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暴君攻略守则》作者:躺春茶   文案:   薛棠以父荫被接入宫中抚养,一朝梦见新帝登基次日,以雷霆手段将她们家连根拔了   想起被剥皮填草的恐惧,薛棠决定趁早撩个靠山   ――就是那个日后将逼父退位,残杀忠良,而且还心理有病的暴君   薛棠(生无可恋脸):难度有点大,要不换一个目标?   直到某一日,太子将她堵在墙角(微笑):撩完就想跑?腿给你打断哦   薛棠提心吊胆地给这匹狼灭撸毛,最后居然撸成了忠妻耿耿的二哈???   阴蛰凶狠大灰狼×软糯怂萌小白兔   #男主死傲娇、深井冰、非善类 #贵圈很乱   内容标签: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薛棠 ┃ 配角:蔺湛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暴君不是你想撩,想撩就能撩   ====================================================================== 第1章   夏山如碧,烁玉流金。   长安城外骊山脚下华盖绮罗,香车如云,茂密的树木簇拥着山上金碧辉煌的宫殿,殿顶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披坚执锐的羽林卫将整座宫殿围得水泄不通,热浪翻滚,将景物烘烤得起了阵阵涟漪。   御驾幸临华清宫半月有余,帝后二人往含凉殿避暑。   西苑静谧无声,巨大的水车引着池水从三丈高空“哗哗”坠落,腾起一片迷蒙的水汽,扑在人的脸上微微发凉。苑中栽植的海棠花开得灼灼如云,山石林立,杨柳飞碧。   耳畔蝉声聒噪,震得头颅嗡嗡作响。树下的牡丹雕花白玉床上,穿着一袭嫩黄色襦裙的少女低叫了一声,猛然间翻身坐起,细细地喘着气,鬓角的发丝被汗水悉数浸湿。   她抬手遮住树隙间漏下的刺眼阳光,臂间的织绡披帔散落在地上,微微晃了晃头,面上交替着闪过惶恐和困惑的神色。   这是薛棠第四次做这个噩梦了。   梦中的天是昏暗无光的,犹如佛经中的阿鼻地狱,那处地方她认得,是长安西市专门处斩死刑犯的地方。两排穿着沾血囚衣的人跪在刑台上,城门口挂着一排怒目圆睁的头颅,被剥皮填草的躯干插在木桩子上,血流了一地。   这些尸体中,便有她的兄长。   自太.祖高皇帝起,本朝便已废除了这种酷刑,除非犯了谋逆大罪。而在梦中,她原本戍守边疆的哥哥在新帝登基之时,突然无缘无故打着“清君侧”的名号,带领十八万精兵号称进京勤王,明眼人都看出这是要造小皇帝的反了。   口诛笔伐之下,仍然有一丝质疑的声音。   薛老将军与先帝结为异姓兄弟,马革裹尸,劳苦功高,世代承袭燕郡王爵位,受封北庭大都护,虽无丹书铁券,但精忠之家训言犹在耳,后代子孙绵薄,所守之地山高水远,每三年入京,须得受舟车劳顿之苦,罔论粮草辎重接应不济,沿途关卡林立,盘问森严,如此长途跋涉,人疲马乏,觉无造反可能。   发出这些声音的御史很快被新帝一道旨意,送上了断头台。   这种梦,做一次是意外,两次是巧合,三番五次便很诡异了。   更何况,距离梦中发生的事,只有一年多的时间。接下来的日子,似乎活一天,少一天。   薛棠的手指触到冰凉的玉床,打了个冷战。   “县主,”女婢绿鸳听到动静,匆匆赶来,“县主,你怎么了?”   她的声音让薛棠拉回了一丝神绪,揉着额角摇了摇头,“无碍,我们该回去了。”   西苑与她的闺房隔着一条碧溪湖,两岸栽垂杨柳,靠岸有白玉栏杆,湖面风平浪静,细碎的阳光洒落其上,犹如铺了一层碎金。过湖须得乘小舟,几名穿青衣贴里的内监躺在树荫下,四仰八叉地睡着了。   “这些好吃懒做的东西,居然在这里偷懒打瞌睡,没船我们该如何渡河?”绿鸳抱怨道:“县主,你在这等着,婢子过去将他们喊醒。”   “起来了,县主要渡河,睡什么睡?”绿鸳走上前,推了推其中一个小内监。那内监半睁着眼,睡眼惺忪,显然还没完全醒来,大着舌头:“什、什么县主?”   薛棠虽然被收养在宫中,还有一个县主的身份装门面,但兄长领兵在外,身边全无照应,诸事还要看皇帝的脸色。她一向不喜欢惹是生非,便制止了欲图斥责的绿鸳,“别计较,把他喊醒就行。”   “喊醒?有些人怕是该打醒才行。”   不远处走来两个人。负手走在前面的少年一身烟栗色联珠团窠纹圆领袍,腰间束金栗宝钿玉带,手中拿着把泥金撒扇,看上去约莫二十不到的年纪,身姿挺拔,玉面俊秀,面上虽是笑着,但这笑里带了几分.身居高位者的轻屑。   少年用撒扇撩开遮在眼前的柳枝,从树荫后走了出来,语气散漫:“一年来一次华清宫避暑,西苑花木更是无人打理,谁给你们的胆子,如今连乘船也得看身份了?”   少年身后穿一身褐色短打的侍卫应声上前,照着那内监肚子猛踹了一脚,低声斥道:“还不醒醒!”   那内监不认识薛棠,但绝对不能不认识太子,瞌睡虫早就在这一阵猛烈的痛楚中死光了,头磕得“砰砰”作响,“奴、奴不知太、太子与县主在此,太子恕罪……”   “滚去备船!”   内监撒开腿连滚带爬地跑了,帽子都掉在了地上。   少年抖开撒扇,眯起眼看了看波光荡漾的湖面,然后才将目光移向薛棠这边,好似现在才注意到她们。   薛棠心里“咯噔”一下,呼吸都窒了窒。   那个高高坐在主刑台上,下令将所有判将开膛破肚、剥皮填草的新帝,就是眼前这丰神玉立的少年。只不过,他现在脸上神色平静,怒气也只是一闪而过而已,完全没有梦境中令人胆颤。   蔺湛侧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好半晌才道:“你是叫怀宁?”   薛棠弱弱地纠正:“怀宁是我的封号,我叫薛棠。”   俩人平日互不招惹,一个住西宫甘露殿,一个住东宫明德殿,逢年过节在宫宴上打个照面,见过就忘,不过薛棠因为那个噩梦,对他的映像前所未有的深刻。平心而论,蔺湛相貌在长安少年中当属上品,安静不说话的时候还有几分玉树临风的气质,可惜神色一动,就染上了几分邪气与晦暗。   蔺湛“哦”了一声,没多做寒暄,也不知下回见面还能不能记住。   不,下次不会见面了。薛棠咬着唇心道。   一条船停靠在了岸边,方才那内监战战兢兢地扶着船桨。蔺湛和他身边那侍卫先行上了船,薛棠站在原地没动,想等他先过去。未想那内监因方才没认出她身份正惶惶不安,讨好地上前:“县主请注意脚下,奴划船很稳的。”   ……多嘴的家伙。   薛棠见蔺湛的目光望过来,硬着头皮道:“还有船吗?我们四个人挤在一条船上,站不下。”   她不想和他独处啊,但……这船可不是平头百姓捕鱼的小舟,站满十来人都没问题,还设有雅座和茶案。蔺湛嘴角衔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顺着她的话道:“那便把你的奴婢扔下湖,三人可还站得下。”   薛棠:“……”她看到蔺湛身边那侍卫脚步动了一下,跃跃欲试地要把人扔下去,当即利索地跳上了船,不忘把绿鸳也拉上,生怕这喜怒不定的大爷真把她扔下去。   蔺湛老神在在地在圈椅上坐下,右手拇指上有一颗玳瑁戒,阳光下反射着琉璃一般的光。他以手支颐,侧目打量着站在船尾的薛棠,半晌吐出一句话,“再退,你要摔到湖里去了。”   薛棠往后看了一眼,默不作声地往前走了一步,仿佛面前的人是一头洪水猛兽。   蔺湛随即移开目光。   一路无话。   湖面不算宽广,连一盏茶功夫都没有,但薛棠却很是煎熬,从头到脚都是紧绷的。等靠了岸,她才长出一口气。   蔺湛先上了岸,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这一路都对自己避而远之的少女,她正扶着侍女的手,提起裙角随后上岸。嫩黄色的身影像是初春新抽的嫩芽,日头不算太晒,她的额角却是细汗密布,手还微微发着抖。   怀宁县主。   印象里她一直住在西宫甘露殿,也不怎么露面,偶尔去皇后那请安。他并非是现任皇后的亲生儿子,自然也不用把她当生母侍奉,两人唯一的交集大约也是宫宴上隔着舞女乐妓的潦草一瞥。   能让蔺湛记起来的,是她那个哥哥,这个戍守边疆的异姓郡王,先帝开国时,国公郡王遍地走,去长安城显贵云集的崇仁坊走一遭,遇上的三品大员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到了今上治国,削藩降爵,留下的也只有薛氏一脉,看的也是薛家并非关陇贵族出身的身份,薄祚寒门,必须依附皇权。   他目光往少女脸上一瞥,随口一问:“听闻你哥哥在北庭打了败仗?”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突厥半个月前扰边,军中偏偏在这节骨眼上起了瘟疫,拖累了战事。皇帝看了战报,回了奏疏让他安心治军,以逸待劳,没有多加斥责,现在蔺湛问这个是几个意思?几个意思?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薛棠刚做完那个梦,转瞬间就仿佛应现了,像是被人猝不及防从背后放了把冷箭,脚下一滑,直往前扑去。   蔺湛问话的时候,站在她正前方,下意识将温香软玉抱了满怀,迎面而来都是少女身上的花瓣清香。   他愣了一瞬,脸色迅速黑了下去,猛地将她一推。   作者有话要说:   作话:推妻一时爽,追妻火葬场   划重点,男主不是好人 第2章   薛棠差一点就要被推入湖中,幸好蔺湛还算有点良心,手臂在中途一收,又将她拦腰拽了回来,神色里一点都看不出愧疚。   他鼻梁高挺,一半的面容埋在阴影里,无端显出几分阴冷,冷冷道:“放手。”   薛棠低着头识趣地往后退了两三步,与他错开距离,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嫩黄色衣领中露出的一截纤细的脖颈,宛若嫩芽上的一g白雪。   蔺湛微微眯起眼,拂了拂袖口,像是拂去从她身上沾染的脂粉,而后冷着脸走了。   薛棠仿佛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微微抱了抱肩,被他捏着的肩胛骨隐隐作痛。   方才她扑在他身上的那一刻,他是真的想把她推进湖里,那一股力道中甚至还裹挟着浓烈的杀意。   薛棠幼年丧父,封地北庭毗邻边境,终年寒冷,且时常有突厥人侵犯,皇帝便下了一道恩令,在她六岁那年,接入宫中抚养,受封怀宁县主,如今已八载有余。蔺湛对她不甚在意,但这八年里,她却无时无刻都能从宫人的窃窃私语中听到有关储君的一切消息。   自贞顺皇后去世后,继任的皇后和其余几名妃嫔无人给皇帝添下一儿半女,蔺湛作为皇帝唯一一根独苗,储君之位也稳稳当当地坐了十几年。无人同他争抢,太子三师,东宫属官,皆是朝廷当轴,宰执之才。   十三岁的时候,新皇后无子,为拉拢储君,送来十来名家事清白的婢女,引以为男女之事的开导,有一个是从她家中带出的侍女,其父是御史台右拾遗,仗着官宦世家,又受皇后恩宠,冒冒失失地欲图先发制人,像一只剥了壳的鸡蛋,以棉被裹之,躺在了少年储君的塌上。   当晚杖杀。   其余九名,以连坐之罪处刑,赶至掖庭浣衣。   现在想来,原来他小小年纪,已经有了暴君的征兆啊!   薛棠背后冷汗一片,记得那年好像是自己住进长安宫的次年,听身边的女婢叽叽喳喳地讨论着那可怜宫女的死状,和另外九人凄惨的下场,吓得一连做了好几天噩梦。   所以方才自己不小心跌入他怀中,已经被视作同那自荐枕席的婢女一样低贱了吗?   薛棠整个人都不好了。   绿鸳见她脸色苍白,担忧地问:“县主,你、你方才没事吧?”   薛棠摆摆手,无力道:“我想回房换件衣服。”   ……   “怀宁,你脸色不太好看。”   飞霜殿的后花园,汾阳长公主关切地问道。她穿着一身七破色长裙,单丝罗红地银泥搭臂披帛,高髻峨峨,上面簪着一朵牡丹,鬓上插凤蝶鎏金银簪,珠光宝气交相辉映,在满园芳菲中也不遑多让。   她怀中抱着一只全身雪白的猫儿,修长的五指上涂着鲜艳的豆蔻,丝毫看不出已是年过四十的妇人,“是不是在行宫里住不惯?”   “劳长公主关心,就是最近有些失眠。”薛棠放下手中剥了一半的荔枝,行礼道。她现在不再做那个噩梦了,但一闭眼就是梦中的场景,短短几日下来,被折磨得憔悴不堪。   今日强撑着精神赴汾阳长公主主持的百花宴。汾阳长公主是皇帝唯一的亲妹妹,极尽荣宠,连崔皇后也卖了她面子前来参加。   崔皇后雍容典雅地坐在她右手侧,眉心贴着的金粉芙蓉花子i丽华贵,笑道:“我记得小怀宁最是怕热,许是夜里被热得睡不着,待会儿让人多给你送些冰去,如何?”   薛棠编排不出其他理由,只得出席谢了恩,心事重重地回到座位。   席间言笑晏晏,忽闻汾阳长公主“嗳”了一声,薛棠下意识抬头,便见一道白影朝自己窜了过来,将面前装着冰镇荔枝的琉璃盘撞翻,冰水流了一案,薛棠连忙站了起来,那只白猫受了惊,从她裙摆下钻了过去,跳入了树丛中,看不见一丁点身影了。   那是长公主的爱猫。   汾阳长公主身边的婢子们惊呼道:“雪团!”   薛棠愣了片刻,忽然反应过来这是自己逃离这种沉闷的宴会的好机会,当即道:“长公主,皇后,我来去找雪团吧。”   崔皇后以为她还是小孩心性,默认了她的请求,又道:“花园那么大,一个人找不行,再派一些宫女下去寻吧,姐姐你说如何?”   汾阳长公主道:“也可。不过万万小心,这园子大,别迷了路。”   话是对薛棠说的,薛棠告退后,直奔着雪团逃跑的方向而去。   走离了众人的视野,她才伸了个大懒腰,揉揉脖子肩膀,又敲了敲跪坐了一上午而酸涩肿胀的膝盖,长出一口气。   终于解脱了。   这种年长妇人的宴席,既不能大声谈笑,又不能无故离席,听她们沉闷冗长的互相寒暄,还不如在房中睡一觉。   崔皇后多年无子,而后宫源源不断地送入年轻少女,让皇帝流连忘返,逐渐将她这个当初也是靠着姿色由贵妃升为皇后的女人遗忘。崔皇后自知帝王冷血,让他钟情自己一人本就是无稽之谈,好在皇帝的妹妹汾阳长公主与自己交好多年,和长公主处理好关系,也就相当于稳住了后位。   “雪团?”   薛棠一路追到花园后的林中,拨开树丛,在柔软的草丛中看到了一团雪白的身影,蹲下来朝它伸出手,轻轻呼唤了一声。   雪团的耳朵动了动,“喵”地朝她回应一声,薛棠欣喜地靠近了一步,如此可爱的生物,让她近几日心中的阴霾也一扫而空。   一声长啸划破长空,像是烟火升空时发出的啾鸣,擦着雪团的耳朵而过,将她的裙角钉在了地上。紧接着,又一团褐色的毛球犹如一道闪电飞快地窜了过去,身后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   薛棠下意识扑上去捉住了雪团,猫耳被擦出了血,正处于极度警备和狂怒的状态,转头在她腕上抓了一爪子,也冲入了树丛间。   一阵马蹄声从身后传来,在五丈远处慢慢停下。马背上坐着的少年身着对虎纹翻领胡服,马鞍上挂着鹿皮箭囊,双腿紧紧夹着马腹,正缓缓放下弓箭。身后跟着的众随从纷纷勒住马,那身着褐色短打的熟悉侍卫也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侧。   薛棠的裙子中了一箭,又被猫挠了一爪子,先前还被那坨突然窜出来的褐色不明生物吓了一跳,此刻双手撑地身体后仰,目瞪口呆地看着这队声势浩大的人。   “猞猁,跑了。”褐衣侍卫僵硬地说了句话,口音不是正宗的中原话,居然是个胡人,“殿下,要追吗?”   蔺湛抬了抬手,让他退后。他腰带上悬挂着金属制的刀石马鞭,上面镶着宝石玛瑙,简直比盛装的汾阳长公主还能亮瞎人的眼睛,薛棠又是正对着烈日,不由拿手臂遮了遮阳光。   蔺湛御马上前,低下身打量了她一眼,好久才认出来,“怎么又是你?”   只要这人还在华清宫溜达,噩梦就永远不会结束。   “我在替汾阳长公主找雪团。”薛棠往后躲了躲,奈何裙角被钉住,躲也躲不远,“结果被殿下一支箭吓走了。”   蔺湛侧目问他的侍卫,“荣铨,雪团是什么?”   那叫荣铨的胡人侍卫摇了摇头。   薛棠咬着牙,小声解释道:“雪团……是猫。”   蔺湛嘴角衔着的笑里藏着戏谑,“那是猫走丢,还是你走丢了?”   是在讽刺她守株待兔吗?   薛棠手腕上被抓出的伤隐隐作痛,被他这么一说,几欲想把他从马上拽下来摁在土里。她也懒得解释,干净利落地爬了起来,两手抓着入土三分的箭往上一拔。   ……没拔动。   这支箭的箭端带着鸣哨,那声长啸就是箭在空中飞行时发出的哨音。如此高调行事的浮夸作风,很能解释他日后一言不合大杀四方的残暴行径。   蔺湛从马上俯下身来,长臂一伸,轻而易举地将箭拔了起来,扔进自己身后的箭囊里。他举动不怎么怜香惜玉,“嗤啦”一声将薛棠的裙子划出一个洞。   “走!”他调转马首,马鞭在空中一甩,招呼着身后众随从,“掘地三尺,也要把那猞猁给我找出来!谁抓到了,赏千金!”   众人簇拥着少年储君,纷纷欢呼着冲入林中。   薛棠扶着树干慢慢站了起来,带着手腕上三道猫爪印,和一身破裙,狼狈地回去换衣服。她让绿鸳去通知长公主和皇后一声,自己回房换了条玉粉色葡萄缠枝纹的斓裙,又拿清水洗了手腕上的伤。   汾阳长公主的猫找到了,浑身像是在泥地里打了一圈滚,不仅猫耳上有伤,腹部和四爪也鲜血淋漓,似是和谁打了一架,正可怜兮兮地窝在一名婢女怀里,已经没有半分凶色。   汾阳长公主大发雷霆,摔了一套翡翠茶盏,地砖上都是水。她面色不善地坐在上首,面前跪着一名婢女,见到薛棠进来,才缓和了一些,指着那婢女道:“怀宁,这贱婢说是你先找到的雪团,找到的时候便成了这样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薛棠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跪下,汾阳长公主眉尖一挑,微微前倾身子,“这是做什么?我不是在责问你,快起来说话。”   “长公主,雪团确实是在我手里变成这样子的……”薛棠顿了顿,寻思着该怎么委婉自然地引出蔺湛用打猎的响箭射伤雪团、将它吓走的事情。   汾阳长公主很宠爱这个侄子,虽对自己恩待有加,但毕竟也只是个外人。   “后来遇上太子殿下在林间狩猎,他的人不小心……”   “我的人怎么了?”脚步声突兀地在殿内响起,一双皂靴停在了自己身侧,靴子的主人背着手,袖口用带子扎紧,显得挺拔而又利落。   蔺湛俯身看着少女骤然失了血色的面庞,微笑着重复了一遍:“我的人怎么了?” 第3章   薛棠垂首不语,将微微发抖的双手缩入袖中。蔺湛将这细微的举动尽收眼底,眼底浮现一抹嘲讽。   “姑姑消消气。”他笑着望向上首,脚尖将地上的茶盏碎片拨开,在一旁的凭几旁坐下,“姑姑要养猫,侄儿明日就能给您抓一只来。”   “那些脏兮兮的野猫哪有我的雪团好看?”汾阳长公主假意拉下脸,不过多久又笑了起来,“好了,我大约知道怎么回事了。怀宁,你先起来,地上都是水,小心脏了裙子。”   薛棠依言站了起来,提起裙子站到一旁。   这是她第一回 看到蔺湛不带半分嘲讽或是冷涩的笑,眉眼微弯,少年的蓬勃英气展露无遗,“我在追一只猞猁,没看到雪团和怀宁县主,吓走了雪团,它身上的伤,估计是和那猞猁缠斗时受的。”   猞猁是何等凶猛的生物,幼年的猞猁虽似猫,但比猫凶狠许多,也难怪乎雪团回来一身伤,奄奄一息。   汾阳长公主目光移向薛棠,关切地问:“我听闻,怀宁你也受了伤,又是怎么回事?”   薛棠道:“劳长公主关心。是雪团受了惊,抓伤了我,没有大碍。”   “过来我看看。”   薛棠上前,撩起裙子跪在汾阳长公主身侧。长公主将她袖子掀起,只见雪白的手腕上三道血痕触目惊心,一旁的皮肉已经有些微微翻卷。   “受了伤为何不说?”汾阳长公主一面让侍女请御医过来,一面斥责道:“湛郎,这可是你的错了。猫受伤了,不过是一只畜生,人不一样,怀宁细皮嫩肉的,你那只箭要是伤了她该怎么办?”   “那倒的确有可能。”   薛棠以为他会说自己箭术精湛,绝不会误伤别人,没想到蔺湛顺着长公主的话说了下去。他靠在凭几上,吊儿郎当地屈着一条长腿,“她那么矮,又蹲在地上,要是穿一身白,我保不准会把她当一只兔子,一箭射过去。”   汾阳长公主一句“胡闹”还没说出口,蔺湛话锋一转,笑道:“射死倒还不至于,至多将那兔子的裙子钉在地上,让她跑也跑不了。”   汾阳长公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薛棠嘴角僵硬,不管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心里已经对白衣服产生了阴影。   不能再待下去了。   她站了起来,退后几步,“长公主,我身体有些不适,能否容我先告退?”   汾阳长公主颔首:“也可,你受了伤,该好好休息,我让御医去你房里诊治。”   薛棠行礼告退,尽力忽视背后的两道目光,逃也似的离开了。   蔺湛转着拇指上玳瑁戒,直到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融融日光中,才垂眼端起案上的茶盏。   “这小姑娘最喜欢来我这玩,这回却忙不迭地跑了。”汾阳长公主靠着美人榻,袖口下露出的一截手臂丰腴白皙,缓缓摇着一把牡丹薄纱团扇,衔笑道:“湛郎,你是不是吓着她了?”   蔺湛端起茶盏的动作一顿,莫名想起在碧溪湖旁她不小心扑进怀里的那一刻,不由得皱了皱眉,“要不是今次跟着来华清宫,我早忘了宫里还有这么个吃白食的。”   今上多病,自登基以来便缠绵病榻,每至冬夏极炎极寒之极,便会发头风。每年去行宫避暑取暖,便让蔺湛监守长安城,这回却是将他一同带来了,所以才得以有与薛棠接触的偶然之机。   “话不能这么说。”汾阳长公主道:“当初提出将她留在宫中抚养的,可就是先皇后。你娘虽是女子,但胆识却不亚于男儿,安抚了薛家,也相当于保住了边境……”   她话说到一半,忽而发现少年搁在案上的右手攥紧了茶杯,手背上依稀可以看见青筋突起,几欲要将茶盏捏碎似的。   汾阳长公主停住了话头,拿过一旁脸盆中浸了冰水的冰蚕丝帕子,走到蔺湛面前。   冰冷的帕子贴上额头的一瞬,蔺湛像是休憩中被蛰了一下的凶兽,眼中的戾色一闪而过,下意识劈手夺过冰帕,看清眼前人,才怔了怔,转而笑道:“姑姑?”   汾阳长公主不由得后退一步,直到他用正常平和的语调喊了自己一声,才道:“郑相他们今日入宫拜见圣上,你可以去见见他们。”   “不用了。”蔺湛胡乱拿帕子抹了把额角的汗,“我该走了。”   言罢,他不待长公主出言挽留,径直走到了外面。阳光倾头倾脑地泼下来,一会功夫就将浑身烧得滚烫不已。飞霜殿宫墙旁的柳荫在他面上一条一条地交替滑过,走过这一长段路,一直看到碧溪湖映在白玉栏杆上的粼粼波光,他才停了下来。   蔺湛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冰帕,将它扔进了河岸边的污泥中。   ……   薛棠遇到了两个意想不到的人。   圣上来行宫避暑前,让右仆射郑延龄负责长安城大小诸事,此刻,她却在凉亭下遇到了先皇后的哥哥、当今的国舅。郑国舅出身淮阴郑氏,家世显赫,乃是三代宰相,早在妹妹成为皇后前便已是正三品的礼部尚书,同平章事,门庭赫奕,恩荣显贵。   当年拟给薛棠的封号便有郑延龄的一份意思,推荐哥哥镇守北庭也有他的功劳,薛棠自然也认得他,遥遥行了个礼,见他身边还站了个弱冠之龄的年轻公子,穿一袭烟青色的阔袖斓袍,腰间挂着一块羊脂玉,手中还握着一卷书,颇有几分文质彬彬的士子风度。   薛棠虽不认得他,但觉得眼熟,也顺带行了个礼,没怎么在意地匆匆走了过去。   年轻公子盯着她背影看了一会,冠玉一般的脸上露出一抹温和如水的笑,“父亲,这是那位怀宁县主?”   郑延龄低咳了一声,肃容提醒道:“十七郎,你是来觐见陛下的!”   郑忙收起笑,敛容翻起了手中的书卷。   ……   薛棠今日身心俱疲,上了药后便早早睡下。   她昨日睡了个好觉,一夜无梦,以为自己的生活终于能恢复正常了,结果今日还是没逃过那个噩梦的纠缠。   但梦中的内容却变了。   她仍是作为一缕魂魄飘荡在梦中的世界,这回却飘进了长安宫的寝殿。   外面是子时,偶有几名内监打着灯笼走过,身影在门上一晃而过,再听不得其他声音。殿内没有人,灯树上的蜡烛全都被吹灭了,黑漆漆的一片,只留有皇帝案头那一盏几欲枯尽油灯。   蔺湛仍穿着白日监刑的那一件玄色冕服,九琉玄冕放在他左手边,右手撑着头睡着了。   历来的皇帝都是登基之日大赦天下,只有这暴君在登基时大肆屠杀,大造冤狱。   薛棠此刻就站在离他不到五步路的地方,提起裙角蹑手蹑脚地踏上了台阶。事实上,她可以在大殿内随意跑动,反正蔺湛一定看不见自己,而且这只是个梦,就算看见了,他也不能在梦中杀了自己。   少年紧锁着眉头,搁在案上的手瘦削修长,青筋突显,连睡觉时也处在警备的状态。   案上堆着一摞奏折,最上面的一本以黄缎为封,写的是“臣越国公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特近光禄大夫尚书令右仆射延龄上奏”。   薛棠悄悄翻开看了一眼。   这是郑延龄弹劾薛家养寇自重的奏折!   薛棠捂住嘴,差点惊呼出声。身旁的蔺湛却猛地睁开了眼,冷冽的目光仿佛就在看着她。他紧接着伸出手,朝薛棠的脖颈袭来――   “县主,县主!”   耳畔是绿鸳在叫自己的声音。   薛棠犹如濒临死亡的溺水者,猛吸了一口气,汗水涟涟地醒了过来。窗外天光大亮,蝉声阵阵,已经是大中午了。   她摸了摸脖子,确认它还在,然后把全身都蜷缩进了蚕丝被中。   绿鸳担忧而焦急的声音响起:“县主,你到底怎么了?身上全是冷汗……”   薛棠在黑暗的被窝中闷闷道:“外面蝉太吵了。”   绿鸳声音一顿,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开窗声,“来人,把树上的蝉都黏了。”   “不用了。”薛棠揉着额角拥被坐起,“打开窗户,屋子太闷。”   如果梦中内容属实,那当初举荐哥哥、最后又倒打一耙,害死她全家的人居然是郑延龄。薛家就像是半个手握重兵的外戚,朝中无友,必定会有宵小在皇帝面前扰乱圣听,但薛棠没有想到,那“小人”居然是郑氏。   问题是,哥哥他还不知道。   不仅被蒙在鼓里,而且尊他如长辈,每年回京,还特意会登门造访。   这么想着,薛棠有些坐不住了,当即挥墨,给远在边塞的兄长写了封信。她不敢让绿鸳去送信,而是自己亲自去了。   华清宫的信使大都用于传达行宫与长安城间的消息,但也有徘徊于各地驿站的人。薛棠路过昨日那个花园时,心里不禁有些阴影,生怕又会有什么不明生物窜出来。   事实证明她没有多想,那只灰毛团一样的猞猁从树上跳了下来,几乎擦着她头顶略过,然后嚣张地窜上了一旁的假石。这小东西长得像猫,但耳朵尖一些,体型也大一些,目光中透着凶狠,龇牙咧嘴地看着她,喉中“呼噜噜”地发着声音。   “过来。”身后响起少年清亮的声音,那猞猁耳朵动了动,一改方才凶相,亢奋地朝薛棠扑了过来。 第4章   薛棠心里哀嚎了一声,反应极快地蹲了下来。   那猞猁却是扑进了蔺湛的怀里,他屈起一条手臂让它站着,另一只手中拿着鱼片,猞猁低头嗅了嗅,伸出粉色的舌尖,慢慢舔着鱼干。蔺湛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没施舍给薛棠,而是专注地看着手臂中这团毛茸茸的小东西,神色堪称温柔。   薛棠颤颤巍巍地直起腰,趁他不注意,想就地遁走。   蔺湛掀起眼皮:“你东西掉了。”   火漆封缄的信纸因方才的动作从她腰间掉落在地,信纸上六个字“吾兄薛恂亲启”,薛棠看得清楚,蔺湛自然也看得很清楚。   他一甩胳膊让猞猁跳下,想去捡起来,薛棠一个箭步上前,把信藏在身后,警惕地看着他。   “什么事情这么急,等不得回宫,在外面就想给你哥哥写信?”蔺湛蹲在地上,摸了摸猞猁脖子周围一圈灰褐色的绒毛,让它窜入树丛中,这才慢悠悠站了起来,好整以暇地抱臂看着她。   薛棠退了一步,贴在了粗糙的树皮上,“这是我写给家兄的信,不过只是些嘘寒问暖的话而已。”   “是吗?”蔺湛“哦”了一声,眯起眼,“可行宫里没有各州县的信使,你写了送给何人去?”   薛棠微微一惊,“怎么会没有人?我记得昨日还在……”   “今日一大早,他们便已受命出宫传达征收各州县的秋贡,自然不在。”   蔺湛上前一步,一阵清淡的苏合香的味道便自头顶笼罩下来,他俯身碰到了薛棠的手,薛棠侧过脸,艰难地说道:“真的是给家兄的信件……殿下何故要为难我?”   她低垂的眼睫微微颤抖,像是飒飒秋风中黑蝶扑腾的翅膀。   蔺湛的指尖在触到她手的毫厘之际停住了,微不可闻地发出一声不甚在意的冷哼,“谁要看这种肉麻兮兮的信,我只是奉劝你一句,别干不合时宜的事情,否则……”   薛棠手中一空,警觉信纸不知何时已被他抽了出去。蔺湛退后几步,与她保持距离,两指夹着信,“否则,不只是让我发现这么简单了。”   他拎着信往她面前一甩,薛棠手忙脚乱接在怀里,谨慎地问:“殿下这是何意?难道,就因为家兄战败了一回,我就连给家兄写信也不可以吗?”   蔺湛的目光擦过她手腕上的伤,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抹嘲讽的神色:“你还真把自己当堂堂县主了。”   他说完,不再搭理她,吹了一声长哨,树丛中跳出一个矫健的小身影,准确无误地蹦入他怀中。蔺湛低下眼,又恢复了那堪称温柔的神色,大步流星离去。   薛棠松了口气,将信纸抱入怀中,思考再三,决定先不急着寄信给兄长,突然又想到一个问题。   为何偏偏在今日遇到了蔺湛?   她的背后,迅速浮起一层冷汗。   ……   “县主,当日值房的人,都在这里了。”绿鸳退到一旁,面前站了一排侍女,皆是从宫中跟着来行宫伺候薛棠的。她们后面则站着内监和守卫,在薛棠可以调动的能力范围内,都被她招了过来。   薛棠的目光一一从众人脸上滑了过去,指节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   她六岁入宫,在这宫中住了七年多,这些事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跟哥哥以后的死会不会有关系?   所有人都垂着头,面上的表情木讷而又乖顺。这些侍女和内监中,有崔皇后和长公主送来的,也有她亲自挑选的,而侍卫则是归羽林军管辖,所牵扯的势力盘根错杂,非她一人可以触及。   薛棠忽然有些恍惚,仅凭着蔺湛半是认真半是恐吓的一句话,真的值得她如此兴师动众吗?更何况,一只金丝雀在笼中又能扑腾出什么风浪来?   “你们都下去吧。”薛棠从袖中拿出一支羊脂玉簪,抿了抿唇,尽量用平静的声音道:“簪子找到了,不管你们的事,都回去吧,该值房的值房。”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片刻后,绿鸳又跑了进来,说外面有个身材高大、穿着深褐色短打的侍卫模样的人要找她,也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已经站在外面了,他的突然出现令众侍女都吓了一跳。   荣铨怀里抱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纹丝不动地站在外头。薛棠之前见着他时,都是恭恭顺顺地站在蔺湛后面,蔺湛过于嚣张的气势将这个胡人侍卫完全掩盖了,现在离了蔺湛,薛棠才发现,此人表情呆滞,悄无声息,若不是因为异于汉人的发肤颜色和过于高大的身材,哪怕大咧咧往门口一杵,或许也没人会注意他。   暴君身边的亲卫,也尽是奇人。   薛棠微微眯起眼,他就死气沉沉地站在面前,无声无息,连什么时候进来的都没让人发现。   会不会是他在监视自己?   薛棠注意到他脸上滚下的汗珠,客气地邀请:“进来坐坐?”   “猞猁。”荣铨僵硬地开口,“殿下让小的将猞猁寄养在您这,暂时当宠物养着。”   薛棠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荣铨和他主子一样横,显然没有说第二遍的打算,直接想将这张牙舞爪的猞猁往薛棠怀中送。   薛棠腿都软了,千钧一发之际大喊:“等一下!”   荣铨歪了歪头。   薛棠跑回屋内,不一会又出来,手里多了个红木食盒。她将盖子打开,“先放这里。”   荣铨道:“会闷死的。”   薛棠信誓旦旦:“不会的。”   荣铨没有再说话,两人蹲了下来。他将怀中的小东西往食盒里塞,猞猁似乎预见了自己即将身受囹圄的命运,露出獠牙扑腾起来。荣铨捏着它后颈,按住它背部,毫不怜惜地将它整个塞了进去,薛棠眼疾手快将盖子盖上,死死地摁住。   食盒中发出尖利刺耳的抓挠声,薛棠这才问:“殿下为何要将猞猁寄养在我这?”   “殿下说,这个你不用管。”荣铨木然地复述道:“不过县主这里比较僻静,猞猁养在这,伤不到别人。”   薛棠最后挣扎了一遍,“我不会饲养宠物……”   “鱼干。”荣铨打断她:“殿下说,它喜欢吃鱼干,还没有名字,让县主自己取一个。”   薛棠:“……”   荣铨完成任务,拍拍衣服回去复命,扔下一句话:“殿下说,如若死了,拿命来偿。”   薛棠背后流下一片冷汗,挤出一个笑:“他开玩笑的吧?”   没头没尾地将一个食肉动物扔给她,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有,还放出这种莫名其妙的恐吓之语。薛棠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遇上这么可笑的事。   荣铨没有回答,表情木然地离开了。   “县主,这该怎么办?”绿鸳忧心忡忡道:“猞猁不是猫,长大了会伤人,而且奴婢们都不会照顾宠物。”   薛棠盯着食盒,吐出两个字,“炖了。”   当晚,她便以行动证明了自己的认怂,命人找来一只铁笼,扔了几片小鱼干,趁机将猞猁锁了进去。半夜的时候,她被猞猁的叫声和撞击铁笼的声音吵醒,见帘外有幽幽火光,惊疑之下披衣起床,发现这凶狠的小家伙锁在笼中还不消停,居然撞翻了一盏油灯,绫罗珠帘已经烧了一半了,废了好大劲才将火扑灭。   薛棠一把菜刀在手里颠了半夜,没敢下去手,身心俱惫,沉沉睡下,梦中将蔺湛砍了千万遍,砍人的欲望太强烈,以至于居然没有做噩梦。   次日,她给猞猁喂小鱼干的时候,差点被咬下一根手指。读书写字时,叫声并撞击声不绝于耳,薛棠受不了了,当天下午将笼子扔到了一棵树下,只派人每日给它喂水喂食。所幸这种生物非常顽强,没有家猫那种慵懒睥睨且挑剔的脾性,不仅没有因身陷囹圄而绝食,反而肥了一圈。   薛棠这才放下心来。   ……   蔺湛踏入翠微阁时,正看见薛棠半倚着假山旁的石床睡着了。他故意没让人通禀,所以也没人敢进来喊醒她。少女穿着一件翠绿色的齐胸襦裙,外罩薄纱,侧躺时露出的腰线流畅优美。她一只手里的团扇搭在腹部,另一只手里拿着的一卷书已经掉在了地上,头发上还落着几片树叶。   蔺湛将书捡了起来,是本诗集,也没有写作者姓甚名谁,通篇辞藻华丽,意境迤逦。他心里不由得有些鄙视,这种华而不实的句子,怕也是只有像她这样的小女孩才喜欢。   石床上的薛棠微微动了动身子,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低吟,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做噩梦了?   蔺湛将书一扔,捻下她头发上的树叶,在她脸上戳了戳。少女拿手拂开叶子,偏过脸,又被捏住了下巴,逃脱不得。   “醒醒。”   薛棠听到有人在喊自己,钳住自己下颌的手指坚硬而又冰凉。   “你脸上有虫子在爬。”   薛棠猛然睁开眼,这句过于惊悚的话和蔺湛的面容一同撞进了她逐渐清醒过来的意识里。   她尖叫起来,抄起团扇往他脸上抽去。蔺湛眼眸一暗,用比她更快的速度,反剪了她双手,将她摁在了石床上。   薛棠差点吐出一口血来。 第5章   噩梦并不可怖,可怖的是梦里想掐死你的人此刻离得只有一根手指头那么近。   她侧脸擦着冰凉的石床,蔺湛屈起一腿单膝跪在其上,像是制服囚犯一般,几乎要将她压进石头里面。薛棠侧过头,少年右肩滑下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只能微微缩起肩,“殿下恕罪,我没有想伤害殿下的意思。”   蔺湛低下眼,见她像某种可怜的小动物一样蜷缩着,因反剪着的姿势,背后的两块蝴蝶骨突显出来,掩在若隐若现的纱衣之下。他松开手,冷哼道:“谅你也不敢。”   薛棠坐正身子,理了理衣服和鬓发,手臂酸麻无力,她感觉自己抽筋了。   “你怎么回事?”蔺湛打量着她微湿的鬓角,她小小的胸脯微微起伏,正努力地平静下来。想到方才她看见自己时极度惊恐的神色,蔺湛不免有些不悦。   薛棠摸着脸,“殿下说我脸上有虫子,我自然很害怕了。”   “那是骗你的。”蔺湛勾起嘴角,看上去心情不错,“我来看看猞猁。”   薛棠手一顿。   蔺湛挑眉:“怎么,你把它吃了?”   “没有!”她豁然站了起来,“我替殿下养的很好,也很服帖。”   那只猞猁自从半夜打翻油灯,薛棠为自己的安全着想,命人剪光了它指甲,关在笼子里,不给洗澡也不给放出去,吃了睡睡了吃,短短几日,已经胖得认不出来了。   起先,薛棠觉得一切进行得顺利,而后却越想越不对劲。   虽然健健康康的,但以蔺湛的审美,他看到后很难说会有什么好脸色。   薛棠用饶有兴趣的语气道:“近日陛下赐了我巴西进贡的木蜜,用来煎茶最是去暑,殿下也不要在这树丛里待着了,随我进屋去喝茶如何?”   蔺湛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那也有的东西,为什么偏要到你这来喝,闲得慌吗?”   薛棠:“……”   “不过我正好也渴了,勉为其难尝一尝吧。”出乎意料地,他撩袍站了起来,又回头玩味道:“你不介意我进你闺房?”   薛棠摇了摇头,强颜欢笑:“不、不介意。”   都屏退她的下人,大摇大摆地进来了,还能介意什么?   翠微阁前有小花圃,其后也有郁郁葱葱的竹林掩映,曲径通幽,景色宜人。屋内铺着金丝菱纹地毯,窗下摆着冰鉴,珠帘相撞的声音清越如水,一股沁人心脾的薄荷脑香味扑面而来,让午后昏昏欲睡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蔺湛道:“父皇真是恩待你。”   先帝与父亲互称兄弟,且不论以后的遭遇,至少现在对待薛家已是仁至义尽。   薛棠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下他意味不明的话,“陛下恩宠,我与家兄必不敢辜负……”   “我是说,父皇恩待你。”重音放在了最后一个字上。蔺湛拨了拨帘子下垂着的琉璃珠,又走到了案旁,见那上面摆着一副冷暖棋子,从棋笥中捏起一粒白子,在指尖把玩,“这也是父皇赐下的?”   薛棠字斟句酌:“我来之前,这棋子就在这了。”   “那就是给你解闷用的。”蔺湛打开棋盘,“来一局?”   薛棠道:“我略懂棋艺,怕是不能让殿下尽兴……”   “我无聊了。”蔺湛自顾自地在圈椅上坐了下来,一手靠着凭几,一手指着对面,“坐。”   至今为止,他的态度很客气,还让薛棠执白先行。煎完的茶水也端了上来,里面加了木露,清香盈室,两人手边各放了一盏。屋内寂静可闻落针,幽幽袅袅的热气模糊了各自近在咫尺的面容,薛棠不经意间抬头的时候,正看到对坐的少年低垂着朦胧的眉眼,一手撑着案面,一手的两指夹着黑子,正安安静静地思考,居然显出几分温顺。   蔺湛抬眼:“看什么?”   薛棠埋头下棋。   半晌,他有点忍无可忍的声音响了起来,“你说的‘略懂棋艺’,这‘略懂’是何程度?”   “稍微懂一些。”薛棠十分无辜地说:“先前说了,我不能陪殿下尽兴,殿下说自己无聊,那我也只好献丑了。”   蔺湛噎了一下,不耐烦地将黑子扔进了棋笥中,“那么蠢,怪不得只喜欢看那些卿卿我我的诗赋。”   薛棠一头雾水,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方才在假山旁看得那一本诗集。薛棠有些不认同地反驳,“如果吟诗作赋就是蠢,那翰林院里的才子们如何考得上进士?”   蔺湛一噎,继而反唇相讥,“你偷换概念,我说的是看诗之人蠢,不是作诗之人蠢。”   薛棠嘴角露出一抹笑,好似抓到了他什么把柄,“殿下又错了。这诗集的作者虽是匿名,但其诗作却风靡全长安城,我也是从长公主那借到的绝本呢。”   这下子,蔺湛看上去好像也没什么说的了。他往后靠在圈椅上,阖上眼眸,轻声道:“匿名之作?我倒要看看这家伙是何身份,帮那些会考的考官筛掉一些故弄玄虚之徒。”   “如若那人真是沽名钓誉之徒,那也不会特意隐去自己的姓名了。”薛棠忍不住说了几句公道话,“殿下好骑射,文人好舞墨,各有所长,互不相干,何必断人活路呢?”   蔺湛眉尖轻挑,“你这么说,我倒是想今晚就把这人揪出来。”   差点忘了这人的德性,也差点忘了昨日他强行抢走自己写给兄长的信一事,薛棠垂下眼,默认了他这句话,端起茶杯,木露混着茶叶的清香模糊了面前人的身影,让她仿佛如坠云间。   “又是喝茶,又是下棋的,时间拖延够了,该带我去看猞猁了吧?”   蔺湛的声音冷不防地响起,差点让薛棠一口茶水呛在嗓子眼里,茶水打湿了前襟,浅红色的抹胸系带在薄纱下若隐若现,像一条吐着红信的小蛇,蜿蜒在她玉如意一般光洁的锁骨上。   蔺湛避之不及地移开目光,没好气道:“脏不脏?擦干净再走!”   薛棠忙不迭站起身,跑到屏风后,索性将弄湿的外衣脱下换了一件蜜色折枝牡丹纹的半臂,一脱一换十分迅速,再出来时,正看见蔺湛背对着屏风。他身形颀长,侧脸棱角分明,目光望着窗外的景色,不动如山,一点都没有要趁人之危的意思。   想起上回他主动将自己推开的事,在这一点上,他算是个君子。   这么说来,好像在梦中,他也没有妃子,而是将先帝三宫六院的三千粉黛全部下令陪葬。那从阴霾深宫中传出的声声尖叫,仿佛现在还在耳畔回荡。   “发什么呆?”蔺湛走到她跟前,弹了下她额头,“走了。”   猞猁被锁在笼中,已经有六日了。它已经变成了半只猫,温顺地趴在树下,将脑袋搁在前爪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听到人来,只抬了抬眼皮,没有半分反应,面前的食盒里残存着半碗没吃光的小鱼干。   蔺湛眼角抽搐,指着这坨灰毛,好半晌才道:“……这是猫?”   薛棠讪讪一笑,纠正他:“这是殿下寄养在我这的猞猁。”   “想好叫什么了没?”   “没有。”薛棠道:“这是殿下捉来的,还是殿下取名吧。”   “取什么名?!”蔺湛猛地转过身来,“你是怎么把它驯成这副鬼样子的?”   薛棠顶着他风起云涌的目光,抿嘴道:“把爪子剪了,锁进笼中,每日好吃好喝供着,没事让人牵着它在太阳底下溜达一圈,就能成这般温顺了。我这里风平浪静,衣食无忧,不像殿下,会时常带着它狩猎。”   “当真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蔺湛背过手,一脚把笼子踹了,“没爪子还活什么,炖了吧。”   薛棠:“这……不好吧?”   她连猫肉都不会吃,吃猞猁肉,也太变态了些。   “爪子没了,可以当猫养着啊。”   笼子里的小家伙叫得可怜,它似乎还认得这个前主人,也似乎预见到了即将来临的危机,睁着一双黑曜石般的雾蒙蒙的眼睛小声叫唤,试图唤起他的一丝回忆和同情。   “随便你怎么处置,烤了炖了都行。”蔺湛不为所动,又踢了一脚,笼子咕噜噜顺着树下的斜坡滚了一圈,“听闻这畜生还烧了你的珠帘?”   薛棠点点头,“嗯”了一声,看不下他的暴行,还是跑上前将笼子扶正,安抚着小东西,“想来是它怕生又贪玩,不小心撞翻了油灯而已。”   蔺湛道:“把你这拆了,才算正常。”   薛棠:“……”   “把它交给你养,没吃草已经很不错了。”蔺湛笑了声,和颜悦色地看着她,“你也是真有本事。”   薛棠莫名想到他让荣铨带的那句“如若死了,拿命来偿”,她没养死,但养残了,要用半条命来偿吗?   “荣铨!”   一道深褐色身影闪现在墙头,悄无声息地跳了下来。高大沉默的侍卫走到他身后,跪了下来,“殿下有何吩咐?”   蔺湛侧过头,“你是怎么带话的?”   荣铨几乎毫不犹豫地回答:“属下和县主说,猞猁喜欢吃小鱼干。”   “就这样?”   “就这样。”   “领五十鞭,把这畜生剥了,给怀宁县主煲汤喝。”   薛棠怀疑自己听错了,愕然抬起头,见少年脸上一丝笑意也无,没有冲动和顽劣的神色,喜怒无常得令人有些悚然。   荣铨一句辩解也无,只说了一个字,“是。”   然后他打开铁笼,捏着猞猁的后颈将它扯了出来,先轻轻地抚了抚脖颈处灰色的短毛,猞猁回头,用鼻子温顺地碰了碰他的手,如此和谐温馨的一幕,在薛棠以为蔺湛方才的话只是开玩笑的时候,荣铨带着老茧的手指轻轻一捏,只听得一声细小的“嘎达”,那颗小小的灰色头颅便无力地耷拉了下来。   薛恂小时候养的一条猎犬,尚且有一个坟堆,为薛家效命几十载的老仆,亦被父亲予以厚赏,衣锦还乡。薛棠其实记得贞顺皇后,那时距离她因病去世还有一载。这位温顺和蔼的国母摸着她脑袋,对她说,以后长安宫就是她的家,她们薛家是守边戍疆的世代忠良。   她牵着贞顺皇后的手,走在甘露殿的长廊里,看到十二岁的蔺湛正将一只已经被扯断脖子的鹦鹉扔进河里,胡乱擦了几下血淋淋的手,然后一脸天真无邪地跑进了贞顺皇后的怀里。   “我不要吃……”   薛棠几欲干呕,终于受不了,转身跑了回去。   蔺湛盯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阴沉沉地瞥了眼荣铨。   “谁让你当面杀的?”他吐出三个字,“一百鞭。”   作者有话要说:   巴西:古代指四川西部地区   蔺湛:这只猞猁太胖了,我们把它吃了吧(脑补华农兄弟语气)   成功把女主吓跑×4 第6章   没有爪子的猞猁,是没有灵魂的。当猫养着?那还不如就地杀了。   “殿下,”荣铨道:“要把县主抓回来吗?”   蔺湛闭上眼,脑中又浮现出少女方才由疑惑逐渐转为惊恐的眼神,柔柔弱弱的,哪怕鼓起勇气和他顶嘴,也只不过虚张声势,和猫没什么两样,长不出獠牙的生物。   “不用了。”他莫名感到有些烦躁,“让她自己哭去吧。”   荣铨晃了晃手中的尸体,很没眼色地问:“那要把它煲汤吗?”   蔺湛额角青筋猛跳,“蠢货!自己喝去!”   荣铨挠了挠头,憋了半晌,道:“谢谢殿下赏赐。”   蔺湛:“……”   ……   接下来几日,薛棠三餐几乎不见肉,唯一令她欣慰的事,晚上也不大做噩梦了。   事实上,第一回 做噩梦时,正是在住入华清宫的第三日。而在这之前,她的车架在前往骊山的路上挡住了后面蔺湛的马车,薛棠很谨慎地令车夫停下,让太子的车马先过。她从窗中望出去,却发现太子的车架是空的,而蔺湛令骑了一匹马,身边围了一众侍卫,十分迅速地从她马车旁疾驰过去。   蔺湛瞥了眼她们的阵势,问了句这是谁的车架,在得到回答是怀宁县主的车架后,他又不明所以地扔下一句话,“可真比王室公主还要阔绰。”   这句话让薛棠本就有些敏感的心变得警惕起来。   本以为皇帝会就北庭的败仗问薛恂的罪,但他反而下令让薛恂秣兵历马,避不出兵,想来也理解这一仗打得艰难,就算是胜,也当是惨胜,于结果来看,胜与败其实并无两样。   皇帝轻描淡写将这一页翻了过去,但朝中好似也有些不服者。   薛棠猜测,难道蔺湛也算一个?   作为储君,与皇帝政见不合是正常的事。但他上回拦下自己写给薛恂的信件,却没有拆开看,好像又有主动放他们一马的意思。   她盼着早日回到宫中,这样才能安然无恙地给哥哥写信。   好在,皇帝也在盼着回宫处理政务。在华清宫住了一个月,已经是九月末,秋风催暑气,天色转凉,离行前一晚,皇帝在飞霜殿摆下宴席。   在座都是皇亲国戚,不同于宴请群臣,这回的晚宴便显得散漫了许多。下排首席自然是国舅郑延龄,他的身边还坐着一位锦衣玉服的公子。崔皇后一系又有左翊卫大将军崔见章和他的一双儿女。   崔氏最显赫的一支当属追溯至三国时期的清河一脉,而崔皇后却是鄢陵崔氏出身,祖上便有式微的迹象,到了现如今,族中子弟偶有官至六品者已难得一见。   崔见章以武举入仕,从六品千牛备身做起,到如今正二品的左翊卫大将军领管北衙羽林军,再加上妹妹入宫为后,一路让崔家的地位水涨船高,直至如今与郑氏齐头并进。   坐在薛棠对面的少女与她年龄相仿,穿着一袭盘绦纹的翻领胡服,长发干净利落地在头顶盘成髻,显得格外英姿飒爽。这是崔家五娘崔琉,她身边坐着一名正与旁人推杯换盏的年轻男子正是四郎崔毓。   皇帝一身赤黄色常服,面白微须,体态有些丰胖,在行宫修养一个多月后,气色重又健朗了几分,身旁坐着一身细钗长裙的崔皇后,右手边是汾阳长公主。   一曲笙歌完了,皇帝神情却有些恹恹,“都是自家宴会,不必拘束,你们想想有什么好玩的,给朕助助兴,怀宁你说呢?”   薛棠被点了名,咽下刚塞入口中的一口冰酥,等那团雪融化在口中,才用丝帕掩了掩嘴,“回陛下,我觉得不如……”   “不如玩飞花令吧。”   自己的想法被别人说了出来,薛棠有些疑惑地寻找着声音的来源,一回头,只见崔琉撑着下巴,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五娘这主意好。”皇帝龙颜大悦,“速去拿羯鼓来。”   薛棠一如往常地不想和崔琉争,朝她笑了笑,又回了自己的座位。   少时,一名身着水红色大袖衫的女伎在殿门旁坐下,腰间挂着羯鼓。由于没有桃花,内侍便在外面折了刚开的桂花枝做替代,呈给皇帝。   皇帝笑道:“朕做了句子,你们都要奉承朕,这不好玩,朕看着你们玩就行。把花枝递给郑公,让他出题吧。”   郑延龄方要出席,崔四郎便道:“等一等。”   皇帝眉一挑,“四郎有话要说?”   崔毓起身拱了拱手,道:“回陛下,郑公是两榜进士,状元出身,十七郎更是在翰林院供职,名满长安,这父子都是奇才,摆明的欺负我们嘛。”   薛棠目光往郑延龄身旁那锦衣公子身上一瞥,这才记起来,原来这位就是元和二十三年已未科的状元郎郑。郑氏名门显赫自不必多说,这两父子本可以凭借父荫入仕,偏偏走了科举之道,还双双夺魁,这长安第一世家真是名副其实。   不过联想到那个奇怪的梦境,薛棠的心里多少有些膈应,甩甩头将这不合时宜的想法甩了出去。   郑延龄年至不惑,长髯飘飘,清俊儒雅,被崔毓摆了一道,也不生气,朝皇帝道:“既如此,臣也不掺和这些年轻人了,酒令让他们出,臣就当个裁判,陛下以为如何?”   郑延龄作为礼部尚书,时常主持长安会试,完了还替皇帝主持进士们的琼林宴,眼光自然独到,皇帝想都不想便答应了。   崔毓笑了两声,“那十七郎,也要手下留情啊。”   郑微微一笑,朝他回礼,目光却朝薛棠飘了过去,见她也在看着自己,嘴角的笑意不免又扩大了几分。   他每年的大宴上都能看到这个女孩,她的兄长薛恂也时常登门拜访自己的父亲,对于这位怀宁县主,郑了解得居然比自己族中女眷还要多。   只是这小姑娘好似不怎么说话,脸上虽常挂着笑意,但眉宇间却有一份落寞,向来多愁善感的郑觉得,她父母双亡,兄长带兵在外,一定是觉得这宫中没一个体己人――就像现在,她一碰到自己的目光,就低下眼缩了回去,很是腼腆。   蔺湛一手支颐,意味深长地看着郑,“十七郎可是在想怎么出酒令?”   郑被这一声拉回思绪,拜道:“臣不敢僭越,还请殿下出酒令。”   蔺湛不喜这种花花肠子,深宫内外人尽皆知,郑初出茅庐,一时间忘了这茬,见他久久不答,才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望向自己的父亲。   “这酒令也得有讲究,不能太难,否则除了十七郎,或许谁都做不出,若是太简单,个个都能编排几句,就没有看头了。”崔皇后适时开了口,“不如让妾来……”   她的话被蔺湛打断,“取纸墨来。”   崔皇后面色微不可见地一变,皇帝脸一冷,沉声道:“你坐下。”   “父皇误会了,我怕母后会偏心。”蔺湛站起身,对上座行了一礼,笑意里挑不出半分虚与委蛇,甚至只是少年人的顽劣而已,“郑公与崔公都是儿臣的舅舅,儿臣来出题,最公平不过。”   不只是崔皇后,连崔见章的面色也黑了一半。崔毓吊儿郎当地玩着金酒杯,崔琉的目光则毫不避讳地直视着蔺湛。   大殿内笙歌早已停下,除了几声微不可闻的回音,再无它响。   “一个酒令而已,何必争来抢去的,多没意思。”汾阳长公主望着皇帝笑道:“皇兄就让湛郎试一回,从小到大,我还没看过他作一句诗。”   见长公主开口,皇帝面色稍霁,放在案下的手安抚地拍了拍崔皇后,露出一抹笑,“他只要不出什么‘刀枪剑棍’就行。”   少顷,内监取来纸墨。蔺湛微微沉吟一番,提笔在纸上写下二字,然后让人展示给众人。   只见那两个字却是――飞、红。蔺湛自小习飞白,笔力虬劲又飘逸自然,这样奇崛的笔触写下这两个字,倒另有一番柔和的风情。   汾阳长公主笑道:“湛郎喜读兵书,我还以为这回的酒令该是较为硬朗的字眼,未想却甚是温和如水,也好也好,边塞诗并非主流,你们这群整日舞文弄墨的,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薛棠以一个洞若观火者的姿态,目睹了这一出好戏。蔺湛打了崔家的脸,却也并未照顾郑家多少,而汾阳长公主这个做姑姑的,却尽力维护着侄子,也是代表了皇帝的意思。   蔺湛写完,便将笔扔到一旁。   二字定下,便是击鼓传花。女伎手如白雨点,鼓声便若阵阵惊雷,在大殿内回响,骤然停下之时,那支幽香四溢的桂花正传到了郑手中。   崔琉拍手笑道:“巧得很,大才子十七郎哥哥打头阵,咱们接下来可都是狗尾续貂了。”   “五娘过誉了,郑某也只是抛砖引玉而已。”郑谦逊地说完,目光习惯性地在殿内逡巡一圈。大殿两侧有两个巨大的人工湖,初秋寒冷之际与汤泉殿的温泉水相通,温暖如春。岸旁栽植着绿柳,因殿内温暖,到了九月居然还在抽着嫩芽。   薛棠坐在一棵柳树边上,蜜合色折枝花卉妆花斓裙,臂间挽着藕荷色薄纱帔子,含苞待放一般。   郑思忖片刻,朗声道:“飞絮逐春水,红粉弄蒂桃。”   “飞、红”皆在第一个字,与飞花令的规矩严丝合缝,皇帝品度了一番,赞道:“不错,十七郎起了个好头。”   郑延龄拿赞许的目光瞥了眼自己的儿子,郑却有些心不在焉地坐下,频频望着薛棠。   