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杨戬/宝莲灯]暗战天条》作者:媛小娘子 文案: 【全文已修完,2019年的老读者请重新加载章节,从65章后半段起是2020年新写内容=w=】 杨戬主角的「小说版宝莲灯」,根据电视剧「描述+演绎」,有少数私添情节。 写这篇文是想梳理杨戬的动机和行动节奏,给杨戬加戏。 说到底,这篇文写给无比喜爱《宝莲灯》的自己,也献给同样喜爱《宝莲灯》的朋友们。 圈重点: 本文只专注于《宝莲灯》,几乎没有前传基础,只采用了前传一家五口的设定。原剧编剧九年。 沉香的隐藏身份是杨戬的小迷弟。 为二哥献上打油诗一首: 琼楼胧月岂堪摘,曾梦素琴云天外。 心裂西岳芳菲里,不见狼烟风满台。 此志哪惜身名败,肯将功业作尘埃。 人间何处觅绝色,待得真君显圣来。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励志人生 朝堂之上 成长 搜索关键字:主角:杨戬 ┃ 配角:沉香,杨婵,王母,嫦娥,哮天犬,孙悟空 ┃ 其它:宝莲灯同人 一句话简介:小说版电视剧宝莲灯 立意:他费尽心机扮演恶人,谋算一个天下团圆的梦。   二郎真君      “护驾――护驾――”   金尊雕龙卧椅上,灿若明霞的女人再也控制不住强压在端持之下的惊惶,尖声高呼出来。然而,整个瑶池都被暴起的杀伐呼叱之声淹没,已经没有人听得见这位三界坤主的懿旨了。   金色斧光过处,浪潮般涌上的天兵接连倒地,呼痛□□之声随着滚落一地的蟠桃四散开来,斗志已然耗损殆尽。毕竟,离开了二郎神的天廷,不再固若金汤。   此时,李靖正横剑护于玉帝王母身侧,身前尚有数重天兵层层围护。事到如今,竟到了不得不以身体筑成围墙的狼狈地步,这位统兵数千年的托塔天王面上青一阵白一阵,心里极不是滋味。   对于重兵在握的武将,效死君上的功勋本是千载难逢,可腹中的兵书战术在无法排兵布阵的宫殿根本施展不开,偏偏他李靖的拳脚功夫又万万及不上那作乱贼子,破天荒地盼着好不容易拖垮的政敌能够回到朝堂平息叛乱――以那个人的智谋武略,的确有这个力挽狂澜的能力。   “怎么打起来了?”   南天门外的守门侍卫望见了瑶池这边的剧变,见一队队兵马从三个方向的神兵营疾赶过去,不由得相觑愕然。   “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见二郎真君的獬豸军?”   “二郎真君?这天上哪儿还有什么二郎真君,你忘啦,连真君神殿都已改成鸭圈了!”   “这可不妙啊,李天王的李家军虽然勇猛,但以野战见长,拘在小小的瑶池里恐怕……那二郎神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在处理这种事上好歹有些手腕,偏偏今日不在职守,唉!”   原本珠围翠绕的瑶池已是满地狼藉,本不属于这座神圣宫殿的血腥气如鬼似魅地弥漫了每一处精致堂皇的角落。   上一次蟠桃盛会被毁、天廷颜面扫地,还是八百年前的大闹天宫。这厢历史重演,当年的叛乱者已成为袖手旁观的赴宴者,当年的赴宴者已成为束手无策的逃难者,不变的是珍贵蟠桃的无辜遭殃,以及二郎神杨戬的缺席――上一次,他是灌江口听调不听宣的显圣真君;这一次,他是身犯重罪正被通缉的乱臣贼子。   王母被堵在金尊卧椅旁无处撤退,眼看大殿上的四大天王被那凡间少年逼得连连后撤,又忙朝李靖眺去,见他的脸色也十分难看,便知尚无退敌之策了,暗骂他果然无用,禁不住后悔自己一时冲动将杨戬赶尽杀绝――若他在场,凭他那身冠绝天下的武艺,定能将妖孽就地正法。不说旁的,哪怕李靖能有杨戬一半狠辣歹毒,也不致妇人之仁地错失斩杀贼子的良机。   啪嚓――   为蟠桃盛会特地安置的紫檀案桌骤然崩碎,王母本能地抬起金霞锦袖去挡扑面疾来的木屑,随木屑一同袭至的还有一股强劲刚猛的夺命斧风。   王母大惊,不及反应,突然被人猛地扯离卧椅。隔空击来的冰冷斧光擦着她的面颊削过,视线里墨色衣角翻飞,踉跄转身中,已被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人护在了身后。   整个大殿似乎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静了几分。   不是为了御座上的有惊无险,而是为了那个原本不该出现的人。   这个人,不是平日朝堂上峨冠银铠的模样,而是一副低调的凡人打扮。墨色衣袂无风而动,淡金流光拢在他披散的发间,一杆三尖两刃戟斜提在骨节分明的手中,泛着一抹森寒的幽蓝。   “陛下娘娘别慌,杨戬在此。”   几个字从他口中脱出,穿透杀伐混乱的大殿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惊愕中的众人皆心头一震――二郎神真的回来了。   “梅山兄弟何在?”   随着齐声应和,三个奇伟好汉从盘龙柱石后闪身而出,护在玉帝和王母身前。   瑶池内外的天兵天将一见杨戬忽从天降,均知转机已至,登时军心大振,筋疲力竭之际又生发出奋勇的力量来,将作乱的凡间少年与几个同伙死死包围。   士别几日,杨戬与李靖倒是配合得格外默契,李靖雷霆万钧的磅礴阵法加上杨戬亲为先锋的所向披靡可谓珠联璧合,渐渐将败势扭转了过来,不出几个时辰,凡间少年一伙便被逼出南天门外。   恶战止息,突如其来的□□总算归于平静。一众值官女仙心有余悸地收拾瑶池内外的烂摊子,玉帝王母则移驾灵霄宝殿召集朝臣议事。   当杨戬大步迈上灵霄宝殿时,两侧垂首待旨的众仙都暗暗用余光瞥过去,见其已换上朝服大氅,长发用三山飞凤冠束起,一身穷奇宝铠随步伐发出细碎动听的金属之声,还是一如既往的丰神俊朗,毫无传言中那般落魄伤病之相。   “罪臣杨戬,暗助牛魔王对抗李靖兵马,罪该万死,特来请罪。”   在满朝文武的记忆里,即使是在御前,这位位极仙臣的司法天神也极少行过什么大礼,像现在这样单膝跪地垂首请罪,还真是头一遭。   天界朝野皆知,杨戬是王母身边的大红人,又是她的亲外甥,虽不知他此前究竟为何要与天廷对抗,但他既然敢上殿请罪,必定有十拿九稳的把握。果不其然,王母极力回护杨戬,适逢值官来报那凡间小子只身一人再次打上天来。正当用人之际,又念其护驾有功,玉帝答允杨戬将功折罪。   后来,众仙不知杨戬用了什么法子,居然骗得那凡间少年放弃通天法力,还主动到太上老君的八卦炉中自焚。从此天廷少了一大祸害,又能过上安宁日子,如此丰功伟绩,自然不能再行问罪,杨戬便水到渠成地从一介抗命乱臣官复原职,重新做回了万仙之上的司法天神。   对于司法天神的劫后余生,恨杨戬的不肯去庆贺,怕杨戬的不敢去庆贺,如此一来,偌大仙班竟无一人为这位扭转乾坤的首功之臣贺喜献礼。杨戬照常协理战后事宜,仿佛早已习惯了众仙的侧目冷遇。   说起来,天廷之上,只怕没有人比杨戬更了解那个掀起动乱的凡间少年了――不过是个神仙与凡人生下的杂种而已。   而杨戬,原本的出身和那个少年是一样的。不仅如此,那个名叫沉香的少年,还是他的亲外甥,他妹妹的唯一骨血。   ……   六年前。   金云铺地,金殿高耸。   云蒸雾绕之中,五步一哨,十步一岗,手持□□、身披甲胄的天兵岿然伫立,目光如炬,正是天界庄严辉煌之象。   登上三十三级莹白玉阶,步入开阔华丽的大殿,中央镶嵌着一块圆形照妖镜,大殿的尽头是一方金铸镶玉九龙王座,稳稳浮在离地九尺的祥云之上。昊天金阕玉皇大帝与瑶池大圣西王金母端坐于王座,众仙按位分列于大殿两侧。   “神仙的职责便是造福三界,唯有清心寡欲才能做好神仙,倘若心中时时装着欲望,非但不能做一个合格的神仙,只怕连三界万物的根本都看不清楚。七仙女与董永之事令本宫十分痛心,从今往后,但凡有男女私情之事发生,必须严加惩处,包庇纵容者同罪。”   杨戬星眸微动,向嫦娥所立的方向斜眺过去,不巧正触上她的目光,只好迅速收回视线。   玉帝珠冕微晃,提醒道:“娘娘,离蟠桃会的日子不远了,在筹备蟠桃会的事情上,还有什么要交待的吗?”   王母莞尔,扬眉道:“杨戬,三圣母心思缜密,我想让她筹办本届蟠桃盛会。你去趟华山,让她把手边的事情暂时先放一放。”   杨戬躬身应了。   他知道,“心思缜密”云云不过是王母随口而出的说辞罢了。筹备蟠桃会琐碎繁杂,是个费力不讨好的差事,若办得好,只是职责所在,可若办得不好,却要落人埋怨。   同胞兄妹,一个在天界位极仙臣身居要职,一个只在凡间守着空山受百姓香火,全是王母一手安排,其中渊源却要追溯到兄妹二人的上一辈了。   初夏的河畔流水潺潺,仙风轻送,少年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倏地坐起,不明自己何以躺在鹅卵石铺就的河岸。他记得自己正在学堂给同窗们表演穿墙而过的神功,不但没能成功,反而将额头撞破了。   在他的身侧,一个陌生男子正蹲身含笑瞧着他,旁边还有一条颇为安静老实的黑色细犬。   “我怎么会在这里,你是谁呀?”少年有些局促地去摸额角的伤痕,却只摸到一片完好光滑。   疑问冲口而出,少年的注意力已被那人的眼睛完全吸引了过去。那是一双漆黑如墨的星眸,漾着暖暖的笑意,又好似藏着深不见底的哀愁。   少年禁不住看得痴了,他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人,不,不只是好看,还有一种他不会形容的高贵温雅,和刘家村所有的人都不一样。明明没见过,却说不出的熟悉,仿佛他们已经相识很久了,仿佛前生就已见过似的。   “刘彦昌没跟你说过你都有什么亲戚吗?”男人温和地开口,声音如风临疏竹一般动听。   “亲戚?”十五岁的乡下少年颇有几分稚嫩的天真气,不知戒备地坦言道:“有啊,我有一个四姨母,逢年过节她都会来看我的。”   “还有别的亲戚吗?”   “没有了。”   少年听他问得奇怪,目光明目张胆地打量着眼前之人。月白衣衫衬得那人干净清雅,斯文里又暗藏英武之气,沉着淡然的面庞既看不到风霜也看不到沧桑,令少年难以判断此人究竟年貌几何。   “你……你是我亲戚吗?”   骨肉至亲      “你是我亲戚吗?”   杨戬冲少年笑了笑,轻轻摇头,“我只是听说过刘彦昌的名字,据说学问不错。”   少年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嘟囔道:“学问是不错,可是有什么用啊,还不是靠卖灯笼来挣钱。”   “沉香,你想过将来要干什么吗?”   他自然而然地叫出了少年的名字,就像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叫的。沉香也不觉得意外,就像他本就该知道自己的名字。   “我想……”沉香咬着手指偏头想了一会儿,“我想当个员外!”   “员外”这样的词对于天界司法天神而言,的确有些遥远了。杨戬颇有些诧异地看着那张有些兴奋的小脸,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话。   沉香双手比划着,“我们村有一个王员外,家里有几十亩地,盖了十间大瓦房,光是长工就有七八个,丫鬟还有好几个呢……咦,你听见有人在笑了吗?我怎么听见有人在笑啊……”   哮天犬赶紧闭上嘴巴,假装看风景。   “沉香,”杨戬熟稔地扶住少年的肩头,极其认真地瞧着他的眼睛,仿佛正从那双眼睛里回忆着什么,“你应该有更大的目标,只要你敢想就一定能做到,等你学富五车的时候,就算想当宰相都不是什么难事。”   宰相与员外,着实太天差地别了。   谁知沉香却一脸嫌弃,泄气地蹲了下去,“又要读书啊?那算了,我最烦读书啦,在刘家村当个员外挺好的!”   “刘彦昌就是这么教你的?”杨戬的面色微微冷了下去,“他根本就不配做你爹。”   “你凭什么说我爹?”沉香炸毛地扔出一句。他看出来了,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人看不起他爹。所谓“道不同不相与为谋”,他想起这个时候自己早该回家了,便甩头径自往岸坡上走去。   “沉香,沉香!”杨戬用目光追着扬长而去的背影,耐着性子解释:“刘彦昌满腹经纶,却把你教成这个样子,你说我能不怪他吗?就算你娘也不会原谅他的。”   沉香猛地回头,“我娘?”   杨戬自知失言,可那孩子已经折了回来。   “你认识我娘?”   “听说过。”杨戬只好搪塞。   少年却为了这三个字惊喜万分,清澈见底的眼睛里却闪烁着灼灼的光辉。   杨戬将那刺目入心的光辉尽收眼底,松口问道:“你……想你娘吗?”   沉香一怔,垂下头去。他其实不是个太自来熟的孩子,可面对着这个男人,竟没由来地生出几分亲近之意,坦诚道:“现在很少想了,人家讨厌我的时候,骂我是没娘的孩子没人管,我都不生气了。”一边说着,却捡起岸上的鹅卵石,朝河里使劲儿掷过去。   没娘的孩子……   杨戬心头一紧,这个词他曾经是熟悉的。   “我想问您件事儿,”沉香小心翼翼的声音打断了杨戬的思绪,“您见过我娘没有?”   杨戬瞧着沉香的眼睛,浅笑着点了一下头。   “真的?”沉香喜不自禁,千言万语一齐涌上心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傻傻地问道:“我娘……我娘长得好看吗?”   杨戬眼前仿佛又浮现三妹的一颦一笑,心头像是被暗伏已久的匕首狠狠划过,面上却笑意更浓,“你娘是三界……是这世上少有的美人。”   “真的,美人?”沉香痴痴地傻笑起来。   “好了,天色不早了,你该回去吃饭了,我会常来看你的。”   沉香有些高兴,“你什么时候再来看我?”   “有空就来。”   “嗯!”沉香跑出去几步,又不放心,回头喊道:“不能骗我啊!”   那人微笑着扬声应他:“我不会骗你的!”   目送着沉香远去,杨戬轻叹:“这孩子不会有什么出息了。”   哮天犬化作人形,“主人,为什么不杀了他免除后患?”   杨戬目光骤冷,“放肆!”   哮天犬一哆嗦,慌忙退后,“不不不,属下是怕他对您不利呀。”   “你给我听着,我不许任何人伤害他,他想要什么尽量成全他。”   哮天犬似懂非懂地应下了,他明明记得十六年来主人一直想要杀死□□的。   ……   瑶池之内,玉帝和王母正对坐小酌,丝竹弦乐犹如天籁,以广寒仙子为首的天廷舞姬飘u起舞,若轻云蔽月,又若流风回雪,远而望之,皎若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   绕过叶碧荷羞的四方锦塘,穿过两旁摇曳着秀兰娇蕊的金砖廊道,墨色鹤氅飘飞之处云雾升腾,峨冠博带的司法天神径直来到御前。   “小神参见陛下、娘娘。”   “杨戬,来,陪朕和娘娘喝杯酒。”玉帝是喜欢这个亲外甥的,本领高强,办事妥当,又很会察言观色,天廷中再找不出第二个如此合意的人了。   “小神不敢。”   王母却没有玉帝那么好的脸色,“你有什么事,说吧。”   杨戬自知来得不巧,搅了玉帝和王母的雅兴,开门见山道:“小神觉得,乾坤交感,阴阳相合,乃万物繁衍之根本,男欢女爱也是人之本性,即便是神仙也无法摆脱七情六欲,所以小神觉得,天条中对男女……”   “杨戬,”王母仙体前倾,直勾勾地盯着他,“你不会是动了凡心了吧?”   “小神不敢。小神只是觉得,对织女、七仙女等动了凡心的神仙,惩罚过于重了些,其实男女……”   “你错了,”王母听出杨戬的来意,没耐心再听他摆道理,嫣然笑道:“对织女和七仙女的处罚不是重了而是轻了。你说的没错,即使是神仙也摆脱不了七情六欲,所以,对动了凡心的神仙更要重重处罚,否则,怎么管得了她们动凡心呢?”   “小神斗胆说一句,问题好像不是出在神仙身上,而是出在天条上。”   “大胆!你是说本宫定下的天条是错的?”   “小神绝无此意。小神认为,连下界都时时修订律法,而天廷的律法从未更改过,小神担心……”   玉帝拦住他的话头,说教了一番下界的律法不能与天廷的律法相提并论云云,总之天条不会有错。   杨戬敛住眸中的不屑,正要再开口理论,王母却勾起唇角,“杨戬,你这个司法天神可当了没几天,腻了?腻了说话,想做这个位子的神仙有的是。哎,让你妹妹上来筹办蟠桃盛会,都这么久了,她怎么还没上来?”   杨戬自知强犟无用,暗叹一声,“回娘娘,小神上次去华山时三妹不在,近日小神公务繁忙,脱不开身,因此……”   王母笑颜不改,“你没把本宫的事放在心上。”   杨戬神色不动,“小神不敢,一定尽快去华山传娘娘的懿旨。”   “还有一件事,”王母扶了扶头上的金簪,“现有的天条对男女私情的惩罚还不够严厉,从今天起在天条里再加上一条,不但思凡者要受到惩罚,知情不报者也要严加惩处,我就不信绝不了这思凡之风!”   ……   穿过长长的阴暗走廊,设下八卦密钥的闸门徐徐打开,一束不太明亮的光线随之溜了进来,逆光里勾勒出一个战铠加身的轮廓,那轮廓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正一步一步走近前来。   水滴从岩顶落下的声音在洞里空灵清脆,潺潺活水围绕着一块小小的圆台。圆台之上,身着青蓝色长裙的女子半跪而坐,面无表情地瞧着逆光里的颀长身影。   杨戬的声音低低的:“刘彦昌和沉香还活着,我没有奢望你能原谅我,但我仍然不想看到你就这样痛苦下去。”   杨婵攥紧裙摆,轻轻问道:“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我当年的确是想杀了他们免除后患,但血浓于水,沉香毕竟是我杨家骨血。”   杨婵放软了语调:“我求你,不要伤害他们。”   “其实我们对沉香的期望都是一样的,希望他能踏踏实实地做一世凡人,享尽人间欢乐。三妹,你安心吧。”   杨婵垂下长睫掩住眸中软弱的失望,已听见杨戬的言外之意。人人都说她的二哥手腕狠绝,到如今,她才算真的信了――用她的自由,换他们一生平安。   ……   当背后房门吱呀一声打开的时候,刘彦昌正抚摸着宝莲灯出神,闻声连忙将灯放回木盒里装好。   “爹,那是什么东西啊?”   “噢,一个朋友送我的灯。怎么,有人买灯笼?”   “没有啊。哎哎哎,您先别收,让我看看!”   刘彦昌把精致木盒夹在怀中,“没什么好看的,我去买点菜,该做饭了。”   趁刘彦昌出门的功夫,沉香迅速溜进房间,翻箱倒柜地寻找那只精致的木盒,终于在柜子的最深处找到了。   盒中横放着那盏玉色莲灯,精美灵动,栩栩如真,其下还衬着红色软垫,显然是珍贵异常了。沉香将灯盏拿在手中细看,玉灯竟触手生温,润如凝脂,灯芯处还嵌着一颗金色莲芯。   只是它既为灯,却没有能点亮的引信,未免名不副实。   “什么破玩意儿……”   沉香没好气地把它放在地上研究,没料到那灯竟自己飞了起来,把他新鲜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沉香鬼迷心窍地伸手去捞,竟被那灯灵巧地躲了开,他跳起来抓它,它却眨眼间飞到屋外去了。   宝莲灯一路飞,沉香一路追,穿过熙攘的集市,也不知撞翻了多少货摊。眼见宝莲灯越飞越高,他较劲似的只想将它抓住,浑然不觉自己脚下已腾飞起来,引得路人纷纷驻足指点议论。   驾云追到河心,河中蓦地爆起高高的水花,溅得沉香睁不开眼。一条火红色的巨龙盘旋而出,化作一个金发红衣的年轻女子,将宝莲灯稳稳接住。   半仙少年      “咦,四姨母?”   沉香惊喜万分,抬袖胡乱抹了一把满脸的水,目光却在红衣女子腾空的脚下顿住了。他低头一看,自己正与她双双悬浮在河面上方,这辈子都没爬过这么高的房顶,心中大骇,身子立时失了平衡,当即坠落下去。   “啊――”   “沉香!”匆匆追来的刘彦昌惊呼出声。   红衣女子朗然一笑,飞身上前托住少年下坠的身子,把他稳稳送至刘彦昌身边,又将宝莲灯交到刘彦昌手上,熟稔地笑道:“给,去你家坐坐。”   一直到了刘记灯笼铺,沉香也还在眉头紧锁地盯着红衣女子上下打量,几乎用目光把她生生削下几层皮。   “四姨母,你不是凡人!”   红衣女子与刘彦昌相觑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身边取出一只装着各色水果的精巧篮子,对沉香笑道:“沉香,看姨母给你带什么来了?告诉你,我有个弟弟,和你一样调皮,这次非闹着要跟我一起给你过生日呢,可是我爹不让,把他关在家里了。”   “你手里刚才没有篮子,这一定是你变出来的!”沉香对这种把自己当三岁小儿哄的做法十分不悦,“你到底是谁?还有我娘,为什么生死簿上没有我娘的名字,她到底是神仙还是妖怪?”   他心急之下说漏了嘴,自己答应过别人不能提生死簿的。   前几日,他误闯阴曹地府偷看到了传说中的生死簿,却发现属于母亲的那页只是一片空白。后来被判官发觉,倒霉孩子险些被打入地狱,幸好那个人及时出现将他救下,还命令判官为他加了二十年的阳寿。   空气短暂地沉默了。   “沉香,”红衣女子亲昵地拉起他的手,“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们不说这些好吗?来,我看看你长高了多少!”   沉香却从女人脸上故作轻松的笑意里读出一丝欺骗,心中登时生起一团火来,用力甩开她,愤然道:“那到底什么时候告诉我!我已经十六岁了,还不知道自己的娘是谁,你们一直都瞒着我!你们知道我现在觉得我像个什么吗?我像个妖怪!”说着,推开拦阻狂奔出去。   他一口气奔到河岸,望着茫茫长河、如盖苍芎,忽觉自己渺小得像一颗尘埃,飘飘荡荡不知其根,又觉胸中沉郁不堪,块垒难消。   “我到底是谁――为什么都瞒着我――为什么要骗我――”   他仰天长啸,犹如小兽的悲鸣。   重山回荡着他的愁闷,他弯腰拾起鹅卵石,发疯似的往远处扔去,一块接着一块。可是河面溅起的只有水花,水花落回河面,又成为原来的河流。   “什么事让你生这么大气啊?”   沉香闻声回首,原来是先前那位神仙似的人物,长发半散,折扇在手,一双温和宁静的眼眸,一身墨黑宽袖的衣衫,清傲英挺。沉香顿时又惊又喜,“真君老爷!”   沉香记得当时在阴曹地府,判官就是这样叫他的。   “别这么叫我。”杨戬略一摆手,含笑走近前来。   “那我叫您什么呀?”   “如果非要叫点什么……就叫我舅舅吧。”   沉香喜道:“舅舅!”   “今天是你的生日,舅舅来看看你。”说着,杨戬从怀中取出一只系着红绳的玲珑金锁,亲手为沉香戴在项上。   沉香欢悦地摩挲着金锁,有点不敢置信,“金的?”   杨戬被少年过于现实的关注点激得略微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了点头,轻轻揽住沉香肩头,一同往岸上走去,浅笑如春。   村道古朴,河流静谧,好似将满砚青黛泼落凡间,闲淡写意出炊烟缕缕。两人并肩坐在绿茵上,仿佛已是多年故友。   “您连我的生日都知道,一定知道我娘的事吧?我稀里糊涂地过了十六年,从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这也就罢了,忽然有一天,我发现自己身上有法力,还能进阴曹地府,而且我还知道了我娘不是凡人,连每年都来给我过生日的四姨母居然也能腾云驾雾了!”   “你四姨母也来了?”   “您连我四姨母都认识?”沉香颇感惊讶。印象中,四姨母每次都是一个人出现,他也没问过她从何处而来,不知道她往何处归去,没想到这位舅舅竟认识她。   “您跟我们家一定有很多关系。”一种奇特的直觉涌上心头,那双和杨婵神似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盛满了期待和委屈,沉香大着胆子问道:“您是不是……我的亲舅舅?”   杨戬心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   沉香登时坐直了身子,声音已经哽咽:“舅舅,我娘……”   杨戬早就知道瞒不住的,“如果你能答应我,知道了之后,从此不要再想这件事情,踏踏实实地过你的日子,我就告诉你。但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不想让这件事坏了你的心情。”   沉香只觉一股无形而不尽的力量瞬间充盈了心房,那是一种能带领他走出年少蒙昧的力量,这股力量是眼前这个人给的,让他恍惚觉得,只要有这个人在,他就什么都不用怕。“好,一言为定,明天这个时候,我们在这里见!”   “快回去吧,你爹和你四姨母还等着给你过生日呢。”   沉香展颜应着,眼睛里星光闪烁,“我今年最贵重的礼物,就是我有了一个舅舅!”   少年兴冲冲地跑远了,杨戬的眉宇间却渐渐染上化解不开的哀愁。   哮天犬从树丛中窜了出来,贴到杨戬身边,“您真的要告诉他啊?”   “瞒不住的。”若有若无的叹息压得人透不过气来,“就算我不告诉他,刘彦昌也会告诉他。”   ……   十六年前。   “给我站住!你奶奶的老狐狸,连主人赏我的骨头也敢偷,胆子挺肥啊!就算你跑到天边上,我哮天犬也能闻出你的狐骚味儿!”   一团黑影在树林里疾速穿行,追逐着前方一个暗紫色身影往西峰方向而去。   层山叠翠,重峦掩映,古木参天,绿荫蔽地,一折一折的山道,一团一团的树影,远而望之,又若花状,高五千仞,削成四方,这便是万物生华的华山了。   老狐狸在树林里兜兜转转,到处都留下了气味。哮天犬气得跳脚,缓下步子用力吸着鼻子仔细搜索,忽然发觉三圣母的淡淡莲香也夹杂在空气中。   原来自己不知不觉一路追到了华山。既然来了,理应替主人问个好再走。   桃林外有一间茅草小屋,一男一女在屋外桌旁比肩而立,言笑晏晏,似在写字作画。哮天犬一怔,那不染霜华的神妃仙子除了主人的亲妹妹三圣母杨婵还能是谁?身边那男子只是个凡人,不曾见过。   啼哭声从草屋内传来,婴儿特有的乳香清清楚楚地钻进了哮天犬的鼻子。哮天犬吓得背过身去躲在树后不敢再看,他虽然愚钝憨顽,却也明白些凡间事,连忙调头赶回真君神殿。   远处,一个身披绛紫色长衣的老妇人立在枝上目送哮天犬离去,邪魅地笑了起来。一旁蹲坐着一只毛色浅棕的小狐狸,只听小狐狸口吐人言道:“姥姥,您为什么要把那只犬妖引到华山呀?”   “小玉,还记得姥姥说的话吗,姥姥为什么教你法术?”   “为了给我爹娘报仇。”小狐狸乖巧地答道,忍不住又问:“可是,这和那条狗有什么关系?”   真君神殿里的火烛摇摇曳曳,静得能听见殿外天兵换岗的脚步声,令哮天犬更加心慌。   “你看清楚了?”   哮天犬被杨戬骤变的脸色骇得低下头去,悄声道:“是,主人,属下亲眼所见。”   半晌,哮天犬还没听见吩咐下文,忍不住抬头瞧了主人一眼,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神色,只听他挥手道:“你下去吧,今日之事不许让第三个人知道,否则扒了你的皮。”   “是,属下明白。”哮天犬小鸡啄米似的应着,夹着尾巴退了出去。   杨戬早就怀疑杨婵与刘彦昌的事,他了解三妹的脾性,直接去问她必然不会承认,还是迂回探听才得到的消息,本以为三妹已经放下了,没想到她竟敢阳奉阴违,如今还有了孩子……   说起来,兄妹俩的性子都和母亲瑶姬有些像,固执又狡黠。   那日,杨戬在远远望见杨婵正驾云往神殿来看他,心念电闪,快步回到殿内。   不多时,杨婵已进殿来到杨戬身旁,只道杨戬没注意到她,见他正拿着一只耳环出神,莞尔道:“这耳环很眼熟啊,是不是嫦娥姐姐去年丢的那只?”   杨戬忙将耳环收入袖中,“不,我不知道这是谁丢的。”   杨婵看着哥哥微带窘迫的神情,心下了然,“我记得当年母亲因耐不住天廷寂寞,私自下凡,以致后来……而今七仙女也因为这样的事情身陷囹圄。二哥,你知道天宫戒律森严……”   “天规?”杨戬不等杨婵说完,故意拂袖,“若真到两情相悦时,我宁愿反下天去,竖起为妖,天廷又能奈我何?”   “二哥,你这样想很危险。”   杨戬留意着妹妹的神色,说道:“这一切都是天廷逼的,他们明明知道,就算神仙也割不断七情六欲,却又定出这无情无义的天规来。男欢女爱本是人之本性,没有爱,哪会有慈悲之心,又怎能造福世人?”   杨婵的目光避开杨戬,“二哥说的也有道理,天廷的戒律,的确太无情了。二哥当真愿意为了嫦娥姐姐反下天去?”   “若能得到嫦娥真心,我死不足惜。”   杨婵闻言,冲哥哥娇巧一笑,不等杨戬来拦她,便驾云往广寒宫去了。   陈年旧事      广寒宫是玉皇大帝管辖下三十三重天内最美的宫殿,通体以玉石筑成,晶莹剔透,檐角斜飞,秀丽的小桥下银河水潺潺流过,一棵流光溢彩的玉树在桥畔摇曳生姿。   杨戬暗随杨婵而来,藏身在玉树旁,远远便望见立于妹妹身边的那抹丽影――紫衣雪裙,广袖罗带,衣袂飞扬间翩若惊鸿。   杨戬法力无边,内功深厚,听得杨婵的声音传来:“那耳环被一个痴情的人捡到了。”   “是谁?”   嫦娥温润的嗓音传到耳畔,杨戬心下微微一动,半垂羽睫,凝神细听。   杨婵道:“那个人常常望着广寒宫出神,甚至,不惜为你反下天去下界为妖。”   听到此处,杨戬阖上双眸,深吸了一口气。自己设下的计,再不堪入耳也要听完。   “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了。”良久,嫦娥背过身去缓缓道,“你替我转告他,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省得……省得将来管不住自己犯天条。嫦娥心中只有一个人,已经塞满了,再容不下别人。”她俯身将怀中的玉兔放走,转过身来目视杨婵,“三妹妹,从前你或许不懂,如今你当知我的心意。”   “我……”   “你心中住进了一个刘彦昌,还容得下旁人吗?”   杨婵拉住她的手,娇嗔道:“嫦娥姐姐惯会拿我取笑!”   啪――   桥边传来玉石碎裂的脆响,嫦娥与杨婵寻声望去时,只见墨色衣角一闪而过,飞下天去,而玉树的一根枝丫竟被生生打断,已经落入凡尘,通透的树干上显出几道裂纹。姐妹二人登时花容失色――天上的神仙谁人不知,这玉树乃是盘古的睫毛所化,聚日月精气而成,端的珍贵无比,如今被人损伤至此,罪过不堪设想。   那玉树吸收天地之灵气,不受风力所阻,下坠极速,杨戬含紧一口真气直追下去,竟真在落地前将其收在掌心,没想到那碎片一接触皮肤,一半化作了青烟,一半化作了清水,青烟袅袅上升,消散在空气中,清水顺着指缝滴入了脚下的泥土,再也看不见了。   眼前的一幕与遥远的记忆重合,让积尘的回忆又刺目地鲜明起来。只不过上一次落入泥土的,是他的一滴眼泪。   三千年前,灭门之灾,刻在骨子里永生无法忘怀。   陈腐的天规如同自己那双自负的手,以为能托住玉树碎片,可结果呢?水从指缝中流走,终究是留不住的……   杨婵自幼冰雪聪明,方才不惜故意提起母亲的旧事,只为消除自己的疑心。做了三千年的兄妹,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那神情何其眼熟,从小到大每一次说谎时都是那副神色。   损伤玉树是大罪,但杨戬已无心去想。三妹一定会向嫦娥求情瞒下此事,他倒并不如何担心,他担心的是三妹不肯回头。   后来如何了?后来,他去华山找过杨婵,严厉警告她不许再与刘彦昌往来,否则自己会杀了刘彦昌。   “二哥权倾三界,擅自处死一个凡人这种小事自然不会传到陛下和娘娘耳中,可亲妹妹与凡人有私却是无论如何都瞒不住的。二哥,你究竟是要维护天条的公正,还是怕我挡了你的官路?”   一向淡静懂事的三妹恼怒起来,甩下这样一段话,回西岳庙了。   再后来,杨婵托嫦娥捎信来,说刘彦昌在华山险道上坠落而亡,求杨戬向阎罗王说情,唯愿刘彦昌还阳,并保证此后绝不与其往来。许是嫦娥见杨婵哭得可怜,也劝杨戬帮她这个忙,不致伤了兄妹感情,岂不两全。   真君神殿内,杨戬坐在雕刻精致的司法天神宝座上,手肘支在扶手上,缓缓按揉着太阳穴。如今想来,坠亡云云,自是这丫头在嫦娥面前自导自演的一出戏了,她摸准了二哥绝不会帮这个“倒忙”,而司法天神又公务繁忙,用不了几天这件事就会掀篇,于是瞒天过海,竟至暗结珠胎……   心头的火气烧得胃里一阵痉挛,强拉回杨戬纷乱的思绪。   “哮天犬。”他提声唤道。   “属下在!”哮天犬闻声忙窜到了主人跟前等待指示,却见主人不似以往那般凛然果决,神色间略显疲惫。   “随我去一趟华山,叫上梅山兄弟,让他们亲点二百心腹兵,华山西峰上方一万丈处集合。”   哮天犬窜出去几步后又折了回来,问道:“主人,咱们这是……”他吞了吞口水,壮着胆子问了出来,“去抓三圣母?”   虽被略带薄怒的目光激得一哆嗦,憨气的狗儿仍忍不住问道:“属下只是不明白,若不是去抓三圣母的话,干嘛弄这么大阵仗?”   杨戬缓缓摇了摇头,目光移向真君神殿摇曳的烛火,唇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   ……   十六年后。   湛湛河水,声声莺啼,在少年看来都变得烦恶不堪,他放缓了步子寻觅着杨戬的身影,昨日约好的,在此相见。   幽光一闪,杨戬凭空出现在少年身旁,微风吹动他的雪白衣衫,长身玉立,笑颜和暖,“沉香!”   沉香怔怔地望着他,稚嫩的脸上带着几分生疏与畏惧,泪水渐渐盈满了眼眶。   杨戬的笑意渐渐凝住,“你已经知道了?”   沉香扑通一声跪下,“舅舅,我求求你放了我娘!”   “沉香,你快起来!”   “我不起来!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我和你娘做了几千年的兄妹,她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一直宠她爱她,事情弄成这样,你以为我愿意吗?”喉咙像在灼烧,杨戬用力又平静地道了出来。   “那你为什么还那么对待她?”   少年的眼界里不过是山野村庄、狗盗鸡鸣,哪里懂得什么三界苍生、人心险恶,哪里体会过食不下咽、如鲠在喉的苦楚,哪里明白不堪回首、欲语还休的无奈……   “沉香,有很多的事情你是不懂的。”杨戬叹道,“这些年你没有娘不是一样过得很好吗?”   “以前我没有娘,所以我也不去奢望,可是忽然有一天我知道我有娘了,而且她还没有死,在另一个地方受罪,我还能安心地活下去吗?”满心的酸楚一点点蜿蜒到眼角眉梢,仿佛有人在他的心上扎了一根刺,让他的心在每一次喜怒哀乐时都隐隐作痛。   “你有这样的孝心,我很高兴。”杨戬上前一步扶起沉香,“来,起来,沉香。舅舅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所以我希望你能过得好一些。凡间的生活,不管什么样的荣华富贵,只要你挑得出来,我都能帮你办到。”   “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要我娘得到自由,我只想我们一家人团聚在一起!”   “你娘犯了天条应该接受惩罚,这件事情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冰凉的语句刺得心底生疼,连春光都冻上了一层霜色,沉香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舅舅,您心真狠哪!”   杨戬刹那地失神,沉香固执的眼神像极了三妹,他仿佛又听见三妹跪坐在华山秘牢里一字一顿地说出“我永远不会原谅你”,尖锐如刀地凌迟着他的心。   “舅舅,看到我和我娘这样,您心里也不好受吧?”沉香颇有些察言观色的天赋,在杨戬冷峻的面上看出一丝松动的意思,“您就带我上天,求天廷放了我娘吧!”   “让天廷放了你娘?”杨戬冷笑,“你这是痴人说梦!”   “你是不敢让天廷知道,你是怕我们会连累你!”少年心头火起,朝那个原本就陌生的背影吼道。   “我是怕你上了天连小命都保不住了!”   “你是不敢面对天廷,你是怕丢了你的乌纱帽!”   “闭嘴!”   “我偏不闭嘴!”杨戬愈怒,沉香就愈以为自己戳到了他的痛处,愈以为自己说对了,“你和下界的贪官污吏一样,只知道对下面耀武扬威的,对不敢对上面说半个’不’字!你明知道他们不对,你却不敢跟他们对抗!你太自私了,我瞧不起你!我一定要想办法上天,求他们放了我娘,就算根深碎骨,我也在所不惜!”   “粉身碎骨,就你?”杨戬怒极反笑,“我现在就能让你粉身碎骨!”说着,折扇轻点,一团幽蓝的光芒瞬间包裹住沉香的身子,墨扇一展,从沉香头上压下去,令他整个人快速缩小。   四肢百骸被压得咔咔直响,钻心刺骨的剧痛蔓延全身,直缩到一尺来高,沉香几乎要痛得昏过去。墨扇上的力道一收,他才随之变回原样,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还有胆子粉身碎骨吗?”杨戬居高临下地瞥着少年。   沉香畏惧地仰视杨戬,泪痕挂在双颊,不敢言语。   “我给你两条路走。第一,做回你的凡人,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我都可以帮你;第二,去做一件你根本办不到的事情,而且随时都有丧命的可能。你好好想一想。”   ……   刘记灯笼铺中,刘彦昌正立在案边糊灯笼,只觉光线微暗,有人从门口徐徐走了进来。刘彦昌抬眼看去,见那人身着素衫,半散长发,神色冷峻,目光凌厉,倒有几分眼熟。   来者面上挂着冰冷的笑意,极不客气地问:“东海四公主呢?”   东海四公主正是沉香口中的四姨母,在东海龙族中行四,姓敖,右耳前有一片鳞状胎记,红星细闪,故取名曰红。   敖红早有所觉地从里间快步出来,惊讶道:“二郎神,你来干什么?”   无视刘彦昌诧异的目光,杨戬的面色沉得像千年不化的积雪,“你们背地里怎么骂我都行,只要你敢带沉香上天,我保证第一个死的就是他,”又将目光扫向刘彦昌,“还有你。”说完,拂袖便走。   刘彦昌不要命地追上来,“你把三圣母囚禁在什么地方了?”   杨戬轻扬右臂,白袖飘飞,刘彦昌的身子便被击得离地而起,狠狠摔了回去。   溯洄从之      杨戬换上一身银铠,在华山西峰降下云头。步入华山秘牢入门之前,瞥见一个头戴恶鬼面具的凡人正躲在岩石后面鬼鬼祟祟地张望,他便不动声色地闪到那人身后。   那凡人一回头,正迎上杨戬冷冽的目光,虽是一愣,还算镇定,仗着自己面具吓人,朝杨戬张牙舞爪地喝道:“大嘴猛怪,见人就吃!见人就吃!见人就吃!”   杨戬心情极差,懒得看人犯病,抬手挥出一道真气将面具击得粉粹。   罡风拂乱了凡人的长发,细看去,竟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   “变戏法的?”小姑娘好像天生不知道什么叫“害怕”,潇洒地甩了一甩被吹乱的发丝,看出杨戬一身行头不是寻常货色,毫不避讳地朝杨戬走近,抬手便要去摸额心金光流转的神目,“你那只假眼睛是什么在放光?让我抠出来看看……哎呦!”   她话未说完就被杨戬扭住了手腕,痛得高呼:“看着长得斯斯文文的怎么这么粗鲁啊!”   守山的康老大已赶了过来,“二爷,她不过是下界的一个小姑娘。”   “一个下界的小姑娘就能随便上山,你们是怎么守山的?”杨戬低声怒斥。   康老大赶紧躬身请罪,“是兄弟疏忽,兄弟疏忽……”   “送她下山,再有下次,我不会这么客气。”说着,杨戬一把将那凡人甩进康老大怀中,径自大步往秘牢走去。   康老大松了口气,责问小姑娘为何上山。那小姑娘振振有词,什么山上有神仙啦,山上有宝藏啦,乱七八糟解释了好一通,又向康老大打听起刘彦昌来。   康老大一听“刘彦昌”三个字,神色微变,“你打听他干什么?”   小姑娘理直气壮:“问他要我爹啊!他老婆生孩子,我爹带着我哥哥上山来祝贺,从此再没有回去,都十六年了!”   康老大心中微震,“你是不是姓丁?”   “你怎么知道?”   十六年前,梅山兄弟奉命寻找刘彦昌的下落,在华山碎石中发现了一对父子的尸体,只是受损严重辨不清面目,当时众兄弟都以为那就是刘彦昌父子。后来守山时,康老大听往来的百姓提起那日丁府的丁大善人抱着幼子上山庆贺,从此再没有回去,想是杨戬开山裂石之时引得华山巨石滚落,不巧正砸死了这对无辜的父子。   康老大满心内疚,却又不好表露出来,只道:“都十六年了,找不到了!”   ……   若在从前,以杨婵的性子从未低声下气地央求过谁,可是现在,为了丈夫和孩子,她却低头了。她早已不再妄想,只求能见家人一面。   杨戬不欲向杨婵多做解释现在的她要想见到沉香有多难,他希望杨婵能改变主意。狠心将亲妹妹压在华山之下,为的便是护她周全,若是将沉香直接带到这里,只怕那孩子会将思凡的秘密捅出去。他回想起沉香竟不知天高地厚地要上天廷,心里便觉好笑,如若天廷真有这般好心,自己又何苦顶着王母亲召三妹上天的压力不放人。   “只要能见他们一面,我不惜魂飞魄散,他们毕竟是我分别了十六年的丈夫和儿子。”杨婵低浅的声调坚如磐石,“我不会让他们发觉,我只求能看他们一眼……”   “好了,不要说了。”杨戬垂下羽睫掩住眸底的不忍。他的心已被妹妹凄苦的软语拧得生疼,竟庆幸起自己穿着这一身硬挺轩昂的宝铠,起码不会让自己看看起来太过狼狈。   在沉香不察觉的情况下让三妹见他一面,据杨戬所知,只剩下两种方法。   一种是助杨婵的魂魄离开秘牢,但她法力已禁,魂魄一旦离开肉身便会慢慢耗损,直至三魂七魄尽散。而这第二种方法,乃玉泉山一派的秘传法术,需要极高的修为底子。   当年杨戬师从玉鼎真人之时,玉鼎真人想要传他这门引以为傲的秘术,但杨戬却认为此法委实蠢笨且不实用,奈何师父执意相授。杨戬耐不住软磨硬泡,只得默记了法诀,只是三千年来从未用过。   这门秘术如今要在杨婵身上派上用场,她虽不懂得其中险要之处,却仍肯信任自己能让他们母子平安相见,杨戬一时也分辨不清自己究竟是悲是喜。   杨戬无意向她讲解其中关窍细节令她空劳牵挂,话到嘴边就转向了另一头:“我可以让沉香来见你一面,但你不能见刘彦昌,而且,你和沉香只能见面,互相不能触碰到对方。我怕母子亲情的威力会激发他的斗志,也许从此以后,他再也不甘心做一个凡人了。”   “不会的,我会劝他的。”杨婵缓缓摇头,眸中的企盼透过光柱溢满了幽暗的秘牢。   “我怕你劝不住他。你记着,如果你们一旦触碰到了对方的肌肤,一炷香的时间之内,倘若他不离开,你就会魂飞魄散。这是你们母子唯一见面的机会。你也替我转告他,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去看他,但我希望,他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活一辈子。”   ……   夜色浓重得像是化不开的墨砚,少年手捧宝莲灯枯坐在自家门前,眼中带泪,纸窗透出的微弱灯光包裹着他单薄的身躯,习习晚风寒彻周身。   “真的是不可能的吗,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吗?宝莲灯,你能不能帮帮我……”   少年的泣声清晰入耳,屋顶上,雪白的衣袂随风轻拂,恰似杨戬的心绪,纷乱怅惘。   这个孩子,有些像年少时的杨戬。   “我真的很想娘,我知道她现在在另一个地方受苦,可是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娘,我胆小,我怕死,我没出息……娘,我真的害怕……宝莲灯,你能不能帮帮我?求求你了,我求求你了……”   少年抽噎了半晌,失魂落魄地回到屋内,抱着母亲留下的宝莲灯,渐渐入眠。   ……   无边无际的树林里春光和暖,桃花正盛,明明无风,却有纷纷扬扬的粉瓣飘落。此情此景,不似人间。远远地,透过横斜的枝杈,沉香望见一个女子的侧影,风环雨鬓,素裙如莲。   仿佛受到了某种蛊惑,沉香不由自主朝女子走去,小心翼翼地,生怕惊动了她,生怕她下一刻便会消失。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侧影细瞧,却怎么都瞧不真切,犹如水中涟漪,又似梦幻泡影。   女子似有所察觉地回头,四目相对,沉香整个人都愣在了那儿,这面容明明从未见过,却又入骨的熟悉,仿佛在茫茫大化中与冥漠空无处,他早已将她认取。   女子朝他走近,一步一生莲,美丽清雅的面庞上带着掩不住的憔悴与哀伤。   “您是……我娘?”   杨婵的目光慈爱地拢住了沉香,宛如春水环护。她早已忘记时间、忘记世界、忘记自己,她只是他的母亲,阔别了十六年的母亲。   “沉香……”   她不敢置信地缓缓抬手,一点一点接近少年稚气的面庞,终于触了上去,面上却控制不住地露出一丝痛苦之色。   “娘,你怎么了?”少年急扶住她的手臂。   杨婵强压下元神剧震的不适,笑着摇头道:“没事,我不要紧的。”   少年的发丝拂过她的手背,痒痒的,鲜活的温热自稚气的面庞传上指尖。她忍不住将少年揽入怀中,“沉香……”   “娘,我终于见到您了!”   沉香紧紧地抱住母亲,那淡淡的温香他竟是记得的。在那个遥远的婴儿时期,他也曾这样亲昵地把头埋在母亲的肩膀。他拼命箍紧手臂,仿佛身在极乐又仿佛身在摇篮,像是要把十六年来的思念一股脑化在这无比幸福的拥抱里。   杨婵抚摸着沉香的脖颈,目光一寸一寸地端详着沉香的小脸,仿若要将他的模样深深刻在心底。   “沉香,让娘好好看看你。”   “对,”少年泪珠滚落,“我也要好好看看我娘!”   “这十六年你过得好吗?”杨婵的嗓音轻轻柔柔,宛若天边绯红的晚霞,温暖又炽热。   他张了张口,灼痛的话语却把喉头梗住,他无数次幻想过于母亲相见的情景,却没想到会是这般快要死掉似的幸福与心痛。   “我小的时候,我爹不告诉我实情,我看到别人都有娘,只有我没有,我恨过您,我恨您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来看我一眼……”   杨婵轻轻擦去沉香的泪水,自己的泪水却涌了出来,“沉香,是娘对不起你。”   “不,娘,你在别的地方受苦,可我一点没事都没有,不能把您救出来。娘,是我对不起您。”少年紧紧地抓着母亲的手臂,生怕一松手她就又会消失了。从前的梦都不似这般真切,他分明真实地握住了母亲的腕,衣衫的柔软、身体的微温,都是真的。   “沉香,不是你的错,你不知道娘见到你心里有多高兴。”   “我也是,娘,我要天天跟您在一起,把这十六年都补回来!娘,咱们回家吧!”   望着沉香祈求的神色,杨婵叹道,“沉香,你现在是在梦中……”   血色芳菲      哮天犬嗅着一股子狐骚味,一路上七拐八绕,不知不觉跟到了刘家村来。他化了人形,仔细在空气中捕捉气味,竟发现主人正襟盘坐在屋顶,银蓝色的淡淡流光遍布周身,额间神目若隐若现。鼻翼翕动,不出所料,老狐狸的气味正是从主人身后的屋舍里飘出,同时还有沉香和刘彦昌的味道。   卧房中,刘彦昌进得屋来,见沉香怀抱着宝莲灯睡去,轻叹一声,轻手把宝莲灯拿开,好让儿子睡得舒服一些。   梦中的杨婵道:“沉香,你爹来了,他就在你身边。”   刘彦昌在沉香身边坐下,见沉香眼角滑下了一滴泪水,伸手帮他擦去,却被熟睡的沉香抓住了手。刘彦昌心头一震,熟悉又陌生的感觉瞬间盈满了整个心房,埋藏心底的思念丝丝缕缕地拨动着每一根敏感的神经。   那个温雅如莲的女子,他的妻子,他的爱人,仿佛近在身畔。   桃林,那片他们成亲时的桃林,桃花正盛,阳光正好……   情不自禁地,他喃喃念出那个让他心痛到窒息的名字,“三圣母……”   杨婵紧紧握着沉香的小手,贴上自己的脸颊,阖上眸子凝神感受。儿子与丈夫,正紧紧地贴在她的身边,仿佛十六年的幽暗秘牢骨肉分离只是一场大梦,仿佛这片涟漪般微漾着的桃林才是她的现实。   桃林极远处,一个身披暗紫色长衣的老妇人听音辩形迅速朝着沉香母子的方向奔来,突然一道凌厉的蓝光在老妇人面前炸开,在大地上留下一条深深的沟痕。那老妇人还算身手矫捷,堪堪躲过。   一身素衣的杨戬拦在老妇人跟前,手中提着一杆三尖两刃戟,冷眼盯住了她。   “二郎神……你居然能在自己构建的幻梦里现出元神?”老妇人不由得倒退了半步。   “既认得我,还敢擅闯我杨戬的神识之境,倒也有几分胆量。”杨戬的三尖两刃戟上光芒流转,冷冽森寒,“说,你处心积虑闯入此境意欲何为?”   老妇人强压下惊惧之色,僵硬地笑道:“小妖见此处灵气大盛,便想进来看看,没想到竟惊扰了二郎真君。”   杨戬提枪直指狐妖,扬眉道:“滚出去,免得白白搭上一条性命。”   老妇人勉强定下心神暗自思索。好歹活了几千年,这引梦之术她是有所耳闻的,无非是牵线搭桥之功,只是不成想竟有梦主能亲自入梦,二郎神果然是个厉害角色。只是……倘若此时逃走,日后被二郎神抓住哪里还有命在?反而在这梦境之中还有一线生机,二郎神必定已耗费了泰半气力,自己全力一搏,兴许还有胜算,到时二郎神一死,三圣母全无防备,必定也随着梦境的崩塌而魂飞魄散,而自己却可以沿着来时的路径全身而退。   老妇人媚然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施展引梦之术本就大耗法力,如今又以元神亲自入境,不知二郎真君还剩得几分力气?”笑容未收,已团身扑上,直掏杨戬心窝。   杨戬侧身一避,挺枪斜刺将狐妖逼开。   这老狐狸,少说也有三千年的本事,颇有几分实力。杨婵和沉香是杨戬亲自引来,尚能以意念将他们推出梦境,而这狐妖却是擅自闯入,不受杨戬神识控制。   杨戬暗自懊悔自己一时心软答应了三妹的请求,仓促之下准备不周竟让居心叵测之人钻了空子。   哮天犬见杨戬额头竟有汗珠滚落,也跟着紧张起来:主人一定是遇到困难了,难道主人正处在某种法阵之中?   哮天犬失措地挠头,主人会的法阵那么多,他一条小狗又哪里懂得。   ……   “娘,二郎神把您关在什么地方了?”   “你不要问了。”   “不,娘,我一定要想办法救您出来!”   杨婵忽然支持不住般地微躬下身子,扶住沉香的肩头才勉强站稳。顾不得安抚沉香不解的神色,她贪恋地抚摸着沉香的面庞,任晶莹的泪水滑过脸颊。她知道时间不多了,她的元神在触碰到沉香的同时受到幻境的灼烧,若不是杨戬暗中助她,只怕她的元神已然大损。而如今,强烈的不适蔓延周身,失去法力护持的元神已然到了濒临崩溃的极限,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正将她推离儿子和丈夫……   分心将杨婵和沉香送出梦境,杨戬勉强提枪挡下老狐狸的掌风,法力陡涨,一脚将其踹翻。   梦境正在渐渐收窄,濒临破裂。   老狐狸伤得不轻,伏在地上喘着粗气,“二郎神,你好手段,原来一路诈败,就是为了引我到这梦境核心,到时梦境破裂,我便永无翻身之日,真是好手段!但你别忘了,你的亲妹妹也身在这梦境之中,梦境破裂之时你至多能自己逃脱,再没有余力去救她!”   杨戬冷笑道:“你再好好看看!”   老狐狸见杨戬自信的神情,猛然觉出不对,四周边界愈收愈紧,唯见芳菲零落如雨,哪里还有杨婵的影子!   “你……你是何时将他们送出去的?”   寒光一闪,长戟的刃尖已抵在老狐狸颈上,“三圣母在三界树敌不多,与妖界更是素无往来,你到底是谁,为何要找三圣母的麻烦?老实交代,兴许还能捡回一条性命。”   杨戬心中暗想,自己为三妹引梦的计划可谓隐秘至极,连哮天犬都不知道,却不知这老奸巨猾的狐狸精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时间地点分毫不差,而且实力不弱,若不弄清她的底细、有无同伙,只怕日后三妹和沉香还会有麻烦。   刃尖下的老狐狸却突然一阵痉挛,挣扎了几下,没了声息。   杨戬一愣,莫不是伤重死了?   杨戬冒险以身入境本就是形同蛮干,如今与这老妖缠斗半晌,已成强弩之末,只想迅速解决此事破境而出,见老狐狸伏地若死,心下冷笑:“装死么?”   他收回长戟附身作查看状,老狐狸猛地将利爪伸向杨戬的咽喉,杨戬早有所料,轻巧避过,反手扣住她的脉门,哪知此招竟是虚招,只见老狐狸血口一张,一根细小银针直射出来,正中杨戬侧肋章门穴。   五脏气血汇于章门,杨戬顿觉内息一滞,再提不起半分力气。   老狐狸松了口气,阴笑道:“跟老娘斗,真君还是嫩了些!”说着,将杨戬一掌挥开,自己踉跄起身,运起法力朝越缩越紧的边界隔空连击数掌,整个幻境都震颤起来。   攻击毫无还手之力的幻境,比攻击能闪会躲、肉身成圣的杨戬省事得多。   杨戬以长戟杵地,方要借力站起,顿觉章门穴处一阵大痛。狐妖的掌力看似击在幻境边界,实则掌掌落在杨戬的元神上。   蓦地,那老妖停止了攻击,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像是透不过气,一张惨白的脸涨得通红。杨戬瞅准机会,握紧长戟,拼力朝狐妖掷去,狐妖躲闪不及,被长戟刺穿肩膀。长戟通灵,向下一坠,便把老妖死死钉在了地上。   杨戬抬袖掩住涌到口边的鲜血,喝道:“我可以给你最后一次活命的机会,说,你与三圣母究竟有何过节?”   老狐狸明白自己再无挣扎的余地,死死捂着自己的脖子,喘息艰难,“是……是宝莲灯。三百年前,三圣母用宝莲灯杀死了我一家百余口……只剩下我一个,我……我替全族报仇!”   三妹会借宝莲灯之力杀人?   “你家在何处?”   那老妖却是一副快要被掐死的样子,再吐不出半个字来。   看老妖的神情,不像是在说谎,其中一定另有隐情,但这梦境转眼便要破裂,再不能耽搁下去。杨戬凝神诵决,梦境正上空豁开一个圆洞。杨戬用长戟挑起老妖,纵身一跃而出。   ……   “主人,主人!”   溃散的神识渐渐聚拢,低低的呼唤渐渐清晰,撑开眸子,杨戬便看见顶着乱发的哮天犬正一脸焦急地盯着自己。强撑幻梦几乎耗尽了他的力气,让他一时无法判断自己身在何处。   “您没事吧?吓坏属下了!”   狐妖,桃林,梦境,刘家村……散落的记忆逐一归位。   “是你扼住了狐妖的真身?”   “是,主人。属下察觉沉香家中有狐妖的气味,便隐了身形进去查看,说来也怪,那狐妖……”哮天犬抬眼瞧见杨戬不耐的神色,忙言简意赅:“属下发现那狐妖竟变作小虫的模样抱住了沉香的头发,翻了半天才把她摘了出来,但……还是叫她给逃了。”说着,做错事似的耷拉下脑袋。   杨戬抚了抚哮天犬的乱发,“做得很好。”   哮天犬有些受宠若惊,瞧了瞧主人的脸色,担忧道:“主人,下次再布法阵的时候,能不能带上属下?属下虽然蠢笨,却也想给主人护法,一定不会给主人添乱的!”   杨戬心下感动,暗想:如今大耗法力,没有十天半个月休想复原,那狐妖也好不到哪儿去,近期无法再兴风作浪,暂可搁下,慢慢找寻。只是方才,三妹竟不顾性命地逗留下去,若非将她强行拉开,只怕她已魂飞魄散,说来也是三千岁的人了,只顾贪恋一时的虚幻,丝毫没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   想及此处,杨戬又觉气恼,章门穴猛地一痛。   “主人……”哮天犬见主人面上显露出吃痛的神色,担心得不得了,“属下陪您回真君神殿吧!”   “不,”杨戬冷着脸道,“去华山,瞧瞧她的命还在不在。”   心裂桃林      待到华山,杨戬的状况已缓和了一些,章门穴的阻滞解了大半,施法换上银铠,匆匆进入秘牢。   闸门缓缓开启,只见杨婵跪坐与圆台之上,泪流满面。幽幽的亮光映在她布满泪痕的脸上,宛如笼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杨戬见此情状,胸中气血翻涌,又恼怒又心痛,“我告诉过你,千万不要碰到他的身体,要不是我及时拉你回来,你就魂飞魄散了!”   杨婵听见哥哥的责备,缓缓地将视线从放空中收回,慢慢转向杨戬的方向,冰冷绝望的眼神穿过杨戬的身躯落向空无,像是在怪杨戬打搅了她的回忆,似乎她的全部便是守着那一座小小的圆台,守着她十六年来仅有的幸福回忆。   当年刘彦昌不忍心让她受到触犯天条的惩罚,几乎就要离开她。那时的她说了什么?她说,我哥哥是三界第一战神,有他在,什么都不用怕……   真可笑啊。   要有多绝情,才能违心地承认自己的母亲犯下了不可原谅的过错?要有多狠心,才能背负着血淋淋的灭门记忆去亲手毁灭另一个至亲家庭?   晶莹的泪水顺着她姣好的面庞滴落,令杨戬的心如同揪起般痛楚。在两种亲情之间,她倒向了另一边;甚至在性命与丈夫儿子之间,她倒向了后者。在她抛出宝莲灯的那一刻,她就无言地宣告了兄妹的决裂。   没错,是他逼的。   两人相对无言,良久,他轻叹一声,转身离去。   闸门徐徐打开又徐徐关紧,侍立在门外的康老大躬身行礼。见杨戬大步流星,脸色十分难看,康老大无奈地摇了摇头,三千年相依为命的兄妹闹到这步田地,委实令人唏嘘。   哮天犬一直守在洞口等杨戬,见主人出来,便也跟了上来。   山路漆黑,杨戬越走越快,好像躲着谁似的,一直绕过秘牢洞口的山壁才放缓步子,渐渐停了下来。   狗能夜视,哮天犬借着微弱的星光瞧见杨戬的身子似在颤抖,想上前搀扶,谁知刚一碰到手臂,杨戬大半个身子的重量便斜斜地压了过来。   “这、这是怎么了?”哮天犬慌了神,用力撑住杨戬摇摇欲坠的身体,却觉杨戬身前的铠甲触手湿热。哮天犬心底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缩回手来看,果见暗红一片,惊道:“您吐血了?难道、难道三圣母她……”   杨戬抬手止住了哮天犬的话头,免得他瞎猜出那个不吉利的词来。   “三圣母没事吗?那真是太好了,可是您……”哮天犬突然想起了什么,“莫非方才那该死的老狐狸伤了您?”   杨戬听得哮天犬语气有异,“你认识她?”   “也没什么,那只狐狸之前偷了您赏给属下的骨头,属下还没报仇呢。”   杨戬听狗儿说得儿戏,奇道:“她偷你的骨头做什么?”   “这……”哮天犬也想不出其中缘由。   “在何处偷的?”   “真君神殿。”   “一派胡言,一个下界的狐妖就能随意出入真君神殿?”   “当时主人去上朝了,不在殿内。狐妖天生擅于伪装,那只老狐狸又修炼得颇有些道行了,咱们的侍卫辨不出来也是有的。”   “这老妖引你去了哪里?”   “引我……?”哮天犬一愣,没料到主人竟会用“引”这个字,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已冒了一身冷汗。   杨戬见哮天犬神色古怪,便知其中必有蹊跷,安抚道:“别怕,但说无妨。”   “引我……去了华山。”   莫说哮天犬,连杨戬都是心头巨震。   ……三圣母用宝莲灯杀死了我一家百余口……   ……我替全族报仇……   耳畔回响起老狐狸狰狞的语句,字字如鬼似魅。   原来一切都被下界一只小小的狐妖监视,被她牵着走了一路,自己竟然毫无所觉。她算准了自己会将此事瞒下,又借机想在幻境中把身无法力的三妹杀死,甚至把自己也一并处理,这样将来就不会有人找她寻仇……那么接下来呢?一计不成,会不会将三妹思凡之事直接捅上天廷?都时候天廷治自己一个包庇之罪,又是一石二鸟……   杨戬死死攥紧了拳头,心神激荡下,一口血气逆冲上来,低声呛咳不止。   “主人!”哮天犬手忙脚乱地为主人顺气拍背,却被杨戬抬手堵住了嘴。   “噤声,你想嚷得他们都听见吗?”杨戬脑海中反复涌现梦境中的情形,蓦地瞳孔紧缩,“不好,你即刻去一趟刘家村,设一道结界,不准沉香踏出村子半步。”   哮天犬有些发愣,“您担心沉香会来找三圣母?”   “是我低估了母子亲情的力量,我不该同意三妹见他,三妹的孩子……一定会来找她的。快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但愿还来得及……   杨戬的身体倚着山石滑落,心底抑制不住地着慌。他恍惚已经看到了三妹思凡之事的败露,就像掌心的玉树碎片,任凭他如何拼命抓取,也还是从指缝中溜走。   心底一个越来越强烈的声音不断地跟他说:你拦不住的,你终究是拦不住的……   ……   十六年前的四月,人间芳菲尽,山花始盛开。   华山的暮春酒暖花深,空气中满溢着桃花清甜的香气。桃花掩映的小径深处有一棵参天古树,亭亭如盖,古树下是一间茅草小屋,墙角晾晒着新摘的青枣,屋外设有桌椅茶具,一盏玉色莲灯立在桌上,一对年轻夫妻正围坐在摇篮旁逗弄未满周岁的婴儿。   杨婵只着一身青蓝色凡人衣裙,初为人母的笑意染在俏丽的面庞上,更衬得其淡静如莲,温柔可亲。一旁的刘彦昌书生打扮,眉目舒朗。在他盈满暖意的目光里,对面而坐的仿佛不是众生朝拜的神o,而是一个普通的平凡女子,是他的妻子,他的爱人,他的家人,他的全部。   蓦地,玉色莲灯闪出七彩光辉,阴冷的风呼啸着穿过桃林,卷起漫天红粉花雨。天边雷声大作,浓重的乌云迅速压了过来,万里晴空骤然变色,黄风滚滚遮天暗,紫雾腾腾罩地昏。   杨婵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本能地搂住婴儿,抬头向云上眺去。司法天神的旗帜在风中抖动,在电闪雷鸣之中,密密麻麻的天兵阵列威严,为首之人一身银铠,在阳光的折射下熠熠闪光。   杨婵不敢置信地站起身来,低声道:“不好,你先带沉香进屋。”   刘彦昌心知自己一介□□凡胎无力抗衡天兵天将,留在此处也是平添麻烦,便依言抱了婴儿回到屋内。   狂风大作,一道道金光疾落下来,刹那间,杨婵已被天兵团团围住,各式各样的兵器折射出刺目的寒芒。   杨婵的目光扫过周围,来的不是玉帝麾下的天兵,而是灌江口的草头神。梅山六兄弟中除了常年驻守灌江口的李、直二将,其余的康老大、张老二、姚老四、郭老□□人全部在场。   “三圣母!”空中传来一声断喝。   冷冽的压迫感自上方袭来,杨婵抬眸看去,只见一身穷奇宝铠的二郎神驾云浮在半空,银冠束发,额间神目金光流动。   “你私自和凡人成亲已经触犯了天条,还不速速与我重返天廷接受惩罚!”   杨婵一时不能分辨眼前是真实还是虚幻,本能地唤道:“二哥!”   就像从前无数次见二哥出征时一样,他还是那个不可一世的战神,只是当下的情形,被围的竟是自己么?   那人却冷冷地喝道:“不要叫我哥哥,我没有你这样的妹妹!”   杨婵愣在那儿,不解地望着杨戬,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她无法清晰地思考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如同领兵剿妖一般,杨戬厉声道:“众将听令,拿下!”   众人一齐冲上,毫不拖泥带水,眼看便要将这柔弱的女子乱刀砍死。   二哥,你究竟是动了真格还是逢场作戏?   一道刺目的七彩光芒乍现,接着便听见乒里乓啷众将倒地的声响,呼痛之声此起彼伏。光芒褪去,只见杨婵手中高擎一盏玉色莲灯,稳稳立在原地。   那灯高有九寸,通体碧玉,其形作宝莲盛开,大有海碗,莲芯即是灯芯,乃女娲开天辟地时所用的混沌之灵宝,法力无边,而三圣母杨婵便是它继女娲之后的新主人。   杨戬剑眉微蹙,当即抬手运气,神目间刺出一道银光,霎时将草屋击得粉碎,暴露出无处藏身的刘彦昌父子。   杨婵大惊,袖中飞出七彩丝绸,看似飘然,却凌厉如刀,将周身再度攻上来的天兵轻易击退,便要奔到刘彦昌父子身边。这些天兵都是杨戬的心腹手下,无一贪生怕死之辈,不顾性命地将杨婵重新包围。   杨戬手中蓝芒一闪,幻出三尖两刃戟,直向刘彦昌父子刺去。   华山秘牢      眼见丈夫儿子都要毙于神兵之下,杨婵心底一阵寒凉,抬手将宝莲灯向刘彦昌抛去,默念法咒。宝莲灯七彩流光大盛,亿万年的浑厚法力将杨戬的玄铁长戟生生逼住。   杨戬不敢正面硬碰,迅速后撤回护自身,却还是被那强大的法力震得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宛如被一块巨石撞在胸口,丹田处一阵剧痛,一股热血险些涌上喉头。而刘彦昌父子已被宝莲灯的流光包裹着远远飞走,所经之处天兵全被宝莲灯的法力生生震开,势不可挡。   杨戬向杨婵看去,只见那双熟悉的如水明眸中满是失望与狠厉。   那样的神情,杨戬三千年前见过一次,在母亲瑶姬的脸上。   而下旨捉拿瑶姬的,也是她的亲哥哥,玉皇大帝。   杨婵清啸一声,七八根长长的绸带拂过外围的的桃树。霎时间漫天红粉花雨,飞沙走石,迷得天兵睁不开眼。杨婵趁机跃出重围,前方突然寒气扑面,一道银蓝色的光线直刺过来,她瞳孔骤然紧缩,连忙避让,堪堪躲过长戟的刃尖,不及站稳,杨戬第二招又紧逼过来,杨婵连连后退,一直退到桃林之中。   三尖两刃戟与七彩流光的绸带激烈地碰撞纠缠,杨婵翻飞的衣袂宛如莲瓣飘落,真气激荡之处早已卷得桃花纷飞,落红如雨。她使出浑身解数,一时间竟与战神杨戬打得不分上下。   春光环护,芳香微温,两人相似的眼眸中都蒙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水雾,刹那之间,前尘往事,都到眼前。   三千年前的灌江口,坚硬的土地上流淌着父亲和长兄的鲜血,森寒的空气里回荡着母亲心碎的长啸。而年幼的杨戬和杨婵呢?虽在母亲舍命的庇护下逃过一劫,但沿着三千年茫茫岁月,再也回不去杨府的断壁残垣。   曾经在没顶的悲伤中窒息百遍,曾经从同一个噩梦中惊醒千回,同样的天雷滚滚,同样的天兵重围,同样的支离破碎,同样的骨肉分离,在缤纷落英中,在华山夕照里,重现。   残照是冷的,树荫是冷的,时间是冷的,法力卷起的罡风也是冷的。   “主人!”哮天犬顶着狂舞的旋风喊道,“宝莲灯太厉害了,实在拦不住啊!”   杨戬长戟横劈,逼开杨婵,大喝一声:“山崩地裂――”   三尖两刃戟化成他双手中的两团光芒,舞成八卦混圆,一股银蓝色的真气四散荡开。   杨婵的身子不受控制地震飞出去,只听得轰的一声巨响,暮云倏然崩响,大地豁然撕裂,整个西峰颓然倾斜。杨戬一跃而上半浮空中,以掌力将杨婵压入华山裂缝之中。裂缝合拢,山体内银蓝色的光线聚成小小的一座水中平台,杨婵就像无数落英中的一片,落在了平台中央。   圆台周围光柱陡起,将她禁锢其中。   天地霎时静了下来,静得让人着慌。   一切风力都已消失,一切声响都已散去,整个桃林皆尽枯萎,纷落的花瓣铺在脚下如同一条条粉色的丝绸。   “二爷。”梅山兄弟都哮天犬都聚了过来,静候杨戬的吩咐。   杨戬背对着众人,淡然问道:“刘彦昌父子逃到何处去了?”   哮天犬犯难道:“主人,那宝莲灯太厉害了,什么气味都没留下呀。”   “封锁山道,不许任何人出入。老四老六,你们去找到那对父子,我要亲手杀了他们。老大老二,你们守在华山,把华山的山神土地都叫出来,要是谁敢走漏半点风声,我杨戬要他们的命。”   说是要找刘彦昌父子,可天下之大,从芸芸众生之中寻找两个凡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身为司法天神又公务繁忙,这一耽搁就是半个月。期间梅山老六来禀告过一次,说在华山碎石中发现了一对男人和幼童的尸身,已经面部全非,不确定是不是刘彦昌父子。杨戬心里明白他二人在宝莲灯的庇护下绝不会被山石砸死,但此事也就从此搁下了。   自从那次离开华山之后,杨戬便一头扎进繁重的公事,内伤也无心调理,拖了许久才痊愈。众兄弟都心照不宣地绝口不提此事,只是默默地轮流守着华山秘牢。   杨戬不愿承认,整整十六年自己都不敢去见她,但扪心自问,这件事自己并没有做错。他甚至想过,若实在找不到,索性等他们老死再放三妹出来,也好让她冷静一下。毕竟百年时间对于神仙的生命来说弹指即过,从前的三千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可是杨戬毕竟不食人间烟火,这一次,他竟错了。   她等他已经等了十六年了,等他来告诉她一个答案。   起初,她愤怒,她茫然,她不解,她想不通从小到大都呵护她的二哥为什么突然带着自家兵将前来。那一日的画面在脑海中反复重演,她不知道如果她躲不开,三尖两刃戟会否真的刺进她的胸膛,她不知道刘彦昌和沉香有没有被二哥找到,也不知道那天情急之下自己是否用宝莲灯打伤了二哥,若打伤了又好了没有。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渐渐地,她什么都不再想了,她终于相信,二哥的确将她囚禁在了这不见天日的小小圆台。她的法力被禁锢在光柱之中,但她仍能隐隐感受到洞外的一轮又一轮冬去春来――整整十六年了。   看见杨婵的瞬间,杨戬好像花了片刻才认出她来。   神仙的容貌自然是不会变的,只是那瞧着他的眼神,仿佛他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人,夹杂着些许他不熟悉的凄怆悲绝。杨戬只觉心头莫名悸痛,万语千言都在那一刻消散了。   “我们毕竟是一家人,我没有将你的事上报天廷。三妹,你知道错了吗?”话到嘴边,变成了这样冷冷的一句。杨戬习惯性地缓缓踱着步子,仿佛能将所有的风霜都踩在脚下。   “我的丈夫和孩子在哪里?”   木然,又急切。   她迫不及待地问出了这个等待了十六年的问题,眼睛里却藏着深深的恐惧,仿佛受了伤的小兽,害怕那个答案会连她最后的希望都生生磨灭。拜仙体所赐,十六年来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的喉咙依然清澈如往昔,令杨戬恍惚觉得桃林中的激战只是昨夜梦魇。   “刘彦昌和沉香已经死了。”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了,侧头望向杨婵。   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脆弱的耳膜,整个世界轰轰作响,杨婵的双眸渐渐睁大,瞳中的焦点在渐渐消失,变得空洞。   “你在骗我!”   “他们不死,你的心怎么能死呢?”杨戬一向冷静的语调变得略微急切,他说得飞快,仿佛急着把这件事带来的不愉快通通揭过,“如果你知道错了,我马上就能放你出来,天上永远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情。”   错?   杨婵恍惚间听见了这个字。   眼前的这个人,她瞧了三千年,闭上眼都能清晰地看见他的一颦一笑,可如今却陌生得快要不认识了。她痛失骨肉,他何以如此云淡风轻,何以如此理所当然?自从华山崩裂的那一刻起,天地就不再是她的天地,二哥也不再是她的二哥。茫茫大化,三千世界,竟只剩了她孤零零的一个人,而她的心早已四分五裂,飘散在空空荡荡的天地间。   苍白的唇角染上了一丝冰冷的笑意,杨婵慢慢坐直了身子,目光离开杨戬,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杨戬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离开那间幽暗的秘牢的,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站在洞口许久了。正巧又是人间四月,山风柔和地抚过面颊,一如当年。   当年,他一个人在裂缝闭合的地方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天都黑尽了,直到天又破晓了。他记得第二天清晨华山的朝阳,和往常一样蓬勃又稳重地缓缓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西峰上,满地落红被映得仿佛淋漓的鲜血,一望无际的枯枝斜斜地刺向天空。   其实他想到了三妹会用宝莲灯阻止他的,所以才带足了人手。   如果三妹没有祭起宝莲灯,他是不是就能顺利杀了那个凡人,一切是不是都能回到从前?   事实是,三妹在他面前拿出了宝莲灯,几乎令他当场重伤。   山崩地裂,作出这个选择只用了一瞬间,敏锐的直觉告诉他必须这么做。杨婵的神情迫使他相信,如果当下不能阻止她,那么在宝莲灯的庇护下,一切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或许下一次宝莲灯面对的就是玉帝钦派的天兵,就像三千年前那般,让杨婵落入瑶姬的下场。   “二爷,”梅山老大见杨戬僵木的面上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总算松了口气,“二爷,是不是……把三圣母放出来?”   “放出来?”杨戬一时没有明白康老大的意思。   康老大也有些惊讶,“二爷来,不是为了放三圣母出来吗,二爷还想继续关着她?兄弟听说娘娘那边……”   “王母娘娘那边你不必操心,守好这里,别让凡人靠近。”说话间,杨戬的神色已恢复如常。   康老大怔了怔才应道:“是。”   倘若三妹能及时回头,思凡之事就不会为人所知,但若他们一家三口生活在一起,难道一世都不会被众仙瞧见告上天廷?且不说被天廷的众仙发现,就算是下界无数的花草精灵也能把消息传开,到时候,三妹的下场兴许还不及七仙女,甚至会像母亲一样丢了性命。沉香那孩子,身上到底流着杨家的血,既然见过了面,便再也下不去杀手。   或许……   杨戬从袖中取出晶莹如水的耳坠,目光不由得望向了那座清冷的琼楼。   或许,可以请嫦娥仙子劝劝三妹,三妹视她如同亲姊,大概肯听她的话。   这是还她自由的最后选择了――尽管希望渺茫。   巧瞒嫦娥      脚下云雾散去,杨戬已来到广寒宫外。小桥边,少了一根枝丫的玉树仍是那日的样子,本来通透的树干上几道裂痕十分刺目。杨戬抬手抚上树枝断裂的地方,这里,永远无法再续了。   嫦娥在楼上远远望见那个如光如雾的身影,仿佛有种憾人心魄的魅力从他的举手投足间散发出来。   魅力?   嫦娥几乎被自己这个奇怪的念头惊到了。   广袖盈风,披帛长舞,她飘飘然落在杨戬身边,曼妙绝尘的身姿惊艳了满天云霞。   “你怎么来了?”   “我想来看看……”杨戬的目光从嫦娥身上避开,“……玉树。”   嫦娥轻声叹息,“有的过失是永远无法补救的。”   “那日听见仙子与舍妹的谈话,是杨戬唐突了。”   他不允许自己加上“无意中”、“不小心”这样的字眼,因为明明不是。   嫦娥回想起当时的对话,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色,“不知三妹妹近来可好?”   “她……我反对她与刘彦昌的事,话不投机,已有些日子没见她了。”   嫦娥美丽的明眸染上了一层浅淡的哀婉,“这世间,又有谁能断绝七情六欲呢?”   兹事体大,杨戬不得不慎重,闲话轻吐,试探道:“只要管得住自己,七情六欲又算得了什么,只怕做出什么违反清规戒律的事来。”   “可有时,一旦做出了决定,就不能回头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越走越远,一错再错。”   ……   十六年后。   三十三重天上金霞耀目,蔚蓝的苍芎下横跨一道彩虹,将金銮宝殿圈在正中。云气悠悠地漫在每一处画栋雕梁,如雾如烟,为天宫景致渲染上一层梦般的迷离。   “嫦娥,你下界去一趟苏州,让百花仙子把今年蟠桃会上用的花草清单送上来给我看看。”头戴玲珑凤冠的王母似笑非笑地看向嫦娥,“对了,顺便再去一趟华山,让三圣母也一同上来准备蟠桃会吧。”   嫦娥应了,整个大殿的光晕似乎都随她微微绽放的笑颜令人迷醉。   “启禀娘娘,”杨戬插言道。   众仙的目光又随着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聚拢到二郎真君处。   “小神正要去华山一带查一件案子,再说这件事本来就是小神的事情,望娘娘允准小神代嫦娥去华山下懿旨。”   那日杨戬在华山独自调息一夜,伤势已经缓和,此时在朝堂上,谁也瞧不出他有任何异样。一切心痛与神伤都不属于不可一世的司法天神,他必须把所有的弱点都藏在玄铁宝铠之下,藏在没人能看见的地方。   王母依旧似笑非笑地看着杨戬,心下暗想:你果然还是惜官如命啊,本宫叫你去下懿旨你耽搁再三,本宫另派他人你又瞧着眼红。呵,杨戬啊杨戬,本宫还治不了你?   朝会结束,众仙相互尽礼道别,各自散去。嫦娥却缓下步子,目送诸仙一个个从她身旁走过。美目流盼间,那个银铠墨氅的高大身影目不斜视地与她擦肩。   “杨戬,你把三圣母怎么样了?”   杨戬顿下脚步,并不回头看她,“嫦娥仙子的话我听不懂。”   “为什么不让我去华山?”   “本来就是娘娘让我去华山传旨,我顺路去看看妹妹,有何不可?”说完,不等嫦娥再问,杨戬兀自走了。   嫦娥秀眉微蹙,不解地瞧着那个清傲冷峻的背影。   杨戬从真君神殿外遥望见嫦娥往华山方向飞去,广袖一挥,也驾上云头,赶在嫦娥前一步抵达华山。   从云上俯瞰下去,盛夏时节的华山竟显得格外荒芜,失去了杨婵仙灵之气的滋养,万木枯死,百草凋零,大块黄土裸露出来,倒像是一座巨大的荒野坟头。杨戬撵诀挥袖,灵光过处,万物生华,花蕊齐放,油绿的枝芽肆意生长。转瞬之间,西岳华山便繁茂如人间仙境。   东峰是华山奇峰之一,因峰顶有朝台可观看日出,又名朝阳峰。杨婵成亲前,便常年独居在这风景壮阔的东峰顶上。后来,她与刘彦昌私定终身,低调的喜宴办完后便在最为秀丽峥嵘的西峰另设简宅,连嫦娥峰好姐妹都不知道那处已被杨戬毁掉的居所曾经存在过。   杨戬降落在东峰杨婵常住的屋舍前,垂柳婀娜,群芳灿烂,与从前别无二致。墨扇轻振,清风徐徐,卷起屋内厚积的灰尘,片刻之内,窗明几净,仿佛这间屋舍的主人从未离去。   才从屋里出来,恰有一个穿着淡绿色劲装的身影扑到杨戬跟前,“变戏法的,你是神仙吧,这座山是你变的吗?请你收我为徒!”   凡人小姑娘颇为自来熟地拦住杨戬,“神仙老爷,请你收我为徒!”   杨戬不胜其烦地径直从她面前走开,那小姑娘又不甘心地追上去,“请你收我为徒吧!”   “赶快下山去吧。”看在她只是个凡间小姑娘的份儿上,杨戬耐着性子道。   “你不收我为徒,我就不下山!”   杨戬懒得与她废话,折扇轻转,在她额间一点,蓝光闪过,小姑娘已变作一块大石,倒也与周围的景致相合。   层云之上,依稀可见紫衫丽影往这边渐飞渐近。杨戬收回目光,淡然一笑,步入屋内。轩窗内流光闪过,再看时,琴桌旁已多了一位清秀佳人,缃绮长裙,罗纱广袖,螓首低垂,纤指挑绰,俨然便是华山圣母杨婵,只是那双清冷眼眸的眼眸中掩不去的凛冽却不属于她。   琴音流淌间,山花掩映处,紫衫仙子款款走近,已然瞧见窗内信手弄弦的身影。瑶琴的乐声中有几分孤寂苍绝的冷意,嫦娥凝神细听时,却又觉得深沉莫测中透着几分霁月光风的疏朗,心跳却没由来地紧了几拍,仿佛有暖流淌过,挑拨起难言的悸动。   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古调最自爱,今人多不弹。   忽然想去琴中描绘的世界走一走看一看,不知是怎样一番疏阔温厚又深远无边的磅礴景象。   失神间,嫦娥已穿过古雅的厅堂,来到抚琴者的身旁。   抚琴女子似有所觉地侧头瞧过来,见嫦娥立在身畔,忙笑着起身,喜道:“嫦娥姐姐。”   嫦娥见到好姐妹,也喜从心生,“你还好吧,华山没出什么事吧?”   杨戬微笑中带着疑惑,“出事?”   “没出事就好,是我想多了。上次你突然与我说刘彦昌坠亡,我真担心你想不开,可是你后来却告诉我那只是你为了瞒过二郎神的借口,你呀,可真是……对了,怎么不见刘彦昌?”   杨戬羽睫轻颤,“刘彦昌走了。”   “他走了?”明丽的眼眸里流露出对杨婵的关切与担忧,“是不是二郎神又来了?”   “他说若我执意不肯悔改,他会将此事上报天庭,到时候……刘彦昌怕我会受到天庭的责难,他就……”杨戬惯会玲珑八面,此时面对嫦娥,一番谎话却只敢半遮半掩地透几句。   “他走了也好,就算你们能在一起,最多不过也就五六十年的时光。”   “姐姐,”杨戬见她眼皮上施了浅淡的粉紫色,宛如初春的花瓣,轻声道,“能和喜欢的人厮守在一起,哪怕是一天……”   “什么?”嫦娥见“杨婵”神色有异,不明白一向恬淡的人何以说出这番话来,方才那一字一句,分明灼热地仿佛遍山肆意生长的花儿。   杨戬自知失态,尴尬地笑了笑,“我、我是说,山下那些凡人。”   “那有什么办法呢,我们做神仙,就是得遵守这些莫名其妙的清规。三妹妹,我见你气色不太好,刘彦昌虽走了,你也要保重身体,凡事还是要看开些。”嫦娥瞧着他有些苍白的脸色,不禁担心道。   杨戬有些紧张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生怕嫦娥看出什么,“对了,广寒宫那件事,你跟别人提起过吗?”   嫦娥笑着摇了摇头,“你放心吧,不管怎么说那件事也是你我的谈话引起。你可以不喜欢一个人,但当你知道那个人在喜欢你的时候,你还是会觉得欠他些什么,不到万不得已,你还是不能去伤害喜欢你的那个人。说心里话,你哥哥这么对你也不能说他错,毕竟他是司法天神,他也有他的苦衷。”嫦娥垂眸说完,抬眼瞧见杨戬眼神里充盈着道不明的波澜,正微怔地注视着她,诧异道:“你怎么了?”   杨戬迅速将目光转向一旁,略有些失措地重新坐了下来,“没事,我只是又想起了刘彦昌。”   嫦娥一阵心疼,将玉手轻轻搭在杨戬的肩上,附身劝道:“你还是尽快把他忘了吧。”手下的肩头向旁躲了一下,嫦娥毫不介怀地将手拿开,“好了,你没事就好,我还要去一趟苏州。王母娘娘让百花仙子把本届蟠桃会上用的花草清单呈上去,还让你上天去准备蟠桃会呢。”   “姐姐,你能不能帮我告个假,我现在身体不适,哪里也不想去。”   嫦娥为难地踌躇了一会儿,“还是让二郎神帮你告假吧。”   杨戬理解地点了点头。他清楚,嫦娥率真热心,可惜人微言轻,她是怕自己去告假反而惹恼了王母,远不如杨戬掷地有声,更何况他已将传旨之事揽下,由他去告假才是顺理成章。   送走嫦娥,耀眼的光芒从屋舍里透出,一个身穿墨色衣衫的男人从门口走了出来,瞥见地上的那块大石头,轻叹一声,纸扇一挥,将她直挥上天际。   只听哎呦一声惨叫,哮天犬四脚朝天地摔在杨戬面前,颇为狼狈。   哮天犬抬眼看见主人就站在一边,拍拍身上的尘土凑过来忿忿不平地抱怨,“也不知哪个缺德的,把一石头扔天上去了,正撞我腰眼儿上,疼死我了!要是知道是谁我咬死他!”正说得气愤,却见主人面色不善,忙收起不满的表情,“不、不疼了……”   “你来干什么?”   翠云山上      “主人,那老狐狸太狡猾,隐匿了踪迹,属下暂且没寻着。还有,刘彦昌和沉香三天前离开了刘家村!”   “屏障没有挡住他们?”   哮天犬一想起沉香那狡猾的小鬼就来气,“沉香他挖了一个洞从地底下钻出去了!我怕他们给您惹出什么事来,就闻着味儿找到了这儿。”   “这次天廷朝会散得格外早,凡间没过去多久,就算他要挖洞贯通结界两侧,凭他那点本事,不可能这么快。”   “是啊,属下也没想到。属下跟村民打听,不知沉香用了什么计骗得那些村民相信地下埋着价值连城的宝贝,于是半个村子的人都赶来挖土,不到一日就把洞给挖通了。”   杨戬默然半晌,面上却渐渐流露出一丝欣慰又惊喜的笑意,“一个人的志气一旦被唤醒,就会产生无可估计的力量,这就是人性的神奇之处……”   ……你和下界的贪官污吏一样,只知道对下面耀武扬威的,对不敢对上面说半个’不’字!你明知道他们不对,你却不敢跟他们对抗……   少年愤怒到失去理智的喊声在耳边响起,上一次,杨戬只当那是孩子口不择言的任性,而今细细想来,却觉得心头一凛。   杨戬缓缓回到屋内,杨婵亲手布置的陈设还保持着年少时住在灌江口杨府旧宅的风格,桌上静置的琴是母亲留下的,或许通了灵,竟在灭门时保存了下来,三千年来一直被三妹带在身边,如今,连三妹也……   杨戬神思恍惚地在琴桌旁坐了下来,左手按弦,右手指尖翻飞,信指吟猱,太古之音倾泻而下,平淡无波之中漫出一股清透悲悯之气。落霞与孤鹜齐飞,他望着窗前的芳菲桃林,目中似收尽了天光云色。   在神识幻境之中母子二人的对话杨戬听得真切。   三妹的孩子,聪慧天成,即使被自己那般恐吓,仍执着不改救母之心,比起当年的自己倒也不输。或许,三千年的夙愿今夕有望达成,与那孩子联手,演一场大戏。   杨戬是惯会演戏的。   他清楚自己是如何在明与暗的交界处穿行,三千年寂寂岁月中,在凡间听到看到甚至亲身经历了太多的不公与荒唐,荒唐到令他无法忍受。   即使身为罪仙之子,他的高强武艺与缜密心思仍被天廷看重。他违心地承认母亲与凡人相爱是错的,换来了天廷万仙之上的司法天神之位,舍下尊严在王母面前扮演着唯恐丢了乌纱帽的逐利臣子。   这些年来,他调查取证,亲自主持修改过的天条不计其数,唯独王母亲自定下的诸多苛刻条款始终无法触碰,其中就有这一条,禁止仙凡通婚。他至今都想不明白,王母那么憎恶“欲”的一个人,却想要用“欲”来控制住一手提拔的司法天神,她究竟想要什么?   窗外由深蓝渐渐转成一片低沉的黑,是夜无月,唯有点点星光隐入暗黑的苍穹,大地之上只剩了一片浓重的漆黑。   年少轻狂时,他也曾挣扎反抗过,无异于蚍蜉撼大树。三千年过去,他本不想再去碰这根本不能触碰之禁忌,但是仿佛冥冥中的注定,老天在逼他,逼他不得不踏入最危险的禁园。   他知道事情不在他的掌控之内,纵然法力无边、权冠群臣。且不说自己多年来孤傲气盛,并未将心思放在集结党羽、经营势力上,更有李靖一派处处排挤打压,苦苦支撑如今的地位已是不易。此外,玉帝与王母大权独揽,朝堂之上,除了位列三清却并无实权的太上老君还能真正说上话外,只消他们轻轻吩咐一句,便能将自己打入万劫不复之地,到时,又谈何其他?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熹微的晨光透出些灰白的亮色来,琴音渐渐转沉,怫郁慷慨,隐隐隆隆,风雨亭亭,戈矛纵横,有如哀婉自伤,又如清心彻悟。   而当下,他可以利用那个半大少年赢得天廷对自己的重用,待羽翼丰满之时,修改天条的夙愿便有望达成了,三界之内便不会再有因仙凡结合而骨肉分离的惨案。由他亲自在玉帝面前周旋,总不致使沉香丢了性命,万一有什么不测,动用这三千年来的一切人脉,拼上竖旗为妖的罪名和自己的性命,总能护得三妹和沉香周全。   这样盘算着,杨戬面上仍是千年不变的冷淡平静,灼灼目光却似要与太阳一同穿透层层云翳,直抵天地尽头。晨光肆意地照耀在大地上,瑰丽如斯,火红的光芒均匀地洒在他身上,为临窗抚琴之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   划然变轩昂,勇士赴敌场。   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远任飞扬。   右手凌空,随着一声石破天惊般的裂帛之声,琴音戛然而止,七弦倏然齐断,飘渺如烟的余音漫在桃林之中,一时间仿佛连天光云气都已静止了。   “主人……”哮天犬被陡然崩裂的琴音惊得不轻,先前他见主人似在沉思,便不敢出言打搅,只是静静地侍立一旁,没想到主人一弹就是一整夜。   杨戬恍若梦醒,略微诧异地看向身后的哮天犬,“你怎么还在这儿?”   哮天犬瞅着主人指尖滴落的血珠,小心翼翼地解释:“主人还没有吩咐,属下未敢擅动……”   杨戬这才彻底回过神来,“去,把沉香抓来。”   “刘彦昌还杀不杀?”   杨戬沐浴在一片暖融融的初阳之中,身体仿佛变得透明,似乎会随露水散去。“暂且留他一命,日后有用。”   哮天犬盯着落在地上的一滴血珠,方才琴音明明激越得升天坠地一般,主人的面色却平静得宛如初春的湖水。   “是。”   他怔怔地退出去,一丝说不清的寒意渐渐漫延了整个心脏,心底仿佛破了一个洞,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逝去……   “开门,开门!”   芭蕉洞内,牛魔王正绞尽脑汁地想要哄老婆开心,忽听洞门口有人砸门,登时不悦,“这是谁啊?这么没礼貌!”   洞外,哮天犬拿着随身的白森森大骨棒用力砸着石门,“开门,开门哪!”   石门开了,一个牛犄角、枣红脸的魁梧汉子着一身带刺铁甲出现在门前,油光锃亮的鼻子大得吓人,乱糟糟的绛红毛发披散在脑后,手里握双刃铁刀,正怒视着哮天犬。   哮天犬急速后退,直退到杨戬身边,指着牛魔王道:“主人,就是他,就是他!”   牛魔王认得哮天犬,抓那个细皮嫩肉的乡下小子时,这条没眼色的狗一直在旁掣肘阻挠,竟然还敢找上门来,真是不自量力,“怎么啦,皮又痒痒了?”   “牛魔王就牛魔王,胡吹什么平天大圣。”杨戬一身黑衣,周身笼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煞气,摇着纸扇颇为不屑地讽刺道。   “我这大圣,就是冲着你这小圣叫的,怎么样?”   洞内的铁扇公主坐在桌旁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虽说二郎神与自家老牛实力不相上下,但那司法天神是出了名的诡计多端,五百多年前老牛的把兄弟齐天大圣就栽在他手上,现在他不知为了何事找上门来,实在令人心里不安。   “大嫂,”一旁被绑在柱子上的沉香趁机说道,脸上已没有了方才的惊慌,“你快放了我,要不然我舅舅打进来,你就没命了!”   “你说什么,你舅舅?”铁扇公主腾地站起来,凑近问道。   “是啊,”沉香听了牛魔王与铁扇公主的几句对话,心下已有了眉目,信口胡诌起来,“那老牛啊成心要害你,他好回去踏踏实实地跟玉面狐狸那个贱人过日子!”   铁扇公主听得好笑,抱臂扇着芭蕉扇问道:“他想怎么害我?”   “你知道我舅舅是谁吗?”沉香忍不住洋洋得意。   “你这么一个乡下孩子,哪来的什么有本事的舅舅?”   “我舅舅他可是司法天神显圣二郎真君,也叫二郎小圣,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沉香自然知道二郎□□声足以震慑这个女罗刹,偏要这样迂回来说,好使她不致疑心。   “二郎神,你舅舅?”铁扇公主的脸色变了变,“哼,开什么玩笑!”   洞外的对峙并未停止,哮天犬喝道:“牛魔王,赶紧把沉香交出来,我家主人没准免你不死!”   牛魔王憨憨一笑,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道:“他在这儿呢,有本事你就过来拿呀!”   杨戬面色微变:“你把他吃了?”   哮天犬躲在杨戬身后接着问道:“那,宝莲灯呢?”   “什么灯?”   哮天犬一个白眼翻过去,“就是你抓沉香的时候,他手里拿的那个包袱!”   牛魔王才不理会这些,只嘿嘿笑道:“我吃得匆忙,没留意!”   杨戬的眸色不讲情面地冷了下去,“今日若不叫你命丧翠云山,我就不姓杨!”   “慢着!”铁扇公主急急忙忙赶了出来,“二郎真君,你外甥没死,没死!他是不好意思来见你。”说着,拿出一只云袜,“他说他偷了你一只袜子,他说你这只袜子能装下十万天兵天将,你找到这只袜子就不会再找他了。”   “他在哪儿?”   “从后门走了。”   “带我们去找他。”   “好,二郎真君,请。”   “夫人……”牛魔王一脸茫然地看着铁扇公主进洞,被她狠狠剜了一眼。   铁扇公主殷勤引路,他们刚一从后门出去,沉香就从洞内柜子旁走了出来,急忙从前门奔了出去。