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刺杀暴君失败后   作 者:酒时醒   【本文正文已完结,是治愈向偏感情流的小甜饼呀】   文案:   大晋夷狄两国交战,晋将帅悉数被俘,敌军首领夷狄王指名要晋国交个公主出来,换将帅不死。   相传夷狄王手段残忍,脾气暴. 虐,性情更是阴晴不定,夷狄甚至整个大晋无人不惧。   桑汀是尚书府的嫡小姐,为救狱中父亲,不得不应下皇室,以公主身份去当这个诱饵,配合暗卫刺杀夷狄王。   哪知才走到夷狄王身边,自己中了暗箭。   再醒过来时,已经是两年后,身边宫女如云,各个恭敬称她皇后娘娘,桑汀惊疑未定,便见一抹明黄身影来到跟前,俊美五官满是焦灼之色,她定睛一瞧,竟是当年刺杀失败的夷狄王!   要完!   桑汀瑟瑟发抖,缩到床角,声音发颤:别……别过来!我,我也是被逼的!!   -   稽晟是大漠上孤独的雄鹰,自幼在沙场摸爬滚打,搏命冲锋陷阵,无数伤疤裂痕终于堆积成了王。   直到攻城那日,被一娇弱少女护在身前,挡下寒毒暗箭,孤寂了十几年的铮铮硬汉第二次听到心动的声音,是小姑娘一声娇娇怯怯的“疼”。   他将人救下,捧在手心里呵护了两年,终于等到人醒,却看到她一脸戒备惊恐。   东启帝・夷狄王・暴君皱了眉,把补药汤吹凉递上,声音柔和得不像话:乖乖,我宠你还来不及,杀你做什么?   #她是明月,很早之前就照亮过他#   *本文1v1双c,无后宫。其余排雷在第一章作话,文案内容供参考,具体内容要以正文为主呀。   内容标签: 阴差阳错 励志人生 甜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桑汀,稽晟 ┃ 配角:预收文《深情蛊》―小公主&大奸臣―求收藏呀~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暴君的独宠   立意:珍惜生命,知足常乐。 第1章 . [最新] 畏惧(一) 娘娘醒了   时值初秋,凉风拂面吹来,空中漂浮着一层浓厚的血腥味。   诺大的寝殿里,一张百花图屏风为隔,屏风外几个太医聚成一团,个个提着心思,你一句我一句低声交谈,其间不断传来翻阅书籍的哗哗声响。   屏风之内,则是一片寂静。   稽(ji)晟坐在榻边,身侧少女平躺着,长睫自然垂下,若是忽略掉她嘴角不断渗出的点点猩红,当真像是安宁睡着,岁月静好。   然而一方方白净的帕子被血污染透染尽,静谧中沉浮着的,是沉闷阴郁。   男人冷峻面上阴霾一片,仔细给少女拭去血渍的动作却轻柔。   少顷,院首从屏风外走进来,额上直发虚汗,手中捏着的药方赫然被缀下的汗珠打湿了一大块。   稽晟听到声响,回身瞧去,琥珀色的眸底迸发出凌厉冷色,他声音压得极低,似怕惊扰了怀中娇:“此番咳血是怎么回事?”   话音甫落,院首的额头上便又坠下一大滴汗珠,他将药方呈上,回禀道:“皇上,依臣等反复观测诊治,得出……娘娘这两日许是要醒了。”   稽晟一目十行,扫过药方及末尾诊断,掌中柔软是冰凉的,他眉头皱得越发紧,“此话当真?”   男人声音沉沉,单单四字胜却千金重,如春日闷雷落入人心上,压迫感十足。   老院首心中一凛,险些跪下回话:“臣以项上人头担保,今日所言千真万确,不敢有半点虚假,九阴寒毒虽无药可解,却因娘娘体质特殊,两年间臣等以封住周身穴脉来压制毒素扩散,进而逼出毒愫,直到今日,微臣观之脉象,渐趋平稳,又将娘娘所吐污血仔细验过,残余毒愫确实已褪。”   闻言,稽晟默了半响,眸中闪过一抹难辨异色,似有期待欣悦闪烁,又似猝不及防,飘渺不定。   静默无限蔓延,院首埋头,心中越发忐忑,斗胆补充道:“请皇上放心,臣今日所言,身后背负的是太医院几十条人命,绝不敢有半点差池,待开药给娘娘服下,若是能醒,便万事大吉,若是不醒……”   稽晟眸光狠狠一顿,“几成把握?”   院首犹豫着,道:“九成。”   稽晟回眸看了眼,少女安安静静的睡着,血已经不再流了,只是脸色苍白得不像样,雪色寝衣沾满星星点点的血迹,瞧着格外刺眼。   他要人好好活着,“下去煎药。”   院首领命急忙退下。   紧接着,几个婢女忙端着一应物件进来,手脚麻利,准备齐全,活似做了许多回。   为首的老奴其阿婆恭敬道:“皇上,让老奴替娘娘宽衣沐浴吧。”   稽晟小心抽开手,抚平掌中如墨的长发放到一侧,才起身,语气冰冷的嘱咐:“都给朕仔细些。”   几人飞快地低头躬身,忙不迭答是,尽管已经在这坤宁宫中伺候了两年,此刻仍然是畏惧的。   不论是昔日暴虐夺权的夷狄王,还是如今一统半壁江山的陛下,男人身上那股子阴鸷狠戾从未有所消减,只稍一个眼风睨过来,便叫人背脊发凉。   稽晟出了寝殿后并未离开,他方才在案桌前坐下,茶未续满,外头便有宫女来通报:“皇上,稽国公夫人来了,此刻正在外边候着。”   “来作甚?”稽晟蹙眉,放下杯盏,瓷制的杯底与厚重檀木桌面相碰撞,发出一道沉闷的声响。   来通传那宫女不由得一个哆嗦,硬着头皮道:“稽国公夫人带了上好的灵芝燕窝,说是领稽家么女来探望娘娘……”   倏的,稽晟脸色沉下,又怎会不明白外头人这是打的什么如意算盘?   他毫不留情的冷声斥道:“皇后需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搅,马上叫人滚!”   “是,是是。”那宫女不知皇帝为何忽然动这样大的怒,一时吓破了胆,连忙小跑出去回话。   东启帝本是个性情古怪的,喜怒无常,不说话时已是寒凛至极,发起火来简直要生生吃人的凶狠。   这厢斥完,稽晟眸光偏转,冷幽幽的睨向一旁的贴身随从大雄。   大雄后脊发凉,当即垂头交代:“昨日皇后娘娘病重不治的消息传了出去,底下有几个不安分的,想塞人进来,巩固地位,因着是夷狄六部的老臣,属下不敢妄自动手,才叫人霍乱到您跟前,属下罪该万死!”   闻言,稽晟大掌一扬,直接摔了手中杯盏,在稀里哗啦的破碎声中,他语气变得极度不耐烦:“去和那几个老东西说,可愿送女进来给皇后当洗脚丫鬟,愿的便送,不愿就给朕安分些,娑那街头还有他们的位置。”   大雄冷不丁的打了个寒战,娑那街头是从前大王处决反党奸佞的地儿。   尸体横陈,骨灰遍地,方圆百里,寸草不生。   自当年大王收服大晋,重整东夷北狄,新立东启国,那地方便似一个恶咒悬在众人心头。   这时男人寒凉的声音传来:“办完差事,自去领罚。”   大雄猛地回神,忙道:“属下明白。”说罢便疾步出了坤宁宫。   这样大的动静传到殿内,榻上沉睡的人眼睫轻轻颤了颤,只一下又重重合上,无人察觉。   -   午后时分,稽晟便传人把东辰殿里尚未处理的政务册子全搬来坤宁宫,几个小太监轻手轻脚的在床榻前支了张小几和软垫,而后悄声退出去。   殿内的血腥气已经散了,只浮着一层清浅药香,嗅入鼻间,仿若置身幽宁空谷,稽晟进来不到半刻钟,一身的躁闷不耐竟缓缓被抚平。   似鱼儿入了海,又像鸟儿飞上了天,自然而然,半分由不得他掌控。   不一会儿,宫人送来刚熬好的汤药,又轻轻退下。   稽晟待那药汤凉了些,才端到榻边,居高临下的望着少女恬静的睡颜,不知不觉间,思绪飘远,仿若见到少女一身粉白相间襦裙走到他跟前。   那是两年前,夷狄大晋两国交战,晋国将帅已悉数被俘,攻城那日,夷狄百万大军齐声高呼胜利,等着手下败将交出“大礼”臣服于夷狄。   依照规矩,是黄金六百两,珠宝一箱,以及晋帝的龙椅,写于晋国战旗上的降书。实则他沙场征伐数几载,一统北狄东夷几十个部族,所向披靡,战无不胜,最不喜的就是此种曲曲绕绕的法子。   有什么是比攻城而入更痛快更直接的?   然十年前的江都城,有他惦念心头的温暖,彼时惨遭兄弟欺瞒,为父所遗弃,为族人所弃,身在异国的孤寂凄凉,饥寒交迫,是要生生把人往死里逼。   护城河边,小姑娘拉了他一把,予以甜软微光。   十年前的稽晟卑微低贱到了骨子,无人理睬;十年后的稽晟狠厉夺权,站在大漠之巅,人人抵着惧意上来巴结。   攻城那日,他收了刀剑,以两国邦交之礼,和平收服晋国,指名要安和公主送降书,夷狄百万大军皆以为他是有意戏弄。   可他惦念的,不过是心头那抹光,不忍叫她瞧了淋漓鲜血与无情厮杀,不忍弄脏这一方净土。   却怕战乱寻不到她,又怕皇宫那些龌蹉行径叫她白白丢了命,犹豫再三,才在城外指名要她出来。   铮铮硬汉的绕指柔,约莫是此般。平素里运筹帷幄,用兵如神,待到儿女情长,却也瞻前顾后。   后来,他终见从对面城门走来的人,高了,也瘦了。   漫天黄沙中,她着一身樱粉襦裙,娇嫩似初初绽放的花骨朵,朝他走来时一步一步缓之又缓,该是极不情愿的。   他在心中想作何解释。   天下归一,大势所趋,此番不是他领兵前来,就是别国。晋亡,是时势,他决计不会伤及无辜。   熟知他绞尽脑汁方才得出的一番“文明”言论,远远不及那支淬了巨毒的暗箭快,更不及她身子倾过来替他挡下那箭快。   瞬息间,冰冷盔甲之下有热意涌动,少女一声娇娇怯怯的“疼”入耳,刹那间勾动心弦。   烛火随风摇曳,思绪戛然而止。   稽晟坐下,托起少女半个身子,将人圈到怀里,将药汤一勺一勺的给喂下。   很快,一碗药汤见了底,这回喂的比往常顺畅多了,且还没有吐出来,往日冰凉的小手也是温热的,种种迹象都表明,小姑娘是真的快要好起来了。   若是她醒过来,会和他说话,会对他笑……这样精巧的人儿,笑起来该有多好看啊。   当夜里,稽晟终于睡了个安稳觉,做了个绵长的梦。   梦里小姑娘醒了,一个劲儿的哭,闹死闹活,不肯让他近身半点,嚷嚷着要出宫去寻良人。   清晨起身时,他神色复杂的望着榻上安宁睡着的小人儿,忽觉燥闷不已。   既烦躁于人怎的还不醒。   又因那个梦而郁闷不已。   一别数十年,兴许她早已将自己淡忘,也或许,当真有良人在候着她。   自坤宁宫出去时,东启帝的脸色实在阴沉得厉害,一言不发,眼神睨过来时似小尖刀子落在身上,剜得人生疼。   坤宁宫上下战战兢兢。   其阿婆眼瞧那抹高大身影走远了,才急匆匆回到殿内,双手合十祈求四方神灵,而后跪在榻边。   “娘娘,娘娘…老奴冒犯了,还望您莫要怪罪。”说着,她斗胆伸手推了推沉睡的少女,不见动静。   其阿婆声音大了些:“皇后娘娘?”   不知何时,身后已跪了十几个宫女,齐声唤道:“皇后娘娘,您发发善心快醒过来吧!”   坤宁宫的宫女婆子都是夷狄诸部挑选出来的,谁人不知大王的脾气和手段,只是这两日隐忍着不发作,可若是娘娘再这么睡下去,别说她们这些卑贱之躯,太医院院首都难保自身周全。   过了半刻钟,殿内静得银针落地有声。   殊不知这一声声的皇后娘娘,于榻上少女而言是全然陌生的,任你是喊破了喉咙,也唤不醒。   她只是尚书府的嫡小姐,名为桑汀(ting)。   其阿婆想起今晨皇上那脸色,心中打鼓,只得试探着,说:“娘娘,您定是能听到老奴说话的,皇上一直念着您呢,您醒醒,睁开眼睛,啊?”   皇上……   桑汀朦朦胧胧的意识被拨开了一角,有些许微光投进来,她寻着光,艰难探路,昏沉的意识不甚清晰。   其阿婆眼见平置于锦被上的手指动腾了下,不由得惊呼道:“娘娘!您现在就想见皇上是不是?”   皇上…   对,要去求皇上网开一面,父亲还在牢狱中平白受冤屈,她要为父亲求情,她进宫找姨母,姨母给她出主意……   只要配合暗卫刺. 杀那个残忍暴虐的夷狄王,只要能活下来!   轰隆一下,所有尘埋深处的记忆似断线珠子一般,又被串了起来,顷刻间打通了她所有混沌思绪。   随着脑袋里极快闪过的一阵刺痛,桑汀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张陌生的异域脸庞。   她大脑空白了一瞬,呆呆的望着那个两鬓斑白的老人家,慢慢的,漂亮的杏儿眼里续满了潋滟水光。   其阿婆见状,激动得声音陡然拔高:“快,快去回禀皇上,娘娘醒了!皇后娘娘醒了!” 第2章 . 畏惧(二) 别过来!   接连沉寂了两日的坤宁宫,不!是沉寂了整整两年的坤宁宫,因那一双澄净眸子的睁开,掀起了阵阵波涛。   桑汀整个人都懵了。   有好多异域的陌生人围过来,又是哭又是笑的,看向她的眼神,就像是看大慈大善的观音菩萨,她们一直在唤“皇后娘娘…”   桑汀惊讶不已,脑子顿顿的,慢慢偏转了视线,眼角余光瞥到身上的牡丹织金锦云被,还有正红色雕花门窗,其余的,入目即是华贵典雅的物件,再瞧这一应布置,她终于慢半拍的反应过来。   ――这是皇后住的坤宁宫。   她儿时常进宫找姨母婧妃说话,跟皇表妹玩乐,来过一两回,不会记错。   知晓自己身处何地后,再听这一声声的皇后娘娘,桑汀竟有些心惊胆寒。   此时身边的老人家朝她伸出手,动作轻柔又小心的扶她起身,嘴里仍是“娘娘,娘娘”的唤。   桑汀木讷的由着她,一时忘了动作,这个身子软绵绵的,使不出力,方才醒来,思绪也慢吞吞的。   一要去想什么,头就开始疼。   可她分明还记得,当日是因为父亲被陷害的冤案,左右求情,进宫寻姨母商量对策,不料才到姨母宫里半刻钟,宫外便传来夷狄百万大军兵临城下的噩耗,更传来要安和公主亲自送降书出城,以此来换将士不死的消息。   眼看大晋百年基业便要毁之殆尽,都城内守卫的御林军不过五万,太子一干人不甘就此落败,决心将计就计,欲假意臣服,借着送“臣服大礼”的时机取敌首级,暗杀夷狄王,再联合被俘虏的将士反击。   但公主,是一定要出城的,夷狄王指名要的安和公主,就是姨母的女儿,她的表妹。   然而那时候姨母最先看向她,眼神暗含深意。   姨母说:汀汀,眼下证据还不足以证明你父亲的清白,他关押在牢狱中受审,一直拖着到最后只会拖垮身子,如今国. 家危难之际……若是你能为大晋效一份力,也是立下大功,到时皇上不仅能网开一面,还能保你父亲日后官运亨通,保桑家昌盛不衰,桑家无子,只有你一个姑娘,此番要怎么做,全看你了。   话已至此,她怎么会不懂是什么意思。   到底是亲疏有别,姨母为保全亲生骨肉,这是要她舍命代替表妹,主动去当这个诱饵!   两军对阵,战场上刀剑无眼,更何况还有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夷狄王……   大晋上至八十老妪,下至三岁孩童,谁人不知夷狄王性情古怪,残忍暴虐,那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鬼!十足十的恶. 鬼!   更有传言他最喜凌虐女子,从未有女子活着走出他的营帐,此番特要公主去送降书,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她好怕那个夷狄王。光是听到这三个字便已白了一张脸,再要去到他面前,简直比把她放到油锅里煎炸还难熬痛苦千倍万倍。   可是……   还能怎么办呢?   再没有别的法子了。   母亲生她时难产而死,十四年来,父亲没有续弦再娶,当爹又当娘的拉扯她长大,这两年身子骨不硬朗了,哪里经得起牢狱之灾?   父亲是她唯一的亲人。   此番冒险去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是畏缩不前,到最后无论战局如何,他们桑家都万分艰难。   桑汀咬牙,走出了城门。不断默念祈求上苍保佑,祈求一切顺利,祈求暗卫刺杀成功,保住她小命,保住父亲。   哪知道才走到夷狄王身边,她双腿一软,竟不受控制的往那个男人身上扑去,紧接着后背传来一道刺痛。   最后,跌入一个冷硬的怀抱。   她再没了意识。   可如今又是怎么一回事?   桑汀刚要深想,脑袋就像被人锤了一般的疼,她不得不止住思绪,借着其阿婆的力,坐起身,靠在床榻上。   “娘娘,皇上马上就过来了,您身子还有哪处不舒服?渴不渴?饿不饿?”   桑汀防备的看过去,看到其阿婆慈爱的脸庞,她唇瓣嗫嚅了下,一个“渴”字还未说出口,便听得殿外传来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声。   她缓慢抬眼望过去时,那抹高大的身影急速来到榻边。   男人身量修长,身形挺拔而健硕,着一席天子冕服,朝冠上的珠帘因急促的步伐而前后晃动个不停,在悦耳的碰撞声中,桑汀定睛一瞧,看到了男人俊美异常的脸庞,高鼻深目,有着不同于大晋男子的冷硬刚强。   其阿婆立马起身,与身边十几个宫女齐齐躬身行礼道:“参见皇上,奴等恭贺皇上大喜!”   桑汀却是瞳孔一缩,狠狠打了个冷战。   夷狄王?   怎么会是夷狄王!!   要完!!!   出城那日她匆匆瞥过一眼,那人身着金色铠甲,手执长. 枪,五官深邃透着阴冷凌厉,只一眼,她就吓得咬破了下唇,那面容也深深刻在了脑海里。   如今那个令人生怖的夷狄王,与眼前这个神色焦灼的皇帝渐渐重合,霎时间,桑汀眸中漾满了盈盈水光,藏在锦被下的手儿因恐惧而攥得死紧,指甲钳进了手心也毫无知觉。   稽晟疾步赶过来,就是瞧见小姑娘这副泪眼汪汪的模样,且娇且怯,分外招人心疼,他眉头忽而一蹙,眼神犀利的看向其阿婆:“怎么回事?可有谁怠慢了她?”   其阿婆慌忙垂头,“老奴惶恐!奴待娘娘如皇上,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   稽晟冷眼扫过这十几个人,转身时才敛下凌人气势,却见小姑娘颤抖着身子,边掉眼泪边往床榻里侧挪去,不断摇头,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惊吓。   他神色一怔,心头涌上心疼不忍,正要坐下宽慰两句。   桑汀忽然失声尖叫:“别,别过来!”   话音落下,眼泪似掉得越发凶了,瓷白的小脸上不光有泪水,更有显而易见的抗拒和害怕。   桑汀用尽了力气,拖着这俱虚软无力的身体往里边挪,直到了墙角,再无可退之地,她将自己蜷缩成一小团,抽泣着开口:“别过来……别杀我!求求你,我是被逼的……别过来,别过来…”   见状,稽晟的脸色不由得阴沉下来,轮廓分明的侧脸崩得极紧,是在压着那股子猛然窜上来的躁怒。   他轻咳了一声,嗓音低沉醇厚:“不会杀你。别――”   谁知这话反倒叫小姑娘抖得更厉害了,那泪珠子越掉越多,好似他开口便是要吃人。   未说完的话语就此顿住,稽晟思及昨夜的梦境,不知不觉间,垂下身侧的大掌拢成拳,指关节发出嘎吱脆响。   ――从前,她分明是会笑着拉住他袖子的。   殿内气氛就此凝滞,十几个人不约而同的扑通跪地求饶:   “求皇上息怒!求娘娘开恩!”   “求皇上息怒!求娘娘开恩!”   桑汀哭到嗓子哑了,再说不出一句话,视线朦胧,却还清晰看到男人负手立在榻边,就在她面前不到两步的距离,就那么看着她,一言不发,周身气息凛然。   她后脊背一阵发寒,像是爬上了一条阴冷的毒蛇,她不敢看他!   因太过畏惧而颤抖不已的身子将要痉挛一般,失了知觉,桑汀本能的抱住自己,把头埋到锦被里。   小小的一团,可怜得不行。   稽晟听着被子里呜咽声,眉头紧锁,仿若有一只小手绞在心上,拧得他心口发闷,堵得慌。   他到底是什么都没做,竟就这般畏惧。她到底是什么都不曾记下。   半响后,稽晟终于没脾气的,退了两步,脸色实在阴沉得紧,最后视线落在跪了一地的下人上。   “都跪着做什么?”他声音还算平和,熟悉的便知道,这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好:“都起来服侍娘娘,其阿婆,你知道该做什么。”   其阿婆神色一顿,连忙叩头领命,这才敢起身。   稽晟则沉着脸,退到百花图屏风后,挥手吩咐随从去叫太医院院首过来,而后眸光微凝,透过缝隙看进去。   桑汀一直保持着那个自卫的姿势,直到其阿婆轻轻拍她的后背。   “娘娘,别哭了,您才大病初愈,再哭就要哭坏身子了。”这么说完,其阿婆压低了声音:“皇上出去了,您出来透个气,别闷坏了。”   桑汀瑟缩了下,胆怯的抬起头来,面前只有这个和蔼的老人家,和几个忙活的宫女,那股压迫气息忽远忽近,可只要不在眼前,她就没有那么害怕。   桑汀目光呆滞的,久久回不过神,一双好看的杏儿眸哭得红肿,粉面如洗,似被雨打的小娇花。   其阿婆给她抹去眼泪,只轻轻叹息一声,不言不语的陪着她。   过了好久,桑汀才迟钝的扭头看向其阿婆,她在犹豫,在迟疑,最后还是声音沙哑的问:“你唤我皇后娘娘?”   “是啊,您是大王亲口定下的王妃,按照大晋的说法,就是皇后娘娘。”其阿婆笑着说,眼角皱纹显得和蔼可亲,莫名叫人卸下心防,“两年前,您为大王挡了毒箭,救了大王一命,大王也救了您一命,可是那毒太要命了,这两年您昏迷着,都是由太医解毒,如今您总算好了,是好事呢。”   “救……救?”桑汀震惊得说不出话,她明明是被迫着去当了这个诱饵,是要去刺杀夷狄王的,怎么最后变成这样了?   她心底的惊疑层层堆叠的同时,其阿婆回忆说:“当年战胜后,大王收服晋国,一统夷狄诸部,新立了东启国,国都就定在江都城,如今已是东启二年了。”   竟是这样的。   短短两年什么都变了。   桑汀眼中又涌上湿意,不甘心又傻气的问:“你是骗我的吗?”   “好孩子,老婆子骗你做什么?”其阿婆眉慈目善,诚然没有骗她半句,“皇上疼着您呢,这两年都是他精心照顾着您,您别怕,有话好好说,他脾气不好,您一味躲着他避着他,只怕要惹怒了他。”   闻言,桑汀看向其阿婆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防备。   那样可怕的一个人,试问她怎么能不躲啊?   且她又怎知这个夷狄王到底是存了什么心思?   明明知道她是大晋派去刺杀他的诱饵,何况当初挡了那箭,真真是她太过害怕,腿软了,才阴差阳错――   桑汀猛地一顿,头有点疼,但她想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会不会,那个夷狄王根本不知道,其实她是去配合暗卫刺杀他的诱饵,是公主替身,他看到的,就是她救了他一命,对他有恩,所以才这样的?   然而很快,才将升起的一点希望被无情打破,因为那样可怕暴虐的男人,杀人如麻,冷血冷情,又哪里会因这一个阴差阳错的误会,心善心软到救她于水火的地步,甚至要给她后位。   经过姨母一事,她知道什么是人心凉薄险恶,再不敢天真了。   可是父亲,与她相依为命的父亲……   桑汀喉咙有些发紧,她伸手扯住其阿婆,声音很小的问:“大晋覆灭后,其他人呢?他们如今都……都还在吗?牢狱里的那些…”   她犹豫着,看到其阿婆的脸色变得隐晦。   “娘娘,老奴只是皇上特召来伺候您饮食起居的,旁的事情――”其阿婆为难地别开脸,一句不知晓在出口前,又改了话:“旁的事情,您还要问皇上才好,只要是您开口问的,他都会应下您。”   桑汀抿唇,怔怔抬头看向正对面的屏风,猝不及防的,对上一双精深幽暗的琥珀色眼眸。 第3章 . 畏惧(三) 怎的偏偏就怕他稽晟?……   稽晟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只隔着一张屏风远远的看着,神色难辨,一时拧眉,一时展,直到小姑娘抬头望过来。   她只望了一眼就飞快垂下头。   稽晟不由得想起前冬猎的那只小兔,雪白雪白的毛发,总是将身子缩成一团,一双眼儿干净明亮,却总在触上他那瞬合上。   好似他是什么凶神恶煞。   身后,太医院院首提着药箱赶过来,忽而听得皇后娘娘醒过来的消息,整个太医院上下无不欣悦,院首激动问:“娘娘当真醒了?!”   稽晟回身睨他,眼神冰冷暗含警告。   院首一怔,进了屋子才发觉气氛压抑得很,莫名的,他有些心虚,走到稽晟身旁,低声问:“皇上,这是怎的了?”   稽晟默了默,思及桑汀那样明晃晃的抗拒和害怕,神色冷沉如霜,开口时,眸中却有燥意翻涌,“她很怕我,情绪不稳定,哭得凶。”   嗯?   院首睁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您可与娘娘说了这两年发生的事情?初初醒来便是陌生环境,诸多不适应,娘娘畏惧害怕是正常的,只要您将话说开了,必定万事顺意。”   院首心想,皇上整日打打杀杀的,伴在身侧的只有那把冰冷的剑和长. 枪,这头一回养娇女子,定是误会了什么。他正要委婉劝几句。   谁知稽晟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低声斥一句:“聒噪!”   “进去看看,她身子如何,可还有什么不舒坦的。”稽晟冷声吩咐罢,院首立马识趣噤声,连忙提药箱去内殿。   殿内,桑汀听到声响,本能的瑟缩了一下,不敢抬头看来的是谁,她眼前总浮现夷狄王张开血盆大口要吃人的恶煞模样。   那是话本子里画的,在她脑海里挥之不散,即便真正的夷狄王不是长那个样子,可吓人是真的,她控制不住自己不害怕。   其阿婆温声哄:“娘娘,院首大人来了,快让他把脉瞧瞧,身子最要紧了。”   桑汀闻言,才慢吞吞抬起头,她自打娘胎里出来就体弱,这些年汤药养着,俗话道是久病成医,眼下也明白,能叫她昏迷整整两年的毒,该是十分厉害的。   于是她默默伸出手腕。   院首才将看得美人芙蓉面,不施粉黛已是倾城之姿,皓如凝脂,眸若星辰,再看姑娘家这样安静乖巧,微微低着头,不哭不闹,哪有皇上说的那般?   其阿婆咳嗽两声,院首当即回神,取了软帕放上,仔细把脉。   其阿婆对桑汀说:“娘娘,您的毒就是这位院首大人解的,您放心,他医术了得,定会完完全全的治好您。”   桑汀没说话,也没有多看这太医一眼,她还在想那个夷狄王,想今后该怎么办,想得入神了,头又开始疼。   忽然手一抖。   桑汀歉意的看过去,自己把帕子放好,复才伸手过去,“劳烦你了。”   院首连忙摆手道:“微臣哪里担得起娘娘这声劳烦,还请娘娘放轻松,待臣仔细看看还有什么不妥的,到时开两副药,好生调养着,不出半月就能恢复如初了。”   桑汀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帘垂下,凝着锦被上的簇簇牡丹,决心什么也不去想。   可始终有一道凌厉又幽暗的眼神瞧过来,像是恶狼审视猎物。   她额上发虚汗,一动不敢动。   稽晟早已无声行至殿内,将一切尽收眼底。高大身躯背着窗外日光,在寝殿中央落下一道斜长阴影,不知何时起,他面上的焦灼,烦躁,已经悉数转为戏谑自嘲。   原来不只是会哭。   也不只是会说那句“别过来。”   小姑娘举止文静,说话声儿柔软,礼貌中透着疏离浅淡,全然不似在他面前那般,畏惧到泪流满面,恐慌到身子发抖。   原来,只是怕他稽晟啊。   咔擦一声。   稽晟掌中的杯盏碎成好几瓣,掉到地毯上,沉闷的响,滚烫热茶混杂着鲜红的血,顺着掌心蜿蜒滑下,将男人骨子里的躁动因子烧燃点沸。   这细微的声响叫桑汀身子一颤,下意识闭紧了眼睛。   稽晟仿若无事人一般,将手背到身后,缓步走过来,余光瞥到那截莹白细嫩的手腕上一颗小红痣,眉尾轻挑,随即在院首身旁站定。   院首把完脉,心中有数,又不放心的问:“娘娘,您身上可还有哪处不爽利?”   桑汀收回手,手心汗湿一片。   他就站在她面前。   “皇后娘娘?”院首不明所以,又把刚才的话问了一遍。   此时稽晟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声音寒凉,透着古怪,传到耳里只觉就是那个残忍嗜血,喜凌虐女子的夷狄王。   桑汀绝望的睁开眼,今时今日,身在皇宫,举目都是陌生的异国人,她谁也不敢相信,可先前其阿婆那番话,到底听了进去。   一则,自个儿的身子最要紧。   二则,千万不要惹怒夷狄王。   横竖都是绝路,先保住小命要紧。   桑汀终于松开被咬得发白的唇,嗫嚅着,谁知话甫一出口,竟犯起结巴来:“头,头疼,一一想事情…就,就疼。”   院首一一记下,“还有什么呢?”   “……饿。”   “什么?”她声音太小,像是刚跳出喉咙眼就被硬生生压回去,院首没听清。   桑汀却是摇头,再不说话。   此时稽晟音色平平的吩咐:“去传午膳来。”   桑汀一愣,下意识抬眼去看他,对上那样似笑非笑的眸子,又是一阵胆寒,她缩缩脖子,很快将眉眼低垂下,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菩萨保佑。   这个男人不论是何种神色,都叫她胆战心惊,尤其每看他一眼,她就会不由自主的去回想那话本子一遍。   据说夷狄王夺权那时,手刃兄弟,斩杀亲族,为降住反党,将亲族暴尸街头整整一月,风成了肉干也不曾下葬,腥风血雨里淌过来的男人,阴鸷狠戾,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良善的。   他的名声在晋国已是这般恶劣,可想而知本人究竟有多凶残可怕。   …   稽晟拿了一方帕子拭去手上血迹,瞧见姑娘家呆呆愣愣的坐在榻上,眼圈红红的,不知想的什么。   他声音沉沉的唤道:“江宁?”   桑汀猛地回神,不自在的往后挪了挪,这才发觉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不过这声江宁,却叫她一惊:这个男人还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就像最初猜测的那般……   江宁是表妹安和公主的名讳,当日她替江宁出城当这个诱饵,对夷狄诸部用的自然也是江宁的公主身份。   现在只要能确定,当日暗卫刺. 杀计划并未暴露,她或许就还有一线生机,反过来,倘若夷狄王明知晋国刺杀的谋划,还留着她,是何居心便难测了。   桑汀雾蒙蒙的眸底浮起一丝亮光,她绞紧手指,鼓足勇气开口:“那,那时候,放放箭的,是是谁?我,我中的毒箭…是什么?”   稽晟居高临下的瞧着,眉头越蹙越紧,他分明记得,先才和院首,和其阿婆说话,也不是这般。   怎的偏偏就怕他稽晟一人?偏和他说话时这般磕巴?   东启帝觉着烦躁极了,却无处可宣泄,只得生生捱下去。   稽晟如实告知:“当日放暗箭的是夷狄旧部叛贼,人已经处死,你中的是九阴寒毒,余毒已消,性命无忧,大可放心。”   听了这话,桑汀终于忍不住在心底庆幸起来。   竟真的是!   不管晋暗卫是什么缘由才刺杀不成,可眼下只要她没有暴露身份,对夷狄王有救命之恩,至少手里攥住了一道保命符,不管夷狄王存了什么坏心思,姑且走一步看一步。   还没有到绝境,一定会有活路的。   思及此,桑汀脸上多了几许明媚,不自觉的弯了唇,牵出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此景落入稽晟眼里,又是一阵浓浓的不解。   气氛忽的冷凝下,直到其阿婆带人进来,在榻边摆了一张小桌,接着便呈上几碟清淡小菜,熬得稀烂的米粥,不是什么大鱼大肉。   可是好香好香。   桑汀早就饿了,但是怕着怕着,又不敢饿,她眼眸亮晶晶的看向小桌,只一眼就慌忙垂下头,活似做贼一般的,置于膝上的两只绞得紧。   因下一瞬,稽晟掀袍,在她对面坐下,高大的身子遮挡住迎面微光,将她完全笼罩住,阴影下,是两副碗筷。   他们要一起用膳的。   稽晟摸了摸瓷碗边缘,不烫,便把米粥推到桑汀面前,语气平常:“还愣着做什么?”   桑汀默默不语,低垂着头,在心里念了许多遍“身子最要紧了”,想要努力忽视掉对面这个活生生的夷狄王,握住勺子的手还是微微发抖,冷汗从额头滑下来,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   两人距离这般近,稽晟定是瞧到了。   正当她紧张得不知怎么才好时,寝殿外头进来一个人,停在屏风外。   是一道男声:“皇上。”   稽晟不悦的睨过去,“说。”   来的是稽晟的贴身随从大雄,他似乎停顿了一下,才道:“六大爷和丞相大人想要见您。”   “何事?”说着,稽晟给桑汀夹了一块虾仁过去。   桑汀紧紧盯着那块虾仁,僵得手指木然。   外头人不知里头是何模样,如常回禀道:“两位大人为的是今晨商议修缮西南栈道之事,争执不下,丞相大人为前朝罪臣取保,以历朝历代开国皆是大赦天下为由,将六大爷要下放罪臣修缮栈道的奏书给否了。”   哐当一声,桑汀手里的勺子掉到桌面。   稽晟看过来,见她飞快地抹去夺眶而出的眼泪。   男人神色微凝,冷声朝外吩咐:“叫他们候着,朕午后三刻过去。”   大雄依言退下。   桑汀慌忙去捡起勺子,手抖动得厉害,几乎拿不住。   两位大臣,一是夷狄部下,一是原晋国权臣,背后牵扯的还是整个东启王朝,她反应这么激烈,稽晟察觉些什么,脸色沉下,却不说话。   桑汀艰难吞下嘴里的米粥,眼眶酸涩,热泪涌上来,霎时模糊了双眼。她把头垂得很低,生怕被稽晟看到。   方才听那人说到前朝罪臣,她一昏迷就是这么久,那她的父亲,受了两年的牢狱之灾,环境艰苦,如今还健在吗? 第4章 . 畏惧(四) 我就是要吃掉你的夷狄王……   父亲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血浓于水,桑汀太想知道父亲如今是什么状况了。   因此方才忽然听得那人说起牢狱罪臣,反应才这般激烈,根本藏不住。   她知道自己失态了,且是在这个危险的夷狄王面前,思及接下来要面对什么,桑汀额头上的冷汗越冒越多。   时值初秋,天气是凉爽的。   稽晟不动声色的把干净勺子放到桑汀碗里,语气平淡:“吃。”   桑汀不由得一怔,似不敢相信,然而她不敢抬头去看夷狄王的神情和脸色,也不敢仔细思量这话到底是真是假。   只能敛声屏息,埋头用膳,恨不得自己就是那架子上摆的梅花瓶,不会发出一点儿声响,更不会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这样,男人的眼神才不会落在她身上。可她到底是个活生生的人。   一碗稀粥很快见了底。   勺子与瓷碗相碰,轻微的一道叮声传来,桑汀蓦的一颤,冷汗滑过脸颊,落入莹白脖颈,当真是凉到了骨子里。   她此时还是一身雪色寝衣,乌黑长发被拢到耳后,露出一张白生生的小脸,长睫微垂遮住眸底亮光,袖口两朵红梅是全身上下仅有的色泽。   清雅脱俗,却难掩瑰丽之姿,似瑶台上的小仙娥。   赏心悦目的绝色在眼前,然而稽晟紧蹙了大半日的眉头,并未松懈下来,只因添菜时,余光瞥见那截白嫩的掌心里一小块青紫,弯弯的,像是被指甲钳进去的。   他“啪”的放下筷子。   只见小姑娘身子一抖。   桑汀不说话,静静的等着他离开。   果然,稽晟起身净手,背对着她道:“朕前殿有客,有要事相商,你好生歇息。”   一旁伺候的宫女不禁面露惊讶,皇上处理政事从不多言,素来直接与臣子说罢,至多三五句话,说多了皇上要不耐烦,如今竟特意与娘娘说明去向,可见皇上待娘娘当真是独一份的宠爱了。   殊不知,稽晟话里有话。   桑汀浑然不觉,咬紧了下唇,听他这一说,不论有意无意,萦绕心头的大事便要藏不住。   稽晟净过手,开始拿帕子细细擦干手被水渍,动作不徐不疾。   桑汀被咬得发白的唇轻微颤抖,终于在稽晟放下帕子,将要转身那一瞬,克制不住了。   “夷…皇,皇上。”她声音有些发颤。   稽晟定定的瞧过去,眉疏目朗,面上没什么表情。   可桑汀卡住了。她小声吞咽了下,呼出一口气,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谢谢,谢谢您,救,救了我。”   稽晟眉眼冷淡,转身离去,高大身子消失在屏风尽头时,桑汀直接软了身,虚脱一般的靠在榻上,后背湿透了。   方才她想问那罪臣取保,又悬崖勒马,硬生生止住。   是了,如今她还是亡国公主的身份,才将醒来就问牢狱这等敏感的事,岂不是自露马脚,更惹人生疑,总还有法子的,别急,别急。   桑汀更不知自己是怎么成了这皇后的,按说她这身份,也不会被前朝允许吧?   须臾,她将目光放在一旁收拾残羹的宫女身上。   宫女名为二月,察觉她的目光,随即笑盈盈的抬头问:“娘娘,您有何吩咐啊?”   听口音便知不是大晋的,虽长相与大晋人士无二。   桑汀暗暗稳住心神,说:“我想起身走走。”   “哎好,您躺了两年,是要起来活动活动筋骨的。”二月朝外唤一声:“三月,四月,别忙活了,快过来!”   一侧的小厢房里出来两个身着紫衣的丫头,五官轮廓略深挺,这该是夷狄人士。   桑汀借着三月和四月的力,勉强站起身,两腿虚软,身子无力,躺得久了,连迈步提脚都是生疏的。   她要赶快好起来才行。   三月替她注意着脚下,咧嘴笑道:“娘娘,您别急,咱们慢慢来。”   四月连声附和:“就是就是,关中有句话叫什么……吃豆腐!”   桑汀疑惑看去,看到四月一脸憨态,忽的明白过来什么,不由失笑,柔声纠正她:“该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四月不好意思的红了脸,心想娘娘真是她见过最温柔和善的女子了,一言一行都透着姣好的学识教养,一颦一笑又是别样的婉约清雅,难怪大王那样暴躁的一个人近来也变得平和不少。   四月又想起以前听过,但是又记不清的一句话,叫什么猪什么刺的。   三人行至殿外,满目的高墙绿瓦,桑汀的脸色越沉重,她下意识看了看四周,只有几个宫女在洒扫,并没看到其阿婆的身影。   身边这两个丫头该是心思浅的。   “四月,”桑汀试探的叫了声。   四月闻声便笑起来。   桑汀眸光微沉,但很快就弯唇露出一个甜软的笑,似不经意的问:“这宫里,还有什么其他人吗?”   “其他人?”四月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连忙摇头,“就您一个正宫娘娘!皇上亲口说过的,您是皇后。”   桑汀一愣,竟没有?   难不成那个夷狄王…   他该不是专留了什么不可告人的手段等她好了再使吧?   桑汀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深深记得那句传言:从没有女子能活着走出他的营帐。   该是什么残忍手段,才能将人折磨到没气――   好可怕。   桑汀没有血色的脸儿更白了,她有些傻气的问:“我好看吗?”   三月四月异口同声:“好看!娘娘是奴婢们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了!精致漂亮像是画里走出来的。”   桑汀一颗心沉了下去,后知后觉的摸摸滑腻的脸,又去摸腰肢,软的,细的。   完了。   夷狄王十有八. 九是玩. 腻了夷狄女子,乍一瞧见她,起了新鲜劲儿,她阴差阳错救了他一命,也许根本不值一提,那本就是个性情古怪难测的人,谁知道心底存的是什么心思。   桑汀忍不住胡思乱想,因为能保住这条小命的同时,她还存了不该有的奢望。   清清白白的姑娘,谁想被糟蹋了去?   三月四月见她脸色越来差劲,以为说错话了,三月想起关中女子极其重视礼仪,忙解释道:“娘娘,皇上一言九鼎,从无失言,皇上说过您是皇后,您就是皇后,从前在夷狄没有这么多规矩礼仪,可如今立了新国有了新制,等您身子再好些,便能举行册封大典完婚了。”   桑汀方才从一层惊慌里脱身,竟又猝不及防的迎来一道惊喜。   “还没有册封过?”桑汀语气里有掩不住的喜色,“只是他嘴上说的?”   三月四月为难地点头,但是大王说过的话,可是比那圣旨还要作得准,雷打不动。   桑汀这是喜多于惊,没有册封再好不过了!这意味着她或许还可以有别的出路……   若是等到时机,她逃出去――   可是很快的,一股巨大的阴影扑面而来,将桑汀整个人笼罩住。   夷狄王之所以口头立后,并无圣旨,不正是应了她之前的猜测,到时被折磨死了,也正正好,随便把她扔去荒凉地喂狼喂狗,也没什么麻烦的。   这诺大的皇宫,全是他的人手,而她孤身一人,便是走出坤宁宫,都是难事。   她并没有什么机会。   桑汀只觉有一盆凉水从头泼下,凉到了脚底,如今的时日真真是头顶悬着一把利剑,随时要刺穿她的身子。   此时其阿婆领着几个人从宫门走来,看到三人徘徊在殿外,登时加快了步子:“娘娘,您身子还没好怎么出来了?今日风大,若是再着凉,皇上该担心了。”   说罢,其阿婆眼神警告的扫一眼三月四月,而后仔细帮桑汀拢了拢衣裳。   桑汀神情呆滞的看着她,其阿婆脸上的关切那么真实。   她心口堵着千言万语,却一句话也问不出。   秋风带着桂花清香拂面而来,吹得宽松寝衣贴紧少女玲珑有致的腰身,沁凉沁凉。   -   夜里,桑汀发烧了。   这个本就娇弱的身子,中了九阴寒毒后更弱不禁风了。   才醒过来不到一日的人,又安安静静的躺在了榻上。稽晟的脸色已是十分难看,眸光冷沉骇人,扫过十几个伺候的宫女,这才像是要吃人。   三月四月已主动跪在了外殿,二月亦是。   稽晟并未多言,叫其阿婆多拿了几床厚实被褥来,仔细给桑汀盖上。   太医院院首才将把完脉,当即开药给底下人去熬,神色复杂,对稽晟道:“皇上,因那寒毒入体已是亏损了元气,即便娘娘如今余毒清退,身子未曾恢复,此番着凉发烧也着实要紧,且……”   稽晟狭眸微眯,声音寒凉:“说。”   “等娘娘醒了,还要问问她先前可用过什么药,无人扛得住这九阴寒毒,她全因这特殊体质活下来,然不是生来特殊,依着脉象,极有可能是自小就用了什么药汤养着,若是继续以从前的方子调养,或许事半功倍。”院首说完,便收拾药箱。   一片沉寂中,稽晟忽而道:“若当初中箭的是我,世间再无东启。”   没有她,世间再无稽晟。   院首深以为然,却不敢应声。   东启王朝建立至今,谁没见识过这位狠角色的手段?却不知如此心狠手辣之辈,也有这般柔情,世人皆以为是娘娘舍命救了皇上,皇上重恩情才此般厚待。   然而男人与女子不同。或许是有恩,但最多的,一定是情。   过了会子,其阿婆端来药汤,院首与之一同退下。   稽晟吹凉了药汤,一勺一勺的给人喂下,看那被药汤润得饱满樱粉的唇不断嗡动着,是在说什么。   他放下碗,俯身下去,听到一声细细小小的“阿爹。”   桑汀烧迷糊了,什么也不知道。   她想父亲了。   “阿爹,我想回家,这里好可怕……”   嗯,不结巴了。   稽晟的眉心跳动得厉害,终是僵硬的抬手拍拍她的脸儿,不自在的道:“这里就是你的家。”   “不……不!”   “这里是虎狼窝,才不是我家!”   “夷狄王会吃掉我的!他好可怕…”   闻言,稽晟的脸色实在不太美妙,琥珀色眸底翻涌着浓浓燥郁与不耐,薄唇抿得紧,硬是半点没发作。   倒是奇怪,即便她已经忘了当年种种,可仅凭两年前的一面之缘,甚至没有与他说过话,如今怎的就这般畏惧?   他分明什么都没有做,没有强迫过她任何事,更没有凶过她一分一毫。   稽晟还不知晓自己的恶臭名声早在大晋传遍了,说是家喻户晓也不为过。   而榻上的人不知是梦到了什么,弯月眉皱得紧紧的,额上不断发虚汗,忽的一把抓住轻覆在脸颊上的大掌,声音尖锐,近乎是尖叫一般:“救救我!”   稽晟沉着脸,垂眸看向桑汀攥紧他的手掌,白白嫩嫩的,纤细又柔软,这么瞧着,确实想吃。   东启帝命不好,生在北狄王家,却是没名没分的庶子,自当年得她一顾,纵身沙场,摸爬滚打十几二十年,到过最荒无人烟的大漠,也进到最幽深隐秘的山林,为了生存,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山里跑的,树上长的……什么没吃过?   却独独没有吃过这么香柔娇软的姑娘。   稽晟靠近小姑娘耳畔,冷幽幽地道:“我就是要吃掉你的夷狄王。” 第5章 . 畏惧(五) 哪里有小姑娘香?   桑汀被吓醒了。   猛地睁开眼那一瞬,便对上一双泛着幽光的琥珀色眼眸,近在咫尺,眸底倒映着她惊吓过度的脸儿,汗涔涔的,似才从水里捞出来。   蓦的,她呼吸一滞,飞快撒开手,一双杏儿眼因惊恐畏惧而骤然放大,眸有湿意,眼帘随即重重闭上,长睫止不住的颤,到底掩不住晶莹的泪珠子。   稽晟倒没曾想过要把人吓醒,如今见状,却是扯了扯嘴角,牵出一抹戏谑又无奈的笑。   他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起来喝药。”   刚才才喂了半碗。   桑汀试探的睁开半只眼,见男人坐在榻边,手里端着药碗正瞧着她,眸光深邃,她心中发怵,却不敢再闭眼了。   “我,我我……我自己来,你,你――”   又结巴了。   稽晟烦躁的睨了她一眼,桑汀噤若寒蝉,而后稽晟舀了一勺药汤递过来。   这架势,仿若她不喝便要拧下她的脑袋,当皮球玩儿,男人的面色骇人得紧。   桑汀想起今日从三月四月口中打听到的,终是慢吞吞的张开嘴,小口喝下汤药,又苦又臭的,将她昏沉的意识唤得十分清醒,然她眉头都不敢皱一下。   而夷狄王面色无异,每每都待她吞下了缓一缓,才舀一勺过来,不紧不慢,拿捏得恰恰好。   桑汀冷不丁的想起刚醒来那时候,其阿婆说这个男人照顾了她两年,眼下倒真有几分可信度。   但她始终提着一颗心,未敢松懈下来。   “从前可吃过什么药?”   忽而听到稽晟问话,桑汀被吓了一跳,偏偏嘴里含着一口苦药汤,不上不下的,猛地咳嗽起来,“咳咳……”   最后药汤自是被她硬咽了下去,素白的脸咳得酡红,樱粉唇瓣水润润的泛着光泽,不施粉黛的姑娘好似一帧添了色的画,明媚动人。   稽晟娴熟的给她递帕子过去,余下那两勺药汤便搁置下,饶有兴致的,瞧姑娘家的羞赧之容,觉着很新奇。   他见过的红,是从人脖颈飞溅出来的血色,却从未见过女儿家脸红,此刻只觉像大漠初升的太阳,红艳艳,暖融融的,想揉作一团塞到胸口里。   然而桑汀这是怕的,她草草擦干药渍,飞快的在心里思忖一番,夷狄王好端端的怎么忽然问起她吃过什么药。   莫不是哪里露了马脚?   她如今是江宁的身份,以往表姐妹走得近,她知晓江宁许多事,若真是哪里惹人生疑,也能勉强圆过去。   莫慌,莫慌。   桑汀死死扣住手心,妄图压下那些惊慌恐惧,才要开口,却听夷狄王冷哼一声。   “若你嫌手无用,砍了便是。”   稽晟说起这般话,神色冰冷,落在她紧攥手心上的视线却是藏着一股子燥意。   方才那点兴致顿然消退,此番是察觉了,小姑娘虽红着脸儿,可骨子里就是害怕他的。   瞧瞧那握成拳头的小手,   这有什么意思?   桑汀急了,连忙把手松开,又藏到被子里,生怕被他砍掉,一面着急忙慌的解释:“皇皇皇上,我,我,我没有!我我…我…它还有用的!”   稽晟意味不明地的瞥过去,她面上的害怕越明显,他那股子躁脾气就越发捱不住。   少顷,稽晟起身,也不再去折磨自己的耐性,只重复问:“以前吃过什么药?”   桑汀忙不迭答:“没,没有吃过什么,就就是常,常常药浴…”   “药浴?”稽晟眉心一皱,又坐到榻边,毫无征兆的俯身下去,凑到她颈窝嗅了嗅,像是捕捉到食物的恶狼,凶狠又危险,压迫感十足。   这扑面而来的陌生气息,叫桑汀呼吸一滞,她心跳都快停住了,僵住身子一动不敢动。   完了   当真完了   她就知道这个夷狄王心怀不轨!不曾想今夜就下手了……   然而下一瞬男人干净抽身,脸色好似也好了不少,只是凝着她的视线别有深意。   稽晟清楚闻到了,大抵明白过来,那股勾人的药香是怎么回事,原先以为是祛毒时喝药才留下的,原来不是,也难怪香得这样勾人。   药是臭的,哪里有小姑娘香。   只是瞧桑汀这视死如归的表情,稽晟沉默过后,竟爽朗笑出声。   笑声是愉悦的,不参杂一丝一毫的阴冷凌厉。   桑汀愣住,呆呆的望着要吃人的夷狄王大笑,这才后知后觉的,把手伸出来,又将枕头底下尖锐的长簪子藏好。   唔,是嫌她臭不好下口吗?   那手……还砍不砍了?   她暗暗提着防备心思,圆圆的眼珠儿会发光,一眼不眨的注视着这个男人,不忘死死护住两条胳膊。   稽晟笑过,心情似乎还不错,对桑汀这些小动作都不曾蹙眉,临走前道:“好生歇息,切勿出去再受了凉,朕明日过来瞧你。”   说罢就出了寝殿,高高大大的男人,来去如风,带走满屋惧意,临到珠帘那处时,才慢悠悠补充道:“方才逗你玩儿的,不砍手。”   哪有人拿这个开玩笑的!   桑汀又气又后怕,气得脸儿通红,下意识的又攥紧手。   这时男人冷幽幽的嗓音传来,语调危险:“若是你再扣手心,就砍掉。”   桑汀:“!!”   她飞快松开手,钻进被子里。   -   稽晟自坤宁宫出来,便回了东辰殿,实则这两年,他多数时候是宿在坤宁宫的。   夜色正浓,大雄在殿外候着,见主子回来忙上前来,压低声音说:“六大爷赖着不肯走,说要等您,有要事相商。”   稽晟勾唇冷笑,阔步进去,里头立马迎上来一个膀阔腰圆的男人,瞧着五十上下,此刻端着笑脸:“臣以为皇上今儿不回了呢,正要走罢――”   “如今走倒也不迟。”稽晟将他那些个客套话截了去。   六大爷面上一尬,心底暗骂一句狼崽子不识好歹,再怎的他稽六也是夷狄老人,为这狼崽子夺权立过汗马功劳的,竟一点面子不给,回头一想,罢了,这崽子冷血无心,行事依着那身霸道脾气,谁的面子也不给的。   稽六没事人一样的赔笑道:“皇上说笑了,臣有要事回禀,再夜也要等的。”   稽晟已在主位上的金丝楠木交椅坐下,“六叔说罢。”   一声六叔下来,稽六又笑开了花,“皇上,还是今儿那事,韩相装聋作哑,明知亡晋不在,还提出要大赦天下释放罪臣这等妄言,岂不是打我夷狄的脸?”   旧话重提,是稽晟的忌讳。   许是因为才从坤宁宫回的,心情悦然,此番竟没发作。   他言简意赅的道了句:“确实。”   稽六一喜,忙又道:“依臣看,就该借着这时机给他们个下马威,不若寒了我夷狄六部的心,于朝堂于皇上,多是不利的。”   “我夷狄?”稽晟笑了声,漫不经心的抬眼瞧过去,语气倏而变得冰冷:“朕怎不知,六叔这话竟是表六部的意思?”   “这……”稽六心头一凛,触及男人那样冷沉的神色,终于觉察自个儿说错话,脸色唰的白了下来。   王的权威,无人可冒犯,这是烙印在心上断断不能忘的。   若有不甘,有不服,只能下战书单挑,切莫与王玩这种文字游戏钻空子,自东夷北狄十八部合为夷狄六部以来,多少威武雄壮之辈惨死稽晟刀下,死无全尸,至今皑皑白骨还丢在娑那街头,野狼都不曾多舔. 弄一下。   东启王朝建立之初,亦多的是不懂事去送死的晋人,扬言夷狄粗鄙蛮横,又道新主暴君失德,然而刀起刀落,稽晟照杀不误。   这是个不要命的狂徒,是疯子,每一场博弈都是与阎王斗,他豁的出去,无所畏惧,更不贪心身后泼天的富贵奢靡,是以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稽晟真正享受的,是天下至尊无上的地位,是朝臣百姓的顺从,征战杀. 戮夺权,皆是为此。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嗜好。   久而久之,威严扎根的立在东启百姓心中,既有安稳时日,谁会不要命的凑上来找不痛快?   眼下稽六只是说错了话。   稽晟眯着眼瞧人,半响才“噫”了一声,“夜深了,六叔可乏了?”   稽六心中轰隆打鼓,焦心官位不保,小命不保,哪里敢乏?   稽晟仰躺在铺垫了一层柔软貂皮的交椅上,眼眸合上,慢悠悠道一句:“朕乏了。”   稽六摸不准这人的脾性,忐忑抬头,道:“臣万不该深夜叨扰皇上,这便……”   “事情尚未说清,六叔就要走?”稽晟语毕,便有太监上茶来。   听了这话,稽六脚下生了刺一般,走也走不得,只能硬着头皮坐下,他这是逗着人玩儿呢!   诚然,稽晟兴致上来了。   整日蜷在这宫里,处理不完的政务,上不完的早朝,也就只有逗逗这几个老东西解闷。   坤宁宫的小姑娘爱掉眼泪,也怪有趣的。若非舍不得,他真想好生逗弄一番。   稽晟分寸拿捏得极准,最懂得过犹不及,这便轻轻推杯盏,道:“修缮西南栈道之事,朕心中有数,六叔明日可往牢狱罪臣里挑出青壮年人士,下放西南修缮栈道,戴罪立功可免牢狱之苦,余下老的病的,统统交由韩相处置,如此不失偏颇,六叔可有异议?”   稽六猛呛了一口茶水,迎着男人危险的视线,只能愕然点头,末了还不忘行了夷狄大礼,因为此行前往,还有一事未说。   却也不敢说了。   稽晟那双眼眸最是精深,今夜破天荒的,主动开了口:“朕瞧六叔欲言又止,可是为了令女?”   朝中权臣想往宫里塞嫔妃的,当属稽六领的头。当日胆敢借送补药携女进宫的,就是稽六的夫人。   也该给个下马威,杀鸡儆猴。   再者,他已是这天下的帝王,她总要学着去当这个皇后。   只见稽六嘴皮子一哆嗦,然不待他说话,稽晟大手一挥:“朕准了,不过六叔是知晓进宫来做什么的吧?”   他这似笑非笑的神情,摆明了没把人当回事儿。   稽六当然还记得大雄警告过的,这个怪胎竟要世家贵女进宫来给那个亡国公主洗脚!   可只要能送进去……稽六厚着老脸:“娘娘是正宫主子,小女既是进宫侍奉皇上,自也是侍奉娘娘。”   好。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允了。   竖着进,横着出。   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东辰殿烛火摇曳,复又静得银针落地有声,稽六已经退下了。   稽晟支起半个身子,不知怎的,冷峻面上浮起些许困惑来:“这两年,莫不是朕杀的人过少了,才叫这些老东西行事越发乖张,以为朕是惮着什么。”   身侧伺候的宫人默默埋下头,大气不敢喘一声。   这两年皇上贴身照顾娘娘,诚然脾气是好了许多,可不在娘娘面前时,仍旧是骇人凶狠的,说一不二要杀要剐绝不迟疑。   已是中夜,稽晟丝毫没有睡意,方才那两句喃喃自语随风散去,他回头问:“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大雄连忙在那沓厚厚的册子里翻找出来几页纸,“您瞧,与皇室沾亲带故的罪臣就这三个了。”   稽晟扫了眼,有两个是晋帝登基夺权时反目的兄弟,还有一个……桑决。   吏部尚书,桑决,涉嫌贪污受贿,关押待审,尚未定罪,是个什么妃的兄长,极力为之取保的却是亡晋皇子江之行。   当初晋帝晋后不堪受辱双双自尽身亡,晋储君前线一战,丧了命。余下皇嗣妃嫔死的死逃的逃。捉拿反党时,便听过江之行这三个字。   稽晟单单将这页纸挑出来,眉尾一扬,想起小姑娘喊的阿爹。   啧,阿爹。   依照亡晋的礼仪规矩,她既是公主,若不得宠爱,自也不能养的一身细皮嫩肉,娇滴滴的小哭包,既得宠爱,自是心念至亲故人。   再者,公主也似民间喊阿爹?   倒是怪哉。   便是在夷狄,他那些个嫡出的兄长姊妹都要称父王。   哦,他一个宠妾生的野崽子,要毕恭毕敬喊大王呢。   稽晟嗤了一声,把那张纸揉作一团丢给大雄,“这个姓桑的,提出来,朕要见。” 第6章 . 畏惧(六) 听听,都不结巴了……   时值深夜,刑部大牢内一阵喧闹,老的小的,病的残的,个个扒在铁栅栏边上,眼巴巴瞧着那个被放出来的,众人眼里充斥着不甘羡慕。   终于有忍不住的,嘶声大喊:“放我们出去!凭什么姓桑那老头能出去?我们也要出去!”   大雄一个眼风睨过去,腰间背着的大砍刀噌亮,折射着冷光,他一言不发,黑着脸走过时,却再无人敢出声。   走在大雄前头、手带镣铐的,是一个身形瘦削的男子,背脊微勾,两鬓隐隐可见斑白,面上脏污黝黑,观之气度却不凡。   这是被关了两年的桑决。   这厢出了刑部大牢,又上了马车,直往宫里去。   桑决一路未语,随着眼前景致越发熟悉,苍老的面庞终于浮现忧思。   大晋亡,东启立。   朝代更迭,弱肉强食。   他是为臣子,尘埃落定自然无话可说,只可怜他那才将及笈的女儿,自小没了娘,娇养深闺,单纯良善,一朝没了父亲的庇护,又恰逢朝局变迁动荡,不知如今可有饭吃,可有榻睡……   桑决在东辰殿外驻足片刻,看向身后押着他的健壮男人,“大人,皇上此番召见桑某,所为是何,可否透露一二?”   大雄木着脸,“进去,莫要让皇上久等。”   桑决微一顿,当年蒙冤,到今日大抵是再无洗涮之时,此番终得面圣,虽在意料之外,吉凶难测,可未尝不是转机。   他进了东辰殿,跪下朝主位上君王行了叩拜礼:“罪臣桑决,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话音落下,半靠在交椅上闭目养神的男人似一怔,又似方才从睡梦中惊醒,狭长眸子忽一睁,眼瞳漆黑,眸光幽深泛冷,衬得面上冷峻更胜了几分。   过了一瞬,稽晟才闲散的用手肘支起下巴,打量的视线往下看去,只看到灰白囚衣后的一个囚字,他剑眉一皱,道:“先起来吧。”   桑决不由得变了脸色,是惊诧于新帝这般的和颜悦色。早在狱中便听狱卒说过,东启帝残忍暴虐,性情古怪。桑决素来谨慎,当下依着礼仪拜谢起身:“谢皇上。”   随着他的动作,脚上手上的镣铐叮当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尤为慎人。   