崔毓问道:“前一句与此处柳絮乱舞的景象倒是十分契合,只不过红粉弄蒂桃又是何意?”   郑笑了笑,并未将薛棠供出来,而是指了指那敲羯鼓的女伎,道:“后半句里的美人,指的自然是这位女郎了。在下抛砖引玉之作,还得请各位多多指教。”   “红粉”自然指的是佳人,“弄蒂桃”则指佳人摆弄蒂桃头饰的娇酣模样。这位郑公子果然是长安城风流人物,才能想出如此生动形象的画面来。   那女伎见众人看了过来,娇羞地低下头,并朝郑抛了个眼波。众人仔细看了看,发现她发髻低垂,只用丝绦系着,并未簪花,想来“蒂桃”只是郑公子凭空想出来的意象而已。   蔺湛将这单方面的眉来眼去尽收眼底,眸中浮现一抹戏谑的笑意,喊来一名内监,耳语几句,内监匆匆退下。   第二轮鼓声停住时,桂枝到了薛棠的手中。 第7章   所有目光都聚集过来,薛棠胸有成竹,并不是怎么慌张。除了进士的琼林宴规定必须自己作诗,其余酒令只须吟出符合规定的诗句便可,郑这样的才子自然另当别论。薛棠沉吟了一下,道:“酒色朱颜浅,离情飞絮低。”   皇帝笑道:“这句子也不错,只不过寄予的情感太压抑了些,是谁作的?”   薛棠答道:“回陛下,我是在书中看到的,觉得好便记了下来,只是那诗没有作者。”   一旁正在剥葡萄的崔琉抚掌道:“不错,不错,怀宁这句和十七郎哥哥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好像在哪听过呢?”   薛棠朝她扯起嘴角笑了笑,当她是耳旁风,“五娘休要取笑我。”   “开个玩笑,你这就不高兴了?”崔琉将葡萄扔进嘴里,见她对自己爱理不理的,也不生气,手臂撑着两腮,笑吟吟地看着她,“我向你赔不是喽。”   女孩间开玩笑的话,帝后和长公主几人自然没放在心上,但郑白皙的脸却微微发红。   “怀宁不知道作者是谁,我知道。”懒洋洋的声音从上座传了下来,几人循声望去,只见蔺湛斜倚在圈椅上,一旁的灯树将他衣服上的金线联珠纹照得熠熠生辉,“翰林院的事务太枯燥,容不下才情四溢的十七郎,于是隐姓埋名,出了一本诗集,在长安坊间大为流传,怀宁县主那也有一本,这句诗估计是十七郎作的,是也不是?”   他语惊四座,郑延龄搁置在案上的手紧了又紧,不可置信地看着儿子,“你……是你写的?”   郑自幼聪颖,才比天高,郑延龄让他进翰林院,下一步其实是想让他担任东宫属官,等蔺湛继位,便可入阁为相。   但,郑有世家公子和文人的通病,便是不屑权势,郑延龄好不容易让他入仕为官,结果……他小子居然在暗戳戳写情诗?   郑延龄一贯云淡风轻的脸终于涨红了一次。   “父亲,我……”郑立刻站了起来,百忙之中瞥了眼薛棠,见她低着头不在看自己,心中不禁失落至极,只觉得今晚闹了个笑话。   郑氏家风甚严,他闲暇时将之前偷作的诗编成诗集,在一次酒宴上偶尔和友人谈起,友人借去一阅,暗地里抄了一份,一传十十传百,怎么会想到在长安城传那么快?   郑撩袍跪了下来。   皇帝擦了擦胡子上因笑喷而沾到的酒,笑道:“没什么大不了的,赶紧起来。延龄也别太苛责十七郎,怀宁,你哪里得来的诗集?什么时候也给朕看看。”   汾阳长公主掩嘴笑道:“是我给的,这孩子居然把我也瞒在鼓里呢。”   “好事嘛。”皇帝道:“谁说进了翰林院不能作诗,以后写了新作,朕要第一个看。”   郑松了口气,拜道:“谢陛下。”   起身回座,郑延龄的脸色始终未见好转,瞥了眼挑起戳穿这窗窟窿的蔺湛,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这储君,真是难伺候。   而作为舅舅,他也一直不懂自己这侄子的心思。   但他这样直接挑明了真相,皇帝虽然没有发怒,反而兴致更甚,然而,暗中已将郑看作是行为轻浮的御用文人,而非以后出将入相的宰执之臣了。   自然也难为太子侍读。   薛棠受的牵连也不小,对面崔琉看她的目光愈发暧昧起来,就差向全天下布告堂堂怀宁县主与郑家十七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不然怎么如此喜欢他的诗,以致于张口就来呢?   她脸颊发烫,郁闷地瞪了眼罪魁祸首,却发现蔺湛也在朝她看来,用口型朝她说“抱歉”脸上却挂着轻蔑和散漫的笑。   薛棠移开目光,心不在焉地拿勺子戳了戳化了一半的酥山。   戌时一刻,夜色已完全降了下来,一轮单薄的月亮嵌在空中,连洒下的月辉都十分清冷,碧溪湖风平浪静,偶有夜风吹来,杨柳轻拂,扫过湖面时掠起阵阵涟漪,石龛中亮着灯在树丛掩映下显得幽弱破碎。   薛棠从宴席上出来,不知不觉便到了这处地方。   “那日说的话,现在想来如何?”蔺湛不知何时站在了石龛旁,从身后透出的光勾勒出高挑挺拔的身形,他好整以暇地抱着手,“那还真是个‘无名之辈’了。”   薛棠明白他是在反讽自己,以为他还在记恨着自己将猞猁养残的事,不无愤懑地控诉:“殿下是故意的?”   那日她直接跑回了房间,裹着被子瑟瑟发抖,满脑子都是那被自己养得格外温顺的小动物惨死在眼前的场景,忘了将蔺湛撂在了院子里,事后他没来找自己问罪,也没送来猞猁汤,让薛棠松了口气。   蔺湛漫不经心道:“多大脸,谁要搞你?”   薛棠:“……”   “郑不过是个金玉其外的膏粱子弟,绣花枕头而已,郑延龄想让他到我东宫做官,呵――”蔺湛嗤笑,忽然弯腰凑近薛棠,盯着她的眼:“我跟你讲这些,你不会转眼告诉郑相吧?”   蔺湛给崔皇后放冷箭,她能理解,不过郑延龄……那可是贞顺皇后的哥哥,他的亲舅舅,目前为止,鞠躬尽瘁,言行端正,稳坐着左相的位置,无人能撼动。   冷冽的苏合香又猛然萦绕在了鼻尖,薛棠背后凉飕飕的,摇了摇头。   她杏目圆睁的样子,像是温顺的食草动物,眼角一簇睫毛微微翘起,无端又带了几分妩媚。蔺湛难得弯了弯嘴角,摸摸她头发。   “殿下别摸我头!”薛棠忍不住抗议,下一刻忽而被蔺湛捂住了嘴,他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将她扯到石龛后面。   一阵脚步声传来,人影从草木上缓缓滑过。   薛棠身子矮,看看能被石龛挡住,蔺湛则需蹲下来才行,他仰头看了看站着的薛棠,甚是不习惯,也强行把她扯了下来。   “今日那击鼓的女伎,陛下看上去好像很是喜欢。”一个听上去很耳熟的声音,“奴婢查了下,她是从教坊司出来的,善击羯鼓,舞跳得不错,家世也清白。”   紧接着,崔皇后略显疲惫的声音传了过来,“今晚就引荐给陛下去吧。”   此引荐,自然非彼引荐。   薛棠倏地瞪大了眼,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她不能伸出头去看外面的情形,只能偏头觑了眼身旁蔺湛的神色。他面上波澜不惊,目不斜视地盯着地上一片枯萎的落叶,连眼角都没动一下。   薛棠在宫中住这么久,自然也能听到一些传闻。传言说崔皇后入主中宫多年,却无一子半嗣,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平头百姓如此,更何况是在天家。崔皇后自责不已,自请皇帝废了自己,皇帝没同意,崔皇后便帮着物色家世清白的美人扩充后宫,开枝散叶,还时常带后妃去佛堂求子。   因而不少人都称赞,崔皇后有贞顺皇后的遗风,温良贤淑,雍容大度,担得起一国之母。   后来薛棠隐隐觉得,或许这不是崔皇后的问题,皇帝缠绵病榻,整日药不离口,倒更像是他的原因。   不管怎么说,传闻归传闻,自己听到的又是另一码事。联想之前崔皇后还给蔺湛送宫女的事,她真是太“无私”了。   直到脚步声离去,两人还蹲坐在地上。薛棠悄悄冒了个头,见人已经走了,才弯下腰对蔺湛道:“殿下,皇后走了,我们要不也……”也走吧?   她真怕自己知道太多,蔺湛一个不爽在这小树丛把她“咔擦”了。   皇帝就他一个独苗,犯了再大的错,也不会废储君,倒是薛家这半个外戚,很有根除的必要。   薛棠身上有一股清香,一靠近闻得更清楚了。蔺湛抬起眼,眼底阴霾逐渐隐去,“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薛棠抬起袖子闻了闻,她向来没有熏衣的习惯,也不会随身佩戴香囊,回忆了一下,才记了起来,“是早上梳头时,擦的玫瑰露。”   “刺鼻。”   薛棠愣了一下,嘟哝道:“那下回不涂了,省得熏晕了殿下。”   蔺湛一本正经道:“换广藿香。”见薛棠又愣了一下,又道:“没有?没有我送你一盒。”   “我有的。”薛棠抢着说道。   蔺湛这才挑起一抹笑,抬手捏着她下颌,她小小的樱唇上涂了一层蜜色的胭脂,在灯光下像泛了一层水光,让人忍不住一亲芳泽。“真乖。下回别抹胭脂,我也不喜欢。”   拇指上的玳瑁戒膈得唇下的肌肤有些疼,他似笑非笑,语气里藏着一抹阴冷,薛棠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凭什么要迎合他的喜好,受他摆布?   “还有这朵珠花,我也不喜欢。”蔺湛抬手碰了碰她鬓角的素馨头花,倾身在她耳畔道:“‘红粉弄蒂桃’,那女伎头上没带花,郑编出这蹩脚的理由,当我是瞎子吗?”   薛棠瞳孔一缩,忍不住摸向珠花,却不小心摸到了蔺湛冰凉的指尖,她仿佛被咬了一口,迅速缩回手,磕磕巴巴地解释:“或许、或许是巧合,郑公子的诗里,都是这样写的。”   “你把他的书读了几遍?”   薛棠自然不能说自己翻来覆去读了十来遍,差不多已到了倒背如流的地步,她装作浑不在意的样子,摆出一副不确定的语气,“大概一遍……两遍吧?”   蔺湛挑了挑眉,没有拆穿她。   “荣铨。”   话音刚落,这神出鬼没的侍卫像一道残影闪到薛棠面前。蔺湛指指她,“送她回去,别在半路被叼走了。”   什么跟什么……薛棠有点跟不上他的脑回路,但还是拜谢道:“多谢殿下好意,只是此处离翠微阁不远,我可以自己回去。”   “要我亲自送你回去?”蔺湛笑了笑,在“亲自”上加了重音。   薛棠认怂地妥协了。   荣铨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一句话也不讲。幽幽灯光下,他脖颈后露出的一片皮肤上露出几道狰狞的伤疤,犹如蜈蚣蜿蜒其上,一路爬进了衣领里,光是瞥一眼就十分狰狞。   这疤痕,像是新的。   薛棠小声问:“荣侍卫,你颈后的伤疤是怎么回事?”   荣铨侧头瞥了她一眼,“是殿下赏我的一百鞭。”话语中没什么感情,像在说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事。   蔺湛这变态。   荣铨跟了他好几年了,似乎从薛棠记事起,便寸步不离地跟着蔺湛,据闻是某一年与突厥大战,押送至长安的众多俘虏中的一个,因长相完好,筋骨结实,便留下来当禁卫培养,一来二去,又被贞顺皇后挑中,索性留他在身边了。   薛棠忍不住问:“那猞猁对殿下很重要吗?”   荣铨歪头想了想,月色下他那张高鼻深目的脸看上去异常冷漠,像一根会说话行走的木头。   “不知道。”他想了很久,又道:“陛下不让殿下养猞猁这种凶猛的动物,殿下只好找您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原句为“渐消酒色朱颜浅,欲语离情翠黛低。” 第8章   薛棠沐浴过后,披散着湿漉漉的长发坐在妆台前,铜镜中她的脸色显得有几分苍白。   绿鸳捧来几个檀香木制成的小圆盒,放在她面前,然后将盒中的香露倒进温水中,拿梳子蘸了水,欲给薛棠梳头。   薛棠像是猛地回过了神,按住她的手,“别用玫瑰露。”   “县主不喜玫瑰露,那要用什么?”   “用……广藿香吧。”薛棠鬼使神差地说了这三个字,“以后不要用玫瑰露了。”   绿鸳应了声,迅速下去换广藿香来。   按照荣铨的说法,那日蔺湛捉了这支猞猁后,不小心咬伤了一位宠妃,这宠妃自然是哭得梨花带雨,明面上不敢责问储君,当晚侍寝的时候吹了一阵枕头风,皇帝便命人传话,让蔺湛将这猞猁处理了。   “处理”的意思有很多种,杀了,放了……都行。   皇帝虽然宠爱妃子,但也不会因一个女人和储君翻脸。蔺湛便想出了这招暗度陈仓,至于为何是薛棠,除了她那日撸猫的姿势十分熟练外,还因为她的住处比较僻静,最重要的是,她性子软,就算猞猁把她家拆了,她也不敢去皇帝跟前挑拨离间。   薛棠将梳子一扔。   好气哦,在蔺湛眼里,她就是一个用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吗?   事实证明,这“软柿子”靠不住,把“老虎”养成了“猫”,蔺湛立刻翻脸,一改之前对宠物亲昵的态度,直接把它杀了,还炖汤给了荣铨喝,喝完再领的一百鞭。   一朝天子一朝臣,她现在有皇帝和长公主的庇护,但皇帝宫车晏驾之后,蔺湛登基……   薛棠手紧了紧,指甲掐入了手心。   ――要是她能取得新帝的信任呢?   ……   回宫的马车已经备好了,薛棠从枕头底下翻出那本诗集,犹豫再三,还是准备带回宫再处理,留在这里,难保不会有后顾之忧。   幸而皇帝对此事并不在意。   薛棠正欲上车时,一个声音从后面喊住了她,“怀宁县主,请等一下。”   郑面色微红,低着眼不敢与其对视,只深深行了个礼,“昨晚的事,未向县主好好道歉,郑某一时疏忽,连累了县主,还请县主恕罪。”   他仍是一身烟青色广袖斓袍、腰系玉带的打扮,从他身上似乎能窥见郑延龄年轻时的风姿。郑延龄以翰林学士入阁为相,以郑的才情,哪怕因这次的事贻笑大方,于他的仕途而言,也不过是一点小风小浪。薛棠有些恍然,他们以后真的会成为薛家的掘墓人吗?   她也行了一礼,“郑公子多虑了。陛下知道这是误会,所以并未苛责于公子,公子也别太放在心上。”   “有县主这一番话,郑某便放心了。”郑笑意清浅,看着她提着裙角,撩开车帘走入车内,纤细的腰肢像是折弯了的花茎,帘内扑出一阵幽香,随即被吹散在风中。   直到马车开始起行,郑才从凝视中回过神,一拉缰绳,重又翻身上马。   ……   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   西市毗邻崇仁坊,都是朝中三品以上大员的宅邸,因而西市胡商云集,以兜售贵重品为主,行人车马也同样络绎不绝。除了香粉珠宝衣料的店铺,在坊西还有一些卖飞禽走兽的西域商人,汾阳长公主的猫是大食商人进献的,在这里也并不罕见。   地上的商铺开得如火如荼,地下同样有赌坊和贩卖新罗婢和昆仑奴的地方,西市属长安县,与东市的万年县划区而治,因这些地方的背后势力扎根于朝廷,县令也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根本不敢严加治理。   一辆马车在此处停了下来,马车顶上罩着绣有团窠纹图案的锦缎,四角处坠着鸾铃,车壁上烫着的鎏金印记昭示这是从宫里出来的,行人见之,纷纷退避。   薛棠戴着帷帽,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胡商的店铺窄小,两排铁笼放在过道处,一条浑身漆黑的猎犬闻到生人的味道,冲她狂吠起来,将其余正在闭目养神的生物吵醒,挂在上头的鸟笼里的鹦鹉也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   “老妖婆!老妖婆!”   绿鸳被吓得躲在了薛棠身后,“县主,我们真的要来这亲自挑吗?让下人们随便选一条不好嘛呜――”   薛棠也腿软,“这样、这样才有诚意啊。”   店铺老板见来人居然是个女孩,脸上露出几分惊讶,不过见到她身后随即跟上来的几名侍卫后,又咽了口口水,迎上来问:“这位小娘子要挑什么?这边有怛罗斯的猫,还有夜秦国的兔子……”   “猎犬。”薛棠从袖中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一旁正冲她狂吠的狗,“不过我要幼年的。”   再送猞猁,就显得有些东施效颦了,幼年的小猎犬也是很可爱的。   挑挑拣拣不下一个时辰,一晃眼已经到了傍晚。薛棠从铺子出来时,腰酸背痛,眼花缭乱,一时头晕目眩,分不清南北。马车空间宽广,笼子上面罩了一层红丝绒毯子,安安静静的,看上去很乖。   “这么乖,殿下会喜欢吗?”绿鸳也知道她们这位储君的品味喜好和常人不同,上回主人辛辛苦苦将小猞猁洗得干干净净,养得肥肥胖胖,结果居然……炖汤了?   薛棠靠着车内的绒毯,将帷帽摘了,脸上罩着香帕,有气无力道:“五十两黄金……暂且信了那胡商的鬼话吧。”   马车忽地一颠,薛棠的额头磕到了窗沿上,下意识摁住了笼子,“怎么回事?”   车夫的话从外面传来,“回县主,前面有人在斗犬,咱们过不去了。”   “什么?”从没亲自领略过聚众闹事的薛棠对乌合之众有了新的认识,她撩开帘子,只见得堵在路中的人身上都只穿着麻布衣衫,衣服的下摆揣在腰带里,脚上的乌皮靴“伤痕累累”,人群中不时传出阵阵犬吠。   薛棠身前的笼子也动了动,发出几声呜咽作为回应。   天际只剩了最后一丝晚霞,再不回去,宫门也快要关了。况且她只带了几个人,如若强行与这些凶恶之徒起冲突,只怕吃不了兜着走――他们可不管你的身份,相反,如果知道是宫里的贵人,只会群起攻之。   薛棠有些焦急:“能不能绕道?”   “不行,前后都是人。”   “前面可是怀宁县主的马车?”正这时,一道声音突然传了过来,伴随着一阵轻快的马蹄,一只手掀开了帘子,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薛棠下意识想去拿帷帽遮住面容,见那人是崔毓后,不由得稍稍放下心,在这种闹腾的地方,遇到熟人是件求之不得的事。她微微点了点头,“崔四郎怎么也在这?”   崔毓穿一身窄袖的绯色袍服,手肘、腰封处都有兽皮作护,闻言他扶了扶腰间的长刀,笑道:“县主忘了,我是金吾,今日是我巡逻。”   他老爹管着北衙禁军,崔毓在其手底下当个金吾卫,不足为奇。   崔毓看了眼前路,敲了敲车壁,“县主不介意的话,下车随我走,巷口处有几匹马,可以骑马回宫,只是绕了些远路而已,总比在这堵着强。至于县主的马车,先让车夫侯在这,等这帮人散了再驶回去也不迟,如何?”   薛棠犹豫了一番,最终点了点头。   她带上帷帽,绿鸳将笼子抱下来,立刻便有侍卫接过,小心翼翼地举在手里。崔毓的目光在上面瞟了两下,然后回到薛棠的被薄纱挡住的脸上,“县主,你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薛棠思忖了一下,“挑宠物。”   “我记得西域每年进贡的那些还在皇宫内苑里养着,县主何必大费周折来这里亲自挑选?”   崔毓作势去掀开那上面的丝绒毯子,薛棠眼疾手快地捉住了他的手臂,“只是条小狗罢了,它怕生。”   话音刚落,笼子里也很给面子地传出几声小小的犬吠,似是因陌生而危险的环境而呜咽不停,听声音是条胆子不怎么大的狗,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康国进献的那些只有巴掌大小的“i子” 或是高昌国小巧伶俐的叭儿狗,都是长安贵女们喜欢的宠物。   崔毓看着薛棠按住自己袖口的那只手,白皙柔软,在绯色衣袍的映衬下犹如冰砌玉雕,五指上透出淡淡的粉色,如若包裹在掌心,定然正正好。   薛棠将手缩回袖中,“崔四郎?”   崔毓回过神,牵过马,笑道:“我尽快把县主送出去。”   一行人逆流而上,那一顶帷帽仿若浊浪中一点白色泡沫,在高处看得格外清楚。   荣铨抱着刀坐在屋顶,习惯性地往下扫视了一圈,最终将目光定格在这一群人身上,脸上露出一瞬间的疑惑,似乎在回忆着这名少女的身份。   “怀宁县主?”   他终于想了起来,一个打挺站了起来,一路跟上。   崔毓正待将薛棠扶上马,却见她撩起衣袍,一个人踩着马镫便已翻身上马,帷幔翻飞间,依稀可以看见薄纱下露出一抹尖润的雪色。他扶了个空,只好收回手,“路上危险,不如我来送县主入宫?”   薛棠看上去弱不禁风,但骑马还是一把好手,只是平时因顾忌身份不能随意抛头露面才一直乘坐马车。不出意料,她婉拒了。崔毓不免有些失望,眼角瞥见屋顶有个人影一闪而过,侧头定睛细看,见一抹深褐色明目张胆地站在屋顶上。   他扶刀的手紧了紧,扯出一个笑,“县主路上小心,我就只送到这。”   薛棠也笑了笑,“多谢四郎相助。”   作者有话要说:   注1:选自卢照邻《长安古意》   注2:罗马贵妇□□们喜欢养的一种小型犬,据闻杨贵妃也有一条   谢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 第9章   元和二十三年九月上旬,天下旱灾频繁,皇帝在华清宫避暑回宫,迎接他的是堆积如山的奏折,一时间刚养好的病旧疾复发,次日便因头风卧床,御医进出络绎不绝,诸事交由东宫代议。   太子代议朝政已非首次,群臣按部就班,并无异议。只有奏疏上疏的官员将奏疏交由中书门下审议,有要事禀报的及东宫属官于明德殿内议政。   八月,关内道泾州的安定、灵台大旱,九月至今,又有灵州的灵武、怀远二县及陇右道武州、凉州大部分地区遭受旱情,太仓无储,内府殚绌,州县流移者甚众。众臣议来议去,只得按着往年的法子,让这些灾民往其他州县逐食,再徐徐拨款,当务之急是压下这些灾县蠢蠢欲动的民变。   祸不单行,今冬皇帝居住的南熏殿因内监生炭火时疏忽,将殿内的珠帘案几等物烧了个一干二净,南熏殿也毁了半壁江山,工部亟需拨款修葺寝宫。户部以民生为重,工部以君父为重,谁都不肯让半分步。   蔺湛撑着下颌,兴致恹恹地看着他们争得面红耳赤,他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并未发现郑延龄的身影。   据闻他自华清宫归来,也病了一场,和皇帝前后脚的功夫,也真是巧得很。   “抓住了!”   热火朝天的讨论声中,忽然插进来另一道声音。   荣铨一个飞扑正跪在大殿中央,身下压着一条两尺来长的幼年猎犬,银灰色的毛发,只右眼一周有一片黑色的毛发,小鹿一般漆黑而又雾蒙蒙的双眼打量着周围的人。   众臣纷纷被这不速之客惊得退后一步。   荣铨抬头环视了一圈,等见到上座阴着脸的蔺湛,才猛然醒悟,一个鲤鱼打挺,一条胳膊夹着幼犬,“砰”一声磕在地砖上,“属下死罪!”   众臣目瞪口呆:地砖磕裂了!   蔺湛豁然站了起来,冷声问:“怎么回事?”   荣铨的额头居然毫发无损,指了指怀中的幼犬,“属下并非不知殿下正议政,只是这畜生径直闯了进来……”   一个大臣低声嘀咕道:“西苑的牲畜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荣铨耳力很好,一字不落地听见了,转头回答:“这是怀宁县主托人送来的。”   “怀宁县主?”诸臣面面相觑,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燕郡王的妹妹。   蔺湛目光在那条蜷缩成一团的幼犬身上扫了两眼,揉了揉太阳穴,冷声道:“滚下去。”   荣铨抱着幼犬欲离开。   “畜生留下。”   幼犬被小心地放在了地上,它看上去才几个月大,毛色鲜亮,四肢劲瘦,双眼中带着惧意,将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怯生生地望着将自己团团围住的人。   几个正在侃侃而谈的官员被打断了话,一时想不起来方才说了什么,惊疑错愕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蔺湛走上前,捏着幼犬颈后的皮毛将其拎了起来,脸上却没了方才的惊怒,饶有兴趣地举到自己面前打量了一眼,然后将它送到了一名身着紫袍、腰佩紫金鱼袋的中年官员面前,“徐尚书,你认得这是什么猎犬?”   那名叫徐琦的官员正是主张先给皇帝修葺寝宫的工部尚书,被突然凑上来的狗爪吓了一跳,忙低下头,认真思考了一下才道:“如果臣没有看错,这应是怛罗斯进贡的灵缇犬,这只是幼年犬。”   蔺湛“哦”了一声,“是吗?灵缇自汉以来在中原几已绝迹,我都不认得,在场诸位也不认得,你一个工部尚书居然认得?”   徐琦没空去管为何好好地谈着国事,太子却突然将话题切换到了狗上面,只好讪笑道:“臣以前在鸿胪寺做事,西域、东瀛、南蛮各国进贡的猎犬,都有一些认知……”   蔺湛似笑非笑:“听闻你还送了不少珍玩给崔大将军?”   徐琦面色一变,他身后站着的几名言官咳了几声,提示着自己的存在。他拜道:“殿下误会了,那回是崔公四十大寿,臣只是送些薄礼而已。”   “徐尚书的所谓薄礼就是价值连城的金精玉髓?”明白了太子的暗示,这回开口的是户部侍郎兼左庶坊左庶子韩旷,出列道:“徐尚书既要讨好着大将军,又得兼顾工部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完了还要拿什么‘致君尧舜上’做借口,尚书这么说,可是要将君父置于梨践百姓的境地?”   韩旷是左隶门下省拾遗出身,言辞犀利,句句夹枪带棍,徐琦这个鸿胪寺丞出身的堂堂工部尚书一时竟有些招架无能,转头朝蔺湛道:“殿下,这纯属空穴来风,以讹传讹,金精玉髓乃是拂林贡品,千金难求,臣与崔公不过点头之交,怎么送得起如此贵重之物?”   “你身为鸿胪寺丞,自然有本事假公济私,借花献佛了。如今争着抢着为陛下修殿宇而弃天下黎民于不顾,你敢说不是为了讨好崔国舅?”   “殿下恕罪……”徐琦诚惶诚恐地跪了下来,将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臣万万不敢,臣一片赤忱之心只为了圣上。圣上为国事所累,自行宫归来便缠绵病榻,若不加紧修葺南熏殿,圣上无安栖之处,恐加重病情。殿下为储君,理应忠孝君父,即乃忠孝天下矣。”   关内道、陇右道民风多剽悍,旱灾、水汛也不是一回两回,只需照着往年的法子,让他们往诸州逐食便是,在元和十年、元和五年以及先帝麟治二十一年,也都是如此。”   他身后的几位臣子面有怒色,斥道:“此一时彼一时,关内、陇右一些灾县已经激起了民变,到了这时候不放粮赈灾,难道等着他们打到京城来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大周一十五行道,也不是只有关内道和陇右道,今年的旱灾较往年稍为严重,但还没到自乱阵脚的地步,往诸州诸县已是足矣。”徐琦缓下语气,颇有些语重心长的意味,“诸位且静下心来,我也没说不放粮,只是事分轻重缓急,难道就为了这一双手都不到的州县,要让圣上这一年都不能好好休养?没有休养之所,又何来圣体安康?咱们为人臣,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殿下是孝子,必然明白臣说的话。”   众臣的目光又放在了蔺湛身上,他却正低着头,逗弄着怀中的幼犬,见徐琦又低下头去,才问:“说完了?”   徐琦咬了咬牙:“回殿下,臣该说的,都说了。”   蔺湛俯身,将他的奏折放到了他面前,“那就如徐侍郎所说,先拨款修南熏殿,再赈济灾县。至于那些闹事的乱民,首领杀了,其余关押各县大牢。”   徐琦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蔺湛已经抱着幼犬走了出去,灵缇犬幼小的脑袋搁在他肩头,懵懵懂懂地看着殿内这些呆若木鸡的人。   “胡闹!”过了良久,中书门下省的补阙拾遗摔了笏板,他们只是言官,大事上插不上嘴,只能由着那些三品大员谄媚讨好,歪曲国事,每回进言弹劾或是不了了之,或弹劾之人第二日便被流放到南蛮之地做九品县令。   “天下饥迫如此,百姓嗷嗷待哺,陛下想的居然是修自己的宫殿?!杀了乱民首领,还会有下一个首领,根本是治标不治本!”   “慎言。”一名穿绯袍的五品官压低声音,他将奏折重新塞回袖中,看着正从地上站起来整理衣袍的徐琦,“他当年做鸿胪寺丞,可是专挑着那些貌美的胡姬往崔公宅邸送啊……”   “郑相公为何不进一言?”   “还不是因为十七郎的事,这几日闭门不出,太子毕竟年轻,没了亲舅舅辅佐,也无法抗住压力。”   晨钟敲响,浑厚如梵音般的钟声飘荡在宫城间,撞开了天际万里云霞,也撞开了长安一百零八座坊市的大门。众臣走出明德殿,三三两两下白玉石阶,从远处望去,只见得紫绯相间,炳炳麟麟,脸上大都是激愤不平之色。   蔺湛坐在紫云阁前的台阶上,身旁单膝跪着荣铨。   “是怀宁县主派人送来的。”荣铨禀报:“属下昨天傍晚看到她在西市,因遇到了一群正在斗犬的地痞挡道,后来跟着崔四郎走了另一条路,骑马回宫。”   蔺湛聚精会神地摸着灵缇的小脑袋,一会撑开它眼皮看看,一会扯了扯它耳朵,根本没听他在讲什么,皱眉道:“它怎么叫都不叫?”   刚才在朝堂上,他还指望着这小家伙朝着徐尚书的鼻子来一口,结果缩在他怀里一声都不吭。   荣铨眼睛一亮,“殿下要炖了吗?”   蔺湛:“……”   手下的幼犬似乎能理解他话中的意思,可怜又惊恐地看了两人一眼,忽然趴下身子,蔺湛下意识想把它抱起来,幼犬忽地回头咬了他一口,挣脱禁锢,撒开劲瘦的四蹄,宛若一道银灰色的闪电,一下子蹿得无影无踪。   ……   灵缇是一种很聪明的生物。   薛棠自昨晚将它买回之后便发觉了。   它会安安静静地趴在笼子里,拿可怜兮兮地眼神拷问你的灵魂。薛棠见它乖巧,一时恻隐之心发作,打开笼子,它便猛地蹿了出去。宜春阁的宫女们全体出动,翻山倒海,最后在一个八宝妆匣后找到了卡住腿的幼犬。   薛棠正在室内用着早膳,忽然听见外头绿鸳一声尖叫。   “县主,它――它又回来了!”   薛棠放下筷子,“什么回来了?”   绿鸳指着桂树:“它在上面。”   银灰色的身影趴在树叶间,从罅隙中露出两只黑葡萄似的鹿子眼。   狗还会爬树吗?薛棠头都大了,“它怎么又回来了?”   绿鸳猜测道:“这小家伙聪明得很,想来是闻着气味原路返回的。”   桂树下是一座两人高的假山,小家伙应该是先跳上了假山,然后爬上树,现在不敢下来了。   薛棠早没了用膳的心情,饭也不吃了,命人将木梯搭在树下,一名宫女小心翼翼地踩上了木梯,才刚刚踏出第一步,灵缇便冲她警告似的叫了一声,将那宫女吓得摔在了地上。   “我来。”   薛棠昨晚亲自给它喂水喂肉,想来感情也应当比常人深厚一些。她想不通东宫那是怎么让它给跑出来的,但当务之急是要把它抓下来,不能由得它乱跑乱窜。   绿鸳和其余几名宫女扶着梯子,薛棠一手提着裙角,一手扶着木梯慢慢爬了上去。   小家伙已经近在咫尺,只是因害怕的缘故,缩在树叶间,不敢伸头。   “县主,你小心哪。”   “嘘――别喊。”薛棠慢慢朝它靠近。   荣铨踏入宜春阁大门的时候,看到的便是一袭鹅黄色襦裙的少女踩着木梯挤在树叶间的场景,下面簇拥着一群宫女,人人脸上挂着惊恐万状的表情。他仰头比了比这棵树的高度,下了结论:“属下可以跳上去。”   说着欲上前帮忙,蔺湛伸手将他一挡,“看着。”   他微微眯起眼,木梯上像是挂了一片摇摇欲坠的羽毛,仿佛下一刻就能坠下来。他走到树旁,绿鸳见到他,正欲行礼,他摆了摆手,示意不要出声。   薛棠的指尖离它毫厘之间,幼犬浑身一个激灵,忽然冲她脑袋后面叫了一声,往后缩了缩。   “什么东西?”薛棠往后瞥了眼,这一眼令她几乎魂飞魄散。   绿油油的叶子上,趴着一条浑身长着五彩斑斓长毛的虫子。   人在极度恐惧之下或许是发不出尖叫的。薛棠背后又凉又麻,这阵抽筋剥骨一般的酥麻感很快传至四肢,她一抬脚,触到的不是木梯踏实的横梁,而是一团空气。   那条虫子也连同绿叶掉落在地,正掉在薛棠眼前。她要哭了,手忙脚乱地抱着身下人的脖子,带着哭腔道:“把它拿走!拿走!绿鸳,我脖子好痛――”   “放、手。”   薛棠声音戛然而止,慢慢从那人胸口抬起头,鼻尖萦绕着清淡的苏合香,随后一双翻滚着怒意的黑眸撞入她眼中。   作者有话要说:   注:这种虫子,方言好像叫洋辣子,多栖息在桂树和柿子树上   被蛰过(两行泪) 第10章   人应该活久一些,见识也能多一点。   譬如今日之前,蔺湛从不会料到自己会有闲心看人上树抓狗,然后措手不及地被她砸伤了腰。   薛棠两包眼泪被迅速吓了回去,挣扎着从他身上起来,不小心碰到他伤处,蔺湛吸了口冷气,低喝:“你碰哪?!”   最后薛棠扶着绿鸳站了起来,蔺湛推开荣铨的手,忍着腰伤自己站了起来。   薛棠眼泪汪汪地抓着绿鸳的手,“我脖子痛,我好像扭伤了……”   蔺湛扶着腰:“蠢货,你是被蛰到了。”   薛棠摸了摸颈后,果然摸到一片滚烫的皮肤。她微微侧过头让绿鸳看,从颈后的一片裸.露的皮肤往下直至领口,都是一大片红痕。一碰便是如针扎一般的疼,不碰又火烧火燎似的。   绿鸳手足无措,“县主别急,也别乱碰,婢子立刻去拿药膏来。”   薛棠点点头,擦了擦被吓出的泪水,整整衣服头发,还不忘给蔺湛请罪。   蔺湛嫌弃地打量着她,本想着来这找那条银灰色的幼犬,未料被人砸伤了腰,毁了整天的兴致。不就是一条虫子么,他目光往地上一瞥,发现这罪魁祸首趁乱想遁,抬脚一碾,瞬间毙命。   薛棠如临大敌退后几步,甚至提起了裙角。   “你过来。”蔺湛见她花容失色的模样甚是可怜,语气稍稍缓了几分,“我看看伤势。”   薛棠犹豫了一下,挪到他面前,低下头。指尖碰到上面,又凉又痛,她缩了缩肩膀,小声说了句“疼”。蔺湛手指搭在了她衣领上,往下扯了扯,她脖颈修长,颈后一块莹白玉润的小圆骨微微凸起,像是埋没在雪地里的玉石。   再往下,是一片柔嫩的雪肤,泛着盈盈玉光,让人忍不住将目光也滑进去。   她却像一只被揪了一撮毛的兔子,差点跳起来,捂紧领口,“殿下你你你――你干什么?”   “你什么你?”蔺湛面不改色地移开目光,“荣铨,去我宫里拿麦加香膏来。”   荣铨腋下露出一只狗脑袋,跪下领了命,然后将灵缇交给了蔺湛。   蔺湛不客气地走进屋内,在圈椅上坐下,捏着灵缇的后颈,悬在半空中晃了晃,“它是母猪吗,怎么还能上树?”   薛棠:“……”   蔺湛开完这一句玩笑,便没有再说话,而是低垂着眼,专心致志地摆弄着幼犬,甚至给它的肚子挠痒痒,甚是熟练。他身上还穿着玄色的朝服,即便方才在地上滚了一圈,衣冠也依旧一丝不苟,神色认真而又专注,几乎将一旁的薛棠遗忘了。   真是太奇怪了,小时候能将鹦鹉连脖子掐断的人,现在对一条小狗这么温柔。   薛棠取过一把团扇,遮住脸上惊讶的神色。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坐在圈椅中和小狗戏耍的心平气和的少年,和她梦中的简直判若两人。   她找了个话题,“殿下……很喜欢小动物呢。”   蔺湛和灵缇玩得正欢,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纯粹的笑意,但是没理她。   薛棠:“……”   不给面子。   她再接再厉:“这是我花了五十两黄金,从西市一个胡商那买下的。据闻是好不容易从怛罗斯运来的,这种犬机灵得很,但不容易养活,自汉以后,便几已绝迹。”   蔺湛终于给了点反应,忙里抽空地瞥了她一眼,“你想要什么?”   薛棠一愣,摆了摆手,“上回养残了殿下寄养在我这的猞猁,权当是歉礼,殿下不用放在心上。”   蔺湛冷哼:“炖的汤你又没喝,道什么歉,多此一举。”   薛棠再次无话可说,只好低头玩着丝绦。   “不给薛恂写信了?”   蔺湛主动开口问话,薛棠有些受宠若惊,摇头道:“无非是些嘘寒问暖的话,去北庭路途遥远,还是不要麻烦那些信使了。”   他眼中带着残留的笑意,“只是嘘寒问暖?”   薛棠躲闪着目光,“是呀。”   蔺湛便又不说话了,过了片刻,忽然掏出一块腰牌,“啪”地放在案上,将正在低头玩腰带的薛棠吓了一跳。   腰牌以白玉为底,四周镀金,刻的是国姓。   蔺湛随口道:“以后要寄信,拿这个给他们看便是。”   薛棠想伸手去拿,忽然怕他有什么目的,十分谨慎地婉拒,“这个太贵……”   “要不要?”   “要的。”   蔺湛轻笑了一声,这笑里又带了些鄙夷的意味。   腰牌上还带着体温,薛棠攥在手里,过了一盏茶功夫才反应过来,他这是以为自己千辛万苦去西市挑一只灵缇给他,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自己方才拿腰牌拿的那么迅速,又验证了他的猜想。   薛棠心里两行泪,被误会了,还回去行不行。   “殿下,县主。”回去拿麦加香膏的荣铨回来了,香膏装在刻有宝相花纹鎏金蚌盒中,看上去像是绿色的树汁,有一股沁人但不刺鼻的香味。   “这香膏是女人用的,放我那也是浪费,便宜你了。”蔺湛看着她一阵红一阵白的脸色,笑问:“怎么,怕我下毒?”   拂林国[注]遣使送来的香膏,另一盒在崔皇后那,价值千金,近年拂林国内战乱迭起,自然也鲜有这种珍贵的东西了。   薛棠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她拿着这东西在崔琉面前炫耀,她会气得半年睡不着觉吧。   她忙不迭地摇头:“殿下想多了,我绝对没这样想。”就算下毒她也不会拒绝的。   蔺湛瞧着她脸上笑意逐渐扩大,收都收不住。若说方才接受他腰牌时还有一丝犹豫的话,那这回眼里简直就要冒光了。这东西难道比他的腰牌还贵重吗?麦加香膏不过价值千金,去拂林国能走私一车来,他的腰牌全天下只此一块,乃是无价之宝。   庸俗。   蔺湛鄙弃地得出这个结论,抱着幼犬站起身,扔下一句话,“好好受用吧。”   薛棠行礼目送他离开,然后打开鎏金蚌盒,只在指甲尖上剜了一点,一股浓郁的香便溢了出来,她都忘了颈后的蛰痛。   什么广藿香、玫瑰露……统统都比不上,而且这香膏如同烈酒一般,放置得愈久,香味愈是醇厚,也难怪乎长安贵女们为这东西甘愿抛掷千金。   绿鸳从她手里接过蚌盒,抹了珍珠大的一小团在她颈后轻轻揉着,笑道:“县主今日捡了宝了,殿下出手也真是阔绰。县主,你什么时候和殿下关系这么好了?”   薛棠头枕着手臂,微微一笑。   关系好?她在这深宫里没什么交心的朋友,偶尔一次礼尚往来,就被认定是“关系好”,未免将朋友定义得太简单了。   还有这枚腰牌……   薛棠摸着它坚硬冰凉的边缘,心中稍稍安定了些。   ……   元和二十三年九月末,工部尚书徐琦等上疏请奏皇帝,允许京畿周围的一部分灾县流民入京。与此同时,又派人往剑南地区采集木材,以修葺皇帝的南熏殿,此事亦由徐琦一手统筹。   “这道奏疏上有儿臣与三省六部各司的署名,父皇当以龙体为重,还请父皇成全儿臣与诸臣一片忠孝之心。”跪在殿下的蔺湛道:“至于关内陇右的灾县,父皇亦不必担忧,河北诸州陈粮充备,四方丰登,可度过今年灾荒。再者,可免去灵州、怀远等重灾地的赋税,其余地方赋税减半,天恩浩荡,百姓必将感激涕零。”   皇帝端详着奏本,将额头上的药帕拿了下来,良久又添了一句:“采邑税也可免。南熏殿的事再从长计议。”   言下之意,还是要修的。   “是。”   蔺湛撩起衣摆,行礼退下,走到外殿的时候,正碰上崔皇后端着一个铜盆走来,铜盆里浸着药帕,老远便能闻到一股草药的清香。蔺湛也朝她行了一礼,崔皇后亦回礼,然后走进内殿。   她将皇帝额上的药帕拿下,换了条新的,“委屈陛下住在妾的甘露殿了,等过了几日,修完南熏殿,陛下便能好好休养了。”   皇帝抚着她的手,“难为你想这么周到。”   “这也是太子一片孝心。”   皇帝面色微微一沉,“他不要被身边那些所谓清流误导便好。”   ……   薛棠收到了崔家的帖子,邀她去游园赏菊。   往年崔府的赏菊会必定是大张旗鼓,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方圆十里内的树上皆绑着用丝绸做了假花,远远望去,花蕾满枝,姹紫嫣红,除了吟诗作赋、投壶蹴鞠,到了晚上,流经长安城的渭水上还飘着花灯,更有甚者还将美酒倒入河中,这一切自然是崔府的开支,长安的商贾大员,又有谁不肯给皇后的面子?   而今年因多州旱情严重,国库捉襟见肘,崔皇后主动削减了自己一半的俸禄,在吃穿用度上,能节俭便节俭,裙不加缘,衣不曳地,帐不文秀,食不参味,让后宫妃子也不得不效仿,皇帝自然也是称赞有加。   崔府唯皇后言行是瞻,低调得仿佛就是一次普通大户的游园会。   崔毓远远看见宫中马车驶过来,不由得清醒了几分,推开仆从自己迎了上去。   薛棠穿一身芙蓉色短袄,系着素面白绫纱裙,眉心画着一朵素淡的梅花,同样打扮得也十分朴素,没有涂脂抹粉的痕迹,却正显得清水芙蓉一般,正扶着侍女的手下马车。   崔毓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怀宁县主,随我一起入内吧。”   他穿着一身竹青色的长袍,腰间别着一把撒扇,整个人有了几分文人士子的风度。薛棠想起那回在碧溪湖边,蔺湛也拿着一把泥金撒扇,只不过他不管穿什么衣服,好似都压不住眉宇间的厉色和一股郁郁之气。   薛棠点点头,跟着他一同入内。   作者有话要说:   注:拂林国,即罗马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isabella 1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11章   崔府请来的客人也明显少了很多。   薛棠看到了郑的背影,正和三两个宽袍缓带的士子谈论。崔毓见她目光看着对岸,不动声色地挡住她视线,“县主在看十七郎?”   薛棠忙摇头否认。崔毓笑道:“县主不知,我请郑公子来,可废了好大功夫,还指望着他压轴作诗。今年赏菊会无法大开席面,让县主失望了吧?”   薛棠正色道:“灾民受饥寒之苦,皇后亦不服侈丽,我等应当效仿。崔公子不要误会。”   崔毓笑道:“县主说的是。”   正说着,崔琉从花园中站了起来,朝他们招手:“四哥,怀宁,你们总算来了,快来这。”   他们正在投壶玩,规定未投中者须得罚酒。崔琉自小善投壶马球这类小游戏,热情洋溢地邀请薛棠一同参加。薛棠推脱道:“我不会投壶,大家都知道。”   去年宴席上,她和门下侍中的千金一组投壶,硬生生拖后腿将人家拖成倒数第一的成绩,最后双双罚了好几杯酒,那回薛棠回去都是晕乎乎的,第二天被崔皇后知晓了这事,还专门派人来送醒酒汤。   “不如就让县主做裁判吧。”   她的“光辉事迹”自然也吓退了那些跃跃欲试欲摘得魁首的少女,纷纷劝崔琉遂了她的意,不要勉强人家。   崔琉故意将手中的花枝摔在地上,佯怒道:“好不容易请这尊大佛从宫里出来,不说给三分面子,一分总行吧?”   薛棠也习惯了她这大小姐脾气,自己已经老神在在地在凉亭里摆着的蒲团上坐了下来。崔琉见她这副不动如山的模样,也只好知难而退,自己和别人一组比试去了。   崔家的侍女们给她端来甜点和茶水,绿鸳接过摆在薛棠面前,薛棠拿起菊花酒,先是闻了一下,问道:“这里面是加了木露吗?我闻着香味不似菊花香。”   那些侍女笑道:“县主真识货。这木露是陛下赐给咱们家主的。”   薛棠笑了笑,没有继续问。她不胜酒力,所以小口小口地喝着,一面看着崔琉等人比试投壶。本以为她会因自己不给面子而生好久的气,奇怪的是,今日她好似对自己格外不在意,专心致志地和别人比试,去争抢那条作为头筹的十二破色百鸟裙。   秋日的艳阳天晒得人浑身都暖洋洋的,薛棠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觉得有些困,眼皮逐渐撑不开了。   怪了,这酒力道是有多大,才一杯就撑不住了。   “绿鸳,你守在这,我想睡一会。”薛棠吩咐一句,自己忍不住闭上了眼。   绿鸳应了声“是”,安安静静地立在一旁,凉亭临水,四周虽挂着挡风的帘子,但入秋后已有了凉意,她怕薛棠着凉,还拿她的帔子罩在身上。崔琉那边已经比完了,一群人准备去后花园赏菊,正准备来招呼薛棠,却见她一个人睡着了。   有人掩着嘴角笑道:“这么吵的地方,怀宁县主居然还睡得着?”   崔琉也笑道:“咱们不用管她,尽管赏花去,看她何时能醒来?”   一群人笑着离开了,临走前自然也跟绿鸳说了声,让薛棠醒来后去后花园找她们。   少顷,一名梳高髻的女婢匆匆走了过来,腰间的绦带上打着金线织成的流苏结子,喊道:“县主,县主在这吗?”   绿鸳见她服饰与这府邸内其余侍女不同,便明白过来是宫里的女官,上前道:“县主在这睡着,姐姐有什么事吗?”   “皇后赐了珠花给诸位挑选,大家伙儿都在抢,五娘特意给县主留了一朵牡丹,等她过去拿,怎么还在睡呢?”那婢女环视一圈,抓住了绿鸳的手臂,“要不你替县主去拿吧。”   “诶?我……”绿鸳手足无措:“我不行,县主她一个人……”   “没事的,这一整个园子外都有崔府的守卫。”   凉亭旁的桂树后,一双眼盯着两人离去,而后落在了凉亭里支颐闭目的少女脸上。崔毓慢慢走上前,半蹲在她面前,抚了抚她面颊。柔嫩白皙的肌肤仿若初冬的冰雪,一碰便会融化成水。   第一眼看到薛棠是什么时候,他好似也忘了。自己的姑姑从昭仪一步步变成贵妃,再荣登中宫之位,身为左翊卫大将军的父亲又有了国舅这一层身份,整个长安能和郑延龄分庭抗礼的也只有他们崔家了。   薛恂这个封疆大吏再厉害,回了京也是龙游浅水罢了。薛棠最后的命运,必然在郑崔二家的郎君中选一人联姻,以巩固自己在朝廷的政治地位。   他手掌往下抚上了薛棠的肩头,落在她唇上的目光变得滚烫起来。   “崔毓!”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崔毓有些愠怒的抬起眼,却见迎面走来的郑。   按着崔琉的计划,这会在这里的应当是郑,他果然也被忽悠过来了。   郑兜兜转转第二次走到湖边的时候,才明白自己再次会错了指路人的意思,崔家的园子实在太大,如同迷宫一般,他原本是想回去的,结果便撞见崔毓与薛棠共处在凉亭里。   第一眼看过去,郑心里仿佛像被锤了一下,几乎喘不过气,定睛细看,才发现薛棠是撑着脸睡着了,失落一下子被怒火取代,连行第也不叫了,直接连名带姓地喊住了他,“崔毓,你在作甚?”   崔毓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先是行了一礼,而后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十七郎莫要大声喊叫,县主估摸是太累了,所以独自在凉亭中睡着了。我正好经过,怕她着凉,想喊醒她,十七郎这副疾言厉色的样子,该不会以为崔某欲趁人之危,行不轨之事吧?”   郑目光在薛棠身上扫了一眼,见她衣裳完整,稍稍放下心,仍旧板着脸,“就算如此,也应当让婢女来照顾县主,五郎这样做,若是让人看见,难道不怕毁了县主清誉?”   “原来十七郎担心的是这个。”崔毓不以为意地笑道:“十七郎别忘了,上回华清宫晚宴的飞花令,县主可差点因你被人误会。”   郑目光躲闪了一下,“那是误会,陛下尚且不放在心上,你又何必耿耿于怀?”   崔毓笑了一声,“既然十七郎这般介意,我看我俩还是赶紧离开,让县主一个人在这吹风吧。”   “砰”地一声响,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原来是薛棠手撑不住,头磕在了石桌上,她微微皱了皱眉,而后半睁开眼,迷迷糊糊道:“绿鸳……”   崔毓俯下身,低声道:“县主,我是崔五郎。”   “绿鸳……我想回去……”薛棠手在空中虚虚一握,又睡了过去。   崔毓转头对郑道:“十七郎不知,小妹时常同我抱怨,说县主格外不胜酒力,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她只喝了一杯菊花酒,便醉成了这幅样子,当真是崔某招待不周。”   趴在石桌上的少女耳上有一块碧玉耳坠,贴在肌肤上,衬得如同雪地里一滴绿水。郑触了一眼便移开目光,好在这个时候绿鸳拿着牡丹回来了,乍一见凉亭中多了两名男子,火急火燎地赶过来,发现是郑和崔毓两人,才缓了口气,给两人行了礼。   在绿鸳的认知里,郑是光风霁月的公子,而崔毓又是游园会的东道主,两人估计是不小心走到了这,说不定还在替县主望风。   再一看薛棠……果然已经睡到石桌上去了。   “你家县主醉成这样,你去哪了?”郑皱眉道:“赶紧送她回去吧。”、   绿鸳还从未见过一向温文尔雅的郑居然也有不耐的一面,一时也顾不上解释,忙道:“婢子知道了,这就送县主回去。”   崔毓笑道:“不若喝一杯醒酒汤?”   “不了。”郑干脆利落地替薛棠拒绝了,犹豫了一下,在崔毓和绿鸳震惊的目光中,一把将薛棠抱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对绿鸳道:“带我去马车那,还不赶紧!”   崔毓似乎没料到他会做出这般几欲撕破脸皮的举动,追了几步,而后又停下了脚步,脸色阴沉,将腰间的撒扇狠狠掷到了地上,扇骨应声而碎。   这会女眷都去了崔府的后花园斗花去了,郎君们也三三两两聚在树下或蹴鞠或作诗,府门口没什么人,郑将薛棠抱进马车,转头斥责道:“你是怎么照顾你主人的,让她一个人在凉亭里?”   “回郑公子的话,是皇后派人来让婢子帮县主挑花。”绿鸳听他语气严厉,心里也不由焦急起来,“郑公子,县主她……怎么了?”   这终归是在崔府宅前,郑不想说太多,捏了捏眉,“县主喝醉了,回去让她喝些醒酒汤。”   绿鸳松了口气。自家县主酒量小她早领略过好几回了,每回宫中办大宴,薛棠必是三杯即倒。她小鸡啄米地点头,“婢子知道了。”   马车辚辚起行,郑上前几步想再叮嘱些什么,最终还是慢慢停住了脚步。   过了承天门,到宫城内便不能乘坐马车,得改乘撵,雕木沈香色描金香草板的轿撵早已停在了宫门内,四周挂着粉纱,按着县主的规制铺的是织金素毯绮褥。   薛棠还在马车内睡得天昏地暗,绿鸳只好不停地推着她,终于将她又推醒了一次。薛棠扶着车辕下了车,只觉双脚软绵绵的似乎踩在云雾上,脑袋也晕乎乎的,看什么都成双成对。譬如不远处就走来两对人影,走在前面的穿一身绛色便服,身侧一人则穿着绯色十花绫罗圆领袍,头上还带着官帽。   左庶子韩旷一面走一面同蔺湛禀报着事务,徐琦嘴皮子一拉说得好听,开关让京畿周围的灾民入京,结果不出几日长安城一些流民变成了乱民,四处闹事。   天子脚下,又怎能容忍这等事情发生?   “殿下,那流民的头领谎称是灵州人,实则是万年县一个地痞无赖,先正关押在大理寺,正在着人审问。”   两人这是要去大理寺。韩旷等了会,没等到蔺湛的回应,一抬头却发现他正若有所思地盯着前方一辆马车,马车上下来的女孩步履踉跄,身若无骨似的靠在一旁侍女身上。   那边绿鸳也发现了他们,拉了拉薛棠袖子,悄声道:“县主,前面是太子殿下,咱们该让道。”   薛棠“哦哦”了两声,不甚在意地推开她的手,猝不及防“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绿鸳拉都拉不住,也只好跟着跪下。   韩旷原本走在蔺湛身侧,生生受了怀宁县主一个大礼,忙不迭跳到一旁去。蔺湛面上闪过一丝错愕的神色,将手里大理寺的奏折先递给韩旷,俯身打量了一眼面色绯红的薛棠,玩味道:“怎么,见我还行此大礼吗?”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榜单需要限制字数,所以这个礼拜隔日更新,还请各位小天使继续支持~   顺便改了文名 第12章   薛棠只觉得浑身无力,意识逐渐回来了,但就是使不上力气,连撑开眼皮都要花上吃奶的力气。视线里一双踏着祥云纹的皂靴,往上则是一片联珠对鸟纹的绛色缺F衣摆,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只不过在承天门这里碰见他,也实在太巧了。   薛棠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一杯菊花酒上,而后便什么都不知晓了。   蔺湛见她一声不吭的,转头问绿鸳:“她怎么回事?”   一旁韩旷察言观色,先行告退。   绿鸳这才将崔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她只当是薛棠不胜酒力,又顾忌着她的面子,半字没提崔毓和郑的事,只称薛棠是喝醉了酒。   奈何她掩饰的功夫还不到家,一眼便被蔺湛看出了端倪,“她醉成这样七倒八歪的,是怎么上的马车?”   绿鸳只好道:“是郑公子正好路过,搭了把手。”   蔺湛扫了眼薛棠。   少女面色发红,连唇角都带着一抹艳色,毫不自知地咬着一绺碎发,也没人替她拨开。蔺湛不自觉地就想起了崔皇后曾派来服侍自己的那些女人,假装喝醉了酒,也是这副醉态,不过她们比她更能装,媚眼如丝,浑身都没有骨头似的。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薛棠,她双眼却只顾盯着地面,看都不看他,也根本没往他怀里倒的意思。   蔺湛低低地“哦”了声,也没问是如何“搭了把手”,幽黑的眼眸愈加深邃了些,忽地便感觉兴致淡了下去,扔下一句话,“把她扶起来吧,跪在这成何体统。”   他负手准备离开,忽然听闻身后又是“哎哟”一声,紧接着是绿鸳和侍卫等人焦急的询问“县主您小心脚下”“县主您摔疼了吧”……他回过头,只见薛棠又跪在了地上。   薛棠方才那意识模糊地一跪,跪在了实打实的石板上,没有蒲团绒毯作缓冲,“咚”一声巨响,两只膝盖骨简直都要碎了。又听绿鸳说郑公子搭了把手帮她扶进了马车,愈想愈不对劲,心里也愈发不安起来。   才刚刚站起身,腿一软,膝盖一痛,又摔了。   “绿鸳,赶紧扶我上去,我要赶紧回去。”薛棠抓住绿鸳的手臂,语气里不由染上几分焦急。   “会走路吗?”蔺湛不知什么时候又折返了回来,歪头看着她。   薛棠牵起一丝笑,一手扶着绿鸳,一手顺势搭在一名侍卫手臂上,“殿下忙去吧,我没问题……”   蔺湛目光一扫,那些过来搀扶薛棠的侍卫纷纷收回了手臂,最后只剩一个绿鸳也被他挥手赶走了。薛棠一个伤员骤然间处于孤苦无依的境地,周围一众人想帮却不能帮,她一头雾水,迷惘地看着蔺湛,“殿下,你这是做什么?”   蔺湛一弯腰将她双腿勾了起来,踩着玉撵的车辕将她放到了织金素毯绮褥上,他身高腿长,又不用像这些下人们顾忌着身份而不敢大手大脚,整个过程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薛棠如坠云雾,直到身下触到了柔软的绮褥,才云开现月似的回过神来,见蔺湛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一分浅淡的笑,“搭把手。”   