沉香前脚刚走,铁扇公主四人又从后门折了回来,“明明就是从这儿走的……”   哮天犬嗅了嗅,吸气运功,“天地无极,万里追踪――”   哮天犬一路循着气味,在不大的洞里转来转去,少说也转了百十来个圈子,直转得自己晕头转向。   杨戬不悦道:“你兜什么圈子?”   哮天犬晕头转向,“不是我兜,是他兜……”   野外,少年一路狂奔,脚下的草地被带得尘沫飘飞,他只管没命地跑,突然被石头绊了一跤,狠狠摔在地上。   沉香一抬头,一双眼熟的皮靴撞入视线。   平天大圣      五个花容月貌的仙子舞弄着长袖飘飘落地,牡丹、芍药、玫瑰、芙蕖四位花仙分列四角,当中一位花裙彩冠的美人疾步朝杨戬走来,芳香四溢,正是天下群芳之首百花仙子。   杨戬蹙眉,“连你也要来多管闲事?”   百花柳眉微挑,“二郎神,你知道吗?我这两天就要上天向娘娘提交花草清单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杨戬不悦道。   “你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吗?”   “这件事我二郎神没有做错,也不怕娘娘知道。”   “那么,那件事呢?”百花娇俏一笑。   杨戬冷眼睨着百花,“仙子说话太深奥,杨戬听不懂。”   “好,那我就从头给你一一道来。”百花半点不急,明媚的笑容绽放在唇角,仿佛甜丝丝的花蕊在风中摇曳,“盘古开天辟地以后,他的一只眼睛化作了太阳,另外一只眼睛化作了月亮,而他的睫毛……”   “别说了。”杨戬低声喝道。   百花爽快地答应:“好,不说了,把沉香放了吧。”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无视杨戬的薄怒,百花悠悠道来:“如果沉香不会有事,那就没有几个人再会知道这件事了。万一沉香有个三长两短,我保证天界各路神仙都会知道此事。”   杨戬凌厉的目光射了过来,百花只作不见,径直走到敖红身旁,“四公主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有人给你施了定身法呀?”   杨戬剑诀一指,敖红周身的银蓝流光瞬间收回到杨戬指尖。敖红被杨戬摔出的那一下极狠,定身法撤去,立时便要站立不住。沉香与百花一同扶住敖红,杨戬与哮天犬已驾上云头离去了。   没有稍作停歇,杨戬直奔华山。入门前,不忘施法换上那身银色铠甲。   “他已经走出刘家村了。”设有八卦咒语的闸门徐徐打开,杨戬的声音也随之钻入幽暗的秘牢。   “什么?”杨婵一直漠然若死的面容浮现惊讶之色。   “你是知道的,这件事让天廷知道,沉香和刘彦昌没有一个能活,而你要受到的惩罚一定比现在更严厉。”   字字生冷,字字如实,字字锥心。   仿佛初秋的晚荷,在骤冷的季节里倔强地燃烧着自己的生命,杨婵望着临水而立的司法天神,以近乎卑微的姿态哀求道:“二哥,你让我再见他一次,我一定能劝他回去。”   “你的法力即将耗尽,不能再见他们了!”   眸中泪光闪烁,她可以为了丈夫和儿子放下尊严放下生命,但她骨子里仍是那样倔强和固执,她的灵魂从来都不柔弱,从来都不卑微。“你可以帮我,你帮了我就是帮了你自己,你也不希望这件事闹大吧?”   你,我。   三千年的兄妹还是第一次将彼此分得这么清,听在耳中倒是有些不惯。杨戬垂下羽睫掩住眸中的苦涩,“我会用我的办法让他回去,但你必须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广寒宫那件事,你究竟告诉了多少人?”   一向伶俐的杨婵怔了怔。   二哥,你我一母同胞,血脉相连,你竟疑心我把你的过失说与他人吗?   她知道,其实杨戬本可以不来看她的,可是每次相见,却都是互相伤害,彼此之间都横亘着一条深深的沟壑,再不能相互安慰,再不能关心问候。   长睫轻颤,杨婵干涩的唇角扬起不易察觉的自嘲,“我没跟别人说,但我不知道嫦娥她有没有。”   杨戬回想起变作杨婵模样时与嫦娥的谈话,心下确认嫦娥没有理由对杨婵说谎。   嫦娥不会泄密,其实三妹又何尝不是一样,自己这是怎么了,竟问出这种话来。沉香说过,除了刘彦昌这个爹,就只剩东海四公主一个亲戚,翠云山上四公主在场,百花仙子自然是刘彦昌请来的了,那么盘古的睫毛之事……   “二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能劝他回去的。”杨婵无暇细想玉树被毁一事,见杨戬似乎不悦,连忙求道。   杨戬蓦地转身离去。   “二哥,二哥,二哥!”   闸门以一如既往的徐缓速度从容闭合,杨戬拖在地上的长长的影子彻底消失了。   杨婵徒劳地保持着手臂前伸的姿势僵在那里,空气从指缝中流走,什么都抓不住。是从何时起,她的愤怒变得徒劳,她的泪水变得徒劳,她的央求变得徒劳,就连急唤出口的这一声“二哥”也变得徒劳?   云气疾行,哮天犬跟着主人一路往翠云山折返,他心里有事便藏不住,即便见主人脸色难看,也总是管不住自己的嘴:“主人,属下斗胆把金锁捡回来了。”说着,便要从衣中取出给主人看。   杨戬身子一僵,半晌才道:“拿去扔了。”   “啊,为什么呀?这可是主人亲手刻的。主人白天要批阅的卷宗堆成小山,只有晚上才得闲刻这个金锁,属下瞧见过。沉香那小子,真不识好歹,活该主人要杀他!”   “他为何活该?”   哮天犬一怔。主人偶尔会问他这种让他不知如何作答的问题,不过以他千年的经验,主人并非需要他的答案,只因为那里面有主人想听的话罢了,于是忙赔笑道:“属下是说,沉香那小子,先前还以为当个员外就极了不起了,今日反而连死都不怕,竟敢对主人不敬,还辜负主人的一片好心把金锁扔掉,实在不识好歹,属下瞧着都生气,难怪主人要杀他。”   哮天犬隐隐听到主人长叹了一声,似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但愿吧”,天上风太大,把话语都吹散了。   ……   “夫人,你看我怎么可能成心害你嘛?一定是那小鬼挑拨离间!”芭蕉洞里,牛魔王急急解释。   布置得温暖随性的洞中气氛冷到了极点,铁扇公主坐在铺着暖红色绒布的桌旁,气得浑身乱颤,“两百年都想不起回来一趟,今日平白无故地跑回来干什么?”   “我这不是想你了嘛……”瞧着许久不见的老婆仍是妆容精致、面白唇红,牛魔王粗糙油腻的脸上满是讨好。   “你想我?我看你是想害死我吧你!”铁扇公主尖声吼道。   “夫人,跟你说实话吧,这两天,我和玉面公主拌了两句嘴,这娘们儿,居然我让我上床了!你说她……”   “你……”铁扇公主怒视着牛魔王,要不是被一阵敲门声打断,她真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   望着铁扇公主怒气冲冲去开门的背影,牛魔王懊恼顿足,“夫人……唉,这叫什么事儿啊!”   “老牛,老牛救我――”   铁扇公主有些惊慌的叫喊声从洞口传来,牛魔王一愣,一时想不到这天底下有谁敢欺负他牛魔王的老婆,连双刃铁斧也顾不得拿上,急忙冲出去查看。一出门,映入视线的便是哮天犬用一根白森森的大骨棒勒住铁扇公主脖子的情景,白皙的脖颈已被勒得发红。再看一旁,墨衣墨扇的,正是杨戬。   牛魔王正心气儿不顺,见了此番情景,登时火冒三丈,冲着杨戬怒道:“你打女人算什么本事?有种的冲我来呀!”   杨戬缓缓地摇着纸扇,不以为忤,“你我都清楚,咱们两个要是动起手来,三天三夜也分不出胜负,我懒得费那功夫。”   牛魔王瞧着杨戬那张淡定自若的脸,不想输了面子,强压下怒气道:“那,你想怎样!”   “要想让你老婆活命,你得替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进去我告诉你。”说着,杨戬不等牛魔王答应,反客为主般地径自走入芭蕉洞。   洞内并不大,几顶宫灯高高悬挂,暖黄的灯光填满了每个本该阴暗的角落,让妖气四溢的洞府竟显得有些温馨。   “沉香,还有他的父亲刘彦昌,以及东海的四公主,都藏在苏州百花园,你去给我杀了刘彦昌和四公主,把沉香和百花仙子以及所有的花仙子都给我抓起来。”   牛魔王越听越糊涂,不明白杨戬缘何做得这么绝,“这别人倒也罢了,那百花仙子可是天下群芳的首领,抓了她,那事情可就闹大了,肯定会惊动天廷的。”   “你愿意做就做,不愿意做我也不求你,不过,等着给你老婆收尸吧。”   牛魔王气势大,胆子却小,不敢违拗杨戬,不出几日便把百花园的众仙子抓回,不过由于沉香突然偷偷离开众人,刘彦昌和四公主为了寻他,反而幸免于难。   杨戬指使牛魔王杀了众花仙,见牛魔王碍于百花仙子乃天廷钦封有些迟疑,便细细解释道:“王母娘娘已经下旨让百花仙子上天面圣,现在她们失踪了,王母娘娘一定会派我来查这件事情。”   “面圣?你怎么不早说呀,这可怎么办哪?”牛魔王慌道。   “你慌什么?到时候我随便抓个妖怪,就说百花仙子已经遇害了,王母娘娘一定会另立百花仙子,这事就算完了。所以,你必须除掉她们,免除后患。”   牛魔王挠了挠油腻腻的大鼻子,琢磨了半晌,虽然还是不愿意冒险杀群芳之首,但毕竟老婆被人胁作人质,那杨戬又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牛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权衡之下,觉得杨戬的主意倒也可行,便憨笑着问道:“那……山妻什么时候放回来呀?”   “在家等着吧。”   真相浮出      哮天犬循着刘彦昌的气味一路找寻,寻到了百花园来。此时的百花园已不能称为百花园了,万木枯死,竹篱倒坍,满目疮痍。   刘彦昌寻找偷跑出去找母亲的沉香无果,刚刚才回到此处,正被百花园的残破景象惊得不轻。   十六年前,华山上那座小小的茅草屋也是这般被瓦解拆散,如今,众位仙子为了沉香挺身而出不惜与二郎神为敌,大恩未报,自己反将恩人拖累。刘彦昌心中百味杂陈,怒火中烧,悔不该讲玉树之事告知百花仙子,竟连累了她们的一番好心。千好万好的三圣母竟会有这样一个无情无耻的同胞哥哥,倒也是一桩匪夷所思的奇事。   “畜生……杨戬……你这个畜生!”   “骂呀,你接着骂呀!”   刘彦昌回头一看,见哮天犬抱臂倚着绿竹,正挑衅地瞧着他,刘彦昌浑然不惧,提高了声音咬牙切齿道:“骂,我当然要骂!杨戬,你这个猪狗不如、六亲不认、心狠手辣的畜生!你以为毁了百花园就能杀人灭口了吗?三界之内知道你毁了广寒宫玉树的人何止千千万万,你是杀不完灭不净的!”   ……   御题“真君神殿”的匾额高高悬挂,石铸神兽分立两旁,铅墨色的宫殿在天界一片金碧辉煌之中显得格外突兀――正如它的主人,从来偏爱黑白分明的水墨颜色,却在灰色地带独行千年。   真君神殿地下设有一座牢房,是整个天界除了斩妖台外最为黑暗的所在,千百年来关押过的犯人屈指可数,平日从不开启,刺鼻的发霉气息与陈旧的血渍发出的腥味混在一起,令人难以忍受。灰色的刑柱透出森森寒光,将小小的天牢渲染得宛如阿鼻地狱。就在这暗无天日的天牢里,一个凡人被玄铁铸成的链子牢牢捆在刑柱上。   “你别以为这件事情可以瞒得过天廷,我和三圣母已经把这件事情告诉很多人了,你是杀不绝的!”   刘彦昌发丝凌乱,却保持着下巴高昂的姿势,不屈的眼神里充斥着鄙夷与憎恶。这是他第一次可以认真瞧瞧这个狼心狗肺的天神。面前那张脸,与三圣母果然是相似的,只是从眼角到发梢都透着一股令他莫名厌恶的气息。   杨戬死死压制着将这个不知廉耻的下贱凡人立毙于掌下的冲动,将声音里的恨意压得很低,低得就像猛兽的低吟,“说,你们都告诉谁了?”   “你想知道吗?”   “只要你告诉我,我可以饶你和沉香不死。”   望着身着银铠不可一世的司法天神,刘彦昌突然放声笑了出来,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可笑的笑话,“好啊,你过来,我告诉你。”   杨戬不信一个凡人还敢耍出什么花招,毕竟自己有一万种方法可以弄死他,于是缓步上前,微微侧头附耳过去。   “呸!”刘彦昌朝着那张凑过来的侧脸狠狠唾了一口。   三界之中,连玉帝都要对司法天神礼待三分,谁也不敢去想,一个下界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竟敢朝二郎真君的脸上吐口水。空气中是死一般的沉寂,一时间,天牢内所有的值官、侍卫,包括哮天犬,全都愣住了,连呼吸都克制得极为小心,生怕自己被这位大权在握的上神迁怒。   纹路精致的广袖之下,杨戬的右拳攥得死紧,被啐上吐沫星子的脸上却露出冰冷的笑意,“吐得好,”他淡淡地称赞,蓦地语气陡转:“我让你全吐出来!”   铁拳猛地锤在凡人的胃部,刘彦昌直喷出一口暗红的鲜血。愤怒归愤怒,杨戬毕竟还需留着刘彦昌的性命,手上不忘撤去全部法力,饶是如此,这一拳仍打得刘彦昌几欲昏厥。   “严刑逼供,直至他说出来为止。”杨戬强压着怒气吩咐道,转身欲走。他多看一眼这个坑害三妹的凡人都觉得可恨,怕自己会真的忍不住杀了他,平添麻烦。   身后满口鲜血的刘彦昌却仰天大笑,“来吧,杨戬,我倒是要看看你有多恶毒!”   ……   皎如飞镜临丹阙,绿烟灭尽清辉发。广寒宫上,繁星漫天,琼楼玉宇鳞次栉比,高处不胜寒。   “四公主,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来告诉我一声呢?”一向端庄从容的嫦娥禁不住大吃一惊,略带责备地道。   敖红已将杨婵与刘彦昌成亲乃至沉香父子被杨戬追杀之事向嫦娥一一道明,手指不住地绞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杨戬怕人知道,她们何尝不是一样,万一被王母娘娘知道了,不知又会发下什么懿旨。   嫦娥阖了阖眼眸,脑海中灵霄殿内清傲高绝的银铠战神与瑶琴旁信手挑绰的冷艳美人重叠起来。   这么说来,那日华山屋舍间的抚琴弄弦之人绝非杨婵了。是啊,那般孑然深沉的琴音岂会出自清扬婉兮的杨婵的指下。   “我上当了,一定是他变成了三圣母的样子骗了我……”似乎连呼吸间都多了一丝苦涩的味道,嫦娥素来沉静自持,不喜这种黯然情绪的羁绊,强迫自己停止再想华山一事,问道:“百花仙子的事情还有别人知道吗?”   “我想应该没有。”   “她是花中之王,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你接着找沉香,不能让他遭了二郎神的毒手,我再去华山看看。”   初秋的华山萧索不堪,死气沉沉,流水干涸,花鸟具废,唯余满眼枯枝与黄土,与上次来时天壤之别,判若两地。   嫦娥沿着龟裂的山道向上走,不敢想象这里曾发生过怎样可怕的事情。   古雅的屋舍渐行渐近,周围的树木皆尽枯死,屋舍的轩窗与纱帘都落了厚厚的灰尘,最边上的窗依旧开着,却再也瞧不见那位绰约出尘的抚琴者了。门上了锁,似乎许久没有人来过,或许,自从上次她走后,这里便再也没有人来过了。   嫦娥施法入户,那张瑶琴还在原处,只是――嫦娥心头一跳――已经七弦尽断了。   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那日在此弹琴之人是谁,是杨戬吗?   嫦娥伸出纤纤玉指抚摸那张断弦之琴,弦断之处隐隐染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瑶琴许是被仙气浸染得久了,多少有些通灵,纠缠郁结与狠烈决绝此起彼伏地穿过茫茫时空传上指尖,苦涩与甘甜的滋味交织着漫上来访者的心头。   千万年中死寂的丹心被一个人唤醒的感觉,太过危险。明明看不惯他不择手段的行事所为,却又不可自抑地想要向那颗同样孤独高傲的心靠近。   嫦娥无法承认,那日三圣母来广寒宫告诉自己杨戬的心意时,自己心中是何等慌乱,仿佛心事已然被人看透了一般惶惑――怕犯天条的,不是别人,正是这个言不由衷的自己……   “原来是嫦娥仙子,不知来华山有何贵干?”   嫦娥如梦惊醒,闻声回首,认得来者是杨戬麾下的梅山兄弟之首,人称康老大。   二郎神的手下几时担起看守华山之责了?   “半个多月没来华山,没想到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我今天是来拜访三圣母的,劳驾,请进去通报一声。”   康老大脸色变了变,“三圣母已经不在华山了。”   “去了哪里?”   “不知道!”   “那我只好到处打听打听,看看谁知道华山为何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康老大急忙招手:“慢着!这件事,你最好直接问问二郎神。”   “他?”嫦娥紧绷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一向温润的嗓音骤然变冷,“算了吧,我还不如去问问别人。”   康老大赶紧拦住,“嫦娥,你究竟想怎么样?”   “这次来我只想知道,三圣母究竟怎么样了。”   康老大深深叹了口气,心知嫦娥有备而来,无论如何也瞒不住了,如若放任她去到处打听,只怕弄得人尽皆知,不得已,只好引路带她去往囚禁杨婵的秘牢。   闸门缓缓开启,出现在门后的竟不是那个冰冷的司法天神,而是一个柔和的紫衫丽影。幽暗的洞穴中,一池碧蓝的活水围绕着一块小小的圆台,圆台之上跪坐着一个憔悴单薄的女子,蓝衣素颜,正是昔日灼若芙蕖的杨婵。   杨婵淡然死寂的脸上不禁绽出一抹惊喜的笑,“嫦娥姐姐,你怎么……”   嫦娥快步走近,奈何脚步被拦在水畔,满腔心痛与苦涩涌上心头,化作滚烫的泪水,在粼粼波光的映射下熠熠闪烁,“我当初就该劝阻你的,可又不忍心拆散你和刘彦昌……”   “不,我不后悔。”杨婵宛若莲瓣的唇角轻轻上扬,姐妹之间的默契早已心照不宣,“见到他之后,我才知道,只有体验过情和爱的人,才能明白什么叫给予、什么叫付出,我庆幸我遇到了一个值得我付出的人。并且,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   “是的,”嫦娥动容,“你们的孩子沉香正不顾一切地要来华山找你。”   “嫦娥姐姐,”杨婵眉头微蹙,流露出为人母亲的无限担忧,“你一定要帮我阻止他,这不是他来的地方。”   “四公主在到处找他,可是我们谁都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万里追踪      哮天犬奉命捉拿沉香,奈何那小子实在狡猾,屡次从爪子底下逃脱,后来又拉进来一个法力不弱的年轻小狐妖同行,他就更是抓不着他们。方才,哮天犬突然察觉到年轻小狐妖的背后竟有高人相助,一时着慌,连忙逃走,不期然正遇上下凡办差的主人。   这厢哮天犬有了主人撑腰,胆子就大得多了,一路循着沉香的气味找到了河边,可哮天犬的鼻子到了水里就无法发挥作用,线索便在河岸边断了。   正踟蹰间,忽听河面上传来一阵阵清脆娇俏的叫骂声。说是叫骂,倒不如说是呆滞笨拙的背诵:“好你个大胆的河妖,竟敢抓走刘沉香!若惹急了我,我跳下河去,铲了你的老窝!识相的快点给我上来,小姑奶奶饶你不死!”   哮天犬猛地窜出去要钻入水中去捉拿他们,杨戬却突然抬扇拦住了他,“他们两个在耍诈,想利用我们捉河妖,沉香不在船上就在水里。对了,之前让你追踪的老狐狸精现在何处?”   “说来也怪,属下一直没闻到她的味儿。”   正说话间,云蒸雾绕的如镜河面突然波涛翻滚,一条蓝色巨龙冲天而上,化作一个十八九岁的英朗少年,身形高挑,小麦肤色,头戴蓝色珊瑚冠,身披轻铁鎏金甲,玄色长发随风飘散,手上一杆九尺银叉熠熠闪光。   龙族少年指着小狐妖怒道:“那小姑娘,你大呼小叫地是在骂我么?”   蓬船之上,一个粉衫小姑娘立在船头,貌约十六七岁,腰间别着一把古旧短剑,一头棕褐色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仿若一朵半开的芍药,一张圆圆的小脸温柔和善,柳眉杏目,粉唇皓齿,不施脂粉便已楚楚可爱。   小狐妖似乎没料到真有“河妖”出没,茫然无辜地问道:“你……你是什么人啊?”   龙族少年又好气又好笑,“你骂了半天,还不知道自己是在骂谁吗?”   “他呢?”   “明知故问!不是你说的让我捉走了吗?”   “啊?”小狐妖委屈道,“你真把他捉去了?你快把他交出来!”   “你说交就交啊?”龙族少年傲慢地斜眼睨着小狐妖。   小狐妖救人心切,拔出短剑指着龙族少年,柳眉倒竖,“你快把他交出来,信不信我打你啊?”   龙族少年哈哈大笑,挑逗地瞧着她,“不信!”   小狐妖急得跺脚,飞身扑上,与龙族少年缠斗在一起,两股真气剧烈碰撞,激得河面上水花四射。两人从下游斗到上游,又从上游斗回下游,旗鼓相当,谁也占不得上风。   蓬船后,暗紫色衣衫的老狐狸突然露出半个脑袋,口中喝道:“小玉,闪开!”说着,飞身直上。   小玉闻言用力将龙族少年逼开,退到一旁。老狐狸双掌挥舞,运起一团黑气,那黑气化作一张紫光流转的巨网,迅速罩向龙族少年。龙族少年拼命舞动长叉,可那网却半点不受损伤,不断缩紧。   水面又是一阵暗流涌动,一条红色巨龙盘旋而出,化作一个金发红裙的女子,正是敖红。敖红展臂挥出几道金光,将巨网绞得粉碎,扯起龙族少年迅速钻入河中。   杨戬在岸边目睹了几人儿戏般的争斗,淡然笑道:“好啊,都出来了。老狐狸已经跑远了,走,先去看看沉香有没有淹死。”   一水幽通天地处,万宾沉醉画图中。   旌旗照耀,戈戟摇光,虾兵蟹将侍立水晶宫殿两侧,半透明的墙壁上整齐地镶嵌着一排夜明珠,将本无日光的水底照耀得恍如白昼,恣意生长的各色水藻油油地随波招摇,珠玉般大大小小的气泡缓缓引升,如梦似幻。   “四姐,你别生气啊!”蓝冠龙族少年紧紧追着大步流星的敖红,放软音调央告着。   敖红理理火红的裙摆,在贝壳椅上坐下,“你啊,又在外面惹是生非!”   忽听门口东海老龙王敖广的声音:“两位上仙驾临,老龙有失远迎。”   敖春自知不妙,急忙对姐姐道:“坏了,父王来了,你先帮我抵挡一阵,我先去躲躲!”   果然是杨戬带了哮天犬来找麻烦。   “你家儿子犯下了天条你不知道吗?”   敖红无奈,过来向“两位上仙”不情不愿地见了礼,抢在敖广之前问道:“我弟弟究竟犯了哪条天条了?”   哮天犬仗着主人在此,高声叫着:“哪条天条啊?他仗着自己身怀法力,把凡间的小孩都拖到水里去了,至今生死未卜!这算不算犯了天条?”   敖广立马变了脸色――素闻司法天神狠绝无情,如若儿子当真犯了天条,只怕事情难办。   敖红道:“哮天犬,说这话可得有证据!”   “证据?”哮天犬环顾了一圈,恰见八太子敖春从里间走了过来,喜道:“证据来了!”   敖春满脸堆笑,“父王,您什么时候来的?”   “混账!”敖广脸色铁青,厉声喝道,“在司法天神面前还不如实招来!你是不是把一个凡人拖下水了?”   “父王您说什么呢,您儿子哪能干那种缺德事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们不能无端冤枉好人。”   杨戬的声音仿若万年玄冰,整个龙宫骤然冷却。“我可以告诉你,他到了水里是无法呼吸的,你把他拖下水憋了那么久,他会死的,你要偿命。”   “反正……我放他走的时候他没死。”   哮天犬凑到杨戬耳边低声道:“主人,我的鼻子到了水里就不灵光了,我看不如让他们去找沉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杨戬倒也不急,“我给你们三天时间,把那个孩子交给我,不管是死是活,这事就算了了,若是不交给我,就按天条处置。”   敖广躬身赔笑:“老龙这就下旨,让水下兵将一同寻找。”   敖春不服:“找不到又怎么样?是他先向我挑衅的!”   哮天犬瞥见主人微蹙的眉头,一把拉住敖春,“就算是这样,我们主人治你个死罪也不过分!”   “这还不过分?”敖春一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哮天犬本就不算伶牙俐齿,胡乱道:“主人想治你什么罪,就、就能治你什么罪!主人就是天条,你懂吗?”   敖春登时气结,揪住哮天犬的衣领指着他的鼻尖呲牙骂道:“我说你怎么像条狗一样啊?”   “你说对了,”哮天犬并不生气,甚至有些高兴,“我就是一条狗,我是主人的一条狗!”   “我呸!”敖春心道真没见过如此厚脸皮之人,不,之狗!   “四公主,”杨戬打断一龙一犬的争辩,“你弟弟还很年轻,为了别人送掉性命,值得吗?”   敖红本是个直来直去的女子,却被杨戬问得一怔,这话听上去似是在威胁,却又像是诚恳的劝诫。她分明瞧见杨戬眼中有抹虚虚实实的东西,深不见底。   她不会想到,多年之后的她会为了此时未明白杨戬说这句话的深意而懊悔自责。   不是为了弟弟,而是为了杨戬。   ……   换了衣衫的沉香从民间茅舍走出,脖子上挂着一串遮盖气味的大蒜,见敖红也跟了出来,那神色一定是又要劝自己放弃找母亲,便赌气快步跑到院中。   “你真有那么大决心啊?”敖红看着稚嫩的脸上流露出的坚定神情,有些欣慰,又有些担忧,拉了沉香的手在院中桌旁坐下,“可是有一点你必须清楚,你这样做,很可能会毁了二郎神的前程,所以,你要达到救母亲的目标,最重要的是要先保住自己的性命。这样吧,至于华山,我先替你走一趟,如果你娘真的在那儿,我再接你过去。还有,那个小玉来路不正,你要留神。”   沉香蹙眉,“小玉和她姥姥都救过我!”   敖红摇头道:“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你呀,不能谁都相信,知道吗?尤其是宝莲灯,那可是三界难得一见的神器,很多人见了都会眼红的。”   “可是……”沉香支吾着,耳根有些发红,“小玉她喜欢我。”   “那你也喜欢她吗?”   沉香红着脸点了点头。   “沉香,你不能和她好。”   “为什么?”   “你是有婚约在身的。”   沉香诧异道:“我有婚约,跟谁啊?”   敖红轻叹一声,“你还没有出世的时候,你爹和丁大善人就为你们指腹为婚了。”   “那丁大善人生的是男是女啊?”   “这个我还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爹和丁大善人为你们定下婚事的时候,就把你们的名字也定下来了,你叫沉香,她叫丁香,名字里都有一个’香’字。”   “丁香?”沉香顿足,“遭了!这个名字,一听就是个女孩子的嘛!”   ……   真君神殿里,所有值官都已屏退,只剩杨戬与哮天犬二人。三尖两刃戟伫立在雕刻精致的宝座旁,泛着森森寒光。   哮天犬来报,闻见沉香和老狐狸进了南天门。   杨戬心头暗跳:他万万没想到老狐狸居然有胆子溜入戒备森严的南天门,她难道就不担心玉帝知道此事之后下旨将她捉拿处死?还是说,她已做好玉石俱焚的准备?   “主人,事已至此,只有实话实说了。”   对弈开棋      司法天神岿然站在雕刻着獬豸兽纹的墙壁之前,心乱如麻,面上却是分毫不显。   獬豸者,神兽也,怒目圆睁,能辨是非曲直,能识善恶忠奸,是司法正大光明、清平公正、光明天下的象征。   “主人是担心广寒宫那件事吧?”哮天犬绞尽脑汁地想为主人分忧,希望自己看上去能有用一些,“三圣母和刘彦昌成亲的时候,嫦娥、四公主和百花仙子都是去喝了喜酒的,此事若追究起来,她们都脱离不了干系。您若有意隐瞒了此事,手中不就多了张牌吗?”   杨戬心知哮天犬说得在理。玉树的事暂且轮不着担心,刘彦昌和百花仙子已经控制住了,四公主一时不会上天面圣,至于嫦娥……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说的。当务之急,却是如何保全自己。留得青山在,便能保全沉香和三妹。   瑶池的金尊卧椅被一座径长一丈的巨大七彩琉璃镂花扇屏半包围着,扇屏的中央是一块栩栩如生的碧色牡丹浮雕,两簇异色仙葩缀在卧椅两侧,散发着勾魂摄魄的芬芳。   “你为什么不早说?”锦衣绣裙的瑶池金母从卧椅上倏地站起,动了真气。   侍立一旁的司法天神仿佛工笔彩画中的一抹墨签,银黑挺阔的衣着与华丽绚烂的瑶池相得益彰。   “小神以为这只是一件小事,本想自己处理,就不劳娘娘挂心了。”   “小事?我说你好端端的怎么来跟陛下和本宫提男女私情之事,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你想让天廷改了事关男女私情的天条,这样你就能把你妹妹放出去了,是吗?”   “小神绝无此意。”   “绝无此意?本宫先前还感慨过,瑶姬曾是掌管欲界的女神,生得何等妩媚,竟能生出三圣母这样清秀的女儿,啧,如今看来,这三圣母果然和她母亲一个德行!杨戬,你可是本宫一手提拔上来的,成心在天廷给我难堪是吗?”   杨戬由武入道,肉身成圣,并未历经辟谷弃俗,听得王母如此贬低自己的母亲和妹妹,自然怒上心头,但毕竟磨砺了三千年光阴,心思早已沉如碧海,断不会因这等事当面翻脸,垂头拱手道:“娘娘息怒。”   “我问你,你这个司法天神还想不想干了?”   杨戬恰到好处地显露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想!”   “想干就给我好好干,不想干了随时有人来替你!”   王母厉声训话完毕,拂袖去往灵霄宝殿,思索着等会儿如何替二郎神周旋:朝会快要开始了,最得力的心腹之臣竟捅出这么大一个娄子,自己不得不替他收拾了这个烂摊子。话上虽说随时有人顶替司法天神的位置,可是一时半刻也找不出第二个这般得用的人来――太上老君和太白金星等都是老一辈仙家,连陛下都要礼待几分,她自然是派不动的;李靖做事倒是认真,但为人太迂腐刻板了些,只听陛下的吩咐,永远不可能成为自己的心腹;哪吒机灵能干,只是痴活了几千岁做事还像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儿,鲁莽冲动;四大天王倒是听话,却不大中用……看来看去,整个朝堂只有杨戬最为得力,眼下必须保他平安。   杨戬目送着王母匆匆而去的背影,明白这第一关便是一道大坎,届时众仙必定大半倒向杨婵一边,而自己,必须倚仗王母方能以少胜多。   以退为进,步步为营,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   灵霄宝殿之上,众仙几近到齐,按文武官职分列两侧。   玉帝缓缓道:“太上老君可是难得一见之人,今日怎么也来了灵霄殿了?”   一个身着道袍、鹤发银髯的老者手执拂尘走上前来,垂目拱手行礼,庄若苍岩,稳如泰山,微微笑道:“陛下,今日老道和诸仙家是特为三圣母之事而来。”   “三圣母?让她上天筹备蟠桃会,她在下面推三阻四,朕不去找她的麻烦,她倒来找朕的麻烦了?”   嫦娥快步走出位列,衣袂飘摇,欠身为礼,“启奏陛下,不是三圣母不愿上天筹备蟠桃会,而是……她已经被人囚禁半月有余,在下界来说,已经十六年了!”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玉帝珠冕微晃,惊怒道:“谁这么大胆?”   “陛下息怒,详情容小仙一一道来。”   于是,嫦娥便将三圣母如何思凡,二郎神如何私刑囚禁,沉香又如何寻母心切等事逐一禀告。   “这事说来,二郎神处置得并无不妥之处啊,可他为何要骗朕呢?”   太上老君拱手道:“陛下,三圣母触犯天条,已经受到应有的惩罚,而现在沉香已经出世,此事并非他能左右,因此,老道和诸位仙家恳请陛下格外开恩,就不要再责罚这个无辜的孩子了,让他在下界做一个普通的凡人吧。”   “老君此言差矣。”王母明艳的声音从老君、嫦娥二人身后传来。“沉香人非人,仙非仙,乃一天地不容之妖孽,若留在世上,只怕很难不惹出祸端。”   众仙回首,见王母袅袅婷婷地走上前来,齐向王母见礼。杨戬与哮天犬跟在王母身后,向玉帝行礼。   “娘娘多虑了,”太上老君微笑道,“昔日牛郎织女的两个孩子至今在天河边上苦苦为盼,以期见到自己的母亲,数年来并未惹出什么事端。”   王母笑道:“牛郎织女的孩子也没有勾结狐妖上天面圣啊,这么小的孩子就敢勾结狐妖,擅上天廷,想必将来也是个为祸四方的妖孽。”   众仙听闻此言,议论纷纷。   王母满意地一笑,“陛下,望陛下将沉香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以儆效尤。”   嫦娥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望向杨戬,竟见他面无表情,似乎毫不在意,忙道:“启奏陛下,娘娘既然说沉香勾结狐妖私自上天面圣,何不让大家见一面?若果然如此,便按娘娘之意将之打入十八层地狱,但是若有人借机来诬陷沉香的话,那便说明沉香并没有娘娘说的那般可怕。一个小小的凡间孩童,想必也翻不出太大的花来,若为了他闹出这么大动静,倒显得我天廷小气了。”   王母冷眼瞧着嫦娥,心下暗想,从前倒是没发现,一个小小的广寒仙子竟有这般俐齿伶牙,随即从善如流地绽出一个微笑:“好吧,就依你所言吧。”   “就依她所言?”玉帝浑没料到心高气傲的王母娘娘竟会顺了一个小仙的意,“那……嫦娥,既然娘娘都采纳了你的建议,就依你所言。”   “谢陛下。”   王母笑得愈发灿烂:“那就请陛下交出沉香吧!”   “你说什么?”玉帝微怔,“再说一遍?”   王母蹙眉:“难道不是陛下收留了沉香吗?”   玉帝惊得立起身来,撩起珠冕睁大眼睛直看着王母,低声道:“我说娘娘,咱们有玩笑到后宫去开,这可是说正经事的地方!”   王母疑惑地看向杨戬。   玉帝一眼便已明了,怫然道:“杨戬,朕收留了沉香,这话可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不等杨戬回答,玉帝便一拳锤在宝座前的昆仑白玉雕花案几上,似乎连这天宫也震了一震,身后的侍女、值官吓得低了头,连口大气也不敢出。   “大胆杨戬,你犯欺君之罪,朕还没跟你算账,现在又来诽谤朕,你居心何在?”   “小神……小神不敢。”   事出意外,沉香进入灵霄宝殿乃是哮天犬准确追索,杨戬本来只是推测玉帝收留了沉香,心道既然陛下有回护之意,此事必然是有所转机的,没想到王母竟将自己的推测说得斩钉截铁、不留余地,而玉帝又浑然不知此事,直接扣上了一个诽谤的罪名,简直是把自己往地狱里推。   玉帝懒得废话,喝命道:“三圣母身体不适不能上天筹备蟠桃会,这话可是你说出来的?来人,将二郎神和哮天犬赶出天界打下凡尘!”   杨戬素知玉帝的心思转得比陀螺更快,也知其专断随性难以捉摸,但八字还没一撇便要将天廷重臣贬下凡去,别说杨戬自己大出所料,便是在场众仙也无不瞠目结舌。   “陛下,慢着!”王母急忙劝阻,“陛下是否收留沉香只不过是本宫和二郎神的推测,但沉香的确在灵霄殿内,陛下何不给他们一个机会?若是找出了沉香,就免去他们诽谤陛下之罪,若是找不出来,陛下到时候再降罪也不迟。”   玉帝向来肯听王母的建议,果然按下火气,“好,那就依你所奏。”又意识到自己一怒之下太过冲动,竟险些把一向甚合心意的重臣草率罚没,缓和了语气对杨戬道:“你们找吧,若是找出来,连同你的欺君之罪一并赦免,若找不出来,那朕可就不多说了。”   “多谢陛下。”   一直躲在杨戬身后的哮天犬早已吓得双腿发软委顿在地,听闻玉帝赐予他们一个机会,赶紧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害怕归害怕,哮天犬的鼻子还是一如既往地灵敏,瞬间便探查出沉香的所在。   杨戬上前一步,朗声禀道:“启禀陛下,在陛下的奏折里。”   玉帝翻开奏折胡乱一看,里面只是一片空白,连一个字都没有,哪里有什么孩童的影子,心中不悦,抬手便把奏折甩给杨戬。   杨戬法力遥摄接住奏折,打开一看,空白的纸上浮现出沉香作弄鬼脸的得意样子,一旁的哮天犬高兴起来,喜道:“就在这儿!”   众仙仔细瞧着杨戬的神色,见他拿着奏折的双手竟在微微颤抖,再看他那张严肃的脸,表情倒是看不出什么,只是脸色煞白中透着铁青,额角青筋暴起,似在忍耐极大的愤怒。   玉帝没好气地问道:“杨戬,你哆嗦什么?”   偶遇哪吒      杨戬暗自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心底的狂怒,星眸轻阖,额间神目刺出一道耀眼仙光,手中的奏折在仙光的照射下现了原形,竟是一件半旧衣衫。   整个大殿一片哗然。   杨戬半举起那件衣衫让众仙瞧个清楚,刻意压平了语调说道:“启禀陛下,那老狐狸将沉香穿过的衣裳变成奏折,所以小神和哮天犬才以为沉香就藏于灵霄宝殿内,触怒了圣威。还望陛下容臣等戴罪立功,下界将沉香抓上天廷。”   王母添油加醋道:“十六岁的顽童就能将威震三界的二郎神耍得团团转,差点丢了性命,十六岁就能做出如此惊天动地的事来,此妖非除不可!三圣母擅自和凡人成亲,触犯天条,永世不得赦免!”   玉帝也冷笑一声,“这胆子可真够大的!即刻开始,三界通缉妖孽沉香,暂免二郎神和哮天犬的欺君之罪,望你们戴罪立功,将沉香捉上天来,当众打入万劫不复之地,还有那个胆大包天的狐妖,就地斩杀!”   “遵旨!”杨戬躬身应道,紧闭的唇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连他自己也分不出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究竟是痛多一些,还是喜多一些。   杨戬不是一个赌徒,却和玉帝打了一个天下最大的赌。此步踏出,除非天条如愿修改,否则不论是沉香被赦免还是三妹被赦免,自己都是输家。捋虎须犯众怒,逆流而上与天道为敌,从此之后再无回头的余地。   嫦娥实在想不明白杨戬今日究竟哪根筋不对,那么桀骜自持的一个人,竟然把玉帝和王母的旨意全都应下了,自己只好冒着触怒龙颜的危险上前一步道:“陛下刚才已经答应了要赦免沉香的,而且也没有证据表明是沉香勾结狐妖啊!”   王母瞥着这个没眼色的女子,“嫦娥,沉香到底是三圣母的儿子,还是你的儿子?”说完,瞧着嫦娥似欲分辩却又无话可说的样子,不由得心情大好,灿烂展颜。   一波三折的朝会终于散了,众仙三五成群议论纷纷地各自回宫,嫦娥在殿旁盘龙金柱处稍停了片刻,见杨戬和哮天犬正要走过,低声唤道:“二郎神!”说着,上前握住杨戬的右腕将其拉到金柱背后,“逃过了这一劫,却不知道沉香有没有你这么好的运气。”   “这种局面不是我造成的。”杨戬神色不动地将手腕从嫦娥的玉手下抽出,淡然道。   “可是,沉香毕竟是你亲外甥,能不能抓住他,全在于你了。”   杨戬垂下羽睫避开嫦娥满怀希冀的眼眸,“仙子,你还是会……愿意伤害那个人吗?”   “我不知道,伤害别人的人通常自己心里也不会好过,尤其是对自己的亲人,不知道你会不会是这样的人。”   喧嚣的殿门处仿佛归于沉寂,一时间,生死棋局似乎随脚下的升腾的云气散到云天之外。杨戬目送着嫦娥垂着头快步离去的倩影,一直紧绷的身体突然卸了力道,一个踉跄,急忙抬手扶住盘龙金柱。   哮天犬本能地想扶住主人,又想到主人不喜被人瞧见他失态,伸出的爪子只得讷讷地收回。他虽不明白其中关窍,却也知道主人从真君神殿内深思熟虑,到瑶池面见王母,再到朝堂对峙众仙,一定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只消一个字说错,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从灵霄宝殿回真君神殿的路上,杨戬脑海中不断回放沉香作弄鬼脸的得意样子,刚刚强压下的火气变本加厉地燃烧上来。   原本以为,沉香是被老狐狸胁迫利用才上了天廷,或者至少是为了向玉帝面陈苦衷,求天廷释放母亲。没想到沉香与狐妖联手,纯粹只是为了捉弄他。捉弄他不打紧,十几岁的孩子哪个不会捉弄人?可是这个孽障,半点常识不知,竟敢捉弄到灵霄宝殿的案台之上,捉弄到玉皇大帝的面前。幸好玉帝一时大意没有瞧见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嘴脸,否则依这位三界之主的脾气,立时便会将他抓上天廷碎尸万段,自己纵有通天的本事也救不下他。结交不慎、顽劣丧志、藐视君上、作茧自缚……桩桩件件都愚蠢至极!   杨戬在心中翻来覆去地暗骂,久不食人间五谷的胃被滔天的怒火烧得灼痛不堪。   在真君神殿外降下云头,杨戬怒气冲天直奔天牢而去。   “都是你这个下贱的凡人,都是你这个下贱的凡人!”杨戬手持先前特地命人从凡间寻来的普通长鞭,朝遍体鳞伤的刘彦昌一下一下狠抽过去,直到抽得有些累了,才暂停下来。   刘彦昌喘息了好一阵,昏天黑地的疼痛才渐渐缓解,嘲讽般地,他低低笑了起来。   “你居然还笑得出来?”心头的怒火宣泄一通之后,已消减大半,杨戬饶有兴味地瞧着这个颇有几分硬气的凡人。   刘彦昌惨白的面上笑意不减,“你是不会懂的,像你这样的禽兽,永远都不会懂的。”   “我不会懂?因为你知道,我把三圣母压在华山下受苦,我给你带来的皮肉之苦会让你觉得在和三圣母承担一样的痛苦。你以为只有你们懂得什么叫情、什么叫爱吗?”   刘彦昌鄙夷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诧异,冷笑着赞扬:“我真是小看了你杨戬,没想到你连这都懂,你懂的可真不少啊!可我又不明白了,你若是从来不懂也罢了,懂又作出这么恶毒的事情来,你真是连禽兽都不如!”   “你真的懂什么叫情、什么叫爱吗?”杨戬讥讽道,“不知道你对沉香有没有这份情、这份爱。以前之所以我没抓住他,是因为我根本就不想杀他,现在他把自己推上了绝路。玉帝和王母发话,要将他捉上天来处死,这次可由不得我了。”   恰如所料地看见刘彦昌面上流露出惊愕,杨戬微微冷笑,“怎么,害怕了?我本来想让你们安安生生地在凡间过一辈子,享受人间富贵,可你们,偏偏要和我作对,偏偏要把我和你们一起逼上绝路。我倒要看看,谁能落得好处。”   ……   哮天犬被杨戬派去捉拿沉香,却发现沉香、狐狸精小玉和龙海八太子敖春这三个人聚到了一起,同吃同住往华山走。小玉和敖春会些法术,两人合力与哮天犬打个平手;沉香虽不通武艺,鬼点子却层数不穷,害得哮天犬兢兢业业追击了月余还没抓到这个半大孩子,反而被他们三个用各种奇奇怪怪的花招捉弄了个半死。   这日,哮天犬继续抓捕沉香,再次被他们耍得团团转,忍无可忍气红了眼,使出蛮力朝三人穷追猛打。三人招架不及,眼看便要被哮天犬打伤,突然一只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金刚圈横空掠过,将哮天犬撞了开。   只见一个貌约十三四岁的灵秀少年从天而降,头簪双髻,眼运精光,肤如莲子之白,唇若莲花之丹,一身银甲缀着莲藕之纹,一双云履似有莲叶之形,左手握乾坤圈,右手持火尖枪,腰间缠混天绫,背上负阴阳双剑――正是哪吒三太子。   可是这三人都不认得他。   八太子自出龙宫后便换上一套凡人打扮,红衫褐F,玉冠金带,一缕玄色发丝垂在额边,俨然便是一个潇洒放达的风流公子,此时上前一步颇为社会地朝哪吒一拱手:“多谢这位兄弟出手相助。”   “兄弟?”哪吒傲慢一笑,似乎颇为不屑,暂不理会这三个来路不明的人,径自来到被撞晕的哮天犬身旁,用火尖枪头挑起披散的乱发,蹙眉道:“这不是二郎神的哮天犬么?”   沉香瞧出这少年的武艺远在哮天犬之上,又颇有几分傲气,灵机一动,出言激道:“你那么怕哮天犬啊?”   “怕?我把哮天犬烤了吃狗肉,二郎神都不会把我怎么样。”   经过一个多月的相处,三人已十分默契,敖春立马明白沉香的意思,“我说你别吹了行不行,谁相信啊,你们信吗?”   哪吒远不是看上去那般十多岁的孩童了,不去理会三人拙劣的激将法,兀自琢磨眼前的情形究竟是个什么状况,又俯身撩起哮天犬的头发,见他脸上满是伤痕,难怪认不出来。   “我说你别打岔行不行?我说你就不敢把他烤了吃!”   哪吒细细查看完毕才起身回击道:“这两天狗肉吃多了,上火!”   敖春继续顺着沉香的思路忽悠下去:“我知道有一个狗肉的最好吃法,你想不想试试?绝对不上火!”   “什么吃法?”   “生烤加红焖!”   这几个人正打岔间,哮天犬已经醒转,瞥见哪吒也在场,似乎与沉香他们相谈融洽,瞅准机会连忙窜上天去逃得不见踪影了。众人倒是一愣,没有想到眼前的小小少年竟有这么大的威慑力,直接把哮天犬吓得脚底抹油。   “谁说我不敢吃狗肉,现在我就吃了给你们看看!”说着,哪吒朝哮天犬逃走的方向猛追过去,身形快得宛如一道金红色的闪电。   眼见哪吒离去,三人都长吁了一口气,沉香从包裹中取出宝莲灯查看,宝莲灯果然不再发出示警的光芒,看来哮天犬真的跑远了。三人正高兴时,一道熟悉的金红光芒拦在了他们面前,又是哪吒,沉香手忙脚乱地将宝莲灯重新裹进包袱。   “藏得住吗?”哪吒将手中的火尖枪往地上一戳,摆明了不会轻易放走这三人,“通常被哮天犬追的,不是些触犯天条的神仙,就是些作恶多端的妖魔,老实说了吧,你们是哪路的?”   年少初遇      面对拦路的哪吒,三人互相交流了一番眼神后,自诩大哥的敖春开口道:“像我们三个这样微末道行的人算得了什么?就算想犯天条,又能犯得动什么天条啊?”   “你们两个虽然道行不深……”哪吒抬手直指沉香,“但他就难说了!哮天犬是二郎神的助手,二郎神是三圣母的哥哥,三圣母是宝莲灯的主人,而宝莲灯现在你手上。你们不说实话,我就拿你们去见二郎神!”   沉香一路被哮天犬追堵,连累两个仗义热心的好友也整日心惊胆战,甚至数次置身险境,内心早已隐隐愧疚,眼见这个小少年本事比哮天犬更大,人又聪明,心知此次再也逃不脱,决然道:“好,我跟你走!”   “沉香!”小玉和敖春忙拉他。   沉香侧头低声道:“八太子,我不能再连累你了。小玉,你忘了我吧。”   小玉一听这话,眼圈都红了,挺身拦在沉香身前,对哪吒喊道:“你要抓就抓我吧,我替他死!”   沉香见这情状,对敖春道:“八太子,我求你一件事,我走了以后,你帮我好好照顾小玉,她太单纯了,很容易被人欺负,你如果那我们当朋友,就永远别让她受人欺负。”   敖春沉吟着,一脸凝重:“沉香,这担子太重了,我挑不起来,还是你自己来吧。”   怎么搞得这么悲壮,说书的?哪吒在一旁耐着性子看完这出生离死别,总结道:“别抢,他是主犯,你们两个是帮凶,谁也跑不了。”   “玉帝要处死的人是我,跟他们没关系,你放了他们我就跟你上天,否则的话,我就死在这里,让你们谁也立不了功!”说着,沉香锵啷一声抽出小玉送他的短剑架在颈旁。鲜活震动的颈脉抵着冰冷的剑刃,一颗心反而沉静如水。   哪吒愈发被他们夸张的架势弄得摸不着头脑,“要说二郎神要处死你我还相信,因为你偷了人家东西嘛。玉帝下旨抓你上天……我看不出来你还有这么大来头。”   沉香险些一个踉跄:原来他不是来抓我上天的……   “那我说了,你能放他们走吗?”   哪吒火尖枪一杵,“不放!”   “那我现在就自杀!”   玉帝亲自下旨处死的犯人要是死在自己手上,又是一桩罪过,哪吒连忙抬手制止,“好好好,我怕了你了,你说了我就放了他们两个。”   沉香迟疑片刻,见哪吒面貌刚正,倒有几分可信,便道:“我就是三圣母和刘彦昌的儿子。”   “别胡说八道!冰清玉洁的三圣母怎么会有儿子?就冲你这句话我就该杀了你!”   沉香又险些一个踉跄:原来他连母亲思凡之事都不知道……   沉香觉得自己早晚会被自己给蠢死。   敖春忙道:“他、他脑子有点问题,确实胡说八道,你放了我们吧!”   哪吒细细思忖,“要说不是,宝莲灯怎么会在你手上,莫非三圣母真的动了凡心?好办,我带你去华山,印证一下就什么都明白了。”   三人皆是一怔,旋即暗自窃喜――他们都不认得去华山的路,一路上询问打听,又有哮天犬在后追踪,实在走不快,没想到这个小少年性子如此执拗较真,竟提出主动带他们去华山,真是求之不得。   上了天,哪吒云行片刻,回头一看,三人都远远地落在后面,只好白眼一翻,停下来等他们。等了许久,三人才赶了上来,连连惊叹哪吒驾云神速。敖春见哪吒脚踩的风火轮不同凡响,赞道:“真快,你这滑轮哪儿买的?”   哪吒脖子一扭,不屑道:“买?多少钱你也买不起!”   敖春乍一听不明其意,略一思索,突然想起了什么,平和的眼神陡转凌厉,提起三齿长叉挺身朝哪吒刺去,与哪吒缠斗在一起,从天上打到地下。   哪吒一枪挑开敖春的长叉,叉腰道:“你这点道行还差得远呐!”   “东海与你有不共戴天之仇!”   “你是东海的?”   敖春不由分说,挺枪直刺:“还我三哥命来!”不过三招,又被哪吒生生逼退。   “我年轻的时候,的确和东海有点儿过节,不过那也不能全怪我,再说,我已经自杀谢罪了,连你爹都不跟我计较这些往事了,你倒还记得,真难为你了。”   敖春还要扑上,小玉忙拦住他,劝道:“八太子,咱们先到华山再说吧!”   哪吒百伶百俐,瞧出了端倪,“看你这意思,倒是比我更想去华山,不行,不去了!直接去二郎神的真君神殿!”   三人皆惊,沉香忙道:“哪吒大哥,你就带我去一趟华山吧!只要能见我娘一面,我死也甘心了!”   “难道你真的是三圣母的儿子?怎么可能呢,我怎么从来都没有听说……以我们李杨两家的交情我不能不帮你,可是你又是玉帝下旨要拿的钦犯……要帮你也可以,你们三个必须发誓,无论你们三个将来下场如何,都不许告诉别人我知道这件事。”   朝堂上李靖与杨戬暗中较劲不假,私底下哪吒与杨家兄妹三千年的金兰情义也是真。哪吒听这三人的意思是杨戬在抓捕沉香,但冲着杨婵的面子也不好不帮这个忙。   沉香和小玉赶紧答应,暗自佩服这个看上去年貌不大的少年神仙竟有棋看三步的缜密心思。   “你们两个我不担心,就是这个东海的八太子嘛……”哪吒冷笑道,“他巴不得抓住我一个把柄,这回可算让你碰上了。”   “就算我找你报仇,也绝不会用这种卑鄙的手段。我发誓绝不告诉任何人你知道这件事情。”   哪吒爽朗一笑:“好样的!”   哪吒带领三人在华山栈道上前行,四下张望华山的颓败样子,不免有些诧异。   “梅山兄弟和我也是熟人,撞见了不方便,你们还是自己找吧,我在暗中帮助你们。记着,一定不要喊,你一喊,梅山兄弟就听到了。还有,要尽快,哮天犬一定回去把这件事告诉了二郎神,他们很快就能找到这里来,到时候我就不方便管了。”   沉香、小玉和敖春三人兜兜转转,实在没个章法,正说着话,前方突然卷起一阵尘土碎叶直面扑来。   风沙散尽,现出一个身穿淡绿色衣袍的背影,宽大的袍子在风中鼓起,清瘦的身形勾勒出仙风道骨的模样。   三人不敢大意,立即亮出兵器摆出戒备姿势。   那清瘦道人回头,反被三人如临大敌的阵仗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拔剑。只见这道人十分年轻,只有十八九岁年纪,眉清目秀,瘦长脸颊,乌黑的长发半束半散,看上去豪爽不羁,带着几分清香又浓烈的色彩。   雕刻精致的古老剑鞘锈得厉害,小道士连拔几次都没能拔出,索性站定,高举右臂,颇有大师风范地高喝一声:“风!”一股强劲的风力卷起沙土碎石向三人扑去。“停!”随着话音,风也落了。   “这是何方妖怪啊?”敖春一脸莫名其妙。   “你们是何方妖怪?”清朗的女音不客气地回问过来。   沉香微笑拱手:“这位道兄真是法力无边,不知如何称呼?”   “我乃……”丁香话说一半,突然改口:“喂!你问我是谁,你问我事情总得先告诉我你们是谁呀!”   “在下刘沉香,这位是东海八太子敖春,这位是万窟山小玉姑娘。”   “失敬!”丁香抱剑拱手,豪爽又潇洒的笑意浅浅地绽放在线条分明的唇上,“我呢……我就是玉皇大帝之外甥女三圣母之弟子,丁公子是也!”   三人目瞪口呆:“你是谁的徒弟?”   “怕了吧?”丁香喜形于色,颇为得意地挑挑纤长的秀眉。   “我娘……你师父现在在哪里?”沉香差点被她感动得哭出来,问得认真到近乎虔诚。   “关你们什么事啊?”   不像另外两位那般单纯轻信,敖春日常在凡间逛荡,积累了那么一丁点阅历,一眼便瞧破那藏在顽劣眼神下的谎言,有意要给那信口开河的江湖小骗子显摆,指着沉香道:“我告诉你,这位,就是玉皇大帝之外甥女三圣母之子,刘沉香是也!”   丁香经不住沉香的再三央求,也经不住小玉热心提出的对她花式借口的各种应对之策,连连作揖求饶,“你们饶了我吧,我根本不认识什么三圣母,后会有期!”说着,一溜烟再次逃了。   敖春拦住欲追的二人,“算了吧,这种人我见多啦,就是个骗子!”   三人只好继续兜兜转转地找,山石后突然转出一个高大魁梧的人来,相貌奇伟,手上还握着一把泛着寒光的巨斧,怒目圆睁地喝问道:“哪儿来的?”   沉香对牛鬼蛇神之类大多见惯不惊了,毫不慌乱,微笑着拱手行礼:“我们是外地来圣母庙进香的。”   此人正是梅山老二,道:“圣母庙早就不在了,这里是华山禁地,外人不得擅闯,快离开吧!”   沉香偏头对小玉耳语道:“这一定是看守我娘的天神,我们假装离开这里,等他走了你跟上去看看我娘究竟被囚禁在哪里。”说完,对那天神朗声道:“这位大哥,我们这就走,请问哪条路可以下山?”   三人一齐往他指的方向走,张老二却紧跟在后面,非要亲眼看着他们下山。三人无计可施,只好闷头往山下走,忽听山道旁的树林中有动静。四人一同看过去,又是那个绿袍小道士。   张老二瞪圆了眼睛怒道:“怎么又是你?”   “我、我乃终南山炼气士旋门真人座下弟子,丁公子是也!”   “装神弄鬼!”张老二气急败坏地便要上前把这屡教不改的小姑娘从山坡上抓下来。   丁香急忙高呼:“风火雷电,停!”   那张老二居然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和愤怒的表情定住了,静若雕塑。   “这就叫做定身法,厉害吧?”丁香得意得找不着北,弹指拨了一把额前的发丝,“哎,我知道前面有个藏宝洞,不过门口有神仙看守,不知道三圣母会不会在那边。”   天神舅舅      隐蔽处,老狐狸望着直奔秘牢而去的众人,欣慰地笑了,魅惑的眼中透出无穷无尽的恶意――她暗助凡人丁香施法,为的便是利用他们找到杨婵。   沉香等人跟着丁香来到一座山壁处,却不见洞口之类的门户,只是光秃秃的山壁而已。   丁香纳闷:“不对呀,就是这里呀……”   沉香已在华山转了大半天,早已筋疲力尽,方才以为就要见到母亲的喜悦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反燃起一股烦躁难安的火气来……   “娘,你在哪里啊――”沉香心口堵得厉害,放声大喊。   哪吒说过不能喊的,敖春急忙劝阻。   急切与失落的滋味聚在一起,沉香哪里还肯听,“娘,我是沉香――你在哪里――”   秘牢之内,康老大盘膝端坐水畔,如光如雾的真气源源不断地从掌心送出,向杨婵身上聚拢。   “沉香……”借着康老大的真气,杨婵渐渐醒转过来,灰败的气色已恢复了些许,“是沉香的声音……康大哥,沉香来了……麻烦你把他带进来……”   她的脸白得透明,声音也轻得透明,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此前,嫦娥联合众仙为沉香求情,康老大不忍看杨婵蒙在鼓里,便将此事告知了她。杨婵自然万分记挂,苦求康老大带她的魂魄去见沉香一面。康老大自己亦是满腔不忿,便瞒着杨戬答应了杨婵的请求。   听说,是自家二爷为了给他自己脱罪,这才促成玉帝下旨通缉沉香,不过这些话就不好在杨婵面前说出来了。   康老大收功,“你现在魂魄刚聚在一起,再受到影响,冲破了元神,那我就无能为力了!”   杨婵用尽全力微微撑起身子,涣散的眸中盈满了哀求,“康大哥,求求你……如果我的亲人都失去了,就算我活着,也是生不如死……或许这会是我们母子最后一次相见,求你……”   洞外的四个半大少年正没头苍蝇似的一筹莫展,忽见眼前的山壁渐渐起了变化,原本平整的石上缓缓露出一个高约丈余的洞口,里面漆黑幽深,一道看不见的结界拦在入口。   沉香运起法力与结界相抗,敖春与小玉也凝聚法力送入沉香体内,结界却没有任何要破裂的意思。一道金红光线倏地出现,从天而降的哪吒抬掌抵在连成一串的三人背后,依然不见效果。   “还是看我的吧。”丁香踌躇满志地挑了一下额边的发丝,将一股颇为不弱的法力向前传去。   结界低调地闪了闪,将一行五人化作一股青烟吸入洞内。   洞内幽长狭窄,浑似天成,阴暗寒凉却并不闷湿,地面和石壁除尘土沙石之外十分干净。虽弯绕多岔,主道却十分明显,因此并不至于迷路。   五人摸索着小心行进,终于看见前方隐隐有光亮透出,是一道方正闸门,砌有三级石阶。沉香当先登上石阶往里探看,地面突然一阵微颤,豁开的入口上方猛地落下一道铁栅。   “沉香!”小玉眼疾手快将沉香推开,只听咔嚓一声,铁栅落定――沉香在内,四人在外。   他们本想合力将铁栅抬起,那铁栅却仿佛深嵌地下,纹丝不动。沉香只得硬着头皮只身往里走,洞穴越来越窄,只可容一人通过。他试探着低喊,却只能听见自己的回音。   再往里去,空间又逐渐敞阔起来,不再是细细长长的弯曲通道,而是方向莫辨的乱石奇壁,静得出奇,连蜘虫爬过的声音都没有,显得呼吸声和脚步声格外刺耳。   不知转了多久,沉香发现有一处石壁有人工切凿的痕迹,便顺着这条崎岖的路往前摸索,前方果然有忽明忽暗的幽光。   “娘!”沉香紧走几步,壮着胆子进入那个幽光明灭不定的无门□□,冷不防被眼前所见惊出一身冷汗。   烟雾缭绕的洞穴内,八团幽蓝鬼火在空中徐徐飘舞,似乎察觉到有人到来,八团火焰猛地分落在两侧石铸灯台之上,化作寻常的摇曳火光,洞内登时大亮,正前方墙面凸出六根獬豸纹石柱,中央高约三尺的圆形石台上出现一张雕刻精美的石椅。   再一眨眼,石椅上多了一个天神,头戴三山飞凤冠,上披墨色银纹氅,下着白金盘龙靴,宝铠加身,威若崇山。再看那人样貌,额心处金光流转,眉若墨画,眼如寒星,暗色薄唇紧抿,十分眼熟。   “赤城昭惠英灵圣,显化无边号二郎……”沉香整个人都怔愣在那儿,半晌才不由自主地喃喃背出这句戏文。   原来这就是舅舅做神仙的模样,竟是这般震撼威严……   石台上的杨戬身形微微前倾,唇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我本来以为这个机关用不上了,却没想到你的运气还真不错。”   熟悉的浅笑映入眼底,与翠云山上的冷面绝情判若两人,沉香颇有些惊喜地上前几步,“舅舅!我都已经到这里了,你就让我见娘一面吧!只见一面,你就带我走,行吗?”   “你看到的只是我留在这里的一口气。”   自打无意中发现了自己身怀法力,接连经历了许多从前想都想不出的奇事,沉香已经见多不怪,“你是说,你其实就是一口气?”   墨色广袖垂在石椅两侧,幽幽的柔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清俊的轮廓。“准确地说,我在这里留下了三口气,每一口气就是一道关,如果你能闯过这三关就能见到你娘。”   “那要是……我冲不过去呢?”上次几乎粉身碎骨的剧痛记忆犹新,沉香直觉不妙。   “你要是冲不过去,就会葬身在这机关之中。”   话音刚落,天神便化作一道银光消失了,唯余空荡荡的精美石椅。   “舅舅,舅舅!你的关在哪儿?哎呦――”正焦急着,一股莫名的力道将他拉扯进一个陌生的地方。   漫天大雪簌簌而落,刺骨严寒轻而易举地穿透衣衫直抵肌肤,沉香打了一个寒颤,撑身站起。鹅毛大雪遮住了视线,但依稀可见四周是一望无际的冰原。   “沉香,我给你一次机会。”熟悉的声音仿佛远在天边,又仿佛近在耳际,“看到那扇门了吗?”   沉香抱紧了双臂用力摩挲着,口中咝咝呵着冷气,视线环顾一周,果然瞧见远处一棵冰晶巨树下有一扇对开的木门。   “将门上的铁环往左转三圈,你就能捡一条命。”   沉香一怔:他就这么瞧不起我?   “不让我见娘,我就不出去!”   “那就等死吧。”   沉香漫无目的地选了一个方向往前走,也不知道会遇见什么妖魔鬼怪,才不过片刻功夫,双腿双手便已冻僵了――在中原北国生活了十六年,从没遭遇过这等催命的彻寒。   雪落的声音里,似乎传来了OO@@的奇怪动静,沉香警觉地抬头,竟见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白色巨鸟一只接一只地从四面八场朝自己扑来。   “哎哎哎哎呀……”沉香大惊,慌忙躲闪,奈何双腿被冻得麻木,心急之下反而一跤跌在地上,慌忙抬剑抵挡,紧闭双眸不敢去看。忽觉一阵寒凉的碎冰吹到脸上,沉香眯开一道缝瞧去,见那只凶神恶煞的白色巨鸟已化作无数冰屑散了。   沉香不通剑术,只能信手挥动短剑为刀,全无章法地乱劈乱砍,倒难得很有准头。也不知是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不多时,先前仿佛无穷无尽的冰鸟全都被他劈散了,那原本快要冻僵的身体也不再生不如死地冰痛。   一时间出奇的静,沉香正累得扶膝喘气,忽见脚下一暗,多了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猛地回头,两根双臂环抱粗细的冰柱映入视线,似是鸟腿形状。顺着冰柱向上看,原来是一只庞然活物,一双赤目正贪婪地盯着他――想必,是群鸟的头目。   沉香剑指鸟怪,喝道:“来吧,我不怕你!”   “沉香,”沉寂了许久的声音再度响起,“我现在可以放你一条生路,你走吧。”   一瞬间,沉香心中恍然涌起一阵受到折辱的烫热,忽地想起此前在刘家村自己表示甘愿粉身碎骨时,舅舅曾经轻蔑地冷笑,当即充蒜似的咬牙道:“我不怕,来吧!”   他口中喊着,脚下奋力一蹬,误打误撞地使出了拙劣的御风术,身子轻飘飘悬起,短剑直刺鸟怪心口。   眼前画面陡变,光线一暗,又回到了方才石穴中的景象,酷寒之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本阴冷的洞内竟显得有些和暖。   “这一关算你过了,我本想把你吓出去,没想到你没有抓住机会逃走,却把勇气激发出来了。”   “勇气?”沉香怀疑自己听错了,那个人算是在夸他吗?   “其实不管多么可怕的敌人,只要你有勇气面对他,就有战胜他的机会。不过接下来就算你有勇气也没用,我也不会再给你后路了。”   “我不用后路!杨戬,你出来!”沉香朝空气大喊,却再也没有天神出现,周遭迅速变暗,直到浓重的虚黑掩盖住一切原有的色彩。   母子相见      无边无际的黑暗与虚无,让人完全失去对时间与空间的感知,压得人透不过气,几乎要被这混沌未启般的虚渺闷得窒息。   “我不会害怕你们的!”   沉香大叫一声给自己壮胆,挥动短剑朝虚无的目标高高砍过去,不料四周仿佛有一张结结实实的网,将他生生弹了回来。他拼尽全力对着虚无又坚固的网左劈右砍,那网却丝毫不受损伤。突然,一道道金色细线刺来,沉香躲闪不及,被层出不穷的细线死死缠住,双手被紧紧缚在胸前,双腿也牢牢缠在一起,身体失去了平衡重重跌倒在地。   “你现在向我求饶,我还可以放你出去。”   “不,我不出去!”沉香强忍着全身上下被勒住的疼痛,大喊道。   “这个网能缩到枣核那么大,你想想到时候你会变成什么样。”杨戬的语气轻描淡写。   沉香心头一凛,“好,我求你,让我见我娘一面!”   “不行,你得求我放你出去,求不求?”杨戬的声音淡得如同续过四五遍的茶水,听不出是希望沉香求还是不求。   沉香还没犹豫出个所以然来,看不见的网已经愈勒愈紧,几乎要将他的皮肉残忍地割开,沉香把心一横:“不让我见我娘,我死都不求你!”   “再不求饶,你会死得很难看。”   全身凌迟般的痛苦撕扯着沉香,宛如恶魔一般伸出沾满血腥的手要将他扯入无尽的地狱。   沉香咬牙艰难地吐字:“再难看,还能比你难看吗……”话音才落,那网已经将他勒得不成样子,连空气都不再能吸入肺中,脸上细嫩的皮肉被隔开了一道道口子,鲜红温热的血液丝丝渗了出来。   沉香的意识几乎被不堪承受的痛苦淹没,朦胧而遥远的声音不太清晰地传入耳中,“就你目前的处境来看,就算你有勇气面对死亡也无法战胜他,相反,你求饶倒可以留一条小命。我再问你最后一次,求不求饶?”   肺中的空气几乎被挤净了,沉香喉头震动,用尽全身力气模糊地发出一个最后的音节:“不……”   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死去的时候,一阵天旋地转,沉香猛地睁开双眼,又回到了那间石穴。他正蜷缩在中央的石椅上,试着动了动身体,活动自如,没有任何东西束缚着他。劫后余生的惊喜充盈了心房,沉香只觉说不出的畅快。   “你在阎王殿都会求饶,为什么今天不求饶?”   “如果我刚才真的求饶了呢?”   “那张网就真的会缩成枣核那么大,只有有骨气的血才能融掉那张网。”   “骨气?”   “我原本以为,一个在阎王殿里吓得尿□□、在刘家村外吓得流眼泪的孩子是不会有什么骨气的,没想到在你身上竟然有这口气。”   空气中杨戬的语气始终极为平淡,但沉香听后竟有些喜滋滋的:“你没想到的还多着呢!”   “那就来闯第三关吧。”   沉香戒备地后撤一步,毫无征兆地一步踏空,好不容易站定时,周围燥热不堪,脚下踩着一块烧得火红的岩石,四周全是滚滚岩浆――一步踏错,便会熔化得无影无踪。   可惜才刚走出生活了一辈子的刘家村,沉香并不认得什么是岩浆。   “好热啊,这是铁匠的炉子吗?哇呀――”   一股滚烫的火焰从身侧疾喷上来,灼烧的痛觉令沉香本能地跃开,跳到临近的一块岩石上扑倒。岩石火烫,他手中一直紧握的宝剑前端不小心浸入岩浆,瞬间化为铁水。   “沉香,只要你走出这一关,就能见到你娘。”   这次的声音似乎有方位可寻,沉香煞白了一张脸看过去,见杨戬远远地站在对面,依然丰神俊朗,与自己这般狼狈之态形成了近乎极端的对比。   “但是,你必须要放弃一些东西。”杨戬唇角勾起一丝笑意,藏着危险的气息。   “放弃什么?我什么都可以放弃!”沉香忙道。   “好,我马上就让你去见你娘。”   杨戬依旧笑着看向沉香,眼中深不见底的神色并非沉香一个孩童所能读懂。他手掌虚抬,金光过处,一对雕弓长箭已被握在掌中,右手从容地搭上弓弦,猛地回拉,墨色袖袍随风鼓起,凛冽寒气穿过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   杨戬的箭尖并未指向沉香,而是稍有偏移,指向他的左侧。沉香诧异地往左回望,只见烧红的石壁上,依次浮现出丁香、八太子、小玉和哪吒惊恐回眸的画面。   “你……你什么意思啊……”   “要他们死!”   随着冷冽如刀的话语落地,他右指松劲,长箭离弦而出。   沉香脑中嗡鸣一声:放弃什么,放弃他们吗?他们对我一腔热心,我尚且无以为报,要他们替我去死吗?   沉香纵身而起,扑向那只破空而来的利箭,竟没抓住,千钧一发之际只得挺身挡在箭前。   ……   “别装死了,起来吧。”   略带戏谑的声音清晰入耳,沉香猛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又是熟悉的石穴,胡乱摸摸身上,并无流血,竟又没死。   “沉香,我低估你了。”杨戬从石椅上站起,居高临下地瞥着少年,冰凝的容颜笑意漾开,似乎带着几分赞许,“没想到在关键的时候你也会很有义气。”   温暖的眸色令沉香无论如何也不能把眼前的天神与翠云山上手持长戟的男人划上等号,一时忘记了憎恶,稚嫩的面庞露出欣喜,“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身上会有这种东西。”   “现在有了,你过了这三关就同时有了勇气、骨气和义气。我不再拦你了,去见你母亲吧。”杨戬广袖一挥,消散无形。   铁栅外的几个人仍在和结实的铁栅较劲,忽听隆隆响声,铁栅自行缓缓上升,门开了。   两路人兜兜转转,又巧遇在一起,三言两语交代过遭遇,便一同往深处摸索而去。突然,前方一道人影拦住了去路,众人皆是一怔――是梅山老大。   哪吒上前一步道:“老大,沉香都到这里了,你就别为难他了。”   康老大见到哪吒在此,略微诧异,“三太子,我劝你就不要趟这浑水了!”   一个清美又低微的声音从康老大背后石壁的另一侧传来,“康大哥,求求你,你就让沉香进来吧……”   混元八卦闸门缓缓开启,一群人加上康老大一齐涌了进来,一向阴冷昏暗的秘牢中竟仿佛有了些许温暖光明。   沉香整个身体猛然顿住――在他瞧见水中圆台的那一刻。   这一次,终于不再是梦中相见。   不是梦吗?   粼粼水光化作漫天星辰,嶙峋山石化作林间青雾,溯着自己的一身血脉,他终于找到她了。他带着她的玉色莲灯来见她,人们都说它是宝贝,他不知道,那只是唯一将他与母亲联系在一起的物什。   “娘!”沉香横剑当胸,运起不太灵便的法力向圆台飞去,清澈的眼中布满了血丝,猩红炽热。   “沉香,不要!”杨婵徒劳地低喊。   沉香挥剑奋力劈上光柱,那光柱陡然大亮,闪电般的光线震颤四射,将少年狠狠反振回去。   一片惊呼中,康老大的长长法杖转成一个圆,将沉香跌落的身子稳稳托住,接回案边。   沉香眼中耳中都干涩得仿佛正被烈火炙烤,隐隐听见康老大的声音在耳边嗡嗡响起:“沉香,你不能过去,只能在这里看看你娘!”   “娘,我想您,我终于能见到您了!”沉香满心满眼都是那囚于小小圆台上的女子――乌黑的长发,温暖的眼波,都是梦中的样子。   哪吒在敖春耳边道:“八太子,你去看看,二郎神随时会来。”   “娘,您生病了吗,您的脸色为什么那么苍白?”   “沉香,”康老大按住他的肩膀,“你娘上次为了见你,元气大伤,现在元神刚刚聚拢在一起,你一定不要和她说太多的话,否则……”   沉香本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了,此刻强作镇定的表情下却慌得像个蹒跚学步的婴儿,扯住身边一个人的衣袖,“哪吒大哥,求求你帮帮我,救救我娘!”   “你救不了他!”康老大见哪吒神情中有忿忿不平之意,素知他急公好义,生怕他冲动之下作出鲁莽之举来,“这座山和这个囚室都被二郎神降了符咒,除了他,谁也不能放走三圣母!”   “沉香,”杨婵忍住眼泪,“有你康大叔照顾,我在这里很好,你不用担心。”   “娘,你不要说话,我就在这里陪你,我哪儿也不去了。”   上一次相见,我是全身通红的赤子,再一次相见,我是千里跋涉的少年。十七年乖隔,有谁能重还我为赤子,有谁能将我们错过的岁月一一修补?   待在这里?杨婵心下凄然。   “娘能见你一面,已经心满意足了,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你快走……”   “娘,您别说了,我哪里都不去,到了哪里都是死,我只想待在这里多陪陪您!”沉香只觉得喉头仿佛被铺天盖地的酸涩梗住,他拼命用力,才让声音听上去和平时无异。   “不要……”杨婵几乎没有力气再吐出字句,只是摇头。   “三圣母,再说下去,您的元神就真的散了!”康老大劝道。   “沉香……你现在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之路,你只能勇往直前地往前走……不管多难,你要一直走下去……没有一点回头的余地……你只要能逃出去,能学到一身本事,就有可能把娘救出去……”   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学到一身本事,争取自保。   “可是,我怎么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学到那么大的本事呢?”沉香想起自己一次又一次的胆小怕死,连先生教的书都读不好,心下又愧又悔。   哪吒道:“三界内有本事的神仙多的是。沉香,只要你逃出去就有机会,学会一身通天彻地的本领,连天廷都奈何不了你,还怕救不出你娘吗?”   潜入佛门      杨婵望着沉香别在腰间的宝莲灯,拼命坚持脑海中的清明,不让昏沉将自己的意识吞没,“宝莲灯需要一千年的法力,而且必须是仁慈的法力才能驾驭,你若把它用在邪恶的用途上……后果不堪设想……”   “娘,我不要口诀了,您别再说话了!”沉香哽咽。   众人知道时间紧迫,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快步回避到闸门之外,往洞外退出。   一道邪烟飘至闸门外,现了身形,是那只老狐狸。她将耳朵往闸门处靠了靠,凝神细听。   沉香专心记诵法诀,从前无论是背诗经还是背论语从未像现在这样认真过。   “此外,宝莲灯还有一个秘密……但不到万不得已你千万不要这么做,毕竟,宝莲灯是女娲娘娘留下的上古神灯……到了万不得已之时,吞下宝莲灯的灯芯……你立刻就会拥有万年法力,但是宝莲灯将成为一盏废灯,和一盏普通油灯再无分别……”   “沉香!”哪吒匆忙闯入,“二郎神来了,快走!”   “三太子,拜托你一定要将沉香带出去……救命之恩,我三圣母没齿难忘!”   哪吒为人慷慨仗义,最见不得不平之事,承诺道:“三圣母放心,我哪吒就算触犯天条,也不会袖手旁观!走!”   “娘,我一定会回来救您的!”   目送沉香的身影消失在闸门之后,铺天盖地的眩晕席卷而来,杨婵捂住剧痛的心口缓慢地吸气,疲惫的心脏几乎支撑不住她虚弱的生命。   沉香,沉香……娘不求你富贵,不求你显达,甚至不求与你朝夕相伴,娘只求你能活着,只要你活着,娘就活着,只要你高兴,娘就高兴……   洞外,康老大、敖春、小玉焦急等待,只有丁香不明形势,反而十分期待见到传说中的二郎神。   哪吒带着沉香从洞口狂奔而出,众人便要抓紧下山。   康老大拦住哪吒,“三太子,你就这么走了吗?”   哪吒立时明白过来,抬手往康老大的秃脑袋上砸了下去。   “哎呦!怎么打这么重啊你!”   哪吒忍住笑,道了一声对不住,匆忙下山去了。   他们几个前脚刚走,一身白色便衣的杨戬带着哮天犬便降落在秘牢洞口。康老大见了,连忙过来招呼,把自己头上的伤指给杨戬看。杨戬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也不给康老大解释的余地,径直跟着哮天犬指明的方向去追沉香。   沉香一行五人没命地往山下奔,哪吒见沉香几人身法笨拙,便主动去引开杨戬,跑成一道看不清身形的光影。杨戬从岩上跳下,哮天犬拦住欲追的主人,指着另一边道:“主人,在那边!”   “我明明看见有人。”   “那是哪吒。”   哪吒一计不成,索性绕路拦在杨戬面前,素来冰封的面上挤出一个笑,“真巧啊杨二哥,我到处找你喝酒,走!”   哮天犬一见哪吒,脸色霎时不好看了。   哪吒心知肚明,冲哮天犬笑道:“对不住啊,现在还疼吗?”   “沉香呢?”杨戬冷声问。   “沉香?走了。”哪吒一脸无所谓。   杨戬淡然一哂,眼神却冰冷得可怖,“去哪儿了?”   哪吒只打哈哈,要拉着杨戬去喝酒,杨戬手腕一翻,非但没让哪吒拉住,反而用折扇抵住了哪吒的脖子,跳动的脉搏自扇尖穿到杨戬掌心。哪吒一见这架势,心里登时也不痛快了,“我好心找你喝酒,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戬不好当真与哪吒动手,可那哪吒又是一副固执性子,死拉着杨戬上天评理,在玉帝王母面前恳切地表白了一番自己不知情、沉香应无罪云云,还代杨戬请了污蔑玉帝王母之罪。   杨戬被哪吒拉着,立在哪吒身边,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一言不发。结果便是,王母一心回护杨戬,将哪吒罚去面壁五百年,众仙求情无果。   ……   凡间数月光景飞逝,净坛庙内,猪八戒已将沉香、敖春、丁香收为俗家弟子,小玉的功夫自有姥姥指点,不愿拜师。为了能日日看见小玉、丁香这两个可人的小姑娘,猪八戒便尽心尽力指点三个俗家弟子的拳脚功夫。   有了四个年轻人的到来,清净了数百年的净坛庙忽然热闹起来。没有哮天犬来叫门时,沉香就在院内苦练拳法,腾挪闪避,几个月来已有几分武者样子。   这日,宝莲灯突然发出示警的七彩光芒。沉香不知所措,连忙带上它去找猪八戒。   “师父!以前宝莲灯这么亮的时候,都是二郎神来了!”   丁香正在给躺在摇椅上的猪八戒按摩,听闻沉香此言,细眉微微蹙起。她已换上女子装扮,头梳偏螺髻,不饰珠宝,以精巧绳结缠之,一身竹色轻便衣装,颇有几分少年人的英气。   偏偏猪八戒前夜被不知从哪儿来的女妖把阳气给吸干了,一时别无他法,吩咐敖春去买点补的,希望能临时抱抱佛脚。他右指摩挲,凭空变出一只小小的剃刀,让沉香把头伸过来。   “干、干什么?”沉香口中问着,心底却已隐隐猜到几分。   “给你剃了度,你就是佛门中人了,天廷就不敢再为难你。”   “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啊?”沉香犯难。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就别再难为师父了,来吧。”猪八戒想想杨戬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就心里发毛,特别是那杆三尖两刃戟,光是看看就觉胆寒。   才剃一半,便听见哮天犬嚣张叫门的声音,猪八戒犹豫了片刻,将剃刀递给小玉,胖脸上涂满了视死如归,“小玉,接着给他剃,我出去给他讲理去。”   “师父,你小心点啊!”丁香没想到一直怯懦好色的猪八戒竟也有这般担当,连肥肉横斜的背影都显得可敬起来。   哮天犬几次深入净坛庙抓人都被几个小鬼施计折辱,这次有了主人撑腰,他叫得比任何一次都大声。猪八戒犹豫着从门后探了探头,竟见敖春被哮天犬押着跪在地上,再也迟疑不得,壮了壮胆子现身道:“二郎神,你要的人是沉香,拿人家东海八太子干嘛?”   杨戬一身墨色衣衫,衣摆绣有银色獬豸纹,在山风里微微飘动,露出些许暗朱里衬,将静谧灰黄的佛寺点缀上一抹恰到好处的红,摇着折扇道:“他和沉香是同党,也犯了天条。猪八戒,快把沉香交出来。”   “哎呦,来晚啦,沉香已经是和尚了。”猪八戒把心里的哆嗦藏起来,面上装着无奈。   “你说什么?”饶是杨戬喜怒不肯形于色,听闻猪八戒的话,还是不由得面色微变。   “哎呀,你早为什么不来呀,他求我给他剃度,我心想给他剃了度,我不好向天廷交代呀,犹豫了好些日子呢,还以为你们天廷已销案了。谁知道,刚给他剃完度,你就来了,晚喽!他现在是佛祖的人了!”   一入佛门,六根清净。   一入佛门,不问红尘。   沉香,你入佛门虽能保全自己的性命,可你母亲怎么办,天条又怎么办……   杨戬强定心神,低声吩咐哮天犬:“进去看看。”   猪八戒一把拦住,几乎把口水喷到狗脸上,“你给我站住!佛门清净地,你说进就进,问我了吗,问我了吗?”   哮天犬偷偷瞥了一眼杨戬的神色,竟见主人素来平静的眼底有些不安,便不管不顾地推开猪八戒径自冲了进去。   “哈哈哈哈哈――主人,主人你看!哈哈哈哈哈哈――”一连串狗喘一般的笑声由远及近,哮天犬笑得捂着肚子奔到主人身后,甩下后面一并追过来的沉香、小玉和丁香。   猪八戒一见沉香的阴阳头,一半有发一半无发,不由得腿上一软,“还没剃完?”   “哈哈哈哈哈――”哮天犬前仰后合,几乎笑死过去。   “有什么好笑的!”杨戬怒道。   哮天犬一哆嗦,慌忙捂住了嘴,把剩下一麻袋的“哈哈哈”拼命咽回了肚子。   猪八戒摸着沉香右半边光溜溜的脑袋道,“已经剃度的这半,是佛祖的,你不能动,另一半随你处置!”   “我看你是无理取闹。”杨戬凌厉的眼神扫过猪八戒。   沉香见好端端的一个八太子被人按在地上跪着,愤然道:“二郎神,你要的人是我,把八太子放了!”   “放心,谁都落不下。”杨戬唇角扯出一丝笑意。   沉香心念电闪,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飞快抽出短剑架在颈上,“二郎神,这里的人你谁都不能动,否则我自杀在你面前!”   杨戬缓缓走近沉香,眸中是深不见底的漆黑,“你这种东西没有用的,我抓你上了天,就是要处死你。”   “王母娘娘不是想当着众仙的面处死我,以告诫天上的神仙吗?如果我现在死了,她拿什么告诫?”   不愧是三妹的儿子,脑子还算快,竟没被唬住。你最好再想些花招,省得我真抓住了你,反倒麻烦。   “好,我放了他,你跟我走。”说着,杨戬墨扇翻飞,送出一股真气猛地将敖春推搡出去。   沉香清澈又倔强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杨戬幽深的眸子,依言向他走去,却被猪八戒一把拦住。沉香知道杨戬是三界第一战神,世上难逢敌手,眼前自己这胖师父又阳气不足,与他硬碰必然讨不了好,自己又何苦拖累他。   猪八戒吞了吞口水,“徒弟,师父还没答应呢,不管你,对不住‘师父’这两个字啊。时间久了恐怕顶不住,三招两式那还是差不多的。我顶住二郎神,你们快走!”说着,手中已化出九齿钉耙,朝杨戬招呼过去。   明知不可而为之,倒也慈悲得紧。杨戬连兵器都懒得化,折扇一横便架住了虚张声势的一耙。第二耙又至,杨戬一个旋身便从容立在猪八戒身后。   又斗了十余招,杨戬实在觉得没意思,飞起一脚将猪八戒踹翻在地。两人之间突然炸开一道烟雾――霎时间,空气中铺天盖地满是灰末。   杨戬足下一点,轻飘飘地后跃数丈。   整个净坛庙门前全都是灰白烟雾的世界,一时无法看清躲在灰尘中的几个人。   诈败净坛      漫天朦胧粉尘中,沉香冲上前扶起猪八戒,悄声道:“您没事吧,您身上有没有仁慈的法力?”   猪八戒捂紧鼻子,咳道:“师父乃佛祖封的净坛使者,你说我仁慈不仁慈?呸呸……你从哪儿攒了这么多尘土!”   沉香飞快地取下别在腰间的宝莲灯,“用你的法力加上我的口诀对付他!”   哮天犬虽看不清几个人的位置,耳朵却没被灰尘堵住,早听见了而师徒二人的对话,不由得心头一跳,偏又被粉尘迷得睁不开眼。他深知宝莲灯的威力,上一次在华山被宝莲灯击飞,伤得不轻,这厢故景重现,吓得连连吞了好几次口水,边躲开纷飞的粉尘,边强眯开一道眼缝惶恐不安地偷瞟杨戬的脸色。他主人却并不着忙,只是轻轻摇扇驱散粉尘,一脸“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的清傲神色,既不阻止也不后撤。   沉香祭起宝莲灯打头,接着猪八戒那点虚弱不堪的法力,默念法诀,宝莲灯登时光芒大盛。   杨戬步子微弓抬扇抵挡,一时间,宝莲灯的七彩祥光与银蓝色的法力之芒将整个净坛庙映得恍如梦境。   哮天犬本也使出吃奶的力气抵挡过去,但立马发觉自己这点微末道行完全被主人强横的力道盖住,心下稍安,心想这宝莲灯虽然厉害,终究需要法力催动,这几个人法力低微,完全发挥不出法宝真正的实力,况且主人还没用上全力,哼哼,一会儿便有他们好受的!   杨戬凝神感受着对面压来的力道,转瞬之间已心思百转:宝莲灯不愧为上古神器,即使只用如此微弱的法力驱动,其力量仍然不容小觑,日后必为大患,须得从沉香手中夺来才行。眼下倒是个合理撤退的好时机,只是若想在王母面前过关且不失信任,必须假戏真做,并且要做得夸张才能让她原谅。暂且放这孩子得意几天,日后将他护身的法宝、帮手一一除去才能让他真正渴求一身本事,到那时,便不用自己这般无趣地做戏了。只是哮天犬……不,这点力道还不至于要了他的小命,回去请个医官给他诊治,正好打消王母的疑心。   这般想着,杨戬陡然撤去全身法力,真气强散,霎时引得气息一滞。   宝莲灯强劲的力量直逼过来,杨戬克制住武者自卫的本能,任由上古神器的力量生生冲击在丹田,逼得他连退七八步,撞上院中铜炉才勉强稳住身形。胸腹间一阵大痛,血气逆行,杨戬只来得及抬扇挡住自己的脸,一口鲜血便直喷了出来,而哮天犬早被巨大冲力震飞到天上不见踪影了。   结果喜出望外,沉香并不紧逼,及时收了法力,见杨戬按住胸口半倚着铜炉,竟和上次见到母亲时她伏在圆台上的样子有几分相似,心下生出不忍之意,走近几步道:“念在你和我娘是兄妹的份儿上,我就放过你一次,下次再逼我的话,我绝不留情!”   透过少年清澈的眼睛,杨戬仿佛又瞧见那个不染纤尘的女子决绝的神情――原来血脉至亲是这般相像,连神情都一模一样。他张了张口,一股血腥气却再度涌了上来,只得强压下不适,稳了稳气息,踉跄离去。   ……   乌纱幔帘工整地束在柱上,阳光透过雕镂的落地檀窗漏进大殿的木质地面。大殿正北是一座威严的五级台,台上三尖两刃戟插在古铜宝座之侧,一个身披鹤氅的背影茕茕孑立。   “主人……”哮天犬□□着从殿内正中间的灰黑色地毯上爬过,“主人,我回来了……”   杨戬转头,瞧见哮天犬跌得鼻青脸肿的样子,冷声道:“追捕了沉香这么久,不但人没抓住,连宝莲灯也没拿回来。”   哮天犬畏畏缩缩,连身上的疼也顾不得了,只觉得殿内寒凉入骨,“属下该死……”   “想尽办法,务必拿到宝莲灯,这样才能抓住沉香。”   “是,是。”哮天犬几乎站立不住,又不敢惹主人生气,强撑着努力站直身子。   “派人下净坛庙去盯住他们,只要落了单就上手,我就不信他们一辈子总在一起。到华山把老大和老二调回来,我怀疑他们在暗中也相助过沉香。”杨戬并不去看哮天犬,只留给他一个令他噤若寒蝉的侧脸,带着薄怒的声音在整个大殿内回荡。   哮天犬连声应着,正要告退,又被杨戬叫了回来。   “还有,我们吃了败仗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是是是。”哮天犬指指脸上擦破的地方,“主人,您看我这德行,我还能说得出来吗我……”他本想逗主人一笑,却见主人脸色更沉,便不再作声,一瘸一拐地退了出去。   杨戬微垂眼帘,凝神细听,殿门外果然响起细微的带有甲胄摩擦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看来,王母不一会儿便能得到消息,那么王母这一关算是过了。老狐狸精已经在梅山兄弟的掌控之内,不日便可解决,郭老六已打探清楚她那一脉只剩一个三百多岁的外孙女,心地纯善,是沉香的好友,不碍事。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吐出,身形迟滞地进入密室调息。   没有太多时间来养伤,更没有多余的机会来关心伤势更重的哮天犬。这只狗儿一心一意对待自己,只怕自己与沉香仇怨深结之时,他会夹在其中丢了性命,日后须得想个法子打发了他才好――诚心追随自己一世,倘若累他丧命,委实冤枉。   ……   “娘娘恕罪,沉香学会了宝莲灯口诀,利用猪八戒的法力,这是小神始料未及的事情,小神和哮天犬都身负重伤。”   瑶池内,王母沿着蜿蜒的回廊不悦地踱着步子,杨戬跟在她身后一脸诚恳地解释。   即使已听安插在真君神殿的眼线秘密禀报过,即使亲眼看出杨戬走进瑶池时脚步虚浮,也瞧出他脸色不好,但王母的直觉还是告诉她这件事有蹊跷。   “一个堂堂司法天神,这么长时间了,连一个法力如此低微的沉香都抓不到,要说你没有私心,连我都不相信。”   “娘娘,小神几次功败垂成,都是有人在暗中帮助沉香,所以至今……”   王母素知杨戬口才,打断道:“这些对别人来说也许算是借口,但对于你一个司法天神来讲,却算不得借口。我就再给你三天时间,活的不行,死的也要,押着魂魄上天也算是你的功劳。否则……”王母娉婷转身,直视着杨戬的眼睛,仿佛要从中找出她想要的神色,“……你这个司法天神也算做到头了。”   杨戬早已习惯了王母拿乌纱帽来要挟他,但此时与身上的不适搀在一起仍然觉得不快,半垂羽睫想要掩住眸中的反感与不屑,正欲开口,却被王母追问:“你有难处吗?”   “没有。”   “会不会因为是你的亲外甥,下不去手?”   “不会。”   “对了,囚禁三圣母的符咒法诀你可登记了?”   杨戬眉心一跳:三圣母一事已变为公案,按律自己该将华山秘牢咒语登记在刑狱司,由狱神皋陶亲自密封存档。自己故意没有提起此事,王母却还惦记着。虽不好妄揣王母是何用心,但眼下的情形决计不能抗旨。   “多谢娘娘提醒,小神一时耽搁,这就去登记。”   王母垂首去赏池中金色锦鲤,似乎漫不经心,“倒也不必急在一时,养好了伤再跑一趟也不迟,你亲手降下的符咒本宫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她活了上万年,阅人无数,分明在杨戬眼中瞧出了一丝负面情绪,“我不是想成心为难你,只是想利用三圣母这件事来捍卫天规的尊严。你到底是要外甥还是要乌纱帽,要好好想想。”   天规的尊严……   人只有在连性命都受到威胁时才有可能放下尊严,神也不例外――唯有逼得玉帝和王母退无可退,才有修改天条的可能。   杨戬定了定心神,略等脑中突来的一阵眩晕过去,低眉拱手道:“小神明白。”   王宛如金粉牡丹花瓣似的红唇勾起了一个满意的弧度,她将杨戬的失神看在眼里,对于控制这个贪恋权势的臣子越来越有信心了。   ……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   小玉被烦心事困扰了半月有余,实在闷得慌,魂不守舍地迈出寺门透透气。不经意间,发觉寺门不远处有人走来,失神地望过去,突然目光聚焦,“姥姥!”   老狐狸面色惨白,唇角挂血,脚步踉跄。她看见小玉,心下一急,脚下反而乱了分寸,重重跌倒在地。小玉哪里见过这场面,又怕被寺中人瞧见,慌忙疾奔过来,施法与姥姥一同移步寺外无人的深林中。   树林中朝阳斜斜地洒过冬日的枯枝,在小玉看来却仿佛如血的夕阳。她渐渐苍白的小脸上流露出痛苦之色,“我不能这么做!”   “姥姥一直在被梅山兄弟追杀……之前还能吸猪八戒的阳气续命,如今再拿不到宝莲灯灯芯,姥姥就没命了……”   游船画舫      老狐狸盯着小玉,一双狐媚之眼渐渐变得猩红。半个月来,她用尽各种办法逼小玉偷出灯芯,甚至变作沉香的模样挑拨,可这天真过头的外孙女对沉香一往情深,说什么也不肯偷盗。后来好不容易哄得小玉答应了,却发现宝莲灯通灵,只要带着偷灯芯的念头触碰它,就会被它的法力灼伤。   “你……你要逼死我吗!好,我死之前,一定要杀了沉香!我报不了仇,也不让他救母亲!”   小玉连忙在老狐狸跟前跪下,哭着求道:“不,姥姥,我求求你,咱们别杀沉香好不好,灯芯不要了行不行?姥姥,我求求你了!”   “我知道了,你现在有心上人,就不要姥姥了是不是?”   小玉心中大痛――她从出生起,就没见过爹娘,三百多年来只与姥姥相依为命,在遇到沉香之前,姥姥就是她的全部。   老狐狸素知自己这外孙女心地纯善,又极孝顺,索性逼下眼泪,颤声泣道:“可怜我养育了你几百年,却落了个这样的下场……我走……我走!”说着,奋力站起来,却终究是伤重,又跌了回来。   小玉慌忙扶住老狐狸,咬牙应下:“我去拿灯芯,我去!”   老狐狸昧着真心往回找补:“小玉,姥姥练成了劈天神掌,会帮着沉香去救他母亲的……去吧,姥姥在这里等你……”   寺院内,沉香、敖春、丁香三人都在猪八戒的指导下练习拳法。   小玉偷偷流进沉香的房间,宝莲灯登时发出示警的光芒。