的臣子,因而动此大怒?”兰渐苏万分不解地问,“皇上是在气什么?怕我二人结党营私?若是这个原因,皇上大可安心。”他手指挑了挑桌上的案卷道,“臣无心政事,一心只想给京城里这几只冤鬼洗洗冤情。与丞相,是知心之交,不为其他。” 与丞相,是知心之交。那和他呢?和他为什么就得这样疏离! “朕是因为……”兰崇琰咬牙道:“朕就是恶心,恶心你跟他!” 兰渐苏心说,兰崇琰还是这么孩子似的幼稚,当上皇上了还没点包容心。自己看着恶心的事情,也得来骂一骂。 兰渐苏道:“皇上要是恶心,不看便是。要是认为臣有伤风化,随时可以将臣处置。但臣总不能因你,失去一个知心的朋友。” “兰渐苏!”兰崇琰眼角泛着红,“朕不许,朕不许你听到没有!朕不许你跟他再有往来,朕要你从此和他划清界限!” 兰渐苏看了看他,叹出一口气,说:“皇兄,你已经是大人了。不要再这般执拗,任性。” 久未听“皇兄”这二字,兰崇琰两眸忽起润意。但又想到兰渐苏如何都不愿跟沈评绿划清界限,眼神中的痛意,恨意,糅杂一起,愈发凝重。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语不发,大步离开书斋。 兰渐苏没说恭送皇上,还是什么送别皇上的客气话。他感到头疼,太阳穴直跳。那幅艳画,随意丢进藏画瓶里。 提笔要再记案情,兰渐苏有些记不下去。 他心想,兰崇琰把他囚在京城,为的或许就是和他吵架吧。 当帝王的,每天国事繁忙,憋坏了,总想跟谁吵一吵,以宣泄郁气。又不能随便和大臣吵架,这样有失身份,只得拿他当个吵架的工具人。因此便给了他这样一个职位。天子喧闹伤害爱卿,美其名曰――天喧伤卿。 * 南边倭贼被大沣打得节节败退,退兵请和。兰崇琰不愿接受和解,下令军队乘胜追击。有种要反客为主,反过来吞掉南倭国的趋势。 沈评绿朝上三谏皇上接受和解,退兵。兰崇琰三次拒绝。 第四次进谏,沈评绿言词激烈,和兰崇琰当廷吵起来。兰崇琰大怒,下令,沈评绿廷杖二十。 沈评绿这位两朝元老,直谏敢言的大臣,生平第一次挨打。还是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被打。 宫廷刑罚中的棍杖,来得极重。一大棍子下去,一个身体娇弱点的女子便有可能直接昏倒。二十杖,他沈评绿一个大男人,被打完直接瘫在地上。 被人扶回家中,沈评绿便趴在床上,不能动弹了。 兰渐苏来到丞相府,让小厮带着左拐右绕,才来到沈评绿的房间。 沈评绿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疼得小声哼哼唧唧。听见小厮开门进来的声音,从软枕里闷出一句:“不是说不想吃了吗?滚出去滚出去!”凶完便又继续哼唧哼唧。他在府中,原是副爱耍性子的模样。 小厮低声提醒道:“丞相,兰大人来了。” 沈评绿的哼唧声戛然而止,抬起脸,看到兰渐苏,立刻,一张脸烧红,又趴下去,将枕头抄起来,盖在自己的头顶上:“谁让你进来的?快出去!” 兰渐苏无奈发着笑,摆摆手示意小厮退下。 小厮离开,他走到床边坐下,拍拍沈评绿的肩:“丞相,你这么不想见我?” 沈评绿动肩脱开他的手,头上的软枕盖得死,并不理他。而枕头下那张脸,已汗涔涔地想办法找地方钻。 兰渐苏瞧他裤子微渗出一点红血,眉头一皱,便想拉下他的裤子看看。 裤子方拉下一头,沈评绿陡地抬起头,扭过脸问:“你、你做什么?” 兰渐苏道:“我看看你的伤口。” 沈评绿推开他的手,拉回裤子,掩好,说话结结巴巴:“不用,不用看了,红了一点而已,过两天就好了。” “……”兰渐苏左右望了下,看到桌上的药箱,道,“我给你换药吧。” 沈评绿还是不干:“刚换过药,不需要换。” 兰渐苏起身说:“那我走了。” 沈评绿“G”了声,整个人就要从床上起来。 兰渐苏赶忙过去扶住他:“丞相,大伤在身,还是别起了,我说笑的。我就在这里坐着,和你聊聊天,行了吧?” 沈评绿抓着他的手,虽然刚刚喊人出去的是他,现在却真怕他跑了似的。迟迟疑疑趴回床上。 苦笑一下,沈评绿紧握兰渐苏的手,道:“二爷,本相现在这个样子,太狼狈了。这般狼狈的一面,本不想让二爷瞧见。可二爷要走,我又舍不得。” 兰渐苏的手,被他抓得发热:“相爷太顾着这张脸了。往后我二人还要相交,什么狼狈的一面,会见不着?” 沈评绿听到这句话,心脏逐渐加速跳动,擂鼓似地响,脸上的红,一直逼到耳根。 “再者,相爷更狼狈的一面,我也不是没见过。” 沈评绿:“……” 作者有话说: 出差结束啦 106 第一百零六回 再逢翊王 “不过话说回来,”沈评绿吃力地活动了一下僵硬肩膀两臂,“皇上要发兵追击这事儿,我还得再谏。” 兰渐苏:“领了二十杖,还谏?” 沈评绿道:“我受点皮肉苦没什么,大沣这冤枉仗打不得。一打,死的是人,受苦的是百姓。大沣掉点面子不算什么事,那居住南边的百姓,军中上有老下有小的将士,可怎么办?” 沈评绿在朝中为人处世,虽不是多么高风亮节的君子,也会睚眦必报、利用手腕铲除政敌,但在家国大事上,却是切切实实地念着国家、想着百姓。因不卷入党争,背后并无集团势力支撑,朝中树敌无数,但他仍孤军前行。世人对沈相的评价,褒贬不一。好人么,不全称得上。可确实是个好官。 “这件事,丞相不要担心了,想必除丞相以外,还有许许多多人不愿再见到南边民不聊生。”兰渐苏自己也包含在这“许许多多”的人中。他只是把想入宫劝谏的念头压着,没告诉沈评绿,“相爷这些日子,还是养好身体为上。毕竟,天下的百姓还需要相爷。” 又聊了片刻,兰渐苏起身说还有要事,必须先走了。沈评绿不舍地放开他的手,想下床送他,被他拦了回去。 走到门口,兰渐苏步履停住,半侧个脸问:“丞相,要是有一日,我要离开京城……” 他话说到这儿,余光望见沈评绿的神色似是忽地僵住。 沈评绿没出一声。 “没什么,丞相记着好好休息。”兰渐苏踏出门槛,将房门掩上。 这段时日,还是少见沈评绿为好。兰崇琰恨他,要迁怒于他身边所有人。这次沈相挨了顿打,下次便不知是什么惩戒。浈献王跟静闲雪没下落,沈评绿若搭进去,他兰渐苏,就成一个大罪人了。 下午,兰渐苏携上奏折,入宫,欲觐见皇上。 他揣着沈评绿及许多臣子的忧思而来,奏章里以他不甚优美的直白文字,字字恳切地劝兰崇琰莫要意气用事。“穷寇莫追”这点浅显道理,想来不必他再给兰崇琰多加解释。南边那里,还是和解退兵为上。他没关心大沣国的心思,不过是觉得,再打下去,徒是生灵涂炭。人命在他眼里是一样的。 入了宫里,太监将兰渐苏拦在殿门外,不让进。 兰渐苏道:“此事紧急,我非见皇上不可,劳公公再通报。” 太监垂目看了一眼兰渐苏手中奏折,道:“皇上知到兰大人会来,已吩咐了奴才。皇上让奴才见到兰大人时便告诉大人,南边那里,圣上已下令退兵。南方将士,早在班师回朝的路上。兰大人不必觐见,这就请回吧。” 兰渐苏听了这话,松下口气,揣回奏章,随即,另一股不舒服又泛上来。皇上既有意退兵,那给沈评绿的这二十杖子,分明是故意的了。 “那我更要见皇上。”兰渐苏听不懂人话似的,“皇上几时方便?我就坐这里等。”说着想去拖把椅子过来坐。 他不是想见自己与沈评绿划清界限么?今日就和他说清楚,接下去的日子,他可以少与沈评绿来往,但他兰崇琰休将个人恩怨施加在无辜者身上。 三四个太监面泛难色地涌过来,将兰渐苏团团围住。 “兰大人,不要叫奴才为难了。皇上这两日身体不便,您怎么等,他都不会出来的。兰大人有何要事,两日后再来吧。” 太监的反应不像在敷衍说谎,虽不知晓兰崇琰究竟哪里不便,不便到两天不能见人,但兰渐苏没留下来刨根问底浪费时间,想想还是离了宫。待两日后再来,太监总没拦他的理由。 * 兰渐苏徒步走在回府路上。短短路途,乘马车太费银子,原想搭个轿子,但看抬轿的汉子个个又老又瘦,让他们扛在肩上,心底格外不踏实,于是徒步走回府。 路上遇到黄毛未长全的小孩鬼正在踢蹴鞠,兰渐苏问道:“你是哪个坟头跑出来的小鬼?不好好等投胎,出来乱跑什么?” 那小鬼给兰渐苏吐舌做了个大鬼脸,蹴鞠在脚上翻来颠去,道:“你知道什么?我是得了鬼差令的钦差大人,此次要来接一个贵人。”他掐手指算道,“虽说离那位贵人故去还有些时日,但我先出来熟悉熟悉路,到时候好赶得及去候着。” 许久没去死一死,兰渐苏未知,地府而今做得这般人性化。人要死了,还得派个小孩来领路。他先前没这个待遇,可能是当时地府服务设计做得不够全面,也可能是他不够“贵”。 近来听闻京城首富久卧病榻,怕是过些时日,便不行了,这小鬼,或许是来接他的。 那小孩鬼自顾踢玩脚上的蹴鞠,一脚踢去,系三条红穗子的蹴鞠,越滚越远,从兰渐苏身旁滚过。 兰渐苏的目光追着那个蹴鞠去,脚步也跟过去,弯腰要帮小鬼捡回蹴鞠。忽一辆马车从转角巷口驶进来,车轮将那颗圆滚滚的蹴鞠轧住。 兰渐苏“哎哎”喊了两声,叫停车夫,手抓着蹴鞠,将它从车轱辘底拔出来。蹴鞠被压坏了,兰渐苏无奈地咂嘴。回头要将蹴鞠还给小孩鬼,那小孩鬼却已然消失不见。 一侍从掀开车帘,霍然从马车上跳下来:“什么人胆敢在此处拦路?” 话先不客气地嚷完,站定之后,看清兰渐苏身上所穿官服,侍从凶狞的面目陡收敛住,张狂气焰蔫回去不是,持续释放也不是,一时无所适从。 温和的男声从马车厢里传出:“钊五,发生什么事了?” 被称作“钊五”的侍从不知所措地打量了兰渐苏两眼,走到马车旁,低声道:“王爷,是位……好像是位大人,但那官服,奴才曾经没见过。” “天宣上卿”是兰崇琰登基后设立的官职,具体干嘛的,说不清楚,只知官位很大,与丞相堪称不相上下。自设立以来,这职位一直空缺,直到兰渐苏入宫才填补上。官服虽是很明显的大沣特色,但上头的花纹刺绣,却独具一格。 车上男子闻言奇怪,一只垂着釉蓝宽袖的手,掀起车帘,探出头。 兰渐苏手里抓着被车轱辘压瘪的蹴鞠,陡然地怔住。确认自己所看非眼花,不敢相信地唤道:“王爷?” * 翊王府经久未有人居,却没一丝荒凉气息。推门进去,府上下人有序地前后忙活,好似王府的主人一直居住在此处。 在花园的石桌上摆了两盘瓜果、一壶美酒,翊王颇丰润起来的手,提起酒壶,给兰渐苏斟了一杯酒。 兰渐苏接酒道谢,啜了口后,道:“王爷,我听人说,你半年前请旨送先太后的遗物回滇南故乡,还以为,你不会再回京都。” 翊王本就极厌恶纷乱的朝局,回乡后能从此遗世独立,悠然自得,不失为一件美事。单瞧他这丰润不少的身形,便知在滇南过得可比在京都快活多。 可他竟再次回到京都,委实令人疑惑。需知这位王爷,进京容易,若要再出京,兴许再也不可能了。 翊王拣了盘中一枚杏仁果吃,笑道:“本是想在滇南度此余生,但一个月前,本王听人说,你回了京都。”话止这儿,莞尔,抬起酒杯。 兰渐苏心间麻麻的,颇有些感动。也抬起酒杯,与翊王碰杯后,一杯饮尽。 喝完一杯酒,翊王放目看那片他最喜爱的园子。虽说他离京已久,可府上下人对这片园子,从不曾怠慢过。 “或者还因为,舍不得这园子吧。”翊王说。他的侧颜在清明的阳光下,而今有数不清的豁然爽朗之气,看来滇南的日子,令他心胸开阔不少。 这片园子还和从前一样,绿叶田田,瓜果繁茂,鲜花上蜂蝶飞舞,枝叶藤蔓伫立着唱曲儿的鸟儿。 兰渐苏一望心旷神怡,连日来的烦闷纾解不少:“王爷这园子,让府上管家打理得愈发好了。” 说话之际,几个下人提着一篓不知什么东西,来到田边,将篓中湿漉漉、黑粘粘的东西铲出来,密密铺在田间。 兰渐苏疑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翊王:“是腐草。” “腐草?” 翊王给两盏空了的酒杯添酒,道:“十数年前,我初得这宅子,便命人整理了这片园子。皇兄来访时,说我所种瓜果干瘪,没有颜色。虽用了上好的肥料,还是结不出甜果来。皇兄便提议以腐草作为肥料,植物长得更好。说罢,没过几日,他便赠我数斤从锦官收来的腐草。我以那腐草做肥,种出来的瓜果,果真颜色味道俱佳。” 兰渐苏听罢出神,想起极乐巅那段时日,僧人曾说十几年前外敌入侵,什么都没做,便只是割走他们湖边的腐草。后来他确认,当年入侵极乐巅的人,正是朝廷的人。 他一直不解,朝廷当年割极乐巅的腐草是为做什么。难不成,就只是为了送给翊王作肥料? 那么先帝的那个心思,也太过高深莫测了一些。让人永远不知道,他干出的荒唐事,究竟是为了什么更荒唐的理由。 梦山河老 107 第一百零七回 成魔法少年的秘诀 两杯小酒喝下去,身体滚起一些热意。翊王起身道:“陪我去走走?” 兰渐苏应好,起身与他行走在花丛田间。阳光明媚,田园风光无限好,奈何腐草太腥臭,美中不足。 久未走在田埂上,兰渐苏步履略显拙笨,唯有叫翊王牵着他走。 兰渐苏低头寻窄小田埂上能不脏鞋的平地,听见翊王道:“本王亦是许久没走这条路,想仔细回走两遍,今日却没这时间。收拾收拾,下午还得进宫面见皇上。” “皇上这两日身体不便,见不了任何人。”鞋面到底碰脏了一点泥,穿过田园走到花园,兰渐苏鞋尖在干净的灰砖地上碰了几下,碰下一层灰土。 翊王“哦”了一声: “崇琰当了皇上,便不似从前那般轻松了。国事繁重,难免身体不适,只怕长此以往会积劳成疾。还需有人劝着他些。” 兰渐苏心道:如今的皇上,一意孤行。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只怕谁劝都没用。 花园内除了以往翊王所种植的名花名草,野花也夹着缝儿开了几朵出来。草地上的野花,把那架翊王当年亲手做给兰渐苏的古钢琴,友好地包围起。 兰渐苏好似看到老朋友,欣喜地跑过去,掀开遮在琴键上的布,双手在上面弹出他最喜爱的那首曲子。流出来的却是沉重又别扭的声音,混着粗木生朽的钝响。 年久失修,发不出准音。 翊王走过来,看到兰渐苏颇失落的神情,道:“应是出了什么问题,只可惜,我也弄不懂这西洋物事,下午既然不进宫,我便请人来看看,” “碰到这台钢琴,我才发觉,原来时间真的过去了许久。然而当初在京中,与王爷共度的时光,却还历历在目,如在昨日。” 兰渐苏不住感叹时光飞逝,想起上辈子过得坎坎坷坷,这辈子过得更加坎坷,感叹发出得无比沉重。他的人生,快乐的日子,总是比受苦的日子短。难为他还能把不少个受苦的日子过得很快乐。 翊王凝目望着兰渐苏,无声的风从他们脚边走过。双目刹那间,红了那么一下。 他将兰渐苏抱住,两只手臂紧收了收。 兰渐苏:“王爷?” “渐苏,我很想你。”迟来、突兀的情感爆发,总特别浓烈,翊王一口呼吸,异常的沉重与滞钝,“从你和我分离的那一天,我就开始想你,每天晚上,发疯的想你。” 兰渐苏让他抱着,听他此刻正说的话:“你与我聊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你唱给我听的那几首曲子,那些回忆,我每日都要想一遍,从头到尾想一遍。一听说你回京,我立刻便也要回来,甚至等不及崇琰那道圣旨下来,就早早准备出发。滇南没有朝局,可也没有你。没有你,我其实过得一点也不自在。” 兰渐苏抬起手,摸着翊王的头发。 他还以为,翊王回乡后得以自由,每日以山酒为伴,应当无忧无虑。 听见翊王微有的哭腔,兰渐苏禁不住低笑:“好了,王爷,渐苏如今在这里,就在你身边。怎么还像小孩子似的哭起来?待会让下人看见,要笑话。”他欲拉开翊王的手,但翊王不肯放。 “端着个架子,实在太累。我便想这么抱着你。”翊王素来自持,而今却“任性”了一把。这一“任性”起来,兰渐苏拿他着实没法子,唯有让他这样抱着。 他轻拍着翊王的背,轻声地,一遍遍说:“好了,我回来了,我已经回来了。” * 抵御南寇的军队回了朝廷,领兵打仗的田冯,虽说只用脑子,没上过沙场,可好歹出了谋,划了策。合该记一份头功。 谁料,这样一位大功臣,却在回京路上“叛逃”了。消息来得突然,令人一个震惊吃得猝不及防。 田冯叛逃,为什么叛逃?倘若打了败仗,他叛逃情有可原,但这场仗,是大沣胜利了,他是功臣。以他的性子,当风风光光杀回朝廷,再逼皇上给他升个十级八级,直升到位子与沈评绿相差无两才对。 这一出“带功叛逃”,令人摸不着头脑。他可能是对大沣国寒了心,带着满身功勋,逃往他国,另谋出路。他可能是打仗时爱上了敌国的姑娘,千年老奸臣一朝心动,脑子里的刹车出现故障,便生死不顾去追求爱情。他可能只不过是出去拉屎,然后迷路。 大沣国人的想象力一向丰富,关于田冯的话本,又在一夜间出了许许多多。但这些猜测,到底只是猜测,没人知道事情真相。 总归,朝廷放出来的消息是他“叛逃”了。军队未归朝廷前,他叛逃,那就等同于逃兵。朝廷发出海捕文书,捉拿逃兵田冯。 田冯是被冤枉还是真有其罪,是恋爱还是掉屎坑,只要他没死,这些,兰渐苏便不想知道。 兰崇琰时间观念颇差。明明说好,身体只不便两天。如今到了第四天,还不见他上朝。 兰渐苏心想,兰崇琰没准长了痘痘,因此不敢见人。痘痘要消下去,总需些时日。 是夜,他见府内的下人,全去忙活过几日端阳节的事宜,认为是个好机会,换上夜装,揣上那份京城地牢地图,按着地图上画的圈出发。 柳巷的绍天楼,一幢属于皇家直管的刑罚机构。虽明面上是说,只作刑审要犯用,可也不是没有地方关押人。 因为这座绍天楼比较热门,使用率也颇是频繁,兰渐苏认为皇上不会将浈献王和静闲雪关在这么显而易见的地方,便从没去观察过。 如今他陷入了过河没了石头的困境,这块被他认为是绕路的“大石头”,只得当成救命稻草去摸一摸。 深夜,绍天楼门口换上子时灯笼,守楼的人员撤岗轮换。兰渐苏利用玄法制造了一点小事故,趁乱摸进绍天楼里。 绍天楼叫“楼”,估计只是名字上想取个好听。通共也就一层高。 进楼以后,兰渐苏在各大刑房、牢房里探了个遍,除几个奄奄一息的死囚,没见到浈献王和静闲雪。 他躲在刑房的柜子后,又一次失败的探查,让他近乎绝望地要一拳捶在柜子上。 这时两个巡卫的脚步声逼来,他忙将身体隐好,克制住情绪,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一巡卫道:“那大人,在地底下呢。皇上可也忒狠了。” 另一巡卫道:“嘘!慎言!” “行行,我不说了。咱们下去瞧瞧,看怎么样了。” 说着他们往一面木墙走去。 兰渐苏心道:他们说的地底下,机关就在那堵木墙上吗? 方才他在那堵木墙前打量了许久,不管是推、是拉,是左右拉,那堵木墙,均毫无动静。 看来是有机关在上面,他得仔细看巡卫怎么开那个机关。 只见巡卫蹲下身。 兰渐苏心道:机关原来埋藏在地上? 只见巡卫双手攀住木墙,将木墙往上抬:“嘿咻!”木墙哗地一下被抬上去。 兰渐苏:…… 做这个暗门的,必是个善于逆转人类思维的天才。 木墙后是一条通往地下的通道,两个巡卫走下通道,木墙轰一声又掉下来关上。 约摸过去一刻,就算是十层楼,也该叫这俩巡卫下完了,兰渐苏此时才悄悄走出来,将那木门拉上去,潜进楼道。 绍天楼的“楼”,原来不是往上长,而是往下伸去。 一道回旋的石梯,一直往下约摸十丈深。兰渐苏像在走一条没有尽头的深渊,走到双腿近乎机械,方瞧见一丝昏暗的灯光。 三道沉重生锈的铁门大开,第三道铁后,烛火摇曳,兰崇琰的龙袍从地上扫过。 轻身来到第三道铁门门口,兰渐苏屏住呼吸,往内瞧去。 兰崇琰站在一个目测十尺长宽的方形深坑前,面前跪着一个穿囚服的男人,男人被刚才那两个巡卫扣住肩膀。 男人披头散发,眼睛结起血凝,胸膛一起一伏。似是急促喘气,又似是酝酿着一场将爆发的怒火。巡卫扣着他不是没道理,见他状态,仿佛要随时暴起怒伤龙体。 那人是浈献王? 兰渐苏瞧不大清他披头散发下的那张脸,这么猜测着。可去看他手指,却又见他十指齐齐整整地长在手掌上,不像是那个被砍掉一根手指的浈献王。 兰渐苏除了听到牢房内囚犯急促的呼吸外,还听到一阵接一阵“嘶嘶”怪响。那怪响,来自于兰崇琰面前的深坑。 将身体再往前探去一点,兰渐苏伸长身子,隐约望见坑内的东西。 是F文公主见到会狂喜的蛇,成群,成把的蛇,密密麻麻在坑内,纠缠在一起。 兰渐苏不由心中一凛,甚至还有些想呕。 “田大人。”这时,兰崇琰开口了。 他管那囚犯喊田大人。 被喊的囚犯抬起头,吃力地睁开眼睛等着兰崇琰。 兰渐苏这时才看清,原来这个囚犯,竟是田冯。 田冯不是叛逃,是被兰崇琰抓到这里来了。 “记得这儿吗?”兰崇琰问道。 田冯呼呼喘气,瞪着兰崇琰,一句话也不答。 兰渐苏感觉自己来错了。兰崇琰想来是要私底下解决掉田冯,这事儿跟他可没关系。他本想节约时间,赶紧再出去找一找其他牢房。但好奇心又使他没任何动作,默默静观其变。 兰崇琰从田冯身旁走过,手伸向蛇窟,蓄了一力。一股黑气像条黑绸带蔓在他手腕上,倏然一条银蛇从蛇坑内飞起,叫他牢牢抓在手里。 兰崇琰把那条蛇放在田冯的额头上,田冯惊恐地叫起来,欲要伸手拨去,奈何被俩巡卫死死扣着,起也起不来,动也动不了。那银蛇在他额头上曲成一个镰刀般的形状,蛇头从他鼻梁往下爬,不时吐呐红信,吓得田冯紧闭两眼,直哆嗦喊着:“皇上…皇上!” 兰崇琰背对烛光,面庞此时完全笼在阴影下,森寒形同鬼魅。他幽幽道:“当初田大人为了向清和妃示好,污蔑朕意图谋害武珏。清和妃带朕来虿盆前逼问,原只是想吓唬吓唬朕,不料不慎使朕跌入虿盆中,受万蛇啃咬。”他讲这话时,牙根咬着,面色越是冷沉下去。哪怕清和妃已死,他心头的恨意,仍一点没消。长出一气,面目缓和了,又道,“也需感谢她的无心之举,令朕得以冲破身体要关,练就楼桑秘术。” 听到“楼桑秘术”四字,田冯不顾脸上那条爬来滑去的蛇,猛将眼睛张开,张得万分大:“你……你说什么?你练成了楼桑秘术?你竟然、你竟然能练成楼桑秘术!” “你想不到吧。”兰崇琰俯视他,凉笑道,“你曾想方设法,不惜害得朕的舅舅走火入魔,而要得到的那本《楼桑秘法》,并不在朕舅舅的家中,而一直在朕手上。” 108 第一百零八章 无济于事 当年,兰渐苏在大殿上揭穿杀害玉清笙的凶手,乃是皇后。彼时,公仪津闯进大殿,替皇后顶罪。跟着就因私练楼桑秘术走火入魔,被不忍其受苦的皇后一簪子了结。 那时人们首先惊骇于身为国舅的公仪津,居然私自修炼楼桑秘术,没人着重思考他为何会突然癫狂。只道楼桑秘术除楼桑人以外,修炼者皆会有丧生的风险。 可后来人们仔细想想,公仪津武艺高强,玄法又参得挺透,平时小心谨慎,定知道楼桑秘术中什么该修炼,什么不该修炼。为何会那么轻易走火入魔? 想必是有人从中作梗,在他修炼时所服用的丹药中做了手脚。 这个作梗的人,正是田冯。 真是一个一点也不令人意外的凶手。 那条蛇就快垂到田冯的嘴巴前,但田冯已震惊到忽略了那条蛇的存在。他张大嘴,久久不敢相信兰崇琰说的话。 他曾在公仪津死后诬害公仪津全家,让先帝斩了公仪津几个儿子,抄了他几个儿子的家。每一次抄家,都是他亲自去的。为的便是从他们家中找出那本《楼桑秘法》。奈何找了数月,都找不到。原来那本书,是落在兰崇琰手上。 他当年有无数个可以诱使兰崇琰将书交出来的机会,可他怎么没想到?怎么没想到! 兰崇琰似是乏了,手指在眉间按了按,走向审官椅,坐下长叹了口气:“朕深知田大人对楼桑秘术梦寐魂求,便圆田大人一个梦。也学朕一样,从这虿盆开始吧。” 两个巡卫将田冯拖向万蛇坑,田冯猛不丁从震愕中回过神,想起该求饶了,嘶声喊叫:“皇上!皇上!冤枉啊皇上!皇上饶了微臣!” 求饶来来去去便是那几句,前言不搭后语,胡乱想到什么便嚷什么。一会儿是“冤枉”,一会儿是“饶命”,缠夹不清。听得兰崇琰耳朵发疼。他闭上双目,催促般地向巡卫挥了挥手。 巡卫将竭力挣扎的田冯硬往坑里按,田冯两条腿扣死在地上,死死抓着巡卫的手臂。他哭喊要皇上饶命,说自己上有老下有小的,不能这么死了。 兰崇琰撑头在桌上,极为轻蔑地嗤笑。他以那副讥嘲、欣赏的神态,欣赏着田冯垂死挣扎的反应:“是朕疏忽了,忘了田大人家中尚有亲眷。放心吧,田大人。你的妻女,朕会送她们去军中慰劳将士,你的父母,朕会让他们去边疆劳役。田大人,安心去吧。” 田冯怔了刹那,那瞬间,眼中的灵魂,像是被人活生生剥开皮壳,粗暴地抽出来。他发了疯似的大叫一声。只听一声沉响,他终是掉进万蛇窟中。 万蛇齐嘶,争先恐后向这块大香肉涌去,不多时便将他包捆成一团。 “兰崇琰!你这个小畜生!我就不该助你登基!就该让你和兰渐苏一起惨死在千军万马之下!”田冯一边惨叫,一边破口大骂,“你不得好死!我化作厉鬼,定要撕开你的喉咙,剖开你的心,把你身上的肉一块块咬下来!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兰崇琰兀自揉着酸涩疲劳的眼,渐渐,一阵阴笑从他嘴角泄出来。田冯的叫骂荡在空中,兰崇琰的笑则越来越大声,阴森凄怖之气,萦绕在整个地室中。 呆呆听着兰崇琰的狷笑,望着他阴鸷的侧影。莫大的震撼和可怖的陌生感,填满兰渐苏的胸腔。 直到田冯的声音逐渐没了,兰崇琰的笑声才停止。 这场面太阴暗了。 兰渐苏看得眉头纠结作一处,整张脸皱得如同缺水的苦瓜。心境恰如当年刚看完《电锯惊魂》的时候,给他已长得皮糙肉厚的心灵造成巨大无比的冲击。 田冯机关算尽,到头来还是把自己给算进去。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好像有些偏激。说同情、怜悯,他又是自作自受。 兰渐苏内心很复杂,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情感。 半晌,兰崇琰活动了一下四肢,命巡卫把田冯从虿盆里捞起来。 俩巡卫强忍着恶心打捞起田冯,用铁棍清除掉还咬在田冯身上的蛇。 躺在地上的田冯,变成一个又青又肿的怪物,这回,由里到外都成一块芋头了。 巡卫探了探田冯的鼻息,道:“皇上,还活着。” 兰崇琰说:“明日一早,命人将他带到困枭池,让他成为夜枭的腹中餐。” 困枭池。困枭池。 兰渐苏心底喃喃。一听到一个有可能作为暗牢的地方,他便会在心底喃喃。 时候不早,再不回去,府上下人起疑,明日风声又得到兰崇琰耳朵里。本来兰崇琰之前早收掉他身边的眼线,却因为他和沈评绿密切来往,无人告知一事而大怒,又安插了陌生的面孔在麟钦公府上。 困枭池这地方,他眼下估计跟不得,得择个日子自己摸过去。 可困枭池……是个什么地方? * “困枭池?”垂首浇花的翊王抬起脑袋,对这个地名,持有一致陌生的反应。他凝神回想片刻,摇摇头,“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怎么,你想去池水边游玩吗?”脸上展了笑颜,翊王道,“我倒是有几个好去处,明日,可带你去玩一玩。” 兰渐苏摘了花田里的几根杂草,捻在手中摆弄:“那倒不是个玩的地方。