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穿越重生]《是长公主在搞事》)作者:九云星【完结】   晋江文学城VIP2021-10-25完结   简介:   上一辈子,谢昭玉以身殉城,被骗惨死。临死之前的最后一口气,她发誓若有来生,一定要报仇。   机缘巧合,当前世的人又重新出现在她的面前,她也践行着自己的诺言,精心布局。一边报仇,一边把那个长得很像她心上人的将军世子护在身后。   后来发现,他不仅仅是长得像……   一开始,裴雁君觉得谢昭玉的美救英雄戏码很拙劣,却没想到眼前这个小姑娘真的会一步步帮自己查清父亲战死的真相,帮他重新夺回军中大权,帮他一步步实现理想。   那日在战场之上,他摩挲着银枪上的彼岸花,这才发觉自己在她拙劣的戏码里栽的很彻底。   但,无论是前生还是今世,他都甘之如饴。   枪上刻花,心上有你。   这是裴雁君两辈子说过最动人的情话。   1.1,SC,HE(中间有小虐,过后有大甜)大概是单向救赎?   【时而甜美时而疯批的绝世美人长公主】X【面冷心热正直温暖的小太阳将军世子】   架的很空,朝堂江湖混杂,有塑料权谋出没。   非重生,有前世今生梗,有替身梗   女主非善茬。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前世今生 成长   搜索关键字:主角:谢昭玉;裴雁君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小公主与小世子的爱恨嗔痴。   立意:山河是他银枪上的锋芒,也是他与她的信仰 第1章 进京 “再看,就下去。”……   长安城郊外有一座梅园。   冬天的最后一场雪下得很大,厚厚一层积叠着,某一个树枝的末梢,一朵梅花被雪压低了头。有飞鸟振翅离开,枝头轻轻荡了荡,雪块上出现了一丝裂痕,一小块积雪沿着花瓣向下的弧度缓缓下滑,最终离开了枝头,带走一缕梅香。   通向城门的小路上堆满了积雪,交错着几条猫爪印,再无其他足迹。此时,不远处一辆马车慢慢走近,车后留下两道车辙,印在雪地里,整齐而干净。   那马车的红色轿帘抖动着,露出一丝缝隙,有风丝从缝隙中钻进车内,引出了车内人几声咳嗽。   短促的几声后,天地又恢复一片寂静。   隐匿之处有人点了点头,霎时间,寂静便被打破了。   “刷――!”   无数道拔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天地一片白,不知从何处冒出许多黑衣人,很快冲到马车旁边围成一个圈,将马车困在中间。马车已经停下了,车夫不知所踪,车上的人也未露面。只剩下车帘依旧在飘动。   寂静中是浓烈的肃杀之气。   为首的黑衣人上前一步,用刀尖在马车侧面点了两下,以示威胁。   “天寒地冻,诸位在此等候多时了。”   马车内传出一道俏丽女声,听上去年纪不大,带着些少女的稚嫩嗓音。   黑衣人互相对视一眼,均是一惊。信中分明让他们在此刺杀将军世子,为何如今轿内传出来的是女声。为首的那人略一沉吟,很快做出了抉择。轿内人尚未现身,身份不明,宁可错杀,不可轻易放过。于是他又点了两下马车侧壁,低声吼道:“出来!”   马车中沉默片刻,那少女冷哼一声,似是有些可惜与不屑。为首的人谨慎地退了两步,不一会儿,只听见马车内响起OO@@的声响,继而轿帘被一只娇小的玉手撩开,露出了里面人的面目。   少女身穿一袭红裙,个子要比一般女子高一些,梳着简单的发髻,上面只有一根粗粗的白玉雕花簪,雕的是海棠花。她长得十分好看,面颊圆润,眉毛纤细,唇上点着淡淡的胭脂,最精巧的要数那一双桃花眼,半睁着将漆黑的瞳眸遮住一小半,挡住了眼中的光。偏偏她左眼眼下生了一颗殷红色的痣,衬得眉目流转之间格外多情,摄人心魄。   她跳下马车,背着手看着一圈黑衣人,也不慌张,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骤然见到她的脸,为首的黑衣人呼吸一滞,很快回过神。他示意另一个人上前检查了马车,车中并无其他人。   他有些犹豫。信上的时间地点分明说的是午时城外桃花林,可眼前的少女并不是他们的目标。但看她波澜不惊的样子,直觉告诉他眼前的少女并非善类,既然已经暴露了踪迹,只好杀了眼前的人,以免后患无穷。于是他狠了狠心,比了个奇怪的手势。   其余的黑衣人看见,举着刀朝着少女逼近,包围的圆圈越缩越小,眼看刀尖便要碰到她,少女脚尖一点,忽地腾空而起,一脚踢在其中一个黑衣人的胸口。她看上去娇弱,力气却很大,一脚便将人踢出几米远,为首的黑衣人迅速反应,举刀向前,砍在她的手臂上,确没见血。   他只感觉到刀下受阻,似乎砍到了极其坚硬之物,突然,少女的袖中又机关扣动的声音传来,他惊觉不妙,正欲后退,可为时已晚。只见少女轻蔑一笑,将袖口对准了他的额头,袖中漆黑一片,骤然窜出一道银光,他只觉得额头微痛,继而便后仰倒地,死不瞑目。   在他的额头正中,有一个扎进去的箭头,只剩下一寸长的箭尾留在外面。   余人见了大惊,认出这袖箭乃是冥王谷特制武器。   冥王谷乃当今江湖之中第一大门派,武功阴狠,手法残忍,一旦出手,必定见血而归。江湖中其余各家联合亦不是冥王谷的对手,故而只能俯首归附。眼前的少女使出这武器,难道是冥王谷的人?捉摸不透她究竟是何身份,其余人也不敢再上前。   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又冒出一伙黑衣人,直奔马车而来,目标却不是那少女,反而将其余的黑衣人围作一团,有人身先士卒地冲入人群,紧接着两伙人扭打作一团,根本分不清谁是敌谁是友。   少女坐回马车边上,从怀中摸出一包蜜饯果子,一边吃一边看着面前的打斗,时不时还指点两句:   “扫他的腿!”   “打他后脑,那儿是死穴。”   ……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少女吃完了蜜饯,拍拍手百无聊赖地仰头看了看天。今日没有云层,太阳挂在天空中央,阳光直直的洒下来,有些烫人。少女抬袖挡住眼睛,埋怨了一句:“打了这么久都没打完,时辰都快到了。”她叹息一声,“看来还是得我来。”   话音未落,只见她眼神一凌,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匕首,身形飞快地滑步进入人群,右手拿刀,左手背在身后,看似动作不大,实则刀刀致命。   待到她从人群中脱身而出之时,最后一个黑衣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脑袋向前一顿,就这么跪着咽了气。   少女捡起一把雪擦了擦刀刃上的血,收回鞘中,似是有些抱歉地回身,对着满地的尸体道:“我也没办法,既然分不清谁是谁,那就只好全杀了。”   不远处传来了马蹄的哒哒声,少女轻笑一声:“终于来了。”   她用刀尖在脸颊和胳膊上划了两下,看着血液渗出衣服布料,少女敛起严重的杀气,转而皱了皱鼻子,立刻眼眶微红,有两行泪水落下。   地上横着几十个人的尸体,温热的血液在地上汇聚成一股,伴着融化的雪水不断地蜿蜒,马车行到近处,那马嗅到血腥气,不肯再向前。驾车人拉紧了缰绳,探头瞧了一眼不远处的情景,压低声音对身后的轿中人道:“世子,看来您猜得不错,长安城内果然有人要杀您,但是刺客不知道被谁解决掉了。”   轿内人轻轻哦了一声,语调上扬,旋即拉开轿帘下了车,他在那早已绵延到马下穿车而去的血迹前驻足半晌,脚尖轻点,几步便到了圆圈中央的马车旁,月白色的裙摆没有沾染到一点血迹。   刺客的尸体围绕着这辆马车形成一个圈,看样子,是把这辆车里的人错当成自己了。   裴雁君扫了一眼,很快找到一点异样,他走到那个为首的黑衣人尸体前,俯下身子看见他额头上的箭头,伸手微微用力拔了出来,箭头离开皮肉的时候带出了几滴血,溅到了他的靴子。只听他遗憾的“啧”一声,将箭头插进雪中擦了七八成干净。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呜咽,他站起身背着手,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右手握紧了腰间的短剑,向马车不断靠近,掀起轿帘,还没来得及看清其中人的面孔,便又听见一声短促的尖叫:   “啊――别杀我……“   他被这尖锐的声音刺激到,皱眉侧了侧头,片刻后才又望向轿子里,角落之中躲着一个女子,年纪不大,像是受了惊,不住地瑟缩着,手中拿着一根簪子,惊慌又防备地看着他,二人对视片刻,她突然脱了力,把簪子放下,小声地试探着问:“你……跟他们不是一伙儿的?”   他们,指的自然是地上那群刺客。裴雁君迟疑片刻,从鼻腔之中发出一道闷声:“嗯。”   闻言,那少女像是见到了救星一般,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抓住他的袖子哀求道:“你救救我,我不想死,只要带我进城就行了,救救我。”   他低头看着她胳膊上的伤口,很深的一道口子,皮开肉绽,还在往外流血,看样子,应该是遭遇刺客没多久。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昭玉,我叫昭玉。”   他上下打量一眼,抽出袖子,扔下轻飘飘的一句“跟着我。”便转身离开了。少女踉跄地下了车,小心地提起裙子踮着脚尖不让自己踩到地上的血,走得很慢。   他回到车前,侧脸看见她动作笨拙地慢慢走过来,不耐烦道:“快点!”   少女闻声,加快了步子,几次险些摔倒,好不容易才走过来,爬上了车。   “性命都快不保了,还怕裙子脏?”他坐定后,瞧着所在门口的人,冷冷开口。   她垂下眼睫,在眼下遮出一片阴翳,叫人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绪,温吞开口:“我是觉得你怕脏,害怕你把我丢下……”   “……”   没想到她是这个心思,他喉中一顿,不再作声,闭目养神。   少女见他闭上了眼,有些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灼热的目光叫他无法忽视,微微皱眉,开口威胁:“再看,就下去。”   少女被吓得缩了缩,移开了眼神,紧盯着地面,小声咕哝:“我觉得,你长的很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他没理,她也不再说话。马车停下了一段时间,外面传来守卫的声音,不久,便又开始行动,他在心中默念了十个数后开口道:“到了,你可以走了。”   她掀开帘子向外看了一眼,果然已经进了城,于是笨手笨脚的爬下了车。   “多谢公子出手相救,敢问公子姓名,日后报恩……”   “不必了。”   她被拒绝,扁扁嘴。眼看着马车从自己面前扬长而去,渐渐收起了脸上的楚楚可怜,转而有些玩味地笑了。她的视线一直盯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直到马车拐进了某个巷子消失,才略有遗憾的转过身,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站住,令牌。”守门的护卫拦住她,上下打量一眼眼前这个满身狼藉的女子,有些不屑地喝到。   少女抬头眯起眼睛睨视他一眼,眼神中的寒意叫那护卫打了个战栗,身后有同僚跑上来重重拍了他的脑袋,弓腰陪笑着把少女请进了门,一直送人走远,才回来教训他:   “你瞎了?连她都敢拦!那可是大戚最惹不得的长公主――谢昭玉!据说她手上有整个江湖的势力,只要她想,皇位立刻换人坐也不无可能。”   那护卫愣了很久,后知后觉地摸摸自己的脖子,想起谢昭玉那个眼神,感觉到一阵冷飕飕的风吹过,有一种捡回一条命的感觉。 第2章 刺杀(修字) 比如――美人计。……   谢昭玉站到白玉石阶前的时候,还有些恍惚。这么多年过去了,皇宫还是老样子,议政殿门口的白玉石阶还是一眼望不到头,长的让她厌烦。   从宫门走到这里,一路上不断有人对她侧目而视,路过刑部时,门口的狗对她收起了耳朵,让她不由得嗤笑一声:连狗都还记得怕她,人却不记得了,这皇宫果然是会吞噬记忆的怪物。   太子周延的身影出现在石阶那头,急匆匆地跑下来到她面前,缓了口气恭敬垂首道:“殿下回来怎么也不知会一声,真是有失远迎。”   谢昭玉看着眼前的人,走的时候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子,如今他低下脑袋与自己差不多高了。她仰头看了一圈四周,喟叹道:“如今我进这皇宫居然还要事先通报一声,看来我不在的这五年里,你们父子的规矩立了不少啊。“   周延表情一滞,忙解释:“只是担心殿下独自一人赶路,路上遇到些歹人会不安全。并无它意。”   “哦,歹人。”谢昭玉扭头看他,“说起这个,我到真遇到了一帮蠢货,就在京郊,不过不成什么气候,太子有空的话,顺手查查是谁的人吧。”   “是。”   谢昭玉脚尖一转,回身背对着议政殿往外走。周延没预料到她这动作,迟了一步才跟上。   “殿下不去见父王吗?”   “不用了,你给他带个信儿就行了。问你个问题,将军世子叫什么?”   周延愣了一下,她让自己把房子修建在将军府旁边,却不知道将军世子叫什么吗?他按捺下心中的疑惑老实答道:“裴雁君。”   “裴雁君……”谢昭玉默念了两边,笑道:“这名字不错,哦对了,我让你修建的公主府修好了吗?”   “早就修好了,我已经派人每日打扫,就等着殿下回来住进去。”   闻言,谢昭玉略带欣赏的瞧了他一眼,轻笑一声道:“你如今倒是很会办事,只是……啧,可惜了……”   可惜什么,她没有说,周延也没问,父王曾告诫过他,不要轻易亲近这位长公主。她虽然被叫做长公主,可实际并非皇室中人,或者说,她是凌驾于大戚皇室权威之上的那个人,连父皇都要忌惮她三分。他看着谢昭玉的背影,沉思了很久……   看得出,周延用心监了工。公主府表面看上去没什么,进到里面才能发现别有洞天。进入大门后要穿过一条竹林小径,继而是会客的正厅,两侧有厢房,穿过正厅再往里走,眼前豁然开朗。   正厅后有一条小溪,活水流过,溪水之中有红色的金鱼,拥簇成团,缓缓游动。小溪之上有一座小桥连接着正厅与卧室,卧室之中四面开阔,书房与卧榻只见贯通,用她喜欢的红色帷幔层层阻隔开,颇有一种满室春光靡靡之感。   谢昭玉满意的看了看,随后换了身衣服,找出药箱给伤口上了药。收拾整齐之后便已经是傍晚了,府中的厨娘做好了饭菜,谢昭玉径自走到饭厅,诺大的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满桌的饭菜,吃了几下便没了胃口。她许久没有出过远门,走了一天着实有些乏累,吩咐了一句谁都不要打扰,回房睡了觉。   月影昏昏,整个长安城都渐渐陷入了沉寂,树叶沙沙作响,其中偶尔卷进几声咕咕鸟叫,为黑夜增添几分凄厉。   忽然,一道刀出鞘的声音刺激了谢昭玉的大脑,她猛地睁开眼睛,出了门。   公主府建在将军府旁边,两个院子仅有一墙之隔,此刻,墙上匍匐着一道黑影,正悄无声息地慢慢靠近将军府唯一亮着灯的正房,他专心探视着将军府的状况,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谢昭玉。   谢昭玉摸出一枚飞刀朝他扔去,刀刃在虚空之中划出一道风声,黑衣人警觉地回头,灵敏地躲过,纵身一跳落在将军府内,飞刀直直的插在了将军府的大树上。   她使轻功越过墙去,两人这便算是打了个照面,黑衣人看见谢昭玉,犹豫了片刻,谢昭玉却一点儿也没迟疑,伸出手去与他打斗起来。她不想惊扰屋内的人,便没用武器,只是赤手空拳的几下竟叫那身为男子的刺客差点招架不住,他几次把手放到了腰间的刀上,却始终没有拔出刀来。   借着这个空挡,谢昭玉伸出手欲撤下他的面罩,他侧脸避开,伸出手抓住她的小臂,恰好捏在伤口处,谢昭玉眉尾压了一下,吃痛的表情一闪即逝,眼中旋即染上了一抹狠意。   二人交手几招,谢昭玉明显感觉到自己一直在攻,而那黑衣刺客一直在守,似乎并不想与她打。她眸子一凌,施了杀招,黑衣人躲闪不及,被她掐住喉咙,手指用力向右一拧,只听见两声闷响,那是喉骨断裂的声音,黑衣人便瘫软在地上,咽了气。   谢昭玉扯下他的蒙面,看见他的耳后刺着字,又探了鼻息,又起身用脚尖踢了踢,见人真的死了才松懈下来,在他腰间摸了两下,找到一个圆形小木牌,上面刻着两个祥云模样的图腾,一正一反,组合成一个圆形,这图案她认得。沉吟片刻,她把令牌收进怀中,回了公主府。   谢昭玉从墙上跃下,没有进屋,径自在院中踱步。她没有来得及穿外衣,夜风微凉,吹进衣裳在肌肤表面游走,叫她打了个寒战。她背着手仰头对着夜空道:“可惜了,你派他来之前,不该告诉他对我手下留情的。”   片刻后,角落处的一根柱子后面传出一声重重的呼吸,接着缓缓踱出一个人影。“我也没想到你明知道他是我的人,还会下杀手。”九皇子周玄盯着谢昭玉沉声说着,语气中透露出些许的不满。   谢昭玉回头看着他,轻轻嗤笑一声,回道:“不,我是杀了人之后看见刺字,才知道他是你的人。再说你派他一个人来刺杀将军世子,应该就没想让他活着回去吧。一日之内刺杀将军世子两次,九皇子未免心急了些。”   她回头,仔细认真的打量着周玄的长相。上一次见他是两年前他主动来信约见,信中他说想要扳倒太子,请自己帮他,当时她跟人打赌输了,便随便答应了。二人在茶楼背对背交换了信物,暗中结了盟,谢昭玉那日并没有看见他的长相,今日得见,才发现这人长了一副精打细算的模样,不算好看。   谢昭玉向来喜欢相貌英俊的男子,此刻在心中撇撇嘴,若是当日知道周玄长成这样,结盟之事她未必答应。不过现在说什么都迟了,她只好压下心中的遗憾,直截了当地警告来人。   “裴雁君,你不能动。”她想到裴雁君那张脸,坚定道。   周玄闻言,眉头皱得紧紧的,脸颊绷紧,很是不满。“裴雁君回京,乃是作为太子的一枚棋子。裴先已死,半个军队都是裴家军的人,太子拿捏着他,就相当于拿捏着大戚八成的兵力,若不趁现在除掉他,待到太子真正将人收入麾下,我们还有什么胜算?”   半年前镇远大将军裴先带兵出征拓跋北部,大战之中深入敌军却中了圈套战死沙场,这场大战失去主帅,最终大戚战败而归,双方派了使臣开启和谈,只是一直也没谈定彼此同意的条件。将军世子裴雁君身受重伤,没随着大部队回京,一直留在边疆养好了伤,最近才回京。   周玄这话听上去很有道理,谢昭玉听着他的话,脑海中理了理思绪。既然那伙刺杀的人是周玄的,那么另一伙人显然是太子周延派来的,看来太子已经察觉到周玄的反心。这样看来,太子比眼前这个九皇子聪明多了。   她眼前突然浮现白日那少年的脸,那眼神之中藏着对长安的厌恶和蛰伏气势,谢昭玉怀疑,这样的人真的能被太子轻易收服么……思及此,她越发觉得事情变得有趣了起来。   “太子有太子的打算,我们自然也会有我们的对策。”她撩了一下飘到脸上的长发,语调柔媚,“实在不行,我们也可以想办法把他拉拢过来,比如――美人计。”   “可是……”   周玄还要说些什么,谢昭玉却没有耐心再听下去,伸手打断他的话,下了逐客令,“总之,裴雁君是对我有用的人,你不能动,别忘了,当初我们结盟之时,你可是答应什么都听我的。”她背过身子对他道:“天色不早了,我就不送九殿下了。”   到底对她有所忌惮,周玄把嘴边的话咽下,不甘地转身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之中。   谢昭玉正要回屋,却突然听见有人敲门,又折了步子去开门。门外,裴雁君拎着一具尸体不悦地站着,见有人开了门,把手中的尸体往地上一扔,冷硬道:“你丢了东西,脏了我家的院子。”   他说罢,作势要走。谢昭玉哪会轻易放走他,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做出惊喜的模样小声惊叫:“恩人,你怎么在这儿?快进来坐。”   裴雁君回过头来仔细打量着她,才看出她是白日那个女子,袖子被她拉着往门里拽,他略一沉思,想到她受伤害怕的样子,便没推拒,随着她的劲儿进了门。谢昭玉在前面领路,裴雁君在后面跟着,四下打量一番,院中并无藏匿人的痕迹。   方才他分明看见一道白影从墙上掠过到了这家院子,一转眼的功夫,消失的太过干净。他看着前面人的身影,目光不由得沉了沉。   “你一个人住在这儿?”他问。   “嗯,府里的下人此刻都回家了。”谢昭玉把人领过小桥,带到屋前的石桌上,亲自沏了壶茶。“这么晚了,恩人怎么会在我家门口?”   “有刺客在我院子中被杀了,我看见有穿着白衣的的人影从墙头上闪到你家院中,来找人。”他眯起眼睛暗暗打量,她穿着白色的中衣,听到这件事,一点也不惊慌,仿佛早就知道这件事,放在膝上的手拢了拢,“是你做的?”   谢昭玉不置可否,默默喝茶。   裴雁君想起白日那群刺客的尸体,在那样一圈刺客之中她却能脱身,怎么会是寻常女子。此番回长安,他料定会有人不愿他安然回来,做好了准备,却在京郊遇见了她和满地的刺客尸体。他以为是她误入局中,替他挡了一劫,才动了恻隐之心那她带入长安,不想却是中了她的圈套,如今想来白日那惊恐的样子多半也是她装的。   “你会武功。”他这话语气肯定。   她笑道:“我从没说过我不会啊。”   “白日那些人是你杀的。”   “不全是。”她眨眨眼,“若我说,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都是自相残杀的,你信吗?”   裴雁君对她的媚眼毫无感觉,接着逼问:“为什么要我救你?”   “因为你恰好经过呀。”   察觉到她的胡搅蛮缠,他耐心将要耗尽,深呼吸一口气后道:“你应该可以自己走回京城的。”   谢昭玉听见这话,瘪瘪嘴,嗔怪道:“可是我的手受伤了,想要搭个车轻松一些,很过分吗?你不能因为我会武功就怀疑我别有所图吧。”   看她的样子,裴雁君知道从她口中撬不出什么实话,干脆不再浪费口舌,“既然你不肯说实话,在下告辞了。”说罢,他甩袖往门外去。   谢昭玉见状,起身要去拦他,动作做到一半,突然倒吸一口冷气;“嘶――!”   他听见声音回身,只见她握着小臂,上面的伤口似乎是又裂开了,血迹把纱布染的鲜红一片,她咬着下唇,面色苍白,艰难地咧嘴轻笑一下,“刚才好像不小心扯到了……”   她做出楚楚可怜的模样,裴雁君却丝毫不为所动,毅然离去,谢昭玉盯着他远去的背影收起伪装。早就看出他是个木头一样的性格,必然不会生出什么怜香惜玉之情,这反应也在意料之中,她无所谓地耸耸肩,自顾自地解开纱布,随意擦了擦冒血的伤口,把脏掉的纱布扔在桌上。   余光瞥见尚有余温的茶,茶杯上方氤氲着白气,叫她一时恍惚,想起方才这茶他并未动过,难道是不喜欢?她小小地叹息一声,略有遗憾地想着:他分明与那人长得很像,却不爱喝那人喜欢的茶,大概……真的不是那人吧…… 第3章 接头 “随你。”   这念头转瞬即逝,她喝了口茶暖身子,转念又想;也对,这裴雁君长着一副精明样,怎么看也不会是那个憨憨傻傻的人,肯定是自己认错了。   她一向睡眠浅,今夜经历了这么一遭,再没了睡意,于是回屋披了一件斗篷,坐在院中饮茶赏月。   虽然是冬天,今晚的月色很亮,似玉盘挂在空中,皎洁又凄冷。谢昭玉五年来一直在江湖游走,再回到长安来总有种陌生感。   五年前,她帮助一位将军反叛,创立了大戚,条件是论谁做崇明帝,宫里永远给她留一个长公主的位置,那位将军就是如今的崇明帝周渊。从那之后,便出现了‘得长公主亲睐者得皇位’的传言。   殊不知真正重要的并不是她这个人,也不是她手中的江湖势力,而是她手上的传国玉玺。当初她还是留有一丝戒心,虽然将皇帝玉玺给了周渊,但传国玉玺还握在自己手里,藏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她原本安静地在皇宫度日,因为这个谣言,不断有人上门示好,她不堪其扰,干脆回了冥王谷,只在暗中一直关注着大戚朝中的动向。   五年过去了,除了她和这轮明月,所有人都大变了模样,好像五年是漫长到可以改变一切的时间。她仔细想了想,却说不清楚自己这五年来都做了什么,好像每天吃喝玩乐,日子就过去了。可若说什么也没做,到真有那么一件事叫她记挂了许久,此趟回长安,也是为了结此事。   琢磨了半天这些庸人自扰的想法,只听门口又出现了脚步声,她有些警觉的盯着门口的方向,月光下看见裴雁君,先是愣了愣,而后迅速掩饰好自己的敌意,起身问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她披了一件厚厚的红色斗篷,遮住了整个身子,只有脑袋还漏在外面,小小的,圆圆的,身后长长的头发散着,时不时被风卷起一缕。   裴雁君看了,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中的情绪。她今日救了自己两次,于情于理都是自己欠了人情。他慢步走近,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罐子。“这是军中的创伤药,就当是还你今日的人情了。”   还以为他方才是不愿搭理自己才离开,原来是去拿药了……   小罐子放在石桌上,发出脆脆的声响。谢昭玉盯着它,眨眨眼,伸手拦住要走的裴雁君,口中“哎呦――”一声,接着跌坐下去,对裴雁君道:“恩人就这么走了?不如好人做到底,帮我包扎一下吧。毕竟,我这伤口也是因为救你才裂开的不是吗?再说我一个人,包纱布实在是不方便。”   她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地,像是一汪泛着涟漪的泉水。裴雁君顿了顿,坐了回去,看见她主动伸来的胳膊,呼吸微微滞了滞。   那道伤口很长,很深,许是因为再次挣开的缘故,此刻新旧血迹混在一起,十分骇人。这样的伤口,她忍了一天,还杀了个人吗?他抬眼,正对上她的眼睛,她没有防备,眼神有些无辜懵懂,像小鹿一样。   “嗯?”谢昭玉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见自己那道狰狞的伤口,喉中一噎,“不好意思啊,忘了你爱洁,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说着,她作势要把手抽出来。   裴雁君攥着她手腕的手微微用力,没放开她。   他低头打开罐子,把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上,听着她因为疼小声地吸气,身形顿了顿,握着她的那只手撤了力气,默默放缓了动作。   “今日为什么救我?”他突然发问,视线还在伤口上,没有看她的眼睛。   谢昭玉顿了顿,老实回答,“我与你娘曾经有过一些因缘际会,她于我有恩,前些日子在江湖上听到了一些你的消息,我猜到会有人对你不利,所以特地选在今日来,顺手帮你解决了。再加上此番来长安我不想惊动太多人,正好借着你悄然入京,一举两得。”   裴雁君抿唇认真包着纱布,没有答话,似乎是在猜测这话的真实性。   银亮的月色下,谢昭玉盯着他,他神色认真,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宝贝一样。安静的氛围之中,有淡淡的幽香,谢昭玉仔细闻了闻,是冷冽的松香味,似乎是他的衣服上沾染的熏香味道。那味道肆意的钻进她的感官,很快将她整个人笼住,让她静了静心,一时失神。   “好了。”他声音冷冷的,打断了谢昭玉的思绪,这才注意到他已经包扎好了。   裴雁君把罐子推到她面前,表情还是冷冷的,没什么情绪,谢昭玉觉得他此刻的眼神跟看刚才那具尸体没什么不同,顶多少了点嫌弃。她僵硬地抬起胳膊打量一番,他包扎的技术很好,整齐缠上纱布之后,血迹便看不见了,比她自己下午随便乱缠的好看多了。   “下次换纱布之前,记得上药,否则伤口会溃烂留疤。”   “江湖中人,从不在乎这种小事。”谢昭玉将小罐子拿在手中,像玩弄一颗小球一样抛起接住,信口答道。   他喉中明显动了动,半晌,表情淡淡地扔下一句“随你。”信步走开了,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说。   谢昭玉瞧着他的身影,眼神尖利地瞥见他月白的袖口沾到了一抹红色,忍不住勾唇无声地笑了笑。   裴雁君走出门后,回身仰头仔细的看了大门上方的门匾,‘长公主府’四个大字用金漆写的,门匾还很新,的确是最近新做的。   大戚朝那位身在江湖名在朝堂的长公主,传闻中是个面貌丑陋,性子冷血,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可院子里那个姑娘,与传闻中可大不相同。他抬起袖子,看见了那一抹红色,情不自禁地皱了眉。   杀人不眨眼这一条,倒是没有错。   “世子,这么晚你怎么站在这儿?出什么事了吗?”   季霄白日赶了一路车,晚上本睡得很沉,却突然被一道开门声惊醒,他本能地担心裴雁君的安危出来找他,却见自家世子安然站在隔壁的长公主府门口,低头握着拳,不知在想什么。   裴雁君回过神,把手背到身后,淡淡道:“没什么。”他有看了一眼那门匾,从怀中摸出白日那枚箭头交给季霄,吩咐道:   “季霄,你去查一下这位长公主。”   ――*――   几日后,长安城内知名茶楼曲江畔来了两位贵客。   落座后,谢昭玉先叫来了小二,把菜单上所有的甜食全点了一遍,这才向后靠住身子,看向对面的周玄,懒洋洋地开了口。   “两年前你就在信中答应过我,等我来了长安要好好请我吃遍长安的甜食,没想到这承诺到今日才兑现。”   “是啊,原以为殿下常年身在江湖,走遍五湖四海,想必是什么山珍海味都吃过了,没想到还惦记长安城内这一点甜食。”周玄并不爱甜,把端上来的菜都往谢昭玉的面前挪了挪,独自喝着茶,神态怡然。   菜很快便上齐了,谢昭玉看着面前满满的一大桌,却没急着动筷子。她盯着对面云淡风轻的男子,秀眉微挑,指尖在桌上敲了两下以引起他的注意。   “菜上齐了,九皇子该开价了。”   她眯了眯眼遮住眼底的算计。周玄这个人一向是趋利避害的,在皇宫里摸爬滚打长大的人,跟那些利欲熏心的江湖人没什么区别,而今主动请她吃饭,说是没有图谋,鬼都不信。因此她好整以暇地等他开口。   只见周玄放下茶杯,面上浮起一层儒雅的假笑来,“殿下神机妙算,我也没想过自己这点小心思能逃过殿下的法眼。就是想问问殿下,我答应的甜食兑现了,殿下答应的令牌何时兑现呢?”   谢昭玉思索了片刻,想起自己好像确实答应过周玄,等她回京,会给他一个江湖门派的势力,当作是给他的保障,也是与他结盟的诚意。如今她才回来几天,周玄便耐不住性子了,思及此,谢昭玉忍不住又在心中撇嘴,暗骂周玄不知好歹,自己就在面前坐着,不来讨好自己,反而索要小小的门派势力,真是因小失大。她心中生出一丝被人看低的不爽,不由得对这个结盟对象又添了一些嫌弃。   心中的想法已经过了九曲十弯,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谢昭玉笑了一下,拿起一块糕点吃进口中,满不在意地在腰间摸了摸,口中含含糊糊地说,“我当是什么事儿呢。你也不早说,我今天没带出来,一会儿我叫人给你送去。”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想起来什么似的,又道,“不过我有个条件,以后不能再打裴雁君的主意,否则,这令牌我能给你,也随时能收回来。”   周玄不漏痕迹的动了动眉毛,把不满的情绪压下去,点了点头。这表情自然没逃过谢昭玉的眼睛,不过周玄既然点了头,她也没必要再多纠缠,日后他若真的阳奉阴违,自有对付他的时候。眼下,她还是更愿意把心思放在甜食上。   二人说完了正事,再没别的话好说,谢昭玉不愿意别人盯着自己吃东西,便把周玄委婉地赶走了。她一个人坐在窗边,吃完点心,悠闲地喝着茶,俯瞰下面的街道人群。   曲江畔的对面有一个叫花子,衣衫褴褛趴在地上,有几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围在他身边嘲笑他,他也不赶他们,就那么默默地趴着。   谢昭玉嘴上啧了一声,心道怪可怜的,她行走江湖也见过不少的叫花子,可没一个叫小孩子欺负成这样,于是端了一盘梅花糕下去,小孩子看见大人来,吓得四散而逃。叫花子感觉到眼前站着人,抬了头。   “呐,给你的。”谢昭玉蹲下身子把糕点放在他面前,眼皮一抬上下打量他,跟他聊了起来。   “你胳膊腿都全,怎么不去找些卖力气的活计,在这儿乞讨啊?”   “小姐有所不知,我虽看上去四肢健全,实际上有天生的病症,无法像正常人一样行走,不得已才来讨饭的。”叫花子的声音低哑,大概因为太久没说话的缘故。   “这样啊,看来还是我错怪你了。”谢昭玉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把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快吃吧,不够我再给你拿一点。”   “够了够了。”叫花子边说边拿起糕点往嘴里塞,不一会儿便吃掉了一盘。他的动作有些奇怪,左手小指一直翘着,指尖处只有半截指甲,另一半像是被什么东西切断了,断口处十分整齐。   谢昭玉没有起身,一直等他吃完,笑着伸出一只手在他面前,手心向上摊开,俏声说道:   “我给了你一盘点心,你也该给我点什么吧。” 第4章 暗卫 “殿下不准备把脚拿开么?”……   这真是奇怪,世人都知道要给叫花子东西,还从没有人问叫花子要过东西。那叫花子听了这话,先是一愣,而后抬头瞧她,语气冷下来,“此话何意?”他说这话的力量比方才足了一些,没了虚弱的样子。   谢昭玉收起表情,有些严肃地答道:“礼尚往来。”   叫花子一听这暗号,四下看了一眼,低头闷声唤她:“小谷主。”谢昭玉嗯了一声,声音压低,只叫两个人听见,“信呢?”   “在公主府院子里的柿子树下半米处。”   谢昭玉噎了一下,忍不住道:“藏得还挺深……”说罢,她起身拍拍手,从荷包里拿出一两银子扔在了叫花子的碗中,哼着小调离开了。叫花子装模作样地把银子抓在手里,四处打探,生怕有人抢似的.见无人瞧见,才把银子往怀里藏了藏,十足的叫花子模样,没让任何人起疑。   谢昭玉没急着回去,在街上闲逛了一会儿,左摸摸,又看看,她许久没有逛过集市,见什么都新鲜,不一会儿手上便提满了大包小包的东西。   突然,有瓦片松动的声音传入耳朵,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身影从房顶上掠过,没带面具,应该不是刺客,更像是个暗卫。□□居然有人在长安城街头跳房梁,谢昭玉觉得有趣之极,没有犹豫,抬脚便跟了上去。   那人脚程极快,谢昭玉在地上跟了一会,发现距离越来越大,找了个无人的角落,也上了房顶。她的轻功极好,身量也比那人小,本应该更不引人注目的。奈河手上提着太多东西,她只能找人比较少的巷子两侧的屋顶落脚,隔着不近的距离跟的十分费力,也正因此才没被那人发现。   大约过了半刻钟,那人终于落了地,谢昭玉找到一个尖房顶隐蔽身形,屏住呼吸自上往下看,出乎意料地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裴雁君。   那暗卫落定到裴雁君身前,一只腿跪在地上,双手抱拳,低头拜礼,“世子。”   裴雁君转过身将他扶起,“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世子猜的不错,将军之死果然有蹊跷,属下追查发现,有一封从越北来的密信流入了宫里。”   “信是给谁的?”   “尚不清楚。”   宫中人员众多,一封小小的密信进入九重宫阙,宛如石沉大海,难查踪迹。   谢昭玉听到此处便明白了,裴雁君回到长安,是为了查清裴先战死的原因。   与拓跋北部一战,最初是捷报频传,后来裴先战死,八万精兵失了主帅被打的落花流水,几乎在一夜之间,战争的局势就被扭转了。这其中若说没有阴谋,谢昭玉是不信的。如今密信流入宫中,想来能决定战场时局的,必定是大人物,除了龙椅上坐着的那位,便只剩下几位皇子了。   只见裴雁君抿紧双唇,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静默半晌才开口道:“知道了。”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睁开的眸子又恢复平静,“日后不必再躲藏,有什么线索可以直接来将军府找我。”   “是!”   裴雁君交待完,便转身走出了巷子,身形没入人群之中。   暗卫走到巷子尽头的死角,正要用轻功跳梁上瓦,肩头忽然被人拍了两下,他回过头,对上谢昭玉的笑脸。   “阿宁,别来无恙啊!”   被唤作阿宁的暗卫浑身震了震,不可置信的打量着面前的女子,“小谷主。”   谢昭玉五年不见阿宁,见他还认识自己,满意地点点头。“五年前你执意不肯跟我回谷里,原来是参了军。”   闻言,阿宁低下头,眼中的情绪晦暗不明,他抬起手掌看了一眼上面令人心惊的疤痕,自嘲一般说道:“像我这样的人,怎么能参军呢,不过是跟着世子做点能做的罢了。”   谢昭玉这才记起阿宁是个怎样的人。   论辈分,阿宁与谢昭玉是同门师兄妹,同属于冥王谷谷主座下。阿宁是个武痴,从小到大武功都比谢昭玉学得快,学的精,学的刻苦。好在谢昭玉几分灵气,这才跟得上谷主所教的武功。谷主曾不止一次感慨,若是谢昭玉的灵气能分给阿宁一半,假以时日,阿宁必定成为称霸武林的高手。可见,阿宁从小便是把骄傲刻在骨子里的人。   可是上天往往嫉妒那些奇才。阿宁十岁那年,冥王谷遭遇了江湖各大门派的围攻。彼时的冥王谷还不似如今这般令人闻风丧胆,只不过是没几个小喽整日学些邪门歪道的小门派,正逢谷主外出不在,江湖中人的围剿,都是阿宁一个人顶在前面。   也就是在那场战役之中,阿宁被人挑断了右手一半的手筋,后来虽然被鬼医救下,保住了一条性命,却再也不能提剑了。谢昭玉至今仍然记得,从前的阿宁用剑及其华丽,剑花甩得行云流水,集美观与杀招于一体,至今无人能及。只可惜那样的招式,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从那之后,阿宁性情大变,从温和清冷变得沉默寡言,日益堕落。当时谢昭玉要出谷来长安,本想把他带来散散心,便一直把它当成护卫带在身边,谁知最后谢昭玉走了,他却留了下来。   五年前临别之时,谢昭玉问他留在长安打算做些什么。当时的阿宁面向北方,不知在看什么,轻声答道:   “找到继续活下去的意义。”   阿宁把手放回身侧,这细小的动作勾回了谢昭玉的思绪,她随口问道:“活下去的意义,你找到了吗?”   阿宁顿了顿才回答,“佛法中说,凡是都讲究个缘法,机缘巧合之下,我遇见了世子,跟在他身边,偶尔倒是能找到几分从前的感觉,也许这就是我的缘法吧。”   谢昭玉笑了,“没想到像你这种手上沾满鲜血的人,也会相信佛家道义。”   “找个法子坚持下去罢了。”阿宁不欲多说自己的事,转而问道:“师妹怎么会回长安来,是师父又有什么任务了么?”   望着他的脸,谢昭玉摇摇头,“是我有些旧事要处理,此番来长安大约是要多留一些时日的,若是师兄有事找我,去将军府旁边的公主府就行。”说着,她从手中分出一份点心塞给阿宁,“我记得你不爱吃甜的,这个给你。我还有事,改日再聊。”   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阿宁展开手中的包袱,里面是一盒绿豆糕。他浅浅笑了一下,不做多想,转身消失在错落的房檐之中。   谢昭玉出了巷子听见一侧街头传来热闹的声音,赶过去凑热闹。街头来了一家杂耍班子,围观的人很多,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层,谢昭玉仗着自己身量小,硬是挤到了第一排。   此时杂耍的人正表演喷火。只见他左手持一根木棍,木棍的一端着着火,右手拿着小坛酒,在原地翻了一个筋斗,落地站稳后猛灌一口酒,紧接着对着火把着火的那一头喷去,火苗登时两倍三倍地燃烧起来,还有一些细小的火苗飞出来。谢昭玉眼见两颗火星飞到自己面前,差点就要烧到额前的头发,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只觉得脚跟踩下的地方有些松软。   “抱歉。”觉出踩到了人,谢昭玉回身想要道歉,却没想到身后之人竟然是裴雁君。她一时惊讶,愣在原地没有反应。   裴雁君低头看了一眼,长眉微挑:“殿下不准备把脚拿开么?”   谢昭玉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抬脚后撤两步。他今日穿着黑色的靴子,此刻鞋面上印着一个歪斜的灰色鞋印,十分清晰。谢昭玉想到他爱洁的性子,又想到自己在几日之内陆续弄脏了他的衣服和鞋,难免有些抱歉:“世子这鞋……要不回去送到公主府来吧,我亲自给世子洗干净送回去。”   “不必了,一双靴子而已。”裴雁君还是一如既往的漠然。   谢昭玉闭了嘴,扯着话题掩饰自己的尴尬:“世子也来看杂耍啊?”   “路过。”   “世子一个人出来的?”   “嗯。”   “………”   看出他没有跟自己搭话的意思,谢昭玉识相地保持了沉默。原本津津有味的杂耍,因为在意身后站着的人已经完全看不进去了,谢昭玉准备和裴雁君打个招呼离开,刚侧了头,裴雁君忽然伸出一只手搭在她肩头,微微用力,谢昭玉一时不防,被那股力道一带,身子往后到去,脚下步子仓促撤了两步,靠在了他的身上。   她疑惑的抬头,只见杂耍人喷出来一口巨大的火苗,嚣张地烧到自己面前两寸左右的地方,若不是刚才这一退,火就要烧到脸上了。   “多谢世子。”按捺下心中的余悸,谢昭玉回身道谢。   裴雁君收回放在她肩上的手背回身后,淡淡道:“举手之劳。”   谢昭玉余光瞥见他的另一只鞋面上也蹭到了一点灰色,两个脚尖并在一处,污痕尤为明显,她心中默然。估计他回去要把这双靴子直接扔掉了…… 第5章 断指 半个馒头,喂进去自己的一条命。……   这一危险动作引出了不小的动静,不少人小声惊呼后便不再观看,生怕下一刻火苗烧到自己。人群渐渐散去,杂耍的人四处揽客也无济于事,班主骂了一声那个喷火人,把所有人笼络到一处,开始收拾东西,看样子是准备走了。   二人见热闹已经散去,也随着人群离开了。谢昭玉看着走在自己前面不远处的裴雁君,提了提手中的东西,咬牙踩着碎步跟了上去。与他并肩之时,清楚地见他看了自己一眼。   他没有避开,谢昭玉便装作不知笑着道:“世子是要回去?正好我与世子顺路,我许久没来长安,看什么都新鲜,一不留神就买了好多,我一个女儿家实在力气弱……”她一边说一边打量身侧人的神色,半天见他不为所动,不再兜圈子直接道:“世子不打算帮我提一下东西吗?”   闻言,裴雁君驻足侧身,一脸认真的问:“为什么?”   谢昭玉:“……”   自己方才找了那么多借口,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么?   他问完这句,不等谢昭玉答话,径自往前走,谢昭玉勉强跟了一段路,手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倒吸一口冷气,实在没有了力气,于是停下把手中的东西都放到了地上,弯腰支撑着自己的膝盖,准备缓口气再走。   忽然,面前出现一只手,提起了地上最大的几个包裹。谢昭玉抬头望去,裴雁君已经背过身继续向前走去,声音透出一丝不耐:“太慢。”   谢昭玉一愣,旋即明白他这是嫌弃自己走的太慢没跟上他,心道裴雁君这个人真是喜怒无常,刚才还满脸冷漠,转眼又施以援手。不管怎么说,不用在提重物,她当然开心,立刻喜笑颜开,拎着地上仅剩的两个轻飘飘小包裹小跑着跟上他。   “世子刚回到长安,府中可有做饭好吃的厨娘?公主府新来的厨娘我觉得不错,不如让给世子?”   “不必了。”   “世子有什么喜欢的?上次的搭车之恩还没有报,不如我买点东西送给世子?”   “不必了。”   “世子喜欢点心么?我知道长安有一家叫曲江畔的店,点心是一绝。”   “不必了。”   “世子还会说除了不必了之外的话么?”   “不……”   裴雁君侧头看着身边的女子,她似乎为自己设下的小小圈套洋洋得意,此刻正露出一脸得逞的笑容,促狭的眯眼瞧他,像一只餍足的小猫。   那晚之后,季霄只能调查到那只箭簇是冥王谷的武器,而冥王谷使用这种武器的只有小谷主谢昭玉,她是崇明帝背后的靠山,整个大戚的幕后之人。这些都是随处可以打听到的消息,至于她是怎么出现在长安的,为什么帮助崇明帝,无从而知。这些日子,他见谢昭玉与寻常女子并无不同,顶多是会一点武功,可若她真的如此单纯,又凭什么把大戚皇室捏在手中?   裴雁君摸不透她,断然是不敢轻易信赖她的。他看眼前人笑意靥靥,不知为何,总觉得她这层面具之下,藏着另一个截然相反的人。   “好了,我到了。”谢昭玉不知身侧的人正如何猜测自己,走到公主府门口,径自从他手中接过包裹,“多谢世子替我提东西,日后我请世子吃饭。”   说罢,她转身朝公主府走去,几步后又想起什么似的,折返回来,“过几日的宫宴,世子也去吗?”   裴雁君微微点头。   谢昭玉笑开:“到时候我与世子还会再见的。”   裴雁君不知道这件事有什么好高兴的,只见女子口中哼着小调,蹦跳着进了门。他兀自在原地站了许久,才朝将军府走去。换衣服时才发现,指尖粘着一点糕点渣,大概是帮她提包裹是不小心碰到的,带着隐约的甜腻气味,叫他不自觉的想到谢昭玉活泼的身影……   片刻后,他用指尖沾了茶水,淡去了那味道。   一墙之隔的地方,谢昭玉把手中的东西放下,去院子中找到乞丐说的那棵树,在树下挖了半天,终于见到蓝色花布包裹的信。信是冥王谷传来的,里面写了一些江湖上的消息,她草草看了一眼,一边腹诽谷主写的字真难看一边回了书房。   下午的时候,周玄派人来拿令牌,谢昭玉在抽屉里翻找了半晌,才拿出一块黑色的方形木牌,交给来人,“回去告诉你家主子,这是清云剑派的掌门令,拿着它可以调动门派里的所有人,叫他千万要好好保存。”   清云剑派是江湖十大门派之一,论实力仅次于冥王谷,常歌与峨眉,屈居第四。那人明显也知道这令牌的威力,眼睛一亮,点头应下。   打发了周玄派来的人,再没有别人来打扰,谢昭玉这几日过的很悠闲。她许久没来长安,每日都去街上逛逛,或听听戏,或试试胭脂,更多的还是呆在酒楼里,一边吃点心一边听着市井之中千奇百怪的八卦。   这日,谢昭玉想起从院子里刨出来的那封信,草草两句写了封敷衍的回信,打算找那乞丐传递回去,好歹算是给谷主师父报个平安。可她在曲江畔等了一日,也不见那乞丐的踪影,第二日她在街上转了转,到处都找不到那乞丐。   谢昭玉心头闪过一丝不详。那乞丐是冥王谷的眼线,此时失踪,大概是前几日的碰头被人发觉了。只是幕后之人是谁她心中还没有猜测,只得先回了公主府。   傍晚的时候,有人送来了一个小盒子,谢昭玉打开看清里面的东西,心突地一跳。   盒子里有一根手指,断了半截指甲,看样子是刚割下来不久,血液渗透了盒子里的锦垫,一片殷红,还有一张字条,已经被染红了大半,上面写着“城外山庙”四个字。   谢昭玉一眼便认出这是那乞丐的手指,关上盒子,来不及多想,匆匆往城外赶去。   长安城东郊有一座破败已久的荒庙,曾经因为求姻缘很灵,香火很旺盛。后来听说有一位小姐因爱而不得,提剑砍了寺庙住持,从此姻缘庙变丧庙,渐渐没了香客,就破落下来了。   谢昭玉赶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寺庙的门前堆积着厚厚几层枯枝烂叶,大门一半关上,一半破开,门上的木匾已经褪去颜色,依稀能辨认出‘归空寺’三个字,四周无人,山中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听起来十分凄厉恐怖。谢昭玉走进,扶着大门的边缘跨过门槛,手上感到湿润,她指尖捻了捻,有些粘稠的感觉,又放到鼻下闻了,确认是血迹,看来带走乞丐的人的确曾在此处停留。   庙内的地上被人踩出了一条小道,蜿蜒着通向主殿的大门,门内似乎有人生火,窗户上映着黄色的光。谢昭玉悄无声息地慢慢靠近,在窗户之上找到一处缝隙,从门外向里看去。   屋内有一个乞丐模样的老婆子,还有一个十四五岁大身量的子孩,老婆子怀中抱着他,手中烤着半个馒头,时不时掰下一块送进孩子口中,那孩子闭着眼,像是没什么力气,软软地瘫着,若不是偶尔还咀嚼两下口中的馒头,谢昭玉险些以为他是个死人。   看样子二人是在这破庙过夜的叫花子,谢昭玉扫了一眼,屋内再无其他人,抬步进了门。老婆子见有陌生人进门,满脸防备,把怀中的孩子抱得更紧了。   “你是什么人?”她嗓音沙哑地问道。   “过路人。”谢昭玉瞥了一眼她怀中的孩子,“这孩子饿的一副皮包骨,浑身没力气,没多长的寿命了,这馒头还不如你自己吃了,还能多活两天。”   “你胡说什么!”老婆子怒吼道,一只手挡住孩子的脸,好像谢昭玉是来索魂的无常鬼,叫她看上一眼混就会被勾走一样。   好言相劝反而不听,谢昭玉闭了嘴,绕着这屋子四下转了一圈,从角落中找出一个蒲团,坐在了离那二人稍远一些的地方。老婆子见她衣着不凡,看上去可不象是会在郊外露宿的人,此刻又坐下了,于是警惕的问道:“你来这儿干什么?”   “等人。”   “什么人?”   “要杀我的人。”   老婆子对她的话感到很不可思议,张大嘴巴半天没发出声音,上下看了一眼,只把谢昭玉当成奇怪的人,不再搭话。   月上柳梢,寺中还是寂静一片。老婆子最终还是把那半块馒头全喂给了孩子,抱着他寻了个空处躺下休息。谢昭玉闭眼打坐,听着门外的风声。   忽然,她的脖子抵上着一把冷剑。   “你还真敢一个人来。”身后那人的声音很奇怪,又尖又细,半男不女,听着比宫里的太监还要矫揉造作。谢昭玉被这声音恶心的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睁开眼微微侧头想要看他,脖子上的剑刃加了几分力道,逼她停下动作。   她看见不远处的老婆子脸扭到被对自己的那一边,背朝上趴在地上,背上插着一把匕首,还在不断往外流血。地上有一只佛像断掉的手,此刻血液滴在那佛手的指尖,染红一片。   半个馒头,喂进去自己的一条命。   这样的傻子不是第一次见,谢昭玉收起目光中的怜悯,冷声道:“我也没想到会看见你在别人怀里被喂食啊,清云剑派大弟子――沈云逍。”   闻言,沈云逍露出厌恶的神色,瞥了一眼那老婆子的尸体,“这个老不死的一进门就把我吵醒了,还把我当成她那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孙子抱着,真是晦气。不过我也算好心,送她下去跟她孙子见面去了。”他的头往谢昭玉的方向靠近一些,吐着气息轻道:“你也不必可怜他,一会儿,我也会送你去见那个小乞丐。”   “只杀我俩算什么本事,既然冥王谷屠了清云剑派的门,你也该杀干净冥王古的人,才算是报仇。”   她语气带着些轻蔑,说出的话戳到沈云逍的痛处,只见他眉头一皱,怒从中来,咬牙狠道:“你放心,杀你只是第一步。冥王谷不分青红皂白杀了清云山所有人,还把我师傅的尸体挂在山门上,幸亏我月前带着师弟和部分人马下山办事,这才逃过一劫,这是上天怜佑我清云山命不该绝。这笔帐,我早晚会杀光冥王古的所有人,清算得干干净净。”   “哦,是吗?”谢昭玉语调轻轻上扬,紧接着,她背在身后藏在袖中的指尖一弹,一枚菱形飞钉一闪而过,沈云逍察觉后向上翻了一个跟斗,飞钉钉进了他身后的墙上。他脚尖落地后,再提剑去找谢昭玉,却发现她已经在几步开外了。   “不愧是冥王谷二当家,好身手。”   “多谢夸奖,你也不赖。”谢昭玉笑着答。   只见沈云逍两根手指圈出一个圆,放在口中吹了声哨,谢昭玉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风声。藏在暗中地杀手得了命令纷纷现身,围成一个半圆把谢昭玉困在当中,开口处是沈云逍所在的方向。他们里外错开围了两圈,就连屋顶也有三个人,阵型密不透风。   沈云逍勾起一边的唇角,鼻腔之中冷哼一声:“你应该从现在开始后悔一个人来这儿,虽然……有些晚了。”   “是吗?”谢昭玉扫了一眼周围,云淡风轻道:“我倒觉得,你这话说的有点早了。” 第6章 山寺 “世子打算在这儿过夜吗?”……   言语之间,沈云逍比了一个奇怪的手势,四周的人一拥而上,他们都是清云剑派的弟子,此刻手持长剑,站成一个小阵法.谢昭玉正思索着如何破局,冷不防一剑砍来,她身子向后仰,剑在她面前划过,她后退一步,原地一转,腾空而起,想要从上方突破,奈河上方的人也挥剑砍来,无奈,谢昭玉只得在一根柱子上蹬了一脚借力落在地上。   她扣动袖中的扳机,一连发出三枚箭头,命中了两个人的右手,一枚打到了墙上。来不及更换箭头,对方已经冲到了眼前,她一个转身,肩膀处被划了一剑,痛感传来,伴随着弥漫开来的血腥气,激起了她几分嗜血杀意。她从腰间摸出自己的匕首,捅进那人的腹中。   拼速度,她不会输,可对方人太多,阵法不停变换,她杀掉一个,很快又有另一个人补上来,小小的庙里躲也躲不开,杀也杀不尽,谢昭玉毕竟是个女子,在杀掉第六个人的时候,体力渐渐支撑不住了。她打量了一眼,屋内还有十余人,还有武功深不可测的沈云逍,说实话,她心中也没底。   她用匕首的刀尖撑在地上半蹲着缓了一口,见有人冲上来,咬牙起身旋步躲开,却在转身的一瞬间看到身后刺来的剑,想要躲开已经来不及,她本能地闭上眼睛……   霎那之间,耳畔传来“铛――”的一声。   谢昭玉睁眼,只见一个速度快到看不清的小石子打在了剑刃上,力气似乎不小,打得那剑偏了半寸从自己的脸颊擦过。她迅速侧身避开,手上的匕首一转,割断了持剑人的喉咙,这才分出神往门口看去。   只见一个身着银白长袍的少年双手背在身后踱步入内。谢昭玉看清来人后皱了眉。裴雁君?他怎么会来?   裴雁君的视线从屋内众人的脸上一一划过,最后落在谢昭玉脸上。她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痕,正慢慢渗出血来。   沈云逍并不认得裴雁君,但见方才他出手帮谢昭玉,想来是敌非友。他使了个眼色,剩下的人开始围攻裴雁君。裴雁君力气很大,一只手捉住来人的右手手腕,向下用力,那人的手便像面条一样软了下去断了筋骨,他手中的剑掉下去,裴雁君脚尖一提,原地转了个身把剑握在手中,往谢昭玉的方向靠了靠。   谢昭玉看出他是来救自己的,轻轻一笑,来了斗志。二人破开了敌人的阵法,来者不拒,无一生还。半炷香过去,沈云逍面前只剩下一个受了伤的人。   沈云逍啧了一声,脑袋左右歪了歪,颈间的骨头发出“咯咯”声。谢昭玉与裴雁君背靠着背站在一起看着他,不敢松懈。   “现在你也只剩下两个人,我们二比二,公平的很。”谢昭玉哼笑一声道。   沈云逍显然不打算跟她废话,劈手夺过一把剑朝谢昭玉而来,他的手腕不断扭动,带着手中的剑在空中划着圈,速度极快,谢昭玉眯眼都看不清剑的轨迹。这是清云剑派的独门招式――凌云剑法。招式如同浮云飘渺,看不清剑的踪迹,伤人于无声之中。   谢昭玉俯下身子一个扫堂腿,顺手捡起火堆中的枯枝挡了一下剑,枯枝立刻被削断半截。她取出自己的牛皮软鞭,甩出去缠绕在沈云逍的剑上,借着他的力把身子往前一带,一个跟斗翻过他的肩头,在他来不及割断鞭子之前收回鞭子,左掌拍在他的背上。   他的背很硬,一掌下去谢昭玉的手麻了一半,沈云逍却像没事人一样转过身,眼中的杀意由浓郁了几分。   裴雁君三两下解决了那个小喽,转而来帮谢昭玉,他与沈云逍二人各拿一把剑,动作迅速,攻势猛烈,屋中不断响起兵刃相接的声响。谢昭玉站在一旁,寻找着沈云逍的漏洞,她收起鞭子,从口袋中取出两枚暗钉握在两手之中,趁着沈云逍抬起胳膊的间隙,对着他的腋下弹出一枚,果然击中他的软肋。   只见他身子向后撤了撤靠在墙上,手中的剑仍然不停地抵挡着裴雁君。他的剑使得极好,纵使是受了伤,也与裴雁君不分伯仲。   谢昭玉脚下加了速度,猛冲到沈云逍跟前,手中没拿武器。沈云逍见了,本能地提剑来挡,在谢昭玉的腰间划了一下。谢昭玉咬着牙,竟然丝毫不为所动。随后沈云逍的剑被裴雁君压住,一时抽不出。谢昭玉借着速度用手掌在他的额头上重重拍了一下。沈云逍登时瞪圆双目,有些不可置信的看了一眼谢昭玉,身子迅速抽搐起来,随后眼中彻底失去光彩,有一股血流从左眼之中渐渐淌出来,他背靠着墙往下滑,最终倒在地一动不动,吐出最后一口气,死相十分诡异凄惨。   他的额头上斜斜地钉进一颗长长的暗钉,偏在离眉心半寸的地方,那是谢昭玉用手生生拍进去的。   谢昭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被砍一剑留下的伤口,手上还留着暗钉的所致伤口,她扯扯嘴角,有些嫌弃自己满身是血的狼狈模样,一边解开腰带一边转身,却在对上裴雁君的脸时停了动作,他看着她,神色晦暗不明。   不知怎么,谢昭玉总觉得他那眼光有一点看疯子的意思,她愣了愣,半晌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我是不是抢了世子的风头?”   “……”   她这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性子裴雁君早已见识过了,此刻他扔掉手中的剑,没有理会她的问题。清理了屋中的尸体,找到了一块没被血迹污染的区域,他搬了一些稻草过去铺开,径自坐下生了火。   方才差点忘了他还在,险些要解开衣服包扎伤口,如今被他见了,到底男女有别,便不能无遮无拦的了。谢昭玉放下腰间的手,慢吞吞地走过去,“世子打算在这儿过夜吗?”   “方才我出城的时候,城中已经宵禁,关了城门。”   原来是这样,谢昭玉过惯了江湖的日子,都忘了长安还有这规矩。她四下看了一眼,走到一个硕大的佛像后面,确认裴雁君看不见了,才龇牙咧嘴的解开腰带看看身上的伤口。沈云逍临死前的一剑伤的很深,要不是裴雁君当时用剑挡了一下,只怕她现在也没命站在这儿了。她撩开衣襟,正要从衣摆处撕下布条来包扎,忽然眼前一黑,有东西落在了她的头上。   谢昭玉扒拉下来,发现是裴雁君的黑色外袍,样式很简单,没有任何刺绣,只有外边一圈滚着银线。她转过头看见裴雁君已经走回去转身坐下,看样子是背对着把衣服扔进来的。谢昭玉抿唇笑了笑,撕开自己的衣服草草包扎一番,用腰带绑紧,再把袍子系在外面,裹住衣衫不整的自己。他的袍子很长很大,她小心翼翼地提着下摆才没让袍子拖到地上。   走出阴影坐到火光跟前,她脸色有些惨白,却仍旧乖巧地对裴雁君笑笑:“多谢世子施以援手。”似是想起什么,又皱眉问道:“不过世子怎么会到这儿来?”   裴雁君瞥她一眼,“公主府门前有血迹,我以为像之前一样有刺客误伤殿下,才一路循着足迹找来。”他侧头看着屋子另一边的一堆尸体,“这些是什么人?”   谢昭玉沉静道:“我身为江湖中人,怎么会没有几个仇家呢?他们是清云剑派的人,说是我走之后冥王谷屠他满门,来找我寻仇的。”   “冥王谷为何要屠他满门?”   “这我就不清楚了,都说了是我走之后的事情。”谢昭玉伸出两只手在火上烤了烤,语气中带着些疑惑自言自语:“不过想想的确奇怪,就算他们有了反心,屠门这种事也不像是谷主的作风。”   “殿下怀疑是有人陷害?”裴雁君看她。   “我不知道。”谢昭玉思索半天,甩甩小脑袋,“不过这种事猜也没用,唯有眼见为实。反正清云山离这儿并不远,明日去看看便是。”   裴雁君往火中填了一把枯草,不经意瞥见她手上的伤口,那伤口被一条不规整的布条包扎着,已经被血染红了一块儿。方才他便注意到了,那菱形暗钉有一寸长,寻常时候弹出去不觉得,放在手掌中却很难掌控,她把钉子拍进沈云逍的脑袋,钉子的另一半势必会反插进自己的手上。   察觉到他的目光,谢昭玉不自在的翻过手掌朝下遮住伤口,不愿意把自己的狼狈显于人前,自嘲似的笑了一下:“没想到我才来长安几日,受到的追杀比从前在江湖一年受到的还多。长安城里的人想杀我,长安城外的人也想杀我,这就是所谓的腹背受敌吧……”   她抬眼看了一下裴雁君,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轻咬一下舌尖有些懊恼。她怎么忘了,裴雁君如今与她是同病相连,自己好歹还有冥王谷可以回,他才真是无处可去了。说这话不知是戳了谁的心窝。   本是没顾虑到那么多,此刻道歉却有些欲盖弥彰了。她感到有些不自在,清清嗓子扯开了话题:“今晚的月亮又圆又亮,真好看啊。”   闻言,裴雁君侧头瞧了一眼,语气中带着一丝可惜,“比起越北的,还是差了点。”   明明都是同样一轮月亮,长安与越北怎么会有不同,不过是他心中感怀罢了。谢昭玉咬咬舌尖,自责地以为是自己刚才的话题勾起了他的伤心事,想找个法子把这事翻过去,低头看见他的袍子,她眼珠一转,笑开道:“提到寺庙,世子可曾听说过那个故事?” 第7章 屠门 “难道是因为孤男寡女……”……   裴雁君瞥来一个眼神,带着些兴趣,谢昭玉见他并不反感,开口继续道:“传说破旧的寺庙晚上是不能留人的,尤其是像这样原本香火旺盛的,这里塑的像经历了长久的香火浸润,都成了真身的一缕魂,空有相貌,却并无真身的德行。我听人说,之前就有一处的寺庙里面石像不满受到香火冷落,成了精,专门引诱过路的行人到庙里留宿,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就吸食他们的精气,然后……”   她故意停顿一下,声音越来越低,“然后把人们的尸体藏在自己的像身之中,久而久之,便化作一尊充满怨气的石像。世子你说,咱们身后这个石像之中,究竟是石材,还是尸体?”   她把故事讲的惟妙惟肖,偏生话音刚落,门外刮起一阵风,呜呼作响,叫人生出一层冷汗来。裴雁君面上不显波澜,抬头对上她企图看自己笑话的眼神,冷飕飕的道:“殿下难道就没想过,也许此刻那石像的魂魄已经出来,化作了人形坐在你面前呢。”   谢昭玉一愣,忽然觉得身后有风吹过,她敏捷地扭头往后看了两眼,似乎有些害怕了,神色染上一些惊惧,瑟缩着挤出一个僵笑小声道:“世子说笑了……”谢昭玉喜欢听这些鬼神之说,听得多了也跟着轻信三分,如今话是这样说,可她眼中还是多了一些恐惧。   明明自己害怕,却还要来吓唬别人。裴雁君把她的样子收在眼底,因为方才打斗而生出的那点紧张消去了一点儿。   谢昭玉瞧见他唇边偷笑的痕迹,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可偏偏这鬼故事是自己先说起的,又无法对他生气。她自己吃了瘪,赌气闷闷道:   “世子不信鬼神之说?”   “战场之上踏着血走过来的人,怎么信。”   谢昭玉恍然:“还没问,世子为什么回长安来?照理,将军战死,世子理应留在边关镇守接帅才是。世子如今对外称病,可我见方才的样子,并不像得病之人。”   裴雁君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半晌才找回声音,“是为了查清楚一些事情,才回来的。”   他有意将话说的含糊,谢昭玉看出他不欲多言,便不再问,怕他觉得不自在,也不再看他,一双眼睛盯在火上,余光瞥见他拿着小木棍翻动底下木材的动作,愣了愣。   “世子不习惯用剑吗?”方才看他的动作就发现了,他用剑的技法十分生疏,好几下都刺空了,也没有什么招式可言,只是纯粹的抵挡和攻击。就连活动木柴的动作也怪异得很,像是在刺那团火一样。   裴雁君盘腿坐好,身子后仰靠在墙上,“战场上,我更熟悉□□。”   谢昭玉有些意外,转念却又很快接受了这件事。□□被誉为四大名气之首,有百兵之王的称号。只不过因为招式比较难学,长久以来学成的人不多,渐渐的就落在了剑的后头。她在脑海之中想象了裴雁君拿枪的样子,他身姿挺拔高大,拿着红缨□□一点也没有不合适,反而让人觉得就该这样,他天生就是应该手持□□,上阵杀敌的将帅。   裴雁君见谢昭玉径自点点头,不知在想什么,小脸上有着与面貌不相符的坚毅。提起□□,便会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在边关的日子,他不愿意回忆,索性便闭上眼睛,做出要休息的样子。   她抿紧双唇,盯着他看了许久都没再出声。半晌后,她抱紧双腿,把脑袋放在膝头闭眼浅眠。屋内一片安静,除了谢昭玉偶尔因为伤痛发出的小声惊呼,只剩下火堆之中偶尔迸出的几颗火星发出的呲呲声。   不知为什么,这分明不是个应该安心沉睡的场合和时机,谢昭玉的意识却很快不受控制地昏沉过去。   “方才……为什么宁愿伤害自己也要用狠招杀了他?难道你们江湖人都不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吗?”过了许久,裴雁君才蹙眉问出了心中的困惑,半晌却没得到应答,他缓缓睁开眼眸,对面的小人已经睡着了,身上裹着他的袍子,宽大的很,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伏在膝上,似乎睡得很不踏实睡,梦之中仍然蹙紧眉头。   裴雁君屈起一条腿,把胳膊放在膝盖上支着,明亮地眸子落在她身手上的伤口处,似乎能替她感觉到痛一般,手跟着不自觉地握了握。片刻后,他又闭上了眼,心神有些不宁。   他还从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长公主。   ――*――   谢昭玉惊醒之时,天已经亮了。   她身上感觉寒津津地,忍不住把袍子裹紧了些。对面已没了人影,火堆还冒着烟气,看样子是才熄灭不久。她想支撑身子站起来,突然发现自己手上的伤口不知何时包扎了起来,瞧着那熟悉的包法,谢昭玉淡淡笑了笑。   门口处传来了脚步声,她抬头望去,看见裴雁君拿着两个馒头进来。   “附近有一家农户,我买了两个馒头来。”说着,他把馒头递给她。   谢昭玉歪头看他,不仅神色憔悴,眼下还有着淡淡的乌青颜色,“世子昨夜一夜没睡?”   “嗯,睡不着。”   生出了逗他的心思,谢昭玉挑眉:“难道是因为孤男寡女……”   “边关呆久了,习惯了。”   谢昭玉话没说完就被他截断,瘪瘪嘴。她站起身,没急着吃馒头,转身又去了佛像后面解开袍子,身上的伤口有些发炎的迹象,如今没有药,只能先粗粗包扎一下,等回了城再治。她咬唇把腰间的纱布拆下来,又撕了一块裙子包好,才出去吃馒头。   裴雁君看着脚步缓慢走出来的人,脸色比之前又白了几分,像是一张易碎的纸。他垂眼漫不经心道:“城门应该开了,一会儿回去,你我错开。”   谢昭玉以为他不愿意一同去清云山,咬一口馒头道:“你先回去吧,我还要去清云山看看。就不与世子同行了。”   话音未落,只见裴雁君抬眼看来,“你这副样子,确定要去?”   “这件事我得查清楚,否则日后随便什么人都顶着清云山的名义来杀我,我可防不过来,再说,江湖与宫廷千丝万缕的联系,我总要知道是不是有人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算计我这条小命。”她眯了眯眼睛,虚弱到苍白的脸上添了几分沉思。   裴雁君久久没发声,吃完最后一口馒头,才起身扔下一句,“随你。”,随后出了门。谢昭玉没什么胃口,想着一会儿要赶路逼着自己把馒头慢慢吃完,等她出门时,已经不见裴雁君的人影了。   走的这样快,好歹也是过了命的交情,连一声招呼都不打。谢昭玉腹诽一句后,简单收拾了屋里的痕迹,出了庙往清云山的方向走去。她受了伤不能用轻功,又害怕扯到伤口走的极慢,停停走走用了一个半时辰才走到清云山。   山下的台阶上还留着已经干涸的血迹,谢昭玉站在底下往上看,上百节的石阶竟被血染得殷红,一路走上去,两侧的杂草之中有很多尸体。清云剑派的山门大开着,一眼望去里面也满是尸首,大概是因为许多时日无人收尸,堆在一处已经有些腐烂,发出隐隐的臭味。谢昭玉捂住鼻子,找到掌门的尸体,仔细探视了伤口。   掌门身上中了多处暗器,最致命的伤口是胸口一处飞镖,扎得很深,而且带毒,伤口周围一片青紫色。谢昭玉拔出飞镖,上面果然刻着冥王谷的花纹。这兵器只有冥王谷的铁匠才会制作,外面绝对是见不到的,看的确是冥王谷屠了清云剑派满门不假,至于原因,谢昭玉一时猜不到。不过谷主做事从来很少对她交待,她只是来看看不是不有人栽赃,如今确认了不是,也就没什么好担忧的。   她想了想,割下一角衣袍扔在地上,又沾着地上的血迹在大门旁的树上划了两笔,这才下了山。   下山踏下最后一节台阶的时候,谢昭玉听见身后的树叶发出了轻微的簌簌声,微微侧头,只见一只羽箭飞来,她瞳孔微震,来不及多想,立刻弓下身子,寻到一颗粗树藏身。不一会儿只见山上下来了一个背着弓箭的人,她屏住呼吸没敢出声,那人背对着她,四下张望了一番,追去一个方向。谢昭玉见人走远了,才松口气,她靠在树上,腰间一阵疼痛,低头一看,伤口果然又裂开了。   此地不宜久留,说不准还有清云山的余党在暗中等着取她性命。谢昭玉走出树丛,往那刺客追去的反方向逃走。一路上,腰间的伤口不断流出血来,她扶着树一路小跑,可是浑身没有力气,竟然比来时走的还慢一些。   身后已经传来了脚步声,看样子那人已经发现追错了方向。谢昭玉急促地喘息着,顾不得疼痛,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在这儿,她还有事没做完……忽然一个踉跄,脚下踩到一块滑石,身子一歪倒在地上。谢昭玉心下一凉,本能地手脚并用向前爬去。   耳畔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情急之下,她瞥见了旁边的矮树丛。只要能藏一会儿别被发现就好,她这样想着,闭眼咬牙向前用力,全然顾不得身上的伤,往矮树丛中滚去。   忽然,腰被一双手臂抱住,那手臂向上一用力,把她提到马上。谢昭玉挣扎一番却没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看清裴雁君的面容,还来不及高兴,下一瞬便昏了过去。   裴雁君看着怀中不醒人事的少女,眸色暗了暗,用力一甩缰绳,马儿嘶吼一声,随即扬蹄而去,在山林间留下一串急促的马蹄声。 第8章 糖糕 实不相瞒,这是我的妻子。   刘老汉背着柴火回家的时候,身侧跑过一匹快马,扬起的飞尘呛得他直咳嗽,心道是谁这么肆意嚣张,竟不怕撞了人。再定睛一瞧,认出了马上的少年。这不正是早上花了一两银子问他买了两个馒头的人么,当时他还在心中嘲笑这少年人傻钱多,乐呵呵的给了两个馒头,赚了这一两银子。哪知过了没一会儿,少年又来把马借走了,说好了日暮之前归还,刘老汉看他衣裳华贵,出手就是五两银子,心道送上门的买卖为何不做,欢欢喜喜的答应了。   如今这还不到一个时辰,少年便回来了。   刘老汉猜测到少年的身份非富即贵,咽下已经到了嘴边的骂,走过去才发现马上还有一个女子,脸色惨白昏迷着,再仔细一看,她袍子里露出来的半截手腕还往下流血。刘老汉挤到一半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裴雁君将谢昭玉抱下马便要往屋里进,刘老汉见状跑过去挡在门口,警觉地看着裴雁君道:“公子且慢,我怕是不能让你进这个门。”   裴雁君见他拦着门不让进去,以为他是想要银子,于是立刻道:“等我把人放下,再给老伯银子。”   “银子先不说,这姑娘浑身是血身份不明,我可不敢让他进门呐。”他似是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近来常有官兵搜查,说是城中进了刺客,一旦窝藏歹人被发现,格杀勿论。我这一小家就三口人,保住一条小命比银子要紧,实在是不敢冒这个风险呐……”   刘老汉身后的屋里,他夫人翠梅听见门口的声音,皱眉过来,“吵什么呢?别把孩子吵醒了。”一扭头看见裴雁君和谢昭玉,吓得她低声惊呼,“这是怎么了?”   裴雁君听明白刘老汉是怕被连累,本想离开。可低头一看流血不止的谢昭玉,脸色白的像个纸人,嘴唇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了,便知道不能再拖了。他咬咬牙,板着的脸放松了几分:“老伯,实不相瞒,这是我的妻子,从金陵来的,我今日就是来接她,谁料我刚走开一会儿来你这儿买馒头,她就被山贼掳了去,我费力救出她来,毕竟是个弱女子,吃了不少苦浑身都是伤。你看她这小胳膊小腿的,能是什么歹徒呢?她受了伤禁不起颠簸,我想把她放在这儿,然后去请大夫,她一醒我们就走,不会耽误太久,还请老伯行个方便。”   “这……”刘老汉看了一眼谢昭玉,的确是个柔柔弱弱的女孩子,看上去不像是凶狠的歹徒,可到底还是有些犹豫。翠梅拍了拍他的肩膀,“还犹豫什么呀,这姑娘流了这么多血,一会儿连命都没了。”   裴雁君看出他的松动,又道:“只要老伯帮我这个忙,我腰间这块玉佩就是老伯的了。”   刘老汉装作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那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他眼睛亮了亮,假装无可奈何的样子,“罢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进来吧。”说着,让开了身子。   裴雁君把人放在床上时感觉到她已经起了高烧,马不停蹄地去请了大夫。大夫说她失血过多,这两日又没有好好休息,精气磨损的厉害,需得静养一段时间,又开了药方,留下了金疮药才走。裴雁君坐在床边守着,床上的人再没了早上狡黠的模样,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蹙着眉头,脸上的表情像是有点委屈,看着就是一个被病痛折磨的小姑娘,谁能想到这会是杀人不眨眼的人呢。   从城外初见,再到如今共患难,他感觉到谢昭玉一直想把自己保护在身后,事事都冲在自己前面。可是其中的原因,他想不通。谢昭玉与自己非亲非故,若是仅凭母亲当年的一点恩情就做到这种地步,实在难以让人信服。她的示好究竟是真心还是利用,还不能确定,因此自己一时也拿不准此人究竟是敌是友。   他在心中天人交战了许久,床上的人像是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忽然动了动,在昏迷之中的人呢喃着什么,裴雁君凑近了才听清:   “小……小雁……糖糕……”   “……”   ――*――   谢昭玉醒来之时,看见头顶的床幔愣了片刻。她有些头疼,勉力撑着身子做起来,发现身上的衣服被人换了,四周又是陌生的环境。难道自己是被那刺客抓走了?可是怎么非但没被绑起来,还躺在床上?   “醒了?”门口突然传来声音。   谢昭玉下意识警惕地往门口瞧,看见裴雁君的脸,才松了一口气。“这是哪儿啊?我们怎么在这儿?”   裴雁君手中端着碗走来,“农户家里,你受伤了,暂时在这儿落脚,先把药喝了。”谢昭玉乖巧地喝了药,又见裴雁君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糖糕,摸着还是热的。她以为裴雁君是怕药苦特意买来的,没想到这么个冷面郎君居然还有如此贴心的一面,于是带着促狭的笑意看他。   裴雁君面不改色,对上她的视线也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好意思,“看什么,某人昏迷之中都念叨着糖糕,醒了反而不要了?”   “要的要的。” 谢昭玉乖巧地接过咬了两口,口中的苦味才被压下去。   她算是发现了,裴雁君这人的嘴毒的很,一般人说不过他。送到嘴边的糖糕哪有不吃的道理,她道了声谢谢,小口吃完,身上恢复了一点力气,下意识去找裴雁君,见他一直站在门口,像是在等什么。   “我这衣服……”   “翠梅嫂子帮你换的。”   “哦。”虽然不知道翠梅嫂子是谁,可听上去是个女人的名字,谢昭玉悬着的心落了地。   裴雁君盯着天边的晚霞沉默良久。下午他进城的时候,城中已经有士兵在搜寻谢昭玉的下落,看样子是宫里的卫兵,有人已经发现她不见了。如果继续逗留下去,只怕会给刘老汉一家找来祸端,必须尽快离开。   他转过身对床上的人说道:“我们得走了。”   见他神色严肃,谢昭玉看出来不像是说笑,于是也没多问缘由,收拾东西跟着他上了马。二人一前一后坐着,他身上的松香味道更加清明了些,谢昭玉很少跟男子同骑一匹马,平时调侃他不觉得什么,此刻反倒的生出了一点不自在来,她轻咳两声,为了转移注意扯着不相干的话题。   “今早在庙里,我还以为世子扔下我一个人回去了呢。”   “我不过借了匹马的功夫,你人就不见了,究竟是谁把谁扔下了可不好说。”背后的男人没好气地说道。   谢昭玉以为此事与他无关,自然没想到他还会跟着,此刻叫他的话噎住,不好回答。半天后只好服软,“是我以小人之心度世子之腹了。”   “哼。”裴雁君牵着缰绳,半笼着她在怀里,气息喷薄在她耳侧,一阵麻痒,谢昭玉不自觉地偏头避了避。   感觉到她的动作,裴雁君才察觉到自己情绪有一点失控,竟然孩子气起来。他整理心神,又恢复了冷静沉着的模样。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曲江畔对面的那个乞丐,是你们冥王谷安插在军中的眼线吧。我见他与你见过面,猜到了他的身份。他与我正在查的事情有些关系,我本想问他一些缘由,那日我出来后,却找不见他了。因此,这件事也许与我并非毫不相干。”   谢昭玉倒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坦诚,思索片刻问道:“世子在查将军的事情吗?”   那日裴雁君只说回长安有事情要查,今日又提到是军中的事情,谢昭玉早就觉得裴先的战死有蹊跷,此刻结合所有线索,不难猜出裴雁君的意图。原本犹豫要不要挑明问出,既然他都如此坦诚地说了,谢昭玉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好隐藏的。   裴雁君似是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件事,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没作声,算是默认了。   “世子把这件事告诉我,不怕我说出去?”   “彼此彼此,公主若是说出去,我便把公主与八皇子密谋夺嫡的事也抖出来,大家都别好过。”   谢昭玉先是一惊,转念就想通了,他身边有阿宁这样的高手,能在街上见到自己与乞丐接头,看见周玄也不是什么值得惊奇的事。她受到威胁也不恼,悠悠然似漫不经心的说道:“看来如今我与世子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离不开谁了。”   身后的人没答复,谢昭玉以为他不愿意详细说这件事,也止了声。天边的夕阳透出鲜红的颜色,让谢昭玉不由自主地想到清云山那满目血色,到底是那么多性命,每每想到依然会心绪低沉。于是她闭上眼睛养神。过了半天,就在她差点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人的声音:   “小雁是谁?”   谢昭玉震了震,睁开的眸子瞬间恢复一片清明,再无睡意。   “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叫这个名字。”   在战场的时候,裴雁君见惯了伤亡,有人昏迷之中会叫喊思念之人的名字,这没什么稀奇的,本不值得他特意问一句。可谢昭玉叫小雁的时候,神情很是伤心,再加上小雁二字,是他的小字,在家只有父母叫过,外人很少知道。若说是巧合实在诡异,让他不免好奇起来。   谢昭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垂下眼眸,藏住了眼中的光亮,“一个故人罢了,没什么特别的。”   她虽这样搪塞,裴雁君却明显感觉到她周身的气场冷了下来。既然她不想说,裴雁君也不愿意强人所难,便没再多问。   为了掩盖踪迹不连累到刘老汉一家,二人故意绕着山路走了大半圈才掉头朝着长安的方向走去,紧赶慢赶在宵禁前进了城门。   不知是不是提到小雁二字惹到了谢昭玉的伤心事,一路上她都没再说话。到了门口也安静地下马道谢进了公主府,全然没有了往日的神采飞扬。裴雁君握着缰绳一直盯着她进门,久久未动。后来还是季霄看见了他,叫了一声世子才让他回了神。   “季霄,你认不认得一个叫谢昭玉的人?”   季霄接过缰绳把马牵走,想了想,摇摇头,“这人怎么了?”   裴雁君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谢昭玉,却总觉得她好像认识自己,想了半晌,心中只当是想多了,也没对季霄解释,只是摇头说了一声算了,跟他进了门。   谢昭玉心情不佳,辗转两日又受了伤,精神早就支撑不住,回府之后倒在床上睡了个昏天黑地,三更快过之时才醒来。她在书房喝了药,想起什么似的,翻箱倒柜找出了树下的那封信,展开仔细看了一眼,而后将信放在一旁的蜡烛上烧了。   火苗一沾上纸张便肆无忌惮的向上蔓延,而信上“清云剑派已屠门”几个字,就这样渐渐消失在火苗的吞噬之中,随着纸张一同化为灰烬。   冷眼看着这一切的谢昭玉,眼中并无半分波澜。烛火映出的光笼着她的影子,书房的安静之中,剩下的只有一片孤寂的氛围…… 第9章 小娥 世间万事,最难得的是破镜重圆。……   这些天谢昭玉在府中养伤,一步都没有踏出公主府的大门,也没再见过裴雁君。不过偶尔听见围墙那头传来兵械的声音,就知道是裴雁君在练武了。她也曾偷偷爬上墙头想要偷看,裴雁君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她一出现,他便立刻收枪回房,眼神也不曾投来一个。   谢昭玉咂咂嘴,暗道无趣,在肚子里怨他小气,不就是想看他练枪嘛,至于这么藏着掖着的。前两天还同骑一匹马,如今却装的像是陌生人一样,他的态度还真是变幻莫测。   这日,宫里派了人来,说是宫中要办宫宴为谢昭玉接风洗尘。按理说这宴早就该办了,只是谢昭玉这段日子一直在养伤一直推辞,所以搁置了下来,如今伤好的差不多了,自然没有理由再拖下去。   谢昭玉听了,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这宴会都有谁去?”   太监恭敬道:“太子说殿下不喜欢朝堂上的老臣,只请一些住在宫外的皇家亲友入内一聚。说这话时,正巧德妃娘娘也在,顺嘴把隔壁裴世子也提上了,奴才过一会儿也要去那边传信呢。”   德妃是裴雁君的姨母,借机见见自己的外甥也是应当的。谢昭玉看着传信的太监笑了:“多谢公公来一趟,告诉太子,我一定准时赴宴。”   那太监行过礼正要离去,走到门口时突然又折返回来,“瞧奴才这记性,差点把要事忘了。五年前殿下离开长安之后,从前贴身服侍你的小娥就去了浣衣局。如今殿下回来了,又不许外人进公主府,太子始终惦念殿下身边无人服侍,回禀了皇后娘娘把小娥重新分到您身边服侍,想着彼此熟悉,也不必担心太多。估摸着今儿过了午饭,人就送来了。”   想到小娥,谢昭玉神情恍惚了一瞬。小娥是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姑娘,当年自己第一次出谷来长安时,在路边捡的小丫头,从那以后就一直跟在自己身边。小娥不会武功,冥王谷又不许外人随意进出,所以当年便没把她一同带走,只是给了她很多银子让她好好生活,没想到小娥最终还是选择留在了宫里。   这是谢昭玉在长安城内为数不多的故人,此刻听见小娥要来,她自然高兴,“自我回来,太子为我的事前后费心,想的这样周到,你回去替我先谢过,就说过两日宫宴,我必定带着厚礼登门道谢。”   小太监应下出了门。约么过了一两个时辰,谢昭玉正百无聊赖地在院子里折磨一只梅花,忽听见门口一阵吵闹,紧接着那扇朱红色的木门后便有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小姑娘探出了头来。   “昭玉姐姐!”   小娥笑得烂漫,张开手臂就扑了过来。谢昭玉一时躲闪不及,生生叫人撞进怀里,腰间的伤口在撕扯之下隐隐作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小娥听见,抬眼看了看她,“怎么了?姐姐身上不舒服吗?”   谢昭玉看了一眼她身后一堆宫中的侍从,自己出城的事情不能说给外人知道,尤其是宫里人,若是承认自己身上有伤口,一时又难以解释。思及此,她对着小娥摇了摇头,“小娥比从前长大了许多,还这样莽莽撞撞地扑过来,昭玉姐姐快要接不住你啦。”   五年不见,小娥的身量已经从只到谢昭玉腰间的长得和她差不多了。闻言,小娥也才反应过来,一边念叨着自己是个大人了,一边不好意思地从谢昭玉怀中退出来。   身后的小太监询问小娥东西放在哪里,小娥转身指挥他们把东西放到了地上,把人送走之后,满脸兴奋地给谢昭玉介绍。箱子里大多是别人赏赐的衣服首饰,还有一些小娥自己做的小玩意儿,都是些寻常的东西。谢昭玉看她的样子,不忍扫了她的兴致,还是一一跟着看过去。   “对了,太子殿下听说我要来这儿服侍,特意叫我把这箱东西给您带过来。”说着,小娥打开了那个最大的箱子。箱子里乘着满满的绫罗绸缎,泛着端庄典雅的光泽。“太子说过几日就是宫宴了,昭玉姐姐才回长安来,想必还来不及置办新衣裳,就从东宫拿来了这些布匹来。”   谢昭玉看了箱子里的东西,四大名锦都有了不说,还有许多从西域进贡来的异域纱布,看这数量,都快比得上皇后一年的份例了。她挑了挑眉,轻笑一下。自从她回到长安,这位太子殿下里里外外的献殷勤,着实叫人感动。相比之下,周玄作为盟友则显得格外功利,谢昭玉本以为太子是身居其位高枕无忧的人,如今才发觉原来太子也知道卧榻之侧也不容他人安睡。   真是有趣,谢昭玉此番回宫本是作为搅局之人,没想到她还没开始搅,宫里的人就自己乱起来了,倒让她有些期待下面的好戏了。   小娥见她笑而不语,低头在箱子里翻了翻,“真是可惜,这样多的料子竟没有一匹是红色的。我记得昭玉姐姐最喜欢红色的衣裳了。”   谢昭玉不喜欢处处论及位份尊卑,因此小娥在她身边一直就叫昭玉姐姐,她叫声甜甜的,不似扭捏作态,让人生不出任何厌烦的情绪。谢昭玉同以前一样捏捏她的脸道,“既然没有,就不用它。改日咱俩上街逛逛,找一家好铺子选一匹上好的红料子,给咱俩都做一身新衣裳。”   小娥点了头,叫来下人把东西都安置好。晚上与谢昭玉喝了点小酒,说了许多从前的事,又说了这五年都发生了什么,直到入夜时分方才睡下。   几日后的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二人出了公主府。小娥早已打听好城中如今最有名的裁缝铺子是芊月阁,听说他家的老板和绣娘都是从江南那边来的,不仅裁剪的手艺是一绝,这刺绣的手艺更是其他铺子比不上的。兴许是因为有几分本事,芊月阁的经营方式也很奇怪,每日只接待十位客人,无论家世门第好坏,一律按照预定的先后顺序排列,十分公平。   不仅如此,量尺寸,选料子,定样式,制衣裳,四个环节下来,做一件成衣短则一个月,长则半年。寻常人家穿衣服是为了御寒,哪里肯等这样长的时间。因而这规矩被人口口相传之后,反倒成了一种象征,都觉得能买到芊月阁的衣裳就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长安城中权贵众多,都是要面子的人,只要手艺好样式新,就算他家的价格昂贵,也有不少找上门儿来的。小娥前日来预定,排到今日才能来量尺寸选料子,芊月阁的生意有多好,可见一斑。   二人走进铺子时,屋内只有一个一男一女两个伙计。确认了小娥的预订后,女伙计便带着谢昭玉到里屋了。因为量尺寸为了确保合适,需得脱去身上繁重的衣物,只留一件单衣,因此裁缝铺总会留出小房间来回避外人。   刚脱下外袍的谢昭玉忽然问道:“你们这铺子里接缝补的生意么?”   “接的。”那女伙计接过她的衣裳,拿出软尺,一边测量一边答复:“不过我们店里有规矩,缝补衣裳的价格与制作一套同样料子的衣裳价格相等,许多人觉得贵,都不来我们这儿缝补衣裳,开店到现在只接过两次缝补的生意。”   谢昭玉点点头,言语间颇为洒脱,“既然价高,自然是缝补的手艺好。世间万事,最难得的是破镜重圆。我有一件袍子在山路上不小心刮破了,改日预约了拿来,若是真能补的别人看不出,多少银子我都肯出的。”   “小姐肯照顾生意,小店一定尽心尽力的。”女伙计轻轻转过她的身子,量起身前的尺寸来。   就在这时,原本安静地屋外忽然吵闹起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在屋中叫嚷着,“表哥,你来看看这个样子合不合你的心意?伙计,把那件挂着的取下来叫我表哥试一下。”一听这声音,谢昭玉眼前几乎立刻浮现出一个刁蛮的小姐模样。   给她量尺寸的女伙计无奈一笑,摇摇头。谢昭玉看在眼中,好奇问道:“看你的样子似乎对这小姐的行为已经见怪不怪了,难道是认识的旧顾客?”   女伙计撩开门帘往外瞧了一眼,确定了就是自己想的那个人才笑道:“是了,此人乃是德妃娘娘之女,宫里的十公主。去年出宫来玩的时候到我家铺子买过衣裳,从那往后便经常来关顾,不时还会带来几位亲朋,也算是照顾了我们不少的生意。德妃娘娘只有这一个女儿,固然养的骄纵了些,虽然十公主脾气有些不好,我们这些做伙计的也不敢轻易怠慢。”   谢昭玉五年前走的时候,德妃还只是一个小妃嫔,她也没关注过这个人。仅生了一个女儿就能爬到四妃之一的位置,想来也是个有手段的。她默默听着屋外的声音,错落的脚步声纷纷杂杂,被十公主的吵闹声盖过,却仍能听出有一个沉沉的脚步声,不似寻常之人。   默默思索片刻,谢昭玉倏尔笑了。   能让十公主叫表哥的人,全长安城大概只有一个。尺寸量好了,谢昭玉穿好衣裳,掀起门帘一角朝外看去,果然见到了裴雁君的背影。 第10章 争风 她反而楞住许久,一时分不清眼前……   裴雁君本今日约了阿宁想要在府中商议密信的去处,想要趁着宫宴之际查探一番,不想跟周意然一道出来。谁知一大早周意然到了将军府便吵吵闹闹,惹得他一阵头痛。母亲一直惦念着在京城的妹妹,碍于德妃的面子只好陪她出来走走,阿宁那边派人去传信另定了时间。   芊月阁里,裴雁君负手而立站在店中央,与周意然的欢天喜地截然不同。他四处环视一下,提不起多大兴趣。感觉到身后似乎有目光盯着自己,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看去。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一道门。长长的门帘一直垂到脚踝处,只能从最底下看见一双绣鞋。屋内的人似乎只穿着贴身的衣物,脚腕处暴露在外面,皮肤白皙,纤细的脚腕那处的踝骨形状长得很好看,一看便知道是个女子。裴雁君瞥了一眼,便迅速移开了眼神,暗自懊恼,虽然是不经意,可看见女子脚踝这样隐私的地方实在失礼。   他心中有细微的慌张,一时把周围的声音都忘在脑后了。   “表哥,你来比一比尺寸和这个料子。”周意然忽然出声叫他。   几乎没有半刻迟疑,裴雁君立刻跟着那小厮走进了另一处后屋。   谢昭玉出来之时,正巧见裴雁君往另一处后屋走去。她打量了一眼,不动声色的转过头,仿佛从没注意过那边的事情。量完尺寸,女伙计引导她选一匹料子。谢昭玉不急不忙地一匹一匹看过去,先是选了一匹淡红色的织花料子,随后目光落在一匹枣红色的缎子上。   那缎子光泽幽然,颜色半红近黑,印有锦云的暗纹提花,看着庄重又素雅。谢昭玉想了想,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方才那位男客要做的是什么衣裳?”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叫周意然听见。见有人问裴雁君的事,她好奇地回身瞧了瞧。   “是要做一件外袍。”一直呆在外面的小娥轻声回答。   拍拍那匹殷红色的料子,谢昭玉招呼那女伙计来,笑道:“这匹料子我送他,同样做一件外袍。”   周意然走过来上下打量着谢昭玉,长得是个极好看的美人,穿着一身鲜红色,衣裙是几年前的旧料子。头上除了一根白玉簪子没有一点别的装饰,仔细看过去,那根白玉簪子上似乎还有一道断痕。这样的女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大户人家或书香门第出来的,小门小户的人见识短,看见表哥这样俊朗的男子便主动示好,显出一股子轻浮之气,怎么配得上表哥。   还没等女伙计点头,周意然轻哼一声,瞄了一眼那匹料子,“初次见面小姐就赠男子衣裳,怕是于理不合吧。再说这样妖艳的颜色,我表哥也不喜欢,姑娘还是收回去吧。”她防备地瞧着谢昭玉,不屑之情溢于言表的样子看得谢昭玉有些好笑。   “你怎知是第一次见呢?”   恰巧此时,裴雁君从后屋走了出来,看见屋内对峙着的两位女子,脚步一顿,一时没明白谢昭玉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周意然以为谢昭玉说大话,正好裴雁君出来,于是转头对着裴雁君,略带嘲讽道:“表哥,这位姑娘说认识你呢。”   裴雁君抿抿唇,对上谢昭玉打趣的眸子,沉默半晌。清云山一事让二人熟悉起来,可这反而令他感到些不安。无论是自己会武功的事还是清云山的事,都不能被外人知道,如果自己与谢昭玉表现出熟悉,被别人问起缘由,却免不得要提到这两件事。况且,父亲的死与朝廷脱不开干系,谢昭玉是否牵扯其中尚未查明,她又莫名很了解自己,桩桩件件都让裴雁君心有提防。因此那日回城之后,他便刻意与谢昭玉保持着距离。   没想到今日会碰上,虽然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他是知道周意然的脾气的,必然是她主动挑衅谢昭玉。真要论其身份来,周意然必然是敌不过谢昭玉的。思虑再三,裴雁君还是上前对谢昭玉躬身行礼,“长公主殿下,意然不知殿下身份,多有冒犯。”   他借着这话点明了谢昭玉的身份,语气中刻意的疏离叫谢昭玉的笑意淡了淡。她摸着手中的料子,垂眸看着裴雁君的头顶,半晌没说话,任凭他低头站着。剩下的三人没想到谢昭玉的身份,一时也愣在原地。屋内安静片刻,连谢昭玉摩挲布料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周意然从小只听过谢昭玉的名字,没见过她的人。虽然别人都说谢昭玉惹不得,但周意然见到的就是一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女子,甚至当着别人的面给自己和裴雁君难堪,从小没受过什么委屈的周意然自然压制不住自己的火气。   她先福下身子行礼,而后不情愿地道:“长公主殿下该叫表哥起身才是。”   谢昭玉瞥了一眼,“我以为不用我知会,万事世子自己会决断呢。”这话的声音比方才冷了许多,外人只当是周意然惹她生了怒,只有裴雁君这位当局者听出她在暗讽自己不明缘由的刻意疏远。   谢昭玉径自坐下来,眯眼看着裴雁君。既然他有意装陌生,那自己就配合他。于是又道:“这些日子对世子多有叨扰,我想送一匹料子给裴世子,十公主不许,裴世子自己说呢?”她故意把‘叨扰’两个字加重,想看看他的反应。   裴雁君起身,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波澜:“既然是殿下赏赐,没有推拖之礼。”   周意然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想起刚才的对话,又见谢昭玉抓着不放逼迫裴雁君答应,自觉没了面子,不甘落于下风的她依旧想要阻拦,“可是……表哥今日选的进宫赴宴的衣裳,颜色太过轻浮似乎不妥。方才我们已经选定了一匹墨蓝色的料子,长公主殿下就不必破费了。”   “意然。”裴雁君低声呵斥一句,叫周意然住了嘴。   谢昭玉面色不改,“既然这样,就请裴世子自己选择吧。”   三人虽然都是笑着说话,可言语之间的剑拔弩张已经掩饰不住。两个伙计对视一眼,有些担心这些人在铺子里吵起来。女伙计咬咬牙站出去陪笑着:“二位也不必争执,正巧这蓝色的料子铺子里有做好的成衣,这红色的料子呢,前些日子有人定了一件,我瞧着那人与这位公子身量差不多,外袍不贴身,不如两件都给公子试一试,瞧着哪一件穿着舒服合适再选,如何”   谢昭玉没讲话,似乎还在坚持自己刚才的决定,把选择的权利交给裴雁君。周意然知道墨蓝色是裴雁君常穿的颜色,心中有些得意地断定两相比较必定是自己胜过谢昭玉,于是晃了晃裴雁君的袖子,央求他答应。   今日外出本就不是裴雁君本意,如今周意然又惹出这样的纠纷来,再看看谢昭玉此刻一副淡然的模样,他只想着赶快结束此事,便点了头。   先试穿的是那见枣红色的长袍。这料子滑腻舒适,裴雁君虽然不常穿这个颜色,却也并不排斥。他换好衣服出来时,屋内众人的眼中皆是一亮。常年习武的原因,裴雁君的身材比例极好,宽肩窄腰,身姿挺拔。此刻穿着这件红色的袍子,较为鲜亮的颜色愈发衬得他唇红齿白,不似往日那般沉稳持重,反倒勾出几分风流倜傥的气质,像是年轻了几岁的意气风发少年郎。   其实他如今也不过弱冠之年,只是平时大多穿深色衣裳,压住了身上的活泼气质,显得老成。如今换了这件衣裳,才显出真实的少年感觉。   谢昭玉的眼神从他出来的那一瞬就落在他身上,与旁人的惊艳不同,她反而楞住许久,一时分不清眼前是现实还是回忆。她的目光一寸寸掠过裴雁君的眉眼五官,突然觉得心脏像是被人揪了一把,钝钝地疼,连带着有些喘不上来气。   小娥注意到她的异样,拍拍她的背,眼神询问她怎么了,谢昭玉缓过一口气,轻轻摇摇头。   有了这一件的惊艳,下一身墨蓝色的衣裳就显得平平无奇,两相对比高下立见。裴雁君虽然看不见自己的样子,从众人的眼神之中也能看出谁好谁坏。他瞥了一眼谢昭玉,发觉她不知为何脸色有些苍白,视线下意识地往她腰间的伤口处扫了一眼,不自知地失了失神。   “表哥,你选哪件?”周意然见他看向谢昭玉,还以为自己要输了,紧忙出声提醒他。   “就选……那件红色的吧。”裴雁君地眼神还放在谢昭玉身上,随口答了,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话。   周意然脸上笑容一僵,赌气地跺了跺脚跑出去。裴雁君脱下衣裳,借着行礼的动作深深凝视了谢昭玉一眼,才追出去。   谢昭玉赢了,却没有什么高兴的情绪。尽管随着裴雁君的离开,她的窒息感慢慢消失,但却仍然觉得浑身提不起力气来。小娥自然是很高兴的,只是见她兴致不高,也不好明显地表现出来。   另一边裴雁君追上周意然,忍不住说了她两句。“意然,你不该争强好胜的去招惹谢昭玉。她若是真的生气,你斗不过她。”裴雁君想起前两日的事,谢昭玉那样对自己都狠心的人,周意然这样的小姑娘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周意然还很是不服气地顶嘴,“表哥既然都选了她的衣裳,再来找我的麻烦就是她小肚鸡肠了。”周意然虽然骄纵,被他提醒想到谢昭玉的身份,也知道裴雁君是为了自己好。于是甩甩头把刚才的不快忘在脑后,抓住裴雁君的袖子,“晦气的事情不提了,我约了你从前的几位好友和阿嫣,在曲江畔定了位置,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赶紧过去吧。”   她话还没说完,脚步先急着往前走。裴雁君背手跟在她身后,也许是因为刚才的事情心情郁郁,眉头皱的更深了。他装作不经意地回了头,恰好瞧见谢昭玉和小娥走出店门。阳光洒在那一袭红衣的姑娘身上,衬得她脸色更加苍白,嘴唇都失了血色。   脚下一滞,须臾后他轻叹一口气,转过头不再关心身后的人。 第11章 会友 “阿嫣,你是怎么喜欢上我表哥的……   大约因为今日天气好,一整冬不愿意出门的人门都出来了。甫一踏进曲江畔,大堂之中座无虚席。有的桌只点了两盅酒,坐着一边喝一边听书打发时间,有的桌则点了许多菜,邀请三五好友高兴相聚。裴雁君在边关几年,边关的百姓到馆子吃饭,多半都是为了填饱肚子继续赶路的,因而馆子都很小,从没见过一家这样大的酒楼,也没见过这样有闲情逸致的人们。   他随着周意然上了二楼,进了稍长的走廊,一楼的喧嚣渐渐消失在身后,被幽静安逸取而代之。进了沿走廊向右第三个门,裴雁君见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可算来了!叫我们好等。”一边说话一边迎上来的是几年前的状元郎,如今已经做到太史令之位的杨珏。几年不见,他却一点也不认生,上来就抱住了裴雁君,在他耳边高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裴雁君轻笑一声拍拍他的背,眼见着他身后走上来一个穿着金色绸缎衣裳,身形稍胖的人走上来,正是户部侍郎家的二儿子宋鑫。他一把将杨珏从自己身上拉开,口中嚷着:“别说那些晦气的了,赶紧入座,今日给雁君接风洗尘,酒菜随意,我请客!”他大手一挥,屋内的人都笑了笑。杨珏甩开他的手,吵闹起来:“宋鑫你说这话埋汰谁呢?说好了大家一起请客的,知道你银子多,可在座的谁缺这几十两,今日这风头我还偏就不让你一个人出了。”   二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吵吵闹闹,见到熟悉的旧友,裴雁君心中的不快散了去,走到桌前坐了下来。丞相之子许青阁收起折扇为他斟满酒杯,慢声温和道:“方才我与蒋兄比拳,他输了,这第一杯就是我来敬你。”   他说话间笑着瞥一眼对面的黑衣男子,蒋沉冷着一张脸,没表情地偏过头,似乎有些赌气。   裴雁君举起酒杯,“诸位今日为我接风,这第一杯酒该我敬大家才是。”   “哎,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几年不见反倒生出这些虚礼来。”杨珏皱眉挑他的理。宋鑫也点头跟腔,“就是就是,不如咱们大家一起举杯,才叫热闹!”   众人皆是一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几年分隔两地所产生的陌生和隔阂都随着这杯酒消弭与无形之中了。   屋内的一角放着一张茶桌,桌边坐着以为女子,相貌清丽,自从裴雁君进门便把目光放在他身上,随着众人的话笑过几番后瞄了一眼裴雁君,又不自在地把脸瞥向了窗外。   周意然一进屋就看见她了,走来坐在她对面打趣着说:“阿嫣别躲了,我都瞧见了。是不是觉得表哥比从前更加英俊了,眼神都移不开了。”   宋嫣看了一眼裴雁君,见他并未听见二人的对话,才对周意然嗔道:“你别乱说,我……我何曾移不开了。”   见她慌张掩饰的模样,周意然悄悄乐了。宋嫣喜欢裴雁君的事情,今日这屋中的人除了裴雁君谁不知道。就算她不承认,可一举一动一个眼神都是骗不了人的。她一手撑脸,小声地问:“阿嫣,你是怎么喜欢上我表哥的?”   宋嫣脸色红了,害羞的低下头小声回答,“之前出城祈福的时候,遇到了一伙劫财的歹徒,是……是裴世子及时出现救了我,这才没让我落入歹人之手损害清誉。”   周意然有些惊讶,这件事她也曾从别处听过一嘴,算起来大约过去六七年了,没想到宋嫣这么早就对表哥上了心。不过这也难怪,想宋嫣这样温柔的女子,对英雄救美自然是抵挡不了的。她开口正要说些什么,身后大桌上忽然有人说了一句:“对了雁君,小妹早就听说你在边关英勇神武,说想来见见你,这不,今日我便把她也带了来。”宋鑫嘿嘿笑着让开身子,留出了空隙,裴雁君这才注意到屋中还有一位女子。   宋嫣被点了名,带着怒意先是瞪了宋鑫一眼,随后才半低着头微红着脸对裴雁君行礼。裴雁君一眼望去只看见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到底男女有别,这么多人在场,顾及这女子的面子,他只是象征性地点了头便坐了回去。   宋鑫被杨珏戳了两下才意识到不妥,笑呵呵的坐回去隔住二人的视线,像无事发生一样继续热络地招呼着。   宋嫣看得出裴雁君已经不记得之前的事情了,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周意然一贯与她玩的好,见不得她伤心,紧忙出言安慰。   “别担心,表哥这次回来长安肯定是要住上一段时日的,来日方长。他是个心软嘴硬的人,你这么好的姑娘,叫他知道你这些年的心意,肯定不忍心辜负的。”   见宋嫣的脸色缓了缓,周意然才跟着笑了笑,她坐回凳子的靠背,撑着头的手肘放在一旁的窗边上,不经意间一瞥,远远看见楼下的一抹红色身影。她愣了愣,定睛望去,脸色一沉,话音也跟着转了个弯儿:“不过……”   宋嫣本来听她的安慰松了口气,听见这两个字又把心悬了起来,“不过什么?”   周意然盯着楼下的人冷哼一声,“不过你也得尽快,否则不知道被什么人抢了先。那样轻浮不知庄重的人手段可多着呢,咱们这样的小姑娘怎么比得上。”这话说的酸酸的,宋嫣听出她的咬牙切齿,也看出她这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于是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去,“你这是在说谁呢?”   周意然看看宋嫣再看看楼下那人,突然眼睛一亮有些兴奋,一把抓住宋嫣的袖子,“走,我带你下去玩玩。”说罢,不等宋嫣答应,周意然转头跟大桌的人打了声招呼说要下去听书,便带着宋嫣出了门。   许青阁望着二人的背影,抿唇看向宋鑫。杨珏也以为是宋嫣不好意思了才拉着周意然躲了出去,对着罪魁祸首的宋鑫咬了咬牙。蒋沉依旧没说话,似乎桌上的事与他无关。   裴雁君的眼神在众人脸上扫了一眼,一目了然其中的玄机。不过他对宋嫣并没有那样的意思,此刻也只好垂眸装作不知。谁都不肯出声,桌上短暂的静默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蒋沉的指尖在裴雁君面前叩了两下,待他抬头看来才开口道:“之前你托我办的事我查了。大理寺并没有你要找的东西。”   裴雁君微微颔首,“我已经知道那东西往哪里去了,只是还想不到办法找出来。”   “要我帮你吗?”蒋沉继续问。   裴雁君摇摇头,手中的酒杯在蒋沉的杯边碰了一次啊,发出小小的一声脆响,算是感谢。   二人这番对话叫剩下的三个一头雾水,宋鑫这个沉不住气的最先不满,“你们俩说什么事情呢,也告诉告诉我们啊。”   “别问了,也许不是能随便说的大事。”杨珏看了一眼裴雁君和蒋沉表情,见两个人都沉着脸,便猜测他们说的是边关的事情。此前大戚战败一事一向是朝中闭口不谈的忌讳,于是他有眼色地劝了宋鑫一句。   “咱们几个家里谁是听不得大事的呢?就是崇明帝的事情在暗中也不是不能议论两句,更何况如今这屋子里只有我们几个。你们不说,无非是把我当外人,不信任我罢了。”   杨珏最不喜欢宋鑫这不过脑子什么都说的性子,恨铁不成钢的叹口气,转身背对着他坐。许青阁都开扇子默默思索了片刻,说着看似不相干的话。   “如今朝廷之中明争暗斗可不少,太子和九皇子的关系日渐紧张,朝中大臣也隐隐有被拉拢站队的趋势。朝堂之上的文争武斗渐渐摆到了台面上来,陛下虽然年迈,可还不糊涂,对这些事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的太过,只当看不见。再一方面,陛下年纪大了,不愿再生战事,一心求稳。我前几日还听说此次战败,陛下打算与拓跋北部那边议和,正在族内选择女子送去和亲呢。”他叹了口气,显然是不赞同这个决定的,“虽然能解一时之困,只是不知日子久了会否埋下隐患。”   裴雁君默默听着他的话,他虽没明说,应该也是猜到了裴雁君在暗中调查裴先的事,借着这些话暗中提点,告诉他此事不能仰仗崇明帝,还得找到究竟是哪一派别非要拔掉大将军这颗眼中钉。   想到回长安以来的屡次刺杀,裴雁君眼中闪过一瞬的不耐。许青阁说得对,这件事情涉及皇子之争,崇明帝未必就不想父亲死,要想弄清楚父亲战死的真相,只能相信自己。   蒋沉盯了他一会儿,依旧沉声冷漠的样子,拍拍裴雁君的手背,“大理寺尚且可信,有事尽管来找我。”   宋鑫不在朝为官,不知道话题怎么就说到了朝堂之上。虽然刚才嘴上狂妄,可真要他议论皇家之事还是要掂量掂量的。再一个他不在朝为官,许多事都不了解,知道这话题不是自己能插上嘴的,只好憋屈的闭了嘴。   好不容易热络起来的氛围又冷了下去,宋鑫自知理亏,本想自罚一杯酒,刚站起身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喧嚣。   “你干什么!”   这道女声听着十分耳熟,众人本没放在心上,谁知下一句却听到了宋嫣的声音。   “姑娘你怎么出手伤人呢?”   宋鑫贯是个护妹妹的人,此刻只听见伤人两个字,酒杯往地上一摔,口中已经开始骂了:“是哪个不长眼的?敢伤我妹妹,不打听打听爷是谁!”一边说着,一边踹开门跑下楼去。   余下的众人也不敢多停留,跟上宋鑫的脚步出了门去。裴雁君起身之时侧头瞧了一眼楼下,正撞上谢昭玉的眼神。   脚下顿时像是被钉子钉住,一时竟动弹不得。 第12章 泼酒 “公子欠我一个人情,日后可一定……   楼下的谢昭玉不知为什么头发散落开了,她手中握着簪子,长及腰间的黑发像一个小小的瀑布一般垂在脑后,有几缕被堂中的风吹到身前,从脸颊拂过后却落在肩头。乌黑的秀发与鲜艳的红衣相互映衬,带得她的眉眼都变得浓墨重彩起来。猛地一看,叫人呼吸一滞。   四周的客人注意到了动静纷纷扭头来看,视线大多忍不住在谢昭玉身上流连。裴雁君的眸色暗了暗,抿唇下了楼。   他的身影消失在那小小的方形窗户之内,楼下的谢昭玉也跟着移开了眼神,低下头仔细检查了手中的簪子,幸好没断。   “我表哥可就在楼上,你这么欺负我,叫他知道了不会放过你的。”周意然一边擦拭裙子一边气急败坏地说道。   谢昭玉仍低着头,小心的把簪子收进怀中,仿佛根本没听到她在说什么。小娥气不过走上来,挡在谢昭玉身前叉起腰,“凡事都要讲究一个理字,分明是你不由分说动了我姐姐爱惜的簪子,差点摔在地上,怎么到你口中反倒成了我们欺负你?”   宋嫣委委屈屈地替周意然辩解,“可这也不是你们泼意然酒的理由啊,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么?你知不知道,意然……可不是你随便能惹得起的人。”最后半句,她思索了一下措辞才说出口,没有暴露出周意然的身份。   公主出现在市井之中势必会引起大家的注意,这里又有这么多人,不能轻易暴露身份。这也是周意然一开始敢下来挑衅谢昭玉的原因,至少在这里,谢昭玉没办法搬出长公主的身份压她,她还记恨这刚才在衣铺的事,故意拉着宋嫣来羞辱她,想要出口气,这才没顾及太多。   小娥被气红了眼圈,“哼,我姐姐这簪子也不是你们摔得起的,只是一杯酒算是便宜你们了,这可是……”   “小娥。”谢昭玉打断她,脸上的表情回复了云淡风轻,“到我身后来。”   小娥听话地绕道她的身后,刚刚站定便见到楼梯口处有一个身形壮硕的男子疾步冲过来。   宋鑫一边走一边撸起袖子,“好大的口气啊,我倒要看看是谁跟在这儿撒野,惊扰了爷的贵客!”   他上下看着宋嫣和周意然,一眼就看见了周意然裙子上的一大团污迹。最先想到的是还好不是宋嫣受了伤。转念又一想,周意然可是公主,她被人欺负了事情岂不是更大。转眼又打量着谢昭玉。京城中的高官人家他多少都见过一两眼,眼前的女子看着十分陌生,想来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他眼珠一转,登时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威风起来,抬腿踩在谢昭玉旁边的长条板凳上,一手叉腰,一手支在膝盖上,指着谢昭玉气势汹汹地质问,“就是你伤了我朋友的妹妹?”   谢昭玉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径自喝着酒,像是把他当成了一团空气。   宋鑫哪里受过这样的无视,立刻怒火中烧,伸手要去抓谢昭玉的胳膊,可是连她的袖口都没碰到,眨眼之间自己的手腕反而被捉住。只见谢昭玉漫不经心地向下一用力,宋鑫只觉得自己手腕上的骨头被掰断了,巨痛沿着手臂直直冲上脑袋,叫他来不及反应便龇牙咧嘴的惨叫出声。   这尖利地叫声让谢昭玉一阵嫌弃,她皱眉在暗中翻了个白眼,手上微微向前一推,宋鑫一个体格雄壮的男子竟被推出去一米多远,跌坐在宋嫣和周意然的脚边。两个小姑娘显然没想到二人会动起手来,更没想到宋鑫会被人一招制服,看向谢昭玉的眼神登时变得有些胆怯。   周围几桌的客人瞧见打了起来,害怕伤到自己,纷纷起身避开到一旁看上了热闹。整个大堂的目光都聚集在这边,说书人干巴巴地讲了两句见没人听,索性自己也站起身靠在一边的柱子上,手中抓着一把瓜子凑起了热闹,乐呵呵地想今日若是闹得热闹,明日的说书题材可就有了!   宋鑫挣扎着起身,不甘心在人前丢了面子,作势还要冲过去,幸好蒋沉眼疾手快地按住了他的肩膀,沉声道:“她会武功,你打不过她。”