她犹豫着跪在灯前,泪水无声滑落脸颊,“沉香,你一定要原谅我,我也没有办法。”   小玉将手伸向宝莲灯,却又迟疑地缩了回来,沉吟片刻,喃喃诉道:“宝莲灯,你帮帮我好不好?我必须要拿走你的灯芯,求求你,帮帮沉香好不好?”   她想到姥姥还在林中等她,一咬牙,将玉指伸向灯芯。莲子大小的灯芯被她两指夹起,竟没有灼伤她,只是,随着灯芯的取出,七彩祥光立时灭了,整个玉色莲灯都失去了通透光润的色泽,变得沉暗不堪。   小玉握着终于得到的金色灯芯,明明那么圆润,却又那么扎手。   “对不起,对不起……”   她不记得自己如何仓皇逃出禅房,不记得自己如何迈出寺门,回过神来时,自己正呆呆地走向林中盘膝疗伤的姥姥,僵硬地垂在身侧的双手颤抖个不住。   “……我拿到了。”说着,她把死死握着的掌心摊开给姥姥看。   老狐狸盯着躺在雪白掌心的那颗金色莲子,爱惜地捏起它,眼中射出狂喜贪婪的光芒,掩不住的笑意爬满脸上的每一处细纹,“看谁能阻挡我练成劈天神掌,哈哈,哈哈哈哈!”   “老狐狸,你的死期到了!”随着利箭破空之音,一声断喝传来。   不等小玉反应,梅山老四和梅山老六已将老狐狸夹攻中央。   骤逢变故,没有任何经验可循的小狐狸慌然失措,全然不知该如何相助,眼睁睁地看着穿黑袍的汉子把姥姥打倒在地。她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抱住姥姥,正要开口说话,却被老狐狸狠命往嘴里塞进了一个物什,又被迫吞下。   老狐狸推开小玉,施法将梅山兄弟二人用捆住。一旁的小玉忽然身体放光,不由自主地飘上半空。老狐狸见此情状,满意地笑了。郭老六趁她不备,默念心诀将别在腰间的狼牙棒召出,直刺入老狐狸背心。   捆住二人的法力立消,二人扑向小玉,小玉慌忙挥掌抵挡,没想到一股陌生的巨力从掌心轻松送出,竟将那二人生生击退数丈。   梅山兄弟都是见过世面的,虽不明白小狐狸为何功力大涨,但清楚眼下自己绝不是她的对手,既然杀死老狐狸的任务已经完成,不必再逗留,便迅速撤退了。   小玉顾不得细想自己陡涨的法力究竟怎么回事,拼命奔到老狐狸跟前,将双目紧闭的姥姥抱在怀中,“姥姥!你别吓唬我,姥姥!”   老狐狸努力睁开眼睛,“小玉……你现在已经拥有了……万年法力……再过三四年,你就可以练成……劈天神掌……你要记住……我们的仇人是孙悟空……一定要报仇……”   小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得连连点头。恐惧将小小的她淹没,她用力抱住姥姥的身体,却还是觉得鲜活的生命和无情的时间在从姥姥身体里流走,任她怎么用力抱紧都阻挡不住。   “姥姥先走了……”老狐狸最后望了一眼小玉单纯的眸子,疲惫地闭上了双眼。她只告诉了小玉一个仇人,而将另一个仇人藏在了心里,要带着那个名字下到地府,永远不让小玉知道,因为就算让小玉知道了,小玉也不会去找那个人报仇的,残忍的真相和弄人的命运只会让天真的人永远痛苦下去。   手上一沉,小玉心里咯噔一下。   她惶然地用力晃着老狐狸的身体,可是再也没有任何反应。   “姥姥,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办?姥姥!”   她撕心裂肺地喊着,拦不住怀里的身体渐渐冷去,朦胧的泪眼反而渐渐清晰起来――姥姥,她唯一的亲人,是真的不在了。   喉咙一下子哽住,满腔热泪把几乎要胸口挣裂。   往者不可留,逝者不可追,冬风拂过枯死的落叶,遍地都是离情。可从今以后,她和姥姥之间,再也没有生离,只有死别。   ……   沿街小摊摆着各式头钗珠花、衣衫布匹,拿着草编蚂蚱的垂髫小儿在街市中追逐打闹,还有比肩走过的青年男女、提着菜篮的佝偻老妇――即使只是个寻常小镇,也生出风光迤逦、喧嚣繁华之感来。   卖手编玉穗的小摊旁,一个怀抱白兔的佳人正在认真挑选,一袭素色淡纹长裙飘然绝尘,玉瓷般的脖子旁坠着耳上的明月珠,美得令人移不开目光。   猪八戒远远地便认出了那个举世无双的美人,将钉耙变作半尺来长,就着九个小齿将头上不多的毛发梳了梳,满脸堆笑地走上前去,在与嫦娥四目相对的一刻,表情管理瞬间失控,暗送秋波瞬间紧张成了矫揉造作的挤眉弄眼。   嫦娥瞧着他憨态可掬的好玩模样,以袖掩口,扑哧一声笑了:“没想到你还有这么个地方,真是赛过西湖啊。”   猪八戒陪嫦娥在湖边回廊上散步,听见嫦娥的赞美,更是喜得合不拢嘴,“是啊,你看那一对对才子佳人,真是让人羡慕啊……仙子有空就常下来游游湖。”他殷勤地替嫦娥提着裙摆,嫦娥本来执意不肯,但拗不过猪八戒,只好随他。   猪八戒从前做天蓬元帅时,便知嫦娥喜好有二,一为舞蹈,二为泛舟,于是指着附近的一处处景致,“不错吧,仙子,你看,坐着船游湖别有一番风韵……”说着,脸边两坨肉泛起红晕。   嫦娥心道自己此番下界就是想请猪八戒带沉香拜孙悟空为师,自然是坐在一处隐秘的地方才好说话,免得叫人听去横加阻拦,便从善如流地点头应允。   猪八戒按捺住心中狂喜,走开几步,手上幻化出九齿钉耙来,将耙子朝湖心一掷,化作一条画舫――圆窗纱帘,十分雅致。   嫦娥见了果然喜欢,广袖翻飞飘落船上,惹得周围百姓一阵欢呼。猪八戒见嫦娥朝他回眸一笑,心跳都乱了几拍,喜滋滋地从桥上跃下,结果光顾着欣赏嫦娥的美貌,准头稍偏,一头撞在了船篷上沿,差点将船撞翻不说,自己仰面跌入水中。   猪八戒尴尬地在水中扑腾几下,原本担心的嫦娥见状又被他的憨态逗笑了,“你没事吧?”   “刚才老猪一时兴起,下船游了会儿泳,冷落了仙子,仙子别怪我。你看这湖光山色的,咱们还是坐下来好好欣赏吧。”说着,施法除了水珠的猪八戒抬手替嫦娥打起帘子。   另一头,姚老四、郭老六和哮天犬趁猪八戒不在庙里,已潜入净坛寺将宝莲灯骗到了手,正同杨戬复命。杨戬在桥头轻摇纸扇,引得路过的凡人女子频频偷看,任谁也看不破他眼神下的心念飞转。   他知道嫦娥下界绝非只是为了与猪八戒游山玩水,眼下闹得沸沸扬扬的事只有沉香一案,她又素来与三妹交好,应该是为了沉香而来。猪八戒已是沉香的师父,自己没什么本事,却有一个本领通天的师兄孙悟空,如果沉香真的能学得一身孙悟空的本事,就能与他杨戬抗衡,那么嫦娥此番前来,多半是为了请猪八戒从中引荐。   画舫中,猪八戒从案上的鲜果中挑了一个最好看的递给嫦娥,“其实吧,人家心里一直惦记着仙子的,总想着去广寒宫看看仙子,可是又怕人多眼杂的,别人说出什么就不好了,于仙子的名声不好。”   嫦娥想起往事,轻叹一声,“其实,你真的不能再去广寒宫了……”忽又想起今天的来意,只想尽快把沉香拜师之事落实,话锋一转,“你不知道,我最近已经是麻烦缠身了。”   “难道有人欺负仙子不成?”   嫦娥深知猪八戒虽然仗义热心,却素来胆小怕事,若不以言语相激,只怕他不敢与天廷作对,即使心中不屑用这激将之法,但为了三圣母和沉香也只好激他一激,便故意显出几分黯然,“不说了。”   猪八戒果然有些急切,忙道:“仙子尽管说,我看谁敢欺负仙子!”   “算了,你惹不起他的!”   “只要你信得过老猪,老猪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就算是二郎神,我也会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嫦娥大为感动:“还真让你猜对了,正是二郎神。”   猪八戒面上血色微褪,“猜……对……了?”   生擒八戒      嫦娥见猪八戒一听二郎□□字就露出怯懦之意,不由得失望,但这是她请孙悟空收徒的唯一途径了,索性狠下心,信口胡诌道:“在天廷里,人人都知道我跟三圣母的交情不浅,在沉香被天廷通缉之后,我曾经帮助过沉香,可没想到这件事被二郎神知道了。他若以此治我的罪,我也就认了,可没想到他竟然以此要挟我,你说,我该怎么办?”   猪八戒吞了吞口水,如实道:“那也没什么好办法。”   嫦娥额角跳了跳,仍旧挤出一个不失礼貌的微笑:“好在我那沉香外甥,还真是懂事,非要学一身本事去救他娘。如果他能投一位名师的话,学一身本领,我就真的不担心了。”   猪八戒缓缓吁了口气:原来不需要和二郎神正面硬碰啊……   “仙子,你放心,这事就交给老猪了。咱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事了,来,吃苹果。”   船身一晃,船头已多了一抹素白的身影,二人一齐看过去――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正是二郎神杨戬。   猪八戒吓得几乎是跳起来的,晃然想起嫦娥仙子还在身边看着,便顺势一脚蹬在船沿上,撸起袖子摆出一个自认为玉树临风的姿势,僵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手下败将。二郎神,别人怕你,我老猪可不怕你!你若敢在这里撒野,别怪老猪不客气!”   杨戬的余光将嫦娥静坐舟上的倩影尽收眼底――她既没有看猪八戒,也没有看他,不知在想些什么。   杨戬不喜不怒,淡淡地道:“我倒要看看你今天还有什么本事。”   一经提醒,猪八戒才想起杨戬在净坛庙是受了伤的,这才过去没几天,总不至于这么快就好得利利索索吧?乘人之危固然不道德,但是他杨戬的武艺本就高出自己一大截,这厢算是扯平了,也不算欺负了他。   于是他把头一昂,夸张地笑道:“没看出来你猪爷爷我今天阳气很盛吗?”又回身对嫦娥道:“嫦娥仙子,先到岸上观战,看我给你出气。”   嫦娥的目光移向杨戬,眸中含着不容忽视的责备之意,挥袖飞至桥上,又引得百姓一阵惊讶赞叹。   猪八戒一想到今天有机会在嫦娥面前扬眉吐气一把,便笑得合不拢嘴,“今天我要让你好好见识见识你猪爷爷的真本事!”   他将画舫变回九齿钉耙收回掌中,势在必得地朝恰好跃起的杨戬砸去。杨戬半路猛向后仰,在空中化出一道完美的弧度,旋身钻入水中。猪八戒双手握耙,凑近水面用目光仔细搜索,只见波平如镜,唯有入水之处泛着浅浅涟漪。   隔着碧水,猪八戒看不见杨戬,杨戬却能看见猪八戒。猪八戒悬在湖中心转着圈地捕捉杨戬的动静,却发现杨戬好像有心玩他,非要将他逼得心神不宁筋疲力尽。   忽听背后一阵水浪之声,猪八戒猛地回头,数道水柱之中,一身银铠的杨戬手持三尖两刃戟直刺而来。猪八戒连忙挥耙抵挡,两兵相交,巨大的冲力将湖中的水溅起数层楼高。   两人都被冲力逼开,猪八戒未及稳住身形,杨戬后招又至,猪八戒不敢硬接,转身便走,在湖上飞奔。眼看便要被追上,一直逃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何况嫦娥还在看着,猪八戒一只画舫顶上勉强停步,回身架住杨戬的长戟,两人便在画舫上缠斗起来。   论法力,猪八戒远不及杨戬的法力无边;论近战,猪八戒自是胜不过杨戬的巧妙招式;但若论肚皮么……   杨戬一脚蹬在猪八戒的大肚子上,那肚皮却将杨戬腿上的力道全部卸去,向前一挺,反把杨戬弹飞出去,在两人之间重新拉开了一段安全距离。   猪八戒心下纳闷杨戬为何还不动手,极力地在杨戬脸上寻找体力不支的迹象,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不管怎么说,嫦娥就在岸上看着,务必不能败了。他铁了心要把握机会将杨戬击败,挥耙又上,从湖上斗到空中,又从空中都到湖上,复从湖上斗到空中。   地面上密密麻麻的看客们伸长了脖子眺望,忽见一个胡乱挥动双臂的身躯直直坠落下来,狠狠摔在岸边青石板上,震得周围人都站立不稳地跟着跌坐在地。   猪八戒惨兮兮地摔了个四脚朝天,下意识地看向嫦娥的方向,在触碰到嫦娥担忧的眼神时,瞬间觉得浑身的力量又都回来了,决心找回场子,挺身一跃而起,指着杨戬道:“我看,你也不过如此嘛!就你这两下子,还执掌天条?别丢人了你!怎么,不服?在水里比划比划!”   猪八戒成佛前曾司管理弱水之职,自诩水下功夫出众,率先一头跃入水中。   杨戬本没把猪八戒放在眼里,奈何这次猪八戒有了美人作动力,功夫倒发挥出十二分水平,自己的伤势又处处掣肘,纠缠了半天还没将他制服,心下微觉气恼,再加上猪八戒从一见面就出言不逊、不断挑唆,杨戬已着实有些怒了。   “找死!”他长戟斜提,旋身没入水中。   岸上的人看不见水下情状,只能看见湖面上碧波暗涌,依稀可辨兵器翻滚卷起的白色水花。   水面突然爆起,宛如悬河。   湖水四射中,杨戬提着猪八戒的后领将他掼到岸上,长戟刺到他颈旁,令他不敢再动。   嫦娥一惊,失声道:“元帅,你没事吧?”   “杨戬,我可告诉你了,我乃西天佛祖封的净坛使者!”猪八戒指着自己肥胖的脖子,“来,给你,来来来,你动我一个瞧瞧!”   杨戬最恨受人威胁,“我今天就动你了!”   “杨戬!”嫦娥厉声唤道,“你凭什么抓人?”   杨戬剑眉微蹙,“你明明看到,是他先动的手。”   地上的猪八戒猛然一怔,怪不得杨戬总是一副等待的样子,他是在等自己先出手。方才的整个过程迅速在脑海中闪过,果然,每一次都是自己挑衅,全因一时性急,这番站不住理了。   嫦娥心中上火,暗想纵然他先动手,自有如来佛祖护持,你与他这般儿戏动粗,到头来还不是害了自己?   “杨戬,你可要自重。”   杨戬微怔,旋即神色如常,“你攥我一个把柄,不到紧要关头不会拿出来用吧?放心吧,我不会杀他的,他还不值得你使出杀手锏。”上前一步,拎起猪八戒的后领,飞身上天。   ……   一阵粗声粗气的哀嚎打破了阴暗天牢中的死寂,刘彦昌渐渐从昏沉中清醒过来,见一个猪头肥身之人被押了进来。   “我还就不信了,来来来,你还敢绑我?二郎神,我可告诉你,我是佛祖的人,你动我一个试试!”   杨戬面色阴沉地拿起银鞭,冷眼瞧着嘴里骂个不住的猪八戒。   你不敢正面跟我作对也就罢了,连嫦娥亲自请你带沉香拜师都吓得哆嗦,若不让你吃点苦头,只怕沉香这身本事是学不成的。   狠辣的银鞭毫不留情地抽上猪八戒肥胖的身体,“我让你用佛祖压我,我让你用佛祖压我,我让你用佛祖压我!”   猪八戒疼得眼泪都快飙出来,嘴上哀嚎之余还不肯放弃口舌之快:“你使点劲啊!哎呀!就这么大点儿劲儿!哎呦!挠痒痒我都嫌轻!哎呀呀!”   狠狠抽了十余鞭,杨戬怕真伤了他,又怕激得自己伤势发作起来误事,便住了手。说也奇怪,许是猪八戒皮糙肉厚,鞭子挨在肉上竟没留下半分痕迹。   猪八戒疼得哼唧个不停:“哎呦……你是想吃红烧猪肉啊……”   “说,你要带沉香去找谁?”   一听到沉香的名字,刘彦昌周身猛地一震。   杨戬特意将猪八戒与刘彦昌关在一起,便是想让刘彦昌向猪八戒求情,这猪八戒爱管闲事,又好面子,必会答应。   正说着,有值官来传旨,见杨戬走了,刘彦昌急忙问猪八戒道:“这位大哥,沉香他现在怎么样了?”   猪八戒眯眼瞧了瞧这个浑身是血的囚犯,好像只是个凡人。   “我是沉香的父亲,我叫刘彦昌。”   猪八戒不由得苦笑,半死不活地哼哼:“我老猪这人缘真不错,在这儿都能遇到熟人。沉香他现在不好啊,这么大人了连媳妇都没娶上呐。”   “多谢使者这么多天来对沉香的照顾,只是,把使者连累到如此地步,我们一家真不知如何才能报答使者。”   “你放心,我是西天如来佛祖封的净坛使者,二郎神他不敢把我怎么样。我出去后,一定会帮沉香找我猴哥,让他学一身本领,救你们出去。”   “那就多谢使者了。”刘彦昌感激不尽,“只是……只是使者出去以后,千万千万不要把我在这里的消息告诉沉香。这孩子年龄小,没经历什么大事,我怕他一旦知道了,就会方寸大乱,再惹出什么事端来。”   ……   云层之上,杨戬率哮天犬和姚老四、郭老二正往净坛庙赶,远远望见嫦娥和敖红驾云在前,似乎有什么急事。   杨戬半眯起星眸,疑惑道:“她们没有跟沉香在一起?”   “她们去的应该是万窟山方向,好像是在找人。”姚老四此前奉命追杀老狐狸,是以对去万窟山的路很熟悉。   血溅苍山      “小玉――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偷走灯芯,为什么――出来见我――”沉香在千狐洞外苦苦呼唤,忽觉背后一寒,一转头,竟见一身银铠的杨戬不知何时已拦在自己身后――这一次,很显然不是那口不会伤害他的气了,而是活生生阴冷冷的司法天神,并且,杨戬身后还跟着哮天犬和两个梅山兄弟,根本逃无可逃。   沉香缓慢地向后退,畏惧的眼瞳映出杨戬不容违抗的身影,那身影正以同样的速度一步步向他逼近,唇角带着嘲弄的笑意,寒似玄冰的双眸直视着他,宛如玉面阎罗。   突然一道红光欺近,旋身将沉香带出四人包围的死角,可是下一刻,那张面无表情又冷彻苍山的脸便出现在眼前――杨戬只用了一瞬间就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四公主,你屡次庇护沉香,已经犯下了天条,还不知罪吗?”   “二郎神,你别忘了广寒宫……”   “你别说了!”杨戬打断她,忽然睁大的眼中露出退缩之意,缓缓地,后撤了一步,转过身去。   敖红松了一口气,连忙上下打量沉香,“你没事吧?”   万窟山上妖气重,又地处北方,在这个万木凋零的季节里更显得萧索不堪,没有了树叶的阻挡,初春的风更加肆虐,割在皮肤上生疼,母亲般抚在沉香脸颊的手却温热而柔软。   沉香感激又愧疚,摇头道:“没事。”   兵器的铮鸣刺入耳际,听得沉香心底骤寒,不及反应,暴涨的银蓝色流光模糊了视线,凌厉的气流在脸上划过几道口子。他呆立在红衣女子身后,在呼呼风声中听见了她喉咙里咕隆咕隆的挣扎,三尖两刃戟的刃尖发出雪白的光束,光束的另一头没入敖红的体内。   “四姨母!”沉香惊恐地扶住她剧烈震颤的身子,只见她双目圆睁,眸中映出说不尽的震惊与痛苦,还映着……杨戬那张清俊又无情的脸。   杨戬的薄唇几不可见地轻颤,低沉而决绝的声音冲口而出:“魂飞魄散!”   蓝芒炸作无数利刃,朝红衣女子的身体里纷飞搅割。   察觉嫦娥与敖春从两侧赶来,杨戬猛地抽回长戟。   喷薄的血雾染红了视线,沉香的身体被不可抗拒的冲力击飞出去――那一刻,时间仿佛凝住,敖红撕心裂肺的惨声在苍山间回荡,他亲眼看见她狠狠撞上山壁,魂魄与肉身分离开来,在肉身落地之后,魂魄才缓缓落向那具无知无觉的躯体,重合的一瞬,敖红又喷出一大口血,似乎要将身体里的血液全部呕出。   沉香恐惧到了极点,声声喊着“四姨母”,却敏感地察觉到被他紧紧抱在怀中的身子在一点点失去活力。   “走……快走……”她无比艰难地吐出几个虚音,仿佛连她的生命也吐尽了。   杨戬的目光锁住被嫦娥和敖春带走的沉香,从牙缝里挤出一道不留余地的命令:“追!”   沙哑的嗓音穿透山风,无限凄凉。   三个属下已追了出去,他刹在后面,突觉一股浑厚的掌力从左后方袭来,本能地横抬长戟挡下,却被震得倒退数步。   “二爷!”急追出去的梅山兄弟察觉到身后的情况又折了回来。   ――是小狐狸,面目间却不再有当初天真烂漫的神采。   哮天犬和姚老四、郭老六围攻上前,小玉突然连劈两掌逼开老四、老六,欺身掠到哮天犬身边,押住他逃入洞中。   千狐洞,实如其名,一旦进去就会绕晕在里面,极难出来。杨戬等人小心地查探一圈,根本发现不了小玉和哮天犬的踪迹。   江水湛湛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   临水河岸,寸草不生,寒风瑟瑟,重山寂然。   “姐姐,姐姐!”敖春将敖红紧紧搂在怀中,声声呼唤,滚滚热泪划过小麦色的脸颊,无声地落入泥土。   敖红胸口剧烈起伏,挣扎着撑开眼皮。   嫦娥强压下心中的悲痛,柔声问道:“四公主,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敖红涣散的目光落到了跪在一旁的沉香身上,剧烈喘息着道:“沉香……姨母……帮不了你了……”   “四姨母,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沉香用力冲破喉咙的哽咽说道。   “我很久……很久……没回家了……好想……好想……好想回家……”随着最后一个字奋力吐出,敖红青眼上翻,就此没了声息。   “姐姐……姐姐!”敖春声嘶力竭地喊着,用力摇晃臂弯里的身体,“姐姐!你醒醒!你醒醒,姐姐!”   火红色的微弱光芒从敖红身体里飘出,隐约是敖红的模样――那是她的魂魄,就像从前无数次从龙化成人身时的光芒一样,一样的红烈如火。   敖春和沉香紧紧盯着那团微弱的红光,眼看着她不断飘升,不断飘升……眼中越来越沉重的悲戚再也换不回她性急的蹙眉,口中越来越绝望的呼喊再也换不回她开朗的笑容……   这一生一世,怕是永远失去了她的音容笑貌。   “嫦娥姨母,求求你,帮我救救四姨母!”   “没用了,她的魂魄已经散了,谁也救不了她了……”   沉香望着敖红的脸颊,除了苍白的颜色,除了唇边的鲜血,明明和以前一模一样。   她就这样死了吗,连魂魄都散了吗?熟悉的容颜仿佛下一刻就会睁开眼睛冲他笑,就这样被自己生生害死了吗?每一年都会来看望他的四姨母,再也不能活过来了吗?   “不让你来,你偏来!”敖春咆哮着摔开沉香伸向敖红的手,“现在你高兴了?”   “是我的错,如果我不来的话,四姨母她不会死!”   敖春俊朗的脸由于极度愤怒而近乎走形,他反手一巴掌扇在沉香脸上,“为什么非要我姐姐送了命,你才知道珍惜啊?当初我姐姐劝了你多少次,你为什么不听啊?现在,我姐姐死了,连魂魄都没了……沉香,我不会原谅你的!”   他歇斯底里地吼完,轻轻抱起了敖红,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宛如呢喃倾诉:“姐,别人的闲事我们不管了,我们回家,我们现在就回家。”   “站住!”嫦娥道,“你要去哪儿?”   “我要送我姐姐回家!”   “不行,你哪儿都不能去!八太子,我和你姐是几百年的好朋友,她死了,我心里也很难过,不过你要相信,杨戬……会得到报应的!”   “我不想看他得到报应!”敖春双眸充血,“我只想要我姐姐,姐姐死了,连魂魄都没了,我爹和我娘都还不知道呢。”   “八太子……”沉香叫住他,灼热的泪水将整个世界蒙上咸咸的水雾,苍白了涌到嘴边的话语。   “滚开!”敖春恶狠狠地盯着他,“沉香,我恨你!”   而后,他将愤恨的视线收回,落在敖红全无血色的脸上,轻声道:“姐姐,我们回家。”   蓝色巨龙在河上盘旋了三圈,没入水中。   沉香怔怔地看着河中的涟漪一圈圈荡开,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颓然跌坐在冰冷的河岸上,“我怎么弥补这个过失……我怎么弥补……”   嫦娥阖上眼眸,及时止住痛苦到快要决堤的情绪,缓缓道:“沉香,你要记住,四公主你为了帮你才死的,她死得值不值得,就看你的了。”   层云之上,杨戬只身一人似有所寻,眉宇间是散不去的愁容。   一团微弱的红光穿过云气向上飘散,几乎已看不出原本的人形了。   杨戬凝神运气,将毕生法力聚于掌心,向那缕即将飘散的魂魄送去。   渐渐地,红光重新聚成敖红的模样缓缓飘落,被一双手臂稳稳接住。   “四公主,坚持住,只要用意念坚守住,你的魂魄是不会散的!”   他没有丝毫耽搁,右手托在她后颈大穴上,一刻不敢稍停地输送法力,左臂托在她的后膝,用最快的速度赶往三十三重天兜率宫。   青雾缭绕,炭火熊熊,陈设古朴至简,唯有廊柱上雕刻着祥云团花纹。进得宫门,绕过大殿中央金火包裹的八卦炼丹炉,杨戬一眼便看见那个正在分拣仙丹、分装入壶的苍老身影。   “老君,这是东海四公主的魂魄,麻烦你救救她。”   那魂魄受损极其严重,杨戬又说得太快,太上老君反应了片刻方道:“是谁把她伤成这个样子的?”   “……是我。”   太上老君素来平和慈祥的眼神变得复杂,不可思议地指着杨戬,骨节突出的手指不住地打颤,“你?”   “老君,杨戬作恶多端已经引起了众怒,但她是东海四公主,你不能见死不救。”   太上老君的目光聚焦在杨戬的脸上,良久,叹了一声:“你呀!”   ……   丹元盛会如期举办,五彩石桌上,金花为杯,玉萼为盏,碧玉为盆,内有琼浆玉液、香醪佳酿、龙肝凤髓、熊掌猩唇,珍馐百味、异果嘉肴数不胜数。   众仙陆续落座,寒暄问候。杨戬任司法天神,权势仅次于玉帝、王母,但论资历上有五方五老、三清四帝,只不过除太上老君外都已移居天外天,自是不来参加丹元会的,于是仙臣首座便是献丹主角太上老君,而太白金星身为玉帝特使身份特殊,也坐上首,所以杨戬的座位又次之,与兵权在握的托塔天王李靖对坐,其余众仙按位次一一排开。   不多时,凤翥鸾缥缈而至,身后排着九凤丹霞,众仙纷纷起身,向入殿而来的玉帝王母见礼庆贺。   太上老君一抖拂尘,手中稳稳托着一只鎏金宝葫芦献与玉帝,其内装的乃是天界至高无上的九转金丹。九位垂髫仙童各捧一只镶银葫芦,为众仙分奉各色仙丹。   玉帝举起金盏,遥遥相祝:“今日丹元盛会,大开宝阁,乃我天廷一大盛事,众卿家可开怀畅饮,同享仙丹!”   丹元盛会      敖红虽贵为公主,但四海龙族并不在丹元会的受邀之列,而东海龙王敖广又忌惮杨戬的权势,敢怒不敢言,故而除了嫦娥和杨戬,整个大殿尚且无人知晓东海四公主已命丧黄泉的噩耗。   丹元盛会开宴,照例有广寒仙子嫦娥献舞,一时间,瑶池之上花团锦簇,热闹非凡。   杨戬的位置恰好正对殿中舞动的嫦娥,他手持金樽,目光追随着嫦娥的身影。她染着笑意的眉梢隐隐有着挥之不去的阴霾,别人瞧不出,杨戬却瞧得出。挚友刚刚过世,却要立马换上一副笑颜和乐起舞,想也知道那是何样苦涩难言,这世间的女子,确无几人能做到这般坚韧如磐。   几千年的岁月从她身上流走,她的性子清冷自持,甚至带着几分遗世独立,朋友不多,都是经年弥笃,据杨戬所知,三界内走得最近的,便是杨婵与敖红,现在,一个被囚,一个已死。   心里挂念着已送回真君神殿静养的敖红,杨戬只觉这欢愉的丝竹之声惹人心烦意乱,仰头将杯中的琼浆一饮而尽。   逢迎者苟活,大义者枉死。还会有多少无辜之人枉死呢,为了推翻这套陈腐戒律的代价会大到何种地步?他不知道,也根本没有人知道。   酒过三巡,众仙都有些醉态,开始越来越大声地相互恭维。下首的小仙本想借机与二郎真君攀谈,但见杨戬只是敷衍,便不敢再吱声。   “二郎神。”方才还与玉帝言笑晏晏的王母忽然点了杨戬的名。   整个大殿迅速安静下来,上百双蒙着酒意的眼睛齐刷刷看向墨袍银甲的司法天神。   杨戬起身施礼。   王母额心缀着牡丹金纹,眼角银星闪闪,格外艳丽威仪,向杨戬微抬酒杯,笑道:“二郎神,本宫罚你三杯,罚你大半年来捉拿妖孽不力,愿你借着丹元盛会的福祉冲冲晦气,下回出师马到成功。”   一片窃窃私语之声蔓延开来,众仙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有的不以为意,有的幸灾乐祸,多数却是在为沉香叹惋之余向杨戬投去鄙夷的目光。   “谢娘娘,小神领罚。”杨戬面色平静地欠身谢过,连干三杯,再行一礼,方才坐下。   王母接二连三地点名劝酒,有赏有罚,但都不疼不痒,大家不过一笑置之。   近来的罪业一桩桩泛上脑海,杨戬全无胃口,一樽接一樽地喝着壶中佳酿,偶尔动一下镶金牙筷,冷眼瞧着殿内醉意熏然的众仙,有意无意地向不远处落座的嫦娥瞟去,见她正若有所思地捧着酒杯,不知在出什么神。   就这般喧嚣热闹了好一阵子,丹元盛会终了,众仙谢了恩各自退去,十个里倒有八个都醉得歪歪斜斜。   瑶池外明月普照,似乎是祥和的一夜。   杨戬向来酒力有限,心中有事便不知不觉闷头灌了自己许多,好在习武者的功底让他不至于在醉态里身形不稳,却依旧觉得头晕目眩,朦胧中望见那个出挑的紫衫倩影一个人在前走着,在三五成群、互相搀扶的众仙中格外显眼。   他满眼里只剩下那个疏离的身影――她仿佛是这世上的另一个自己,月光洒在她的身上,晕染成最美的梦。   ……   三足银坛的盖子揭开,红色光芒丝丝缕缕飘出,化作一个伏坐案边的金发女子。   敖红抬起头,环顾四周,獬豸雕纹与镂空檀窗,古铜烛台与乌色纱帷……如此幽暗又如此孤独,只能是真君神殿了。只是今日特殊,即使是肃杀威严的真君神殿也弥漫着浓重的酒气。   “杨戬,你既然杀了我,又为何要救我?”   杨戬静静地背对明灭烛火而立,双颊因微醺而泛着浅浅的红,薄唇动了动,仿佛在犹豫,半晌才低声道:“我知道你们都恨我,也很瞧不起我。”   敖红微怔――她本以为杨戬是个目空一切之人,浑没料到竟能听他说出这种话来,听语气似是醉了。   杨戬缓缓踱步到窗边,寂寥的月光洒在他如画的面颊,勾勒出哀伤的轮廓,“十六年了,这十六年来我一直活在良心的谴责当中,明明知道是天条出了问题,可我却无力改变。沉香苦苦哀求我,让我放了他母亲,看着泪流满面的孩子,我突然觉得自己很懦弱,很无能。”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他本不是多话之人,奈何心中苦闷了太久,借着酒意,将那些素日绝不会道出的话一一倾诉。他转过身,目光投向敖红,酒精作用下显得有些迷蒙的眼眸中流露出不易察觉的悲痛,“我恨天条,恨我自己,也恨嫦娥,但是在最关键的时候,还是嫦娥点醒了我。”   ……你既然身在这个位置上,就该去做司法天神该做的事情……   他走到她对面的位置坐下,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必须要造就出一个能够推出新天条的人来。”   “……这个人,就是沉香吗?”   “你的这些想法,三圣母知道吗?”   “我没有告诉她,”他顿了顿,仿佛在等待某种情绪的平复,“我必须让她恨我,因为她对我的恨就是沉香的动力。”   “那你杀了我,还驱散了我的魂魄,也是为了让沉香恨你?”   杨戬沉默了许久,“我很抱歉……”   敖红只觉得那声幽幽的叹息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似乎在这个位高权重的司法天神身上捕捉到一丝竭力隐藏的孤独与脆弱。怪不得,怪不得他在龙宫中会说出那样的话,原来他早就打定了主意,只可惜自己早不能体谅他的用心。   “在情窦初开的年龄,是感情让他迷失了自己,忘了自己的目标,你和嫦娥又那么帮他,再加上一个无往不胜的宝莲灯护着,他永远无法成长起来。虽然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这已经太过苛刻。寻常凡人的孩子可能仍在书塾里念着圣贤书,或者在平凡市井中谋生,而沉香背负的却是随时都会丧命、与天廷对抗的重任。当年连我自己都不能背负起这个重任,现在却要逼一个孩子去做……但这是唯一的希望。”   杨戬的目光移向一旁,眼前混乱地浮现出杨家灭门时的昏天黑地。   “还有比较自私的一点就是,所有人都误解我,都在骂我。我有眼泪,却不敢在别人面前流,真的很孤独,不知道能不能坚持到最后。”   他复又看向敖红,醉眼中带着歉疚与期盼,“我需要有人能理解我,我需要有人来告诉我这么做是对的,我需要一个人来给我力量。其实我最希望这个人就是嫦娥,但我却不敢告诉她,因为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若是败了,何苦牵连更多无辜之人。”   敖红默默听着,早已以泪洗面,起身颤声问道:“到现在为止,这件事情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吗?”   “太上老君也知道了。”   她苍白的脸上绽出一个诚恳的笑,迎上他幽深的眼眸,目光灼灼,“二郎神,你做的是对的,我会用我的心、我的意志来支持你。虽然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可至少,我可以陪着你一起流泪。”   红裙似火,金发若霞,为冷清的密室缀上一抹不常见的温暖。   杨戬还不算醉得厉害,还记得敖红魂魄刚刚聚到一起尚且虚弱,抬臂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让敖红坐下说话,自己则在她面前半跪下来,好能与她平视,“太上老君说,你的魂魄很虚弱,必须要躲进那个坛子里休养生息。我已经把你的肉身从东海龙宫偷出来,并变成了梅山老大的样子,把你的肉身冷藏在昆仑山雪窟,等到大功告成之后,我就会让你还阳。”   敖红被他无心的和暖眼神瞧得面颊绯红,从泪水中挣脱出一个微笑:“要是沉香能知道这一切,那该多好啊……”   “不能让他知道。知道了,他就会失去斗志,永远都无法成长起来。”   “可是,万一你丢了性命,那……”   “这套陈腐的天条已经给三界带来了多少灾难,只要能推出一套能真正造福三界的天条来,就算是粉身碎骨、遗臭万年,我杨戬也再所不惜。”   ……   夜已深了,姚老四苦着脸对坐在案前批示卷宗的杨戬道:“二爷,我看哮天犬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杨戬指尖一颤,撂下笔,绝口不提哮天犬,只道:“从那一掌来看,至少有一万年的法力。那小狐狸精到底吃的是什么东西,法力增长如此迅速?”   姚老四两手一摊,“没看清啊。”   “不过她虽然法力浑厚,可惜法术不精,经验也太少,倘若真的交起手来,我有把握在十招之内打败她。”杨戬头也不抬,继续看着案宗。这段时间忙着捉拿沉香给天廷看,各处送来的案件却不会因此减少,桌上的案宗已堆成小山,即使醉中头痛,也实在不容拖下去了。   “二爷,万窟山所以叫万窟山,可能是跟山上的洞有关,我们不如派出三万天兵天将,将所有的洞口堵上,然后用烟把她给熏出来!”   杨戬从案宗里抬起头来看向姚老四,“你觉得她还会在万窟山吗?没有哮天犬,就找不到沉香,他要是真拜了孙悟空为师,这麻烦也不小。”   相处了上千年,梅山兄弟待哮天犬都如自家兄弟一般,从不将他单纯看作一条狗。想到哮天犬可能已经殉职,姚老四心里有些难过,但还是顺着杨戬的思路想下去,“二爷,我们现在虽然找不到沉香,但我有一计,可以阻止他拜孙悟空为师,只是,这事得请陛下出面才行。”   醉诉此心      姚老四刚解说完所谋之计,梅山老六便进来通报:“嫦娥来了。”   杨戬只觉深思倦怠,吩咐道:“就说我不在。”   “是。”   “等等。”杨戬横了一眼还欲继续献计的姚老四,振了振困倦的精神,起身出殿。   丹元会散后,嫦娥本一个人在广寒宫望着寂寂天河追思敖红,远远望见真君神殿还灯火通明,担心杨戬等人会给猪八戒罪受,便想去求杨戬放人。杨戬铁石心肠,自己去求未必有用,但此事毕竟因她而起,就算碰钉子也不得不试一试。   嫦娥正在真君神殿外略微焦急地踱步,终于等到殿门内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来――高挑挺拔,墨氅飘扬,正是杨戬。嫦娥不知自己怎么的,看着那个渐渐走近的逆光身影,竟生出一种刚正不阿的错觉。   该庆幸还是该遗憾,倘若他真是个正人君子,自己又该如何面对心不由己的缱绻。   她莲步轻移,一走近他便觉一股酒气扑面而来,暗忖:丹元会上他一个人喝闷酒,八成是为王母的当众挖苦而烦恼,四公主新丧,他自己杀了人,却只顾头顶的乌纱帽戴得牢不牢。   “你把天蓬元帅怎么了?”   杨戬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那个猪头你就那么放在心上?”   嫦娥秀眉微蹙,扭头避开令她不快的酒气,“天蓬元帅虽然长了个猪的身子,但却有颗人心。”   “我也是身不由己,我曾经建议天廷修改天规,可是他们不听。”被夜晚的冷风一吹,杨戬头痛欲裂,不愿多想,破天荒地希望嫦娥尽快离开,只淡淡敷衍,“对于天廷,我和你一样失望。”   失望?曾经那么桀骜不驯的一个人,如果真的失望,又为何低眉顺目地接下那些无情无理的号令,连半分争辩也无?嫦娥素来沉静的心中冒起一团火气,眼前又浮现敖红临终时的惨状,不自觉地抬高了声音,几乎是在怒斥:“既然你那么失望,为什么还像狗一样效忠他们?”   杨戬与嫦娥相识三千年,从未见她的情绪失控,由于酒精的麻痹而昏沉的大脑无暇思考太多,没有生气,反而轻轻地冷笑出声,不同于以往的迅速隐去,那抹苦涩的笑意固执地嵌在暗红的唇角。   “一个空有一身本领的人,仅仅因为我母亲的过错,从来不被人正眼相看。他整天像一个幽灵一样在三界游荡,既不能像一个凡人那样享受天伦之乐,也不能像一个妖魔那样肆意妄为,你知道他的心里有多么苦闷吗?”   沙哑的嗓音踉踉跄跄地撞入耳廓,嫦娥只觉自己的一颗心仿佛跌入了深深的湖水,冷得彻寒,又痛得窒息。林间抚琴的他,杀死敖红的他,朝堂巧辩的他,月下醉言的他……究竟哪个更像他的常态?是琴曲由心生还是刀剑随人意,是患难知真性还是酒后吐真言?   月光折射在他失神的眼底,描画出冰冷的颜色。酒意裹挟着疲倦的心,他不愿再去想什么“司法天神该做的事”,此时此刻只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暂时脱离今夜不堪重负的疲惫。   他缓缓转头望向亘古恒长的明月,轻轻合上双眸,天生的金色流光在睫毛根部流转,“每到夜晚,便会有一道美丽的月光洒落在他身上。可是你,你却断送了他的最后一点希望。”   嫦娥收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面对着一个不择手段的人,却又固执地幻想着他其实有另外不为人知的一面。她知道自己这个荒唐的想法很危险,危险到她依着自卫的本能冲口而出:“以你的这种为人,是永远打动不了她的。”   “我是为了天廷秩序大义灭亲!”   “如果天条真的是公正无私,你就叫什么大义灭亲?沉香没有犯任何过错,但却要死在这种腐朽的天条里!你的大义在哪里?你这不叫大义灭亲,而是六亲不认!”嫦娥愈说愈疾,语句愈言愈厉,心口被一种莫名的失望填得满满的,闷得厉害。   杨戬蓦地上前一步逼近她,在不过三寸的距离中凝视着她逃开的眼眸,酒香随着唇齿间呼出的热气拂动她近在咫尺的长睫,语气骤然变得锐利,“我记得你曾经说过,身为司法天神就应该做司法天神该做的事。”   嫦娥冷眼瞧着石砖上的一片清冷月色,语气只比月色更冷,“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微抬下颏,仰视着他的眼睛,“……可你做的事,就是保住你的乌纱帽,或只想着你无法满足的私欲?二郎神我问你,你这顶乌纱帽到底是为自己戴的,还是为三界众生戴的?”   杨戬不得不承认,眼前女子的正义与胆气令他心折。他不能想象,若漫漫岁月中没有嫦娥这份对正气的执着时时在前激励,自己能在这乌烟瘴气的天廷坚持多久。   他忽然发觉自己方才对敖红说错了,其实这世间,一直有一个人理解他,一直有一个人在给他力量,一直有一个人在告诉他他真正所谋之事是对的,这个人正是嫦娥。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持他真正的内心,至于她是否知道真相,又有何分别?   茫茫大化之中,有一个人在未开口时便与自己观点一致,在未行动时就与自己想到一处。   伯牙子期,高山流水,不过如此。   “不管是为谁戴的,大势所趋,我也无法逆转。”   “大势扭转不了,就要做一些为人所不齿的事?你可以以妨碍公务为由杀了四公主,但你没有权力驱散她的魂魄。我告诉你,东海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听得嫦娥提起四公主魂飞魄散一事,杨戬心头一震,退开一步不再看她,微微动了气:“为了追捕沉香,哮天犬也许已经殉职了。东海要是来打官司,让他尽管来吧!”   嫦娥盯着他冷峻的背影,寒心道:“好,既然这样,我也只好告辞了,不过净坛使者你总该放了吧?”   “他包庇沉香,触犯了天规,我不能放人。”   “他是佛门中人,不能见死不救。”   杨戬头痛欲呕,又听嫦娥为猪八戒辩护,心中大不痛快,怒道:“难道佛门中人就能无法无天了吗?再说我若放了猪八戒,他就会带着沉香去找孙悟空,我不是自寻烦恼吗?”   嫦娥暗惊,杨戬果然和她所想一致,看来对于沉香拜师一事他必定会阻挠到底了。但他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怎就想不到自己做事的后果?略一犹豫,仍是提醒道:“你是个聪明人,有件事我劝你还是想清楚,你这样做一定会挑起佛道两家之间的矛盾,到时候天廷必然要给西天一个说法,你不受点委屈恐怕天廷不好交代。告辞了。”   嫦娥心中不豫,步子也快了许多,忽听身后有人喊她,一回头,是梅山老二和猪八戒。   “嫦娥仙子,二爷看在你的面子上决定把猪八戒给放了。嫦娥仙子慢走,净坛使者慢走。”   猪八戒早已溜到嫦娥身后,对着张老二的背影愤愤地道:“不送了啊,不送了!敢不把我放了,哼!”   “你没事吧,他们没有难为你吧?”   猪八戒瞧着嫦娥担忧的眸色,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忸怩道:“仙子,让你担心了。辛苦你了啊,还亲自跑一趟。不过仙子你放心,我一定帮沉香找到我猴哥!”   回到殿内,杨戬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随酒气一起冲上来的烦心事,一卷一卷地批阅案宗,琐碎的案情反而铸成一片不需纠结与取舍的清净天地。   ……   灰头土脸地回到了天界,哮天犬兀自惊魂未定。他被小狐狸擒走,本已以为小玉要杀了自己为四公主报仇,没想到自己苦求了一阵,那小狐狸心肠一软竟放了自己。   夜已深了,整个天界仍然灯火通明,弥漫着玉液琼浆的醇香,哮天犬馋得口水直流,一直未断无谷的胃里叫嚣着不肯罢休,但他心知那是丹元盛会上招待上仙们用的万年佳酿,自己这辈子怕是品尝不到了。   他饥肠辘辘地摸回了真君神殿,正殿里只有梅山老六在值守,一看见哮天犬平安回来,喜得大步上前虎摸他乱糟糟的头发,口中不断惊叹。   哮天犬心里暖洋洋的,疲惫与饥饿一扫而空,咧嘴傻笑起来:“那小狐狸敢杀我么?也不看看我的主人是谁!对了,主人呢,肯定害他担心了吧?”   想起自家二爷打从万窟山回来就没问过哮天犬的死活,郭老六看着哮天犬天真欢喜的表情,不由得面色微僵,不自然地笑笑,“哦,二爷在书房呢。哎天晚了,你还是别去打扰的好。”   哮天犬丝毫察觉不到郭老六的微妙神情,边大步往里走边摆手道:“怎么也得先报个平安不是?”   哮天犬一路窜到书房,正欲扑到主人身边,却见摞得老高的书卷后面,那个峨冠银铠的身影已伏在案边睡着了。浓重的酒气丝丝缕缕钻入鼻端,哮天犬饿扁的肚子被酒香惹得又咕噜噜叫了起来。   刚要蹑手蹑脚地离开,忽然发现主人手中有个闪闪发光的小玩意儿,他生性好奇心极强,便想拿过来看看,可是肚子实在太饿,饿得他手直打颤,不小心碰到了主人冰凉的手指。不出所料,下一刻那双凌厉的目光就扫了过来,哮天犬吓得一咕噜滚在地上,惊恐地避开杨戬眸间的杀意。   “你回来了?”杨戬见是哮天犬,眸中戒备的杀气登时消了,多了几分惊喜。   “是,那小狐狸把属下放了。”哮天犬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答道。   “你来这里做什么?”杨戬的手握成拳,将嫦娥的耳坠藏在掌心――本想问问他具体的情况,看看有没有受伤,话到嘴边却心虚地问岔了。   “属下过来是想跟您说,书、书房里凉,主人累了的话还是去榻上睡吧……”正做贼心虚地结巴着,他猛然想起一事,便如抓到救命稻草,急忙吐露:“对了主人,属下找到沉香的下落了!”   斗战胜佛      又是一日朝阳四射,瑶池之上歌舞升平。玉帝与王母共坐赏舞,对酌闲话,十名舞姬如鹤如燕,长裙旋飞。   王母娘娘有意无意地看向当中那个粉衣蓝裙的女仙,总觉得她的身姿格外夺目,想要细看相貌时却又被她翻舞的水袖遮住视线。忽然,那女仙高高飘起,飞至二人身前婀娜一转,直接倚入玉帝怀中,娇媚一笑,复又飘回瑶池中央。   王母几时被人如此无视过,登时瞧直了眼,反倒没了脾气,“胆子也太大了!咦,这个仙女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   玉帝这才从仙女身上的迷人檀香中回过神来,打了个哈哈,“吃桃,吃桃。”   仙女瞳中金光一闪,王母衔在手中正欲下口的仙桃竟像被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几口吃掉,只剩一个桃核落入掌心。一旁的玉帝专注欣赏众仙女,却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本盛满美酒的杯中已涓滴不剩。   玉帝心下了然,不以为意,朗声笑道:“八成是那孙猴子来了!”   王母蓦地明白过来自己已被那泼猴戏耍了一番,心里嫌弃得要死,“真是岂有此理!陛下,本宫先告退了!”   玉帝乐得开花,“那……慢慢走,慢慢走。”   一众舞姬优雅退避出一条路来,恭送怒气冲冲的王母离去。   “斗战胜佛,你现身吧!”玉帝脸上一扫百无聊赖之色,露出几分期待。   居中的舞女高高飘起,化作一副猴脸雷公嘴的模样,众仙女皆化作细小毫毛,被他收入掌心插回头上。只见他金睛火眼,查耳额阔,面相可人,被一身金甲金冠衬得愈发神采奕奕,上蹿下跳至玉帝跟前,熟稔地嬉笑道:“老玉帝!”   “你这个泼猴啊,”玉帝笑着,颇为宽容地拿手指点他,“朕已经给足你面子了,当着这么多的仙女值官的面,你总得给玉皇大帝留点面子吧?”   “哈哈哈!老哥哥,这话您要早说,八百年前哪儿还有大闹天宫的事儿啊?对了老哥哥,俺老孙桃也吃了、酒也喝了,有什么事儿您就说吧!”   “你刚才说八百年前闹天宫的事……”   孙悟空跃到盘龙椅背上,一手拍拍玉帝的肩,笑道:“老哥哥,俺老孙那个时候年轻,这事儿您就别老记着了!”   玉帝摆摆手道:“悟空多想了,朕是说,要是再有人到天宫来闹一闹,朕要是请你帮忙……”   孙悟空虽已成佛,这猴急的性子依旧没变,不等玉帝说完便已猜出下半句,“好说,好说!只要老哥你一句话,俺老孙提着棍子就上来了!”   “据说这个人到处在找你,要跟你修行。”   当时杨戬采纳了姚老四的建议,抢先一步向玉帝透露内情,玉帝果然亲自出手干预。   “那你尽管放心好了!俺老孙自由自在惯了,收什么徒弟呀!”   一见孙悟空,玉帝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几万岁,微敛龙袍,伸出右掌,“那除非你跟朕击掌明誓。”   “击掌?击掌便击掌!”孙悟空伸出毛茸茸的爪子往玉帝掌前空划一圈,没有击上,狡猾地看着玉帝微窘的神情,笑道:“老哥,这人什么来头啊,为什么偏要拜俺老孙为师啊?”   “唉……”玉帝早知道孙悟空表面大咧咧,实际是个有心眼的,若不同他把来龙去脉讲明白,只怕没法哄得他答应,“说起来,这还是朕的家丑。朕有个外甥女叫三圣母,私自和一个凡人成了亲,生了个孩子叫沉香,这孩子非要给他母亲讨个什么公道,还要到天宫来闹一闹。”   “三圣母的儿子?说起三圣母,俺老孙还欠她一个人情呢!”   玉帝倒有些愣了,这两个人无论是从居处还是从性情,都完全扯不上关系才对,“什么人情?”   孙悟空眨眨眼睛,“嗨!都是当年为保唐僧西天取经的事儿,不说这个了!话又说回来了,老玉帝呀,你这天条也该改一改了,有时候连我这方外之人都看不惯了!这思凡之事是禁不住的,您瞧瞧,就你家这事出的最多!”说着,他还凑到玉帝身旁掰着毛手指头数了起来,“先是你妹妹,后来又是你女儿,现在连你的外甥女也走上了这条道儿了……”   玉帝不胜其烦,“哎呀,行啦行啦!”   “哈哈!老哥哥,俺老孙知道你最要面子!”   “好好好,”有求于人的时候,玉帝的脾气就格外好,“那朕和你击掌之事……”   玉帝抬起左手,孙悟空利索地抬掌跟他击在一起。   ……   蜀国多仙山,峨眉邈难匹。青冥倚天开,彩错疑画出。   猪八戒吭哧吭哧吸着猪鼻子,已经好一会儿了。   沉香也好奇了好一会儿了,“师父,您在闻什么呢?”   “我好像闻到那猴子的尿骚味了,别的猴子的尿没这么骚!”话音未落,猪八戒便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扯住了耳朵,疼得直哼唧。   “何方妖怪,敢擅闯俺老孙圣佛洞?”   猪八戒的身侧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毛脸雷公嘴的人物,身披僧袍,颈戴佛珠,正提着猪八戒的大耳朵。   猪八戒奋力挣开,喷着吐沫星子道:“你二大爷家的妖怪!怎么一见面就要打要杀的!”   孙悟空轻轻拍拍猪八戒的大肚皮,笑道:“原来是高老庄的女婿来了,好肥啊!你怎么有空来看俺老孙呐?”   “啊……哈哈哈……”猪八戒赶紧握紧孙悟空的胳膊,满脸堆笑,“猴哥啊,师弟我不是想你了嘛?咱们一别三年,我心里一直牵挂着你呐!对了猴哥,你看,师弟我最近收了个徒弟,不成器,你帮着给□□□□?也算是你的徒弟啦!”说着,拉着沉香过来,“沉香,来,过来拜见你的新师父!”   沉香机灵得很,立马要跪,“沉香拜见师父!”   “别别别别别……”孙悟空一把架住下跪到半截的沉香扯起来,“君子不夺他人之爱,这光俺老孙不沾!”   猪八戒连忙拉着孙悟空,企图强买强卖,“猴哥,您看,咱哥儿俩谁跟谁呀,谁的徒弟不都是唐三藏的徒孙吗?归你了,归你了!”   “归我?”孙悟空哼了一声,“俺老孙如今成佛要专心悟道,这弟子不收了!”   “孙悟空!”猪八戒灵活地改变战术,两只扇耳支棱起来,扯着嗓子吼得两颊的肥肉都颤了几颤,“这个徒弟你收不收吧!”   “不收,不收!不收不收不收!我就不收!”   猪八戒恨得牙痒痒,又想起在真君神殿里被二郎神抽鞭子的虐待,面目变脸似地一改,赔着笑给孙悟空捶背捏肩,“猴哥啊,我知道你一向是一个行侠仗义之人,从来看不得半点不平之事,想当年,我们师徒四人路过车迟国的时候,和那三个妖怪斗法,大师兄你说的那番话,说得我老猪可是记忆犹新啊!”   孙悟空嬉皮笑脸地问道:“呦,俺老孙当时说的什么呀?”   “当时,我们和那个虎精赌求雨,大师兄你手持金箍大棒,朝天一指,大喝一声,’呔!’”   孙悟空喜得抓耳挠腮,“哈哈哈,呔得好!小心别闪了肥腰!”   “‘老邓,你给我听仔细了!把那些贪污枉法之官,把那些忤逆不孝之子,多多给我打死几个示众!’哥哥,当时你是何等的威风八面,何等的义正辞严啊!现在,在你面前就站着一个大大的孝子,等着你的帮助,而且猴哥你非帮忙不可呀!”   “八戒呀,你就是把好话堆满了峨眉山,俺老孙还是不收!”   猪八戒终于拉下脸来,“你变了……你这猴子变了!”   “你把难听的话都倒出来吧,俺老孙正好试试成佛以后的定力!”   猪八戒从善如流,“我呸!就你也配成佛?你就别给如来佛祖丢人现眼了,我看你就是天生的贱命,你是天生的贼命!你以为你是谁呀,你不就是个养马的吗?你真以为玉帝老儿会把你当回事啊?你也不撒泡尿好好照照自己,还真把自己当根葱啊?……”   猪八戒絮絮叨叨、搜肠刮肚一口气骂了两个时辰,骂得自己口干舌燥、满头大汗,孙悟空只是嘻嘻地笑。猪八戒实在佩服自己这猴哥了,三百年来他的性子确实转了不少,若是放在从前西天取经的时候,这种逆耳的话是连半句都听不得的。   先前猪八戒曾对沉香千叮咛万嘱咐,说自家猴哥性情不比他人,只有他猪八戒才能摸准猴哥的脾气,让沉香到时候千万不要擅自开口,一切交给自己。沉香依言静静观察了两个多时辰,见师父软硬兼施均不奏效,看着他如此为自己费心费力,心下感激不尽,实在不甘再在一旁呆立下去。   “斗战胜佛,沉香有几个问题要问你。”沉香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道。   叽叽歪歪闹了半日,孙悟空这才好好打量了一眼这个面目俊秀的孩子,带着干干净净的少年气,倒是极合眼缘。   “问题?你问吧!”   “你有没有父母?”   孙悟空仰天大笑,“孙悟空乃是石猴,无父无母,天下尽知!”   沉香自然听过孙悟空的传说,接着问下去:“你小的时候,看到别的小猴子依偎在母亲的怀里,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想?我想不起来!”   “好,那我就问你点近的。”沉香是和刘彦昌斗智斗勇斗大的,才不会被人轻易堵住舌头,“当你看到一家人团聚的时候,你心里什么感受?”   “他们高兴,他们欢乐,关俺老孙什么事儿?”   “可是当你看到这一家人被不合理的规矩拆散的时候,你心里就没有一点感受吗?”   “凡事讲究因果报应,他们种下什么样的因,就会得到什么样的果。俺老孙说过不管这事,总不能言而无信吧?”   沉香有点挂不住了,“你心里真的就这么冷吗?”   不知是不是沉香忍在眼眶里的盈盈泪光在峨眉山的阳光下格外扎眼,孙悟空难得怔了怔,“你、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说完,将宽大的僧袍一甩,不管猪八戒高声喊他,头也不回地窜回了洞里。   洞口舌辩      ……我一定要逃出去,我要学一身本事回来救您……   殷殷期盼,铮铮誓言,仿佛都随着洞口石门的闭合之声轰然崩塌。   本以为逃出追捕就有希望,可是一路相伴的心爱姑娘欺骗了自己,母亲留下的灯芯和宝莲灯相继被盗,屡次相助的四姨母也因自己的一时任性被二郎神杀死……求师峨眉,本以为能学到一身本事救出母亲、为四姨母报仇雪恨,却没想到连圣佛洞的洞门都进不去……   胸中万般宏愿期许,到头来竟都是事与愿违。   沉香只觉心里烧得厉害,仿佛有一股无名之火要将心底活活烧出一个洞来。在真急火攻心之前,他腾地转身发疯狂奔,跨过山石,越过溪流,狠命狂奔。   “徒弟,徒弟!”猪八戒追得辛苦,喘着粗气一路追喊,“我这么大岁数了,你给我站住!”   沉香不忍师父再追,只得停下脚步,头垂得低低的。   “你要累死师父啊……徒弟,要去哪儿啊?”   “他不愿收我,留在这里还有什么用?”   “这点挫折你就灰心了,忘了自己是怎么说的?”   沉香一悸,被山风吹得灰扑扑的小脸露出愧色,低声道:“我又错了……对不起,师父,我现在就想办法!”   “在那儿!”   一声尖细的呼喝声传来,是哮天犬的声音。沉香猛地抬眼看去,竟是杨戬、哮天犬和四个梅山兄弟齐齐追来。   猪八戒幻出钉耙,挡住沉香身前,偏头道:“徒弟,快回去,回去找孙悟空!师父顶住他们,快走啊!”   杨戬目光横扫,哮天犬会意,绕过猪八戒飞快向沉香追去。   沉香疾步飞奔,扑到圣佛洞前挥臂猛拍,“孙悟空,开门啊!开门哪,孙悟空!”   哮天犬挥着大骨棒砸来,石门突然开启,他刹步不及,一脸撞在孙悟空高高抬起的鞋底上,跌得惨不忍睹,脸上烙下好大一个鞋印。   沉香忙拉住孙悟空的袖子求道:“我的师父可能已经落在二郎神的手里了,他是你师弟,你不能见死不救吧?”   孙悟空知道杨戬跟玉帝是同伙,记着与玉帝的击掌之誓,故意怫然:“他刚才那么辱骂俺老孙,你可都是听见的!”   正说着,杨戬等人已来到圣佛洞前,猪八戒果然遭擒,被郭老六用刀架住了肥胖的脖子。   没理会哮天犬捂着脸带着哭腔的告状,杨戬道:“他要插手么?老大,立刻上天庭禀报玉帝,让他带着众仙在天上观望,我倒要看看,他当着这么多人怎么跟我耍赖。”   此前不久猪八戒已在杨戬手上败过一次,可惜他这次又败了,而且是败在对自家师兄的了解上。若说这世上有谁最了解孙悟空,不是猪八戒,也不是唐三藏,一定是杨戬。   孙悟空眨眨金睛,假装没听到杨戬“放屁”,换上一副嬉皮笑脸,“二郎神,好久不见哪!”   杨戬好整以暇地摇着折扇,含笑提醒道:“孙悟空,你不是和玉帝击掌为誓再不管此事吗,今天为何出尔反尔?”   “原来是你们的家务事,放心,你就是出钱让老孙管,俺老孙都懒得管!”   懒得管?杨戬冷笑一声,一步步设下圈套,“那你为什么阻止哮天犬抓沉香?”   孙悟空瞧瞧躲在杨戬身后的哮天犬,一个完完整整的大鞋印子扣在脸上,当真可怜极了,“哼,那条狗冲上来撞俺老孙的洞府,俺老孙看在你的面子上留他一条狗命,你不谢俺老孙,怎么反而怪罪老孙呢?”   论起装傻充愣、颠倒黑白来,孙悟空可谓信手拈来,猪八戒听不下去,哼唧道:“猴哥,你还跟他费什么话呀?你师弟被别人打成这样,你真能袖手旁观嘛?”   孙悟空一阵大笑,欢欣鼓舞:“人家二郎小圣看见你辱骂齐天大圣,替大圣出这口恶气!小圣,大圣这里谢过了!”   天廷灵霄宝殿内,康老大禀明来意,道出杨戬的意思。   玉帝吩咐道:“老君,能不能让大家看看下面的情形?”   太上老君移步大殿中央,挥动拂尘,两道金光渡入镶嵌在地上的照妖镜内,圆镜发出夺目光彩,渐渐变得透明,可将圣佛洞前情形观看得一清二楚。   只听杨戬正在对孙悟空说话,语气平和:“既然你不会管这件事,我就放了令师弟。”   孙悟空连连摆手,“别别别!别放他,别放他!放了他要骂我的!”   话音未落,猪八戒已被松绑,满脸愤怒地扑挠向孙悟空。孙悟空灵巧一闪便躲了开去,“我告诉你啊,不许你以后再骂我!”   猪八戒浑想不到孙悟空的姿态是故意摆给天上那么多双眼睛看的,又恼又怒,对孙悟空的见死不救与冷嘲热讽不满到了极点,“弼马瘟,咱们还师兄弟呢,你……”   沉香在旁静静观察了半晌,心中早有计策,插言道:“孙悟空,我本来以为八百年前二郎神是靠哮天犬和太上老君的帮忙才打败了你,我师父到处跟人说二郎神未必真斗得过你,没想到你竟是输得如此心服口服!你怕二郎神怕成这个样子,连自己的师弟你都不敢救,你本事可真大呀!”   杨戬面上神色不动,心下暗自欣慰:这番不必自己开口,沉香便自己促成了一步好棋,只需轻轻助推一步……   孙悟空涵养功夫本就一般,其中最容不得杨戬这个杀千刀的,一听沉香点火,果然气结,覆着猴毛的爪子直指沉香鼻尖,“你不要花言巧语激俺老孙收你为徒,今天就当着天上这么多神仙的面,俺老孙告诉你,就算你说破了天,说穿了地,说干了黄河,说倒了长城,俺老孙还是不会收你为徒!我!就!是!不!收!”   沉香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完了完了,这就叫弄巧成拙呀,我不是把自己推上绝路了吗?   猪八戒被沉香的话一点,自己也着了火,叉腰怒道:“弼马瘟呀弼马瘟,你而今成了佛就变得无情无义了?二郎神杀了东海四公主,还驱散了她的魂魄,好歹你还欠着东海的人情,就算你不帮沉香,也该还东海一个人情吧?我看你今后还怎么拿得动金箍棒!”   一向伶牙俐齿、强词夺理的孙悟空被猪八戒一番话堵得半晌辩驳不出,气得上前几步怒指杨戬道:“二郎小圣,你杀害东海四公主俺老孙不管,你要害自家的亲外甥俺老孙也不管,但有一条,你也别把俺老孙当是摆设!出了这座山,你就是闹翻了天,俺老孙也不出去看个热闹,但是你听好了,峨眉山是斗战胜佛的洞府所在,容不得任何人在此撒野!你们玩吧!”孙悟空转身便走,石门再次轰然闭合。   猪八戒真不成想自家猴哥的脾性已经磨练得如此能忍,连搬出杨戬来激将都没能逼他亲自动手将杨戬赶出峨眉,真是奇了。   杨戬只是冷眼由着他们吵闹,自己悠悠地摇着折扇,不骄不躁,忖道:孙悟空的耐性虽然大有长进,但想必也临近极限,只差最后一步。   他凌厉如刀的眼眸紧紧逼视着猪八戒,直看得猪八戒双腿打颤。   猪八戒预感不妙,颤声高喊:“猴哥,猴哥!他要在你洞口撒野!”   哮天犬躲在杨戬身后探出脑袋,“撒野呀?撒尿他都不敢出来!”   猪八戒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再次幻出九齿钉耙,口中呼救不停:“猴哥!他要在你门口撒尿了!”   余光里,哮天犬已将沉香缚住,眼前银蓝色光线骤然闪现,三尖两刃戟已逼在面前,猪八戒惊恐地瞪大了眼珠子盯着离自己的脖子只有一寸距离的寒刃,吓得声音都走了调:“他这回真的撒尿啦!”   一道金红色流光从石门风中刺出,直刺入沉香眼中,沉香陡然怒目圆睁,一把挣开哮天犬,反手扼住他的咽喉,吼道:“撒尿?你撒个试试!”继而抬手啪的一声扇了哮天犬一个响亮的耳光,捏住他的鼻尖狠狠拉到两尺长,“还记得八百年前你是怎么咬我的吗!”   鼻尖的狠手一松,哮天犬被弹得倒退几步,鼻子立时肿得老大,痛得几乎喷出眼泪。   杨戬岂有看不明白的,猛然将三尖两刃戟往地上一杵,喝道:“孙悟空!”   沉香周身一震,眸中已换回寻常那抹清澈。   孙悟空现出真身,手中紧握如意金箍棒,逼到杨戬身前。三个梅山兄弟也立马亮出兵器护在杨戬身边。   “俺老孙不让你在此撒野,你倒在这儿撒尿了你!”   郭老六听不得自家二爷被人用如此放肆的词语侮辱,道:“二爷,别跟他废话,让我们兄弟先替您教训一下这不知死活的猴子!”   “就凭你们这几头烂蒜,也配在俺老孙面前献宝?”说着,孙悟空旋身舞动金箍棒挥出一道金光将冲上来的张老二和郭老六轻松放倒。   “退下!”杨戬对二人喝道。他清楚孙悟空这是手下留情,若金箍棒真结结实实擂在二人身上,他们就算不死也要重伤。   孙悟空生性好斗,犹好与杨戬相斗,这一棒挥出,心里早已痒得耐不住了,“二郎神,俺老孙等你八百年了,来吧!”   杨戬就等这一句话,他教众仙在天上观看,自然不是为了逼孙悟空死守击掌之誓,而是等他找自己报八百年前的一败之仇。   天廷对峙      如意金箍棒与三尖两刃戟干脆利落地接连碰撞,震得山石滚落、大地颤动,不论是猪八戒、沉香还是哮天犬、梅山兄弟,全都忘了今时何时,只管目不转睛地盯着胶着的战局――毕竟这种档次的乾坤大战可是真正的千年难遇,傻子才肯错过。   两人身形快如龙蛇,几乎令观者看不清招式,唯听交兵之声密集入耳。两人倒也默契,都觉得在这圣佛洞前施展不开手脚,边过招边移步到空旷的峨眉山顶,猪八戒、梅山兄弟等人瞧得如痴如醉,顾不得彼此提防,一路同行追随到山顶去。   灵霄殿上的众仙也看得津津有味,玉帝却皱眉道:“这个杨戬真不会办事,跟他斗什么呀?”   王母向来看不惯孙悟空,“教训教训这嚣张的猴子也好!”   “还指不定谁教训谁呢!”   法力激起的罡风卷得层云碎尽,在场众人不得不提气护住自己,以免被剧烈涌动的真气误伤。   沉香平生从未见过如此阵仗,强横的力量充斥在整个峨眉山巅,每一片树叶、每一寸土地都颤栗不安,每一粒尘土都不再属于它们自己,仿佛天已崩、地已裂。他紧紧盯着那个墨衣长戟的身影,灰白色衣角与暗红色里衬错综翻飞,银蓝色光线随着刃尖的闪动挥出优雅的弧线,每一招每一式均似行云流水般挥洒自如。   爹曾说过,杨戬是三界第一战神,今日才算明白,这短短六个字意味着怎样排山倒海的实力。有一个杨戬横在面前恐怕已是此生无法逾越的高山,何况天廷还有其他神仙,自己今生今世凭什么与天廷对抗,拿什么救出母亲?   但若是真能学到一身孙悟空的本事……   “我的鼻子……我的鼻子坏了!主人,我的鼻子坏了!”一声哭嚎打破了沉香纷飞的思绪,只见哮天犬哭丧着脸闯入战局,同归于尽般悲壮地挥起大骨棒朝孙悟空砸去。可惜哮天犬所谓的“同归于尽”只是单方面的,只见金箍棒轻巧一点,正点在哮天犬小腿上,狗儿便直接被撞飞出去,脏兮兮的脸由于剧痛而扭曲着,滚在地上抱着腿嚎得撕心裂肺。   一边是棒影千重,一边是长戟如龙,整个山头都被汹涌的法力映得璀璨明亮。杨戬乘机发力疾攻上前,当头直刺,银芒游走,将孙悟空逼退一丈。孙悟空变招极速,刚刚挡下一戟,毫无停滞便飞身掠至杨戬面前。   杨戬长戟横扫,扫了个空。他星眸凛然,目光如鹰,凝神感受四周的气流,眼神蓦地刺向左后方,只见碗口粗细的如意金箍棒破空撞来,旋身挥戟,土地轰然炸开,飞沙走石之中,斗战胜佛手提金箍棒现出身形。杨戬挑起几块巨石向孙悟空砸去,孙悟空金棒一横,巨石便直直弹了回来。杨戬目光似电,长戟横切,几块巨石登时碎成粉末,震耳欲聋,黄沙四起。   “斗战胜佛,二郎真君,二位且先停一停。”   浑厚的声音并不呈高呼之态,却清晰地穿透兵刃交碰之声传入峨眉山巅每一个人的耳中,雍容镇定,稳如泰山,自带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正是玉皇大帝的金口玉言。   杨戬和孙悟空依言住手,往层云之上望去。   “我看你们也分不出胜负了,不如就此罢手,如何?”   “你外甥都打到俺老孙府上了,还不让俺打他,你是不是护短呀?”   玉帝自不欲与胡搅蛮缠的孙悟空多费口舌,“杨戬,你先退下。”   杨戬也正斗到兴头上,没好气地横了孙悟空一眼,不得不遵旨退下。   孙悟空哼道:“要俺老孙休战也不难,峨眉山是老孙的洞府所在,不能让他再来胡闹了!”   “好,那朕就代二郎真君答应你,若他再敢上峨眉山,那可就算是违抗圣旨了。”   孙悟空心下大快,立时眉开眼笑:“杨戬,看在你舅舅的份儿上,俺老孙今天放你一马!下次再敢这么冲撞长辈,俺老孙绝饶不了你!”   杨戬懒得理他,奉旨退出峨眉山,吩咐梅山兄弟暗中将灌江口的草头神调来一队,把守住峨眉山的各个出口。这下,沉香寸步都不能离开峨眉山,非得拜师不可。   另一头,孙悟空回到洞中细一琢磨才觉出不对味儿来――自己跟杨戬狠斗一番,玉帝亲自出面劝下,不致堕了自己的威风,只是这样一来,沉香那小子就会想方设法留在峨眉山,整天在自己面前瞎晃,倘若一直不收这徒弟,倒像是真怕了他杨戬似的。   竹林里,猪八戒正带着沉香小坐休息,越想越气不过,“我骂,你也跟着骂?我跟他什么关系啊,我骂他没关系!我骂他,你得顺着他、护着他、说他好!没规矩!”   “哎呀师父,您怎么不早提醒我呀,咱们要是早这么一唱一和的,这事不就解决了吗?”   “噢,我猪脑子,你也猪脑子?”   “我本来想用激将法激他来着,让他和二郎神对立起来,可没想到,越搞越糟了!”   “知道这回错在哪儿了吗?错在根儿上了,你这小子,心眼儿太坏!”   “哎?”沉香灵机一动,拉住猪八戒的大袖,“师父,你们俩从认识到当师兄弟都那么多年了,他就没有什么短处、把柄捏在你手里?”   猪八戒眯起眼睛瞧着沉香,“说你小子心眼儿坏,没冤枉你吧?还真是二郎神的外甥,我看你们爷儿俩是一个性子,心有七窍!我看,你也别拜师了,跟我回净坛庙念两年佛吧!”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师父!”   “你没错,你哪儿能错啊?不过,他虽然不能收你做徒弟,但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让天廷害死啊!你就在这儿老老实实待着,千万别出这座山,我再去找一趟猴哥,然后去一趟东海。”   竹林掩映处,金毛僧袍的孙悟空悄悄注视着二人的一举一动,心里倒有些痒痒,不住地抓挠手背,忖道:这小子倒是挺机灵的,跟老孙当年一样,是个苗子。可惜,上了玉帝老儿的当了!   灵霄宝殿上,照妖圆镜灵光一现,转出一个金冠金甲的孙悟空来,“老哥,我来了!”   玉帝从奏折中抬起头,皱眉指着他,“你……你怎么言而无信哪?你可是发誓不管沉香的事,怎么能反悔呢?”   “俺老孙本来就没打算管他的事,是哮天犬的脸踢到了俺老孙的脚,二郎神又打到了俺老孙的洞口,俺老孙才迫不得已出的手,对不对?”   “可是你跟朕有约在先呢!”   孙悟空本来腔调就高,急着辩解,音调高得几乎冲出云霄,“俺老孙什么地方违约啦?”   “启奏陛下,”一个值官从殿外走上前来,“东海龙王敖广求见。”   玉帝重重叹了口气,“你瞧瞧,你瞧瞧!朕就知道敖广不会善罢甘休的,让他进来吧!”   敖广老泪纵横,跪拜在地,“陛下,陛下呀,陛下为老龙做主啊!”   玉帝知道这事两头难办,命敖广平身,见敖广不动,最后还是一旁的孙悟空把悲伤过度的敖广给搀了起来。敖广好不容易才平复了悲痛难抑的情绪,禀道:“陛下,四公主她……”   “启奏陛下,娘娘和二郎神求见。”值官再次来报。   王母一进门便先发制人,问罪问到敖广脸上:“敖广,你纵容儿女包庇妖孽,本宫还没问你个管教不严之罪,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娘娘,四公主就算有罪,也最不致被驱散魂魄。”他转身对陛下一揖到地,“请陛下为老龙做主啊!”   孙悟空一听便知敖广是冲杨戬讨说法来的,看热闹不嫌事大,急公好义地搅合道:“老龙王,据俺老孙所知,四公主被驱散了魂魄,并非是犯了什么大罪,而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吧?”   杨戬不动声色地望了孙悟空一眼,拿不准他是胡乱猜测还是意有所指。   敖广听孙悟空好像有意相助,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气,忙道:“胜佛所言极是,四公主是知道了广寒宫的玉树被毁的真相,所以才被灭口的。”   王母正是杨戬请来的救兵,来之前已经听杨戬禀报过此事,故意作出诧异之状,“广寒宫玉树被毁了?那可是盘古的睫毛变的,谁这么大胆?”   “启奏陛下,嫦娥和净坛使者求见。”值官三度来报。   玉帝暗叫头痛,怎么几对冤家全都凑在一起了?不过,正好提到广寒宫,正主来了也好有个对证。   王母轻轻一笑,飘身上前,宛如一只九色凤凰一般落入王座,映得灵霄宝殿满目金霞。   “嫦娥参见陛下。”   “玉帝,老猪有礼了。”   玉帝抬手示意免礼,“嫦娥,广寒宫玉树被毁,怎么朕从没听你说过呢?”   嫦娥心中一沉,与杨戬目光略一接触便彼此滑开。   方才猪八戒来请她出面到御前揭发杨戬,她想着毕竟已向变作三圣母的杨戬答应了保密此事,当即便拒绝了猪八戒。可猪八戒却告诉她,杨戬为了阻止沉香拜师在峨眉山与孙悟空大打出手,若不将杨戬参倒,沉香就拜不成师,早晚会被杨戬杀死。她与杨婵是几千年的好姐妹,早已将保护沉香视为自己责无旁贷的重任,护好他的性命才是第一位的,暗自咬了咬牙,禀道:“陛下,小仙已将此事禀报执掌天条的二郎神了。”   “杨戬,真有此事?”   杨戬已瞧明白这分明是猪八戒攒的局,从敖广到嫦娥,都是直奔自己而来,幸好自己有所察觉地事先求助了王母,否则八成要败在这里。他神色如常,恭敬回道:“确有此事。”   “查出什么结果没有?”   “还没有查出结果。”   猪八戒呵呵冷笑起来,“让他查,当然查不出结果了!”   “猪八戒!”杨戬冷下脸喝道,“这里可不是你胡说八道的地方!”   猪八戒看见杨戬那嚣张样子就从头到脚不痛快,更容不得杨戬在此指鹿为马睁眼说瞎话,恨不得一口吐沫星子喷到这骗子脸上,“我胡说八道?杨戬,你还不将你如何动凡心暗恋我妹妹,如何藏匿我妹妹的耳环,又如何打坏广寒宫玉树一事从实招来!”   放手一搏      除了杨戬自己知道他失手打坏玉树乃是缘于恼恨妹妹的胡闹,莫说旁人将耳坠、广寒宫、玉树几个词放在一起会推想出什么,就连嫦娥也不由得想偏了,以为杨戬是听了她的无情之言才会动了肝火。   “什么,杨戬暗恋你妹妹?”按理说,玉帝最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此时听到猪八戒的一番告状,还是不由得吃了一惊,又见猪八戒那极认真的表情,禁不住笑出了声。   猪八戒两颊泛起红晕,被玉帝笑得不好意思起来,忸怩道:“你看你笑什么?我们这儿说正经事呢。”   玉帝还是笑个不住,心想杨戬生得端正匀称,整个天廷都找不出几个这样俊俏的神仙来,可这猪八戒的妹妹……怎么说也是猪胎吧?   “哈哈哈哈,真是滑三界之大稽呀!哈哈哈哈……”   嫦娥猜着玉帝大概会错了意,禀道:“陛下有所不知,小仙已和净坛使者结为金兰兄妹了。”   孙悟空不耐烦听这好色的师弟絮絮叨叨些有的没的,从怀中取出一面锈迹斑斑的小小铜镜,“这是如来佛祖成佛之前用过的镜子,它能知未来、能演过去,只要大家一起来看看就能真相大白!杨戬,你想清楚了,是先说了呢,还是看了再说?”   杨戬的目光在众人面上缓缓游走,心中念头已百转千回:毁坏玉树是大罪,又牵扯出自己早知杨婵思凡一事的真相,旁的都还好说,若被王母疑心自己包庇三妹,重新点将掌管三圣母一案,那才最是棘手。若开启神目查探那镜子的虚实,便先默认自己做贼心虚,可万一那镜子是真的……   王母道:“二郎神,如果你现在如实招来,本宫恕你无罪!”   座下除了杨戬,均是不忿,“这不公啊!”   玉帝与王母一条心,也不愿失了杨戬这条得力臂膀,“念在二郎神执掌天条以来屡建……屡建奇功,又……身兼执掌天条之重职……”   孙悟空辩驳道:“陛下,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啊!”   猪八戒见有大师兄撑腰,也就不怎么怕那杨戬了,大大方方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哼唧:“是这样啊,无罪也好,老猪以后闲着没事去妹妹家串门的时候,也顺便砍几棵盘古的睫毛来玩玩。”   王母顺着他的话想了想那画面,不禁打了个颤,蹙眉道:“你再’妹妹’、’妹妹’的,我鸡皮疙瘩都快掉地上了!”   孙悟空最是个猴急的性子,也知道逆着玉帝的意思行事只能事倍功半,主动让步道:“陛下,你真想赦免杨戬也不难,得让在场的各位都能心服口服才行!沉香虽然是三圣母和一凡人所生,但其本身并无罪过,我看,理当赦免!”   杨戬眉心一跳,整个身子顿时僵硬。   王母道:“他勾结千年狐妖,私自上天戏弄玉皇大帝,罪不可赦!”   孙悟空笑得更欢,“原来天廷是您说了算呐,没我玉帝老哥哥您什么事儿啊!”   整个三界,恐怕只有孙悟空敢直言出这番话来。   玉帝的脸色果然绿了,颤手指向孙悟空,“泼猴,你不要耍贫嘴!”   孙悟空不多纠缠,继续介绍他的宝贝镜子,“其实啊,我这个宝镜不但能看见二郎神的过去,这天上人间所有人的过去都能看得见,比如天宫里哪个值官贪污了,哪个仙女思春了,当然也包括比你二郎神的位子坐得更那个什么的,是吧?”   玉帝额前的冕旒猛地晃了一晃,轻摇不止,发出细微的珠石相撞的声响,“孙悟空,沉香的死罪可免,但是你不能收他为徒!而且他不能跟任何人修行法术,否则的话,天廷照拿他不误!”   “猴哥,”猪八戒压低了声音,“让他赦免三圣母,赦免三圣母啊。”   王母听见猪八戒的贪得无厌了,正色道:“你们若再得寸进尺,连沉香也休想赦免!”   孙悟空道:“那就请陛下下一道赦免书,当然啦,连二郎神也一并赦免了吧!”   杨戬向来镇定,可这一次,却不由得透出一身冷汗――自玉帝下旨捉拿沉香至今不过一年,当时老狐狸精迫使他仓促应对这突如其来的旨意,他案牍劳形、焚膏继晷,处理繁重的日常公务之外还要作出一副全力抓捕沉香的样子,余下谋划大局的时间实在有限,竟致疏漏到这般田地。将猪八戒挫败一番还真起作用,竟逼得他把敖红被杀案与玉树被毁案联参一本,又拉上几个有力的助攻。眼下的形势的确万分凶险,有了王母的庇护虽然能够自保,但是这道赦免书……   不容杨戬顾虑太多,赦免书已经被孙悟空拿在手上。   猪八戒得意洋洋地插着袖子,足尖打出愉悦的节拍,“二郎神,现在可以说了吧?你是怎么暗恋我妹妹,又是怎么打坏玉树的?”   有了猪八戒问罪在前,孙悟空话即跟上,拦路在后:“不说?那好,我让大家来看看,但是不知道玉帝的赦免还有没有效!”   事急从权,不由得杨戬不说。只是既然他们都以为打碎玉树缘自暗恋嫦娥,反倒好办了些,略去三妹思凡的情节不谈,揽到自己身上便是了,何况自己的确对嫦娥另眼相看,也不算欺君。   “你可得说仔细了,要是漏下一句半句,我这里可是有对证的!”   听完杨戬的详细供述,孙悟空眯眼笑个不住,猪八戒却听得十分妒忌,不光王母的怒气已经积攒得显露在面上,连玉帝都被杨戬那句“反下天去竖旗为妖”气得不轻,“如此大逆不道的话都能说得出来,朕真后悔赦了你!”   杨戬取出袖中的耳坠,那耳坠水滴形状,淡紫色泽,剔透无瑕,仿佛一松手就会落入大海,消弭无痕。他缓缓地,将耳坠向嫦娥递了过去。   嫦娥接过,不经意间触上杨戬幽深的眼眸,那里笼着一层刻意收敛的哀伤和歉疚。她连忙避开那双漩涡似的眸子,垂头凝视掌心的耳坠,依旧温润通透,仿佛还带着他袖间的冷冽。   该歉疚的难道不是我吗……   “好了,真相大白了,俺老孙也该告辞了!”   众仙一一告退,杨戬冷眼望着他们陆续离去,猪八戒的一声疑问飘入耳际,“猴哥,我看你那镜子怎么那么眼熟啊?让我看看!”   “看什么看,别瞎看!”   “哎哎哎,这不是我从高老庄带出来的吗?”   “噢!我这出门匆忙,拿错了,拿错了!”   “这是高小姐送给我的,你还给我!”   杨戬瞪着孙悟空上蹿下跳远去的背影,狠狠握紧了拳。   灵霄殿上这一番对峙总算结束,而杨戬的劫却尚未度完,王母将杨戬叫到瑶池,继续数落。   “你当初建议本宫和陛下修改天条,本宫还自我检讨了一番。后来得知三圣母之事,我以为你是为了自己的家人。一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自己!杨戬,你心里真的这么想的吗?”   杨戬明白眼下的情形已不容再触怒王母,还是加倍谨慎些的好,一个字都不能再说错,“小神不知娘娘所问何事。”   王母在瑶池雕廊间来回踱着步子,仿佛不生气了,又仿佛已怒到极处,“在你眼里,本宫的天条就真的一钱不值,司法天神这个位置就真的一钱不值?只要嫦娥一点头,你就可以反下天去,竖旗为妖?”   杨戬暗自苦笑,心知那不过是自己为了套妹妹的话而故意说下的,眼下竟成了自己的一大把柄,想必是老天惩罚自己不择手段。   “小神知错了。”   “也好,既然这个位置这么让你看不上眼,本宫不会勉强,卷铺盖做你的妖去吧!”   听得王母这般说,杨戬心里的石头反而落下了――看来王母只是想将他数落一番罢了,只要表现得诚心,便不会有事。   “请娘娘息怒,小神以前是有些荒唐的想法,但自从出了三圣母事件之后,小神就明白了,望娘娘再给小神一次机会。”   王母瞧着杨戬诚惶诚恐的模样,轻轻笑了,凑近他低声讥讽道:“你是因为得不到嫦娥的心,才委屈将就着坐在这个位子上吧?”   “不,就算嫦娥立刻答应了小神的心思,小神也绝不会多看她一眼。望娘娘再给小神一次机会,小神一定全力以赴,竭尽所能,万死不辞。”   “我问你,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本宫!”   从瑶池得赦退出,杨戬已经忍了满腔不快,侍立回廊两旁的值官见二郎真君的面色沉得像狂风暴雨前的乌云,一个个都垂下头不敢招惹。   谎话累牍他忍了,数落侮辱他忍了,装傻赔笑他也忍了,为了天条,他通通都忍了。   云头疾向真君神殿而去,仙风吹动衣袍发出猎猎的响声,广袖下的拳头一直不曾放开,心思百转,习惯性地探向袖中,然而常放耳坠的位置已经空了,永远空了。   ……不到万不得已,你还是不能去伤害喜欢你的那个人……   嫦娥的出现是意料之中,四公主的死已经将她逼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那晚她亲赴真君神殿来兴师问罪,杨戬已记不清自己借着酒意都说了些什么,只有那双含着失望与怒意的冰冷眼眸挥之不去。   也好,从此玉树之患已除,再无把柄于人,便可放开行事。虽不用再顾及百花仙子手握玉树一事的把柄,但她为人伶俐,又肯极力维护沉香,只怕对沉香的锻炼不利,暂不能放。不过,倒是可以利用这件事将牛魔王扯进来,他法力不弱,若能再联合铁扇公主和红孩儿,又为改天条的阵营添上几员干将。   那么,只有自己完完全全站在沉香的对立面,给他致命的压力,才能让他尽快成长起来。只有沉香一派的力量形成压倒式态势,才能逼天廷下发修改天条的旨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承担修改天条的正面主力已是万般不易,剩下的,就由自己这个司法天神来做。   一定要万无一失。   沉香,之前咱爷儿俩聊过的“粉身碎骨”,舅舅替你担了,就当是我擅作主张将你逼上这条不归路的赔礼。   长夜无芒      脚下云气散去,银履踏上真君神殿坚硬的青石板,墨色鹤氅随步飘飞,獬豸之纹若隐若现。杨戬直奔天牢,一路上侍立的天兵见杨戬面色阴冷异常,皆不敢与之对视。   一股寒气随着开启的闸门涌入天牢,瞬间侵透了刘彦昌被血染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单薄衣衫。刘彦昌苏醒过来,眼前那张阴沉凶狠的面目渐渐清晰,正冷冷地瞧着他。   “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杨戬本就身形高挑,微仰下颌斜睨着刘彦昌宛如居高临下地睨着一只蝼蚁,“玉帝已经赦免了沉香,我马上可以放你下凡去和你的儿子团聚,但是你必须求我。”   声音费力又坚定地从刘彦昌喉咙里掷出来:“我刘彦昌就算是死,也不会向你这种卑鄙小人跪地求饶!”   杨戬扯出一丝讥讽,“求我你并不吃亏,我是天界的司法天神,除了玉帝和王母之外,就算我最大,有许多人想求我还没有这个机会呢。”   “司法天神……你在我刘彦昌的眼里,连一个贩夫走卒都不如。”   话音刚落,一双炙热的手掌已经牢牢箍住了刘彦昌脆弱的脖颈,指尖几乎要陷到他的皮肉里,令他的呼吸瞬间噎住。   “……你这个畜生……不配让人瞧得起……”刘彦昌用力睁大眼睛瞪着杨戬,他的鄙夷和唾骂是他唯一的武器,每一个字都浸着凡人的不屈骨血。   杨戬压低了声音,宛如猛兽低鸣示警,“你什么时候求我,我什么时候放你走。你不求我,我打死你。”说着,顺势松开那差点被扭断的脖子,一掌将他推回廊柱上。   刘彦昌满是恨意的眼睛随着口中脓血的溢出而渐渐失去了焦距。   闸门开启,哮天犬和梅山老六进来回话。   哮天犬见主人背对着自己,刘彦昌又无声无息地垂着头,便好奇地上去碰碰摸摸,越来越觉出不对,“主、主人,他……死了!”   “老六,把刘彦昌的尸体丢下凡间喂狗。”   郭老六诧异地看着杨戬的背影,呆立半晌才应了声“是”,沉着脸横抱起刘彦昌的尸身往外走,正碰见上天来回话的康老大。康老大从郭老六手中好生将人接过,一路寻到刘家村刘记灯笼铺门前,轻轻抛了下去。   乌幕四垂,整个正殿显得更加冷暗压抑。   “老四,沉香一直没有离开峨眉山吗?”   姚老四摊手道:“我和二哥派人日夜轮流值守在峨眉山的各个出口,他始终都没有出来过呀!”   康老大上前一步向宝座上的威严天神沉声劝道:“二爷,我看既然玉帝都点头了……”   “你知道什么!”素来不高声呼喝的杨戬猛地站起身来,破天荒地厉声打断了康老大的话头,“那猴子一定不会遵守诺言,沉香若真的跟他学一身本领……”   心里仿佛有一个冷峭的声音忽然阴恻恻地提醒他:何必多言……   杨戬眸色微动,以极自然的速度换上一副轻挑的语气,“我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心太软,当初就应该听哮天犬的,在刘家村的时候就掐死沉香这个妖孽。”余光扫过堂下众人,见康老大果然脸色难看、欲言又止,而郭老六则垂着头不置可否,另外两个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杨戬满意一笑:“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对任何人心慈手软了!”   张老二道:“二爷,万一孙悟空真收了沉香为徒,他们师徒俩可不好对付啊!还有万窟山那个小狐狸,若是他们联起手来……”说到一半,他终于发现身边康老大暗自射过来的眼色,被自家大哥的不豫神情阻得说不下去了。   轻薄的乌纱将清冷月色隔绝在暗沉的卧房之外,只能看见透过窗格的无数微明斑块。杨戬的卧房十分简单,一床、一几、一个青铜香炉、一架落地烛灯。宝莲灯静默地立在床边小圆几上,被烛光映得温润透亮。   杨戬是喜欢烛光的,有着某种近乎依赖的偏爱。在遥远且短暂的童年里,他对于杨府最多最美的记忆,就是夜幕降临之后,一家五口围坐桌边,在摇曳不定的烛光里,听母亲讲古往今来的传说。有些醉意朦胧的时候,望着模糊跳跃的烛火,心里会生出一种家还在的错觉。   都说境由心生,他不是没听过嘴碎之人私下的纷纷议论,说真君神殿如何阴暗晦冷,说他杨戬又如何不择手段。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拥抱阳光的资格。   没娘的孩子,要如何护着幼妹逃出一个又一个寂寂长夜?   灰暗的世道,要如何从陈腐强权之下寻出一杆公正天平?   他坐在榻边,烛火抚不平微蹙的眉心,银铠在幽暗的光线中敛去星辉。四下无人的长夜,唯有阖上双眸,才不会显露眼底的重负,不显露,便可短暂地骗自己可以暂时休息。   三妹……沉香……   世上多了一个血肉之亲,他何尝不高兴呢?然而,过一段时间他们就会知道,自己亲手杀了那孩子的父亲。   杨戬下令包围峨眉山之后,华山秘牢洞口就由两个当地山神把守。其实,自从上次杨戬来问过盘古的睫毛一事,他已经整整一年多没有来看过杨婵了。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去想为什么一直都不敢来见她。   亲眼看着三千年相依为命的兄妹按照既定路线一点点走向分崩离析,是一件痛苦的事,痛苦到即使是杨戬也本能地想要逃避,似乎不相见便可不相怨。   圆台之上,她端坐得笔直,依旧不去看他。   不论是康老大还是其他的谁,从没有人告诉过她杨戬在追杀沉香,但她是知道的,一直都是知道的,兴许这就是母子连心吧。   “舅舅已经赦免了沉香。”   杨婵的目光蓦地落到他身上,不知是为了一声史无前例的“舅舅”还是一声不敢奢望的“赦免”,而他的眼神却以最快的速度避开了她的目光。   “是我让哮天犬从沉香身边偷走了宝莲灯,这才抓住了他。但他毕竟是你的亲骨肉,而且和我也是血脉相连,看着他无助的样子我只有一种感觉,痛心。”杨戬顿了顿,终于鼓起勇气看向那个稳坐圆台的如莲女子,“三妹,我可以亲手把你压在华山下面,可是我无法眼看着自己的亲外甥被处死。我去求舅舅和王母赦免沉香,让他作为一个凡人在下界生存,可说什么他们也不答应,最后,我只好以辞去司法天神之职相威胁,他们这才答应免他一死,可是他们还是不愿意放过你……”   “二哥……”杨婵轻轻地打断他,眸中泪光点点,却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听不下去他的无耻谎言。她唇角斜扯着嘲讽的弧度,微眯双眸,仿佛在瞧着一个滑稽的可怜人,从他口中诉出的字眼,听到耳中只觉得反胃。   当年的玉帝将手边的一只仙桃扣入下界,立为一座桃山,压住他们的母亲。兄妹二人生平只与那个人君臣相称,他今日竟称那个人为“舅舅”!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恨与怨已分辨不清,自己变了,他也变了,一切都变了……   “三妹,做哥哥的对不起你。我原以为,玉帝赦免了沉香,也算我对你有了一点补偿,可是我却没想到,我还是无法保护沉香。”   “为什么?”   “因为他逃到峨眉山的时候,曾失手打死过一只猴子。你也知道,峨眉山是孙悟空的洞府所在,他一定要让沉香偿命,为此,我和他结下了冤仇。八百年不见,这猴子法力大增,他发誓不取沉香性命决不罢休。”   “孙悟空知不知道沉香是我的儿子?”   杨戬听出其中似有关窍,“这有什么分别吗?”   “当年他独自一人保护唐僧去西天取经的时候,我曾经帮过他,我也算是有恩于他们师徒。”   信口胡诌而面不改色,这么些年在王母面前不知演过多少,杨戬自然游刃有余,“那他更不应该这样啊,他明明知道沉香是你的儿子……”一见杨婵的神色,杨戬已然明白这等说辞是骗不过聪慧的三妹的,便改口道:“我知道了,你虽然帮过他,但沉香毕竟是我的外甥,他和我有仇你是知道的。三妹,事到如今就算我想帮沉香,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杨婵神色平平,隐有担忧,不知信了几分。   杨戬实在不愿将这场谎言拖得更长,索性不再绕圈子,“除非……三妹,你肯不肯将宝莲灯的口诀告诉我?”   杨婵似乎已将杨戬的来意看穿了,又似乎听信了杨戬的理由。杨戬虽不能确定杨婵的真正心意,但至少有一件事他是确定的――他无法像从前那样轻易看懂三妹了。   从前兄妹的心意相通、默契无双,此生还能重回吗?   他背碑覆局,耳闻则诵,得了咒语便转身出得闸门一试,试过两遍却不见宝莲灯有任何反应。   “三妹,你给我的口诀是错的。”   “不可能啊……”杨婵微怔,复又垂眸细想了一会儿,苦笑道:“我知道了,宝莲灯需要仁慈的法力才能驾驭,你身上没有这种法力,非但驾驭不了宝莲灯还会被它所伤,你是不是把它用在了邪恶的用途上?”   杨婵之所以同意将口诀授予杨戬,是因为知道自己只有这一种选择。杨戬的武艺本就冠绝三界,不至于用上古神器来对付沉香一个孩童,可若她执意隐瞒,只怕反而会使杨戬将气出在沉香身上。   “没有,而且我也没有被它所伤。”杨戬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故作平静的语调仿若深沉的湖水。   “让我看看。”瞧出哥哥眼底的犹疑,杨婵叹道:“你放心,我现在已经没有法力了,根本驾驭不了它。”   殊途同归      哮天犬的鼻子被孙悟空揪坏了,一条右腿也被金箍棒打折。郭老六心疼他有伤在身还要跑东跑西,办不好差事又落一脑袋责备,于是好心建议杨戬留哮天犬在家看门。   哮天犬哈欠连天地戳着一杆□□守在真君神殿门口,百无聊赖,忽然看见主人降下云头,忙迎上去招呼,杨戬却瞧也不瞧他,径直进殿去了。哮天犬一个人愣在殿外,眨巴眨巴小眼睛,神色尴尬,旁边几个侍卫偷笑他,他也不敢回嘴。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破又遇打头风。哮天犬失去了引以为傲的追踪之术,已是心乱如麻,腿上断骨虽已接好,却也时常疼痛难免,这厢不能陪在主人身边,还要受这些守门莽夫的气,简直从九天一直落到地狱。   自打跟了主人,地位比他高得多的神仙瞧在主人的面子上也会高看他一眼,三千年来还没受过这等委屈。月色凄凄,哮天犬扛着□□,往嘴里灌着烈酒。口腔里热辣辣的,似乎可以慰藉心底的寒凉。   “想不到吧,想不到我哮天犬也变成这样了吧?落到了如此的地步,想不到吧?主人,你处事也太不公了吧?我哮天犬跟了你几千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呢!”他猛灌了自己一口酒,酒水顺着嘴角滴落,像是从心里流出来的血,“沉香,孙猴子!都是你们俩害的我,我才变成这个样子!不报此仇,我誓不为犬……”突然脚下一绊,他结结实实地跌坐在石阶上,痛呼出声,幸而夜深人静,没人理会他。   哮天犬瞧见了为他雪上加霜的罪魁祸首,正是那盏被主人丢掉的宝莲灯,据说灯芯已失,如今不过是一盏废灯罢了。   “你也欺负我?”哮天犬打着酒嗝,将宝莲灯攥在手里恶狠狠地瞪视,“你一个破灯也欺负我?都是你闹的!”