据我所知,应当是……应当是个暗室、暗牢,总之是一个,关押人的地方。” 翊王道:“京中关押犯人的地方,除了天牢、地牢、绍天楼,还有一个什么困枭池么?” 兰渐苏坐在石椅上,唉声道:“我要是知道,便不会来问王爷了。” 翊王替他苦想起京中尚能作牢狱用的地方,想得水从花盆里满出来。低呼了声,连忙收住水壶,才让正浇灌的这盆花免于一难,没被他淹死。 倏地,他想起什么,双眼亮了亮道:“关押犯人的地方,我想不到还有哪里。不过,皇兄在世时曾和我说过,他早年喜欢饲养夜枭,奈何皇嫂嗅不得夜枭身上的臭味。几经无奈,皇兄只得将一部分夜枭放生,将他挚爱的那几只,在宫中凿个暗室藏起来。” 先帝,一个敢于在皇宫内建墓室的狠人,真是干什么荒诞离奇的事都不奇怪。 昨夜,兰崇琰便说,要让田冯成为夜枭的腹中餐。 兰渐苏似在暗境中摸到一根火折子,忙问:“王爷可知那地方在哪?” “不知。皇兄当初怕我会说漏嘴,让皇嫂知道了去,所以不愿透露。我想,你得问一问崇琰。” 一句话把兰渐苏噎住了。偏是问不得兰崇琰。 瞧他低垂下去眼眸,翊王问:“怎么?你和崇琰闹别扭了?” 兰渐苏扯了下嘴角,没否认“闹别扭”一说。他们两个现在见面等于吵架,不是闹别扭,就是在闹别扭的路上。 兰渐苏似笑非笑道:“只怕他也不会告诉我。” 翊王放下洒水壶,两手拨弄绑在花枝上的绳子:“崇琰的性情,不似从前了。他虽待我一样礼貌客气,可我感觉得出来。” 翊王以前实在是宅得太狠,对外界一概不知到了一种与世隔绝的地步。兰崇琰经历过什么,他比兰渐苏还不清楚。 低头看脚边爬过的蚂蚁,兰渐苏回忆起昨晚在绍天楼的经历。 他知道,兰崇琰变了个人。可他也知道,那个万蛇窟,兰崇琰是掉进去过的。 胸间不由自主的,升起些许悯意与歉意。兰渐苏禁不住去想,倘若,当初救了兰崇琰的母后。 但这是不可能的,他不可能会为一个,徒手剖开他母亲胸膛的人求情。罪恶可以有理由,可不能洗刷。 揉了一下皱起的眉头,兰渐苏晃掉脑中的想法。 事情已经过去,再想这些,亦无济于事。 109 第一百零九回 没得选 为了找出宫中困枭池所在地,兰渐苏破天荒去上了早朝。 大沣国近来和白喇国的关系转变得异常复杂,像团打乱了的毛线球,不知该从哪一头开始解,又或者是一刀切断。大臣们为此划分出四五个阵营,主张战,主张和,主张先和后战,主张先战后和。争论得热火朝天。 兰渐苏捋不清当前白喇国和大沣国的关系,因此不加入战局中。更何况他非大沣人,也没为大沣贡献力量的心意,所以全程除了走神以外就是打呵欠。 兰崇琰大抵是惊于兰渐苏的出勤,朝上每一位官员讲完话,他都要问一句“兰上卿以为如何”,以确认这个人是活生生站在朝堂上一样。 兰渐苏感到恍若隔世的,读书期间总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压迫感。一个神不能好好出。可无论他回答得多么荒腔走板,离奇不着调,兰崇琰总能说“好,上卿大人说得好”。以致其他大臣认为兰崇琰或多或少继承了先帝一点脑瘫。 兰渐苏跟兰崇琰关系并不好,只要不是神经很大条的人都看得出来。从这个角度思考,兰崇琰又有点像想捧杀兰渐苏。 下了朝,兰渐苏找借口在宫里到处乱窜。他对宫里的巡卫系统熟悉,这些人形监控比之先帝在时没多大改变,是以他能轻松躲过巡卫和宫人的眼线。 他一个能挖出宫中墓室的人,想再摸出个困枭池应不太难。 原本是这么想的。 不过他低估了先帝对这座皇宫的开发能力。找到真正的困枭池前,他发掘了三个先帝的私人小金库,里面装的,均是先帝背着大臣藏起来的私房钱。 斯人已矣,不拿白不拿。 * F文公主在宫时,常爱坐在东园亭子内,盯着湖水发呆。多年前,她曾和人说,听到水底下有奇怪的咕咕声,水面出现毛茸茸一张大脸。 吓得宫里人纷纷以为闹鬼,内务总管请道士来做法三天。 后来F文公主再也没说过东园湖水底下有东西,理由是道士做法时,严重影响她的睡眠。 困枭池便在东园湖水正底下。当年F文公主看见的,水面毛茸茸的大脸,不难猜测,是被藏养在水底的生物折射出来的影子。 根据先帝生平喜好,兰渐苏猜想通往困枭池的通道,应当藏在墙面,暗门与墙壁贴合得严丝合缝,轻易看不出痕迹来。 他在东园周围所有墙壁上敲敲打打推推拉拉良久,未果。最终,失足掉进一口枯井,发现了眼前的通道。 先帝看来不仅思维超乎常人,还特别善用空间。 他穿过暗道约摸花去半刻中,行到底,一扇未上锁的铁门,立在面前。 兰渐苏拉开铁门,卡得严紧的铁门拖出呲呲的钝响,一股浓馊的臭味从门后飘出来。 兰渐苏手在鼻子前扇了扇,进门之后,眼前一个宽敞的石室,棚顶是半透明的玻璃晶石,透映盖在上面的粼粼水光。地上一潭水池,水池旁几棵半老的树。树上,池子里,不同品种的猫头鹰冲兰渐苏展开翅膀,瞪圆宝石般的双眼,从肚子里抛出咕咕响。 池子正前方有一个方形木牢,木牢里团坐长发脏乱的男人。男人衣裳破烂,袖子上浈幽独有的花纹,生了蛀虫一般烂去。 兰渐苏走到方形木牢前,试探性地对牢里的男人喊:“王爷?” 休憩的男人抽出一口气,徐徐抬头,缺了食指的手,拨开盖在脸上的乱发。 满是油垢的脸,清楚展现出来。 身后的猫头鹰扑腾飞起,跃到木牢上,在浈献王头顶拉了泡屎。 浈献王笑嘻嘻地,将头上的屎抹开,指着兰渐苏:“这个……这个不是狐狸精吗?” 兰渐苏眉头紧皱。他道:“静闲雪呢?” 浈献王道:“别急,别急。我饿了,我要饭饭,就在这里头,你帮我拿拿。”他神智尚未恢复,讲话一如既往智里透障。 兰渐苏左看右看:“这里哪有饭?” 浈献王不耐烦地哎呀了一声,站起来,侧过身子,穿过木柱,跑到老树旁,从树上摘了两颗青涩干瘪的果子下来,恨不得两颗全塞进嘴巴里似的,狼吞虎咽起来。行为举止,都像个心智不健全的孩童。大有比之前更退化的趋势。 兰渐苏:“……” 他打量了一下这个轻易可以穿过的木牢,打量了一下并没上锁的铁门。 兰渐苏不明白了:“你既然可以轻松出来,那怎么不走?” 埋头啃果子的浈献王敷衍地将脸半抬起一下:“我为什么要走?在这里有的吃有的喝的,吃皇家饭,住皇家地。这……这不比,不比出去跑来跑去的舒服?” “你指头都被剁了,还……” 浈献王特别有道理似的:“怎么啦?指头被剁了,就不用吃喝了?” 兰渐苏实在说不上话。 懒得去纠结这些常人难以思考的问题,他着急问道:“静闲雪呢?” “静闲雪?谁?” “那个本来要送你回浈幽的丫头。” “啊,丫头,那丫头!” “她怎么了?” 浈献王咽下没嚼细的果肉,道:“那丫头眼睛不好使。” “是有些夜盲,你们夜里被抓的?” “那丫头、那丫头眼睛特不好使。”浈献王重复强调了一遍,咽下果子,道,“那日,那日她带着我在很多金色竹子的路上。然后,一伙人杀出来。突然间的,要下雨,乌云密布,什么都看不见。大雨中他们打成一团,那丫头把一石碑当成人砍过去,结果剑掉了。她就要、就要捡回来,然后捡到了根竹竿。最后铿铿哐哐,她啥也看不清,谁也打不到,竹竿也被削成短短的一截。她就喊我说‘跑’!我也想着,那跑。” “那最后怎么着了?” “最后,她就抓起了一个对方的人,飞走,跑了。我就在这儿了。”说完,浈献王往嘴里接着塞果子啃,憨憨盯兰渐苏。 兰渐苏悬挂已久的那颗心,眼下暂时放了下来。静闲雪跑走,那肯定是没事了。跑的时候抓错人不是什么大事。顶多双双懵逼,再一番单方面秒杀的恶战。 浈献王吃完果子,又自觉要回到木牢里去。兰渐苏拦着他,道:“别进去了,我带你走吧。回浈幽。” 浈献王嘻嘻哈哈大笑。 兰渐苏凝眉:“你笑什么?” “兰崇琰,当皇帝了,你知道不?” “那又怎么?” “他当皇帝了,你带我回浈幽?”浈献王歪着头,嘴巴咧得大大的,眼睛细眯成一条缝,手指着兰渐苏,嘲笑他的无知似的,“他发现了,勃然大怒。本来只想、只想慢慢地,慢慢地让浈幽子民适应沣朝专制,慢慢地让本王残余的旧部归顺沣朝。你这、你这一来,他直接发兵攻打浈幽,那你说,受苦的都是谁?” 兰渐苏顿时呆住。想不到浈献王看着智障,这些道理,竟还揣得明明白白。 抖着肩膀嘻嘻哈哈几声,浈献王又侧过身子,穿回木牢里,团成一团坐在角落。 他摊开两条腿,打了个哈欠:“本王不、不走。本王就待在这里,跟夜枭作伴,了却余生。你,带着忧儿离开吧。” 他此时声音正常,又像是不傻了。 兰渐苏迈动步子,来到木牢前,蹲下,盯着他:“既然如此,那我能问王爷你一件事吗?” 浈献王懒洋洋靠在木柱上:“问吧。” 兰渐苏问道:“你这般爱你的浈幽子民,这般怜爱百姓。当年,为何要随先帝,攻打楼桑,屠杀我楼桑国的子民?难道,他们的命,就不是命?” 浈献王半合着的眼睛,倏然一瞪,呼吸陡地停住。他双眼不聚焦,呆呆望着一个点。 夜枭展翅飞动,发出凄诡的叫声,棚顶水光闪烁,群鱼来往,整潭池水摇摇欲坠,要掉下来一般。 “你知道吧……”许久过去,浈献王蔫声蔫气道,“当初先帝和我说,一寸山河,一寸血。每一个辉煌的王朝,都是要靠血流成河,尸骨成山堆积起来的。他说,那些人死了,但未来的人能活得更好。未来的天下,会更好。后来……后来……要是让本王回到那个时候……”他苦苦一笑,眼里的悔意瞬间又转作无奈的自嘲,摇头说,“本王没得选,本王哪有得选?” 兰渐苏眼眶润了一瞬,此刻对眼前的这位养父,充满深重的恨意。来自这具身体的主人,封存在骨头、血液里的恨意。 是时,一阵奇怪的声音,从黑暗的角落里传出来。兰渐苏起初以为是猫头鹰藏在里面叫唤。不多时,他又听见那奇怪的声音,似在喊他的姓名。 循着声音,兰渐苏看向左边黑暗的角落。那里隐约放着一尊大物件。 他走向那个角落。逐渐,他看清角落里,一个被布纱包捆得像木乃伊的人,被绑在木架上,直挺挺立着。 包在厚厚纱布底下的那张青肿的嘴,吃力动着:“兰渐苏……兰渐苏……” 兰渐苏瞧见他那口黄牙:“你是田冯?” 田冯咧咧嘴角,发出动物似的声音。好半天,兰渐苏才听出那是个笑声。 “你……楼桑国人。”田冯哑嗓说出这几个字后,便咯咯发着诡怖又叫人讨厌的笑。 他尽管变得不像人,阴阳怪气的劲儿仍是一点不少。兰渐苏厌恶地皱起眉,扭身便想走。 田冯道:“等等……” 兰渐苏不理会他。 田冯道:“楼桑案……极乐巅……腐草……” 兰渐苏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望见纱布底下,那双还像野兽般的眼睛。尽管这人已经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那眼睛,却还是一如往常,充满着狡诈与阴险。 他着急要说什么话。 “要逼……要逼畜生翻楼桑案,要、要找出证据……证据,腐草上面……”喘了一口很长的气,田冯瞪大眼死死盯着兰渐苏,怕自己会立即断气一样,十分急切地说,“先帝起居注,太史宫……太史宫九玄匣,钥匙……兰崇琰身上……”田冯剧烈咳嗽,咳出黑血,“兰渐苏,救我一家老小。” 话毕,头重垂下,口中黑血倾吐在地上。 田冯断了气息。 作者有话说: 晚一点还有更新 110 第一百一十回 我们有血海深仇 浈献王不愿离开困枭池,苦于暂没合适的逃脱计划,兰渐苏唯有先让浈献王继续待在那里,先行离去,再另想法子。 田冯临死前说的那本先帝起居注,存在太史宫的九玄匣里。这是大沣的规矩。君王生平不为人知的事情太多,怕君王擅改史官的起居注,大沣自开朝以来,所有起居注都要封存在九玄匣内,钥匙藏匿的地方,不予人知。 但到了兰崇琰登基,九玄匣他要亲自管。起居注,他每一页均要亲自过目。因而,那把本该不为人知的钥匙,被他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弄到,并带在身上。 好在史官不是个贪生怕死的软骨头,该怎么写还是怎么写。兰崇琰每晚看那起居注,倒不生气,反而颇得意大沣有这么实诚的贤臣。 * 皇宫张灯结彩,红幔从东宫铺到西宫,宫道每隔十步便一盏缎面大红灯笼。近几年来皇宫连办丧事,好事没一桩。忽然来了件喜事,将整座皇宫映得红澄澄。压抑的氛围被红艳的喜气一扫而净,倒让人觉得别扭不安。 宫里要来喜事,还是桩国喜。 皇上要娶妃。 白喇国跟大沣国虐恋情深,三打三和,连累白喇公主在大沣国三进三出,如今又叫白喇国送来和亲。铁打的白喇公主,铁打的和亲对象。当初白喇公主要嫁的人是太子,如今要嫁的是皇上。 身份虽变了,却是同一个人。冥冥中,二人天缘不浅。 兰渐苏看白喇公主跟兰崇琰的感情故事,放到他前世那些编剧们手中,能编撰出七八十集超长古风绝美爱情巨著。他兰渐苏的身份,指不准还能在这本巨著中,捡个炮灰男二当当。 紫华楼楼顶,描金绘彩的围栏前,摆放着一张不做任何雕花工艺的小叶紫檀桌,桌上一壶玉液美酒,两盏金胎画珐琅酒杯。 兰渐苏撇开襟摆,坐在桌前。 他对面的兰崇琰,嘴角弯了弯:“朕还以为你不会赴这个约。” 先前一段时日,宫人多次去麟钦公府,除请兰渐苏上朝以外,便是请他入宫跟皇上饮酒。他总以办案为由推掉。 宫人为二人斟酒,兰崇琰先饮了一杯。楼阁外的红帐彩灯,为二人饮酒的氛围,好似是添上了一些轻松的色彩。但这抹明亮的色彩,轻松之中却又分外厚沉。 “先下去吧。”兰崇琰对身旁的宫人说。 身旁宫人半欠身,小心地退了下去。紫华楼唯余二人。 “田冯一家老小在被押往边疆的路上,叫解差偷偷放了。那两个解差也不知所踪。”兰崇琰仿若无意地提道,“朕猜想,是解差收了谁的贿赂。” 兰渐苏专注凝视一个被风吹得呼呼转的胖灯笼:“是吗?” 兰崇琰问:“你认为朕,该不该派人去追杀?” “区区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老汉,两个微不足道的解差,何须浪费皇上你的精力。”兰渐苏把分出去的神收回来。 兰崇琰道:“兰大人所说极是。可朕,偏是不想叫田冯好过。” 兰渐苏道:“田冯已死。何况皇上要成亲了,还是少杀生,图个吉利。” 默了一会儿,兰崇琰说:“好,朕听你的话。” 兰崇琰对兰渐苏的这种……客气。这种叫人实在弄不明白的“客气”,不止是令旁人不解,令兰渐苏更为不解。 “崇琰。”兰渐苏看他一杯一杯将酒喝下肚,喊了他的名字。 兰崇琰“嗯”了一声。 他们的相处,在这平静的风吹下,短暂地平静着。 “你究竟还想从我身上获得什么?我现如今,已然一无所有。” 酒散出的热,将兰崇琰的脸,烫出一层薄红。他凝目望向兰渐苏,神情恍惚间,抹上一片茫然和无辜:“难道我们不能回到从前那样吗?” 兰渐苏说:“不能。” 兰崇琰凝望他,眼睛里透泛红灯笼照出的光。不明亮的天空下,他此刻表情似一个无辜的孩童。 “你母亲,杀了我的母亲。你父亲,屠了我的族人。大沣亡了我的国。我在大沣穿上这身官服,死后已无颜面对那六十几万楼桑国人。”兰渐苏说,“兰崇琰,我们有刻进骨子里的血海深仇。我们好不了。” 兰崇琰问道:“为什么不能让上一辈人做的事情,随上一辈人逝去?” “那你刺我的那一剑呢?” 兰崇琰眼皮如同被烛光刺疼,跳了一下。 兰渐苏握着画有花卉纹的酒盏:“当时,你已经练成了楼桑秘术。为什么推不开田冯?” 红色灯笼的烛火忽明忽暗,随之,兰崇琰眼眸内的光烁,也暗下去。 兰渐苏喝了杯酒,低声轻哂,话题从自己身上移开了。他说出另一个理由:“你是大沣的君王,你代表的是大沣,可你连替楼桑人平反,向楼桑人道歉都做不到。我们该怎么回到从前?” 沉默很久,风在二人中间转过来,又兜过去。轻飘飘的一缕风,终究吹不垮横在中间的山川,填不满那道深不可丈量的沟壑。起伏凹陷,是一道即便过了几百年也祛除不了的疤痕,弥补不上的裂缝。 “渐苏,自你入宫,朕任你想怎么样,便怎样。为了你,朕放过了夙隐忧。你私去困枭池,让人贿赂解差,救走田冯的家人,朕也不去追究。甚至……甚至白喇国这桩婚事,若你说句话,朕也可……”他絮絮叨叨说了堆脑子一热冒出来的话,“你终究认为,朕囚着你,是要折磨你?”兰崇琰半低下头,神态渐冷回去。声音低低的,“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把你留在身边吗?” 兰渐苏问为什么。 “是因为……” 没说完,兰崇琰趴在桌上,不动了。 酒杯里,掺着兰渐苏一剂任谁玄法再高强,也挡不住的猛药。 * 夜半,兰崇琰醒来,身处龙榻上。 他拉开身上绣着繁密金丝的玄色龙腾被,叹着气揉着额角。 太监轻手轻脚端来一杯参茶,恭敬地奉上。 接过参茶,兰崇琰啜了口:“他去过太史宫了?” 太监道:“兰大人扶您回寝宫后,便拿了您身上的钥匙。因皇上事前吩咐,他想做什么便任他做什么,奴才等就没敢说破。事后,他没立即离宫。宫人说,那太史宫半个时辰前有人掌灯,未几,灯又熄了。想来,是去过了。” “九玄匣呢?开过没?” “有开过的痕迹。奴才已依照吩咐,事先将先帝起居注要紧的几页隐去。剩下的那几页,想来兰大人是瞧不出什么的。” 喝完一盏茶,兰崇琰把茶碗放回太监手中的茶托上:“他怎么会知道九玄匣藏在哪里?田冯那老狗,可不知道这个。” 太监犹豫了一声,半晌,手放在唇侧,小声道:“……翊王。” 作者有话说: 今日双更了哦~ 111 第一百一十一回 兰谡,姜谡 太监毕竟没读过太多书,隐去其中几张起居注,看似做得不留痕迹,营造史官采取大量留白处理的假象,然而兰渐苏还是一眼瞧出起居注的残缺不全。 妈的,哪个史官记载史实会大量留白?这跟做数学题采用留白解答法,让老师自己脑补学生的解题思路有什么区别? 发觉先帝起居注残缺不全的那一刻,兰渐苏便知,宫人智力普遍有待提高。其次,兰崇琰早已知道他会来这里。从兰崇琰在紫华楼上,提起他私去困枭池时,他就应该发觉这一点。 几页起居注所记载的零星线索,支撑不起推理的框架。兰崇琰对他既然有了防备,想必不会再轻易叫他拿到齐全的起居注。 陷入困顿,前路迷茫。兰渐苏拿出花无给他的木盒子,尝试打开,却徒费力气。看来,现在依然不是打开这个盒子的时候。 几页起居注里记载,公仪津一日向先帝提及极乐巅,提到那是一处蕴藏天灵地气之精华的妙境。自古便出生在山上面的生物,皆具有灵性,却有一物,凶残万分。 这一页断了。次页接下去的就是“先帝听罢大喜,命人前往”。 兰渐苏嘶气一声想,极乐巅有什么东西,能比斋峰堂的厨子凶残? * 白姜地上,成排小鬼在那里唱曲儿玩闹,上次踢蹴鞠的那个小鬼头也在。 密密匝匝的小孩子人头,数来约摸十个左右。少见的阴间盛景,着实让兰渐苏吃惊之余,深感迷惑。 中元节还没来,这群小鬼头跑出来组织活动,是想干嘛? 兰渐苏逮着上次那个踢蹴鞠的小孩鬼问。 小孩鬼道:“我们一同来等接贵人。那位贵人的魂太沉了,鬼差怕我一个人拖不走,所以要我们一起来。” 五子拉棺,必得是八字极其重的人死去才会出现的景象。这里拢共有“十子”,这位贵人,看来是非一般的富贵。 兰渐苏问道:“城里头那首富还吊着口气?我以为他的魂早被你们带走了。” 小孩鬼说:“什么叫做首富?我们不知道要死的贵人是谁。但既然是贵人,肯定有法子不那么快死。” 小鬼这话讲得在理,京城首富卧病在床,几次险些归西,次次都叫一碗千年老参汤吊回来。确乎是没那么快死,这几个小鬼,想是还得在阳间多待些时日。 小孩鬼飘来同兰渐苏讲道:“我那个蹴鞠,你捡着没?” 兰渐苏猛记起那蹴鞠。 颇含不好意思的口气,兰渐苏说:“忘在我皇叔那里了,现在正去找他,过会儿带来还你。” 小孩鬼“哦”了声,跑回去跟同伴玩作一处。 下午,兰渐苏来到翊王府。听府上下人说,翊王被皇上召进宫里去。 下人要兰渐苏进去坐着等。眼皮一直在跳,兰渐苏感到胸口不一般地沉闷,想在外面透气。他摆摆手说“不进去了”,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等起来。 那下人站在一旁,苦了脸说:“二爷,您这样,叫小的为难啊。” “有什么好为难的?”兰渐苏扫扫旁边空位,“你也一起坐。” 下人拗不过他,只得跟他一起坐在台阶上。 兰渐苏拍拍脏兮兮手,拍出一道胭脂色的粉。他奇怪地:“咦,这地上,怎么会有这种粉?” 下人道:“昨日皇上来过,下人们事先拿香粉来洒了玉阶。” “皇上来过?”兰渐苏微惊,“他……他来这里,做什么?” “没做什么,单纯是跟王爷聊天。” “哦。”兰渐苏左右环视一圈,小声问他,“聊什么了?” 下人挠挠头说:“也没谈些什么。聊了一些过去的事。奴才看皇上昨日笑得倒挺开心,有些像回到从前的样子了。俩人一边喝酒,一边说话,有说有笑。临走前,皇上喊了王爷皇叔,一直说忘不了他小时候,王爷带他出宫游玩的日子。王爷后来直说,这是皇上登基以来,第一次喊他皇叔。诸多感慨。” * 候在翊王府门口一个时辰之久。 天上的云不觉间散开了,湛蓝青空逐步暗淡下去。 下人望望天,慌忙站起来:“哎呀,看来是要下雨了。”飞快跑进府里,要取伞。 兰渐苏看这个天,不像是要下雨。太阳还在,却被一层阴雾盖住,深深埋进天穹里。 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嗅进鼻子里的空气,骤然之间,又湿又冷。 下人进府前,忘记将门带上。门被风吹得摆来摆去,咿咿呀呀响。王府这扇门年岁已久,该找人来换了。 挂在王府门口的两个褪色灯笼,飞速旋转,破旧的纸屑转了一圈下来。 忽然,大雾弥天。浓烟似的雾从四周滚滚而袭,将兰渐苏一下子包笼住。藏在雾里的屋落,仿佛隐了身,只露出虚虚实实的屋顶、墙垣。 兰渐苏站起身,走在积起湿路的石砖道上。他一直往前,再往前。迎面而来的雾,越来越多、越来越浓。 雾里,那群小孩鬼喳喳,甜糯糯的嗓音掉得满地是: “贵人来啦,贵人来啦。” “贵人来啦,贵人来啦。” 他们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欢乐,犹如见到扛着糖葫芦的大人。 兰渐苏加快步伐,回到那片白姜地。 这里的雾,没那么浓郁。草地上的姜花,雪白的一朵一朵,铺了满地。 兰渐苏遥遥望见,那群穿红肚兜的小孩鬼,围在一个蓝色长衫的男人旁跳跳转转。男人走得非常缓慢,他的步子有所留恋,又迷茫。几个小孩拉他的手,几个小孩在他身后推他,嚷着要他快点儿,拼命往前去。 他周围的一切都被白雾埋掉,浅蓝色的长衫轻漾,身影渐行渐远。 突如其来,胸膛好似被刀剖裂开般疼痛。泪水倏然间涌到眼眶,兰渐苏张开嘴要喊,喉咙被什么堵得发疼。他喊不出来,拼了命去喊。他知道,如果喊不出这个名字,那个人就再也不会回来。 他快步跑上去,大喊:“兰谡……兰谡!” 那个人的魂不回头。无论他如何卖力地追赶,都追不上那个人。 陡地,兰渐苏记起来。他的真名,不是兰谡。 停下脚步,兰渐苏把气喘上来,哑了的嗓子,喊道:“姜……姜谡……!姜谡!” 作者有话说: 不会死不会死 梦山河老 112 第一百一十二回 我不会再留在这 兰渐苏进宫见皇上。 领着他的宫人,是曾在先太后面前犯过错,让他救了一回的那个宫女。 他大概问了宫女一句。 宫女一五一十,与兰渐苏道:“今日翊王来见圣上,奴婢进去奉茶。听皇上对翊王道,‘皇叔,你本该好好待在滇南,不该回来’。翊王说,‘我自小在京城长大,说到底,京城才算是我的故土,回到这里也没坏处’。皇上便说,‘朕瞧得出来,你在滇南过得更好,你回来,是因为有想见的人。可你为了那个人,要枉顾大沣的声誉吗’? “王爷愣了一下。皇上接着道,‘当初朕要你回滇南,是你身世之故……朕保留你翊王的封号,然而朝中、朝外屡屡议论抗议。皇叔,朕没办法。朕这么做,是为了大沣’。 “这般说着,小祥子便端上一杯酒,到翊王面前。翊王此时明白皇上的用意了,道, ‘崇琰,你何须装得这般大义?你因为我与渐苏走得近,所以想要我死。’皇上没有否认,‘难道皇叔待在他身边,内心真的丝毫愧疚也没有’? “翊王听不明白,问他,‘你什么意思’?皇上道,‘当年,淑蕙娘娘的死,是皇叔你一手造成的’。翊王道,‘你说什么’?皇上说,‘那时候,父皇要你摘些美人果给他,你可还记得’?翊王说,‘美人果?那美人果,我亲自尝过,分明没有任何问题’。皇上道,‘是,美人果本身没任何问题。但若经由你园中的萤火虫啃咬过、下过卵,那么那些虫卵,便是致命的毒物。你当时尝试,想必不是连虫卵一起吃下去的’。翊王不相信地问,‘你说什么’?皇上道,‘父皇要你园中的美人果,你亲手摘给他。父皇拿美人果和萤虫卵做成糕点,给淑蕙妃送去。淑蕙妃吃下后便有了那样的下场。仔细论起来,淑蕙娘娘仍是你间接害死的,杀死渐苏的母妃的仇人,有你一个。你又怎么能心安理得的待在他身边’? “翊王不敢相信地瞪着大眼睛,一直往后退。皇上道,‘你让渐苏失去母妃,害他披上毒害母亲的罪名,令他受万人辱骂、被逐出皇室。淑蕙娘娘死得好惨,数年前父皇萌生要除掉你的念头,若非淑蕙娘娘为你求情,你恐怕早已命丧黄泉。可她换来什么?换来你和父皇对她的毒害’。翊王喃喃说,‘我没有……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些……’皇上道,‘皇叔的确什么都不知道。所谓不知者无罪,皇叔大可这么跟渐苏解释。抑或把这个秘密埋在心里一辈子,永远不说出去。不过皇叔真的能够心安吗?一个后妃和臣子不伦所生的孽种……在大沣当着王爷,享受本不该属于你的荣华富贵,还害死了大沣的贵妃,害得大沣曾经的皇子沦落至此……’ “翊王眼泪一直往下掉,近乎求饶地说道,‘你别再说了……别再说了……’小祥子又迈近几步,把毒酒端到翊王面前。奴婢也跟着翊王掉泪,但是奴婢不敢让皇上看见,只得把头紧紧低下去。奴婢心里说,王爷不要喝,千万不要喝。可没过一会儿,奴婢看见那酒杯摔在地上,空了。翊王慢慢走出大殿,奴婢看见他嘴角在流血。随后,他便从阶梯上,摔倒了下去。” * 宣策殿内,兰崇琰方打开最后一份奏折。太监便来报,兰渐苏求见。兰崇琰复将奏折又合上,他似乎有叹气,但那口气细得像缕轻风掉在地上,不容易叫人听清。他让太监宣兰渐苏进殿。 兰渐苏没穿官服,头发稍有些凌乱,想来是奔跑过。 兰崇琰将奏折放在一旁:“兰大人深夜入宫,有什么要事要禀么?” 兰渐苏沉默,一步步朝兰崇琰走去。尚未临近阶前,皇上身后的带刀侍卫已警觉地半举起佩刀,护在兰崇琰身边。 兰渐苏一挥袖子,“嗖”地一声,一张人形小纸飞到侍卫额上,侍卫搐了一下,像块木头僵定在原地。飞快地,几乎没看清兰渐苏的动作,侍卫手上的刀已被兰渐苏抽出。 银光映着烛火乍现,抽刃声落地时,那柄刀的刀尖,已经对准兰崇琰。 与手上的动作不符,兰渐苏的神态反倒异常平淡。 兰崇琰默不作声,看了兰渐苏一会儿,忽展唇笑起来:“怎么了?朕赐皇叔毒酒,你很生气吗?”他口气柔和,就如同在说“你的玩具是我拿走的”那样简单。 兰渐苏未言,刀刃只是向兰崇琰的胸膛逼得更近。 “是不是这一刀刺向朕,你就会解恨?”兰崇琰握住刀刃,笑意浅浅,“是的话,你刺过来好了。” 兰渐苏出声时,嗓子半透着哑:“兰崇琰,你现在就像个疯子。” 兰崇琰眼皮颤动了下,那抹温和的笑意,飞速退去。他嘴唇抿紧,有一会儿过去,道:“是,朕就是个疯子。朕赐死自己的皇叔,那又怎么样?”深吸一口气,兰崇琰说,“朕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父皇临终前拉着朕的手的时候,其实并未断气,那个时候,是朕,亲手掐断了他的心脉。朕连自己的父皇都可以杀,何况区区一个兰谡。” 兰渐苏眉头愈皱愈紧,刀尖正在发颤,被什么情绪给影响地颤动。 兰崇琰道:“父皇是屠你全族的仇人,兰谡是杀你养母的仇人。还有田冯,田冯也害过你。渐苏,朕替你杀了这么多仇人,你该感谢朕。” 兰渐苏冷笑出了声。 他这一刻,想起很多往事。想起天机室里的秘密,想起淑蕙妃,想起玉清笙,想起他的长兄烈煦。想起为了他,特意回到京城这个大刑场的翊王。 每一个人都是那样好,每一个人下场都是那样惨。 冷笑过后,兰渐苏面容苦起来。他好似是在对兰崇琰说的,又似乎是带着原主的心境在自言自语:“我国破家亡,亲眼看着至亲死去而无能为力,甚至在他生时都未能与他相认。即便我前世真做了什么错事,这些报应都还不够吗?老天到底为什么还要让我遇上你?” 兰崇琰面容凄苦,仿佛眼下比兰渐苏还要难过:“渐苏,你想恨我吗?那你恨我好了,既然我们不能回到从前,那你就这样恨我好了。你怎么不明白?我只想让你永远待在我身边。你为什么不明白?” 兰渐苏胸膛翻着痛苦与怒火,恨意,自然是有的。这一刀,他真想便这样刺下去。 “我不会再留在这里了。”兰渐苏慢慢放下刀,仰了仰头,道,“你囚不住我。” 兰崇琰道:“……什么?” 兰渐苏把刀扔在地上,转过身,朝殿外走去。 茫然片刻,兰崇琰终于明白兰渐苏的意思。他想走,想离开皇宫,离开京城。 刹那着急后,兰崇琰又笃定地对他沉重的背影说道:“你跑不掉,整个京城都是朕的人。京城里的紫琅卫,日日夜夜都会盯着你。” 兰渐苏的身影,甚至没有一瞬的顿滞,毅然地往前行去。 “你忘了,浈献王还在我手上,你不要他活命了?”慌张陡地在兰崇琰胸间漫开来。他开始害怕。陌生的害怕。这辈子,像是头一回有这么急切地,想挽回一件珍品的感觉。他大喊:“兰渐苏!” 殿外风凉,大地空旷。兰崇琰的喊声荡到外面,便随萧萧风声四散了。 余光凝望黢黑的天,兰渐苏没有停下步子,更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 翊王不会死。男主都狗带多少次了,不还是活回来了。 小皇帝他,拿的就是反派剧本。他与兰渐苏会以一种并不会到be那样惨的结局的另一种方式结局,但又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化解矛盾的he,该设计一个什么样的结局,我目前还十分纠结(作者开始胡言乱语) 113 第一百一十三回 何必开口乱芳华 花了五千两银子,几乎全部身家,兰渐苏才将翊王的“遗体”,无声无息地换了出来。 翊王没死,那缕魂,所幸被兰渐苏叫对名字,叫了回去。 虽然魂魄回到翊王体内,可人仍未醒来。成了一个半死不活的活死人。 以兰渐苏的法术,只能吊住他一口气,还没让他起死回生的本事。 要离京这事儿比较麻烦,尤其是还要带着翊王的“遗体”离京。正巧那两日,宫里传教士乔治森的一个助手得疟疾死了,乔治森向皇上申请,送这位助手的遗体回祖国。 第二日,乔治森将助手的遗体放在一个宽高的冰棺里,棺底铺满白色玫瑰,再底下隔开一个大空间。兰渐苏和翊王躲在棺底下。 兰崇琰下令要紫琅卫严密地盯紧兰渐苏,出城的队伍都要经过他们几番严查,才能出去。 但乔治森身份不同,他是传教士。先帝生前为促进文化交流,给这些传教士都开了特权。等到新帝登基后,也没将这些特权废除,大家便都默认他们还有特权。 紫琅卫对乔治森没查得太严,可棺材还是得打开看一下。 一掀那个冰棺,掀棺的紫琅卫感觉手被冰得要麻上好半天。棺材里躺着乔治森的助手的尸体,尸体底下全是冰蔫了的白色玫瑰花。紫琅卫拿刀鞘扫了那些白玫瑰几下,寒气顺着刀直蔓手心。 他们心想,是个活人,在里面都待不了半盏茶功夫。要是兰二爷能躺得进去,也是佩服他了。 便至多只扫了那两下玫瑰,就放乔治森出城。 出城以后,怕有暗卫跟踪,直到被送上前往异国的大船,兰渐苏才被乔治森安排好的另一个助手,从冰棺底放出来。 兰渐苏吐出嘴巴里的蓄火符,四肢依然有些僵冷。身子里的血彻底热回来后,船大概已经离京七八公里了。 总归还得再想法子回去捞浈献王,兰渐苏没想离京城太远,在七八公里的地方,背着翊王下了船。 往年在京城那段日子,兰渐苏曾帮乔治森做过几天教堂里的翻译工作,乔治森一直感念他这份恩情,今日还了这个恩情给他。 到新的地方,兰渐苏不进城镇,避免行动的轨迹被发现,只暂居在海边一所破渔房里,乔装成一个渔夫。 他每日帮翊王擦擦身体,跟翊王讲一讲话,然后到海边捕鱼捉虾,等乔治森来找他。 十日后,海上摇摇晃晃出现一艘小船,小船上站着一个穿黑色教袍,棕发青眼的男人。从他那不是很高的矮小个子,兰渐苏依稀辨得出他是乔治森。 乔治森趁着这次要去给洛州的盐商诊治疑难杂症,才有机会再出来。他带了一包袱的食物和一些换洗衣服来,不敢带太多,怕出城时被人怀疑。 兰渐苏收下那些东西,道了声谢。颇是担心地问:“皇上没怀疑到你吧?” “皇上对我很信任,虽然发现兰大人已经离开,但是没怀疑到我头上。”比中原人薄削的嘴唇抿了两下,犹豫过后,乔治森仍是决定说,“知道兰大人离开,皇上起初两天一如常态,可到第三天,便发疯似地砸东西,砸坏四五个珐琅瓷器。对您的离开,皇上感到十分痛苦。所以今早,他又砸了三个前朝花瓶,两个前前朝砚台,五杆子藩国玉如意……” 兰渐苏耳畔仿佛听见银票被烧掉的响,听得心肉寸寸疼,要他别再说了。乔治森以为他是出于和兰崇琰的关系尴尬,不想再听,慌忙愧疚地住了嘴。 兰崇琰发疯是在兰渐苏意料之内的。兰崇琰遗传先帝的东西不少,这股疯劲就是其中之一。也可作为他们老兰家的家族特色来看待。 兰崇琰总说想和他回到从前,每每说得情真意切。 可兰渐苏不知道,兰崇琰是否只是想把话说得凄美和好听一点。因为,明明他们从前也没好到哪里去。 为化解这窘态,乔治森找话道:“你看看还需要什么,我改日托人送来给你。” “这些已经够了,况且在海边,我时常捕些虾啊鱼啊什么的,不必再要其他的。”兰渐苏叹了一气,低头道,“我此次在京中,身边除了有除丞相以外,便是孤立无援。而丞相因与我关系不浅,也叫崇琰日夜警戒。若非有你相助,我怕是逃不出京。” 乔治森道:“兰大人千万不要说这样的话,当年要不是你告诉先帝我和莫先生其实语言不通,先帝还逼我们两个用外语交流。那时候,你也帮了我不少忙。” 兰渐苏顿了顿,道:“能熬走先帝,也是辛苦你了。” 乔治森虽说成就和智商不如莫何墩,只是个天天给人传播福音的、开开西药的传教士,可忍耐力却比莫何墩强去不少。 这一点相比起来,莫何墩远不如他。莫何墩认清了先帝本质是个神经病,及早逃之夭夭,留下他那“小蛮腰”似的研究所成为一道独特风景,也不开放给人进去。理由是里头藏着的研究成果,属于国家机密。 结果这理由,又导致许多敌国间谍想潜进去偷机密,搞得皇上不得不加派人手严守那所研究所。 不得不承认,皇上身边的人手真是多。大到国家机密,小到他这个卑微小卒,都能严守到。 “浈献王,我见过。我曾去过困枭池,给浈献王诵读圣经。”乔治森忽然提到浈献王。 兰渐苏一惊:困枭池怎么人人都能去?就里头的人自己不出来? “他当时怎么样?” 乔治森道:“他很痛苦地说‘师父别念了别念了’。” “他……他现在心智不大好。说话有些颠三倒四。”话虽这么说,兰渐苏心道:要是你是用法文念,听不懂的人,听来的确跟念咒一样。 乔治森道:“后来从他不清不楚的话中,我得知,原来你们身边有个女侍卫。那个女侍卫,眼睛不太好。” “嗯。”兰渐苏说,“夜盲比较厉害。劝她多吃鱼肝,她偏偏吃海鲜过敏。奈何我也未能掌握提取鱼肝油的技术。” 乔治森手在他的挎箱里摸了摸。兰渐苏以为百宝袋似的乔治森,会摸出一瓶鱼肝油。然而,他却摸出一本圣经。 兰渐苏望着那本圣经,愣了下,道:“我信佛。” 乔治森坚持将《圣经》递过去:“兰公子先打开来看看。” 兰渐苏把书本打开。里头,密麻麻蝌蚪似的法文字。粗读两下,不是圣经,有点像个什么谱子。再读下去,兰渐苏发现,这是刀谱。 乔治森给了他一本法文刀谱? “以前你们国家有一位瞎眼的刀客,听说是出身于什么,什么鬼刀宗。他被朝廷迫害,逃到了我们国家,并在那里教人们练刀。这是他当年创下的盲刀刀法。如果兰大人还能见到那个女侍卫,可以将这本刀谱送给她。” 乔治森这段话包含了两个信息,一个是他也不懂怎么提鱼肝油,静闲雪的夜盲没得治。一个是,不过不要紧,既然她不能改变先天疾病那就做后天弥补,她可以练盲刀。 “还有。”百宝袋似的乔治森又开始掏东西,这次掏了张羊皮卷,“莫先生离别前,给了我一张地图,跟我说,若他日你再回京,就把地图交给你。” 这是一张大沣南部到诸个岛屿的船行地图,上面的文字均由英文记载。其中从南部海域,再北上往东去,有一个被迷雾包围住的小岛。小岛画了一个红圈。上面用英文写了“狼鹰”的字样。 看来莫何墩小时候,便是在这个岛上见过狼鹰。 忽地,兰渐苏一震。这个岛,难道便是他师父钟道人隐居的岛?钟道人法力高强,是不是能救回翊王? 兰渐苏心底不由涌起一阵热意,不管是食物衣裳,是钱银还是武功秘籍,此时好像都没这份地图来得重要。他攥紧这幅现存的最大希望的地图,热泪盈眶:“治森,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真的……” 兰渐苏前面回应洒脱,现下突然调转情绪,走起感激涕零的路线,叫乔治森有点发懵。 兰渐苏:“不如,不如我给你唱首歌,报答你吧?” 乔治森来不及阻止。 吃了几日海盐含量过高的海鲜,兰渐苏嗓音略沙哑了。一时片刻,不知唱什么,也找不着调,清了两下嗓子,带着离奇的跑调大白嗓,他对乔治森高唱道:“喔喔~思念四一种饼~” 乔治森猛跌两下,扶着脑袋说:“……兰大人,既已容貌得天下,何必开口乱芳华?”中文造诣,愈发深了。 114 第一百一十四回 要昭雪,要沉冤 兰渐苏在海边休养生息数月,数月来除去捕鱼打虾、照顾翊王以外,便是翻译那本法文刀谱。 辗转,入了深冬,年关将至。兰渐苏上镇子买了两件大棉袄和一条大棉被。听镇子上的百晓生说,皇上和白喇公主大婚在即,三个月后便要在皇宫中行大礼。 白喇国人凡事喜欢要个“样子”,虽国土小,却总觉得自己适合最大的排场。遂要求皇上,婚娶日,让全城百姓瞻仰这位白喇皇后的容貌,让天下人知道大沣的皇后是白喇国人。 皇上竟真同意他们的要求,妥协之快叫人深觉不可思议。从而嗅出丝丝阴谋的味道。 礼部放出消息,皇上大婚那日,送白喇公主进宫的皇家礼队,会从城西绕着京城几条要道走一圈,再到神武大帝广场停留半个时辰。届时,绝大多数百姓,均会聚在神武大帝像广场,欣赏未来皇后娘娘的容貌。 还听说,到时候皇后娘娘没准会撒金叶子给城里的老百姓。听了这个传闻,镇子上许多青年为了那金叶,都准备去京城走一趟。 回到渔屋,兰渐苏给翊王换上棉袄,床褥整理平整,再给他盖上棉被。翊王这一睡,一年快睡过去了。 忙活完,兰渐苏回到桌前继续翻译那本刀谱。 只剩最后两页。他打了个呵欠,看窗外天色逐渐昏暗,点燃桌上油灯。毫笔蘸墨,翻到最新一页,默念开头两句,写下中文意思。 他忽一顿,停下笔。这些句子,拼凑出来如何读都不通顺。然而,若按照他们大沣国人读书的习惯,从右到左,竖着读下来…… “大沣武康,蓄谋已久,早在瘟疫爆发前,便……” 兰渐苏手指一颤。 最后这两页,并非刀谱。 兰渐苏立即将笔搁下,带着略紧张而又激动的心情,快速看起这两页所记载的信息。 看完之后,他一颗心重重沉下去,皱起的眉头,再也舒展不开。 他自言自语道:“想不到我找不到先帝起居注里重要的那几页,却在这里知道了真相。真是……” 真是天意。 兰渐苏将这两页撕下来,紧攥手中,仿佛攥紧了与兰崇琰最后一搏的筹码。 * 兰渐苏当初从浈献王口中得知,他与静闲雪是在有很多金色竹子的地方失散的。离京城最近有金镶玉竹的地方,唯有距此十公里外的金竹林。 两日后,外面的雪融了,太阳暖洋洋照出来。地上不再冰滑。年关近时,京城四周找寻兰渐苏的暗卫,估计大多被召回京城,加强城周边的治安防护。 正是出这个镇子的好时候。 兰渐苏本想先把翊王留在这里,独自去找静闲雪的下落,又怕会生出意外,于是将翊王背在身上,进行一番乔装,离了镇子。 路上怕多生枝节,也不购马或搭车,徒是步行。天半亮时开始走,至下午,他便抵达那片金竹林。 金竹林除去竹子以外,一片空荡,加上时过已久,当时静闲雪和朝廷人打斗留下的痕迹,早在风吹雨打中被洗刷干净,光是在这里看,委实看不出什么线索。 巧在碰上一位来砍竹子的老者,和他说当初一拨人在这里打架时,有个姑娘拉着另一个人往东边飞去了。后来老者又在东边的村落,见过那姑娘的踪影。 因为那姑娘与被她带走的那个人,衣装过于奇特,所以老者对他二人的容貌记得相当清楚。 据老者所说,静闲雪出没在村边一处有溪流和樟树的地方。 兰渐苏找到一片樟树林,在林子里转了两圈。蓦地,斜刺里冲出一名年轻男子。 兰渐苏下意识往后退去两步,以为那名男子是哪路要偷袭他的人马。 谁知那男子并没在意他,而是神色慌张地左右张望,跌跌撞撞往前跑去。好像身后有蛇虫猛兽在追赶他。 他跑了一段路,树梢上隐有一道风略过的轻沙响。 那男子瞪大眼睛回头望,跑得愈发着急。 只见一名紫衣女子从树上飞下来,一脚踢中男子的后背。 男子往前跌趴下去,转过身来,往后边爬退边求饶道:“姐,我只是出来锻炼锻炼身体,我没想跑我真没……哎哟!” 那话没狡辩完,又被紫衣女子横踹了一脚,男子翻趴在地。 颤颤爬起身,男子饱含哭腔:“我发誓,我回去以后绝对不会泄露和你有关的任何消息,我……我改过自新,从此日行一善,放了我吧!” 紫衣女子置若罔闻,拽起他的脚,拖树桩似往回拖。 男子牢牢抱紧一棵树,垂泪道歉:“姐,我错了,我不敢跑了!我今生给你做牛做马,直到死为止!给我留块整皮吧!” 紫衣女子放下男子的腿,张手将男子像拎麻袋般拎起来,接着往回走去,走到兰渐苏面前,她呆住。手一松,那名男子又“哎哟”一声,重回土地的怀抱。 “主子。”静闲雪向兰渐苏跪下,“奴婢终于见到你了。” “行了,起来吧。”兰渐苏应了她一声,背上的翊王快流下去了,忙往上揽了揽。 “那人谁?怎么把人打成这样?”兰渐苏瞅了瞅地上那个哼哼唧唧的男子。 “他?”静闲雪平静地说,“紫琅卫。” 兰渐苏吃一大惊。他眼里一向逼格甚高的紫琅卫,如今竟被静闲雪拖行暴打提拎?这…… 忍住,不能笑。 兰渐苏憋住没笑,咳了一声:“有歇脚的地方没?我们坐下再说。” 静闲雪点点头。手指朝地上那名男子指去,往上扬。那名男子立刻听懂命令似,委屈又快速地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 兰渐苏往静闲雪示意的方向走去,忽感背上一轻。回首望去,静闲雪将翊王轻松从他身上揽下来,挂到那名紫琅卫背上。 男子又是两声嘤嘤哼唧,背着翊王默默跟随在他们身后。 * “她简直不是人,天天拿我当练功的木桩子,我爹我娘都没这么对过我!”走进一间民屋后,趁着静闲雪不注意,凌锋便跟兰渐苏抱怨道。 这边抱怨完,立刻眉开眼笑,提着刚泡好的茶,殷勤地走到静闲雪身前:“水来了,老大。” 静闲雪手指点点桌子,又朝旁边随意挥了挥。凌锋明白意思,“G”了一声,放下茶水,滚到一边去。 兰渐苏百感交集。能把京城中鼻孔朝天,朝里朝外横着走的紫琅卫,磨灭人格般地打压到这个地步,她静闲雪不愧是个高手。深感有一身好本领,是多么重要的事情。 坐到桌前,兰渐苏不跟静闲雪唠家常,也不搞什么久别重逢的温情戏码了。实在是他们两个都不是这样的人。开门见山,兰渐苏拿出那份地图和刀谱。 “这两样东西,你收下。”看了一眼滚到一旁玩的凌锋,恐隔墙有耳,兰渐苏将静闲雪该做的事情,都写在纸上,交给她。 去极乐巅,借狼鹰,让狼鹰领路,带翊王一同前往大方诸岛。找钟道人,救翊王。其后静心修炼这本盲刀刀谱。 静闲雪铭记在心,将纸张揉成团,紧握在手中。不过稍瞬,敞开手,纸张已叫她的内劲捏成灰。 于这僻静村庄沉淀养生,每日还有一个活人木桩供她练习,静闲雪的武艺,比之前,大有精进。 “那主子你呢?”静闲雪问。 “我还得再回京。”兰渐苏道,“我有一件事情,必须完成。” 静闲雪不多过问,说:“待我练成刀法之后,去接应主子。” 兰渐苏“嗯”了声。 凌锋听不清他们二人小声细语,似乎惧于静闲雪的淫威,也不敢偷听。无所事事,对睡着的翊王嘀嘀咕咕: “大哥,喝水吗?不喝水,那吃不吃东西?不吃东西,那听不听故事?” 兰渐苏叹了口气:“他脑袋,可能被你揍出毛病来了。” 好好一个朝廷公务员。 * 三个月后,年味刚散走,便迎来兰崇琰大婚。皇后册封仪式,史无前例地铺张风光。尚宫局日前用了大半年时间,夙兴夜寐缝织出一条五丈宽、一百里长的波斯红绒毯子,绕着京城几条要道铺了一圈。 天还没亮,城里城外的百姓,便将城门围堵得水泄不通。城中百姓簇拥在红毯两侧,神武大帝广场更是挤满了人。 点完卯,宫门口的唢呐声吹响起来了。头戴凤翎珠翠冠,身穿真红大袖衣,装戴得一身繁琐的白喇公主,便乘上足有一张床榻那么大的金色轿辇,让十八个宫人高高抬起来。 宫门打开,围堵在宫门外的百姓个个抻长脖子,百双好奇的眼睛,唯恐看落一眼地争相去看坐在轿辇上的人。 锣鼓喧天,宫廷礼乐从宫里传到宫外,走到城西,漫到城东。城里的百姓说这是天音,这是龙恩,听到这个乐声,那是沾了喜气。一群看不到的人,便都敞开双手去沾这个喜气。整座城显得万分诡异智障。 一个上午过去,仍未能走到神武大帝广场,连带这次领首护行的沈评绿,都累得快打呵欠。 白喇公主坐在那金辇上,更是时不时要睡着。而每当她有打盹的意思,身旁的宫女就会轻轻将她叫醒。 委实是种折磨。 太阳直照大地时,礼队终于走到神武大帝广场了。在这里他们需要停留半个时辰。宫人扛着金辇绕广场走,“天女”在上空撒花。皇后则拿出怀里的金叶子,撒给观礼的百姓们。 此时,所有百姓,都一股脑儿地往这里涌。几乎全城百姓,如今都聚集在这里了。 白喇公主沉闷地打呵欠,又让两旁的宫女叫住。忍住呵欠,白喇公主闷着张脸,瞥了几眼底下那拥挤密合,个个睁大装满期待、渴求、贪婪眼睛的人,鼻尖嗅到的是他们贴在一起蒸出来的汗味。她的手伸进袖子里摸那金叶子。 忽然“轰”一声响。 白喇公主的金叶子没摸出来,却叫这声音吸引去。 她抬头朝声音来源看过去。 包括沈评绿在内的众人,也不约而同地向那个声音看去。 神武大帝像的肩膀上,垂下一条雪白的厚布。在百里红毯、一片喜气的花瓣中,这块煞景的白布,瞬间夺去众人的眼球。 只见白布上,黑字写道:楼桑冤鬼啼不尽,却无颜色诉西风。 大伙儿纷纷眯起眼向神武大帝上方看去,依稀记得,上次整这么一出的人,还是向韩将军表白的兰渐苏。不知这次,又是谁继承兰渐苏的衣钵,再次运用起这个比热搜还管用的“公告栏”。 他们挡着阳光,眯细眼睛,模糊中看到一个人站在神武大帝的肩膀上。那个人顺着这条白布,轻功滑飞下来,立在大帝像的“腰带”处。 大伙看清这个人了。有人认得他,有人不认得他。 认得他的人心说:好家伙,这不还是兰渐苏? 他写的……那是什么? 楼桑?冤鬼?颜色?西风? 文盲普遍只看得懂前四个字。 而有文化的人,则在心里说:改编我们吴融的《送杜鹃花》,取得版权费了吗?得到作者同意了吗?你他妈的! 他们太过义愤填膺,从而忽略掉这条白布要传达的主要意思,向周围文盲抨击这种不可取的行为,导致周围文盲完全不懂现在是要干什么。 “渐苏……”沈评绿张大眼,低声唤出他的名字。 维持秩序的护卫头领,立刻冲上来,拔刀对向兰渐苏:“来啊,抓下那个人!” 沈评绿喝道:“慢着!谁都不准抓!” 护卫头领呆住。大沣二把手发令,那些护卫们个个不敢动。 首领太监忙跟一个小太监低语:“快去通知皇上。” 白喇公主摘掉凤冠以及厚重的霞披,不管身旁宫女的阻拦,兴奋地从轿辇上跳下来,用白喇国语喊着:“是我梦中的情郎!我梦中的情郎!” 没多久,不远,尖嗓音的一句“皇上驾到”,一声衔着一声递过来。全城百姓,齐刷刷跪下。 皇上很快便到了。着一身大红的婚服,从龙辇上下来。眼睛在十二珠旒底下,半是惊喜地望着兰渐苏:“兰大人,你……回来了?”他像是忘记了那位白喇皇后的存在,眼睛只盯着兰渐苏。 而白喇皇后,似乎也忘记皇上的存在,眼睛也只盯着兰渐苏。 还有沈丞相…… 群众们摸着下巴寻思着:这什么场面? “我自然要回来,我还有件事没做,你忘记了?”兰渐苏淡淡道。 兰崇琰道:“兰大人,有什么事要和朕说?” 兰渐苏拍了拍那块白布:“为楼桑国沉冤昭雪。” 兰崇琰面色骤是一沉。 他挑在这个时候回来,为的便是当这么多人的面,来揭大沣国的丑事。 兰崇琰声音逐渐沉了下来:“兰大人,你不要胡闹。有什么事,回了宫说。” 兰渐苏:“回了宫,你还会让我说吗?” 兰崇琰握紧拳道:“来人,上去将兰大人请下来。” “谁都不许上来!”沈评绿站在神武大帝像前,横了那些要冲上来的护卫一眼。 虽说他的命令,在圣谕面前根本没有任何作用,可他的气势,却当真将护卫们给震住了。护卫们又一次不敢动。 兰崇琰冷冷道:“丞相是我大沣国的舟楫,竟想背叛大沣吗?” 沈评绿道:“……臣为大沣殚精竭虑多年,从未奢求过什么。今日,臣只请皇上,听兰大人说这一次。” 白喇公主亦跑到神武大帝像前护着。 百姓们看戏的热情,愈发高涨了。一个国家的丞相,一个国家的皇后,竟都站到兰渐苏这边。 他到底要说的是什么事,他到底凭的是什么本事? 丞相和皇后做到这个地步,要是皇上再强行抓人,那么世人便会认为,这个皇上心虚。大沣国的丑事,可能真的很丑。 白喇公主的叔父,挤开人群冲出来,狠跺脚恨铁不成钢地对白喇公主道:“格桑,你在做什么呀?你是皇后啊,你站在那里是做什么呀?快回来!回到凤座上!” “我不要做大沣皇后,不要嫁他!”她指着兰崇琰,白喇语混着大沣语说了一通,“他根本不是真心要我做皇后,大沣皇帝,你想要的是什么,以为我不知道?我不做你和我母国之间交易的筹码,我不要!” 她做不做皇后,兰崇琰现在已不放在心上。他目光只盯着兰渐苏:“兰大人,你说的这些事,多年来不断有人提起过。先帝在世时,便已重审过一次楼桑巫蛊案了。这个案子,没有冤枉任何一个楼桑人。” 兰渐苏道:“若我能证明,先帝冤枉楼桑人了,那又如何?” 兰崇琰道:“若你能证明,那么朕便为楼桑人翻案。”他仿佛是笃定兰渐苏手上绝对没有证据,亦仿佛是自信自己有办法消除任何一个证据,当着千千万万个百姓的面,开出了这个口。 兰渐苏卷起一抹笑:“好,皇上金口玉言,在下相信皇上绝对不会对你说过的话食言。”话罢,他切入正题,道,“大沣这三十年来,一共爆发过两次瘟疫。平定楼桑前,一场大瘟疫,夺走了大沣七十万人的性命。平定楼桑后,西北境内又爆发了一场鼠疫。” 兰崇琰道:“前者为楼桑人施巫毒害,后者为天灾。” 兰渐苏问:“且不论楼桑举国上下的天师,是否究竟有那本事害死这么多人……我只问,这两场瘟疫,当真一个是天灾,一个是外人所为么?”他从怀中取出那两页从《圣经》上撕下来的残页,“这两页,是我无意间得到的,法文记载的大沣旧史。虽说是以法文记载,但记载这段历史的人,却是当年从大沣西北鬼刀宗,逃亡到法兰西的一个刀客。为了不让人觉得我无中生有,造假胡诌,还请皇上请一位法文学者来读出上面的内容。” 115 第一百一十五回 你给我的我不要 礼队官员中,有一名大学士对法语颇有研究,平时又是个正直人,兰渐苏便指名要那位大人出来。 那位大人拿到兰渐苏手中两张残页,贴近眼睛后细看许久。嗫嚅片刻,看了看兰崇琰,复回过头,手上薄薄的两页纸,剧烈颤起:“征伐楼桑之事,大沣武康,蓄谋已久。早在瘟疫爆发前,便暗中派遣人马,进犯锦官极乐巅,取极乐巅之腐草……” 极乐巅上的腐草,育有烨萤卵,烨萤食腐肉,腹有异素。若使烨萤吃疫畜,再伏进农民庄稼产卵,那么其萤卵便是疫毒。大沣两次瘟疫,非巫咒,非天灾,而是人为,是大沣武康帝借以烨萤所为。 两页残页上所记之事念毕,跪着的群众一片哗然,细碎的议论声像风浪似的层层卷递出去,越起越大声。 皇上身旁的老太监掐起兰花指,指着兰渐苏:“你空口污蔑先帝,污蔑大沣!” 兰崇琰道:“西北鬼刀宗本就是被朝廷铲除的江湖帮派,逃出去的人自然对朝廷恨之入骨,想尽法子也要给大沣泼脏水。” 兰渐苏道:“若然如此,那么,当年朝廷的人进犯极乐巅是为了什么?割走极乐巅上的腐草又是为了什么?此事朝廷否认不了。因为朝廷的人每次去极乐巅摸索前,都会用朝廷特有的香灰做记号,极乐巅上的僧人无一不知。京中亦有不少去极乐巅修习过的僧人,我相信他们当中,定有人知道这件事,能够证实这件事。” 兰崇琰辩解道:“也许去极乐巅,是部分官员私自行动,瞒着先帝干这件荒唐事。” “是,可能是别的官员。”兰渐苏道,“会是谁呢?公仪津?公仪皇后?另外三位得力大臣?” 兰崇琰脸色,掩盖不了的青黑。他说的每一个名字,都是直戳大沣脊梁骨的刺。 兰渐苏道:“皇上竭力想掩盖此事。可以说法文史载是瞎编,可以说当年进犯极乐巅一事,是有官员瞒着先帝擅自而为。那么先帝的起居注,大沣史官亲自所记载的起居注,又是否在瞎编?你又敢不敢请出先帝在世时御用的史官,请他来说一句公正话?” 兰崇琰看起来像是怔住。 不消一瞬,他道:“记录先帝起居注的史官,已告老还乡。帝王起居注也不可随意翻阅,需过三代才能公之于众,你我,如今都没翻看这个起居注的资格。” 这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在任的内史官,颤步走出来,揖了一礼道:“先帝的起居注,是臣的父亲所记。”他停顿了很久,“兰大人所说一事……确有其事。先帝,派人去过极乐巅,利用过烨萤卵制造……制造疫乱,借此,展开巫狱,征伐楼桑。”内史官说这些事时,声音很虚,他心底自是畏惧的。可他依然坚持地,将这个事实,一一地讲述完毕。 不多时,另一位编撰史籍的官员亦走出来:“记录先帝起居注的张大人,是臣的同僚。当年,臣替他修订过起居注册。臣可证实,确有其事。” 突如其来的“背叛”,让兰崇琰微惊,随之眉间夹了一些怒气。 