他的目光从谢昭玉脸上轻轻掠过,皱眉望向裴雁君,对上眼神后裴雁君轻轻点了头,算是确定了谢昭玉的身份,蒋沉放在宋鑫肩头的手捏了捏,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   “那也不能叫她这么欺负人。”宋鑫显然没明白他的意思,在这么多人面前被一个姑娘制服,只觉得脸上像被人扇了几巴掌一样火辣辣的,又羞又气,不甘心地爬起身作势还要扑上去。   落在最后一个的裴雁君终于冷冷发声:“宋兄。”他在军中呆久了,声音带着不自觉的威吓,吓得大堂之中的人纷纷噤了声,一时之间一片死寂,裴雁君的声音就在这寂静中缓缓响起:“我来解决。”   说这话时,他的视线落在谢昭玉身上,看着似笑非笑的她,眼眸之中看似是冷静,却被微微皱起的眉头泄露了心事。   宋嫣看见谢昭玉和裴雁君的眼神紧紧贴在对方身上,不由咬了咬牙,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衣裳,上好的绸缎料子一下子生出了许多褶皱。   周意然听了,还以为他要给自己撑腰,忙委屈地诉苦:“表哥,她欺人太甚,刚才我都已经让步给她了,她还怀恨在心,我不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簪子,又没摔坏,她便一杯酒甩在了我的裙子上,这可是我新做的裙子。”   听见这话,周围人都露出了然的神色。原来之前二人已经有过争执了,而且从言语之中不难得知是这位红衣小娘子赢了,如今还泼人酒水,未免有些咄咄逼人了。于是连带着看谢昭玉的眼神也跟着嫌弃起来。   许青阁慢悠悠地动了两下扇子,仔细瞧着谢昭玉的一张脸,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熟悉。视线游走到那根白玉簪子上的时候,突然做恍然大悟状。他用扇子挡住嘴角,悄声对杨珏道:“你应该认识她。”   “我?”杨珏有些莫名其妙,“我怎么会认识她?”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七年前你的新科状元应该是她做主给你批的,否则你如今还不知道在哪儿用功读书呢,哪能成为今日的太史令。”   七年前杨珏也曾听说过,有传闻说崇明帝觉得他不够沉稳,本来是要让他落榜的,后来是宫中一位神秘的人物夸奖自己敢爱敢恨坚守原则,适合做史官,才保住他的状元名头,还让他进了太史院。杨珏记得自己受封之日曾给这位贵人行叩拜之礼的,只看见那人红色的裙摆上金线绣着的花纹,因为看出是个女子,当时他便没敢抬头。   杨珏细细看了一眼谢昭玉,忽然记起当年那位贵人的身份,不禁眉毛上扬,眼睛瞪圆,有些惊讶,“你说她是……”他看了一眼周遭许多的人,把到嘴边的名字咽了下去,似乎还沉浸在震惊之中难以回神。许青阁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朝他点了头。二人看出了谢昭玉的身份,对视一眼掂量了一番还是没轻易趟这趟混水。   一旁的裴雁君不知二人的心思,一言不发盯着谢昭玉,叫人看不出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也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态度。   谢昭玉看着在自己面前站成一排的六七个人,黑压压一片,好大的阵仗。她不气也不恼,反而轻轻笑了一声,自在地坐了下来,为自己倒了一杯酒, “这话说的不对,我泼你的酒,并非因为簪子的事。”   周意然并不相信大声反问,“那会是因为什么?”   谢昭玉盯着裴雁君的眼睛,似笑非笑的一字一句道:“因为你说他已经与宋小姐订了亲。”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看向裴雁君。许青阁杨珏宋鑫等人满脸诧异,蒋沉则黑了脸。   裴雁君心中闪过一瞬的疑惑,扭头看向周意然,她自知理亏,心虚的咳嗽两声解释道,“此事……我是说着玩的。”   裴雁君冷声呵斥,“这种事情也是能随便说着玩的?”   他对宋嫣的确没有男女之情,可此时否认的话,等于当众让宋嫣难堪,事关婚姻大事,也不能随便回答。心中忖度半晌,裴雁君也没想出个回答的法子。   宋嫣半低着头往宋鑫身后躲了躲,在不被人察觉的地方偷瞄两眼裴雁君,露出隐隐期待的神色。   “宋小姐与我一直相熟,我年长她几岁,与她兄长又是好友,一直把她看作妹妹,至于婚姻大事,我如今还在为父守丧期间,尚未商议。”最终,裴雁君尽量委婉地这样解释。这一番话不仅维护了女子的清白,看似也没有拒绝,给彼此都留足了余地。   谢昭玉像是一个旁观者,冷眼一一瞧过每个人的脸色,红唇一勾笑了,“既然是这样,方才的确是我唐突了。这过错太大,差点连累了三个人,仅仅道歉实在过意不去。”说着,她端起酒杯倒满朝周意然举起,“这样吧,一报还一报,我泼了你一杯酒,也让你还给我一杯,我不反抗,如何?”   周意然一口气憋在心里,终于有了发泄的机会,自然不想放过。没等裴雁君拦她便走到了谢昭玉面前。   “你说的是真的?”   “这么多人看着呢,难道还有假?”谢昭玉笑道。   接过酒杯,周意然立刻把杯中的酒泼到了谢昭玉的身上,速度快的生怕她反悔似的。酒水洒在谢昭玉肩头,顺着以上的布料往下流淌,一部分还打湿了秀发,有几滴溅到她的脸上,让她本能的闭了闭眼睛。   周意然满意的看见她狼狈的模样,放下酒杯准备要走,回身瞬间却被谢昭玉拉出了手腕。   “慢着。”谢昭玉叫住她,眼神一瞬间变得有些凌厉,笑容也变得阴测测,一字一句清楚地说道:   “泼酒的帐清了,现在咱们该来算算簪子的帐了。”   没想到她还会提起这件事情,周意然有些慌张的挣扎两下,没有挣脱。刚才自己是想让她出丑,故意去抓有裂痕的簪子,她有些心虚,气息微乱的说道,“你不是说生气不是因为簪子么?现在又来翻旧账,你……你言而无信。”   “呵呵……”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谢昭玉冷笑两声,“姑娘耳力不大好,我只说泼酒不是因为簪子,何时说过你动我的簪子我不生气了?刚才也说了我对这簪子是很珍爱的,怎么可能任人玩弄而不生气呢?”   她说话的声音越说越轻,最后一句却陡然狠戾起来,话音未落,只见她的手迅速抬起,一下子便抓住了周意然头上一根金色的发簪。那发簪长长一根,柔顺的发丝缠绕其上,明眼人都看得出这跟簪子一拔,周意然的头发肯定也会散落开来。不比谢昭玉只用一根簪子简单挽起,即使拿走簪子头发也只是自然的垂在身后;周意然头上还有许多其他发饰,发髻若是散了,其他发饰凌乱挂在头上,一定会显得很狼狈。   她手上发力,眼看发簪便要抽离发间,蒋沉突然发了声,语气之中带着些不悦,“姑娘,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谢昭玉手上一顿,慢慢松了力气放开周意然,看着她逃回裴雁君身后的样子反而笑了。一开始是低低的笑,后来声音渐渐变大,到最后竟然开怀大笑起来。在这种情况下,偌大的屋子内只有她的笑声在回荡,那声音飘在半空中,像是永远也散不去,不仅不让人觉得高兴,反而感到有些}人的寒意。杨珏和周意然等人的脸色都变得很难看,唯独蒋沉和裴雁君的情绪没有在脸上显露。   半晌,谢昭玉收声,扬起红唇看向蒋沉,“许久不见,连你也变得天真了。也罢,我就给你个面子。”说着,她故意绕开桌子走到蒋沉面前,指尖一个个掠过杨珏,周意然,宋鑫等人,最后停在离门口最近的裴雁君身前,笑意不达眼底。   “公子欠我一个人情,日后可一定要记得还呐。” 第13章 宫宴 只是那曾坐在墙头偷看的人,再也……   谢昭玉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许久,屋内的众人才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宋鑫马后炮似的追出门去朝着早已无人影的街到啐了一声,“别让爷再见到你!”   看热闹的人还不明白这件事也没分出个谁对谁错,怎么就了结了,但见再无热闹可看,也只好一哄而散,各回各位了。   宋鑫耍完了威风进来,关切地看向周意然,“您没事儿吧,这裙子脏了,不好出去见人,一会儿让阿嫣陪你找家铺子买一件衣裳换了再回去吧。”他扯了扯宋嫣的袖子。   宋嫣没什么反应,视线还盯在裴雁君身上。自从谢昭玉出门以后,他就一直看向门口的方向。她咬住下唇,浑身微微颤抖着,根本听不见宋鑫说了什么。   周意然自己讨了个没趣,白白在众人面前丢了这么大的人,心中也气,四个高门子弟居然没有一个敢出面,就因为谢昭玉是长公主,就忘了自己这个公主么,人前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不过都是欺软怕硬的人罢了。她咬咬牙,冷眼瞧了一下宋鑫,拂开袖子,不耐道:“不必了,我先回去了。”而后出了门。   宋鑫看出她生气要追出去,被裴雁君拦下来了。“不必追了,有人跟着她回宫。”   “那可是你表妹,怎么你比我还不关心?”宋鑫有些焦急,生怕惹怒了公主这件事会带来些什么别的牵连。   裴雁君面上这才露出些许的愠色,“她也该吃点亏长长记性了。”   一旁的杨珏还一脸不可置信地低声问许青阁,“她真的是长公主?传闻中那个面目丑陋,性格暴戾,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许青阁笑他,“她是长公主不假,倒不一定是传闻中那个样子。”   “不不不,依我看跟传闻中还是挺像的……”半晌他又添了后半句,“除了面目丑陋那一条。”他摇摇脑袋继续问道:“她看着可不像个好人,可是当年为什么要举荐我呢?难道是看中了我的美色?嗯不不不,一定是被我的才华打动了……哎,你们别走啊,等等我。”   余人懒得听他自言自语,今日的会面如此不愉快,现在也没了继续的兴致,只好不欢而散。出了曲江畔的大门。裴雁君来的时候没有用马车,这里离将军府也有一段距离,蒋沉主动提出载他一程,他也就没拒绝,一上车才发现许青阁也在。   “过一会儿我要去宫门口等一下父亲,坐蒋沉的车到大理寺近一些。”许青阁这样解释了,裴雁君便不再多疑心。   一路上,裴雁君和蒋沉还想着刚才的事情,均是面色沉沉一言不发。许青阁左右看了一眼二人,笑着开口缓和气氛,“别这么严肃,刚才的事不是已经解决了么,应该也不会闹得再大了,不值得你二人愁眉苦脸吧。”他摸摸下巴转向蒋沉,“话说回来,蒋沉,方才长公主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给你一个面子,难道你从前见过她?”   蒋沉坐的笔直,放在膝上的手转而抱在胸前,“大约是五年前的时候,他拜托我查过几封前朝的旧案,那时候曾见过一面,那只白玉簪是当年我交给她的前朝遗物。她离开长安的时候,托我照顾一个人,可她离开长安后,那人却不见了踪影,后来我才查到他踪迹。”说着,他抬眼看向裴雁君。   “是阿宁。”裴雁君肯定道。疑人不用,在决定把阿宁放在身边的时候,他就派人调查过阿宁的身份。   “没错,是他。他曾与你说起过长公主么?”   “不曾。”   许青阁跟着问:“真的?”   裴雁君挑眉看来,许青阁笑着解释,“不是疑心你,只是今日之事,总觉得你似乎认识那位长公主。”   “……”裴雁君放在膝上的手拢了陇,像是要攥成拳头,却又克制地松开了,沉吟半晌后垂眸淡淡道:“他虽未提及,殿下如今住在将军府隔壁,有过几面之缘而已。”   “原来如此,是我多想了。”许青阁抱歉地笑笑。   蒋沉突然皱眉说了一句奇怪的话:“你觉得长公主这次回来,会不会是朝局之中的变数?”他这话是看向裴雁君问的,裴雁君垂眼不答话,反倒是许青阁思索了片刻,不太认可这个说法。   “她毕竟五年没在,朝中的事情都变了不知几轮,已经不是她所熟悉的朝堂了。再说她一介女流,就算手上有些江湖势力,也未必就能掌握朝局啊。如今几位皇子的势力都成长了起来,暗地里有多少朝中的人都与江湖联系密切,真要说起来,长公主手中的势力大概也不如建国之初了,更难与军队抗衡,要说她是回来搅局的,我实在是不敢相信。”他一边说着一边摇头,似乎认定自己是对的,可蒋沉并不是随意提出这样问题的人,他既然问了,势必是发现了什么端倪,这点疑心叫许青阁不由得皱了眉。   裴雁君低下头玩着自己的手指,不经心的问:“怎么突然想起说这个?”   蒋沉揉揉眉心叹口气:“只是有一股强烈的直觉,长安城似乎要变天了……”   马车发出哒哒的马蹄声,在车内的一片寂静之中尤为清晰,显得有些吵闹,也像是在暗示宁静不再,纷乱降至……   这日往后,裴雁君每日练武的时候,总是不自觉的往身后的墙头瞄一眼。将军府与公主府之间隔着不算高的一道墙,墙头偶尔落上几只小鸟,叽叽喳喳的叫着,透过墙头,还能看道对面院子里的竹子在风中轻轻摇曳,与光秃秃的将军府相比,实在是一片好景色。   他一时失神,手中的动作停了。正与他比试的季霄没料到他会突然收手,眼看着剑要伤到他,慌忙收了招式。   “世子在看什么呢?”   回过神,裴雁君收了长枪。“没什么,今日我状态不好,不再练了。”   听他不舒服,季霄有些担心:“旧伤又犯了?要不要叫郎中来瞧瞧?”   “不必了。”裴雁君摇头,不再多做解释,把枪放回木架上,背过手往屋里走。临到门口时,他驻足侧头看了一眼。一墙之隔的地方一点声音也没有,还是刚才的景象,似乎一直都没变过。   只是那曾坐在墙头偷看的人,再也没出现过……   就这样又过了几日,终于到了宫宴当天。为了符合宫中的礼仪打扮,小娥一大早就把谢昭玉揪起来梳洗,谢昭玉还困的迷迷糊糊,衣裳鞋子都按照小娥的意思来,唯独首饰上坚持只戴那只白玉簪。知道她的脾气,小娥也不勉强,只是费心给她梳了一个复杂又好看的发髻。   一直到登上马车的时候谢昭玉还在打呵欠,余光瞥见将军府紧闭的大门,心中想了一句‘不知道裴雁君出发了没有?’这念头没持续几秒钟,便随着她坐在车上沉沉睡去的动作一道消失了。   今天的宴会是太子一手操办的,虽然没有多么盛大,可一花一草之间也看得出是用了心的。谢昭玉到的时候已经来了许多嫔妃,她都不认识。那些嫔妃也都不认得她,见她坐在了上座,互相交换着眼色窃窃私语起来,猜测这又是哪一宫的宠妃。谢昭玉懒得理她们,坐在位子上闭目养神。   皇后扶着太后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谢昭玉懒洋洋地歪在座位上的样子。太后始终忌惮她的势力,一直不喜欢她。皇后一向以太后为依靠,再加上崇明帝对谢昭玉的厚待甚至超过了她这个皇后,自然也是不愿意见到谢昭玉的。于是二人各自落座,没有问候谢昭玉,只当没看见她这个人。   赴宴的人陆陆续续的坐满了位子,在皇后的示意下乐师开始奏乐,有了丝竹的声音场面一下子就热闹起来。无论平日里和气还是不和气的人,此刻都喜笑颜开地觥筹交错,仿佛从没生过什么芥蒂与隔阂似的。谢昭玉最讨厌应付这样的强颜欢笑的场面,干脆继续装睡。   周意然一落座就见到了对面的谢昭玉,想起几日前在这个人身上连吃两次亏,连身为表哥的裴雁君也不帮衬她,让她丢尽了连面,便忍不住气上心头。她无意间瞥见皇后在暗中对谢昭玉翻飞的白眼,想了片刻后计上心头。   她满脸忧郁的去给皇后敬酒,又当着皇后的面叹了好几口气,表现得这样明显,皇后也识相的问了她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意然年轻气盛不懂事,几日前曾在外面冲撞了长公主殿下,这几日愧疚的寝食难安。今日见殿下不愿意睁眼,想来是不想见到我,我本想道歉,又怕贸然出现惹恼了殿下,心中实在拿不定主意,这才叹了气,惹皇后娘娘挂心了。“她低眉顺眼装出一副乖巧的样子,声音欲泫欲泣。   这话让原本还在猜测谢昭与身份的人们大吃一惊,纷纷打量起这位素未谋面的长公主来。皇后与太后对视一眼,不满的看着谢昭玉。皇后心中暗喜,自以为找到了打压谢昭玉,彰显皇后贤德的机会,于是轻声哄着周意然,“意然别哭,把那日的事细细说来,本宫会给你个公道的。”   小公主委委屈屈地说出了自己被欺负的事情,当然隐去了自己的蛮横无理,听得人忍不住心生怜爱。太后一向喜欢周意然,听完她的话重重拍了桌面,虽未说什么,却也看得出是生气了。有了太后撑腰,皇后觉得自己的赢面又大了几分,于是走到谢昭玉面前,刚要开口,却被张贵妃截了话。   “皇后娘娘可想清楚了,对面那位长公主可不必我屋里的小丫鬟,不会任打任骂也不吭一声的。”张贵妃手中的团扇扇了两下,语气十分戏谑。   皇后脸色一变,一时竟真的没敢开口。   前些日子宫里的胭脂莫名其妙地丢了两盒,皇后查来查去查到内务府,内务府的太监说式张贵妃宫中多领了两盒,张贵妃又说自己是按份例拿的,最后只能拿住那领份例的小丫鬟,指她偷了胭脂,将人打了一顿。   谁知过两日,那两盒胭脂又出现在了皇后宫中。罚错了人这件事立刻就在宫中传开了来,皇后已经叫人去给那个小丫鬟叫了太医,又给了一笔银子,算是仁至义尽了,总不可能让她一个皇后去给小丫鬟道歉。张贵妃抓住这件事不放,逢人便说是皇后为了诬陷她故意断冤案,叫她好头疼。   今日张贵妃开口说这些话,无非是想在人前给皇后一个没脸罢了。可她忘了这宴会上还有一个一直看不惯她的太后。只听太后冷哼一声道:“哀家面前真是什么人都敢放肆了。”   张贵妃虽然嚣张,可也不敢轻易惹怒太后,虽不甘心也只好沉默不再作声。太后瞪了她一眼,转而对皇后道:“问!皇家的公主怎么能随意叫人欺负了去,今日务必要给哀家问明白!”   周意然心中暗喜,上前抱住太后的胳膊,“皇祖母,意然没事的,意然知道皇祖母心疼意然,只是别惹恼了长公主殿下。”   “你怕她做什么,有我给你撑腰,你谁都不必怕。”太后中气十足地说完,给皇后使了个眼色。   皇后欣喜地应了声是,得意地看了张贵妃一眼,转头对小娥吩咐道:“把长公主叫醒,本宫有要事问她。”   小娥看出眼前这些人合起伙来欺负谢昭玉,私心是不想叫醒谢昭玉的,可又不敢随意违抗皇后的命令,一时之间难以抉择。   正在这时,不远处的太监突然扬起尖细的嗓音:   “将军府世子裴雁君到――!” 第14章 姻缘 我笑两位姐姐也许将来做了亲家也……   谢昭玉睁开眼睛望向不远处,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身枣红色长袍。   裴雁君今日难得以玉冠束发,阳光之下熠熠生辉,一双狭长的凤目之中暗藏着许多冷漠,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偏偏枣红色的衣裳映得面上多了些血色,原本疏离的神色也跟着添上一抹风情。一别经年,裴雁君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毛小子了,岁月与生死彻底将他洗礼成了一个有担当的少年,像是蛰伏了许久的小兽终于露出了真正的面目。   他稳步跨上台阶行礼,“雁君见过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德妃娘娘,张贵妃娘娘,长公主殿下。”   太后抬手道:“快起来。”   裴雁君站直身子,不着痕迹的往谢昭与的方向看了一眼。她闭着眼,像是不知道周遭发生了什么。只这一眼,没被任何人察觉,他便移开了眸子,似乎从不曾看过谁。   德妃许久不见他,没想到他都长这么大了,错愕之余更多的是欣慰,立即走上前来默默含泪望着他的脸,“往日不常见你穿这颜色,今日看着倒是很合适你。雁君都长大成人了,你娘在临安那边养病许久不见你,若是看到你长成这样一定也很高兴。”说着便要落泪,裴雁君安慰她,“姨母莫要多伤心了。”   “对对对,瞧我,差点破坏了气氛。来,到姨母身边来坐”   裴雁君被拉着坐在谢昭玉对面,一抬眼便看见皇后站在她身旁,露出一点不解的神色。皇后的质问被这一小插曲打断,一时尴尬站在原地,寒暄过后才想起自己要做什么,继续说道:“裴世子来的好巧,正要说意然被欺负的事情呢。”   张贵妃酸酸开口,“是啊,你这个做表哥的,怎么也不帮衬自己的妹妹呢?”   原来还是在争执那日的事情。裴雁君有些厌烦周意然这没完没了的性子,略一沉吟,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   “那日在衣铺碰巧遇到长公主殿下,殿下赏赐了今日这身衣裳,与意然有些许的言语冲突,幸好没闹出什么事情来。意然的性子姨母也知道,过后在酒楼又碰到殿下,意然耐不住差点弄坏了殿下的簪子,说来我没有管好表妹,亦该向殿下告罪。”   他起身对着谢昭玉鞠了一躬,谢昭玉仍旧没有睁开眼,嘴角却挂上了一点笑意。   德妃本就不愿意招惹谢昭玉,借着机会想要把这事赶紧翻过去,于是对周意然说:“意然,你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快给长公主道歉。”   “我不!”周意然不服气的站起身,顺带瞪裴雁君一眼,“凭什么都说是我一个人的错啊,她还泼了我酒呢,弄得我好狼狈怎么不说,哼,一根破簪子罢了,就是真的摔了也不值得我向她道歉。”她赌气跑回座位,一把推开裴雁君,故意挤掉了他的位子。   知道是谢昭玉受了委屈,皇后和太后却没有刚才给周意然撑腰的强硬了。皇后左右为难的看了一眼,太后黑着一张脸,显然是不打算再继续谈论这件事了,于是她也只好讪讪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强装什么都没发生。   裴雁君无处可坐,安安静静的站在德妃身后。皇后见他站着,四周环视一圈,只有谢昭玉身侧还有个空位置。原本是因为无人认得谢昭玉,所以没人敢坐在她身边才空着的,此刻到像是恰好给裴雁君留出来的,于是皇后温和的对裴雁君道:“世子去那处坐吧。”   他顺从地走过去,坐下之时听见身侧的人正低低地轻笑,只不过声音很小,淹没在大家的对话之中不易被听见。裴雁君侧头打探一眼,见她还是装睡的样子,似乎并没打算睁开眼睛,下一瞬他也敛起心神不再注意身侧。   临进正午的时候,有小太监过来传话说前厅的宴席都摆好了,众人这才移步到宴会厅。路上趁人不注意,谢昭玉故意踩了一脚裴雁君的靴子,又装作不知道似的径自往前走。只留下裴雁君站在原地看着鞋尖上的脏污,不知道她撒的又是什么气,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宴会厅中把人群依照身份亲疏分开来了,谢昭玉坐的这一桌都是皇子公主的座位,裴雁君的那桌则都是些外男亲友。快开宴时,崇明帝才姗姗来迟,身侧跟着一个姑娘。那姑娘跟着崇明帝进门后便朝谢昭玉这一桌走来。谢昭玉打量着那姑娘,眉眼之间有几分面熟,应该是从前见过几次的。不过这几年长大了许多,她也不敢确定是谁了。   小娥坐在她身后小声给她介绍,“这是秦昭仪的女儿周玉然,按年纪算比十公主大一些,排行第六,也许是因为母妃身分不高,六公主十分懂事知理,陛下很喜欢她。”   周玉然的眼神在桌上转了一圈,落在谢昭玉脸上。早就听闻宫外有一位美貌惊人的长公主,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她轻笑一下对谢昭玉行礼,比了一个‘请殿下安’的口型。谢昭玉点点头算是回礼,心道这位六公主的确是个圆滑周到之人。   照理来讲,既然是崇明帝赏赐的接风宴会,理应是被赏赐者先向崇明帝敬酒谢恩,随后崇明帝才好借势宣布开宴。今日既然是给谢昭玉接风,便该是谢昭玉先给崇明帝敬酒,于是宴会中的人来齐了之后,渐渐安静下来等待谢昭玉的动作。   小娥跟随一众侍女站在一侧,此时才懊恼地想到,自己千叮咛万嘱咐竟然忘记给谢昭与讲这一条规矩了,这下完了,依照她的性子怎么会想到先给陛下敬酒呢。小娥胆战心惊的瞥两眼崇明帝,见崇明帝屡屡往谢昭玉的方向看去,脸上已经隐约有了不悦,因此心越发往下沉了。   屋内的人有眼色地收了声,渐渐的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一片寂静之中谢昭玉只觉得众人地眼神变得格外灼热,大多并不友善。   气氛僵持之下,周玉然突然拿着酒杯站起身。   “父皇方才指点了玉然的字,让玉然收获颇多,本该敬父皇一杯以示感谢。今日也是玉然第一次见到长公主殿下,时隔多年殿下不远千里回到长安,作为小辈,玉然也该给您敬一杯酒。只是玉然酒量尚浅,今日这第两杯酒便一道敬了,还希望父皇与殿下不要怪罪才好。”   这一番话不仅解决了当下的困局,保全了崇明帝与谢昭玉的面子,还把错处揽在了自己身上,说的滴水不漏,崇明帝自然不会怪罪,顺着她的话下了台阶,找回笑意喝了酒后郑重地宣布开宴,众人这才暗中松了一口气。   谢昭玉带着笑意瞧着周玉然,她帮了自己,却没有任何的邀功之姿,见气氛松弛了便径自喝了酒坐回去,继续与左右之人轻声交谈。   小娥得了机会上前服侍的时候悄声对谢昭玉道:“今日多亏了六公主,殿下日后可一定得好好谢她。”   谢昭玉微微点了头,“这是自然的。”   那边皇后看出崇明帝眼中对周玉然的欣赏,讨好的笑道:“玉然这丫头真是懂得讨人欢心,如此知书达理不知道日后要便宜哪家的男儿。”   德妃也笑着说道:“是啊,不像意然总是让我操心,我常说意然如果有玉然一半懂事我便烧高香了。”   闻言,崇明帝手下一顿,默不作声地掩饰好撒到手上的酒水。太后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在背后颇为不满地瞧了一眼皇后。不过这些都没被皇后看见,反而被张贵妃收入眼底。她突然发笑,引得皇后十分莫名。   “张贵妃笑什么?”   “臣妾只是觉得两位姐姐好糊涂,六公主也到了嫁人的年纪,陛下喜爱六公主,肯定是不舍得她远嫁的。要是从京城之中挑选的话……”她想了想,噗嗤一笑,“京城之中能配得上六公主的男儿,可不都在那边那桌坐着么。我笑两位姐姐也许将来做了亲家也未可知呐。”   她故意这样说引得众人往裴雁君身上想。仔细想来裴雁君身为将军世子,又是德妃的外甥,论相貌和才能在京城各家的公子之中都是数一数二的,的确是驸马的最佳人选。   皇后笑意盈盈的看向德妃,“这倒是提醒我了,裴世子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吧。她父母早去,德妃身为姨母可要多上点心才是。”   德妃点点头,“皇后娘娘说的是。”随即转头看向裴雁君,再看看周玉然,心中只觉得是一对般配的璧人。   皇后以为促成了一桩喜事,转头位崇明帝倒酒,“陛下觉得呢?”   出乎意料的,崇明帝久久没有出声,气氛一时凝滞下来。皇后脸上的笑容一僵,与德妃对视一眼,均是不知道那句话碰到了崇明帝的逆鳞。   张贵妃打量两眼便看穿了皇后的心思。她想促成周玉然与裴雁君的婚事,借此把德妃拉拢到身边,这样一来后宫之中皇后一派的势力就变的更强了。同时也能给太子找到一个武将做后盾,便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到皇后之位,她也可以高枕无忧了。她轻笑一声,只觉得皇后太过天真。   裴雁君的父亲战死沙场,边关打了败仗,裴雁君孤身一人回到京城,陛下究竟对裴雁君是什么态度尚未明了,此事着急表现出拉拢之意,可不是个明智之举。   看着崇明帝冷淡的态度,张贵妃越发觉得自己想的有道理,陛下应该对裴雁君有几分忌惮的,这下是皇后自己碰到了逆鳞,既然皇后已经跳进了火坑之中,她十分乐意再加一把火。   于是她笑着说道:“皇后娘娘真是英明,二人相貌般配,这安排又是亲上加亲,不能再好了,臣妾怎么就想不出这样好的主意呢。”   她话音未落,只听屋中不知从哪儿冒出了一记冷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叫每个人都听到。张贵妃的笑容立刻凝在脸上,转身有些生气去寻找声音的来源,想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敢嘲讽她。   人群之中只见谢昭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开口时语气幽然:   “你瞎了吗?” 第15章 敬酒 “我特别选的地方。”   张贵妃脸色一白,搭在椅子上的手仅仅攥住冰冷的木头,被上面的雕刻纹路硌得生疼,勉强忍下了自己的怒火。   不知谢昭玉是没看见她的脸色还是故意装作不知,似乎觉得刚才那句话说的不清楚,又添了半句,“你哪里看到他们两个相貌般配了?”她看了一眼裴雁君,笑着道:“我怎么不觉得呢?”   屋内顿时一片死寂。   裴雁君不知道她突然发什么疯,皱眉看向她,却见她对自己摇了摇头,话锋一转,“听说裴世子整日冷着脸又不解风情,而方才见到六公主乖巧懂事又温柔,这亲事结了,我只怕六公主受委屈啊……”她语气幽幽,似乎真的感到可惜一样。   众人没想到她会是这个意思,转念却也觉得有道理,毕竟六公主刚刚帮过她,此刻她站在六公主一边也情有可原。于是刚才因为那句话提到嗓子的心此刻又落了回去,厅内能听见明显的舒气声。   周玉然愣了愣,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自己说句话。忽觉心口一热,低下了头。母妃身份低微,为了在宫里立足,她不得不巴结讨好父皇,别人表面上夸赞她懂事,背地里都说她曲意逢迎她也知道,她不是不在意,只是明白对自己来说,好好活着更重要。她早就知道身为天子之女,一切都得听崇明帝的,就连她的婚姻大事,也不过是别人谋划之中的一场交易,根本而没人问过她的想法。   她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忍住眼泪,抬头时看向谢昭玉的眼神多了些感激。   太后瞪了谢昭玉一眼,重重的冷哼一声。崇明帝黑着一张脸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沉沉,“此事到此为止吧,日后再议。”轻飘飘的一句就把刚才的事翻了过去,他看着裴雁君,“雁君回来长安许久,身上的伤可有好些?”   “回陛下,外伤虽然愈合,内伤仍在,大夫说仍需要静养一段时日。”说着,他突然跪下来拱手道:“臣因为受伤迟迟未能回到军中,自知失职,请陛下责罚。”   崇明帝摸了摸下巴又问,“这倒无妨,养好身子最要紧。只是……边疆战败的事实在蹊跷,你可知道其中的细情?果真是一时疏忽造成的?”   “那时臣在边城之中养伤,并不知道父亲为何突然带兵出击,待我醒来便收到了父亲战死的消息,臣……”他哽咽一下,似乎因为提起自己的父亲一时情难自抑。   崇明帝叹息一声,“将军是个忠臣烈士……快起来吧。先好好养伤,军中的事情不必担心,朕会查清楚的。”   “谢陛下。”   谢昭玉玩味地看着二人一问一答,裴雁君起身后还装模作样的摸了一下眼角,转过身便沉了脸,她瞧见忍不住无声地笑了笑。   崇明帝端了酒又看向谢昭玉,状似无意提起,“朕听说长公主的府邸建在将军府旁边?”   “正是。”谢昭玉坐回去喝了口酒,“我特别选的地方。”她故意咬紧‘特别’二字,似乎在暗示什么。   果然崇明帝眸色一闪,不悦道:“不如还是搬回宫里住一段时间吧。一来你初回长安,一定很想念旧居,昭明殿一直给你留着。二来你性子活泼,朕担心会打扰雁君养伤。”   几年不见,周渊这鬼话连篇的本事可是越来越厉害了。分明是担心她与裴雁君走得太近,忌惮二人暗中联合罢了,把话说得这么冠冕堂皇,看来是她久不在京城,周渊都忘了她是什么样的人,真以为自己能辖制住她了,多此一举。   “呵……”谢昭玉突然笑了一声。“不必了,我在公主府住的挺好的,若是打扰了世子,世子会亲自跟我说的,不劳陛下费心了。”   此言一出,四座震惊。蒋沉不由得转过头来看向谢昭玉,只见她背靠桌子面对崇明帝,身子歪着,看上去懒懒的,正怡然自得的喝酒,丝毫没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什么不妥。蒋沉盯着看了半晌,突然眉目舒展,转而看向皱着眉瞪着眼的许青阁。   看来许青阁猜错了。这位长公主殿下回到长安,真的是来搅局的。而且至少现在,崇明帝对她依旧是有所忌惮的。蒋沉借着举杯的动作掩去眼中的兴趣盎然,渐渐期待起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谢昭玉三番五次打皇室的脸面,一向重视规矩的太后再也忍不下去,气急狠拍一下桌子,扔下一句“不知好歹。”便起身离开了。崇明帝对上谢昭玉毫不畏惧地眼神咬了咬牙,鼓起的脸颊清晰可见,“太后身体不适,朕去看看,诸位随意,务必好好给长公主接风。”最后半句像更是从牙关挤出来的一样,而后便拂袖而去。   谢昭玉举了举杯,高声呼了一句,“多谢陛下。”却是连身子都没站起来,样子气人的很。   众人起身相送之后,一时之间不知道这宴会还能不能继续。谢昭玉起身给周玉然倒了杯酒,低声呢喃了一句,“人情算还你了。”而后四处环视一圈,敛去嘴角的笑意,冷飕飕的说了一句,“诸位不愿意留下的话,自请去留吧。”   话是这么说,可听那口气分明是在威胁谁走了就都不一定能见到明天的太阳,经过刚才这一出,众人见谢昭玉连崇明帝都不怕,可见是个轻易不能得罪的人,哪还有人敢走。于是都哆哆嗦嗦地坐下来,假装热闹的相互敬酒,方才的压抑氛围渐渐的也就消散了。   酒过三巡,周意然突然过来给谢昭玉敬酒。彼时谢昭玉已经喝了许多,面色泛红,眼中有些朦胧之意抬脸瞧她。   只听周意然低头恭敬地说道:“殿下,之前的事情是意然不懂事,还希望殿下大人有大量,绕过意然这一次,我保证以后不再犯了。”她的手微微发抖,似乎真正意识到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感到害怕了。   谢昭玉看着不敢抬头的周意然,笑着扶住她的手支撑自己站起身子,身形晃了晃才稳住,“你是小辈,我怎么会跟你计较呢。今日我实在是喝的太多了,不如你自己把这一杯替我喝了,咱们之间就一笑泯恩仇了,如何。”   闻言,周意然的手抖得更加厉害了,甚至脸色都白了一白。谢昭玉眯一眯眼,双臂抱在身前好整以暇地等着。酒杯之中有泻药的味道,她一闻就知道了。谢昭玉在冥王谷曾经跟着一位被称为鬼医的人学了大半年,凡是市面上有的各类药,她都闻得出来,周意然这点伎俩想要骗她,还嫩的很。   周意然抖了半天,挤出一个笑来,“殿下……殿下不肯喝,想来是不愿意原谅我了……”   谢昭玉眉毛一挑,反手把这顶高帽扔了回去,“意然不肯替我喝,难道是这酒里放了什么?”   “没……没有!”带着一丝被揭穿的慌张,周意然下意识地否认,后知后觉自己反应过了头又找补着:“我……我哪敢呐,我是诚心来给殿下道歉的。”   谢昭玉瞧着她,到底年纪小,大抵都没做过几次这害人的勾当,此刻简直把心虚写在了脸上,慌张的像一只见到狼的兔子。   “既然没有,那就喝吧,喝了我就原谅你。”   看出谢昭玉有意为难周意然,周玉然想了想,站起身说道:“殿下,不如我替她……”   “不关你的事。”谢昭玉冷言阻止她,直勾勾地盯着周意然。   周意然咬紧下唇,谢昭玉这是把自己逼到了绝路上,不喝就等于承认酒中有东西,可她往酒里下了足量的泻药,这一杯喝下去,估计到明日都不会安生了。她咬咬牙,看着面前的酒杯下了决心,不管了,闹到这个地步,不喝的话谢昭玉是不会放过她的。   于是她闭上眼睛,猛地一口把酒全部灌进口中,没敢在舌尖停留太久,直接顺着嗓子吞了下去。   “好了吧。”眼角被呛出一点泪花,周意然欲哭地把空酒杯给谢昭玉看。   “十公主有勇有谋,佩服佩服。”谢昭玉拱拱手,笑着暗讽她。周意然没得逞,害怕一会儿药劲犯了当众出丑,找了个借口匆忙溜出了宴厅。   谢昭玉看着慌慌张张消失在门口的身影,满不在乎的笑了笑,回身对上周玉然困惑的眼神,眼中清明了片刻,漫不经心的说道:“善良和傻之间,也就是一步踏错的距离,当个聪明人,别犯傻。”   周玉然眨眨眼,似乎没明白她在说什么,呆呆地愣了半晌。谢昭玉说完便移开了眼神,神色又恢复到微醺的状态,似乎从没清醒过。   周围的人正喝的尽兴,几乎都处于半醉的状态,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自然也无人听见谢昭玉说的这句话。裴雁君与蒋沉坐的离谢昭玉很近,加上练武耳力极好,都听见了刚才的事情。二人默契地对视一眼,都没说什么。   裴雁君尝了一口酒,回身看着谢昭玉,她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没人敢去找她说话她就一个人坐在那儿,低着头玩着手中的酒杯,指尖在杯口划了一圈又一圈,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明是她的接风宴,周围一片热闹,她却像是一只小小的浮岛,独自一人漂浮在海面上,与世隔绝,看上去孤单又凄凉…… 第16章 落水 世子今日怎么突然主动亲近我?……   谢昭玉正头脑昏昏地发着呆,迎面走来的一个人叫她清醒了一点。   周玄背着一只手,另一只手端着酒杯笑着走来,“殿下归来以后,这杯酒恕我敬迟了。”   “九皇子敬的酒,我可不敢不喝啊……”谢昭玉起身接过那杯酒习惯性的把食指搭在杯口,一饮而尽后叹道:“好酒。”   “殿下喜欢的话,我那儿还有很多,殿下可随时派人去取。”他从袖口取出一枚小小的纸条,借着袖子的遮挡不动声色的扔进谢昭玉的酒杯之中,随后施施然离开了。谢昭玉取出纸条低头瞧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渐渐加深。她把纸条捏紧在手心里,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宴席。   御花园的春光正好,许多种养在此处的鲜花都打了骨朵,沿路两侧的迎春开的正盛,黄澄澄地绵延不绝,谢昭玉看到不由眼前一亮,连带着酒也醒了七八分。她沿着卵石小路蜿蜒走着,速度不快,像是在散步。拐过了两处假山后,才见到那约她出来的人。   周玄站在一处十分隐蔽的地方。面前是一座假山,左后侧被高大的松木遮挡着,若不是脚下的枯枝发出了细碎的声响,谢昭玉差点看不见就要错过他。   “九皇子约我到此,有何贵干呐?”谢昭玉寻了个缝隙走进去,随意散漫的问着。   周玄转过身,刚才敬酒时的笑意一扫而光,此刻板着一张脸,四下瞧了一眼,略带警惕的从怀中摸出来那块清云剑派的令牌质问道:“殿下给我这令牌之时可知道清云剑派已经被冥王谷屠杀满门?”   “屠门?”谢昭玉皱眉反问,“你怎知是冥王谷所为?”   周玄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奇怪的图纹,“这是我派去的人在清云山门口的树上发现的。”   谢昭玉接过一看,“这的确是冥王谷的暗号,可是……”她骤然瞪大眼睛,抓紧那张纸回头问,“九皇子可去过京郊那个破庙了?”   似是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周玄皱眉道:“去过了,里面有数十具尸体,除了一个老婆子,都是清云山的人。”   “那些人是来杀我的。”谢昭玉叹口气把纸还给他,“我当时还想不明白自己何时与清云剑派结了仇,原来他们是因为屠门来找我报仇的。”   “这么说来,殿下并不知屠门之事?”   “我何必跟你撒谎!”她被质疑似乎有些恼怒,转念一想又怀疑的说道:“或许冥王谷本来就没做这些事呢?只是一个图腾,江湖里知道的人并不少啊,除此之外你有没有找到别的证据?”   周玄摇摇头,谢昭玉脸上闪过一瞬的怔愣,不过她很快地掩饰起来,没被周玄察觉,低下头似乎懊恼的说,“这事是我的疏忽,我会与谷主通信问清楚的。这令牌………”   她话没说完,身后突然响起脚步声。   二人面色一慌对视一眼,便知道有人来了。谢昭玉定一定心神立刻想出办法,“九皇子在此藏匿好,我出去引开那人的注意,你找机会悄悄回去,千万别被人发觉。”   说完不等周玄应答她便从缝隙之中冲了出去。周玄往假山的隐蔽处挪了两步藏起自己的身形,只听外面响起谢昭玉的声音:   “太子殿下?”   太子?他不是应该在前殿招待酒席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周玄眼珠轻轻晃动两下,心中升腾起一种不好的想法,难道他已经发现自己和谢昭玉的联合,准备拆散二人把谢昭玉拉拢到自己的羽翼之下?   听见耳畔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周玄来不及多想,顺着假山后一个亭子的廊下空隙溜回了前殿的酒席之中。   谢昭玉背对假山站在小路上,听见身后O@的声音,知道周玄已经离开,这才分出心绪去看来人。   裴雁君听见一声太子殿下,驻足回身却并未看见太子的身影,转过头略带疑惑地瞧着谢昭玉。   她笑笑,“抱歉,远远地看不清人,是我认错了,世子怎么到这里来了?”   她看上去比刚才清醒多了,裴雁君想起刚才在殿内,一转身她便不见了。正巧小娥经过,他顺嘴问了一句,小娥说她喝醉了出来透口气。他本来也没有放在心上,可过了许久也不见他回来,越发让人挂心,于是他也找了个借口出来了。现在见她双目清明地站在自己面前,悬着的心稍微回落下去。   他找了个蹩脚的借口,“有些醉了,出来透口气,碰巧遇见了殿下。”   谢昭玉点点头,“是啊,好巧。”她淡淡微笑着,眼睛眯成弯弯的模样,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叫裴雁君生出几分不自在来。他微微侧头咳嗽一下,假装漫不经心的样子转移了话题。   “ 殿下……好些了?”   “嗯?”谢昭玉有些不明白他在问什么,见他视线向下移了移,恍然他是在问自己的伤口。“噢,已经好多了,只要不刻意碰到已经不会痛了。”   裴雁君点点头,再找不出什么话题。二人就这样呆呆站在路上,谁也不看谁,尴尬地气氛慢慢弥散开来。就在谢昭玉呆不下去准备找个借口离开的时候,只见裴雁君双手背在身后打破了平静,“今日天气不错,殿下不介意的话陪我在这里走走如何?”   谢昭玉一愣,下意识地去看他的眼睛。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他眼神之中藏着一些笑意,她鬼使神差地点点头,转过身等了一下,感觉到裴雁君跟上来才慢慢往前走。   小路很窄,二人一前一后始终保持着一尺左右的距离。绕过一个拐弯就到了御花园的正中心,没了假山的遮挡视线豁然开朗。谢昭玉深呼吸一口气,只觉得鼻腔之中满是鲜花与青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再加上和煦的又暖洋洋的春光,令人心旷神怡,心情跟着好起来,也放松了一些。   裴雁君听她在前面低低的笑,抬眼看去,“殿下似乎心情不错。”   闻言,谢昭玉扭过头俏皮地眨眨眼,“对呀。前些日子世子对我冷漠的态度,让我觉得世子不愿意与我扯上关系在刻意避开我。在我看来世子是我回长安以后交的第一个朋友,所以这件事让我伤心了好久,方才世子关心我的伤势,可见还没有那么讨厌我,所以现在高兴。”   裴雁君没答话,在背后瞧着她欢快的身影,裙摆随着跳跃的脚步左右晃动,像是在地上开出了一朵不断摇曳的红花,那动作像是有奇妙的感染力,让他也忍不住跟着勾勾唇角。   半晌,谢昭玉突然又转身有些可疑的看他,表情有几分可爱。“对啊,奇怪,世子今日怎么突然主动亲近我?”   裴雁君喉中一噎,不知该怎么回答。幸好她并未追究这个问题,见他不答,自己摇摇脑袋,“罢了罢了,你的心情向来都是难以捉摸的。”她没得到答案,也不沮丧,依旧欢欢喜喜的往前走着。   走着走着,路两侧的鲜花渐渐变少了很多,铺面而来的风比方才冷硬了一些。谢昭玉依稀记得御花园的西侧有一个湖泊,兴许是因为有水的缘故吧,她默默地想着,正想问问裴雁君要不要一起去湖边看看,还没来得及回头,猛地听见前方不远处传来“扑通――”一声。   “好像有人掉进水里了。”她皱眉呢喃着,“世子听到了么?”回过头,只见裴雁君也严肃的点点头。来不及多想,谢昭玉提起裙子便往湖边跑去。湖边有一个小侍女正跪在地上,似乎是被吓到了,颤抖着声音焦急的对着湖中喊“公主!”   谢昭玉看过去,虽说是坠湖,可湖中那穿着粉色衣裳的人却一点挣扎的痕迹都没有,安静的呆在湖中慢慢下沉,时不时吐出湖面一个泡泡,看上去就像是自己甘愿跳下去的。   “这是哪位公主?”她蹲下来着急地问那个侍女。   她哭哭啼啼的抓着谢昭玉的袖子,“这是六公主,我不会水,你救救我家公主,我求求你,我给你磕头了求求你……”   周玉然?谢昭玉眉头一皱。方才在宴会上还落落大方的人怎么现在跳湖了?她来不及多想跳入湖中,一把抓住周玉然的手腕。周玉然还没完全失去意识,感觉到有人抓着自己向上用力,拼命挣扎起来。她拿出了十足的力气,谢昭玉一时竟然被她纠缠住,沉在水中许久没有浮出水面。   乍暖还寒的初春湖水还很凉,一点一点渗透进衣服里,触碰到肌肤的一瞬间就让人忍不住打寒颤。谢昭玉感到浑身一凉,腰上的伤口沾了水发出阵阵刺痛,手上不由得加了力气。她屏住呼吸向下扎了一个猛子,游到周玉然的腰间双手握住她的腰向上用力托起,让她无法挣脱。周玉然也不会水,刚才挣扎之间呛了几口水,此刻也没了力气,任由谢昭玉救起她。   二人浮出水面的时候岸边已经聚集了许多人,看样子是那侍女刚刚叫来的。谢昭玉一手揽着半昏迷的周玉然,一手划水往岸边游去。忽然觉得腹部有一点点刺痛转瞬即逝,她甩甩脑袋,以为是自己着了凉,手上加快了动作。岸边的小太监拿来长长的竹竿,谢昭玉抓住一端被他们拉到岸边,省了些力气。她把周玉然的手交给小太监,看着他们把人拉上去,在水中缓了一口气。   就是这一口气的功夫,腹部的巨痛再次袭来,而且隐隐有连绵不断的架势。她捂着肚子勉强支撑着浮在水面上,来不及等着周玉然完全上岸,她也开始往岸边靠近。周玉然半昏迷着任人拉扯,脚下需要一个借力的地方,毫无章法的一顿乱蹬,一下子踩在谢昭与的肚子疼痛的地方。   谢昭玉本能地缩起身子,只觉得脑袋一沉,意识在渐渐涣散,她想抓住岸边人伸来的手,却怎么也提不起力气,只能眼睁睁的看见周玉然上了岸,而她自己眼前却渐渐模糊,像一块巨石一般慢慢沉入水中,陷入无边的黑暗…… 第17章 中毒(修字) “过了这么久,我还是斗……   谢昭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隔日下午了。她睁开眼的时候愣了一瞬,下一秒记忆便如浪般涌进脑海,让她头痛欲裂。   腹部的痛感已经消失了,她揉着脑袋坐起身子。小娥就坐在床边,听见声音看过来,眼睛鼻子红彤彤的,一看就是哭了许久。   “殿下你可算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谢昭玉摇摇头,环视了一眼有些陌生的房间,小娥看出她的意思解释道,“昨日您救了六公主之后昏迷在水池里,小太监们费了好大的力气把您捞上来,幸好还有一口气。陛下不忍让你颠簸,于是安排在昭明殿里住着,等病好了再回府里去。”   “六公主呢?”谢昭玉想起昨日事端的源头,仍旧不明白周玉然为什么跳湖。   小娥拿帕子给她擦了擦脸,又端了药来,一口一口喂给她,“六公主已经没事了,昨日下午就醒了,不过她好像心情有些不好,再加上在水中受了凉,身子还虚弱,也躺着养病呢,这两天一直闭门不肯见人。”她叹了一口气,声音放轻,“说来她也有些可怜,大戚与拓跋北部打了败仗,来议和的使臣提出要一位公主去和亲,我听人说陛下选来选去,这担子还是落在了六公主头上。昨日不知是谁说漏了嘴,叫六公主听见了,这才引出跳湖一事。”   难怪昨日张贵妃提起周意然的亲事时,崇明帝与太后的脸色那样难看。谢昭玉露出一个讥讽的笑,人前都说周玉然得崇明帝宠爱,殊不知背地里却把她推出去和亲,周渊现在可真是表里不一的一把好手。   小娥后知后觉的看了一眼四周,心有余悸地悄声道:“还有一种说法,不过这也是我道听途说来的,不知可不可信。也有人说是昨日公里出现的歹徒把六公主推进湖里的。六公主至今为止都没说一个字,宫里流言四起,谁都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歹徒?”谢昭玉皱眉,宫宴之日按理来说都会加强戒备,怎么会有歹徒混进来?   小娥点点头,“听说有人在御书房那边见过一道黑影,不过看得并不清楚。那人却咬死说是歹徒,闹的人心惶惶的。”她摇摇头,放下已经喝光的药碗,从自己的小口袋里取出一块蜜饯塞进谢昭玉口中。   “药苦,给殿下压一压。这些事与殿下无关,都别放在心上了,先把自己身体养好要紧。太医说你体内的毒得慢慢静养,不能动气劳神。”   谢昭玉咬开口中的蜜饯,酸甜的味道弥漫开来,渐渐驱散了苦味,她往被子里缩了缩,漫不经心的问:“我中毒了?”   小娥露出认真严肃的神色,重重点了点头,愤愤道:“也不知是哪个胆大妄为的人,居然敢在宴会的酒里下毒,别人的杯子里都没有,偏偏殿下的杯子里有,可不就是冲着您来的么。”   她替谢昭玉掖住被角,十分不满地念叨:“一日之内发生了三件不好的事,实在太凑巧,陛下这两日一直沉着脸。殿下赶紧把伤养好,咱们好赶紧离开宫里,否则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呢。”末了还哼了一声,以示她对皇宫这个危险之地的嗤之以鼻。   小娥正要离开,谢昭玉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昨日在湖边你可见到裴世子了?”   “裴世子?”小娥想了想,摇摇头,“他不是出来找您了吗,你们没有在一处么?”她接着又道:“不过这两日在宫里倒是没见到过,兴许是回去了。”   谢昭玉若有所思,半晌舒展开眉眼,满不在乎的道:“也许是他有事离开了吧。”话落,她翻了个身闭上眼,渐渐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的极不安生,谢昭玉做了一个梦,梦到那个去和亲的公主变成了她自己,梦到了漫天的黄沙和血流成河的边城,那种触目惊心的无力感让她从梦中惊醒,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殷湿,喘着粗气久久不能平复……   和亲二字似乎触动了她的神经,只见她紧闭双眼抓紧身下的锦被,用力之大使得手上的骨节泛白,像是要生生把被子撕碎一样。   边关败仗,国家受辱,每每到此时就把女子推出去和亲,一群男子躲在朝堂之上搬弄口舌苟且偷生,古往今来都是如此。太平盛世时女子遭人鄙夷受法理约束,获得憋屈又郁闷,战乱时代又成为一种屈辱的象征来掩盖男子们的懦弱无能,凭什么?凭什么这么不公平?她突然镇定下来,睁开的双眸之中满是深沉的坚定。   她不服。她偏要搅弄着朝堂上的风云,偏要让天下都看一看,龙椅那张宝座,不过是她唾手可得随处可弃的玩物!   就这样过了一两日,谢昭玉有了点精神,公主殿来了一位客人――蒋沉。   他拱手行礼后询问谢昭玉还记不记得那日宫宴的细节,谢昭玉这才知道奉命查办此事的人是蒋沉,略一思索后开口道:“宴会上喝了许多酒,具体的我还真记不得了。不过想来那人不会胆子大到在桌上的酒壶里下毒,否则其他皇子公主喝了事情就更大了,既然是冲着我来的,想必是主动来敬酒的人,只是……”   她顿一顿笑道:“那日是给我接风洗尘,来敬酒的自然不少,真要一个个查,怕是要辛苦寺卿费些心力。”   蒋沉年纪轻轻当上大理寺寺卿,可见能力极强,他经手过许多秘密案件无一失败,正因如此,崇明帝才把这件涉及宫闱的事交给他去查。   只见蒋沉抿唇点点头,似乎在思索谢昭玉的话。小娥端茶来听见二人对话,忍不住添了一句:“依我看也不必一个一个查,虽然敬酒的人多,可大多都没有胆子也没有理由要害长公主,真正有恩怨又敢下毒的也就那几个人,大人想必也猜得到。”   蒋沉明显也想到了那日在酒楼的事,不由得皱了皱眉,沉默半晌拱手告辞:“下官会查清楚此事的。”   “有劳寺卿费心了。”谢昭玉笑着送走了蒋沉,望着蒋沉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视线,眸中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傍晚的春棠殿依旧灯火通明。周意然咬着手指来回踱步,有些紧张。谢昭玉怎么会中毒呢?她明明只放了一点泻药在酒里的啊,万一有人怀疑是她下毒该怎么办啊?她越想越慌张,叫来身边的丫头打发她去公主殿探听消息。   丫头前脚刚走,后脚德妃就来了。周意然强装镇定地把人迎进门,声音微颤,“这么晚了,母妃来是有什么事么?”   德妃冷哼一声,恨铁不成钢地伸出指尖戳了两下周意然的眉心,“你说说你,去惹谁不好,非要惹那个女阎王。宴会那日连陛下都给她三分薄面,你居然敢在她的酒中下毒,你呀你……”不忍心下手打自己的亲生女儿,德妃悬在半空中的手紧紧握了握,而后伴随着一声叹息落回身侧,“我真是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周意然心里一慌,下意识地抓住她的袖子惊呼,“母亲,不是我。我只是下了一点泻药,想报复她一下,更何况她并没喝那杯酒,怎么会中毒呢。你知道的,我胆子这么小,怎么会做那种害人性命的事呢?真的不是我。”想起那天晚上自己肚子疼得跑了好几趟恭房,周玉然至今仍觉得腿软,心里便忍不住委屈。   德妃拂开袖子,“可给她敬酒的人中除了你,谁还与她结过仇?”   “之前在酒楼,表哥与蒋大人他们几个与谢昭与都闹得不愉快,不独我一个啊。”她眼珠一转,又仓皇道:“没准儿是她自己下毒,就为了陷害我呢?”她跪在德妃的身前央求道,“母妃,真的不是我,这一回你可一定要帮帮我啊。”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她也不傻,明明可以凭身份随便拿捏你,就为了陷害你会对自己下毒?我从小宠着你,如今你是越发不懂分寸了。”德妃转身坐下,一口气喝了大半杯茶,胸腔剧烈起伏着,看样子气得不轻。   就在这时,刚才出去的小丫环回来禀告,说谢昭玉还没有醒,周意然听见一下子瘫坐在地上,身子止不住的发颤,不断地呢喃着:“这不可能啊……这不可能……”   德妃扶额无奈的看着周意然,到底是自己的女儿,也不忍心看她受苦,德妃抓这帕子略一思索后说道:“大理寺卿查到你身上,陛下叫我过来问问你。你如果真的没有做这件事,也不必怕。可是你得记住,一旦开了这个口就得咬死自己没下毒,否则我也救不了你。”   有了这句话周意然就知道自己不会有事了,于是迫不及待地点点头,“我记住了,我一定记住。”   另一边,蒋沉查到了将军府,裴雁君当日也在宴席上,自然不能幸免这次盘问。不过裴雁君的嫌疑不大,也没有动机,按规矩简单问了几个问题,他照实回答后就没什么问题了。蒋沉今日穿着一身便服,明显不是为了来查案子的,只见他问题问完顺势坐下来与裴雁君一同下棋,自己执黑,裴雁君执白。   “事情查的怎么样了?”裴雁君信手落下一子问道。   蒋沉摇了摇头,“按理来说十公主的嫌疑最大,可她一口咬定长公主没有喝她敬的那杯酒,再加上德妃暗里护着,也不好审问。长公主那边有意泄露是九皇子下的手,九皇子又说是太子,太子则一问三不知,循环一圈,竟然毫无进展。”   “呵……”裴雁君轻笑一声,“不过照此以来,倒是把九皇子和太子的暗斗变成了明争,摆到台面上来了。”   蒋沉的指腹捏着一颗棋子摩挲片刻,“谁说不是呢,果然我的直觉没错,这位长公主殿下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一回到长安,皇宫里接连起了三件坏事,原本还只是暗流涌动,而今水面已经乱了。”   “三件坏事?”   “六公主落水,长公主中毒,宫内进窃贼,哪一件都不可小觑。”他轻轻叹一口气,“虽未对外声张,可御书房因为窃贼丢了一封重要的密信,陛下这几日正为此事焦头烂额呢。”   裴雁君云淡风轻道:“不然你也像我一样告病在家,就不必理会这烂摊子了。”他指尖的白子轻轻落下,原本局势不明的棋盘瞬间清晰了起来,白子以及其凶猛之势将黑子围困在中间,竟没有留下一丝生机。   “我赢了。”裴雁君淡淡笑着。   蒋沉将手中的棋子扔回罐中,盯着对面的人,久违地笑了一下。“过了这么久,我还是斗不过你。”   裴雁君安静整理棋子,淡淡道:“因为你本就不想赢我。”   蒋昭起身抖了抖衣襟上的灰尘,对裴雁君摆摆手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后却又停下转身认真道:“雁君,你小看我了,我其实每一次都是抱着赢的心态来的。”   闻言,裴雁君手上顿了顿,但也只是稍纵即逝。他抬头望着蒋沉的背影沉默许久,倏尔笑了,无言地合起了棋盘。 第18章 和亲 九皇子真的不认?   周玉然终于肯开门的这一整日,皇后太后崇明帝张贵妃接连登门,该去的不该去的都去了,络绎不绝。不过据说周玉然都没给什么好脸色,说不上两句话便称累委婉送客。谢昭玉日暮时分才慢悠悠的去看她,彼时她屋内已经没什么人了。   兴许是因为对谢昭玉有好感,再加上谢昭玉为了救她也受了伤,周玉然对谢昭玉的态度到没那么恶劣,至少还叫人上了一杯茶。   “伤得怎么样了?”谢昭玉没有说那些弯弯绕绕,一上来就直奔主题。   周玉然勉强笑笑,“好得多了,托殿下的福,我本来就没受什么伤,不过是心里过不去罢了。”尽管低着头,也看得出她神色黯然,“这两日的事情殿下应该听说了吧,也许殿下不该救我的……”   “嗯,说得对,这两日我也有些后悔。”谢昭玉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这下反而轮到周玉然楞住了,她没想到谢昭玉会说这样的话,忍不住仔细看了看这位长公主,听说她是个洒脱不羁的女子,之前还不觉得,今日算是见识了。她不知该怎么回答,嚅嗫半晌也没出声。   谢昭玉还嫌不够似的,火上浇油般继续感慨,“谁叫我多管闲事的呢?如今救都救了,也没别的办法了。”她忽而眼睛一亮,认真说道:“不然我给你找点毒药喝了吧,保管见血封喉的那种。”   周玉然不知她是说笑还是说真的,此刻被这话逗的不再绷着脸,“第一次没死成,现在我已经不能死了,会连累许多人的。”   “死都死了,还管他们干嘛,下辈子都不一定能见到一面。”谢昭玉百无聊赖地站起身在屋子里四处转了转,伸出手指玩了玩窗边的花瓣。“像你这种想得多的人,就算死了阎王爷也不肯收的,怕你不肯过奈何桥。”   谢昭玉仿佛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和她聊了一会儿,周玉然竟然觉得自己心中不知为何生出一种坦然来。她垂眸笑了笑,“我到底还是比不上殿下活得洒脱又通透。”   “多活几年自然就通透了。”谢昭玉随口道,仿佛全然忘记了刚才劝人去死的人也是她。只见她趴在椅子靠背上接着问,“以后打算怎么办?”   这话问的自然是和亲的事,如今出了这件事,和亲的是请已经众人皆知,大家躲还来不及,就更不会有人替周玉然出这个头了。周玉然迟疑很久自嘲般地轻轻道,“还能怎么办呢,我也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她抬起头,分明是笑着的,可眼中满是悲伤与凄凉。   “今日一整天我这儿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来的是不同的人,说的是差不多的话。有公主的劝我答应,是害怕轮到他们女儿的头上;有皇子的劝我答应,是害怕他们的儿子被送去做质子;无子无女的劝我答应,是害怕她们自己没了荣华。他们口中把我说的像神仙佛祖一般慈善,可我若是不去,隔日便又会说我冷漠铁石心肠……”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里面含着掩饰不住的颤抖和哭腔,“殿下,你说我还有的选么?”   谢昭玉默默听她说完,站直身体,没了方才的吊儿郎当。   “他们不能替你去和亲,自然也不能替你做选择,更不能替你活着。皇宫之中有留言就到宫外去,长安之内有流言就到长安之外去,天下这么大,容得下山川河流飞鸟人烟,难道容不下小小的一个你?实在不行就到深山荒林之中独自生活,在我看来也好过背着虚名把自己困在一方天地挣脱不得来的要好。”   周玉然十分错愕地看着谢昭玉,眼角还有尚未干涸的泪花。她从没想过这些,如今听见谢昭玉说才恍然大悟,原来世界不只是皇宫这么大,不只是长安这么大,原来她只是不能再渺小的一个人,不能拯救谁,也不能迫害谁,就只是一个普通人。也可以独自活着,也可以离开这里,也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这个认知对于周玉然来说是莫大的冲击,让她愣了好久都没有缓过神。谢昭玉看她惊愕的模样舒了一口气,留下一句“你自己相通才好。”便背着手慢慢踱步出了门。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周玉然的叫声,“殿下!”她疾步跑出来,气息微喘,“我以后能去找殿下么?”   谢昭玉挑一挑眉,“我公主府的门上可没贴六公主不得入内的字条。”   闻言,周玉然笑开,像是卸下了沉重的包袱,笑得很轻松,没了强装出来的老成,是符合她年纪的娇俏的笑容。谢昭玉看着她的样子,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在她的记忆深处也有这么一个小姑娘,也轻松的笑着,明媚又好看……   “殿下?”周玉然的声音拉回她的记忆,谢昭玉回过神抱歉地笑一笑,“六公主想好了?”   “想好了。”周玉然坚定地说,“我不去和亲,就算他们把我绑上车,我也会在半路上找机会逃跑,实在不行我就咬舌自尽,总之不会让自己受屈辱,我要为自己博一个前程,谁也不考虑,就为我自己。”   谢昭玉很欣慰地点点头,潇洒的挥挥手,“走了,六公主不必送了。”说罢,转过身慢悠悠的往外走,步履轻盈,看得出心情很愉快。   她就像是一阵清风,来的时候悄悄地,走的时候也无声无息,吹散了许多压抑之情,又像什么都没做一般拂袖而去,深藏功与名。周玉然在原地站了许久,突然深呼吸一口气,胸口那股沉重的浊气被吐露出来,回身轻松地说,“我饿了,去拿一点点心来。”旋即身影隐没在房间的灯烛光亮之中。   谢昭玉往回走经过御花园时停住了脚步。月色皎洁,给御花园中的一花一树都镀上一层银边,好看归好看,可总是让人感觉到冷清的氛围。她低下头一边踩着自己的影子一边向前,像个小孩子一样玩得不亦乐乎,过了一会儿骤然停下脚步,抬起头时脸上带着些茫然,很快又恢复镇定自若的样子。她收起欢快地脚步,转身把小娥召到身边。   “你在宫中这几年认得些什么人么?”   小娥歪头想了一下,“浣衣局的姐姐们我都认得,处的很好,各宫去取衣服的也大多熟悉。”   谢昭玉点点头,“这就够了,明日你去找他们说说话。”   她凑近小娥的耳边说了些什么,声音极低,夹在风声之中听不清楚。   这日回去之后,谢昭玉便开始闭门不见客,对外只说是伤还没养好。又过了几日,宫里突然有奇怪的传闻出来。   “听说了么?长公主殿下是因为担心六公主被送去和亲心中烦闷,伤才一直养不好的。”   “啊?他们两人什么时候熟悉起来的?”   “你不知道?就那日宫宴,听说六公主帮了长公主一个忙,长公主从那之后就挺喜欢六公主的,不然能舍命救她么。”   走在路上窃窃私语的宫女如是说道,“是这样啊,诶,那下毒的人找到了吗,真的是十公主么?”   另一个宫女四处看了一眼,抬手放在嘴边低声道,“我听说啊好像是九皇子下的,据说他之前曾与长公主在宫外见过,说不定啊就是那时结下的梁子。方才我还瞧见张贵妃娘娘往公主殿的方向去了。”   二人越走越远,后面的话再也听不清了。小娥听见最后一句心道不好,急忙往公主殿跑,可还是迟了一步,进门的时候便看见张贵妃的仪仗已经停在门口,上面空无一人。   殿内,谢昭玉一只手撑着脑袋坐在一旁,皱眉闭着眼睛十分不耐的样子,左侧坐着刚刚赶到的崇明帝,右侧蒋沉垂首而立,张贵妃自己则站在正中,叉着腰盛气凌人。   “陛下,今日请您来就是为了讨个公道。意然也给长公主敬了酒,太子也见过长公主,怎么偏偏说是玄儿下了毒?臣妾实在想不通,不得不怀疑此举究竟是要查明这个案子,还是有人借此事想要给臣妾一个下马威。”   崇明帝端坐着看了一眼蒋沉,后者心领神会地开口,“回禀陛下,此案尚未查清,并未断定是九皇子下的毒,只是照例有嫌疑的人都要询问一番。如今十公主咬定自己只是下了泻药在杯中,太医也的确在杯子的残酒中查出了泻药。九皇子与太子互相怀疑对方,都说自己没有下毒,案子进展到此处便僵住了。”   贵妃不满的冷哼一声,“只查了这几个人?那日宴会之上的人难道不是都有嫌疑?蒋大人怎么只捡着宫里的人查?”   蒋沉不卑不亢继续道:“回禀贵妃娘娘,太医说长公主所中的毒会在服下一个时辰左右发效,依据这个时间推算,有嫌疑的只有这三位。下官不敢怠慢也盘查过其余人,并无任何可疑之处。”   张贵妃再找不出什么纰漏,却又不甘心,转头看向崇明帝,“陛下……”   “好了!”崇明帝低低呵斥一声,张贵妃听出他生了气,偃旗息鼓不敢再闹。崇明帝的脸色很不好看,查来查去下毒之人居然自己的几个子女之中,最后无论是谁伏罪,都无疑是给皇家抹了黑,他一时也难以决断,于是看向谢昭玉,“长公主觉得呢?”   谢昭玉被张贵妃吵得头痛的不行,脸色苍白,开口也是有气无力,有些烦躁,“我还能怎么觉得,事到如今无非有两条路,一,查出真凶,陛下的后宫又要不安生一段日子了;二,不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事情能压下去,传言却压不下去。”她叹息一声,颇有些赌气的口吻,“要不干脆说是我自己给自己下的毒算了,左右我疯疯癫癫的名声也是人尽皆知,我不在乎这些虚名,赶紧把这件事结束了不要再来烦我才好。”   说完,她咳嗽两下,小娥拿来一件袍子披在她身上,“殿下身子还没好,坐在这风口会了许多话,晚上的药又要加些剂量了。”   崇明帝听了这话后起身,“这件事朕会给长公主一个交待的。”说完,给了张贵妃一个眼神,张贵妃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好跟他一齐出门离开了。蒋沉见状也拱手要告退,却听见谢昭玉突然叫住了他,“寺卿,九皇子真的不认?”   蒋沉身形一顿,恭敬地答:“是。”   屋内安静了片刻,而后谢昭玉长叹一声,似乎有些怅然和失望,“罢了,就当我认清了他这个人,你退下吧。”   “是。”   出了大殿眼看着在自己眼前关上的公主殿的大门,蒋沉抿紧了双唇,一边缓步往宫外走一边揣摩着谢昭玉最后的话是什么意思。 第19章 决裂 没必要和钱过不去   张贵妃在公主殿大闹一场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宫里的各个角落,众人因此对下毒之人的讨论更加热烈了。周玄见风言风语几日都未平息下去,不免有些心急。于是为了打破谣言,这日他特意乘轿辇大摇大摆地去了公主殿,本想让众人瞧一瞧他与谢昭玉依旧关系亲近,从而打破谣言。   可惜天不如人所愿,到了公主殿的门口周玄就吃了一记闭门羹,不仅没进去门,还被门口的小丫环翻了个白眼。当着许多人的面不好闹开,他只好黑着脸忍着气先回去了。入夜时分,他一个人悄悄地翻进公主殿内,谢昭玉好整以暇地坐着,似乎正在等着他。   “殿下白日为何不见我?”周玄开门见山直接问道。   谢昭玉瞥他一眼,眼神冷冰冰的,“九皇子难道不知道?我还以为你对自己做了什么心知肚明呢。”   “这话从哪里说起?”   “哼。”谢昭玉也不掩饰自己的怒意,声色俱厉道:“九皇子是不是觉得我知道屠门之事还故意给你清云山的令牌,既然已经认定我背叛了你,又给我下了毒,又何必假惺惺的到御花园演一出戏给我看。若是害怕我与你闹翻后会报复你想要稳住我,就大可不必,起初我就说过,结盟一事,合则谋,不合则散。九皇子既然已经不信任我,我也不必再费心费力了,你我之间就此一刀两断吧。”   周玄听明白了这话,皱眉拉住她的胳膊,力气用的很大,捏得谢昭玉一阵吃痛。   “连你也以为是我下的毒?”   “不然呢?十公主虽然于我有恩怨,可也只敢用一点下泻药的小伎俩,太子亦没有理由要害我,给我敬酒的人中,除了你还会有谁想要置我于死地呢?你害怕我泄露你的秘密,才想要杀我灭口,这个理由很充分不是吗。除了你,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会如此容不下我。”   她费力挣脱开他的桎梏,转过身不再看他,“九皇子也不必在演戏了,以后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再也不往来才好。小娥,送客!”   不由周玄分说,屋内出来几个侍女把他‘请’到了屋外,狠狠地关上了门。周玄心中的气愤和委屈无处发泄,一拳锤在石阶一侧的扶栏上。他不明白为什么几日之间谢昭玉对他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大,正准备去找张贵妃商量对策,抬起头瞧见太子带了一个小太监打着灯笼慢慢走近,二人侧身而过,谁也没有理会对方。   小娥看清来人禀报后来回复,“太子来得不巧,殿下正在喝药。”   “无妨,本宫略等一等。”周延淡淡道。   周玄听见身后的对话,又想起那日在御花园的事情,不由得起疑回头看了一眼,眸色沉沉。看来他果然没有猜错,不知那日太子与谢昭玉说了什么,竟然能让谢昭玉动摇,还如此坚定的要与自己决裂。事到如今挽回谢昭玉已经来不及,既然如此,也不能让太子轻易捡了这个便宜。   思及此,他眸色稍暗,匆匆加快了脚步,身形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太子在门外等了一刻钟左右才被请进门,他也并未显出一点的不耐烦。谢昭玉觉得太子与五年前大不相同了,不知这五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竟能让人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她整理好衣服,尽力压抑着刚才的怒火,面上平和地对周延笑了笑。   “这么晚了,太子来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周延见她出来,起身拱手行礼,谢昭玉摆摆手,示意他不要拘束。   “我是来向殿下请罪的。此次宴会的事情是我没有考虑周到,才让殿下陷入危险,我该受责难的。”他顿了顿,声音波澜不惊地继续道:“方才,我在殿外见到九弟了。”   “哦?”谢昭玉一只手撑着脸,食指在额头侧面轻轻点了两下,“你们说了什么?”   周延摇摇头,“不曾说上话。九弟他从小性子冲动,此番酿下祸事,还希望殿下不要生气,九弟还小,也希望殿下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   谢昭玉抬眼,只见周延端坐在椅子上,始终保持着太子该有的风范,人前人后不敢松懈一丝一毫,表情温和,看上去真的像是在为不懂事的弟弟操心求情一样。她打起了一点精神,“你也觉得是九皇子做的?”   “我不知道。”他诚实的回答。   “那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延抬眼对上谢昭玉的视线,“殿下是这样的觉得的,宫里所有人都是这样觉得的,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么。所以我也只能这样想,即便他不是真正的凶手。”   谢昭玉看着他的认真,突然笑了笑,她喝了口茶润嗓后又问,“太子知道谁是真的凶手?”   周延盯着她的脸,半晌没说话。许久后他重新低下头,回复刚才的乖巧模样,“我不知道。所以此刻坐在这里,也是在跟自己赌。”   两人的对话像是再打哑谜一样,旁人都听不懂。谢昭玉伸手在茶碗边缘划着圈,这是她思考时的下意识的动作。   从回长安的第一天起,谢昭玉就知道周玄是斗不过周延的,因为周延身上有一点最重要的能力――揣度人心。方才二人的对话看似是在讨论谁下的毒,事实上却是再说人心。宫中的人因为风言风语都已经相信周玄是凶手,不管他事实上做没做,也改变不了人心的想法。周延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所以根本不关心周玄到底做没做。他需要的只是象征性的为周玄求情,以博一个美名,这也就是他所说的‘赌’。如果以后查出证据并非周玄所为,他今日之举也会遭人诟病,说他不信任亲弟弟,说他心胸险恶。   他也看出自己不满周玄,此番是借机与之决裂。对他来说,周玄如何并不重要,他能够借此机会来试探自己的态度,探寻自己下一个想要合作的对象才是最重要的。如此深沉的心思,实在令人害怕。思及此,谢昭玉抬头再次看向周延,不自觉地多了些防备。   谢昭玉心头不太舒服,有一种自己被窥探的感觉,于是她瞬间改变了原本拿定的主意,冷了冷脸色,含糊道:“太子打得谜语我听不太懂,今日晚了,我也乏了,改日再请太子来吧。”说着,她起身就要往里屋去。   “殿下跟小六说了些什么吧。”周延突然出声,“这几日小六像是变了一个人,别人都说她落了一回水变得疯魔了,我瞧着她倒是有些像殿下了。”他站起身整理好自己的衣襟,拱手恭敬道:“闹了这一回,父皇也有所犹豫,小六大概是不必去和亲的了。我想殿下应该很高兴,特意来把这个消息告诉殿下,既然传达到了,我就先告辞了,殿下好生休息。”   他慢慢退出门外,带着来时的那个小太监走远,两个人的身影很快就隐没在黑暗之中,只有一盏橘黄色的灯笼发出隐约的光,昭示着二人的位置。   小娥剪了灯芯后凑过来,天真的笑笑,“殿下,太子都这么说了,六公主是不是不用去和亲了。这可真是太好了。”她似乎很喜欢周玉然,只是说着这件事都忍不住高兴的拍了两下手。   “好么?”谢昭玉没头没脑的反问一句,小娥愣了愣,收起喜悦老实道:“不好么?”   谢昭玉见自己吓到了她,脸上再也绷不住,笑了半天,“当然好了。”她一边解开衣襟一边往床边走,坐下的时候突然想起什么事,扭头问小娥,“我在宫里住了多久了?”   小娥掰了两下手指,“大概有十几天了。太医昨日来看诊,说殿下的身体已经好多了,以后按时吃药,再有月余就好了。”   谢昭玉双手垫在脑后躺下,翘着二郎腿,脚尖调皮的抖了两下,闭着眼睛十分怡然自得的样子。   “住的也够久了,差不多咱么也该回去了。”   ――*――   两日后,崇明帝颁布了一道口谕。罚十公主禁足一个月,九皇子和太子各自闭门思过一个月,至于为什么罚这三个人,谁也不知道,下毒之事就这样轻飘飘地翻了过去,最终也不知道凶手究竟是谁。看似此事已经风平浪静了,实际上人的好奇心是最难满足的,宫里的各处墙角依旧能听到悄悄议论的声音。   谢昭玉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在出宫的马车上了,她轻轻一笑,心道皇帝老儿果然狡猾,用错杀一千的方法来混淆视听,这样一来不说谁是凶手,分散了大家的目光,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凶手,至于真相是什么,谁还在乎呢,他们只会在乎自己在争论之中赢了没有。   与那道旨意一道来的还有对谢昭玉的赏赐,似乎是为了堵住她的嘴,崇明帝赏赐了许多金银珠宝布匹绸缎,流水一样的抬进了公主府。谢昭玉十分看的开,没必要和钱过不去,送来多少她都照单全收。   季霄站在将军府门口看着源源不断的马车不由得膛目结舌,转身跑回到院中对正在练枪的裴雁君兴奋的说道:“世子,隔壁的赏赐简直都比得上将军凯旋时的赏赐了,陛下这回是真觉得对不住长公主,下了血本儿补偿她呢吧。”   裴雁君回身一个扫枪,没有回答他的话,自顾自地练着,招招凌厉,地上的石子被不断溅起又落下,发出细碎的响声。最后以一个行云流水的花枪招式结束了今日的练武,院中一片风拂树叶的飒飒声,与隔壁的吵闹对比鲜明。   他把枪放回木架,解开手上的绷带时隐约嗅到了隔壁传来的药味儿,这才有了她已经回来的实感。他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转身的瞬间又恢复平静。 第20章 拆穿 “父亲曾经给我讲过一些江湖的事……   谢昭玉百无聊赖地呆了几天,每天除了吃就是睡,还有一个小娥盯着她喝药,一日三次一顿不落。她想出去走走,小娥总是把自己摆成一个大字挡在门口,认真严肃的说她的伤还没好,不能出门。谢昭玉感觉自己呆的都快长毛儿了。于是这日,当她再一次偷溜失败之时,转身瞥见了那堵墙,起了蠢蠢欲动的心思。   不知道裴雁君在府里干什么?她这样想着,脚步已经不受控制的靠过去,三两下爬上墙头,朝着对面看去。对面的院子里空无一人,房间的大门也是紧闭着的,看上去像是不在家。谢昭玉想要偷看一下裴雁君的计划落了空,不由得瘪了瘪嘴。   小娥不知道他的心思,还以为是憋坏了要跳墙翻出去,急忙跑过来拽住她的腿,“昭玉姐姐,你可不能想不开啊,我答应让你出去就是了!”   “真的么”谢昭玉听了满心欢喜,一扭头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裴雁君。他手中似乎拿着什么,带着一言难尽的表情看向这边。   谢昭玉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现状。双手扒着墙头,底下一只脚踩着墙上的砖块儿,另一只脚被小娥抱着,模样就像是一只趴在墙上的红色大壁虎,十分难看。她咳嗽两声耳根一热,手脚利索的从墙上跳下来,迅速整理好衣裙转过身,装做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笑着对裴雁君挥挥手,“裴世子好呀。”   裴雁君看出她的装模作样,没有理会。小娥识相的找了个煮茶的借口离开,把时间留给二人。饶是谢昭玉自认为是个厚脸皮,此刻也颇有一种做坏事被抓的感觉,她尴尬地挠挠脑袋,试图打破安静。   “世子有事来里面说吧。”   裴雁君望着不远处的屋内,点了点头。这是他第一次进到屋子里来,甫一踏足就被红色映满眼帘,红色的纱幔,红色的灯烛,红色的灯笼,红色的插花……他很少见到这么热烈的颜色,不由得想要皱眉,似乎觉得这举动不太礼貌,下一瞬便压了下去。   屋里的布置与寻常人家不同,没有位列两侧的木椅,而是在中间放着一张方形小矮桌,四周放着圆形的蒲团。地上铺着地毯,赤脚走上去柔软又暖和。谢昭玉走进屋取了一双毯子,分给裴雁君一个,自己打开一个盖在腿上。二人相对跪坐在方桌左右,虽然门开着,可一点都不觉得冷。   谢昭玉拖着一侧脸颊笑着道:“没想到有朝一日世子会主动来找我,这可不像你的性格。”   裴雁君将手中的东西放到桌面上推给她,那是一只粉色的荷包,上面还绣着一只带翅膀的飞虫,像是蝴蝶,一看就是女子的东西。   “这是阿宁昨日临走时掉下的。”   阿宁听说她中了毒,昨日顺便来看她了的。想来是因为这样,裴雁君才找过来的。谢昭玉拿起荷包看了两眼,便笑开了,“这个我认得,是阿宁的东西,先放在我这儿吧,等他下次来我再还给他。”   对面的男子听见这话,盯着那个荷包深深看了一眼,似乎有点不满,只不过那神色一闪而过,见对方马上云淡风轻的点点头,谢昭玉疑心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小娥端着煮好的茶进来给二人分别倒好,又躬身退了出去。兴许是因为厨房里熬着药,小娥身上沾染着浓烈的苦涩味道,即便人走了,味道依然在。谢昭玉伸手挥了挥,有些厌恶这气味。   裴雁君喝了口茶,只觉得鼻腔之中是药气,口腔之中是茶气,一时分不清手中究竟是药还是茶,只一口便作罢把茶杯放了回去。   “殿下的伤还没好?”   “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还不是小娥大惊小怪。我从前可不这么娇气,不也照样活到了现在么。”   他微微侧头往一旁桌子上放着的两颗暗钉看去。方才进门他就见到了,之前在破庙之中她就是用这个武器杀死了沈云逍。谢昭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轻轻笑一笑,“这是我闲来无事拿着玩儿的。我习惯用这些暗器,比江湖人那些刀啊剑啊用起来灵活。”   药气渐渐散尽,裴雁君再一次端起了茶杯。   “父亲曾经给我讲过一些江湖的事情。”   谢昭玉愣一愣,旋即笑了,语气有些满不在乎,“你们军中应该对江湖之人没什么好印象吧。都说我们是三教九流,不成气候也没有体统,还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裴将军同你讲的,大概也是这些吧。”   “差不多。”裴雁君道,“我从前是不相信这话的,不过现在却有一些动摇了。”   他话中暗藏玄机,谢昭玉闻言一顿,反问道:“为什么。”   裴雁君向她看来,淡淡道,“殿下是个聪明人,为达目的利用我,都敢给自己喂毒,怎么这会儿装起傻来。”他话锋一转,紧接着提起了一件不相干的事情,“上次我借给殿下的袍子,殿下打算何时还我。”   那袍子被送去芊月阁修补,还没来得及抽出时间取回来。谢昭玉默声望着他,隐去笑容没有答话。只见他从怀中取出一片与那件袍子一样的衣角,正是她留在清云山的那一块。   原来周玄没有找到的东西在他这儿。思及此,不知为何,谢昭玉竟然觉得松了一口气。   “此物断口整齐,看样子可不像是树枝勾下来的。”明明已经猜透一切都是谢昭玉的计划,裴雁君的脸上却平淡依旧。“殿下故意把此物留在清云山,是为了迷惑九皇子的视线,还是为了让他以为我才是那个屠了清云山满门,阻碍他谋划的人?”   谢昭玉不急不躁地反问他,“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自然是为了与九皇子反目。从一开始你主动靠近我,替我杀掉刺客,公主府,清云山,包括皇宫内的示好,都是故意让九皇子以为你与我已经联合起来,你借着我制造一系列事端,就是为了让九皇子怀疑你,你好趁机与他决裂。”他放在腿上都手慢慢交叠在一起,继续道“一开始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直到……”   “直到你看到了那封从皇宫里偷出来的密信。”谢昭玉接上他的话。   裴雁君抬头看过来,谢昭玉刚刚被他控诉一番却丝毫没有心虚,反而笑了笑,她故意把身子往前靠,支撑着脑袋看着他的脸,“世子怨我利用你,难道你就没有利用我么?”   她掰着手指头一件一件数过来,“宫宴当日你故意替我说话,难道不是为了告诉外人我与你已经熟识?你故意穿着那件枣红色的衣裳应该是因为它颜色夺目,很难被人忽视,这样就很容易让人记住你当日身处何方做了些什么。后来你假意关心我到御花园找我,应该也是为了让小娥以为我们在一处,这样等到你去偷信的时候,我和小娥就成了你的不在场证据。只是你没想到六公主跳水一事吸引了大家的注意,没人注意到你当时并不在湖边,更方便了你偷信,我说的对么?”   裴雁君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谢昭玉原本也只是猜测,见他的态度也知道自己猜的没错。“如果我没想错的话,那封信里提到的与裴将军之死有关的人,应该也是九皇子吧。”   提到裴先,裴雁君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情绪,他略到戒备的看向她,“你如何得知?”   谢昭玉凝视他半晌,忽然无奈的摇了摇头,恢复了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你怎么不想一想,京城之中九皇子的对头可不止一个,论动机,也许他还没那么恨你,我为什么要借你来与他撕破脸。再说这衣角如今在你手上,就证明我想利用你,但并没有得逞。之前我也说过,我并非不认得你,虽然一开始利用了你,但有一句话我没骗你。”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令慈的确救过我一命。所以一方面我利用了你,另一方面我也借此把自己与你划在了一边――敌对九皇子的这一边。周玄心思阴狠,若是叫他察觉我一早就有背叛之意,便会肆无忌惮的动你,彼时你不信任我,肯定也对我处处防备。我们三人各自为伍,你与我都有危险。所以我才想着先暗中利用你一下,稳住他后再攻其不备。”   她似乎一口气解释了太多,说到这儿缓了口气,盯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无论你信不信,我是想帮你的。”   她轻轻一笑,向他伸出一只手,“现在,我与世子真的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裴雁君盯着她的手,最终还是没有握上去。他站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谢昭玉道:“殿下心思深沉,我不敢与之为伍。”话音落罢,他抬脚往门外走,冷不防从侧面回廊走出一个男子,二人撞到肩膀后各自后退半步,一向克制守礼的裴雁君罕见的没有道歉,直接转身离开了。   鬼医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歪了歪脖子,咬了一口手中的黄瓜条,边嚼边进了屋。“这人有点眼熟啊。”   谢昭玉瞥他一眼,有点嫌弃,“你应该不会见过他的。话说你怎么突然来找我了,从前不是说讨厌铜臭味和森严的规矩,死都不入长安城一步吗?”   鬼医是昨天晚上到公主府来的,当时谢昭玉已经睡下了,今早得知他来的消息时,他还没起,因此现在算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鬼医原名叫做孙乾明,出身江湖医者世家圣医庄,也许因为是家中的庶子,不受家主重视,从小是自己摸索着长大的,养成了散漫随行的性格。虽然没有人教他,可他自己凭借天赋和偷听偷看学来的医术已经足够高超,甚至有时族中大弟子捉摸不透的病症他也能一下子说出要害,只是从各种歪书邪典上学来的方法也与正道相悖,他也因此不为族中弟子所容,出走圣医庄后遇上了冥王谷谷主,就一直跟在他身边了。   孙乾明三两下交完黄瓜条,一边抓起谢昭玉的胳膊给她搭脉一边敷衍道:“谷主听说你的事,派我来跟着,怕你一条小命死在长安这个吃人的地方。顺便让我问问你,为什么要屠清云山满门?”   “这只是我计划中的一环罢了,不便多说。”   “也罢,青云山本来也有反叛之心,谷主早就想除掉他们,借这个机会下手顺便能帮你也挺好。”他放下谢昭玉的胳膊,“脉象很平稳,看来你的毒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多亏我两副药下去,才能好得这么快。”他有些沾沾自喜。   谢昭玉知道他的性子,懒得理他,只是盯着大门口的方向,呢喃着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话:“挺聪明的一个人,可惜也只能看透一层……” 第21章 游戏 “叫我来就为了这个?”……   天气渐暖,草长莺飞。下了几场雨的缘故,日头一天比一天烈,天气也一日比一热,分明只是初入五月的天气,这两日却热的像盛夏一样,晒得院子中的花都蔫了下去,几近枯萎。   一整个冬日都在养伤的裴雁君不知是不是中了热,这几日又传出了旧伤复发的消息。崇明帝派了两次太医来都说是旧疾病顽固需要静养,因此赏赐了一些药材来,之后也就不大关心了。   殊不知传闻中虚弱不已的裴雁君此刻正安然无恙的站在公主府的院子里。   谢昭玉这几日也热的没精神,衣服一件件减下去却依旧感觉不到凉爽,整日的天气都闷闷的,让她也跟着恹恹的。小娥想找个法子让她开心,正巧前日收拾行李的时候从箱子底翻出了一盒双陆,盒子上落了灰,看样子已经很久没人打开过了。   “昭玉姐姐,你瞧这是什么?”   谢昭玉拿着扇子不断扇也觉不到一点风丝,反而因为动作又生出一层薄汗,于是沮丧的垂下手。   “现在又敢叫昭玉姐姐了?前段时间在宫里一口一个殿下叫的可欢。”她说着,撇去一个眼神看他手中的东西。“这是什么?”   小娥歪头一笑,“那不是在宫里嘛,姐姐不介意,叫别人听去也不好。”她有些兴奋地打开盒子:“姐姐忘了?以前你在长安的时候咱们玩过这个的。”   盒子之中有四种颜色的棋子,底下压着一张布,小娥取出打开来,布上的四角画着与棋子颜色对应的四块区域,中间有一些圆圈与线条,按照一定规律连接在一起。   谢昭玉盯着这张布看了半晌,隐隐约约记得这似乎是个游戏,从前有一段时间她沉迷于此,不过后来回冥王谷的时候没有带走,渐渐地也就忘记了。   小娥兴奋道:“当年姐姐把此物放在我这儿,我就一直放在箱子底,要不是今日收拾冬天的衣服放回箱子,我都险些要把它忘了。”   孙乾明咬着两根胡萝卜条走进来,他一贯是个散漫爱玩的人,听见游戏二字眼睛一亮,“游戏?什么游戏?”待到他走进看清是双陆时,伸手拿起一颗棋子把玩着,吹去上面的灰,有些嫌弃,“这是放了多久了。”   “不多,也就五年。”谢昭玉淡淡看着他说道。   孙乾明:“……”   他拿谢昭玉这无欲无求的模样最没有办法,于是索性不理她,只对小娥说道:“正好今日大家都无事,咱们一起玩玩这个打发时间也好。”   这话正合小娥的意思,她先是笑一笑,而后又皱了眉:“可是这游戏要四个人才能玩,我们还缺一个人。”   “随便找一个丫鬟来不就得了。”   “这游戏是昭玉姐姐从外面带来的,长安城里的人怕是都不会玩。再说小丫鬟胆子小,见到姐姐都战战兢兢的,怎么能玩的尽兴呢。”小娥想不出办法,轻轻叹一口气。   谢昭玉忽然福至心灵的往将军府瞧去,笑了:“这不是还有一个人呢么,而且我打赌,他肯定会玩。”   于是乎裴雁君就站在了公主府的院子里。   他看着桌上已经洗干净摆好的双陆,又扫了一眼已经坐好眼巴巴盯着自己的三个人,“叫我来就为了这个?”   谢昭玉小鸡啄米一样点点头,“最近太热了,我心里热的难受,心情不好就不利于养伤,病情也总是反反复复的,也许玩一玩这个就好了呢?世子就当帮我一个忙了。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佛陀嘛。”   “是浮屠。”孙乾明忍不住纠正,不过他知道说了也没用,谢昭玉从来都不会把这句话说对,像是故意的一样。   裴雁君想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坐了下来。小娥小心的问他是否会玩,他点点头。   “看吧,我就说裴世子肯定会的。”谢昭玉颇为得意的扬了扬下巴。   原本怀有疑心的小娥有些不好意思,主动解释道:“我以为军中军纪严明,不准玩乐,世子大概接触不到这样的游戏的。”   裴雁君观了一下棋盘,谢昭玉不出意料地选了红色,小娥选了黄色,鬼医选了绿色,他慢条斯理地摆好留给他的四颗蓝色棋子,漫不经心的样子。   “双陆原是军中用来推演战情的宫里,从前军中严肃,有士兵拿来做对战的游戏,后来久而久之渐渐演变成现在的双陆,军中偶尔仍会借之推演,不算游戏玩乐,因此我也略有接触。”   这话等于给了小娥解释,没有怪她的冒犯,听上去十分耐心。小娥露出恍然的样子点头,口中连声道原来是这样。   孙乾明早就等不及了,见裴雁君坐下立刻拿出骰子。四人不再多言,纷纷进入准备作战的架势。   双陆的规则也很简单,先有庄家提出一个数字做引子,四人轮流掷骰子,掷到这个数字方可操作棋子开始前进。随后再次轮流掷骰子,按照骰子的点数操作自己的棋子轮流向前,直至正好进入终点,四枚棋子率先全部进入终点者为胜。   谢昭玉拿出一袋子铜钱来扔在桌上,“咱们说好了,一次一枚铜钱。每个进入终点者得到一枚,先得到四枚之人获胜。可不能抵赖,最后输了的人……”她略一沉思后高兴道:“在脸上画一个小乌龟,今日散场之前不准洗掉!”   “好!”孙乾明猛地一拍桌子,“玩就玩点大的,这样才有意思!”   小娥偷偷一笑,悄悄打量了一眼裴雁君,小声问到:“世子玩的好么?”   裴雁君掷出骰子,摇出一个六,这把谢昭玉坐庄,定的点数是三,所以他这样便不能出棋。他也不沮丧,同样小声回答小娥,“一般。”搭配这个结果,小娥不得不相信了。轮到她掷骰子的时候还在暗自窃喜,看来今日自己应该是不用画小乌龟了。   一柱香的时间过去后,小娥和孙乾明脸上纷纷露出凝重的神色。   棋盘之上谢昭玉与裴雁君都只有一颗棋子还留在外面,其余的全部已经到达终点,尤其是谢昭玉,只差六格就能获胜了。而小娥和孙乾明还有三个棋子留在外面,看样子是很难反败为胜了。小娥已经苦起了小脸,孙乾明还不甘心地摸着下巴,研究棋盘上的战局。   接下来轮到裴雁君掷骰子了。只见他单手扣住骰盅轻轻一摇,骰子在里面发出两声清脆的声音,落定之后毫不犹豫地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个六点。谢昭玉看着自己心心念念的六被别人摇了出来,握紧拳头十分激动的样子。看着他推着自己的棋子走了六格,与自己的棋子紧紧挨着,像是一条跟屁虫,怎么也甩不开,带来满满的危机感。   小娥轻轻咦了一下,看出了一点不对劲儿。“世子的手可真灵,总是能掷出紧跟在昭玉姐姐后面的点数。”她讶然片刻发觉过来,肩膀一沉,小声埋怨,“世子刚刚还骗我不太会玩,现在却能控制骰子的点数,可见是在骗我。”   孙乾明也跟着明白过来,大吼大叫到:“对啊对啊,你这属于欺负人了。”   裴雁君看了一眼二人,“是你们叫我来玩儿的。”言下之意他可没做错什么,一句话便噎的两人住了口。   谢昭玉在说话之间摇出了一个六,不由得兴奋地跳了起来。“哈哈我赢了,都不许耍赖啊。世子说得对,咱们请人家来怎么还等怨人家玩的好呢,再说了这游戏只能怪你们技不如人,需得多多练习。”   她把铜钱摸到自己面前,转身回屋取出了笔墨。“都坐好了不许躲,我看一下……孙乾明,你的棋子落在最后,给你画两只!”   孙乾明只好无奈的认赌服输,任由她在自己两侧脸颊上花了两只乌龟,小娥的额头也没能幸免于难。裴雁君在一旁看着闹作一团的三人,唇角忍不住勾了勾,他侧身喝了口茶,指尖还玩弄着那颗骰子,余光瞥见谢昭玉朝自己走来。   “我也要?”他愣了愣,仰头问道。   “当然了,你这不也是输了么。”谢昭玉明知它是故意让着自己,还是坏心眼地想要捉弄他,伸出一只手钳制住他的下巴,让他不得动弹。   裴雁君来不及躲开,只感觉到下巴处一阵温热柔软,他下意识浑身一僵,等回过神来时已经被她抓住了下巴。只见她的脸越靠越近,像是哄小孩一样轻声道:“不要乱动哦,我给你画的好看一点。”   裴雁君的双眸在瞳孔之中微微颤动,目光所及之处尽是她认真的神色。额头上的传来凉凉的触感,还有些麻痒痒的感觉,她的鼻息打在耳边,让他不自觉地放缓了自己的呼吸,鼻腔之中的回味似乎是她发间的淡淡香气……   他迅速撇开眼神,动作之中带着一丝慌乱。   “好了!”谢昭玉扯开一点距离,满意地欣赏自己的画作,“很好看!这游戏很好,哪日咱们去踏青也带着它。”   小娥正跟孙乾明互相笑话对方,听见这话转头接上,“昭玉姐姐怎么偏偏选裴世子在的时候想去踏青了?前两日我劝你你都不肯去的。”   谢昭玉瞄了一眼裴雁君,他板着脸看不出喜怒,不知道会不会介意这句玩笑,胡乱解释了一句:“我随口说说而已。”   恰巧此时,阿宁来了。原来是要去给裴延钧送信他却不在,听见这边的玩闹声便来找他。裴延钧趁机咳嗽两声,把阿宁留下陪他们玩儿,自己回到了隔壁将军府去,不经意间的背影留下了一丝落荒而逃的味道。   季霄正整理了衣裳准备交给涣娘,见裴雁君回来,先是一愣,而后忍着笑上前,“世子,你这是……”   “什么事?”裴延钧还晃着神儿。   “哦,我是想问问你这双靴子要洗一下么?”季霄逼迫自己不去看他的额头这才勉强稳住声音。   裴延钧一眼瞧过去就见到那鞋尖上的两个脚印,想起那天在集市的杂技摊前她的慌张与尴尬,忍不住笑了笑。   两秒后,他回过神,又板起脸来装作冷静的样子吩咐,“嗯,去找个手艺好的浣娘。”说罢,他大跨步回到了屋里,只留下季霄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只觉得今年的春风真是喧嚣,把自家的冷面世子都吹化了。他摇摇头,出门去了。   屋内,裴延钧把谢宁的信放在桌上,第一时间先去了镜子面前,看清镜子里的额头时他楞住了一瞬,谢昭玉并没有给他画小乌龟,而是画了一个太阳和一朵小花,两个圆圆的图案留在额头上,竟然让他觉得颇为可爱。   他想擦了去,又想起谢昭玉说散场之前不准洗掉,抬起的手又落回身侧。就这样,那个小太阳和小花在裴雁君的额头上停留了一个多时辰,直到隔壁的玩乐声消失飘来了晚饭的香气,才被他打湿帕子慢慢擦掉。 第22章 踏青 “只是偶遇。”   过些日子,周玉然派人来给谢昭玉传话,和亲的事崇明帝已经松了口,她暂时不用担心了。谢昭玉听后很高兴,第二日进宫去看了看她的身体,言谈之间不小心把摇踏青的事情说漏了嘴,周玉然开口问她能不能一起来,谢昭玉想反正都是玩乐,人多还热闹些,便没有拒绝。   出发这日,谢昭玉的马车早早等在宫门口。她掀起帘子往外看,不多时候宫门打开,周玉然背了个小小的包袱走出来,没有带侍女,却也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周意然和太子。出宫门的时候,太子叫住二人说了句什么,然后抬头望谢昭与的马车方向看来,谢昭玉与他对上视线,简单点点头放下了帘子。   过了一会,两个小女孩的声音渐渐靠近,周玉然先上了车,周意然跟在她身后,上车之时见到谢昭玉,怯怯地坐在了离她最远的地方。周玉然对谢昭玉解释道:“意然听说要出城去踏青,也吵着要去,我没办法只好把她带来了。没有事先告知殿下,是玉然的过失。”   她果然还是善良惯了,总是愿意做老好人。谢昭玉扯扯嘴角,无所谓的说道:“没事,多一个人而已。”她瞥一眼周意然,随后对门口的车夫吩咐,“走吧。”马车缓缓动起来,车内的人也慢慢打开了话匣子。   “方才太子送你们出来的?”谢昭玉看向周玉然问道。   周玉然点点头,“太子叮嘱我们小心安全,别给殿下添麻烦。”   “太子哥哥就是爱操心,出门踏个青能出什么事,说的好像有多危险一样。”周意然皱起鼻子说道。   周玉然悄悄拍拍她,“太子哥哥也是关心我们,小心一点总是没错的。”   见没人站在自己这边,周意然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为了缓和气氛,周玉然接着道:“自打我知道不用去和亲,心里轻松了不少,早就想找个机会出来玩一玩,多亏了殿下才能这么容易让父皇松口。”她有些不好意思,“我与殿下认识不久,仔细想想却麻烦了殿下许多事情。”   谢昭玉挥挥手,一只胳膊担在窗沿支撑着脸,漫不经心的样子,“我记得陛下一直是个拿定主意绝不肯改的人,怎么会突然松口?”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周玉然摇摇头,“不过听人说,太子哥哥好像替我说了句话。父皇一项看重太子哥哥,想来也是能听进他的意见的。”   谢昭玉点点头,没再继续问什么,似乎真的只是一时兴起才问了一句。她掀起窗帘,微风立刻涌进,原本闷热的车内都凉快不少。她面朝车外瞧了瞧,街道两侧的店铺冷冷清清没什么生意,伙计都恹恹的,摆摊卖凉茶的却忙的脚不沾地。天子脚下的人,生活也并无什么不同。   身后的一辆马车突然加速从谢昭玉的面前经过,窗帘飞扬出来,隐约透露出车内人的半个侧脸,随后扬尘而去。她盯着那马车的背影,若有所思的样子。   “殿下,接下来咱们往哪儿走哇?”小娥在车外问道。   谢昭玉略一沉吟后指挥着,“过了前面那个巷子往左拐。”   伴随着小娥的“好嘞”声,车夫一鞭子挥下,马车瞬间也加快跑动起来。拐进巷子后,人员越来越稀少,原本吵闹的车外突然变得安静下来,路也变得越来越窄,马车的速度却丝毫未减。   突然,从一侧的岔路上冲出另一辆马车,车夫惊慌之下勒住缰绳,可为时已晚,两辆车的距离越来越近,眼看着撞在了一起。车内的人只听见小娥惊叫一声,还来不及问发生了什么事,便觉得车身猛烈晃动,身子都被甩得挤在一处,万幸的是没有撞到受伤。   周意然坐在门口,差点被甩出门去。整理好自己的狼狈便气不打一处来,掀开门帘就对外骂道:“谁啊这么不长眼。也不看看是谁的马车就敢撞……三哥?”她像是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就这么尴尬的咽下了后半截儿话。   闻言,谢昭玉起身下了车,之间另一辆马车打开了门,却无人下来。那驾车的侍卫认出了车内的周玉然和周意然,抱拳行礼,“二位公主,多有冒犯了。”   “车内可是三哥?”周玉然问。   “正是三皇子。”   谢昭玉听完二人的对话,靠近那辆马车往里面探头看去。车内那个男子做的很端正,两手放在膝头,背挺得很直,正闭目休息。似乎是听见了声音,他睁开眼睛一下子就对上谢昭玉的脸。   都说三皇子周闻是个性子温润的人,果不其然下一秒谢昭玉就见他轻轻笑了笑,开口时的声音像是一坛酿造多年的陈酒,醇厚而温和。   “侍从冒失行路,撞到长公主殿下了,车上的人可有伤到?”   谢昭玉摇摇头,后知后觉的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是长公主?”   他轻轻一笑,“依然曾对我说过要同长公主去踏青的事,今日遇见,车上的两位我又都认识,殿下的身份并不难猜。”他顿了一下,拱手道歉,“在下患有腿疾,行动不便,未能下车行礼,还请公主见谅。”   “见谅,见谅。”谢昭玉下意识地朝他的腿看去,打量了一会儿,从外面看不出什么异常。回过神才意识到此举不妥,于是有些慌乱地对周闻解释道:“我只是顺着你的话看了一眼,并没有什么其他意思。“   周闻并未生气,依旧眯眼笑着看她,“无妨。”   既然双方相识,这撞车的事情自然只能就此作罢。谢昭玉正打算回到车上,便听见周意然带着惊奇的声音:“咦,这不是三哥府邸门口么?咱们出城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众人回身一看,果然见到一个僻静的宅子,门口放着两个大理石做成的石兽,大门之上的匾额上有用金笔写的三个大字:三村斋。   周闻自小身体不好,后来不知得了一场什么病把腿也弄伤了,那之后他便自请出宫,在此处置办了一个宅子,又觉得皇子服的名字太过俗气,于是自己起名为三村斋。这地方离闹市很远,平日人迹罕至,十分安静,她便在此处精心养花看书,很少出门,因此世人提到他都只觉得是一个闲散皇子。   此处虽然僻静,再往前去却是与宫中某处紧挨着的一座荒山,怎么看也不是个出去踏青的好地方。谢昭玉不仅指错了路还撞到了人家的马车,一时有些羞愧,于是躬身连连给周闻道歉。   “实在对不住,改日我一定携礼登门给三皇子道歉。”   周延也连连摆手,“不妨无妨,无人伤到最好。殿下也不必为此事忧心,还是快快启程,别耽误了去游玩的好时机。”   他这样说了,谢昭玉也不好在多说什么,转身回到了车上。马车掉头跑出巷子,谢昭玉心事重重地探出头往车后看,之间周闻被侍卫双手扶下马车,缓慢地走进了三村斋。   “殿下不必挂怀,三哥脾气极好,不会因为这件事对殿下生气的。”周玉然以为她还在烦心刚才的事,开口劝她。   谢昭玉只是点点头,放下帘子,神情淡淡的,仔细看还有一点点哀伤。不过这情绪隐藏的极好,没有被任何人察觉。   找到了方向出城后很快就到了京郊某处,众人从车上下来时纷纷抑制不住地眼前一亮。此处背靠一片树林,面前是一篇荷塘,这个季节虽然荷花未开,但硕大的荷叶翠绿蒲城一整片向远处绵延而去,两侧是矮小的山坡,绿色的青草嫩芽从脚下一知延展到山顶,放眼望去只觉得天地都是一片绿色。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口鼻之中满是绿色的味道,只凭味道脑海中也能想象出眼前的景象。   清新的空气让人很快亲近其中,很快便忘记了城市之中的繁华与喧嚣。一行人在荷塘边找了一处地方铺开毯子,整理带来的东西。孙乾明没跟马车一起来,因此比谢昭玉她们晚到了很久,一直到东西整理好之后才悠悠现身,手中拿着一只燕子形状的风筝,颇为不满道:“我还以为会去平坦宽阔的地方,特意去买了一只风筝,结果就到这样一处小山坳里来。”   小娥伸出手探了探风,遗憾地回身,“今日风不大,就算到了平坦处也放不起来风筝的,你还是放弃这个念头吧。”孙乾明只好叹息一声,把手中的风筝扔到了车上。   “世子,这兔子还挺肥嫩的。”   层层密密的荷叶之间突然传出一句人声,众人吓了一跳,四处张望寻找声音的源头。   “嗯,火架好了么?”   不一会儿又冒出一句。周玉然和周意然站到一处紧张地看着四周,有些害怕。谢昭玉听了一下,扭头直直地看向某个方向,走过去拨开岸边亮片大荷叶,就见到那里蹲着两个熟悉的人。季霄与裴雁君正一人抓着一只兔子在荷塘之中冲洗。   似乎是听见身后的声音,裴雁君转过脑袋,之间两个荷叶之间冒出一颗小脑袋,定睛看清是谁后不由得愣了愣。   谢昭玉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二人,下意识脱口而出,“你们怎么在这儿?”其余人也走进看清裴雁君,均是松了口气。他站起身,手上拎着的兔子还在滴水。   谢昭玉笑眯眯地瞧着他,“难不成世子是听见我们要来这儿踏青,故意跟来的?”   他有些不自在的侧头清咳两声,辩解的有些无力。   “只是偶遇。” 第23章 泛舟 “世子喜欢长公主么?”……   谢昭玉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噗嗤笑出声,“逗你的。既然都来了,正好就凑到一处吧,正好到了午饭时间,既然你们已经打了兔子,就拿来大家一起吃吧。”她的视线向下落到那两只已经洗干净的野兔上,不经意地舔了舔嘴角,像小狐狸一样眯眼笑了笑。   季霄听见这话撇撇嘴,小声腹诽:“阿宁这家伙最好多抓一只野鸡,否则今天中午就要吃不上饭了!”   裴雁君听见后踢他一脚,让他闭了嘴。不一会儿阿宁手中提着两只野鸡和一包野果子从山上下来,对上季霄幽怨的眼神还有些莫名。绩效上前接过他手中的东西揽住他的肩膀,侧头在他耳边低声道:“咱们被长公主打劫了,藏一只鸡一会儿咱俩开小灶。”   阿宁:“……”   他抢回被季霄拿走的鸡,挣开他向前走,“师妹喜欢吃鸡腿。”   季霄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阿宁与谢昭玉的关系,一拍大腿气急败坏地指着阿宁,不敢大声只能咬牙骂了一句:“你奶奶个熊的。”   阿宁听见后微微笑了笑,走过去动作熟练的把野鸡处理好架上火,又从包里挑了两个熟透的果子递给谢昭玉。她正仰面躺在草地上,口中咬着一根青草,吊儿郎昂的像是哪个山头的小喽。接过果子顺手就放到嘴边咬了一大口,“嗯,脆!”   阿宁蹲下来又挑了两个红得发紫的果子塞给她,小声道“这个,给小娥。谢谢她上一次给我的点心……”少年眼神不知道看向哪里,耳廓染上一抹可疑的红晕。   小娥与阿宁五年前就认识,只是谢昭玉不在的这段时间两人没再见过。前两日阿宁被留下玩双陆的时候,因为久别重逢,小娥一直抓着阿宁嘘寒问暖。少年木讷地虽然结结巴巴,但有问必答。谢昭玉少见阿宁露出这样的神色,害怕他t不好意思,到嘴边的调侃又咽了回去,乖乖地把果子接过给小娥送去。   小娥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果子,想都没想就咬了一口,忍不住眯眼,“真甜。”   不远处的少年听见这句,虽然都背对着她,仍然低头抿嘴笑了一下。   ……   众人拾柴火焰高,不一会儿午饭便都做好了,众人围坐在一起,摘了几大片荷叶做盘子,摆着各式各样的点心,烤野兔和野鸡,还有许多果子,好不丰盛。   裴雁君先撕下一只野兔的兔腿,放到谢昭玉的面前。阿宁也撕下两只鸡腿,一个给谢昭玉,另一个给了小娥。这一幕被季霄看见,愤愤地咬了一口果子低声骂了一句:“叛徒!”谁知扭头就对上了周意然茫然的眼神。“你在说谁?”   “嘿嘿,没什么没什么。”季霄狗腿的扯了一个鸡腿献到周意然面前,“公主吃这个。”   剩下的孙乾明也十分有风度,鸡腿兔腿各持一只问身侧的周玉然,“公主要吃哪一个?”她略一迟疑,最终选了兔腿。孙乾明递给她,自己顺势把鸡腿塞进口中,含糊着说道:“公主看上去气血有亏虚,的确应该补一补。”   周玉然的动作一顿,看着手中的兔腿有些进退两难。谢昭玉跟她说过孙乾明是江湖上有名的神医,但她没想到初次见面此人说话就口无遮拦。她赌气鼓起脸颊想了半晌后小声反驳,“我身体挺好的。”说完,用力咬了一大口兔腿,向另一侧扭过头去不再看孙乾明。   “对了,老孙你不是闲的无聊么,我给你找了个病人。”谢昭玉擦了擦嘴后道:“今日我在路上撞到了一个人,他的腿疾虽然不是我导致的,可我欠他一个人情,你去帮我看看他的腿还能不能治好,就当替我还了这个人情。”   孙乾明皱眉道,“腿疾可不好治,有多少本来能治好的,因为听了庸医的话养着不用,养废了的。”   “哼,还说是什么名医呢,看个腿疾就推三阻四,怕不是能力不够吧。”周意然冷哼一声。周玉然听见周闻的事,放下拿着兔腿的手,温声道:“三哥的腿已经伤了七八年了。小时候有一次几个哥哥一起出去打猎,回来的时候三哥就伤了,说是从马上摔了下来。太医说伤到了筋骨要静养,后来有人在三哥的药中下了毒,叫……”她皱起眉头用力思索一会儿,在想那毒药的名字。   “西华。”周意然脸色不太好地补充,提起此事她也十分愤然。“据说这药是南疆那边的一种蛊毒,因为名字太过奇特,我特意记住了。”   周玉然继续道:“对,西华。本就没痊愈的三哥又中了毒,腿便再也没治好。父皇从前很喜欢三哥,为此事大发雷霆,把长安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下毒之人,那人似乎故意要害他,下毒之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父皇派人去了几次南疆都没找到解药,再后来三哥自己也放弃了,劝父皇不要在大动干戈,自请搬出宫去住,与我们这些兄弟姐妹也渐渐都疏远了。”   她说到伤心处,颤抖着吐息两下,把刚才与孙乾明的不欢放在脑后,真诚地看向他,“神医如果能治好三哥,我一定感激不尽,父皇也会给你很多赏赐的。”   孙乾明看着她干净的眼神,喉咙上下微动,眨眨眼睛后撇开头,“是蛊就有引子,只要找到引子,蛊毒都可治。不过我还是要看到他的情况才能断定。也罢,改日我去一趟就是了。”   周玉然站起身,端正的对孙乾明鞠躬行礼,“玉然在此谢过神医了。”   孙乾明虽然平时吊儿郎当,可也没想到她会有如大的反应,对方是公主,如今却对自己行礼,实在是受之有愧,于是也跟着慌慌忙忙起身,不自在地拱手回礼。   谢昭玉看着二人突然噗嗤一声,“病还没看好你们先拜起来了,真是心急。”   二人后知后觉的确有些过了,尴尬地做回去。经此一遭,二人之间的氛围反倒比刚才好多了,此刻才像是熟络起来的朋友一样轻松自在相处。   吃过午饭,小娥吵闹着要去山脚下摘花,周玉然和周意然也跟着去了。阿宁和季霄跟着保护她们,孙乾明也借口看看有没有什么草药与他们一道走了,荷塘边的菜地上只剩下吃饱喝足不想动弹的谢昭玉和对花草不感兴趣的裴雁君。   谢昭玉躺在草地上闭眼晒着太阳,裴雁君坐在她身侧,不知从哪里抓来了一堆小石子,一颗一颗地往荷塘里扔。咕咚咕咚的声音接连而来,像是水潭之下藏着一个会说话的小怪物正在悄声低语着。山川,鸟鸣,微风,绿树,花香……似乎所有美好的事物都聚集在眼前。谢昭玉听着耳畔的水声,不自觉地就放松下来。   过了一会儿,咕咚声没再出现了,想来是裴雁君手中的石子用尽了。分明只是少了一个声音,谢昭玉却突然觉得没有刚才那么安静了。她睁开眼睛,望着缓慢飘动的云团,喃喃出声。   “世子想好了?”她坐起身欲裴雁君并肩,偏头去看她的侧脸,笑了,“世子今日故意找来,应该是要给我一个答案吧,信我还是不信我,世子决定好了?”   裴雁君直视前方,听见这话默然许久,突然提起了一个不相干的话题,“从前我常穿深色暗色的衣裳,之前尝试了一下枣红色,效果意外的不错。我觉得也许应该试一下从前没试过的东西。”   这次回到长安,许多事都与自己记忆中不同了,要想达到目的,他不能孤军一人奋战,作为行军之人,他懂得这个道理。之前没试过的东西,没相信过的人,他要开始尝试,试着相信。而谢昭玉自然也包括其中。   她听了他的话,轻笑着说道,“我倒是有些期待世子以后经常穿红的样子。”   “嘿!”她话音未落,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紧接着头上被带上一个花环,红色与淡粉色的花交织编在一起,透出来淡淡的清香。