哮天犬悲从中来,气上心头,将宝莲灯奋力扔了出去,看着它毫无反抗地跌落凡尘,想象它摔得稀巴烂的惨状,也算出了一口心中恶气,不由得咧嘴傻笑起来。   天色破晓,哮天犬在天界的日子也走到了头。他被擎天力士扔出了真君神殿,酒一下子醒了大半,顾不得摔得疼痛,缩回手脚连连磕头,“主人,主人!不要啊,不要赶我走,不要收回我的法力,您真的如此狠心吗?”   郭老六追出来扶住他,朝殿内高声求道:“二爷,哮天犬跟了您几千年了,再说那个宝莲灯也没什么用了,您就饶他一次吧!”   哮天犬趴在地上重重磕头,悔得涕泗横流。擎天力士见哮天犬哭嚎得厉害,怕吵扰了二郎真君,便挥出一道掌风,将哮天犬直接击落云层。   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举头红日近,回首白云低。上一次来到华山时,与心上人和好友相伴,纵然艰险,也乐在其中。这一次,她形单影只,举目无亲,更背负着无法启齿的愧疚。   “你怎么来了?”杨婵轻轻问着水畔不速而来的粉衫姑娘,见她面露戚色,似乎有心事。   “我要救你出去。”小玉望着杨婵,在杨婵清澈的眼眸中望见了沉香的影子。   “为什么?”   “我……我偷了别人的东西,他一辈子都不愿意再见到我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即使拼命压制着快要涌出来的情绪,她的声音却还是不由自主地颤抖。   “那你为什么不对他说呢?”   “我怕他知道以后,就再也不会原谅我了,可后来他还是知道了,并且因此,害死了他的四姨母。”   “谁?”杨婵悚然惊悸,“是不是……四公主?”   小玉一心将敖红的死归于自己的过失,在不得已偷走灯芯的罪孽上更错一层。她惶然失措地看着惊痛交加的杨婵,只不住地摇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杨婵倒抽一口冷气,艰难地问道:“是谁杀了她?”   “二郎神。”   “哈……”杨婵禁不住荒唐,唇角扯了扯,露出一个扭曲的笑,“二郎神?”   是了,他的确有这份心肠,的确。   耳中轰鸣一片,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杨婵跌坐在圆台上,愣着双眼发痴地看着水上的波光,像是被生生钉在那儿,半晌说不出话。   小玉不敢再瞧杨婵的眼睛,那双眼睛自带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就仿佛正在看着她的人就是沉香,就是那个被她深深伤害的人。   “我特别想忘记他,可就是忘不了,他时时刻刻都在我心里,时时刻刻都在跟我说他说过的话。我承受不住了,我快要疯了,只有把你救出去,我才不会疯。”   杨婵已逼迫自己平静下来,低声道:“你不用救我,你只要是真心悔过,早晚有一天,他会原谅你的。”   “就算他能原谅我,但还有另外一件事,他一定不会原谅我的。他要拜的师父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我早晚会杀了他,为我父母报仇。”   “我不会跟你出去的,我被囚禁在这里十六年,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究竟错在了哪里。我想出来的结果就是,我并没有错。如果我离开了这里,不正好说明我是错的了吗?所以,我一定要留在这里。”   “那您为什么要让沉香学本领去救您?”   “我这样做这是想给他一个目标,有了这个目标,他才能学得一身本领,才能拥有在三界内生存的能力。作为母亲,我希望他能够平安、快乐地活着。姑娘,你现在的问题,并不是他能不能原谅你,而是你能不能放弃自己的仇恨。”   杨婵太清楚恨一个人是多么痛苦的事了。她恨玉帝,恨王母,恨他们害自己家破人亡,曾经恨得五脏六腑都要爆开,可实际上,她连一个能放声大哭的地方都没有。最终,她的恨只能是不了了之,因为仇恨本身并没有任何意义,她什么都做不了。   “放弃报仇?我已经为报仇付出太多太多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你要记住一句话,就是,一个人的一生,掌握在自己的手里,这一切都要看你自己怎么做。”   “真的可以选择吗?”小玉望着那个静若菡萏又风骨傲然的女子,她就这样坐在那儿,语调低缓,却仿佛所有的光芒都在她身上,由内而外地散发着动人心魄的力量。   “是的,你看我现在身陷牢笼,什么事都做不了,就好像根本失去了选择的权利,但这就是我的选择,为了我心里的那个人而做出的选择。”   脑海中闪现哥哥决绝离去的背影,说实话,心中多少有几分暗自感激,感激哥哥的无情,成全她所信奉的“道”。   “只要我在这里,我就能时时刻刻提醒天廷,天条中有这么一个错误。如果我离开了,他们就会认为天条是对的,就会继续犯他们的错误,到时候,就会有更多的人遭受到和我一样的不幸。”   “那……我能在这里陪您吗?”她像一只困厄的幼兽,失去了亲族,失去了方向,就要冻死在严寒里。   “你在这里很危险,二郎神随时会来。”这般说着,杨婵心头一动,禁不住低了头,掩住眸中的苦涩。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他就算会来,也不会再迈入这道闸门了吧?   “我不怕,我要替沉香在这里照顾你,还有……在我痛苦迷茫的时候,可以跟您说说心里话。我求求您了,您不要赶我走好不好?”小玉蹲下身,注视着自己在寂静水面的倒影,“我在这个世上,除了仇人,就是被我伤害过的人,我一个亲人和朋友都没有了。”   峨眉山色侵云直,巫峡滩声入夜长。蜀域人杰地灵,美丽富饶,峨眉山上也盛开着桃花,比梦中更繁更艳。   少年跪在圣佛洞前,日复一日,月复一月,花开花落,疏忽一载。   “孙悟空,你太狠了!我就不信,你的心真的比冰雪还冷!”   身形一晃,沉香用手撑住地面,让自己不致倒下,一咬牙,又重新跪得笔直,任满头汗水滴落入泥。   一个身穿灰蓝V褐、腰围虎皮的猎户从他身旁经过,一手持着□□,一手拎着野兔,好奇地打量沉香,就像在打量一个大傻子,“做错事了?”   “没有。”沉香目不斜视。   “没做错事你跪着干嘛?”   “不关你的事。”   那人不在意沉香淡漠的态度,反而蹲在他面前细瞧,“你在这儿跪了多长时间了?”   “一年零两个时辰。”   “你算这么准?依我看,你一定是个呆子!”   “你才是呆子!”   那猎户并不生气,只是一跃而起连推带搡地捉弄沉香。沉香的手速不及他,连一招都拦不下来,被他推得东倒西歪,索性绷着身子不躲。猎户不明其意,便住了手。沉香乘机双掌一推,没想到一把将猎户推出老远。   “哈,你在这儿跪了一年,热了要用法力抗热,冷了要用法力抗寒,饿了还要用法力抗饿,法力能不增强嘛?”   沉香狐疑地看着猎户,“你是什么人啊?”   嘟囔唠叨      “你是什么人啊?”   “我?打猎的!哎,告诉你个秘密!”猎户贼兮兮地道。   “什么秘密?”   “我刚才打你的时候,心里特别爽!哈哈哈哈……你瞪我干嘛,不服啊?”明亮的眼睛笑成两弯月牙,猎户围着沉香转圈推搡捉弄,“哈哈哈!你身法这个蠢,手脚那么慢,脑子那么笨!没有章法,缺少计划……”   沉香躲不过挨打就罢了,还被他吵得不得安生,“打就打了,干嘛唠叨个没完!”   那猎户眼前一亮,“你认识我呀?”   “谁认识你!”   “那你怎么知道我叫唠叨?我看你嘟嘟囔囔的,你是不是叫嘟囔?”   沉香心头闪过一个奇异的想法,流线般的直觉呼啸着穿过脑海……   “对啦,我就叫嘟囔!”   ……   “杨戬?”敖红的魂魄从三足银坛中缓缓飘出,微有惊喜地落在来者面前。   杨戬见敖红已现了身,迅速反手将密室玄门关紧。敖红这才意识到是自己莽撞了,万一被别人瞧见,难免给杨戬带来麻烦。   看出了敖红的窘迫,杨戬手臂虚抬请她落座,宽慰道:“密室外是我的卧房,没有人,不过谨慎些总是好的。”想到她还需在密室住上一段时日,应该告诉她些真君神殿的情况,“殿内也都是自己人,以前殿外侍卫中有一个王母安插的眼线,后来被我找借口贬到天牢做看守了。”   敖红脱离了□□的束缚,耳力由心而生,能听得更远更轻,此前隐隐约约听到杨戬与康老大有所争执,忍不住问道:“听说沉香拜孙悟空为师了?”   杨戬明白她牵挂沉香的事情,又整日只能闷在银坛中,难免寂寞无聊,便在她对面坐下,把猪八戒带沉香上峨眉山的事简要叙述一番,又把老龙王敖广为了她上天讨说法的事提了一提,让她知道家里人是记挂着她的,只是把敖广悲伤毁甚的情状略去了。   魂魄没有眼泪,更使满心哀痛无处疏散,敖红漠然半晌,叹道:“做父母的哪个不为了儿女牵肠挂肚,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连清泠的三圣母做了娘以后,也是如此啊……”   敖红不过是见到杨戬自然而然想到杨婵,却瞥见杨戬搭在案边的手臂微颤了一下,长指屈成拳,自知口无遮拦说得不妥了,讪讪地低了头。她本就是个直截了当的性子,偏杨戬又习惯什么事都忍在心里。   “我……我是说……”   她不明白杨戬,杨戬却能轻易地明白她,抬手阻住她的自责,“的确,三妹她很爱沉香,胜过爱自己的生命,我就是利用了这一点,才把宝莲灯的口诀骗到了手。”   敖红吃惊地看向坐在罗汉床另一侧的杨戬,那硬朗的侧颜仿若精雕细刻的美玉一般,将所有的波澜都掩尽了。这对兄妹感情好千年来她是看在眼里的,出了思凡一事,两人的关系自然沧海桑田,只是没想到已经到了这般地步。   “我今后都不会再去看她,想必她还更好受些。”   敖红忙道:“你别生她的气,是你瞒得太好,她才以为你会伤害沉香。”   杨戬却轻轻摇头,往案边倚了倚,阖眸按揉着额角,“我从未和她说过我会伤害沉香,即使这样,她已经恨我了。”   “她不会恨你的。”敖红伸手拉住他的衣袖,“三圣母是始终惦记着你,她成亲前,我去华山看她,她正在缝衣服,是给你做的。她说偶然得了一匹火浣四经绞罗,这么贵重的料子只有二哥配得起,便要给你做件新衣裳,多用心呀。你们几千年来风雨同舟,虽然现在因为刘彦昌的事让你们兄妹之间有些误会,但你毕竟是她的哥哥,她怎么会恨你呢?”   杨戬微怔,旋即莞尔,“我这妹妹不食人间烟火,哪里会做衣裳,想必是把心许给了那个凡人,这才对凡间妇人的女红有了兴趣,拿我练练手罢了。”   敖红也被杨戬逗笑了,“总之,三圣母不会恨你的,只有女人才最了解女人,你得信我。”   杨戬不置可否,但俊挺的眉宇已然舒朗开来,“好,多谢你了。现在沉香被困在峨眉山,趁着这两天我得将下面呈报上来的案宗阅了。你身子还需休息,委屈你在银坛中静养些时日,我一得闲就来跟你说话。”   看杨戬起身,敖红也跟着站起来,“我帮不上你什么,你外面的事都忙不完,就不要为我费心了,不过如若不弃,我愿意为你分担心事。”她抬手抚上自己右耳前的红鳞胎记,脸颊微微泛起红晕,“我耳边有片胎记,想来是我命中注定有听人倾诉之职。”   “多谢。”杨戬展颜笑道,眸底漾起温暖和感动。   ……   “还打呀?都打了我一个月了,有完没完啊,真烦人!”不知不觉,沉香已经能挡下唠叨的大部分“攻击”了。   “等你能打过我的时候,我就不打你了!我看,你是个挨揍王吧?”   “喂,说王不说吧,幸福你我他!你有种别跑啊!”   “我要是不跑不就被你打着了吗?有本事,你起来和我打呀!”   沉香想站起来,却发现两条腿似乎已不属于自己,在土地上跪了一年,腿和土地已长在了一起,这倒是个新鲜事儿。唠叨拉着沉香的肩膀,两人一块用力,好不容易才把腿从土地上拔了下来,坚硬的大地上,留下两个膝盖扣下的坑,无声地交代了整整一轮四季。   两年光景无声流走,当年从刘家村中出走的乡野少年已及加冠。山中岁月长,唠叨日日与嘟囔追逐打闹,嘟囔的拳脚身法突飞猛进。   “招式要老,得这样才行。”唠叨亲自掰正嘟囔的姿势,“不到位,到时候就攻击不到敌人的要害,这样!”   “差不多了吧……”沉香苦着脸道。   唠叨朗声一笑,搬出一副正经面孔,“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关键时候差那么一点点,你小命就没了!你慢慢练啊!”说着,溜得没影去玩儿了。   沉香马马虎虎做出几个招式,边擦汗锤腰边嘟囔道:“差一点就能要人命,哪儿那么夸张,反正招式我记下了,有空慢慢练嘛!”   又一日艳阳高照,唠叨远远望见嘟囔躺在山石上翘着二郎腿睡得正香,摇头叹道:“还在睡觉,没法教了!”   沉香直睡到日上三竿,阳光沐在身上暖得人出汗,却还不见唠叨的人影,沉香朝着天空树林大喊道:“唠叨――你怎么还不来啊――唠叨――唠叨――”   一直找到圣佛洞前,仍不见唠叨,他便冲着圣佛洞喊道:“唠叨,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啊?说好了五更起来的,我……我知道我多睡了一会儿,就多睡了一会儿,没睡醒嘛,这也不能怪我呀……”   “那怪我喽?你算老几呀,你凭什么让我一大早去等你?你根本就不当回事儿,只要当回事儿了,三更都能起来!算了,不跟你玩儿了,我还有很多正事儿要办呢!”   秋色正好,流水潺潺,峨眉山上顽猴的嬉闹声与风临疏竹之声混杂着飘散在空气里。沉香一个人坐在溪边,从怀中摸出一个银符,虎头豹尾,红绳为系,有些纹路里侧已经由于年代久远而发黑,是丁香送他的。   ……这是我娘送我的护身符,请高僧开过光的,我娘说带着他能保一生平安。你知道吗,对我来说,你的平安比我的平安更重要……   脑海中忽又想起小玉来,十六岁的盛夏,千狐洞里,藤蔓蜿蜒,涓流细细,她将湿漉漉的他带回家换上干衣。   ……我看到你穿着我爹的衣裳,拿着我娘的剑,就好像亲眼看见了他们一样……   就是那把短剑,帮他斩过杨戬设下的雪鸟一关。后来,他将那把小玉送他的短剑转赠给了丁香。   因为他恨小玉。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因为爱,所以恨。   他突然起身,飞奔回圣佛洞前。   “唠叨,我来给你认错了,我贪睡,我睡到五更还不起床,本来就是我错了,还不承认,还给自己找理由。唠叨,我下次再也不会这样了,要是再这样,你就永远别见我,行吗?”   圣佛洞里却再也没有声音传出。   沉香无措地垂下头,当年跪在这里留下的坑仍在。仿佛有谁拨动了心弦,流云落花,点滴往事,都涌现出来。他失神地俯身,将坑上的落叶和浮土轻轻刨去,像是为某个祖传宝盒拂去岁月的积尘。   从此,沉香日日练功不辍,将从唠叨处学来的招式一遍遍演练。虽然唠叨很久都没有出现过了,但嘟囔一直守着那块他们在一起练功的崖石,愈发刻苦。他白天模仿唠叨的身法招式,晚间在一间藏满卷册的石洞中读书,什么筋斗云、七十二变……全都是在这里自学而成,进益神速。   净坛庙外,佛字壁前,敖春也已在猪八戒门下练功三载,今年二十有二。   忽听一声震山撼地的巨响,打盹的猪八戒猛然惊醒,转头一看,原来是他那敖春徒弟一耙叩在地上震起的声波。   “徒弟啊,你手下留情,师父这庙还要哪!”   气冲灵霄      敖春已不是当年那副豪放开朗的富家公子模样,一身月白打底、墨蓝龙纹的束袖衣衫,衬托出小麦肤色之下的沉着坚毅,唯一与从前相同的只有额边那缕玄色发丝――遮住了半只左目,仿佛将一段不忍回首的过往隐去。   “徒弟,你是不是还在怪他?算了,毕竟曾经是好兄弟……”猪八戒凑到敖春身边,此时的敖春已比他高出半头。   “我没有这样的兄弟。”   “其实,他已经知道错了,还把以前的毛病都找出来,一股脑全改了不是吗?”   “他改了,我姐姐也回不来了!”   提起已逝的敖红,猪八戒突然想起东海一桩奇事,“对了,你姐姐的肉身为什么会丢呢?人都死了,谁要肉身干什么呢?”   敖春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失去最要好的姐姐已经痛不欲生,却连姐姐的肉身都没能守住。   他一个人缓缓走在熟悉的净坛庙回廊里,穿得素淡,半为佛祖,半为姐姐。于敖春而言,每一次路过这条必经的露天长廊都不啻于一次酷刑。当年四个人在净坛庙设陷阱戏弄哮天犬、打败二郎神的欢乐回忆都被命运的无常焚化成灰,脑海里反复闪现的不过是苦涩的余烬。还有那个清丽又浓烈的姑娘,装神弄鬼,古灵精怪,每一次想起她,他都觉得心间盈满了馥郁芬芳,可是再一想起她满心满眼都是沉香,那种馥郁又变成烧心的毒药,啃噬着每一寸相思。   终究是,好梦易碎,乐事难常。   ……   衣帛破空之声伴着溪流鸟鸣与日同升,与夜同落,熟悉的身影终于再度出现。沉香忙收功立好,忍不住惊呼出声,“唠叨,你可好狠心啊,一个月都不露面!”   唠叨横了沉香一眼,“我狠心?好,我走了!”   沉香赶紧将人拉住,连连认错,“哎哎哎,我错了,错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   唠叨哼道:“能撑船的是猪八戒的肚子!”   沉香见唠叨肯同他贫嘴,便知气消了,大起胆子将手肘搭在他的肩上,“唠叨,反正您已经处罚过我了,我一定不会再犯错了!”说着,接过唠叨递过来的水壶里猛灌几口,只觉山间云气袅袅可爱,“不过,我的法力还是不行啊……”   “法术和武艺很快就能学会,但法力不是十年八年就能练出来的。”   “那……还有什么别的方法吗?”   “方法嘛……”唠叨仰望层云,喃喃自语,“好久没见太上老君了,也不知他身体如何……”   ……   一阵剧烈的天摇地动,连灵霄宝殿内玉帝和王母的纯金雕龙几案都颤晃不止,除了八百年前美猴王大闹天宫,整个天界上万年都没出过这等怪事。   “怎么回事?”玉帝一手扶住摇摇欲坠的案台,一手扶住头上被震歪的珠琉王冕,已无心掩饰面上的错愕。   众仙也都随着脚下水磨晶石板的颤动东倒西歪、面面相觑,杨戬迈出两步向殿门外打量,清朗的声音穿过哗然喧嚣禀道:“灵霄殿上方直通三十三重天上太上老君的兜率宫。”   “快去看看!”   “遵旨。”杨戬回身拱手,速速前往离恨天去。   远远便望见兜率宫处冒出滚滚红烟,看来是八卦炉再度被什么人给打翻了。   八百年前,齐天大圣孙悟空大闹天宫,身败后被押入八卦炉中焚化,但其乃天生石猴,不惧火烧,毁坏八卦炉后逃回下界。八卦炉火落入凡间,形成一座经年不灭的活火山,名曰火焰山,距山体方圆千里内燥热不堪、寸草不长、生灵涂炭。逾五百年,东土大唐僧人玄奘携徒西行,途径此山,大弟子孙悟空借翠云山铁扇公主之芭蕉扇方熄灭烈焰,拯救一方。   太上老君一向是个齐整好洁的老头,各种仙丹分类保管,存放规则之繁复只有他和他的贴身侍童分得清,外人唯有望着一整墙又一整墙的精致葫芦叹为观止的份儿。   杨戬尚未踏入兜率宫便已闻到炭火焦味,眼见殿内凌乱不堪,满地狼藉,金铜八卦炉果然歪倒在地,一个角还被齐齐削去,幸而火盆未漏,不致引起八百年前的灾祸。原本整齐的仙丹存放墙上已经空落落的,各色精巧的宝葫芦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无数仙丹泛着细腻的光泽零零散散滚在各个角落。从珍贵稀材到炉火精粹,多少心血与光阴付之一炬,光是冷眼瞧着就让人止不住地心疼。   重重殿宇里,今日的兜率宫显得苍凉老迈。老道颓然席地而坐,由两个哭泣的小侍童扶着,哀叹不住。仙风吹拂着太上老君垂在胸前的银髯,衬得他满面褶皱里都填满了心痛与悲戚。   杨戬早有所料,但当他真的将一切颓唐尽收眼底时,眸中仍有挣扎一闪而逝。   太上老君迟钝地抬眼,当看清来者是杨戬后,挣扎着站起身来,颤手揪住杨戬的衣领,“你……你是贼!”   “老君放手,放手。”杨戬握住太上老君的手腕,却不敢使力,结果被神志不清的太上老君拽得趔趄。   “你偷走了我的仙丹……你偷走了我的仙丹……”太上老君喃喃重复,死死抓着杨戬的衣领,瘦若枯柴的腕子颤抖不住。   “道祖,这位是二郎真君呀!”两个小侍童极力拦着,就是拦不下来。   太上老君又没有真的糊涂到连人都不认得,自然知道那是二郎真君――杨戬。   ……   参天古树,漫路荒藤,峨眉山间的竹林微风轻送,一片祥和。唠叨将双掌抵在正襟盘坐的沉香背心,替他梳理体内乱窜的强大真气。   “好点儿了么?”唠叨难得正经。   沉香抚着胸口,额头虚汗未落,想着方才从体内生发出的痛苦,不啻于当年刘家村外河边,杨戬让他体会“粉身碎骨”的感觉,依旧心有余悸。“我刚才就好像要炸开了一样。”   “幸亏你跪了一年,积攒下不少法力,要不然你早炸开了!仙丹威力太大,你一下子消化不了,慢慢调息,将仙丹化进你的血肉里面,变成你自己的法力,可能需要一年半载。”   痛苦归痛苦,沉香的情绪大半还沉浸在闯入南天门偷吃仙丹的兴奋刺激当中,浑没注意到唠叨格外平静认真的神色。“对了,刚才我是不是撞翻了什么东西啊?我感觉身体里的力量快要炸出来,四肢百骸都不受控制了,乱推乱撞。”   “刚才?”唠叨来了劲头,一脸骄傲,“刚才太上老君的八卦炉又让你给推翻了!”   “哎?那我不是替你……咳,替孙悟空,出了一口恶气嘛!”   唠叨仰天大笑,“他知道了一定会感激你的!”说着,从腰间取下一把玲珑小斧,长约一尺三寸,雕纹有古韵鼎器之风,即便不懂兵器古玩,一看也知不是凡品,“看,这是什么东西?”   刘沉香偏有一副有眼不识泰山的本事,“斧子啊,见得多了。”   “嗨,这是太上老君炼丹时劈柴用的斧子,看看顺不顺手!”说着,唠叨亲手将它郑重递到沉香手里。   沉香一接,没想到还挺沉的,差点砸到地上。他挑了一棵最粗的树,小斧才举,便有仙风隐隐拂来,在空中轻轻竖划一笔,那树便从中央直劈开来,端的是不同凡响,反倒把沉香吓了一跳。   “哇,这么厉害的斧子!那你说,能劈开囚禁着我娘的那道光柱吗?”   “我也没见过那个什么光柱啊,我怎么知道呢?”   “我看一定能!这么厉害的斧子,什么劈不开啊!我用不着他们点头,我也能救出我娘!”   武艺有了,法力有了,现在兵器也有了,多年的心愿终于能成真,沉香掂着手中沉甸甸的小斧,一种笃定的坚实填满了心房。他也从腰间取下一个物什,是个银漆鎏金的小葫芦,“唠叨,给你留了一葫芦。”   唠叨眼中闪过一丝动容,笑道:“这玩意儿,俺老……唠叨以前就已经吃腻了,还是你吃吧!”不由分说捏着沉香的鼻子将葫芦对准嘴巴灌下去。   “哎哎……留几颗,留几颗……”沉香好容易才抢下葫芦,往手心一倒,只剩两颗了,“我多吃一颗两颗的也差不了太多,留着说不定以后有用呢!”   “这场祸惹得不小啊,估计那二郎神一定能猜到是你我所为。这段时间你先躲在藏法洞里边,一来可以躲避天廷的追捕,二来专心调息,将仙丹的威力化入体内!”   沉香郑重点头,终究是少不更事,只能感受到唠叨眼中传来的关切与期许,却不曾预见一句说不出口的道别。   ……   “老君现在怎么样了?”玉帝到底是玉帝,对这位万仙之祖的脾性自然是了解的。   杨戬含混禀道:“老君大病一场,神志不清,满口大叫仙丹仙丹,见到谁就说谁是盗丹贼。”   “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啊?”   “小神怀疑是峨眉山孙悟空所为。南天门的邓忠、辛环曾见小神和孙悟空从南天门里进来,而且还侮辱小神。”   “侮辱你?”   再冲灵霄      玉帝宣了邓忠、辛环上殿。这二人相互推辞了几轮,还是邓忠先开了口,自称口齿笨拙,请旨由他二人将情景重演一遍。顾不得杨戬不自在的脸色,这两个家伙乐呵呵分配了任务,邓忠饰“孙悟空”,辛环饰“杨戬”。   “当时啊,二郎真君就像我这样,大摇大摆就进来了。这个时候呢,孙悟空从南天门外追了进来,高声喊道’呔,杨戬休走,吃俺老孙一棒’!”说着,邓忠以长矛代金箍棒,向辛环屁股上招呼了一下。   辛环假装吃痛地跳了起来,突然朝邓忠跪下,口中喊道:“孙爷爷饶命啊,孙爷爷饶命啊,杨戬再也不敢踏进峨眉山半步啦!”   满堂神仙已经绷得嘴角僵硬,又不敢当着杨戬的面笑出来,忍得痛苦难当。   邓忠入了“孙悟空”的戏,向指着辛环道:“你再进一个我看看,我今天要给你点教训!”又向玉帝、王母和众仙解说道:“这个时候呢,那孙悟空就揪着二郎神的耳朵,’走,见你舅舅去’!”   辛环半蹲半跪被邓忠揪着,“‘孙爷爷,您轻点儿,轻点儿!’两个人就这样,就像这样走进了南天门的。”   邓忠、辛环演得实在滑稽,众仙碍着玉帝和王母的面子,又想着得苦忍,反而更加忍俊不禁,终于再也撑不住,前仰后合笑成一片,。   王母却笑不出来,拧眉道:“这个孙猴子也太无法无天了!”   嫦娥忍住笑,欠身为礼,“启禀娘娘,既然二郎神是假的,那孙悟空也一定是假的。”   太白金星附议:“臣以为嫦娥之言有理啊,若是孙悟空想偷仙丹,一定不会现真身进南天门的。”   “那也未必,”杨戬铁了心要将孙悟空这一员大将彻底逼入以沉香为首的改天条阵营,就不怕将事情做绝,“陛下,请陛下恩准小神,让小神进峨眉山去查此案。”   玉帝却对八百年前大闹天宫的盛况心有余悸,反问道:“就算真是孙悟空所为,那他也会把仙丹藏在一个隐秘的地方,你进了峨眉,能查出什么呀?”   杨戬本就不是为了去查案的,也清楚那么多仙丹必定已然进了沉香的肚子,当然什么都查不出来,“小神也没有什么把握,只希望能有意外。”   嫦娥一直留意着杨戬的神色,见他似乎遮遮掩掩的,心中突然明白过来――这盗丹贼不是别人,正是沉香。看来沉香真的拜孙悟空为师了,有了一身孙悟空的本事,还怕什么?想及此处,不由得唇角微弯。   玉帝轻轻摇头,“算了,在没有找到证据之前,还是别惹那猴子的好。”   玉帝不愿招惹性烈猴急的孙悟空,在列神仙们大多亦是如此,只是,命运总是以其无双鬼斧在悲喜无常中刻下出人意料的神工,正当玉帝准备宣布结束这场格外漫长的朝会之时,一阵比不久前更加剧烈的天摇地动突如其来,所有人的视线里都框满了由于震颤而动态模糊的景象。   玉帝的脸色更加难看,长眉紧蹙,拍案喝道:“这又出什么事了啊?”   “好像是下界峨眉山反上来的一股大力,震动了天地。”杨戬凝神动念探查片刻,朗声禀道。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天廷考察议论了这大半日,凡间已过去数月光景,沉香虽尚未将仙丹的全部力量化入骨血,也已开发出颇为强劲深厚的威力。   孙悟空从震得摇乱不止的圣佛洞里跌跌撞撞地跳出来,眼见着洞门口的石雕经幢突然倒在面前,碎成几段,气得嚷嚷道:“沉香,你干什么哪!你在我这儿练的什么功啊?把我的经幢都给打坏了!”   众仙一听杨戬口中的“峨眉”二字,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王母怒道:“一定是那孙猴子又在作怪!”   杨戬面色平静,拱手回话,“孙猴子作怪也就罢了,就怕是……陛下,兜率宫的仙丹无论到了谁的肚子里,都会给三界带来一场大的灾难。”   满座瞬间哗沸不已。   “你是说沉香?”玉帝唉声连叹,光滑红润的脸上挤出几道无奈的褶皱,“那孙悟空已经成了佛,应该不会言而无信啊。要真是这样,朕就和他到西天佛祖那儿去评评理去!”   嫦娥眉宇间克制着越来越强烈的忧虑,她最想不明白的正是这一点――已经很显然了,杨戬并非迫于玉帝或王母的压力才阻拦沉香,他不是不能放过,根本就是不想放过。   “请陛下恩准让小神带领一万天兵天将下峨眉,将孙悟空抓上天来一问究竟。”   玉帝虽是三界主宰、无上天尊,但生性极恶纷争麻烦,更不愿伤了佛道两家的和气,又素知孙悟空与杨戬有仇,便派太白金星下界打听,而杨戬则被派去代表天廷探望苦命的太上老君。   不多时,太白金星回禀说孙悟空的经幢坏了,故而打了个喷嚏诓他下界,向玉帝讨两个纯金的经幢。   “天廷凭什么送他两个金经幢?”王母提起孙悟空就来气,遑论不年不节平白给他送礼。   “只要他不惹事,别说两个金经幢,就是两千个金经幢朕也给他!这样吧,让鲁班下去给他换两个金经幢。”   王母自认为是了解杨戬的,看他的言语神色,似乎意有所指,便道:“陛下,本宫以为此事没那么简单,不如让二郎神暗中再去探个究竟。”   “陛下,贫道以为不妥。”太白金星早与嫦娥交流了眼色,方才那番动静究竟缘何都心知肚明,“万一被斗战胜佛察觉,恐怕又要和天廷搅攘不休了。”   他身为玉帝特使,自是十分懂得玉帝的心思,这一理由果让玉帝深觉有理。   “启奏陛下!”值官趋步上殿,神色惶急,“不知道是谁推翻了蟠桃园外的齐天府,放跑了府内的御用家鸭,八千只鸭子散得天界各处都是啊!”   “一定是那孙猴子捣的鬼!”   王母话音刚落,已有几只雪白的鸭子扑棱着翅膀半跑半跃地冲了进来,再一眨眼,偌大的灵霄宝殿竟已挤进半个宫殿的鸭子,一时间鸭飞人跳、羽毛漫天,位份高些的神仙按律不得在圣前擅用法术,位份低些的神仙只得亲自弯腰去抓。   “快抓!那儿有一只!飞那儿去了!”   “这么多人对付不了几只鸭子?”   沉香躲在灵霄宝殿盘龙云柱后,笑得合不拢嘴,抬手捻了一个剑诀,再接再厉,将一只鸭子直接送上龙案。玉帝和王母皆是一惊,不由得往后坐了坐,靠到椅背,再无退路。   “这鸭子要拉屎了……”玉帝以袖掩鼻颤声道。   王母努力稳了稳心神,脸上的表情依旧失控,“鸭子,不许拉屎!”   ……   玩闹够了,沉香一个筋斗云翻回峨眉山,乐不可支地连叩圣佛洞石门。   孙悟空一身金冠金甲,见到沉香宛若久别重逢,“这不是沉香么!三年不见,你去哪儿啦?”   “三、三年?”沉香倒是没空理会这些,急着跟他分享喜悦,“唠叨,我成功了!我把你洞里的法术全部都学会了,而且,我刚才还上了一趟天!我去了齐天府,放出了八千只鸭子,跑得满天廷到处都是,忙得满朝文武和玉帝王母手忙脚乱的!二郎神正率领着梅山兄弟和天兵天将到处抓鸭子呢!”   孙悟空仰天大笑,乐得抓耳挠腮,“好好好!有俺老孙当年的风范了!”正自笑着,突然冷下脸来,“嗯?谁是唠叨?我看你这小子说话神神叨叨的!”   沉香忙拉住他,“哎!唠叨,你怎么说变脸就变脸呀!”   “我不是唠叨,往后别再缠着我了!”说着,孙悟空便要走掉。   “我要离开峨眉去华山了。”沉香冲着他的背影沉声说,取出那把随身小斧,“用这把斧子劈开牢门,把我娘救出来,再去找二郎神算账。”   “你要大闹天宫?哈哈哈,这会有热闹看了!俺老孙教你一招,对付玉帝老儿,就得用硬的!”   在捉弄玩闹、无法无天这件事上,沉香和孙悟空极其投缘,“对,当然得用硬的,要不然学了这些本事不都白学了吗?”沉香看着孙悟空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仿佛要从那双金睛火眼中看见另一个人,“胜佛,你见到唠叨替我转告他,我真的要走了,我会在老地方等他,我有话要跟他说。”   沉香回到唠叨教他练功的竹林,倚竹而坐。三载岁月匆匆而逝,闻鸡起舞,然糠照薪,心无旁骛,换来了自己脱胎换骨般的蜕变,如今回忆起来,心里装满了厚实饱满的充实感。这是生命中第一次几近固执又饱含希冀地向着一个目标努力,每当想起这个目标,心中就升腾起一往无前的勇气,所有的泪水和汗水都化为了血肉中的潜力,等待厚积薄发的一刻。   风临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少年静静想着,渐渐睡去。   梦里,他重见三年前孙悟空与杨戬在峨眉山巅叱咤风云的一战,惊心动魄,气吞山河。当时不懂,而今在回忆中竟将二人的一招一式看得清清楚楚,其中精彩横生、奥妙绝伦之处已能细细品味、拍案叫绝。   模模糊糊地,视角逐渐变成了他自己与杨戬过招,四周是白雪皑皑的群山,苦寒,荒蛮,还有犀利的血腥之气。他看见自己悬在半空,与杨戬虎掷龙拿、击搏挽裂,地面上站满了认识与不认识的人,都仰头紧盯空中的战局。杨戬右手勾成爪状直袭自己脖颈,他心头一紧,画面却忽然被喷薄的血雾染得鲜红一片,他拼命睁大眼睛细瞧,以为能再见四姨母的音容,映入眼帘的却是杨戬银甲崩裂的身影,重重落在冰雪覆盖的荒原上,宛如一朵盛开的血莲……   心脏骤然剧痛,沉香惊醒过来,唯见竹林掩映、青翠满目,身上已盖上一条灰蓝小毯。沉香猛地起身,四下里哪里还有人影,“我知道你已经来了,唠叨!”   衣锦还乡      “嘟囔,恭喜你已经得到了无边的法力。”熟悉的嗓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和唠叨的缘分也该就此结束了。你要知道,唠叨这么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那我还能见到你吗?我只想在临走之前见你一面,当面跟你说声谢谢!”沉香鼻子一酸,红了眼眶。   “相见不如不见,唠叨已经听到了!你的体内蕴藏着巨大的能量,当你将它们完全开发出来的时候,你的法力就不在二郎神之下了!你要记住,做大事,必须要有坚定的决心、充足的信心和足够的耐心,没有这些,法力再强大也只不过是莽夫之勇!唠叨走了!”   “唠叨,唠叨!谢谢你,唠叨!”沉香望着竹林上空的青天,高声喊道。滚烫的泪水盈满眼眶,将他眼中的峨眉笼上一层朦胧的水雾――非亲非故,负着击掌誓言传授自己一身武艺,自己甚至都无法光明正大地唤他一声“师父”。   投我以木桃,却无法报之以琼瑶。   ……   今日的真君神殿到访一位稀客――白净脸孔,头戴冠旒,两侧垂香袋护耳,身穿荷叶边翻领宽袖长袍,见了座上的杨戬毕恭毕敬地拱手行礼:“小王参见显圣二郎真君,小王是来传话的。”   “替谁传话?”杨戬斜倚座上,面容隐在幽暗阴影中,教下面的人看不清他的神情,却是眉心微蹙――阎王可不常离开地府,不知为了何事要亲自上天面见自己。   “替哮天犬,他说他已经发现了沉香的踪迹。”   要知道,哮天犬身无法力,在凡间与寻常流浪犬无异,只是仙体在身,寿命无尽而已,若想见到阎王,唯有自杀方能办到。杨戬指尖一颤――哮天犬被贬下界已近三年,本以为他早该接受了被主人狠心遗弃的事实,没想到竟冒着生命危险找到了阎王来报信。   “在哪里?”   “这个、这个……他没说。”   “心眼还不少。”杨戬微微苦笑,这只笨狗总算学聪明了,看来让他下界吃点苦头也是好的。“你先回去,我马上派人去阴间接他。”   “小王告退了。”阎王忙道――这真君神殿可比阴曹地府危险多了,言多必失,自己倘若说错一句半句触怒了二郎真君,不知会被降下什么罪来。   “等等。”   已经转身欲退的阎王连忙转回来垂首恭候杨戬的吩咐。   “刘彦昌在你那里怎么样了?”   “小王奉真君之命,让他在十八层地狱,层层受罪,从来没有半点懈怠过。”   一十八层地狱,那是整个三界最令人、神、鬼俱闻风丧胆之处,寂寥烦恼,哭啼凄森,古往今来不忠不孝、佛口蛇心之人均堕入此门,按生前罪业轻重分配狱层,诸般酷刑惊惨万状,脱皮露骨、折臂断筋算是轻的,空气中腥风扑鼻,地面上血水浑波,当真是“皱眉苦面血淋淋,叫地叫天无效应”。   “他求饶过吗?”   “这个……”阎王觉得难以启齿,却又不敢诳瞒二郎真君,低声道:“据说,他从来没有说过软话呀……”   杨戬对刘彦昌一直怀有某种化解不开的憎恶,虽对其骨气暗自欣赏,却仍迈不过心里那道坎。“把你们阴间最残酷的刑法都使出来,不开口求饶,绝不能放过他!”   阎王连连应着,退出殿去,心有余悸地抹了把汗。   ……   沉香此去峨眉求师,一别三年,下山后便想着尽快将母亲接回刘家村与父亲团聚。许是缘分,他刚在华山南麓落脚,便遇见了家住华山脚下的丁香。故人重逢,自是无限欢喜,丁香遂将他带回丁府小住。   丁家是华山一带的显赫世家,大家长丁大善人已于二十年前遇难,由遗孀丁夫人主持家事,膝下只有丁香一个女儿,现今二十一岁了还未嫁人,就是在等指腹为婚的心上人刘沉香归来。   丁夫人一听说女儿带回的年轻人是刘彦昌的公子,忙热情地迎进家门,亲自引入厅上看茶。丁香叫一身风尘的沉香沐浴更衣,拿出父亲丁大善人的衣裳给他穿。月白衣衫配上皮质腰封,将沉香已显出棱角的面庞衬得俊朗大气,清秀中透着不凡。   “真好看!娘,你看!”丁香拉着沉香给丁夫人看,又告诉沉香说:“这是我爹当年穿过的衣裳,不知道我爹当年穿上是什么样子!”   沉香瞧见她面上怀念含羞的神情,脑海中却忽地冒出四年前小玉在万窟山千狐洞中打量着他的情景……   ……这是我爹当年穿过的,不知道我爹穿上有没有这么好看……   物相似,人已非。   “小姐,小姐!不好了!”老管家丁安亲自跑来报信,“二郎神死了!”   沉香一惊。   丁香惊悲交加,“什么!它怎么死的?”   “上吊死的!”   “它也会上吊?”   沉香越听越糊涂,来不及问,就见丁香已随老管家奔了出去。若是在三年前,他很可能一把扯住丁香问个清楚,或是拔足追上去查看,但此时的他只是将震惊留在眼底,面上并不如何显露。他已经二十岁,这是伤痛与磨砺赐予他的平和,让他不再容易大惊小怪,不再容易慌不择路。   “你别误会。”丁夫人看出沉香的不解,温言解释,“是丁香在外边捡了一条狗,给它取名二郎神。”   沉香跟到柴房时,柴房顶上果然吊着一根结环粗绳,丁香正抚摸着已放下来的黑犬尸身痛哭出声,丁安则在一旁百般宽慰。当沉香把视线落到黑犬身上时,不由得瞳孔紧缩,“他怎么在这里?!”   丁香哭着反问:“你认识它啊?”   “他是哮天犬啊!”   “啊?”   这天,华山脚下,吹吹打打,锣鼓喧天,万人空巷,不明白的还以为是当地在庆祝某个隆重节日。一个乡绅敲着铜锣在大街上边行边喊:“各位乡亲听好了啊,三圣母的儿子艺成下山来救三圣母,各位乡亲给点声势助威啊!”   队伍绵延不绝,几乎满城的老百姓都赶来看热闹了,丁安还专门派人抬了一顶软轿,供迎接圣母娘娘之用。   提及圣母娘娘前所未有的人气,还需从华山女妖说起。   近三年,华山一带出现一位法术高深的仙姑,蒙面简出,来去无踪,专门惩恶扬善、打击妖邪。华山百姓尊她为华山女仙,她却执意说自己是妖,是奉三圣母之命守护华山的,于是百姓们便称她华山女妖,心中都敬她若神,也十分感激那位从未露面的三圣母。当下,听闻三圣母的儿子要将囚于华山之中的圣母娘娘接出来,百姓们自然都想一睹神仙风采。   说到这位华山女妖,沉香许久不来华山,不晓她的名号,正巧遇见她在教训一个作恶多端的魁梧和尚,又听得百姓口中称之为“妖”,便“伸张正义”了一把,将华山女妖击退。他本以为自己一出师就为百姓除了大害,没想到他们反而怪毛头小子将华山的大恩人打伤,纷纷抄起家伙朝沉香一通乱揍。沉香自然不好对身无法力的凡人还手,平白挨了一顿拳脚。   丁香与沉香并肩走在人群队伍的最前端,偷偷问道:“你有把握一定能救出三圣母吗?”   “没问题!”沉香抬起手中的雕纹小斧给丁香看,“这把斧子是太上老君劈柴用的,锋利无比!”   “那最好,弄这么大场面,要是不把三圣母接回来,我们就下不了台了。”三年过去,丁香少了几分曾经的胡闹,多了几分女子的温婉,与她特有的英气相得益彰,出落得愈加灵秀。   杨婵刚刚送走前来辞行的华山女妖,便听见此起彼伏的呼喊之声并着鼓乐铜锣之响,似乎是华山百姓在齐声呼喊“三圣母”。   “娘――沉香接您来了――娘――沉香接您来了――”   沉香轻挥小斧将秘牢洞口的结界劈得粉碎,四年前已进到洞中一次,眼下轻车熟路,不多时便来到当年那道凭空落下的铁栅之前。他正欲举步,银蓝光线一闪,便有一阵寒气扑面而来,吹开额边碎发,灌入领口,凉意丝丝入体。   沉香一见那人温和的眼神,便知不是杨戬真身,惊讶道:“那口气还在这儿呢?”   “今天可不是一口气,是一颗心。”天神微微笑着,走近沉香。   “你把心放这儿,那你真身的心在哪儿?对了,反正你就没有什么良心。”   杨戬不以为忤,“那是你还不明白,到底什么是心,比如爱心、野心,都是心。”   沉香对先前的气和眼前的心都颇有好感,就像四年前在刘家村外河畔,他和舅舅席地坐在绿茵之上,并肩而谈。“那你这颗心是什么心?”   “你没有机会知道了。”   沉香撇撇嘴,若在从前,他或许会害怕,但现在他体内充沛的力量运转周身,跃跃欲试,“这样的大话说多少遍了,你真的不脸红吗?”   杨戬勾起唇角笑着,墨玉般的眸子仿若微弯之月,“沉香,我向你保证这是最后一遍。”   “外面敲锣打鼓的声音你都听见了吧?山下还有数万百姓在等着看我娘,这次就要是风风光光地把我娘接出去!如果接不出去,不用你动手,我自己羞都羞死了!”   杨戬笑意不减,却多了几分嘲讽,“你这就叫自大,名师□□出来的徒弟都有这个毛病,初出茅庐就狂得没边儿。沉香,你将会为你的自大付出代价,就像你说的,你将没有脸面再见华山百姓。”   天神泼来的冷水并不影响他的好心情,他的轻狂全写在脸上,半点听不进去,只觉得眼前这颗心实在不识俊杰。他笑着指指杨戬,“我看这回没脸见人的是你呀!”   “我又为你设了一道关,和上次一样,闯过这道关就能见到你母亲,闯不过你就会被困在关内。沉香,想清楚,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好梦难成      天神含笑问道:“沉香,想清楚,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少年不假思索,“当然是往前走了!”   “你最害怕的事是什么?”   “嘿嘿,多谢你送我的勇气,现在我什么都不怕了!”   杨戬轻轻点头,语音转低:“真的吗?”   沉香挑挑剑眉,下巴昂得老高,摆出一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自信,要是他长着尾巴,也早就翘到天上去了。   银蓝光线再度闪过,天神消失,四周被一圈古木书架围得密不透缝,数不清的格子里摆着一摞摞崭新的书卷,看上去无穷无尽,仿佛把天下所有的典籍都藏于此处。   “这里有五千本书,你要闯的第一关就是把这五千本书一字不漏地背下来,背错一个字,你就出不了这一关,破不了这一关,你就会永远被困在关内。”   “什么?五千本书,你要我背到何年何月啊?”   熟悉的声音似乎半点体会不到少年内心的颤抖,极其认真地回答他提出的疑问:“如果你两天背一本的话,大概需要三十年。”   沉香脸上得志的笑容早已不见,心底生出一阵越来越强烈的慌乱。他拼命压着自己逐渐紧促的呼吸,不敢置信地用手指抚过书架隔层的边缘,沿着围成圈子的书架慢慢往前走,腿上像被灌了铅,沉重地几乎抬不起来,“我明白了,你是想把我永远困在这里,永远都救不出我娘!”   “如果你能出来,还是有机会的。”浅淡的语调听不出情绪,却怎么都像是在说风凉话。   “那我出来都已经是五十年以后的事情了!”   “那你就看着办吧,这里的藏书十分丰富,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各种兵法以及历代王侯将相的传奇传记、各路神仙得道之路等等,你慢慢看吧!”   沉香倚着冰凉的书架坐倒在地,透过衣衫都能感受到古木传来的冷意。“五千本书啊……我得背到猴年马月……我什么时候才能救出我娘……五千本书啊!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他痛苦地抱住头,大口呼吸着似乎变得稀薄的空气,缺氧的眩晕感将他无情裹挟。   ……嘟囔,要做大事,必须要有坚定的决心、充足的信心和足够的耐心,没有这些,法力再强大也只不过是莽夫之勇……   “决心……耐心……”   最缓慢的前进也胜过无谓的徘徊,沉香在中央站定,目光灼灼,抬起右臂,法力遥摄,一本书“啪”的一声飞入掌中。   “来吧!”   关内不辩日月,没有朝夕,沉香已将仙丹化为自身法力,自然抗得饥渴,就枯坐在简易粗糙的木桌前一字一句地背诵,几本过后,忽觉有所感悟,自幼至今的诸般心绪原来古人早已酿造为诗,一些经历遭遇原来历代早有史录映照。他渐渐淡忘自己身在杨戬的关中,慢慢融入字里行间的宇宙天地,思绪在精神的无垠里徜徉遨游,天文地理、古往今来,在他眼前一卷卷铺开,他这才觉得自己真正走出了刘家村,真正看见了三千世界。   逐渐地,他能够在心中评判书籍优劣,混沌一片的知识在脑海中已是条分缕析、清晰有序。他时常会回想起峨眉山巅的杨、孙之战,愈发觉得日月精气、天地万物都蕴在他们炉火纯青的招式中,一动一静都是诗韵,一放一收俱有乾坤,措置裕如、运斤成风,说的大抵便是这种境界。   他喜欢在不大的空间中踱步,口中反复喃喃念诵佳句,只觉字字生温,唇齿生香。书桌上堆放的已背熟的书册越来越多,桌上堆满了便往地上放,地上也放不下了索性已书为地,坐在层层叠叠的书卷上背诵。   不知过去多少岁月,沉香捋着长髯,从容开口:“二郎神,你出来吧,这一关我已经破了。”   “你全背会了?”   “不错,一字不漏。”   “左边数第一排第三本的第八页第九行是什么?”   沉香轻捋垂在胸前的花白长髯,略一回忆,道:“法家代表人物商鞅的《出塞》,‘王道有绳,夫王道一端,而臣道一端,所道则异,而所绳则一也。’”   “右边数第二排第三十六本第二十页第十三行是什么?”   “南唐后主李煜的诗句,‘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右边数第三排第七十二本第三十六页倒数第四行。”   “《武王列传》中商纣王对妲己说的一句话,’美人,凤体安康否?’”   书海散去,岩石冷壁将空间勾勒回秘牢中逼仄的洞穴,恍若隔世。唯有银胄峨冠的天神手握长戟伫立在此,让人立时便回想起入关之前的情景。   “没想到你竟然过了这一关。有一件事我很奇怪,你这么一个讨厌读书的人,怎么可能背会这五千本书?”   沉香淡然一哂,眸色中已多了些深邃淳厚的东西,“是的,那毕竟是五千本书,但是只要有决心、信心和耐心,就算是五万本,我也一样能背下来。”   “看来我失策了。”杨戬薄唇弯起,微露出整齐的皓齿,眉梢绽出和畅的欣慰之色,眼底的赞许深深投向对面稚气才脱的少年,让这阴暗的岩洞萦着融融暖意。   “你的确是失策了,我的胡子一天比一天长,懂的道理就一天比一天多,多懂一点道理就会多一份快乐!”饱读诗书的充盈感照亮了心房的每一个角落,沉香满面含笑,习惯性地去捋胸前的长髯,却摸了个空,“咦,我的胡子呢?”   杨戬笑了起来,深沉清朗的笑声在曲折迂回的岩洞中回荡,仿佛将一切阴霾尘埃一扫而空,宛如拨云见日,又若朝阳初升。“你占了大便宜,你用了三个时辰读了别人三十年都读不完的书。你进入的是幻梦之境,这一关正是我用自己的决心、信心和耐心设计的,那五千本书则是我从自己生平所学中挑选而出。沉香,你闯过了这道关,你也拥有了决心、信心和耐心,你可以去见你娘了。”   不等沉香反应,天神已然不见,铁栅缓缓引升,让出路来。   温暖的目光犹在眼前,爽朗的笑声仍在耳畔,沉香僵愣在那儿,一时回不过神。   惊风飘白日,光景西驰流。混元闸门开启,水光石色里,四目相望。杨婵站起身来,难以置信地望着立于门口的年轻人――眉眼依旧,黑了,瘦了,长高了。   “娘,我破了二郎神的机关,我现在就救您出去!”说着,少年已将小斧幻在手中。   杨婵忙道:“沉香,你救不出娘的!”   “这把斧子是太上老君的,锋利无比,一定能劈开那道光柱的!”   “不,你劈不开的!”   沉香踌躇满志,哪里肯听,“娘,您后退!”说着,他飞身直上,朝光柱狠劈上去。光柱骤然大亮,将沉香反弹回去。杨婵被气流的波动震得头痛欲裂,软倒在圆台上。   一击不成,沉香急出满头汗珠,长啸一声,重新扑上,又被震了回来。“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沉香大吼出声,后退数步,运起全身力量蹬地冲出。   “沉香,住手!”   空气仿佛静止,沉香的斧子高高举着,终究将力道收回了掌中。光柱内与光柱外,间隔三尺的母子相互望着,一个眼露劝阻,一个满心不解,空气里唯余杨婵急促的呼吸声。   “娘……”   杨婵捂住由于法力撞击而剧痛的心口,“你已经引起了山崩,再劈下去,华山的百姓就要遭殃了……”   凝神对视片刻,沉香不甘心地收起招式,旋身稳稳落回水边岩地,扑通一声跪倒。汗水泪水与脸上的尘土混在一起,弄得脏兮兮的。   “你不要难过,娘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已经很满意了。”   沉香隔岸望着光柱中母亲消瘦的身形,眸色闪动,蓦地起身。   “沉香,你要去哪里?”杨婵预感不妙,急忙问道。   “我要让天廷把您放出来!他们不放你,我就像八百年前的孙悟空一样,搅个天翻地覆!”   “不,你回来!你那样做,只会酿成更大的灾难!沉香,你不要去……”   “娘……为了救您,宝莲灯丢了,四姨母为我而死!娘,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哪!”   酸涩的泪水拦住视线,让他无法看清秘牢内的景象,无法看清母亲的样子,仿佛一场噩梦,他拼命挣脱,却怎么都无法醒来。   “你别着急,总有一天,你能把娘救出去的,但现在时机不到,就算你救出了娘,娘依然是触犯天条的罪人,天廷依然还会对付我们。”   沉香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是自己一介乡野小子,能做什么?   “沉香,娘虽然触犯了天条,但娘一直认为自己并没有做错。只有让天廷意识到这一点,让他们主动赦免了娘,娘才能和你们过上平安的日子。其实我一直都在想,到底是谁错了,错在了哪里。沉香,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就能把娘救出去,和天廷对抗是行不通的。”   洞外,丁香焦急地来回踱步,“都进去三四个时辰了,怎么还不出来啊?我进去看看他!”   在旁陪伴的丁安忙拉住小姐,“哎呀,你去了不是添乱嘛!”   这厢正拉扯着,忽有清越的女音响起:“丁香,梅山兄弟和哮天犬来了,你们快走啊!”   丁香认得那是华山女妖的声音,她近年本想拜华山女妖为师,华山女妖本不收徒,但拗不过丁香的执着,又不愿她在路见不平时受伤,便同意教她剑法,说起来,两人算有半份师徒之缘。   丁香连忙朝洞内大喊:“沉香,梅山兄弟和哮天犬来了,你快走!”   患难之交      “沉香,梅山兄弟和哮天犬来了,你快走!”   沉香听见来自洞外的提醒,攥紧了手中小斧:“来得正好,教训教训他们!”   杨婵忙道:“沉香,你忘了刚才娘说的话了?不要和他们对抗,你快走,无论如何千万不要和他们发生冲突。”   洞外的丁香后知后觉地喃喃:“哮天犬……他不是死了吗?”   话音刚落,哮天犬和梅山兄弟已降落在秘牢洞前,守洞的两位山神赶紧上前通报刘沉香的行踪。   哮天犬瞧见丁香微蹙的秀眉,心头不自禁地浮过一丝哀伤,眼神躲了躲不敢直视于她,只努努嘴,做了个“快走”的口型。丁香怔愣着,被一旁机灵的老管家连拖带拽地拉走了。几个天神不与他们两个凡人为难,径直堵入洞里。   四个梅山兄弟全都在场,加上哮天犬和两个白发山神,乌泱泱地涌进秘牢,却只见杨婵端坐在圆台上,并没有沉香的影子。   姚老四道:“三圣母,沉香呢?”   杨婵纤眉轻挑:“他走了。”   姚老四自然不信,忽见面前嗡嗡嗡地飞来一个马蜂。秘牢里连道行低些的神仙都轻易进不来,遑论一只小小马蜂?姚老四心中有数,手起掌落,竟没扇着。“他还没死,别让那个马蜂跑了,打死他!”   几个人忙活起来捉马蜂,姚老四则把兵器往门口一扔化作一道结界拦住沉香的退路。方才的一个马蜂□□变成了成千上万只,将几个人裹住,蛰得他们惨叫不迭,唯独康老大幸免于难。   杨婵无奈地摇头,知道自己劝不动这个孩子。   哮天犬在地上打着滚儿,“哎呦!怎么办呐?想个办法呀!”   姚老四捂着脸来回躲闪,“快!放火烧,烧!烧死它们!”   张老二和郭老六张口吐出火焰,将几团马蜂烧得灰都不剩,可是另有马蜂乘机钻入他们口中,害得他们捂嘴痛呼。   杨婵从前住灌江口时,与梅山兄弟都是相熟的,只得以袖掩口,不好当着他们的面笑得太明显。   几个人挤在狭窄的水边翻来覆去,康老大立在一旁也帮不上忙,看出几个兄弟是治不了这些马蜂的,忙道:“老四,快收门呀!老四!”   姚老四本想把沉香困在牢中,没想到反而挡住了自家人逃跑的退路,急忙收起结界,与众兄弟仓惶逃去。   沉香现出身形,意犹未尽地乐呵呵听着他们散乱匆忙的脚步渐逃渐远。   杨婵嗔怪道:“你这孩子,这么大了还顽皮。”   “谁让他们当初欺负我?娘,反正他们都走了,我在这里多陪你几天吧!”沉香好整以暇地在水边盘膝坐下,盈着笑意的小脸上仿佛阳光笼罩,“您放心,我现在学会了筋斗云,他追不到我。就一会儿,我再陪您多待一会儿吧。”   小小的秘牢里,难得多了几分暖意,母子俩对坐而笑,已是孤寂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刻。   回到丁府时已是几日后的黄昏,沉香抬手朝门叩下的一瞬,心却忽地揪痛起来――母亲叫他想明白的问题,还没有得出满意的答案。他视救母为头等大事,随时有杨戬等人在后追捕,危险重重,而丁香不过是个凡人,又待他极是用心,与她这般熟络,只怕终有一天会连累了她。恩情未报,焉能再害他们一家身陷险境?   迟疑了片刻,高举的手重新落下,面对着紧闭的朱门,沉香默然转身,却听吱呀一声,一回头,是老管家丁安。   “沉香?你来了,太好了!”老管家布满褶皱的脸上一时惊喜一时苦愁,上前紧握住他的手,“小姐让那几个神仙给抓走了!还、还点名让你去什么真君神殿去救她呢!”   沉香心中一紧:“什么时候?”   “一个时辰了!”   “好,我现在就去救她,您跟丁伯母说一声让她别害怕,丁香一定会平安归来!”   丁安望着飞身直上凌霄的沉香,十分欣羡,忽见大门正对的牌坊上落下一个娇小俏丽的身影。   “请问丁香小姐在不在?”   夜色浓重,丁安连忙高举灯笼打量,接着街边的微亮,见那女子蒙面绛衣,看打扮不似凡人,倒与进来传说颇盛的华山女妖相似。“您是……华山女妖?小姐一个时辰以前让几个神仙给抓去了,还让沉香去真君神殿救她!沉香刚走,就是从天上走的!对了,您的伤好了吗?”   华山女妖没有答话,一跃而起,消失在暮色里。   ……   山壁陡削,其上以朱漆高书一个“佛”字,正是净坛寺外佛字壁。   月白束袖衣衫,墨蓝盘龙绣纹,一把九齿钉耙舞得虎虎生风,勾勒成沉默寡言的八太子敖春,与从前那个张扬洒脱的东海小霸王判若两人,但华山女妖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他――年少时的伙伴,总是容易刻在珍贵的回忆里铭记一生。   “净坛使者在哪里?”   敖春收势而立:“你是谁,找我师父什么事?”   “我要找他帮忙。”   “我师父去峨眉山找孙悟空了,有什么事跟我说吧。”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嗓音变得如此低沉,几乎暴露了深藏的孤寂疮痍。   华山女妖靠近几步,低声道:“丁香被二郎神的人抓走了,他们放出话来,说让沉香去真君神殿救她,他们一定设下了埋伏,你是他们的朋友……”   眼前柳眉杏目的蒙面女子有几分熟悉,声音听在耳中令他禁不住生出亲切怀念之感,禁不住打断道:“你是小玉?”   小玉垂了头,纤直的发丝落在脸侧,半遮住她凝脂般的面庞,也遮住眸中泛红的凄色。“不,我是华山女妖。你快去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敖春猛地背转过身,“他们的事我不管!”   “丁香的事你也不管吗?”   敖春身子一颤。   若能放下,他又何必在这佛字壁下日日与武为伴?丁香,那个在他心中挥之不去的古灵精怪的姑娘,从来都不曾将他放在心里,自己却不得不负着绵长的思念年复一年。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事态紧急,小玉急急劝着:“我知道,你还在为你姐姐的事怪他,但那件事不是他的错,是……是那个小狐狸骗了他,他才一定要去万窟山的呀!”   “如果他听了我姐姐的话,我姐姐就不会死了!”   “我希望你能记住,杀死你姐姐的是二郎神,他才是你的仇人!”   耳中霹雳一声,喷薄的血雾和喘不成声的遗言交错闯入脑海,长戟刺出的夺命法术在眼前炸开,司法天神沉郁的面庞在脑海中狰狞地扭曲……   他何尝不知夺命的不是自己的好兄弟,而是那个法力无边的杨戬。自己只是懦弱,只是逃避,为了无法复仇而逃避,而迁怒。   一语惊醒梦中人,连他最后故作坚强的伪装都已撕下。   华山女妖早已离去,敖春一个人怔愣在佛字壁下,猩红了双目。   ……   真君神殿的天牢中,丁香没有被铁链铐住,只是被禁闭其中,可是空气中弥漫的血腥腐臭的味道对于凡间小姑娘来说本身即是一场无形之刑。   丁香斜睨着将自己送进来的哮天犬,眸中带恨,泪光闪烁,“真没想到,原来你在我身边卧底三年,就是为了要刺探沉香的下落!”   哮天犬的身形有些佝偻,张着口,不知该说些什么,半晌才道:“丁香,你曾经有恩于我,我本不该恩将仇报,可是……”   “我有恩于你?我不过是中了你的圈套而已!可笑,那条狗死的时候,我还傻乎乎地流了那么多眼泪!”   “你为我流过眼泪?”哮天犬诧异地看向丁香,眼睛里流露出复杂的情绪――自己的主人是个硬心肠的人,莫说落泪,几千年来连伤心难过之色都不曾见过几次,这个凡间小姑娘竟会为了捡来的自己落泪吗……   丁香不屑得将目光再放在这条狗的身上,别过头去:“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那条丧家之犬流的。”   哮天犬吞了吞口水,嗓音里竟透着些许沧桑:“我可以告诉你,那真不是什么圈套,那狗也不是丧家之犬,而是被他的主人赶出去的。”   “二郎神把你赶出去的,为什么?”自幼所闻的传说中,二郎神与黑瘦细犬可是形影不离的。   “丧失了嗅觉,没用了呗。”哮天犬苦笑着耸耸肩。他素来不懂得遮掩心思,又与丁香相伴生活了三年,对她早已熟悉了,心里话便自然而然吐露出来。   虽然被这个没良心的家伙骗惨了,丁香心中仍然一痛,“那你现在……”   “现在么……”哮天犬原本落寞的脸上露出又开心又得意的笑容,“我打探到了沉香的下落,我立了大功,我主人又把我招回来了!”   丁香气结。这算什么,像个工具一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这只傻狗居然还在高兴!   “那你再次没用的时候呢?”   “我……那我也要忠于我的主人啊。”   “我也是你的主人呐!哮天犬,你也不想想,二郎神是怎么对你的,我又是怎么对你的?就算你对我一点用处都没有,我也不会把你赶出家门任人欺负啊!”   哮天犬被丁香问低了头,但旋即又高昂起来,学着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玩天牢内的刑具,“我真的很想有你这样一个主人,真的。我相信,如果我真的死了,我现在的主人不会为我掉一滴眼泪。当我没用的时候,我主人会毫不犹豫地再一脚把我踢开。但我毕竟跟了他几千年了,我不能因为你对我好,就背叛他呀!只要我主人需要我,我会随时在他身边!”   丁香虽未亲眼见过传说中的二郎神杨戬,却也从沉香等人的口中大约知道些他的狠辣凉薄的事迹,“像他那样的人,值得你对他那么忠心吗?”   哮天犬挠挠头――又是这种问题,原来不光主人会问他这种答不上来的深奥问题,连这个暂时的“主人”也要问他这种问题。哮天犬当真不明白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主人就是主人啊。   “我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只知道,他是我几千年的主人!”   丁香养了哮天犬三年,毕竟无法再将他单纯视为杨戬的爪牙,担心哮天犬跟着二郎神还会受苦,好心劝道:“如果你离开了二郎神,你立刻就会拥有真正的朋友――沉香、八太子。如果你愿意和他们成为朋友,他们不但会为你流泪,还会处处帮你,处处呵护你。”   “我相信你说的话都是真的,可惜我已经有主人了。”   营救丁香      哮天犬一个人趴在真君神殿外的栏杆上望着天界雾霭浮游中的夜色,生平第一次有种郁闷惆怅的感觉。   “哮天犬,”郭老六拍拍他的肩头,反把出神的狗吓了一跳,“二爷找你。”   杨戬不在正殿,而在偏殿等他。两排青铜烛台上火烛熊熊,暖黄的火光与窗边漏进的清冷月色珠联璧合,杨戬就坐在窗前的紫檀雕云宝座上。   “哮天犬,你恨我吗?”   哮天犬蹲在主人膝前,垂首道:“属下不敢。”   “当初你闯下祸端,我若不惩罚你,恐怕就没法管束别人了。”   “是是是,属下知罪。”   杨戬抚上他乱糟糟的头发,轻轻叹息:“好好干吧,我会想办法医治你的鼻子,只要你能够忠心耿耿地在我手下效力,有我一口肉吃,就一定会有你一块骨头啃的。”   “谢主人。”哮天犬紧绷的神经这才放松下来,抬眼去瞧主人。三载未见,主人自然是一点没变的,摇曳的烛光里,主人眼角含笑,气色很好,明若朗月辰星。   哮天犬和丁香的对话,杨戬在天牢外听到了。这条傻狗,竟是这般忠心无二,杨戬心中既是感动又是怜惜。“你善恶不分,即使自己的主人是个六亲不认的卑鄙小人,你也心甘情愿地为他做事。”   哮天犬一惊,慌忙抱住主人的腿。善恶不分没错,但哮天犬还没有笨到听不出主人在用非常难听的词形容他自己,可是主人眼角的笑意依旧,好像并不是在生气。   “主人说的这是什么话?丁香虽然有恩于属下,属下……如果主人让属下杀了她,属下马上就去杀了她!”察觉到抚在头上的手颤了一下,哮天犬更慌了,就像四年前在三圣母旧居里看主人弹了一夜的琴,心里说不出的荒凉,“是因为三圣母的关系吗?您把三圣母关起来,是因为她触犯了天条,不是您的错!”   看着哮天犬黑溜溜的眼睛里暴露无遗的关切,杨戬心底一阵阵的滚烫温暖,又一阵阵的翻绞疼痛。狗儿心虔恳切的样子让他两难,世间事就是如此荒唐,越是真心待自己好的人,越可能为此而丢了性命。看来自己是甩不掉这条傻狗了,只好让他变得聪明些,不要害了他自己,更不要误了大事。   “不是我的错,那天条会不会错呢?”杨戬沉声问道,“你一直在疑惑我到底想不想杀沉香吧?”   ……   沉香好不容易才偷偷闪进南天门,一路摸到九重天上,只见层层殿阁,迭迭廊房,巍巍万道彩云缠绵,远远望见一处暗黑素雅的神殿高耸在东首。潜近一看,灰壁苍苍,银门腾腾,楣上悬挂着一个压金镶边、纯黑为底的匾额,上面以古体竖写四个大字“真君神殿”。   “杨戬,出来见我!”沉香翻身踏上殿前青石板,高声喝道。   张老二、郭老六和哮天犬立时从大门后跃了出来,接着,一个身着银甲的高大身影从容走出,长戟斜提,与沉香在秘牢关卡中所见无二。   凛冽的煞气扑面而来,瞬时将沉香意得志满的神气扑灭了三分,“沉香,连你都敢来向我挑战了?”   “丁香呢?既然我已经来了,你就把她给我放了!”   “你走不了,丁香我也不会放。”   “不知道抓一个凡人上天算不算触犯天条?你要是不把她给放了,我保证玉帝和王母马上会知道这件事情!”   杨戬眸色闪动――沉香果然没让他失望,三言两语便点破了要害。他低声吩咐哮天犬:“把她带出来。”   拦在沉香身前的郭老六偏头朝杨戬道:“别上当,二爷,小心他元神出窍跟着哮天犬,出其不意地把沉香救走!”   眼看着杨戬亲自进殿去提丁香,沉香后牙紧咬,伸腿将郭老六绊倒在地,抬脚踩上他的脸,用力撵动,“我让你多嘴,让你多嘴!好好一个计策让你给毁了!”   踩够了郭老六,沉香回身怒视其余诸人,“瞪我,我看谁的眼睛瞪得最大!就是你的!”说着,指向张老二,法力摄出,将张老二撂倒,往他的脸上狠狠踩去。   张老二实在无辜:“我不是瞪的,天生这么大!”   “我让你瞪,我让你瞪!”   “沉香!”   是丁香的声音。沉香回头看去,她由哮天犬押着,已被杨戬亲自带了出来。   “踩我的人,就你会踩吗?”杨戬朝哮天犬使了一个眼色,哮天犬会意,将丁香拉至一旁,搡倒在地,招呼周围的天兵都过来踩她的脸。   丁香被踩得欲哭无泪,连连叫道:“哎呦!你们多久没洗脚了!熏死人啦!”   “别踩了,别踩了!”沉香这才意识到自己先前没眼色,忙将脚下的张老二扯起来,“杨戬,这件事一开始就是咱们的家务事,不关丁香的事,也不关梅山兄弟和哮天犬的事,你让他们都退开,咱们爷儿俩单挑!”   沉香早就想跟杨戬试炼试炼了。在峨眉山的三年中,他没有一天不想起杨戬和孙悟空那场惊天动地的对战,眼下正是一个切磋的绝佳契机。他太想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杨戬那般开天裂石的实力,究竟能不能将三界第一战神打败。   杨戬右手提着长戟,左手按着腰封,眉眼含笑,气度无双,他引沉香亲来,就是想试试他的功夫,“好,如果你赢了,我就放你们走,可你要是输了呢?”   “我任你处置,但是你把丁香给我放了!”   “一言为定。”   丁香见这爷儿俩,一个宝铠长戟,一个布衣小斧,一个从容轩昂,一个乳臭未干,着实不敢乐观。   在真君神殿外站开,沉香率先挥斧扑上,兵刃相交之声不绝于耳。两人拆解十余招,沉香横斧直劈杨戬脖颈,杨戬略向后仰躲过,沉香不等招式使老又拦腰劈去,杨戬脚下不动轻松避开,飞身跃起。   “差一点儿……不见了!”沉香凭感觉迅速后砍,杨戬动也不动,只右手挥转长戟,四两拨千斤地将他汹涌而来的锋刃一一挑开,长戟横送,便将沉香的小斧压制回去。沉香奋力架开长戟,横砍上前,杨戬身形猛向后引,又教他砍了个空。   “总差一点儿,为什么总是差一点儿!”沉香懊恼地看了一眼手上精巧不凡的小斧,将它攥得死紧。   杨戬不给沉香喘息的机会,挺枪疾刺,将沉香逼得抵挡不迭、连连后退,面上沉冷如冰,“一定是练功的时候总是’差不多’、’差不多’,到了关键时刻就差一点儿!”   一旁被人按作砧上鱼肉的丁香急得顿足:“沉香啊!下那么大决心还是没改掉这个臭毛病,我这一辈子就毁在你的’差不多’上了!”   沉香脸上发烧,挥斧又上,“我不信,我不信!”   两人身形变幻无端,斗得难舍难分,看得殿外众将眼花缭乱。   一道紫光闪过,丁香已脱离了郭老六的束缚,被华山女妖拉到身边。哮天犬和两个梅山兄弟早料到沉香不会只身前来,立马将两个女子包围。   沉香听得身后打斗呼喝之声,忧心去看,杨戬却不给他分神的时间,一脚踢在他右肋,将他逼回战局。沉香渐显不支之态,又传来蒙面女子的呼痛之声,似乎在哪里听过。关心则乱,分神间杨戬手腕一翻已用刀尖将他的小斧挑飞,长戟刀背横拍上沉香小腹,撞得沉香整个人旋飞起来,重重摔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   小玉一见沉香受伤,招式更乱,被不知是谁刺过来的刀剑砍伤了手臂,眨眼之间,两个女子被七八根枪矛逼得不容动弹。   沉香只觉胸腹之间烦闷不堪,内息阻滞甚重,一时提不起力,杨戬的长戟已泛着森寒的银芒直刺过来。突然一只九齿钉耙疾掷而来,把刺到身前的长戟撞开,一个英武的年轻人已将沉香速即扶起,正是八太子敖春。   沉香见敖春看向杨戬的眼中燃烧着熊熊恨意,心知以眼下形势凭他们二人决计救不出丁香与华山女妖,忙展臂抱住敖春的腰将他拦住,另一只手运气将甩到一边的小斧收回,“先脱身再说!走!”拽着敖春跃上半空逃入层云之中,“杨戬,你要敢伤害她们,我就捅给天廷!”   哮天犬凑到杨戬身侧悄声道:“主人,那个妖女就是万窟山的小狐狸!”   “把她们押入天牢,我们追!”   沉香和敖春一口气从九重天上逃到一处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的所在,不容稍歇,远处杨戬亲携三个梅山兄弟和一队天兵追了过来。   杨戬一路追到瑶池门外,吩咐道:“传我的口令,让后面的人小声点儿,别惊动了王母娘娘。”   玉帝何样耳力,已听见了瑶池外的动静,“什么声音这么吵啊,出去看看。”   两个值官躬身应了,退出殿外查看。   “哎呦,原来是真君呀,出了什么事啊?”   “天廷秘牢里逃出了一个犯人,小神正在和属下追捕。”   “真君是怀疑犯人逃进了瑶池?”   杨戬摆手否认:“他有多大胆子也不敢进瑶池,小神再去别处找找,请不要惊动了娘娘。”   “好,真君慢走。”两个值官齐声施礼,趋步回到瑶池殿内。   此前已见识过沉香的胆大包天,若不将他堵住,只怕他不知轻重闹得不可收拾,杨戬低声道:“调集军兵,秘密埋伏在瑶池周围,记住,不要让瑶池内的人发觉。”   捉弄玉帝      沉香和敖春躲在瑶池外,见两个值官路过,便施法附身到他二人身上,学着他们方才的小步趋入内廊。   “蟠桃会筹备得怎么样了?”玉帝品着小酒问道。   王母懒洋洋的,“就差百花仙子那一块儿了,我让她把花草清单呈上来,这都好几天了,一点儿消息都没有,真是岂有此理。”   玉帝眨了眨眼睛,上次命三圣母上天来筹备蟠桃会也是如此,拖延再三,结果扯出一档子思凡大案来,这次百花仙子迟迟不露面,也似不妥,“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她是统领三界花草的领袖,谁有那么大胆子敢让她出事?我偏不催她,看她把事情给我拖延到什么时候,耽误了蟠桃会,我贬了她。”   玉帝和王母正聊着,两个值官紧张兮兮地回来禀报:“启禀陛下和娘娘,外面是二郎神在抓人。”   玉帝问道:“抓什么人呢?”   “不知道。”   “唉,抓什么人能闹出这么大动静来,这个二郎神真是越来越出息了。”说着,玉帝举起金樽欲饮,却发现杯中已空了,不豫地放下杯子。沉香机灵,赶紧上前斟满。   王母温言劝道:“陛下,该上朝了,不要喝了吧?”   “最后一杯,最后一杯,哈哈。”   沉香眼珠一转,往玉帝身旁凑了凑,悄声道:“陛下,瑶池里还藏着几坛万年的陈酿,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在哪儿,陛下要不要先尝尝?得先把娘娘……”   “大胆!”王母厉声喝道,“越来越没规矩了!”   “是是是,奴才错了,奴才错了!”沉香赶紧跪地认错。   “娘娘,何必跟一个值官动气呢,该上朝了,不过,娘娘先去,朕随后就到。”   王母饮尽金盏中的美酒,不耐道:“陛下还有什么事啊?”   “喝了点儿酒,朕有点儿困倦,想在这里眯眯眼。”   瑶池外,杨戬率哮天犬、张老二、郭老六仍在等候,听闻一队打着彩灯的女仙诵道“娘娘起驾”,便命撤走所有天兵,以免让王母察觉,又叮嘱下属把丁香和小狐狸看好了,只要她们在真君神殿,沉香迟早还会来。杨戬忽又想起姚老四曾提议将小狐狸的血液做成灯油,兴许能使宝莲灯重新点亮,“对了,把小狐狸给我养得白白胖胖的,谁也不许亏待了她。”   这厢,沉香和敖春奉命去取万年陈酿,沉香出主意道:“咱们把老玉帝灌醉,别让他去上朝,剩下的就交给我了。”   两人不知从哪儿弄来整整十个鎏金镀银酒壶,奉到玉帝座侧。沉香曾在杨戬布下的关中读过些关于世间美酒的记载,添油加醋地杜撰起来:“此酒产于六万六千六百六十六年前,名叫顺天琼浆,预示着三界太平、六六大顺,乍一喝吧味道有点儿怪……但要喝六杯以后,才能真正品味此酒的味道!”   “六杯?给朕倒六杯。”   “是,陛下。”沉香暗自窃喜,恭恭敬敬地给玉帝斟满了六杯酒。   一旁侍立的敖春心道:六种酒掺在一起,就让这老糊涂蛋一下喝六杯,我调配的那八种酒掺在一起的,得让他一下喝八杯?   玉帝果然是好酒懂酒之人,优雅地端着小巧金樽,阖着眼细细品尝。沉香一见这架势,心知不加点儿料怕是糊弄不过去,便附耳说道:“您是否感受到了顺天琼浆正缓缓地、慢慢地渗进陛下的喉咙啊?”   敖春内心吐槽:废话!喝什么不得顺着喉咙往下渗呢?   “那陛下,您是否感受到了一只轻柔、柔弱无骨的手在陛下的胸口抚慰啊?”说着,伸手在玉帝胸口小心地摩挲了几下。   玉帝闭着眼睛,颇为陶醉,“嗯……感受到了。”   “那陛下,您的耳边有没有听到初生婴儿的哭声啊?”说着,给敖春狠递眼色。   敖春虽然气结,却也不敢露出马脚,只好学着婴儿的啼哭哇哇叫了几声。   玉帝唇角挂笑:“听到了,听到了!”   “陛下,您的耳边有没有听到老人的笑声啊?”   正巧敖春音色沉稳,压低了嗓音将老人的笑声演绎得惟妙惟肖。   沉香得寸进尺:“陛下,您有没有听到鸟语花香啊?”   敖春忙吹口哨学鸟叫,沉香则手指一捻变出一朵鲜花放在玉帝鼻下。   “我听到了……我闻到了!我真的闻到了,真香啊……”玉帝睁开眼来,展颜笑了,“好酒,真是好酒!”   敖春憋住笑暗想:连玉皇大帝喝醉了酒都糊涂,看来我得戒酒了。   灵霄殿上,王母和众仙已恭候多时,就是不见玉帝的御辇。   王母道:“殿头官,你去瑶池看看。”   沉香恰好赶到灵霄殿外,听见王母这么一句吩咐,连忙摇身变作玉皇大帝的模样,金袍珠冕,长眉浓髯,装作醉酒之态摇摇晃晃往殿门口走去。   急匆匆的殿头官险些与沉香撞了个满怀,连忙搀住他,“陛下,您怎么一个人走过来了?”   “我啊,醒醒酒,溜达溜达!众仙都到了吗?”   “到了,都到了!您慢点儿……”   沉香大摇大摆走上大殿,高呼道:“杨戬!杨戬在哪里?”   殿头官连忙禀告:“二郎真君有公务在身,告假了。”   沉香盼的就是让杨戬在灵霄殿上出丑,一听这话,立马翻脸:“跟谁告的假,我怎么不知道?干什么呀,把个天廷搞得吵吵嚷嚷,不得安宁!去,把他给我叫回来!去呀,我不用你扶!”   殿头官领了口谕,连忙宣旨去了。   沉香唯恐演得不像大醉,索性一个趔趄跌坐在地,满朝文武连忙上前欲扶,沉香展臂一挥,阻住众仙,“退后!没事儿,没事儿!”自己爬了起来,转了几圈,飞身落座。   坐在离地九尺的七彩祥云之上感觉就是不一样,恰似“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沉香禁不住眉飞色舞:“众仙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王母压低了声音嗔怪:“你怎么喝那么多呀!”   沉香凑近王母气得发紫的脸,手上比划着:“六万六千六百六十六年前的美酒啊,回头你也尝尝?”又对座下众仙道:“要是没什么事儿的话,就散朝吧,回宫喝酒去!”   王母巴不得结束这场史无前例的闹剧,忙跟着道:“散朝吧,散朝吧!”   “杨戬,你不能走!”沉香装着醉酒,冲下面指指点点。   王母拉回沉香的锦袖:“还记着呢,杨戬还没来呢!”   沉香故作惊讶:“好大的架子,让朕等他这么长的时间啊?”   正巧先前派去的殿头官回来复命:“陛下,二郎神在殿外候旨。”   候旨?敢情天宫这么大规矩呢?“候、候什么旨啊,快让他进来!”   杨戬在赶来的路上听殿头官简单提了几句陛下醉酒发怒云云,不知急召自己是否因为沉香已闯了祸,忐忑着快步上殿见礼:“杨戬参见陛下、娘娘。”   “大胆杨戬!”沉香一声暴喝,“你把朕的堂堂天廷搞得是鸡飞狗跳、鬼哭狼嚎的呀!”   果然醉了,看来只是为了方才瑶池外的惊扰。杨戬面不改色:“小神在缉拿一名钦犯。”   “钦犯,他叫什么名字?”   “是……”   “实话实说!”   “沉香。”   嫦娥心中一动,看懂了杨戬迟疑间的回护之意。   沉香脸上霎时尴尬了――只顾着挤兑杨戬,根本没用心听他在说些什么,不成想竟把自己给扯进去了,简直蠢死。“沉、沉香?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嗯,怎么想不起来了?”   王母只得附耳提醒:“就是三圣母和一个凡人生的那个妖孽。”   “哦,朕不是已经赦免他了嘛?”沉香镇定下来,心生一计,“你从华山抓了个凡人当人质,就是为了要引沉香上钩?”   杨戬心头一震,狐疑地望向金铸镶玉九龙王座上的玉皇大帝。   沉香暗叫不好,心念电闪:“别瞒着朕啦,那哮天犬已经把什么都告诉朕啦!你看什么看?你看看这满朝文武,谁敢直视朕一眼?没规矩!”   “小神不敢。”杨戬敷衍了一句,心思百转。抓丁香上天不过是片刻之前的事,只有方才去过真君神殿的人才可能知道,哮天犬决计不会胳膊肘朝外拐,玉帝究竟如何得知,又缘何嫁祸哮天犬?   “不敢?还有你不敢的事儿?抓一个凡人当人质,你把我天廷数百万年来的脸都丢尽了!你让众仙评评理,是不是这么个道理啊?”   众仙都瞧出玉帝醉得糊涂,连忙齐声哄他:“陛下圣明。”   “杨戬,快回去,把抓来的那些人质都给我放了!”   其实沉香不了解,只需他一句口谕,派值官去传旨就是了,不必司法天神亲自跑一趟。   那边郭老六一听是玉帝的旨意,心里有些担心二爷,又不方便跟值官开口打听朝堂之事。丁香称华山女妖伤重昏迷,自己不会驾云无法下界,众人都不愿理她,唯有康老大热心肠亲自送她们二人回了家。   瑶池中,敖春仍在兢兢业业地给真正的昊天金阕玉皇大帝灌酒,直喝得涓滴不剩。敖春还待再取,玉帝却醉眼迷离地摆摆手,“算了,今天就喝到这儿吧……上朝去,上朝……”   “陛下,您喝了这么多了,先睡会儿吧,睡醒了再去啊。”   “不……不,众仙虽然嘴上不说,可这心里一定会埋怨朕的……”玉帝缓慢地伸了伸腰,“好,咱们上朝去!”   敖春不敢力劝,只得扶着醉步踉跄的玉帝走下宝座。   两个掌驾的女仙迎上前来,“陛下要去哪里呀?奴婢这就准备銮驾。”   敖春心头一紧,装作附耳在陛下口边,“啊什么,走着去?陛下说他醒醒酒,溜达着去上朝。”看两个女仙一脸怔忪,忙又解释:“哎呀,陛下喝多了,在銮驾上一折腾怎么受得了啊?你们回去吧,我扶陛下去上朝。”   节外生枝      沉香仍在灵霄宝殿扮演玉帝:“那个沉香真有那么厉害?”   对于玉帝的反常,众仙不会往别的方面想,杨戬却知道沉香那小兔崽子就藏在天廷中,八成座上的玉帝便是沉香所变,偏又不能当众证实他假冒玉帝的死罪,只得压抑着惊怒尽量平静地道:“千真万确。”   王母已经破罐破摔,不指望玉帝能挽回什么颜面了,撑着下巴斜倚一旁漠然听着。   “这个沉香啊,已经得到了无边的法力,若他真闹起来,一定会把真的天廷搅得是鸡飞狗跳、鬼哭狼嚎的!对了,我们不如像当年招孙悟空那样,把他招上天来,发配到齐天府,给他个什么弼鸭瘟!哈哈哈,众卿以为如何呀?”   满朝议论纷纷,没有人敢在这个特殊时刻站出来反对。   王母早已出离愤怒,阴阳怪气地道:“陛下,若将他请上天来,恐怕他还会想当年的孙悟空那样无法无天!”   沉香挨了王母一个白眼,也意识到自己一时兴奋有些偏题,忙道:“娘娘说得对,说得对!这么多年来呀,朕一直在反思,你说我们把孙悟空这么一个神通广大的人用来养马,是不是显得我天廷不会用人啊?众仙都出出主意,给沉香安排个什么官比较合适啊?二郎神,你去华山传旨,让他们释放三圣母,让她带着沉香上天听封!”   杨戬面色铁青,怒火在胸中翻腾,血液在太阳穴里发疯似地悸动,袖中的手死死握成拳,几乎把掌心抠出血来。孽障,倘若此时有一个人站出来怀疑座上玉帝的身份,沉香就会被架到斩妖台上即刻处死。就算没有人瞧出破绽,他走进来时能恰巧绕开镶嵌在大殿中央的照妖镜,但拿什么保证离开的时候也能幸运地不现原形?   已经失控到这个地步,王母忍无可忍:“陛下!这一条本宫决不能答应!”   沉香毕竟不是玉帝,不懂得尊重王母娘娘的意见,只觉得她在一旁碍手碍脚,便想趁机教训她一下,板起眼厉声喝道:“哪儿都有你,朕处理朝中事务,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王母花容失色,面上立时挂不住,起身欲走。   “站住!朕让你走了吗?回来坐下!”见王母立住不动,沉香站起身来,“还、还管不了你了!朕让你回来坐下,你听见没有!”王母只是不动,沉香见她气得狠了,硬的不吃,只好来软的,“当着众卿的面,你给我点儿面子好不好?”   王母总不能当着众仙的面给玉皇大帝甩脸子,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重新坐下。   另一头,敖春搀扶着酩酊大醉的玉帝已慢吞吞捱到灵霄殿外。   “朕的銮驾呢,朕的车辇呢?”   “陛下,您刚自己说不要龙辇,想散散步,醒醒酒。”   “不,朕没说!不给朕备龙辇,朕就不走了!”   敖春抹了把汗,看见灵霄殿的汉白玉阶就在眼前,“陛下,我看您是走累了,要不您在这儿歇会儿,我去给您备龙辇。”说着,将玉帝扶到阶前。玉帝就着云雾缭绕的玉阶斜倚着,闭目养神。敖春觉着玉皇大帝在台阶上坐着不太像话,便继续忽悠道:“陛下,您热吧?您把龙袍搭在脑袋上面,一会儿就不热了。”不等玉帝答应,就自己动手把金缎衣襟撩起盖在珠冕上,遮住了玉帝的至尊之脸。   灵霄殿内的朝会尚未结束,沉香稳住了王母,又冲杨戬喝道:“杨戬,朕不是让你到华山去传旨吗,你怎么还在这儿站着呀?”   “陛下,”王母接过话头,“三圣母之事关乎天廷伦理纲常,我看此事,还是改日再议吧!”   “改日?如果朕说的不对,你可以改日再议,你问问众卿,朕说的有没有道理?”   众仙大多是向着沉香的,即便有所异议,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站出来反驳,故而又是一阵不走心的齐声附和。   沉香居高临下地望着雕栏玉砌的辉煌大殿,满堂神仙朝自己躬身俯首的样子令人不能不豪气顿生,特别是俯视着傲然无物的杨戬,心里就更加舒坦了,“看看!听听!杨戬,朕要赦免的是你妹妹,你怎么不说话呀?”   王母也高坐上首,杨戬无法使眼色逼停沉香,又不好冒然接话,一时进退两难。王母身形后靠,朝杨戬偷偷摆手。杨戬会意,恭敬禀道:“陛下,此事事关天廷法规的威严,小神请陛下三思。”   “哎呀,朕已经五思过啦!对了,既然三圣母都已经赦免了,那协助沉香的哪吒三太子也就没罪啦,一并赦免!”不顾满堂哗然,沉香直接派李靖去办。   李靖求之不得,连忙谢了恩,又怕杨戬从中作梗,急匆匆地退下领儿子去了。   顺着李靖远去的身影,沉香一眼便瞧见已在殿门处候着的敖春,找了个借口叫他过来揉肩。敖春不懂朝堂礼仪,径直使了个御风之术向王座飞去,不光王母见了皱眉,连众仙也都指指点点。   杨戬蓦地意识到这个平平无奇的值官很可能是沉香的同伙所变,心中一悸。   照妖镜之所以名为照妖镜,即能够使一切被它直照的事物回归本相,杨戬无法用其他物什变作假照妖镜覆盖其上,只得装作惊怪失神之状踏至大殿中央,以身体遮住地面上的照妖镜,才使敖春没有现出原形。杨戬本就位高权重,位列最靠近中央,加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胆敢在玉帝面前施展法术的敖春身上,无人关注杨戬的走位,这才躲过一劫。   众目睽睽之下,沉香拉着敖春跃过龙案飞身下来,“这灵霄宝殿跟个棺材似的,给朕闷得都快闷死了!走,出去透透气儿!”   出了殿门,沉香变回值官模样,和敖春一同上前唤醒阶上酣睡的真正玉帝,“陛下,天亮了该起床了。您刚才说赦免三圣母,赦免哪吒,请沉香上天做官,您可别忘了。”   玉帝睡眼惺忪,喃喃问道:“朕说了?”   “是啊,您是金口玉言呐,说了可不能反悔呀。您再多重复几遍就能记住了,这些都是哮天犬告诉您的,要不您再想想刚才说的话?”   “嗯……赦免三圣母,赦免哪吒……让沉香上来做官?”   “对对对,千万别忘了赦免三圣母。”   “赦免三圣母……赦免三圣母!”玉帝一路念着,进入灵霄宝殿,坐回九龙王座,同沉香配合得天衣无缝。   杨戬一面松了口气,一面愤恨尤甚。方才玉帝从他身边经过时,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而先前走出去的那位玉帝不过浅淡地沾着些许,显然二者并非同一个人了。   王母冲走也不是、立也不是的杨戬干咳一声:“二郎神,陛下醉了,赦免三圣母之事还是等陛下酒醒了以后再说吧。”   真君神殿的人从未见过二郎真君气成这个样子,只见他目中精光大作,仿佛裹挟着熊熊烈焰直卷而来,令人噤若寒蝉,联想此前着他们放人的口谕,都以为二爷在御前受了责罚。   杨戬喝退旁人,只留下哮天犬和姚老四在殿内,却不急着下指令,只是在座前愤恚地踱步。   哮天犬已听说了今日朝堂上玉帝亲口提起自己的“光荣事迹”,忙不迭地为主人提起拖在地上的氅尾讪笑道:“主人,属下可真的是冤枉啊,在您去上朝之前,属下就一直在您身边儿……”   姚老四也忙道:“二爷,说不定是沉香变了哮天犬的模样去见了玉帝,您要不要把这件事情如实禀报玉帝啊?”   杨戬站定,愠怒地呼出一口气。连智谋过人的姚老四都未能想到玉帝有假,旁人往这方面推敲的可能性也不大,此事不难瞒下。只是,上一次勾结狐妖没教他吃到苦头,这下得找机会好好教训一下这个肆无忌惮的孽障,平日不扎实练功,却来戏弄玉皇大帝,早晚自己把自己害死!   “不管真的假的,话已经说出去了,君无戏言,若说出实情,只会让他的脸上不好看,这个哑巴亏,我们就自己吃了吧。”   姚老四道:“玉帝那里不好说,还是有必要让王母娘娘知道是沉香骗了玉帝,这样就不会请沉香上天来做官了。”   杨戬心底嗤笑一声,不置可否,只命哮天犬去华山再寻宝莲灯,“这次再找不到,你就不要回来了。”   看来自己小瞧了这个孩子,竟有花招让玉帝亲口说出“赦免三圣母”这种话来,玉帝金口玉言,又有泰半神仙向着沉香,这道旨意八成快要正式下来,到那时,到那时……   哮天犬偷偷瞧着主人压制着盛怒的脸色,哪里还敢招惹,赶紧领命而去。姚老四也不敢多留,忙跟着告退了。   猪八戒保持着张嘴瞪眼的姿势已整整一炷香的时间,还没有回过神的迹象。敖春在一旁瞧得疑惑,使劲推了猪八戒两把,才勉强将他的魂儿唤了回来。   “年轻人做事……怎么就这么不知道天高地厚啊!”猪八戒苦着脸几乎要哭出来,“这个沉香也是,刚改了老毛病,又添了新毛病,刚学了三招两式,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你也是,你好歹比他大两岁吧?你倒拦着他点儿啊!”   “不是,我……”   “行了!什么你你你我我我的,现在谁也保不了你们!就是佛祖也救不了你们!”   敖春见猪八戒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心里也有些没底:“真有这么严重啊?”   “哎呦――”猪八戒恨不得一头撞死,“我的傻徒弟呀,这可比三圣母犯的天条重一百倍也不止啊!你想啊,沉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王母娘娘,弄得她颜面扫地,不弄死沉香她能睡得着觉吗?”   可谓无知者无畏,敖春倒是镇定自若:“师父,没那么容易露馅儿吧?你想,当时玉帝喝醉了,什么事情都记不清楚了。”   猪八戒气得直喷吐沫星子:“我看你是喝醉酒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呀!行了行了,赶紧收拾东西给我走人。记住,出了这道门,不许跟任何人说是我徒弟。你和沉香,现在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蹦不了你也跑不了他,我看你们俩还是得往一块拴!”   敖春“切”了一声。   “敖春,你还想不想报仇了?”   “想啊。”   “想就得往一块拴!你现在这样去找二郎神,那是自寻死路!既然沉香现在有了那么大本事,这个强助你是不用白不用。虽然二郎神是从头到脚坏透了,但他毕竟还是沉香的舅舅啊,到时候沉香未必下得了这个杀手。敖春,这件事只能你去做。”猪八戒拍了拍敖春的肩膀,转身向堂内佛像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罪过罪过,我怎么能这么教人呢……敖春,师父刚才可是什么都没说,你就当什么也没听见。”   十八地狱      横斜密布的蛛丝儿在墙角梁上晃悠,灰扑扑的门面积满了尘土,十六岁那年离家,整整四年没有回来,屋内待沽的灯笼高挂,却是许久不曾住人的模样了。   “沉香?”声音里带着七分惊讶三分怀疑。   沉香茫然地转身,门口一胖一瘦两个人看到了他的面目,激动地扑过来将他紧紧搂住,“真的是你啊,沉香!”   是柱子和狗蛋,自幼的邻居和同窗,经年不见,他们都长大了。   住在隔壁的柱子娘听见动静急忙赶了过来,见到沉香都有点不敢认了,整日柴米油盐的中年妇人也不禁红了眼眶,拿手比划着他的身高,“沉香,你回来了?这么多年没见,长大了啊……”   沉香小时候带柱子他们出去疯玩,柱子娘经常带着柱子到刘彦昌面前告状,几年过去,她还是满面红光的老样子。   “我爹这些年一直都没有回来过吗?”   “这个……他是在你们走后的一年多回来的。”   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别时容易见时难。   落叶为新坟盖上一层萧索枯黄,一块不起眼的木板立在前头,不知村中哪个识字的热心人用生涩的书法在上面写下“刘彦昌之墓”五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简单的一幕,却让沉香无法理解。   上一次相见,爹在繁华的苏州街市带他散心,这一次相见,却是隔着故乡的黄土,对着一方矮矮的坟墓发怔。   坟墓里埋的是谁,是爹吗?爹为什么不在灯笼铺,为什么不来看看儿子?   沉香扑通一声跪倒在坟前,五脏六腑揪在一起,想要拼命呼天抢地,却只有吐不出来的热血闷在胸口,泪水汹涌而出,被瑟瑟秋风一吹,泪痕凝在唇角,刺刺痒痒。   怎么会这样……   这不是真的……   沉香发疯似的用手去刨混着枯叶的黄土,“我爹不会死的……我爹不会死的!”   柱子娘连忙将他搂进怀里,“沉香啊,你这样是对你爹不敬啊!”   沉香甩开柱子娘和柱子、狗蛋,退后两步,击出一掌,将坟上的土堆炸开,露出躺在里面的一口木棺材。   “沉香,沉香!你这是作孽呀!”   沉香捻了个剑诀,棺材盖应声翻开,其内只有盖尸布与沙土,别说遗体,连一块骨骸都没有。   柱子娘三人大吃一惊,围过来细瞧,里面的确空空如也。柱子失声道:“这不可能啊,我亲手把你爹放进去的啊!”   狗蛋道:“不会是被盗墓的盗走了吧?谁都知道你们家有一个宝莲灯,都想占为已有!”   柱子娘道:“你胡说什么呀!人家盗墓哪有盗尸体的?”   “四姨母的尸体失踪了,我爹的尸体也失踪了,我爹一定还没有死。今天晚上,我就去阴曹地府查查!”   飘飘万叠彩霞堆,隐隐千条红雾观。十八地狱在幽冥阴山背后,荆棘丛丛,鬼怪浮游,石崖磷磷,邪魔隐现,并无鸟兽虫鱼之声,惟见鬼妖魂魄独行。   专门看管刘彦昌的掌刑官见阎王亲自下到第一十八层地狱来,连忙趋步上前迎候。   “刘彦昌呢?”阎王急急询问。   “在这里,您身后。我们照您的吩咐,每天让他经历一遍咱们地府最最残酷的刑罚,这四年来小的从来没有懈怠过。”   刘彦昌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头发蓬乱、衣衫浸血、瘦如骨柴倒在其次,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皮肉外翻,手腕拴着铁链之处已被磨得露出森森白骨,脸上更是看不出原本样貌,唯有一双眼睛在幽暗的地府中折射出微弱的光亮,散乱又倔强的眼神紧紧盯着冠旒长袍的阎王。   “阎王,还有什么恶毒的招数……都使出来吧,刘彦昌就算是碎尸万段,化为齑粉……也绝不会向尔等屈膝求饶的!”从他喉咙里发出的,已经不能称之为人声,更像是干燥的冬夜里漏过窗缝的凄涩风吟。   阎王将在旁喝骂刘彦昌的掌刑官一拳打昏,满脸悲戚地看着刘彦昌,目光既想躲开,又欲细辨,嘴唇颤抖着,沉声呜咽:“爹啊……”   刘彦昌愣住,眸中神色一缓,似乎在阎王奇怪的表情中努力捕捉着什么。   阎王如梦初醒般地垂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绛色翻领宽袖长袍,摇身变回白衫靛F的俊秀年轻人,眼中泪光盈盈,“爹……对不起,沉香来晚了!”   “沉……香……”刘彦昌看着眼前的儿子――从前稚气的小脸变得棱角分明,眉宇间英气勃勃,已是个大人了。   沉香挥斧劈开束缚刘彦昌的铁链,将虚软的父亲负在背上。真正的阎王得了消息,亲携一众魔兵鬼将堵了过来,拦住二人的去路。   “爹,沉香现在就带着您闯出这十八层地狱!”   阎王听出名堂:“难道你就是刘彦昌和三圣母生的妖孽,刘沉香?”   沉香双目猩红,眼底肆虐的怒火和杀气仿佛要焚天灭地,沙哑着声音咬牙道:“妖孽?我今天就让你领教一下妖孽的厉害!”   斧光到处,小鬼应声化为白骨飞灰,但地狱中的小鬼仿若无穷无尽,一波又一波地涌上来,将沉香重重包围。   地府上方豁出一道裂口,一个手持九尺钉耙的青年冲入重围,出其不意将小鬼筑成的“围墙”撕开一道口子,与沉香里外夹攻,不一会儿便掠至沉香身侧。   沉香将刘彦昌推给敖春,疾声道:“你带我爹走,我来断后!”   沉香护着敖春和刘彦昌往漏光的豁口处移动,创造机会让他们成功逃了出去。   阎王躲在石壁后暗观战局,眼睁睁看着东海八太子将刘彦昌救走,只剩下一个刘沉香,心下焦急,大喊道:“杀!杀一个是一个!”   升腾的火气蔓到唇边变为一个讥讽的冷笑,沉香冷笑:“杀一个是一个?我掀了你的十八层地狱!”   凌厉狠绝的斧锋千变万化,漫天罡风卷碎阴鬼魂魄,将十八层地狱夷为平地,烟气四散,鬼火冲天。   沉香一路砍到账簿司,当所向披靡的斧子劈到跟前时,阎王终于撑不住求道:“刘爷爷,十八层地狱都叫你给掀了,就放过账簿司吧!”他哪里拦得住怒气冲天的沉香,几乎就要跪下,“这使不得呀,刘爷爷,使不得呀!账簿司烧了,阴间就没了!”   沉香怒喝:“没了正好,以后凡间的人都死不了,有什么不好?”   阎王哆嗦着给沉香讲道理:“这凡间若是有生无死,若干年后,必将造成凡间人挨人、人挤人,别说没有地方种粮食,就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人们吃不上饭,睡不着觉,饿也饿不死,还要忍受各种折磨,这岂不是比死还要大的灾难吗?”   阎王身后的一众小鬼也连连附和,沉香觉得有理,但又担心自己这番强救父亲连累刘家村的凡人跟着遭殃,眼珠一转,决定已下,“那好,我就不毁了,就毁一本,这样不影响三界了吧?”说罢,冲兀自旋转的塔型书架喝道:“刘家村!”   塔型书架加速旋转,刘家村生死簿径直飞入沉香手中,掌心金光一闪,生死簿化为无数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   鉴于灵霄朝会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不但没有解决实际问题,反而制造了棘手的新问题,天廷决定在夕照时分召集众仙再议赦免三圣母之事。玉帝已全然酒醒,听完王母转述自己的种种“壮举”后悔恨不迭,下定决心再不贪杯误事。   “既然众仙都觉得可以赦免三圣母,那就赦免了吧。杨戬,你到华山去一趟,把三圣母接上来,正好还能赶上蟠桃会。”   白日间杨戬消气之后,冷静下来细想,才觉出赦免三圣母之事其实不足为患。天廷自有律法在上,就算众仙力劝,也没有废法徇情的道理,玉帝不过是碍于朝会时金口已开骑虎难下,才为众仙做了顺水人情。哪怕一时赦免了三圣母,天条律法仍旧,况且还有王母的颜面要顾及,迟早是要找机会反悔的。   杨戬躬身一揖,简单应了一声遵旨。   王母懒懒地道:“让百花仙子筹办蟠桃会,这么久了还没有音信。嫦娥,你再下去问问,如果她万花之王的位子坐腻了,本宫尽早换人。”   “大祸呀,大祸呀!”   众仙闻声回头望去,见阎王满头大汗地趋步上殿。   “那刘家村村民刘沉香,伙同东海八太子,砸了冥界十八层地狱,救出了鬼魂刘彦昌,放走了数十万恶鬼呀!”   其实沉香劫走的乃是刘彦昌的肉身,是杨戬吩咐阎王私加酷刑,阎王自己成了杨戬犯此天条的帮凶,不论是出于自保,还是出于避免得罪杨戬,都只能谎称那是魂魄。   鬼为至阴至邪之气所聚,能冲撞日月正气,吸食人之精魄,使阴阳混乱,五行逆转,故而上古大神在天地之中划出冥界,专司魑魅魍魉,以正乾坤。自古以来,由于管理之力有限,时常有一些孤魂野鬼闯入人世,造出不少祸端,但纵观全局,无伤大雅。可若聚数十万之数,且皆为穷凶恶鬼,则其破坏力之强,不堪设想。   这等简单道理,仙班之列自然明白,因此听闻阎王所报,无不惊骇愤然。   “大胆!他反了天了!”玉帝勃然大怒,“杨戬,三圣母就先不赦免了!”   “遵旨。”   不如意十之八九,今日特别多。本以为没人将朝会的闹剧怀疑到沉香头上已是万幸,杨戬还没找他算账,他倒忙得很,又闹了一出。不老老实实想着救母亲,非要横生枝节。做事蠢不打紧,坑自己也就罢了,还要殃及三界众生。   玉帝又问:“那刘沉香现在何处?”   “陛下,小王派黑白无常二人暗中追踪,刘沉香一行已经回到了刘家村,望陛下火速发兵捉拿妖孽,以振天威!”   王母正欲维护自己亲定的天条,忙附议道:“陛下,此妖不除,必成大患!”   发兵前夕      数十万恶鬼涌出地府,光是追踪捉拿便要耗费不计其数的人力物力,更有他们即将闯下的诸多祸害在后,不知要乱到何时。既然是杨戬妹妹的儿子犯的事,自然是辛苦杨戬亲自安排处置,正好将李靖的兵权分一分,不要一家独大了。   玉帝下旨:“杨戬,立刻发兵五万,务必将沉香等妖孽捉拿归案!遇到反抗,就地正法!”   杨戬应下,心中却有些犯难――五万天兵可不是个小数目,若真围攻起来,沉香万万逃不脱,难不成为了放走沉香一人,自己设计折了五万天兵么?   嫦娥听得心惊,顾不得以下犯上,忙出列启奏:“陛下!启禀陛下,小仙觉得二郎神此去不妥。其一,二郎神捉拿沉香却屡屡失手,其中情由耐人寻味;然而,就算二郎神廉洁公正,不用避嫌,但舅舅拿外甥毕竟说出去也不好听,有损司法天神在三界的威望。小仙保举两人,可将沉香捉拿归案。”   嫦娥这一番谏言,不仅事关王母面前的大红人司法天神,更牵涉了天界兵权,若是话中有半点不得体惹恼了玉帝,治她个扰乱天廷、僭越军务之罪也是情理之中。杨戬暗自敬服嫦娥的胆识,也替三妹为她的深厚情谊感激,更为她滴水不漏的缜密心思赞叹。但他不能让众仙瞧出自己的真正心思,故而有意显出一副不悦的神色。   玉帝半眯着眼重新打量了这位女仙,近几次议事,从前寡言的广寒仙子频频语出在理,虽然有时不太有眼色,与自己的意见背道而驰,倒也愿意听她一言,“谁?”   “若是让托塔李天王挂帅,哪吒三太子作先锋,定可将沉香捉拿归案。”   杨戬心中拍案叫绝。嫦娥先前的分析已经在王母心中种下一根刺,这个提议一定能成。哪吒自然是向着沉香的,等于为沉香一方平添一员大将,而自己与李靖相互掣肘,捉拿失败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只要不做得太明显,玉帝为了一碗水端平,必定正副二帅都不会责罚,妙哉!   心里虽这般打算,嘴上却要以退为进,杨戬沉下脸道:“嫦娥,你明明知道哪吒曾因包庇沉香而被罚面壁,现在又保举他来拿沉香,居心何在?”   嫦娥妙语连珠,毫不畏缩:“二郎神,沉香学会法术之前,你都屡屡让他逃脱,而今他学了法术,你再抓他……”   “陛下,”王母眸色闪烁,“要不就让李靖和杨戬同去?”   “好,就让李靖和杨戬共同挂帅,李靖为正,杨戬为副,协哪吒三太子和杨戬手下的梅山兄弟,发兵五万,即刻捉拿妖孽沉香。阎王,你也下去吧。”   几个人齐声接旨,各自依然退下。   嫦娥的目光忍不住向杨戬滑去,触上杨戬墨玉般的眸子,见他深深地看了自己一眼,不明是何用意,垂眼不动声色地回到位列中去了。   杨戬往殿外走,步伐略提,追上阎王,目不斜视地低声甩下一句“沉香大闹地狱,你为何不先禀报我”,留下惶恐的阎王一个人大步流星地走了。   杨戬回到真君神殿筹备发兵事宜,召集梅山兄弟正殿议事。   自己将刘彦昌折磨得惨不忍睹,沉香激愤也是情理之中,听说上次沉香在秘牢中化身马蜂报复诸位兄弟,唯独康老大免受其灾,看来他是个恩怨分明的孩子。这几个结拜兄弟跟自己走得最近,以沉香目前的本事,早晚会伤了他们。既然康老大有不忍之心,正好将他送入沉香阵营,一来为了大事,二来使他免遭拖累,不枉他忠心追随自己千年。   “老大,”杨戬知道康老大看不惯自己用残暴手段对付刘彦昌,故意责备道,“刘彦昌的肉身为何到了冥界的运河里?”   康老大硬声道:“小弟不知。”   杨戬清楚康老大当然不知,因为这件事正是杨戬自己做的。“你会不知?”   “我将他扔到刘家村,是刘家村的村民将他埋葬的,至于到了运河,兄弟确实不知。   姚老四忙出来打圆场:“二爷,还是想想眼前的事吧,不管哪吒有没有暗助沉香之意,我们都不能让他得了先机啊!”   郭老六一心替杨戬着想,觉得四哥说得在理,“是啊,万一沉香落在他们手上,倒真显得二爷有包庇沉香之意了。”   做戏就要做足,哪吒自幼机敏过人,一定有办法护好沉香。   “你们四个,亲自挑选六千名法力高深的天将,现在就去刘家村,给我围捕沉香和八太子,趁着下界月黑风高,趁着刘彦昌、丁香两个累赘在身边,我看他们这次还往哪里逃。”   姚老四瞧得出,自家二爷已经屡次捉拿沉香失败,这次玉帝亲自下旨发兵,若是再有什么差池,只怕二爷就会失去上面的信任,担心道:“二爷,就凭我们……”   杨戬暗忖:沉香那套根基不牢的浮躁功夫哪里看得过眼,再加上你们如此高看他,他下次岂不是要直接问鼎玉帝了?怒道:“六千名天将,就算是我也能被拿下了,更何况一个沉香!”   “主人!”哮天犬一脸喜色地奔入殿来,扑到主人身边,将抱在怀中的一个包袱小心地解开,露出里面的玉色莲灯。   他下界一通好找,最后发现是丁香高价买回了在市井中偶然发现的宝莲灯。为了完成主人的大事,他也顾不上什么恩啊仇啊的,闯进丁府,以丁夫人做人质,将宝莲灯要到手中。看着主人原本沉冷的面上果然露出淡淡笑意,哮天犬欣喜若狂,自己的鼻子虽然坏了,但还能对主人有些用处。倘若化成了人形的他还能留着尾巴,此时一定在欢快地摇摆。   哪吒一直暗藏在真君神殿阶旁听候动向,看梅山兄弟疾往北去,似乎是神兵营的方向,便踩风火轮追上去拦在他们面前,果见康老大手中提着杨戬的金令牌,冷哼道:“看你们这意思是去调兵遣将啊,你们奉了谁的命令调兵遣将?”   梅山兄弟自知理屈,不好回答。郭老六喝道:“你管得着么!”   “好,我现在就去问问玉帝,看看本先锋到底管不管得着!”   梅山兄弟见哪吒已经猜到了他们的计划,总不能真逼他到御前参二爷一本,只得返回真君神殿向杨戬讨主意。   杨戬却已不再殿内,而在下界积雷山摩云洞中。   积雷山摩云洞是牛魔王二妻玉面狐狸的居所,杨戬往翠云山芭蕉洞扑了个空,这才寻牛魔王寻到了这处外室来。   牛魔王虽生得粗犷,却也存了几分细腻心思,清楚杨戬的来意,只揣着明白装糊涂,向杨戬扯些有的没的。   杨戬根本不理会其他,单刀直入:“为什么还没有动手杀人?”   “杀谁?”   “少给我装糊涂,老婆给你放了,你要言而无信吗?”杨戬折扇一展,缓缓摇动,“老牛,你是不是怕了?”   “我怕?我老牛怕过谁啊!不过……那可是天下花花草草的灵根呐!”   “嫦娥是我的死对头,她此去苏州一定会将百花仙子失踪一案报上天廷,你要是不尽快动手,万一露了马脚,后果不堪设想。到时候王母娘娘一定会派我来查这件案子,我只推说一时抓不到,蟠桃会在即,她一定会另立百花仙子,到时候我随便抓两个妖怪,逼他们签字画押,这件事情就算糊弄过去了,你听懂了吗?”   牛魔王直愣着大眼想了一会儿,“懂、懂。”   出得摩云洞来,刻意压制的叹息却将内心的烦闷欲盖弥彰。   ……随便抓两个妖怪,逼他们签字画押,这件事情就算糊弄过去了……   有多少人的失落是源于违背了自己年少时的立志。   甚至是,活成了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   越是冰雪初融、万木复苏的时节,东海龙宫就越是哀戚死寂。又逢敖红忌日,沉香一个人来拜访敖春,由宫内守卫引着来到了八太子房内。   敖春的房间一片素淡,很难想象曾经那么开朗宏放的一个人会将居所布置得如此萧然。案边之人见沉香来了,将正欲送入口边的贝纹银盏停在半路,目光渐渐变冷,终于猛一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一个人喝酒啊?”沉香的目光定在案头一束缟素的珊瑚花上,有些局促,傻傻地问道。   “有事说事。”敖春收回视线,自顾自地将贝纹银盏重新斟满。   沉香张了张嘴,踯躅道:“我是来……请你帮忙的。”   “你的事,我不想掺和。师父让我去刘家村找你,我不知道怎么就听了师父的话,还在刘家村遇见了去找你的丁香。如果没有丁香,也许我还能跟你像从前一样相处下去,但是……”敖春已然半醉,眼中隐有泪光闪动,“沉香,我姐姐的事我已经原谅你了,我躲开你们,其实是想让自己好受一些。”   嗅到鼻端浓烈的酒香,沉香恍惚想起四年前他们一行三人一起在小酒馆醉酒误事、险些被哮天犬抓住的那次。那个时候,他们之间都还没有这么多的欲言又止,即便是在逃亡,也带着几分结伴冒险的少年心性。   他打量着案上的素白珊瑚,胸中块垒难消,“我做过许多的错事,其中有两件事我不能原谅自己,一件是四姨母的死,还有一件,就是给了丁香终身承诺。八太子,我真的希望你们两个好,因为,你是真心喜欢她的,就像我真心喜欢小玉一样。”   “我知道,前些天在刘家村时,你一直在创造我和她在一起的机会,但从她眼里,我只能看到你。现在,她也见过你爹了,又有婚约在身,你们很快就要成亲了吧?”   “也许这是能改变的!”   敖春把杯中的烈酒猛灌入喉,将空盏重重砸在案上,起身便走,“你以后不要来找我了。”   “如果我真的需要你的帮助呢?”沉香疾跨一步扯住敖春的衣袖,“八太子,我们一起曾经经历过那么多的风风雨雨,面对哮天犬的时候,你总是让我和小玉先走,其实那个时候,你根本不是哮天犬的对手,但只要有你在,我就会觉得安全,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我觉得,你就像我的一个大哥,有你在,我的心里就有一种依靠!”   敖春硬朗的面庞上隐隐露出动容之色,忍住眸中酸涩的泪水,“你现在法力比我强,不再需要这种依靠了!”   “但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我想不起别人!”   反将一军      发兵前夜,哪吒变作哮天犬的模样冒险来到刘家村向他报信,道明了天廷即将包围刘家村的消息。所谓危机,是危险还是生机全在今夜,眼下已是火烧眉毛,刻不容缓。刘彦昌已将百花园遭毁之事告诉了沉香,父子俩条分缕析,逐步找出了事情原委。   “百花姨母失踪四年了,很可能是二郎神勾结牛魔王所为,我必须要救她们!现在正好阎王把我告上了天廷,天廷派二郎神和李天王共同挂帅来抓我,天一亮就到刘家村,我想借机联合哪吒救回百花姨母。八太子,我需要你帮我把丁香和我爹送出刘家村。”   敖春一怔,原来他不是来找自己同他抗敌,而是将父亲和未婚妻子托付于自己。   沉香自幼便善于察言观色,一见敖春神情,就知他是肯帮自己的,不由大为感动,忍住眼泪低声道:“天快亮了,我在刘家村等你。”   天刚蒙蒙亮,清晨的雾霭尚未散尽,刘家村已经在一夜之间成为一个空村。   村民们携家带口、背包拉车,急匆匆往村外撤离。前一夜哪吒走后,刘彦昌便请各家各户的当家人到刘记灯笼铺一聚,将天廷即将发兵刘家村的密报告诉了诸位村民代表,向父老乡亲告了罪,请他们连夜收拾行装,天亮之前逃命去,不要无辜枉死在天兵天将手下。   柱子和狗蛋磨蹭在稀稀拉拉的队伍最后。   柱子犹豫道:“天兵天将要来抓沉香,咱们就这么走了有点不够义气吧?”   狗蛋皱眉:“你是谁呀?你不走,能帮他什么,还不是拖累他?”   柱子还是有些不忍。小时候,沉香虽然总欺负他,但闯了祸后也会罩着他,现在沉香有难,自己却自顾自地逃命去了,心里觉得怪怪的。“怎么说也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这万一有什么不测,连个收尸的人也没有。”   沉香站在空荡荡的刘家村土道上,手中握紧小斧,等待与天兵一战。忽听背后七零八落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有此起彼伏的声音在叫着他的名字,回头望时,竟见通往村外荒山的大道上跑来的是他年少时的邻居、同窗,足有数十个。   “你们怎么又回来了,快走快走!晚了就来不及了,快走啊!”   柱子笑道:“我们不是来帮你的,我们就来看看!他们不能不讲理。”   “对啊!”诸人应和。   沉香心急如焚,汗珠直落,虽说自己已将刘家村生死簿毁了,但四姨母身为神仙都能被杨戬驱散魂魄,天兵究竟能不能杀死凡人尚不清楚,岂敢拿这么多条人命试验!   “那个二郎神什么缺德事都能干出来,你们快走,要来不及了!”   天雷霹雳,四野黑沉,震耳欲聋的爆喝声里,密密麻麻的天兵骤然将刘家村层层围住,整齐划一。无数片甲胄折射着太阳的光亮,晃得人睁不开眼。金色大旗高高飘扬,李家军旗和司法天神的战旗穿插其中,被漫天罡风卷得猎猎作响。   四个梅山兄弟各领一队兵马,镇守东面和西面,沉香是认得的。再看南面,当中一人貌约四十许,身穿铠甲,头戴金翅乌宝冠,左手托塔,右手持三叉戟,身畔跟着哪吒三太子,定是托塔天王李靖了。李靖左手,杨戬斜提长戟,正深深地看着沉香。北面领兵的将士沉香不认得,想必是李靖的部下。   哪吒当先喝出:“沉香,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儿上,放下兵器,本先锋算你个投案自首!”   杨戬斜睨着他,沉声假意提醒:“三太子,此举不妥吧?”   “三太子,昔日你为我触犯天条,今日我本该束手就擒,可惜沉香救母心愿未了,所以,我们兄弟只好兵戎相见了,你可别怪我!”   “既然如此,那就兵器上见真章吧!”说着,哪吒提起火尖枪疾刺而出,与沉香缠斗起来。   刀光剑影中两人身法快如闪电,紧紧挤成一团的数十个凡间青年惊愕地瞧着他们,听得一人颤声道:“说给谁也不信啊,咱们村的沉香和哪吒打起来了……”   哪吒一枪架在劈来的斧下,低声道:“你怎么还没走?”   “哪吒大哥,麻烦你做个人质。”   “好!”   哪吒横枪向沉香腰际挑去,沉香身形一侧,反手锁住枪头,小斧已架在哪吒颈前。   刘家村青年们禁不住拍掌叫好,李靖面色微变,又不好当着众将的面刻意回护儿子。   杨戬唇角勾起一抹若隐若现的笑意:“沉香,放了三太子吧。”   罡风吹拂沉香额边的发丝,本就俊秀英锐的小脸显得愈发气势逼人,“李天王,沉香本不欲行此不义之举,可你们兵马太多,沉香没有办法了!如果不退兵的话,我一定会杀了三太子!”   杨戬知道李靖不好决断,自己若不制止,以李靖的脾性一定会上奏自己包庇外甥,“沉香,你如果不放了三太子,我就杀你的同伴。”   他语气淡淡,却仍让一众青年吓得面目失色。   杨戬瞧出沉香眼底的犹疑,那一丝仅存的希望是对他善念的企盼。这双与三圣母神似的眼眸太有杀伤力,没想到时至今日,这个孩子还愿意留给他一念微薄的信任。只是,战场上杀伐果决才是正道,须得逼沉香把这优柔寡断的毛病改了。   杨戬幽深的眸中染上一层邪黯,强迫自己沉冷了声音:“怎么,你不相信?”不等沉香取舍,左臂前伸,五指虚抠,无形之力将狗蛋直吸过去,一片惊呼声中,骨节分明的长指已掐住狗蛋细瘦的脖颈。“我杀一个给你看看!”   李靖制止道:“不可滥杀无辜!”   杨戬淡然一哂,手掌轻放,将狗蛋送出三尺,旋即回缩成拳,隔空向狗蛋击去。   随着凄厉的惨叫,狗蛋整个身子被击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跌在一众青年面前。大家见他口喷鲜血,不敢贸然挪动,只能将他的身子略微撑起些急急呼唤。   李靖压低了声音怒道:“你、你这是逼他杀了三太子!”   杨戬淡淡迎上李靖焦急愤怒的眼睛,挑眉道:“小神绝无此意。”   当玉帝下旨的时候,李靖就知道自己轻易镇不住心高气傲的司法天神,眼见他竟置自己儿子的性命于不顾,心急之下还是没控制住情绪,又不好多加责备激怒了杨戬,只得沉声提醒道:“真君,李靖才是正帅,没有我的军令,这里的凡人一个都不能杀,否则军法处置。”   沉香早已放开哪吒扑到狗蛋身边,慌得不知所措,满眼痛惜悔恨。   狗蛋吐得自己满身是血,挣扎着说道:“下个月……我就要娶媳妇……了,看来我……”话没说完,头一偏,没了声息。   心底熊熊爆涨的怒火燃遍四肢百骸,沉香猛地瞪向杨戬,眼里像是要射出锋刀利刃,缓缓地站起身来,咬牙道:“杨戬,出来跟我单挑!”   一片痛哭声中,狗蛋突然又张开眼睛,“我要去见我娘一面……”看见众人都被诈尸的他吓得委顿在地,揉着被打得疼痛难忍的肚子怨悠悠地道:“算了,还是我自己去吧,哎呦……”又对听见动静看向他的沉香报备了一声:“我还得去见我娘一面,沉香你先忙着……”   方才情急之下,沉香自己都忘了生死簿一事,见狗蛋竟没死,顿时高兴起来,“哎,死来死去还是死不了,还是回来看我给你报仇吧!生死簿已经被我毁了,刘家村的人都死不了!”   “反正死不了,我们帮沉香一起打天兵啊!”   “大家去拿家伙!”   “我去叫人去!”   数十个青年作鸟兽散,天兵有律不得擅杀凡人,何况想杀也杀不死,一时间场面沸沸嚷嚷乱作一团。   哪吒暗中叫好,大声喝道:“沉香,刚才着了你的道,再战三百回合!”   哪吒和沉香倒也默契,假意打得昏天黑地,约定到西去五十里的醉仙楼见面细商营救百花仙子一事,正巧李靖和杨戬在战术上争执不下,便相互配合着逐步退出了与一波又一波赶来的刘家村村民打得不可开交的天兵包围圈。   茅屋重重,夕照沉西,食饱鸡豚眠屋角,醉酣邻叟唱歌来。   “百花姨母我是一定要救的,要是让天廷知道这件事,也一定要救百花仙子对不对?”   哪吒放下筷子专心听沉香的主意,“你的意思是说,我和天廷联合起来救人吗?”   “对,如果把这件事说成是我帮天廷救人,那我就算立了功是不是?”   这是一石二鸟,哪吒赞许地点了点头,“玉帝本来就想赦免三圣母了,到时候你立了功,应该是有希望的,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你得把救百花仙子在的责任揽过来,如果牛魔王背后真有二郎神在指使的话,那二郎神一定会阻拦的。”   哪吒干了一碗酒,细思片刻,道:“有了,先扳倒二郎神,这差使自然就落到我身上了。”   装神弄鬼沉香在行,但朝堂手段他就不通了,“怎么扳倒啊?”   “昨天我变成哮天犬去你家的时候,正好被阎王的眼线看到了,这事,他们已经告诉我爹了。”   接旨玉帝亲召上天,阎王和白无常便忙不迭地赶了过来。   “朕问你,哮天犬去给沉香报信儿,可是你亲眼所见的吗?”   白无常极少面圣,被灿烂辉煌的严穆景象镇得不敢抬头,声如蚊呐:“是,陛下,小的奉命去刘家村监视沉香,亲眼看见哮天犬走进了沉香的家门。”   昨夜天上子时,杨戬正领一队心腹在下界探查各处恶鬼情状。行至妖气鬼气密布如烟的万窟山时,恰巧听一个抓获的色鬼说千狐洞内有一个狐妖美女练功走火入魔,杨戬便顺手擒了小玉,割开她的手腕将血液灌入宝莲灯,宝莲灯竟真如灯芯仍在,可继续发挥威力了。他昨晚特意将哮天犬留在真君神殿看守小狐狸,只是不能在御前暴露自己挂心恶鬼之事,以免节外生枝。   杨戬深知哪吒有诈,暗笑他自作聪明,朗声道:“昨夜子时哮天犬一直跟我在一起,哪里也没有去。”   哪吒嗤笑一声,上前一步拱手禀道:“陛下,娘娘,若二郎神犯了欺君之罪,该如何处置?”   欺君之罪的刑罚自有律法载明,众仙都能听出哪吒话里有话,不禁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玉帝道:“犯欺君之罪当然要打入万劫不复之地,永世不得翻身。”   载喜载伤      灵霄宝殿上,哪吒朗声道:“臣敢断定,昨夜子时,二郎神绝对没有和哮天犬在一起,哮天犬去干了什么,二郎神也绝对不知道!”   天界谁人不知哮天犬与二郎神形影不离,王母狐疑道:“你怎么知道的?”   “无论臣怎么说,也只是一面之词,难以服众,不如将哮天犬传来一问便知。”哪吒与杨戬结义金兰,尽管最近冲突不断、立场不和,但也不致真存了治他于死地的心思。他深知自己这位杨二哥手腕超群,更何况白无常目击的哮天犬是自己所变,杨二哥一定能够翻身,而自己想要的,只是叫他失去上面的信任罢了。   “殿头官,去真君神殿传哮天犬进殿。”   “遵旨。”   杨戬见哪吒说得如此言之凿凿,心下微有波澜。他自然不信哮天犬会去报信捣乱,只怕是哪吒利用了别的什么巧合,给不相干的事安上一套看似有理有据的说辞,让他们主仆二人有口难辩,须得想个法子与哮天犬互通有无才好。   哪吒抱臂道:“二郎神,你若想元神出窍去找哮天犬串口供的话,我劝你最好还是打消了那个念头吧,倘若被斗战胜佛从灵霄殿外截回来,那就太不好看了。”   “大胆!”王母喝道,她一听见孙悟空的名字就浑身不自在,“你什么时候把孙猴子招上来的?”   “臣怕二郎神使诈,特意借他的火眼金睛来看住二郎神的元神,望陛下和娘娘恕罪。”   话说那头,殿头官到真君神殿传下旨意,哮天犬却未出面接旨,梅山兄弟便叫来守门侍卫问话,说是哮天犬和二郎真君一道走了,而且是二郎真君扶着哮天犬出去的。姚老四反应快,冲入天牢一看,果见哮天犬被人捆臂堵嘴扔在牢内,而缚着小狐狸的窄榻上一已空无一人了,不必猜也知道是沉香变作杨戬的模样溜进真君神殿救走了小玉。   前一次上殿,哮天犬险些跟主人一起被打入万劫不复之地,至今走上金碧辉映的灵霄殿仍觉战战兢兢、心有余悸。   哪吒喝道:“哮天犬,这里是你可以东张西望的地方吗?”   哮天犬果然愈发畏畏缩缩,哆哆嗦嗦地垂下头,不敢抬眼。   “哮天犬,朕问你,昨夜子时你在何处?”   “在……真、真君神殿。”   哪吒追问道:“你是否与二郎神在一起?”   “我……”哮天犬偷偷瞟向主人,生怕自己说得不对给主人惹麻烦。   哪吒迈上一步挡住哮天犬的视线,“我再问你一句,昨夜子时,你有没有和二郎神在一起?”   哮天犬想着主人一向运筹帷幄,自己只管听从主人的安排,只要说出实情,想必主人就不会有事,“小、小人……没有和主人在一起。”   杨戬阖上眸子,努力平复猛沉下去的心。这只傻狗……换了任何一个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明白回答跟主人在一起是绝对没错的。   王母霍地站起,手心出汗,不甘心就此折了一员猛将,暗示道:“哮天犬,你可知道欺君之罪将会受到何等处罚?”   哮天犬头脑简单,浑然不觉王母是在给他机会改变答案,还以为王母不信他的实话,垂首结巴道:“小、小人……小狗,不敢欺瞒陛下和娘娘,小人确实在真君神殿内和几名马夫赌、赌骰子,没有和主人在一起,他、他们都可以为小人作证!”   玉帝长叹一声,靠在九龙王座椅背上,珠冕摇晃,让人看不清这位三界主宰的神色,“杨戬啊杨戬,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朕,你真以为朕不敢处置你吗?来人!将二郎神和哮天犬打入万劫不复之地,永世不得超生!”   哮天犬脑中嗡鸣一声,吓晕了过去。   杨戬面色沉冷,心下已有谋划,凛然道:“杨戬犯下欺君之罪,死而无憾。敢问陛下,哪吒未经天廷许可,擅自将孙悟空引至灵霄宝殿外,隐瞒不报,是否也算欺君呢?”   王母立即道:“来呀,将哪吒也一并拿下,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李靖连忙出列:“娘娘,哪吒此举乃是为了审案!”   “臣有话说!”哪吒抱拳禀道,“孙悟空根本就没有在灵霄宝殿外,当时臣怕杨戬元神出窍去和哮天犬串口供,故此诈他一诈。”   一些心思老道的仙家已是脸色倏变,暗叹哪吒与杨戬斗终是稚嫩了些。   王母莞尔:“哪吒,这可是你不打自招,如果刚才判你个欺君之罪还算牵强的话,这个欺君之罪你赖不掉了吧?来人,将杨戬、哮天犬、哪吒一同给我拿下,打入万劫不复之地,永世不得超生。”   “陛下,娘娘!”出列谏言的竟是遗世独立的太上老君,“现在沉香还没有拿住,而哪吒和二郎神均是天廷难得的人才,若将他二人治罪,以后天廷若再经历什么劫难,只怕无人能解呀!”   仙祖亲自出面,满朝文武也一并附和。一番话正说到了玉帝的心坎儿里,鉴于天廷正是用人之际,二郎神和哪吒的罪责也就顺应民心暂不追究。   王母早就对李靖和杨戬的明争暗斗心怀不满,眼下连他的儿子也来搅局,便要借机打压处处掣肘的李氏父子一派,道:“虽然地府的小鬼曾见哮天犬进入了沉香家门,但毕竟难辨真假,不足为凭,二郎神屡次捉拿沉香失利,也的确难辞其咎。我看,不如将捉拿沉香的大任交给李靖父子吧。李靖、哪吒,限你们一天之内将沉香捉拿归案,若逾期抓不到沉香,李靖卸去天王之职,手下兵马归二郎神统领,哪吒面壁一千年。”   李靖吃了个哑巴亏――这道懿旨若是接了,连杨戬抓了四年都抓不到的人犯自己断无把握在一年之内捉拿归案,到头来还是自讨苦吃;若是不接,王母明面上可是倚重他们父子,岂不落个不堪大任之嫌。   哪吒是怀抱沉香的委托而来的,眼见再不抛出百花仙子一案,自己和父亲便要吃大亏,便不再迟疑:“臣有一件惊天大案要禀奏陛下:苏州百花仙子于四年前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哪吒无视满堂宣沸,继续道:“臣请命追查百花仙子一案,沉香手中握有此案的线索,如果天廷愿意赦免三圣母的话,他愿意戴罪立功,营救百花仙子,并且重建十八层地狱,把放出的数十万恶鬼尽数抓回。”   王母冷哼一声,“数十万恶鬼尽数抓回,就凭他?”   玉帝却沉吟道:“如果他真能重建十八层地狱,抓回数十万恶鬼,再在百花仙子一案中建立功勋,那赦免三圣母也不是不可能的。”   杨戬眸色一顿,欺君之罪才脱,没料到这么快又被外甥将了一军。这孩子枉读五千本书,怎的仍是只见标不知本,束缚三妹的哪里是那道符咒,分明是陈腐的天规。他倒是聪明,设计布下一箭双雕之局,这番若是让他成功救出百花,三妹被赦,一切岂非回到起点?自己多年心血枉费不打紧,再要遇此良机却不知还要等上多少岁月!   一步既出,再也由不得回头了。   哪吒嘴角含笑,甚是满意:“谢陛下。臣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在臣查出百花仙子下落之前,请陛下派人看住二郎神,绝不许他离开天廷半步。”   “好,朕亲自替你看住他,这下你放心了吧?”玉帝正为这许多破事烦心,既有人主动请缨,哪里还有不愿意的。   王母却是难得抓住机会打压李氏父子,其肯轻易放过,补充道:“哪吒,本宫再给你个时限,若蟠桃会之前查不出百花仙子下落,本宫再给你增加一千年刑期。”   李靖脸色变了变,“娘娘,蟠桃会在即,这么短的时间……”   王母美艳的面庞上绽出一个灿烂的笑来:“百花仙子事关蟠桃会的筹备,本宫不能不着急啊。”   哪吒暗自嗤鼻,皮笑肉不笑地拱手赞道:“娘娘做事,真是公正无私啊……”   揽下差使,哪吒亲登圣佛洞请孙悟空上天看住杨戬元神。只要是与杨戬作对,孙悟空自然乐得欢喜,绝无推辞的道理。   哪吒前脚刚走,沉香后脚便到。一来提醒孙悟空小心杨戬的宝莲灯,不要和他硬碰,到时落得亏吃;二来向孙悟空借一把猴毛儿解决地府恶鬼之事,再三央求,终得答允;三来向孙悟空讨教制服牛魔王的方法,劫掠百花仙子乃是死罪,说服牛魔王上天指证杨戬教唆,说到底是在救牛魔王的性命,孙悟空焉有不帮忙的?他变出一幅红孩儿的画像交与沉香,牛魔王膝下只有这一个独苗,是掌上珠、心头肉,为了逼其面圣,只得从软肋下手。   营救百花仙子一事还需多方筹备,要花费一年半载也说不定,沉香用太上老君的小斧救母失败后,本想回刘家村接父亲与母亲相聚,没想到被十八地狱和天廷发兵耽搁至今,现在头一件要紧事便是带父亲去见阔别二十年的妻。   兵降刘家村那晚,敖春一路将刘彦昌和丁香护送至华山丁府,刘彦昌这才与丁大善人的遗孀丁夫人见过了面,二人商议尽快替两个孩子把婚事办完,此乃后话。   法力在身,沉香已如脱胎换骨一般,轻易便能进入华山秘牢。   闸门开启,水声入耳,倩影入眸。逆光里,三圣母抬眼瞧去,只见一个书生轮廓迟疑着走近,心跳漏了一拍,揪痛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那个人从山壁阴影中走出,现出舒朗的眉眼,温润似玉,一如既往。   是梦吧,是你吧……   “彦昌……”她轻颤着起身,纤指死死抓紧青蓝衣裙,卷地而来的温暖令人眩晕。她轻轻抬起手臂,缓缓向前伸去,像是怕惊着某个美丽的梦境。红烛喜幔,桃林芳菲,尽到眼前。泪光闪动中,不知今夕何夕,今时何时。   光柱骤然光芒大盛,如电侵袭的痛觉传遍全身,将她的身子震跌回去,耳畔响起他的惊呼。   沉香从失神中惊醒过来,将手中小斧抛出,化作一道细窄拱桥。“爹,过去吧。”   “危险!”杨婵失声唤道。   瑶池小酌      刘彦昌脚下一缓,踏上窄桥,一步步靠近杨婵。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杨婵从泪水中挣脱出一个微笑,洵美如莲,细细打量着他眼角的细微,觉得如酒之醇,愈发温暖炽热,“彦昌,你显老了。”   “二十多年了,我无时无刻不在盼着这一天,没想到这一天真的会来。”刘彦昌望着杨婵,见她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心下反而有些怅然。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她只是个平凡人,这样他们一家便能平平安安白头到老。   沉香远远站着,仿佛心中某个漏风的洞被重新修补,“爹,娘,你们放心,不管有多难,我一定竭尽所能,让我们一家永远团聚在一起,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在他们就要十指相扣的一刻,光柱乍亮,将夫妻二人猛弹回去,沉香飞身接住父亲,回到岸边。   杨婵忍住疼痛重新站起,望着水边的家人,泪光莹莹,眉眼含笑:“我们一家三口能在一起,还是在华山,在我们家中,我们该知足了。”   “爹,您放心,总有一天,我会把我娘救出来的!”   “好,爹等着这一天。”   杨婵轻轻道:“我们的儿子,长大了。”   刘彦昌会心点头,抬袖沾了沾眼角的泪,“对了,我已经和丁夫人她们把他的婚期定下来了,希望他们不会像我们一样,天各一方,还要承担这么多的痛苦。”   沉香眸色闪动,扶刘彦昌坐下休息,向杨婵问道:“娘,我想问您一件事情,小玉的仇人是孙悟空,可他却让我来问您。娘,孙悟空和小玉的父母到底有什么恩怨?”   “小玉?”   “是啊,就是在这里服侍了您三年的华山女妖。”   “我也不知道,她只说孙悟空是她的仇人,没有告诉我孙悟空为什么要杀她的父母,她家住哪里?”   “万窟山千狐洞。”   杨婵倒吸一口冷气,沉吟半晌方道:“不错,这件事的确跟娘有关系。当年孙悟空师徒二人行至万窟山,唐僧被小玉的父母掠去,当时他们夫妻二人已经练成了劈天神掌,孙悟空根本就无法取胜,正好我从那里经过,就用宝莲灯打败了小玉的父母,破了他们的劈天神掌,所以,孙悟空才杀了他们……”   正说着,杨婵目光一凛,望向沉香身后。一丝寒凉的直觉闪过,沉香猛地转头,竟瞧见小玉从山石后向外奔去的背影。   “小玉!”   “别过来,你是我仇人的儿子!”山洞外,小玉将短剑横到沉香脖前拦住他,眸中的挣扎宛如子夜梦魇,即使痛到极致也无法醒来。   “我不是!”沉香惊痛交加,苦撑着眼底肆虐的慌乱。   “你是!为什么会是三圣母,她一直是我最崇敬的人,唯一能听我说心里话的人!我还在这里服侍了她三年,可她竟然是我的仇人!”   “这不是我娘的错!”   “是三圣母和孙悟空杀了我的爹娘,我永远都不会原谅她,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们!”小玉歇斯底里地低吼,泪眼朦胧中,恍惚又看见姥姥临终前的容颜,突然明白了姥姥的用心。她之所以不肯告诉自己第二个仇人的名字,就是看出了自己对沉香用情至深,不愿她徒增烦恼罢了。可是她终究是知道了,终究是这么痛。   万窟山上烂漫无忧的日子,再不重回了吧。   “我绝对不会放弃报仇,沉香,我一定会亲手杀了孙悟空,还有……”她恶狠狠地盯着面前俊秀纯净的少年,觉得自己被蚀骨的仇恨浸得如螭如魅,调头猛地跑远。   沉香不知一个人在山石上坐了多久,一双温暖的大手按住自己双肩,在身畔蹲坐下来。“沉香,你娘她没有做错什么呀。”   “可我……却失去了我最心爱的人。”   “也许她本来就不属于你。沉香,我一直在想,我当初给你和丁香定下婚事,会不会影响了你们的一生,但是现在看来,你无可回避。”刘彦昌站起身,负手望着陡峭的华山绝壁,仿佛在寻访故人的眼眸,“丁大善人父子是为了上山为我们祝贺才失去了性命,而且,正是因为二郎神错把他们的尸体当成了你和我的,我们父子才能侥幸逃脱。否则,以二郎神当时的心性,一定会杀了我们的。”   “……所以,我必须要娶丁香,是吗?”   “这是你亲口答应她的。”   ……   玉帝虽棋艺不高,却颇爱对弈,此时正与杨戬在瑶池黑白厮杀。   “杨戬,落子啊。”   玉帝连催两遍,杨戬才落下一子,玉帝紧接着一子落盘,捻须笑了起来。   杨戬微讪一哂:“小神又输了。”   玉帝将拈在指尖的棋子放回旗盒,“你是故意输给朕的吧?”   “小神不敢。”   “那你就是没心思下棋。”   杨戬垂眸避开玉帝的眼睛,心念电闪间已有了主意,展颜低声道:“陛下,小神的酒库之中有一坛万年陈酿。”   “什么,万年的陈酿?”玉帝龙体前倾,果然饶有兴味。   杨戬一见计策可行,眼底笑意更深:“陛下,此酒异常珍贵,因此小人不敢让外人知道放在何处。”   眼前的眸子仿佛魅惑的漩涡,玉帝定了定心神,强自抑住对美酒的痴馋,摆手道:“上回因为万年陈酿的事,娘娘差点儿没把两个值官贬下凡去,罢了,罢了。”   “上次是喝酒误事,可是眼下陛下又不用上朝……”   玉帝竟没忘记自己答应过哪吒亲自看住杨戬,“要是让你亲自去跑一趟,还是算了。”   “陛下,小神不是这个意思,小神是说,除了小神之外,只有梅山兄弟中的老四知道酒放在什么地方,只要叫值官到小神的官邸找到老四,便可找到万年陈酿。”   杨戬素不好酒,更无闲心收藏什么万年陈酿,但姚老四精明过人,只要听说是二爷请玉帝喝酒,便能明白其中关窍。   玉帝细细品着唇齿间的佳酿,摇头叹道:“你这万年陈酿的味道就差得远喽。”   杨戬虽不曾在酒上多花心思,数千年来却也饮过无数玉液琼浆,尝得出姚老四奉上的是下界淮南一带的九酝烧酒,并且为防穿帮,还兑上了几种香甜果酒,心下暗赞姚老四办事果然得力。九酝烧酒以烈性闻名,寻常人饮之三杯便醉,玉帝酒量算是上乘,但只要劝他多饮几杯,也就方便见机行事了。   “陛下有所不知,此酒三杯之内,还品不出什么特别之处,但是三杯以后,滋味自然非同凡响。”不愧是舅甥,连诓人的思路都如出一辙,只不过沉香鬼点子天花乱坠,又是表演又是戏法,倒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玉帝虽位尊处优,对凡间诸多美食却颇为陌生,并未识破杯中只是寻常凡酒,反倒由于味道新奇而深信不疑,“为什么这万年陈酿都要喝到三杯以上,才能品出滋味来呢?”   杨戬哪里解释得清这信口胡诌的许多讲究,打岔道:“陛下,小神再敬您一杯。”   杨戬本就不胜杯酌,烧酒又烈,推杯换盏,酒过三巡,已觉得有些上头,索性暗催内劲,将酒气发散出来,装出一副已然身形不稳的醉态。   玉帝面未改色,仍旧认真品尝司法天神倾情推荐的佳酿,失望道:“还是没滋没味啊,朕的酒力……”说着向杨戬瞥去,竟见他支肘托额,还打着酒嗝,似乎歪坐案边睡着了,“哈哈……二郎真君法力无边,可这酒力有限呐。”   杨戬半晌不闻声息,抬眸瞟向玉帝,见他也闭目假寐起来,便不再耽搁,元神出窍大步往瑶池外赶去,绕过回廊,突见一张猴脸贴到面前吐舌做鬼脸,竟是孙悟空,心道不好,转身便走。孙悟空哪里肯饶,按住杨戬的肩将他拦了回来。   二人过招,孙悟空的衣帛破空之声惊扰了伏案浅眠的玉帝,他透过微醺的醉眼看去,竟见孙悟空一个人在回廊上腾挪闪避,不禁大笑:“哈哈,你这泼猴没喝就高了!来来来,尝尝二郎神的万年陈酿!”   说话间,杨戬已脱身战局,箭步回到真身。   孙悟空跃到玉帝身边,嘻嘻笑道:“玉帝老哥哥,您那外甥没喝多,他骗您呐!老哥哥,他是元神出窍去找牛魔王商量对策,您老眼昏花看不出来,幸亏暗老孙有一双火眼金睛啊!”   瑶池内孙悟空同玉帝说笑攀谈,殿外姚老四、郭老六和哮天犬却替杨戬心急。   郭老六抱臂瞅着瑶池的情况,蹙眉道:“哮天犬,给你个立功的机会要不要?眼下谁也拿不准百花仙子一案到底和二爷有没有关系,可孙悟空一直在瑶池守着,现在又进去了,二爷也出不来,咱们作为二爷的兄弟,不能看着他这么被动,我想让你去一趟翠云山打探一下虚实。”   能为主人分忧,哮天犬欣然愿往,才到翠云山芭蕉洞外,便碰巧看见沉香变作红孩儿的模样叫门,不多时又见哪吒和敖春将沉香所变的红孩儿骗出洞来押作人质,逼铁扇公主说出百花仙子的下落,铁扇公主浑然不知,但护子心切,告诉二人可往玉面公主处找到老牛。   听完哮天犬的详细叙述,四个梅山兄弟在真君神殿急得团团转――如此看来,百花仙子一案和自家二爷真的脱不了干系了。   康老大愤然道:“二爷如果真的做这样的事,那他可是触犯天规了!”   姚老四双手一摊,“我们总不能看着二爷坐以待毙吧?哮天犬,再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你呀,去把丁香抓来,让沉香用小狐狸来换丁香。”   哮天犬虽懒得再跑,但眼前四位都是他的哥,惹不起,也只好去了。   康老大不忍心将凡间小姑娘扯进来,忙出言阻拦,姚老四自是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就算查下来,二爷最多问个管教不严之罪,大不了把哮天犬再贬下凡间。   明争暗斗      下界。   沉香感于铁扇公主护子情深,于心不忍,赴南海普陀寺求观世音菩萨准允红孩儿探望母亲,以慰其思念之苦。   红孩儿听说了牛魔王劫掠百花仙子的大罪,直奔玉面公主的积雷山摩云洞面见父亲。沉香、哪吒、敖春三人这才得以找到牛魔王的所在。   乾坤圈在空中划出一圈弧线,当头砸中牛魔王后灵巧地回到哪吒手中。牛魔王扶着红孩儿的小手从地上爬起来,对儿子怒道:“看着你父王挨打,你也不知道出手啊?”   “我在奇怪呢,你为什么不躲开那乾坤圈?”   若论真本事,哪吒打不过牛魔王,可俗话说一物降一物,牛魔王一见乾坤圈便能老实了。   “小崽子,有本事别用乾坤圈啊!”   “老家伙,乾坤圈专门用来制你的,干嘛不用?”说着,哪吒作势又要掷出那金色圆环。   牛魔王连忙屈身躲到红孩儿身后:“孩儿,用火烧他,烧死他!”   红孩儿早年便一统号山枯松涧自封妖王,又在观音身边修炼多年,心性远比外表看上去的要沉稳得多,没有理会父亲,而是朗声向哪吒问道:“三太子,如果我父王放了百花仙子,天廷又将如何处置他?”   “你们先放了百花仙子,我和我爹会为你们求情。你说出实情,天廷也不会为难你们的。”   牛魔王呸了一口,瞪大牛眼:“胡说!那二郎神一定会在玉帝面前反咬我一口的!”   “杨戬虽然势大,但也不能一手遮天,至少我们李家不会怕他,不能任由他胡说八道。”   红孩儿眼珠略略一转,低声道:“父王,孩儿觉得此计可行。”   “不行,你父王是何等样的人物啊,要是向天廷投降的话,那你父王的颜面还如何在三界立足啊?”   沉香道:“牛魔王,我劝你想一想,你若现在放了百花仙子,一切都还来得及。若你执意不肯放出百花仙子,到时候逼得天廷大兵压境,就没有弥补的余地了!你将摩云洞布置得跟芭蕉洞一模一样,足见你对铁扇公主用情之深,而且,你身为人父,就应该尽到人父的责任,可你非但没能尽责,反而给他们带来了痛苦和灾难!”   牛魔王一个头两个大,满面愁容:“我何不想回到从前那些平静的日子里,何不想和妻儿团聚啊?可是打从我被卷到这件事情来了以后,现在想出去,就没那么容易了!那二郎神可是王母面前的红人,到时候吃亏的还不是我老牛?”   自从出了三圣母思凡一案,哪吒对杨戬接二连三的无情作为颇为不齿,况且只要有杨戬在,王母就会继续打压李家父子,对方不仁逼迫在先,也就怨不得自己不义了。“二郎神罪恶多端,我们正在想办法扳倒他,这件事情就是关键。如果你愿意配合的话,二郎神末日不远了。天廷没让二郎神来查这件案子,而是由我来查,你不觉得奇怪吗?”   牛魔王粗中有细,略一思忖便能明白其中含义,按住红孩儿肩膀,动容道:“圣婴,只要父王能逃过这一劫,从今以后就再也不见那玉面狐狸了,和你一块回芭蕉洞,再也不出来了……”言罢,又冲沉香等人道:“好,我就陪你们上天去揭发二郎神的罪,不过,天廷必须先赦我无罪!在这之前,我是不会放了百花仙子的,我手里总得有点赌本吧?”   沉香总算说服了牛魔王上天面圣,与哪吒告别,同敖春结伴回华山去。两人载行载聊,转过山头,忽见哮天犬与丁香待在一起说着什么,面色不善。   哮天犬暗道一声倒霉,急中生智连忙掐住丁香的脖子将她押作人质。   沉香早就不再怕哮天犬,缓缓逼近,“放开她,我饶了你。”   哮天犬记得自己的来意,邪邪笑道:“少废话,有本事你还到真君神殿去救人呐?”   “你要是不放她,我将你碎尸万段!”   “好啊,你来啊……”   哮天犬拖着丁香步步后退,沉香和敖春也紧盯着哮天犬步步紧逼。沉香目光向哮天犬身后猛地一聚,哮天犬果然上当回头看去,沉香趁机闪身上前,可哮天犬反应更快,见沉香已逼过来,张口朝丁香的颈脉咬下。惊呼中,他将丁香推到沉香怀中,自己乘隙跑了。   敖春心知丁香已是沉香的未婚妻子,见她已跌入他怀中,自己便提起九尺钉耙去追哮天犬。   沉香半跪在地,一手托住丁香的肩颈,一手死死捂住她颈上汩汩涌血的伤口,失措地颤道:“丁香,对不起,我太慢了……对不起……”   丁香满面泪痕,秀丽的眉目间染尽凄色,声音变得断断续续:“还是让我死吧……死了以后,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难受了……让我死吧……”   “不,你不会死的,你不会死的!”   他惶然地摇动怀中清瘦的身躯,看着她一点一点失去了生命的迹象。他拼命压制心底的无助,扶她盘膝坐好,双掌抵在她的背心,将真气送入她体内,尽管皆如石沉大海,也还是不敢稍停。   丁香借着沉香的真气恢复了几分活力,脸色却灰败若死,挣扎着撑开眼皮,薄唇微挑,勾起一个自嘲的笑:“没想到我丁公子一世英名……竟然落得被狗咬死的下场……”   沉香揽住她瘦削的肩头,恨不得将自己的体温全传给她,却又不好做出什么愈矩之举。“你不会死的!就算他们勾走了你的魂魄,我也一定会把你抢回来!”   “你从来就没有一点点的喜欢过我?”   沉香一怔,迟疑着不知如何作答。   “我想在临走之前,听你说句真心话……不管是什么……是要是真心的,我就心满意足了……”她费力地转过身子,看向沉香清澈的眼眸,像是要深深将他刻入骨血里带走。   沉香被她瞧得心尖一痛,忍不住将她搂入怀中,哽咽道:“我要娶你,我们这就回家!回家之后,我们马上成亲!”   他紧紧搂着丁香,突然发现怀里的人已然气绝,凭直觉猛地回头看去,果见黑白无常勾着丁香的魂魄往远处拉扯。他上前将丁香的魂魄夺了回来,赶走黑白无常,可她阳寿已尽,魂魄无法回到□□。   沉香无计可施,正没主意,忽然想起自己身上留着两颗从兜率宫偷出的仙丹,连忙送入丁香口中。可是失去灵魂的肉身无知无觉,哪里还会吞咽,沉香无法,只得以口度气助她,总算是成了,魂魄果然回到肉身。   ……   孙悟空既亲自上天看住杨戬,非要揪出他的狐狸尾巴不可,也不管杨戬阖着双目恍若不闻,口中假意恭维着端起一盏金樽便要向杨戬敬酒,掌心悄悄运劲,将杯中的酒逼了出来,直冲杨戬面上而去。杨戬略微打了一个酒嗝,却是真气暗送,不动声色地将溅洒半空的酒水尽数吹了孙悟空一脸。   孙悟空跳开一步胡乱抹着脸上湿漉漉的猴毛,也不生气,嘻嘻笑道:“好你个杨戬,这下看你还怎么在玉帝老哥哥面前装睡下去!”   杨戬却仍是一副微醺之态,眸中仿佛笼着一层浅淡的水气,原本冷冽锐利的眼神变得朦胧和缓,“陛下,方才孙悟空上前来时小神便有所察觉,只是一时挣脱不出酒后困倦,多亏他逼小神清醒过来。小神不胜酒力,御前失仪,望陛下恕罪,小神当自罚三杯。”说着,朝玉帝拱手一礼,又对孙悟空道:“胜佛乃是佛门中人,杨戬就不贸然劝酒了,还请自便。”   向来宽心的玉帝倒是一怔,从杨戬醉态的眉眼中仿佛瞧见了长妹瑶姬的模样,握着金盏的手紧了紧,一仰头,任浓烈烧酒漫过喉咙。   孙悟空径自倒了一杯,小口尝了尝,往杨戬脚下一啐:“呸呸呸!玉帝老哥哥,您外甥胆子可真大呀,拿马尿糊弄您!改天俺老孙请您尝尝我花果山的百果酒!”   玉帝的脸色有些难看:“你这泼猴,愈发没规矩了。”   “规矩?司法天神都快换人了,你们天廷这套老规矩也该换换了!”   “你……”玉帝指着孙悟空,又拿他没法子,听他一句“马尿”出口,这本就缺滋少味的万年陈酿更是喝不下去了,叹道:“来人,上翠梨醒酒露来,叫他们两个醒醒酒。”   孙悟空跃到玉帝身旁:“咦,俺老孙可没醉,那什么醒酒汤还是留给您的好外甥专美吧!”   杨戬知道只要有孙悟空在,装醉是无济于事的,便谢了恩,突觉额心神目一痛,忙抠住案沿,借力靠在案上,等那被利剑刺穿般的剧痛慢慢消散。耳边玉帝和孙悟空的对话声渐渐远了,微合双目,隐约看见一把乌金长剑穿过华山秘牢的符咒光柱,血珠顺着剑刃滴落。   三妹出事了?!   囚禁杨婵的符咒是他亲自降下,杨婵无法出去,外物也不能进来,可是方才的感觉,分明是符咒被某种尖利神器刺穿了一个小口。   脑海中华山的景象一闪而过,仿佛只是烈酒麻醉下的错觉,杨戬却止不住地心慌,即刻便想冲到华山看看妹妹是否安好,但眼下有玉帝和孙悟空一同堵着他的路,更有沉香在下界劝说牛魔王上天揭发自己的罪,他总不能因为不着边际的一时直觉便不管不顾地杀出瑶池,只得暂且放下隐忧。   醒酒露饮罢,孙悟空还不罢休,跟玉帝杜撰杨戬的各路劣迹,玉帝倒也不当真,又无法堵住他的嘴,便由着他去瞎三话四,反而觉得比万年佳酿更有滋味些。杨戬心中有事,又不能叫人看出,况且既在朝为官,便不好当着玉帝的面与孙悟空吵起来失态,只偶尔回刺几句,但每次都正中孙悟空痛处,反倒将孙悟空气得跳脚。   正不可开交,值官来报,哪吒携牛魔王和善财童子上天自首,玉帝即刻下旨召集众仙灵霄殿议事。   不欢而散      “老牛是怕那二郎神伤了山妻铁扇公主,这才不得不听他指使,还望玉帝和王母明鉴。”牛魔王诚心诚意,半跪在灵霄殿上,将杨戬胁迫他杀害百花仙子一事如实说来。   杨戬右手按在腰封上,凛然无畏,气度无双,指着牛魔王踱步到大殿中央:“牛魔王,你不要血口喷人。陛下,娘娘,因沉香一事,小神曾和牛魔王有些过节,牛魔王此言意在诬陷小神,还望陛下和娘娘明察。”说着,广袖一展,拱手为礼,墨色衣袂微微飘摇,宛若乌云压城。   红孩儿怒道:“杨戬,你也算是堂堂七尺男儿,做了又不敢承认,算什么男人!”   杨戬蓦地转身,凌厉的目光刺向红孩儿,冷不丁唬得他一缩脖。   王母笑道:“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倒知道怎么做男人了?”   孙悟空见红孩儿眼有畏色,便跳过来拍拍他的肩头以示安慰,“善财虽然看上去不大,可也活了几百岁了,别说是做男人,做爷爷也是做得的!”   王母最厌与孙悟空理论,不悦道:“孙悟空,这里可是灵霄宝殿。”   “灵霄宝殿?天条都废了,俺老孙在灵霄宝殿搅和搅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胡说!谁说朕废了天条?牛魔王,朕问你,二郎神是天界司法天神,他为什么会让你劫掠百花仙子?”   “陛下,您说这么隐秘的事,他怎么会告诉老牛呢?”   孙悟空跃到牛魔王身侧嘻嘻笑道:“牛大哥,这其中缘由你不清楚,俺老孙可是清楚得很呐!”   杨戬心中一凛,喝道:“孙悟空!胡言乱语,杨戬让你碎尸万段!”   “杨戬,别以为你骗走了你妹妹的口诀俺老孙就怕你了!”   “胡说八道!”   “这么说,你不知道宝莲灯的口诀?”   “不知道!”   “哈哈哈,这么说,俺老孙冤枉你了?对不住啊!陛下,娘娘,都听到了?二郎神不会用宝莲灯的口诀,当然不会使用宝莲灯!杨戬,如果你不小心使用了宝莲灯来对付别人,那就是犯了欺君大罪!”孙悟空瞧着杨戬,心里畅快得很。他这一下不但把玉帝将住了,而且断了杨戬的后路,毕竟若是杨戬真的使出宝莲灯,三界之内几乎无人能敌。   嫦娥眉心微蹙,眼波投向杨戬,见他虽然面色平静,眸底却暗有隐忧,旁人瞧不出,她却能感觉到他浩严外表下的心神不宁。   孙悟空先前已得到哪吒和沉香的分析,接着道:“陛下,若想知道杨戬为什么让牛魔王劫掠百花仙子,问一问嫦娥便知!”   满堂仙家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这位天界第一美人,玉帝缓缓问道:“嫦娥,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小仙……”   孙悟空最见不得人吞吞吐吐,直接问道:“嫦娥仙子,二郎神打坏广寒宫玉树一事百花仙子可曾知道?”   “知道。”   “是谁跟他们说的?”   嫦娥暗自攥紧了袖中的手。敖红与她说起过此事,当时沉香被牛魔王所擒,危在旦夕,百花曾向赶到苏州百花园求救的刘彦昌问起是否握有杨戬的把柄,刘彦昌便把此事告知了百花。玉帝在上,若是说谎,便是欺君之罪,可若是说了,平白扯进一个刘彦昌来,岂不节外生枝……   “是我告诉她的。”   “嫦娥呀嫦娥,原来是你把百花仙子给害了呀!”   “我……”嫦娥的目光透过孙悟空看向他身后的杨戬,杨戬的视线则冷冷地落在孙悟空的背影上,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黯。   “陛下,娘娘,小神冤枉!”杨戬忽然朝王母禀道。   王母明白杨戬的暗示,“此案内情复杂,线头杂乱,我看不如先将牛魔王押进天牢,改日再审。”   “慢!”孙悟空眼明心亮,抬手拦道,“娘娘,此言差矣,明明快水落石出了,您怎么能说线头杂乱呢?我看不如这样,先赦免了杨戬的死罪,若他招了,免去司法天神之职,还回灌江口受香,顺手免了牛魔王的罪,让他放出百花仙子,免动干戈,皆大欢喜!大家以为如何?”   杨戬不自觉地看向嫦娥,却发现她也正瞧着自己,但目光相触后,她的视线便立刻滑开了。   王母见众仙议论纷纷,大半对孙悟空的提议点头赞同,只得退一步道:“如果二郎神真的有罪,当然不能回灌江口就算了。”   杨戬知道王母对内情不甚了解,就算有偏袒自己之意也无处使力,当即心生一计,把矛头引向另一边:“孙悟空,你自己的屁股都没擦干净,这会儿又在这里多管闲事?”   “我自己的屁股怎么不干净了?”   “为何言而无信,教沉香法术?”   “哼,谁告诉你俺老孙教他法术了?”   “他怎么会筋斗云、会七十二变的?”   孙悟空一怔,旋即哈哈大笑:“俺老孙怎么就会筋斗云了,怎么就会七十二变了?不瞒您说,沉香究竟是我师侄还是我师弟,俺老孙还没弄清楚呢!”   王母清了清嗓道:“孙悟空,你收沉香为徒一事本宫就不追究了,但百花仙子一案乃我天廷之事,你方外之人就不要再过问了。牛魔王劫掠百花仙子,诬陷二郎神,罪不可赦,但念在其自愿上天请罪,免除死罪,打入天牢,刑期一万年。”   牛魔王虽然早知王母处事不公,但没想到会明目张胆到如此地步,本就不善言语,心下一急便更不知能说些什么。   红孩儿性烈,指着王母怒道:“我父王没有诬陷二郎神!天廷不公,看我烧了你的灵霄宝殿!”   杨戬面色一沉,心知此事非同小可,偏偏以自己的处境又不好插言阻止。   “别别别,别烧!”孙悟空忙道,“陛下,红孩儿的三昧真火可是扑不灭的!”   红孩儿边拉着牛魔王后退边冲逼近的几个武将喊道:“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放火!”   玉帝自然知道三昧真火的厉害,挥手道:“让他们先走!”   王母紧盯着一队天兵包围着牛魔王父子退出了灵霄殿,起身喝道:“二郎神,务必将牛魔王父子捉拿归案!”   “遵旨!”   牛魔王与红孩儿在翠云山降下云头,怒气冲冲往芭蕉洞去,忽然察觉一股逼人的寒气直透背心,回首看去,只见一人挺立树梢,墨黑衣衫,山风过处,暗朱里衬猎猎翻飞,半散的长发流转着淡淡金光,含笑的双眸中透出凛冽冷意。   红孩儿怛然失色,忙幻出丈八火尖枪摆出迎敌架势。   “孩儿,不用怕,他跟你父王只不过打个平手罢了!”   杨戬急着办完差事去一趟华山,不等牛魔王说完,提戟直刺而来。牛魔王抬起双刃刀架开他的来势,与长戟激烈交兵。   红孩儿见自己的几路枪法与杨戬根本无可匹敌,索性张口吐出一团火球。杨戬旋身避开,火球撞在深冬的枯树干上,立时化作熊熊燃烧的山火。牛魔王乘机掷出双刃刀,刀身飞速旋转,激起丈高沙石,可杨戬天生神目,视线不受沙尘阻挡,潜身刺向牛魔王,被他惊险躲过。牛魔王只觉脑后生寒,迅速回身挡下劈来的长戟,又有红孩儿默契配合,反守为攻,一刀压上戟杆,不想杨戬索性潜入地底,从他身后飞出。   牛魔王虽然看上去笨重,身形招式却极是灵活,不管三七二十一运气挥出数道刀风,杨戬挥戟挑开,将三尖两刃戟朝牛魔王心窝猛投过去,顺势抬脚将乘隙袭来的红孩儿踹翻在地。   火势汹涌,在冬日的干燥空气中蔓延得格外迅速,好在翠云山上只有妖怪不住凡人,一时倒不至于涂炭生灵。   ……   “等等我,你们要去哪里啊?”   山道上,丁香被沉香和敖春拉着狂奔如风,往火焰高飙处疾行,流苏髻尾的青丝与发带随风飘动,一身石青裙衫为火光冲天的冬日枯山点缀了一抹沁人心脾的绿。   “原来是他们,怪不得这么大动静呢!”沉香已看清了打斗中的三人。   “好玩,好玩!”丁香兴奋地拍手叫好,清秀小脸上的神情像个不明世事的垂髫小儿。   一阵尖声大笑从一棵难得未被火海吞噬的高树上传来,原来是孙悟空,“想看热闹还来这么晚?”说着,从高高的枝丫上跃到沉香三人身边。   “你也来啦?”沉香喜道,“我们走到附近,听到这边有人打架,我们就过来看看。”他想着到底是自己把牛魔王父子搅进来的,便上阵去助他二人一臂之力。   “猴子!”丁香比沉香还要惊喜,上前在孙悟空毛茸茸的猴脸上胡乱摸索。   “丁香别闹了。”敖春温言劝着,去拉丁香的手臂。   “好玩啊!”丁香还是神神叨叨地去摸孙悟空的脸。   孙悟空跳开一步吼道:“这谁呀?这么讨厌!”   敖春把丁香拉到自己身后:“胜佛,这是沉香的媳妇。”   孙悟空一愣,“媳妇?”又重新打量了一下绿裙女子,觉得她虽然面貌美丽,举止神情却像个疯子。   敖春神色黯然,不得不想起那场摧人心肝的婚礼闹剧,口中却只简单解释说丁香受了刺激,精神时好时坏。   围攻杨戬      那日,丁香吞下仙丹,果然如愿还阳,与沉香回到丁府按照父母的安排筹办婚事。丁夫人知道刘家过得清贫,又没什么亲戚,便提出在丁府操办婚礼。   大婚当天,红帷喜幔,华山脚下有过来往的人家都受邀来喝喜酒,整条大街上吹吹打打喜字高挂,入眼处,一片红艳艳的华丽。沉香身穿三层暗花广绫大袖衫,本就俊秀的青年更显得惊才风逸。丁香一改往日素淡清爽妆容,头顶的扬凤高髻宛如乌云堆雪,锦盖下莞尔娇羞。   “一拜天地――”   拍掌喝彩声中,沉香却没动,“我刘沉香此生什么都可以拜,唯独不拜天!”   高座上,刘彦昌赞许地点头,起身向满堂宾客说道:“是的,我刘家不拜天,特别是跟丁家结亲就更不能拜天了。”   丁夫人也道:“就省了这一条吧。”   “二拜高堂――”   高朋嘉宾纷纷叫好,祝福着郎才女貌的一双璧人。   “夫妻对拜――”   转身夫妻对视的刹那,沉香心中一凛,余光里瞟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僵硬地偏头去看,只见小玉披散长发,一身缟素,腰间别着一把乌金长剑。   她来看他了,带着姥姥留给她的仇恨来看心上人最后一眼。   若说世上有谁最了解小玉,一定不是她自己,而是刘沉香。   命运无常,却将缠绵心绪串成长线。纷飞的红色纸屑里,小玉眼含清泪掉头离去,沉香在她决绝的眸色里看见了他最怕的那件事,再顾不得其他,连忙拔足奔了出去,丁香不顾嫁衣在身,提起裙摆去追沉香,敖春自然放不下丁香,也跟着追去。   小玉明知自己杀不了杨婵,甚至会被光柱反噬落进圆台周围的水状熔岩化成灰烬,却还是提着乌金剑赶去华山秘牢。穿着整齐的素衣,以报仇的名义去死,已是她给自己划定的最好结局。不负族众,不负沉香,也不负自己。   长剑直刺,不知怎的剑尖竟穿过了光柱,杨婵蓦地攥住剑身,鲜血从雪白的掌心低落,沿着剑刃画出一道血线,她清泠的视线却不在小玉身上,而是落在了复仇者的身后。   小玉顺着杨婵的视线回眸,瞧见一张年轻人的脸,近在咫尺,而那人手上的小斧距自己袒露的脆弱脖颈只有不到半寸,一缕发丝已被锋利的斧刃割下,飘飘荡荡地落入水中,唯余化作灰烟时的一声嗤响。   从今往后,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微怔的一瞬,她已被沉香拉回岸边。   “你和我娘之间的恩怨由我来顶替,在我救出我娘之后,我的命就是你的,你随便什么时候来取。”他一身红袍喜服,面色却苍白若纸。   “如果我不答应呢?”   “你应该知道,母亲失去儿子的痛苦,远比儿子失去母亲的痛苦要难以忍受得多,这样你报仇的目的非但达到了,而且还事半功倍。”   她淡淡地看向他,红肿的眼眶衬得面上更无血色,“你明知道这样,还让你母亲忍受这样的痛苦?”   “但这样,我自己可以解脱。否则的话,我会阻止你报仇,你报仇的愿望永远实现不了!”   岩洞内流水潺潺,寒冬的温度从洞外传入洞内,冰晶细碎的响声映在心上,仿佛豁开一个透风的裂口。小玉死死忍住眼中暗涌的泪水,唇角却止不住地发颤。   又是冬天,她偷走灯芯的那日也是冬天,从那日起,她就不知道该如何回头了。他那么聪明,自己在他面前,从来都是输家。   “好,我答应你。”   目送小玉逃似的离去,杨婵攥紧了衣襟,“沉香,你这样做对她不公平,你明知道她不会杀你的。”   “我什么都可以没有,但不能没有父母,因为没有父母也不会有我。娘,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您,除非我死了。”沉香背过身去,不让母亲看到自己脸上的泪痕。   五年来,杨婵亲眼看着天真烂漫的小狐狸一步步走向阴翳无底的深渊,心中痛如刀搅。默然半晌,她终于发现清冷秘牢中,儿子身上一袭耀目的红袍,“你今天成亲?”   “婚礼还没有结束。”   沉香步履沉重地从秘牢山洞中走出,见敖春在那儿等他,心中歉疚万分,忙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敖春一掌掴在沉香脸上,“你看看,你把她害成什么样子了!”   脸上火辣辣地疼,沉香顺着敖春手指的方向看去――苍茫冬林中缀着一抹夺目的红,盖头掀起,露出艳妆怯生的小脸,原本含情的眼波却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丁香……”沉香深知自己抛下她去追小玉一定让她心生误会了,便想要上前安慰。   丁香却如受惊的小鸟一般扑到敖春身后,“哥哥!”   敖春怒视着沉香,简直要用犀利的目光将这个负心人千刀万剐,口中的语气却温柔低沉得宛若竹吟雪落:“别怕,他就是你要找的沉香。”   丁香怯懦地偷看了沉香几眼,摇头道:“不是啊,他不是沉香啊……”   沉香惊痛万分,慌忙上前将妻子拥入怀中,“是我呀,丁香!”   怀中的人却扭打着想要将他推开:“我不认识你!”   自从丁香吃下那颗不知其名的仙丹,便变得力大无穷,寻常一推都能让沉香冷不防摔得几乎昏厥,沉香运起全身的法力才没让她挣脱,将她搂得更紧:“对不起,对不起,丁香,我真的是沉香……”   她渐渐安静下来,轻轻抽噎:“你为什么跑了……你不要我了……”   ……   斧戟卡在一处,将围卷过来的山火逼开数丈,铁器铮鸣中,真气交错,人影重重。与上次真君神殿外的交战相比,沉香的功夫已然精进不少,准头大有提高。   孙悟空瞧着三人合围的战局,喜不自胜:“杨戬,看你怎么混的,连自己的亲外甥都帮着外人打你!”   一个牛魔王便能与杨戬打成平手,再加上一个实力不弱的沉香,另有红孩儿在旁协助,杨戬已落了下风。闪身避开牛魔王与沉香的夹击,杨戬以戟杵地,左手暗自背到身后,似乎要幻出什么物什。   “杨戬,欺君之罪可是万劫不复啊!”孙悟空眼尖心快,立时喝道。   不容犹疑,沉香斧锋已逼至心口,杨戬时机已失,又陷入苦战之中。   敖春恨火烧心,手中的九齿钉耙已空提了许久。他十分清楚以自己的实力若想靠单打独斗光明正大地为姐姐报仇绝无可能,眼下正是绝佳机会,终于按捺不住,托孙悟空照看丁香,自己加入合攻。   杨戬悟性极高,三千年经验在身,武功精妙灵动已入化境,挑开攻来的兵刃,竟寻隙冲出了包围,没料到迎面敖春挥耙将他逼回战圈,“拿我姐姐命来!”   杨戬挥戟以一挡四,虽无隙还击,众人却也不能近他之身。红孩儿只是三昧真火厉害,拳脚稀松平常,几乎没有攻上前的机会,众人身形飘忽,他又不敢冒然喷火,只得在外围寻隙出击。   杨戬一脚踹开敖春,边躲开牛魔王与沉香的锋刃边猛向后撤,借着二人合击之力冲出包围,向上飞掠,头顶却撞上一个软绵绵的肉球,将他生生弹了回来。   那肉球也被他撞出去几丈,立稳了笑道:“司法天神,对不住啊,老猪没看见!”见杨戬被众人死死合围只差一点便要败了,跃跃欲试地往握着钉耙的手心吐了口唾沫,喊道:“杨戬,别怕,猪爷爷帮你来了!”   杨戬的体力迅速消耗,手中长戟舞动如飞,也只能是借力打力化开雨点般密集落下的刀剑,身上已不知被划开多少小伤,又加上一个猪八戒,已是分身乏术。   才架住牛魔王奋力一击,左侧猪八戒钉耙又至,便横扫戟刃以牛魔王的双刃斧撞开猪八戒的力道,自己迅疾以长戟杵地才未脱力倒下,肺腑在真气激荡间已隐有内伤。   沉香见他不支,不及多想,顿住脚步立在五尺之外不再上前,暗自佩服他的卓绝武艺,迟疑着是否还要赶尽杀绝。其他人看沉香没动,也就暂且住手静观其变,一时间阴差阳错地竟无一人再攻上前去。   孙悟空在一旁叫道:“看什么看呐,快打!”   凛冬的山风呼啸而过,吹开杨戬的衣袂,露出墨色下摆上的银色獬豸绣纹,手臂和腰脊处的浓黑衣料上透出不明显的几处暗红血迹。三尖两刃戟泛着森寒流光,冷冽的气息暗涌不止,杨戬凌烁如鹰的双目警惕地环视着众人,看着他们一步步试探着缩小包围,暗自平复纷乱的内息。   体力所剩无几,自己能第三次冲出重围的可能性本就微乎其微,还有一个孙悟空未加入战局,若再打下去,自己决计逃脱不了。从瑶池出来到现在,按下界的日子来算已过了月余,华山秘牢那边不知出了何事,得尽快去看看才好。   “都看什么,快打呀!”孙悟空看热闹不嫌事大,见被围中央的杨戬已经步履不稳,兴奋得抓耳挠腮。   斗了这许久,众人也都已显疲态,再次交流了一番眼神,同时向前击出。   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爆开,彩光耀目,飞沙四射,真火尽灭,众人全被震得飞出,狠狠跌在地上。   牛魔王戒备地翻身跃起,“什么东西,这么厉害?”   “还我宝莲灯!”沉香想要上前去夺,却又深知宝莲灯的厉害,不敢轻举妄动。   孙悟空眼见功亏一篑,气得骂道:“杨戬,你个无耻的东西,你说话不算话!你、你、你犯了欺君之罪你知道吗你!”   杨戬右手提戟,左手握着流光溢彩的宝莲灯,缓缓站直身子,“今天就算犯欺君之罪,我也要先收拾了你们这群乌合之众!”   “哎呀好好玩的灯啊,我也要玩!”丁香已扑到杨戬身前,好奇地盯着玉色莲灯,伸手欲夺。   杨戬收手避开,不欲伤她一个凡人,“滚开!”   “你骂我!”丁香嘟嘴嗔怒,抬手一拳打到杨戬左脸颧骨上,直打得他眼冒金星。   杨戬浑没想到一个凡间女子竟能冲破他的护体法力,正怔愣时,胸腹间一痛,身子已不由自主地被撞上天去。   圣母旧居      “哇噻――”   众人瞠目结舌地围了过来,对丁香一拳打飞二郎神的壮举舌桥不下。孙悟空赞不绝口,向牛魔王父子连连介绍那是沉香的媳妇。   杨戬既败,山火又灭,几个人心中大快,相约酒楼好好庆祝一番。   猪八戒筷子不停,大快朵颐,“来来来,吃菜吃菜!今天这一仗,漂亮!”又想起丁香的反常,向身边的敖春问道:“徒弟,这个徒弟不认识师父了?”   敖春手上一僵,筷间的食物掉在了桌上,张张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丁香抬眼看向孙悟空,正色道:“这位是斗战胜佛孙悟空吧?”   孙悟空细瞧她的眸子,见她眼神清晰干净,似是十分清醒,哈哈一笑:“你认识俺老孙哪?”   丁香一脸恭敬地拱手:“久仰大名,我和沉香还有师父去找过您呢!”   猪八戒艰难地咽下嘴里的大饼,“敖春,她又认得师父了?”   孙悟空凑到沉香身边小声问道:“你是从哪儿淘换来这么一个媳妇啊?太闹了,刚才打仗的时候就跟我闹,闹得真是……我都快受不了啦!”   猪八戒撂下筷子,“行了,别说那么多了。今天我就不明白了,咱们都被宝莲灯打败了,怎么就丁香没事?”   沉香笑道:“因为她是凡人哪。”   丁香问他:“你当时为什么不念宝莲灯口诀和他对抗?”   沉香一拍脑门,“哎呀,我把这茬儿给忘了!可是,也奇怪了,我娘说宝莲灯只有用仁慈的法力才能驾驭,他为什么能驾驭宝莲灯呢?”   满座皆沉默了下来,丁香却道:“那时候宝莲灯靠得是灯芯,如今靠得是灯油。”   众人都觉有理。   孙悟空边倒酒边笑道:“牛大哥,俺老孙给你倒上这杯酒,昔日的恩恩怨怨,就算了结了,如何?”   红孩儿嚼着饭菜劝道:“父王,斗战胜佛这两天真的没少帮咱们!”   牛魔王干了一大碗,又斟满对沉香道:“沉香兄弟,昔日多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嗯……从今往后,咱们就是朋友了!”   沉香举起碗,眉目间已见成熟,“牛大叔,真的成了朋友,还望你高抬贵手,放了百花姨母。”   牛魔王沉吟不语,倒是红孩儿站起身道:“沉香,不是我父王不重朋友,此番逃出天廷,玉帝一定会派兵征讨我父王的,若真放了百花仙子,只怕……”   瑶池雕栏回廊中,白玉石面上云气轻蒸,哪吒跟在缓缓散步的玉帝身后,“陛下难道真没看出来吗?百花仙子一案,断然和杨戬脱不了关系,娘娘一直在袒护杨戬。想来娘娘一而再、再而三地袒护杨戬,是爱惜杨戬的本事,但陛下一定要提防杨戬,切莫姑息养奸,养虎为患。”   玉帝脚步一顿,龙颜不豫,不由得放重了语气:“这个朕自有分寸。”   哪吒垂首,口中却接着道:“陛下,此番牛魔王能够上天,多亏了沉香,不知道赦免三圣母一事……”   “这牛魔王没有伏法,百花仙子也没救出来,一件事情做得有头无尾的就到朕这儿来邀功请赏,你说,朕该怎么办?”   “那……那要是百花仙子给救了出来,沉香也立功了,到时候娘娘会不会说此事归她管了?”   玉帝自然瞧得出哪吒在极力袒护沉香,沉香有多大功绩,到时候都是李靖父子说了算,自己若因此赦免了三圣母,只怕天界思凡之风更加猖獗,天条就形同虚设了,可是君无戏言,先前既已答应了哪吒酌情考虑此事便不能轻易矢口否认,便想出个折中之法,将态度中立的太白金星派到李靖帐中做监军,到时沉香的功绩大小由太白金星上奏。   万仞云霄,朔风四起,连空气都冻结成了冰刀,玉片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将山头映得如白银世界,仿佛云色一半镶在天空一半镶在峰上,千峰笋石裹成千株白玉,万树松萝仿若万朵白云。   声籁俱寂的山道上,轻轻响起一阵簌簌之声,杨戬缩回冻僵的手臂撑起身子,盖在身上的雪纷纷落下,将白色大地上的一片鲜红血迹掩住三分。不防之下受了丁香一击,腹上剧痛,看到身上已落了厚厚的积雪,才知道自己已在此处昏睡多时了。   秀色横千里,归云积几重,鬼使神差地,原来杨戬竟落在了华山。他心中不由得暗喜,既然到了华山,正好先去看看三妹,先前的直觉委实奇怪,不知当时一闪而过长剑究竟由谁刺出,也不知剑上的血是不是三妹的,须得弄明才好。只是方才一番恶斗耗力狠了,法力一时无法聚集,驾云是不成了,好在这里距秘牢不算太远,多走一会儿就是了。   华山陡峭,雪路又滑,杨戬本就力尽筋疲,即使脚程快也要费些时候才能到达秘牢。暴露在傍晚的山风中,走出不到十里便觉寒气侵体,被丁香击中之处愈发难受起来,由里而外地闷痛,似是伤了内腑。他靠住一块山石暂歇,忽觉胃里烦恶不堪,不禁低头干呕,胃里空空如也,吐到最后,腥气上涌,已是一口口的血,一阵未平一阵又起,眼前黑朦一片,暗运内息,只觉腹中如七八根狼牙棒同时搅了进来,看来自己一时支持不住,须得找个地方调息片刻。   举目四望,原来迷糊中竟走错了路,这里已快到杨婵成亲前的居所,便咬牙前行,往那能避风雪之处寻去。   昏沉中,寒风里传来低婉的琴音,风骨凌然,宛若孑立孤峰之上俯瞰世间,正是从杨婵旧舍飘来,杨戬心中疑惑,便加紧了步子欲往一探究竟。   自从发现杨婵被囚,嫦娥便时时到她的旧居将灰尘清扫一遍,她知道好姐妹素来好洁,自己除了在御前谏言几句,也无力多帮她些什么,只能做些这样的零散小事,以寄挂怀。   残阳将落,晚霞渐收,她轻抚着窗前的断弦之琴,心中不免伤感。指尖月华浅明,光晕过处,断弦连合如初。她理裙坐正,随心而奏,像是一整季的雪水都融在了她的眼睛里,如花解语,似玉生香。   突闻吱呀一声,外间的木门被人推开,听得重物落地之响,又似乎有人的呼气之声。   嫦娥心底一悸,起身去看。门扇大开,凛冽疾风灌入室内,将她耳畔的发丝吹开,冷气渗入衣领,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她怔愣了片刻,凝视着门口倒在地上的人,墨色衣衫,长发流金,像是……   “杨戬?”   嫦娥疾步上前,将那人埋入手臂的头略略推侧一些,把他的头发理到耳后,果见那个剑眉薄唇的司法天神。她推推他的肩,唤了几声,全无应答,却被他衣上刺手的低温惊到了,望了望门外的鹅毛大雪,忙把木门关紧。   呼啸的风声远去,耳边唯余自己不安的心跳声。   方才发生了什么?对了,方才在灵霄殿上,王母命他捉拿牛魔王父子,他这是……   地上俯卧之人挣了一下,呕出一口鲜血,嫦娥这才从怔忪中回过神来,用力托起他的肩臂,想要将他扶到榻上,幸而他似乎已醒了过来,借力起身,由她引着踉踉跄跄捱到榻边。   将他扶到榻上躺好,腕上突然一凉,嫦娥低头看去,自己的腕子已被紧紧握住,正欲甩开,却听那人含糊不清地道:“三妹,你没事吧?”   嫦娥一怔,却见他并未看向她,只是紧闭双眸,似乎在忍耐痛楚。   他这是在记挂他的妹妹吗……既如此,又何苦在玉帝王母下旨治杨婵的罪时连求也不求……   她用力挣开他的手,快步朝门口走去,心里纷乱如麻,只想逃离这莫名的心痛。   “三妹,三妹……”   嫦娥听得他干呕之声,不禁停下脚步,见他侧伏榻边,似乎内伤不轻,心又软了下来,反身回去查看。她在通得几分医理,探过脉,判断是外力所致的胃中出血,已现失血过量之征。若是刀剑外伤,可以法力催动愈合,若是经脉内伤,可以真气引导调理,可是内腑出血却是难办。   嫦娥瞧着榻上之人,心中纠结犹豫,暗想:我若救了你,你日后会继续做王母的手中刀,甚至杀死三圣母的儿子,可我若就这么走了……   杨戬羽睫轻颤,似要睁开眼睛。嫦娥一惊,若是被他瞧见自己,那才是尴尬至极。略一思忖,索性摇身变作杨婵的模样。   杨戬昏沉模糊,一时没有去想妹妹怎会在此,只是有些欣喜地按住她的手臂,“三妹,你怎么样,可有人伤了你?我看见、看见……”他突然收回冰凉的手抓住床席,忍耐再度冲上喉头的血气。   从来只见他刚毅坚卓的神情,何曾见过这般柔和关切的模样。   明星荧荧,开妆镜也――嫦娥瞧着他墨玉般的眸子,心中只想起这句凡间的前朝文章。   被杨戬的真挚神色触动,虽不明他何以这般说,她已不忍心再看他难受下去,见他唇色苍白,额有冷汗,知道他失血太多。凡间距天廷十万八千里,若是回自己宫中拿药,怕是来不及,可是她也不知杨婵处是否备着些仙丹丸药。   “三妹,你的紫珠丹……借我一颗……”   “紫珠丹?”嫦娥松了口气,知道那是止血灵药,原来他对杨婵的居所倒是熟悉的,“我、我忘记放在什么地方了,正在找。”   “我记得在……”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在衣柜左角。你说过,我常会用到,所以……你特别收在里面了……”   重回故梦      嫦娥依言去找,果见几件叠放整齐的淡色衣服边塞着一个小巧瓷瓶,拿瓷瓶时,目光不由得往旁边那件雪白崭新的中衣上多瞧了几眼。迅速取了瓷瓶,埋头将丸药倒出一颗,其色泽绛紫温厚,其气味芳香微涩,正是紫珠草的特性。   待她回到榻边,却发现杨戬已然昏睡过去。药须尽早服下的,嫦娥半跪床侧,唤了良久才见他慢慢醒转,便将紫珠丹塞到他手里,迅速起身站了开,就站在他床头不远处,不去看他。   嫦娥隐隐觉得其实他并不希望这里有人,并不希望被人瞧见他的狼狈。独行惯了的人,都有这个特点。她自己也是这般,越是难受,就越是希望远离所有喧嚣关切,只有自己一个人时,反而才觉得安全。   杨戬将紫珠丹送入口中,顺手拖过床榻内侧的锦被胡乱盖在身上,似乎仍觉得冷,身子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她回首望了望衣柜,心中挥之不去方才见到的那套中衣,倒不是样式做工有什么稀奇,而是它的布料,竟是火浣四经绞罗,即使在天界也是金贵的料子。   《列子・汤问》中记载:火浣之布,浣之必投于火;布则火色,垢则布色,出火而振之,皓疑乎雪。   嫦娥暗忖,这套中衣看上去绝非女子身量,若是送给刘彦昌的,自然早就送了,断然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放在旧居之中,那么便只能是送杨戬的,看来三圣母待兄长极是用心,只可惜他却只顾着自己的乌纱帽。   “你法力深厚,为何不自行疗伤,却千里迢迢寻到这里来?”她不清楚事情始末,只道他是从翠云山特意赶来的。   他眼眸不睁,唇角浅浅一弯,气色灰败的脸上显出几分柔和的神采,低喃道:“不是还有你吗……□□玄功虽能愈伤,却极耗心神,有三妹在,我就不必另费一番功夫了……”   嫦娥听得脸上发烧,垂首看看自己身上的白莲长裙,俨然便是杨婵。她咬了咬唇,冷声道:“我骗了你,我并不是三圣母。”   “……我知道。”   他知道?   她僵住,面颊愈发红了,“为何不拆穿我,你知道我是谁?”   “我不想知道。”   沉沉更鼓急,渐渐人声绝。吹灯窗更明,月照一天雪。嫦娥已变回原身,在天上云行飞快。他不过是糊涂一时半刻,当然很快会想起真正的三妹被囚在牢中,自己鬼迷心窍,竟想到变成杨婵的模样试探他对妹妹的感情。   好一个“不想知道”。   为了能见到妹妹,哪怕明知是假的,也愿意自我欺骗。   千年来他们兄妹的感情之深嫦娥自己是亲眼瞧见的,为了乌纱帽便如此对待唯一的妹妹,更见其心之狠。   她垂眸瞧着手上无意中沾染的血,已凝成了暗红色,随手施法将其抹去,秀口微张,轻轻自语:“杨戬,你待我的一番心意,我只当已还你了,从今以后,不欠你什么。嫦娥虽为一介女流,却也不屑与你这等利欲熏心之人为伍。”   ……   蜀山叠翠,庭花正好,杨府院落虽大,装点却十分朴素,灰墙石壁,飞檐简窗,比之朱户雕栏反倒有一种不落俗套的隽永典雅。   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悄悄靠近七岁小姑娘身后,手臂一展,将她快要编成的花环夺了过来,嬉笑着跑开了。   “二哥!你!”小姑娘瞪起水汪汪的大眼睛,挥着肉粉粉的小拳头追去,哪里追得上,不多时连少年的人影都找不到了。她好不容易才找到那条稀疏正好的花枝,又费了好多心思才编得紧实美观,落入二哥手中,自是难保了。她一个人立在院落中央,眼中渐渐盈起泪水,却咬着牙不肯哭出来。   一只温热的手搭上她的肩头,轻轻捏捏,“二郎又欺负你了?三妹不哭,回头大哥替你教训他。”   她眨眨眼睛将眼泪忍回去,仰头看向那个高她两头的壮实少年,“谢谢大哥,不过我自有办法找那个家伙算账,哼!对了,大哥,你练武练得怎么样啦?教我两招,我自己去教训他,他就再也不敢欺负我啦!”   “哪有女孩子习武的,要是二郎有我们三妹一半想学武的心就好了!你想怎么找他算账?”   小姑娘狡黠一笑,踮起脚用手拢住小嘴悄声道:“我把娘的白裙子偷出来,今天晚上扮鬼吓死他!”   入夜,小姑娘裹着拖地的白裙将长发胡乱拨弄到额前,蹑手蹑脚地摸进两个哥哥的房间。暗室无光,她倒也依稀看得见,摸到二哥床边,猛地向前扑去,粗声粗气地用气声说道:“杨戬――鬼来抓你啦――杨戬――”她突然顿住,用力掀开被子,床上空空的,并没有人。倒吸一口冷气,还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突然被人拦腰抱了起来,双足离地转着圈,快得几乎将她甩出去。   一声尖利的惊叫将另一边床榻上的大哥惊醒了过来,“怎么了怎么了?”点亮油灯一看,见杨婵穿着不合身的长裙立在地上抽噎,杨戬却坐在自己榻边一脸的哭笑不得。   杨婵抹着眼泪,气道:“都怪你!你吓死我了!呜呜呜……”   杨蛟睡眼惺忪,被人吵醒正没好气,板起眼警告道:“二郎,你都多大了,怎就不懂得让着三妹呢?吵醒了爹娘,他们要打你,我可不拦。三妹,你也是,大半夜跑出来也不怕着凉,快回去睡觉,你二哥跟你闹着玩儿呢。”   杨婵撅着嘴,不高兴地瞧着有些幸灾乐祸的杨戬。眼前画面一转,十岁的孩子变成了十五岁的少年,面庞已见英挺,只是五官匀称的小脸上沾满了污渍,布着几道伤口,双目紧闭。   她拼命地摇晃他,大哭出声。   “哭什么……”他睁开眼,抬手擦掉她脸颊的泪水,“不是还没死么?”   当年的女娃已出落成眉目娟雅的小美人,只是脸上也弄得青一块黑一块的,嗔怪道:“快别这么说,二哥,晦气!”   他仰面躺在湿潮的草地上,扯了扯唇角,似乎在冷笑,“怕什么,我倒要看看玉帝老头儿要追杀我们到什么时候。”   杨婵黯然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只小葫芦,“二哥,喝口水吧,都是我不好,没踩好路,害得你也跟着跌了下来。”   蜀山险峻,他们兄妹二人在林中兜兜转转,倒也容易藏身,只是雨后湿滑,她一步不稳,跌下山谷,杨戬眼疾手快,扑过来将她死死搂入怀中,护着她滚下凹凸不平的山坡。   她小心地将他扶起,替他检查背脊手臂的擦伤,“二哥,咱得活着,不然爹娘和大哥就白死了。”   他沾满泥污的手突然捂住了她的嘴,“嘘,你听……”   杨婵皱眉推开他的脏手,边抹嘴巴边竖起耳朵凝神细听,除了细微的风声什么都没听见。   随着一声野兽的低吼,眼前杨戬的身形闪过,拦住了一个金色的影子。她的瞳孔骤然紧缩,二哥弓步迈在她身前,用右肘抵住了金钱豹的血盆大口,双手分别抠住豹子的两只前爪。   蜀中人士多少都听说过深山森林中的金钱豹,生性凶猛又体能极强,是夺命罗刹般的存在。   她当然清楚人与豹是僵持不了多久的,杨戬能拦住它也是凭着身上那点不灵通的法力,只要那豹口上再用些劲,二哥的手肘就会被生生咬碎。她浑身剧烈颤抖着,目光急切地搜寻着地上能充当武器的物什。他们兄妹原本捡了天兵的长矛防身,却在失足滚落时遗落在小山顶了。   她没有看见杨戬的神情,只瞥见一道刺目的银光,慌忙去看时,见那只豹子跌在地上用前爪拼命捂脸,似乎剧痛难当。手下刚好摸到一块称手的石头,也顾不得害怕,捡起来朝金钱豹头顶猛地砸落。   对于金钱豹脑壳迸裂的惨状杨婵已无瑕揪心了,满眼都被哥哥血流如注的右臂占据。看着看着,那只右臂突然变成了银铠护持的模样,高高擎起,向她拍落。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下坠,跌在一处平整地上,耳边是轰隆隆的巨响,身下的地面向上引升数尺,潺潺水声逼近,她惊恐地撑起身子,见银蓝色的水流从四面八方漫过来,围住自己身下的小小圆台,圆台边沿光柱陡起,闪出如电如雾的亮光。头顶的山石迅速闭合,将全部的阳光都抽开,只剩下满眼幽暗的银蓝。   左手掌心尖锐地疼痛起来,视线移向抬起的左手,她发现自己正握着一截乌金断剑,掌心鲜血直流,她的目光顺着剑身一寸寸向前递进,不敢移得太快。剑身不长,她心头一紧,见那截断剑的另一端没入了一个人的心窝,鲜血正从伤口处往外涌。   “不――”   杨婵猛地睁开眼,剧烈喘息着,眼前紧闭的闸门一如既往,幽蓝的水波粼粼生辉,映在头顶的山壁上隐有光亮。她筋疲力尽地撑身坐起,周遭一片静谧,唯余水流的细微声响。   她低头看向左手掌心,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伤口早已不再流血,但还是偶然会隐隐作痛。   “二哥……二哥……”她失神地低喃,紧紧抱住自己,将身体缩成一团,忍不住落下泪来,自己怎么会做这样一个梦呢……看着昔日的美好一点点远去,直到痛得无法呼吸……   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往事再现,清晰地如同重临其境。   将手抚在冰凉的圆台上轻轻摩挲,仿佛想要再摸摸二哥坚实的手臂,她瑟缩着身子,渐渐泣不成声,“爱是给予,欲是索取,爱并不是欲啊……二哥……我们一家人有什么错,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   阳光透过窗格洒在地上,带着些泥土被晒干后的芬芳香味,将满室映得明亮馨暖,温柔如丝竹管弦奏出的雅乐般在人身上流淌而过。熟悉的木香萦绕在空气中,杨戬缓缓撑开眼皮,抬手遮住有些刺目的阳光,花了片刻才确认自己身在何处。   杨戬大量失血,口中干渴难耐,勉强撑起身子,打量周遭,明明久无人住,却仍是窗明几净。木几上放着一套白瓷茶壶茶杯,他靠近一摸,壶身微温,竟是有水,恍惚忆起昨夜变作杨婵之人……   窗外雪已停了,将山色装点得银装素裹。他唇角漫过一丝苦笑,目光下意识地瞥向琴室。此前那张瑶琴被他弹得七弦尽断,定是她有心将其修复如初,哪怕认定了自己六亲不认,却仍出手相救,心中不由得一暖,但自己日后的大计只怕更令她心寒。   杨戬悄悄潜入秘牢,未叫杨婵察觉。   远远望见她双颊的泪痕,禁不住触目伤怀,想起昨夜奇异的梦来。在梦中,他重厉往事,从杨府到蜀山再到秘牢,一幕幕清晰如见,最后,三妹手握断剑刺入他的心口,他未来得及抬眼看看三妹的神色,便被腹上的伤处痛醒。   她会是什么表情呢?他不敢去想。   须弥仙子      百花仙子一案尚未解决,杨戬无暇耽搁,勉强驾上云头回到真君神殿,传来医仙为自己诊治,顺便召集张老二、姚老四和郭老六在卧房议事。   杨戬坐在床边等医仙号脉,细细回想当时被丁香一拳击飞的奇事,“那丁香明明是个凡人,宝莲灯都奈何她不得,她怎么会有如此法力呢……孙悟空?趁我不注意化身到丁香体内?这个死猴子,早晚有一天我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姚老四突然吸了吸鼻子,“哪儿来的一股酒气啊?”   经他这样一提醒,众人也都察觉到了一股莫名其妙的酒味,杨戬略一凝神,猝然看向榻边铜炉。一只金色蜜蜂伏在上面,见杨戬看它,迅速扑向杨戬,却被杨戬一掌挥开。   梅山兄弟尚未找到小小蜜蜂的位置,却见一大团蜂群凭空冲了过来,将姚老四的整个头裹得密不透风。姚老四凄惨的呼痛声里,杨戬额心银光射出,将数不清的蜜蜂趋得不见踪影。蜜蜂边向外逃边被迫现了原型,变作金甲孙悟空的模样。   梅山兄弟奔出殿外,驾着筋斗云的孙悟空早就逃得连影子都看不见了。杨戬幻出宝莲灯默念法诀,却丝毫不见反应。   “想必是灯油用尽了。”姚老四捂着脸忍痛道。   孙悟空见无人追来,才略放了心,抬手按住肩上灼痛的伤口。被杨戬的神目所伤,得养上好一阵子了。哪吒托他在真君神殿看住杨戬,见他喝得烂醉本想罢了,他自己却执意逞强要来,结果偷鸡不成反啄一把米,“看来这喝酒误事,误事啊!”   杨戬气血双亏,又强启神目,此时只觉晕头转向,快步回到床边坐稳,“先给老四擦点药吧。”   医仙不敢违逆,赶忙给姚老四上药。姚老四是个秃头,不但满脸红肿,还被孙悟空蛰了满头的包,模样委实惨不忍睹,难为他当着自家二爷的面不敢哀嚎出声。   杨戬望着手中黯然失色的宝莲灯,吩咐下去:“你们尽快给我找到小狐狸的下落,一旦查到她的行踪后,不要轻举妄动,等我亲自来捉她。”   “是。”   “二爷!”康老大从外间快步走进,“二爷,王母娘娘让您去瑶池见驾。”   几个兄弟虽不放心杨戬的身体,却也无可奈何,毕竟懿旨难违,更何况这位娘娘的脾性又是众所周知的刻薄专断,不是好得罪的。杨戬强撑着驾云往瑶池赶去,血亏之下云头略显歪斜,浑没察觉身后还有另一人的尾随。   王母见了杨戬的模样颇觉诧异,按理武艺到了杨戬这般境界,伤处不该是他此时这般――左颧上挂着一片显眼的淤青――俗话说打人不打脸,到底有谁能一拳打到司法天神的脸上?王母只道是他吃了牛魔王父子的亏,更觉得召他过来很有必要。   “若沉香果然建功,只怕陛下就没法不赦免三圣母了,你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吧?”   “小神不敢,小神只是为天规威严着想。”   王母斜倚在金尊卧椅上,日色透过七彩琉璃镂花扇屏洒下斑斓光影,衬得她美艳不可方物,“沉香不除,天廷秩序就难以维持。”   