稽晟也得以瞧清底下人的面容,脏污黝黑,难掩沉着儒雅之气。   啧,还别说,跟那个小哭包有几分相似。   稽晟起身走到桑决身边,复又打量了几眼,他既不拐弯抹角,直问:“江宁是你什么人?”   桑决猛地一愣,暗道不妙,当年公主出城送降书之事,他亦是听狱卒闲谈碎嘴时知晓了的,更闻言新帝十分宠爱公主,还予了后位,然而道听途说,谁知背后是真是假?   如今东启帝忽而问起……   桑决定神,如实道:“这是妻妹婧妃之女,罪臣的外甥女。”   稽晟意味不明地“噫”了一声,说:“朕听闻,你也有个女儿。”   闻言,桑决险些跪下求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放过,他却也只得极难为的,应了一声。   君心难测,多说多错,纵使他有千百担惊受怕,却万万不能轻易道出口,不若只怕会把汀汀推到火坑里。   而稽晟问过话,心中有数,也未多留,转身吩咐大雄道:“带人去邬园,好生伺候着。”   言罢,他下颚一扬。   大雄眼观鼻鼻观心,很快明白主子未说出口的吩咐。   ――去查查这个桑老头的女儿。   这样的发展,桑决始料未及,惊疑之余,自也明白,如今境地由不得他做主。   更深露重,又是个不眠夜。   -   坤宁宫这边,桑汀夜里喝过药,烧退了,气色也好了不少,清晨起身后,其阿婆扶她起来走动。   今晨比昨日凉了些,她走动也是在殿内。   桑汀四下寻了寻,没瞧见昨日那两个丫头的身影,她一无所觉,转头问:“阿婆,三月四月呢?”   其阿婆握住她的手满是皱纹老茧,却也暖融融的,“娘娘,她们忙别的去了,您有什么吩咐与老奴说便好。”   桑汀默了默,心下并未怀疑什么,“阿婆,我想绾发。”   “好,正好老奴学了新样式,给娘娘绾。”其阿婆笑着道。   听了这话,桑汀的脸色却隐隐垮下,她眼睫微垂,遮下眼底落空,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眉间愁云更重。   “阿婆,”桑汀努力挥去心中忐忑,只当作寻常的开口:“我想叫青丝馆的人来,听闻她们绾的发髻极美,你能请人进宫来吗?”   青丝馆是都城东街的一家铺子,颇负盛名,其阿婆顿了顿,才为难道:“娘娘,老奴去学来可好?”   桑汀默然垂下头,直到肩膀上搭了一只手,轻轻揉了揉,像是安抚,她以为是其阿婆,语气怏怏道:“阿婆,你是好人,你有子女的吧,你会想念他们吗?我也是父亲的女儿,我记挂着亲人,可如今被困在这宫里,我只是……”   话音未落,一股子陌生气息扑面而来:“只是什么?”   桑汀猛地抬头,瞧见镜中冷峻男人,不免一怔,被按住的肩膀僵硬住。   她慌张别开视线:“这个时辰…你,你…”不要去上朝的吗?   稽晟手中力道重了些,俯身下来,嗅着她身上的药香,低沉嗓音缓缓在桑汀耳畔散开:“今日休沐,过来瞧你。”   桑汀抿了抿唇,不自在的侧开身。   稽晟轻轻“啧”了一声,似是不悦不满,却也没发脾气,他直起身,目光如炬,始终落在桑汀身上。   “桑决是你什么人?”   他甫一问完,掌下的双肩便狠狠颤了颤,这个柔软的身子在发抖。   忽而听到父亲的名字,桑汀如何能若无其事?   桑汀气息不稳,几乎是颤声问:“你,你说说什么?”   “桑决,”稽晟好脾气的重复,握住她肩头的手掌缓缓合拢,他循循善诱,道:“眼下正准备从牢狱中调遣人手下放西南,底下有个不懂事的,说朕的皇后与那桑决沾亲带故,要朕留那老头一命,朕瞧着也――”   桑汀忽然站起来,往时细细小小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可以!”   父亲还活着,还活着…又怎么可以眼睁睁看他去送死?   “哦?”稽晟似笑非笑的瞧她,步步逼近:“可是朕已经准了,听说从前桑老头官儿不小,此下西南也能出谋划策,届时戴罪立功,皇后觉着如何?”   桑汀不断摇头,眼泪涌上来又被她生生捱下,西南之地荒蛮偏远,遑论修缮栈道素来危险,一个不妨便是万丈深渊悬崖峭壁,否则也不会从牢狱中调遣人手,这是去送死。   只怕父亲等不到那日。   不能慌,无论如何,她都要竭力替父亲挡过这一劫。   桑汀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忐忑的抬起头,望向稽晟,眸里含着一汪清泪,欲掉不掉,是胆怯不安,落在稽晟眼里,那些个金豆豆更像是招人怜爱、惹人心疼的宝贝。   “皇,皇上,桑决是我,我的,他是我姨父!”   稽晟眉尾轻佻:“是吗?”   “……是”桑汀的语气有些虚,嗓音弱弱的,可想到父亲,她又自欺欺人,或是给自己壮胆一般的,重重道:“当然是!”   听听,都不结巴了。   稽晟勾唇一笑,“急什么,我又没说不是。”   桑汀窘迫的咬住下唇,撒谎叫人好生难堪,一言一行,好似都是破绽。可是她没有办法。   稽晟若有所思道:“如此说,朕便是要留他一留?”   他尾音微微上扬,分明是肯定的话语,偏生他说出口的是疑问句。   “要的,”桑汀点头,又不放心的补充:“要留的。”   稽晟按住她肩膀坐下,语调倏的一变:“啧,岂不是要朕为了皇后徇私舞弊?”   “啊…啊?”桑汀顿时愣住,反应过来后忙解释道:“不是的!父……姨父没有犯. 罪,什么贪污受贿都是被陷害的,你可以去查,当年审判下来的只是关押待审,他没有罪!”   稽晟淡淡的嗯了一声,眸中划过冷意,不过瞬间,便褪下,而后,也并未再说什么。   桑汀心中打鼓,他的手还搭在她肩膀上,沉沉的,像座大山,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正此时,其阿婆在外边问:“皇上,娘娘,可要传早膳上来?”   半响没有回音。   桑汀微仰头,看向稽晟,却发觉他脸色比方才更冷沉了些,深邃五官无不透着一股子凛冽寒意,乍一看,她只觉着心慌,越发忐忑不定。   “皇,皇上?”桑汀试探着轻声开口,指尖发凉,有汗意。   稽晟才垂眸看过来,神色端肃,默了默,道:“朕前殿还有要事处理,你好生歇着。”   说罢便抽开手,男人生得高大,转身离去那时,步子迈开,分明才一步,桑汀却觉其间隔了十万八千里。   她眼前浮现父亲和蔼的脸,额上的冷汗打在手背上,心头猛地一紧。   桑汀突然站起身,急急唤道:“皇上!”   闻言,稽晟步子一顿,正欲转身,却被小臂上一温软的触感诱去了心神。   才是初秋,他身上着的天子常服是季夏时裁制的,料子顺滑单薄,那样柔软的感觉便越发清晰。   稽晟向后看去,两只白生生的手儿死死抓住他的小臂,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桑汀半点不敢撒开手,纵使她骨子里仍是害怕,“皇,皇上用早膳了吗?”   稽晟素来没有用早膳的习惯。大漠荒野之中行军打仗,一二十年,朝不保夕,莫说吃食,便是这条命,都是上天眷顾。   这两年安定下来,他也只是喂这个小哭包吃。   不过近几日见惯了小姑娘哭闹喊怕,如今这般模样倒是稀奇。   稽晟意味深长地“噫”了一声,又微微俯身,望进她藏满畏惧的眼底,大抵知晓这是想做什么。   想留他啊……   对着桑汀那样期许的目光,稽晟笑意深沉,道:“不巧,朕已用过早膳。” 第7章 . 畏惧(七) 怕他做什么呢?   东启帝忒坏,他偏要道一句“不巧,朕已用过早膳。”将姑娘家好不容易才说出口的话给死死堵住。   先前那些无畏勇气好似全都泄了个干净。   桑汀一愣神,唇瓣微动,张了张口,竟是什么也说不出。   稽晟缓缓垂眸,拍了拍她的手背,其意显然。   桑汀不肯撒手,反而用了更大的力道紧紧攥住。   如今她身份敏感,在宫中的处境亦是艰难,若是错过了这次时机,若是延误了,只怕往后再无与父亲相见之时。   她知晓自个儿不能再怯懦逃避了,至少,到今日为止,夷狄王也并未真正把她怎么样。   别怕,别怕。   桑汀深吸一口气,先稳住心神,软儒嗓音因忐忑,止不住的轻颤:“皇上,就是……你才将过来,不…不多坐一会吗?”   稽晟眉梢一挑,嘴角扬起,勾出个莫测的笑来:“朕说用过早膳,倒也没说这就要走,你急什么?”   瞧瞧,这人就稀得如此作弄人。   桑汀猛地一怔,旋即反应过来,飞快撒开手,窘迫难堪将她灼得双颊发烫,白皙的脸儿浮上一抹绯红,浅浅的,似三月桃花含苞欲放。   他定是有意戏弄的!   就像说要砍手那次!   见状,稽晟嘴角的笑意越发深,她这副怯生生,却又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生动极了,比初初醒来那日恐惧到泪流满面的娇怯样更招人稀罕。   只是没有从前那样好。   怕他做什么呢?   稽晟敛了笑。   不多时,早膳呈上,只有一副碗碟,桑汀独自用,因着心里藏了事,食之也无味,如坐针毡。   她思忖半响,斟酌着措辞要开口:“皇上……”   “食不言。”稽晟用手肘撑着下巴瞧她,神色倦倦,可是语气不容忍拒绝。   桑汀抿了抿唇,只得将未说完的话硬生生咽下去,余光瞥见男人起身,她有些心慌,也紧跟着站起身,却是瞧见人往梳妆台那处去。   桑汀耳尖一烫,又讪讪坐下,装作若无其事的埋头用膳。   身后动静可不小,椅子哗啦地面发出一声突兀的响,稽晟唇角微勾,只当不知,在匣子里挑挑拣拣,拿了一支点翠镶红宝石花簪过来,直接去到了桑汀身后。   自然垂在后背的如墨长发被一把撩起来,后颈窝沁凉沁凉的,桑汀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稽晟问:“头可还疼?”   桑汀垂头不语。   过了会子没得到回音,稽晟等的有些不耐,他声音重重的:“嗯?”   桑汀这才硬着头皮开口,语气有些弱:“皇上方才说过,食…食不言……”   呵,这张小嘴巴巴的说,倒是能耐。   稽晟嘴角一抽,气得发笑,从未有人敢拿他说过的话来回堵他,半响又觉气不起来。   愿意和他说话,也是好的。   总比日日哭鼻子钻被窝躲着他要好。   “你身子虚,平日多出去走走,有益于恢复。”稽晟说完,便着人去备厚实衣裳和轿辇。   桑汀惊讶得瞳仁亮了几分,不敢相信的看过去。其阿婆从不轻易让她走出坤宁宫,这不就是夷狄王的意思吗?   她实在摸不清稽晟如今这话,到底是什么用意,但她会顺着话茬接话:“那,我们膳后就去吗?”   “我们?”稽晟低声喃一句,柔软的发绕过指尖,滑下,他食指一勾,留恋的用指腹细细碾磨过。   犹记得十数年前,她也是这么说:“我们下次还会再见吗?”   迎着桑汀亮晶晶的杏儿眸,稽晟难得没有恶趣味的玩笑,肯定的应了一声。   -   桑汀自醒来后,头一回走出坤宁宫,是在这个日光微弱的秋日。   诺大的皇宫,比从前寂寥许多,没有来往不绝的宫女太监,行过的宫道冷冷清清的,御花园的景致也似褪色般,有些残败。   稽晟神色寡淡,“这皇宫无趣得很。”说罢他吩咐随从道:“去拿几个靶子和弓箭来。”   桑汀不接话,垂眸盯着脚尖,忽然闷闷问:“他们都不在了,是吗?”   这个他们是谁,不言而喻。   “死的死了,逃的已逃。”稽晟这么答她,语气冷淡,“并无谋逆心思的,朕不会再赶尽杀绝。”   听了这话,桑汀微惊,随即了然。   她不是公主,不出生皇家,甚至反而因为皇家内部争斗而深陷泥潭,父亲当年落罪,因的是朝堂党派之争,是太子在背后的下的手,家中没了主心骨,她四处奔波求情,最后求到姨母这里,却被亲亲的姨母半推着,去当了这个诱饵,九死一生,到如今被囚在这里,整日面对的,是性情古怪难测的夷狄王。   实则那些人还在不在,远不如父亲要紧,她一弱女子,此番能保下父亲就已是万幸,不会自不量力到去干涉政. 权。   蝼蚁与象,不可比拟。   这些事情,桑汀心里都明白,是以,那一声声的“娘娘”,她从未反驳过,不是接受了,是深知不能触怒夷狄王。   正出神时,不远处走来一青衣男子,直直走到她们跟前,拱手行了礼。   桑汀默默退后一两步。   稽晟拍了拍那人的肩膀,笑问:“今日就回来,怎不提前差信给朕?”   “属下回的匆忙,省得麻烦,便想直接进宫觐见,也不耽误时候。”那人说着,视线偏转,不经意的向稽晟身后扫去,眼神探究。   稽晟才发觉身侧人没了踪影,他回身看了看,小姑娘躲在他身后,脑袋垂着,有些怯,像是怕生了。   那一瞬,他似被柔软云朵裹挟住,心中划过异样,顿了顿,才对桑汀道:“这是敖登,朕的心腹,你从前没见过。”   还有一句“别怕”未说出口。   稽晟就见桑汀身子颤了一颤,活像是刚醒来,第一次见他那时。   “怎么了?”稽晟俯身下来,声音不自觉的温和了许多:“可是身子不适?”   桑汀默默摇头,又点头,手心濡湿一片。   眼前这位名为敖登的,她知道,这是夷狄王的刽子手,杀人于无声无息。   若说夷狄王是恶鬼,那敖登,就是恶鬼手下最尖锐的利剑,大晋无人不知。   都不是好人。   却不想,桑汀明知二者不是好人,身子却已下意识的,靠到了稽晟身后。   如此情状,稽晟觉察出什么来,转身,神色莫辨的看了敖登一眼,声音冷下:“你先去东辰殿,朕随后过去。”   敖登应下,临走前,质疑的视线仍是投向桑汀,危险慎人。   直到敖登走了,桑汀只不动声色的走开了些,也没有抬起头来。   稽晟蹙眉,是不满她离自己远了,这等心思自然不会道出口,他问:“脖子不酸?”   桑汀慢吞吞的动了动,脖颈一阵酸痛,疼得她拧紧了眉头,却是嗡声道:“不,不酸。”   如此,稽晟也不再说什么,挥手叫人放好靶子和弓箭,用询问的语气:“射箭如何?”   姑娘家本就娇弱,适才大病一场,弱柳迎风之姿,便是风再大一些,小身子站都站不稳了。   哪里有力气射箭呢?   诚然更是不喜欢的。   琴棋书画哪样不好呢?   桑汀悄然把手松开,点了头,怕他没看到,又补充说:“好。”   说完,她默默的去拿了一把弓箭,沉甸甸的,于是用两只手握住,给男人递过去。   乖顺得过分。   稽晟想到什么,脸色隐隐沉下,忽的一把夺过来,丢给一旁的随从,声音含着愠怒:“罢了,你回宫好生歇着,朕前殿还有事。”   这股子莫名其妙的躁意不知从何而起。左不过,他丢下那东西,便拂袖离去,脸色阴沉得骇人。   夷狄王的喜怒无常约莫就是此般,上一刻还是风和日丽,不知哪句话触着人的恼,阴霾说来便来。   桑汀反应慢了半拍,不明所以,可见稽晟要走,她这心里总归是不安。   “皇上……”她小声喃喃一句,当下便快步跟上去,然而常年征战沙场的男人脚步稳健,一个步子抵过她两步三步不止,不多时,二人中间便拉开了一段距离。   眼瞧高高大大的男人越走越远,桑汀急得提起裙摆,小跑着追过去,心慌气短,却咬紧了下唇,愣是没有发出一点急促时的粗喘息声。   早在辰时,她要提起父亲那事,被稽晟忽的打断,如今顺从讨好,却又被无端丢下,这怎么能行。   父亲等不了那么久。   遑论这件事,他主动提起,与自己巴巴的`着脸上去,千差万别。   但凡是错过了,或许再没有机会。   这厢越想便越着急,偏偏这身子不争气,桑汀唇瓣微张,终于忍不住用嘴小口的呼着气,脚下步子已是一下轻一下重。   其阿婆在身后瞧着都觉不忍,可是这抹娇弱身影一下都不曾停。   哪怕是中间那距离像是山崩地裂般的拉开,隔断。   稽晟行在前头,亦是没有好受多少,步子每迈开一步,那股子烦躁便更胜一分,火气夹杂着闷气突突窜上心头,只觉要将他整个人灼烧殆尽。   终于在听得身后一道轻呼声时,似关了闸奔流河水,猛地顿住,他半僵着身,转过去。   随即传来轻微的砰一声。   桑汀撞上那堵硬. 邦邦的肉. 墙,泪水便不受控的涌下来,双腿阵阵发软,但她顾不得旁的,下意识揪紧了稽晟的衣袖,不给人走,轻喘的声音带着细微的委屈不甘:   “皇上,皇上,我求求你,能不能…你能不能放过姨父?他,他从前对我有过大恩,我不要什么荣华富贵,从此再不问那些人,只要别把姨父送去西南荒蛮偏远之地,别让他去那里行不行?”   闻言,稽晟眸光幽暗下来。   他本就没打算将那桑老头怎么样。   可是心底那点阴暗私欲永远道不出口。   然瞧见姑娘家红着眼来求,又着实不是个滋味。   心疼之余,更有满腔的躁怒充斥。   “不准哭!”稽晟肃着脸,凶巴巴的威胁道:“再哭朕这就叫人下西南。”   桑汀惊得打了个嗝,死死咬住下唇,眼尾那点红肿映衬着眸中水光,隐忍又怜人,可是被欺负惨了,一声不敢吭。   稽晟意味不明地哼一声,倏的反问:“要朕白白给你这个恩典?”   听这话,桑汀不由愣住。   这是……要给好处贿赂他吗?   这个人究竟想要什么?   她分明已经在他鼓掌之中,半点逃脱不得了,还有什么能给他的?   再说他是为帝王,坐拥天下江山,要什么都有的吧。   眼下,她也只有这张脸,和这个身子了……   她低眉遐想时,稽晟又冷声道:“三日后七夕灯会,陪朕出宫。”   这回,桑汀想也没想就应下:“好!”   倒是爽快。   稽晟神色不大自然,到底是没再拿桑老头这事发难,“放心,朕会酌情处理。”   得了他的应允,桑汀才松了一口气,不料下一瞬被男人掐住腰肢,脚下一轻,整个人便被抱了起来。   “你你你做什么?!”她吓得小脸一白,下意识搂住男人脖颈,温软肌肤不经意的擦过,直叫人心尖发颤儿。   稽晟暗暗垂下眼睑,低声道:“闭嘴!不准动!”   怀里人顿时老实了,只是软绵绵的身子有些僵硬。   是心里藏着畏惧,身体再亲近,也是遥远。   若不是为了桑老头,只怕是一个字也不想和他说。   东启帝三两步把人抱回轿辇,而后帘子一放,吩咐其阿婆道:“送娘娘回去,莫要再吹了冷风。”   “哎,哎好!老奴明白。”其阿婆忙挥手叫人过来,笑盈盈的活似有什么大好事。   回宫路上,其阿婆忍不住凑到轿辇旁说:“娘娘,您瞧瞧,是不是这个理?只要是您主动开口的,皇上疼您,就是您要星星要月亮,都会应下的,您啊,要多主动些……”   桑汀惊疑未定,眼下只当其阿婆是说奉承话,心里只期盼这次能洗涮父亲冤屈,旁的,她不敢多想。   -   另一边,稽晟一肚子闷气的回了东辰殿,眉宇间难掩躁怒之气,敖登已在殿内等候多时。   甫一落座,他便问:“查的如何?”   敖登起身要回禀,却见稽晟的目光落在大雄身上。   显然那话不是问他的。   大雄忙不迭掏出一张画像递上去,“皇上,这便是桑决的女儿。”   稽晟打开卷轴,紧蹙的眉心跳个不停,神色变幻莫测。   画上之人,岂不就是才将眼圈红红,声声喊舅舅的小哭包? 第8章 . 畏惧(八) 小骗子   稽晟几乎是只瞧一眼便能确定下来,这个娇气包的父亲就是桑老头,那什么公主,怕是不知逃命逃到了哪个犄角旮旯。   至于十数年前的人,他轻嗤一声,那手腕上明晃晃一颗红痣,两年来他贴身照顾,倒茶喂药,洗脸梳发,又怎会不知?   稽晟记得清楚,因那年天寒地冻,小姑娘就是用这双白生生的小手,给他捂暖了冻得青紫的脸。   粉团子长开了,长成了小美人,兜兜转转,到底是自个儿跑来他身边。   啧,如此看来,难怪她对桑老头这样上心呢。   明明都已经将他视作洪水猛兽的害怕,为了桑老头,巴巴的迎上来,抵着那股子畏惧。   当他是瞎么?   也不知道再藏好些。   小骗子。   稽晟烦躁的扔下画纸,声音莫名暗哑了几分:“她怎的会出城送降书?”   大雄如实回道:“桑家一脉单承,桑决入狱后,便只剩下一个女儿,属下去尚书府打听过几回,奴仆都说,桑家小姐是进宫寻姨母婧妃为父亲说情的,其后出城是何缘由,因着皇宫中人四处逃散,未能打探清楚……不过桑家小姐与婧妃素来亲厚,与安和公主亦是自小的手帕交――”   稽晟眼神变得凌厉,语气盛满了不悦:“你的意思是她自己去送死吗?”   小姑娘胆子虽小,倒不是愚笨的,不若醒来后也不会这般安静,她懂得明哲保身,只字不提前朝旧事。   除了在至亲面前,压不住急切。   听这话,大雄脸色一变,垂头急道:“属下绝非此意!”   稽晟将画纸甩到他身上,冰冷命令:“还不给朕去查?”   大雄一个哆嗦,忙捡起纸张退下。   而后,殿内陷入静默。   敖登立在一旁,隐约听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他跟了稽晟十几年,二人手足情分要深厚,这厢,他说心底话:“皇上,防人之心不可无。”   “防什么?”稽晟反问,一记冷眼睨下去,一瞬间,哪里还有半分生死之交的情分?他冷着脸,又道:“敖登,什么该防,什么不该,你应当比我清楚。”   倘若姑娘家有半分旁的坏心思,断不会躲他躲得那样远。   就连如今愿意主动来和他说三五句话,都是为了老父亲那条命。   倏的,稽晟勾唇一笑,冷峻脸庞浮上几分狡黠,似狐狸一般,那双琥珀色眸子泛着幽光。   “好了,路途奔波,你先下去歇着,别事且留待明日说。”说罢,稽晟便起身出了东辰殿。   身后,敖登望着男人高大的背影,默然许久,总觉如今的皇上,与两年前的,不一样了。   从前的大王,狠厉无情,冷静睿智,所关心的不过战局政. 权,行事从不参杂半点别样情绪。   如今东启王朝立了两年,大王也安定了两年,往时的宏图霸业,开疆扩土,都因一个女人而搁浅了。   思及此,敖登面上划过一抹异色,心底隐隐有不安升起。   -   夜幕悄然而至,坤宁宫门前清清静静的,里头灯盏暖黄。   稽晟过来时,其阿婆正好从小厨房端汤药出来,远远的瞧见身形挺拔的男人,连忙迎上来。   其阿婆恭敬行了一礼,忆及今日在御花园那一出,便试探道:“皇上来了,娘娘正念叨您呢!”   稽晟嗤笑一声,颇有些自嘲的问:“念叨朕什么?”   “娘娘啊……”其阿婆端住瓷碗的手发紧,在心中思量一番,硬着头皮凑合道:“娘娘说宫中乏味无趣,老婆子笨嘴笨舌,身无长技,哄不了娘娘开心,可您来了,娘娘说的话都比往常多,您不来,娘娘就那么闷闷坐着,老婆子一瞧便知晓,娘娘心里其实是盼着您过来的。”   这是盼着他过来救桑老头呢吧。   姑娘家心思浅,一举一动哪里逃得过东启帝这双精深犀利的眼眸。   绕是如此,稽晟身上的冷沉仍是不知不觉的消散了些,他在影壁处顿了步子,忽而吩咐其阿婆道:“去和她说,朕寻了民间杂耍班子来,待会便到。”   其阿婆忙应下,这就端药汤进屋去,将东启帝所言一字不落的说与桑汀听。   桑汀捧着瓷碗愣住了,怔怔的问:“杂耍?给我寻的吗?”   言下之意,便是这究竟是她一人看,还是和夷狄王一起。   可其阿婆显然没有参透其中深意,只笑着说:“皇上特意给您请的,就是要哄娘娘开心的。”   桑汀微微皱了眉,又忍不住问:“从哪里请来的?”   “许是民间吧。”其阿婆也不确定,方才听皇上说起时还觉太过突然,不过杂耍这些技艺,在夷狄是没有的。   桑汀拖着长长的尾音“哦”了一声,开始一小口一小口的喝药汤。   不多时,外殿果真传来些声响,有几个宫女支起幕布,又抬了一个小箱子进来,弄得有模有样,这是要表演皮影戏呐!   可是稍后进来的,却是一戴了鬼神面具的褐衣男子,瞧身形这般高大,是男子无疑。   桑汀歪头往外看去,又等了一会。   其阿婆温声问:“娘娘,您可是在等皇上?可要老奴去请皇上过来?”   “……不,不是,不要去请。”桑汀支吾着,垂下眼帘,或许是见惯了那人的说一不二与霸道,如今不见其身影,左思右想,总叫她心有不安。   然而确确实实的,好半响过去,她也没有看到稽晟的身影。   一颗心就这么稳稳落下。   甚至还有些雀跃。   桑汀捏着鼻子一口喝完了药汤,苦得她拧紧眉头,一边呼着气一边披了件外衣,缓步去到屏风外,瞧到好些各式各样的小影人。   她在八仙桌旁坐下,眸子亮晶晶,微微上扬的尾音是愉悦的:“师傅,我想看杨家将。”   那师傅顿了一下,才低低应一声好,于是换了影人。   桑汀两手托腮,一眼不眨的看那师傅准备,这几日的沉闷忧思好似全被抽了个干净,眼角眉梢都染了期许笑意。   嘴里都不苦了。   白色幕布后,鬼神面具掩住了男人俊美却冷硬的脸庞,唯露出的一双琥珀色眸子,深邃的眼神,折射出些许异样。   杨家将实属忠烈之辈,保家卫国抗击外敌,小骗子该不是打心底里恼着他吧?   这么想着,这位“师傅”的脸色变戏法一般的阴沉下。   少顷不见动静,桑汀似等的有些着急了,忍不住小声问:“师傅,可以表演了吗?”   “咳,自然。”   这厢压低声音说罢,幕布前人影起舞,虽无鼓点声,有男人激昂有力的说腔,配上操作灵活的影人,一帧精彩卓绝的故事便呈现眼前,栩栩如生。   桑汀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昏了头脑,又像是乏闷压抑太久,沉心影戏,看的津津有味,竟没发觉这声音的熟悉。   实则坤宁宫满宫伺候的宫女婆子,有凑到窗边瞧的,也不曾发觉什么。   只有其阿婆苦着张脸,差人去东辰殿传皇上,却被告知皇上不在,这大好的时机,合该皇上与娘娘一同的。   娘娘自醒来就没有笑得这般开怀,多水灵多漂亮的姑娘啊,笑意盈盈的,双颊绯红,柔软甜儒,倘若是皇上瞧见了,也该会高兴的。   两人说几句话,那感情不是顺其自然的来了?   恪   这可愁坏其阿婆了。   直到一个选段唱完,桑汀唇角微翘,勾出两个若隐若现的酒窝,好看的杏眸弯成了月牙儿,拍掌直说好。   原还沉着脸的“师傅”不由得怔松片刻,十指似有热流窜过,随即,心上滚过一阵从所未有的满足。   此种陌生的感觉,绝非打了胜仗可比拟,亦不是坐拥江山天下,受万人臣服拥护,就只是单纯的,见她开心,自己便也跟着心情舒畅,又似闻到她身上的药香,再烦躁,也躁不起来。   小哭包笑起来,比哭时可爱不止一星半点。   真是老天爷派来折磨他的。   稽晟毫不怀疑,只要他脱了这面具,那才将笑得欢的可人儿啊,必定崩起小脸,畏畏缩缩的不敢靠近。   对于幕布后的异样,桑汀毫无察觉,站起身走近了几步,诚心赞道:“师傅的手艺可真巧!我以前看过许多皮影戏,没有一个像你这样好的。”   说着,她下意识摸了摸衣兜,空荡荡的,明媚的笑容慢慢消退,脑袋垂下,有些失落。   她如今一无所有,吃的穿的用的,全是夷狄王给安排,莫要说打赏的银钱了,自由身都没有。   “真不好意思,你表演的这样好,我却没有什么可给的。”桑汀语气有些低落,“师傅可否告知尊姓大名,或是江都城哪家行当,日后若有机会出宫,我会再来的。”   其阿婆默默叹了口气,过来说:“娘娘,皇上既请人过来,定给足了银钱的。”   桑汀低低喃了一句:“那不一样……”   依附于别人,受制于别人,怎么能一样呢?   沉默中,“师傅”开口:“皇后娘娘唤小民六喜便可。”   桑汀默默记到心上,温声细语地道:“夜深了,我也乏了,你走吧。”   言罢便先转身回了寝殿,身影窈窕纤弱,那抹细腰肢好似能一手就能掐住,再微一用力,就能掐断。   良久,幕布之后的男人缓缓拿下鬼神面具,侧脸线条刚硬,透着阴冷。   宫人瞧清后其真面容,都不禁捂住嘴,硬生生将惊讶咽下肚子里,不敢多说半个字。   众人只知皇上南征北战,武艺高强,战无不胜,何时还有这等高超技艺?!   话说回来,皇上为哄娘娘开心,能做到这般地步,怕也是头一份独一份的了。   -   随着天明,昨夜里那短暂的放松又悉数退了去。   自御花园一行后,桑汀接连两日未曾看到稽晟。   当日他说过会斟酌处理,究竟是怎么个斟酌法却不得而知。   她松下来的那口气,又提起来,好几回跟身边伺候的宫女旁敲侧击的打听,却是都闭口不言,大家伙像是提前说好的一般。   距离三日之约,只还有一日,她心焦父亲,有些等不及了。   这日午后,桑汀估摸着那人快要下朝了,便叫来其阿婆,软着嗓音:“阿婆,我想去找皇上。”   不料其阿婆一反往常的,面露难色,委婉劝慰:“娘娘,您吃了两日的汤药,眼下正是身子要紧的时候,秋后外头风大,可不能轻易出去吹冷风呢。”   桑汀看着她不说话,眼神透着凄凉。   其阿婆不忍心,于是又好生劝:“娘娘,皇上说了,明日要出宫去灯会,叫老奴等此前务必照顾好您,养好身子才能出宫去,您说是不是?”   道理她都懂。   她只是不太敢全然信那夷狄王,若是他拿话诓骗自己,又当如何?如今境况却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去试探着套话。   一老一少相对无言。   殿外传来一道清脆声:“皇后娘娘这日子过得好生委屈!”   细听便觉察出其中有嘲讽之意。   桑汀抬眼望去,瞧见一个身着红衣的妙龄女子走来,五官深邃,肤色偏麦色。   这是夷狄人士。   她抿了抿唇,神色淡淡,没生气,却也没答话。   其阿婆上前一步,语气不复与桑汀说话时的柔和:“稽三姑娘怎的来此?可有皇上允许?”   来的正是稽三姑娘,夷狄老臣稽六费尽心思送进宫来,给皇后当洗脚丫鬟的么女。   稽三姑娘直接绕过其阿婆,去到桑汀面前,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不甘心的嗤道:“果真是个勾人心魂的美人,只怕是个花瓶子,中看不中用,我们夷狄女子,个个骑马射箭不在话下,英姿飒爽,可见你这绣花针不中用。”   桑汀放下了手中针线,这是其阿婆给她寻来打发时间的刺绣。她看向这女子,心中略微疑惑。   桑汀声音温软,没有稽三姑娘那股子盛气凌人的气势,落入耳中却觉舒服极了:“你是?”   稽三姑娘扬着下巴,牢牢记住临出发前,爹娘对她的教诲,趁皇上不在,必要打压住这个空有架子的皇后,当下只趾高气扬道:“皇上要唤我爹一声六叔父,唤我娘一声六婶母,我自然是进宫来侍奉皇上的人,妃嫔自当不在话下,你道我是谁?”   桑汀沉默许久,如画眉眼没有半点波澜,心中只叹:又是一个来送死的。   怎么他们夷狄人,还不知夷狄王的古怪脾性吗?   为了攀附皇权,不免太过可悲,若父亲还在,无论如何都不会叫她来做这等事。   父亲,她的父亲……   稽三姑娘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却没得到回应,不由得大声道:“我跟你说话呢!”   其阿婆忙上前,刚要开口制止,袖子被轻轻扯了扯。   桑汀起身,把针线盒子放下,语气温和:“你有话,就去和皇上说吧,要妃位还是要嫔位,让他给你。” 第9章 . 试探(一) 有朕的味道。   面对这嚣张跋扈的红衣女子,桑汀不生气。   哪怕这夷狄王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她也气不到半点。   倒是稽三姑娘被气得够呛,桑汀对她笑了笑,语气柔和:“稽三姑娘,你请回吧。”   “你真没用!”稽三姑娘重重哼一声,落败感从心底升起,只觉被人迎面打了一个耳光,也因此变得越发咄咄逼人起来:“像你这般懦弱无能也能当皇后?”   桑汀笑意有些苦涩,却也没生气,只默默垂下脑袋,无奈道:“我也从来没想过当皇后。”   这话听着像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至少稽三姑娘是这般认为的,可实际上呢,桑汀说的是心底话。   门外静默许久的男人亦是知晓这是心底话。   殿内,稽三姑娘发一通脾气下来,掀不起半点水花,最后自是打肿脸充胖子,自个儿哼哼唧唧的走了。   谁料这厢才出到殿外,就与脸色阴沉的东启帝碰个正着。稽三姑娘浑身一哆嗦,先前那股子凌人的气势顿时没了踪影。   稽晟冷眼睨过去,周身寒凉,并未言语。   稽三姑娘踱着步子过去,心下发虚,额上慢慢渗出冷汗来,僵着行了礼:“皇…皇上,小女参见皇上。”   稽晟神色肃冷,压低声音问:“朕叫你过来作甚?”   “给皇后娘娘洗…洗脚。”稽三姑娘特挑了这时辰来,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遇上皇上,当下腿都打颤了,慌忙又道:“请皇上宽恕,我这就去!”   说完后,稽三姑娘哆嗦着身子跑了回去。   夷狄诸部,不分男女,只分犯错的,与安分守己的,大王不出手则已,但凡是动手,必是起了杀意要见血的,狠辣手段谁人不惧?   若非是家族所逼,稽三姑娘又怎会上赶着进宫来。   人人皆有言不由衷,人人对东启帝,不外乎是畏惧中臣服。   庭院里平铺着石板,时下秋风扫落叶,OO@@的声响传入耳里,稽晟有片刻怔松。   姑娘家甜软亲昵的笑仿若昨日,却也远得摸不着抓不住。   良久,他抬眼遥遥看向雕花窗扇,窗扇半开,台子上插了几支桂花,垂帘下缀着一个平安结,仔细嗅着,还有些许清冽药香。   偏偏是没有半点他的痕迹。   稽晟沉着脸,此行原是来瞧瞧人的,可耳边回响起小骗子那句不想当这皇后,直接拂袖离去。   急死这个小没良心的罢了。   -   日子一晃而过,到了第三日。   这日清晨起身,桑汀好生梳洗打扮过,而后就在门口等着,坐立不安,来回打转,直等到了午后,才瞧见自影壁那处走来的高大男人,男人身着朝服,该是才下朝回来。   她眼眸一亮,忙提着裙摆跨过了门槛,满心期待的迎上去:“皇上来了!”   稽晟轻轻“噫”了一声,眼神探究,冷硬面庞隐隐有些松动。   桑汀小心瞧着男人的脸色,心里忐忑,绞紧手指小声问:“皇上,姨父的事…如何了?”   闻言,稽晟便嗤笑一声,语气冷淡:“朕道今日怎的,日头打西边出来了,原来皇后惦记的另有其人。”   这话颇有些明知故问的酸醋味儿。   东启帝便从来没有说过此种自降身份的话。   桑汀懵了一下,莫名的,耳尖有些发烫,眼下自是急忙解释:“不…不是的,我,我只是记着皇上那日,说过要出…出宫,这才顺口,顺便问一下。”   啧,又结巴了。   稽晟的脸色实在不太妙,步子迈得又大又急,三两步甩开了身后人,进了宫殿。   桑汀一脸无辜,跟着进了屋。   如今时候还早,灯会待到酉时出发也不迟,其阿婆便先传了午膳上来。   因着方才被无情的驳了一回,桑汀谨记着前几回的教训,用膳时再不敢提起半句父亲。   二人安安静静,难得正常的用了顿膳食。   膳后,有随从来禀告车架已备好,稽晟起身去侧室换了套世家贵公子着的常服。   桑汀亦步亦趋跟在后边,似个缠人的小尾巴。   稽晟回眸睨她一眼,笑容阴恻恻,她不爱当这皇后,他偏要一口一个皇后的唤:“怎的?皇后要替朕更衣?”   “不不…不是!”桑汀面上火烧云一般的红起来,这便马上退了好几步。   其阿婆远远的瞧着,急的不行,趁着稽晟换衣裳这空档,忙取来一个玉冠交给桑汀,苦口婆心的劝:“娘娘,若您不愿伺候皇上更衣,待会等他出来了,就给他梳发戴上这玉冠,如何?”   “老奴知晓您是有求于人。”其阿婆日夜陪着她,又怎会不知呢。   桑汀垂下眸,心中明白其阿婆好心,于是接过那玉冠。   少顷,稽晟自侧室出来,换了一身月白云纹绣金线长袍,革带纯黑,腰垂玉佩,恍打眼一瞧,男人身形高大挺拔,面容俊逸舒朗,冷硬刚强不减,却是少了往日那股子冷冽逼人的骇人之气。   桑汀恍了神,其实夷狄王没有话本子描绘得那般可怕,甚至,以他这等样貌,是江都城少有的俊美男子。   诚然,不能以貌取人,反之亦然,面相丑陋的,有善人,面相好的,也有恶人。   她知晓这个男人的可怕之处。   桑汀攥着玉冠过去,有些紧张:“皇上…我,我给你束发可可好?”   稽晟勾唇笑,便去到她的梳妆台坐下,好整以暇的等着。   其阿婆鼓励的看了她一眼,桑汀稳住心神,站到稽晟身后,小心取下冠冕,那一头微卷的褐发没了束缚便散乱开来。   几根柔软葱指在发间穿插而过,带来一阵酥麻,稽晟缓缓阖了眼眸。   从未有人碰过他的发。   常年厮杀于生死争斗场的猛虎,自也不许被人随意触碰毛发肢体。   他不说话,桑汀也自在不少,动作生疏又小心,给他将发束起来,戴上玉冠。   “皇上,”桑汀轻声开口,“我束好了。”   稽晟懒懒抬起眼皮,往镜中瞧去,眉心拧紧,回身睨了她一眼,语气微沉:“好了?嗯?”   桑汀一愣,忙低头,仔仔细细的打量。原是玉冠歪了,她心里升起忐忑来,“皇上…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头一回给人束发……”   讪讪说罢,她急忙拆下玉冠重新束。这回动作更仔细,更用心。   半响后,桑汀才小心翼翼的,唤:“皇上?这回呢?”   稽晟却是先抬眼从镜子里瞧了桑汀一眼,小姑娘都急出汗了,不知怎的,他眉宇间隐隐有烦躁之意,神色莫辨。   桑汀十分自觉的去检查,看一圈下来发觉没差错,可夷狄王不说话,她手心沁出些汗来,濡湿一片,正要取下玉冠重新束。   “罢了,出宫去也没得几个人知晓朕是帝王。”稽晟看向镜中毛毛躁躁的束发,歪歪斜斜,着实不像样,可念着她是头一回,着实不忍刁难。   听了这话,桑汀顿时松了口气,不料下一瞬被捉住了双手,精神又陡然紧绷起来。   稽晟握住她的手儿,放到鼻下嗅了嗅,灼热的呼吸洒下,桑汀身子一颤,一动不敢动的由着这人。   “好香。”稽晟低声说,带着一层薄茧的指腹滑过她柔嫩的掌心,“有朕的味道。”   臭流氓!不要脸!   桑汀猛地缩回手,忍不住愤愤瞪了他一眼,瞳仁漆黑,蕴着一汪雾气,又似炸毛的小猫,奶凶奶凶的。   稽晟笑了,先前那股子阴霾才算散去,他俯身说:“皇后的姨父,朕已查明原委在大理寺结案,如今人已放了,安置在城中静养,过段时日待老头身子好些,再酌情派官职,这般处理,皇后觉得可还行?”   忽然听得这话,桑汀惊讶的看向他,“真的,真的吗?!”   稽晟递了个“你信便是真”的眼神过去,一面挥手叫随从准备出发,外边天色暗了。   这猛然而至的惊喜将桑汀砸懵了,自个儿寻思了一会,本还想使法子去见父亲一面,可思及夷狄王这人说一不二的性子,于是暗暗按耐住心思,当下只脆生生对稽晟道:“谢,谢皇上!”   稽晟不禁恍然,见人愣在那处,不由过去敲了敲她的额头,“忘记要陪朕出宫了?”   -   三架马车浩浩荡荡的行驶出宫,在护城河边便停了下来。   灯会起码要去到前边的中央大街,那里才是热闹的。   桑汀掀车帘子瞧了瞧,又回身看向对面的男人,抿了唇。   “下去。”稽晟说罢,便先一步下了马车,一旁的车夫揭门帘,他伸手过去。   桑汀小心扯住他袖子,仔细瞧着踩梯,谁知才抬脚,男人忽而抽手,她那点力气本就扯不住,这下竟是一个不妨栽歪了身,直直要往地上跌。   左右宫人心惊不已,纷纷要上前去扶。却在瞧见东启帝嘴边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时,默不作声的退到一边去。   “呀!”   桑汀惊呼一声,跌到男人冷冰冰的怀里。   “急什么?”稽晟将人箍在怀里,鼻间嗅到那阵久违的药香,却拧眉道,“不知道慢点?”   桑汀红了脸,双脚甫一着地便立马挣脱开,低着头忙说谢。   她哪里知道这人心眼忒坏,这厢是存了心的要她跌。   二人既已下车,身后随从便将马车停好,拿了衣物灯笼过来,隔着三五步的距离跟着。   时值秋上旬,护城河河水尚未干涸,在无风的夜里静静淌着,有上游漂下来的祈愿花灯,星星点点映衬水面。   稽晟倚靠在白玉栏杆边上,眸色幽深,眼前之景慢慢幻化成沙场的淋漓鲜血。   当年,这里干涸殆尽,河底下满是尖锐石头块和污秽脏物,像极了叵测险恶的人心。   笑脸以待的兄弟,推他入深渊地狱;高高在上的父亲,只当他是丢人现眼的污点;生他下来的女人,早已一头撞死在北狄碑石之上。   那时候,他预备着从这处跳下去,了结这条贱命。   稽晟出神时,袖子被轻轻扯了扯,随即,眼角余光瞥见一串糖葫芦。   恍然间,还以为是回到了那年,小姑娘一手扯住他衣尾巴,另一手,也是像这般捏着一串糖葫芦。   桑汀见他神色阴郁,便将糖葫芦递过去一些,小声问:“皇上,我刚刚去买了这个,你要吃吗?”   说着,她又慢吞吞的伸出右手,像是心虚了,“还有这个糖炒栗子,热乎的。”   稽晟怔松片刻,回神后,下意识俯了身,唇微张。   见状,桑汀皱着眉头认真思忖了一小会,试探着把糖葫芦放到他嘴边,见他咬了一口。   是酸甜的。没有当年的酸。 第10章 . 试探(二) “恶.鬼”唯一的皇后……   然而稽晟眉眼冷淡,高冷得不像样,略有些嫌弃的道:“酸的,不好吃。”   “哦。”桑汀低眉,不相信的咬了一口,冰糖裹着果子的酸甜在嘴里蔓延开来,分明是甜的。   于是她又吃了一颗。剩下那袋糖炒栗子也没再递过去。   她怎么忘了,夷狄王是要生生“吃人”的,又怎么会吃这些市井小食?   二人沿着护城河边往前面朱雀大街走去,沿途行人由少至多,不远处的五彩花灯越发亮眼。   今夜是七夕灯会。桑汀不知道这个男人究竟是要来做什么,自然也不敢多问,左不过即便是出了宫,她也没法子做别的。   夜里凉,她拢了拢身上的毛领斗篷,抬眼便瞧见老槐树下几个孩子玩闹嬉戏。   稽晟循着她的目光,自也看见了。   待走近了,还能听到孩子们唱的顺口溜:   “夷狄王,不说话,举起大刀把人砍呀把人砍!”   “吁快跑快跑!夷狄王来了!”   “恶鬼从地狱爬起来杀. 人啦!”   ……   桑汀心头一颤,慌忙去看男人的脸色,果然,他面上神色,是这身柔润的月白袍都压不住的阴沉骇人。   “皇,皇上?”桑汀小心扯稽晟的袖子,“我们快走吧,等,等夜了,灯会便要散了。”   稽晟却似钉在了那处,高大身子一动不动,琥珀色眸子翻涌起躁怒杀意,又被他压在胸口,他声音沉沉的道:“来人!”   跟在身后的大雄立马上前,腰间大刀在夜色中折射着冷光,恍到人眼即是一阵刺痛。   稽晟冰冷的眼神落在老槐树下,大雄跟在主子身边十几年,当下自然明白要做什么,这便大步往前去。   “等等!”桑汀忽地出声,扯住男人袖口的力道不由得大了些,她压下心底的畏惧,试探道:“皇上,他们…他们只是孩子,童言无忌。”   “孩子?”稽晟凉薄一笑,冷冷反问:“子不教,父之过,皇后的意思,是要朕去寻他们的父母亲?”   闻言,桑汀一怔,连忙摇头道:“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稽晟冷哼一声,淬了冰点子的视线扫向大雄,神色愈发阴冷:“还不滚去?”   “是!”大雄依言忙不迭跑上前。   桑汀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大滴冷汗从额头上滑落,她不知道等待那几个孩童的是什么手段,可身侧的男人,比她醒过来任何时候见到的,要冷酷千倍万倍。   这不是好兆头。   她不能眼睁睁瞧着。   “皇上,我…我过去一会子。”   桑汀飞快说完这话便撒开手,她快步去到槐树下,将身拦住大雄,语气祈求:“让我跟他们说一说行不行,必定不会有下次。”   大雄面无表情的看向主子。   见稽晟冷着脸朝他点了头,才侧开身。   那几个孩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下个个睁大眼睛看着桑汀,桑汀俯身下去,温和的嗓音透着心惊胆寒:“孩子们,你们快回去,答应姐姐,下次不要再唱那些了,好不好?”   说着,她把手里新鲜的糖炒栗子递上去。   “为什么不给唱?”几个孩子神色懵懂又迷茫,“阿爹阿娘他们都是这样说!”   听这话,桑汀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东启建朝不过两年,文化礼仪大部分该是沿袭大晋的,再依着夷狄王好武征伐的脾性……   “听话,”桑汀肃着脸,一字一句地道:“夷狄王是当今圣上,这话叫他听见了,要砍头的,回去也要和你们阿爹阿娘说,不能妄议圣上。”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吓得孩子们纷纷摇头,不多时便四下跑开了。   桑汀这才站起身,后背抵上一个硬邦邦的胸膛,身子顿时僵住。   稽晟凑近她耳畔,口吻戏谑:“噫,这是吓唬谁呢?”   “没,没有。”桑汀三两步跳开,难堪的垂了头。   空气就此凝滞了一瞬。   稽晟方才都听到了,也约莫明白过来了。   ――难怪小姑娘一醒来就那般怕他,便是做梦,念叨着的都是不要杀她,原来,是整个大晋的风气皆是如此,哦,是把他当成恶鬼了。   啧,真可怜。   这个“恶鬼”当了皇帝,她做了恶鬼唯一的皇后。   正此时,漆黑的夜空上闪过璀璨烟火,五彩的光芒四射,稽晟伸出食指抬起姑娘低垂的脑袋,语气略有些僵硬:“看。”   桑汀木讷的仰头看去,落入眼眸的,却是烟火消逝,无边无尽的黑暗。   -   等他们漫步来到朱雀大街,人头攒动,商贩四处吆喝,热闹极了。   桑汀望着熙攘人群,不由得出了神。   若是当年父亲没有因那场蓄意陷害而入狱,哪怕后来有夷狄王攻城而入,亦未屠. 杀百姓,夷狄王虽暴虐嗜血,如今民间能有如此盛况,可见他也不曾施行暴. 政。   偏偏父亲入了牢狱,她进宫求错了人。   稽晟行了几步才发觉身旁人落在了后头,不由转身去瞧,蹙眉问:“发什么愣?”   桑汀勉强弯唇笑了笑,提步跟上来,便见男人朝她伸出手,手掌宽厚,骨节分明。   她下意识抬眼打量了一下,触上那样寒凛压迫的视线,慌忙垂下眼帘,将手放上去,小心拉住那根大拇指。   不敢用力,又不敢不用力。   稽晟睨了她一眼,不甚耐烦的低斥一句:“麻烦。”   桑汀假装没听见,抿紧了唇。   街边小贩往他们这里打眼一瞧,衣着华贵,其后尾随的仆从好些个,忙过来热情招呼:“二位郎才女貌好一对璧人,可有兴趣作画一幅?”   稽晟冷眼扫过小贩身后摆着的物件,而后垂眸看向桑汀,虽未言语,那意思便是问她要不要。   小贩是个机灵的,见状忙来到桑汀面前,变着花样夸:“这位夫人既有倾城姿容,只怕江都城都找不出第二个比夫人卓绝的,今夜七夕佳节,与夫君入画一副日后也留个好念想,您瞧是不是?”   闻言,桑汀却是后知后觉的去摸头发,恍然才觉,原来其阿婆替她绾了时下最盛行的官妇发髻。   她正要婉言拒了,谁料腰肢被一把揽住,整个人就被按在怀里半提起来,稽晟不容人拒绝,对小贩道:“画不好要你掉脑袋。”   小贩只当这是富贵勋爵子弟的玩笑话,这厢忙扬笑应下:“您呐把心放肚子里!”   桑汀愣愣的看着稽晟,识趣的把话咽下去,两人在小矮凳上并排坐着,她腰挺得笔直,还是比稽晟低了一个头。   “烦请二位再靠靠,”小贩边支画板边道,“这位爷您站起来,夫人抬抬头,哎要瞧着对方,对对对!”   “这位爷您再笑笑。”   “哎夫人您别抽手,就这般拉着才好。”   这一番摆弄下来,桑汀浑身不自在,不知不觉间耳根子都红透了,倒是稽晟面无异色,垂眸时眼神深邃,仿若层层迷雾将她团团圈住。   桑汀不禁闭上眼,不敢再对上那样幽深的眸子。   不料才闭上不到一瞬,男人不满的声音便从头顶传来:“睁开。”   桑汀眼睫轻颤,随即闭得更紧了,趁着人生气前,她连忙小声道:“皇……大人,灯盏刺眼,我能不能闭一会?”   说完,她又语气弱弱的补充:“就一小会。”   稽晟回头瞧了眼,正对着小姑娘的屋檐下确挂着一盏明灯,他瞥向大雄,冷声吩咐:“把那灯摘了。”   桑汀慌忙睁开眼,抓住他拇指的手忽然一紧,“大人,那是人家用来照明的…我闭着眼便瞧不到了。”   稽晟凝着那双澄澈清明的杏儿眸,眉心微拧,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身子往前倾了些,恰恰好挡住强光。   立在一旁的大雄见状,便默默收了手。   桑汀一惊,绕是她再木讷,再心存戒备,此刻也隐隐察觉出对夷狄王待她的不同。   先前对那几个孩子也是,他分明是动了气的,然而随后又相安无事。   实则自她醒来这几日,夷狄王虽言语恶劣,举止亦是反常,可实实在在的,非但没有伤她一分一毫,还差人精心照顾着。   基本上,但凡是她开口求的,他都应允,虽过程曲折了些。   若当真只是为了满足那不为人知的私欲,大可不必如此。江都城多的是妙龄少女,自也不乏稽三姑娘这样的,为了家族大计献身。   这一发现叫桑汀更惊慌了。   有道是无功不受禄,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   思及此,她忽而猛地抽开手,似碰到了什么可怕东西一般,站起身退到好几步外。   小贩不明所以,探出个脑袋出来问:“夫人,怎的了?”   “没,没…”桑汀把头埋得极低,“我就是…忽然身子不舒服。”   稽晟远远的瞧着,掌中柔软落空,他的手还横在半空中,只是脸色倏而阴沉下来。   默了一瞬,稽晟迈开大步过去,不由分说的握住桑汀的手,沉声问:“哪里不舒服?”   哪里都不舒服了。   桑汀不敢说,只摇头,手攥成拳,左右动腾,不料最后反倒被牢牢禁锢住。   “不说话就回去。”稽晟说罢,作势便拉着人往回走,岂料身后人铁了心的一声不吭,思及其阿婆时常念叨的娘娘乏闷枯燥,他眉宇间不由得多了几分愠怒。   小没良心的当真不识好歹。   身后小贩不知所措,忙跟上来,被其阿婆拦住,“画好了吗?”   “快了,只是这……”小贩面露难色,“二位贵人都走了。”   其阿婆递了一袋银钱过去,“我家大人和夫人坐了这许久,你总该有映像,现在去画好,老婆子等你。”   小贩依言,掂了掂手上的银子,沉甸甸的,忙回头去继续。   -   另一边,稽晟拉着人已走到朱雀大街岔道口,桑汀一路垂头不语,直到被拉着停了步子。   桑汀眸含怯意,抬头见稽晟薄唇轻启,然而不待她听清说的是何,岔道口侧边忽的蹿出来一伙子人,直直从二人中间撞过,身后有官兵追上来,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桑汀猝不及防,踉跄了身子,反应过来要去抓住什么时,握住她的大掌已经不在了,黑压压的人群齐齐倾过来,推着挤着她往后去。   霎时间,慌乱铺天盖地的袭过来,她吓得脸色白了白,一声“皇上”脱口而出,又被生生咽下喉咙。   耳边人声喧闹,有人大喊“快抓住那伙贼人”,有嘤嘤哭啼呼救……   桑汀被人. 流越推越远,视线所及全是黑压压的人头,她眼眶一酸,想要往前挤去,又被大力往后带。   动乱中她隐约听到有人唤“桑汀”可是很快被哭闹声盖过,像是幻听,她含着哭腔短促的应了一声:“我在这里――”   却也是被鼎沸喧哗全然盖了去。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推挤的人群慢慢散了些,可骤然失了身前身后那些支柱,桑汀双腿一软,直直跌在了地上,手心撵着砂石,又不知被谁狠狠踩了一脚,疼得她泪水飙溅出来,忙缩着身子挪到墙角。   阴冷潮湿的墙角,没有人挤过来。   等她再抬头望去时,眼前只剩无边暗色,方才那阵动乱好似海水退潮一般的,消逝得无影无踪,零零散散的游人从面前走过,陌生的巷子,哪里还有夷狄王的身影?   她唇瓣嗫嚅了下,竟是什么都说不出口。   这样的场合叫不得皇上,可是她连夷狄王的名讳是何,都不知晓。   桑汀缓缓站起身,循着方才走失的那岔道口去,眼下四周旁都是生面孔,没有人注意到她,当然,自也没有随他们一同出宫的侍卫宫人。   若是她悄无声息的藏起来,岂不是……   这样的念头甫一冒出来,便似春雨过后的竹笋,桑汀站定在原地,心中越发忐忑不安。   “汀汀?”   闻声,她受惊般的抬头看去。   距她几步远的青衫男子亦看过来,温润如玉一如多年前,然此刻他凤眸微眯,似不敢确信,走近来问:“汀汀,是你吗?” 第11章 . 试探(三) ……   几乎是那人才走过来一步,桑汀便急匆匆捂住了嘴,踉跄着步子后退,热泪滚落脸颊滑入指缝之中,血腥味并着咸咸的泪水在嘴里蔓延开来,又酸又涩。   时隔两年,再见故人,没有欣悦感慨,她反而是怯的。   江之行的神色因而变得复杂,“汀汀,真的是你。”   桑汀垂头拿袖子抹去泪珠儿,这才迟钝的点了头。沉默时,耳畔响起在御花园那日,夷狄王说,'死的死了,逃的已逃,没有谋逆心思的,朕不会赶尽杀绝。'   大晋覆灭后,江之行还活着,他一皇室子孙,还安然无恙的生活在东启皇城。   霎时间,先前那股子荒诞又大胆的念头猛然袭上心头,比雨后春笋更茁壮,扎根似的在她心上飞速生长。   ――趁今夜大好时机,趁江之行在,他们自小相识,有多年的故交情分,父亲出事那时他亦伸了援手,他必定会帮她的。   逃吧,往后再不要回去了,再不要活在夷狄王的恐惧之中……   桑汀吸了吸鼻子,温软嗓音似溪流,在寒凉的夜里缓缓淌开:“殿下,这两年,你过的如何?”   江之行垂眸瞧了眼身上的陈旧青衫,眼里划过嘲讽,俊逸面庞却不显露分毫,他笑着,道:“丧家之犬,侥幸留下条命罢了。”   桑汀抿了唇,两手心被石块和粗砺石板碾得血肉模糊,她不知疼痛的暗暗绞紧。   那句话在舌尖绕了许多回,却始终说不出口。   “你呢?”江之行默默看向桑汀,说话时,已不动声色打量过她全身,“当年是我护不住你,才叫你顶了江宁出城,受了那些苦楚,可我后来听说,皇…他待你不错,今夜怎会在此?”   桑汀摇头,只摇头。   江之行不由得自嘲的笑了一声,仰头望到两个随风晃动的大红灯笼,上绘有牛郎织女鹊桥相会之景,他想起往事,眼神有些微空洞,“汀汀,若当年没有出这些事,今时今夜,你我已是夫妻了吧。”   桑汀蓦的低头,避开那样的目光,于江之行,她没有什么男女情意。   是那年除夕宫宴上,老皇帝酒上尽兴,亲口说下,等她及笈,便赐与三皇子兆王殿下,是为兆王妃。   金口玉言,皇命不可违,何况女子到了年纪总归要嫁,她平常的应下,没有欢喜,也不觉伤神。   谁知次年,父亲就因党派之争入狱,实则父亲出事,多半是老皇帝半醉半醒允下的这桩亲事惹的祸端。   太子殿下与三皇子江之行兄弟不合已久,几年来不相上下,明争暗斗拉拢权臣,父亲刚正不阿,不曾站队,可这婚事,已无形中将她们桑氏一族推到了风口浪尖,推到了太子殿下的对立面。   当时的情形逼人,前线屡屡战败,都城隐有动乱,内忧外患老皇帝已然分. 身无暇,太子监国,大力打压皇子一党,江之行落了下风,她的父亲他们桑家,最终成了这场权力掠夺的牺牲品。   她及笈那日,是孤零零的出城送降书,最后跌在夷狄王的怀里,昏迷两年。   然而眼下江之行这话,却叫桑汀冷不丁想起夷狄王。也想起刚从牢狱中出来的父亲。   夷狄王才帮过她。   像就此逃跑这种念头究竟有多蠢?   如今两条,甚至三条命都攥在她手里。   是啊,她怎么能逃呢?   桑汀低头急匆匆说:“殿下,我还有事先走了。”   “桑汀!”江之行忽而上前几步,要拦住她去路,桑汀为难抬头,想要委婉拒绝,却在瞥见站在光影暗处的高大男人时,浑身一颤。   竟是夷…夷狄王…   他站在那里有多久了?   他……   这身子的反应比心绪快,桑汀三五步躲开,与江之行擦身而过时,压低了声音急道:“你快走,快走!”   闻言,江之行伸到半空的手一僵,这两年东躲西藏,他比谁都要清楚身后是什么。   可是汀汀……只一瞬,他迈开大步子,身形很快隐没于巷子深处。   桑汀忐忑又惶恐地朝稽晟走去,一步一步像是踩在刀尖上。   她一遍遍的安慰自己:只是走失了而已,事发突然,不怪她的……   手臂忽而一疼,随即是被大掌紧紧攥住的窒息感。   桑汀身子僵住,仰头便对上男人比夜色寒凉的双眸,她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恐惧哭意逼回去。   稽晟居高临下的睨着人,声音透着愠怒:“想去哪?”   只单单这三个字落下,却是沉重而尖锐的,直击人心,那两瓣樱桃唇上便渗出大大的一滴血珠儿来,湿润了干燥的双唇。   桑汀暗暗垂下脑袋,血腥味再度在舌尖蔓延开来。   她的心思,没有一点能躲过那双骇人的琥珀色眸子。   稽晟勾唇冷笑,寒凉的嗓音在桑汀耳畔回绕,如地狱魔音般的,“朕的皇后,方才是想去哪里?”   男人不说话时周身气息已是十分寒凛,如今嗓音沉沉的,仿若话里带了小尖刀子,会往人身上割。   桑汀实在抵不住这样压抑的躁怒,她硬着头皮,伸手去扯了扯男人的袖子,艰难开口:“……去,去…要去找皇上…”   “然后呢?”稽晟的眼神远远落在那幽暗的巷子口,嘴角笑意越发凉薄。   鬼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   眼下再听这话,东启帝简直要被这个女人气得心肝脾肺爆裂,偏偏半分发作不得,悉数被压在胸腔里,来回翻涌着,灼烧着。   这双手已经整整两年没有碰尖刀利刃,亦未沾染鲜血,可在方才那一瞬,他想活活将那个男人大卸八块。   小姑娘就和那个男人那么相对站着,娇娇怯怯,哪里有平日待他的畏惧生疏?   若是她没瞧见自己,今夜岂不是就这么跟别的男人走了?   真是好样的,连桑老头也不要了是吗?   无边静默中,稽晟终于低声重斥道:“说话!”   他话音方才落下,因隐忍怒气而青筋勃. 起的手背上便传来“啪嗒”一声。   桑汀双肩微微颤着,吞咽了一下,“我,我…方才事发突然,他们好多人都挤过来,声音也好大,我没有抓住你,唤你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后来我要去找你,可我不知晓你在哪里,也…也不知该怎么唤你,在外边不能唤皇上,所,所以我才去找路人打听――”   好一个路人。   