但他来不及发怒。哗然声四起,将他的怒火生生堵回去。 大沣真干过这样的事,这京城的百姓要乱了,天下的百姓要乱了。 兰渐苏的主要目的,不是在批判先帝这个行为。因该批判的,天下人会去批判。他的批判此时毫无意义。 兰渐苏只是冷静地说:“皇上,既然证据,便在大沣的史录里边。那么,还请皇上遵守诺言,重审楼桑巫蛊案。” 皇上默不作声。 沈评绿走上前,跪在地上,双手握合于胸前:“臣请皇上,重审楼桑巫蛊案。” 不怕事的百姓,高喊起重审楼桑案。后头那些一样不怕事的百姓,在前头百姓的带动下,也跟着高声呐喊。尽管他们有些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事态已至此,哪怕,一力去否认史官所说的话,否认起居注里有这么些东西,未来先帝起居注公开,这些谎言,仍会被全盘推翻。谁翻楼桑这个案子,谁就是大沣的罪人。 终归,是有一位帝王得当这个“罪人”。 在这些真心与跟风的嘈杂叫喊声中,兰崇琰苍白一笑,道:“渐苏,你知道么,换作别人,朕甚至不会让他有机会讲话。朕不是输给所谓的正道,朕是因为你,才甘愿这么输。” 可惜,周围人实在太吵,兰渐苏听不清楚。 他一挥袖子,在芸芸百姓的谩骂、呐喊声中,孤身一人穿过礼队,彩轿,走向龙辇。宫人抬辇远去,漫天盖地的噪响里,传来响亮、沉重的一声:“翻案!” * 楼桑案开封重审。从京城到各个城、郡,乃至西北境。拢共动用一百五十六名主要官员,来重审这个案子。光是主审官,便有五十七位。 城楼所望,满城繁华。大沣国的丑事,飘在城里两天不到就没了。兰崇琰在兰渐苏面前好说话,可能给了全城百姓这个皇上就是好说话的错觉。一些想在天子脚下揭竿起义的,被揪出去安几个罪名,当儆猴的鸡宰,城里百姓立马噤声,乖乖过起安居乐业的生活。 皇后册封仪式,那日被兰渐苏打断后,便没进行下去。白喇公主反悔,又死活说不想当皇后,如今正接受她母国人的教育。 城里张挂出来红灯笼、红缎子,依旧风中高挂着,一条连着一条,一段接着一段。红红艳艳,大好的姻缘喜事。 兰渐苏和兰崇琰站在城楼上,京中的景象,已看过无数次,无论什么样的美景,都不能再激起二人的兴趣。 他们二人如今能心平气和一起站在这里,已经是最罕见的景象。 经此一次事件,他们之间本就有的沟壑,比天裂开缝,还更难弥补。 兰渐苏深知,自己的看法和兰崇琰自始至终便不同,所以不指望让他“开窍”。便如同现今兰崇琰也不指望让他“想通”。 过往帝君身旁的人,总十分有道理地说,为让天下更多百姓安居乐业,总得牺牲一些人,流一些别人的血。这些,算得了什么?即使大沣不做这件事,那些对楼桑虎视眈眈的邻国,西歌,白喇,都会做这些事。文化融合成功,那是统一天下的英雄。文化融合失败,那就是罪大恶极的恶鬼。但这世间,人人可以分对,分错。帝王哪能分对,分错?难道能否认大沣国力强盛,能否认大沣百姓过得快乐富足?还是说,非得来个有善心却懦弱无能的皇上,用全大沣人的幸福,去换他一颗真善美的心? 兰渐苏总无法辩驳什么。即使得知,大沣为了一个进犯楼桑国的理由,自戕国土上的子民,他还是辩驳不了什么。毕竟,他是一个大学期间连辩论队都辩不赢的弱鸡,怎么可能辩得赢那些舌战群雄的辩臣。想辩到那些辩臣无话可说,恐怕得跨过时空去请后世的网络键盘侠。 兰崇琰余光将兰渐苏的侧颜收在眼底,寻不到合适的理由,便不能正大光明正眼看他:“朕如今翻了楼桑的案子。你心里,好过些了?” 兰渐苏不太用心地笑了一笑。这个笑,是什么含义都有可能,唯独不可能是“好过”。 兰崇琰道:“实在不放心,这个案子,朕可以交由你主审。” “主审的几个大臣我看过。他们都是刚正不阿的大人,我相信他们会公正严明。这个案子会有一个好结果。” 兰崇琰手指紧了一下:“你今日,递上辞官的奏折,这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奏折中写的意思。我要辞官。” “为何不能留下?朕深知,你恨大沣。但朕已经答应还你们楼桑国一个清白。还是说,你仍怕什么,什么死后无颜面对你的族人?” “即使我是一个真正的大沣人,我也不会继续留下。” “究竟为什么?”兰崇琰略有些着急,“你知不知道,你走的那几天,我……”他没说下去。 兰渐苏眸色淡沉,琳琅山河,聚缩在他的瞳面上,繁荣又沉重:“我已经受够了这种生活。”他道,“自我出生的那一天起,充斥在我身旁的,便都是阴谋、利用。而对我好的,不是死了,就是正在受苦受难。 “我讨厌穿那身官服,厌倦政治表演。不想听你们家与家,国与国之间的大道理。你们杀人,可以心安理得地觉得,是在为大沣做好事。你们可以一边做着这样的‘好事’,一边忧国忧民。可我做不到。我要么杀人就是杀人,忧国忧民就是忧国忧民。做不到两面。” “渐苏。” “崇琰,你不用再说了。我不会回去。”转过身去,兰渐苏抬步离去,“尽管我认为和你之间已没什么情义可言。不过,你若真的还有一丝顾念我们之间的兄弟情,我走后便不要再叫人寻我。” “你还想要什么!”兰崇琰大声道,“朕帮你报了仇,朕让你在朝廷里当权臣,你说想翻案,朕也允你,给你翻案。你想要什么朕都能给你!甚至……甚至……你不是说过,想要这帝位?可以,朕都可以给你。”他声音虽大,却说得愈发软弱。他几乎将软弱的一面,都展现给兰渐苏看。 “我那时候不过是说着玩,从没真正想要过。”兰渐苏的背影对着他。口气像是无奈的,又像是冷漠的,“还有,翻案一事,若不是我把你逼到那个地步,你也不会妥协。其他的,你拿出来,敞在手心上要给我的,没有一样是我想要的。我如今只想离开这儿,再也不回京城来。” 116 第一百一十六回 六月飞雪 两个月后。 渔屋外,涛涛浪声卷来一阵脚步声。风闷闷敲打在门板上,过了好久,兰渐苏才听清楚,这是有人敲门的声音。 兰渐苏起身去开门。站在门口的沈评绿见到他后,微顿一下,笑道:“去问了乔治森先生,才知道你在这里。”他回首后望,“人呢?王爷,怎么不过来?” 头顶裹着蓝色粗布,咧嘴皱眉眯眼的浈献王,怯怯生生走上来,手里握着块石头把玩。 “皇上竟肯放他出来?”兰渐苏惊讶道,往旁移了几步,“先进来再说。” “皇上近来忙于和白喇国的事,我趁着他不留意,私下将人带出来的。”沈评绿走进渔屋,在一张破旧的椅子前打量许久,方局促坐下。 兰渐苏给他倒水:“你不怕他到时候知道,怪罪于你?” “挨几顿板子不算什么,难不成还能要了我的脑袋?” 兰渐苏一笑,余光瞥见浈献王在屋子里头左逛右晃。 喝了杯水,沈评绿道:“这个案子,没那么快了结,前前后后忙起来,少说得五六年。你想要个结果,短期内怕是见不到。” “我能做的,已经都做了。接下去不愿再理京中所有事情。”望了一眼正在打量蓑衣的浈献王,兰渐苏道,“世子久未见他的父王,我想带他去见世子,让他们父子团聚。” 沈评绿浅笑着说这样好,眼中压着丝黯然,说不上喜悦。 默默喝了几杯水下去,沈评绿忽道:“天宣上卿那个官位,皇上还给你留着。吏部那里还挂着你的名儿。” 兰渐苏说:“后来怎么处理,便是他们的事。只是这官,我不可能会再去做。” 沈评绿听罢似是得到答复,轻“嗯”一声。盯着桌面半晌:“其实以前,我觉得你和皇上……至少不该是今日这样。” “那不然,应该怎么样?”兰渐苏似笑非笑,“他没做什么对不起天下的事,只是我们实在不是一路人。”说到此处,微有凄凉,“但有过许许多多次机会,我们是能成为一路人的。” 次日,兰渐苏带着浈献王启程,沈评绿送他到港口。 出门因事耽搁了,到港口的时候船已经要开走,双方甚至没有空暇去酝酿过多的告别。 赶客的伙计不停催他们快点快点,兰渐苏先让浈献王上了船。 他回过身,同沈评绿说:“相爷,待我安好,便给你写信。” 沈评绿点点头应“嗯”。 赶客的伙计问兰渐苏到底上不上船,兰渐苏说来了。 沈评绿突然又喊住他:“渐苏,如果我不做这个丞相了,是不是可以跟你一起走?” 兰渐苏反问他:“为什么不可以?你现在想跟我走,我们就可以一起走。” “有你这话便够了。”沈评绿露出知足的微笑,小声说,“你等我……等我去寻你。” * 船行半月,又风尘仆仆赶了五日陆路,兰渐苏和浈献王抵达距离锦官五十里开外的城镇。 浈献王久没坐过船,一路来水路颠簸,有些晕船,下船后休息了五日都没缓过劲儿来。日常不是吐,就是嚎,搞得兰渐苏带着这个老汉很疲惫。 正值茶叶旺季,城镇来往的商人人多,客栈显得有些不足。他们找了一家鱼龙混杂的客栈,打算在这里勉勉强强住上一日。 挤在楼下喧闹杂乱的环境内正要吃顿饭,一个穿破烂袈裟的和尚,捧着一个公鸡碗走过来。先是朝他们弯弯腰喊了声“施主”,再是介绍自己名叫“慧悟”,乃是极乐巅在民间分支的白羊寺的僧人,看他们两个很有慧根,尤其是浈献王看起来慧根更足,问他们要不要剃度出家? 兰渐苏寻思着,现在寺庙里的人事也要出来招人冲业绩了?浈献王有慧根,浈献王当然有慧根,他现在脑子里缺了一根筋,看起来比谁都傻,比谁都有慧根。 兰渐苏给了和尚一点银子和一些斋饭请他寻别人去。 和尚喃喃一句“阿弥陀佛”,送了一本佛经给浈献王,步子迈得慢慢的,走了。 两碗糙米饭上来,兰渐苏提起筷子,忽听那小二跟客人聊道:“哟,客官,这世上什么事儿不会发生?咱们说韩家军最忠心,结果呢?不也是叛了,大军从北往下,两个月前到古羌境,直接在那儿造反了!” 客官道:“韩家军造反?哈哈哈哈,小二,你在说什么瞎话?我们几个刚从京城来,一点也没听说这事儿。你别随便编个故事来糊弄我们,我们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悖骗您做什么?朝廷派出来的精锐军,前段时间才在这里歇脚,商量怎么攻打西平城。您们来之前的两天,他们才刚走。您不信?”小二小心地左瞧瞧右瞧瞧,从袖子里头掏出一张纸, “他们落在这里的。” 几个客人将信将疑,把那张纸接过去仔细看起来。他们拧着眉:“这画的是什么东西?这一个点,这一个勾的,谁看得清楚这是什么?” 小二道:“这小的哪里知道……小的是要您看看这纸,这纸,寻常人家可没有。您还不信是朝廷来的人?” 客人手指摩挲着那张纸。还没说出到底要不要信,这时兰渐苏已走上来,将他手上的纸取过去。 “哎!你这小子,怎么回事?!”客人怒站起来,要跟兰渐苏急。 兰渐凝眉盯着纸上的圈圈点点,道:“这是军事策略图。” 客人呆了一下。 兰渐苏把纸张敞在桌上,指着上面的图案:“这个是西平,这个是洮夏,他们要从洮夏山对西平进行炮攻。” “炮……炮攻?那是什么?”客人懵懵问。 兰渐苏问店小二:“军队来的那几日,是不是运着一些又大、包裹得又严实的东西?” 小二点头:“是、是啊,小的那会儿还说,什么行李堆得这么多,还好几车呢。小的当时要去帮他们搬,他们不让碰,凶得很。那些大物件从客栈门口排到另一条街去了,晚上还有专门人看着那些大物件……不过客人您怎么知道?” 兰渐苏道:“那便是炮。” 兰崇琰从莫何墩的研究所里找到关于利用火药制作巨型火铳的设想,成功让人研制出了几百台大炮。这几百台大炮,改进了前朝的冲炮技术,射程远至千百里,威力无穷。先前朝廷搬上极乐巅的那几台炮,在这些精改火炮面前简直微不足道。想不到朝廷第一次运用这些精改后的大炮,不是对准敌国,反倒是对准韩起离。 韩起离,难道真的造反了吗? 兰渐苏揉揉眉,他现在不该想这个。他该想,要是沣军真的对西平炮攻。那西平里头的人该怎么办?虽说古羌荒凉落后,人烟稀少,独是城关好守。若城池强攻不下,炮攻不免为最好的攻城方式。但难不成为了所谓的剿清“叛党”,那些普通百姓的性命就不顾了?再少的人,那也是人。 古羌离这里不远,与锦官相邻。到西平估计也就三四天路程。 沈评绿不是说,他这天宣上卿的名号还在?他得去一趟古羌,阻止朝廷的军队动用火炮。 回到座位上,兰渐苏一顿饭吃不下去。他对抱着佛经看的浈献王道:“极乐巅距此地不远,明日我让人送你去。你去了那里,便能见到世子哥哥。” 浈献王边翻页边点头:“嗯,嗯。” “我有事,得独自去别的地方。你路上不要泄露自己的身份,看到朝廷的人就躲着些。” 浈献王点头:“嗯,嗯。” 紧着在天黑前,兰渐苏写了一封信,让人快马送到京城给沈评绿。请沈评绿代他上书,要皇上收回炮攻西平的命令。 本想立刻快马出城,怎料最近宵禁严,城门过酉时后便紧闭,不叫人通行。左右寻不到偷出城的法子,身上的御风飞行符全数用光了,还没炼出新的,兰渐苏只得悻悻回去,等到天明城门开了再出城。 夜晚,兰渐苏陷在梦里,总听见有个男人抽抽噎噎地哭。半醒间,看到窗户晾着只鬼,不大耐烦说:“有事明天再说,别哭了。” 又过半个时辰,他听见客栈外高一声低一声的长短调,契合着打更声的韵律,忽飘近忽飘远。 兰渐苏彻底清醒,发现晾在窗户上的鬼压根没有嘴,哪里能发出哭声? 他把那鬼赶开,推开窗户。 清凉的街道上,两个似有似无的和尚的身影。他们唱着长短调,踩着半飘半稳的步伐,朝远方缓缓行去,身影逐渐隐没在黑夜中。 浈献王已不在隔壁的房间里了,留给兰渐苏的唯有一封信: “昨日忽忆往事,大梦初醒。这几年,我浑噩度日,有时却突然很清醒。以前我见到傻子,总羡慕他们能视一切为无物,尽管受众人嘲笑,总算活得无忧无虑。不曾想当一个傻子也不见得轻松。成为傻子,什么都记不清楚,唯独清楚地记得自己身上的罪孽。 “渐苏,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的母亲,你的母国及那些无辜的亡灵。昨夜清醒后,我哭了一场。下楼便看到慧悟大师已在门口等着我。我请求大师为我剃度。 “慧悟大师说,剃度不必讲什么吉时,讲什么净地。只要悟了,即可成僧,即可成佛。发根断净,从前的浈献王,便已经死了。余生我抄经诵佛,只为给那六十几万亡灵超度。我负罪深重,但忧儿终究无辜。他待你情真意切,只请你念在这点情谊,照顾好忧儿,不要让他回浈幽,不要让他跟朝廷作对。要他余生做个凡人,从此安好。” 兰渐苏将信放回桌上。窗外的街道,已经没有那两个和尚的身影。 若能顿悟成佛,他也算重新做人。若不能重新做人,即使被骗进传销组织,也是他的命了。 从锦官要到古羌的路上,不少北来的百姓背着孩子和行囊往南逃,都说要打仗了,得赶紧跑,跑得越远越好。朝廷军队前几日偷摸进西平城,带走不少百姓,而后在洮夏山上放了好几百尊“大妖怪”,要让“大妖怪”去打西平。 兰渐苏一听火炮已经搬到山上,立刻快马加鞭。不到两日,便赶到古羌关。 奈何锦官近古羌地界,朝廷精锐军严防死守,五日前便不叫任何一个人进境。以古羌中的那片内海湖为界,听他们说内海湖对面的区域,已让韩起离的军队占领。省都西平如今是韩起离的军事巢穴。 城关外五里,军队竖起鹿砦。鹿砦前挤满西平城及西平城周边的百姓,求驻军放他们进去接妻女,或把他们的妻女放出来。 兰渐苏挤在这些人群中,费去许多力气才挤到鹿砦前。 他对鹿砦后的驻军道:“我是朝廷的天宣上卿,要见你们的大将军!” 喊了几遍,其中一个军官才给了他一个眼神,道:“空口无凭,你说你是朝廷命官,拿官印来,要么拿圣旨来!” 兰渐苏身上的信物早交还给朝廷,现在摸便全身也没一样可以证明他身份的。 这时,一个将军来巡视情况,眼尖地望见了兰渐苏。这位将军曾在进京述职时跟兰渐苏打过交道,印象颇深,一眼便认出:“上卿大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陈将军,见到你真好。你快让你的部将撤走山上那些大炮,这是朝廷来的命令。圣旨还未到,我怕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特意先赶来和你说。”兰渐苏顾不上假传圣旨是什么罪名,着急地先把话说了。 陈将军低头叹出一声:“上卿大人,你来晚了。我昨日才将兵权交接给李将军。适才叛军出来巡城,李将军已经下令半个时辰后开炮。西平城及周围城池的百姓,我们能接的都接了,其余不愿走的,我们……” 挤在鹿砦外的百姓一听,哀嚎起来,齐天的叫声和哭声,惊起山上的飞鸟。 兰渐苏赶到洮夏山上时,一切已经迟了。 李将军的那声“开炮”,从山顶传到山下,荡在古羌疆场上。 兰渐苏的心脏,好像被人猛捶一拳般地震动。尖锐的耳鸣细成一条丝,刺进他的耳中。 百台大炮轰隆声齐响,巨大的火流弹,对准那些高低错落的土屋土楼,飞射过去,穿过内海湖,落进西平城,炸开一朵朵滚烟的火花。 一瞬之间,西平城变成一张淌火的千疮百孔的焦皮,澄碧的天染上乌黑的浓烟,净蓝的内海湖倒映滔天火光。兰渐苏怔在山上,远方城池滚滚火海荡在他瞳间。耳边撕心裂肺的痛苦的嚎叫声,似是从火海中来的,也似是从城外那些百姓中传来的。 他脸颊一凉。一朵雪花融在他脸上,可他却失魂般未曾留意。 天上竟坠下雪花,簌簌往下落,没在翻卷火浪的西平城中。 六月飞雪,真正的六月飞雪。 作者有话说: 最后韩起离的这条线写完,本文就走向收尾啦 117 第一百一十七回 死人国 漫天大雪下不休,全然不似六月。古羌内大大小小的江河,已浮起一层薄薄的冰。 韩家军现如今虽死伤无数,但仍有残余将士。兰渐苏不敢让他们发现,屏息躲在冰冷的水底。泅过内海湖,上了岸。兰渐苏身体里的每一根血管都跟冻僵了一般,避着韩家残将在岸上走了一段路,热回身子,他再从内海湖连接西平江的支流,渡向西平城。 消停不到半天,沣军又炮轰余下几座被韩家军占领的城关。浓烟像条黑色的厚被铺盖在天上,早已不清楚究竟天是暗了,还是白日被这黑烟彻底遮盖。 脑袋半浮在冰水上,兰渐苏遥遥望见西平城门。城墙已叫火炮炸烂,四处燃着火,刺鼻的焦味弥漫空中。城墙上斜插着的韩军旗帜正在被火焰吞噬。 白日还静谧的西平城,眼下满目疮痍,成了一座活立在地面上的“鬼城”。 兰渐苏踩在滚烫的焦土上,走进城内。焦肉味浓郁地聚在鼻头。 地上横陈许多韩家军的尸体,尸体烧着火。还有许多平民。有的平民临死之前,仍试图从倒塌的屋子里爬出来。 “韩起离?韩起离!”兰渐苏喊了几声。没有一个人回答,回音在荒败的城池里回旋。 未片刻,他听到一个孩子的啼哭声。 被炸毁的街道中,一位被炸到面目全非的妇人盖在一个孩童身上。孩童看起来至多只有三岁大,却已能够感受到失去母亲的悲痛。 兰渐苏跑过去,将孩子从他母亲的身体下救出来,跑回城外江边。 江面上有一条大渡船,意外地没受到炮弹波及,还能使用。他将孩子藏到船舱内,喂了些水,才又进城。 一面找着韩起离,兰渐苏一面又陆续救了几个没死的伤残人士,但凡有口气的,他都拖回船上。实在伤得很重的,简单替人处理一下伤口。重伤者和轻伤者分两层船舱安放,男人和女人小孩分两个舱房安置。约摸救了二三十个人,救到一个韩家军伤将。 伤将告诉他,火炮攻来前,韩起离在校场练兵。兰渐苏问了他校场的方向,送他上船后,立刻往校场赶去。 校场上,将士们的尸体或血肉糜烂,或缺手缺脚,一具腐肉堆着一具腐肉,放眼望去,无一活口。 “韩起离!韩起离!”兰渐苏大喊他的名字,将地上残破的尸体一具具搬开。 “呃……”男人沙哑的呻声,来自倒塌的巨鼓下。 兰渐苏立即跑过去,铆足力气将巨鼓推挪开。 巨鼓下满脸灰土,带着血伤的男人,兰渐苏忘不掉他耳后的红痣。 他把韩起离背起来,快步往城外去。 纷飞大雪覆在焦土及死尸上,荒焦的道路在眼前交杂黑与白,好像没有尽头那么长。 背上的人动了一下。吃力、虚弱地问道:“……二公子,我在做梦吗?” 兰渐苏喘出来的气,在空气中滚着雾团:“是啊,是个噩梦,等你醒了,这个噩梦就没了。” 韩起离说:“不,这不是噩梦,我见到你了,这不是噩梦。” 兰渐苏卖力往前去,顾不上说话。 韩起离温热的呼吸打在他脖颈上,陡然,温热的液体也沾湿他的脖颈。渐渐一阵抽泣声,在兰渐苏耳旁断续压抑着响出来。 韩起离在他背上痛苦地哭泣,那哭声是被人刺穿肺腑的疼痛。 * 将韩起离带上船,兰渐苏便拉起锚,驶船向北逃去。 朝廷的军队暂时不会进来,他们得趁这个时候赶紧离开。 船离西平城越来越远,离古羌也越来越远。 确认到了安全的地方,兰渐苏松下一口气,接出船舱内的伤者,一一替他们疗伤。有的伤得太重,中途便断了气。怕尸体腐臭会感染到其他伤者,唯有丢进江内。 古羌不时还传来炮火声,每来一下,船舱内的人便大叫,孩子则大哭。可听多了几次,这些喊叫声渐次淡去,像是都习惯了。 韩起离立在甲板上,远望炮火连天的古羌。他肩膀缠着绷带,脸颊的伤口虽止住血,却还微有脓水淌下。 处理完最后一个伤者的伤口,兰渐苏擦干手上血渍,来到韩起离身旁。 他们两个默默站着,之间的气氛相当沉重,好像说句话,就会加重这沉重的份量。 “韩将军,你不必……不必太过悲伤。进西平前,我见到几条船。西平被攻的时候,其他城池的将领,已经领着城中百姓乘船而逃。加上适才你放了穿云箭,想必其余韩家军亦会及时逃走,不会留在城里死战。”兰渐苏安慰道。 远处的火光在韩起离眼中曳曳摇晃。良久,他幽幽说道:“有今日这样的下场,我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代价会这么惨重。” “将军,有一事,我想问。”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要反?” 兰渐苏默认。 韩起离道:“那年在西北关,你临走前给我的那封信,我看了。我将你信中所说利弊,细细揣摩,最终打消了要与朝廷作对的念头。然而有一日,我带兵清除疆外偷进界的匪寇,却在回营途中误与手下走散。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 兰渐苏打断他:“等等,怎么突然背起《桃花源记》?”被初中语文课本支配的恐惧,剧烈地袭向兰渐苏,令他瞳孔震动。 韩起离淡淡道:“一时想不出合适描述,只得这般形容。反正,差不多是这样地方。 “那是一处世外桃源,塞上江南。”韩起离道,“当时我正好受伤,一个老医师替我包扎好伤口,留我吃晚饭。屋外头耕完田的村民,路过了便也来一同吃饭,互相有说有笑,其乐融融。那时候我就想,我是该听你的话。待有一日解甲归田,或者……也能与你一起过那样的日子。 “之后我离开那里,回到军营,将这件事与营里一个有年纪的老将说了。我说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世外桃源,只盼没有任何人能去打扰他们。那老将跟我道‘将军,你今天走失的地方是楼桑国以前的村落,早在当年就被朝廷的军队屠村了,哪还有什么人’?我大惊,不信。那老将又道‘将军你想想,在西北关这个地方,怎么可能会有桃林,会有江南山水?那地方啊,是个死人村’。我后脊发凉,还是不大愿信。 “第二日,我又去了一趟那个地方。果真,再寻不到那个村落。只见满地血红的泥沙,有几棵枯树我倒极有印象,正是老医师家旁种的泡桐。我听人说过,楼桑人的血不会变黑,那些沙土便是当年沣军屠村时给染红的。而我伤口上的草药痕迹也不见了,怪的是伤口却痊愈得很快很好。可见遇见那个老医师的事情,并非我的幻觉。我想他们让我进去了,是有事情要和我说。可我当时却不知道,他们究竟要告诉我什么。 “我派人在那里寻了大概四五日,去十五人,只活着回来五人,其他人进村没多久便莫名其妙死了。活着回来的人,说他们在那里掘出了千人墓。每个墓碑上有一个人头骨。那些墓排列成一个阵型,他们将阵型画了下来。我请西北关擅玄法的人来分析,那个人说这个阵是个‘恶咒盘’。大沣是染血的恶朝,永世都会被这个恶咒盘诅咒,大沣所有无辜的人,都在这个恶咒盘中。楼桑国这些死去的亡灵,用极深的戾气和怨念在诅咒大沣。起初可能不痛不痒,但未来这些怨念在恶咒盘上越聚越多,大沣将天灾不断,而死的均会是无辜人,恶人永存。于是我问他,可有化解之法?’那人道,‘改朝’。我又问,‘除此之外呢’?那人道,‘取三千个大沣人的人头,祭村’。 “倘若要改朝就得打仗,打起仗来死的绝对不止三千个大沣人。可先不说要滥杀三千人我下不了手,我心中早对大沣害死我父亲一事有恨,加上不齿朝廷之前所为。京中又传来噩耗,我娘思念父亲过度,于家中病逝了。未曾见到我娘最后一面,心内悲恨交加。因而最终决定,要反。”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双更啦 118 第一百一十八回 撩性不改韩将军 “决定以后,我和我的部将们说,你们如果不愿跟随我,便可取我的脑袋向朝廷领功,要么就随我南下,做一番大事。”韩起离道,“我的部将无一人有异议,大家喝过酒,摔碗为誓,便决定同生同死,一起推翻沣朝。” 造反不是儿戏,自然不可能像韩起离轻描淡写的这几个理由那么简单。和他们在西北多年被朝廷打压,以及军心所向也有关。这些理由,不过凑巧是个导火索。 “我们留了一部分驻军守住西北关,劝降西北境都护府,随后南下古羌,攻破了那几座城关。每个日夜,我们都在猜测朝廷军队来袭时会采用什么方法攻城,商讨该如何抵御。只是想不到……”韩起离声音低下去。 想不到朝廷藏着那几百台他们从未预料过的秘密武器,让他们一日间溃不成军。也可见朝廷对韩氏有多提防。造新武器了,竟叫这位一品大将全然不知。 他们这战一败,损兵折将,士气受挫,接下去该怎么做?韩起离第一次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船到快近关沧江的地方靠岸了,这里是一处峡谷,两边山壁高耸,易守难攻。在这里躲避朝廷军队,休生养伤再合适不过。 伤民躲在船舱内,轻伤或无伤的体力较好的百姓便去江边捕些鱼虾。 兰渐苏想去山上看有没有食物可以采摘,跟韩起离说了一声,自顾往山上去了。 踩着星光走在山道上,兰渐苏察觉到身后有人。 他转过身,看到韩起离默默跟在他身后,踩他的影子。 “韩将军,不是说了,你在船上休息,我自己去便好?”兰渐苏问他。 韩起离双目看起来有些疲态,不大睁得开似,垂头看向一旁道:“闲着也是闲着。” “那你肩上的伤?” “碍不了什么事。” “还是回去歇着吧,我怕你的伤口会感染。” 兰渐苏继续往山上去。身后那人的脚步声,锲而不舍跟在他脚跟后。 兰渐苏回头,张张嘴刚要再劝一次。但韩起离垂着脑袋的样子,好像前世一条被他救助过的受伤小狗,叫他又不忍赶走了。 这么心底描述完,兰渐苏觉得不合适。韩将军怎么看,也得是条蓝眼的大狼狗。 跟着就跟着吧。 他们一个在前一个在后,缓缓走在这条洒满月辉星光的山道上。草地里的蛙鸣,让一切看起来很平静。炮火连天的时光,跟他们像隔有一辈子的距离。 找到一棵结满果子的树,兰渐苏捡起一根树杈,举高去要将那些果子一颗颗扭下来。 