谢昭玉转过头,只见身后站着的小娥和两位公主都带着花环,颜色各异。三人以为吓到了她,有些狡黠地凑在一处偷笑。   小娥:“我们在山上采了好多花,想着拿回来只是看多无聊啊,索性编成了花环,知道殿下喜欢红色,特意给你编的红色花朵。对了,我们在那边还发现了两只小舟,一会儿去泛舟划船怎么样?”   谢昭玉站起身走到荷塘边,低头欣赏了一下水面上倒映着的自己,对头上的花环甚是满意。借着这个姿势,他还看到了荷塘之中缓缓游动的小鱼,于是撸起自己的袖子叉腰转身,“好哇,咱们去抓两条鱼回来,晚上喝鱼汤。”   四个小姑娘一拍即合,谢昭玉在前头打头阵,剩下三个人跟在她后面往小舟的方向走去。剩下的四个男人在一处面面相觑也是尴尬,最后决定上山采点果子。季霄与裴雁君走在一处,突然开了口。   “世子喜欢长公主么?”   裴雁君停下脚步回身看他,没说话,眼神之中的疑问很明确,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季霄手中玩着一根枯草,认真道:“世子若是没有那个意思,最好还是早早拒绝长公主的好。别忘了咱们回长安是为了什么,若是哪日长公主突然下旨让你做驸马,世子以后就再也回不到战场了。”   季霄平日是个知道轻重的人,虽然得到裴雁君的信任,从不敢逾越。这是他第一次说这样的话,此刻的他抬起头,语气坚定,“世子虽然不说,可我看得出,长公主是个洒脱肆意的人,她身上有世子向往的东西,所以世子在不知不觉之间就被她吸引了。属下说这些不是想对世子指手画脚,只是想提醒世子,若是还记得自己的誓言,就请离长公主远一些吧。”   裴雁君脸色沉了沉,虽然知道季霄说的话没错,心中却意外的有些不舒服,闷闷的,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半晌,他只听见自己淡淡的声音,“知道了。”   没什么好纠结的,他会长安来就是为了查清楚父亲战死的原因,看着凶手绳之以法,这也是他会与谢昭玉合作的主要原因和目的。做完这一切他就会回到边疆,回到那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做一个不那么忠君的将军,做皇帝心头的一颗刺,守着自己的位置和该守护的人渡此余生,这是他早就想好的,这就够了。他这样在心中劝说着自己。   他们下山的时候,正好谢昭玉他们也划着船回来了。裴雁君走到了山脚下听见声音便抬起头来瞧,不远处的小舟上,谢昭玉带着红色的花环站在船上,身子随着水波左右摇晃,手中抓着一条鱼高举过头顶,笑意靥靥地朝着这边挥手。像是在一片荷塘之中开出了一朵鲜红色的花,那么亮眼,那么夺目,放眼望去目中除了她再容不下别人。   裴雁君呼吸一滞,手中微微用力,不小心捏烂了一颗果子。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是前所未有的快,像是战场上的战鼓一样,一下一下的声音清晰打在耳畔。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她喜欢穿红色了。因为那颜色鲜亮,耀眼,又带着些强势地闯入眼帘夺走注意,叫人躲闪不及。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热烈的让人无法抗拒。   他忽然有些动摇,心中生出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念头:若是以后都见不到她,自己大概会觉得很遗憾吧…… 第24章 故事 他们是冲着谢昭玉来的!   太阳渐渐西垂,金黄色的余晖铺洒在大地之上,给荷塘之中的荷叶都镶上了一层金边,经水面的波光向上反射显得熠熠生辉。下午谢昭玉在湖中抓上来一条肥嫩的鱼,于是晚上荷塘边的众人架起锅熬了一锅浓浓的鱼汤。   奶白色的汤面开始煮沸冒泡的时候,谢昭玉率先起身乘了满满一碗的鱼肉递给季霄,“中午吃的不好,晚上多吃一点。”   季霄愣愣地接过来,谢昭玉的态度善良的让他难以置信,连谢谢都忘了说。剩下的三个姑娘这才想起中午为了照顾她们,几个男子都没吃到好的肉,反正中午吃的饱现在也都不饿,于是纷纷效仿谢昭玉把汤中的鱼肉分给几个男子。裴雁君接过谢昭玉的汤,不经意间瞥见她手背上一道红肿的印子,目光一闪,踌躇片刻没说什么。   暖暖的鱼汤入腹驱散了傍晚的寒意,众人喝的身上暖呼呼的,眼见着太阳落山,天色渐渐变暗,原本翠绿一片的山丘与喝汤被染上墨色,黑暗之中荷叶的影子微微晃动,发出沉沉的声音,气氛变得有些可怖。   周意然往周玉然身上靠了靠,突然悄悄地开口,“你们有没有听过那个故事?”   “什么故事?”谢昭玉问。   她清清嗓子,煞有介事的细细讲来。   “传说每一座山上都有一只掌管的山妖,因为讨厌人类随意采摘山上的果子,山妖会故意把果子变得酸涩。到了晚上子时一刻的时候,是山妖最虚弱的时候,这个时候山妖藏身的那棵树上就会有最甜的果子,只要吃上一颗就能延长十年的寿命。但是那果子一摘,山妖就会死,因此只要有人试图摘果子,山妖就会拼命反抗,子时一刻已过山妖就会恢复法力,吸食贪婪人类的精气,去的人大多都丧了命,没人摘到过那能延长寿命的果子。”   她正讲着,忽地刮起一阵风,阴恻恻地在耳边呼号,激得人毛骨悚然。周玉然蜷起双腿抱住膝头,怯怯地打断她,“快别说了,吓死人了。这么诡异的故事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太子哥哥哥前日在御花园吓唬我的时候讲的。”她搓搓双臂,大概是因为听过一次这个故事,此时就没那么害怕了,一时兴起又生出捉弄人的心思,于是环视一圈后轻声道:“咱们之中有没有人想要上山去看看,也许真能找到那果子呢。”   胆小的小娥脑袋摇成了波浪鼓,浑身都在抗拒。周玉然更害怕,自然也是不会去的,剩下几个男子对这种故事显然不太感兴趣。也是,在座的男子哪个没杀过人,怎么还会怕小小的鬼怪传说。意料之外的,谢昭玉反而十分感兴趣的站起身来,“不如让我去看看。”   周玉然有些担心,“殿下不害怕么?”   “怕什么,我会武功,山妖要是敢袭击我,我就打他两巴掌。”她神气十足地比划两下,脸上的确没有任何紧张与害怕,反而有些兴奋。   小娥鼓着胆子站起身,“可你一个人去还是不安全,要不我陪你去吧……”话是这么说,可她的手也哆嗦的很明显,这副样子不仅不能帮忙,只怕还会拖后腿。   “我跟你一起去吧。”裴雁君站起身道。季霄用眼睛使劲儿瞪了他两下,它却像没看见一样毫不理会,气的季霄恨恨地叹了口气。   他主动要跟着,谢昭玉自然不会拒绝。二人结伴上了山,剩下的人留在原地,说好了如果一个时辰以后二人还没下山,剩下的人就回城里去找官府搜山救人。   山间比山下略微冷一些,树林之中很安静,偶尔刮过一阵微风吹拂着树叶发出的沙沙声是唯一的响动。谢昭玉和裴雁君慢慢并肩走着,不像是在找东西,反而更像是在散步。   “季霄是不是不太喜欢我?”谢昭玉随口一问。   “嗯?”   “今天下午我回去之后他就不怎么正眼看我,方才你要跟我来的时候,他好像很生气,是不是不想让我和我走得太近?”   “……”   她是心思敏锐的人,既然被他察觉了便不能否认,可承认这件事也会让她伤心。裴雁君思虑再三,还是没有答话。   谢昭玉反而笑了,“你不用怕我听了会难过,更不用怕我会因此对季霄怀恨在心,我不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我只是担心白日里我口无遮拦说错了话,碰到别人的伤心处就不好了。不过看你这样子,他应该是单纯对我有意见。”她语气十分轻松,配上说出口的话显得十分怪异。   “他……想的有些多,与你无关。”裴雁君微微一顿,声音放柔和了些,“你的伤是怎么弄的。”   谢昭玉下意识握住了手腕,轻松笑道:“哦,下午抓鱼的时候,不小心被荷塘里的枯枝划了一下,还好没有伤口,只是有些肿,明日就好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寻思着什么,歪了歪头看他,“世子好像格外关心别人的伤情啊?”   裴雁君双手背在身后,“在季霄之前,我有一个从小贴身长大的护卫。两年前在战场上,他受了伤,我不知道,后来有一次打仗的时候,他为了护着我冲在前面,却因为腿伤被敌军挑下马,那天我看他的最后一面,是他跪在地上,身前身后插满了敌军的兵器。后来他的尸体被拉回来的时候,我才看见她的腿骨原来已经裸露在了外面,因为感染,伤口周围的肉已经腐烂很久了……”   他顿了顿,似有似无地轻叹了一口气,“我经常会想,如果当初能多问他一句伤怎么样了,是不是就不会让他死得那么惨烈。从那以后,我总是会不自觉地多问两句别人的伤势,时间久了,就成了习惯。”   提起这件事,他虽然口吻淡淡的,可一字一句的平淡语言却像是把那幅画面生动的展现在眼前,不知道那场面被他记住多久,才能如此淡然又深刻地说出口。谢昭玉试着揣摩他当时的心情,却发现自己根本体会不到那份复杂,亦兄亦友的人那样惨烈的死在自己面前,无论是谁大概都会后悔,都会想如果自己多问一句,多看一眼,结局是不是会不一样……   “不会有什么改变的。”她突然道,“就算你当初多问一句,结局也不会有什么改变的。世人总有一些看起来好笑的执念,为之生,为之死,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上天并不如我们想的那样公平,就像好人不一定有好报,坏人也不一定遭天谴。无论原因是什么,他选择隐瞒的那一刹那,结局就已经定好了。”   “殿下……相信命数?”   “我才不信。”她小声地呸了一下,继续道:“就是因为看透了,所以才不信。命数这东西就是个疯子,所以我就变得更疯,让他捉摸不透我,更别想控制我,我的命数,得我自己选……至少这一回,我得赢。”   她坚定又认真的神色隐没在黑暗之中,裴雁君看不见,因为声音小也没听清她最后一句话。他只是笑笑,觉得她像一个英勇的小战士,在漆黑一片的山间攥紧拳头喊着要与命运抗争的话。   “这便是公主今晚上山的原因么?”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跟在自己身后的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她轻轻的呼吸声。“我可不觉得殿下会是因为好奇一个传奇故事把自己置身险境的人,今夜上山的原因,殿下还不肯说么?”   谢昭玉的确不是为了那个故事才上山的。方才周意然讲故事的时候,她想起今早太子在宫门口的话,太子一边叮嘱她们注意安全,一边又借周意然的口表示山上有危险,她怀疑太子实在借此提醒她今天会有人来袭击。能被太子知道此事,幕后主使除了周玄还能有谁。因此她想上山看看,究竟是太子想多了,还是自己想多了。早猜到裴雁君会有所察觉,此刻也不打算瞒着他。   “我是觉得……”   话音未落,突然听见树丛之间“咻”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由远及近正飞来。   谢昭玉灵敏的偏过头,只见一抹银光从自己眼前掠过,随后插进身侧的树中。那是一根长长的羽箭,箭头很锋利,箭身有小指那么粗,一看就是用强弓射来的。   二人登时警觉起来,谢昭玉正准备把那只箭拔出,四面八方突然传来许多箭矢飞来的破风声。裴雁君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低吼一声,“走。”   两个人在山林间一边弓着身子躲藏一边往山下跑。来时的路被人用石头堵住了出口,二人被迫停下脚步,身后的人群渐渐逼近,已经没有时间把石头搬开了,只好回身迎战,谢昭玉捡起两根粗壮的树枝分给裴雁君,二人用树枝抽打飞来的箭勉强防身。   过了一会儿,谢昭玉发现那群人似乎并没有靠近的意思,只是站在原地对他们射箭,可树林之中一片漆黑,按理来说射箭的准度肯定很差,若二人是他们的目标,不该是这样的打法……思及此,她突然心中一凉。   “他们是想拖延时间,也许目标根本不是我们,而是山下那群人。”   裴雁君听了以后观察了几秒,显然发现了同样的问题,“山下的两位公主如果出了事,你我也难逃干系。”他略一沉吟,“我掩护你,你悄悄下山,山下有季霄和阿宁帮你。”说着他从腰间取下一枚玉扣,“拿着这个,季霄就知道是我的意思。”   谢昭玉来不及推脱,只好接过玉扣,躬身消失在黑暗之中。裴雁君转身找到一棵大树隐藏起来,保存体力。暗中的人听不见反抗的声音也不再射箭,树林之中传来OO@@的声音,似乎是在寻找二人的踪迹。裴雁君屏住呼吸,他如今对外声称有伤,出城便没有带兵器,只好顺手从地上摸起一根箭藏在身后。   过了一会儿,那群人的声音渐渐减小了许多,不知是否是因为没发现二人撤退了。裴雁君松了一口气,刚站起身,就感觉到有东西从树后伸出来,冰凉的抵住自己的脖子。   “别乱动。”那人威胁道,“跟你一起进山的那个人呢?”   裴雁君耳朵动了动,调整了一下步伐扎出一个稳稳地马步,随后身子一闪,左手抓住那人抵着自己的箭头,往前一拉,那人被从树后拉出半个身子,他的右手用尽全力甩出去,手中的那只羽箭正中那人的脖颈,只见那人张开嘴巴还来不及发出一个音节,便瞪大眼睛轰然倒地,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命丧于此。   那人身后的同伴这时才赶过来。裴雁君活动一下手腕,方才就是因为听到只有他一个人的吐息自己才敢出手,而今既然有了防备,眼前的三五个人也不在话下。他捡起地上那人背后的弓箭,随手从地上拔了几只箭,侧耳辨别着声音的方位一支接一支地射出去,只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的闷响,很快周遭就弥漫起一股血腥味,而渐渐靠近的声音却彻底消失了。   裴雁君仔细听了很久,确认没有人的呼吸声了才松一口气,可还没放松多久,心中突然想到什么,暗道不好。   谢昭玉走后对方的人就少了许多,如今只剩下三五个人来追杀他,那剩下的人去哪儿了?而且对方是明确的知道谢昭玉上了山的,也就是说这招连环调虎离山计的目的根本不在山下的人,而是冲着谢昭玉来的!   想到这儿,他立即向山下跑去,脚步的反应速度几乎比脑袋还要快,连呼吸也顾不得了。他像一只在黑夜中狩猎的豹子,周身的狠意比方才杀人的时候还要浓重。即便这样,仓皇的脚步声还是透露出了他的慌乱与不安…… 第25章 变局(修字) “你刚刚做得很好。”……   周意然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她方才还在跟周玉然说谢昭玉他们也不知道找没找到山妖, 没找到的话能不能快点回来,她在这儿坐着都快冷死了。下一秒不知从哪里冒出了一大伙黑衣人,直奔他们而来, 一个个都拿着寒光凛凛的长刀,长得凶神恶煞的,一看就不是好人。   季霄和阿宁迅速站起来把她们挡在身后, 就连武功不怎么好的孙乾明也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再然后他们就打了起来,只剩下她们三个女孩子抱在一起四处躲避。黑衣人的数量很多, 而且后来又从山上跑出来一批, 黑压压的一大片, 就算季霄和阿宁武功不错, 对付这么多人还是非常吃力。   周玉然突然拽拽她的袖子慌忙道:“意然, 我记得白日太子哥哥给了咱们一个包袱,里面好像有一根信号弹, 咱们去拿来往城中发个信号吧。”   周意然看了一眼四周,季霄和阿宁已经受了一些轻伤, 孙乾明更是狼狈,于是点了点头。二人用手支撑着地面悄悄站起来, 对视一眼后猛地往马车的方向跑, 到了车边,因为慌张的手脚酸软, 周玉然试了两次都没有爬上车,周意然焦急的往身后看了一眼, 有两个黑衣人已经突破了防卫直奔他们而来。   “快点,来不及了。”她没有多想,蹲下身子抱住周玉然的大腿用力往上一抬,让周玉然借着这股力气连滚带爬地上了车。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 周意然踮脚把车门狠狠一关,周玉然就被关在了里面,紧接着,她自己的后领就被人抓住了。   赶上来的黑衣人把周意然向后拉,她趔趄两步后被甩在地上,眼见那黑衣人就要去开车门,她抱住黑衣人的一只脚对着车门大喊,“别出来!”黑衣人两下挣不脱,耐心耗尽,周意然之间原本在自己眼前的刀尖被扬了起来……   至少要有一个人活着回去。认为自己必死无疑,她闭上眼睛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忽然,她听见“当啷――”一声。睁开眼向上看去,发现那黑衣人嘴角流出一股鲜血,手中的刀已经掉在自己眼前,刀尖明晃晃的指着自己的鼻尖,吓得她往后爬了两步。继而那像山一样雄壮的黑衣人就在面前轰然倒塌,周玉然依旧呆呆地向上望着,看见了被黑衣人挡在身后那个人――谢昭玉。   谢昭玉把她扶起来送到马车旁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在这儿呆着不要乱走。”话音未落,她已经转身抽出腰间的软鞭,往那边厮杀成一片的方向而去。周意然呆呆地望着那边,有火把落在地上燃烧一片,火光映衬着人影,照亮了原本漆黑的天空。她的心在胸膛里通通地跳着,像是在提醒她还活着。   “找到了。”身后的马车内传来周玉然惊喜的声音,紧接着车门被打开,周意然转头看见她手上的信号弹,心头突然涌上一股勇气,她拿过信号弹牙关一咬拉开了引线。   下一秒,天空之中开出一团红色的火花,炸裂的巨响在耳边不断回荡。   不远处打斗的人都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有一瞬间愣在原地纷纷抬头望去。就是这一瞬间的时机,在荷塘一侧的小道上源源不断地涌出许多禁军,数量是黑衣人的几倍。禁军一出现瞬间扭转了战局,黑衣人被打得溃败而逃。   谢昭玉分出神来看了一眼身后,太子不知何时来的,正站在周意然和周玉然身边背着手往这边看。她皱了皱眉,低声对季霄和安宁道:“山上那一拨人看见了世子用武,既然分不清,眼前这些人都不能留活口。”   季霄与阿宁对视一眼,点头应下,“是!”   于是三人又分散开投入战斗之中,看似是在打斗,实则下了杀手。很多禁军已经打晕的人也要补上一刀,确保黑衣人无一存活。谢昭玉收起软鞭抽身往回走到太子跟前,“山上还有一些黑衣人,世子因为伤势行动不便,便藏在山上了。”   太子点头道,“我已经派人上山搜寻了,殿下不必担心。”   谢昭玉点点头,瞥了两眼他身后惊魂未定的两人,“两位公主今日受惊了,一会儿太子把他们一道带回去吧,明日我亲自去向陛下道歉。”   说完,她转身就要往山上去。周意然出声叫住她,“殿下。”谢昭玉回头,见她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喊道:“刚才谢谢你。”   “啊…”谢昭玉轻笑一下,突然觉得她没那么烦人了。“没什么。”她比了一个大拇指,“你刚刚做得很好。”   太子望着她身后突然皱了皱眉,谢昭玉收起笑容正欲回头,方才伸出去的手突然被太子拉住,她被顺势护进太子怀里。身后殊死一搏的黑衣人拼尽最后一口力气挥下的刀砍在了太子左手手臂上。谢昭玉后退一步转过身,一脚踹在黑衣人的心窝口,那人被踢出去老远,抽搐两下后咽了气。   禁军人数太多,黑衣人根本不是对手。短短两刻钟的的时间,战场上几乎已经见不到黑衣人的身影。裴雁君下山之时,见到的只有满地的尸体以及一旁列队整齐的禁军。众人围坐在马车旁,孙乾明手上忙碌着,似乎是有人受了伤。   他心头一紧,顾不得喘口气便急忙赶过去,待到看见受伤的是太子,而一旁的谢昭玉看着并无大碍时,眉眼才不易察觉的舒了舒。   季霄看见他急忙赶上来关切地问,“世子,你没事吧。”   他摇摇头,对太子拱手行了礼,“太子怎么来了?”   “我看见了六妹和十妹放的信号,便知道你们有危险,急忙带着禁军赶了过来。”   说话间,搜山的禁军上前报告,“禀告太子,山上已经搜寻完了,只有七具尸体,全部已经咽了气。”   闻言,太子看了裴雁君一眼,谢昭玉站起身,不动声色地挡住裴雁君的半个身子,伸出手指假装算了算,“差不多,最初遇袭的时候我与世子躲在树后,有一个刺客追上前来被我杀死了,借用他的弓箭我又射死了几个人,感觉到山上人数不多,我以为他们是本着公主来的,这才把世子一个人留在那里下了山。这个人数应当与我杀的人数差不多。”   裴雁君在她身后接了一句,“你走之后还有一个漏网之鱼想要劫持我,没防备被我捡起的箭杀死了。”   谢昭玉不知道还有这回事,愣了一瞬回身打量他。   太子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起来躬身道:“今日之事是本宫思虑不周,没能及时派人保护,殿下,世子见谅。六妹和十妹我就先带回去了,诸位也在宵禁之前回城休息吧。”他说完,对禁军队长比了个手势,幸存的三个黑衣人便被禁军押送回去了。   原本是高高兴兴出来玩的,没想到最终差点葬身城外,回城的时候,众人皆是满脸疲惫。周玉然与周意然坐在回宫的马车上,车内只有两个人,想到刚才的情形仍然心有余悸。   “意然,刚才多亏你拖延时间救了我,才能找到信号弹。”从前只觉得周玉然是一个骄纵蛮横的人,因此鲜少与她来往,经此一早她才知道是自己看人浅薄了,对周意然很是感激。   周意然现在想想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刚才的自己不知从哪儿生出那样大的勇气,居然敢跟歹徒殊死搏斗,虽然受了一些皮外伤,可被别人一夸,她还是忍不住飘飘然地得意起来。“没什么,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情。你也很厉害呀,那样危险的情况你还能想到要去找信号弹,我都快吓懵了。”   她挠挠耳朵不经意间瞥见周玉然的手,上面有一道明晃晃的红色印子,看上去像是被什么划了一道口子,“你的手怎么受伤了?”   周玉然低下头,从袖口之中拿出一根手掌一般长的银针,粗细与女子的发簪差不多,她把银针握在手心,刚好与那道痕迹吻合。“这是方才那位神医塞给我的,说是让我防身用。”   “他怎么不给我一个,否则我也不至于赤手空拳的抱住歹徒的大腿。”周意然吸吸鼻子,颇为不满。却没注意到周玉然的耳廓正泛着微红。   她想起刚才孙乾明把这根银针交给她时,眼神无比的郑重,叮嘱她不要受伤的时候好像十分担心的样子。白日里见他只觉得是一个随性的人,却没想到他也有如此认真的一面。感觉到双颊一阵发烫,她轻轻摇摇脑袋,把银针仔细收好,定睛看着周意然。   周意然叫她看的有些莫名,摸摸自己的脸问道:“怎么了?”   “意然,以后别再与长公主殿下置气了,方才若不是她救了你,此刻估计你已经……”她忌讳提到那个字,故意隐去后半句话。   周意然不自在的撇过脸,嘴硬到:“她救了我,我一定会找机会报答这个恩情。可以后她要是敢伤害我的家人和朋友的话,我还是一样不会放过她的。”   知道这隔阂一时半会儿很难轻易解开,既然她已经有所动摇,相比以后二人会慢慢学会如何相处的。周玉然有分寸的没再多劝,叹口气摇了摇头。 第26章 暗敌 “我……配不上她。”……   马车进了城以后兵分两路, 一队往皇宫的方向走去,另外两辆则拐进了巷子。谢昭玉与裴雁君坐在一辆马车上,剩下的人知道二人有事要谈, 都挤到另一辆车上去了。   听着禁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沉默了一路的裴雁君终于开了口,“他们的目标是你。”   “我知道。”谢昭玉点头应道, “我下山的时候发现有人等在半山腰,人数不少, 应该是一早就等在那里的。我故意加重了脚步加快了速度迷惑他们, 他们一开始不确定是你还是我, 并没有上前, 后来反应过来才出手。不过山林里黑暗不好动手, 我解决掉已经跑过来的几个人就把剩下的往山下引,幸好阿宁在出口那里接应我, 这才能把他们都引到平地上去。”说完,她瞄了一眼裴雁君袖口的血迹, “方才我本想替你掩饰,怎么你自己还承认杀人, 这样你来你的伤还怎么藏?”   “太子不是傻子, 我若矢口否认他断然不会相信,倒不如承认, 毕竟我行军多年,虽然受了伤, 但不至于连个人都杀不了。”   谢昭玉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山上的人好对付么?”   “只有几个,尚能对付,只是不知道背后的人是谁。”裴雁君思索着说道。   谢昭玉仔细回想了一下, “当时有一个人抓着我的手腕,借着火光我看见他手背上有一个刺字。但他动作太快,我没看清具体是什么字。”   “手背刺字通常都是在偷窃之中误杀了人的囚犯,可刺字通常都是流放到边疆去的囚犯才会做的事,怎么会在城中出现。”   “城中?”谢昭玉捉住他话中的端倪。   裴雁君点点头,“还记得之前在街上的杂技摊么?当时我发觉自己被人跟踪,那人手上也有一个方形的印记,是刺过字的痕迹。我为了脱身才装作去看杂技的样子,没想到会在那里遇见你。”   谢昭玉听了,双臂交叉放在身前眯了眯眼,若有所思道:“所以那日你突然替我提东西,也是为了利用我脱身吧……”   没想到她会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层,裴雁君一时噎住,哑口无言。当日他的确是那样想的,因为见到她与周玄见面,所以想到利用她长公主的身份也许可以让跟踪之人有所忌惮。   “是因为见到我跟周玄见面,所以故意问利用我吧。你怀疑周玄?”谢昭玉只是随口问,没想细细追究下去,于是又把话题转回正事上。   裴雁君顿了一会儿才开口,“如今长安城内最不想我出现的,应该就是他了吧。”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令牌的模样谢昭玉很眼熟,跟那日来刺杀裴雁君的那个刺客身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我在山上那些人的身上找到的,你应该认得。当日留在我府中的那句尸体身上,有这个花纹。我想,他身上的令牌应该在你那儿吧。”   谢昭玉点点头。这令牌是周玄身边暗卫的专属令牌,而暗卫的调动都是周玄亲子操手,此物一出,周玄事幕后主使的事就无需质疑了。   裴雁君紧紧握着那枚令牌,拇指缓慢摸索着上面的花纹,语气有些薄凉道:“我从御书房偷出的信中,是兵部侍郎给周玄的消息。”   谢昭玉先是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告诉她信的内容。兵部侍郎张纪恒,是贵妃的表兄,也就是周玄的表舅。裴雁君此时提起这件事,想必裴先战死的是跟这两人脱不了干系。谢昭玉猜到了回会与周玄有关,否则他不会那么急着刺杀裴雁君,可崇明帝把这封信压在御书房,就说明已经知道此事。她没想到崇明帝会为了包庇周玄隐瞒此事。   难道他真有传位给周玄的念头?   思及此,谢昭玉皱了皱眉。又不确定崇明帝这样做的真实目的,于是问道:信中说了什么?”   “信中有一张拓跋北在边境的驻军图,朱笔圈出的那处,就是我父亲战死的地方。”   这是他第一次提起边关的事情,谢昭玉看着他,目光渐渐柔和起来。   他突然自嘲的笑了一下,身子向后靠在车壁上,微微仰头闭着眼睛,“父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是忠君爱民。如今一封计划让他葬身异处的信是从他的君主的书房中找到的,而他的战败让王国受辱,逼得公主和亲,天下人又不知道有多少在暗处骂他。”他停顿半晌,像是极力压抑着胸腔之中的一股气,迸出一声冷笑:“呵……这就是他忠的君,爱的民。”   谢昭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端正坐姿,双手放在膝头,温柔的浅笑着,“裴雁君,你想报仇么?”她笑的像一只魅惑人心的小狐狸,明明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却像是拨动了心中的一根琴弦,余音久久停留在胸腔震荡着,让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那……要跟我一起么?”   她想明白了,不管崇明帝的意图是什么,自己此番回长安来不是替他巩固江山的,而是为了来报仇,只要达到目的,她一早就做好了与整个皇室为敌的准备。既然她与裴雁君有同样的目标,做同行之人又有何不可呢!   裴雁君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那个“好”字在舌尖滚了又滚,却仿佛有千斤重,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清楚这条路会有多难走,一不小心就会跌入万丈深渊,心底有个声音不停的在问,真的要让她一起冒险么?   可不知为什么,听到她这样问,他很高兴。高兴她没有站在皇宫那群人的那边,高兴她想要跟自己一起,高兴两人之间有了一个别人不知道的秘密。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短促有力,最终还是遵从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和她一起吧,别推开她让自己遗憾。   “世子,到了。”   车夫的声音打断了车内的氛围。裴雁君从思绪中抽身,平复下心中的涟漪,率先下了车。   后面跟着的车也停了下来,季霄拉着马,孙乾明先跳下车,随后阿宁才从车里出来,怀中抱着不知道何时睡着了的小娥。他动作小心翼翼,全然没有了平日的干脆利索,生怕吵醒怀里的姑娘。   裴雁君驻足看了一会儿,回过身之见谢昭玉已经从车里出来,感受到他的动作,她也把视线从那边收回来,站在车上居高临下的笑着问他,“世子还站在这儿,是也打算抱我下车么?”   他站在车下微微仰头,手掌朝上向她伸来。   谢昭玉只不过是调侃一句,没想到他真的会伸出一只手来。这下反而轮到她愣住了。看着昏暗的月色描摹着他的轮廓,与记忆重合。她晃了晃神,呢喃叫了一声“小雁?”   这声很轻,裴雁君没有听清,微微皱眉,“嗯?”   “……没什么。”她的神色恢复如常,搭上他的手走下马车。   看见二人牵了手,季霄瞪着眼珠子把自家世子拉回了将军府,谢昭玉一行人则回了公主府。孙乾明跟在她身后问道:“你们在车中说了什么?怎么出来以后连手都牵上了?”   “他只是扶了我一下罢了,哪有你说的那样。”谢昭玉恢复自己散漫的模样喝了口水,看着孙乾明有些狼狈的样子,忍不住嘲笑他,“你也该练练武功了,看看现在这狼狈的样子,啧啧……”   孙乾明伸手理了理自己凌乱的发丝,咬牙切齿道:“别让我知道是谁今天偷袭我,否则我半夜爬墙去给他下毒!”说到最后一个字,他顿了顿,转而又问,“对了,你刚才让我给太子把脉是为什么?”   刚才他给太子包扎的时候,谢昭玉在背后踢了他一脚,比了一个手势,那是冥王谷的暗号,意味着暗中查验对方的身体。   “他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除了外伤没有大碍。你怀疑刺客的刀上有药?”   谢昭玉摇了摇头,觉得一切都太过巧合,太子屡屡暗示,信号弹刚在天空炸开,他就像天降神兵一样出现,实在让她起疑。可若说他提前知道了周玄的计划赶来救人,也没什么不妥,只是谢昭玉谨慎惯了,不肯放过自己的疑心,她不是怀疑刺客,而是怀疑太子。   “再等两天吧,看看宫里那边是什么动静。”她眼中变得清明了一些,指尖在茶杯上动了动,“如果真的如同我想的那样,反倒顺了我的意,我也不介意配合他演一场戏。”   她的话点到为止,具体的情况从不对别人说。孙乾明也习惯了,她这人平时大大咧咧的,唯独心中那个仇恨是逆鳞,谁也不能提不能碰,她也从不对别人说,甚至连谷主也是一知半解。   “阿宁呢?”谢昭玉问。   “在隔壁照顾小娥呢。”孙乾明伸了个懒腰往门外走,一边打呵欠一边道,“累死我了,我也得赶紧回去休息休息,走了。”说罢,人便消失在了门口。   谢昭玉跟在她身后起身往小娥的房间去,走到的时候正看见阿宁把人放在床上,还贴心地为她盖好了被子。   睡梦中的小娥咂咂嘴,笑的傻兮兮的,无意识地念了一句“阿宁哥哥……好久不见……”   阿宁被这句话定在原地,久久不能移开脚步。   “你也真忍心五年不来见她。”谢昭玉在门外抱臂看了一会儿,走到床头看了一眼睡的正香的小娥。她似乎是被刚才的刺杀吓到了,睡觉的时候也不忘抓住被角。“她应该一直很想见你的。”谢昭玉提她捋了捋额前的头发闻声道。   阿宁站在一旁,久久没说话。谢昭玉还以为他已经走了,回过神才看见原来他还在。   “我……”阿宁放在身侧的手握了又松,最终像是输给了自己,看着床上的人轻叹一声。   “我……配不上她。” 第27章 说书 三年后世子带兵,于安源之战中战……   谢昭玉看着阿宁, 突然有些心疼他。他曾经也是一个天之骄子,自从受了伤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 变成了一个行走在世间的木头人,什么话也不说,什么感情也没有。   小娥对他来说是个变数。   不知道为什么, 小娥小的时候特别缠着他,总是奶声奶气地牵着他的一根手指头让他带着去街上买糖, 阿宁不会拒绝, 每次都顺着她。有一段时间谢昭玉自己都习惯了, 只要小娥出现的地方身后一定跟着阿宁, 有时候恍惚觉的阿宁不是自己的护卫, 而是小娥的护卫。   第一次知道他们两个的心意是在走前一年的中秋,那回小娥绣了一只荷包, 阿宁倾尽全部身家买了一块玉佩,第二日谢昭玉却在阿宁身上见到了荷包, 在小娥身上见到了玉佩。他以为两人已经表明了心意,才把阿宁留在长安, 后来才知道, 原来除了交换礼物,两人什么也没说。   她知道阿宁的自卑, 但不好开口劝慰,想了半天才道:“至少应该把你的心意告诉她, 配不配得上,得由她来决定。”   阿宁没做声,走出屋外站在门口仰头看向天空。这么一会儿月亮便不见了,夜空中厚厚的云层阴沉沉的压着, 空气也如同凝滞在一起一样,厚重又沉闷,看样子是要下雨了。   “她值得更好的人,我告诉她,给了她希望,会害了她。”   “阿宁。”谢昭玉出来关上房门,轻声问他,“你想参军吗?”   问完这话,她明显感觉到阿宁身子一僵,“我不能……”   “我是问你想不想。”谢昭玉的声音很果决。   阿宁沉默了一会儿,“当然想,做梦都在想。从我有记忆起,我的梦想只有一个――死在战场上。如果能够重来,我到情愿当初让我就死在那儿,不要救我。”   一声闷雷过后,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下来,很快就在廊前形成了一道水帘。谢昭玉伸手去接住几滴雨水,冰凉的触感落在手心赶走了一点燥热。   “可如果你身后是昏庸的皇帝和愚昧的百姓,这样的牺牲真的值得么?再说你还有师傅,师妹,那么多关心你的人,有没有想过你走了,他们怎么面对呢。”   “世间之人各自有安身立命之所,我的扎根之处注定在战场上,身后保护的从来不是百姓和皇帝,而是山河。至于身后之人……时间久了,也许就会忘记我这个人了。”   谢昭玉笑了。她曾听另一个人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后来那个人真的死在了战场上,但却没有护住他身后的山河。   “忘不掉的。”谢昭玉转头看着他,“像我这么记仇的人,怎么会忘记你曾经欠我的二两银子。”她分明是笑着的,可却像是在掩饰自己的眼泪,弯起的眼眶中闪着湿润的水光。   阿宁愣了,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话说得太过无情,“师妹……”   “还有啊,既然想参军,你就去试一试。既然死都不怕,为什么畏首畏尾的不敢迈出这一步。明日我去跟世子打招呼,让季霄练武的时候带着你,被打得太惨的话你可千万别沮丧。”   阿宁眼中有些惊喜,转而又变成了担忧,“我……能行么?”   谢昭玉往身后看看,“如果有一天小娥有危险你却保护不了她的时候,你不会后悔的话,那就继续缩着。”她的声音冷了下来,转身冒雨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师兄,别让我看不起你。”   阿宁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受伤的那只手,再抬头时目光之中满是坚定。   “我去!”   谢昭玉轻轻笑了一下,伸手对着身后晃了晃,算是告别。   雨幕之中,那抹红色的身影像一朵永远开不败的花,就连黑暗也无法吞噬她……   这之后的几日,谢昭玉经常听到隔壁传来刀剑的声音,有时兴起爬上墙头,便见到季霄与阿宁二人在对练,大多数时候,阿宁都被打得很狼狈,但从没放弃,每每从地上爬起来都会继续冲过去。   看他这么有干劲儿,谢昭玉也放了心,对他来说好歹是迈出了这一步,渐渐的应该也能让他回到从前的样子。她有种说不出的高兴,于是下午就带着满满的钱袋子和小娥上街喝酒去了。   曲江畔新出了桃花酒,今日正式上市第一天,因此酒楼上下都坐满了人。谢昭玉和小娥坐在二楼靠窗边的一个小房间里,楼下正对着的就是说书先生的台子,听说先生最近不知从何处得了个新故事,正说到精彩之处,每日有不少酒客都是为了这个故事来的。   只听台上镇尺一响,说书先生开了口。   “上回说到长公主与将军世子出城郊游,正是浓情蜜意之时,不料当晚却遇到了刺客。这长公主乃是在江湖之中行走过的人,一身的武艺,当机立断把将军世子护在身后,与一群歹徒大战几个回合,歹人害怕不敢再靠近,长公主用随身携带的暗器在黑夜之中仅凭耳力辨别就知道敌人的方位,只听咻咻几声,歹人纷纷中暗器倒地,二人这才的得以逃出生天。一场美救英雄,让将军世子对长公主更是倾心……”   谢昭玉无声地笑了笑,没想到市井之中会把遇刺的事情传成这样,而且毫不避讳二人的身份,不知道这故事被裴雁君听到,会是什么反应。   正听到兴起,二楼隔壁的窗户上落下一只茶杯,正砸到说书人的台子上,瓷片碎裂成数瓣四散溅开,惊得前排的酒客纷纷走开老远,好在人没受伤。   “说的什么破书!那长公主就是一个蛮横无理的女子,叫你说的如此深明大义,小爷我就是听不惯!”   谢昭玉听这声音有些熟悉,往那边门口瞧了瞧,楼下的掌柜忙走上来敲开隔壁的门,不一会只见门口出现了宋鑫的身影。谢昭玉突然撑着脑袋默默听着门口那边的争执。   不知掌柜的说了什么,宋鑫的声音有些傲慢,“多少银子爷都赔得起,你放心,爷不会赖你一分钱。”   掌柜的点头哈腰,“知道少爷出手阔绰,只是今日闹了这场子,传出去有损我们酒楼的名声呐……”   谢昭玉眼珠一转,附在小娥耳边说了什么。随后小娥走出去对掌柜说:“我家主人有一个故事,想听楼下说书人讲一讲,掌柜的通融一下,让我下去与先生讲一讲。”说着,她悄悄塞了两块银子。   掌柜的听了不由得王谢昭玉这边看,只见床边坐着一个红衣女子,端然喝了一口桃花酒。这个主意很不错,既能挽回场子的热闹,还能安抚宋鑫,掌柜的知道宋鑫的身份不好惹,如今有人帮他平息问题他自然高兴,于是点头答应。   众人只见从二楼下来一个女子,对说书先生说了两句话,说书人听了露出写惊恐的神色,那女笑一笑让他只管讲,便又回去了。紧接着说书先生抹一把脸换上笑容,镇尺一打,又开始说书。   “方才那位公子说长公主乃是刁蛮无理之辈,此话不假。接下来这个故事就是证据。”   说书人依照客人的喜好改变故事情节的事情并不少见,众人眼见风波平息,说书人竟然还敢接着讲长公主的故事,大部分人都感兴趣的坐了回去。   “话说这日,长公主到一酒楼吃酒,正巧遇到一位官宦世家的公子也在酒楼会友,这位公子的妹妹之前就与长公主结过怨,这一见面二人就是针尖对上了麦芒,三连句话就吵了起来。长公主泼了那小姐一身的酒,这公子是个护着妹妹的,看不得妹妹受人欺负,立刻就从楼上冲了下来,巴掌直朝着长公主挥过去了。”说到这儿,他停顿一下,向座下众人问道:“诸位猜猜,结果怎么样了?”   “必然是长公主被打的狼狈不堪,灰溜溜地逃走了呗,毕竟是个女子,怎么能跟男子较量。”桌下有一个男人接上话,引得大厅之内的人一阵哄笑。   说书人伸手向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捋一捋胡子故弄玄虚,“这位客人忘记了,之前说怪长公主是个江湖之人,一身武艺,那位公子虽然身材猛壮,可并不会武功。因此几下就被长公主打倒在地,不敢再上前,只站在原地指着人骂。长公主却毫不在乎,径自离开了酒楼……”   二楼的包间传出一些很杯盏碎裂的声音,说书人被刚才的事情吓怕了,立刻起身躲到了一旁。小娥也被吓了一跳,跑到门口去看隔壁发生了什么。   宋鑫自然听出那个故事是在说自己,气的掀了桌子,叫嚣着要冲下楼把说书人抓起来,掌柜的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谢昭玉略带可惜地把剩下的桃花酒灌进口中,擦肩而过的时候揪住小娥的领子把人拎出了酒楼。   “昭玉姐姐怎么出来了,不想看看后面会怎么样么?”小娥跟在她身后好奇的问道。   “那样的蠢货除了发怒还会什么,没什么好看的了。我还有事要去做,你先回府吧。”   不等小娥答话,谢昭玉已经径自走远了。   ……   大理寺中,蒋沉正在看案宗,门卫突然来传信说有一个自称长公主的人要见他,不一会儿果然见到了谢昭玉。   “殿下来大理寺有何要事?”   “我要查一件六百年前的卷宗,可有么?”   蒋沉皱了皱眉,想不通她为什么突然找那么久远的事情,“大理寺只掌管本朝的案宗,六百年前的事,殿下应该去太史院找。”   谢昭玉皱了眉,“我要找的是战争的案宗,想必你也听过,赫赫有名的安源之战。”   蒋沉顿了顿,没再推脱,“殿下请随我来。”   大理寺存放卷宗的地方谢昭玉之前来过一次,过了很久也没变样子。她跟在蒋沉身后很快开来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此处的书卷都沾满了灰尘,看得出是很久没被人翻动过了。   蒋沉找出一本书递给她,她翻了两页就见到了安源之战,可书中只记录了交战双方使用的计谋,战争的时日和耗费的粮草钱财,她想要找的那个人的名字只出现了短短一行:   “大安二十三年,将军战死,三年后世子带兵,于安源之战中战死。”   短短一行,她却看了许久。蒋沉瞥一眼书卷问道:“殿下为何突然对安源之战感兴趣?”   “偶然听人说起,便起了兴趣。”她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将书还给了他。“多谢。”说完作势要走。   “殿下可知太子病了?”蒋沉在身后突然出声,谢昭玉回过头,等着他说后面的话。   “自从上次踏青回来之后,第二日就病倒了,太医们去了多次也都束手无策。”蒋沉把卷宗放回去,背着一只手都来,神色严肃。   “是么……”谢昭玉若有所思,“那我也该找时间去看看他,多谢蒋大人告知。”她拱一拱手,虽然嘴上关切,神色却是不紧不慢的样子。蒋沉看着她的背影,目光沉沉。   半个时辰后,大理寺门口备好的一辆马车往将军府的方向驶去……… 第28章 昏迷 “是那个哥哥骗了公主么?”……   蒋沉到将军府的时候, 裴雁君正在烹茶,上好的竹叶茶,带着一股淡淡的幽香。   “真的想清楚要和她合作了?”蒋沉放下佩剑, 与裴雁君一样跪坐在查桌前。   裴雁君舀起一勺热茶倒满他面前的茶杯,含着淡笑道:“想好了。”   “为什么非得是她?”   “除了她我还能相信别人吗?”   蒋沉一噎,默不作声了。的确, 对他来说,要查清他父亲的事, 只怕要与整个皇室的人为敌。他一个人肯定举步维艰, 唯一合适的同谋, 只有谢昭玉了。只不过……   “这个合作, 究竟是因为合适, 还是因为私心,你心里清楚。”他抬头看一眼裴雁君, 露出一点罕见的促狭之意,“小心把自己搭进去。”   裴雁君只是笑一笑, 不说话。   隔壁突然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声音,紧接着是谢昭玉的喊声, “孙乾明, 别睡了,赶紧把衣服穿好跟我走!”   “这是要去哪儿?”裴雁君看向蒋沉, 既然他突然找来说谢昭玉的事,应该是刚刚已经见过她了。   蒋沉喝了口茶, 不苦不涩,清香味恰到好处。“我刚刚告诉她太子昏迷的事情。”   裴雁君点点头,“她这一去,东宫又要鸡飞狗跳了。”   如他所说, 东宫已经乱作一团了。太子从踏青回来第二日便昏倒在床,如今已经过去四五日,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皇后和太后每日到东宫来,趴在床头哭的眼睛都肿了,崇明帝也不知道在东宫发了多少次火。   谢昭玉带着孙乾明到的时候,殿内跪着一排头发花白的老太医,一看就知道今日太子还是没有醒。传话的小宫女刚进去,太后就冲出直奔谢昭玉而来,爱孙重病,她因为担心也憔悴不已,不住的低吼道:“为什么受伤的不是你,为什么是延儿替你挡那一刀,该死的人明明应该是你!”   谢昭玉身子一闪,眼见着太后在自己身前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上,她伸出手扶了一把,低声在她耳边说道:“再闹下去,说不定你的宝贝孙子就真的要没命了。”   太后站稳后身子一僵,崇明帝此时也从屋内走出来,看了一眼纠缠在一起的二人,冷声让人把太后扶了下去。   “我带了大夫来,让他瞧一瞧。”谢昭玉说着,给孙乾明一个眼神示意他进去。   地上跪着的李太医突然高呼,“陛下,太子贵体金躯,怎么能让来路不明的人看诊呢?”   谢昭玉冷哼一声斜眼看去,“老家伙,那你倒是把他治好啊。”   整个太医院看了几天也不知是什么病症,李太医一个人就更不可能治好了,他不再说话,顶着地板在心中骂了谢昭玉两句。   皇帝揉了揉太阳穴,看了一眼孙乾明,“既然太医院拿不出药方来,不妨让他试一试。”说这话时,他瞥了一眼谢昭玉,意思很明白,如果孙乾明治不好,谢昭玉也难逃其咎。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动了动。自从她回长安以来,崇明帝对她的态度与从前完全不同了。他在皇帝的位子上坐了太久,大概已经不习惯有自己这样一个威胁皇位的人出现在身边了,看自己的眼神之中,敌意和防备已经不再掩饰。   孙乾明很快就出来了,神色有些严肃,“不是毒,是一种迷药,原本三日之内就会醒过来的,只是……”他看了一眼谢昭玉,露出一些尴尬,“只是我那金疮药中有一位云息,与迷药之中的一味要相克,产生了一点毒性,这才导致太子昏迷不醒。要治好的话也不难,需要一味药引。”   “什么药引?只要能够救太子,朕这就派人去太医院取来。”崇明帝终于露出了一点着急,虽然是天家父子,到底也还是有骨肉之情。   孙乾明摇摇头,“是附云。”   跪在地上的太医院长老李太医冷哼一声,“附云乃是剧毒之物,你给太子下此药方,究竟是何居心?”   孙乾明走到他面前蹲下,认真道:“行医者不求悬壶济世,但求无愧于心。人命关天的事,你百般阻拦我,自己给不出方法,难道是想让里面的太子死不成?”   闻言,李太医面色一变,连连摆手,指着孙乾明的鼻子骂道,“你……你这是诬陷。”   “陛下,无论是什么法子,都给延儿试一试吧。”皇后听见外面的声音走出来,抓着崇明帝的手声泪俱下。崇明帝听了李太医的话本在犹豫,如今一想也觉得与其空托下去无力回天,不如险中求得一线生机,最终还是点了头。   皇后松了一口气,想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十分欣喜,“李太医,快去把这味药取来。”   “这……”李太医哆哆嗦嗦地抬起头,“皇后娘娘,这味药……太医院并没有啊……”   “那在何处有?”皇帝问道。   孙乾明望了一眼屋内,“此药一般生长在山野峭壁之上,相貌普通,通常都是单株生长,若要寻到实在要看运气,而且悬崖峭壁险要,一不留神,可能连自己的命也没了。可太子等不了,三日之内若是不能用上药引,毒就会渐渐蔓延到心肺,到时候就是神仙来也没有办法了。”   皇后听见最后一句话,当场昏了过去,屋内又是一片混乱。匆匆赶来的周玉然听见这话,一只脚悬在门槛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崇明帝听后立刻叫来身边的小太监,“传令下去,皇宫之内谁愿意自请去给太子采药,朕重重有赏!”   这可是会没命的事,谁会愿意去呢。不一会只见小太监慢吞吞的回来,说满宫之中无人愿意。崇明帝气急了,反而坐下来,“那就随便找一个人去,不去朕就砍了他的头!”   “父皇。”周玉然突然出声道:“还是让我去吧。父皇随便找一个人,他若不愿意,也不能真心实意地找,到时候找不到空手而归的话,不是白浪费时间么。”   崇明帝见有人主动请命,几乎毫不迟疑便答应了,“朕派人跟着保护你。”   周玉然福了福身子微笑转过身来,“还要请长公主殿下把孙大夫借给我几日,否则我认不得那味药材的样子,采错了就不好了。”   谢昭玉自从她说要去采药的时候就皱起了眉,如今见她十分心甘情愿地样子,冷笑一声,“你问他自己的意思。”   孙乾明立刻就点了头。于是周玉然回去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便与谢昭玉和孙乾明一起坐上了出宫的马车。马车之中谢昭玉瞧了一眼周玉然,欲言又止。   “殿下是不是觉得我没把你上次的话放在心上,这回又当老好人?”周玉然即便低着头也能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灼热目光,笑着抬眼看她。“这回我却是为了自己的良心。”   她温柔细语慢慢说出自己的想法,“其实之前我曾怀疑过,在郊外的那伙黑衣人会不会是太子哥哥的谋划。因为仔细一想,所有与黑衣人有关的线索都是太子哥哥提到过的,而他出现的时机又那么巧,好像一直等在那里似的。可是回宫第二天,太子哥哥就昏倒了,我只才知道是自己多想了,若是他提前计划好,怎么会让自己受伤呢。我却因为一些巧合怀疑救命恩人,良心实在难安,因此想着也许我替他做点什么,心里会舒服吧。”   谢昭玉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像曾经的自己,虽然聪明,却总是在心里逼迫自己像各种借口去善待他人。沉默半晌,她突然话锋一转,“玉然,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从前有一个公主,她有一个自己的亲哥哥,可是亲哥哥从小生病,一直静养,兄妹二人关系淡淡的。公主更喜欢跟另一个哥哥玩耍,那个哥哥也很护着她。这天,国家发生了战争,公主的心上人要去边关打仗了,公主本想求那个哥哥留下自己的心上人,结果却听见哥哥在书房与人说什么让他有去无回的话,公主很慌张,便急忙逃走了。后来,那个哥哥来跟公主说边关需要皇族中的人去安定军心,还可以见到公主那位心上人,问公主愿不愿意去。”   “后来呢?”   “公主一听能见到心上人,自然是愿意的。得知这件事是那个哥哥特意为自己争取来的,也像你一样,觉得自己误会了他,心中很愧疚。公主出发那日,太子亲自准备了许多粮食与行李,这一路吃穿都不用愁了。公主恋恋不舍地离开皇宫,赶了一个月的路,终于到了那座边城,可眼前的景象与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是那个哥哥骗了公主么?”   谢昭玉看着她的眼睛,干干净净地,不染一丝尘埃,像是一面镜子,从中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她顿了顿,感觉到身下马车颠簸了一下,淡淡道:“你到了,下次再说吧。”   她下了车,把马车让给他们。眼看着马车扬尘而去,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倏尔笑了一下,像是想开了什么似的。算了,没必要告诉她那么惨烈的结局,就让她像现在这样干干净净就很好,那些肮脏的事,就让自己替她挡一挡吧。   她的脚步轻快了一些,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空空荡荡,忽然觉得自己一个人有些孤单,于是改了原本要回公主府的主意,朝另一个地方走去。 第29章 采药 “有人舍不得你吃苦。”   周玉然与孙乾明到了京郊一处悬崖边, 由于地势变得陡峭,二人不得不放弃马车徒步上山。到了山崖底下,孙乾明动作熟练地替周玉然把绳子紧紧绑在腰间, 口中叮嘱道:“附云的模样我已经给你讲过了。一会儿你抓着绳子往上爬,累了的话可以歇一歇,但一定不要松手, 我在下面看着你,你要是抓不住了就叫我一声, 我虽然不会轻功, 给你当个人肉垫子还是可以的。”   他打点好一切, 把药篓挂在她的腰间, 看着她白净的小脸, 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样子,犹疑片刻道:“要不还是我去吧, 我怕你这小身板吃不消。”   周玉然抿唇摇摇头,满脸坚毅地仰头看了看山顶, 虽然害怕但还是强装镇定道:“我一定要自己去。”   见说不动她,孙乾明也不再劝, 在山下替她拉紧绳子, 看着她一步一步缓慢地往上爬,一边替她观察旁边有没有疑似附云的药草。   已经过了正午, 正是日头毒烈的时候。悬崖上没有树木遮挡,灼热的阳光落在周瑜然神伤, 让她觉得表皮像在被炙烤,甚至隐隐闻到了烧焦的味道。悬崖也被晒得滚烫,抓着绳子的手一碰到瞬间就变红了,紧接着就是钻心的刺痛。她的手紧紧抓着粗糙的绳索, 手心已经磨出了一点血迹,早已经没了疼痛的知觉。   闭眼缓了一下被阳光晃的不适,她咬咬牙,往左侧又挪动了一小步,伸出手使劲儿去抓住不远处那只白色的小花,差一点儿,就差最后一点儿了……抓到了!她松口气,兴奋地回身对着山下的孙乾明挥了挥手中的小花。   孙乾明看着她就快踩空的脚下,原本跟着悬起的心也随着她的动作放下了。他慢慢松手把他放下来,周玉然甫一落地就朝他奔来,献宝似的举起小篓到他面前,“快看看,这几朵是不是附云?”   孙乾明低头一一看去,神色渐渐凝重起来,而后对上她期待的眼神,虽然不忍心还是摇了摇头。“这些……都只是寻常的野花,不是药材。”   “这样啊……”她眼中的失望清晰可见,再抬头看向山崖的时候,恐惧也比之前重了几分。   孙乾明瞧着她的样子,故作轻松道:“休息一会儿吧,喝口水再说,药草又不会长腿跑掉。”说着,他把水带递给她。周玉然的确是渴了,顾不得仪态大口把水灌进口中,这才觉得方才周身的炙热散去了大半。   二人找了个树荫下席地而坐,孙乾明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两个果子分给她一个,“垫垫肚子,不然一会儿站不稳会脚滑。”他自己先啃了一口,随后道:“你说你也是,满皇宫的人都不愿意来的地方,你还主动要来,图什么呢?”   “他是我哥哥啊。”周玉然咬一口果子,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她开心的眯了眯眼睛,“真要说图什么的话,大概是图救他一条命吧。”   孙乾明轻轻哼了一声,十分不屑地说道,“没想到你们皇家之人还讲究亲情。”   他那群兄弟姐妹因为掌门之位争斗不休,又因为他有威胁就找了一个借口把他赶出家门。药王山小小一个门派尚且如此,宫中的皇位之争怎么可能会风平浪静。他看一眼身侧的小姑娘,不过因为她是个女子,没有威胁,所以不被人看在眼里,到她这儿反倒成了别人宠爱她,呵……   “她们不讲究,我讲究就好了啊。”她一边说着,一边把小娄中的小花都取出来,在自己眼前摆成一排,声音糯糯的,“我知道他们也许并没有那么在乎我,可我除了他们,再没有别人了。所以对我好的人,我都会在乎的,如今你陪我到这儿来冒险,所以以后,我也会在乎你的啊。”   他心中微动,愣愣地看着她。长这么大,还从没有人说过在乎他这种话。   “我想成为像长公主殿下那样勇敢的姑娘,以后保护我在乎的人,不让他们受伤。”周玉然径自说着,感受到他的目光后看过去,却见他慌张的错开眼,腾的一下站起身,“咳咳,差……差不多了,再等一会儿太阳都落山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太阳已经挂在西边的天空了,阳光也变得温和了许多,全然不似正午那会儿热烈了。于是她也撑着身子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   “这回我替你去吧。”孙乾明看了一眼她的手掌,方才就注意到他受了伤,如今已经红肿起来,几道血印子留在那儿像是马上就要流出血来。   “不行,我要有始有终。既然都已经上去两次了,最后一定要找到,否则之前的坚持都白费了。”她话音未落,径自给自己绑好绳子,攀住山崖准备好。孙乾明拗不过她,只好抓紧绳子拉她上去。山崖很高,日头渐晚,山上起了一层淡淡的薄雾,虽不影响视物,却让山上变得十分湿滑。   周玉然几次差点因为手滑松开绳子,幸而最后还是抓住了。低处的小花已经被摘完了,因此这次她爬得更高,此处的悬崖更加陡峭,她只能踩在一块松动的小石头上勉强稳住身子,指尖顺着崖壁慢慢摸索过去。小篓之中已经有四朵小花了,这是最后一朵了。这次如果还是不能找到附云,太子哥哥的病就又凶险一分。   一定要找到,不能就这么失败。周玉然心中不停的念着这句话,指尖终于摸到一根柔软的叶茎。   ――找到了!   她一时欣喜,脚下活动的小石头滑动了一下,紧接着她便觉得脚下一空……   孙乾明只见她的身子突然左右晃了晃,然后突然下坠,吓得立刻就要跑过去,还好她最终抓住绳子悬在半空荡了两下,没有摔下来。   周玉然稳住自己的身子,心有余悸地看着已经在发抖的双手,稳住心神慢慢向下爬,落地的一瞬间,心也咚地砸回了胸腔。   她慢慢张开手掌,看着安静躺在其中的那朵小白花,才有了实感――她还活着!   “你没事吧?”孙乾明跑上来扳过她的身子上下看了一眼,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他手心的小白花,拿起来仔细瞧了瞧,突然眼睛一亮,“你找到了!这就是附云!”   “真的么?”   “真的!”   周玉然愣了一瞬,下一刻立刻高兴地跳起来,情不自禁地跳起来,“我找到了!我真的找到了!能救太子哥哥了!”   孙乾明没预料到她的动作,身子一僵,不知该如何是好。突然,怀中的人身子一歪,力道有些大地撞在了自己身上。   “怎么了?”他扶住她才看到她有些苍白的脸色。   “我好像扭到脚了……”周玉然感觉身上出了一层冷汗,脚腕处传来钻心的疼痛,一时之间竟连站都站不稳。只好半个身子靠在孙乾明身上,被他扶着走到一旁坐下。孙乾明褪下她的鞋袜,就看见脚腕处肿的像一个红馒头,他微微动了动,身前的人立刻倒吸一口冷气,咬着下唇,眼角泛着泪花,又可怜又委屈的样子。   上山都不害怕,这会儿反倒娇气起来了。   他失声笑笑,“你这样子,今天天黑之前怕是下不了山了,就算下山也找不到马车回去,不如我们找个山洞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再回城。”   “可是……”   “别可是了。”孙乾明难得露出霸道的一面,背对着她蹲下来,“上来,我背你。”   她犹豫了一下,不愿意自己成为别人的拖累,于是大方的趴到他的背上。孙乾明站起身颠了两下,“看着也不瘦,背起来却轻飘飘的,之前我说你身体不好你还不愿意呢。”   周玉然想起上次踏青时的事情,忍不住有些羞愧,“你……快点走吧。”   听出她害羞,孙乾明突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好心情。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他背着她走了不远的距离,就看到山崖侧面有一处狭窄的山洞,虽然小,但两个人勉强能坐下。于是他走过去把周玉然放下,转身就要走。   周玉然还以为他要把自己扔下,心里一慌急忙问,“你去哪儿啊?”   “就在附近,你的脚最好现在敷药,否则会伤的更严重。”他想了想,把绳子的一端绑在自己手上,另一端交给她,“担心我溜走的时候,就扯一扯,扯不动就证明我还在。”   她乖巧地接过绳子,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虽然心中相信他,可山洞里连一盏灯都没有,身前身后都一片漆黑,周玉然实在害怕的时候,就会拽两下绳子,感觉到那端的人回应了两下,才能安心。   他只过了两刻钟就回来了。周玉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拽了太多次绳子,有些不好意思,可他却只字不提,像是丝毫不在意一样。他找来一块石头用水冲洗干净,把才来的药材捣碎敷在她脚腕肿起的地方,随后用纱布替她包扎好,又生了火,还从怀中摸了几颗果子,上面还有水迹,看样子是刚刚去摘的。   “山里这有这个了,你凑合吃一口。”   周玉然接过后小声说了一句谢谢。身前的火慢慢让身子暖和过来,二人这才觉出一丝尴尬来。周玉然第一次露宿野外,还是跟一个男子在一起,心思多想了一些,又觉得太过荒唐,于是扯着毫不相干的话题,说着说着,就聊到了谢昭玉。   “你与殿下是怎么认识的?”   “我刚到冥王谷的时候,正好看见她在教育一个偷东西的小喽,只是那方法……啧啧,我都不知道实在教育人家还是在调戏人家。我多看了她两眼,没想到后来就被谷主分到她手下了,就这么认识了。”想起那场面,孙乾明还是万分嫌弃。   “调戏?”周玉然笑了,“是像她对裴世子那样么?”   “岂止,她在长安已经算是收敛很多了,再冥王谷简直可以称作放荡不羁。连谷主都懒得管她。说起来,冥王谷里像她这样疯疯癫癫的人还不少呢。”   “那有什么有趣的事儿么?讲给我听听吧。”   孙乾明侧头看了一眼抱着膝盖坐着的小姑娘,狡猾的笑了笑,“当然有啊。有一回我一个人出去采药,晚上也像现在这样露宿在一处山洞之中,我分明看的清清楚楚,山洞里只有我一个人。谁知到了半夜的时候,身后突然传出了奇怪的响声,‘咕咚……咕咚……’的声音,我往后瞧,却什么也瞧不到,可当我回过身的时候,那声音又会想起,‘咕咚……咕咚……’”   听出他要讲的是鬼故事,周玉然缩了缩身子,“你……你还是别说了……”   “后来啊,我就感觉到身后有东西在动,可我也不敢回头,只听见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周玉然突然也觉得自己身后有东西,身子一僵不敢回头看。突然,肩膀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啊啊啊啊啊啊!”她惊叫着保住脑袋往孙乾明身边缩了缩。   孙乾明收回捉弄她的手,忍不住放声大笑。周玉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捉弄了,生气的锤他两下,扭过脸不再看他。他用肩膀拱了拱她,“这么胆小,你还怎么像谢昭玉学习,那家伙可是连自己死都不害怕的人。”   孙乾明等了半天也不见她转过来,以为自己真的把人惹生气了,收起玩笑的态度小心翼翼道:“喂,真生气啦……”话音未落,便感觉肩膀一沉。原来身侧的小人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了。她的脑袋在他的肩膀上拱了拱,小声呢喃道:“我知道,我成为不了她那样的人,但……但只要我变得更坚强一点就好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已经听不清了。   孙乾明微微侧头,脖颈碰到她的额头,温热的触感让他愣在原地。虽然这个姿势非常别扭,可他还是纹丝不动,生怕吵醒身边的人。   半晌,只听他轻声说了话,“傻子,她曾经也像你一样的,变成现在的样子,吃了很多你想都想不到的苦。你不必成为她那样的人,因为……”   他顿了顿,像是怕她听到一样把声音放轻了很多,“因为没人心疼她,但有人舍不得你吃苦。” 第30章 联手 想要弄死我的人就是我自己。……   周闻正在书房看书, 管家突然传话来说有一个自称长公主的人来了,他翻动书页的动作微微一顿,缓声道:“请她进来。”   没一会儿, 谢昭玉的脚步声就靠近了。她跟在管家身后走进书房,只感觉一股凉风铺面而来,与屋外相比, 这里显得十分凉快。迎面是摆满了书的书架,左侧是桌案, 上面摆着一个小鼎, 鼎中盛着两大块冰块儿, 散着幽幽的白汽, 难怪屋内如此清凉。   周闻坐在桌案那侧, 放下书卷微笑着看她,“殿下远道而来, 有失远迎。”   管家请谢昭玉坐下,绕过桌案把周闻推到厅中, 随后安静地退下关上了门。谢昭玉下意识看了看周闻的腿,颇为愧疚地说道:“今日来是为了上次马车相撞之事, 我特意来道歉的。”   周闻温和地笑了两下, “无妨无妨,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没人受伤就是万幸之事了。”   “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谢昭玉顿了顿,“我想问一下你的腿……”她的语气十分小心翼翼, 打量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迟疑,立刻改口,“要是实在不方便就算了。”   看她慌张解释的样子,周闻忍不住笑了笑, “倒是没什么不方便的。几年前我生过一场病,发热昏迷几日,当时有一个太医给开的方子,照着喝了几日也不见效。后来从宫外请来一位大夫,那人一看说方子里有东西相克,还有一位微毒之物,后来虽然吃了别的药身体好了起来,这双腿却已经不好治了。”说到此处,他难得露出几分孩子气,皱皱鼻子道:“小时候我嫌汤药太苦,不肯再喝,这腿就一直这样,随它去了。”   这和玉然说的大抵相似,谢昭玉琢磨一下又问:“那个昏庸的太医呢?陛下没惩罚他么?”   “此事一出,他哪里还敢留在宫里,等父皇派人去抓的时候,人早已经逃得无影无踪了。”他的语气云淡风轻,根本不像是再说一个仇人。   谢昭玉低头摸了摸身边的绣墩,“你不恨他么?要是没有他,你现在也许也能像其他皇子一样受人追捧,活成一个天之骄子。”   “是么?”周闻笑了笑,“我倒觉得,鲜花着锦的人未必就不孤独,像我这样清风淡茶的生活也未必就不热闹。殿下也是风光无两的人物,可今日到我这里来,连一个丫鬟也没有带,可不是孤单么。”   谢昭玉被他说的愣了愣,过了好一会儿才承认,“你说得对。”不知怎么,她突然觉得自己鼻尖有些酸,这种感觉许多年不曾有过,现在让她觉得十分陌生。她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转移了话题,“三殿下在看什么书?”   “史书。殿下也感兴趣?”   “我其实不怎么看书,只不过相比起来对史书还算感兴趣。”她有一点点羞愧,“三殿下看到哪一国的史书,能否给我讲一讲?”   “正看到大安的亡国之处。”   闻言,谢昭玉身形一滞,原本在扣弄绣墩上绣花的动作也随之停下,她半垂着眼眸,周身的气场瞬间变得有些冷漠,淡淡道:“三殿下觉得大安亡国是因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周闻盯着她看了半晌,“史书终究出自人手,短短几行字很难还原当时情况,我们如今所看到的,都是别人想让我们看到的,却并非是真相。不过这内容太过颓丧,说出来怕是会惹殿下恼火,我便不说了。殿下若有兴趣,不妨自己找来看一看。”   真相……会是什么?谢昭玉突然有些迷茫,手指无意识地在绣墩上打转。那些她亲眼所见的,会是真相么?还是说她以为自己是明白的,其实在不知不觉之间也落入了别人的全套……   “殿下?”周闻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拉回了她的思绪。   谢昭玉不好意思地笑一笑,“哦,三殿下的书,可否借给我看几日?”   “自然可以,殿下自己去拿便是。”   得了许可,谢昭玉往桌案那边走去。绕过一道帐子,她瞥见一边的墙上挂着一副画。那画被一道红纱蒙着,只看得出画的是个女子,却看不清那女子的相貌。画向旁边挂着一个黄色三角形状的物品,看上去像是寺庙之中求来的平安符。她一时好奇多打量了一眼,旋即觉得不妥,立刻收会眼神,拿了书安静的离开了桌案附近。   “今日多有叨扰,我认得一名江湖上闻名的大夫,近日碰巧他不在,改日我叫他登门来给三殿下瞧一瞧,说不定还有一丝转机。”   “那就多谢殿下了。”周闻拱手道谢,谢昭玉轻笑一声,“不必谢我,我可不做亏本的买卖。往后若是我觉得无聊了,可能还会来打扰三殿下,到时候三殿下可别嫌我烦才好。”   周闻听出她故意打趣,跟着笑道:“殿下愿意来陪我作伴,我自然要扫门迎客的,哪里会嫌弃。”   谢昭玉挥挥手,算是告别,捧着手中的书出了三村斋。就快道公主府的时候,碰见了许青阁。一开始谢昭玉没看见他,他却远远迎上来行礼,“殿下。”   谢昭玉定睛一看才认出他,继续往前走着,眯眼笑道:“许公子是来找我的么?”   他跟着走在谢昭玉身后,“我方才刚从将军府出来,在此处拦住公主是因为前段日子那件事。”顿了顿后他看了一眼四周,“听说有人告诉说书先生那日在酒楼的事,故意让宋鑫出了丑,此时可是殿下做的?”   “是我。”谢昭玉大方承认,长眉一挑,“怎么,他让你来找我寻仇?”   许青阁失笑道:“自然不是。我已经将殿下的身份告知宋鑫,下次他应该不敢再找殿下的麻烦了,还希望殿下也不要记恨从前的事情。”   “这可难说,要看我的心情。”谢昭玉突然停下脚步,回身假笑看着许青阁,“我到了,许公子回去吧。告诉宋公子,以后做事小心一些,再叫我碰上一次,可就不只是丢个脸那么简单了。”   许青阁见他虽然笑着,但语气之中是浓浓的警告,也知道宋鑫有些时候做事太过分,借此机会让他收敛一些也好,于是拱手应是,再抬头时,眼前已经没了人。   这位长公主还真是肆意洒脱……他这般想着,摇摇头上了丞相府的马车。   ――*――   第二日傍晚,孙乾明才回到公主府。谢昭玉问他为什么这么晚,他揉揉脑袋才道出实情。原来药材虽然采回来了,可皇后始终不相信他,非要他等在宫里,太子醒了他才能走。周玉然受了伤,他又给开了敷药的方子,这一忙就一直到傍晚才得以出宫。   他昨晚一夜没睡,实在是累狠了,说完这一番话便打着呵欠回了自己屋,一头倒在上床直接昏睡过去。   谢昭玉在书房翻了两页从周闻那里拿回来的书,心思却全然不在此处。她写了封信,又从抽屉了拿出了什么塞进信封,吩咐管家去准备明日进宫的车马。   翌日,谢昭玉进了宫门直奔东宫而去。彼时太子正在喝药,抬眼便见她脚步匆匆的冲到床前,满脸担忧,“太子可好些了?”   “多亏孙大夫的药方,已经好多了。”   谢昭玉见他气色红润了一些,抚了抚胸口长舒一口气,“好起来就好。你要是因为我丢了性命,我这辈子不知道要多自责。对了,刺客是谁派来的查到了么?”   闻言,太子面露难色,衣服难以启齿的样子。谢昭玉脸色沉了沉,“果然是他么?”太子点点头。谢昭玉问他身边伺候的小丫鬟,“这几日九皇子可有来看太子么?”   小丫鬟思索了一会儿,摇摇头。   “他太让我失望了。”谢昭玉很生气,眉头紧紧锁住。“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好犹豫的了。”说着,她从袖口之中取出那封信交给太子,“这里面应该有太子想要的东西,就当是我给太子舍身护我的谢礼。”   太子接过那沉甸甸的信封,眼中掠过一瞬的得意与欣喜,但也仅仅是一瞬,很快就被他掩饰起来,恢复温和的模样。“殿下放心吧,我不会让殿下失望的。”   谢昭玉点点头,颇为欣慰,“信已经送到,你好好养伤吧,我不多打扰了。”说罢便转身离开。   她走以后太子便把屋中的人都赶出门去,拆开了信封。里面是谢昭玉的江湖势力表以及一块周玄调动暗卫的令牌,这东西握在他手里,就是周玄的把柄。   屋内暗处闪出一道身影,看着他手中的东西沉声道:“恭喜太子得偿所愿。”   周延握紧那块令牌,嘴角浮起一个冷笑,“她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想要弄死我的人就是我自己。”   “太子其实不必这么折腾自己的。”   周延听了摇摇头,望向紧闭的门口,“她可不是能随便糊弄的人。看看这几张纸上满满的势力,以后都要为我所用,这场病可没白生。”   他小心地收好信封和令牌,躺回去冷声吩咐,“你派人跟着她,有什么不忠于我的迹象,随时回来报告。”   “是!”那人短促地回答后便闪出窗外,消失的无影无踪…… 第31章 生辰 “我偏不。”   谢昭玉出了东宫转头去看了周玉然, 甫一进门便瞧见在屋里闹作一团的小姐妹,她笑了笑,“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周玉然和周意然听见来了人, 慌忙起身整理衣裙。周玉然见是她,有些高兴的迎上来,“殿下今日怎么有空来?”   “听说你脚崴了, 顺便来看看你。”谢昭玉踱步在屋中走了走,顺手拿起桌上的一卷书瞧了一眼, 是医书。“怎么想起看这个了?”   “她呀不知道找了什么魔, 出去采了一趟药, 回来就掉进医书里了, 还说要当一个悬壶济世的女大夫呢。”周意然摇头晃脑的打趣她, 眼神之中满是促狭。周玉然被人挑破心思不知道说什么好,回身锤了她两下, “殿下你别听她胡说,我就是随便看看的。”   谢昭玉有些意外地看着闹在一起的两人, 周意然虽然看着骄纵顽劣,对于自己的姐妹却没有那些捧高踩低的眼光, 跟周玉然玩的还算好。她看了一眼周玉然的脚上, 看上子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既然这样,你们玩吧。我还有事先走了。”说罢, 她便转身出了门。   “殿下!”谢昭玉刚出门,便被身后的人叫住。周意然从屋内跑出来, 扭捏了半天小声道:“上次踏青的时候,多谢殿下救了我一命。我这个人想来是恩怨分明的,你虽然之前欺负过我,但是关键时候救了我一命, 我应该谢谢你。”   谢昭玉抱起双臂打量她两眼,见她脸上的不自在越发明显,不由得失声笑了笑。这小姑娘,比自己想的有趣很多。虽然性子张扬,也算得上是敢爱敢恨,讨喜的很。思及此,她眼珠一转往前侧了侧身子,“十公主如今开始喜欢我了?”   “谁……谁喜欢你了!我只是……只是没那么讨厌罢了。”她像一个逞强的小孩子,嘴硬得很,不肯承认。   谢昭玉笑了,“那如果我相当你表嫂,你愿意么?”   “表嫂?”她突然瞪大了双眼,连连摇头,“不行,这不行。”随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突然胯下小脸沮丧道:“可是这件事好像也不是我能决定的,娶谁当表嫂,还得表哥自己拿主意啊……”   看那纠结的表情谢昭玉就知道她的小脑袋在想什么。一边是一直喜欢自己表哥的朋友,一边是突然出现的长公主,还有态度暧昧不明的裴雁君,对年纪尚小的她来说,这男女之事实在是太难了。   谢昭玉笑了笑,在心底埋怨自己干嘛跟一个小孩子较劲儿,摸了摸她的头,温柔地说了声,“回去吧,我走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周意然对自己改变了态度,谢昭玉回去的一路上都觉得心情十分愉悦,连带着从马车中看向街市上杀鱼的鱼匠都眉清目秀了起来。   回去的时候听见隔壁传来了兵械相交的声响,谢昭玉动作熟练的爬上墙头才看见原来是阿宁和季霄在对练,二裴雁君坐在一旁喝茶,不时指点一句。二人都是极有天赋的人,仅仅一句话就能悟出不同的理解,打斗得越来越精彩。谢昭玉没看见裴雁君耍枪,不免有些失望,又见阿宁武功进步飞快,心头的失落转瞬即逝,一只手撑着脑袋趴在墙头看了很久。   那边裴雁君不经意间往墙头瞥了一眼,瞧见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的时候还愣了一瞬。她正看得起劲儿,丝毫没感觉到自己已经被人发现了。   “下扫枪。”他盯着墙头那人下意识地说道。拿着剑对练的季霄一愣,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说了一句枪法,就趁着这个空挡,阿宁持剑向下一扫,季霄一时走神来不及避闪,裤腿被划开一个口子,人也因为向后闪躲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上,这一回合,阿宁胜了。   季霄气哄哄的站起身回身怨道:“世子为何突然说枪法,害得我走了神。”   身为罪魁祸首的裴雁君收回视线,虽然理亏却还是装作淡定的样子,“行兵之人最忌讳战场走神,这一点阿宁胜过你。你自己的错,怎么反倒来怪我。”说完,他转头看向墙头那正拍手称好的人,遥遥喊道:“殿下还要在那儿呆多久?”   季霄和阿宁莫名的回过头,这才看见墙头上有一个人。谢昭玉被发现也不逃跑,厚着脸皮对他们笑笑,“等你们打完了我就下去。”   “他们今日已经练完了。”裴雁君似乎执意要与他作对,故意道。   谢昭玉露出失望的表情,“可是世子还没上场呢。”   “你想看我?”   “嗯!”谢昭玉满脸期待地望着他。   季霄和阿宁听见这话也有些讶异,自从对外声称旧伤复发之后,裴雁君就再没练过枪,难道这次终于忍不住了么?阿宁早就听说裴雁君的枪法是一绝,只可惜自己还没见到过。他与季霄对视一眼,二人均是有些期待的看向裴雁君。   谁知端然坐着的那人幽幽一笑,“我偏不。”   季霄登时如遭雷击怔在原地。跟着世子这么多年,第一次听他说这么耍赖的话。谢昭玉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佯装生气顺手摸过一小块碎瓦片朝他扔去,裴雁君抬手便接住了,毫发无伤。谢昭玉本也没想伤他,用的力气不大,扔完转头正准备下去,忽地听见身后有人传话。   “世子,十公主送帖子来了,说是她的生辰宴快到了,这次要在宫里摆宴,请您去呢。”说罢,管家又朝着墙头看来,叫住谢昭玉:“长公主殿下,十公主说方才忘记同您说起此事了,正巧您与世子住的近,叫人一并给您传个话来,请您到时候与世子同去。”   谢昭玉笑着挥挥手,“知道了,告诉她我一定去。”目送着管家离开,她猛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裴雁君的生辰,于是又趴回墙头歪着脑袋问道:“世子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呢?”   “四月二十八。”   他说完这句,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她眼睛一亮。“真巧,我是八月二十四。”她自说自话的盘算着要给周意然准备什么礼物,就那样转身消失在墙头。   裴雁君不知道这有什么巧的,提到生辰不由得有些怅然。自从跟随父亲到边关去,生辰对他来说就没什么特别的了,顶多吃上一碗母亲做的长寿面,今年的生辰只有他孤身一人,连碗面也没有了。算起来他已经有很久都没有过生辰了。方才她这么一问,不知为何,他突然对今年的生辰有了一点点期待……   周意然生辰当日,谢昭玉自然也没有放过与裴雁君同乘一辆马车的机会,一大早就准备好礼物跟他一同上了车。今日是周意然十八岁的生日,听说她央求德妃与崇明帝执意要大办一次,崇明帝宠着她,只好无奈答应。是以今日的皇宫门口热闹极了,各家的香车宝马都聚在一处,引得百姓投来艳羡的目光。   因为人太多,害怕混入刺客,今日的宫门查的也格外的严。将军府的马车排在队伍当中,等了很久终于进了门。下车后,谢昭玉与裴雁君并肩走着,眼神不住地往他的包裹上瞄:“世子准备了什么礼物?”   “寻常之物。”他也礼尚往来的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小方盒子,“殿下呢?”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江湖上的小玩意儿,胜在新奇,宫里肯定没见过。”   裴雁君唇角微动,“意然性子活泼好动,应该会喜欢的。”   二人说话间走到了登记礼品的地方,排在二人前面的是宋嫣,谢昭玉一眼认出她的脸,不由得多看了一下。不知道她送的是什么东西,却见登记礼品的小太监露出些藐视来。紧接着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道女声,“呵,这么寒酸的东西也好意思拿来。”   谢昭玉循声侧眼看去,只见一个花枝招展的姑娘从左边过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这场生辰宴的主角。她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带来的大盒子放在桌上,那小太监立刻站起身点头哈腰,样子谄媚极了,“张小姐出手就是阔绰。”   “那是,我可是堂堂兵部侍郎家的嫡女,可不是什么庶出之人能比的。”她一边说着,一边扫了一眼站在她身旁的宋嫣,眼神之中的嫌弃丝毫不加掩饰。宋嫣脸色煞白地低着头,什么话也不说。   谢昭玉见状,走上前去把自己的小盒子放在那小太监面前,自报身份:“谢昭玉,木签一盒。”   此言一出,余下众人纷纷侧目。敢给公主的生辰礼送一盒木签,怕是活腻了。果然张姝怜也冷哼一身,“现在真是什么人都敢给公主贺生了,竟然连一份拿得出手的礼物都没有。”   小太监哆哆嗦嗦地接过木盒,小声提醒她,“张小姐,这位是……长公主殿下。”   “嗬――!”周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谢昭玉看着张姝怜脸上精彩的表情变换,把他刚才说的话原样还给了她,“现在真是什么人都敢给公主贺生了,如此没见识的人也就银子能拿得出手了。”   张姝怜气的不行,却还得忍者一肚子火给谢昭玉行礼。谢昭玉却也点也不给他面子,转身看了一眼宋嫣,也没说什么,挺直身板往宴会正厅走去。   宋嫣望着她的身影,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替自己解围。又想到这是周意然的生辰,裴雁君应该也在,急忙回头搜寻着,果然在不远处看见了他。他望着谢昭玉走远的方向,根本就没看见自己。 第32章 试探 “放心吧,下一任皇帝一定还是姓……   酒宴设为内宴与外宴, 分列与大厅两侧内宴之中皆为女子,外宴之中则都是男子。来参加宴会的大多是未出阁或者未及冠的小姐少爷,纵然是在一处房屋内, 也是分开了左右两侧方为妥帖。   谢昭玉找到自己的位置刚刚坐下,周意然就过来了,高兴的像个孩子似的拍了拍谢昭玉的肩膀, “听说殿下刚才在外面给张姝怜脸色瞧了?太好了!我瞧她不顺眼很久了,仗着如今父王重视军兵对她父亲多有重用, 就飘飘然到目中无人了, 到处看不起别家的高门子女, 就算殿下今日不煞一煞她的威风, 我也是要做的, 得让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谢昭玉听她罗里吧嗦说了一大堆,想起似乎不久之前她与宋嫣背地里也是这样编排自己的, 如今却拉着自己的胳膊做同样的事情。有些事情还真是难以预料啊……   她轻笑一声往周遭看了一眼,“你表哥与我一道来的, 怎么现在还不见他的人?”   “是么?我派人去看看。”周意然叫来身边的小丫鬟,那丫鬟听了以后往回廊门边上指了指, “公主您瞧, 那不就是裴世子么。”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裴雁君单手背在身后正踏下台阶, 谢昭玉伸手欲向他挥一挥叫他过来,忽然见他身后有人撞了他一下, 他踉跄一下立刻反应过来,身子机警地侧向一边防备地躲开,露出身后的人来。   张姝怜“哎呦”一声,被两三个丫鬟扶着站稳, 扭捏做作的整理好首饰和衣裙,半低着头做出一副害羞的样子对裴雁君行了礼,嗓音温柔,“姝怜一时没站稳,惊扰了世子,还望世子见谅。”   “又是这个张姝怜!”周意然在谢昭玉身侧咬牙切齿,作势就要撸起袖子冲上前去,看她的样子,谢昭玉担心下一秒这场宴会就要因为寿星与别人扭打在一起而作罢,于是立刻拦住她,“你且等着看吧,你表哥知道该怎么做的。”   她话音未落,只见那边的裴雁君后退了一步,像是在躲什么脏东西一样。他下意识抬头往谢昭玉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冷声道:“张小姐若是腿脚不便的话还是尽早回去休息吧,免得影响他人。”   他冷着一张脸看都没看张姝怜一眼,说完这句话便拂袖走到一旁。张姝怜还愣在原地,半晌感觉到周围的目光才回过神来,一时羞愧又生气,跺跺脚扔下一句“看什么看!”便往内宴这边走来。   谢昭玉看着这一出好戏,嘴角忍不住的上扬。张姝怜这算盘可是打错了,裴雁君如今知道兵部侍郎的事情,怕是在心中厌恶她都来不及,她还茫然无知的往上凑,不是自己找没趣儿么。思及此,她不由得笑出了声。   四周的人还在为刚才的事情面面相觑,一片安静,因此谢昭玉的笑声格外清晰,引得众人纷纷侧目看过来。她笑得花枝乱颤,一只手放在周意然的肩膀上,捂着肚子笑道:“意然,你瞧见没。你表哥身体还是虚弱,叫一个小姑娘给撞出去老远,一会儿得让太医老好好给他看看,抓点药补一补。”   周意然马上反应过来跟着附和道:“是啊是啊,昨日母妃还担心表哥的伤势呢。也不知道刚才撞他的人使了多大的力气,表哥受伤了没有。”   两人一唱一和的,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是为了羞辱张姝怜,但听见谢昭玉说裴雁君被撞出去老远,还是有很多人忍不住笑了。张姝怜气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奈何那是两位公主,自己不能随意招惹,只好忍下这股气往门外走去。   宋嫣进门时便被迎头疾冲上来的人撞了一下,一只肩膀撞到门框上隐隐作痛,她还没来得及抬头看是谁,便迎头对上张姝怜铺面而来的骂声,“没长眼睛啊。”说完又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气哄哄的走远了。宋嫣捂着自己的肩膀不知道哪里又惹到了她,无奈地摇摇头,回身却见谢昭玉与周意然互相笑了笑。   她们什么时候关系变得这么好了?宋嫣半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失落,只觉得心中空空的。周意然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知道她对裴雁君的心意的人,如今连她都站到了谢昭玉那边去,自己还有什么胜算呢……   肩膀上的痛感越来越明显,宋嫣低头盯着地面,视线渐渐模糊,眼眶滚烫。她忍了半天还是没把泪意忍下去,于是悄悄地又退出门外,不愿意让别人看见自己的狼狈模样。   裴雁君瞧着门口消失的人影,看了一眼自己身侧的人,“你不去看看?”   蒋沉望向门外,“不合适。”   “于理不合,于身份不和,那……与你的心呢?”裴雁君转身在他身后落座,看着迟迟不肯动弹的他问道。   蒋沉看见周意然追了出去,这才回过神,微微侧头往身后的方向看,“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看出他的装傻,裴雁君无奈的摇了摇头。转念又一想,感情这种事还是让他自己处理,外人掺和太多反而不好,于是他喝了口酒,没有点破蒋沉的心事。   谢昭玉出完了风头便安静坐下,时不时往裴雁君那边看上两眼。他与蒋沉和许青阁坐一桌,此时正聊得不亦乐乎。想起他刚才下意识看过来的那一眼,她心情瞬间好了许多。   “殿下?”太子不知何时到了自己跟前,谢昭玉起身整理好笑容,“太子才来,身体如何了?”   “好多了,多谢殿下挂怀。还要多谢孙神医替我诊治,谢礼我已经派人送去公主府了。”   谢昭玉接过他递过来的酒杯,捏在手中却没有喝。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循着望过去,周玄坐在不远处黑着一张脸猛地往自己口中灌酒,看样子气得不轻。谢昭玉笑一笑,收回视线,“不必放在心上,太子这病因我而起,不做点什么我也实在过意不去。”   太子瞧她迟迟不肯举杯,轻笑了一下,靠得更近一些低声道,“父皇请殿下去一趟御书房,说是有要事相商。”   崇明帝?谢昭玉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升起一丝戒备。看周延的样子这事儿似乎没有别人知道,可崇明帝单独在御书房见她,会是为了什么呢?谢昭玉思索了一路,心中隐隐有了结果。   御书房离宴会并不远,此刻大部分宫人都在宴会处忙碌,此处的人少了很多,格外僻静。谢昭玉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什么声音,一片安静。她推门进去,背对着门站着的崇明帝头也没回,“你来了。”   谢昭玉走进屋内,崇明帝正在仰头看墙上的画像。那是他当年夺位成功之后最后一次穿铠甲的样子。年轻时的崇明帝相貌俊朗,穿着铠甲更是显得气宇轩昂。人群之中一眼就能看出将领的气质。时隔多年,不知是长安城的日子过于太平还是皇宫之内的诡谲太过阴暗,如今的崇明帝身上已经找不到当初的一点儿影子了。   “陛下在想什么?”   “在想当初的事情。”   “还记得么?”   崇明帝愣了愣,缓慢地摇摇头,“记不太清了。”   他脑海中的自己早就已经是一个帝王的形象,已经回忆不起边关战场上的风沙了。谢昭玉颇为遗憾的在心中感慨一声,随即正经起来。“陛下叫我来是想说什么?”   崇明帝转过头深深的看她一眼,“谁都想不到当初助我夺位的会是一个十多岁的小孩子,如今大戚建立了十余年,朕老了,你还依旧是老样子。朕想问问你当初为什么会选择扶持我做皇帝呢?”   “这个问题陛下问过我很多次了,如今的大戚就已经证明了我的选择没有错。”谢昭玉坐下来说道。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还是迟迟不肯把传国玉玺交给我。”崇明帝轻轻叹息一声,“这次回长安来,想必你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吧。朕老了,裴将军战死之后,朕身边可信的人就不多了。这江山和朝堂,俨然已经不是朕能轻易掌控的了,长公主下一个要扶持的人又是谁呢?”   谢昭玉听懂了他的意思,皱起眉头反问道:“殿下是担心我造反?”   崇明帝摇摇头,“朕不清楚长公主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只有一个请求,在我死之前,别让我面对自相残杀的场面了。”说完,他咳嗽两声。“至于我死后,公主要扶持我的儿子也好,另立新帝也好,只要是个明君,朕也能瞑目了。”   谢昭玉看着面前这个老人,一时搞不清楚他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感情。有戒备,所以想要传国玉玺;有敬畏,所以拜托自己不要轻易动手,大概……还有一丝信任,所以敢把他死后的事情托付给自己。她思索了很久的时间,郑重地许下了承诺,“我知道了。”   临出门时,谢昭玉回身看着崇明帝的背影,也许是透过他看到墙上那幅久远的画像,突然说了一句意料之外的话:“放心吧,下一任皇帝一定还是姓周的。”   闻言,崇明帝的肩膀明显松了松。谢昭玉抿紧双唇走出御书房,眸色之中多了些阴沉。方才那番对话是试探也是警告,也许崇明帝心中已经想好了对付裴雁君和自己的方法,也许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周延这边,总之那最后一句话,是他想要的。谢昭玉的目光定了定,放下了心中刚刚升起的那一点点旧时记忆带来的温情。   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周渊了,如今的他只不过是一个因被野心和贪婪吞噬而患得患失的皇帝罢了。   回去的半路上,谢昭玉碰见了周意然,“殿下怎么在这儿?方才太子跟我说殿下出来透口气,没想到走到这儿来了。”她抓起谢昭玉的手催促道:“快点回去吧,宴席快要开始了。”   谢昭玉感觉到手中有什么东西硌着,拿出来瞧了瞧。是一枚金扣子,看花纹的样子像是官服上的。“这是什么?”   周意然回答道:“哦,方才我出来找殿下,经过小花园看见地上有个东西发光,捡起来这个扣子,我觉得还挺好看的,就一直握在手中了。”   谢昭玉想了想,把扣子攥在自己手中,“这东西先借我玩两天,过几日我再还给你。这件事也别对别人说起。”   周意然不知道一个扣子何至于这么严肃,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第33章 私情 “裴郎,你怎么不说话,难道你真……   酒宴当中, 谢昭玉一直心不在焉,指尖不住地捻动那颗金扣子,不知道在想什么。最终她还是找了一个无人注意的时候, 悄悄出门往小花园的方向走去。   按照大戚的规矩,女子宫服上是玉扣子,男子宫服上则是金扣子。今日虽然因为周意然生辰进宫的人很多, 可有官职的却寥寥无几。而小花园地处后宫偏僻之地,离御书房并不远, 照理说男子官员是不应该轻易出现在小花园的。她担心方才自己与皇帝的对话被第三个人听见, 心中惴惴不安, 最终还是选择出来看一看。   小花园并不大, 站在原地一眼望去便可尽收眼底, 这样的地方想要藏一个人并不容易。谢昭玉四处打探一番,唯一能够藏住成年男子的地方, 只有凉亭旁边那座假山了。她走进去才发现假山中间有一个两步长的小洞口,可以来回通人, 她亲自走进去比量了一下,男子若是微微低头躬身, 藏在这儿不被人发现是很容易的。   思及此, 她看了一眼手中的扣子,皱了皱眉。若是真的被人听见, 究竟是凑巧,还是崇明帝故意为之, 亦或者是太子……   她一边想着,一边抽身往外走,刚出洞口的时候听见旁边的凉亭上有动静,正要扭头看过去, 忽然眼前闪过一道黑影,紧接着身后有人捂住她的口鼻,抓着她的肩膀后退两步又回到假山的洞口之中。   谢昭玉下意识地一边挣扎一边往腰间摸暗器,指尖刚碰到暗钉的时候,身后的人突然附在她耳边低低说了一句,“是我。”   那人松开了手,谢昭玉转过身,正对上裴雁君的脸。他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示意她别说话,然后微微向外探了探头。洞口并不大,两人站在一处要想完全藏住身体需得靠得很近,谢昭玉背靠在假山上,身前不过一个拳头的地方就是裴雁君,他长得太高,此刻需要低头才能站住。这样一来,他的脑袋就更靠近她,气息的吞吐她都感受得到。她鲜少与男子站的这样近,此刻也忍不住生出一些不自在。   裴雁君似乎并没有察觉到眼前的状况,全神贯注的窥探外面的情况,凉亭之内传来一男一女的声音,谢昭玉也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他身上收回来放在外面的对话声上。只听那个女人说道:“如今谢昭玉已经背叛我们转而投向太子那边,棘手的很,偏偏她与那裴雁君又走的很近,若是连军中势力也为太子所用,我们可就一点胜算也没有了。”   “你放心,如今裴雁君还没受命回到军中,实权依旧在我手中,我会回去打点上下,让玄儿不必担心。只是……”他略一停顿,有些担忧地道:“太子身侧有丞相,玄儿这边也要尽快拉拢一些掌权文臣才是,那群酸腐的书生若是拿起笔,只怕比我们拿起刀还要厉害。”   女子叹息一声,语气中多了些恨铁不成钢,“我何尝没与他说过。可玄儿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倔得像一头牛,之前他也曾说谢昭玉可靠,结果呢,转头就被人算计一招,不过有了这一次的教训他倒是肯听我的话了,最近似乎正与户部那边来往,若是真的能拿下户部,有了银子和兵力,咱们可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听到此处,谢昭玉拽拽裴雁君的衣角,用手比了一个九的模样,见他点点头。心中对那对男女的身份也有所猜测了,听她们叫周玄的亲昵称呼,大概是张贵妃与兵部侍郎张纪衡。   裴雁君收回脑袋,这才注意到两人之间里的有多近,不自在的偏了偏头。谢昭玉专心的等了半天,身后一直没声音,她以为人走了,于是想要探头出去看看。裴雁君伸手拦住她的脸,摇了摇头。   紧接着那道男声又起:“你叫我过来就为了说这件事?”   “这可是正经事,我想到方才忘了跟你说,特意来叮嘱你一句。”   “那……”谢昭玉清晰地听见那男人的语调之中染上了笑意,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过后,男人继续道:“正经事说完了,现在该说点不正经的了。”   谢昭玉听见这话一时愣在原地,瞪大了双眼。   “小心等会儿来人。”女子的声音变得娇媚起来。   “放心吧,都在前厅呢,这有围栏挡着,不会被人发现的。”   身后耳鬓厮磨的声音逐渐加重,裴雁君显然也没想过外面的人会在青天白日之下做出这种不雅之事,他与谢昭玉被困在这儿动弹不得,听着外面的靡靡之音实在是尴尬。看着谢昭玉无辜地眨眨眼,他沉吟片刻打算背过身去,起码不会让她感到尴尬。   谁知还没等他有所动作,谢昭玉反而对他招招手,示意他把头低过去。紧接着便感觉到自己原本已经滚烫的耳朵上覆上一双软软的手,他身子一僵,下意识抬眼看她。她没发声音比了一句口型,让他皱了皱眉。   谢昭玉以为他看不出自己说了什么,于是闭了嘴摇摇头,想着等会儿出去再说。没想到下一瞬他也学着捂住自己的耳朵,两人互相举着手给对方捂耳朵,蜷缩在假山的山洞之中,四目相对之间,彼此都是笑意盈盈的。   约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裴雁君先放下手,指了指外面,比了一个停止的手势,谢昭玉侧耳听了一会儿,果然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了,于是也跟着松开手。探出半个身子瞧了瞧,凉亭当中早已经没了人。她跟着裴雁君走出假山山洞,离开了逼仄到了宽敞的地方,忍不住伸展了一下筋骨,松弛下来才感觉到后背被山石硌得一阵酸麻。   动作做到一半,谢昭玉突然顿了顿。意识到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并不简单,张贵妃和与兵部侍郎居然光天化日之下在宫内偷情。俩人对外只说是表兄妹,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一层关系。她想着,看向裴雁君。裴雁君显然也是刚刚才知道这件事,往凉亭之中看了一眼便仓皇躲开谢昭玉的视线,单手握拳放在嘴边轻轻咳嗽两声。   谢昭玉终于有机会问出自己心中的疑惑了,“世子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   “我……头有些晕,出来透口气。”   “头晕?”她作势要上来探他的额头,“不舒服么?”   裴雁君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让她的手落了空。“没……没事。”他岔开话题反问道:“殿下方才在里面想要说什么?”   “哦,我是想说……”她话音一顿,看了一眼他的脸,做出一副正经的样子,“我是想说世子可得藏好了,被人发现在咱们偷听到这种事,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她一边说着,一边迈步往前厅的方向走去,“快点回去吧,出来的太久被人发现就不好了。”   裴雁君站在原地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淡淡笑了笑。他看的分外清楚,她方才说的分明是:   “裴雁君,不许听。”   ……   二人很快回到大殿之内,蒋沉看见裴雁君回来,找了一圈发现谢昭玉不知何时已经坐回了位子上,于是问他,“殿下不舒服?”   方才裴雁君见谢昭玉出去,便说去看看她是不是喝醉了,过了这么久才回来,不知道二人在外面聊了些什么。他看裴雁君的样子,似乎比出去之前高兴一点儿了。   “没什么事。”裴雁君点点头,漫不经心道:“屋里怎么比刚才热闹这么多?”   提起此事,蒋沉又恢复了黑脸的冷漠状态,“德妃娘娘来了,跟张小姐说了一会儿话,我听着那意思,似乎是要给你和她定亲。”   张小姐……裴雁君在脑海之中搜索了片刻,皱眉道:“张姝怜?”见蒋沉点头,裴雁君只觉得心头一堵,方才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另一边的谢昭玉回来之后猛灌了自己几口酒,才从方才小花园中的荒唐事中抽离出来,听见周围议论纷纷的话语也了解到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她看向张姝怜,那人此刻比之前还要耀武扬威,好像方才丢脸的人不是她似的。   原来是仗着德妃给她撑腰,她今日才一直梗着脖子目中无人,分明是周意然的生辰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和裴雁君的定亲宴呢。谢昭玉不用看也知道,周意然一定因为风头被抢气得要死。   “陛下,妾身看着这张家小姐相貌端庄,才德出众,再加上家世门第也很好,与雁君站在一处格外相配,陛下觉得呢?”德妃一边给崇明帝倒酒一边温柔地说道。   崇明帝看上去心情不错的样子,把张姝怜叫到身前问了几个问题,张姝怜像是早有准备一样对答如流,崇明帝果然露出满意的微笑,他点点头,转而看向裴雁君,“雁君,你以为呢?”   裴雁君被点到名,虽然心中不情愿还是站起身拱手行礼,他板着一张脸,明眼人都看的出他不高兴,偏偏崇明帝还在等着他的答案,周围一时安静下来。如此僵持了许久,眼见崇明帝脸色越来越难看,周围人的心也跟着悬到了嗓子眼。   突然,一道娇滴滴的女声打破了寂静。   “裴郎,你怎么不说话,难道你真的要抛弃我么?” 第34章 心意 “当然是……在乎你啊。”……   裴雁君十分错愕地循声望去, 只见谢昭玉缓缓站起身,一只袖子挡着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眶, 楚楚可怜的看着他,眼中铺陈着满满的幽怨。她看看他,又看看张姝怜, 眼看着在眼角打转的泪花就要落下来。   “裴郎,难道前段日子你与我说的话都不作数了么?方才在园子里, 你不是说对她无意么, 难道这些都是骗我的?”谢昭玉眨眨眼睛, 泪珠便滚滚落下。   裴雁君实在弄不明白她的意图, 呆呆地愣在原地。不光是他, 屋内大部分人都处于目瞪口呆的状态,众人看着两人, 一个欲泫欲泣,另一个屹然不动, 还真有几分痴情女与薄情郎的模样。啧啧啧,真看不出来, 看上去裴世子像一个正人君子似的, 却原来是一个玩弄姑娘感情的人。   崇明帝眸色一沉,皱着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裴雁君回过神来, 急急回禀:“陛下,臣……”   “陛下, 你只问问裴郎胸口的胭脂便知晓了。”谢昭玉打断他的话,径自捂住自己的嘴唇,其中的暗示之意不言而喻。   裴雁君低下头,果然在自己胸口瞥见了一小块殷红的颜色, 大概是刚才在山洞之中不小心曾到的。他今日穿的偏偏是月白的衣裳,那一块殷红的颜色格外的明显,叫他百口莫辩。他有些头痛的看向谢昭玉,眼神暗示她不要再说了。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再说什么啊!在大戚,女子失节乃是大是,皇家对此看的更为严重。她这一番话随随便便地说出来,满屋子的人该怎么看她,她以后还如何在宫内自处,如何嫁人。思及此出,裴雁君眉头拧的更紧了,早知道她行事爽利有些莽撞,却没想到如今口无遮拦至此。   德妃看了一眼眉来眼去的两人和站在一旁脸色惨白的张姝怜,谢昭玉这一出让她和张姝怜乃至裴雁君都在人前丢了大面子,一时脸色也不好看。太子缓缓起身走到前面来带着笑意道:“父皇,既然长公主与裴世子两情相悦,不如成全了这对有情人,也算是皇宫里多了一件喜事。”   周玄冷冷出声,“哼,两情相悦?我怎么瞧着像是单相思啊,长公主不愧为江湖之人,做事洒脱,这种话也能当众说出口。”口吻之中满是讽刺之意。   崇明帝扫了一眼座下众人,有各个世家的世子,还有各府的小姐,谢昭玉堂而皇之的提起这种男女之事,让众人纷纷低下了头。他面色不善,沉声问裴雁君,“雁君,此事可是真的?”   谢昭玉在假装哭泣的空挡之中透过袖口偷偷望过去,裴雁君一双眼睛凌厉的仿佛要射出火来,紧紧盯着自己,迟疑半晌才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一个字:“是。”   “啪――!”殿内一片安静之中,张姝怜气的手抖不小心把杯子摔在了地上,感受到众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只觉得都是在嘲讽自己不自量力,竟然想跟长公主抢驸马。于是再也忍不住,她甚至来不及向皇帝告罪便跑了去。   宋嫣望着裴雁君的脸,半天后垂下眸子,长长的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绪,很快整理好自己的表情,再抬头时眸中犹如一汪水潭,没有半分波澜。蒋沉于无人在意之处把她的样子尽收眼底,放在身后的手微微握紧了。   德妃没想到这个话题会让场面闹得如此尴尬,连忙道:“意然,你去看看张小姐。”   “我才不去呢。”周意然鼻尖冷哼一声,“她那么大个人了还能丢了不成。”她本来就看张淑莲不顺眼,听说她要成为自己的表嫂更是气得跳脚,如今张淑莲被人欺负跑了出去,她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答应出去找人呢。   “你!”德妃无奈的摇摇头叹口气,叫来身边的丫鬟出门去了。而她自己尴尬的笑了笑,一只手轻轻抚上崇明帝的手臂,打起了圆场,“陛下,是妾身不好,平白提起这件事也没看看场合,今日是意然的生辰,不如把这件事先放着,等我问问雁君的意思再提。”   崇明帝一直堤防谢昭玉与任何军中势力来往密切,担心她勾结军队架空帝位,因此从她回长安以后便一直想要把她与裴雁君分开,却没想到最终两人还是纠缠到了一起。他心中一阵烦闷,想到方才谢昭玉的承诺,此刻心中也多了些怀疑。如今德妃给了一个台阶,他便顺着走下来,先拖一段时间再看看情况。   思及此,他点点头,虽然面上还是不悦,但听声音却没有多生气,“既然如此,这件事就交给你费心了,务必处理好,别委屈任何人。”   “是。”德妃笑意盈盈的应下,给周意然使了个眼色,周意然此时心领神会地上前挽住崇明帝的胳膊撒娇道:“父皇,今日是我的生辰,怎么把注意力都放在别人身上了,父皇还没说给我准备了什么生辰礼物呢?”   有心人有意把这件事掩饰过去,余人也有眼色地缄口不言。宴会重新热闹起来之后,裴雁君被德妃派人叫到后屋去好一顿盘问。   “雁君,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德妃忧心忡忡地问道:“你是个聪明孩子,不会看不出陛下对长公主有多忌惮,你怎么还偏偏跟她搅在一起,如此一来陛下对你该怎么看。方才那样的情况你也敢认,胆子真是太大了!”她气的直舒胸口,而后突然顿了顿,话锋一转,“你平常不是这么莽撞地孩子,是不是有什么隐情,你说出来,姨母替你主持公道。”   裴雁君摇摇头,“没什么隐情,长公主毕竟是女子,方才那种情况,我若否认,不仅对她不好,也正好坐实了我是个负心之人,所以我思虑再三才决定应下。”   德妃伸手戳了一下他的眉心,“你呀,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担心她。若不是她你又怎么会陷入这样的境地!唉……之后的事情你想好怎么做了?真的要娶她?”   裴雁君想到那日在郊外踏青时季霄说过的话,本想摇头,不知怎么,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幕谢昭玉的模样,脖子就像是被人掐住一样,摇不动,更说不出一个“不”字。他心中挣扎半晌,像是服了软,吐露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叹息。   “德妃娘娘,此事我自己决定,就不劳烦别人插手了。”   德妃一愣,随即意识到自己这件事做的的确不对,不该瞒替他相看。方才她也看出来了,裴雁君对那张淑莲的确没有半分感觉,如今他不称姨母故意称呼德妃娘娘,无形之间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显然是不愿意别人插手他的感情事,对她有所不满了。   思索半天,德妃叹了一口气,“罢了,我不多操心了,你先回去吧。”   裴雁君告辞后回到前厅刚坐下,蒋沉便扔来一块帕子,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他的胸口:“好好擦擦。”他正在气头上,察觉到蒋沉的促狭,反手就把帕子扔回他怀里。   蒋沉也不恼火,端起酒杯心情颇好地告诉他,“长公主方才出去了。看样子像是不太舒服。”   裴雁君猛灌了一口酒,把杯子重重的敲在桌上,没好气地回道:“你担心,你去找!”   蒋沉不再逗她,心底却对谢昭玉越来越好奇了。除了谢昭玉,他还没看过裴雁君为了别人气成这样。   酒宴散场地并不晚,裴雁君因为生气自己灌自己酒,喝的有些晕乎,下了马车之后直奔公主府而去,并且少见的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谢昭玉回来地稍微早一些,此时已经换好衣服蹲在院子里的水渠边上喂鱼,听见门口的声音,抬头便望见脚步虚浮的裴雁君踉跄走来。   “你……白日为什么那么做?”他双颊微红,双眼带着些倦意,此时正努力瞪大,像是赌气的小孩子执着的想要讨回公道一样。   谢昭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扑哧笑出了声。这会儿的裴雁君真是可爱,好像白日那控诉负心汉的小姑娘,自己反倒更像是那负心汉。   “你……你笑什么!你知不知道,我很为难。”裴雁君自己扶着桌子坐下来,微微驼背,不似往日可以挺拔坐姿。“我不能娶你,可是……如果我拒绝了,你以后怎么办……”   谢昭玉愣了愣,心头闪过一丝痛意。她假装从没有察觉到心中的异样,漫不经心到:“谁要你娶我了。我不过是看你不喜欢张淑莲,为了帮你摆脱她的纠缠。我知道你现在一心只想给你父亲报仇,无心男女之事。你只管好你自己就行了,不必管我,我的名声没什么好在乎的。”   “不在乎名声……那你到底在乎什么?”裴雁君撑着一张脸看着他,朦胧的醉意知中有着满脸的困惑。   谢昭玉站起身子坐会桌边,看着醉的不轻的他,不知道一觉醒来还记不记得今晚的对话。她倒了杯热茶放到他面前,然后学着他的样子撑起脸凑到他面前,直直对上他的眼睛,眸子中笑意盈盈。   “当然是……在乎你啊。”   他虽然醉着,可眼神却清亮无比,盯着她的笑脸看了很久,仿佛泄了气似的垂下脑袋,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沮丧。   “你说谎。”   说完这句话,他便起身回到了将军府,只留下谢昭玉一个人愣在原地许久,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心绪被他这一句话扰乱,这一夜竟都没有安眠。 第35章 临海 她穿红色真的很好看…………   裴雁君那句话让谢昭玉想了好几天, 无论如何都不明白他的意思,到底是以为自己说不在乎名声是说谎,还是说在乎他是说谎。更让她感到困惑的是裴雁君的态度。