这份笑意稍纵即逝,他随即转身离开,仿佛刚才只是举手之劳。   薛棠蜷缩在座褥里,连一声道谢也忘了说。   回去后,她喝了一碗热乎的醒酒汤,听绿鸳又将当时的情形重复了一遍,主仆俩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今日在承天门发生的事。   绿鸳替薛棠拿的牡丹花摆在妆台上,是用冰丝做成的假花,的确是好东西,但薛棠年纪小,压不住牡丹这国色天香的花,所以这朵头花自然被她锁进了盒子。   殿内燃着暖香,四周帷幔重重,挡住了初秋晚上的寒意,但薛棠却觉得一股莫名的阴冷爬上了后背。不经意间又看到了那块白玉腰牌,被自己小心翼翼地收在了戗金缠枝花纹雕花木盒里,她想了想,将其拿了出来。   ……   崔皇后和汾阳长公主礼佛,十月初的一日,便召集后宫女眷和京中有诰命的夫人去大云寺祈福,也带上了薛棠一同去。   大云寺在长安城西南角的祁山上,自前朝起便一直延传至今,香火也绵延不绝。崔琉和薛棠同乘一车,她的母亲秦国夫人坐在另一辆马车上,前面的车架则是崔皇后和汾阳长公主,其后又跟着大大小小几十辆。   崔琉借故问:“怀宁,上回来敝府赏菊,怎么突然不告而别了?”   她一手搁在窗缘上支撑着下巴,神色里闪动着疑惑和埋怨之色,仿佛是真的不知道。   薛棠掀起一个笑:“你们把我一人扔在凉亭里,我醒来发现人不见了,又觉得无聊,所以走了。可能那些奴婢们没有传我告别的话。”   崔琉“哦”了一声,转头看着车外,一手无意识地捏着裙角。   到了大云寺,女眷们纷纷从车上下来。薛棠戴起帷帽,崔琉忽地从一旁凑了过来,在她耳畔道:“是十七郎哥哥把你抱回去的,我看到了!”   薛棠心里一跳,再抬头时,崔琉已经挂上一脸笑意走到了汾阳长公主身旁。她年纪和薛棠差不多,但从小性子便十分活泼,再加上崔皇后时常让秦国夫人带她入宫玩,自然也十分讨长公主的喜欢。   汾阳长公主朝薛棠招手,让她一同进去。   薛棠微微垂首,道了声“是”,跟了上去。   到了佛寺,便不该穿太艳丽的衣服。崔皇后和汾阳长公主都是一身黑底金泥大袖衫裙,发髻上简单地插着几支玉簪,毕恭毕敬地跪在了佛殿中央的蒲团上。崔琉跟着秦国夫人一同跪下,薛棠便跪在长公主身旁。   木鱼声密集地响了起来,伴随着诸僧低沉的吟诵声,一个上午很快便这样过去,午膳也是留在佛寺中用,都是白面米饭,没有一点油星。崔琉突然挨到薛棠身边,神秘兮兮地拿出了一个包在油纸里的东西,“看看这是什么?”   薛棠正想伸手去拿馒头,一闻这里面的香味,便认了出来,“{,还是蟹黄馅儿的?”   崔琉笑道:“我就知道今儿晌午吃这种干巴巴的东西,所以让婢子先去西市买了这东西,还热着呢,你要不要也来一个?”   薛棠看了眼正襟危坐的崔皇后和汾阳长公主,摇了摇头,“不用。”   她当自己傻吗,在佛寺里吃肉,崔皇后本就不大喜欢自己,让汾阳长公主也产生偏见,那就得不偿失了。   崔琉手一动,这纸包便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也适时“哎呀”一声,“怀宁,你这是带了什么好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了过来,被指名道姓的薛棠成了“众矢之的”。   “蟹黄{呢。”崔琉捡了起来,举在手里,“啊呀,原来你居然偷偷带吃的来佛寺,这可是大不敬,辜负了我姑姑还有长公主殿下的一片苦心……”   “五娘。”崔皇后正色道:“既然知道你还拿在手里大声说出来,还不赶紧扔了。”   她没有承认这是薛棠私自带来的东西,但不承认便是承认,语气也谈不上多严厉,照例是众人印象中那温柔知礼的国母。但自从薛棠上回“不小心”听到她给皇帝床榻送女人的话,现在看见她这张典雅贤淑的脸就感到十分膈应,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是崔琉的姑妈,胳膊肘自然往内,薛棠站了起来,行了一礼,正欲出口解释,汾阳长公主笑着开口道:“这两个孩子都不懂事,咱们不用多做计较,大家继续用膳便是。”   秦国夫人也道:“小女不懂事,冒冒失失地就说了出来,还请皇后和长公主殿下恕罪。”   崔皇后脸上这才露出一抹笑意,“都是小事,不用这么认真。”   崔琉回头朝薛棠得意地笑了一下,依偎到秦国夫人身边去了。   薛棠知道这笑里的含义。她在暗示,自己的母亲是一品诰命夫人,姑妈是皇后,还有一个长公主看在两人的面子上替自己说话,那薛棠呢?哪怕被冠冕堂皇地封为县主,她也只不过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儿。   自她六岁起便得出了这个结论,而后的七年多崔琉一直时不时通过各种举动来强调或暗示。说实话,薛棠觉得她像个吃不到葡萄炫耀石榴的小孩,实在很没趣。   薛棠重又坐了下来,没理她,毕竟肚子还是要填饱的。   大云寺领了官粮接济灾民,过了午膳崔皇后她们便在寺前分放米粥。从山上至山下的千百级台阶上都站满了衣衫褴褛的灾民,一眼望下去乌压压地看不到边。这不像上午只是安安静静跪拜便完事,是又脏又累的活,不少夫人们借口有事回去了,崔皇后自然留了下来。   薛棠帮着倒粥,崔琉跟着她的姑姑,却只拿着把团扇遮着脸,指挥着小沙弥。   这些灾民千里迢迢到京城逐食,以往在穷山恶水之地,看到的不过是乡里恶霸、县衙老爷,在此之前,都以为“皇帝有个金锄头”,哪里能见到什么光鲜亮丽的贵人,骤然见到在那发放粮食的居然是当今皇后,有些人连粥都忘了舔,都愣愣地看着她。   崔皇后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几步,让沙弥和尚们打头阵。环视了一圈,见薛棠在后面忙,便走过去道:“怀宁,这里粮食不够了,你去佛寺后院拿点面食来。”   薛棠见那木桶里的米粥还有大半桶,还够分发好一会,正疑惑着,崔琉直接跑过来夺走了她手里的木勺,“怀宁妹妹,麻烦你走一趟,这里我们来做。”   感情这还来抢饭碗。   薛棠懒得计较,道了声“好”,往后院走去。   她举着木勺正觉得手臂酸,正好借机休息了会,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后院,却发现这里空无一人,这才想起来全寺的和尚们差不多都在山前了,唯一个穿青布衣衫的胖和尚四仰八叉地谁在地上。   薛棠欲去推醒他,忽然听到了屋内有谈话声,压低着嗓音有些听不清楚,只听到一些七零八落的字眼。   屋内用麻绳绑着两三个和尚,一人的前额上还带着血迹,连一个宫中的侍卫也混在里面。五六个灾民正拿着一个大布袋,将屋内那些热腾腾的汤饼馒头装在里面,离得最近的一个蓬头垢面的灾民嘴里还叼着一个,转过头便对上了薛棠的眼。   他嘴里的馒头“啪叽”掉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   蔺湛:她难道不是故意喝了酒在路上埋伏我吗?   薛棠(一脸懵逼):大哥你说谁?   打个滚求收藏(is^ti) 第13章   薛棠往后退了一步,踩在那胖和尚的手上,“我、我什么都没看见。”同时准备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一回头,后面不知何时也冒出了两三个手执木棒的灾民,虎视眈眈地看着她。   薛棠:“……”   她微微冷静了一下。   能一下子放倒这么多人,这绝对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突袭。   因后山缺乏防备,这些人应当是趁乱从后山上来的,打晕了守门的侍卫和和尚后,准备裹挟着粮食逃跑。听闻近日长安西市的万年县有地痞无赖假装灾民,怂恿他们作乱,她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一伙的,但一定对财物感兴趣。   薛棠将腰上的荷包扯了下来,将里面的玉佩、钱财等物全都拿了出来,放在地上,然后忙不迭地退后,看着这些将她团团围住、如狼似虎的灾民,“这些你们都拿走,我、我一定不会说出去的。”   她放在地上的东西很快被席卷一空,那些人看都不看就揣在怀里,对视了一眼,冲她说了一句话。   薛棠快哭了,他们说的哪个地方的方言,居然不是长安官话,一句都听不懂。   他们似乎还不满足,又将目光移到她腰上。薛棠伸手一摸,玉的触感冰凉滑腻,上面有凹凸不平的刻字,是蔺湛给她的腰牌。她刚要拒绝,转念一想,又干净利落地将腰牌也解了下来,果然也被他们拿了去。   他们应当不识字,认不得这腰牌的主人。   但身上值钱的东西,彻底没了。   这些人凑在一起说了几句话,冷不防抓住了薛棠的袖子,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抽出来,奈何力量悬殊,只能被拖着走了一段路,后山还有接应的人,薛棠定睛细看,发现这几人的穿着有些熟悉,就是那些来这里讨粥喝的灾民。   他们身边还有一辆不知从哪搞来的破旧驴车,从后院偷来的食物成袋成袋地往上面放。这些人见薛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逃不到哪里去,便加派了人手把布袋装上车,只留一人看守。这人又拿了条两指粗的麻绳,将薛棠的双手捆了起来。   他约莫四十岁上下,五指指甲发黑,掌心皆是老茧,脸上皱纹横生,只有苦相而无凶相,同那个每天在长安城门口卖野菜馄饨为生的老伯一样,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连绑她也是系成了一个朴实的死结。薛棠挤出了两滴眼泪,低声抽泣起来,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不停道:“这位大伯,行行好放了我吧,我刚刚还给你们分过粥,我想回家,我爹娘在等我……”   她念了好几遍,念得自己都麻木了,本以为这位大伯听不懂,未想他瞟了她一眼,用一口带了口音的长安官话道:“你别动歪主意,俺们就不杀你,俺们绑你,只是求个保命符。”   薛棠一听有戏,再接再厉,“京城中有救济粮,这里又是天子脚下,你们何必冒这个险呢?”   他不无愤懑:“天子脚下?天子修一个宫殿的钱够我们整个县的人过活十年,这一点的粥里,还是掺了沙子的。”   薛棠沉默。   有些地方她听不懂,但照大概的意思,此人应当不知道她身份,见她穿着华贵,便以为是宫中贵人。   远处几个人朝她们这边大声喊了几句,大概是让这人别多说。他果然闭上了嘴,俯身去绑薛棠的腿。   薛棠环视了一圈,见他们所站之地旁边是一个陡峭的斜坡,其下草木葱茏,不知深浅。如果跳下去,还有一丝存活的可能,但跟着他们走,且不谈大理寺会不会看着自己县主的身份买账,就这样跟这些男人度一夜,也够崔琉作好几篇文章了。   “听大伯的口音,是万年县附近的人吧,我住在崇化坊,也是万年县人。”薛棠见他腰间露出一抹红绳,又道:“大伯,你有孩子吗?”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似是回想起了什么。   就这一眨眼的时间,薛棠一个箭步冲到了斜坡旁,闭上眼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   一个上午都是阴沉沉的,午后的太阳却冒出了头,崔琉怕晒,躲到了树下拿团扇遮着脸,本想直接躲进马车里去,但看着自己姑姑还在辛劳忙碌,怕被责备便没有敢开口。   她四下望了望,终于记起了一个人,嘀咕道:“怀宁怎么还不回来?一定是趁机去后院偷懒了。”   她正后悔着应当是自己去跑一趟腿,便忽然见前方灾民人群中起了骚乱――一个穿灰麻短衣的大汉猛地将碗摔在了地上,“这里面掺了沙,让我们怎么吃?”   对于这些姿事挑衅的乱民,崔皇后自然也有所防备,宫中带来的侍卫一下子涌了过去,拔出刀剑呼喝着让那大汉滚,未想他方才那一下竟是摔碗为号,身后一众人不知也从哪掏出了短刃,还有拿菜刀锄头来充数的,没有武器则朝他们扔鸡蛋大的石头,简直是一呼百应,有备而来,粗略看居然有百来人。   侍卫们哪怕有大刀傍身,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竟被乱民推搡得退后作防守之势。崔琉惊呆了,一块石头还擦着她的头发飞了过去,吓得她连忙抱住了母亲秦国夫人,一众女眷被侍卫们护着往寺内走去。   “是那帮乱民混了进来!”汾阳长公主反应了过来,一向沉着冷静的她也有一些焦急了,“不是说那乱民头子被抓了吗,怎么还在生事?”   崔琉吓得大叫:“长公主,这个时候别管这些了!快想想办法怎么联系宫里,我不想死在这!”   崔皇后攥紧了她的手,强作镇定道:“不过是一群乱民而已,安敢伤我们?!”   “噗嗤”十几个流民抱住了一个侍卫的四肢,将他狠狠压在地上,抢过他长刀笔直地刺了下去,霎时鲜血四溅。崔琉尖叫了一声,埋头进了秦国夫人怀中,秦国夫人简直后悔死跟崔皇后一同出来了,不停地低声呢喃着“阿弥陀佛”,可惜大云寺里的和尚们也个个抱头鼠窜,不能替自己祈福了。   等她们好不容易退到后院,却发现里面的人也都倒在了地上,昏迷不醒,还没喘过一口气,不知从何处又冒出了几个手执木棒的流民,这般四面楚歌,崔皇后一众深宫妇人何时见到这样血腥肮脏的场面,更别提让一个低贱的粗农直视自己了。   崔琉捂住脸,绝望之际,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传来,又是一连串穿膛破肚的“噗嗤”声,一排密集的箭镞穿透了围堵着她们的流民胸前。只见一众身着绯色窄袖圆领袍的人骑马赶来,手肘、腰封处都有兽皮作护,为首正是崔毓。   北衙金吾卫!   “臣等救驾来迟,还请皇后、长公主殿下、各位夫人恕罪。”崔毓一下马,就跪地请罪。   崔琉冲上去抱住他,哭了出来:“四哥!你们怎么才来!”   “你们早上来大云寺的时候,大理寺便让我们的人埋伏在这了,那牢里所谓的乱民头领是个假货,大理寺料定这些乱民今日还会来寻事,所以便将计就计,让诸位受惊了。”崔毓道:“前院应当也清理干净了,马车停在山下,请随臣等来。”   众人纷纷松了口气。   崔皇后忽道:“这事好像由太子负责,太子也知道吗?”   崔毓眼神一动,从皇后状似无意的问话中嗅到了一丝愠怒,没有立即开口。倒是汾阳长公主理了理鬓发,拉过她的手,“眼下该庆幸活下一条命,湛郎自有考虑,别管这么多了。”   崔皇后面色几变,最后停留在一个僵硬的笑容上,“公主说的是。”   崔毓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了一圈,不见薛棠的身影,低声问崔琉,“怀宁县主人呢?”   崔琉一听他迫不及待地提薛棠,心里便又想起上回他坏了自己计划的事,没好气道:“谁知道她去哪偷懒了!”   崔毓问她无用,便又向汾阳长公主说了,众人这才想起来还有怀宁县主。崔皇后拢了拢外袍,沉声道:“让金吾卫的人去找。”又横了眼崔毓,堵住了他的话,“四郎,你保护我们回去。”   崔毓只得悻悻闭了嘴。   ……   大理寺刑堂内,已经关了不少流民。   原来这些人都跟着的一个头领姓孙,家中排名十二,便都称他孙十二,并非是西市的地痞无赖,只是万年县的一个百姓。他们这回本想先让人在山前闹事,剩下的便偷偷从后山运走佛寺的粮食。   官府派兵支援也得有一些时间,到时候,他们早就裹挟着粮食家伙跑路了。   “据闻他们在灵州、安定县境内也是用的这等法子,竟跑到京城来故技重施!”大理寺卿“哼”了一声,“当我们京城的治安是摆设?!当真是无知刁民!”   他身旁坐着一名紫袍的官员正是工部尚书徐琦,面色不大好看。   “徐尚书,你当初提议的法子,开关放民,放进来的可不是百姓。”坐在上座的自然是蔺湛,他穿一身丹绯色袍服,戴着乌纱幞头,一手支着凭几,似笑非笑地看着徐琦,吐出三个字,“是虎狼。”   徐琦面色发白,出席请罪,“臣误判形势,致使差点伤了诸位贵人,臣罪该万死。”   “那可不行。”蔺湛微微笑着:“我当时也附议了,照你这么说,我岂不是也有罪,那些署了名的三公九卿,都有罪。”   照这样说下去,最后同意了奏疏的皇帝更有罪……徐琦磕了个头,口称“不敢”。   他觉得自己也是够倒霉,谁能料到皇后今天会来大云寺,而那帮流民也正好去闹事了,这实在也……太巧合了些。   徐琦抬了抬头,看了眼上头一脸漫不经心的太子,尽力将心中的怀疑压了下去。   蔺湛起身,有了离开的意思,“接下来的事交给大理寺,我回宫复命。”   “明府,我们在一个流民身上发现了一样东西。”正这时,一个侍卫飞快地奔了进来。   大理寺卿从他手中接过,只瞥了一眼,脸色大变,看着蔺湛吞吞吐吐道:“殿下,这……”   “又怎么了?”蔺湛正准备回宫,见他支支吾吾的有话也不敢说,捏了捏眉心,有些不耐。而当他看到大理寺卿手中那块白玉腰牌时,目光微微一动,劈手夺过,翻来覆去端详半晌,确认这是自己当时随手扔给薛棠的那一块。   蔺湛抬头,眯起眼:“怀宁县主回去了吗?”   大理寺卿不知他为何突然又扯到了怀宁县主身上去,答道:“回殿下,金吾卫的人回来禀,接回的人里好似没有县主,正派人去找,想来应该……”   蔺湛将腰牌往腰带中一揣,打断他的话,“备马。”   ……   一路滚下来,都是尖利的树枝、荆棘和石片,薛棠的身上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衣裙也被撕破了一大块。手上的麻绳捆得很紧,她艰难地撑坐起来,发现这处竟是一个山谷,树木高大茂密,遮天蔽日,将上头完全遮住了。   一时半会应当没人找得到自己。   她稍稍放下心,待站起来时,却觉脚踝一阵钻心剧痛,让她一下子又跌坐了下去。   一根食指长短的木刺扎进了脚踝处。   薛棠试图□□,一动就刮骨似的痛,只好先放任不管,将整个身子的重量放在另一条腿上,狼狈不堪地勉强站了起来,然后一瘸一拐地开始寻找出路。   离她出事至少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但没有一个人来找自己,加之此处偏僻,让她产生一种孤零零死在这的错觉。   这个时候,她不知为何又想起了午膳时那一个小小的蟹黄{产生的误会。当时不甚在意,觉得崔琉在跟她没头没脑地炫耀,而自己无需和她一般见识,此刻居然有些应景。   薛棠出宫的时候,没有带着绿鸳一起,她在宫里不知道自己出事,自然也不会喊人来找自己。崔皇后更不会管自己,她只是人前装出的雍容大度而已,再加上崔家不断地讨好皇帝,皇帝也觉得她温柔贤良,时常将她和贞顺皇后相提并论。至于汾阳长公主,关键时刻,护的还是自己人。   不管姓蔺的姓崔的姓郑的内部有什么勾心斗角,表面看来,他们都是铁板一块,唯有薛家,仗着他们只有兄妹相依为命,仗着薛恂对朝廷一片赤诚之心,天高皇帝远无法接触到权利中心,不断地打压、弹劾……她这个怀宁县主,当得多提心吊胆。   薛棠找了块边缘比较锋利的石头,准备将手上的麻绳磨破。她小时候听薛恂谈笑,说俘虏营里时常有俘虏在石头上磨破绳索然后逃走,让他们头疼了好一阵。可怜薛棠一知半解,不知道北地寒冷,石头结了冰,比刀口还利,这里的石头,得磨三天三夜才行。   她想着,不由眼眶有些热,“爹爹,哥哥……”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粗喘,让薛棠的眼泪猛然缩了回去。出于对危机的敏锐感知,她下意识拔腿想跑,奈何脚踝上的痛楚不断叫嚣,身后一双大手轻而易举将自己拖了过去。   还是那个流民!   只不过他此刻形单影只,一手拿着一把匕首,脸上血迹密布,腿受了伤,显然是从厮杀中逃出来的。薛棠怕他太激动,不小心让匕首伤了自己,露出一个乖乖的恐惧眼神,“又、又见面了……”   没说完她就被猛然推了一把,“走!”   薛棠不知他为何突然变了脸色,一个踉跄差点让脚踝上的伤疼得跪倒在地。她瞥了眼他腿上的伤,心道:莫非他们这些人被官府发现了?那官府的人应该很快来救自己了!   想什么来什么,前方很快传来一阵马蹄,只不过听声音气势好似不大足,单枪匹马的,行吗这人?   身后人也听到了声音,钳住她胳膊,大喊:“站住!”   薛棠心里一动:这人现下官话竟说的很流畅,一点口音都无。   等她抬眼去看马上的人时,不由愣怔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很肥疗,厚脸求收藏=w=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isabella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14章   蔺湛一脸公事公办的漠然,也没有从马上下来,张弓搭箭对准了她们这边,他目光短暂地往薛棠脸上一瞥,重又看向她身后那人,沉声问:“你要什么?”   那人呼吸一重:“把人都放了。”   蔺湛“哦”了一声,几乎毫不犹豫地回答:“那不可能。”   薛棠手臂一痛,那人的指甲几乎剜进了她肉里,一把匕首随即送到了她下颌,“你放下弓箭,不然我杀了她!”   蔺湛眼眸一暗,手里却还举着弓箭。   “放下弓,把兄弟们都放了,这小姑娘便还给你。”唯一剩下的流民几乎哀求地说道:“小公子,我们是没办法才偷粮,从来不想伤害任何人……”   蔺湛瞥了眼尽力往后缩着脖子的薛棠,转而盯着他的脸,“那为何要袭击大云寺,和尚们碍着你什么了?”   “那些大户,朝廷给发的粮都进了他们的肚子,本就没几粒米,层层扣押下来,我们还能吃到些什么?长安是这样,远一点的县城就不用说了,不然谁愿意背井离乡啊……官府老爷们不管,我们只能自己想办法。”流民手里的匕首在发抖道:“把人都放了吧,他们都是被逼的……这小姑娘,我也不会伤她的……”   灾县百姓叛乱,薛棠也不是头一回听到了,消息天天传入宫中,也激不起什么大风浪,对于官军来说,对付无刀无剑的百姓如同碾死一只蚂蚁,第二日传来的消息便又成了某某县叛乱已被镇压。京畿附近也遭受了旱情的波及,但长安城的城墙就像是一道铜墙铁壁,将这遍野哀鸿都阻隔在了墙外,墙内依旧是杨柳春风,膏粱文绣。   薛棠抬起眼去看蔺湛,他居然慢慢放下了弓箭。   她好像听闻,那日在明德殿议政,他是同意先拨款救灾然后再修南熏殿,但崔党的头脑徐琦以君父为借口,句句诛心,主张为皇帝修殿宇。他扯着“致君尧舜上”这面冠冕堂皇的大旗,自然有无数摧眉折腰之辈跟在他后头。而反对徐琦的人,也不见得真的是为了百姓着想。   见蔺湛放下弓箭,流民手里的匕首也离薛棠稍稍远了些。   薛棠有些头疼,大理寺那些人定然不会同意用自己换那些流民。她张了张口,喉间有些干涩,然后她看见蔺湛迅速从马背箭囊里又抽了支箭,两支箭就这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了过来,速度之快,甚至有些眼花缭乱,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一箭射中那流民持匕首的手臂,令一箭射中其咽喉,两道血迹猛地喷.射.出来,沾上了薛棠的脸。身后传来漏风般的“嗬嗬”声,匕首轻轻蹭了蹭她的脖子,而后无力地掉在了地上。   薛棠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蔺湛这才下了马,拿弓拨了拨那人的脸,确认已经死透,才对着薛棠伸出手,“起来。”   薛棠还没从擦肩而过的死亡中回过神来,哪管得上去接他的手。蔺湛捏了捏眉,忽地从腰间掏出那块白玉腰牌,道:“这是你给这些人的?”   薛棠愣了半晌,点了点头,木木地说:“他们抢我值钱的东西……”储君的腰牌很惹眼,她是想借此让人发觉。   “是吗?”蔺湛将那腰牌一抛,重又塞回腰带,半蹲下来捏着她下颌,“这东西要是到了别人手里,他们会做出什么文章来,你可知道?”   薛棠知道他在担忧什么,有些无力地说:“殿下,他们连官话都不会说,又怎会懂得如何利用您的腰牌?”   她右脸溅到了血,眼下一滴血珠像是一粒泪痣,蔺湛伸出拇指帮她抹去,低头看到她受伤的麻绳,又从腰间抽出短刃割断了,扔在她脚下,“走了。”   薛棠一手撑地爬了起来,忘了脚踝都有伤,才动了一下,就痛得小声叫了一声。   蔺湛撩开她裙子,脚踝上赫然插着一根木刺,周围一圈高高肿起,血已经将绣鞋染红了,也不知她刚才是怎么一路走来的。他的手碰上伤处,薛棠又叫了起来,拉开他的手,“痛!别碰……”   “烂在里面,你这腿就废了。”蔺湛随手撕下她一片袖子,塞在她嘴里,“忍着点。”   在地上滚了一圈,袖子脏透了,薛棠不干,偏过脸躲着他的手,蔺湛不耐烦地钳住她下颌,“你嘴里不咬点东西,忍得了吗?”   说着强行往她嘴里一塞,薛棠“呜呜”了几声,盯着他纤尘不染的锦袍,心里流下两道泪:就不能牺牲一下自己的吗?   脚踝上传来一阵锥心裂骨的痛,蔺湛下手一点都不轻,薛棠想去推他的手,蔺湛恼了,“老实点!本太子一个人来找你,自然也可以一个人回去!”   他一面恐吓,一面按住她的小腿,猛地一拔,随即身上一重,原来是薛棠实在痛得撑不住,倒在了他怀里。她毛茸茸的发顶蹭到了他下颌,像一团柔软的火。蔺湛身体僵了一下,这回没把她推开,迅速拉过她裙角,撕下一块帮她包扎,确认她身上没有其他伤处,扶着她站了起来,“在这待着,我去牵马。”   薛棠一低眼便看到他腰带里露出的腰牌一角,想到自己还没来得及给兄长写信,就又被迫物归原主,不由有些失望,“殿下,这腰牌我还能……”   蔺湛冷着脸,吐出两个字,“不能。”   薛棠认命,在蔺湛转身离开的时候,忍着脚踝上的痛蹲了下来,迅速翻了翻那人的腰带,从其中掏出了一个绣着杜鹃花的红布荷囊,绣工极其粗糙,边角的布料已被磨损,泛着污迹,不知用了多久,这是她们这些养尊处优的京城贵人所不能想象的。   薛棠将那荷囊放入自己腰带中,抬头见蔺湛背对着自己在解缰绳,应该是没看到,大松了一口气。她指了指那匹马:“殿下我……”   蔺湛没发觉丝毫不妥,侧身道:“上去。”   薛棠自然不想在这深山老林再等一匹马自己冒出来带她回去,那就只好共乘一骑。她用余光看了看蔺湛,他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丝毫没有搭把手的打算,还臭着一张脸,好似来这鬼地方找她是一件十分降尊纡贵的事。   那就随便派一个人来不行吗?薛棠心里默默道,同时用没受伤的那条腿踩住马镫,她却高估了自己的体力,脚下一软滑了下去,落在了一双早有准备的坚硬臂挽里。   “你跳了半天,原来不会骑马。”蔺湛揽着她的腰翻身上马,薛棠也懒得解释自己带伤发挥失常,可能在他的认知里,这点伤不能叫伤。   感受到身后贴着一个炽热的胸膛,她略微感到不适,扭了扭身子,想往前坐一些,结果不小心踢到了他的腿。   蔺湛低低地抽了口冷气,“别乱动。”   薛棠立刻僵住了。道歉的话还没出口,便感觉一只手摸向了自己的腰带,她瞳孔一缩,却抓了个空,同时一件东西从腰间被抽了出来。蔺湛用手指挑着红色的荷囊,对着太阳仔细端详,“你拿这东西干什么?”   他看到了?   薛棠淡定地扯谎:“这是我被他抢走的东西。”   “可这东西这么脏……”   “因为被我扔在地上,还被这些人碰过。”   “是吗?”   “千真万确。”薛棠朝他伸出手,“殿下可以还我了吗?”   蔺湛看看她的眼睛,又看看手中形貌诡异的荷囊,用两指将其撑开看了眼,薛棠心里一跳,生怕出现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反惹人怀疑,幸好里面是什么都没有,她松了口气。蔺湛却将手一收,道:“这理由不行。”   “……”薛棠慢慢转过头,捂住眼,肩膀抽了抽,“这是……我爹爹留给我的香囊。殿下也知道,我六岁的时候,爹爹和哥哥就去北庭打仗了,我时常见不到他们,只能留这香囊做一个念想。”   “等等。”蔺湛皱眉:“里面什么都没有……”   “那么多年过去,香粉没了,自然只剩下一个荷囊了。我爹爹……”薛棠本想掐自己一把,挤出几滴眼泪,结果眼睛却比自己想象的听话。说到父兄总能勾起她的恋家之情,方才那阵孤苦无依、自生自灭的伶仃感再一次攥住了她心脏,她喉间一哽,眼睛一眨居然落了一滴泪。   “我说你――”蔺湛有些惊愕,扳过她的肩膀,只见那粉腮上确实挂着一行泪,眼中泪水涟涟,眼睫像是被露水压弯了的花瓣,颤了几下复又垂下,梨花带雨的模样好不可怜。他不自觉将高举着荷囊的手放了下来,嘴里却道:“你不早说,是自己的东西藏着掖着干什么,还能怕人偷了?”   薛棠一面垂泪,一面心道:这话好意思说,刚才不就是你偷的吗?!   “还哭。”蔺湛“啧”了一声,将荷囊摁在她手心,“谁要这么脏的东西,拿去!”   薛棠抹了把眼泪,将荷囊塞进了胸前的衣兜里,这回肯定不会再把手伸过来了。 第15章   出了这片林子,远远又传来一阵马蹄声,薛棠挡着刺眼的阳光,才发现那人居然是崔毓。   他似乎走得很急,停下马时还在喘着气,见到薛棠先是一喜,继而见到蔺湛,面色变了变,敛了神色下马行礼,“原来殿下到这来了,怀宁县主就让臣来送回去吧。”   薛棠还记得前几日在崔府发生的事,她中的套还不知有没有崔毓那一份,自然不敢跟他走,不禁抓住了蔺湛的衣襟。蔺湛目光往她五根泛白的青葱手指上一瞥,“怎么,你还想让我送你回去?”   薛棠只好讪讪松了手,“我……脚踝受了伤,我想坐马车,不劳四郎相送了。”   蔺湛若有所思地盯着崔毓,“这里还有马车吗?”   崔毓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一指不远处,“自然有,臣怎敢委屈了怀宁县主。”   果然有一辆垂着帷幔的马车停在树下,薛棠也不能在蔺湛马上赖下去,只好磨磨蹭蹭地下了马,走近车内,一回头却发现崔毓也跟来了,忙道:“崔四郎,这就不用麻烦你了,让其他人来吧。”   崔毓一脚踩上了马车,朝她笑道:“县主为何对崔某避之不及,崔某不知哪里怠慢了县主?”   哪里怠慢你还敢问?薛棠正欲反唇相讥,却听他道:“那日的事情,崔某并不知情,只是想保护县主而已,县主对崔某误会了。”   他直视着薛棠的眼睛,语气坦率而真诚,倒叫薛棠接下来的话不好说出来了。   “你们在这讲什么呢?”蔺湛却还没走,慢条斯理地御马走来。薛棠撩着帘子,抓救命稻草一般抓着他的话头道:“殿下,您的荣侍卫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蔺湛眉一皱,“你说什么?”   薛棠也意识到自己这要求有些无理了,不仅无理还有些大胆,但出口的话不能收回来,只好弱了弱语气,“我怎好让崔四郎亲自送我回去,所以斗胆问殿下借侍卫。”   蔺湛笑了:“他是东西,可以借来借去?”   薛棠被他盯得脸一红,“殿下……当我没说吧。”   蔺湛侧首,抬手往她那招了招。   荣铨又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像一根会呼吸的木桩走到她马车旁,对崔毓一点头,“崔公子,借过。”   崔毓脸色都青了。他好不容易从崔皇后手下逃脱,直奔着去找薛棠,她脸上却赤.裸裸的尽是拒绝之色。   都怪崔琉,把她吓着了……   崔毓放下腿,深吸了口气,对荣铨一点头,“既然如此,那就麻烦荣侍卫了。”   荣铨凝着脸朝他行了礼,而后坐在车夫的位置。薛棠这才放下帘子,放松地摊在了车内。   或许是荣铨不大像个人,他送自己回去,反倒更加安心。   薛棠此番回宫,引来了许多人的探望。   大理寺的人是眼睁睁看着太子拿了把长弓上马就去找人的,反倒是皇后先派出去的金吾卫还慢了两脚。崔皇后回宫后,派人给薛棠送来了许多珍贵膏药,又遣宫女慰问。而崔琉得知这个消息后,气得一把抓住那报信的宫女,“你没听错?是――是殿下亲自去找的?”   得到千真万确的回答后,她伤心欲绝地瘫坐在绒毯上抹眼泪,“殿下哪有空会管这种事?早知道就该我去后堂的!”   在她的印象里,蔺湛对谁都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两人没有血亲关系,算不得真正的表兄妹,所以碰了面,崔琉也只乖乖喊一声“殿下”,不敢表现得太过亲近,私底下也是如此。   崔皇后由着她哭了一会,吹着茶沫道:“薛棠死不得,要是让她哥哥知晓她跟着我们去佛堂,却失足跌死在悬崖底下,莫说是薛恂,陛下也饶不得我们。”她又笑了一下,“太子在这事上,手脚倒挺快。”   崔琉细细一想,许是为了一些不得已的原因,心中的委屈慢慢淡了下来。她低下眼沉思了一阵,捏着袖口犹豫了会,开口问道:“姑姑,我想问你借个人。”   ……   “从那么高的山崖上滚下来,你这丫头也真是福大命大。”皇帝穿一身浅色的便服,腰间系着淡青色丝绦,和蔼地说道:“也让你受苦了,有什么需求尽管说。”   这是薛棠脚伤痊愈的次日,皇帝召见,她低头道:“劳陛下关心,只是些皮肉伤而已,无大碍的。”   “朕看你宜春阁那院子不大,趁着这阵子修南熏殿,不若也单独为你开个府,搬出来住?”   薛棠简直受宠若惊,更不敢答应。   单独开府……公主的待遇也不过如此,再说经了上次流民袭击大云寺一事,许多御史言官已经对修殿一事颇有微词,在这多事之秋她再来掺和一脚,岂不成了众矢之的?   所幸皇帝笑了笑,并未坚持,看上去只是开了个玩笑,突然道:“你同情那些流民?”   薛棠便又想起那喉咙冒血的尸体,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兜中早就准备好的荷囊拿了出来,让内监呈给皇帝看。皇帝没想到她居然是有备而来,不由得挑了挑眉,将这荷囊捧在手里瞥了眼,随即问:“这是什么?”   “这是那日劫持过我的流民――也就是孙十二――身上遗落的。”   “你拿这东西干什么?”   “陛下,这些作乱的流民,大部分都是拖家带口,家有老小,若不是迫不得已,怎会公然与官府对抗?这其中,或许有什么内因。”   皇帝眯起眼:“内因?”   “譬如,是刺史、县官中饱私囊……”薛棠觑了眼皇帝的神色,点到为止,敛容道:“陛下,圣人言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说到底,饥民变流民,流民变乱民,铤而走险,也只是为了一口饭吃。”   皇帝笑道:“哦?你这也是在劝谏朕?”   薛棠忙起身跪在地上,“臣女不敢。”   “起来吧。”皇帝朝她抬了抬手,“你有这心思便是好的,不过朕也得告诉你一句话,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今日你同情那流民头子孙十二,明日他便可杀了你。今日他们闹大云寺,明日便能闹到太极宫来。他们在朕的眼皮底下作乱,朕若饶了他们,岂不是在昭告天下造反无罪?你年纪小,朕跟你说这些,不过让你少些愧疚。太子当着你的面杀了的那人,是罪有应得,明白吗?”   皇帝仍旧是笑着,因体丰而显得格外和蔼可亲,说出的这番话虽是为了安慰薛棠,却让她脊背生寒。她不敢再多说一句,叩首道:“谢陛下关心,此事我不会放在心上。”   “朕不能给你建府,那就送你一幅画,好歹也添一份热闹。”皇帝挥手让下人去取。   画卷被保存得很好,封套上有水晶钉扣,纸张厚实柔韧,乃是用云母润饰过的,还泛着淡淡的幽香,如此重视,可见绝不仅仅是一幅画那么简单。薛棠小心展开,那画上画着的竟是一片风雪茫茫,山川萧条的景象,只寥寥几笔,便是妙致毫巅,北风呼啸之势破画欲来。   “你小时候说要跟着去北庭,说要见识一下玉门关,你爹爹、你哥哥自然不许。现在朕让人画了一幅画,算是让你见识了一下吧。”皇帝看着她红了一圈的眼眶,笑道:“今年战事不急,你哥他很快就该回来了。”   薛棠擦了擦眼角,将画抱紧在怀里,叩首道:“谢陛下。”   她走到殿外,一个人影正抱着手倚在门框上。   蔺湛方从宫外回来,玄色妆蟒缂金丝的大氅尚未脱下,衬得身姿愈加挺拔如松。薛棠因他昨日救了自己的缘故,很是感激地给他行了一礼,准备离开。   “站住。”蔺湛伸出手臂挡在她身前,目光却纹丝不动地盯着门外,薄唇轻启:“东西拿来。”   薛棠以为他问自己要怀中的画卷,微微错愕:“这是陛下赐我的……”   “我不是说这个。”蔺湛拧起眉,终于将目光移了过来,却盛满冷意。他站直身子,走到薛棠面前,“薛老将军留给你的荷囊,在哪?”   那荷囊方才当做证据上交给了皇帝。薛棠断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心里一慌,很快又镇定下来,“没有带在身边。”   “是吗?我以为你会放在这里呢。”薛棠顺着他略带揶揄的目光往自己胸口看了眼,面色一红,把画往前抱了抱,挡住视线。蔺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胆子不小,你眼泪是说掉就掉的?”   他又来掐自己下巴,薛棠偏头躲开,知道他是发现了自己骗他,又怀疑自己在皇帝面前颠倒是非,所以才这般兴师问罪,语气中的怒气都快溢出了。薛棠自知理亏,低头道:“我并非有意欺骗殿下,只是那日情况特殊,我无法与殿下详细解释,所以才……编了那个理由。”   她抿了抿唇,觑了眼他的神色,“而且,我对殿下很是感激,怎么可能在陛下面前说您的不是呢?”   蔺湛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她神色真诚,目光澄澈,居然挑不出半分虚伪。他面色稍霁,嗤了声,“你现在八面玲珑得很,可什么谎话都编的出来。”   薛棠复又垂头。   “不过你以为你这般大费周折,父皇能往心里去?”蔺湛哼了声:“让开。”   很不客气地撞开她肩膀,大步流星往殿内走。   ……   翰林院内堂之后,有一区隙地,名曰“瀛洲”,奇石林立,规格典雅,为翰林诸公休憩闲谈之所。正值午后,众人三三两两地坐在亭中或池边的岩石上,或谈诗作赋,或高谈阔论。   郑捏了捏眉心,手中的书翻看半天,还停留在那页。   翰林院的事务枯燥而又忙碌,无非是修书撰史,起草诏书,十分出挑的便能成为皇室伴读。但在本朝却是个例外,自太子十二岁起,便请命辞退了东宫的侍读侍讲。   如今天下大旱,百姓流离失所,比起待在翰林院,郑倒是更想外放任官,但他爹定然不同意。   此时将近傍晚,天际流霞万里,郑读不下去,索性合了书,准备回府。他走到偏室去换衣服,却发现一众人闹哄哄地聚在一起,不知在争吵着什么。   “要我说,这不会是哪个小宫女掉下的东西吧?咱们翰林院卧虎藏龙,都是风流人物,那些情愫初开的少女,倾心于此也是情理之中。”   “噫,你看,这上面还有情诗――”   郑走到屏风后,解着官袍的革带,闻言笑着摇了摇头。这些人和他是同科进士,平日里素知彼此脾性,有不少也是宦官子弟,穿上官服是人模狗样的翰林待诏,脱了官袍便能徘徊于平康里红灯区,常常是泼墨恣意,淫词艳语随手拈来。   譬如那韩家的十一郎,还是堂堂的“点翰林”,去岁却被一个门下左拾遗站在翰林院门口骂了个狗血喷头,不为别的,因他用几首酸唧唧的诗在上巳节哄骗了他家的宝贝千金,还翻出了两人相互往来的书信,闹了一出好戏。   要说宫城中除了皇帝后宫,哪处的流言最多。三省六部是干实事的地方,御史台彪悍得无人敢招惹,那就只剩下人才济济的翰林院。   郑正欲去解外袍的系带,忽听那声音继续道:“这诗的笔法怎么有点眼熟――飞絮逐春水……”   “砰”一声,屏风倒了,众人纷纷回头,只见郑站在屏风后,白净的脸上有一丝红晕。他俯身慢慢将屏风扶起来,“不小心撞倒了。”   他嘴里这样说,却加快了脚步走上前,想去看那块帕子。拿着帕子的人见他神色怪异,心念一转似乎猜到了什么,将手往身后一背,笑道:“十七郎不是最看不过这些事吗?怎么今日也有闲心来凑热闹?”   郑抑制着内心的焦躁与欣悦,道:“你们在这吵,我想不注意都不行。”   那人嬉皮笑脸地招呼:“原来是嫌我们吵,那大家出去说就是了,来来来,走。”   “喂你们!”郑匆忙系上衣带,终究是忍耐不下,追了上去。   众人闹哄哄地冲了出去,拿手帕的人冲在最前面,突然感觉背后撞到了一个人,手里的帕子紧接着被抽走了,那人一惊,“谁抢我东西?”   却见身后之人一身紫色公服,丰神玉立,脸上谦和的笑容下隐隐有一股权势在握者的威仪,他笑道:“你的东西?可这明明是女孩子的香帕。”   紧接着出来的郑一见此人,也当场怔立在原地。   满院子一下噤若寒蝉,直到一个身着紫袍的老者气喘吁吁地走来,“太子将至,你们吵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蔺湛:女人的泪,骗人的鬼   下一章后天更~ 第16章   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者是翰林院大学士,掌拟诏制诰,他骤然得知储君莅临翰林院,现下又是放衙之时,这帮放浪形骸的年轻人定然又在闹腾,匆匆套了件官袍就赶来。   紧接着又进来一排穿青衣的小黄门,站在两侧,蔺湛因今日入宫,所以身上还穿着上朝后的紫色F褶公服,戴进德冠。蔺湛不动声色地将帕子往袖中一塞,对那老者行了一礼,道:“老师不必如此大动干戈,父皇只是让我来看看《会典》的进度。”   皇帝想起这阵子翰林院在编纂《会典》,自己懒得走动,便派太子来查看。   众人见他似乎不介意他们方才的无礼,都松了口气,毕竟谁能料到太子突然来突击检查。唯郑脸上神色几变,却又得尽力装作不管不顾的模样,祈祷着蔺湛早将一个月前在行宫做的飞花令忘干净了。   《大周会典》是由郑主笔,那老者见他皱着眉站在原地,好似在出神地想着什么,低咳一声,“郑小友,带殿下去看。”   郑这才回过神,行了一礼,“殿下请随臣来。”   他带着蔺湛来到翰林院的值房,蔺湛一路环视着值房内汗牛充栋的书籍,笑道:“这么多书,都是用来作《会典》的参考吗?”   “正是。”郑拿出一卷用绿牙象轴并朱红绸带装封的书籍,道:“这还只是编了一半,从太.祖高皇帝至文宗皇帝的昭德二十一年,殿下,是陛下要看吗?”   蔺湛随意翻了几页,然后把书合上,缓缓叹了口气,“十七郎,你可知父皇为何让我来亲自查看?”   郑见他神色严肃,不由也心中一凛,等着他说下去。   蔺湛道:“有人说这里面有谬误,乃是对先帝不敬。”   郑起先还绷着脸,而后无奈地笑了笑。历朝编纂《会典》的主笔官,哪个不被御史台的人逐字逐句地鸡蛋里挑骨头,这个不敬那个不敬,逼得他们将史官们的春秋笔法学得炉火纯青才敢落笔,郑因才华横溢,遂得了这个差使,也做好了被挑剔的准备。   “殿下,这其中的歪曲您也知道,这书也不只我在编,还有我的同僚和老师。”郑道:“要参的也不只有我一个,我又有何惧?”   蔺湛话锋一转:“那你是准备继续待在翰林院?”   郑怔了一下,“殿下此话何意?”   “关内、陇右道的巡察使上疏,说灵州、安定一些灾县的县令刺史假公济私、贪墨灾粮,正革职押送回京,这些缺了的位置,也得有人去补。纵然这差事苦累不堪,但到底也管着一州一县的灾粮。”蔺湛走到一旁,捏起茶盏上一只紫陶茶杯,端详着上面的纹路,“今早的朝会,便是议的此事。”   郑又问:“那工部尚书徐琦呢?”   蔺湛轻描淡写:“去剑南挑木材给父皇修宫殿。”   郑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原来因了上回大云寺的事情,徐琦被贬了。崔见章缺了个得力助手,必然要提拔其他人,但也不能做的太明显,去补那些灾县的空缺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做得令皇帝满意了便能堂而皇之地升官。   他有些明白蔺湛这是激着自己出翰林院,但到底有一种当他人棋子的憋闷感,便道:“父亲怎么说?”   “舅舅没来上朝。”蔺湛摊了摊手,道:“不如,我这做外甥的亲自上门道歉,让他老人家消消气。”   “怎敢劳烦殿下。”郑道:“事出有因,这因归根结底是我年少不懂事,殿下不说,也迟早是要戳穿的。”只是连累了薛棠……   蔺湛好似猜到他心里所想,盯了他好一会,“你不会……放不下什么吧?”   郑收书的动作一顿,想到方才那块手帕好像被他拿走了,也不知有没有扔。他确实厌恶翰林院里枯燥无用的事务,但因京中有念想,离京也十分不舍。他心里暗暗下了个决定,转身对蔺湛道:“殿下容我思考几日。”   蔺湛等着他这句话,笑道:“不急。”   出了翰林院,蔺湛从袖中拿出那块手帕,手帕的右下角绣着一株兰草,他低头闻了闻,发现上面居然有麦加香膏的味道,不由得挑起一丝冷笑。   ……   微风轻拂,吹散了燥热,午后大约是最惬意的时段,薛棠在太液池畔挑了个好地方小憩,忽然觉得鼻端有一抹幽香,好像是什么东西罩在了脸上,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了。   她伸手去拂,手却被人抓住了,以为是绿鸳在开玩笑,懒懒道:“绿鸳,别扰我睡觉……”   “怀宁妹妹,”耳畔响起一个悦耳的声音,“跑这么远来午睡,太液池对岸就是西苑,不怕窜出一头狼把你叼走?”   薛棠霎时后背生寒,猛地醒了过来。眼前却遮着一块手帕,还有一阵熟悉的香味,她将手帕拿下来,还没细看便被人抽走了,转而代之的是蔺湛面带笑意的脸。   她差点从美人榻上滚下来,赶紧坐了起来,“殿下怎么在这?”   虽然上回救了自己,她很是感激,但每次都用这么惊悚的方式喊醒她,是个人都会有阴影。   蔺湛见她躲得远远的,主动站起来坐的近了些,薛棠往后挪了挪,直到挪到美人榻的尽头,他却还在靠近。薛棠无奈,又问了一遍:“殿下找我何事?”   蔺湛像一头把猎物逼到角落戏耍的狼,缓缓地提起她的心:“怀宁,你在长安城有情郎,你哥知道吗?”   这句话把薛棠砸了个半醒,“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我听到一些传闻,”蔺湛道:“那日你去崔府赴宴,喝醉了酒,好像是郑十七送你回来的?”   薛棠心里缓了缓,有些反应过来了。在华清宫那回两人已经闹了一次误会,加上崔府门口那一抱,更有崔琉那张唯恐天下不乱的大嘴巴推波助澜,流言蜚语便悄然而生。只不过她没想到,蔺湛居然也会关心这个。   薛棠想解释一下,奈何蔺湛忽地变了脸色,加重语气,“只问你是不是!”   好、好凶!   薛棠抿紧唇,点了点头。   蔺湛缓下语气,“哦”了一声,“哗”一下从袖间抖出一方手帕来,正是方才盖在她脸上那块,“那你看看这个。”   手帕上绣着的那句诗首先让薛棠闪了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既羞又愧,然后是这笔迹,每个字的字尾,都有一个小勾,和她的一模一样,铁证如山,想拒绝都没门。   “我……”薛棠身子微微发抖,“我没有在手帕上绣过这样的诗句。”   蔺湛笑道:“这手帕是你的,字迹是你的,连香料也是你的,还想否认?”   “这是从哪发现的?”   “翰林院。”一说这三个字,薛棠神色又是一变。蔺湛欣赏着她交替着疑惑、愠怒、羞愤的神情,又道:“不过被我发现,暂时还没人知晓。”   薛棠咬着唇道:“殿下……我确实不知道,还请殿下别告诉别人。”   蔺湛露出为难的神色,“别人可以不告诉,但若有一天父皇问起来,我可不敢不以实情相告,你说父皇听了什么反应?”   他的神色里夹杂着单纯和无辜,看上去只是想捉弄她而已,但薛棠知道,这背后将揭起的风浪远不止如此。如果她只是个普通的世家女,小小婚事到还不至于劳皇帝亲自询问,但作为薛家独女,她嫁给谁便成了一个政治联姻的符号。   虽然薛棠时常排斥着这个说法,哥哥也不见得会逼迫于她,但不得不承认至少在外人看来就是如此。郑氏风光了两朝,已经有了个宰相家主,再加个哥哥是郡王的媳妇,那势力可就有些控制不住了。   当初将薛棠封为县主,也是准备着日后让皇帝亲自替她赐婚,这是块烫手的天鹅肉。   薛棠被逼急了,也顾不得往日的尊卑,豁然站了起来,“我确实不知道!郑公子与我也只有寥寥几面,我还记不清他的样子呢!殿下为何凭一块手帕就想污蔑我!”   蔺湛见她有胆居然站起来冲自己吼,不由有几分讶异,也站了起来。   “好得很。”他咬牙笑了起来,“你是又掉了几滴泪,把十七郎也耍得团团转?”   他比薛棠高出许多,这样一来,薛棠又得仰望着他了,她见蔺湛还对那日受骗的事耿耿于怀,喉咙里堵了堵,气势上一下子矮了一大截,不过为了自己的清白,还是梗着脖子道:“我没有!殿下,你要告诉陛下就去吧,我不怕!”   她的脸因激动涨得绯红,从脸颊一路到脖颈都是一片粉色,与她身上穿的蜜粉色镶银丝锦缎长裙相得益彰,像一只被激怒了的猫儿在张牙舞爪。蔺湛摸着下巴,见她这副英勇就义的神情,忽地也有些不确定,“当真不是你的东西?”   郑对她的心思,蔺湛隔岸观火看得很清楚,但只要郑一日对其死心不改,他离开翰林院的步子就迈不开,昨日又突然冒出了这块暧昧的手帕,将他奄奄一息的心又勾了起来。   就算两人真是郎情妾意,他也得棒打鸳鸯,她要是识趣,趁早放手,乖乖做这个金丝雀等着以后以皇室公主的身份下嫁他人。   但……她好像真的不知情。   蔺湛盯着手帕,皱着眉。   薛棠见他陷入沉思,想趁机夺回这莫须有的证据,出其不意地去抢手帕,奈何蔺湛手上好像长了眼睛,眼中闪过一抹凌厉之色,只听得“咯拉”一声。   或许薛棠该庆幸没在他拿刀的时候去招惹他,蔺湛回过神时,眼前的少女已经蹲了下去,因为疼痛,声线颤抖着哽咽道:“殿下……不给就不给……你、你还捏断我的手,好痛,呜呜……”   作者有话要说:   请不要怀疑这真的是一篇甜宠文   女主以后加倍奉还   以及继续打滚求收藏=A= 第17章   薛棠半靠着柔软的床榻,嘴里咬着太医院雪白的诊帕,面前坐着一名穿绯袍的白胡子医官,轻轻地抚着她肿起的手腕,慈祥地安慰道:“县主,千万忍着点,忍不住就看看外面,对,看外面……”   又是“咯拉”一声。   薛棠肩膀一抖,额上滚下一滴汗,整个人瘫软在塌上微微喘着气,感觉这痛比上回木刺刺入脚踝还厉害。   白胡子医官收起药酒等物,叮嘱道:“县主这只手半个月内别用太大力气,幸好断的是关节处,要是有一点偏差,那就是直接断骨头了,那可就得吃更大的苦头。”他一面说,一面好好看了两人一眼,忍不住问,“太子,县主,你们到底干了什么?”   蔺湛立在一旁,面上闪过一丝尴尬,低咳一声,“扳手腕。”   薛棠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面上因疼痛做不出其余表情,只能可怜地哼哼。   白胡子医官将信将疑:“殿下毕竟是男子,就算是开个玩笑比试比试,也得顾惜县主身体柔弱,殿下用的是全力,就算是个普通男人也受不了啊……”   蔺湛道:“我知道了,那……她还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没有,”白胡子医官意有所指,“但殿下以后要扳手腕,应当去找男人。”   蔺湛面上挂不住,便去看薛棠。她正挣扎着想下榻,袖口处隐隐露出手腕上的一圈纱布,纤弱的手臂看上去都没他拳头大。因为疼痛流了几滴泪,所以眼眶还红着,眼中泪光盈盈的,看着好可怜,怪不得这老头一个劲替她说话。   “走罢。”他倚在案上的身子直了直,举步往外走。   薛棠垂着一条手臂,跟在他后面,眼睛盯着他劲瘦的腰,好似能盯出一个窟窿来,再把他腰带里揣着的手帕拿走。   薛棠怀着心事,便一味地跟着他走,直到周围的环境突然变得陌生起来,既不是他的东宫,也不是自己的宜春阁,才觉一慌,“这里是哪?”   面前挺拔的身影停了下来,蔺湛转身,低垂着眼:“最后问你一次,那块手帕当真不是你的?”   “我说了是诬陷!诬陷!”饶是薛棠再好脾气,也想跳起来挠破他的脸,“当时宴会上那么多人都听到了郑公子的诗,字迹也可以模仿!而且最重要的是,我跟郑公子只是萍水相逢,他们拿龌龊心思意淫我和郑公子,殿下理应是明智之人,凭何也轻易相信了呢?”   蔺湛耐心地听她说完,抬眼望着远处,面上忽然露出一个浅笑。   他不笑的时候像个谦谦如玉的贵公子,但笑起来又很好看,有一点身居高位的张扬自信,但是时常带着蔑意或冷意,给人以截然相反的感觉。   薛棠心里沉了沉,一回头,却发现一个人站在不远处的树下。   他身材高挑,一身石青色十花绫罗官袍,系着银细腰带,戴青黑色交角幞头,抱着卷轴长身玉立,隔着三丈远,薛棠都能感觉到对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是极度绝望的。   薛棠脑中轰然一声。   这里是翰林院,而此时正值傍晚放衙之际,他们“很巧”地遇上了准备出宫的郑。   郑朝两人作了一揖,转身踉跄地走了。   薛棠捂了捂自己的嘴,愣怔在原地,愧疚与后悔如潮水般席卷了她。一个温热的大掌摸了摸她的头顶,蔺湛含笑的声音在她耳畔道:“真乖,那我便放心了。”   他低头对上薛棠的眼,却微微一愣。   少女随即移开目光,眼眶一圈泛着薄红,偏头躲过他的手,愤愤地瞪了他一眼,提起裙角走了。   蔺湛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她何时突然从一只兔子变成了长獠牙的兔子,居然敢拿眼神剜自己,心里莫名有些膈应不爽,拿出腰带里的手帕,心烦意乱地扫了一眼。   ……   因为此事,薛棠整晚没有睡着。一则,在考虑那块手帕的来历,二则,终究对自己“恶语伤人”有些愧疚,再则,搞不懂蔺湛此番大费周折的意图。   这回她没有像上次在华清宫那样贸贸然将下人们喊到自己面前,那样是白费功夫而已,谁会傻乎乎地自己承认。她回忆着伺候了自己十几年的人,绿鸳是从家里带出来的,一定没有问题,她十岁生辰那天,崔皇后倒给她送了三个十四五岁的侍女,会是她们吗?   就算查出来,她也不能置之于死地。   薛棠将浑身都蜷缩在被窝中,将近凌晨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着,醒来的时候,把一床被子都踢了下去,全身都被浸泡在冷汗中。   “县主,你又做噩梦了,小心着凉。”绿鸳忙跑过来,将地上的被子抱起来拍干净,重新裹在她身上,对其他几名侍女道:“把洗漱的热水端进来,准备早膳。”   