韩起离道:“你这样哪里摘得下来?” 兰渐苏吃力忙活着:“我们小时候都这样摘。” “走开些。” “啊?” 韩起离动手把兰渐苏拉开,抬脚在并不粗壮的树干上狠狠踹了几脚,树上的果子哗啦啦掉下一堆。 兰渐苏:“……” 诚然是武人作为。 韩起离捡起一颗果子,咬了一口。 兰渐苏问:“甜吗?” 咬着那块果肉,韩起离靠近兰渐苏的脸,双手搭上他的肩,眼神仍是懒懒散散。 韩起离,真是撩性不改。 兰渐苏衔过那块果肉,韩起离就势便吻上去。说他是狼狗,当真是没错。兰渐苏现在就像被他叼住的肉。 挪开脸呼吸一口气,兰渐苏笑道:“韩将军,你下嘴太重了。” 韩起离搂着兰渐苏的脖子,在他脸上眷恋不舍地亲吻:“二公子,你可知道没有你的这些日子,我一晚上要想你几遍吗?现在人就在我眼前,总不能叫我干看着吧……” 韩起离已经把兰渐苏的腰带解开。 * 紧紧抓着地上的草,韩起离最后发出一声低呻,这场比打仗还激烈的欢爱才算结束。 兰渐苏要脱身出来,韩起离抱着他道:“不要。” 他搂紧兰渐苏的背,头埋在他肩上,嗅他的味道。 兰渐苏怕碰到他的伤,不敢把他搂太紧。手不知放哪,便摸着他的头发。 韩起离说想他,一遍一遍地说想他。和从前一样言语拙钝,除了思君,不会说别的,也不会思其他的。 随后韩起离在他怀中睡了过去,这几年他第一次睡得这么好。 * 兰渐苏和韩起离抱着果子下山,一一洗了,分给那些伤民吃。 有个小兵说在山腰发现了一个洞穴,好避风好生火,几个比较生龙活虎的,便互相帮忙着把伤民带进山洞里。另外休息好的人,则拿树枝树干制作洞门。 突然守峡口的人跑过来,喊着看到了两三条船朝这里驶来,不知道是不是敌人攻来了。他们并不知道向他们开炮的是朝廷,因此只把对方当作敌人。 韩起离立即打起精神,要所有士兵提起弓箭跟着他走。他们立刻跑向峡口,兰渐苏也跟过去。 士兵到山上去埋伏着,兰渐苏和韩起离站在细窄的峡口,遥遥望见黑暗中两条大船,荡开黑色的江面,拨开江雾,朝此处前进。 天太黑,他们看不清游来的船究竟有几只,只是看见领头的那条船,船头上翘,似乎是古羌造的船。但是是古羌造的船,不能让他们放下警惕。难保不是朝廷攻下古羌,乘坐古羌的船追来。 船头站着一个放哨的,穿的是盔甲。这是个将士。 韩起离抬起弓箭,箭头点燃火,对准甲板那名放哨的人。只要他这一箭射出去,山上埋伏的那些士兵,便会立即一起发箭。纵不能箭如雨下,韩家军百步穿杨的箭法,在被绝境逼压下定不容小瞧。 “等一下。”兰渐苏拉住韩起离的手,“那人是你麾下。” 韩起离挪开弓箭,定睛瞧准船头的人。眼上的凝雾散开,总算清明。是他麾下兵士不假。 他将弓箭放了下来。 * “咱们一下子被那劳什子卵大炮给打懵了,个个跟被打得魂飞魄散似的娘都认不得!你瞧瞧那一窝,蔫瓜一样!除了跑,哪能想到怎么对付?”刘老将军双手撑着膝盖,坐在篝火前。身后军医用刀切开他伤口坏死的腐肉,他仍面不改色,“要么退军回西北,承认咱们就是被沣军那大炮吓到腿软,窝囊!要么,请西北的援军,咱们打沣军个措手不及!” 军医道:“鸡卵焉能击石?” 刘老将军道:“什么卵子石头的?你他妈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卵子石头的?!” “拿鸡蛋敲石头,碎的肯定是鸡蛋。” “你他娘说咱们是鸡蛋?” “咱们偏偏是连蛋都还没成的鸡卵子。” 刘老将军气了,跟军医拌起嘴。吵了两句,问韩起离:“将军,怎么不说话,你怎么想的?” 韩起离盯着火光出神:“咱们现在剩多少人?” “现在在这儿的,大概三百来个吧。走散的那些,咱不知道。”刘老将军说这话,语气掩不住低落。南下三万军,如今竟只剩三百来个。半个古羌几乎让沣军炸没了。 韩起离蹙紧眉道:“三百个。单这三百人,若能全身退回西北,就十分不易。”他很少说影响士气的话,但听兰渐苏说了关于那些大炮的构造及威力,已觉和沣军对抗,胜利的希望十分渺茫。 刘老将军不爱听这类话,要跟韩起离辩。他认为这峡谷地势好,那些炮弹不好飞进来。可以在这里养精蓄锐,布设机关,然后一个滑铲戳爆沣军的肚子。 兰渐苏“咳”出一声。 刘老将军瞟向他,未曾细看他的面容:“这谁?” 一个途中无意听过兰渐苏和韩起离讲话,识货的人说:“朝廷的天宣上卿大人。” 刘老将军眼睛一瞪:“咋还有个朝廷狗官在这里?”他眯起眼打量了兰渐苏一会儿,认出来了,“哦,我知道你。嘿,我早想说你了,你生得美,还不是全赖你老娘是玉清笙?” 大家都不明白刘老将军怎么突然前言不搭后语。倒是有个人拉了拉他。 刘老将军推开那人道:“今天我还非得把话说清楚。我说怎么咱们将军优柔寡断起来……”他看了看韩起离,“将军,那天夜里你本来举棋不定。到底反还是不反?反还是不反?最后有人来说,这兰二爷被现如今的圣上爷给囚在京里头了。您一听,那枚要造反的棋,立刻落了下来。依我看,今日若不是这位兰二爷在这里,你想保着他的命,一定和兄弟们跟朝廷对抗到底,哪会说那丧气话?哈哈,都说红颜祸水,怎么蓝颜也能祸水?真是稀奇!”他说着捡起地上的破铁剑,竖起眉毛,对准兰渐苏怒道,“我瞧就得把你杀了,这天下才能太平!免得人人跟那狗皇帝一个鸟样!” 梦山河老 119 第一百一十九回 祸水竟是我自己 兰渐苏乍一听不对。 红颜祸水竟是我自己?! 这个头衔儿,承受得太重了。 刘老将军那一剑还没往前挪一寸,已叫站起身的韩起离按住手腕。 “将军!”刘老将军怒其不争道,“他是朝廷狗官!他别有用心!” 韩起离:“二公子绝非那样的人。” 刘老将军狠瞪兰渐苏:“你说!你是不是那样的人!” 兰渐苏站在韩起离身后,尴尬得不知要说什么。 他要说什么? 他要怎么做? 事态都发展到这种奇怪的风格了,他不说点奇怪的话过不去。 兰渐苏道:“你们不要再为了我吵架了。” “啊?!”刘老将军一眼大一眼小,疑惑又气愤地嚎了一嗓子。他感觉兰渐苏这口气不对劲,这话不对劲,态度也不对劲。但他性子耿直,脑子也直,单是嘴笨,不懂应该怎么去描述这种不对劲。 兰渐苏“哎”了声:“都是我不好,如果我不出现,刘老将军就不会这么不快乐了对不对?” 韩起离说:“不,不是你的错,你不要这样想。” 刘老将军:“哈啊?!”他哪见过这种场面。 兰渐苏搭着韩起离的肩,温柔地说:“不要为了我,伤了你们之间的和气。” 韩起离很配合他:“刘老将军你看,他那么好,那么善良。你怎么忍心欺负他?” 刘老将军集痛苦愤恨为一腔:“啊啊啊啊!”丢下剑,奋力拔足狂奔,奔入不见尽头的深山,身影快速远去,直至消失不见。 韩起离道:“看来二公子也有顽皮的时候。刘老将军这把年纪,还要叫你逗成这样。” 兰渐苏还要逗韩起离:“哪有,人家是真的善良。” 韩起离把憋着的声音低笑出来,吓得还晾在这里的军医直哆嗦,以为将军被炮弹炸伤哪条神经。韩将军在军营里,可哪里笑过? “不过话说回来。”兰渐苏拿树杈挑压在火堆底下的柴块,“韩将军,你决定造反的关键,该不会真的是因为――”那个“我” 字,在兰渐苏嘴边打转。 韩起离抬眸瞥着军医,军医识相地提起医箱道:“属下先告退了。” 军医快步离去,火堆旁只剩兰渐苏跟韩起离。火烧在正旺时。 “怎么,意外吗?”想不到韩起离不仅不否认,还承认得这么自然。 兰渐苏眉毛跳了一下。意外,兰渐苏意外得要死。韩起离如此一个有勇有谋,识大体懂大局的大将军,怎么会因为一个男人,就点燃要抢江山的导火索? 他委实受宠若惊。 他委实舌挢不下。 他委实……他委实…… 他委实不出什么来。 兰渐苏心说不该。虽然他不走什么称霸天下,一方雄主的路线,但也不能成为“祸国殃民”的那个“美人儿”。 一个出神的功夫,脸上忽一凉。不知什么时候凑近过来的韩起离,飞速亲了他一口。 兰渐苏侧过脸。韩起离贴住他的额头,低沉下嗓音:“即便是夺得天下成为君王,后世人知道了由头,怕是都要称我为昏君。” 兰渐苏道:“那我,就要遗臭万年。” 韩起离牵牵唇角,倒下去枕在他腿上:“二公子,留在我身边吧。即使遗臭万年,我们也一起臭。”他抬起手,去摸兰渐苏的脸,“好不好?” 兰渐苏脸颊感受他掌心的温度,烤过火的手,热得好像要融化开一般。 兰渐苏道:“你不怕我这个朝廷狗官,是埋伏在你身边的卧底?” 韩起离愈发“昏庸”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二公子杀我之前,记得叫我先快活。”说着起身,坐到兰渐苏身上,勾住他的脖子,展唇笑道,“不过也得先风流过几回,才不枉这一死。” 兰渐苏按下他的脑袋,二人吻起来,剥衣服的方法上手后,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OO@@一阵卸衣声,火光把二人的肌肤映成金缎般光亮,喘息声一起一伏。 “……渐苏。”韩起离改叫了他的名,贴在他耳边道,“起离心里……爱着你……” * 歇在这里的两天时间,兰渐苏大抵摸清整个峡谷的地理情况。 他预估朝廷军队七日内会找到这里,此地不宜炮攻,朝廷定不会浪费火药朝这里开炮。四周山高壁峭,难以潜入。唯有峡口是一条简便轻松的直通道。 因此,他们只需守住峡口,在峡口搭设机关,并做好沣军来临时的应战准备。兰渐苏根据峡口的地势以及现有能收集到的材料,设计出了四种机关,分别预放在峡口,峡谷中段,水底和山顶。 刘老将军看不懂机匣构造,皱眉咧嘴地说“大石头往山上摆几个不比这个好”?直呼韩将军要完,被男色蒙蔽了双眼,信任这种小儿科。 时间紧迫,机关做不到精良,只能先做个粗糙的大概来,试用能及格就行。 五日过去,第一支朝廷的军队来了。韩氏军深藏不发,整条峡谷空寂无声,全然嗅不出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沣军船支驶到谷口,山上突然无数石子,火弹般发射下来。纵使没有枪支的穿透力,也砸得人头破血流。一船的沣军死伤无数,立马掉船回头。 第三日,沣军破了峡口水底的那条牵动石弹机关的线,强驶进谷中,叫水底的密匝树藤缠住船轮,船驶不动,水底和谷里的伏兵突袭,又将这一船的沣军击杀俘获。 听从兰渐苏的计谋,他们打赢了两场仗。刘老将军性情中人,一抛对兰渐苏的成见,说自己看走眼了。朝廷也看走眼了,真请了个这么狗的狗官。 连胜两场仗,获得了大量的物资和俘虏,韩家军的士气又重新振作起来。有种明天就能携百万兵马闯进皇宫登基为皇的自豪之感。 他们决定等西北的援军来了,就重新杀回古羌。 夜里,大伙儿聚在一起,围着火堆跳舞喝酒,唱着军中的歌谣。热闹到半夜,大伙儿累了,才就地躺在火堆旁睡下。 兰渐苏睡着睡着,忽然听到,似有女子的吟唱声盘旋在深谷中,惊起无数飞鸟。飞鸟扑翅之声,回响在他耳边。 他醒过来。摸了摸身旁位置,韩起离不见了。 坐起身,回顾四周。 所有人都不见了。 兰渐苏猛站起来,在空谷中四处寻找,如何都找不到他们的身影。再回到火堆处,他陡发现地上,左一滩右一滩黑色的灰土,全是人的形状。 兰渐苏心脏骤一抽,随即快速震动。这些人,这些人全部死了,变成了黑色的灰烬! 那韩起离呢?韩起离呢! 他走回火堆前,带着紧张害怕的心情,去看韩起离躺过的地方。 韩起离躺过的那一处地方,有烧灼过的痕迹,黑了一个大窟窿眼。 兰渐苏隐约看见,这黑色的窟窿底下,盖着一条条符文。是勾走人体的法术。 韩起离没死,而是被人用法术召走了。 松下一口气后,兰渐苏心脏重新悬起来。他被人召到了哪里去?又是谁召走了他? * 昏黑的古羌疆场上,空无一物,只有黑烟一股一股从四周飘来,浓浓滚滚。 兰渐苏的跑步声荡在整片辽阔的疆场上。重启韩起离被召走的咒眼,他便来到这里。可是,韩起离究竟在哪里? 他踩着冰冷的黑土,空气里弥漫的呛鼻的硝烟味,以及那钻入肺中冻得难受的冷气,令他浑身不适地放缓下脚步。 他停在疆场正中,乌云是时散开,一道明月光照下来,洒在他身上。 空灵的男声,从远方传来:“你终于来了,渐苏。我等了你好久。” 再给他一辈子,他也忘不了这个声音。 是兰崇琰。 作者有话说: 全文走向倒计时 120 第一百二十回 我为什么会喜欢你 峡谷里几百个将士一夜间化成枯灰,韩将军被召来百里开外的古羌疆场,除了练成楼桑秘术的兰崇琰,谁还能做得到这一步。 兰渐苏大喊道:“兰崇琰,你在哪?” 他不确定兰崇琰到底有没有在这里。这个声音,有可能是兰崇琰千里传音来的。也有可能,兰崇琰就在这附近盯着他。 远方黑雾散开一片,白衣韩起离骑在一匹白马上,手上的银枪刺向周围空气,不断喊道“杀!杀!杀”!他脸上戴着一个白色绘花的面具,面具环绕一股青烟。 兰渐苏飞奔上去,踩着韩起离刺来的银枪,拈符在手,一指精光,点在面具的额心上。 面具“噌”一声裂成五片,面具下,韩起离脸色青白,双目猩红。 兰渐苏喊道:“韩将军,醒醒!” 韩起离双眼中的混沌消散,吐出一口浊气,从马上倒了下来。 兰渐苏及时将他接住,去探他的鼻息。人没事,只是昏过去了。 前方黑雾又渐散渐开,一身流溢金光的兰崇琰,定立在辽阔的疆场上。他神态冷峻,紧裹一件金色龙纹貂裘,绒毛扫在他的脸下。 兰渐苏半扶着韩起离,问他:“你对他做了什么?” 兰崇琰淡然道:“我让他在幻境里,亲眼看着自己的将士,如何被恶鬼啃食成灰。” 兰渐苏眉头皱起来。他手指紧了紧,随后道:“放他走吧,你既已杀了他的将士,他对你便再没什么威胁。西北关你要收复,不过弹指间的事。” 兰崇琰道:“好啊。那你回到我身边,跟我回去,永远陪着我。” 兰渐苏眉头再是一皱。 他觉得他有必要让兰崇琰清醒,即便让他回到皇宫,待在兰崇琰身边,又能有什么好处? “崇琰,你知不知道,在我们那儿有句话……”临时也找不到什么好说的,兰渐苏道,“你即使得到我的人,你也得不到我的心。这样是没有意义的。” “有意义。”兰崇琰说,“你的心和你的人,我不能一起要,那么我起码得要一个。” 兰渐苏:“……”他将韩起离背在身上,转身离去,“那你慢慢想吧,我不会回去的” “渐苏,你不要怪我动粗。”兰崇琰话音才落,一条金袖游龙似飞向兰渐苏,将兰渐苏和韩起离捆在一起。 “怎么多捆了一个?算了。”兰崇琰有点无语。无语归无语,没理由因为多捆了一个就把好不容易套上手的兰渐苏放开。他五指一抓,那条金袖便猛地收紧。 兰渐苏挣不破,但看清了藏埋在袖子里符文,他咬破嘴唇,唇上的血滴在金袖上,收紧的金袖沾到楼桑人的血,像蛇碰到雄黄,上面的咒符被打散,立刻便松散了。 兰渐苏猛一使力,那条金袖分裂四飞。他放下韩起离,回转过身,在兰崇琰的灵绳飞来前,推出一张小纸人。小纸人落地变成傀儡,手上身上长出长刃,吱吱嘎嘎将那条飞来的灵绳砍成数段。 古羌疆场上忽然砰砰声不绝,左一道光右一道光。 他们二人来回斗了几回法,暂不分高低。 兰渐苏站定喘息道:“我以前想,我们哪怕不是一路,也不该在战场上为敌。”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兰崇琰龙袍上的龙纹乍现光芒,兰渐苏眼睛像被这光芒刺中,瞬间什么也看不到,眼前似乎看见落日掉进河水里,整片天被渲得像白日一样光亮。 忽然感觉到呼吸一窒,脖子被什么牢牢扼住。 等双眼恢复正常,看清现实世界后,兰渐苏的脖子已被兰崇琰扼在手中。扼得不轻。 再使一点力气,兰崇琰就能掐断他的脖子了。 嘴角淌出血,兰渐苏苍凉笑了笑:“崇琰,你很厉害,我打不过你,你要杀我,就杀吧。” “你明知我不会杀你……”兰崇琰双眼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之色,反而满是复杂的痛苦,“我为什么做这些,你真的不明白吗?一点都不明白吗?”他反反复复问着这个,他已经问过无数遍的问题。为何兰渐苏得不到答案。 “你是喜欢我吗?”兰渐苏问道。他没想过,他能这么轻松的问出这个问题。可他其实,早就该有所察觉。兰崇琰对他这样暧昧不清,复杂又窒息的情感,除了喜欢,还能用什么来解释? 兰崇琰唇瓣颤动,他想说,你为什么要现在才明白。哪怕,再早两年,兰渐苏明白他的感情,他们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 可兰崇琰没有说出来。他嘴唇只是颤动着,喉咙忽然不是一般的痛。他痛得竟然说不出一句话。 “因为什么?我不懂。”兰渐苏茫然摇了摇头,“我们曾经做了十几年兄弟。从来都是你喜欢的我厌恶,我厌恶的你喜欢。很早以前,我们便不合,一直不合。为什么会喜欢我?” “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要是知道,我就不会爱着你,我早就杀了你。我不会想着,是不是……是不是我让你权势滔天,或者让你做皇上,你就会开心?可你不会,你什么都不要。你不要权势,不要帝位,你不要我……”扼在兰渐苏脖子上的那只手,兰崇琰感觉好像也正扼着自己。他何尝不是窒息般的痛苦。 “崇琰啊……”兰渐苏淌血的嘴,呼唤他的名字,每一个音,都是带着这个血发出来的,“你该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你喜欢的东西,都会是你的。就像太阳和月亮都不会是你的一样,我也不可能会是你的。” 他尝试用哲学角度的解释,来让兰崇琰想开。兰崇琰咬紧牙,却什么都不听。他欺身强吻过来,啮咬兰渐苏的嘴唇,好似留下浓重疼痛的印记,这个人就至少有一个地方属于他。 兰渐苏嘴唇被他啃咬得生疼,口中的血在他二人口中渡开。 猛地,兰崇琰发出痛哼,胸膛仿若被栓上了千斤坠。 兰渐苏一掌将兰崇琰打开。胸膛上的千斤符,令兰崇琰重重摔趴在地上。 “渐苏……兰渐苏……”他强撑起身,身体又重重往下坠。 兰渐苏重新背起韩起离,踩着轻功向疆场远方奔行。 看着人越来越远,兰崇琰快咬破了牙,一声撕心裂肺的低吼,硬是破了胸前的千斤符。他跃起身,身上凝起一股极阴重的气。 “是你逼我的。”他绝望愤恨地吼道,“是你逼我的!”那阴寒猛烈的气,将他的头发冲乱,黄龙貂裘裂成两半飞开。 他身上的阴气不断向前涌去,向地底下涌入。 他在牵动什么,召唤什么。 兰渐苏的脚步越奔越滞缓,如同被一股力量牵绊住。 被兰渐苏背在身上的韩起离,悠悠转醒,他抓着兰渐苏的肩,虚弱地指向前方:“渐苏……那是什么……?” 一阵红色的浪潮,犹同裂岸的海,一股脑儿向他们奔涌。 兰渐苏刹住脚步,呆呆望了会儿奔来的红浪。 那不是红浪,是穿着红色喜服的鬼魂。 数百年前,古羌还是个独立国度的时候,国王娶妃,数万将士身披红服,在此地欢庆国喜。却在那一日,敌国突袭,以纸鸢洒油投火,将这数万将士,以及新娘活活烧死。 而喜事中丧命者,会成为红煞,是极厉的厉鬼。这些人既是将士,又是红煞,厉中之厉。 兰崇琰竟叫出这么猛的红煞,当真有本事,也当真是疯了。 这些百年前的红煞厉鬼,面庞潮湿阴黑,肢体僵硬扭摆,跳着百年前那场没跳完的舞,新娘斜躺在贵妃榻上,让红衣宫人高高举起,周围锣鼓喧天。办喜事儿的煞鬼队伍,向他们浩浩荡荡逼近。场面诡异至极。 自古以来,道法再高的高人,撞到红煞,都得绕着道儿跑。被他们缠上,即便不丢掉性命,势必也元气大损。眼前,千军万马的红煞。怕是道仙见到,也要打几个怵。 若是被他们卷入队伍,恐怕就再也出不去了。 河老 121 第一百二十一回 地煞撞天鬼 兰崇琰并不怕兰渐苏会死,他有办法召回兰渐苏的魂,有让兰渐苏起死回生的本事。甚至,若是兰渐苏只剩一缕魂,他还更好掌控。 而韩起离,他会将韩起离的魂魄打散,让他永远都无法转世投胎,无法跟兰渐苏见面! 兰渐苏不得不再把韩起离放下来,所幸这回韩起离自己站得稳了。 前方是红煞,后方是兰崇琰。平心而论,兰渐苏打不过任何一方。 凡人要是被卷进红煞中,灵魂将被活生生撕碎。他或许可以保住一命,可韩起离…… 事到如今,是生是死,全凭天意。 他从怀中取出那个木盒子,这是他如今唯一的希望。若是这次还打不开这个盒子,那他,势必做鬼也要去烦死花无。 他掀开木盒的盖子。这回很轻易便将盖子掀开了,轻易得像他以前只是用错了方法。 花无曾说,这盒子里装着的,是兰渐苏的一颗善心。 他的善心,他的心,楼桑人的心。 一块缺了口的阴阳玉i,看似普通不起眼,跟路边被人坑骗买来的劣质赝品没什么两样。谁能想得到,这便是大沣先帝,不惜牺牲国土上七十万无辜百姓,以六十几万楼桑人民祭天,而渴求的那块神郁i。 神郁i,鬼门关之钥,见此i如见鬼王仙。 地煞要拿天鬼来对付。召天鬼的法子,兰渐苏也就在书上见过一次,该比些什么姿势做些什么仪式他没记着,总不能跳个大神舞再来句“芭拉拉小魔仙变身”。 干拿着玉i的时候,那串咒语,兰渐苏还是不敢松懈急忙念出来了。猛一道激流月华冲破乌云,窜下来聚在他手中的神郁i上。事前没任何召唤准备,眼下也没任何迎接准备,叫兰渐苏实打实吓了一大跳。 他拉着韩起离往后退去。 天和地,形同一口倒盖的窑碗,连片儿似地一起震荡。天摇地动,整个星穹,陡如裂开一个大口子,白脸雪身的鬼煞,瞬如疾鸟,从开裂的那个天缝冲奔而下,飞向千万红衣厉鬼。 狂风嚎啕大作,疆场上泥沙飞走,尖锐的阴鬼戾叫乍一迸出来,兰渐苏的耳朵像被整个掀掉一样。他无法去形容这种声音,就好像以前班上有人故意拿指甲去刮黑板的声儿。现在是无数这样的声音,放大了聚在他耳边,交杂在一起齐嘶。 天鬼中携万鬼的鬼仙,与红煞中的新娘厮杀作一处,一白一红的阴气相撞,拧成一股巨大的煞力,向四周横扫。 兰渐苏拉着韩起离喊:“跑!” 他们像着沼泽泥泞,身后那股煞力将他们猛力往回拉引,他们拼命挣脱煞力往前奔去。 如刀浪般的煞力,不受任何控制袭来。兰渐苏回过头,透过那红白厮杀的混沌,隐约看见兰崇琰的身影,兰渐苏喊:“兰崇琰!” 世界突然没了任何声音,风声,走石声,戾叫声,均在顷刻间消止,如被人掐断了去。白光席卷整片古羌疆场。 兰渐苏被一股强大的冲力撞飞出去,五脏六腑好像被一同撞出来。跌落在地,一口淤积已久的血,兰渐苏便先呕出来,一地血花。 红煞天鬼,没了。疆场深凹下一个巨坑,上面还有厮杀过的痕迹,阴煞游离,犹余鬼啸。 兰崇琰方半直起身,又倒下。一口浓血吐出,沾红了龙袍。他在地上挣扎着起不来,目光牢牢盯住远方的兰渐苏。 韩起离跑过去将兰渐苏扶起:“渐苏,你怎么样了?” 兰渐苏摇了下头,摇完头便痛起来。他抹掉鼻血,看韩起离没有事情,奇怪地问:“你……你怎么会没事?” 韩起离也不知道为什么,迷茫摇着脑袋。 “哦,我知道了。”看到伤得同样重的兰崇琰,兰渐苏明白了。他们是被反噬了,韩起离没用法术,所以安然无恙。 他笑到肩膀抖动,笑得有些凄凉。他和兰崇琰如今两败俱伤,谁也没落下好处。这场大战,为的是什么? 地又开始震荡,兰渐苏惊吓地看向四周:“那些煞又来了?” 韩起离察觉到这次震荡的不同,趴在地上听了会儿:“是朝廷的骑兵来了。”他将兰渐苏搭到肩上,“我们快走吧。” 兰崇琰手向那个远去的身影虚抓去,嘶哑着嗓音:“不要走……”他叫不出声来了,每个字被卡得似在哑叫,“不要走……不要走……” * 一路跌跌撞撞,不知跑了多远,二人跑回被炸得稀烂的西平。 西平如今已是一座鬼城,四周皆是废墟。能搜刮扫荡的,沣军全部搜刮扫荡过了,这里现在是连虫蚁都不愿多待的鬼地方。 沣军不可能再轰炸这里,也不会有人愿意来。 韩起离找到一家隐蔽的民屋,扶兰渐苏进去,让他躺在土炕上,脱下身上的外襟盖在他身上。 “渐苏,你怎么样了?现在会不会很难受?”他握着兰渐苏的手,握到一块硬物,低头一看,是块玉i,“这是什么东西?”他取下神郁i,扔到一旁去。 “G!”兰渐苏慌了神,“那可是几百万人命换来的,你说扔就给扔了?” “神郁i么?”韩起离瞥了它一眼,当施舍给它的眼神,“那有什么。它能治好你吗?治不好你,和一块废石头没两样。” 兰渐苏发笑:“韩将军,你愈发有昏君的样子了。” 韩起离笑道:“行了,别说笑话了,我出去找点水来给你喝,再找点吃的。” “你小心些。” 韩起离拍拍兰渐苏的手臂:“放心吧,这地方安全。” 刚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突然哗啦啦,屋顶掉了几块石头下来。 韩起离定住脚,脑袋差点被砸个正中。 兰渐苏:“嗯,安全。” 韩起离:“……” 正这时,屋外传来跑步声。韩起离立马提起警惕,捡起地上一根木棍。 那跑步声到门口停下了,男子冲谁大喊:“放心过来吧!这地方安全!”音落,男子推门而入。 韩起离迅疾抬起木棍,一棍正要击中男子的颅顶。 “慢着!”兰渐苏喊得及时。 那一棍,在碰到男子发梢的时候,猛地停住了。 差点脑袋开花的凌锋,吓得魂不附体,瑟瑟缩缩盯着眼前的人:“你,谁?” “凌锋……?”兰渐苏不大确认地喊出他的名字。之所以不大确认,一个原因是他发胖了,再一个原因是他这怂样,着实没半点紫琅卫的样子。 凌锋瞪大眼睛看了看兰渐苏,立即跑出屋外,又一次冲谁大喊:“老大!我找到你的老大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除夕就不更啦,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 河老 122 第一百二十二回 修罗紫蝴蝶 静闲雪像只紫蝴蝶般轻灵地飞进来,轻功显而易见进步不少。见到兰渐苏,她跪下喊主子。韩起离看到兰渐苏给他示意的“放心”的眼色,点点头出去找水。 静闲雪道:“主子,想不到在这里遇到您。您怎么看起来像受伤了?” “这事先不着急说。”兰渐苏忍着浑身剧烈的疼痛,身体坐直起来。他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病秧子。因为“尽量”得太猛,看起来倒像个回光返照的病秧子。 “翊王怎么样了?”他擦了擦脸上流下来的冷汗问。 静闲雪平静道:“路上过分颠簸,差点在船上醒过来。好在他咳嗽时奴婢一掌打晕了他,才没让他受到海浪的苦。” “他都要醒……!”兰渐苏紧吊起来的一口气差点断了,扶扶额叹道,“你倒不必这么体贴。” “好,奴婢下次尽量改。” 兰渐苏不知该说她什么好。 静闲雪接着道:“虽然奴婢等不识得路,那狼鹰总归识得路,虽带我们多绕了好几个圈,总算也是绕到大方诸岛。那大方诸岛由好几个小岛与一个大岛组成,我们在大岛上找见了钟道人。奴婢把翊王交给钟道人,钟道人给他灌了两日药,他就醒了。醒后一直喊主子的名字,要寻您。” 兰渐苏微舒了舒气:“醒了就好。你去极乐巅时,当见过世子,他过得还好么?” 兰渐苏心里记挂着,夙隐忧是否会因他当日离别时的那一针,而埋怨他? 