都说酒后吐真言, 那晚他格外依赖和亲厚的表现究竟是真心,还是酒疯?   谢昭玉终于静下心来思索自己与裴雁君的关系,除了同盟似乎还多了一点别的东西。自己故意破坏他的姻缘, 真的是因为想要替他解决纠缠么?还是说因为自己的一些私心?这些私心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这个认知似乎吓到了她自己,以至于连续几日的晚上她都在噩梦中醒来。梦里那个叫做小雁的男人跪坐在地上, 失望地看着他, 质问她是不是要忘记他了, 是不是已经有人陪在她身边了。她想说不, 张开的口却发不出一个音节。这个梦一连做了好几日, 谢昭玉终于找到了答案。   她大概是把裴雁君当成另一个人了。   她心口憋了许久的一口气终于抒了出来,越想越觉得这个想法是正确的, 于是下定决心以后要彻底分清他与小雁不是同一个人。想通了这一点,谢昭玉只觉得身上一轻, 一时高兴早饭都多吃了一碗。   阿宁进来的时候她们还没吃完,谢昭玉留他一起用饭, 阿宁摇摇头, “我今日是来辞行的。”   “辞行?”谢昭玉看了一眼小娥,困惑道:“你要去哪儿, 以后不回长安了么?”   阿宁浅浅笑了一下,“是陪世子去一趟临海, 大概有一段日子才能回来。”   裴雁君要去临海?谢昭玉扔下筷子直奔隔壁而去,推开门之间裴雁君装了两车的行李,看样子已经准备出发了。   “世子要走了?”她跑的急,气还没喘匀便慌忙问道。   裴雁君看着眼前还没来得及梳头的姑娘, 目光不自觉地就柔和了起来,“母亲在临海养病,昨日此后的人传了书信来说母亲的病又重了,我已经向陛下说明此事,去临海是为了照看母亲。”   原来是这样,她还以为他这就要走了。谢昭玉乖巧地点点头,没说什么话。裴雁君微微低头看着她,语调放缓,略带诱惑地问她,“殿下要同我一起去么?”   “我?”   “殿下不是说母亲曾经救过你,难道恩人病重殿下都不想去看一看?”   这下轮到谢昭玉哑口无言了,“啊……对,是该去看一看。”   “那便走吧。”裴雁君背着手绕过她的身子往马车那边去。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抿了抿唇。   谢昭玉回过神来问:“现在?可是我还没有收拾行李。”   “事情急,带着银两就够了。”他在马车边上站定,侧头瞧她,伸出一只手来。   谢昭玉犹豫了片刻,咬咬牙还是搭上他的手上了车。他说的对,人命关天,早一刻到总比晚一刻到要好。   马车缓缓驶出城外,车内只有谢昭玉和裴雁君两个人,她低下头才发觉自己还没有梳头发,她在袖口之中摸了摸,随身并没有带着簪子发钗什么的,她四处扫了一眼,也没找到任何能束发的东西。就在她打算暂时放弃等到临海在买发钗的时候,裴雁君突然递过来一只素银色的簪子。   谢昭玉抬头看去,才发现原来他是把自己的发冠拆了下来。男子的发冠只是装饰,拆下来头发不会散,而女子散发则会被认为沦落风尘。于是谢昭玉也没推辞,接过后径自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用那根银簪固定住。她的手艺并不好,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成功。   裴雁君盯着她的动作,突然笑了一下,那声音在安静的车内分外清晰。谢昭玉看出他在笑话自己的手艺,尴尬地摸了摸脑袋才发现自己落下了一缕头发,于是手忙脚乱的又拆开重新弄。嘴上还替自己辩解道:“我只是许久没做,忘记了,并非不会。”   不说还好,这一说裴雁君笑意更深了。   谢昭玉咬咬舌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弄好头发,扯开话题:“夫人生的是什么病,怎么不回京城来治呢?”   提起母亲,裴雁君的笑意淡去几分,“是心病。早年间父亲出征后母亲总是担心,日夜休息不好,日子久了积劳成疾,便落下了病根。年纪渐渐长大,病也跟着变重,北部的风沙太大,所以当初把母亲送去临海老家养病,这些年大夫不少看,病却好好坏坏的,大概母亲自己也知道,所以这次才会叫我回去吧。”   提起他的伤心事,谢昭玉有些局促,“也许应该把孙乾明带来,可是不巧他最近出城采药了。”   裴雁君摇摇头,“没用的,母亲的病是心疾,除非父亲回来,否则谁也治不好。”他垂下目光看着地上,遮住眼中的情绪。   谢昭玉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安慰他,本想拍一拍他的手,可转念又想起早上下定的决心,又觉得这个动作不妥,讪讪地收了回来。裴雁君没看见他的动作,过了一会儿似乎恢复了平静,继续与她闲聊。   “从没问过殿下,母亲当年因为何事帮了殿下?”   谢昭玉想了片刻,靠回去散漫的说道:“我小的时候是个孤儿,无父无母的,为了活下去只好在街边当乞丐。有一回我病了,所有人都避开我老远,只有夫人叫人替我买了碗热粥,还替我抓了药,我那时候发烧糊涂着,把夫人当成了母亲,做梦都是夫人的样子。多亏夫人那两日总是派人来看我,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她讲的云淡风轻,可裴雁君知道那时候的她一定很难受。“然后呢?”他问。   “然后……”谢昭玉闭眼想了想,“然后我觉得我不能再依靠别人的施舍过日子,要报恩首先得自立,所以我就出城准备去投奔某个门派,接过路上被谷主捡了回去,就这么在冥王谷长大了呗。说起来夫人恐怕已经不记得我了吧,毕竟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一碗粥一副药,对夫人来说也不是什么值得挂在心上的事情。”   裴雁君盯着她的眸子沉声道:“人命关天,怎么会不记得。”   谢昭玉看他认真地神色,忽而笑了,“对,差点忘了在你们军人眼中人命关天,轻易提不得。”她似乎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闭上眼睛靠在车璧上,“不聊了,我早起便被你抓来上了车,实在困得很,睡一会儿。”   裴雁君不再说话了,谢昭玉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一会儿,后来又移开了。这几日都没睡好,她是真的困倦了,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这一觉睡得酣畅淋漓,再也没什么噩梦。   就这样紧赶慢,三日后终于到了临海城。   城内的一处僻静宅院内,躺在床上的裴夫人吴遥面容枯瘦,脸色很不好,即便如此,也能看出曾经是个美人。谢昭玉还记得她年轻时候的模样,此时跪在床边完全没有平日的吊儿郎当,乖巧温柔得像是另外一个人似的,与吴遥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吴遥见到当年的小乞丐如今长得这样好也十分欣慰,不住地对她微笑点头。   也许是因为见到了裴雁君和谢昭玉,吴遥的精神看着比前两日好了许多。这日中午喝了药,原本该睡下的吴遥把裴雁君叫道了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雁君,母亲有话要跟你说。”   闻言,裴雁君立刻端正姿势跪坐在床头,握着母亲的手温和道:“您说。”   “别只记得仇恨,别只想着报仇。”   裴雁君愣了一瞬,垂下眼眸,本能地有些抗拒这个说法。吴遥怎么会不了解自己的儿子,轻轻抚摸他的头顶慢慢说道:“当初给你取名字的时候,你父亲就说过,希望你能像大雁一样活得自由一些,做个自己想做的君子。你父亲为自己忠心的君主和国家而死,我相信他没有任何遗憾。你也不必一直背着包袱活着,你有你自己的人生。我与你父亲都希望你能潇洒的过完这一生,不必背负任何东西。”   说着,她往门外看了一眼。谢昭玉正在门口的回廊上背着手赏雨,她还是没来得及去买发钗,只用一根红色的发带拢起全部头发。那红色的发带正随着穿过堂前的微风轻轻飘动着……   吴遥又道:“人生短暂,用这珍贵的时间去做你喜欢的事情,喜欢你心仪的女子,难道不是更好么?”   裴雁君被看透内心,微微慌乱地抬起头,吴遥笑着看他,眉宇之间的困惑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小孩子。“母亲都明白,昭玉是个好孩子,你若是真心喜欢她,就别把心意都藏在心里。”   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郑重地点了点头。吴遥欣慰的闭上眼睛,“好了,我累了,要睡一会儿,你先出去吧。外面凉,给她带件衣服。”   裴雁君走出门外小心的关上门,没发出点声音。她站在谢昭玉的身后,看着她伸出手去接住从廊檐上低落的雨水,入了秋,雨水似乎有些凉,他清晰的看见她的手心微微颤了颤,却没有收回来。翻飞的裙边和发带像是直直飘进他的心中一样,让原本平静的心跳变得异常,“咚……咚……”地在胸口跳个不停。   因为见惯了战场上的血流成河,裴雁君从前很讨厌这样鲜艳浓烈的颜色,然而此刻的他脑海中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穿红色真的很好看…… 第36章 中秋 “此生何处去,皆在有缘人。”……   夏日的暑热来的快, 去的也快。入了八月,下过几场大雨之后天气便转凉了。吴遥曾经说过自己最喜欢的就是秋日的晚霞,而如今她也如愿的在一抹秋日的晚霞之中离开了尘世。似乎是因为早有预料, 裴雁君并未表现出太多的悲伤,但谢昭玉知道,他异乎寻常的冷漠就是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悲伤。   这天晚上, 她第一次换下红色的衣裙,换上一套纯白色的衣裳, 去灵堂陪他守丧。夜里的灵堂大门敞开, 裴雁君跪坐在正中央, 正在烧纸。屋子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正是个谈心的好时候。   谢昭玉换了一个轻松的姿势坐下, “那日夫人与世子都说了些什么?世子这几日似乎一直闷闷不乐的,是有什么烦心事么。”   裴雁君先是看了他一眼, 延伸晦暗不明,“母亲叫我回去。”   “回哪儿去?”   “越北。”   那不是他在边关驻扎的地方么?谢昭玉愣了一瞬, 心中陡然升起一阵焦急,“你不回长安了么?”   裴雁君看她一眼, 迟疑半天才道:“母亲要我不要报仇, 回越北去,可是我还是放不下。如果不亲眼看见那凶手受到惩罚, 我怕是余生都不会心安。”他顿了顿,继续道:“长安我会回去的, 你不必担心。”   谢昭玉的心情并没有因为他的话变好,她有些沉郁地看着几案上燃烧的蜡烛,出神不知在想什么,“世子觉得仇恨是什么呢?”   裴雁君细细想了想, “大概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事情吧。对一些人来说,是可以轻易忘却的,对有些人来说,却是一定要解决的,无论如何抉择,目的大概都是为了以后更安心地生活。”   是这样么?谢昭玉愣神想着,突然摇了摇头。“我与世子想的却不一样,所谓的忘却不过是报仇之后的说辞,人心难测,恨往往比爱来的还要深刻,对于我来说,仇恨必须要报了才能放下,没有报的仇,至死都会是一种遗憾。”   裴雁君看着她,轻轻出声,“殿下累么?”   “嗯?”   “背负的太多,会很累的。”裴雁君一改跪姿,坐在蒲团上双手哦拢住膝头,像是寻常坐着那么随意。   “我以前也像殿下这样觉得,可是见过了太多的兄弟死在战场上,突然有一天我突然觉得很累,我背着那么多人的命往前走,却已经快送不过气了。也就是那一天我才想通,人固有一死,牺牲不是为了让别人背负的,而是守护自己的信仰。人总要坦然面对已经离开的时间,才能永远抱着面对未来的勇气。与其说我是在替父亲报仇,不如说我其实是在帮他继续守护信仰,抓住朝中藏在暗处的蛀虫,于国于家于民,都是好事。“   谢昭玉听他一字一句的话,像是在开导她,又像是再说给他自己听。   “等到一切结束,世子想好做什么了么?”   他瞥见蜷缩成一团的谢昭玉,突然起身从不远处拿来了一件袍子披在她身上。两个人坐的很近,谢昭玉先是感觉身上一暖,随后才听他回答道:“回越北去,那儿有我想念的东西。”   “越北好么?比长安还好么?”   “那儿啊,不像长安有这么多的房屋瓦舍,有时候放眼望去是无边无际的草原,没什么战事的时候,我会和季霄去草原上赛马,累了就躺在松软的草地上,呼吸着青草地清新味道,看着天空中的云层,或者傍晚的繁星。还记得之前我说过的月亮么?越北的月亮是我至今见过最好看的,最亮的……”   讲到越北的裴雁君像是回到了小孩子的时候,语气时快时慢,表情也时喜时怒,整个人都变得生动起来。谢昭玉把头放在一侧的肩膀上,安静听他娓娓道来,眼前似乎真的出现了两个半大的少年活泼的在草地上打滚的模样。   他大概真的很喜欢越北的日子吧,所以才能事无巨细记得清清楚楚。谢昭玉感觉自己的心绪有些复杂,一方面为他以后有想做的事情而高兴和艳羡,一方面又很迷茫,自己报仇以后要去哪里做些什么呢……   她这辈子活到现在的支撑就是报仇,这支撑若是没了,她会怎么过呢,除了报仇,她好像也没什么喜欢的事情。这样一想,她只觉得自己与裴雁君简直是天差地别,沮丧的情绪莫名又添了一分。   裴雁君讲着讲着瞄了一延身侧,发觉身侧的小姑娘已经垂下眼眸,似乎有些伤心,不知道在想什,。   “殿下,怎么了?”   谢昭玉轻轻笑一下,“我就是觉得世子说的越北太好了,在想自己以后离开长安能去哪里。”她想了一会儿,露出一个似乎有些嘲笑自己多虑的神色,“估计除了冥王谷,也去不了别的地方了。”   “殿下若是愿意,可以来越北找我。”裴雁君盯着他的双眼坚定道,“我会带殿下去看繁星和月亮,去草场赛马,去也去尝尝越北的糖糕。”   也许是他的眼神里有太多东西,谢昭玉怔怔看了许久,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   “好。”她说。   办完吴遥的丧事,二人在临海又留了一段日子才有了启程回长安的打算。谁知谢昭玉不知在何处听见中秋节的时候大相国寺会办一场热闹的活动,起了去的心思,于是回长安的日子又被延后了几日。   中秋这日,一大早两人便到了大相国寺,先去大殿之中祈福,裴雁君还在丧期,于是特意求了一道往生符烧在寺庙的香火里,为母亲求了一个好去处。   也因为在丧期,还不能参加各种热闹的活动,于是之后的中秋会,谢昭玉便一个人去了。裴雁君留在大殿之内与一旁的小和尚坐在一处。今日来的香客大多都是为了中秋会,因而刺客大殿之内的香客反倒很少。裴雁君呆着无趣,瞥见小和尚桌前的签筒,便求了一支签。   “施主想要求什么?”   “求……”他斟酌片刻后道:“求将来。”   小和尚在签筒之中取出两只签,随后递给他。他接过随意摇了摇,顺手抽取了一只。是一支花签,正面画着一只红色的彼岸花,反面的签语是:“此生何处去,皆在有缘人。”   小和尚接过签一瞧便笑了,“施主所求原来是自己的姻缘,他人的将来。”   裴雁君被戳破心事,略不自在。小和尚毕竟不是尘缘中人,对此事也没有过多的调侃,认认真真替他解起签来。   “签中这位施主看样子正在为心中之事所困,一时走不出来。不过有缘人已经出现在她身边了,若是她能借此机会走出自己的困局,将来是一片光明。就像生长在冥界的彼岸花,若是有缘人点化,便可渡过轮回。可是……”他皱皱眉,想时遇到了什么难事。   裴雁君被他的停顿吓得心中一紧,忙问道:“可是什么?”   “可是若从姻缘上来看,施主您似乎也被困在迷局之中,如果您不能突破此局,那位施主的有缘人也就走远了,她便永远也不能走出来了。”小和尚说着,将花签放回签筒,摇头晃脑道:“此签真奇,不是好签,也不是坏签,是好是坏全凭施主的抉择。这大概就是佛法中的因果吧……”小和尚第一次解这种签,突然从中了悟了佛法,一时欣喜地回去找方丈了。   裴雁君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那只花签,上面的彼岸花颜色鲜艳,不知怎么就让他想到了谢昭玉穿着红色衣裙的样子。她真的很像彼岸花,生长在半生半死之间,看似活的潇洒,原来心理也有困惑之事么……   方丈听小和尚说了签,走到大殿之内看见裴雁君,挂着慈祥的淡淡笑意走进,“世子许久没来了。”   裴雁君之前来看母亲的时候总是会来求一张平安符,有时因为战场的杀业也会听方丈讲经,算是大相国寺的常客了。此刻他也认出了方丈,供一拱手,“事务繁忙,许久不曾拜访方丈了。”   方丈摆摆手,接过他手中的花签,笑了笑,“世子要找的答案,也许就在后院的中秋节上。午时快到了,世子留下用斋饭吧。”   裴雁君听了这话,一时也有些好奇中秋节上有什么,于是便答应留下。他去后院中秋节上叫谢昭玉回来用饭。宽阔的院子里摆满了寺中尼姑的小摊,售卖一些亲手做的小玩意儿或者佛家开过光的物件儿。这是大相国寺中秋的习俗,僧人摆摊,所卖物品不为钱财,只为积德人群拥挤,裴雁君站在一端根本看不见谢昭玉的影子。   “施主在等人么?”靠裴雁君最近的一个尼姑温和的问他。见裴雁君点点头笑道:“佛家之中讲求缘法,我看施主是个有缘之人,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能等来那人了。”   都是佛门中的弟子,说起话来三句离不开佛法缘道,不过好歹也是给了个祝福,裴雁君略带感激的看过去,在她的小摊上看了一眼。上面摆着寥寥几件物品,他却一眼看中一根素白玉的发簪,簪头镶嵌着一颗红豆,小小的一点却难以忽视那颜色。他鬼使神差地拿起那簪子细细看了起来。   “施主看着合眼缘?”   裴雁君淡淡笑了摇摇头,“只是觉得它应该很合适一个我认识的人。”   “这便是合眼缘了。”尼姑说了一句类似禅语的话。裴雁君听的不太懂,便也没有细想。   他顾及自己目前的情况不能在此处买东西,正像把发簪放回去,却听见身后突然有人叫他。   “世子!”   他回过头,只看见不远处角落里的一处小水塘边上,谢昭玉正冲着他招手。她一双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纤细的手腕和指尖,上面的水珠经由阳光照射过后散发出点点的亮光,晶莹剔透。   裴雁君心念一动,只这一瞬间,突然有一种了悟的感觉,好像明白了方丈那句话,也感觉到了尼姑这句话的含义。也许问题的答案很简单,就是那个一直在他身边,但是他从未想过的人。   “这只发钗,我买下了。”   他将发簪握在手心,珍而重之。那时的他以为看清了自己的内心,却不知道这个遵从本心的抉择以后会面对怎样的风雨考验…… 第37章 青楼 这位爷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你们……   谢昭玉蹲在水塘边看着里面缓缓游动的小金鱼出神, 脑袋里却在想那晚与裴雁君的对话。他提到越北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样子看上去真的很留恋。让她有些羡慕,羡慕他还有一个那么想回去的地方。至于她, 她想回去的地方,大概永远也回不去了……   她下意识用指尖沾着水塘中的水在地上划着圆圈,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跟着抬起脸来,果然见到了裴雁君, 见他四处张望应该是在找自己, 于是站起身对她挥了挥手。他不知跟身侧的尼姑说了什么, 两人脸上都有笑容, 紧接着朝自己走来在身前站定。   他站的距离有些近, 谢昭玉闻到他身上的松香气,方才有些躁动不安的心渐渐平复下来。他很高, 站在面前要谢昭玉微微仰头才能对上他的脸,逆着阳光看不清楚他的脸, 但是从他含笑的声音之中也能听出他心情似乎不错。   “方丈让我来叫你去用斋饭。”裴雁君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见地上的水圈,被太阳晒得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她蹲在这儿画圈的模样, 他嘴角的笑意不由得更深了。   谢昭玉摸摸鼻尖后撤小半步道:“哦,那走吧。”说完, 从他身边擦过,步伐很快, 生怕身后的人追上来看穿她的心思。   二人用完斋饭已经快到傍晚了,方丈执意让二人留宿一晚,二人也不好推辞,只好答应。晚上, 裴雁君躺在床上摸到袖口之中的发钗,对着窗外的月光,白玉的发钗更显通透,上面镶嵌的红豆小小一颗,用指腹摩挲的时候还能滚动几圈。睡意全无的他干脆坐起身,想到白日那支签的签语。   此生何处去,皆在有缘人。   这本是他替谢昭玉求的签,那小和尚却说签中有自己的姻缘,他的姻缘会是谢昭玉么……而她的有缘人……又会是谁呢?   裴雁君以前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在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上苦恼不已,默默想了片刻后连他自己都笑了。从前来求签不过是为了心安罢了,怎么这次反倒认真起来。他一边在心中嘲笑自己老大个人却像个毛头小子一样,一边重新躺下准备入眠。   谢昭玉就住在他隔壁的房间里,一墙之隔,一些声响很容易听到。裴雁君刚闭上眼,便听见隔壁人的呢喃声:“唔……小雁……你别走……”她的声音伴随着呜咽,好像在哭,听的他耳根紧了紧,好不容易酝酿出的一点点睡意立刻荡然无存。   小雁……   他口中默念两遍这个名字,差点忘了还有这个人,她初回长安就念叨的人,想来是她在冥王谷认得的人,听名字大概是个男子,这样看来,谢昭玉的有缘人肯定不是他了。他突然自嘲地笑了笑,把手中的发钗扔到一旁,转过身背对着谢昭玉的房间,眉头紧锁,一副赌气的样子。   他在心中冷哼一声,一边暗道签语果然不可信,一边又涌起一股烦躁的情绪,怎么也难以消解,就这么辗转反侧一夜也没睡好。   第二日一早,两人用过早斋便告别了方丈往回走。谢昭玉这一夜睡得还不错,伸了个懒腰回身便看见裴雁君一脸的倦意和不耐。   “世子昨晚没睡好?”   闻言,他轻轻看了她一眼,“某人昨晚打呼又说梦话,吵得我睡不着,如今还好意思问。”   谢昭玉脸上一热,“我?我从来不打呼噜的啊……”她有些无辜的挠挠头,看见裴雁君黑着的脸有些不好意思,讨好道:“世子大人不记小人过,别与我这小女子生气了,我给世子买一块糖糕赔礼。”说着便朝一旁的糖糕摊子跑去。   裴雁君背着手跟在她身后,突然闻到一股血腥味。   头顶传来一声尖利地惊呼,他抬头看去,只见一团黑色的东西从天而降,正对着那糖糕摊子。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他向前大跨一步,一手拦住谢昭玉的腰,一手抱起糖糕摊子前的小女孩,身形向后一撤,三人眨眼间便到了三步开外。   只听“砰”的一声,那团黑色东西摔在地上,仔细看去那竟然是一个人,他面部朝下摔得血肉模糊,身子在地上抽动了两下,随后便一动不动了。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球像是要从眼眶中掉出来一样,身体瘫软在地上,像是一只巨大的蚯蚓,模样恶心又骇人。   街上的众人听见声音纷纷围聚过来,看见地上的尸体不少人都惊呼一声转身逃开,剩下三三两两的人大多数是男子,对着地上指指点点。   裴雁君松开谢昭玉的腰,另一只手松开小女孩儿,板过她的身子不让他看见地上的尸体,温声劝道:“赶紧回去找你母亲,不要回头。”小女孩愣愣的点点头,转身跑开了。谢昭玉这才回过神来,走上前去蹲下身子打量了尸体,脖子上有一处明显的勒痕,看样子是在掉下来之前就已经被人掐死了。   裴雁君也走上来站在她的身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凶手已经跑了。”谢昭玉闻言转头,只在不远处房屋的屋檐上瞥见一道一掠而过的身影。光天化日之下在集市上公然杀人,还引起这么大的轰动,心中的直觉告诉她,此事并不简单。   尸体掉下来的那个窗口有一个探出半个身子的女人,看着地上的尸体正在不住的哭泣。周围的看客有人仰起头劝他:“水云姑娘别哭了,我劝你啊还是早早收拾行李打点细软,离开这春风楼才是。”   “就是就是,再待下去啊,恐怕连自己的小命都没了。这已经是这两个月以来春风楼死的第三个人了,以后谁还敢再进春风楼啊。”身边的人附和道。   闻言,谢昭玉眉毛一跳,凑到说话的那两人身边去打听:“两位方才说春风这已经是春风楼死的第三个人了,是怎么一回事?”   那两人对视一眼,心有余悸的对她说道:“姑娘你是外地来的吧,我们本地人谁不知道,这两个月春风楼正在举办选花魁的活动,已经选了三次了,楼上的这位水云姑娘就是这一次选出来的花魁。”   “花魁还要选三次?”谢昭玉疑惑问道。   那男子摇摇头说:“花魁本不用选三次,可问题就奇怪在每一个花魁选出来的晚上,都会有一个恩客死在花魁的房间。”他眯着眼往地上的尸体处瞧了瞧,伸手指着说:“像这样,不是被掐死就是被毒死,总之啊,没有一个恩客活着走出花魁的房间。”   “那这春风楼也没有报官吗?”   “当然报了,死第一个人的时候就报了官。可是官府来查了一通,什么证据也没有找到,最后此事只能不了了之。后来啊那死的第二个人就是官府中的人,官府挨家挨户地询问搜捕,可最后也没有抓到犯人。今天这是第三个,不知道官府这一回还要怎么查呢。闹得我们整个临海程度人心慌慌的,我估计呀这春风楼是开不下去了。”   另一个人说道,“你没有听说?春风楼正准备今天晚上在举办第四次选花魁的活动呢,依我看啊这是知道自己快要开不下去了,想捞一笔银子再走。”   说话间,身后的街道上响起了佩刀侍卫的脚步声。两人回头一看摆摆手忙走开了。谢昭玉回到裴雁君身边低声道,“此事有蹊跷。”   他挑眉问:“你打算多管闲事?”   “世子难道不感兴趣?”   裴雁君冷哼一声,“不感兴趣。”说着便抬步往回走。   谢昭玉跟上他,压低声音凑在他耳边说道:“那人身上有刺字,世子难道没看见?”闻言,裴雁君果然驻足,见他动摇,她坚定的对他点点头,“方才我看了,那人颈后有隐约露出来的痕迹,看样子像是囚犯的刺字。”   官府的人已经围住尸体不允许人靠近。裴雁君想要上前去看一下尸体上的刺字,却被谢昭玉一把拉走,“哎呀他们都不让靠近了,你去肯定也看不到什么东西,我知道有个法子可以查清这件事。”她一边说着,一边对着裴雁君眨眨眼。   不知道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裴雁君只好先答应下来。   当天晚上,谢昭玉穿着一身男装拉着裴雁君站到春风楼的门口。他听着里面吵闹的声响不由得皱了皱眉,心头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谢昭玉反而有些兴奋道:“我知道世子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一会儿咱们进去世子尽量不要说话,一切都看我就行了。”裴雁君来不及拒绝,便被她拉进了门   没想到经历了前几次的事情,春风楼的人还是不少,而且看上去衣着华贵都是富贵人家的公子。谢昭玉一手掂着钱袋子一边大步走进屋内,老鸨一早就看见门外的二人衣着华贵,必定身份不凡,如今盯着谢昭玉手中的钱袋子更是离不开眼,扭着身子走上来热情的招待两人。   谢昭玉清了清嗓子对她道:“我身后这位爷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你们可得招待好了,给我们一个视野最好的位置。”   老鸨瞥见身后黑着脸的裴雁君,只以为他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害羞,于是连连点头把二人引到了离舞台最近,视野最好的一桌。也许是因为二人来得有些晚了,刚坐下没一会儿,选花魁的活动便开始了。   今夜上台表演的一共有五位,前两位皆是普普通通的弹琴唱曲儿,谢昭玉看的兴致缺缺。第三位梳着飒爽的辫子持着两柄短剑上台,一下子引起了众人的兴趣。台侧的鼓点一敲,这位女子立刻摆出了剑客的气势,一双剑使得干脆利索,谢昭玉离得近,直接能听到剑滑坡空气的“咻咻”声,练练拍手叫好。   裴雁君略带嫌弃的瞥她一眼,这人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来的? 第38章 花魁 他毕竟也是个男子嘛,血气方刚的……   场上表演的火热, 场下春风楼的姑娘也忙碌着给各桌的客人倒酒添茶,有不少站在暗处的看着台上的人,投来艳羡又可惜的目光。   与那些脑满肠肥, 油头粉面的恩客不同,裴雁君周身一股冷冽的气质,再加上谢昭玉长得比台上一些女子还要好看, 二人坐在厅堂正中自然也惹来了不少人的目光。有不少腰肢婀娜的姑娘都假装步伐不稳直往两人身上倒,裴雁君皱着眉头不动声色的躲开, 耐心即将要消耗殆尽。   转眼间就到了最后一位女子上台, 她抱着一只琵琶满面幽怨地坐上台中, 指尖轻轻一拨, 满堂之中立刻弥漫起一阵悲伤的气氛。她弹奏的是一曲琵琶怨, 本是一支艳曲。可她始终皱着眉头,软语吟唱, 唱到动容之处还落下两行清泪,看上去楚楚可怜。这曲子也没有从前的靡靡味道, 反而多了几分伤情之感。   谢昭玉抓着一把桌上的花生米往口中扔着,含含糊糊的凑到裴雁君身侧小声嘀咕道“世子觉得这个姑娘怎么样?”   裴雁君睨视她一眼, 语气中带着淡淡的不悦, “殿下看上了?”   谢昭玉被他问得喉咙一噎,一粒花生米不上不下的停在那处, 噎得她眼角直泛泪花,连喝几口茶才咽下去。“我只是随口问一问, 随口……”她知道自己强硬拉着裴雁君来这种地方他肯定是不高兴的,于是此时也没敢再摸老虎屁股。   裴雁君只见她悻悻地坐了回去,视线紧紧盯着台上的姑娘,口中念念有词, “今晚的花魁看来非她莫属了。”他一时好奇,也跟着打量两眼台上那姑娘,十分寡淡的长相,穿着浅淡颜色的衣裳,满面幽怨地盯着台下的谢昭玉。   他皱皱眉,听着身后一群男恩客的热烈欢呼与掌声,略带鄙夷地收回眼神,一如既往不明白为什么世间男子都偏爱这种小白花的长相,一步三顿欲语还休的温吞性子,难道不让人着急?   他这边正在心中嫌弃,那边最后一位女子已经表演完毕下台了。趁着整顿的空隙,谢昭玉找来老鸨问了最后一位女子的姓名,老鸨笑的满脸褶子回答:“她叫轩娘,是楼里新来的姑娘,公子若是喜欢可能要多多准备银子了,今晚不少的人都是奔着轩娘来的呢。”老鸨说着,王谢昭玉腰间的钱袋子撇了一眼。   谢昭玉心知肚明她的意图,大方地笑笑,“你放心,爷今日来绝对不是白来看热闹的。”   老鸨听了脸上的褶子又多挤出一层,看谢昭玉的眼神与看财神爷的没什么区别。待她走后,谢昭玉扭头看向裴雁君,笑容有些狗腿,“世子的荷包可能也要借我一用,回了长安我立刻还你。”   说着,她的手边往裴雁君的腰间伸去。只见裴雁君迅速抓住自己的钱袋子,眼神有些飘忽。“你……等一下。”他转过身去背对着谢昭玉,捣鼓了一会儿转过身来,把荷包扔在桌上,另一只手正往袖子里藏着什么。   谢昭玉眯眯眼,一边捞过钱袋子一百边道:“世子还藏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呐……该不会是什么姑娘的小像吧……”   裴雁君瞪了她一眼,“我只是不放心殿下,看样子殿下是打算今夜在此处为了美人一掷千金,我难道还不能留下一点回长安的盘缠。”   这人还真是一句话的亏都不肯吃。谢昭玉看着他紧张的样子根本就不像是藏了银子,越发好奇,正欲还嘴,只听见台上铜锣一敲,方才登台表演的五位重新回到台前,马上就要开始竞价,她只好作罢。   不出意料的,前几位姑娘肯出价的人很寥寥,到了最后一位姑娘的时候底下的人纷纷举牌。一百两的起拍价迅速翻了几番到了六百两。临海虽然不小,到底不比长安繁华,就算是对城中的富贵公子来说,六百两也是个不小的数目了。因此到了此时加价的人明显少了很多,到了八百两的时候便只剩下谢昭玉和另一位男子还在继续了。   她回头瞧了一眼,那男子身材肥胖,脸上的肉把五官挤在一起,眼睛只剩下一条缝隙,都看不到瞳孔的存在,却能感受到他对台上轩娘发出的贪婪目光。想到轩娘那柔弱的体格与这样的人站在一处,谢昭玉不禁打了一个寒战,迅速举起手中的小牌喊道:“九百两!”   堂中人皆是一惊,一次加价一百两,看来这位公子来头不小哇。那边正以为自己势在必得的潘贵听见这个价格咬着牙看向谢昭玉,这个人似乎故意在跟自己对着干,平时在临安城拍个花魁不过三四百两遍能拿下,今日这价格已经翻了两番,他一时有些犹豫。可看了看台上的轩娘,再加上周围还有许多认识自己的人,他还从没在花银子这件事上输给过谁,若是此时退缩岂不是叫人看了笑话。为了面子,他还是咬牙又举起了牌子:“九百五十两!”   “一千两!”   这下众人的惊讶毫不掩饰,甚至有人小声惊呼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一千两拍一个花魁,这在临海还从未听过。老鸨想着这些银子马上就要进入自己的口袋,笑的简直合不拢嘴了。   潘贵看谢昭玉幽幽然的样子,眼中简直要喷出火来,全然不顾自己口袋究竟有多少银子,失去理智的又要举牌子,身侧的小厮通的一声跪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央求道:“少爷,不能再举了,要是让老爷知道您花一千多两银子拍了一个花魁,非要打断我的腿不可。”   提到自己的父亲,潘贵抖了抖。前些日子他爹还因为他在青楼喝醉的事打了他一顿,如今这些钱要是真花出去,不止小厮的腿,自己的命怕是也要没了半条。他迟疑半晌,最终还是垂下了手。   老鸨笑着上台宣布结果,半弓着身子走到谢昭玉面前,“恭喜公子,二楼请吧。”   谢昭玉故意轻蔑的撇了一眼潘贵,大摇大摆的站起身。裴雁君也跟着她慢慢往楼上走,踏上楼梯的时候经过她的身侧,冷冷道:“还真是一掷千金呐!”这话的最后几个字明显是咬着牙说出来的,谢昭玉听出他生气,忙小声哄道:“这不是为了查案子么,世子消气,消气。”   “二位公子这是在说什么呐?”老鸨笑着看二人,一拍大腿道:“哦对,二人的确是该商量一下,一会儿究竟是谁进轩娘的门呀?”   谢昭玉皱皱眉,“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春风楼的传统,今晚呐轩娘只能接一位贵客。”老鸨的眼神暧昧的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就算二位公子感情好,也得担待一下我们姑娘不是。”   谢昭玉眸色一暗,心中思索着这老鸨会不会与刺客有什么关系,毕竟这规矩听上去合理,细究起来也的确会方便刺客下手。她略意思忖,又换上一副笑容,正要说出我去两个字,却听见身后人沉沉的声音,“还是我来吧。”   她转过身,对上裴雁君的目光,有些愣住。没想到他会主动要求去那种地方。接着见他比了一个口型,“危险。”谢昭玉愣了一瞬,轻笑了一下,侧身让开半步让他走到前面,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小声道:“有事叫我。”裴雁君听了轻轻点头。   走上楼梯拐过一个弯老鸨就停下了脚步,“就是这儿了。”那门两侧还站着两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满脸严肃。谢昭玉眉头一挑问老鸨,“这是……?”   老鸨嘿嘿笑了一声,“这是为了保护客官的安全,最近的事儿……哎,我们也不能不放在心上啊……”她说着,把门打开,“公子快进去吧,轩娘已经在里边等着了。”   裴雁君看了谢昭玉一眼,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大跨步进了门。谢昭玉百无聊赖的在门外等着,趴在栏杆山往下看。方才聚集了满厅的人现在已经散去的七七八八了,那个潘贵往楼上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她的眸子。谢昭玉清晰的看见他的鼻子抖了抖,看样子像是哼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屋内一点声音也没有,不知道裴雁君如今会是一个什么样子。谢昭玉默默的想了想,也许正满脸通红,也许正春风得意……他毕竟也是个男子嘛,血气方刚的年纪,还常年在战场上不见荤腥,见到轩娘那样柔柔弱弱的女子,把持不住也是正常的………   她在心中替他找了许多借口,却仍然难以掩饰心口发堵的感觉,突然有些后悔带他过来了,更后悔答应让他进门。她这般想着,神色有些懊恼,放在栏杆上的手轻轻敲了敲。   突然,身后的屋内传来一阵兵器相接的声音,屋内的灯烛在门窗上映出两个打斗的身影,紧接着是茶杯落地的碎裂声。谢昭玉来不及多想,一脚踹开门就闯了进去,那两个守在门口的人都没来得及拦住她,跟在她身后进了门。   屋内一片狼藉,碎瓷片铺了一地。窗户大开,看样子刺客是从窗户逃走了。谢昭玉下意识的看向裴雁君,他衣衫整齐,捂着左手手臂,有淡淡的血迹从指缝中渗出来。不知怎么,她反而松了一口气。   裴雁君听见身后的声音转头看来,干脆利索道:“黑衣服,蒙面,交手时功夫不浅,似乎早想好了逃走的路线。”   谢昭玉快步走到窗边望外看了一眼,果然已经逃的无影无踪了。她看了一眼裴雁君的胳膊,“你受伤了,我去追。”话音未落,她作势便要从窗口跳下去。   裴雁君伸出手想要去拦住她,却听见窗外楼下传来一道声音,虽然声音粗砺,可语气却十分婉转娇柔。谢昭玉也被这声音惊得浑身一僵,手从窗户边撤了回来。   下一瞬,只见一个穿着烟紫色衣裳的人从楼下腾起,透过窗户跳进来。裴雁君警惕的打量眼前的人,梳着女子的发髻,脸上涂着厚厚的胭脂,身上的桂花香浓郁的有些呛人,可他分明是一个男人。   只见他稳稳站定后把手中的东西扔下,正是刚刚逃走的刺客,此刻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显然已经没了气。裴雁君下意识走到谢昭玉身前,看着来人问道:“这位……”他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此人,只好换了个说法,“来者何人?”   那人从腰间抽出一把粉红色的扇子打开,撇来一个眼神,眼角的媚意让裴雁君浑身不自在,他正想后退两步离那人远一些,却听见谢昭玉在身后微微惊讶的声音。   “谷主?” 第39章 轩娘 “行,那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此言一出, 在场的人纷纷愣住了。裴雁君虽然面上冷淡,可眸子里的震惊掩盖不住,他上下打量了几眼面前这个不男不女的人, 忍不住在心中感叹,这就是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名号震惊朝野和江湖的冥王谷的谷主――赵轲?   赵柯见惯了这种场面, 自然也知道在场各人心中都在怎样腹诽他,他也不戳破, 施施然摇了两下扇子抿嘴一笑, “在下有礼了。”   “谷主怎么会在这儿?”谢昭玉许久不见他, 有些惊喜地走过去。   赵柯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 笑得满脸欣慰, “小昭过的怎么样?我原打算过几天顺道去长安看你的,没想到在这儿碰上面了。”说着, 他抬眼瞥了一眼裴雁君,故意道:“你眼光倒好, 找了一个模样标志的郎君保护你。”   裴雁君对上他的眸子,视线偏移到那只放在谢昭玉头上的手, 眼角一抽, 心底涌出一丝无名之火。   谢昭玉这才记起身后的裴雁君,拉着他给赵柯介绍, “这是我在长安的朋友。这是我们谷主,从小看着我长大的。”   裴雁君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随即蹲下身子假意去查探地上的尸体。方才谢昭玉的话在他心头那促小火苗上浇上一勺油,如今火苗烧得更旺了,他有些烦躁,看着地上满身是血迹的尸体, 不愿意触碰,于是用脚尖把那人的脑袋踢到了另一侧,看得出来,这一脚故意用了力气,像是在发泄什么。   赵柯见了,藏在扇子后的嘴角轻轻扬了扬。   老鸨听见声音急忙赶了过来,刚到门口便看见地上的尸体,腿脚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声嚎啕起来,“哎呦,这生意没法做了,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哟,怎么就一个接一个地死在我这儿啊……”她说着瞥见一侧好好站着的裴雁君,哭声一滞。   谢昭玉清晰地看见她脸颊上的两团肉抖了抖,旋即笑出声音,扶着门边站起身子,“好啊!这位恩客还好好的活着,我们春风楼这些可要洗刷冤屈了!”她用力拍了一下门口的护院,“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报官!”   “不能报官。”谢昭玉急忙出声制止,走到老鸨身前低声威胁,“你要是敢报官,我就说是与这黑衣人合起伙儿来想要打劫我们,计划不成恼羞成怒想要杀人灭口反倒被我们杀了,如今这是贼喊捉贼。”   那老鸨眼珠一转,看出谢昭玉与裴雁君并非寻常人,不清楚对方的底细,也不敢擅自揣度,思索了片刻后连连摆手道:“贵人,这话可不能乱说。”   “只要你不乱说,我这张嘴保管闭的比你严。”谢昭玉摸出一块金子塞给她,“这人我们会带走,你对外只说今日平安无事就好。”   老鸨把金子放在牙间咬了咬,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点头退出门去,“客官放心吧。”说着,还带走了门口的两个护院。   谢昭玉关上门,这才有了精神去打探床上的轩娘,她正裹紧被子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她瞪了一眼赵柯,语气不善道:“谷主先把尸体带走,别让人瞧见,天黑以后到城东客栈找我。”   赵柯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一手抓起地上的尸体,从窗户一跃而下,下一瞬身影便消失在茫茫天地之间。裴雁君扶着窗口眸中一暗,心道这人的武功居然已经到这种地步,他还是第一次见人的步伐能快到瞬间消失。不知怎么,心中的不舒服更加明显了。   谢昭玉走到床边想要安慰一下轩娘,手还没碰到她便听见她惊呼一声,浑身发抖,“别杀我,别杀我……”   “放心吧,轩娘,我们不会杀你的。”谢昭玉放柔声音。   轩娘木讷地转过头怔怔的看了她半晌,眼眶之中突然泪如泉涌,她松了力气,身上的被子滑落下来,里面的衣衫还是整齐的,藏在手中的匕首掉落到地上,发出当啷一声。有些畏惧的看向裴雁君,口中喃喃地重复着几个字眼,“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的,不是故意的……”   谢昭玉看着掉出的小刀愣了一下神,然后看向裴雁君,心中恍然,原来他的伤口是这么来的。她看了一眼轩娘,给她一些时间平复心情,回到裴雁君身边取出贴身的手帕替他包扎,“世子一会儿去药铺抓一点药吧,叫季霄看见,又要抱怨我没有照顾好你了。”   裴雁君盯着他的动作,语气冷漠:“你什么时候照顾过我。”   谢昭玉不知道他怎么突然之间又不高兴了,安静地包扎完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没什么情绪,轻轻皱起的眉头之间不知道藏着什么心事。她看了半天看不出,只好作罢,又回到床边,见轩娘已经恢复精神,耐心问道:“你为什么要伤害他。”   轩娘听见她问这话,齿关咬得下唇泛白,半晌突然跪在床上,对着二人磕头,声音里还带着刚才的哭腔,“二位好人做到底,既然救了我一命,也把我救出这个地方吧。”   她这动作太过突然,谢昭玉被吓了一跳。“你……这是做什么?”   轩娘抬起头,满眼悲愤。“我原本是临海一户布料铺子的女儿,虽然不是什么达官显贵,也算得上是半个大家闺秀。后来,官府要加收布料税,我爹不服,就被抓了进去,再后来一天晚上,我爹满身是伤被官府送回来,第二日天没亮就没了气。只剩下我和我娘两个人,经营铺子本就为难,再加上官府处处针对,便想着把铺子卖了回我娘的娘家去,谁知……”   话到此处,她又气又悲,深吸了几口气压抑住发颤的身子才能继续道:“谁知官府的人伙同别人暗中算计,硬生生把我家铺子抢了去,一分钱也没给。我娘急火攻心一口气没上来,也走了。张妈妈主动帮我葬了母亲,我还以为是遇到了好人,谁想到是进了魔窟。”   说到伤心处,她哭得更狠,卷起自己的袖口露出胳膊上大大小小的伤痕,“她说我使了她的银子就是把自己卖给了她,逼我进了这春风楼,一开始说卖艺不卖身,后来又逼着我去选花魁,我不听,她就叫人来打我,关在柴房不给吃喝。我也想过死了算了,可他们看得太紧,我根本没有机会,这生不如死的日子,我已经过了一年了……”   谢昭玉哑然,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吐不出半个字。她转过头去看向裴雁君,眼中带着一丝询问。裴雁君也有所犹豫,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他们二人在临海逗留了太久,若是贸然带一个人回长安,不但不能保护她的安全,更没办法给她许诺安稳的未来。谢昭玉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心中觉得轩娘实在可怜,于心不忍。   轩娘见裴雁君摇头,以为他还是在记恨刚才那一刀,慌乱解释,“公子,方才我并不知公子的身份,多有得罪,公子若是气不过,大可以也伤我一刀,只要能救我出去,我什么苦都愿意吃。”   “真的?”赵柯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坐在窗边反问道:“真的什么苦都愿意吃?”   轩娘坚定的点了点头。   “就算脾气不好动辄打骂也愿意?”   “愿意。”   “就算经常能看见遍地尸体血流成河也愿意?”   “……愿意。”   “就算让你去触摸已经腐烂多日,恶臭不堪的死人也愿意么?”   轩娘犹豫了一瞬,咬牙喊道:“愿意。”   谢昭玉不知道赵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皱眉看向他,眼中有警告。赵柯置若罔闻,盯着轩娘看了半晌,突然笑了,“行,那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老赵!”谢昭玉这样叫他,便是认真起来了。她走到赵柯身边低声道,“她可才十几岁。”   赵柯轻笑着用扇子敲了她的脑袋,“想什么呢。我身边正好缺一个跑腿打杂的人,她合了我的眼缘而已。”   听她这么说,谢昭玉稍微放下了心。轩娘已经走下来跪倒赵柯面前,乖巧道:“只要赵公子给了银子赎我出去,以后轩娘就给赵公子做牛做马。”   “银子?什么银子?”赵柯漫不经心地反问。轩娘以为他反悔,抬头时有些焦急,只见赵柯抖开扇子扇了两下,冷笑道:“谁敢要我的银子,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命拿。”   谢昭玉翻了个白眼,扶起轩娘轻声解释,“你只管跟他走就是了,其他的你不用管,以后只听他一个人的话,他不会亏待你的。”   轩娘不知道他们的来历,但有人愿意救她,她感激不尽,此刻也不敢多问,顺从地点了头。赵柯抓住她的领子飞出窗外,轻轻落了地,轩娘还没回过神来,人就已经在外面了。她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小窗,原本觉得那么令人窒息的小窗,原本觉得那样遥远的街道,原来隔得这样近么……   她心头一热,忍不住破涕为笑,在心底轻轻告诉自己,轩娘,你得救了。   赵柯对谢昭玉点了点头,抓着轩娘像抓着小鸡仔似的走远了。谢昭玉看了一眼目睹全程的裴雁君正黑着一张脸,似乎在不满他被当成了一个空气人。这么长一段日子她也摸清了,裴雁君这人就像一匹烈马,只会对自己服从的人乖巧,遇上他心气不顺的时候,就会像现在这样炸毛。于是她赶紧上前顺毛道:“今晚回去我亲自给世子解释明白,还要劳烦世子和我在这里坐一会儿,等天黑再回去,否则容易让人起疑。”   裴雁君冷哼一声,不与她多计较。 第40章 冥王谷(三更合一) “她都已经昏迷十……   谢昭玉和裴雁君一直呆到夜半时分才从春风楼出来。回到落脚的客栈之时, 赵柯已经在里面等着他们了。   谢昭玉在屋子里扫了一眼问道:“轩娘呢?”   “在楼下呢。”赵柯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尸体,“场面太血腥,不适合她看。”   谢昭玉有些嫌弃, “说得好像白天威胁她的人不是你一样,现在装什么老好人。”   “丑话向来是要说在前面的。你当初要跟着我的时候,我不是也问你了么。”赵柯自顾自地啜了口茶。   这的确是他一贯的做事风格, 谢昭玉撇撇嘴,小声嘀咕, “问是问了, 你对我可比对轩娘狠多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聊天的空挡, 裴雁君蹲在地上查探那具已经凉透的尸体, 此时抬起头打断二人认真说道:“他的左侧后颈处有一个烙印, 跟之前刺客身上的一模一样。”   “又是逃犯?”谢昭玉眉头一皱,仔细思索了其中的关节, “接二连三的遇到这样的人,是不是证明朝中有人是这些逃犯背后的主人, 也许他放走这些逃犯就是为了为自己所用。”   裴雁君点点头,他也想到了这一层, “而且此人大概是与刑部兵部相关之人, 否则此事不可能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再多想一层的话,也许……”   “也许此人的地位更高。”谢昭玉眸子突然亮亮的, 对啊上裴雁君的视线,彼此都读懂了对方心中所怀疑的那个人――周玄。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 一直有动机追杀二人,还在朝中有重臣相助,符合这条件的人只有他一个。   谢昭玉冷哼一声,“周玄倒是比我想得有脑子, 还知道趁着咱俩不在京城的机会下手,到时候栽赃给逃犯,自己脱身而出,一举两得。”   “他也没你想的那么蠢。”裴雁君沉思片刻问了她另一个问题,“刚才为什么不让报官。”   谢昭玉一愣,下意识看向赵柯。赵柯对她的目光置若罔闻,捻动指尖放在自己鼻子下面轻轻嗅了嗅,“这人可不是从京城来的。他身上香灰的味道,我在那个脑满肠肥的蠢货身上闻道到过。”   香灰?裴雁君闻言,也闻了闻自己的指尖,果然有一阵淡淡的香灰味儿,不同寻常的是,那味道之中还藏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他在脑海之中搜寻一番,赵柯说的那个蠢货,想来是潘富无疑了。   可是潘富怎么会认识逃犯?难道他是被周玄安排在临海城中的眼线?如果真是这样,他监视的又是谁?是自己和谢昭玉,还是已经去世的母亲?裴雁君脑袋之中的念头百转千回,脸上的表情却纹丝不动。   谢昭玉虽然没有闻到香灰味儿,可是听赵柯的描述也能猜出是潘富,“看来明日,咱们得去会会这位潘公子了,今天晚了,赶紧都回去休息吧。”   赵柯点点头,信步走到门口时被谢昭玉叫住,“老赵……”   “我知道,瞒着轩娘。”他头也没回,对着身后摇一摇扇子,出了门。   他一向这样散漫又随性,谢昭玉对着空荡荡的门口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过身看向裴雁君,“世子也尽快回去休息吧,今日之事……”她想起自己逼着他进青楼这件事情,还有些抱歉,“世子放心,我不会对外人提起的。”   裴雁君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桌上那杯茶,“外人不是都已经知道了么。”   谢昭玉先是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你说谷主啊,放心吧,他不是那种到处乱说的人。”   裴雁君没说什么,慢悠悠的走出门去。只是在与她擦肩而过的时候,幽幽的撇来一个眼神,谢昭玉看着总觉得先心里毛毛的,不晓得自己又是哪里得罪了他。   地上躺着个死人,谢昭玉虽说不害怕,可总觉得心里过不去,只好和衣而睡,一整晚睡得也不踏实。第二天,一行人到了潘府门口,知道即便敲了门,潘富也不会让他们进去,于是干脆翻墙而入。   他们来的很早,潘府的人还没醒,只有几个早起洒扫的仆人,很容易躲过。谢昭玉找到潘富的房间,蹑手蹑脚的翻窗进去,一脚揣在潘富的肚子上。   “谁呀!”配被吵醒的潘富不满的大叫一声,看清屋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两个黑衣人后,下的立刻抱紧了被子,“你……你们是谁啊……怎,怎,怎么进来的,我喊人了啊,我……”   他话没说完,突然觉得自己出不了声音了,于是惊恐的瞪大了双眼,捂着自己脖子。   谢昭玉放下手解释,“只是点了你的哑穴,只要你好好回答我们的问题,不会要你的命,同意的话点点头。”   潘富贵急忙点头,谢昭玉走过去解开穴位问道:“春风楼里被派去杀人的黑衣人,是你指使的?”   得知他们是为了此事而来,潘富吞了两下口水,强装理直气壮道:“是……是我派去的。只是因为你们当众叫我失了面子,叫他去教训你们一下,没别的意思。”   裴雁君冷哼一声,拿出一把匕首把玩着,开口之时的语气像裹着冰碴儿一样寒津津的,“教训?潘公子好大的面子啊,能让朝廷逃犯替你去青楼教育别人。”   “逃……逃犯?”潘富被他吓得有些结巴,眼神四处瞟了两下直摇头,脸上的肉随着他的动作一甩一甩的,“我,我说。他是主动来找我的,就昨天竞拍之后我出了春风楼他直接找上来,问我想不想要教训你,我当时气不过,头脑一热就答应了,我还给了他几十两银子呢,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他是逃犯这事儿我就更不清楚了。”他哆嗦着跪在床上给两人拜手央求,“我有眼不识泰山惹到了二位大侠,不知者不罪,大侠饶过我吧。”   他说的不像是假话,谢昭玉对裴雁君使了个眼色,在他身上点了两下,潘富便又说不出话来了,还觉得半个身子都麻酥酥的,动弹不得。“这哑穴和麻穴过一个时辰会自动解除,在那之前你别想耍什么花招。”   他哪里还敢耍花招,只能顺从地点头。谢昭玉和裴雁君出门之后,沿着来时的路悄悄翻出了潘府。不想却遇见了在街上等着二人的赵柯,他怀中抱着两个包子,看样子是借口出来买早饭骗过轩娘的。   一见二人他眯眼笑一笑,“出来了?”   谢昭玉正觉得肚子饿,抓过他怀中的包子分给了裴雁君一个,自己拿着一个咬了一大口,对着他点点头。   裴雁君看着手里的包子沉默了半天,骤然抬头看向赵柯。   “春风楼之前死的人,是你干的吧。”   谢昭玉执意不肯报官,昨晚又故意不肯回答他的问题,他只能想到两个原因,要么是觉得官府与小春楼有勾结,要么是为了保护赵柯。可他清楚依照谢昭玉的性格,若是怀疑官府,反而会去查个清楚,不会选择退一步。唯一的可能就只能是因为这个突然出现的谷主了。   “咳咳――。”谢昭玉一口包子噎在喉咙之中,顺了半天的气才下去。他还记得这件事儿呐……   赵柯并没有打算隐瞒的意思,大方承认,“是我干的。”   “所以昨日你并不是来帮忙杀掉那个刺客的,你原本的目标,应该是我,对么。”裴雁君继续道。   赵柯看向谢昭玉,“你这个朋友挺聪明的。”   谢昭玉来不及说什么,只听裴雁君又问:“为什么要杀人?”   赵柯的笑容终于收了收,眼中闪过一丝厌恶的情绪,“因为他们都该死。有的家中有妻儿,还在外面拈花惹草的;有母亲去世三日尸骨未寒就拿着所有家当来青楼逍遥的;还有的把女儿买到另一家青楼,又拿着钱来春风楼挥霍的,你说,这样的男人不该杀么?”   裴雁君正气凛然地背过手,拿出了几分军中主帅的气场,“这样的恶人,自有官府会处置,总不该是你轻易杀了他们。”   “官府?”赵柯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举着扇子笑了半晌,“裴世子心中难道就没有觉得不公之事?你所谓的官府能帮你把这件事沉冤昭雪么?”   这话正戳在裴雁君的痛处,他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握起来,迟迟开不了这个口。   赵柯见她的模样,似嘲笑般轻笑了一下,“这个世间有些官府是指望不上的,至少现在是如此,这道理世子应该比我懂。同样,那种男人也是不会轻易悔改的,要不怎么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呢。与其让其继续祸害别人,不如我替天行道,先杀了他,至少还能多保护一个无辜的人。”   说着他瞥向一旁站着的谢昭玉,难得的拿出了几分严厉,“为师记得从前对你说这番话的时候,你曾经扬言要让官府变得可以相信。如今你回长安这么久了,可还记得这话么?若只是为了与这样天真的男人混在一处,不能保护你还叫你天天被人追杀,不如趁早回谷里来,别在外面给我丢人现眼。”   不待谢昭玉回答,他说完便扭头走开了,自始至终,没再给过裴雁君一个眼神。裴雁君站在原地,脚步重似千斤,一动不动。   谢昭玉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谷主就是那个脾气,你多担待,别把他的话放在心里。”   他反而偏过头来直直盯着她,“方才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你回长安究竟是为了什么?”   谢昭玉回避开他的眼神,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口中,含含糊糊地说道:“我年少无知随便说的,他要是不提,我都差点忘记了。”她一边说着一边跟着赵柯走的方向,对他招手道:“快点回去收拾行李吧,咱们得赶紧回去了。”   裴雁君以为谢昭玉说的回去,是回长安,但没想到她说的是回冥王谷。此刻,谢昭玉背着小包袱也是十分抱歉的站在裴雁君的门口,自己刚才要回冥王谷的话一出口,裴雁君的脸顿时黑了三个度,吓得她后面的话堵在嗓子眼儿上不来下不去的。   “那个,谷主刚刚都那样说话了,我得先回去瞧一瞧谷里,顺便安慰一下他老人家,再找机会回长安去。这么长时间没回去了,我也挺想回去看看的,世子先走,我一定赶在进长安城前跟上世子。”她伸出一只手放在耳边立誓。   对于谢昭玉来说,冥王谷就像是她的家一样,如今顺路回家看一眼不算什么过分的行为,想来裴雁君应该也不会拒绝的。于是她打完招呼便要抽身离开。   “等等。”她正要转身,裴雁君叫住了她,脸上多了几分在谢昭玉看来诡异的微笑,“我跟你一起去。”   谢昭玉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开口差点咬了舌头,没想到他方才与谷主大吵一架,如今还敢去谷主的地盘上转悠,真是大胆呐。当然,这话她是没敢说出口的,只是眼神怪异的看着裴雁君,裴雁君见状长眉一挑,“怎么,不欢迎?”   “呃……欢迎欢迎,世子大驾光临,冥王谷真是蓬荜生辉,不亦乐乎,众人欢迎……”实在编不下去着溢美之词,谢昭玉讨好地笑了一下,“我去和谷主说一声。”言罢转身溜走了。   殊不知就在她转身之时,裴雁君便卸下脸上维持的笑意,眸中闪过一瞬间的精明。这样也好,他倒是想看看传说中那让她心心念念的小雁,到底是何许人也。   坐在马车之中只能感觉到日影变换,待到马车停下,众人下了车时,已经到达了冥王谷。说是冥王谷,可在裴雁君看来,此地就是一处形状怪异的悬崖。仰头向上看是几乎与地面垂直的峭壁,峭壁底下是空的,形成一道天然的廊道,山风穿过,分明才是初秋的时节,却已经有了入冬的寒冷。四处杳无人烟,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江湖门派。   谢昭玉见他四处打量,像是猜透了他的心思似的,笑着给他解释,“此处只是入口,还没进谷中呢。”   裴雁君跟在她身后穿过那条廊道,绕到悬崖的侧面,山间有一道被杂草掩盖住的小径,向山中蜿蜒,绕过不知几个弯折处,也不知是向上还是向下,只觉得天色渐渐离得远了,眼前渐渐变暗。走了大约半刻钟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小块平地,依偎在山脚下有一间茅草屋。裴雁君心中惊奇这人迹罕至的地方居然会有一处房屋,走进这茅草屋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原来茅草屋只是障眼法,走进里面是一条不长的甬道,很宽敞,足够几个人并肩而行,再往前走,只见两侧突然耸立起来的高山,中间的峡谷之中房屋遍布,人群交织,这才是真正到了冥王谷。裴雁君原本不明白为何一个江湖门派会取名叫冥王谷这样奇怪的名字,如今看见此处却是恍然大悟了。   此处地势奇骏,被两座高山遮蔽,天际只有狭长一条,一日之内除了正午时分大概都是昏暗的,可不就像传说中的冥界一样么。再加上门派中的人坐落在山谷之内,竟活生生像是在人间造了一处“小冥府”。   裴雁君跟着一行人走到一处二层小楼门前。小楼并不算是富丽堂皇,但看得出建造技艺精湛,正当他以为这是一处客栈的时候,眼神却扫到了那楼上的牌匾――“谷主殿”。这名字,还真是简单易懂。裴雁君没想到的是,大名鼎鼎的冥王谷谷主赵柯,原来就住在这样简单的小房子里。   赵柯带着轩娘进了门,谢昭玉拍拍手对裴雁君道:“世子可能得先到我那儿委屈几晚了。”   裴雁君起先还有些疑惑,等看到她住的地方的时候才明白“委屈”在哪儿。她的屋子就在谷主殿的旁边,带着一个小院子,只有一间房,一个人住的话是正合适的大小,两个人则难免有些挤了。好在屋子里面地方不算小,裴雁君打量了一下,打地铺住他一个人是没问题的,只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多少有些不妥。   他思忖一下轻声开口,“要不我还是去找一间客栈落脚吧。”   谢昭玉正端着茶壶猛灌水,方才在路上拍了一顿赵柯地马屁,终于把人哄得高兴一点儿了,说的她口干舌燥的。如今听见这话,放下茶壶摇了摇头,分了几口把水咽下去才道:“冥王谷中常年无外人进出,所以谷里没有客栈。世子要是心里顾及的话……”她眼珠一转,想到了好事似的笑道:“我带你去孙乾明那儿住,反正他现在不在谷里。”   裴雁君走出门外站在院子里瞧了瞧,“你告诉我怎么走,我自己找去。今日时候不早了,你早些休息。”   谢昭玉没多想便道:“不远,从我这左边的小路进去,到后一条街上往右数第三家,门口挂着小鱼灯的就是了。谷里常年昏暗,因此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灯笼,很好认。”   裴雁君听见这话下意识野望她的门口瞧,不算高的门檐上挂着一盏红色的兔儿灯,倒是她喜欢的红色。   他点点头表示记下她的话,独自绕出了院子。孙乾明的房屋门前小鱼灯做的极大,放眼望去一眼就看见了,裴雁君走到门口却发现小鱼灯亮着,屋门半掩着,看样子不像没人,于是迟疑要不要直接进去。   正思索着,只见孙乾明从屋里走出来,抬眼看见站在门口的人愣了许久,似乎不敢相信似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裴世子?你怎么会在这儿?”   裴雁君略一沉吟,给了个模糊的答案,“好奇,于是过来瞧瞧。”   孙乾明嘿嘿一乐,“谢昭玉带你过来的吧。这丫头还真是一点也不防着你,赶紧进来吧。”他把人迎进门,随意擦了两下椅子请裴雁君坐下,还给他倒了茶。   裴雁君:“我今日来,是想要叨扰你借宿几日。”   “没问题,正好我这儿也有客房。一会儿我就出谷了,世子一个人在这想用什么都随意,我这儿没有的你就去找谢昭玉也是一样的。”孙乾明倒是十分大方地尽地主之谊待客。   “孙大夫此刻不是应该在长安么?”   “哦,有几本书要回来拿一下,本来我就要走的,凑巧赶上你们回来了。”孙乾明像是才想起这回事儿似的,从书架上取出几本书放在桌上打了包袱,裴雁君略看一眼,都是医书,也没多过问。不过却注意到孙乾明今日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平常见他都穿着简单的粗麻布衣,如今也穿起了绸缎长袍,他原本长得不赖,这样一大打扮得更加精神了。   察觉到他的视线,孙乾明有一点点的不好意思,“我这在长安城呆久了,也学着你们买了两件好看的衣裳穿一穿。”   裴雁君难得夸了一次人,“合适。”   孙乾明很不适应他突然温和的模样,还没来得及飘飘然,果然听见他下一句话便是有求于自己。   “孙兄,我想向你他听一件事情。”   瞧瞧,连称呼都变了。孙乾民胸中腹诽,面上笑眯眯地,“是关于谢昭玉的事情吧。”   “是,也不是。” 裴雁君细细想了一下,“孙兄可认得一个叫小雁的人?”   “小雁……?”孙乾明嘀咕一声,觉得这名字的确有些耳熟,仔细想了一会儿,突然有些警惕的看向裴雁君,“你怎么会知道这个人的?”   “殿下前几日在梦中曾经念过这个名字,当时她似乎有些伤心,故而我来问问。”   原来是谢昭玉说的,孙乾明放下戒备,叹息一声,“其实我也不是特别了解这个人,只是谢昭玉来谷里的时候随身带着一幅画像,我只知道那画相中的人名唤小雁。不过她很宝贝那东西,从不肯示人,我也没怎么清楚的看过,只隐约记得好像画的是一个男子。”   他突然长大了嘴巴,上下打量起裴雁君。难怪当初见到裴雁君时觉得他眼熟,如今联想起画像一事,突然觉得他似乎与画中人有些相似啊……   孙乾明心中拿不定主意,也不敢把这看法轻易说出来,掩饰好心绪道:“我问过她,她只说是自己认识的一个故人,但从不让人轻易提起这件事。”说着,他把手放在唇边,大量一眼四周悄悄凑近道:“我猜啊……那人大概是她的仇人。”   “为什么这么说?”裴雁君反问道。   孙乾明摇了摇头,“就她那个性子,记仇的很,除了仇人,还有谁值得让她如此避讳提及。而且啊这仇估计还不小,不然能让她心心念念到现在?”   说到这儿,孙乾明自己也觉得有道理。也是,谢昭玉那么记仇的一个人,如果裴雁君长得像画中人,想必她是不会与他如此亲近的,这样看来是自己多想了。他摇摇头,起身把包袱甩在身上,“我得走了,世子自便吧。对了今晚谷里应该会很热闹,世子感兴趣的话一会儿可以出去瞧瞧。”说完,人便扬长而去。   裴雁君找到客房收拾好躺下,闭上眼帽子里却全是孙乾明的话。画像,男子,仇人……总觉得似乎忽略了什么,可脑海中一片纷杂,理不出任何头绪。   他这边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轰响,想起孙乾明临走时的话,他起身出了门。循着声音往那个方向走,突然发现谢昭玉就在自己前面不远处。   她正站在一个卖首饰的摊位前低头看着,模样十分认真。裴雁君突地想起自己荷包中的簪子,下意识抓住荷包攥了攥。   谢昭玉没注意到自己身后已经跟了小尾巴,也许是因为在冥王谷她比较安心,行事不像那个早长安一样谨小慎微,变得大摇大摆起来。   今日是冥王谷的灯火节,由于谷中家家户户都放灯笼,因此做灯笼这一行业发展的极为强盛,久而久之也就形成了这个节日。集市上的人都是她面熟的,于是她行走于各个摊贩店铺之间,与见到的每一个人热络地打招呼。来这里买东西的大多是有家室的,他们都知道谢昭玉的身份,却也没有太多敬畏,就像家常朋友一样,不少人许久没见她都十分热情,顺手就拿起摊上的东西塞给她,因而一路走来,谢昭玉怀里也抱了不少的东西。   街市的另一端搭起了高高的木架子,台上是表演焰火的技人,每年的灯火节这都是顶顶热闹的节目,此刻也是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谢昭玉掂量着自己挤不进去,索性在不远处找了个木桩坐下,翘起二郎腿,一边吃着口中的糖糕一边轻轻念叨,“这群人也真是不懂,这焰火表演就是要做在远处才好看,挤到近处又热又危险,啧啧啧。”   裴雁君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盯着那一团红色的背影,隐约能看见她的侧脸,脸颊被糖糕塞得鼓鼓的,不住地蠕动着,像是婴儿的脸颊一样,十分可爱。他看见她的小嘴动了两下,不用想也知道,定是因为挤不到人群中抱怨了什么,思及此,他忍不住跟着弯了弯唇角。   在这里的她跟在长安城似乎有些不一样,在这里她更放松,不再端着凌然的气势,露出更多本来的面貌,多了很多女孩子的娇俏和灵动。看得人心情忍不住地高兴,刚刚见她一路走来时周围人是如何对她的,便知道她在这里也是一个讨喜的人。   他正这样想着,那边的焰火表演正是精彩的时候,谢昭玉也忍不住站起身踮脚往前瞧去。   她看的入神,丝毫没注意到台侧的一个小拐角出现的驴车。那驴车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速度有些快的冲出来,等到谢昭玉回过神时,车已经冲到了她的眼前,眼看就要撞上她。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突然,一双大手揽住她的腰间,把她向后用力一带,她整个人顺着那力道向仰去,身子不受控制的失去了平衡。身前的人闷哼一声,放在她腰间的手微微用了用力。谢昭玉张开眼睛,便看见裴雁君吃痛的表情,他一手抱着自己,一手抓住驴车上的缰绳,竟然硬生生用蛮力扯住缰绳逼停了驴车。   那车夫颤巍巍的从车上下来连连叩首,“感谢这位公子。今日这驴不知道怎么了,走到一半突然发起了癫,我拉他不住,差点撞到人,多谢公子出手帮我。”他解释完原有才看见裴雁君怀中的谢昭玉,神色大惊,“小谷主你没事吧。”   谢昭玉挥挥手,“没事没事,张伯你可得小心这头老驴,我听说他发癫不是这一次啦,下次万一摔到你可就不好了。”   “哎呦,他跟我久了,一时说起要换掉它,我还真有些舍不得,大不了以后不带他出来了。我还赶着给别人送货,就不打扰二位了。”他说着在身上摸出一串铜钱,递到裴雁君面前,“公子今日帮了我,我也没什么好报答的,您看着……”   “哎呀张伯,不用这么客气。”谢昭玉把他的手推回去,嘿嘿笑了两下,“张伯要是实在过意不去,不如把你包袱里的酥饼分我们两个,我可馋张婶这一口啦。”   张伯哪有推辞之理,大方的给了四个酥饼。随后告别二人牵着驴车走开了。谢昭玉把饼子分给裴雁君,“世子尝尝,张婶的手艺在我们谷里可是出了名的。”   裴雁君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半天,“你没事吧。”   “多亏世子,毫发无伤。”谢昭玉这才想起他刚才徒手救人又停车,肯定不会没事,于是抓起他的右手瞧了瞧,果然,掌心之中有一道被粗糙的缰绳磨出的血印子。她轻轻碰了碰,见他手指动了动还以为是疼,于是放下手,该换成吹了吹。   “一会儿回去,世子记得包扎,孙乾明那儿应该有药。”   裴雁君觉得掌心一阵酥麻,这感觉随着她吹气的动作变得更加强烈,他强忍着不被她看出异样来。握起手掌收回来,漫不经心到:“不碍事。”   谢昭玉想问他为什么恰好出现在这里,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她感觉得到,那目光之中有一些直白的情绪,不只是没有藏好还是他根本就没想藏,太过赤裸裸铺开在自己面前,反而不知如何招架。她只觉得自己浑身突然热起来,气血向上翻涌,难以抑制。   “世子,你……”   “殿下,我想问你……”   “嘭――!”的一声,一个大大的焰火在半空之中炸裂开来,打断了裴雁君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问的话。   谢昭玉抬眼看去,有些惊喜地拍手笑起来,火光映在她的脸上,一阵绚烂夺目,让裴雁君移不开视线。   “嗯?世子说什么?”周遭声音嘈杂,谢昭玉也拔高了声音反问他。   裴雁君顿了顿,温柔地摇了摇头。还不是时候,也许等自己把长安的事情处理好再说这话更合适,否则岂不是平白让她担负起太多不属于她的压力。   于是他没再说什么,拿过她怀中的酥饼轻轻咬了一口,的确很香。   许久之后,裴雁君再想起这天,想起二人并肩食酥饼看烟花的场面,心中格外怀念……   ――*――   第二日下午,一辆轻巧的马车便从冥王谷的另一处通道出了谷,往长安的方向奔驰而去。   谢昭玉原本打算多留几日,怕长安城中的人疑心,于是来到冥王谷的当日就给周延飞鸽传了书。可今早收到的回信却让她马不停蹄地收拾行李赶回长安。   信中说周意然突然重病昏迷了。   马车进了长安城直奔皇宫的方向而去。谢昭玉一路走过重重宫禁,看着每一个人严肃的神色,心中猜测到自己不在的这段日子,大概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春棠殿中,周意然躺在床上面色惨白,谢昭玉看着很难把她与从前那个活蹦乱跳的人联系起来。床榻边上有一抹已经干涸的血迹,看样子已经有一段时日了,遮在床褥下面,不仔细看很难瞧见。   满屋子的人都在哭,谢昭玉想找个人问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没人吐露一个字。她隐隐有一种预感,周意然这场病,背后也许会掀起一场巨大的波澜。可下手害她的人会是谁呢?九皇子?贵妃?皇后?太子?还是……皇帝?   纷繁的头绪让她的脑袋隐隐作痛,没呆多久,她便出了宫。一回到公主府,她便立刻地让小娥把那枚扣子拿来。方才在马车上她唯一能想到的一条线索,就是这枚扣子,要是能查清楚这枚口子是谁的,也许真像就能水落石出。   小娥很快就拿来了那枚扣子,同时手上还有一只锦盒。   “这是十公主托我转交给您的。”她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只雕工精美的白玉发簪,簪头是一株团簇的海棠花,仔细看还刻着一个小小的昭字。   “那日我去宫中给六公主送东西,正巧遇上十公主,她正要往东宫那边去,说是有好东西要给您,叫我等着。不一会儿,她便拿着这锦盒来六公主的住所,让我等你回来把这个交给你,说是初次见面的道歉。”   小娥说着说着,眼眶一湿,带了一点哭腔, “当时十公主还嘴硬的说您总是戴着个破簪子,有损皇家威严,其实我知道她就是拉不下脸来跟您道歉,这簪子看得出是她特意找人精心打造的。她应该很期待看到殿下带上的样子吧,可现在,她都已经昏迷十几天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睁开眼……”话到此处,她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谢昭玉把那支簪子放回锦盒当中,亲自收好。手中紧紧捏着那颗扣子沉声道:“小娥,你说她那天是要去东宫?”   小娥摸了两把眼泪点点头,“她身边的丫鬟说是太子得了西域进贡来的奇香,要送十公主一罐,让她亲自去挑选,我不会听错的。”   东宫……太子。   谢昭玉捏着那枚扣子独自坐在书房想了一下午,与这枚扣子相关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人人都有嫌疑,反倒不知这件事该从何处查起。   裴雁君一直到傍晚时分才从宫里回来,谢昭玉听见声音去找他,见他神色有些疲惫。   “宫里怎么样了?”   深秋的晚上已经有些凉了,裴雁君见她穿着一身单衣就来了,替她拿了一个软垫。   “姨母悲痛欲绝,水米不进。意然从小到大也没有过什么病症,此番昏迷多日,一定不是偶然。我本想打听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宫中的人像是谁被下了什么命令一样,什么也不肯说。”   “你也怀疑是有人对意然下手。”谢昭玉肯定道。   裴雁君揪住她话中的意思,“也?”   谢昭玉摊开手掌,露出掌心的扣子给他看。“还记得依然生辰那日你与我在假山当中见面么?其实当时我是想出来找这枚口子的主人,而这枚扣子,是意然出来找我的时候捡到的。”   裴雁君仔细看了看那扣子,“这是官服上的扣子,穿这种扣子的人应该在朝中任武职。”   此话一出,二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个人。   “张纪衡!”   宴会当日张淑莲当众受辱,张纪衡在后院与贵妃行不轨之事,这两件事都不能被人发现,若是周意然见到扣子的事情被张纪衡知道,这足以成为张纪衡谋害周意然的动机。   谢昭玉皱了皱眉,“可是我分明叫意然不要把扣子的事说出去,照理来讲,除非有人看见,否则张纪衡是不可能知道此事的。”   “具体如何,还得查了才知道,明日我去一趟大理寺,问问蒋沉。”裴雁君沏了壶热茶来,与谢昭玉面对面坐下,“今日还有一件怪事,许青阁见到我的时候不知怎么回事,扭头就走,连声招呼都没打,看上去像是……有些心虚。”   谢昭玉的指尖在茶杯上划了一圈,“世子知道丞相可能已经站在太子一边了么?”   “虽然不确切,可也猜到了。”他顿了一下继续道:“你是说他知道了此事故意避开我?”   “他应该知道你此番回长安的目的,如今自己的父亲搅和了进去,不知该拿什么样子见你,这才回避的吧。不过这样也好,日后还不知是敌是友呢。”谢昭玉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乌云密布,看不见一颗星星。   “离开长安两个多月,一回来就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世子和我都好像错过了许多大事啊……” 第41章 谣言 “小昭,可以歇一歇的。”……   二人都心事重重, 没有太多闲聊的心思,谢昭玉说完正事便出了将军府的大门,却看见公主府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这么晚了, 谁还会来?她慢慢靠近,一手放在腰间的软鞭上,十分警惕的绕到车前, 车门大敞,才看见里面坐着的人。   “玉然?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周玉然听见她的声音眼眶瞬间就红了, 声音带着委屈的哭腔道:“殿下, 我今晚能在你这儿住么?”   谢昭玉一下就看透了她他的心思, 这小姑娘大概是害怕了。昨日还一起说说笑笑的小姐妹转眼间就昏迷不醒, 这种事放在谁身上都会害怕的。谢昭玉叹了口气, 拉着她的手把人带进了公主府的大门。   周玉然坐在床榻之中用棉被捂紧了自己,还是止不住的发着抖。小娥从厨房端了刚刚熬出来的姜汤, 收到谢昭玉的眼色,安静的退出去给二人关上了门。   谢昭玉把姜汤递给周玉然, 蹲在她身前小心的安抚,“没事了, 别怕。”   压抑了几日的情绪就在她这一句话里全面崩盘, 周玉然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强逼着自己把姜汤喝完之后, 一抽一抽地对谢昭玉说道:“殿下,我不想再回宫了。”   周玉然一向是个稳重大方的人, 谢昭玉从没见她有过这么慌张的样子,如果周意然只是生了一场病,她不至于会说出这种话。于是谢昭玉起身做到她身侧,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背, “意然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周玉然迟疑半晌,缓缓点了头。“意然她……是被人气成这样的。”   “气?”这个回答出乎谢昭玉的意料,让她忍不住反问了一句。   周玉然点点头,“一个月前的一天,贵妃突然说自己丢了一件贵重的首饰,满宫搜找。就连我的屋子也搜过了,不过我当时看他们似乎并没当一回事,草草翻找两下便离开了,也就没有多想。可殿下是知道意然那个脾气的,她是绝对不会任人怀疑的。那日我听说意然与贵妃的人起了争执,急忙赶过去劝了意然两句,意然勉强同意了。可那群人在春棠殿搜的很是仔细,像是笃定那东西在春棠殿似的,最终却什么也没找到。”   谢昭玉不解,“意然没有了嫌疑。这不是很好么,”   “到这儿自然还没什么。”周玉然叹了口气,“后来意然总觉得自己被人怀疑丢了脸面,再加上贵妃身边的丫鬟玉穗盛气凌人的样子,意然气不过伸手打了她一巴掌,她当时倒是没说什么,哼了一声便带人走了。不过想也想得到她回去肯定会向贵妃告状的。再后来贵妃突然带着人去春棠殿抓了意然身边的小丫环,说是小丫环在宫里行不轨之事,还从小丫鬟那里搜出了一些男人的衣服。”   谢昭玉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倒打一耙,冷哼一声,“如此拙劣的技俩,不是一眼就能看出贵妃在报复么。”   “就是说啊,意然肯定是不相信的,那丫鬟是从小跟着她一起长大的的,如今抓了丫鬟,不就是打她的脸么。于是意然冲上去拦着,两方人起了冲突,扭打在一起,闹出了不小的动静,惊动了父皇。父皇听说了来龙去脉很生气,不由分说下令把意涵的小丫鬟拉出去杖责,还说意然不成体统,打了她手板,我看着都打出血来了,意然就是不肯认错,最后又急又气直接昏了过去,一直到现在都没醒来。”   “这么离谱的说法,陛下居然信了?”谢昭玉皱眉,他认识的崇明帝可不是一个如此昏庸之人。   周玉然嚅嗫一会儿,四处看了两眼小声道:“我听说陛下最近似乎有意要提拔兵部侍郎张大人,不仅罚了意然,还把他身边的小丫环打的很惨,听说都吓疯了,而贵妃那边只是玉穗受了罚。这个节骨眼上如此偏袒贵妃,可见父皇的态度了。再一个,宫女偷人这种事也实在避讳,还是在一个公主的房里出的事,就算是栽赃,贵妃也算是握着把柄,父皇下令杖责那丫鬟,应该也是不想让风言风语传出去。”   后宫与朝堂有着千丝万缕别的联系。谢昭玉猜到贵妃在找的,就是自己手中那枚扣子,敢在宫里如此肆意的搜查,估计也是得到了前朝的风声。事情闹成现在这样,宫里那些惯会察言观色的人肯定也知道贵妃如今得势,所以才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周玉然蜷缩着身子,或许是因为把心中藏着的这些事都说了出来,亦或许是因为觉得谢昭玉回来,一定会帮意然讨回这个公道,总之觉得踏实了不少。   她定一定心神,还是觉得背后发凉,目光渐渐黯淡下来,“殿下说得对,从前的我太天真了,如今宫里的人我不敢再相信,也不知道同样的事情哪天就会发生到我身上,意然背后有德妃娘娘仍免不了受委屈,我一个没有娘亲的人,还不是说被人拿捏就被人拿捏。父皇……对意然都是如此,对我就更不会有什么偏袒了。”   心中一阵悲凉,她终于认清自己从前的讨好都像是一场笑话。真正到了国家大事上,皇帝先是一个帝王,而后才是他的父皇。一味地讨好救不了自己,也救不了任何人。   谢昭玉看出她的沮丧,起身去拿了一把梳子,解开周玉然的头发,一下一下手法轻柔地替她梳着头,动作轻柔,出口的话却十分霸气:“有我呢,没人敢欺负你。”   周玉然闭着眼睛,感受着梳子一下一下拂过发梢,方才那股不安的情绪渐渐消散,心中变得平和起来。她相信谢昭玉说的这句话,也相信谢昭玉能够做到。如果有一天谢昭玉都护不住她,那就没人能救她了。   思及此,她周身的气场温和了下来,慢慢开口道:“意然之前都跟我说,殿下救了他的命,恩情无以为报,等殿下回来,要再跟着殿下出去玩一次,去看冬日的梅花,然后好好跟殿下道个歉。最好是跟几位哥哥都一起去,人多才热闹。”   谢昭玉梳头的动作微微顿了顿,随后放缓语调,“明日我叫小娥编一个花环带给她,等她醒了就能看到了。”   周玉然睁开眼睛,盯着谢昭玉没什么情绪的脸看了很久,直到她察觉到自己的眼神看过来。“殿下明日要进宫么?”   谢昭玉点头,“怎么?”   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告诉了谢昭玉,“宫里最近有一些不太好的传闻,说……”她怯怯地打量谢昭玉一眼,“说殿下是灾星。自从殿下一回来,宫里大小怪事就没断过,所以明日殿下若是要进宫,只怕会遭到众人非议。”   谢昭玉笑了一下,“他们非议我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要是在乎我早就不在长安了。不过说到灾星……”   “我知道殿下肯定不是的,这种占卜之术,大多都是骗人的。”周玉然怕她多想,急忙解释道。   谢昭玉却丝毫不挂怀此事,甚至露出一个自嘲的笑,“没准儿我还真是。”   周玉然一愣,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想要开口劝她不要放在心上,可是看她的样子也不像在介意这件事,若此时开口,反而有些欲盖弥彰的嘲讽之感,于是也没再多说。   许是因为打从心底里依赖谢昭玉,这一晚有她陪着,周玉然终于睡了连日来第一个好觉。   第二日,谢昭玉独自一人进了宫。她能感觉到,一路上所有人都在躲着他,打量她,她甚至能猜到那些人心中一定在想,这个灾星怎么又进宫了,我可得离他远一些才好。越是被这样对待,谢昭玉越发昂首挺胸起来。   走到周意然的宫殿之内,德妃还守在床边,脸上满是疲惫的神色,谢昭玉想要开口劝她,突然发现她的发丝一夜之间白了大半,嘴边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了。自己不曾有过孩子,站在外人的立场上说得再多也于事无补。   想了想,谢昭玉安静起身,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德妃,她像是一座雕像一样立在床边,一动不动,眼神紧紧盯着周意然,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到身边曾经来过一个人。   出了门,谢昭玉站在廊檐下细细思索了半晌。昨夜周玉然说意然身边的小丫鬟被诬陷受了杖责,她就在想为什么会是这个小丫鬟,张贵妃既然是为了掩饰偷情一事,必然不会针对一个毫不相关的人出手,因此她断定这个小丫鬟一定知道些什么。打听了一圈,谢昭玉终于得知了小丫鬟的下落。   “她呀估计是被吓到了,整个人疯疯癫癫的,这几日我们宫来往人多,我们怕她出来吓到人,就把他关在柴房里了。”给谢昭玉带路的小丫鬟遥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处惨败的破门,“呐,就是那儿了。”   她隔着谢昭玉一尺远的距离,“我就只送殿下到这儿了。”   看出她的忧虑,谢昭玉把身上的荷包扔给了她,“多谢。”小丫鬟喜滋滋地点了头转身离开。谢昭玉在原地笑了一下,嫌弃她是灾星,却不嫌弃灾星的银子,呵……   走近那处破门,门口上着锁,谢昭玉摸出一根银针捅开了锁孔,打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烟飘散出来,闻到一股刺鼻的香气,呛得他想咳嗽,立刻捂住了口鼻走进屋去。屋内烟雾缭绕,因为门开散去了很多,勉强能视物。   床榻上有一个挣扎着的人影,嘴巴被塞住,手脚也被绑着,遍体鳞伤,连衣服都没有换,满是血迹趴在床上。谢昭玉走过去取出她口中的棉布,小丫鬟立刻疯疯癫癫地叫起来。怕引人注意,谢昭玉点了她的哑穴。   “一会儿我问你问题,你回答便是,不要出声尖叫,知道么?”   小丫环已经神志不清了,怎么能听清楚她在说什么,谢昭玉头疼了片刻,还是替她解开穴位。如今能入手的地方只有这个人了,也许疯癫的人口中还能突出一两句真话来。   “我问你,十公主遇见小娥那日,还见到了什么人?”   小丫环眼珠顿了两下,突然做出十分惊恐的样子,整个人往床榻里面缩,口中念念有词,“扣子……扣子……”   谢昭玉蹙眉,“有人提起了扣子?”   “嗯……扣子……”   “搜查春棠殿的时候,曾有谁提起过扣子的事情么?”   “扣子……扣子……”   小丫环似乎被什么刺激到了,一直念叨着扣子的事情,根本听不见谢昭玉问了些什么。谢昭玉知道问不出什么东西了,只好作罢。不过她想的果然没错,这件事与那枚扣子有着直接的关系。可朝中官员众多,武将就有十余位,就算她心中笃定此事与张纪衡有关,仅凭一枚口子要定他的罪是不可能的。   头疼着出了春棠殿,谢昭玉迎面遇见了前来探望德妃的太子。周延见到谢昭玉,行了礼,没有丝毫的避讳。   谢昭玉掩饰好心中的情绪,淡淡一笑,“太子不怕我这个灾星?”   “殿下与我而言,乃是福星。”   “哦?这话怎么说?”谢昭玉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周延略笑一笑,“自殿下回长安以来,我便多了一个得力的同盟,如今稳坐太子之位,全要仰仗殿下,怎敢轻易相信空穴来风的谣言。”   谢昭玉看着他,虽说是来探望,可怜上没有半分凝重悲伤的情绪,看样子也就是来走个过场不至于失了礼数罢了。“太子如今肯把自己的锋芒露出来了?”   “本就是我应得的东西,从前的威吓不管用,如今我自然也不能坐以待毙。”   谢昭玉听出他话中另藏深意,皱眉低声问道:“要动手了?”   “是。”太子点头。   谢昭玉没想到周延的动作这么快,这就要开始收拾周玄了。她略一思忖,自己作为盟友自然不能袖手旁观。“明日我派人去给你送个东西,也许对你有用。”   闻言,周延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嘴角含笑道:“那就多谢殿下了。”   宫中人多眼杂,二人也没多留便互相告辞了。谢昭玉原本想尽快出宫回去理清头绪,却又在宫门口遇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周棋坐在轮椅上王宫门口走,遇见谢昭玉,欣然同她打招呼。“殿下,好久不见。”   面对他,谢昭玉总是不自觉的卸下心防,“是啊,三皇子这是……?”   “父皇约我商谈一些事宜,如今正要出宫去。”他顿了顿,“还要多谢殿下让孙大夫替我诊治腿疾,孙大夫说我这腿还有救,如今做了两次活动,竟真的觉得好上许多了。”   “那就好。”谢昭玉真心的笑了笑,这大概是她回到长安以来听见的第一个好消息了。   周棋看着他的脸,语调温柔,“殿下似乎很是疲惫。若是不介意的话,不如来三村斋同我聊一聊,有些话说出来总比放在心里好一些。”   谢昭玉心里是想去的,可手头上有太多事情等着她去办,哪里有时间呢。于是只好摇摇头,“多谢三皇子关心,只是我最近还有事,改日有时间一定登门。”   周棋也笑了笑,看出她有些着急的样子,似是在宽慰她,“不必挂怀。殿下有事可以先行离开。”   谢昭玉点点头,风风火火的走出了宫门。周棋停下动作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神之中竟然流露出了些许的心疼。嘴唇轻启低低的念了一句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小昭,可以歇一歇的。” 第42章 风起 “装了这么久的病,也该做点正经……   出了宫门的谢昭玉正要上马车, 远远地看见裴雁君站在宫门一侧负手而立,她小跑过去问道:“世子在这儿等人?”   裴雁君盯着她,“等殿下。”   他以前从不做这样的事, 想必是有话要说。谢昭玉回头看了一眼车夫,压低声音道,“边走边说。”   她打发车夫驾驶着空车回去, 自己和裴雁君慢悠悠的往回走。出了事之后,身边的人都不能轻易相信了, 大街上人多眼杂, 反而更好隐匿说了什么。谢昭玉猜测裴雁君不会无缘无故到宫门口等她, 应该是从大理寺顺便过来的, 于是率先开口问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世子应该都知道了吧。”   他点点头, “听说昨日玉然到公主府借宿了,想来殿下也知道了。”他背着手微微侧头看过来, “可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搬进宫里去住一段日子,具体怎么做还要见机行事。”觉得既然事情发生在宫里, 那就应该到宫里去查。   裴雁君微微颔首道:“需要的话,我可以助殿下一臂之力。”   谢昭玉想了想, 还是摇了摇头, 神色认真。“世子此时还不宜轻易暴露,一来自你回长安, 陛下就处处防备,可见对你疑心未消。若是此刻你贸然出手, 暴露之前称病是扯谎,只怕陛下就容不得你了。二来,裴老将军的事情尚未查清,你若是如今暴露实力打草惊蛇, 以后的事就更难查了。”   谢昭玉说着说着,一扭头发现身边的人盯着自己,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像根本没听进去她的话。   “世子?想什么呢?”   看着她紧紧拧在一起的眉头,裴雁君想起上一次见她笑,还是在冥王谷的灯火节上。她滔滔不绝说了很多,替他分析清楚了所有的利害关系,却只字未提她自己一个人查这件事会有多难。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眼神,“我今日听说了一件事情。”他抬眉用下巴指了指,谢昭玉看过去,是一队小厮抬着十几个红箱子,上面扎着大团的红绸绣球,一看就是有人家要办喜事了,这一队不是聘礼就是嫁妆。   谢昭玉:“这是谁家要办喜事?”   “宋家。”   长安城内姓宋的人家不少,可能让裴雁君上心的便只有户部尚书那个宋家了。谢昭玉瞪圆眼睛有些惊讶,“宋鑫要成亲了?”她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蠢呼呼的胖子,感慨不知道是哪家的女儿这么没福气。   “不是宋鑫,是宋嫣要成婚了,订的是康元郡守家的二儿子。”裴雁君闻声道。   这倒是出乎谢昭玉的意料,她看得出,宋嫣对裴雁君有倾慕之心,可也没听见二人之间有什么往来,怎么突然就要嫁人了呢?她看向裴雁君,想要从他脸上找到点儿情绪,可裴雁君始终云淡风轻的,似乎真的只是再说一桩寻常的喜事。   “这亲事怎么订的这么突然?”   裴雁君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谢昭玉,“殿下说呢?”   “我?”谢昭玉一头雾水,宋嫣定亲跟她有什么关系?“我怎么会知道。”   裴雁君背着手靠近她一步,“意然的生辰宴上,公主做了什么不必我再提醒吧。”   谢昭玉眨巴眨巴眼睛,想起了自己演的那出戏,声音发虚,“我那不是……想帮世子一把么。”   “殿下都当众说出与我私定终身这种话了,还不知道宋嫣为何突然定亲么?”裴雁君忍住一点点笑意,更凑近她的脸问道,把“私定终身”四个字咬得很重,像是故意的。   谢昭玉感觉到他越靠越近,压迫感铺面而来,忍不住小小后退了半步,与他拉开距离。“世子是觉得当日的是让宋嫣死了心,所以随便选了个人嫁了,这样说来,这件事还怪我喽,是我挡了世子的大好姻缘。” 她阴阳怪气的说完,瞪了他一眼扭头就走。   裴雁君迟一步跟上,看出她气鼓鼓的模样,嘴角微扬,“她是一个聪明人,也不是那种为了情爱之事不顾一切的人,不会随便托付自己的终身。所以这桩亲事,肯定也是她同意了的。至于怪罪殿下……我可没这个意思。”   他字里行间都是对宋嫣的了解,谢昭玉听了瘪瘪嘴,“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恐怕以后除了殿下,没人敢要我了。”   谢昭玉脚下一顿,终于听出自己被他耍了,猛地回头凶巴巴地对他道:“哼,我也不要你。”说完就跑进了公主府的大门。   红色身影消失在门后的,周遭仿佛又恢复了一片灰蒙蒙的颜色。裴雁君无奈地摇了摇头,敛起笑意回了将军府。一进门,季霄和阿宁就迎了上来,“世子,陛下召见您所为何事?”   他眯了眯眼,想起了一个时辰前的事。   彼时他刚从大理寺出来,崇明帝便传旨召见他。御书房内,崇明帝拿出一盘棋局与他博弈,言语间聊到墙上的江山图,问了他一个问题:“雁君,你觉得这张图如何?”   他往墙上看去,诺大的墙壁被这一张图铺满,上面描绘着整个大戚的山川与河流,市井与人家。他在心底揣摩着崇明帝的意思,没有贸然回答。   只见崇明帝轻轻落下一子,看这那张图,“这张图啊,最开始只有现在的一半大,能达到如今这样的版图,多半要仰仗你父亲的功劳。“他指着图上方的一条山脉,“当年你父亲出兵的时候,曾对朕许诺一定会把这里夺回来,他的确做到了。他的忠良之心,朕从没怀疑过。”   入了冬以后,崇明帝的咳疾病便犯了,话落到此处有些情动,忍不住咳嗽起来。裴雁君奉上一盏茶,替他舒气。   “朕知道,你迟迟不肯接任军职,一定是在心中埋怨朕没把你父亲的事情查清。只是如今正值两国和谈之际,有些事情朕不是不肯办,只是想再等一等,毕竟大戚万民的安危,也是你父亲心中惦念的事情。”   裴雁君坐回自己的位置,垂眸恭敬道:“臣不敢怨陛下。”   崇明帝摆摆手,指着棋局,“该你了。”看着裴雁君落子后,他继续道:“朕打算追封裴将军为镇国大将军。军部的事情,既然你不愿意,朕也不强求。朝中百官,能替你接任的恐怕也只有张纪衡了,朕打算提拔一下他。先人已去,咱们这些还活着的人还得往前看呐。你放心,往后我与德妃会替他们好好照顾你的。“   闻言,裴雁君捏着黑色棋子的指尖微微颤了颤。原来今日找他来,不是为了道歉,而是意在威胁。   先是许了父亲追封的名分,又提出姨母尚在宫中作为威胁,虽然嘴上说着担待自己,实际却迫不及待夺走军部之权,看这样子,崇明帝是彻底打算把他养在长安城里当一个闲散世子,想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浑浑噩噩地度过后半辈子,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他忍不住在心中冷笑一声,只算什么?招安么?只要你不再追查你父亲的死因,我就许诺给你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压抑住心中的情绪,改变主意把棋子落在了另一个地方,而后起身跪下道:“臣的伤势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母亲临走之时也曾叮嘱臣要像父亲一样对陛下尽忠,今日就算陛下不召见,臣也会向陛下上奏,请求接任父亲的军职。”   棋盘之上,原本步步为营的黑子突然展现出厮杀之势,仅凭一子便把白棋逼到了绝境之处。崇明帝盯着那枚棋子沉默了许久。   裴雁君的话根本没有给崇明帝留下任何余地,崇明帝说他不愿意接任,那他就坦白自己是愿意的,这样一来,除非崇明帝强硬否决,否则是没有任何正当理由不让他回到军中的。   他这决定也不是一时冲动。关于父亲的事已经查的差不多了,现在缺乏的是证据,而这些证据大多都隐藏在军部的案卷之中,他如果不接任军职,很难接触到这些卷宗。因此这个决定不只是为了牵制张继臣,也是为了下一步的打算。   一阵寒风刮过,冰冷的温度触及眼眶,激得裴雁君闭了闭眼,思绪渐渐回笼。也许他已经打草惊蛇了,那就不能让这条蛇有机会逃走了。   他倏地睁开眼睛坚定道:“阿宁,一会儿你去宫里取一套官服回来。”   季霄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挠挠头,“拿官服做什么?”   阿宁点头应下:“世子是打算回到军中任职了么?”   裴雁君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装了这么久的病,也该做点正经事了。”   ――*――   当晚,东宫。   周延听说裴雁君取了官服的消息,笔下一顿。   “什么职位的官服?”   “听说是军中的监军之职。”   闻言,周延放下手中的笔,轻轻笑了一下走到院子里,手中捏着一块令牌不断摩挲着,站在回廊下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看得出他心情不错。今晚的云层很薄,淡淡的笼在月亮上,渐渐遮住那皎洁的光芒。   身边的侍从拿着斗篷给他披上,“太子殿下,夜里风大,当心着凉。”   周延深呼吸一口气,语气之中有着隐隐的期待。   “是啊,花了这么久的时间,长安城里这阵风总算是刮起来了。” 第43章 疑点 谢昭玉跟着周玉然回到宫里住了。……   谢昭玉跟着周玉然回到宫里住了。她一直觉得周玉然对于周意然昏迷的事反应有些奇怪, 便找人打听了一番,一个洗衣服的小宫女说漏了嘴,她这才知道原来就在自己回来的前一天, 周意然突然浑身抽搐,眼看就要不行了。德妃抓着太医的衣领子查出来药里多了一味,虽然不是毒药, 但是跟原本的药材犯冲,药便不能起效了。   “从那以后, 十公主的药都是德妃娘娘亲手煎, 不让别人伸一根手指头。”小宫女一边说一边可惜的摇了摇脑袋。   谢昭玉假装怀疑的样子, “这话你是从哪儿听来的?是不是真的啊?”   小宫女被人质疑很不服气, 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地道:“你是新来的吧, 不知道在宫里消息最准最全的地方就是咱们浣衣局了么?是个人他就得穿衣服,穿衣服他就得洗, 浣衣局里汇集了各宫各院的人,这消息是我从春棠殿的人那儿听来的, 那位姑姑看着身份可不低,怎么会不准。”   谢昭玉笑一笑, 她怎么会不知道, 否则也不会找她来打听消息了。她从袖口拿出一块儿碎银子,装成小宫女的样子抱歉的说道:“我初来乍到什么也不知道, 往后要多依仗姐姐帮我。”   那人掂量了一下手中银子的重量,看不出来这小丫鬟还有点积蓄。眼珠一转笑了, “放心吧,以后想知道什么就来找我。”   见人上了钩,谢昭玉往她身边凑了凑,怯生生地看了一圈四周, 低声问道:“如今各宫都不缺人伺候,我们这一批丫鬟大多都去做粗使活计了。我听说春棠殿有一个疯了的小丫鬟,想请姐姐帮我打听一下,这事儿是不是真的。若是他日我能进春棠殿伺候,我一定重重感谢姐姐。”   浣衣局的小丫环眼睛一亮,一看就是还不知道这件事,颇为兴奋地点头应下,“我回去就帮你打听打听。”说完就迫不及待地找借口要走,那样子不难看出是要赶紧回去跟别人分享这个八卦,出一回风头。   谢昭玉看着她的背影无声地笑了笑,网已经撒下去了,能不能抓到大鱼,还要看这股东风吹的急不急。   不出她所料,第二天春棠殿有小丫鬟疯了这件事就传遍了后宫,甚至穿的有鼻子有眼的,大家都说那小丫鬟口中一直念叨着扣子扣子,说不定是知道给十公主下药之人才疯了的。   贵妃殿里“砰”的一声,一个茶盏在地上碎成数瓣。听到这个消息的张贵妃十分生气,拍着桌子恨恨道:“给我查,我倒要看看是谁传出的这些话。”   “是。”地下跪着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出了门,张贵妃身边的贴身侍女把门关上小声问道:“娘娘放心,这件事奴婢做的谨慎,不会轻易被人查出来的。一个丫头的疯话怎么能相信呢,到时候咱们也可以用这个借口把一切推脱掉,”   张贵妃揉了揉额角,听了这话情绪平复了几分,“你说的对,成败在此一举了,这时候不能瞻前顾后,否则就要前功尽弃。”她想了想,挥挥手,“去把他叫回来吧,不用打听了,别再漏了马脚。”   “是。”   贵妃殿的动静没闹出去,可给周意然下药的事又被这谣言翻了出来,崇明帝让大理寺蒋沉来监办此事,因此近日他时常出现在宫中。   这日听说蒋沉来了公主殿,谢昭玉把人请了进来,自己去见了那疯了的小丫鬟的事是瞒不住的,因此早就猜到他会来,于是叫人备好了茶,屏退下人道:“蒋大人最近应该很忙吧。”   “托殿下的福,尚且安好。”蒋沉是个直人,不拐弯抹角,直奔主题。“臣今日来是想问殿下一些事情。”   “我知道,你想问我去见那小丫鬟的事,对么?”谢昭玉为他镇上一杯茶,仰脸笑着问道。   蒋沉点点头,“殿下回长安的时候这一切已经发生了,臣今日来不是怀疑殿下,而是要问清所有与案件有关的细节,才能抓住真凶。”   听出他在解释,谢昭玉笑一笑,“我又没有怪你。难为你说了这么多。我的确去见过那小丫头,她也的确如传闻之中所言,一直在念叨扣子的事,不过他疯疯癫癫的,也不知说出的话也不知是真是假,我也没敢轻易相信。”   “殿下为何想到要去见一个小丫鬟?”   闻言,谢昭玉的神色顿了顿,接着又不漏痕迹的掩饰好,“我怀疑意然的事是有人故意陷害,那就必然是意然做了什么事冒犯到别人,或者发现了别人的把柄,我想着事发当日只有这个小丫鬟在意然身边,也许她会知道什么,这才去见了她。”   蒋沉沉默片刻,接过茶杯,再开口时便不是刚才公事公办的口吻了,“殿下觉得这事会是谁做的?”   谢昭玉瞥他一眼,“蒋大人在这儿套我的话呢?我可不敢随便乱说,传出去别人说完诬陷我可洗不清。”   他捏着茶杯想了想,察觉自己这话问的的确不妥当。也许是因为看出谢昭玉和裴雁君的不寻常,心中不自觉地就把她当成了可以信任的人,查证断案,本不该如此。他将茶一饮而尽,拱手道:“是臣思虑不周,殿下见谅。事情已经问完,臣先告退了。”   “你等等。”谢昭玉从袖口抽出一封信,“这封信劳烦你带去将军府给裴世子,顺便让他多进宫来陪陪德妃。”   “裴世子今日已经回军中任职了。”蒋沉说完,才发现谢昭玉怔愣的样子,“殿下难道不知道?”   谢昭玉的确不知道,不过现在想想也不觉得惊讶,原来那日他说要帮她,不是在开玩笑,可现在,实在不是一个好时候。思及此,她忍不住严肃起来,“蒋大人看,裴世子如今回到军中合适么?”   蒋沉看出她的担忧,冷静道:“虽然不是一个好时机,但臣相信裴世子不是莽撞之人,既然他做出了这个决定,应该有他自己的考量。”   毕竟木已成舟,谢昭玉即便觉得不妥也没扭转的办法,只好在信中添了一句话,交给了蒋沉。   而此刻的裴雁君正在军中的案卷房门前与守卫对峙。   他回到军中是为了调查清楚裴先的案子,少不得要调阅当时的军机档案,于是他借口要迅速掌握军中情况,想要进入案卷房,可门口守卫的士兵坚持要兵部侍郎的批文才肯放行。   裴雁君听着季霄和小兵纠缠半晌,情绪不耐,冷哼一声,“军中什么时候有了为兵部侍郎马首是瞻的规矩,我竟然不知道。”   那小兵自然知道裴雁君的身份,苦兮兮地皱着脸,“世子,不是我故意为难您,只是这规矩我不敢破啊。   “既然如此,你看看这东西,可否能让你开门?”他从腰间摸出一块令牌,是战场上调兵遣将的令牌,此令一出,违抗命令的人当场杀头也是可以的。这令牌是军营之中的最高统帅才有的,相当于半块虎符的威力,也就是因为这个,崇明帝对于裴雁君一直心怀忌惮。   如今见到这块令牌,那小兵哪里还敢推辞,立即拿出钥匙开了门,恭恭敬敬地把人请了进去。可他也不敢得罪兵部侍郎,背地里使了个眼色叫人去通知张纪衡。   越北一战过去近一年的时间,不算久,裴雁君迅速在卷宗之中找到了记录,专门看了那些自己没有见过的或者因为养病期间不知晓的事情,这一看,还真叫他看出了端倪。   当时越北一战僵持许久,裴先惨死之后,军心涣散,人心惶惶,自然是抵挡不住拓跋北部的精兵强将,自那之后一个多月的时间,大戚屡战屡败,最终停止了战争,双方开始议和。裴雁君本以为是大戚先投降,却没想到拓跋北部只打到越北边境就停止前进了。   照理来讲彼时正是大戚军队最微弱的时候,拓跋北部越战越勇,不可能放过继续占领土地和城池的机会,怎么会主动停下来。   季霄:“会不会是之前僵持了太久,拓跋北部也没有那么多兵力和精力再打下去了?”   裴雁君摇摇头,“即便如此,也不该停在越北以北,那里多是一片荒原,土地尚未开垦,来往商人更是稀少,对于拓跋北部来说,没有什么用处。大戚的边境从越北往南开始,才是有贸易和农田的地方,怎么也该把越北夺了去再停手才对,否则他们发动战争是为了什么。”   “世子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不是觉得,是肯定。”裴雁君放下卷宗,“如今还不能打草惊蛇,出去以后这件事别对任何人提起。”   季霄深知事情的严重,点头应下。   二人出了案卷房,正巧遇上赶来的蒋沉,他把信交给裴雁君,说了宫里的事,裴雁君略一思索便知道这又是谢昭玉搞的鬼,正要提醒蒋昭谢昭玉可以信任,便被另一个来人打断了。   张纪衡得到消息立刻赶来,上来就给了守卫小兵一巴掌,“胡闹,裴世子是什么人,也是你能拦的?”而后点头哈腰的站在裴雁君面前,“世子,小兵不懂事,您见谅,别跟他一般计较。”   季霄声音粗犷地提醒道:“如今张大人该叫监军大人了。“   “哎呦是是是,瞧我这记性,是该叫监军大人了。”   裴雁君把手中的信背在身后,视线在张纪衡的周身转了一圈,他不知是从哪里来的,身上还穿着官服,只是官府上的扣子,竟是完完整整,一颗也不少。 第44章 用计 他左肩上的官服扣子不见了!……   裴雁君敛起心神把张纪衡扶起来, “张大人多礼了。如今你我共同照管军部,还需要同心协力才是。”   张纪衡连连点头,“臣明白, 臣这就传令下去,把之前的规矩统统换掉。”   裴雁君背过手,“今日巡营已经结束了, 既然张大人这么说,那就辛苦张大人留在这儿改完再走吧。”   张纪衡原本只是想拿话搪塞一下, 谁知裴雁君竟然发话让他亲自去做这件事, 寒冬数九的天气在这军营里带上大半天, 怕是手都要冻僵了。他对上裴雁君的脸色, 不敢反驳, 只能心中叫苦应下。   裴雁君带着蒋沉出了军营,在马车上拆开了信。信中谢昭玉把宫中的情况告诉了他, 要他处处小心,末尾那一句“回到军中这件事, 我等你亲自解释。”字迹潦草,一眼便能看出是后加上去的。他盯着那一行字, 仿佛能看见她气鼓鼓的样子, 情不自禁地弯了弯嘴角。   蒋沉放下马车帘子问道:“为什么突然掉头回去?”   裴雁君把信小心收好,“有一件事要你帮我传个信, 军营之中如今尚未摸清底细,我不放心。”   “你是不是知道谢昭与在谋划什么?”蒋沉看他的样子, 眯眼打量道。   裴雁君:“知道她在做一件大事,具体的却不清楚。总归不会是害我们的,对她,你大可放心。”   蒋沉盯着他看了半晌, 突然笑了一下,“从前我怎么没看出来,你裴雁君竟然还会说出对一个人放心这种话。”   裴雁君捏紧手中的信,“虽然不清楚,但我能猜到,她如今所做的这一切,从她踏进长安城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筹谋了,也许她想要的远比我们想像的多……”   “你是说……”蒋沉听出他的意思,眉头一沉。   裴雁君见了他这副样子,反而笑的有些邪气,“不是挺好的么?那个位置本来也不会让一个人一直做下去。”   ――*――   关于调查给周意然下药之人的事进展并不顺利,太医院那边的档案显示曾把那味药给过许多人,市面上也不难买到,下药之人究竟是谁,线索还不明朗。所幸周意然的病情已经稳定下来,虽然还没有清醒,可谢昭玉听每日都去探望的周玉然说,看着周意然的气色已经好了很多。   那日蒋沉把裴雁君的字条带回来,告诉她张纪衡的扣子并没有缺少。谢昭玉才想起自己想错了一步。扣子这东西本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宫里人多眼杂,张贵妃想要托内务府的人偷偷拿上一颗不是什么难事。仅凭一颗小小的扣子还不足以引出大鱼,看来还得下上一剂猛药才行。   这日有消息传来,说是春棠殿那个疯疯癫癫的小丫鬟突然死了。德妃忙着照顾十公主无暇顾及,便把这桩案子托给皇后审了。原本一个疯子死了不是什么稀罕事,顶多是一卷草席裹了扔出宫去埋了了事。可先前已经传得满城风雨的谣言让皇后不得不重视起来,于是隔日谢昭玉便收到了请她去坤宁宫的口信。   坤宁宫里聚集了许多人,谢昭玉草草扫了一眼,心里乐了。所有相关的人都在这儿了,这下倒好,省的她费心思去请人了。她姗姗来迟,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眼神似有似无地在张贵妃的脸上扫过。张贵妃倒是淡定,像是没事人似的,以久散漫的歪着身子,不把皇后放在眼里。   见人来齐了,皇后才悠悠开口,“想必诸位也听说了,春棠殿里的事不是小事,既然德妃把这事托付给我,我也得尽心尽力办好,给德妃也给陛下一个交代才是。”她朝谢昭玉这边看来,“我听说长公主殿下曾去见过那个小宫女?