薛棠抱了抱肩,大半个月来都是一夜无梦,这回又来了。   她目光在屋中扫了一圈,一名穿青色襦裙的婢女正把铜盆端进门,她是崔皇后身边的人,好像叫……素雨。还有一名穿浅粉色襦裙的叫素雪,拿了一块热手巾走来,“县主,擦擦汗吧。”   薛棠脸一偏,冷声道:“你走开!”   素雪一愣,“县主你怎么了?”   薛棠紧绷着嘴角不说话,绿鸳叹了口气,“素雪姐姐,你先忙别的,我给县主擦汗。”   “好,小心些啊。”   “县主,别想那些事情了。”绿鸳给她掩着鬓角的汗,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听说那郑公子今早被陛下辞了翰林学士的官,贬去安定县当县令了。”   薛棠眼神一动,“怎么回事?”   绿鸳道:“婢子听闻他被弹劾了,郑公子那样的人物,想来被人诬陷也觉得忍无可忍吧,索性就挂冠而去了。”   薛棠叹了口气,对郑也多了分同情,隐隐觉得这仿佛是蔺湛设的局,像上回那样诱着他往里面跳。   她不过是被利用了一回,那又能怎样?   不只郑被贬,那工部尚书徐琦也被贬为了岭南太守,不为什么,大云寺的事总得有个背锅的人,皇帝不能认错,而古谚有云“君水民舟”,同样也不能一味苛责百姓,那就只好去整治当初提这法子的官员。   长安城外的霸庭内,杨柳已经枯了,只剩下一地萧瑟的秋叶随风乱舞。徐琦替皇帝背了黑锅,虽败犹荣,而且还是崔见章的人,指不定有东山再起之日,前来送行的官员还是不少的。郑更不用说,朝中谁身上没几张弹劾的折子,但像他这般眼里容不下沙子的还真不多,好好的翰林待诏不去做,非得去那穷山恶水之地,除了少数势力眼不以为然,清流们皆对其赞不绝口。   本以为郑延龄会大发雷霆,出人意料的是,他居然也同意了。郑延龄给皇帝上了一道奏疏,说犬子年幼不经事,在翰林院死读书终是成不了事,不如让他外放历练几年,知百姓贫苦,才可为百姓着想,而不是空谈误国。   父子俩在霸庭内简短地谈了几句话,郑知道父亲一贯惜字如金,微言大义,剩下的便让自己去琢磨,也不多做惜别之情,便上了出行的马车。临走前他无意间往远处一瞥,见到城门处有一抹浅绯色的窈窕身影,戴着帷帽骑着马,不由得一愣,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期盼之色。   又想到她当日那番决绝的话,心里经不住又完全冷了下去。   郑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对着郑延龄夫妇作了一揖,“父亲,母亲,儿子走了。”   马车辚辚起行。薛棠这才放下了帷帽的白纱,牵着马慢慢走了回去。几番犹豫,还是没有冲上去解释,这种事无意便是无意,解释只是越描越黑而已。   薛棠不自觉走到了西市,路过的还正正是当日她买灵缇犬的地方,想到灵缇犬,她就想到蔺湛,想到蔺湛,又想到昨晚那个噩梦。天啊……这是有什么预兆吗?怎么总是出现在她最倒霉的时候做梦。   东宫汤泉殿。   少年泡在热水中,闭目养神,忽地打了个喷嚏,感觉有人在背后说他的坏话。   他睁开眼,幽黑的眼眸掩在腾腾热气后,好似变得一丝光彩也无。蔺湛面无表情地盯着汤泉殿顶的金虬玉兽,不知过了多久,将池边的一块手帕拿起来,上面的字迹小巧秀丽,不是他喜欢的那种大开大合的气度,反而有一股俏皮之态。他用指尖抠了抠金线,把玩了一会又觉无聊,随手扔在一旁,阖上眼眸闭目养神。   一只玉手缓缓抚上他瓷石般光滑的胸膛,见他半分反应也无,似是睡着了,玉手更大胆了些,慢慢伸向他小腹。   蔺湛忽地睁了眼。   跪在池边的女人穿着水红色的诃子,一袭薄荷绿的纱衣若隐若现地笼罩着凹凸有致的酮体,见他醒来,下意识缩了缩手,甜美的声音宛若天籁,“殿下,是皇后让奴……啊!”   蔺湛捏住了她的手,也是用的昨日一样的力道,或许那时候更重一些,因为当时是下意识的攻击状态,完全由肌肉去主导着自己的思想。那女孩单薄的手腕像纸片一样脆,疼得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真有那么疼?   他手中用力,直到“咔擦”一声,白胡子医官所说的骨头断裂,大概就是这个声音。   蔺湛将一截晃晃荡荡的玉臂捞出水面,看了眼那痛得在地上抽搐的女孩,云淡风轻地笑了笑,“一只手臂在掖庭怎么活?还是直接赐你死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后天更~ 第18章   西市这一带有泼皮无赖闹事,薛棠是见识过的,便加快了脚步,正欲翻身上马,忽然听到前方有人在大呼小叫,密不透风地围了一大圈人。   薛棠犹豫了一下,挤上前看了眼。   一整条小巷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个人,皆穿着灰布麻衣,脚上的黑靴上污泥遍布,这身打扮让薛棠感到有些熟悉,就是上回挡着路中央斗犬的那些人。他们嘴角咕噜噜冒着血,腹部皆是一个碗大的血口,手里却抓着几个马蹄金,衣摆里还兜着几块,滚了一地,都已经死透了。   周围人指指点点,“听说这帮人昨夜偷了京中哪个贵人的钱财,被人拖到这巷子里全杀了。”   “要我说,死得好!这帮人平日里游手好闲,斗鸡走狗的,上回我还亲眼瞧着他们调戏一名小娘子呢!”   “说的没错,他们一死,咱们这西市总算是干净了。”   “话是这么说,但那大户人家是谁?这可是在长安,天子脚下就敢杀人哪?”   “管这么多干甚?是这些无赖偷钱在先,他们为民除害有功……”   空气里都是血腥味,薛棠望着这些人狰狞的死状,一瞬间浑身血液都冻结了,退出人群上了马便走,眼角余光却瞥见屋顶上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薛棠凝眸望去,一片灰褐色的衣角翻飞着消失在屋檐后。她有些怔然,穿那身衣服、轻功又这么好,一定就是荣铨了,他为何来这种地方,或者说,蔺湛为何会让他来这种地方。   太液池剩下最后一批金莲还在盛开,薛棠回宫换了套衣裙,已是夜幕西垂,崔皇后身边的侍女找她,邀她一同去太液池畔赏莲灯。   池畔的凉亭里设了几张软席,四周竖着花鸟夹缬屏风。令薛棠惊讶的是,这回崔琉居然也来了,她乖巧地坐在崔皇后身边,无所事事地剥着一粒葡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薛棠难得没得到她“热情”的问候,一时有些不大习惯,只行过一礼,便坐在一旁。   这只是家宴而已,本不关崔琉什么事,不过她今日下午被崔皇后召进宫来,不知说了什么话,到如今都是神色恹恹的,闹了点小脾气,被皇帝知道了,就留她下来一同用晚膳。   皇帝姗姗来迟,穿一身常服,拿一根木簪束着头发,身旁却跟着一名身着丁香色百蝶花卉纹斓裙的女子,挽着松松垮垮的堕马髻,一支紫磨金步摇与眉心的紫莲花钿相映成趣,姿容i丽,眼波流转间有三分少女的灵动,剩下七分尽是受宠后的妩媚。   薛棠在她脸上浏览了片刻,突然记起来,这不是上回在行宫替他们击羯鼓的女伎吗?   皇帝竟然把她带来了。   薛棠默默咽下一口酪樱桃,不出声。   她打量了一圈,只见崔皇后坐在皇帝右侧,而那名女子堂而皇之地坐在了皇帝左侧,还替他夹了口菜,崔皇后目光闪了闪,没有说什么,而她身旁却还空了一张案几。   皇帝目光一扫:“湛郎没来?”   崔皇后道:“妾派人给太子传话了,他估计还忙着。”   “不用管他了。”皇帝道:“咱们先用。”   崔皇后令宫女采了几朵莲花,拿细长的蜡烛放在莲心,做成一盏莲灯,立时便有幽幽的清香飘散开来,照得夜色明明暗暗的。她笑道:“今年的莲花谢得晚了一些,我让人采了莲子做些莲子酥酪,让你们尝尝。”   一众内侍鱼贯而入,将莲子酥酪端了上来。薛棠不喜欢吃莲子,但还是道了声谢,顺带夸了几句。皇帝尝了口,连声道“好”,他身旁那女子也道:“陛下,趁着兴致,不如让妾来给诸位弹一曲琵琶吧。”   崔皇后话中有话,“寻常的家宴而已,陛下,就不用尤昭仪献艺了吧?”   皇帝不以为然,“正是寻常家宴,所以才不该见外。来人,给尤娘拿琵琶来。”   尤昭仪袅袅娜娜地起身,先是行了一礼,而后拿过宫人递来的螺钿紫檀五弦琵琶,素手一拨,便是一串淙淙流水般的悠扬乐声。皇帝扶着圈椅,微微侧过身,含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有无限的宠爱。反正薛棠从来没见他拿这种眼神放在崔皇后身上,他与崔皇后,从来都是客客气气,也不会称她小字,只疏离地称“皇后”。   那个尤昭仪也是,明明这里除了皇帝就都是女人,这曲琵琶又是献给谁的不用说都明白。   薛棠低下眼,又吃了口樱桃酪,冰凉的酪酥含在口中传来一阵冷意,让她打了个寒颤。   一曲终了,皇帝抚掌赞叹,这个时候,靴底踏在白玉砖上的清脆声响传来,“老远就听到有琵琶声,我是错过了什么?”   蔺湛一身浅蓝色宝雕花纹的圆领长袍,腰间束着云龙纹金镶玉带,被凉亭里幽幽明明的莲灯一照,更衬得面若冠玉,气宇轩昂,他一进来,便朝气蓬勃地赶走了这满亭尴尬的暗流汹涌。   他一低眼,见皇帝左手侧本该是自己的位置被尤昭仪占了,不恼也不明说,又不愿坐崔皇后身边,目光搜寻了一圈,走到了薛棠身侧。   薛棠正挖着盘中的酪樱桃,骤然觉得眼前落下一道人影,这人影突然折返在自己身边坐了下来,顿时觉得没心情吃饭了。   她有些局促地看向上首。那尤昭仪向太子行了礼,绕过皇帝身后走向自己的席位,却突然被曳地的裙摆绊了一下,柔弱无骨的身子朝皇帝怀里一歪,皇帝早有准备似的,托着她的纤腰将她扶好了,脸上表情淡淡的,好似只是扶了一根倒下的木桩。   但从薛棠的角度,正好能看到皇帝的手在她臀肉上一掐。   她嘴里一口果酒差点喷出来,身旁也传来一声低沉的“噗嗤”。太子笑了,她可不敢。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不期而遇,蔺湛撑着下颌逼视着她,薛棠总觉得这目光有点不怀好意,好似在酝酿着什么。她见蔺湛食案上还没有莲子酥酪,便将自己的盘子递了过去,“殿下,这是崔皇后做的莲子酥酪,你来的晚没尝到,我这还剩几个。”   盘子边缘有点滑,加之薛棠有些紧张,手一抖盘子掉了下来。蔺湛反应倒快,伸手拖住了,但上方一块莲子酥酪滑了下来,乳白的酪酥正好掉在了他两腿间的衣料上。   薛棠:“……”   蔺湛:“……”   他心平气和地将盘子放到食案上,拿帕子抹去酥酪,但还是留下了一块水渍,在浅色的衣料上显得格外明显。蔺湛盯了片刻,然后抬眸看了眼薛棠。   她微微张着嘴,目光呆滞地看着那处。蔺湛忽地就愠怒了,“看够没!”   薛棠欲哭无泪,嗫嚅道:“对不起……”   她这副低头认错的表情在自己面前尤为频繁。蔺湛突然察觉到这小姑娘好似特别怕自己,面对自己的时候,比面对皇帝还要局促。   他心底哼了一声,从席间站起身,“父皇,儿臣有事,先行告退。”   他离得远,周围灯光昏暗,不细看注意不到那块惹人遐想的污渍。   皇帝不悦道:“你这孩子坐不住,好不容易吃顿饭,又忙什么去?”   蔺湛低头垂手道:“让父皇扫兴了。”   皇帝不耐地挥了挥手。   薛棠见那道修长的身影如风似的从面前刮过,想来一定很生气,心底越发歉疚,还有些脸红,连带着对酪酥产生了阴影,将自己面前吃了一半的酪樱桃推到一边。   许是她有些发白的脸色引起了皇帝的注意,皇帝道:“怀宁,你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薛棠出席道:“回陛下,我吃多了酪樱桃,肚子有些不舒服……”   “你这阵子身体不怎么好。”皇帝道:“晚上风凉,先回去休息吧。”   自那件事后,皇帝没怎么苛责她,仍旧和以前一样好说话,薛棠得机行礼告退。她自己提着宫灯沿着长廊慢慢走着,夜风习习,吹在身上有些凉,白日里因秋老虎还有些炎热,晚上便冷了许多,她只穿着一套藕荷色的襦裙,不禁抱了抱手臂。   身旁的草丛中忽然传来一阵O@声,紧接着一团白色的身影突然凑到了自己脚下,温热的躯体蹭着她的裙摆,还发出一阵阵的呼气声。   薛棠一愣,继而蹲下来,欣喜地喊,“小灵缇!”   它已经不小了,才过了一个多月,比当初买下来时大了一圈,也壮了一圈,摸上去毛茸茸暖呼呼的,还趴下身子,伸出舌头舔着她掌心。   一声口哨忽地响起,灵缇猛地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往一旁冲去,薛棠“嗳”了一声,也跟着它跑过去,没看到脚下竟然是台阶,栽倒之际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环住了腰,脸庞也贴上了一个滚烫的胸膛。   “我在喊我的狗,”蔺湛的声音里含着笑意,“你跑过来作甚?” 第19章   薛棠莫名觉得他在骂自己,手忙脚乱地从他怀里挣扎着出来,“殿下,殿下不是去换衣服了吗?”   黑暗里蔺湛的目光若岩下电,“你又出来干什么?”   “我要回去。”薛棠作势捂了捂肚子,“我身子不舒服。”   “回你宜春阁的路在那边,”蔺湛伸手一指,勾起了一抹笑,在她耳畔道:“这里是东宫。”   薛棠浑身都炸了,怪不得她觉得越走越不对劲,原来一直朝着相反的方向走。而从他话里含着的笑意听,他好像又误会什么了!   果然,薛棠听他道:“好好的路不走,非要到我这来,还是大晚上的,一前一后,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蔺湛边说,边伸了条胳膊往她脑袋一侧一撑,另一侧是一堵墙,薛棠就这么被禁锢了起来。她不大习惯夜色中看人,所以他身上苏合香的味道便前所未有地浓烈起来,混着扑在耳畔的炽热呼吸,几乎将薛棠溺毙其中。   他另一手将薛棠受伤的胳膊托了起来,指腹摩挲着纱布,低声问:“手腕上的伤好了吗?”   “好、好多了。”薛棠怕他一个不开心又来一下“分筋错骨手”,挣扎着抽回手,又侧过脸,“我真的走错了路……殿下,放我走吧。”   蔺湛很耐心地陪她玩,“我不让你走呢?”   “殿下不让我走,我就会着凉,第二天会生病,生病便要花钱买药,殿下,国库都漏风了,崔皇后吃穿住行都那么节约,在我身上花钱太浪费了。”薛棠说着,为了印证自己的推测,还打了个小小的阿嚏。   “……”蔺湛沉默了一会,嘴角仍是带着一抹笑,不过渐渐变冷,“薛棠,我耐心有限,不想陪你玩,开门见山问你,为何突然来招惹我?”   他不会以为自己今晚不小心将莲子酥酪掉在那地方,有什么暧昧的暗示吧……薛棠脸色为难地往下瞟了眼,霎时被蔺湛掐住下颌,强行抬起头,他有些气急败坏地道:“我问的是,你为何突然送灵缇给我?”   他怎么还在纠结这个……薛棠眨眨眼,“我说过了,不小心把殿下的猞猁养残了,是作为歉礼送给殿下的。”   蔺湛静了片刻,突然不由分说地拉过她的手臂,“跟我来一个地方。”   他人高腿长的,薛棠小跑着才勉强跟上他。对于这边的路,薛棠没他那么熟悉,拐过无数个弯弯绕绕,还差点撞上柱子,不知走了多远,还没停下的意思,薛棠气喘吁吁的,手腕被他扯得生疼,终于忍不住恳求,“殿下你慢点,我跟不上……”   蔺湛侧头看了她一眼,没好气:“磨磨蹭蹭的。”脚下却稍稍放慢了。   前方灯火辉明,描摹出一个高大建筑的狰狞轮廓,屋脊上依次排列着五行瑞兽如同一排剪纸,贴在黑丝绒般的天空,最上方九条金龙簇拥着一颗金珠,显出无上的皇室威仪。薛棠带着敬畏之情抬头,这里是大周明堂,为祭祀、朝会、庆赏之所,通天殿宇以榫木连接,铁箍围合,光是看一眼,就能感到排山倒海的压迫感。   蔺湛带着她又走了几道拐口,到了另一处稍稍矮一些的殿宇前,虽然没明堂那般气势恢宏,却莫名有几阵阴风从里面吹出来。不为别的,这里是祠堂,正殿里是从太.祖高皇帝起的蔺氏祖先的排位,这其中也有薛棠的父亲,因功配享祠堂,四室十二间里又摆放着历代帝后的画像、印玺和一些服器,本朝礼佛,东西夹室里还摆着佛像佛器,白日里看来威仪无加,到了晚上寒灯寥落,人影稀疏,便十分唬人。   薛棠的脚步黏在原地,小声地说道:“殿下为何带我来此处?”   蔺湛走到栏杆下一丛月季中,拿靴尖拨弄了几下,似乎露出了一个什么东西,薛棠走近了些,才发现土壤里居然埋着一根两指长的小小白玉碑,掩映在绿叶中,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萤光。   “你还记得吗?”   薛棠察觉到他声音有点低落,但自己也捉摸不透他的心思,遂道:“不记得。”   蔺湛盯着她:“你刚来的时候,父皇怕你住不惯,去西苑给你挑了只白兔。”   薛棠记起来了。   彼时她方历经了丧父之痛,哥哥又去北庭打仗了,似乎整个长安只剩她一人,格外寂寞,皇帝便挑了只兔子陪她玩。小薛棠把兔子养得肥肥胖胖的,天天跟它说话,走到哪都抱在怀里,直到一日兔子忽然不见了。薛棠抑郁了好一阵,仿佛走了一个无比重要的朋友,为此还大病了一场。   蔺湛淡淡道:“当时我养了条灵缇,某一日发现它在草丛里啃着一只兔子。”   “……殿下,那些事都过去了。”薛棠擦了擦被夜风吹得发涩的眼眶,也没指望他道歉,只是见那白玉碑刻着几个小字,又是放置在这种地方,心底有了个猜想,笑问:“殿下也觉得那兔子可怜,所以给它做了块小墓碑吗?”   “不。”蔺湛道:“这是给我那灵缇的。”   “……”薛棠无话可说了。   蔺湛云淡风轻地说着:“它跟着我去狩猎的时候,被一条狼咬死了。”   他的语气听上去居然有些多愁善感……薛棠揉了揉冰冷的耳垂,确认自己没有听错。而且将一条狗的尸体埋在祠堂前的土壤下,实在不是常人能做出的,放在蔺湛身上更是有些匪夷所思,也不知此事皇帝知道会作何感想。   薛棠不知为何想起了贞顺皇后,这个温柔的女人虽然只照顾了她短短一年,却像她的亲生母亲一样。她走进屋,给贞顺皇后上了一炷香,一闭眼,脑海中便浮现出一双似乎总是蕴含着无限忧愁的翦水秋瞳,眼尾微微上翘,她偷偷侧目看了眼蔺湛,发现他确实和他这位母亲长得很像。   蔺湛纹丝不动地站在一旁,幽黑的眼中风平浪静,似乎感受到薛棠在看自己,忽地回眸,“看什么?”   薛棠道:“我想到了贞顺皇后。”   蔺湛目光一暗,薛棠突然觉得自己不该这时候提起他亡亲,只说了声:“贞顺皇后贤良淑德,待我也很好。”   “贤良淑德?”蔺湛眼眸盯着前方,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带着讽意的笑:“和母后比又怎样?”   薛棠一怔,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母后”是指崔皇后。虽然薛棠对崔皇后没有好感,但也不能当着太子的面说出来,便道:“贞顺皇后是真正待我好的人。”   这回蔺湛收起笑,只淡淡“嗯”了声。   一阵脚步声突然传来,在静谧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明显。   薛棠本就有些怕这个阴森森的地方,脚下蠢蠢欲动地要逃。蔺湛看了她一眼,拉着她躲到了六盗饣扇门后,透过菱花罅隙往外看。   原来只是一群提着宫灯的巡夜侍卫经过,很快便走了。   “我还在这,你怕什么?”   蔺湛一手扶着门,挺拔的身姿挡住了一大片月光,在她身上投下一大片阴影,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拢了进去。薛棠骤然觉得今晚自己怎么总是处于弱势的地位,便伸出一指推了推他的肩膀,提醒道:“殿下,我没有怕,只是咱们在这边讲话不大好,还是回去吧。”   “怎么不好了?”蔺湛感到她的手指戳在自己肩上没一点力道,反而像在挠痒,不禁一笑,“难道你下午去城门口依依惜别,就是好的了?”   薛棠浑身一僵,而蔺湛好似也察觉到什么,闭口不再说下去。好半晌,薛棠才问:“殿下怎么知道,今日下去我出了宫?”   她为了避人耳目,让宜春阁上上下下都统一口径,如若有人找她,便说她身体不适休息了。   但蔺湛知道了,那下午看到的背影确实是荣铨了……他去西市干什么?   这回轮到薛棠盯着蔺湛看,但蔺湛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推开门准备走出去,“年纪小,心窍倒挺多的,我办事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你,不行吗?”   薛棠将信将疑地,正想跟上,忽然又被他捏着肩扯了回来,嘴里“嘶”了一声,一声痛呼也消匿在他陡然压上的掌心里。   “怀宁,殿下,你们在这里吗?”   薛棠有些惊讶地和蔺湛对视了一眼。蔺湛四下扫了眼,朝暗处招了招手,不待薛棠看清,雪白的灵缇犬已经蹭到了他脚下,它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方才薛棠一直在和蔺湛讲话,居然没察觉。   蔺湛摸了摸它毛绒绒的脖子,嘴角露出一抹带了些恶意的笑,在它臀上一拍,灵缇不愧是善解人意的灵犬,训练有素地扑了出去。   那厢崔琉正提着裙角四下搜寻两人的身影。她方才在席上见着蔺湛与薛棠前后离开,不禁有些怀疑,也离了席,问到东宫一个巡夜的小内监,说看到太子带着怀宁县主到了明堂附近。她心里立时酸了起来,发现自上回蔺湛救了她一次后,居然好像和她亲近了起来。   “殿下……”她喊了一声,忽然听到身后有什么声音,一回头,一只雪白的狗爪子挠了过来,吓得她拔腿就跑。   “救命哪――呜呜――救命哪!”   薛棠想起来,崔琉怕狗。   蔺湛道:“这是不识抬举者的下场。”   “……”薛棠突然觉得跟他一比,可恶的崔琉也没那么可恶,反而有些可怜了,她垂下眼眼,小声嘀咕:“这样说,我们都是不识抬举者,郑公子是最无辜的。”   蔺湛耳力很好,捕捉到了“郑”这个字眼,眯起眼:“你说什么?”   薛棠慌忙摇头,“殿下,咱们走了吧?”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开口说话的时候,手心好像被蹭到了一片柔软的东西,蔺湛很轻易就想到了海棠的花瓣,那么柔软的东西,甚至怕会被掌心磨破。他倏地收回手,目光触及她在月光下仍显得娇嫩i丽的唇瓣,蹙起眉,“是得走了。”   他说着已经转过身,薛棠却觉鬓发一痛,好似有手在扯着她的头发,原来是她方才一直靠着门,头上一支累丝双鸾衔果步摇卡在了门缝里。她拽着步摇的末端,用力扯了扯。   门外蔺湛的声音传来,“磨蹭什么?今晚把你关在这。”   “来了来了。”薛棠答道,手中一个用力,将步摇扯了出来,一颗浑圆的珠子因蛮力掉了出来,一路滚进了桌案下的缝隙里。   她心里一惊,这东西怎么能掉在这种地方!遂跪在地上,将手伸进那贴着地面的一方小小缝隙摸索着,不小心擦到了什么硌人的东西,薛棠低呼了一声,借着月光看到手背被磨破了皮。   这个时候,蔺湛又走了进来,看到她跪在地上吹手,声音里带了些不耐,“你又怎么?”   薛棠觉得自己说出来就是自讨骂,但也不得不说,一面说一面垂下头,“那个……我步摇上的珍珠掉到里面去了,这里面好像有个卡口。”经年累月的好像还被老鼠啃坏了,手背上的伤便是擦到了木刺。   面前的人影沉默了半晌,忽地也半跪在了地上,薛棠“嗳”一声,便见蔺湛一手撑着地,一手伸了进去,摸索半晌,他心底不耐加深,只听“咯拉”一声,然后好像是玉器掉在地上的清脆声响。   薛棠以为他拿到了珍珠又不小心掉在了地上,俯下身去看那黑漆漆的缝隙,自然是什么也看不见。蔺湛面色却微不可见地一变,少顷拽出两片发了霉的木片,往旁边一扔,掌心躺着一枚莹白的珍珠,在黑暗中发着微光。   “多谢殿下。”薛棠欣喜地接过,却看见他出神地盯着自己的手瞧,以为他也被木刺划破了手掌,又换了副关心的语气,“殿下,你没事吧?”   蔺湛盯着自己光秃秃的拇指,淡淡道:“没事,走吧。” 第20章   流风簌簌,寒灯摇曳。   薛棠在风口站了久一些,回去后感到喉中又痒又肿的,好在绿鸳早早地烧起了炭火,屋中暖意融融的。她将那支缺了珠子的步摇放在妆台上,绿鸳过来道:“县主,这簪子怎么坏了呀?”   薛棠轻描淡写道:“不小心掉了,补一补就好。”   “县主手上好凉哪。”绿鸳捂着她的双手,回头招呼:“来人拿一块热帕来。”   屋外却没人回应,绿鸳又叫了几声,才匆匆走来一个守夜的侍女,“绿鸳姐姐何事?”   “为何是你在外面?”绿鸳有些不悦,低声嘀咕:“今晚本该不是素雪姐姐在偏室吗?”   那侍女道:“素雪姐姐身体不适,先回屋休息了,让奴婢代值。”   她打发那侍女下去备热水了,转头对薛棠道:“县主你看,这些下人们越发没规矩,您不过回来得晚了些,她们居然自己下去偷懒了。”   那素雪素雨还有素馨三个婢子都是当初崔皇后赐下照顾她的,本以为熟悉宫中事务,有她们在也方便一些,未想时间一长,就露出了惰性,仗着自己曾经伺候过皇后,什么事情都交给其他人去做,连绿鸳这从薛家出来的贴身婢女也被差遣过。   不过薛棠一向是隐忍不愿惹事的性子,绿鸳也不愿替她惹麻烦,也只好咽下了这些委屈,抱怨了几句便罢。   闻言薛棠摘耳铛的动作一顿,淡淡道:“她既然病了,那就多休息几日,我这边也不缺人伺候。”   绿鸳应了一声,服侍她上床休息。薛棠下巴垫在柔软的被褥上,发了会呆,忽然道:“绿鸳,明日随我出宫一趟。”   ……   薛棠的步摇坏了,想自己挑几个新的,平日里不戴,逢上宫宴总得拿来装点门面。路过昨日那个巷口时,她下意识多看了几眼,却见那几具尸体早便被清理干净了,只地面上显现出些许绛色。   绿鸳在一旁帮忙挑着首饰,店铺老板见她穿着不凡,十分热情,薛棠心不在焉地看了几眼,突然问道:“老板,昨日那巷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板长得满脸横肉,前一刻还憨态可掬地搓着手,听她问完脸色一变,“小娘子,你问这个干什么?”   薛棠道:“昨日我也正好路过看到,听闻他们是偷了那个大户人家的钱财,被那户人家的家奴当歹徒杀了,老板,您这离得近,可知道后来又如何了?”   “能如何?这京里住的都是三品大官,长安县的县令管得着?”老板压低声音,打开话闸絮絮道:“不过那些人也是罪有应得,平日里横行乡里,斗鸡走狗闹得鸡犬不宁,这一死反倒叫人拍手称快。我听闻他们大当家前阵子还和那些乱民们勾搭在一块,结果被捉进了官府,早掉了脑袋,剩下这一帮侥幸逃脱的小喽是跟着二当家做事的,才逃脱了干系,没想到转眼就干砸了这票子事。”   薛棠一愣。   好像一开始抓错的流民头领就是这一带的某个市井无赖,莫非就是老板口中说的“大当家”?   她隐隐觉得有哪些地方不对劲,但却说不上来。等绿鸳挑完簪子付了钱,便和她一起回到马车上。   附近有一家胡饼铺子,香味大老远就传了过来,绿鸳笑道:“县主,要不要买点东西填填肚子?”   薛棠一大早出宫的时候觉得头晕,早膳没怎么好好用,便同意了。   “县主,蟹黄馅儿还是芝麻馅儿啊?”   薛棠脱口道:“自然是蟹黄……”   “G,婢子知道了!”   绿鸳匆匆走到了对面,薛棠却不禁皱了皱眉。   对,那日在佛寺后堂遇到了那些乱民时,前方应该还是风平浪静,没一个人察觉。但大云寺分发灾粮时,流民都在前山等着,后山那般险峻复杂的路,他们是怎么摸上来的?   还有自己掉下山崖时,第一个找到自己的却是蔺湛,不由分说地拿走了他的腰牌,当时薛棠只以为他责怪自己将他送的东西轻易交给了别人,他好像还说了句“如若落在他人手中”,如若落在他人手中又如何呢?难道还怕别人拿着他的东西狐假虎威,殊不知长安官府关卡重重,谁敢顶着杀头的风险假冒储君的名头呢?   薛棠越是细思,却越是觉得背后发冷,连泼下的日光都是冷的,直到买完胡饼的绿鸳跑回来,见她呆愣愣地站在马车旁,忙推了推她,“县主你怎么了?”   “我……”她开了开口,喉间一哽,抓住绿鸳温暖的手,“方才那老板说的话,咱们只当没听到好了。”   绿鸳以为她是不敢听这些黑道上的腌H事,慌忙点点头,“婢子一个字都没记着,县主也别放心上,咱们快些回宫吧。”   薛棠仔细梳理着这一个月来发生的事情,原本工部尚书徐琦讨得了圣心,在朝中可谓如鱼得水,宰相之位唾手可得,背后的最大得益者自然还是崔家。虽说后来有流民袭击,但毕竟也只是少数,且激起的不过是些浪花,根本没有人在意。   直到他们突袭了大云寺,差一点伤及皇后和长公主,这才开始严肃处理此事。首当其冲者是当初提出议案的徐琦,宰相之梦泡汤,如愿以偿替皇帝修宫殿去了。再其次,朝廷又派出巡察使,灵州、贾莸拇淌废亓罘追茁渎恚这一根根萝卜被连根拔出,留下的坑自然也得有人去填补。   崔党厚着脸皮推了些人,但失信在先,这份名单被御史台从头到尾喷了一遍,还没递到皇帝案头,便被门下驳回。八名刺史、十二名县令,东宫举荐的却占十有六七,其中还有一个翰林院翰林郑。   好大一盘棋,然而这一切的前提是,那些流民知道崔皇后一行人何时会去大云寺,才能在短时间内作出如此缜密的安排。   事情完了,兔死狗烹,做得天衣无缝。崔党吃了闷亏,恐怕还在责怪徐琦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马车行得颠簸,薛棠的脑袋更晕了,驶上朱雀大道才变得平坦起来。她微微闭上眼,在车内打了个盹,醒来时已经到了承天门,也早有玉撵在那候着。路过明堂的时候,却发现一群侍从在那进进出出的,有些反常,但现在还没到年关,没什么祭祀活动。   薛棠想,难道他们终于发现祠堂里那些桌案旧得发霉,得换换了?   宜春阁到了,今日却静得有些反常。薛棠不是那种强势的主子,底下的侍女都要比其他宫其他院里活泼一些,没事的时候一起踢踢毽子玩玩投壶,时常传出阵阵欢声笑语。   薛棠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匆匆走过去,却发现外面已经被侍卫包围得密不透风,几名侍女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她一惊,“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她,但给她让出了一条道。   屋檐下悬着的铁马经风一吹,发出清越的碰撞声。廊下不知何时摆了一张圈椅,少年一身绛紫色缺F斓袍,屈着腿靠在椅子上,阳光被屋檐一割为二,照得他斓袍下摆金线绣着的含瑞草的鹦鹉仿佛活了过来,气势格外嚣张,他的眉眼却被笼罩在阴影里,让人不敢直视。   “总算等到你回来了。”他负手站了起来,薄唇轻启,对侍卫们说:“搜。” 第21章   薛棠心里涌出不好的预感,第一反应是以为他知道了自己顿悟的事情,为了灭口,带着侍卫包围了这里。   蔺湛一步步走上前来,命令道:“进屋去。”   薛棠退后,几乎倚到了绿鸳身上,好半晌才挤出破碎的字眼,“殿、殿下,你这是做什么?”   蔺湛似乎不想解释,一字一句道:“听我的话,进屋去。”   “我、我不要。”   蔺湛抬手扯了扯窄袖的袖口,“要我扛你吗?”   他语气不像是开玩笑,但听着却让人有一种窒息的屈辱感。   薛棠心里飞快地想着对策的时候,他已经一步跨到她面前,提起她的腰肢,薛棠便成了个头朝下的姿势,腰肢搁在他坚硬的肩上,像搁在腰斩的铡刀口上。身后绿鸳想追上来,被荣铨一把钳住了胳膊。薛棠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形,失声道:“放我下来!殿下,放我下来!”   “让你进屋你不进去,非要和我杠!我是不想让他们来动你,要不荣铨手一捏,你腰就断了。”蔺湛一脚踢了碍眼的圈椅熟门熟路地走入了她卧房,还很好心地替她撩起珠帘,免得水晶珠子打到她的额头。如此的轻车熟路,薛棠甚至觉得他在自己离开后便将这里里里外外看了一遍,顿时有一种羞耻的感觉,叫道:“殿下,这里是陛下赐给我的地方!你不能硬闯!”   “长安宫姓蔺,不姓薛,怀宁妹妹。”蔺湛手臂一甩,便将她甩到了床榻上。薛棠本就头晕,虽然身下被褥柔软,但也被砸得目眩神迷,看着站在榻前的那一道挺拔的身影,心里既愤怒又委屈,还有点怕,只能强装着镇定,“殿下,我不会说出去的!我理解你!你还救了我,咱们恩怨相抵两不相欠了好不好?”   未想蔺湛却露出疑惑的神色,“什么不说出去?”   薛棠立刻捂住了嘴。   他不知道,那他大张旗鼓地包围宜春阁做什么?   “没什么……”薛棠小声道:“我头晕说胡话呢。”   蔺湛远比她想象的敏锐,闻一弦而知雅意,先前的话语中还带了些许讥讽般的调笑,现下他玉墨般的眼眸中却是寒冰一片,身形压了下来,捏着她下颌,“什么不说出去?你知道了什么?”   薛棠几欲不能呼吸,浑身都滚烫起来,挣扎道:“我还想问殿下,好好的为何包围我的宜春阁?就不怕陛下责问你吗!”   “哦,懂得搬出我父皇了。”蔺湛盯了她半晌,决定先放过她,讥讽地笑道:“我来你这找什么,你还不知道?”   他近在咫尺的眼眸像个无底幽潭,薛棠不敢跟他直视,躲闪着目光,“我不知道。”   蔺湛晃了晃自己的右手,“我的戒指掉了,守明堂的侍卫说你的人昨晚来过那里,你若心里没鬼,便敞开大门让我搜。”   他的拇指上果真较平日少了一样东西,薛棠及其昨晚他替自己拿珠子时听到的一声玉器轻响,原来就是戒指掉在了里面。她带了几分愠怒,“只是一个戒指而已,不能买个新的吗?我的步摇坏了,也是重新买一个的!”   “那是母后的遗物,”蔺湛幽幽道:“就算你告诉父皇,他也不见得会反对我这么做。”   一句话就把薛棠最后一条退路堵了。她欲哭无泪,隐隐觉得这事确实与自己有关,偷东西的是她的人,偷的偏偏还是太子的东西,如此栽赃嫁祸,这不是要把她往死路上逼吗?好歹毒。   薛棠挣扎着想起身,但蔺湛横在她肩上的一条胳膊仿若有千钧重,推不动分毫,她只能蹬着腿,挣扎无果后企图同他商量:“就算如此,殿下也不能带人就往我这里闯,殿下看在我的面子上把人撤走吧。”   蔺湛道:“你的面子值几分钱?”   “……”薛棠只好道:“殿下非要越俎代庖代我审问,也可以,只是绿鸳是我们家的人,殿下能不能放过她?”   她方才挣扎了好一会,浑身都没了力气,只觉得头疼欲裂,躺在枕上微微喘着气,鬓上的一朵珠花掉在大红底绣五蝠捧云团花的锦褥上,头发也散了下来。   蔺湛手臂僵了僵,拿起那朵珠花,放在她额头上,语气硬邦邦的:“不能。”   薛棠看了他一会,心底不由得浮起连日来做的噩梦,只觉得他现在已经初具暴君本质。强词夺理,草菅人命,她手底下那些娇弱的侍女落在他手里还能好过?可偏偏他占着理,事情到最后皇帝也不过责问几句就罢了。   她心里酸涩起来,默默拿过枕头,将脸埋进去,肩膀一抽一抽的,发出小声的呜咽。蔺湛见状有些错愕,低头听她嘴里嗫嚅着抽噎道:“陛下……爹爹,哥哥……你们来救我呀……”   “你这样要被眼泪呛死。”蔺湛去夺她的枕头,“你乖乖配合我,我不会伤你,也不冤枉你朋友。”   薛棠死抱着枕头不松手,蔺湛便又加重了力道拉开她的手,薛棠吃不住被迫松了手,手臂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一声打在什么东西上。   薛棠眼里还含着泪,目瞪口呆地看着蔺湛白净左脸上的一道手印。她的手都麻了。   实话说,她有点爽。   爽完后,又有点怕。   蔺湛缓缓转过脸,将另一只手里的枕头往地上一扔,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他不说话比说话更加可怕,薛棠一下子从床榻上坐了起来,恐惧感这才真真实实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片刻后,荣铨大马金刀地走进来,将一人猛地一推。   “绿鸳!”薛棠胸口一松。   绿鸳踉跄地扑进来,抱着她哭道:“县主你怎么样?婢子以为见不到你了。”   薛棠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什么事都没有,只是被吓坏了才痛哭流涕,遂放了心,下一刻便听到屋外传来的一声惨叫。   薛棠心里一动,这声音好像有点熟悉……   昨晚提着宫灯巡逻的侍卫被蔺湛寻了来,战战兢兢地指了个人。伏在地上的少女二十不到,穿一身绿萝色的襦裙,早已被吓哭了,“殿下,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不用授意,荣铨上前摁住她,把她腰带间的荷包拽了下来,不消片刻便挖出一只鹅卵石大小的玳瑁戒指,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十分夺目,另有一侍卫接过,双手捧给坐在圈椅中的少年,不敢去看他脸上的红肿。   “殿下,与这婢女共事的下人上禀,她昨夜在明堂附近晃悠,今早又鬼鬼祟祟地想进县主的屋子藏什么东西,殿下的戒指是她拿的没错了。”   蔺湛在手指上戴了一下,皱了皱眉,又塞进了腰带间,看上去心情十分不好。   那侍女仰起头,挣扎着求饶:“殿下,殿下!奴婢是素雪!皇后身边的素雪啊!殿下见过奴婢的!”   蔺湛不小心碰到左脸,好像还破了皮,低低地抽了口气,懒得说什么废话,侧过脸,“还有两个呢?都拽出来!”   在场诸人悚然一惊:还有同伙?!   荣铨目光在众侍女中一扫,一手一个又拽出了两名侍女,皆是差不多的年纪,腿软地瘫坐在了地上,不住地磕头,“殿下,奴婢们不知情!求殿下看在皇后的面子上,饶奴婢们一命!”   蔺湛仍是抚着左脸不说话。   荣铨不愧是心腹,只消一个眼神便读懂了他的授意。不时便有两名侍卫上前压住了那名叫素雪的侍女,另一人则取了木杖来。那木杖长数丈,有一个指节那么厚,是用来打军杖的东西,现在落在一个娇弱女人的臀上,不消几下便渗出了血,衣裙破了,露出血肉模糊的皮肉,惨叫声也逐渐弱了下去。   她受刑的时候,另外两人被按着头强迫观看,鲜血顺着地面的沟壑汇成一条溪流,流到她们的膝盖下,其中一个已经晕了过去。   “咔擦”,木杖停了。   “殿下,她死了。”荣铨面露为难,“另两个呢?”   蔺湛无所事事地撑着下巴,朝掩映在树丛中的小轩窗看了眼,道:“让她们把血舔干净,别污了怀宁县主的地。”   荣铨点头记下,道:“舔完后呢?”   蔺湛站起了身,阴着脸,“不关我的事了。”   左脸还在隐隐泛疼,他经过另两名侍女跟前,泄愤似的一脚踹了过去,“谁给你们的狗胆,打我的主意!”   等院中的惨叫声彻底停下,薛棠的冷汗已经打湿了衣衫。她腿蔫软,从窗中望出去,看到少年挺拔的身影挡在了重重树荫后,已经离开了。虽然不是冲自己来的,但那样子的蔺湛,她看一眼便觉胆战心惊。   “县主。”荣铨不知何时进来,吓得薛棠拿起了砚台准备防备。他似乎也察觉到了少女如惊弓之鸟般对自己的惧意,在帘子下定住了脚步,“县主,那个叫素雪的人死了。”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平平无奇的事。薛棠有些恍惚地点点头,“其他人……没事吧?”   “还有两个……素雨什么来着……”他皱着眉回想了一会,直到薛棠提醒了他,才顺畅地说了下去,“等她们把血舔干净,属下会把她们带走,县主不介意吧?”   薛棠抓着砚台的手缓缓松开,心里好似有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轻轻点了点头。   绿鸳捂嘴低泣道:“素雪姐姐……她、她为何要干这种事,还连累县主,这到底……”   “你别说了。”薛棠抬手捂住脑袋,慢慢沿着墙壁滑坐下来,只觉得所有事情、所有线索在脑中乱窜,身子如烧开的水一般几乎沸腾起来,微微晃了晃,倒进了绿鸳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说男主要被打脸的,他确实被打脸了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isabella 1枚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陟灼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22章   朝会过后,皇帝单独留下了蔺湛。   他脱下朝服冕冠,换了件轻便的长袍,又接过内监捧来的热水洗手,铜盆中的水里仍旧泡着药,迎面便是热气腾腾的药香。皇帝有些不满道:“朕的病好了,怎么还要泡药水?”   蔺湛站在他身后,道:“太医们的话总是没错的,天气渐凉,多泡泡药汤,于父皇龙体有益。”   皇帝“嗯”了声,将手伸进盆中,缓缓长出一口气道:“听闻昨日你丢了玳瑁戒,带着人去怀宁那翻天覆地了一通?”   蔺湛早料到皇帝要问这个,低头等着训斥。   皇帝果然沉声道:“以前你老师说你对仆从太跋扈,朕念着你失了母亲,没有对你多加提点,是看你行事还算有分寸,这回闹到宜春阁去又是怎么回事?你给朕解释。”   蔺湛垂手道:“前夜儿臣离席后并未走远,路过祠堂便去祭拜了母亲,不小心将母后的戒指落在了那,只是想着夜色太黑,第二日再去找不迟。后来听闻怀宁也早早离了席,好像也去那祭拜了,儿臣倒不是怀疑她,只是因这戒指是母后留下的,儿臣一时心急,便去她那搜查了一番。”   听他说起贞顺皇后,皇帝眼中也流露出一丝怀念,叹了口气,又换了副斥责的口吻,“那你下手也不能这么没轻没重!你这样让怀宁以后如何御下服众?按着辈分,她是你妹妹,有做哥哥的不由分说去妹妹那抓人的吗?还把人吓得发烧了。”   蔺湛抬起眼,有些惊讶,“发烧了?”   皇帝“哼”了声,瞥见他左脸上有一道淡淡的划痕,道:“你脸上又是怎么回事?”话一出,心里已知道了答案,将手从盆中提起,嗤了声,“活该!”   蔺湛自然无话可说。   “戒指找到了,人被你吓病了,你也该去看看她,好好道个歉,没得给人家留下阴影。”   “是。”   “这几天天气不错,让她好好晒晒太阳。”   “是。”   皇帝见他态度不错,满意地颔首,忽而又想起什么,“谁那么大胆子,拿你戒指?”   蔺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嘴里云淡风轻道:“是怀宁身边的一个侍女,儿臣估摸着她不知道这戒指的原主,想着自己拿回去转手换钱,哪想被巡逻的侍卫看到了。”   皇帝皱眉道:“怀宁向来乖巧,身边也无人惹是生非,怎么却生了扒手出来?”   “这个儿臣不知。”蔺湛淡淡道:“不过听闻那侍女原是从皇后身边出来的,儿臣一气之下,不小心将她打死了,还得给母后打个招呼。”   皇帝擦手的动作一顿,看向蔺湛,他也看了过来,目光澄澈,好似没觉得不妥。皇帝冷哼了一声,将帕子扔到漆盘上,道:“一个奴婢还讲什么出身,你做事向来不拖泥带水,这会子婆婆妈妈干甚?反正怀宁那你是大动干戈一番了,看看还有多少野草,都拔了吧。”   蔺湛道:“是。”   一盏茶摔了出来。   崔琉从未见过崔皇后如此疾言厉色的样子,浑身都颤抖了一下,小心唤了声,“姑姑……”   “我已经提醒过你一回,你非但不听,还给我惹出这样的祸事来。”里外的人都被赶了出去,崔皇后也无必要装着端方稳重,厉声道:“你那晚出去到底干了什么?”   被那条大白狗逼到池畔的可怕记忆又涌现出来,崔琉抱了抱胳膊,委委屈屈道:“我是先去宜春阁找怀宁的,结果素雪说她还没回来,然后……我就回去了呗。”   她边说,边四下转着眼珠,心中感到异常困惑。   前阵子她让人特意在翰林院门口扔了块手帕,结果一丝风浪也没有,简直静得可怕,不但风平浪静,而且郑还主动请命去了安定,好似对怀宁不抱念想似的。这太奇怪了。   “你这阵子先别进宫了。”   崔皇后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崔琉知道自己姑姑这回是真生气了,闷闷地应了一声。走到马车旁的时候,侍女问她要不要去宜春阁探望薛棠,崔琉踢了脚车轱辘,恨恨道:“发个烧还那么娇气,烧死她才好呢!”   气呼呼地坐进马车,终是觉得事态严重,当务之急是安抚皇帝的疑心,不情不愿地吩咐车架向宜春阁去。   蔺湛先回宫换了身常服。   伺候他换衣的是个内监,年纪小伶俐一些,觑着他左脸上的伤痕结了一层浅浅的疤,大着胆子开口,“殿下要不要擦药?否则会留下痕迹。”   蔺湛系着玉带的手一顿,慢慢垂眼去看他。这小内监是初入宫做事,似乎还对太子喜怒无常的性格一无所知,只是凭着本能感受到了他眼中翻涌着的一丝戾气,这才乍觉自己好似触了逆鳞,慌忙跪下请罪。   “吧嗒”,玉带的机括被扣上。蔺湛转身去拿一件月白色长袍,“你下去吧。”   小内监得了什么恩赦似的立刻消失。   蔺湛仰面倒在塌上,还能记起女人的指甲划过面颊的感觉。   ……   郑延龄讲课的时候,喜欢搬两张圈椅到廊下,特别是春夏之际,花影重重,风轻日暖,偶有一两声虫叫从草丛间传来,四周静谧安详。   蔺湛六岁的时候,已能将《春秋》《左传》倒背如流,郑延龄常在皇帝面前大加赞赏,但他讲课的方式太过枯燥。蔺湛练着字,趁舅舅打盹,将他颌下三绺美髯系在了椅脚上,偷偷跑回去玩自己养的蛐蛐儿。   蔺湛“翻山越岭”,一路从崇文馆跑回甘露殿,逃课总是格外刺激的,他一颗心都在“砰砰”跳,生怕舅舅后脚就追上来,但他应该先会摔个大马趴。   “殿下,您怎么回来了?”他的奶娘匆匆迎上来,“郑相公没有授课吗?”   “舅舅讲得忒无聊。”蔺湛挺了挺小身板,学着郑延龄的样子将手背在身后,像个大鹅一样一摇一晃地踱着步,拉长语调瓮声瓮气:“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你看嘛,一个句子够我打好几个盹了。奶娘,我要我的蛐蛐儿!”   “我的太子殿下哟,这让皇后知道了可了得!”   蔺湛歪头笑了笑,阳光照在他带了些婴儿肥的脸上,像是一块羊脂玉,唇红齿白,言笑晏晏,格外讨人喜欢。他身子矮也格外灵活,一弯腰躲过了奶娘抓他的大手,推开一扇大门便冲了进去,将守门的内监们都撞倒了。   四周帷幔重重,熏香袅袅,蔺湛的蛐蛐儿平日里收在郑皇后身边,无她的允许不准他碰一下。蔺湛放低脚步,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只觉今日殿内无一人看守有些奇怪,不过正好便宜了他……   他找到装蛐蛐儿的竹笼,拎起来晃了晃,没有一点声音。靠在门缝的一侧,却躺了只蛐蛐儿的尸体,是被人一脚踩了下去,连肠子都出来了。   我的金甲将军哪!   蔺湛心里哀嚎一声,这时候身后也传来一连串脚步声,奶娘带着下人们气势汹汹地来捉他了。蔺湛趴在扇门上,扯着嗓子喊道:“母后母后!你不讲信用!我把《左传》都背出来了,舅舅夸我呢!父皇也夸我!你把我的大将军踩死了!”   “殿下,快回去!”奶娘面色惨白地说,“皇后身子不适,殿下别打扰皇后休息。”   门居然从里面拴上了,蔺湛左闪右躲,下人们又怕伤了他,也不敢大手大脚地抓。   “湛儿,你回去!”殿内传来郑皇后忍无可忍的训斥,声音微微颤抖,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蔺湛鼓起腮帮,哼哼道:“母后不讲信用,舅舅说言而无信,不知其可,我这就告诉父皇去!”说着去找方才被踢掉的鞋子。   “啪”门被猛地打开了。内殿弥漫着的瑞龙脑和玫瑰露那带着些许辛辣的香味,就算是白日,没有点灯也显得暗了些,缠枝纹的菊花金球中的香料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红光,在阴暗中显得像颗血红的星辰。   “你们先退下。”奶娘带着下人们告退,不敢抬头看一眼。   郑皇后穿着一身水红簇金蝶的大袖斓裙,微微散着鬓发,眼角显出淡淡的粉色,像一枝水光艳艳的桃花。郑家子弟皆是芝兰玉树,女儿也是天香国色之姿,她一双桃花眼很漂亮,尤其是跳舞的时候,眼尾一勾,便能勾去七魂六魄,这无意的妩媚最是色授魂与,颠倒容华。   世人说,当今陛下风流倜傥,也拜倒在郑家女儿一曲惊鸿舞下,   “母后定是心虚,才躲着不见我。”蔺湛笑嘻嘻地探头往里面看,却见那挂着纱帐香球的床榻下,放着一双皂靴,靴底很厚实。他笑容一顿,去看郑皇后的脚,她穿的是又软又小的绣鞋,那样的鞋子,怎么能把他威武雄壮的金甲将军踩得吐了肠子呢?   他肩膀被人一扯,紧接着一道耳光袭上少年稚嫩柔软的面颊。   郑皇后像在看一个刻骨铭心的仇人,“你就告诉他去吧,你们都想害死我是不是?!”   蔺湛感觉自己左脸麻得好像都不存在了,郑皇后尖利的小指甲划破肌肤,一滴血沿着他的脸侧流了下来。他从地上爬起,抱着郑皇后的裙子,“母后,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我错了,我不要蛐蛐儿了……”   自那日开始,这宫里埋葬的枯骨,仿佛有生命般簇拥在他耳畔,窃窃私语。   “殿下?”   少女娇软的唤声让他回过神,一袭鹅黄色的襦裙,脸颊在灼灼秋光下泛着薄红。她正举着手,朝他肩膀处伸来,袖口处露出一截白腻的手臂,散着幽幽的玫瑰露的清香。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后天更~ 第23章   蔺湛往一旁走了一步,便让她的手尴尬地举在了半空。崔琉讪讪地缩回手,嘟起嘴:“殿下站在树下一动不动,有片叶子在肩上,我想帮殿下拿下来……”   蔺湛侧目,见右肩处躺着一片枯黄的柳叶,他随手拂去,淡淡道:“你怎么在这?”   “我来看怀宁妹妹。”崔琉跟上他的脚步,“殿下也来看怀宁妹妹吗?”   蔺湛皱了皱眉,“嗯”了声。   崔琉没有听出他语气中的不耐,反倒想抓住这来之不易的独处机会。她低下眼,见他拇指上有一圈痕迹,应是长期戴着什么东西,心知这便是贞顺皇后留给他的玳瑁戒指,只是不知为何还没戴上去。崔琉未多加细想,道:“殿下,我听闻您的戒指掉了,最后竟是……”   她话没说完,便见蔺湛猛地转过头,幽黑的眼底天寒地冻一般,触一眼便是三冬般的冷意。崔琉慌乱地低下眼,意识到自己不该拿贞顺皇后的事激他,咬着唇不说话。蔺湛却道:“说下去。”   崔琉硬着头皮,话锋一转道:“想来是误会,误会就不要谈了――听闻怀宁发烧烧得严重,我一大早便来探望她呢。”   蔺湛停下脚步,微笑道:“崔琉,这里有我就行了,你回去吧。”   崔琉“啊”了一声,“可、可是……”   蔺湛背着手,冷硬道:“我有些话要问她,不想别人在旁边看着。”   也许是他话里的警告意味太明显,又或许是听闻他杖毙了一个侍女让崔琉闻之心惊,她禁不住退后一步。方才崔皇后当着她的面摔了茶盏时,也没蔺湛现在这样令她感到不安。   果然事情和贞顺皇后牵扯上关系,便是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那我告退了。”崔琉行了个礼,匆匆离开。本来就不想见薛棠,现在正好,蔺湛心情还未缓和,就让她去独自应对吧。   蔺湛又独自站了一会,脸上的表情柔缓了些,才举步进入。   绿鸳正出门倒药渣,见他一声不吭地出现在桂树下,吓得碗都掉了。她哆哆嗦嗦地跪了下来,“参、参见太子……不知殿下驾临……”   蔺湛俯身拾起药碗,见碗里残留着黑漆漆的药渣,甚是狰狞,闻上去和父皇平日里喝的药一样苦,不由对薛棠多了分同情,也多了分敬佩――这样苦的药居然一毫不剩地喝了,看不出来挺能忍的。   他挥手绿鸳退下,绿鸳却纹丝不动。   蔺湛挑眉:“怎么?”   绿鸳咬着牙,声音里还有些颤抖,道:“殿下,县主真的和此事无关,她身体弱,受不了刺激,还请殿下怜惜……”   “倒是个忠心的奴婢。”蔺湛被误会了,却觉得有些好笑,难得有耐心解释道:“我这回来赔礼道歉,让她放一百个心。”   说罢,轻车熟路地走进去了,院中的其他侍女经了那日的修罗地狱,自然无人敢拦他。   内室也是一股刺鼻的药味,静悄悄的没一点声音。轻纱帷幔用金钩挑起,被褥下露出一个浅浅的轮廓,若是细听,还能听到绵长安稳的呼吸声。蔺湛脚步放得很轻,没有吵醒她,而是踱到床榻后一架屏风旁,端详着墙壁上挂着的一副画。   上回闯入的时候没有细看,这次注意到了,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女子的闺房内,大都挂着牡丹芍药,她却挂着流风溯雪的塞北边境。   蔺湛沉吟着,不觉“唔”了声:“玉门关。”   他这句极轻的话吵到了薛棠,被褥中的人翻了个身,细声道:“绿鸳……”   浓密的乌发如银河般泄于团花锦褥上,薛棠半张脸埋在被褥里,眼睫像两把乌黑的小扇,微微抖了抖,又疲惫地覆了下来。蔺湛一手撑在她身侧,另一手拨开她的头发,压低被褥,她的脸才彻底露了出来。   “怀宁妹妹,身子如何了?”   薛棠觉察到身旁的被褥陷了下去,又有一只手把被子扯了下来,不觉偏了偏头,还想继续睡下去,待那人的声音响起,她仿佛被人在耳旁放了一束雷霆轰鸣的烟花,骤然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   半晌,薛棠把被子罩住了脑袋。   蔺湛把被子又拨弄下来,大手在她额头上一探,“药喝那么猛,看来是没问题了。”   薛棠像一条离了水的鱼,扭啊扭扭到了床榻最里侧,“殿下,你、你怎么来了?”   “父皇让我来看看你。”蔺湛得寸进尺地往里坐了坐,大掌移到了她脸上,捏了捏指间一团柔软粉嫩,薛棠蜷缩起来,不知是她床榻太窄,还是他手太长,无论怎么躲,都躲不过他在她脸上乱揉乱捏的手。   “既然没问题了,那我们得继续谈谈上回没谈完的事。”   她心里猛然揪紧。   “不过,我知道你打死也不会说出来,对不对?”蔺湛诱哄一般说道:“既然你拿捏了我的秘密,那你也得交换一个。”   “我不知道,我没有……”薛棠装傻,翻了个身将脑袋埋进被褥。   蔺湛冰凉的手指移到她的脖颈上,温暖如玉,像触到了一汪春水,和荣铨手指下猞猁那纤细的脖子一样,一捏便断。   他轻点两下,掌下的少女却还不知道即将到来的凶险,一个劲儿的往被褥里缩去。蔺湛轻笑一声,收回手:“那便先欠着。”   “殿下。”薛棠鼓起勇气,转过身迎上蔺湛的目光,“您是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   那日他打死了素雪,抓走了素雨素馨,不偏不倚全都是崔皇后送到她身边的人,而对其余人未动分毫。薛棠躺在床上细细琢磨,愈发觉得他像是在玩守株待兔的游戏一样,又经这么声势浩大的一闹,连皇帝也知晓了,听闻崔皇后一早便匆匆去了皇帝的寝宫。   