静闲雪这方想到什么:“当时我们去极乐巅借狼鹰,那狼鹰却只听世子的话,奴婢唯有要世子与我们一起上路。到大方诸岛后,世子又迫不及待想回中原,愣是想去找主子您。钟道人说他太躁了,该留下来学习如何戒骄戒躁,硬是留住了世子。奴婢在岛上照顾翊王的同时,学成您给的盲刀刀法,便即想回来寻主子,世子要跟,钟道人不肯,世子哪里斗得过他。遂唯有奴婢和凌锋回来。” “那你们又怎么会到西平来?” “也是巧合。上岸的码头离西北最近,听人说要变天,又闻古羌发生大战,好像和韩将军有些牵连。奴婢知道韩将军和主子的关系,想着顺道来看看,不想真见到主子。”静闲雪“哦”了声,“突然记起,奴婢这次回来,还有一件要紧的事。” “什么要紧的事?” “主子的师父让奴婢带主子走,要是主子不愿走,敲晕了也要拖走。” 兰渐苏半是吃惊:“他怎么知道我不愿走?” 静闲雪道:“说这话时他掐着手指,多半算出来的。” 兰渐苏沉默住。此地没外人,倒不妨明明白白讲实话:“韩将军现在的困境,身旁不能再没有人了。你明白吧?” 静闲雪似懂非懂:“想必钟道人正是算到这点,才叫奴婢无论如何都得拖走主子。” “……”兰渐苏:“为何非得要我去?我是想去,但不是这么快。” 静闲雪道:“钟道人也料到,得给一个能让主子信服的借口,主子才肯去。于是他便说,主子道法不精,虽然先前吊住翊王一口气,可没把翊王的魂魄召全。如今翊王虽醒过来,看着和常人没什么两样,实际上掉了一缕魄。那缕魄是因为主子粗心才给弄掉的,还得主子亲自去召回来才行。若主子不抓紧时间,怕是,剩下的那几缕魂魄,也要散去。那么,翊王便白救了。” 兰渐苏半张嘴,胸口的闷痛咳了出来。 * 在西平养伤养了三日,兰渐苏身体逐渐好转。 西平虽然荒了,落日还是和从前一样美。兰渐苏坐在残垣上,捡起石头朝浸染了一片霞红的江水抛石子。每颗石子,沾到水后便沉进去了。给他面子的,连着跳两下,再沉下去。 曾打水漂打得极好的兰渐苏,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感,重重哎了一声。 韩起离走到他身旁,发出低笑。 兰渐苏的胜负欲被他这一笑勾出来,不服地递过石子:“你来。” 韩起离接过石子,轻飘飘抛出去一颗,石子在江面上连着跳出好远。 兰渐苏脸白了:自取其辱。 “哎”了一声。显然是胜利了的韩起离,竟也跟着哎了一声。这声气,叹得比兰渐苏那一口还沉重。 兰渐苏问他叹什么气。 韩起离说那天晚上提水回来,听到兰渐苏跟静闲雪的谈话。他几天来,和兰渐苏一样,都在想这个问题。 跟随他来到古羌的将士,几乎全死光了,下落不明的,没本事去找。峡谷里那些将士怎么死的,兰崇琰让他在幻境里看了个一清二楚。尽管已过去三日,每每想起幻境里,将士们被恶鬼啃噬的场景,他仍痛不欲生,好像被巨大的梦魇网住,逃脱不开。 “若我抛下一切,随着你去,你想必也不会不愿吧。”韩起离平淡的语气里,混着些许无奈,“可西北关的将士们一日不降,我就一日都不能放弃他们。若我先降,对不起那天晚上一起摔碗喝酒的兄弟们。” “你得回西北关。”兰渐苏懂他的意思,明白他的处境。 他原想,这一路他陪着韩起离走。 没有人愿意让自己的挚友,独自去承担一切。何况,他与韩起离,也非只是挚友。可世间往往没有双全的法子。翊王的命在他手里,韩起离的路,则是在自己的手里。 兰渐苏揉了揉眉,唉声道:“现在要出西平城太难了,西平周围的道路,全部堵满了沣军。整个古羌里里外外,都叫沣军包围了个彻底。皇上既然亲临战地,军队少不了也要跟出一大半来。要离开没那么容易,回西北关也没那么容易。”处境这般困难,难为凌锋还能天天摸出新食材,给他们烧火做饭。 “我知晓。”韩起离道,“当初初占西平,料到有此一日,便早早让人在青B山那里挖了一条隧道。挖的时候本怕山会塌下来,不过想起你曾经告诉我的建造方法,请了几个古羌里的名师来,最终是建造出来了。虽然要去那座山,得经过一线崖,道路崎岖坎坷,可我想,那是我们最后的一线生机。” * 又过五日,四个人一起前往青B山,准备从那里的隧道逃离西平。 前往青B山的途中,最难走的路是一线崖。 那是两座遥遥相对的山崖,中间只有一条线宽的石桥连接。底下又是无底深渊,想到对崖去,唯有走那一线桥。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经常给人惊喜,又叫人蛋疼。 兰渐苏虽趁着空暇日子,多凝炼了几道御风飞行符,可眼下处处是沣军的眼线,这种时候用飞行符,容易被他们发现,多添不必要的麻烦。四个人只得慢慢走过这一线崖,不搞什么投机取巧的小动作。让山崖上的雾遮掩着,暂时能掩住沣军的耳目。 过一线崖,下山后便是青B山。朝廷那几次炮攻轰炸,得亏没炸毁隧道。隧道另一头便是通向古羌关外的水路,泅过那条水路,他们就算离开被重重包围的古羌了。 隧道长且暗,挖得不高,兰渐苏是四人里面最高的,站着将近顶头,不过也没矮到让人感觉逼仄。是而今的情况不允许,要不然,韩起离挖出来的这条隧道,可以去申请个大沣伟大工程了。 路上四个人用两个火折子,光晕聚在一起,勉勉强强照清前方的路。 总不能一路不说话,兰渐苏看凌锋跟着他们逃亡很积极,把好奇了很久的问题,从心底翻出来:“你曾经是紫琅,现在离朝廷这么近,没想过逃回去?” “擅离职守半年,就被视作叛卫,抓到杀头的。”凌锋的手刀在脖子处比了比。 兰渐苏道:“毕竟事出有因,如若加以解释,圣上想来会谅解你。” 凌锋瞟了静闲雪一眼,凑到兰渐苏耳边小声说:“大哥,要是有机会……”多瞟了两眼,声音越来越小,“你就知道为什么我不逃了。” 这人说话稀里糊涂,到底什么意思?得是个什么机会? 兰渐苏搞不明白他。朝廷公务员的脑回路,不管放在哪个年代,都跟他们的试卷一样令人费解。 一个时辰后,前方见到光亮。他们加快脚步。 就快看清洞口,韩起离突然停住,手拦在他们身前:“慢着。” 兰渐苏:“怎么了?” “洞外有人。”韩起离侧过脸,耳朵动了动,听风吹动他们长枪上缨穗的响,“朝廷精锐之师。六千兵。” 六千。听到这个数字,兰渐苏头皮发麻。 他和韩起离缓缓往前又走了几步,隐隐约约,看见洞门口排着一列又一列银甲士兵。被太阳照出来的银甲光,连在一起,一片光海,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光是这身银铠,已能损敌要害,可还怎么战? 军队左右两旁,树了几杆旗杆,旗杆上挂了几个韩家军的人头。 看来这些精兵一直守在这里,遇见和他们一样想从这条隧道出逃的韩家士兵,便杀了。 韩起离见到曾出生入死的兄弟,人头被挂在风中暴晒,拳头捏紧,眼眶泛起红。他咬牙道:“你们先往回撤。” 兰渐苏说:“要么我们便一起往回走,要么便一起出去。” 韩起离咬紧唇:“好,你们先走,我过一会儿跟过去。” 兰渐苏不是傻,当然不听信他这骗小孩子的话。 “六千精兵,你一个人?将军,听我的吧。我有神郁i。”兰渐苏说。 韩起离皱眉道:“你身体才刚好,还能再用神郁i?” 兰渐苏耸耸肩,不以为意:“不知道,总得试试吧。你说的,这是我们最后一线生机。”就是怕这次神郁i不管用,他们还是送死。 这个时候,静闲雪走上前来:“主子,你相信奴婢吗?若你相信,奴婢会保你们平安离开这里。” “啊?可是……”兰渐苏知道静闲雪武艺高强,但外头可是六千精锐之兵。这样武艺高强的人,外头有六千倍。静闲雪再怎么厉害,也敌不过人多。 但她像没考虑过这点似的,重复问:“主子,你信不信奴婢?” 她的表现好平静,看起来好有自信,自信得兰渐苏以为神郁i握在她的手中。 吸了口颇长的气,兰渐苏说:“小雪,我们现在的困境,你要弄明白。不是我相不相信你的问题,六千精兵,把洞口堵死了,这……” 静闲雪打断他:“你相信便好。” 她若无其事地往洞外走去,凌锋完全不拦着。 兰渐苏眼皮跳了一下:“静闲雪?” 静闲雪掏出一条黑色的缎带,蒙住双眼,缎带在后脑勺打了个死结。她抽出腰上新置的配刀,一步步走出洞隧。银甲晃眼的光,把这只从黑暗里走出来的,持刀的紫蝴蝶,照得透亮。 作者有话说: 下章星稀小可爱出来,然后再过几章就完结了~先前找太太约了七位主角的人设图,完结后打算印点无料微博抽奖嘿嘿~ 123 第一百二十三回 是星稀啊 站在左边的第一个精兵,首先一枪刺向静闲雪。静闲雪手中的刀只挥一次,那位精兵便倒地了。 几十个精兵同时杀过来,兵器交汇的响声,犹如烟花爆竹四处绽开。每眨一下眼,静闲雪便闪现到另一个位置。她的身影,快得叫人根本捕捉不到。 六千精兵同时腰上佩有唐刀,静闲雪杀一个人,夺一把刀。十几把唐刀系在身侧,其余的刀扔在地下。 转瞬之间,地上的刀,从几十把,到一百多把,到几百把。 剩下的精兵蜂拥而上。她将身上十几把刀全数抽出来,杀疯了似的,没有一个“精兵”,能冲过她所站的那条线。 洞隧外银甲连成的光海,退潮般消失了。血汇成的溪流,漫进洞内。 兰渐苏踩着血走出隧道,眼前,一片血色,沣军的尸体,铺就了这条道路。 他们踏着这条尸路,一直走出去,走到尽头,只见静闲雪,紫衣染出成片的红,收起最后一把刀。最后一个站着的精兵,倒了下去。 她将十几把唐刀扔到地上,唯留自己从始至终带在身上的那一把。 解开眼上沾满鲜血的黑色缎带,她的双目还和先前那样清明,而她,毫发无损。 静闲雪张唇,吹风般平静:“主子,走吧。” 在这血腥味中,变得像只呆雁的兰渐苏,迫使自己赶快清醒。他这一路走来,所见过的尸体,可能是这辈子除了当初进西平以外,看过的最多的尸体。 实在想不到,静闲雪的武功进步到这种比开挂还恐怖的地步。他的头皮,比刚才知道此地有六千精锐时,还要发麻。 青B山外是水路,四人做了个简单的木筏,泅过水路后便到了一个海港。 海浪扑打洁白的沙滩,满目的血景已离他们远去,只余鼻尖残留的几丝淡淡的血腥味。 韩起离停步道:“渐苏,到此地便暂别吧。” 韩起离的告别向来不拖泥带水,不管心底有多少不舍,面上总不会太表现出来。想来和他一向面瘫也有一定关系。 兰渐苏欲言又止,知他说再多的话,也扭转不了韩起离的心意。他半是点头地“嗯”了声,把神郁i放到韩起离手上:“全当给你护身,你拿好。等……等事情过去了,便去找我。” 韩起离握紧那块神郁i,点头说好。 “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 韩起离转过身,大步离去,一刻没多停留,一个回头都没有。 将神郁i紧攥在手里,不由的,韩起离想起那天晚上,兰崇琰荡在峡谷中,让他们听到的话。 “韩氏必定会败。倘若韩家军现在肯投降,朝廷可以既往不咎。但是,韩起离要提头来见。” 心里强压着的不舍,突然变得不是一般的疼痛。 * 海港外有一艘朝廷的官船,兰渐苏打晕船上的人,三人劫了这艘官船。海上行数日,到出域关口,守域口的官员把他们拦下来,要求他们出示出域的文书。 兰渐苏当然没有那卷文书,只能动用自己的小脑袋瓜来化解眼前的难题。 他编了个姓名给将官,骗将官说是奉旨出海的同时搞点“营生”。这类“营生”,多半指的是走私,将官怎么着也是明白人。 兰渐苏拿船上现有的黄金贿赂他。好在将官圆滑,肯吃这套贿赂。 将官常年待在这鸟不拉屎的域口,清廉也不清楚清廉给谁看。收下黄金后,脸色好了,还让兰渐苏以后有什么营生要做,再从他这个地方出去。 顺道好意提醒他,最好还是过两天再出海,因为明日便是中元节,死海里的那些鬼,要出来作祟。 兰渐苏出来太久,已经没了时间概念。没这位将官的提醒,还不知鬼节近在眼前。 那可完蛋。被一群小孩子鬼逮住,得陪他们玩,被一群冤鬼逮住,得帮他们解冤。 想象到万鬼在他耳旁吵吵不停的画面,兰渐苏瞪大双眼,拉着静闲雪:“走,赶紧走,今天就走。” 凌锋跑过来,喘着气说不好了。 兰渐苏:“什么不好了?” “你们去看看吧。” 来到海边,兰渐苏看到他们的船,被数十具无名尸体卡住。尸体不被海浪冲开,船便走不动。要拉开这些尸体,一个是太耗费时间和精力,一个是怕感染到尸毒。 兰渐苏看习惯了,没觉得特别恶心,就是有些渗人:“怎么会有这么多死人?” 将官道:“这临近中元节,什么怪事都会出现。再者这地方本来就常年海鬼作乱,那些海难死掉的人,龙王不收,冥府不要。变成海鬼后就常常搞些吓唬人的东西。 “大人,听我的,鬼节在即,龙王都不让人出海了。前不久一个侠客来到此处,拿着出海文书来的,也要出海,说是去找他的什么大哥。可每次都被海浪打回来。我和他说,等鬼节一过去,他想出海才能方便。他才听明白我的话,离了去。” 兰渐苏无奈地揉了揉眉,只得认命,让静闲雪先去找家歇脚客栈。 他跟将官又多聊了几句,交代了一些话,大意是如果有朝廷的人来问,最好不要说他来过这里,他到时候会多给将官一点“好处”。 将官眉开眼笑,咧嘴直点头。 静闲雪久未回来,兰渐苏和凌锋便寻着进城镇的道路去找她。 不远,一棵老树,一家简朴的客栈。静闲雪抱着刀立在客栈门口。 兰渐苏走过去问:“怎么了,这客栈不行?” 静闲雪道:“里头有个高手。方才进去,他试探我。” 兰渐苏眉梢一跳:“你都觉得是高手,那得有多高?” 静闲雪实诚:“奴婢自问,学成刀法之前,要过两百招才能打赢他。” 即便是对先前的静闲雪来说,这也是个可怕的数字。 兰渐苏不由发出感叹:“这高手当真这么高?” “因为他的轻功,称得上一绝。” 兰渐苏想去会一会。 推开客栈的门,他大步走进去。 里头几张破桌子破椅,一个人都没有。 兰渐苏左顾右盼,没看到人影,喊了两嗓子,也没人回应。简直奇怪。难不成,静闲雪适才也撞见了鬼? 喉咙渴了,兰渐苏顾不上许多,拿起桌上的茶壶,正要大口的饮一口。忽地,一道黑影飞过,手里的茶壶不见了。 果真有人。果真轻功一绝。 兰渐苏一会儿转身,一会儿侧身。那人像在跟他躲猫猫一样,一会儿飞到他身后,一会儿飞到他左边。每回兰渐苏要扭过头,他便又立刻飞走。 兰渐苏累了,抬步往门外走:“我不和你玩了,要走了,你自己慢慢飞吧。” 那人像是着急了,飞快掠过门口,将大门关上。跟着,飞落在地,立在兰渐苏身前。 他穿得破旧,一条褪色的黑粗布盖在头上,整张脸都被那条褐黑的粗布遮住。 兰渐苏感觉他的身形,颇是眼熟。 那人举着茶壶,递到兰渐苏面前。 兰渐苏没接,而是好奇地攘艘谎酆诓枷履钦帕场 眼前的人,将头抬起来,露出乌亮的眼,展开爽朗的笑。 兰渐苏愣了半晌,方确认道:“星稀。” 他皮肤晒得偏黑了,看起来十分健朗。 李星稀喊了声“蓝大哥”,扔下茶壶,立马扑到兰渐苏身上。 作者有话说: 会所有人完整的he,不会有人死或伤 124 第一百二十四回 彩云易散琉璃脆 “回京城那段日子听人说你跑了出去,想不到跑到了这么远的地方来。” “我要是知道蓝大哥那段日子一直在京城,也不会到这千里不毛之地来。”李星稀给兰渐苏倒上一大碗茶,托腮问,“怎么样,蓝大哥,咱们分开的这段日子,你过得好不好?” 兰渐苏抿着唇,嘴角扯了个哑笑。 “没什么好还是不好的,说说你吧。”兰渐苏道,“你出来这么久了,应当有很多见闻。” 说起这个,李星稀就来劲儿了,跟兰渐苏滔滔不绝讲起他大江南北四处闯荡的经历。被哪路骗子给骗了,他又怎么追回被骗的东西,干了什么行侠仗义的大事,目睹过什么人间惨事。一时得意,一时悲伤,千变万化的情绪皆写在脸上。 兰渐苏听得津津有味,竟很是羡慕李星稀有这么丰富多彩的经历。 他这段时间,过得看似枯燥,实际上,也的确很枯燥。不过是枯燥得比平常人沉重一点。 “你是要去哪儿吗?”热情的劲头过去后,和兰渐苏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几句,李星稀似乎察觉出他的去意。 兰渐苏擦了擦嘴唇上的茶渍,说:“要去海上的一个大岛,找我的师父。” 李星稀在桌面上敲打的手指,瞬间停下来:“那还回来吗?” “我不知道。” “我跟着你去。” “万一我不回来了?” “那我一样也不回来了。” 兰渐苏笑出来:“你爹怎么办?” “爹有新的夫人,也有新的儿子。爹说我长大了,自己的路要自己去走。他不会拦着我,若我想飞便去飞,若我想待在家里……” “他便怎么样?” 李星稀说:“他便会哪哪儿都看我不顺眼,天天念叨我,最后还是会把我赶出去飞。” 兰渐苏心说不错,再过几千几万年,天底下的父母都还是这个样子。 “你不怕日子久了,想家?” 李星稀沉吟片刻:“我出来许久,有几次的确颇想家。可我更想蓝大哥。要是没有蓝大哥在身边,我会天天想着蓝大哥。想家的话……我可以给爹写信,寄飞鸽。可蓝大哥你常常四处漂泊,我不知道你在哪儿。” 兰渐苏展起唇角:“蓝大哥以后不会再漂泊了,你若不嫌弃,想跟,便跟着吧。” * 客栈的老板,到夜间才回来,给兰渐苏他们开了房间。 他道最近有官家人来走动,收费便便宜些。几人眼下听到“官家人”,均跟兔子遇闪电似的。虽没兔子那么胆小易惊,总归心里安定不下。 兰渐苏担心会有埋伏,决定进城镇里看看情况。 夜里,兰渐苏捎带上凌锋进城镇。此地城镇人少,入夜后家家户户房门紧闭,空寂无比。镇上的道路两旁架着火盆,朦胧不清地照出一队巡逻的官兵。 兰渐苏低声自语:“难道是古羌那里的官兵追来了?怎么会这么快……” 凌锋仔细瞧了瞧他们身上的官服,道:“不是,这些人只是例行来关口年检的,咱们平静点,不会怎么样。” 身为前任紫琅卫,如今反水反得这么彻底,兰渐苏对凌锋很是感慨,对朝廷不过关的洗脑教育更是感慨。 “既然没什么大事,咱们就先回去吧。”兰渐苏说道。他跟凌锋往回走,无意踢倒一个火盆,火盆照着他们的脚砸下来,收脚收得不够及时,脚尖仍是被砸到了一下,烫得俩人都不禁低叫出声。 叫完才意识到完蛋,赶忙窜进一条黑巷子里躲起来。 那巡逻的官兵立刻循着动静快步过来:“是谁!” “是我。”另一条巷子里,走出一个身穿青衣的男子。 巡逻官兵立即恭敬道:“丞相。” “路上太黑,方才走路时净想着其他事,不小心踢倒了一个火盆。” 官兵朝巷子里瞄了一眼,确认地上有个被踢倒的火盆不假。 沈评绿摆了摆手道:“那边没什么事儿了,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官兵应“是”,一队人原路走回去。 兰渐苏见沈评绿慢悠悠地跟那些官兵走远了,张了张唇,要喊出来的名字,化作叹息,吞咽回去。 “走吧。”他拍拍凌锋的肩。二人快步回到客栈。 客栈的老树上,站立一只夜枭,不记得是什么时候飞来的。 夜枭两只发着精光的眼睛,睁得大大地盯着兰渐苏。歪过脑袋,忽张口道:“你这蠢笨没脑子的顽劣徒弟,为师让你速来大方诸岛,你迟这迟那儿的,做什么去?怎么现在还不来?翊王的性命不要了吗?” 兰渐苏吃了一惊。这是他师父,借着夜枭的身体千里,不,万里传话给他? 他师父既然给他传话那么方便,早不传话晚不传话,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传话? 兰渐苏心想,他师父可能是想提点他什么,不好明着提示,只得假装在这儿骂他。 心绪宁静不下,怕夜长梦多,兰渐苏回到客栈后叫了静闲雪和李星稀:“眼皮跳的厉害,还是别多待了,现在便走吧。” 四人连夜赶到海边,稀奇的是,原本卡在大船底下的那些尸体,全都不见了。 这些海鬼,似是故意要阻他们白日出行,让他们夜里才离去。奇怪至极。 四人一前一后上了船,凌锋去拉锚。 这时,一阵橐橐马蹄声似远似近地传来。 不远处,骑马的人影似风一般往这里疾驰,马蹄不时扬起细沙。 静闲雪怕是官兵追来,立即先将刀抽出来。只不过,若是官兵追赶而来,只有一个人,也是奇怪。 骑马的人越奔越近,停在岸上。 清冷的月晖照耀着马上的沈评绿。 兰渐苏微惊:“沈相?” 沈评绿说:“方才见到了你,知你是要走了,特来送送你。”他双目闪烁光亮,似乎是含着眼泪。 兰渐苏喊了一声“相爷”,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眼下送也送完了,便,便后会有期吧。”他拉马回头,朝着来的地方,策马而去。来得快,去得也快,好像只是为了说一句告别的话。 兰渐苏本想喊住他,但又不知喊住他后,该说什么。沈评绿是当朝位高权重的丞相,前途一片光明,他二人道路不同,终有此一别。与他相交一场,也算是人生得一知己,不枉前尘。 凌锋拉起锚,静闲雪也收了刀。这船,就要走了。 骑远了的马,却突然打了个回旋,疾驰回岸边。 “兰渐苏!”沈评绿喊他,微喘着息,说,“你之前说愿意让我跟着你走,这话还作不作数?” 片刻怔愣之后,兰渐苏微一笑,走到船头,蹲着伸出手:“这船不高。相爷,够得着我的手吗?” * 官船驶到海上,正过子时。被海浪吞食的圆月,散发着无比渗人凄凉的寒光。 大浪滔天,遮天蔽月铺盖而来,一片接连一片,像无数只巨型的大手,将他们的船往回推。海水似雨,淅淅沥沥地往下落,大颗大颗砸在他们身上。 船晃得沈评绿站不稳,攀着厢壁走出船舱,他大声问道:“渐苏,怎么办?” 李星稀被似雨落下的海水淋得睁不开眼:“我之前几日要出海也是这样,浪大得根本出不去。” 兰渐苏站在船头,静静地……因被海浪无情拍打,身体倒不大静。他脑子比较冷静,身体比较摇晃地望着眼前的海浪许久。片刻后,高声道:“今日兰氏出海,是有要事,还望各位能行个方便。” 海浪不为所动,继续大力拍打他们的官船。 兰渐苏微顿,改口道:“今日楼桑烈氏,是为救人而出海,还望各位前辈能予在下一条路走。” 话罢,咬破手指,滴血为证。 陡地,大浪收敛了张狂的气焰,逐渐平静了。 “雨水”停止,前方,风平浪静。 船继续前行。行过这一片海域,回首,后方依然大浪滔天,只是不再卷向他们。而中原的土地,已叫雾和海浪严严实实地遮蔽了去,再也看不到。 * 金帐下的咳嗽声,到天将亮时,才逐渐停下来。 兰崇琰喊小祥子,喊完小祥子喊安贵。喊了一圈净没一个人来。他掀开被子,揭开帘帐,恼火地踢翻床边的桌案,吼道:“人都哪儿去了?!” 这时,一身黑袍的乔治森走进来:“皇上,您醒过来了?” 乔治森是前两日赶来古羌的。 兰崇琰被法术反噬后,久卧床榻不起,底下人都不知是怎么回事,太医也查不出病症,他们只得修书给乔治森,让他速速赶来古羌给皇上诊治。 不想,乔治森给兰崇琰开了一味本土中药――板蓝根,把皇上治好了。 太医们虽个个觉得既郁闷又操蛋,仍是怕再出什么问题,便不让乔治森走,要他留在这里。 乔治森听到兰崇琰刚才喊贴身太监的名字,道:“他们到膳房去,正给皇上准备早膳。” 兰崇琰怒火没消下去:“那御厨干什么吃的?” “御厨初来古羌,水土不服,今早个个染了风寒。公公们怕他们掌厨会脏了皇上的菜,只得亲自去忙活。” 听了乔治森的解释,兰崇琰脸上的怒气,这才慢慢地平息下一点。 他穿上鞋子,下了床。 乔治森道:“皇上,你身体没大好,最好多歇息,少下床走动。” 兰崇琰连呼吸声都带着烦躁:“里头闷得慌,朕只是出去透透气。” 乔治森轻轻叹气,取来皇帝的外袍,替兰崇琰披上。 来到廊台,眺望辽阔的山河,兰崇琰的火气逐渐没了,却被一股厚重的苍凉之意取代。 “乔爱卿,替朕取笔墨来,朕想作画。” “是,皇上。” 摆了一张桌台,取来纸笔和墨,乔治森在一旁为兰崇琰研起墨。 兰崇琰提起毫笔,沾了墨,在雪白的宣纸上一笔一画,勾勒起这江山的模样。 “朕听人说,青B山洞隧,静闲雪独一人,杀了朝廷六千精锐。” 乔治森道:“臣有听说此事。” 兰崇琰眸色颇暗。静闲雪确乎是厉害。可要是他没被反噬受伤,即便静闲雪一人顶六万大军,也不是他的对手。 “那他们走了?” “今日早上,有听底下人在说,昨天晚上沈丞相在海港出域口那里不见了,只留一匹马在岸上。又听了那里将官的描述和形容,想必沈丞相跟渐苏大人他们已经出了海。” 兰崇琰手中的毫笔捏得紧紧,眉头皱起来没一会儿,再舒展开:“朕在海上,设了七十三道海鬼卷浪的阵法,正值中元节,水鬼更加猖獗。他们即便已经出海,仍是要被海浪打回来。”这般笃定后,心情似是舒畅了,挥墨洋洋洒洒地作起画作。 乔治森憋着什么话,没说,等兰崇琰一幅画画了一大半,方小心说:“皇上,有一件事情,皇上需要知道。” “何事?” “皇上初病重时,公公们为皇上寻了一个道士来。” “嗯,那道士半桶水拎着晃,一点本事都没有。” “尚有一丝本事的。”乔治森说,“那道士,年少时曾与楼桑人交过手。他道,楼桑秘法所差唤的鬼魂,所有人都控制不了、破解不了,可,唯独楼桑皇族血脉,能够扭转乾坤。” 兰崇琰触在纸上的笔尖狠狠顿住,化开了一个点。 出了大沣的土地,茫茫大海,可就真的再无处可寻。 良久过去,那个墨点,在纸上越晕越大。 他提起快干涸了的笔,沾了沾墨,继续泰然自若地作画:“乔爱卿,你到大沣来传教,有多少年了?” 乔治森道:“从先帝那时候算起,至今已有八年。” “这八年,大沣仍是信佛的人多,信主的人少。” “世人的想法,怎会轻易被改变。要是人的心想开了,其实佛与主,都是一样的。” “既然信佛与信主都一样,你又为何要来传教?” “不过是为了信仰而活着,为了信仰而行其事。” “信仰,信仰。”兰崇琰喃喃道,“你的主这么厉害,那么,朕若是让他帮朕回到过去,他做得到吗?” 乔治森说:“做不到。因为主只会要我们活在当下。” 兰崇琰抬眸看着苍白的天色,叹出一口气:“当下,又有什么好的?以前的记忆,现在想起来,像梦一样美。从没想过过去了这么多年……抓都抓不住。” “这个问题,主也解决不了。”乔治森说,“但是皇上,你们中原有句话。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还望皇上能想明白。” “……”兰崇琰呆呆地望着那片白到哀凉的天,“行了,退下吧。朕想……朕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作画。” 乔治森弯弯身,放下墨,退了下去。 兰崇琰提起毫笔,在那勾勒成形的黛山上,抹了一笔,又一笔。笔尖颤抖,颤抖得越来越剧烈,一座山,越画越不成形。最终,毫笔掉到了地上。宣纸上猝不及防出现的泪迹,将已作好的山河,渲得一片模糊。 他手撑着桌子,身体蹲了下去。呜咽声拼命压在喉咙里,似乎要呕出来,却又使劲往回咽。胸腔的疼,仿佛被匕首戳开胸膛,疼痛止不住往周身蔓延。他两只手把脸死死遮住,眼泪从指缝里不断往外涌。 他突然记起了,当时那颗沾了血的荔枝的味道。 哭声压不住,放了出来,一个帝王,如今蹲跪在地上,狼狈地哭到像要把内脏都吐出来。 这是兰崇琰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这么浓烈的痛意。