那是她可曾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谢昭玉状似回忆,顿了一会儿才回到:“那时她疯疯癫癫的,说的话也不知可不可信。不过真要说起来,还真有一个奇怪之处。”她从袖口中摸出一块帕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圆滚滚的金扣子。“这东西是那日我在那小丫鬟身上不小心摸得的,她一看见这扣子像是很害怕的样子,直往里缩,一直念叨着扣子扣子的。”   皇后看了那枚扣子,脸色不由得一沉,“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皇宫之中。”   “是啊,我也好奇呢。这武将官服身上的扣子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小宫女身上,我想来想去总觉得这东西该不是裴世子的。虽然他与德妃娘娘亲厚,进出掉一颗扣子不算什么,可若真是他的,小丫环不该那么害怕才是。所以我想啊,估计这小丫鬟见到这颗扣子的时候,怕是还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的东西,这才招惹来了如今的杀身之祸。”话音刚落,谢昭玉便往张贵妃的身上看了看。   张贵妃半低着脸藏起自己的神色,感受到了谢昭玉的目光,从进门开始谢昭玉频频看向自己,难不成是知道了些什么?她心中一阵慌乱,捏着帕子的手指不断用力,指尖都犯了白,面上还强装镇定。   皇后又问:“殿下,那小丫鬟可还跟你说了什么?”   “那日我临走的时候,她似乎念了一个女人的名字,我听着耳熟得很。不过……”她端起茶碗顿了顿,“不过我也听的不仔细,这里不好说,万一诬陷了别人可就是罪过了。”   她这一番话说的有道理,皇后也不好再追问,好歹算是有了一点线索,于是跟众人寒暄几句便主动散了场。坤宁宫外,一出门张贵妃便没了镇定模样,脚下走得飞快。   她猜的果然不错,花园里见到扣子的人就是春棠殿的人,原本以为杀了小丫鬟和周意然就再也没人知道那件事,没想到半路杀出个谢昭玉,如今周意然没死成,小丫鬟还说漏了嘴,真是白费了她一片筹谋。虽然已经把新扣子给表哥补上,可这枚扣子始终是个隐患。她得想个办法,让知道这件事的人都闭上嘴。   思及此,张贵妃捏紧手中的帕子,口中银牙紧咬,叫来身边的侍女低声吩咐,“你去打听打听,十公主醒了没有。”   “是。”   谢昭玉踏出坤宁宫的大门,看见不远处分开而行的张贵妃和丫鬟,眯了眯眼睛,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到了周玉然那儿的时候,她正好午睡起来,二人闲聊了一会儿,说起刚才在坤宁宫的事情,谢昭玉突然有些忧心忡忡。   “方才我在皇后处说的那番话,也不知道会不会打草惊蛇。要不我先把扣子托付给你,想来他们不会猜到我这样做。这可是唯一能帮意然找回公道的东西了,可千万不能有什么闪失。”   周玉然接过帕子郑重地点了点头,“殿下放心吧,我一定妥善保存。”   谢昭玉见她把东西收好,满意的点了点头。   同一时刻,议政殿门外,裴雁君与张纪衡一前一后走在路上。   张纪衡微微弓着身子惶恐问道:“世子,哦不,监军大人,你说陛下突然要召见咱俩,所谓何事啊?”   裴雁君闻言驻足,笑容和善的转身拍了拍张纪衡的肩膀,“张大人放心,我不是那种背地里嚼舌头的人。上次的事还烂在我的肚子里,今日估计是为了军中正事,陛下才亲自下旨召见你我二人。”   “是下官小人之心了,一会儿陛下面前,还望监军大人替我美言。”张纪衡谄媚地笑道。   “一定一定,张大人请。”裴雁君摆了个手势,与他一同进了议政殿的门。   崇明帝见二人到来,放下了手中的折子。“今日叫你二人来是想问问军中的事,雁君初回军营,可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   “回陛下,臣尚且能够应对,许多规矩与先前不同的地方,也多多仰仗张大人提点,劳陛下费心了,臣一切都好。只是……”   张纪衡听他的话一直在夸奖自己,心中还有些飘飘然,猛然听他话音一变,正欲扬起的眉眼就凝固在脸上,心中战战兢兢的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只见裴雁君聊起长跑下摆跪在地上,掷地有声道:“只是臣这几日巡查军营,发现军中训练有所懈怠,将士们许多都衣冠不整,可见军纪松散,军心涣散。甚至就连臣身侧的兵部侍郎张大人,今日来面见圣上,官府上的扣子竟然也少了一颗!”   张纪衡听见这话,十分慌乱地狡辩道,“监军大人是不是看错了,我这官服上……”他一边伸手摸着自己的扣子所在的位置,话说到一边便停住了,整个人僵直杵在原地,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左肩上的官服扣子不见了!   来不及多想,张纪衡看着崇明帝的黑脸,赶紧跪在地上,“陛下恕罪,臣一时疏忽。”   崇明帝看着他空空如也的肩膀,咬了咬牙。他原本是想找个借口逼裴雁君在军中任一个闲职,谁想裴雁君却抢先上奏要整顿军中。军中的将士有多半都是跟着裴先出生入死过的,叫他整顿起来,这军心就不一定是向着谁了。偏偏张纪衡在这个跟关键时刻掉了链子,叫裴雁君抓住了把柄,如今他是不得不答应了。   想到这里,崇明帝狠狠看了一眼磕头如捣蒜的张纪衡,冷声道,“你犯了错还有脸求饶,一会儿自己去领四十板子!”   好歹保住了一颗脑袋,张纪衡吓出了一身冷汗,“谢陛下开恩。”   裴雁君拱手道:“陛下,父亲在世时常说,军心涣散,山河为难。如今张大人身为长官军中的人尚且如此疏忽,可见整顿军纪一事已经刻不容缓了!”   崇明帝默不作声地回到桌案前提笔写了一个字,最后一笔却因为气的手抖写歪了,毁了一整张字。他盯着那一笔看了许久,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臣遵旨!”   待到裴雁君和张纪衡二人离去,诺大的议政殿只剩下崇明帝一个人,放在一侧的杯盏早已凉透,崇明帝摊开自己爹手掌瞧了瞧,明白许多事已经渐渐不能为他所控制了。   他目光幽深的看向门外层层叠叠的宫墙,仿佛已经看到了整个长安风雨飘摇的未来…… 第45章 设局 “也许为的本就不是钱财,而是这……   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   议政殿地事情很快就传到了张贵妃的耳朵里, 彼时她正在绣着一朵牡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指尖一抖,针尖一歪, 扎到了葱白的细指上,很快冒出豆大的血滴。   “你说张大人的官服上少了一颗扣子?”   “是,这事儿被裴世子指出来, 要借机整顿军纪呢。陛下也发了好大的火……”   小丫鬟后面的话张贵妃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突然有些不确定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自己分明已经暗中拿了新扣子传出宫去, 难道表哥没有收到?可是扣子传出宫去中间经过数人之手, 如今在想要查是来不及, 也查不清了。   她突然觉得有些头痛, 原本以为把扣子补上, 封住周意然的口,这件事就永远见不得天日了。可现在扣子不知所踪, 周意然没死,这件事还被那个难缠的谢昭玉知道了,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比之前还要棘手。她不确定谢昭玉手中的那个扣子到底是原本掉的, 还是后来她拿出去的。   想了许久, 她对小丫鬟招招手,“昨日六公主那边的人说扣子如今在六公主那儿?”   小丫鬟点点头, “她说她亲眼所见,晚上收拾妆台的时候还见到了包着扣子的帕子, 不会有错。”   张贵妃把指尖的血珠擦在牡丹的花瓣上,“叫她想办法把那扣子拿来,别叫人知道。”   “娘娘这是想……”   张贵妃把那朵牡丹拆下来,用剪刀将帕子一箭两半。   “釜底抽薪。”   入夜, 宫内一片静悄悄。寒风凛冽,晃动着树梢,推着云层从月亮面前快速掠过,门口的灯笼也跟着左摇又晃,忽地熄灭了一盏。   守夜的宫女小红眼前一黑,睡眼惺忪的打了个呵欠,站起身取下灯笼,重新点亮其中的蜡烛。   “小红姐姐今夜守夜么?”   “是啊,这夜也太冷了些。”小红把灯笼重新挂回去,“今日不是你当值,怎么到这边来了?”   那小宫女扬起手中的棉布,“我听见窗户嘎吱作响,担心公主睡得冷,想要把窗缝塞好。”   “还是你细心。”小红笑一笑,替她开了门。“你动作轻一些,别吵醒了公主。”   “放心吧。”小宫女粲然一笑,转身关上了门,神色一变。   她放轻脚步细听,帘幔之中的周玉然呼吸均匀,看样子已经睡熟了。不在耽搁,她迅速蹑手蹑脚走到梳妆台旁边,拉开抽屉,果然见到白日那块帕子。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发出不小的动静,小红在门口轻声叫道,“你好了没,快出来吧。”   “来了。”小宫女慌慌忙忙把帕子塞进袖口里,草率地给窗户塞上了布条,这才出了门。   “怎么磨磨唧唧的。”小红低声训斥了她两声,往屋里看,见床上并没有什么动静这才悄悄关上门。   小丫环陪笑道:“我才来没几日,做这些事还不顺手,幸好没吵醒公主。小红姐姐你继续守夜吧,我也回去睡了,过一会儿来替你。”说罢,她匆忙就要转身离开。   不远处的大门突然嘎吱一声打开,门外浩浩荡荡的一群人今来,走在前面的正是皇后和谢昭玉。   小宫女走不得了,只好先跪下行礼。悄悄用眼神打量着,发现张贵妃在皇后身后被一个老嬷嬷抓着手,像是在压着她。小宫女心中发颤,无意识地把袖子藏了藏。   皇后跟小红说着话,让小红把周玉然叫起来,谢昭玉借着空档扫了一眼地上的小宫女,“今夜有两个人守夜?”   小红:“不是的,守夜只有我一个,她是来替公主塞窗子的。”   皇后眉毛一挑,也注意到了一旁的小人 ,“你是说她进屋去了?”   “是。”   “来人,把这小丫鬟按住,等一会儿再问。”   小红看着皇后来势汹汹的架势,不敢怠慢,正要进屋叫醒周玉然,还没等他转身,身后的门却从里面开了。周玉然清醒的站在门口,完全不像是刚刚被吵醒的样子。   张贵妃原本还在挣扎着,看见周玉然这个样子,一切都想通了,像是浑身血液凝固一般僵在原地。   一个时辰前,谢昭玉以挑选礼物为由把她和皇后叫到一起,在公主殿里说了两句话,连礼物盒子的影子都没见到,便被她带了出来。皇后问是要去哪儿,谢昭玉只说是要送一个让所有人都舒心的大礼物。   她觉得有点不对劲儿,一路上特意留意着,发现是去周玉然宫里的路,不由得心中慌乱,于是找借口想要离开。可偏偏她与皇后不对付以久,皇后冷哼一声说:“方才也没见你有什么不舒服,这会儿突然肚子疼,别是心里有鬼吧。”   谢昭玉也看着她,笑着道:“再过不到一刻钟就到了,贵妃现在回去反而得不偿失,不如到了前面我替你叫个太医来瞧瞧?”   两人一唱一和把她架住,再找不到理由推拖,皇后还叫身边的老嬷嬷抓着她的手,一路走到这儿来。她原本在心中默默祈求不会这么巧,也许小丫鬟已经得手,也许小丫鬟还未动手,只要别抓到现行,一切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可以进门他就看到了角落里的小丫环,更是清楚见到了她藏袖子的动作。如今周玉然清醒地站在门口,她这是才反应过来,自己中计了,落入了谢昭玉和周玉然联合起来早就设好的全套之中。   周玉然施施然向二人行了礼,“殿下和皇后娘娘来得正好,我正要派人去传信,告诉禁军我这屋里出了贼!”   “贼?”小红马上四处看了看,“哪里有贼?”   周玉然轻哼一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呐。”话音未落,她斜眼朝着一旁跪着的小丫鬟看去。小丫鬟听见这话早已经哆哆嗦嗦,站都站不起来。   “半刻钟之前,有人悄悄进了我的房内,我还没睡,不敢打草惊蛇,隔着帐子看她从我的梳妆台上拿走了什么。”   “半刻钟……那不就是……”小红瞪大眼睛看着地上的人,蹦起脸走过来搜她的身,果然从袖口中摸到了一团鼓鼓的东西。“好哇,原来你就是打着关心公主名号进屋偷东西的贼!”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口掏出那团东西。是一块绣帕,上好的蚕丝料子,一看便不是宫女轻易能得到的东西。打开来看,里面居然还躺着一颗金扣子。“公主,人赃并获。”   皇后看了看那颗金扣子,略带疑惑道:“可她大半夜冒着如此风险,就为了偷一块帕子和一颗扣子?妆台上哪一件东西不比这值钱?”   谢昭玉笑一笑含有深意道:“也许为的本就不是钱财,而是这背后的东西呢?”   皇后:“背后的东西?”   周玉然开口道:“皇后娘娘,这颗扣子是长公主殿下交给我保管的,就是她手中那个与意然的事有关的证据。殿下与我联合起来演着一出戏,就是为了抓住谋害意然的真正凶手。殿下之前在坤宁宫刻意提起这扣子,做了亏心事的人一定害怕露馅,所以一定会来偷走它,殿下就是因为不放心才把扣子放在我这儿,没想到我这儿也早已经藏了贼。”   小丫鬟听见这话,知道自己逃无可逃,一时慌神爬到张贵妃跟前抱着她的腿央求道:“娘娘,您救救我娘娘。”   张贵妃在心中暗暗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脚上使劲儿把她踢开,“你……胡说些什么,本宫根本就不认识你。皇后娘娘,这莫不是你们联合起来要诬陷我的一个局吧,方才我就觉得不对,怎么非要让我过来,原来是为了在这儿算计我么!”她心中慌张,强装出阵势,语速很快,竟然真的像是受了委屈理直气壮为自己伸冤的样子。   谢昭玉见她到了此刻还能反泼一壶脏水,云淡风轻地提醒着皇后:“皇后娘娘,白日里咱们好像说过这扣子的是从哪儿来的?”   皇后听见她的话,也仔细回想了一下,猛然记起这扣子是武将官服上的,而朝中的武将都是男子,后面的事她简直不敢往下想。皇后到底在后位坐了十几年,此刻拿出威严来,也要叫向来放肆的张贵妃心虚几分。   谢昭玉蹲下身子看着地上的小丫环,又给局势添了一把火,“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就放你一命。”   小丫环自然是不想死的,此刻丝毫没有犹豫,像倒豆子一样和盘托出。   “贵妃娘娘要我偷听六公主的消息传给她,昨天我告贵妃娘娘扣子被您给了六公主,她就要我尽快把扣子偷出来,然后送我出宫。我也是迫不得已,长公主殿下救救我,我家里还有重病的母亲等着我回去呢……”   此言一出,在座的人都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皇后没想到张贵妃平日里骑在自己头上也就罢了,如今居然胆子大道不把崇明帝放在眼中,顿时怒火中烧,威声呵斥道:“还愣着干什么,还饿不赶紧把张贵妃给我压到坤宁宫去,今日的事谁敢往外多说一个字,小心你们的舌头。”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手脚麻利的把已经瘫软地张贵妃和小丫环拖走,动作麻利,没有丝毫多余的声音。谢昭玉使了个眼色让身边的人跟出去,不久那人便回来禀告,说皇后娘娘去了太后宫里。   谢昭玉放下茶碗冷冷讽刺道:“这个草包也就只有依仗太后的本事了,我都已经把这事儿送到了她手底下,竟然也不能拿出个决断来,还要多此一举。”   身侧的周玉然听了这话有些疑惑地问她,“殿下确定这样的小事能够扳倒张贵妃么?”   闻言,谢昭玉轻轻一笑,“这可不是小事,明日,你就等着看一场好戏吧。” 第46章 定罪 “我的确与裴世子在小花园的凉亭……   谢昭玉笃定皇后和太后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就算张贵妃是无辜的,她们也一定会想尽办法让她不无辜。更何况太后一向注重皇室的规矩和风气,哪怕只是抱有一丝的怀疑也绝不会轻易放过张贵妃。这件事情交到皇后手上, 谢昭玉自己就可以迅速抽身,只在关键处推波助澜即可。   果不其然,第二日谢昭玉再一次听说此事时, 便已经闹到了崇明帝面前。她赶到的时候张贵妃被捆住手脚跪在地上,皇后对崇明帝禀报昨晚的事。   “陛下, 昨晚听说宫里进了贼, 臣妾便带人搜查, 果然抓到了贼人, 但是那贼人说了一些话让臣妾不敢擅自决断, 所以今日特来请教陛下。”她挥一挥手,身后的人心领神会地把昨晚的小丫鬟带了上来。   小丫鬟被关了一晚上, 饿得浑身没力气,此刻骤然见到皇帝更是害怕, 不待人问便主动招了:“陛下,我都是受贵妃娘娘威胁才做了错事的, 求陛下开恩……”   “你胡说!”张贵妃涨红着脸吼道:“我何时指使你去偷东西, 再说我堂堂一个贵妃,指使你去偷一个破扣子做什么?陛下, 这一定是他们联合起来要陷害臣妾,陛下明察啊。”   谢昭玉进门径自坐下, 拿起一旁的茶点吃着,若有所思的样子,半晌转身对着崇明帝道:“听说陛下昨日召见了裴世子和张大人,还训斥了兵部侍郎张大人?是因为什么事发如此大的火?”   崇明帝没有回答, 心思却百转千回。谢昭玉这话提醒了他,张纪衡身上掉了一颗扣子,结果当晚张贵妃就有指使人去偷扣子的嫌疑,这两件事发生的太巧,让人不得不怀疑。一颗扣子原本可以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再补就是,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二人这般遮遮掩掩不敢告人?   看着崇明帝黑的彻底的脸色,就知道他已经想到了其中的关节之处,谢昭玉向后靠住身子,悠然看着吃茶看着眼前,不再说话。   “陛下,大理寺蒋大人求见。”门外进来的小太监通传到。   “让他进来。”   一众女眷自觉地绕道屏风后方。不多时候,蒋沉的身影出现在门框之内,“回陛下,十公主昏迷的案子已经查清了。”话音未落,屋外有人拖进一个小太监,身上穿着太医院的医褂。   “此人名叫小元,是太医院的小太监。他亲口承认太医院的徐太医之前曾让他去宫外采买的私人药材里就有下在十公主碗中的那味药材,当时徐太医说是要带回家去给亲戚治病,如今想来应该是为了谋害十公主。臣去到徐太医家中时,他已经畏罪自尽了,只留下一封遗书,交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请陛下过目。”   崇明帝看着呈上来的纸张,默不作声。谢昭玉有些疑惑地问蒋沉,“既然这味药并不难找,为什么要到宫外去买,太医院难道没有么?”   “回殿下,太医院的药材进出都要记录在册,从宫外买回来,便可以不用药材出库的册子上,既能保证药材数目对应,又能掩人耳目,不被查出幕后之人。”   原来是这样,谢昭玉点点头,起身拍拍手,抽出小太监正要呈回给蒋沉的遗书,“我也看看。”   遗书里,徐太医一字不落地承认是张贵妃要他弄来这味药材,当时他不知道是做何用,后来才猜测到这药怕是用来谋害十公主的,于是心惊胆战,最终选择了上吊自尽,只求皇帝放过他的家人。真没想到这个徐太医还是个有情有义的正直之人,只可惜被人利用,不幸丧命。   崇明帝放在桌案上的手指瞧了瞧,让蒋沉退下之后,厉声呵斥屏风里的人,“还不滚出来!”   谢昭玉看着张贵妃连滚带爬地出来,跟在身后的皇后却以脸得意。她扬了扬手中的遗书,“张贵妃如今可还有什么话好说?”   “陛下,陛下,臣妾没有做过!”张贵妃的样子有些狼狈,衣衫凌乱,发髻不整,此刻就连说话也没有什么底气,已然是一副穷途末路的样子了,却还是不死心的辩解道:“臣妾没有理由去加害十公主啊。”   谢昭玉一只手撑着脑袋道:“我听说意然这场病的来源,好像也跟张贵妃有关呢?不知当日张贵妃是为了找什么东西弄出了那么大阵仗,把公主都给气病了,难不成……就是为了找这颗扣子?你说你没有理由害她,我却觉得理由充分的很,你就是因为知道了扣子在她手里,怕她发现扣子的秘密,于是索性先下手为强,是不是?”   谢昭玉走到她眼前蹲下身子,故意把遗书展开给她看,“毕竟只有死人的嘴才最严实,不是么?”   “你……你这是血口喷人,这些都只是你的推测,你的一面之词,陛下不会相信的。”   谢昭玉笑了笑,“是么?对了,张贵妃还没说你为什么偷扣子呢。”   “我没偷,我身边唯一的武官就是表哥,可我根本不知道表哥丢扣子的事,就更没有理由偷扣子了。”   她的话看似十分有理有据,可听她说完之后,谢昭玉脸上的笑容逐渐放大,在张贵妃看来,那笑容非但不喜庆,反倒有种阴恻恻的感觉,十分恐怖。紧接着她开口的声音也像是从地府传来的一般,冷飕飕的钻进自己的耳朵: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不知道,却比谁都清楚啊,贵妃娘娘,我们可从没说过张大人丢了扣子的事。”   崇明帝身边的大总管突然低声对崇明帝到:“陛下,如此说来奴才的徒弟前段日子曾对奴才说了一件奇怪的事,老奴想着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怕污了陛下的耳朵,便擅作主张压下了。今日想来,那件事也有几分蹊跷。”   “说!”崇明帝语气很严肃,明显已经动了怒。   “我那徒弟说十公主生辰宴那日曾在后院小花园里听到了奇怪的声音,他年纪小不知事,来问我是什么声音,我叮嘱她不要出去乱说,现下看来,陛下觉得会不会是……”   “放肆!”崇明帝猛地一拍桌子,对大总管骂道:“后宫之事何时轮到你们在这里嚼舌头无端猜测了!”   大总管连忙跪下求饶,“陛下恕罪,老奴一时多嘴了。”   谢昭玉看着崇明帝,略带嘲讽的笑了笑,事事都已经摆在面前了,还在乎什么颜面呢?崇明帝不想把这件事挑的明明白白,她就偏要对着来。于是她转身坐回去吃了口茶,“这样一来,事情就清楚多了。张贵妃与张大人在小花园行不轨之事,恰好被出来找我的意然捡到了扣子,张贵妃害怕意然把这件事说出去,这才对意然下了毒手。”   “我不认!”张贵妃感觉自己浑身冰冷,像是有无数条毒蛇爬满自己的背部一样,在自己耳边吐着信子。可她不是轻易认输的人,只要有一丝希望,她就还要挣扎一番!“长公主的脏水往我身上泼,也要讲求证据。不过一枚扣子,想要定我的罪还是太勉强了些。至于那声音……”她冷哼一声,“我记得那日长公主与裴世子一前一后从外面回来,不知道是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也许就是那时候私定了终身也未可知啊。”   谢昭玉听了这话只想笑。这个蠢货慌张的口不择言,反而害了她自己。她长眉一挑,看着张贵妃笑道,“我的确与裴世子在小花园的凉亭里见到了些什么,只是……你确定要我说出来么?”   张贵妃听到凉亭两个字,身子一僵,下意识地抬头朝崇明帝看去,在他冷冰冰的眼神当中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下场。再没有力气多说一个字,她全身像被人抽走了精神一样,死气沉沉的瘫软在地上。   “这是一桩事,还有另一桩今日也一并清算了吧。”谢昭玉话音刚落,门外德妃便带着周意然进来了。   看见周意然众人皆是大惊,昨日还躺在床上昏迷的人,怎么今日就能站起来行走了?张贵妃更是如堕冰窟,这是怎么回事?打探消息的人分明说她还没有醒来!   德妃一改往日的温和,气势凌厉的开口道:“陛下,臣妾今日要请陛下伸冤!意然身边那个小丫环,是被人害死的!”说着,她拿出一根两寸长的粗实银针,“那个小丫鬟的尸体被拉出去的时候,臣妾曾看过一眼,就在他的胸前发现了这跟银针,她是被人杀死的!臣妾以为,她应该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才被人灭了口。”   话音未落,德妃拽着意然一道跪下,“陛下,此次之事,是有人故意冲着意然来的,请陛下明察!”   周意然往身边的地上瞥了一眼,冷笑出声道:“贵妃娘娘如今好虚弱的样子,怎么没了昨日在床边威胁我的神气?当日父皇罚我,贵妃娘娘说我挣扎也无用,想来那是便已经想着要置我于死地了吧。”   张贵妃眼珠木讷的转动一下,“你……你是装昏的。”   “不,我是昏迷了,昨日刚醒。多亏长公主殿下叫我先不要声张,继续装做昏迷的样子,这才能引你上钩,揭露你的罪行。”   崇明帝看着地上闹作一团的人,没想到自己人到中年还会遇上这样的丑事,偏偏还是自己宠爱的贵妃,事已至此,怕是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他闭着眼睛发落道:“把贵妃看管起来,等朕发落。今日之事,谁敢说出去一个字,就亲自道朕这儿来领白绫。”   说罢,他正要起身,不知是不是怒气太盛急火攻心,还没等他离开椅子,便吐出一口血来。   屋内众人又是一阵兵荒马乱,谢昭玉在身后背着手轻轻一笑,悄无声息的抽身而出。正巧遇见算准时辰来的太子,二人迎面打了一声招呼。   谢昭玉随意散漫到:“我的事情都做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看太子的了。”   太子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幸不辱命。” 第47章 定局 她的孩子,估计这辈子是不会有了……   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崇明帝病到了, 那日跟太子说了话之后便卧床休息不再见人,却叫太子去追查几年前一宗逃犯的事情,外人猜不透太子究竟说了什么, 谢昭玉心中却是一清二楚。   她把周玄的暗卫令牌给了周延,又告诉了他自己受到死囚刺杀的消息,如今张贵妃失势, 周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肯定会把这件事告诉了崇明帝, 如此一来, 一则死囚的出现会让崇明帝怀疑张纪衡, 侧面坐实了张纪衡和张贵妃的奸情。另一方面也会让皇帝对于如此筹谋的周玄加强戒心。   一箭双雕的事, 谢昭玉与周延各做一半, 如今只等着结果出来了。   谢昭玉了解崇明帝好面子的脾气,张贵妃这件事还是不宜掺和过多, 于是这几日进宫都只是去看了意然。意然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德妃日日不离开房间, 盯得紧紧的,如今细细看来倒像是老了许多。她很难把眼前这个温柔的人与那日指责张贵妃的人联系到一起。   思及此, 谢昭玉忍不住笑了笑。   “长公主在笑什么?”德妃替周意然掖好被子回身见她的样子问道。   谢昭玉摇摇头, “就是在感慨德妃娘娘原来也不是看上去那样温柔的人。”   德妃在宫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一下子就听出了她是在说那日议政殿里的事, 轻轻笑一笑,“为母则刚, 我不愿意与人为恶,可也有自己的底线,这一次,是她做的太过了。”   谢昭玉点点头, 想起了什么,又问道:“德妃娘娘与陛下身边的大总管关系很好?”   德妃摇摇头,“他素日与太子亲厚,我与他只是认得,算不上熟悉,倒是他手下那个小太监曾经受过我的恩惠,常常见到。”   原来是这样,这样看来,那日大总管敢在皇帝的家事中插嘴,想来也是受了太子的授意,至于小太监听见声音这事是真是假,恐怕就得问问眼前这位德妃娘娘了。谢昭玉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一眼德妃,没有作声。   德妃知道她这个问题里面暗藏玄机,思索了片刻,还是选择相信她。毕竟她对意然的真心不假。“殿下猜得不错,那小太监的话的确是我授意的。张贵妃无中生有诬陷我女儿,我只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待到殿下也有属于自己的孩子,就会明白身为一个母亲,不会看着自己的孩子受欺负。”   她脸上的神色十分认真,语气虽然不重,话的分量却是沉甸甸的。   床上的意然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吵闹着喝药太苦,要吃蜜饯。德妃背对着意然换了脸色,转身时笑意盈盈地去哄她。谢昭玉还愣着神想着刚才她的话,半晌摇摇头,她的孩子,估计这辈子是不会有了吧……   屋内一派融合的气氛,显然不适合再呆下去了。与是谢昭玉站起身打开房门,却见到低着头站在门口的周玉然,脸上带着些失落。   “来看意然?”谢昭玉看她黯然的神色,不确定刚才的话她听到多少,小声问道。   周玉然没回答,而是抬起头问了她一个问题,“殿下愿意跟我去看看我娘么?”   她的母亲秦昭仪几年前因为生病去世了,如今剩下的只有一个排位,供奉在周玉然寝宫的偏殿里。因为位份低微又没有封号,近几年宫里都无人提及,像是从来没有这么一个人一样。   谢昭玉跟着进了偏殿,一眼就看到正中央的牌位,上面不沾染一丝灰尘,看样子是被人经常擦拭。   “除了我之外,殿下是唯一一个来看我娘的人。”周玉然点燃了三柱香,“我想带殿下来给我娘看看,告诉她如今宫里有了保护我的人,她在那边也可以放心了。”   谢昭玉接过三柱香,拜了拜插进香灰里。   “你也不必太过伤心。这宫里就是这么个怪异的地方,无论今日多风光,一朝倒台,便再也无人识得。你母亲是这样,今日的张贵妃是这样,往后还会有更多的人会是这样。”谢昭玉抚摸着牌位上面的字,心尖跟着刺痛一下,轻轻道“甚至有的人,连一个牌位都不曾留下。”   谢昭玉认真的想了想,发觉不知道什么时候,母亲的样子已经变得很模糊了,如今算来,她也已经离开母亲很多很多年了……   ――*――   太史院。   裴雁君去找杨珏,查看当年越北一战的卷宗,想要找出拓跋北部只打到越北的原因。可卷宗上只说是越北主动邀请停战议和的,其余的一个字也不多。如此草率地记录,与军部之中的卷宗一模一样,实在很难让人不怀疑。   杨珏解释道:“当初战场上的事我们也不清楚,只能完全依靠军部的消息来记录。如今卷宗上的记录,我只能保证全部来自军部和战时的信件,至于真假……你也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   “我明白。”裴雁君合起卷宗,往门外走去。   杨珏跟上他,见他没有生气,放松一些聊起了私事。“你知道宋嫣出嫁的事么?你说这个宋鑫,这种大事也不通知我们一下,等我知道的时候,阿嫣都已经离开长安了,我连一份贺礼都没来得及准备。”   裴雁君看见远处蒋沉的车马,回身道:“改日找个时间咱们一起去拜访一下宋府。今日我还有事,不多说了。”   “好好好,改日再一起喝酒啊,咱们几个都许久没有聚在一起了。”杨珏笑哈哈地摆手,眼看着裴雁君上了蒋沉的车扬尘而去,笑容渐渐淡了,他狐疑的挠挠头,低声念叨,“怎么总感觉他俩有事瞒着我。”   车上蒋沉把宫里的事告诉了裴雁君,他听了反而轻轻一笑,从自己的袖口之中摸出一枚扣子。正是那日他假借拍肩膀从张纪衡肩上取下来的。   蒋沉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我与长公主见到了一些事,布了一个局等着他跳进来罢了。他要是真没做过,也不会因此心虚,我使了一点小伎俩为了让他漏出马脚,如今事情不是正按照我们想的方向发展么。”   话至此,裴雁君收起玩笑的神色,认真道:“我了解的拓跋北部,绝不会轻易在战场上善罢甘休。越北之战一定有问题,我想要查清楚这件事,首先就要掌握军中的实权,除掉张纪衡是在所难免的。”   蒋沉盯着他看了半天,“老裴,你变了。”   “是么?”裴雁君笑一笑,“可能是被人带坏了吧。”   蒋沉用脚都能猜到那人是谁,想到那人的身份有些忧心,“老裴,你真的想好了……”   “嗯?什么?”   “算了,没什么。”蒋沉默默吞下口中的话,别人的感情之事,还是不好多插手。“陛下要召见你进宫,问什么事你心里有数,小心点。”   “我明白。”裴雁君掀开帘子,看着近在眼前的皇城,眸色暗了暗。   议政殿内,裴雁君一进屋就看到跪在地上的张纪衡,心中更是清楚今日崇明帝召见自己所为何事。   崇明帝的身子还没好,懒懒的歪着身子,见他进门还咳嗽两声才虚弱地问道:“雁君,张大人指责你故意弄掉了他官服上的扣子,你怎么说?”   裴雁君瞥了一眼地上的张纪衡,“回禀陛下,臣没有做这样的事。”   “你胡说,否则怎么会那么巧,你拍了我的肩膀,我的扣子便不翼而飞,除了你还能有谁?”张纪衡听他否认立刻慌张起来,眼神左右飘忽着说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是你们联合起来要陷害我,设了一个圈套为了害我,你好掌握军部的实权。陛下……陛下明察啊陛下。”   裴雁君背过手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冷声道:“张大人说话要讲究证据。你说我偷你的扣子,说我陷害你,可有证据?再说,裴某一项秉信身正不怕影子斜,张大人若真是没做过,何必如此害怕,又怎么会漏出马脚呢?”   张纪衡似乎因为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多了些底气,冷哼一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崇明帝身边的大总管看了一眼崇明帝疲惫的神色,先开了口,“张贵妃已经被打入冷宫了,张大人的话可要想好了再说。”   闻言,张纪衡身子一僵,抬头看着崇明帝疑心的神色,冷汗直冒。难道表妹已经承认了?对,一定是这样,否则崇明帝那么宠爱她,不会仅凭一枚扣子就把她大入冷宫。事已至此,保全一个总好过两人都去死。   他在心中迅速做出决断,双臂举起高呼一声,“陛下,臣一时糊涂,上了贵妃娘娘的当,请陛下恕罪。”   闻言,大总管无声地轻笑一下,崇明帝更是气的额头上青筋直跳,喉中涌上一阵咸腥的味道。裴雁君斜眼看着地上的张纪衡,心中不屑的骂了一句“懦夫。”   大殿之内安静了许久,一侧的屏风内突然传出一阵O@声,紧接着太后从屏风后现身,身后的人抬着一个人走了出来,把那人扔在了地上。张纪衡看清张贵妃的脸,身上的力气象是一瞬间就被抽的一干二净。   太后看着地上的二人冷冷嘲讽道:“张大人还真是朝廷的忠臣良将,真是贵妃的好哥哥啊。”说罢,她示意身边的人扔出一双鞋袜,看那大小明显是男人的鞋袜。   “这东西张大人不会不认得吧,哀家看张大人还有心思留下信物,可见也没有自己说的那么不情愿。早就听说你们张家家风不好,果然养出了你们这一对狗男女。”   裴雁君冷眼看着这一切,从崇明帝紧闭的双眼之中已经看到了张家二人无法翻身的结局。显然,张贵妃自己也知道。她幽怨地远远望了一眼张纪衡,那里面有怨恨,后悔,和失望。就在裴雁君以为下一秒她就要抖出张纪衡做过的隐蔽之事来反咬一口的时候,她却突然低低笑了两声,随后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站起身,猛地冲向大殿一侧的柱子。   沉闷的一声响,她的身体像是柔软的一块布条,沿着柱子缓缓落下,安静地躺在地上,再没有任何生气。 第48章 议和 “怕赶不及见你。”   周延进门的时候, 见到的就是这一幅画面。他皱了皱眉,悄悄站在裴雁君身侧。   太后拂袖冷哼一声,像是看见什么脏东西一样闭了眼睛, “还算她知道一点廉耻。可惜污了皇帝的议政殿,还不来人收拾了她,放在这里像什么样子。”说罢, 她绕回屏风后,“后宫的是哀家已经处理了, 前朝的事, 皇帝自己决定吧。”   崇明帝揉着脑袋, 抬手打翻大总管送来的药碗, 一边咳嗽一边颤抖着指着阶下跪着的张纪衡, 气的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   “父皇息怒,此事就交给儿臣处理可好。”太子适时上前, 替崇明帝揽下了这个烂摊子。   裴雁君瞥了一眼,他倒是会卖巧讨乖, 这件事让崇明帝亲自处置,无疑是重新面对自己被背叛的事实, 少不了生气。太子在此时站出来, 没有包庇的嫌疑,又替皇帝分忧, 张贵妃已死,只是处置张纪衡一个人, 也不会引起什么流言,可谓是一箭三雕。   崇明帝挥挥手,算是答应了。二人一道退出殿外,太子叫住裴雁君, 恢复了一副温和的模样,面露些许的愁容,兜了半天圈子。   “世子与今日之事无关,贸然被拖下水,想必很是惊慌吧。”   裴雁君掬手躬身道:“太子放心,今日之事,臣不会对外说出一个字。”   得了他这句话,太子满意的点点头,“世子是个聪明人,回去的路上小心。”   裴雁君应下后先行往宫门的方向走,心中却多了些揣度。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太子的表现过于沉着了,或者说更像是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没有一点意外,也没有一点惊喜。   他抬起头看了看已经西垂的太阳,深呼吸一口气,但愿是他想错了吧……   ――*――   另一边,谢昭玉与周玉然听见今日议怔殿内的事情的时候,正在一起看今冬制新衣裳的料子。周玉然骤然听见张贵妃自裁,略有些震惊。待传话的宫人离开后,才敢小声地问谢昭玉,“殿下,张贵妃为什么要选择自尽呐?难道真的是她威胁张大人做……那种事的?”   谢昭玉放下手中的料子,睨她一眼,“你信么?”眼看着她小脑袋慢慢摇了摇,又道,“你自然是没有办法理解她的,毕竟她除了女人还有一个身份――母亲。一个母亲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可是什么都能做得出来的。她手上不可能没有张纪衡的把柄,可是那些事情抖落出来,会有多少是与周玄有关的,她也一清二楚。所以她不能说,才用自己的死让这件事就停着这里,不再发展下去。”   周玉然了悟地点了点头,“我明白的,之前在宫里见到的小狸奴也总是叼着自己的孩子不肯放下……殿下这是要去哪儿?”她抬眼才发现谢昭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整理好衣裙站起身。   谢昭玉转头粲然一笑,“她方才说裴世子来了,我去看看。”   周玉然还要说什么却没来得及,看着她翻飞的裙摆消失在门口,无奈地摇了摇头。   害怕裴雁君已经出宫赶不上,谢昭玉几乎是一路小跑赶到宫门口的,远远地就看见裴雁君站在那处。许久没见他,谢昭玉不由得笑了笑,甩开宫人跑过去,“世子在这儿等我呐?”   裴雁君就知道她听说自己进宫会来见他,于是故意等在这里,见她微微气喘也知道她是急忙赶来的,心底一点点沉闷也散了,眼角挑起,“殿下何必如此着急。”   “怕赶不及见你。”谢昭玉舒了口气,想到方才议政殿地事情,迟来了一点担心,“世子……没事吧。”   裴雁君摇摇头,看她放下心的神色,略一沉吟后开口,“我想请殿下帮我一个忙,可否帮我留意一下议和的消息。”   “议和?不是已经决裂了么?”   “不是如今的消息,是之前所有有关此次议和的消息。”   他神色认真,谢昭玉心中明白一定是与裴先有关的事情,于是没过问太多,点头应下。   宫里人多眼杂,二人不好一直在此见面,于是说了两句便互相告辞。裴雁君站在原地看着谢昭玉走远,期间还回了两次头,见他还站着又像是偷看被抓到的小孩子,耍赖地笑一笑扭回头去。   一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裴雁君才动身出宫。令牌交给守卫查验的时候,守卫笑嘻嘻道:“什么时候能喝到世子的喜酒哇?”   “喜酒?”   那守卫往谢昭玉走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裴雁君恍然自己和谢昭玉似乎还有一段“风流债”在长安城之中没解决呢。他轻轻一笑,不答应也不否认,“有好消息自然告诉你。”   另一边谢昭玉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议了亲,正认真的替裴雁君打听议和的事。状似无意的问周玉然,“和亲的是,后来如何了?”   听见和亲两个字,周玉然肉眼可见的垂下了眉眼,“我听说和谈的事似乎不太顺利。负责和谈的户部尚书三天两头被父皇骂一通,可是那拓跋北部的要求实在过分,不仅狮子大开口索赔几十万银两,还要割占越北和青水两座边城,和亲的事好像到最后也没松口,前段时间连拓跋北部的使臣也离开了宫里,看来议和一事算是破裂了。如此一来,边关局势又紧张起来了。”   谢昭玉觉出她情绪不对,“你怎么如此担心?”   “原本朝中有裴老将军,边关之事大家都安心许多,可是越北一战裴老将军战死,朝中如今武将青黄不接,除了裴世子大概无人能够带兵。可是我心中清楚,父皇与裴世子之间已经生了嫌隙,轻易不会让裴世子带兵出征。就算父皇退了一步,裴世子也未必会像配老将军那样忠心耿耿,所以我始终担心,这一仗若还是打不赢,也许如今觉得严苛的条件,到那时就不得不答应了,和亲的事,也容不得我再推拒了……”   谢昭玉从前一直以为他只不过是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子,没想到她心中会对朝中的局势有所衡量,如今听她分析了这么多,不由得对她刮目相看。   “你放心吧,裴世子与她父亲相比,就算不那么忠君,好歹也还是爱民的,不会做背国叛徒给裴老将军抹黑。”   “我不是那个意思……”周玉然想起自己刚才的话的确有些不妥,正要解释,确被谢昭玉笑着止住了。   “我懂,你是在害怕和亲。不过你也放心,我在长安城一天,就会保护你一天。倒是你,看你这样子,我得赶紧传信给老孙,让他别在外面鬼混,赶紧回来长安才是。”   听出她在打趣自己,周玉然小脸一红嚅嗫问道:“殿下怎么知道的?”   “咱们的六公主都快钻进医书里成了一只小书虫了,我还能不知道么。”她笑着伸出手指在周玉然地额心宠溺的点了点,“放心吧,他在外面治病救人,做好事去了。明天我传封信给他,正好我这边也有事找他,叫他尽快回来。”   借着写信的由头,谢昭玉把从宫里打听到的所有消息传给了裴雁君。又过了几天,周意然完全好了起来,谢昭玉便不再住在宫里,搬回了公主府。   当晚,裴雁君提着点心回来,远远瞧见将军府内一片灯火,就知道她回来了。推开门,果然看见她在一排兵器面前踱步,像是很感兴趣的样子。   “殿下应该拿不动那些的。”他把食盒放在桌上,解开束袖道。   谢昭玉听见声音回过身,惊喜的打开食盒,里面的点心还是温热的,是她最喜欢的口味。   “城东的铺子,顺路买回来尝一尝。”裴雁君坐下拿起一块儿递给她,谢昭玉正还没有用晚饭,也没客气地接了过来。   “上次我帮你查的事情,有用么?”   裴雁君点点头,“总算是有了一点眉目。”替她倒好热茶推过去,他继续道:“从前议和这种事大多是交给刑部或者兵部,鲜少有交给户部的,不过也并非没有,所以这没什么奇怪的。但是两军停战在越北,这件事十分蹊跷。按照你信中所说,拓跋北部既然敢肆无忌惮的提出和谈条件,为何当初不攻战越北一路南下,反而要在谈判中要求割城?”   谢昭玉吞下一口糕点,捧着茶杯温和微凉的手,“所以你怀疑当初停战,像是越北答应了什么条件或者什么人,是吗?”   裴雁君微微颔首,“除此之外,还有件事很是奇怪,这就与户部有关了。我查过,无论是军中档案还是太史院的卷宗,记录在此的当初给前线运送的粮草数目都是一致的,与我记忆中越北接受到的粮草也是一致的。”   “这不是好事么?说明路上没有被劫啊。”谢昭玉困惑地眨眨眼。   裴雁君却摇摇头,“这恰恰是问题所在。一般战争的粮草数目都会有些许的参差,因为运送路上的损耗,至少会有几袋粮食是对不上的,这在军中被认为是正常损耗,不会避讳,登记的时候也会按照实际收到的数目登记。可是各处记录的数字都是一样的这种事,我还是第一次见。况且,我清楚记得当初的粮草中掺杂着一半的沙子和石粒。彼时京城出粮草都要经过重重检验,不可能会掺杂,唯一的可能,就是粮草在途中被掉了包。”   谢昭玉:“你是说,有人串通好了,在途中接应调换粮草,这才能做到数目对应但是质量掺杂?”   裴雁君端起热茶轻轻啜了一口,淡淡的语气之中却满是寒凉,“当年负责筹备和押送粮草的人,正好是负责和谈的户部尚书宋元。” 第49章 叛国 “父皇,儿臣不孝,可能得让您亲……   饶是谢昭玉不明白战场上的事, 也明白这绝非巧合。“你怀疑户部尚书有问题?”   “目前还不清楚,只能说此人有嫌疑。”裴雁君低低道:“我已经让蒋沉帮我调查越北一战粮草运送的详细情况,过几天会有下落的。”   “可……”谢昭玉迟疑了半天, 盯着他的脸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户部尚书是宋鑫的父亲吧。你们二人如今还有联络么?”还有一句话她没说,你不怕宋鑫知道你背地里调查他的父亲, 会与你闹翻么?毕竟按照宋鑫那个性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裴雁君自然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表情淡淡道:“许久不曾见过了。自打咱们回来长安以后, 许家和宋家都在暗中躲着我, 我倒是不怕查出来一些什么, 怕就怕到时候他们受不住结果。不过想来他们父亲做了什么, 他们心中应该也是有数的。否则宋嫣出嫁,宋家不会草率到连我们都不通知。”   “嫁人了?这么草率?”谢昭玉有些震惊, 上次听说这件事的时候也不过一个多月之前,如今居然就已经出嫁了。好歹也是户部尚书嫁女儿, 怎么在京城之中一点风声都没听见,可见这门亲事结的不寻常, 看来这个户部尚书真得好好查一查。   与此同时, 九皇子府内,周玄得知母亲去世和暗卫不断被抓的消息, 气得暴跳如雷。连连骂道“废物!”临海刺杀谢昭玉不成,反而把她逼得对自己下手, 如今暗卫令牌落入了太子的手中,自己失去了母亲与舅舅的庇护,怕是再难斗过太子了。   一切都要怪那个谢昭玉,表面上与自己合作, 实际上却在暗地里与太子联手,他越想越气,咬着牙叫来心腹,“你去找个得力的人,无论用什么方法,尽快让我见到谢昭玉的尸体。”就算他大难临头,也要拉着谢昭玉陪葬!   心腹应声正要出门,九皇子府的大门突然被禁军踹开,一伙人冲进来将屋内的人全部压住。   周玄心头一慌,叫喊到:“你们干什么,我可是九皇子。”   “那巧了,陛下点名要见九皇子,得罪了。”禁军统领大手一挥,院子里所有人都被带到了皇宫之中。   御书房内灯火悠悠,崇明帝坐在堆满奏折的桌案之后,身上衣衫单薄,龙袍凌乱的披在身上,不断揉着额头。殿内只有周玄和周延两个人站着,父子三人沉默良久。   半晌,崇明帝睁开混沌的眼眸,“朕听说太子有要事禀奏,还特意把玄儿也叫了过来,如此大费周章,所为何事?”   周延颔首跪下,“父皇,儿臣整理张纪衡一案之时,发现了一些涉及到九弟的证据,事关重大,儿臣不敢妄自定夺,因此深夜惊扰,请父皇决断。”说着,他从袖口拿出一块令牌和一叠书信。   “这令牌是长公主殿下交给我的,当初殿下前往临海之时,曾遇到逃犯伪装成的刺客,身上就有这块令牌。经儿臣调查,这块令牌乃是九弟府内专门用来调遣暗卫的。而这些书信,皆是九弟与张纪衡往来的书信,里面原原本本记录了二人当年是如何谋划放走一批逃犯秘密培养成暗卫为自己所用,又是如何案卷记录之中动手脚掩盖真相的。”   周玄一听,慌忙反驳道:“父皇,儿臣没有做过这样的事,这是污蔑。”   崇明帝的目光在二人只见来回几次,许久才道:“拿来给朕看看。”   书信有厚厚一沓,里面有几个人不同的字迹,周玄的字迹崇明帝从小看到大,一眼便能认出。   崇明帝的指节重重扣在几案上的纸张上,发出咚咚闷响,昭示着主人的愤怒。“你自己看看,这笔字是朕亲手教你的,难道朕还会认错?”   “这……字迹也许是伪造,太子今日既然拿了这证据出来,必定已经设好陷阱,父皇千万不要着了他的道啊!”   周延看着周玄狡辩的同时还不忘了反咬一口,忍不住笑了笑,“九弟这样说,可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父皇,张纪衡的事情儿臣已经审问过了,他的证词一字不落地记录在案,当时多位狱卒在场,儿臣不敢做假。证词之中,张大人对与九弟联手放走逃犯一事供认不讳,还是说,连他这个亲舅舅也在污蔑九弟你呢?”   “舅舅为何会被抓?”   “张纪衡与你母妃的事,九弟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周延笑眯眯地瞧着他,说出的话绵里藏刀,让周玄脸色一白,脚下一软,差点跌在地上。   母妃与舅舅的事情,是他猜到的。一直没挑破,是碍于难堪。没想到如今这事儿还是露了馅。周玄原本以为自己还有几分胜算,如今却明白自己已经站在悬崖边上,没有退路了,为今之计,还是要保全自己。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周延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慌张,继续追问,“那长公主殿下在临海遇刺的事,九弟总知道吧。”   周玄默不作声,只是垂头跪着。   崇明帝看他这副样子更是怒火中烧,气得直拍桌子,“你说,你杀她是为了什么?为了传国玉玺?为了早日逼着朕把太子之位给你,还是逼着朕把皇位也给你?朕还没死呢,你就已经这么迫不及待了,怕不是日日在府中求神告佛盼着朕死呢……咳咳。”他的情绪十分激动,话到末尾处,忍不住咳嗽起来。   周玄自知自己大势已去,若是落到周延手上,一定毫无生路。如今老老实实闭口不言,说不定崇明帝还能念着父子情份,留住他一条小命。   崇明帝并不知道他这番心思,只以为他已经知道自己的错处,羞愧地不敢出声。舒了下胸口地气,慢悠悠地挥了挥手,“带下去吧,朕不想再看见他。”   几个宫人上前把周玄架走,周延见状,也作揖告退,临出门时,听见崇明帝微弱的声音从身后穿来:“太子,朕的身子已经病成这样,时日无多了,在朕阖眼之前,不想再看到你们兄弟姐妹自相残杀的样子了……”   他没有回头,却听见自己定定地应了一声“好。”   回到东宫,他在大门外等了e一会儿,一个装扮成小宦官模样的男子悄悄靠近在他耳边低声道:“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把咱们受伤的证据都摆到明面上了,只要那裴雁君不是傻子,都能查出来。”   周延微微颔首,等着那人离开,独自看了看夜晚渐起的薄雾,轻声呢喃着。   “父皇,儿臣不孝,可能得让您亲眼看着老九走了。”   四周寂静无人,长长的宫道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转瞬之间便隐没在了东宫的大门之内……   ――*――   裴雁君这几日在整理战场上父亲的遗物,想着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果然在裴先的盔甲之中发现了一张地图,是敌军的粮草安置图。这份地图藏在盔甲隐秘的地方,如果不是常年穿着的人不会知道,可见这图是裴先自己藏的,可他不会无缘无故藏这样一张图,必定是想留下点线索。   想到父亲就死在通往敌军粮草的必经之路上,手中的线索又与粮草有关,裴雁君拿着这份地图不敢怠慢,赶紧把季霄找来问了当时军中的情况。   季霄抠着脑袋想了半天才说道:“我记起来了,当时军中粮草稀缺,情况很不好,将士们一连喝了几天的米汤,说是米汤,其实也就是水,里面都没有几粒米。眼看着将士们都饿得没劲儿,将军担心这样上不了战场,所以暗中叫人去打探敌军粮草的消息,那人还是我亲自叫的呢。”   “那人后来回来了么?”   “当然,不仅回来了,还真叫他打听出一点消息。不过那日我不在帐中,路过的时候听见将军爽朗大笑,门口的守卫说粮食有着落了,我也就忙着高兴去了,没想到将军后来会因为这件事……。”季霄想到裴先的结局,不由得表情落寞。   裴雁君继续问道:“那个派去打听消息的小兵,还在军中么?”   “那人啊……后来好像就没再见过了,或许也是在那场战役里牺牲了吧。世子怎么提然问起这个?”   牺牲?只怕是借着牺牲的由头逃走了。裴雁君默默拢起手,把那张地图紧紧攥住。这样看来,父亲是为了敌军的粮食才选择以身犯险,落入了别人的圈套。   越北远在边关,手伸不到大戚境内来,因此粮食有问题,必定是京城之中的人一手安排的。再加上粮食图这样重要的东西,叫一个小喽去打听就偷到了,而且刚好是父亲担心粮草的时机,再加上父亲受到伏击的位置,恰好是易守难攻,对方又带了足够多的人手,像是一早就等在那里,事情怎么会如此巧合……   他默不作声思索良久,脸色渐渐变得十分难看。   “看来是有人联合拓跋北部要除掉父亲。”   “谁啊?”季霄反应了两秒后瞪大眼睛,“不对,世子你说联合拓跋北部,那这……这不是……”   “叛国。”裴雁君替他说出这两个字。 第50章 过年 不知怎么,他心念一动,突然对这……   季霄没想到事情会如此严重, 一时之间惊呆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裴雁君冷静地收好地图,把阿宁叫了进来。越北一战之时, 他曾让阿宁盯着长安城内的粮草,就怕有人背地里做什么手脚。   阿宁听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严肃道:“世子, 我保证,军粮运送出城之时是完好的, 没有掺杂也不少分量。”   裴雁君点点头, “既然这样, 那就是路上出了问题。能够吞纳这样多的粮食, 必定不会是小村小镇, 季霄,你去差一下军粮运送沿路都有哪些地方比较可疑, 顺便再看一下这些地方的粮食账目,必要的时候去找杨珏, 他会帮你。”   季霄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世子……这件事咱们真的还要查下去么?要不然还是禀告陛下, 交给……”   “季霄。”裴雁君冷声打断他, 手指摸索着裴先铠甲上的磨损痕迹,“如今皇宫之内已经不是陛下做主了。这件事, 就算是谋反,我也要查个水落石出。”   季霄知道, 裴老将军战死一直是裴雁君心中的死结,如今又恰好查出事关朝廷,他怎么可能轻易放下呢。明知道劝不过他,可又担心这通敌叛国的帽子被扣到他头上, 所以才多了一句嘴。既然裴雁君的态度如此坚决,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小心行事。于是应一声“是”退出了门。   “阿宁,你悄悄出长安,去到实地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阿宁不解,“世子方才不是让季霄去查了,难道是不放心季霄?”   裴雁君摇摇头,“季霄都信不过,我怕再没别人可信了。我是信不过那些账目和案卷,文字能够作假,可那么多的粮食不会凭空消失,这个把柄我们要抓,就要抓实了才好。”   阿宁明白了,“我这就收拾行李出发。”   “去哪儿啊。”踩着话尾,谢昭玉进了门,“这都快过年了,世子也不让我师兄休息休息。”她语气娇俏,故意埋怨道。   阿宁拍拍她的肩膀,“事关重大,我去去就回。”   “那你走之前跟小娥说一声,否则她又要天天找你。”想起小娥那粘人又固执的性格谢昭玉就觉得自己应付不来。   阿宁轻笑一下出了门,屋内裴雁君把盔甲挂好,用帕子洗了洗手,“殿下今日怎么有空来?”话还没说完,他一转身只见谢昭玉已经自顾自地坐下来了,她一边替他整理着桌上凌乱的东西一边道:“还有十几天就要过年了,我特意来找你商量一下怎么过。”   她抬起头狡黠地眨眨眼,“宫里肯定要办一些宫宴什么的,不过那种场合我不愿意去,想来你也未必喜欢,不如我们找个借口推掉,把两个府里的人聚在一起,人多热闹一些,也过得自在一点儿,你觉得呢?”她看向裴雁君的眼神有些期待。   裴雁君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算是同意了的意思。见状,谢昭玉立刻笑开来,掰着手指头数着该置办一些什么东西,该叫哪些人来。裴雁君走过来做到她的对面默默听着。   “灯笼得换成红的,蜡烛也要换成红的,在做两身新衣裳,明天还要去买一些红纸来写对联,对联……我不太会,世子会么?”她滔滔不绝了大半天,才发现裴雁君一个字都没有说,于是收了热情探头问道:“世子不喜欢这些安排?”   裴雁君含笑摇了摇头轻声道:“听上去很热闹。”   “听上去?这些都是过年时候必要置办的寻常东西啊,难道世子过年不做这些?”   裴雁君想了一会儿,“小时候是做的,后来跟着父亲去了边关以后,就再也没有过上一次正经的年了,军营里万事从简,休息半天,晚上吃一顿热饺子,就算是过年了。”   他说这话时,神色淡淡的,谢昭玉看着却有些心疼。都说高门世家风头无两,可名与利背后的辛苦,只有自己才知道。裴氏一族世代忠良,付出的远比得到的多得多。   过年毕竟是一件高兴的事,她不愿意这样丧气沉沉的,于是岔开话题给裴雁君讲起冥王谷里过年的喜气和热闹,又张罗着要把将军府也布置一番,说是来商量怎么过年,可最终还是她一手操办了,裴雁君也没什么不满,反而觉得两个人谈论这样寻常的事,多了一丝烟火气,只是笑笑任由她胡闹。   傍晚的时候,谢昭玉看着门口依依惜别的小娥和阿宁,被酸地撇了撇嘴。阿宁说过年之前可能回不来,小娥虽然担心,还是勉强笑着说要替他留几道年夜饭,临行之时,阿宁还是抱了抱小娥,低声说了一句“等我”,随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昭玉知道,他这师兄是怕自己舍不得。   这两天连皇宫里都很安静,没什么消息传来。整个长安城都沉浸在即将过年的喜气洋洋之中,掩埋了许多即将爆发的危机与紧张……   ――*――   腊月二十八的时候下了今冬的初雪。   谢昭玉在将军府张罗着贴红窗花,趁机使唤裴雁君。院子里谢昭玉穿着一身红色的斗篷,领口处有一圈雪白的绒毛,托着一张不施粉黛的笑脸,越发干净可人。裴雁君站在回廊之下手中捏着剪得歪歪扭扭的窗花,听着身后人的摆布:   “再往左一点……歪了歪了,你转一下……”   最终耐心耗尽,他大手一拍,那分不清东南西北的窗花就这样被贴在了窗户上。他回头看着身后那人,只见她大言不惭地咧嘴笑了笑,“不愧是我剪的窗花,贴歪了都好看。”   裴雁君语塞,走回院子里四处扫了一眼。这些日子多亏她不遗余力地往将军府搬东西,如今这府里他都快不认识了。到处都是红彤彤的陈设不说,还摆了许多红梅盆景,满院子飘着幽香。   “放这么多梅花做什么?”   谢昭玉擦掉唇边的点心渣道:“冬天没什么花,摆一点梅花好看。再说,我第一次遇见世子的时候,不就是在京郊的梅园旁边么?”   裴雁君想起初次见面的时候她缩在轿子一角的样子,看上去可丝毫不像是还有闲心赏梅的人。于是乎幽幽的看她一眼,“是么?我记不大清了。”   谢昭玉皱一皱鼻尖,似乎有些不满,低低哼了一声,“我就知道……”   “许公子,世子正在见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谢昭玉回头,见到许青阁被季霄拦在门口。   “让他进来。”裴雁君道。   许青阁冲到裴雁君面前,看见谢昭玉也在,嘴边的话不知该不该开口。裴雁君看出他的顾及,淡淡道:“自己人。”   这回许青阁忍不住打量了两眼谢昭玉,除了季霄,他还从没见裴雁君把称为为自己人的,可见这位长公主本事不凡……他清一清嗓子,声音虽然温和,但也听得出有些急躁:“城中最近有人在调查户部尚书,是不是你做的?”   “是。”   “因为军粮的事?”   裴雁君冷冷地看他一眼,“看来你也知道。”   “……”许青阁眼神躲闪了一下,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之中带着些央求,“雁君,宋鑫因为这件事已经许久都没有露面了,大家都是兄弟,就算真的查出了什么真相,难道你真的下得去手么?”   裴雁君没有立刻答话,手腕转动把玩着已经空了的杯子,对面忽然伸出一只手来替他添了一盏茶水,他抬眼看去,谢昭玉一直默默听着二人的对话,自始至终,一个眼神都没看向许青阁。隐约紧绷的脸颊却泄露出咬紧的牙关,像是在赌气。   他在心底笑一笑,许青阁这话大概是她最听不惯的话,依照她的性子,还能忍着坐在凳子上没有跳起来指着许青阁鼻子骂,已经是给足了面子了。   许青阁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见他一直盯着谢昭玉,以为此事是谢昭玉指使的,顿时有些气不打一处来,“雁君,你也不必看别人的眼色,我只问你,这件事情你打算怎么处理。”   裴雁君还没开口,只见谢昭玉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一样哼哼两声,凉飕飕地说道:“许公子好大的威风,跑到别人家里来教别人做事,若是哪日赵丞相发生了意外,泉下看见你对凶手大加原谅,想必也十分欣慰自己教导有方呢。”   “你……你怎么辱人家门。”许青阁气得涨红了脸。   裴雁君见谢昭玉瞪圆眼睛,叉腰马上就要站起来破口大骂的样子,赶紧站出来,“好了。青阁,殿下说的不错,事关父亲的生死,我不能轻易让这件事过去,你知道的,手下留情,不是我的作风。更何况此事不是我的家事,还关乎军营里的将士,我得给他们一个交代。若真的查出与谁有关,兄弟一词,还是下辈子去做吧。”   许青阁没想到他的态度如此坚决,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白,迟疑着问道:“这事儿,真的没有余地了?”   “没有了。”   顿了半晌,谢昭玉才听见许青阁弱弱的声音,“我知道了。”她忍不住翻了几个白眼,待人走后,嫌弃的看着裴雁君,“你这都交的什么朋友,一个比一个扶不上墙。”   “都是些高门子弟,从小在长安一起长大的,说是亲如手足,实际上我出门几年,回来以后大家的模样都大相径庭了,如今我也只把他们当寻常朋友罢了。唯独蒋沉与杨珏还一如从前,我也与这两人来往的多一些。”   “一个傻小子,一个冷木头,估计也就是这样的人入得了世子的眼了。”谢昭玉起身拍拍手,作势要走的样子,裴雁君开口拦住她,“阿宁传信说今天下午回来,你不等他么?”   他话音未落,突然听见她的笑声,紧接着见她转过头来促狭地笑着看他,“世子怕我走啊?”他先是一愣,继而故作冷静地撇开眼神,“我不过告诉你一声罢了。”   “今天腊八,该喝腊八粥。我早上在府里熬着的,现在应该快好了,打算去拿过来一起喝的。”她说着走出了门外,不一会儿果然端着一个砂锅回来了。轻轻掀开盖子,浓郁的谷物香气便争先恐后地漫溢开来。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二人吃到一半,阿宁就回来了。这一趟没白跑,果然查到一个小郡县有问题,说是最近频频布粥,虽然打着年关的旗号,可是数量远远多过了正常布粥,连乞丐都不愿意讨饭了,每日等在官府门口等着喝粥。这么多粮食是从哪里来的就不言而喻了。   阿宁禀告过后便一直站在一旁等着裴雁君吩咐如何处理,书房里一阵安静,裴雁君看着窗外忙忙碌碌堆雪人的谢昭玉,跑来跑去像一只翻飞的红色蝴蝶,不一会儿就在地上堆起了一两颗圆圆的雪球,模样十分可爱。不知怎么,他心念一动,突然对这个年期待起来。   “先把这个年过了再说吧。” 第51章 月亮 “世子,我想听故事。”……   腊月三十当天, 裴雁君等了许久也不见那个叫嚷着要一起过年的人,季霄在屋子里随意的洒扫着,百无聊赖道:“世子, 殿下该不会是忘了这回事吧……”   裴雁君低头思索了片刻 ,忽然轻笑一下,“大概不会, 她应该只是……睡过了。”一边说着,他一边拿起旁边的书卷, 看样子似乎打算处理正事了。   “………”季霄一边觉得这的确是谢昭玉做得出的事情, 一边又觉得她提出一起过年还睡晚这事做得很不厚道, 撇着嘴巴“切”了一声, “世子不会打算看兵书过年吧……”   “等她起来。”裴雁君简短回答道。   这一等, 就一直等到了临近傍晚的时候。谢昭玉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架没有门的马车,风风火火地到将军府把裴雁君拉到车上, 鞭子一扬绝尘而去。只留下季霄在车后像一个老嬷嬷一样挥手叫了一句“都快吃晚饭了这是要去哪儿啊?”   当然,没人回答他。   车子一直拐过两个巷子, 谢昭玉才放缓速度,裴雁君坐在车内感受着冷风, 径自裹紧了大氅问道:“殿下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谢昭玉闷声不语, 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她才眼前一亮, 扬手指着一个地方,欣喜地回头, “世子你看。”   裴雁君顺着她指着的方向看去,天际正残存着最后一抹晚霞。太阳半隐半现的停在天边,发出浑厚的赤金色光芒,并不灼热却十分耀眼, 将天际都染成浅浅的紫色,几朵白色的云团点缀在其中,构成了一副温柔又灿烂的画面。   马蹄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最近一直紧绷神经的裴雁君,才看到这幅景象的时候,终于舒了一口气。   “很好看。”他不自觉地呢喃出声。谢昭玉看着他的神色,满意的笑了笑,勒住马,抱膝坐在他身边,“世子知道过年意味着什么么吗?这是一个普通人家家庭团聚,庆贺一年以来的收成的时刻,就算是牢里那些罪大恶极的犯人过年又会多给一个馒头的时候,举国欢庆的日子,世子不该这样紧张。”   她看着他的侧脸,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至少这个年,我想让世子好好过。”   她微微笑着,平日的张扬放纵在此刻全都荡然无存,流露出几分鲜少的温柔气质。裴雁君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所有的情绪都在她漆黑的瞳孔之中消散,他一时有些分不清让自己安静下来的,究竟是这景色,还是她。   “殿下……我……”   “嗯?”   傍晚微微的冷风让他神色清明了几分。现在还不是时候,至少要等到父亲的事情解决,再等等,不会太久的………他在心中这样告诉自己,压下到嘴边的话,转而笑道:“殿下就为了带我来看这晚霞才走这么远的么?”   “当然不是。”她略带狡黠的眼神藏着一些小秘密,“我还给世子准备了一个惊喜。”说着,她重新驾马,掉转方向往另一个方向去。   裴雁君在背后一直望着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收起自己眼中的旖旎。突然有些后悔当初选择把事情压下来,否则是不是方才就不必吞下那些话语,就可以像她表明真心了?他莫名有些心烦意乱,第一次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又焦躁,只能不断告诉自己来日方长,才勉强维持表情,没有泄露内心的想法。   出乎意料的是,谢昭玉带他去了军营。军营之中到处都挂满了红色的布条,演武场的正中央有许多人为做成一圈,有说有笑。   “这些都是过年回不去家,或者无家可归的将士,我给他们买了几大坛酒,找了最好的厨子做了菜送来,今天晚上,我们一起过年。”谢昭玉背着手解释。   地上的将士们听见身后的声音,扭头见到裴雁君,纷纷起身行礼,“监军。”   裴雁君还沉浸在震惊之中,久久未动,这让众将士心中不由忐忑。谢昭玉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裴雁君,挥手笑道:“今日没有那么多讲究,都落座吧。”   说完,她悄悄用胳膊碰了碰裴雁君,“开心一点儿,不然会把他们都吓到。他们之中大多数都是比较低级的士兵,有的才十六岁,见你跟兔子见了狼一样,你虎着个脸,他们哪里还敢过年。”   “这些……你什么时候……”话未说尽,他恍然道“今天上午你是在忙这个。”   谢昭玉点点头,“放心吧,没费多大力气,在冥王谷的时候过年这些事都是我来准备的,大家凑在一起,人越多越热闹。”她拉着的他走到空出的位子上,按着肩膀让他坐下,“季霄那边我已经让阿宁去告诉了,估计这会儿已经在路上了,世子就安心坐下吧。”   裴雁君被迫坐下,扫了一眼四周,将士们的眼神都定在自己身上,有紧张,有害怕还有一些期待。让他不自觉的就想起了在边关的时候,逢年过节父亲也经常这样把将士们聚在一处,那时他以为父亲纵容将士饮酒,看不过,总是找理由拒绝。   如今坐在这儿看着四周的人,好像突然就明白了父亲的感受,这样的场合,没有了将军与兵卒,大家就像兄弟手足一样聚在一处说说笑笑,到了打仗的时候,就谁也离不开谁了。无论谁牺牲,其他人想起这样的日子,心里都不会好受的。所以父亲手下的兵才能所向披靡,才能让敌人闻风丧胆。   他心头一热,似乎又回到了战场上,鼻尖嗅到一丝风沙混着血腥的味道。在众人的视线下,他缓缓举起酒杯,“今夜,不醉不归。”   诸将士听他这句话纷纷松了一口气,也跟着举杯高声喊道“不醉不归!”   谢昭玉看着很快热闹起来的气氛和笑意盈盈的裴雁君,满意地点了点头,忙前忙后替众人上了菜和酒,终于得了空闲,哪知刚一坐下,便有人排着队来给她敬酒,说是感谢她今晚的安排,参军这么多年,除了裴老将军就没有别人还记挂着他们这些无名小卒。   谢昭玉一开始还能应付,可今日为了让大家尽兴,她特意买了最烈的酒,十几被下肚之后便脑袋沉沉,虽然感觉到自己不能再喝了,又不忍心扫了大家的兴致,她只好为难的接下了酒杯。   哪知刚伸出手去,酒杯就在半路被人截了胡。身边的裴雁君一本正经地替她一饮而尽,随后半冷着脸将酒杯递回给那小卒,“心意到了,只是你们今日把长公主灌醉了,若出了什么事,看来明日是不想要脑袋了。”   那小卒十分有眼力,见二人的态度心中跟明镜似的,笑哈哈地道了个歉就往后躲,还顺带把后面来敬酒的人全部拦回去了,倒是替裴雁君省了不少口舌。只不过渐渐的,众人看向这边的目光变得有些不对劲儿了……   别看军队里都是一群大老粗,讲闲言碎语的本事可一点也不比京中妇人差,行军枯燥,全靠这些闲话解闷。裴雁君看出众人心众揣摩什么,头疼地起身应付。   “诸位,既然选择参了军,就证明诸位都已经做好了随时为国家,为百姓捐躯的准备。上至将军统领,下至小卒打杂,只要是我军中的人,人命都是一样的重要。裴某不敢说保证每个人都胳膊腿齐全地回到家里,也不敢说让大家光鲜亮丽的衣锦还乡,裴某唯一能承诺的,就是决不让大家有任何无谓的牺牲。”   他举起酒杯,声音又拔高道:“今夜,大家欢庆新年,日后,我们还要一起度过许多日子,请多指教了!”   在座的都是上过战场的人,心中明白一个好的将领有多重要,此刻听见裴雁君一席话,再加上喝了酒的缘故,也纷纷觉得热血沸腾,举起杯子应和他。   原本安静的军营之中骤然发出整齐划一的欢呼声,像是一股无形的力量,把士气一下子提起来,十分振奋人心。   谢昭玉蜷着身子抱膝坐在裴雁君身后,看着他高高大大的背影,突然觉得他的背很宽厚,很可靠,她从没像现在这样清楚地认识到,裴雁君已经是一个成熟的男子,像一头折服许久的雄狮,终于苏醒,像整个世界宣告着他的重生……   裴雁君终于把众人的注意力引走,无奈地往身侧一瞧,谢昭玉正瞪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笑眯眯的看着他,神色不是十分清明,双颊还浮起酡红,一看便是醉了。   “殿下若是醉了,不如先回去休息……”   他话没说完,只见她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眼前摇了摇,“我没醉,我还认得你,你是……裴世子。”她突然扑哧笑出了声,身子一歪险些倒在地上,裴雁君眼疾手快地扶起她,她又顺势倒在他的肩头,喃喃道:“世子,我想听故事。”   “……”   看来是真醉了。   裴雁君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确认她坐稳之后松开了手。“殿下想听什么?   “想听……你在越北的故事。”   没料到她会提起这个,许是今晚的气氛很像在越北的时候,让他也不自觉地放松起来,于是没有拒绝,想了想,找了一个话头娓娓道来。   “在越北的时候,过年是新鲜事,父亲总是会找一个月光很好的日子,召集他最信赖的将领,打上一只野兔或者野鸡,在军帐之外架起一堆篝火,一群人吃着野兔或野鸡,喝着不算好的酒,赏着月亮,时不时爆发出哈哈大笑,看着虽然没规没矩,却十分洒脱快意。”   谢昭玉眨眨眼,指着不远处的篝火问道:“像这样的?”   裴雁君摇摇头,“比这要小很多,看着就像是在偷吃一样。当时我总是很不理解父亲这样粗犷的行径,如今……多少能有一些感同身受了。”   感受到谢昭玉放在他肩头的脑袋动了动,片刻后略带遗憾道:“今晚没有月亮呢。总是听世子说越北的月亮很好看,有机会我真想去一趟,看一看世子心心念念的月亮,也见识一下难以撼动的越北城。”   闻言,裴雁君微微侧头看着她的侧脸,喉咙微动,不知在想些什么,脸上罕见的染上一抹害羞,半天后才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那……我在越北等你”   话音刚落,身边的人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愣了片刻,低下了头,谁也没有看到,那一瞬间他轻轻笑了笑…… 第52章 收网 他最终还是容不下自己的弟弟…………   过年后的雪下个不停, 一直到初九这日雪势才渐渐减小。天气依旧非常冷,长安的人窝在家里连门都不愿意出,街上人迹寥寥, 只有呼啸的寒风发出的声响。   朝廷自过年以后就在暗中隐隐有了动作,这次查的是贪污腐败的官员。据说是因为丞相发现边远小城时有贪污之事发生,于是上奏崇明帝要清理朝纲。蒋沉也顺势把大理寺的陈年旧案都搜罗了出来准备一道解决。   崇明帝自那场大病之后一直没有痊愈, 每每上朝也都是一副不舒服的样子,尽管身体抱恙, 但治理朝政的铁血手腕却一点也没减弱。听说有贪腐之事发生, 立刻下旨彻查整顿, 一时之间朝野人心惶惶, 百官们这个年都过得悄无声息, 再没听说有谁大肆设宴。   与此同时,边疆局势越发紧张。与拓跋北部使臣的和谈破裂, 使臣在年前就已经离开了长安。最近也时长传来拓跋北部在边境练兵的消息,说不准何时便会突然出兵, 危机已经笼罩在长安甚至整个皇宫的头顶,压抑的气氛逐渐蔓延开来。   因为这个原因, 朝廷之中关于一旦战争爆发, 该由谁带兵出征的讨论也甚嚣尘上。如今张纪衡被抓,放眼望去只有一个裴雁君能担此大任, 可他却从不主动提起这件事,仿佛对眼前的局势没有丝毫的觉察, 让人摸不清他的态度。   裴雁君暗中的动作自然逃不过有心人的法眼,随着带兵出征的讨论越来越激烈,自然也就有不少人提到了裴先之死的蹊跷之处。朝中有人怀疑,有人反对, 堪称姿态万千。吵得这样热闹,自然也避不开崇明帝的耳朵。   年后第一次上朝这日,裴雁君早早便起床准备,心中有一种憋闷许久的浊气终于要抒发出去的畅快之感。朝中的争论他之所以置若罔闻,是因为这争论正好合了他的心思,他需要借他人之口在崇明帝面前提起此事,才好把准备已久的证据借机呈到崇明帝面前。   蒋沉前日来信说通往越北途中的一个小县城查出大量余粮,正好就是阿宁查出异常的地方。他连夜审问当地的县令,那县令害怕自己掉脑袋,稍微吓一吓便把事情全部抖了出来。军粮一事的背后主事果然是户部尚书宋元。季霄之前也回忆起带回那张敌军粮草图的是一个犯罪充军的小兵,因为有耳后刻字,所以他有点印象。   如此一来,一切线索都说得通了。周玄意图夺位,担心父亲手握军权不肯效忠,于是与宋元勾结,故意在军粮上做手脚,逼得父亲不得不为了抢夺敌军军粮铤而走险,正好落入了她们与拓跋北部勾结设好的圈套之中,因此殒命。   只怕宋鑫正是因为知道了此事,进来才不与自己来往,甚至连宋嫣的婚事,大概也是为了让她不受牵连才草草远嫁。   马车之中理清思绪的裴雁君双眼紧闭,只觉得一团烈火在自己的胸口灼烧着,无论如何也无法熄灭。父亲一生战功赫赫忠君爱国,要死也应该死在战场上,留下一世英名,而不该牺牲在诡谲的权力斗争之中,死的不明不白。   他缓缓张开眸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听着马车外宫们守卫的声音,放在膝头上的手攥紧成拳。   这个公道,是时候讨回来了……   议政殿内满是苦涩的药味,崇明帝披着斗篷仍然被裴雁君进门时的冷气吹得不断咳嗽,殿中安静。裴雁君身着朝服站得笔直,目光定定地望着崇明帝。崇明帝费力地抬眼瞧他,不似往日那般声如洪钟,如今是连最后的掩饰都做不到了。   “诸位爱卿,可有事上奏……”   “启禀陛下。”裴雁君走出人群躬身道:“臣要奏,已故将军裴先战场牺牲之事实在巧合,实则并非因为决策失误,而是因为朝中有人通敌叛国,家父是受人勾结残害致死。”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裴世子,这话可不能乱说。”   “是啊,我们理解你失去父亲心中悲痛,可这是朝堂,说话还是要谨慎。”   “裴世子如此笃定,可是有什么证据?”许丞相出声平定下周遭的非议。   裴雁君看他一眼,他眼中不像其他人那般震惊或慌张,反而有一种隐隐的期待。许丞相是站在太子身后的人,如今他作此态度,证明太子早已知晓此事,自然也知道他今日要针对的人是周玄。   思及此,他在心中冷哼一声,原来所有人都知道,只是没有一个人对他说罢了。   再抬头时,他眼中又多了几分决绝。“陛下,臣有证据。这折子之中记录着当初藏匿军粮之处的县令供词,还有在临海刺杀我与长公主殿下的刺客的真实身份,其实是九皇子府上的暗卫,微臣清楚的记得那刺客身上有逃犯的刺字,正巧,听闻最近大理寺正在查验当年逃犯一事,不知结果如何?”   话音未落,蒋沉便走出人群,冷静地回答,“启禀皇上,微臣的确查到当年的逃犯是九皇子与张纪衡串通,假造逃犯记录,篡改逃犯数量,私自养在府中为自己所用。”   许丞相接着道:“陛下,近日贪腐之案也已经查出许多眉目,微臣以自己的品格担保,裴世子所说的藏匿军粮之事,确实存在。而当年负责押送这一批军粮之人,正是户部尚书宋元。”   此言一出,朝中众人纷纷侧目而视,明里暗里地往宋元的方向看去。宋元早知自己今日大难临头,此刻异常冷静地现身跪下认罪,“臣办事不利,不敢辩解,请陛下责罚。”   崇明帝缓慢滚动浑浊的眼珠环视座下,看出今日这些人是故意把这件事闹到朝堂之上,闹到众目睽睽之下,就是为了逼迫自己给一个交代。可他仍然怀有一丝希冀,周玄……毕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儿子。   “既然是逃犯,下令搜捕就是,暗卫之事朕早已知晓,也已经勒令老九反思己过,军粮一事……”他看向地上的户部尚书,目光变得凌厉起来,“户部尚书犯下如此大错,尚且不知在位这些年还有没有其他的过错,实在不能轻饶,即日起,夺去户部尚书一职,打入大牢听候发落,抄家彻查!”   裴雁君听出他这是为了把宋元推出来当替罪羊,准备了这么多若是只扳倒一个户部尚书他自然不甘心,“陛下,父亲骁勇一生,如今受人算计惨死,尸骨未归。仅仅一个户部尚书,一些藏匿起来的军粮还不至于置父亲于死地,臣在父亲的盔甲之中发现了一份敌军的粮草地图,必定是有人指使户部尚书,里应外合才将父亲逼到绝路。此人能够调动户部尚书,还能得到敌军的粮草地图,可见是位高权重,臣斗胆,还请陛下今日能还父亲一个公道。”   这一席话将崇明帝所有的后路都堵死了,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了。满朝文武看着崇明帝一寸寸黑下去的脸,大气不敢多喘一声。   许丞相突然夜掀起长袍跪在地上道,“陛下,如今边关局势紧张,与拓跋北部随时都有可能开战,裴将军在军中一向深受将士们爱戴,如今此事被查出来,若是不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说法,只怕难以安抚将士们,军心动摇,于整个大戚是百害而无一利啊。”   许丞相在朝中地位颇高,且一只保持着忠臣的形象,如今连他也为裴雁君说话,朝堂之上不少人页看清形势纷纷倒戈。崇明帝沉默着看着,不知何时这些人已经站在一条战线上了,对于一个君王来说,群臣勾结这种事是万万不能发生的,只可惜,这些事如今已不是他能控制得了。   “父皇,儿臣有事要禀告。”周延踱步走进殿中,拱手道:“先前父皇命儿臣查的事情,已经查清了。张纪衡对于与九弟的勾结一事供认不讳,这是证状,他所承认的罪名一字不差记录在册,请父皇过目。”   这一纸证状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来,崇明帝虽然身体病了,可脑子并不糊涂,怎么还能看不出眼前这一个收网的局就是太子亲手布置的。   他最终还是容不下自己的弟弟……   崇明帝眯眼盯着太子看了半天,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殿中一片寂静,只有他的咳嗽声不断回荡着,听上去十分凄厉,像是一种冥冥之中的声音在昭告这位帝王的康健已经不复存在,江山风雨飘摇,山河易主已经是迫在眉睫的事情了。   半晌,崇明帝终于平复下来,目光混沌地望向远处,不知究竟在看什么,似乎认命一般轻声开口:“罢了,此事就交给太子全权处置吧……”   周延像是早就在等着这一句话了,轻轻拍了拍手,一早等在殿外的人便把周玄压上来。   周延负手而立道:“九弟,方才这里说的话你都听到了,我只问你一句,这些罪名你可认?”   “呵……”周玄被关押这许多日子,连个年也没好好过,看上去比从前枯瘦了不少,头发散乱,连胡子也长出很长,全然没了皇子的风范。此刻他听见这话,斜眼愤愤地瞪着周延讥讽道:“是我做的又怎么样?如今这局面,我的好哥哥给我留后路了吗?”   周延做出痛心状,“九弟,你怎么这么固执,父皇有多重视你,你居然做出这种事让他寒心……”   “重视,你说他重视我?”周玄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一样低低笑了起来,“别放屁了,他眼中从来就没有我的位置,从小他就偏心,偏心你,偏心三哥,就是没偏心过我。我不图谋,只怕在他心中,这个皇位从没想过要传给我,我不服,我比谁差,凭什么我连机会都没有,我在他心中甚至比不上三哥那个瘸子,凭什么!”   说起这些年一直深埋在心中的话,他情绪十分激动,到最后甚至是直接大吼大叫起来,脖子上的青筋全部突起,双目瞪圆,看上去像是一个疯子,马上就要挣脱束缚冲上前去。   崇明帝坐在龙椅上听着自己的儿子控诉自己的偏心,看着自己两个儿子在坐下自相残杀,一时悲愤交加急火攻心,喉中弥漫起一股甜腥味道,下一瞬便从口中喷涌而出,落在面前的桌案上,到处都是鲜红色的血点……   闭上眼睛之前最后听见的话,是周围人混乱的声音:“陛下……”   大戚二十五年,崇明帝血溅朝堂,自此之后便病重卧榻,朝中大小事宜全权交给太子处置。一个月后,户部尚书被抄家落狱,九皇子被褫夺封号和皇子地位,流放边关,已故的裴将军被追封为镇国大将军,裴世子袭承裴将军爵位掌管全军。   至此,大戚朝经历了一阵腥风血雨,名义上虽未易主,实则已经迎来了它的第二位主人。 第53章 生变 她说这话,就是没有要走的打算了……   宋鑫被官府押走那日, 裴雁君与蒋沉等人去见他,宋鑫见了裴雁君,冷哼一声撇开脸, “裴大将军怎么有时间来看我这阶下囚啊。哦,我忘了,裴将军现在应该恨我入骨, 来看我是如何落魄狼狈的吧。”   许青阁一贯是一个和稀泥的人,见状劝和:“宋鑫, 你这话怎么说。此事宋大人的确有错, 兄弟一场, 雁君也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兄弟。”宋鑫歪头啐了一口, “他可曾把我当作兄弟?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针对我宋府, 不过是跟在姓谢的那女人身后当走狗惯了,这是要替她收拾我罢了。什么狗屁兄弟, 在他裴雁君眼中怎么比得上一个女人呢?”他说着,看向裴雁君的眼神变得阴狠起来, 低低诅咒到:“裴雁君,你信不信, 你迟早死在那个姓谢的手里, 我等着看那一天。”   这话说的太狠,许青阁慌张看了一眼裴雁君, 呵斥道:“宋鑫!你……”   “算了。”裴雁君冷眼看着像一只疯狗一般的宋鑫,他们之间的恩怨, 实在没必要牵扯到谢昭玉。看宋鑫如今的样子,想必早就察觉到自己并不能融入他们的圈子,从前种种不过是委曲求全罢了,积怨已深, 多说无益。   裴雁君把自己准备好要送给宋嫣的新婚贺礼交到宋鑫手上,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上面刻的是百年好合四个字。“人已经看过了,我们走吧。”说罢,他转身离开,背影决绝,没有丝毫的停顿和迟疑。   宋鑫看着手中的玉佩,慢慢红了眼眶……   目送着宋鑫走远,许青阁才跟上裴雁君的步伐,神色有些扭捏的说道:“雁君……此前的事情,是我不对。”   裴雁君背着手慢慢走着,目视前方,淡淡道:“我知道许世子知晓丞相与太子关系甚密,担心我父亲的事情会与太子有关,所以躲着我,不敢见我。”   心中的弯弯绕绕全被如此直白地剖析出来,许青阁有些不自在的挠挠耳朵,“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我的确曾有过这种担心,现在知道父亲与太子都是站在你这边的,我宽心不少。也想明白了自己那段时间做的事情又多糊涂,雁君,你要怪我,我不敢说什么,但是我敢向你保证,这样的事情日后不会再发生了。”   “哦?”裴雁君侧头看他一眼,试探道:“就算我真的与丞相站在了对立面,许世子也会毫不犹豫地站在我这边吗?”   许青阁先是一愣,继而壮志满满的挺胸抬头,“帮理不帮亲,若是你有道理,我自然支持你,若是父亲有道理,我自然支持父亲。”   听了这话,裴雁君只是笑笑,像看小孩子一样看许青阁一会儿,敷衍着把这个话题跳过:“许世子家的人来找了。”   许青阁正捉摸不透他的笑是什么意思,听他这么说回头只见自家小厮慌慌张张地跑来,说是父亲找他有急事,于是来不及多问,急忙告别蒋沉和裴雁君往家里赶。   裴雁君目送着他走远,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站在一旁的蒋沉把一切尽收眼底,拍拍裴雁君的肩膀,“说吧,你这次又在怀疑什么。”   裴雁君看他,蒋沉嘴角一扯,“你可别想骗我,以你的性子原本是不会答应来看宋鑫的,刚才头突然用话试探青阁,想必是心中又有什么想法了吧。”   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两人,裴雁君看蒋沉就像是自己的亲生兄弟,两人性格相似,也总是能猜到对方的心思,这份了解是谁都比不上的。   “我没打算瞒着你,只是这件事我也还疑虑着,没有什么定论,轻易说出来,怕草率伤了人。”裴雁君与蒋沉并肩而行,慢慢道:“方才我见押送宋鑫的队伍全是禁军的人,按理来说,此案不是应该交给大理寺来办吗?”   “哦,因为关系到九皇子和张贵妃的事情,到底涉及宫闱秘闻,太子说还是交给他来处置比较稳妥,陛下也将此事交给太子全权负责,大理寺便没有多插手,这也没什么奇怪的。”   “可太子为何突然帮我?”裴雁局依旧不能放心。   蒋沉摇摇头,“依我看它却未必是想帮你,他是想彻底扳倒九皇子,只不过恰好九皇子下手害死了老裴将军,你们有共同的敌人,看上去是站在一条战线上而已,再说,如今太子掌管朝政,受他重用难道不好,至少不会有人敢打你的主意。”蒋沉拍拍他的背安慰道:“别想太多,事情已经解决了,你也可以放松下来了。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他说的有几分道理,裴雁君虽然心中仍然不舒服,也只好暂且认为是自己多心了。   “既然在长安的事情办完了,我也该回到自己想去的地方了。”   “一个人?”   “……”   蒋沉突然问这一句倒真让裴雁君喉中一噎,不知该如何回答。想了一会儿,他绕开这个问题反问回去,“我还没问你,真的这么轻易就放下宋嫣了?”   因为心中替裴雁君高兴,再加上最近大理寺的事情不多,蒋沉少有地轻松了一段日子,原本不错的心情因为裴雁君这一句话荡然无存。他又恢复一张冷漠的脸,“也许这样是最好的结局。”   听他这落寞的语气,裴雁君皱皱眉,“她拒绝你了?”   “没有,她应该还不知道我的心思。既然宋元肯让她嫁出去,想来是已经替她安排好了后路,也能让这件事不牵连到他,这就够了。如果我向她坦白,被拒绝事小,若是真的让她留在长安,如今这局势,我只怕保不住她。”   说着,他耸耸肩长出一口气,看样子已经释怀了,“就这样,也很好。”   不知道他还想了这么多,裴雁君劝解道:“日子还长,未来遇到的人多着呢。”蒋沉听了点点头,没再多说。   裴雁君兀自思索起谢昭玉来,他是想带着谢昭玉一起回越北去的,可并不知道她是否愿意,若是他此时表明心意,是不是也会给她带去困扰呢……   一句玩笑话,牵扯出两个人的烦心事。   而不知道自己正被某人惦记着的谢昭玉正在府中跟周玉然品尝长安城新出的糕点。朝廷的事情它都听说了,一切都与她想的分毫不差,无论如何,事情已经过去,她也难得能清闲一会儿。很长一段时间没心思顾及,一闲下来分外想吃糖糕,于是让小娥去搜罗了满长安城新出的糖糕,还把周玉然叫来一起品尝。   周玉然人坐在这儿,可心思却不再面前的糖糕上。打从一进门她的眼神就一直扫着公主府的院子,谢昭玉自然知道她在找什么,笑着打趣道:“别找了,姓孙的还没回来呢。”   闻言,周玉然有些丧气,闷闷地问,“殿下年前不是说他快回来了吗。”   “是啊,谁知道这家伙回来的路上又遇见有人受伤,就在城郊不远的一个小村子里给人治病呢,估摸着也快了。”她将最后一口糖糕放进口中,喝了一口清茶漱口,撑着半张脸凑过去挑着眉看向周玉然。   “他那种游走天下的人,往后要见一面可难,玉然你可得想好了,难道以后也天天在宫里等他回来?”   说起以后的事,周玉然有些茫然地低下头,无措的搓着手中的帕子,“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万一他能留在长安呢。”   “他不会的。”谢昭玉斩钉截铁道,“我了解他,就算有朝一日他要落脚,也是在冥王谷,不会在长安城。所以你现在得想好,你以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如果你们不是一路人,还是趁早断了心思,免得日后纠缠不清,伤人伤己。”   这些话虽然是忠告,可她的态度前所未有的谨慎和坚决,周玉然微微吓到,回过神来有些气不过的反驳道:“可感情的事那能说断就断呢,要真是这么容易天底下也不会有这么多爱恨嗔痴了。别的不说,就说殿下,若是有朝一日殿下要离开,能够轻易忘记长安,忘记我,忘记意然,忘记裴世子吗?”   “我……”不知怎么,原本应该脱口而出的话堵在嗓子眼怎么也说不出口。谢昭玉盯着她倔强的眼神,第一次有一种败下阵来的感觉。   “裴世子……哦不,裴将军来了。”门口那边传来小娥的声音,谢昭玉下意识看过去,见到裴雁君的身影,更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闷闷沉沉的。   周玉然识相地找了个借口离开,留给二人单独见面的机会。   “世子怎么来了?”谢昭玉仰头看着面前高高的裴雁君,“怎么不坐?还是说也要我改口称你一句裴将军?”   懒得跟她贫,裴雁君坐在她对面,思忖着该如何开口。   他想来想去,还是打算来问问她愿不愿意跟自己走。也算是有一点固执,无论如何都想要一个确定的答案,这样以后才不会后悔。说白了,他心中也抱着一点点希望,哪怕是这一点点,他也想试一试。   不料谢昭玉先开口提起了这件事,“对了,我听说近两日世子在收拾行李,看来是打算要回越北去了吧。”   他点点头,盯着她的眸子,眼中暗藏着些期待。   只见谢昭玉长叹一声,“日子过得可真快啊,这么快就要和世子分别了,感觉认识的时候才过去不久呢。”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眼中的光芒渐渐消失。嘴唇微微抿紧,握着茶杯的手默默用力,指腹边缘泛起白色。   她说这话,就是没有要走的打算了……   他突然摸到腰间的荷包,紧紧捏住里面的东西,犹豫这要不要亮出自己最后的筹码赌一局。   就在他下定决心的前一瞬间,公主府的大门被人踹开,一队禁军奔涌而来将二人团团围住,刀尖指向谢昭玉。禁军首领的手一挥,身后的人便上来压住谢昭玉的肩膀,用绳子绑住她的手臂。还有一队人马挡在裴雁君的神前,防止他出手。   “太后有令,长公主谢昭玉残害九皇子,蔑视皇家,立刻将人捉拿进宫!殿下,对不住了。” 第54章 禁足 “谢昭玉,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   苍仪殿内的香炉烧的很旺, 浓郁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大殿之中。   谢昭玉安安静静地跪在殿中,脑海之中还在理清思绪。周玄死了,这是出乎她意料之外的事情。有人对周玄下手, 借此事栽赃自己,为的是什么?又是谁会从中获利?谢昭玉从来都觉得只要摸清对方想要什么,自己就不会输, 这次这个局,她却看不懂了。   太后等了许久也不见谢昭玉开口认错, 再难压抑心中的愤怒, 拂袖将桌上的茶盏扫到地上, 碎瓷片溅了一地, 有两块擦着谢昭玉的手划过去, 留下浅浅的印子,渐渐渗出血珠来。   “你还不承认么?”太后痛心疾首的说道:“除了你, 还有谁会对玄儿恨之入骨下此毒手?玄儿做错了事被你抓住把柄也就算了,可皇帝都没判他死罪, 太子尚且放他一命,你就这么看不过他?把她拉下皇子之位还不够, 还要他的性命。今日是阿玄, 明日是不是就是太子,皇帝和我了?”   对于太后来说, 周玄不过是皇帝的一个庶子,生母张贵妃又做出了给皇家抹黑的丑事, 照理来讲,周玄死了她不该这样激动。但谢昭玉明白,她不是因为周玄的死而生气,而是害怕这只是一个开始, 她害怕接下来自己对整个皇室的人下手,害怕自己谋权篡位,说到底,是害怕失去她高高在上的太后的宝座和荣华富贵。   她轻哼一声,抬眼朝座上的人看过去,“太后还没查明事实就已经定了我的罪,看来即便我辩解再多,也于事无补了,不如赶紧发落,砍了我的头,也能让太后省心,以后不必夜夜担忧。”   “你……”太后被这番挑衅的话气的手抖,“你真以为哀家不敢动你是吗?容你在宫里放肆了这么久,哀家也该正一正这宫规了!来人!”   她话音未落,周延匆忙走进店内,风尘仆仆的样子看上去是刚听见这事急忙赶来的。“皇祖母,此事还需细细商议。”   “商议什么!她屡次忤逆哀家和皇帝,这次还犯了谋害皇嗣的大罪,再不罚她,我皇家的威严何在!”   周延见太后气急很难劝动,干脆跪在谢昭玉身侧诚心道:“九弟之事儿臣尚在查证之中,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此时是长公主殿下所为,皇祖母若是这样随意发落,不但闹得宫里人心惶惶,还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这才是埋下了祸根呐。请皇祖母相信儿臣,儿臣一定尽快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到时候若真的证实是殿下所谓,皇祖母再处罚她才是有理有据,才能服众啊。”   他这一番话说的恳切,太后明显有几分动摇,细想了半天,咬牙恨恨地看着谢昭玉,“就听延儿的,哀家不想在宫里看见你,这些日子你就在公主府闭门思过,等事情查清楚了,哀家让你死的心服口服。”   谢昭玉一早就知道自己这次进宫不会有什么事,毕竟传国玉玺还没出现,周延不会轻易让她有什么事情的。所以临走之时,她给裴雁君使了个眼色,叫他不要跟来。   回公主府的车是周延准备的,他一路把谢昭玉送到宫门口,分别之时,谢昭玉对他道谢。他也只是温温一笑,眉头皱着,看上去就是有棘手的事。   “殿下今日在太后面前失言,惹怒了太后,差点连我都护不住你。”   谢昭玉的笑意不达眼底,懒懒的应付他,“太子如今执掌公众大权,三军都可调得,竟然还害怕太后生气?”   周延叹一口气,“名义上我毕竟只是个太子,许多事都是我拟好拿去给父皇过目,有些后宫的事还得问过太后才能决定,什么执掌大权也都是说的风光,实则谁会真心听我这个太子的话呢?有了九弟那回事,说不准明日父皇一声令下,太子之位就换人做了。”   谢昭玉敷衍的点点头,没接他的话,“看来你也不容易,我今日受了不少的惊吓,生了一阵气如今很不舒服,就先回去了。”   “殿下安心在府中修养,事情查清了我会亲自告诉殿下的。”   谢昭玉点点头,回身上了车。马车缓缓驶出宫门,谢昭玉掀起帘子回头看的时候,周延一直站在宫门口,迟迟没有离开。   他怎么会听不懂周延那番话的意思,是摆名了想要自己手中的传国玉玺,以此号令天下,直接坐上皇位。打从最开始周延肯与自己合作就是图谋此物,如今终于忍不住暴露出他的狼子野心了。   思及此,谢昭玉冷笑一下,她可是从没打算把传国玉玺交给周延。   身上还残留着苍仪殿的熏香味道,厚重的香味让一贯不喜欢熏香的谢昭玉一阵头疼,这味道总是牵引着她想起方才在苍仪殿的太后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忍不住气血翻涌,意识焦躁。   太后说的禁足不是假话,谢昭玉前脚回到公主府,后脚就有禁军将公主府团团围住,连一只苍蝇都不肯放出去。谢昭玉看着门口的人,心中明知道他们是太后派来监视自己的,可暂时对这件事还无能为力,于是越想越气,一脚踢翻了院子角落的花瓶。   花瓶碎裂的响声传到隔壁,把正在收拾兵器的季霄吓了一大跳,他转身看着裴雁君心有余悸的说道:“长公主被太后禁足想必生了好大的气,平日里也没见她暴躁到在府里乱砸东西啊,如今无处发泄,才把真面目露出来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心疼的摸了摸怀中的刀剑,“幸好不是在咱们府里,否则顺手拿个刀剑砍人,可不是闹着玩的。”   裴雁君看着他像一个老嬷嬷一样絮絮叨叨,本不打算理会,盯着他的动作却突然来了主意。   “季霄,把枪留下一只。”   “世子要做什么?”   “许久没练了,手痒。”说着,裴雁君过去提起自己最常用的那支长枪。   季霄正想说你不是昨日在军营刚练过的么,转念想到隔壁的声音,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你就宠着她吧,都要上天了。”   裴雁君无视他的念叨,提枪在地上扫了一下,飞溅而起的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不一会儿,墙头便出现了谢昭玉的小脑袋。   “世子这是要练枪吗?”   她的声音闷闷的,不似往日那般清亮,看来今日的确生了不小的气。裴雁君点点头,不多说废话,迅速开始耍招式。不得不说,他耍枪的动作像流水一般顺畅自然,比人还长的长枪在他手中丝毫不显笨拙和累赘,就像是与他化为了一体一样,动作飒爽利索,虽然耍的都是实打实的战场杀招,但美观性一点也不差。   谢昭玉趴在墙头看了一会儿,渐渐沉下心来,心情好了一点儿。   裴雁君暗中打量着她的神色,见她的表情有所缓和才收了枪,走到墙这边来,“殿下今日受委屈了。”   不知怎么,忍了一天的情绪被他一句话弄得绝了堤。谢昭玉狠狠吸了一下泛酸的鼻尖,嘴硬道:“没受什么委屈,你还不知道我么,吃不得亏的一个人,没什么事,你放心吧。我……我得回去了,小娥做好饭叫我呢。”   她仓皇躲开的身影消失了,裴雁君来不及挽留,想着她刚才的样子,心中又多了一层担心。   好巧不巧,孙乾明赶在这晚回来了。门口的禁军拦着不让他进,还是谢昭玉出门说了一句“太后说进我的足,没说不能从外面进人,你们只要别放人出去就不算失职。”那禁军首领听了,又见孙乾明柔柔弱弱的样子,看着就是一个普通人,便放他进来了。   孙乾明听小娥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还不忘说上两句风凉话,“看来你离了我真不行,我这才离开多久啊,你就把自己搞成这样,让谷主知道还不得直接杀进长安城来。”   谢昭玉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仅凭耳边的风声判断方向,手上的暗钉一个接一个地飞出去,打在墙角的树上。   她一不开心就喜欢拿着暗钉撒气,孙乾明了解她这个习惯,可如今看着那钉子飞过去的方向,却忍不住沉下了脸。往常按她的实力都是绝无虚发的,可今天射出去的暗钉有十几枚,准确打中树枝的只有两颗。   “谢昭玉,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谢昭与睁开眼睛看着不远处的惨淡成绩,冷着脸扯了扯嘴角,“别替我找借口了,我好得很,看来一段日子疏忽没练,手生了,从明天起要加紧练习,否则叫谷主知道我现在弱成这个鬼样子,才真是要杀到长安来。”   直到谢昭玉回屋去了,孙乾明还在院中盯着她留下的暗钉沉思。暗钉是她从小练到大的武艺,绝不会因为一段时间没有练习就退化至此。他想到方才回来的时候,在后面巷子拐角处撞见的人,那人看上去鬼鬼祟祟的,就是从公主府的方向离开的,看样子不该是禁军。   想到这些,他不敢怠慢,赶忙叫小娥在府中安排人手,严加防范。而他自己则盯着谢昭玉的房间,神情十分担忧…… 第55章 密室 “你是说我可能是中了慢性的毒?……   拓跋北部终于还是按捺不住了。   最近几日边关频繁往长安发军报, 说拓跋北部时常派小队人马在越北城外骚扰百姓,由于对方没有正式出兵,驻扎在越北城的士兵也不能贸然出击, 只能在城门口加派人手,保护百姓。虽然只是小打小闹,可挨不住三天两头就来一次, 越北城没有大军驻扎,城主每日都是提心吊胆, 连连往长安上书请求派兵前往驻扎, 以防拓跋北部突然出击。   自从两国和谈破裂, 战争再起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只不过如今大戚内部正是新旧交替的时局, 若是此时拓跋北部真的发兵, 无论是金钱上,兵力上还是人心上, 大戚都不可避免地落于下风,实在不是一个好时候。   谢昭玉听见这消息的时候, 明显在一瞬间便烦躁了起来。最近周延时常来给她送些吃穿用度的东西来,怎么也没听他说起这件事?如果真要出兵的话, 除了裴雁君还有谁能够带兵。她这样想着, 把手中的筷子摔在桌上,突然的发怒把小娥吓了一跳, 抬眼只见她风风火火地冲出门去,三两部轻功翻过墙去, 到隔壁将军府去了。   小娥愣愣地眨眨眼,看像孙乾明,“殿下这几日是怎么了,好像总是十分不耐烦的样子, 吓得我都不敢多说话了。”   孙乾明放下碗筷,满面凝重地道:“与你无关,她大概是受了委屈在发泄,过些日子或许就好了。”   这话当然只是他拿来安慰小娥的。谢昭玉这些日子不仅总是发脾气,过后平静下来还总是不记得自己发脾气的事情,怎么看都有问题。昨日他趁谢昭玉不注意,替她诊了脉,果然发现了不对劲儿。她的脉象时快时慢,一点都不像寻常人一般平稳,这也许就是她脾气起伏的原因。可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的他尚且不清楚,只能悄悄观察着谢昭玉,别让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这会儿他也没心情继续吃饭,赶紧跟上去翻墙到隔壁将军府了。   孙乾明武功不高,轻功更是一点不会,笨拙地翻过墙好不容易安全落地的时候,正好看见谢昭玉扬起手,看样子像是要打裴雁君。吓得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忙大喊一声,“小谷主!”制止住她的动作。   他平日里吊儿郎当的,除非发生了很严肃的大事,否则很少这样叫谢昭玉。闻声,谢昭玉的眸子澄明了几分,看着面前裴雁君侧头皱眉看着自己的手,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她收回手,抿紧双唇,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可还是能感觉到浑身在轻轻颤抖。   “你要走,我不会拦着,可是我们毕竟认识了这么久,你不告而别就太过分了。”   “我没打算不告而别。”   “呵……裴世子这话说的好笑,你看看这院子,兵器茶盏都不在了,看样子世子是打算都收拾好了临走跟我打一声招呼,就不算不告而别了是么?”谢昭玉越说越气,叉起腰摇摇头,“世子也不用费那个事了,今天我知道了这事,走的时候也不必故意来跟我打招呼了,还能替您省点时间。”   孙乾明赶紧冲过来把人拉走,生怕她下一秒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一边把谢昭玉往外拖一边抱歉地对裴雁君笑道:“世子别在意,她最近心情不太好,话说的重了些,你别放在心上。”   裴雁君看着推推搡搡走远的两个人,心中闷闷的,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原来,这就是被人冤枉的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才委委屈屈的小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本来,是想和你一起走的……”   孙乾明跟着谢昭玉翻墙回到公主府一把抓住准备回房间闭门不出的她,“谢昭玉,你真就没觉得自己不对劲儿?”   “我好着呢,你别看谁都有病。”谢昭玉挣扎着不耐烦道。   孙乾明实在忍不住高声喊了一句,“就冲你说的这句话,你就有病!”他撸起她的袖子不由分说地搭上手腕,她的脉象果然变得急促混乱起来。“你自己好好想想,你刚刚都跟裴世子说了什么,放到从前,你会跟他说这种话吗?要不是我拦着,你差点还要打人家。”   谢昭玉眨眨眼,“我怎么可能打他。”   “咦,还说呢,那手都扬上天了,不信你自己去问问他?”   看他的神色不象是在说假话,谢昭玉心中一沉,她只记得自己刚刚和裴雁君吵了架,可不记得要打他啊。难道真的是自己出了什么问题?   “孙乾明,我出什么事了?”   听她这么说,孙乾明就知道她已经恢复了理智,松了一口气,“我的姑奶奶,你可终于清醒了。具体是什么事我还不清楚,我问过小娥,你的吃食都是她亲自做的,不会有问题,目前就要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异常的地方,尤其是经常能接触到的东西。”   “你是说我可能是中了慢性的毒?”   孙乾明点点头,“看症状很有可能。”他正要继续说下去,谢昭玉猛地捂住他的嘴,往门口使了个眼色,低声道:“隔墙有耳,进屋说。”   小娥收拾好了饭桌,正在屋里等着二人回来。谢昭玉一进门就觉得头疼,揉着脑袋吩咐道:“小娥,把熏香点上。”   孙乾明心道奇了,“我记得你不是不爱用熏香吗?”   小娥一边点燃熏香一边解释,“昭玉姐姐最近总是头疼,这檀香有安神的功效,所以最近常常熏香安神。”   火星燃起,幽幽的白眼渐渐弥漫而起,伴着浓郁的香气,很快就充满整间屋子。谢昭玉深呼吸两口气,这才觉得心绪平静下来一些了。“咱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她睁开眼睛,却看见孙乾明端着香炉细细凝视着,又仔细闻了两口,狐疑的叫小娥把熏香拿来给他瞧瞧。   那香装在一个十分精致的镂空盒子当中,最近用的频繁,盒子中大半已经空了。孙乾明捏起一截香烛放到鼻子下轻轻闻了闻,立刻黑下脸来。随即拿茶水把香炉中的火扑灭了。   谢昭玉看着他的动作眸色一暗,“香有问题?”   孙乾明点头,“这里面混着一味西域的香料,寒草,此物有淡香,原本是用来提神醒脑的药材,只是用量要慎之又慎,一旦过量就会刺激人的大脑,时间长了就会使人神志不清。檀香味道重,这香调的又格外浓郁,所以点燃的时候轻易闻不出来寒草的味道,但是你因为头痛常常熏香,非但不能安神,反而是让自己越发狂躁。”   他说着,转身摸出一个小罐子,往茶水中倒了一些白色的粉末,递给谢昭玉。谢昭玉结果喝了一口便忍不住吐了出来,“呸……这是什么,怎么这么苦?”   孙乾明见她的反应反而十分欣喜,连声道:“幸好幸好,你的味觉尚能分辨味道,可见这毒还不深,假以时日细细调养,还能够根除。”   “小娥,这香是谁送来的?”   “是……是十公主派人送来的,说是,说是为了感谢您替她抓住张贵妃,特意送来的西域香。”小娥越说声音越小,心中一边是自责,自己没有发现这香有问题还每日给昭玉姐姐熏香,一边是害怕,害怕周意然真的是害谢昭玉的凶手。   谢昭玉皱眉仔细想了一会儿,断言到:“不会是意然。”她的性格不会做这种事,更何况她也没有任何动机要害自己。   她拿着那盒子看了看,西域,香料……脑海中这些词一闪而过,好像有一个无形的线索,却怎么也抓不住。不说不觉得,说起来他反而觉得这香味有点熟悉,于是她捧起香炉深吸一口气,浓郁的味道窜进鼻腔,呛得她直咳嗽。   “你疯啦。”孙乾明一把夺过香炉。   “咳咳……我知道了。”谢昭玉捂着鼻子打了两个喷嚏,眼泪汪汪的说道:“这味道我曾经在周意然宫里死的那个小宫女房里闻到过。小娥,之前你给我簪子的时候,是不是说意然正要去太子哪里?”   小娥回忆道:“对,好像……就是要去挑选香料!”她瞪圆眼睛明白了什么,“昭玉姐姐是说……”   “那就不会错了。”   这味道她在太后的寝宫中也闻到过。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太子,谢昭玉反而觉得心中落定了。看来她还真是小看了这位太子的野心,借刀杀人这种事他做的还真是得心应手。   孙乾明虽然听不懂二人在说什么,从话语的逻辑也能推断出幕后真凶是太子,于是少见的露出几分严肃的神色。“如今公主府到处都是眼线,我替你调养肯定需要熬药,味道掩盖不了,没办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再说如今长安都是太子说的算,你留在这儿是在危险,我建议还是回到冥王谷去解毒养伤。”   谢昭玉有些犹豫,她还有些事情没做完,现在回去,几乎等同于半途而废,她有些不甘心。孙乾明看她犹豫的神色就气不打一处来,“还想什么,不要命了?这香你再点两天就没救了,这次要是不听我的,以后就没有机会了,什么事比你活着还重要!”   他不打算等谢昭玉答应,直接吩咐小娥去收拾行李,自己则回房去给谷主写信了。谢昭玉知道他说得有道理,尽管不甘,也没执意留下。分析了一通,她头疼的厉害,只好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一不小心就睡了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没有燃香的缘故,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光怪陆离的梦一个接着一个的,明明还是冬末,却睡出了一身薄汗,她口渴找了口水喝,恍然记起孙乾明的话,想着自己也该收拾一下东西,于是披上衣服起了身。   裴雁君坐在院中等了一晚上,也不见公主府这边有什么动静。心中一阵焦躁,最终还是没有忍住,亲自找上了门。下午的是说到底自己也有错,如果早说清楚也不会有误会,他不愿意因为这种小事闹别扭,干脆决定先认错,再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告诉谢昭玉,接受与否的选择权,他要亲手交给她。   小娥见他翻墙而入,没想到端庄的裴世子也会做翻墙这种事,张大嘴巴愣在原地,好久才回神打招呼。   “殿下……”裴雁君第一次做这样的事,话说了一遍便停住,脑海中思索着措辞。   “哦,殿下有些不舒服,下午睡下了,这会儿屋里灯亮着,想来是醒了,世子先去吧,我准备了晚饭就来。”小娥回过神来掩唇笑道。   他微微颔首,“多谢。”   房门虚掩着,想着谢昭玉刚起,怕见到什么不该见到的,裴雁君还是敲了敲门,屋内一片安静,无人应答。   “殿下,是我。”   “……”   小娥说她不舒服,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心头一紧,裴雁君没顾及太多便推门而入。屋内并没有人,他找遍整间屋子也没看见谢昭玉的身影,反而是书架旁边有一道缝隙,有两本书散落在地上,他走过去仔细瞧了一眼,发现书架后面竟然藏着一间密室。   他顺着缝隙拉开暑假,露出藏在后面的门洞和狭长的通道,通道很窄,两侧的墙壁上挂着蜡烛,倒不算暗,他微微低头走进去,怪过一个弯又下了几节楼梯,才见到三个门的模样。地下四处无光,有人轻轻的说话声在密闭的空间轻轻回荡着,他循声靠近其中一间房,从半掩的门中看到谢昭玉的背影。   她正背着手站在屋内,仰头看着墙上的一幅画像。他透过谢昭玉的身影看像墙上的画像,在烛光的映照下将那画像上的人看了个一清二楚。   呼吸不受控制的加重,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他的瞳孔在触及画中人的一瞬间便骤然紧缩。 第56章 真相 “殿下心心念念的小雁,裴某终于……   谢昭玉很少到这间密室里来, 大概是因为这里藏着她所有的伤心事,轻易不愿意面对。不过现在既然要走了,很多东西她还是要带回冥王谷去。其实到没有多贵重, 一个布老虎,一个锦盒,一支短剑, 再加上一幅画像就是全部了。   她简单收拾好包裹,盯着墙上那幅画像看了半天, 突然背着手笑了笑。   “小雁, 好久不见了呀。”她的声音染上了委屈的情绪, 像一个抱怨的小姑娘独自咕哝着:“我最近生病了, 样子是不是很不好看?告诉你一个消息, 我们又要回到冥王谷去啦,本来说要带你再看一眼长安城的, 没想到一直没找到机会,是我错啦, 下次回来的时候我一定带你再看一看,长安城现在可繁华了, 你一定会喜欢的。”   画上的人不可能会回答她的话, 她一点也不气恼,像是跟熟络的朋友一起聊天一样事无巨细地全都讲出来, 不一会儿觉得累了,还找来一个小板凳坐下, 撑着脑袋仰头看着画像上的人,“对了,我还遇到了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人。他的名字比你多一个字,叫裴雁君, 是不是很好听。他跟你不仅长得像,连喜欢用的武器也一模一样,不过相处久了就能清楚的分开你们两个人了,他比你更沉着冷静,做事顾全大局,是一个很成熟的人。在长安的这些日子,多亏他对我多加照顾,不过……”小姑娘的声音地沉下去,语气中是满满的失落和不舍,“他好像就快要走了,跟你一样,到边疆去。”   她说着底下了脑袋,像是个做错事的小孩子,手指头不停的扣着衣服上的花纹,“我乍一听到这个消息就想到你了,然后我就很担心他去战场上受了伤怎么办,回不来怎么办,然后,然后我一时着急,好像对他说了些很难听的话,你说,他会不会生我的气啊……当年你也是这样生我的气就走了,然后就再也没回来。我害怕他也像你一样……像你一样……”   后面的话,谢昭玉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小小的房间里一片安静,谢昭玉蜷缩着身子坐在哪儿沉默了好久,不知道在想什么。短剑从包袱中滑落掉到地上,砸碎了一室的静谧。她被这声音惊到回过神来,无奈地笑了笑,再开口时的语气没了撒娇,恢复了清明。   “他不是你,不会像你一样的。是我总是想你,才多了这些没用的烦恼。”她走进画像轻轻道:“也许回冥王谷呆一阵子见不到他,我也就不会想了。”   谢昭玉心里明白,自己之所以答应孙乾明回冥王谷的一个原因,是她渐渐开始弄不清楚自己对裴雁君的感情了。原本她以为自己只是把他当作朋友,可听到他要走的消息时,却是抑制不住的心乱,这种陌生的感情让她很慌张,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态度去面对他,这才想到要逃避。   如今看到小雁的画像,她心中得出了一个答案,自己大概是把裴雁君当成小雁了,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不舍的情感。这样也好,两个人分开一段时间,也许就能澄清自己的心意。   她伸手取下墙上的画像仔细收好,连同整理好的包裹一起拿在手里准备离开密室,转身的一瞬间对上裴雁君的双眼。   谢昭玉从没想过裴雁君会出现在这里,一时大脑一片空白愣在原地,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凝固无法流动,身子像是被人定在原地一样无论如何也动不了,她本等的想要解释,张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牛那样哑口无言的站在原地,看着裴雁君的眼神逐渐失去温度变得冰冷,她的心也跟着一寸一寸的往下沉……   连她自己都想笑话自己,还解释什么呢,这间小小的密室已经是她最后的退路了,这层窗户纸捅破了,她就再也无路可退了。只不过她从前没有想过,事情被揭穿之后的见面会如此赤裸,赤裸到让她觉得心脏抽搐着疼痛,脑袋之中不停地有嗡嗡的声音传来,无法缓解。   裴雁君从头到尾听见她所有的话,原本应该拔腿就走的,可不知为什么他停在那里,一直等到谢昭玉回过头来,看见她错愕的神色,他冷笑了一声,只觉得自己就像个笑话。他原本以为她性子随意,不轻易服软撒娇,有些小打小闹的事情自己退一步也没什么,原来她不是不会,只是不会对着自己服软而已,就因为他不是她心里的那个人。   他也是到今天才知道,那个叫做小雁的与自己长着同样一张脸的男子,不是他的仇人,而是的她的心上人。   “殿下心心念念的小雁,裴某终于见到了。”说这话时,他的手握紧自己的荷包,骨节泛白。   谢昭玉在脑海的一片混沌之中听见了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她勉强打起精神,“世子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无意窥探长公主的隐私,到这里来实属巧合。原本是有些事要找殿下的,如今倒是没有必要了。”他定定地看着她,“殿下不打算给我一个解释吗?”   “你都看到了,我解释还有什么用,你会听吗?”   他低低笑了笑,声音不大,谢昭玉听来却有些难过。   “殿下坦荡,裴某佩服,既然如此,在下就告辞了。”他说完转身而去,谢昭玉下意识想要去拦他,步子迈出去,人已经没了影子。   她伸出去的手无力地垂回身侧,算了,拦住他又能说些什么呢。   谢昭玉终于整理好情绪回到房间的时候,发现桌面上多了一只荷包,里面装着两截断裂的白玉簪子……   ――*――   杨珏好不容易整理完卷宗正准备去用饭,远远就看见裴雁君步履匆匆赶过来,猛地一拍桌子,其还没喘匀就问道:“我想要看大安的史料。”   看她的样子就知道气得不轻,杨珏没敢单耽搁,生怕自己哪一句话说错碰到他的逆鳞,连忙带他去卷宗房,一边替他找到大安的卷宗一边小心翼翼的问,“最近怎么一个两个都来找大安的卷宗。”   “一个两个?”裴雁君抓住它话里的重点,“除了我还有谁来?”   “长公主啊。”杨珏把卷宗交到他手上,“就年前那会儿,她突然来说要看一下大安的史料找一个叫……哦,叫裴雁的将军,可大安在本朝可是禁史,怎么可能记录的很详细呢,那个裴雁只在史书里留下一行字,多的就没有了。长公主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把我吓了好大一跳。”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放低声音,“不瞒你说,我当年的科举考试曾经隐晦的用过大安的一段历史,不过这毕竟是一段禁史,我也没敢提的太明白,那天长公主突然来,我还以为她当年看出来,突然想起这事了呢。”   裴雁君听着他的话,翻动书页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大安二十三年,将军战死,三年后世子带兵,于安源之战中战死。”   原来这才是谢昭玉钦点杨珏的缘故,她从那时起便一直记得从前的事,也就是说,自己的出现,所做的一切,都在她的预想之中。   他以为自己动了心,却不知是掉进了一个编织好的陷阱。   裴雁君浑浑噩噩地走出太史院的门,等在门口的季霄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失魂落魄,不敢多问,只是询问他是否回将军府。裴雁君闭上眼睛,心绪混乱,淡淡道:“回军营。”   他暂时……不想看到她。   裴雁君不是一个遇事喜欢逃避的人,只是这次这件事,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先选择搁置。他没想到,这一躲就是半个月。半个月后当他再一次听到谢昭玉的名字,居然是在蒋沉口中的一幢案件里。   “你说谢昭玉……死了?”他的手轻轻一滑,茶杯直直的落到地上,摔得粉碎。   蒋沉看他这反应叹了口气,“公主府前天晚上走水了,一把火烧得一干二净,连房子都塌了,除非她从一开始就不在里面,否则逃出生天的可能性很小。我这边正在清点人数,只是先来告诉你一声,就算是真的,也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放火的人是谁?”   “禁军都说不认识,早前就有禁军来报说公主府附近有身份不明的人出没,既然不是太子的人,那也就只能是江湖上的人了。冥王谷在江湖上树敌不少,听说最近那个清云剑派的余部闹出了不小的声音。”蒋沉拍拍他的手安慰道:“你还是做好心理准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不会有万一。”裴雁君斩钉截铁道,心头一时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他本该恨她把自己当作替身,利用自己的感情,可此刻听说这个消息,他还是难以置信,脑海之中涌现出的第一反应就是“她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死了。”   接下来的几日,蒋沉走到哪里,裴雁君跟到哪里,这个案子查到哪里,他永远是第一个知道的人。蒋沉都忍不住笑他失了魂。功夫不负有心人,最终查出来公主府的尸体数目和登记在册的人数是一致的,在性别上却有差别,有一个本该是女子的尸体变成了男子,并且蒋沉发现没有一具尸体符合谢昭玉的特征。   “卧房之中那两具尸体本应该是谢昭玉和小娥的,可如今一具变成了男子,另外一个虽然烧的面目全非,看骨骼也不是常年习武之人,可见这两具尸体时被人故意放到这里凑数的。”   裴雁君听到他亲口说出这个消息,本能的松了一口气,先是庆幸,随后是生气,气她还没把心结解开就不告而别,又有些担心她这一去就真不打算回来了。大军开拔在即,裴雁君不愿意把儿女情长带到战场上,于是决定速战速决,干脆利索的去找谢昭玉,把所有的话都说清楚,这样,自己才能没有任何心事和顾虑,安心上战场。   既然她没死,那么能找到她的地方就只有一处――冥王谷。 第57章 回家 “你放心吧,我可舍不得骗她,早……   谢昭玉醒来的时候, 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冥王谷了。这是怎么回事,她有些头疼,还是揉着脑袋仔细想了想, 那天,她好像见过裴雁君,之后看见了他留下的荷包和断掉的簪子, 再然后的事情,她就没有任何印象了。   “还活着?”   赵柯不男不女的嗓音让谢昭玉多了一点实感, “谷主, 我怎么在这儿啊?”   “你昏倒了, 孙乾明把你带回来的, 算算日子已经昏睡了四五天了。”他一边说着一便起身, 让开床边的位置。   孙乾明见她睁开眼,迫不及待地端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样子像极了书中给武大喂药的潘金莲。谢昭玉黑着脸闻两下,自觉地捏住鼻子。“怎么我刚醒你就给我喝药啊, 不能缓缓么……”   “还缓缓,再不喝药调理, 你哪天再昏倒, 我可不敢保证还能醒过来。”   “我为什么昏倒?”谢昭玉皱着眉头,孙乾明抓住机会把药塞进她的手中, 盯着她认命一般喝完,才肯开口。   “小娥说你那天见过裴世子, 之后就在屋里昏倒了,我发现你身体里的毒受情绪影响有加重的趋势,不敢再耽搁,赶紧想了个脱身的法子。说来也巧, 那几日正好有清云剑派的人在公主府附近埋伏,估计他们看禁军人数太多,不敢轻举妄动。我便借着他们的身份放了一把火,又找了两具荒郊野外的尸体丢到火场当中,虽然不知道能不能骗过朝廷的人,也够让他们查上一段时间,好歹能拖一阵子。”   谢昭玉没想到自己这一觉睡得这么久,也没想到这中间会发生和么多事情。“你不会武功,公主府周围又有那么多禁军,你是怎么把我偷偷运出来的啊?”   孙乾明没忍住笑了,“你这话说的怎么把自己当成货物一样,我一个人当然不可能做到了,所以请了阿宁帮忙,我也知道这件事不能泄露,特意叮嘱他别告诉裴世子。”   谢昭玉摸摸鼻尖,哦了一声,“现在长安的情况怎么样了?”   这回没等孙乾明开口,赵柯先冷哼一声,接过话来,“你怎么不关心一下咱们冥王谷的情况。”   虽然非亲非故,可毕竟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赵柯一向很疼谢昭玉,现在看见她把自己弄成这个鬼样子,不可能不生气。谢昭玉自知这样狼狈的回来,依赵柯的性格,一顿骂是免不了的,可他这话听来怎么酸唧唧的?她眨眨眼问孙乾明,“谷里出了什么事吗?”   孙乾明伸出手指在她的额头上点了点,“你啊,是不是病糊涂了,我刚才说有清云剑派的人在公主府附近,难道他们会只盯着你一个人么?他们的目标是冥王谷,最近不停有人来骚扰,谷主这两日正为此烦心呢。”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你说的事,长安城内最近倒是没什么变化,宫内依旧是太子掌权,崇明帝的病也不见好转,听说太后也病了,卧床不起已经有一段日子了,裴雁君最近正整顿军中,看样子过不了多久就要出发去越北了。”   赵柯不知什么时候吩咐人拿了一些蜜饯来,放到她床头没有好气的说道:“你就在这儿安心养伤吧,外面关于你已经死了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谢昭玉慢慢一想就明白了,周延几番暗示都没有从自己手中得到传国玉玺,看样子是想借这次的事把“长公主谢昭玉”这个人从世间抹去,这样一来,就算没有传国玉玺,他也能名正言顺地登上皇位。从前究竟是他隐藏得太好,还是自己没看出来来,他的心思竟然如此深沉。   门外有人送来了清云剑派的来信,赵柯打开信封扫了两眼,语气不善:“这群不成气候的蝼蚁真是越来越大胆了,不给他们一点教训,就真以为能爬到我们冥王谷的头上来了。”他越想越气,一个眼神飞向床上的谢昭玉,“还有你,被一个毛头小子弄成这样,真是没有一点我冥王谷的潇洒风范。”   谢昭玉轻轻一笑,“谷主您又不是不知道,打从我踏进这里开始,就没办法像您一样做到放下一切的潇洒。”   “你……你还学会顶嘴了!你过来……”赵柯撸起袖子,眉头都拧在一起,活像一个恨铁不成钢的老父亲。   孙乾明眼看着二人就要打起来,赶紧起身拦着赵柯,“谷主消消气,咱们还是回去研究一下该怎么对付清云剑派那帮人吧。”   赵柯听了这话,甩一甩袖子狠狠等了谢昭玉一眼,“你最好赶紧给我好起来,不然我还收拾不了你了,哼。”说罢便拂袖而去。   孙乾明无奈地看着两个人,大小谷主凑在一处就吵是谷里皆知的事情,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他替谢昭玉掖好被角,“你好好休息,先别操心哪些事情了,身体才是最要紧的。”   谢昭玉见他要走,下意识叫住了她:“老孙,那个……”   孙乾明回头看了一眼,见她一脸欲言又止的纠结表情,就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你放心吧,裴雁君没事,那家伙天天在军营里好得很呢。不过带你回来之后,我没时间去打听消息,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相信你已经死了。”   提起裴雁君,谢昭玉又想起自己昏倒之前的不欢而散,他大概恨透了自己,听见自己死了的消息忍不住拍手称快呢吧。想到这些,她便觉得自己心口堵得慌,撇过脸不再看孙乾明,“谁要问他了,我是想问玉然怎么样了,他听见我的消息应该难受死了把。”   孙乾明嘿嘿一笑,“你放心吧,我可舍不得骗她,早就跟她说好了。”   看着他贱兮兮的笑容,谢昭玉更心烦了,抽出枕头扔过去,“赶紧滚吧,我要睡了。”   孙乾明接住枕头,低低地骂了一句“小没良心的”,扭身出了门。   谢昭玉躲在被子里,控制不住地想到那天发生的事情。她还责怪裴雁君不告而别,现在不告而别的反而成了自己,不过现在他应该也不想见到自己吧……   接下来的这段日子,谢昭玉每天都过的千篇一律,喝药吃饭睡觉,小娥把她看关的紧紧的,一步也不让迈出门去。谢昭玉这种上蹿下跳蹦Q惯了的人,在小屋里呆的十分憋屈。苦熬了一个月,终于等到孙乾明发话让她多出去走走,小娥这才肯放人。   正赶上清明,一大早谢昭玉便带着小娥踩着晨露出了门。绕过两个小山头,在处荒草丛生的地方有一个小土丘,土丘前束着一根木条,上面挂着一节红绳,周围有一些香火的痕迹,看样子这墓已经很久没有人来祭拜了,香火的痕迹咋经年雨水的冲刷之下已经不甚分明。   小娥取出早早准备好的香烛和糕点问她,“昭玉姐姐,这是你认识的人么?”   谢昭玉蹲在土丘前面,把那根红绳重新整理好,轻轻嗯了一声,“这是我最亲近的人。”   “她是怎样一个人呢?又为什么会死在这儿呢?”   “她啊……是个傻子。为了保护一座城,她从城门上跳下来,殉城而死。”   “那城中的百姓得救了吗?”   “应该吧。”   小娥懵懂的点点头,看像小土丘的眼神多了些崇敬,“这样看来,她是一位英雄呢。”   谢昭玉听见这话耸了两下肩膀,在小娥疑惑的目光中笑声逐渐放大,最终笑得不能自已,像是听见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一样。“我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评价她。”   小娥跟在他身边这么久,虽然模样笨笨的,可对她的了解远远多过别人,此时看着她虽然笑着,眼睛里却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悲伤,忍不住安慰她,“一定还会有别人记住她做过的事情的。姐姐也别太为朋友伤心了。”   谢昭玉点燃蜡烛放到墓前,又倒了一杯酒洒在地上,“我不伤心,是替她高兴。”   过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人说她一句好话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句“好话”的缘故,回去的一路上谢昭玉的心情都很好,小娥趁机提起她生辰降至的事情。谢昭玉差点都忘了自己的真实生辰是在四月。这些年她对外总是说自己的生日在八月,唯独有一次对小娥说漏了嘴。不过如今在冥王古,也不必遮遮掩掩的,四月过也没什么。   “姐姐想好要怎么过了吗?我来替姐姐准备!”小娥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谢昭玉看了也不忍心让她扫兴,于是认真的想了一会儿。   “要不我们去爬山吧,在床上躺了一个月,胳膊腿都没力气了,去爬山还能锻炼一下身体,正好,冥王谷有一处山头是看日落的好地方,你第一次来,我带你去看看。”   听见这话小娥眯眼一笑,露出两个小虎牙,脆生生的回答:“好,那我来准备吃食!”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生辰这日谢昭玉正准备出门,就被孙乾明堵在了门口,他拦着两人不让出门,非说要给谢昭玉针灸一下,而且不能再推迟,必须在今天针灸。小娥听说是要给谢昭玉治疗,立刻改口说不去爬山了,于是乎谢昭玉就被按在床上扎了几针,看着身上大大小小的银针见之欲哭无泪。   这一连串的事情和蹩脚的借口都不像是孙乾明会做的事,谢昭玉盯着孙乾明的眼睛,发现她根本不敢看她,更是直觉其中有鬼。   “孙乾明,你老实说,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第58章 庆生(修改) “殿下,生辰快乐。”……   孙乾明像是被这话问恼了, 施针时用了力,谢昭玉觉得手臂上微微疼痛。   “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就你这不在乎自己身体的人, 要不是我顾着,早都不知道死在哪儿了,现在反到来怀疑我。”   提起这事, 谢昭玉自觉理亏,只好不再多言。因为针灸, 她不能动弹, 百无聊赖地转动眼珠扫了一眼屋子里的人, 墙角站着一个小伙子, 背对着谢昭玉不知在忙活什么, 谢昭玉瞧上去总觉得他的背影很眼熟。   “那人是谁,怎么感觉像是熟人?”   “你怎么可能认得他, 他是我新收的小徒弟,才跟着我没几天。”孙乾明头也没回地说道。   谢昭玉也没多想, 哦了一声,随后便打了个哈欠。昨晚因为想着要去爬山, 兴奋到很晚才睡, 今儿又起了个大早,如今什么也不做在这儿干坐着, 困意渐渐袭来,脑袋之中像有一团棉花塞着, 顿顿地转不过来,眼皮也跟着沉重起来,她找了个姿势歪在一边,含糊的说道:“我困了, 睡一会儿,你好了叫我。”   话音未落,来不及等到孙乾明答应,意识便已经不受控制的消散了。   这一觉睡的不久,一个时辰之后谢昭玉便睁了眼,身上的银针早已经被拔掉,她正想叫小娥倒一杯水来,起身却猛地发现屋子里多了许多人。   周玉然捧着一碗长寿面笑得眉眼灿烂,“殿下,生辰快乐。”   谢昭玉看着一群人都在笑,愣愣地眨眨眼终于回过神来――原来这就是孙乾明瞒着她的事情。她扑哧笑出了声,站在周玉然身后的孙乾明心道不妙,正要逃跑,就看见谢昭玉鞋都没穿冲下床来,“孙乾明!你怎么都不告诉我一声!还让我睡成这个丑样子。”   孙乾明一边跑一边解释,“这不是需要时间布置么,再说我们也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啊。”他不会武功,脚上的速度肯定比不上谢昭玉,眼看就要被追上,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的躲到一个人的身后,连连摆手,“别追了别追了,我还带来一个你想见的人,你看这是谁?”   谢昭玉随意扫了一眼熟悉的衣裳,接着喊道:“你还拿你的小徒弟来糊弄我!”说着又要扬起手臂。   “小徒弟”动作缓慢地摘下头上的帽子,露出被遮挡住的五官,谢昭玉只瞥了一眼,登时定在原地,看着他的样子瞪圆了眼睛。   “殿下,别来无恙。”   裴雁君定定地看着她。她此刻头发松散在身后,穿着简单的衣服,脚上没穿鞋赤足站在地上,活像市井上的泼辣小娘子。从没见过她这副面孔,他不由得看弯了眼尾。   谢昭玉瞥见他在偷笑,也意识到自己此刻衣衫不整,收回手臂整理了神色,取过一件披风遮住自己,表情淡淡的,“世子怎么来了?”   一句话,就把二人又拉回到了彼此尴尬的境地。   裴雁君也想起那日在密室发生的事情,好不容易染上的笑意在一瞬间就淡去了。他细细打量了谢昭玉的眉眼,忍不住在心中嘲笑自己。是啊,就算费尽心思来到这里,也不是她心中真正想在生辰见到的那个人,来了又有什么用呢。   心尖一痛,他还是竭力掩饰着自己的狼狈,至少不要被她看出来。   “我想起还有东西放在殿下这里,顺道来取。”   闻言,谢昭玉不自觉地在都碰下抓紧腰间的荷包,沉默半晌咬着唇看他,“我并不知道世子有什么东西落在我这儿。”   “是么?那就等殿下想起来再说吧。”   他略微冷淡的表情看在谢昭玉眼中,心中更是没来由的恼火,原来他大老远来不是为了看自己,而是为了要回断了的簪子,怎么,是因为这么快就找到了新欢,准备拿回去跟别人表白心意吗?她不知从何处生出一阵赌气的情绪,握紧荷包准备装傻到底,就是不肯还给他。   其余的人并不知大二人之间的争执,如今感觉到气氛冷淡下来还觉得有些奇怪。孙乾明眼珠一转,以为谢昭玉是被别人看到衣衫不整的样子在害羞,于是赶紧凑上来打圆场,“哎呀好了好了,来者都是客,小娥和轩娘已经做好了一大桌吃的,走走走,咱们到院子里去。”说着他又拍拍谢昭玉的背,“你生辰,大喜的日子,就别生气了。”   周玉然也笑着说:“是啊是啊,我还带来了好多人给殿下的礼物呢,都在外面,殿下跟我去瞧瞧?”   谢昭玉撇开脸不再看裴雁君,在心中告诉自己,大喜的日子不该因为他毁了心情。于是调整出一个笑容挽上周玉然的胳膊,“走,咱们出去。”   门外堆着许多大大小小的礼物,有周玉然带来的,还有冥王谷的邻居等人送来的,个个都用红纸包着,看着十分喜庆。谢昭玉久违地感受到了冥王谷的人情,心里也觉得暖烘烘的。席间,张伯特地赶了来,“我们清苦人家也没什么好送的,小谷主喜欢老婆子做的酥饼,今天她特地给小谷主做了一锅,我赶忙给送了来,还是热的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油纸,酥饼包裹在其中热气腾腾,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让人忍不住咽口水,谢昭玉拿起一个放进口中,酥脆的饼皮搭配香甜的内陷,点缀着芝麻的香味,还是她熟悉的味道,满足不已。   “这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她留张伯吃饭,张伯推脱不过只好坐下。酒过三巡之后,众人也打开了话匣子,张伯眼神朦胧地说道:“听说小谷主在长安城受了不小的委屈,还遭人暗算下毒,依我看啊,那长安城里的人都是人精,满肚子只想着怎么谋害别人,除了银子什么都看不上,那样的地方小谷主以后还是远离为好。”   谢昭玉难得高兴,也喝的不少,双颊微红地嘿嘿一笑,伸出手指胡乱地指着,“就是!都是坏人。张伯我跟你说啊,我在长安认得一个可俊朗的小郎君呢,他人倒不错,可就是……”   闻言裴雁君抬了头,只见她皱着眉头撅起嘴巴,像是吃不到糖的小孩一样委屈,“可就是发起火来的样子太凶了,不好,不好……”   醉得太深,她用手撑起脑袋,喃喃地说着,“可是长安城我还得去啊,我还有事情没办完,还得找人呢……还得找一个人……”话音未落,她便支撑不住倒在了桌子上。   裴雁君杯喉中的酒因为她这句话迟迟没有咽下去。等到最后强迫自己吞下去的时候,只觉得喉咙里满是血腥味道。   这天他第一次失去克制喝酒喝到自己头脑发热,却没有醉,他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酒量这么好。   饭后众人都各自落脚休息。谢昭玉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夜半时分醒了过来。胃里一阵不舒服,她想要出门透透气,于是谁也没叫,自己披着斗篷出了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见了裴雁君的缘故,好不容易被自己忘了的那股难受劲儿又找了回来。让本就不舒服的身体更觉得乏力,她慢吞吞地走着,也没注意到身后跟了一个人。   她白天说的那句话一直在头脑里盘旋,裴雁君睡不着,起来散步正好遇见她也出了门,便一直跟在她身后。   路上有一只小猫不知从何处窜出来,跟在谢昭玉身后像是想要吃的,裴雁君见那小猫张嘴想要咬住谢昭玉的斗篷,一手抓住它的后颈把它提起来抱在怀中,小猫像是知道这个人不好惹,怂怂的窝在他怀里不敢动弹。   裴雁君确认了小猫不再挣扎,抬头却对上谢昭玉的眸子。   “世子大晚上出来逗弄小猫,看样子心情不错。”谢昭玉裹紧斗篷看着他走到自己身边来,轻轻扔来一个眼神,“殿下连生辰都骗我,还觉得我心情会好吗?”   谢昭玉愣了愣,旋即在心底为自己辩解,四月的生辰她也已经很多年不过了,而八月的生辰,准确来说是她获得新生的日子,从那天开始,她找到了坚持活下去的动力,所以其实也不算骗他。只不过这事要解释起来太麻烦,且不可避免会提到一些从前的事,有些事谢昭玉并不想让他知道,于是换了话题接着问道:“世子此时不是应该在越北吗?”   裴雁君手中摸了两下小猫的脑袋,“我现在还不敢把自己的后背交给太子,即便去了越北,也不代表我会按照太子的意愿行事。越北那边现在有阿宁和季霄盯着,我短短离开几天不会有什么问题。”   “连阿宁都遂愿上战场了。”提起阿宁,谢昭玉忍不住感慨,“世子为什么突然防备起太子来?”   “殿下当真不知?”裴雁君看她一眼,“之前在长安发生的种种事情背后都有太子的推手,也许就连我父亲的事,也不过是被他拿来对夫九皇子的一枚棋子。”   “为什么这么说?”   “张纪衡还活着,不仅活着,还在太子身边做了内臣,与太子几乎形影不离。父亲的事情可以绕过九皇子,也可以绕过户部尚书,可那张致命的地图,却怎么也绕不过张纪衡。那时候我才想明白,原来自己错的彻底。”他的口吻带着一些薄凉说道。   谢昭玉默声片刻,“这也不能证明户部尚书和周玄是无罪的,他们也都是罪有应得罢了。”这话听着无情,实际上却是在安慰裴雁君。   怀中的小猫翻了个身,脑袋蹭了蹭裴雁君的手心,他又看着谢昭玉问道:“殿下的毒是怎么回事?”谢昭玉没说话,他心中有所猜测,“与太子有关?”   “你看看现在宫里的情形,除了他,还能有谁还有心思来对付我。”   晚上风很大,谢昭玉伸手呵了一口气,合掌搓了搓,“不过世子没必要知道我的事了,各自小心防范便是。”说着,她就要扔下裴雁君往前走。   “殿下不打算再跟我联手了么?” 第59章 悬命 到头来,他还是什么都抓不住。……   裴雁君问出这句话, 几步跟上谢昭玉,“如今我们的敌人既然是同一个,联手对付他岂不是比各自为战强得多。”   眼前的景象让谢昭玉想起当初自己在马车上诱惑他与自己联手时的画面, 现在想来竟然恍如隔世。她禁不住低头笑了笑,“你倒是看得清楚,不过……”她抬头看向裴雁君的眼睛, 打碎他深深藏起的期待。   “不过我与世子现在的关系,只怕到时候感情误事, 还不如各自分开的好。”   谢昭玉不忍心, 可是没办法。她面对裴雁君的时候克制不了自己, 可把他当作替身, 对他而言太不公平, 她只能逼迫自己与他划清界限,不让自己继续沉沦, 也不能再耽误他以后的生活了。   前头突然传来一阵热闹的声音,原来是为了庆祝谢昭玉的生日, 赵柯因为一些事情出了谷,临走之前交代在这天开一场杂技表演给她庆生, 这会儿演的正热闹。谢昭玉拒绝裴雁君后便径自往前走, 虽然没回头,也能感觉到他一直跟在身后两三步的地方, 但却迟迟没有说话,想来是自己方才的话太伤人, 让他不知道该怎么答。   怀里的小猫一阵翻腾,似乎想要逃离他的束缚,裴雁君大手捉住它的后颈,讨好似的捏了捏, 小猫顿时安静下来。二人走到杂技表演附近,站在人群外围,让他不由自主的想到了上一次来冥王谷的时候。   他突然有些后悔,有些话那时候没说完,没想到过后竟然再难说出来了。   此行来冥王谷之前,裴雁君已经在长达一个多月的分别中想的很明白,要把自己的想法原原本本地告诉谢昭玉。虽然已经能够预料到她的拒绝,可他就是在心里较着一股劲儿,似乎只有说出来再被她拒绝,才能明确的告诉她,自己不是她喜欢的那个人。   少年的一腔孤枕总是执着的,他不甘心自己的感情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被掩藏起来,一定要当面郑重地传达给对方,才算不辜负自己。只有宣之于口,他才能够彻底放下,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少年傲气。   “如果我说我不介意呢?”   谢昭玉听着身边这个少年语气温柔地说出这句话,心底小小的惊讶了一番。她从没想过裴雁君会允许自己对别人服软。惊讶过后就是一阵难过,谢昭玉啊谢昭玉,你看看你做的好事,把那么傲气的一个人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她还是笑着的。只不过那笑容当中有着掩饰不住的悲伤。“世子不介意,可我介意。”说着,她转过身,对上裴雁君地眸子,“既然已经知道你不是他,我就不能再装下去了,不能再欺骗自己,也不能再耽误你。你也该回到你自己想去的地方,别为我这样的人纠缠太久,不值得。”   说着,她从斗篷当中伸出小小的一只手,将那个荷包还给了他,旋即转身离开。   裴雁君站在原地捏紧荷包,不断地在心底告诉自己,就这样吧,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他怀中的小猫似乎看中了他失神的机会,一个翻身咬在他指腹上,裴雁君感到一阵吃痛,本能抽回了手,小猫趁机溜走,很快消失在人群当中,像谢昭玉一样,头也不回……   到头来,他还是什么都抓不住。   裴雁君的双手无力地垂到身侧,勾唇勉力笑了一下,像是在自嘲。   这不正好是他想要的结果么……   他是一个心狠的人,只不过对她频频心软罢了,现在到了该对自己狠心的时候,他不会含糊。   ―――*―――   裴雁君收拾好行李准备在三日后与周玉然一道出谷,这消息是孙乾明告诉谢昭玉的,她听后顿了顿,歪头把自己口中的瓜子壳吐掉,淡淡道:“终于走了。”   孙乾明不用回头都知道她是在口是心非,咬牙替裴雁君不忿,“你就继续装吧,我去送她们。”   天不遂人愿,这趟到底还是没走成。   一行人到了冥王谷入口处,正依依惜别,身后的守门人突然慌慌张张的来禀告,说是外面有人打来了。   “慌什么,说清楚,是谁打来了?”孙乾明眉头一皱呵斥道。   “是……是清云剑派的人,正在门外叫嚣要攻进谷里来呢,我看着他们带了不少人手,好大的阵仗,像是来真的了。”   孙乾明听到这儿算是明白了,恨恨道:“这群家伙,这是看准了时机来的。谷主如今外出不在,小谷主虽然是假死,也因为受伤不能动武,他们是故意选择这时候来的。”   “就没有别人了么?”周玉然问。   孙乾明挥挥手,“若是有,我也不至于急成这样了。”   说话间的功夫,裴雁君扭头问那守门小卒,“谷里可有武器?”   “有,什么样的都有。”   “银.枪也有?”   “自然,我就是使枪的。”   “劳烦替我拿一把。”裴雁君回身放下包袱,对上孙乾明和周玉然不解的眼神,“如今看来,只能我去。”   “可你的身份………”孙乾明有些担忧,他毕竟是朝廷的人,冥王谷是说不与朝廷为敌,可到底不服从朝廷的统辖,要是让朝中的人知道他替冥王谷出战,免不了要被参上一本。   他话没说完,周玉然就扯扯他的袖子,对他眨眨眼,“你就裴世子去吧,反正现在也无人可应战。”   孙乾明还不明白她的意思,转头之时见裴雁君已经走了,叹息一声,心道只好这样了。   这是裴雁君归军以来第一次真刀真枪地打仗。但却打得很艰难。   冥王谷空有地势优势,实际上谷中的小兵实力有限,几乎要靠他一个人撑着。而对方虽然只有几百人,但却依仗狭窄的洞口地势进行车轮战,一波打退另一波又涌上来,循环不断,消耗他的力气。   尽管如此,裴雁君依旧抵挡在洞口,没被打退半步。不仅如此,也许是因为许久没有上战场的缘故,也许是因为心中憋着一股火气,他反而越打越狠,眼中猩红一片满是嗜血的杀意。   清云剑派的人见状不妙,留下一只小队就要撤退,哪知裴雁君三两下解决小队的人,反而纠缠住他们,谁也走不了。清云剑派的头目见状不好,给身边的人试了个颜色。那人微微颔首后便消失在石头后。   裴雁君正用一个扫枪击退那头目身前抵挡着的伤兵残将,气势汹汹地朝着那头目走去,每一步都在地上落下一个深深的脚印,可见力气之深。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破空的声音,他微微侧头,脸颊一痛,只见一枚箭矢扎在他身前的地上,他回过头认出射箭之人正是当日在清云山上暗算谢昭玉的弓箭手,距离太远,他来不及反应,就见接连不断的箭矢漫天飞来,那箭头十分锋利,落在他眼中凝成一个银色的光点,不断放大,不断靠近………   ……   谢昭玉听到外面一片混乱的声音问小娥发生了什么事,小娥打听了一圈回来才知道原来有人来袭。她听了忍不住着急,撑起身子就要跑出去,小娥急忙安抚她,“已经没事了,我听说清云剑派的人已经被打退了,昭玉姐姐你别急。”   “打退了?谁打退的?”谢昭玉以为她唬自己,站稳身子语气凌厉的反问,“谷里除了我和谷主,还有谁能带兵?你别告诉我是那群散乱的民兵打退的。”   “的确是打退了,只是………”小娥犹豫片刻,还是把真相告诉了她,“是裴世子一个人打退的,谷里的民兵都没怎么受伤,就是……”   她后面的话谢昭玉已经隐隐有预感,还是不死心的焦急追问道:“还有什么?你快说呀。”   “就是裴世子身受重伤,至今还昏迷不醒,孙大夫说……说他可能性命垂危,若是今晚醒不过来,就……就无力回天了。”   谢昭玉没有说话,眼眶之中的眼珠动也不动,这个人像是一个冻在原地的冰块儿,几乎在一瞬间就失去了温度……   小娥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心头本能地想起一句话,“哀莫大于心死”,他突然慌张起来,后悔是否不该这么直白的告诉她,连连晃动她的手臂,语气近乎央求,“昭玉姐姐,你别吓我……”   许久,谢昭玉才回过神来。   方才那段时间,她脑海之中只剩下了一个想法――裴雁君要死了。   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在心底蔓延开来,让她很不自在。她分明只是把裴雁君当成了小雁的替身,分明已经与他一刀两断,分明已经下定决心忘记这个人……可为什么,在听到他命不久矣的时候,胸口会感到顿顿的疼,就好像当初她听到小雁去世的消息一样。   无论她怎么告诉自己,都没办法让自己平静下来。浑身寒津津的像是刚从冰窖里出来,唯一带来一点温度的,是小娥攀延在手臂上的的手。   “我没事……”许久,谢昭玉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开口沙哑,仿佛经历沧桑看淡人世的老妪。   “替我收拾一下,我想去看看他。”她无力地坐回床上想了一会儿,缓慢说道。   那天晚上,裴雁君到底还是没有醒。   在众人的哭声当中,谢昭玉冷静的坐在窗边,痴痴盯着裴雁君的脸,不知怎么忽然想到他那日抱着小猫近乎固执地问出那句“如果我不在乎呢?”   要是再来一次,该怎么回答呢?谢昭玉在心中这样问自己,奇怪的是,原本万分笃定的选择,如今却忽然没了答案。   她沉默半晌,抬手拔下头上的白玉簪,放到他身侧的手中。   “对不起,裴雁君。” 第60章 前尘 有些事,不能只让她一个人记得,……   裴雁君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梦, 一个很长很长,说起来甚至有些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他听见很多人的声音, 有人在说对不起,有人在哭,那哭声听着很熟悉, 他很想伸手去摸摸她的头,轻声安慰她一句“别哭。”可手臂却似千斤的铁块儿一般移动不得, 他尝试几次不得, 意识却因为这番费力变得有些模糊, 随后便一无所知地昏迷过去。   再然后, 他突然感觉嘴巴被人撬开, 塞进来一颗苦涩的东西,随后又滚进一些苦涩的汁水, 他已经很久没有喝水,抗拒最终还是屈服于求生的本能, 任由汁水和药丸滚落到喉咙中。继而便听到一个尖细的声音说了一句:“放心吧,这点伤他还死不了。”   不知怎么, 他自己也跟着这句话放下心来, 安静的睡去。   ……   裴雁君醒来的时候,只看见谢昭玉心如死灰的坐在床边盯着自己。四目相对之时, 两厢一愣,意识到他醒了, 谢昭玉先是慢慢瞪大眼睛,紧接着便有滚滚的泪水从眼眶中掉下来。   裴雁君从未见她哭过,突然面对这样的情形,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他想开口, 嗓子如同干枯的荒漠发不出一个音节;他想抬手,手臂却不听从自己的控制,连指尖都无法驱动,无奈之下,他只能默默的注视着她在自己面前哭成一个泪人。   她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在乎自己。   心底忽地浮起一点庆幸,裴雁君暗骂自己此举不厚道,舌尖却觉出一丝甜味儿。   谢昭玉哭了半天,突然伸手打他,“跟你没关系你冲出去做什么?是不是有病?我都说跟你没关系了,你是嫌自己命长吗?”   她气不打一处来,下手的时候失了分寸,打在刚刚醒来的裴雁君身上有些疼,眼见他眉头微蹙,谢昭玉的手悬在半空,片刻后无力地落下,只是眼神还死死的盯着他,似乎在担心他下一秒又昏过去。   孙乾明听见声音上前来替裴雁君把脉后长出了一口气,“幸好幸好,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他对上裴雁君的眸子笑道:“裴世子真是福大命大,多亏谷主及时赶回来,这才救了你一命。”   裴雁君有很多事情想要问,虽然发不出声音,费力地开口摆了几个口型,孙乾明心领神会的看出‘谷中如何’几个字,给他解释道:“你放心吧,那日多亏了你,谷中没事,六公主那边我已经派人护送她回宫了,越北那边是小谷主做主给季霄和阿宁都去了信,他们了解了你的情况,回信来说越北暂时无事,让你安心养伤。”   说着,他睨视一眼谢昭玉,“有人在你昏迷的时候临危不乱,坐镇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很好,谁知你一睁眼,她却开始哭了。”   裴雁君的眼神循着看向昭玉,她听出二人在说自己,胡乱摸了一把脸,嘴硬道:“谁哭了,我就是生气。”说完似乎也觉得这话没什么可信度,于是索性找了个借口甩脸离开,“我去看看厨房的粥好了没有。”   孙乾明忍笑看她走远,回身小声道:“你别看她现在嘴硬,你昏迷了十多天,他就在这儿守了十多天,那丫头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我问她,她却只说是因为你救了冥王谷,不能看着你死,你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我总觉得她好像有在刻意疏远你。”   提起这回事,裴雁君眸子里的光一瞬变得暗淡,轻轻摇了摇头。   这些事,他并不打算对外人说起。   孙乾明也知道感情这回事儿有些隐秘,于是没继续追问,反而开解他,“你也不用太难过,兴许她只是嘴硬,心里还是有你的,否则怎么会担心成这样。你先好好休息,谷主一会儿要过来看你,应该是有话跟你说呢。”   他替裴雁君掖好被角,笑着离开了。   裴雁君睡了很久,此时闭上眼睛也没有任何倦意,索性盯着屋顶出神。越北那边还是不能拖太久,否则叫长安知道他偷偷离开来了冥王谷,就会暴露谢昭玉还活着的事情。周延如今大权在握,今时不比往日,野心勃勃。他若是知道了,谢昭玉只怕又会落入艰难的处境,她的伤还没好,断然不能再陷入危险的。因此他在心中暗暗抉择,自己还是要快点回去。   只是……   他抑制不住地想起谢昭玉方才眼眶通红的模样,像一只无辜的小兔子,忍不住闭了闭眼。真糟糕,他原本打算一刀两断的,如今只怕是要藕断丝连了……   这样想着,他忍不住叹息一声。   “看来世子有烦心事儿啊。”   屋内忽地出现一个声音,不男不女,裴雁君知道赵柯来了。   他对赵柯这个人的态度跟微妙,虽然不排斥她这个人,也看出的她身上有许多江湖人的狭义之气,可无论如何都忍受不了他花枝招展的打扮和不男不女的声音,每每听见和看见都会忍不住打个哆嗦。   赵柯似乎并不知道自己的样子恶俗又肉麻,大跨步走到床边掰住他的下巴左右瞧了一眼,“嗯,恢复的差不多,看样子是没什么大事儿了。”   “多……多谢。”到底是救命之恩,裴雁君还是表达了自己的感激。   赵柯抖开扇子,“别忙着谢我,我本意是不想救你的,可我看不得谢丫头担心成那个样子,只得救你。就当是谢你为我冥王谷冲锋陷阵了。不过……”他突然顿住,带着些不明的意味仔细看裴雁君,“除了这些,其实还有另外一个理由。”   裴雁君不解,“什么?”   “你相信轮回么?”赵柯饶有趣味的摸着下巴问他。   裴雁君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难道这位冥王谷谷主也是一位信佛之人?接着他突然想通了一点,毕竟是江湖中人,与军中一样,手上沾点杀业的人,心里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后怕,怕鬼怕神,怕遭报应。裴雁君自己是不担心这些的,于是摇了摇脑袋。   赵柯啧了一声,“可惜,你竟然不相信。”他径自起身去端了两杯茶,慢慢啜饮,“都说人有轮回,奈何桥边喝下一杯孟婆汤,就能忘记前尘,转世轮回。但是往往会有此生冤屈太深重,不肯忘却的人,也有孽债太多,需要偿还的人。于是每隔六百年,就会有一些人用同样的面孔,同样的性格在这世间重生,一些人会记得曾经的事,更多的是完全不知到自己正在重蹈覆辙,因果循环,轮回报应,说的就是这样的事。”   裴雁君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直觉却觉得这件事跟自己有关系,于是皱眉等着他,等着接下来的话。   “只不过事到如今,谁也说不清这因果循环报应的究竟是谁了……”赵柯叹息一声,像是担心孩子的母亲一样皱眉苦脸,“谢丫头命苦,偏偏记得,偏偏要报复。偏偏又遇上你,唉,只能说是造化弄人呐……”   裴雁君眸色一暗,隐隐有一种预感。他说谢昭玉记得自己前世的记忆,那难道如今他们所做的事情,所遇到的人,都是前世有过恩怨的人么?那他呢,他也会在谢昭玉前生的记忆当中出现么,他又会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与她发生怎样的交集?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放大,连带着一阵恐惧和不安也逐渐席卷着全身,“小雁……究竟……是谁?”他费力地蹦出几个字,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   赵柯看向他,没了刚才的玩笑,脸上多了一些认真,“你觉得呢?”   “我想知道,他是不是我?”许是因为心中着急,裴雁君此时竟然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完整的说出话来。   “你希望是你么?”   “我……”   他突然答不上来。希望吗?若是能跟谢昭玉在一起,他当然希望。但他并不知道那个叫做小雁的人做了什么,为什么会让谢昭玉帮他藏在心里谁也不肯说,又为什么让她记挂了这么久,如果一切有关那个人的事情提起来都会给他带来伤心和难过,他还希望吗?   赵柯看着他脸上纠结万分的神色,忽而笑了笑,“瞧我问的,如今你想不想都不重要了,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让你把一切都记起来。毕竟有些事,不能只让她一个人记得,背负着,那样太不公平了。”   他话音未落,突然一个箭步冲到裴雁君面前,伸手在他身上点了几个穴位,随后强硬地把那碗茶灌进他的口中,扶他躺下,用略带怜悯的口吻说道:“别怪我太狠心,我只是实在看不得你们再挣扎下去了,希望你醒了以后,不会怪我。”   伴随着赵柯地声音,裴雁君只觉得自己的眼皮很快变得沉重不堪,马上要陷入昏迷的感觉让他心中升腾起一阵不安,他把身下的被子紧紧抓在手中,可还是无法抵挡药物的作用,渐渐合上双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61章 初见 谢昭玉与裴雁第一次见面,是在宫……   谢昭玉与裴雁第一次见面, 是在宫宴之上。   在大安,已故元皇后所出有一儿一女,生下女儿没两年, 元皇后便因为身体虚弱病逝了。正值贵妃得宠之时,身后又有门第撑腰,因此不出几个月, 贵妃便被册封成为了新一任皇后,新皇后一心想让自己的儿子女儿成为嫡出太子, 处处提防打压先皇后的孩子, 谢昭玉与他那有腿疾的哥哥自然也就受到了冷落。   今日的宫宴是新皇后儿子――也就是新太子的生辰, 大概是因为想要炫耀, 亦或许是因为谢昭玉与谢棋早已在宫里失去名姓, 所以皇后忘记了提防,也给他们二人发来了邀请的帖子。   打从谢昭玉有记忆起就很少出席这样的场合, 今日看见送来的新衣裳的时候,她实在很难不动心, 于是一口答应下来。如今见到这里到处都是陌生面孔,而且大家都衣着华贵, 她突然有些后悔, 不该嫌麻烦,应该带哥哥一起来的。   这个念头一直持续到宴会开始之后, 坐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的谢昭玉终于忍不住了,宴会上的丝竹舞乐, 觥筹交错都让她感觉陌生又无聊,于是她偷偷打开自己带来的小包裹装了几块好吃的点心,准备偷偷溜回去带给哥哥尝尝。   谁知刚一起身脚步还没站稳,忽地感觉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谢昭玉还来不及反应便被那股力量拽的向后仰去,跌进一个人的怀里。   她睁开一双大眼睛,逆着光看不清那人的样貌,只听到他少年清脆的声音,“你没事吧。”   “哦……没事没事。”谢昭玉慌忙站稳身子,低头发现原来是自己不小心踩到了裙角。她许久不曾参加宫宴,连宫里制的衣裳都已经不符合她的尺寸了。原本拿在手中的那个小包裹也已经掉在地上,糕点散落一地,谢昭玉觉得自己有些狼狈,还有些丢人,于是小小的吸了一下鼻尖。   裴雁以为她摔到哪里了,觉得疼才哭了,一时手忙脚乱的慌张起来,“你……你别哭啊,我,我最不会哄女孩子了……”说着他从袖口摸出一块帕子递过来。   谢昭玉循声看过去,他一只手拿着帕子伸过来,头却别扭的扭到另一侧不看她。她那点小小的难过因为他的举动顿时消散,忍不住扑哧一笑,“我才没有哭呢,是有些不好意思,弄脏了你的衣服。   听她这么说,裴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处蹭上了两道极为显眼的白色污渍,应该是刚才她手中的电信包裹散落时不小心擦上去的。“无妨,我一会儿去把外面的袍子脱下来便是,你别因为这种事紧张。”   “那……那你快去吧,今天来的都是鼎鼎有名的大人物,被他们瞧见肯定要说你的。”谢昭玉四下看了一眼,放低声音凑在他耳边到:“趁着还没人看见,你赶紧去换掉,我会帮你保密的。”   裴雁有些好笑的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心中嘟囔地来一句,“到底是谁帮谁保密啊……”不过这话他肯定是不能当着小姑娘的面说的,于是他只是点了点头找了一条无人的小路往后院人少的地方走去。   谢昭玉收拾好地上的东西,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自己好像还没有跟他说一句谢谢,于是顺着他去的方向走去。   此刻大部分宾客都在前厅推杯换盏,甫一踏进后院的拱门,热闹的声音便被隔绝在身后。谢昭玉提着裙子四下看了一眼,裴雁的身影又高又大,想藏都藏不住,更何况他还坐在亭子边缘,正是一个显眼的地方。   “你怎么又来了?”裴雁看着跟过来的小姑娘笨手笨脚的爬上亭子,娇憨的模样让人忍不住发笑。   “刚刚忘了跟你说一句谢谢,要不是你,我肯定摔倒了。不过既然你衣服换好了,怎么还坐在这儿呢?”   被问到的裴雁皱了皱眉头,还有些稚嫩的小脸上泄露出一丝不耐烦,“我不愿意参加这样的场合,那些人在前面说着我听不懂的话,还总是喝酒,所以借机在这儿休息一会儿。”   小姑娘闻言瞪圆了眼睛,“你在这儿偷懒?”   少年有些不忿,纠正着她的措辞,“这不是偷懒,这叫做休息。”   他原以为小姑娘会转身离开,谁知她却粲然一笑,抱起宽大的裙摆坐在他身边,脚尖悬在半空荡了荡,“那正好,我也偷一会儿懒。”看她的样子,似乎根本就没觉得偷懒这个词有任何不好的意思。   “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呢?”小姑娘歪头问他。   裴雁看着小姑娘圆润的脸颊,不知怎么很想上手捏一捏。“咳咳……我,我叫裴雁,是边疆大将军裴先的儿子。”   “哇……”小姑娘眼睛一亮,“那你就是大英雄的儿子了,一定也是一个小英雄,很厉害吧。”   少年不自觉地挺起了胸膛,原本提起父亲他就十分自豪,如今听见小姑娘夸奖自己,嘴角忍不住的上扬,口中还故作谦虚道:“没有,我还要跟爹学习很多东西呢。”   “那你怎么会出现在宫里啊?”   “陛下下旨说我还小,让我回京城来跟先生读一点书,这样以后才能在战场上运筹帷幄!”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比划了两下,“其实我不愿意回来,我打猎可厉害了,学那些让人头疼的四书五经有什么用。可是父亲说身为一个好的将领应该熟读兵法,才能在战场上某兵布阵,百战百胜。所以我就回来了,今日太子殿下的生辰,我是被邀请进宫里来的。”   “这样啊……”谢昭玉其实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直觉很厉害的样子,但却一点也不吝啬自己的赞美。“说到打猎,我听说过两日父皇也要带着哥哥们去春狩呢,到时候你会去么?”   “当然,我也收到了帖子,这两日正勤加练习,准备到时候大展身手呢。你……”少年眨眨眼,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惊叫道:“你刚刚说父皇?你是公主?”   谢昭玉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惊讶,懵懵的点了头,“我叫谢昭玉,是三公主。”   裴雁以为她只是哪户人家的小姐,毕竟一般人都不会想到堂堂公主会在宴会当中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当中,甚至就连他认识的户部尚书家的庶出小姐坐的位置都比她高,如今骤然得知她的身份陷入久久的震惊。终于回过神来,连忙起身拜见,“小臣不知是公主殿下,多有不敬,还望公主见谅。”   谢昭玉并不习惯有人拜见自己,毕竟在宫里除了她和哥哥生活的宫殿,路上的宫女见到都不会拜见她的。因此她也被裴雁这阵势吓到,不自觉地跟着站起身,意识到他是在拜见自己,轻轻笑一笑,“不用这么多礼啦,你要是不介意的话,以后我们就做好朋友好不好?”   裴雁挑眉抬起一个眼角,见她的样子不像是在说谎,犹豫片刻点了点头,“公主吩咐,臣遵命。”   “那我就叫你……小雁吧。小雁,那边好像有人叫你呢。”   裴雁闻言转身,拱门那边果然有一个将军府的小厮在探头探脑,瞧见他在这边跟他招了招手,看样子应该是前厅有人找他。他回过头看向谢昭玉,她只是眯眼笑着,“快去吧快去吧。”   裴雁从没见过这么好说话的公主,笑着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谢昭玉双手托着脸颊,蹲在原地歪着脑袋想了许久,忽然惊叫一声,“有了。”便飞速往自己的宫殿方向跑去。   “阿玉阿玉,快给我准备出去打猎的东西。”谢昭玉一边跑进屋子一边叫道。   正在收拾屋子的阿玉被吓得眼皮一跳,“打猎?公主怎么突然想起这一回事儿了?”   谢昭玉喝了几大口茶,“我刚刚已经去求哥哥了,他答应春狩的时候带我过去。”   闻言,阿玉浅浅的叹了口气,“大皇子去不过是因为有祖宗的规训,要求春狩之日所有皇子必须在场,去走个过场罢了,公主您又何必去凑那个热闹。”   “我看七公主她们不是也都会去么,我就想去看个热闹还不行么?”谢昭玉知道阿玉性子软,摇晃着手腕央求她,阿玉也只能叹息一声点头答应。   继而又怀疑起她的反常来,“公主为什么突然想到要去春狩呢?原本不是还觉得又脏又热不愿意去吗。”   谢昭玉想起裴雁的事有些害羞,眼神躲闪着说:“你只给我准备就是了。”   阿玉摇摇头,无奈地出了门,一连几个晚上,谢昭玉都因为春狩这件事激动的睡不着觉,终于到了春狩当日。她在开始前就不停的在人群当中寻找裴雁的身影,可原本身姿挺拔高大的人如今却不见踪影,正当她有些沮丧地去马厩牵出自己的小马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谢昭玉回头,眼前出现一把轻质的小弓。裴雁就站在他的眼前,“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呢,正好,我替你选了一把轻质的弓,最适合像你这样的女孩子了。”   “谢谢。”谢昭玉见到想见的人,眼睛弯弯接过小弓,果然很轻,可以拿在手中自在的挥舞,想来射箭也不会像之前那么艰难了。“我很喜欢。”   裴雁闻言也跟着笑了笑,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你……你喜欢就好。我,他们在叫我了,我得赶紧过去了,一会儿见。”   “嗯,一会儿见。”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随着皇帝一声令下宣布春狩开始,几位皇子都准备好好显示身手,众人纷纷骑马进入猎场。   裴雁在林中追逐着一只飞鸟,按照春狩的规矩,射中飞鸟最能证明一个人的剑术高超,也就能得到高分,他想要拔得头筹,因此此刻对那只飞鸟紧追不舍,眼看着那鸟飞入树梢却没了声音,裴雁立刻搭弓瞄准射箭。   “咻――!”的一声,没有射中他预料当中的飞鸟。而是伴随着“哎呦”一声,掉下个人。 第62章 射箭 蛰伏并非柔弱。   谢昭玉拿到小弓的欣喜劲儿很快就消散了,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她终于记起自己并不会武功,即便能拉开弓, 射一射死靶子都中不了红心,就更不可能射中活物了。   在眼睁睁看着箭头偏移预期,并因此放走了两只兔子之后, 谢昭玉叹了口气,苦着小脸勒马。早上太兴奋, 没顾上吃早点, 如今胃肠像是在讨债一样闹腾, 她意识到自己必须得找一点东西先填饱肚子了。   牵着马走了一小段距离, 终于找到一颗果树, 虽然那果子看着歪瓜裂枣的,但好歹是熟的。她虽然不会武功, 可是爬树这种事勉强还是能做的,毕竟大哥宫殿门前那棵柿子树就是被她摘秃的。   她手脚并用, 三两下上了树,在下面看不到, 原来树上面的果子长得很好, 看样子香甜可口。来都来了,她不愿意只摘几个青涩的果子回去, 索性找了一处最粗壮的枝干垫脚,仰面伸手去够那高处的果子。   眼看就要摘下那颗最大的果子, 忽然飞来一只鸟,撞在她手上,把果子也蹭掉了。紧接着她听见耳畔传来一道风声,愣在原地来不及转头, 小腿上便传来布帛裂开的声音。   至于疼痛这回事儿,是在她跌下树之后才感觉到的。   她看见腿上流血,抬头对上急忙跑来的裴雁,委屈迟了一步,但终究还是从心尖上冒了出来。   裴雁看着她的伤口,又看见她眼眶里不停打转的眼泪,登时有些手足无措。   “你……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在树上……”   出乎预料的是,他原本以为谢昭玉下一秒就要大哭出声了,结果她却抬手径自擦去眼泪,自我安慰了两句“没关系,一点也不疼。”   她一边说着,一边扶着树干,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裴雁没料到他如此平静的反应,愣了两秒才上前扶她。   “公主怎么会在树上?”   “我肚子饿了,又打不到猎物,本来想找些果子充饥的。”谢昭玉一边说着,一边回身看了看地上被摔烂或压烂的果子,语气好不可惜,“可惜了,我都是挑最大的摘的呢……”   她这一说,又勾起裴雁的愧疚感,“公主想吃,我替公主再摘一点就是了。”他把谢昭玉扶到安全的地方,用自己的披风垫在地上让她坐下,自己转身三两下上了树。   谢昭玉只看见树叶簌簌地抖动了几下,他便轻踮脚尖落了地,怀中抱着满满的果子。她早就饿的眼冒金星,如今也顾不得什么受伤了,见到果子就忍不住笑开来。   她拿来两个放在口中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念念有词:“世子不必……担心,这样就算……我们扯平了……”   裴雁看她好说话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从马上拿出水袋递给她,“公主慢点。”   谢昭玉接过喝了几大口,终于找回了一点精神。“世子这么巧到这边来?”   “我追着一只飞鸟,不想却伤了公主。”   谢昭玉垂眸看着自己脚上的伤口,“不碍事不碍事,一点小伤。”随后,又想想起了什么似的,“我已经耽误世子追鸟了,不能再耽误世子的时间了。”她侧头看看天色,“春狩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就要结束了,世子别再耽搁,赶紧去多打一些猎物吧,否则到时候落于下风免不了要被人嘲笑的。”   裴雁点点头,把水袋留给她翻身上马,“那公主在这里稍等,狩猎结束之前我来接你。”   谢昭玉乖巧的点点头,顺道又啃了一口果子。   裴雁坐在高高的马背上,看着地上小小一团的谢昭玉,紧握住的缰绳怎么也无法挥动,僵持半刻,他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无奈的下马拴住缰绳,靠着她坐下。   “世子不走了?”   裴雁没说话,撕下一角衣袍替她包扎好伤口,“此处是近林,耽误了许久,想必猎物都被追赶到深林当中去了,我如今赶过去,也于事无补。”   闻言,谢昭玉瘪瘪嘴,“对不起啊,都是我害的。”   裴雁轻笑两声,从她怀中随意捏起一个果子放在手中掂了两下,学着她刚才的语气,“这样,就算扯平了。”   他装模作样的,表情十分怪异,谢昭玉没忍住别再喉咙当中的声音,咯咯地笑起来。   二人吃饱喝足,坐在原地说了一会儿话,又觉得好没意思,余光瞥见一旁的小弓,谢昭玉轻声感叹道:“真可惜,第一次有人送我弓箭呢,可惜我不会射箭,白白浪费了这样好的礼物。”   她的手不住地摸索着弓弦,脸上的表情不难看出遗憾和失落。裴雁看着她的侧脸,被日光衬托着,似乎还能看见脸上的绒毛。   心念一动,嘴巴先于思考在行动,“不如我来教公主射箭吧。”   “真的?”她的眼神当中有毫不遮掩的惊喜,“我……我有点笨,可能学不会……”   “那也得先学了才知道。”他没给任何犹豫的时间,直接起身向她伸出手。   谢昭玉握住他的手站起身,紧接着就感觉到他把自己包在怀里,大手覆盖住她的小手,施力拉开小弓,耳边是平稳的声音:   “张弓的时候,手要稳,身子要定住,用一只眼睛瞄准你想要射击的目标,如果是活物,就预想一下它会往哪个方向移动,然后,屏住呼吸,迅速松手,把箭射出去……”   他一边说着,手上一边照做。谢昭玉的注意力被渐渐转移到弓箭上来,她能感觉到裴雁瞄准的是不远处那只肥麻雀。   从前射箭她更多是抱着玩玩的心态,哥哥总是叫她不要出风头,尤其不能表现的比大公主好,否则就会因为一点无名小事被皇后训斥,面壁思过。久而久之,无论做什么事,她都觉得差不多就好,没必要争抢。   可现在不一样,旷野之中只有她和裴雁君两个人,她手中的弓箭是他送的,她身后耐心教导的人也是他。除了她们俩,谁也不知道今天在这里发生了什么,谢昭玉感觉自己心里好像有一团火被点燃了。   她想射中,不仅仅是想给裴雁看,更是想要证明给自己看――蛰伏并非柔弱。   指节松开,箭矢射出去的那一刻,谢昭玉感觉自己的心腾的一下蹦到了嗓子眼,猛烈地跳动着,她甚至有点不敢看到结果。   “射中了,公主!”   裴雁的声音在耳畔提醒,她缓缓睁开眼睛,看见地上扑棱的麻雀,被一箭贯穿。   脑袋中像是突然冒出了无数个人,不住地对她说道:“你射中了!”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与心跳是同样的节奏,谢昭玉清楚感觉到了,她在发抖。   “世子……”她轻轻启唇,最先叫的却是他的名字。虽然故作镇定,可微微颤抖的声音还是泄露了心事。   “我做到了。”   裴雁没想到射中一只麻雀会带给她这样大的震撼,但不知怎么,自己能够感受到她那份悸动,甚至忍不住跟着兴奋起来,“是,公主,这是真的。”   “谢谢。”转头的瞬间,裴雁感觉到她的发丝蹭过自己的嘴唇,微妙的触感让他愣神,许久才反应过来,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发烫的耳廓,一定红的不像话。   谢昭玉跑出去捡起麻雀回来,举着手高兴的向他炫耀,他却连连后退拉开与她的距离,口中还念念有词,听不清在说些什么。不过这点异样并没被沉浸在兴奋当中的谢昭玉察觉。   “咳咳……天色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公主。”裴雁说着,自顾自地上了马,随后才意识到谢昭玉腿上有伤,于是他又下马把她抱上马,缰绳牵在自己手中,两匹马一前一后地缓慢的走着,应在斜阳下的影子缓缓拉长。   突然,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箭,射中了裴雁君的马。他身子一抖,眼疾手快地勒住马,翻身跳下马。   “怎么了?”谢昭玉疑惑。   “也许是有人箭射偏了。”裴雁怀着侥幸,却不敢放下警惕。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心中不好的预感,接二连三飞来的箭让他无法继续说谎。他左右躲闪两下,看出这箭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此刻终于明白了临走之时父亲为何要自己小心,原来是早就料到长安内有人会对他下手。裴雁暗自懊恼,自己太疏忽了,春狩这种场合要刺杀一个人太容易,甚至连理由都不需要编造。   他一边躲开飞来的箭,一边紧张地观察着四周,想要找出躲在暗处的人。太过全神贯注,甚至忘了自己身后还有一个人。   谢昭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裴雁的样子也跟着谨慎起来,她俯下身子,紧紧贴在马背上,抱住马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被裴雁松开的缰绳落在地上,谢昭玉身下的马匹似乎意识到自己获得了自由,活动了两下蹄子,竟然慢慢往一条小路上走去。   等到谢昭玉意识到缰绳被松开的时候,周遭早已经没了裴雁的影子。 第63章 山洞 “你怎么……现在,才来啊。”……   天色渐渐暗下去, 谢昭玉一边慌张地打量周围,一边小声地叫着裴雁的名字,可没有回应。她第一次来春狩, 自然也不认得这里是哪里,后知后觉终于发现一个事实――她迷路了。   黑暗带来的恐慌一点一点吞噬内心,到最后谢昭玉叫裴雁名字的声音也颤抖着, 意识到自己不可能得到回应,她终于放弃了。   山里会不会有什么野兽啊……肯定有的, 这里是猎场, 本来就是野兽出没的地方, 这样想着, 她强打起精神给自己打气。没事的, 会有人发现自己不见然后来找的,她再等等就好了……   于是她拉住自己的小马, 笨拙的下来把马拴好,独自抱着膝盖蹲坐在一棵树下, 之所以选择这里,是因为这是她目所能及的地方唯一一棵果树, 上面红彤彤的柿子看上去十分显眼, 谢昭玉坚信凭借这个柿子树自己会被人找到。   两个时辰过去了,被山间冷风吹得手脚冰冷的谢昭玉终于意识到一个事实――没人来找她。   她不过是一个不受宠的公主, 不会武功还自作主张要跟来春狩,也许很多人嫌麻烦不愿意来找她, 又或者根本没人发现她走丢了。   那天晚上,小小年纪的谢昭玉第一次认识到凄凉一词是什么氛围,第一次有了世态炎凉的实感。   终于,在齿关打颤已经到了不受控制的地步, 谢昭玉下定了决心,不能再这样了,她得找个地方避风,就算没人来找,她也得保住自己的一条小命。   于是她扶着树起身,拉着马一瘸一拐的凭记忆往靠近山的方向走去,想着也许会有一个山洞供她露宿。   运气不错,还真叫她找到一个。山洞不仅避风,还有一堆柴火燃烧的灰烬,看样子今日也曾有人在此生火。谢昭玉找来几根枯枝,试探着往灰烬当中划拉了两下,妄图找到一点火星,却是徒劳。   也是,能找到落脚之处已经是很幸运的事了,哪里还能处处如人意。她在心中这样安慰自己,翻出口袋里剩下的两个果子,当务之急还是填饱肚子为上。   这一翻却把白日那只小麻雀翻了出来,谢昭玉盯着那张麻雀看了半天,吞了吞口水。她本来是想带回去跟哥哥炫耀的,可如今连自己都回不去了,还要这个做什么。   不知怎的,谢昭玉突然有了一种跟麻雀同病相怜的感觉,于是找了处干净的地方把小麻雀埋起来,暗暗许愿,下辈子可不要在乱飞啦。   “公主!”   远远的似乎有人在叫她。   谢昭玉猛地回过头,先是一阵惊喜。可等了半天也没听见确切的声音,大概是自己的错觉吧,也对,其他公主若是不见了,不会到现在才找的,更何况她知道今日进入猎场的公主只有两个,另一个在半路就抱怨肚子疼折返回去了。   小小叹了口气,谢昭玉正要坐回去,却又听见一声“谢昭玉!”   这回她确定不是幻听,那人喘着粗气,十分心焦的样子,喊着两个称呼“公主!”“谢昭玉!”   心跳早告诉她,裴雁来找她了,在三个多时辰之后,在天已经完全黑掉的时候,在春狩早已结束的现在。   她把手放在嘴边摆成小喇叭的样子,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大喊一声:“裴雁,我在这儿!山洞这边”   那人显然是听见了她的声音,找准了方向对着这边连喊几声,谢昭玉一一回应,不一会儿,只听见山洞门口传来OO@@的声音,谢昭玉瞪眼望着,果然看见裴雁带着两道伤痕的脸。   刚才还镇定的心一下子慌乱起来,谢昭玉咬紧下唇,看着裴雁君脸一点一点变得模糊,喉咙之中的呜咽再是忍不住。   “你怎么……现在,才来啊。”   裴雁上下打量了很久,确认她没事之后才长出一口气放下心来,慢慢靠近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哄着:“没事了,不用怕,我来了。”   “嗝……我还以为,你把我扔下了……”谢昭玉把刚才掩饰好的委屈和埋怨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此刻也无暇顾及对方是否会不高兴了。   裴雁知道她受了不小的惊吓,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按扶着她。刚才他只顾着躲避偷袭,等了半天也不见那藏在暗处的人现身,又过了片刻连箭也停了,他偷偷查探过附近的踪迹却没找到线索,回身才发现谢昭玉不见了。   心中一慌,他顺着马蹄的印子往这边找,可天渐渐暗了,地上的引子看不清了,他没带火匣子,只好一边走一边喊。他其实不确定谢昭玉有没有出山,也许她已经跟随着皇家的队伍回去了,可哪怕只有一丝可能,裴雁也不愿意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她一个小姑娘,在野外过一夜,不知道能不能过下去。   喊了几个时辰,他也累了,这片山洞的区域是他最后的希望,他告诉自己这边如果再找不到的话就得回去了,再晚一点儿长安就宵禁了。幸好,他找到她了。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裴雁恨不得立刻奔过来,看看她好不好,奈何刚才被擦伤的小腿行动不方便,又找了半天来到山洞的路,这才耽搁了一会儿。   谢昭玉哭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不好意思,用袖子擦干脸,小声的抽抽鼻子,瓮声问道“你怎么没出去……”   裴雁有些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过了一会儿确定她的话是真实的疑问而不是揶揄,轻轻吐息有些无奈,“殿下在我眼皮子底下走失了,我难道扔下不管吗?”   “如果是别人,也许就会扔下不管了。”谢昭玉缩缩肩膀,她这句话说的声音极小,裴雁君没有听到。他靠着她坐下来,把自己的衣服披给她,“夜里凉。”   谢昭玉不愿意跟他说太多自己的实际境遇,也换了个话题,“世子能给我说点什么吗?我想睡,可又害怕你走,你说点什么,有声音我就知道你还在了,讲个故事也好。”   “故事……”裴雁君仔细想了想,眸子在黑夜之中亮了一下,“那就给你说说我的事吧。你慢慢睡,害怕可以抓着我的袖子。”   感觉到袖口传来小小的力量,他笑了笑:“我小时候养了一只小兔子,很可爱,我成天给它喂食,后来又一次我带着小兔子出去放风,一个不留神,小兔子就在草原上就消失了,再也没回来。”   “好可惜啊,你应该很伤心吧。”   裴雁沉默片刻,释然道:“是件好事,它回到自己的家去了,肯定比在我身边被豢养快活。每个人都在自己家里才是最自在的……”   他望着山洞外黑漆漆的一片,只有月亮发发出幽幽的光芒,提起往事,他也有点想父母和边疆了。算起来,自己已经有半年没见到他们了。   他正想得出神,忽觉肩膀一沉,侧头一看,谢昭玉已经倒在自己肩头睡着了,睡梦中还念叨着小兔子,声音很轻,擦过耳廓,像一根羽毛一样,痒痒的……   这夜后面的事,谢昭玉自然是不记得的,她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宫里的床上了,听阿玉说搜山的人清晨找到他们时,是裴雁把她抱下来的。“如今宫里宫外的人都说裴世子是个少有的英俊儿郎,皇上还要给他议亲呢。”   听到最后一句,谢昭玉原本欣喜地心一下子沉下去,“你说父皇要给他议亲,可知道属意哪家姑娘?”   阿玉被问得有些莫名,她什么时候这么关心裴世子了,“还不知道呢,不过听说最近京城的高门贵女都动了心思,如今到街上去看看那是一片花枝招展。”   谢昭玉没得到想要的答案,有些闷闷不乐。   她知道自己没有理由这样,可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把裴雁当成自己的朋友,或许是比朋友更进一层的人,也许是因为他不像其他人一样忽视她,也许是因为他送的那把小弓,又或许是因为他还不了解自己的真实情况,也许等他了解了,也会和其他人一样远离自己。   谢昭玉躺在床上茫然的想了很久,已经感觉到心里有些难受了。   这件事已经在脑海当中盘全了几天,扰乱了她几日的好心情。   作为哥哥的谢棋看在眼里,忍不住问她:“怎么了昭玉,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谢昭玉无力的摇摇头,“我没胃口。”说罢放下碗筷离开了餐桌。   阿玉识相地上前来回禀,“公主自从春狩回来就一直这样,茶饭不思,好像对什么都没有兴趣,整日坐在窗户前拖着脸,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有说什么特别的话吗?”   “特别的话……还真有。”阿玉略一思索,“她偶尔会问两句如果裴世子成婚,她身为公主应该送些什么比较好。”   谢棋听了轻轻笑了笑,他这个妹妹看样子是心里装人了。他一边高兴于妹妹的成长,另一边又很快思索起来,裴雁这个人出现在长安,绝不是寻常的事,在没弄清楚其中的隐情之前,妹妹靠近她只怕会有危险。   他沉吟片刻,叫来自己信任的侍卫,“你去查一查,边关那边裴将军有什么情况。” 第64章 质子 一切在按照计划进行。   谢昭玉并不知道哥哥暗中的动作, 依旧沉浸在自己的苦恼当中。几天前裴雁曾来看他,带了糖糕,正好遇见她嫌苦不肯喝药, 于是许诺只要她把药喝了,等她好了就带她去将军府玩,彼时谢昭玉因他的邀请而高兴, 忙不迭地点点头。过后才想起自己忘记问他定亲的事了。   “唉――!”谢昭玉叹息一声,换了一只手撑头, 她倒是认真喝药, 伤势很快就好了, 可裴雁怎么还不请她去将军府呢?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说曹操, 曹操到。   笠日,谢昭玉就收到了来自将军府的帖子。她欢欢喜喜的到了将军府, 早把之前的不悦忘在脑后。   裴雁早早备好了点心招待她,留她在屋子里坐一会儿, 自己去厨房亲自端来。谢昭玉有些无聊,在屋子四处转了转。   将军府的房间与裴雁这人像的很, 没有过多的陈设, 十分简单,简单到显得有些空落落的, 但却打扫的很干净。谢昭玉背着手走到书架面前,仰头看了半天, 突然发现最上面的一格里装着一个小木盒。   究竟是什么宝贝要放在这么高的地方?她一时好奇,便伸手去拿。鬼子有些高,她踮起脚尖才拿到那箱子。箱子没有上锁,很容易就打开了, 里面装着一只小木剑和一个布老虎,看上去像是小孩玩的东西,谢昭玉仔细看了看,发现这两个玩具上面还刻着字――雁。   “殿下在看什么?”   突然的声音吓了谢昭玉一条,手一抖,小木剑掉在了地上,发出脆脆的声响。   “对……对不起。”她手忙脚乱的蹲下身子去捡,“我只是好奇想看看,没别的意思。”   裴雁轻轻一笑,“一些儿时的玩具而已,殿下何必如此紧张。”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过来拿起箱子,颇为怀念的看着那只布老虎,“我还记得这是我娘亲手给我缝的,当时我很爱惜,都舍不得玩,藏来藏去就忘记放在那里了,没想到今日这么巧被殿下找到了。”   谢昭玉仔细擦掉小木剑上的灰尘,递还给他,“可是这箱子就放在书架上面啊,并没有锁,应该很好找才对。”   他仰头看了看那空格子,“我那时还小,怎么可能把东西藏在这么高的地方,必定是父亲替我收了起来。那时候我不敢靠近父亲的书架,自然也就不会注意到这东西在这儿。”   他随手翻起一本书,书页上传来淡淡的霉味,“小时候父亲教我习武,就用这些书,因为我太小拿不动兵器,他就替我做了一把小木剑,母亲常说他觉得最幸福的时候,就是我整日拿着把小剑跟在父亲身后的那段日子。那时候的我也想像父亲一样,当一个顶天立地的大将军。”   谢昭玉看着他提起从前的事,眼中有一道光蹭的亮起来。他小时候一定生活的很开心幸福吧,所以现在会这么怀念……   “不如世子舞剑给我看看吧,上次见识了世子的射术,今日看看剑术也不错。”   “殿下为何对这种打打杀杀的东西感兴趣?”裴雁投来的目光有些好奇。   谢昭玉不知从哪里生出一阵不忿,“打打杀杀怎么了?没有你们打打杀杀,我们怎么能平平安安在长安生活呢?我虽是个小女子,这点见识还是有的,世子未免把人看低了些。”   裴雁失笑拱手,“是是是,是我冒犯了,给殿下赔礼。”接着他伸手往门外的方向指了指,“殿下请吧。”   他舞剑的样子果然好看的很。院中谢昭玉双手捧着脸颊,看他用小木剑舞剑,小小的木剑在他手中翻出一个又一个花样,气势竟然丝毫不输给铁剑。她看着他敏捷的身形,想想他在战场上的样子,一定更加英姿飒爽,这样好的少年郎,不知道哪家的女儿配得上他……   想到这件事,谢昭玉的情绪不免又低落下去。   裴雁君余光瞥见她低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看上去闷闷不乐的样子,收了剑过来,“殿下不高兴?是不是我这将军府太无趣了,不然我带殿下出去走走?”   “不是不是。”谢昭玉连连摆手,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就是……”   她感觉所有话都堵在胸口,一团乱麻一样,一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裴雁是个直性子的人,见她一眼又一眼撇来,就是不说什么事,心急的很,“殿下有事不妨直说。”   这可是你说的,谢昭玉心想。   “我就是想问一下世子,你有心仪的女孩子了吗?”   裴雁君瞬间羞了个大红脸,他哪知道公主好奇的是这种事啊,早知道就不让她说了。心中一阵兵荒马乱,竟也学着谢昭玉刚才的样子,一眼接着一眼地瞥她,“这,我,哪有这种事。”   他说没有。   谢昭玉觉得心中像是有烟花炸开一样,有些庆幸,但又转瞬即逝,因为她意识到自己也是一个女孩子。   “世子不喜欢我么?”   这话就更出乎裴雁君的意料了,他抓着手中的小木剑,拇指不停地摩挲着,“我不知那个意思,我当然喜欢公主,只是不是那种喜,就是……”   其实他也说不清是那种喜欢,就是那种想跟她呆在一起,想跟她无话不说,想给他看好玩的东西的喜欢,可是这些话实在太过孟浪,他说不出口。   偏偏谢昭玉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似乎非要得到一个答案才肯罢休,裴雁感觉自己被哪个目光蛊惑了,有些话脱口而出:   “其实好像也是那种喜欢……”   “殿下,时候不早了。”阿玉突然进来,看见愣愣站在原地的二人,各自红着脸,有些不知所以。   裴雁如蒙大赦,紧忙附和道:“对对对,一会儿就要关宫门了,殿下得快点回去。”他拿过准备好的点心,“我送殿下回去。”   阿玉看了一眼他,语气疏离,“世子,这不合适。”   这话有如一盆冷水浇在了裴雁的头上,让他清醒过来,恢复了理智。“这位……姑娘。”他不知道阿玉的名字,想了半天选了个稳妥的称呼,“你不必担心,男女有别,我知道分寸,只不过我有些事情正好要进宫一趟,想着顺路送公主回去,才说的这话。”   谢昭玉拉了拉阿玉的衣袖,“阿玉,你怎么了,我来找世子玩,哥哥是知道的,不必这么避讳吧。”   阿玉看着裴雁坦荡的模样,收起了打量的眼神。方才见二人神色不自在,又红着脸,本以为这位裴世子是什么孟浪之徒,看来是她多想了。于是松口点了头。   临近黄昏的时候,两辆马车先后进了宫门,继而分道而驰。   裴雁并没有说谎,前几日他收到手下来信,说父亲在一次偷袭中受伤了,照理来说,主帅受伤都会发军报回长安,根据伤势严重程度和需要修养的时间,陛下会决定是否要排除辅助将领前往,避免被敌人钻空子趁机袭击。如今军部和兵部的事宜都是太子在料理,因此他今日进宫是要去问太子父亲受伤的事情。   东宫今日把守的人很少,裴雁询问后得知太子正在书房与兵部尚书议事,他想应该说的就是父亲的事,于是抬脚朝书房走去。   书房门口无人把守,他以为应该是在讨论军机大事,怕被人听了去。太子近两年隐隐在培养自己的势力,皇宫之内又四处是皇帝耳目,即便东宫也不例外,谨慎些也没什么,于是裴雁没多想,走到书房门口,正准备敲门,却被里面传出来的谈话声打断了动作。   “太子殿下,我们派出去的人已经回来禀告了,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好,只要裴将军受伤,我们安插的副将人手就可以顶上去,到时候前线的大小事宜就掌握在我们手中了。”   “可是……”说话这人有些犹豫,“我担心裴将军倒下了,前线还能顶住吗?北边都是些野蛮人,打起仗来生猛的很,我们真的要在这个时候下手么。”   屋内沉默了片刻,太子的声音很久之后才响起,“原本是不必这么着急的,可父皇最近越来越重用大哥了。在他眼中,我始终是比不上那个瘸子,哼,要怪也只能怪他太偏心。战场那边你不必担心,裴将军一死,我就立刻派你出去,再拨五万兵力给你,敌人在野蛮,也架不住这么多人。到时候所有的军功劳都是你的,我也好名正言顺地提拔你。”   屋内传来两声不了摩擦的声音,太子继续道:“只要你对我忠心,好处少不了你的。”   “是,属下明白。”   “裴将军一死,先前叫你准备的事情就可以动手了。大战在即,边关将领却突然暴毙,加上我们准备好的东西,足够让百姓相信裴先不忠了。战神……哼,殊不知树大招风啊……,再说如今裴雁在京城,他就算是看出我们的算计,也不敢起兵造反。”   “原来殿下当初请命让裴世子回京,是做了想和谈的打算,殿下英明。”   “……”   后面的谈话裴雁已经听不到了,他只觉得自己耳边嗡嗡作响,不敢置信的愣在门外,抬起的手都在发抖,过了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呼吸。   原来,他只是一个质子。 第65章 茶会 “我知道了,你是想念你的爹爹和……   惊蛰前后, 今年的新茶运进了长安。   太后一向喜欢品茶,借此机会办了茶会,邀请了大半个长安城的皇亲国戚。场面可谓是欢聚一堂, 其乐融融,似乎所有人都忘记了大安其实是一个面临边境战阵地国家。   大人们的宴会上谈论的最多的就是子女,皇家也不例外。席间, 皇帝谈起皇子们的志向,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点罕见的慈祥。   “太子最近跟朕提起皇孙正是顽皮的时候, 朕瞧着却很像太子小时候, 握着小拳头非要舞刀弄剑的, 说起来朕这几位皇子小时候个个都跟朕说长大以后要成为朕的左膀右臂, 要替朕守卫国家, 守卫大安。”他神色中流露出些许的怀念,“哈……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皇儿们都好好的长大了。”   太后抿了一口茶,轻轻笑道, “是啊,皇帝教导有方。只是, 总也有些遗憾的。”她一边说着, 一边往座下谢棋的方向投去一个眼神。   谢昭玉和谢棋的母亲,也就是已故的元皇后, 是当年太后亲自给皇帝挑选的妻子,从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就陪伴着皇帝, 深得太后喜爱。因此元皇后去世之后,太后一直暗中照顾两个孩子,只不过如今继后的家世太好,势力太盛, 深受皇帝重视。太后也没有表现出太多的不满,就算知道继后在后宫之中针对元皇后的两个孩子,只要不做得太过火,她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她先是一个国家的太后,之后才是一个祖母。   谢棋听到这话,并没有什么波动,甚至都没有往皇帝那边投去一个眼神,只是平静的喝了一口茶。   皇帝对于这个大儿子的感情很复杂,或许是处于感怀的氛围当中,此刻也感叹到:“是啊,棋儿若不是出了意外,如今想必是一个很优秀的人。朕还记得他小时候非要学习武艺,   朕便叫裴将军来教导他,那时候裴将军还赞赏他有天赋。皇后和朕也很高兴。”   显然,他说的皇后并不是现在这个皇后。   新皇后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谢昭玉分明看见她的笑容一僵,继而接着喝茶的动作把自己的表情藏在袖子后面,朝着台上的皇帝投去一个恨恨地眼神。   皇帝似乎也察觉到了氛围变冷,于是换了话题,“提起裴将军,不知边关那边怎么样子,裴雁,你知道么?”   裴雁一时有些不明白,皇帝此举究竟是在试探她的态度,还是真的不知道父亲受伤的消息,难道太子真的没有把此事告诉皇帝?那他藏着这个消息,难道是为了日后诬陷父亲做准备?是了,陛下此时不知道父亲受伤,日后就算父亲死了,太子也可以轻而易举说成是父亲临阵叛逃或者投敌,真是好深的计谋。   他强忍着没让自己心中的冷笑在脸上表现出来,起身恭敬道:“几日前父亲传来家书说一切都好,请陛下放心。父亲自知责任重大,不敢懈怠,一定会替陛下守护好边疆,保护好百姓,不辜负天下百姓的信任。”   他借助这话替父亲表忠心,之所以不说明父亲的真实状况,是因为摸不准皇帝的态度,在这个场合,不适合提起皇帝不想听到的事情,万一皇帝的话只是试探……他不敢冒险。   可谁知,即便是他认为妥帖的回答,还是让皇帝的神色一变,只不过皇帝掩饰得很好,并未叫他看见。   “好好,有裴将军在啊,朕就安心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昭示着这个话题的终结。   裴雁想要多说一些什么,却明白现在不是时候,只好悻悻地坐回去,猛引一口茶,苦涩的味道在唇舌之间蔓延开来,让他稍微找回了一点理智。   对面的太子把一切守在眼底,简直要掩饰不住脸上的笑意。这个裴雁还真是蠢,以为表忠心的回答天衣无缝,殊不知这正是皇帝最不想听到的话语。裴将军越是忠心,越是战功赫赫,皇帝就越是担心,越是忌惮。忠心……呵,一句保证而已,今日能说,名义也能推翻,并不是值得相信的词语,尤其是在权力的争斗之中。   不过这话,他是不会告诉裴雁的。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猾的光,唇边的笑意掩饰在杯中的茶水之中。   春日的茶,果然带着一股沁人的清香,让人心神舒畅……   谢昭玉觉得裴雁的话说的很好,可他也看出皇帝的心情因为那番话变得不好了,为什么呢?她悄悄地问谢棋,可惜,谢棋只是看了她一眼,说他也不知道。   茶会散后,太子来找谢昭玉。对这个哥哥,谢昭玉还是很喜欢的,太子总是很亲切的样子,不像自家哥哥总是冷着脸。   “三妹这是打算回去?”   “对啊,太子哥哥这话说的奇怪,宴会都散了我不回去还能去哪儿呢?”   太子笑了笑,“我是想问,三妹难道不想去见一见裴世子?方才我见他还没出宫门呢。”   谢昭玉脸上一热,声音极小:“我,我去见他干嘛……”   太子撞了撞他的肩膀:“别藏着了,我都能看出来的。你与裴世子互相……”   “也不是……”谢昭玉听不得他把后面的事情说出来,急忙打断,“也不是互相,他说自己还没有考虑这种事。”   太子听了反而大笑两声,“三妹你也是够单纯的。”在谢昭玉的目光之中,他忍住笑意,“这种事不需要考虑的,只要你想,我可以帮你。”   “帮我?怎么帮?”   “嗯……我教你射箭怎么样?”   “射箭?这二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闻言,太子叹息一声,带了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傻妹妹,裴世子出身武将世家,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他喜欢的,必定不会是什么文文弱弱的女子,我教你射箭,下此有机会你在她面前露一手,他一看,这个女子出乎他的意料,必然会对你多加关注的。”   这样一想,好像也有点道理。   谢昭玉仔细琢磨了一下,突然有些慌张,“那我上次春狩的时候,是不是让他觉得我很柔弱。”   太子拍拍他的肩膀,“为时不晚,现在学会了,让他刮目相看也是一样的。到时候要是你再告诉他是为了他才学习射箭,想必她会更加感动,更加高兴的。”   谢昭玉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下定决心要努力练习。于是回去把自己的便服找了出来,每日拼命练习,偶尔有几次在花园之中练习,被其他公主们围观,有时箭射歪了,引来大家的嘲笑,她也权当作没听到,就这样过去了小半个月的日子,终于有了一点成就。   谢昭玉是个藏不住事儿的,迫不及待地兴冲冲把裴雁君叫进宫里来,想要向他炫耀自己的进步。   一连五支箭都设中箭靶之后,果然迎来了裴雁君的掌声。“公主射术进步飞快,可见是天赋异禀,我替殿下高兴。”   谢昭玉背着手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泄气一般堵起嘴巴,“你骗人。”   裴雁一愣,“我说的是真话。”   “不是说这个,你好像不高兴,是有什么事情么?”   裴雁哑然,原来他自以为掩饰的很好的那些情绪,她都能看见。   他低下头,不经意间瞥见他手指上细细密密的伤痕,有一道是刚刚留下的,因为捏着弓弦太久,在手指上留下深深的红印。   他拿来药箱,坐在院子里替她包扎,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什么珍贵的宝物。   “我只是有点担心父亲。”   “裴将军?他不是好好的么?”谢昭与不解的问道。   “……是好好的,只是离得远了,必不可免会担心的。”   “哦……”谢昭玉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你是想念你的爹爹和娘亲了。”   裴雁盯着她略带得意的小表情,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是吧。应该是想她们了。”   谢昭玉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背,装作大人的口吻道:“放心吧,他们不会有事的,那么多年的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如今还怕什么呢?裴将军那么厉害,一定能打败那些敌人的!”   “但愿吧。”她信誓旦旦的样子看在裴雁君眼中一阵好笑,心中地担忧因为她的话少了很多,“不过话说回来,殿下怎么突然想起联系射术了?”   “这个嘛……”谢昭玉流露出一点尴尬,眼珠一转扯了个谎,“上次春狩实在是太丢人了,我下定决心一定要一雪前耻,这才努力练习的。”   “这样啊。”裴雁点点头,不疑有他。   两人有说有笑的先聊着,并不知道门内的一切都落在门外那人的眼中。   “淑妃娘娘,您看这件事要不要告诉皇后娘娘?光天化日之下公主与世子共处一室,旁若如人,这要是让皇后娘娘知道了,那可不得了。”   “是啊,皇后大概不会放过这个针对谢昭玉的机会。”被称为淑妃的妇人看着门内笑着的两个人,突然转变了主意,“算了,还是先不告诉她,这件事放在我肚子里,始终是个把柄,我想什么时候拿出来,就什么时候拿出来,岂不是为我所用,何必给他人做嫁衣。”   “娘娘说的是。”那奴婢奉承道。   淑妃斜斜地瞥了一眼,冷笑一声。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门内的人并不知道门外曾经有人来过,更不会知道今日的是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第66章 及笄 “意味着我长大了。”   “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谢昭玉正要给裴雁上茶, 门口突然传来一道人声,二人齐刷刷地转头,只见太子身后跟着两个小厮进了门, 背着手信步走进,眼神在二人之间打了两个转儿。   “早起听说裴世子进了宫,却没来见我和父皇, 就猜到是在这儿了。”太子笑意盈盈的说道,言语间瞥了一眼谢昭玉, 略有深意。   谢昭玉被他这一眼看的有些害羞, 情不自禁地闪了眼神。却没注意到裴雁的神色。   裴雁看着眼前笑得温和的人, 丝毫看不出这样的人心里在打着多么狠毒的算盘。他虽然竭力掩饰, 可不由自主退后半步的动作还是暴露了内心的厌恶。   “太子。”他冷冷地打了招呼, 低着头没看太子。   太子眯眼笑一笑,“裴世子来得正好, 本宫正好有事要与世子商议。”   商议?只怕是试探吧。裴雁心中暗暗讽刺一句,口中推脱道:“太子恕罪, 今日公主慌忙召臣进宫,府中还有一些事宜尚未处理, 商议之事, 还是改日吧。”说完,不等二人应答, 他点一点头便径自离开了,步伐迅速, 像是有些迫不急待。   谢昭玉愣愣地站着,不明白他为什么一瞬间就变了脸色,“我突然把他叫来,该不会耽误了正经事吧, 他是不是生气了。”   太子脸上的笑意淡了淡,目光放在走远的裴雁身上,敷衍地安慰道:“放心吧,世子自己会衡量轻重的。”   看着裴雁对待自己这态度,他道他已经知道了什么?亦或者是猜到了什么?无论如何,看他今日的样子,应该是不能为己所用了,既然如此,那就得除掉他,以绝后患!   谈笑之间,太子心中已经下了决定。   裴雁君并不知道自己刚才的年少轻狂已经为日后埋下了深深的隐患,他回到府中才想起来方才的场合还有谢昭玉在,自己拂袖而去着实扫了她的面子,奈何事情已出,只得想着日后有机会再向他赔罪。   “世子,来密信了。”季霄轻轻敲书房的门低声道。   “那进来吧。”裴雁君心中一紧。   前些日子他听到了书房外的秘辛,便暗中叫人偷偷会到前线去打探消息,如今消息回来了。信中说裴将军受伤乃是军中的细作所为,人被查出之后就被军中抓起来看守,但是还没有审问出任何结果。第二日一早就服毒自尽了。   后面大致介绍了裴将军的病情,总结出来就是一句话,大小名医都看了,各种药方也都试过,但是仍然不见好转。   裴雁看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忍不住怒火中烧,一把将厚厚的信纸紧紧攥在手中,“他们欺人太甚!”   季霄担心的问道:“世子,是前线那边出了什么事么?”   深呼吸一口气,裴雁君闭着眼睛点了点头,“父亲那边还是没有好转,近日传来的消息说拓跋北部频频骚扰,想来大概是知晓父亲的伤势了,眼见着边疆局势越来越危急,我却被困在长安城中束手无策,我……”   他只觉得所有情绪都堆积在心头,堵在喉咙当中无法吞咽,也无法吐露,又滚回胸口化作一阵愤怒,包裹着心脏,让胸腔不断起伏……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牢笼当中的一直困兽,想要争斗,想要嗜血,最终却只能在钢铁制作而成的笼子里旁观,而这密不透风的长安城,金碧辉煌的皇宫,每一个人都是困住他的锁链。而今困兽已经愤怒到了极点,宁愿血肉模糊也要挣脱桎梏。   良久,裴雁缓缓睁开眼睛,眼中多了一片风雨欲来。   “季霄,我得去帮父亲。”   ――*――   四月二十八日,是谢昭玉的生辰,也是她十四岁的及笄礼。   作为一个不受宠的的公主,她的及笄礼自然是没有多少人重视的,好在谢昭玉还有一个哥哥。谢棋早早替他准备好了及笄应有的礼节,虽然人少,可该有的一样不差。谢昭玉到不在乎这些虚礼,她围在哥哥前后询问及笄礼会有谁来时,听着谢棋报出来的人名,没有一个是她想见的。   “你的及笄礼办的不大,只请一些有学识的老者来主持行礼即可。”谢棋一边替她挑选及笄礼要戴的簪子一边说道。   谢昭玉苦着小脸,哥哥说的这些人都是夫子,别说她认不认识,见没见过都不一定的。“哥,我能不能请两个朋友来啊?”   谢棋瞥他一眼,“我竟不知你何时交了朋友?”   “你也见过的,就是裴世子啊。”   闻言,谢棋的动作顿了顿,脸色也沉下来,每每他摆出这样的深色的时候,就是要告戒谢昭玉的时候,“阿玉,你与裴世子还是不要多往来的好。”   谢昭玉一愣,下意识反驳道:“可他使我在长安唯一交好的朋友了。”   许是她的目光太诚恳,也许是这话太可怜,谢棋没忍心继续说下去盯着她看了半晌,松口道:“罢了,只此一次,你想请,便请吧。”   “好嘞。”   于是谢昭玉有变得欢欣雀跃起来,掰着手指头数着距离自己的及笄礼还有多少天。   日子过得忽快忽慢,总算在她的殷切期盼中来了。这日谢昭玉穿上谢棋早就给他准备好的石榴裙,第一次书上发髻带上钗环首饰,外面来了一些人,谈话声交织在一起,吵吵嚷嚷了起来。   阿玉被谢昭玉指派出去告诉裴雁君自己在花园角落等他,为了让他先看一眼自己成年的模样,谢昭玉等了许久才见到匆匆而来的裴雁君。   “世子!”她的语气中带着欣喜,“世子能来,我真高兴,你看,好看么?”他一边说着,一边张开手在他面前转了一个圈。   红色的衣裙药业及第,在春日粉嫩的鲜花当中显得尤为鲜艳。她今日刻意打扮过,散发出与往日不同的成熟气质,褪去可爱转而换上了温柔活泼,看的人移不开眼。   裴雁看见这样漂亮的她自然是高兴的,微笑着点了点头。   谢昭玉细细打量的他的神色,见他并无不悦这才为上次的事道歉,“上次我不知道你有急事,贸然把你交了来这是不好意思,世子别生我的气,下一次若是事情紧急,叫人来给我回个话就好,我会等你的。”   提起上次,裴雁眼角沉了沉,笑意荡然无存。   “听说是太子教导公主殿下射箭的?”   “对啊,二哥还说我把射箭练好,世子也会喜欢的。”   他点点头,心事重重的样子,纠结了半晌还是下定决心说出了自己想说的:“以后,殿下还是与太子保持距离吧。”   谢昭玉不解:“这又是为什么?”   裴雁并不知道该怎么对她解释,仔细想来这件事好像与他无关,把她牵扯进来也不是他的本意,回过神来又觉得自己在挑拨其兄妹感情,此举实在不妥。“算了,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咳咳……”拐角处有人咳嗽的声音,二人对视一眼,心中一慌。谢昭玉比了一个离开的动作,裴雁心领神会,转身迅速消失在小路的尽头,谢昭玉站在原地整理好表情,这才端出几分公主的架势,“是谁在那?”   发了芽的树下一个人缓缓现身,谢棋望着裴雁走远得方向,语气戏谑,“怎么,刚刚成年,就开始对着哥哥耍威风?”   见来人是他,谢昭玉禁不住松了口气,撒起娇来,“哥,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不要紧,裴世子说了什么,我倒想听一听。”谢棋稳住自己的身子,微微仰脸看着她,淡淡的微笑有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谢昭玉摇了摇头,“裴世子今日奇奇怪怪的,他叫我不要太亲近太子哥哥,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闻言,谢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说的有点道理。”   “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谢昭玉扣扣脑袋,有些不好意思的问出心中的疑惑。   谢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昭玉,你可知道及笄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长大了。”她挺直腰板有点小骄傲。   谢棋子宠溺地笑了笑,“对,说明你长大了,女孩子长大了就要明白一个道理,男女授受不亲,除了哥哥,以后与其他男子都要少来往才好。”   谢昭玉懵懵懂懂的听着,“太子哥哥也算其他男孩子么?“   “自然。除了你亲生哥哥我,其他人都算外人。”   “哦,我知道了。”   谢棋略点一点头,也知道有些事情对他来说还是太难理解,要教给她也不急于一时,如今也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于是没太认真,轻轻哄她,“好了,前面快开始了,赶紧过去吧。”   她这么一说,谢昭玉才猛然想起:今天的及笄礼,她好像是主角来着……   于是来不及多想,赶紧提着裙角往前院跑去。只留下谢棋一个人还在原地,盯着谢昭玉逐渐消失的身影,笑意一点一点淡去……   “看来有些事,他已经知道了。” 第67章 争锋 ”留在长安不好么?“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 突然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这么热闹啊。”俏丽的女声由远及近,已经完成及笄礼的谢昭玉转身看去,只见一双精致的绣鞋踏进院中, 来的那个女子腰肢婀娜,手指上涂着鲜艳颜色的蔻丹,妆容精致。淑妃腰肢婀娜地走近道:“咱们昭玉公主的及笄礼, 怎么能这么草率的就办了呢。”   说着,她闪开身子, 身后出现一个人影, 正是皇帝。   皇帝沉着脸有些不悦, “如此大事, 阿棋也不告知朕一声, 就这么悄悄地办了,叫外人知道, 要说朕不重视昭玉和你了。”   谢棋抿着唇,半天没说话。眼神当中流露出的倔强却有些明显。在场的人多时年迈的大儒, 此刻瞧见皇帝出现,纷纷起身行礼。也都听出皇帝话里有话, 此刻皆是不敢多言。   谢昭玉看着哥哥就这么不说话, 不明白一向通透的他怎么偏偏在此时来了倔劲儿,要是在往常, 她肯定默不作声地躲在谢棋身后,可今天, 她刚刚行完及笄礼,是一个长大的人了。不能总是做缩头乌龟了。   她在后面鼓起勇气,一双小拳头在袖子里攥了又攥,终于上前一步, 讨好地笑道:“父皇,之前我也不答应的,哥哥跟我说您政务繁忙,是在不好打扰您,好说歹说地哄我,我这才消气的。”   她笑意盈盈的,说出的话脆生生,像是小女孩子在撒娇一样,周围的老者们适时地轻笑起来,气氛好不容易被缓和了,皇帝也跟着松了眉眼。   谢昭玉看了一圈,也不知道自己做的究竟好不好,骤然看见裴雁在跟自己点头,这才放了心,回过神来时,背后已经全是冷汗了。她轻轻拽了拽谢棋的袖子,示意他赶紧回过神来,否则接下来的场面她一个人可应付不了。   谢棋深呼吸一口气,给他一个放心地眼神,把她拉到自己身后,“此事是儿臣思虑不周,还请父皇责罚。”   皇帝挥挥手,见他认错,也不再追究。   “朕来看看,不知何时昭玉都已经长得这么大了。”皇帝摸摸她的头,“长得都快与你哥哥一般高了。”   淑妃跟着笑道:“是啊,今日行了及笄礼,陛下就该把三公主的婚事放在心上了。”   “对,对。”皇帝拍拍脑袋。   淑妃眼珠一转,故意惊呼一声:“哎呀,裴世子也在啊。正好,我有一件事儿要跟陛下说呢。那日我经过演武场,余光瞧见三公主正与裴世子在一处射箭玩耍呢,我见二人有说有笑的,似乎很合得来,陛下方才说起长公主的亲事,依照我看啊裴世子可是最好的人选了。”   谢昭玉感觉到谢棋抓着自己的手骤然紧了紧。   “昭玉还小,此事还不着急。”   “二皇子此言差矣,亲事这种事哪有一相看就成的,就得早早看,才能早日寻得如意郎君。陛下说呢?”   皇帝点点头,很明显是有要促成这桩亲事的意思。   “陛下。”裴雁在此时发了声,“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来听听。”   “臣想要回到越北去帮助父亲。”   此言一出,院内一片寂静。   这话无疑是打了皇帝和淑妃的脸,明摆着裴雁并不想接受这门亲事。皇帝果然也有些恼怒,不满被人当众下了面子,“裴雁,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臣明白。”裴雁垂首跪下,“大丈夫立业成家乃是人生大事,裴雁自知才疏学浅,又无功名在身,未来是要子承父业驻守边关的。战场上行是变幻莫测,每一次出兵都要做好牺牲的准备,眼下边关形势危急,说不准哪日臣便要前往助父亲一臂之力,万一……,臣不敢赌,更不敢把公主拖进来。”   皇帝眯了眯眼,不再说话。   淑妃瞧出二人的态度,适时加了一把火,“裴世子此言差矣,若是你与公主真的情投意合,陛下派不派你出兵肯定是有所斟酌的。”   “父亲曾经教导过我,家国安宁永远要放在儿女情长之前,臣不敢违抗。”   “这……”   “淑妃!”皇帝出声打断他的话,语气沉沉。转而看向谢昭玉,“昭玉自己觉得呢?”   “我……”谢昭玉刚想开口,感觉到谢棋抓紧自己的手,忍不住有些紧张,吞了口口水,怯怯道:“我……还不急……”   她声音小小的,别人只当她提起这件事有些害羞,没有放在心上。   皇帝沉默半晌道:“裴世子一片忠心孝心,朕已经有所了解。只不过眼下还没到那么危机紧张的时刻,裴世子也不必思虑过多。”说完,他便轻飘飘的把这个话题掀了过去,随后又寒暄两句便离开了。   谢昭玉看了眼一直一言不发的裴雁,心中有些难过。他宁愿惹怒父皇也不愿意答应这门亲事,还在自己的及笄礼上当众让自己难堪,到最后还要自己来打圆场,不至于让自己太丢人。   难道自己真就那么不好,入不了任何人的眼么!   谢昭玉心中很不是滋味,又生气又难过,还有一点小小的不甘。于是这天她第一次喝了很多酒,喝到晕晕乎乎地醉了。   人群散尽,裴雁步履沉重的站起身,看见坐在石凳上摇头晃脑的,一看就是喝醉了。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应该让她很伤心,可是他也有自己的道理,话说到那个份上,留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答应或者拒绝。他心中又实在担心父亲,记挂着前段日子在太子书房门外听到的事情,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向陛下提出想要去边关。   他不是不喜欢她,他想着先去帮父亲把这一战大胜,然后风风光光地回来,用自己的军功向陛下提出娶她的事。他把一切都想得很好,却没想到陛下并没有答应他的请求,结果变成了他让她难堪。   裴雁心中有些过意不去,走过去想要拍拍她的头,手抬起到一半却又无力的出回身侧,开口的时候口齿发干,“我……对不起。”   谢昭玉抬眼看了他一下,小小向后退了一步。   “世子与我还是保持距离的好。”   裴雁看她故作冷淡的脸,心中更是难受,“真的……对不起,我没想……”   “我真的有那么不好么?”谢昭玉咬着下唇,强忍着眼眶中的热泪看着他,眼中有些倔强。   裴雁重重地摇摇头,“你很好,你真的很好,只是……只是我现在还不能答应,我真的害怕以后会连累到你。”他解释到一半也觉得自己的话有气无力,他不能对她说太子的事,也不能把心中的犹豫告诉她,说得再多也像是在找借口。   谢昭玉第一次喝酒,喝的太多脚下站不住,只觉得眼前人影模糊,晃悠两下便倒在他怀里,口中喃喃的委屈:   “我很好的,你别讨厌我……”   ――*――   一切总算是有惊无险,谢棋把请来的人都送走之后,回到院子里就看见裴雁抱着谢昭玉,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   “裴世子,交给我吧。”他语气沉稳,到没有多生气。   “二皇子,方才的事,我无意冒犯。”裴雁把谢昭玉稳稳地交给他后说道。   谢棋给他一个淡淡的微笑,像是安慰,“放心吧,我明白的。等她醒了我也会开导开导她,她还小不太懂事,裴世子见谅。   裴雁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还是没说什么,拱手告了辞。   谢昭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一大早了。梳洗完毕之后阿玉告诉她谢棋已经在堂屋等着跟他一同用早饭,谢昭玉知道,哥哥大概是有话要说。她嘻嘻想了想,猜测可能与昨日的及笄礼有关,大概是要责怪自己替他出头的事吧。   她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才出去,没想到谢棋没有说她,反而盯着他看了许久。   “哥,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半晌后,他叹息一口气,“昭玉,有些事哥哥觉得是时候让你知道了。”   谢昭玉懵懵的,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你对裴世子的心意,哥哥不是看不明白,哥哥也打心眼里觉得裴世子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可你知道为什么哥哥迟迟不肯让你与他多接触么?”   谢昭玉摇摇头,“我还以为是你不喜欢他。”   “恰恰相反,哥哥很喜欢他,也很敬重裴老将军。可就是因为裴老将军,我才不希望你跟他走得太近。你可知道,裴世子此次回京是为了什么?”   “这个他说过,是父皇想要他回长安来学堂上课,多学一些兵法。”谢昭玉点点头道。   