薛棠道:“殿下那日丢了戒指,为何不派人立刻去捡呢?”   蔺湛笑了笑,敷衍道:“太黑了我看不见。”   可他明明还帮自己摸索出了珍珠。   薛棠垂下眼,识相地放弃了追问,道:“多谢殿下。”   “不是被我吓病了吗,谢我什么?”蔺湛玩够了她的脸颊,又去把玩她散落在枕上的头发。   薛棠也只得由着他,“我会跟陛下解释,说殿下做事还是有分寸的,没有伤到无辜的人……”   “这不用你去管。”蔺湛放过了她的头发,皱了皱眉,站起身准备离开,走了几步忽又回头道:“父皇下旨说让我带你出去散心,你想去哪尽管说。”   他侧目看着薛棠,嘴角噙着一抹浅笑,但却是皮笑肉不笑的那种,薛棠知道这定然是皇帝让他做的,他那种心高气傲的人,怎么会放下架子来自己这探望,还要带自己出去散心?薛棠善解人意地摇了摇头,“我没事了。发烧是千万着了凉,与殿下无关。”   蔺湛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撩开珠帘离开了。   ……   薛棠的发烧其实第二日便好了,她不喜欢闷在床榻上,等秋色明媚的时候,便和绿鸳在院中踢毽子。   她换了身轻便的窄袖胡服,脚下蹬着一双鹿皮短靴,毽子是由孔雀毛制成的,在她双足尖上下蹿跳。绿鸳在对面帮她数数,到第四十九个的时候,薛棠力道一偏,毽子直直地斜飞了出去。   它并未掉在地上,而是掉在另一只靴尖,靴子轻巧地一勾,便重又飞回空中,落在了那人手里。   蔺湛方踏入宜春阁,便看到了薛棠在踢毽子,她踢得中规中矩,没有花里胡哨的动作,没几下便漏了底。   他饶有兴趣地捏了捏落在手里的毽子,拿膝盖一顶,毽子却冷不防朝她踢了过来。   好在这一下照顾到了薛棠的身高和技术,她很容易便接住了,握在手里没有继续踢下去,抬头诧异地看向来人。   蔺湛善蹴鞠,她是知道的。但和她踢毽子……薛棠从没想象过这样的场景。   他负手微微笑着,也许是薛棠今日心情愉悦,方才两人配合默契,居然觉得他今日的笑里也没藏着令她不安的东西了。   蔺湛道:“卫驸马得了一匹良驹,说要给父皇看看,我是来接你一同过去的。”   薛棠有些疑惑,她与卫驸马并不熟,再说她一个女孩子,难道去那边还能赛马不成?   蔺湛看出她所惑,懒懒道:“别看了,是父皇说让你出来散心,你忘了?”   皇帝的好意让薛棠有些受宠若惊,她抓着毽子呆愣愣地站在原地。蔺湛的目光往她束着戏蝶纹腰带的腰间一瞥,她平日里穿着襦裙显苗条,现下穿修身的胡服更显得腰肢盈盈不堪一握,瘦弱不堪一击。   “也不用换衣服了。”他收回目光,道:“就这样跟我走吧。”   蔺湛先坐进了马车,薛棠四下看了眼,居然只有这一辆,那岂不是……她站在车外踌躇了半晌,想找人再寻辆马车来,再不济,她做车夫也不是不行。   蔺湛掀开帘子:“你架子还真大,非得要我三邀四请才肯进来?”   薛棠二话不说踏了进去。   这应当是他平日里坐的马车,没有绒毯香球,也没有柔软的引枕,每一处都硬邦邦的,连窗帘的装饰都单调得很。不过少了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空间便大了许多,薛棠靠窗坐了下来,与他一左一右隔得很远。   蔺湛撑着下巴斜睨着她,“你坐那么远干甚?我又不吃你。”   他连去行宫都是自己骑马的,西苑那么近,犯不着坐车,薛棠迎合他的喜好,提议道:“殿下,我们可以骑马去。”   蔺湛听了这话,反倒皱紧眉,“你能骑马吗?”   “能的呀。”   薛棠脱口而出,说完车内便沉默了。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莫非是怕自己身子弱才乘的马车。那一定也是皇帝吩咐的了。薛棠觑着他不知为何又阴沉下来的脸色,转过头假装去看窗外的风景。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箭头 60瓶、陟灼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24章   驸马卫敬两个月前去了魏州处理家族事务,据闻在那遇见几个胡商,又得了几匹好马,一回京便迫不及待地进献给了皇帝。   皇帝的御撵还停在西苑后的马场旁,华盖迎风招展,薛棠一下马车便看到了,同时见到的还有站在皇帝身边指指点点的驸马,另一人穿一身黑色窄袖劲装,腰间扶着一把长刀,陪着皇帝时不时地颔首交谈,正是国舅崔见章。   卫敬昨日方回京,穿一件石青色的披风,看上去还颇有些风尘仆仆之感。他迎上来对着蔺湛先行一礼,又对着薛棠颔首示意,“怀宁县主。”   薛棠亦屈身行礼,目光投向崔见章,他背着手朝自己点了点头,好似全然不记得前阵子崔皇后和自己的一番恩怨。   皇帝笑道:“怀宁你看看,这是驸马从魏州带回的两匹马,你瞧着如何?”   薛棠抬眸望去,只见皇帝正抚着一匹通体毛发黑亮的骏马,唯鼻尖耳际的鬃毛是白色的,像是黑漆漆的土壤中藏着的一堆白雪,霎是可爱。与其他高头骏马不同的是,它很矮,竟只到薛棠的腰际上方一点,一面吃草,一面拿一双湿漉漉的黑眸觑着几人。   另一匹则通体红紫色,膘肥体壮,健美有力,耳朵却是缺了半只,反倒像是大汉脸上的刀疤,显出几分蛮酷,周身气势与那匹温顺矮小的黑马全然不同,焦躁地扯着系在木桩上的缰绳,将木桩都扯得“砰砰”作响。   “陛下手中这匹叫做果下马,是南蛮之地的品种,与中原和北方那些不同,甚是矮小,脾性也乖顺,很讨女孩子喜欢。”卫敬笑着对薛棠道:“怀宁县主可能需要这样一匹小马。”   薛棠心道普通的马也能骑,但还是谢过了驸马的好意,指着那一匹紫马道:“这又是叫什么名字,为何耳朵上少了一块呢?”   “突厥人若遇国王薨逝,大将战死,便割耳破面,以表哀痛之情。”崔见章接过话,对卫敬道:“这应是突厥的马,驸马,是也不是?”   “这是紫骠骢。”卫敬笑道:“真是什么都逃不过崔将军的眼睛。照那商人的说法,这匹马是从一个将军手下逃出来的,饿了整整十天,被他的商队发现的时候,还扑腾挣扎不止,踢伤了一个人的下巴,可见是彪悍至极。果下马花了我五十两,紫骠骢可是整整一百五十两黄金,还是饿了十天后才买下的,算是捡了便宜。”   皇帝看向薛棠,笑道:“怀宁啊,这匹果下马汾阳说让给你,你也是捡了便宜了。”   薛棠明白过来,原来这两匹马一个是驸马带给汾阳长公主的,另一匹自然就是进献给皇帝的了。她朝卫敬道了声谢,卫敬笑说不用,又道:“县主何不上去试试?”   薛棠解了它的绳索,摸了摸它黑亮的毛发,很轻易便骑了上去,绕着木桩走了一圈。果下马长得矮,腿也短,慢悠悠地迈着小短腿,走得自然不快,薛棠感觉自己像是骑在一头幼驴身上,新奇又好玩。她忍不住笑了笑,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又道:“多谢陛下,多谢驸马。”   “县主客气了。”卫敬笑着挤挤眼,“还漏了一个人。”   薛棠从马上下来,正系着缰绳,闻言略略想了想,随即笑道:“还请驸马代我像长公主道谢。”   卫敬的神色却僵了一下,好似没想到她说这个。他见薛棠年纪小,方才御马慢吞吞地绕圈子的时候,像个稚童一样,本想逗逗她,提醒她忘了跟带她过来的太子道谢了,未想她脱口而出的居然是汾阳长公主。   薛棠觉得不对劲,顺着他目光望过去,见蔺湛抱着手倚在马场外侧的护栏上,置身事外地偏头看着远处,面上表情冷冰冰的。   卫敬调整了一下尴尬的面色,笑道:“对,对,公主也该谢,好意我领了。”   薛棠收回目光,没有多想。回头却见崔见章瞥了自己一眼,同身为国舅,他却与仙风道骨的郑延龄全然不同,反倒有几分腥风血雨的大将气魄,让人心中生畏。   皇帝双手抚着紫骠骢的鬃毛,叹道:“若朕年轻几岁,说不定便能把这样的烈马驯服。”   卫敬忙道:“陛下快别这样说,陛下龙体千秋,怎能说老了?”又唤道:“来人,解了它绳子。”   皇帝打量着紫骠骢,权衡半晌,忽地回首:“湛郎,你过来。”   正无所事事地神游远方的蔺湛回过神,站直身子,见皇帝手中拍着那匹马,很快察觉到他的意图,“父皇是要儿臣来驯驯这烈马?”   皇帝背着手走到华盖下,眯起眼道:“朕看你平日狩猎、蹴鞠、赛马甚是得心应手,不过这紫骠骢却凶烈得很,你敢来一试?”   他说话的空当,已有下人上来解开缰绳,还未靠近紫骠骢,便被它当胸踹了一脚,登时整个人都摔出了半丈远。薛棠吓了一跳,不由得退了远了些,心知这与自己平日里骑的马完全不同,更不是方才那乖顺可欺的果下马,如若这紫骠骢未被牵住,恐怕当场能踩死一个人。   崔见章笑道:“陛下,这马好生凶烈啊!若是让臣试,也未必能驯服这畜生。太子年少,手法还不熟练,一着不慎,可就是性命攸关了。不如再饿它几日,等它没力气扑腾了,再慢慢驯服如何?”   连崔见章都有退却之意,料想皇帝也不会拿儿子去拼命。薛棠和卫敬都退到了一旁,看向皇帝,却见他嘴角紧绷,眯起眼缓缓拍着手中的马鞭。   正这时,牵住紫骠骢的木桩拔地而起,得了自由的骏马将身旁一众下人甩出老远,好巧不巧,又横冲直撞地朝他们这边过来。   众人大吃一惊,崔见章大吼:“护驾!”   说罢护着皇帝往一旁躲去,卫驸马离薛棠站得近,眼见着紫骠骢疯子一般冲过来,身后还拖着一根粗壮的木桩,掀起的飞沙走石如刀锋一般朝面庞割来,他惊骇得无以复加,百忙之中扯过薛棠的胳膊,“快躲开!”   他多此一举地拉了一把,却将薛棠扯倒在地,再回过头时已经来不及了。薛棠下意识屈起手臂挡在脸前,盼望着它将自己当一块石头,飞跃过去便完事,却听一声锵然,一道人影闪了过来。   紫骠骢高高跃起,原本将要踏在薛棠身上的双蹄狠狠踩在了两柄陌刀的刀鞘上,刀鞘交叉着挡在两人面前。薛棠撑起身子,愣愣地看到少年双臂撑着刀鞘,仿若泰山压顶般的重力让他不由地屈了一条膝盖,单腿跪在了地上,胸膛剧烈起伏,牙关紧咬,她仿佛还能听到他断断续续的闷哼。   紫骠骢的双蹄仿佛两块巨石砸到刀鞘上,巨大的震动和压力由刀鞘再传到双臂,蔺湛只撑了一会,便觉仿佛过了两个时辰那般。他提了口气,一股作气抽出剑刃,割断了紫骠骢脖颈上乱作一团的绳索,剩下一手扔了刀鞘,紫骠骢双蹄轰然落地之时,已迅捷地翻身上马。   骏马几乎人立起来,剧烈甩着背上的人,蔺湛的双腿却紧紧夹着它马腹,像按住一条活蹦乱跳的巨鲸。   卫敬看得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已经想好了储君因自己进献的骏马而坠死的后果,心中不断祈祷。崔见章无意间摸了摸腰间,骤然发现长刀不见了,方才蔺湛趁其不备,顺走了他从不离身的陌刀。他腮关不觉紧了紧。   薛棠也顾不上去吹手上蹭破的皮,她担心的反倒是蔺湛方才挡的那一下。   紫骠骢慢慢消停了下来,只能屈服于背上的人,焦躁不安地在原地转着圈子,蔺湛最后一收缰绳,它嘶鸣一声,垂下头静静立在原地。   卫敬长出一口气。皇帝面上露出一丝笑意,连声道好。   蔺湛从马上翻身而下,笑道:“崔国舅,你经验老道,且说我驯得如何?”   崔见章扯出一抹笑:“太子少年英勇,臣不如也!”   皇帝这时候才想起方才差点被一脚踩死的薛棠,走到她身旁,负手问道:“怀宁,方才吓着没?”   卫敬也道了声歉,薛棠惨白的面色好了些许,既无凶险,也没必要去责怪谁。   蔺湛将马鞭扔给身后的仆从,不耐烦地哼了声:“就不该让你来这种地方,碍手碍脚。”   薛棠劫后余生,心里正感激着,挨了冤枉的训斥也不生气,反而点点头,“殿下教训的是。”   “朕看看你手上的伤。”   薛棠伸开掌心,赫然是一道皮肉狰狞的伤痕,她方才只觉得隐隐得疼,一伸手看到伤口如此触目惊心,便觉得愈加疼了。皇帝略带粗糙的手指抚了抚一旁完好的皮肉,“先回宫找太医看看,别留下疤痕。”   薛棠忍痛道:“是。”   蔺湛的目光在她发白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忽道:“父皇,我来陪她去吧。”   这里没有比他陪着薛棠离开更合适的人了,他主动请缨,皇帝自然认可。   这回他却走得很快,丝毫没有顾及薛棠的速度,薛棠不好意思让他走慢些,只能尽力跟上。出了马场远远看到他们来时乘坐的马车,蔺湛一言不发地坐了进去,薛棠以为他在嫌弃自己方才“碍手碍脚”,现在还要劳烦他陪自己回宫,眼观鼻鼻观心地垂首坐在一旁,省得说了话又惹恼他。   马车内便只剩下蔺湛有些粗重的喘息,他咳了几声,一口鲜血霎时咳了出来。   “殿下!”这个变故令薛棠措手不及,她掀开帘子想让车停下,蔺湛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臂,捂着胸口艰难地挤出一句话:“别、告诉父皇……回宫。” 第二十五章 (一更) ...   蔺湛一步三踉跄, 和薛棠回了她的宜春阁, 便仿佛再也支撑不住似的,仰面倒在她床榻上。   薛棠十分错愕。他和那紫骠骢斗智斗勇的时候, 看上去毫无问题, 完了还嘲讽了崔见章一通,难道这内伤是之前徒手用剑鞘替她挡下了马蹄时受的吗?   他这样还不顾死活地去驯服紫骠骢?   “殿下, 我已经去喊御医了。”蔺湛在车上吐了一大口血,但薛棠在他身上看不到伤口, 只能不断地摇晃着他, “殿下,你别睡,殿下?”   蔺湛眼睫动了动,还是重复着那句话, “别叫御医……”   不喊御医, 无非是不让皇帝和崔见章知道他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薛棠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不要命的, 提高声音故意道:“御医是给我看手上的伤的, 不关殿下的事!”   蔺湛缓缓睁开眼看着她。   薛棠被他看得心虚, 压低声音道:“反正殿下在我这, 届时让御医悄悄瞧一眼,好不好?”   蔺湛又咳了几声,薛棠以为他又要吐血,忙拿了块帕子来。他却一把抓住了自己的手, 撑着半坐起来,薛棠抽了抽手,发现他受了内伤居然还有这么大力气,抓紧她的手不放。   他幽黑的眼眸恍若一汪死水,一字一句地挤出话来,“薛棠,你是不是盼着我死?”   他到底是怎么理解自己的话的?薛棠稍稍提高了声音,“殿下你误会了,我说让御医到我的宜春阁来,给我看手上的伤,但重点是为殿下疗伤,我不会让御医将殿下受伤的事张扬出去,陛下和崔国舅都不会知道。”她抿了抿唇,又小声道:“我没有想让殿下死。”   蔺湛目光闪烁了两下,放了她的手,气息稍稍平稳了些。他又阖上眼眸,两道剑眉紧皱,脸上不复平日里的桀骜乖戾,反倒显出几分脆弱,薛棠眨了眨眼,怀疑自己看错了。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靠着床榻闭目养神起来。   薛棠怕他睡着睡着就……小心翼翼道:“殿下……”   “别吵我!”蔺湛很快回应了。   听上去中气还挺足,薛棠放心了。   御医很快来了宜春阁,还是上回那白胡子医官。薛棠嘴上和蔺湛说让御医先为自己瞧病,临了还是让他优先。白胡子医官给他诊了脉,面上闪过一丝惊诧,“殿下应是骤然受了外力袭击,强撑着扛住了这一击后,已经受了伤,后来怕是又拼着一口气使了些力气,老夫猜得没错吧?”   蔺湛嫌他里嗦,索性偏过头不答。薛棠替他答了声,“先生,殿下受的伤严不严重?”   “还多亏了殿下平日常常行猎赛马,若是体格孱弱一些的,怕是当场就能毙命。”白胡子医官意有所指地看了眼薛棠,“县主,你知道庄襄王吗?”   薛棠“啊”了一声,“是秦朝的那位……”   “是也。他号称力能扛鼎,可最后被巨鼎压死了。”白胡子医官引经据典,又对蔺湛道:“殿下不能仗着年轻力壮,就如此胡作非为,外伤可以痊愈,内伤若是伤了肝脾,指不定哪日便会暴毙……”   他完全是长辈训斥小辈的口吻来训斥蔺湛,薛棠听得汗颜,生怕蔺湛一个不爽从床上蹦起来捏断他脖子,觑了他一眼,果见他额角青筋直跳,终于忍不住正过头,“住口!”   薛棠手一抖。那白胡子医官悠悠哉哉地收拾医箱,嘴里继续道:“老夫开的药,还有安神静心的功效,殿下这几日不能动怒,否则会牵扯伤处。”   蔺湛阴沉地瞪着他,“百里圭,你当本太子不能杀你!”   原来他竟认识这医官。眼见着因老头子嘴欠要闹人命了,薛棠差点跪下替他求饶,百里圭气定神闲地转了个身,朝薛棠伸出手,“县主手上的伤也给老夫看看。”   这回蔺湛的怒火却只是雷声大雨点小,薛棠敬佩地看了眼老医官,将手伸了过去。百里圭熟练地替她包扎伤口,没有多问一句话,离开前又对薛棠道:“还请县主督促殿下喝药。”   薛棠脑袋有点大,“先生,您老厉害,您老来督促……”   百里圭背起医箱,低声道:“这孩子自小不喜欢喝药,咱们老头子劝过几回,效果不佳,脾气犟得很。县主能劝便劝,不能劝,便用上回殿下扳手腕伤了你的事做威胁,逼他喝下去。”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深藏功与名。   “……”薛棠转过身,讪讪地看向蔺湛,“殿下,这药……”   蔺湛眉峰一挑,紧接着眼中警告似的冷光一闪。   薛棠往后退了一步,小声道:“殿下先休息一会吧。”她将案上的药包提起,转身走了出去。   珠帘清脆的碰撞声逐渐归于平静,蔺湛才缓缓阖上眼眸,努力调整内息,感到体内的不适已经开始缓解。他靠上身后柔软的姜黄色绣葱绿折枝花引枕,鼻端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幽香,不是他讨厌的玫瑰露,也不是广藿香,可能是少女留下的体香。   也许是这纸醉金迷的闺房令人昏昏欲睡,也许又是方才一番大动干戈让他太过疲累,他的意识也禁不住沉沦在这阵幽香里。不知过了多久,又是一阵珠帘清越的碰撞声,蔺湛猛然惊醒,忽然觉察到自己不该在宜春阁待太久,翻身下榻,还没走几步,正撞上迎面走来的薛棠。   “殿下要走了?”她一连退后数步,神色间闪过一丝慌乱。   蔺湛问道:“我睡了多久?”   “才一刻钟功夫。”薛棠抬头看着蔺湛。他看上去脸色好了许多,眉宇间又恢复了往日里的警觉与晦默,离自己靠得很近,俯首看她的时候莫名有一股压迫感。她于是又退后了一步,看着足尖绣着的一朵金莲,道:“殿下不多休息一会吗?”   “不用。”蔺湛吐出两个字,便准备从她身边绕过去。   薛棠却拦在他身前。蔺湛提起嘴角笑了笑,意有所指:“你想让我留宿在这?”   薛棠不去理会他半开玩笑半威胁的话,将他拉到床边坐下。蔺湛对她此举感到有些许惊讶,也就由着她,想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紧接着一名侍女走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热腾的药。   蔺湛面色一黑,拍案而起,“我说了不喝药!”盘中几粒蜜饯被震得滚到了案上。   绿鸳到现在对他还十分害怕,被他骤然呵斥,差点将药泼在地上。薛棠让她先退下去,自己端起药碗轻轻吹着气,一面又道:“百里先生是为了殿下着想,不就是喝药嘛,殿下怕苦的话,我这边还有蜜饯。”   说着将案上一个冷盘推了过来,盘中盛着的蜜饯颗颗饱满浑圆,看一眼仿佛就能甜到心里。薛棠笑道:“我喝药的时候,就喜欢配着蜜饯吃。”   蔺湛一拳打到了棉花上,面前少女微微垂着头,耳畔的紫玉芙蓉耳铛晃了晃,也归于平静,温顺地贴在她羊脂玉一般的颈项上。他心中愈加烦躁,突然有一股想把这团棉花捏圆搓扁的冲动。   静了半晌,蔺湛眉宇间的戾气逐渐平静,目光移到那一碗药上,黑沉沉的汁液仿佛还能倒映出两个人的面容来。他捂着唇又咳了一声,面前的少女也有了点反应,抬起眼看向他。   这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翘,自带着一股柔情与妩媚,但她现在年纪太小,目光澄澈透净,漆黑的眼珠像两颗盛在清水中的黑葡萄。蔺湛见过她恐惧、惊慌、甚至感激时的目光,所有的情绪都赤.裸裸地写在脸上。   现在他同样从其中看到了三分怯意和七分担忧,大概是因为自己救了她,但滑稽的是,他只是想趁机驯服那匹骄纵跋扈的紫骠骢。蔺湛不耐烦地偏过脸,“看什么。”   薛棠又低下头,索性走到一边坐下了。   “你走那么远干什么?”蔺湛道。   薛棠目光不动分毫,“我不看殿下喝药。”   蔺湛:“……”   他手指捏了捏,最终伸向了药碗,闭着眼一口喝下。   果真很苦。当初母后喝的也是这样黑漆漆黏糊糊的药,一喝便是整整三年。父皇自他记事起,便从未断过药,他往复于甘露殿和南熏殿之间,感觉自己像是浸泡在药罐子中一般,那味道令人作呕。   薛棠又站了起来,走到蔺湛面前,他将药碗扔到一旁,兀自皱着眉,没好气道:“你满意了?”   她露出一抹笑,捏着一粒蜜饯,“殿下嫌苦,吃一粒蜜饯吧。”   蔺湛盯了她片刻,目光宛若黑云压城,薛棠心里一面把那将烫手山芋不负责任地仍给自己的太医百里圭骂了一通,一面坚持不了地收回手,“殿下忍得了苦,想来不用吃蜜饯……”   话未说完,手腕忽然被人握住拉了过去,她心里大惊,手一抖蜜饯便掉在了丝缎褥面上,紧接着手指被人咬住了,好像还舔了一下。   薛棠惊呼了一声,将自己的手挣脱出来。   蔺湛也有些错愕,他不过嫌苦想吃蜜饯,又不愿降尊纡贵从她手里接过来,哪料她被自己吓得把蜜饯都掉了,他便顺其自然一口咬在她食指上。   很软,像咬在棉花上一样。   “你真是……”他降低了声音,目光落在她红透了的脸颊上,“你干嘛突然松手?”   薛棠捂着被咬出一圈牙印的手指,转头跑了出去。   蔺湛拾起被面上的蜜饯,扔进嘴里,自言自语了一声,“还挺甜的。” 第二十六章 (二更) ...   薛棠捂着手指跑出来的时候, 绿鸳吓了一跳, 见她面色红得不大正常,以为里面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忙迎上去询问。薛棠喝了一盏茶, 平复了一下心情,低声道:“没事没事, 就当被狗咬了……”   “被什么咬了?”   蔺湛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背着手重复了一遍, “你说被什么咬了?”   “……”薛棠简直想把自己的嘴缝起来。   好在他没有刨根究底的意思, “在这待得够久了,我该回去了。”   薛棠突然觉得,他心情居然比方才好了些。   ……   经了上回素雪一事,崔皇后一直很低调, 鲜少召见薛棠, 这回却突然邀她一同去观雪亭。   薛棠换上一身淡青色细云锦广绫短袄,下系一条月白色靛青小团花的纱裙, 简单地挽了一个螺髻, 插上一支金点珠桃花簪, 去往甘露殿后的观雪亭。   观雪亭内已经坐了数人, 除却一身细钗礼裙的崔皇后, 还有上回在太液池出席的尤昭仪,后宫嫔妃来的并不多,请安后大都回宫了,毕竟这两人一个是中宫之主, 主管六宫,一个又是正承圣宠,风光无限,谁都不想在两人那碰钉子。   崔皇后身旁首座,自然是她那宝贝侄女崔琉,她今日也是一身玉色翠叶云纹长裙,头戴洒金珠蕊海棠绢花,光艳动人。而靠着白玉栏杆旁美人榻上的,还有数名豆蔻之龄的少女,正是上回出席崔府菊花宴的几人。   薛棠给崔皇后行了礼,也靠着美人榻坐下。   出乎意料的是,崔皇后的态度却是一如既往地和蔼,笑道:“听闻怀宁近日从陛下那得了一匹果下马,是驸马从魏州带回的,可有这回事?”   薛棠一下子受到了众人的注目礼,她垂眼看着白玉栏杆上的花鸟鱼虫纹,答道:“卫驸马原本是送给汾阳长公主的,我也是沾了长公主的光。”   她余光瞥见崔琉跟一旁的女伴耳语了什么,稍稍听清几句,约莫是什么“挑剩下才给的”。崔皇后咳了一声,挑起一抹温婉的笑,“这也是陛下看你近几日闷闷不乐,才想出的主意,你该好好谢谢陛下,还有太子。”   她话里有话,薛棠不急不忙地道了声“是”,未多说便坐了下去。   “县主真是好福气呀。”身旁一名少女朝她低声说了句,语气中无嫉妒之意,却尽是羡艳之情。   薛棠偏头看去,只见那少女身着一件秋香色刺绣镶边撒花裙,一双眼睛极为灵动,正将手掩在嘴边,悄悄和她说话。这是新任工部尚书周邵家的幺女周琬青,平日两人是点头之交,并不熟络,因此薛棠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朝她笑了笑。   言笑晏晏间,忽然听尤昭仪焦急地喊道:“皇后,您怎么了?皇后?”   众人皆是一惊,崔皇后方才还好好地与尤昭仪说着话,忽然间捂着胸口面露不适之色,偏过身子干呕起来,尤昭仪吓得急忙站起,不敢碰她一下,只焦急重复着这句话。崔琉第一个上前扶住了她姑姑,转过头瞪了尤昭仪一眼,“你给我姑姑做了什么?”   尤昭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身负皇帝的宠爱,如今被一个丫头不分青红皂白地训斥,心里自然不好过,反唇相讥:“皇后身子不适,应是早膳出了问题,五娘不去责问御厨,怎地责问起我来?我与皇后谈话,大家也都在这看着,难道我会妖法不成?”   崔琉还想说什么,崔皇后按住她手臂,喘了口气,道:“我没事,大家都别急。”   她的面色却变得十分惨白,额角渗出了些许薄汗,微微喘着气。薛棠快步走上前,对一个侍女道:“还愣着干什么?去喊太医啊!”   众人方如梦初醒。   太医很快赶来,一同过来的还有皇帝。因亭中好些人还是闺阁少女,便都暂时避到了屏风后,只留下尤昭仪、崔琉和薛棠陪着。   皇帝抚着崔皇后的肩膀,给她披了件衣裳,“这是怎么回事?”   太医搭着她的手腕,片刻后面色一惊,紧接着跪了下来,“陛下,皇后腹中胎儿已有三个月了!”   话音方落,满亭皆惊!   皇帝握着崔皇后的手掌微微发抖,“你……这是真的?你知道吗?”   崔皇后也是不可置信地摸向自己的腹部,虚弱的脸上露出一抹欣喜的笑,几欲喜极而泣,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谁都知道,皇帝盼着自己的第二个孩子,盼了有多久。   “陛下,这一定是佛祖听到了姑姑的祈祷。”崔皇后怀孕,崔家的地位定然进一步巩固,相比于沉浸在惊喜中的帝后二人,崔琉冷静了下来,不失时机地插上话,“怪不得这阵子姑姑喜食酸梅,哪曾想居然是因为这个!”   薛棠看了眼尤昭仪,她向来笑容洋溢的脸变得有些僵硬,挤出一丝笑,上前给崔皇后道贺。屏风后也传来窃窃私语之声,想来是诸位女眷也在讨论此事。她上前道:“陛下,此处风大,不如先带着皇后回宫吧。”   皇帝幡然回神,连连点头,“好,好,朕带着你回宫。”说罢,竟推开了一旁上前来搀扶的侍女,抱起了崔皇后,丝毫不在意在场诸人的目光。   “陛下,等一等。”崔皇后朝着屏风后瞥了一眼,“今日可是来了好些女眷,妾该尽地主之谊,怎能不告而别?”   皇帝不以为然,提高声音,“你就该好好歇息,这不五娘也在吗?接下来的事,就交给她处理。”   崔琉立刻接话:“姑姑,您放心回宫吧,这里有我和怀宁呢。”   崔皇后笑了笑,让皇帝先放她下来,屈身行了个礼,“其实,妾今日擅自让她们入宫来,该向陛下请罪。”   皇帝心中高兴,自然不去管这些,道:“你觉得热闹开心便好,请什么罪?嗯?快回去歇息,小心着凉。”   “陛下。”崔皇后抓住他袖子,低声道:“此事本想过了年再向陛下明说,不过今日陛下正好在这,妾也就没必要瞒下去。”   皇帝见她神色认真,不由也沉了沉语气,“什么事?”   崔皇后笑道:“太子的婚事。”   他们说话声不大,薛棠和崔琉离得近,也只听到了只言片语,她看到崔皇后说下这句话后,崔琉立刻抬起了头,目光中闪过一丝期盼之色。   薛棠记得,早在四年前,这事就被礼部和宗正寺提出过,当时热门的太子妃人选是吏部侍郎家的千金,是个温柔好相处的少女,和薛棠也玩得很好,只可惜后来莫名其妙冒出了一个情夫,据说还是个外乡入京科考的公子哥。皇帝大怒,认为吏部侍郎戏耍了自己,将他外放到了滁州,那敢和太子抢女人的公子哥好似也因为此事名落孙山,郁郁寡欢地回了老家,至于两人有没有终成眷属,到现在薛棠也不知道,她当时还唏嘘了好久。   一年后,太子的婚事又被从角落里挖了出来,不过因那年蔺湛受命去滁州查了一桩大案,竟牵扯出当年那吏部侍郎被贬之后一大堆盘根错节的阴谋,六部大换血,人人忙着保命,自然也顾不上什么婚事了。   直至如今,此话题还被礼部和宗正寺的人津津乐道。他们已经不指望皇帝能另有子嗣,便转而希望储君早日成家,毕竟如果和他老爹一样,得了这么个奇怪的毛病,那蔺氏的大周岂不要绝了后?   崔皇后如此一说,倒也让皇帝分了会神,他目光看向亭中摆着的一扇巨大的玉兰鹦鹉镏金立屏,隐隐绰绰地露出一群少女窈窕的倩影。他微微颔首,重又将崔皇后抱了起来,佯怒道:“这事自有礼部和宗正寺的人安排,你与其为此殚精竭虑,还不如好好关心一下你自己。”   崔皇后语气中带着一份委屈,“只是太子那……”   也许是想到之前发生的事,皇帝有意无意地瞥了眼薛棠,语气缓和了许多,“你不用多想,该休息便好好休息。”   薛棠微微垂着眼,面上镇定,心中却翻起了惊涛骇浪。一旁崔琉将团扇狠狠扔到了案上,提起裙子面色不善地走了,还故意将薛棠的肩膀撞了一下。   本以为姑姑趁机是想钦定自己为准太子妃,却未想她的意思竟是从屏风后那一众世家少女中挑选。   薛棠也同样没有料到,崔皇后一箭三雕,一个怀孕事件便弥补了先前的失误,挽回了皇帝的心,还扯上了蔺湛的婚事。无怪乎世人说,比起美貌,女人的肚子才是最好的利器,特别是对于今上来说,“怀孕”两个字已足够让他做一回有求必应的昏君。   二十七章(三更) ...   一晃眼已入深秋, 秋猎如期而至, 君臣浩浩荡荡往骊山出发,车架络绎不绝, 旌旗华盖遮天蔽日。   羽林卫早已将山围了起来, 专门将猎物赶到林中,而皇帝便先行轻装上阵, 拉开大弓,射杀了一头鹿, 然后便回到了自己的帷帐。只有在皇帝射杀了第一头猎物后, 才能让其余人上场,其实这都是走个过场,向诸臣表示龙体康健而已。   崔皇后虽怀孕,但仍随行伴架, 与皇帝共乘一车。这位多年来只剩下空壳子的皇后仿佛又得到了皇帝的宠爱, 而风光正盛的尤昭仪转而坐了几晚冷板凳。   诸位武将和世家子弟皆换上英姿飒爽的猎装,冲入了林中。薛棠一下马车, 空旷山谷间回荡着的风声鸟鸣声便声声入耳, 这空谷幽兰很快又因狩猎者们的马蹄踏碎, 远处隐隐传来众人的捕猎时的呼和声。   往年秋猎上捕获到的猎物都会拿来做成炙肉, 再拿山间采来的果酱一抹, 简直是宫中御膳房都做不出的美味。   后方的营帐,崔毓见过崔皇后,正撩开帷帐走出,拿了猎具准备找自己的马, 脚步蓦地停住,他目光一顿,落在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上。   面前人穿了套便于行走的衣裙,嫩黄色的短袄,在满目翠色中宛若一枝嫩芽,让人一下子便认了出来。短袄修身,走动之间隐隐绰绰地露出纤细的腰线。   他快步走了上去。   第一批猎物在金吾卫营帐中,都是些白兔之类的小动物,乱糟糟地挤在几只铁笼里,等着被去毛扒皮。薛棠弯腰一一看过去,指着一只毛色还算干净鲜亮的,问道:“这只能给我吗?”   一个金吾卫抬起头,还没说上一句话,一只手便横插过来,提起那只笼子,“县主开口,自然给。”   崔毓三两下开了笼子,提着兔子的两只耳朵将它揪了出来。薛棠没料到会在这遇见他,怔忪地接过抱入自己怀中,“多谢崔四郎。”   “县主找得到自己的营帐吗?我陪县主一起过去吧。”他自顾自地给薛棠下了决定,大步流星走在了前面。营帐都是金吾卫们安排的,薛棠确实不大认识,只得跟在他身后。怀中的白兔温顺地趴在她胸前,像一团洁净的雪。   崔毓走得很慢,几乎是在等着她,“县主还想要什么小东西,我去林中给县主捉来如何?”   薛棠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梳理着柔软的兔毛,忍不住道:“崔四郎,那件事该是我误会了你,你不必引咎至今。”   崔毓一怔,继而微笑道:“县主,你说什么?”   “……”薛棠很想说,如果不是如此,为何三翻四次地来讨好自己,又是送她回宫又是送她兔子。但崔毓看上去十分坦荡自若,她简直怀疑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虽说她与崔琉关系如同水火,互相都看不顺眼,但崔毓对自己还是不错的。薛棠停下脚步,“四郎不记得便是最好。说到底,也怪我不胜酒力却非要喝酒,这才造成一些误会。”   “县主是因为家妹的缘故,才对我一直不冷不热的吗?”崔毓俯首盯着她,一手缓缓欲放上她的肩头,正这时,一旁传来一声咳嗽,将两人都吓了一跳。   “我说崔四,今年魁首的奖励可是一把镶宝钻的西域长刀,你不心心念念着吗?”蔺湛骑着马缓缓走过来,这马自然就是当日被他废了一通力气才驯服的紫骠骢,骏马高昂着头,一股趾高气扬的气焰,衬托得马上的人也有些嚣张,“怎么有空在这里散步?”   崔毓提起嘴角笑了笑,“我陪县主找她的营帐,殿下等不及便先去吧。”   薛棠察觉到蔺湛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将怀中的兔子抱得更紧了些。他策马转身,马鞭一甩,走出老远。   “殿下亲自来寻,大家可能都等不及了,崔四郎不用管我,先走吧。”薛棠小跑了几步,又回身将怀中的兔子抱起来晃了晃,“多谢你送我的小兔子。”   崔毓微微眯起眼,捻了捻指尖,那上面仿佛还残存着一股花瓣的清香。   ……   没有崔毓引领,薛棠果然还是迷路了。   皇室高官的营帐紧密地簇拥在一处,但她却走到了愈发空旷的地方,几乎没什么人看守,营帐外堆着几把弓箭和箭囊,几匹高头大马正低头悠闲地咀嚼着嫩草。   前几日还下了一场秋雨,地上水洼如繁星密布,枯枝败叶堆积在一起,鞋子踩上去湿哒哒的。薛棠小心翼翼地挑着干净的地方走,想进去找一个人问路。   她听到营帐中传来一些声音,脚步立时停住了。   薛棠侧耳听了片刻,不觉有些脸红――那是一个女人低低的娇.喘声,暧昧地透过帷幔传了出来。四周都没有人,因而愈发明显。   这个声音很熟悉……是汾阳长公主!   薛棠脸更红了,心道莫非帐中人是卫驸马。但她刚刚还看到驸马和一群人争先恐后地冲入了树林里,扬言要射杀一头狼,怎么转眼就和长公主在这地方……   她不由得退后一步,却不小心踩到了地上一根枯木,“啪嗒”一声脆响。   帐中的娇.喘声霎时停了下来,紧接着传出一声妇人的呵斥:“谁在外面!”   薛棠胸口的兔子大约也听到了她擂鼓般的心跳声,不安地在她怀中扭来扭去。她四下看看,想找一出地方躲起来,毕竟在这个时候和汾阳长公主打个照面,也太尴尬了。   一只手从她背后伸来,将她往后一拽,另一只手则捂住了她的嘴,阻止她惊叫出声。   那人很高,胸膛也很硬,薛棠几乎被拦腰抱到了营帐后面拴马的一根木桩后面。营帐“哗”一声被掀开,脚步声响了起来,应该是有人出来查看,薛棠欲探头去看,却被一双手按住脑袋两侧转了过来,她的目光便正正好好地对着面前人漆黑猎装的衣襟。   再往上看,则是蔺湛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低低道:“想死你便看。”   薛棠立刻僵着脖子不动了,身后脚步声又想了起来,这回是两个人的声音,应是两人觉得此处不安全,双双离去了。   薛棠有些不敢去看蔺湛的表情,她觉得自己最近眼睛一定得长针眼,一回听到了他母亲给皇帝拉皮条的对话,这次又听到了他姑姑和别人不可描述的声音,怎么他家的糗事都被她听了墙角?!   她要是蔺湛,非得杀人灭口不可!   等身后的声音全部消失干净,她才挤出一个笑,“殿下,你不是去狩猎了吗?”   蔺湛冷着脸不说话。   薛棠又道:“我什么都没听到……”   “那里面是姑姑的男宠。”蔺湛突然开口。   “……”薛棠立时捂住了胸膛,不过她怀里抱着兔子,于是捂住了兔子搁在胸口的脑袋。   “怎么,很惊讶?”蔺湛唇角又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嘲讽笑意,歪头看着她,“羡慕的话,你也可以向父皇请命养几个。”   薛棠连忙摇头,“殿下玩笑了,我怎么消受得起。”   同时,她想到了可怜的卫驸马,这个老实人风尘仆仆地从魏州回来,给自己送来一匹十分可爱的果下马,薛棠十分感激,没想到他才几天就被妻子戴了绿帽。   怪不得长公主不想要他的马。   蔺湛看出她心中所想,笑着又加了句,“这事你以为我姑父不知道?”   薛棠:“……”   蔺湛扶了扶腰间的长刀,语气中多了分威胁,“所以你要是将这事说出去……”   薛棠猛摇头,“不不不,我什么都没看到,空口无凭捏造证据就是污蔑,污蔑是、是要……”   她没胆子将后面“诛九族”三个字说出来。不知是因为听到不该听的而害羞,还是因为被他逼得紧张,她一心急,从脸颊到脖子便都是一片薄红。   蔺湛没有追究的意思,反倒想捏一捏她这张极易发红的脸,薛棠下意识一偏头,让他手下落了空。他心底冷哼了声,眼一低看到趴在她胸前的兔子,抓起它两只耳朵便从她怀里扯了出来,往身后一甩。   薛棠大惊,“别……”   她想站起来,没看到裙角被蔺湛踩住了,冷不防跌进他怀里,将他撞得往后一仰,一手撑在地上,就这么会功夫,兔子窜入了树丛中不见踪影。   薛棠收回目光,而后鼓着双颊,略带埋怨地看着蔺湛,并未意识到自己现在正以一种暧昧的姿势,跪在他双腿间。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眼神柔软,像兔子一样,蔺湛方才在一刹那回忆起了那天看到的场景。   他的金甲将军被踩死,小灵缇莫名其妙地在林中被开膛破肚,内脏都被野狼掏空了,平日里养在甘露殿的猫儿狗儿,仿佛一夜之间全部消失,郑皇后连强撑的笑颜也装不下去,自那个男人消失后,很快病倒,变得形销骨立,根本看不出她曾经是个肌骨丰盈的美人。   蔺湛便在那个时候在草丛中看到了一只活蹦乱跳的白兔。除了人,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活物了。   他知道那是一个小女孩的宠物,她时常会来甘露殿看望母后,胆子却很小,碰见他都不敢抬头。   兔子在悠闲地吃草,蔺湛抓起了它双耳,先砍断了四肢,然后剥皮填草,抛弃在那个小女孩必经的走廊下。   他很快便听到了薛棠的尖叫声,然后是嚎啕大哭声,一大群侍女脚步匆匆上前安慰她,连父皇也出面给她擦泪。   久违的快意充斥了他小小的胸膛,同时又感到些许嫉妒。   那之后,薛棠再也没来过,听说是病了,蔺湛懒得去管。   他没有想到自己会把这件事记得那么清楚,连细节都仿佛重现在眼前,譬如那个蹲在地上被吓得痛哭流涕的小女孩,又譬如,从那件事后,她只会躲在别人身后,怯怯地喊自己一声“殿下”。   蔺湛手往下移,微微用力,想将她揽向自己。   “殿下,出事情了!”   荣铨不知何时出现在此处,毫不避讳地直视着两人,一板一眼地道:“殿下,崔皇后出事情了。”   他下意识将她推了出去。   薛棠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蹭了一手心泥,她一面拍着掌心,一面见荣铨低声和蔺湛禀报着什么,蔺湛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衫,脸上的神情波澜不惊,听他禀报完毕,才转身对薛棠道:“往前左转第二个是你的营帐。”   这是让她回去了。薛棠整理着方才弄乱的衣服,闻言一愣,“发生什么事了?”   “皇后晕倒了。”回答的是荣铨,他木头一般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困惑的神色,又加了一句,“是被吓晕的。” 第25章   太医面色惶惶, 步履匆匆地与薛棠擦肩而过, 焦头烂额得连礼都顾不上行了。   薛棠目光逡巡了一圈,见一名须发皆白的医官正撩开帷帐走出来, 口中念念有词, 她快步上前,“百里先生!”   百里圭还算镇定, 朝她行了一礼,“皇后受了惊, 不便见外人, 县主先回去吧。”   营帐外壁垒森严地站了一圈羽林卫,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方才薛棠想进去探望崔皇后,也被拦在了外面。触目所及, 人人脸上都挂着惶恐的神色, 谁都知道这阵子皇帝有多看中这个孩子,不论将来生下的是公主或是皇子, 必将深受宠爱, 如今皇后身体有恙, 所有人都踩着刀尖替她把脉开药,唯恐一着不慎, 便引来杀头之祸。   薛棠问:“先生, 皇后到底怎么了?”   百里圭将她拉到偏僻处, 语重心长道:“县主别问那么多了,先回去吧。”   薛棠思忖了一下, 换了种问法:“那皇后的问题严重吗?”   百里圭摇了摇头,“问题倒是不大,好好休养便够了。”   他草草行了一个礼,先行离开。薛棠站在原地咀嚼了半晌,总觉得他方才话里有话。听他的意思,好像并没有众人表面上看上去那么严重。   方才薛棠本想从荣铨口中多问些东西出来,结果他在蔺湛一个眼刀之下闭了嘴,薛棠觑着蔺湛山雨欲来的脸色,也不敢再问更多,结果到了这,连百里圭这根老油条也语焉不详,不肯多说。   远处走来两名金吾卫,肩上架着一头灰狼。这匹狼体型几乎有一个人那般大,腹部却被残忍地剖开,所经之处留下一道蜿蜒的血迹。   薛棠驻足盯着那头死狼,直到耳畔传来一个声音,“姑姑便是看了这个,才被吓晕的。”   崔毓站在她面前,关切道:“这么血腥的东西,县主还是不要看太久,皇后那有我爹爹照料,你不用担心。”   薛棠移开目光,心里浮出一系列的疑惑。   往年的秋猎崔皇后无一次不伴驾随行,别说是狼,连老虎都看到过好几回,崔家又和薛家一样,都是以武起家,按理说一头被开膛破肚的野狼还不至于让她惊骇至昏迷。薛棠心道,难道是因为怀孕了,所以心理格外脆弱,见不得血光?   那她何必坚持一同跟来,在宫里好好休养不行吗?   崔毓见她带了几分狐疑神色,提醒道:“县主好好看那狼的肚子。”   薛棠闻言仔细看了眼,很快理解了崔毓的意思――它怀孕了。   电光石火间,她恍然大悟,从头到脚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别说是崔皇后这怀胎三月有余的孕妇,就连她这种普通人,看到如此血腥残忍的场景,也会感觉}得慌。   母性是相通的,谁能忍受幼子被生生从母亲肚子里挖出来?   薛棠捂住嘴,忍下一股想吐的欲望,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这是谁干的?”   崔毓笑了笑,模棱两可地说:“我只知道,这头狼是殿下射死的。”   薛棠微微一惊,“那……陛下呢?”   ……   “你――”皇帝雷霆震怒,指着蔺湛怒斥:“剖腹取子!这是人干的事情吗?!你跪下!”   死狼被金吾卫抬了起来,沙袋一般重重地扔在地上,这是一头怀了孕的母狼,腿部与喉部皆插着一支长箭,腹部被人用尖刀剖开,那一团血肉模糊的肉块便是还没成型的死胎。   发黑的血液顺着地势逐渐流到了蔺湛脚下,他撩起衣袍,不退不避地跪在了血污上,侧目看着金吾卫将死狼身上的两支箭拔了下来。   箭尾刻着东宫的字样。   且一支中前腿,一支中咽喉,都是他习惯的射猎方式。   据闻是皇帝想看看众人围猎的成果,从世家子弟中挑出一些擅长骑射箭术的选入北衙禁军之中,崔皇后嫌帐中闷热,陪着皇帝一同出来,便见太子营帐旁躺着这头死状惨烈的母狼。   一开始,皇帝并未多加注意,对此等略显残忍的手法稍稍不满,直到崔皇后面色惨白地晕了过去,他才注意到这母狼腹中大有乾坤,燎原怒火当即倾泻而下,将在场的所有东宫侍卫都鞭笞五十。   “你抬头看着朕,”皇帝面上的怒火平息下来,一字一句道:“为何杀了这狼?”   大帐内静得连呼吸都听不见了,所有人都深深地埋着头,蔺湛便在这阵极具压迫感的沉默中迎上皇帝审视性的目光,一言不发。   皇帝眼角抽了抽,他从太子的目光中没有看到惶恐和惊慌,反而是一片平静的漩涡,带着些许倔强直视着他的眼。   和他的母亲如出一辙的眼神。   好几回他将郑氏打偏了脸,她仍旧慢慢转过头,抬起眼看着他,那双墨玉般漂亮的眼眸中闪烁着深宫大殿的烛光,犹如幽幽跳跃的鬼火。   他只有这一个儿子,蔺氏宗族当年被他杀的只剩了老弱病残,悉数被关在庐州高墙之内,十几年来几已断子绝孙,只剩了他们这单薄的一脉。皇帝在深夜精疲力尽地从妃子身上滚下的时候,盯着大殿上方被月光撑起的那一团如雾似幻的黑暗,无数次冒出这样一个念头:这大概就是他大肆杀戮的罪孽。   “陛下。”守在外面的侍卫突兀地打断了这份死寂,“怀宁县主求见。”   皇帝面容一动,仰身往圈椅上一靠,揉了揉额头,沉声道:“让她进来吧。”   薛棠的进入让帐内凝固的空气开始流通起来。她吸了口气,吸到的却是一阵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这才看到那头死狼也躺在地上。她慌忙移开目光,朝皇帝跪下行了个大礼,又觑了眼跪在一旁的蔺湛。   他一点都没服软的样子,连脊背都挺得笔直,让她坚定了心中的猜测。   皇帝语气平和了一些,“怀宁,你来干什么?”   薛棠盯着面前一块被血染红的土壤,鼓起勇气道:“陛下误会太子了。”   蔺湛眼神微微一动,皇帝则坐直了身子,眯起眼,“你说什么?”   这是薛棠第一次在私底下见到皇帝阴晦莫测的一面,让她有些犹豫是否应当插足这对父子间的对峙。   她方才在账外见到了荣铨,问清了事实经过。   当时争相追逐这头野狼的除了蔺湛,还有卫敬和崔毓,他跟在蔺湛身侧,一路追到了林深处,蔺湛习惯性搭两支箭,千钧一发之际显然也注意到了这是一头怀孕的母狼,另一支箭故意射偏在了树干上。   等其余人赶到时,那头母狼已经一瘸一拐地跑远了,众人见再追没戏,只好舍了这头原先志在必得的猎物。   结果它又不知为何出现在了太子营帐处,还说是太子传话,让人将其剖腹娶子,免得到时候当战利品献给皇帝的时候脏了他的眼。   仅凭荣铨一面之词,薛棠自然不指望皇帝能相信,而是旁敲侧击道:“回陛下,殿下方才……其实一直和我在一起,根本没见到那头狼。”   皇帝不觉前倾了身子,审度的目光移到了她身上。   蔺湛却嗤笑了一声,低声道:“你真是个蠢货。”   他怎么攻击自己人?!薛棠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蔺湛缓缓道:“见你之前,我便已杀了这头狼,然后让人直接扛回来处理了。”   这和荣铨禀报的不一样啊!   薛棠慌了,自己来和稀泥果然是个错误的选择,这人根本和自己唱不到一个调上去,还妄图把自己也拉下水,做人怎么能这样呢?   她好不容易激起的一点善心被一盆冷水兜头浇灭,心里冒出一股不祥的预感,颤颤巍巍地看向皇帝,皇帝的面色果然已经黑了一半。他没有立即表态,而是转着案上一个盛酒的铜尊,好半晌才道:“你就没什么解释?”   薛棠一愣,不知该说什么,直到身旁蔺湛开口了,她才反应过来,皇帝问的是他。   “父皇心里都清楚。”他这会话中又没了方才拆她台的嘲讽,低声敛气道:“狼是儿臣杀的,剖腹取子者也是东宫的侍卫,儿臣无话可说。”   皇帝背着手从上座走下来,“且就信你一回,不过你管教不严也属事实。那些下人为何用这种屠夫手段你可清楚?自己好好去宗正寺待半个月反省反省。”   宗正寺是皇室宗亲面壁思过的地方,同软禁没什么区别。蔺湛没什么反应,叩首谢恩,皇帝则带人探望崔皇后去了。   方才薛棠听皇帝的语气,已经没了一开始的怒气,很显然已经冷静地思考过了,照理来讲,她都能察觉出的不对劲,皇帝更没理由视而不见了。但他不仅未差人好好将此事疑点调查一番,反而不分青红皂白先责问了太子一同,而蔺湛也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似的,快刀斩乱麻地认了。   薛棠觉得,这也许并非是就事论事,而是就人论人。   “你怎么过来了?”蔺湛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地上那么凉,还跪着干什么?”   薛棠撩起衣摆站了起来,“殿下方才为何不解释?”   蔺湛微不可闻地嗤了声。   上个月他借流民一案把崔党打倒了一大片,紧接着崔皇后在薛棠身边安排眼线的事又被他揪了出来,崔见章表面上镇定自若,其实私底下指不定慌成了什么样。要不是崔皇后忽然怀孕,他们还能这么活蹦乱跳?   这次的事件,皇帝未尝不是不知道真相,谁杀死了狼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借这头狼来压一压太子过盛的风头。   他并未将这些说给薛棠听,而是道:“我需要你帮个忙。” 第26章   宗正寺临着扶华门, 孤零零的一座官衙, 门窗终日紧闭,鲜有人进出, 除了守门侍卫, 便是翰林院的文官。   布局倒是与东宫的崇文馆有些类似,一排排鳞次栉比的书架, 书籍卷帙浩若烟海,正中是一个黑木大案, 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蔺湛小时候犯错, 也曾来过这里,被皇帝罚抄了五百遍的《孟子》,翰林院讲师还时不时搞个突袭检查,看他有没有偷懒。   没想到过了十几年, 还能再来一游。   他想起幼年时对这里的一种错觉――以为下面会有地牢, 专门关押谋逆之徒的地方。其余的皇叔、堂兄弟们都已被圈禁在庐州高墙之内,宫里按年发放俸禄, 养猪一样养着他们, 外人看来兄友弟恭, 实则连条狗都比不上,罔论踏入长安一步。   而他的三皇叔和四皇叔――康王和赵王, 当年贼心不死, 不愿被流放到庐州, 竟妄图逼宫,大军铁蹄还未踏入, 便被皇帝的人马包围在玄武门,一死一伤,关押赵王的地方据说便是宗正寺的地牢。   这些事情对蔺湛来说,太过久远,连从贞顺皇后口中说出时,也带着一股时移世易的沧桑。后来他才知晓,宗正寺只是宗正寺,用以静心思过,不存在什么酷刑的地牢,而赵王兵败被抓后,逃到长安城外的树林里,被乱箭射死了。   蔺湛将一本《孟子》盖在了脸上,这本书入过潢,看上去还像新的一样,誊录的字迹端正清俊,自有一番风骨,这是郑延龄亲自抄写批注的书,他小时候不知抄背了多少遍,将道理烂熟于心。   “……爱臣太亲,必危其身;人臣太贵,必易主位;主妾无等,必危嫡子;兄弟不服,必危社稷……千乘之君无备,必有百乘之臣在其侧,以徒其民而倾其国;万乘之君无备,必有千乘之家在其侧,以徒其威而倾其国……”   脑海深处响起一个冷静低沉的女子声音,郑皇后娓娓背出这一段话,外头是黑夜,内殿无风,烛火却闪烁不停。蔺湛头一回发现,郑延龄在灿烂日光下讲课的好处,甘露殿的蜡烛好像总是不够用似的,头顶总压着一团死气沉沉的黑暗,将烛光都压得支离破碎。   “母后,何为百乘之臣,何为千乘之家?”   郑皇后笑了,涂着豆蔻的纤细食指指了指自己,“你舅舅便是百乘之臣,郑家便是千乘之家……”   “……什么意思?”   “他们日后都是窃国者,就像你阿爹把你祖母一家都杀了,你日后也得这样……”   舅爷一家是……这样死的?   蔺湛腿一软,瘫坐在地。   郑皇后又道:“何为东宫?”   “舅舅说,我……我十二岁之后会住那里……”   “错了。东宫,嗣主也,你的赵皇叔和康皇叔都死了,对于你爹爹来说,你便是窃国者。”   “这不可能……爹爹他那么喜欢我……”蔺湛从地上爬了起来,落荒而逃。他将奶娘端来的夜宵撞得泼了一地,自己也摔了一身泥,奶娘安慰了他几句,让宫女带他下去换衣服,步履平稳地踏入内殿,低声对郑皇后道:“皇后,太子还小,现在说这些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他不小了,那回不是懂得听墙角了吗?更何况他还……”郑皇后说到这里,回过头,正看到趴着门框边缘的蔺湛,那一瞬间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然后她迤逦的眼角微微弯了弯,又成了一个温柔的母亲,“乖,回去睡觉吧。”   书页间浓重的黑墨气味让蔺湛咳了几声,受不了又从脸上拿了下来,随手扔在一边,又摸到另外一本书,是他觉得无聊,让荣铨去街上随意买来打发时间的。   蔺湛翻开一看,里头着色明亮,人物鲜活,所画内容令人血脉喷张,居然是春宫册。   “……”他浏览了两眼,随手扔在一边,捏了捏眉,刚想把荣铨喊来责问一顿,门外便探出了他的脑袋,“殿下,怀宁县主来了。”   “她来干什么?”蔺湛将书扔到案底。   “县主手里提着食盒,好像是送吃的来了。”   蔺湛仰面靠在圈椅上,轻轻舔了舔嘴角,“不要让她进来。”   “是。”荣铨缩回脑袋。   他没等片刻,一抬眼却看见一袭蜜粉色收腰的滚雪细纱衬底长裙的少女走了进来,同心髻上插着的海棠珠花步摇如同一团烈焰撞进了眼帘中,随着她东张西望的动作,上面垂着的滴翠小珠像风中轻摆的花蕊。   外面天光大亮,但宗正寺因门窗紧闭的缘故,常年显得有些阴冷昏暗,蔺湛待了两日,习惯了阴翳的眼睛被这一团明艳撞得有些花,偏过头沉声道:“怎么还进来!”   薛棠手里提着一只青鸾牡丹团刻食盒,轻手轻脚地走到案前,将食盒打开,“我把东西放下便走。”   那日蔺湛开了句玩笑让她陪着一同去宗正寺思过,当然真的只是玩笑话而已,但宗正寺这种静心寡欲的地方,实在跟佛庙没什么区别了。   食盒一打开,一股清香四散开来,蔺湛往里看了一眼,“怎么是粥?”   “百里先生说,殿下那回的内伤还没痊愈,殿下又不想喝药,所以只好在饮食上放清淡些了。”薛棠麻利地盛了一碗,然后准备拎起食盒出去。   蔺湛抬眼,“你去哪?”   薛棠道:“殿下不是让我滚吗?”   蔺湛缓缓吐出一口气,“算了,你留下吧。”   薛棠从善如流地将食盒放了下来,又盛了一碗往外走。蔺湛有些惊讶,“不是给我一个人的?”   “还有荣侍卫。”薛棠认真地说:“我来的时候,就看到他躺在屋顶上,一定是替殿下在望风,荣侍卫也挺辛苦的。”   “他……”蔺湛站了起来,还没说一个字,薛棠就已经走了出去。他低头看看这碗粥,忽然觉得有些变味。   拿勺子尝了一口,居然很不错,有肉末的香味,又不显得油腻,让人食指大动。   薛棠空着手回来了,蔺湛下意识将勺子放回原处,背过身咳了一声,“你明天不用来了。”   薛棠一愣,“为什么?”   “喝这个还不如吃汤饼,一点味道都没有。”   “怎么会呢?