杨戬眸色一凛,见她手中幻出一卷金底镶玉画轴。   “二郎神,本宫再送你一件制胜法宝,只要你尽心,我相信这次他绝对逃不掉。”王母嫣然笑着,素手微举,将画轴抛至空中展开。   只见画轴左上角挂着一串翠玉风铃,画面中央卷着魅惑危险的海蓝色漩涡,自带不容违抗的呼啸风声。   “每个人都有欲望,但由于每个人身处的环境、身负的责任、做人的原则等诸多要素错综复杂,制约着他的欲望,在对欲望的选择和放弃之间,其实蕴藏着很大的玄机。”王母袅娜起身,压低了声音,将语句吐得悠扬婉转,摄人心魄,“有的时候,选择意味着失去,而放弃却意味着拥有。这个风铃可以准确地折射你的心智,你的心智受到影响,风铃就会响……”   杨戬阅历无数,自然瞧得出这件法器的不凡,王母亲藏当然更加非同一般,心底不禁生出强烈的不安来。他的本能告诉他这是一个陷阱,一个危殆的的圈套。脑中一阵晕眩,他定了定神,耳边王母娓娓如烟的声音仍在无形地压迫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你的内心陷入痛苦的挣扎之中,风铃就会纠缠到一起,在你的心智彻底改变的时候,风铃就会断裂,最后一根丝线断掉的时候,也就是你的灵魂灰飞烟灭的时候。”   她凑近他的脸,紧紧盯着他的眸子,闻不惯的艳烈香气扑面而来,杨戬只觉眼前阵阵发黑,脚下禁不住踉跄半步,旋即强自稳住。   “进去试试。”王母轻轻道,“这对你来讲,是一次考验。”   “小神……”他望向空中的画轴,用指甲死死抠住掌心好能抵住失血下的昏晕。   自己谋划多年的大计,难道就要暴露无遗,毁于一旦……   “有我在,你怕什么?”王母细瞧着杨戬的神色,“我知道了,你有自己的小算盘,怕本宫知道。”   “没有。”   王母早就看出他抱恙在身,知道他无力反抗,正是试他忠心的好时机,法力猛送,将他推入画轴漩涡之中。   杨戬只觉身体刚刚离地便被画卷强力吸入,天旋地转中,忽听耳边一个女童的娇音“咦”了一声。   那个声音奶声奶气地问道:“你身上怎么会流着我主人的血,你是谁呀?”   杨戬渐渐清醒过来,睁目看到自己飘在一片海色无垠之中,眼尾轻扫,却未见到任何人影。   “别找啦,你在我体内,自然是看不见我哒!”   “你就是这幅画?”   “什么画,我叫须弥。喂,你还没说,你到底是谁呀?”   “在下杨戬。”   须弥似乎瞧出了杨戬的戒备,咯咯笑道:“怎么胆子这么小呀?放心好啦,你现在被我留在了我自己的时间流里,外面的世界不会察觉到这里的时间流逝,那位瑶池金母也是听不见你我说话的。对啦,我没问你的名字呀,问你是谁,你咋有点笨呢?”   杨戬一时语塞。他活了三千岁,还从未有人将胆小和笨两个词评价在他身上。   等等,还真有一个人骂过他胆小――刘沉香。   杨戬听到她说自己身上流着她主人的血,便道:“在下是贵主之甥。”   “啊!怪不得,不知是哪位公主生的小公子?”   杨戬一时猜不透一个法器缘何好奇自己的身世,不便贸然显露,只道出了母亲极少为人所知的闺名:“家母云华。”   张云华,玉帝张百忍之长妹,封号瑶姬公主。   须弥大大惊叹了一声,震得海色漩涡都抖了抖,“哇!你居然是我主人的孩子呀!怪不得我见你如此面熟!话说,娘之子为“儿”,哪是什么外甥?连我都差点被你带跑偏啦!”   杨戬直被须弥的大呼小叫吵得头晕,心道一定是自己脑袋缺血的锅,怎的愈发跟不上这位仙子的逻辑,“怎么,贵主不是王母娘娘?”   “我呸!那个女人心里满是对权力的欲望,自己做不到清心便罢了,反倒怪罪我主人掌管欲界不当。她算啥子东西?不过是我主人不要我了,她代为保管。念在她是瑶池金母的份儿上,我也只好遵她号令。是我主人叫你来看我的吗?你快同她说说,请她来接我回去吧!”   杨戬暗自忖度,王母说起这件法器能照见人心底的欲望,而母亲又曾掌管欲界四重天,手上握有这件法宝也是情理之中,说不定可请她帮忙,便试探道:“你这般说,当心娘娘听见了惩罚于你。”   “你放一百个心好啦,她听不见哒!”   杨戬这才放了心,蹙眉叹道:“须弥仙子,并非家母抛弃了你,只是王母开口要你,家母不能抗旨。杨戬若能出去,一定替你转告家母,请她把你要回身边,可是现在……只怕有心无力。”   杨戬倒不是存心欺骗须弥,只是见她这般恋主,若如实相告是王母逼死了她的主人,说不定反而害了须弥,不如叫她难得糊涂。   须弥沉默半晌,方道:“我说小主人啊,我倒是很想帮你补补脑的,可我也有心无力啊……你有啥出不去的,我动动念不就放你出去了么?你只需记着你答应我的,请我主人来接我,能记住吗?”   寻常法器就算通灵,也大多极是清高,轻易不肯服人,杨戬没想到这位须弥仙子竟如此自来熟,已将自己认做小主人。   “杨戬不是这个意思,须弥仙子可知我缘何到得此处?”   “为啥?”   “王母要试探我的心意,如若被她察觉我心中所想,就算仙子肯放我,我也走不出瑶池。”   “你的心意?”周围漩涡转得更快,似乎是须弥在探查他,“你是说你想回到一家五口的杨府的想法吗?”   杨戬愣住。   他一直认为修改天条才是自己最深切的渴望,却不成想在内心深处,自己对儿时的记忆竟执着至此……不过,也不能说是虚惊一场,他对杨府的执念便等同于对玉帝王母一手促成的灭门的执念,倘若被王母知道自己放不下旧恨,日后更加不会信任自己。   “须弥仙子,若要使我平安过关倒也不难,不过需要劳烦仙子略施援手。”   “你说。”   杨戬深知弄出什么贪恋乌纱帽的假象并不高明,若教王母会错了意,误解自己有谋逆之心,可谓南辕北辙。眼下暴露给王母的把柄只有暗恋嫦娥一事,故伎重演才最是安全,只是少不得冒犯了佳人。   掩人耳目      一阵天旋地转,杨戬被抛到一处琼楼玉宇的宫殿。   他甫一站定,竟瞧见枝繁叶茂的玉树下,另一个杨戬正与嫦娥相拥在一起,不由得惊愕,再一眨眼,拥着嫦娥的杨戬散做水雾,她展颜笑着,脉脉眼波投向杨戬真身。   相逢不语,一朵芙蓉著秋雨。   她向他伸出玉手,似在唤他来到身边,秋波暗送,剪水双瞳里漾着说不尽的情丝,娇艳的唇瓣微微弯起,仿佛一朵未开的桃花。其洁若何,秋菊被霜;其神若何,月射寒江。   明知是假象,杨戬仍是心中一荡,不由自主地向她走近。   幻境外,王母冷眼瞧着画中的景象,画轴上的风铃微微摇曳,发出玉碎悦耳之音。   近在咫尺的长睫颤动着半垂下去,凝脂般的面颊上淡淡飞红,“杨戬,你喜欢我么?”   “这只是幻境。”   “不,这是真的。”幻境中的嫦娥抬眸瞧着他的眉眼,动情地说道,“只要你能放弃你正在做的事情,这一切都会成为真的。”   杨戬不答,心中暗自冷笑――幻境虽能模仿她的形貌,却无法模仿出她清冷疏离的心性,真正的嫦娥绝不会说出这番话来。   “进来之前,王母娘娘说过的话,你都还记得吗?有时候放弃就意味着得到,只要放弃你正在做的事情,你就能得到我。”   杨戬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记得也是在这个地方,仙子曾经说过,身为司法天神就应该做司法天神该做的事,杨戬一直记着这句话,也一直在这么做。”   “什么才是司法天神应该做的事呢?”   “维持天廷秩序,监管天条,维护天规的公正与威严。”   幻化出的嫦娥凑近他,低声问道:“那么,在你的心里,维护天规的公正与威严比我还重要吗?”   杨戬向幻化出的嫦娥看去,不禁陷在她如水的明眸中,藏了许久都不敢对真正的嫦娥道出的苦衷冲口而出:“天廷需要秩序,杨戬身为司法天神不能看着天廷大乱,维护天廷秩序是我的责任,为了这份责任,我已经付出了太多,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责任?说得真好听,其实你就是为了你的乌纱帽,为了你的地位,为了让后人都能记住你,为了名垂青史。”   杨戬微怔,熟悉的语句听在耳中,仿佛回到了丹阳盛会后的那个月夜,她到真君神殿逼他放了猪八戒,清傲不忿的坚毅神情令他折醉。当他意识到自己已有几分沉沦之时,赶紧转了话锋:“杨戬固然希望能够拥有很高的地位,能够青史留名,但这一切一切和仙子你比起来,都显得太微不足道了。”   “既然如此,你还犹豫什么,是怕天廷怪罪你吗?”   画轴上的风铃剧烈颤动,发出凌乱的声响。   “放弃责任就可以得到我,你决定了吗?”   杨戬估计铺垫已足,便装作无怨无悔的样子,故意逼自己心神扰乱,“是的,我决定了。”   王母见翠玉风铃的细线已震颤缠绕在一起,心底怒气隐隐升腾,在看到杨戬快要伸手揽住嫦娥时,怒喝道:“没出息的东西,你给我滚出来!”   杨戬不敢托大,假意冲天空喊道:“娘娘,请准允杨戬辞去司法天神之职,与嫦娥共度一生!”   “想得倒美,回头看看!”   杨戬向幻化出的嫦娥看去,哪里还有什么美人,只有一副站立的骷髅罢了,那骷髅摇晃了一下,散做水雾不见了。   “刚才你若是碰到了她,就会是现在这副情景!”王母法力遥摄,将杨戬从画卷中拽了出来,又将画轴收会掌中,冲杨戬怒道,“我总算听见了你的真心话。”   “杨戬糊涂,还望娘娘恕罪。”   杨戬心知已成功瞒过了王母,但还是不由得后怕,须弥的实力的确不容小觑,方才他几次险些陷入其中,若不是须弥提前提醒他那些画面都是由他心底生发而出,他几乎就要信了。   “我天廷的秩序和嫦娥比起来,就这么微不足道吗?”王母虽不是真心爱护这个外甥,却也忍不住出言教导,“你为了美色而放弃你的责任,你的灵魂就会灰飞烟灭,你失去的不仅仅是嫦娥,还有你的灵魂!”她啪的一声把画轴拍到案上,径自坐下,“不过话又说回来,能让你躲得过去,我这还叫什么制胜法宝呢?依你看,以沉香的心智,能躲过这一劫吗?”   杨戬眉心暗蹙,搪塞道:“只要他有欲望,就躲不过去。”   “那你打算怎么让他走进虚迷幻境?”王母见杨戬不答,倒不紧逼,“我有个建议,把刘彦昌和丁香抓起来,骗他说送进虚迷幻境里了。”   “可是刘彦昌和丁香都是凡人,上次小神就是因为……”   “上次本宫不知道,这次是本宫授意你去做的。不过这件事情还是不要让别人知道的好,毕竟不太光明。”   既如此,杨戬一时也无话可说,只得抱拳领命。   “我再教你几句口诀,记住口诀,你就可以和虚迷幻境里的人对话,走进他的心里。”   杨戬记诵了口诀,返回真君神殿,将画轴和灯油耗尽的宝莲灯放入密室铜架,匆匆召集梅山兄弟到正殿排兵布阵,未留意身后一直尾随一只粉色飞蛾。   “沉香会去积雷山相助哪吒,因此绝不会带着刘彦昌和丁香,你们的任务就是抓住他们。”杨戬瞥见康老大不快的神色,明知故问道:“老大,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连玉帝都开口说,如若沉香建功,可以赦免三圣母,我们却要拆沉香的后台,这么做,非但不仁不义,甚至是不忠了!”   “这是王母娘娘的旨意,你以为我愿意这么做吗?我们的方式的确不够光明,但这也是为了天规的威严、天廷的秩序,我认为王母娘娘说得不错,若不如此,难以刹住思凡之风。”   姚老四忙又出来打圆场:“大哥,二爷此举也是十分无奈呀。”   杨戬偏要打压康老大,将他逼入沉香阵营,冷声道:“老四,若有谁敢违抗你的命令,一律家法处置。”   “……是。”姚老四瞟了一眼康老大难看的脸色,怕他再说出什么违逆杨戬的话来,忙道:“二爷,您先养伤,这里的事情交给我们去办吧。”目送杨戬怫然离去的背影,吩咐哮天犬即刻下界打探消息。   回到卧房,医仙仍在恭候杨戬,为杨戬诊脉开方,服侍他把药服下,这才告退。杨戬本就血亏,又赴瑶池陷入虚迷幻境中折腾一遭,此时已身心俱疲,只想进入清净的密室休憩片刻。   他方在罗汉床上坐下,便听敖红的声音从三足银坛中飘出:“宝莲灯和虚迷幻境被盗了。”   杨戬霍地站起,目光扫向铜架,果见空空如也,“什么人盗走的?”   “万窟山的小狐狸。”   他起得太急,眼前发黑又跌回座上,“……这回王母娘娘绝对不会轻饶了我。”   “你受伤了?”敖红先前便听见他们兄弟几个在外间卧房里关心杨戬的伤势,方才见杨戬匆匆将宝物放下,知道他还有事要忙,便没敢打扰,这厢从坛中飘出来,见他微显憔悴,不由得又是心痛又是自责,“你刚才出去以后,小狐狸才现出身形,对不起,我该早点看到她的。天下之大,一时半刻也找不到,要不你去向王母娘娘坦白?总好过到时候惹出什么事来。”   ……   华山秘牢中静谧清冷,任庭前花开花落,任天外云卷云舒,不知悄悄放走了多少孤寂岁月,它却仍是老样子,仿佛再下去千百年也不会改变。   小玉抱膝坐在山岩上,目光直直地盯着水面的波光:“如果不是为了报仇,我已经烧毁了虚迷幻境,留着它就是要用来对付孙悟空的。我不是为了帮沉香,只是不想让他死在别人手上。”   “可你下不去手杀他。”   “我能!他是你的儿子,如果他死了,你一定比自己死了还难受。”   杨婵轻叹:“那你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样的难受呢?”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小玉倔强地望着一池寒潭般的熔岩,握紧了冰凉的剑鞘:“我不会难受的,就算难受,也不会知道。”   这些年来,杨婵与小玉相处的时间比自己与儿子相伴的时间还要长,又深知她本性极是善良单纯,看待她早已如自己的女儿一般。   “你知道吗?对于这件事,其实还有一个更好的结局你没有想到……”杨婵用右指抚上左手掌心的刀口,眼前浮现那个离奇的梦魇,眸中渐渐泛起泪光――那个可怕的梦,如果是真的……如果日后的自己真的会亲手杀了哥哥……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你帮助沉香度过这个难关,救出百花仙子,我就自裁在你面前,绝不让他看出任何马脚。”   小玉深深地看向杨婵,惊诧莫名。   杨婵眼底浮现一抹克制的温软,低声道:“如果你能手下留情,如果你……如果你愿意在我丈夫阳寿尽了之后再让我死,我将对你感激不尽。”   小玉的心像是被某种尖锐利器猛刺了一下,仿若全身的力量都已被抽空,掩饰般的跃下山岩,“我答应你,我会用自己的血点燃宝莲灯,帮沉香救出百花仙子。至于我什么时候找你报仇……由我自己决定。”   “那就多谢你了,你尽快赶到净坛庙,沉香、八太子、刘彦昌和丁香都在那里,哪吒已经来过了,如果你赶得上,也许能在净坛庙见到他们,如果赶不上,那只能去积雷山找他们了。小玉姑娘,你我两家的恩恩怨怨,是你我两家的事,我希望你到了那里之后,不要再以真面目见丁香,她不能再受刺激了,你在婚礼上出现的事,已经导致她心智大乱。”   小玉没想到自己竟把丁香连累到这般境地,面上闪过不忍,怔怔地点了点头。   邪恶之门      “你的本事可真大呀!”王母在瑶池回廊中愤愤踱步,倩丽的面庞由于怒火而涨得通红。   杨戬侍立一旁,垂眸道:“小神一定会将虚迷幻境找回来。”   王母振臂一挥:“等你找回来,三界已经大乱了!现在,只有盼着那个小狐狸想毁掉虚迷幻境了,只要她动了毁掉虚迷幻境的念头,就会被吸进虚迷幻境了,只要有人进了虚迷幻境,本宫就能感应到她在哪里。”   “万一她并不想毁掉虚迷幻境,也没有人走进虚迷幻境怎么办?”   “那就很难找到了。”王母指着杨戬的鼻子,“从现在开始,随时让我知道你的行踪!”   “是。”   “一旦本宫感应到虚迷幻境的下落,马上派人告诉你!”   梅山兄弟赶到净坛庙时,哪吒已带着沉香、敖春奔赴前线攻打积雷山,庙里只有猪八戒、刘彦昌和丁香。姚老四想了个主意,让郭老六引开猪八戒,自己与大哥、二哥进庙抓两个凡人。   丁香曾与华山女妖学过几招拳脚功夫,加之仙丹赐予的神力,三招两式便将防备不足的张老二、姚老四和哮天犬打得鼻青脸肿、爬不起来。另一边,康老大早将刘彦昌拖到一处无人的地方,偷偷给他银两叫他雇一匹快马逃走。   郭老六引走猪八戒,自己绕回净坛庙门口望风,忽听康老大叫他。   “大哥?”   “我把刘彦昌放走了。”   郭老六面色变了变,“大哥你……我会把这件事告诉二爷的。”   “我怕你告诉他,我就不这么做了!”   “你!”郭老六一向敬重康老大,没想到他竟会作出背叛杨戬的事来,“大哥,为什么?”   康老大看着不是亲弟却胜似亲弟的郭老六,知道他最是重感情,叹了口气,将他拉到无人的地方耐心解释:“想当初我们为什么跟二爷结拜,就是看他义薄云天,豪气干云,觉得能跟着他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来,可他现在都干了些什么?”   郭老六没有康老大那么多大道理,不去跟他分辩,只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相信二爷大义灭亲一定有他的道理,二爷他不是你说的那种卑鄙小人。”   “狗屁!”康老大忍不住骂道,“用如此手段来对付他的妹妹和外甥,三界之内找不出这么卑鄙下流的人来!他做的业绩再大,也一样被人看不起。老六,你性子直,没有那么多坏心眼儿,我回来就想问你一句,你走不走?”   郭老六一怔,见康老大的神情十分认真,不像是在说气话,“走?你走得出二爷的手掌心吗?”   “就是沦为阶下囚,我也不愿意再干这些鸡鸣狗盗之事!”   郭老六敬仰杨戬不假,心里却也了解他的钢铁心肠,“想想当初的哮天犬,你觉得有那么简单吗?”   “看来,你还是愿意跟着他?”康老大失望地看着执迷不悟的好兄弟,无奈地摇摇头,拂袖而去。   郭老六回到庙中,却与丁香打了照面,被她狠揍一通,几个兄弟不敢再留,挣扎着逃出净坛庙去。落荒而逃中,迎面一道银蓝光线闪过,现出一个银甲挺傲的人来。   几个人连忙围到杨戬身边,“也不知道丁香哪儿来的一股神力,我们、我们都不是她的对手啊!”   杨戬看着他们一个个被打得嘴歪眼斜,挑眉道:“真的是她自己的神力?”   “不像是假的。”   杨戬略一思索,唇角扯起一个浅淡的笑来:“我明白了,沉香曾偷吃过太上老君的仙丹,会不会留下个一两粒的……”   姚老四苦着一张惨兮兮的脸委屈道:“可她比沉香的力气大多了。”   哮天犬也凑上来报告:“那个丁香啊,她神智失常,飘忽不定的,咱们能不能乘虚而入控制她的心智,让她帮咱们杀沉香?”他将一个“杀”字说得很轻,向杨戬投去一个只有主人能懂的笨拙眼神。   白石苍苍,半掩绿苔,清泉流过曲涧,古柏深倚山崖,鸟啼声里浮屠高耸,灰黄墙壁勾勒出遁世禅意。   猪八戒背着手在院中转悠,皱紧了眉头,“怎么办呐,把沉香他爹弄丢了……”   丁香一时为沉香的安危担忧,一时又为刘彦昌的失踪焦急,忽见院外人影一闪,竟像是……   她顾不得其他,一路追出去,一直追到寺外林中。早春的树木唯余朝天刺去的空枝,寂寞的深林中凉风吹透衣衫,她满身的血液像是都冲上了头顶,双手却冰凉得没有温度。脚步渐渐缓下,似有所觉地回头望去,心底仿佛豁开一个大口,滚烫的热血争前恐后地往外涌。   山雾蒸蔚处,沉香和小玉紧紧依偎在一起,他的臂环住她的腰身,她的手抚摸他的臂膀,他们就像黏在一起,好像再也不会分开了……   不知缘何,仿佛连山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丁香按住头,大口大口地呼吸,可是眼前只有阵阵发黑,他们还是在那儿,相互依偎。   她忽然镇定下来,脸上露出好奇的神情,“你们是谁啊,跟我玩儿好不好?”   沉香和小玉却只是淡淡地望了她一眼,十指相扣,头也不回地往密林更深处走去。   “别跑啊,你们别跑啊!”山雾似乎愈发浓烈,丁香咬着指尖,跌跌撞撞地往前追,却迎头撞上一个坚硬的铠甲。她眸色一动,“你是谁啊?”   那人唇畔含笑,湛若寒星的眸子像是一双魅惑的漩涡,“我是沉香啊。”   丁香手指绞弄,忽然正色道:“二郎神,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刚才看见什么了?”他淡淡地反问。   她掩不住恣意肆虐的慌乱,因为那人深不见底的星眸照得她无处遁形,“我……我什么都没看到……我什么都没看到!”   他却朗声笑了:“你看得很清楚,丁香,你没有疯。”   她周身一震,畏惧地看着他向自己一步步靠近。   “你是想以另外一种状态来逃避眼前的痛苦,这样你就可以解脱出来。如果想让沉香永远不离开你,只有一个办法……”他像一个熟练的猎人,三言两语间已将猎物心底最致命的弱点牢牢锁住。   “……什么办法?”   “帮我抓住小狐狸,我来帮你控制她,让她既不能再见沉香,也不能来找沉香报仇。”   自卫的本能让她不要相信这个人所说的话,她却仍是忍不住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你控制了宝莲灯,会放过沉香吗?”   他轻拍她的肩头,被她迅速躲开也毫不介意,眼底笑意更深:“那就是我和沉香的事了,但至少,小狐狸不会出来跟你抢沉香了。怎么样,你可想好了?刚才他们在一起,说不定现在还在一起,背着你的时候,甚至当着你的面,他们都会在一起……”   她紧紧按住头,那里痛得像是要炸开,“不……不……沉香是我一个人的,不让他跟别人在一起!小狐狸……小狐狸是谁!”   “只要你愿意帮我,你就能永远和沉香在一起,如果不接受,你可能真的会疯掉。到时候有一天,要是沉香真的和你在一起了,你感觉不到了。”   他生莫做有情痴,人间无处著相思。脑中疏忽变得一片空白,如电袭过的感觉传遍周身,她颤抖着,大口大口的喘息渐渐平复,眼神却越来越模糊,“怎么帮你……”   “我可以在你的体内注入一道神力,你就可以上天入地了,和其他神仙一样。”   “和别的神仙一样,我也能驾云?”   他点了点头,“凝视着我的这只眼睛。”   丁香抬眸向他额心的神目看去,未及准备,一道银蓝色的光线已将她的视线包裹,只一瞬间便恢复如常。   “好了。”   “这就行了?”   他略一点头,缓步绕到她的身后,“不过我忘记告诉你了,我除了在你的身体里注入了一道神力外,还有我的思想。从此以后你的身体使我们两个人的,不信你试试,能不能感觉到它?我的任务就是要抓小狐狸,然后杀死沉香,办完这两件事后,我自己就会离开。”   勾魂摄魄的声音丝丝缕缕传入耳际,丁香拼命地摇头,想要将那些层出不穷的可怕想法甩掉,可是越是用力,那些可怕的想法就却是强烈,“不!我是不会帮你杀沉香的!我立刻咬舌自尽!”   “好,我可以不让你杀沉香,但是你必须帮我抓小狐狸。”   她愈发头痛欲裂,挡也挡不住的邪恶之念仿若决堤的洪水,侵入她心底的每一个角落,“你离开我的身体!二郎神,我不会帮你的,你太卑鄙了!”   他恍若不闻,眼角眉梢始终染着淡淡的笑意,看着咆哮无助的丁香,冷笑道:“你自己慢慢斗吧。”   刚刚返回真君神殿,杨戬便接到积雷山的战报。牛魔王联合五个结义兄弟,为沉香和哪吒等人设了五道关卡,沉香一人独闯两关,第三关是红孩儿的火焰阵,他们一时无法破解,正打算变作红孩儿的模样去翠云山骗铁扇公主的芭蕉扇。   血亏之症并非一时半刻便能复元,杨戬奔波一遭已觉心悸难忍,本想回来稍歇片刻,奈何积雷山之事又颇为要紧,非得拦下不可。   他云行极速,赶在沉香等人得手之前到达翠云山,潜身芭蕉洞外静候时机。眼见几个人逼铁扇公主将芭蕉扇递向他们,掌中法力疾摄,不差毫厘地将扇子夺了过来,旋即猛扇起漫天罡风,将敖春和哪吒卷得无影无踪,唯余八成是沉香所变的红孩儿不知所措地立在原地。杨戬担心若教他追上来,自己恐怕一时奈何不了,便灌足了法力又猛扇过去,总算将他扇飞。   回到陈设简雅的卧房,铺天盖地的疲倦钻进皮肉骨髓,脚下已有几分轻飘,便在床榻边坐下,更觉浑身虚软,他顺手将芭蕉扇放在榻边几案上,也懒得卸甲,将就着倚在床柱休憩,暗忖沉香他们失去芭蕉扇的护持断不会那么容易攻破积雷山,心下稍松,昏昏睡去。   然而,沉香并未真的被芭蕉扇扇走,只是没敢与杨戬硬碰,佯作败迹,暗随他潜入真君神殿。   倾耳听心      沉香潜入真君神殿,卧室的幽暗光线竟令他生出几分/身在华山秘牢的错觉,未点灯烛,只有杨戬额心的神目流转淡淡金光。   望着床边浅眠之人,沉香紧握小斧的右手有些发颤。不到三尺的距离,只消猛劈下去,便能了结了这个人的性命。   不过瞬息之间,沉香心中却心思千转――这个人的手上沾着四姨母的血,还把爹关入十八地狱日日受苦,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可是眼前之人与母亲相似的面容却在提醒着沉香他们之间的血脉之连。   他法力轻引,将芭蕉扇收入手中,就在杨戬被微动的气流惊醒的瞬间,冰凉的小斧已抵上他的脖颈:“别动,把宝莲灯还给我!”   “被小狐狸偷走了。”   沉香见他眼底竟平静如常,反倒被他的镇定摄得心头一跳:“骗谁呀?你今天不把宝莲灯还给我,我一斧子劈了你!”说着,力道前送,已在杨戬的颈上割开一道浅浅的血口。   杨戬眸色闪动,提声道:“在密室里。”   沉香押着杨戬进入密室,果见罗汉床当中的木案上放着那盏玉色莲灯。   “我知道你不会给我机会,但是看在我娘的份上,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他已瞧出杨戬身形微跄,似乎有伤在身,倒也无需下狠手,只抬手向他后颈砸落。   敖红见沉香走了,慌忙从银坛中飘出来去看俯面倒下的杨戬。方才她听见密室外的动静,连忙拼尽仅存的灵力将案上的茶杯变作宝莲灯的模样,毕竟亲眼瞧过那件宝贝,变得很像,未叫沉香看出什么破绽。   “杨戬,杨戬!”她想推杨戬,却使不上力,灵力耗尽,虚无的身形透明得仿佛又要散开,“别吓我,你醒醒啊!”   唤了他良久,才见他挣动了一下,又过了半晌,方回手按住后颈,一点点撑起身子。   敖红只剩魂魄,流不出眼泪,瞧着他颈上的血口欲泣非泣:“他差点杀了你……”   杨戬轻轻皱了下眉,“芭蕉扇怎么没能把他扇走呢?”   没头没尾的一句,却也不难理解。藏在密室的这些日子,杨戬偶尔抽空来陪敖红说话,免她独居寂寞,她正是从杨戬处听得了许多沉香的进益,“也许他体内的仙丹里有定风丹。”   杨戬半坐在地上稍歇,“看来没法再阻止他破积雷山了。帮助积雷山就是对抗天兵,万一被抓到证据,就算是王母娘娘也保不了我。”   敖红已经听说玉帝的承诺,明白如若沉香破了积雷山,改天条之事便功亏一篑,更有甚者,万一哪天天廷反悔又将杨婵囚禁,则愈加麻烦,“你可以先向王母娘娘讨一道懿旨。”   杨戬眸中一亮,看向蹲跪面前的敖红,方才尚未留意,此刻才发现她的魂魄虚弱得透明,这才想起之前自己暗示她变出一盏假宝莲灯的事来,速即抬手按住她后颈下大椎穴灌送法力。   敖红冷不防被他的手腕环住脖颈,被他指尖按压的力道带得向他凑近了几分,虽知他只是为了救自己,却还是自控不住地连耳根也渐渐染上樱红,目光都不知该落向何处,手指下意识地搅合着衣角,刚想张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可憾自己只剩了魂魄,无法感受到他手心的微温。   暖日晴风初破冻,柳眼眉腮,已觉春心动。酒意诗情谁与共,泪融残粉花钿重。   “我、我已经没事了,你的病还没好,不要在我身上白费功夫。”   杨戬只顾凝神聚力,浑没瞧见她的神色,蹙眉道:“不行,老君说过,如若再有差池,连他也救不了你,我岂不罪孽更重?方才多亏你及时助我,否则那孩子已将我性命拿了去。”   敖红一怔,惊慌地躲了开,被骤然断了的法力震得跌坐一旁。   “四公主……”杨戬不明她何以突然如此。   “沉香已经长大了,论武艺,早就远超天廷的多数神仙,你还不打算将真相告诉他吗?”   “真相?”   “现在还不是时候吗?你明明可以与沉香联手逼天廷修改天条,为什么一定要兵戎相见?你说过,他虽然一时经验不足,但论法力已不在你之下,他这次没有杀你,那下次呢,下下次呢?杨戬,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敖红情绪激动,盈满眼眶的悲伤真切得似乎一眨眼就会扑簌而下。   杨戬怔了片刻,旋即淡然一哂,勉力站起,又将她也扶到座上坐好,并不回答她一连串的问题,只是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古有寓言,人携犬猎于野,一箭射中兔后,伤兔逃走,犬于人指示下亦驰逐兔。追不及,犬还人左右。且说兔带伤回洞,其兄弟讶之曰:“其犬甚凶,你又带伤,如何逃脱?”兔曰:“其尽力而为,吾全力以赴也。其未及余,挨骂而已,而我不全力以赴则丧命矣!”   “若非将天廷逼到存亡之际,玉帝王母岂会松口承认自己错了?代价已经太大,经不起失败,我必须拼尽全力去做,沉香也是一样。我会将天廷众将尽数逼入沉香阵营,玉帝王母只剩我一人可以倚重,到时兵临城下,就由不得他们了。”他的声音清冷淡漠,带着几分仿佛看透死局的残酷,眼底闪过一丝掩住疲倦的狠辣凉薄,接着语气一缓,低声道:“我已吩咐哮天犬,到得事成之日,无论发生何事,务必将你送到昆仑山雪洞还阳,这个请你放心。”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倏地站起,瞧着杨戬不解的墨色双眸。一袭红裙艳烈如火,却映得她的面色愈发苍白,“我是害怕,我怕你再一意孤行下去会丢了性命!”   杨戬眸色一凛,诧异地望着情绪失控的敖红,恍然明白了什么,眉心暗蹙,广袖中的手渐渐紧握成拳。空气里是一片死寂,仿佛连时间都已凝固,案上的烛台闪动着不安的亮光,像是扭曲的舞蹈。   他蓦地起身,举步往外走。   敖红不及多想,忙去拉他的手,他想抽出,她却先一步握紧。   “有人喜欢山,有人喜欢水,而我,喜欢你!只要能见到你,我便欢喜,满心的幸福就像要溢出来!杨戬,求你,不要拿走我的欢喜!”   杨戬头也不回,猛地将手抽出。   “杨戬!”敖红提声叫住他,“你杀死了我,将我救回来就没事了吗?”   “事成之后,杨戬将性命赔给你。”   “我不要你偿命,我求你千万保重自己!天条一事可徐缓图之,就算不成,日后自有我告诉众人真相,你仍是那个义薄云天的显圣真君!”   他没想到竟会闹成这么一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放软了语气道:“四公主,杨戬不值得你放在心上。”   “……你再也不会来了,对吗?”   “今日之事,杨戬就当没发生过。”   ……   “孙悟空,他怎么进了虚迷幻境?这是你自己找死,可别说是本宫害你……”王母凝神动念,已觉察画轴所在,压低了声音道:“杨戬,马上去峨眉山取回虚迷幻境,然后立即赶往积雷山,万一沉香等人破了牛魔王的五道关,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   “杨戬。”王母叫住他,“这次本宫和你都冒上了风险,你若再让本宫失望,本宫可就真的要摘你的乌纱帽了。”   杨戬略一点头,领命而去。他明白,这次全凭王母支持自己才能暗助牛魔王,到时一旦事情败露,王母为了自保不得不将自己推出去顶罪。其实自己已经走入死局,若不将沉香困在虚迷幻境中,便无法阻止天廷营救百花仙子,可若是真将他困在虚迷幻境中,后果也不堪设想。   杨戬赶到峨眉山,正听见孙悟空说什么“俺老孙成佛之前就把欲望磨进十万经卷里了”。小玉无计可施,抬手去收浮在半空的虚迷幻境,杨戬横掠而去将她反手擒住,正欲收回画轴,却被孙悟空抢了先。   孙悟空哈哈笑道:“你又来峨眉山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把虚迷幻境还给我!”   “凭什么给你呀?”   “你知道那是谁的东西。”   “我不管它是谁的东西,落在俺老孙的洞口,就是俺老孙的!”   杨戬没耐性与他磨下去,“你想怎么样才能把它还给我?”   “你把她放了,俺老孙就还给你!”   杨戬低头瞥了一眼拼命挣扎的小玉,“你可是她的仇人。”   “这就不劳你司法天神提醒了!”孙悟空见杨戬不语,怕他又想出什么计策来,连连催道:“别想了,想也没办法!把这姑娘放了,俺老孙就还给你!”   “好,数到一二三,同时放手。”   “哈哈哈,你数,俺老孙不跟你争!”   “一,二,三!”   小玉怔怔地看看杨戬,又转头瞧瞧孙悟空,两人谁都没动,连姿势都一点儿没变。   孙悟空一副“我果然没有猜错”的表情。   杨戬不耐烦:“这样得僵持到什么时候?”   孙悟空金睛一转,笑道:“好,你再重新数,谁不放手的话,就会被打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无间地狱是佛门八大地狱中最苦的一个,广漠无间,打入地狱的阴魂无法脱出,将永永远远在其中受苦。杨戬略有耳闻,心知孙悟空虽然做事全无正经,但毕竟是佛门弟子,不会拿这等毒誓当儿戏,便依言数道:“一,二,三!”   杨戬一手送出小玉,一手接了画轴,转身飞入天际。   小玉拔足欲追,却被孙悟空拦下。   “让他走吧!再不走的话峨眉山都让他给熏臭了!”   “可是他要用虚迷幻境去害沉香啊!”   “留着他只是祸害,你又打不过他,俺老孙还受着伤呢……”孙悟空捂住左肩,话语间带了几分孩子般的委屈,突见小玉抽出短剑,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你、你这不是恩将仇报吗你?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老孙就算是受了伤,你一时半会儿也收拾不了我!等你杀了俺老孙,恐怕连沉香的骨灰都没了!”   虚迷幻境      杨戬赶到积雷山时,却见战场并不如何残败疮痍,反而在春色韶光里绿草如茵,看来并未经历恶战,自己倒是小瞧了沉香。沉香一人独破了三关,又和那八太子、哪吒连破了两关,看来牛魔王真的是要放人了。   杨戬等人藏身暗处,观察着前线的战况,牛魔王大军与李靖为首的天兵阵营已经会面,双方主帅倒客气得紧。   牛魔王拱手道:“李天王请,各位请!”   另一边,沉香双手托着芭蕉扇,交到牛魔王手中:“请将芭蕉扇转交尊夫人,并代沉香赔罪。”   “好,我老牛代谢过了!打开我身后积雷山大门,百花仙子就能出来了!不过,那天廷肯定会派你们来围剿积雷山的,到时候咱们弄不好要真刀真枪地见了。”   沉香郑重抱拳,“牛大叔,沉香也没办法,保重!”   “好,请!”说着,牛魔王亲自避到道旁,身后的妖怪大军也迅速让出一条路来请沉香等人通行。   杨戬再不迟疑,法力送出,将画轴抛至空中,挡住了沉香一行人的去路。横竖自己已入死局,眼下只有依王母的懿旨阻止沉香,并且叫他们抓到罪证,这样王母还能看见自己的忠心,纵然一时落败,待渡过难关之后,她一定会另寻机会扶持自己。   众人突见变故,皆是一惊,都能瞧出这件法器并非寻常庸物。   沉香眉心紧蹙,问道:“牛魔王,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啊!”   沉香眼珠略略一转,高声喝道:“说不定这是二郎神设下的诡计,大家小心,沉香先去探探!”   “不能进!”   清越的女声传来,众人闻声看去,有几个人已认出那是华山女妖小玉。   “虚迷幻境是二郎神用来害你的,看一眼就会被吸进去!”   杨戬当然不会真的用虚迷幻境害沉香,但他一直知道这孩子心中还有困扰他的心结,而这心结正是阻挡他更进一步的最大障碍,此番正好借虚迷幻境让沉香照见内心,洗去他心底绊脚的迷茫。杨戬使出九玄天音朗声道:“不错,沉香,这的确是一道难关,但你只要想救百花仙子,就绕不过虚迷幻境。”   众人环视搜寻,都无法听出杨戬的位置,喧哗猜测中,沉香已箭步飞上,跃入画里。   沉香落入一片熟悉的土地,夕照沉西,竹篱密密,茅屋重重,参天野树迎门,曲水溪桥映户,道路旁杨柳依依,庄门外细犬嘹嘹,正是刘家村。街上无人,唯有刘氏灯笼铺前坐着一个周岁的婴儿,沉香细瞧他的相貌眉眼,觉得亲切异常,便将啼哭的孩子抱在怀中。   画外,猪八戒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幻境,紧张地吞了吞口水,“媳妇要出来了,我得瞧瞧,他内心深处的媳妇到底是谁!”   敖春心底一惊,忙去拉丁香的衣袖:“丁香,我们去看看二郎神在哪儿。”   “我不!”   只见屋内转出一个美丽少妇来,圆脸雪肤,柳眉杏目,见了沉香,绽出一个温柔狐媚的笑来,“沉香,你回来啦?”   小玉和丁香情不自禁地对视了一眼,小玉赶紧道:“丁香,这、这不是真的。”   “但是,这八成是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丁香已经无法控制自己难过的表情,斜睨着小玉冷声道:“你还在这儿干什么,想看我难受是吗?”   小玉知道丁香已是沉香的妻子,何况自己已答应了杨婵不让她再受刺激,便一个人默默走开了。   画里的沉香看着逗弄婴儿的小玉,蹙眉自语道:“不,这不是真的,这是虚迷幻境里的假象……”   幻化出的小玉袅娜地靠近沉香身边,甜美得像是一个沉酣的梦,“我愿意为你放弃报仇,如果你愿意,这一切都会成为真的。”   “不可能的。”   “为什么?”   “因为丁香。我现在明白了,人有的时候是必须要放弃一些东西的,丁香已经承受了太多,我不能再伤害她。你知道吗,在和丁香的相处中,我明白了一点,人要活得快乐,首先要学会给别人快乐。你也可以试试,这样你就不会一直生活在痛苦之中了。”   幻化的小玉问道:“你决定了吗,选择她,放弃我?”   沉香咬咬牙,点了点头,却看见面前的小玉依旧温柔地笑着,“我放弃了你,你为什么还会笑?”   那个小玉没有回答,而是散作了水雾,仿佛从来就不曾存在过。屋里再度走出一个人来,这次是个瘦长脸颊、眉清目秀的女子。   画外一片哗然:“是丁香啊!真的是丁香啊!”   丁香在前线用神力帮沉香退敌,除了早已认得她的猪八戒等人,连李靖帐下的天兵天将也都知道了她这么一号侠女风范的人物。正当他们好奇地想知道丁香看到这副场景的表情时,却发现原本站在最前排的丁香已然不见了。   画面中,丁香拉着沉香在绿茵上追逐打闹,一直跑到草地上一个婴儿摇篮旁边。   沉香蹲下身去逗弄婴儿,奇道:“我记得咱们还没圆房呢,怎么就有儿子了?”   幻化出的丁香露出和暖笑意,俨然已是一个相夫教子的贤淑妻子,“这就是我梦寐以求的生活,我们终于能在一起了,以后啊,我再也不用担心小玉会把你抢走了。”   “你放心,我这辈子都会和你们在一起的,没有人能把我从你们身边抢走。”   一个凛然的声音突然从四面八方响起:“不,有人能把你从他们身边抢走。”   沉香全身一僵,听不懂杨戬为何这样说,“谁?”   “你娘――三圣母!”   “你胡说!我娘怎么会呢?”   “如果你不放弃救你娘,你和丁香就不会幸福的。”   沉香面色沉暗下来,壮胆似的用格外笃定的语气驳斥过去:“走出了你的虚迷幻境,我就能救出百花姨母,天廷就会释放我娘,你是不能阻止我的!”   “如果你要和丁香在一起,你就走不出虚迷幻境,就不能救出百花仙子。”   画轴上的翠玉风铃疯狂搅动起来,原本悦耳的铃音在此情此景中却愈发令人心烦意乱。   杨戬既能和画中的沉香对话,显然这件法器是他布下的了。哪吒高声道:“二郎神就在我们身边,金星,父王,大家都看到了,是他在阻止我们营救百花仙子!”   太白金星捋了捋雪白的长髯:“那也要人赃并获才行啊,得想办法把他引到关押百花仙子的洞口。”   “在你的心里,是我和孩子重要,还是你娘重要?”幻化出的丁香边哄着怀中的婴儿边笑着问他,仿佛有一种不是芬芳胜似芬芳的魅力从她体内发散出来。   “一样重。”   “但是,你必须要选择一个,放弃一个。”   “你们已经成为了我的妻子和孩子,我放弃了你们,我就放弃了一个丈夫和父亲最基本的责任。但二郎神,他一定是希望我放弃我娘,选择你和孩子,这样他的目的就达到了。所以,我绝对不能放弃我娘。”   那个凛然的声音再度出现:“你决定了吗?”   “我决定了,我选择……放弃我自己。只有这样,我才配成为他们儿子、丈夫和父亲。”   杨戬微怔,想不到沉香成长得这么快,竟已有如此坚定心志,但要想走出虚迷幻境,这种程度的坚定还差点火候,“没有这个答案!”   “你没给我这个答案,但我可以这么选择!”   “你不可以选择,你的面前只有两条路,没有第三条路!”   “那我踩也要踩出一条路来!”   “你踩不出路来,只有两条路,改变不了!”   “我一定要改变!”   杨戬暗自欣慰,反言点拨道:“三界内有很多事情是改变不了的,比如天规是三界亘古不变的定律,是不可改变的,你的命运也是注定了的。”   “既然我的命运已经注定,你为什么还要费这么大劲阻止我?我的命运是可以改变的!我可以放弃我的生命,但我绝不会放弃我的责任,不会放弃我娘,也不会放弃丁香和孩子!”   “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   “决定了?”   “决定了!”   天旋地转中,沉香已被送出画外,落在摩云洞前。   暗藏山岩后的杨戬似有所觉地偏头,饶是他素来镇定自若,此刻也不由得瞳孔紧缩――李氏父子、太白金星、敖春、沉香等人已将他团团围住。   杨戬立即将三尖两刃戟幻在掌心,戒备着缓步移开藏身的死角。   敖春狠狠瞪着杨戬,心底荆棘丛生的仇怨恨不得冲出身体将杨戬裹挟湮灭,举起手中的画轴喝道:“杨戬,证据在我手里!把你的本事亮出来,闯个鱼死网破吧!”   杨戬提声唤道:“梅山兄弟何在?”   却听零零落落的声音应道:“我们在这里……”   原来在杨戬凝神与画中对话时,杨戬带来的下属已被牛魔王亲自擒住,除了哮天犬外都落了网。   太白金星虽然明面上态度中立,心底却偏向沉香一边,以监军身份问道:“二郎神,你阻止天廷解救百花仙子,到底居心何在?”   “你们人多我说不过你们。”   沉香移步拦住他的退路,“杨戬,就算你长了一万张嘴,这回也说不清了!”   杨戬伤势未愈,只觉周身绵软无力,面上却分毫不显,见丁香并不在人群中,便想诈他一诈,冷笑道:“你们不觉得少了一个人吗?沉香,你至死不愿意放弃的那个人呢?我若不能全身而退,丁香就死定了!”   沉香果然面色大变,正没主意,目光却惊喜地落到杨戬身后,讥笑道:“你回头看看,谁来了?”   身败积雷      杨戬略一偏头,瞥见丁香不知从哪儿恰巧赶了回来正呆立在那儿,当即元神出窍想要附到丁香身上。丁香听见沉香叫她小心,慌忙一拳挥出,将杨戬的元神击回他体内。除李靖、太白金星外,其余与杨戬有过节的几人已一齐扑上,将杨戬逼在中央。   李靖倒是巴不得杨戬能当场伏法,只是凭他对杨戬数百年的了解,深知其智谋武功远在自己之上,更有王母全力扶持,轻易不会倒台,正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到十拿九稳之时自己是不会出面与杨戬这号人物撕破脸皮的。   杨戬以简制简、以快制快,让围攻过来的敌人都丝毫不敢大意,可惜身上有伤,难免后续乏力,不多时便觉视线模糊,只得将长戟舞得密不透风,接连挑开急攻而至的各路兵器,偏偏双臂又使不上力,一招一式间已捉襟见肘,仰头避过沉香朝颈上横劈而来的小斧,猪八戒的九齿钉耙已砸到面前,急忙前送长戟勉强挡下,牛魔王的双刃刀又砍向身侧……   丁香站在一边,眼见杨戬难敌四手,心底突然听见他在唤自己上前帮忙。她抱住头,觉得两股意念在自己的脑海里吵得厉害,生怕自己一个不由自主的决定便真的上前助纣为虐。   杨戬拼尽全力将包围撕开一道裂口,身形如旋风般卷起。哪吒火尖枪向他掷来,被他堪堪避过,敖春的钉耙也已然掠至身前,杨戬身在空中疾转了方向,擦着刃尖躲开,落回了摩云洞的山壁前面。他体力耗尽,几乎站立不住,总不能闭目待死,便提起全身法力冲向神目。只见一道纯净的银色光芒自额心射出,璀璨如暗夜星辰,排山倒海般袭向众将,震得整个山头都微微颤动了起来。   对面的几个人都听闻过杨戬神目的厉害,不敢托大,牛魔王、红孩儿、哪吒、猪八戒和敖春一齐将法力送向立在中央的沉香,沉香鼓足了力气朝那道银光劈去,异色的光芒凝成一束耀目的金彩,与银色光芒猛烈相撞,激起的罡风霎时令摩云洞前变为黄沙漫天的世界。   杨戬生生挨了这众人合力的一击,身子不受控制地直飞出去,狠狠撞上山壁跌落,腿上一软,竟没立稳,半跪在地,一大口血直涌出口,浑身都如虫噬蚁蚀般痛不可当,神识虽无比清明,可压抑不住的闷哼还是从唇齿间丝丝溢出。   他勉力抬眼望去,见众人乘胜之下第二击又至,自己纵然想躲,也再提不起一丝力气,眼睁睁看着那道夺命的斧风隔空劈来,一个黑影突然挡在自己身前。伴着一声吃痛的惨呼,那黑影应声而倒,伏在地上狂喷鲜血。   “哮天犬!”杨戬惊痛地唤他,没料到他竟会作出这等不要命的傻事。   哮天犬顾不得喘息,拼命撑起身子挡在杨戬身前,双目猩红:“不要杀我主人,不要杀我主人!不要杀我主人――”   众人见了哮天犬都惊诧不已,不曾想杨戬这等卑鄙小人竟能拥有舍命护主的下属。   沉香虽曾被哮天犬追杀,却也不禁对他的忠心有些敬服:“哮天犬,二郎神这么待你,你还这么护着他?”   “这一切都是王母娘娘的命令,如果不杀你,她就会撤了我主人!”   杨戬耳中嗡鸣一片,隐约听见哮天犬的嘶吼,想要将他扶起,眼前却阵阵发黑。   沉香愤恨地望着杨戬,见他的身子虚软地倒向身后的山岩,心底不由得揪痛起来,不知不觉间眼中已噙了水雾,咬牙道:“二郎神,能不能饶你不是我说了算的。”   哮天犬不知哪儿来的机灵,惊慌失措的目光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一下便瞧出敖春满脸的深仇大恨,慌忙朝他跪倒叩头,泣道:“八太子,我求求你,我求求你……饶了我主人吧,我求求你……饶了我主人吧……我求求你,哮天犬愿意代主人一死……”   “滚开!看在你一片忠心的份儿上,我可以放过你,但是杨戬今天,非死不可!”   “不不不……你姐姐是因为帮沉香,屡犯天规,我主人是司法天神,他不得不管哪!”   杨戬扶住山岩想要借力起身,哪里还站得起来,眼前哮天犬频频磕头的背影朦胧一片,模模糊糊听见他痛哭流涕的声音。   倘若自己真这么死了,这条傻狗可怎么办?   “沉香,沉香……你忘了,在刘家村的时候,你舅舅是怎么对你的?你过生日的时候,他送了一个长命百岁的金锁给你,他还给你加了二十年的阳寿啊!你舅舅是想好好对你的,是你自己执意要走出刘家村,他才不得不这样做!”   沉香下意识地抬手探向早已没有金锁的脖颈,心底一空,眼中泪光闪动,死死咬紧牙根,想要抵住从心底漫上来的酸楚,可是那酸楚却在他看见杨戬略略偏头避开他目光的一刻决堤了。   “还有,害三圣母的不是我主人,是天条,是天规!我主人只是按律行事而已……”   “哮天犬……”杨戬听他说到了要紧之处,担心他口无遮拦将大计泄露,用力向前伸臂拽他,却没能拽动。   “……我求求你们了,如果要报仇的话杀我好了,我哮天犬愿意代他一死!”   杨戬听他越说越不成体统,手上猛地用力,想要把哮天犬拽过来。他不信命,不信劫,若是今日命丧积雷山,只恨自己百密一疏。人是他杀的,事是他的做的,他决不允许旁人去做这个没由来的替死鬼。可他这么一使劲儿,却牵动了内腑的伤势,痛得冷汗直流,连呼吸的力量几乎都要失去。   哮天犬张开双臂将主人紧紧护在身后,见众人脸上的怒气都消了大半,露出犹疑的神色,心底便又生出几丝希望来,“现在好了,我主人杀不了你们了,他完不成任务了,他也当不成什么司法天神了,对你们不会构成任何威胁了,放过他好吗,放过他好吗……”   “徒弟,其实哮天犬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猪八戒向来耳根子软。   哪吒本是铁石心肠,又对杨戬的作为颇为恼恨,可眼下却也不能真将结义金兰的兄长活活逼死,冷着脸道:“干脆押他上天廷,交给玉帝处置吧!”   太白金星到底是比哪吒年长许多,摆手道:“押他上天不是把王母给供出来了?到时候,玉帝是护着你们,还是护着王母娘娘啊?”   猪八戒曾对敖春说担心沉香下不去这个杀手,如今看来是说对了,但他自己当时亦是一时冲动,气不过杨戬让他在嫦娥面前出那么大的丑,现在冷静下来,到底慈悲为怀,菩萨心肠已占上风,并非真想害人性命,眼看众人这架势,倒只有敖春非要把杨戬碎尸万段不可,便把丁香叫到身边,耳语了几句。   “上次我们围攻二郎神,你一拳把他打飞,用了几成力量?”   丁香自然记得当时自己不过是装疯卖傻,心下忌惮杨戬的实力,拼尽全力才击出的那一拳,只是眼下又不好暴露真相,只道:“没怎么用力。”   丁香了解猪八戒的性子,一听便知其想法,何况她也看出沉香并不希望杨戬死,便拉拉敖春的袖子,劝他让自己替他打杨戬一拳,就当为四公主报仇了。敖春本不情愿,但细想来,自己一耙下去反而未必比得上如今丁香如有神助的一拳,只好默许了她。   哮天犬瞧得心惊,咬牙站起张臂护在主人身前,哭喊道:“哮天犬愿意代主人挨这一拳!”   “你给我让开……”杨戬自是知道丁香的能耐,自己有穷奇宝铠护身,尚可卸去几成力道,可哮天犬这点微末道行,却很难承受得住了,心急之下竟强提真气站了起来,按住哮天犬的手臂欲将他往身后拖,可手上甫一用力,便觉气息一窒,几乎晕死过去,反而扶住哮天犬才得勉强站立。   “主人,她要是用尽全力,你就算不死,也一定会法力尽失的!只要哮天犬不死,就一定和主人同进同退!”   丁香愕然,眸中的委屈盈满了眼眶。丁府是华阴一带的大户,自己又是丁大善人的遗腹独女,自幼养尊处优,要什么便有什么,哪怕是要天上的星星月亮,管家丁安也会想办法弄了来哄她。可自从十九岁那年遇见了沉香等人,心上人另有所属已是头一等糟心大事,就连悉心照料了整整三年的狗儿也不肯认她做主人。   万般委屈涌到唇畔只化作一声低低的质问:“你对我怎么就没这么忠心呢?”   “你不是我真正的主人,我不能因为受了你两年的恩惠,就背叛我真正的主人!”   “那你也不该踩我的脸,就让你在前面顶着!”   哮天犬满心只想着保护主人,顾不得畏惧主人的积威,泣道:“别推我,主人!再推,哮天犬就死在你面前!”   在场众人来到积雷山的时候,倒是没想着还能看到这样一幕感人场面,无不动容。   莹绿流光闪过,主仆二人被强劲的法力冲上天际,杨戬的穷奇宝铠崩裂为无数碎片,消失在视线里。   哪吒认识哮天犬的时候,它只是条傻不拉几的小黑狗,三千年来从未放在眼里,这厢却也不由得敬服:“若非亲眼所见,打死我也不信,哮天犬竟有如此忠心。”   猪八戒慈悲为怀,担心道:“徒弟,你这一拳用了几成力量?不会给打死了吧?”   太白金星捋着长髯,摇头叹道:“是条好狗啊,死了太可惜了。”   哪吒见沉香郁郁寡欢,知道他念及血缘于心不忍,宽慰道:“只要有虚迷幻境就能堵住王母娘娘的嘴,赦免三圣母就有希望了。”   时机已至,牛魔王如约释放百花仙子与众花仙,积雷山一役就此告捷,两厢各自拔营班师,不再话下。   碧海青天      一滴水落在哮天犬的右颊,他眯开一道眼缝,映入熟悉的面庞――主人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羽睫翕动,墨玉眼瞳里是他不曾见过的悲伤,泪水在春光里折射出晶莹的微亮,滚过本该冷峻的面颊。   主人没死,真是太好了……   “主人……”他用力喊出来,实际上却只是细若游丝的低吟。   那人见他醒来,素来淡漠的面上竟露出大大的惊喜:“你还活着?太好了……好!”   哮天犬做梦都想象不到主人流泪的样子,好像这种情绪根本无法与刚毅坚卓的主人共存,可是主人的长睫却分明湿漉漉的,挂着显而易见的难过。   “主人哭了……”   杨戬似乎没想到哮天犬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话来,面色微讪,“是我连累了你,你不该受这一拳的。”   哮天犬像小时候那样靠在主人怀中,微微摇了摇头,“我看到你为我流泪了……哮天犬已经心满意足了……”   臂弯一沉,杨戬见哮天犬头一偏又没了动静,连忙扯起他向他背心输出法力,剑诀一指,只觉丹田内空空荡荡,一丁点法力都没能使出,又试两次,仍是无果。杨戬曾亲身体会过丁香神力的厉害,料想哮天犬此时定然五脏皆损,若能及时护住心脉,说不定还能捡回一条命来,当下强启神目,竭力将残存无几的护体真气全部灌入哮天犬体内。   失去了全部护持,新伤旧病顿时无可抑制地发作起来,刺骨的疼痛瞬间从膻中蔓延至胸腹,整个身体都仿佛不再是自己的,杨戬脱力地向后倒去,意识被无边的痛楚拉入无尽的黑暗。   ……   一弯冷月将广寒宫笼罩其中,玉砖彩云墙,绿瓦琉璃殿,半壁灯光明后院,一行香雾照中庭。一个雪裙螺髻的女仙在殿内匆匆趋步,找到了正在楼阁上抚琴的嫦娥。   “仙子。”她冲嫦娥的背影娉婷一礼,轻唤一声,却不说来意。   嫦娥以手覆弦,琴音迅速消解,吩咐殿内侍立的丫鬟退去,问道:“月儿,何事?”   玉兔月儿凑到嫦娥身畔,低声道:“王母娘娘派四大天王暗杀二郎真君和哮天犬,就地处决,驱散魂魄!这会儿怕是已经在路上了。”   嫦娥眸色一凛,四望一周确定殿内的确无人,盯着玉兔红宝石般的眼睛:“这等机密要事,你如何得知?”   “月儿方才去瑶池呈桂花蜜的时候被殿门守卫拦下,远远望见四大天王正在殿内与娘娘议事。仙子也知道,月儿的长耳能听得千里之外的声音,隐约听见他们提起二郎真君的名字,便格外留了神,又从值官那儿打探一番,竟偶得了这个惊天秘密。”   杨戬暗助牛魔王与天廷对抗、李靖父子奉玉帝之命前去捉拿,这事整个天界人尽皆知,只是王母竟要横插一手,只怕事情并不简单,杨戬背后定有她的指使。嫦娥往琼玉窗边踱了几步,忽然回身问道:“你好端端的,留意二郎神做什么?他的死活与我们广寒宫何干?”   玉兔抿了抿红唇,怯声道:“二郎真君时常望着广寒宫出神,仙子又何尝不是望着真君神殿出神……”   “放肆!”素来和颜悦色的嫦娥忽地放重了语气,她待玉兔月儿向来亲如幼妹,平日里许多知心话也会同她说,想不到宠得紧了,竟让她有胆子说出这么不成体统的话来。   玉兔不敢再说。她清楚自家主子性情孤高,又是非分明,明明对杨戬青眼有加,却又看不惯他的为人做派,更何况一心念着自己是后羿的妻,千万年来日子过得孤苦,性子也越来越冷淡。她是瞧得出的,与其说自家主子念念不忘后羿,不如说只是念着那份虚无缥缈的回忆罢了,后羿已死去成千上万年了,难道主子还能记得故人的相貌音容,还能记得从前的恩爱时光?玉兔不信。凡人不过守一世寡,自家主子却为一个成亲不过一年的人守了近万年的寡,未免太过自苦了。   嫦娥在琴桌旁重新坐下,将一口气长长吐出,“二郎神法力无边,岂是四大天王奈何得了的?再在外面听谣生事,我可要罚你了!”   “仙子教训得是,但是月儿真的没有听错。王母娘娘说二郎神身受重伤,别说是四个天王,就是一个也能将他轻易拿下。”   重伤?   披发墨衫之人在三圣母旧居中呕血的画面梦魇般挤入脑海,他拉着她的腕,请她为他找药……   嫦娥心头涌起一股热潮,仿佛一口鲜血闷在胸口,唇边扯出一丝惨然的笑。空旷院落中那棵随风摇曳的晶透玉树在柔和的月光下显得美若泡影,她的身体一阵一阵颤抖,一颗沉重跳动的心脏仿佛一寸寸四分五裂,空荡荡地飘散在空中。   就地处决……   驱散魂魄……   “是王母不肯放过三圣母,为了讨好王母,他去阻止外甥救出自己的亲妹妹……可是到头来,事情败露,王母却要杀他灭口……”嫦娥空洞地望着琼楼下的玉树,泪水忍在眼框中汹涌,“他这是咎由自取,他这是咎由自取!”   她剧烈地喘息着,压制得低若悲鸣的嗓音消散在空荡的琼楼内,泪水决堤一般冲过浓黑的长睫流淌在粉妆玉琢的面颊上。   玉兔茫然地向前伸手想要扶住她的手臂,却又觉得眼前的嫦娥像是变了个人,仿佛已不再是这寂寂天界清冷的广寒仙子,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女人。   回首悲凉便陈迹,凯风吹尽棘成薪。   玉兔月儿服侍嫦娥近万载,只道自家主子矜傲自持,从未见她这般模样,心里一阵酸楚,也滚下泪来,“仙子,月儿倒有个主意,您不妨去找三圣母的儿子,请他去救救二郎真君,您的话或许他肯听呢。”   听到玉兔的声音,嫦娥猛地惊醒过来,这才察觉自己咸涩的泪痕已将脸浸得生疼,忙抬起衣袖匆匆拭去,“量刑受罚自有律法决断,就算他落入李靖手里,玉帝将来也要判他反叛天廷的死罪,我不过是个舞姬,如何能救得?再者,玉帝早已下旨赦免沉香,他却一直奉王母密令追杀自己的亲外甥,救了他,日后伤好了,他还会继续做王母手中的屠刀,于三界何益?”   玉兔讪讪地垂头,后悔自己一时糊涂竟劝主子去犯天条,还好主子没往那方面想,否则日后果真犯下错来,自己可万死莫赎了。   “仙子执掌至阴月华,千万年来从未有过差池,何须妄自菲薄?再说仙子的人品,天廷之中谁人不敬?二郎真君一事是奴婢糊涂,凡事讲求因果报应,种其因自然得其果,仙子也莫难过。月儿告退了。”   望着玉兔悻悻远去的背影,嫦娥疲惫地阖上眸子。   难过……   连自己都看不清自己的心,小小的她却能瞧出自己会难过么?   ……   月明风清之际,四下一片静谧,杨戬盘坐林间,周身笼罩在流彩蓝芒之中,正是□□玄功发挥到极致的样子。   □□玄功是阐教之镇教护法神功,有无限腾挪之变化,妙法无穷,恰如玉鼎真人所说“修成□□玄中妙,任尔纵横在世间”。   杨戬将□□玄功运转七个周天,经脉间的阻滞已缓解不少,睁开如镜的墨眸,见天边已拂晓了,重新扶起哮天犬,将恢复的一点法力尽数送入他的心脉之间,总算为时未晚,挽救回一条性命。   “放心吧,你死不了了。”   “主人,饿了……”哮天犬有气无力地说道。   杨戬举目向四周略望了望,叹道:“这附近找不到吃的,我们到别处去找吧。”   经过一夜调整,杨戬已恢复了许多,扶起哮天犬,沿着浅浅的水声找过去。说来也怪,也不知这是哪座山头,极是荒凉冷清,方圆数里都不像有人烟的样子,走走歇歇了好几日,一直找出二十里路才看见一处孤零零的茅草院落,若非哮天犬已修得仙体,说不定已饿死了。   “有人在吗?”   布帘一掀,转出一个粗布衣衫的黑瘦汉子,迎到篱院门口来,“你们什么事啊?找我?怎么啦?”   那人近前时,杨戬察觉到一丝极淡的仙灵之气,料想这人便是此地的山神,心下稍慰,也不瞒他,温言道:“我是天上的司法天神二郎神,这位是我的兄弟哮天犬,我们遇到了一点变故,法力尽失,我这位兄弟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那黑瘦汉子没皮没脸地大笑起来,朝两人连连作揖:“哎呦!失敬失敬,两位神仙,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玉皇大帝!”   杨戬见他神色间似乎真的不认识自己,又出言冒犯三界至尊,想来只是自己一时错觉,这人不过是个普通凡人罢了,“兄弟,我没有骗你。”   那人朝地上啐了一口,“哼,要饭就要饭,还二郎神哮天犬,没有没有没有,我家里什么都没有!”   杨戬从前在凡间生活过很长时间,知道穷乡僻壤里人们吃了上顿没下顿是常事,暗暗内疚自己反而给寻常百姓添了麻烦,但哮天犬的状况又着实不容乐观,便拦住他道:“随便一点米饭或粥行吗?”   那人把沾着泥土的糙手伸到二人面前,“银子,有银子吗?没有?没有银子还想吃饭?”说着,大摇大摆地往屋里走去。   “兄弟……”杨戬又不过凡间日子,自然是不惯带钱的,此时身无法力,连变出几个铜板都做不到。   那人回头嫌弃地打量了杨戬几眼,努嘴驱逐道:“谁是你兄弟?走走走!”   “请问附近还有别的人家吗?”   “二十里以外!”   杨戬瞧了瞧颓唐不堪的哮天犬,像他们这样,三天也走不到。哮天犬着实支持不住,倒在主人怀中,和主人一起跌坐下去。   杨戬心疼地搂住怀里细瘦的狗儿,却听院里一阵极不友好的犬吠,原来是这户人家的看门犬在赶他们走。怀里的哮天犬瑟缩了一下,杨戬将他搂得更紧:“没事,没事。”   虎落平阳      傍晚时分,黑瘦汉子将饭端到院中大声咀嚼,好像故意吃给他们看。杨戬知道寻常百姓没见过神仙也是寻常,自己此时如若将身份改口,反倒显得不诚,便走上前去,和颜道:“这位大哥,我真的是二郎神,我兄弟哮天犬真的支撑不下去了,求你帮帮忙行行好,我一定百倍偿还。”   那汉子从饭碗里抬起头来,“不是我不帮你们,我一个穷打柴的,打一天柴,跑三十多里山路,才能换两个铜钱,买半斤粮食,我一个人都不够吃的,你看我那狗都饿成什么样了。”   杨戬清楚纵然日后自己能许他万千金银,他也不会相信,那又何必多言,只得好言相求道:“大哥,我兄弟真的快饿死了,就算你留下一口也行啊。”   “哎呀,没有没有,走吧!”说着,汉子起身推开杨戬,把碗里的剩饭都倒进狗食盆里,拍拍看门犬的头故意道:“你再不吃啊,别人就跟你抢喽!”刚一进内屋,果然听见门口传来犬吠,再一出门,见杨戬端着狗食盆往哮天犬处去,忙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抢,却被杨戬抬臂挡下了,怒道:“放开!再不放我动手了啊!”   “兄弟,我兄弟饿了好几天了,我这么恳求你……”话刚说到一半,杨戬手上的狗食盆已被那汉子用力拨到地上摔得粉碎,不由得向那汉子射去凌厉的目光。   那汉子本能地畏缩了半步,又重新瞪眼凑上来:“你还打架?”说着,挥起一拳打在杨戬腹上,竟将他打得仰倒在地,又趁势补上几脚,“滚,再不滚我杀了你们!”   杨戬抚了抚爬到身边的哮天犬的头,示意自己无碍,“今天终于知道,什么叫虎落平阳被犬欺了。”   哮天犬一怔,脏兮兮的小脸上闪过一丝惶恐,“主人,我也是犬……”   杨戬诧异地抬眸看向哮天犬,替他摘掉头上的杂草,“不,你是我兄弟。”   哮天犬感动地望着杨戬,眼前的主人面目憔悴,脸上也沾了些尘污,让他瞧着心痛难忍,“主人,哮天犬可能要先走一步了……我怎么也没想到,我哮天犬会沦落到饿死的地步……”   “不,你不会饿死的,坚持住……”   话音未落,却见哮天犬疲惫地合上了眼,似乎连撑开眼皮的力量都已耗尽。   没有法力抵抗饥渴,即使是仙体也有承受的极限。杨戬根基扎实、修为深厚,饿了几天尚且能够忍受,只是哮天犬本就伤得沉重,一时伤饿夹击,已经命悬一线。   杨戬将哮天犬扶靠在院门旁,只身走进竹篱小院,月白素锦如冰山雪莲般随风飘起,人已跪倒在地。   “大哥,我求你行行好,救救我兄弟吧!他实在坚持不下去了,你的救命大恩,杨戬没齿难忘!”   哮天犬朝这边看过来,不由得心头剧震。三千年来,他从没见过主人向谁下跪,即使是朝见玉帝,也不过拱手一礼,如今竟为了自己放下尊严去苦苦哀求一个寻常凡人,决堤般的哀凉从心底漫出来,想要立刻冲上前去将主人扶起,可是鼻子一酸,连哭出来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朝主人的方向扑跌在地,用力拍着地上粗糙的沙土,恨不得自己立时死去,“主人,您别跪下呀……您是天上的司法大神,您别跪下呀……主人……您别跪……”   黑瘦汉子听见屋外的动静,打起帘子探出一个脑袋,见杨戬跪在地上,倒是愣了一会儿,随即咧开大嘴嘿嘿地笑了起来:“一开始就好言相求,兴许我还能给你点吃的。现在呀,没门儿!”说罢,放下帘子再不理会他们。   “主人,您快起来……主人,快起来……”   嫦娥从猪八戒处打探到当日杨戬二人飞出的方向,还被迫听他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丁香的神力,便从百里外开始寻起,寻到第四天夜里,忽然听见山中有吵嚷之声,心中一动,忙飘身过去查看。   “偷东西,你居然敢偷东西?你这个贼!”   只见一个黑瘦汉子手持木棍朝一个素衫披发的男子猛砸过去,那身素衫不染凡尘,一见便知是天上的仙品,只是他只顾埋头抱住黑瘦汉子,让人看不清面目。   嫦娥看不清扭打着的两人,却看清了一旁的哮天犬,他手捧着半块黄面窝头,边啃边呜咽出声,似乎饿得狠了。嫦娥心中一阵酸楚,暗想:看来王母娘娘说得不错,他们的确法力尽失,只是这汉子却是何人?杨戬就算失了法力,拳脚功夫在凡人中也定无出其右,无论如何不致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翠柏苦犹食,晨霞高可餐,想不到他们已落魄至此。   嫦娥几次举步欲去拦下那黑瘦汉子,却又下不了决心――他是那么高傲的一个人,自己若贸然出手,岂不是将他的尊严撕下来践踏?   她忽然想起梅山兄弟中只有康老大一人尚未落网,索性变为梅山老大的模样,跨步上前揪住那人的后领,手上法力暗送,将他掷在地上,使其现了原型,倒不是什么妖物,仍是人的模样。   嫦娥蹲下身去扶杨戬,见他额上汗津津的,眼中却寒若辰星,神采不输以往。   “老大?”   嫦娥不明他的目光何以忽然变得复杂,还以为是自己又叫他瞧出破绽,恰好哮天犬带着哭腔叫她杀了那个汉子,便顺势别过脸质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人缩在地上,冲嫦娥变作的康老大拱手一揖,“小神是本地的山神。”   嫦娥微觉诧异。对杨戬这般举足轻重的上仙,凡间的小仙都该认得才对,想到自己作为杨戬的兄弟该当忿忿不平,便怒喝道:“那你为何如此对待二郎真君?”   山神冲嫦娥背后的杨戬畏惧地望了几眼,终于壮起胆子指着他对嫦娥道:“二郎神六亲不认卑鄙无耻,尤其是对待自己的亲妹妹和外甥的行径已经引起天人共愤,谁不想有机会教训教训这样的无情无义之徒,为三圣母一家出口气啊?”   一番对杨戬的评价倒是说进了嫦娥的心坎儿里,她回望杨戬,见他半垂眼帘、面上不大自在,便知他也有所触动。既是山神,当然不能随意伤了人家,嫦娥向山神投去一个敬许的眼神,带上杨戬二人去寻吃饭之处,刚好哮天犬提出百里外有家名曰朋聚饭庄的酒家,嫦娥心道距离远些也好躲开四大天王的追捕,便驾云往朋聚饭庄而去。   饭菜一上,哮天犬便狼吞虎咽、大快朵颐起来,嫦娥担心露馅,也陪着抿了几口酒,反倒是杨戬只动了几下筷子便不吃了。   嫦娥见杨戬若有所思,便学着康老大的口气问道:“二爷,你还有什么打算?”   与嫦娥从前见过的杨戬不同,他与兄弟处在一起时,眸中多了一抹干云豪气,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动人心弦的雄伟血性。“经历了这次挫折,我看明白了很多事,也让我更加确信一点,做人,一定要做人上人。”   “二爷,你就别再执迷不悟了,你看看你干得那些事……”嫦娥不知康老大已解甲返乡之事,话到一半忽觉自己所言不似杨戬部下当说,便住了口。   杨戬却未觉出异样,反而认真地接过话头:“老大,你要记住一点,不管什么位子,只要你坐上那个位子,你肩上就扛上了责任,责任尽到了,你的位子才能坐牢。”   清晨天已大亮,嫦娥借着日光瞧着杨戬苍白的面色,叹道:“你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的法力已经没有了,你的位子也丢了,那些责任已经不是你的了。”   杨戬眸中却寒光四射,仿若蛟龙出海,煞气凛然,右手虚抬,渐握成拳,发出骨骼压迫的脆响,低声道:“我一定能找回我的法力。”   “主人,还有我的法力。”哮天犬从吃食中抬起头来含着饭菜模糊地补充道。他倒是乐观,相信只要跟着主人自然是一切困厄都能化解的。   嫦娥不赞同地看了哮天犬一眼,示意他安静吃饭,复又问杨戬道:“如果天廷这次能够特赦三圣母和沉香,你还要阻止吗?”   杨戬唇角勾起一抹黠魅的笑意:“王母娘娘不会轻易让玉帝赦免他们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事关男女私情的天条都是王母娘娘酝酿了很久,亲手定下来的,那是她的心血,放出了三圣母,就是践踏了她的尊严。”   嫦娥望着杨戬幽深的眸子,忽然觉得那其中深不可测,远非她所能猜透。她从未想及这一关节,只当王母不肯放过三圣母是为了严加管束女仙,原来关窍竟是在天条上,可是……   “她亲手定的天条就一定是对的吗?”   杨戬知道康老大心眼实,绝口不提自己对天条的想法,只避重就轻道:“她是至高无上的,只要你在她手下做官,就必须在她的框架之内来尽自己的责任和义务,你越出了这个框架,就会被她从这个位子上踢下来。”   位子……   利欲熏心,随人翕张。国好骏马,尽为王良。不有德人,俗无津梁。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不顾一切为其卖命的人正要杀你灭口,你也是她的外甥,她却视你如棋子,你是聪明人,焉能看不破?可是又为了什么而任其作践。若非她当年出言蛊惑,若非你如今权欲熏心,你仍是那个灌江口上听调不听宣的桀骜英雄吧?   有多少期望,就有多少失望。   “二爷,你就丢不下这个位子吗?”嫦娥凝视着杨戬,却见他面无波澜,似乎既不准备回答,也没将自己的问题过心,便故意激道:“二爷,我已经准备离开你了,但如果你放弃继续为王母卖命的念头,做兄弟的义不容辞。”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杨戬亲耳听到康老大说要离开自己,心下一时有些松动,“如果我不是为她卖命呢?”   “为了你自己?那还不是一样吗?”   “老大,这几千年来,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   嫦娥并不清楚几千年来他们兄弟之间都经历了什么,担心杨戬会提起她所不知的往事,忙把话题拉回眼前:“是,几千年来你没让我失望过,但最近一段时间,你让我失望到了极点,你若再执迷不悟,别怪兄弟无情。”她虽借着康老大的样貌,却诉出了自己的真心,说着说着,眼眶已湿润了,忙低下头去。   前嫌不释      杨戬等人正在朋聚饭庄休憩,突然一阵琵琶乐声钻入耳际,声虽不大,却十分诡异,忽急忽缓,忽轻忽响,入耳荡心摇魂,说不出的古怪喧噪,显是在琴音中灌注了上乘法术,用以扰乱敌人心神。三人只听得心神不宁,呼吸不舒,心跳加剧,整个脑袋都似要炸开一般。   “魔礼海的碧玉琵琶!”嫦娥有法力护身,尚觉烦乱难忍,再看对面主仆二人,已然面如土色,忙运功相护,但奈何法力有限,竟尔抵挡不住,反而被琴音逼得跌出屋外。嫦娥扶起杨戬欲走,抬眼看去,四个方向已被四大天王分别拦住,明知故问道:“魔礼青,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康,我们兄弟是奉王母懿旨,处决二郎神和哮天犬,本来没你什么事,既然你知道了,那也只好一并处决了!”   魔礼红将一把一十一种明珠穿成的混元伞擎在空中,上面还有珍珠连成的“装载乾坤”四字,霎时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哮天犬半点抵抗不得,率先被强劲的引力吸上半空。杨戬虽能支撑片刻,但见哮天犬已身形离地,迅疾握紧他的脚腕,也跟着被吸了上去,嫦娥连忙抓住杨戬脚腕,使了个千斤坠与吸力苦苦相抗。   这样相持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嫦娥挣出右手藏在身后,将自己的玉簪变为康老大的月牙铲模样,飘身上前,“我戳漏了你的破伞!”   嫦娥虽有法力,却不通武艺,魔礼红的混元伞绝非她所能戳破,魔礼红只当她是康老大,担心自己的宝贝受损,迅速将之收回手中避开她的兵刃。   嫦娥反身看见杨戬跌在地上似有伤势发作之征,方将他拉起,却听魔礼青一声爆喝,已将随身法宝青锋宝剑亮了出来,上有符印,中分四字:’地,水,火,风’,若人逢着此刃,四肢化为齑粉。   眨眼间,凌砾剑风已隔空劈来,嫦娥用力推开杨戬二人,自己疾向后撤一步,惊险躲过。她眯起眼睛透过沙尘望去,见魔礼青宝剑高举,正要劈下第二剑,又见丈外杨戬手捂伤处,看样子决计躲不过了,心中猛地一沉。   还道身是薄情客,未想情深不自知。   预料中开山裂石的一击却并未出现,哮天犬疑惑地将护住主人的手臂放下,竟见一个白衣少年挡在身前,双手高握一把雕纹玲珑小斧,已将青云剑的汹汹来势化解。   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沉香。   沉香手腕一翻,用无锋的斧背挥出一道法力,直将魔礼青打得飞入天际不见踪影了。   碧玉琵琶魔音又至,将场中四人折磨得神智昏乱几欲死去,沉香勉强稳住心神,努力凝起被魔音冲散的法力聚成一个无形之罩,将杨戬、哮天犬和嫦娥变作的康老大护在其中,成功把夺命的琴音隔绝在外。   双方正僵持不下,半空中一道清新绿影掠过,一把将魔礼海搡了个跟头,已把碧玉琵琶抱在怀中。沉香见是丁香来了,便收起法力,专心看戏。   嫦娥心中暗暗感动,自己并没有去请沉香来救人,这孩子竟自己寻来了。到底是念及亲情的至性之人,倘若他舅舅能有他一半宽容也不至于闹成今天这样。   魔礼海看她只是个凡人,想不通她为何有如此神力,怔忪道:“你干嘛抢别人东西?”   “喊什么喊?你以为只有你会弹,别人就不会么?”丁香冲魔礼海坏笑着,纤指拈起琴弦用力拉远,竟将之生生扯断,一根接着一根,心疼得魔礼海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丁香将魔礼海一琵琶打飞后,又佯装不留神被魔礼红的混元伞吸进去,从内到外把宝伞撕了个稀巴烂。魔力寿手托碧金珠刚要上阵,却被魔礼青拦下,兄弟三人一合计,走为上策。   当丁香独对四大天王之时,杨戬却在暗自留意身边的康老大。   混乱中,康老大飞身去戳混元伞时他略略瞥见了一眼,那身法与他所熟悉的康老大相去甚远,本以为是受了碧玉琵琶的暗伤所致,接下来却发现这个康老大竟像全然不会武功一般。以杨戬的武功修为,对各人的身家路数一见便知,而方才这位康老大的几个无意动作已将伪作身份暴露无遗。   杨戬这才想到,康老大已回灌江口去,却必定不会与自己的余部待在一起。他了解康老大的性子,就算手握自己诸多秘密,不到紧要关头也不会泄露出去反戈一击,反倒不能逼他太紧,也就没去管他,免得平白更令兄弟寒心。现在自己和真君神殿众下属都出了事,灌江口余部大约已隐退山中保存实力,康老大是得不到消息的,何况就算他知道也未必肯来相助。   丁香出现之后,杨戬趁此空暇佯作不支,扶住那人的手腕,中指不着痕迹地落在了她的脉上,一探下去,只觉脉中暗涌一股至阴至柔之气,一一回想相识之人,心下了然……   故人情义重,恰如灯下万里归来对影。   只是,她到底在想什么?那么是非明辨,却又一次次向不择手段的自己伸出援手,是因为那一份相近的孤高性情,还是因为对自己一厢情愿的欠疚?   丁香蹦跳过来挽住沉香的手臂,打量着杨戬。女孩子毕竟心思细,一眼便发觉了他面上浅淡的微讪之色,只道是为被沉香所救而尴尬,笑道:“不好意思了?没关系,他是你外甥,保护你也是应该的。”   沉香道:“太白金星果然没有猜错,王母娘娘真的要杀你们灭口。”   “对了,二郎神,快把那个思想从我身体里拿出来吧。”丁香跃到杨戬身边,这次不必害怕他会伤害自己,故而凑得很近。   杨戬见她已是一副雨过天晴的模样,似乎认为这一切都该结束、该重新开始了,也没心思理会她可笑的天真,敷衍道:“我现在没有法力,就让它在你身体里再待一段吧。”   沉香深深地看着杨戬,见他虽然落拓,却仍是那么冷冽清雅,斯文中暗藏英武,失去了法力后反而少了几分杀气,显得有些柔和可亲。   说什么愤恨怨怒,湮没在骨肉亲情里,都变得不那么真实了。   一行人重回朋聚饭庄围桌而坐,方是上午时分,店内只有他们五位客人,十分清净。   “反正你的司法天神也做不成了,八太子也不会再找你报仇了,你以前做的那些事情我不再怪你,我相信我爹我娘都能原谅你,蟠桃会一过,天廷放了我娘,你也可以跟我们在一起,有什么不好呢?”   “跟你们在一起?”杨戬抬眼看向沉香,见他形容略有稚嫩却不失英气,一双与杨婵神似的澄澈双眸正包容地瞧着自己,仿佛一束温暖的阳光软软地洒进视线,就好像他每每独立朝堂和战场,风霜扑面时所期盼的那种温暖。   沉香说的话杨戬是相信的,他是个活在光明中的干净少年,而自己却是个穿梭在黑白之间的独行人。还有未竟的夙愿,不能去眷恋那令人松懈的亲情,不能回头,决不能回头。   沉香见他目光清冷,便知他不愿意,又道:“如果你不想的话,也可以跟哮天犬在一起过平凡的生活。”   心中微暖,杨戬却警惕地用指甲死死抠住掌心,借痛觉来保持清醒,他早已身心俱疲,担心自己一时倦怠会作出错误的决定,故意讥讽道:“我已经过了几天平凡的生活了,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嫦娥本不惯置喙旁人的决定,但想到王母“就地处决,驱散魂魄”的密令,心中不自觉地钝痛了一下,破天荒地劝道:“二爷,你别再固执了,别说司法天神不让你做了,就算再请你去做,也没什么意思了。”   耳边虽是康老大的声音,杨戬却分明听出了一抹滚烫的温软,他忍住不去看嫦娥变作的康老大,专捡他们不爱听的话冷言激道:“这回李靖和哪吒高兴了,我终于栽在了他们的手里。那些神仙也都高兴了,不可一世的司法天神二郎神,居然会栽在自己亲外甥的手上,还输得那么惨。不过我告诉你们,我二郎神一定会东山再起。”   嫦娥面色微变,果然听得十分逆耳,怫然起身道:“二爷,你再这么固执,兄弟只好告辞了。”   杨戬倒是毫不挂怀的模样,呵呵笑道:“你不是已经走了一次了么?”   嫦娥一怔,立时明白他们兄弟二人的状况,心想连他的心腹兄弟都弃暗投明,自己这一遭可真是自讨没趣,竟妄想能说动他,说到底,他的死活关自己什么事呢?   哮天犬见康老大要走,忙拉住她:“老大,你去哪儿啊?”   “我回灌江口,从此以后,三界的是是非非,和我没什么关系了。”   丁香见康老大甩脸走了,本来也想借机一抒心中的不快,但毕竟已为人妇,丈夫都还没说什么,自己也不能像未嫁时那般放肆,便耐着小姐脾气道:“沉香把你当长辈才跟你这么客气,其实这些话根本没有必要跟你说,把你往李靖的天牢里一塞,别的事情就跟你没关系了。快点吃吧,吃完了走人。”   沉香沉着脸,只觉这个人实在不可理喻,半晌才道:“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当许多年后,沉香回忆起在那家平凡小店的对话时,只有默然无言的苦涩,那时的他的确不懂杨戬,就像喧嚣轻狂的浅水不懂深潭的沉默。   千狐洞里      虽说四大天王已经暂时撤离,但他们奉了王母密令,一定会商量好对策便卷土重来。沉香夫妇虽对杨戬不满,却也狠不下心任他们被秘密处决,便带着主仆二人驾上云头另寻藏身之处。   眼见下面途径万窟山,杨戬朝哮天犬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同挣开沉香和丁香的扶持跳了下去。   丁香惊呼一声,“他们不怕摔死啊?”   “没了法力也是神仙之体,没那么容易摔死的,快追!”   方才沉香另带着三个人,使不出筋斗云,身后,四大天王正悄悄跟踪着他们,见前方陡生变故,均是一喜,由未受伤的魔力寿去杀杨戬和哮天犬,其余三兄弟负责缠住沉香二人。   主仆二人相互搀扶着往千狐洞找去,千狐洞中七万八绕,只要进了洞,便极难再转出来,正是个藏身的好去处。虽然魔力寿法力充沛,但杨戬闪避得法,脚步又快,不费什么功夫便抢先进入了洞中,将魔力寿轻松甩下。   说是迷宫之洞,但常走的主道终究会留下些许不易察觉的痕迹,杨戬留意分辨,不多时便进入了别有洞天的敞阔核心。洞内光线很暗,但妖烛密布,萤火虫飞舞,反而营造出温馨惬意的氛围。藤蔓四垂,绿叶盎然,显出一片青春活力,倒像寻常姑娘的绣房一般。再看中央,涓细曲水对岸,纱帘围绕着一方床榻,床上……   杨戬和哮天犬均是一惊,床上竟侧躺着一个人,手脚被缚,口中也被堵了布团,正是千狐洞仅剩的主人――小玉。   沉香和丁香也已摆脱三个天王的纠缠寻入洞中。   沉香忽然站定,“遭了,万一他们遇到小玉,她会不会杀了他们呀?”   丁香面色一凝,嗫喏道:“不会吧……小玉那么善良,一定下不了手,再说小玉未必就在洞里呀。”   “你不是说,她已经回了万窟山了吗?”   “她回来也未必就在洞里呀。”   沉香没有留意丁香心虚的神情,正专心考虑该走那条岔道,“如果真在的话,让她帮帮我们。”   丁香见沉香又往前找去,自己立住没动。五天前,在积雷山上,她出言赶走了小玉,随后一股邪念在心底升起,自己鬼迷心窍地悄悄跟了过去,一路跟到万窟山来,幸好小玉正在一座坟前哭诉,对她的尾随全无察觉,她便出其不意将小玉制住,又从洞中翻出捆妖索将小玉捆在床上,这样,这个狐狸精就无法出现在沉香面前了。   丁香生性顽劣,从前在丁府不知干过多少捉弄人的坏事,可是唯独这一次,她心慌了。如果被沉香看见小玉,他一定会觉得她是个恶毒女子,一定会觉得她比不上小玉,一定不会再爱她了吧。   快阻止他……   一个声音从心底生起。   丁香用力晃了晃脑袋,在心里反问道:我怎么阻止啊?   装疯啊……   “哥哥,”丁香胡乱叫住沉香,“谁是小玉啊?”见沉香怔怔地看着她,丁香又作出一副天真之态跑到他身边,“这是哪里呀?哥哥,这里真好玩儿!”   “丁香,对不起,我现在……”   明明已经许久没有发病了,许是因为这里是小玉的住所,令她心神不宁吧。沉香为难地牵住丁香的手,虽然心疼她的状况,却又的确时间紧迫。   “丁香,我心里现在只有你一个人,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你的,你别吓唬我好不好?”   丁香用力回拉住他,令沉香无法前进,“我不要你走!我不要走,不要走!”   沉香无法,又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儿,只得运起法力强行拉着她往里找,丁香在他身后撒娇嗔怪,全无用处。沉香喊着小玉的名字,一直找到起居的敞阔洞天,洞内无人,掀开床帘,仍是无人。丁香见小玉果真不在洞里,大大松了口气。   “小玉她真的不在洞里,还是已经把二郎神和哮天犬……”沉香已不敢再想下去,他大略知道些梅山老六杀死小玉姥姥的事,万一他们两个落到小玉手里,只怕真的凶多吉少。   “再到外面去找吧。”丁香拉拉沉香的衣袖,眼中满是关切。   “你没事了?”沉香诧异。   “我怎么了?”   沉香放了心,按住她瘦削的肩膀柔声道:“没事就好,丁香,你千万别在这节骨眼儿上生事啊。咱们分头找,你一直往左,见了岔路口就往左,我一直往右,见了岔路口就往右,这样咱们会合的时候,这个洞就让咱们全找遍了。”   丁香目送着沉香的背影,眼底神色黯然。他果然对这个洞是熟悉的,远在自己与他相识之前,他们就是熟悉的。当他发觉不能见到小玉的一刻,她在他面上分明瞧见了一丝失望。他说过,要等救出母亲之后,才能安心与自己圆房,究竟是真心话,还是逃避现实的借口?   不多时,两人会合,看样子彼此都是一无所获。   沉香道:“我见到那个天王了,他说二郎神和哮天犬的确进了这个洞。”   “你信他的?”   “如果他们没有进来,那这个天王进来干嘛呀?只要他们能够进来,那个天王就绝对抓不到他们。完了,午时快到了,蟠桃会就要开始了!”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已经进来了,但又出去了。”   两人一面分析,一面转出洞去,却望见三个天王守在洞口。沉香灵机一动,将自己的小斧和丁香的短剑变作杨戬和哮天犬的模样。那三个天王眼见目标落入了不好对付的沉香手中,自然不敢阻拦了。   千狐洞中,一片绿叶从藤上袅袅亭亭地飘落下来,化作一个绛衣雪肤的少女,她剑诀一指,另外两片叶子应声而落,化作杨戬与哮天犬的模样。   两人尚未立稳,寒凉的剑锋已抵在颈前,“你们骗了我,你们根本不是沉香和丁香变的,也没有二郎神和哮天犬在追你们,因为你们两个就是真正的二郎神和哮天犬!”   杨戬泰然处之,用两指夹住剑身从自己颈旁弹开,薄唇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现在知道也不算太晚。”   “虽然你帮我解开了捆妖索,但我还是会杀了你们,不是因为沉香,而是为了给我姥姥报仇!”小玉怒视着杨戬,晶亮的眼眸里染着刻意加强的坚定,“你不怕么?你们两个重伤在身,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杨戬依旧淡淡地笑着,对她激动的情绪根本毫不在意,“我正想问问你,你不怕么?杀了我,沉香很快就会死。”   小玉一愣,旋即故作镇定地嗤笑一声,“你又在骗我,杀了你,就少了一个想杀沉香的人。”   “有件事你可能不清楚,这个时辰,沉香已经上天赴蟠桃盛会,过不了多久,李靖、哪吒和太白金星会当着众仙的面上报沉香在积雷山一役中的战功,奏请玉帝如约赦免三圣母。”   “这样有什么不好?”   “当然不好。如果赦免三圣母是这么容易的事,早在沉香假冒玉帝上朝的时候就已经实现了,又何必等到今天。帝王之心你可不要小瞧了,这明明就是一个抹了蜜的圈套,可笑哪吒他们全都看不出来。我敢保证,沉香这次有去无回。”   “你说什么……”小玉周身一震,乌金长剑锵啷一声掉在地上。   杨戬垂眸瞥了一眼那把长剑,正是在梦中杨婵手握的那把,忽地想起几年前的老狐狸所说的话来,面上神色不动,继续说道:“你难道不想救他吗,你是想看着他死在瑶池的乱刀乱箭中,还是死在众目睽睽的斩妖台上?”   小玉强自稳住心神,狐疑地瞧着杨戬,“你不过是想骗我带你走出千狐洞罢了,我是不会相信你的,如果沉香真有危险,我当然会去救他,但是在这之前,我要先替姥姥报仇!”她迅速附身去拾长剑,剑身却被杨戬抢先踩住,她慌乱之下竟没能捡起来。   “就凭你?你能怎么救他,是带他逃出天兵天将的包围然后帮他一辈子躲避天廷的追捕,还是帮他逼天廷赦免三圣母然后陪他们一家做无处安身的逃犯?只有我,只有我才能真正救他,让他们一家人平安团聚。”   “你说什么?真正救他?”   小玉直视着杨戬的深不见底的双眸,缓慢地站直身子。天底下谁人不知二郎神为了乌纱帽六亲不认,“救他”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真是天大的笑话,但正因为过于违背常理,杨戬这种聪明人绝不会找这种拙劣的借口,反而显得有几分可信。   “单凭我手里掌握的沉香假冒三界至尊的秘密,只消我在玉帝面前张张口,沉香就会被送上斩妖台形神俱灭,任凭谁也救不下来,而我还能因为举报有功而得到奖赏,但是我没有这么做,因为我根本就不想让他死。”   “你胡说……你胡说!”   “是否胡说一验便知,宝莲灯有一个秘密,只有仁慈的法力才能驾驭,如果用邪恶的力量操纵它,就会被它反噬。”   小玉听姥姥说起过这个秘密,正是因为这个,她才屡次偷灯芯失败,但她并不知道上次杨戬在被围攻时唤醒宝莲灯的事,“可是你现在已经没有法力了,说这些一点用都没有。”   “的确,我无法这样证明自己,但宝莲灯还有另一个秘密,这个秘密是早年三圣母告诉我的,恐怕连沉香也不知道。”   “什么秘密?”   “进入灯中,就能获得宝莲灯的一部分法力,但如果心存邪念,不但无法进入灯中,而且一样会被神灯反噬。你既然懂得偷吃灯芯,想必对宝莲灯是了解的,该知道我说的都是真话。只要你帮我进入灯中,一切就都能证明了,不是吗?”   小玉阅历有限,遇见心思深沉的杨戬自然无法招架,但有一点她是坚信的,那就是宝莲灯的灵性。一盏会听她倾诉心事而主动将灯芯让给她的灯,是不会欺骗她的。杨戬几乎身无法力,纵然能控制宝莲灯,也无法使之发挥出多大威力,自己不必有后顾之忧。如果杨戬说言不虚,他真的会救沉香,那当然是件大大的好事,如果他说的是假话,自有宝莲灯惩治。   小玉点头答应,取出宝莲灯,亲自划开手腕将鲜血灌入灯中。灯芯早已化入体内,她能够与宝莲灯能够相互感应,凝神动念,便使神灯焕出光彩,悬浮空中。不给杨戬任何耍花招的机会,她迅速运起法力将他推向神灯,流光乍亮,宝莲灯已将他吸入其中。   宝莲灯中      ……   杨戬木然地朝前走着,目之所及是一片灰色的虚空,无天无地,无日无月,甚至连一丝风都没有,他想不起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也不知道自己将往何处而去,脑海中空饕黄,仿佛出生之前,又似死去以后。   他心中一动,一丝若有若无的记忆从脑海中闪过,原本灰蒙的空间如石子入水般波动了一下,迅速化为一片实地,地上高墙耸起,庭花灿烂,木窗飞檐,正门上一副简雅匾额。   “杨府……”他喃喃念出。   脚步不由自主地转了方向,朝那扇熟悉又陌生的朱门走去,他封神之后,他便极少体会恐惧的情绪,可是现在,他心底却生出一种强烈的抗拒之意,不敢推开那扇门,害怕看见血流成河的场景。   他终究还是推开了,院落在眼前展开时,推门的手不禁颤了一下。清风扑面,吹开他鬓边的发丝,明明无乐,他却仿佛听见婉转丝竹之声。   嫣婉回风态若飞,丽华翘袖玉为姿……   他从未想过她和杨府会同时出现在面前,在杨府空旷的院落里舞姿蹁跹。她是他少年时的望月失神,她是他灭门后的无言慰藉,也是他漫长生命中镜花水月里的另一个自己。   我唱君须起舞,要把嫦娥留住,相送一杯残。醉矣拂衣去,一笑渺人寰。   忽听一阵清脆又舒缓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转身的瞬间,一抹艳丽的神彩从他面前闪过,仿佛有什么东西穿过他的身体,他再度转回头去,一切有形都已归于沉寂,唯余一个盛气凌人的背影,金冠宝钗,裙若朝霞。她正在走向一个人,那个人正从不远处迎过来。   那个人,一袭缃色罗裙,头戴金羽冠,眸若寒星,秀眉如锋,唇瓣微扬间逸采神飞,已迎到王母身前,盈盈下拜:“瑶姬见过娘娘。”   王母亲自做了个将她扶起的动作,“大妹妹近来可好?”   “承蒙娘娘照拂,瑶姬一切安好。”   “本宫来,是有一事想请教。”   瑶姬璨然一笑:“娘娘言重了,尽管垂询,瑶姬若能解答一二,荣幸之至。”   “本宫殿里有个小仙,跟本宫说修炼时总觉得心思不静,无法更进一步,本宫看那小仙资质上佳,平时修习也并无不得法之处,这番正巧路过大妹妹这里,就想着进来看看妹妹,顺便替她问问缘故,大妹妹在欲界见多识广,兴许知道呢。”   “原来如此,娘娘不妨让她到我这儿来一趟,照照心底的欲望,所谓明心见性,找着根源也好对症下药。”   王母顺着她的话四下张望了一下,目光沿着虚无的空间徐徐移动。   杨戬已经认出这里便是欲界四重天,随着母亲的长逝而湮灭的欲界四重天。目之所见的虚无便是欲望之空,心中有何种欲望,便会见到何种景象。他已看出,王母的目光聚焦而灵动,定然是见到了有形之物的。   做神仙自然要清心寡欲,统领众仙的瑶池金母欲望未眠,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兹事体大,若是被人知道,只怕三界坤母之位便要易主了。   再看母亲的神色,似乎也已瞧出这一点。杨戬倒吸一口冷气,王母协理三界数万载,鉴貌辨色的本事炉火纯青,母亲的想法想必已被王母察觉。   