谢棋摇摇头,“这只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上课也好,学习也罢,父皇目的都是为了把他留在长安。日后等他学有所成,还会有新的借口,总之他此番一回来,轻易是不能再出去这长安城了。”   “留在长安不好么?”   “对于普通人来说,留在长安自然好,可他是一个将军世子,这辈子的使命是在战场上,不是在平安乡里。就像猎场上的老虎,你知道皇家猎场里的老虎为什么可能被人射杀么?”   他顿了顿,继而眯着眼睛,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丝寒意。   “是因为长久的养在猎场之中,早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命运迟早都是被人射杀,也就失去了斗志。” 第68章 字迹 “她……她是想用我把裴雁困在长……   谢昭玉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若有所思地思考了一会儿,恍然伸出一根手指道:“我知道了,之前哥哥就给我讲过, 养在笼子里的鸟,日子久了,就不会飞了。”   谢棋笑一笑, “对,就是这个道理。裴雁迟早会发现父皇的意图, 到时候, 他与你还会像现在这样是简单的朋友关系么?”   “你是说……”谢昭玉脑海当中有一些捉摸不透的东西, 但她隐约能感觉到, 不是什么好东西。   谢棋点点头, “哥哥就怕你一腔真心,到时候受不了那个冲击。还有, 你有没有想过淑妃娘娘平日与咱们话都不说几句,今日怎么会突然带着父皇过来, 又突然提到你的婚事。”   “她……她是想用我把裴雁困在长安?”谢昭玉喃喃道。   谢棋轻轻摸摸她的脑袋,“昭玉长大了, 有些事能看明白了。哥哥就说这么多, 具体要怎么做,还是要你自己决定, 哥哥不勉强你,但是你要记得, 哥哥与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听哥哥的话,无论你想做什么,哥哥都会支持你的。”   “……我知道了。”谢昭玉刚刚认清了现实,还觉得有点懵懵的。连谢棋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所以自己和裴雁走得太近, 会害了他,是么。那些想要让自己和裴雁在一起的人,难道都是想要利用自己困住他么。这段时间自己收获的所有的关心,都是假的是么……   心头涌起一阵小小的委屈,她以为是自己做的够好,所以大家都看到了她,可结果,她还是那个被大家忽视的人,还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就连自己的父亲,都不记得自己及笄的日子,还要把这份过错推卸到别人身上,自己还要替他找台阶下。就连好不容易找到的朋友,以后大概也不能多见面了,裴雁那么好,她不想害了他。   想通了这一点,她又心情沉郁了好几天。不提射箭的事,也不像从前一样吵着要出去玩,每日除了一日三餐就是叹气,看的阿玉一阵心焦。   就这样又过了几天,阿玉实在看不下去,暗地里悄悄跟谢棋说了这件事,谢棋浅浅倒吸一口气,只是告诉她不用担心,这件事情交给自己来解决。   谢棋毕竟是谢昭玉的哥哥,虽说并不赞成谢昭玉与裴雁走的亲近,可也不忍心看着谢昭玉这样沉沦下去,于是他想了个法子。   谢昭玉性子活泼,从小就喜欢蹦蹦跳跳的,托她的福,谢棋因为生病而变得沉默的性子才有所好转,变成了今日这样虽然温和但并不冷酷的样子。因此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开导谢昭玉的办法,就是带她出去玩。   于是几日后,谢棋叫阿玉准备好了点心,终于用去京郊捕鱼的借口把谢昭玉带出了门。谢昭玉划着小船到湖中央,默契了一条肥美的鲤鱼,这才露出了一点笑意。   谢棋把她叫回来,看着桶中的鱼,摸了摸她的头,“昭玉都长大了,哥哥很快就要管不住了。”   “哪有,哥,我肯定还会听你的话的。你之前说的,我这几天有仔细想过,你说的对,我不能再任性下去了,你放心,往后我跟裴世子就只当朋友,不会再有什么逾矩的行为了,就当是为了他好,也为了我好。”谢昭玉语气淡淡的,真有了那么一点谈论大事的感觉。   谢棋知道,妹妹已经迈出了成熟的第一步――学会伪装情绪。   他不希望她心情太沉重,故意笑着戏谑道:“我相信咱们昭玉这么好的女孩子,以后一定会找到一个如意郎君的。”   “哥……我不打算嫁了。”   “昭玉,这不是我的本意。”谢棋见她不像是在说谎,以为是自己的话让她伤了心。   “哥,我不是因为你的话才做这样的决定d,你别多想。我只是觉得你说的对,既然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嫁给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人,无论如何都躲不开朝堂上的利益纷争,那还不如不嫁,反正宫里也没人关心我成不成亲。”   “昭玉……”   “哥,你不必再说了,我意已决。”她转过头,一双干净的眼睛望着他,下一瞬狡黠地眯起来,“不过也许往后我能碰到一个真心喜欢我的,我也真心喜欢的人,这些就只当作玩笑话了。”   她笑着说这话,不知道究竟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   谢棋望着她,胸口涌起一抹心疼,还有一些愤怒。他知道,自己并不像表面看上去这样温和,在他心底,有一个深深恨着的人,要不是他,他们兄妹二人不至于在宫里活的如此艰难,可是如今,既然无力改变,说再多都没有用。   “会的,哥哥相信一定会的。”半晌,他只干巴巴地挤出这一句话。再次望向荷塘的眼神当中却多了些复杂,谢棋早就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谢昭玉陷入险境,哪怕只是一个普通人家,只要对她好,他也能安心把她托付。宫里这样的诡谲多变的地方,不能让她多待了。   “嘿!公主想什么呢?”阿玉突然从二人身后探出脑袋来,手中拿着的花环轻轻放在谢昭玉头上。“我看那边的花开得正好,边做了一个花环,公主喜欢穿红色,我采的都是红色的花朵,倒是把公主的气色衬得更好了。”   谢昭玉歪过头来给谢棋看,“哥,好看么?”   “好看。”谢棋宠溺道。   三人并没有停留多久,日暮时分便回了宫。谢昭玉在心中一直劝说自己释怀,心情也好了许多。她看见自己房间一角被好好放置的轻弓,小小叹了一口气。往后射箭应该也不会那么拼命的练习了,不过话说回来,还是应该对太子哥哥说一声谢谢,至少在这件事上,他是想帮自己的,而且真的教会了自己射箭。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去书房找谢棋,准备问问哥哥有没有什么东西要带给太子哥哥,否则他就这样贸然过去感谢,没什么谢礼,也挺尴尬的。   谢棋身边的人都认得谢昭玉,见她进来也没拦着,只是和蔼的告知一声谢棋正在书房,谢昭玉也没多想,推开书房门却发觉里面并未有人,桌子上摆放着的书卷和信纸十分凌乱。她心中疑惑,哥哥平日里最爱整洁,怎么会容忍自己的书桌这样凌乱呢?   难道是遭贼了?   她一边想着,心中起了堤防,脚步缓慢的靠近桌案,四下打探了一番,确认并无贼人藏匿在松口气,余光撇见信纸上的字迹时,却僵住了身子……   信上写着让谢棋答应谢昭玉与裴雁的婚事,还要务必使两位也同意,更重要的是,这桩婚事不仅仅是两家的结合,更重要的是皇家与将军的联合,也就是说,促成这桩婚事也是皇帝的意思。   更重要的是,那封信上的字迹,谢昭玉认得清清楚楚。   那是太子的字迹。   ――*――   “殿下,三公主来了,在书房等您呢。”   “嗯。”屋外传来两人的对话声,紧接着,书房的大门被人推开。   屋内并没有人。谢棋四下扫了一眼,回身用质疑的眼光看下人。下人透过他的身侧往屋里看了看,疑惑地抓了抓脑袋,“奇怪啊,刚才我分明看见三公主进来了的。”   谢棋推着椅子慢慢靠近书桌,看见上面展开的信纸,眼神渐渐沉着下来……   从谢棋处回来,谢昭玉又恢复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状态。阿玉看在眼中,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怎么她去了一次大皇子府就变成这样。如果说上一次还能求助于大皇子,这一次的事情,显然于大皇子有关,也不能请他帮忙了。   “公主,你多少吃一点吧。”房间门口,阿玉哄劝着说道,三天以来,送进去的吃食没动多少便被拿了出来,再这样下去,谢昭玉就要饿死在房间里了。她接连劝了几句,屋内都没有什么动静,于是以为与从前一样不会出来,正转身要走,身后的房门却被打开了。   “公主……”阿玉的声音中带着些惊喜转过身。   只看见谢昭玉面色苍白的站在门口,有气无力的道:“阿玉,去把哥哥请来。”   阿玉见她的样子便知道是有什么严肃的事情,于是马不停蹄地把谢棋请了过来,目送着他进了房门,又在门口把守这不准人轻易靠近。   半个时辰之后,谢棋从房内出来,阿玉从门口往里瞧了一眼,谢昭玉躺在床上,眉头紧紧皱在一起,闭着眼睛,似乎睡得很不安稳,仔细看的话还能发现眼角的泪珠。   她有些担心的问:”公主她……”   “她没什么事。”谢棋转身关上房门,吩咐道:“你去准备一些吃的,公主醒来自会叫你,她这些日子心情不好,劳烦你好好照顾她。”   “大皇子放心吧,都是奴婢应该做的。”   谢棋只是点点头,担忧的回身看了一眼,没再多说便离开了,阿玉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狐疑,总觉得他好像有什么事没告诉自己。 第69章 交易 “对不起,昭玉。”   议政殿内, 龙涎香的味道弥散在每一个角落,裴雁跪在地上,看着不远处背对着自己负手而立的人, 垂下了眼角。   大太监端来了两盏茶,眼珠转动瞧了两人一眼,屏住呼吸悄悄退出了大殿。   “师傅, 里面怎么样了?陛下是不是发了很大的火?”门口的小太监畏畏缩缩地低声问道。   大太监睨视他一眼,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边, “嘘。小点声, 你还嫌现在不够乱呐。这时候打听那么多, 陛下听见要把你推出去斩了, 我可拦不住。”   小太监听后面露惊色, 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大太监看了,低声警告道:“陛下现在正在气头上呢, 里面的事,咱们别瞎打听, 就权当不知道。在这宫里啊,许多事就应该睁一只眼, 闭一只眼, 知道也得烂在肚子里,明白么?”   小太监点点头, 脚步不自觉的向后退了退。   屋内的裴雁听见门外的低语,扯了扯嘴角。看这样子, 今天就算他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呵……”这样想着,他突然冷笑了一声。   皇帝闻声转过身来,目光如炬。“裴世子现在还笑得出来, 看来也不是那么着急,那又何必要做出私自逃离长安这种事呢。”   裴雁抬头,“不这样做,我能见到陛下吗?”   皇帝皱了皱眉,“你是为了见我?”   “我今天来,是想要跟陛下商量一件事。”   皇帝深深的看了一眼端然跪在地上的少年,周深的青涩稚嫩不知何时已经退却的干干净净,此刻的她看起来,跟他的父亲真像。   半晌,皇帝突然出声轻笑一下,“你是故意逃出来,故意被抓起来,故意想要来见我,费了这么大周折,就为了来跟我谈一桩交易?我倒想听一听,究竟是什么交易值得你如此费心。”   少年仰起脖子,坚定道:“我想求娶三公主谢昭玉。”   “哦?”皇帝饶有兴趣的样子,“前段日子提起这件事你还是一脸抵触,怎么,在家关了这些日子,想通了?”   “既然陛下希望成就这桩婚事,臣不敢反抗。不过,想来陛下也不希望您亲自定下的驸马人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吧。虽然您并不在乎三公主,自然也不关心她嫁给一个怎样的人,可是如果这桩婚事出了什么问题,抹黑的可是整个皇家的脸面。”   皇帝眯了眯眼睛,“你在威胁朕。”   “臣不敢,只是在跟陛下阐明其中的利弊,既然是做交易,自然要把丑话谁在前头。”   “哼,如今你在这儿,朕也可以不把这个消息发出去,到时候,这件婚事只当没发生过,你又能如何?”   “陛下不会的。你明白,如果不用我在乎的东西把我的心留在这里,迟早有一天,我都会离开京城的,除非您杀了我,否则以城中的守军,拦不住我。”他捻了捻指尖,竟然放松了下来,“至于您说的,我也考虑过。我不怕您今天把我关在这里,也不怕您把这件事捂着,从我被抓来的那一刻,我手下的人就已经把消息散布出去了。此时此刻,想来大街小巷已经有不少的人都已经知道,皇宫三公主要与将军府世子喜结连理了。”   皇帝的笑容减淡三分,眯眼沉声,“你算计朕。”   “不敢 ,我只不过是想让自己手中多一点筹码罢了。”   “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答应的事,我会完成。条件是,成亲之前,我要立刻去一趟边疆。待到凯旋之后,我自会带着军功向陛下求娶三公主,这样一来,陛下想要的东西也能更加名正言顺。成为驸马之后,我会自请卸下军中一切职务。”   皇帝听明白了他的意思,终于知道他这样大费周章是为了什么。“裴世子倒是很有信心啊,凯旋,呵,你确定自己能凯旋?到时候要是准驸马人选折戟沙场,一样是要给皇室抹黑,你凭什么断定朕会答应你?”   “折戟沙场……这不正好也是陛下想要的么。无论如何,答应这件事对陛下而言都不算亏,不是么?”   皇帝盯着裴雁的眼睛看了许久,裴雁也毫不示弱,就这样直勾勾的与他对视。两人仿佛在眼神当中已经打了一架,不分胜负的那种。   门口的小太监一直竖着耳朵上,听着无力的动静,半天却不见穿出一点声响,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师傅,你说不下不会一个生气把裴世子给……”他收了话音,拇指在脖子上抹了一下。   大太监趴在门缝里看了一眼,“你再不闭嘴,说不定在裴世子前面被被抹脖子的人就是你。”   “哎,哎师傅……“   ”瞎叫唤什么,嫌自己活的太长了?“   ”不是,你看那是不是三公主啊。”   顺着小太监手指着的方向,大太监看过去,果然看见抱着裙子匆匆跑来的谢昭玉。   ”哎呦我的祖宗,怎么都凑到一块儿了。”大太监低声嘀咕一句,扬一扬手中的拂尘,躬身迎上前去,“三公主,您怎么来了?”   “裴世子是不是在里面,让我进去。”谢昭玉推开他就要往里闯。   大太监拦住她,”三公主,老奴斗胆拦住您,裴世子在里头跟陛下谈要紧的事情,没有陛下发话,老奴不敢放您进去啊……“   “我会跟父皇说,不让他怪罪你的,你让我……”   她话音未落,议政殿的大门边从里面打开了。   裴雁缓缓走出门来,视线触及到谢昭玉的时候,有微微的闪避,只不过距离隔得太远,谢昭玉并没有看见。她急忙上前上下打量了一眼,“你没事儿吧,父皇说了什么?”   裴雁只是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谢昭玉心中一震,“不管父皇说了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你放心,无论什么事,一定都会有办法的。”   裴雁盯着她的眼睛,想起了刚才议政殿中的情形……   皇帝沉默了很久,最终,放在桌上的手轻轻敲了敲,落定了一切尘埃。   “朕答应,也希望裴世子说到做到。”   ……   “裴世子……?”谢昭玉见他愣神,伸手挥了挥。   裴雁回过神来,再看向她的时候眼神中多了一丝慌乱,“不,不用了,没什么事了,我都解决了。”   “真的?”谢昭玉眼睛一亮,“那太好了,这样你就能得偿所愿了。”   “嗯。”裴雁看她笑起来的样子,恍惚之间才发觉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不知为什么,他突然觉得自己喉咙一阵发紧,似乎是方才在大殿之中的龙涎香烧得太浓了,熏得嗓子十分不舒服,此刻想要说些什么,却觉得很难受。不止嗓子,就连心里也觉得很不舒服,像是有一口气堵在嗓子深处,上不来也下不去,就紧紧包裹着心脏,每一下跳动都变得十分艰难,像是背负着十几斤重的东西一样。   “殿下……我……”   “嗯?怎么,你心事已了,激动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总算是有惊无险,谢昭玉松了口气,后知后觉的一拍脑袋,”哎呀对了,我出来之前让阿玉去找我哥了,我哥最近也因为你的事想了不少办法,既然你没事儿,我得赶紧回去告诉他一声,我先走啦!”她一边说着,一边摆手跑远了。   裴雁军看着他的身影,舌尖泛酸。   “对不起,昭玉。”   大太监十分有眼色地走上前来,笑眯眯地对着裴雁躬身,“裴世子得偿所愿,老奴也替世子高兴。”   裴雁敷衍的点了点头,大太监脸上的笑容,在他看来,却颇为讽刺。   ――*――   “我?”   谢昭玉听到自己和裴雁的婚事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了。   “你说……我要和裴世子成亲?”她嚼着口中的年糕,一个噎住差点喘不上来气,连忙喝了两口水缓了一口气,“阿玉你这消息是从哪里听来的呀,作为要成亲的人,我怎么都不知道?”   阿玉替她到了一杯茶,“宫里都传遍了,我一开始也不相信,可是后来我悄悄去大总管那儿打听了一下,大总管笑的满脸喜色,虽然没明说,不过听话里的意思,这事儿八九不离十是真的。好像还是裴世子亲自去找陛下说的呢。”   他亲自去的?这怎么可能,明明他对这当驸马这件事没有一点兴趣,上次还当众拒绝过这件事,怎么可能亲自去。   谢昭玉越想越觉得事情又古怪,于是便去找谢棋商量。谢棋听说这件事之后,脸色沉了沉。谢昭玉没注意到,心中还在担心另一件事。   “哥,你之前说过,如果跟我成亲,会耽误裴雁,所以现在这桩婚事不能答应,可是看父皇的意思,像是执意要促成这桩婚事。那我们就得想办法破坏这件事,哥,你有什么办法么?”   谢昭玉一边咬着指头,一边尽量保持理智的分析这件事,可凭她的小脑袋实在是很难相处什么应对的办法,只能请求于谢棋。   谢棋只是黑着一张脸,什么话也没说。   “哥,你有听见我说话么?咱们得赶快想想办法呀。“   “裴世子都把你卖了,你还替他想办法!”半晌,谢棋只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一句话。放在膝上的手紧抓成拳,骨节翻着青白色。   “卖了?这话什么意思?”谢昭玉有些疑惑。   谢棋深呼吸一口气,到底还是不愿意把这么残酷的事实告诉她,   “这件事,我来办,你什么都别说。要是实在想不明白,就去问问裴世子,他这是什么意思。”谢棋说这,给身后的护卫一个颜色,护卫推着他离开了。   谢昭玉被他问的一头雾水,却听进去了最后一句话。对,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赶紧找到裴雁,问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70章 出征 殿下,你是我活着回来的盼望。……   谢昭玉想清楚了之后便赶紧叫上阿玉偷偷去了将军府。   将军府中, 裴雁正在收拾行李,,谢昭玉一进院门便看见大大小小的箱子和包裹, 连平时摆在院子里的那些兵器也都消失不见了。   “裴世子,裴世子!”她喊了两声,便看见房门被人推开。   裴雁身上穿着修身的长袍, 手腕处被绳子缠紧,一袭黑色, 看上去像是要动武的打扮。   “殿下。“   “你这是……要走?是不是裴老将军那边出了什么事?”   裴雁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撇开了目光, “不是, 只是我想要去帮帮父亲。”   “你有没有听到最近的流言,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说你向父皇请了赐婚。我知道这不是真的, 现在已经传了出来,也许需要我们两个澄清, 免得传的越来越广,就不好了。你放心, 父皇那边我去说……”   “是我说的。”   裴雁坦然承认。   谢昭玉愣在原地, 打好的腹稿都被他这一句话打乱,脑袋像是被小锤敲击了一下, 嗡嗡作响,不停回荡着他那句话。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怔愣着喃喃道:“可是你现在要走啊……”   话没说完,她就明白了。   他故意的。   故意用这桩婚事来交换出城的机会;用自己后半辈子困在长安来交换这一次沙场救父的机会。   “你……”她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喉咙一阵发紧,说不清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开来。   裴雁垂着眸子, “对不起……我只是想要博一博,也许能有一个两全的结局。”   谢昭玉身上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一样,脚下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裴雁扶了她一把,却被她躲闪开。   “殿下……”   谢昭玉想明白了哥哥那番话是什么意思,她没想到裴雁会做这样的决定。按道理,她应该是生气的,气他不经商量就利用自己,可现在仔细想想,心底那股情绪似乎……更像是害怕。   谢昭玉明白,裴老将军是应该救回来的,如今朝堂之上,唯一能,唯一愿意救裴老将军的,只有裴雁。这样看来,他这个决定并没有错。可是,她也明白此去前路艰险,原本哪些对准裴老将军的矛头此刻都被他一人承担,分明是拿九死一生来博一个两全结局。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赌输了呢?”   裴雁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样说,轻轻摇摇头。   “这是唯一的机会了,不拼一次,我就彻底输了。殿下,对不起……我是真的没办法了……”   谢昭玉自知劝不动他,意识混沌地点点头,没有多余的心力维持表情,“我知道了。”   回去的一路上,谢昭玉都浑浑噩噩的,她很难过。难过自己被人利用,难过裴雁作出这种在她看来必死无疑的决定,难过为什么身边所有人和事都不能如意。   进宫门之前,她终于找回了一丝清明,轻轻吩咐阿玉,“今天的事,不必跟哥哥说了。”   “可是公主……”阿玉想要说什么,可看她的样子,又咽下了话“是,我知道的。”   阿玉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脸上,看得分明,这短短的一段日子公主变了很多,似乎一夜之间就长大了,变得沉稳,冷静了。她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可是这样的变化似乎并不是什么好事啊……   谢棋最终还是听说了这件事,彼时他正在院子里听风,闻言只是浅浅叹息一声。   侍风问道:“公子,可需要我们暗中阻止这件事。”   谢棋摇摇头,“裴世子不可能安居于室,他既然已经决定赴死,谁都拦不住的。”   “难道就这样任由他们欺负利用公主?”   一片树叶飘到谢棋的跟前,他伸手轻轻抓住,摊开手掌时,树叶挺直安静地躺在手心。   “昭玉是我妹妹,我比谁都了解她。她是一国公主,该经历试炼的时候,绝不会退缩的。”   他说着,抚手将树叶放在院中的石塘上。树叶在水面打了两个转,旋即沉入水底……   边关的战报越来越频繁地送入长安,弄的全城上下人心惶惶。皇帝偏偏在这个档口病倒,朝野上下更是群龙无首,眼看边关节节败退,裴雁瞅准时机,上书请求带兵出战。   太子代理朝政之时,皇帝就把与裴雁的谋划都告诉了他,因此此次裴雁的举动他不意外也不阻拦,只不过多加了一个条件。   “世子,当初您答应陛下成为驸马已经是用自己后半辈子的自由做了交换,事到如今,太子居然还逼迫你签什么军令状!真是欺人太甚。”车门外,季霄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   裴雁盯着桌上那张轻飘飘的纸张,盖着鲜红的玺印,就好像在他脖子上拷上了一辈子也挣脱不开的锁链。   “一张纸而已,签就签了。”   “哼,要我说,如今这局势,朝中除了世子根本无人敢去前线。世子就算不答应,拖上几天,等到敌军打到长安来,到时候看看谁是爷爷谁是孙子,谁求着谁!”   “季霄,我等不起。”裴雁闭上眼睛,揉了揉额角。   父亲已经半个月没传消息回来了,生死难测。他怎么还能安坐于长安。太子布好了圈套,无论他此战胜或不胜,太子都不会让他活着回来。他怎么看不清楚,只是……只是怀着一丝妄想,至少保住父亲一条命,再不济就算死,也要死在战场上,苟且于长安,实在非将帅所为。   季霄自知说错了话,道歉后安静驾车,不再多说。   马车忽然一阵颠簸,裴雁扶稳身子,“怎么了?”   “是三公主。”季霄低声禀告。   裴雁掀起马车窗帘,远远看见一个穿着红色衣裳的小姑娘跑远了。捏着玉佩的手骤然一紧。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就在季霄准备重新赶路的时候,突然伸出了一只手,手上捏着一块玉佩,“你去把这个拿给她。”   她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季霄瞪圆眼睛,“世子,这可是裴家精兵的调令,怎么能……”   裴家精兵,是从裴家祖辈就存在的一直精锐暗卫,世代相袭承,就连皇帝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因为这只暗卫从来不出现在人前,他们只接受家主的命令,家主世代更替,而他们只认令不认人。   “若我回来了,必然是要迎娶三公主的,给她又何妨。若我回不来……就当是给她的道歉,左右裴家在我这儿,大概是要绝后了。”末尾半句的语气染着明显的自嘲。   季霄知道,裴雁这是笃定自己回不来了,在交代后事呢。想到这儿,他眼眶一点,为了不哭出来,他摸了一把鼻子,迅速拿过玉佩跑开了。   他去的时间很短,不过一刻就回来了。打那以后,主仆二人一人驾车,一人安坐车内,再无对话。   圣旨来的很快,三日后,裴雁便整理好了行李,带上点拨的三万人马,准备启程。大军开拔的这天,谢昭玉一大早就爬上城墙头,远远看着骑在马上裴雁。   这天风很大,他的战袍在身后飞扬着,红得刺眼。   战鼓一敲,大军就要行路了。马上的人似乎感受到了身后的目光,驱马前回头看了看。   尽管隔得很远,谢昭玉还是能感觉到,裴雁在看她。她也在看他,忽而见他笑了笑,似乎了却了一桩憾事一样,接着他回过头去,驾马远去,身后跟着长长的队伍。   那之后的很多个晚上,谢昭玉常常能梦见这天的情形。太阳渐渐从地平线上升起,金黄色的光芒一点一点铺满大地,裴雁就在这样的风景当中,一步一步走向那光芒之中,仿佛身后的人都不存在一般,谢昭玉记得他那孤勇的背影。   几日后,谢昭玉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是裴雁特意叫暗卫走后给她的,是他临走前一晚彻夜难眠写下的。   “殿下,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离开长安了。很抱歉,这次我当了一次不择手段的人,为了离开而利用了你。我知道,你怪我,这是应该的。其实在我下定这个决心的时候,就有想过,无论你生气与否,若是我还能活着回来,一定任你打骂责罚,绝不还手。可如今时局突变,恐怕连让你打骂的机会,都是我梦中痴望了。   这决定说来仓促,其实也有我的私心,我自负地想着只要带兵前去就能救回父亲,到时候军功加身在向陛下求娶,才不辜负你,不委屈你。在我眼中,如今的我是配不上殿下的,殿下值得这世间最好的儿郎,而我正在不断朝着这个目标努力着。   我想像父亲一样,不仅是在战场上勇猛,也做一个为人正直,顶天立地的人。这桩婚事虽然是交易,可我的心意是真的。我左思右想,该在临走之前要向你表明,不能让你认为自己无人喜欢,不能让你误会你自己。   虽然将情感宣之于口是一件羞涩的事,但如今我提笔写下的时候,心中却是快活的。也许这一笔一画我会刻在心中,当成自己的念头。   殿下,你是我活着回来的盼望。   谢昭玉看到此处,眼泪已经不受控制的往下掉,滴落在信纸上洇开一片墨晕……   那时候他们都还想着要回来见到对方。谢昭玉把信收好,贴身放置,想着有朝一日那个少年回来,再让他把后面的话亲口讲给自己听。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个走到光里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71章 任务 怕么?   三个月后, 战败的军报传回了长安。   皇帝早已病入膏肓,听到这个消息后,与一命呜呼只有一线之隔。   太子在朝堂上气的直拍桌子, “诸位难道就没有任何办法了么!”座下大臣自然无人敢言。   不远处的院落当中,正在跟谢昭玉下棋的谢棋听到这件之后,只是冷笑了一声, “自作聪明。”   谢昭玉指间微微颤抖,“败了?那带兵的将领呢?”   传话的小太监低着头, “信里没说, 不过既然吃了败仗, 想来带兵的将领不是伤了, 就是……”   就是死了。   小太监看一眼谢昭玉, 不敢说出这两个字。   谢昭玉的反应意外的平静,落下一白子之后淡淡道:“知道了。敌军现在打到哪儿了?”   “边关破了之后, 听说拓跋连下三城,一直打到了越北。”   谢棋:“看来用不了多久, 就要打进长安来了。”   谢昭玉默不作声,盯着棋盘看了许久, 落子后松了口气, “哥,你输了。”   棋盘之上, 原本已经被逼到绝处的谢昭玉从黑子当中死机了一条口子,反败为胜。   谢棋见状, 眉头拧起,略带担心地抬头,“昭玉……”   “放心吧,哥, 我相信他也能逃出生天的。不是还没有不好的消息传来么,我等他。屋里还有些事,我先回去了。”说完,她起身行了礼,带着阿玉回到了自己屋里。   入夜时分,一道黑影从窗前闪过。   “公主,有何吩咐?”   “去查一查世子裴雁的消息,是死是活都要回来禀告。”   “是。”   黑影低低答话后,闪身消失在夜幕之中。   窗边,谢昭玉收好玉佩,眸色沉沉。   第二日,最近焦头烂额的太子突然派人来叫谢昭玉,说是有要事相商。阿玉满腹疑惑,看这样子,大概不会是好事。太子何曾有好事记挂着三公主这边。   谢昭玉安静点头,答知道了,看面色丝毫没有拒绝的意思。阿玉着急,想给她提醒,就见她转身从妆匣中取出一把匕首藏进袖子。   “走吧。”   知道她有所防备,阿玉也放了心。   太子的书房门口,太监拦住了阿玉,只让谢昭玉一个人进去。阿玉无法,只能焦急的在外面等着。   屋内,谢昭玉凑近桌案瞧了瞧,埋头于兵防图的太子这才意识到她来了。   “昭玉,快坐,我这边忙得没了精神,都不意识到你来。”   “如今整个大安的担子都放在太子的肩上,劳心劳神,我知晓的。”看着太子将兵防图自习藏好的动作,谢昭玉轻轻笑了笑。“太子找我,有什么事?”   闻言,太子的脸色凝重起来。   “想必你也听说了,如今边关战事十分紧张,最近一连吃了几场败仗,大安如今,怕是要陷于危难当中了。”   “战争的事是朝政,我一个小女子并不懂得,怕是帮不上太子的忙。”   “自然不是要你上阵杀敌,但有一件事,只怕只有你,才能做到。”   “哦?何事?”   太子递过来一张纸条。“这是今早我的探子传回来的,信中说裴世子虽然受了伤,但并不严重,却不肯再出兵,我知道临走之前,我做的是有些过分,他就算生气,也不该拿战场上的事情撒气,他知不知道,这样纵容拓跋北部下去,大安就要保不住了。”   话至此处,太子似乎十分气愤,攥紧的拳头在桌子上猛敲了两下。谢昭玉置若罔闻。   她只是安静的看完了信上的字迹,知道裴雁还活着,在心底偷偷松了一口气。   “所以,太子叫我来,究竟是为了何事?”   太子眼睛眯了眯,藏住其中的一点惊讶。他仔细的打量了谢昭玉一番,心中敲起了小鼓,想起了前段日子的一件小事。   那天,他正在书房与人议事,同往常一样,屏退了下人。正说到机密之处,他一时多了个心眼,轻轻走到门口瞧了一眼,就见门缝处似乎有一个人影,他猛地把门打开,门外却空无一人。   他正疑惑,站在廊下左右打探着,回廊拐角出,谢昭玉提着食盒姗姗走来。   “咦?太子怎么站在外面?”   “三妹怎么来了?”太子往屋里使了一个眼色,屋内的人立刻藏了起来。   谢昭玉笑意盈盈,“我新学了一道点心,山楂开胃的,想着太子最近苦夏没胃口,便给你带了一点儿。”她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食盒,其中的点心还蒸腾着热气,看样子却的确是刚从锅中拿出。   太子的疑心却并未因此减轻,“三妹一个人来的?”   “哦,阿玉前些日子不小心沾了虾壳,你也知道,她一贯对这种东西过敏的,如今手上起了一片小疙瘩,不能沾热,我想着这蒸糕她也不方便拿,就一个人过来了。一会儿回去顺道还要去太医院替她拿一点药呢。”   太子点点头,掩饰好怀疑的情绪,接过食盒,“三妹有心了。”   “那我就先回去了。太子忙吧。”   他点点头,目送着谢昭玉的身影消失。从始至终,她都没往书房中看一眼,似乎还是一贯保持本分的样子。   他叫来护卫低声吩咐:“跟着她,看看她都去了哪儿,另外调查一下阿玉在哪儿。”   “是。”   思绪一点点回笼,尽管后来护卫禀报的与她所说的并无不同,可他还是不放心。   自从裴雁离开长安之后,他渐渐发现眼前这个三妹不似从前那样单纯了,她渐渐变得沉稳,会隐藏起自己的情绪,有时候连自己都看不清她了,这样的人,叫他更加不能信任。   他调整出一个笑容,“三妹是个爽快人,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只问你一句,三妹想不想见一见裴雁?”   “见他?”谢昭玉皱了皱眉,“太子是想让我去劝劝他?”   “是,也不是。”太子轻轻一笑,“我若是派你去当说客,是摆明让你与裴雁撕破脸,我知道你的心意,断不会这样做,所以也不为难你,你只要帮我带一封信去就好,其余的,你就只当一概不知。”   这又有何区别。谢昭玉在心中骂了一句。他说的好听,可她一个公主,带着皇家的信去找裴雁,意欲何为已经昭然若揭。事到如今,他还是打着撮合二人的幌子利用自己。   心中涌起一阵怒意,谢昭玉努力平稳着呼吸和表情,不愿意漏出半分痕迹。   “太子哥哥好意,我心领了。”故意顿了顿后,她继续道:“只是此去毕竟是前线,战场之地复杂凶险,即便我愿意,也要先与哥哥商量一番。”   太子点点头,“这是自然,只是还是尽快给我答复为好。”   谢昭玉点点头,理理裙角,“昭玉不敢怠慢,这便回去了。”   出了东宫大门,谢昭玉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里的烛火缩成一点,飘忽在漆黑的夜里,像是很快就要被黑夜吞噬一般。   走到寂静无人处,她终于忍不住了,脚下一软,抓住阿玉的手勉强支撑,浑身冷汗。   “公主,怎么了?”   “没事……”她轻轻道。   太子今晚的举动,是委托,也是试探。看来那日到底还是打草惊蛇了。   她想起在书房门口听到的那些话,忍不住心尖儿一颤。那天她差点愣在原地,幸好本能还保持着求生的念头,虽未听到脚步声,还是凭直觉躲了起来,还演了一出戏,只是如今看来,似乎并没有完全骗过太子。   今日他叫自己过来,是他原本就布好的一步棋,还是临时起意,她不得而知。   仅仅在书房呆了一柱香的时候,她便已经汗津津的,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漏了马脚。于是赶紧接着商量的借口逃了出来。   谢昭玉抬头看着半空的一轮弦月,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办才好了……   她想救他,可又不能被太子发现自己已经知道一切,否则不仅没法帮他,还会害了他……   “世子,我该怎么办呀……”   冷月之下,她轻轻呢喃着。   ―-*―-   “公主,你真的想好了要答应么?”   某天傍晚,阿玉守着烛光收拾行囊,每收拾一件衣裳便叹一口气,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谢昭玉安静坐在一旁,手中拿着的是一本兵法,从前她是不可能看这种书的,如今不知怎么,突然捡起来,倒也看的津津有味。   听见阿玉问的话,她只是轻轻一笑。   她找不到不去的理由,太子不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打定主意要拖自己下水的么。   于公,她身为公主,此时带着太子的信件前往边关劝服将领,再合适不过了。于私,她的确想见一见裴雁,这点,谁也骗不过。所以整个皇宫里,找不到比他更合适的第二个人了。   “想得很清楚,要去的。”   阿玉听她这样说,不由得有些愤然,“分明知道这是一个火坑,公主何必自己跳下去呢。奴婢不明白,那个裴世子究竟有多好,值得公主这样念念不忘。”   谢昭玉放下书册瞄了一眼阿玉,笑着抿了口茶,“不全是因为他。”   太子既然已经把自己逼到这个份儿上,去或不去,早已经由不得他了。   从如今朝中的局势来看,如果她拒绝,下一个众矢之的,就是自己和哥哥了。就算为了暂时的安宁,她也得去搏一搏。   思及此,谢昭玉胸中感到一阵豁然。   她突然明白裴雁当初的决定了。当局势把你逼到悬崖边上,看似有所选择的路,其实只有往下跳一条了,至于生死,总要跳下去才知道。   怕么?   她在心中这样问自己,转而又摇摇头,有些无奈。怕又有什么办法呢,她的人生已经不可能改变了。 第72章 用饭 “你……你让她死,别□□她…………   阿玉劝不动她, 心中越想越委屈,眼眶泛酸,“公主执意要去, 奴婢不能拦着,可奴婢也有一事请求。”她抬眼定定的望着谢昭玉。   “奴婢要与公主一起同行。”   谢昭玉蹙眉,“阿玉, 我……”   “奴婢知道,此去一路艰辛, 公主一定打定主意要把我留在长安的。可是我从小就是跟在公主身边的, 如今让我去侍侯别人, 我断然不愿意, 大皇子那边并不缺人, 我一个女子也不方便,想来想去, 我只能继续跟着公主了。”   小小叹息一声,谢昭玉无奈到:“可是我这一路不知道会遇到什么, 你跟着我,定是要吃很多苦的, 说不定连姓命都保不住, 留在宫里,好歹是一条活路。”   “苟且偷生, 非我所愿。”   阿玉眼神格外坚定,“我身为女子, 危难之际虽不能为国家百姓做些什么,但至少能做到忠君二字,在我心中,公主就是我的君, 我誓死追随。”   “你……这又是何苦。”   谢昭玉与阿玉从小一起长大,最是了解她的脾性,跟自己一样,一旦打定了主意,谁劝都是不肯回头的。   她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点了头。   “既然你意已决,我也不多劝你。只有一句话,什么时候你怕了想回来了,我随时放你走。”   那时候的谢昭玉还不知道,阿玉唯一一次害怕的时候,她却没机会放她走了……   三日后,谢昭玉带着贴身婢女阿玉坐在马车里,车后跟着两千人马护送,尘土飞扬的出了长安。   城墙之上望着人群远去的太子嘴角轻挑,担忧了许久的事总算放了放。   身侧有一个穿着黑衣的冷面男子低声道,“太子殿下,三公主已经走了,大皇子那边……”   “放他出来吧,毕竟是他的亲妹妹,这个消息也是时候告诉他了。”他浅浅叹了一口气,“我这个哥哥心思深,若单论谋算我还真没几分把握,不过他不便行走,这到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啊。”   他一边说着,目光不由得变得有些得意,回身遥望着整个长安城,俨然有种将天下掌控于手中的架势。   诺大的皇宫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紧闭的屋门被打开,光束从外涌进来,漆黑的屋内被照亮。   被绑在角落里的人眯着眼睛适应光线,看着逆光走进来的男子,眉头紧紧皱起。   “大哥,委屈你了。”来人开口是温和的嗓音,只见他挥了挥手,身后便上来一个人替谢棋揭开绳索。   太子蹲下身子,平视谢棋,“你放心,我已经送三妹去了她该去的地方,还派了很多人保护她,不会让她出什么差池的。”   谢棋早就猜到他把自己绑在这里,是为了阻止自己为谢昭玉撑腰谋划,几日没吃饭,他浑身无力,此刻听见他这番话,眼皮浅浅抬了一下,却遮不住眼神中的愤怒与心痛。   “你……你这个畜生……”   “话可别说的那么难听,到底他也是我妹妹,我也不忍心让她死,所以替她谋划了一条生路,往后的日子,说不定还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呢,说到这儿,你还得谢谢我。”   谢棋眼中铺上一阵迷惑,过了一会儿,似乎是想明白了他的意思,刚才的安然顿时荡然无存,他挣扎着想要袭击太子,可浑身软绵绵没有力气,只能被半路拦下。   他的头被按在地上,目光所及之处只能看见太子的靴尖。   “你……你让她死,别凌辱她……”   “诶大哥,话可不能这么说,到时候三妹若是富贵了,说不定我这个哥哥还得看他的脸色呢。”他低低笑了几声,听上去阴森诡谲。   “好了,我来就是告诉你一声,朝中还有事,我就先走了。大哥要是有空多去看看父皇吧,他应该…哼,没多少日子了。”   太子一边说着,一边轻蔑的瞥了一眼地上狼狈的人。   “毕竟,你可是他曾经最看重的儿子。”   他刻意咬紧了曾经二字,仿佛一把利刃插进谢棋的心头。他听着太子带人离去的声音,诺大的空屋子里,只剩下趴在地上苟延残喘的他,眼角的泪水终于还是滑落下来,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着他的呜咽声。   无论是妹妹,父亲,还是自己,他什么都做不了。   ――*――   五日后。   谢昭玉一行人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终于赶到了距离边关仅有十公里处的一座小城。一路上,随行的军队虽然对急行军多有抱怨,但始终碍于谢昭玉是公主的面子上,没闹出什么大乱子。谢昭玉也在暗中观察,跟着的这些人中,究竟哪些是太子派来的眼线。一路下来,也了然于胸。   临近城外已然傍晚,多日积怨终于爆发,不少人吵嚷着实在走不动了。谢昭玉也明白,自己心中焦急,这些日子逼得大家紧了些,眼看就要到达边关,她也终于松了口风。   “侍风,你去叫大家振作起来,今晚进了城,我们在城中好好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大家吃饱了再赶路。”   “是。”   侍风得令而去,谢昭玉望着佩剑远去的黑色身影,心中沉了沉。侍风是哥哥给自己的贴身侍卫,如今这样的情形,自己身边除了阿玉,只有他可以信任了。   “公……小姐,一会儿进了城,奴婢去找家药铺吧,您手臂上的伤口,不能再拖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掀起谢昭玉的袖子检查者伤势,见伤口并没有溃烂的迹象,这才松了一口气。   谢昭玉感受到她眼神当中的幽怨与担心,故作轻松的安慰道,“好啦,你放心吧,这几日我都有按时清洗伤口,一会儿进了城,你替我找点药敷上,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小姐也是,如今咱们这么多人都是为了保护您出发的,路上小心谨慎就怕您出了什么好歹,您到好,遇到危险了还冲到最前面,侍风是什么人啊,哪里需要您来保护,白白受了伤,让人难受。”   “阿玉,前日的袭击我们没有防备,一路上我们已经损失了一些人马,我不想让剩下的人也军心动摇。再说侍风跟其他人不一样。”她说到一半,转身往身后瞧了瞧。身后的士兵原本无精打采的,一见她转头看来,立刻装作精神抖擞地样子脸上陪着殷勤地笑容。   “你也知道,侍风可能是唯一站在我们这边的人了,我不能让他寒了心。”   阿玉心中知道她说的没错,于是没在多提,小心地替她包扎好伤口,轻轻点头道:“奴婢知道了,小姐有小姐的考虑,不过奴婢也有奴婢的职责,照顾好小姐是奴婢最重要的事。”   谢昭玉心头一热,在如今这世道有一个忠心之人是十分宝贵之事,她抬手轻轻拍了拍阿玉的手,“我知道你的心,只是我们赶了这么多日的路,来不及接收边关的消息,也不清楚这边的情形,一会儿进了城,还要万事小心。”   “小姐放心,我明白。”   马车在城门处停留了一会儿,一行人只扮作是富家小姐出行,守城人没有疑惑,很快放了行。侍风负责安顿好剩下的士兵,谢昭玉等人则在城中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落了脚。   阿玉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出了客栈去找医馆。只剩下谢昭玉一个人在客栈里,不敢轻易放松警惕,只是靠在床边闭目养神。   不多时候,有人敲门。   谢昭玉摸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悄悄贴近门边。   “谁啊?”   “是我。”   熟悉的声音响起,谢昭玉松了一口气,打开门就见到侍风的冷脸,手中还端着食盒。看样子是来送饭的。   “侍风,进来吧。”谢昭玉收起匕首。   细微的动作,却没躲开侍风的视线,事实上,谢昭玉根本也就没防着他。   诗风收起眼神把食盒交给谢昭玉,“其余人都已经安顿好了,公主今晚早些休息,明日整顿好我们再赶路。”   谢昭玉咬紧下唇点了点头。   她其实有点害怕。这些日子着急赶路,一是因为她心急,还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她害怕,害怕一停下来就会有人来刺杀。她清楚,太子轻易放她出城,肯定还留了后手。   如今不得已要停下来过夜,一想到今晚担惊受怕不能安寝,她看着手中的食盒只觉得索然无味。   侍风点点头,正要退出去,忽听见身后的人出声,“哎……”   他回过头,就看见谢昭玉略带紧张的对他笑了笑,“那个,你要不要,一起吃点。”   侍风一愣,正要拒绝,想到她刚才拿着匕首的样子,心中明白了什么。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第73章 城外 远争,远争,远离纷争。   他把门打开, 接过食盒、把其中的菜都放在桌面上。客栈地处偏远,可菜色看着很是不错,一碗清粥几碟小菜, 看得人食指大动。   谢昭玉找来一只空碗,匀了半碗粥和一个馒头给他,“我吃不了这么多, 你一路上费心费力,还得动武, 你得多吃点才有力气。”   侍风坐下, 有些茫然的看着她忙前忙后往自己碗中夹菜, 一向不善言辞的他破天荒的挤出了一句“多谢殿下”。   谢昭玉因为他肯留下陪陪自己很是高兴, 有侍风在, 她不用提心吊胆,人也变得活泼了几分。   “从前只见你跟在哥哥身边, 从不知道你是多大进宫的,家里人还好么?这次出来, 可有跟他们提前报备,也免得她们担心。”   提到家人, 侍风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他狼吞虎咽扒拉了两口粥,含糊道:“家里父母已经不在了, 剩下一个妹妹,前些日子嫁人了, 我走之前,给她留了些银子。”   谢昭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自觉好像提起了一个不太愉快的话题,“你也别太担心, 我改日写信回去的时候,会让哥哥替你照料一下的,她一个女儿家,在长安城也不容易。”   侍风听见这话,突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谢昭玉有些莫名,“怎么?你不信我?”   侍风摇摇头,“只是觉得这点小事,劳烦公主挂心了。”   “生存面前,哪有高低贵贱之分呢。”谢昭玉搅动碗里的粥,轻轻叹了口气,“你一直跟在哥哥身边,应该知道我们兄妹二人,与寻常的皇子和公主并不一样……”   话尽于此,谢昭玉没想卖惨,轻笑吞下了后面的话,只是转而言他,“总之,同为女儿家,你又对哥哥这样忠心,我对你妹妹,肯定是多一分怜惜的。”   说完,她将唯一的一只鸡腿夹给侍风,余光好像看见侍风拿着鸡腿的手抖了抖,但这点异常转瞬即逝,谢昭玉以为自己看错了,又当他只是担心妹妹,也把所有心情丢回了肚子里,开始吃饭。   这顿饭吃的并不快,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基本处于谢昭玉问一个问题,侍风回答一个问题这样有来无回的情况。   不过有一个人陪着,谢昭玉总算破天荒多吃了几口。饭后侍风带着食盒出门,谢昭玉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乌云,心中默默把他妹妹的事情记住了。   明日赶路,要加快一点行程,也不知道哥哥怎么样了,还有裴雁那边,还顶得住么……   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猜想,谢昭玉的渐渐昏沉,就这样靠着睡了过去。   半夜的时候,她口渴起来喝水,手臂上的伤口不小心被扯到,传来的阵阵同感让她意识清醒了几分,紧接着,心也沉了下去。   “阿玉……阿玉?”   叫了几声,屋中一片安静,谢昭玉的睡意全无,身子也忍不住的颤抖起来。   阿玉不见了!   谢昭玉镇定的坐在桌前仔细的回想了一下,确定从昨日阿玉出门去买药之后,自己再没见过她。如今已近天明,她却还没回来,必定是出了什么岔子。   她穿好衣服出门,强装镇定的下楼,到侍风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侍风是行武之人,夜里不会睡的太死。果不其然,片刻后,谢昭玉听到屋中传来一阵衣料摩擦的O@声,接着,门从里打开,侍风眼中毫无困倦之意。   “阿玉出事了。”谢昭玉言简意赅道。   侍风眉头一沉,回身把门关好,谢昭玉不经意间往屋里一瞥,床上的被子还是整齐叠着的。   也许他心中警惕,和衣而睡吧。这念头一闪而过,谢昭玉也没放在心上。   二人出了客栈,谢昭玉把事情原委告诉侍风,侍风挑眉问道:“你是说,她一直都没回来过?”   “对,我仔细看过房间里,没有别人进来的痕迹,你走之后,我在房门出放了一点粉末,出门之前还在远处,没有被吹散的痕迹,证明门没有被打开过。”   侍风点点头,“时间有点久,怕是真出了什么事。我们赶快找,循着医馆和药铺的方向,尽可能不要耽搁明早的出发,否则便惊动了其他人。”   “嗯。”谢昭玉点点头。   二人找遍了城中所有的医馆和药铺,没有一家还开着门,店里的人不是说不见过,就是不记得了,一个时辰过去,一无所获。   谢昭玉越发心急,“侍风,一路上跟着我们的人并不多,你说,会不会是上次袭击我们的那伙人?”   侍风摇摇头,“上次那伙人意在你我,若真是他们,抓了阿玉不会这般安静,必定会以她为威胁来引诱我们出现。这座城名唤安乐城,距离边关很近,依我看,极有可能是拓跋北部的人知道了我们的踪迹,下了手。”   “如果是他们,想必不会在城中停留,这对他们来说就多了一丝风险,那我们往城外找找,看有没有线索。”   “是。”   二人话不多说,迅速往城门赶去。就在快要到达城门的时候,侍风突然蹲下身子,在草丛旁发现了一块淡粉色的布条。   谢昭玉一眼认出这是阿玉今日穿的裙子的布料,颜色也一模一样,心下一沉。“看来我们没猜错,阿玉的确是被人劫持到了这个方向。   “要快!”侍风冷声道:“否则她会有危险。”   谢昭玉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加快脚步跟在侍风身后出了城。   城外原本是一片荒林,如今浸在黑夜里,伸手不见五指,没有一点灯光,没了荒凉,只有阴森。   谢昭玉忙着寻找阿玉,此刻也顾不得害怕了,出了城,也不怕惊动人,她把双手放在嘴边,大声喊到:“阿玉!阿玉!阿玉你在哪儿啊?”   声音一遍一遍在林子里荡着,得不到回应。   忽的,谢昭玉身子一僵,脚步也跟着停下来,像是被人钉在原地一般,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在她的身后,脖颈连接处,抵着一道冰凉的触感。   那是刀尖。   而手握着刀柄的人,就站在她身后,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   “别喊了,她没事。”   谢昭玉听着那人的声音,张着嘴巴先是哑然,随后才自嘲一笑。   “费尽心思,原来是为了把我骗出来……”她慢慢转过身,目光直视这那一对漆黑的眸子,在黑夜中,某种的水光是唯一的光芒。   “侍风,我早该猜到是你的。”   原来那整齐的被子,是因为他根本就没睡过。他昨晚说的那番话,也不是推辞客气,大概是笃定自己已经没有活着回去的可能了,所以自己许下的承诺在他看来也万分搞笑吧。   不知怎么,谢昭玉突然心尖一松,得知阿玉没事,得知一直藏在暗处的是侍风,她反而平静了下来。   “阿玉呢?”   “在我房间,只是昏迷。”   “那就好。”   谢昭玉松了口气,背过手闭上了眼睛。   “来吧,我做好准备了。”   讶异的情绪从侍风的脸上划过,沉默半晌,“你不问,我为何这么做?”   “已经无济于事了不是么,你在这儿要刺杀我,就证明哥哥在宫里也已经被太子控制了,我没有退路了。”   谢昭玉说着,身子向前倾了倾,像是把头递过来给他一样。刀尖划破皮肤,四周很快就弥漫起淡淡的血腥气味。   侍风对这味道十分熟悉,不自觉地撤了点力气,把刀尖拿的离她远了点。   事已至此,原本应该惊慌的人不惊慌,却让他无端生出了几分无措,“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就在刚刚,你的刀尖低在我背后的时候。在此之前,我从未怀疑过你。”   夜晚的冷风打着旋儿卷过,谢昭玉出来的匆忙,被冷风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忍不住用手搓了搓。   侍风瞥见她尚未愈合的伤后,眸子颤了颤,“那日,你为何救我?”   谢昭玉听他问这句话,缓缓睁开起眼睛盯着他。   因为我知道,你大概是哥哥留给我唯一的念想了。   只是这句话,她在此刻,说不出口。   她看了半天,突然笑了,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对了,信我已经写好了,就在包袱里,今夜过后,你把信交给阿玉,她知道如何与哥哥联系,若是她怀疑,你就说是我写的密信,要哥哥派人来保护我,她不会怀疑的。”   最后,谢昭玉浅笑着说道:“侍风,一会儿刀快一点,我怕疼。”   她就那样笑着看着他,眸中有隐约的泪光,在月光之下显得格外莹润,语气娇娇的,像是在撒娇一样,轻颤着。   侍风觉得自己的手也跟着颤抖起来。   背叛,非他所愿。   眼前的谢昭玉,让他想起自己那个妹妹,出长安时,妹妹已经怀有身孕即将生产,不知道此刻怎么样了,不知道太子的眼线有没有找到她。   杀了谢昭玉,便放过妹妹,这是太子的命令。可是他侍风这条命,是谢棋和谢昭玉兄妹二人给的。   犹豫再三,侍风举着刀柄的手缓缓落回身侧。“今夜的事,就当没发生过。”说完,他转身要走。   谢昭玉轻轻吐出一口气,“为什么?”   不远处,侍风停下脚步,似乎是叹息了一下。   “信里替我加一句话,小外甥的名字,就叫远争吧。”   远争,远争,远离纷争。   他的身影隐匿在黑夜之中,谢昭玉舌尖轻吐出远争两个字,不由苦笑两下。   他因为妹妹欲杀她,又因为妹妹放了她,世间因缘际会,真是难说。 第74章 安乐 安乐不安乐   谢昭玉回到客栈之时, 阿玉已经被送回了房间,但还昏迷着,想来并不知道这晚发生了什么。   知道第二日清晨, 阿玉才幽幽转醒,疑惑自己是怎么回来的,谢昭玉说她买药回来太累了, 便睡着了,阿玉也没多心, 替谢昭玉上了药, 收拾了行李, 一行人又准备出发了。   侍风并没有离开, 谢昭玉出门时, 二人对视一眼,像是没事人一样, 各自行礼,而后错开视线。   好好休整了一晚, 所有人精神气色都好了许多,于是该继续赶路了。   谁知就在一行人到达城门之时, 见到的却是紧闭的大门和守卫森严的兵士。   “怎么回事?现在不是早已过了开城门的时辰么?”谢昭玉打开车门问道。   侍风上前打听了一下, 原来城主今早下了封城令,原因是昨晚接到线报, 拓跋北部已经攻破边疆防线,正朝着安乐城而来。   边防……破了?   谢昭玉听到这个消息时怔住片刻, 只喃喃这四个字。   那裴雁呢?裴雁现在是死是活?   旁边的声音彷佛都消失不见,只剩下心底这个疑问在不停回荡。   侍风眉头紧锁,沈声道:“公主,不能再耽搁了, 咱们得在城中安扎了,必要时候,说不定要与城兵站在同一阵线。”他毕竟是行武之人,关键时候能够冷静下来,顾全大局。   谢昭玉背他的声音拉回思绪,严肃地点点头,知道眼下不是任性的时候。“那布兵的事,就交给你了,另外……”她拿出自己的玉佩和圣旨,“阿玉,你把这个送到城主那儿去,事已至此,由不得咱们再隐瞒身份了。”   她明白,自己面对的是前所未有的严峻局势,此时此刻,她自己必须担起一些责任。   因为,她是皇家的公主。   城主得知谢昭玉的身份,急忙让人把她们请到官府,恭敬地招待。谢昭玉不拘泥这些虚礼,一见面便直接问道:“城主,如今城中戒严封锁,是为何事?”   城主闻言,面色一垮,“公主不知,再往北走十里,便是那越北城了。我昨日得到消息,说是拓跋北部的大军已经攻破越北城,不日便要朝这安乐城而来,我提前封锁城门,也是为了早做准备,以免混入奸细。”   “你说越北城破了?领兵的将领和朝廷的大军呢?”   “唉,哪里有什么大军啊,之前裴老将军战死,前线的兵力便所剩无几,后来裴世子带着三万兵力赶来,打了几场胜仗,倒是很振奋人心。可后来朝廷图来来了一封秘信,调走了一万大军去保护长安,这下就算裴世子再神勇,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而且后来拓跋北部那边换了打法,总是派遣一些奸细,这段日子小裴将军死守着越北城,没想到最终还是没守住啊……”   城主叹了口气,摇摇头,遗憾又可惜的模样。   阿玉在一旁听着,看着谢昭玉的脸色,意外的,谢昭玉却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悲伤,只是愣了一会儿,便回过了神,再不提裴雁的事。   “城主现在可有对付敌军的对策了?”   “安乐城小城一座,哪里谈得上什么对策,原本是打算集结全城的兵力和粮草,尽可能地守住。”城主诚恳道。   谢昭玉看了一眼侍风,转而跟城主要了几间房,安顿一行人先休息。侍风的房间就在谢昭玉隔壁,进门之前,谢昭玉瞧见阿玉跟侍风似乎拿错了包袱,交换之时侍风很谨慎,似乎那包袱里藏着他最值钱的物件。   不过如今她依然不能够完全依靠相信侍风,那包袱之中究竟有什么,她也无心去探寻。   晚上的时候,城主召集了全城的士兵,在城楼处集会,谢昭玉听见外面的声音,便也跟着前去看了看。   而今,城主正站在城楼上鼓舞士气。   “诸位,如今前线的大军已经往安乐城赶来,形势严峻,不容退缩!我知道诸位地亲人都在安乐城,就算为了他们,为了城中妇孺百姓,敌人虽然来势汹汹,咱们也绝不能后退!更何况,朝廷已经派了人来!”   他指了指谢昭玉,“这位是三公主,既然朝廷已经派了公主前来,想必支援的大军已经在路上了,咱们还是有希望的。守住安乐城,就是守住了大安,到时候,城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名垂青史的英雄!”   城楼下的人们被这一番激动人心的话鼓舞地热血沸腾,纷纷振臂高呼:“守住安乐,打倒拓跋!守住安乐,打倒拓跋!”   谢昭玉站在城楼上,看着楼下一张张被火光映红的脸,不由得也变得热血沸腾起来,“诸位,如今咱们同在安乐城内,没有什么公主与平民之分,我们都是大安的一份子,守住安乐,守住大安是我们共同的责任。”   她端起身侧准备好的酒盏,走到城墙边,一饮而尽,而后伸出三根手指放在身侧,目光坚定:   “今日,我谢昭玉在此立誓,誓与安乐共存亡!”   “共存亡!”   “共存亡!”   “共存亡!”   ……   激昂的声音久久回荡在安乐城上,象是一柄熊熊燃烧的火把,照亮了整个寂静的长夜。   可就算天空再明亮,也总有生活在黑暗中的人。   入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中,有两个人,一人站在灯笼的光晕之下,面容半隐半现,而另一人,则完全隐匿在阴影之中。   “哎,听见刚才城墙上的动静了么?”那人冷笑一声,又啐了一口,“咱们这一路上护着的那小公主还真是天真,事情都到这份儿上了,还想着守城呢。对了,上次你怎么失手了?她察觉了?”   侍风眉头微蹙,“没有,在外面撞见了人,不方便下手。”   “既然这样,如今她又暴露了身份,再想杀她就不可能了,只能按照太子的计划,走第二条路,那东西你藏好了没?”那人似乎并没有对侍风的话起疑。   侍风听了他的话,反而愣了愣神。那人见他久久不回答,有些着急,“老大,你可别忘了,要是这一趟咱们做不成,长安那边可就回不去了,太子不会放过咱们的,他可是连自己父亲,当朝皇帝都敢下毒残害的人!咱们流亡也没什么,本就是刀尖舔血的人,可咱们还有父母妻儿呢,这个时候,你可千万不能心软!”   侍风沉默半晌,从嗓子中挤出几个字,“准备好了。”声音低哑难听。   那人终于得到回复,于黑暗中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谁都不愿意做坏事,干完这一票,是走是留,兄弟们都听你的。”   身后传来一点脚步声,那人迅速收回手,低声留了一句,“准备好了就按照商量好的放暗号。”便闪身离开了。   侍风依旧站在原地,听见身后大门打开,阿玉的声音传来,“诶?侍风?这么晚了你怎么还站在这儿?”   侍风转过身,半低着头,“望风。”   阿玉一下反应过来,“还是你谨慎,这安乐城咱们初来乍到,到底还是不熟悉,公主又暴露了身份,还可能有奸细,我昨晚还被人敲晕了,是不能掉以轻心。”   她说着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没瞧见侍风嘴角一闪而过的抿紧。   “你这是去哪儿?”   “哦,公主吩咐我拿着盘缠去买一点米粮,明日到城中布施,说是可以振奋士气,凝聚民心。毕竟越北城一破,咱么大概也就只能留在安乐城了,这些盘缠,也没必要省着用了。”   侍风点点头,“一起去,米粮重,你一个人提不动。”   阿玉点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这不出来找你了么。”   二人没再多说,急匆匆地走远了。   院落内,谢昭玉叫来城主和守城的兵卫。   “这么晚叫大家来,是想问问大家,可有谁见过裴世子?”   众人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城主道:“公主,越北战败,裴世子必然是带兵后撤,不能暴露踪迹,又怎会大摇大摆的报上姓名来安乐呢,依小臣看,也许是裴世子乔装打扮了一番,守门的人没认出来,亦或许裴世子根本就没来安乐这小城呢。”   他说的不无道理,谢昭玉明白,自己现在也是病急乱投医了。她起身向众人行了大礼,又分给每人一些碎银两,语气近乎央求道:“劳烦诸位替我留心,若是这些日子有什么长得像裴世子的人进城,千万要通知我一句。”   兵卫们哪里见过这样的事,纷纷摆手推拖,面露惊慌,“公主,这万万使不得,我们可受不起这样的大礼。”   “就是啊,守城本就是我们的分内之事,裴世子在战场上杀敌无数,是整个大安的英雄。若是他真的倒安乐来,何须公主吩咐,我们自会好好保护好好招待的。”   “是啊是啊……”   谢昭玉心头一热,“那就多谢诸位了。”   她的目光划过每一个人的脸上,看见的只有诚朴与忠厚,那是一种令人心安的感觉。   阿玉和侍风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从院子里鱼贯而出的士兵们,颇为疑惑。   “公主,这些人怎么从咱们屋中出去了?”阿玉一边进门一边问道。   谢昭玉背过身擦了擦眼角的湿润,“我叫他们来拜托一件事。”她转过身,对上放下东西的侍风的眼神,定定看了片刻,轻声道:“多谢。”   侍风身形一僵,慢慢起身拱手,却一个字也没说。   这一句谢,不知究竟是在说眼前的帮忙,还是那晚的放过。 第75章 施粥 “越北战败,将军亡故,世子重伤……   第二日 , 谢昭玉亲自到城中的布施处为伤病乞丐们分发米粥与馒头。一开始,众人还十分有秩序地排着队伍等候着。可准备的米粥和馒头毕竟是有限的,大约中午的时候, 粮食就见了底,可等待的队伍还很长。   于是谢昭玉让阿玉给剩下的人分发一张纸条,让他们第二日凭着纸条再来领粥。   大部分人都是很配合的, 听见今天没有了,明日还能领, 都听话的拿了纸条离开了, 可有那么几个人, 却一脸凶神恶煞的模样。   “说好的今天可以领, 现在就拿这么一张破纸条糊弄我们?谁知道你们明天到底还来不来, 我不管,我今日就要领到!”   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谢昭玉看过去,眉头拧紧。   “公主, 就是这几个人,从早上开始便虎视眈眈的王者这边, 每次排队到一半的时候, 就会找借口离开,而后再从队尾开始排, 看样子就是来找事的,要不要找人把他们赶出去?”阿玉贴近她耳侧轻声道。   这几个人头上都系着布条, 包裹着头发,可额前的几绺碎发仍能看出明显的卷曲。为首那人的手腕处还有一道黑线,中间画着细小的图腾,隔着一段距离, 看的不甚清晰。   谢昭玉目光向上,仔细打量着,这伙人眉眼深邃,体型高壮,看样子不太像是中原人士。若真是闹事谋财,倒还好说,就怕他们此番是别有用心。   正想着,那边的高个子扬声道:“别假惺惺的了,朝廷为什么派一个公主,而不是将军来,就是因为朝廷中大概已经没有人能够打败拓跋北部的了。派个公主,发发粥,就骗的我们整个安乐城的人留在这儿当人肉靶子,你的把戏我早就看透了!”   他盯着谢昭玉说完这番话,眼看谢昭玉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越发觉得自己说中了要害,不由得意起来,振臂喊道:“朝廷已经放弃安乐城了,我们安乐城的百姓也不要被骗了,我劝大家赶紧回去收拾细软,往长安的方向逃吧!”   此言一出,原本留在原地等着领纸条的人一时之间都犹豫起来,仿佛手中那纸条是什么卖身契一样。   人群当中有一些人把纸条扔在地上,还恨恨的踩了两脚,看向谢昭玉的眼神也不再友善。   谢昭玉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住,现在不能轻举妄动,一旦叫兵来压制他们,不仅会让百姓失望,丧失民心,还使得城内自乱,人心惶惶。可若是不镇压,任由他们胡说挑拨,虽是胡言乱语,百姓只怕也会相信几分。   思来想去,她叫来侍风,让他前去平复了骚乱,而后款款走到人前,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   “既然这位说我是假惺惺,我倒有几个问题,不知你能不能回答?”   高个子满不在乎,“说来。”   谢昭玉轻轻一笑,“这位男子头发弯曲,手腕有黑色图案,身形高大,看着并不像是中原人士,在座各位可有认识他的人?”   “呵……”那人嘲讽道:“因为我戳穿你们朝廷的计划,如今就要来诬陷我是奸细?”   “若你不是,何必这么大反应。再说,你刚才将都城唤做长安,殊不知因为这名号与国号大安有冲突,大安的百姓都将都城唤做皇城,少有唤做长安之人。”   那人明显慌张了一瞬,狡辩道:“我…我心中对长安不满已久,唤它大名,有何错?”   “没错,我在问你,今日施粥,城主说只给贫困饥饿的老人妇孺,你长得这般健壮,身后还别着一把锋利无比的弯刀,怎么看也不像是虚弱无力之人,若你贫困,大可拿出你的弯刀去某一条生路,怎么还在我这儿乞讨一碗粥米?”   “这……这……”那人结巴半晌,蛮横无理道,“你既然在这儿施粥,过往之人皆可得,怎么我不能来?”   谢昭玉闻言,轻蔑一笑,“倒不是说你不可得,只是此举,为人不齿。”   “你!”那男子看这便是个不肯吃亏的,此刻暴跳如雷,登时便要冲上前来。   谢昭玉声音陡而变得凌厉起来,“你可想清楚了,今日伤了我,明日便不可能在有人施粥了!”   此言一出,周围人群便是一阵骚动,方才还犹豫的那些人又开始纷纷指着男子。   男子正在气头上,哪里管的了明日的事,“休要用这种方式威胁我,今日我非要给你们这些皇族颜色瞧瞧!”   周围一人听,急了。任由他打人,明日的免费粮食肯定没有了,若是拦住他,凭着手中的纸条,说不定还有点机会。死局和机会,很容易选择。   于是谢昭玉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眼睁睁瞧这人群将那男子围起来,拦着不让他动手。隐藏在人群中的那些帮手想要过来帮助男子,也为围得举步维艰。   男子实在不耐,拔出身后的刀威胁,让众人不敢再靠近他身侧。   谢昭玉见了,却得逞地笑了笑,“你也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混迹人群故意闹事,挑拨大安皇室与百姓的关系,此刻拿着拓跋部独有的弯刀,指向大安百姓,你以为,本公主看不出来吗!”   怒意止不住地上涌,谢昭玉微微颤抖着。   见被识破,男子亦不再伪装,邪笑道,“既然你看出来了,我也就不跟你客气了!”说着,便朝谢昭玉扑来。   可还没等他迈出一步,便感到腰间传来一阵阻力。   原来方才谢昭玉故意与他言语周旋激怒他,就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好给侍风绕道他后面创造一些机会。此刻侍风伸手拦腰抱住男子,趁他不注意使力,想要将他放到,男子反应迅速,立刻脚上借力,整个身子向后仰去,一个空翻躲过了袭击。而后又气急败坏地吼道:“中原女人,小人!使用阴谋!”   他这几句话是仓皇的情况下说的,不加掩饰,彻底暴露了他的口音,这下子谁都能听出来,眼前这人并非大安人士了。   “他是拓跋人,城中进了奸细!”   围观的人纷纷叫嚷起来,此刻也顾不得什么施粥的事了,纷纷四散而逃,还有一些随手找了一些家伙握在手中,用来防身。   谢昭玉见他主动暴露,嘲讽地轻笑一下,“我们中原有一个词,叫做兵不厌诈。拓跋人应该并不懂得这样智慧的文化。”   男子听懂她这话在嘲笑自己的民族,更是愤怒,抡着手中的匕首便要上前,侍风怎会给他这个机会,轻轻一挑剑便出了鞘。   一行人缠斗在一起,城主趁乱悄悄护送这谢昭玉回了官府。   “哎呀,公主,您没有受伤吧。”在自己的城中,公主面前发生了争斗,城主哆嗦着上下打量一番,幸好谢昭玉安然无恙,否则自己这颗项上人头可就难保了。   “我没事,只是城主,看来如今的形势已经容不得我们大意了。拓跋北部的奸细已经混入城中,今日借由我施粥闹事,是要挑拨大安朝廷与子民地关系,也实在试探安乐城中的兵力。敌在暗我在明,需得小心应对。”谢昭玉谨慎道。   城主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严肃道:“公主可有良策?”   “我们应该迅速部署兵力,再留三四成藏匿于暗中,以备不时之需。另外,还应在城中加紧排查,不能放过任何一个踪迹可疑之人。还有,今日与那奸细头目打斗的侍卫是我的心腹,还望城主马上去查看一下,千万不要让他受伤。”   “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安排下去。”城主供一拱手,脚步匆匆的离开了。   阿玉不解地问道:“公主,越是大敌当前,难道不是越要倾尽全力么,怎么还要留下三四成兵力呢?”   谢昭玉翻出自己带来的兵书,“一方面,我们并不知道如今敌人的力量有多少,当然要保存一定实力,若是一开始便将底牌亮给了别人,岂不是没有任何退路。另一方面,如今安乐城孤立无援,已经有的力量我们更要用在刀刃儿上,不能贸然冲动。阿玉,咱们还得知道前线的消息。”   “公主你忘了,前几日你便叫我传秘信回去问过的,昨晚将军府的密探正好回了信。”她说着,从袖口掏出一张小小的字条,又看了一下四周,“我贴身放着的,不会有别人看过。”   谢昭玉点点头,心中有些紧张地打开,字条上的字却叫她的心蓦地沉了下去。   “越北战败,将军亡故,世子重伤,不知所踪。”   谢昭玉的手腕止不住的颤抖着,口中不自觉地用力几乎要把牙齿咬碎。双颊紧紧绷着,象是一张张满地弓,仿佛下一刻便要失控。   阿玉看她的神情便明白信中的消息一定很糟,于是坐在她身侧轻抚她的背,“公主节哀……”   谢昭玉闭上眼睛,将字条紧紧攥在手中,沉默许久,吐出一口浊气,“没什么要节哀的,只要没见到他的尸体,谁说的话,我都不会相信。”   既然还要等他回来,她就更要守住这安乐城,这是他唯一可以回来的地方了…… 第76章 守城 不费一兵一卒,能杀掉他们一个,……   那边与侍风纠缠的拓跋奸细发觉谢昭玉不见了, 心中暗道中计了,于是也不再恋战,大手一挥带着部下逃走, 侍风与城主派人挨家挨户搜查,可这伙人就像消失在人间一样,一点踪迹也搜寻不到。   整整一天过去, 侍风的脸色越来越沉。他们都能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就证明一定还有什么没查到的地方, 而这个地方, 一定是拓跋人知道, 自己却不知道的。这样一来, 若是大战开打, 拓跋人想要侵入城中,岂不是轻而易举。   侍风决定不能再耽搁下去, 应该尽快与谢昭玉和城主商量该如何应对。夜半时分,他正要敲响, 谢昭玉的们,忽听见房屋拐角处传来两声“咕咕”的叫声, 他手下一顿, 转而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拐角那人隐藏在黑暗之中,面容看的不甚分明。侍风状似随意的靠在墙角的柱子上, 并没有面对着那人,低头玩着手指, 漫不经心地样子。“什么事情。”   那人轻呵一声,“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今天见你带人搜查那奸细的样子,十分认真仔细, 看上去……”那人停顿半刻,再开口时语气中戏谑地味道十足,“倒真像是跟着三公主来边境地区安抚民心的呢。”   侍风手上的动作一顿,眉头紧蹙,眼底有些阴暗,“你到底要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提醒你一句,可别忘了来这儿的目的。你屋子里那一包东西,别忘了拿给三公主。”   侍风没吭声,像是根本没把这话放在心上。那人见他这副样子,喉中一顿,低沉着声音警告,“你该不会真的这么冲动吧,可别忘了咱们的家人都在谁的手里。若是你真的反了,只要一封信送回长安,你的妹妹和你那刚出生的小侄女可就说不准怎么样了。”   侍风眼中突然多了一些迷惑,自己此刻做的事情真的是对的吗?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么碌碌无为地争夺着,受人威胁,做一些非自己所愿的事情。   “无非就是一死,人生在世,迟早都是要死的。”   那人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闻言低低笑了许久,“侍风,你还是太天真,你可知这世间对于女子而言,还有比死更可怕的东西,否则,太子又为何非要你我把那三公主不远千里送到这边来。”   侍风沉吟片刻,懂了他的意思,登时站直身子,愤怒道:“你!”   “现在知道害怕了?只要你老老实实的旅行计划,我自然愿意帮你瞒着,可若是你执意要背叛,牵连我的家人,我也不会放过你的。到底怎么办,你自己考虑吧。”   话音刚落,侍风只感觉透顶的树叶发出一阵簌簌声,下一瞬回过神时,眼前的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无力的靠在身后的墙壁上,半仰着头看天上的月亮,若隐若现的藏在云层之中,模糊不清,就像前路一样,不知道该怎么走。   那晚侍风最终还是没有敲响谢昭玉的房门,原因无他,只是他觉得自己没有颜面见谢昭玉,也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自那日在城中发现拓跋奸细之后,所有人都明白情况的严峻已经不再允许众人再抱有幻想了,于是城主和谢昭玉加紧筹谋,军队的士兵们加紧操练,城中的百姓也不敢再轻易出门,就连商人都自愿将手中的货品分发给周围邻居,以防拓跋打来后,众人被饿死在家中。所有人都在为战争做准备,大家心中希望战争永远不要来临,却也明白,它已经近在咫尺。   那几个逃走的奸细最终还是带来了后患。七日后,安乐城城主便收到了边防送来的军报,拓跋的大军距离安乐城已经不足十里,拓跋王还派人送来了一封宣战书,说是他们派来的使臣在城中遭到蓄意殴打,可见安乐并无和平谈判的心思,那他只好发动大军,为拓跋北部的颜面讨回一个公道。   “真是欺人太甚。”城主看完信中的内容,愤而捶桌,“分明是他拓跋人不要脸的派来奸细,如今却说我们不分青红皂白打人,真是……真是……”城主是个读书人,从夫子那处学到的最多的就是君子以礼待人,面对如今这样需要用一些粗俗语言的情形,他真是了半天,只干巴巴的挤出一个“无耻”来。   谢昭玉到没他那么生气,今日这封信,还有就在不远处的拓跋大军都在她的意料之中。早在侍风那晚的刺杀之时,她便已经明白了,太子派自己前来,根本不是替他送什么信,而是来送死的。若是此战安乐真的能守住,丰功伟绩皆是太子一人的,登上帝位也名正言顺;若是守不住……,只怕她谢昭玉就要成为千古罪人,埋尸于此了。   她苦笑一下,将信纸放在桌上。“城主莫气,如今正是需要咱们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的时候,可不能气坏了身体。既然只有十里路程,咱么便要加紧准备了。之前打造的弓箭和重石,赶紧搬上城墙,从今日起,城墙上需彻夜燃起火把防守,还有,城中的告示要尽快发下去,让百姓们赶紧躲到地道里,带上足够的粮食,还要让年轻人继续挖地道,尽量挖到城外去,若是城中抵挡不住,就让他们从地道逃出去,能活一个,算一个。”   “是。”城主深深看了一眼谢昭玉,突然褪下头上的官帽,跪在地上,“公主对安乐城的不离不弃,小臣感念在心,此战,安乐城必定与公主共存亡。”   谢昭玉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住,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找到城主的第二日,城主就给长安去了信,这她知道。如今城主这番动作,想来是长安那边,并未回信,看来在太子眼中,安乐已经是一座弃城了。   她扶起城主,看着他眼眶中的热泪,笑着安慰道:“城主放心,我还没忘那日在城墙上对安乐百姓的许诺,谢昭玉说到做到。”   城主连连点头,低着脑袋,生怕自己落泪的模样被瞧见。不惑之年的男子当着一个十余岁的女子面前泣不成声,说出去真的丢人。没有太多时间再此浪费,城主很快便出去布置谢昭玉的安排。   多亏及时的准备,两日后拓跋大军攻城之时,安乐城上的士兵手持弓箭,不会武功的年轻壮力则向城下滚落巨石,将那些试图爬上城墙的拓跋士兵砸的血肉模糊。就用着最原始的方法守了两天两夜,终于守住了拓跋的第一波攻击,眼看着拓跋大军驻扎在城外,挂出番旗,不在进攻。   安乐城门紧闭,拓跋大军就驻扎在城墙外,放眼望去乌压压一片,几乎要数不清究竟有多少人。双方就这样僵持了两日,也算是给了安乐城中的众人缓一口气的机会。   “公主,这几日我们伤亡了十余人,虽然跟对方相比已经是九牛一毛,但更重要的是,我们储备的箭矢和重石已经不多了,再这样下去,这些武器消耗殆尽,我们便束手无策了。”城主有些焦虑,几日没睡,他眼下的乌青已经十分明显。   谢昭玉也知道在这样下去,是把自己逼近了死局。晚上,她悄悄上城墙看了一眼,找来了最好的弓箭手,遥指着拓跋的方向问他,“拓跋大军中,你最远能射到哪里?”   那士兵瞧了一眼,“最远能射到第三个帐篷。”   “好,那就射到第三个帐篷。”谢昭玉亲自取来一只羽箭,沾上一点酒,从旁边的篝火上借了一簇,递给他,“瞄准了,我给你三支箭的机会,前三个帐篷,全给我烧了!”   士兵从她拿着箭点火的时候,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眼中窜起一簇光,“公主放心,保证烧的这些小兔崽子一块布都不剩!”   “咻――!咻――!咻――!”   接连射出的三至箭准确无误地落到拓跋军的大帐之上,熊熊火光迅速串联成一片,照亮了整个漆黑的夜。   二人站在城墙之上望着眼前的火,听着敌人嘶吼着挣扎的惨烈声音,只觉得心中畅快。   士兵:“只可惜我能力不够,否则一把火点了他们的粮草,看他们还敢不敢守在咱们城外。”   谢昭玉拍拍他的肩膀,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小伙子,“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对于咱们来说,不费一兵一卒,能杀掉他们一个,都算赢。”   小伙子仿佛也被这话激励到了,“公主说得对,我比不得在前线杀敌的小裴将军,能够以一敌百,一手长枪让敌人闻风丧胆。我的梦想就是能进小裴将军手下,跟着他一起上战场。”他说到此处,神色不由得黯淡下来,“只可惜小裴将军如今消息全无,也不知道他的伤如何了。”   明明才几日,谢昭玉却觉得自己仿佛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过裴雁这个人了,如今猛然听闻反而愣了一下,是啊,他都已经许久没有消息了。   士兵瞧见谢昭玉的脸色,自知失言,“公主恕罪,小人失言了。”   “这有什么,你这样,倒显得我像是一个斤斤计较的人。”谢昭玉轻笑一声,目光和语气都变得柔和起来,“他值得你们敬仰,我自然明白。”   士兵挠挠头,不知该如何安慰,“公主也值得。”   谢昭玉笑了笑,是么,她倒是在努力配得上他,如今,终于配得上了么?   二人不再多言,只是站在城墙上看着乱作一团的拓跋军,余下众人皆在欢呼,却没人看见在一个不起眼角落中神色痛苦的人。 第77章 和亲 “既然是和亲,拓跋王打算拿什么……   侍风听见二人的对话, 神色黯然地悄悄下了城墙,手中的字条被用力捏碎成齑粉,没人能看得出那上面曾经写着的话――“就是今晚, 再拖下去,对你我都没什么好结果!”   半炷香后,安乐城一处不起眼的小屋大门被侍风一脚踹开, 屋内的人被他抓住衣领,侍风眼中的血丝清晰可见, 似乎下一刻就要爆出血来, 他低声嘶吼道:“你就非得逼她去死吗!”   那人攥紧手中的东西, “我不逼, 她就不会死么?你我心中都清楚, 从她踏出长安那一刻起,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你既然已经听从太子的话跟着我们到了这边,如今还装什么要保护她的大尾巴狼?”   侍风被戳到痛处, 自嘲的松开了手,是啊, 他如今又有什么资格保护她, 从一开始,就是自己的选择, 如今的犹豫,只不过让自己显得更加可笑罢了。他这一辈子, 背叛了想要衷心的人,如今又想护住保护不了的人,还真是……窝囊。   他痛苦万分的蹲在地上,那人见了也叹息一声, 走过来敲敲他的背,把手摊开在他面前,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银制的平安锁。   “如果不是被逼无奈,谁会做这种害人性命遗臭万年的勾当。侍风,还记得咱俩是什么时候开始做兄弟的吗?已经整整三年了,我儿子已经一岁了,可我还没见过他的面,你不怕死,不怕你妹妹死,难道我就怕死么?怕死我会来做这一行吗?我只是想在死前能够回长安见我儿子一面,哪怕一眼,我也死而无憾了。就当作兄弟的求你了,行吗?”   侍风盯着他手中的银锁许久,神色木讷,已经不知道在想什么。许久之后,他缓缓站起身子,脚步踉跄地出了门,像是个丢了魂的人。   他失魂落魄的回到自己房间,从床底下取出一个包袱,又丢丢荡荡的朝谢昭玉的房间走去。   “侍风?你怎么来了。哎,公主和城主在谈事情呢!”阿玉正要去照料伤员,就看见侍风与自己擦肩而过,说话也像没听见似的。她口中嘟囔了一句奇怪,也没放在心上,便转身离开了。   “公主,这是今早拓跋送来的信,信中说是想要与我们和谈,若是和谈成功,他们即刻退兵。想来十公主昨日的计谋给了他们一点颜色,让他们不敢再小瞧我们安乐了。”   恍惚间,侍风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大亮的天,原来已经天亮了……   一阵纸张打开的声音过后,只听谢昭玉道:“如今看来,这是最好的办法了。我们兵防不足,若是能通过和谈让他们退兵,是两全其美的方法。”   “公主,小臣只怕这里有诈。”城主声音中透露着些许的担忧。   “无论他们是什么想法,总得先谈了才知道。”谢昭玉坚定道:“日子定了什么时候?”   “明日一早。”   “好,就明日一早,咱们上城楼。”   城主躬身告退,转身打开了门,却见到狼狈站在门口的侍风。“侍卫大人找公主有事?”   侍风缓缓点了点头。   谢昭玉看过来,轻声道:“进来吧。”   城主侧身让他进屋,为二人关上了房门。   屋内,谢昭玉瞧着侍风手中那个包袱,总觉得有些眼熟,这不是上次那个他不肯让别人碰的包袱么。“你找我,有什么事么?”   侍风将手中的包袱打开扔在地上,里面的大红色嫁衣漏了出来,上面还有一大团的刺绣,针脚很密,谢昭玉看得出,这是宫里的绣娘,才有的手艺。   “这是?”她抬眼望着侍风,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侍风低着头,盯着地上那一团刺眼的红,喉中一阵哽咽,“太子殿下说,这是给三公主准备的。另外,还有一封信要三公主成亲以后交给拓跋王室。”   谢昭玉盯着侍风,安静的等他说完,这才起身去找出包袱中的信,打开一字一句地看完。整个屋子里只有两个人,这一番动作之后谁也没有出声,屋子里安静的连彼此的一呼一吸都清晰可闻。   半晌,谢昭玉有些不可置信的抬起头,看着侍风,轻声问道:“太子要我……和亲?”   脖子像是被人捏住一般,侍风觉得自己无法点头,更无法吐出一个音节。把她骗来,如今又要把她送去和亲,侍风想象不到她此刻心中会是怎样的想法,只觉得自己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曾经以为与自己再无关系的眼泪霎时间奔涌出来,他用粗粝的嗓音低低道:“对不起……”   他活到现在,杀过很多人,却没有一次有如此负罪的感觉。   “呵……”谢昭玉却突然笑了,“我以为他只是想要我死,却没想到他是想凌辱我。”她轻轻捡起地上的嫁衣往自己身上比量一下,腰围大了一圈,不知道太子是从何处临时寻来一件嫁衣,绣着几年前的老样子,因为保存不当,袖口边缘都已经抽了丝线。   不知怎么,谢昭玉突然生出一种茫然感。恍惚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梦境,这件嫁衣似乎在提醒她,别白费力气了,无论你怎么挣扎,你也还是宫里那个不受人宠爱的三公主,就算和亲,也就只配得上这一件陈旧的嫁衣。   被藏在时光深处的伤口一下子被血淋淋的挖出来,放在她面前,让她退无可退。   她说不清楚自己现在的心情,应该说是悲愤交加么?可又觉得如此的平静,像是早就已经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却又不甘心坦然接受。她想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词能表达自己的情绪――心如死灰。   像是失语过后终于找回声音一样,谢昭玉张开口动了两下才发出声音。“我知道了,谢谢你侍风。”   谢谢两个字像是两只箭一样,射进侍风的心里,箭的尾巴带着一张网,把心脏包裹的密不透风,窒息的感觉很快填满胸腔。他伸手揪扯着心窝处的衣裳,可这样做并没有让他感到轻松,反而觉得那网包裹的越来越紧。眼泪像崩断的弦一样不受控制的落下来,此前的记忆之中,侍风从没哭的这样惨。   “对不……对不起,公主……我……”   谢昭玉唇角含笑,慢慢走到他身前,轻轻抬起他的脸庞,看着这个一向冷漠的男子在自己面前哭的像个孩子,眼睛弯弯地轻声哄着:“我不怪你,我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走到今日,也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我们都有错,所以都要承担这样的结果。”   “公主,属下一定会赎罪的……”   谢昭玉觉得自己从没这么温柔过,似乎身边的一切都可以原谅。   “不必太自责,既然已经放手了就别后悔,好好守护住你想要保护的人吧。要是明天过后,你还有机会回长安去的话,就远离这些争斗吧,好好照顾你妹妹,记得替我告诉她,三公主曾经很惦记她。”   她替他拂开额前的碎发,擦去脸上的赃污,轻声道:“去吧,以后,好好过。”   侍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房间的,等她回过神来时,房间的大门已经关闭。那两扇厚重的木门,他这一辈子都没有力气去推开了。   这一晚,整个安乐城都很平静,像是黎明前的黑暗;这一晚,侍风在谢昭玉的门前跪了一整晚;这一晚,谢昭玉房间的烛火彻夜不灭……   第二日,城主一大早便集结了众人在院中等待着,不多时,谢昭玉房间的大门被从内打开。只见谢昭玉一袭红衣,未梳发髻,长长的头发垂在脑后,只用一根红色的发带束起,脸上未施粉黛,却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她肤色白皙,只是这样简单的打扮却不失风华,叫人眼前一亮。   众人见到她,先是一愣。城主看出不对上前低声道:“公主若是没有带来正式的衣裙,小臣这就叫人……”   “不必了。”谢昭玉打断他的话,“我就穿着一身。”   说着,她侧脸看像依旧跪在一旁的侍风,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到他面前,“我哥哥,以后就交给你了。”   心中无数次想过,若这是一柄刀子该多好,那样也许自己就不必这样难受。侍风紧紧盯着这块玉佩,久久未动。   院子里的人都看得出,二人之间的关系似乎不太一样了。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过了许久,侍风才木讷地抬起头,接过玉佩。跪了一天一夜,他的嗓音变得异常喑哑。   “臣,万死不辞。”   谢昭玉笑着看他,“我相信你。”   随后,她头也不回的带着众人出了门,这天风很大,一袭红衣在身后不断飘着,像是扬起漫天的血色。   城楼上的一点红格外醒目。谢昭玉望着城墙下列队整齐的兵马,和那随风飘扬的旌旗,深呼吸一口气。   拓跋王骑着马站在队伍的最前端,看着城墙上的人,猖狂的大笑,“哈哈哈哈,大安公主,看来你的哥哥已经告诉你了,今日你穿着你们大安成亲的衣裳来和谈,摆明了是已经要嫁给我拓跋,这样看来,今日的和谈我还是很期待的!”   此言一出,安乐城众人俱是一惊。   “公主,这……”   谢昭玉只是笑,并不作答。   城墙上却已经有按捺不住的兵卫怒吼道:“少他娘的放屁了!我们公主岂是你这种猪狗不如的人配的上的!”说这话的,正是那晚火烧敌方军帐的士兵。   谢昭玉抬手示意众人不要慌乱,微笑着对上拓跋王的话,“既然是和亲,拓跋王打算拿什么来作聘礼?” 第78章 可笑 那个公主,怎么都不会是你。……   拓跋王闻言大笑道:“不愧是三公主, 果真有勇有谋。与你们大安其他娇柔的女子不同。若是公主答应,不妨我们就以这安乐城为聘礼,如何?”   “安乐本就是我大安的城池, 拓跋王说这话,岂不是想要不费一兵一卒一钱银子,白得我这一个公主, 未免太没诚意,也太厚颜无耻了。”谢昭玉遥遥喊道。   “你!”拓跋王脸色一变, “那公主想要什么?”   “安乐小城不足一提, 拓跋王要是真的希望两国交好, 不如交还越北城如何?”   “绝无可能!”   拓跋王失去耐心, 神情不似方才那般游刃有余, “公主这话,显然是没把我拓跋放在眼中, 已经打下的城池,怎么可能轻易退还。不过公主莫急, 为了表现我的诚意,今日我还特意带了一份礼物给公主。”   说着, 他的手向身后一挥, 两名小卒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走上前来。拓跋王一只大手揪在那人的脖子上,轻轻向上一抬, 那人的双脚便悬浮在空中,拓跋王面色轻松, 好似手中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蚂蚁一样。   谢昭玉死死盯着那人,他身上穿着大安的盔甲,此刻已经被血污染的失去了光泽, 低着脑袋,散乱的头发垂下来,凝结成一缕一缕的,有几根的末梢甚至还滴着血迹,将他的面孔完全遮住。   即便如此,她也一眼认出,那个浑身血淋淋的人,是裴雁。   “怎么样,这个礼物,公主喜不喜欢?”拓跋王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得意。   谢昭玉却置若罔闻,她只是看着那个濒死的少年。   阿玉一拳头锤在城墙上,咬着牙低低骂了一句,“卑鄙无耻!”   半晌,谢昭玉顿顿地扭过脑袋,带着明显的失望,看向侍风,“他……叛国?”   裴雁不可能把与自己的事情亲口告诉拓跋,如今拓跋却带着裴雁来威胁她,说明大安出了叛徒,将自己的软肋通给了拓跋,而且自己与裴雁的事情只有小部分人知道,这个人必然是皇城中的人。谢昭玉想来想去,除了太子,不会有其他人了。   周围的人都摸不着头脑,唯独侍风听明白了。他慌忙摇头,“我不知道,我以为他只是想要殿下去……我真的不知道,若是知道,我必然不会……”   “好了。”谢昭玉有些疲惫,没有多余的心思听他辩解,“多说无益。若是你能回去,帮帮我哥哥,我不想让大安毁在太子手上。”   拓跋王看见他们在城墙头交头接耳,不知在说些什么,面色一沉,手上一紧,裴雁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公主殿下,可商量好了?只要你答应和亲,这个人,我便放他回大安。”   众人的视线又被吸引回城墙下的战场上,谢昭玉还没开口,便见裴雁的脑袋动了动,他侧着脸看像拓跋王,轻轻笑了两声,随后朝着拓跋王啐了一口,“你……痴心妄想。”   拓跋王眼中的杀意更加分明了一些,他将裴雁狠狠摔在地上,抽出腰间的弯刀架在他地脖子上,幸亏身侧的人大声提醒,“大王,不能杀,这人可是咱们的筹码。”拓跋王这才收手。   “我给公主一柱香的时间,要么和亲,要么开城门,若是再没有我想要的回复,这个人,我便不留了。”拓跋王威胁道。   边关的风很大,此刻两方相对,寂静无言,只有风裹挟着细沙卷过的声音,仿佛有人在空气中哭号着,如泣如诉,听的人一阵心痛。   裴雁跪在马前,听见拓跋王这话,突然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在这紧张的局势下,显得有些诡异。   他缓缓抬起头,仰着脑袋看向城墙上,谢昭玉这才看清楚,他一只眼睛紧闭着,眼角流着血,嘴唇干裂地一动便要渗出血来,脸上的血迹,脏污都原原本本地留着,两颊凹陷进去,额头上有一大片淤青,短短三个月,他便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样子,若是不说,不会有人把眼前这个人与长安城中风光风光霁月的将军世子联系在一起。   尽管艰难,裴雁还是朝着城墙上那个穿着红衣的姑娘笑了笑。   三个月没见,她比从前,更好看了。   谢昭玉看见了。方才隐忍的情绪随着他扬起的嘴角一下子涌上心头,眼前突然模糊起来,她也跟着笑了一下,呢喃着:“这个傻子。”   眼看着时间快到了,双方还是无人出声,托霸王的弯刀对着裴雁的脸上拍了拍,“哎,说一句话,前几日在马厩不是挺能的么,怎么此刻像个哑巴一样。前面就是你们大安的城池和公主,难道你不想回去?”   “呵……我倒宁愿死在这儿。”   “那位公主,可不一定这样想 。”拓跋王隐约有些笃定,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而谢昭玉同样在心中坐着争斗。她明白,开了城门只有死路一条,可不开城门就要眼睁睁看着裴雁死在自己面前,还是说,自己要当着裴雁的面答应和亲?她一时间很难下这个决定。   思虑半晌,她轻轻问道:“侍风,太子送我去和亲,可有办法能守住安乐?”她知道拓跋人向来卑鄙,若是能够保住安乐,和亲又何妨,就怕赔了夫人又折兵。   阿玉和城主十分焦急,“公主,不能答应和亲啊,那群茹毛饮血的畜生,公主过去必定备受凌辱。”   城中百姓也纷纷道:“公主,不能答应啊!”   谢昭玉不答话,只是看着侍风。   侍风半低着头,“太子……根本就没打算保住安乐。”   “还是让我来替你说吧。”人群中突然走出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此人正是前几日与侍风在暗中对话的人,“太子殿下早已调遣五万精兵驻扎在安乐之后的封水城,并且已经与拓跋签订了同盟契约,若是公主答应和亲,双方自愿在安乐城划分界限,拓跋休战不再前进,若是他们不守义气继续进攻,即便安乐失守,封水也有五万精兵等着。”   侍风第一次听到如此完整的计划,目光猩红,“这些,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人瞥他一眼,“你可是大皇子那边的人,太子如何能完全信你,”   “你……”侍风此刻才明白自己被利用的彻彻底底,一时间懊悔不已。   谢昭玉在那人的言语之间已经冷了眼神,原来大安不是没有兵,不是迫于无奈,不是走投无路,太子不过是想借由这次战争,铲除掉朝中的所有异己和隐患。她冷冷笑了一声,扭过头不再看向那黑衣男子,沉静的吩咐道:“侍风,杀了他。”   侍风早就按捺不住,闻言便取出腰间的暗器,扔向那人的喉间,那人还来不及反应,便觉得喉咙当中一凉,紧接着便不能呼吸,瞪大眼睛直直的向后倒去。   安乐城中的百姓听完刚才那一番话,十分气愤,“如此草菅人命,太子真是个畜生。”   “就是,有兵却不派,白白将安乐拱手送人,还要逼迫公主去和亲,太子实在窝囊。”   “公主,不能让他如愿!”   城主痛心疾首,“如此昏君,我大安国将亡啊。”   阿玉此刻也醒过神来,一巴掌扇在侍风的脸上,“你这个奸细,公主一路上对你多好,为了救你甚至受了伤,你就是如此报答她的,你可真是……令人不齿。”   “阿玉,好了。”谢昭玉叫停她的动作,侍风突然跪地,“公主,请给我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臣愿意一人出城,杀一个算一个,杀两个回本!”   “你留下,不到万不得已,咱们一个人都不能死。”谢昭玉平静地说道。   拓跋王已经等的不耐烦了,不断催促道:“公主可想好了没有,本王没有那么多时间陪公主耗下去。”   “我……”   “谢昭玉!”   她话没说完,裴雁突然嘶吼着叫出她的名字,打断她的话。谢昭玉看着他,等着接下来的话。   “你这个蠢货。”裴雁大吼道。   城上的人听了,均是一愣。   只见他轻蔑一笑,直起上半身,虽然不像个人样,却做出一副浪荡公子的模样,“当初我不过是随便骗骗你,谁知道你那么轻易就上当了。我是为了救我爹,才接近你的,谁知道你那么没用,居然没办法替我爹求情,知道后来我为什么非要离开长安么?还不是因为你太没用,除了我自己,我谁也靠不住。我也不再相信你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咳了咳,继而接着道:“我走之后,有留给你一封信,想必你已经看了。其实那封信是太子让我写的。”   如果说前面的话谢昭玉还不相信,听到这句,却是神色一僵。   “太子说,他留着你还有用,所以还要利用这一封信让你替他做事,我用着一封信交换了一万兵力,想来也不亏。那些话也都是太子要我写的,我想着你应该也很愿意听那些酸唧唧的情话。”   谢昭玉感觉自己有些颤抖,“可……你说你会娶我,因为是假的么?”   裴雁嘲讽似的笑了,“你怎么不想想,我堂堂将军世子,要娶怎么会娶你一个这么不受宠的公主,无论是出于尚公主的风光,还是想要娶公主来巩固将军府的地位,那个公主,都不会是你吧。” 第79章 赴死 我把自己送给你,好不好呀…………   “那……一开始你为什么接近我?”   “我那时候不知道你的处境, 想着试一试,谁知道你那么好骗,一张破弓就信了我, 还有那日春狩,怎么就那么恰巧,你在树上, 我就射中了你,又为什么大晚上我不回去, 陪你在山洞过一晚, 这些你有想过么?”   谢昭玉突然觉得很冷, 她摇摇头, 固执的反问, “这些,都是你计划好的?可是, 可是……”   可是了半天,她突然意识到, 自己已经想不到其他能够证明裴雁喜欢自己的证据了。却仍然自欺欺人地不肯相信这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别可是了,要不是我一路跟着你, 怎么会到那么偏僻的地方, 还是你觉得,我跟你一样, 是个不认得方向的痴傻之人?还有那张弓……“   “对,那张弓上刻着字, 我的名字。”像是找到了什么佐证一般,谢昭玉急忙抢白道。   裴雁看她的眼神突然有些可怜,“你确定是你的名字?我只不过刻了一个‘谢’字,难道你忘了, 皇家可不止你一个公主姓谢。这世间,也不止你一个女子姓谢啊。不信,你大可拿来看看。”   谢昭玉取过那张弓,在角落里找到那个字,果然是一个谢字。当时她没过多怀疑,此刻想来,却感觉到了自己的愚蠢,若真是送给自己的,怎么会刻上一个姓氏,无论是‘昭’还是‘玉’,都远比‘谢’字来的醒目明确。   拓跋王见墙头上的人不再说话,心中对于这桩情事也有了结果,他嘲笑道:“小子,你这人也不厚道。公主,这个人如此玩弄你,不值得再心心念念了,在我拓跋北部,若是有人胆敢如此戏弄公主,必定要遭五马分尸,如今既然一切已经真相打败,不如我替你杀了他,一泄心头之恨!”   说罢,他已经扬起弯刀,裴雁丝毫不惧怕,眼神紧紧盯着城墙上的人,嘴巴轻轻动了动,似乎在说些什么。   “且慢!”   谢昭玉已经张弓搭箭,瞄准着城下的人,拓跋王见了,立刻举起了盾牌。   “王上放心,我先处决了这个负心汉,再与你商议两国之事。”   谢昭玉望着裴雁,眼神当中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温情,生下一片冷漠:“裴雁,今日我用这张弓,还你一箭,无论你是死是活,我们都两清了。”   话音未落,只听“咻……!”的一声,尖锐的箭尖划破虚空,直直朝着裴雁地额心而去。   裴雁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盯着那箭头朝自己儿来,甚至眼神当中还有一些兴奋……   “铛――”的一声,裴雁面前突然出现一个刀尖,挑动了一下箭头,改变了箭头的轨迹,那支箭一歪,插进裴雁的肩头。   拓跋王幽幽收回刀,“公主是个女子,果然还是在乎这些儿女情长,不过公主莫急,他如今是我们的人质,待你我把事情谈妥,我自会将人送给你,到时候要杀要剐,都任由你处置。”   话音未落,他突然身形一晃,身下的马匹不受控制的跪倒下去,拓跋王的身体跟着往前倾,紧接着他耳畔传来一道细微的皮肉绽开的声响,他嗅着鼻尖弥漫着的血腥气息,感受到脖子上有些温热流过,他抬手摸了一下,摸到一手的鲜红。   “你……”他瞪大眼睛看着裴雁,不敢置信,自己的喉咙已经发不出半点声音。   高大的拓跋王就这样一头栽倒在地上,抽搐两下,一动不动,血液流进黄沙当中,不断绵延。   裴雁依旧跪在地上,肩上的箭头不知何时被他握在了手上,此刻箭尖还在滴着血……   一切来得太突然,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谢昭玉看得清楚,就在拓跋王疏忽的那一瞬间,裴雁拔出肩头的箭,一下扎进马腿,让马匹受惊跪下,顺势抬手在拓跋王的颈部狠狠的划了一下,鲜血瞬间喷薄而出。   原来,他是故意的。   城下,裴雁举起手中的箭,支撑着身体站起来,面对着所有正在后退的拓跋将领,直视他们眼中群龙无首的惊慌,放肆地大笑,昂首看着谢昭玉,大声道:“那是你不了解她,她可不是什么只顾儿女情长的小女子,她是大安的公主。”   他执意站起身子说这句话,挺起胸膛,十分骄傲。   裴雁笑着吐出一口血,还是朝着城墙上的她笑着道:“谢昭玉,谢啦,要是有下辈子,我一定娶你!”   被吓傻的拓跋将领终于回过神来,“兄弟们,他杀掉了我们的大王,要让他血债血偿!”说着,滚滚马蹄便踏沙而去。谢昭玉眼睁睁看着裴雁又用那短短的箭头杀掉两个人,然后被马匹和弯刀团团围住,所有人都像是嗜血的妖怪一般,一刀一刀地划在他的身上。   千刀万剐一词,谢昭玉从来只听过,如今却在眼前见到活生生的场面,感觉就像一刀一刀都割在自己的身上,撕心裂肺,痛入骨髓。   裴雁的肉一块一块的掉落在地上,露出身体中的森森白骨,终于他支撑不住,倒在地上,临死之前,他面朝安乐的防线,伸出手臂,抓紧身下的沙土,似乎这样就能借到一些力量往安乐城中爬去。兵马散开,只剩下他一个人,孤独地趴在地上,缓慢的移动着,身后留下一道殷红色的痕迹。   最终他还是倒在了所有拓跋军马的前面,手中还抓着故土的一g土,像是一个人孤独的守护者一座城,守护着大安。   他的死刺激了城内城外地所有人,拓跋的人不再犹豫,城内的人也不再寄希望于和谈,所有人的热血都像被点燃一样,这场大战,已经无可避免。   拓跋的军马只用了短短一盏茶的时间便攻破了城门,侍风带兵冲在最前面浴血奋战,拼死抵抗,却也难抵挡铮铮铁骑。临死前,他面朝谢昭玉跪下,大喊了一句:“公主的恩情,侍风只有来世再报达了。”随后便跪着咽了气。最终也被践踏在马蹄之下,变成一滩肉泥,连骨头的踪迹都分辨不出。   谢昭玉含着热泪拿着弓箭站在城墙上攻击,像疯了一样,手都在发抖,却也不敢停下。忽然听见身后的闷哼,她转过头,只见阿玉嘴角流出一丝血迹,软软倒在她的怀里,他这才看到,阿玉的背上插着一只箭,正中心口。   阿玉皱着眉,缓缓抬手摸了摸谢昭玉的脸,“公……主,我其实……好害怕,但现在……什么都不用怕了……”   她就这样笑着闭上了眼,身体在谢昭玉的怀里一寸一寸的冷下去。   “啊――!”   谢昭玉早已经哭不出声音,仰天大喊一声,却觉得这声音那样渺小,仿佛在涌出喉咙的一瞬间,就已经淹没在刀剑相接之间。   她防线阿玉的尸体,站在墙头,茫然地看着尸横遍野的城外,看着混战一片,老弱妇孺都被杀,血流成河的城内。而她自己就站在一线之间,像是在人间与地狱的分割线上一样。   身上的红嫁衣似乎是用鲜血染成的,此刻也染上了浓厚的血腥气,怎么也驱不散。遥遥望去,远处大安的江山隐约显露,她似乎看到金碧辉煌的皇宫就在不远处,太子就坐在大殿上穿着龙袍,嘲笑着她不自量力。   谢昭玉自嘲的笑了笑,这辈子听了太子太多话,也不差这一次,“你让我嫁人,我就嫁,只不过,就算死,我也要嫁给我喜欢的人。”   她露出一副娇憨的模样,像是单纯的少女在憧憬自己未来的夫君,在憧憬盛大热闹的喜事。   放下弓,拿着最后一支箭,缓缓走下城墙。此刻所有人都在城中杀红了眼,根本无人在意她的一举一动。   谢昭玉走到裴雁身边,发现他左手攥紧成拳,她轻轻掰开他的手指,只见他手中握着一只玉簪。因为太过用力,簪子已经有了裂缝,簪头上刻着一个‘昭’字。   这次,谢昭玉确认,这支簪子是给自己的。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她笑着念道:“裴雁,你真是个傻子,和我一样傻。”   谢昭玉抱住裴雁的尸体,把簪子戴在自己头上,“我好看么?”   当然没有人回答她。   她也不恼火,用手轻轻给裴雁擦干净脸,“既然是成亲,我也有礼物要送给你。”   她拥抱着裴雁,将他的脑袋放在自己肩膀上,举着箭插进裴雁的身体里,笑着道:“我把自己送给你,好不好呀……”   下一瞬,那支箭也没入谢昭玉的身体,箭头从背后穿出,泛着冰冷的光。   弥留之际,她仍在裴雁耳边轻声呢喃着,“咱们可说好了,这簪子就是信物,下辈子,无论多久,我都等你。你可千万……别忘了我……算了,你这记性,还是我记得你吧,生生世世,我都会记得你的。”   她吐出一口血,气若游丝,却还是笑着的,眉眼弯弯。   “你看今日这城里城外,像不像你答应我的十里红妆……”   ――*――   史草上书,大安二十六年,拓跋北部首领莫名身死安乐城外,拓跋军队血洗安乐城,城内百姓无一人生还。战后,拓跋群龙无首,不再连战,向大安递交和谈书,两国休战。此战惨烈,史称安源之战。   民间流传,在这一战中,大安三公主谢昭玉面临敌军威逼利诱,誓死不从,最终与将军世子联手除掉拓跋王,扭转局势,保护了大安一方水土,解了长安之困,而三公主与裴世子却在战后不知所踪。   有人说他们被拓跋北部带回去千刀万剐了,有人说他们被路过的好心人埋在不知名的地方,还有人说她们寻到了一处世外桃源,隐居避世。   这些故事出现在大安说书人的口中,成了人门茶余饭后的谈资,然而事实究竟如何,并无人在意。   甚至就连这点谈资,也随着时间的流逝,朝代的更迭,以及更多轶闻趣事的出现,逐渐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中,无人再记得。   最终留下的,不过短短一句话:   “大安二十三年,将军战死,三年后世子带兵,于安源之战中战死。”   (前世章终) 第80章 六世 你总得知道,她的执念,究竟为什……   他恍惚睁开眼睛, 看着头顶屋脊上木头的条纹,那些因去掉旁枝而留下的圆孔就像是一双眼睛一样,盯着他, 仿佛隔着几百年的时光,送来了遥远的凝视。   就像那日城墙上那些人的目光。   他翻身想要坐起身子,却觉得身上一阵无力, 一场大梦,也不知自己究竟昏睡了多久。   “醒了?”赵柯站在床头瞧着他挣扎的动作, 目光之中似有怜悯。   “我赶到的时候, 已经是很多天以后了, 安乐城中的已经不剩一个活人了。你的身体早就受了很多伤, 加上几日的风吹日晒, 早已腐败不堪,我找个地方将你埋葬起来, 把谢昭玉带回了冥王谷。那小家伙带是很坚强,睡了一个多月才醒过来, 一醒来就疯了一样要杀我,她怨我为什么把你们分开, 却不知道也许是你救了她一命。”   他顿了顿, 看向裴雁君,“箭头卡在你的骨缝当中, 只堪堪刺破她胸前半寸的位置,否则就是大罗神仙来, 也保不住她的命。”   裴雁君想起这场梦的结局,只觉得胸口一痛,“为什么,我能看到那些不属于我的记忆。”   “那是因为我用了一点方法。”赵柯举了举手中的茶杯, “你总得知道她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我是习武之人,修炼功法,幸运地比普通人活得长久一些,却也因此见到了许多事情。