这是我熬了好几个时辰的呀。”   薛棠在第三只碗里盛了一点,随手拿起搁在食盒盖子上的瓷勺,那是蔺湛方才偷偷拿来尝粥的那只,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薛棠抿了抿嘴,还伸出舌尖舔了舔下唇,评价道:“怎么可能和汤饼一样?殿下你没吃过真正的汤饼吧?那是用纯面粉做的,一点味道都没有,我这明明很香。”   “……喂,”蔺湛好半晌才道:“你知不知道――”   她眨眨眼:“怎么了?”   见她一脸懵懂无知的模样,蔺湛冷静了一下,从她手里夺过那瓷勺,自顾自地坐下开吃。   薛棠愣了两个弹指的时间,脸上腾地升起两朵红云,几乎能掐出水来,“……殿下?”   “嗯?”   她呆若木鸡:“那是我的勺子……殿下要用,这里还有。”   蔺湛“哦”了一声,“从一开始我便是用的这只,是你用错了。”   “……”薛棠心里要炸了,但他为什么还这么淡定?   这个时候要镇定,声东击西或许是个好办法。   她眼神慌乱地看着四周,试图转移些注意力,见地上躺着一本《孟子》,许是被蔺湛随手扔下的,便将它拾了起来,放到案上。   薛棠余光瞥见案底又露出书籍一角,又俯身去将那本捡起。   蔺湛抬了抬眼,差点叫粥呛到嗓子眼里。   “住手!”   说话的同时,他已经雷厉风行地站起身扯起薛棠的手臂,薛棠猝不及防被他拉了起来,又不小心踩到自己的裙角,一拉一扯之间,她不可避免地扑了过去。   两人身后一扇雕花海棠刺绣屏风轰然倒地,蔺湛一手扶着屏风的底座,另一手握住薛棠的腰,她差一点便能坐在自己身上。这姿势……居然让他想起了春宫册里的一幅图。   “殿下,发生了何事……”   荣铨探进头,蔺湛心里无端冒起火,怒喝:“滚!”   薛棠不知所措,她还跪在了他一条腿上,手忙脚乱地准备爬起。   身上的人轻轻的没有半点重量,像一团猫在爬来爬去,还没眼色地碰到不该碰的地方。蔺湛只觉得腹下积起了一堆火,这是前所未有的感觉。他在自己起反应的前一瞬,猛然将薛棠掀翻在身下。   薛棠看到少年近在咫尺的眼眸深处闪着一团幽幽的火焰,像盯着一只猎物一般盯着她,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她吃得骨头都不剩。她艰难地咽了口口水,道:“殿下,怎么了?”   都是她惹的祸,她还有脸问!   蔺湛腮关紧绷,尽力忍了半晌,迅速站了起来,背对着她,“你出去。”   薛棠一头雾水,虽搞不懂他为何又翻脸,但还是任劳任怨地扶起了屏风。   蔺湛见身后磨磨蹭蹭的还不走,加重语气,“出去!听到没!”   薛棠忍了忍,提醒道:“是殿下先拉扯的我……”   蔺湛还是两个字:“出去!”   身后静了半晌,接着是一连串“哒哒哒”的脚步声,直至消失在门外。蔺湛扶着墙壁,长出一口气,看着地上一片狼藉,和空荡荡的屋子,有些怔然,又有些后悔。   就好比一团棉花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难受得很。 第27章   薛棠也有些后悔。她后悔的是自己把食盒落在宗正寺没拿回来。   她撑着下巴, 无所事事地把玩着一支玉簪。   还有些忐忑。她不告而别, 蔺湛会不会生气,到时候从宗正寺出来, 找她算账该怎么办?   薛棠长叹一口气, 趴在案上。   绿鸳进来禀道:“县主,荣侍卫说要求见。”   说什么来什么, 那就是荣铨了。她还没站起身,荣铨兀自进来, 手里捧着一个食盒, 还洗得干干净净。他道:“殿下说您的手艺很好。”   薛棠愣了愣,“哦”了一声,“谢谢。”一旁绿鸳将食盒捧了下去。   荣铨直楞楞地站在原地,却不走。   薛棠道:“荣侍卫, 还有什么事吗?”   荣铨罕见地红了脸, 低头道:“县主还能再去一次吗?殿下一个人在那,着实冷清得很。”   薛棠拿起团扇, 偷偷在扇子后做了个鄙弃的表情, 然后移下团扇, 露出一双笑弯的眼,“我这几日身子不舒服, 麻烦荣侍卫多往宜春阁跑几回, 可以吗?”   也就是说, 还能有吃的,荣铨一听, 口中生津,将蔺湛三翻四次向他强调的话全都忘了,美滋滋地回去复命了。   他将薛棠的话朝蔺湛复述了一遍,蔺湛脸黑如锅底,搁在案上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好半晌才道:“她是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荣铨重重点了点头,面有喜色,“县主看样子没放在心上,说不定已经忘记了。”   “忘记个屁!”蔺湛头一回骂了脏话,书架间几名白发苍苍的翰林学士抬起头,咳嗽了几声。蔺湛走到静室,恨铁不成钢地斥责荣铨:“没把人带来,你还有脸回来?”   “县主说,她会变着花样做粥,殿下不用担心饿肚子便是。”荣铨挠了挠头,“殿下不就是不想吃宗正寺的清汤白饭吗?县主虽然被您气走,但她还是愿意做饭的。”   蔺湛一想,好像没什么不对,又觉得哪里不对。   “你有没有说,”蔺湛揉着额角,“我叫她出去,是有原因的。”   荣铨为难:“这……不大好说吧。”   蔺湛额角一跳,“蠢货,你就不会编个理由?”   荣铨很是委屈,低头认罪:“属下愚笨。”   “罢了,不提此事。”蔺湛烦躁地仰面躺在一堆书籍中,尽力将心中不悦感压下,沉声道:“秋猎的事,查出是谁干的?”   荣铨面色一肃,道:“属下挨个盘问了过去,一名羽林卫说,那回殿下走后,便是崔四郎复又入了林子。”   “崔毓……”蔺湛挑起一抹不屑的笑,将一条手臂枕在头下,目光望着屋顶的横梁。   他看向薛棠的目光,和郑很相似,却又多了一份占有欲和侵略性。   蔺湛眼神暗沉下去,微微握紧了手,触碰到腰侧挂着的一枚玉佩,他迟疑了一下,将玉佩解了下来,端详了许久。   直到荣铨的声音再度响起,他才回过神,“殿下,下个月初是郑相生辰,您要过去吗?”   郑延龄是他老师,至少在表面上,他对这位亲舅舅还是十分尊敬的。下个月月初,也正好是他从宗正寺出来的日子。   蔺湛闭上眼,颔首默许。   ……   皇帝赐下的礼由内监亲自送到了郑府。   说实话,郑延龄对自己这个亲侄子有一种难以言表的心情。   他天资聪颖,在很多事情上,只需稍加提点,很快就能领悟到深意。对于他来说,教出这样一个储君,固然是好事,但对于皇帝来说,又不尽然如此,这几年的关系愈来愈紧张,更加验证了他的担忧。   郑皇后一举得子,对于郑家也是好事,但过了这么多年,却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对他们郑家来说,却也有了隐患。   郑延龄命人将宫中送来的鎏金鹤擒玉如意放置下去,朝着从马车内下来的太子行礼。蔺湛笑着扶起他的双臂,“舅舅何必多礼,快入屋去吧。”   郑延龄走在他身侧,“殿下请。”   两人入内。   与此同时,薛棠也来了郑府。   郑夫人曾与她的母亲相识,亲自出来相迎。妇人年过四十,雍容得体,执过薛棠的手,边走边谈,免不了讲到她的哥哥,郑夫人笑道:“恂儿那孩子倒也孝顺,早了好几日便寄来了寿礼,对了,还给你带了些小玩意,本来想派人给你送进宫,既然今日你来了,便随我一起去西厢房看看吧。”   薛棠一听哥哥给自己带了东西,自然欣喜不已。   薛恂给郑延龄的寿礼规规矩矩,譬如一些北地特有的狼皮玛瑙等物,还有一套绿松石的笔墨砚台。带给她的东西便都是些小玩意儿,譬如一枚玉髓骨哨,小巧精致,躺在手心里投下一片琥珀色的阴影,十分漂亮,上面还刻着她的小字。   郑夫人笑道:“你哥哥还把你当小孩子呢。”   薛棠抿唇笑了笑,看着郑夫人慈爱的脸,以及提到薛恂时真挚感怀的语气,忽然有些怀疑自己前段时间做的那个荒唐的梦。   郑相言行端正,是朝中一股少有的清流,会不会是有人从中挑拨离间?而且,哥哥治军向来谨慎,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带着十几万大军入京。   “我替你戴上。”郑夫人的话拉回她的神绪,玉髓骨哨带在了她颈间。她手一顿,眼眶却突然红了一下。   薛棠一惊,“姨母,您怎么了?”   郑夫人拿帕子掩了掩眼角,移开目光,“没什么,只是想到了十七郎而已。”   薛棠低下眼没有说话。   郑夫人道:“这孩子原本在翰林院好好的,突然要去什么安定县做官,穷乡僻壤之地,又尽是土匪当道,连父亲生辰都不能回来……”   薛棠十分过意不去,几乎想将当日之事脱口而出,郑夫人又道:“不过好在他在那干出了些政绩,陛下要提拔他当河北道巡察使了。”   薛棠心里一动,河北道?那岂不是……   郑夫人猜出她心中所想,笑道:“说不定能与你哥哥见上一面。”   好歹也算了却他一桩心愿。薛棠心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之后要发生的那些事,会不会就是郑任巡察使期间查出来的?   她低着眼想事情,没有发现一旁郑夫人也在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   自家儿子的心思,身为生母,郑夫人早就察觉出了七八分。她对薛恂的印象更深刻,但也记得这个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一起来郑府拜访的小姑娘,一转眼已经出落得十分清丽,让人见之忘俗。   郑夫人不喜女子太聒噪,譬如崔家那个崔五,就不怎么讨人喜欢。而薛棠自小被养在深宫中,鲜少踏出宫门,安安静静的,性子就很好。   “陪我出去走走吧。”郑夫人笑道。   薛棠有些疑惑她为何不去前堂主持今日寿宴,见她已经拉住了自己的手,也只好同她一起在廊下慢慢踱着步。   郑府后花园规制典雅,假山水榭一应俱全,行人也少,十分安静。蔺湛同郑延龄进来的时候,便看见两人在园中缓缓踱着步,似乎在说话。   蔺湛在假山旁停了脚步,目光落在那抹娇俏的身影上。两人自顾谈着话,也朝着这边走来,却没发现假山旁也站着人。   谈话声也远远传来。   郑夫人笑道:“我估摸着,再过几个月,十七郎便该回来了……”   薛棠道:“那再好不过,正好可以陪陪您。”   郑夫人盯着她笑道:“沅沅今年该及笄了吧?”   薛棠不知她为何问这个,点了点头。   “你一个人在皇宫,虽说陛下和皇后也疼爱你,但他们毕竟也有各自的事情照应。”郑夫人停下脚步,“我在想,你的婚事……”   假山后蔺湛脸色黑了下去,郑延龄听到这也已经听不下去,低咳了一声。郑夫人面上闪过一丝惊诧,“老爷,你怎么在这?”   “舅母莫怪,我与舅舅只是刚好路过而已。”蔺湛负手缓缓走了出来,毫不避讳地盯着薛棠,笑道:“好巧,怀宁妹妹也在?”   妹妹?郑夫人敏感地注意到了这两个字眼。   薛棠也有些错愕,只不过是对他突然出现的错愕,她不信蔺湛真的只是刚好路过,也许刚刚那一袭话就被听了去。   只是些拉家常的话,他听个什么劲?   郑延龄对夫人低声道:“好端端的,你谈这事干什么?”   郑夫人原本有替薛棠说亲的想法,说的当然是自家宝贝儿子。只不过,她现在注意到了太子的目光。   她是经了人事的妇人,自然知道这目光代表着什么。郑夫人有些震惊,没有再往下说,话锋一转道:“没什么大事,沅沅鲜少来我们府上,我一时忍不住,和她多说了一些话。”   郑夫人本就没多大的执念,只是想帮儿子了却一桩心愿,但如今这个念头,就此打消了。   同时,她还有一分疑虑。   郑曾为太子伴读,同出于郑延龄教导,但两人身份地位不同,郑光明磊落像他父亲自不必多说,但蔺湛却更像陛下一点。   也许是贞顺皇后死得早,这孩子从六岁起,眼神中有意无意地便流露出令人心悸的阴霾。   “舅母,”蔺湛忽然道:“我想去我娘的房间看看。”   郑延龄与郑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让下人引路。薛棠却是一头雾水,他们习以为常的神色昭示着这事情已经发生过许多次了。也对,听闻贞顺皇后出嫁以及去世后,郑府还留着她当闺阁小姐时的房间。   莫非,蔺湛一直来看吗?   她没有多想,觉得自己应该走了,正要告退,却听蔺湛道:“你也来。”   薛棠一噎,贞顺皇后于她有恩,拒绝的话不好说出口,不过两人一同去,却有些怪。   蔺湛迈开腿先走了,她也只好跟了上去。 第28章   房间每日都有人整理, 桌椅床榻都十分整洁, 连被褥都按着时令换了新的,没有一丝一毫的灰尘,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房间内本就住着人。   蔺湛将门合上, 薛棠默默走到角落里,不敢瞧他神色。   脚步声响起来, 却见他不怎么尊重地将一张碍脚的凭几踢开,直接在案上坐了下来。   “你过来。”他声音听上去没有动作来的烦躁。   薛棠依言走了过去, 一低眼却发现这张书案上居然布满了痕迹, 有用刀砍的,也有用指甲抠的,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她识相地没有多嘴问。蔺湛却低低地解释起来, “他们以为, 我这是因为思念母亲,所以在这张书案上发泄……”这帮人, 因为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才显得异常可恶又可怜。   薛棠想了想, 这发泄的方式有些特殊,不过不是拿人来发泄, 倒也值得表扬。   蔺湛没有往下说, 抬头看着薛棠颈上挂着的玉髓骨哨, 眯起眼,“这是什么?”   薛棠忽然感受他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往后退了一步,还没来得及解释,便被他一把扯了下来,“郑带给你的?”   什么跟什么?!   “是我哥哥!”薛棠道:“殿下快还我!”   她觉得蔺湛一定又要为难自己了,他毫无缘由地说起这个,说不定还在暗戳戳预谋着什么,已经做好准备与他大战三百回合。他眼中的光却一下弱了下去,“哦”了一声,将骨哨还给了她。   “……”薛棠感动得热泪盈眶。   这么好说话?这房间真是太神奇了!贞顺皇后在天有灵!   薛棠拿过骨哨捏在手里,线被他扯断了,只好先收起来,等回去后再串一根。   蔺湛好似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低咳一声,拿出一块玉牌,“这个给你。”   薛棠咬了咬唇。   他是不是吃错药了?   她有些不大习惯他如此低眉顺目地给她东西,像头一回那样施舍一般趾高气昂地往案上一拍才是他的风格好吗?   薛棠谨慎地拒绝,“我已经给哥哥写过信了,所以不用麻烦殿下的腰牌。”   蔺湛在心底暗骂了一声。   他差点忘了,皇后派去的人让他给清理干净后,她已经没什么防范的必要了,自然也可以不用他的腰牌。   蔺湛黑着脸收了起来,“那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薛棠终于忍不住问:“殿下今日是怎么了?”   蔺湛移开目光,有些别扭地说道:“你那日……摔疼了没?”   薛棠想了片刻,才想起来,他指的是两人在宗正寺那回,他把她扯到在地。当时她摔在他身上,摔疼倒是没有,所以薛棠摇了摇头。   薛棠疑惑道:“什么原因啊?”   蔺湛手一顿,面上红白交替了一阵,最后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你不用管。”   薛棠“哦”一声,他不说,她当然不会继续追问。   蔺湛瞧着她温顺的神色,心中愈发郁结起来,深吸了口气,道歉的话还是没说出口,“言归正传――你要什么尽管提。”   薛棠小心翼翼道:“真的可以?”   “我何时骗你?”   薛棠想了想,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让郑去担任安定县县令的是他,升任为河北道巡察使的估计也是东宫推荐,如若要避免日后与薛家的误会,让郑去别的州县任官,或许是一条解决的办法,不去北庭与哥哥接触,也就不会有郑延龄那份弹劾的折子了。   薛棠抿了抿唇,委婉道:“殿下,方才郑夫人说甚是思念十七郎哥哥,他如今要担任河北道巡察使,路途更是遥远,我想着,这些州县刺史,东宫也有调任的权力,所以想求殿下能不能……”让郑去别的地方任职,总之不是河北就行。   她话还没说完,蔺湛猛地站了起来。   薛棠见他面色不善,忙捂住唇。   “继续说。”他居高临下道。   薛棠眨了眨眼,不说了。   蔺湛脸色缓和了些,很有耐心地慢慢道:“说,我听着呢。”   薛棠才刚刚启唇,便忽地被拦腰抱起摔在了塌上。   被面柔软,一股阳光的气息迎面扑来,是昨天刚晒过的。   薛棠脑子有点混乱,想挣扎着起身,很快蔺湛的身形也覆了上来。他如狼一般的目光简直和那天一模一样。薛棠忍不住惊叫出声,却被他一把捂住嘴,他低声道:“这里是郑府,让外面人听到怎么了得?”   薛棠眼睫抖了抖,就不该相信这个人会变温柔。   蔺湛见她没胆子叫了,便移开手,又轻车熟路地摸向了她的腰带,摸出了那枚骨哨,看了眼上面的字,“你叫沅沅,为何不告诉我?”   薛棠简直想翻白眼,“殿下,这是我的小字。”再说,他不一直怀宁怀宁的叫吗?   “沅沅……”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重新将骨哨塞回她的腰带里。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薛棠的痒处,惹得她不自在地扭了扭腰。   蔺湛手一顿,入眼即是一片白皙滑腻的肌肤,他眼底一暗,屈起膝盖压住她的腿,低头凑了上去。   薛棠偏过头,小小地叫了一声“殿下”,身上的人置之不理,很快她便感到颈边一痛。   他居然咬了上去!   薛棠微微张开唇,像一条躺在砧板上的鱼,任人刀俎。她心里擂鼓似的跳起来,这感觉仿佛比杀了她还难受。他咬完好似还不尽兴,又吮舔了一下,少女的肩膀立即蜷缩了起来,锁骨像两柄玉如意一般凸现出来,让人忍不住在上面也咬一口。   蔺湛忍住了,舔了舔唇,盯着她逐渐浮起水雾的眼睛,沉声道:“下回再提郑十七,我便不只是咬一口这么简单。”   薛棠捂着脖子心中悲泣,她又惹着他什么了?是他让自己提要求的啊!   蔺湛不忘将皱皱巴巴的床铺整理好,以免让人看出端倪来。他见薛棠委委屈屈地站在一旁,眼睛一直瞟着门口,一副很想逃走的样子,脖子上还有一块暧昧的红痕,她也不知道遮一遮,就这样□□.裸地暴露在空气中。   想起方才咬上去时甜软的感觉,蔺湛一瞬间又口干舌燥,眸色更暗,抬手伸向她衣领,薛棠却以为他不餍足,还要来一口,当即错开一步躲了过去。   “你怕什么?”蔺湛强硬地按住她的肩膀,将她衣领往上拉了拉,“我又不吃了你。”   他的眼神很能吃人。薛棠憋屈地在肚里道。   两人从屋内出来,郑夫人正等在门外,她刚要说什么,触到薛棠水光潋滟的双眸,心中一惊。   方才她就听到里头有惊呼,难道……   她连忙往屋内瞥了一眼,见房间整整齐齐没一丝凌乱,才放下心来。   毕竟是他母亲住过的房间,这孩子的心思再怎么捉摸不透,也不会在这里乱来。   薛棠与蔺湛同郑延龄告别,纷纷踏上自己的马车,分道扬镳。   郑夫人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禁不住靠在郑延龄身上,闭上眼道:“夫君,我们都做错了……”   郑延龄扶住她的身子,“怎么了?”   “我们的小妹……”郑夫人拿帕子捂住口中的哽咽之声,回想起郑曾经天真无邪的笑容,后又如秋花般一层一层凋谢在深宫,直至香消玉殒,心中便止不住地抽痛,“她不该跳那一支舞,我们都错了……”   薛棠回到宜春阁不久,荣铨却来送了药膏。他直楞楞地站在门口,似乎已经等了一会,道:“殿下说,这种药膏能去痕迹。”   绿鸳不明所以,疑惑道:“县主,什么痕迹呀?”   “没什么。”薛棠气急败坏地劈手夺过,心道:他那里的药膏怎么那么多,五花八门的。   ……   夜里很冷,蔺湛却热得厉害,浑身都烫。   今夜偏是例外,以前接触到所有和母亲有关的事物,总能做一整晚的噩梦。今日他又去了郑府,但奇怪的是,脑子里想的却不是那张狰狞的书案,也没有幽怨的声音徘徊在耳侧。   连梦也奇怪。   躺在床榻上的少女有一张极其熟悉的脸,只是脸上褪去了往日的懵懂稚嫩,媚色横生,娇艳可餐。薄薄的玫红色纱衣下包裹着羔羊一般洁白的身躯,玲珑有致,纤细柔软,散发着幽幽的香气,令人忍不住一口吞入腹中。   这一幕,和他十三岁那年的晚上很像。   只要一看到女人的身体,脑中浮现的不是男人应有的绮念,而是他尊贵的母亲被压在别的男人身下的场景,没有反抗,婉转承欢,那个男人口中说着□□不堪的词,每一句都是在玷污母亲。   所以他将那个低贱的女人当场杖毙。   可……现在却好像有些不一样。   他忍不住将她抱了起来,咬上那一片白腻,逐渐又变成了细腻的啄吻。她身子软的简直跟水一样,几乎让他溺毙其中。   天光大亮,几声鸟鸣漏入耳中,蔺湛猛地睁眼,看到身下一片狼藉。 第29章   秋寒瑟瑟, 临近入冬, 早晨枯叶上仍凝着一层霜,薛棠出门前穿了件披风, 双手拢在兔绒暖袖中。   廊下站了个眼生的侍女, 踌躇着不敢进甘露殿去。她看到薛棠,眼睛一亮, 忙上前行了个大礼,“参见怀宁县主。”   薛棠颔首, 准备从她身侧绕过去, 她又凑了上来,“县主,您是……准备去看皇后吗?”   薛棠停下脚步,好好地打量了她一眼, 确认她并非是甘露殿的宫女。她手里端着一碗药汤, 神色焦灼,“县主能否和皇后说一声, 我家昭仪想送一碗安胎药来, 可……这甘露殿的宫女却不让奴婢进来, 奴婢不知该如何给昭仪复命……”   原来是尤昭仪宫里的人。薛棠笑了笑,“那就不要送了。”崔皇后也不缺一碗安胎药。   那宫女却一下子跪了下来, “县主, 求您了!您知道, 我家昭仪现下处境难堪,其他宫里的女眷都欺负我们, 皇后疼爱县主,将县主视为生女,也只有县主能替我家昭仪做主……”   “做什么主?”一道冷冷的声音横插进来,薛棠一愣,蔺湛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身后。   那宫女面色一慌,伏跪在地,她手里的碗却被蔺湛一把夺走。   他低头闻了一下,看也不看往身后草丛一扔,“啪”一声摔了一地的碎片,俯身道:“告诉你们昭仪,少打她的主意。”   宫女面色惨白。   “听明白没?”   “奴、奴婢明白。”她颤抖着点头,爬起来欲走。   “碎渣捡干净。”   宫女一把抓起碎片,手心被割破了也浑不在意,几乎是夺路而逃。   薛棠胆战心惊地看了蔺湛一眼,不知他又在发什么脾气,却见他神色已经云销雨霁,全然看不出方才威胁时的冰冷,朝她微微笑道:“陪我走走?”   薛棠磕磕巴巴道:“我、我是来看皇后的,改日再来陪殿下可以吗?”   蔺湛眼底幽黑,目光在她面上流连片刻,“好吧,那你别忘了。”   薛棠一愣,有些不习惯他如此神色,随意扯了个话题,“殿下今日……也是来看望皇后的吗?”   蔺湛道:“我是来看你的。”   薛棠觉得他这个样子有点反常,停下脚步,“殿下找我有什么事吗?”   海棠色绣金莲纹的披风,衬得她肤色愈发雪白,像嫩芽尖上最干净的一g白雪。蔺湛想起昨晚那个旖旎的梦,把手伸向她的鬓角。薛棠微微往后退一步,这么一瞬息的功夫,他冰凉的手指擦过脸颊,指间多了片枯叶碎片,打着旋摇摇晃晃地往地上飘。   原来是捡枯叶。   薛棠看着他身上只一件单薄的翻领长袍,投桃报李地将暖袖递给了蔺湛,“快入冬了,早上好冷,这个暖袖给殿下。”   蔺湛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暖袖上绣着一丛幽兰,带着她手上的体温。他笑了笑,“真要送我?”   薛棠点头。她冬天怕冷,暖袖备了好几个。   “我觉得,不太暖。”蔺湛将手伸了进去,挑剔地评价。   “怎么会?我都捂过了。”   “真的不暖。是你没缝好,线脚里漏风了吧?”   薛棠哭笑不得,觉得他是故意找茬,自己把手伸进去摸了一把,“明明还有余温呢,再不济可以去暖炉上熏一下……”她的话忽地一顿,感觉自己的手指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继而又摸了上来,握住了她整只手。   “好冷。”她打了个冷战。   蔺湛道:“我现在觉得挺暖和。”   慌乱间薛棠一个用力将手抽了出来,让他微微一愣。她连告退都没有说,脚步凌乱地消失在拐角处。蔺湛将暖袖握在手中,对着空气道:“是真的很暖啊。”   ……   “皇后闲来无聊,便给殿下缝了一套冬装。”北地的狐裘料子,光滑油亮,领口一圈压着一道黑边。内监见蔺湛无动于衷,将漆盘放下,又拿来一对暖袖,同样也是狐裘的料子,蔺湛终于抬了抬眼。   内监道:“这是周小姐送来的。”   蔺湛额角一跳,将手中正读着的书往案上一放,扯出一个笑,“知道了,代我谢过母后,让她劳心了。”   内监退下,他面上的笑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提起那对暖袖,好似勾起了什么回忆,眉目逐渐舒展,然后将它们往一旁炭火盆中一扔。   伫立在一旁的荣铨神色微动,内心苍蝇搓手,敢怒不敢言。   蔺湛拿起书,“含霜殿有什么动静吗?”   “半点也无。”荣铨道:“殿下放心,尤昭仪以后一定再也不敢了。”   “不安分的人,向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蔺湛翻过一页,“不过,她也算是父皇的人。”   ……   含霜殿后院,莫名其妙多了一具宫女的死尸。   尤昭仪半个多月没有见到皇帝了,惊骇之情无处诉说,又不敢对凶手有半句怨言,只好先命人将尸体悄无声息地埋了,当做无事发生,但她到底吓得不轻,当日便病倒了。   她以为这位怀宁县主好说话,才想着先试探她一回,谁知太子居然出现在了那里。   太子向来与皇后关系僵硬,他什么时候这么殷勤地往甘露殿跑了?   尤昭仪背后一片冷汗,幸好没有在药汤里加什么东西,否则要是被他发现……后果无法想象。   她面色苍白,嘴上起了浮皮,已没了往日受恩宠时的艳色,终日躺在塌上唉声叹气。   孩子……她也想要一个孩子,为何皇后人老珠黄,却能一夕受孕?   尤昭仪不甘地摸着小腹。   “昭仪,有人求见。”侍女的声音中透出一丝慌乱,“是太子的人。”   尤昭仪心中一慌,慌不择言地脱口而出:“都抵了一条人命了,太子还想怎样?”   “没想怎样。”一道声音冷不丁传来,“殿下说,若想此事不被陛下知晓,还请昭仪乖乖听话。”   ……   初冬下了第一场雪,皇宫内一片银装素裹,河面结了冰,仙池宫内梅花盛开,点点殷红夹杂在素白之间,犹如迢迢银汉中的星辰。   皇帝摆驾仙池宫赏梅,顺带也让崔皇后出来走动走动,太医说不能整日卧床。崔皇后又带了一众女眷,其中便有她心仪的太子妃人选周琬青。   徐琦被贬后,朝中只剩了周邵还算能干些。崔皇后上回趁着怀孕的喜讯跟皇帝提起太子婚事,趁现在又将这少女带到了皇帝跟前。   周琬青一身粉橙长裙,上面绣着点点梅花,与仙池宫中盛开的红梅相映成趣,加之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极是讨人喜欢。   崔皇后有意让周琬青去接触太子,她离席后,在宫女的指引下,很快看到了立在梅树下得少年,眉目硬挺,在满目雪白中犹如一把出鞘的利箭。她耳旁不由想起崔皇后告诫自己的话――   “太子性子冷淡,对不认识的人都没什么好脸色。男人都不喜欢自己送上来的女人,所以你得徐徐图之,不要将目的摆的太明显,装作不经意便是最恰当不过的。”   周琬青手心不觉出了汗,一步一步走上前。   忽地从头顶泼下一堆雪,落进了她衣领里。   一个人从树梢划过,然后便消失不见了。   周琬青顾不上抬头去看,她领子里灌进了一大堆的雪,冷得半个身子都麻木了,后背的衣衫瞬间全都湿了。她惊呼了一声,却见太子正往这边走来,许是听到了动静。   “没事吧?”出乎意料,他的声音还算温和,眉目疏淡,丰神俊朗,和传闻中那个脾气不大好的储君根本是两个人。   周琬青心中浮起一丝庆幸,行礼道:“多谢殿下关心,小女无事。”   太子嗤笑了一声,如同一声裂帛撕破了周身平静祥和的气势,“我是问你爹有没有事?”   她的父亲?周琬青不知所云,“小女不知殿下的意思……”   “工部尚书这个位置怎么来的,他心中自有数。”   他是指,先前那个徐琦……   周琬青咽了口口水,感觉背后的冷意一下子侵袭到了心底。   薛棠一个人坐在秋千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她披着一身镶银丝的斗篷,边缘一圈兔绒蹭在她下巴下,整个人像埋在了一团白雪中。莹莹雪光流转在她的面庞上,像一块剔透的羊脂玉。   她膝盖上放着一碟梅花糕,洁白的糕点中间刻着玫红色的梅花形状。   一只手突然在她背后推了一把。   薛棠一惊,整个人随秋千甩了出去,很快又安稳地落入了一个怀抱。她正拍着胸口,手里的盘子就被人拿了过去。   蔺湛咬了口梅花糕,口齿不清:“这是你做的?”   这货不仅吓人,还偷吃东西。   薛棠站了起来,没什么好气道:“是方才宴席上的,殿下离得早,又没有吃到。”   蔺湛咀嚼的动作停了,勉强咽下,连糕点带盘子往后一扔。   原来不是她做的。   薛棠站了起来,“殿下,你干什么?!”   “这东西又甜又腻,有什么好吃的。”蔺湛鄙弃道:“还躲在这里偷偷吃,又不是三岁孩子,你丢不丢脸?”   薛棠简直要气晕,这是尚食局新做的甜点,她还准备回去研究研究配方。安安静静地在这品尝,又没碍着谁,这位祖宗怎么还自己凑上来找茬了?   她敢怒不敢言,只好默认了他的话,提起裙角便走。   蔺湛盯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摸摸鼻子。   他不是来找她不快的,但……事情发展得又出乎他的意料了。   总是如此。   少女的身影忽地一顿,在原地不走了。   原来薛棠走得太快,没注意踩进了被大雪掩埋的花圃中,一脚下去再□□,绣鞋就留在了雪中,眼睁睁看着雪往鞋里掉。   她稳住身形,想把脚缩回鞋里,却听身后忍笑道:“你怎么走路的?鞋都湿了,踩着水回去吗?”   薛棠保持着金鸡独立的身形,嘴硬道:“这里离宜春阁不远,就这一段路,我又不会生病。”说着把脚往鞋里塞。果真很冷。   蔺湛沉默地走了过来,蛮横地一脚踢掉了她的绣鞋。   薛棠快哭了,她连回去都不行了?   “小蠢货。”他低低骂了一声,提小鸡仔一样将她提了起来,薛棠只得扶着他的肩,一只脚便踩上了他的皂靴。   他还是绷着嘴角,眼底却浮现一丝笑,一面盯着她,一面将她另一只绣鞋也踩掉了,于是薛棠整个人都踩在了他的靴面上。   他目光有些灼人,薛棠受不了地低下了头,两人亲密无间地贴在一块,看上去好像是她将脑袋埋在了他颈间。她发髻上的碎发蹭着蔺湛的下巴,身上的人轻轻的像一片羽毛。他喉结一动,喊道:“荣铨!”   树梢一动,露出一抹褐色。   “拿双鞋子来。”蔺湛想了想,将她推开一些,认真道:“你要什么式样的?”   他黑眸里好似也燃着一簇黑色的火焰,一触碰就能烫人。薛棠偏过脸,“随便。”   蔺湛笑了笑,朝荣铨扬了扬下巴,让他离开,然后就着这个姿势,欺近薛棠耳畔,“你是不是知道,皇后要为我选妃?”   薛棠一愣,“是知道。”   蔺湛将下巴蹭进她斗篷后的兔毛中,“知道为何不告诉我?”   薛棠居然从这兴师问罪的话语中听出了一分委屈,好像是受到出卖的小孩。她一阵恶寒,打了个冷战,“我……忘了。”   “是忘了,还是……”蔺湛与她对视,墨玉一般的黑眸中流转着雪光,“幸灾乐祸,等着别人收了我?”   这话很不对劲。薛棠脑子有点晕,“殿下,你先放我下来。”   “你鞋子都没了。”蔺湛将另一只干净的绣鞋踢得更远。   薛棠:“……”   “说啊。”他目光一直在她脸上流连,好似一匹狼在打量猎物,考虑着从哪一处下口。   薛棠嘟哝道:“谁能收得了你?”   蔺湛眸光暗了暗,低声道:“有。”   薛棠愣怔了一下,没听清楚他说了什么。   “殿下,鞋子拿来了。”   荣铨将一双蓝底的绣鞋放在了地上,薛棠腰间的手紧了紧,看到蔺湛似乎要俯下身去。   他、他干什么?!   薛棠吓了一跳,猛地推开了他,胡乱地踩在鞋面,用生平最快的速度将跟拔上,并将地上两双鞋拎在手里。   怀里一空,冰冷的空气直往胸膛侵袭。蔺湛垂下手,目光扫到秋千旁一个小小的雪人,他一来就注意到了。雪人的眼睛是两颗乌溜溜的杨梅,脑袋还没有他的拳头大,蔺湛伸手碰了一下,脑袋掉了。   蔺湛:“……”   身后响起脚步声,薛棠走了上来,看着地上碎得四分五裂的头颅,眨了眨眼睛。   蔺湛有些局促地偏过头,他总感觉她会哭,就像小时候看到那只血淋淋的死兔子之后。他问了句废话,“这是你堆的?”   薛棠感到有些惋惜,却也不能怪他粗手粗脚,摸了摸帽檐上柔软的兔毛,“闲来无事堆的。”   她从雪中拿出一个用枯草编成的小圆帽,甩了甩雪沫。蔺湛很惊奇,“这也是你编的?”   “对呀。”说到这个,薛棠有些自豪,“我不仅会做吃的,还会做小东西哦,打络子我也很在行呢。”   络子……蔺湛想起贞顺皇后案上曾放着的一个如意结,精巧细致,结果被他拆了。   他决定还是不要告诉她了。   “殿下想要什么,我也可以给殿下做。”少女蹲在地上,笑靥仿佛能融化地上的雪似的。蔺湛一时有些看呆,鬼使神差道:“蛐蛐儿可以吗?”   说完他就后悔了,转身往旁边走了几步,“你也不会编这个……”   “会的会的,我连兔子都编过。”   他一转身,便看见薛棠趴在草丛里,拔了几根草杆整整齐齐地放在秋千上。纤纤细指灵巧地穿梭其间,手上不停嘴里也没闲着,大意是说她经常来这玩,因为这边很安静,离宜春阁又不远,还有许多花花草草,适合一个人想事情。   两人一个静静立着,一个蹲在地上,不一会一只草蛐蛐便编成了,薛棠得意洋洋地递给蔺湛:“殿下,谢谢那日帮忙。”   蔺湛低低“嗯”了一声,将蛐蛐捂在手里,好似这样便能用体温将它捂活过来。 第30章   挨着过年的这几天, 各地的使节陆续入京。大周虽与突厥关系时好时坏, 但自太.祖高皇帝时设下的互市规矩却没有变动分毫,周朝赐下丝绸瓷器, 突厥则以马匹兑换。   皇帝在明堂摆下国宴, 突厥使节一身北地毡裘,大马金刀席地而坐。舞姬身段婀娜, 殿内觥筹交错,一众女眷坐在大殿的帷幔后。周琬青透过层层帷幔觑着殿上正襟危坐着的一抹紫色身影, 又想起了那日随着冰雪兜头泼下的威胁, 不觉打了个冷战,收回目光。   这太子妃,到底做还是不做……   崔琉斜睨她一眼,想起姑姑的警告, 只在心底“哼”了声。两人各怀心思。   “今年好似又要开仗了……”薛棠听到身旁高官家的女眷道。   “怎么说?”   “听闻突厥用来交换的马, 都是些老弱病残,瘦得根本不能当战马使, 分明是敷衍我们, 你瞧他们一个个趾高气昂的, 当真是不把我们放眼里。”   崔琉冷笑道:“守卫边疆,本应是薛家的事, 如今却让这些蛮族大摇大摆地欺负到了我们头上, 我说薛棠, 你的哥哥是怎么带兵的?”   薛棠抿唇笑道:“大殿之上人多耳杂,五娘说这些话难道不怕被人听了去, 到时候陛下另有国策,被人趁机挑拨离间搅了浑水,该当如何?”   崔琉攥紧了手中的酒樽,刚想反唇相讥,一旁有人拉了拉她的袖子,“他们来求亲了。”   大周只送出过一位公主,也是因为开国初年国力不济,只好先向这些异族委曲求全。太.祖甚觉屈辱,发誓以后不会让任何人去北地和亲。直至如今,历经两朝,虽政通人和,国力强盛,但因皇帝对薛家的忌惮,使得薛恂在北庭束手束脚,万事须得巡察使请得圣旨,能打则打,以退为主,一来二去,也不得不放弃了边境的一些人烟稀少的城镇。   突厥趁机逼近,不仅在进贡的马匹上疏忽了不止一星半点儿,现在甚至要求嫁娶公主。   皇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一旁鸿胪寺卿见状,客套地表示,此事以后再议。   “如若真要嫁公主,那只得从宗室中挑选一名,封她为公主,嫁入突厥……”下了宴会,崔皇后便跟皇帝商议此事。   “宗室?”皇帝将腰封解下,冷哼了一声。   他长于宫廷权谋之中,没有太.祖马上征战的英勇,以政变夺得兄长的皇位后,将所有人都关在了庐州监狱内,不准踏出半步,现如今要在他们之中挑选公主……无异于自打脸。   崔皇后考虑到这点,小心翼翼地建议道:“陛下若不愿,妾倒觉得,也不一定是皇室宗亲……”   皇帝眼睛一眯,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是皇室宗亲,却有皇室宗亲的地位,放眼满朝文武,只有燕郡王这一家。   皇帝沉吟片刻,道:“把那孩子叫来。”   内监唯唯,匆匆退下。   “殿下的意思,是战?”郑延龄缓步走上台阶。   “蛮族人永远不会满足,一味退让,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蔺湛低低道:“去年的一败,丢了一座单于都护府,再退下去,怕是连北庭都没了。”   “殿下这话,也不尽然。”崔见章道:“突厥可汗传位于最小的儿子阿史那绥,这年轻人可也是心心念念地想打仗,殿下这么说,岂不是正遂了他的意?”   年轻人,是在暗示他也很冲动?   蔺湛一笑,停下脚步,正视他的目光,“国舅觉得,开战与否,一个女人便能解决问题?”   两人之间硝烟渐起,郑延龄清咳一声,和稀泥:“殿下,崔公,我们还是等和陛下商议了再做决定吧。”   这个时候,薛棠已经从偏门进了南熏殿。   崔皇后正从殿内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穿青衣贴里的内监,这个内监很眼熟,薛棠每回去甘露殿请安,都能看到他寸步不离地照料在崔皇后身边。   她留了个心眼,朝崔皇后行礼,却不知皇帝把自己喊去是为了什么。   “今日大殿上,突厥使节说的话,你听到没?”皇帝换了件淡黄色的绸袍,靠在圈椅上,神色放松。   薛棠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但仍是点头应了声。   皇帝示意她过来一些。薛棠走上前,他伸出手,拉过自己的手握在他手中,指腹粗糙,手心却异常温暖,“方才皇后说,让朕把你嫁到突厥去。”   薛棠心底一惊,不觉跪了下来,“陛下,我不、我……”她不要去!   “朕送过你一幅图,是不是?”   薛棠点点头,眼中不觉蓄出了眼泪。皇帝一手托起她的脸,抹了抹她眼角的泪水,笑道:“你要是嫁了过去,岂非正好能见到你哥哥了?”   不是以这种方式见到哥哥啊!如若她嫁到突厥,那薛家该以什么样的立场与突厥对峙?薛家还能不能在北庭这片土地上待下去也是个未知数!   “别哭了,朕还没下决定,这事还得与太子他们商议。”皇帝面对她的泪水,脸上的表情未动分毫,仍是慈祥的模样,握住她的手却紧了紧。   薛棠擦了擦眼泪,“那陛下为何……”   “朕想先问问你的意见,果不其然你是不愿意的。”   薛棠低下头。   “朕也舍不得你啊。”皇帝垂眼看着掌中少女白嫩的手,五指纤长仿若玲珑玉笋,未施粉黛却仍流动着一番瑰姿艳逸,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海棠,艳艳其华。   薛棠感觉自己突然被拉了过去,手被捏得有些疼,帝王的威仪在这一刻展露无遗,让她不能抽出。皇帝喟叹道:“你留在朕身边如何?”   薛棠浑身一僵,不敢抬头去看皇帝的目光,忽然觉得连喘息都困难起来。   正这时,内监的禀报声打破了这份死寂。   “陛下,太子、郑相与崔将军求见。”   “让他们进来吧。”皇帝松开薛棠的手,“你先回去。”   薛棠告退,腿像烂泥一样软,与蔺湛三人擦肩而过。   蔺湛余光瞥到了她手上的红痕,一刹那面色结了寒霜。   ……   “今年对突厥是战是和,陛下依旧犹豫不决。主和派喊得最厉害的便是崔党,去岁赈灾修殿,国库已经所剩无几,若是开战,怕的便是粮草辎重跟不上。不过,燕郡王的军队尚且陈兵北庭,尚未有回京的迹象。”左庶子韩旷忧心忡忡:“殿下,今日陛下可有表态?”   蔺湛低着眼,看上去神游天外。   “殿下?殿下?”   蔺湛回过神,“你继续说。”   韩旷叹了声,只好压下焦躁的心情,也压低了声音,从袖中拿出刻着火漆的竹筒,“这是灵州刺史徐授业上给东宫的奏报,说河北一带有胡商出没,好似在买卖军械。臣觉得,这几年与突厥战事愈发不顺利,可能是有人从中作祟……”   蔺湛目光如炬地看着他,“父皇知道吗?”   “徐授业先前也有上奏,不过被人压下了,陛下恐怕不知。”   “我知道了。让他继续查。”他顿了顿,“暗暗地查。”   此次东宫会议蔺湛有些心不在焉,结束之后立刻便去了宜春阁。薛棠趴在石桌上,下巴搁在交叉的双臂上,看上去睡着了。   蔺湛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又轻手轻脚地在石凳上坐下,撩开她的袖子,手腕上那一处红痕还在,逐渐发紫。   薛棠模糊间感到有人在揉自己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只是指腹上有茧子,偶尔刮到她肌肤,显得有些粗糙。她缩了缩手臂,“别……”   那人的动作一顿,轻声道:“还疼吗?”   “不疼。”薛棠道:“你揉得我疼……”   那人好半晌没说话。   过了片刻,她的手又被拉过去,湿热的吻落在上面,蔺湛盯住她的目光愈发幽深,低声道:“这样还疼吗?”   薛棠“嗯”了声,脸颊在手臂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趴着,“不疼了。”   蔺湛笑了笑,继而眉眼一沉,“你放心,不会让你走的。”   到了晚上,皇帝登朱雀门崇绮楼,与民同乐。突厥的使节没有等到确定的回答,陆续先回了使馆。   皇帝白日里因突厥使节的无理要求心有不悦,早早离席,崔皇后见状也跟着回了宫,又让人给崔琉带话让她早些回府。崔琉敷衍地应了声,却仍坐着不动,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崔皇后扶额,让人再去催她。   都跟她说了,让周琬青当太子妃只是权宜之计,她却一根筋吵着闹着要自己去解决,她就一张脸能观赏,脸又能解决什么问题?   一旁汾阳长公主见状,笑道:“妹妹不必担忧,五娘年纪小,贪玩些,就让她再多待一会吧。”   她今日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石榴裙,满头珠翠,额心贴着梅花花钿,妆容艳丽,仿佛二八少女。崔皇后知道,驸马卫敬也随着皇帝早早离了席,夫妻之间几乎没有说几句话,心下不由一哂,面上仍笑道:“姐姐说的是。”   汾阳长公主倚着栏杆,低垂着双眸看着底下与众人祝酒的锦袍郎君,身如玉树,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了几分和她哥哥一样的帝王风度。这般的少年郎,如何不令人倾心呢?她摇着团扇,轻轻笑了笑,对身后一名小内监道:“今日游灯会热闹,你不必在我身边伺候了,下去吧。”   那内监抬起头,溢彩流光一下子将他面容照亮,剑眉星目,颜如渥丹,倒是一表人才,只可惜长得再好看的人,若肚子里尽是草包,不过也只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   华灯初上,人烟浩繁。灯光映照在河面上,犹如洒了一层金粉,熠熠生辉。   “陛下只是说说而已,不会让你真的去和亲的。县主,您不要为此忧心了。”绿鸳在一旁为她沏着热茶。   “我没有担心这个。”薛棠撑腮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画舫的船不大,两侧挂着饰有珍珠的织绡帘子。她低头去看茶杯里徐徐下沉的茶叶,道:“我在想哥哥,他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心心念念牵挂着的亲人再一次只能以一封信来倾诉衷肠,薛棠心里不禁又是失落又是难受,她双手捂着茶杯,道:“绿鸳,你先下去,我想一个人坐坐。”   绿鸳欲言又止,只好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薛棠静坐半晌,忽地听到“咚”一声,肉体倒地的声音。   她心中警觉,喊了一声:“绿鸳?”   没人回应。紧接着,船上的帷帐被一只手掀了开来,一名男子缓步走入,脸上挂着浮浪的笑,一开口便是冲天酒气:“这船上果真有美人……”   薛棠乘坐的是官船,哪个世家子弟会喝醉了酒来招惹她?   “你站住!”她扶住了窗台,大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斥道:“好好看清楚我是谁!”   男子酩酊大醉,摇摇晃晃地朝她走来,花花绿绿的灯光下,照得这张还算英俊的脸看上去异常恐怖,薛棠愣了一下,忽然想起来,此人好似是今日跟在崔皇后身边的那个小内监。   她往后看了一眼,洛水两岸灯光璀璨,只是官船两侧都没有其他画舫了。薛棠咬了咬牙,扶住窗台,将大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你若再近一步,我便从这里跳下去,到时候你也逃不了!”   “什么怀宁县主,反正是要送给别人睡的……”   薛棠心中一惊,他连自己要被送去和亲都知道?   思绪纷乱,那人趁她呆愣在那,一脚跨过来抓住了她裙摆,薛棠躲避不及,只能往后仰去,却忘了自己方才探向窗外,“嗤啦”一声,裙摆被抓破,她整个人也坠入了湖中。   ……   “太子从不乖乖听我的话,陛下虽看重我们,也不代表能让我们为所欲为,姑姑将周琬青推出去,是先试探一下陛下与太子的态度。你以为周琬青能当上太子正妃?想想先前那些人是怎么一个个的树倒猢狲散的?姑姑这是为你好,你须得沉得住气,现在还不是时候。”   崔皇后的话在耳畔响起,崔琉攥紧手帕。   还是不甘心,姑姑的话也不见得对。明明姑姑好不容易怀孕了,重得圣心,为何还要如此投鼠忌器?   她深吸一口气,看到坐在宴席另一端的少年。时候已经不早了,他正接过下属递来的外氅披在身上,准备离去,面前酒樽里的酒喝了大半。   会成功的。   她默默心道,而后也紧接着上了自己的马车。   洛水中飘着点点花灯,如同一条橘黄色的长龙漂浮在河面上。蔺湛坐上马车,揉了揉眉心。   愈发头晕脑胀,那酒喝了一口便有些吃不消。   “殿下,是要回去吗?”荣铨的声音。   蔺湛撩开车帘,眼底倒映着点点璀璨的灯火,没有应话。   忽地,湖中央一条画舫好似出了什么争执,“噗通”一声。   人声立时嘈杂起来,好些人跑到岸边看起热闹。“怎么回事?”   “有人落水了!”   “快来人救命哪――”   蔺湛太阳穴突突地跳,连块安静地都没有,不耐道:“走!”   “殿下,”荣铨定睛朝河里看了看,“那好像是个女人。”   药效逐渐上来,浑身瘫软,又燥热难耐。蔺湛双手交叉搁置在腹部,往窗户外看去。   河中漂浮的一件蜜合色外袍,就是她白日里穿的。   垂死病中惊坐起!   他浑身又来了力气,挤开岸边看热闹的人群,一脚踩上河边的护栏,纵身跳了下去。   河水冰凉,正正好将他身上的燥热压了下去。他提了口气,抓住了少女的手腕,将她拉了过来,她好似十分抗拒,不断地想挣脱,蔺湛猛地拽住她,往岸边游去,“是我!”   薛棠“哇”一声哭了出来,抱住他脖子,“殿下,你来了……呜呜……幸好你来了……”   蔺湛靠着栏杆,拼着一口气站稳身形,抱住了怀里瑟瑟发抖的身躯。荣铨从马车里找来他方才脱下的大氅,罩在两人身上,蔺湛一低眼,见薛棠裙子扯碎,亵裤一脚卷起,露出雪白的小腿,眼底一暗,索性将整件大氅都裹在她身上,将她抱进了马车。   “还有、还有绿鸳……”薛棠抽噎道。   “知道了。”蔺湛道:“荣铨,去找。”   “那个人……他逃走了……”   蔺湛眼神一寒,将她放置在马车里,想亲自去追。薛棠无意识地抓住他衣摆,手指因寒冷而剧烈发抖。蔺湛体内烧得厉害,浑身却冰凉,强忍着压下不适,重新坐回马车,让人重新驶回了崇绮楼的一间暖阁,又让人拿干净的衣裳来。   冬天掉水可不是什么舒服的体验,薛棠笼着大氅,仍是冷得两齿都打战。她不小心碰到蔺湛的手,发现他浑身都滚烫,宛若发了高烧,不觉一惊,“殿下,你怎么了?”   蔺湛认真地看着她:“你离我远点。”   薛棠“啊”了一声,他嘴上这么说,手里却紧搂着她的腰不放。   漆黑的大氅下露出她雪白的脖颈,因方才的挣扎领口扯开不少,怀里的身体像一具冰凉舒适的玉,蔺湛压着她一起倒在了塌上。   薛棠被压得差点咽下一口气,挣扎着想推开他,蔺湛握住她的手臂,扯到一旁,却连带着她的里衣也翻开了,露出一片白得耀眼的肌肤,水红色的肚兜,以及肚兜上绣着的金莲。   “……”蔺湛面色一动,喉结也动了一下,眼睛盯着那一抹浅色的沟壑,“这可不是我扯的。”   他还恬不知耻地甩锅。薛棠气极,反手一巴掌。   蔺湛愣了。   又是一巴掌在左脸。   “你――”蔺湛咬牙,目光却仍黏在她胸前。   “啪”第三个耳光。   “你打人上瘾了?”他一把擎住薛棠的手腕,眼中冒火,左脸清晰可见地浮出五个重叠的指印。   薛棠于怒海中回过神,立刻怂了。   完了,他要生气了。   蔺湛怒气冲冲地瞪着她半晌,似乎还没从被连打三个耳光的震惊中走出来,好半晌,他才一个字眼一个字眼地挤出话:“你能不能别总打左脸?” 第31章   蔺湛阴着一张脸给她掩上衣服。   薛棠不敢再上手了, 见他面色潮红, 担忧地问:“殿下,你怎么了?”   蔺湛没有回答, 眼底燃着一簇黑火, 握起薛棠的手,柔夷雪白, 已经看不出红痕。他心中仍激流难平,低头吻上了她的手指。薛棠浑身一颤, 仿佛被烫到了一团火, 被他禁锢在怀里不能动分毫,只能小声地又问了一遍。   “我中了药。”蔺湛吻着她的五根手指,又沿着手腕吻上去,紧接着转移阵地, 埋在她颈间, 像那日一样,压住了她双腿, 又将她的手绕到了头顶。薛棠感觉到那些湿漉漉又滚烫的吻绵密地落在颈上, 好半晌, 低哑的声音才再度响起,“我想……降火。”   薛棠吓蒙了, “殿下, 我、我不行啊……”   蔺湛停了下来, 凭着意志撑起身子,看着身下已经泛起眼泪的少女, 抽回神志,“你怎么掉到湖里了?”   “是一个内监……”   “内监?”蔺湛蹙起眉。   “我好像之前在……皇后身边看到过他……”   蔺湛两手撑在她身侧,阴影中目光闪烁,似是在沉吟,好半晌才道:“我知道了。”   说着扯了扯衣襟,这动作令薛棠如临大敌,扭着身子往后躲,他一把按住她肩膀。   他眼睫上的水珠滴落在薛棠的颈窝内,浑身交织着冰火,难受得想一头扎进身下这一摊水中,却只能压着这一团火仿佛是沙漠中干涸的仙人掌,为了一点雨露甘霖,甘愿将浑身的刺都卸下。   如果蔺湛愿意,在这里就可以办了她,还能就此向父皇寻求赐婚的旨意,让她留在长安,留在自己身边,但……他知道现在绝对不可以。   门敲了敲,“殿下,衣服送来了。”   蔺湛平静地整整弄乱的衣衫,看上去毫无异常,接过干净的衣裙扔在薛棠身上,自己转身走了出去。   ……   五足鎏金狻猊香炉缓缓吞吐着烟雾,尤昭仪坐在妆台前,耐心地剥着面上的鹅黄,灯光幽幽明明地照在她面上,气色又好了许多。   “昭仪的头发真漂亮。”服侍她的婢子又换了一个,正帮她梳头。尤昭仪轻叹:“漂亮也得有人看哪。”   那婢子道:“昭仪,婢子不明白,方才陛下明明要往含霜殿来的,昭仪为何要……”   尤昭仪轻轻一瞥,那婢子识趣地住了嘴。前些日子陛下还宿在甘露殿,但又不能碰皇后,实在忍得辛苦,这几天又频频往含霜殿走,偶尔是待在南熏殿偏殿的书房。她现下说自己小日子来了不能侍奉,陛下想来应是在南熏殿。   她勾起唇角,“这后宫从来不缺女人哪。”   马车停下的时候,崔琉才觉得不对劲。   “这里不是东宫!”她一把掀开帘子,“你们放我下来。”   驾车的人纹丝不动,月光落在他后脑勺,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根木头。崔琉又惊又怕,探出头想要求救,一只手在颈后劈了一下,眼前一黑。   再次醒来时,头顶上方是两道炙热而又阴沉的目光。   “姑父……陛下……”她大惊失色,蜷缩着往后退却。脑中一片混乱,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为何在这里。   马车不是去东宫的吗?殿下……不是要回东宫吗?   皇帝穿着明黄的寝衣,坐在塌边,“好,好,你姑姑倒是舍得将你送来。”   “不对!我没有想到这里来!”崔琉躺在塌上,巨大的震惊与恐惧让她牙齿都在打架,时不时地咬到自己的舌头,“不是这样的!陛下您听我说!”   ?棠?芯?最?帅?侯?哥?整?理?   她用最大的力气解释,说出的话却娇软无力,仿佛在欲拒还迎。恐惧如一只钢铁般的手扼住了咽喉,只能无助地摇头。   身体仿佛被千万只蚂蚁啃噬着,软成了一滩水。   她明明没有喝那杯酒……   “她管得太多了。”皇帝坐在黑暗里,像一头暮年的雄狮,“你们崔家人,一个一个都是贱货!”   ……   脚步声远去,屋内才缓缓响起了O@声。   薛棠换上干净的衣裙,发髻全乱了,只好披散下来。她一出去,就看见蔺湛抱着手倚在门框上,他幽黑的眸子好像过了一遍水,湿气氤氲,面色已经恢复正常。   蔺湛打量了一眼面前出水芙蓉一般的少女,淡淡一笑,“走吧。”   这个点崇绮楼的人差不多都走干净了,只余下一些仆从打扫着宾客留下的垃圾,运气好些的还能捡到他们随手扔下的金钗手镯等物。夜空中星子寥落,河对岸闪着傩祭过后的幽幽火光,间或有一两声犬吠消失在黑暗中。   绿鸳早在马车旁等着了,见到薛棠忍不住哭泣出声。薛棠对着安静如鸡的荣铨道:“多谢荣侍卫。”   荣铨脸一红,低头走到一旁。   蔺湛冷笑,“不谢我?”   薛棠敛容,“多谢殿下。”   “假情假意的。”他哼了声,“上车。”   薛棠觑了眼撑着下巴看窗外夜色的蔺湛,他神色平静,坐姿端正,一手搁置在膝上,眼中完全没了方才在崇绮楼暖阁里那股几欲有些失控的火。   