真当他稽晟是瞎的吗?   “好了,先回去。”   稽晟脸色阴沉的打断这话,俯身将人抱起,步子迈得又急又大,惊得桑汀闭紧了嘴巴,再不敢多说半个字,窝在男人硬邦邦的怀里,身子比木头僵。   稽晟的脸色变得更难看,瞧这可怜巴巴的模样,不知晓的还以为是他欺负了人。   好,谁叫他生了一副“恶鬼”的皮相。   合该他当恶人,什么坏事合该都是出自他的手。   这厢将人抱上马车后,稽晟却没跟着进去,先回身示意大雄。   浓浓夜色中,他目光阴狠,无需过多言语,大雄便已颔首应下,手按在腰间大刀,其后随着几个侍从,直直往先前那巷子追去。JSG   ……   桑汀在软垫上坐下,心中忐忑不已,气儿都没喘匀,身上的毛领斗篷就被男人大力扯了去。   如此猝不及防,她蓦的一慌。   桑汀防备的缩到边上,声音止不住的发颤:“你要做什么?”   稽晟坐下便冷幽幽的瞧她。   桑汀不由得更慌乱,发髻上的珠花簪子轻微晃动传来清脆声响,她心头一紧,甚至已经预备伸手去拔下一支来。   稽晟却似看穿了她一般,毫不留情的讥道:“蠢货。”   桑汀一怔,双手就此顿住,恰此时车窗被敲了两下。   稽晟掀开车帘子,接过其阿婆递来的干净毯子和药箱,先把毯子丢到她身上,“盖好,把手伸出来。”   说话间,他打开了药箱,拿了一瓶创伤药和棉纱布出来,侧脸线条刚硬透着凌厉,这是不容人拒绝的霸道。   桑汀脸色有些不自然,羞愧难堪齐齐涌上来,她无意识的伸出双手,露出血肉模糊的一块。   只听得男人意味不明地嗤了一声。   嵌入手心的碎东西很快被挑出来,随后撒了止血药粉上去,桑汀没忍住疼:“嘶!”   “现在知道疼了?”稽晟瞥了她一眼,和那个野男人说了那么久的话,倒是不见喊疼。   姑娘家皮子嫩,都是他一点一滴养着的,稽晟到底是不忍心,手上力道慢慢轻了去。   桑汀黯然低头,眼眶热热的,有酸意。   “稽晟。”   她没反应过来,小心开口问:“……皇上说什么?”   “朕叫稽晟。”稽晟不耐烦的重复,“现在叫一遍。”   桑汀顿了顿,咬着字眼,生怕叫错了,“稽…稽晟。”   “再叫一遍。”   “稽…稽,稽――”   稽晟烦躁的把药瓶子丢回药箱,凶巴巴的道:“不准结巴!”   桑汀猛地一抖,这回竟是脱口而出:“稽晟。”   东启帝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许。   马车辘辘,驶向皇宫,二人再无言。   半响后,桑汀提着心思回了坤宁宫,等着她的只有稽三姑娘早早准备好的洗脚水,稽晟下马车便回了东辰殿,没有多说什么,可这反倒叫她放不下心来。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吗?   -   时值深夜,赵柳巷深处的小院子里,昏暗的灯光尚未熄灭。   江之行负身立于木门前,身形清瘦修长,窗外月光倾泻进来,青衫上未干的血渍便显得格外刺眼。   狭窄的堂屋中午,还坐着一十六七的女子,她神色忧愁问:“皇兄,你今夜当真看见表姐了吗?”   江之行回身,语气无奈:“阿宁,我几时骗过你?”   江宁愣住,不知怎的,手心冒出冷汗来。   江之行默了默,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眸光深邃,蕴着深意道:“汀汀心善,又与你亲近,当年之事不会怪你和你母亲。”   “可她差点就死――”江宁忽的想起民间流传的那些,未说出口的话被咽下,转而不敢置信问:“表姐当真得夷狄王盛宠,要封后了吗?”   江之行神色一黯,垂于身侧的手骤然握成拳,然后很快的,不甘怨愤被他不动声色的压下,他温和说:“阿宁,如今我身份多有不便,你进宫去可好?”   怕江宁不懂,江之行又和声补充:“我使法子让你进宫,去找汀汀,给我带几句话。”   江宁怔愣半响,反应过来后直接白了一张脸:“皇兄,你还想复国吗?”   闻言,江之行俊逸的面庞滑过一抹阴冷。   今夜险些命丧那粗鄙之辈,他才是名正言顺的皇子,大晋江山的后继者,这江都城真正的主人!   凭什么叫那蛮夷夺了一切?   这皇位是他的,桑汀也是他的!   江之行看向江宁,所有激愤情绪全然敛下,只剩温润如玉的笑:“阿宁,难道你就甘愿,这么见不得光的活着到老到死吗?没有华服玉食,没有身份地位,甚至连平民都不如,你愿意吗?”   江宁没说话,暗暗揪紧了衣襟。   见状,江之行把袖子撸起来,露出那道血淋淋的伤口,“阿宁,今夜我能平安回来,你可知晓代价是何?”   江宁震惊的捂住嘴,连连摇头,不敢再看那样可怖的伤口。   江之行自嘲的瞧着那伤口,继续道:“死士没了五个,伤了三个,才换我捡回这条命,再过一个时辰不到,皇宫侍卫便会搜到这处,生死逃亡的日子从未过去,更不会停息,你以为,哪里会是长久之地?”   “阿宁,不复国,你我连命都保不住,你愿意过这种日子吗?”   一字一句敲打在人心上,良久,江宁终于忍不住掩面抽泣,低低应声:“好,我去。” 第12章 . 试探(四) ……   坤宁宫平静如往昔,桑汀却一夜未眠。   紧张、忐忑、惶恐、不安、后怕……   她说不清究竟是何种思绪,亦或是种种皆有,扰得她不得安眠。   等到天灰蒙蒙亮时,桑汀挨不住这样的煎熬,起了身,她动作轻轻的,没有惊动殿外守夜的宫人。   九月初,晨间凉。   她前些日子插的桂花枝条已干枯了。   细数时日,自她醒来至今,已半月有余。   桑汀默默将枝条取出来,推开一侧窗扇,浓郁的桂香飘进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清脆的“啪”声。   听着,像是巴掌声。   桑汀神色一顿,不由得倾身出去细听,果真又传来一道,还有女子的低声抽泣,她抵住窗帘的手指开始发白。   “若你安分,好好当你的世族贵小姐,何至于沦落到此?”   “稽三姑娘,老奴劝你赶快寻个时机给六大爷书信一封,叫他好生与皇上低头认错,不然,你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皇后娘娘和善好说话,未曾与你计较,可那是皇上的心尖人,你冒犯了,依照皇上的脾性,后果是何想必不要老奴多说,你自个儿心里有数,老奴奉命行事,只能得罪了。”   话音落下,又是两道响亮的巴掌声。   桑汀慌忙阖上窗,铜镜里精致的脸庞一寸寸的白了去。   她道往日那般盛气凌人的女子怎会忽的收敛,日日低眉顺眼的在她跟前伺候,原来只猜到是夷狄王私底下说了什么,不曾想,背后还有这样的狠辣手段。   可这种事情她不能多管,哪怕今晨意外听着了。   桑汀回了床榻,拿被子蒙过脑袋,强迫自己闭上眼。   许是这身子疲倦到了极致,又许是潜意识里想要逃避什么,她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午后。   稽晟下朝过来时,只见榻上鼓起的一小团,他眉峰渐渐拢起。   其阿婆忙低声解释道:“皇上,娘娘许是昨夜出宫走乏了,老奴便没有唤娘娘起来。”说完,忙拿来昨夜那幅画,双手呈上去,“皇上您瞧,这画作好了。”   稽晟默不作声的在榻边坐下,展开画卷,旋即,浅蹙的眉心慢慢松开。   那小贩的画技果然精妙。   画上男女侧身相望,交叠相握的两手是唯一相连的地方,然垂眸仰头之间的眼神交汇却展现到了极致。   姑娘家一身粉白相间的罗裙,下巴微扬,一双杏眸好似含了莹莹水光,又像是蕴着脉脉情意,眼里只他一人,通身气质安宁而柔和。   明知这是那小贩凭空添上去的,可全然不妨碍稽晟越瞧越满意,他视线在殿内扫一圈,最终落在百花屏风上,压低声音吩咐道:“仔细装裱,挂到那处。”   其阿婆应下,这便将画卷拿下去。   “慢着。”稽晟忽而开口,声音有些冷,“不必挂了,送去东辰殿。”   左不过她不欢喜,挂在坤宁宫也是碍眼。   其阿婆摸不着头脑,只得低低应“是。”出去时,也顺带叫走了左右伺候的宫人。   殿内浮着一层浅浅的药香,复又安静下来,稽晟回身,见桑汀双睫紧闭,就连呼吸都是轻飘飘的不易察觉,一时仿若回到了那两年。   ――日盼夜盼,盼不来她睁开眼。   哦,如今倒是盼来她睁眼了,谁知自己非但不得她半点欢喜,眼下又冒出个野男人。   东启帝疲倦的捏了捏眉心,昨晚彻夜搜查,今晨如常上朝,眼下在殿内坐久了,身心安宁,他竟也有几分睡意。   这大半个月,他便再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午夜梦回,都是小姑娘哭着求着让他走开,让他放了她。   梦外莫不如梦里,每每瞧她害怕得说话磕巴,畏惧得扣手心……这满身的躁怒便要克制不住,就连这抹药香,他都一连几日不曾闻到。   偏偏不知拿她怎么办才好。   一别经年,多少事无声消逝在漫漫岁月中。他如今的脾性作风是刻在骨子里,只怕改不掉了。   稽晟半靠到床榻边上,困乏阖上眼帘,几乎是他闭眼那一瞬,身侧传来些许异样。   常年潜伏于凶险战场的男人感官最是敏锐,这点小动作又怎能逃过那双眼。   然稽晟面上不显分毫,只当不知晓。   桑汀方才就醒了,只是没寻到时机起身,这会子眼儿睁得圆圆的,十分警惕的望向身侧男人,两手揪住锦被,试探着小声唤:“…皇上?”   没有回应。   依照夷狄王暴躁的脾性,若是醒着的,定要冷冷的睨她一眼,再不耐烦的低斥一句“闭嘴。”   绕是如此想法,桑汀仍不敢轻举妄动,伸出手小心扯了扯那截宽大的广袖,又过了好半响,她确定这人是小憩睡着了,才轻手轻脚的掀开被子。   可男人身子高大,光是坐在榻边倚靠着,便占了一大半地方。桑汀躬着身,小心往外挪着,想要下床去,又怕哪个不小心吵醒夷狄王。   昨夜扭的脚还是虚软的,微一用力便酸痛不已,偏生越是这样的紧要关头,她越紧张。   桑汀屏住呼吸,迈开腿,垮过去,脚尖顺利踩到床榻边上,眼瞧便要下地,谁知脚掌倏的一滑,竟直直踩空了,垮坐到男人的大腿上。   骨节咯的一响。   那阖上的眼帘懒懒一掀,琥珀色眸子泛着冷光。   四目相对,桑汀猛地顿住,双颊飞快染上两抹红晕,不知是长久屏息憋红的,还是因这姿势给羞的。   稽晟看着她受惊,眸光深沉隐有笑意,然声音肃冷似不悦:“你在做什么?”   “我……”甫一开口,桑汀就被那样娇的嗓音吓得不轻,慌忙捂住嘴,睁大眼睛直摇头。   稽晟意味不明地“噫”了一声,这身子软得不像话,似棉絮般轻搭在腿上,与那不经意间溢出的软音如出一辙。   他无疑是贪恋的,只是冷峻面上瞧不出半点,他既不说话,眼神探究。   桑汀心头一颤,连忙要起身,这才发觉踩空的那只腿抽筋了,半点动腾不得,双腿使不上力,一下便又跌下去,她难堪得咬住下唇。   才将吵醒夷狄王,这又紧接着惹他不快,桑汀只恨这身子不争气,臀. 下是男人坚实有力的大腿,她一咬牙,双手撑住两侧暗暗用力,尝试着再起身。   然而她这一举一动,莫不是全然落入稽晟眼底,似瞧把戏般。   稽晟眉间浮起些许烦躁,“你这嘴是白长的?”   桑汀愣住,不及她反应,男人已用双臂穿过她的腋下,而后身子一轻,她整个人便被提了起来。   稽晟二话不说,将人抱去一旁的软榻坐下,随后拿了药酒过来,再开口时语气不太好:“哑巴了?”   她埋着头,不敢不说话,却也不知答什么才好,憋了好半响,才细声细语地开口:“怕…我怕皇上生气,不敢说。”   听这话,稽晟动作一顿,神色有些不自然,语气却倏的温和下来:“哪里疼?”   “不疼了。”桑汀忙不迭摇头,模样乖顺,透着几分微不可查的讨好“方才是我不小心,吵醒了皇上,还请皇上息怒,我保证没有下回了。”   听了这话,稽晟的脸色不由得更难看。   真是好样的。一天来一出,变着法的来气他。偏偏这个小没良心的还不自知。   可诚然,这副懵懂无知的模样最是气人,哪怕她骂他几句,也好过这样不知人事。   那股子无名燥火翻滚着涌上来,稽晟的大掌一下捏在那截细嫩的腿腕上。   桑汀疼得惊呼一声,泪水瞬的湿润了眼眶。   稽晟松了手,然声音冰冷:“不是说不疼吗?”   昨夜他就瞧出桑汀扭了脚,走路一瘸一拐的,硬是生挺着不说。   顾忌她是不愿自己碰了那双腿,才没有亲自动手,回宫后便叫其阿婆给她抹药。   现在倒好,这张嘴巴巴的说,没有一句是真心的,干脆疼死她得了。   这厢越想便越气闷,藏匿于心底的暴虐隐隐有抬头的趋势。放眼满江都城,谁有这个本事时刻牵动东启帝的心思?   稽晟抬起姑娘家低垂的脑袋,眼神凌厉,凝着那湿漉漉的杏眸,嗓音沉沉道:“若你下次再撒谎,别怪朕不留情。”   桑汀的身子抖了抖,她想起今晨偷听到的巴掌声,还有训斥声,还有父亲……   她还没有亲眼见到父亲,自也不敢挑战稽晟的底线。   最后,终是泪眼朦胧的点了头,末了不忘软着嗓音老实说:“疼,皇上,我脚疼…昨夜扭到了,方才还滑了脚,真的好疼。”   好,含着哭腔的三个疼。   生生逼得东启帝额上直冒青筋,冷硬心肠软得一塌糊涂。   三言两语间,那股浓烈的燥怒好似尽数消散在这抹药香里,稽晟彻底没了脾气,认命的抬起桑汀的脚,放到腿上,这才倒药酒轻轻揉捏,“疼了便说话。”   “好,我知道的。”桑汀温顺应声,悄然松了一口气,随后按在脚腕上的力道一重。   她眉头拧起,下意识捂住痛处喊道:“疼疼疼!”   闻声,稽晟微不可查的勾了唇,力道慢慢轻缓下来。   屏风外,其阿婆终于放心离开。   依着方才这架势,若娘娘铁了心不服软,皇上非要大怒不可,那样的冲天的怒气,压抑了好些日子,一旦发泄出来,只怕娘娘受不住。   可往后还有许多个日日夜夜…… 第13章 . 试探(五) 江宁   桑汀的脚伤不严重,老老实实的休养三五日,便也行走无碍了。   稽晟日日过来,面容冷峻,每每盯着她抹药,可是言语不多。桑汀能明显察觉出这个男人与初初那时的不同。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藏了她永远琢磨不透,却无时无刻不在忐忑惶恐的事情。   终于在九月初九这日清晨,一阵爆竹声打破了坤宁宫的安宁。   这诺大的皇宫素来安静,便是丝弦管竹声也不常有,那声响远远的传到耳里,便显得尤为突兀。   桑汀睡眼惺忪的起身,才下地,便瞧见一抹高大身影疾步走进殿内,男人轻轻握住她双肩,低沉嗓音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欣悦:“醒了?可是被吵醒的?”   几乎是那一瞬间,桑汀清醒过来,然而仰头看向稽晟的目光却有些呆滞,她反应慢了半拍:“我好像听到爆竹声,是有什么喜事吗?”   “确是喜事。”稽晟肯定道,随后挥手叫来其阿婆,“先伺候娘娘梳洗。”   桑汀懵了一下,不明所以的看向其阿婆。   这宫里拢共就一个主子,几百宫人,死气沉沉,还能有什么喜事值得夷狄王这般喜于言表的?   其阿婆笑着拉她到梳妆台前坐下,细细解释说:“娘娘,皇上专门给您建的合欢宫今日竣工了,从您昏迷那时就开始动土,到今日整整两年了,皇上用心着呐,合欢宫的一应布置摆设,细到床幔穗子香炉,都是皇上亲手着人安排的。”   桑汀怔住,好半响才回过神来,软儒嗓音变了调子:“合…合欢宫?”   “是呐,皇上一大早过来,就是要带您过去看看的,等过两日便是吉时,咱们阖宫上下搬过去,这前人所居的坤宁宫自要弃置。”   其阿婆絮絮叨叨的说着,苍老的脸庞上满是和蔼笑意,特从梳妆盒里挑了一支红翡滴珠凤头金步摇给她簪上。   桑汀僵硬的回身去瞧左右宫人备好的衣裳,样式不甚清晰,然那耀眼热烈的红色与裙摆上展翅凤凰……   她这才迟钝望向屏风外,那背影挺拔健硕,明明是叫人安心的,可她仿若听见男人冷笑着一遍遍道“朕的皇后。”   朕的皇后……这四个字,比高山湖海还要沉重千万分。   这大半月,稽晟虽日日过来却从未留宿,起初她也是怕得整夜整夜不敢睡,后来知晓夷狄王并无那意思,才敢稍微松懈下来,然而今日这架势,她如何不懂?   只怕迁宫不是什么好事,说不准为的就是册封。   如今虽不得自由,满宫唤她皇后娘娘,到底还是无名无份的清白身,倘若有转机,她还有别的生路。   可一旦册封侍寝,她就永远也出不去了,欢喜也好厌恶也罢,她没有半点资格抗衡拒绝。   日后那合欢宫,与套满锁链的金屋囚笼有何不同?   光是这么想着,后脊背就漫上一阵寒意,随即,大滴冷汗打在桌面上,晶莹的与那东珠耳坠一般会发光。   镜子里精致的小脸白生生的,血色消逝个干净,桑汀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暗暗冷静下来,才问:“阿婆,好端端的,为何要迁宫?”   其阿婆笑道:“娘娘您不知晓,依夷狄习俗,帝后大婚,要乔迁新居,寓意除旧迎新,这往后的日子才和美长久。纵使这东西六宫千好万好,可住了不知多少人,皇上都安排好了的,断断不会委屈您。”   果然……   桑汀默默垂下脑袋,任由其阿婆给她装扮,置于膝上的双手一片冰凉。   眼下除了早早做好侍寝准备,没别的法子。   殿外,稽晟喝完一盏茶的功夫,桑汀便已梳洗打扮好,美人精致芙蓉面,款款走来,般般可入画。   稽晟抬眼瞧去,黯沉眸光似缀了星星滑过亮光,不过片刻却微微皱了眉,美则美矣,可他的小姑娘本就生得极美,华贵自也华贵,然世间万物配他的皇后皆是绰绰有余。   “不…不好看吗?”桑汀下意识问,这话问出口,便有些局促不安起来。   稽晟未语,只是起身,凝着她发髻上的各色珠花簪子,抬手取下一支,“可轻了些?头可疼?”   桑汀一时语结,怔了半响,这才明白他方才是何意。   然而心中却不甚自然,总觉得怪怪的,像是冰天雪地里瞧见火星子,又像是吃到了没有籽的冰糖葫芦,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夷狄王暴虐嗜血,不该是这样贴切细心的,总叫她心慌,也心惊。   见桑汀低头不说话,稽晟眉头蹙得越发深,凌厉眼神落在其阿婆身上,冷声吩咐道:“以后少往皇后头上戴这些东西。”   殊不知,铮铮铁汉的绕指柔,该懂的人最不懂,只有其阿婆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家笑着应下。   二人用过早膳,桑汀便随稽晟出了坤宁宫。   一路上,她既不问什么,也不闹,满腔思绪压在心底,去到合欢宫时,只站在巍峨宫门外,望着那座华美的宫殿出神。   稽晟顿了步子,朝她伸出手,其意不言而喻。   桑汀才缓缓抬眸,冰凉的手儿藏在袖子里没动,鼓足了勇气开口:“皇上,再过不久便是中秋佳节…我,我能不能,去看看姨父?”   话音落下,男人的脸色便一沉。   桑汀抿了抿唇,手悄然攥紧。   漫长的静默中,她一颗心慢慢凉了去。   这时宫门内走出一个身着玄色长袍子的男人,高鼻深目,五官透着阴冷,那道视线短暂的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   桑汀认出这是敖登,本能的往外退了一步。   见状,稽晟微不可查的拧了眉,唇角压得极低,瞥向敖登,眉宇间尽是不耐烦。   敖登面上无异,颔首低眉,“属下参见皇上,娘娘。”   稽晟拉过桑汀的手,跨进宫门时淡淡说了一句“下去。”显然不愿在此见到敖登。   “皇上。”敖登在身后叫住人,“方才大雄传回消息,人抓到了。”   闻言,稽晟目光一冷,也顿了步子,桑汀不明所以,抬眸匆匆瞥了眼,触到男人骤然阴狠的神色,不由得一怔。   “朕随后就过去。”说着,稽晟回眸警告的睨了敖登一眼,转身面对心娇娇时,眼神变得平淡,温声叮嘱:“你先进去看看,朕随后回来陪你。”   桑汀默默应声,先前要去见父亲的恳求,好似无形中被拒绝个彻底,也再没有提起的可能。   说完,稽晟便出了合欢宫,瞧着是有极要紧的事,他很少这样半途离开。   桑汀看着他背影消逝于转角,刚要转身,却不想,敖登竟折身回来。   她眼皮跳了跳,有股不好的预感,想要快步走开,然而不及身后人步子快。   “皇后娘娘。”敖登去到她面前,冷不丁的问:“你就不好奇皇上这么着急,是要去做什么吗?”   桑汀半点不好奇,却敏锐察觉出些许异样,此人十有八. 九来者不善,她没说话,其阿婆在身旁,却好似对敖登也有种莫名畏惧。   能长久跟在夷狄王身边的人,绝非善类。   良久没有回应,敖登冷笑一声,拂袖而去,临走前,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话:“我劝你别动歪心思,若安分守己,还有一条活路,皇上因你荒唐颓废至此,迟早要招来祸患,届时你难逃一死。”   听了这话,桑汀随即了然。   ――原是来给下马威的。   等敖登走后,其阿婆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安慰说:“娘娘,有皇上疼您,敖大人说的话您别往心里去。”   桑汀笑了笑,不甚在意,“进去吧。”   如今她只想父亲平安康健,好好保住这条命,心中没存旁的心思,自不会怕这威胁。   -   稽晟从合欢宫离开后直接去了地牢。   深处牢房里,绑在十字木架上的男人浑身血痕,大雄手段换了不下十余种,硬是撬不开那张嘴。   这是活捉的亡. 晋反党,   隶属江之行的死士。   稽晟进来,冷冷扫了眼,抬手示意大雄停手。   “皇上,□□反党昨夜流窜至城北酒庄,只捉了这个活口,其余八人当场服. 毒自尽,□□至今下落未知。”   稽晟敛眸,厉声吩咐:“其余人继续追查,若有踪迹当场诛杀,尸陈街头示众,不必留活口。”   此话一出,那男子激烈挣扎起来,大声骂道:“尔等蛮夷休想!”   “呵,”稽晟勾唇冷笑,琥珀色眸子底下是深深的狠戾阴翳,“松绑,放他出去。”   那男子僵住,一脸惊愕。   大雄亦是愣了愣,随后便去松绑。   “我呸!蛮夷休想得逞!”骂完,那男子作势往铁栏栅上撞去,被左右侍卫死死拉扯住胳膊。   稽晟拿了热铁,抵在那人胸膛,滋啦一声,嘶声裂肺的惨叫声响彻整个地牢,他声音寒凉:“送他去城北酒庄,加派人手暗中监视,鹿死谁手尚未可说。”   □□狡猾,其余人皆服毒自尽,又怎会独留这一个漏网之鱼?就此杀之以绝后患,不如撕一道口子出来,攻破人心取敌狗命。   人心,他征战数十几年,夺权称霸,最擅长攻破人心。   稽晟从地牢出来时,身上染了脏污血渍,纯黑的绣金线蟒袍,实则也瞧不出什么,只是那样浓郁的血腥味挥散不开。   眼下已是午时。   他转道先回了东辰殿,凉风拂面而来,满地落叶,秋意渐浓了,似是应景般的,耳畔响起姑娘那声恳切的请求。   话语温软,娇娇怯怯,又怜人得紧。   这段时日,她伏低做小的本事倒是见长,知晓把畏惧害怕厌恶藏到心底里了。   稽晟自嘲一笑,到底还是问:“桑老头如何?”   身后随从忙答:“近日桑大人一切都好。”   人在邬园里好生住着,哪里能不好?   啧,若是叫那个小没良心的见着了人,还不得翻了大天去,再换言之,若是桑老头知晓自个儿的宝贝闺女在他手里,估摸也要气个半死。   还是不见为好。   一行人大步走过,气势恢宏,带起一阵冷风。   宫道两侧扫落叶的宫人里,有个脸色蜡黄,五官却清秀的,仔细一瞧,赫然便是江宁,她抬头巴巴望着那抹高大身影的,直到瞧不见人影了,还没回神。   一人拿扫棍碰了碰她,揶揄道:“瞧什么呢?若是把主意打到皇上那处,可仔细你这条小命。”   “皇上?先前走过的那为首的俊美男子,是皇上?”   “那可不?”   江宁握住扫帚的手忽而收紧,谁能想到臭名昭著的夷狄王,竟是生得这样器宇轩昂,她从未在江都城见过这般高大威猛的男子,光是从眼前走过,便是威风凛凛,难掩王者霸道。   多少世家贵公子,俊逸则矣,却独独没有夷狄王身上那股刚硬之气。   然而春心方才萌动,就被无情打破,身旁那宫人指着斜侧方的坤宁宫说:“皇上的心思都在那儿呢,娘娘昏迷两年之久,皇上从未找过旁的女人,眼下稽国公的嫡女进宫来,打的是入宫为妃的如意算盘,你猜现今如何?”   江宁仰头望向坤宁宫那巍峨气派的牌匾,这是母妃一生操劳,用尽手段,穷极算计,也得不到的尊荣。   她猛然清醒,讷讷问:“如何?”   那宫人压着低笑,只用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道:“听人说啊,日日给娘娘端洗脚水。” 第14章 . 试探(六) 深情蛊   江宁愣住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夷狄王待表姐的宠爱竟达到了如此地步,权臣的脸面说踩就踩,皇者霸气尽显,毫无顾忌。   这才是当之无愧的帝王。   以往父皇还在时,左右顾忌权臣,后宫稍微得宠些的嫔妃,哪个不是靠着家世子嗣维持?   可是如今表姐一无家世,二无子嗣,且还是顶着她前朝公主的尴尬身份……却轻而易举的得到帝王这样独一份的宠爱。   那一瞬,江宁的心底竟是滋生出几分嫉妒来。   从小到大,除了出身,表姐几乎是样样都比她出色,明明只是一区区二品官家的女儿,但凡她们二人同时出现时,旁人最先注意到的必是表姐,表姐的容貌比她卓绝,学识比她渊博,才艺比她出色,性子温软大方……   可她从前为何不觉得呢?   是了,表姐在她面前总是低一头的,小心翼翼的讨好,什么好的都先分给她,不是因为她是公主金贵之身,而是因为她母妃。   表姐自出生便没有娘,与她们亲近,多半是把她母妃当成了半个娘,舅舅待表姐再疼爱也弥补不了母爱的缺失。   她们表姐妹亲如姐妹,母妃对她的关爱,自然也会分给表姐一点。   但是江宁知晓,她母妃从来没有把这个外甥女当成女儿。   ……   先前与江宁说这话的宫人推了推她的胳膊,压低声音又道:“我还听说前些日子娘娘给皇上束发,诚然是束得不好,谁曾想皇上好几天都不曾拆解,照旧上朝觐见大臣,百官无一敢说闲话,唉哟你说这,大家伙传来传去,都说皇上中了娘娘的深情蛊。”   此刻的江宁已经听不进这些话了。   她神色僵硬的看向前方,坤宁宫门前的宫道上,十多个宫人左右随从远远走来,这么大的出行阵仗,中间那衣着华贵惊艳的少女莫不如是金尊玉贵。   -   桑汀在合欢宫等了半个时辰,不见稽晟回来,便借故身子疲倦先行回来了。   这座华美的宫殿,是囚笼,若非顺着夷狄王心意,抗拒不得,她半点不想踏进那个地方。   将要跨进坤宁宫时,桑汀顿了顿,往斜后方看了看,与一道热切的视线对上。   其阿婆扶着她胳膊,也顺着看过去,那是去东辰殿的方向,这便笑了,“娘娘,皇上许是有事耽搁了,您现在是想过去找皇上吗?”   桑汀没应声,远远的那个人,总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可是混杂在六七个衣着相同的宫人里,她瞧不清。   犹豫一会儿,她收回脚,转身往那方向走,“去吧。”   其阿婆的笑意更胜,心想人心都是肉长的,还记得娘娘刚醒时,皇上连身都近不了,如今相处一月不到,娘娘便想主动去寻皇上了。   可见皇上的好日子在后头呢,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女人伴着,那身暴虐脾气也能慢慢收敛去。   其阿婆这厢想的美,桑汀走近那几个扫落叶的宫人,眸中惊疑一点点放大,直到在距离江宁两三步的距离停下。   四目相对,好似凉风都凝滞了一瞬。   桑汀站在原地,讶异的看向江宁,诸多话语百转千回,却是问不出口。   江宁亦是看过来,难堪得无地自容,飞快低下头。   其阿婆不明所以,不由得问:“娘娘?”   桑汀忽的回神,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她垂在身侧的手一松,掌心的帕子便掉了下来,随风吹着,掉到了江宁脚边。   不待左右宫人反应,桑汀上前两步去捡,靠近江宁时,声音极低极快地道:“子时老地方见。”   话音甫落,她俯身捡起帕子,不经意望向江宁的眼神里是等回应,江宁很快点了头。   桑汀悄然舒了口气,压下心思,看了看其阿婆,软声道:“阿婆,我们走吧。”   “哎,好。”其阿婆也并未察觉什么,接着又忍不住絮絮叨叨几句:“娘娘,下回东西掉了自有奴婢们捡,您尊贵着,可不敢让您亲自捡呐,不若叫皇上知晓,该心疼了。”   桑汀攥紧了帕子,只弯唇笑了笑。   身后,江宁死死盯着几人远去的背影,此时此刻才真切觉得,皇兄说的不无道理。   要复国,定要复国。   她生来就是金枝玉叶,才不能这么东躲西藏的卑微活着。   -   桑汀本意不是来这东辰殿,更不想主动凑上去在稽晟面前晃悠,然方才别无他法,眼下一路走来,停在东辰殿门口,不知进去后该说些什么好。   她想,不然就借故身子不适回去吧?   然而不等她开口,正殿旁的东侧殿里走出一个高壮男子,是大雄,瞧见门口一行人很是惊讶,大着嗓门道:“娘娘来了!?”   皇后娘娘从未来过东辰殿。他们这些做手下的,只见过东启帝眼巴巴的往坤宁宫去,又黑着脸回来发脾气。   大雄憨厚实诚,忙道:“娘娘,您来得巧,皇上才议完事,现今正在侧殿。”   桑汀勉强笑了笑,只得硬着头皮进了门。   殿内熏着香,闻着味道却是熟悉的,她不由仔细嗅了嗅,像是她身上的……药香。   桑汀惊得脸色变了变,不敢置信的去嗅了嗅衣领,竟真的是。   这,这夷狄王莫不是――   “皇后来了?”稽晟大步从卷帘后的书架走来,初初看到殿内娇丽的人儿,神色亦是一愣,似怎么也没想到她能过来。   桑汀的思绪因这一声“皇后”,戛然而止。她看向稽晟的目光里,头一回带了些许探究。   这一诡异的对视后,她又匆忙低下头。稽晟眉尾一挑,有些回过味儿来。   常言道无事不登三宝殿,素日里这个小没良心的巴不得不见他才好,今日过来,约莫是为了早先提的那句要去见桑老头一面,不若还能为何?   弄明白原委完,稽晟微不可查的皱了眉,冷峻面上不显,姑娘家埋头不说话,他也不提,只招手叫宫人呈热茶来,淡淡道一句:“坐吧。”   桑汀这才抬头,匆匆打量过殿内摆置,外厅置有两把交椅,卷帘后隐隐可见一张罗汉榻,这该是他的寝殿,意识到这点后,她不敢多看什么,默默走到左侧椅子坐下。   其阿婆则轻声退了出去。   一时殿内只剩她们二人,桑汀不免更局促不安。   稽晟在她对面坐下,一双幽深的狭眸饶有兴致的打量,像是恶狼扫视到手的小羔羊般。   哪怕是这恶狼坐在原地没动,那视线一寸寸的侵袭过来,步步紧逼,逐渐将猎物紧紧包围住。   小羊羔显然是怕了。   桑汀小心挪动身子,总觉是误闯入了夷狄王的私人领地,两手心濡湿一片,偏偏还是不知说什么才好,她左右犹豫着,开口:“皇上…我,我那个…我想――”   “想什么?”稽晟似笑非笑的瞧过来,语气戏谑:“皇后大可直言,但凡朕能允你,都允了。”   闻言,桑汀一怔,脱口而出道:“那要去见姨父也可以吗?”   稽晟轻轻“啧”了一声,瞧瞧,他不过挖了个浅浅的坑,她这就跳了。   他这般反应,桑汀也不是蠢的,自然察觉了,登时懊恼到了骨子里,她今晨看稽晟刻意回避的态度,就猜到了的。   “皇上,”桑汀嗓音低低的开口,不自觉的便带了几分委屈,“夷狄不过中秋佳节的吗?”   “中秋?”稽晟十分不给面子的嗤了一声,“朕不兴这等节日。”   阖家团圆的佳节,他孤身一人,冷眼瞧别家欢喜团聚,有甚么好过的?   不知想到了什么,稽晟话锋一转,道:“若是与皇后,这中秋尚可一过。”   桑汀气馁的应了一声,没再搭话。   说什么与不与,左不过她只要一日出不了宫,父亲一日得不到安全自由,她便要永永远远的待在稽晟身边,诺大的皇宫都是他的,她年节又能逃到那里去?   说话间,宫人端来热茶,是泛着奶香的,桑汀好奇的看了一眼,便听得稽晟解释说:“秋后天凉,夷狄习惯在热茶中添入牛乳,糖渣,味甘甜,亦可暖身,你先尝尝看。”   她之前在史册里看到过,也知道些,夷狄游牧部族冬日的吃食与大晋全然不同。   桑汀两手捧起瓷碗,冰凉的手儿很快袭来一阵暖意,鼻尖奶香四溢,一点腥味都没有,她低头,抿唇尝了一小口,甜甜的,黯淡的杏眸亮了起来。   她惊喜的抬头看向对面,却见一道冷光乍现,是刀子!   那宫人从袖口掏出来的尖锐刀子,桑汀猛地起身,手中瓷碗跌落到地上,几乎是潜意识的,她几步冲过去,大喊:“皇上小心!”   稽晟眼神一冷,以手格挡,攥紧那宫人的手腕翻转过来,惨叫声响起,他朝桑汀喝一声道:“别过来!”   然而已经迟了。   桑汀这身子的反应要比脑子快许多,眨眼功夫已到他身边。   稽晟伸手将人拉入怀里,一手按住她脑袋对着胸口,另一手则用力一推,将刀子反向刺入那人胸口,鲜血迸发出来,他面色狠戾的转动刀柄。   锋利的刀子已全插了进去,只见那人口吐鲜血倒在了地上,身子抽搐着,两眼瞪大。   桑汀反应过来时,已被稽晟揽住腰肢抱到了几步外,她才将从男人怀里露出小半张脸,便见倒地的人不甘心的要起身,双眼猩红闪烁杀意。   她吓得身子一抖,下意识将头埋进稽晟怀里,垂于两侧的细胳膊搂紧了男人精瘦的腰腹。   这绵软的身子贴近,稽晟不由一怔,肌肉紧绷,高大的身子有一瞬的僵硬,还淌着热血的指尖却滑过酥麻,又似暖流,随即抱紧了怀中娇。   外面看守的侍卫听到动静已执剑跑进来,动作敏捷将人拖出去。   为首的道:“属下救驾来迟,请皇上娘娘责罚!”   稽晟冷眼睨过去,声音寒沉:“即刻彻查。”   几人领命便速速去了,将东辰殿上下盘查个遍。   耳边声音渐渐远去,桑汀也慢慢回过神来,小心探出脑袋,碰到男人坚. 挺的下颚骨,疼得头皮一麻,嘶的一声尚且带着惊慌。   稽晟换了干净的那只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温和下来:“乖乖别怕,人已经死了。”   听了这话,桑汀终于松了一口气,也是松懈后才反应过来,自个儿都快挂到夷狄王身上了,隔着一层衣襟,肌肤相贴,她羞赧得臊红了脸,顾不得头顶心的疼意,连忙推搡着要下来。   不料腰肢上的臂弯忽然收拢。   桑汀非但动腾不得,反还与那硬邦邦的胸膛贴得更紧了,男人灼热有力的心跳声好似是从她胸口传来的,她眼眸蓦的睁大,这下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稽晟垂眸,瞳仁漆黑,倒映着姑娘家羞红的脸儿,他面上浮起一抹极浅淡的笑,“皇后心里,也是担忧朕的,是吗?” 第15章 . 试探(七) ……   稽晟能走到今日,一步步踏着尸山血海,杀. 过的人比吃过的米多,他站在权力的巅峰,也活在肮脏阴沟的最深处,想要取他命的人,从来不会少。   他清楚什么样的眼神干净良善,什么样的眼神凶恶血腥,就连桑汀总是蕴藏畏惧的眼神里,也有过怨愤到想要杀他的瞬间。   坤宁宫寝殿里的枕头下藏有一支尖锐长簪子,他一直都知晓,可若是这样能给她安全感,能叫她睡个安稳觉,他自也可以当做不知晓,只提醒其阿婆,不要让这个呆瓜误伤了自己。   方才那一瞬,从那宫人朝他走来,便透过那样阴暗的眼神参透些许猫腻,区区一人,与千军万马比起来,当真是对方瞧不起他稽晟了。   他甚至没放在眼里,只是不曾想,桑汀的反应这般激烈。   他以为,她巴不得自己被千刀万剐了才好。   啧,真是蠢,自己几斤几两不知晓,憨憨傻傻的冲过来,叫人都不会。   稽晟虽是这么想着,却将人揽得更紧了些。   他凑近姑娘家泛着药香的莹白脖颈,心中安宁,复又道:“皇后心里也是有朕的。”   瞧瞧,这人已经四舍五入,将先前那句疑问转化成这般肯定的意思了。   桑汀这才慢半拍的反应过来,眼下也顾不得什么冒犯了,因她再怔愣指不定就要被这夷狄王整个吞入腹了。   “皇上,皇上!你快松手!”她使劲儿把人推开,一面逃似的避开那样若有若无的触碰,委实是心慌得厉害。   然她一弱女子,跟猫儿挠痒痒似的,能耐稽晟何?   “乖乖,别闹。此处染了血腥,朕带你回去。”说着,稽晟将人往上提了提,大步出了寝殿。   一出了东殿,十几双眼睛齐刷刷扫过来,桑汀以这样怪异的姿势被男人搂在怀里,一时又急又难堪,在外面却不敢闹得太凶。   ――不敢当众置夷狄王的脸面于不顾,怕惹怒了他。   然而先前使劲儿挣脱都挣脱不开,遑论小打小闹,若是再因此叫稽晟误会了什么……意识到这点后,她认命似的,不闹腾了,只是抵不住旁人那样的眼光。   桑汀自欺欺人的用手捂住脸,只当看不见。   诚然,装死确实是最好的法子。   东辰殿到坤宁宫有一段路程,以稽晟的脚程,一盏茶的功夫怎么也到了。   路上,桑汀忍不住委婉解释:“皇上,您是天子帝王,任谁瞧见您有危险都会出手相救的,这是人之常情,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人行刺却一声不吭。”   闻言,稽晟不冷不热的应了一声,叮嘱道:“若有下次,要先喊人,冒冒失失成何体统?”   桑汀抿了唇,情急之下,她也不曾想过什么,一着急便跑过去了。   现今回想起来,才觉自个儿是傻了,何必多此一举。   夷狄王本就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鬼,手段狠戾,世间哪里有人能伤到他呢?   方才她亦是亲眼瞧见,稽晟解决那刺客丝毫不费力,不过是动动手指的功夫,人已倒地,反倒是她去添乱,闹这么一出,还让稽晟误会了。   这么一想,桑汀不由得懊恼到了骨子里,她鸵鸟似的窝在男人怀里,怏怏耷拉着脸,再不说话,一面告诫自己下回千万三思而后行,不要当烂好人,更不要多管闲事。   皇宫是非之地,帝王心思难测,何况是她这样艰难的处境,更要千万个小心。   回了坤宁宫,稽晟才小心将人放下来。不料桑汀甫一下地站稳脚跟,立马跳出几步远。   稽晟脸色沉了沉。   桑汀局促站着,开口说:“皇上,我…如今我也回来了,您,您政务繁忙,您先去忙吧。”   “您?”稽晟冷冷嗤了一声,原还明朗的脸色,彻底阴沉下。   小没良心的,既知晓怎的撩拨,又懂得怎么用疏离来一点点消磨他的心意。   偏偏她还格外无辜。她什么都不知道,殊不知一言一行,早将他绞着磋磨了千万遍。   稽晟眼风冷幽幽的睨过去,伸出染了血的那一方广袖,语气不容人拒绝:“还不过来给朕宽衣?”   桑汀还在想哪里又惹恼了夷狄王,忽然听这话,不由一愣,“宽宽…宽衣?”   东启帝的脸色臭得不行。   她连忙过去,又下意识往身后看了看,殿内空荡,只有她们二人,向来热忱的其阿婆也不知去了哪里。   身前,稽晟两臂伸平开,也不说话,只板着脸瞧她。   桑汀悄然抬眸就是瞥到男人这般冷峻的神色,忙不迭垂下脑袋,犹豫着去解腰带。   稽晟凌厉的眼神落在那双柔白的手儿上,“动作快点,朕要沐浴。”   “沐浴?!”   桑汀大惊,两手一用力便扯开了那系扣,腰带掉到地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随即,跟前衣襟大肆敞开,露出男人麦色的肌肤,线条流畅,肌肉紧致。   这猝不及防的一幕,桑汀忍不住惊呼,反应过来后慌忙捂住眼睛,不敢多看,“你你你!你怎么不穿里衣的?”   又变成你了。   稽晟恍然间怔了瞬,垂眸去看袒露的胸膛,入目的是几道深褐色的丑陋疤痕,他眉心微拧,开口时语气仍是不太好:“杵着做甚?”   “哦!”桑汀匆忙往净室去,眼睛捂久了有些瞧不清东西,她又忐忑,一个不妨踢了脚,稽晟伸手去扶。   谁知她踉跄着身子飞快跑开,临到净室门口又急匆匆转身,瞧着手忙脚乱的,大红色的裙摆在空中曳出道道飞弧,鲜活生动得叫人移不开眼。   稽晟收手拢了拢外袍,等那抹身影在珠帘处消失,不禁想起昨日大雄传回来的消息――桑家小姐温柔大方,娴雅知礼,是江都城最端庄淑敏的世家贵女。   他倒是半点没瞧出来,冒冒失失的,慌什么呢,又不会生吃了她。   分明是嫌弃的,可不知怎的,稽晟又笑了。   只要在他身边,她怎么样都好。   -   桑汀急忙跑去殿外找其阿婆去了。   其阿婆就在门口候着呢。一听闻皇上要在坤宁宫沐浴,嘴角便扬起笑,可是瞧娘娘这懵懵懂懂的模样,她略微迟疑了一下,几次想要开口却又闭上。   桑汀急了,忙扯扯其阿婆的胳膊:“阿婆,怎么了吗?”   “没什么,娘娘,老奴这就差人呈汤浴。”到最后,其阿婆也没说什么,转身去办差事。   桑汀应下,又总觉哪里不对劲。   不多时,宫人安排好沐浴物事,拿了备用的寝衣来,见大家忙活着,她又觉是自己多想了,没什么不对的,转头就忘了其阿婆那隐晦的眼神。   桑汀回到殿内,踱着步子走到稽晟面前,指了指净室方向,“皇上,都准备好了。”   “嗯。”稽晟不经意间瞥到她身上染的奶茶污渍,眉蹙起,道:“去换身衣裙来。”   桑汀下意识点点头,而后又忙摆手摇头,神色惶恐,推拒:“不不不行的!我冒冒失失的哪里能伺候皇上沐浴呢?不能的!”   闻言,稽晟眉头不免蹙得越发深,“你这脑袋究竟在想什么?”   桑汀咬紧了下唇,说不出话来,藏在裙下的腿有些发颤,她预备跑。   稽晟面无表情的,盯着她胸. 口下蜿蜒的污渍,特意强调了干净二字道:“朕叫你去换身干净衣裙。”   桑汀顺着他视线,往自己衣裙瞧,猛地明白过来,那时候急着大喊刺客,把奶茶弄洒了。   她还以为,恶劣的夷狄王要叫她去净室……   当下只窘迫得一张脸真真红透了,她尴尬得想挖个地缝钻进去,不好意思的低头应声:“谢皇上关心,我这就去。”   外边天色渐暗了。二人背着身,稽晟去了净室,桑汀去了侧间换衣裙。   其阿婆默默去准备晚膳,特意叫小厨房上了两壶酒。   约莫半个时辰后,坤宁宫点了一对红烛。   桑汀换好衣裙出来,不由得问布菜的那宫女:“好端端的怎么点红烛?”   平日都是寻常宫灯照明,就寝时才在榻边小几点一盏蜡烛,也不是红色的。   宫女支吾了一下,恰巧其阿婆进来,面不改色道:“娘娘,都是老奴疏忽,咱们宫里的宫灯点完了,蜡烛也不剩几支,今夜皇上在,老奴想着要亮堂些,才找了这大红烛来。”   “哦。”桑汀不疑有他,坐下后,两手捧着下巴瞧那摇曳的烛火,秀致的脸儿映衬烛光,温和柔润,她认真夸道:“挺好看的。”   其阿婆轻轻叹了口气,将酒放下。   等稽晟沐浴出来,晚膳正好呈上。   二人相对而坐,宫人依次退下。   稽晟的视线掠过桌面佳肴,将酒壶放到地上,语气平常,已辨不出喜怒,“用膳吧。”   “好。”这也不是头一回一起用膳,桑汀如今不会怕到拿不稳勺子了。   今夜还有一件大事未办。   子时去见江宁一面。她有太多事情想问,今夜一定要去见到。   桑汀抬眼看了下稽晟,又看了看窗外的漆黑夜色,往常他夜里不会多留的,用完膳便回东辰殿。   她大约吃了七分饱,便放下筷箸,拿帕子擦拭干净嘴角,温声开口:“皇上,我用好了。”   稽晟也放了筷箸,静坐片刻,起身。   见状,桑汀松了口气。   谁料下一瞬男人转过身来,简单的月白衫衬得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庞愈加冷清几分。   桑汀不由得提起了心思,局促站起身。   烛光随风摇曳出两道细长的身影。   稽晟问:“合欢宫可和你心意?”   桑汀思忖一番,斟酌措辞道:“皇上亲自安排的,自是极好的。”   这样客套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稽晟已见怪不怪,只是拧了眉,问:“下月初八是迁居吉时,十二月初九是婚娶吉日,朕以为大婚之时迁为好,皇后以为呢?”   话音落下,他眼神探究的看向桑汀。   不出意外的,看到了她面上一闪而过的慌乱,以及若有若无的抗拒。   桑汀悄然捏紧手指,她早就猜到了的,也想好了应对之策,然而当真听他说起时,仍是不可避免的慌了神。   她久久未语。   稽晟不徐不疾,复又坐下,拿起地上的酒壶斟了一杯,自饮。   默了半响,桑汀下意识去看外边天色,估摸着,已经亥时初了,她稳住心神,唇瓣微动,又阖上。   良久,直到稽晟斟了三杯酒后,桑汀才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一切依皇上的意思便可。”   其实她的话根本不作数,应允也好,拒绝也罢,难逃恶果,遑论父亲还在稽晟手上。   绕是如此,可是话一出口,她便悔了。   好似人的寿命有限,期限到了,便要魂飞魄散,不能逆转,可是阎王爷提前来问她:你死不死?   她什么都明白,然而要开口说那个“死”时,心底仍是后怕不甘的。   “皇上――”桑汀忽然开口,声音急促,却又再无下文。   稽晟面色淡淡,放下杯盏,起身去灭了那红烛,昏暗的殿内只剩几盏小灯闪烁,他声音低沉醇厚:“夜深了,先去歇息吧。”   桑汀识趣的闭了嘴,默默走去床榻,回头去看时,发现男人还站在那处,她心头一阵发紧,忍不住问:“皇上还不回去吗?”   啧,才大半日,就赶了他两回。   莫名的,稽晟有些烦躁,他坐下,语气重重道:“朕今夜不走。”   桑汀狠狠一怔,看向那对红烛的目光惊疑不定,旋即,面前晃过其阿婆隐晦的眼神,她又将稽晟今夜问过的话细细品味了一片。   冷不丁的,两腿一软,她神色防备的退到床幔边上,背脊发凉。   ……完了。 第16章 . 试探(八) ……   殿内只剩几盏小灯闪烁,光影朦胧,昏暗的视线中,男人身子高大挺拔,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坐在那处,像是巍峨高山。   桑汀悄然攥紧了棉纱床幔,唇瓣嗫嚅着,下一瞬,竟见那座山朝她走来,一步一步沉重地叫人心慌不已。   终于在离她三步距离时,心头紧绷的弦“咔”一声断裂。   桑汀无力跌坐在床榻边上,指尖发凉,无意识的去摸枕头底下的长簪子。   稽晟步子不徐不疾,行至榻边,低笑着开口:“朕的寝殿下午才染了血腥凶气,不吉利,今夜歇回皇后宫里。”   桑汀艰难吞咽了一下,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她只捏紧了手里的簪子。   不见回应,似征询她意见一般的,稽晟问:“嗯?”   桑汀埋头在心底道了千万遍不好,然而抬眸时,泛红的眼眶里蕴满了惧意与胆怯,她小心试探着,道:“皇上…这,这恐怕不妥吧?”   “不妥?”稽晟颇为好笑地反问:“有何不妥,你昏迷那两年,朕夜夜歇在坤宁宫,喏,”他指向床榻外侧,“朕夜里睡在这处,你歇在里侧。”   闻言,桑汀蓦的睁大眼,不敢置信地摇头,捏住簪子的手隐隐松开了些。   其实昏迷的这两年,于她而言只是一个梦,梦醒来,她只觉得像是昨日才出城送降书,今日就被夷狄王抓到了宫里,关起来赏玩。   稽晟瞥过她那只犹豫的手儿,便幽幽叹息了一声,不动声色上前一步,道:“你昏迷那时总爱往朕怀里钻,若是哪日朕不在啊,底下那几个不懂事的连膳食都喂你吃不下,你且说说,这又是什么道理?”   道理?   他还同她说道理!   桑汀有些懊恼起来,她昏迷后怎会做那种羞耻的事情啊?   几乎是下意识的,桑汀声音低低的反驳他:“你胡说……”   稽晟意味不明地噫了一声,“朕有必要胡说?”   语毕,他复又上前一步,步子顿下时,已到榻边。   桑汀盯着他脚尖,肩膀止不住地轻颤,咬紧了下唇,方才松下的簪子又被攥得死紧,然而不过一瞬,却又彻底松了手。   似认命般的。   其实她根本拒绝不了什么,便似迁宫册封,她能说一个“不”字,千万个“不”都能说。可相应的,这条命,还有父亲那条命,便因此被悬在悬崖峭壁。   生死攸关,哪里还顾得上清白身。   如今能讨夷狄王欢心,能活着护住父亲,已是不幸中的万幸。若哪日夷狄王厌弃了她,要直接取了这条小命,才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今夜只怕是见不到江宁了。   桑汀两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垂着脑袋没再说话,模样乖顺听话。   见状,稽晟不经意的瞥过那枕头底下,露出的簪子一角,再看姑娘家低眉顺眼的,不由蹙了眉。   他久久没有动作,桑汀忍不住抬眸去打量,触及那样晦暗不明的神色,又飞快的低垂下眼帘,心里百转千回,只觉如坐针毡,像案板上的鱼肉,不知那刀何时会落下。   桑汀不安的挪了身,腾出个位置,声音细细小小地开口问:“皇上,你不是要歇息了吗?”   稽晟淡淡嗯了一声。   桑汀这才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一怔,她连忙站起身,伸手要去解男人的衣带,不料反被一手拍开。   桑汀懵了:“皇上?”   哦,她先前还说错话了,说了句不妥……   “皇上,我方才不是那个意思,多有冒犯,还望皇上谅我是头一回,不知事,就,就别和我计较了,好不好?”桑汀解释完,便主动站到旁边去,在心里思忖着,要不要再主动褪去衣裙。   其阿婆也没有和她说过侍寝这档子事,况且她……自小到大,没有母亲,也从来没有人和她说过这些事。   四下寂静,稽晟朝桑汀走去,伸手揽住那抹细腰肢,往怀里带的同时,俯身下去,薄唇贴在姑娘冰凉的耳畔。   桑汀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往外避开的脖颈僵硬住,因男人的大掌,覆在她裸露的颈窝上。   心惊时也带过一阵酥麻。   “你在怕什么呢?”稽晟缓缓摩挲着那截嫩. 肤,带着一层厚茧的指腹粗砺,却不咯人,他复低声喃语,“我还能把你怎么样?”   打不得,也骂不得。   凶不得,更气不得。   小没良心的专来克他的。   桑汀神色怔松时,稽晟已松了手,鼻尖漾满了姑娘的药香,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去,背影孤岸,很快消失在视野之中。   桑汀好半响才回过神来,她去摸了摸后颈窝,冰凉的,好似还有酥麻滑过,不知不觉间,双颊上一片绯红。   这是夷狄王头一回带给她的,不是畏惧的感觉。   思及此,她慌忙摇头,挥去那样的杂乱思绪,子时已过了。   不知江宁还在不在……   桑汀等了一会子,确定稽晟已经走了,确定殿外守夜的宫人已经小憩睡熟,才敢轻手轻脚的出了门。   她和江宁的老地方,在坤宁宫宫后的角门,那里原是宫人图方便才辟出来的,因墙上长了爬山虎,虚虚遮掩了门洞,她和江宁儿时偷跑来过。   桑汀寻着记忆,来到角门,举高灯笼四处瞧了瞧,冷风吹来,身子一哆嗦,漆黑的夜里怪慎人的。   “江宁?”她小声唤。   已经枯萎了的爬山虎藤蔓下,渐渐亮起一点灯光,有团黑影缩在那里。   桑汀试探走去,“江宁,是你吗?”   被冻得身子僵硬的江宁恍然醒来,起身回应了一声:“表姐?”   “真的是你!”桑汀急忙走过去,拉住江宁的手,被冷得一颤,忙放下灯笼,脱了外衣给她披上,“我对不住你,是我不好,有事耽误了。”   江宁抿了唇,诸多责问又咽了回去。   两人蜷缩着蹲在墙角边上,像儿时那般的,却是默了一阵。   桑汀先开口:“大晋覆灭后,你和姨母怎么样?怎么会在宫里?”   江宁忽然抽泣了一下,“我和母妃趁乱逃了出去,父皇和皇后娘娘放火烧了地宫,双双去了,太子哥哥带领忠将军城门失守,也没了命,后来我遇到三皇兄,才侥幸活了下来,听说表姐在宫里,皇兄使银子让我乔庄进了宫。”   “活着便是好的。”桑汀拍了拍她的后背,神色有些落寞,终究是没说什么,想了想,才问:“喜儿和欢儿呢?她们和你们在一起吗?”   喜儿和欢儿是她的贴身婢女,当日出城,她千叮咛万嘱咐,要她们俩好好待在姨母宫里,等她回来,谁知后来……   然而夜色中,江宁皱了眉,区区两个奴婢有什么值得问的。她和母妃已经落到这般境地,也不见表姐多说什么,这么委屈的活着有什么好?   可是江宁记着江之行的话,当下只含糊说:“人多动乱,走散了,我也不知晓。”   桑汀默了,那两个丫头定是出去找她了,这时候,是活着,还是死了,都不得而知,也无处可寻。   “表姐。”   她扭头看去,“嗯。”   江宁从怀里掏出一张字条,递过去,“这是三皇兄托我带给你的。”   桑汀接过来,忍不住问:“你们在宫外还好吗?”   “还好。”江宁按江之行交代的道,一句旁的话都不敢乱说,“皇兄逃出来时身边带有死士和国库银钱。”   听了这话,桑汀倏的顿了顿,手心握着那字条,仿若握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许多明知冒险的念头,也因此生了出来。   江宁推了推她的胳膊,“表姐,你呢?我听宫人说皇上待你极好。”   桑汀的面色因而变得苦涩,她暗暗把心思压下,没有答,转而问:“你如今在哪个宫?”   江宁不免有些吃味,随意道:“跟着老嬷嬷做些粗活。”   “这样也好,在宫里定要仔细注意着,不要暴露了身份,尤其是避开一个敖登的人。”桑汀还不知那人是什么职位,可自上回被威胁,事后稽晟并不知晓,她也从未提起,心底却已隐隐明白敖登为人不光阴狠,且对前朝尤为的排斥。   江宁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搓了搓胳膊肘道:“明早还有差事,我先回去了。”   桑汀抱住她。   “表姐,你回去看看皇兄的信。”江宁不忘叮嘱,“若有什么话,我帮你递出去。”   “好。”   目送江宁走后,桑汀仰头望了望天边的半圆明月,垂下的眼帘,敛的是无尽落寞惆怅,又冷不丁的打了个喷嚏。   外衣给江宁了,她现今衣衫单薄。   桑汀抱着胳膊往回走,谁知竟在转角处,对上一双探究的眼神。   稽三姑娘叉腰站在那里,瞪大眼睛看她,“大半夜的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桑汀狠狠打了个哆嗦,脸色发白,但很快就定下心神,反问道:“我睡不着,起来走走,你又是在这里干什么?”   稽三姑娘冷哼一声,轻蔑的睨她,一言不发,转身就回了侧房。   桑汀也快步回了寝殿,心中打鼓,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方才那稽三姑娘站了多久?会不会已经听到她和江宁说话?   掌心的纸条被冷汗濡得粘湿。   她忙展开来看,那短短的一行字,却叫她眼眶子湿了。   江之行说:'凡是我能帮你的,定当竭尽全力。'   现今父亲在宫外,若是江之行能助父亲脱离夷狄王掌控,她便再没有什么顾忌,也不要每日提心吊胆的在这宫里耗着。   万不得已冒险一行,或许是有条生路可走的吧? 第17章 . 试探(九) ……   当夜里,刺客的来龙去脉便查了个彻底,是夷狄旧部的反党余孽。   只派这么个幌子来,倒像是挑衅。   稽晟方才从坤宁宫回来,脸色尚且是阴沉的,大雄回禀完也不敢多说什么。   良久,他才开口:“夷狄六部近来是何动向?”   大雄忙道:“东西南北四部有亲信心腹统领,都无异常,剩下两个部族是敖大人亲自去的,如今已十分稳固,余孽一党四处逃窜,今日现身的刺客已是亡途末路,对您构不成威胁。”   稽晟蹙眉,沉声吩咐:“坤宁宫加派人手。”   几个刺客于他而言,自当构不成任何威胁,然如今多了个娇滴滴的要看顾,凡事不可放松警惕。   东启帝的命令,且是事关坤宁宫,真真是头等要紧的,大雄半刻不敢耽误,连夜便安排了人手去。   是以,桑汀一早起来便觉察出异样。   其阿婆看向她的眼神怜爱又有些许心疼,是因为昨夜东启帝不曾留宿,但是桑汀的心思全在外边莫名多出来的生面孔上了。   她特地出去瞧了瞧,好几个身形健壮的侍卫守在宫门口啊,可想而知这周围,又有多少人。   许是心里藏了旁的事,她心虚得不行。   桑汀朝其阿婆朝手,漂亮的眼眸里盛了一汪水雾,堪堪敛下心底顾虑,她指了指门口,问:“阿婆,外边这是怎的了?”   其阿婆笑着和她说话,和蔼可亲:“娘娘,昨日宫里遭了刺客,皇上没法子时刻陪在您身边,生怕您出了事,这才着人安排了护卫巡逻看守,您别怕。”   桑汀腼腆地笑了笑,低低应一声不怕。   其实,她是有些担忧,外加十分的惶恐。   一则是摸不清稽晟的心思,这样时好时坏,喜怒无常的性子,总叫她诚惶诚恐,又忐忑慌张。   二则是余光瞥到稽三姑娘的身影,想起昨夜在殿外偶然见到稽三姑娘,心中不安,在夷狄王眼皮子底下行事,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这日夜里,桑汀犹豫再三,到底还是托江宁递信给江之行,拜托他帮忙打探打探父亲,是否当真如稽晟所言,安然在宫外,身子可康健,可有法子救父亲出去……   她是不敢完全相信夷狄王的。   幸而那门洞隐秘,夜里巡逻的侍卫是夷狄将士,并不知晓。   桑汀偷摸着去,又偷摸着回来,等轻轻关上正殿的门时,才松了口气。   直到她走回寝殿,看到侧躺在她榻上的高大男人,整个人瞬间绷紧。   桑汀被凉风吹得冰冷的脸儿开始发烫,像是做了亏心事,被当场抓包,她一紧张就犯结巴:“皇皇皇上!你你,你怎么在这里?”   