原来人真正痛起来,可以痛到这个地步。他也第一次明白,不是每个人愿意认错时,那个想要告诉的人,还会留在原地。 125 第一百二十五回 大方诸岛 海浪托着这艘官船摇晃了五天,看了五天迷茫的海雾,兰渐苏总算朦胧看到小岛的影子。 大方诸岛由五十六个小岛屿和一个大岛组成,五十六个小岛屿在大岛外排列成五行阵。 先前静闲雪和凌锋来此地,有狼鹰领路,能够顺利通过五行阵进入大岛,现在没有狼鹰,在这诸多岛屿中兜兜转转,转不出个头绪。 小岛上不少钟道人饲养的奇珍异兽,一只斜眼歪喙的白毛鸟类飞到他们船前,打转儿。 兰渐苏说不出这是只什么生物,姑且当作狼鹰的替代品,称个小狼鹰。 它在他们船头盘桓,不时鸣啸。 李星稀咬着果子,兴奋地说:“蓝大哥,它要给我们带路!” 众人仿佛看到了希望。 李星稀向小狼鹰招手,小狼鹰飞下来,停在李星稀手腕上。 李星稀亲昵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小狼鹰顺势啄走他手中的半颗果子,一翅膀扇开他,果断地飞走。 众人的“希望”一时变得有些迷惑。只见小狼鹰在天上抖抖屁股,拉下一泡屎,最终飞向远方。 它走了。抢走一颗果子,留下一堆羽毛和一坨鸟屎。一脸迷惑的众人。 不愧叫大方诸岛,这里的动物,当真很“大方”。 兰渐苏既然懂玄法,当然也懂五行之术。可这个岛的阵型令他万分纠结,这个阵型,复杂地融入了人工阵法和鬼打墙。 这科学物理与玄学并存的操作…… 这操作?这操作!太具钟道人特色了。 兰渐苏问沈评绿:“沈相,先前听闻你对奇门遁甲颇有研究。” 沈评绿摇着蒲扇道:“略懂皮毛。不过若你要我帮忙,我想我还是帮得上。” 沈评绿懂他心思。 兰渐苏借了静闲雪的刀,画了几道符贴在刀上,刀尖凭空画出八卦阵。沈评绿一路来,将小岛屿处在哪个方位铭记于心,在旁告诉兰渐苏哪个方位的哪一点有座岛,哪一点又有座珊瑚礁。 这般画罢,八卦阵上已将五十六座岛屿画满,丝绸似的雾流动在小岛之间,八卦阵中间一团迷雾,理应是大岛所在地。 兰渐苏抬起刀,一刀将八卦阵上的雾丝搅出来,搅出了一只雾鬼。 四周迷人眼的雾散开了,一片碧蓝海域,天水清亮。 鬼打墙被兰渐苏破了,要过这个五行阵,便不是什么难事。 “沈相,你懂的那些皮毛,应该走得出这五行阵法吧?” 沈评绿道:“怎么,这个阵法,你应该不放在眼里才对啊。” 兰渐苏揉揉眉:“有些累了,想交给你。” 沈评绿笑笑摇头,接过他的刀,刀尖转动空中千变万化的八卦阵。 他寻出路之时,一个年迈粗粝的男子声,像被人从天上丢过来似的:“人人都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但你这浪,推得也太敷衍了事了一点? ” 兰渐苏抬头去找那个声音,原来是那只刚刚那只被他称作小狼鹰的白色怪鸟。 怪鸟俯冲下来。以防它再突然拉一泡屎,大家都往后疾退了两步。 那怪鸟落下来立在船头,翅膀遮着身体,俨然变成一个灰衣白发的老道人。那放浪不羁野蛮生长的分叉眉毛,一看便是钟道人不假。 兰渐苏喊了他一声“师父”,跟着问的是:“翊王如何了?” 钟道人不满道:“你跟我十几年没见,一上来不关心关心你师父如何,先问翊王?” 兰渐苏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连忙先关心起他师父:“师父,你怎么能变成鸟?还有这法术?” “一切都是障眼法,为师一直是为师。” “那你刚刚为什么随地拉屎?” “……”钟道人咳了一声,“翊王他,他挺好的,你还算回来得及时,能救回他一命。” 兰渐苏催促道:“那走吧,我们快去找他。” 到大岛上,兰渐苏跳下船,远远一个人从树林里跑来:“渐苏!” 夙隐忧自跟他极乐巅一别,至今已一年余载不见。虽然兰渐苏此次来大方诸岛,身后站着一排人。可他眼里只看到兰渐苏。 他跑得差点跌倒,奔到兰渐苏身前,扑上去搂住了他的脖子。 “兰渐苏,我还以为你死了!”嘴上似乎是恨恨地这么说着,泪已流到他紧咬的牙齿里。手臂收得越来越紧,怕一松开人就没了。 兰渐苏下意识摸了一下夙隐忧的后颈。时间过了这么久,当初扎夙隐忧那一针的伤口,定然早已愈合。只是离别时总后悔那一针扎狠了,怕给他哥扎出个什么神经线紊乱来,现在一见面,本能地便想去摸一摸看夙隐忧的后颈有没有事。 夙隐忧的脖子没事,反是这片刻功夫,兰渐苏的脖子要有事。 他一口气差点没喘匀上来:“世子哥哥,勒得我脖子好疼。” 夙隐忧抹了抹泪,把他放开:“这么久不见,就是疼这一下,又怎么样了?”随后,他含泪朦胧的视线,扫了一遍兰渐苏身后的几个人。 他激动的情绪突然卡顿。 凌锋和静闲雪他见过了,那有一个不认识的“小毛孩”。李星稀看起来眉目单纯,夙隐忧并不觉有什么。 但是,怎么还有沈评绿? 夙隐忧的眼泪突然卡在眼眶里,一种吃东西时突然哽住的表情。值得他泪水奔腾的情绪,好像也突然哽住了。 沈评绿的脸色,跟他一样,抿着唇,怪异得不相上下。 兰渐苏敏锐地察觉到,情况不是很好。这样的氛围,他上次遇见,还是前世同学会时,两个曾经班级里打过架的女同学碰上了。 不过算了,现在重点不在他们的气氛身上。 “师父,带我去找翊王吧。” 钟道人拾掇长过脚踝的灰袍子,迈出赤足说:“跟我来吧。” 兰渐苏跟上了钟道人。夙隐忧跟沈评绿争着要跟上去,李星稀才走出两步。钟道人阻止道:“你们留在这里帮我浇花。” 三人驻足,左右看了看。心说:哪儿有花? 翊王在碎银湖边的星塔里,他魂魄不齐全,要靠天星日月的光亮来慑他的魂。 穹顶落下的日光聚在床榻,翊王平躺在榻上,双目闭合的脸,跟透过穹顶的日光一样白。 “不是说你给他灌了两日药,他便醒了?怎么脸色看起来,还和我离开时一样。”兰渐苏凝望着翊王的脸道。 “魄不全,醒了之后常常昏昏欲睡。”他狠敲了一下兰渐苏的脑袋,“说到底还不是你学艺不精?” 兰渐苏吃疼地叫了声,不服气道:“师父,你就在我小时候教过我几个月,我学艺哪能精?” “当年为师道你骨骼清奇,又是楼桑出身,定是个天生的苗子。几月时间已将毕生所学――之七八分入门,都教给你。你踏着那七八分入门,总该自己学到精湛之境。这不比为师只教你一套跳大绳好多了?” 兰渐苏发现他不能跟钟道人辩论,否则会深陷他的逻辑中不能自拔。只得认输:“是,是徒儿学艺不精,这么多年,偏是只有跳大绳跳得好些。还是不说这个,紧着召回翊王那缕魄吧。” 絮叨罢,该干正事。他在翊王身边画上符咒,系红绳牵引。一顿念天念地的操作,前后忙活了足有三个时辰。 太阳西斜,日光渐昏。一缕幽幽绿绿的魄飘进来,是翊王的灵慧。 兰渐苏一把抓住那缕魄,要归进翊王体内。那魄却跟烫手似地扭了下,又将飞出来。钟道人立即帮手,一掌把这缕灵慧拍进翊王体内。 这下,总算是三魂七魄都归全了。 翊王脸颊回了些血色,只是还不醒。 “师父,他怎么还不醒?” “那缕魄刚还进去,没那么快融合。再等几个时辰吧。”打了个呵欠,钟道人拉拉兰渐苏的手臂,“你我也别在这里打扰,出去外边等着。正好,你给为师讲讲,这十几年你都经历了什么。” 兰渐苏道:“师父,你十几年都不曾找过我管过我,眼下突然管我?” 钟道人道:“你不知为师之道吗?虽我只教过你几个月,到底被你称作一声师父。要是你做恶事,辱了师父的名声,为师是可以打死你的。” 兰渐苏问道:“这几年来,我已快分不清到底什么是恶,什么是善。” 钟道人道:“善恶于世确乎难以定界,不过为师自有对善恶的界限在心中。你若做了当年武康帝那样的事,为师便会打死你。” 这说法不实际。也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做出武康帝那样的事。毕竟不是人人都能当皇帝。 “那你当年为何不打死武康帝,直接解决根源问题?” 钟道人竖起眉毛怒喝道:“废话!当年要是打得过他身旁几十万精兵,我会不打死他?” 兰渐苏没话说了。出门后找了个地方坐下,和钟道人讲起这些年的经历。 一段故事前前后后,或精或简,讲去一个多时辰。 钟道人忽义愤填膺,忽感慨万千。兴许是因自己亲身经历过来,兰渐苏相比之下,情感倒没他那么波澜曲折。以往听人说,少年时性情敏感,年纪越大情感越麻木。实则不然。与年纪倒没太大关系,事情越多情感才会越麻木,像钟道人这么天天闲在岛上让大脑待机,随便给他讲个人鱼公主的故事他都能泪流满面。 泪流满面完,钟道人愤然道:“那个兰崇琰,你就应该去抢他的帝位,然后自己当皇帝,把那小混蛋打服!” 打服现在的兰崇琰,这句话被他说得太轻松。不吃五个静闲雪手里再攥着神郁i,都不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但即便真能打服兰崇琰,兰渐苏也不想去做。 就如他要当皇帝,兰崇琰愿意把帝位拱手相让,他也不想去坐。 摇了摇头,兰渐苏说:“徒儿不想做皇帝。” 钟道人愣了愣,继而满意地点点头:“你像为师一样,风光霁月,潇洒不羁。” 兰渐苏:“我只是不想当社畜。” 皇帝,是级别最高的社畜。级别最高的社畜,并不只是意味他比普通社畜更高一等,更是意味他要做级别最高的事情,这些级别最高的事,还是由“量”堆积的。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兰崇琰一边着急地想挽回他,一边找他的频率又不是太高的原因。因为兰崇琰是级别最高的社畜,没有办法十二个时辰都来挽回他。当真十二时辰堵在他家门口死缠烂打,那是正事都不干了。 钟道人感觉这个徒儿,有点没出息。不像别人家的徒儿,死全家后就发誓要什么“为王”,什么“堕魔”,什么“称霸天下”。 他年岁虽大,思想说来比兰渐苏简单,不知要争帝位、以及坐稳这个帝位,得放弃多少原则,牺牲多少人。空有满脑子中二热血,压根无法登上宝座。 见兰渐苏实在无意,钟道人便没再多说,只道:“罢了,我和你多年未见,早不知道你是什么性子。你若非这么与世无争,我也劝不了你。不过我刚才听你说,有个什么恶咒盘。” 兰渐苏神色一凛:“嗯。因为这个恶咒盘,韩将军才会造反。” 钟道人道:“放屁,明明是因为你,韩将军才会造反。虽你瞒去这点,为师听也听得出来。那姓韩的小子,待你是真心。还有岛上那几个小子,待你也是真心。” 兰渐苏哑口无言。 “不过这些嘛……这些是你自己的事情,为师管不得。眼下,得说回那个恶咒盘。”钟道人站起身,眺望天边红夕:“我道为何总见南边一团若有若无的浊气,想来就是那恶咒盘日积月累的怨气。为师近几日研究研究,看能不能破这个恶咒盘。”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法子,要兰渐苏留在此处,急急忙忙走了。 兰渐苏兀自在能看清整片碎银湖的石头上坐了片刻。隔着这片碎银湖往前,有茫茫大海。隔着那片茫茫大海,有他们离开的中原。身在中原的韩起离不知怎么样了。大沣的局势,也不知怎么样了。 他依然相信着,韩起离会来找他。 兰崇琰。他也有想到兰崇琰。 那夜兰崇琰在古羌疆场元气大损,以他非楼桑血脉的身体,想必将来必有后患。 可这些,他已再关心不到。 正不着边际想着那些早离自己远去的问题,一双暖和的手,覆在了他眼上。 山河老 126 第一百二十六回 他会来找他的 兰渐苏呆顿,真怕这个人,下一秒说“猜猜我是谁”。按他身边存在的人来推算,一场“猜猜我是谁”里,如果他有两次机会可以猜这个人的名字,那他有可能得猜三场,才能猜对这个人是谁。 覆住他眼睛的人,柔声道:“怎么了?本王以为,你会说话。” 兰渐苏嘴角慢慢展开,握住他的手。 “是你――浈献王。” 他当然没这么煞风景。 兰渐苏嘴角慢慢展开,握住他的手:“翊王,你的手,瘦薄了许多。” 他听到翊王轻轻的低笑,而后,兰渐苏的头顶触到泪水的冰凉。 兰渐苏知道这个时候不适合回过头去,尽管他很想看看翊王的气色是否尚好。 翊王应该不想让他看见他在流泪。这想必,是翊王这一世最脆弱的时刻了。 那双瘦薄了的手,从兰渐苏的眼皮上,逐渐滑下去。翊王从他背后抱住了他,身上的温暖全部都覆在兰渐苏背上。 “像在做梦一样。”他小声在兰渐苏耳畔道,头发蹭着兰渐苏的脸颊。 兰渐苏拍拍他的手道:“这场梦,以后都不会醒了。” * 翊王丢掉的魄回来了,失去的精气神,几日静养下,亦好转起来。 钟道人这座大岛,虽然大,也种花草树木,也建了些亭台楼阁。但钟道人潜心钻研如何让精品动物和精品动物之间生出精品串串,所以疏于美学研究,导致这些花花草草树树,这些亭台楼阁之间的布局,没什么设计感。 沈评绿喜好园林美学。 说到这里,兰渐苏发现沈评绿的雅好真多。 喜好园林美学的沈评绿,日常闲着看着这颇不伦不类的搭配,有种空间被奇怪布局浪费掉的心疼之感,征得钟道人同意,便琢磨着该怎么设计,才能让这座岛,看起来更像飘飘欲仙的仙岛。 钟道人因日常都在那些小岛屿上照顾动物,大岛东有损失,西有欠缺,都未曾去处理好,称得上百废待兴。 能处理好一个国家的沈评绿,要处理起这个岛来,绰绰有余。 他每日在悬山亭内构画这岛的布局,哪里该种什么植物,哪里该起什么楼,哪座楼和哪座楼相连。不出半月,画出了几张堪称艺术的设计图。 之后的日子,夙隐忧栽花,李星稀寻建楼的木材,翊王协助沈评绿建设。静闲雪一个人能拖三棵树,凌锋给她当跑腿的。 倒是和谐共处。 兰渐苏东帮一下西帮一下,偶尔被他的师父抓去考查法术是否退步,还得替他师父当铲屎官。 闲暇,他便看看海面。 像在等着谁。 是日,西边新起的楼阁,刚搭上木架子,沈评绿已想好题匾。 在纸上书下三个大字,递给兰渐苏:“瞧瞧我这字怎么样?” 兰渐苏道:“丞相,你是知道我的,我书法极差,就算看破眼,也瞧不出坏在哪里。” 沈评绿一笑道:“我一时竟听不出二爷是真不懂,还是说话讨巧。” 他一动身子,腰上几个木牌子便哐哐当当响。 兰渐苏指了指那些牌子道:“一直忘了问你,怎么身上总挂着这几个木牌子?” “哦。”沈评绿也是这时候才记起这件事情,“原先你还是天宣上卿的时候,曾上奏要建一个专门替冤鬼洗冤的司署。这事儿你还记得吗?” 兰渐苏道:“记得。奈何朝廷审批流程实在太繁琐,直到我离开京城那天,这事儿都没个后话。” “正是你走那日,圣上便准这事儿了。”沈评绿将腰上五个木牌子摘下来,排放在桌上,“当时,是我主建的这个司署。这个司署,由这五个司构成,分别负责调查不同鬼怪的案子。我走的时候,司中已有三十五个官员,均是方圆数百里以内找来的拥有阴阳眼的奇人。这也算是践行了你没完成的事情。” “这么说来,那个司署,最终是建成了的?”兰渐苏惊喜地张了张眼,“它叫什么?” “般若刹。”沈评绿道,“般若,意为‘辨识智慧’,这当是每个进入般若刹的官员应有的能力。” 兰渐苏点点头:“嗯。这寓意极好。” 沈评绿微微一笑,接着说道:“史录上,建般若刹的人,记的是你和我的名字。我与你的名字,永生永世要并在一起流传了。” “怎么还有我的名字?”兰渐苏微讶,“我除了上奏要建这个司署外,可什么都没参与到。” “但你是第一个为冤鬼洗冤的人。算是……算是……”沈评绿思索半天,思索出了个词,“算是鬼司之祖了。般若刹里,挂着祖师爷你的画像。每个进刹的弟子,都得先给你烧香磕头。”他凑到兰渐苏耳边,低声邀功,“画像是我的画的。” 这一连串的“大礼”,让兰渐苏说不上话,心绪久久无法平静。 一笑过后,心中感叹:大沣少了这个丞相,真是天大的损失啊。 * “啊!”钟道人离开了居住数十天的小岛,回到大岛上,立刻便发出了这一声大叫,“我的楼呢!我的树呢!我的花呢!还有我的可可和心心哪儿去了?!” 正推掉一座破旧的危楼,勘测新地形的沈评绿皱眉道:“可可心心是什么东西?” 钟道人跺脚道:“我那两棵珊瑚树啊!那可是我从海里捞起来的珍宝!” 沈评绿突然哈哈大笑。 钟道人边跺脚边气愤:“你笑什么?!” “那两个树脂做的东西,大沣的波斯商人一个卖两百文钱。可不是什么珍宝,师父。”沈评绿笑得浑身颤抖,“还有,你那座什么……什么翠花楼,已经长满虫蚁,没多久估计得塌了。早塌晚塌都是塌,本相便帮你推了。以及楼旁边的那树蔷薇,害了虫病,就要死了。我瞧你岛上也没治花的药,趁早帮你拔了,免得传染旁边的花。” 钟道人一张脸红起来,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气起来跟孩童似的:“我就爱看它楼塌,看它花死不行?暂且不和你计较这些,我那两株珊瑚树去哪儿了?” 沈评绿边笑边指了指海边:“上面生了太多霉,凌锋拖去岸边清洗了。” “哼,回来再找你算账!”钟道人气冲冲地往海边跑去了。 正跑到一半,突然被路上的夙隐忧拦下来。 “师父师父,别走别走。”夙隐忧捧着一碗薏米枸杞粉,“你上回不是说你体内湿热,总生疮病吗?我专门给你煮了这个薏米枸杞粉,治你湿热之症。” 钟道人赶着去看他的两株珊瑚树:“我不喝,拿走拿走!” 夙隐忧拉着他的袖子不让他走,说什么“怎么能不喝”、“喝了就好了”、“一口喝下去不花多长时间”,快把钟道人的袖子给扯下半截来,总算把钟道人的耳根子磨破了。 “哎呀!行!我喝还不行吗?!”钟道人站定了,一口气把这碗薏米枸杞粉吃干净,一大口还没咽下去,便拔足往海边跑,心里大喊着“可可!心心”! 跑到他的书楼前,他停下脚步,又是“啊”地叫了一声。他手指颤颤指著书楼上的李星稀:“你!你你你!你干什么呢?!” 李星稀把他那几件清洗过后的破道袍挂到廊台,用手拍整了,扭头看楼下钟道人又青又红的脸。他笑嘻嘻地朝钟道人挥手:“师父,你这几件旧衣服生霉了,徒儿帮你洗好了~” “什么生霉!那是天地之精华!精华你懂不懂!你把上面的仙气都洗掉了!为师怎么成仙?!还有什么师父,什么徒儿,谁是你们师父,谁收你们当徒儿了!” 他喋喋不休咋呼了一大堆,李星稀没听清,以为在夸他,笑着跟他说不客气。晾衣服晾得更起劲了。 钟道人快晕过去,但还是想着他那两株可爱的珊瑚树,再次拔足奔向海边。 这次,他遇到了翊王和兰渐苏。 翊王和兰渐苏坐在竹林里下围棋。 钟道人放缓脚步,偷摸着打量了他们一会儿,嘀嘀咕咕道:“这两个看着比较乖,总没干什么……”陡地,他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他们脚边那个大石缸里,好像缺了个什么东西。 鱼! 他日前抓来准备配种的灵鱼! “我的鱼呢?!”钟道人打破了他们下棋的雅兴,斜刺里跳进来,指着鱼缸问,“千年难得一见的灵鱼啊,哪儿去了?” 翊王温和地解释道:“那日,我见缸里的水干了,倒清水进去,它却更不自在……” 兰渐苏没那么多废话:“我放生了。” 钟道人两个腮帮子气呼呼地鼓起来:“放生!放生!好吧……也算情有可原。毕竟这灵鱼不好养活,我回来晚了,它要是被困在清水里,也是要死的,到海里反而好活。”他劝自己不要气,不要气。虽说千年难得一见的灵鱼,没了可惜,但到底是他有疏忽在先。只恨兰渐苏还没学会他的养宠精髓,不能帮他善后,只得出放生这个下策。 好容易要把自己劝好了,这个时候,他闻到一股饭香味。 静闲雪捧着一个砂锅走过来。 发馋的钟道人,突然脸一白。 静闲雪将一锅鱼汤放到棋桌上,面无表情道:“主子,你让我处理的鱼,我处理好了。趁热喝。” 兰渐苏怔了怔:“我不是让你放生吗?” 静闲雪:“……嗯?” 钟道人两眼翻白,倒在地上,临晕前恨恨道:“――孽徒!” * 知己相伴,友人在侧,还有一个快被他气没的师父。兰渐苏先前在朝中向往――甚至向往却不敢想象的生活,而今老天跟不用他给钱似的,白白都给了他。 但他每日仍会看看海面,在等着谁。 岛上跟兰渐苏混熟了的鹰,每回去中原混一圈回来,都是带来些闲杂的琐碎事。没造反,没清剿叛党,什么都没有,百姓和平,各国相安。 没他想听的,也没他不想听的。 可能是又到了快要入冬的季节,这两日晚霞来得很快。 刚入酉时,霞光便点满整个碧蓝清透的海面,一片燃火般的绯红。 兰渐苏捡了几个扁平的石头,朝海面丢出去。海面浪起浪落,一下子就将他丢出去的石子卷吞下去。想看看自己近来打水漂的功夫有没有长进,以失败告终。 他托腮望滔天海浪,浪花好似要将夕阳一并吞下去。 身后突然飞出一块石子,在这波涛汹涌的浪面上,竟也漂亮地打跳了几个弧度,随后才被浪花吞入。 兰渐苏一呆。他还没见过打水漂打得这么厉害的高手,上次见到这样的高手还是―― 兰渐苏又呆了一下。 他听到身后那位“高手”叹气道:“我的功力,也是下降了。” 兰渐苏静着没说话。韩起离往前走了两步,兰渐苏余光看见他穿着一身白衣,额上一绺垂下的发丝,让曾飒爽的他而今多出几分飘逸。 他自顾和兰渐苏说起了话:“这座岛,实在是太难寻了。若非当初你给我那块神郁i,我怕是找不到这里来。我用神郁i,叫了只小鬼出来,让他给我带路。我说,我要去找兰渐苏。可他不知道你是谁,可劲摇他那吐出来的长舌头。我跟他沟通了好久,最后和他说,要去大方诸岛,他才听懂了,带我来了这里。” 韩起离从没这么多话过,一个安静的人忽然有很多的话说,代表他想遮掩自己的什么情绪。 兰渐苏把头转过去。 他看见韩起离的脸上,已爬满泪痕。在看到兰渐苏转过来的那刹那,含在眼里的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韩起离的话止住了。他安静望着兰渐苏的脸,安静地望着。 “渐苏。”他嗓音带着哭腔说,“我来见你了。” 兰渐苏低了低头,从沙地上站起来。他拍掉身上的沙子,向韩起离走过去。 他仍是什么话都没说,一把将韩起离抱住。他的肩膀,很快被一片泪水浸湿。怀里这个人是热的,是活的。 他一直知道,韩起离会来找他,会活着来找他的。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完结啦~ 127 第一百二十七回 蓝溟 在大方诸岛上,转转悠悠过了六年之久。初到此岛,兰渐苏连从岛东走到岛西都会迷路,而今从大岛到五十六个小岛屿,没有他不熟的地方。 因为钟道人想让他日常帮忙铲屎,逼他背了地图。背地图的那段日子,兰渐苏一度回想起前世他父亲,为了将他培养成售楼天才,而逼他背远近几十处小区楼盘的痛苦时光,背地图的时候便痛苦不已。 这六年沈评绿将大方诸岛一座破烂岛屿,建设成了处处有山有水,四季鸟语花香的仙境,还有许多地方仍在布置中。可能以前在朝中当丞相的时候忙惯了,在岛上闲不下来。大丞相想改哪儿建哪儿,钟道人反正是说不得二话,顶多又气呼呼地跑到小岛屿上对着他养的家禽自言自语。 岛上人不多,建设中干苦力活的顶梁柱是静闲雪。她一个人的力量能顶一队兵马。常年走在路上,看到合适的建筑木材或装修木材,她便捡回去给沈评绿,养成了爱捡这儿捡那儿的习惯。 于是五年前,静闲雪在海岸边,捡了一个男婴。 男婴被放在一个大木箱子里,跟着海浪飘到岸边。可能是哪艘大船遇到海难,孩子让父母放在木箱里,因此活了下来。 孩子是被大海送来的,钟道人就给他取名叫溟儿。只是不知他该姓什么。 兰渐苏说人是静闲雪捡来的,要跟静闲雪姓。但静闲雪却说,入她的门,等同于入兰渐苏的门。兰渐苏是主子,归根结底还是该跟兰渐苏姓。 兰渐苏陷入纠结。他姓氏复杂,真正的身世是楼桑旧国的王子,本姓应是姓烈。但那时候出于种种原因,终究没改回去。 让孩子姓烈就不好了,想来国家已亡,不能让这个无辜的也不知哪国来的娃娃承此遗志。至于“兰”这个姓,这是大沣的国姓。哪日这孩子长大了,要去大沣走一圈,这姓氏,会给他招来许多麻烦。 思来想去,兰渐苏最终让孩子随他前世的姓氏,姓蓝。 蓝溟会说话的时候,除了管钟道人喊爷爷,管他们几个人都喊师父。喊兰渐苏兰师父,喊夙隐忧夙师父。以此类推下去。 兰渐苏数了数被他喊师父的人,共七个。心下疑思,他们有可能,是江南七怪吧? 到静闲雪和凌锋这里,蓝溟不喊师父了。凌锋带他玩得最多,他与凌锋最亲近,管凌锋喊哥哥。而对静闲雪……他看到静闲雪,一般喊的是“救命”。 刚被静闲雪打了一顿的蓝溟,揉着发酸的胳膊跑到兰渐苏房里来。正常的孩子被打后都是哇哇大哭,蓝溟生得顽皮,边被揍边上下乱跳,一蹦一跳逃兰渐苏房里来了。 他揉着青肿的胳膊,碎碎抱怨静闲雪下手下得太重。所以一般他被揍后,没几个师父会可怜他。 兰渐苏抱起双臂,望着这一身乱糟糟的脏小子,问道:“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原因,被你雪姐姐打了?练功偷懒?” 蓝溟撇嘴说:“才不是练功偷懒……” 兰渐苏似乎不大信:“那还能是什么原因?” 蓝溟眼神飘闪着说:“我……我偷瞧韩师父练剑,跟着学了几招。” 兰渐苏眉梢动了一下:“偷学武功,在江湖上是天大的禁忌。怪不得你雪姐姐要揍你。” “我哪知道嘛!”蓝溟一甩手,坐在地上的蒲垫上。脏手也不洗,抓起桌子上的糕点便吃起来。 兰渐苏揪起他的领子,一把把他提起来。 堵着满嘴糕点的蓝溟口齿不清道:“兰师父,你做什么啊?” “去给你韩师父道个歉。” 兰渐苏提着蓝溟来到韩起离住的木屋,韩起离坐在门外的石阶上拭剑。 韩起离看到兰渐苏,脸上露了笑容。 蓝溟奇怪地发现,韩起离平时从不笑的,只有看到兰师父才会笑。 兰渐苏把手上豆丁大的小子扔到地上,蓝溟踉踉跄跄摔了两步出去。 是真没几个师父把他当人对待! “快,去和你韩师父道歉。”兰渐苏在蓝溟身后催促道。 蓝溟理好衣服,不情不愿来到韩起离面前,弯腰道:“韩师父,对不起。” 韩起离蹙眉:“你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了?” “我……我偷看了你练剑,还……还自己偷学了几招……”蓝溟小声说完,羞愧得满脸通红。 韩起离见他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没有责怪于他,而是问:“你既有你的雪姐姐教你练刀,怎么还要偷学我的剑法?” 蓝溟整张脸愈发羞红得像要滴出血:“是,我是有雪姐姐教我刀法,但是雪姐姐的刀法,真的太难练了。她要我蒙上眼睛。我都看不着了,还怎么练刀?她的剑法也难练,那剑轻飘飘的,比钟爷爷的拂尘还难控制。”他朝韩起离露出崇拜的眼神,“我就喜欢韩师父练的这样的,阳刚,有劲儿,像个男子汉!” 韩起离朝他招了招手,蓝溟茫然走过去。 韩起离把手放在他的脑袋上,轻摸两下:“那从今往后,你白日继续跟你雪姐姐练刀,晚上便来同我练剑。” “真的啊?!”蓝溟拉住韩起离的手,高兴得上下蹦跳,“太好了!太好了!” 韩起离道:“但有朝一日,你的剑法也要练到像你雪姐姐那样,能控制轻飘飘的剑。