她低下眼,盯着袖口上绣着的雀纹,试图转移注意力。   一定是那药力的作用,但谁敢给他下药呢?   定然不可能是崔皇后,她做事不可能这般冲动,那莫非……   薛棠复又抬眼,这回蔺湛也转过目光,他抬手将一件干燥的大氅披在她身上,低声道:“我送你回去吧。”   薛棠揉了揉眼,摇头:“不用了,殿下回去好好歇息吧。”   蔺湛手一顿,缓缓收了回来,将头扭向窗外,好半晌道:“我送你回去。”少了一个字,语气里多了一份强势。   “好吧。”薛棠一番折腾,现在只能有气无力地裹着大氅靠在马车里,只露出一张白生生的小脸。冬夜寒风凛冽,马车行的不快,风却如冰刃一般迎面割来。车内的炭火灭了,薛棠裹着一件大氅,身上还算暖和,她看着蔺湛,伸出一只手碰了碰他的衣角,凉得像冰。   “我好冷。”他突然冷不防吐出一句话。薛棠愣了愣,开始解大氅的带子,解到一半,蔺湛将她一拉,拉进怀里将她抱着,“这样就暖了。”   薛棠大惊,想扳开他禁锢着自己的手,“我把衣服还给殿下……”   “坐我腿上。”   “……”   车外荣铨被灌了一嘴的寒风,吸了吸鼻子,忧伤地抽了一鞭子。   绿鸳轻咳一声,面色微红,忽听车内“啪”一声,一切都安静了。   ……   躺在浴池中的美人肤如凝脂,乌发如云,胸前白皙的肌肤上散落着点点红梅,只是眼神呆滞,定定地看着前方,由着宫女替她抹上香露,穿上掐金丝的斓裙,挽起松松垮垮的堕马髻,将她娇软无力的身子扶起。   冬日冰冷的日光泼洒下来,一夜之间,崔琉便瘦了一圈,抱手打了个冷战。   按规制,后宫嫔妃初承恩宠,次日需向皇后请安。   一抹娉婷的人影扶着侍女的手走来,大红色的石榴裙仿佛一团火灼痛了她的眼睛。   “崔五娘……”尤昭仪想了想,改口道:“现在该叫崔妹妹了,好巧,一同去甘露殿?”   崔琉咬住唇,目不斜视地从她面前走过。尤昭仪无所谓地笑了笑,掩了掩鬓角。   “两位昭仪留步。”甘露殿外的女官道:“皇后今日身子不适,还请两位回吧。”   “姑姑……不想见我?”崔琉淡漠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缝,拉住那女官的衣袖,“你去通禀一声,是我崔五啊,是她的亲侄女啊!”   女官一脸冷漠地挣脱她的手,“皇后说了,所有人都不见。”   “崔妹妹,皇后身怀六甲,我听闻怀孕的女人都嗜睡,想必现在还在睡着,我们还是不要去打扰了。”尤昭仪笑颜如花。   往日都是她与崔皇后争宠,现下看着姑侄内斗,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你滚开!”崔琉目眦欲裂,几欲出血,她抬起头,踉踉跄跄地退后几步,看到殿门上金光灿灿的牌匾,忽觉一阵巨大的讽刺宛若利箭刺穿胸膛,让她无法呼吸。   “她走了?”崔皇后靠着身后百宝凤凰牡丹图引枕,照例喝了一碗安胎药,缓缓问道。   女官道:“崔昭仪看上去很是崩溃,她……应该不是故意要……”要爬陛下的床。   后面的话她没敢说出口。崔皇后冷笑了一声,她这侄女的心思昭然若揭,心心念念想做太子妃,怎么可能委身于年过半百的皇帝?可惜了崔家这么个姿色i丽的好苗子,现在怕是得重新选一个人了。   她拿帕子掩了掩嘴角,平静地问:“昨日陛下为何会在南熏殿?”   “听闻原本是召尤昭仪侍寝,但尤昭仪小日子来了,败了陛下的兴,陛下昨夜从含霜殿出来时面色很是不好看,所以一个人去了南熏殿看奏折,谁知……”   崔皇后略略一想,猛然直起身,眼中闪过一抹狠戾,手指抓紧了身下的被褥,“是尤昭仪那贱人……”   不过幸好,她肚里还有一个孩子,区区一个崔琉而已,想来皇帝以为又是他们拉拢圣心的手段。   下午的时候,皇帝来看她了,照常嘘寒问暖,没有提昨晚发生的事。她肚里的孩子已有六个月大,皇帝常温柔地抚摸着她隆起的小腹,说生男生女都不成问题,但从他热切的眼神中,崔皇后还是看出,皇帝很想要一个儿子。   崔见章请了旨意,入宫看望妹妹。   “你真是太冲动了。”他皱眉道:“就算想要留住陛下,也不应急吼吼地把五娘送上去……”   崔皇后刚怀孕时,皇帝时常留宿甘露殿,有时候还亲自照顾她,但孕状明显之后,皇帝听从太医意见,鲜少再去碰她,又按捺不住寂寞,留宿在了其她妃子宫中。   崔见章以为,妹妹是想彻底地留住皇帝,才出此下策。   “连哥哥也这样看我。”崔皇后一腔闷火无处发泄,“只要生下这孩子,我又何必担忧得不回荣宠?将五娘送过去,反倒是败坏陛下对我们的好感,我怎么会愚蠢到连这个都想不到?”   崔见章道:“那五娘昨晚为何没有回府,而是来了宫里,我以为……”他以为崔琉是到了皇后这里。   “昨晚我回去前,五娘没有回府也没有回宫,而是留在了崇绮楼。”崔皇后道:“自作聪明。”   崔见章哑然片刻,站起身焦躁地徘徊两圈,“那我们就不能跟陛下明说吗?”   “难道也要让陛下知道,五娘她自己做了什么好事?”崔皇后叹气:“我们能想到的事情,太子会没有留后手?”   这件事纯属节外生枝,太子不知何时买通了尤昭仪,显然是有备而来,她却一时大意失了先手,只好吞了这枚苦果,好在只要崔琉乖乖的,皇帝未必会苛责于自己,更何况还有肚里的孩子。崔皇后不自觉伸手摸了摸,崔见章见状,神色稍霁,“辛苦你了。”   崔皇后却仍是紧皱着眉头,“我有些担心。”   崔见章安慰道:“你是堂堂皇后,没有人会害你,只要安心将这孩子生下就行。” 第32章   “半个月前, 灵州刺史上疏, 说有突厥人扮做商队,入了灵州境内, 大肆劫掠, 残杀百姓,且行动迅速, 来去无踪,等官兵出动, 又消失得一干二净。”皇帝恹恹地靠着龙椅, “扰边,已经扰到我大周境内来了,诸卿说说,该怎么办?”   主和派道, 让宗室之女嫁入突厥, 边境也能安定一阵子。前几个月西北的旱情才刚好一点,紧接着拨军粮打仗, 未免有些捉襟见肘, 不如拖延个一两年, 等国库丰盈,再放手一搏。   很显然是那一批入周的使节没有捞到好处, 也没有得到和亲的公主, 突厥可汗怒了。   皇帝看着底下过半的主和派大臣, 未置可否,但心下不满。   他长于宫廷权谋之中, 御下之术炉火纯青,但若是对于外族示弱,终归不是明君所为。太.祖高皇帝打下的江山,怎能到了他手中便缺斤少两?   而且,灵州与北庭并不毗邻,突厥人绕过了北庭进入河北境内,燕郡王居然不知晓……   皇帝愈加不满。   在他沉沉目光中,太子却道:“父皇,儿臣愿领兵出战。”   皇帝眯起眼:“出战?”   “突厥已经明目张胆地挑衅,我们若畏首畏尾龟缩不前,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送公主和亲,不过是示弱而已。”太子跪了下来,“儿臣没有上过战场,万事全凭朝中诸将与北庭燕郡王做主,燕军前一阵子行瘟疫,儿臣去,不过是替父皇稳住军心而已。”   皇帝看着太子脸上坚决的神色,忽然意识到,是得有一个人替他稳住军心了。   如若他儿女成群,派任何一位皇子去都可以,如今只有太子才能代他行事。   正月末,河北道巡察使郑上了一封奏疏,又寄了一封信。突厥人骚扰灵州的消息,便是他在奏疏中禀报给皇帝的。   蔺湛捏着这封信看了半晌,对郑延龄道:“表哥还是挂念舅舅的。”   避重就轻、逃避话题。   郑延龄沉默半晌,只好把话挑明,“本以为十七郎过了年便回京述职,没想到他还要坚持待在灵州。殿下,你这回又要整军去北庭……”   “有表哥帮忙,我正好求之不得。”蔺湛垂下眼,笑道:“听闻表哥在灵州剿匪,功绩斐然,他熟知灵州地貌民情,必然能帮我不少事。”   这却正是郑延龄担心的地方。   郑一腔赤子之心,但毕竟只是个书生,带过什么兵,打过什么仗?他信里却大言不惭地说要继续在灵州待下去,还要继续往北。郑夫人整日忧心忡忡,生怕他在灵州遇难,逼他回家,郑寄回家的信中,说的却是郑延龄以往告诫他忠君爱国的话。   郑延龄自然无颜阻止他。   他站起身,负手看着门外,叹了口气。   “舅舅。”蔺湛站了起来,“是我对不起表哥。”   “殿下言重了。”郑延龄慌忙行了一礼,“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谁都无法阻止。他有如此志向,若要继续外放,我便没有理由去阻止他。能帮得上殿下,自然是最好的。”   蔺湛笑了笑,低声道:“谢谢舅舅。”   一夜之间皇后的亲侄女入了宫,侍了寝,后宫却还风平浪静,女官们将崔昭仪的名字做了玉牒登记在册,一切都循规蹈矩,有条不紊,一句流言蜚语都没有,似乎皇帝只是临幸了一个普通女子,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薛棠得知这消息的时候,正在太医院让百里先生为她把脉。昨夜掉了水,又经夜风一吹,她有些风寒,所以来太医院配一些药。   虽说看崔琉吃瘪,不幸灾乐祸几乎是不可能的,但以这样的方式,实在有些骇人听闻……她拿起案上一杯茶,故作镇定地抿了一口,掩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然后想到了昨晚蔺湛对她说的那句话。   “县主,你脉搏突然跳得很快。”百里圭一抬眼,“县主怎么了?”   薛棠摇头,“没什么,先生您继续。”   百里圭突然问:“那日殿下喝药了吗?”   “喝了喝了,伤应该也好了。”都能射杀一头野狼了,而且昨夜和她一起落水,今天一点事都没,看起来活蹦乱跳得很,就她一人得了风寒。薛棠点点头,突然小声道:“先生,我知道殿下为何不喜欢喝药了。”   “为什么?”   “殿下怕苦,先生以后配药,记得准备一些蜜饯。”薛棠经过实践,总结了经验。   百里圭闻言不屑地哼了声,撇撇嘴,“要是这法子行,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用操心十几年了。”   薛棠挠了挠头,难道那次是意外?   “先生对殿下很了解?”   百里圭缓缓道:“这孩子自小爬墙上树,无所不能,摔破了流血了,都来找我这个老头。”   薛棠指尖摩挲着茶杯上的纹路。照料了十几年的老御医,按理说应该是亲人一般的存在,但那回蔺湛一脸想杀他的神色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知道了他的黑历史,他想杀人灭口,又看在对方悉心照顾十几年,良心过不去,所以口头恐吓?   “说是十几年,也不过是我这老头子自己瞎操心罢了。”百里圭替她把完脉,叹了口气,“有一回殿下发了高烧,却一个人躲在树丛里不声不响的,那时候也是冬天晚上,还下了雪,等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烧晕过去了。再晚一步……”百里圭指指脑子,“咱们大周的储君,这里就该烧出问题了。”   薛棠有些动容,该说这家伙傻,认不得回家的路,还是说他可怜,差点成了傻子。   “殿下昏迷的时候,一直在说一句话。”   “什么话?”   百里圭停顿了一下,目光望向薛棠身后,忽地闭了嘴,从容地嘱咐她该怎么吃药。   薛棠好奇心被吊在半空,忍不住倾身道:“先生,殿下说了什么话?”   一只手按在她头顶,将她强行转过头,语气如带刀春风,“故事听够了?好听吗?”   薛棠吓得差点往后仰倒。   蔺湛把她一拉,冷冷地看着百里圭,“药开完了?”   百里圭纹丝不动,连眉毛都未动分毫,“开完了。殿下请便。”   蔺湛目光移向薛棠,在她噤若寒蝉的眼神中,缓了缓语气,“你跟我来,我有话对你说。”   “我要走了。”蔺湛说完,便看着她神情。薛棠神色中果然闪过一丝讶异,此外便好似没其他表示了。他又加了一句,“去北庭。”   这回薛棠眼睛亮了,“殿下要见到我哥哥了?”   蔺湛“嗯”了一声,有些失望,“你就没别的表示了?”   “有!”   蔺湛心微微一提。   薛棠一合掌心,“我给哥哥缝了一狼绒斗篷,本以为他能回来过年,可没想到突厥人这么一闹,他还得驻守在北地。所以殿下如果不嫌麻烦,可以帮我将这件狼绒斗篷带过去吗?”   提到那个哥哥,她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甜。   蔺湛低下眼,“哦”了一声,不放弃地追问:“除此之外呢?”   薛棠这才问:“殿下为何突然要去北庭?”   蔺湛轻描淡写:“去北庭督战,提提士气,场面活而已。”   薛棠以为他是去打仗,本有一丝担心,但又听到只是督战,不会上前线,便放了心。想来也对,前线危险,九死一生,哪怕他想去,皇帝也不会同意。遂点点头,“那殿下万事小心。”   蔺湛与她对视着,以往都是她目光闪烁地躲避着自己,这回却是他目光闪烁着逡巡着她的脸。   “就这些话?”短暂的失落后,他忽然生气。   薛棠试探着说:“战、战事顺利?”   蔺湛盯她半晌,转身离开,太医院门口晒着中医药材,挡了路,被他一脚踹翻了。   后院传来百里圭的怒吼:“哪个缺心眼的踢了一地?!”   荣铨来禀报的时候,便见蔺湛浑身戾气还没褪去,一路走来,廊下的小内监瑟瑟发抖地跪了一地。他犹豫了一下,尽心尽职地将事情说了出来,“殿下,是坏消息。”   “那天其他画舫上的围观者说确实看到一人跳入了水中,但很快不知所踪,而且属下搜遍了长安,但……连尸体都没有找到。”   “估计是藏起来了。”蔺湛脚步放慢,“死了才最惹人怀疑,派人在城外乱葬岗盯着。”   荣铨道了声“是”。   正巧迎面走来几位太医,正从甘露殿回来,还在讨论着下一步该给皇后开什么安胎的方子,见太子在这,连忙弯腰行了礼。蔺湛本想熟视无睹地走过去,忽然想到什么,折回来笑眯眯地问:“母后的身子如何了?”   “皇后凤体安康,现下只需调养便可。”   蔺湛颔首,心里默默算了算。   不出意外,今年四月,他会有个小皇弟。   “我要杀了他。”昏迷中的少年因发烧而面色通红,禁卫们将他从雪里挖出来的时候,他身上冰冷如冰砌玉雕,喃喃地重复着这一句话。   这句话从一个只有十二岁的少年口中说出,有一种掏心挖肺的深仇大恨,当了几十年太医的百里圭大惊失色之下,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仿佛知道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这皇宫之中,说错一句话,便是杀头大罪。   哪怕贵如太子,有时候,性命也如草芥。 第33章   门“吱呀”一声开了。屋内披头散发的男人抬起头, 他浑身被五花大绑, 衣服湿了干,干了又被汗浸湿, 皱皱巴巴的, 勉强看出那是一件价值不菲的袍子。   “不长眼的东西。”汾阳长公主拿帕子捂着口鼻,声音低沉而平静, 像在叙述一件极其普通的事情,道:“我赐你锦衣玉食, 便是叫你干出这等猪狗不如的事情来?”   男人被脏布塞住口, “呜呜”叫着,却说不出话来,只能一拱一拱地往长公主脚下爬去,试图亲昵地蹭她的足尖。   崔皇后随后进屋。她穿着一身深灰色斗篷, 看上去与普通妇人无异。   屋漏偏逢连夜雨, 侄女被人设计送上了皇帝的床,自己身边的内监还对怀宁县主图谋不轨, 险些被太子抓个正着。   汾阳长公主回头道:“妹妹, 虽说这是你的人, 但那晚毕竟是我允许他出去的,不如交给我来处置如何?”   崔皇后目光在那人脸上触了一下, 仿佛看到什么令人作呕的东西, 随即闪电似的抽离, “长公主想的周到,妹妹先行谢过长公主了。”   汾阳长公主温婉地笑了, 缓步走上前,执起她的手,又虚虚地抚了抚她日渐隆起的小腹,“妹妹最近瘦了,应该好好养胎才是,不要为这种小事担心。”   “劳公主关心。”   汾阳长公主笑了一声,抬脚踩在那男人单薄的胸膛,又缓缓往下,逐渐用力,紧接而来的是催筋折骨的剧痛,男人脸色一变,喉间痛苦地呻.吟了一声,身子如虾米一般蜷缩起来,额间冷汗如瀑布般簌簌而下,很快衣衫又湿了一遍。   她笑道:“我让你出去玩,不是让你去找其他女人玩。”   崔皇后背过身,几欲干呕。   “走吧。”汾阳长公主将帕子扔在脚下,房门“砰”一声合上,也隔绝了门后男人绝望的目光。   崔皇后走出这间屋子,恍惚间觉得仿佛重见天日,胸腔中憋闷着的一口气长长地吐了出来,发誓以后不会再踏入公主府一步了。   她的马车停在角门,两人便朝着公主府的后花园走。   汾阳长公主突然问:“太子妃的事,安排的如何了?”   “太子突然说要出征,此事恐怕还得延后一阵。”崔皇后声音镇定自若,袖中的手却微微发抖,“但陛下对周琬青很是满意,如若太子大胜而归,两人的婚事定然不远。”   “周邵家的千金,那孩子挺乖的。”汾阳长公主仍是微微笑着,“我不久前见过她,跟她提起太子,这孩子却并没有看上去那么高兴,反而有些……害怕。”   崔皇后提了提嘴角。害怕是必然的。   汾阳长公主话锋一转:“还听闻,突厥使节前阵子想求取我朝公主,怎么又不了了之了?”   崔皇后道:“陛下不愿从宗室中挑选女眷。”   汾阳长公主停下脚步,随手摘下一朵刚开的玉兰,放在手心端详,“那还有其他人哪。”   “我自然提醒陛下了。”崔皇后会心一笑:“可陛下似乎……舍不得。”   汾阳长公主将玉兰花放在鼻端轻嗅,姿容端庄,幽香馥郁,“也对,金丝雀在笼子里养久了,谁都舍不得送人。更何况,又如此温顺可人,不扑腾也不胡闹,比你家那个乖多了。”   崔皇上面色微不可见地冷了冷,闪过一丝薄怒。   汾阳长公主笑道:“妹妹怀孕,却还要麻烦你来我府上,既然事情都解决了,妹妹可以回去了。”   两人简短道别,崔皇后坐上马车,抄着近路回宫。   驸马卫敬自魏州回来,便一直赋闲在家,皇帝嫌弃他整日无所事事,遂差遣他陪同太子一同去往北庭。这日蔺湛特意登门拜访,准备同姑父讨论一下出行准备。   蔺湛找到他时,卫敬还在金吾卫衙门同人喝酒划拳。   “姑父……要……谢谢你……”烂醉如泥的卫敬大力拍着他的肩,“我在家都快闲死了,去北庭走一遭,见识见识那边的美人。听说燕郡王每回大胜而归,都会赐下一批美貌胡姬给手下众将,我俩到那,一人一个,燕郡王定然不敢藏着。”   “……”蔺湛将他的手从自己肩上拿下,吩咐人给他脸上泼了一盆水,将他扛回公主府。   “殿下,让属下跟着您去吧。”荣铨道:“这驸马色眯眯的,不可靠。”   “我身边绣花枕头那么多,也不差他一个。你给我在长安待着。”蔺湛抬头看了眼公主府的门匾,“既然来了,顺便同姑姑告别吧。”   一辆马车从角门处驶了出来,青布帷幔,极其朴素。蔺湛用余光瞥了眼,未多加注意,抬脚走了进去。   汾阳长公主听闻太子登门,连忙亲自相迎,却正碰见仆人扶着烂醉如泥的驸马回府,眉宇间闪过一丝厌恶,让他们赶紧下去。   蔺湛在前厅等候,专心致志地欣赏着屏风上的一幅狩猎图,见汾阳长公主出来,才回过神行了一礼,“见过姑姑。”   “你我姑侄何须多礼。”汾阳长公主莞尔:“听闻你不日将要前往北庭,可是来跟姑姑道别的?”   蔺湛笑道:“什么事都逃不过姑姑的眼睛。”   汾阳长公主让身后侍女拿来一件大氅,“北地寒冷,这大氅是姑姑亲自缝制,你穿上试试合不合身?”   蔺湛摸了摸,料子柔软,好巧不巧,都是狼绒制成。他抬眼看了看长公主,长公主对自己笑了笑。他没有拒绝,起身披上大氅,系上带子,烟青色的大氅四围有一层灰色绒毛,远看显得人温润如玉,近看其上又绣有狮团象眼的暗纹,无形间又多了份侵略性。   大氅垂到他足踝处。   “短了。”汾阳长公主有些懊恼地摇头,“我还是按着去年你的身量做的,没想到一年内你竟长高这么多。”   蔺湛将大氅脱下,搁置在臂间,道:“正正好,太长了显得繁琐。”   汾阳长公主露出一抹笑,叮嘱道:“你可要万事小心。”   “知道了。”蔺湛状似无意道:“方才姑父喝醉了酒,是我将他送回来的,还请姑姑给他喝一碗醒酒汤,三日之后大军启程,我还得承姑父多多照料。”   汾阳长公主颔首,目光中却闪过一丝鄙弃。   随行的有一千名神策军,轻车简从,驸马都尉卫敬任左神策军护军中尉,另有数名将领跟随。   百官在承天门外相送,大军迤逦而行,很快便出了城门,成了一条蜿蜒的黑线。   唯一的儿子离了长安,作为父亲,皇帝心中终归有些萧瑟,回首看到崔皇后隆起的小腹,这萧瑟又变为了隐隐的期待。   回去时,帝后二人同乘一辆马车。皇帝抚摸着崔皇后的小腹,温声道:“这几日怠慢你了。”   “妾身边有太医照料,倒是陛下国事繁忙,该好好休息才是。”   崔皇后料想得没错,肚中的孩子就是两人关系的润滑剂,崔琉的事被皇帝平淡如水地翻了过去,当务之急是解决北边的战事,还有就是让皇后肚中的孩子安然生下。   皇帝原本想让燕郡王在年前回京,但没有料到突厥那边出了岔子。不论是之前对败仗既往不咎,还是现在派储君亲自督战,皇帝都下定了决心,要一举定下北边的局势。   北边的这颗钉子虽远,但对于皇帝来说,每每坐在龙椅上,都觉得咫尺间便有穿心刺腹之患。   他回宫,特意去宜春阁走了一遭。   这里原本是贞顺皇后休憩的地方,草木葱茏,花香馥郁,贞顺皇后喜欢薛棠,将这里修整了一番,建了一座香阁,给她居住。   薛棠起先因陌生的环境而感到害怕,皇帝下了朝便往宜春阁走,让内监去街上采购一些小玩意带给她玩,渐渐地,薛棠愿意接受了,有一回还叫了他一声“伯父”,但只此一回而已。她越是长大,越是透出一股静若秋兰的气质,眉宇间却沉着一丝忧郁,和贞顺皇后很像。   皇帝在宜春阁门外站了半晌,负手离去了。   他是天子,有什么东西不能得到呢? 第34章   晚上, 皇帝身边的近侍求见薛棠, 让她一同过去用膳。   不仅派人传话,连御撵都备好了。   夜色如水, 早春晚上仍有些料峭寒意, 薛棠穿了一件鹅黄绣白玉兰的大袖披风,随着近侍上了太液池畔的眠风楼。眠风楼建在池中央, 在二楼望下去,能见到水中一轮溶溶明月。檐下挂着琉璃灯, 里头却空无一人, 只摆了一些珍馐甜点。   这好像不是寻常家宴。   薛棠没有见到皇帝,正欲去问那内侍,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响起。   皇帝姗姗来迟,正叫人脱去他的外袍, 底下穿着一件淡黄色的家常绸衫, 腰间系一条浅绿色丝绦,见她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饱含疑惑却又犹豫着不敢问自己的模样, 笑道:“别站在外面, 小心着凉。”   薛棠确实感到有些冷了,拢了拢披风, 眼睛盯着皇帝身后。   皇帝回头作势看了看, “怀宁, 朕身后有什么东西?”   薛棠道:“陛下,今日……只有您一人吗?”   太液池畔的草木中亮着零星半点的灯光, 衬得池中那一抹月色亮得惊人。皇帝缓缓道:“朕第一次见到贞顺皇后,便是在这里。”   “朕觉得,你与她很像。”皇帝朝她伸出手,“怀宁,你过来。”   薛棠的脚步凝滞在原地。   那日皇帝握着她的手、安慰她不会让自己嫁到突厥时,眼神与现在别无二致。一瞬之间浑身的血液仿佛结了冰,她第一次忤逆了皇帝,退后一步,没有上前。   眼前少女早就不是那个扑进他怀里喊着“伯父”的孩子了,皇帝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垂下手道:“朕会让薛恂尽快回来。”没等薛棠心里松了口气,下一句话又让她提起了心,“他以后,不用再去北庭了。”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薛棠的手不觉抓住了衣襟。   “朕让太子去北庭督战,是想让他们一举了结蛮族之患。”皇帝道:“怀宁,你知道御史台是怎么弹劾你哥哥的吗?”   薛棠指甲掐进了手心。   “养寇自重。”皇帝叹气道:“朕不愿这么想,但战事拖了一年,又是一年,朕便不得不如此怀疑。太.祖皇帝传到朕手中的江山,朕须得好好守着。”   薛棠已经退到了眠风楼外的栏杆。   “但你放心,朕不会罚你的哥哥。”皇帝一手抚上了她的肩膀,“你十四了,该在长安择个好人家嫁了,这才算了却你爹爹的心愿。但朕看来看去,长安世家子弟无一人能配得上你的身份,朕确实舍不得你下嫁给一个绣花枕头,郑也好,崔毓也好,都配不上你。”   “陛下,”薛棠咬着牙,逼着自己将胆怯咽了下去,“陛下,你喝多了……”   “朕没有喝醉。”皇帝又走近一步,薛棠这才发现,他眼底通红,帝王威仪再一次排山倒海地压来,放在她肩头的手滚烫得像一只烙铁。   薛棠往下望了一眼,水面漆黑,与岸旁狰狞的树木融为一体,再远处是灯火通明的太极宫和明堂,绵延不绝的灯光犹如一层血漂浮在皇城上空。   皇帝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似是要将她搂进怀里,薛棠身子一偏,躲到一旁。皇帝笑了笑,“怀宁,你身旁仆从珍玩,哪一样不是朕给你的?你小时候喊朕‘伯父’,为何现在又对朕如此恐惧?”   薛棠想,或许崔皇后给他献美人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一幅昏庸之态。她在这长安宫中住了八年,虽畏惧皇帝,但仍敬他为君父,但此时此刻,她心中泛起一股恶心之感。   那日如果蔺湛没有求见皇帝,皇帝握着自己的手,会继续说些什么?   不用和亲的结果,便是被皇帝收入后宫?   薛棠环顾一圈,见栏杆下有一个矮墩,趁皇帝不注意,踩上了白玉栏杆。   太液池一路通往宫城外的洛河,她又想起上回遇到流民劫持时的果决,那次她知道会有官府的人相救,结果官府的人姗姗来迟,她等到的是自己曾畏惧如虎的太子,现在他离京已有一日,再跳下去,没有人会来救自己了。   皇帝一瞬间清醒,喝道:“你干什么!快下来!”   “陛下。”薛棠脚下移了一步,最后也只是选择了低头,“请陛下恕罪。”   另一只脚也从栏杆上移开,从楼上掉入水中只一瞬间的事情,皇帝只看到鹅黄色的身影在面前一晃而过,砸碎了池中的圆月。   皇帝心头冰凉,趴着栏杆,全然没有想到柔弱乖顺的薛棠会以这种方式拒绝自己的临幸,冲内监怒吼:“把人捞上来!找不到朕治你们死罪!”   薛棠耳畔有一瞬间的失聪,口鼻中灌入了一大口冰凉又带着腥味的水,身上厚重的衣物拖着自己往水面下沉去。恍惚间,她感到有一双坚硬的手臂环住了自己的腰,背后是一个宽阔而令人心安的胸膛,她艰难地喘了口气,意识模糊起来,喃喃道:“殿……下?”   此处是一个山谷,两侧高山将夜空挤成了狭窄的一条沟壑,月光被遮掩在山后,投下一大片漆黑阴影。   一日一夜马不停蹄,军队已到了雍县,快马加鞭,须得三日才能至灵州。   “殿下,今日就在此修整吧。”提出建议的是兵部侍郎张诚。   卫敬趴在马背上,“累,累死我了……殿下,休息吧,再怎么赶,明天也飞不到灵州。”   张诚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要不是他驸马都尉的身份,皇帝怎么会让这么个草包随行?他挺了挺胸膛,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   蔺湛颔首,让人传话,原地休整。   金吾卫里尽是好吃懒做的世家子弟,羽林军由崔见章一手统辖,放眼整个京城,唯有装备精良的神策军有能力长途跋涉。蔺湛瞥了眼兵部侍郎,此人勇气可嘉,可惜是个纸上谈兵之徒。   最重要的是,他是个两面派。   张诚注意到有人看自己,回头见是太子,慌忙朝他行了一礼。   蔺湛掀起嘴角笑了笑,转身离开。不远处卫敬翻了个身,嘟哝道:“西域美人,殿下要不要也来一个……”   “……”   不出多时,山谷间鼾声渐起,此起彼伏。   卫敬最先入睡,此刻却被鼾声吵醒,翻来覆去的竟是睡不着了。他索性从帐中出来,更深露重,冷得像是寒冬腊月,偶有夜风吹过山谷间的石隙,发出空洞的瑟瑟风声。   他看到一抹人影倚着山壁站立,擦擦眼睛,定睛道:“殿下,这么晚了,为何还不睡?”   夜色中蔺湛眸光凛冽,仰起头环视着山上一草一木,像是注意着猎物一举一动的狼。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你听到有什么声音了吗?”   卫敬凝神听了听,笑道:“殿下多虑了,只是风声而已,这林子里顶多会有猛兽。”   蔺湛没有说话,而是将耳朵贴在山壁上仔细听了听。   一阵微弱不可查的震颤沿着岩石的脉络传入耳中。   “……左都尉。”他抬起头审视着漆黑的夜空,缓缓道:“把大家喊醒。”   卫敬“啊”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利箭破空之声呼啸而来,少年反应迅捷地侧身跳开,一支箭入土三分,箭头一簇幽幽燃烧的火焰扎进土壤,冒出一缕青烟。   “靠!”卫敬霎时被吓醒,大吼:“有刺客!”   大地震颤,有隆隆之声从头顶传来,众将士睡眼朦胧地醒来时,看到的是无数块巨石如脱缰野马一般顺着山壁崩腾而下的场景。   当场砸死数人,惨叫声不绝于耳,霎时间血肉四溅。   张诚抱着脑袋从营帐中探出头时,已经被吓蒙了。   “是突厥人的埋伏!”   “不可能!他们不是在灵州吗?!”   卫敬惊险地躲过一块巨石,四下环顾,见对面山壁下有一处缺口,忙道:“殿下,快躲到那里!”说话间一支箭从斜对角朝他射来,卫敬下意识缩起肩膀。   蔺湛一刀挑飞,反而先将他推了一把。他回过头,居然在一片火光与血色中,定定地看着一个方向,不走了。卫敬以为他是第一回 看到这般血腥紧迫的场景,咬牙拽着他的手臂往后退,“殿下,你振作点!赶紧躲开啊!你要是出了问题臣十颗脑袋也不够砍!”   “姑父,”蔺湛纹丝不动,“我的紫骠骢……”   卫敬一抬头,一块巨石砸下,将这匹神驹砸掉了半个身子。他只看了一眼,随即继续去拽蔺湛,“别管紫骠骢红骠骢了啊啊啊殿下你怎么这么重臣拽不动啊!!”   话音刚落,他就被当胸踹了一脚,差点吐出一口血,整个人正好飞到山壁下的豁口里。卫敬眼前冒着金星,视线昏暗不明,脑中嗡嗡作响,惨叫声、马鸣声、利箭呼啸声、山石轰隆声混做一团,火焰点燃了山谷间的枯草,窜起了一条火蛇,照得支离破碎的血肉愈发明艳,宛若一团团巨大的山茶炸开在草地上。   卫敬灰头土脸地清醒过来,正看到一块巨石从少年头顶砸下。   轰隆――   他浑身血液在一刹那冻结。   “殿下,殿下……”卫敬小声呢喃,似乎不敢相信面前发生的一切。他太阳穴被溅到了石片,火辣辣地疼,晕了过去。   一滴雨砸在了卫敬脸上。他浑身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遍野狼藉,深吸一口气,肺腑中全都是血腥味。一个人影正披着斗篷,指挥残存的将士,“不是这个!来这边看看,快!”   卫敬颓丧地躺了会,抹了把脸上的雨,一瘸一拐地走到一块巨石旁,一言不发地开始推石头。张诚快步走过来,“左都尉,你醒了?”   卫敬没有回答,只卖力地推着石头。   张诚反应过来,连忙让人将石头推开。   血肉模糊,已经被砸成肉饼,唯身上的衣衫还勉强能分辨。   “这帮杀千刀的贼人。”张诚骂了一句。   卫敬道:“还剩下多少人?”   “不到百人了。”张诚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颤抖,“我们没有找到殿下。”   卫敬艰难地吞咽一声,“这就是。”   张诚先是愣了愣,然后扯起嘴皮拉出一个惨笑,“这不可能,殿下昨夜不是和你一起躲起来了吗?”   卫敬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双手剧烈颤抖,如飒飒秋风中的枯叶,最后从那堆肉泥中扒拉出一块被压碎?棠?芯?最?帅?侯?哥?整?理?的刀柄。   “这是太子殿下的佩刀……”昨晚帮他挑飞了箭,救了他一命,便是用这把刀。卫敬面如死灰,指着地上已经嵌进了泥土中,被埋没在血污之下,看不出颜色的大氅,继续道:“这件大氅,是汾阳长公主给殿下的……”   张诚不可置信地大叫一声,双膝砸在地上,“这不可能!”   卫敬缓缓道:“回京请罪,或是就地自刎,张侍郎,我们选一个吧……”   “太子殿下!”张诚以头抢地,恸哭不止,“臣罪该万死!无颜面见君父!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啊!!” 第35章   皇帝动用了一切力量, 几乎出动了北衙禁军将太液池翻了个底朝天, 也没有找到薛棠。   就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又或许,她习水性, 自己爬上了岸, 躲着不敢出来见自己。皇帝心里侥幸地想着。   他昨晚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薛恂做一个国舅爷, 定然比做一个被看守在京的无名郡王来得实在,但薛棠宁愿跳下去, 也不愿做自己的妃子。   已经给了薛家一次机会, 她拒绝了,那以后或兔死狗烹、或鸟尽弓藏,也只是自作自受。   皇帝这么想着,心中的愧疚感疏淡了些许, 女孩跳下栏杆前那双绝望的双眸也逐渐从他脑海中消失了。皇帝下令将宜春阁所有人都关押了起来, 派人继续在宫城内外搜寻。   这一日的早晨,天气忽然转阴, 早春第一场雨如期而至。天地间挂起一道朦朦胧胧的雨幕, 皇帝一个人负手站在门前, 长久地盯着阴翳的远景。   少顷,一名内监神色慌张地上前禀报, 说左都尉卫敬和兵部侍郎张诚带着百来名神策军在城门外求见。   “怎么回来了?”皇帝从沉思中回过神, 习惯性地眯起眼。   那内监额头在地砖上砸得“砰砰”作响, “陛下,军队在雍县遇到贼寇埋伏, 太子……遇难了!”   皇帝脑中“嗡”的一声,几欲晕厥。   女人啜泣的声音逐渐响起,底下是一帮同样在低声哭泣的内监宫女,皇帝从塌上缓缓睁开眼,沉闷压抑的空气重重地压在他胸膛上,让他喘不过气来,又让他产生一种十分不悦的错觉――这是在为自己哭泣,他将命不久矣。   “哭什么?!”皇帝陡然喝了一声,冷静了几分,沉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让卫敬和张诚进来回话。”   两人身带枷锁,蓬头散发地被押送入殿,马不停蹄地将太子的尸体送回长安,还未停下歇息一口气,刑部的人便风扫落叶一般将他们抓了起来,只是未加审讯。   张诚本欲自杀,但下不了这个手,此时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卫敬咽了口口水,眼睛盯着地砖,“回陛下,臣等与太子殿下途径雍县,晚上在山谷处修整时,被一群突厥贼寇埋伏,臣等没有想到他们居然能到雍县境内……太子殿下为了救臣,躲闪不及,被他们推下的巨石给……”   皇帝打断他的话,“尸体呢?朕要看尸体!”   “陛下。”崔皇后悲泣道:“太子遗体面目全非,根本认不出来了,是太医院的人验明了太子的身份。”   “这不可能。”皇帝低声自语了一句。他尽力将面上悲恸的神色压了下去,重又变回了那个冷静多疑的君主,“为何雍县会有突厥贼寇?那些人又如何得知太子行踪?”   “陛下。”卫敬重重将额头抵在地砖上,“雍县的县令也被抓了回来,他承认是自己受了突厥贼寇的威胁,没有将此事上禀。我们行踪暴露,中了贼寇的圈套!”   皇帝眼珠微微转动,目光落到一旁抽泣不止的崔皇后身上。她低垂着头,一手拿帕子掩着眼角的泪,一手习惯性地护着腹部。他眼神恍惚了一下,忽然间感到一股力不从心,胸口发闷。   山林被湿漉漉的雨雾包围,耳畔除了“沙沙”的雨声,便是枯叶偶尔从树枝掉落的“啪嗒”声。   靴子踩在枯枝败叶上的声音响了起来,听上去不止一个人。   蔺湛的手下意识扶上腰侧的刀,凝神听着不远处的动静。   脚步声愈来愈近,一同传来的还有一阵大嗓门的谈笑。   是山林间捡柴的农民。他们不知道草木后面躲着一个人,像往常一样一面拉着家常,一面结伴而行。   蔺湛看了眼自己身上沾了血的衣服,心知如若被他们看到,定然会将自己当做匪徒去报官。   他逐渐握紧腰侧的刀,做好了了结他们的准备。   脚步声拐了个弯,又逐渐远去了。这帮幸运的人,选择了另一条道路。   蔺湛松了刀柄,转身离去。   不出多时,他已经出了山。长安得知了消息,皇帝令派人专程来雍县搜查匪徒,全县戒严,然一无所获。   荣铨自然比这些敕使先一步到达,他一抽马鞭,缓缓让马车停了下来,利索地跳了下来,“殿下,人带到了。”   蔺湛打开车门,里头少女正睡得香甜,身上穿着一套朴素的绿罗裙,披散着长发,蜷缩在绒毯上,将两只手垫在脸下,与他一身血腥气格格不入。他眼底的阴霾不由荡开些许,紧接着又是一暗。   皇帝多疑,他这般做,无疑是险中求胜。   蔺湛抬脚跨入,马车辚辚起行。   薛棠被一阵晃动吵醒,鼻端萦绕着一股雨后泥土的味道。一睁眼,面前一人正襟危坐,她揉了揉眼睛,发现他只是以手支颐,靠着车壁在闭目养神。   她盯了半晌,猝然坐了起来。   蔺湛穿着靛蓝色的宽松常服,不是他临走前那一套。他缓缓睁开眼,视线移过来,“你这是什么眼神?”   薛棠先是掐了自己一把,确保没有被淹死,而后撩开马车的车帘,往外面看了眼,只见得所经之处,到处是葱郁密林,走的也是泥泞的小道,根本不是在长安城。她这才回过头,惊疑交加地问:“这里是哪?”   “雍县。”   薛棠脑中迷迷糊糊的,“殿下把我带到雍县,和大军一起,这样好吗?”   “昨夜我们遭遇埋伏,神策军损伤过半,卫敬张诚以为我死了,现下应当正忙不迭的回京请罪。”   “而你,你不能再回长安宫了。”蔺湛倾身道:“你有两个选择,要么留在雍县,会有人给你安排住处,要么随我去灵州。”   薛棠瞬间清醒过来,“灵州?”   蔺湛浮起一丝笑,“薛恂也在那里。”   这句话似乎成了一根定海神针,让薛棠的心一下子有了着落。她并不傻,长安宫那边一定正在搜寻自己,好巧不巧太子也出了问题,区区一个怀宁县主的失踪反倒退位其次。况且皇帝对她……她再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留在雍县,或许是个好归宿,但此刻雍县到处是巡查的官兵,自己的身份说不准哪天会被查出来。而去灵州……她忽然疑惑道:“殿下,你为何不回京城?”   蔺湛摇头,“和我随行的两名大将,姑父不堪大用,张诚是棵墙头草,听长安的风向行事。这支神策军,是冲着你哥去的啊。”   马车停了下来,耳畔响起嘈杂的人声和巨大的水声。   “而且,那日埋伏我们的贼寇,出自谁手还不敢保证。”蔺湛意有所指。   薛棠心头一冷。   难道崔皇后为了肚里的孩子以后能争储,已经做到如此地步?   她尚自觉得不可思议,蔺湛已经撩开车帘下了马车。   他们到了一个码头,一条船稳稳当当地停在水面上,蔺湛先跳了上去,然后伸手去接薛棠,薛棠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入了他怀里。她想站得远些,奈何蔺湛忽地收了收手臂,她一个不注意,几乎整个人扑在他身上。   一抹宽袍缓带的颀长人影从船中走出,见到两人如此模样,不由得愣了一下,面上交替着出现愕然、失落和无奈的神色。   郑垂下眼,拜道:“殿下,县主。”   不论薛棠怎么拉扯,蔺湛那条手臂始终纹丝不动地搁置在她腰间。她尴尬地看向郑,果然见他偏过脸。   “麻烦表哥替我做此准备。”蔺湛笑道。   “臣分内的事。”郑微微调整神色,尽力不去看薛棠。半年不见,他在外奔波,瘦了一些,再不是翰林院那个风度翩翩的公子哥,周身的气度仍是温润的,只是多了抹果决。他往一旁站了站,“殿下可有将此事告诉父亲?”   拦在薛棠腰间的手臂终于松了。蔺湛上前一步,两人身量相似,郑如玉,他便似一抹冷冽的刀锋。   “以舅舅那直来直去的性子,会打草惊蛇。”蔺湛看了眼薛棠,道:“我先带她去休息。”   薛棠本想问郑有没有见过哥哥,结果便被蔺湛不由分说拉了过去。她挣脱了一会,他的手还是紧紧握住自己,薛棠盯了半晌,也就只好随他。   蔺湛不知从何处拿来一个包袱,慢吞吞地、当着她的面将一件大氅披在身后,慢条斯理系带子。   薛棠觉得这大氅眼熟,愣了一瞬突然反应过来,“这是我给哥哥的衣服!”   “到了我手里,自然就是我的东西了。”蔺湛系完了,还人模狗样地拂了拂衣服,满意道:“挺合身。”   薛棠无意识地咬着下唇。她照着哥哥的身量做,还特意做长了,谁知道正好便宜了他?她抢不过,只好试图说道理,委委屈屈道:“可殿下那日明明答应我带给哥哥的……”   蔺湛摇头,一本正经道:“我不记得了。”   薛棠:“……”气到冒烟。   蔺湛从船内出来,郑便迎了上来,“殿下,县主没事吧?”   “她在休息,你不用进去。”蔺湛不动声色地挡住他目光,身上凭空多出来的狼绒大氅太惹眼,郑也注意到了,目光微微一动,“殿下,这衣服……”   “哦,她做的。”蔺湛轻描淡写道:“路上冷,还算能御寒。”   郑忍住心中苦涩,喃喃道:“她还会做衣服……”   蔺湛“嗯”了一声,状似无意道:“还会编蛐蛐儿。”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草蛐蛐儿,大约是随手编的,变得有些松松垮垮,但看出来手艺精巧。郑很久没见过蔺湛摆弄这些小玩意了,眼中惊诧之色更甚,不等他开口,蔺湛又道:“…… 做的粥嘛,还算能入口。”   郑突然感到,与他相比,自己对薛棠的了解少之又少。原来她并非十指不沾阳春水,并非只知道郁郁寡欢地孑然独处,她突然变得鲜活起来,也变得离自己更远。   郑垂下眼,“殿下,臣该走了。”   他收到蔺湛的信后,便紧锣密鼓地安排船只,现在他应该回去了,否则会让人起疑。   蔺湛并不阻拦,背起手,“你是该回长安了。”   郑神色一动。   “有劳表哥。”蔺湛笑了笑,“舅舅那边,到时候我会解释。”   郑眉宇间闪过一丝挣扎,“殿下能否不要将真相告诉父亲?”   蔺湛看了他一会,唇角的笑微微一沉,“自然不会。” 第36章   太医毕恭毕敬地站在帷幔后, 给皇帝把脉。   皇帝低咳一声, 对崔皇后道:“你不必在这守着,下去休息吧。”   崔皇后知道, 太子出了事, 嫌疑最大的便是自己崔家,哪怕是累晕了也不敢离开御塌一步。   皇帝盯着金帐上的龙纹, 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朕这几十年, 都是这样过来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   虽说卫敬带回了遗体,但他仍然不相信太子真的死了。这样一个血肉模糊的尸体,连脸都看不清楚,大周堂堂储君怎会以如此屈辱的方式死去?皇帝眼角不觉湿润, 喃喃地唤了一个名字, “贞顺……”   崔皇后拭泪的动作一顿。   皇帝撑着床榻起身,喟叹道:“朕想去眠风楼那看看。”   崔皇后连忙扶住他, “陛下, 您现在身子抱恙, 还是……”   “朕就要去!”皇帝语气强硬。   自那日薛棠从眠风楼上跳下,皇帝撤离了这里所有内监侍女。他多少有些后悔, 不论是对贞顺皇后, 还是对薛棠。他松开崔皇后上前搀扶的手, 自己扶着楼梯一步步往上。远房的天仍是灰蒙蒙的,同那日他第一回 见到贞顺皇后时, 那一望无际的灿烂星空全然不同。   眠风楼四角挂着琉璃灯,少女穿着一袭流光溢彩的舞衣,双臂纤长,□□的双足像是含苞待放的白玉兰。皇帝登基不过半年,四海升平,河清海晏,可谓意气风发,他一眼相中郑家女儿,因着她是世家贵女,所以皇帝并未迫不及待地让她当晚侍寝,而是下了一道旨意给郑府,让他们择日将此女送入宫中,封的是婕妤。   郑女拼死不从,原因无他,她在长安有个情郎,好像姓裴,当的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秘书丞。   皇帝对美人很有耐心,亲自去郑府见她,赐下华服珠钗逗她开心,郑女心如铁石,甚至谋划与裴郎私奔,皇帝最后一丝耐心耗尽,一纸诏书将这个小小的秘书丞贬到了蛮荒之地。彼时郑家并不风光,他们在先前的夺嫡中站错了队,皇帝提拔了另一世家大族与其分庭抗礼,自然是不惜一切代价逢迎皇帝。   起初郑女闷闷不乐,两人生下了第一个孩子,她才有所笑颜。皇帝喜出望外,封她为皇后,对长子宠爱有加。   对,长子……他曾经发誓,不论有多少美人,皇后永远只能是郑女,长子的储君之位,也不会动摇半分。   皇帝寝宫的屏风上,画着一幅体态轻盈的美人图,舞衣蹁跹的模样,那是贞顺皇后的肖像,贞顺皇后去世的第二年,这屏风便被束之高阁,安置在了眠风楼。   蔺湛偷偷摸摸地爬上楼梯,用剪子将屏风剪得七零八碎,“噗通”一声推进了太液池中,夕阳下的太液池血光粼粼,像一张血盆大口吞噬了屏风,这块结实的檀香木很快沉入湖底,不见踪影。皇帝派人捞了好久,没有捞到,处死了所有看守眠风楼的下人。   天空在飘雪,甘露殿的炭火烧得很旺,蔺湛躲在屏风后面,两人凌乱的脚步声传来,衣物O@,倒在了他面前的床榻上。母亲头上的步摇,腰间的玉佩“叮叮当当”地清响着,伴随着亲昵的娇斥和嗔怪……蔺湛咬住小小的手,百倍于母亲的屈辱、愤怒在胸膛里燃烧。   父皇卧病在床,并不知晓。舅舅告诉他,君子谨于言,慎于行……谨于言,慎于行……   屏风忽然倒了,如同一座遮天蔽月的大山朝他头顶倾轧而来。他终于看清了那男人的面目,紧接着被母亲挡在了身后,母亲从容地整理衣冠,朝他微微笑着,蔺湛分辨着她的口型。她在说――   “你这孽子。”   薛棠半夜被冷醒了。船晃来晃去,晃得她头晕脑胀,初春的夜晚寒气很重,她动了动,见身上竟不知何时多了件大氅,是她自己亲手缝制的那件。   船舱内燃着炭火,很暖和,薛棠醒了一次睡不着,便想出去吹风。江中一轮溶溶明月,黑漆漆的水像一个无底黑潭,两岸青山连绵不绝,奇峰险峻,一股身如浮萍的不安之感便油然而生,但想到很快便能去灵州与兄长见面,薛棠心中稍稍平静了一些。   但见了面,她该怎么解释自己从长安逃出呢?   她想来想去没有头绪,索性去找蔺湛,船头不见他身影,她便一溜儿又去了船尾,果然见他怀里抱着刀睡着了。   月光照得他的脸愈显轮廓分明,就像她在梦里见到的那般,哪怕是睡着了,仍是眉峰紧蹙,整个人还处于蓄势待发的机警状态。   话说回来,他又是如何联系到郑的?还是说,他早料到行军途中会有意外,索性对宫里隐瞒了行踪?   蔺湛突然模模糊糊地说了一句话。   薛棠没听清楚,凑近了一些。   “我……不……是……”   他吐出的呼吸粗重而又滚烫,薛棠还是没听清,放弃了探知他秘密的打算,准备回去继续睡觉。谁知一只手猛然抓住了她手臂,薛棠困意上涌,一个哈欠还没打上来,她便被翻身压了下去,冰凉的刀鞘横在她胸口上方,出了一半的刀就蹭着她的颈侧。   薛棠简直想骂人,这人是火.药桶吗?!   蔺湛猛然从梦中惊醒,犹如溺水者猛然从水中被人提起,视线还未清明,耳畔嗡鸣声过了片刻才逐渐散去,等看清楚身底下的人,他才收了浑身的煞气,慢慢平静下来,小心翼翼地拿走了她脖颈下的刀,哑声道:“你来干什么?”   薛棠揉着被压疼的肩膀,善解人意地没有问他如此戒备的原因,而是低声道:“我担心。”   蔺湛道:“担心什么?”   薛棠抱起膝盖,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从宫里不声不响地逃出来,算是活着,还是算死了?”   “那地方你还想回去?”   薛棠想了想,果断摇头。   蔺湛盯着江面,“那除了生和死,难道就没有其他路可走了?”   薛棠不解地看向他,“隐姓埋名,躲起来,伺机而出?”   蔺湛摇头,目光缓缓移向她,“那和死没有区别。”   薛棠叹了口气,两手撑着面颊。一只手忽然伸来,揉了揉她的脖颈,月光下蔺湛眸光闪烁,“方才没弄疼你吧?”   她摇了摇头,“殿下做噩梦了?”   蔺湛低声否认:“没有。”   薛棠又问:“殿下你冷吗?”   蔺湛愣了愣,“你回去,我不冷。”   “不冷才怪呢,江上风那么大。”薛棠解下斗篷,披在他身上,“算啦,委屈一下我哥哥,权当这是送与殿下的。”   带着香气和体温的斗篷覆上蔺湛的双肩,她跪在他身侧系上带子,月光洒在她脸上,犹如一层薄如蝉翼的面纱,又如被朦胧清辉笼罩着,冰肌玉骨一般。蔺湛握住她的手,将斗篷一掀,把两人都拢了进去。   薛棠眼前一黑,只剩下面前人近在咫尺的呼吸。   “我方才在想,让郑给你安置在任何一处,也比去灵州安全。”蔺湛的话中,头一回出现了犹豫的情绪,他顿了顿,“不过你去灵州,是为了见薛恂吧?有他在,也就不用我劳心了……”   薛棠眼前只剩下一个轮廓,但两道目光却如同火一般。她闭上眼,慢慢地搂住他的腰。   蔺湛僵了僵。   “小时候,我爹爹说,如若有人欺负我,就去告诉陛下,陛下一定会为我讨回公道。有一回上元节五娘污蔑我,说我打碎了她一盏琉璃灯,我想起爹爹的话,让陛下裁决,结果殿下你猜如何?”   蔺湛笑了,“父皇把你的那盏没收,然后再各给了你们两人一盏。”   “殿下一猜就猜到了。”薛棠道:“我去灵州,并非是为了见哥哥,我只是想跟着你,因为殿下给我找回了琉璃灯啊,所以我……”   蔺湛翻身将她压了下去,含住了她双唇。   起初是绵如春雨的啄吻,而后逐渐变成骤雨般的吮吻,薛棠喘不过气,推他的肩。蔺湛离了她的唇,转而又沿着她下颌吻上去,然后继续在那对娇花般的唇瓣上攻城略地。   江中一轮耀眼的明月,逐渐晕开温柔的光。 第37章   半个月前, 薛恂的军队已经抵达了灵州, 只不过暂时还没有得知太子失踪的消息。   趁其他人对着沙盘商讨排兵布阵那会,薛恂摸了摸怀中小妹寄来的信笺, 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薛家有自己的军队, 是当年父亲一手培养,雷打不动地守在北庭, 前来灵州的有一万,除此之外, 朝廷遣派的巡察使、监督使以及其余将领, 受吏部调遣,三年一小换,五年一大换。至于这位灵州刺史徐授业,却是新官上任, 至今为止, 在他身上还看不出什么风向来。   薛恂缓缓吐出一口气,让自己专注于眼前的战事。军队安置在灵州屯军营, 他骑马经过街头, 见路上偶尔还经过几个乞讨的百姓, 是经了旱灾的流民,一两个士兵正拿着□□逗弄其中一个妇女。薛恂定睛细看, 发现他们的穿着竟是北庭的将士, 霎时怒从心头起, 一鞭子抽下去,“干什么呢?你们是谁的部下?!”   那些士兵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回头见是薛恂,才略微收敛了些,道:“回郡王,我们是魏将军的部下……”   他们口中的魏将军是北庭副都护、充陇右节度副使魏邢。薛恂冷笑了一声,这回手中的鞭子没再留情,“滚。”   几名士兵落荒而逃。   薛恂于是继续在街上漫无目的的游荡,每回大战在即,他都需要放空一下,只不过这回碰见了姓魏的狗东西的人,实在不走运。   这么想着,身旁传来少女的声音,“……我腿酸……”   薛恂耳朵一动,这像是小妹的声音啊。随即摇了摇头,小妹她好好地在长安,来灵州干什么,一定是自己日思夜想产生了错觉。   那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不用歇息,我能坚持,我想尽快见到哥哥。”   薛恂心一下子被揪紧,循声望去,只见一袭青色襦裙的少女正由人扶着从马背上下来,她脸色因长途奔波而十分苍白,一双水波粼粼的眼睛望着面前的人,竟还有些撒娇依赖的意味在里头。而且,她还尚不自知地被那人搂着腰……   薛恂懵了。   那不就是小妹吗?   薛恂反应过来了。   薛恂大怒。   谁把她拐到这里的?!   鞭子下意识朝那靛青色长袍的人甩了过去,尾部缀着钢链,薛恂用的是全力,如若不避开,半只肩膀都能给打没。   下一刻,鞭子缠在了一把刀上。   蔺湛感受到杀意的同时,自己腰间的刀早已出鞘了,不过见到来人后,他将砍向马腿的刀锋一偏,接住了银蛇乱舞似的鞭子。对于未来的大舅子,他还算客气。   薛恂大惊失色,“殿下?!”   蔺湛对于两人以这种方式的碰面并不惊讶,笑道:“郡王,别来无恙。”   长安城外,隔了一片密林,有一座乱葬岗,因血腥气太重,连片草屑都不长。据闻深夜路过这里,还能闹出人命,万年县附近的百姓便经常传出这种流言。   但荣铨知道,这不过是地痞无赖互相报复而已,这坑里埋的,都是些没有家眷认领的死刑犯。   露水将他的衣裳和头发打湿,他好似全无察觉,安静如鸡地躲在草丛间,唯一双眼睛牢牢地盯着前方的一举一动。   终于来了人,一共两个,走在前面的手里举着一根火把,后面的那个推着辆木板车。   专门放死人的那种,荣铨在心中下了定论。仍是无声无息的,像块墓碑潜伏在草叶间。   两人嘴里抱怨了几句,隔得太远没有听清,将车上的人一抛,利索地走了。   荣铨这才从草丛中站起身,走到那具死尸面前,拿脚尖将他歪在一边的脸拨正,月光打在他白纸一样的脸上,双目圆睁,嘴角的血迹像女人的胭脂,口中好似还能喷出热气,但整个人已经死透了。   荣铨低下头,仔细回忆了一下,自言自语:“殿下说什么来着……”他拍了拍脑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掏出腰间短刃,像斩下一只巨大的鱼头那般,干净利落地将这人的头颅割了下来。   “臣有一个疑惑。”薛恂换了一身常服,捏着酒杯道:“臣这几日调遣军队去山中巡查,突厥的贼寇确实只在灵州出没,怎么会在我眼皮底下跑到雍县去?殿下……当真遇上了这波人?”   蔺湛皱了皱眉头,似是在回想,摇头道:“夜色太暗,我们又是在谷底,所以并没有看清。”   “谷底?”薛恂眉头皱得更深,欲言又止,最终换了个委婉的说法,“殿下难道不知,兵法有‘处军相敌,绝山依谷,视生处高’一说?”   蔺湛放下酒杯的动作一顿,闻言并未愠怒,淡淡一笑,“郡王身经百战,自然比我这个深宫里的储君有经验。此番折了一千将士,是我大意了。”   “就算殿下不知,那卫敬与张诚也该提点一二。”   蔺湛撩起眼皮,“你觉得那两人可堪大用?”   薛恂思量了一下,觉得和他们两个比,还是蔺湛最可靠。他短暂地打量了对方一眼,见他身上伤处不多,应当是在途中便处理好了,看上去一派风尘仆仆,还真是一副落难的模样。即便如此,薛恂心头仍然盘旋着疑惑,心道等小妹打点好出来,自己要问个明白。   方才在街头的时候,她三言两语把自己打发了,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   两人正谈着,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呼,“臣恭迎太子殿下驾临――”   灵州刺史徐授业同郑一样,也是从翰林院外放出去的,与才高八斗的郑不同,他并非是六品翰林待诏,只是个籍籍无名的七品下翰林。