稽晟撑着下巴瞧她,似笑非笑:“唔,朕怎么不能在这里?”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桑汀急忙解释,可是越说到后面语气便越弱:“皇上要过来,至少要提前与我说一声,我也好有个准备呀……”   稽晟冷冷哼了一声,他特地等了夜深再过来,谁曾想床榻空荡荡的没见着人,思及此,他面上便多了几分不耐:“准备什么?还不过来?”   桑汀深深呼了一口气,在心里告诉自己千万别慌,别慌,她走过去,局促地停在榻边,一张发烫的小脸开始发白。   果然,稽晟抬眸睨她一眼,问:“大半夜的跑去哪里了?”   “……睡不着。”桑汀硬着头皮扯谎,两手止不住地发颤,又被她死死攥紧,藏到袖子里,“我睡不着,快要八月十五,月亮圆了,就出去瞧了瞧。”   月亮有什么好瞧的?哦,小姑娘要过中秋佳节的。   稽晟没有多问什么,扬了扬下巴,示意她:“上来睡觉。”   话虽是这般说,他却躺在外侧没动,摆明了要使坏,男人身形修长,与这床榻的长度差不了多少。   桑汀本就羞赧难堪,眼下这场面更是不知怎么才好,她匆匆瞥了一眼,怕惹怒他,不敢多磨蹭,低垂着头把毛领斗篷脱下,剩下一身雪色寝衣。   抬脚前,她又小小声地道:“皇上…我要上去了。”   稽晟淡淡嗯了声,视线随着她的动作流转,在姑娘家轻扯着锦被,踩上榻,伸腿要跨过他时,倏的曲膝,勾住那条腿儿,微用力一绊。   “呀!”   这猝不及防的一下,桑汀脚下不稳,一下扑倒在了男人身上,硬. 邦邦的胸膛咯到下巴,疼得泪珠儿涌出来,又酸又涩。   稽晟勾了唇,大掌掐住桑汀的腰肢,将人往上提了提,漫不经心的神色里揶着笑:“啧,今夜没用晚膳?站都站不稳?”   这个人好不要脸,今夜她们一起用的晚膳!   听了这话还了得,桑汀委屈得瘪了嘴,一面飞快抹去眼泪,忍不住反驳:“分明是你故意的…”   “朕故意?”稽晟伸手捏住她下巴,指腹轻轻揉着那红肿的一小块,低笑着,道:“是。”   他就是故意的。   桑汀蓦的睁大眼睛,下意识就想瞪他一眼,可是望过去时,又极快的别开脸,愤愤瞪了一眼锦被上的鸳鸯戏水图。   她从男人身上滚到床榻里侧,钻到被子里,气鼓鼓的腮帮雪白柔软。   稽晟没忍住,用食指轻轻戳了一下,漆黑的眸子渐渐有亮光升起,而后果然瞧见少女莹白如雪的肌肤染上绯红,娇艳欲滴的,颜色比三月桃花还要胜几许。   桑汀是生气的,可又不敢气,被这样一闹,像是球猛然破了一个口子,哗啦一下,什么气都泄了。   她拿被子盖住脸,闷闷出声:“皇上!”   稽晟笑了。低沉的笑声萦绕在耳畔,轻松而愉悦。   “逗你玩儿的。”他拍拍身侧鼓起的一小团,“睡吧。”   桑汀闷在被子里,哪里敢睡,然而今夜却是再没有去摸枕头下的簪子。   甚至她从上. 床那一刻起,就没有想起来过。   稽晟善于攻心,便是这般,步步紧逼着人,在那万分紧张的时刻,又慢慢放松,不曾逾越半点,等过了这一遭,再进一步。   夜渐深,万籁俱寂,桑汀崩着身子,以为自己睡不着的。   可不知不觉的,随着后背一下下的轻拍,脑袋开始昏沉,困倦到了点,眼皮沉甸甸的耷拉下去。   稽晟轻轻拉开被子,露出那张泛着红晕的脸,呼吸均匀绵长,这是睡着了。他才平躺下去,将人拉过来,纳入怀里,深深嗅了一下。   香的,叫人安宁,比他寝殿里特制的香薰好了千百倍不止。   稽晟揽紧了怀里人,满意地阖了眼帘。   大半个月,他已经整整大半个月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谁知正当他睡意朦胧时,怀里人不安分地动腾几下,滚到了里侧。   稽晟怀里一空,有冷气袭来,拔凉的,他倦倦地掀起眼帘,眉心拧起,索性挪身过去,长腿搭上,把人死死暗在怀里。   前边是厚实墙壁,后边是温热胸膛,还能往哪里滚? 第18章 . 试探(十) ……   桑汀蜷缩着睡了一夜,前边是冰冷的墙壁,身后紧贴着的是温热的胸膛,委实是无处可退。   她睡得极不舒坦,天灰蒙蒙亮时,便醒了。   身后人没什么动静,可即便是睡着的,腰腹上的大掌仍在无意识地收紧,长指不经意间滑过腰窝,痒痒的,想避开,一点儿也不舒服。   芙蓉帐内温暖如春,桑汀却有些喘不上气来,慢慢的,眼眶子开始泛酸,于是闭了眼,将那点湿意逼回去。   说到底,他们不过是同床共枕,衣服还规整服帖地套在身上,也没有少她一块肉。   左不过,更恶劣的夷狄王她都见过了。   这么想着,桑汀心里便好受了许多。   卯时,稽晟醒来,抬手起身时,桑汀崩紧了身子,没有发出一点儿动静。   外面,其阿婆听到动静便轻声问:“皇上,可要奴婢传热汤来?”   稽晟俯身给熟睡的人掖被角,好好放下芙蓉帐,出了外殿才压低声音道:“不必,朕回东辰殿即可。”   其阿婆往里瞧了一眼,忙点头应好。   今日有早朝,稽晟并未多留,嘱咐完其阿婆便出了坤宁宫。   等耳边的声音远去了,桑汀才慢慢放松下来,额上出了一层薄汗。   “阿婆?”她朝外唤。   “哎,娘娘。”其阿婆笑盈盈地进来,“您也醒了,皇上才走。”   桑汀坐起身,拿袖子抹了汗,掀开床幔一角,瞧见其阿婆那样欢喜的神色还愣了下,随即慢半拍的,一知半解反应过来,脸唰的红了。   桑汀难堪地咬了下唇,又急忙解释:“阿婆,不是你想的那样。”   “老奴知道。”其阿婆笑意更胜,扶她下来,“娘娘,老奴给您备了热汤沐浴,早膳都着人安排滋补的来,您别怕羞,这是好事呢!”   “真的不是。”桑汀的声音不由得大了些,脸颊烫得像是发烧,“阿婆你不要乱说。”   其阿婆连声应:“好好好。”   这么一说,倒显得她欲盖弥彰了。   桑汀懊恼地垂下脑袋,低低喃了一句“真的没有”,许是跟自己较真,又像是自欺欺人,去到净室,迎面而来的药汤味叫她清醒过来。   ――如今有没有都不重要,因为再这般下去,该来的迟早要来,除了受着,别无他法,眼下只盼江之行能帮到她,盼着有转机。   -   一日后,江宁果真带了回信来。   桑汀又惊又喜,甚至有些不敢置信,自那夜后,稽晟又歇回了东辰殿,其中缘由她并未深想,眼下只迫切要去见江宁。   秋深,夜半,她提着灯笼轻手轻脚地往那隐秘门洞走去,谁知还未走到,便在寝殿前空旷的庭院里见到了江宁。   桑汀连忙左右看看,快步过去扯住江宁胳膊往树底下躲,语气有些急:“你怎么过来了?有没有被夜里巡逻的侍卫瞧见?”   江宁不情不愿地甩开她,嘟嘴念叨:“为什么不能来这里?秋深了夜里能冻死个人,谁知道你会不会又迟到?难道要我冻着等你吗?”   桑汀怔了一下,竟不知答什么才好,默默脱了斗篷给江宁披上。   两人蹲在桂树下,堪堪挡住些寒风。   江宁摸了摸背后柔软暖和的毛领斗篷,自也意识到自己说话过分,心里十分别扭,可是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把纸条递过去。   桑汀接过来,想了想,说:“近来坤宁宫周围多了许多巡逻侍卫,日后我们要小心些,若是被人发现了,暴露你我的身份,只怕性命难保。”   “知道了知道了。”江宁不耐烦地应声,生了水泡的手心被夜风冻得发疼,她这就起身:“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桑汀攥紧字条,换了自己那盏灯笼给她,“夜路不好走,你小心些。”   江宁拿过灯笼柄,碎碎念了几句,缩着脖子离开,身后,桑汀望着她的背影,神色变得复杂。   若是能救出父亲,能逃出去过安生日子,她定要走得远远的,再不掺和这些事,也要慢慢疏远姨母江宁母女。   她们明明是亲人,可是到最后,她的好意是理所应当,只有她把她们当亲人。   她心里早就明白了的。   依照江宁和姨母的性子,当年既然能把她半推出去当替死鬼,现在又怎么会平白帮她呢,背后必然是有所求的。   可是眼下进退两难,她满心念着父亲,迫切想要逃出宫,她太想要安生平稳的日子,太想逃离夷狄王了。见眼前伸来一双援手,这是唯一的援手,只能攀附上去。   且江之行那里…若他心底是绸缪复国的话,这援手便决不能攀附了。   与其自不量力和夷狄王作对,不如倾她所有,换平安。   桑汀站在夜色中,脸色越发凝重。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大声叫嚷:“快来人!有人深夜私通!”   桑汀回身瞧去,看到方才江宁离开的那条路上多出了一片耀眼火光,心头登时一紧。   不好,出事了……   果然,她疾步过去时,正遇上跌跌撞撞跑过来的江宁。   江宁气喘吁吁地抓住桑汀胳膊,满头大汗:“表姐,表姐,我被发现了,他们好多人追过来!怎么办怎么办?我会不会被抓去大牢?”   桑汀亦是慌了神,眼瞧那火光越来越逼近,她赶忙拉着江宁往侧边跑,“还记得前面那个狗洞吗?你钻进去往西边跑――”   话音未落,身后便追来几个高大侍卫,大声呵斥:“站住!前面的人快站住!”   情急之下,桑汀顾不得旁的,一把将江宁推过去,而后转身过来,冷汗悄然滑落,她姝丽的脸庞露出惊讶之色。   桑汀看着那几个人,声音镇定问:“深夜这般大张旗鼓,发生什么事了?”   为首那侍卫一下子停了步子,惶恐垂头下去,“属下不知是皇后娘娘在此,请娘娘息怒!”   桑汀定了定神,余光瞥见他们身后跑来的女子,瞧清面容后,不由得皱了眉。   稽三姑娘跑过来,嘴里还在喊着:“有人深夜私通!”直到了桑汀面前,见眼前情况,眼神得逞。   桑汀的目光在这几人身上打了个转,思及上回偶然撞见稽三姑娘,隐隐有些猜测,她按耐下心底忐忑,大声质问道:“稽三姑娘,你深夜不寝,喧闹至此,哪里有人私通?”   稽三姑娘轻哼一声,当即便左右搜罗了一圈,怎料没瞧见旁人,她涨红了脸,气愤瞪向桑汀,不甘道:“我亲眼瞧见有两个人鬼鬼祟祟的躲在那里,谁知道是谁?眼下皇后也在此处,说不定就是皇后有二心――”   没错,今夜就是她等桑汀出了屋子后,特地去知会的侍卫,为的就是当场抓个现行,最好叫这个柔柔弱弱的女人彻底被东启帝遗弃,这样,她才有机会。   然而稽三姑娘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宫门前一道冷厉呵斥打断:“给朕住嘴!”   桑汀身子一颤,迟钝地往声源处看去,稽晟一席玄色衣袍大步走来,阴沉面容似浸在冰湖里一般,冷冽寒凛。   稽三姑娘被吓得一哆嗦,可是不甘心白忙活一场,她硬着头皮上去,谁知还未开口就被男人一脚狠狠踢在腿上,重重跌倒在地。   桑汀惊得捂住嘴,下意识后退几步,后背不断渗出冷汗。   而稽晟神色狠厉,“给朕拖下去,割了舌头扔回稽国公府!”   语罢,大雄便上前把人拖走,动作粗暴迅速,活像是拖一件死物。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稽三姑娘愕然张大嘴,回神后失声大喊,声音凄厉:“求皇上饶命,饶命……”   然而不过两句话的功夫,人已经消逝在影壁处。   方才追来的那几个侍卫慌忙跪下,“求皇上息怒,稽三姑娘来说亲眼瞧见有人在宫内私通,属下连夜追查,恐怕有刺客混入伤了娘娘安危,追到此处才遇上娘娘――”   稽晟抬眸瞥了眼衣衫单薄的姑娘,不耐烦打断,直接吩咐道:“继续追查。”   甫一得了命令,几个人连忙跑出去。   一时间,空荡荡的庭院只剩下桑汀与稽晟,掉在地上的灯笼还有几许微弱光芒,映衬出两人身影,随风摇曳。   稽晟随意瞧了眼头顶的浓厚云层,冷嗤一声,语气嘲讽:“今夜也看月亮?”   桑汀狠狠打了个哆嗦。   稽晟眉心拧紧,脱了外袍给她披上,却见小姑娘往后退了一步,他脸色不由更阴沉,“过来。”   桑汀一抖,畏惧抬眼,小脸已是惨白,她拖着发软的双腿,艰难上前一步。   哗的一声,带着男人体温的外袍披到她背上,分明是暖和的,桑汀却觉寒到了骨子里。   方才一幕,深深刻到了脑海里。   不知何时,寝殿门口也跪了一排人,是守夜的宫人和其阿婆。   稽晟冰冷的眸光只停在桑汀身上,他复又语气重重地问:“大半夜的不歇息,出来做什么?”   这小身板,是不要命了吗?   还是说当真有哪个野. 男人……   半响不见回应,稽晟黑了一张脸,声音越发寒凉:“说话。”   这已然是动怒了。   桑汀忽而抽泣了一声,只一声就又硬生生咽下去,发凉的指尖缓缓触上他的袖子,软音止不住地发颤:“皇上不来,我夜里睡不着,所…所以就,就想去找皇上。” 第19章 . 试探(十一) ……   漆黑寒凉的夜,桑汀扯住他的袖子,说睡不着要去找他。   稽晟简直怒极而笑,笑意却是凉薄,他俯身下去,冰凉的唇贴擦着少女滚烫的脸颊,低声问:“没有我,就睡不着?”   如今撒谎也不打草稿了。   真是好样的。   把他的话当耳旁风。   桑汀沉默时,稽晟的手覆上她莹白的脖颈,细细的一截,入手滑腻,可是用力一掐,便会断。   他没有用力,只拿粗砺的指腹来回抚. 摸,一下一下,像是抚在人心上,骇人得紧。   桑汀默默垂下眼帘,身子下意识往后倾了些,很快又被大掌按回来,男人灼热的呼吸洒在脸上,她额头上滑下冷汗,整个人不安又惶恐。   但桑汀克制地屏息,努力敛下惧意,声音细小带着哽咽,却是一字一句十分清晰:“皇上,这两夜里常有侍卫在坤宁宫附近巡逻,我心慌。”   闻言,稽晟不由得冷笑一声,“朕叫他们来护你,你慌什么?”   桑汀摇头:“这样声势浩大,总觉得要有大事,而皇上……”说着,她忽而顿了顿,好不容易稳住了心神,才垂头道:“皇上是真龙天子,一身正气浩然,堪比神,若有皇上在,自然不会有厄运近身。”   这般好听的话,稽晟当真是头一回听。   可惜是虚妄的。   却也中听。   “没有大事。”沉声答完,他利落收了手,站直的高大身子在桑汀面前投下一片暗影,比身影更暗的,是那双琥珀色眸子里翻涌的复杂情绪。   如此,桑汀便知她那话说对了,这才悄悄舒了口气,按耐住想要往后退的双腿,继续说:“皇上,坤宁宫只有宫女和老嬷嬷,该是不会有人私…私通的。”   说完,她又飞快补充:“就算是有,也断不至于来坤宁宫,稽三姑娘,她许是看错了。”   听得这声稽三姑娘,稽晟面上滑过一抹厌恶,他眼神冰冷,远远睨向廊檐下跪得整齐的人。   一群没用的东西,连个女人都制不住。   冷不丁的,有股子燥火涌上来,他捂唇咳嗽了一声。   桑汀一怔,慌忙抬头看去,只见男人烦躁地蹙眉,又瞬间缩缩脖子,识趣噤声。   再开口时,稽晟的嗓音变得沙哑:“没有下次。”   说罢,直接拂袖离去。   这意思……是今夜就此翻篇吗?这样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的行事作风,哪里像是凶狠残暴的夷狄王?   桑汀心头一紧,急切唤:“皇上!”   稽晟步子一顿,背影孤岸,隐匿于夜色的脸庞尽是凌厉之色。   他就那么站着,连身都不曾转过来,像是不耐烦了,桑汀把求情的话咽回去,慌忙开口:“皇上要注意身子,不要,不要着凉了。”   话音落下,稽晟便抬脚走了,不知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   然而走了不过三两步,又倏的折返回来,到桑汀跟前,面无表情地从脖颈处扯下一条黑色绳系的坠子,桑汀茫然看过去。   稽晟瞥她一眼,不容分说把东西塞到她手心,语气有些生硬:“不是说朕辟邪?”   桑汀懵了一下,她哪里说过啊?她低头去手心里的东西,像是一个狼牙,还带着男人的体温,光滑温热。   她愣神时,稽晟一言不发就转身离去。   桑汀望着那抹背影,这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先前,她夸他真龙天子那句……不知怎的,拿着这东西,她耳根子有些发烫。   秋夜冷风吹来,散去几分懵懂热意,桑汀攥紧身上衣袍,神色多了忧虑,看向侧方。   江宁……也不知她怎么样了,若是被抓到,一旦身份暴露,她们就都完了。   不等她多想,其阿婆快步过来,“娘娘,咱们快回去吧,今夜这种事可万万不能有下次了,皇上……唉。”   随着这一声沉重的叹息,桑汀猛地又想起了稽三姑娘,她看向其阿婆隐晦的神色,抿紧了唇。   一直握在手心的纸条早就被冷汗濡湿得透透的。   桑汀回寝殿后,先好生把那狼牙放到匣子里,才掏出来纸条放在烛火上烘烤,暖光上,渐渐露出原本字迹:'确在宫外,有重兵把守,等我好消息'   好消息……   桑汀将纸条点上火苗,灰烬飘下,她眼泪也跟着掉下,竟不知是喜还是忧,心里总觉不安。   可是再次确认父亲无事,心底紧绷的一根弦总归是松了些的,稽晟虽狠厉无情,却真真没有骗她半句。   -   江宁蜷缩在狗洞后的杂草棚子里,一动不敢动,屏息等侍卫走过,等四下再无旁的声响,才敢露出半个身子,脸色惨白。   若今夜被抓到的是她,何止割掉舌头?   夷狄王那样厉害的角色会抽她筋扒她皮的!   江宁又缩了回去,捂紧了嘴,不敢出去,可是转瞬,她眼前浮现夷狄王待表姐的温和隐忍,前一刻还毫不留情一脚踢在女子身上的冷酷男人,又怎么会有那样的温和宠溺。   表姐不过是当年误打误撞替夷狄王挡了毒箭,如今不也还是好好的,娇贵地养在深宫里,满宫敬她桑汀是皇后娘娘,而她江宁金枝玉叶之身,却不得不卑躬屈膝来宫里做下人。   光是这么想着,江宁心口便跟扎了一根刺似的难受。   早知道,当年她就应该出城送降书的。   “皇兄能成功的,一定能!”江宁在不断在心底默念,到后半夜才猫着身子回了原本的杂役所睡下。   -   翌日清晨,皇宫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稽晟一夜未眠,上朝前,大雄来回禀昨夜盘查状况,敖登紧随其后,三人肃着脸,东辰殿一片沉寂。   “皇上,皇宫内外并无异常,反倒是邬园出了岔子。”   邬园安置着桑决,稽晟眉心一拧,眸光沉下:“桑老头怎的了?”   大雄道:“近日邬园附近出现几个生面孔,属下暗中扣下人探查过,谁知皆是不到半日就毒发身亡,观毒状,像是□□一党。”   那个野. 男人…   稽晟神色冷凝,语气有些不耐:“到今日仍没有线索?”   大雄为难地低下头,敖登替他答了这话:“自五日前酒庄一会,□□再没有现身,出来活动的皆是服毒死士,人死踪迹断,一时无从查起,依臣看,要诱杀□□,桑决是个绝佳契机。”   然而稽晟听完这话直接摔了手中杯盏,哗啦碎片正中敖登脚下,敖登面露异色,只听稽晟怒声道:“尔等无能!朕看谁敢!”   大雄忙不迭拿胳膊肘推敖登。   敖登却仰头看向主位上忽而暴躁的东启帝,不卑不亢道:“皇上息怒,眼下□□费尽心思要桑决,怎知不是想以此要挟皇后娘娘为其所用?我等心知肚明,若能利用桑决废人之身擒拿□□,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稽晟冷嗤一声,站起身,眸光凌厉似利刃,语气重重开口:“敖登,你好大的胆子!”   大雄一哆嗦,忙抢在敖登开口前道:“皇上息怒!敖大人所思所量全为皇上江山天下,属下定当竭尽全力盘查□□一党,百密一疏,□□定有疏漏!”   “明日秘密送桑老头下江南,任职江南都督,切勿走露风声,另再寻人去邬园待着,自叫□□寻去。”稽晟吩咐完,略微思忖一番,又道:“再细细盘查宫中新人。”   大雄当即应下,敖登见状再没说话。   然而稽晟的脸色仍是阴沉得厉害,他大步走下来,行至敖登身旁时,斜眼睨去,眼神骇人,冷声警告:“别忘你是如何待姜珥的。”语毕便出了东辰殿。   身后,敖登不由一阵恍惚,转身去瞧,不甘地攥紧了拳头。   大雄在心里叫苦,忙劝:“敖大人,您也不是不知道娘娘是皇上的心头宝,现今怎么还会用桑大人为诱饵?”   “他变了。”敖登开口,“以往一二十年,他从未执着过儿女情长,杀伐果断,何至于为了一个女人颓废至此?”   “长此以往,这江山社稷迟早要败!”说罢,敖登愤然离去,脸色铁青。   大雄半响无言,良久才挠了挠头,自语道:“皇上有娘娘陪在身侧倒也不差,好歹能有个温和脸,总胜过动不动就发怒. 杀. 人,啧,这敖大人不也是藏着心娇娇……还说这些做甚?”   诚然,大雄并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独自嘀咕一会便去追查□□。 第20章 . 主动(一) ……   几路追兵,一连几日不停歇,硬是把江之行逼得藏身城郊尼姑庵,半点动腾不得。   忠诚死士有去无回,存于都城中的银两拨不开,境况艰难,往日的翩翩公子如今胡子拉碴,俊朗面容上阴郁之气越发沉重。   眼下唯一的转机,就在桑汀身上了。可邬园这边固若金汤,派去的人连面儿都见不上,更别提安全救桑决出来   午后,婧妃……如今落魄至此,粗茶布衣,已不是风光无限的妃了,裴鹃提了几碟清粥小菜送去厢房,给江之行。   她拍了拍江之行的肩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江之行并未言语。   裴鹃坐下,目光精明打量过江之行,轻咳一声,问:“还没有好消息吗?”   “暂无,夷狄王追查甚严,长此拖下去,只怕损失更大。”说这话时,江之行神色已有几分颓丧。   裴鹃缓缓抚着袖口的镯子,意味深长道:“之行,换个法子,总有出路的。”   闻言,江之行抬眸,略微皱了眉。   “小汀那边……”裴鹃明里暗里提点他。   江之行明显顿了下,道:“邬园那边看守十分严,派去的人尚未摸到出口。”   裴鹃叹了口气,默了一下直接将话挑明了说:“之行,我的意思,是停手,别白废功夫了,如今桑决无官无爵,已是无用之身,纵使你把他救出来,又能如何?”   明白过来裴鹃是何意,江之行脸上划过一抹异色,诧异看向她,道:“我既答应了汀汀,若出尔反尔,欺瞒哄骗,日后又当如何面对她?”   桑汀于江之行而言,年少相识,青梅竹马十几年,他心里多少是存了感情的。   然而裴鹃听这话,只摇头,慢悠悠笑了声,“之行,你既知晓长此以往必定要走入绝境,难道就愿意日后衣衫褴褛丧家犬之面目去面对她?”   江之行下意识低头瞧了瞧自己这一身,还是上回见到桑汀穿的青衫,洗了又洗,发白破了洞,只比街上乞丐干净,不比乞丐好多少。   裴鹃的声音传入耳里:“她如今在皇宫里,深得帝王宠爱,荣华富贵,身份地位,应有尽有,今日还能记得你,你可想过,明日,后日呢?”   江之行有片刻的怔松,随即,裴鹃继续道:“女人是什么心思,我比你懂。男子成就大业,断断不可拘泥小节,日后江山社稷在手,你要多少个汀汀都有,可如今若是错过了最佳时机,没有哪个女人能等你。”   这番话,当真是字字珠玑。   江之行倏的沉默下来,裴鹃起身离去前,特意把窗户打开一角,对着他背影说:“再者,你当初费劲心思要阿宁进宫去传信,为的不也是利用这层关系,你当日所行,与欺瞒哄骗,又有什么不同?”   若说前面那些是敲打提点,那这话便好似长棍捅破了那层窗户纸,遮羞布一旦被揭开,藏在里边的阴暗便掖不住了的。   江之行难堪了一瞬,僵着身不回话。裴鹃笑了笑,出了门。   逼冗狭窄的厢房里,远远飘来浓香,这是香客上来祈求祭拜的,不好闻,也有尼姑的说话声传来,市井嘈杂。   这时候的江之行,与那夜的江宁无二。   半响后,他起身去写了几句话,吹哨唤来暗卫,递出去,动作不带一丝犹豫。   -   时值深夜,巍峨宫墙之上吱伢一声,中箭信鸽掉落,很快有人捡去,快步去到东辰殿,恭敬把那纸条呈上去:“皇上,自您昨日说了严加盘查各宫,这是方才打下的。”   东启帝倦倦掀起眼帘,展开瞧了眼,一瞬间,琥珀色眸子迸发出冷光,凌厉骇人,那来传话的侍卫冷不丁一哆嗦,讷讷往后退了一步。   果不其然,随后就见男人铁青着脸将桌案上的东西全推到地上,哗啦一声震在心上。   而后,桌案被一脚踢了下去,砰砰作响。   这样猝不及防的一幕,满宫宫人被吓得扑通跪地:“请皇上息怒!”   然而稽晟面上厉色不减,怒火攻心,逼得额上青筋突显,只红着眼大声呵斥道:“都给朕滚出去!”   众人已整整两年不曾见过皇上发这样大的怒火,见状大惊,回过神来,皆是吓得屁滚尿流,忙不迭趴出了殿堂,仿若身后是洪水猛兽,又好似比那还要可怕千万倍。   最后一个走的,步子不稳,怀里却紧紧搂了把剑。   那是东启帝战场上斩敌无数的雷霆剑。既斩杀敌人,也在躁怒发作时斩杀过左右伺候的宫人。   翌日早朝 迟迟不见君王,宫人来通传百官圣上偶感风寒,身子不适,原夷狄臣子的眼色就变得古怪起来。   消息传到坤宁宫时,桑汀愣了下,思及昨夜里稽晟咳嗽了一声,余光又瞥见他昨夜给她披的衣袍,这便放了手中针线,起身去到那来传话的宫人面前问:“严重不严重,请太医去看过了吗?现今可喝过药了?”   那宫人哆嗦着身子,谨记敖大人的吩咐不敢多言,只是垂头道:“娘娘您去看了就知晓了。”   “也好。”桑汀回身拿了那件衣袍,才要唤其阿婆,却见她神色晦暗,像极了此前欲言又止,最后又沉默不语的模样。   桑汀微微皱了眉。   “娘娘,您…”其阿婆说着话又住口,眼神心疼的望过来。   如此反常,桑汀哪能没瞧出来不对劲儿,她温声说:“他生病了我定要过去瞧瞧的。阿婆,你有什么话直说便好。”   其阿婆叹了口气,索性道:“娘娘,皇上这是发脾气发怒了,这症状比身子不适要厉害许多。”往常还在夷狄时,但凡大王以身子不适为由,缺了诸部族大臣的会面,便是发怒过胜,躁怒症犯了。   桑汀有些怀疑其阿婆在跟她开玩笑,哪里有人会因为生气发怒到不上早朝这般严重的。   稽晟是成年人,又不是小孩子任性闹脾气。   但是随后瞧到身旁那宫人的反应,以及其阿婆越发难看的脸色,她猛然一怔,想起那日在东辰殿里,闻到的药香,还有从一醒来,其阿婆的告诫――千万不要惹怒夷狄王。   她一直记在心上的,只是如今情况好似比她想象的,要严重些。   桑汀认真了神色问:“阿婆,我先前沐浴所用的药材还有吗?”   “啊?”其阿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该是有的,您要来作甚?”   “里面有一味安神药。”她儿时体虚,必得要汤药养着,然而是药三分毒,后遇得一老神医,才开了这副沐浴的药汤调养身子。   桑汀说罢,其阿婆了然,二人忙去寻了那药材。   半个时辰后,桑汀端着碗药汤来到东辰殿门口,其阿婆顿了步子,摸了摸她的手安抚,语气和蔼:“不论见到什么,您别怕,您对于皇上,总归是不一样的。”   桑汀抿了抿唇,手指微颤,推开殿门,还未踏进去便惊得张大了嘴。   满地狼藉,像是遭了贼。可里头寂静得针落有声,一眼望去瞧不见人,那这些……   桑汀壮着胆子踏进门,步子尚未落下,就骤然被人大声呵斥:“哪个不要命的?都给朕滚出去!通通滚出去!”   哐当一下,她险些摔了手里的汤药。   “皇,皇上?”桑汀站在门口,试探道,“是我。”   侧方书架后,一抹暗影动了动,随后传来一道低哑的嗓音:“你还来做什么?滚出去。”   桑汀捏住托盘的手紧了紧,她犹豫了瞬,还是走进去,一步一步避开地上零碎杂物,往书架去,这才慢慢看到倚靠在圆椅上的男人。   稽晟坐在那里,面前桌案被掀翻在地,碎了两半,书架子上的册子也被扔了满屋。   他看向她的眼神阴鸷泛着红,剑眉蹙得紧,冷沉面上聚着一股子显而易见的暴躁。   桑汀不由得发怵,小心把药汤端上去,“皇上,我听说您身子不适,这,这是药汤,你喝两口?”   稽晟冷眼睨她,声音含着愠怒:“朕没病。”   “这是补身子的!”桑汀立刻补充说,眼神格外真挚,“皇上日理万机,身子总有吃不消的时候……”   男人低斥一声打断她:“滚出去。”   桑汀一怔,下意识闭了嘴,站在那里有些局促,低垂的视线扫过这个屋子,一寸一寸。   稽晟只觉是她的目光是在审视他心底遏制不住的狂躁怒火。   两人僵持半响,桑汀硬着头皮走到稽晟身边,手里的药汤已是温的,她递到他嘴边,素来温软的声音带上几分类似讨好,又似哄的轻柔:“皇上,你喝了补汤,我立马就出去,保准不会来烦你。”   闻言,稽晟英俊的眉目间浮上另一种难言烦躁,他嗤笑一声反问:“给我下毒了?”   桑汀愣住,反应过来忙摇头反驳:“怎么可能?!”说罢她自己埋头喝了一小口,仰着小脸重复道:“我怎么敢对皇上行下毒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稽晟嘲讽地冷笑。   胆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和那个野. 男人传信,半点不信他稽晟,反倒去求那个野. 男人出谋划策,竟还妄想出宫去?   这么多时日,把他的容忍宽和当做了什么?   他处处维护桑老头,以为能等来她回心转意,当年之事记不得无所谓,日后长久,怕他也好,畏他也罢,他以为这个女人总有心甘情愿接受的一天,谁曾想到头来还抵不过一个青梅竹马,从始至终,她桑汀便没有认真把他放到心上过,一刻都没有。   真是好样的!   想罢,那股子气便又涌上来,灼得稽晟满心烦躁,急需一个宣泄口,想杀. 人。   忆往昔漫天的血色,放肆恣意,再瞧眼前一地狼藉,竟像是牢狱困兽之斗。   孤傲而困顿。   不够。   这还远远不够!   稽晟张口要说什么,唇上忽而凑来碗沿,温热的液体濡湿唇瓣,泛着药香,他阴狠地抬眼瞪去,对上桑汀柔软杏眸。   桑汀斗胆把碗倾斜了些,微躬着身,声音软绵绵:“皇上,再不喝就真的要凉了。”   咕噜一声。   稽晟咽下去一口,阴狠的目光变为高傲睥睨。   那眼神好似说,朕就给你这个薄面。   桑汀松了口气,等稽晟喝完,生怕他因此再动怒,赶忙站到一边,怯生生的哪里还有方才那胆大包天的气势。   稽晟舌尖抵在齿间,清冽的药香溢开,与姑娘家身上的又差了些味道,他瞧过去,不悦皱眉,道:“过来。”   桑汀便抬脚过去,才走到圆椅旁就猝不及防被男人揽住腰肢,身子一轻随即跌坐在稽晟大腿上。   她骇了一瞬,手里的瓷碗啪一声掉到地上,碎了好几瓣。   稽晟冷峻的脸上毫无波澜,还觉那声响清脆怪好听的,然也比不过利刃划破人喉咙,滋啦一声飙溅出鲜血,那般爽快才快意――   他眼尾一点点染上猩红,直到少女温声细语传来:“皇上,你别气了,没什么过不去的。”   “朕气?”稽晟止住思绪,狭眸紧锁在桑汀身上,“你知晓朕气的是什么?”   这……桑汀还真的不知道,昨夜那事已经过去了,今晨宫里也没有传来什么异动,想来江宁没有被发现。   所以,这气的不该是她吧?   桑汀还不知晓江之行的阴谋算计已经急切到要连夜飞鸽传书进宫里的地步,不想刚好被东启帝抓个正着。   一下点燃了火线,牵引出连日积攒的怒气。   但是潜意识里,她心虚不已,不安的动了动身子,犹豫开口:“皇上是一国之主,一人之上万人之下,总归不管是何事,就是别再气了,怒火伤身,不值当的。”   稽晟的脸色才堪堪好看了些,覆在那截柔软腰窝上大掌收紧。   皇宫之内,量她插翅难逃。   别说一个江之行,千个万个,也杀个有来无回,尸骨无存。   这般想通了些,稽晟低声喃道:“头痛。”   “那我给皇上揉揉?”桑汀说完后,下意识等他回应,却见人已经阖了眼帘,眼下乌青浓重。   她这便扭身过来,正对着稽晟,他后背倚靠在圆椅背上,神色冷淡泛着凌厉,桑汀抬手触上男人的太阳穴,轻轻揉捏。   这力道跟猫抓痒痒似的,稽晟有些嫌弃:“再重些。”   “好,好的。”桑汀往前倾身,手指微微用了力。   然她这一倾身,柔软与药香同时袭来,稽晟怔松片刻,睁了眼,而后眸光一顿,近在咫尺的是姑娘家小巧精致的鼻头,往下,浅浅的纹路,嫣. 红唇瓣微张,水润似蜜桃。   嘴里还留有药汤味。   那是稽晟喝过的为数不多的药汤里,唯一沁甜的一味药。   那么日日用这味药沐浴的人,该是从内到外香甜的。   他喉结滚动了下,忽觉干渴。   不想杀. 人了。   ……想吃. 人。   察觉他目光,桑汀手中动作停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收了手,闷声道:“皇上,我按得不好……等明日去找阿婆学一学,兴许――”   未说完的话因唇上冰凉的触感而倏的顿住。   察觉过来这是做什么,她蓦的睁大眼眸,下意识往后躲去,腰肢上的大手便用力收紧。   似惩罚般的,稽晟含. 住唇下柔软,重重咬了一口,血珠儿顷刻间渗出来,被他舔. 去。   甜的。   好吃。 第21章 . 主动(二) 吓到你了吗   桑汀瓷白的脸儿飞快染上一片绯色, 两手揪紧男人的衣襟。   又恼又羞,还疼……   一声娇软的嘤. 咛从嘴里溢出,又迅速被吞没。   好半响, 稽晟才餍足的将人松开, 舌滑过下唇,意犹未尽。   “挺甜的。”他俯身, 贴近姑娘家滚烫的耳根子,声线低哑:“还有点香。”   桑汀不由得涨红了脸,两手软绵绵的地抵在他胸前,小口喘着气,一双含了蒙蒙水雾的眸子瞪过去,似奶猫, 凶倒是不凶, 却是勾得人心猿意马。   稽晟的手覆上去, 盖住她眼睛, “朕在夸你。”   哪有人这么夸人的!   桑汀羞赧得咬紧了发肿的下唇, 腮帮微微鼓起,随即被长指一戳,泄了气。   “啧, ”稽晟挑眉道:“你除了抠手心咬嘴巴还会什么?哦, 还会这样鼓起来。”   还会背着他去找野. 男人。   旋即,他脸色又阴沉下去。   桑汀被蒙着眼睛,也瞧不到这样阴鸷的神色, 只听到了那话,本来就羞赧至极,还被这样逗弄,这张薄薄的脸皮哪里受得住?   桑汀不由得闷声道:“你, 你就别说我了。”软绵绵的语气带着几许难以言喻的娇嗔,像是祈求,又似小姑娘的抱怨。   盖在眼睛上的大掌抽开了去。   视线朦胧,却是清晰看到男人阴郁的面容。   桑汀猛地一怔,忙改口道:“给,都给你说,皇上说什么都好。”   稽晟只是眼神幽深地凝着她看,没说话。   见状,桑汀慌了神,有东西顺着眉间往下滑,黏湿的,她以为是冷汗,忙伸手抹去,谁知指尖上染了一片血光。   那里是稽晟的手覆过的地方。   桑汀飞快反应过来,“你受伤了?”她下意识去拿稽晟的手,却被避开,她忍不住劝:“皇上,躁怒发作更要仔细这些小伤,不若――”   不料话没说完就被男人低斥一声打断:“朕几时有病?”   稽晟眉眼淡漠疏远,好像一下子就又恢复了先才那幅生人勿近的模样,压抑着满腔愠怒火气,极克制地敛住暴躁,他低声开口:“出去。”   “……是。”   桑汀怯怯垂下头,这便从他腿上起来,脚下虚软,走过一屋子狼藉,到门口时,看到不知何时放进来的药箱,她站定顿了顿。   身后,稽晟暗暗攥紧了拳,血水顺着指缝嘀嗒掉下,凌厉的脸庞鲜少露出些许微不可查的落寞来。   也是,他如今这副鬼样子,人不人,魔不魔,一旦怒火中烧,起了暴虐杀心,眼里便只剩下耀眼的血色,话语都是淬了毒的尖锐。   谁敢轻易靠近他半分?   遑论是桑汀,她本就不喜自己,眼下巴不得早走早好,眼不见为净。   他能杀尽天下所有不服他稽晟的人,却不能靠杀. 戮叫心上人心甘情愿的臣服。   说到底,这王位权势也无用。   甚至远不如从前,虽穷困潦倒,一无所有,却能得了她所有不设防的亲近。   稽晟那目光像是被定住,死死定在门口那抹娇小的身影上,挪不开半分,可是越瞧就越烦躁,他倏的低吼:“还不给朕滚出去?”   桑汀被吓得一哆嗦,赶忙去捡起那药箱,快步走回去,开了箱才发现全是止血药和棉纱布,想来是其阿婆准备的。   且今日这情况,绝对不是头一回了。   桑汀站在稽晟面前,垂在身侧的手有些发抖,她不敢去看男人的神色,只冷不丁的,一下抓过他手腕,拿棉纱布擦拭去血迹,复又拿了止血药粉洒上伤口。   动作仔细,不带半点停歇的。   稽晟的神色变幻莫测,骨节分明的长指,根根僵硬。   许久无人说话,殿内安静得可怕。   桑汀屏息,呼吸声极轻极浅,生怕再不小心触了这人的恼怒,包扎好右手后,见稽晟没什么动静,便试探着去拿过左手。   掌心也是道道划痕,伤口不深,可是流了好些血,触目惊心的。   一片沉寂中,稽晟蹙眉,咳嗽了一声。   这一声却好似在释放什么信号。   像是困兽厮杀搏斗过后,独自舔. 舐伤口而发出的痛苦呜咽。   桑汀小声说:“我知道皇上心情不好,很生气,龙体要紧,再怎样,也不能伤了自己的身子,伤了不处理,日后落下病根疤痕可怎么好。”   温声软语,声声入耳,稽晟既没有回应,可也没有开口闭口的叫人滚出去,眼神只落在姑娘家通红的眼眶上,隐忍的紧了眉。   “吓到你了吗?”沉寂中,稽晟忽而开口,声线沙哑,再没了那股子戾气。   闻言,桑汀先是懵了一瞬,下意识摇头,连声说没有,想了想又壮着胆子补充道:“皇上,要不,我们下次别这样了吧?怒火伤肝,弄这些…伤身,都是不好的。”   “我们?”稽晟低低喃了一句,而后抬头看向桑汀,深邃的眼眸里有暗光浮动,恍神间,话已说出了口:“你来了,我就不这样。”   桑汀握住他的指尖一烫,吃惊看过去,见稽晟眼帘已阖上。   安神汤有助眠的功效。他都喝下去了的。   桑汀走近一步,轻声问:“皇上,回坤宁宫歇息可好?”   “不好。”稽晟一口驳了这话,直起的身子往前一倒,桑汀下意识伸手去扶,谁知他脑袋正好贴上腰腹。   就,就再没了动静。   桑汀顿时挺直了背脊,不敢再乱动,小脸崩紧,好似如临大敌前的肃穆严整。   她这一站,便站到了午时。   或是说,是稽晟靠着她睡到了那时候。   初初醒来时,一双狭长眼眸里尽是冷冽阴狠,直到揉了揉掌下柔软,才慢慢恢复平静。   察觉到身上的动静,桑汀困倦的神思立马清醒过来,她的脸已没有先前那般红了,只是僵着身子,麻木不已。   桑汀试探着小声唤:“皇上?”   “嗯。”稽晟懒散应声,对着少女柔软的腰肢,有香味袭来,他脑袋搭着没动作。   桑汀便有些紧张起来,正当要开口时,她听到稽晟说:“你那药浴,朕也要。”   “啊?!”桑汀忙解释道:“皇上,这不能乱用的,最好请太医来重新调配好药方。”   稽晟扣住她腰窝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下,蹙眉问:“你先才给朕喝的又是什么东西?”   桑汀脱口而出道:“绝对不是毒药!我也喝了的!”   稽晟低笑一声,长久蒙于心头的阴霾被缓缓拨开道口子,暖光乍现。   桑汀才觉察出自个儿失态,脸色有些不自然,讷讷补充说:“只是从那些药材里挑出来,太医有去看过的。”   稽晟默了默,瞧向这满地狼藉的眼神里尽是嫌恶,他道:“回坤宁宫。”   “好。”桑汀往后退,甫一动作便觉双腿有千万条小虫子在爬一般的酥. 麻,刺骨的痒,她抵不住那样难耐,拧巴了一张小脸。   稽晟往下瞧去,随即起身,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放到椅子上,他则墩身下去,问:“哪里麻?”   “就是,”桑汀说着话却又没了声儿,她攥紧手心,缓缓放松下来,看着稽晟别扭道:“我坐一会就好了,皇上…你快起来吧。”   她哪里敢让堂堂东启帝蹲在她面前。   稽晟只捎一眼便瞧出她那点小心思,伸手握住她小腿,又道:“你昏迷那时哪回不是吐了朕满身血?”   “怎么,怎么会?”桑汀惶恐垂下头,飞快缩回腿,嗡声开口:“谢皇上救命之恩。”   稽晟没说什么,给她捏了捏小腿肚,等了一会,桑汀缓过那阵劲儿,两人才往殿外去。   所行之处,没个下脚地儿,可谓惨不忍睹。   快到门口时,桑汀忽然抓住了他胳膊,稽晟回身,窗外暗影浮动,他脸色苍白,神情寡淡。   桑汀仔细打量,良久才自顾自的确定下来。   这是正常的,身上没有先前那股子呼之欲出的暴戾,不若要是躁怒着出了这个门,想想便觉吓人,皇宫只怕都要被他拆了。   二人回了坤宁宫。   其阿婆远远的瞧着,忧愁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忙挥手叫人去准备膳食。   等稽晟进了殿内,桑汀有意慢了几步,随后拉住其阿婆,低声道:“阿婆,你快差人去收拾东辰殿。”   其阿婆应下,这就转身下去,桑汀不放心,忙又拉住她:“再去熬一碗安神汤来吧,我怕皇上再……”   “您放心。”其阿婆拍拍桑汀的手背,满脸慈爱。   一老一少窃窃私语,稽晟在殿内深深蹙眉,忍不住朝外开口:“你们在嘀咕什么?”   桑汀受惊回身,身后,其阿婆忙推她进去。   她踱步走去,语气有些虚,“没说什么,只是叫阿婆准备些清淡的膳食。”   稽晟冷哼一声,意有所指:“若谁胆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朕便拔了她的舌头,折断双腿,锁起来。”   闻言,桑汀一怔,抬眼匆匆瞥过他狠厉的面容,就迅速敛下目光,心里隐隐有股不好的预感。   这话总感觉是警告她的。   拔舌头,断腿……   夷狄王真的会说到做到的。   伴君如伴虎,今日稽晟对她还有几分兴致,愿意给这份宠爱,若明日后日厌弃了,悬在峭壁边上的小命,便也没了。   桑汀心里都明白,所以时常会诚惶诚恐,才会生出想要摆脱这样的忐忑时日的念头。   眼下,父亲安好的在宫外,只要江宁那边不出岔子,她们身份不暴露,短时间内,尚还可相安无事。   摆在面前的路只有两条。   一则,细心谋划,借着江之行的势救出父亲,逃出宫,再也不要过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   只是江之行和江宁的背后,怕是绸缪复国。   二则,彻底歇了先前那心思,好好待在夷狄王身侧,予舍予求,尽心讨他欢喜,实则也是求自己与父亲平安,等到他厌弃了自己的那一日,求个恩典,放她自由。   然而面对喜怒无常的夷狄王,一个不慎惹到这个男人,也要完。   桑汀在徘徊,试探,她怕自己再选错了路,不知不觉间,却已偏向了后者。   ……   当晚,稽晟歇在了坤宁宫。   那碗安神汤安安静静的放在匣子旁边,温了凉了,只有匣子里的狼牙吊坠做伴。   东启帝满腔怒火发泄过,又得了心娇娇安抚,一时间,躁怒是短暂消退了下去。   翌日卯时,稽晟准时起身。   芙蓉帐内,桑汀也睁了眼,她侧身探出个脑袋,小声唤:“皇上。”   稽晟愣了下,换好冕服转身过来,只见暖色纱帐里娇俏的脸儿,眼神干净,他肃着脸,“何事?”   桑汀试探问:“你还生气吗?”   稽晟面无表情地答她:“气。”   除非江之行死,否则这事便不算完。   他说罢便出了寝殿,大雄在外候着,见东启帝眼下两团乌青淡了许多,暗暗松了口气。   不料甫一出了坤宁宫,东启帝便冷着脸质问:“昨日是哪个不要命的去知会皇后?”   大雄冷不防打了个寒战,“是…是敖大人特叫宫人去请娘娘过来的。”   稽晟便寒了一张脸,却没再说什么,只冷声吩咐:“立即送桑决下江南。”   “皇上,这――”   大雄犹豫着要说什么,被稽晟凌厉的眼神扫了一眼,打断:“怎么?你也要来做朕的主?”   “属下不敢!”大雄当即垂头下去,那几话在嘴边绕了几圈,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说出:“皇上,您看重娘娘,可龙体安康实为要紧,自昨夜您……朝堂中隐隐有些异动,属下惶恐,长此以往,敖大人前日所言不无道理。”   稽晟才将缓和的脸色,复又冷凝下,大雄骇得扑通一声跪在他脚边,“属下跟了您十几年,绝无二心,只为皇上分忧尽力,您看重娘娘,娘娘年纪尚小,心性纯良,一心念着的就是桑大人,宫外的手伸不进来,当下皇上何不如……何不如投其所好,娘娘知晓了您的好,定会回心转意的。”   话音落下,良久的沉寂。   大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皇上素来说一不二,手段强硬,只怕他这番话明摆着是嫌命长的。   “属下失言,请皇上责罚!”   稽晟不语,垂眸看着掌心上的布条,唇角压得极低,隐忍着翻涌上心头的喧嚣躁意。   从初初醒来那时,桑汀就是怕他却又不得不扯着笑脸来迎合的。   他这双眼看透人心,又如何不知晓,心中所想,不过利用这通天的权势将人留在身边。每每被气得心肝脾肺爆裂,疯子一般肆意发作,反倒把人越推越远了。   姑娘家娇生贵养,一朵小娇花,他却似凶残野狼,昨日一连几句“滚出去”,那般场景,想来她嘴上说不怕,心底是怕得想变成鸟儿飞出这皇宫了吧。   然而要东启帝承认自己的野蛮暴虐不讨小姑娘喜欢,至少当下是不可能的。   稽晟斜睨了大雄一眼,呵斥出声:“还跪着出什么洋相?”   大雄战战兢兢,忙起身。   而后便听东启帝嗤了一声,“桑老头暂且留着,收拾好东西,今夜安排去码头下江南。另再备出宫车架。”   劫后余生的大雄,惊愕得张大了嘴。   -   另一边,江之行的信有去无回,等一整日,按耐不住性子,又从宫外的运河水道送了消息进去给江宁。   彼时的江宁拿着消息却送不出去。   杂役所内,掌管事物的老嬷嬷一大早来到江宁住的那间屋子,进屋前重重咳了一声,大声喊:“死丫头,快出来!”   江宁不情不愿的推门出去,“嬷嬷,又怎么了?”她今日好不容易才轮休一次。   “怎么了?”老嬷嬷声音尖锐,“上头下命令了,最近三月入宫的通通要赶出宫去。”   听这话,江宁的脸色一变,“怎么会?我又没犯事。”   老嬷嬷拍走衣袖上的灰尘,斜了她一眼,道:“我管你犯事没犯事。这是皇上下的命令。”   夷狄王……   难不成是那夜露了马脚?江宁心下慌张,随即又摇头,若是暴露了,她如今也不会这样安然无恙,坤宁宫那头也没有大动静。   只是当下的看管更严了。   江宁识趣地拉这老嬷嬷进了屋子,关好门,又从枕头底下取了个镯子过来,塞到她手上,“嬷嬷,你一定有法子的,帮帮忙,回头定少不了你的好处。”   老嬷嬷打眼瞧了下手里的镯子,成色极好,不是凡物,这就套到了手上,别有深意打量江宁。   长相一般,平平无奇,却是个有钱的主儿。   费尽心思入宫,心里藏了什么歪心思,老嬷嬷入宫几十年哪里会猜不到。   想要攀附皇上,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啊,也是看天分的,老嬷嬷拿钱办事,当然不会烂好心告诉江宁别白花费心思。   东启帝一门心思在坤宁宫上,稽三姑娘是貌美的了吧,前儿个还不是照样被拔了舌头丢回府。   临走前,老嬷嬷意味深长道:“丫头,老婆子帮你这一回,可不保证下回出什么差错。”   江宁一听这话便嫌恶的皱了眉,她往时高高在上被人捧惯了,眼下不得不应付这般贪得无厌的妇人,当时就想摔门把人赶出去。   然而静默一瞬,终是又去匣子里翻找出一锭金子,递过去前,道:“嬷嬷,你手眼通天,能不能给我安排个能去坤宁宫的差事?去当值几日也好。”   “哟,”老嬷嬷稀奇地瞥了她一眼,瞧瞧吧,又是个自不量力的,但是哪有人跟钱过不去呢,她伸出手,“你诚意足,老婆子办事当然爽快。”   江宁这才心疼地把金子给她。   皇兄送进来的消息已经一日了,怎么也寻不到时机送出去,表姐也全然没来找她,这分明就不是她的事情。   复国大计可耽误不得,她半点不想过这种被人颐气指使的日子了。   老嬷嬷拿了钱,办事确实爽快,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夜里就给江宁安排了差事,混在花房宫人中,一道去坤宁宫送小菊花。   江宁攥着那纸条便去了,然而等进了坤宁宫,在门口听得两个宫人低声交谈:   “皇上待娘娘当真是独一份的宠爱,这才多少日,又领娘娘出宫去了。”   “你忘了,昨日皇上那怒火中烧的,娘娘一去就好了。”   “……”   江宁手里捧着皱菊盆栽,好半响没反应过来。   好端端的出宫做什么?   要紧的是她这一趟白来了!那老嬷嬷拿钱办事,下次指不定要怎么讹她!   出神这一会子,前头有宫人低声呵斥:“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拿东西跟上来?”   江宁登时瞪眼,提着步子跟上去。   -   天才将擦黑,午门外,马车辘辘。   桑汀局促坐在车上,偷偷抬眼看了下闭目养神的男人,有些摸不清他要做什么。   早上才将说生气,下午时分便过来说要出宫。这才不过一日之间,躁怒的,毒舌的,沉默寡言的,都是一个人,却当真是天差地别。   她乖乖跟来,心里难免忐忑。   于是桑汀掀开车帘看了看,马车驶向西街,不是去最热闹的朱雀街,她记得清楚,这条路,只能去码头,或者绕道可以去城郊。   她冷不丁的想起那句“折断腿关起来。”   “皇上?”桑汀声音轻轻的,像是羽毛拂过。   稽晟眼都没抬,“说。”   桑汀踌躇着,坐过去了些,“我今日才跟阿婆学了按捏,皇上还头疼吗?”   稽晟这才睁眼,口吻戏谑:“拿朕来练手?”   “不不不!”桑汀连忙摆手,就是借她是个胆子她也不敢啊!   稽晟微勾了唇,倾身过去,懒洋洋的腔调含着几分宠溺:“给你练罢。”   桑汀手心开始冒汗,她伸手轻轻碰上男人的眉心,缓缓揉捏时,又忍不住重复说:“真的不是练手。”   稽晟阖了眼帘,没应声。   马车已经驶过繁华街道了,耳边有OO@@的声响,像是风吹过树叶,偶尔有风吹开帘子,漆黑的一片,怪阴森的。   桑汀试探问:“皇上,咱们要去哪里啊?”   “你猜。”   稽晟这话落下,桑汀心里便忽的冒出个念头――我猜你这是意图不轨要野外行. 凶。   诚然,她自是不敢说出来。   桑汀嗓音好听,尤其是对东启帝说奉承话时,且娇且软,却不会叫人觉着刻意,“皇上圣明睿智,皇上的心思哪里是我能猜到的。”   稽晟觉着好笑,“这也是其阿婆教你的?”   “……这,”桑汀一阵语结,活像是被人看穿了心思,她难堪得垂了头,不过很快便说:“人人皆知皇上九五之尊,能力卓越,非常人所及,这本是事实,哪里还要人教,我只不过说了实话。”   啧,真好听。   稽晟笑意因而更胜,同样的话,没有一个人比她说的好听。   桑汀忐忑又道:“皇上,咱们都出城了。”   “急什么?”稽晟抬眼睨她,卖了个关子,“朕还能把自己的皇后卖了不成?”   桑汀抿了抿唇,不敢再问了。只是按压在男人额头的力道重了些,更加用心。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马车停下。大雄在外回禀:“皇上,娘娘,咱们到了。”   闻言,桑汀急忙收手,掀帘一看,远处木板铺的道路上,挂有两排明角灯,上写码头两个大字。   她下意识要下去,被稽晟抓住手腕,往后一拉,而后稳稳跌到了他怀里。   “在此待着,不准下去。”说着,稽晟示意大雄把门帘卷起来。   桑汀不解地回眸看,却被稽晟捏着下巴,扳过脸,看向前面。   远处光影下,有船只靠岸,对面来了一辆马车,车上下来一个背脊微躬的男人。   这般距离,有些瞧不清面容。   他们所在的位置离码头要近些,那人要去码头,自要朝这边走过来,待走得近了,桑汀也仔细瞧去。   父…竟是父亲!   她蓦的睁大眼,眸底涌上湿润,不敢置信地往前倾了身。   真的是,她没有看错,真的是父亲!   桑汀激动得捂住嘴,眼泪顺着指缝滑下,没入嘴里,酸咸的,她极克制的,还是抽泣了一声。   父亲已两鬓斑白,背脊佝了,可是步伐稳健,身子骨该是没出问题。   身后,稽晟给桑汀递了张帕子过来。也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冷淡面上毫无波澜。   不过一会子,桑决便上了船只,再瞧不见身影,船夫滑动船桨,漆黑的江面上,那方船影越来越小,直到瞧不清。   桑汀紧紧抓住车架,眼泪止不住的流,双腿微微发抖,有那么一瞬,她想不管不顾地挣脱开稽晟跑下去,去和父亲说句话,去见父亲一面。   可是最后,到底是没有。   桑汀泪眼朦胧看向稽晟,努力将哽咽逼了回去,“皇上,姨父这是要去哪里?”   稽晟伸手给她揩去泪珠,轻斥了一声,“不许哭。”   “好,”桑汀连忙点头,声音还含着哭腔,眼睫上挂着的晶莹泪珠聚了一大滴,却硬是没掉下来。   稽晟有些不忍,将帕子覆上去,轻轻抹干,“放心,朕叫他下江南任职都督。”   “江南……”桑汀最先捕捉到这两个字眼,江南富庶之地,水土宜人,只要不是西南偏远之地就好,她松了一口气,可是下一瞬又提了起来,“都督?”   那豆儿大的泪珠啪嗒掉在稽晟手背上。   他难得好脾气地解释道:“先去任职一年半载,日后自会迁官回都城。”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桑汀急忙把帕子抽走,眼神急切,“姨父只要平安,只要平安就好,我不求官职,不要权力,更不奢望什么地位,平民百姓就好。”   稽晟深深蹙眉,一字一句反问:“朕的皇后,的姨父,岂能是平民?”   桑汀本能的张了张嘴,却是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   既是说不出,也是不能说。   随着稽晟抬手,车帘被放下,大雄驱马回城,马蹄声踏踏,像是重重踩在心上。   桑汀捏紧那张帕子,眼前一遍遍浮现父亲微佝的身影,轻咬住唇,跪在了稽晟脚边,“谢皇上恩典。”   稽晟不悦的皱了眉,“起来。”   “是。”起身坐下后,桑汀低着头再没说话。稽晟不由得心生烦躁,正巧马车一个颠簸,他一脚踢在车架板上,随即抬起了桑汀下巴,沉声道:“记住,眼见为实,永远不要轻信旁人三言两语。”   迎着那样暗含深意的目光,桑汀点了头。   -   中秋佳节将近,东启朝的夜市越发热闹了,原本戌时末关市,现已延迟到亥时三刻。   一行人从码头回到城内时,正是夜市最喧闹的时候。   稽晟敲了两下车板,大雄勒紧缰绳,吁一声停了马车。   他背倚靠着软垫,漫不经心地掀开帘子,话是问桑汀的:“下去瞧瞧?”   桑汀摇头,思忖半响才道:“皇上,你昨日说,想要药浴,城西十里巷有一老神医,颇有盛名,最会调度药浴方子,宫中太医医术高超,却未必都擅长此种法子,趁今夜时候还早,不若就去看看吧?”   说完,她又很快改口:“直接请人进宫去也好。”要帝王屈尊,桑汀想想便觉胆战心惊。   “皇后倒是对都城熟悉。”幽幽说罢,稽晟扬了下巴示意大雄,不甚在意道:“去瞧瞧。”   左不过回宫也是闷着,因昨日被气得狠了,不早朝,朝上那几个老东西却不肯歇,今早东辰殿就积攒了厚厚一沓政务册子,百般无趣。   马车往十里巷去。   桑汀不放心地添了一句:“从前听人说过,我的方子就是他给开的……并不是很熟悉。”   得,万般纠结全是为了后边那句不熟悉。   稽晟原也没想揭穿她去,随意一笑便不再提起。   不出一柱香的功夫,大雄按着桑汀的话,在十里巷最末尾的人家前停下,门口牌匾上写了医馆二字。   下车后,桑汀去敲门,木门很快从里打开,露出一张青稚的脸,是个头系青布条的少年郎,他视线匆匆略过门外几个人,最后看向桑汀,不由悄然红了脸。   少女身形窈窕,肤白如雪,生得倾城姿容,虽衣着华贵,然眉眼间尽是温和柔润,看过来的目光比今夜的月光还要柔软。   桑汀一无所觉,才要开口,却被身后人一把拽到怀里。   稽晟的脸色变得凶狠,似被旁人觊觎了领地的狼崽,瞪了那少年郎一眼,厉声警告:“再瞧便挖了你眼珠!”   此话一出,不仅那少年郎骇得白了一张脸,连桑汀也颤了颤身,她小心扯男人的袖子,低声里含着嗔怪:“你做什么呀?”   稽晟冷眼睨她,唇抿成一条直线,烦躁不耐之意写了满脸。   桑汀有些尴尬,还不如直接请人进宫来的好,可眼下已来了,不进去也是白费了功夫,于是忙笑着给人赔了个不是,而后和声问:“老先生还在吗?”   少年郎胆怯瞥了眼神色阴沉的男人,忙把门打开,“在的,上一位病人才走,先生说今夜再瞧一位便歇了,您二位来得巧,请随我进来吧。”   稽晟遏住桑汀手腕,身形挺拔如山,他不走,桑汀自也动不得。   这么僵持着不是个法子,桑汀就着被他攥紧的手,小心晃了晃,“大人,你方才才说了要过来瞧瞧。”   “瞧什么?”稽晟这人变脸比翻书快,“朕……我几时有病,何至于来这鬼地方?”   大雄远远地站在后边,长长叹了口气。   依照皇上这性子,就算是哪日气极了把皇宫拆了烧了毁了,也不会承认那身躁怒,那暴虐脾气,是病。   当着外人的面,桑汀也为难,素来听闻疯子是不会承认自己有病的,夷狄王虽不至于是疯子,可……她觉着也差不多了。   有病,要治才行。   不若日后吃苦头的,不仅是这个一脸执拗死活不认的,更是她自己。   两人站在门口,后面又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像是夫妇。   男的直接问那把在门边的少年郎:“二娃,今夜客满了?”   二娃看向稽晟和桑汀,不知如何答话。   桑汀默默泄了气,“那我们回去吧,别耽误旁人了去。”   “耽误?”稽晟古怪的瞧了她一眼,这天下都是他稽晟的。他站着没动。   桑汀微微拧了眉,使劲儿挣脱不开,他真的是病得不轻,桑汀忍不住小声嘀咕:“你既不进去,又阻在门口不给人家进去,做生意的生意做不成,要看病的病看不成,你这不是耽误是什么?”   她声音小,稽晟却一字不落的听到了,当下只气得发笑,胆子肥了,竟敢这般数落他起来!   