王母只是灿烂明媚地笑了笑,又寒暄了几句,便告辞了。   灰色的虚空震颤不已,一声仿若琉璃破碎的脆响之后,杨戬发觉自己立在一处回廊之中,他无心打量这里究竟是何处,脑海中反复回闪着王母和母亲的神情,一个三千年来查无所查的蹊跷谜团如晨雾般渐渐散开……   他记得上天为官后在档案库中阅览过的律令志,从某一个时间开始,王母接二连三亲自定下诸多有关禁欲的条款,又将原有的相应律法修订加严,而母亲思凡归案前不久,关于男女私情的天条才刚刚调整过。再后来,玉帝覆手仙桃,化为一座桃山,将母亲压在山下,自己历尽千辛万苦劈开了桃山,可是还没将母亲带走,天上十大金乌齐聚,将母亲活活晒死,听说又是王母下的令。   他僵立在回廊中,手脚冰凉。   二郎,记住,永远不要找天廷报仇,永远不要。   这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杨戬的确早已放弃了报仇的念头。一来,纵然法力无边,以一己之力扳倒三界至尊,仍然无异于痴人说梦;二来,就算侥幸报得血仇,到时乾坤昏乱,三界无主,芸芸众生根本无法自处;何况,王母令杨家惨遭灭门不假,但天条上对思凡的处置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她毕竟是雷厉风行的女仙统帅,政绩卓著。   只是,他如今才懂得了这其中的另一层含义。   灭口……   “大郎,你不要再劝二郎习武了,我看这孩子有股狠劲儿,若是学了武,只怕日后惹出祸来。”   门廊边雕门虚掩,传来一阵沉着浑厚的中年男音,将杨戬的思绪霎时唤回眼前,入骨的熟悉。   听得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说道:“爹,您多想了,习武无外乎修心,不是为了逞凶斗狠,是为了强身健体,保护自己、家人和朋友啊。”   杨戬不由得怔愣在那儿,迟钝地察觉到屋内说话的竟是父亲和大哥。   对于父亲,他已不堪回想,三千年来只要一想到天兵的利刃穿透父亲胸膛的一瞬,就心痛得无法自抑,幸好他那时法力低微到无法看见魂魄的消散,否则不知又是怎样一番撕心裂肺。大哥杨蛟亦是如此,活到十六岁上便在灭门之日惨死,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喘不成声地说了六个字:二郎,习武,活着……   “你的武道爹信得过,只是你那两个弟弟妹妹打小就心眼儿多,没少捉弄你吧?你瞧今日,你同二郎玩闹,他把你娘的花瓶磕掉了碴儿,却故意把破口敲大了些,你道缘何?”   屋里一阵沉默,大概是杨蛟没能想出答案。   杨天佑长叹了一声,“为了栽赃给你呀,你力气大,打破的花瓶也一定受损严重些。把事情告诉了你你都想不出原因,是因为你没心眼儿,不会往坏的方面去想。二郎才八岁,就能想出这种花招。聪明是好事,就怕用到错处。你弟弟傲,又不听劝,这样的性情早晚会吃苦的,大郎,你敦厚老实,最让爹娘放心,替爹娘多盯着弟弟妹妹些,免得他们日后栽跟头吃亏。”   “这个您就放心吧,别看二郎有时欺负三妹,其实他也很疼三妹的,三妹也最喜欢她二哥。”   “可不是?整日带着她胡闹,能不喜欢么?”   杨戬听见屋里父子俩一同笑了起来,就好像这一切欢乐温暖都是真的。   “谁在那儿?”杨蛟突然喝了一声。   杨戬往门边紧退一步。   却听杨蛟又道:“是你呀三妹,怎么躲在床下?噢,我知道了,你在替你二哥打探爹是否要罚他,好让他提前逃跑,对不对?”   不用看,杨戬就能想到她此刻嘟嘴的表情,只听杨婵娇细的嗓音道:“哼,才不是呢!我看你们还是别瞎操心了,我二哥将来一定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杨天佑笑了,“你不过是个五岁的小娃儿,就知道什么叫英雄?好了,去找你娘吧,爹和你大哥还有事要谈。”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半,一个不及杨戬腰高的小女孩跑出门,却与静静立在门口的杨戬撞了个满怀。   是真,还是幻?   杨戬略略看了看屋内,逆光里只看到父亲和大哥的模糊轮廓,似乎并未察觉门口有人。他收回目光,将怔忪的小杨婵托在臂弯里抱了起来,令人怀念的眉眼撞进视线。   若是没记错的话,小杨婵五岁。   昔年曾伴花前醉,今年空洒花前泪。   他瞧着她近在咫尺的清澈眼眸,轻轻问道:“三妹,告诉我,你恨我么?”   小杨婵好像并未听懂,只痴痴地笑了起来,小手抚上他的脸,杨戬觉得那淡静的目光和笑容如同潮水般铺天盖地地涌向自己,瞬间将他淹没,臂上一轻,怀里的杨婵突然消失了,一切飞速后退,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连呼吸都已困难,心口却是窒息般的疼痛。   杨戬感到自己被一双手扶住,视线渐渐清晰,妖烛明灭,藤蔓低垂,是千狐洞里。   小玉欲将流光渐弱的宝莲灯收回手中,又被杨戬抢了先,“你、你的法力真的回来了,你没被宝莲灯反噬?”   哮天犬气结:“嘿我说你个小狐狸,事实明摆在这儿,还有什么不相信的?你别忘了,我主人是沉香的舅舅,怎么会害沉香呢?”   杨戬深深地看着手中的宝莲灯,神色平静如常,“小狐狸,如果你只看到眼睛所看到的,只听到耳朵所听到的,那么你实际上没有看也没有听。事在是非在,一个人做了什么样的事,是正是邪是是是非,时间总会给一个交代。”   小玉细细瞧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那你做的那些事,又是为了什么……”   “我现在没时间告诉你,你也不必知道我做这一切的目的,我不能保证为了达到我的目的不会让沉香受伤,你只需知道,我一定会护着他的性命就是了。还有,如果你爱沉香,就永远替我保守这个秘密,一旦泄露,王母一定会处死所有相关的人,包括沉香,包括你我。”   他淡淡地说着,云舒风轻。   蟠桃盛会      琼香缭绕,瑞霭缤纷,瑶台铺彩结,宝阁散氤氲。   三圣母思凡案既出,积累山一战又大获全胜,筹备蟠桃会的担子便落到了百花仙子肩上,好在她为人利落干练,先前又已有女仙安排好主要环节,由她接手操办后进展十分顺利。   原本便辉煌华贵的瑶池更添锦色,红衣仙女、素衣仙女、青衣仙女、皂衣仙女、紫衣仙女、黄衣仙女、绿衣仙女各顶花篮,为各个桌案献上蟠桃。这蟠桃碗口大小,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果,三千年成熟,端的珍贵无比,再细瞧样貌,正是“凝烟肌带绿,映日显丹姿”。   “这么热闹的地方,竟然没我老猪!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猪八戒在净坛庙中已转悠了百十个来回,越想越觉生气。其实自从数百年前被贬下凡错投猪胎后,蟠桃会的请帖名册上便再无“天蓬元帅”四字,后来入了佛门,位份不高,更加与道家蟠桃盛会无关。只是这次,事关赦免三圣母,这场盛会已不单单是欢聚宴饮,着实让人心痒难耐。   丁香本想陪沉香一同上天面圣,但她的身份不过是个凡间女子,连进南天门的资格都没有,只好来净坛庙找猪八戒和敖春。三个人抱团焦虑总好过一个人自己焦虑。   敖春这些年虽将那些毛躁性子磨去了不少,但骨子里仍是叛逆敢闯,怂恿道:“师父,沉香这一去吉凶难料,我们不能坐在这儿干等着。”   杨戬只身飞速云行,往天廷赶去。先前的穷奇宝铠已被丁香一拳击碎,他只得施法换上那身墨衫,借以掩盖伤口血迹。宝莲灯的法力充盈在四肢百骸,反而使原本虚空的身体更加不适,令他微觉头重脚轻。   “快看,李天王来了!”南天门守卫邓忠、辛环见李靖、哪吒押着沉香大步走近,连忙笑脸迎上,“贤父子营救百花仙子大功告成,此次蟠桃会上可该你们父子露脸了!”   李靖自是满面喜色,“哪里哪里。”   杨戬隐去身形,远远便往见缩在盘龙通天柱后身着盛装的猪八戒师徒三人,正在嘀嘀咕咕地犯愁。   今天的南天门不同往日,一面照妖宝镜平铺正中,任凭何方神圣都要现出原形一见。   只见师徒三人理理衣衫,昂首上前与邓、辛二将寒暄。   “净坛使者,您这是往哪里去呀?”   猪八戒憨笑道:“你看这话问的,当然是来赴宴的。”   “请柬拿来?”   猪八戒哼唧了一下,“这事啊……他们给我送请柬的时候吧,我没在家,所以这请柬就没带在身上。”   邓忠赔笑:“可据我所知,王母娘娘也没请您哪!”   猪八戒将脸一板,指着邓忠的鼻子,“老邓,你可真会开玩笑啊!我是谁呀?我是净坛使者!没我能开席吗?”   这厢吵吵嚷嚷地闹着,杨戬瞅准机会,屏息缓步靠近,尽量不带起一丝风动,待凑到照妖镜旁,飞身疾掠,闪进大门。   杨戬熟门熟路,直奔瑶池而去,正见太白金星、李靖父子捆着沉香步入大殿。   听得沉香道:“陛下,娘娘,恕沉香重刑在身不能全礼。”   玉帝温和一笑,“还蛮会说话的嘛。”又转向身边的王母低声道:“事关男女私情的事都归你管,娘娘裁决吧。”   王母先前已得到四大天王密报,称暗杀二郎神计划失败,且主仆二人已落入沉香手中。此时若是再加阻拦,便是逼沉香亮出杨戬这张王牌,到时她贵为三界坤母却暗助牛魔王阻止天兵的罪行便难以瞒住,实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哪里还肯作声,只推与玉帝决断。   “沉香,按理说朕答应过哪吒,若你在积累山战役中立了功,朕可以考虑赦免你们母子。但三圣母确是触犯了天条,如此轻易地赦免了你们,不但难以服众,更会损及天条威严。”   整个大殿唯有三界至缓低沉的嗓音徐徐道来,偌大盛会,千百嘉宾,静谧无声。   “这样吧,”他话锋一转,“你说说你的道理,若能说服朕和众仙,那就是保全了天条的威严,朕就赦免你和你的母亲。”   沉香紧攥的掌心已全是汗水,指尖冰凉,内心却前所未有地平静。   他做梦都想让这一天快点到来,已梦了整整五年了。   ……   “舅舅,您就带我上天,求天廷放了我娘吧!”   “让天廷放了你娘?你这是痴人说梦!”   “你是不敢让天廷知道,你是怕我们会连累你!”   “我是怕你上了天连小命都保不住了!”   ……   五载闯荡,他已不是刘家村河畔的弱小少年。   “陛下,沉香想先问陛下几个问题。”   珠冕后的虎目定定地瞧着面前双臂反缚的凡间小子,露出和蔼的笑意,“好,朕尽量回答你吧。”   “陛下的肉身从何而来?”   “当然是从父母那儿来。”   “既然陛下也曾为人子,当知儿女对父母的感情。既然陛下和娘娘做了夫妻,当知妻子对丈夫的感情。如果是你们自己被别人活活拆散,你们会怎样想?”   满座仙佛宾客相互望了望,有的轻轻摇头,有的垂目叹息。   果然只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罢了。   玉帝耐心道:“但是你的父母,一个是神,一个是人,人神通婚是触犯天条的。”   “那么请问陛下,陛下是天生的神仙,还是修成的神仙?”   王母目光一凛,明白了沉香话语中的后招,这种埋伏笔的路子,同杨戬如出一辙。   “三界皆知,朕苦历一千七百五十劫,每劫经十二万九千六百年,方得修成仙体。”   “这么说,陛下乃是天生的凡人,后来才修成仙的?”   这话没毛病。玉帝面上终于现出一丝波动,与王母对视了一眼,承认道:“不错。”   “如此说来,人仙本是同根,本是同类?”沉香目光轻扫,见身侧众仙大多露出欣慰赞赏之色,顿感踏实了许多,微笑道:“既然是同根同类,又同为人身,那为什么定出人仙不能通婚的天条,人仙之别和下界的门户之别有何不同之处?”   杨戬隐在暗处留意着王母的神色,心知她必有后招。沉香也算有些口才,殿上势必还要舌辩一阵子。他不便久留,一则殿上众仙云集,若是被人识破隐身术,更是罪加一等,二则,他法力虽复,伤病仍在,若真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只怕力不从心,须得尽快救出梅山兄弟才好。于是退出瑶池,直奔刑牢。   刑牢是天廷关押要犯的重要所在,分为仙牢、魔牢、妖牢、人牢、鬼牢,位于天廷极北,至寒至偏,至坚至固。两头狴犴白玉像立在大门两侧,虎视前方。   杨戬潜至正门,现出身形,径直上前。   在天廷之内,以一人之力硬劫囚犯这样的事,只有刘沉香会干。   守门二将见是杨戬,诧异地对望了一眼。虽知他已是朝廷钦犯,但在不过数尺的距离内直面这位未着宝铠的三界战神,仍觉气势逼人,不由自主地像往常一样抱拳行礼道:“二郎真君。”   杨戬并不开口,只是定定地瞧着二人,一双幽深的墨眸直把他们盯得浑身不自在。二将再次对视一眼,一人道:“小人明白二郎真君的来意,只是……只是……”   杨戬笑了笑,唇畔生寒,“若当真不能放行,我也不难为你们,只是担心会连累二位。”   这话说得蹊跷,听得二将实在摸不着头脑。   “有两件事想必二位听说过。第一,杨戬暗助牛魔王阻止天兵解救百花仙子;第二,刘沉香现下正在瑶池请旨赦免三圣母。”   “听说过。”二人道。   杨戬淡淡笑着,继续提示道:“不知二位有没有想过,杨戬身犯重罪,为何仍能毫发无伤地深入天宫到此?又有没有想过,今日这道赦免令请不请得下来?”   “陛下,娘娘,请看在我们一家三口离别二十余年的份儿上,放了我娘。”   二十余年,短短四字说来只需一瞬。沉香清亮的眸中已噙了泪,离别苦,凭谁诉?   偌大宫殿中上百嘉宾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玉帝龙体微倾,“娘娘,虽然三圣母触犯了天条,但是她已经受到了惩罚,就让他们一家三口团聚了吧。”   沉香死死咬紧牙关,拼命阻住险些绽开的笑容,只怕自己被转瞬即逝的幸福冲昏了头,又会再次跌入无边地狱。一次次在希望与绝望中徘徊游荡,他已经怕了。   王母眸色闪动,垂目道:“陛下决定吧。”   “众仙以为如何?”   花团锦簇中,盛装出席的满座仙佛面面相顾,点头称是。观音菩萨合十赞道:“陛下宅心仁厚,能体谅众生疾苦,乃三界苍生之福啊。”   金砖廊道上,广目天王魔礼寿快步近前,径直走到王母身后低声禀了几句,王母面色微凝。   “兜率宫被砸才刚刚修缮完毕,那么多仙丹到了同一个人的肚子里……”杨戬望向远方高高伫立的辉煌宫殿,明眸幽深,“当他知道拼命努力了五年的结果只是一场空,他会如何呢?”   刑牢守门二将相互看了一眼,神情有些松动。   “杨戬不知二位在这刑牢做了多少年的守卫了,眼下正有一个坐享其成的锦绣前程,真的不动心吗?只要助我进去把梅山兄弟放了,到时那边闹起来,一个护驾之功杨戬还是能争来的,自会替你们君前进言。”   力挽狂澜      嫦娥献完开场乐舞刚刚更衣回殿,便听见王母在同沉香说话。   “……要是再有人动了思凡之心,那该怎么处置呢?如此轻易便赦免了,今后还会有谁把天条放在眼里?思凡了,下界找个人成亲,大不了关上二十来天。到那时,只怕天规就形同虚设了。”她袅袅起身,微敛锦袖,笑得灿烂,“还有你,沉香。你父亲被二郎神私自打入十八层地狱,你大可将二郎神告上天廷,天廷自然会治他的罪,而你却大闹阴曹地府,行为猖狂至极,丝毫没把天廷放在眼里。”   “娘娘!”沉香猩红了眼,高声道,“沉香犯下的罪过,沉香愿一人承担,但我娘……”   “你娘犯的天条,更不能赦免。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不管是人仙之别也好,门户之别也罢,总之天条规定人仙不能通婚。”   沉香深吸一口气,努力抓取一丝狂乱中的理智。   ……你是不敢让天廷知道,你是怕我们会连累你……   ……你是不敢面对天廷,你是怕丢了你的乌纱帽……   他是如此,整个天廷,亦是如此!   “那么请问娘娘,天条究竟是为了维护天廷的威严,还是三界众生的幸福?”沉香死死抠住捆着双手的绳索,按例该用捆仙索的,但哪吒偷换成了凡绳。殿头官一心巴结立下新功的李氏父子,并未检查这点细节。   王母徐徐回身,在雕花玉椅上落座,笑颜不改,“凡心是什么?是欲,□□。神仙的职责是什么?造福三界众生。天条禁的就是神仙的欲,不光是情/欲,还是贪欲、权欲、名欲……”   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嫦娥已听不进了。明晃晃的宝珠自殿顶投射下晶莹的光彩,照在黄金地面上,璀璨一片,模糊了视线。   情/欲……   那个人,还活着吗?   她不由得攥紧了柔软的裙。   为什么最后自己离开了呢,为什么没有救到底?看他那样子,分明不愿跟沉香同路的。现在沉香在这儿,他又在哪儿,他能去哪儿?方才魔礼寿进来说的是什么,究竟是得手了还是没有?   “那我娘不做神仙,我们一家人团聚做凡人还不行吗!”   嫦娥耳边闯进这样急促的一句。   ……那个人常常望着广寒宫出神……   ……不惜为你反下天去下界为妖……   ……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哪怕是一天……   “不行。”   “为什么!”   “如果放了你娘,就等于在仙界开启了一道欲望之门,就会有更多的神仙不惜放弃自己的责任、甚至不惜放弃自己的神仙之身来满足欲望。”王母一步步走下玉阶,亲临沉香身边,在他耳边道:“沉香,你为了要救出你娘,为了你们一家人能够团聚,历尽了艰险,这没有错,这是作为一个人应该做的。但是天廷坚持不放你娘,这也没有错,这是为了维护三界的秩序。为了你的小家而扰乱了三界的秩序,值得吗?”   沉默许久的玉帝似乎已不耐烦了,向孙悟空问道:“孙悟空,你觉得呢?”   孙悟空眼珠转了转,笑道:“放不放三圣母那是你们天廷的事儿,跟俺老孙没关系!不过,陛下您可是金口玉言、一言九鼎,您刚才说赦免三圣母,可是娘娘几句话就给您否了,天条的威严倒是保住了,陛下您的威严可就……”   “陛下!沉香有话说!”   满堂仙佛的目光齐齐落到这个凡间少年身上。   沉香咬牙道:“我娘动了凡心就犯了天条,但若有人指使司法天神暗助牛魔王对抗天庭,算不算犯法?”   太白金星与哪吒对望了一眼,均是眉心紧蹙。   这一句扔出来,他自以为将了王母一军,实际上,只是掘了自己墓。   “沉香,你不要信口雌黄!”王母指着沉香提声道。   “我没有信口雌黄!就是你给了二郎神虚迷幻境,也是你怕二郎神泄露出去,派出四大天王去杀二郎神灭口!”   “大胆!”王母爆喝一声,“来人,给我把这个妖言惑众的妖孽推出去斩了!”   ……   杨戬携梅山兄弟往瑶池疾赶,百十丈外便听殿中杀声震天,于是直接从殿后小门闯入。那些暗影密卫自然要拦他们,杨戬顾不上周旋,化出三尖两刃戟杀出一条血路。   只听殿内一阵惊喊,王母高呼护驾。杨戬飞身直入,从翠玉屏风后旋出身来,在斧风落实之前,将王母护到身后。   赶上了,在大错铸成之前。   “陛下娘娘别慌,杨戬在此。”   混乱的大殿突然静了下来,千百双眼睛都在打量那个横空出现之人――长发披散肩头,墨衫无风自动,三尖两刃戟泛着凛冽寒芒。   如果说有什么能逼得二郎真君着便装上殿,十有八九便是沉香吐露的惊天内幕。前一天还是王母面前的大红人、叱咤风云的司法天神,转瞬便被自己效忠的主子追杀。正所谓伴君如伴虎,不管天上地下,都是这么个理。   比起身在局外的众仙,最诧异的,还是刘沉香。他身在丈外,已经感受到了那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强横气场。   那个人的法力回来了――尽管唇色苍白,仍是再一次像无法逾越的高山一样横亘在他面前。   杨戬,又是杨戬!   杨戬移步玉台中央,朗声唤道:“梅山兄弟何在!”   “在!”浑厚的应答自左右传来,兄弟三人持兵飞至杨戬身后。   “保护陛下和娘娘!”   “是!”   众天兵见杨戬已至,登时军心大振,围得沉香一时上前不得。   杨戬稳立场边紧盯战局,不经意间瞥见角落里那个盛装出席的倩影,她竟没有看着无边的混乱,也正望着他,娥眉浅蹙,瞧不出是欣慰还是失望。   殿中不知何时闯入了两个不速之客,一个是东海八太子敖春,一个是身怀奇力的丁香,再加上原本就两面游走的哪吒,场面一时濒临脱缰。   杨戬提戟上前,却被一只毛茸茸的手扣住了肩膀。   “俺老孙来帮你!”孙悟空笑眯眯地道。   杨戬正没好气,骂道:“滚开!”   孙悟空立马变了脸,将他扣得更紧,“你谁带大的,怎么张嘴骂人呢?”   “孙猴子,你再胡搅蛮缠别怪我不客气!”   孙悟空一直苦于自己的佛门身份不便出手,就等着这么一句话,见杨戬上套,心里乐开了花,“我好心来帮你,你却骂俺老孙,好,俺老孙就替天廷拿下你这个触犯天条的罪臣!”   至于杨戬具体触犯了什么天条,孙悟空倒是不大清楚。   金箍棒幻在手中,棒戟相接,原本就鸡飞狗跳的蟠桃盛会又开辟出一块新的战区。   杨戬暗骂自己急躁,竟着了猴子的道,几式使将出来,都是狠辣杀招。那厢孙悟空也认了真,凝神一一拆解,寻隙疾攻上前。他旧伤未愈,硬拼了数十合渐觉力不从心,忽而心生一计,索性佯作不敌,引着孙悟空一路打出南天门,下了九重天,来到一处偏僻山谷。   身后真气靠近,杨戬算准时机,霍然转身,默念法诀,左掌心神灯乍现,法力一送,便将不及变招的孙悟空硬生生击倒在地,滚落山间。   杨戬不欲真害他性命,知道这一招已然重伤了孙悟空,便撤了宝莲灯,一脚踩上他胸口,令他动弹不得。他轻轻阖眸,似乎已十分疲惫了。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将他的脸掩在阴影里。山风呼啸,淹没了孙悟空吃痛的喘息。   杨戬蓦地睁开双眼,目光狠绝,长戟倒转,迅速挑断了孙悟空的手筋脚筋,又运劲于指,连摧他身上一十八处要穴,废了他的功夫。   “嗤”的一声,长戟插入土地。   地上金冠锁子甲的孙悟空已昏死过去,僻静广阔的山里便只剩了杨戬一个清醒之人。   “孙悟空,暂时委屈你了。”他抬头望向湛蓝的天,只见白云悠悠,飞鸟振翅,“来日功成之时,杨戬自断筋脉,以谢此罪。”   “主人――主人――”   杨戬收了长戟,见哮天犬急匆匆地赶来,臂弯里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女子,看上去已没了气息。他瞥了一眼那女子,问哮天犬道:“沉香呢?”   “这个……他、他……”哮天犬本就口齿笨拙,情势紧迫,事情又极其复杂,他心中一急,便更加说不清楚。   杨戬将万般忧虑深埋心底,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来,抚了抚他的一头乱发,道:“慢慢说,你这是从哪儿来?”   “万窟山千狐洞。果然如主人所料,小狐狸为救沉香受了伤,沉香带她逃出天廷,回到了那里。”   杨戬点头,“你这么快就找到了我,说明鼻子已经恢复,看来你成功从沉香手中偷得仙丹吃下了,那么他应该一颗仙丹也没有了。他为了救小狐狸,便只能去兜率宫向太上老君讨仙丹。老君不会害沉香,但视仙丹如命,必不会真的给他,所以小狐狸只能由我来救。这样一来,她就能真心信我,尽力帮我。”   他说完这番话,才察觉自己其实不必如此的。面前之人是哮天犬,他不必如此掩饰的。太上老君不知灯芯之事,若要救人,给沉香的八成是九转金丹,即便不是,也定属金,一旦入了小玉体内,必然与宝莲灯心相克,到时火迫金行,势必夺了命去。因着这个缘故,他才命哮天犬去夺下仙丹吃了。   他按住小玉的腕脉,凝神细探,不由得面色微变,“丁香伤了她?”   哮天犬苦着脸道:“属下听从主人的吩咐,抢走仙丹后躲在附近,等沉香去了兜率宫,就把小狐狸带来。但是……属下回千狐洞的时候,丁香也在那儿,她……她神智不大正常,想必是找不到沉香,便寻到千狐洞去了。”   杨戬微愠,将浑身是血的小玉扶在地上,自己在后盘膝正坐,抵住她的背心。   哮天犬大惊:“主人,您自己也有伤,这样直接渡法力给她,太伤身子了!”   杨戬充耳不闻。   哮天犬只好不再言语,小心地观察着杨戬的状况。   他知道自己劝不住的。主人想做的事,任谁也劝不住。   最后一棋      蟠桃盛会显然开不成了,连同瑶池大殿被毁得一片狼藉,玉帝王母已移驾灵霄宝殿坐镇。   南天门守卫邓忠径直奔上大殿,气喘吁吁地禀道:“陛下,沉香去而复返,一个人从南天门打了进来,一路往上打去,现在已打上三重天了!”   邓忠尚未退下,另一个守卫上殿禀道:“陛下,沉香已打上九重天了!”   “陛下,沉香已打上十五重天了!”   太上老君震惊之余,蓦地想到一事,脸色大变,急急告了假,赶回三十三重天上兜率宫,吩咐道童将新炼的仙丹藏好,又叮嘱把架上鎏银葫芦中仙丹尽数另行收妥,做好万全准备。   滴答……滴答……   鲜红的血珠落在地面的漆光木板上,如曼珠沙华般溅开。   沉香拖着沉重虚软的双腿,一步步捱到稳坐如山的太上老君面前,见了那一双慈祥的眸子,忽而脱力地倒在了地上。他握着被鲜血浸染的小斧,拼命向前爬动,乞讨一般颤抖着伸出左手,“求求你……给我一粒……救命仙丹……”   太上老君手执拂尘,垂目瞧着他。此时的沉香披头散发,满面血污,再看不出从前的清秀模样。“你从南天门一直打上三十三重天,就是为了这一颗仙丹?”   “是!”他前伸的左手从未放下过,尽管已仿佛千斤沉重。   “那我的那些仙丹是不是你盗去的?”   “是……”   “那你还有脸来讨丹?”太上老君的语气陡然转厉。   沉香嘴唇掀了掀,嗫喏半晌,道:“……求你了。”   “你连站都站不起来了,还有本事来威胁我么?”   ……沉香,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吗……   我知道,我知道!小玉,你是为了我才伤成这样的,就算兜率宫在九十九重天上,我也一定要闯上去。   不知跌倒多少次,他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像个蹒跚的婴儿。   “我可以给你一粒仙丹,但是我是有条件的。”太上老君靠近他,目光却移向了别处,不肯让沉香看见他眼底的同情和赞许,“你救人之后,必须回到我的八卦炉里来自焚。”   金铜八卦炉就立在这间内室里,阴阳组合,八卦搭建,炉中内有有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卦,中间是四大天火之一的六丁神火。三界中不知有多少传世神兵利器经由这捧神火锻造,孙悟空手上的如意金箍棒、猪八戒使的九齿钉耙、观音菩萨坐骑金毛甑淖辖鹆濉…个个天生臻品。   这些记载,沉香在华山秘牢的阵法中全都读过。   “我答应你!”   反倒是太上老君后撤了半步。   他从白袖中取出一个黑釉小瓶,倒出一粒丸药来,“在拿我的救命丹之前,你必须先吃下这粒绝命丹!”他刚把丸药放到沉香手心,便见沉香有收手之势,迅速抓住,“等等,十二个时辰内,你若是回不来,就会毒发身亡!”   太上老君一心试探沉香心志,浑没顾忌两道关卡的逻辑,幸而沉香也是一心求药,更没留意话中的漏洞,赶紧吞了“毒丸”,“给我仙丹!”   千狐洞里帘幔低垂,沉沉死寂。   沉香转遍了洞内,藤叶招展,烛火摇摇,唯独不见她的影子。竹榻上早没了她的温度,枕下露出一截素白绢帕,上有鲜红点点。   “沉香,来世小玉会再找你报仇,今生今世,就请你好好对待丁香。小玉绝笔。”   他拖着倦不可当的身子找遍了万窟山的每一个角落,从天黑找到天亮,又从天亮找到天黑。她的伤势他是清楚的,最多能撑两个时辰罢了。不管找不找得到,这一辈子,再也看不见她无邪的笑了。   “小玉,你为什么不等我……为什么,为什么!”   他立在万窟山最高处的岩上,俯瞰着苍茫山峦,左手握着遗绢,右手握着空气,只觉这天地惨然无色,他的身心也空荡若死。   ……   天界的庄严辉煌之象已在一场千年难逢的动乱之后迅速恢复如常。杨戬已换上玉帝新赐的银光宝铠,墨氅曳地,峨冠正戴。   “罪臣杨戬,暗助牛魔王对抗李靖兵马,罪该万死,特来请罪。”   他单膝跪地,俯首垂眸,可在众仙眼中,却半点瞧不出“罪臣”之态,反而比从前更加耀目自威。   王母道:“陛下,杨戬毕竟是为了天规的威严着想,念在他护驾有功,陛下还是赦去其罪,官复原职吧。”   杨戬神色如常,只静静地望着地面的云气,一声不求。   大殿里静默了半晌,忽听邓忠再次上殿来,“陛下,娘娘,沉香他又来了,一个人正在南天门外叫阵哪!”   王母忙趁机道:“陛下,如果杨戬再立奇功,可否赦免呢?”   玉帝也不愿事情闹到这步田地,他何尝不知积累山一役原本就是思凡之案惹出来的,为了一个地仙三圣母,折了一元得力司法天神,当然是个赔本买卖,于是松口道:“那就看他自己的了。”   王母起身冲杨戬道:“本宫命你率梅山兄弟、四大天王,外围再加派十万天兵天将,即刻去南天门截杀妖孽沉香,我就不信他这回还逃得掉!”   这也算得三喜临门了,连杨戬也禁不住微微显露了笑意。第一喜,他到此刻才得到确切消息,沉香还活着;第二喜,他能借此官复原职,一切计划便可继续进行;第三喜,由他出面“截杀”沉香,行事方便至极。   “遵旨!”杨戬起身领命,转身便走。   “娘娘,万万不可,不可!”太上老君高呼着,径直拦到杨戬身前,“娘娘,二郎神等人可不是沉香的对手啊!”   老君亲自阻止,杨戬只好立着,留意太上老君的神色,却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母奇道:“十万天兵天将还不是沉香的对手?”   “娘娘,沉香曾亲自向老道承认,老道的仙丹全部让他一个人偷吃了,试想,那么多仙丹吞进了他一个人的肚子里,在他的体内该蕴藏着多大的法力呀!”   杨戬觉得太上老君小题大做,不屑道:“别忘了,他还没学会用。”   太上老君逼视向他,指着他的鼻尖问道:“二郎神,以你一个人的力量,你能独自从南天门一直打到三十三重天吗?”   杨戬深深吸气,思量片刻,“不能。”   “尽管他不会用,但是当他被真正激怒的时候,潜在的法力就会被激发出来,而且外力越强,他体内被激发的力量就会越强。”太上老君见杨戬似是明白了他话中的暗语,唯恐这点细密暗示也被高座上的二位所察觉,故意一改以往的淡然,振臂道:“陛下,娘娘,倘若处置不慎,这场天廷的浩劫将一发而不可收拾!”   南天门前,重重包围,当心留下一块丈长圆地。   沉香衣衫褴褛,视线穿过挡在眼前的几丝乱发凝视着五步开外的天神。三山飞凤冠,墨色银纹氅,白金盘龙靴,额间神目隐约,唇畔不苟言笑……明明已经败到那个地步,竟还能恢复往昔神采。   两边僵持着,沉香企图从天神面上发现一丝破绽,可天神连正眼都不瞧他一眼。   长戟猛刺,金斧高举。   “陛下、娘娘驾到――”   杨戬收了兵器,后撤一步,只见玉帝王母携一队值官侍女大摇大摆上前。   玉帝径直走到沉香身边,劝道:“朕知道,如果不放出你娘,你一定会把朕的天廷搅得鸡犬不宁,如果放了你娘,也显得我天廷软弱可欺!”   沉香脑中早已一片空白,没有瞧见对面天神的审视和冷笑,耳边唯余玉帝的话语:“难道你忘了吗,你走出刘家村,历尽千辛万苦,那是为了什么呀?”   玉帝回头看了看王母,王母用眼神连连催促,玉帝便继续向沉香堆笑道:“朕知道,你得到一身法力不容易,可我天廷的威严也同样是不可侵犯的……”   云气浮动中,金砖地面忽隐忽现,仿佛满地星芒。沉香觉得这是一次机会,他从未离成功如此之近。这又像一次陷阱,再进一步就会踏空坠落。“如果我真的放弃了法力,你又反悔了呢?”   “朕乃三界之主,一言九鼎,怎么能说话反悔呢?”   “你已经反悔过很多次了,除非你写下赦免书!”   玉帝方要变脸,却被王母从身后按住,又瞥了瞥杨戬的神色,这才吩咐道:“笔墨伺候!”   巍巍天宫,峨峨楼宇,云蒸霞蔚,铁甲森寒。   玉帝一挥而就,盖上印宝,道:“沉香,只要你放弃法力,赦免书立即生效,这回谁也阻拦不了你。”   沉香下意识看向杨戬,见他面如沉霜,眼底的神色明灭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沉香从未贪恋过身上这点神仙之血,若说曾经有过,也是少年猎奇罢了。这些年历经下来,倒真不觉得神仙有哪里高贵优越了。比如面前这个人,骨肉至亲,冷血如刀。   刘家村河畔的温笑都是假的,此刻那一闪而过的不忍也只是虚以逶迤吧?   这一身法力,本就是为了救母亲而练就,而今能够如愿以偿,夫复何求?   他提起双臂,气沉丹田,致虚极,守静笃,将通身法力导入四肢百骸,直到丹田虚空,真气绕体。   “啊――”   他仰天长啸,将无边法力猛地推出体内。云气波动,真气四散,引得整个天宫剧震了须臾。充盈的力量一缕缕抽离,唯余一身空虚的躯壳。无力的手再也握不住金雕小斧,他脱力地倒在地上,无法再站起来。   一阵窃笑传来,转瞬,那窃笑便变成了明目张胆的嘲笑。沉香狐疑地向玉帝王母看去,见他们俩拍掌蹦脚,将刚刚写就的赦免书撕得粉碎,攘在空中。金帛飘散,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泽。那二人摇身一变,成了梅山老四和哮天犬的模样。   满天兵士哈哈大笑,梅山老四和哮天犬身后的一众值官侍女更是笑得直不起腰。   哄笑里,一声冷笑格外刺耳。杨戬俯视着沉香,唇角微弯,眼里却寒凉万丈,“连你娘为什么被压在华山下都弄不清楚,还企图救出你娘,别做梦了。”   三尖两刃戟的刃尖就斜在面前,可那人的眸色却比刃尖更利。   东山再起      “陛下和娘娘驾到――”   天兵迅速整队撤去,众将往两侧让出一条路来,华盖侍从里,真正的三界之主与瑶池金母徐徐近前。   杨戬躬身道:“启禀陛下,启禀娘娘,沉香已经拿下了。”   沉香血红的眼里噙着泪,收不回去,又落不下来。   “娘……我怎么这么笨哪……我怎么这么笨哪……”   王母厉声吩咐:“杨戬,还不给我杀了沉香!”   “遵旨。”   嫦娥和其他众仙随在玉帝王母身后,只见杨戬挥开长戟,将刃尖指向沉香的脖颈,只消再上前二寸,便能轻易割断那孩子的咽喉。   王母口中的“杀”,自然顺带驱散魂魄。   “你在等什么?”王母逼近一步侧目问道。   “启禀陛下,启禀娘娘,说什么沉香和小神也有血缘之亲……”   “杨戬,不要忘了你的身份!”王母骤然扬高声调,已经到了雷霆震怒的边缘,“杀了沉香,马上便能坐回你司法天神的位置上,这样才能看出你对天廷的忠心!”   “罢了。”玉帝疲倦地摆了摆手,“什么忠心不忠心的,除了六亲不认,朕什么也看不出来。换个人做吧。”   杨戬立刻撤了兵器,拱手道:“多谢陛下。启禀陛下、娘娘,沉香偷吃了太上老君的仙丹,不如将沉香交给太上老君,投入八卦炉中炼丹。”说着,暗中给太上老君递了个眼色。   太上老君猝然反应过来,快步上前道:“多亏二郎神提醒,恳请陛下和娘娘,还是把沉香交给老道吧,说不定还能将他体内的仙丹再炼出来呢。”   玉帝觉着这话里的场景怎么似曾相识,蹙眉道:“我说老君,你不会再炼出个火眼金睛来吧?”   太上老君连连摇头,把一缕长长的银须摇成波浪,“不会,孙悟空那是天生的石猴,当然炼不化,可是沉香是□□凡胎呀,进了八卦炉不要一个时辰连骨头都找不到了。”   既然三清之首亲自开口担保,玉帝并无不信之理,点头准允。   仿佛并未听见旁人的对话,少年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那个峨冠宝铠的三目天神,眼中千情万绪了无尽头,恨不得将其活活吞了。如果能够选择,或许他宁愿死在那个人的刀下,也好亲眼见证一个人能有何等卑鄙无耻。   直到今日――少年心道――自己终于认识这个所谓的舅舅了。   沉香被拖走,昭示着司法天神官复原职、又立新功,为天廷除一大害。   “二郎神,本宫赐你一件宝贝。”王母定定地看着杨戬,从袖中取出一只赤金法钵,“这叫乾坤钵,用它罩住华山,从此以后没有我的口诀,哪怕是你二郎神也接近不了华山。”   嫦娥在远处静静望着,在他面上瞧出一丝犹疑。   王母催道:“二郎神,你还等什么?”   杨戬抬眸与王母对视了一眼,垂下眼帘,上前接下法钵,“小神遵旨。”   那法钵雕刻精细,内有乾坤,托在手上沉重厚实。   御驾回宫,众仙散去,梅山兄弟和哮天犬继续办差,南天门外,只剩杨戬斜提长戟、手托法钵,独立出神。良久,他似有所觉地抬起视线,目光正撞上不远处的一双美目,那双美目不知已看了他多久了。在目光相触的刹那,美目中的若有所思瞬时转为不留情面的冷厉,而后,她愤然拂袖而去。   杨戬仿佛尚未从长久的失神里彻底清醒过来,受了她轻蔑的一记冷眼,他面上的茫然仍未敛去,就那样怔怔站着,只到淡紫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云端。   他终于顺着王母的心意步步做绝,在众叛亲离的命运里无法回头。   杨戬从前不觉得南天门到华山的距离这么近,这次虽放慢了速度,却仍转眼便到了。彼时天幕已暗,四野黑沉。深冬的北方本该天干物燥,今夜却乌云滚滚,雷电交加,不知天欲哭谁。   ……我今后都不会再去看她,想必她还更好受些……   当时一句气话,竟一语成谶。   法钵倒扣,自华山玉女峰降下一道金光,将整个山体尽数罩住,从此西岳华山便成与世隔绝之境。   “二哥……”杨婵察觉到周遭变故,不敢置信地从小小圆台站起身来。本以为心痛到麻木便不会更痛了,可是泪水却仍不争气地涌出来。   一圈光柱,一池岩浆,一闪密门,一道结界,如今再加上一层法钵。够绝。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   一个僵立在暗黑云上,一个跪倒在无光牢底。从今往后,世上又多了两份伤苦,仅此而已,不会再有更多的人知道,不会留下冗余的痕迹。   ……   密室门启,罗汉床上的木几已撤去,现在正作床榻使用,榻上锦被里躺着一个年轻女子。   “二郎神,恭喜你官复原职。”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案上三足银鼎里飘出,听上去喜不自胜。   他只是凝神望着卧床之人,半晌,方转身对银鼎道:“她一直没有醒过吗?”   “没有。”   杨戬轻叹一声,在榻边坐下。“沉香在她体内留了一道真气,就凭这股真气,也许还能有救。但是丁香那一拳实在太重了,虽然只用了三成功力,但足以震碎她的五脏六腑。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我的真气来修复她的五脏六腑。但即便如此,我也只能延续她的生命,她能不能醒过来呢……”   四公主曾听外间有人传说沉香上天讨过救命金丹,便提醒杨戬太上老君的仙丹或可一试。杨戬不愿将火迫金行的诸多隐情说出来让她后怕,只说太上老君那是骗人的,哪有什么救命金丹,给沉香的不过是一撮香灰罢了。   大朝会上,王母娘娘将诸仙重新洗牌,所下懿旨自然处处回护杨戬,玉帝经此一难也愈发觉得二郎神无可替代,也依王母所言。结果,李靖削去兵权,留在灵霄殿听用;哪吒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助沉香,本该就地处斩,但念其营救百花仙子有功,免去死罪,罚面壁五千年,任何人不得求情。此外,王母将积累山牛魔王父子伙同五大圣作乱一事交给杨戬全权处置,司法天神从此东山再起。   散朝,众仙个个兴致缺缺,相互辞别而去。   嫦娥跟着人群往阶下迈着,步子刻意放缓,微微侧目用余光往后瞥着。   杨戬目不斜视,从人群最末快步前行,穿过对他完全无视的众仙,与嫦娥擦肩而过,面色冷极。   “杨戬,”嫦娥提声叫住他,声音依旧温润旖旎,却像是浸满了扎人的刺,“这次你满意了?”   杨戬闻声停住,眸里也盛了几分不悦,深深吸了口气,猛地转身,上迈一级台阶与她站平,紧紧对视,缓缓道:“杨戬所做的一切都是顺天而行,没什么满意不满意的。”   嫦娥被他仿佛裹挟着冰冷怒焰的无形气势一震,反而愈加面如寒霜,目光不屑地瞥向任人践踏的白玉长阶:“是吗?你终于逼死了自己的亲外甥,为天庭除了一大害,从此以后你就能睡得安稳了?不必做噩梦了?良心上也不会过不去?”   她复又抬首直视向他漆黑的双眸,却没有得到任何想要的回应,只瞧出了一点百毒不侵的漠然,一颗恨铁不成钢的心不禁跌进了更深的失望,唇畔勾起一点嘲讽的笑。   “恭喜,以后谁都会怕你了。”说罢,她径自走下阶去。   直到最后,她还是没能护住三妹妹的骨肉,能做的唯有逞一时口舌之快罢了。她本不是多话之人,却也落得只剩口舌之利的地步了。这天道,实在令她想不透。   杨戬没有去看她的背影,长长吐出一口气,仿若什么都没发生过,朝迎到身侧的哮天犬道:“走,去看看沉香炼化了没有。”   墨黑大氅带起一阵凌厉之风,兜率宫中的道童门纷纷向直闯而入的二郎真君躬身行礼。   杨戬绕过一排排保存各类仙丹的木架,径直来到主座上闭目静神的太上老君面前,“老君,沉香炼化了没有?”   太上老君眼皮也不抬一下:“应该已经炼成飞灰了吧。”   应该?已经?杨戬不语,转头望向炉火正旺的八卦炉,眸色深不见底。   ……   下界已是夜半更深、万籁俱寂,净坛寺中的灯烛光影却迟迟未落。   茜纱窗旁,丁香只是不住地落泪,敖春看在眼里,终于按捺不住,杀气腾腾地抬脚便往外走。一身凡衣的嫦娥立时张臂拦住:“慢着。大闹蟠桃会你们都有份,玉帝和王母一时手忙脚乱没有想起你们来,你现在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我去和他们拼了!”   “敖春!”猪八戒厉声喝住他。   “冷静一点好吗?”嫦娥耐心道,“你若是被抓了,他们岂不是又多立了一功?沉香已经死了,你们的路还长,好好珍惜吧。”   敖春木着脸没有接话,感觉到猪八戒在扯他的袖子警告他,这才稍微缓和了一点脸色。他毕竟年纪尚轻,不比嫦娥这种修行万年的上仙能将死亡看成过眼云烟。   嫦娥见他肯听,又出谋划策道:“当务之急是必须马上离开这里。要报仇,到积累山去,那里可以找到帮你们的人。”   “二郎神……”整整数日不曾开口的丁香突然冒出声音,众人都看过去,见她眼神发直、比先前疯疯癫癫的样子更加恍惚,“你出来啊……你怕什么……你为什么不敢出来了……”   夹着哭腔和恨意的声音在沉寂的山寺里显得突兀而凄然,猪八戒痛失爱徒本就难过,闻言不禁落下泪来,又不敢叫嫦娥与敖春看见,连忙抬手胡乱抹掉。   “你出来啊!我又能把你怎么样!”丁香蓦地起身,对着空气嘶喊,“二郎神,我一定要找到你!我一定会找到你的!”一面喊着,竟掀帘直奔出去。   沉香死了      敖春在后紧紧跟着,一路追到寺后荒林,见丁香终于跑累了立在林中朝天哭啸,也远远地停住脚步,沉默着听那歇斯底里的宣泄。   “二郎神,你出来,你给我出来啊!二郎神,你给我出来啊!”丁香的声调渐渐转低,苍白的面上早已泪痕交错,“是你变的……不会是沉香和小玉……他们是不会在一起的……”她捂住头,拼命想从撕扯的焦躁中挣脱出来,“他是我的……我一个人的……一辈子都是我一个人的!是你变成他们来骗我的!”   猪八戒和嫦娥也远远地在后听见,疼惜地对视一眼,亦无计可施。   “二郎神!你这个骗子!快把你的思想从我的身体里拿出来!拿出来啊!我不让你再控制我的思想了!”丁香痛苦地跪倒在冰冷的大地上,“二郎神,你害了我!你害了我!”   一双手颤抖着轻轻搭在她的肩上,仿佛是从春暖花开之处伸来、要将她拉出愁天恨天的。   “丁香……”   丁香缓缓回首看上去,“沉香?”   敖春微怔。   丁香起身抓住他的手臂,面上薄薄的铅华早已被泪水洗尽,在月光下如星芒一般,“沉香,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   “我……”敖春凝视着她,最终没忍心出声打破她的幻想。   “我的身体里有二郎神的思想,是他让我把小玉捆起来放进了千狐洞。”她的眼神是散的,像是穿过了敖春看向某种并不存在的虚无,“一定是二郎神挟持了小玉,他借助了宝莲灯才恢复的法力。是我害了你,你打我吧,你打我!”哭着,她抓起他的手腕往自己脸上抽。   “丁香,不要这样,不是你的错!”敖春试图唤醒她,用力阻住她发疯的动作,最后只得将人紧紧禁锢在怀里,恨不得把她的痛苦也一并塞进自己的胸膛,“是二郎神做的,是他藏在了你的身体里,不怪你……”   在接连的安抚下终于渐渐平复的丁香轻轻推开了他的怀抱,“不,是我做的,是我自己做的,沉香,我错了……你把小玉从南天门带回千狐洞以后,是我偷偷地把小玉……我不能失去你……我怕,我怕我会失去你……”   滚烫的泪水也盈在敖春微红的眼眶。他唯一能做的,或许只有替沉香安慰他遗留于人世的妻子,又或许,他完全没有在替谁做这件事。“这不是你的错,不是。”   “你不怪我吗?”丁香小心翼翼地问道。   敖春张了张口,顺着自己的心道:“不怪。”   “以后我会听你的话,再也不做错事了。”   “好。”   丁香复又微微蹙眉,不放心地道:“你还是我一个人的吗?”   “是。”敖春几乎是生生逼着自己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沉香永远都是你一个人的,谁也抢不走。”   明亮的笑意浅浅爬上她姣好的面容,“我就知道你不会骗我的。”   “好了,没事了,我们回去吧,好吗?”   丁香微笑着点了点头。   翌日,猪八戒带着敖春、丁香两个徒儿赶赴峨眉山圣佛洞。   “猴哥!大师兄!孙悟空!弼马温!齐天大圣!斗战胜佛!”猪八戒敲了半晌石门无人应答,转头朝唯一神志清楚的敖春瞪眼道:“嘿!邪门了啊,怎么一个都不在啊?”   既然一个都不在,猪八戒也不知去哪个山头将那孙猴子刨出来,只得又领着两个徒儿到刘家村见刘彦昌。   灯笼铺门从里面被拉开的刹那,猪八戒瞧见刘彦昌的面容比先前曾见过的样子又添了些皱纹似的,先没由来地一阵唏嘘,嘿嘿干笑几声:“刘先生,在家呐?”   刘彦昌没料到净坛使者亲自登门,有些诧异,一一问了好,见丁香又是一副疯疯傻傻之态,“她……”话说一半,心下先有种不好的预感,一向的稳重竟有些端不住,急向门外探了几眼:“沉香怎么没跟你们一块回来?”   猪八戒咽了咽口水,求助地看向敖春。敖春只安抚着丁香,也不敢先在刘彦昌面前提起噩耗。猪八戒心软起来谁都扶不住,堆笑道:“沉香还在积累山呢。正好我们出来办点事,顺便看看你在不在家。”   听猪八戒这般说,刘彦昌的心还是没能放下,这次却是为丁香悬着:“沉香又伤害她了?”   不等猪八戒找出新的借口,丁香自己凑到刘彦昌跟前,方才还挺自在的面色忽而悲戚欲泣:“沉香死了……”   刘彦昌脸上始终不曾褪去的惊疑之色彻底僵住。   猪八戒心惊肉跳:“胡说!”   敖春也忙跟着师父道:“丁香,别胡说。”   “那个……”猪八戒干咽着口水,赶鸭子上架地编着诳语,“没事儿,沉香前两天受了点伤,一直……昏迷不醒,丁香以为……沉香死了。”末了,还不忘硬着头皮强调:“我是出家人,不打诳语的啊!”   敖春只好顺着补充:“沉香已经好了,真的,好了。”   “他真的好了!”丁香忽然也快乐地说,欢欣地去瞧敖春,“沉香,你已经好了对吗?”   “我……”敖春不好意思当着刘彦昌的面与他家儿媳胡乱拉扯,小声道:“我没事了。”   猪八戒瞧着刘彦昌的脸色阴晴不定,也不知他信了哪句,反正自己横竖应付不了这种难堪场面了,趁刘彦昌愣着神没再问下去,连忙搓着大手挤出些告辞的话:“那就这样吧,刘先生你既然在,我们就放心了,回去也好跟沉香说了。这积累山……还没攻下来,那我们先回去了啊!你多保重啊!”   刘彦昌略显茫然地跟着拱了拱手,又见丁香去而复返,面上又露出那副悲戚欲泣的神情,极度认真地冲他诉道:“沉香死了……”   敖春闻言脑仁都快炸了,赶紧把人拉走,“丁香,别瞎说。”又对失魂落魄怔在原地的刘彦昌再度告辞:“我们走了啊,刘先生。”   刘彦昌不知浑浑噩噩地过到了第几日,这天,他正在灯笼铺核对收支,抬头间忽见一个叫花子站在窗前,便顺手抓了几个铜板递与他。那叫花子却没有接。   刘彦昌愣住了,目光紧紧盯着叫花子的脸,嗫喏着,一个生命中最重要的名字堵在喉头。   还是叫花子先开了口:“爹……”   “沉香!”刘彦昌用力拢着他乱蓬蓬的头发,双手发颤。   刘家村里与沉香要好的几个玩伴听说沉香平安归来,都放下手上的营生,聚到灯笼铺来看望。   沉香已梳洗干净,同伙伴们一起围桌而坐,平和地回忆着当时情景:“我当时万念俱灰,脑子里一片乱麻,太上老君说什么我也没记住。我就知道他八卦炉下面有个洞,童子告诉他二郎神来了,他就把我藏在那个洞里。我还听到他在外面和二郎神说话,说的是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   狗蛋道:“太上老君为什么要放了你呢?”   “我好像听说,我已经是一个废人了,就算把我扔进八卦炉也炼不出仙丹来了。他能拿一个废人怎么样呢?因为,他毕竟是太上老君嘛。”沉香说起这些的时候,唇畔甚至挂着自然的微笑,仿佛一切都已是过眼云烟,连同曾经放不下的执念与仇恨一起,都随着体内的法力消失殆尽。   刘彦昌坐在窗下的椅子上,静静听少年人们说话,目光长长地望着沉香。   另一个少年问:“那你打算放弃了吗?”   “我曾经有一个信念,无论我要付出多大努力,也要让我们一家人团圆。没想到,这件别人能够轻而易举办到的事,发生在我们一家身上是如此的遥不可及。我唯一想做的,就是在家陪陪我爹。”沉香的视线与刘彦昌对上,眸中清澈明净,“好在您真的在家等我,爹,我以后哪儿也不去了。”   日子按部就班地过下去,沉香当真说到做到,没有再提过失去的法力,也没有再提过华山与天廷,每日在灯笼铺中踏实干活,闲了就一个人到河边坐坐,望着对岸抽出新芽的细柳长久地出神。他整个人都变得沉静下来,从前鬼灵精怪的顽皮性子遥远得像是前世之事了。   净坛寺外的山坡上开了一浪一浪的迎春花,把山野点染成生机勃勃的金黄。丁香蹲在地上,用手指一点一点刨着土坑,口中温柔地念念有词:“沉香,你死了,我挖个坑把你埋了,啊,给你挖个坑……”   敖春不知已在她身后站了多久,编瞎话哄道:“沉香没死。”   “沉香死了。”丁香嘟起嘴纠正。   连谎言都安慰不了她。敖春半蹲下来,伸出手想要帮她理一理被风吹乱的发丝,又缩了回去。深深的无力感几乎将他压垮,就像眼睁睁看着姐姐在自己面前咽气的那种无力感,明明拼命想改变什么,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要怎么样才能让你忘掉过去?我怎么样才能让你回到从前,回到那个精灵古怪的丁香?”敖春自然是得不到专注挖坑的丁香的回应的,他却突然睁大了眼睛,极度认真地提高了声调告诉她藏在心里更深层的话语:“丁香,丁香你知道吗?如果有可能,我宁愿替他去死,让他来陪你,陪你一辈子。可是我……我是你们的大哥,我什么也做不到……”一面说着,他眼中竟又盛满了晶莹的星芒。   似乎被他嗓音里的沉痛情绪感染,丁香停住了动作,迟缓地看向敖春,竟见有泪水划过他古铜色的面颊,不禁心疼地用手替他胡乱抹去,“沉香,你哭了,你哭了,你别哭,别哭别哭……”   “丁香!”敖春突然把人紧紧揽进怀里,深深阖上眸子,“丁香……”   这沁人心脾的动听名字,锁死了他的全部年少。   进退维谷      玉帝命杨戬即刻征讨积累山,等到大军压境,不料铁扇公主携芭蕉扇凭空出现,将满山天兵一并扇飞。杨戬这次铩羽铩得迅雷不及掩耳,阴着脸回到真君神殿。   哮天犬提议:“要不咱们去找文殊菩萨的定风丹对付他们?”   姚老四横了狗儿一眼:“二十万大军怎么定啊?”又对杨戬道:“二爷,兄弟倒有个主意――各个击破!”   “怎么个各个击破?”   反正康老大不在,姚老四放心大胆地打起了凡人的主意:“我看那丁香现在的神态好像是刚刚恢复了神智,以她对二爷您的仇恨……”他点到为止,不再说下去。   杨戬眼皮微垂,继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往内殿去了,未置可否。   以她对杨戬的仇恨,一定会不知天高地厚地找上门来的。说起来,杨戬在遇见沉香一行人以前,还不知道原来凡间的年轻人做事都是这样自不量力的。   果然,杨戬在密室内为小玉输送真气的时候,便察觉有一对男女鬼鬼祟祟踏上了真君神殿的殿前石台。说是“鬼鬼祟祟”,其实在杨戬看来,那点微末程度的谨慎只比“明目张胆”大略收敛了些。   殿门开启,杨戬提着长戟亲自冷脸相迎,身后梅山兄弟并一队天兵鱼贯而出。   张老二指着二人喝道:“丁香!八太子!我们恭候多时了!”说话间,那队杨戬亲领的天兵已将殿前二人团团围住。   杨戬还以为他们有什么报仇雪恨的好法子,没想到只是这样□□裸地上门送死,恨得怒火中烧,只觉连同沉香在内的这群年轻人简直愚不可及。   丁香一介凡人,眼见轻易被围,竟也不惧,隔空朝高高在上的杨戬喊道:“二郎神,我杀了你!”   “退下!”杨戬含怒喝退众人,非要亲自教训教训沉香这帮有勇无谋的狐朋狗友。   丁香挺剑直刺,被杨戬轻松侧身避开,迅速旋开一个角度躲避他顺势勾来的戟锋。剑戟相击发出刺耳的铮鸣,丁香没看清对方手上是如何运劲,就被长戟的尾杆一下子掀飞出去。   此时杨戬的处境并不好过――华山被王母的乾坤钵死死罩住、沉香的无边法力一朝散尽、压在肩头的积雷山迟迟攻不下来,还有不知能否救回来的小狐狸……眼下又有纯粹挑事的凡间丫头撞在手里,他轻拿轻放应付了两招后便有点收敛不住鄙夷之意,足尖一跃,抬戟直直地追刺过去。   倘若康老大在,兴许还能在旁劝阻一二。   杨戬这一招平平无奇,甚至并未认真用上十成力道,但对于只是食过仙丹的凡人而言终究还是过重了。   丁香压根没有几分武功底子,更未经过专门的反应与速度的训练,倒在地上完全不知如何躲开当面刺近的刀锋,只来得及露出惊恐万状的表情,还是敖春不顾性命地侧扑过来将那一招用身体生生挡住。   杨戬点到为止,并未将刀尖刺进对方的身体,但那灌注法力的戟锋还是把敖春击得飞出一丈来远。敖春全无力道地狠狠跌在地上,甫撑起小半个身子,便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杨戬亲自上阵的对手中,很少有这样不经打的。他在丁香的惊叫中,风一般掠到敖春跟前,见他确实毫无还手之力了,便又冷冷地睨向丁香,不急不忙地思忖着要给她来点何等程度的惩戒。   正当杨戬朝丁香迈出两步零半步的时候,身后的敖春骤然诈尸般一跃而起。杨戬也不在意,由着敖春从身后将一把匕首勾在自己颈前。   敖春张了张口,先呕出一口血,这才有气无力地警告周围兵将道:“别动!”   丁香愕然。   “丁香,快走!”   丁香先前那一摔竟摔得不轻,爬了两下才爬起来,一瘸一拐奔到敖春身边,与他并肩“挟持”着杨戬一步步朝外围退去。   杨戬淡淡勾起一弯冷笑,甚至发出轻嗤的鼻音,闲散地随敖春往外退。   “不要过来!”敖春紧盯着周围部署,“丁香,走!”然而才挪出不到五步,他就又吐了血,反而是靠挂着杨戬的肩才没倒下,几乎下一刻就会昏厥。   杨戬还没有好心到要给一条小龙当扶手,含笑道:“没想到东海八太子还真有点血性,我放你们走。”说着,嫌恶地将抵在脖颈的刀扯开,扯得敖春一个趔趄。   属下们还欲再追,被杨戬抬手示意止步。   哮天犬眼看着到手的敖春和丁香就这样大模大样地走了,十分不解:“主人,为什么呀?”   杨戬只是无言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眸色黯然。这个时间,沉香应该已经平安下界才对,为何八太子和丁香好像并不知道沉香还活着?如果沉香没有再联系过他们,莫非真想按玉帝和王母的意思以凡人的身份度过余生?   ……   “敖春,敖春你醒一醒啊,不要吓我,我求求你醒一醒啊……”   东海龙宫中,丁香扑在敖春榻前泣不成声。这世上除了寡母和管家丁安,也就敖春肯由着她的性子陪她胡来。沉香死了,自己一个人痛苦还不够,还要把好端端的敖春拉下水,他待自己这样好,自己却任性到害他伤成这样,她实在悔透了。   “敖春,你醒醒吧……我已经失去了沉香,不能再失去大哥你了……”   丁香伏在敖春胸前痛哭,忽觉他的胸膛微微震动了一下,接着听到他闷闷的一声呛咳。丁香猛地抬起头来,不顾一切似的将人紧紧搂进怀里,仿佛哪怕稍松一点就会永远失去他。   “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她双眼空洞地抱紧他,抱紧一心待她好的大哥。   敖春缓缓撑开眼皮,用起伏不定的气音勉强道:“你没事吧?我很担心你。”   丁香忙道:“我没事!只要你没事,我就没事!”   空气有一瞬间的静默。敖春疲倦地合着眼眸,咀嚼般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只要我没事,你就没事?”   丁香满面泪痕,连连点头:“嗯!”   当敖春再次从昏沉中清醒过来的时候,丁香已亲手煮了汤来。   敖春见她心神不宁,安慰道:“只要我们有耐心,就一定能找到报仇的机会。”   “其实,我是二郎神的帮凶。”丁香飞快地继续说下去,没有给敖春插言反驳的机会,“如果不是我把小玉放在了千狐洞,二郎神根本不会有机会恢复法力。”   “可是……可是就算他们用小玉的血点燃了宝莲灯,他们自己没有法力,无法驾驭宝莲灯,怎么能找回法力?难道……难道……”敖春艰难地把猜测说出口,“难道是小玉帮了他们?”   “……不可能的,小玉不是那种人。而且,小玉在天廷舍命帮沉香,怎么可能会帮二郎神呢?”   “二郎神和哮天犬虽然也进过千狐洞,但他们没有沉香熟悉那里。如果没有小玉的帮助,他们怎么可能那么快走出千狐洞啊?”   “大哥……”   丁香还欲再说,敖春却一把握住她的双手――她刚才,又称他为“大哥”。   “如果沉香还没有死,我愿意永远做你们的大哥,但是现在……”   丁香微怔,迅速把手从敖春手中抽了出来,目光回避。   僵持了半晌,敖春道:“我是说现在……我们应该赶快会积累山。就算没有报仇的机会,但至少我们可以帮忙抵挡一下二郎神的大军。”   积累山那厢,杨戬请来风神助阵,在四周筑起一圈风墙,让芭蕉扇几乎失去用武之地。猪八戒二赴峨眉山圣佛洞请孙悟空出山,竟又扑了个空,无论如何都叫不开门。这猴子平日最烦有人打搅,将此处山神土地都好好训过,猪八戒只打听出斗战胜佛自上天赴蟠桃会便未回来,别的实在无从得知,只好无功而返。   ……   刘记灯笼铺里,刘彦昌在角落一个人打量了正糊灯笼的沉香良久,缓步来到近前。   沉香抬眼看见他,微微笑道:“爹,您看我这灯笼糊得怎么样?”   刘彦昌提起糊到一半的灯笼仔细瞧了瞧,“看来你做事比以前是用心多了。”   “您说过,我做事不用心的话,恐怕以后连买灯笼这碗饭都端不稳。”   刘彦昌没有接话,默默进入里间,不知在收拾些什么。良久,他背了两个包袱,递给沉香一个,拉着他出门,将灯笼铺上锁。   沉香印象中的刘彦昌从来温文尔雅,从未见过这样雷厉风行的模样,诧异不轻:“爹,去哪儿啊?”   “去了就知道了。”   父子二人一走便是整整三个月。从前沉香在大江南北来去都是高空驾云,完全不熟悉陆行路线,直到进了山里,才渐渐辨认出地方――峨眉。   “您就是为了带我来这里?还来这里干嘛?就算孙悟空还能教我,那我得学到什么年月去?”   刘彦昌只管大步上山,平淡地道:“来都来了,你不上去看看你师父?”   沉香倒也好豁达:“对,来都来了,至少回去时能快点。”   恢复法力      峨眉山上仙灵如旧,繁花团簇,绿叶清明。跋山涉水而来,故地重游一遭,格外触动人心。   然而沉香尚未来得及感怀伤,一眼便瞧见圣佛洞口蛛网密结,忙两步奔上前去细看,诧异非常:“看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   刘彦昌向他招招手,示意他近前,指着地上一处道:“爹带你走了三个月,就是为了让你再亲眼看看这个坑。”   沉香低眉看去,心头剧震。土地上赫然两洼膝盖扣下的坑,是他当年苦苦求师时跪了一年留下的印记,算起来,已是四五年前的事了,居然尚在。   “沉香,这次你是失败了,但对你来说未必是件坏事情啊。你娘不是跟你说过吗?遇事要冷静,要思考,你有没有思考过?如果一个人没有了思想,就算他拥有再大的法力,也不过是匹夫之勇而已。”   沉香怔忪地看向刘彦昌,仿佛已经穿透了他的声音,抵达一处自己从未到过的境地。   从前,所有的人都在告诉他,只要拥有一身通天彻低的本领,就能救出母亲,他自己也一直如此深信着。他拥有法力的唯一目的,仅仅是救出母亲而已,所以为了得到玉帝的赦免书,他放弃了几乎可以与孙悟空媲美的浑厚法力。而当他被骗去法力以后,也自然而然地认为一切都已结束了。   可如今,父亲却告诉他,法力只是匹夫之勇。   “沉香,你不要心急,如果不先想清楚,就算你马上拥有了从前的法力,你终究还是会败给天廷的。”   沉香的双唇轻轻动了动,像是有万千情绪涌在那儿,却又都再即将脱口而出的时候消散于无形。   “我回刘家村等你。”   峨眉的风一如往昔,带着些许清甜的意味,又掺杂着一点猴群特有的气息。沉香木头一般伫立在原地,低头盯着脚下的两个膝坑,曾经暂时远去的记忆又层层叠叠地翻涌上来……   ……   “一定是练功的时候总是‘差不多’‘差不多’,所以到了关键时刻总是差一点!”   ……   “连你娘为什么被压在华山下都不知道,还想救你娘,别做梦了!”   ……   那个人,那个冷酷至极、心狠手辣之人,为何冲口而出的这些话回想起来全都滚烫得如焰灼心?   沉香其实记得自己与太上老君的对话,自己当时说:“杀了我吧,把我放进你的八卦炉里炼丹。”   而太上老君是如何说的?   ……   “我不是不想把你投进八卦炉里,我只是心疼我那些仙丹而已!你的决心、信心、耐心呢?没想到你如此经不起挫折。你可知这八卦炉里的炉火为何永不熄灭吗?一根柴只能承载它燃烧的这段时间的责任,烧完了就会变成灰烬,就要把它清除出去。否则,灰烬永远占着地方,新柴又加不进去,炉火就会熄灭呀。”   ……   天条就是一根柴?   ……   “你虽吃了我那么多仙丹,却从来不知那些仙丹的妙用,不知哪些属金、哪些属木、哪些属水、哪些属火、哪些属土,因为你是囫囵地吞进去的。那些仙丹已经融进了你的血肉里,就像你读过的那些书一样――它已经进入了你的脑子里,那就是你的了。”   ……   原来我放弃的只是那时的法力,但仙丹已经融进了我的血液里,是放不了的,我只需将这些仙丹的威力开掘出来!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为何太上老君竟知道我曾读过五千本书、竟知道二郎神设下的三关考验?   不管是因为什么,二郎神,我不能认输!   岁月无痕,沉香在茂林修竹间独自修行,只觉心境今非昔比,法力也渐悟渐涌,大有脱胎换骨之感。   “太上老君,承情了!”   ……   一大清早,净坛寺的朱门被人拍得生响。猪八戒才用过早斋,一边拿寸长九齿钉耙剔牙,一边没好气地去看是哪个兔崽子如此放肆。   懒洋洋地将门来开一尺,猪八戒猛然一见来者,登时怪叫一声,又要把门合上,却被来者一把拉住门栓制止。   猪八戒缩了缩脖:“你是谁呀?”   来人奇道:“您不认识我了?我是沉香啊。”从前猪师父常仗着自己年岁大倚老卖老,如今看起来,还真有点老糊涂了。   猪八戒哆嗦道:“你不是被太上老君丢进八卦炼丹炉里了吗?”   “我是被丢进去了。”沉香瞧猪八戒居然以为自己是鬼,而且一介佛门使者居然会怕自家徒弟变成的鬼,不禁好笑,灿然道:“虽然我没有练成火眼金睛,但是我法力大增啊!”   “你你你别欺负老猪分不出真假,你怎么证明你是真的沉香?”   “看着我的眼睛。”沉香道,“看出什么了?”   “我看到了……一头猪……不,我看到我自己了。”猪八戒又将来人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只觉这个沉香一身清爽风度,人沉稳大气了不少,蓬勃的少年意气仍在――这种熟悉的感受是骗不了人的,“你、你真的是沉香?”   沉香淡哂,撒娇似的哄道:“我真的是沉香,师父。”   猪八戒愣了半晌,一把将少年搂紧宽厚多肉的怀抱,老泪盈眶:“徒弟呀,你让师父伤透了心哪!徒弟呀,师父想死你喽!”   师徒二人在闲静的净坛寺主殿简叙一年以来各自之事,又提到孙悟空的长久失踪,猜来猜去终于还是联想到了杨戬那里。三界间能制住孙悟空的是有几位,可这时候有理由与之为难的,只剩同他半斤八两的杨戬。如若加上宝莲灯的威力,杨戬想困住孙悟空倒也不是不可能。   猪八戒还是有点不信:“孙悟空毕竟是西天如来佛祖封的斗战胜佛,二郎神不敢把他怎么样吧?”   “他们连玉帝和王母都敢假冒,还有什么事情不敢做?”   沉香听说这会儿丁香和敖春都在积雷山帮忙,料想杨戬的人也一定在积雷山,这时候真君神殿防守必然空虚,正好去探看有什么孙悟空的下落。   哮天犬正行跑腿传信之差,偶然在云间嗅到沉香的气息,不禁大骇,连忙滚回积雷山找杨戬报信。   沉香偷溜到真君神殿已是一回生二回熟,隐在殿前獬豸石像后观察了片刻,将手中小斧化作红孩儿的模样,自己则变为天兵打扮,押着“红孩儿”往殿前迎上,对守门侍卫解释道:“这是牛魔王的儿子,红孩儿。”   侍卫相视蹙眉:“红孩儿?就你一个人押送吗?”   沉香短暂地一愣。他自己艺高八斗,只知近来红孩儿也被天廷视为眼中钉,这才幻出他的形貌,但从来也没将其视为多么扎人的对手,一经提醒才反应过来圣婴大王好歹也算一方妖王,忙道:“他的法力已经被真君废了,现在连你都打不过。真君吩咐过要把他关在这里。”   侍卫放行。   沉香倒没成想顺利到这种程度,迟疑着往前迈了一步,又退回来道:“我是新来的,对这里不是很熟悉。真君吩咐过,红孩儿不是一般的犯人,要特别关押,要关在最安全的地方。”   守门侍卫见他说话嗦嗦,体谅他一介新人,替他理解道:“就是说,要跟最危险最重要的人关在一起?这事咱懂。”招手叫来一个同僚给沉香引路。   沉香跟着侍卫顺着幽暗地廊七弯八绕,绕到一处最深的所在。侍卫跟擎天力士打过招呼,便尽完引路之责自行退出去了。   擎天力士见沉香一脸懵懂,“令牌呢?”   令牌?沉香呲牙挠了挠头,暗施障眼法,从脑后一口气拎出十来串各色令牌,“这两天真烦,真君和梅山兄弟让我办了好多事情,我也不知道是哪一个,你看看?”   “有没有搞错啊……”擎天力士从一沓令牌里翻弄了两下,不耐烦地打自己腰后摘下一块红绳赤金椭圆令牌,“我这样的有没有啊?”   沉香一面陪笑一面仔细盯了一盯,也从腰后变出一块看似一样的令牌来,“有,这是圆的嘛,所以我特别放起来了。这块对不对呀?”   擎天力士点了下头,转身去抬身后雕花繁复的玄门。沉香最大的优点就是有眼色,连忙也过去搭手。沉香察觉到擎天力士似乎停了向上抬的力气,他自己这么一托竟丝毫没能让玄门再上移分毫。   另一个侍卫好笑道:“你在干什么啊?”   沉香大约明白了这门的特殊所在,故作无知道:“噢,我就是想试试,看看这么小的门我能不能抬起来。”   那侍卫道:“连你都能抬起来,人家还叫擎天力士?‘擎天’,知道什么意思吗?天都能举得起来!”   沉香又暗暗使了一回劲,竟也只是微微托动了一点,讪笑道:“还是你们来吧。”   玄门开启,室内暗极,即使有门口投进来的微光也还是看不清内情。押着“红孩儿”往里缓缓行进几步,沉香终于适应了黑暗,一个牢笼撞进视线,只觉脑中轰鸣一声,整个人瞬间凝滞――玄铁新牢里,一个通身猴毛的囚犯没骨头似的半坐半卧,素白的囚衣染着深深浅浅的血迹,双目紧闭,身体微微抽搐。   “师父!”沉香痛彻心扉地颤声叫了出来。   擎天力士与另一个侍卫迅速对视一眼,神色异样。沉香自知失言,不给他们琢磨的机会,抬腕将“红孩儿”化回玲珑小斧,反手以斧柄直劈过去,立时将二人劈晕。牢内侍卫分路攻来,却哪里拦得住法力无边的刘沉香?   沉香快速解决了麻烦,运足了劲一斧劈开新牢巨锁,正要奔到孙悟空身边,竟见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齐天大圣面露惊惶。孙悟空的金睛里隐隐含着几分惧意,身体抽搐得更加厉害。   沉香脚步一顿,有一瞬间的茫然――他是孙悟空吗?   孙悟空的眼中,竟也会流露这样软弱的情绪?   “我是沉香……我是嘟囔啊……”沉香几乎语无伦次。他并未变化相貌,只不过幻出一身真君神殿的侍卫铠甲,而孙悟空竟认不出他,显见神智已昏。   杨戬,他究竟对孙悟空怎生折磨,才将一代齐天大圣摧残至此?仿佛心脏被人狠狠抽过几鞭,又被无情地踩踏碾碎,沉香泪如雨下,狂怒的情绪灌得胸口几乎炸开。他旋身换回本来的衣着发式,指着自己张皇泣问:“唠叨,我是嘟囔,你不认识我了吗?”   孙悟空渐渐平复下来,然而他的视线突然落向沉香身后,口中又发出略显惊恐的猴音。沉香连忙将他抱住,警惕地回头去看,见梅山兄弟带着黑压压的人马把玄门处堵得水泄不通。   再度通缉      “唠叨,别怕,我们现在就回家!”沉香扯下捆犯人的绳索,将孙悟空负在背上,又用绳索固定牢靠,“我带你闯出去!”   身后的孙悟空只是呆呆地点了点头,双目空洞。   梅山兄弟见秘牢行凶之人竟是本该已死的刘沉香,又瞧见刘沉香脸上一副仇深似海的壮烈神情,心下都有些发憷。姚老四抢道:“退!看他们怎么闯出天廷秘牢!”   玄铁门在面前飞快落下,沉香一步步行至门前,深吸一口气,弯腰把手指伸进门下,使尽平生之力,将门一寸一寸抬动,抬起,抬高。   擎天力士一拳锤在沉香腹间,沉香喷出一大口血,抬脚将人踹翻,旋身撤到秘牢之外。   梅山兄弟对沉香先前的实力都心知肚明,不敢硬拦,在只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地廊里往后倒。姚老四边退边喊:“这里施展不开,在外面收拾他!”   梅山兄弟步步退却,沉香负着孙悟空步步前行,双方一直对峙到大殿门口。   殿前平台上的天兵分列两侧,中间立着一对主仆,看样子已等候多时了。   神智昏昏的孙悟空见了杨戬,又浑身发颤,紧紧勒着沉香。沉香偏头扬声道:“别怕,他奈何不了你的!”   天风将杨戬的墨黑披风吹拂得猎猎作响,他面无表情,微微抬手一挥,身侧两列天兵便冲锋上前。   哮天犬眼见沉香背上背着一个大活人还能轻松将一众天兵踢翻,又与梅山兄弟周旋,实在势如破竹,不禁去看杨戬的脸色,瞧主人眸色黑沉、冷面不语,也不知主人在想些什么,便先挥着骨棒也冲锋陷阵去了。他才一上阵就被沉香一脚揣在锁骨上,险些断了气,身子飞出,被杨戬一把扶住。   杨戬微微笑道:“沉香,法力见长啊。”   沉香背对着杨戬,冷眼斜睨过去,愤恨在心底燃透为灰,已经没有任何表面情绪的波澜,“杨戬,一起上吧,我不在乎你们倚多为胜。”   杨戬仿佛听出了他平静话音下恨到深处的漠然,有心要试他功夫深浅,吩咐道:“全都给我退下。”而后,眸中厉色大盛,纵身速跃,使出凌空压顶的狠招。   沉香狼狈避开,抬斧挡下疾攻而至的第二式。连守三合后,沉香被戟杆敲在后膝,当即半跪在地。   杨戬并不紧逼,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收招等他重新站起。   短短一息的工夫过得极度漫长。沉香抬手蹭掉方才吐血时沾在下颌的痕迹,清亮眼眸中的精光迅速凝聚,爆喝一声翻身朝杨戬狠劈过去。   这厢交战险象环生,长戟紧擦着沉香的衣料疾走,小斧也数次在距杨戬咽喉仅仅三分的距离砍过。杨戬毫不留情,刺向沉香腰腹,沉香就势跃起,杨戬便冲到沉香身后。沉香在半空中迅速旋身,正好杨戬尚未来得及回转,他当即高举小斧,就要朝杨戬背心狠狠劈下。   前冲的惯性才刚刚收住,杨戬便觉身后一股凌厉至极的劲风裹挟而来,他心头一凛,本能地旋腕挥戟回刺过去。这一招亦攻亦守,长戟先于身体而动,由于出手仓促而采用了速度更快的飞旋之式。   他这一下回护未必能成,轻则兵器脱手,重则当场见血。   短短刹那仿佛过得十分漫长,杨戬回眸看时,却见意想之中劈到面前的小斧仍远远地握在沉香手中――并未劈下。   杨戬诧异非常,下意识往回收招,哪里还来得及,长戟还是按照原来的路线刺入了少年左胸,刃尖没入寸许。立时有浓黑的血从少年口中涌出,刀口处的鲜血迅速在他的胸口染成显眼的好大一片殷红,少年却一声未坑,只死死咬紧牙关。   所有人都被这一下变故定在原地。   杨戬保持着僵硬的姿势,略显茫然地与沉香四目相对,感受到来自长戟的心脏的跳动,贸然不敢抽回。这一下应该没有伤及沉香心脏,看位置,大约偏左了一分,虽然顶多只有一分。   沉香对自己没有意义的慈悲之心悔恨不轻,大叫一声,狠命朝杨戬咽喉隔空劈出一道夺命斧风。   杨戬后知后觉,猛地抽戟侧身躲避,姿态狼狈。一旁观战的郭老六反应也快,眼见二爷遇险,直扑上来用身体拦住沉香的追杀,被红了眼的少年一斧将左臂生生砍了下来,登时口喷鲜血。   “不跟你们玩了!”沉香趁众人全都看呆,撇下这么一句,人已蹬着郭老六的肩膀绝尘而去。   “老六!”杨戬痛心疾首地扶住郭老六,眼睁睁看着沉香背负孙悟空消失在云层彼端。   张老二冲沉香追骂:“他不要命了?”   哮天犬帮忙扶住郭老六,也愤然道:“主人,为什么不用宝莲灯啊?”   杨戬见沉香下此狠手,面色难看至极,“没想到他法力增长如此之快。”   ……   灵霄殿上,众仙被突如其来的刘沉香劫囚案临时召集。杨戬就着怒气佯作质问道:“太上老君,你玩的什么花样?”   整个天廷,连玉帝都不会以如此生硬的语气同太上老君说话,也就他目无尊上的小人杨戬敢摆出这等耀武扬威的姿态。   “哎?”太上老君一副毫不知情的无辜模样,“你不会以为,沉香是我故意放出来的吧?”   “我和他交过手,现在沉香的武艺和法力均不在我之下。”   “看来从八卦炉里炼出来的,倒是越炼越强啊。”太上老君捻须而笑,有心逗弄把脸拉得老长的杨戬,“陛下,娘娘,老道倒是有一计,可保天廷永享太平。当初沉香的法力不如二郎真君,在八卦炉里炼了一年,就赶上了二郎神,倘若将二郎神投进八卦炉里炼上三年……”   “你……”杨戬眸色一凛。他肉身成圣,哪里比得过炼不化的天产石猴?太上老君老人家可是金口玉言,倘若玉帝王母真信了他的玩笑,自己可万万顶不住八卦炉火的煅烧。“陛下,娘娘,不可听他胡说八道。”   王母却十分认真地思量了片刻,“为了天廷秩序,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娘娘!”杨戬疾道,一时竟想不出后续反驳之言――难不成要承认沉香并未经过炉火之刑?   太上老君也没想到王母娘娘如此豁得出去,见素来沉稳持重的二郎真君真有几分着慌之态,暗觉好笑,忍俊禀道:“娘娘,不可,不可认真。老道是戏言,是戏言。”又慈爱地笑看向表情几乎垮掉的杨戬,“嚯呦,万一要是炼出麻烦来,老道可担待不起呦,哈哈哈。”   王母又道:“积雷山先不要攻了,现在天廷最大的危机是沉香。撤回兵马,全力以赴捉拿沉香!”   “遵旨。”   散后,王母又单独留杨戬询问了些与沉香交手的细节,这才放他去办差。杨戬转到灵霄殿外的通天金柱处,却见嫦娥一个人等着空荡荡的长廊间,云气氤氲在她周身,从天而降的光为她洒下一片柔和的美好。他步子一缓,目光仅仅从她的云纹紫衣料子上滑过,而后径直擦肩。   “为什么不敢看我?”嫦娥专程在等的人显然就是他,“怕我瞧不起你吗?”   杨戬定住,仿佛一下子被人直击命门。若非宝铠坚硬,他简直怀疑自己的脊背能否挺直如旧。   “沉香放弃法力以后,我看到你并不开心,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南天门。”   “那不过是有些人庸人自扰罢了。”杨戬的语气很重,不痛快的情绪就写在脸上。   “是吗?”嫦娥的嗓音冷极,既像讥讽又像审问,“他身上和你流着相同的血,他是你妹妹的骨肉。而你,为了回到司法天神的位置上,害死了自己的亲外甥,难道你心里真的好受吗?他将成为你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杨戬披在宝铠外的墨黑大氅宛如乌云盖世,遮掩了他的一切脆弱与痛苦。   “杨戬……”嫦娥主动上前一步绕到他身侧,认真地瞧着他,近乎恳求地温言道:“好在你现在有一个机会……”   “我宁愿没有这样一个机会!”杨戬仿佛已经不屑于伪造任何光鲜好看的面具,将最冷最狠的一面完全展露开来,“娘娘放着牛魔王都可以不管,必须要抓住沉香,我没有别的选择。”   听到这样绝情冷血的回应,嫦娥压抑着的怒气也有些自控不住:“你是一个没有任何思想的工具,还是一个有思想有感情的人?”   杨戬心中一痛,却是那种诡异地掺着暖热的钝痛。他宁愿嫦娥指着鼻子痛骂自己卑鄙无耻,也不愿招架她直指灵魂的质问。他不希望自己自作多情地联想到别的什么情感,可她这样冰冷的一句话却会令他产生一种被关注了的感觉――世人只知他二郎神六亲不认、心狠手辣,竟也有人会探求他的思想吗?   内心的波澜只是电闪一瞬,杨戬淡淡地道:“当一个人被当做工具用的时候,有没有思想没什么分别。”   嫦娥没料到野心勃勃的他会说出如此消沉的一句。他的颜色是宝铠的银灰与大氅的黑沉,仿佛他的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没有一点光和温暖。就连那一双墨玉般的眼睛,也全是深不见底的幽暗。   “那你不惜放弃亲情究竟为的是什么?只是为了当别人的工具吗?”嫦娥的疑惑表露在脸上,表露在高扬的尾音里,真真切切。   令人窒息的滚烫的痛觉从心底漫开,杨戬不敢细思那份疑惑的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难道意味着一点点脆弱的“相信”吗?   为的是什么?他所为何来?所谋何事?他只消动动口,就可以把一切都说与她听,或许她是肯信的,或许她能站到自己的身边,甚至与他同心同力……   “当一个人得不到他最想得到的东西时,”杨戬终究没有吐露半个字,喉头没由来地发紧,嗓音也跟着沉了下去,“他只能退而求其次。”   嫦娥深深地看着他,缓声道:“杨戬,你作践的是自己的灵魂,你不会得到任何人的尊重。”   谓我心忧      少女盘坐于罗汉床上,身姿端方,神情肃杀。日光透过密室的细格窗斑斑驳驳地映在她略显苍白的侧颊。   “三圣母亦有修改天条之心,他们兄妹二人其实殊途同归。”少女道。   另一个声音从银鼎中飘出来:“无论三圣母怎样认为,你都不能告诉她关于二郎神的所思所想。整个计划最关键之处就在于沉香和二郎神,他们舅甥两个就像相互映照的两面镜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沉香的力量来自对二郎神的恨,更来自三圣母对二郎神的恨,恨越深力量就越强。你把二郎神的谋划告诉了三圣母,就相当于给沉香泄了后续之力,整个框架失去半边,必将轰然崩塌。”   “可是,按您的说法,二郎神以身作饵,会很危险。”   银鼎中的敖红听出少女的担忧之处,轻轻叹息:“他最希望的就是没有旁人干涉他已认定的选择。”   “四公主,您是不是喜欢二郎神?”少女十分直白地问道,天真的神气毫不遮掩。   等了片刻,银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少女又道:“只有喜欢一个人,或者深恨一个人,才会心甘情愿地揣摩他的所思所想。他虽杀了你,但我看得出你并不恨他。”   “想好了吗,小玉?你出去的目的是什么?”   小玉没有纠结于敖红跳过她的疑问,干脆地答道:“报仇。”   “找谁报仇?”   “孙悟空,二郎神,沉香。”   “你下得了手杀沉香吗?”   小玉板起脸:“以前下不了手都是因为顾虑太多,现在,我活着只为报仇。”   “是二郎神用真气帮你维持了生命,你才有机会练成了劈天神掌,你连他都要杀?”   “他是为了灯油。”小玉对答如流,“我绝对不会忘记是他害死了我姥姥。”   敖红似乎对一连串的答案十分满意,“很好,你现在可以离开了。”   片刻后,真君神殿的大殿门口走出一位粉紫衣衫的美丽少女。少女的圆脸莹白可爱,清灵眼眸中的神色坚定冷静,左眉上方印着一串强功运转于体内而催生的红痣,给天真无邪之气平添几分狐媚的妖冶。   守殿天兵见人犯逃脱,立时训练有素地分内外三圈将人围住。小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扬手将握着的短剑抛上半空,双掌运斤成风,推出简易浑厚的一道掌风,看似无奇的一招却将周围天兵一举震倒。而后,小玉伸手将落下的短剑从容接住,飞身离开了天界。   另一厢,沉香背着孙悟空一路逃到净坛寺,猪八戒见孙悟空全身筋脉已断、琵琶骨和手脚筋仍被杨戬锁着,恨得眼圈通红,正好将尾随而来的哮天犬狠狠捆了,念在举头三尺有杀戒的份儿上才未将其炖来撒气。   师徒二人对孙悟空的伤势束手无策,将其带到南海落伽山观音菩萨跟前求助。要把孙悟空全身筋脉重新接上,少则七七四十九日,多则九九八十一日。沉香从观音菩萨处才刚听说华山已被王母娘娘的乾坤钵罩住,连忙赶往华山一看,果然无法进入半步,不由得又添一层难过。   ……   真君神殿的烛火由于杨戬的缓踱而悠悠摇曳,晃得幽暗殿内更显孤冷。   姚老四陪侍在侧,见杨戬自打从积雷山撤军回来就不曾过问小狐狸出逃一事,甚至不忙追回沉香与孙悟空,实在急得发慌,锤着手道:“二爷,小狐狸若和沉香联起手来,还有那孙悟空再恢复了法力,那……那可是一大祸患哪!”   杨戬正在估算沉香闹上天廷的日子,以及可以煽动的人马。孙悟空一定是沉香的主力,等孙猴子康复必然还需一段时日,而积雷山那边经此一役基本全都与自己结下了梁子,应该会随沉香一道闹上一闹……他勉强收回思绪,敷衍比自己还恪尽职守的姚老四道:“小狐狸练成了劈天神掌,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报仇,我们大可利用她这一心理。”   一旁的郭老六虽只剩一条手臂,却无法在这事故频出的紧要关头安心养伤,依然坚持伴在杨戬左右,皱眉道:“可那小狐狸就是要找您报仇啊!”   “先找谁后找谁,这里面大有文章可作。”杨戬随口道,“对了,哮天犬还是没有消息吗?”   郭老六摇头,有些担忧:“去了这么久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怕不是出什么事了吧?”   姚老四见杨戬不接话,只道他不关心哮天犬的死活,又转回了自以为切题的话头上:“沉香会带着孙悟空去哪儿呢?会不会又回了净坛庙?”   话都被递到了脸上,再不闻不问就显得太不正常,杨戬只好顺着道:“你们两个去净坛庙给我打探一下。”   “是!”   偌大殿宇中,终于只剩杨戬一人。他在宝座坐下,阖目以手支额,不知是在思虑还是小憩。烛光映着他清冷的面容,明灭不定。   不多时,张老二进殿禀道:“二爷,广寒宫玉兔求见。”   杨戬抬眸。   玉兔?还真是亘古未有之稀客。   “所为何事?”   “玉兔说,她家仙子有一样东西,嘱她务必亲手交给二爷您。”   那东西是个不起眼的锦盒,虽也别致,在俯拾即是奇珍异宝的天宫却显得太过平常了些。   张老二见杨戬将那不足尺方的锦盒不紧不慢地来回看了好几遍,忍不住道:“嫦娥仙子说不定是来给沉香报仇的,这盒子恐怕藏着什么机关,二爷要不要先启神目探查一番……”   被杨戬凉凉地瞥了一眼,张老二立马闭了嘴,麻溜儿退了出去。   杨戬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只碧玉高足杯,成色自然是上好的,但浩荡天廷里比这更好的也不并不难得,显见送来此杯之人绝非单纯以此为礼。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杨戬喃喃诵了几遍,渐觉心潮翻涌,立马起身直赴广寒宫。   琼楼间早有一位紫衣仙子等候,玉色阁台衬得她绝尘不可方物。见墨氅翻飞处天神亲至,嫦娥迎上几步,面上瞧不出喜怒。   杨戬在她身前落足,略微颔首,字字着重又直截了当地问道:“你都知道了?”   “我原本什么都不知道,但是现在你来了,我就全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话是杨戬自己问出口的,可当他立即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以后,反而不敢确认这话的意思。冰封的面上有一瞬间的动容,拜敏锐细腻的心思所赐,他其实一下子就能捕捉到嫦娥的言下之意――如若他未猜错,嫦娥通过某种线索对他六亲不认外表下的真实目的有所觉察,故而以夜光杯做引,若他果真另有所谋,当即便能意会。   美酒夜光杯,征战几人回。她暗指的,莫非真是此意,莫非真的猜出他所做的一切乃是为三界大局而战?   是他思虑过重,亦或是自作多情,还是当真有此心意相通之巧事?   杨戬却没有太多心思去推断嫦娥的态度,他所想的第一件事,是自己究竟哪一步出了差错,而玉帝王母又觉察了没有。   “杨戬,你一直都在演戏,对吗?”   杨戬稍作迟疑。棋局早已不可收拾,一着不慎便是死无葬身之地,他连一星半点的蛛丝马迹都不敢露给旁人知道,向嫦娥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嫦娥会意:“我只是胡乱猜测。”她稍稍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领杨戬入二楼琴台,自己在琴边坐了,调弄两下琴轸,挑踔拨吟。杨戬就立于一旁静静聆听,幽邃的目光却穿过镂空的亭台飘向天边。在云气那头,正是他的真君神殿,是他夜夜眺望明月的地方。   杨戬也曾有幸听过嫦娥抚琴,与此时的曲调不大相同,此时的琴音倒很像自己一贯的风格,有一种冷寂,有一种孤绝。   他甚至记不清自己何时在她面前弹奏过这段信手发挥的曲调。她此举何意?仅凭几个音符便能窥人之心?那么先前在灵霄殿中的几度愤怒质问又当作何解释?   杨戬贸然打断了琴音:“是谁告诉仙子的?”   嫦娥停手,双手轻覆弦上,余音乍止。   她原本也只是思来想去无法确定他究竟想干什么,一时决心,以夜光杯试探,竟真中了猜测,反倒有种不真实的错觉。他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真是一条“古来征战几人回”的绝路?他一直以来都在阳奉阴违,都在费尽心机扮演恶人,谋算一个违逆三界共主的计划?这个计划,就是把他自己和沉香双双逼上绝路,而后绝处逢生?   杨戬没有等到她的回应,换了一种更为委婉的表述:“仙子不恨杨戬了?”   恨?嫦娥微怔。   ……   “杨戬所做的一切都是顺天而行,没什么满意不满意的。”   ……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身为司法天神就应该做司法天神该做的事。”   ……   他曾经无数次说过些真假掺半的话,听者当正话听便是正,当邪话听便是邪。她实在没有办法说出自己猜到真相的缘由。难不成要说,因为她心中或许有他的一个位置,所以能够一寸一寸地体察出他的自相矛盾,然后在纠结痛苦中的某一天忽而豁然开朗,惊悟了矛盾背后的本相?   “一个人如果当真想做一件事,一旦他开始行动,早晚会露出蛛丝马迹。”嫦娥羽睫轻颤,“嫦娥得到的,也仅仅是一星半点的蛛丝马迹而已,这一点蛛丝马迹,只有嫦娥自己能懂,你不必担心破绽。”   这世间的人都是把自己好的一面展现于人,经年之后,或许有人感慨一句人心隔肚皮,而他呢,怎么正相反?   “从前都是嫦娥误会了你,多有冒犯,对不住。”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杨戬并未追问下去,复又将这联吟了出来,“仙子,杨戬浮沉半生,幸得知己。”   嫦娥不知身后的他此时此刻是何神情,垂眸虚望着早已静止无澜的丝弦,道:“沉香再度闹上天廷之日,就是你大计将成之时?”   “这一日不会等得太久。”   到那时,命运早已落笔,一场动荡注定上演。而他,二郎显圣真君,就是戈矛所向、众矢之的。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杨戬,”嫦娥轻轻道,“你一定要回来。”   ――为了三妹妹,为了沉香,还有那些为数不多的知情人。   身后短暂地沉默了片刻,继而响起他的嗓音:“请仙子答允杨戬一事”。   “何事?”   “到时,无论发生什么,请仙子只作不知不闻。若仙子能答允,杨戬便了无牵挂。”   牵挂?嫦娥不敢放任自己去体会这个词的含义,淡淡地道:“如果什么都不做才是帮你,那嫦娥就什么都不做。”   “仙子帮的,是三界众生。”   回头无岸      姚老四和郭老六深夜溜进净坛庙,非但没碰见沉香和孙悟空,连长期住户猪八戒都不知所踪,倒是解救了被捆成粽子的哮天犬。三人循着气味一路找到南海落伽山,见观音菩萨正给孙悟空疗伤,另有猪八戒和木吒在旁护法,姚老四便叫郭老六赶紧回去给杨戬报信,又打发哮天犬继续追踪沉香的下落,自己则留在此处静观其变。   观音菩萨对猪八戒道:“孙悟空全身的筋骨已经接上,接下来要打通筋脉,这比接续筋骨困难得多,必须一气呵成,不能中断,否则不会再有机会弥补。”   猪八戒听得心惊胆战:“那我能做点什么?”   “先去招待客人吧。”   “客人?”猪八戒先是诧异,而后瞬间明白其意所指,攥紧了手中的九齿钉耙,“来客人了啊?老猪最爱招待客人了!”   ……   沉香在华山偶遇前来探查的丁香与敖春,三人重逢悲喜交集,年少时的故友只剩小玉没能团聚。他们均以为小玉已死,沉香与丁香夫妇便一同到万窟山为小玉立了一座遗帕冢。   二人前脚刚走,小玉正巧回到万窟山来,一眼便瞧见姥姥的墓边多了一座新墓,走近一看,上书“华山女妖小玉之墓”,落款是“沉香”、“丁香”,只觉浮生大梦一场恍如隔世。蓦地察觉有人靠近,小玉旋身隐到一边潜伏,只见哮天犬贼眉鼠眼地东闻西嗅,一路嗅到华山女妖之墓前,还打量了好一会儿。   小玉乍然出手扼住哮天犬咽喉,把哮天犬吓得几乎魂飞魄散。哮天犬指着新墓哆嗦道:“你你你……你不是在这儿吗?”   小玉瞧都懒得瞧他,冷冷地道:“带我去找孙悟空。”   哮天犬难得有骨气起来:“我、我不带你去!”   “不带我去?”小玉扬高尾音,“那我就叫你尝尝厉害。”   一掌随意挥出,哮天犬一下子被击到山壁上昏死过去。   小玉有些诧异地看了看自己纤细的手,目光复又落向崭新的一座属于自己的坟墓,若有所思,喃喃自语:“现在已经不是以前的小玉了。”   ……   落伽山瀑布如帘,击打在山石上溅起雪白的水花。峭壁上刻有巨大的“禅源”二字,清澈溪水的波光折射到依山而建的佛陀浮雕上,宛如佛光普度。   杨戬跟着郭老六一路寻到观音菩萨为孙悟空疗伤的露天溪源,心下明白不能当真打断观音施法,藏在竹林间迟疑道:“南海落伽山是佛门圣地,明着起争端,玉帝那里不好交代。”   话音未落,背后骤然涌来一股大力,将专注思索的二人冷不防撞得一个趔趄,原来是猪八戒使九齿钉耙顶破了他们的行踪。