半年前写了一封奏折弹劾徐琦的马屁,果不其然成了斗争的牺牲品,起先被贬谪到了山高水远的巴州,后来徐琦落势,崔党被打压了一阵,把他调来灵州的正是太子。   紧随其后的便是副都护魏邢,他毫不避讳地直视着蔺湛,却迟迟没有下跪之举。蔺湛慢慢从上座走下,浅笑道:“怎么了魏将军,五年不见,将本太子忘得一干二净?”   “臣不敢。”魏邢拱手,“请恕属下甲胄在身,不能行跪礼。”   蔺湛道:“无妨。”   魏邢目光在屋内三人间徘徊,道:“殿下既然安然无恙地到了灵州,是否赶紧让属下回禀朝廷,好让陛下安心?”   此话一出,屋内霎时安静了下来。   魏邢忽然反应过来,脸色微不可见地变了变。   “安然无恙?”蔺湛笑道:“怎么被你说的,我好像九死一生逃到灵州似的?”   魏邢忙道:“殿下恕罪,臣并无此意。”   薛恂心底笑了一声。   储君失踪,皇帝脑子进了水才会将这消息散布出来,必然即刻封锁消息,不能走漏半分。他也是刚刚才知道蔺湛在雍县遇到贼寇,魏邢又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他将目光移向蔺湛,想看他是如何反应。蔺湛面色波澜不惊,却只是低声道:“我累了,要先休息。”   薛恂清楚地看到魏邢松了口气,心底不由有些失望,也不知道蔺湛的打算,索性先去看小妹去了。   薛棠也在苦恼该怎么和哥哥明说自己前来灵州的原因。她撑着下巴独自苦想的时候,薛恂悄然推门而入,手放到她肩上,将她小小地吓了一跳。   “是不是在宫里受欺负了?”薛恂只能想到这个理由。她小时候不开心,会在信里吵着闹着要到他身边来。   “我……陛下……”薛棠说了一半,吞下了下面半句话,薛恂心急,又问了一遍。薛棠正思索着如何以委婉的方式告诉薛恂,又不至于让他勃然大怒,便听窗外一个声音道:“父皇的意思,给你两个选择,当国舅爷,还是当郡王。”   薛恂震惊地看向窗外,果然见蔺湛抱手倚在窗边。他豁然站了起来,怀疑自己听错了。   当年陛下与父亲结为异姓兄弟时,信誓旦旦地说替他照料唯一的女儿,将她视为堂堂公主,日后亲自替她择婿。   现在要将她纳为妃子?!   薛恂从嗓子眼里挤出话来,“小妹,这是不是真的?”   他眼底赤红,显然不相信。   薛棠闭上眼,点了点头,把来龙去脉简短地说了一遍。   薛恂一拳砸在案上,腮关紧绷。   薛棠道:“是殿下救我出来的,所以我在灵州的消息,暂时应该无人知晓。哥哥,先别管我,当务之急,是长安的事。”   她看了眼窗外的蔺湛,想到那晚在船上的事,脸颊不由微微发烫,推开薛恂夺路而逃,“总之,哥哥你别问我了。”   薛恂一头雾水,蔺湛笑道:“燕郡王,咱们来谈谈?”   虽然薛恂对长安的事一概不知,但军人的嗅觉告诉他:太子不是好东西。 第38章   灵州暗流汹涌, 长安也同样风雨欲来。   大牢两侧燃着壁灯, 经风一吹,晃动不止, 投在墙面上的人影霎时也变得狰狞起来。   因卫敬驸马爷的身份, 给他的牢房要比张诚好上一些,没有太重的杂味, 一堆带血迹的枯草杂乱地堆在角落,卫敬便枕着手臂靠在草垛上, 对着窗外一片月唉声叹气。   锁链碰撞声响起, 衙役上前打开了牢门,卫敬下意识偏过头,只见一名身披黑色斗篷的人扶着内监的手站在了牢门外。卫敬仔细打量了一眼,认出此人身份, 从草垛上翻身滚下, 跪在地上,“陛下, 您终于来了!臣冤枉哪!”   皇帝素知这妹夫浮浪的脾性, 此番让他一同跟着去灵州也是看在长公主的面子上。哪料他作为长辈, 作为臣子,居然连储君都没能保护得了, 自己一人逃回了长安。   皇帝思及至此, 又是一阵胸闷, 捂着胸口咳了几声,道:“把当日的情形, 再给朕说一遍。”   卫敬一愣,不知皇帝此话何意,仍是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又增加了一些细节。   “你可有看到那些贼寇的模样?”   派去雍县搜寻的将士一无所获,没有一丁点消息传来,皇帝心中焦急之余,又产生了怀疑。   卫敬摇了摇头,皱紧眉头思忖了半晌,忽然道:“陛下,臣觉得不对劲。”   皇帝眯起眼,“哪里不对劲?”   卫敬膝行几步,跪得更近了些,“那晚臣不仅没见到他们模样,连他们的声音都没听见。陛下,按理说,突厥人打仗,高声作呼以壮心胆,可那天晚上却没有任何声音。照这帮蛮族人的野蛮脾性,他们若见到我们这等人仰马翻的情状,应当大声庆贺才是。”   皇帝脸一拉,“什么胡说八道的东西!”   卫敬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皇帝虽心里鄙弃他尽做胡语,细想却又有几分道理。回宫之后,立刻着人再查,这一回,查的却并非蛮族人。   但很快,次日雍县回禀,莫名其妙发现了一队走商之人的尸体。   皇帝下了朝便得知这消息,走到偏殿换下朝服,问内监:“皇后去了何处?”   “回陛下,皇后去了大云寺。”   皇帝侧目,“又去大云寺干什么?”   “皇后说,太子殿下下落不明,她要替太子殿下祈福。”   皇帝冷笑了一声。   难得与妹妹相聚,薛恂这顿早饭没有去军营,而是在刺史府陪薛棠一起用膳。   “暂时还无人知道你在这,过几天哥哥派人接你回家如何?”薛恂说的“回家”,自然是回老家荥阳,只是自从薛老将军死后,荥阳的老宅几乎只有几名老仆照看着。   小时候他便是怕薛棠受不了寂寞,才同意接她入宫,但现在的情形完全不一样了。他想来想去,为今之计只能如此。   原本以为薛棠会毫不犹豫地答应,没料到她却摇了摇头,“不,我暂且先在灵州待着,具体如何,殿下应当有指示。”   薛恂咀嚼的动作一顿。   他总觉得小妹好像变了一些。   “对内,北衙十三卫,最精锐的羽林军掌控在崔见章手中。对外,你身边那个魏邢是根拔不掉的钉子。现在连神策军都折损了一半,也不知父皇能否看清,如今的长安城,除了他身边那点亲兵和没把的内监,便是崔见章手底下的禁军。”   薛恂深知“边将不问朝政”的道理,谨慎地同太子打太极,“这不是臣能过问的事情。”   “好,不谈这个。”太子又道:“父皇派我来灵州,本是想稳定军心,不过我知道,北庭有你燕郡王在,定然乱不到哪里去。只是朝中一些主战派一直在叫嚣开仗,他们喊的越厉害,突厥却愈嚣张,这回用残弱劣马换丝绸瓷器,还妄图求娶我朝公主,父皇大发雷霆,欲毕其功于一役。我想问你,三个月内,能否将战局定下?”   身边有掣肘之人,却弹劾他养寇自重。薛恂默然不语。   “哦,还有一事。”太子状似无意地转着手中的茶杯,“皇后有喜,小皇子诞生,到时候你也得入京祝贺。这个皇弟,不知道与我亲不亲。”   薛恂手心一紧。   “正好薛棠也能趁机回京。”太子提起薛棠,语气缓了缓,道:“你觉得如何?”   薛恂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殿下觉得如何?”   “我吗?”太子叹了口气,“不谈三个月后,只谈眼下,我嘛,身在灵州,心在长安。”   薛恂将茶杯瞪了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气。   太子心知肚明地一笑,又拍拍他手背,“放心,我会让你当上这国舅爷的。”   薛恂忍了好久,忍住了骂娘的冲动。   回忆到此为止,薛恂好好打量着薛棠。去年冬天回京的时候,她脸上肉肉的,埋在斗篷帽檐边上的兔绒里,十分讨人喜欢,现下已经尖出了下巴。   “哥哥不会让人伤害你的。”薛恂将她搂紧怀里,低声又加了一句,“我以前……做错了。”帝王性情难测,他不该将她一个人留在长安。想到这里,薛恂胸中就一阵钝痛,要是那晚没有太子派遣的侍卫跟踪她保护她,她岂非……   薛恂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那个灵州刺史徐授业,在太子到来之前,薛恂以为这人是只缩头乌龟,是棵夹在他与魏邢之间的墙头草,现在太子一来,薛恂心里已经隐隐有了底。   一个小小灵州,倒是齐聚了各方势力。   薛恂道:“哥哥心中有数,你不要担心。”   难得的悠然当口,薛恂的裨将禀告说太子要见他。薛恂抹了嘴便要走,薛棠抱住他的胳膊,“哥哥,你吃完饭再走嘛――好不好,好不好――”   薛恂哭笑不得,“太子殿下还在等着。”   他话音未落,蔺湛已经自己走了进来。他在门外便听到了里头少女撒娇的声音,果不其然她现在正抱着薛恂的胳膊,像一只树懒一样不肯撒手。她眉眼弯弯,粉面含春,脸上是蔺湛从未见过的娇俏之态。   他端详着薛棠,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也想她用这样的声音喊自己。   木鱼敲击声与诵经声嗡嗡盘旋在耳畔,崔皇后跪在蒲团上,身旁则是一身素装的汾阳长公主。   崔皇后这几天并不好过。   太子骤然失踪,皇帝已经将怀疑的苗头移到了自己头上,她起初还真有些心虚,以为是兄长瞒着自己干的好事,问了他一通,他却死咬着不松口。   还有汾阳长公主,她与驸马虽然感情冷淡,但自己的夫君窝囊地逃回京城,更因为此事投入大牢,她这个长公主脸上也不大光彩。   崔皇后手心微微出了汗,口中吟诵的佛经顿了顿。她听到了一声微不可查的动静,一阵隐隐的血腥味不知从何处飘了过来。   身旁汾阳长公主也停了下来,疑惑地抬起头,显然也觉察到了不对劲。   先前在大云寺受过袭击的事仍是崔皇后心中的一片阴影,她正准备将外面的羽林军喊进来,便听身旁汾阳长公主发出一声尖叫,面若金纸地盯着上方。   崔皇后循着她目光望过去,背后迅速浮起一丝冷汗。   足有五人高的佛像慈眉善目,俯视着下方两人,脸上蜿蜒着一道血迹。血迹的顶端,有一片青色的衣角,两条笔直僵硬的腿垂落下来,从佛祖的鼻上慢慢往下滑,直至轰然坠落在地,颈部碗大的血口上凝着发黑的血痂,没有头颅。   崔皇后尖叫着往后躲去,跌坐在地上。她忽然感觉到腹部一阵剧烈的抽痛,身下流出一股水。 第39章   崔皇后在大云寺受到惊吓, 致使早产, 太医忙得脚不沾地,一盆盆的清水送进殿内, 出来的却是浑浊的血水。   甘露殿上下人心惶惶, 这阵恐慌一直延续了整整一天,直到婴孩的啼哭声打破了沉沉黑夜, 皇帝接过襁褓中的婴儿,未辜负他的期望, 是个男孩。   崔皇后精疲力尽, 鬓角的发悉数被汗水浸湿。她脑海中,一会是皇帝看到婴儿后欣慰的脸,一会又是从佛祖脸上滑落的尸体。她靠着引枕休息片刻,殿内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刚才皇帝来看自己的时候, 她还昏睡着。   死人开不了口,就凭一具凉透的尸体, 他们又能查出什么?   崔皇后习惯性地抚摸小腹, 现在触摸到的却是一片平坦。   帷幔轻轻动了动, 让她失望的是,来人并不是皇帝, 而是崔见章。   他阴沉着一张脸, “那具无头尸体, 你可知刑部查出了什么?”   不待崔皇后回答,他紧绷着腮关道:“是个男人, 没有去根的男人!却穿着内监的衣服!”崔见章一字一句道:“你这是在造反!”   *   “生病就得吃药,这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白胡子医官道:“殿下是太子,国之储君,更应当爱惜自己的身体。”   案上一碗浓稠漆黑的药汤,蔺湛看了半晌,沉默地端起碗一饮而尽,百里圭甚至来不及阻拦,便见他一口气将滚烫的药汁灌了下去,稚嫩的眉宇皱了皱,似乎在竭力忍下胸腔中的灼热和口中冲天的苦味。   百里圭微妙地感觉到他身上不同寻常之处,以前的太子虽也不喜喝药,但绝不是如此阴沉地逼着自己喝下去,竟有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决。他继续替他处理手上的冻伤,一面问:“殿下为何在宫中迷了路?”   养尊处优的白嫩五指被冻出了裂痕,皮肉翻卷出来,百里圭小心翼翼地在上面撒药,不可避免地碰到伤口,蔺湛皱了皱眉,另一只手在袖中握成拳,话凝滞在嘴边,无论如何也不想再提起自己看到的画面。   男人那张恶心的脸,还有母亲对自己做出的口型……   蔺湛再次从梦中惊醒,门外“笃笃”两下,是徐授业。   “这是郑公子回京述职前留下的案卷,请太子殿下过目。”徐授业摸出几个卷轴,皆用牛皮绳扎得严严实实,看上去并未开封。   蔺湛一目十行地浏览,一面道:“暂时不要将我在这的消息散布出去。”   徐授业道了声“是”。   “至于魏邢那边,”蔺湛合上卷轴,眸中闪动着案头的烛火,“他一定觉得奇怪,宫中传出的消息,我明明遇难失踪,现在却完好无损地出现在灵州。”   徐授业道:“殿下,如若他差人回禀长安呢?”   “不用管他。”蔺湛手臂搁在案上,留意着窗外的动静,“崔见章的心还吊着,他怎么敢直接禀报我父皇?让崔见章先知道,反倒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徐授业颔首沉吟,面上现为难之色。   蔺湛道:“怎么了?”   “殿下,灵州守军与燕郡王相比,根本是微不足道。”徐授业又补充了一句,“臣并未算上魏邢的两千兵力。”   一时间屋内只剩了指节有规律的敲击案面的声音。沉默半晌,蔺湛开口,“你先下去吧。”   “是。”   徐授业退下后,蔺湛目光微动,忽地挥灭了案头的油灯,屋内霎时变得黑沉沉一片。他无声无息地举步走到门前,猛地打开门,随着一声轻轻的“哎呀”,一个娇软的躯体踉跄着扑入了他怀中。   仿佛是逮到了迷路走到家门口的兔子,蔺湛咧开嘴笑了,“外面冷,来我屋里吧。”   “不、不用了。”薛棠暗自骂他狡猾,明明早就察觉出她的存在,居然灭了油灯,她还以为他要休息了。   薛棠转身便要走,一条手臂出现在她腰间,将她压向一个滚烫的胸膛,薛棠被迫退后了几步,两扇门便在自己面前紧紧合拢了。身后的胸膛又压了过来,薛棠被压在了门上,额头抵着凹凸不平的雕花。   “不……”她话说了一半,又被紧紧捂住了嘴。   蔺湛倒是想自持一些,不过温香软玉自己送上门来,下一回尝鲜不知要等到何时。他不想吓到薛棠,所以动作很轻柔。   薛棠白日里洗了澡,换上一条干净的蜜合色襦裙,发髻高高挽起,此刻被迫低着头,颈后一块圆骨莹白如玉,一个吻落在上面,继而又移向她纤长柔软的脖颈。蔺湛极有耐心的细细啄吻,待找到她耳垂下最为柔软的一片肌肤,又转为缠绵的吮吻,用牙齿轻咬,或用舌尖挑逗。   薛棠起初“唔唔”地想说话,被他如此这般,身体酥了一半,很快就只能发出微不可闻的婴宁,被他禁锢在怀中才不至于瘫坐下去。   蔺湛见她乖巧下来,松开捂住她双唇的手,撑在门框上,一手仍圈着她的腰肢。他将逐渐滑落下去的薛棠提了提,一边轻咬一边道:“还敢不敢偷听了?”   “我没有……”薛棠声线颤抖,意识恍惚,一不小心将内心所想说了出来,“我要告诉哥哥去――”   “是吗?”蔺湛轻轻笑道:“在宫里你拿父皇威胁我,在这里你拿薛恂威胁我?小没良心的,你是不是忘了,是谁冒险把你从宫里带出来?别跟我说是荣铨。”   她是逃出来了,但好像从虎口逃到了另一个狼窝。薛棠拿手去扳开他紧紧锢在腰间的手,“我没有忘记……殿下,你先放开我……”   蔺湛把下巴搁在她颈窝处,声音里有一分委屈,“我这回又要走了,生死难料,你就忍心转头就走?”   薛棠慢慢放弃挣扎,垂下眼睫,“这次回长安要小心一些,别再中了他们的埋伏。”   蔺湛道:“是在担心薛恂,还是我?”   薛棠失魂落魄的,想也不想道:“自然是哥哥。”   “是吗?”蔺湛眼眸一暗,放开她身子,转过身无意识地捏住了一只紫陶茶杯,茶杯几欲被他捏裂。   “我自然最担心哥哥啊。”薛棠浑然不觉,继续道:“因为殿下一定会没事的。”   蔺湛微微一愣,茶杯逃过一劫。   薛棠嘟哝:“……俗话说,祸害遗千年嘛。”   蔺湛撑着桌案,闻言却气不出来,反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抹笑。他背对着薛棠,所以薛棠看不见他脸上神色,拍拍他的肩,“殿下,你怎么了?”   她话音未落,自己已经被拉入了一个怀抱,胸膛微微震动,似是在笑。蔺湛紧紧抱着她,似乎要将她嵌入自己的怀中,低声道:“我会让你安然无恙地回到长安,没人再敢打你的主意。”哪怕是父皇,也不可以。   *   襁褓中婴儿正在沉睡,皇帝仔细端详着这张脸,又想起大云寺莫名其妙出现的那具尸体,胸腔内一股屈辱的怒火开始燃烧。   他躺在床榻上,盯着漆黑的殿顶,那里笼罩着一股永远挥散不去的黑云。   皇帝对郑撒谎了。那裴郎在流放的途中被他派去的人杀死,永远断绝了她的念想。郑得知这个噩耗,一连五日不用他讲半句话,但天子毕竟是天子,后宫佳丽三千,就算是费尽心机得到的美人,也不只是一时新鲜而已,皇帝不由对她产生了些许不耐。   郑是个聪明的女人。她很快振作了起来,情郎已经死了,但自己嫁给了全天下最尊贵的男人,既然过去无可挽回,那么现下该争取的,便是帝王仅有的一片真心,尽管这真心短短几日便能消磨殆尽。   皇帝多疑,后妃每每伺候完毕,须得回到自己的寝殿,而只有郑是例外。她被准许留宿在南熏殿,皇帝午夜从充满刀光剑影的梦中惊醒,身旁搂着的温香软玉则提醒着他如今的神器在握。头一年里,她给他带来的不仅仅是安全感,更是安心。   皇帝看着身边的婴儿,又想到了自己尚未寻得踪迹的独子。   他们像吗?   一双眼睛仿佛就出现在眼前,眼尾微微上挑,时而天真澄澈,时而无限柔情,时而又变得充满心机,不复初见时的可爱。最后一次侍寝,皇帝已有了新欢,只是突然想起了独守空房的郑皇后,又听闻儿子功课优秀,一时高兴留宿在了甘露殿。郑熟练而讨好地迎合着他,忽然间一口血喷在他身上。   “陛下,”这双眼里第一次□□.裸地露出了怨恨,“陛下,你骗了妾身,你说好饶裴郎一命,你却杀了他!”   皇帝慌张地脱下沾血的寝衣,只觉败兴而又恶心,她的话更是火上添油,“疯妇!你在说什么?!”   彼时他并不知郑已经病入膏肓,狂怒之下,一个耳光甩在了她脸上。   郑捂着脸,“陛下,你会后悔的!”   “疯妇!”   皇帝连外衣都没有披,怒气冲冲地摔门离去。   “陛下,陛下,灵州有奏!”内监捧着奏疏狂奔而入,伏跪在地上,“太子殿下有消息了!”   皇帝的脸色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好看,他从紧闭的嘴缝间哼了一声,让内监将婴儿抱下去。他谁都不想看见。   喝的药令他昏昏欲睡,皇帝再次醒来时,闻到了一股烧焦的味道。   他大惊失色地翻身而起,还没说话便咳嗽起来。一阵青烟从墙缝中飘起,殿门陡然被人撞开,羽林军风风火火地闯进来,“陛下,南熏殿走水了!”   *   路过雍县这处狭长的山谷时,薛恂抬头仔细打量了一番。穿过石隙的风发出低沉的呜咽,道路不算平坦,也不算崎岖,如若想抄近路迅速赶往灵州,这里确实是一个好选择。   山头树木葱郁,悬崖陡峭,也无任何遮掩之处,人在下面就仿佛瓮中之鳖,只有等着受死的份。   这一千神策军,也就正正好死在了这里。   薛恂看着太子冷峻的侧脸,心里忽然冒出一股悚然的冷意。   一抹人影从暗青色的天际打马而来,鞭子如一道裂帛之声撕开了冰凉的夜色,他翻身下马,跪在地上,双手向太子呈上什么东西,薛恂离得远,没有看清。太子低头浏览半晌,他向来雷厉风行,这回看几行字却看了好一会,半晌,他抬目道:“燕郡王,我们可以进城了。”   薛恂下意识摇头,“殿下,臣不能进京……”   太子道:“崔见章反了。”   薛恂握住缰绳的手一紧,忽地话锋一转:“殿下,臣有一个请求。”   太子头也不回,“你说。”   “小妹既从宫中逃出,还请殿下继续隐瞒她的死讯,”薛恂道:“她本就对长安没什么留恋了,又不能随我去北庭,所以臣想让她回荥阳。”   面前那道挺拔的背影微微一僵,慢慢回头,“薛恂,大敌当前,父皇危在旦夕,你居然跟我提这等微末小事?”   薛恂面色未变,“小妹对我至关重要,请殿下准许。”   嘶鸣声尖锐地响起,太子连人带马转向了他。薛恂捏紧了马鞭,心中寻思着对策,两人对峙了半晌。最后,太子云淡风轻的声音响起,“她愿意,那就随她去吧。” 第40章   马车摇晃不停, 薛棠这一觉睡得不大好, 天色渐晚,便找了家客栈住下。   薛恂给她安排了侍卫守着, 即便如此, 薛棠仍未放松警惕,哪怕是休息的时候, 也没有将案头的油灯熄灭。   她正准备和衣躺下,“啪”一声, 窗户被人暴力推开, 一团黑乎乎的人影蹲在窗台上。薛棠心头狂跳,正欲喊人过来,却听那人急急忙忙道:“县主,是属下!”   薛棠定睛一看, 原来是荣铨, 他背后还背着一个人,花白的头颅垂在她肩膀上。   “百里先生!”   荣铨小心地将窗户关好, 把老人放在床上。百里圭还穿着太医院的院服, 只是身上略加狼狈, 幞头掉在了半路,衣服和胡子都焦黑一片, 还被烧出了不少缺口。这两人皆是风尘仆仆, 像是走投无路了, 才找到了她。薛棠也没时间去管荣铨又如何神通广大地找到了自己的住处,麻利地倒了一杯茶。   百里圭咳嗽了几声, 示意自己无碍,将荣铨看了又看,叹了口气,“殿下仁慈,居然还记得我这把老骨头。”   荣铨木木地说:“先生,您受苦了。请县主好好照顾先生。”言罢,掀开窗户,一下子消失在夜色中。   薛棠听他提起蔺湛,约莫这事又与他有关了,只是一头雾水。她想起前几日蔺湛和他提起崔皇后诞下皇子的事,本能地觉得宫里有大事发生,跪坐在床榻边,问:“先生,宫里怎么了?”   百里圭凝视着跳跃的烛火,喃喃道:“臣有罪……”   他这声似乎是行将就木的老人从喉咙中逼出的嘶哑声音,薛棠凑近了才听见他在说什么。   “臣有罪……愧对皇后……愧对殿下……”   *   皇帝身边没有一人,西苑的花草死气沉沉的,在黑夜中仿若一只只狰狞的鬼手。南熏殿冲天火光将整片东方的天空照得通红。这情形让他想到了二十三年前,赵王被烧死在玄武门,康王则被射杀在长安城外的密林里。   “毒妇……”木梁轰然倒塌的声音和宫人遥远的尖叫声充斥了耳畔,他喉咙里咕哝着,不知说的是郑皇后,还是崔皇后。   几支箭穿透了门窗,射进了殿内。皇帝下意识将后背贴近了墙壁,身后已经退无可退。他目光移到了床头雕花木架上的刀,在手中颠了颠,犹豫再三,试着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门外战马嘶鸣声骤然间响了起来,一片更为明艳的火光投到了门窗上,皇帝听到宫人号哭的声音,“殿下!”   皇帝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拔出剑对着大门,指着那抹挺拔的身影。   一个血淋淋的头颅扔在地上,滚了几圈后,露出崔见章死不瞑目而瞪大双眼的脸。   蔺湛岿然不动地站着,只朝皇帝拱手行礼,“父皇,儿臣救驾来迟,让父皇受惊了。”   “你……”皇帝执起的剑没有放下,剑尖仍是指着他,“你怎么进来的?”   “儿臣行至雍县,骤然听闻崔见章举兵造反,将父皇困于西内苑,事态紧急,儿臣不得不破城而入,这半枚虎符,还是当日大军出行前,父皇交与儿臣的。”蔺湛抬脚走出一步,踩进了门前一片月光中。   天际火势未减,照在皇帝蓬乱的头发上,他勃然大怒,“放肆!没我的命令,你为何进城!你给朕滚!”   蔺湛站着没动,“父皇的命令,恐怕出不了城。”   “你什么意思?”   “父皇何必一叶障目,自欺欺人?”蔺湛又向前走了一步,这回他的面容埋在了阴影里,“崔见章为何造反,父皇你还不知道吗?”   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   皇帝神思恍惚,余光瞥见一人也被押了进来。   崔皇后披头散发,身上还穿着寝衣,显然是被人从床榻上拉下来的,她挣扎着爬向皇帝,“陛下救救妾身!”   蔺湛抬了抬手,他身边一名亲兵将粉雕玉琢的婴孩抱了过来,小东西被吵醒,正吱哇乱哭,尖细的声音让人听了头皮发麻。   “父皇觉得,我这皇弟与您像吗?”另一个腐烂的脑袋扔在地上,他垂眼专注地看着怀中的婴儿,淡淡道:“还是觉得,与这个人比较像?”   崔皇后面如死灰,皇帝手中的剑“哐当”掉在地上。   蔺湛将手放在了婴儿的脖颈上。   “你胡说!这是大周的皇子!我与陛下的孩子!”崔皇后尖叫了一声,不要命地扑了过来,被他轻而易举地躲开。崔皇后跌坐在地,头埋在胸前,忽地笑了一声,指着蔺湛道:“你说他是孽子,太子殿下,你自己不是吗?”   “你想逼宫,你想夺位,可是你不看看自己身体里流的是哪个野男人的血?!”崔皇后朝着皇帝爬去:“陛下!陛下!太子诬陷妾与假阉人行苟且之事,难道郑氏不也是这样吗?陛下……”   “你这疯妇!你还有脸提这种事!”皇帝暴怒之下,一脚将她踹开。   待崔皇后自己反应过来时,胸前已经插了一把剑,婴儿的尸体,软绵绵地掉在了她面前。她拼着最后一口气,向那具小小的尸体爬过去,温柔地拢在怀里。   “我的……孩子……”   *   “这件事除了臣,恐怕现在没有一个人知道了。”百里圭沙哑着嗓子道:“贞顺皇后曾向臣要一样东西。”   薛棠禁不住顺着他的话问:“什么东西?”   “绝育的药。”百里圭顿了顿,“让男人绝育的药。”   “贞顺皇后那时正受恩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神色半分没变,对臣解释,说是要惩罚一个轻屑了族中女郎的登徒子,又不想让他如此痛快的死去,才想出这个办法。臣并未给皇后药方,只是随口告诉了她一味药剂,而且还是极难求得的药。然后,县主你也看到了,陛下二十年来,无一子嗣诞生,疾病缠身。”   “陛下为何不生疑?”   “元和三年的时候,陛下与贞顺皇后泛龙舟,不慎摔入水中,患了整整半年的风寒,一直到开春才有所好转,加之陛下当端王那会又受过伤,自然而然的以为是落水留下的后遗症。”   “贞顺皇后为何这样做?”   “因为太子殿下的身份……”百里圭想起自己无意间从昏迷的少年口中得知的惊天秘密,“元和四年,贞顺皇后与外男有染……陛下身子时好时坏,无暇顾及皇后,所以此事他并不知晓。那之后不久,皇后诞下了太子殿下,但……她自己并不知道这是谁的孩子,所有人都不知道……包括殿下自己……”   蔺湛收回剑,波澜不惊道:“皇后胡言乱语,父皇别放在心上。崔见章管辖着北衙十三卫,如今能与禁军分庭抗礼的神策军因他的埋伏,在半途全军覆没,皇后与假阉人行苟且之事,又妄图以这孽子充当我朝正统皇子,罪不可恕,儿臣替父皇裁决。”   “父皇放心,今夜西苑有东宫禁卫守着,贼逆必不敢伤父皇分毫。”蔺湛道:“儿臣所率,乃是灵州守军,灵州刺史徐授业功不可没。若无他相助,儿臣恐在半路便遭遇不测。”   皇帝脸上的肉抽搐着,“你给朕滚!”   “天下黎民百姓一整年的粮钱毁于一旦。”蔺湛充耳不闻,看着不远处的冲天大火,“可惜了去年刚修好的南熏殿。也可惜了儿臣替父皇在天下人面前背上的骂名。”   “对了,”他又想起什么,面上终于露出一抹笑,“薛棠在我这里。”   “逆子!”皇帝抓起手边的瓷枕朝他扔过去,“你这逆子!你有本事杀了朕!”   蔺湛微微移了一步,瓷枕在他脚边碎裂。他看着眼前这个秃冠散发、濒临崩溃的狼狈老人,又缓缓往前走了一步,轻声道:“父亲,您该喝药了。”   *   薛棠眼睁睁看着老人说了半句话,骤然间在自己面前咽了气。   埋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如今终于能一吐为快,所以他早就吞下了毒药。   薛棠手在他眼上轻轻一抹,让他合了眼。她静静坐了许久,直到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火光在窗户上跳跃着,身着甲胄的侍卫走了进来,对她行礼,“县主,殿下让我们接您回去。”   这些并不是薛恂的亲卫,她有些疑惑,问道:“我哥哥如何了?”   侍卫们敛首,又重复了一遍,“县主,殿下让我们接您回去。” 第41章   身下垫着温软的金丝菱纹绒毯, 一阵阵瑞龙脑的香气从香炉中幽幽飘了出来, 馥郁沁人。面前的食案上,摆着肉脯、酪酥、乳粥……身着青色襦裙的宫女站在水晶珠帘下, 再远处是青衣贴里的内监, 重重宫闱看不见尽头。   仿佛昨晚的腥风血雨,只是一场幻觉。   薛棠饿了一个晚上, 看着面前这些美食,食指大动。   紫宸殿的新主人坐在她对面, 一身玄色窄袖的斓袍, 束着镶碧鎏金冠,双眸含笑,撑着脸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薛棠被他看得吃不下饭,象征性地喝了口乳粥, 然后放下勺子, “那个……我饱了。”   她不知现在该喊殿下,还是陛下, 装作没在意地糊弄过去。蔺湛并不介意这个, 将一盘酪酥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没吃晚饭,早膳也不用吗?小心饿肚子。”   薛棠含了一小口酪酥, 低下头用袖子捂住嘴, 咽了下去, 甜腻的味道让她皱了皱眉。   蔺湛道:“不好吃?”   薛棠忙摇头,“有点甜而已。”   蔺湛拿过她碗里的勺子, 自己也尝了一口,笑道:“确实,没有你的粥好吃。”   他赢了。   对外宣称皇帝被崔见章下药毒害,事实谁都明白真正发生了什么。薛棠几乎已经能料到,今早朝堂上该会是如何的一片乱象。   先是装作遇难“狼狈”地躲到了灵州,再将神策军全军覆灭的嫌疑引到崔见章身上,而后找出了那个与皇后通奸的假阉人,逼得他不得不举兵造反,况且太子流落在外,无法接触中央内廷,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但皇宫禁军再厉害,又如何敌得过常年与蛮族人打仗的地方军?护送储君回京只是一个幌子,他真正要找的是让大军踏入京城的理由。   救驾,就是一个很完美的理由。而且,还把两名边将都忽悠回来了。   魏邢以崔党余孽的身份当场被抓,投入大牢,薛恂还好,只是解了兵权,让他赋闲在家。   薛棠抿了抿唇,道:“殿下,我什么时候能回家看望哥哥?”   “随时都可以。”蔺湛专注地盯着她。薛棠心中一喜,便听他道:“你愿意的话,我现在便下旨让薛恂入宫如何?”   薛棠将两手局促地放在了膝盖上,垂下眼睫,“我的意思是,我想回家。”   蔺湛嘴角一抿,“你现在就想回荥阳了?”   “回荥阳?”薛棠:“谁说我要回荥阳,我只是想回薛府啊。”   蔺湛眉眼一松。   “殿下,”薛棠不抱希望地最后央求了一遍,“我今天,想去看看哥哥,也不行吗?”   她的语气中带了些委屈的意味,声音绵软,就像那天她抱着薛恂的胳膊撒娇一样。蔺湛心旌荡漾了一下,正欲坚定信念摇头,手下一名内监却上前禀报,说是燕郡王一连上了好几道奏疏,请求见薛棠。   薛棠如同翘首祈待的小雀一般,期待着蔺湛能从嘴里吐出一个“好”字。   他漆黑的双眸紧紧盯着她,忽然问:“你讨厌我吗?”   他语气中没有平日里的强势,反而是一片小心翼翼,就像是极想得到一样宝贝,却又怕打碎了它,只能用双手虚虚地护着。   薛棠摇头,“殿下救了我,我为什么要讨厌殿下。”   蔺湛喉间一动,“哪怕是昨晚,我未经你同意将你接入宫中,你也不介意?”   薛棠疑惑的看着他。   蔺湛咽下话语,微不可闻地说了句,“去吧。”   薛棠耳尖,没去在意他话中不经意流露的孤僻,笑吟吟道:“多谢殿下恩准。”   蔺湛提了提嘴角,“别忘记回宫。”   他用指尖梳理着少女柔软黑亮的秀发,心中默念了一遍。   一定要回来。   薛恂的马车就停在承天门,只是他还保留着一分冷静,没有硬闯。   想到昨晚的情形,他还有些来气。   在灵州的时候,蔺湛同自己说的那番话,细想十分有理。崔见章在雍县设下埋伏,崔皇后紧接着生下了小皇子,这件事怎么想都是冲着太子去的。皇帝龙体抱恙,储君落难在外,若此时皇帝驾崩,两份废立太子的诏书下来,到时候蔺湛再马不停蹄地回长安,等着他的只有冰凉的屠刀。   薛恂并不是死脑筋的人,神策军既已全军覆没,他便同意抽调一部分兵力,名义上是护送太子回京,实则是防范京城有动乱。   他并没有一股脑地往京城里冲,本打算着到雍县便停下行程,再向宫中上一道奏疏,禀明情况。谁知当晚宫中便突然发生变故,在城外便能远远看见皇城中飘出的黑烟,在夜色的掩映下恍若一道通天巨柱。   但,他被耍了。   太子这翻脸不认人的,崔见章的禁军死伤大半,眼见大势已去,灵州军突然将他们包围了。太子提着浴血的长剑从西内苑出来,镇定自若地告诉他,薛棠已经被接回宫中,让他不必担心。   这不是威胁是什么?   一朝天子一朝臣,做太子的臣总比做崔党的臣好一万倍不止。薛恂虽然做好了被鸟尽弓藏的准备,但想起这个,过了一晚上仍想骂人。他见薛棠完好无损地从车架上下来,身上还换了一套衣服,鬓发整齐,显然没受到什么威胁,不觉长出一口气,“咱们先回府。”   薛棠见他胳膊的衣服下鼓起一块,想来是昨晚救驾的时候受了伤,裹了纱布,心中难免担忧,“哥哥,你没事吧?”   “我没事。”薛恂将她抱进了马车,认真地说:“太子没将你怎么吧?”   薛棠摇了摇头,仰着脑袋道:“哥哥,昨晚我……”   “我知道。”薛恂冷着脸,“太子能找到你藏身的客栈,想来也不是难事。”   薛恂一想到那条狭长的山谷,心中便止不住地泛出冷意。   那一千名神策军,根本不是被贼寇砸死的,也不是崔见章的埋伏。能用则用,不能用便弃,与其让这些人盯着自己,还不如舍了干净。   也间接麻痹了崔见章,除掉了唯一能抗衡他的对手。   他缓了缓语气,又道:“这几日你在府上住下,哪里都不要去了,危险。”   薛棠低头没答话。   “怎么了?”   她眼睫一颤,低低地“嗯”了一声。   *   南熏殿成了一堆焦黑的残垣断壁,蔺湛暂且休息在紫宸殿偏殿。   已经成为中书令的韩旷手中捧着一摞奏疏。以往的崔党如何风光,如今树倒猢狲散,脏水污水悉数泼了上来。哪怕不是党羽,只要与人结了仇,弹劾的奏折便能入雪片一样把他压死。   蔺湛翻看了几眼,“上疏的人也抓起来。”   狗咬狗,难道都是好东西了?   韩旷小心翼翼道:“殿……陛下,如若都抓起来,三省六部各司恐怕得空一半。”   “明年开恩科就是。”   韩旷敛容,不再多话:“臣知道了。”   他匆匆退下,临走前擦了擦额角的汗。站在一旁的荣铨终于开了口,“殿下,尤昭仪求见……”   蔺湛瞥了他一眼。   荣铨垂下头,知道了他眼神中的含义,接下来要说的话咽回了肚中,也匆匆退下。   蔺湛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片刻,而后去了公主府。   昨日凌晨,他已下令将长公主府邸围得水泄不通。汾阳长公主听闻崔见章造反,先是惶恐不已,而后又听闻城门被破,是太子带兵救驾,心中顿时有了着落,结果没想到,还没等她完全松一口气,自己的府邸便被密不透风地包围了起来。   汾阳长公主鬓发微乱,见蔺湛突然出现在眼前,豁然从塌上站了起来,“湛郎!”   两把刀横在她身前,她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凄声道:“是姑姑啊,姑姑如此疼你,又犯了何错?”   眼前的少年仿佛一夜之间换了一个人,厌恶之情明明白白地写在眼里。他身上穿着玄色绣龙纹的常服,负手立在门口,仿佛踏入一步便觉得污秽。   “那个假阉人,原本是姑姑面首吧?”他轻声道。   汾阳长公主慌乱间垂下眼,“姑姑不知什么假阉人……”   “不知道,那我便不问这个。”蔺湛:“我一直在琢磨,当日那男人为何能进入母亲轿撵中,又是何人将母亲灌醉……”   汾阳长公主腿一软,跌坐在地。   “……这个问题我琢磨了十四年。”   侍卫们将她拽了起来,摁在地上。   “崔皇后与假阉人通奸之事,也是你一手主导,你觉得天衣无缝,谁知那好色之徒上元夜当晚居然摸进了薛棠的画舫中,还差点被我察觉。”蔺湛缓缓道:“皇后又生了孩子,父皇又早就看不惯我,届时我被废黜,是不是也正合你意?我的好姑姑?”YS   汾阳长公主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不可能,那人不可能被你发现……”她将其大卸八块,尸首早已破碎,连块完整的皮肉都看不出,怎么可能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乱葬岗那种地方?   蔺湛笑了笑,“二十年来,父皇无一子嗣,皇后骤然得子,他除了开心,难道就不曾怀疑?”   “湛郎!姑姑不会害你,姑姑从来没有这样想!”汾阳长公主拽住他的袖子,“若是我想害你们母子,为何不将此事告诉陛下,却为你们隐瞒了十几年?”   就是因为这样的控制欲,才令他感到恶心。把所有人掌控在自己手心,无论是贞顺皇后,还是崔皇后。蔺湛笑了,想来当年皇帝宫变,也少不了长公主的一份力。   他什么也没说,抬了抬手,让侍卫上前。   她的手被强行扒了下来。汾阳长公主绝望地抬起头,却见门外又走进一人,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英姿飒爽的模样,对着蔺湛行礼。   “驸马救驾有功,世袭国公之位。”蔺湛道:“你们好歹夫妻一场,公主如何处置,我不便过问了。”   卫敬对着他背影道:“多谢殿下。”   *   天色很快变暗,乌云在天际堆聚,一阵春雷滚过,不消多时便下起了雨。蔺湛并未回紫宸殿,而是不知不觉来到了宜春阁。他轻车熟路地走入,期盼着能看到对镜梳妆的美人,但屋内却是空无一人,只余几名侍女在空洞地忙碌着。   蔺湛问:“她没有回来?”   侍女在他逼迫的目光中,颤抖着声音道:“县主许是一时……忘了时间……”   大雨倾盆而下,那侍女犹豫再三,胆战心惊地想给他撑伞。蔺湛吐出一个字,“滚。”   雨势逐渐变大,绿树掩映的小轩窗内,始终是漆黑一片。蔺湛伫立在雨中,雨水一股一股地从他面上流至衣领中,眼睫上也皆是水珠。他捂住双眼抹了把雨水,垂眸看着脚下一片漆黑的土壤,恍惚中这土中带了一抹鲜艳的血色。   今日他又去牢中看了郑延龄。   他并没有料到,郑延龄反应如此激烈,俨然是反对自己的群臣之首。   “殿下无父无君,皆是老臣的过错。”老人背对着他坐在一堆枯草中,秃冠散发,昏黄的烛光将他的身形压得愈加佝偻,“老臣对不起郑皇后,殿下怨恨老臣,老臣无话可说,只是十七郎他年幼无知,当年的事情他半分不知情,求殿下看在他与殿下一同长大、在灵州也助您一臂之力的份上,饶他一命,饶郑府一命。”   蔺湛静静地站在牢门外,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舅舅,服软吧。”   郑延龄纹丝不动。   “舅舅,服软吧。”蔺湛重复了一遍,袖中的手紧了紧,“我不想杀你。”   百里先生,那个一直逼他喝药的老人,已经自杀了。   郑延龄静了半晌,沙哑着嗓子道:“老臣还记得,殿下十二岁那年的一件事。”   蔺湛面色微微一动。   他与郑延龄相对而坐,上首自然是皇帝。他问蔺湛:“国有佞臣,何如?”   少年几乎毫不犹豫地答:“回父皇,自然是进贤退佞,除恶务尽。”   郑延龄摸着胡须,满意地点头。皇帝大笑,状似无意道:“老生常谈,你自己怎么想的,跟朕说说。”   彼时崔皇后方得圣宠,崔见章仕途得意,已有扶摇直上之势。   蔺湛想了想,道:“重之用之。”   四字如重千斤,如雷霆落地。皇帝面上笑容立刻僵住,好半晌,他才笑了一声,对郑延龄道:“你教他的?”   郑延龄大惊失色,伏地跪拜。   不知哪来的一阵风,将牢房的灯吹灭了,蔺湛听里面没有动静,想让人再点一盏灯来,却听“砰”一声,老人额头流血,倒地不起。   “来人!”蔺湛大惊:“叫御医!”   雨水顺着他面颊滑落,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后,“殿下,郑相暂且无事,只是头部受了伤。”   “知道了。”蔺湛缓缓吐出一口气,“明日让韩旷替他写一封辞呈,让他回老家养病去。”   “是。”荣铨稍稍犹豫,“殿下,雨太大,为何不去檐下避雨?”   蔺湛没有回答,也没有动一步。荣铨观望半晌,敛首退了下去。   “雪好大。”   床榻上的妇人隔着轻若烟雾的帷帐往窗外看,炭火烧得殿内暖意洋洋,她开口说话,口中却呼出濒临死亡的白气。蔺湛盘腿坐在地上,捏着笔抄书。   路过的奶娘觑见少年阴沉的脸色,给他案头放了盘酪酥,捏成雪人形状,玲珑可爱。“殿下的字真漂亮……”   进贤退佞,除恶务尽……蔺湛抄到第五百遍,忍无可忍地摔了笔,“不用你说!你滚!”   雪人兜头盖脸洒满了墨水,奶娘轻叹一口气,又将盘子端走了。   “今日你父皇考校功课,你为何要那样回答?”郑皇后半倚在塌上,幽幽开口。手中一枝红梅,殷红饱满,掩去了她一半病容。   少年指甲抠进案中,咬着唇不说话。   “你以为这样,陛下便能废了你舅舅的相位?”郑皇后轻轻道:“最后受罚的还不是你自己?”   蔺湛双目通红,豁然站起身,鞋子都没穿便跑了出去。雪堆得很高,一脚踩下去,袜子全都湿透,冰冷刺骨。他不知跑到了何处,看到一抹穿海棠色披风的小身影蹲在地上,正专心致志地堆一个雪人。   又是她!   蔺湛揉了一团雪,狠狠往前一扔。   “啪”一声把雪人头打掉了,溅了那小女孩一脸。   她嚎啕大哭起来,很快就有侍女匆匆赶来。   “姐姐,有人扔我……雪人坏了……”   那侍女身子高,一眼看到树丛后的蔺湛,半个字都不敢说,一面安慰一面将其抱走。   蔺湛心中难平,朝着树踹了一脚,一团雪砸中他的脑袋。他心中忽地静下来,靠着树干坐下。   如果父皇来找他,他以后会更加努力讨父皇欢心。如果母后来找他,他以后便乖乖听母后的话。   谁都没有出现,郑皇后没有熬过那个冬天。   红梅早就凋谢了,只剩下几片枯萎的花瓣。蔺湛低着头,因发着高烧,声音低哑,“所以,我父亲到底是谁?”   瞒了六年多,讲出来,对谁都是解脱。   “我不知道。”   郑皇后的目光穿透金线红底的百子帐,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她眼角缓缓滑落一滴泪,“母后把什么都教给你了,你以后,一个人,小心地、一定要小心地活着。”   蔺湛重复七年前的举动,靠着树干坐下。   夜幕降临,风雪呼啸。   黑夜qq,大雨滂沱。   “雨好大……”少女的声音穿透重重雨幕,“绿鸳,把伞撑高一些……”   鲜亮的绿绸伞刮过树梢,抖下一串串雨珠,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薛棠抬起眼,看到树下的人影。   “殿下,你怎么在外面?!” 第42章   “你们怎么能让殿下站在外面淋雨?”   宜春阁一排侍女站得规规矩矩, 薛棠双手叉腰, 正在教训。   先前欲给蔺湛送伞的那个侍女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蔺湛坐在案上, 整个成了雨人, 雨水从他的发梢、脸颊和衣服上滴落,将地面淋湿了一大片。一件雪白的里衣突然蒙头扔了过来, 蔺湛微微错愕,扒下衣服, 平视的目光落在少女襦裙前襟绣着的一朵金玉交章牡丹花。   “殿下也真是, ”她道:“为什么宁愿站在雨里也不进屋避雨呢?以前不是往这来得很勤吗?”   蔺湛无言以对,沉默地拿起衣服擦脸擦头发。   “等等!”薛棠提高声音,“那是给你换的!”   蔺湛手一顿,看了眼手中的里衣, “这是女人的衣服……”还没说完便被薛棠打断, “那你以为我这里有男人的衣服?”   “让荣铨把我衣服拿来。”蔺湛嘴里这么说,却把那坨衣服在手里抓得更紧了些。   薛棠刚想说这里哪来的荣铨, 窗户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是”, 紧接着一阵树枝抖动的“唰唰”声, 她打开窗时,连人影都不见了。   他消失得迅速, 来得也很快。不过那之前, 蔺湛已经打了好几个喷嚏, 面色被冻得惨白,宁愿浑身裹着湿衣服也不愿屈尊穿女人的衣衫。   薛棠站在屏风一侧, 背过身不去看他换衣服。外面已经很晚了,她揉了揉眼睛,有些困。   灯光将少女纤有致的身影映在屏风上,仿若一幅婀娜多姿的美人图。蔺湛系着亵衣的系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你不是想见你哥哥吗?不回去住,为何还要回宫?”   薛棠将下巴搁在案上,半阖着眼,“是你让我回来的啊。”   “我随口一说,你爱住哪住哪。”   “我陪哥哥用晚膳,所以回来晚了。”薛棠睡眼惺忪地说着:“哥哥让我回荥阳老家……”   蔺湛动作一顿,心仿佛被什么高高提了起来。   哪怕是先前铤而走险的逼宫,也没让他这样心神难宁。   “……可是荥阳老家已经没有人了。”她道:“如果有人的话,我又怎么会住进宫里呢?我小时候,就是因为怕寂寞,我爹爹才带我入宫,可是我入了宫,仍然觉得没有人可以陪我说话。宫里已经没有人了……”   “是啊,没有人了。”蔺湛笑了笑,“只剩我们了。”   屏风后没了声音。他只换上了亵衣亵裤,绕过屏风,却发现薛棠趴在案上睡着了。她睡得很浅,听到脚步声又醒了过来,“换完了?殿下回去早点歇息吧,外面很晚了。”   蔺湛站在她面前,道:“是啊,这么晚了,我就不回去了。”   薛棠“哦”了一声,放下脑袋准备继续睡,突然明白了他在说什么,如临大敌地站起身,“不行!这怎么行!我这里就一张床!”   “那就睡一起呗。”蔺湛理所当然地说:“你不会,想让我打地铺吧?”   薛棠语气坚决:“打地铺也不行!”   蔺湛看她半晌,忽地拿手捂了捂额头,“我好像……发烧了。”   胡扯吧!谁信!   薛棠转身就走,“殿下不走,那我走。”   一双手臂从背后抱住了她,滚烫的身躯贴了上来,连呼吸都烧得厉害。他低声道:“你看,我是不是烧得很厉害?”   那是因为你在雨里站了好几个时辰!   “你身上凉凉的,抱起来很舒服。”蔺湛蹭蹭她的脖子,“棠棠,你就让我抱着你睡。”又加了一句,“我不干别的事。”   骗鬼呢!   “不行啊……”薛棠还没说完,便被他拖到了床榻边,一起倒了下去。   他掀开被子,将两人都裹了进去,又往下蹭了蹭,埋首在她颈间,搂着她的腰压向自己,“就这样睡吧。”   “我还没洗澡!”   “我不嫌你脏。”   “……”   薛棠怀里像抱了一块巨大的炭火,烫得厉害,她犹豫了一下,抱住了他的背。怀中人僵了一下,将她楼得更紧。   “说、说好的不做别的……”   “你放心。”蔺湛低声道:“我也没力气啊。”   “……”   薛棠不再说话,紧紧闭上眼。   根本睡不着!腰间的手……勒得难受……   “你……松一下手……我喘不过气了……”   她一动,腰间的亵衣卷了上去,蔺湛摸到一手滑腻柔嫩的肌肤。他的手沿着她背部的凹陷缓缓往上,压着她的背压向自己,隔了一层薄薄的亵衣,那两团柔软的触感格外真实。   他动作停住了。薛棠腰部没了桎梏,又被整个搂着肩压在他怀里,简直像一团面粉任人揉捏,她愤懑不平地控诉:“我好难受……”   “对不起。”   薛棠没料到他会道歉,声音又柔缓下来,“没事,好好睡觉,这样子我没法喘气啊。”   话音方落,蔺湛猛然翻了个身,将她摁在被褥里。   “对不起,我想食言。”   他虽然在道歉,但黑暗中薛棠却仍能看清他脸上在笑,眸色亮得惊人。他两手压着薛棠,低下头,用牙齿缓缓咬开她的亵衣。   他做完这一步又停下了,端详半晌,“你是有多喜欢肚兜上绣金莲?”   薛棠羞怒交加,踢了他一下。蔺湛轻轻地闷哼一声,又低头用牙齿咬开她肚兜的系带,唇齿碰到她颈侧敏感的肌肤,身下的人在颤抖。   “我若继续,你哥会揍死我吧?”他忽然道。   “他要是敢揍你,现在也不会被软禁在家。”   蔺湛道:“他不会在家待太久。”   薛棠皱紧的眉毛缓缓松开。   “北庭需要燕郡王,”蔺湛吻着她的脸,趁她听得认真,悄悄将膝盖挤进她腿间,“等父皇丧事办完,我会和他一同去北庭。”   “你要亲征?”薛棠惊诧:“为什么?”   “实话和你说,我相信薛恂,但我不信他手下的将领。”蔺湛一面解开她的裙带,一面面有愁色地叹气,“父皇留给我的烂摊子,我总得收拾,况且今年我们可不能一味退让了。”   薛棠主动伸手搂住他脖颈,“你要小心一些。”   “我哪舍得让你年纪轻轻就守寡,嗯?”   薛棠点点头,听着这话又不大对劲,低头一看,自己的衣裳已经被剥得差不多了!   “你趁人之危!”薛棠学着他的样子,也抬头凶巴巴地在他颈下咬了一口,却正好咬到一个硬邦邦的突起。同时,她的腿间也抵上了一个火热坚硬的物件。   蔺湛“嘶”一声被刺激到,眼底染上红色,动作有些急促地抬起她双腿。   “等等!”千钧一发之际薛棠喊道:“你你你在发烧!”   “出出汗就好了。”回应她的是裙摆“嗤啦”一声扯碎的声音。   “那也不行,我们还没成亲!”薛棠心脏都要跳出来了,那样急促而又粗暴的动作,她也不指望自己能拦住他。没想到话音方落,蔺湛却停了下来,双臂撑在她身侧,微微远离了一些,纠结而又忍耐地看着她。   声音带着委屈,“可我好难受……”   ……又来。薛棠咬了咬牙,做了退步,“那……那该怎么办?”   “我教你。”他欣悦地吻了她一下,扯过她的手往下一按。   *   薛恂这一晚睡得并不好。他原本想让小妹留宿在家中,她却连夜赶回了宫里,说是要整理自己留在宜春阁的东西。薛恂觉得小妹长大了,不能事事管制,只好由着她离开了。   北庭的将士经了一次大清洗,许多四品以上将领从地方调至中央,从武迁文,明升暗降。薛恂做好了准备,与其等着被“杯酒释兵权”,还不如自己主动请缨解甲归田,然后带着小妹回荥阳。   结果第二天宫里下了旨意,一同送过来的还有一枚虎符。   薛恂盯着圣旨看了好久,“陛下他要亲征?”   “陛下说,北庭离不开燕郡王。”荣铨一板一眼道:“而且,皇后在宫中也很想念您。”   薛恂大脑一片空白:“皇后?”   荣铨一拍脑袋,改口:“就是怀宁县主。”   薛恂:“??!!”他什么时候当上了国舅?!   *   薛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身旁已经没人了。   她想打自己一巴掌。昨晚太荒唐了,就不该让他进屋,也不该让他躺自己床上,更不该答应他……她决定以后他再怎么装可怜,都必须熟视无睹。   绿鸳进来打扫的时候,见她软绵绵地躺在床上,脖子上的红痕一路蔓延至领口,眼角媚色横生,不禁脸爆红。   “我要洗手。”薛棠细弱蚊蝇的声音响起。   绿鸳简直想打个地洞钻进去,出门打了盆水进来,却正好碰上穿戴整齐的蔺湛。他主动拿过盆上的热帕子,“你先下去。”   绿鸳不敢违抗。   薛棠半合着眼眸,双臂酸软得抬不起来。蔺湛轻手轻脚地坐在床边,拿起她的手慢慢地擦。薛棠觉得不大对劲,绿鸳的手怎么变这么粗糙了?一睁眼,差点没从床上蹦起来,“你怎么在这?”   蔺湛道:“当然是伺候你。”   “你走。”薛棠赌气地翻了个身。这家伙……昨晚她都说了要睡觉,结果还被他强迫着……   “你还在气昨晚的事情?”蔺湛侧倚着身子凑近,笑道:“这不是让你提前熟悉一下,省得成亲的时候吓到你。”   “我不听我不听――”薛棠捂住耳朵。这人怎么可以这么流氓!   “薛棠……”蔺湛拉下她的手,吻在她耳垂上,“三日后我就要走了。”   薛棠不由自主地放下手。   “……最多半年,等我回来。”   *   元和二十四年春,崔氏叛乱被从灵州带军而归的太子一举歼灭。崔家满门抄斩,皇后披发覆面,弃尸城外,坊间传言她竟与假阉人通奸,欲图生下孽子篡夺皇位。   蔺湛归京继位,以雷霆之势诛杀叛逆,拥立功臣,燕郡王镇守边关,郑家继任宰辅之位,京城形势很快稳定了下来。同年六月,亲征塞北。翌年,改元显文,于太极殿接受群臣朝贺。显文元年正月,立薛女为后。   帝后新婚,兼又战事大捷,长安宫阖宫上下皆是红绸锦缎,喜庆无比。   薛棠穿着绣有翟鸟纹饰的大袖钗裙,祭祖之后又接受百官朝贺,一套流程下来脖子已经被花冠压得酸痛不已。等真正坐在床榻上,被四周吐着香气的红烛包围时,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与蔺湛成婚了。   她从没想过当上皇后,只想着以后能择一个好驸马,安安稳稳、普普通通地过日子。   蔺湛推开门,挥手让宫女们下去。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已经洗漱了一遍,确保不会熏到她,才迈入新房。   薛棠抬起眼,面前酒杯中盛着清如琥珀的酒,这是要喝交杯?她下意识伸手去接,未料蔺湛突然收回酒杯,自己一饮而尽,而后忽地朝她的双唇压下。   冰凉醇厚的酒液被渡入口中,薛棠微微睁大了眼,好似不敢相信他会做这般荒唐的事,但更荒唐的……两人不也做过了吗?   半年,整整半年,他都在日思夜想着何时回长安。等到了今夜,他才有一种真真正正将她抓在手中的感觉。他舌尖加大了力道,让身下人有些吃痛出声。薛棠感受到他压抑着的急切,放弃了微弱的反抗,很快觉察到他将手伸了进来,半年的戎马生涯让他手心茧子生厚,触到她娇嫩的肌肤,有一种粗糙的刮痛感。   两人倒在床榻上时,薛棠腹部被硌了一下,推他一把,“痛!你藏了什么东西?”   蔺湛放开她,迷茫地摸了摸腰带,而后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拨浪鼓。   薛棠瞪大眼,他们才刚成亲,这家伙在想什么?   “你别误会。是昨日下朝后,国舅爷给朕的。”蔺湛矢口否认,一脸无辜:“你看,你哥哥等着抱外甥呢!”   “……”   半年前薛恂得知自己莫名其妙做了国舅后,要不是蔺湛贵为九五之尊,他还真想在行军途中再谋划一场刺君行动,一天内写了三封信给薛棠,叮嘱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结果在北庭相处半年之久,态度便完完全全地变了。   这会还送了拨浪鼓。   哥哥,你为老不尊!   蔺湛盯着她微红的脸庞,笑着吻了吻她挺翘的鼻尖,“你说我该怎么做?”   说罢,将被子往头上一罩,将两人都裹了进去。   这个白兔一样的小女孩,他终于吃到了嘴中。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