真是好样的。   他叱咤战场十几载,无人不服,第一回 被人这样小声编排,偏生要气还气不起来,不知怎的,竟还有几分莫名的欣悦。   委实有些上头。   稽晟拽着桑汀的手,大步跨进了那门口。   独留门口那对夫妇瞪眼瞧,就连大雄也呆滞了瞬。   这前前后后闹一出,哪里还像从前那个杀伐果决的东启帝?   院子里,二娃已领着两人到厅堂内。   稽晟神色莫测,不知是喜是怒,桑汀有些忐忑,下意识反握住他的手,直到见了老先生。   老先生打眼一瞧,心中有所思量,捋胡须道:“还请这位大人上前坐下,老身先把过脉。”   稽晟蹙眉扫视周围,眼神精深。   桑汀揉了揉他手心,为难地挤了眼,“大人,是你自个儿进来的。”   说完她又小小声的补充:“就当皇上视察民情了吧?”   这话中听。   稽晟眉尾一挑,拉着她过去,居高临下地睨着老先生,眼神凌厉,伸手过去时,好似君王给臣下递赏赐。   老先生已九十多了,阅人无数,眼前男子气度矜贵不凡,非富即贵,便就着这怪异的姿势,搭上两根手指,仔细把脉。   慢慢的,神情变得凝重。   稽晟的脸色随之沉下。   桑汀心头一紧,忙朝老先生摇头,眼神委婉含着祈求。   老先生暗暗叹息,抽手后才笑道:“大人正值壮年,身子康健,素日注意歇息,切忌疲劳过度即可,老身开几副补身的药。”   闻言,桑汀松了口气,转眼去看稽晟,却见他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如何?”稽晟嗤笑一声。   桑汀顺从答他:“是我错了。”   待出了院子,她犹豫回身看了眼,心中不安,复又去瞧小厮送来的那几包药,沉甸甸的。   桑汀大抵知晓未来的路要怎么走了。   折腾这大半日,回到坤宁宫已是夜深,然今夜的坤宁宫,并不似往常宁静。   甫一踏进宫门,桑汀便觉察出些许异样,庭院灯火通明,隐隐可听见女人压抑的抽泣声,她不由得加快了步子。   正殿门前,立了一排侍卫,腰上皆是挎了锋利大刀,几个宫人提着灯笼,将中间跪地的那女子团团围住。   桑汀走近定睛一瞧,惊讶得心跳漏了一拍,竟然是江宁被捆着双手跪在那里! 第22章 . 主动(三) 送香囊   江宁花了一锭金子才找老嬷嬷求得这么个时机, 不料人没见着,哪里肯就此罢休。这才磨磨蹭蹭的,想甩掉花房的宫人混入坤宁宫, 谁知被其阿婆抓个正着。   在坤宁宫伺候的宫人都是其阿婆按东启帝命令亲自挑选的, 皆是夷狄旧仆,谁是谁非, 一眼就能辨别出。   桑汀见状吓坏了,瞧清楚那人就是江宁后,慌忙回身看了眼稽晟。   稽晟神色寡淡,随意睨了眼地上的女子,而后看向其阿婆:“怎的了?”   其阿婆刚要说什么,谁知被江宁哭喊着抢了先:“皇上饶命!求皇上饶命!我什么都没做……”   稽晟不耐烦地蹙了眉, 低斥一声:“聒噪。”   随后冷声吩咐:“来人, 堵住她的嘴。”   语罢, 很快有侍卫拿了布团塞到江宁嘴里, 动作粗鲁, 江宁睁大眼瞪向桑汀,眼神愤愤不平。   桑汀抿了抿唇,默默朝她摇头。   这下耳旁清净了, 其阿婆当即交代:“禀皇上, 娘娘,今夜花房来人送花,老奴发现此人停滞宫内久久不去, 举止鬼祟,意图谋不轨,便把人扣了下来,要送回花房交予掌事嬷嬷处置时, 此人又大喊是…是娘娘从前的俾女,今夜是想来见娘娘一面,老奴只得暂时将人压下,等皇上娘娘回来再做处置。”   稽晟懒懒抬眼瞧了瞧桑汀,语气冷淡:“是么?”   桑汀垂下眼帘,温声应是。   话音落下,江宁就呜咽着发出声音,左右扭动身子挣扎着要起身,被身后侍卫死死压制住。   稽晟不做理会,只上前两步,到桑汀面前,微微俯身,余光扫到姑娘家有些苍白的脸色,他意味不明地噫了一声,问:“皇后可还有别的话要说?”   桑汀紧张得绞紧了十指,手心汗湿一片,暗暗稳住心神。   眼下境况,若她苦苦求情,势必要引夷狄王生疑,一旦暴露了身份,暴露了先前种种,不光江宁和她性命堪忧,刚下江南的父亲也要难保不测。   牵一发则动全身,万万不能冲动。   思及此,她缓缓抬起头,素净的脸上,神情无辜又带着些许茫然,她摇头说:“皇上,她既冒失至此,我没有什么要说的,只求皇上看在她并无恶意的份上,绕过一命。”   话音落下,只见江宁闹腾得更厉害了。   稽晟倏的笑了声,拉住桑汀垂在身侧的手,柔软滑腻的,被他缠绕在掌心细细摩挲,睨向其阿婆的眼神却是凌厉,他吩咐:“既如此,那便依照宫规处置吧。”   “折腾一日,朕乏了。”说完,稽晟拉着桑汀进了宫殿,桑汀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眼,只见江宁瞪圆了眼珠子,若不是被封住嘴,当真恨不得想吃了她。   桑汀心下一惊,却不得不如此,艰难回过身,她忍不住问:“皇上,处置宫规是何?”   “擅闯坤宁宫,轻则罚跪一夜,重则杖责五十,从此不得入宫。”   能保住命就好……   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听稽晟口吻戏谑道:“怎的连宫规都晓不得?其阿婆也该罚。”   桑汀不由得愣了愣,反应过来急忙解释:“是我愚钝无知,其阿婆她教过了的,是我自己记不住,不关别人的事。”   稽晟没再应什么,只倦倦打了个哈切,“睡觉。”   夜深了,漆黑高空之上只有一轮明月高挂,光辉清冷,落在狭长宫道上,江宁孤身跪在那里,冷风刮过身子,透骨的寒凉,她嫉恨得面目扭曲。   -   次日清晨,等稽晟去上早朝后,桑汀便找来其阿婆。   其阿婆笑意和蔼,“娘娘,您说。”   桑汀记挂着江宁,昨夜事已至此,也无需拐弯抹角了,直问:“她怎么样了?”   闻言,其阿婆明显顿了顿,犹豫道:“娘娘,昨夜老奴依照宫规酌情处置,只杖责十下,叫她跪了一夜,眼下人已经回了杂役所歇养,性命无忧。”   桑汀说:“我过去看看。”   其阿婆连忙拦住她,欲言又止:“娘娘……”   “好歹是从前伺候过我的。”桑汀语气带着一丝祈求,“我带些伤药过去,也好劝她日后安分些,别再胡来。”   能叫江宁这般急切地跑来坤宁宫,定是有什么要紧事要说。于情于理,她必要过去一趟,回头对稽晟,也有个交代。   太过漠然与太过关切,都惹人生疑。   其阿婆默默叹了口气,不再多阻拦什么,这便去准备东西。   路上,其阿婆犹豫再三,还是劝道:“娘娘,您别怪老奴嗦,您的身份多少不方便,皇上不准坤宁宫有外人伺候,是为了保护您,绝非禁锢您自由,外头有人虎视眈眈盯着咱们,心思不一,皇上脾气虽不好,可待您,真真是用心的。”   桑汀默了默,闷声开口:“我知道的,谢谢阿婆与我说这些,皇上他前日那样……阿婆肯定是知道怎么回事的吧?”   说起这,其阿婆不由得又叹了口气,“有些话,老奴本不该说,今日所言还望娘娘莫要对旁人提起。”   桑汀扭头看着她,面上有几分讶异。   “从前皇上还是大王那时,或许比一统东夷北狄还要早,就已经这般发作过,无缘无故发脾气是轻的,最可怕的是被人惹怒戳中痛处,大王是要生生拔剑杀. 人的,谁也不敢多说什么,若有下次,娘娘您定要避远些才好。”   “这……阿婆,你这话可是试探我的?”桑汀哪里敢信,其阿婆分明是夷狄王心腹,怎么可能不向着他说话?   其阿婆哎哟一声,忙道:“老奴怎敢试探您?娘娘千万记住了,皇上躁怒发作之时,万万不能近身,等他平缓些才去,不若您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好?”   桑汀惊疑未定,愣了一会子。   不知不觉间,一老一少已来到杂役所,其阿婆把药瓶交给桑汀,而后守在门口。   桑汀上前敲了敲门,听到里头一声不耐烦的问话:“谁?”   “是我。”说着,她推门进去,看到江宁趴在硬榻上,回身瞧过来时就瞪了她一眼。   “你还知道过来?”江宁咬牙切齿道:“你不是巴不得我死了才好!才不会挡了你的荣华大道!”   听这话,桑汀微微皱眉,食指抵在唇上,示意江宁小声些,却只换来江宁一道白眼。   桑汀把药瓶放下,神色也随之淡下来,她压低声音说:“江宁,今时不同往日,若我不那么做,今日你我还能活着在这里说话吗?我早早就叮嘱过你,在宫里凡事都要小心谨慎,你昨夜怎么还……”   “我不去找你,你就要忘了还有这档子事吧?”江宁声音低了些,从枕头底下掏出那张积攒许久的纸条,丢过去,“我费尽心思帮你传信,皇兄竭尽全力帮你救父亲,你呢?”   桑汀默默看着江宁,而后拿过那纸条展开,其上不过只有一句话,却让她眉心拧得越发紧,忽而间,想起昨夜稽晟与她说的话――   '眼见为实,永远不要相信旁人三言两语'   桑汀攥紧纸条在手心,一字一句透着寒凉:“我在坤宁宫一言一行,都逃不过夷狄王双眼,那夜的教训你还不长记性吗?若我频繁来寻你,只会把你我推向死路。江宁,你真的是在帮我吗?”   江宁被问得一虚,但是随即瞪眼道:“不然呢?我与母妃好好的活在宫外,何必来此受苦?”   “好,是我和父亲连累你们了。”桑汀深吸一口气,将眼底湿意逼了回去,“江宁,你出宫去,和姨母好好过日子吧。”   闻言,江宁脸色变了变,“你什么意思?”   桑汀看着她没说话,姝容泛着冷意。   江宁从未见过这样决绝的表姐,一时有些慌神,想到皇兄来信的嘱咐,只得故作镇定道:“桑汀,你想过河拆桥吗?为了荣华富贵连舅舅也不顾了?”   桑汀只问她:“那你说,我父亲如今在哪里?”   江宁拍着胸脯答:“皇兄已救了他出来,如今自然是和皇兄和我母妃在一起。”   听这话,桑汀紧攥的手心忽然松开了,纸团被汗濡湿,掉在地上,字迹已模糊不清。   上面写的话,桑汀早已记到了心底里。   她不动声色,又问:“可有信物证明?”   “要什么信物?”江宁不可思议看过去,“你与皇兄自幼相识,你不信他,反还来怀疑吗?恩将仇报也不曾像你这般的!”   桑汀也没想到会有这一日,心里猜想成真,认识了十几年的人,知根知底,竟还比不过最畏惧害怕的夷狄王。   她笑容苦涩,低声道:“江宁,要复国,谈何容易?他有几十万大军,遑论如今朝局根基已稳,要改朝换代,岂是嘴上说说这样容易?”   “你……”江宁震惊了一瞬,张着嘴答不出话来。   于是桑汀直接将话挑明了说:“我断断不会搅入这场权谋争斗,我怕死,更怕父亲因此丧命,什么地位权势,都比不过好好活着。”   听这话还了得,江宁登时急了眼,什么痛都顾不上了,起身指着桑汀重重道:“别忘了,舅舅,你父亲还在皇兄这里!”   言外之意,便是你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   桑汀凉薄笑了声,若是昨夜,稽晟没有带她去码头亲眼看过,今日她真的会信了江宁和江之行的话。   可是她已经亲眼见过了。   迎着江宁那样笃定的目光,桑汀却觉着可笑,她几乎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善意,劝:“江宁,你们尽早收手,还有一条活路,他说过,没有谋逆的心思的,不会赶尽杀绝。若你们执意如此,依照夷狄王的手段……他远比你想的残暴,别做傻事,家国权. 政,不是你我两个人就能成就的。”   江宁怔住,好半响没回过神来,桑汀转身要离开,她忽然出声叫住:“以你如今的身份,你以为还能置身事外吗?一旦你暴露……”   桑汀眸光微冷,顿了步子道:“若你一定要做的这么绝,便也等同于亲自断了你自己的后路。”   说完,她出了屋子,轻轻关上门,泛红的眼眶里蕴着水光,微弱日光下,像两汪清泉,数不尽的辛酸苦涩藏在里头,涟漪浅浅,良久,又重归于平静。   桑汀和其阿婆离开后,躲在树角下的老嬷嬷现出身形来。   老嬷嬷瞧了瞧那间屋子,布满皱纹的手轻抚着手腕上质地良好的玉镯,顿时来了心思。   她拍门喊:“丫头!是我!”而后不等里头回应就推门进去。   江宁见到来者是老嬷嬷,一时又嫌恶又憎恨,偏偏嘴上还说不得什么不好的话,她不冷不热问:“嬷嬷可是有事?”   “哟,”老嬷嬷细细打量起她来,“皇后娘娘屈尊来此,你面子可不小!”   江宁皱眉。   老嬷嬷意有所指道:“听说你昨夜被坤宁宫罚了,今儿个还好好的,这可不像是皇上的作风啊。”   “你什么意思?”江宁摸了摸膝盖骨,生疼的。   老嬷嬷半真半假地提点她:“丫头,我这么跟你说,那稽三姑娘你知晓吧,也不曾做什么,就被那样扔出宫,现今成了哑巴,都城无人敢娶,你胆大包天混去坤宁宫,就只罚了这些,你就没往深里想想?”   深里想想……   江宁只记恨昨夜桑汀不帮她说话,才让她吃了这苦头,可眼下听这话,心里还真的觉着有点不对来。   夷狄王却就这么放过了她!?   江宁心里冒出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被老嬷嬷一嘴道破:“谁知晓皇上什么心思,是不是对你…”   江宁眼里闪过亮光,对上老嬷嬷暧. 昧的视线。   眼下表姐态度坚决,若执意不肯,皇兄复国必是重重险阻,难上加难,几时丧命都未可说,她如今也十五六了,再过几年成了老姑娘,倘若一直不能复国,她总不能老死不嫁。   经老嬷嬷这一说,眼前便有一条捷径摆着。   “丫头,回过味儿了吧?”老嬷嬷笑眯眯的,她过不了几日便要出宫养老了,自从皇上废弃六宫后,平日也得不到什么赏钱,只能靠那点月例银子过活,此前能捞一笔是一笔,左不过出宫后天高海阔,谁管这丫头是死是活。   老嬷嬷伸出手,笑道:“只要你诚意足,莫说是去坤宁宫,就是去东辰殿,我也能想法子给你好生绸缪,时机总是有的,就看你愿意不愿意了。”   江宁一听诚意就有些垮了脸。但是回头一想,又咬牙搬出了那个藏金银钱财的小匣子。   她再不想过这种苦日子了。   -   酉时,东启帝黑着一张脸走进坤宁宫,所过之处皆是一阵熏天的药臭味,宫人纷纷埋头下去恭敬行礼,心里却是不约而同地炸开了锅。   这,皇上今日是去了哪里?身上竟这样臭?   桑汀正在窗边绣香囊,听得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忙把东西塞进柜阁,起身正好迎上疾步而来的冷面男人。   一瞧这阴沉的脸色,她就有些发怵,可是在闻到一股莫名其妙的味道后,又忍不住抬头去看。   稽晟冷眼睨她,语气沉沉:“胆敢诓骗朕?”   “啊?”桑汀懵了,“我几时骗过皇上?”   稽晟抬手,把袖子递到她脸侧,面露嫌弃道:“你自己闻。”   桑汀俯身仔细嗅了嗅,是药味,她神色茫然,认真道:“皇上是用了老先生开的药方沐浴吧,虽是臭了些,可这确是正常的药味。”   稽晟的脸色僵了瞬,随即又蹙眉,唇角压得低,瞧着就是不悦不耐烦,可他坐下喝茶,再不言语了。   如此,桑汀抿了抿唇,也不知怎么办才好,局促站着,活似刚过门的小媳妇。   “皇上,不然传老先生进宫吧?”   “传进来做甚?”   桑汀一时无言,她再不敢说“病”这样的字眼了,夷狄王十分忌讳。于是她委婉地道:“药方熬出来的汤水这么臭,许是老先生眼花,又许是照着药方拿药材的小徒弟眼花拿错了,传老先生来仔细验验,行吧?”   稽晟冷哼了声,“朕早将那几包东西丢了。”   “啊这――”桑汀一阵语结,丢了……那他下回再发疯岂不是要满宫跟着遭殃。   哦,这话不对。   她默默低头,什么都不敢再瞎想,小心伸手去掏先前那个香囊,攥在手里,有些忐忑开口:“皇上,每一种药方的味道都不一样的。”   灯光昏黄泛着暖意,她声音温润柔和。   “若是皇上喜欢,我这里有一个,”桑汀试探着把那香囊递过去,烛火光影中,她手儿白皙纤细,握着那纹路细致的浅金色香囊,稽晟怔了下,总觉递过来的,不止是一个香囊。   还有小姑娘鲜少分给他的心意。   他抬眸看向桑汀红肿的唇,那痕迹两日还未曾消,喉咙干涩,见东西递到眼前,他伸手要去接。   谁知这时寝殿里忽然传来一阵激昂的嚎叫声,桑汀冷不丁被吓了一大跳,随即手一松,香囊啪嗒掉下。   稽晟接了个空,手背有青筋突起。   眨眼间,珠帘外飞奔来两道庞然身影,一黑一白,嚎叫声夹杂着珠子碰撞声,不断在耳边喧闹着。   “呀!”桑汀被吓得惊叫一声,下意识抓紧了稽晟胳膊,躲在他身后闭紧眼睛,指尖儿颤了又颤。   稽晟烦躁看去,瞧清来者是何,微一蹙眉,厉声呵道:“站住!”   随着一声令下,两个毛发光滑的大家伙蹲坐在他面前,体型硕大,张嘴露出尖利獠牙,瞧着模样凶狠,然对着稽晟十分乖顺。   桑汀睁开一只眼睛怯怯瞥去,竟是两头大型狼犬,登时吓得心肝儿一颤,又闭紧了眼睛。   随后,大雄紧接着赶来,见状忙垂头请罪:“请皇上娘娘恕罪,属下看守失职!穷奇和混沌①循着皇上的味儿追了过来,属下…属下只有两条腿着实跑不过!”   稽晟垂眸瞧了瞧两个大家伙,身后小姑娘身子微微抖着,他不由得有些嫌弃,大手一扬:“立刻带下去。”   听声儿,两个大家伙又嗷嗷地嚎叫起来,这是才从草原送过来的,两年不见,都想主子了,一进皇宫跟脱缰野马似的狂奔,可是显然它们的主子没念着俩儿。   桑汀骇得攥紧稽晟胳膊,声儿有些发抖:“皇上,不不,不然你先带它们出去吧?怪,怪吓人的!”   一时间,稽晟不由更嫌弃这两个聒噪的东西,他声音加重:“滚出去!”   四下静默了会,穷奇和混沌被震住,趁这空档,大雄连忙连拖带拽地扯穷奇混沌出了殿外。   很快的,殿内复又安静下来,东启帝视线往地下一扫,只见那香囊不知怎的被踢到前面,被穷奇和混沌踩得黑呼呼的,他脸色委实难看。   桑汀这才睁眼,眼前已不见那体型可怕的家伙,长长舒了口气,回想起来既后怕,又忍不住问:“皇,皇上?”   稽晟回神,拍了拍她后背,语气温和下来:“别怕,是朕从前捡的藏獒和雪狼,不会伤你,已经赶走了。”   “哦。”桑汀愣愣点头,忙不迭撒开手,方才脸儿被吓得发白,眼下又开始发烫泛红,她低头左右寻了寻。   稽晟将那香囊捡起来,轻咳一声:“脏了。”   桑汀匆匆看了下,不免有些难堪,她讪讪解释:“就是装了些干花和药材,不值什么钱。”   本来也是为了投其所好,见他格外喜欢这味道,左思右想才缝了个香囊,预备着送去。   如今想来,夷狄王擅武刀弄剑,身形挺拔威武,也不稀罕这等姑娘家的小物件,显得矫情。   想罢,桑汀也不再说什么,转身去叫其阿婆传晚膳。   稽晟握着那香囊,拍干净灰尘,仔细放到了袖口里,转身即对上趴在窗格上的两双蓝眼睛,眼巴巴地往里瞅,眼神哀怨,别提多可怜。   稽晟凶狠瞪过去。   一回来就找死。   恰巧桑汀进来,正对上男人那样凶神恶煞的表情,猛地一怔。   这样的夷狄王,与先才那两个大家伙简直如出一辙。   等她再去看时,却见稽晟眉眼温和,对她扯了扯嘴角……笑了!? 第23章 . 主动(四) 你好看   残忍暴. 虐的夷狄王竟…竟对她笑了?!   桑汀见过这个男人的凶狠毒辣, 也见过他的冷酷无情,唯独没有见过他这样牵强的笑,当下只觉后背凉飕飕的, 属实有些阴森, 随之而来的,心底升腾起些许不安。   她骇得往后退了一步。   只那小小的一步, 却叫稽晟的神色瞬间冷凝下来,嘴角僵硬,最终抿成一条直线。   桑汀猛地回神,慌忙垂下眉眼,温和嗓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怯意:“皇上,去用膳吧?”   稽晟一言不发, 只大步过去。   穷奇和混沌再度被冷落, 四个锋利的爪子挠得门窗撕拉作响, 又被大雄带人来强行拖回了东辰殿。   夜幕悄然而至。   因着方才这一小插曲, 稽晟周身气息寒凉十分, 脸色自也不好,桑汀有些抵不住,是以晚膳用得极快, 放下碗便去了净室沐浴。   净室里氤氲朦胧热气, 木桶内浅褐色的药汤泛着幽香,桑汀褪去衣衫,将身没入热汤中, 暖意袭来,她才放松了些。   其阿婆给她放置好一应物件,便出去了。   窗外月光洒进来,桑汀仰头望向天窗, 微微出神。   两日过去,父亲这时候应该到江南上任了吧。   也不知身子可康健,吃住可还习惯,头疼的毛病可有缓解,有没有想过来找她……   寝殿外,稽晟坐于案几前批阅奏章,净室的潺潺水流声传入耳里,他虽肃着脸,背脊挺拔,到底是被扰乱了思绪。   大雄安顿好穷奇和混沌后又送了一沓政务册子过来,瞥见东启帝寒沉又嫌弃的神色,不由得一震,飞快放下东西便出了门。   一时,稽晟眉宇间的烦躁更胜。   忽然“哗啦”一声,那沓厚厚的册子被推翻到地,带着杯盏一同摔得零碎。   男人起身往右侧去,临到半开半阖的门口,驻足顿了顿。   正此时,门从里面打开,露出小姑娘怯生生的杏眸。   方才那动静大得很,桑汀哪里会听不到,她不放心,这才急忙起身,胡乱穿了寝衣出来,谁知正在门口撞上。   桑汀两手抓住门,飞快抬头看了稽晟一眼,余光瞥到外头一片狼藉,不由想起那日在东辰殿所见,有些忐忑问:“皇上,怎么了呀?”   稽晟的视线掠过她,触及胸前濡湿,眸光随即黯下。   两两相对,默然。   桑汀心里乱七八糟的思忖,直到门被推开,男人身形高大,立在她跟前,似雪山松柏,落下暗影将她笼罩住。   稽晟看向她的眼神由黯沉变为灼热:“洗好了?”   闻言,桑汀无措的放下手,心里千回百转,最后低头答:“好……好了。”   他便拉过她的手,径直走出来,步子不徐不疾,梳妆台上的四方铜镜映出少女脸颊泛红,紧咬下唇的羞怯模样,格外惹人怜爱。   临到榻边,桑汀长长舒了口气,犹豫着是先替东启帝宽衣,还是先脱光了自己的衣裳到榻上等着。   今夜,她心里多少是有数的。   这段时日,稽晟待她可谓用尽了耐心,既已安置好父亲,想必最后要的,就是个你情我愿的欢好。   她可以的。   然而不待桑汀多想,就被稽晟一把揽住了腰肢往榻上带,转眼间已跌坐在男人腿间。。   桑汀有些紧张,下意识扣紧手心,很快又放开,怯生生攀上稽晟的脖子,仰头时,眸里的害怕与羞涩参半交杂。   稽晟置于她腰窝上的大掌收拢,忽而低笑一声问:“抖什么?”   “没,没有抖!”她自欺欺人的驳回去。   稽晟意味不明地噫了一声,俯身靠近,冰凉的唇轻轻碰上那截莹白的脖颈,温热的,他忍不住用了些力道碾下。   怀里的身子便抖得更厉害了。   不怪桑汀紧张。   心里做好了准备,身子却是头一回和男人靠得这样近,陌生的气息叫人心慌意乱。   稽晟低声道:“还说没抖?”   “……没有。”桑汀红着眼,执拗地答,“我明明就是没有抖!”   “好。”稽晟食指微勾,拨. 开那层薄薄的寝衣,柔肤雪白胜雪,光影下好似会发光,他轻.咬了一口。   “唔…”   有些疼,桑汀隐忍地发出一声嘤. 咛,随即咬紧了下唇,默默闭上眼。   芙蓉帐内旖. 旎渐生,她这软绵绵的身子好似化成了水,没骨头的窝在男人怀里,到了榻上,身上便一沉。   桑汀睁眼看去,瞧见男人似笑非笑的神色。   以前那话本子说过,夷狄王最喜玩. 弄女子。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夜还长着,这头一遭,还不知要怎么熬过去。   她强装镇定,开口时声音颤了又颤,却莫名透出几许娇娆来:“皇上,你,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稽晟点了点她柔软的腮帮,道:“你好看。”   “哦……”她早就猜到,能叫夷狄王花这些心思,多半是这张脸,和这个身子的功劳。   桑汀自出生便没了娘,却也在父亲书房里见过画像,母亲,是生得极美的,婉约窈窕。   可是这样灼热的眼神如火花烤在身上一般,叫人发烫发慌,委实难熬。   桑汀两条细胳膊勾住稽晟的脖子,一咬牙,微微使力,直到小腹顶上什么,她脸一热,竟是失手用了更大的力气,这下直接把人勾下来了。   娇香逼人,稽晟眉宇间浮起一丝似隐忍的燥意,他侧开身,连带着将人搂起,小小的一团,放在胸前,沉声道:“睡觉。”   忽然听这话,桑汀懵了:“啊?”   这架势,不该是这样然后那样吗?   稽晟不耐烦地重复:“睡觉。”   说罢,手掌不轻不重地拍在桑汀腰下。   腰下……   桑汀顿时难堪得羞红了脸,屁. 股火辣辣的疼,按在她腰肢上的手臂强劲有力,她动腾不得,只好埋头到男人怀里,抿紧唇再不说话。   一夜过去,再醒来时,身侧是温热的,却已不见稽晟身影。   其阿婆进来,咧嘴笑着:“娘娘,皇上一早上朝去了,特嘱咐老奴不要吵醒您。”   桑汀低低应一声,自顾自地捂住脸,等那股子热意褪下,才起身梳洗。   待冷静下来,萦绕心头的疑惑便又升起来,依照稽晟说一不二的霸道性子,为何到最后却不碰她呢?   桑汀拉住其阿婆,委婉地开口:“阿婆,我是不是…惹皇上不满了?”   “娘娘可不要说笑。”其阿婆连忙朝她摆手,“老奴听说前朝政事繁杂,皇上许是因这才脾气不好的。”   桑汀默然,不再多问。   朝堂是大大的忌讳,尤其她如今这样尴尬的身份,为明哲保身,最好只字不提。   至于那事,她只管做好分内的,予求予舍。   然而自这日后,稽晟接连两日没有再来坤宁殿。   往常都是午时下朝便过来,无事不走的。   这叫桑汀不安,倒不是要上赶着去求什么恩宠,只是事出反常,有些不对,她没法子装作若无其事。   第三日午后,桑汀提了一篮子月饼去东辰殿,来到殿前,其阿婆刚要唤门口守卫去通传一声,便听到了一阵稀里哗啦的剧烈声响。   是殿内传来的,听声响,是摔了好些东西。   桑汀与其阿婆对视一眼,而后忙对那两个侍卫摇头,直觉什么都不该听,却有些迈不开脚。   东辰殿内,稽晟坐于主位龙椅,身侧立着大雄敖登二人,堂下,赫然便是稽六,还有另两位夷狄臣子。   地上散乱着丢满了折子和瓷器碎片。   稽晟一身纯黑朝服,其上绣的龙纹栩栩如生,耀眼的金色反射到人眼里,不怒自威,自有一股子压迫,他冷眼睨下去,厉声道:“稽国公,你的手未免插得太长了。”   “皇上,请皇上三思!”稽六扑通一声跪下答话,“实在是朝堂之上争议过胜,遣派夷狄六部回来的心腹臣子皆是上言,立亡晋公主为后实为不妥,且□□一党尚未抓获,前朝后宫联系紧密,朝臣人心惶惶,分派而斗,敖大人不也正有此担忧吗?”   稽六经过么女稽三姑娘一事,学聪明了,这厢把事情牵到敖登身上,以为凭借敖登与稽晟生死与共之交,能改变一二。   谁知话音落下,诺大的东辰殿登时陷入一片死寂。   敖登站在稽晟身侧,神情严肃,却没有说一句话。   反倒是大雄,提稽六捏了一把汗,即便敖大人与皇上私下有异议,那是如同手足一般的深厚,敖大人是以皇上为主心骨效忠的,是以,哪怕皇上宣告了立后圣旨,敖大人心有不满也断不会当众提半句反对,只会私下将事情处理妥当,全力绞. 杀□□一党,以除后患之忧。   换言之,哪怕皇上要废弃这皇宫,敖大人也只会皱眉去差人准备火. 药,何况是皇上放在心尖尖上的娘娘呢。   反倒是稽六,要倒大霉了。   昨日立后圣旨一出,朝堂上,众臣面色不一,然而谁敢多说半个“不”字?稽六这是被人当木仓使了。   果然,只见东启帝豁然站起身,凌厉呵斥:“放肆!”   话音甫一落下,利刃出鞘,咻一声直插. 在稽六脚边,稽晟收手时,宽大广袖内隐隐可见一抹淡金色流苏穗子,带着香味的,然而他面上阴冷至极。   堂下跪着的几人骇得叩首,稽六瞧向脚边的雷霆剑,只差一点便正中脚心。   这还不止,紧接着主位上的男人重重一喝:“还不滚下去?”   “是是是!”另两位吓破了胆,忙哆嗦着身子起来,见稽六还跪着不动,不知是被震得失神了,还是要死犟到底。   两人忙不迭拉了稽六一把,逃一般的退出去。   身后,稽晟从桌案上执了匕首,剑刃锋利,泛着冷光,他修长的五指灵活地把玩着,最后在三人将要踏出门的那一瞬,用力飞掷而去。   滋啦一声,鲜血飞溅到窗户纸上,顺着木阁淋淋滑下。   稽六瞪大眼珠,缓缓倒在了门边,身侧两人惶恐回身,对上似笑非笑的东启帝,也吓得哗地跌坐在地,一身冷汗。   随即,敖登挥手叫来侍卫,面无表情道:“稽国公莽撞上言,冲撞帝王威严,已引咎自尽,来人拖下去,抬到街头,以示众人。”   东辰殿外,桑汀紧紧抓住食盒,两腿一软,险些站不住,其阿婆忙扶住她,往后退了些,退到大柱子后,避开那窗户上可怖的血迹,也避开那殿门。 第24章 . 怀疑(一) 小没良心的还知道过来?……   不多时, 殿门大开,有侍卫抬着稽六的尸. 体出来,脖颈一道深深的血痕触目惊心, 门大开时, 赫然可见一摊蔓延开的血渍。   那两个被吓得失神的臣子也被拖拽了出来,脸色煞白的。   随即, 有宫人提水桶和抹布来清理,动作麻利不带一丝异样,由此便可见,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头一次了。   桑汀和其阿婆站在柱子后边,凉风迎面袭来, 慢慢吹散了血腥味, 连带着, 心头上的惊愕和恐惧也散去了不少。   其阿婆犹豫着, 压低声音问:“娘娘, 咱们还进去吗?”   桑汀低眸看了看手上的食盒,好半响才开口:“既然来了,就进去吧……等一会再去。”   刚发生那样的事情, 想来, 稽晟正是气头上,脸色定然不好,说不好要怎么冷幽幽地睨她, 她受不住,那样凌厉的眼神总叫她不由自主的想逃。   且还是刚发生这样的事情,桑汀心中惶恐不安,稽晟越是态度强硬, 她就越忐忑,总觉得这“皇后”背后还藏着事情,可是她怎么想也想不通。   夷狄王性情古怪,恣意妄为,然而到底是一国之主,凡事不可能不考量朝政,何况立后此等大事?   两人站了约莫半刻钟,才轻轻敲了门。   走进殿内时,桑汀的步子有些虚,直到了稽晟面前,才暗暗稳住心神,她将食盒放下,勉强弯唇笑了笑,温声唤:“皇上。”   稽晟懒懒撩起眼皮瞧了她一眼,眼底猩红尚未褪去,面容冷鸷,嘴角却缓缓勾起抹笑:“还知道过来?”   小没良心的,他不过去,她便也不晓得来,整整两日了,只怕日子过的舒畅着,哪里能想得起他稽晟。   桑汀不好意思地垂了头,讪讪解释道:“皇上政务繁忙,我帮不到什么,唯有在坤宁宫安生等着,以免耽误了国. 政大事。”   说完,她小心把那食盒打开,往稽晟面前推去,“皇上,这是小厨房新做的月饼,我听说皇上下朝了,还未用午膳,特拿了几个过来……挺好吃的。”   稽晟冷哼一声,阴郁的脸色好了些,殿内已收拾干净,却还浮着一层淡淡的血腥味,他起身,阔步走下去,行至桑汀时一言不发的。   见状,桑汀手上一紧,急切唤了声:“皇上?”   “怎么?”稽晟负手后背,回眸睨她,眼底含笑,慢悠悠道:“跟朕过来。”   稽晟说完便走,不两步又补充道:“带着你的饼子,过来。”   “好。”桑汀这便提了盒子跟他往侧殿去,始终低着头看脚尖,不敢多说什么,等绕过了书架,便跟着稽晟来到了他的寝殿。   甫一抬眼,正瞧见挂在床榻对面的画像。   桑汀惊讶地睁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那画,不就是日前七夕灯会,他们出宫去画的那一副?   稽晟察觉她目光,顺着看去,倒也没说什么,只倒了杯凉茶饮下,杀. 戮过后的暴躁不耐才压下去了些。   那稽六,已经不是头一次挑战他帝王的权威了,早在明里暗里想尽法子送女进宫时,稽晟就起了杀心,他断断不会忍让着谁,今日因立后一事除掉眼中刺,确实是东启帝能做出来的事。   杀一儆百,以除后患。   他要立谁为皇后,便是立谁,不是谁都能插上一嘴的。   只是桑汀来的太巧,稽晟那双精深的琥珀色眸子微微一转,参透些许猫腻,坐下后便佯装无事,问:“过来多久了?”   桑汀回神,忙收回目光走过去,轻声细语:“刚刚来。”   “是吗?”稽晟抬眼看她。   桑汀被看得慌神,忙低头揭开食盒,“皇上要尝尝吗?”   稽晟这才移开视线,随意扫了几眼,饼子做的小巧精致,他捏起一枚放到鼻尖嗅了嗅,忽而问:“今日中秋?”   “是明日 ”桑汀柔声答他,心道夷狄王是真的不过这中秋节。   闻言,稽晟又神色淡淡,丢下那饼子,拿巾帕仔细擦干净手,而后习惯性地伸手揽过姑娘家柔软的腰肢。   他将人抱坐在怀里,脑袋轻搭上那截柔白肌肤,低声问:“明日可要出宫?”   他的气息从后颈窝传来,绕了脖子一圈,最后来到胸前,桑汀绷着脸儿,犹豫半响才说:“一切依照皇上的意思便可。”   话音落下,后颈便一疼。稽晟的拇指抚过那处暗红印记,面上有些不耐,“什么都听朕的?”   桑汀一时无言,她的话做不得准,哪怕不想去,说了也是惹他的恼,说不得,索性就不说了,事事由着他心情去做。   果然,她才这么想着,便听到男人冷漠的声音传来:“宫外是非多,别去了。”   ――免得再遇上什么野. 男人。   江之行已经是生在心底的刺,一日便不拔,便一日难安。   不知怎的,稽晟的脸色又冷了几分。   桑汀背对着稽晟坐在他腿上,自也瞧不见那神色,想了想,只委婉地问:“皇上,我给你添麻烦了,是吗?”   这话新奇,稽晟眼眸微眯,反问:“何出此言?”   冷不丁的,桑汀被问得心尖儿一颤,先在心里思忖了前后措辞,才道:“我之前中毒昏迷,得皇上救命之恩,感激不尽,姨父得承蒙皇上关照,得了平安,我却是不曾报答过什么,每每听阿婆她们唤皇后娘娘,都觉心虚不已,受之有愧,实在不敢当,不若――”   稽晟捏着她手腕,话里含了警告的意味:“不若什么?”   桑汀硬着头皮,说:“不若皇上思量一番再做决策,册封大典再等等……”话还没说完,手腕上的力道逐渐加大,她面上一骇,求生欲使然,忙改口:“等到我为皇上诞下一儿半女再册封也不迟,那时也不会叫朝臣百姓说闲话,误了朝政大事,皇上也为难,不是吗?”   一儿,半女。   这四个字在稽晟心间滚了几遍,只见他凉薄地笑了,胆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有二心,只她桑汀一人。   好一个缓兵之计。   稽晟从身后扣紧桑汀,声音冷淡:“朕最不爱的,就是那儿女福。”   桑汀一惊。   随之而来的,是似掠夺般的亲. 吻。   情到浓时,她只听见稽晟附在耳边说:“我从未得到过的,又怎么会让旁人得了去?”   稽晟自出生便受尽了疾苦折磨,爹不疼,娘不爱,几度辗转,只差没死在敌人刀剑之下,命格是贱,如今终于得了安生日子,又凭什么要多出两个小东西,来分去他渴求却从未得到过的爱。   他会嫉妒得发疯。   遑论如今,这个女人心里根本没有他,眼睛是骗不了人的,浮于表面的祥和,皆是假象。   然而彼时的桑汀听得一脸茫然,深想不成,很快被拂面热浪冲散了思绪。   被弄得很了,她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抽泣着躲开,又被拉回来。   夷狄王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是蛮狠霸道,又强势的。   ……   下午,稽晟抱桑汀回了坤宁宫。   皇宫之内相安无事,宫外已是满城喧嚣。   因稽六一事宣扬开来,明眼的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有蠢蠢欲动的,也收回了上奏圣上三思的折子,人都是趋利避害的,明摆着要丢命的事情,谁会去做?   城郊尼姑庵。   江之行攥着江宁传出来的消息,脸色铁青。   他不信汀汀会喜欢上那样一个残忍的男人,绝无可能!   可是江宁白纸黑字写着,汀汀怎么也不愿帮他们,甚至还劝他们放手!   裴鹃急忙赶来,见状,心头升起些许异样,“出岔子了?”   江之行把纸条扔在桌面上。裴鹃展开看,神色也变了变,“小汀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素来单纯良善,心无城府,如今是怎么回事?竟连你我也不信了?”   江之行一拳重重锤在桌面上,“今夜我进宫一趟。”   “进宫……”裴鹃面上一惊,外面层层把守,更何况皇宫,一旦被擒拿住,便什么希望也不曾有了,“之行,此举太过冒险,你千万不要冲动!”   江之行咬紧后槽牙,心中做了决定,一字一句反问:“再窝囊困在此处,粮钱殆尽,何谈复国?”   他如今手无一兵一卒,暗卫不足以与夷狄大军抗衡,若想取胜,只能取巧,从内部下手,桑汀就是唯一的突破口,若是错失,大业必将难上加难。   “我必要亲自见到汀汀,阿宁娇纵鲁莽,心性不成熟,行事更是不稳重,谁知今日这消息是怎么回事?”   听这话,裴鹃一下站起身,不可思议问:“你什么意思?”   她女儿将命豁出去,在宫里过的什么日子都还不知晓,现今竟被怀疑?   殊不知,真正见异思迁的,是她的好女儿。   江之行眼神深邃,只说:“婧妃,你若想不费吹灰之力便坐享其成,怕是不能了,眼下境况艰难,许多事我不便出面,还需你去做。”   裴鹃一时愣住。   江之行道:“自古有得民心者得天下,如今东启王朝,上至朝廷,下至黎民百姓,皆是不得不屈服于夷狄王的暴虐手段,心中存怨,长此以往,必将有人不满,你我要做的,是将这摊水搅混,民心所向,婧妃不会不懂。”   说完,江之行拂袖出了屋子,着手准备今夜入宫之事。   裴鹃良久才回过神来,没了胭脂水粉,面庞已露出憔悴之色,她久居深宫,绸缪算计,如今豁出去无异于拿命作赌. 注。   恨只恨桑汀那丫头,一切都算计得好好的,偏生她那里出岔子! 第25章 . 怀疑(二) 觊觎他的女人   自从东辰殿回了坤宁宫, 桑汀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其阿婆给她煮了羊奶过来暖身,瞧见那脖子上的遍布的红印子,心中不忍, 忙又去拿了药膏来。   桑汀两手捧着那碗羊奶, 坐在床上发愣,直到脖子传来冰凉的触感, 是膏药,她才回神,闷闷说:“阿婆,我头有点疼,好像是着凉了。”   秋将过半,天凉了, 早先在东辰殿那会子, 一点准备都没有便被拨开了衣襟, 身子袒. 露地受着男人不加掩饰的欲. 念, 一两个时辰下来, 出了汗,又吹了冷风。   想着,又是一个喷嚏。   其阿婆焦心坏了, 忙叫人把火炉端过来些, “娘娘,老奴已经差人去传太医了,您别担心, 皇上这……”   皇上下手着实重了些,姑娘家不经人事,娇贵地养着,皮子嫩, 哪里禁得起那双常年舞枪弄剑的大手啊。   桑汀低头喝了一口热奶,脸颊有些发热,摇头说:“不妨事。”   其实稽晟也,也没有当真对她怎么样,这些痕迹都是搂着压着,被亲出来的,身上也有许多,过了那阵不适,痛倒也不痛了,只是有些麻。   夷狄王是真的会“吃人”。   但她不好意思掀开衣裳给其阿婆抹药。   怪难堪的。   过了一会子,太医赶过来,把脉过后,确实是着凉了,开了几副药方给其阿婆拿下去熬。   桑汀喝了药,脑子昏昏沉沉地躺下。   等稽晟过来时,她已经睡着了,床榻旁的小几上放着药瓶,他眸光顿了顿,挥手叫四周伺候的宫人退下。   稽晟拿过那药瓶,掀开床幔一角坐下,轻轻拨开锦被,继而解了桑汀腰侧的寝衣系带,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那些红点点,好似开在雪中的红梅,娇中带娆,引得人喉咙一紧。   他隐忍地皱了眉,指腹抹上膏药细细涂抹上去。   “冷……”桑汀小声呢喃,蜷缩着身子往被子里滑。   屋子烧了炉火,窗门紧闭,是暖和。   稽晟摸了摸她手心,冰凉的,想来是当初中了九阴寒毒落下的病根,体寒畏冷,到底怪他,东辰殿四处通风,眼下这时节更没有安置火炉。   床榻边上还有一床锦被,稽晟拿过来,一起给桑汀盖上。   谁知刚盖上,脸儿通红的人便踢了踢被子,粉唇轻启,喃喃了一声“热”。   东启帝动作一顿,额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这个娇气包!   最后,稽晟还是好脾气的给她把被子往下拉了些,起身离去时,忽而听得榻内一声短促的抽泣。   那迈出去的步子硬生生顿住。   没招儿了,稽晟复又坐回去,只见姑娘家酡红着脸,长睫紧闭,眼角却有湿意,他眉头蹙得越发紧,俯身问:“怎么了?”   “疼……”桑汀话里含着哭腔,唇微颤,又似梦中呓语一般的说:“都说了不许亲那里不许亲那里!你…你还咬……”   稽晟压着那股子翻涌而上的燥意,沉声问:“哪里?”   “呜呜……”桑汀呜咽着,眼泪顺着鼻梁滑下来,藏在被子里的两手捂紧了胸. 口,抿着嘴再不说话,光影下,耳尖都是通红的。   稽晟的脸色跟着变了一变,旋即哑然失笑,小没良心的惯是睡着了做梦,才来控诉他。平日总端着一副小媳妇模样,绷着脸。   这有什么法子。   人是他眼巴巴抱回来的,亲…也是他恶狼夺食般按在身下亲的。   稽晟的声音温和下来,小心抹去那几颗金豆豆,轻哄:“听话,不哭了,下次不亲。”   小姑娘这才吸了吸鼻子,将脸埋到被子里,呼吸均匀绵长,死死护住胸口的手也慢慢松开了去。   稽晟坐了半响,等人睡熟了,喉结上下滚动着,终是没忍住,俯身吻在那微张的嫣红唇. 瓣,半响才出了坤宁宫。   大雄一早候在了外头。   “皇上,□□狡猾,恰逢中秋佳节,进城来往人士纷杂,自在城郊现身后至今仍未有发现,属下已派人去城门盘查,各路钱庄地窖皆有士兵把手,一有消息立即回禀。”   稽晟冷嗤一声,觊觎他的女人,都该死。   眼下□□冒险出城,一则为银钱,为人手,二则,极有可能是奔着宫里来的。   眼看天色不早,稽晟站在殿外,久久没有要动身的迹象,大雄只得硬着头皮提醒道:“皇上,您放心,皇宫守卫森严,□□断断是进不来的,娘娘身边有其阿婆看顾,自然也不会出岔子,时候不早,咱们这就启程该过去了吧?”   今日是夷狄祭祀神兽的吉日,巫神和众臣早已在天坛候着了。   良久,稽晟才转身,回身看了眼坤宁宫的牌匾,神色倏而变冷,当即吩咐:“去把穷奇和混沌带过来,守在殿外。”   他总归是放心不下。   坤宁宫这个娇气包顶顶不让人省心。他恨不得将人揉成一团,装进那香囊里,去哪都揣着。   -   桑汀再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殿内安静,她起身,刚要唤其阿婆,谁知嘴被人从身后紧紧捂住,她惊恐地睁大眼,回身看去,竟是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眸。   “别说话,是我!”身后男人穿着黑色夜行衣,一手揭下黑面纱,便露出了脸。   赫然便是江之行。   桑汀眼底的惊恐转为震惊,皇宫守卫森严,固若金汤,他是怎么进来的?!   江之行松开手,压低声音又道:“是我,别出声。”   桑汀惊疑未定,迟钝地点了头。   四周安静下来,并未惊动殿外宫人,时间紧迫,江之行省了客套话,直直问:“汀汀,阿宁和我说你不愿意?”   不等她开口,江之行又问:“为什么?难道你愿意被夷狄王囚.|禁一辈子不得自由吗?他是什么人你应当清楚!你如今只是他的玩|物,什么立后都是口头话,是假的!这样的荣华富贵怎会长久?”   桑汀看向江之行的眼神变得复杂,她抿紧唇,并未言语,只一步步往后退。   江之行步步紧逼,直到清楚瞧见她脖子上的暗红印记,猛地一僵,神情恍惚了一阵,“汀汀,你已经……”   察觉他目光,桑汀慌忙捂住脖子,难堪与窘迫齐齐涌上来,她情绪开始剧烈波动着:“你走,你走!你别来找我!我决不会搅入这场争斗,我劝你你和江宁早日收手,长此以往会丧命的!”   “命算什么?”江之行死死盯着她双手掩盖住的地方,眸中有怒火和浓浓恨意。   他从冰冷河道游进来,爬了满是灰尘泥土的地下宫道,狼狈不堪,冒死前来,却是看见那么干净美好的汀汀,被夷狄王玷. 污了!   可怜他连汀汀的手都不曾牵过,当年父皇赐婚,这本该是他的人。   江之行的脸色逐渐扭曲,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桑汀,你可知今日你说这些后果是什么?”   桑汀避开他:“我只知道你再不走,我们都会死,还有江宁,一个都逃不了,我想好好活着,我想父亲平安!”   她讨厌那样审视的眼神,尤其是知晓江之行为了权势地位不惜欺骗她,原本那点故交情意就此消失个干净。   两人说话的声儿不小,殿外很快传来其阿婆的声音:“可是娘娘醒了?”   有宫人低声答话。   桑汀退到梳妆台侧,眼眶红着,指向外面一字一句道:“江之行,你当真要拖累大家一起死吗?夷狄王当日亲口说过,没有谋逆心思的,他不会赶尽杀绝!”   “你变了,你竟然会相信那个粗鄙野蛮之辈的诓骗。”江之行攥紧拳,腰间匕首蹭亮,“桑汀,你从前不是贪图荣华富贵的,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当真愿意就此沦为夷狄王的玩|物,从此再不后悔吗?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你和他的种种我都能当做没发生,只要你肯帮我……”   “够了!”桑汀忽然失声低吼,打断他的话,一声又一声的“玩|物”萦绕耳畔,像是魔音一般,会直接摧毁掉她最后的自尊和颜面。   是,她是为了这条命,舍弃了清白身,放下了十几年来养尊处优的世家贵女体面,可也没有江之行说的那么不堪!   她就只是想好好活着。   她自问从小到大,从来都不曾犯下什么过错,每每和善待人,处处退让,然而到头来,连活着,都这么难……   桑汀仰头将那点眼泪逼了回去,再看向江之行时,眼底是凉薄与决绝,“江之行,我也最后说一遍,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不管你说什么,我绝对不会参与这些纷争,你走吧。”   “你――”江之行还想说什么,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狼狗嚎叫声:“嗷嗷!”   他神色一慌,怨恨的瞪了桑汀一眼,急忙转身从窗户跳出去,穷奇和混沌紧接着狂奔进来,嗖一声直往窗户去。   桑汀愣了神,直到一抹高大身影疾速过来,将她拉入怀里,宽厚的胸膛尚且还带着夜里的寒风,冰冷的。   稽晟冷峻的脸上布满了寒霜,广袖上沾染的香灰随着他动作而抖落下来,他将人圈在怀里,声音寒凉:“怎么回事?”   桑汀反应慢了半拍,仰头看去,男人脸色分明是阴沉的,先前隐忍的朦胧泪光却忽而聚成了大滴泪珠,啪嗒掉下来。   她慌忙拿袖子抹去,她没想要哭的。   稽晟神色僵了一瞬,声音不自觉的柔和了几分:“怎么了?方才在和谁说话?”   桑汀摇头,低低开口,嗓音沙哑:“是…刺客,我不知道是谁……”   现如今,她与江宁一等人,活似绑在一根绳上蚂蚱,一旦他们出事,她身份暴露,十有八. 九是凶多吉少。   稽晟抬眼看去,眼神冰冷,“穷奇和混沌会追到他,咬死。” 第26章 . 怀疑(三) 他的女人,时时刻刻都是他……   “咬死”二字从东启帝口中说出, 周遭气息便彻底寒凉了去。   烧着炉火的寝殿温暖如春,桑汀却冷不防打了个寒战,后怕地望向那大开的窗棂, 夜色浓郁, 她心中升腾起不安。   这诺大的皇宫似囚牢地狱,有来无回, 江之行今夜十有八. 九再难逃脱。   桑汀没有真正想过要谁死,哪怕江宁自利到那等地步,她亦是给彼此留了退路,可是这回,有些话在舌尖滚了几遍,最终还是被她死死压了回去。   是死, 是生, 是江之行自己的造化。既没有人为她设身处地的考量, 她再不替着自己想, 这条命便保不住了。   最坏的结果, 约莫就是江之行与江宁落败了,恼羞成怒,将她的真实身份捅了出来。   桑汀明白如今自己对于夷狄王, 还有几分用处。如此, 足矣保命,那层身份应该顶不得太大作用的。   这么想着,虽是自欺欺人, 桑汀抿了抿唇,到底将那股子慌乱敛下去,收回目光,看向稽晟。   稽晟垂眸下来, 冷峻的脸庞上凛若寒霜,眼尾却泛着点点猩红,他抓住桑汀的胳膊,克制地用了六分力道。   稽晟先回身睨了一眼,冷声斥道:“坤宁宫上下看护不力,杖责二十,罚俸半年。”   “皇上!”桑汀急切出声,谁知话音甫一落下,攥住她胳膊的力道却越发的大了,姑娘家细长的弯月眉因疼意而紧紧拧了起来,连带着小脸也白了下去。   稽晟一手捏住她下巴,往上抬起,神色漠然,语气不容人拒绝地道:“来人收拾东西,皇后跟朕去天坛。”   祭祀礼还未结束,他放心不下,才扔了百官巫神折返回来,不想,一踏进寝殿便瞧见了那个野. 男人的身影。   偏偏这个女人,还若无其事,想就此瞒天过海。   若他再回来晚一刻,只怕要见不着人了吧。   是该牢牢绑在身边的。   二人沉默时,左右宫人忙不迭去收拾东西,不多时便将毛领斗篷和汤婆子暖炉等物拾掇妥当。   然而稽晟脸色阴沉地立在原地,似高山又似松柏,高大的身形寒凛挺拔,一动不动。   桑汀忍不住小声唤:“皇上?”   稽晟冷眼睨过来,语气咄咄逼人:“皇后可还有什么话说?”   触及男人凌厉的眼神,桑汀又惊又怕,眼下就是有话也说不出了,最后只木讷地摇了摇头,小声道:“皇上,手……疼――”   稽晟意味不明地冷哼一声,“既然知晓手会疼,你怎就不知我也会痛?”   每每瞧见那个野. 男人和他的心娇娇站在一处,就会撕裂心肺半般的痛,想杀. 人,想掠夺,想毁掉所有。   可是有什么办法,她永远都不明白,稽晟自嘲地笑了笑,垂眸看到姑娘茫然的神色,松了手。   桑汀足足愣了好半响没反应过来,再回神时,手臂上的力道已然松开了,男人先她一步转身离去,背影孤决。   桑汀不再细想,连忙跟上。   二人出宫便有车架在候着,安排好一应俱全,马车辘辘,直往天坛去。   一路上,稽晟没有再说一句话,直到了天坛,大雄将马车停在一侧的小亭子。   下去前,稽晟眼神似警告地回身看着桑汀:“就在此处等候朕,不许乱跑。”   桑汀低低应声,透过那被风掀开的帘子,依惜可见远处的火光,和夜色中乌泱泱的人群。   夷狄风俗,一年四祭,祈求平安,远避灾祸。   等稽晟再回到天坛中央时,已是最后一柱香将要燃尽,巫神手中的银铃左右摇晃,迎着火把被风吹过的滋啦声,清越铃声入耳。   稽晟只觉越发烦躁,厌恶这权势地位附庸而来的繁琐,国政大事,吏治礼仪,都阻了他的路。   最初,他想站在万人之上,权力之巅,只是为了得到那抹绝色,占为己有。   ……   其下整齐躬身祭拜的官员都止不住回头去看那辆马车,神色不一。   祭祀神兽可谓国礼,东启帝说走就走,回来还是这副冷沉神色,大家不约而同地闭紧了嘴,前有稽国公为例,这时候谁敢多说半句皇帝的不是?   不多时,香火毕,斟酒,撤台。   东启帝凛然转身,冕服宽大的广袖在空中划过,尽显帝王威严,随着一声“礼毕。”百官叩首跪拜,才依次退下。   这时穷奇和混沌跑过来,嘴里叼着几缕破烂衣衫和鞋子。大雄跟在后面。   稽晟冷眼扫过来,“人死了吗?”   “这……”大雄硬着头皮,只得老实交代:“□□被穷奇咬断了一条腿,肩甲中箭,可等属下带人追查到河道时…跟丢了。”   “丢了?”稽晟的脸色几乎是一瞬间阴沉下来,紧攥的拳头青筋凸起,语气重重反问:“连个废物都追不到,朕要你何用?”   大雄扑通一声跪下:“属下罪该万死,不知皇宫中交错的密道,才叫□□侥幸逃脱,请皇上恕罪!”   穷奇和混沌围着主子身侧来回打转,尖利的獠牙还带着血迹。   “滚开!”稽晟着实是怒火攻心了,一脚踢开两个大家伙,眼里猩红逐渐放大,“立刻给朕去查,密道通通查明,封锁!河水抽干,掘地三尺也要给朕找出来!否则提头来见!”   “是,是是……”大雄哆嗦着身子,当即起身去追查,穷奇混沌呜咽着爬起来,也跟大雄过去。   身侧宫人更是吓得胆战心惊,个个垂头跪着,然稽晟的视线已睨向不远处的马车,车窗倒映出少女朦胧身形,他疾步走过去,嚯一下掀开帘子,满目躁怒。   桑汀吓了一跳,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挪去,“皇,皇上回来了…”   稽晟压低唇角不语,只觉胸口火烧火燎,热气翻滚着,直催他要将眼前人一口吞入腹中。   他的女人,时时刻刻都是他的!任何人觊觎了都该死!   想罢,他跨步上了车架,一把攥紧姑娘细嫩的手腕,粗重的鼻息灼热,步步逼近。   桑汀骇得手心一片濡湿,男人这副戾气深重的模样叫她想起了那日在东辰殿,遍地可怖狼藉。   他躁怒症又犯了……   可现在,那双琥珀色眸子里不仅含了要摧毁世间一切的恶,还盛满了不加掩饰的欲.。   桑汀死死揪住袖口,想要借此稳住心神,然而开口时,声音到底是止不住的发抖:“皇上,皇上,你生气,气了是吗?能不能和我说说,你,你在气什么?是刺客…没抓到吗?”   一听刺客二字,稽晟眉心便狠狠一跳,“给朕住嘴!”   “好,好,我不说!”桑汀连忙顺着他的意答话,小脸白生生的,失了血色,她心底已隐隐有了思量,定是江之行跑了。   可现今,她无论如何是躲不过这一劫了。   她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平息这场莫名怒火……   正想着,下巴一疼。   桑汀抽痛一声,下意识想要避开,禁锢手腕的大掌却不准。   稽晟扣紧她腰肢,唇自下巴缓缓往下移,所过之处皆是直抵心间的颤栗,他几乎是擦着少女雪白的颈问:“我从前和你说过什么话?”   话?   桑汀大脑一片空白,哪里还记得起什么话,直到锁骨被轻. 咬了一口,她身子一抖,竟是脱口而出道:“皇上说过许多话,我,我忘记了……”   稽晟重重捏了下掌下柔软的腰肢,紧接着问:“我给过你什么东西?”   “狼,狼牙,”桑汀忽而惊叫一声,手被抬起搭上了男人的肩膀,她对着那双泛红的狭眸,失声道:“我有把它好好放在匣子里了的!”   “皇上…”桑汀怕极了,攀在他肩上的两条细胳膊收紧,声音带着哽咽:“我知道你现在生气,很生气,可是……”   话未说完,眼泪便啪嗒掉下来,似断线珠子,再没有止境,桑汀唇儿微颤,终于叫出了那两个深藏心底的字:“稽晟,我到底要做什么,你才能好一点?你说给我听好不好?我猜不到…我真的猜不到。”   少女的声音本就柔软动听,因为带了哭腔,含了怯意,一声声更似溪流滑过心间。   稽晟凝着那不断嗡动的唇瓣,身子僵住。   从未有人把他的名字叫得这般柔软多情,似祈求,又像是珍重不舍。   他原先是没有名字的。   从前在夷狄,无权无势任人欺压时,大家都叫他小六,他只是北狄王的第六个庶子,无名无份,身份地位卑贱,与奴仆无二。   这个“晟”字,还是当年,她亲口说的。   桑汀对他说过很多话,可是她不记得了,他却记得清楚,多少次步入绝境,九死一生,是这些叫他撑了过来。   小姑娘见他的第一面,说:“你做什么呀?河水干了,没有鱼虾的。”   她或许不知道,他想跳下去,撞. 死在那些尖锐石块上,一死百了,因为活着,比死去还要痛苦千万倍。   小姑娘拽住他衣襟,又问:“你叫什么啊?是迷路了吗?我带你回家吧?江都城我很熟的。”   她不知道,他就是被至亲丢在这里的,哪里还有什么家,从生出来,他就是低贱的附属品。   彼时,十六岁的少年衣衫褴褛,狼狈不堪,沉默着躲开了。   那时候想的,是怕弄脏了这么好的小姑娘。   后来她追上来,跑得脸儿通红,“今日老学究说,'光明炽盛昂头冠三山,俯瞰旭日晟'①,这个'晟'就是极好的,光明,强盛,念一遍嘴角都是翘起来的,你念一遍试试?”   “别不说话了,这么冷的天,你一个人要走去哪里?”   ……   几年过去,那些早已成了弥足珍贵的宝贝,藏在心里,永永远远。   稽晟沉默着,胸口堵着的躁怒,变成了闷气。   桑汀抹干眼泪,只瞧见男人低垂的眉眼,她有些怕,试着小声开口:“你――”   “亲我。”稽晟忽而抬头道。   桑汀一愣,见他眼神逐渐冰冷下去,下意识便凑近身,唇瓣微微哆嗦着,贴上去,冰凉的触感一如他的眼神。   想逃,后脑勺却被大掌按住。   痴. 缠萦绕在灼灼气息上,宽敞的车架变得狭窄,像是连这方旖. 旎都容不下了。   车里的动静不小,其阿婆怎么会不明白这是怎的了,只得冒死叫车夫驱车,快马加鞭赶回坤宁宫。   到了宫门前,小姑娘的唇已经肿得不像样。   其阿婆扶桑汀下来,见她眼眶通红,心疼不已,趁这空隙,桑汀紧紧抓住她衣袖:“阿婆,你快去熬安神汤来,还有,还有准备我往时沐浴的药汤,拜托你了。”   身后,稽晟剑眉蹙紧,一把将人拉入怀里,“在说什么?”   桑汀抬头便看到他面上的阴狠,清澈眸子顷刻间浮上水雾,她不断摇头,“没,没有。”   稽晟瞪了其阿婆一眼,直接将人打横抱起,回了殿内。   一步一步,都是沉甸甸地踩在桑汀心上。   所幸其阿婆动作麻利,因下午那时便熬了沐浴药汤,准备等着娘娘醒了再沐浴,谁知忽然出了那档子事,东启帝过来,二话不说便带娘娘去了天坛,眼下沐浴的药汤是有的。   宫人战战兢兢安排好东西,又慌忙退了出去。   诺大的寝殿,只有一层浅浅的药香,和脸色铁青的东启帝。   桑汀站在他对面,心跳到了嗓子眼,有那么一瞬,她想跑出去,关上门,叫这个男人自己发疯,哪怕砸了坤宁宫,哪怕烧了这皇宫……   可是她挪不动脚,她眼前会浮现他眉眼低垂的落寞。   稽晟看过去,紧蹙的眉头便一直没松展开过,他不耐烦地道:“还不过来?”   桑汀提着一颗心,不敢动,只试探问:“皇上,先沐浴吧?”   “沐什么浴?”   