那才是剑法的至高境界。与她比起来,我的剑法微不足道。” 上蹿下跳的蓝溟消停下来,懵懂地摸自己的脑袋:“我不懂,总之我努力去练,能练成就练成,不能练成……就再努力地去练!” 韩起离满意地点了点头。 兰渐苏把粘在韩起离身上的蓝溟拉下来:“好了,你另拜了一个师父练功,这事儿也得和你雪姐姐说了才行。” 蓝溟道:“哦,是的,我要是不跟雪姐姐说,偷偷就跟韩师父练剑,她知道了会生气是不是?” 兰渐苏说:“嗯。你能知道这点很好。” “那我这便去说!”蓝溟说罢,连忙跑去要找静闲雪了。 韩起离放下剑,道:“溟儿虽顽皮,但心地淳朴,是个好孩子。” 兰渐苏坐在韩起离身旁,一语不发,良久却是叹出一口气。 韩起离问道:“怎么了?我教他练剑,你不开心?” 兰渐苏摇了摇头,道:“前天晚上,他嚎着跑到我屋里找我。说有个疯女人要抓他。” “嗯……他虽怕静闲雪,却也不该喊她疯女人。” “不,他并不是说静闲雪。” 韩起离愣了愣:“这岛上,还有第二位女子吗?” “我跟着他去他屋里看了,看见了一个红衣水鬼。” 韩起离惊讶地半张了张嘴:“溟儿,也看得见鬼魂?” 兰渐苏点点头:“所以我在想,在想他的身世究竟是……” 韩起离凝望手中的长剑不语,许久后,道:“他年纪尚小。还是不与他说这些,让他安心长大吧。” 兰渐苏片刻后,沉重地“嗯”出了一声。望了眼韩起离手中的剑,兰渐苏回想起他曾鲜衣怒马,携银枪叱咤疆场的模样,半是怀念地说:“韩将军,我依稀记起你使枪的那个时候。那时候,当真是英姿勃发。” 韩起离笑道:“韩某人已经多年不使枪了。” 当年回到西北关,韩起离望见那些脸孔年轻的将士们,想起他们家中的妻儿老小,终是选择丢掉手里的银缨长枪,让西北兵将归降朝廷。 归降那夜,他命部将砍去他的人头,以向朝廷表达不会再反的忠心。部将却在他的膳食中下了迷药,令他昏倒。 而等他转醒之时,已身在一艘船上,飘荡在海中。 部将给他留了字条,要他远离大沣,而他的人头,已由一个被判死刑的军犯代替。 得亏部将的这一手安排,才令那“乌江自刎”的一幕没有上演。 后来通过神郁i的帮助,韩起离找到大方诸岛,见到兰渐苏。不久后,兰渐苏便将神郁i丢进海中。 韩起离问他为何要这么做,兰渐苏则道:“这块神郁i害死太多人,我怕它将来会给我们惹来杀身之祸,还是不必留它于世了。” 再后来,曾经的大将军隐去光芒,再没练过枪。 兰渐苏道:“将军,与我一同在这岛上做这无所事事的闲人,你是否心中有憾?” 韩起离展笑道:“二公子,起离倘若身边没你,即使做了皇帝,也没滋味。”有意无意之间,竟把远在千万里外的兰崇琰内涵了一把。 兰渐苏再没说话了,他心里,已清清楚楚,明白了韩起离的情深义重。 * 兰渐苏和钟道人花了六年时间,终于是将楼桑村落留下的恶咒盘给破了。 钟道人用自己和岛上几个大沣人的血,调配出三千种比例不同的血液,注进三千个小木偶中,以它们代替三千大沣人,削去它们的头,祭在用朱砂咒画出来的楼桑地图上。 其后连着十日,钟道人日夜观察南天的浊气。 这日,兰渐苏同韩起离一起来询问钟道人那团浊气的情况,钟道人对兰渐苏道:“为师看南天那团浊气,已几乎消失,但怕还有余怨不散,日子积久了,练成恶魇便不好处理。” 兰渐苏深思半晌,道:“我回楼桑瞧一瞧。” 韩起离脸色一变:“你要回去?” 兰渐苏知他担心,连忙说:“放心,我这次静悄悄的去,很快便回来。陆地上的事与我再不相关。” 韩起离抿着唇,似乎还是不太同意。 钟道人道:“嗯,的确该去楼桑看一看,最好是到那个村子里去上柱香。” 韩起离急道:“要去也该是我去!” 兰渐苏道:“那里的人都以为将军你已经死了,若你回去,叫人发现了该怎么办?” 韩起离说:“我乔装打扮,隐姓埋名。不会叫人发现。” “还是太冒险了。”兰渐苏不同意他这么做。 钟道人道:“我也同意让渐苏去。渐苏同为楼桑人,跟他们还好说话些。” 韩起离内心千百万个不愿意让兰渐苏回陆地去,可既然连钟道人都认为兰渐苏去更合适些,韩起离再不愿意,也无法阻止。 这时,蓝溟突然从草丛里跳出来,跑去抱住兰渐苏的腰:“兰师父,你要去中原是吗?” 兰渐苏“嗯”了一声。 “我也要去,带我去!”蓝溟抱着他,甜糯糯地央求,“我听沈师父说,中原可大可有意思了,我也要跟你去中原!” 韩起离拉了拉他:“溟儿……” “带他去看看吧。”钟道人望着蓝溟小小的背影,叹出一口气,“这孩子还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兰渐苏本纠结着,听钟道人这么说,唯有道:“好吧,溟儿,我带你去中原。可你切记,要好好跟在我身边,好好听话。” 蓝溟大喊“太好了”,一连点头应好应是,蹦蹦跳跳地高呼着:“能去中原咯!能去中原咯!” 岛上的人都对中原避之不及,视它为一片噩梦之土。独是这个童真无邪的孩子,对那只听说过的地方向往无限。 作者有话说: 本来这章要完结的,写着写着超字数了,然后想起一些事情还没交代完整,所以,可能还要再过一两章章才能完结(;'⌒`) 梦山河老 128 第一百二十八回 山河渐老(完) 兰渐苏带蓝溟做了五天船,回到陆地上。 回到陆地后,他第一时间便是先去那个楼桑旧村。恶咒盘既已破了,那地方的怨气自也消散干净。千人墓下的血沙,被风吹散,已逐年回归了沙子原本的土黄。 望着那千余个被风沙消噬残半的墓碑,一想这些人因生不逢时,死于非命,兰渐苏不禁忽然悲从中来。 他给诸位族人的墓碑磕了几个响头,言道:“世代恩怨,便尽于此吧。冤冤相报,只会有无休止的战争,只会不断死去那些无辜的人。愿你们来世都能投个好人家,平安喜乐过完一生。”蓝溟年幼,不懂兰渐苏伤感什么,唯懂得跟着兰渐苏磕头,好奇那些还没被风吹走的红色的沙。 离了楼桑村落,兰渐苏本欲直接回大方诸岛。蓝溟吵着闹着要去大沣看看,兰渐苏赏了他一顿脑瓜子爆捶,深刻体会到当熊孩子爹的烦躁。 翌日,他拎着喧闹不休的蓝溟,徒步往海边行去。忽闻驼铃声,响得一阵急一阵缓,似在耳边,又似飘远在千里外。 这阵旋律,他久远以前听过。当年极乐巅上的僧人敲钟,便是这个旋律。 难不成,附近有极乐巅的人? 他左思右想,一会儿心说“少理陆地上的事,及早回岛”,一会儿心里又说“可极乐巅的僧人待我有恩,若是故人,见上一面又何妨”?最终后者的声音战胜了前者,他随着那阵驼铃声追随过去。 遥遥看到一个高瘦和尚,身边跟着一个拉骆驼的粗壮和尚。他们步伐缓慢,身影却飘远得很快。 那个高瘦的背影,像极花无,而另一个背影,则像极……像极了浈献王! 兰渐苏内心激动,老天跟买一送一一般,让他一下子逢见两位故人。一个是恩人,一个是有仇的恩人,简直让他不知该怎么拾掇自己的心情。他拎着这乱七八糟的心情,快步跟了上去。 可他们的身影,却像遥不可及一样,无论兰渐苏怎么追赶,都追赶不上。 不知不觉,兰渐苏踏入了大沣的领土。要再往回走已然晚了,只得拿出曾经的关牒入关。 西北关的守将说“奇怪”,嘀嘀咕咕道:“这关牒,竟是元慑年间的关牒。” 另一个则道:“想来是在外多年未归,罢了,指令还没下来,暂且让他入关吧。喂,你入关以后,记得去户司那儿换个关牒。” 兰渐苏茫然不解,便问道:“怎么,如今已不是元慑年了吗?” 一旁的路人笑道:“这位兄弟,你是很久没回过大沣了吧?” 兰渐苏礼貌微笑:“在下常年在外周游,有六年不曾回来了 。” “这难怪了。”路人解释给他听,“这大沣,而今已是宣熙年,不是元慑年啦。” 兰渐苏吃了一惊,连忙问:“发生何事?那上一个皇帝他……” 守将听他们越聊越离谱,凶道:“哎哎哎!皇帝的讳号,岂是尔等平民能肆意提起的?领了通关文书就赶紧进去,别在这儿妨碍大爷做事!” 路人忙拉着兰渐苏往里走,悄声将这几年发生的事情说给兰渐苏听。 约摸三年前,兰崇琰的四弟,也就是四王爷,病逝了。其五位幼子分别过继给其他王爷,而其中两位幼子,则过继给了元慑帝。元慑帝不曾立后,后宫也没妃嫔,二子成为他唯二的皇子。长子年仅六岁,便被他立为皇储,登上了太子的宝座。 这位小太子自幼聪慧,不过六岁已熟读百家诗书,且目光长远,确乎有帝王之才。 至于元慑帝,也就是兰崇琰,自立了这位太子后,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其实自六年前元慑帝在古羌抱恙后,身体便未曾好过。只是回来后强以无事的样貌示人,是以少有人发觉异样。 两年前,元慑帝半夜忽然呕血,身体再不堪帝王之重任,便将皇位传给了方过七岁生辰的太子。其时F文公主荣归故国,正好赶上新帝登基大典。 而今新帝年方九岁,虽说聪颖过人,可毕竟年纪过幼,兰崇琰怕他会被权臣掌控。可兰崇琰的身体,无力再管任何一桩国事,只得让F文公主垂帘听政。 F文公主自小也是聪明伶俐的,虽然前半生画风诡异,但不能否认她亦是个天才――否则也无法自己学会养蛇这项技术。 原本让长公主来垂帘听政,令许多大臣不满,然而不想这位前半辈子只会养蛇的公主,处理起国事来亦是游刃有余。尤其是那桩时过已久,错综复杂又庞大的楼桑大冤案,最后竟是在她手里结案。 之后,坊间所谈的国事,大多围绕在F文长公主和众权臣之间,极少再听过与元慑帝相关的,再没人知他究竟怎么样。 大家都说兰崇琰做皇帝时是精明的皇帝,可帝龄也太短了点,大沣就没哪任皇帝,在位期间这么短的。 兰渐苏听完,感到不尽唏嘘。自然,他人之事,兰渐苏不好评判,是得是失,各有分说罢了。 如今的西北关,已绿植遍地,不再像当年那样尘土飞扬,四周荒凉。通了商道,城镇一处一处兴建起来,除了沙漠戈壁以外,到处都是热热闹闹的。 进关以后,兰渐苏一路寻找花无跟浈献王的踪迹。 向路边的大爷打听到他们去了客栈,便急忙来到客栈。来到客栈时,小二又说那两位和尚吃完斋饭后就走了,好像是去了临近的潜马寺,到潜马寺问了寺庙内的僧人,僧人给他指了指花园。 兰渐苏领着蓝溟来到花园,看见花无和浈献王站在一块石头下诵经。花无喃喃念着什么“缘”,什么“前世今生,放下执念”,什么“有缘自会相会无缘不必强求”,跟从前一样,来去都是这几句话。可见他们的佛经版本,多年来都没有更新。 兰渐苏大喊道:“花大师!”五步作一步奔跑上去。 等跑到他们二人面前时,这二人却化成一阵风,飞了去。 眼前空荡,唯余风响。原来适才,不过是花无设的幻境。而真正的他们,早已不在寺庙中了。 石碑上留文“相逢不逢时,他日聚首叙契阔”。简言之就是:你来得不巧,我走了,改天见面再聊天。 蓝溟拉拉兰渐苏的袖子问:“兰师父,那两个秃子,怎么突然不见了?” 兰渐苏迟迟未出声,随即揉了揉太阳穴,自言自语道:“花大师啊花大师,在下真是至今都不懂你们缘来缘往的僧道。罢了罢了,像你所说的,有缘再见吧。” 至少他能确认一点,当初拐走浈献王的那位大师,确实出自极乐巅在民间分支的寺庙,那大师没撒谎。而浈献王,没被骗进传销组织,如今还晋级到花无身边弟子的地位。 知道这些,已然够了。 第二日,兰渐苏陪蓝溟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在西北关内到处走走逛逛,随后赶路到古羌关外的海域,准备从老路返回大方诸岛。 然而待他要前往海边时,一个守域口的老将拦住了他。 老将手里的刀立在地上,手撑着刀,整个身子懒散地歪斜在刀柄上,鼻孔朝天没好气道:“这里的海域被封了,走吧!” 兰渐苏皱眉道:“这一整片海,都被封了?” “是啊,两年前就封起来了,你头一次来?” 兰渐苏瞧这人的衣着,并不是阶级很高的将领,却活脱脱摆着个长官的谱儿。 左近除这片海以外,再要去另一片海岸得行八十公里路,因而兰渐苏道:“这个海口是渔商往来要道,你们说封就给封了,这是谁的规定?” 老将不大耐烦摆起手:“你怎么那么多废话!”眯起的眼突然一张,紧紧盯住兰渐苏的脸,“咦,我瞧你有点眼熟。你是不是以前说出海搞营生要带我发财的那个狗官?” 兰渐苏一怔,仔细打量老将两眼,好像是当年被他耍了一遭的那个军官。 老将认出兰渐苏,指着他怒道:“狗官,原来是你朝廷通缉犯,当年被你骗了,放你出海,害我被贬为一个小小的守将,数年不得提拔。正想寻你去,你倒好,自己寻上门来!” 无语,大无语。兰渐苏在内心直呼。 虽说“天道有轮回”已是常论,可倒不用轮回的几率这么高。六年过去了,还能让他碰上这样的“报应”? 兰渐苏直说他“认错了”,想赶紧拉着蓝溟溜走,免得惹上事端。手往身后摸了摸,却摸了个空。 熊孩子呢?! 这里再没别的路,蓝溟肯定是趁老将不注意的时候溜到海边去了。 兰渐苏急着要往海边寻去。老将拉扯住他:“休得进去!” 兰渐苏甩手扔出一张符贴在老将额上,老将身体猛似木头般板直。 闯进封关后,好几个小将看到兰渐苏这个不速之客,立即拔刀冲上来。兰渐苏袖子一挥,数十张道符唰唰贴在小将们的额头上,小将们立即也如木桩定立在原地。 兰渐苏在岛上跟钟道人修炼六年,法力大有提升,这点法术对他来说早已不算什么。若非着急要找那个熊孩子,他全然不想生这些枝节。 * 蓝溟来到海边,望着眼前的大海,发出“哇、哇”的惊叹。这里的海和大方诸岛上看到的海不一样,岛上的海清澈透蓝得可以望见底下白色的细沙,而这里的海却是一片深色的蓝。 他脱下鞋子,赤脚踩在海浪上,沿着海岸线奔跑。跑着跑着空手练起韩起离教他的剑法,又打起凌锋教他的拳。 忽然,他看到海边有个人。 那是一名男子。看起来,跟他的兰师父差不多大。好像比他的兰师父,还要大一点儿岁数。男子身上穿着的衣服,与常人的很不相同。黑色衣袍倒映海光,瞧来似水般丝滑,上头绣有金丝,好贵气的模样。男子坐在一个木制的轮椅上,不被身旁的动静所扰,吃吃眺望大海。 蓝溟小心地走到男子身边,问道:“你是谁?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男子斜眸望向蓝溟,反问道:“你又是谁?又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蓝溟道:“我跟我……跟我爹爹来的,但是跟着他到这里,他就不见了。”蓝溟本想说“兰师父”,可临行前韩起离交代过他,在外面不能随便把家里的事情告诉陌生人。所以,他只能跟这个“陌生人”撒谎。 男子神态像是天生清冷,待孩子好似也没多大喜色,只不过是不那么厌恶:“那便寻你爹爹去,一个小孩子,怎么能到处乱跑?” 蓝溟蹲在男子的木轮椅旁,炫耀般说:“我天天到处乱跑,我的师父们从没说过我什么。只有我那一位姐姐,就是我的那位女师父,她会打我骂我。” “你有好多师父吗?” 蓝溟点头,大声地“嗯”了一声:“我有七个师父,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一个爷爷。姐姐也是我师父,是我唯一的女师父。只是我平常从不喊她师父。不然算上她,我应该我有八个师父才是。” 男子问:“你其他师父不打你?怎么就你的女师父打你?” 蓝溟不大好意思道:“因为我……我练功总是偷懒。她说我要是练功偷懒,就要输给别人。输给别人,就会挨人揍,吃的就要被人抢走,会活不下去。我却觉得奇怪,我有我的师父们,还有我爷爷,怎么会活不下去呢?” 男子哼哼笑道:“你要是离开了你的那些师父,还有你爷爷,可又什么都不会,那该怎么办?” 蓝溟头一次面临这种问题,他没想过,摸着脑袋支支吾吾道:“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我学会了很多东西。”他扳着手指,将学过的东西,细细数给男子听,“跟沈师父呢就学练字,跟夙师父学花花草草,跟李师父学飞,跟姜师父便学些书籍,跟韩师父学练剑。跟兰师父最不好了。他教我弹的那个……那个,我实在不喜欢。”他本来心里谨记着韩起离交代的不能把家里事告诉陌生人的话,可跟男子聊开来了,竟不把男子当陌生人了。 男子好奇问道:“‘那个’是什么?” “钢琴啊。”蓝溟以为人人都知道“钢琴”这个东西,仿佛在说一件平常物件,“要坐着不能动,手还要这样像握两个鸡蛋,不能塌下去。每次练习的时候,坐得我腿麻背酸,快累死了。还有那谱子,跟蝌蚪一样,记不住也认不全,太难受了。那钢琴,是我姜师父做给我兰师父的,哦,我那兰师父,就是我刚刚跟你说的爹爹……真不懂姜师父为什么要做这个东西。” 男子没出声,脸色刹那间好像天上的云朵一样白。白得没有血色。 蓝溟见他脸色不好,关心道:“叔叔,你怎么了?你难受吗?” 男子摇头,嘴唇起初只是轻微颤抖,后来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你说你的师父……他们姓沈,姓夙,姓李……还有姓姜的,姓兰的。”男子说到这里,喉咙陡然哽噎住,有些说不下去,“那你……你那个姐姐姓什么?那个哥哥又姓什么?” 蓝溟道:“我哥哥姓凌,我姐姐姓静。” 男子被掐断空气似,突然抽了一口气,呼吸急促起。他抓住蓝溟的双臂,抓得颇紧:“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蓝溟被他的反应吓到了,“我叫蓝溟。” “兰……兰溟?”男子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浑身都在颤抖,眼眶则在这雪白的脸上,突兀地红起来。 蓝溟从没见过人类的这种神情,不知他是怎么了,只知道他不舒服,连忙问:“你是不是渴了,要喝水?我去拿水给你。” 他看到男子身后远远的地方,有座漂亮的大房子,他心想那座房子里一定有水,立即往那座大房子跑去。 他跑到中途,忽听人大喊:“溟儿!溟儿!” 循着声音望过去,蓝溟看见兰渐苏心急火燎地奔向他。 兰渐苏拉过蓝溟,责问道:“溟儿,你怎么能到处乱跑?知道我找不到你有多担心吗!你要是被别人捡走,祸害了别人可怎么办?” 蓝溟着急解释道:“我没乱跑,我是看到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把他当成你了,才会走到这里来。” 兰渐苏四周看了一眼,骂道:“撒谎,这里哪有什么人?” “怎么没有人?”男子声音,冷不丁从他们身后冒出来。 蓝溟张大眼睛奇道:“咦,叔叔,你怎么突然到这里来了?” 适才男子还在离他们很远的海岸边,蓝溟分明没见他移动,却看到他又突然出现在眼前,不免惊奇万分。 兰渐苏看到男子,瞳孔狠狠震了一下,把蓝溟拉到身后:“溟儿,到身后去。” 兰崇琰冷笑道:“这么紧张做什么,你认为我会害他吗?” 兰渐苏默不作声。只是警惕地盯着兰崇琰,而后目光落在他的木轮椅,以及他的双腿上,多多少少,眼神是柔软了一些:“你的腿怎么了?是那次古羌疆场之后的事?” 兰崇琰非楼桑血脉,那次在古羌疆场受到反噬,身体有恙,是兰渐苏意料之内。不过没想到,废的是一双腿。 兰崇琰敷衍地“嗯”了声,看着蓝溟问道:“他是你的孩子?” 蓝溟抢在兰渐苏前面答道:“不,我是他捡来的。” 兰崇琰道:“哦,捡来的。” “你……”兰渐苏似乎有什么话要和他说,但那些话涌到喉咙,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你不做皇上,留在京城也好,何以到离京这么远的地方来?” 兰崇琰道:“在京城有什么好?”他不想将那句“因为你是从这里走的”说出来。 兰渐苏与他像是没话讲了,道:“既然双腿不好,就不要吹海风了。叫你的下人来,推你回去休息吧。” “哎……的确,轮椅,适才被海浪打湿了,坐着也不舒坦。”兰崇琰站起来,将轮椅推到了一边,双腿全然无事。 兰渐苏:“……” 兰渐苏:“你的腿不是废了?” 兰崇琰道:“我何时说过我腿废了?不过是腿酸,不想走动罢了。” 怔了片刻,兰渐苏无奈失笑道:“原以为你双腿落疾,原来不过是腿酸,怎么搞得自己好像好惨一样?” “我还不够惨吗?”兰崇琰转过去,面对着大海,想起蓝溟方才口中那一连串的师父,凉呵呵道,“所有人都拥有你,偏偏我不行……六年的执念……说六年,都是说短了。” 这个执念,到底什么时候出现的?是什么时候?兰渐苏离开的这些年,兰崇琰不断想这个问题。是小时候吗?可是小时候,他确实只把兰渐苏当死敌、当兄弟,从没生出过这份情感。 应该是,他父皇还在世的时候,兰渐苏第一次在大殿上叫出冤鬼,扳倒施友恭的那个时候。 那时看到潇洒自如的兰渐苏,这份执念,就长上了。 兰崇琰低头惋惜、哀叹着自己的“失去”,那份不甘,再次在眼眶内化成了红。 直到许久,他方听兰渐苏道:“从来没有人拥有我。” 兰渐苏同他静静看着海面。蓝溟听不懂这两位大人在讲什么,自顾自蹲在海边玩起沙子。 “在浈幽。”一般兰渐苏用“在浈幽”这三字时,指代的往往是他前世的那个世界,“有那样一句话。两个人在一起,是没有地位高低之分的。无论你是追求者,还是被追求的那一个。是对方愿意来到你身边,不是你选择让对方留下。” 兰崇琰盯着深蓝的海面,良久沉默着。这片海怎么看,都看不出,传说中大方诸岛的海那样碧蓝的颜色。 天上飘来鹰鸣,狼鹰领着大方诸岛的船来到岸边。那是花无让狼鹰替兰渐苏引来的船。 该走了。兰渐苏让蓝溟站起来。 蓝溟从沙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 “你要走了……还有没有话要和我说?”兰崇琰斜望着那条大船,嗓音压得愈发低哑。 兰渐苏道:“这片海被封起来,想来便是因为你这位太上皇在这儿的缘故。可渔民要营生,希望你多少开放一点港口给他们。” 兰崇琰道:“我以为你隐居了,就不再管大沣的事。” “既然有所见,多少,该有所为吧。” “可大沣对你来说,不应该是仇恨滋生的地方吗?是大沣害得你……”兰崇琰话语止住。他不该揭起兰渐苏的旧伤疤。 兰渐苏笑了笑,答非所问道:“我许久没回中原,再回这里来时,感慨无限。不知该说爱,还是该说恨。只是昨日夜里,我梦见这片山河,一寸一寸老了下去,像我们的脸一样。时间会让所有东西都变老。人是这样,江山也是这样。” 兰崇琰说他听不明白。 兰渐苏说他应该明白的。 拉起蓝溟的手,兰渐苏道:“我该走了。崇琰,我们就此别过了。” “渐苏!”兰崇琰这一声“渐苏”,就好像多年前喊的一样,嗓音纯透得恰如少年。 兰渐苏回首,与兰崇琰烁光粼粼的双目相望。 兰崇琰垂下眼皮,将头低下又转了过去,在压抑着极其痛苦的情绪。 “要是……要是下次你再来中原,还能遇到我的话,那时候……”他语句细细碎碎念着,“如果那时候你不怪我了……走吧。”他已不知自己在喃喃些什么,道,“你走吧。” 兰渐苏忽然喉咙也好像卡了块鱼骨,噎得疼痛。迟缓半晌,他沉重点点头,领着蓝溟走向海边。 兰渐苏领着蓝溟上船,得有钟道人法术加持的船,径自悠悠驶向海面。 兰渐苏回头再去看兰崇琰,兰崇琰仍站在海岸上,吃吃看着他们离去的这个方向。 这个时候,一个“人”从那座大宅里走出来。徐徐缓缓走到兰崇琰身边。 兰渐苏认得出,那个“人”不是真正的人,而是人偶,施展了法术,所以可以像常人那样行走。 那个人偶,站立在兰崇琰身旁,使海岸上兰崇琰的身影,看起来不再那么孤单。 这应当是兰崇琰亲手做出来的,陪伴自己的人偶。 而这个人偶,长得和兰渐苏一模一样。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全文完结啦,这是我连载得最久的一篇文,也是我目前为止花的心思最多的文,虽然关注不多,数据欠佳,但这些日子来,我的精神却很富足。感谢大家这些日子对我的陪伴~如果我以后还有再写文的话,那么古风文便都会以这篇作为背景,里面的人物和角色也都会再出现~ 正文完结了,目前会先修文,再之后休息一段时间会给兰渐苏和每一个受受都写一篇番外,就是时间会久一点,要是没啥朋友关注那可能就不写了。 另外,我在微博发了一个完结抽奖,是这七位主角的无料明信片,大家感兴趣的可以去我微博“姑姑是你叔父不是苏赋”抽奖~ 河老 129 番外一 玩得花(沈评绿) “烦死了,不画了。”沈评绿把手里的毫笔扔出去,笔尖点在画纸上晕开蓝蓝一块儿墨点。 地上一块雪色软垫,坐在软垫上的兰渐苏,将手中画册翻到下一页,抬眸看了一眼沈评绿:“怎么了?” 大早上把他喊过来,说是要作一幅绝世罕见的画,画着画着,这位前任大丞相,倒来脾气了。 “已磨了一个多时辰,还是磨不出我要的颜色。”沈评绿视线向桌上一块儿孔雀蓝的石头挪去。 兰渐苏放下画册,唉了一声走过去:“研这种墨石要有点耐心,要是一会儿就磨出你想要的颜色来,还能被称为珍宝么?” 他拿起那块炫目艳丽的石头,在砚台上耐心地研磨起来。这块寒霜石,是钟道人从西侧小岛的冰窟里掘出来的。原先当宝物凝练了十天半个月,凝练不出个什么东西来,才发觉不过是平凡作画用的山石罢了,便扔给沈评绿。 沈评绿却发现它是书中曾记载过的,极难获得的作画原料,异常欣喜地拿回来研磨,要磨成画汁。怎料磨去大半天,都磨不出什么色彩。 兰渐苏一下一下认真磨着石头。 沈评绿杵在他身旁看了一会儿,从看兰渐苏那双修长漂亮的手,到看兰渐苏的侧脸。 寒霜石在砚台里被研磨的声音,抓耳地刮刮响,窗栏外的蝉鸣声带来初夏的气息。 天有些热。 怎么看兰渐苏都没流汗? 沈评绿心说,这就是心静自然凉吧。兰二爷,心可够静的。 “做什么一直看着我?”兰渐苏斜眸瞟他。 沈评绿错开视线,若无其事道:“没有,没什么。”他打了个呵欠,命令小喽似的,“你先帮我研墨,我进去休息一会儿,一刻钟后进去叫醒我。” 边呵欠着,沈评绿边拉开厢房的门,进房后将门闭起来。 兰渐苏无奈地继续替沈评绿磨墨,一刻钟后,砚台中的颜色,看起来总算浓烈不少。 他放下还剩半截的寒霜石,敲了敲厢房的门。 没人应,估计还睡着。 兰渐苏悄悄拉开房门。 “丞……”忽然噎住。兰渐苏犹如被人堵了喉咙似。 窗外一大片浓郁夏意,屋内却是浓艳的无限春光。 抬了抬手,沈评绿朦胧双眼向兰渐苏求助道:“解不开了……二爷能不能来帮帮我?” 兰渐苏站着没动,抱起双臂道:“你自己怎么绑上去的?” “就是……”沈评绿抿抿唇,说,“就是用嘴巴咬的,咬得嘴都酸了。” ―和谐― 兰渐苏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将地上那幅画拿过来:“相爷,要不要来看看这幅画如何?” 良久,趴在地上的沈评绿才发出一声不甘心地:“哼……” 作者有话说: 和谐片段在微博老地方哦,下一章是柿子大肚篇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