这已经是谢昭玉第六个转世了,我眼睁睁看着她每一世都带着记忆回来,每一次都想找到你,每一次都带着那样痛苦的记忆离开,再回来,你总得知道,她的执念,究竟为什么这么深。”   裴雁君低下头,心窝像塞了一团棉花,他捂住自己的胸口,大声的喘息着。   赵柯见他这副样子,声音放温和了一些,“你也不必太过自责,其实人世间每一世都会有人带着前世的记忆而来,大多是因为怨念太重或者悔恨太深,不肯忘却,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记得是惩罚。那些人自以为带着记忆可以改变结局,其实不过是将所有事情重来一遍罢了,因为故事里的人,除了他自己,没有别人记得这些。世间万物,冥冥之中自有注定,这些命运一直在循环往复的上演,不会因为有人记得就轻易改变,所以记得的人不过是再一次亲眼面对,更加痛苦罢了。”   话至此出,赵柯忽然叹息了一口气,“我这也不知道是第几世了,还是没能找到走出来,又有什么资格说你们呢,呵……”   他起身拍了拍裴雁君的肩膀,“现在去吧,还不算太晚。”   裴雁君不知道自己怎么出的门,一路浑浑噩噩地走到谢昭玉家门前,看着院子里那个穿着红衣裳的姑娘,不觉间就模糊了双眼。   谢昭玉煮好了粥,正要盛出来去看他,回身就见他站在自家门口,眼眶红透。   “世子,你怎么……”   她的话来不及说完,身体猛地一颤,他已经快步走到自己跟前,一把将自己包在怀里。双臂太过用力,像是要把两个人揉在一起一样。   这是怎么了,不过两个时辰没见,这人怎么突然变了一副样子?谢昭玉有些疑惑,耳侧却听见肩上那人微微的哽咽声,   “昭玉,我不走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轻易离开你的身边了。   ――*――   谢昭玉有点摸不着头脑,这天还偷偷向孙乾明打听,“老孙,你说这人要是受了伤,再醒来之后会脑子坏掉么?”   孙乾明一脸莫名其妙,“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   谢昭玉欲言又止,又觉得裴雁君最近的行为实在奇怪。不仅突然改口叫自己昭玉,而且说不走还真就不走了。自己走到那儿,他跟到哪儿,殷勤的很,整日对着自己很温柔的笑,好像说什么都不会生气一样,这事儿放在他身上简直太诡异了,要知道此前近两年在长安的接触,他几乎就没笑过。   她抓抓脑袋,又不知道这事儿该怎么跟孙乾明说,只好胡乱挥了挥手,将这个话题揭过不谈。   “裴世子的伤怎么样了?”   “好得很,他身体底子好,这种小伤,只要按时吃药,愈合的很快。”孙乾明抓好几包药递给谢昭玉,“这是最后一副了,过后就不必再吃药了。”   “哦。”谢昭玉心不在焉的结果,又有些担心的问道:“最近长安那边动静怎么样了?”   孙乾明私下看了一眼,停了手中的动作严肃道,“形势不容乐观,拓跋北部最近有些肆无忌惮了,在边疆屡屡骚扰,就是奔着开战的架势来的,裴世子现在在咱们这边,边疆那边估计也不敢轻举妄动,我听说也就只是把拓跋的人赶跑,不轻易出兵。但太子就焦头烂额了,崇明帝已经卧床不起,太后那边也被太子软禁了,如今朝中太子掌权,对于拓跋北部那边可真是束手无策。”   “朝中就无人敢带兵?”   “不是不敢,而是有裴世子在前面挡着,谁愿意主动去送死。再说,太子好像已经知道你假死的事情了,我听玉然跟我说,最近后宫里隐隐传出太子要接长公主回去的闲话呢。”   谢昭玉摇了摇头,“她倒是一如既往地往我头上算计。”说罢起身往外走,拍拍手,“不过我可不是他玩弄于掌心的那群蠢人,回不回去,可不是他说了算。”   她并没有清楚地说明自己的打算,临出门时,却猛地对上了一个人的眼睛。   裴雁君不知道站在这里多久了,也不知刚才的话他听去多少,谢昭玉尴尬地挠挠脑袋,跟他打招呼,“裴世子出来……散心?”   他脸上没什么情绪,“给你送点心。”说着,他举了举手中的食盒,“轩娘新做了一些,给你送去你不在,小娥说你在这边。”   谢昭玉午饭本就没来得及吃,此刻打开食盒,闻着里面糕点的香气,突然觉得饥肠辘辘起来。   “我们回去吃吧。”她道。   裴雁君却对着她身后的孙乾明微微笑了一下,算是招呼,转而拒绝,“昭玉你先回去吧,我与孙公子有些话要说。”   你俩能有什么话说?谢昭玉狐疑地回头,眼神向孙乾明询问着,孙乾明早已接收到裴雁君的暗示,咧嘴点了点头。   谢昭玉无法,只能自己提着食盒走远了。裴雁君等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才走进孙乾明,“我有一件事,想请孙公子帮我一把。”   见他神色严肃,孙乾明不敢怠慢,“何事?”   “此番出谷,希望孙公子去一趟越北,替我传一封信给季霄。”说着,裴雁君踏步便往屋里走去,提笔写起信来。   孙乾明站在门口,身子歪在门边的柱子上,漫不经心地问道:“军营重地,将帅密信,你真的放心让我去?再说,你伤都好得差不多了,自己怎么不去?”   裴雁君没答话,笔下簌簌,不一会儿写好后将纸折起来抬头道:“我答应了昭玉,不再离开她半步。”   这下反倒轮到孙乾明愣了愣,谢昭玉说的没错,大病一场的裴雁君与从前不一样了,尤其是在谈到谢昭玉三个字的时候,眼中有一股浓烈的情绪,不像是在他这样疏离性子的人身上该出现的情绪。   他顿顿点了头,目送着裴雁君离开,找不到他变化的缘由,只是觉得奇怪,而后不敢再耽搁,带上信离开了冥王谷。   半个月后,越北。   季霄打开孙乾明带来的信草草看了一看,猛然哈哈大笑起来,吓了孙乾明一跳,手中的茶杯险些跌落到地上。   “好哇,世子终于想通了,老子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孙乾明心有悸悸,作为一个自诩正直的人,来的一路上他都没有打开信,不知道信中究竟写了什么。如今又见季霄是这样的反应,越发摸不到头脑。   “那个……季霄将军,我能不能问一下,世子在信中写了什么?”   季霄挥挥手,“孙大夫放心,世子跟我不会与你们冥王谷作对的。”   这话算是承诺,孙乾明也了解二人,知道这话不假,只要不伤害他在乎的人,信中究竟写了什么,他也不在乎。   季霄又问道:“孙大夫接下来是要去哪儿?”   这一趟出冥王谷原本就是为了去皇宫里,把这边的事情告诉周玉然一声,孙乾明也没瞒着,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季霄。   “那您稍等,我这儿也要一封信要请您帮我带进宫去给太子。”   我竟然成了你们的信使了!孙乾明心中腹诽,嘴上推辞,“军中不是有专门的信使么,再说要是涉及什么军中机密,让我一个外人送会不会不好?”   季霄贼兮兮的笑了笑,拍着他的肩膀道:“放心,这封信还就得孙大夫送去,才有效果。”   孙乾明推脱不得,只好答应。一路上不敢耽搁,快马加鞭到了长安。   太子收到这封信的时候,神色暗了暗。   “这是哪儿来的信?”   “回太子殿下,是三公主送来的,说是一位友人从越北之地带回来的密信。”   友人?周延轻轻笑了笑,看来孙乾明回长安来了。   当初发现公主府中的尸体有异常,周延故意放任孙乾明和周玉然的见面,孙乾明这条线,是他故意留下来,想要顺着他打听有关冥王谷和谢昭玉的消息。如今总算没白费这番苦心。 第81章 小雪 “姐姐,你还活着!”   如今孙乾明带了越北的密信回来, 想必是越北裴雁君那边故意借他之手要送来的消息,的确,军中信使太过招摇, 虽然快,却有被劫杀的危险,而孙乾明一个江湖游医, 根本无人在乎,这信, 才安全。   想到这里, 周延迫不及待地打开信件, 对信中所写也不再怀疑。信中裴雁君说是自己有方法打败拓跋, 也知道朝中已经被太子掌控, 他想要借此机会想要辅佐太子称帝,只是为了师出有名, 那么太子要服民心,就要有实际行动。于是裴雁君邀请太子御驾亲征, 甚至拿自己的姓命保证,此战必胜。   周玄看完了信, 却陷入了沉思。虽然表面上他已经将朝堂的大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实际上却有两根难以拔出的心刺。   自己与九皇子周玄的争斗虽然已经分出胜负,但九皇子手中的兵权并没有完全被自己收服, 如今这股势力究竟握在谁的手上,他尚未查清。况且三皇子周棋虽然退避朝堂, 可贤明的声望在外,如今朝中有一些老臣还是在疑心先皇的病与太子有关,而自己手中的势力并不足够,周延明白, 自己登上帝位的路子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稳妥。   若是有裴雁君相助,无疑是一件天大的好事,能解决目前所有的难题。可裴雁君提出的条件却让他犹豫了,想了又想,周延还是决定先按兵不动,不到逼不得已,自己还不能轻易离开长安。   可是事与愿违。   没过多久,就有属下禀报,长安城内最近出现了一些风言风语。   “说什么?”周延正忙于处理前朝的奏折,最近不知怎么朝中的老陈总是上奏一些讽谏君主德行的事,连带着上朝的时候都变得严肃起来,让周延很是烦躁。   属下听他不善的语气,悄悄吞了口口水,抖着声音道:“说……说太后久久不露面,其实……其实是被太子殿下软禁了。”   “啪!”的一声,周延将一本奏折摔在桌面上,吓得那人扑通跪了下去。片刻后,却听见周延低低的笑声,听上去像是从地下深处翻上来的,笑声中带着的含义直至透过地缝钻进他的膝盖,蔓延至全身,让他忍不住地发着抖。   “没错,是我。然而对我来说,这话的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知道,这话是谁传出来的。”周延一边说着,一边从书桌后绕出来,慢慢蹲下身子,盯着禀报的人的脑袋。   那然不敢抬头看,眼神紧紧盯着自己的手指,额头上满是汗珠,豆大一颗落到地上,撞出轻微的声响。   “属下……属下这就去查。”   周延站起身,背着手冷冷道:“三天,查不出,提头来见!”   “是……”   那人应了声,连滚带爬出了门。   周延盯着墙壁,眼睛眯了眯。   他已经隐约猜到幕后之人会是谁,只是没想到这位他该称一声姑姑的长公主,这么难缠。   他叫来自己最得意的心腹,“侍风,你去一趟越北,告诉裴将军,就说我答应她的提议,但有一个条件,他必须说服冥王谷众人,为我所用,否则就先灭了冥王谷,在打拓跋北部,二选一,我等他的答复。”   “是。”身穿一袭黑色的侍风抱拳后,闪身消失在窗外。   屋内一片静谧,半晌后他喃喃道:“我倒要看看,你裴雁君究竟是不是真的要成为我的一把刀。”   三日后,长安城中的流言转了方向。   “诶听说了吗,太后的确是被软禁了,不过啊这是咱们太子殿下要给长公主报仇呢?”   “怎么回事,你仔细说说。”   “说是当初九皇子在流放途中被人杀死地事情,不是长公主做的,太后冤枉了长公主,太子查清真相,太后已经悔过,自愿闭关念佛的。”   “那这么说根本不是软禁?”   “这事儿就得看你怎么想了,我可还听说,长公主还活着呢。”   “啊?不是让火给烧死了吗?”   “长公主是什么人呐,当初帮陛下从沙场尸堆里活下来的人,还手握冥王谷的势力,哪能那么轻易就被烧死,我觉得,是因为太后冤枉了长公主,长公主一气之下回了冥王谷。如今世道乱了,朝廷需要长公主和冥王谷的兵力了,这才让太后闭关,勉为其难的做做样子,哄长公主回来呢。”   “嗯……我觉得你说的有几分道理。”   “……”   茶馆中的一个角落里,谢昭玉捻着花生豆听身旁一桌人说的兴起。她都不知道自己现在已经这么有名了,居然能让堂堂太后受委屈闭关念佛。   想起宫里那位看自己不顺眼的老太太,要是听到这话还不得气的昏过头去,思及此,他忍不住笑了笑。只可惜,现在这位老太太应该也听不见这些风言风语了,自愿也好,被迫也罢,这位风光无量的太后娘娘,怕是死前都难以见到太阳了。   谢昭玉嘲讽的勾了勾唇角,不再理会身侧的吵闹。   “昭玉,你打算什么时候回长安?”裴雁君捻开一颗花生米的红衣问道。   三日前,裴雁君收到季霄寄来的回信,说明了太子的条件。她与谢昭玉商量,原以为她不会将冥王谷拖进这摊浑水,没想到谢昭玉毫不迟疑地一口就答应了,还要他立刻回信给太子说答应他的要求。可却迟迟不见她提起回长安的事,裴雁君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忍不住一问。   “还不急。这回太子殿下如今有求于我,总不能靠一些市井传言说我没死,我就要听他的话乖乖回去吧,那也太没面子了,且先晾晾他,待我手头上的事办完了,他诚心诚意地来请我,我再回去也不迟。”   裴雁君闻言皱了皱眉,“你来临海,是有事做?”   他对临海这地方可没什么好印象。   谢昭玉随意点点头,却不答话,扔下两粒银子起身,“轩娘还在客栈中等我们,先回去吧。”   前些日子轩娘提出要回临海一趟,谢昭玉听见后主动要求前来,裴雁君便跟着一同来了。此刻他瞧了瞧外面的日头,叫来小二打包了几个烧饼,特意叮嘱多加糖,因为知道谢昭玉最喜甜。   回去的路上,二人经过春风楼,没了往日的繁华热闹,如今的春风楼已经破败不堪,门上挂满了蛛网。故地重游,裴雁君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怎么,裴世子觉得可惜了?当初春风楼里那么多好看的姑娘,被我搅得也没看上一眼,是不是追悔莫及啊?”谢昭玉挑着眼促狭道。   裴雁君转身瞧她,也不说话,那眼神竟让谢昭玉觉得有些不自在,“哎呀好了好了,你不愿意开这种玩笑,我不说就是了。”   他轻轻一笑,“我只是觉得昭玉此话颇有道理,当日在嘴唇楼确有一位美貌的女子,不过我并非没看上一眼,相反,那日我一直盯着她瞧,甚为满足。再者,提起这春风楼我倒想起一桩事。”他靠近她一步,压低声音凑在耳边道,“昭玉是不是还欠着我一些银子?”   他刻意压低的嗓音带着些沙哑的质感,吐露在谢昭玉耳边勾起一阵麻痒,她不自在地用肩膀蹭了蹭耳朵,后退一步,“银,银子一会儿回去就给你,我就是忘了,没想赖账。”   “一年前的债,到如今利滚利不知几何了。”   “你……哼,想不到裴世子还是骗人钱财的一把好手。”   “我志不在财,只想骗‘人’罢了。”   他故意将‘人’字咬的极重,说完背过手幽幽踱步走了。只剩下谢昭玉愣愣站在原地,回味过他话中的意思,双颊滚烫。咬着牙低低嗔了一句,“裴雁君,你真是了不得了!”   二人与选娘说好下午一同去看望她妹妹,于是沿街买了好多东西,提着大小包裹回客栈接了轩娘一道去了。在临海城边缘的一个小巷子里,轩娘敲开了一道木门。   “谁啊?”院中的扫地声一顿,一男子问道。   “小雪,是我!”   不一会儿,有人来开门,男子瞧见三人先是一愣,而后仔细打量了轩娘一番,眸子蹭地亮了,“你就是大姐吧,小雪经常跟我提你,快进来。”他一边说一边招呼着。   裴雁君跟着进了门,低低问谢昭玉,“没听说轩娘还有个妹妹啊。”   “并非亲生妹妹,是她在春风楼救下的一个小姑娘而已。”谢昭玉跟着进了屋,只见一个刚从床上坐起身,大腹便便的女子,女子容貌俏丽,看上去年岁并不大,此刻见了一行人,登时笑开了,“轩姐姐!”   轩娘放下东西过去紧紧拉着她的手,姐妹二人许久没见,眼泪汪汪的。   那女子看清来人后,眼泪汪汪道:“姐姐,你还活着!”   轩娘点点头,“隔了这么久才回来看你,是我不对。”   小雪摇摇头,“姐姐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当初春风楼出事,老妈妈卷着银子逃走了,剩下楼里的那些姐姐们都被官府抓了去,我使银子进去瞧过,却不见姐姐的身影,还以为…还以为……”话至此处,泣不成声。   轩娘摸着她的头安慰到,“幸而遇到了好心人,我早早就逃离了那个地方。”   小雪看向门口站着的谢昭玉二人,感激的点点头。 第82章 我在 “一定。”   谢昭玉轻轻笑了笑, “你们姐妹叙旧,我们就不打扰了。”说着,扯了扯裴雁君的袖子, 二人退出了门外。   男子端来两碗粗茶道,“小门小户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二人,粗茶淡饭, 还望二位莫嫌弃,我这就去买一只鸡, 二位中午一定要留下用饭。”说完, 不等谢昭玉阻拦便匆匆出了门。   谢昭玉四下打量一眼, 满意的点了点头。   裴雁君突然道:“这屋子虽然简陋, 但收拾的还算干净, 男子能这么快端来茶,可见厨房灶上一直热着水, 方才我们进来之时,院中有扫把声, 而女子躺在床上,面色红润, 男子去买鸡时, 先进屋拿了银子,看样子男子对女子不错, 二人虽生活拮据,倒也算幸福。”言罢他看看谢昭玉, “你可以安心了。”   谢昭玉端起茶杯,“裴世子怎么观察起人家来。”   “这不正是你跟着来的意思么。”他戳破她,端起茶杯吹了吹道:“说吧,这位小雪姑娘, 什么来头?”   “她与我没什么关系,是老赵的缘分。”   “谷主?”   谢昭玉点点头,“我也是听说轩娘有个妹妹之后开始怀疑的,来到这儿见到人才明白,原来上次在临海,谷主并非无缘无故出现,他收留轩娘,也是有原因的。”   谢昭玉将当年的事慢慢讲述了出来,裴雁君这才知道,原来小雪就是赵柯曾经的女儿。   当年赵柯为了当上掌门拼命修炼,连妻子生育都没回家,待到终于当上掌门的时候,妻子已经因为难产而死,大女儿也因为无人照顾为了安葬娘亲被卖入青楼,不肯认他,他想要赎回女儿,在青楼跟一名恩客发生纠缠,失手打死了那人,被那人家里找上来,师傅不愿再收留他,将他逐出了师门。   他下山后四处打听女儿的消息,终于找到女儿的时候,女儿却对他闭门不见,后来他才知道,死的那个人原来是女儿的心上人,那日是攒够了银子准备带着女儿私奔的。女儿得知是他爹杀了人,提着剑找上门来,当着他的面痛骂他是个忘恩负义的薄情之人,随后便自刎了。   赵柯无处可去,想要回到门派苟活,却被曾经的师兄弟嘲笑侮辱,从此不相信人世间的什么正道,自己修炼了许多禁忌武功,成立了冥王谷,上次来临海也是想要找到他的女儿,可真的知道她的消息后,却又不敢再打扰,得知轩娘对自己女儿有恩,这才收留了她。   裴雁君听完,只淡淡喟叹了一句,“也是个刚烈的女子。”   “是啊,谷主心中放不下,所以这些年才一直呆在冥王谷,此番我执意要来,也是为了帮他完成这个心愿,至少瞧一瞧这位姑娘过得好不好。”   说话间,男子已经买鸡回来,谢昭玉便省去了剩下的话,饭毕后还叫来了一位画师,替小雪夫妇和轩娘画了画像。   三人从小雪家出来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轩娘哭的眼睛微肿,借口身体不适早早叫马车回了客栈,剩下二人慢慢散步从郊外走回城中。   傍晚的风有些冷冽,吹在身上舒张了所有的毛孔,所有的感官都变得通透,头脑也无比清醒。   二人无言并肩而行,谢昭玉有些不忍心打破这样的寂寞,但心中却清楚,有些话必须得说了。   “裴世子打算何时动身前往越北?”   裴雁君脚步一滞,“昭玉,我说过,我不会再走了。”   “我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世子自病愈后便像是变了一个人,但昭玉这称呼太过亲昵,如今我也不再是长公主,像从前那般叫我也不合适,以后裴世子还是叫我谢姑娘吧。”她侧着脸不肯瞧他,正色道:“如今朝中的局势日渐紧张,拓跋北部虎视眈眈,太子尚未完全掌控朝局,朝中应该有不少人正野心勃勃,我与太子虽不是一条心,却也不希望大戚就此分裂,你既然身为将军,就该守住边关,不让拓跋北部有机可乘。留在我这儿,又算什么。”   谢昭玉狠了很心,最终还是把这些话都说出口了。   见她眉目清冷,裴雁君知道这话并非玩笑,“你放心,我自然不会给拓跋北部机会,可军中有些事情,并不是只靠打打杀杀就能解决的,战争固然要追求胜利,可并不是胜在一腔孤勇,更多是胜在背后谋划,思虑周全。即便留在冥王谷,我也有办法左右局势。”   闻言,谢昭玉侧头,看了她许久,浅浅叹息一口气,“你跟他,真的很不一样。”   裴雁君被这一句话定在原地,久久未动。   “明知我等的那个人不是你,这又是何苦。”谢昭玉咬牙道,“就算你留下来,也难改变我的心意。”   “难而已,并非毫无可能。”   “你!”谢昭玉气结,敛了心神又道,“太子知道我没死,让你收服冥王山,一为测试你是否诚信辅佐,二为测试你我关系,他一定不愿意你我走得太近,如今不过是想借助我的势力帮他打赢这场战争,平衡朝中势力罢了。”   “我知道。”他平静道:“我还知道你之所以答应,是因为之前在长安布下的局要在此刻收尾了,而我,是你唯一的变故。”他突然坚定的看向她,将所有的打算和盘托出。   “我打算逼他一把,用辅佐登上帝位换他御驾亲征,将长安空出来,留给你,你想怎么折腾,都可以毫无顾忌。哪怕你要称帝,我都俯首称臣。”   谢昭玉眼珠颤了颤,感受到他轻轻抬手抚摸自己的鬓发,似有似无的碰到耳垂,手指滚烫。   “为什么?”她问。   他淡淡一笑,一下子变得十分少年气起来。   “因为我的公主殿下,穿红衣裙真的很好看。”   气氛太过旖旎,让人不受控制地沦陷。   谢昭玉在他地眸子里看见自己的样子,一瞬有些恍惚,分不清眼前究竟是何年何月何人。   她轻轻呢喃着:“小雁……   “我在。”   “小雁……”   “我在。”   “小雁,小雁……”   “昭玉,我在。”   那晚是她第一次失控,不知叫了多少遍小雁,到最后,声音里满是委屈,埋怨。而他始终就那样看着她,坚定的应着一句“我在。”   也许都分不清眼前的岁月究竟是前世还是今生,也分不清对面的人究竟是曾经的人还是现在的人,只不过彼此都不知道罢了……   她们都以为对方是清醒的,所以放任自己陷入醉生梦死。   ――*――   三人没有多做停留,两日后一早便收拾行李往冥王谷赶。   一路上裴雁君在前头驾马,谢昭玉与轩娘就坐在马车里。   谢昭玉还在为昨晚的事情后悔,她本是想劝裴雁军离开的,怎么到最后就变成二人含情脉脉了呢?她想不通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十分头疼。   “小谷主在为裴世子焦心么?”轩娘见状问道。   谢昭玉先是摇摇头,又慢慢点了头。轩娘笑了,“都说情之一字,最是扰人,如今我算是见着了。”   “这倒不是,我喜欢的人并非裴世子。”谢昭玉果断回绝。   “是么?可我瞧着小谷主几次三番想要裴世子走,却怎么都狠不下心,否则裴世子怎么会现在还在谷里呢?”   “那……那是他自己非要留下来。”   轩娘笑,“小谷主与他相识这么长时间,难道不知道什么事情最能戳他软肋?在我看来,是小谷主舍不得罢了。”   “我……”一向口齿伶俐的谢昭玉此刻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话。   她隐约觉得轩娘说的不错,可却又不想承认这件事。   恼人的念头就这样跟着她一路回到了冥王谷也没解决。下车之时,谢昭玉瞪了一眼裴雁君,径自进了谷,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无奈摇摇头。   “世子想好真的要留在冥王谷了?”轩娘跟在身后问。   裴雁军拴好马,“没想好,何时她离开,我也要跟着离开的。”   “为何非要跟着小谷主?明眼人都瞧得见她不喜欢你。”   裴雁君轻笑了一下,望着谢昭玉离开的方向,“我在等,等她想起一些事情,等她放下起一些事情。”   轩娘并不知他这番谜语说的是什么,也不追问,见他态度坚决便安静回了句,“那便希望世子说到做到。”   “一定。” 第83章 木簪 “你有病?”   谢昭玉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在别人的言谈之间被托付了终身, 进了谷中稍稍平稳了心绪,捏着手中的画卷去找赵柯。   门口的守卫告诉她轩娘离开的这几天,赵柯一直在喝酒, 每晚都喝的烂醉,今日还没起来呢。   谢昭玉推开屋门,一阵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熏得她直打喷嚏。   赵柯衣裳半敞瘫坐在床榻边缘,额角的碎发盖在脸上, 遮挡得看不清五官, 手中还捏着一只小酒壶, 酒壶下的地面上有一摊湿漉漉的痕迹, 看样子是壶中的酒水已经流尽了。   谢昭玉踢开一地的杂物, 小心避开夹杂在其中的碎瓷片走过去,抬起赵柯地脸一阵揉搓, 动作并不算轻柔,三两下抹去他脸上的脂粉, 露出还算干净的脸。   “老赵,老赵?”   握着他的肩膀摇晃了几下, 手下的人全然不见清醒的迹象。   轩娘惊慌的声音在身后想起, “哎呀,这是怎么了?”   谢昭玉脸色冷了几分, 寒津津的声音吩咐道,“轩娘, 你先出去。”   轩娘虽不经常与谢昭玉打交道,却也听得出这语气是生气了。她虽然一直跟在谷主身边,却知道谢昭玉是惹不得人,于是担心的看了一眼二人, 虽然万般不愿,但却老实的退了出去。   谢昭玉听见关门的声音,又叫了两声赵柯,无人应答,撸起袖子抡起胳膊照着赵柯地脸上来了两巴掌,啪啪作响,可见下了狠手。   赵柯惊醒过来,朦胧地眼神往上看,就见谢昭玉黑着一张脸站在面前。   “嗝……你们……回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举起手中的酒壶往嘴里倒,但酒壶早已空空如也,自然不如他的意,于是气急败坏的将酒壶抛向一旁,瓷质的酒壶接触到地面的一刻就碎裂成无数片,有一小块高高迸起,擦着谢昭玉的脸颊飞过。   她鼻尖微动,嗅到了一点血腥的气味。   怒气升腾而起,她一脚踢在赵柯的腿上,“要死出去死,别死在自己的地盘,多窝囊。”   赵柯不怒反笑,咯咯的声音听着比鬼叫还吓人。   谢昭玉赶了几天路,此刻也累的不行,没心思陪他闹,叹口气坐在床边上,睥着他,“小雪有身孕了。”   赵柯身子明显一僵,继而握着拳头站起来,仅存的醉意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杀意。   “那男的叫什么,我要去杀了他。”   谢昭玉就冷眼看着他摸起扇子往门外走,“你要是这个时候去,小雪不会原谅你的。”   男子身形一顿,脚步停滞。   “那男子对他很好,我们见过,虽然只是一个普通农户,但是个老实人。小雪有身孕,他舍不得小雪劳累,家里家外一手操持,是个好人。小雪很喜欢他,你现在去,是希望当年的事情再次重演么?”   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一卷画轴,上面是画师为小雪一家画的画像。   赵柯砖头见到画像,一瞬愣了神,“她长得还和从前一样,真好看。”   “小雪一直都记挂着他的父亲。临走之时我听见她对轩娘说,希望等孩子出生的时候,失踪的父亲能回来,能给孩子取一个名字。老赵,既然你当年没忍住去见了她,让她已经有了对父亲的印象,躲这么多年,也够了。”   “她……不恨我?”赵柯拿着画卷的手都在发抖。   “前世的事情,她已经不记得了,也是一件好事。其实这些日子,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许多事情该忘就忘了,记得只是在惩罚自己。想我,其实已经不再恨裴雁了,我打算报了仇之后,就远离朝堂,远离长安,下辈子,我也不想记得了,太痛了。”   她一个人坐在床边喃喃的说着,骤然撞见推门而入的裴雁君,眼神一滞。   “所以,你也放下吧,别用上辈子的错,惩罚这辈子的人。”   这话不知道是说给赵柯,还是说给自己。   谢昭玉慢慢走出门外,扔下赵柯一个人,还在痴痴的盯着画卷上的人。   半晌,屋子里突然响起一阵痴痴的笑,笑声越来越大,渐渐回荡挤满整间房子。可仔细听,就会觉得这笑声咸咸的,湿漉漉的,像是海浪的声音,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后来,赵柯偷偷去看了一次女儿,正好赶上女儿生产,在门外听见女儿跟丈夫说,给孩子起名叫谅柯,因为娘亲给他托梦,说是有一个人一直在默默记挂着她,她觉得那个人应该是他爹,这么多年都没再见过他爹的模样,也不知道她爹到底在哪里,取这个名字,要是将来孩子遇见了外公,外公一眼就能认出。   门外的赵柯嘴角忍不住的咧开,最终还是没有打扰,只是在门上留下了一个分量十足的长命锁。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再说谢昭玉,某天突然发现赵柯消失不见,只留下了一封信,“小谷主,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可惜我大概是听不到你叫我这一生父亲了。不过没关系,我知道,你有你想做的事情,只要你记得,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冥王谷以后就交给你了,我自己去浪迹江湖了,说不定还能教我外孙几手武功。”   谢昭玉看完了信,又见床上叠放的整整齐齐的女装,笑着骂了一句,“老东西,还想当我爹,没门,好好去做你的外公吧!”一边骂,一边眼眶湿润。   谢昭玉真正掌握了冥王谷的印玺,太子下贴子再三邀请,她觉得是时候了。让裴雁君回边疆去,自己也要回长安了。裴雁君却说跟他一起回去,他有自己的计划。谢昭玉奈何不了他,只能随他去。   出谷的时候,她掀开帘子往身后瞧了一眼,这一别,不知道还能不能有机会回到这儿来了。   ……   “主人,有消息说长公主已经从冥王谷离开,往长安来了。”   屋内,周棋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墙上那张画,默不作声。   这些日子长安城可是热闹,谢昭玉把太后被软禁的传闻散播出去,致使太子名声有损,狗急跳墙又说谢昭玉没死,想要借助冥王谷的势力成为自己的后盾,才好御驾亲征收服民心,也让朝中那些老家伙闭嘴,另一方面也是想用谢昭玉来威胁裴雁君一定要帮自己打赢战争,打得一手好算盘。   思及此,周棋挑唇轻蔑一笑,可惜啊,周延他算漏了一个人。   “一切按计划行事。”他对着门外吩咐。   “是。”   妹妹,这一回,哥哥能帮你了。   ……   “阿嚏!阿嚏!”   马车上的谢昭玉不停打着喷嚏,耳根发热,埋怨了一句,“谁在念叨我啊。”   裴雁君听了直笑,“估计多了,不光长安城里,就连越北那边估计也有很多人惦念你。阿宁昨日来信还问及你的安好。”   “真的么真的么?那阿宁哥哥有没有提到我啊?”小娥听见阿宁两个字简直要眼睛冒光,探头出去问道。   裴雁君扔过来一个用木头雕刻的小人儿,小人儿脸上笑意盈盈,眼睛眯成一条缝,娇憨的模样,梳着双丫髻,一看就是小娥。   接过小人,小娥忍不住笑了笑,样子跟小人儿一模一样。   真是难为他那木讷的师兄了,有一天居然会做这种儿女情长的事。谢昭玉心中轻嘲,抬头一看,只见裴雁君用一种极其温柔地眼神看着自己,顿觉肉麻。   “你干嘛?”   “你羡慕?”   “你有病?”   他笑,从怀里摸了半天,谢昭玉顿觉不安。   不一会儿,只见他扔过来一个什么东西,她下意识接住。那是一支木钗,样式与她头上戴的那支玉簪一模一样。   “玉容易碎,不如这檀木有韧性。”裴雁君侧脸瞧她,“不是说已经放下了么,那究戴这支吧。”   原来那日他听到了自己说的话。   谢昭玉手指在木簪上摩挲片刻,突然把头上的簪子摘下来,却也没把木簪戴上,只是任由着头发散落下来,垂在身后,偶尔被车窗飘进来的风卷起几缕。   “这样式太老了,无论哪支,我都不想戴了。”   裴雁君仍旧含笑,“随你。”   “昭玉姐姐,前面就要进长安城了,回去之后咱们住哪儿啊?”小娥适时打断了二人的精神博弈。   公主府在走之前被烧得一干二净,皇宫之中又有太子盯着,回去就等于狼入虎口。如今再回去,谢昭玉到真成了无家可归的人。   “先去皇宫把正事办了,然后随便找一家客栈落脚吧。”谢昭玉思索片刻给了一个办法。   车外的裴雁君听着,没作声,眼神打发身侧的侍卫,那侍卫是个有眼色的,点了点头便驾马远离队伍扬长而去。 第84章 周棋 “周玄,是你杀的?”   皇宫议政殿里, 太子看着面前并肩站着的两个人,面露不悦。   “裴世子此时不该在这里。”   裴雁君拱手道,“臣听闻长安的事情, 在边关并不安心。若是有朝一日战事爆发,长安却出了变故,岂不是让臣白白送死。故而臣用心筹谋, 若是太子不答应,臣便一日不离开长安。”   周延眯了眯眼睛, “你在威胁我?”   “臣不敢, 只是如今僵局, 唯有殿下下定决心, 方能解困。臣此前前往冥王谷, 已经做到殿下想要的条件,此次回长安, 也是为了护送殿下一路上前往越北,以免途中遭遇不测。”   闻言, 周延有些惊喜,看向谢昭玉, “长公主, 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 不知道从前的事情殿下还记不记得?”   “长公主是指……”   “自然是于你我有益之事。裴世子对我说当初的冤屈太子殿下已经替我洗清,那么你我二人之间也就没什么隔阂了, 如今朝中局势也掌握在太子手中,这样看来我当初的眼光没错,那之前断掉的事情,是不是也该加紧进度了。”   周延听见这话, 终于笑了起来,“好,好啊!长公主的性子一如从前,真让人怀念。”   谢昭玉随意坐下锤了捶腿,恢复了散漫的模样,“来的一路上,裴世子已经把与太子御驾亲征的计划说给我了,依我看本是不必要的事,可太子注重民心,这是好事,我也不能阻拦,朝中那群老家伙也的确需要一点事情堵住嘴,既然如此,我便配合太子。”   周延点点头,继而突然有些担忧,“可据我所知,冥王谷还有一名谷主,不知那位可愿意配合?”   裴雁君笑道:“殿下,如今站在您面前的,就是冥王谷的谷主了。”   周延恍然笑开,“恭喜恭喜。”   谢昭玉懒洋洋的,“同喜同喜。”   三人简单商量了一下出征的事宜,谢昭玉便和裴雁君离开了。   周延望着远去的二人,多日以来的积郁一扫而空。眼中满是信誓旦旦,仿佛已经看到在不久的将来,自己登上皇帝宝座的模样。   侍风悄然出现在他身后,“殿下,您真的相信他们么?”   “我谁都不信,我只相信我自己。至于他们,为我所用便留着,不为我所用,我也留有后手对付他们。”   “可带兵出征这一路上,实在危险。”   “顾不得那么多了,如今朝野上下都知道是我囚禁了太后,是我杀了九弟,也是我让父皇卧床不起。我当然也可以选择直接称帝,可是这样一来,即便在龙椅上,我也坐不安稳,如今唯有这一条路可走了。”   说着,他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拍了拍侍风的肩膀,“我走以后,你留在长安,防着谢昭玉,也放着三皇子,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侍风脸上没什么情绪,点头应下,“是。”   出宫的路上,谢昭玉看着裴雁君,“你真的要送太子去越北?”   “怎么,公主不想我走?”   她撇一撇嘴,“青天白日的,世子怎么开始说胡话了。分明是世子一开始一直赖在这儿,如今倒成了我舍不得你?”   裴雁君盯着她看了一会,轻轻一笑,不再逗她,“我说过的话几时反悔过,我已经叫阿宁回来,代替我护送太子去越北。依太子的脾性,此去定然要带上众多兵马,一时之间见不到我也是正常,等到他发觉我并不在的时候,也许长安已经变了天了。”   谢昭玉闻言,抬眸看他,不做声地细细打量着,视线从他的眉眼之间一寸一寸的划过。眼前这个人分明有着与裴雁一模一样的外壳,却又有着完全不同的内在,要是裴雁,怕是到死都不会想着要反吧……   眼见她的笑容变得苦涩,裴雁敛了笑意,猜到她在想什么,却还故意问,“在想什么?”   她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没想到,忠君爱国的配老将军,却生养了一个有反心的儿子。”   “呵……”听出她话语当中的讽刺,反击道:“公主不也一样,一手辅佐建立的大戚,如今又要亲手替他易主,依我看,公主既然这样想要在大戚翻云覆雨,不如自己做皇帝?古往今来,又不是没有女皇的先例,公主何妨做第二个。”   “我没那种兴趣。”谢昭玉不欲与他多斗嘴,“这是去哪儿?”   “我家。”   “你家?”谢昭玉眉头一挑,“停车,我要下去。”   裴雁君非但没听,反而一鞭子打在马上,跑的更快了些。   “府中已经收拾好了,就等着你去了。”   谢昭玉哭笑不得,还从没见过他这样耍无赖的样子。   “世子想我去住,说一句便是,何必做出强抢民女之事。”她靠近她的耳侧,低声嗔道。   按照以往,裴雁君必定会侧头躲开,再紧绷着小脸说一句殿下自重。谢昭玉笃定他这反应,故意这样逗他,却不想这次没有效用了。裴雁君依旧定定坐着,没有躲开,反而稍微靠近了一点,微微侧脸,像是故意擦过她的脸颊,“公主这双腿,靠嘴可管不住。”   这下反倒让谢昭玉有些不知所措。半晌,她带着发烫的耳廓躲开他身边,扭过头不再看他。   裴雁君只瞧见耳廓那一抹可疑的红晕,无声地笑了。   就喜欢撩拨,却又受不住别人的反撩拨,归根到底,还是个胆小的人。   将军府还是从前的样子,只不过有一段时间没人打扫,看上去落了些灰尘。谢昭玉跟着裴雁君走进去,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大半年没回来,如今见着了,才发觉原来是有想念的。   “就是那间,替你收拾好了。”裴雁君指着右边的一件厢房。   厢房不小,与主室差不多,屋内到不似外面一般陈旧,看样子是真的派人来清扫过。然而谢昭玉一推开门,却当场愣在原地。   不是因为干净,而是因为这间屋子与她从前的公主府一模一样,连茶杯上的梅花花纹都是相同的。   一应陈设都像是从隔壁搬来的,若不是亲眼见到了将军府的门头,她险些要以为自己进的是公主府。   “喜欢么?”裴雁君背着手问道。   她眼中有掩饰不住的惊喜,“什么时候还记着这些?”   他嘴角上扬的弧度泄露出些许的得意,“从前也没少见,自然而然就记着了。”   正说着话,小娥从里间出来见着二人,兴奋地跑过来,“昭玉姐姐,这里真的跟咱们从前住的地方一模一样,那边还有我的小床呢!”   说不感动是假的,谢昭玉这辈子,还没被什么人如此珍重的对待过。她转过身,十分真诚的对裴雁君点了点头,“谢谢。”   “你喜欢就好。”他满足的背过手,转身出门之时留下一句,“收拾好了出来吃饭。”   “不了,我下午还有些事情,要去见一个人。”   裴雁君愣了愣,想了一会儿想不出他要见谁,但也不追问,毕竟那是她的自由,于是不置可否的点点头便离开了。   谢昭玉从包袱中抽出帖子,也有些疑惑,不知道这位三皇子此时要见她是为了什么,难道他也有心争一争这皇位?   头脑中闪过那个温润如玉的人,以及那幅朦朦胧胧的画,谢昭玉下了决定。见一面也没什么,要是他真的有什么想法,对自己来说反而是件好事,天下之主只要不是周延,给谁都行。   踏进三村斋的时候,院子里空无一人,谢昭玉凭着记忆朝书房的方向望去,门错开了一道小缝,屋内有细微的光亮。书房的布置还同从前一样,进了门,谢昭玉下意识往一侧看去,那幅画还在原来的位置。   周棋端坐在屋内,见人来了,温柔笑一笑,“长公主不远千里前来,有失远迎。”   “三皇子多礼了,不知今日找我前来,有什么要紧的事么?”   不知怎的,在周棋面前,谢昭玉总是莫名其妙的放松下来,方才来的一路上所有的打算和计划好的话,现在都没说出口。   周棋慢慢摇头,“周某只是想对长公主坦白一些事情。”   “什么事?”   “九皇子死的时候,曾给殿下留下一句话。‘太子与拓跋北部有密谋’,他是说完这句话,才咽的气。”   谢昭玉只觉得精神一震,有些不可置信得看像周棋,一时之间觉得他那温柔地笑意也变得可怖起来。   “周玄,是你杀的?”   周棋不知可否,“派个人去罢了,不算费工夫。”   “为什么?”谢昭玉不解,从前没听说三皇子与九皇子只见有隔阂,而且深到要对方命的程度。   周棋不着急回答,缓慢的提起烧水的小壶注入茶杯当中,室内登时茶香四溢。   “若不让他死,太子永远以为自己有一个目标,不会放下警惕,也就更不会对长公主露出真正的面目。”他笑得温和,此时看着却让人毛骨悚然。 第85章 软禁 “我说,你是蠢货。”……   室内燃着小小的火炉, 谢昭玉却还是觉得周身裹着一层寒意,看来是她天真了,面前的男子虽然一直以一副温和的面孔示人, 但内心却深不可测。思及此,她强迫自己多了些警惕,又问道:“三皇子可知太子为何与九皇子针锋相对?”   他摸了摸自己的腿, 颇为怀念一般的神情,“当初我这条腿伤了的时候, 皇帝震怒。其实我知道是太子所为, 但是皇帝什么都没查出, 因为我根本就没有告诉和皇帝这件事。但是我告诉九皇子了, 我对他说父皇知道是太子下的手, 只是碍于如果两位皇子同时倒台,怕后宫震荡, 这才隐忍不发,若是此时有另一位皇子有能力荣登大宝, 想必陛下也不会这样犹疑了。那家伙自然信了。”   九皇子生母本就是贵妃,想必争夺太子之位的心早就有了, 周棋把这件事告诉他, 就相当于给了他希望,所以后来周玄与周延才会势如水火, 争得你死我活。谢昭玉本以为自己掌握着局势,如今才发现一切事情的背后有一双自己都没看见的手, 推动这一切。   但转念一想,既然周棋如今对自己坦白这些,就说明他对自己并没有敌意。既然如此,也许二人可以聊聊新的合作。   “三皇子今日与我说这些, 是有什么打算?”   周棋盯着她瞧了半天,眼神十分直接,谢昭玉浑身不自在起来,有些后悔提出这个问题,好像她主动求人一样,太没气势。气氛有些尴尬,两人都不说话,就这么等着。感觉过了许久,就在谢昭玉忍不住准备找借口离开的时候,周棋终于说话了。   “我小时候曾经见过长公主一次。在马路边上,那时候你还是个小乞丐。后来我再见到你,就是在父皇胜利的战场上,大帐之中钻出一个面无表情的小女孩,,我认得你,你却不记得我了。当时我就好奇,这个小女孩究竟有什么能力,能再短短的时间内从小乞丐变成皇帝的帐内军师。只可惜,大戚建朝以后不久,你就离开了皇宫,我再也没见到你。”   只因为这个?谢昭玉仔细想了想,小时候的记忆力的确没什么有关周棋的印象了,可就因为那短短的两面,他就记了这么久?况且这与他刚才所说的又有什么关系?   似是感受到她的困惑,周棋从袖口肿摸出一块手帕,手帕的料子很好,可是看上去已经很旧了,不仅边缘泛起一层毛边,连上面绣花的颜色也褪去了,原本也应该娇艳的玉兰如今失去生气,显得有些枯萎。   “我曾经也有一个妹妹,但是她在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我很后悔,当初一味地想着躲起来,只要我们不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就不会遭受太悲惨的事情,可是她的结局告诉我,身为弱者,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所以我想替她报仇,或者至少帮帮她,也算是我这个做哥哥的赎罪了。”   谢昭玉突然想起来那幅画,不由得转身看过去,“那幅画,就是你妹妹么?”   周棋点点头。   “她应该长得很好看。”   “我看她总是好看的。”   她想起自己的哥哥,不知道后来哥哥怎么样了。大概过的不算好吧,毕竟他腿脚不便。往事涌上心头,没有什么甜蜜,只不过在心头留下一道酸涩的痕迹。谢昭玉很久之前就明白,前世的那些事情,只不过是留在身体里一道只能自己舔舐的疤痕,不能展露给任何人,如今,这伤口又开始泛疼了。   她开口安慰,“也许你的妹妹从来就没怨过你,她知道你能做的,已经做了的,足够多了。”   周棋紧紧盯着她的眼睛,神色有些悲伤,“是么,也许吧。”   “所以,你是把我当成了你的妹妹?”   “算是,你身上有些地方跟她很像。”   谢昭玉点点头,竟然意外的不想拒绝。“那你做的那些事情……”   “我想帮你。”他的神色不是在说谎,谢昭玉放下心来。   他的确帮了自己很多,甚至让谢昭玉觉得他可能比自己还清楚这局棋该怎么下。这样的人,做朋友总比做敌人要好。   想到这儿,谢昭玉心中有些畅快,起身温和地伸出手,“三皇子的意思我明白了,以后,希望也能合作愉快。”   周棋微微仰身看着她,轻轻将手搭在她的手上,动作很轻柔,像是在抚摸什么珍惜的宝物一样。   一直到谢昭玉离开很久以后,他还在原地,保持着刚才的动作,没有缓过神来。侍卫无声走进门,出言惊醒他,“主人现在就坦白,会否为时尚早。”   周棋摇摇头,“不管她信与不信,我只是想见见她。”   “属下看长公主离开时的样子,似乎并没有怀疑。但是主人,还有一个裴雁君。”   听见这个名字,周棋的神色清明了几分,“他,还不足为患。太子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   七日后,太子带着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临走之时,谢昭玉与周棋站在长安城墙上相送,望着楼下如蝼蚁一般密密麻麻的士兵与战马,谢昭玉突然有些想笑。他以为周延是个狠心的人,可到了关键时候,他也不过是个怕死的蝼蚁罢了,明明朝廷能够拨出五万大军,他还贪婪的依仗着裴家精兵和冥王谷的江湖势力,像是一只小蚂蚁穿着层层盔甲,终于把自己装扮成了人的样子,自以为无孔不入,便无所畏惧起来。   这样看来,他甚至连周玄都比不上,除了一身狠毒的心肠,一无所有。   “长公主在笑什么?”身侧的周棋问。   谢昭玉仰起头,随意答道,“在笑一个人,自觉风光,实则可怜至极而不自知。”   “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这样的蠢货。”   谢昭玉侧头看他,点头表示赞同。“走吧,咱们也该看看那些被关在皇宫之中的蠢货了。”   太子一走,后宫之中再没有人敢阻拦谢昭玉一行人。于是当她轻车熟路推开寿安宫的门的时候,屋内的太后似是觉得突然涌进来的光刺眼,抬手挡了挡。   过去半年时间,能够进入这道门的人只有一个,因此她此时根本没看清来人,却冷冷道:“怎么,又想来问哀家和皇帝传国玉玺在哪里?哀家说过了,哀家不知道。”   屋子里突然想起一个女子低低的笑声,太后一愣,放下手臂逆着光看过去,只见谢昭与随意地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笑得不能自已。   “太后娘娘,实不相瞒,那玩意儿,我有。”   “你……”看清来人后,太后气急了,气血上涌,竟然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不停的咳嗽着:“咳咳咳……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把这个皇宫搅的不得安宁,还觉得不够么!”   “这怎么能怪我,只能说太后您的小孙子实在是太不孝顺了,子不教,父之过,太后该怪自己才是。”   “你……咳咳咳……”   老太婆眼看着就要气昏过去,谢昭与不与她多费口舌,目光越过门帘朝着屋内看去,床上躺着一个一动不动的人,甚至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乍一看已经跟死人无异了。   曾经叱咤一时的帝王,如今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说到底这个皇位,究竟有什么魔力,引得这么多的人争地头破血流。   “得了,我今日来是想问问你们母子二人,若是还有一个机会能让你们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去,你们愿意么?”   话音一落,太后也不咳嗽了,床上的人发出一声呜咽,像是激动不已。   谢昭与心中嘲笑,口中迅速道:“如今皇帝还没退位,圣旨便依旧有效,我需要皇帝下一道圣旨,传位于三皇子周棋,三皇子登基之后,依旧会尊二位为太上皇和太皇太后,这个要求,你们可愿意?”   太后听着这话,视线落在跟在谢昭与身后进来的周棋身上,目光带着些嫌弃,“大戚的国君,怎么能是一个残疾之人!”   “就是啊,长公主说这话,把如今的太子殿下放在何出?”屋内掩帘内走出一个妇人,皇后妆容端正地走出来,一副雍容华贵的派头,看样子太子待她倒是很好。“太子殿下前脚刚走,长公主就在这儿策划谋反之事,是不是太伤他的心了。”   谢昭玉轻飘飘的瞥她一眼,唇角带着讽刺,“蠢货。”   “你说什么?”皇后脸上的得意登时有了一丝裂缝。   “我说,你是蠢货。”谢昭玉放肆至极地一字一句重复,“他都走了,你还拿他来威胁我,知不知道有一句话叫远水解不了近火?再说了,你以为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场合?”   “太子怕你对陛下下手,这才叫我过来看着……”话说到一半,她也回过神来,顿时有些慌张,“是你!是你骗我过来的!”   谢昭与深处一根手指晃了晃,“不是我,是他。”他指了指周棋,后者仍旧是一脸平静,进门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 第86章 画像 “那……你就等着吧。”……   皇后握紧拳头, 声音不复刚才的镇定,“你可别忘了,太子手上还有五万大军, 只要我修书一封,他立刻回来,你们就完了!”   “嗯, 你写吧,一会儿我心情好, 说不定派人帮你送过去。”   谢昭玉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皇后终于明白自己的处境, 忍不住浑身发抖起来。“你……你别太嚣张, 五万大君到时候班师回朝, 你拿什么对抗?“   “说你蠢你还真蠢。”谢昭玉脸上露出一丝阴狠,“你怕是还搞不清楚状况, 太子出征带的可不止五万兵力,还有我冥王谷的所有精锐, 越北还有裴家军接应,可谓声势浩大, 可……冥王谷和裴家军毕竟都不听太子调遣, 就连那五万精兵当中,你能确定就没有我的人吗?”   皇后似是想到了什么, 面露惧色。   “现在的太子,是我想让他什么时候死, 他就得什么时候死了。不过你放心,临死之前,我会让你们母子见上一面的。”   皇后彻底瘫坐在地上,再不说话。太后的眼珠转了转, 似乎也明白了局势已经不容她选择,想要活命,只有答应谢昭玉一条路可以走。   “吾……儿……”   床上的皇帝发出枯树枝一般粗糙的声音,周棋听见,推着轮椅往床边去,只见皇帝缓缓伸出一只手臂,指着虚空中的某一处,“答……应……她……”   周棋冷冷凝眸看着那只手,任由他费力地维持举起的状态,也有没搭上去,“父皇放心,儿臣早已明白。”   说着,他从怀中拿出早已经写好的圣旨,摊开在皇帝面前,又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玉玺,放在皇帝手中,半自愿半被迫地改在圣旨上。   太后见状,扬声喊了一句,“皇帝已经答应,你们作出的承诺也别忘了兑现。”   谢昭玉看着周棋,“这就要看三皇子怎么想了。”   周棋似是没听见一般,望着床上皇帝已经枯槁的双眼,却还能紧紧攥着玉玺不放手,他慢条斯理地一根一根掰开皇帝的手指,将玉玺拿出来,随后扭过头再也不看床上人一眼,像是从不认识这个被自己称为父亲的人一样。   “太后放心,孙儿一定好好将养您,直到您驾鹤西去。”   望着他没有温度的眸子,太后浑身颤了颤,再不说一句话。   坤宁宫的大门随着二人的离开再度封锁,至于下一次开启会是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也许屋内三人,再也见不到皇城的烈日了。   但最残忍的是,她们都还抱着莫须有的希望。   停摆许久的朝堂终于重新上朝。文武百官站在议政殿上纷纷一头雾水,太子已走,那么上朝的帖子是谁下的?   直到看见周棋穿着一身龙袍缓缓登上帝王宝座,直到看见谢昭玉一袭红衣从偏殿走出来,众人才明白,这位长公主又扶持了一位新的帝王。   有人支持,自然,也有人反对。   “荒谬!荒谬!陛下还在位,朝中亦有太子殿下,怎么能如此随意的对待皇位,简直荒唐。”顽固一般的史官怒道。   谢昭玉随意坐在皇位一旁的椅子上,玩着自己的头发,“哦,要是这位大人想,明日本宫就可以宣布陛下殡天的消息,诸位想听么?”   “你!”   “还有,三皇子也不是把皇位当儿戏的人,他可是正经拿着圣旨称帝的。”说着,她使了个眼色,太监总管立刻心领神会的宣读圣旨,但任谁都知道,这份圣旨如今不过是一道可有可无的仪式。   谢昭玉扫了一眼座下,发现虽然有少数的几个老顽固直摇头,但大部分人都互相使了眼色,选择沉默,其中不乏大多从前看不惯自己的人。看来三皇子也并不是毫无准备啊……   那史官气愤至极,摘下自己的官帽,“若是三皇子执意称帝,长公主身为一介女子在朝堂兴风作浪,臣不能容忍,自请辞官!”   此言一出,方才摇头的几位纷纷跟着摘下官帽,像是要示威的模样。   沉默许久的丞相突然开了口,“张大人,切勿激动。我知道你讲究纲常伦理,但凭心而论,三皇子难道没有治国才能么?”   杨珏看了一眼谢昭玉,跟着道:“是啊师傅,您可别忘了,在太子之前,三皇子可一直是被陛下当作太子培养的,七岁那年提出的治洪策略,师傅您还夸过呢!”   蒋昭身为大理寺少卿,掌管朝中法理,此时像是个局外人一样旁观,却适时说了一句,“本官记得大理寺减轻审讯的刑法一事,也是三皇子提出的,可见其仁爱之德。”   “是啊,是啊。”不少人跟着附和。   此言一出,那几位史官皆有些动摇。   周棋在朝中一直声望不差,只不过是因为腿疾避朝,所以有些销声匿迹,此时经众人一提,几位史官也记起了这位前太子做过的那些事,一时有些动摇。再加上蒋昭提及仁爱一词,更是让他们为难。身为史官,整日将帝王仁爱挂在嘴边,若是此时再竭力反对,就等于否认了帝王仁爱,那不是打自己的脸么!   谢昭玉看着依旧坚定的张大人,起身走下台阶,“张大人多虑了,从前我对朝堂之事不感兴趣,以后也不会感兴趣。今日我就当着诸位大人的面,将传国玉玺也奉送给陛下,答应此后远离朝堂,如何?”   此言一出,百官具惊。   传国玉玺,多少年都没听过的词语了,据说掌握传国玉玺之人可直接称帝,此前只知道大戚皇帝从未将传国玉玺示人,没想到居然在长公主的手中!   谢昭玉一边说,一边取出自己经常带的那枚玉簪,在簪子断裂处轻轻一掰,簪子裂成两半,从中掉落出一块细长的白玉,方方正正的,仔细看上面还刻着字。   原来传国玉玺她一直都带在身上,只不过所有人都未曾往哪方面想。   “史官可想清楚,有了圣旨和这传国玉玺,三皇子就是名正言顺的一国之君,你若是执意辞官,放弃辅佐明君的机会,往后史官如何记录您,可就不一定了。”   张史官见状也动摇几分,思忖半晌,犹疑道:“即便如此,如今朝中大军都被太子带走,若是有朝一日太子回朝,见到如此情景,免不了一场战争,到时候生灵涂炭,长安不宁,难道这是一个明君该做的事情么?”   “这就不劳张大人一介文官担心了。”   门外有人扬声喊道,紧跟着声音走进来的,是身着铠甲的裴雁君。   他的出现像是一个炸弹,炸开了朝堂的寂静。   “裴世子怎么在这儿?他不是应该跟太子一起出征了么?”   “是啊,既然他还在京城,那太子那边岂不是……”   “看样子,裴世子已经是长公主一党的人了,太子那边,凶多吉少啊……”   张史官见他慢慢靠近,一开始觉得很不可思议,随后明白了,今日的上朝不过是向众人宣告,一切早已尘埃落定,根本没有反对的余地。于是只能缓缓将官帽待会项上,颤颤巍巍跪下去,苍老的声音坚定的喊道:“老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堂百官纷纷跪拜下来,满堂高呼。   周棋看着坐下,半晌,镇定抬手:“众爱卿平身!”   谢昭玉轻轻一笑,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出议政殿。   今日晴空万里,正午的骄阳挂在天空的正中央,猛烈而炙热的阳光洒下来,像是要驱散整座长安城笼罩多日的阴霾。   裴雁君跟着她走出来,在她身后站定轻声道:“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谢昭玉伸出手,挡住太阳,任由阳光从五指之间泄露出来,“不过,还没完全结束。你知道我的,有些仇不报的彻底,我就永远也过不去。”   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回头看他,“裴世子这是准备出发了?”   “去哪儿?”他问。   “看你穿上铠甲,我还以为……”   他话音未落,便听他接上,“我说过,不会走的,除非你允许。”   谢昭玉上下扫他一眼,似是觉得这话很好笑,抿唇勾了勾,“那……你就等着吧。”   …………   入夜。皇宫一隅,漆黑一片的夜里,一团火光倏然亮了起来。   一道黑色的人影站在墙角,任由手中的信被火苗吞噬,再缓缓落下,上面‘朝中形势如何’几个字一点一点化为灰烬,像是随着书信主人的野心一道被烧干净了……   长安仿佛又恢复了往常的秩序,朝堂正常运作,一切都像是往日的样子,似乎很少有人还记得边关还有一场即将爆发的战争。   自从那日从朝堂回来,谢昭玉便整日悠闲地呆在家里,裴雁君也像是无所事事的人一样,整日陪着她。二人也没什么有趣的事情做,除了下棋,烹茶就是练武。日子过得仿佛从前做邻居时似的。   这日,谢昭玉百无聊赖正打算出门逛逛的时候,宫里突然来了个小太监,却不是请她进宫,反而将她领到了三村斋。   “长公主殿下,陛下在里面正等着您呢。”   谢昭玉满腹狐疑,悄悄拉着大总管的衣袖问道:“王公公,陛下找我什么事情啊?”   大总管陪笑,“这老奴怎么会知道呢,长公主还是快进去吧。”   谢昭玉撇一撇嘴,推门而入。周棋还是像以往一样坐在屋中,只不过这一次却是背对着她的,他再看墙上的那幅画。 第87章 凯旋 周玉然不见了。   谢昭玉下意识跟着抬头看, 那副曾经蒙着红纱的画就这样展现在她面前,上面画着的人她眼熟的很。   周棋听见身后的声音,却没有回头, 仿佛一个人在自言自语,“还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妹妹么,她被送去和亲了, 当时我想要阻止,却被太子软禁在宫里, 百般折辱, 等到我终于被救出来的时候才知道她就在两国边界上, 自尽了。”   谢昭玉死死盯着那幅画上的人, 像是没听到他在说什么一样, 嘴唇抿紧,身子止不住地颤抖着, 像是在害怕,又像是想要逃避。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半晌, 她咬牙问道。   “当初那些事情,不止你一个人有执念, 我也有, 我也后悔没保护好我的妹妹。”   “别骗我了!”她突然大吼,愤怒的情绪在体内爆发, 她抓着他的衣领,双目泛红, “快说,究竟是谁把这些是告诉你的?那个人在哪儿?”   周棋也不惊慌,十分平静的对上她的双眸,“昭玉, 再有几天,就是你的生辰了。”   衣领上的力气渐渐松开,眼看着谢昭玉向后踉跄两步,险些摔倒,周棋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真实的生辰谁也不知道,就算是有人要告诉周棋,也绝不可能知晓这样隐秘的事情,谢昭玉这样想着,呆呆看着对面的男子,他脸上那温柔又宠溺的神色,与哥哥真的很像。   “这些话,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也是伤了腿之后,昏迷之中才记起来的。后来在长安再见到你,我便知道你不仅仅是回来玩乐的,所以我暗中图谋那些,就是为了帮你一把,现在,我想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后顾之忧了,所以才能把这些都告诉你。”   他顿了顿,继而语气有些可怜,“昭玉,哥哥怕你恨我。”   几乎是跟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同一时间,谢昭玉眼眶之中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滚落下来砸到地板上。   她一边哽咽着一边说:“是啊,我恨死你了!”   “恨你就这样在一旁看着我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周旋在尔虞我诈之中,恨你不早点告诉我,恨你总是自以为是地将我看的小肚鸡肠,以为我恨你,因为这些,我恨死你了!”   话到最后,她几乎是情绪崩溃一般喊出来的。那语调撕心裂肺,象是把内心深处积攒多年的心绪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止都止不住。   周棋也跟着一阵鼻酸,拉着她的手轻轻把她抱在怀里,手在她的背上轻轻拍着,就像小时红哄她睡觉的时候一样,一边轻声哄着,“是哥哥不对,哥哥不好,哥哥下次不这样了,好不好……”   这话像是一种神奇的药一样,让谢昭玉的眼睛更酸涩了,泪眼朦胧众她抬眼看见墙上那幅画。   画中的少女,正是十四岁及笄那天穿着红裙子的她。   少女的脸与她的脸一模一样,可少女那娇憨纯真的神情,她却再也没有了。   “哥,我好像把之前的昭玉弄丢了……”   周棋手下一顿,心口直痛,却无法开口安慰。因为他知道,任何一句话都不在意抹灭这些年来她受的苦楚和煎熬,他只能轻轻拍着他的背,用最简单的动作安慰她。   那天,谢昭玉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失去意识的,睡梦之中似乎仍然能听见自己在哭。她紧紧拽着周棋的袖子,不肯松开,周棋就这样坐在床头,陪了她一整晚,没有合眼,就怕自己再睁开眼的时候,她又不见了……   第二日一大早,谢昭玉是被院子里的声音吵醒的。哭了一整晚,眼睛肿的像是两只粉色的桃子,勉强能睁开一条缝隙视物。   她打开房门,就看见院子里裴雁君与周棋面对面站着,表情严肃。听见声音,裴雁君扭头看了她一眼,继而脸上的怒意更加明显了。   他一步冲到周棋跟前,锤在身侧双手攥紧成拳,似乎下一刻就要挥到周棋的脸上。   “你打她了?”   周棋一愣,也侧头看了看谢昭玉,扑哧一笑,温声叮嘱,“桌上有粥,你先喝一点。”   “……”   “……”   那温柔的语气落在裴雁君耳朵里,让他的脸色变得诡异起来,他慢慢直起身子看着谢昭玉满不在乎地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粥,又回过头不解地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小娥跟在身后道:“昭玉姐姐,你昨夜一晚上都没回来,可把世子急坏了,差点要把整个长安城翻遍了才找到你在这儿。”   “哦。”谢昭玉摸摸鼻尖,有些心虚,“我昨天遇到了一点事情,就在这儿借宿了一晚。他……陛下也没有打我,这个……”她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我昨天哭了,所以才这样的。”   等他说完,裴雁君肉眼可见的咬了咬牙关,挤出几个字,“跟我回去。”   周棋:“把粥喝了。”   眼看二人的眼神又开始刀光剑影起来,谢昭玉连忙打着圆场,“世子应该也还没吃吧,小娥,你去做顿早饭,我们一起吃了再走。”   裴雁君:“不必了,回去。”   谢昭玉服软,“我饿了,吃完再走吧。”   这回裴雁君沉默半晌,到底还是没有拒绝。   于是乎饭桌上便出现了十分诡异的一幕。   谢昭玉和小娥埋头吃饭,剩下的两个人却迟迟不肯动筷子,只是在用眼神互相盯着对方,仿佛在虚空之中进行了一场大战。   “陛下难道不想解释一下,为什么长公主在三村斋哭肿了眼睛么?”   “对谁解释?你么,你有什么立场?”   “陛下,臣如今正在追求长公主殿下。”   谢昭玉瞪大了眼睛,虽然现在看起来没多大。   “哦?是么,朕怎么从没听长公主提过?”   “长公主也没有义务向陛下报告这种私事吧。”   “你叫她什么?”   “长公主。”   “昭玉,他说的是真的么?”   “陛下!这个称呼不妥!”   “啪!”的一声,谢昭玉再也听不下去,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动得桌子上的筷子也跟着跳了跳。“够了!还能不能让我好好吃一顿早饭!”   周棋慢条斯理地揪下一块馒头,“他说的对,如今你这长公主的称号,可不算是虚称了,往后人前人后,还是要分开称呼才是。”   裴雁君敏锐的捕捉到了一丝异样,“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昭玉轻咳两声,“咳咳,裴世子,那个……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当今陛下,也是……我哥。”   ???   裴雁君眉毛拧在一起,语气不善,“昨日他认你当了义妹?你就因为这件事哭成这样?”   “他真是我哥,亲哥。”谢昭玉着急解释着。   看着周棋不置可否地样子,裴雁君恍然明白了什么,原来这位就是前世那位死在软禁中的皇长子。看来昨日兄妹二人已经相认了。   思及此,他轻轻松了一口气。   昨日得知谢昭玉与皇帝见面一整晚没回来,又想起皇帝此前一直主动示好,他还以为她落入了圈套当中,自然着急,却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回事。   “陛下恕罪,臣……”想清楚一切,裴雁君拱手抱歉。   周棋温和的拍拍他的手背,“无妨,无妨,不过裴世子若是真要追求我妹妹,还要过我这一关才是。”   “臣明白。”   “好了,吃饭吧。”   一顿早饭吃的食不知味,待到几人吃饱,正准备各回各家的时候,大总管带来了一封密信。   周棋看着信中的内容脸色微变,裴雁君却心中有数,“陛下,是否越北出了事?”   周棋摇摇头,“不算是出了事,太子已经与拓跋北部签订契约,如今,班师回朝了。”   “这么快?”饶是裴雁君也感到惊讶,寻常战争短则三五月长则几年,可如今距离太子离开不过月余。   “这么快就战胜拓跋北部回来,只怕这凯旋当中有不少猫腻。”谢昭玉说着,与周棋对视一眼,兄妹二人心中都有了计算。   殊不知,站在一旁的裴雁君也明白二人在说什么,面色沉了沉。   谢昭玉思索片刻,“哥,你回宫里赶紧把玉然和意然安顿好,别让太子有任何可乘之机。裴雁君,你赶紧给季霄和师兄去信问一下究竟什么情况。”   三人点头应下,各自行动。谢昭玉跟   裴雁君回了将军府,心头却一直觉得不安,似乎有什么地方自己没有注意到,有感觉这点疏忽会带给自己致命一击。   一直焦躁到傍晚,宫里传来了一个令人心凉的消息。   周玉然不见了。   往事重新浮上心头,不被宠爱的公主,没有母亲的庇护,与边关和亲的命运,几乎在听到这个消息的一霎那,谢昭玉便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咬牙忍着喉咙中的嘶喊声。   裴雁君见状十分心疼,蹲下身子半拥着她,“昭玉,没事的,也许只是误会。”   “不会的,她一定是被送去和亲了,周延不会放过他的,这一定是他为了保全自己留下的后手,否则他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答应去打仗。”   “就算是那样,两国和亲要经过一定的谈判,不是把人送过去就可以的,和谈还需要一定的时间,只要三公主一天没有嫁过去,我们就还有机会把他救出来,你先冷静下来。”   一语惊醒梦中人,谢昭玉茫然地点点头,“对,你说的对,我们得快点想办法,再晚就来不及了!”   “我们先等等季霄送回来的信,再做打算,好么?”裴雁君安抚道。   谢昭玉只能点点头。可出乎意料的是,季霄的回信却迟迟都没有来。可周延回长安的速度却比想象的更快。七日之后,众人就接到大军即将抵达长安的消息。 第88章 侍风 “殿下,我劝你最好不要乱动。”……   彼时谢昭玉已经平静下来, 更准确的说是心灰意冷,在她看来周玉然已经凶多吉少。这些日子她心不在焉,裴雁君看在眼中, 却无法安慰,另一方面给季霄去的信也都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他也担心是否计划出了什么变故。   一股压抑的氛围盘旋在众人头顶多日,隐忍的情绪终于在周延回来的这一天准备爆发。   这天一大早, 谢昭玉便站在长安城城墙上, 看着一片黑压压的大军渐渐靠近长安城, 握紧了手中的弓。就在周延不断靠近, 连他脸上的五官都清晰可见的距离之时, 她张开了弓,对准的, 是周延的眉心。   周延骑在队伍最前方的马上,临到城门下却不见开门的迹象, 长刀竖在地上敲了两下,正准备开口叫守卫开门, 倏忽听见有破空而来的声音逐渐逼近, 他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箭矢的风力擦着脸颊而过, 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伤痕,箭头则插在身后的地上, 深陷进去。   心中大叫不好,周延回头往城墙上一看,那个穿着红衣的女子还保持着射箭的姿势,风卷起她的裙摆飘扬在空中, 鲜艳的红仿佛血液的颜色,平添了一股肃杀的意味。   他心中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愤怒。   “长公主这是什么意思,本太子率领大军凯旋归来,如今却被拒之门外,难道长公主是要造反不成!”   墙上谢昭玉放下弓箭,“本公主对于这江山可不敢兴趣,不过是没看清来人,以为兵临城下了。”   “既然如此,还不快开城门迎我们进去,选个良辰吉日,大戚也迎来它的新主人了!”   不知道这样的话周延在军中说了多少遍,谢昭玉见城下的士兵听见这话纷纷高呼起来,面上露出贪婪的神色,仿佛已经见到自己封侯拜将金银成山的未来。   谢昭玉冷冷笑了,“放他们进来。”   周棋眉心微蹙,“昭玉。”   “哥,你知道对于他来说什么样的惩罚最折磨么?”她没有扭头,侧脸对着周棋,笃定道:“是唾手可得却不得。”   城门大开,周延大摇大摆地走进城中,却没有预想之中百姓山呼万岁的场面。不过他此时也不在乎这些,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地他一心只想着赶紧回到皇宫,坐上那期望已久的宝座。   于是两个时辰后,议政殿中,文武百官齐聚,所有人穿着朝服,神情肃穆,大殿之内被庄严的气氛笼罩着,每个人大气都不敢出。   不多时候,周延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他身穿玄色龙袍,头戴白玉冠,一副睥睨神色,俨然已经是帝王的气派。身后的张公公低眉顺眼地跟着,经过谢昭玉身侧时,斜了斜眼神。   谢昭玉倒成了整个朝堂唯一独特的存在,她依旧穿着一身简单的红裙子,头发松散的束在身后,背着手站在皇位前台阶下,就这么看着周延一步一步走上去,刻意压低了声音,“众爱卿平身。”   实际上,朝中根本无人跪拜。   周延眼中有压抑不住地兴奋,“拓跋北部犯我疆土,本太子御驾亲征,如今凯旋归来,城内百姓应该都知道我大戚即将有一位有勇有谋的新主人了吧,既然如此,我看有些事情也就不必在往后拖了。”   他自信满满地起提登基之事,谁知坐下却无一人附和,连那些曾经依附于他的臣子也不敢抬头看他,让他不由得有些慌乱起来。   谢昭玉冷眼观着,突然哼笑一下,“新主人?太子怕是还不知道,大戚江山早已易主,新帝方登基不久,太子现在提起易主之事,今日又是这般所作所为,我看要造反的是你吧!”   周延脸上的表情瞬间龟裂,“你说什么?”   他话音未落,只见门外出现了一道矮矮的身影。周棋坐在轮椅上,虽然只有半人高,掸身上的龙袍和头上的玉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坐在轮椅上缓慢走进大殿中央,正对着周延停下,似乎是为了让他看清自己身上的衣服,故意站在原地与周延对峙。   “参见陛下。”   见周棋今来,百官纷纷拜见。   周延腾地一下站起身子,怒不可遏,“你们在干什么!从边关九死一生回来的人是本太子,你们如今参见一个瘸了腿的废人是在做什么!”   “呵,废人?三皇子接先皇圣旨,手握传国玉玺,于国家无主之际临危受命,何来废人之说?”谢昭玉一边说着,一边一步一步走上台阶,于周延相对而立,“倒是太子殿下,我想问问你究竟用了什么法子能在一个月之内不战而胜,让拓跋北部答应和谈的呢?”   “大胆!你一个女子怎么敢走到这里来!”   在周延眼中,自己苦心经营了这么久,这个皇位本就应该是他唾手可得的,如今在场的这么多人,却没有一个是站在自己身边的,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他双目猩红,心中登时慌乱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从长安发来的那么多信中丝毫没有提及,为什么自己在朝中那些眼线也不曾给自己发来消息,谢昭玉和周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联手,还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埋下了暗线,控制了长安,这些他居然都一无所知。   虽然心中慌张,可他表面上还是假装镇定,头脑迅速思考是否还有一线生机。   五万大军!对,他还有五万大军!   这五万大军是他自己当初钦点的兵,其中不乏一直忠心于他的禁军统领,这些人不会有错!此时他一个人硬拼必定是死路一条,不如仰仗这五万精兵拼命一搏,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想到这,他的心绪镇定下来,得意又重新浮上心头,“长公主也别得意的太早,你怎知我手中就没有底牌呢?”   闻言,谢昭玉脸色一变,“不可能!”   周延见此更觉重占上风,趁着无人阻拦迅速奔出大殿,对着在大殿门外待命的士兵振臂喊道:“将士们,咱们浴血奋战多日,如今回到长安却连家门都进不去。朝廷已然被谢昭玉一介女子把控,这对我大戚而言是耻辱一幢!如今保卫大戚的责任就落在我们的肩上了!咱们杀进去,保江山,卫大戚!”   话音落下,耳畔只有呼啸的风声,在寂静的广场上飘荡着,似乎在嘲笑他。   没得到想象当中的呼应,周延已经变得有些疯狂,他快步走下去一个一个摇晃站在前排的统领,“你们一定回忠于我的,现在我命令你们,冲进去杀了谢昭玉,杀了她!”   “太子殿下这话,应该留在阵前对敌人说,而不是在这里对自己子民说。”   裴雁君的身影缓缓出现,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持着一杆长枪,迎风而立于队伍前面,好不威风。   见到他,周延更是怒火中烧。当初到越北之时才发现原来一路上他都不在,可向要回来已经来不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顺势留在了越北,如今一见他,想起当初他欺骗自己的事,才明白原来她们一道做局从那时便已经开始了。   “裴世子的欺君之罪,早晚是要清算的。”   “哦?希望太子还有这个机会。”说着,裴雁君大手一挥,长枪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周延眼见他的五万大军迅速乱作一团分成两队,一队仍旧系着蓝色袖标,另一对不知何时已经换成了红色,一些还没来得及反应的人已经被红色袖标的人杀掉,不过霎那之间,五万大君如同一盘散沙,最后留在周延身边的,不过千余人。   “太子殿下怕是忘了,没了裴家军和我冥王谷,你还不敢踏出这长安城呢!”   谢昭玉的声音在周延的身后响起,此刻显得尤为嚣张,周延觉得可恨,却已经无力反驳。余光瞥见身侧的弓箭,他迅速抄起弓从身后拿了把箭,转身瞄准周棋就要射出去。   谢昭玉大惊,周棋移动缓慢,此时还在身后的大殿之中,她想要回身去提醒他躲开已经来不及。   眼看周延的指尖即将松动,谢昭玉一时匆忙,身体不受控制的向一侧大跨步挡在周棋的前面,紧闭起眼睛。   空气安静了许久,谢昭玉缓缓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的一切都停在原地,时间像是被静止了一样。   周延依旧保持着张弓的姿势,指尖还未来得及动弹,脖子上却抵上一道冰凉。   “殿下,我劝你最好不要乱动。”没有感情的声音在耳边想起,周延却一下子认出了声音的主人。   “侍风!是你背叛了我!”   侍风冷冷一笑,“准确来说,我只是忠于我的主人罢了,而我的主人,从来都不是你,而是那位你正在瞄准的人。”   “你……你是奸细!”   周延这下明白了,难怪自己收到的信一直说长安无事,难怪自己一直没有得到任何风声,原来都是侍风在捣鬼。   “哼,对付你这样的蠢人,都不需要我做什么,只要装作忠心的样子,就能迷惑你的双眼。” 第89章 周延 “这是皇帝的命令,还是他哥哥的……   俗话说,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周延手中的箭到底还是没有射出去, 这一犹豫,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千余人被当场压制,封王拜将的梦还没开始做就破碎了。至于周延, 谢昭玉却下令留他一命,让侍风压着他进了御书房――周延曾经掌管朝政的地方。   房门推开, 涌进的光亮照在周延身上。他挣扎两下, 神情凶狠的像是一头要食人的猛兽, 只可惜是被束手束脚的猛兽, 再凶狠也伤不了人。   谢昭玉搬来一张椅子, 坐在他的对面,安静等着他挣扎的气喘吁吁, 再没有力气的时候,才开了口。   “知道我为什么要你进来么?”盯着周延的眸子, 她的笑容突然泛出一种诡异妖冶的艳丽,“因为我想让你死个明白。”   听见死字, 周延的瞳孔明显震了两下, 几人破口大骂:“你这个狠毒的女人,你一定不得好死, 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会变成厉鬼日日缠着你, 让你日夜难免,我大戚的百姓和朝臣也不会放过你的!”   “我不在乎。”她坦然说,“比这更恐怖的事情我也不是没经历过,而且我知道, 人死如灯灭,什么都没有了,也不会变成厉鬼,否则,你今天也不会还活在这儿了。”   这番话说的十分}人,让周延愣了半天,“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我没说不杀你啊,只是我这个人比较仁慈,想让你死个明白,多以有些事情还是要亲自讲给你听。”   “什么事?”   “你不是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沦落到现在这样的境地么?从我进长安的那一刻起,一切便已经开始了。我根本就没打算与周玄联合,一开始目标就是你,只不过借他的手,让你知道我有参与夺嫡之心,以你谨慎的性子,只有这样才会生出拉拢我的心思,只要是你主动要求合作,才不会对我有戒心。这样我不用做什么,就可以获得你的信任。”   她想起后面的火烧公主府,顿了顿又道:“虽然只是暂时的,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自己,你应该不会相信任何人。”   周延显然没想到自己的每一步都在她的计划之中,后被顿时冒出一阵冷汗。   “拉拢裴雁君也是我计划当中的一步,我很清楚只有把握将军府的势力,我对你来说才更有拉拢的意义。后来我去找谢棋,也是故意给你留下了破绽让你知道我也有在与其他皇子交往,这样一来你一定会怀疑我是不是已经背叛了你,继而想方设法地除掉我。但实际上我就是为了让你起疑心,这样我才好趁机抽身,站在局外看清局势,实话告诉你,公主府那把火,是我亲自放的。”   她的话像是一条冰冷的蛇,在周延的体内肆意爬行,所过之处激起一阵寒战,他浑身冰冷地哆嗦着,“你……你就不怕其中出了意外?那么多次刺杀,我就不信你能安排好所有的事情。”   谢昭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怕?怕死的话,我就不会来找你报仇了。的确也有意外发生,玉然跳湖,我被清风剑派的人追杀,还有周玄跟我鱼死网破在临海找人刺杀我,这些都不在我的计划之内,不过当这些事发生之后我发现,这些事也恰好能够为我所用。虽然我安排了京郊那场刺杀让所有人都怀疑你,但还没有实质的证据,因此我故意告诉你在临海有人刺杀我,故意告诉你事周玄指使的,我只是为了让你们的斗争再明显一点儿,至于周玄的死,还没等我下手,便有人先替我做了。”   “一开始我以为是你,后来才知道原来我身后也有人在帮我,呵呵……可惜了。”谢昭玉突然俯下身子看他,目光怜悯,“要是你不这么急,留着太后和皇帝的话,我还不能这么顺利呢。可惜啊,你想要那个位子太久,连谁是你真正的后盾都不知道了。”   周延目光散乱,摇头否定着:“这不可能……这不可能……你明明是被我逼着才被迫承认自己没死的,要不是因为怕我,你怎么会受制于我?怎么会逃到冥王谷去!”   一边说着,他自己都愣住了,继而目光清明又绝望。   “这也是你故意的,故意借我的手亲自把你请回长安,然后你再用遭遇背叛不再相信我的接口,与那个残废联手,就为了把我扳倒,一切都理所当然,是不是!”   “啪!”他话音未落,脸上便被扇了两巴掌。   “你再叫他一句残废试试!”   “残废!残废!他就是一个不会走只能爬的残废!”   “啪啪啪啪!”   一连几个巴掌,周延的脸顿时红肿无比,却像个疯子一样哈哈大笑起来。他此时才恍然大悟,自己走的每一步都在算计当中,谢昭玉故意帮自己打赢这场仗,就是为了让他以为皇位唾手可得的时候在夺走,才最诛心。就连他在皇宫里留下的后手侍风,也是周棋的人,自己从来就没有什么属于自己的势力。   他笑得越来越疯癫,许久之后才露出最后的阴狠,侧头啐了一口血水,咬牙道:“谢昭玉,人无完人,你永远也不可能想到自己还算漏了一点。”   “告诉我,拓跋北部为什么求和。”谢昭玉俯视着地上苟延残喘的人,睥睨道。   “我答应了拓跋北部的王,等我回到长安,就把越北城割让给他们,我还送了玉然去和亲,这些日子,你在宫里应该没见到她吧……哈哈哈哈,你也没想过她会出事吧,你们都沉浸在夺得皇位的喜悦当中,再也没有必要装作喜爱她的样子了,哈哈……我要是死了,拓跋北部早晚还是要卷土重来,到时候,我还有一世英名,而你们若是输了,只会遗臭万年,哈哈哈哈……”   他突然站起身往外跑,一边大喊大叫着“拓跋北部就要打过来了!只有朕才能赢!”这样的胡话,一边跑到了议政殿。   议政殿与御书房不过一墙之隔,此时大殿内已经空无一人,等在此处裴雁君见太子疯疯癫癫的样子扑过来,本能的拔剑,将人刺死在大殿的台阶上。周延临死还想往皇位上爬,那只手往龙椅的方向指着,最终也没碰到。   谢昭玉走过来时,听见周延呜咽着问:“为什么?为什么要如此费尽心思针对我?”   “因为这些,就是你曾经对我做过的事。”   这句话像是抽走了谢昭玉全身的力气,踏出议政殿大门时她险些没有站住。她看着外面的夕阳,忽然觉得好漂亮,原来世间还有这样漂亮的东西,为什么这么久的时间,她从来都没注意到。   可一对上裴雁君的眸子,谢昭玉就露了怯。方才那些话他一定听见了,这下他知道自己只是在利用他,这下他不会再留下来了。   她突然变得很悲伤,提前不起力气去看任何人,就这样慢慢的往外走,背影看上去像是一个受尽伤痕的小鸟。   周棋浅浅叹息一声,对着裴雁君解释,“虽然是利用,但我看得出,那丫头现在对你是真上了心。”   “我知道。”他的视线还在她身上。   周棋放下心,“接下来什么打算,拓跋北部那边要是迟迟不见割城,恐怕会卷土重来,裴世子,你该去边关了。”   “这是皇帝的命令,还是他哥哥地命令?”   “只是朋友的建议。”周棋依旧淡然。   裴雁君忽然笑了,长出一口气,“还有时间,我想再等等。”   “等什么?”周棋疑惑。   裴雁君笑着扭头看他,“她比你恨的深,仇已经报了,总不能继续让她留在记忆里,我想等她放下,等她亲自赶我走,那才算她的解脱。”   他说完便离开跟上谢昭玉的脚步,周棋独自一人留在原地思索了许久,豁然一笑。   “主人在笑什么?”侍风无声出现。   周棋眉目慈祥,“我在替我的妹妹高兴,她终于得偿所愿了。”   侍风抬眸看着不远处的那个女子,总觉得有些熟悉,有些愧疚,还有一些……敬佩。心底有一个角落似乎一直在告诉他,这次,你没选错。   ……   谢昭玉和裴雁君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就见季霄正指挥着人往里面运一个个大箱子。裴雁君见了他,脸色一沉,“季霄,前些日子的信为什么不回?”   季霄四下看了看,吆喝道:“哎,行了行了差不多了,你们先回去吧。”赶走所有人之后,才小声说道:“世子,不瞒你说,这次回来,我还带回来个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带着裴雁君走到一个大箱子跟前,屈指敲了敲。箱子里随即响起一阵OO@@的声音,随后猛地从里面被打开,里面的人坐着不停喘气。   “季监军……这箱子里,也太闷了点……”   那道熟悉的声音让将要进房间的谢昭玉一下子顿住脚步,她的身影僵住半天,才不可思议的回头看过来。 第90章 狩猎 那天,她是柑橘的味道。   箱子里, 周玉然头发散乱,上面还沾着几根杂草,身上的衣服也有些破碎, 但好在,人还活着。   “长公主殿下!”见到谢昭玉,周玉然也十分惊喜, 眼眶含泪跑过来一下子抱住她,泣不成声。   裴雁君看像季霄:“这是怎么回事?”   季霄挠挠脑袋, “前几天我巡查的时候, 发现大帐中有人挣扎的声音, 这些日子也没打仗, 更没什么俘虏, 我就留了个心眼儿,半夜的时候悄悄去看了看, 才知道原来是三公主。我偷偷打听到了议和的事情,就猜到太子那个卑鄙小人把三公主带来肯定不安好心, 于是收买了一个负责送亲的小卒,把公主救回来了。前几天一直在赶路, 我害怕往回送信会被太子拦下, 就没敢跟你们说。”   裴雁君敲敲他的额头,“算你聪明了一回。”   周玉然回来这件事像是一阵清风, 彻底吹散了长安城的阴霾。   周棋成了大戚名副其实的皇帝,这一战虽然没打, 但该有的赏赐一点都不少。阿宁做了将军,圆了自己的梦。圣旨下来的第二天,谢昭玉便来恭喜他,阿宁在边关待了许久, 面色沧桑了许多。他听到恭喜的话只是老实地笑一笑,“也恭喜师妹,大仇得报。”   谢昭玉点点头,忍不住调侃他,“如今师兄事业有成,什么时候找个好嫂嫂?”   阿宁下意识往她身后看了看,脸色一红,顾左右而言他,“这事儿……还不急。拓跋北部虽然暂时停战,不过还不能掉以轻心,撤兵之时我便担心此事有诈,因为当时拓跋连阵法都没摆,似乎就只是来试探一下,便答应了议和。于是我特意留下了小部分人马防守,最近传回来的消息,拓跋北部又有集结大军的架势,有探子带着信秘密潜逃进越北,信中所说与太子所言大体一致。”   说到战场上的事,阿宁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大战还未结束,其他的事暂时还无心考虑。”   谢昭玉打了个呵欠,似乎对这种事不太感兴趣的样子,“战场上的事情跟我说干嘛,该跟陛下说才是。”   “陛下已经知晓此事,正在与众朝臣商议。不过据可靠消息,拓跋北部此次带兵的将领是他们的精锐――阿鲁汗。”阿宁盯着谢昭玉一字一句道。   “他也是裴世子的老对手。”   谢昭玉动作一顿,却被她迅速掩饰过去,似乎没听懂阿宁话里要裴雁君出战的意思,她摆摆手,“师兄,朝中大事你还是跟陛下商议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阿宁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看着她故意躲避的样子,无奈摇了摇头。前些日子他便提起过此事,当时谢昭玉也是这个态度,他有些急,想要多说两句确被陛下拦住了。   “再给她一些时间。”陛下这样说。   他只好作罢,可心中却着急,他能等,只怕拓跋北部不肯等。   回去的一路上,谢昭玉有些头痛。这些日子以来不止阿宁一个人在明里暗里劝自己,让裴雁君带兵出征。他一方面觉得很委屈,她什么时候管着裴雁君了,这事跟裴雁君自己说,他愿意去谁还能拦着他?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自己心里是有一点怕的,怕他这一去就回不来了。所以她一直装作听不懂的样子,迟迟不肯说出那一句劝裴雁君的话。   回到将军府,季霄正在跟裴雁君报告边疆那边的形式,拓跋北部大概已经听说大戚的事情,正在集结兵力,似乎就等约定的日子一到便立刻发兵。   裴雁君手中拿着布正在擦枪,一杆□□在他手中散发着寒光,他似是心不在焉地听着,偶尔应付一样的嗯一声,对于越北的事务不予置评,一副清冷的模样倒显得一旁的季霄像只抓耳挠腮的猴子。   “世子,你打算什么时候向陛下请命?”   “军中尚有你跟阿宁,我去与不去都没太大区别。”   “这怎么能一样呢!那你可是裴家的世子,就算只是露一露面,将士们都像打了鸡血一样,你是不知道,上回在越北您没去,大家都跟霜打的茄子一样,没劲儿。”季霄腾的一下跳起来说道。   谢昭玉从二人身侧擦过,被季霄拉住胳膊,“长公主,你劝劝世子,别人不知道,你说话他一定听的。”   谢昭玉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季霄挤眉弄眼的暗示着什么,就差吧“谁让你跟世子有一腿呢”这句话写在脸上了。再看看裴雁君,他就安静的看着她,手中的动作也停了,似乎就等她说什么。   她垂下眸子,撤开自己的胳膊,“我没什么好说的。”说罢就要进屋。   “昭玉,想不想看我练枪?”裴雁君出言挽留。   谢昭玉回身,他的视线又落回枪上了,“我不想看你就不练了么?”   “那就不练了。”他突然变得十分好说话,“看你闲着也无趣,本想替你找点乐子,既然你不想看我练枪,不如我教你学射箭怎么样?”   他眼中的期待太过炽热,谢昭玉难以忽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索性歪歪头答应了。   裴雁君眸子里有一闪而过的失落,不过掩饰得很好,没被发现。他叫季霄去准备车马,径自会屋收拾了东西,美其名曰院子里太小,天气正合适去郊外狩猎。   刚刚还在说正经大事,怎么就绕到了玩乐享受上,难道世子在长安城的温柔乡呆久了,也变成不分轻重的纨绔了?季霄在原地无奈的摇了摇头,视线扫过谢昭玉的时候又多了些埋怨,让谢昭玉很是无辜。   出城的马车里,谢昭玉与裴雁君大眼瞪小眼干坐着,气氛很是尴尬。   “公主穿红色的衣服很是好看。”   半晌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谢昭玉摸不着头脑。   “我平日不都是穿红色的衣裳么?”   “是,所以在裴某眼中,公主一直都很好看。”   他这是转性了?谢昭玉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怀疑地上下打量了一番。“世子今日怎么怪怪的?不,不止今日,从你在冥王古养好伤之后就一直怪怪的,怎么,是不是老赵给你吃什么奇怪的东西了?”   他含笑摇摇头,温柔地执起她的手,慢慢的揉捏着每一寸骨节,动作紧紧缱绻。明明他的手有些冷,谢昭玉却觉得他擦过的地方像是被火苗舔舐过一样灼热难耐。不消片刻,她便受不了地缩回手,脸颊微烫不敢看他,“世……世子怎么变得这样……这样……”   “哪样?”他使坏故意问道。   谢昭玉气鼓鼓的,扭过头不肯回答。   “公主不也曾这样握着我的手痛哭着挽留我么?”   听他突然提起病中地事情,谢昭玉反驳道:“那能一样么,那时候你受了伤,而且是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的。”   “哦,意思是如果我现在闭着眼睛躺下,公主就肯了?”   “你!”   “世子,长公主,到了。”   季霄的声音适时打断车内的逗弄,谢昭玉举起的手没有落下,愤愤道:“我不与你计较!”   下了车,谢昭玉翻身骑上不远处准备好的马。许久没有出来打猎,如今活动了筋骨,让她有些兴奋,于是扬起马鞭,“世子,一个时辰以后在这里碰头,看谁打的多,可不许耍赖!”   说完,不等他答应,便扬尘而去。   天气不热,此时谢昭玉驾马疾驰在林间,风刮过耳畔,带来一些凉爽,以及久违的快感。自从踏入长安城的那一刻起,这座城就像一根根缠绕在一起的丝线包裹着自己,越来越紧,让她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她看这里的每一寸,都有心痛的回忆。   如今,离开了城里,这样自由的在野外奔跑,感受着风和阳光,树林中还有绿色的味道,她像是破茧而出的蝴蝶,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根本不想停下来……   感觉时间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力气的时候,才慢慢停下来,不断喘息着,感觉到有些口渴,可马上并没有准备水袋,于是她打起了不远处树上果子的主意。   黄澄澄的柑橘像小灯笼一样挂在枝头,想起那多汁饱满的果肉,酸酸甜甜,让人忍不住流口水。   谢昭玉三两部爬到树上,踩在高出伸手去摘最上面的果子,这样的果子才又大又甜。她摘了满怀,便坐在树上吃了起来。   裴雁君跟过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她盘腿坐在树上,双颊被柑橘塞得鼓鼓的样子。   那天,她是柑橘的味道。 第91章 放下 “我喜欢……送你一份礼物。”……   他轻轻一笑, 做出世家小公子的派头,“这位小姐,可否赏在下一个柑橘解解渴?”   谢昭玉被他猛然出声吓了一下, 居高临下的看他,白色紧袖的狩猎服,配的是红色的腰带, 头发高高竖起,唇红齿白, 眉目含笑, 倒真像是哪家的年轻小公子。   起了玩心, 她也调笑, “这位小公子, 我这柑橘可贵着呢,一两银子一个, 你买是不买。”   “买!这个价格买一只柑橘,还有小娘子一笑, 值了!”   谢昭玉被他逗笑,从树上跳下来塞了几个柑橘到他怀里, 小声念了一句:“呆子。”   说是打猎, 两个人却没怎么追赶野物,牵着马在树林里慢慢走着, 一边散步一边闲聊两句,紧张了许久的精神也跟着放松下来。   “世子不是说要教我射箭么?”   “裴某忘记了, 公主是会射箭的。不知是跟谁学的?”   提起这话,她面容冷了冷,“自己多练练,自然就会了。”   二人走到一处空康德平地, 再往前便没有路了,这是山顶的一处小悬崖,视野开阔,能将正片山林尽收眼底。裴雁君站在悬崖边缘,背着手望着一个方向。   “世子在看什么?”   “那边。”   “那是哪里?”   “越北的方向。”   谢昭玉看他,“世子对越北似乎有很深厚的感情。”   “那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我的父亲,母亲都葬在那里,对我而言,那里比长安更像家。”   谢昭玉想起他曾经说过,越北的月亮也很好看。他其实明白,裴雁君终究是要回到越北去的,长安城虽然繁华,却不是能困住他的地方。   裴雁君也好,阿宁也罢。他们生来就是应该站在战场上的人,比起金银灯柱的红火,漫天风沙才更衬得起他们的风骨。   不远处的天际线下,有一片青色,不知道哪里会不会是他的家乡。   “世子,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谢昭玉盯着他看了半晌,淡淡道。   回去的一路上,二人都没有说话,各自怀着心事。傍晚的时候,谢昭玉进宫了一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出来了。   小娥跟在她身后,有些不解地问,“长公主分明是不想世子离开的,怎么还让陛下下旨派他去战场呢?”   谢昭玉想起白日里在那片小山崖上,自己突然想到裴雁君舞枪的样子,无论他怎么擦,如今的银枪看上去总是不如那时候耀眼。   她看着不远处将军府的灯火,喃喃回答,“长安留不住他的人,我更留不住他的心,不如放他走。”   “山河是他银枪上的锋芒,我不想让他暗淡无光。”   ……   然而圣旨下来的时候,裴雁君却当场回绝了。   季霄弄不明白他为何一直拖延着不肯动身,如今见到他拒绝了圣旨,气的眼珠子都要冒出来了。思来想去,除了谢昭玉,也想不出什么原因,以为裴雁君沉溺于声色,季霄更是气得要死。   这日傍晚,他出门瞧见裴雁君蹲坐在院子一角,不知在干什么,走近一看才发现原来他在□□上刻着什么,看样子像是一朵花。   “世子,这是什么?”   “彼岸花。”   季霄一听,准是为了讨长公主欢心才做的这种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生气地问:“世子,我就不明白了,天底下的女子多的是,你怎么就死认准长公主一个人了?她要是真有那么好,就不会不顾国家安危,一直缠着你不让你走了。”   裴雁君擦去木屑,细细看了一眼花的纹理,“是我不想离开她,与她无关。”   “得了吧,要不是因为她,您能拒绝陛下的旨意么。”   “你却不知道,那道旨意是她替我请来的。”   季霄讶异,愤怒像是被一盆水熄灭了,再开口时有一股子怨气。“那我还是不明白,世子为什么一直不肯出兵,难道……反正我不相信一身裴家风骨的世子,会真的变成那种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混球儿。”   裴雁君刻完最后一刀,指腹抚摸着那还有些锋利的花纹,“将军不能没风骨,也不能无血肉,对我而言,枪是风骨,她是血肉。”   他拍一拍季霄的手,一边用红色的布条把那花纹缠绕起来一边说道:“放心吧,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回去了,不会耽误事儿的。”   季霄还想说什么,裴雁君却已经走远了,他也只好咽下剩下的话,不过他相信,既然世子承诺了,就一定能做到。   又过了些日子,谢昭玉回了一趟冥王谷,将裴雁的东西全部埋到他的坟前。   她抚摸着那块无字碑,“小雁,你知道么,我遇到了一个跟你很像很像的人。他也是将军世子,也沉默寡言,也失去了父母,也长得很好看。但是他好像又跟你不太一样,他不会丢下我跑到边关去,就算皇帝下旨他也不去,他会讨我开心,会夸我长得好看……他对我,很好。好到我有时候希望,如果他是你就好了。   她蜷缩着膝盖坐在碑石前,“可是他跟你不一样,我提起你的时候,总是会惹他生气,久而久之,我便不想再提起你了,到现在,我好像已经记不清楚你到底长成什么样子了。小雁,对不起啊,我好像……有点喜欢他。”   她随手拔出一根杂草放在指尖玩弄着,“但是我今天来,不是想跟你说这件事的。你的东西我都还给你,以后你就好好过吧。仇我已经报了,你就不要再记得了,记得这些事情太难过了,我不希望你也经历一遭。我们好像确实没有缘分,我用一腔怨恨把我们拴在一起,骗自己你跟我一样是被拆散的,不仅把自己弄得身心俱疲,还一直打扰你。现在大仇得报,我可以放下一切了,这才反省过来一切已经物是人非了。”   “所以啊小雁,我决定放下你,放下一切,用剩下的时间做我喜欢的事情。折磨自己这么久,我也该给自己一个交代了。你也好好的,下辈子要是遇到你喜欢的姑娘,记得大胆一点,不要再犹豫啦。”   她又兀自待了好一会儿,似乎是真的没有话可以说了,才终于起身,拍掉裙子上的草,对着他灿然一笑。   “小雁,我走啦。”   ……   放下这一切比她想象来的轻松,再回到长安的时候,谢昭玉眯了眯眼,心情很好。   到了将军府门口却突然看见满院子的大红色,院里的人都来来回回地忙碌着,地上还放着许多大箱子,用绣球红花装饰着,铺天盖地的喜庆看的她一脸莫名,揪住一个小丫环问了才知道,原来将军府有喜事了。   裴雁君借了阿宁的战功,向皇帝请了赐婚。这些都是皇帝赏的嫁妆,而院里的人忙碌的是在准备大婚。   谢昭玉回过神来有些生气,这是怎么说的,事前都不跟自己商量,怎么能说嫁就嫁,这怎么能行。她要进宫找哥哥算账,哪有这么做哥哥的,像是上赶着要把妹妹嫁出去一样。   她气鼓鼓地走到半路,却见到了阿宁,得知她的怒意,阿宁反而一笑,摸着她的脑袋笑道:“是裴世子求着我把战功借给他的,我一开始也觉得这太荒唐,但他说之前记错了你的生辰,如今快到你真正的生辰了,他想把这个惊喜送给你。”   “这叫哪门子的惊喜,这分明是惊吓!”   “我还好奇呢,你的生辰不是八月么?这才四月,现在就准备是不是太早了点。”   “就是说……”   谢昭玉一下子明白了什么,“师兄,你刚刚说裴雁君要给我的生辰惊喜?他说之前记错了我的生辰?”   阿宁点头,“是啊。”   “我的生辰在八月对不对。”   “当然是,师妹你傻了,自己的生辰怎么还问我。”   谢昭玉已经听不见他这句话了。是啊,自己的生辰是八月,对所有人都是这样说的,除了自己的哥哥没人会知道他真正的生辰在四月,可哥哥也不可能平白把这件事告诉裴雁君,但裴雁君却知道了,也就是说……   她突然瞪大了眼睛,甩下阿宁转身就往回走,步伐越来越快,到最后是一边哭一边跑进家门的。   裴雁君就站在院子当中,看着她慢慢走近,然后伸手替她擦去眼泪。   “这是怎么了?”   谢昭玉笑开来,含着泪说:“没事儿,就是看见有人替我准备生辰,我高兴。”   “礼物喜欢么?”他声音更加温和地问。   谢昭玉却皱起了鼻尖,摇摇头,“不喜欢。”   裴雁君一愣,“那你喜欢什么,我去准备。”   “我喜欢……送你一份礼物。”   “送我?”他更加困惑。   谢昭玉踮起脚尖凑近他,轻声道:“今天晚上,我准备一份大礼送给你。”   晚上,裴雁君如约到院子里来,只见谢昭玉的房门开着,门口的小娥请他进去。   她穿着红色的衣裳,散开头发,坐在床边,看样子是在等他。   等他走过去,她却拿出一把匕首,抵住他的脖子,“说,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第92章 小世子 正文大结局。   裴雁君这才知道他的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 也不反抗,就这样保持着被胁迫的姿势。   “我还以为需要一些时间,公主比我想的聪明许多。”   谢昭玉紧紧压抑着, 嗓子里还是有些颤抖的声音飘出来,“我已经太迟钝了。你之前明明已经那样暗示我,我却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   他之前夸她红裙子好看, 又带她去郊外打猎摘果子,还送了一模一样地簪子给她, 他叫她昭玉, 从不叫她长公主, 原来从那时, 他就已经在用所有事情告诉她, 他回来了。   喉中的颤抖再也压抑不住,她的话语被堵在心口,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雁君拿过她手中的匕首,温柔地转过身将她抱在怀里, 轻轻抚摸她的背,“我是想亲自告诉你, 裴雁君是裴雁君, 裴雁是裴雁,这辈子的裴雁君与上辈子的裴雁是两个人, 即便是同样的事情,这辈子的裴雁君也不会做出裴雁那样的选择。这辈子的裴雁君说过不会离开, 就不会负你。”   谢昭玉含着眼泪,听见他的话却笑了,“我早就想通了,你不是裴雁, 你们两个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我自己还留在原地,是我太固执了。”   她的手环在他的要上,撤开自己的脸看着他,“我已经与裴雁告了别,却没想到如今他和你都回来了。我说过要送给你一份礼物,现在你拿着它了。”   她指了指他手中的匕首,“这是我一直带在身边的匕首,因为我需要用它来保护自己。不过现在用不到了,所以我把它给你,让你去保护更多的人。”   裴雁君盯着她,很是惊喜的神色。   谢昭玉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恢复了有些高傲的样子,轻捋他的鬓角,“我可是堂堂长公主,怎么能说娶就娶。”   “昭玉……”   他情动,唤着她的名字,眸子里有她的映像。   她嫣然一笑,捧着他的脸在他眉心落下一吻。   “裴雁君,我想要你用自己的战功,堂堂正正地来娶我。”   是夜,将军府的厢房彻夜燃烛,那光亮像是带着久别重逢的浓情,怎么也熄不灭。   拓跋北部没有得到想要的城池,三日后便对大戚重新宣战。   七日后,一大早,裴雁君穿好战袍骑着马站在在军队之前,身后是排列整齐的士兵,所有人都带着熊熊的士气,所有人心中都有一个信念:此战,必胜!   庄严肃穆的氛围里,谢昭玉穿着一袭红衣跑出城门,裴雁君翻身下马跪地,谢昭玉跑到他面前,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在他额间轻轻落下一吻。   二人在朝阳光辉的笼罩下,像是将这一瞬间定格成了永恒。   所有在场的人都铭记这一幕,它太过美好,让人不忍心破坏。   漫天的风沙之中有一朵盛开的彼岸花,而风沙之中挺立的□□,只对彼岸花俯首称臣。   ……   酝酿了许久的大战终于来到了刀兵相见的时刻,越北城紧密部署了多日,拓跋北部兵临城下之际,裴雁君就骑着马在队伍前方等着,□□立在地上,指腹不住地摸索着那处花纹,直到拓跋北部的军队到来。   战场之上弥漫着的是血流成河之前的死寂。   阿鲁汗遥声喊道:“中原人,不讲信誉”   “我们中原人从不与贪得无厌之人讲究信誉,我今日来,是为了向你们讨要回一个人。”   “什么人?   “我大安六百年前的和亲公主,谢昭玉!”   阿鲁汗大笑两声,“这我倒是听过,那位公主是个有气节的女子,只不过当时大安的国君昏庸,就算那位公主死了,最后还不是我们拓跋占领了城池!”   突然一阵风刮过,往他的口中塞了一些沙土,逼他闭上了嘴。   裴雁君身后的战袍被卷了起来,随风荡着,鲜红的颜色格外热烈。   “今天,我就要一寸一寸夺回属于我门的城土!”   …………   三个月后,越北捷报传回长安。小裴将军率领大军势如破竹,不仅将拓跋北部逼回北方,还连下了几座城池。   听见这消息的时候,谢昭玉正字与周棋下棋。二人均是一笑,谢昭玉捏着棋子揣摩了半天才落下,“玉然与孙乾明游历山水,走了几个月了也不见传一封信回来。意然跟随德妃娘娘上山祈福,最近也不在宫里,只有咱们俩,当真无聊。”   周棋笑一笑,“听孙大夫说,玉然如今跟着他治病救人,俨然成了半个小大夫。如今国家安定,他们做一些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也挺好。”   谢昭玉笑而不语。周棋也呵呵一笑,随后看着面前装傻的人,“你是如何打算的?要是留在长安,哥哥便替你准备着,嫁公主怎么也不能草率。要是你想去找他,我也不拦着你。”   随着他的声音,谢昭玉落下最后一子。“哥,你输了。下棋最忌讳杂念,你想的事情太多了。”   周棋瞄了一眼,率性地放下棋子,挥手名人将棋盘撤了下去,换上了茶盏。   谢昭玉摸了摸肚子,笑着说道:“不等了,再等就瞒不下去了。我的名声本来就不好,不想连累他也跟我挨骂。我打算带着小娥去边关看看风景,顺便等裴雁君一起回来。”   周棋点点头,“何时候动身?我派人送你们。”   “不必了,轻装简行,一路上走走玩玩,也是一种乐趣。”   知道她是随意的性子,也许派很多人跟着反倒是烦扰,于是周棋索性作罢。   又过了几日,谢昭玉便带着小娥动身前往边关。一路吃吃喝喝,随便逛逛,赶路十几日才到。站在城门之下,谢昭玉昂首望着安乐高高的城墙,忽而有些感慨的心绪涌上心头。   “昭玉姐姐,你怎么了?”小娥看着她眼圈泛红,不知怎么又让她伤心了。   谢昭玉眯眼笑起来,把眼中的情绪掩饰掉,“没什么,就是想起了很久之前认识的一些人,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他们。”   守门的人看了二人的令牌,急忙向上禀告,出乎谢昭与意料的是,她居然在这里见到了季霄和阿宁。   “将军让我们提前赶来安排一下,大军不日就到了,没想到在这遇到了师妹。”   谢昭玉瞧着二人笑道:“我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们,原本是打算去越北的,如今看来要在这儿站脚了。”   季霄倒是潇洒,大手一挥,“好说好说,我们一定给长公主安排最好的客栈。”   “这就不必了,给我安排离你们驻军之处最近的地方就可以了。”谢昭玉摘下肩上的包袱递给季霄,动作有些缓慢。   阿宁瞧见,笑着捏她的脸,“十妹似乎胖了,看来长安城的饭菜很合你的胃口啊。”   谢昭玉打掉他的手,一边揉着脸一边问,“真的胖了很多么?难怪我最近穿裙子总觉得腰身有些紧了。”   阿宁呵呵笑道:“没事儿,这样也好看。”   几人说说笑笑往城里走,路上阿宁介绍了安乐城的城主给谢昭玉认识。虽然早就有所准备,但看到一张陌生的脸时谢昭玉还是有些失望,原本还想着若真是前世那位,要好好找机会谢谢他,毕竟在那个时候他是为数不多信任自己的人,可如今,看来是没这个机会了。   上辈子没有时间在安乐城里好好逛逛,如今却是有大把的时间了。谢昭玉就在城中晃荡了几日,小小一座城,很快就玩遍了,百无聊赖的她开始念叨着问裴雁君什么时候回来,起初阿宁和季霄总是含糊地说就快了,又等了十几天,谢昭玉觉出不对来,按理说就算大军走得慢,这个时候也该到了。   这日,阿宁被谢昭玉问烦了,才终于坦白。原来裴雁君带着一小部分兵力继续北上,去讨伐北岳十三城了。那里原本是大安的领土,后来被拓跋北部占领,经历了内部动荡之后又分裂成了一个小国。   见谢昭玉等的不耐烦,阿宁索性跟她说要不去城墙上等一等。谢昭玉反正无聊,没事的时候便真的上去看一看。   这日她正准备下去,远远只见一人一马遥遥而来,身后的扬尘掀起几丈高。   那人渐渐靠近时,谢昭玉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跟马匹同步跳了起来,直到裴雁君停在城池下面,她才敢相信他是真的回来了。   裴雁君也不下马,从怀中拿出了什么东西,亮声喊道:“我来迟了!长公主恕罪!这是北岳十三城的降书,臣斗胆问一句,这样的聘礼够不够娶大戚的长公主!”   那一刻,谢昭玉觉得有些事情也许真的是命中注定,时隔多年他们二人在此站在城楼上下遥遥相望,只不过有些事情,终究还是变了。   她微笑起来,眼角有盈盈水光。   “娶长公主是够了,可还不够带走一个小世子。”   城下那人明显一愣,继而语调都透着激动。   “你说……小世子?”   “对,你给他想好名字了么?”   他大笑几声,“不如就叫安乐吧!”   安乐安乐,不期望他建功立业,只求他此生安乐。   那天,二人在城墙上待了很久,看着大安的千里江山安定,看着关外荒野千里,忽而有种经历了人世沧桑的感觉。   谢昭玉窝在他怀里,“雁君,你觉不觉得这辈子好长,长到我原以为要做一辈子地事情,几年就做完了。可有时候又觉得,好像未来的日子一下子就会过完,又突然有点舍不得了。”   裴雁君抱紧她,“下辈子,换我来找你,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呢。”   谢昭玉笑了,摇摇头,“我们别再有遗憾,也不要有下辈子了,把今生过好,便已经是莫大的奖赏了。”   执念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一旦把执念放下了,烦恼也就随着放下了。也许谁都说不清楚未来会有什么,还会不会有下一辈子,所以没了执念,也别留下新的遗憾,此生才算圆满。   ――正文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