东启帝冲天的火气尚未消退,岂是那一个浅尝辄止的亲. 吻就能好的,他现在只想“吃人”。   闻言,桑汀更不敢动了,也不敢再唤夷狄王的名字,她硬着头皮,指着稽晟的袖子道:“皇上的衣裳脏了,不要沐浴吗?”   脏?   稽晟一言不发看去,脸色更不好,可是却也没有再固执什么,只转身往净室去。   临到门口,不待桑汀松一口气。稽晟便不耐道:“要朕说几遍?还不过来?”   桑汀轻咬下唇,忙提步过去,愿意沐浴就是好的。   他是妥协了。   且那药浴,平心静气,等再出来,喝了那碗安神汤,便好了吧?   -   深夜寂静。   东辰殿的右书房里,人影浮动。   江宁猫着身子蹲在那里,蹲不来夷狄王,她昨日得了皇兄要进宫的消息,便赶忙催老嬷嬷给安排,预备着今夜行大事。   皇兄困住表姐,二人有许多话说,夷狄王瞧见了,必定怒不可遏,自也忍受不了,届时回来,她的时机便来了。   然而已经深夜,宫外除了狼狗嚎叫声,再没有别的声响,她好不容易才进来,自不敢轻易出去,也不知外头是什么状况。   可是江宁知道,依照表姐的性子,不可能拒绝皇兄,也不可能不管皇兄的死活。   直到后半夜,也没有半点动静。   江宁拉着脸,扶着书架站起身,哐当一声碰掉了什么东西。   她不耐烦地捡起来,竟是个画卷,摔下来时打开了一点,她忍不住拿到窗边,借着月色瞧去。   画上之人……越瞧越熟悉。   江宁猛地想起来,这不就是小时候的表姐吗?   这套樱粉罗裙是她的,还记得那次晚宴上,父皇夸赞大公主乐善好施,有大家之气,叫旁的弟妹都学着。   母妃一回宫便捏着她耳朵,叫她好生学着,好去讨父皇欢喜。   后来表姐知晓,就以她的名义在宫外帮了她,每做了好事便对那人说,是安和公主江宁做的,后来事情传到父皇耳里,她和母妃得了夸赞赏赐。   那一回,母妃格外的欣慰,亲自帮表姐绾发梳妆。把她新裁制的罗裙送了表姐。   就是画上的这套樱花粉罗裙。   江宁还记得,就这么一点小事,表姐却高兴了好久好久。   可是这副画如今出现在这里,难不成……江宁心里冒出个胆大的念头。   她的时机,又来了。 第27章 . 怀疑(四) 自己照照,你配吗?……   江宁偷偷摸摸从东辰殿出去时, 江之行正蜷缩着躲在护城河道下的杂草丛里。   耳边喧嚣着刀剑声和叫嚷声,一步步走近,又一点点远去。腿上的伤口, 身上的伤口, 泊泊流血,黑色夜行衣被染得透湿。   江之行想起今夜见的桑汀, 面容姣好,精致白皙,无不似两年前透着清纯动人,可到底是变了,她纤弱又决绝,竟走到了他的对立面。   江之行仍是恨得咬紧后槽牙, 约莫是一种计划被打破的落败感, 还有对夷狄王的恼恨和不甘。   若当初没有这些蛮夷攻城, 他堂堂皇室血脉, 高贵尊荣, 何至于跌落到这等地步?   今夜就算能逃出城去,这条腿也废了。   夺妻之恨,亡国之仇, 是深深刻到骨子里的, 来日他必将千倍百倍讨回。   -   坤宁宫内,净室药汤已凉,殿外案桌上放着一碗安神汤, 可见碗底。   绕是稽晟再强悍的性子,也熬不住药汤和心娇娇的软语,那身暴躁刚冒出个头,便又被生生压了下去。   桑汀看着身侧的男人, 一夜不敢睡。   翌日清晨,大雄一早就跪在殿外庭院里。稽晟起身出去瞧见时,脸色瞬的铁青。   其实他起身后,桑汀也悄悄起了的,这厢听到外边动静,忍不住去到门口看了看。   果真是听到男人压抑的低吼声:“一群没用的饭桶!朕叫你提头来见,你如今来干什么?头呢?”   大雄俯身以首贴地,纵使是身强体壮的大男人,此刻对东启帝不外乎也是畏惧:“请皇上息怒!”   “息怒?”稽晟冷嗤一声反问,“息他妈不了!”   男人暴躁的嗓音方才落下,就听见身后传来“吱呀”一声。稽晟回身看去,神色一僵。   小姑娘怯生生的扒在门边,脸儿迎着晨光熹微,白皙俏丽,一双漂亮的杏眸里却是藏了些许惊骇和惧怕。   稽晟当即转头,对大雄低斥一声:“还不给朕滚去追查?跪着出什么洋相?要人戳着朕的脊梁骨骂无能废物吗?”   大雄一哆嗦,忙起身出去。走了没两步就被男人叫住。   稽晟压着怒,不耐烦问:“敖登呢?几日不见他人是死了吗?”   这……   今晨的东启帝说话委实是……大雄不敢多想,忙答:“夫人又发病了,这几日敖大人告假回了别院看顾,才――”   话没说完,稽晟忽然怒声打断:“谁准的假?朕不管她病不病,马上叫敖登滚回来!”   “是是是!”大雄答话时已经忙不迭退下。   稽晟的脸色着实难看,他顿了顿,才转身走回去,只见姑娘站在那里,白着一张脸眼巴巴看向他。   眼神软绵绵的带着祈求,像极了昨夜净室内,搂着他的脖子声声求饶,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时,就拿这样的眼神瞧他,金豆豆不要钱的掉。   可是稽晟半点见不得,因为在那样的眼神里,他会看见最狼狈不堪的自己,身子屈服她的温柔软语,躁怒却时时刻刻压在心底探寻时机。   稽晟只睨了桑汀一眼,语气不善:“你穿成这鬼样子出来做什么?瞧什么瞧?有什么好瞧的?”   桑汀愣住了,忙低头去看自己的衣裳,明明是穿戴整齐的,她刚张口要说什么,就听见男人愈加烦躁的语气:   “你还站着做什么?等着感风寒还是等着喝药汤?当朕的太医院只给你一人瞧病的是不是?还不回去梳洗?”   一连串的话似冰点子般的砸下来。   一下就把愣神的桑汀砸懵了。   一夜过去,夷狄王怎么变成这样了?   “其阿婆呢?”稽晟往殿内打眼一瞧,“坤宁宫伺候的人是都死了吗?还不滚过来伺候娘娘?”   桑汀眼底的惊疑一点点放大,她扒住门边的手冷不丁一哆嗦,昨夜沐浴那药汤……不会是有副作用吧?   明明先前,稽晟不是这样的,他不会这么暴躁的骂人,眼下几乎是,见人就骂,眉宇间满是不耐烦。   桑汀慌了神,她用的药汤只是养身子的,内里安神的成分居多,因小时眠浅易惊醒,夙夜不眠。按理说也断不至于害人,然而稽晟――她不敢再多想,摇摇头连忙回了殿内。   其阿婆正缓步迎上来,神色晦暗,示意她不要多说话。   一老一少一声不吭的就回了殿内,稽晟深深皱了眉,烦躁没处宣泄,一脚踢在门框处,随即迈着大步子出了坤宁宫。   这日的早朝,百官皆是被东启帝狠狠训斥了一通,上至丞相国公爷,下至一七品小官,甚至是朝上不进言的,也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通。   众人不明所以,只得默默受着。   消息传来坤宁宫时,桑汀不由得更怕了。   她怕自己没能安抚稽晟的躁怒,反倒把他引入另一种极端。   然而叫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昨夜他分明就是情绪稳定了的。   午后时分,桑汀实在是放心不下,叫了其阿婆,连忙往东辰殿去。一路上都是听到宫人窃窃私语。   到了殿外,正巧碰见耷拉着脑袋出来的大雄。   二人打了个照面,桑汀想了想,叫住大雄,委婉问:“皇上,怎么样了?”   大雄面露难色,“娘娘,您还是先去东侧暖房等一会子再进去为好,现今敖大人在里面,皇上怒得狠,只怕会牵连您。”   桑汀低了头,忍不住问:“皇上从前,也会这样吗?”   “这倒是不会。”大雄老实答,“从前大王气火上头,都是……要见血的。”   这话说得十分委婉,桑汀却听懂了。   可是如今是好还是坏呢,她无从得知。   桑汀微微思忖一番,道:“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大雄惶恐,忙不迭道:“您是皇后娘娘,有吩咐您只管说,属下定当竭尽全力。”   如此,桑汀也不再拐弯抹角,“上一次出宫,去的那家医馆,还记得吗?我想请那位老先生进宫一趟,给皇上瞧瞧……他不能一直这么下去的,一则他身子吃不消,二则我们也难逃一劫。”   大雄默默应下,心里犹疑,到最后也没有说什么,只退下去办差事。   没有人劝得动大王,诚然,谁也不愿去触大王的恼,久而久之,已成了习性,也不会再有人不要命的来管大王的身子安康,能避着就避着,能顺从的绝不会逆着,不若,只能自认倒霉。   如今娘娘却要管,大雄心中忐忑,只怕有一日皇上连娘娘也恼了。   可是他开不了这个口,叫娘娘明哲保身,能避一回,是一回。   桑汀和其阿婆去了暖房等候。   一个时辰后,敖登出来,远处便有一个娇小身影扑过来,二人姿态亲昵,桑汀是头一回见敖登有这样温情的时候,一瞬间,杀. 人不眨眼的冷血人物好似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丈夫。   她不由面露惊讶。   其阿婆无奈笑笑,对她解释说:“这是敖大人的夫人,早年伤了后脑,总记不清事情,这两年在别院里调养,不常进宫。”   桑汀应了一声,再看去时,二人已经走远了。她对旁人的事不关心,何况眼前,夷狄王这脾气还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事已至此,她没有办法再置身事外。不管怎么说,稽晟都帮过她许多,这算是她还他的恩。   她又等了半个时辰,才出了暖房,去东辰殿外,其阿婆默默退下。   桑汀深深吸了口气,抬手要去敲门,谁知忽然听得一声自里面传来女人抽泣。   霎时间,她精神紧绷住,满眼不可思议,或许是她自个儿还未察觉的,心里已经开始有些不舒服。   女人,东辰殿也住有女人吗?   桑汀知晓自己来的不是时候,更不该再站在这里,她转身离去。   走了三两步,又顿了步子。   殿内,是江宁洗干净了脸跪在那里。   稽晟靠在主位的楠木交椅上,神情懒散不屑。   底下这个女人穿着宫人服饰进来送茶水,他倒还不觉,直到这人忽然一通莫名的言论下来,他才掀起眼皮子睨了一眼,语气仍旧恶劣透着嫌恶:“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野. 女人?”   江宁忍住难堪,鼓足勇气道:“我…我是安和公主。”   “是吗?”稽晟冷笑一声,将她送来的那杯茶水泼了下去,“自己照照,你配不配。”   水渍在光滑的石板上蔓延开,水光清澈,江宁低头便瞧见自己清秀的脸,眼下没有脂粉,没有好看的罗裙,但她仍是公主之身。   公主就该活在富贵窝里,而不是在杂役所任劳任怨干差事。   “皇上,我一直以来都是安和公主。”江宁开口,“皇上现今的皇后,是冒牌顶替的,她就是个罪臣的女儿,因着与我是表亲才得以入宫。”   闻言,稽晟眼里滑过一丝趣味,道:“你且说说,朕的皇后是如何顶替的你?”   殿外,桑汀一张脸彻底白了下去。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江宁竟会用这样的手段将她供出来。   她扣紧手心,默默蹲下去,绝望地听着里头的动静。   东启帝这话叫江宁重新燃起了希望,她跪直身子,连忙道:“当年皇上攻城要公主降书,恰逢表姐入宫为姨父求情,表姐救父心切,竟说出她替我担下这差事出城,若是配合暗卫刺杀成功,好向父皇求个恩典――”   稽晟冷声打断:“刺杀?”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江宁忽然一哆嗦,急忙解释:“是那些老臣不甘心才想出来的计策,他们想…想杀您,我从来不曾参与过!”   “哦。”稽晟又笑了,“继续。”   江宁诧异了瞬,可是不敢抬头看夷狄王神情,稳住心神才继续说:“皇上福大命大,是天生的皇,表姐中毒后为了救她的父亲,为了活着,她欺瞒您,她用了我的身份得了这皇后之位!”   稽晟眼眸深邃,声音也寒凉了去:“所以?”   江宁眼前浮现那幅画,画里,表姐穿的是她的罗裙,手里拿的一串糖葫芦,身后是护城河道,是灯笼,是飘落的飞雪,是表姐从宫里回去的那一夜……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表姐亲口说的是安和公主。   如今几年过去,女大十八变,夷狄王若不是心里念着当年情分,又怎么会在攻城时特地指名要安和公主去送降书,是她算错了,才叫表姐阴差阳错,又与夷狄王见了面。   可现在还有转机。   当年那个人才不是桑汀,是她江宁!   她必得抓住此次时机,她再不要过那种苦日子了。   江宁攥紧了衣襟,一字一句道:“皇上,当年在护城河边,天寒地冻,您还记得我吗?” 第28章 . 怀疑(五) 小哭包   江宁算是将所有豁出去了, 忐忑问出那句:“您还记得我吗?”   话已至此,夷狄王虽残暴,可却是一等一的睿智英明, 不然怎么能一路称王称霸, 无人敢不从,他总该明白过来, 他认错人了。   思及此,江宁抬起头来,谁知正对上男人淬了冰点子般的琥珀色眼眸,她浑身一颤。   稽晟骨节分明的食指滑过空中,在她身上顿了顿,语气戏谑, 透着嘲讽:“你?”   江宁怔愣住, 迟钝点了头。   谁知下一瞬, 稽晟的手指向门外, 唇微勾, 露出一抹莫测的笑,他道:“朕只记得桑汀,朕的阿汀在坤宁宫, 岂是你能混淆的?”   霎时间, 江宁脸色唰的一白,整个人跌坐下去,如坠冰窟。   夷狄王竟是…早就知晓了的?   怎么可能?   他怎么就知晓当年亲口说自己是安和公主的人就是表姐?   可他为什么知道了却不说?为什么要就这么瞒着表姐?那立后圣旨岂不是早写了表姐的名字?   稽晟耐心不多, 更不是个好脾气的,眉心一拧便朝外唤:“来人,将亡国奸细拖下去,挂到城门, 张榜就言要江/贼亲自来赎,否则三日后斩示众。”   “亡国奸细……”江宁惊恐望上去,主位上的男人五官深邃,生得俊美无涛,棱角分明的轮廓无不透着上位者的矜贵与冷峻,然此刻却似发号施令的恶. 魔,从地狱爬起来索命的。   她绸缪一场,精打细算,怎么能走到这步?   门外很快进来两个侍卫,将人拖下去。   江宁久久回不了神,直到门口,猛地大喊:“皇上忘了当年在护城河边吗?我才是安和公主!饶命,求皇上饶命啊!”   随着殿门阖上,嘈杂声响亦被关在了外头。   稽晟嘲讽地笑了笑,随即起身去书房取了那两幅画,一一展开。   第一幅,是他称霸东夷北狄为王时,差画师来依照当年画的,后来攻城,入主都城,也一并带了过来。   第二幅,是七夕当晚,那街头小贩画的。   叫人千查万查,也没个详切说法,怎料如今人自个儿找上门,这是个没脑子的。   哦,他的阿汀最懂得明哲保身了,一步一步藏着掩着,还晓得借此时机,求他救老父亲。   真聪明。   救了老父亲之后,下一步只怕是计划着怎么逃出去了吧?   又犯蠢了。   除非他稽晟死,不若她怎么可能逃得出去?再来一百个江之行也无望。   小姑娘昨夜还在他怀里发抖,偏偏面上强壮镇定,殊不知一双湿漉漉的眼儿早就露了心思。   怪可怜的。   可是还能怎么办呢?   他惦记了这么久,就是要得到手的啊。   稽晟好生将两幅画收起来,大步出了东辰殿。   -   身后的圆柱子下,桑汀捂着嘴蹲在那里,眼神空洞望向前方那抹高大挺拔的背影。   潜藏深处的思绪浮上来,她终于想起当年,那个瘦弱的少年,脏兮兮的脸,都瞧不清本来面容。   大冬天的只穿了一件单衣,像是没有知觉一般,她已经冻得牙齿打架,少年却眉眼冷漠如霜,清瘦身形在寒风中越走越远。   当时只有欢儿跟在她身边,都没带银钱,她先去问车夫张大爷讨了银钱,觉察太少,没好意思拿去,最后忍痛把姨母赠予她的簪子当了,换了几锭银子塞给他,最后还被他给扔了。   她好说歹说,可是少年一句话都不曾回她。最后,最后她也没办法了啊,就是她想带他回府,他也执拗的不理她。   直到转身离去时,才听得少年在身后问:你叫什么?   当时她细细想了想,垂眸瞧见身上这套樱花粉罗裙,又明媚地笑了,她说:是安和公主,江宁,她人很好的。   天知道她多想姨母待她能再亲切些,她也想有母亲梳妆绾发,也想有母亲能抱一抱她,也想有母亲能陪她过一次生辰,也想,等到日后及笈礼那时,有母亲与她说婚嫁礼仪。   父亲是天底下待她最好的人,也是待母亲最长情的男人,可是父亲书房里的那画像,终究是活不过来。   然而到最后,什么都没有等来。   有些东西,生来就是命里没有的,再怎么强求也得不到。   如今好几年过去了,她都快忘了。自然怎么也想不到,夷狄王会是那个匆匆一见的少年郎,当真是天差地别。   当年那个小倔驴,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狠辣无情,残忍暴. 虐,他变成了世人畏惧厌恶,却又敢怒不敢言的东启帝。   难怪,难怪会这样,什么莫名其妙的恩宠和执拗,先前所有不解的,都有了答案。   这人还知道念着她当年的小恩情,其实也不坏的。   只是未免太巧了些,像是老天给安排好了,她儿时卑微的为讨好姨母,当年被迫出城送降书,一件件偏巧和这个人牵连上了。   桑汀忽然鼻子一酸,眸里有湿意涌上来,哽得她轻轻抽泣了一声。   眼前递来一方干净的帕子,她以为是其阿婆,松下心里紧绷的那根弦后,眼泪啪地掉下来。   男人低沉而醇厚的嗓音从头顶传来:“躲在这里哭什么哭?”   桑汀一愣,仰头看去,泪眼朦胧的,当场呆住,似没想到他出去后又折返回来。   稽晟蹙眉蹲下来,直接拿那帕子给她抹去泪珠儿,“好端端的有什么好哭的?”   “嗝――”桑汀急忙捂住嘴,尴尬得脸颊有些发烫,怔了好半响还没反应过来。   稽晟冷幽幽睨她:“不许哭,起来。”   桑汀才伸手沓上他胳膊,缓缓站起身,腿麻了,她小脸皱起,抓住男人的胳膊不由得紧了紧。   稽晟身形微僵,神色变得莫测,随即,探究的眼神落在桑汀身上。   这个小没良心犟的很,素日里就是死撑也要撑到底,从未向他示过弱服过软,何况主动攀上他的手。   真是头一遭。   “皇上?”桑汀看着他,两腿的麻意渐渐消退了去,她正要抽手,忽然被拽了一下。   稽晟将那截细嫩的手腕握在掌心,“什么时候来的?怎的不传人通报一声?”   桑汀顿了顿,所以,他还不知道自己都偷听到了?   她干脆也不说,只摇头,“刚来,听说皇上不在。”   “所以就哭?”稽晟忽而笑了声,“难不成你是水做的,动不动就哭。”   害怕也哭,亲得狠了也哭,见到桑老头也哭,见不到也哭,他不在也哭……   小哭包。   稽晟拉着那手儿往回走,回坤宁宫,转身时嘴角微勾出一抹浅浅的笑。   桑汀不好意思的低了头,也没再多说什么。   她只是骤然得知了许多事,又酸又涩的,心里不是个滋味。   -   这厢安安静静回了坤宁宫,其阿婆当即备上一碗安神汤,和膳食。   桑汀坐下后便捧着下巴看对面的男人,眼睛眉毛鼻子嘴唇,然后再在脑海中回忆当年,时而皱眉时而弯唇。   稽晟深深蹙紧的眉头就没松展开过。   晚膳在沉默中度过,相对而坐,各有思量,然而谁也没说话。   膳后,其阿婆过来悄声和桑汀说老先生到了,此刻安排在偏殿厅里候着。   稽晟眉心一跳,声音冷沉问:“你们在说什么?”   其阿婆低头行礼,忙恭敬退了出去。   桑汀犹豫地看向稽晟。   稽晟冷嗤:“背着朕偷偷摸摸,成何体统?”   “我哪里有?!”桑汀蓦的睁大眼,这个人说话怎么越发难听了。   稽晟轻哼一声,眼眸里映着少女无畏无惧的娇俏脸蛋,心中升起异样,他忽然开口:“今日中秋。”   他记得,小姑娘是要过中秋节的。   “啊……”桑汀微微愣住,语气有些虚,小声说:“中秋是八月十五,今日都已经十六啦。”   昨日是中秋佳节,他正怒着的,满宫上下,谁也不敢提起这事。   此话一出,东启帝的脸色便跟变戏法似的沉下,着实难看得很。   当面被指出失误,确有些尴尬。   桑汀心头一紧,忙又道:“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夜也算是中秋的!”   稽晟的脸色这才好看些。   桑汀才敢试探着道:“皇上,上回,你不是嫌那药浴臭,今夜老先生进宫,不若――”   “住口!”稽晟才听得老先生三个字就烦躁地起了身,“跟朕过来。”   桑汀抿了抿唇,眉眼低垂,只得把话咽下,跟着去到殿外。   殿前的庭院里有一颗百年桂树,深秋后已慢慢落了叶,快要掉光了,只剩枝桠。夜里树影斑驳,反映到窗户纸上怪吓人的。   然此时桑汀抬眼瞧去时,满树暖黄的橘子灯垂下,如星似月,光芒笼罩下只觉误入了一方梦幻境地。   她惊讶地看了看稽晟,满目震惊。   稽晟轻咳一声,别开脸道:“朕听说江都城过中秋时兴挂这种灯,差人随便弄了几盏过来。”   柔和月光下,男人神色淡漠,说这话语气风轻云淡,好似“随便”二字就已将藏在心底的那点不为人知的心思遮掩过去。   桑汀就那么看着他,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稽晟。早上暴躁骂人,晚上就变成这样的细致温和。   “皇上,”她温声细语地唤,“你现在不生气了,是吗?”   “气。”稽晟面无表情答。   除非这三日内,能用那个野. 女人套那个野. 男人出来。   除之后快。   他神色狠厉下来,这时袖口被人轻轻扯住。   “皇上,别气了。”桑汀仰着小脸,神色认真,嘴角漾着一抹甜软的笑,“这个灯是祈福的,亮到月亮退隐时,什么烦恼不顺便也跟着过去了,你如今可是皇帝,天下江山尽在手中呐。”   稽晟眼眸深邃,恍然只觉眼前人有什么地方变了。   难不成,为了逃跑竟使出了美人计? 第29章 . 心疼(一) 曾见过少年的孤独落魄……   稽晟就那么看着桑汀, 一言不发,眉眼冷峻带着淡淡的漠然。   多年的流离失所,战场厮. 杀, 带给稽晟的不只是无上的权威和地位, 还有日复一日积聚而来的警惕和谨慎。   他像是在重新审视一个人。   他发誓要得到要占有的人。   桑汀有些尴尬,她连忙讪讪别开脸, 假装去看这满树的橘子灯,柔美泛着暖光的,少女娇俏的脸颊开始发烫。   桑汀忍不住想:稽晟这么瞧着她做什么呀?难不成她又说错话惹他生气了吗?   忽然得知眼前人是故人,她待稽晟,好像一下子就不怕了。   你看,如今残忍暴虐的夷狄王, 就是当年一再拒绝她的好意的倔强少年啊。   曾见过少年的孤独落魄, 如今再见男人的威严霸道。   感觉怪怪的, 像是忽然间见证了一个人的成长, 桑汀感慨, 又酸涩。   既感慨于他好好活到了现在,也变得强大了,可是酸涩, 是因为他变成了世人厌弃恐惧又不得不臣服的夷狄王。   铁血手腕的确能叫人屈服, 桑汀却一直记得其阿婆那日说的话,连其阿婆都叫她在稽晟发病时离远一点,可想而知, 这满宫上下究竟是什么心思。   他发疯,就关在那个寝殿里,没有太医,也没有谁去压制, 是不是,也会有人偷偷想过:若是稽晟自己杀了自己,该有多好。   昏迷醒来后的这些日子,足足一两个月的时日啊,稽晟喜怒无常,手段凶残,这是她亲眼所见。   桑汀怕过,惧过,也硬着头皮去接触过,到今夜,竟生出些许心疼。   稽晟明明就记得当年,却不说什么,是觉察当年难堪是污点,才不提。   还是……其实他心里希望她能记起来?   可是老实说,若是没有今日一遭,她是无论如何也联系不起来的。   少女心里藏了事,脸颊更烫了,好像那些橘子灯点在心上一般,火苗慢慢绽开放大,噼里啪啦地灼烧。   桑汀深深吸了口气,软软的嗓音里带着不正常的颤栗,那是心上的颤栗:“皇,皇上,灯我看到了,很…十分的好看。”   稽晟懒散应了声,转身回去,走了两步不见人跟过来,回眸睨去:“还不回去?”   桑汀一愣,似还没反应过来。   才出来这么一小会就又要走了吗?   布置这些要花费好多时候的吧?   稽晟直接过去将人拉入怀里,男人的手臂十分有力量,半提着愣神的姑娘就回了寝殿,开口时语气恶劣得不行。   他说:“你是蠢还是缺根筋?朕叫你出来瞧,又不是让你瞧一晚,你还想今夜在外面睡觉?”   桑汀抿了抿唇,脸上火烧云似的红起来,气鼓鼓地想反驳他两句,然而不过一会儿就泄了气。   算了,她大气一点,才不和他计较。   明月高挂,这是桑汀睡得最安稳的一日。   ……   稽晟彻夜不眠,卯时醒来,眼神幽深地望着小姑娘扯住他衣袖的手儿,小心翼翼的,又扯得紧紧的,像是生怕他走了。   分明是怕极了他的人。   不可否认的却是,男人冷硬的心房软得一塌糊涂。   凝视半响,确认不是假象,稽晟动作僵硬地拿开那手,起身,去上朝,瞧着神色平平,虽与往常毫无异样。   左右侍卫跟在东启帝身后,纷纷憋住笑,憋红了脸。   这么多年来,谁见过东启帝迈着大步子却是同手同脚的频率?   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向凶狠的男人竟莫名给人几分亲切感。   -   等桑汀再起来时,天光大亮,其阿婆笑意和蔼,左右宫人井然有序。   坤宁宫没有囚牢那么可怕。   桑汀梳洗后就问:“阿婆,老先生还在宫里吗?”   “在呢。”其阿婆指了指西宫的侧间道:“老奴知晓娘娘要做什么,特地把人安排在宫里歇着了,您要见,老奴这就差人去通传老先生过来。”   “自是要见的。”桑汀缓步走到殿外,神色有些凝重,不论如何,她都希望当初那个少年郎好好的。   没有人生来就是残忍暴虐的。   一老一少行至庭院外,夜间冷意未褪,桑汀冷不丁地打了个寒战,正要转身回去,余光竟瞥见那桂树上的橘子灯还是亮的着!   整整一夜过去,一截小小的蜡烛怎么可能燃得到现在?   她惊讶跑过去,踮脚取下一个挂得低的,果真看到里头燃得正旺的烛火,她不敢置信地睁大眼。   其阿婆笑着说:“娘娘,皇上特意交代过,月亮不退下,这灯就不准灭。”   闻言,桑汀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边云层上,圆月清冷不再散发光辉,可是还挂着的,东边的太阳将要冲破云层出来。   耳边蓦的响起昨夜她说过的话:'这个灯是祈福的,亮到月亮退隐时,什么烦恼不顺便也跟着过去了'   当时只是趁着那意境随口一说,一觉睡醒,桑汀都快忘了,不想稽晟还真的信了。   所以,其实他也是能听得进自己说的话的吧?   -   老先生八. 九十了,头发银白,接人待物永远波澜不惊,苍老的脸庞上挂着笑,再在皇宫中见到桑汀,面上却划过一抹异色,行礼过后道:“皇后娘娘,想必那夜来的,就是皇上吧。”   桑汀勉强弯唇笑了笑,“老先生,您都还记得。那时走得突然,还未曾问过皇上的身子……到底如何?”   闻言,老先生捋胡须,又长叹一声,语气透着沉重:“娘娘,想必您心里是有数的,老朽今日也如实相告,皇上的身子,不久矣。”   这话便如平地惊雷起,搅乱一方宁静。   桑汀猛地站起身,碰掉了桌上的茶盏,“哐当”一声像是砸在人心上。   她狠狠怔住,“你说什么?”   稽晟今年不过……她不知他今年多少年岁,可约莫也是二十五六,三十未至,他身子高大挺拔,强健康硕,丝毫不见异样,怎么能不久矣?   其阿婆忙过来扶着桑汀,亦是满脸愕然问:“老先生,您可不能乱说话啊!我们皇上正值英年,帝后大婚尚未举行,膝下无儿无女,怎么一夜之间就……”   后面的话太过隐晦,到底说不出口了。   老先生站起身,神色肃然,连那点和蔼的笑也敛了下去,“娘娘,老朽治病救人五六十载,不说包治百病,至少不会瞧出差错,任请太医院来瞧,亦然。”   “可这般突然……”桑汀转头看向其阿婆,声音微微颤着问:“这么些年,就没有太医为他诊过脉吗?难道就没有瞧出一点端倪?”   其阿婆顿时面露难色,“娘娘,皇上平素是不准旁人轻易近身的,这么多年以来,老奴从未见过皇上身子有异常,战场上受伤多半有军. 医处理,情况紧急,许是只顾得上外伤――”   老先生接下这话道:“确实,皇上身子强健,外看自当无大碍,然而内里肝脏心肺坏透了,郁结躁怒,反复无常,长此以往,到了身子极限,便要吐血而亡,也是民间常说的暴毙。”   暴毙……   一番话下来,桑汀的脸色已然失了血色,她撑住桌角,嘴唇嗫嚅着,许久说不出一句话,心肺像是被人死死攥住,打了个结。   桑汀抓住那老先生的胳膊,一字一句问:“老先生定有法子的,是吗?”   老先生幽幽叹道:“娘娘,讳疾忌医,迟早要走入绝路。”   言外之意,便是还有回旋之法!   然而依照东启帝说一不二的性子,说句难听的,就是到了咳血那日,也断断不会承认自个儿有病的,其阿婆和老先生双双看向桑汀。   桑汀飞快抹去夺眶而出的热泪,“我明白。”   老先生又笑了笑,“还请娘娘放宽心,眼下皇上身子强健,至少往后两三年不会出大乱子,可这前提,是这两三年里好生调养着,切莫再动大怒了,大喜大悲大怒,都是极其伤身的。”   听完这话,桑汀刚抹干的眼泪又唰的掉下来,“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两三年,眨眼就要过,已是时间紧迫。   坤宁宫满宫沉重时,东启帝却正正好在前朝动大怒,发大火。   江宁已经挂出去大半日,城郊全无动静传来。江之行更似消失了一般,再没有现身出来。   这根刺哽在稽晟心里,不上不下,几乎每提一次,怒火便涌上来一番。   放在袖子里的香囊虽香,却不及坤宁宫那抹少女香。   然而东辰殿上还堆了一沓厚厚的政务册子。一时半刻,稽晟是断断走不开身的,偏偏坤宁宫那个小东西不会主动过来,只听得他烦躁吩咐:“拿酒上来。”   底下伺候的宫人连忙端来两坛子好酒放上,随即退下,熟练关好门。   -   与此同时,城郊尼姑庵。   裴鹃气疯了,火急火燎来到江之行屋子,开口就问:“之行,阿宁怎么说也是你同一血脉的妹妹,你就这么弃置不顾?”   “不然呢?”江之行垂眸看着自己瘸了的一条腿,身上有阵阵痛意传来,他脸色已是难看至极,“夷狄王拿阿宁出来不就是为了套我出去,有去无回,何谈复国?眼下形势逼人,今日我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若非阿宁胡作非为,怎么会把好好的一步棋走到绝路?”   “你――”裴鹃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竟说不出话,怎么能怪她的阿宁,差错明明出在桑汀身上!   “之行,你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怪不得阿宁,是桑汀拒了绸缪大计,如今不也是没帮你求半点情!她就在夷狄王身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凡若是有良心,也不至于让阿宁挂在街头!让你被追杀断腿!”   “够了!”江之行忽然低斥一声,“如今你还来说这些有何用?为长远之计只能放弃阿宁!桑汀那边你若能拿捏住,你便去!”   “好,好……”裴鹃身形踉跄了下,转头就出了屋子。   她怎能眼看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死在面前? 第30章 . 心疼(二) 怒发冲冠   坤宁宫这边。   快到酉时仍未见稽晟过来, 桑汀便有些焦灼不安,老先生说的那句“不久矣”总在耳边来回萦绕,搅得人心慌不已。   太医院已经按照老先生开的药方去配药拿过来了, 其阿婆在小厨房仔细熬着, 臭气熏天。   桑汀几乎能想到稽晟见到这药汤时的脸色会有多难看。   但是没有别的办法,于情于理, 她都不能亲眼见着他这么将身子弄垮。   这厢药汤一出锅,桑汀便好好地装好往东辰殿去。   天将擦黑,东辰殿冷清又寂静,门口不见有侍从把守,只有两个灯笼随风来回晃动,阴森森的。   其阿婆把药汤交给桑汀, 便去了一侧暖房等候。   桑汀站在门口, 发白的手指叩响门环, 不见动静, 便又叩了两下, 未果,她推门进去。   一步一步,像是踩在峭壁上, 轻轻的试探着, 终于绕过两排书架,走到东间,甫一进去便是冲天的酒味儿。   地上滚落了几个酒坛子。   桑汀用手捂了嘴, 眉微微拧起,抬眼瞧见靠坐在软垫上的男人,她轻轻唤:“皇上?”   半响,才听见一道沙哑的声音传来:“滚出去。”   桑汀抿了唇, 将药汤放下,才往前走去,走到男人面前,只见那双琥珀色眸子半阖着,眼底光泽黯淡透着阴冷。   “皇上,你喝醉了吗?”话问出口,桑汀的脸色便有些不自然,她很快闭紧嘴,默默俯身去捡起脚边凌乱的册子。   稽晟懒懒掀起眼皮,往下瞧去,只看得见少女纤弱的后腰身,他冷哼了一声,问:“你过来做什么?”   桑汀捡起东西,刚站起身要开口,却听稽晟又冷嗤道:“你还知道过来?”他不过去坤宁宫,这个小没良心的就从不会思量过来。   桑汀竟被问得答不出话来,于是沉默,转身去把那几个酒坛子扶起来,放到边上。   稽晟缓缓坐直身,凝着她的动作道:“朕从不养饭桶,朕的东辰殿既不是荒废的,倒还不至于要皇后哭丧个脸来做这等粗活,丢朕的脸。”   这个人像是炸|弹,出口就是一股子浓浓的火|药味,阴阳怪气的,也不知又在生什么闷气。   桑汀眼眶有些发酸,许是委屈,又是无奈,最后只语气低低地,顺着他道:“皇上,都是我不对……你就别说我了。”   倒是难得的乖顺。   稽晟神色怔松片刻,起身下地,步子微晃,身形却稳,他去到桑汀身后,一言不发,只从后面把人抱住,头垂下来,嗅着那抹药香。   桑汀却只闻到扑鼻的酒臭味,不自在的动了动身,被腰间上的大手扣紧。   “说你两句还说不得?”稽晟低声喃语:“娇气包。”   “皇上,你喝醉了。”这么些个空的酒坛子,定是醉了的。桑汀小心挣脱着,不料被稽晟提起,抱在了怀里,随即,又跌坐在他腿上。   稽晟则盘腿坐在地上,不知何时,地上扑了一层厚厚的羊毛地毯,柔软的,并不冷。   趁着怀里人闹腾前,他很快说:“听话,给朕抱抱。”   桑汀脸颊有些发热,不过却是顺从地不胡乱动腾了,她微微侧开头,温声细语地开口:“皇上,我去叫阿婆煮醒酒汤来,喝了就早早歇下吧?”   “朕几时醉了?”稽晟放在她腰肢上的大掌往前探,带着一层厚茧的掌心滑过衣衫,怀里这个柔软的身子轻微发颤。   他低笑一声,捉住桑汀因紧张而攥紧的手,慢慢扳开,低沉的嗓音贴着少女滚烫的耳朵传来:“乖乖,你听话一点,我就不醉。”   听听,都开始说胡话了。   桑汀涨红了一张脸,杏眼睁得圆圆的,又羞又怯,满是不可置信地回头,谁知正撞进那双幽深的眼眸。   她看到了某些难以言喻的情绪。   养在深闺里娇娇女只知琴棋书画笔墨纸砚,何时有这样难堪的时刻,懊恼得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直想骂人了,最后却是憋出一句“你……你不要脸!快放开我。”   稽晟不放:“朕怎么不要脸了?”   桑汀说不出个所以然,就是头一回遇上这场面,整个人无措又不安,心慌得厉害。   稽晟醉了后怎的是这副不要脸的德行!   动不得,她干脆不说话了。   偏生东启帝还要打趣人:“好端端的你抖什么?”   桑汀心跳得飞快,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口软棉花,根本答不出话,转瞬间,就被男人压|倒在毛毯上。   稽晟灼热的呼吸洒在她颈侧,缓缓又道:“这羊毛毯子是从北狄草原运过来的,上等佳品,最是暖和,还记得上回你冻得感了风寒,有这好东西,只怕要你发汗发热。”   桑汀不由得愣了愣。   他竟还记得。   她以为感风寒那么一件小事,夷狄王根本不会在意。   见她发愣,稽晟蹙了眉:“不暖和?”   “没,”桑汀猛地回神,忙说,“暖和。”   稽晟淡淡嗯了一声,轻轻拍着她后背,默了许久没有其他动作。   殿内温暖安静,雪白的毯子在灯火映衬下散发着柔光,稽晟倏的开口:“朕儿时,就在草原上放羊,整整一万零八千头,夜里回去,若是少了一头,便是一皮鞭。”   “小羊羔不听管教,爱跑,却足足有好几千头,有时找到深夜,还找不到……朕就藏在马料堆里,等到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还是被他们抓到,一鞭,两鞭,三鞭……”   他徐徐的语气,像是讲旁人的故事,桑汀怔了怔,睁开眼,看到男人轮廓线条凌厉的侧脸上满是低落,她颤栗的心房被针扎了一下似的,泛起密集的疼意。   可是说着,稽晟又笑了,“好在后来,朕将那几个狗东西通通鲨掉了,现在想来,倒是便宜了他们。”   “羊是朕的,草原是朕的,毯子亦是朕的,这天下,都该是朕的。”   他笑意更深了,桑汀眼眶里涌出泪光。   稽晟垂眸看去,轻轻“啧”了一声,“娇气包,又哭什么?”他把那几颗金豆豆吻去。   咸咸的,不好吃。   “别哭了。”他捧着少女柔软的脸颊,轻轻的,像是捧着一件宝贝,素来冰冷的眼神也有了几分温情,“哭得朕想亲你了。”   桑汀有些愣住,随即,唇上一凉。   有酒气在嘴里蔓延开来,热气滑下喉咙。   她脑子开始发懵,许是心疼、或是不舍,两条细胳膊攀上男人脖子,微微仰了头。   可是桑汀沾不得酒,沾一点点就要醉,一醉就要迷迷糊糊的,昏睡过去。   -   天已经完全黑了,稽晟再走出寝殿时才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他揭开那汤蛊一瞧,黑乎乎的一大团,也不知用什么鬼东西熬的,臭得要死。   是桑汀带来的。   他嫌弃地盖上,倒是没扔,大步出了寝殿。   外边,是大雄一直在候着。   稽晟烦躁地睨了他一眼,脖颈上依稀可见一道抓痕,话语十分的不耐烦:“又有何事要说?”   大雄垂着头交代:“皇上,街头还未出现□□等人的行踪,近日有生面孔在皇宫外徘徊,约莫是奔着娘娘来的。”   果然,听完这话东启帝直接沉了一张脸,“还有何事?”   “近日都城内谣言横生,皆是言……言皇上行残|暴之政,掠良家之女,恶迹斑斑,德行与君王……”说着说着,大雄便没了声,是不敢继续说了。   稽晟只语气重重地反问:“掠良家女?”   显然,东启帝根本不在意旁人是如何恶意诋毁他,却死死记得那句良家女。   要夺,他只夺榻上酣睡的那个小东西。   旁的人,还没有那个资格值得他费心思。   大雄只是如实来回禀,眼下生怕再惹怒了皇帝,忙又道:“禀皇上,只是民间谣传,多半是□□一党在背后推波助澜,属下已将谣传者关入大牢――”   稽晟打断他,语气凉薄透着肃杀:“不必关押,再有犯者直接斩|杀示众,朕倒要瞧瞧,有几个不怕死的,胆敢乱说话!”   “再去给那个野. 女人施压,朕不管是用刑还是断腿,定要逼□□出来!”   “是!”大雄当即应下,得到命令便忙出了门。   虽然旁的事不顺心,东启帝要发怒,然而一旦事关□□反党,那身怒气便要冲天,可了不得了!   稽晟招来宫人去传晚膳,回身时,瞥见榻上迷迷瞪瞪坐起来的小姑娘,一时不由得顿了顿。   桑汀两眼惺忪的望过去,脸颊红晕未褪,她声音不大,温和的正好清晰传到稽晟耳里:“皇上,不是所有事都要靠鲨人来解决的。”   “若是有一日,所有人都怨愤,都心存不满,难道你要鲨光所有人,而后再一人孤独的活在这世上吗?”   话音落下,整个屋子陷入一片死寂。   稽晟自然垂在身侧的手掌攥紧成拳,青筋凸现,眉宇间聚起一股子不加掩饰的躁怒火气。   此刻的稽晟,就像是被放在心尖尖上的人一下说穿了去,难堪,烦躁,不甘……灼得人气火翻涌,他阴沉着一张脸,看向桑汀的眼神逐渐变得陌生。   他不会,也绝对不允许桑汀这么说教他。   任何人都能说他稽晟恶劣该死,唯独桑汀不行。   稽晟一步步走近,黑眸深邃藏着摧毁欲,他一字一句问:“你在说什么?”   桑汀茫然地望了他一眼,于是大声了一点,重复:“我说,你不要鲨人了。”   男人攥紧的拳头咯咯响,周身气息越发寒凉,他压着最后一点耐性:“方才的话,你再说一遍。”   她胆敢再说一个字,半个字,他便――   稽晟隐忍得脸色发青,谁知姑娘欢快地笑了:“皇上,你怎么又生气了呀?气得头发都竖起来了!”   桑汀眨了眨眼,两侧嘴角漾着浅浅的酒窝,她把被子掀开,半跪在榻上,指着他头上,亚麻色的发曲卷,有的翘起。 第31章 . 心疼(三) 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桑汀是微醺尚且带着朦胧睡意, 才敢说出平日三缄其口也不敢说的话。   她慢吞吞地挪到榻边,伸手一点点抚平男人头上那些竖起来的发,动作轻柔, 均匀的呼吸泛着一股浅浅的酒香。   稽晟脸色铁青着, 此刻却狠狠僵住。   “好了,别气了。”桑汀说, “以后都不能生气了,因为,会…会死掉的。”   她语气低落下来,两手捧着男人冷硬的脸庞,语气轻柔似云朵:“皇上,不要轻易鲨人了, 好不好?总有别的法子能解决问题……”   闻言, 稽晟死死抿住唇, 眸光又一点点冷下。   许是意识不甚清醒, 桑汀并未察觉他身上骤然沉下的寒凛气息, 温和的说:“他们说你坏话,不对,要重重地罚。”   “但是就这么把人鲨掉了, 他们怎么知晓自己不对?”   稽晟置若罔闻, 只冷淡地拍开颊边柔软的手,冷声道:“朕无需他们知晓对错与否,说错话, 就该死,世人只需明白绝对的服从,懂吗?”   说完,他捏住桑汀下巴, 往上抬起,话语越发冰冷:“朕若有那份好心,今日也站不到这里,予不了你这些尊荣。”   “不是的。”桑汀摇了头,下巴疼意传来,她声音有些发颤:“皇上,你如今的一切,只是你挣来的,与我没有什么关系,更不需要你将什么尊荣递给我,你只要……”   “给朕住嘴!”稽晟呵斥一声打断她,“朕给你的东西,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日后再说这些鬼话,别怪朕手下不留情。”   语毕,男人迈开大步转身。   桑汀急切的在身后叫住他:“皇上!”   稽晟步子微顿。   “皇上,”桑汀的声音柔和下来,“阿婆说你每日朝政辛劳,我给你熬了一副补身子的药汤,就放在桌上,你喝了吧?”   稽晟瞥了一眼,眼神鄙夷,而后步子不停,直接出了寝殿。   桑汀愣了愣,慢慢的,神志一点点回笼,她看向桌上那碗药汤,忽而低低哽咽了一声。   好似忽然间就懂得了少年郎为何会变成今天这样。   稽晟从未和她说过往事,因而方才那两句便格外的叫人映像深刻。   ――躲在草料堆,一鞭,两鞭……   能将人压迫到那个地步的,究竟是怎样的境地?   当年见他,少说有十五六岁了,在大晋,像这样年纪的少年郎已算是家族的半个顶梁柱,有主见有气魄,已经可以慢慢承担许多事。   他却一心求死,紧抿的双唇不知藏了多少难堪和苦痛。   人心凉薄,往往最能摧毁人的斗志。   桑汀不能感同身受,但会推己及人。   儿时,她不也是为了姨母那一点点关爱,卑微到了骨子里,处处讨好。   在旁人瞧来,那是作贱自己。   人人都有言不由衷、身不由己,她没有资格要求稽晟一夜之间,就变为和善宽厚,去待这世间种种丑恶不公。   -   时间一晃而过,到了第三日。   □□示众的江宁被困在囚笼里,却无一人前来营救,好似最疼爱她的母亲,承诺过她荣华富贵的皇兄,都抛弃她了。   民间谣言四起。   裴鹃不得江之行支持,没有人手,难成大事,只能搅乱风气,引起民怨,期盼能借此寻到时机。   接连两日,早朝上都有大臣为此上言。   丞相大人韩京上言说:“自古皆有得民心者得天下之说,东启立国两年朝政渐稳,眼下再起暴动,虽是江/贼反党的阴谋,却也该叫我等引以为鉴,人心不齐,只怕日后难保长久。”   监查院院首附议:“皇上骁勇谋略无人不服,若能行宽和之政,一可压制反党,二可收复百姓人心,可保东启王朝长盛久安,皇上气运绵延,亦可保血脉承袭。”   ……   敖登立在殿前,手上执的,是东启帝的雷霆剑。   然而这回却迟迟不见龙椅之上的男人有旁的动静。   稽晟居高临下,睨向底下一张张不断开合的嘴巴,默默阖上眼,懒懒搭在一侧的手掌却早已攥紧成拳,青筋凸现。   这几个老东西又吵又嗦,他想割了舌头,鲨掉,扔出去。却硬是听完还克制着,没有别的动作。   眼前总浮现小姑娘捧着他的脸,说不要轻易鲨人。   他心中鄙夷,却该死的还是听进了。   不知何时,耳边清净下来,稽晟撩起眼皮瞧了瞧,只见底下跪了一大片,他不由嗤笑一声,问:“都说完了?”   百官齐声道:“请皇上息怒!”   “怒什么?”稽晟神色冷淡下来,“朕的爱卿既说的有理,怎的无人拿对策上来?”   对策……   大家变了脸色。还是头一遭听东启帝这样好脾气的要对策!   可是焉知不是内有古怪?   沉默半响,无人敢答,只有先前上言的韩京站出来,硬着头皮道:“依微臣看,如今国库充盈,要收拢民心,一则减赋少税,百姓知晓皇上的仁厚,自然不会聚众附和反党,二则,大赦天下,皇上的名声自会宣扬出去,三则……”   稽晟不耐烦地拂了袖子,“三则什么?”   韩京活了大半辈子,此刻在高位上年岁不足三十的后辈面前,仍是会发怵,他犹豫着,道:“三则,今年少雨水,天干物燥,秋后收成不佳,已有许多地方官员反映上来,皆说饥荒…若皇上此次能亲自去到民间,体恤民情,定能事半功倍。”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鸦雀无声。大家都高高提起了心思。   最慌张的莫过于韩京,冷汗顺着脸颊滑下,手中的象牙笏板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在生死面前,大家更怕东启帝喜怒无常的脾气和狠厉毒辣的手段。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帝王要发怒时,稽晟竟大笑几声,饶有兴致道:“微服私访啊……,有趣,朕回去同皇后商议过后再行定夺,今日到此为止,无事退朝。”   随着那宽大广袖一挥,东启帝阔步离去,背影高大挺拔,很快消失在眼前,只留下一干.惊疑未定的臣子。   几人你望我我望你,满眼惊愕,似还没回过神来。   今日的东启帝莫不是换了个芯子?   -   下朝后,稽晟直接回了坤宁宫。   桑汀在小厨房熬药汤,自那日后,几乎要每日熬上一碗,每日劝一边,虽说每每都会被东启帝嫌弃的扔掉。   熬好出来时,正迎面遇上从影壁后现身的男人,眉目舒朗透着悦色,一向肃冷的神色都莫名温和了几分。   她愣了下,稽晟几步过来握住她手腕,“发什么愣?”   “没,没有。”桑汀局促答,跟着进了殿内。   甫一坐下,稽晟便说:“今早韩京那个老头儿上言说民间饥荒四起,提议朕亲自下去瞧瞧,你以为?”   “啊?”桑汀惊讶地睁大眼,看向稽晟的眼神疑惑又迷茫。   这种朝政大事怎么来问她呀?   稽晟轻轻“啧”了一声,又道:“朕瞧着不错,日日困在这皇宫着实无趣枯燥,批不完的政务册子,那几个老东西哩嗦。”   桑汀微微愣神,马上说:“皇上觉着可行便好,我一弱女子,身份多有不便,前朝政事更是不便多加参与的。”   闻言,稽晟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有何不便?”   不等桑汀解释,他就蹙眉说:“朕的皇后有何不便?”   桑汀默默低头,她答不出话了。   稽晟声音有些冷:“日后不许说这种鬼话,朕即刻差人准备下去,赶在入冬天寒前回来。”   “好。”她闷闷开口,忽然想起什么,忙抬头问:“皇上,此行我也要去吗?”   稽晟的眼神不由得更冷。   触上那样寒凉的眼神,桑汀一怔,猛然明白过来,勉强弯唇笑了笑,十分自觉的去到他身后,两手轻轻按上男人肩膀,一面小声问:“皇上,此行要去哪里啊?”   稽晟:“自都城南下。”   “南下……会到江南那里吗?”桑汀一下便想到了她的父亲。   稽晟眉尾轻佻,显然也是想到了,他不紧不慢伸展着身子,语气不满道:“再重点。”   “哦哦好!”桑汀当即用了更大的力道,不忘问:“这样可行?”   “嗯。”稽晟懒散应了声。   没按两下,桑汀又俯身下来问:“所以是会去江南的对不对?”   姑娘家眼神澄澈干净,眸里漾着一抹温柔软光,亮晶晶的,盛满了期待。   稽晟侧身看过去,眸光微移,停在那瓣嫣红的樱桃唇上,喉咙一紧,倏的反手揽住少女腰肢,往怀里带时,俯身下去。   桑汀蓦的睁大眼,随即有大掌覆上来,视线被阻隔时,唇上的绵软触感便越发清晰。   痴. 缠而缱绻,密不可分。   许久,分开时,稽晟看见少女通红的脸颊,氤氲着蒙蒙水光的眸子里似有嗔怪,他低低笑一声,靠近桑汀耳畔沉声说:“朕从未吃过这么甜的东西。”   桑汀咬住下唇,嗓子里像是堵着一棉花糖,左右气不起来,可偏偏就是说不出一句话。   她急忙推开稽晟,几步站到一旁,头低垂着,堪堪遮住了面上灼灼红晕。   稽晟这才慢悠悠说:“去不去江南,朕还要与那几个老东西商议过。”   还商议什么呀,若东启帝说一声去,放眼满朝上下,谁有胆子敢说一声不?   桑汀心性单纯,如白纸,得了这话就有了盼头,忙点点头,“我知道了,多谢皇上!”   稍稍冷静下来,她便想到刚熬好的药汤,于是一颗心又揪了起来,桑汀试探问:“皇上,那药汤,是补身子的,趁热喝才最好。”   “嗯?”稽晟鄙夷的轻嗤了一声,神色嫌弃,“你有那个闲功夫,不如多来几趟东辰殿。”   再细细瞧那样的神色,莫不就是在说:   ――朕几时需要补身子? 第32章 . 心疼(四) 那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宝贝……   那碗药汤, 东启帝瞧也不瞧一眼,等得凉了,冰了, 又倒掉。   旁事倒还好说, 然而对于药、病,他却格外固执, 谁也说不动。   桑汀心里失落,面上并未显露分毫,他不喝,她就一直熬,左不过还有药浴和药薰,左不过, 这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   其阿婆劝她:“娘娘, 您啊只要顺着皇上, 不触着他的恼, 便是顶顶好的了, 日子平安舒心,皇上的怒气自然少下来,您这是何苦讨不快呢?”   这话说的极其隐晦。   言外之意约莫便是, 说句大不敬又冒犯的, 若哪天东启帝当真将自己气到那个地步,吐血暴毙,所有人也都解脱了。   日日伴在凶猛野兽身边, 比再经历一场朝代更迭要不幸。   老先生当日的诊断只有桑汀和其阿婆知晓,太医院那边也只暗里叫了院首过来,消息早已死死封锁住。   其阿婆在桑汀身侧伺候了两年多,衣食住行, 几乎样样不离身,从一开始的谨言慎行,到如今,多少是有几分主仆情分的。   桑汀明白她的意思,神色跟着凝重下来,要做什么,要怎么做,她心里有数,却没再对其阿婆多说什么。   -   圣驾南巡视察灾民的事很快定下来,此行为的是“民心”二字,因而安排了将近一月的行期,下至两广西南边境之地,朝中事物皆交由心腹朝臣处理,途中配有千里骑兵来回送信,确保朝中无异动。   说起来,东启帝自立国以来,还当真是从未把民心当回事,光是铁血手腕狠厉性子便足矣叫人闻风丧胆,然而日子久了,开始显露弊端。   便是没有江之行等人在背后生事,这风波也迟早要起的。   一同随行的,除了大雄及亲卫士队,还有敖登和他那鲜少在人前露过面的夫人。   桑汀第一次见姜珥,是在马车浩荡行驶出城后的第一晚,暂宿邬园。   是个柔柔弱弱的姑娘,脸儿瓷白素净,总黏在敖登身边,小尾巴似的,很是怕生。   她想去问个好,可是稽晟一脸冷漠,拉住她的手腕比打了死结还牢,稽晟对她说:“不准去,你是朕的皇后。”   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做自降身份的事。   桑汀为难,小心推了他一下:“皇上,你现在可是'钦差大臣纪大人',在外面就不要这样的吧?”   稽晟睨了她一眼,没说话。   而后便见敖登带着人过来,姜珥声音细小:“臣妇见过皇上,皇后娘娘。”   桑汀弯唇笑了笑。   稽晟还是那副脸色,这是因为之前那事,与敖登生了隔阂。   十几年的兄弟情分不能说无就无,可他已经偏向了心尖上的女人。任何站到他对面反对的人,都是隐隐的敌人。   小恩小怨不关乎朝政大事,只当私. 情。   敖登自然也察觉出来,只不经意的瞥了桑汀一下,神色淡淡。姜珥跟着他,默默低下头,又忍不住抬头去看桑汀。   一行人出城至今,天都快黑了,晚膳备好,稽晟却没有要叫二人一起的意思,随意应了声就拉桑汀回了屋子。   身后,姜珥才敢抬起头来,忍不住小声说:“皇上好凶狠,娘娘却好生温柔,她笑得那样甜软可人,像甜蜜饯似的,这样好的人不该站在皇上身边的。”   敖登站到她面前,轻轻揉了揉她的后脑,语气温和又耐心:“怎么又说胡话了?”   “我没有。”姜珥余光看向前面,话语格外认真:“娘娘对我笑时,分明是开心的,可是看向皇上时,她明明就是无奈却又不得不……”   “姜珥。”敖登声音忽然沉下打断她,“你当真是说胡话了。”   姜珥当即瘪了嘴,低低抽泣一声,一把甩开了扯住他胳膊的手,“是,我知晓自己犯蠢,三不五时的发病,总给你丢人,可是我有什么法子?我每天也有好好喝药的啊,你若实在厌烦我,干脆休了我好了,我就是出家做尼姑我去要饭,也不会来踩你敖家的大门!”   一串话小石子似的砸下来,那张嘴就是不饶人的。   敖登头皮有些发麻,方才沉下的脸色到底是绷不住了,他脸色铁青着,俯身去蹭干那几滴泪,“好了,我几时说过这些?”   姜珥背过身去,眼泪不争气的掉下来,却还是执拗道:“我没有说胡话,娘娘她不喜欢皇上,她不开心就是不开心。”   敖登沉默,直接将人一把抱了回去。   -   用过晚膳,稽晟要上街去,桑汀摸不清他的心思,只从字里行间推测出这人是乏闷了,才想借此时机出去走走。   不料出了邬园,他们却是去了街尾关押江宁的地方。   三日已过,无人来赎,江宁该鲨了。   桑汀一颗心提起来,她断不会再替江宁求情,诚然即使求了情,也无用。可亲眼见到关押在牢笼里面目全非的人,心中仍是不忍。   没有几个人能做到无动于衷   稽晟口吻戏谑问:“你可知道她为何会被关在这里?”   桑汀抿唇不语,他还不知道自己那日在东辰殿外,已经偷听到事情原委。   稽晟说:“不知天高地厚的野. 女人,死于自以为是。”   桑汀垂下头,不予置否。   她们表姐妹分明可以相安无事,谨小慎微的过着,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保住小命得平安,偏偏江宁要将事情捅出来,若不是有当年的情分,若不是稽晟知晓事情真相,今日落到这般地步的,就是她。   稽晟挥手吩咐大雄,声音寒凉:“将人带下去。”   桑汀望着大雄的身影,忽而问:“大人准备……斩杀示众吗?”   “呵,”稽晟冷笑一声,“斩杀倒是便宜她了,今夜下放西南吧,有什么她能做的,都给朕一样不落的做。”   自那日这个野. 女人不分青红皂白来胡搅一通,稽晟便差人顺着这线索去查了,结果自然不尽人意,他知晓了心娇娇受了怨吃了多少苦,又怎么会轻易放过?   夷狄王的手段,从来残忍冷酷。   桑汀抬眸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别开脸,手心沁出汗,被她拿帕子抹干,连同心底那点不该有怜悯也一同抹去。   二人从街尾往回走时,正当是夜市热闹的时候,人多嘈杂,有来往小贩穿梭。   稽晟拉紧了桑汀的手,“朕……我记得你爱吃糖葫芦。”   “嗯。”桑汀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可是大人不爱吃啊。”   上次七夕出宫,他说糖葫芦酸,她都记得。   说话间,其阿婆已经从身后递来一串,刚买的。   桑汀接过轻轻咬了一口,稽晟顿了步子,就那么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下,正要开口,谁知被什么撞了下。   他身形挺拔如山,岿然不动,姑娘家力气小,身子踉跄了下,没拿稳的糖葫芦掉到了地上。   稽晟紧紧抓住掌心的手儿,回身睨去,瞥见一个身形粗状的男人,对面就是酒馆,该是从那里出来的。   他眉头蹙起,声音沉沉,自有股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气:“你做什么?”   “我做什么?”那醉汉哈哈大笑,先一步看到稽晟身后的娇美少女,伸出那短粗的手指,指过去:“那个小美人,给爷过来……啊啊!”   话未说完就传来醉汉的喊疼声,凄惨尖锐,吓得周围行人都停下来,聚成了一团。   原是稽晟将人的手指连带着手腕,硬生生给扭断了。   桑汀一惊,忙扯住稽晟袖子。   那醉汉疼得脸成猪肝色,破口大骂道:“你是谁?竟敢打老子?夷狄王是我儿子你知不知道?你敢打我?不怕那恶鬼来找你索命吗?!”   是醉糊涂了,痛都没能痛醒他。   这番话叫周围人唏嘘不已。   稽晟眼神凉薄的睨过去,攥紧的拳头暗含杀意,“方才的话,你再说一遍。”   “我说夷狄王是老子的――哎哟!”又是话未说完,脸颊被狠狠揍了一拳,醉汉身形踉跄了下,一手扶住身后小贩的摊子才勉强站稳。   