杨戬不想毁掉孙悟空是真,不愿招惹西天佛界也是真,当下也不与猪八戒计较,示意郭老六一起撤退。   猪八戒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还欲再追,忽见小玉擒着哮天犬到了。猪八戒故技重施,将哮天犬一耙怼走,跟直直盯向远处法台的小玉套近乎道:“小玉姑娘,你也活着,太好了,咱又多了一个帮手。”   小玉目不斜视:“我是来杀孙悟空的。”   “……咱不闹好不好?我知道,你这姑娘心眼儿好,不记仇。你看现在孙悟空已经是半死不活的人了,你要是现在杀了,那算不上什么报仇。等菩萨把他救活了,到时候你再把他杀了,那才算是报仇。”   小玉才不理他这套,拿剑柄将猪顶翻,步行穿过竹林,正遇见并肩而至的沉香与丁香。   白云苍狗,沧海桑田。   三人均是一怔,仿佛连周遭的空气都被三双交汇的视线搅得粉碎。   良久,小玉先开了口,是对丁香说的:“我还活着,你是不是很失望?”   猪八戒正捂着肚子追过来,冲沉香嚎道:“她是来杀孙悟空的!”   沉香这才缓过神吐出几个字:“你……你不是放弃报仇了吗?”   “我因为放弃报仇而被你们害死。”小玉冰冷的目光在丁香面上停留了许久,“过去的小玉已经死了,现在的小玉只有仇恨。”   趁年轻人处理感情纠葛的工夫,猪八戒已奔到观音菩萨面前哭丧:“菩萨,来了一个更厉害的!”   观音菩萨手上法术不停,连眼皮也没抬一下,温言道:“只剩最后一炷香了,拼死也要给我顶住。”   小玉已将出鞘的短剑直指沉香:“快亮出你的斧头吧!”   丁香扑到沉香跟前以身相护:“害死你的人是我,你要杀,杀我好了!”   “那我就成全了你!”   已经被市井勾栏的说书先生用烂的桥段就这样真实上演起来。小玉一剑刺去,对面的丁香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被沉香一把扯开,小斧与短剑猝然相击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铮响。   猪八戒真不明白当今的年轻人都是怎么想的,不知沉香那边怎么一言不合就兵戈相向,又见竹林间横空冲出来一个二郎神,一戟将不及他顾的沉香偷袭得当场吐了血。而丁香也与突然冒出来的姚老四、郭老六和哮天犬混战到了一起。   小玉眼睁睁看着沉香被击得跪倒在地,诧异地与落到沉香身后的杨戬对视一眼,神色复杂。   沉香微微偏头,余光里映入那双杨戬常穿的白金盘龙靴,前仇旧恨一下子涌到头顶。他抬腕狠狠蹭掉唇边湿腻的血,狰狞着猛跃起来,高举小斧向杨戬砸落。   自从这个舅舅出现在他的生命中,这么多年过去,他还从未如此渴望将对方手刃于斧下。   这个人的罪孽实在罄竹难书,只要想到这个人居然流着与自己相同的血液,沉香就痛恨得浑身难受。   激荡的法力撞得花树齐摧、山石滚落。观音菩萨恍若不闻,左手托着净瓶,右手拈着柳枝,口中念念有词。   有杨戬拖住沉香,小玉一路挡开猪八戒、重伤木吒,向孙悟空直逼而去,却并不急于求成,只是一步步缓缓行进。丁香一直瞄着观音菩萨那边的情况,见状不妙,奋力脱身去拦小玉,却被小玉一招击飞出去。沉香也因此关注到了孙悟空身边的变数,拼命甩脱杨戬,将小玉引战到自己身边。   杨戬毫不紧追,由着沉香与小玉全力纠缠,见崖边香坛内香已近尾,挥戟飞身直奔观音菩萨与孙悟空而去。   恰在他现身与竹林之前、峭壁之侧时,观音菩萨起身低诵佛号:“阿弥陀佛,大功已成。”   观音菩萨徐徐睁开双眼,看向半空中斜提长戟、煞气逼人的杨戬,“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磬钟般的声音里,坠落的山石补回原位,歪斜的花树归于正轨。   杨戬一言不发,飘身后退,旋身离去。方才被他的罡风逼开的竹杆也纷纷向中合拢,宛如大戏落幕。   被小玉击飞的丁香直到此刻才慢慢恢复了行动力,恍然发现不知何时小玉就晕在距自己不到丈许的地方,也正慢慢撑起身子,因有树丛相隔,先前一直没有发现。   一个披发墨衫的身影提着三尖两刃戟出现在小玉身后,丁香来不及出声提醒,就见杨戬已快如闪电地将刃尖抵在小玉颈旁。   杨戬侧对着丁香,因此丁香不能看见他的神情,只听他对小玉道:“你没有别的选择,要想报仇,只有先跟我联手。”   联手?小玉怔忪。早在密室之中,自己明明就已答应了敖红这件事,哪里用得着他特意找过来以强相胁?   循着内心的直觉,小玉道:“可你杀了我姥姥。”   杨戬又猛地抽回兵刃,“是老四和老六杀的,我可以把他们交给你处置。别忘了,你的命还是我救的。”   出卖他自己的兄弟?这就是他的下一步打算?小玉不敢确定他言语背后的意图,总觉得有些奇怪,只得先按照敖红的嘱托顺下去:“你是为了救我,还是为了灯油?”   “别管是为了什么,找我报仇那是后话。你不要以为凭我自己的能力杀不了孙悟空,宝莲灯里的灯油是足够要他性命的,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罢了。”   趁杨戬说话的空挡,小玉不动痕迹地用余光环视了一下四周,似乎感受到丁香的法力就隐隐涌动在距自己极近的位置,霎时明朗,故意道:“你是怕得罪了佛门,无法向天廷交待吧?二郎神,别以为我是傻子,你以为我会相信我杀了沉香和孙悟空你就会把老四和老六交给我?”   “那我该怎么做你才会相信呢?”   “除非你现在就把他们交给我。”   “做生意也不会一次把钱都付清的。”杨戬的语气残酷至极,似乎只将手足兄弟当做集市上交易的商品,“我会先给你一个。”   小玉在人间混迹不多,还是头一次听说原来做生意不会把钱一次付清,没想到身在天宫的二郎神居然对凡间风情如此了解。为了显示自己已经充分理解了他的用意,也为了赶快结束这场临时发挥的无聊戏码,小玉言简意赅地总结主旨给丁香听:“二郎神,你真卑鄙。”   大闹天宫      柳枝甘露洒下,在观音菩萨的念诵中,孙悟空终于痊愈醒来,第一眼便见沉香坐于一旁闭目疗伤,瞬间连同自己的抽筋断骨之恨一并恼怒上头,指着沉香喝问猪八戒道:“谁干的?”   猪八戒哼哼:“还能有谁?二郎神他们呗!”   孙悟空也不与人理论,金睛一瞪,纵身使了个筋斗云消失得无影无踪。沉香隐隐听得猪八戒在旁高呼,察觉有异,睁眼见孙悟空已然不知去向,忙也驾起筋斗云追赶上去。丁香也起势欲跟,被猪八戒一把拉住:“你就别掺合了,人家都是筋斗云,你追不上。”   沉香死命将孙悟空重新拉回落伽山上有话好说,可孙悟空哪里是个肯听人劝的性子,非要立即打到杨戬家门口不可。   沉香以擒拿手去抓孙悟空:“你斗得过宝莲灯吗?”   孙悟空轻巧脱开:“斗不过也得斗!”   沉香又探手扳住他的左肩:“你过了我这关,我就让你去!”   孙悟空与之纠缠两招,好笑道:“你别忘了,你是俺老孙教出来的!”   沉香手劲未松,神情却柔和下来:“你终于承认你就是唠叨了。”   孙悟空金睛一眨,这当口也不纠结这些小事了:“承认了又怎么样?还不给俺躲开!”   沉香心知自己硬拦不住孙悟空,疾道:“刚才我在调息的时候听到丁香说,小玉已经和二郎神联手了!一个宝莲灯,一个劈天神掌,你想想看,我们两个人……其实我心里比你更急,王母娘娘用乾坤钵罩住了华山,现在我想见我娘一面都办不到了!”   “那你说怎么办?”孙悟空挠着猴爪,金睛闪动。   “要闹,咱们就闹大的。大的,你说敢不敢?”   孙悟空成佛已有三百年,对这些顽皮勾当已经不感兴趣:“你小子,蟠桃会闹得还不够大呀?”   沉香表情夸张地道:“哎,我刚才看你气乎乎的样子,还以为你多豪气呢!没想到一说闹大的,就把你吓回去了!”   孙悟空才不听他激将,仰天一笑:“就凭咱们两个,大的?就跟翻跟头差不多!”   “当然不止咱们两个啦。”   沉香赶赴积雷山,与牛魔王夫妇并红孩儿痛饮一场,将积雷山一战中用过的“平天大圣牛魔王”、“善财童子红孩儿”两杆威风八面的战旗抹去,挥巨笔重书一联――   踢翻灵霄伏玉帝,踏平瑶池擒王母。   ……   灵霄殿内,众仙正议护佑下界农桑之事,忽有南天门守卫邓忠仓惶闯入。   “啊陛陛陛陛陛……”   好歹也是巍巍天宫的守门天将,玉帝实在瞧不上邓忠那失态样子,龙眉紧蹙,拿手指重重点着玉案喝问:“什么事慌成这样?”   “啊沉……沉沉沉……”   王母脊背一僵:“沉香又来了?”   邓忠使劲点头。   王母几乎是御座上弹起来的,好在声音仍算沉着:“快宣二郎神!”   “啊来来来……”   王母盯着邓忠的表情:“来不及了?”   邓忠使劲点头。   大军浩浩汤汤,汇集了数大三界好手,一行人未在南天门纠缠多久便一路长驱直入。孙悟空、沉香和丁香打头阵,先行冲到灵霄宝殿一探究竟,金柱通天的偌大殿宇内竟空无一人,唯有脚步踏在地面上的回音。   与此同时,杨戬正领着梅山兄弟与哮天犬大步流星登上瑶池石阶往里赶,墨色披风在气流的拖动下微微飘曳,给两旁让路的众仙留下一个气势逼人的背影。   杨戬径直来到玉帝王母金座前九尺处,颔首为礼:“杨戬护驾来迟。”   瑶池内百十号神仙外加百十号仙娥值官的目光全都汇聚在杨戬身上,仿佛周围全是虚无暗影,唯有他一人发着眼睛看不见的光。   王母开门见山:“切莫废话,赶紧想办法护住瑶池!”   比起瑶池金母略显不安的样子,杨戬简直稳如泰山,面上表情甚至算得上舒展,眼神似乎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柔和:“娘娘请放心,杨戬有宝莲灯在此,他们攻不进来。”   玉帝早发现仙家中少了一位得力干将,道:“快把哪吒也宣来护驾!”   太白金星拱手提醒:“哪吒被娘娘和陛下罚了面壁五千年,正在思过呢。”   “免了他的面壁之刑,宣来护驾!”   说话间,孙悟空、猪八戒和沉香夫妇在前、牛魔王一家三口在后,领着积雷山妖众与刘家村村民势如破竹地涌入瑶池。另一边,杨戬及诸位下属和四大天王手持兵刃,铸成一道人墙逼停对面侵犯者的脚步,仙雾渺渺里莫可逼视。   两方对峙,眼神中掠过刀光剑影,谁都没有率先发话,更没有率先出手。   一道凌厉无匹的金光破空而至,骤然打破了微妙的沉默。杨戬反应迅疾,一个旋身将火团似的金圈挡了回去。   王母不由得又添一惊:“哪吒,你要造反哪!”   灵秀少年脚踏风火轮半悬空中,抬手接住乾坤圈,言简意赅地冷声宣布:“我不干了!想罚就罚,想赦便赦,当我哪吒是什么人了?”   孙悟空见杨戬自己先从群仙里跳出来,一看那张人模人样的小白脸就浑身猴毛发痒,当即纵身迎上:“杨戬,吃俺老孙一棒!”   杨戬半个圈子也不兜,右手上的三尖两刃戟化作一道蓝芒收入掌心,而后双臂一划,顷刻间将一盏玉色莲灯唤在左手。杨戬面无表情,口中轻喃。众人只见杨戬身前光芒大作,轻轻松松便把劈至头顶的如意金箍棒狠狠弹了回去。   宽阔辉煌的瑶池大殿由于挤进数百号人而显得逼仄起来,大伙一见当年齐天大圣的第一招就出师不利,纷纷惊叹哦然,连在一起就喧闹成一片哗沸之声。   当先的白衣少年却双唇紧抿,沉默着跃出队列直奔杨戬,双掌运起浑厚法力,与杨戬隔空争夺起宝莲灯的控制权。周围人等都知道这舅甥两个全不是好惹的,自觉避让出一个圈子,屏息静观他们神人斗法。   “孙悟空――”   一声娇啸突如其来,众人惊疑地闻声去看,只见一个紫衫少女举剑直刺。   孙悟空挥棒与之斗在一处:“又是你这个小狐狸!”   一时间,铁棒与短剑相击的金属脆响在大殿近门处忽左忽右,场中间的无言斗法却又静谧得仿佛凝滞,一动一静带出一种大厦将倾的诡异压迫感。   两端大军中不知是谁先下了一声号令,双方便冲锋陷阵起来,鸡飞狗跳地混战成乱七八糟的一团,把精致典雅的瑶池挤得没一处安生地方。   宝莲灯的七彩光华一直不歇,玉色灯身在半空中滴溜溜旋转不停。相近的血脉,相似的面容,相同的法诀,两侧的男子都欲占它为主。   沉香与杨戬只隔着五尺距离,在四周混战中静若雕塑,彼此的眼睛里却都汹涌着惊涛骇浪。   哪吒一直隔岸观火地立在高处,这时见舅甥两个谁也压不过谁,灵机一动,竖起火尖枪毫无征兆地往玉帝王母方向掠去。   用身体拦在他面前的是一位中年样貌的铁甲天神:“孽障,还不退下!”   哪吒收了神通,“父王!他们怎么对待孩儿的,您都看到了!”   “君让臣死,臣不死不忠!”   哪吒面露讥诮:“这是哪个混蛋说的话?我灭了他!”说罢,便要强闯。   猪八戒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憨笑着拉住李靖叙旧:“李天王,好久不见呐,老猪陪你,不来真的啊。”   杨戬早留意着御座那边的动静,瞥眼看去,哪吒的乾坤圈仅用两合就击退了魔礼红的混元伞,眨眼间逼至王母娘娘颈边,千钧一发。沉香却是孤注一掷地誓与杨戬拼个高下,见他刹那分神,立马逮住这个时机猛催劲力。   仅这么一丁点的差别,均衡一下子崩溃,宝莲灯妙火大盛,排山倒海似的朝杨戬直扑过去,震得瑶池曲水高高溅起。   杨戬只觉胸口剧痛,身子不由自主地被强横法力撞飞,一声吃痛的低呼不受控制地从喉咙喊出来,就连邻近的天兵与妖众也被震了个倒仰。   杨戬冷不丁被击得浑身麻木,直直落在几十步开外的白玉花坛上,狠狠撞上边沿,又狼狈地摔落在地,与倾撒的瓜果滚在一起。   哮天犬一直担心自家主人,没有陷入战局,而是躲在大殿边缘暗中观察,眼见杨戬吃了大亏,忙不迭地挤上前来:“主人,没事吧?”   杨戬撑了一下身子,行动滞缓,一时竟没能爬起来,目光却敏锐地瞥见沉香仍半控着宝莲灯看向自己这边,便也趁着沉香注意力分散的时机,暗暗念了心决,将宝莲灯神不知鬼不觉地化成一道金光送入太上老君袖里。太上老君茫然地往袖中瞧了瞧,有些意外。而沉香则一脸懵懂,不明白宝莲灯何时与太上老君有了交情。   御座那边的哪吒倒还客气,保持着即将挟持王母的架势没有动过,似乎听见方才杨戬的呼痛之声,那就说明沉香赢了,自己计谋得逞,快意地扯了扯唇角。   王母怒极:“你这个犯上作乱的贼子!”   “贼子不敢当,哪吒是天生的叛逆!你们依仗权势滥发淫威的日子到头了!”   “使不得,使不得呀!”太白金星终于从宝莲灯的威力中站稳脚跟,慌忙去拽哪吒,又用眼神示意魔礼寿赶紧顶上。   杨戬已被哮天犬搀了起来,瞧哪吒那边要出大乱子,只得先搁下沉香,想赶上前去救驾,才稍稍迈了半步,就觉胸口再度剧痛,难受得紧紧阖上了眸子。   哮天犬心疼得快哭了,只会笨拙地问那一句话:“主人,没事吧?”   持续拉锯      太白金星拖不住哪吒,奉命往西天去请如来佛祖,而沉香则追到太上老君跟前讨要宝莲灯。   太上老君却不想搭理这孩子的原本来意:“沉香,你莫不是真想闹翻三界吧?再这样闹下去,只怕要酿成三界以内有史以来最大的灾难了。”   “可是不这样,难以造就新秩序啊。”   “那你将如何收场?”   沉香抱拳:“这就仰仗您老人家的一句话了!老君,宝莲灯能否还我?”   “你让哪吒等人先住手再说。”   沉香略一沉吟,微微侧身,振臂高呼:“住手――”   响亮的一嗓子几乎穿透云霄,满殿乱哄哄的杀伐登时休止。积雷山妖众与刘家村村民陆续撤回到沉香身后,而天兵天将见对方休战,也都训练有素地在杨戬身后重新列队。   隔着一道无形的楚河汉界,沉香定定望着对面手持长戟的银铠天神,年轻秀气的面容上没有什么表情,却又仿佛藏着说不尽的欲言还休。   十六岁背井离乡,十七岁拜师学艺,二十岁出师下山,二十一岁营救百花,二十二岁失去法力,二十四岁重返天廷……他用了整整八年时间,终于,在这三界之巅,与那个人势均力敌地兵戈相向。   “陛下,老道有一计可解天廷之围。”太上老君凑到玉帝耳边低语道,“沉香无非觉得天条不公,又想救出三圣母,这才闹上天来。陛下若能答应修改天条、赦免三圣母,天廷之围即刻便解。”   玉帝拍案而起:“沉香,天条有何不公之处?”   沉香上前一步,身姿气场竟与对面的杨戬有三分相似,“天廷最大的不公之处,就在于你们这些人滥用天条,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王母娘娘和二郎神不知已犯下多少天条,却并未受到惩罚,但你们却因为我娘和我爹成亲,就把我娘压在华山下二十多年!”   这一幕,玉帝早在三千年前就已见过一次,当时年幼的杨戬和杨婵也是这样立于御前与他叫板。他缓缓坐回御座,一语未发。   王母厉声道:“你娘本就是咎由自取!”   “乾坤交感,阴阳相合,乃万物繁衍之根本,万物发展之必然,没有体验过情和爱的人,怎么能够知道三界众生的疾苦?”   或许沉香自己并不知道,早在他身在襁褓之时,就有一个与他血脉相连之人立于此地说过近乎相同的谏言。   王母不为所动:“你这是在为欲望狡辩!”   “是啊,你们这些神仙,看上去没有什么欲望,所以你们就可以在天上享清福了,不管下界的天灾人祸了!你们和下界那些贪官污吏有什么两样?没做神仙的时候,你们潜心修炼,什么造福三界、普度众生,说的比唱的都好听;一旦成了神仙,就什么都忘了,你们究竟为三界做了什么?说什么为了三界的秩序就要阻止神仙动凡心,我娘是动了凡心,可是我娘为华山百姓消灾解难,做下无数好事,她比你们这些不动凡心、道貌岸然的家伙要强一百倍、一千倍!”   铿锵有力的长篇大论既出,沉香身后的同袍自然抚掌喝彩,就连对面的众仙面上也大多露出钦佩之色,不知是赞许沉香所言还是赞许少年长成。   王母早瞧出太上老君总往自己袖口里瞅,也就猜出了大概,悄声把太上老君叫到身边,把宝莲灯要了过来,又派其稳住沉香,给前去西天搬救兵的太白金星争取时间。沉香心知观音菩萨早已料到此事,也不怕如来佛祖有何干涉,便瞧在太上老君面上宽宏大量地答应给他们五个时辰商量处置方案。杨戬夹在御座与乱臣大军之间,对他们双方的拉锯充耳不闻,只戳着三尖两刃戟八风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然而,被三界共主给予厚望的太白金星却一个云头降在不知名的山间,找了个凉快背阴之处驰然高卧,“闹吧,不闹出不来新天条啊。”   下界夏去秋来,秋去冬尽,五个月的时光悄然而逝。太白金星伸伸懒腰,无奈起身:“唉,岁数大了就是觉少哦……”   天上五个时辰已到,王母将杨戬叫到身边,低声问:“如果宝莲灯在手,你有没有把握应对眼前的局势?”   沉香何样耳力,远远地听了个七七八八,先发制人道:“杨戬!不如拿出宝莲灯来,我们再打一场如何?”   层层叠叠的喊打之声立即响彻大殿。   好容易又通融了两个时辰,太白金星终于姗姗来迟。玉帝王母望眼欲穿地往他身后瞧,却再也看不见第二个人。太白金星禀曰,如来佛祖正在讲经,无暇来解此围。沉香一行哄然大笑。   嫦娥本也心向沉香一方,此刻却有些高兴不起来。西天不肯援手,以沉香的架势定然要继续大闹,到时他与杨戬两人不死不休,只怕非得闹出人命才能罢手。   沉香得意道:“古人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现在连佛祖都不愿帮你们,还不知道错了吗?”   王母不吃这套:“沉香你给我听着,即便是玉石俱焚,天廷也不会在一个妖孽的威胁下修改天条。”   妖孽,又是这个词。沉香被狠狠掀了逆鳞,原以为自己会同上次一样怒不可遏,可是那滔天的怒火却在心底压成一道平静的汪洋。他只是淡淡开口:“自作孽不可活,既然天道不公,那不要天也罢。”   丁香早在一旁忍无可忍,高声喝道:“杀了玉帝和王母,平了天廷!”   这一下一呼百应,沸反盈天。   杨戬目光骤冷。   “杨戬!”王母抬手把袖中宝莲灯抛给他,局势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蓦地,柔和的佛光自穹顶洒下,众人抬头去看,只见佛光聚处一个白衣身影飘然落下,正是手持净瓶的观音菩萨。   玉帝高呼:“菩萨,助我天廷!”   观音菩萨向座上乾坤二主行过佛礼,微笑缓声道:“陛下,娘娘,贫僧与你们打个赌如何?若陛下、娘娘赢了,贫僧助天廷退兵,但若不幸贫僧赢了,请天廷赦免三圣母。”   满殿数百号人登时哗然。   西天出手,居然还讲条件,怎么听都有点儿戏。况且这条件说到底,输赢都不会对双方造成实质性伤害,尤其对于天廷来说根本就是保本买卖。   玉帝自然乐意之至:“赌什么?”   “就赌沉香救母。贫僧与大家一起坐观沉香救母,若沉香能将三圣母从华山救出,就算贫僧赢了。”   其实沉香早就觉得杨戬好像有哪里不对,格外安静,甚至是木然。若在以前,此情此景,那狂傲之人定要亲手将自己这反贼赶出天界,可是今天,杨戬连一句话都不曾主动说过,仿佛事不关己一般。现在听完观音菩萨的赌约,他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扫向御座上的王母,在收到王母的眼神示意以后,默不作声地来到王母身边,垂首听着。   王母向杨戬确认华山咒语并无第三人知晓,那么加之乾坤钵,就算如来佛祖亲至也救不出三圣母,于是当即应下观音菩萨的赌约。   王母那边一口答应,沉香仍兀自疑惑:“菩萨,您与他们赌,何必挂上沉香呢?”   猪八戒也道:“老猪不明白了,菩萨您到底向着谁?”   “贫僧向着三界之内芸芸众生。”   猪八戒有了撑腰之人,胆子便明晃晃刁在了嘴上:“那我们把玉帝和王母抓起来,看他二郎神敢不放三圣母!”   观音菩萨目不斜视:“万一玉帝真有个闪失,你们这些人中,有谁当得了玉皇大帝?沉香,你行吗?”   沉香不敢不老实回答:“沉香从未动过此念。”   “牛魔王,你行吗?”   “我?”牛魔王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老牛是个粗人,菩萨就别取笑老牛了。”   观音菩萨合十而笑:“若玉帝真有个好歹,必将造成三界大乱、生灵涂炭,难道这就是诸位想要的吗?沉香,你还执意要以这种方式救出你娘吗?”   沉香敞开心扉:“若无其他路可选,也唯有如此。”   观音菩萨又道:“盘古开天时,曾留下一把神斧,天地都能分开。你若能找到神斧,劈开乾坤钵和华山应该不是难事。”   一线前所未有的刺目的希望射进脑海,没有经过太多犹豫,沉香一口答应赌约。“诸位在此看守,我这就去寻找开天神斧。”   打赌也得有个时限,若他找上一百年、一千年,总不能让整个天廷跟着停工一百年、一千年。以下界的时间来算,三天太短,三年又太长,于是双方议定以三月为期。   沉香、丁香和敖春三人同去,前脚刚走,小玉和孙悟空后脚就打回了瑶池,金戈鸣响不绝。   “住手――”观音菩萨一声高喝,将佛妖二位制止,“孽障,当年你爹娘一时动了吃唐僧肉的恶念,招来杀身之祸,难道你还执迷不悟,要继续如此循环下去吗?”   小玉冷冷地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   “如此说来,唐三藏跟你父母有什么仇,难道他爹娘生了他,就是为了要给你父母吃的?冤冤相报何时了?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小玉恍若被一柄铁锤当头一击,耳畔还不绝回荡着余响。忽然,她似有所觉地抬眼看向杨戬,见他朝自己微微点了一下头,当即会意,撇下孙悟空大步往殿外去了。   观音赌约      数百号神仙妖人将瑶池大殿挤得密不透风,观音菩萨弹指挥出一滴水珠,那水珠在半空化成一片云镜,镜内正是沉香、丁香和敖春的景象。   杨戬见众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云镜上,暗中拉了足智多谋的姚老四,命其与张老二和哮天犬一道拖住他们,叫沉香不能去昆仑。别说姚老四聪明绝顶,就算他傻,此时也听出昆仑便是开天神斧的藏处。   素来不多说杂事的姚老四破天荒地提出了异议:“二爷,小弟有些话,不知该不该说。”   杨戬向往常那样不耐地横了他一眼,又将视线避开:“说。”   “当初我们对付三圣母一家,一是为了捍卫天条,二是为了二爷的前程着想,但眼下,是观音菩萨在跟陛下和娘娘打赌,就算天廷输了,也不是二爷您的责任,再说,赦免三圣母、修改天规,您和三圣母一家化干戈为玉帛,也未必是一件坏事啊……”   化干戈为玉帛?杨戬暗自嗤笑。他已经明确地知道,沉香绝不会再对自己手下留情,而自己也绝不能再产生任何后退之念。多年经营,只欠东风,就算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也不得不破釜沉舟。   “老四,你该不会在我最艰难的时候,胳膊肘朝外拐吧?”杨戬尾调高扬,故意邪邪地睨向姚老四。   “二爷……”他分明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我最得力的兄弟,也是最能知道我心思的兄弟,”杨戬眸色苍凉,字字着重,“我希望在任何时候,你都能跟我一条心。”   哪怕在我命你拿起刀杀我的时候,也能明白我的深意。   你能吗?   姚老四生得比杨戬矮了整整一头,向上挑着眼睛定定看着杨戬,像个三千岁的乖孩子一样郑重颔首。   杨戬也定定地垂目瞧着他,声音却冰冷得不掺一丝感情:“我会设法引开孙猴子的。”   其实在姚老四心中,他总觉得比起自己,郭老六似乎更与二爷贴心,“二爷,这次为什么没让老六……”   “他少了一条胳膊,不太方便,让他跟我一起引开孙猴子。”   杨戬径直去与王母悄声禀报:“娘娘,有观音菩萨在场,孙悟空他们不敢乱来,小神有了一个解决天廷之围的对策,想让四大天王和我到外面商量一下。”   王母向来肯听杨戬献计,此时身边又无其他得力之人,果然直接嗯了一声表示许可,丝毫没有过问细节。四大天王此前与杨戬并不和睦,现今又处在玉帝王母的眼皮子底下,便先依规矩用眼神请示了王母,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才出了窍。   孙悟空的火眼金睛将扎堆出窍的八道元神看得分明,也没思索他们为何敢堂而皇之当着自己的面搞这把戏,便也元神出窍跟了上去,藏身于瑶池外通天金柱的背后偷看杨戬、郭老六与四大天王弄什么名堂。   杨戬的目光恍若无意地往郭老六身上一扫,郭老六就被一道凭空出现的绳索捆了个结实。   这一下变故突如其来,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金柱后转出一个神情冷淡的紫衫少女,正是小玉。杨戬轻飘飘地道:“俗话说血债血偿,老六,你亲手杀了她姥姥,我也帮不了你。”   这还叫人话吗?当初杀死老狐狸究竟奉了谁的命令,大家都心知肚明。真君神殿里一次次的无情相待,终究还是走向了今天的结局?说起来,郭老六只在杨戬对哮天犬的漠不关心上有所微词,但自始至终都无法相信自己有朝一日也同样被弃如敝履。   郭老六看向杨戬的目光终于变得愈来愈锐利冷峭,语塞了良久才终于吐出了字句:“我们兄弟本是光明磊落、铁骨铮铮的汉子,为了一个‘义’字与你走到一起。为了你的前程,我们真小人也做了,伪君子也做了,到头来却落得如此下场?”   他这话说得悲凉,小玉使劲绷住了表情才未露出怜惜之色。   只听闷闷的笑声从杨戬胸腔逸出,他眯眼瞧着郭老六,语气又利又冷:“你算了吧,你以为我相信你们是因为一个‘义’字才跟着我吗?若没有荣华富贵、威风八面,你们会跟着我?”   郭老六的脸随着杨戬的话语而一点点扭曲,原本算得上端正的面容变得一言难尽,“在灌江口守庙的时候,你升官发财了吗?你威风八面了吗?”   杨戬不再直视那双愤怒并发红的眼睛,嘴上毫无悔改之意:“那是因为你们看出我二郎神早晚有出人头地的一天。”   “我呸!我真恨我自己,我早就应该听大哥的话!早知如此我宁愿下十八层地狱,也不会为你这样的卑鄙小人卖命!”   杨戬勾起唇角,冷哼一声,朝小玉一字一顿地道:“老六我给你了。”   小玉微微张口,仿佛被他丝毫不留余地的全套伪装所震慑,不知该作何回应。   “解了天廷之围,我就把老四交给你。”他补充道。   “你要我怎么帮你?”   杨戬用余光指向四大天王,“先解决了他们。”   四大天王先前已见识过这小狐狸精与孙悟空打成平手的实力,此番突然被囊括进祸事,心下惴惴。   魔礼青支吾道:“杨戬,虽然我们之前得罪过你,但大敌当前,你明明看到我们在保护娘娘和陛下,可不能出内讧啊!”   杨戬并不正眼瞧他:“你们杀我失手之后,就成了娘娘的一块心病。像娘娘这样的人,是不会一直把病痛留在身上的,所以于公于私,我都要除掉你们。”   魔礼海也觉杨戬所说不无道理,生怕王母迟早要对自己兄弟四个下手,劝大哥魔礼青同杨戬拼个鱼死网破。杨戬却主动提出放他们一马,理由是在殿外杀人无法向众仙交待。四大天王走投无路,离天而去。   杨戬闭了闭眼,将一些不合时宜的情绪尽数收敛,而后,低声告诉小玉:“那猴子已经被我引出来了,等你解决了老六,你我前后夹攻……”   话音未落,他后膝被人狠狠踹了一脚,整个人向前踉跄一步,险些跪倒。不得不承认,一些习惯并不会因一朝立场的变换而更改。他的本能告诉自己可以放心地将背后交给郭老六,却忘了几句话的工夫已经时移世易,沧海桑田。   他回身看向郭老六那张目眦尽裂的脸,淡淡地道:“看在你我兄弟一场的份儿上,我受你这一脚。”   “你……”   郭老六望着他撇下自己而去的背影,烧到眼底的怒火彻底无处发泄。他原想着,宁愿叫杨戬那小人杀了,日后托生只管找这一人报仇,也好过如其所愿死在一个小狐狸精的手里,没想到杨戬那卑鄙无耻之人竟然还有白白受他一脚的肚量。   杨戬离开,留下的小玉像个冰雕的假人一般,一直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也一直冷冷地惜字如金:“喂,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郭老六朗然大笑:“说什么?我们梅山兄弟绝不跪地求饶,最大的错误就是交错了朋友。临死前我还是劝你一句,不要与杨戬为伍,否则,你会死得比我还惨。”   剩下的血腥场面,孙悟空就不打算看了。他收回视线,兀自思考如何抵挡宝莲灯与劈天神掌,突觉背后有人靠近,凭气息辨认似乎是杨戬,正想着是否硬拼,那小狐狸竟也神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前后夹击,孙悟空进退维谷,灵机一现,将自己定住一般一动不动了。   小玉和二郎神试探一番,发现孙悟空全无反应,可这已经是元神,就算法力再高的人,也不可能出窍两次。杨戬伸手一拨,将孙悟空俯面拨倒在地,见他还是毫无动静,便带着小玉自行离去。   一回到瑶池,杨戬便恶人先告状:“娘娘,四大天王反下天去了。小神极力挽留,但说什么都不行。”   王母自然不信以杨戬的口才和能力居然连区区四大天王都拦不住,而今总算见识到他的阴险,但这节骨眼上也不能将他怎么样,只得道:“天廷就只能指望你了。”   孙悟空不知杨戬要搞什么鬼,对观音菩萨道:“若是他们暗中出千,是不是就算他们输了?若是有人先探得神斧的下落,却同时将沉香引向别处……”   王母担惊受怕了一整日,已经身心俱疲,淡淡开口:“赌约中可没有不许为沉香设置障碍这一条。”   一片骂声里,观音菩萨微笑道:“娘娘的意思是说,你方可以为沉香设置障碍,我方也可以为沉香清除障碍,是吗?”   孙悟空吹出一口仙气,杨戬身边的三个梅山兄弟连同哮天犬的肉身全都无知无觉地倒下,一看便已元神出窍,可孙悟空却也无法证明这几个人出门就是为了寻找神斧,便亲自出窍前去抓千。看来双方出千在所难免,于是又协商新增了一条约定:只要被对方抓住证据,就算输了。有此规矩,杨戬公然以真身前去抓千,反被孙悟空引到凡间戏耍一顿,而哪吒也不甘坐视不理,出窍去逮了梅山兄弟与哮天犬回来。   瑶池中人终于暂时消停,云镜中,沉香一行三人在大江南北转了个遍,从东到西细细排查,这时正来到昆仑雪山。   乱雪纷飞,有浑厚的声音从雪山极深处一重一重地荡出来:“来者可是刘沉香?”   只欠东风      “来者可是刘沉香?”   沉香听这声音浑厚悠远,便知不是寻常神仙。“正是沉香。阁下可是雪神?沉香听闻,您也是开天神斧的守护之神。”   “我和权神、死神奉命守护神斧已有上百万年,至今没人能闯过三关、见到神斧,你有什么本事敢来借神斧?”   沉香倒也不惧:“不知以斗战胜佛孙悟空的本事,能否借到神斧?”   那雪神好像有心逗他,答非所问:“孙悟空和二郎神的本事谁大谁小?”   “半斤八两。”   “二郎神也曾来要过神斧,可他连门都没能进来。”   沉香诧异不轻:“他……他何时来过?”   “五年前。”   五年前……   自己二十岁学艺下山的那年……   他要开天神斧何用?   沉香在心底疯狂倒算起日子,巨大的疑惑仿佛沿着时间的线路一呼百应似的叫嚣起来。   瑶池半空悬浮的云镜将雪神的话一字不落地传入大殿,杨戬几乎能感觉到来自背后的玉帝和王母的灼灼目光,那目光简直要穿透他的穷奇宝铠,直把他的心肝挖出来剖析。然而在场数百号人,包括玉帝与王母在内,没有人出声打破聚精会神的沉寂。   只听云镜中的雪神又道:“你若真有孙悟空的本事,就这样让你回去,未免心中不服。也罢,你就来试试吧。”   苍茫雪山霍然洞开一条隧道,迎沉香、丁香与敖春进入。   三人在狭长无尽的雪洞里转了足有千八百个圈子,无非是山石覆雪、岩壁结冰,并未见到什么异物。   沉香道:“雪神请了,请现身一见如何?”   那声音笑道:“雪神无处不在,不止存在于这个洞中,而且存在于三界之中的任何地方。沉香,若你能融化我这一洞的雪,这一关就算你过去了。”   又是关卡。沉香恍然生出一种隔世的错觉,仿佛自己身在当年的华山密道,仿佛有一双来自天神的炯炯星眸正含笑冷瞧着自己。   那个人做得到的事,他一定要做到;那个人做不到的事,他就更要做到;那个人连门都进不来,他偏要一路走到底。   法力生热,只是最低阶入门的法术。沉香当即盘坐洞中,将无边法力充斥于雪洞。可是,半晌过去,洞内冰雪丝毫没有融化的迹象,反而更冷。丁香与敖春耐心等在一旁,已经快要结成冰人。   雪神的声音从每一片压扁的雪花背后虚虚缈缈地飘出来:“你在闭目调息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我一心想用法力融化这里的雪,别的什么都没想。”   “你想清楚了,你是为了三界众生来借神斧,还是为了救你娘来借神斧。你口口声声说修改天条是为了三界众生,其实修改天条只不过是你要救出母亲所选择的途径而已。你为了要达到救母亲的目的,煽动孙悟空、牛魔王、猪八戒等人跟你一起闹上天廷,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失败了,这些人会是什么下场?你为了一己之私,让这么多人跟你承担这么大的风险,沉香,你真的很自私啊。”   沉香垂下头去,“我……心里有三界众生。”   “可是三界众生的分量却不及你娘一个人重,是不是?”   是这样吗?沉香扪心自问,茫然地望向丁香与敖春,却发现他们两个已经冷得发颤。沉香忙把丁香搂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的身体。他们向敖春伸出手,三人紧紧抱成一团,不知是不是错觉,居然渐感缓和。   一道暗夜雷鸣般的灵感从脑中闪过,沉香一手揽着丁香、一手揽着敖春,突然睁大清亮的眼,一些淹没于岁月里的细节乍然涌现……   ……   ……其实不管多么可怕的敌人,只要你有勇气面对他,就有战胜他的机会……   ……   ……只有有骨气的血才能融掉那张网……   ……   ……没想到在关键的时候你也会很有义气……   ……   ……你进入的是幻梦之境,这一关正是我用自己的决心、信心和耐心设计的,你闯过了这道关,你也拥有了决心、信心和耐心,你可以去见你娘了……   ……   满室的雪色在沉香眼中仿佛都聚成那个人湛若寒星的双眸,一如既往在暗室里冷冷望着他,永远含着笑意,永远含着捉摸不透的幽黯。   按照那个人的思路,在这里感受到的冷或许并非寒冷,而是冷漠。当一个人太顾及自己的时候,就会冷落了别人。这雪洞,并非靠法力可以融化,而是靠心――一颗博爱之心。   三人就地围坐,手掌对上手掌,将内心的力量化作四肢百骸里的热气相互连通游走。雪融成水,顺着洞顶的岩石尖滴下来,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出清远的鸣音,就像这些年曾经流过的汗、流过的泪、流过的血。   “姐姐!”   沉香听得敖春一声低呼,蓦地睁开眼,顺着敖春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冰雪消融的洞穴里,原本只是一堆积雪的地方露出一个盘坐着的身体――金发红裙,正是东海四公主敖红的肉身。   敖红肉身被盗至今已有六年,始终是桩骇人听闻的悬案,任谁也想不到竟会在此处偶然撞见。敖春奔到姐姐尸身面前,双目猩红,原本已经强行埋进心底的仇恨春风吹又生地鲜活起来。   沉香惊问:“敢问雪神,我四姨母的尸身怎会在此?”   “我答应了别人不能说。”   没有时间将这一切梳理清楚,敖春叫沉香与丁香先去闯权神那关,自己留在这里陪陪阔别多年的姐姐。沉香不放心兄弟,也不愿丁香跟着自己涉险,便让丁香留下同敖春作伴。   ……   昏暗的真君神殿密室大门缓缓开启,小玉拿剑抵着哮天犬的脖颈,抬脚将狗儿一个骨碌踹进室内。   哮天犬滚在地上连连求饶:“小姑奶奶,主人吩咐过,务必等沉香把三圣母救出来之后才能让四公主还阳啊!你这不是坏主人的事儿嘛!”   温柔关切的声音从三足银鼎中飘出:“发生什么了?”   小玉不理哮天犬,直接对银鼎道:“四公主,现在是您重见天日的时候了。二郎神已经去了昆仑,用不了多久就会与沉香正面相向,到时众仙全都助着沉香,再加上开天神斧的威力,很可能连宝莲灯都帮不了他。只有您立刻还阳,现身将真相公之于三界,方能救他一命。”   哮天犬抱住小玉的腿:“姑奶奶,这是主人交给我最重要的事,我不能违背主人的命令啊!”   小玉将他甩开,“是命令重要,还是你主人的命重要?如果你和二郎神都为这件事死了,你不会后悔吗?”   “只要主人不后悔,哮天犬就不后悔!”   “好一个忠心耿耿的哮天犬。”银鼎里的敖红赞道,“小玉,杨戬曾同我说,他变成梅山老大的模样,把我的肉身藏于昆仑雪洞,你这就带我过去吧。”   哮天犬并非不识时务之人,眼看小玉大有抢走银鼎之势,知道自己强拦不下,但又记得主人的叮嘱,不放心将此事假手于人,只好服了软,答应这就带四公主的魂魄前往昆仑提前还阳。   ……   昆仑地动山摇,一道血红之光映亮了半边天际,就连透过云镜观察着这一切的瑶池中人也不由得为之一惊。碎石滚落处,一把两尺来长的神斧插在岩石缝中,周身红光如缎,莫可直视。   九载磨砺,三月苦寻,拼过雪神、权神与死神的关卡,终于将梦寐时刻度化为触手可得的现实。博爱之人,得助;抵御诱惑之人,得信;为众牺牲之人,得忠。沉香上前一步,虔诚地握住长柄,运气上提。   神斧竟纹丝未动。   丁香食过仙丹后便力大无穷,上前与沉香共抬神斧。两人拼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神斧抬出石缝,连维持平稳都需全力以赴,遑论驾云到华山劈开山体。   蓦地,一种冷彻心扉的凉意从背后隐隐传来,这种感受不是来自温度的变化,而是内心的震慑。沉香和丁香警惕地对视一眼,而后齐齐转头看向身后。   那里不合时宜地出现了三个人――杨戬、张老二与姚老四。可在沉香眼中,灼痛他双眼的唯有为首的银铠天神一个而已。   怎么直到今日,他仍然不肯放弃穷追猛打?他究竟有何缘由非要将自己赶尽杀绝?   杨戬才往前逼近了一步,便有敖春与小玉先后手持兵器横在面前。   一晃十年,年少时的故友竟在这样的生死关头齐齐重聚,不知是幸是祸。   杨戬面无表情地瞥着对自己拔剑相向的小玉:“你到底帮谁?”   “不许你伤害他们。”   杨戬心念电闪,瞬间捕捉到小玉出现在此处的含义。按照约定,她先前在瑶池外放走了郭老六,此刻,八成是将人带回来杀鸡儆猴的,儆的便是毫不知情的张老二与姚老四。这二位已是杨戬最后的帮手,将这对仅剩的羽翼砍断,代表着王母势力的杨戬再无援手,而杨戬所代表着的,仅仅是苟延残喘的旧天条而已,只要杨戬一死,王母对于旧天条的幻想也将彻底破灭,一个崭新的时代便能如期而至。   沉香对丁香道:“我们先把神斧放下。”   “记着!”杨戬冲沉香喝道,“要轻拿轻放,放重了,就会震动天地,造成山崩地裂,引起江河泛滥,涂炭生灵。”   一席话听在丁香耳中,却不知怎的幻化成另一种意思:小玉又出现在你和沉香的面前了,现在可是永远让她消失的机会。   丁香猛地晃一下脑袋。   他怎么又出现了?   那声音从心底里妖冶地生发出来,无止无休:你使出十成的力气一定可以要了她的命。   不,她现在在帮我们!   那种疯狂往大脑深处钻袭的思想仿佛将她分割成两个人,自动替丁香回答出一切答案:她一会儿帮沉香,一会儿帮二郎神,你知道她的真正意图是什么?   短短的刹那似乎变得异常漫长,丁香盯住小玉的背影,那背影格外娇小可爱,简直我见犹怜。她剧烈喘息着,悄悄收回托着斧柄的右手,暗暗紧攥为拳。   那个背影……那个梦魇里都挥之不去的多余之人……   仙丹游走于血脉的绿芒幽幽发亮,丁香全力击出一拳,排山倒海般的拳风将毫无后防的小玉一举送上天边。   开天神斧      小玉被丁香一拳击飞,这一下毫无前奏的变故已经无法以单纯的“内讧”来理解。沉香惊痛地看向丁香,不明白她缘何在大敌当前之际还要行此怪举。   丁香几乎是被沉香的疑惑表情猛然惊醒的,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下了怎样可怕的事情。“是杨戬……是他的思想控制了我!当初,是他把思想注入我的身体的!”   “就算是神也无法控制人的思想。”杨戬淡淡地道,“每个人都有邪恶的一面,但是很多人都把这邪恶关在一扇阴暗的门里,我只是在一个适当的时候给了你一个开启邪恶之门的理由。从那以后,你的良知就一直在和邪恶作斗争,当你的邪恶战胜良知的时候,你就认为是我控制了你的思想,就能听到我的声音,就会觉得那些事情是我做的,这样,你就能心安理得地去做坏事了。”   杨戬缓缓走近,那魅惑而残忍的神情就与当年在净坛寺外打开她的邪恶之门时一模一样。   “你想想,如果真的是我的思想,为什么在最关键的时候你从来不帮我?为什么你做的坏事都是针对小玉?我只是让你抓她,但你有多少次想要杀她?”   杨戬的话语句句刺得准,丁香完全慌了神,不知是该去分辨沉香听到这些话的神色,还是该避开他或许厌恶了自己的眼神。恐惧的泪水就盈在秀丽的眼眶,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自己一介女侠竟会与邪恶的坏女人画上等号,“不……你骗我!”   沉香安慰道:“我们先慢慢把神斧放下来,然后把杨戬赶走!”   杨戬三两下挑开挡在前面的敖春,突然被另外两个从天而降之人拦住去路。跟在杨戬身后的姚老四失声叫道:“大哥?”他和张老二都不明白怎么郭老六突然与离开已久的康老大走到了一起。   康老大将手中兵器握得死紧,冲姚老四道:“杨戬为了让小狐狸帮他,不惜将老六绑了送给人家,还要把你卖给她!幸亏小狐狸恩怨分明,才放了老六!”   张老二和姚老四都僵在原地,一时反应不过来。杨戬早已挥戟上前,与康老大、郭老六和敖春缠斗起来,猝然一个闪身闯出阻碍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掠向山壁旁努力放回神斧的两个年轻人。梅山兄弟早就清楚杨戬的实力,但因三千年里并未真正交过手,直到此刻才真切地惊惧于他风驰电掣般的卓绝武艺――完全无法匹敌。   三尖两刃戟的森然寒光锋芒毕露,直直奔着沉香的背心而去。心神不宁的丁香反而比专心致志安放神斧的沉香更先察觉了危险,惊恐地看向那夺命而来的刀刃,本能地迈出一步,迅捷地用身体护住沉香。   又是那声熟悉又刺骨的兵器的铮鸣,沉香被划过脸侧的凌厉气流震慑得通身僵住。他至死也无法忘却这个感觉,这个感觉曾于九年前在他心底深深刻下第一道仇恨的沟壑,当年的四姨母就是这样死在杨戬的手里,魂飞魄散。   三尖两刃戟的刃尖发出雪白的光束,光束的另一头没入丁香体内,仿佛历史重演,仿佛杀孽延伸。   “丁香――”沉香撕心裂肺地喊出她的名字,一把松开神斧,然而就在他转身回首的一瞬间,长戟猛然抽回,鲜血就高高溅在沉香的脸上,溅得他和丁香都满脸是血。   山崩地裂般的大地震动仅仅持续了一息,好在神斧距离石缝已经不远,这次突然的下落并未造成什么灾难。   敖春最先反应过来,抬起九齿钉耙朝杨戬砍去,紧跟着是愤然的康老大和郭老六。眼睁睁瞧见了这场莫名其妙的杀伐,姚老四面色惨白地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对张老二嘶声喊道:“我们杀了杨戬这个卑鄙小人!”   一滴血溅进了丁香的眼中,她躺在沉香怀里,冥冥之中仿佛看见了某种虚无而确切的旨意,那无形的旨意顺着她混沌的思绪蔓延,蔓延到近乎理所当然的程度。   一眨眼,眼前的红色消退了一些,视线也清晰起来,她看见沉香那张遍布泪痕的脸,看见沉香那双饱含痛楚的眼。她努力抬起尚能活动的右手,试着去擦他脸上的眼泪,“你别难过,我没有死……我只是化身到神斧中了……从此以后,神斧就有了……思想……”   她的生命随着最后一个字节的吐出而终结于此,没有任何铺垫。   “丁香!你不要死,丁香!”沉香越是将她抱紧在怀里,就越是觉得心底豁开了一道裂口,那些饱含纯真的希冀都从那道冰凉的裂口中奔涌而去了。   突然,丁香的身体散作一缕淡绿色的轻烟,袅袅娜娜地,注入了赤红的神斧。神斧散发出七彩的光晕,妙宝天华。   沉香的泪水和着溅在脸上的血一路冲下,仿佛一道道痛不堪言的血泪。   ……   ……风火雷电,停!……   ……我就是玉皇大帝之外甥女三圣母之弟子,丁公子是也!……   ……   “丁香……”   沉香蹒跚着起身,将那把七彩神斧拿在手中,竟已经不再沉重,而是恰到好处,仿佛就是为他量身而制一般。可纵使他顺着古旧的斧柄将其寸寸抚尽,也再触不到她白皙的面庞。   “杨戬,”沉香盈满泪水的双眼在满面血迹的烘托下显得苍凉万里,“我杀了你――”   此刻,杨戬正与梅山兄弟外加敖春在山涧处斗得激烈,牛魔王携红孩儿也提兵来攻,少顷,孙悟空也一并加入战局。杨戬左支右绌实在难当,被康老大一棒锤在后膝,右腿当即跪倒。他横抬长戟架住接踵而至的三四杆神兵,却被牛魔王掀来的一阵斧风推搡出去。才借此力顶住紧追而来的两杆兵器,背心又着了敖春的道。   杨戬不惯受制于人,以攻为守,长戟刺出,却被四个梅山兄弟默契架牢。这关头太过危险,杨戬不敢耽搁,双手用力一拧,长戟飞旋,将束缚的兵器全部弹开。哪吒不知何时到的,瞅见这千载难逢的时机,回腕将乾坤圈掷出,恰在杨戬脱手的瞬间把三尖两刃戟远远撞飞。   □□双精明的眼睛一齐盯着,杨戬连片刻喘息的时机都没有,方偏头避开乾坤圈的余威,又腾身平旋去躲牛魔王的石斧。混乱的夹攻中,杨戬拼力纵身跃出重围,腿上一软,单膝跪倒,一口鲜血涌出。   那九位围攻者的各式兵器同时高高举起,准备蓄力劈落。   “让我来――”   一声清朗的爆喝从山壁那端直射过来,这边高举至半空的诸般兵器纷纷停住。   杨戬立时听出那是谁的声音,迅速抬手抹去沾在下唇的血迹。   众人让出一条路来,在路的尽头,一个手提巨斧的白衣少年大步踏来,山风吹动他宽大的袍袖,衬得那干净少年气势逼人。   杨戬抬起头,发现少年就站在距他身前三步远的位置,正居高临下地怒视着单膝跪地的自己,那双与杨婵像极的眼眸里恨火滔天。   杨戬缓缓站起身,笑意清浅:“沉香,恭喜你拿到开天神斧啊。”   这微笑,一如初见。   ……   “我怎么会在这里,你是谁呀?”   “刘彦昌没跟你说过你都有什么亲戚吗?”   “你是我亲戚吗?”   ……   不知怎的,沉香脑海里响起这段遥远的对话,当时彼此的语气声音犹在耳畔。   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个?沉香暗暗自问。   银铠天神那双漆黑如墨的星眸里,漾着暖暖的笑意,一如当年。沉香恍然生出一种自己身在刘家村河畔的错觉,仿若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   “天色不早了,你该回去吃饭了,我会常来看你的。”   “你什么时候再来看我?”   “有空就来。”   ……   杨戬眼中的笑意像是某种巫蛊的漩涡,将沉香几乎忘却的遥远回忆一一唤醒,又一一描摹。   不,不该是这样的。   沉香狠狠闭了闭眼,运起十成法力,将开天神斧横举至身侧,做出一个预备的姿势,“开天神斧出山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为三界除了你这个大害!”   杨戬像平素那样淡淡笑着,左手虚划,已将宝莲灯唤在掌心,“好,我今天就来试试,是神斧厉害还是宝莲灯厉害。”   沉香默然抿了抿唇,徐徐用双手同时握紧斧柄,定定地看着杨戬,猛然一个旋身,整个人在半空飞转一圈,将灌满了力道的锋利斧风毫无保留地直劈了下去。   没有多余的话语,也没有多余的犹豫。   早该结束的,明明曾有机会可以杀了他,却每一次都选择了放弃。   眨眼间划破空气的不是盘古开天的慈悲,而是七彩夺目的恨意。恨他杀人,恨他害命,恨他残忍,恨他冷血,恨他卑鄙,恨他虚伪,也恨他与自己相似的那一点血脉。   头一遭,沉香竟希望宝莲灯可以输,输给自己手上的开天神斧。   然而,杨戬没有念诀,而是阖上眼眸,张开双臂,静候开天神斧雄雄卷地而来的风刃。   杀二郎神      时间仿佛定格,从瑶池云镜下到昆仑山涧旁的众人们,全都屏住了呼吸,亲眼看着开天神斧的浩瀚斧光划下一道完美的弧线。   杨戬手中的宝莲灯没有任何反应,看来他真的没打算以此抵挡,求死的态度显而易见,却让人无法理解。   他那样傲慢固执的性子,为何不挡?   就在弧光快要接触到闭目待死的杨戬的身体时,那弧光突然自行溃散了,浑厚的上古神力消散于无形,仿若滴水入海,无声无息。   片刻后,杨戬疑惑地睁开眼,茫然不知自己为何未死,而后,在众人同样疑惑的神情中刹那猜到了一个答案――或许,开天神斧贵为上古大神的遗物,远比在世的神仙通灵得多,它读懂了他的心思,心有恻隐,自行消解了夺他性命的力道。   没想到在众叛亲离之际,还有一样不能说话的神物情愿回护于他。   杨戬淡哂:“沉香,用开天神斧杀我,有点大材小用啊?”   “为什么不用宝莲灯?”沉香强压下心底的惊疑,那种为杨戬的劫后余生而抹一把汗的诡异心情令他自己极度不适,“是因为没有灯油了吧?杨戬,你众叛亲离,现在连宝莲灯都不愿帮你了!”   杨戬剑眉一挑,似乎忽然想到一个十分有趣的主意,唇角禁不住勾起一个弧度:“好,我不用宝莲灯,你也不用开天神斧,咱们决一死战如何?”   沉香早就想替那些枉死的亲友狠狠扇他几个巴掌,“你这是找死!”   杨戬率先把宝莲灯收起以示诚意,“来吧。”   两人脚下腾悬,升入半空,四目相望。   沉香的确已有许多年没有平静地看过杨戬的样子了,神仙的容貌不会轻易变化,九年的时光似乎并未在对方的仙体上留下任何痕迹,仿佛所有的恩恩怨怨都不曾发生过。   所有的恩恩怨怨都真真切切地发生了。   沉香自己也说不清,是从何时起,想要战胜他的欲望已经强烈到了这般田地。从真君神殿外的初次交锋吗?从峨眉山上的二圣相斗吗?还是从翠云山上未遂的赶尽杀绝?甚至是从刘家村外充满警告的“粉身碎骨”?   ……粉身碎骨,就凭你?……   沉香不得不承认,这七个字在他心里,无数遍回响。每当他退缩的时候,每当他恐惧的时候,这句话都从心房的每个角落生出枝丫――不是嫩叶,而是荆棘。   而刘沉香此生最怕的,就是被那个人看扁了。   沉香有时会想,自己或许该感谢他,感谢他把自己生生逼成了今天的样子,这个十六岁的自己绝对不敢奢望的样子。   想赢他,哪怕今生只一次。   沉香不担心杨戬会偷袭自己,当先阖上眸子,元神出窍。   舅甥二人的元神在云气间腾挪翻转,幻化出的长戟与小斧飞速交攻。沉香使的是短兵,不敢拉开与杨戬的距离,全是相距不足两尺的近身攻击。   恨是一种沉如深井水的安静力量,沉香稳扎稳打地出手,不出十合就觅到一处时机,一脚正踹在杨戬胸口。杨戬被他的近身小斧扰得眼花缭乱,索性以长戟勾了它,一同抛向别处。   原本就是以元神幻化出的兵器,沉香也未穷追,索性与杨戬赤手肉搏起来,再度乘隙一脚踹在杨戬胸口,把杨戬踹得重重闷哼一声。杨戬在先前的战斗中已然伤得不轻,但他不得不承认这外甥确实天生灵秀、心性绰绝,于武学也颇有天赋,就算自己全须全尾地与之对战,也绝非轻易便能压住。   杨戬终究是杨戬,三招之内便重新调整好状态,一下逼得沉香不及回护,被他掐住了脖颈。   目光在不经意间交汇,沉香的眼睛里本能地流露出些许受制于人的惊惧。   那样的眼神……   ……   “山崩地裂――”   银蓝色光芒里,杨婵如一片雪白的落英般坠进华山深不见底的山心。   ……   分不清究竟是真实的记忆使然,还是虚幻的大脑演绎,杨戬总觉得,母子二人的眼神在回忆与现实中完整重合起来。   沉香感受到杨戬捏住自己颈脉的手并未续力,也不知这是怎样的天赐良机,顺势逃脱了钳制,转败为胜地两肘连击在杨戬的胸铠上,撞得自己右肘生疼。又被强弩之末的杨戬挡下不到四招,沉香势如破竹地一个直拳将杨戬的元神直接打回本体。   山涧被浑厚相击的法力激得溅起掺着黄沙的浑水,在场诸位也被震得趔趄。杨戬元神回体,犹且受不住那开山裂石的余劲,身体无法自控地飞了出去,直直坠入山涧水里。   杨戬才半跪着撑起身来,沉香就已大步逼到他面前。   “八太子!”沉香爆喝一声。   敖春倒提钉耙已然赶到:“杨戬,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杨戬半跪在冰凉浑浊的溪水里中,冷峭地抬眼看向敖春,尽力平复着喘息,“来吧,来为丁香和你姐姐报仇吧!”   敖春面目狰狞地高挥起九齿钉耙,运足了法力狠狠砸落。   嘭的一声巨响,九齿钉耙被一根三尺白骨巧妙别了开去。   “不要杀我主人!”哮天犬如一道影魅般飞落于杨戬身前,心道那小狐狸果然没有说错,主人居然真会束手就擒。“主人,为什么还不说实话!”   或许是因为哮天犬那素面朝天的神情没有半分遮掩,敖春和沉香被唬住了似的对视一眼,竟尔并未急于赶尽杀绝。   杨戬咬牙站起来,被哮天犬扶住。他眉目柔和地看向身边紧贴自己的狗儿:“代价已经太大了,大到我无法背负、无以偿还,只有一死才能解脱。你快走!”   “我不!”   杨戬几乎用恳求的语气对沉香道:“哮天犬所做的一切,都是我的命令。你可以杀我,但请你不要伤害他。”   哮天犬嘴上说不,却不敢先于主人吐出真相,一时急得舌头打结,不知该说什么才对,只得傻傻地张臂挡在杨戬身前:“不要杀我主人!”   杨戬猛然发力,一掌推在狗儿腰后:“闪开!”   众人就见哮天犬在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抛物线,不知摔到哪个山沟去了。   沉香蹙眉不语,敖春却不管这些,挥耙又上,却被一把短剑给半截架住,反被弄得向后一个趔趄。   “不能杀他!”小玉挡在杨戬身前,面色不再是先前一成不变的冰冷。   这种一波三折、磨磨唧唧的场面让猴急如焚的孙悟空简直抓耳挠腮,“你这小狐狸,究竟是哪一边的,到底有没有谱?”   “我一直都很有!”   沉香疾道:“小玉!杨戬作恶多端、恶贯满盈,杀了他是为三界除害!”   “不,他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你!”   沉香一愣,一时不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杨戬低声道:“小狐狸,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不过我一直在骗你。我这么做,只是为了我在三界的地位。”   小玉噗嗤一下轻笑出来,微微侧头用余光看着杨戬,眸中泪光闪烁,语气柔和:“你现在才是在骗我。”   若说这是杨戬精心导演的戏码,未免也太过逼真细腻了些。在场众人瞧着一次次耐人寻味的节外生枝,都不由得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理解。难不成要理解为,杨戬此人特别招动物的青睐?如若这般,孙悟空和牛魔王分明还对其恨之入骨。   小玉涉世不深,却也看得出来,在场仙圣虽多,但决定杨戬生死的,唯有他的亲外甥刘沉香一人而已。“沉香,你不能杀他!他是你舅舅,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杨戬不由分说,故技重施又一掌把护在身前的小玉远远推走。   敖春早就等红了眼,不顾沉香的沉默,径自挥耙又上。万万没想到,这次又被一道水墙挡住了去路。   敖春简直出离了愤怒,四下寻望,看是哪个孙子又来多事,抬眼间,瞳孔骤缩。   半空中徐徐飘落的火红裙摆如朱砂入水,飞舞的金发恍若久夜晨曦。   瑶池里,数百号人望着云镜中的景象,纷纷倒抽冷气,惊愕之意溢于言表。   东海四公主敖红,她不是早就魂飞魄散了吗?   嫦娥秀唇微弯,眼睫渐潮。   太上老君连连抚着胸口:“哎呦,吓得我这一身冷汗喏……”   劈山救母      ……   ……这套陈腐的天条已经给三界带来了多少灾难……   ……只要能推出一套能真正造福三界的天条来……   ……就算是粉身碎骨、遗臭万年……   ……我杨戬也再所不惜……   ……   “舅舅……”   丝线勾连般地,所有曾经百思不得其解的疑云都凝作冰凉无形的雨,劈头盖脸地泼向天地。沉香全身的血液都汇向头顶,无数画面在脑海里交替重叠,汹涌着叫嚣着冲撞着,没有尽头,纠缠不休。   ……   ……我给你两条路走……   ……第一,做回你的凡人,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我都可以帮你……   ……第二,去做一件你根本办不到的事情,而且随时都有丧命的可能……   ……你好好想一想……   ……   “舅舅……”   这个人,总是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时而冷峭,时而温软,斯文中隐现英武,仿佛可以把所有的风霜都踩在脚下。   ……   ……如果非要叫点什么,就叫我舅舅吧……   ……您是不是我的亲舅舅?……   ……   沉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任土地将双膝硌得生疼,却又生出一种麻痒的暖意。   ……   ……我今年最贵重的礼物,就是我有了一个舅舅!……   ……   “沉香,”杨戬缓步走到少年面前蹲下来,扶住他的双肩,与之平视,“如果我有足够的力量,我宁愿自己化进神斧。丁香用她的血洗刷了灵魂里的邪恶,她的思想正是神斧所需要的思想。我宁愿以死来偿还所有不得已的罪孽,这样我才能安心一些。”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衫传到沉香的双肩,沉香仿佛被那温热烫着了似的,突然就泪如雨下。   他终于可以向自己承认,承认自己明明很想有个杨戬这样有本事的舅舅,承认自己明明拼命仰望着杨戬的背影负恨前行。   “我不配做您的外甥。”   一日梦成,恍如未醒。   “你让舅舅看到了回报。”杨戬把沉香扶起来,“你真正地长大了,现在比舅舅强多了。”   就在死而复生的敖红将一切背后的隐秘娓娓道来的时候,哮天犬已经揉着腰眼呲牙咧嘴地赶了回来。“沉香啊,现在知道为什么我主人也能驾驭宝莲灯了吧?因为我主人的法力也是仁慈的!”   小玉不知何时也已回到沉香身边,“四公主让我打着复仇的幌子出山以掩人耳目,是二郎神用真气延续着我的生命,我也正是借助他给我的法力才练成了劈天神掌。孙悟空,你真以为在瑶池外的时候,我和二郎神没有看出你的元神没有出窍吗?”   瑶池云镜里的景象一幕不落地映现,王母娘娘高坐在御座上,面色铁青。“菩萨,你说的打赌一事还算不算数?”   “当然算数。”   王母端庄一笑:“算数就好。”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瑶池里对话几句的工夫,沉香一行人已提着开天神斧从昆仑来到华山。   神斧劈下,乾坤钵竟丝毫未损。杨戬猜着许是法力不足的缘故,便将进入宝莲灯可大增法力的秘密告知沉香。灯里血油不足,又消耗得太快,小玉为了沉香不会困死其中,索性以肉身化为灯芯进入灯里,这才保沉香顺利在灯中将法力潜能发挥到极致。   高空中不断飞旋的宝莲灯通身变为血红之色,天地间风起云涌,闪电雷鸣,像是三界的精气都汇聚于华山之巅。顷刻,天空被光芒染成一片暖红,整个宝莲灯幻化进沉香体内,人灯合一。   瑶池中的众人见此奇景,纷纷为之振奋慨然。   太上老君激动地对身旁的太白金星解说道:“他不仅完全发掘出了体内仙丹的威力,而且拥有了三界众生给予他的力量,这么大的力量前所未有……”话到一半,太上老君忽然瞥见王母正面色不善地瞧着自己,脸上的兴奋之色只好强行转成哭丧的表情:“……前所未有,唉,前所未有啊。”   王母冷哼一声:“一个化进了神斧,一个化成了灯芯,帮沉香的没有一个好下场。”   猪八戒偷偷白了王母一眼,悄悄向观音菩萨告辞,动身去刘家村接刘彦昌,反正他老猪是铁定相信自家好徒弟能把王母那劳什子一砸两半的。   云镜中,沉香正为小玉与丁香的双双牺牲痛断肝肠。   杨戬字字如剑削铁落:“儿女私□□小,三界众生事大,快劈乾坤钵。”   狂舞的罡风将少年的宽袖鼓吹得猎猎作响,七彩光华辉映在巨斧的长刃,妙火金芒从少年体内发散出来,于乌云滚滚的沉暗天幕下熠熠生亮。   长柄划过整整一圈,斑斓弧光裹挟着呼啸风声朝山巅倒扣的乾坤钵竖劈过去。   乾坤钵剧烈震颤,骤然崩作漫天齑粉。   九年来瘀滞的心结全都随着星光般的碎屑飘散在风里。   沉香飞身落在杨戬身前,喜道:“舅舅,您能用咒语把我娘放出来吗?”――不过是短短的一句话罢了,背后的含义却跨越万水千山,他年少时苦苦哀求而不得,耗费九年青春才终于争得了获得肯定答复的资格。   杨戬温笑点头,眸间如初融春水般漾着明朗的暖意,朝陪同而来的众圣颔首致意:“诸位在此等候。”   孙悟空嬉皮道:“哈哈!你们家团圆,我们就不凑热闹了!”   玄铁栅门缓缓开启,透进幽幽的光线,在地上投下两个长长的影子。   久别了。   “娘,我和舅舅来救您了!”   望着并肩走进的秘牢的两个男子,静坐于水中圆台之上的杨婵秀眉微蹙,在极短的时间内反复确认杨戬并未钳制着沉香。   救?   如何救?   她的哥哥亲手将她困于此处,亲口骗走了宝莲灯的口诀,亲自以上古法钵将山体隔绝于世。   谈何相救?   “娘,我舅舅他不是坏人!”沉香清秀的面庞上洋溢着真心实意的快乐与希冀,“他忍辱负重这么多年,都是为了要把我培养出来,都是为了造就一套新天条。您别恨我舅舅。”   杨婵的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裙裾,纤指收紧。   “三妹,你受苦了。”   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走弦般动听,又沉又清。   沉香瞧出母亲眼中的迟疑,“娘,是真的!只要把您救出来,新天条就有了!”至于开天神斧、天廷赌约云云,他暂且没心思详述。   杨戬将杨婵的沉默尽收眼底,自己面上神色不动,笑着示意沉香退后。   曾经对她低声哀求的漠然,曾经对她多年囚禁的狠绝,没有人比他自己更加清楚。只要将这道困住她自由的光柱撤去,她自会分辨虚伪与真意。只要她终究平安,他也就心满意足了。至于那些虚妄的谅解,他原就不曾奢望过。   在他的棋局里,自己的亲妹妹也只不过是一枚棋子而已,执棋者没有资格要求棋子全盘甘愿,也没有资格要求棋子不计前嫌,哪怕他所做的一切都与这枚棋子息息相关。   三尖两刃戟当空一划,化入杨戬右掌。杨戬阖目盘坐,周身罡风猛烈,双掌银蓝法力聚拢成一个璀璨光球。水中圆台边沿乍然现出一圈细细光柱,与杨戬掌心的法术遥相呼应。满池水波粼粼而动,在石壁上映出一片星空般的光点。   杨戬猝然睁开双眼,额心神目金光流转,双掌一推,将那光球融入池中光柱。   闪电般的光线在光柱内上下窜动,杨婵紧紧合眼,面露痛苦之色,似乎十分难受。而后,光柱归于沉寂――并未消失。   沉香目睹着整个过程,蹙眉瞧向杨戬,神情略显古怪。   杨戬不必去看沉香的表情就能明白他心里在猜忌些什么,当即重整旗鼓,聚起全身法力,再度撵诀。他内伤不轻,先前的法力的确有些调度不灵,或许因此而没能解开咒语,这次孤注一掷,拼着损伤内腑也要将光柱打开,不能再节外生枝。   光柱像是受到了杨戬法诀的召唤,极不稳定地波动着。杨婵痛苦地抚着额角,越来越受不住,不禁发出低低的痛吟。   沉香眼见杨戬周身气场迫人,浑厚法力搅得风声破碎、池水颤动,不由得生出一种对于强大力量的骇然。实际上,他确实存着那么一星半点的疑虑,不敢全然确定杨戬此举的真实意图,犹豫着是否应该叫停,从长计议。只见杨戬猛然发力,将那股聚拢起来的蛮横力量推向光柱,带得池水疯狂涌动。   沉香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住光柱,一动也不敢动。   半晌过去,光柱完全没有要消失的迹象。   沉香心中咯噔一下,陡然看向密切注视着光柱的杨戬,眼中赤/裸裸的怀疑已经遮掩不住――是自己错了吗?太轻信了吗?他在骗自己吗?   自己最终还是着了那个人的道?   砰地一声巨响,振聋发聩。   池水高高冲向洞顶,霸道无匹的法力从光柱中凶猛反噬出来,沉香本能地运气挡了一下,就见杨戬的穷奇宝铠突然炸开。伴着压抑不住的惨然长啸,杨戬重重仰摔在地。   沉香一时间愣住了。   杨戬单手捂住丹田,以肘撑地试图起身,却又软绵绵地倒了回去,似乎失去了意识。   咒语反噬      “二哥!”   听见杨婵心痛的惊呼,沉香才被解了定身法似的反应过来,箭步上前,魂飞魄散地将杨戬扶在怀里。   杨戬唇角挂着一道深暗的血痕,一滴血自额心神目顺着秀挺的鼻梁蜿蜒而下。他的宝铠已全然震碎,身上只穿着平素行走于凡间的玄黑便服,微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泛着若有若无的淡金流光,将清朗的面庞衬得愈发苍白若死。   “二哥……”杨婵身子前倾,以手撑地,恨不能自己赶上去看看他究竟怎样了。   杨戬软似无骨地倚在沉香身上,撑开眼皮,眸色微动,“王母娘娘……”才吐出短短四个字,气息一窒,闷哼半声,后面的话便说不下去了。   “不错,”自天空飘下王母的声音,语气似乎还有些莫名的傲慢与不屑,“杨戬,你以为我一直很相信你?告诉你,咒语早被我换了!若今日子时之前你们还不能把三圣母救出来,她就会魂飞魄散,从此在三界内消失!”   “卑鄙――”杨戬用力痛骂出来。   “我还能卑鄙得过你?”王母轻蔑一笑,“是你激活了我的咒语,害了你妹妹,同时也害了你自己!”   杨戬双目睁大,不敢置信地看向圆台上关切望着自己的杨婵。兄妹四目相对,将二十年来的恩怨纠葛一眼望穿。王母这招,当真是步妙棋,只要他杨戬未经请示擅启咒语,就会引发反噬。玉帝要的是至高无上的权威,而王母,她要的是不可违逆的规矩,顺其者安然,逆其者双亡。   乾坤钵罩下后,杨戬无法再感应到秘牢光柱变化,于是也没能察觉咒语的暗换。早该想到的,早在王母命他降下乾坤钵的时候就该加以小心的,可是偏偏百密一疏。   杨戬使力向前扑倒,以肘支地,近乎是侧趴于地的姿势,尽量让自己离她近一点,哪怕只一点:“三妹,是我对不起你。”   “二哥!”杨婵不可自抑地带了几分哭腔,“不怪你,不怪你!”   她的二哥还是她的二哥,不是辱没门楣的卑鄙小人,也不是趋炎附势的天界奸臣,是他一直骗了她,而她,终于在他一步步的算计里着了道、信了邪。   沉香心中大痛,抬指便要先给杨戬灌些法力。灌输法力虽然于治伤无甚大用,但好歹能助人恢复气力、护住心脉。杨戬似乎背心生了眼睛,抬手拒绝了沉香的好意。“我已经不行了,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劈山。离子时已经不远,不要再浪费一点法力,否则你劈不开华山!”   不行了?沉香脑中嗡的一声。他知道杨戬在这关头绝非同自己客套虚礼,而是字字箴言,半点执拗反驳的余地都不存在,况且,自己身上还背负着瑶池数百同伙的命运,假如没能劈开华山,这场关乎三界的赌约就输了,代价大到无以偿还。   “舅舅,我先送您出去,等劈开了华山我会救你的!”沉香拼命克制着情绪,仍然由于巨大的心理冲击而呼吸急促,显出几分慌乱不堪的狼狈。   玄门外的幽幽光线从杨戬身后投过来,他半边脸隐在昏暗里,从额心神目流下的血痕却在仅有的亮处里显得惊心动魄。他已经站不起来,却拒绝沉香的搀扶,只自己勉力撑起小半个身子,星眸里映着咸涩的水光,专注地投向圆台上牵挂了一世的妹妹。   生命流逝,再会无期。   “沉香,让我留下来。”杨戬的声音很低很低,“我对不起你娘,让我多看她几眼。”   杨婵泣道:“二哥,你没有对不起我,可惜我一直不能体谅你。我知道,你一直像从前一样疼我,你永远是我的二哥,永远是沉香的好舅舅……”   “不,我的确很自私。”杨戬无法忍受杨婵的好话,他不能接受自己明明折磨了她二十余年却还可以像儿时那样得到她的原谅,“当初下狠心把你压在华山的时候,就是怕你连累我。而且,我嫉妒你和刘彦昌,因为我的心上人从来都不肯正眼看我一眼……”   ……   ……从前都是嫦娥误会了你,多有冒犯,对不住……   ……   最后的最后,她向他致歉,字字诚恳,却半点不提他望月千年的心意当归何处。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   ……杨戬,你一定要回来……   ……   她一生中要求他的唯一一件事,他却办不到了。   “我此生最大的梦想……”   杨戬微微抬眼,看向岩洞的石顶,视线却仿佛穿过石顶看向遥远的夜空。此刻的夜空一定天心月圆,清辉遍野。   “……就是希望能披上那道美丽的月光。”   ……   ……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哪怕是一天……   ……   夜吟应觉月光寒。杨戬阖上眼眸,晶莹的水滴滑过面颊,落入泥土。   瑶池云镜下,嫦娥的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不敢去看镜中的画面,只垂首默然听着,忽闻满殿惊呼,抬眼望去,见杨戬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心头一跳。她位列仙班,如朝会时那般一直站在距王母极近的位置,突然堂而皇之地出列往外走,便先被王母看了个正着。   “嫦娥,你给我回来!”王母完全不给月宫仙子留颜面,当众厉声喝止。杨戬刚表白心意,嫦娥就当众离席,瓜田李下,其中意味也未免太过直白。新天条根本还是子虚乌有,居然就有三界知名的二位神仙当场不避嫌疑,简直没有体统。   嫦娥一向蕙质兰心,哪里不明白王母的想法,脚步只是稍稍一顿,连头也没回,仍旧充耳不闻地去了。堵在瑶池殿中的讨伐大军极勤快地为其让出一条路来,王母的脸便更青得发绿。   太上老君偷偷捅了捅身边的太白金星,示意自己也得先行告辞,太白金星便极有默契地挺直了身板往太上老君留下的空位上挪了挪,让位置空得不那么显眼。好在王母被嫦娥的无言忤逆气得吹头发瞪眼,压根也未留意到这边的小动作。   夜半的华山静谧安宁,不久前劈碎乾坤钵的震撼在小玉和丁香的灵气护佑下并未殃及草木生灵,林深处月华如水,晚风清凉。同行的孙悟空等人不知洞内的变故,只料到解开咒语时会造成山体震颤,于是先行帮忙将居于半山的凡人和无数山兽送到安全之地,只留哮天犬和梅山兄弟几个与杨家更为亲厚之人在洞口听用。   杨戬在被沉香背着从秘牢往外走时便又清醒了过来,说什么也不肯在胜利前夕叫洞外鼎力相助的众人揪心一场。沉香不敢不从,也没时间软磨硬泡,只得从秘牢背后的小门悄悄出去,驾了一朵矮云将杨戬送到山下。   山北几乎无人落户,只有一片一望无际的野生茂密树林。沉香担心劈山的余威过大,或许会波及于此,便半扶半架着杨戬往更远处的林子前行,唯恐舅舅再受损伤。可杨戬伤重的情况远超表象,行动无力,踉踉跄跄,几乎全靠着沉香的扶持,没走出多远便彻底瘫倒下去。   沉香心中剧烈一颤,迅速伸臂托住杨戬背心,顺势跪下,让杨戬倒在自己臂弯里,急问:“舅舅,你怎么样?”   杨戬闭目喘匀几口气,声若游丝:“时间不多了……你去劈山吧……”   沉香紧紧握住杨戬的右手,竟像个孩子似的禁不住抽噎起来――如同九年前遭受杨戬缩筋压骨而恐惧到极点那般,无助地抽噎起来。   杨戬的身体一动不动,沉重地躺在沉香的臂弯里。   银蓝光芒从他的玄黑衣衫透出来,而后缓缓飘升离体。   沉香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四肢僵冷得几乎无法动弹。   “舅……舅舅……”   沉香剧烈发抖,牙齿甚至开始打颤。   “舅舅!”   银蓝色的虚影徐徐飘升,淡若银河。   “舅舅――”   沉香抱着杨戬的身体在地上跪着,用右手拼命去抓那虚影,那虚影却和风一起从指缝里漏走,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虚影倏地发出更加璀璨清亮的光芒,沉香迟钝地怔住。   不,并不是虚影的光亮,这光亮是从高高的天上洒下来的。沉香泪眼朦胧地抬头望去,只见夜空如昼,圆月如盘,皎皎光华自圆月照下,就聚在这处林间。   杨戬的魂魄在月华真元的作用下重新凝聚起来,而后不再飘升,慢慢回落,终于归于体内。   月光里,飞下一位绝色仙子,紫衣乌发,惊艳俗尘。   “嫦娥姨母……”   沉香喜出望外,先前不敢抒发的悲痛反而在援手到来之际全都返了上来,化作滚烫的泪水奔涌而出。   嫦娥提裙几步疾奔过来,将一粒金丹送入杨戬口中,玉手覆在他的脖颈,法力暗送,助其吞咽。“这是太上老君给我的金丹,他年龄大了脚程慢,过会儿才能赶到。沉香,你快去劈山,放心把人交给我。”   沉香眼看着舅舅的状况暂且稳定,这才从崩溃的情绪中缓和下来。他无法想象嫦娥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天廷赶到凡间的,见她额头细汗密密,心下无尽感激。   沉香郑重抱拳:“姨母,沉香去也!”   目送沉香提斧而去,嫦娥附身查看杨戬的气色,将手指搭在他的腕脉上输送真气:“杨戬,嫦娥与你一起坚守住元神。”   不灭的心      斧光照彻天地,华山倏然崩出一道垂直的裂缝。金光散去,大地归于夜色,裂缝中却乍然现出一息一息的七彩炫光,柔和润泽。   沉香身在空中,望着山体中不知缘何出现的异样光彩,忽然生出有一种预感,一种不好的预感――开天神斧的力道似乎被那发光处阻断,仅仅劈裂了山体,却没能劈开囚禁了母亲二十余年的那道光柱。   沉香俯冲下去,重新回到秘牢。那块巨大的半透明的炫彩岩石就嵌在光柱上方,将满池曲水照映得色彩斑斓。   “娘,那是什么?”   “女娲补天用的七彩石,也是华山之心,没想到会在这里。”   王母娘娘的声音又在秘牢中响起,仿佛是借着光柱往外发散的:“沉香,其实女娲娘娘早就知道会有修改天条这一天,新的天条就嵌在这块七彩石中。你若想救出你娘,就必须劈开七彩石,毁了新天条。”   沉香瞠目。   王母轻蔑而笑:“难道我就不懂万物繁衍生息自有其定律?难道我就不懂用新天条来治理新生事物?告诉你,我什么都懂,只是还没有到修改天条的时机罢了。”   沉香脊背生寒,朝着虚无的空气虚心问道:“时机何时才能成熟?”   “新天条该出世的时候,七彩石就会融化成新天条飞上天廷。但万一七彩石受到外力的冲击,它就会支离破碎,再也无法挽救。沉香,你的确拥有了前无古人的无边法力,也有了博爱之心和牺牲精神。你希望为三界造福,天条不改照样可以造福三界,但是现在,你必须要在救你母亲和保新天条之间选一个。”   “选一个?”沉香眉头皱得死紧,慢慢咀嚼着王母的话。   瑶池内满殿哗然,玉帝问王母道:“华山山心就是新天条?这朕怎么不知道?”   王母娇俏一笑:“二郎神亲手把三圣母压在华山下,他自己都不知道,陛下如何知道?”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当年沉香被投入八卦炉后,王母仍不放心,按照原本的计划暗中将乾坤钵移开,把杨戬设下的咒语破解换掉,这才偶然间发现了华山山心的秘密,又不动声色地将乾坤钵原样罩了回去,同谁也没有透露。后来观音菩萨提出赌沉香救母,王母心知无论沉香会不会毁了七彩石都对天廷无害,便先作出一副假意担忧的样子,其实心里早已有了必胜的预判。这时见问,王母也不便当着众仙的面将这些前因后果解释清楚,只囫囵遮掩了过去。   云镜中,沉香孤零零地立在池水边,水光幽幽地在他面上映出波动的浅浅光斑,更添寂寞。   选一个……   选哪个?   要救母亲,就得把光柱连同七彩石一起劈开,新天条就毁了。这天条不是他刘沉香的天条,而是人、神、鬼三界的天条,他怎能因小失大?   要保天条,就得放弃继续劈山,等到不远的子时来临之际,母亲就会魂飞魄散。他身为人子,见死而不救,于心何忍?孝道焉存?   如果像条狗一样跪地乞求王母打开光柱呢?沉香翻来覆去地想着。   不,她不会答应的,这是一场三界瞩目的赌约,他怎么能奢望对赌的敌手帮自己取胜?况且,他不是一个人,他背后站着从积雷山到刘家村的数百同袍,这些同袍铸成了他之所以能够走到这临近成功的最后一步的血肉,铸成了他之所以有勇气完成路上的一切挑战的脊梁。假如他向王母低了头,就等于压着数百颗人头一起向天廷俯首屈服。   他有何资格代表斗战胜佛与净坛使者低这个头?   他有何资格代表平天大圣与圣婴大王低这个头?   他有何资格代表丁香和小玉低这个头?   他有何资格代表妖众与村民低这个头?   又有何资格代表苦心孤诣的舅舅低这个头?   轻易便读懂了唯一可选的答案,杨婵道:“沉香,你不要难过,你做的是对的。娘现在只盼望着子时能够晚一点到,让娘再多看你两眼。”   “娘,对不起……”沉香低着头,眼泪大滴大滴地落进脚边的泥土,“我一心想救您出去,可没想到到头来却害了您!”   “你不要自责,至少你让大家看到了新的天条,让大家有了希望。”   “可我,却永远失去了希望!”   记得第一次与母亲阔别相见,是在梦里。梦里桃花正盛,粉瓣飘落,他透过横斜的枝杈望见了她的侧影,风环雨鬓,素裙如莲。   七彩石的光辉在水面上摇动着,晃得岸边的人也恍若身在梦中。   可是他知道,这梦永不会醒。   沉香霍地看向岩洞顶,看向每一个云镜可能抓取的角度,“娘娘,对你威胁最大的人是我,我愿意放弃自己的生命,请你放过我的母亲!”   “沉香,”杨婵又一次叫出这个牵肠挂肚的名字,每叫一次都安心一分,每叫一次都可能是最后一次,“你是父母生命的延续,只要你活着,娘就还活着。你若死了,你让娘还怎么安心地活下去?沉香,你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勇敢地去承担你应该去承担的痛苦和责任。”   沉香喉咙梗住。   “沉香,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梦里相见时,娘唱的那首歌吗?你刚出生的时候,娘就是用这首儿歌哄着你睡觉。娘最后再给你唱一次,好吗?”   他们之间还有无数个第一次没来得及共同经历,却只剩下了最后一首儿歌的时间。   “远处有座山……山上有棵树……”   每一个音节都禁锢在逝去的时间里,每多唱出一个字,灭亡就降临得更近一些,无法回头。   沉香痛苦地合上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树下有个茅草屋……”   当初满怀无限希冀,跨越重重阻碍走出了刘家村,却到底为何走到了今天这步田地?   因为自己不成器吗?   ……   ……一定是练功的时候总是“差不多”“差不多”,所以到关键时刻总是差一点……   ……   因为自己太愚昧吗?   ……   ……连你娘为什么被压在华山都不知道,还妄想救出你娘,别做梦了……   ……   “天上有朵云……慢慢散成雾……地上的风在追逐……在追逐……”   他和母亲此生全部的交集,就是在这三丈见方的幽暗秘牢里寥寥数面,而他的父亲,在岁月里不知不觉地老去,用所有短暂易逝的青春守护着最初的山盟海誓。   “远处有座山……山上有棵树……”   沉香想不起自己曾如何在母亲的臂弯里安然睡去,不知道是从哪一次离开母亲怀抱时起,就是穷尽二十年都追不回来的诀别。   “一家人在屋里住……屋里住……非常非常的……幸福……”   光柱内的光线如扭曲的闪电般骤然躁动,在圆台与七彩石之间上下流窜。七彩石的光彩依旧柔柔地辉映着,不感昼夜,不知冷暖。   “娘……”   沉香颤抖着握紧手中的开天神斧,身体却被一种冷酷到近乎残忍的理性束缚着,终究没有真的冲上去劈那光柱。   “娘――”   蓦地,流线般的光华从七彩石中溢出,丝丝缕缕地顺着山体的裂缝向上飘出。   沉香望着突然开始变化的七彩石,面露茫然。   越来越多的光华从七彩石里抽丝般地飞散,穿过子时的月夜,穿过高高的层云,不知飞向何处。金色的字符跟着从七彩石里逸出来,顺着线状光华的路线也飞升上去。   杨婵的身体悬空飘起,光柱在这时突然炸开,沉香本能地抬袖遮挡了一下强光,再看时,只见原本的圆台不知为何化作了一朵七尺莲花,淡粉色的花瓣正灼灼盛开,莲花上,碎光里,飘下一个白裙胜雪的袅娜女仙。   热血在身体里狂放奔腾,沉香已然忘却了时空。   “三圣母……”   沉香闻言转头,见刘彦昌就站在幽暗的玄门口,布着细纹的眼里映着莲花的光彩,犹如暗夜灯烛。   女仙喊出了来者的名字:“彦昌!”   刘彦昌踏着池水里次第盛开的莲花来到杨婵跟前,双手握住了她的双手。沉香一个踏步飞上去,与父母搂在一起。   “从今以后,我们一家人,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瑶池云镜下,闻者惊喜,见者落泪,观音菩萨依旧微笑:“娘娘?”   “我认输。”王母轻轻挑眉,也跟着不失礼貌地微微笑着,“看来真是到了新天条该出世的时候了。”   光柱崩溃的碎光如流星般划进池水,映得秘牢恍如白昼。   杨婵爱怜地抚着沉香的后颈,“你舅舅他……”   沉香忙将在山脚下偶遇嫦娥之事相告,因怕母亲过忧伤身,暂且省略了舅舅险些魂飞魄散的一节。   刘彦昌在来的路上已听猪八戒把有关杨戬的隐情大略解释了一番,净坛使者帮他们一家不少,他的话刘彦昌自是信的,虽一时难以消化,但也不至于一点都不能理解杨戬的用心。至于那些天牢的折磨与地狱的虐待,在听闻连孙悟空都曾惨遭毒手后,刘彦昌也唯有感慨一句“杨戬果然心狠手辣”,却不能再因此而判定此人本质大奸大恶。   一家人相携出洞,见梅山张老二等在外面,便知是特来告知杨戬下落的,忙问情况。原来嫦娥先带着仙丹赶到后不久,太上老君也姗姗而至,与梅山兄弟和哮天犬一同将杨戬带回真君神殿,留张老二专程在此候着。至于伤势云云,目前尚未可知。   四人一道往真君神殿去,见殿门前居然已聚了好些闻信赶来探望的神仙,沉香找康老大问明舅舅已无性命之虞,为不搅其休养,擅自做了回主,婉拒了诸仙的好意,将他们都打发了,只留敖红与嫦娥等几个相熟的在此。而敖春与孙悟空等人本就没有跟到天上来掺和,倒也省事。   沉香正与父母一起陪在杨戬床边向太上老君细询状况,忽觉身后有人扯他衣袖,侧头一看原来是哮天犬。哮天犬将沉香单独拉到外室,神秘兮兮地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递给他。   沉香想不出哮天犬能有什么东西值得特意交到自己手上,疑惑着将里面的物什倒在掌心,不由得一愣――一块金锁,刻着“长命百岁”四字,穿过小孔的红线是精细织就的天宫手艺,已然断了。   ……   ……今天是你的生日,舅舅来看看你……   ……   十六岁那年,杨戬亲手为他戴上的这把金锁。   “这锁啊,你当年弃在翠云山了,我给捡了回来,主人命我扔掉,我没舍得,趁着今天的好日子还给你吧。”哮天犬眯着小眼笑着,“你不会还要扔吧?”   “不扔了,当然不扔了!”沉香忙道,施法将红绳接续起来,宝贝地戴到自己颈上,塞进衣领下的贴身之处,学着哮天犬的表情也眯眼笑着看他:“看不出你还挺财迷,我的金锁你留了这么些年?”   “切!我财迷?我在天廷跟着主人什么天材地宝没见过?这要不是主人亲手刻的,我能稀罕你个小乡巴佬的玩意儿?”   “亲手刻的?”沉香没再同哮天犬嬉笑,拿手隔着衣服握了握金锁的轮廓,仿佛觉得温凉的如意锁生出某种暖热的温度似的,顺着肌肤一直透进内腑。   ……   ……我今年最贵重的礼物,就是我有了一个舅舅!……   ……   “多谢哮天犬叔叔。”   从天界下来,沉香请父亲母亲先行回家,自己则赶往昆仑把开天神斧归还于雪神,求问丁香的魂魄有无解法,雪神只说每一缕魂魄都将回到属于它的地方,其余的便不肯多言。沉香一时半刻参悟不透,只得先去万窟山千狐洞将宝莲灯从自己体内化出来,想在此缅怀故人。没想到那枚小小的灯芯一落地,便化作一只棕毛狐狸,沉香喜出望外,用法力助狐狸幻成人形,小玉竟还活着。   这回的赌约天廷输得彻底,但浩浩神界的气度仍在,下一回大朝会的核心议题便是安排新天条的后续工作,并为新天条的出世论功行赏。按天廷的规矩,不论前情如何,一朝赏罚落定,恩怨便一笔勾销――至少表面上是如此的。新天条出世总归是顺应了天意民心的一大好事,为显天廷之公正大度,此次不涉责罚,只有赏赐。   杨戬根基扎实,伤得虽重,在仙丹的调养下恢复得还算快,等到大朝会时,除了面色苍白些,从外在行动上已看不出多少重伤的痕迹。   二郎神促成新天条有功,官复原职,仍担任监管新天条之职。哮天犬不畏死难,忠心为主,也为促成新天条立下了汗马功劳,册封为三界犬中之王。李靖、哪吒、太白金星等人均按功绩行赏,至于赔上了数百年仙丹的太上老君,玉帝干脆直接问其心愿,太上老君只道愿新天条早日颁行、造福三界,除此之外便无所求。玉帝又命太白金星准备三份厚礼,送往峨眉圣佛洞、净坛庙和南海落伽山,以表天廷对佛门的谢意。   王母算计多年,被现实狠狠反啄了一口,颜面扫地,自请下凡体察一世人间疾苦,也好堵住三界的悠悠之口。   促成新天条的主角刘沉香一家反而无一人上天领赏,太白金星下界去请时,沉香得体地谢过,只客套说一家团聚便已是最大的赏赐,不求其他。   好生送别了太白金星,沉香掩上家门,随着门缝闭合的,是他上天入地的十年。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变幻如苍狗。   ……   几日后,沉香与小玉收到敖春的信儿,据说是丁香回来了,二人惊喜过望,连忙赶往华阴县。他们后来才明白,昆仑雪神放出了丁香的魂魄,却没搞清该安置于何处,精确度稍有误差,把她失去记忆的魂魄安在了华阴县另一大户――赵家的膝下。于是丁香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成为了赵香。   赵家上下俱是凡人,察觉不出平白多出个二十余岁的清秀女儿有哪里不对,好像自家从来就有这么个水灵闺女似的,这可急坏了骤然痛失独女的丁夫人。丁家多次上门要人无果,丁夫人倒也看得开,索性认了东海八太子敖春为干儿,派他出面向赵家提亲,曲线救国,说什么也要把亲闺女娶回家。   隔年,沉香与小玉在刘家村摆酒成亲,订了婚的敖春与赵香也不避嫌疑地双双前来恭贺。   赵香仍是从前那副古灵精怪的性子,趁敖春不注意,端着酒杯挤到正在敬酒的沉香身边,贼兮兮地道:“我听说你这是二婚呐?”   沉香一口酒没咽成,直接喷了赵香一脸。   玉帝知道沉香今日成亲,特地命杨戬代表天廷下凡祝贺。杨戬穿了一身素白便服携哮天犬入席,捎来了王母下凡前为沉香准备的新婚贺礼。   刘彦昌与杨婵对视一眼,会心一笑。王母就是王母,人前再怎么雷霆手段,这些无关紧要的虚礼恩典却是不吝惜的。   刘彦昌虚抬手臂,向杨戬做了一个引请姿势,笑道:“入座吧。”   他对杨戬虽不能算心无芥蒂,但也不至于耿耿于怀。一家人最终团聚便已足够,至于对方是否仍旧瞧不上自己这书生妹婿,他就算是为了三圣母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杨戬笑着拍了拍刘彦昌的肩膀:“别恨我。”   “哪儿的话。”   另一边,哮天犬早就不见外地捡了双筷子去桌上挑肉吃了,狗蛋儿妈正好逮住他问道:“刘家村生死簿天廷打算怎么办哪?”   哮天犬蹲在凳子上,一副要说书的气势:“我跟你们说啊,现在天廷刚刚换了新天条,有很多事情要忙啊,估计一时半会儿是想不起来啦!”   大伙儿乐得拍桌,举酒欢庆。   ……   从凡间回天,杨戬命哮天犬先回神殿,自己则云头一拐,去往万古冷寂的广寒宫。   二楼琴台处,紫影茕茕,玉指吟挑,琴音含而不露,唯见七弦无声震颤。欲将心事付瑶琴,琴音却仍会露出马脚,于是连曲调都不敢叫人听见。   这心事不可说,一说即错,便只诉与琴,然后永生永世地留在琴里。   良久,她不经意瞥见玉树旁那个如光如雾的身影,不知已等了多久了。嫦娥双手覆琴止弦,飞身飘然而下。广袖挥过,树下幻出一几二椅。   “真君请。”   冷月高悬,玉兔奉上桂花茶,金黄的细花在琉璃盏内缓缓沉底,如星子西落。   杨戬身上是玉帝命人新打造的银铠,比之原来那套更加光泽熠然。他的眼眸是一如既往的漆黑锋锐,璨如天边最后一颗星辰。多年前,他也曾一身宝铠如夜,抚过残缺的玉树枝干,满目落寞。   手中盏内茶香清冽,只是不似凡间花茶的甜香,品在舌尖太过清苦了些,杨戬淡然一哂:“杨戬能有命在,多亏仙子及时相救。那日在华山树林里,仙子同杨戬说,不管能否接受杨戬的感情,杨戬都是仙子最崇敬之人。既如此,杨戬斗胆,愿同仙子结为生死至交,平生莫逆。”   平生莫逆――多热切而滚烫的一句话,这已是她不敢奢望的最好的结局。嫦娥沉默着,将心头惊起的波澜一寸寸压下。凡心不该是她的,她的宿命就是独守着月圆月缺度过下一个千年。   杨戬以茶代酒,举杯相邀:“人之相识,贵在相知。”   嫦娥一手挽袖,一手回敬:“人之相知,贵在知心。”   (全文完)   *谨以此文献给我们爱焦叔的许多年,感谢这部剧,感谢焦叔。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