稽晟已经放开桑汀的手,一步步上前逼近,猩红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杀意和暴虐,拳起拳落不过眨眼间,那醉汉脸上已经被打开花。   他这是要当街生生把人打死!   桑汀急忙上前去拉住他袖子,“大人,大人,别打了,大人!”   “放手!”稽晟似听不到一般,甩开身后的拖扯,一拳一拳直往那醉汉的要害之处打。   骇得身侧围观的游人纷纷退开。那样狠厉的模样,当真与地狱爬起来的恶鬼无二!   然而桑汀怎能眼睁睁的瞧着啊,可大雄不在,她们出来时身后并未带人,其阿婆只在身后拉住她,不断摇头示意她别去参和。   桑汀甩开其阿婆的手,从身后抱住了忽然失控的男人,声音颤抖着却一字一句坚定大声:“稽晟!你快停手停手啊!不能再打了!”   “放手!”稽晟红着眼回身,拳头忽然的靠近,又快又急,桑汀惊愣得怔住,蓦然睁大的眼眸里,有无穷畏惧有恐慌,有要将她一拳砸晕的狠厉男人。   那一霎那,有疾驰的风声过耳,心跳声没了,呼吸声没了,静止一般的死寂,只有通红的眼眶里坠下一大滴泪珠。   拳头在她鼻梁处猛然顿住,咫尺之间,她心跳声剧烈,大滴的泪源源不断从滑落下来,打湿了稽晟混杂血迹的手背。   “你…你难不成连我也要……要打――”桑汀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死死搂住他腰腹的手还未松开。   稽晟浑身一僵,眼底恢复清明时,心尖像是忽然被什么扎了一下,刺痛着,灼烧他残存的理智,直到所有冷静奚数回笼。   稽晟慌忙把人揽进怀里,用了极大的力道揽紧贴近他胸膛,肃来沉稳的声音竟透着一股微不可查的惊慌失措:“没有,我没有,别怕,汀汀别怕!”   他本性丑恶残暴,却从来没有想过伤害桑汀!一丝一毫都不曾有过!   那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宝贝,他怎么能混账到那个地步? 第33章 . 心疼(五) 你在怕我?   漆黑的夜, 吵杂声喧闹声四下散开,有低低交谈、有啧啧称叹,一双双手指向人群中间, 紧紧拥住少女的男人双眼通红, 凌厉的侧脸轮廓无不泛着狼狈落魄。   其阿婆反应过来时最先去拉开桑汀,然而男人用了极大的力道, 将人死死扣紧在怀里,任谁也拉不动。   桑汀双颊涨红着,几乎要喘不上气来,她努力踮脚起来,拍了拍稽晟后背,声音微弱带着哭腔:“稽晟, 稽晟你怎么了啊?快…先放开我, 好不好……”   “不放!不好!”   稽晟压抑地低吼一声, 把人按在怀里, 似狼护小崽子, 又似凶兽护已得到手的猎物,领地之内,不许旁人侵犯一分一毫。   他抬眼, 瞥到前面一张张指指点点的丑恶面孔, 眼底猩红泛起。   稽晟的大手盖住姑娘家巴掌大的脸儿,倏的朝外大吼一声:“看什么看?哪个不要命的还敢看?都给老子滚开!”   这话骇得怀里人颤抖了一下,四周的游人看客纷纷退后几步, 面露畏惧,畏惧之下又有止不住的探究,窃窃私语声愈发肆意了。   大雄赶过来时,正是这要命的场面, 身材魁梧的大个子当场呆住。   桑汀艰难朝他摆手,大雄才猛地回神,连忙去驱散走围观瞧热闹的这伙人,一面叫人来将那醉汉抬走。   不知过了多久,四下才恢复平静。   禁锢在桑汀腰后的那大手也缓缓滑下。   桑汀微微躬身,大口喘着气,眼泪掉下来没入无边夜色,她两只手还拽着男人的胳膊。   “稽晟,稽晟,”她一遍遍念他的名字,“别理他,他喝醉了,说的都是胡话,当不得真的,我们别理他。”   稽晟俯身下来,眸里怒意未褪,清楚映着少女急切的眉眼,他忽而冷笑一声,话语裹了冰碴子般的冷:“他该死。”   冒犯他的人,觊觎过他的女人,是罪过,绝不可饶恕。   桑汀一怔,下意识抬眸看去,却是对上男人幽深的眼神。   “别怕,”稽晟抬手揉了揉她的脸颊,几乎是一瞬之间,语气变得温和:“乖乖别怕,不会打你,永远都不会。”   被他轻轻揉过的白皙脸庞映染了点点血迹。   是那个醉汉的。   稽晟狠狠蹙眉,用指腹细细抹去,直到一点点抹干净,拢起的眉峰才渐渐平缓下。   桑汀就那么看着他,男人垂下的眼帘将那双琥珀色眸子遮了大半,瞧不到内里情绪,偏执和阴翳却从颊上轻抹的力道透出来。   她手心被冷汗濡湿,桑汀揪紧了衣角,不动声色的把汗水擦干,低头下去,也在不经意间,避开了那双手。   桑汀低声开口:“大人,我们回去吧。”   稽晟的手僵在半空中,姑娘已站在他对面,他勾唇冷笑,凉薄问出声:“你在怕我?”   话音落下,一方静谧地陷入死寂。   方才那硕大拳头忽然逼近的一幕还在眼前浮过。那种心跳声忽而断裂的感觉,真的叫人害怕。   或者说,最叫人害怕的,是东启帝这喜怒无常的脾性。   桑汀吸了吸鼻子,飞快抹去眼角热泪,这才摇头,小心握住稽晟的手,儒儒说:“我哪里有啊。”   说完,她默默拿出一方干净的帕子,仔细给他抹干净手背上的血迹,朦胧光影下,一头如瀑青丝泛着缱绻柔光。   姑娘温温柔柔的,低眉顺眼,越发衬得面前的高大男人冷厉凶狠。   稽晟的神色有些不自然,方才沉下来的脸,铁青了一瞬,最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笑。   想说几句好话来哄哄,来解释一二,临到嘴边,却又归于无平静。   桑汀垂着眼眸,没瞧见他的欲言又止,和彷徨失措。   人都是害怕失去的,尤其是从未得到过的东启帝。   ……   待一切归于安宁时,已是中夜。   翌日清晨,邬园。   稽晟起身时,看到往日会小心扯住他袖口入睡的小姑娘,背对着他,紧挨着墙边,缩成了一团,两人中间空了一大块,格外刺眼。   稽晟冷凝许久,却一言不发,给她掩好被角,漠然出了屋子,负在身后的手早已攥紧成拳。   -   等到天光大亮,桑汀睁开眼时,竟是最先瞧见坐在她床边的姜珥。   桑汀懵了一下,左右看看,没寻到稽晟身影,也没有别人,她才试探问:“你…是来找我的吗?”   姜珥笑,勾着身子,从怀里掏出一大包的东西放到锦被上,打开一瞧,竟是各色华丽的金银珠宝,色泽璀璨,一看便知是珍贵东西。   桑汀吓了一大跳,“你,你这是做什么?”   姜珥小声说:“娘娘,我带你逃跑吧?这些东西我攒了好久,我们一起,够用的!”   闻言,桑汀不由得更惊愕,忙倾身看看外头,确认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道:“逃…逃去哪里?”   话问出口,她才恍然想起其阿婆对她说过,姜珥伤了后脑,总记不清事情,可是眼下姜珥的神情却是极认真的。   “娘娘,天涯海角任我们去,逃到哪里不行啊?”姜珥摸了摸这一大包袱的东西,得意笑了笑,“咱们有的是钱!”   一时间,桑汀竟说不出话来,她不知道仅仅一面之缘,相交不深,姜珥怎么会忽然来找她。   之前见敖登与姜珥,分明也是有情有爱的。   桑汀试探问:“为何要逃?”   姜珥愣了一下,迷茫看向她,摇头,“我不知道,可是她说过,敖登是坏人,要逃,可是我不敢,皇上也是坏人,如今你也要逃,若是我们一起做个伴,我就不怕!”   “她?”桑汀敏锐地察觉到异样,皱眉问:“她是谁?”   姜珥默默垂下脑袋,“我,我也不知道,可是她断断不会骗我,她说过她就是我,可是被敖登关在我的身子里,再也出不来了。”   这话听着像胡言乱语。桑汀神色怔松片刻,心底竟有种莫名直觉,姜珥不是乱说的。   此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沉稳有力。   桑汀心头一紧,下意识把锦被翻过来盖住那些东西,果然,手才将放下,就见稽晟冷着脸进来。   姜珥回头一看,慌忙站起身。   稽晟如鹰隼精深的视线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桑汀身上,眉心紧锁。   “我…我和敖夫人说了几句话。”桑汀忐忑开口,手儿攥紧被角。   稽晟没多问什么,只沉声道:“朕今晨先去都城府衙一趟,下午启辰南下,你在邬园好生等朕回来,不许乱跑,明白?”   说到那个“跑”,他便眼神冷幽幽睨向姜珥。   桑汀忙不迭应下:“好,好的,我都明白。”   这厢,稽晟交代完,便出了屋子,远远的瞧见敖登在院子里,他阔步过去,冷声道:“看好你的人,不要来招惹我的女人。”   敖登倒是听得一愣。   稽晟余光瞥向身后屋子,意思明显,“带你的人走。”   ……   屋子里,桑汀还想和姜珥说些什么,就听到外边一道沉声唤:“姜珥,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闭紧了嘴。   姜珥心疼地看向这些宝贝,拉住桑汀的手紧紧的,“娘娘,您先帮我看顾着好吗?要是叫敖登知道我私藏库房宝贝,他会打死我的!”   这……   桑汀看着这满榻的东西,也犯难。要是叫稽晟知晓她忽然多了这么些值钱东西,又恰遇上出宫南下,保不齐那个男人要发什么疯。   思及昨夜,她还是后怕的。   姜珥眼巴巴的求:“娘娘!求求您了!”   说完,还不等桑汀答复,姜珥一个箭步飞快跑了出去。   因为外边,敖登已经叫第二声了。   被迫收下东西的桑汀苦了一张小脸,人已经走没影了,她不敢多耽误什么,忙起身,在屋子里左右看看,衣柜梳妆台……没有一个能藏东西的好地方。   可是等下午稽晟回来,就要收拾东西南下了啊。   桑汀急急忙忙的,先把东西一股脑装好塞到床底下。   “哎哟!我的娘娘!”其阿婆领人呈早膳进来,正瞧见主子趴在地上,登时急了,“您做什么呢,啊?这等粗活脏活交由奴婢们来!”   桑汀更焦灼不安,眼见其阿婆要过来,忙起身过去,将人拦住,额上冒着大汗道:“我就是掉了个东西,没做什么,阿婆别过去了。”   其阿婆狐疑,往那床底下瞅了两眼,什么也没瞅着,很快被桑汀拉到梳妆台。   “阿婆,且先梳妆绾发吧?”   其阿婆不放心,又回头瞧了眼,嘴里碎碎念叨几句,不再多想什么,转头过来说:“好好,老奴给您绾个时下最盛行的。方才皇上还说,请了上回进宫给您演皮影戏的六喜师傅过来,您最喜欢瞧皮影戏。”   “六喜……”桑汀半拍拍的想起来,是有这号人物。   六喜师傅技艺好着呢。   桑汀说:“等皇上回来,一起瞧吧。”   昨夜才莫名大动肝火,今晨又是那么个脸色,她根本猜不透稽晟究竟在想什么,有没有好一点。   可是皮影戏,他该是会欢喜的。 第34章 . 心疼(六) 汀汀会怕,会躲。……   早膳后, 桑汀先寻了老院首过来,此行相去甚远,行期不定, 未免途中不妥, 特从太医院那边遣了老院首和两个太医随行。   老院首恭敬对她行礼,神色却有些肃穆, “娘娘,昨夜的事情……下官都听说了。”   桑汀勉强笑了笑,起身去将门窗阖上,眉眼低垂着,忧心开口:“皇上不肯喝药,脾气也越发难以把控, 昨夜那样突然大发雷霆, 我知晓是那醉汉言语冲撞了才惹起的祸端, 可……可此行南下微服私访, 世人只当皇上是钦差纪大人, 断不会处处唯命是从,余下一个多月,若再有这样的事, 可如何是好?”   此行为的, 可是民心啊。   若叫黎民百姓亲眼见着东启帝的暴虐和喜怒无常,民心动摇,根基不稳, 迟早要埋下祸根。   桑汀虽是小女子,可多多少少,也从父亲那里懂得些其中门道。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   老院首默了许久,才开口:“娘娘, 药汤行不通,下官还有一法,将药材碾磨压碎制成药丸,或是以药入膳食,以达平心静气安抚之功效。”   “不要让皇上知晓。”桑汀为难说,“一丝一毫都不要,他…他最厌恶'病、药'二字,便是补身子这种话都听不进半句,虽说瞒着不是长久之计,可眼下,皇上的身子不能再造作了。”   老院首叹息,最终是应下,然而在东启帝的眼皮子底下,又能瞒多久?   临走前,老院首忍不住说:“娘娘,心病还要心药医,恕下官直言,皇上这是心魔,洪水猛兽也比不过这心魔厉害,能不能根治,下官并无十足十的把握。”   “魔……”桑汀低声喃喃,长睫如蝶翼垂下,眼下一方阴影透着悲凉,心底,有深深的无力感蔓延开来,压得人闷闷的,喘不过气。   稽晟明明就是好好的,怎么就成了魔啊。   当年,若她再坚持一下,或许后来,也不会有夷狄王了吧?   ……   一声心魔,亦传到门外,传到稽晟耳里。   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站在门口,脸带鬼神面具,手里捏着的小影人被攥得失了本来神貌。   十几年出生入死,谋求权力荣华,为的不过是再寻到桑汀,结果到头来,在她眼里,竟就成了病,成了魔。   真是可笑!   所有人都以为他稽晟是病是魔是恶鬼!   她也以为?   她怎么能?又怎么敢?   寒风刺骨,落叶飘零。   稽晟站在那里似雕塑般一动不动,俊美五官因愤怒而逐渐变得阴狠,整个人如同冰窖里出来的,周身气息寒凉。   既是气,又是不甘,却硬生生的无从发作。   他不能,不能再对她发脾气,不能再叫她瞧见那样丑陋而狼狈的自己,永远都不能。   汀汀会怕,会躲。   -   这时“吱呀”一声,门从里面打开。老院首提着药箱出来,瞧见门口的高大男人时竟莫名怵了一下,点头示意后赶忙离开。   桑汀倚在门边,仔细打量了几眼,那张鬼神面具她映像深刻,她温和地笑:“你是六喜师傅。”   男人沉声应:“嗯。”   “师傅可以等一下吗?”桑汀踮脚看向庭院外,眸里有光,“等到午时皇上回来,我和皇上一起。”   她希望稽晟活的开心一些,才不会总动怒总生气。   闻言,'六喜师傅'不由得怔了下,鬼神面具下的神色变得莫测,眼眸幽深看向桑汀。   少女唇红齿白,白皙干净的小脸未施粉黛却似含了桃色,两颊微微泛着红晕,漂亮的杏儿眸里有期待。   她竟也会有期待?   稽晟勾唇嘲讽笑了,心里酸酸软软的,像放了一串糖葫芦,怒意被融化,先前那股子闷气才慢慢退下。   他开口,语气平淡:“不可以。”   “啊?”桑汀懵了一下,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六喜师傅这话的意思是说不可以等皇上。   嗳,这个人的胆子好大呀!   桑汀迟钝地察觉出些不对来,上回在宫里,六喜师傅当然是知晓她的“皇后”身份,可眼下见了却平平常常,倒像是很熟稔,一面之缘断断不该是如此,尤其是他没把稽晟放在眼里,这便十分不寻常。   天底下,哪里有人敢不把东启帝放在眼里?!   桑汀顿时警觉起来,眼眸睁得圆圆的,眼神里含了几分审视。   稽晟亦看着她,隔着一张面具。   远处,其阿婆过来,见状一愣,“娘娘,您怎的了?咱们先让六喜师傅进去安排吧,皇上才派人传信回来,说是午后才归,叫您先看着。”   “这样啊。”桑汀讷讷低头,总觉得自个儿疑神疑鬼。可疑点着实多。   她让开身,与六喜师傅擦身而过时,闻到浅浅的药香,稍瞬即逝。   六喜师傅演的还是杨家将。   桑汀素来喜欢,只是这回看得有些心不在焉,甚至连幕布后的声响是几时停下的都不曾察觉。   她在想床底下那一大包袱的金银珠宝要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带走,在想稽晟什么时候才回来。   直到身前落下一道阴影。   桑汀蓦的回神,抬头便瞧见那张鬼神面具,表情狰狞显得凶神恶煞。   她局促站起身,这位六喜师傅身上总有一股不轻不重的压迫感,叫她不由自主的紧张,就像是面对东启帝一样。   桑汀问:“演,演完了?”   师傅看着姑娘家呆愣的神色,沉默不语,眼前浮现的是上一回,她笑得开怀动人。屋子里静得针落地有声。   一时间,床底下的OO@@声便显得尤为清晰,忽而哗啦一下,像是包袱被什么挠破了,那些个宝贝一股脑掉出来,动静可不小。   两道视线不约而同望过去,桑汀揪紧了手指。   稽晟微微蹙眉,“何物?”他作势要走过去。   桑汀着急得脱口而出:“给我站住!”   身形挺拔的男人不由得僵住,好半响没反应过来。   东启帝何时被人这样命令过?   东启帝已然忘了自己如今是一身粗布衣裳的六喜师傅,只察觉出这个小没良心有事瞒着他。   桑汀捏紧衣角,对外喊:“阿婆。”   候在门帘处的其阿婆马上过来,“娘娘请吩咐。”   桑汀警惕的看向跟前男人,“阿婆,皮影戏瞧完了,你现在就送六喜师傅出去吧。”   其阿婆这便笑着上前,谁知竟对上男人阴沉的眼神,她张着嘴,却像是被东西卡住喉咙一般,说不出话。   稽晟背对着桑汀,就那么站着,一言不发,自有股上位者的凌然之气,不怒自威,冷幽幽地睨一眼,叫人不寒而栗。   其阿婆悄悄打量那鬼神面具,隐约明白过来什么,心中大惊,忙不迭低头,急急道:“娘娘,小厨房还熬着鱼汤,老奴先去瞧瞧。”   “唉――”桑汀抬起的手硬是僵在半空中,眼睁睁瞧着其阿婆出门去,她复又瞧向六喜师傅,急忙将身拦在寝屋门前的屏风前。   稽晟眸中疑问越发深:“屋子里许是进了贼人,还请娘娘退后,小民前去察看。”   桑汀指着他大声道:“你好大的胆子!若有贼人自有侍卫队前来,岂要你进去?还不退下!”   这小架子摆得十足。   然而稽晟是谁,他饶有兴致地往里瞥了一眼,粗糙布衣压不住周身气度,他笑着,戏谑道:“是小民考虑不周,冒犯了皇后娘娘,小民这就去寻皇家侍卫前来察看,以确保娘娘安虞。”   话音落下,稽晟便转身,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若是当真叫侍卫来,这小屋子还藏得住什么啊?   桑汀急红了脸,又恼又怒,头一回这么讨厌这个多管闲事的六喜师傅。   “给我站住!”她大喝一声,三两步上前,不料走得急了左脚拌右脚,一个不妨竟栽歪了身子,直直往前跌去,慌乱之间,她下意识去拉扯前面那手臂。   随着沉闷的“怦”一声,两个拥附的身子紧挨着,撞倒了那隔断厅堂和寝屋的百花大屏风。   稽晟将人稳稳揽在怀里,余光瞥到寝屋里,床榻边上,滚落了满地的金银珠宝翡翠珠簪。   晶莹剔透的,刺痛人眼。   他神色变得古怪,回头睨向桑汀,眼神逐渐变冷。   原来,连日的低眉顺眼,柔情蜜意,竟是为了寻找时机救老父亲,好逃跑吗?   可真是好样的。   小东西长本事了!   桑汀整个人都顿住了,睁大的眼睛里满是慌张,反应过来后最先甩开身前的男人,双颊通红,愤愤瞪了他一眼,似在责怪陌生人的靠近。   面具之下,稽晟脸色铁青着,气得连声音都忘了压下,指着地上那堆东西,一字一句问:“这是什么?”   闻声,桑汀心跳漏了一拍,心慌得下意识扣紧手心,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手心多了个东西,她错愕看去,是一个香囊。   香囊的颜色花样都是熟悉的……这是她一针一线,给稽晟缝制的!   许是方才情急之下,从六喜师傅的袖口扯下来的   思及此,许多不解疑惑的细枝末节,渐渐浮出水面,姑娘的一张脸儿白了又白。   稽晟走过去,俯身捡起一个翡翠镯子,指腹用了极大的力气捏住,随着清脆的咔一声,镯子裂成两瓣,摔到地上。   他语气嘲讽:“这些东西从哪里来的?”   桑汀艰难地吞咽了下,她甚至来不及为眼前寰扯嘞耄思绪就已被牵到别处――   她迟疑举起那个香囊,声音微微发颤:“这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你……你究竟是谁?”   稽晟冷冷扫过去,视线触及那香囊,原还寒凛如霜的神色倏的一变。   像是骤然被窥探到心底阴私的难堪。   桑汀抬眼凝着他,很快肯定说:“稽晟,你就是稽晟。”   甫一说完,她踮脚起来一把取下男人的鬼神面具,露出本来面庞,赫然便是早上才来和她说,要去都城府衙的东启帝!   稽晟身形微僵,垂在身侧的大掌攥得死紧,迎着少女惊讶不敢置信的眸光,他狠狠蹙了眉,似为了掩饰难堪和狼狈,忽的低吼一声:“是又如何?”   哪怕他丢了帝王尊严,假以旁人身份,所为的不过是博她一笑!   可这满地的金银珠宝,却是她时时刻刻想要逃离的证据!   不可磨灭无法狡辩!   她桑汀有什么资格拿那样的眼神来瞧他?   怒火似包子出锅时蒸腾而上的热气,一点点充盈了东启帝,他额上青筋突突直跳,脸色已然难看至极,直到面前一道人影扑过来。   稽晟习惯性地张开双臂,而后,柔软与娇香,抱了个满怀。   桑汀快哭了,又急又气,心疼得不行,“你,你做这些干什么呀?你现在是皇上,怎么可以自降身份来……”说着,低低的哽咽声响起。   后面的话桑汀竟是说不出口。   这个男人喜怒全摆在脸上,笨拙的,用他自己的方式,对她好。 第35章 . 心疼(七) 皇上,我错了。   午后, 邬园。   窗门紧闭,屋内一派寂静。桑汀和稽晟相对坐在厅堂的圆桌旁,里头掉了满地的宝贝物件炫目又耀眼。   越珍贵越值钱, 却也越灼伤人心。   稽晟神色阴沉, 眸光直将面前人紧锁住,他极力压下那股子躁怒和阴郁, 沉声问:“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若是她胆敢哄他骗他瞒他……   他就把人禁足合欢宫,永生永世都不得出来半步!   桑汀怯怯回头望了一眼,收回视线时,有冷汗顺着侧脸滑下,她试探地伸手过去, 想要扯扯男人的衣袖。   谁知手才抬起就被一掌拍开, 稽晟眉眼冷漠, 像是看穿了她那点小九九, 全然没有半点可商量的意味。   就连方才那个拥抱, 也似幻影般不复存在。   “皇上。”桑汀软着声音,被拍开的手就搭在桌面上,手背很快红了一小块, 她眼眸湿漉漉的, 只望着稽晟:“皇上,你方才……那六喜师傅――”   明明你也有事瞒了我啊,怎么现在就一副我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的模样。   可她断断是不敢将这话说出来, 那个香囊也不敢问了。   是以,话语委婉,语气柔和。   然而稽晟听了这话后,脸色更难看, 他重重咳了一声,僵硬开口:“朕在问你话。”   言外之意,便是东启帝也是要面子,要尊严的。   桑汀默默垂下头,绞紧的手指不断冒冷汗,清晨那时姜珥带东西过来,虽是莫名其妙,可她听出那股子无奈和屈服,敖登不是个好对付的,若姜珥当真有什么难言苦衷……   东西是保不住了,但她不能将人出卖了。   桑汀嗡声开口:“皇上,那些东西,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稽晟嗤笑一声,“又怎的会在你床底下?”   桑汀语气弱弱的:“又不是我一个人睡这床榻……”   听这话,稽晟直接黑了一张脸,冷声反问:“难道朕会把金银珠宝藏到床底下?嗯?”   桑汀不敢接话了。垂着脑袋瘪着嘴,眼眶湿湿的别提多委屈。   稽晟顿默,眼神格外凌厉,心中却一点点酸软。   足足过了半响,桑汀才抬起头,说:“皇上,我说了,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稽晟漠然点头。   桑汀鼓足勇气,开口:“那些东西……是今晨一个穿着褐色衣衫的小厮送来的,皇上一走他就从窗子那里塞进来了,说是他家大人送的,其阿婆也是知道的!”   稽晟哼笑一声,对外大声道:“叫其阿婆来。”   很快,其阿婆惴惴不安的赶过来,听完了事情原委,悄然抬头望向桑汀,见她眼神祈求,终是硬着头皮,道:“回禀皇上,确是如此,娘娘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老奴要去回禀皇上,六喜师傅先来了,一忙乎……就忘了。”   说着,其阿婆扑通一声跪下:“是老奴办事不利,罪该该死!请皇上责罚,只求皇上莫要错怪了娘娘!”   好,真是好样的。   稽晟攥紧了拳,声音越发寒凉:“下去。”   得到吩咐,其阿婆讷讷退下。桑汀更忐忑不安了。   稽晟耗着最后那丝耐心,问:“既如此,何故把东西藏到床底,遮遮掩掩成何体统?”   “我…我……”桑汀豁出去了,红着脸没骨气道:“我打开一瞧,看到好些宝贝东西,我都想要,可是怕皇上不准,才,才出此下策。”   她讪讪站起身来,不敢去看男人的脸色,说完最后一句:“是我不对,动了小心思,污了皇上清誉。”   瞧瞧这委委屈屈的模样,哪里有半点像是做错事的?   稽晟竟是气笑了,“依你的意思,是朕平日亏待你了?”   桑汀抿了抿唇,心虚得不行,半响不语。   稽晟亦是站起身,步步逼近,声音寒沉:“是怪朕没给你送金银珠宝翡翠珍珠?还是怪朕待你刻薄处处管制?”   还是,怪他当年攻城,怪他夺了她的人,怪他挟制了桑老头,怪他毁了她那桩好姻缘?   桑汀被问的腿儿有些发软。   稽晟捏住她下巴,缓缓抬起来,对上那双漂亮的杏眸,“说话。”   桑汀咬住了下唇,忽的伸手搂住他腰腹,侧脸贴着那硬邦邦的胸膛,低声说:“不是,没有怪皇上,皇上救了我一命,也帮了姨父出牢狱,还……”   六喜师傅这事儿,她终究是没敢再提。   只用了极大的力气紧紧搂住人,娇软的身子粘上去便再不肯撒手。   稽晟僵了僵,指腹上还有少女白皙肌肤的滑腻触感。   “皇上,我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乱收别人东西了,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桑汀哽着声继续说:“就这一次,我保证!你别气我了行不行?”   姑娘软语好似会走路,一声声直抵心间,撞得男人冷硬心房柔软得一塌糊涂。   稽晟怔松片刻,到底是没脾气地放下手,垂眸下来,拍了拍她后背。   桑汀吸了吸鼻子,仰起脑袋来,“皇上不和我计较了是不是?”   稽晟五官冷峻,默了半响,有些受不住那样的眼神,也着实受不住怀里这绵软的身子,他声音低沉:“嗯。”   只语气淡淡地嗯了一声,再没说别的话,像是拼命保留那最后一点铮铮傲骨和体面。   桑汀不管别的,得了应允顿时破涕为笑,埋头胡乱拱了拱,将这硬. 邦邦的胸膛拱得柔软发热。   此刻摆在稽晟面前的,是胜过千军万马的疑难布阵,可虚影幻阵也好,万丈深渊也罢。   他那双看透世事丑恶的锐利眼睛,被浮云遮住了。   不知她到底是真情实意,还是别有用心,利用欺瞒。   可他贪恋少女这样的依赖和温情,要命的喜欢,也不要命的相信。   -   最后这一包袱的东西,其阿婆帮忙收拾起来,放好。   下午启程去码头,也一并带着。   谁也不知东启帝信还是不信,总归,大雄是没有收到任何彻底盘查的差事,甚至都不知晓有这档子事儿。   姜珥一无所知,乐乐呵呵的没烦没恼,到码头时扬笑朝桑汀招手问好,随即被敖登揽住肩膀进了船舱。   她自顾自地嘟囔说:“娘娘真是世间最好的人了,我以后可以进宫找娘娘说话吗?”   敖登随意应了一声,不知怎的,又补充说:“不可以。”   “为何?”姜珥登时站住不走了,孩子般的话语天真却尽显憨态,毫无城府:“她被关在宫里多乏味啊,没有好玩的也没有好吃的,皇上还那么凶……我给她带甜蜜饯去,绝对不会吵她的。”   敖登沉默,揽住那截细腰肢的大手微微用力,动作熟练,将人抱起来,大步往前走去。   ……   船渡要大半日的功夫,出发时天将擦黑了,这么算着时候,明早天亮便能到。   眼下还是九、十月,尚未到凛冬之季,风吹过时江上水光粼粼,画舫飞檐翘角下悬挂的灯笼随着摇曳。   夜景别有一番趣味。   这是桑汀第一次出远门,原是新奇不已,谁知船启动后脑袋晕乎乎的,直泛恶心,连画舫通体全貌都未曾观赏到,便无力躺在了榻上。   幸而稽晟提前叫太医院预备了药丸,服下后才舒缓了些,不多时就沉沉睡去。   睡意朦胧时,桑汀做了个梦。   梦里刀光剑影,血溅三尺,一个个面上蒙着黑面纱的男子手拿火把,举刀挥舞,急促而鼎沸的嘶喊声中,她看到船身燃起熊熊大火,更看到姜珥纵身跳下了船。   “啊――”桑汀被吓得惊醒过来,冷汗淋漓。   身侧,稽晟掀眸看去,拿帕子替她抹去额间虚汗,声音暗哑问:“怎的了?”   桑汀愣了愣,像是喃喃自语地说:“船上安全吗?会不会有贼人为非作歹……”   稽晟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仍是好脾气地答:“夜里有侍卫来回巡查,船后尾随五路小船,舱底放置有逃生物件,有何不妥?”   桑汀怔了好久没说话,慢慢平息梦里可怖的一切,可心底埋了跟刺似的,总是不踏实。   -   一夜安宁,清晨,一行人抵达江东。   江东是亡晋原都城,风景最佳,民俗纯朴,却是东启王朝初初成立时,反对呼声最严重的地区。   江都城实乃天子脚下,王权富贵聚集之地,城民十有八. 九在朝中谋官职,为东启帝所用,两年下来人心渐稳,断断不会出岔子,可江东城具体是何模样,绝非夷狄心腹传回来的奏折可详尽知晓的。   诚然,江之行要谋划复国大计,哪怕行动受限,也知晓最先将重心放在江东地界。   是以,此下南境,沿途要停留好几地,群臣商议之下,首先来的是江东。   下船时,桑汀在船道的盘龙柱子那处顿了顿,身后,姜珥瞧见这抹熟悉的身影,三两下甩开敖登小跑过来。   姜珥笑着问:“娘娘可是在等我?”   桑汀回以微笑:“是。”   姜珥这才放心的挽上她胳膊,靠近小小声地问:“娘娘,我们的东西可带来了?”   桑汀下意识想起东启帝那寒沉的脸色,身子微一颤,可很快点头,“带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姜珥指着前面渡口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道:“咱们悄声的,千万别叫旁人知晓,尤其是皇上身边那个大高个!”   姜珥说的是大雄。   对上她那样认真的神色,桑汀犹豫再三,到最后,还是默默,藏在心底的话到底是说不出口。   稽晟在一旁漠然瞧着,眉心微拧,远远地睨向敖登,意思明显:   ――立马带你的人走,别来招惹我的女人。 第36章 . 心疼(八) 他缺的,只是一个汀汀罢了……   稽晟的眼神甫一扫过来, 敖登便知这是何意了。   这厮是生怕有人要抢了他那宝贝。   然而不待敖登有什么动作,姜珥已经兴冲冲地拉着桑汀下了船。   两个姑娘身形窈窕,姿容卓绝, 行在码头便似两朵妍妍绽放的娇花儿, 过路行人男女老少都不由得驻足多看了一眼。   稽晟睨向敖登的眼神不由得更凌厉,他冷着脸, 却是没有上前将人拉回来,只示意其阿婆带左右宫人跟上去。   旁人他不管,可桑汀,他终归是放心不下。   ……   渡口边上,心腹张玉泉早已领人候在码头,因上头有死命令, 阵仗并未敢摆大, 然无一处不恭敬。   见了东启帝一行人, 张玉泉恭敬行礼:“下官张玉泉见过皇……见过纪大人。”   稽晟神色寡淡, 拂袖道:“起吧, 回去再说。”   “是。”张玉泉这便点头,脸上掬着笑,带一行人去到早早安排好的车架旁, 好生嘱咐安排, 才叫车夫驱马。   圣驾是何等的尊贵,东启帝此行只向心腹臣子下了圣旨,一则便于处事, 二则是为了探探江东郡到底是何状况。   张玉泉是夷狄旧臣,调遣过来时官职虽不高,只一辅佐江东郡守的郡尉,却是东启帝在江东最锐利的眼睛, 这回帝王亲自南下巡查,他肩上的担子可不轻,必要处处安排妥当不可。   马车平稳,缓缓驶向张府。   路上,桑汀掀开车帘看了看,街道上游人络绎不绝,小贩商铺生意兴隆,可见百姓安居乐业,是好兆头。   稽晟淡淡地瞥一眼,敲了敲车窗。   桑汀回身来,听到他说:“离姜珥远点。”   桑汀一愣,闷声道:“我瞧着敖夫人性子单纯活泼,是个好相与的。”   闻言,稽晟冷嗤了声,似嘲讽,又似笑她痴傻,却不再多说什么。   桑汀敏锐地察觉出些许异样来,她坐到男人身边,两手握住他胳膊,调子软软地唤:“大人。”   稽晟冷冷开口:“吵。”   单单一个字,将她满腹疑惑打了回去。   桑汀抿了唇,默默闭嘴,想了想,抬手给他捏了捏太阳穴,动作轻轻柔柔的,春风细雨也不过如此。   稽晟一夜不眠,都在照顾她,铁打的身子也有受不住的时候。   所以,平日里脾气臭了些也是可以谅解的,脸色不好也都是有缘故的。   若一个人顺风顺水的活着,无烦无忧,谁愿意天天生气发怒呀?   桑汀想得十分通透。   她多疼疼他,都会好的。   -   半个时辰后,马车抵达张府。   张夫人领着府里的丫鬟婆子,带女眷去后院稍作歇息,临走前,桑汀顿了顿,回头看去。   稽晟三两步过来,替她拢了拢毛领斗篷,姑娘白里透红的脸蛋格外招人怜,他抬手揉了揉,触之滑腻柔软。   张玉泉等人见状,不约而同退下。   稽晟肃着脸交代:“你先回去歇着,不许乱跑,明白?”   桑汀点头,软声说:“好。”   这样乖顺,倒叫稽晟有些不自然。他轻咳两声,放下手,语气不自觉的温和下来:“去吧,我前院还有要事。”   “好,我知道啦。”   桑汀这才与其阿婆往后院去,这个纤弱的身子带走了男人所有的眷恋。   身后,稽晟阔步去了前院,张玉泉与那一沓租税收入及户口簿册还等着他去处理,这便是无上的权利地位所带来的附庸。   也是稽晟最嫌恶却不得不应承的东西。   他只想要桑汀。   ……   这下子,藏在门背后的姜珥蹦蹦哒哒,转瞬便又挽上了刚进门的桑汀。   姜珥小小声地问:“娘娘,您不是不喜欢皇上吗?”   桑汀脸颊唰的一红,下意识反问:“怎么会不喜欢?”   话音落下,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双颊通红,急忙说:“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姜珥一脸迷茫,显然还没察觉到少女心事,有什么话就直直说出了口:“我看您刚才依依不舍的,明明就是有话要说,可是您又不说。”   桑汀有些难堪地咬住了下唇,更说不出话来了。   好在姜珥不懂,见她不语,转瞬又忘了,愤愤说起另一事:“敖登那个家伙不准我来找您说话,说我再来找您,他,他就要打我!”   桑汀愣了愣,堪堪从方才的羞涩回神,想起稽晟在马车上说的那话,默了默,摇头说:“敖大人只是忧心你的身子,断断没有旁的意思的。”   听这话,姜珥便垂了头,语气怏怏:“所以,其实您也不想和我说话,是吗?”   “怎么会呢?”桑汀哑然失笑。   姜珥抬头,刚要说什么,身后的老妈妈上前来,对桑汀歉意一笑,“我们夫人路途奔波,身子乏了,说些胡话,还请娘娘莫要见怪。”   桑汀弯唇笑了笑,“那便快些回去歇息吧。”   老妈妈应下,带姜珥随张府的丫鬟去了另一侧院子。   姜珥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的,桑汀在后边看着,眉眼低垂下来。   桑汀看向其阿婆,终是忍不住问:“阿婆,敖夫人她…怎的会受伤啊?”   其阿婆叹气,“当年大王攻打东夷诸部族,就是敖大人领的军队,敖夫人那时候还是东夷姜府的千金小姐,不知受了什么牵连才伤着的,这事和敖大人关系深,老奴三两句话还当真说不清。”   如此,桑汀便不再问了。   等进了院子,她才想起来那一包袱的金银珠宝,忙又问:“阿婆,那些东西呢?”   其阿婆哎呦一声,“娘娘,那东西到底怎么来的?您瞧皇上那脸色,可是气得不轻!”   “这,”桑汀苦了一张脸,“昨日多谢阿婆替我说话,那东西是敖夫人带来的……”   其阿婆脸色一变,忙摇头:“娘娘,皇上不提这事便也过去了,您千万别忧心,那东西老奴都好好收着呢。”   几月下来,其阿婆已然成了桑汀最忠诚的“心腹”。   进屋收拾行李时,其阿婆又唠叨说:“娘娘,待会到了晚膳,老奴给您准备好,您啊就和皇上说几句好话,哄一哄皇上,这事定然过去了,皇上疼您,哪里舍得真真计较啊?”   闻言,桑汀蓦的湿了眼眶。   素日里想尽法子让他不生气,谁知到头来,竟是自个儿惹怒了他。   心里酸酸的,既是心疼,又不像是心疼,更像是做错了事,伤了他的心。   起初那时,刚刚得知稽晟就是当年落魄的少年郎,她只想使法子治好他躁怒发作的怪病,尽她所能,好报了人家的救命之恩,既不畏惧,也不曾有热烈的欢喜。   可自从知晓稽晟是六喜师傅后,她也分不清是自己究竟是怎么个心思了。   从前的稽晟,是高高在上掌握生死的东启帝,是残忍暴. 虐的夷狄王,手段狠辣,不近人情。   如今的稽晟,就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会有七情六欲,也会有喜怒哀乐。   想着,那抹红晕又泛上了脸颊。   收拾妥当后,一老一少配合着张府的厨子,精心备好晚膳,谁知到酉时也不见东启帝身影。   天快黑了,门外寒风凛冽,桌上冒着热气的佳肴慢慢冷却。   桑汀往门外瞧了好几回,只见风卷落叶,她知晓稽晟有事要忙,生怕误事,不好多问,更不好去打搅,可到底是心有不安。   倒像是习惯了稽晟在身边,忽而不见,会发慌。   等到天黑透了,膳食热了两三回不止,她忍不住叫了随行的宫人去前院看看。   那宫人来到前院厅堂,无人在,茶已冰凉。   过往收拾东西的小厮说,老早的,就见几位大人牵马出府去了,瞧着方向,是要去漓河水畔。   -   江东城,漓河岸边。   已是夜深,岸边却聚集了许多人,老老少少围成一团,额上皆贴有符咒,嘴里念念有词,更是人手一火把,将漆黑的夜照得通明如白昼。   稽晟在距离几里地外的木屋旁瞧着,剑眉紧蹙。   张玉泉说:“这些便是天晋教派的,每月初一十五都要聚集此地祷告。”   大雄问:“都祷告些什么?需要这时候来?”   张玉泉有些畏惧地望了东启帝一眼,为难开口:“深夜前来,自是为了掩人耳目,祷告的…是亡晋光复,夷狄王沉死……漓河,永世不得……”   说着,没声了,是不敢再说了。   稽晟阴沉着脸,攥紧的拳狠狠砸在木板上,声音比河水寒凉千倍百倍不止:“郡守赵得光呢?人是死了吗?”   如此猖狂胆敢咒他稽晟死,合该割了舌头丢去娑那街头!   张玉泉身子一抖,知晓帝王动怒了,可是午后谈事说起这茬时,东启帝戏谑笑着,说要来瞧瞧,早知现在,他千不该万不该领着一行人来!   然而已经迟了,张玉泉只得硬着头皮交代:“天晋教派是这两三月才猖狂起来的,漓河蜿蜒曲折,长几百公里不止,几乎处处有无知小民深夜祷告,赵大人派府衙查过,抓了人回去惩戒示众,谁知压不住风气,劳兵伤财,到如今,管不住……只得转为抓源头,从学堂教坊下手,其效果……”   有今夜状况,可见此等做法的效果不佳是真。   “一群废物!”稽晟狠声斥罢,长袖一拂,厉色吩咐:“来人,都给朕抓起来,捉拿回府衙关押,连夜审问,审不出明日一早挂街头!”   “朕倒要瞧瞧,有哪个是不怕死的!”   “是!”大雄立马带人过去。   这厢,稽晟已凛然转身离去,高大身影隐于浓郁夜色中,孤高清冷。   这样大的动静传到城内郡守府,赵得光睡梦中惊醒:钦差纪大人竟来了?何时来的?怎的半点消息全无?   最要紧的,是官差不保了!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月儿高高挂,稽晟回到张府,子时都已过了半刻。   院子前留了两盏灯笼,照得青石板路发亮,他步子沉重,脸色仍是铁青的,临到门口才堪堪缓和了些。   不知怎的,在推门那一瞬顿了顿。   想要他稽晟死的人,从来不少,刺杀也好,下毒也罢,唯独是这下. 咒,无关痛痒,不伤身体发肤,瞧着像儿戏,可笑至极。   他从来不信。   今夜过后却止不住想,屋子里那个小没良心的,会不会也在心里祷告过,祈求他稽晟死,祈求摆脱这一切,得到解脱。   她手无缚鸡之力,便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他的手掌心,遑论她没有,被他圈在领地之内的女人,只要他稽晟一日不死,她桑汀便一日别想逃脱。   这时屋子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稽晟倏的回神,眉头一皱,推开门。   里头两道视线望过来。   那双困倦得耷拉下去的杏眸忽而睁大,眸里有灼灼光亮:“大人回来啦!”   桑汀嚯地站起身,嘴角翘起时,两个浅浅的酒窝似盛了蜜糖般的甜。   稽晟怔了怔,站定门口,身形微僵,似还没反应过来。   其阿婆忙笑着道:“皇上可算回来了,娘娘说要等您,这不,就等到现在,膳食还是热乎的,老奴去端上来。”   其阿婆下去后,稽晟的眼神变得深邃。   桑汀被他瞧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张了张口,话还没说出来,就听到男人一脸质疑的问:“是不是又背着我做什么亏心事了?”   啊?   桑汀懵了,反应慢半拍地摇头,“怎么可能呢?还有……什么叫'又'啊?!我一整日连府门都不曾出过!”   稽晟意味不明地“噫”了一声,那神色好似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桑汀讪讪绞紧了手指,眼睑垂下,不再说话了。   其阿婆很快呈上膳食,一一布置好便退下。   稽晟瞥了眼,见人还站在那里,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他面上划过一抹异样,两步过去将人拉过来坐下,话语变得生硬:“吃。”   “我吃过了。”桑汀小声解释,怕他误会,忙又说:“就是在等你那时,等了许久,肚子有些饿,我忍不住就先吃了一点。”   从酉时等到子时,奔波一日回来,船上又晕又吐,几乎是没吃什么。   她熬不住,又是个贪吃嘴。   张玉泉特从江东酒楼找来的烧菜厨子,手艺一等一的棒。   可是这样解释完,更心虚了。   桑汀把头垂得低,后颈窝袒露的那截莹白便全然落在了男人眼里,几缕发丝懒懒搭着,勾得人心痒。   稽晟确是不曾想到,这个娇气包能等他,佳肴香,姑娘更香。   他冷沉下去的那张脸开始松动,终是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温声说:“好了,我并未怪你,还饿不饿?”   “不饿了。”桑汀低低回应。   这副委屈巴巴的怜人样,不知晓的还道他欺负人。   稽晟声音重了些:“既不饿,还坐着做甚?”   桑汀赶忙站起来,急促的看向稽晟,伸手去拿筷子,给他布菜,不小心碰到男人的手,被冷的一哆嗦。   稽晟脸色不太好,动作敏捷反握住那只飞快缩回去的手儿,又软又暖,他握紧,耐着性子说:“我的意思,是让你先去睡觉,不必陪我。”   “哦……”桑汀以为,他还恼着她呢,旋即,她又笑了。   可是笑过之后,又紧紧抿了唇。若不是恼她,只能是方才,又出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不然,他那会子说话哪能这样冷漠。   可终归是不好问。   桑汀抬眸,眉儿弯弯,“大人,你快吃吧,净室内烧了沐浴热汤,我这就去睡觉。”   “嗯。”稽晟松了手,直到眼瞧着她进了寝屋,才回身看这一桌子的菜肴,掌心滑过暖流。   是了,这样良善的姑娘,纵使天底下人心全是黑的,她不是,不论再怎样,也不会咒他死的,如是想着,面上阴霾散去几分。   他当真在意的,也只单单这一个人。   可总觉还缺点什么,食之无味。稽晟放下筷子。   珠帘那处探出一张娇俏脸儿来:“大人,我好像……又饿了。”   姑娘语气弱弱的,岂不就是才将说不饿要去睡觉?   稽晟不禁失笑,三分无奈七分怜爱,面容冷峻,透着罕见的柔情,对珠帘那个怯生生的人招手:“过来。”   桑汀腼腆地笑,在他身旁坐下时,带来一阵娇香。   稽晟执起方才放下的筷箸,再瞧这一桌佳肴,珍馐美馔,色香味俱全。   从始至终,他缺的,只是一个汀汀罢了。   -   翌日,天灰蒙蒙时,郡守大人赵得光便登了张府的门,眼下两团乌黑格外突兀,身后尾随着几大箱子的东西,还有两辆马车,不知装的什么。   张玉泉听闻小厮来报,亲自去开的门,将人迎进去,才知那马车上的,是一个个水灵的妙龄女子。   “赵大人,这……”张玉泉阻在门口,面露难色,“这恐怕不妥吧?”   正宫皇后娘娘还在呢,依照东启帝那个暴躁脾性,护起短来,只怕要当场揭了赵得光的乌纱帽。   赵得光得的消息就是朝堂遣派了钦差纪大人下来巡查,按照往例,美人珠宝哪样都不能缺,这厢只睨了张玉泉一眼:“张兄,这就是你不懂规矩了吧?”   说着,赵得光大手一挥,前面小厮立马抬东西,后面几个如花似玉的女子拿着扇团半着脸,扭着腰肢进了张府。   张玉泉在心中默默叹气,话已至此,别的事他管不着了,只挥手叫来看门小厮,去给东启帝提前通报。   小厮送来后院时,却被告知东启帝还未起身,小厮仰头望一眼天色,辰时已过……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小厮脸色燥红起来,赶忙压低声音把事情说给其阿婆听,这就去回禀。   屋子里没动静,其阿婆也不敢上前。   东启帝每日卯时必起身,今晨,是被黏在身上的小懒猫给拖住了。   床榻之上,芙蓉纱帐自然垂下,藏住了满室春光旖. 旎。   少女衣衫半. 露,身子柔软似面团,倦倦趴在男人胸膛上,眼睫紧闭,呼吸均匀,两条细胳膊虚虚环住身下腰腹。   春光乍泄,本该浓情蜜意。   然稽晟神色肃整,下颚线条凌厉,手更是平整放在两侧,一动不动,形比雕塑又似松柏。   昨夜,用过晚膳后,这个小东西便一点点睡了上来,嘟嘟囔囔说了小半夜的胡话,直到后半夜才睡了去。   他才恍然记起,昨夜那菜里,有一道醉虾。   上次亲一亲,便要醉,吃了那醉虾,怎么还了得?   东启帝都认了。那双琥珀色眸子晦暗不明,眼帘垂下,凝着少女恬静的睡颜,忽觉从所未有的轻松,哪怕他肌肉紧绷。   正此时,身上人不安分地动腾了身,稽晟眉心一跳。   果然,那两只手慢吞吞的,手指纤细却柔软,触上了他脖颈。   稽晟喉结上下滚动了下。   只这要命的一下,仿若信号一般,那手似有感应一般往上摸去,而后指腹停住。   缓缓摩. 挲,细细滑过。   活似从前他给穷奇和混沌顺毛。   稽晟克制地轻咳一声,唤:“桑汀。”   桑汀没什么反应,轻轻一声像是鼻音:“……嗯。”   稽晟沉了声音:“醒了吗?”   话音落下,按压的力道便轻了去,直到停下。   桑汀慢慢睁了眼,是被那声冷沉又压抑的声音给惊醒的,足足愣了好半响,神志才回笼,她微微支起身,对上男人幽深的眼眸,不由得一怔,耳根子红透了。   稽晟瞧着她,神色忽而变得莫测,似矜贵的帝王被冒犯了一般,冷幽幽问:“醒了?”   “醒…醒了。”桑汀磕磕巴巴地开口,猛然撒开手,坐起身,这便听男人闷. 哼一声。   嗓音低沉而暗哑。   她心尖一颤儿,连忙滚到里侧。   稽晟这才起身,掀被下床,脸庞崩得紧,看着便似面无表情一般,眼神一直落在旁处,瞧着像是不耐烦,又像是嫌弃。   桑汀揪紧了被角,鼻子一酸,垂下的脑袋尽显落寞,还有些许微不可查的受伤。   “稽晟!”她急急叫住他。   稽晟步子一顿,回眸,看到姑娘有些泛红的眼眶。   桑汀咬了咬下唇,声音细小:“你不喜欢吗?”   闻言,稽晟眉峰渐渐拢起,肃然问:“不喜欢什么?”   桑汀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轻微颤抖着,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你……你是讨厌我吗?” 第37章 . 喜欢(一) 少女心事   姑娘的心思圈圈绕绕, 从睁眼那一瞬,瞧见男人漠然的神色,心里头便似打了千千结, 剪不断理还乱。   方才急急问出这一句“你是不是讨厌我”, 真真是抛了所有体面和矜持,委屈之余, 更是羞赧至极。   其实从中毒后醒来,稽晟虽留她在身边,给了皇后之位,帮了父亲出牢狱,却从未说过什么。便是要报当年那个小恩情,也大可不必如此。   可凡是动了情, 一丁点小事都比雷声鼓点大。   她知晓自己不该如此苛求, 一则没有立场, 二则, 没有资格。   然而话已出口, 覆水难收,恨只恨自个儿说话不过脑。   桑汀坐在榻上,低垂着头, 手心被汗水濡湿。她不太敢抬头看稽晟了, 只嗡声开口,试图挽回:“我绝对没有旁的意思。”   说完,觉察不充分, 她又小声补充:“皇上拥这江山天下,要做什么都是皇上的权力,我并不是――”   话未说完,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没有讨厌。”   桑汀怔了下, 抬眸,见他神色认真,俊美五官无不透着严整与肃然。   稽晟看着她说:“永远都不会讨厌。”   稀罕都来不及。   怕你厌恶都来不及。   又怎么会,又怎么敢讨厌呢?   桑汀愣住了,静默中,一股子不言而喻的欢喜缓缓地漫上心头,随即又涌跃上眼角眉梢,两颊悄然染上红晕。   她后知后觉的用手捂住发烫的脸,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   像个偷吃到蜜糖的孩童般,浅浅的甜蜜和阵阵的欢喜都藏在心里,说不出口。   或许她自己都不懂,可就是好开心。   稽晟站在榻前,见状不由得深深蹙眉,薄唇轻启,又阖上,竟是不知说什么去哄一哄才好。   默了瞬,他在榻边坐下,“别哭了。”   “嗯?”桑汀捧着脸颊的手儿微微张开两条缝儿,不解的瞥了瞥,嗓音糯道:“我…我没有哭啊!”   稽晟将她的手拿下,露出一张绯红的脸,他眉尾一挑,眸里带了丝兴味:“既不是哭,是笑?何故笑得这般开怀?”   闻言,桑汀更不好意思了,她连忙摆手,颇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说:“也没有啦。”而后忙起身,越过男人下了床榻。   稽晟不禁莞尔。   今日小姑娘奇奇怪怪的,也不知是怎的了。   厅堂外,其阿婆见二人已起身,忙传上梳洗热汤巾帕来,一面差人去准备早膳。   稽晟穿戴整齐,落座。随后桑汀也梳洗打扮好,出来时面带绯色,嘴角总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着实耐人寻味。   这叫东启帝存了疑。   其阿婆趁着早膳这空档,将方才张玉泉遣来的小厮交代的话一字不动转述到:“皇上,郡守赵大人天没亮就登门来了,听说是带了几箱子的东西,还有好几个舞姬来拜访。”   闻言,稽晟狠狠拧了眉,顾忌桑汀还坐在对面,一句“不中用的狗东西”硬是没骂出口,憋回去还觉心口堵得慌,脸色因而变得不好。   这厢,一声'舞姬'入耳,桑汀嘴角那笑便慢慢淡了去,她忍不住抬眼看稽晟,可他唇角压得低,也没有多说什么。   于是桑汀又匆匆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若无其事的用早膳。   有些话在心里百转千回,直到稽晟用完早膳去前院,也没问出口。   清晨那点开心似泡沫般消失个干净。   桑汀惊觉自己变得如此敏感多疑,忙喝了一口凉茶压下心思。   其阿婆关切问:“娘娘,您怎的了?可是身子不舒服?”   “没……”桑汀捏住茶杯的手指有些发紧,几乎是下意识的问:“阿婆,那些舞姬是乐坊的还是…烟花之地的?”   其阿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还请娘娘恕老奴无知,以往在夷狄,舞姬都是供世家大族的老爷公子哥儿玩乐的,竟还有乐坊之分?”   听这话,桑汀心头一紧。   玩乐,便是等同于烟花之地出来的,那多半……   她嚯地站起身,小脸崩得紧紧,可硬是迈不开步子。   其阿婆更担心她了,“娘娘,老奴还是请老院首过来给你把脉瞧瞧,别是病了还不知晓。”   桑汀也觉她是病了,总归是心里酸酸的不是个滋味,时而欢喜时而怅然若失,明明是急切地想去做什么,可是临到眼前,又觉无事可做。   她只得闷闷坐下,余光瞥到梳妆台上一道浅金色,杏眸倏的点了光亮。   桑汀急急起身去拿过那香囊,说话时人已出了屋子:“阿婆,皇上落东西了,我给他送去!”   “哎哟我的娘娘!您可慢着点!”其阿婆连忙放下手头东西跟过去,然而这把老骨头哪里有十七八的姑娘动作快,等她出门时,都瞧不见桑汀影子了。   桑汀这是提着裙摆追稽晟去了,跑得气喘吁吁,终于才在院子前的花圃旁撵上。   前面一行人就在几步远,她在身后唤:“大人,大人,你等等我呀!”   稽晟着一身玄色长袍,玉冠束发,身形挺拔行在中央,左右随着大雄和张玉泉,闻声顿足。   大雄和张玉泉识趣地退到一边候着。   稽晟回身看去,剑眉微一皱,迈着大步子过去,将人虚扶住,“这么着急跑过来做甚?”   桑汀停下喘气儿,扬了扬手上的东西说:“大人,你落东西了。”   稽晟顺着她视线垂眸看了看,神色有些不自然,自从因这香囊露了'六喜师傅'的身份,他再不提起半句,往日日日带着,如今也克制地放下了。   东启帝也是要脸面的,那样不可告人的小心思,隐秘而阴暗,骤然被察觉,活似被剥了皮囊露出心。   他最不愿被人窥探了心思,尤其是在桑汀面前。   是以,眼下再看这东西,稽晟眉心跳了跳,一时猜不出她是什么意思。   桑汀若无其事地笑着,实则心底虚得不行,她轻咳两声,说:“大人,你要带着这个的。”   稽晟没说话。   她大着胆子,直接把香囊系在男人腰带右侧,动作迅速,打了个死结,怎么也不会掉的那种。   桑汀满意地点了头,复又认真说:“大人,你就是一定要带着这个,去哪里都要带着,不能……不能摘下来。”   姑娘素来脾气柔软,和善好说话,鲜少用'一定、不能'这样绝对的口吻。   当下既是一本正经,又透着执着娇憨,额上的发丝都被汗濡湿了。   倒是不知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稽晟好脾气的应了一声,满腹疑惑压下,声音沉沉问:“就为这个跑过来?”   “嗯。”桑汀十分郑重地点头。   稽晟垂眸看了眼,这香囊,好似也没有先前那般碍眼,像是所有阴暗都被和风细雨轻轻拂过,最后,彻底掩了下去。   姑娘柔声细语,最懂得怎么不动声色地掩下那些他不愿提起的。   本也是送他的。   他的东西,贴身带着,有甚么不堪?   稽晟抬手理了理少女鬓边的湿发,“回去吧,等我前院处理完杂事,夜里带你去瞧瞧杂剧。”   桑汀很快笑了,柔声应“好”,这才转身回去。远远的,其阿婆才跑过来。   她回头看了眼。   稽晟朝她挥手,素来冷峻的脸庞上隐隐可见疏朗笑意。   唔,那点欢喜又回来了。   -   眼见桑汀和其阿婆回了院子,稽晟才阔步去前厅。   张玉泉是人精儿,一眼就瞧见东启帝腰带垂下的香囊,泛着幽香的,胜过前院那些庸脂俗粉千百倍。   张玉泉眼珠子一转,有了说辞:“大人,下官听说女子有属意的郎君,必要送三物。”   稽晟微微一顿,“哪三物?”   张玉泉忙道:“一是腰带,二是足靴,三嘛,便是这香囊。这三物啊,都是姑娘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就像娘娘给您送的这个。”   大雄猛拍脑袋,也想起一茬来,道:“大人,属下还听说,男子腰间佩了香囊饰物,在外旁人便知这是有主儿的!”   稽晟那步子因此顿住了,眼前浮现姑娘欲言又止的羞怯,他神色忽而变得莫测,眼眸深邃,辨不出是喜是怒。   香囊里装的是药材,为的,只是给他“治病”。他都知道,只是不曾说,她愿意折腾便由着她去。   可眼下这般特意送出来,她不会不知这香囊还有那层意思。   所以,其实汀汀待他,也是有几分情意的?   稽晟站定原地,眉头紧锁,神色是堪比面临千军万马的肃穆,不知晓的,还以为东启帝是在思忖何等顶顶要紧的朝政大事。   熟料是被儿女情长牢牢牵绊住了。   大雄和张玉泉也不敢走,二人有些发怵,试探出声:“大人?”   稽晟回神,眼神冰冷睨了他们一眼。   大雄竟探出了这眼神是什么意思,约莫是说:胆敢拿胡话诓骗朕,要你们好看!   夷狄王在大漠草原摸爬滚打一二十年,哪里知道这些讲究习惯啊。   ……   江东郡守赵得光在前厅急得团团转,许久不见钦差纪大人来,再想昨夜那档子事,心中越发忐忑。   等稽晟踏进厅堂时,赵得光便似见了救星般,立马咧嘴扬笑迎了上来:“下官疏忽,竟不知纪大人何时抵达江东,有失远迎,多有不周之处还望大人见谅!”   稽晟神色寡淡,行过身侧时一言不发,大步去到主位落座,才睨了赵得光一眼,开口却是问:“可审出来了?”   赵得光一个机灵,忙道:“审出来了!下官特来回禀,还望大人放宽心。”   稽晟勾唇一笑,笑意阴沉,透着股不言而喻的压迫,“证词拿来。”   赵得光忙挥手叫随从上来,取了纸张恭敬呈上,收手时,抹了把虚汗。   稽晟扫了眼,并未言语,下巴微扬,示意大雄。   张玉泉眼观鼻,鼻观心,忙差小厮跟着大雄一同前去,去牢狱瞧瞧。   赵得亮一头雾水,不由得问:“大人,可有差错?”   稽晟轻嗤一声,“并无。”   闻言,赵得亮才松下一口气,心里那点小九九便上来了。他身子微躬,奉承道:“大人初来乍到,此等杂事自有下官代劳。”   说着,赵得亮往后斜眼,立马有人抬了三个大箱子上来,揭开一瞧,各式各样的宝贝,金光闪闪,快要亮瞎人眼。   “大人,您瞧!下官一点心意,还望大人笑纳!”   稽晟随意瞥了眼,意味不明地轻“噫”了一声,一个郡守就能有这等财力,他的国库银两,倒像是拿去喂了狗。   稽晟似笑非笑的瞧着赵得光,问:“听说,赵大人还准备了旁的?”   这话听得赵得光一喜,这是个上道的!能用女人唬住的都好办!   他赶忙挥手,果然从侧边小门进来两排水灵灵的女子,个个打扮花枝招展,媚却也俗。   稽晟垂眸看着搭在腰下的香囊,纹路细致,工艺精巧,指腹轻轻抚过时,像是触上了姑娘柔软的脸颊。   见状,底下几人面面相觑,你望我我望你,一时无言。   这纪大人,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第38章 . 喜欢(二) 少女心事变成了波澜起伏的……   话里既透了那层意思, 可等招呼人上来,主位上的男人却是垂眸,只看那香囊, 甚至瞧都不曾往下瞧一眼, 这是何意?   难不成,是嫌这几个庸脂俗粉入不得眼?比不过那个普普通通的香囊?   天地良心, 这可是赵得光花了大银钱好吃好喝地养出来的,个个是极品!他自个儿都没舍得摸一下便送了过来。   奈何权高一级压死人,这朝廷派下来的钦差大人可金贵着,万万不能得罪了去。   赵得光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纪大人定是路途奔波,身子乏了, 你几个还不赶快奏乐起舞, 高歌一曲?”   闻言, 那为首的舞姬连忙摆阵, 谁知正当舞乐声起时, 稽晟重重咳嗽一声,惊得几个舞姬不约而同停住动作。   稽晟抬眼起来,往下扫了一圈, 给张玉泉递了个眼色。   张玉泉当即上前来, 微微躬身,听清东启帝说的话,不由得面露惊疑。   稽晟神色淡淡:“去吧。”   张玉泉顾不得旁的, 赶忙应下,转瞬就出了厅堂。   这一幕叫赵得光瞪圆了眼,朝廷下来的钦差他非但一点不知晓,反倒让下属先一步截了胡, 眼下还住进了张府,试问他赵得光如何不怨?   稽晟冷声唤:“赵大人。”   赵得光立马回过神来,点头哈腰道:“哎,下官在,大人您瞧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下官必定给您安排得妥妥贴贴!”   稽晟似有些不耐烦地挥手:“闲杂人等,一并出去吧。”   这……   赵得光眸光迟疑一瞬,是在揣摩这话的意思。   不一会,他先叫这几个小厮出去,随即,自个儿也出了门,只留下舞姬,关门时,果然听到里头管竹丝弦声响起。   赵得光得意笑了笑,旋即又不由得在心里狠狠骂了句:这冠冕堂皇的狗官!就仗着自个儿有权有势!   与此同时,后院里。   桑汀红着眼,心底也是忍不住嘀咕了句:心口不一的伪君子!还说什么晚上一起去瞧杂剧,自己竟先在那种女人堆里醉生梦死了!谁要和他去啊!   张玉泉站在一旁,冷汗簌簌流下,他谨记着东启帝的吩咐,一个字不敢多说。   其阿婆愁坏了,不敢相信地问:“张大人,您说的可是当真?皇上在前院与那舞姬――”   张玉泉抹了把汗,说:“千真万确,下官拦不住,生怕出了什么岔子才悄声赶过来,就是为了特地知会娘娘一声。”   桑汀背对着张玉泉,扣紧了手心。她微微仰头,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过来时,又是落落大方,仪态端正。   桑汀笑着说:“多谢张大人记挂,既然皇上是有意为之,我自也是不敢多说什么的,遑论说是要去做皇上的主?”   张玉泉愣了下:皇上和娘娘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桑汀款款坐下,精致芙蓉面看不出半点异样,眼角那一抹红倒像是新点缀上的几许亮丽,衬得少女姿容姝美,更多了几分娇艳。   她又说:“张大人去忙吧。”   这话已然是赶客。   其阿婆为难看向张玉泉,好在后者有自知之明,纵使揣着满腹不解,谨言慎行,识趣出了屋子。   待人走得瞧不见身影了,桑汀才低垂了眉眼,眼尾那点红逐渐加深,心里咕噜咕噜地冒酸水,却硬是没掉一滴眼泪。   其阿婆叹了口气,温声安抚她说:“娘娘,皇上绝非那样轻浮的人,许是为了应酬,为了差事也未可说,您快别伤心了。”   “我有什么好伤心的?”桑汀闷闷开口:“皇上乐意做什么便做什么好了。”   她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先前那稽三姑娘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但凡是稽晟不喜欢的,谁能近身?   那就是个脾气顶顶霸道的暴. 君,说一不二,无人敢驳。   再者,自古帝王,哪个不是后宫佳丽三千,依照她如今这样尴尬的身份,一无家世背景,二无手段权利,又凭什么去干涉夷狄王。   可诚然,她心口似堵着团棉絮般,上下喘不过气来,左右就是不舒坦。   静默时,桑汀忽然问:“阿婆,药汤熬好了吗?”   其阿婆反应慢了半拍,不知主子好好的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桑汀站起身来,直往小厨房去,急急说:“药汤一日都不可停,我这给他送过去!”   听了这话,其阿婆才恍然明白过来,又不禁失笑,娘娘嘴上说着违心话,这便是坐不住了。   到底是养在深闺里的娇娇女,也是父亲捧在掌心里的宝贝闺女,性子柔软是真,脾气温和亦然,可要说没有脾气,便是假的了。   心里真正在意的人啊,一丝一毫都不能被侵犯。   可皇上那头,又何尝不是呢?   平日里护娘娘跟护眼珠子似的宝贝,说句不好听的,纵然东启帝千不好万不好,可是待女人,是一等一的专一钟情。   其阿婆身外局外人,最是瞧得清楚。   两个人都端着,谁也不肯低头。   其阿婆跟着一同去了小厨房,笑着对桑汀说:“娘娘,皇上这个脾性您多少也知晓的,大漠草原里生长的男人,性情粗犷,十几年摸爬滚打,日日来往的就那几个大男人,舞刀弄棒,直来直去惯了,许是猜不到您的心思,就是想掏心窝子的对您好,也弄巧成拙的时候,如此闹出了许多不快,老奴看得出来,皇上最疼您,可在您面前,皇上还是皇上。”   他宁愿戴着面具、穿粗布衣裳来演皮影戏哄她开心,却没有没有穿那身天子冕服,来赏赐金银珠宝。   可是,他也是帝王,是被发现身份后脸色铁青的东启帝。   桑汀顿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心上,一下一下,疼得胸口酸软。   -   这一来一回,最有苦说不出的约莫便是张玉泉了,整个人好似夹在门缝里的核桃,稍微用力了,啪嗒一声震个稀巴碎,可若是用力过轻了,碎两瓣也扳不出那核桃仁儿来。   前院厅堂。   稽晟听完张玉泉来回禀的话,脸色倏的铁青下去,耳边婉转多情的丝弦声比蚊子嗡嗡叫还讨人厌。   他垂眸瞧那香囊,阴郁之气点点涌上来。   原想试一试,谁知现在什么鬼. 怪都试出来了。   这个小没良心的!   连'不敢多说'这种鬼话也说的出来!   往日里叫他的太医去开药方,给他送药汤倒是勤快得很!也不见说半句'不敢做皇上的主'。   真真是专门来气他的。   这时眼前拂过来一截绿袖,他眼神一冷,几乎是眨眼间拔刀而起,一举斩断。   那舞姬骇得跌倒在地,奏乐声戛然而止。   稽晟阴冷抬眼,雷霆剑倒. 插在木板上,冷光乍现,他面色凶狠,低吼一声:“通通滚出去!”   她都不在意,他又何必再往眼里塞脏东西?   底下几个女子惧得身子一抖,手僵在半空中,脸色惨白着望向主位上的男人,分明是一张俊美的脸庞,此刻却比恶煞还要骇人千百倍。   “还不滚吗?”稽晟豁然站起身,气息寒凉,锋利剑锋直指前方。   “是…是是是!”几个人互相推搡着,两腿打着踉跄慌忙退出去,只剩下最后一个舞姬,临到门口时忽然顿住,瞧向主位上已背过身去的男人,她动作轻轻,竟是又折返回来。   舞姬一步一步,似踩在刀尖上不敢用力,长长水袖被她攥紧,露出匕首刀柄。   那头,稽晟挑了眉,握住雷霆剑的手掌缓缓摩挲着,冰冷眼神逐渐透出杀意。   就在舞姬掏出匕首的一瞬,雷霆剑似有意识般的自男人手里飞出去,“咻”一声,直直将舞姬攥着匕首的手臂斩断。   随即,又是哐当一声,匕首掉地,随之掉下的,还有一截齐根斩断的臂膀。   女人的尖叫声响起:“啊!”   稽晟凛然转身,狭眸一睨,嘴角泛起冷笑。   从来没有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   外边,桑汀端着药膳,正推开门。   门一开,她便被被屋子里浓重的血腥味和女人撕心裂肺的喊疼声震住。   视线所及,无不是鲜红的血迹,血肉模糊的……   姑娘姣好的面容失了颜色,端住托盘的手指渐渐捏紧、发白。   稽晟闻声抬眸,看到门口来人时,身子一僵,似木头一般死死定在了那处,脸上的嘲讽和轻蔑奚数变成了难堪和落败。   他,又在她面前动粗杀. 人了。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了一瞬。   桑汀最先回过神来,余光瞥到掉落地上的尖锐匕首,再瞧稽晟那样冷沉阴鸷的神色,瞳孔猛地一缩。   她肩膀微微颤着,提步垮过门槛,远远地避开那因疼痛而蜷缩成一团的女人,缠绕心头的疑云几乎要将她吞没。   桑汀走到稽晟身边时,素来温软的嗓音带了些许异样:“大,大人……这是怎的了?”   稽晟顿了顿,却是别开脸,走下去背对着桑汀,厉声朝外一喝:“来人!”   张玉泉立马进来,见状亦是一惊,而后忙不迭叫随从进来,把人抬去地牢审问。   赵得亮扑通一声跪下:“大人!求大人明鉴啊!这刺客与下官没有半点关系!”   先不说精心准备舞乐能不能讨这位爷的欢喜,光是现在竟出了要谋杀纪大人的刺客,赵得光是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了。   假若上面的要耍手段搞他,多的是法子。   官场十几年,这道理没人比赵得光更懂,眼下他跪着,身子快贴到地上,可那位爷不发话,他心中愈发慌张,忙又道:“求大人再给下官一个机会!下官必定将此事查清前来回禀!”   稽晟神色漠然,顾忌身侧还有个娇气包,拳头几次攥紧又松开,最后只把雷霆剑撂下,狠声道:“明日查不出个结果,提头来见!”   闻言,赵得光一个机灵,男人这身浑然天成的气势……绝非是一个钦差就能有的!倒更像是传言中暴虐狠厉的夷狄王――   稽晟不耐烦地狠斥:“都滚出去!”   才刚有一点苗头的思绪骤然被打断,赵得光不敢再多想,连滚带爬地出了门。   一时间,人走干净了,厅堂内只剩下桑汀和稽晟。   桑汀都听到了,隐隐知晓方才发生了什么事,她轻声走下去,扯了扯稽晟袖子,关切问:“大人,你,你没事吧?”   稽晟眼帘微垂,瞧见姑娘白皙干净的手指,他暗自抽开手臂。   那手方才拿了剑,杀了人,沾了血。   脏了。   然而开口时,他声音冷漠:“我能有什么事?”   桑汀不由得语结,这个人说话诚气人,非要自个儿把话堵死不可,好端端的甩脸子给谁瞧呢。   想着,先前那股子酸意又悄无声息地涌上来,她闷闷回一句:“无事便无事,我关心你问一句还问不得嘛?你这么凶做什么?”   稽晟眼神古怪地瞥了她一眼,唇轻起,谁知先瞧见小姑娘满脸嫌弃的站到几步远,他神色一变。   桑汀小声说:“是你非要来瞧这舞乐,遇着刺客还能怪别人不成?”   嗬,听听这话,还是早上说不敢做他的主的人?   稽晟气极而笑:“依你的意思,还是朕的错?”   一对一答间,颇有几分剑拔弩张的意味。   桑汀抿唇不语,飞快抬眸望了男人一身,又默默垂下头,如画的眉眼蒙了一层暗色。   默了会子,她低低开口:“我不该耍脾气说那种鬼话。”   稽晟不由怔了怔,瞥见那白生生的手儿复又扯住他袖子,他右手微抬,欲拍开,却不及姑娘动作快。   “大人。”桑汀拉住了他那只胳膊,声音温软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自责:“方才那种话,是我说错了,别气我好不好?”   因她猛然意识到,这已经是短短几月以来,第二次亲眼瞧见稽晟遭人刺. 杀。   什么闷气什么酸楚都比不得命重要,那些都是小事,可以以后再提。   哪怕稽晟心里没有她,可她还是想他平安顺心的活着,而不是时时刻刻警醒提防,不得安生,更不愿自己成了他的累赘,成了他刚应付完生死,还要费心应承的负担。   桑汀眼眶热热的,一把抱住了跟前人,泪珠滑下沁湿男人衣襟。   稽晟眸光微顿,凝在那染了血渍的袖口,他轻咳一声:“松手。”   “我不!”桑汀两手收紧,死死搂住人,脸颊贴在男人胸膛上,冰冷的,却觉安心。   那一瞬间,许多懵懂迷茫的事情都慢慢变得明了起来。   自小到大,她从来没有喜欢过谁,江之行是兄长一般的存在,不管好好坏坏,她都能坦然面对。   她不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时,得了他一句话,会高兴;见他与旁的女人有牵扯,会发酸;知晓他刚经历完生死,会心疼。   一日的功夫里,这些竟全会上演,像戏曲一样不可思议。   可现在她都知晓了。   少女心事变成了波澜起伏的爱恋。   桑汀身子贴近他,说:“稽晟,平日里,还是要有侍卫跟在你身边,你是人,不是神,总有疏忽的时候,他们在,能以防不备。”   “我不喜欢你去看那舞姬,我心里不舒服,因为我也能跳给你看……因为我――”   说着,少女双颊泛红,她咬了咬下唇,抵住心里羞赧,话语轻轻从喉咙里溢出,声音小到几乎听不到:“稽晟,我喜欢你。” 第39章 . 喜欢(三) 亲也亲了,抱也抱了……   姑娘轻轻柔柔的话语似羽毛般拂过心头, 酥软沁甜,却也转瞬即逝,似梦非梦, 飘渺得叫人抓不住。   稽晟神色怔松片刻, 垂在两侧的大手缓缓按上那截柔软腰窝,声音艰涩问:“方才你说什么?”   桑汀羞得咬住下唇, 男人冰冷的胸膛开始发热,她身子好似贴在火炉上,热得她面颊燥红,可那句喜欢,无论如何也说不出第二遍了。   少女心事变成了热烈的欢喜,是件极隐密又令人心潮涌动的事, 她迫切的想要告诉稽晟, 可是话出口, 又开始害怕他知晓。   她怯懦了。   最先说出口的那个人, 总是会怕自己不被喜欢, 怕他不够喜欢,怕她空欢喜一场到头来却是自作多情。   桑汀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我喜欢你呀,稽晟。虽然好突然, 可我就是才将发现的。   待缓了缓之后, 她才开口:“平日里,大人身边必要有左右随从才好。”   闻言,稽晟按住她腰肢的力道便松了些, 晦暗的神色变得意味深长,他沉默许久,才淡淡应声:“朕不需要。”   “……哦”桑汀闷闷探出半张脸,见他侧脸线条冷硬, 于是讪讪松开手,要脱身出来,不料腰后的力道倏的一紧。   男人的手臂常年握剑拉弓,粗劲有力,她整个人被按着紧紧贴上他胸膛,严缝丝和,撞上那方坚. 硬时,她心口一软。   稽晟揽紧怀里人,俯身下来靠近她滚烫的耳畔,低沉嗓音擦过:“难不成你以为朕是聋的?还是以为朕是蠢的?嗯?”   啊!   他故意的!   桑汀脸色瞬间涨红,嘴唇轻颤着,说不出半个字,比这更剧烈的是内心的颤栗,只觉胸口像是揣了个火. 药包,快要爆炸了。   稽晟抬手覆上她后颈窝,轻轻捏了捏,话里暗含深意:“好端端的你这时候过来做什么?”   “我――”他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地问出这种话啊!?   桑汀有些恼了,纤细五指合拢,忍不住一拳砸在他结实的后背上,轻轻软软似猫咪,然而奈不住她语气愤愤:“是我突然闯进来才坏了大人的好事!现在我走便是了。”   桑汀说完便要挣脱开腰上的束缚,稽晟收紧手,面上浮起一抹微不可查的笑,他偏还要打趣:“坏了朕的好事还想走?不是才说了你也能跳――”   “你胡说!”桑汀红着脸急急反驳他,“我几时说过那种话?”   她,她就是会也不要跳给他看了!   稽晟勾唇笑,知这是真真惹了姑娘的恼,好生将人松开后,转为捧住那红透的小脸,声音温和下来时与先前戏谑判若两人:“好了,乖乖别气。”   桑汀杏眸睁圆,腮帮微微鼓起道:“没气。”   稽晟伸手轻戳,那雪白柔软的鼓起便泄了气,带着一层厚茧的指腹轻轻抚过。   似认命般的,他轻哄着说:“江东过后,下江南。朕已命人安排妥当,若江东一行顺利,约莫三两日便可南下。”   忽然听这话,桑汀懵了一下,好半响才反应过来,惊讶问:“真的吗?这样岂不是可以见到父……姨父了?”   稽晟没再说什么,算是默认。   桑汀惊喜地看向他,一下子什么气都没有了,“多谢皇上!”   稽晟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捧住她脸颊微微抬起,俯身下去。   “唔……”唇上冰凉,桑汀愣了下,不料甫一抬眸,便陷进了男人深邃的眼神里。   她脑袋懵懵的,竟是下意识踮了脚,指尖微颤,终是小心扯住他衣襟。   稽晟的声音贴着姑娘的柔软溢出:“下次,不准说谢。”   话里七分欲. 念,三分威严,最终被吞没于唇齿间。   实则早在出宫前,他就已安排好了一切,只是不曾说与这个小没良心的听。   他恶劣的想叫她知晓焦灼不定是何种滋味。   他想叫她知晓,他每日因她轻飘飘一句话,下意识的一个退步,本能的一个闪躲,而焦灼烦躁过多少回。   那种拿她没办法却不得不克制的隐忍,她永远不知道有多难熬。   汀汀活在她的象牙塔里,单纯良善,不知人心险恶,她只为她的未来计算,为老父亲绸缪,不知他早已替她铺好前路。   她把他一路走来,所有不可言说的难堪当做“怪病”,她什么都不知道。   就是个顶顶没心的。   稽晟自问不是好人,哪怕是待桑汀,他仍旧恶劣不改,可是得了那一句轻飘飘的喜欢,他会低头,屈服于她忽然而至、不知何时会消失的热情,更贪恋她的软语怀抱。   像是知道自己本就低贱到尘土里,一无所有,却生了贪念,一步步掠夺侵占,最后,妄想用拿命换来的权力,去占有她哪怕十分之一的美好。   若她给了回应,哪怕只是一点,他便要丢盔弃甲。   这场博弈是和自己较劲,永远不会赢。   -   另一边,混在舞姬里的刺客刚被带到地牢,还未审问,便已毒发身亡。   观毒状,脸色发青,七窍流血,赫然便与在江都城时抓捕江/贼一党时所见一模一样。   不出意外,这是江之行的人。   大雄有些发怵。   江之行是生在东启帝心里的毒瘤了,在江都城时没拔干净,现今到江东还有江之行的痕迹,那位爷还不知要怒成什么样。   是以,大雄先派了人去盘查那夜聚众下咒的主导,有了苗头才敢来回禀,且专是挑下午时分,皇上和娘娘正说完话这时候。   大雄忐忐忑忑,谁知东启帝听完了,神色淡淡,倒是先不徐不急喝了盏茶,沉着冷静,好似换了个人。   大雄不由得惊愕:莫不是娘娘和老先生安排的药膳起作用了?   殊不知桑汀送去的膳食,搁得凉了,稽晟也没有揭开。   这是得了心娇娇的馨香软语,亲也亲了,抱也抱了,哦,一句喜欢都得了呢。   东启帝还有什么好气好怒好发火的?   但凡是阿汀待他再用心些再欢喜些,任凭那个瘸子翻过大天也是无用。   更何况,江是贼,寸步难行。他是皇,为所欲为。   大雄借着这时机,忙不迭禀告另一棘手的事:“皇上,赵大人呈上来的供词虽无用,但确实不假,那伙子聚众下咒的皆是小鱼小虾,连上头是谁都不知晓,属下顺藤摸瓜,延着线索追查,谁知竟摸到了赵大人府上。”   “赵得光?”稽晟嗤笑一声,监守自盗的戏码,倒是头一回见,“他是嫌命长了吗?”   大雄垂着头,说:“不是赵大人……是赵大人的儿子。”   稽晟好笑地反问,语气戏谑:“窝里反啊,有趣。”   闻言,大雄悄然抬眼打量一下,见主子一副好整以待的闲散样儿,才敢硬着头皮,继续说:“此子是赵大人和府上一个浣衣婢女生下的庶子,名为赵逸全,赵府子嗣众多,此子平日里文弱不起眼,受人欺压,最不得重用。许是赵大人都不知晓聚众下咒与此子联系颇深。我们若能掌控赵逸全,想必要彻底了结下咒一事也可事半功倍。”   话说完,是长久的沉寂。   稽晟的脸色不知何时已冷沉下去,庶子似魔咒萦绕耳畔,他冷冷丢下一句:“你继续盘查,不得向外声张,另叫赵得光自查去。”   大雄忙应下,临走前猛然想起一茬来,犹豫问:“皇上,属下还查到赵逸全隐瞒身份,在戏院唱戏,您与娘娘去赏杂剧时,可要顺道去戏院一瞧?”   稽晟眉心一拧:“唱戏?”   “是,”大雄说,“赵逸全为了积攒银钱,不光夜里在戏院唱戏,白日来往各酒家客舍,只要能赚钱的营生,都接,至于如此处心积虑究竟是为了什么,属下还未摸清楚,可他与江/贼一党来往密切是实实在在。”   好一个扮猪吃老虎的庶子,野心不小。   然而一举一动,无不似当年无名无份的自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从某种程度上说,赵逸全像是他的缩影,像是活在江东的“稽晟”,格外扎眼。   稽晟紧蹙的眉心隐隐有些躁意,手中杯盏被重重放下,他凛然起身,虽不耐烦,却是道:“着人安排,朕今夜倒要去瞧瞧。”   -   天将擦黑时,一行人从张府上马车,直接去城南戏院,杂剧都不瞧了。   桑汀一无所知,自也不多问什么。上马车前,她远远的朝姜珥笑着问候了一声,对方畏畏缩缩,眼神闪躲,一溜烟钻进车厢。   她不禁顿了顿,随即被大手揽住腰肢,半提着上去,上去便跌坐在男人怀里。   稽晟靠近她颈窝,灼热气息拂着雪肤来回萦绕,他不满问:“在磨蹭什么?”   桑汀不舒服地别开脸,急急说一句:“没!”末了忍不住推了推稽晟,为难开口:“大人……有些痒。”   稽晟眸光黯了黯,唇落下,轻轻咬一下便换来少女一声嘤. 咛。   他心里存着一股子躁郁,自从午后大雄来说了赵逸全的事后,便开始这般,浮躁的,渴求的,心神不宁,想发火,没有由头。   汀汀变乖了,好似所有事都跟着变得平静下来,只有他满腔烦躁宣泄不出。   如此反常,桑汀又怎会察觉不出来。   可她推脱不开,沉浮于陌生情. 潮里极力冷静下来,声音还是颤巍巍:“你,你怎么了?”   稽晟不说话,一点点拨开那系得完好的衣裙。   身上凉意与热意涌动,桑汀有些慌神,正此时马车剧烈颠簸一下,窗外有长长的马儿嘶吼声响起,骤然惊醒一方旖旎。   稽晟倏的停下手上动作,面色变得晦暗不明。   那一瞬,桑汀竟不知作何反应,衣襟袒. 露着,身上伏着叫她心肝儿发颤的男人,足足过了半响,待马车平稳往前行驶时,她猛地回神,“稽晟?”   他声音暗哑:“嗯。”   桑汀艰难吞咽了下,勉强找回几许理智,温声问:“是,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   稽晟沉默,而后起身,眼眸垂着,将他拨开的衣裳细细拢起,穿好,直到露不出半点。   他动作格外认真,修长的手指不经意滑过肌肤时,桑汀暗暗咬住了下唇,脸色酡红着,心里隐隐有了思量。   几月以来,稽晟惯于用大怒发火来宣泄情绪,鲜少如此沉默寡言。   桑汀抓住他的手,眸里蒙蒙水光褪尽,余下一道清泉般干净的眼神,没有审视亦没有打量。   她光是那么看着他,便似温润月光洒下,裹住那藏在深处的难堪过往。   她想起上一回,稽晟喝了许多酒,也是这般亲她,说起夷狄,说起那一万头羊。   姑娘心思敏感,最是感性。可是未知全貌,她不敢胡乱揣摩,生怕伤人心。   稽晟睨她一眼:“嗯?”   桑汀尴尬地轻咳一声,不知怎的竟道:“大人…生得好俊美,我忍不住就多,多看了几眼。”   闻言,稽晟忍俊不禁:“喜欢?”   桑汀当即点头,眼神里透着仰慕:“大人不光生得俊朗,武艺高强,更是领兵对战的神将,能力卓绝超凡。”   她竖起大拇指:“是这个!”   当真有阿汀说的那么好吗?   稽晟视线凝在她弯起的嘴角,先前那股子因身世而难堪的躁闷无声无息地消退下。   马车在戏院门口停下。   几人下来后便有小二来引路,进到二楼雅间,瓜果小食奚数呈上。   台下人群熙攘,很快归于安宁。   台上锣鼓敲起,主角登场。   大雄站在稽晟身后,指着台上那拌丑角的,压低声音说:“大人,那个就是赵逸全。”   稽晟摩挲着杯盏精致的纹路,瞧下去,眼波平静地吩咐:“叫赵得光过来。”   大雄依言退下。   桑汀看过来,小声问:“大人,若有政事未了,我先回去也行的,不若耽误了――”   稽晟将剥好的橘子塞进她嘴里,语气漫不经心:“我能有什么政事?小操心鬼。”   小操心鬼不好意思的低了低头。   东启帝的政务可多着呐,江东城的,还有江都那边快马传过来的,都被搁在张府的书房里积灰了。   后面的四方木桌,姜珥攥紧敖登的胳膊,语气有些虚:“老敖,皇上和娘娘是和好了吧?”   敖登默了一阵,言简意赅:“好了。”   姜珥长长舒了一口气,上回那金银珠宝的事,后来她偷偷跑去找桑汀时,躲在门外听到其阿婆念叨,才知道被东启帝知晓了!皇上发好大的火!   吓得姜珥什么都忘了,什么逃跑什么坏人通通弃之脑后,一回去就哭着和敖登交代个一清二楚,生怕因她牵连了桑汀。   像私藏小金库这档子事,敖登早已见怪不怪,只和姜珥说:无事,若这一点小误会就叫他们生了隔阂,是他们自己的事。   因那场灾难,姜珥的记忆停在了十四岁,她记不得后来发生的事,偶尔在梦里能想起些,因而前后举止判若两人,但是不论如何,她没有坏心思,知道有麻烦要先去找老敖。   虽然潜意识里有道声音告诉她,敖登是坏人,要远离。   眼下,姜珥想了想又问:“皇上好残. 暴的,你说娘娘是怎么哄好他的?”   敖登肃着脸,显得不近人情:“问这些做什么?我不知。”   姜珥眨眨眼,长睫在眼下落下一道阴影,衬得那眼神格外无辜:“我就是好奇罢了,你不知晓就不知晓,板着脸凶人算什么?”   窃窃私语间,台上锣鼓喧天,表演惟妙惟俏,似演到了高. 潮,一下子将所有人的目光引了去。   后面,赵得光急忙赶来。 第40章 . 喜欢(四) 阿汀是他的女人   赵得光急匆匆赶来, 身后跟着三四个小厮,手里都提拎着东西,大大小小的锦盒皆是用油纸包裹着, 显得花里胡哨, 不正经。   赵得光走到东启帝身侧,微躬着身, 脸上堆着奉承的笑说:“下官来迟,还望大人多多海涵!”   闻声,稽晟回头睨了眼,手指微抬,身后便有小厮端了把椅子过来放下。   他言简意赅:“坐下瞧瞧。”   赵得光有些忐忑,试探地挪了挪步子, 没两步却又退回来继续站着, 继续笑说:“大人, 下官给您带了些好东西来, 最适合赏剧, 您瞧瞧?”   赵得光往后挥手招来小厮,揭开锦盒盖子,露出几个核桃壳, 光泽亮丽;另一边, 则是几根灰棕色的长条,泛着烟草香。   那头,桑汀也看过来, 看到赵得光阿谀的神色,微微拧了眉,她转为看向稽晟。   稽晟抬手点了点那泛着烟草香的锦盒,“这是何物?”   赵得光忙抽出一根, “此物唤作大烟,疲乏时来一根可叫人神清气爽!”   稽晟眉尾一挑,眼底浮起些许兴致,“当真?”   “当真!”赵得光忙从兜里掏出火柴盒来,唰一声划出火,点燃那烟,袅袅烟雾升腾而起,扑鼻的烟草味带着异香,“大人,此物下官常用,更是江东城好些富商的最爱,是从南境传过来的,您试试?”   右边,桑汀的弯月眉快拧出了个小“川”字,凝着那火星子,手指绞紧,被汗水濡湿。   她看着稽晟,檀口轻启,又默默阖上,如此反复好几回,憋得脸儿通红,憋得轻咳出声,也说不出一句话。   咳嗽声儿轻轻的,似奶猫叫一般,而此时台上锣鼓喧天,底下观众纷纷拍掌叫好,那声儿一下便被淹没殆尽。   稽晟敏觉,将要伸手接过那大烟的动作因此顿住,他回眸,瞧见姑娘崩紧的小脸:“怎的,可是身子不适?”   桑汀咬了咬下唇,好些话都快到嗓子眼了,又被生生憋回去,她轻轻摇头,却用带着敌意的眼神瞪了赵得光一眼。   稽晟倏的收回那手,对身后谄媚的人冷斥道:“还不灭掉拿下去?”   赵得光惊得身子微抖,忙不迭把烟拧灭,因这一动静,他才注意到坐在东启帝身侧的姑娘。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未施粉黛已是倾城之姿。   是个不可多得的小美人儿!   赵得光匆忙收回视线,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这又是谁?能坐在纪大人身边,还得纪大人如此上心。   他若没瞧错,方才纪大人分明就是要接下那烟了!   可只因那姑娘一道嗔怪的视线就――   这时稽晟含着威严的声音响起:“赵大人。”   赵得光一震,脸上肥肉抖动着,连忙摆手叫那两个小厮拿东西退下。   见状,桑汀才缓缓展了眉,她腼腆地偷瞄了一眼稽晟,见对方似笑非笑,耳根子似被烫了一般的热起来。   好似一举一动,一丁点儿的小心思都逃不过那双琥珀色眸子。   稽晟拿帕子擦干净手,捏了颗话梅,递过去,神色寡淡显得有些漫不经心:“润喉,养肺。”   桑汀觉得自个儿喉咙又痒了,想咳嗽,于是她闷闷张嘴含住那话梅,味道酸酸的,落到心口又是甜滋滋的。   赵得光猛然意识到什么,今晨送去那舞姬……他不由得更忐忑:“大人,这位可是尊,尊夫人?”   稽晟古怪地斜了赵得光一眼。   夫人?   阿汀是他的女人。   正此时底下锣鼓声停,原是一曲戏目毕。   稽晟没理会赵得光,招手叫随从下去,眼神精深,落在那退到幕后扮花脸的男人身上。   很快,随从回来,身后带了一人。   来人身形清瘦单薄,因妆容未卸,瞧不清本来面容,这正是赵得光府里最文弱不起眼的庶子,赵逸全。   赵逸全忽然见到几人时,瞳孔微缩,最先反应竟不是去瞧自己的父亲,而是看向东启帝。   稽晟若无其事地仰靠在椅背上,示意赵得光:“我见这位角儿演艺精湛,你可知?”   赵得光闻言看了跟前人一眼,觉察熟悉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可是看这一身的装扮,不过是平平无奇的配角罢了,他咧嘴笑:“大人眼光甚好。”   稽晟嗤笑一声,如鹰隼般的眼神落在赵逸全身上,上下扫视,赵逸全倒还算镇定,如此场面还能不惊不慌,可见有几分底子。   稽晟说:“你去台下卸了脂粉再来回话。”   果然,此话一出,赵逸全的神色便有些不对劲了,他迟迟不敢动身。   气氛陡然变得微妙。   桑汀隐隐知道事情不简单,也知晓这场面她不当多加过问,于是轻轻起身,想要先退下,不料手腕被男人扼住。   稽晟拉她坐下:“乖乖再等等,半盏茶功夫便能回去。累了吗?”   眼下这么多外人在,他问的旁若无人,一声乖乖传入耳里,简直叫人心尖发颤。   桑汀皮子薄,哪里受得住啊,她忙说:“不累。”   稽晟依言松了手,对赵逸全问话时,嗓音变冷:“还不去?”   他十分恶劣的,用这种极端的方式给人难堪。   好似这样就能从中获得安慰,祭奠从前那个低贱落魄到骨子里的“稽晟”。   赵逸全额上有冷汗渗出,他强行稳住心神,捏着嗓子回话:“回禀大人,小人无才无德,面容丑陋,恐惊扰几位大人。”   赵得光有些不耐烦地挥手:“纪大人叫你去你就去!还嗦磨蹭什么?当你什么人物就敢甩脸子?还想不想在这戏院继续干了?”   赵逸全咬紧了后槽牙,幸而有这厚厚的脂粉遮盖住发青发白的脸,不若,赵得光的话要比这难听千倍万倍。   势力而冷漠的父亲,与低微乞讨的庶子,从来令人唏嘘。   稽晟冷眼看笑话一般,既不出声制止,也不出声催促。   他狭长的眸微阖,脑中浮现十几年前:从大雪纷飞的漠北辗转来到寒风凛冽的江都城。   那是正月初一晚,家宴。   高高在上的北狄王,与高贵的北狄王妃,还有十几个儿女,齐聚一堂,营帐内温暖如春,欢声笑语,营帐外寒风呼啸。   彼时那个女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匍匐在帐边,透着那缝隙瞧里头的人,拖着他裤腿说:小六,那里没有我的位置了。   说话时,守卫手中的藤鞭如雷鸣落下,抽打在他背上,皮肉绽开。   疼痛不在身上,那个女人自然恍若未觉,一心指着里头说:早两年,我应该坐在那里,恨只恨我老了,不如王妃有家世,不敌新欢……有姿色,小六,你是个没用的,若你今夜能坐在那里,我也断断不至于沦落到此地步。   可惜啊,他坐不到里面,只能以挨了这顿鞭打,换那个女人能来到营帐边远远的瞧一眼。   她的话说不完,他背上的抽打便愈加狠辣,寒风中,终是弯了背脊,跌跪在地上。   意识模糊时,依稀瞧见营帐里走出一人,是他同父异母的四哥,稽蕤。   四哥笑着,嘴唇油光水滑,像是刚大口吃完炙羊肉,四哥叫人送他去个好地方。   于是被抬上了运载棉絮的板车,骆驼拉着板车往大晋去时,那个女人一头撞死在北狄碑石上,他饥肠辘辘,蜷缩成一团。   没有喜悲,没有悔恨,活也罢,死也好,他再没了力气。   ……   无人比他苦,所以,现在的赵逸全再难堪再窘迫都不够,都不及他当年千分之一!   阴暗是生在心底的罂|粟,会一点点吞噬人的理智。   如今,稽晟凉薄的瞧着,快感一点点增加,恍然间已忘了身处何地,忘了轻轻搭在他手背的温暖柔荑。   直到指关节被人掐了一下,轻微的疼意袭来,他阴冷睨去,对上少女担忧的杏眸。   桑汀被那样阴鸷的眼神骇了一瞬,猛地回神后紧握住男人冰凉的掌心,十指交握,她为难开口:“大人,方才我叫了你好几声。”   稽晟神色微变,沉声问:“何事?”   桑汀紧绷了脸,看了看前面,“方才那位角儿怎么也不肯下去卸妆面,赵,赵大人亲自压他下去了,本想问你,可你没听着……”   稽晟怔松半响,不知何时,雅间里只剩他们二人,他冰冷的神色开始松动,开始显露难堪和灰败。   在桑汀倾身过来时,他倏的甩开那温软的手,起身。   桑汀不由得愣住。   稽晟背对着她说:“回去。”说罢已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分明是高大挺拔的身形,此刻却显得狼狈,像是落荒而逃一般。   守在门口的其阿婆连忙进来:“娘娘,这是怎么了?您没事吧?”   桑汀愣愣地望着稽晟身影消失的门口,手心冰凉。   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好好的,稽晟就忽然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甚至连她说句话的功夫都不曾给。   还有那赵得光和那个角儿……也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背后还有什么猫腻。   大雄进来说:“夫人,您放心与大人回去吧,剩下的有属下处理。”   一老一少相对沉默许久,也出了雅间,坐上马车回张府。   -   自戏院回来后,稽晟默然不语,桑汀犹豫再三,思及已是亥时,夜深人静,该歇下了,她不愿再上赶着去逼问什么、去探究个清楚,于是就此歇下。   双双躺下,却是各怀心事。   稽晟一夜未眠,黑眸深邃似晕染开浓浓墨水,里头蕴藏了许多难言过往,直到后半夜时,身侧人小心掀被起身,他才佯装阖上眼。   待小姑娘轻手轻脚地出了寝屋,他便也跟着起来,隔着几步距离悄无声息地,黑眸紧锁住那道身影。   桑汀一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这时才小心起身,是去外厅翻找赵得光送来的几个锦盒去了。   她总放心不下。   那个赵得光满肚子坏水,先送舞姬又送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尤其是那盒臭臭的大烟,不是好东西,人也不是什么好人!   可是当着稽晟的面,他是东启帝,她,她不太敢当着面做他的主,自也不好插手政务。   桑汀翻找了好半响,才翻到放在最底下的盒子,里面装的就是那讨厌的东西,她悄悄抽出来,搂在怀里,在屋子里左看看右看看,不知要把东西扔到哪里才好。   身后,稽晟蹙眉瞧着,有些摸不清这个小东西要做什么,他想起那一包袱的金银珠宝,神色顿时冷沉下去,抬腿时,不经意碰倒了倒竖在卷帘旁的鸡毛掸子,发出轻轻一声“啪”。   夜深偷摸行事,桑汀本就是精神紧绷,一点风吹草动便警醒过来,听到声响后,她下意识回身,谁料瞧见脸色铁青的东启帝。   姑娘一张俏生生的脸白了又白,慌忙把锦盒背到身后去,忐忑问:“你不是已经睡着了……你什么时候来的?”   稽晟阔步走过去,不答反问,声音有些冷:“手里拿的什么?”   “没什么!”桑汀飞快答,一面往后退,两手攥紧了那盒子,男人的大掌伸过来她便躲,直到躲到了门背,再无可退之处。   稽晟冷笑一声,一手揽住她腰肢,另一手轻轻松松便把那藏得死紧的东西给拿了出来。   桑汀急了,踮脚去够,稽晟恶劣地抬高手,没盖严实的盒子开了一角,里头东西哗啦掉下来。   是大烟掉了满地。   桑汀怔了瞬,为难得低下头,讪讪收回手,她声音闷闷的:“我没有偷拿什么。”   稽晟瞧见地上的东西也愣了下,揽住她腰肢的手慢慢松了去,随即,他冷声反问:“偷?”   桑汀扣紧手心,抿紧了唇。   稽晟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扳开:“我的都是你的,下次不准用这种字眼。”   桑汀诧异抬头,稽晟看着她眼睛问:“拿这东西做什么?”   “我――”桑汀一阵语结,十分难为情地开口:“这个东西不好,伤身。”   稽晟何尝会不知道不好,他敛眸,淡淡问:“所以?”   “所以……”桑汀小声说:“我只是想把它丢掉。”   稽晟哼笑一声:“你以为,我会用这东西?”   桑汀摇头,看着有些牵强,稽晟脸色沉下,薄唇抵在她耳畔说:“索性杀了赵得光,如何?”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桑汀惊得脸色变了变,可这确实是夷狄王干出来的事,她反握住他的手,匆忙解释:“赵大人是赵大人,官场市侩作风要惩治,可是杀,杀人――”   千言万语硬生生卡在喉咙眼。   桑汀发现她根本没有办法说服稽晟,尤其是在杀. 戮上。   她垂头丧气的模样,像是放弃了什么。   稽晟眸光黯淡下来,烛光渐渐弱了。他神色漠然,抽出手,转身:“去睡吧。”   还费心思说这些做什么。   不论如何,都只是他一人的事。   他宁愿做那个高高在上毫不在乎的冷酷帝王。   身后,桑汀望着稽晟的背影,眼眶热热的,有水光弥漫上来,她慌忙跑过去,从身后抱住男人。   稽晟微微怔住,垂眸,少女交缠着的双手扣紧他腰身。   桑汀贴着他背脊说:“不好的东西还留着,你日后还是会时不时的想起来,等到那时候……我只是怕那时候我不在,万一我来迟了――”   你就又会自己变成今日这般,疑心深重,脾气暴躁,无法自控,甚至变得更糟糕,谁也拉不过来。   十几年前,她已经错过一次,悔得肠子都青了,十几年后,她怎么能再眼睁睁看着他沾这些坏东西。   光是想到这些,桑汀便忍不住哽咽了一声,她借着他衣襟把那点湿意蹭干,温声开口:“我只是希望你好好的,身体康健,顺心如意。绝非跋扈清高,自作主张,请你相信我。”   曾经害怕过、也逃离过的喜欢,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却格外深刻,不是一时冲动,她知晓他所有的不好和恶劣后。   虽然稽晟从不言说。 第41章 . 喜欢(五) 爱他才会想他处处安好……   桑汀说:“请你相信我。”   相信我没有恶意, 不论现在,还是以后,甚至从前, 一丁点儿都没有。   稽晟骨子里涌动的暴躁在此刻变成了冗长的沉默。他把紧紧搂在腰腹上的手儿扳开, 转身去握住那截手腕。   桑汀抬头眼巴巴地望着他,眼神格外真挚。   “哭什么哭?”稽晟抬手拭去她眼角那点热泪, 语气疲倦却透着玩笑的戏谑:“除非我死,否则以后都不许哭!”   桑汀微微愣住。   稽晟意味不明地瞧了她一眼:“听到没?”   桑汀抿了抿唇,只摇头,刚要开口说话,谁知先听到男人哼笑着,道:“朕不会死。”   听听这语气, 好生狂妄!   桑汀忍不住嗔怪地睨了稽晟一眼, 可最后到底是没反驳什么, 她也希望他永远好好活着啊。   如果再少生些气, 就更好了。   想着, 她挪着步子靠近了些,自然而然的将自己裹进男人怀里,发丝柔软, 轻轻贴在稽晟下颚, 像羽毛拂过。   稽晟只觉,更像是她一双柔白的手儿挠在心上,勾得人心痒痒的。   汀汀主动起来, 真要命。   月儿隐入云层了,光影朦胧,已是子时,一室才将静谧下来。   然而今夜的赵府可不平静。   在戏院时, 赵得光派人压着赵逸全去卸下妆面,谁料人滑不溜秋地,竟敢打伤他的护院逃跑,赵得光身边那几个小厮可不是白养的,个个身强体壮,追了大半条街将人逮住,拿水来一泼。   这可有意思!竟是自己那个文弱不起眼的庶子!   赵得□□个半死,难怪纪大人名角儿一个不点,非要点这么个丑角来问话,原是他生的这贱小子在外面给他丢了这么大的人!   当夜里,家法伺候,赵逸全被扛回赵府马厩里生生挨了几十鞭子,鞭鞭打在背脊上,血肉模糊的,吓得赵逸全的生母祝小娘当场晕死过去。   次日一早,赵得光还没歇息会便赶忙压着人来到张府,给纪大人请罪!   赵得光是人精儿,心底隐隐知晓这臭小子还有旁的事惹到了那位爷,不然家丑何至于引得纪大人如此注目?   为了整个赵家的前程家业,舍弃这个不中用的当为首选。   -   稽晟去前厅处理这茬,桑汀乖乖留在后院。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姜珥从院子右侧的角门跑过来,身后没跟着人。一瞧便是偷跑过来的。   桑汀有些被吓到,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忙拉她进了屋子。   姜珥歉疚的笑,“娘娘,您莫要慌。”   可听完这话,桑汀更不安了。   姜珥挽着她胳膊说:“上回那事是我对不住您,害您和皇上生了嫌隙,可是老敖说并无大事,不准我过来找您,可我心里左右过意不去。”   说着,姜珥从怀里掏出包裹完好的桂花糕,放到桑汀手上,语气诚恳:“娘娘,我来道过歉,您收了我的东西,就不会怪我了吧?”   桑汀垂眸看看手上的桂花糕,再看姜珥一脸认真的神色,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厢说的是上回那一包袱的金银珠宝。   “你……这么说敖大人岂不是也知晓那事了?”她还记得姜珥上回可怜巴巴的,怕极了敖登知晓,所以她才帮忙瞒着。   姜珥皱着眉:“他都知道了,还打我了……”   听这话,桑汀一惊:“打,打人?!”   敖登竟这般凶恶连女人也不放过的吗?   姜珥重重点头,“他打我,打屁. 股了,好痛好痛,可是我今后还要仰仗他过日子,我――”   姜珥闷头不说话了。   桑汀一时间哭笑不得,委实搞不清这两个人在闹什么,她好生安抚姜珥坐下,想了想,问:“谁说你一定要仰仗敖大人过日子的?”   “是老嬷嬷说的。她说我身子虚弱需药汤调理,脑子也不灵光,若一人出去了,不是饿死病死,就是被卖去窑子。”姜珥说这话时,脸上露出害怕的神色,“娘娘,我平日里总闯祸,若没有老敖,确实早死了好多回不止。”   桑汀默了默。姜珥低头下去,讪讪起身:“娘娘,我先回去了,免得又闹祸端。”   “姜珥。”桑汀轻轻叫住她,笑意温和:“不是的,我们不要那么想。”   姜珥茫然望着她,没明白。   桑汀也起身,耐心说:“这世上不是一定要依附谁才能活得下去的,老嬷嬷说的话也未必尽然,你能说会笑,知礼谦让,这便是极好的,哪里有总闯祸?”   姜珥后知后觉地笑了,低低说:“娘娘说话真好听。”   “我可没有骗你。”桑汀肃着脸,显得一本正经,“日子长,要找些事做才好,才不会胡思乱想,虚度时日。”   “可是除了吃喝玩乐……我真真是一无是处了。”姜珥颓丧地耷拉下脑袋,桑汀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女子不能似男子那般考取功名,立下宏图大志,及笈后能守着能盼着的,就是这桩婚事,日后的夫君、子女,直到死去,天地永远那么窄小。   诚然,个人有个人的活法。   遑论她也不知晓这两人是怎么一回事。要说宽慰,真的无从说起。   绕是这般,桑汀语气里也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温温柔柔的嗓音像是溪流滑过心上,她对姜珥说:“吃喝玩乐,也是正经事。这世上的人,哪个不要吃不要喝的?”   闻言,姜珥惊喜地抬头,同样的话,旁人定要露出鄙夷不懈的神色,会在背地里笑她蠢笨无脑。只有娘娘这么说呢,她兴致满满,道:“娘娘,我想干一桩大事!”   “啊?”桑汀下意识的竟想到了逃跑,不免有些忐忑。   姜珥说:“我想开一家酒肆,要选江都城最好的铺面!要吃喝玩乐全都有!如此必定客源不断,财源滚滚来!怎么样?”   桑汀怔了下,松了口气又觉惊讶不已,仔细回想,莫说江都城,便是整个大晋也不曾有过这样的酒肆,她赞同道:“这主意极好!如今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有老话说是饱暖思. 淫. 欲,不无道理。”   姜珥乐了,暗自扳扳手指,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计算什么,忽然抬头问:“娘娘,您待每个人都这么好吗?”   她觉得桑汀像挂在天上的月亮,气质温和柔润,光辉会洒落到世间所有,叫人情不自禁的想亲近。   可是姜珥不是傻,她心里也清楚,桑汀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是皇上捧在心尖上不许任何人冒犯的女人,是她要用'您'来称呼的,却也是和她年纪相仿的姑娘。   所以老敖总叫她别来打搅,说身份有别,切勿上去叨扰,更不能得罪。   屋子外,稽晟推门的动作因而顿住。   他身后跟了张玉泉的夫人,此般去而复返,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待着,怕她厌了倦了,才叫了张夫人过来给人寻乐子。   此刻,他脸上看不出表情,就那么站着,听着里头的动静,垂在身侧的手掌逐渐攥拢成拳。   很快,他听到桑汀说:“这世上许多人,萍水相逢的过客也好,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也罢,他们都不曾对我做过恶事,以善待人,也是为了自己积福积德,该是谈不上好不好。”   积福积德……   稽晟冷嗤一声,转身离去,到院子时压低声音交代张夫人:“出远门必得带上一二随从,备好骄辇和暖身衣物,天黑前回来。”   他说完就迈开大步子,从垂花门那处往前院去。   张夫人觉察莫名,也没多作停留,转身回去。   唉哟,今日要带那位仙女似的小夫人出去逛街呐!她一把年纪,都够做那小夫人的娘了,倒是有些激动。   屋子里,桑汀说完剩下的话:“对素不相识的人是善,若是亲近的,当是爱,爱他才会想他处处安好,爱和善是不一样的。”   姜珥重重点头,虽然听得一头雾水,可她就是喜欢听娘娘说话!   这时外边敲门声响起。   桑汀温声唤人进来。   来的正是张夫人:“纪夫人,唉哟敖夫人也在!可赶巧,纪大人让我趁今儿天好,带您出去转转解解闷,不若敖夫人也一同去,人多热闹!”   姜珥看向桑汀,却见她眉头轻皱。   桑汀问:“这是,是大人亲口说的?”   自来了江东城,稽晟说的最多的话便是:乖乖待着,等我回来,不准乱跑。   他几时还有这样的心思了啊?   不知为何,她有些迟疑。   张夫人忙道:“正是纪大人特意交代的!”   姜珥便小声说:“娘娘,我们去吧?我好想出门!”   桑汀这才笑着应下。   当然,临行前不忘差人去知会敖登一声。   -   今日江东城的街市格外寂寥。   桑汀几乎是在下马车那一瞬便察觉出来了,来此虽则还不到五日,可当日去张府的路上所见盛况仍旧历历在目。   一对比,便觉今日着实反常。   张夫人也觉古怪:“今日天儿最好,按理说这街边啊得摆满铺子才是,倒是奇怪得紧。”   桑汀拢了拢毛领斗篷,默了会才说:“不打紧,照常走走便是了。”   张夫人忙说好,领着二人去了一家开门的布匹料子坊。   掌柜的见着几个衣着华贵的可稀罕,忙热情招呼:“嘿哟,小店大半日都没开张,敢情是特迎接贵人!”   张夫人笑着客套几句。   桑汀听这话,看料子时有些心不在焉,没忍住低声问了问身侧的小二:“今天是什么日子,是有什么不利出门的讲究吗?”   小二摇头,瞥了眼外头空荡荡的街道,说:“您还没听说吧,不晓得从哪传出来的消息,说是夷狄王……说是皇上南下来了,眼下正在江东城呐!”   桑汀诧异抬眸,看向小二的眼神里震惊疑惑参半,他们一行从未对外泄露过,就连郡守赵大人也不知晓的,只有张玉泉知详情,可张玉泉是稽晟的心腹眼线,断断不可能泄露此事。   且就算是百姓得知他们南下,又怎的都足不出户?   桑汀拧紧了眉,“那何为都不出门了?”   小二脸色有些隐晦,左右看看没有旁人才说:“那夷狄王是何人?是要活活吃人的恶鬼!谁心里头不怵?夫人,您买完东西还是早些回去吧,免得遇上,小的还听说夷狄王最爱玩. 弄少女……”   “你胡说!”桑汀忽然大声打断他。   素来脾气温和好说话的姑娘,这只怕是第一次与人红脸争执。   这一声响引得张夫人和掌柜的都看过来。   桑汀气红了脸,又语气重重的,重复了一遍:“你不明真相如何,就不该以讹传讹,你在胡说!你在造谣!他根本就不是这种人。”   张夫人赶紧过来,微微护在桑汀前面,打着圆场:“唉哟这是怎的了?有话好好说,可不要冲撞了我们夫人。”   小二摸不着头脑,不解地看了桑汀一眼,眼神古怪:好好的姑娘吃错什么药了?   小二没说什么,灰溜溜走开了。   桑汀眼尾泛起红,盯着外头寂寥街景,心底酸酸的不是个滋味。   她气愤,气旁人以讹传讹,诋毁稽晟名声,更气自己曾信过,也是见了稽晟便躲的人。   传谣扎根人心底,根深蒂固。可他明明不是这样!   如今东启王朝能安稳至今,朝廷百官臣服,便足矣说明他没有无故冤枉杀过一个忠良臣子,百姓尚且能安居乐业,便说明他没有昏庸无道、实行□□,没有穷奢极欲、滥用国库钱银。   他只是脾气不好易躁怒,可那是病!   只是病而已,还能治好的!   不论是出于情爱的偏袒,还是就事论事的公正,桑汀心里那杆称已经完完全全偏向了稽晟。   没有什么对错之分,若还能分辨对错的话,只能是因为她不够爱。   姜珥小心拉住桑汀的手,“您别生气,他们都不知道。”   不知道你喜欢的人走到今日有多艰难坎坷。   桑汀摇头,她不气,凡事都要向前看才好,慢慢来,什么都会好起来的。   可是最后,她却什么都没有买,像是孩子心性报复一般的,直接出了那铺子。   有心事盘旋心头,再逛也没意思了。   张夫人没多问什么,随意买了些糕点果食,打道回府。   回府路上,桑汀微仰头将眼泪憋回去,手心冰凉,轻轻按上眼睛,丝丝凉意把那抹红晕染退下。   等到了张府,一点痕迹都瞧不出。   幸而稽晟今日不曾出来,不若叫他知晓这事,心里定是不好受。   所以她也不能红着眼回去。 第42章 . 喜欢(六) 她知道你是这样卑劣不堪的……   桑汀回到张府时, 在门口和急匆匆赶出门的大雄打了个照面。   大雄见了她恭敬行礼:“夫人,您回来了,大人眼下还在地牢, 只怕要午后才处理完事情。”   “地牢?”桑汀微微皱了眉。   大雄如实说:“方才赵郡守压着其子赵逸全过来向大人请罪, 因其涉及大前夜聚众下咒一事,与反贼多有牵连, 非同小可,偏赵逸全是个嘴硬狡猾的,大人这才亲自下地牢审问。”   桑汀倒是没曾想大雄会毫无隐瞒的,和她交代这许多,她捕捉到那话里,她一点都没有听说过的事:“聚众下咒是怎么回事?”   稽晟从未和她提起过, 她身边只有其阿婆和贴身照顾的宫人, 也是不知晓, 忽而听到才觉格外惊疑。   大雄闻言, 便知自己无意间说了不该说的话, 不由得脸色微变。   实则在他心底,娘娘为皇上的身子是真心实意,已经算是半个主子, 大雄决计如实告知:“回禀夫人, 初来江东那夜是阴历十五,大人在漓河河边抓了好些聚集在一起,出言不逊, 下咒要大人永世不得超生的愚民,属下将人抓回来盘问才知,主谋是赵郡守的庶子,赵逸全, 近些日子都在彻查,肃清反党余孽。”   这番话似石子砸下,激起层层涟漪。   桑汀脸色有些难看,竟有下咒此种险恶的事情……与今日众人避而不出又有何区别?   都似刀子往人心上戳。   难怪稽晟忽然间变得沉默寡言。原来他一直都知道,却一字未语。   是她大意,早该来问大雄的。   桑汀捏紧了帕子,问:“所以,昨夜去戏院,那个不肯卸下妆面的就是那人?”   “正是。”大雄答,语毕恭敬退下,准备去办差事。   桑汀顿了顿,忽然叫住他,犹豫开口:“若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能不能拜托你――”   大雄虽是粗人,心却细,当即了然于心,垂首应下:“还请夫人放宽心,属下必当知无不言。”   待大雄走后,桑汀默默站了会子,远远地望向街道尽头,寂寥无人,唯剩风卷落叶,飘零着一圈又一圈。   她眉眼低垂下,思绪纷杂,最终想起在回来时瞧见的那几个过路乞丐。   善恶不是一夕之间就深入人心的。   慢慢来,都会好起来的。   有所需,必能有所求。   她天真而又诚挚的祈求这个世间待他好一些,不需要太好,因为她会很好很好,但至少,不能太差。   桑汀犹豫地看向姜珥。   姜珥捧着一盒子桂花糕:“您说。”   桑汀问:“那一包袱的金银珠宝,我能借用一阵,等过后回去,再还给敖大人可行?”   “不用还!”姜珥忙不迭摇头,凑近她耳畔小声说:“老敖有的是银子,库房好多,您只管拿去花,千万别心疼。”   桑汀笑了笑,心里有了思量。   -   另一边。   赵得光是个见风使舵的,眼瞧着纪大人眼色不对,竟就将赵逸全捆成一团留下来,自个儿则拍着胸脯去肃查民间动乱。   能动手的,稽晟自不会多费口舌,将人压来地牢,严刑拷打。审问一旬下来,赵逸全昏死过去也没有说半句有用的话。   瞧着瘦瘦弱弱的,却有一股子硬气。   殊不知,这厮正正激起了夷狄王骨子里肆虐的征服欲。   地牢深处。   稽晟坐在牢房门口的楠木大交椅上,手肘微撑着下巴,眼帘微阖掩不住内里冷光,他另一手微抬,指向绑在架子上的人。   身侧立马有随从端来大盆凉水,一把泼上去。   十月的天儿,地牢潮湿阴冷,冷水简直比寒冰要寒凛千百倍。   赵逸全猛然清醒过来。   稽晟轻嗤一声,右手把玩核桃的动作微微顿住,随即,曲指一弹,那核桃似冷箭直击在赵逸全胸口处。   瞬的,嘶哑的喊叫声响起,伴随着一道愉悦的笑声。   眼下这境地,只有东启帝能肆意笑出来。   实则这等事自有敖登处理,原不必他多费心思来这一遭,可这个赵逸全,实在太过像,太像他。   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心理催着他亲自过来瞧瞧。   稽晟懒散地放下了手肘,起身走进去,声音冷淡问:“江之行给了你什么好处?”   赵逸全艰难抬起头,张嘴时,有粘稠血水顺着唇角滑下:“江之行……是谁?”   稽晟勾唇冷笑,该查出来的,大雄早已查个彻底。他眼神停在一旁烧得正旺的火盆上,火星子噼啪响。   赵逸全顺着他眼神看去,身子微一抖:“纪大人,你…你冤枉无辜,滥用私. 刑……”   “哦?”稽晟挑了眉,遂拿起烧得通红的火钳,火光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他举高了,又逼近赵逸全的脸,问:“你可知我今日为何花这许多心思在此?”   赵逸全极力别开脸,避开那火热的钳子,绝望地闭上眼,不说一句话。   地牢里浓重的血腥味扑鼻,稽晟的眼睛里焕发着从未有过的奕奕光芒:“我想瞧瞧,你还能熬到何种地步。”   话音落下,赵逸全被身上剧烈的疼痛逼得瞪大眼,嘶吼出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夷狄王吗?!”   稽晟才抽手,将那烫手的火钳丢下。   赵逸全惨白着一张脸,像是被逼到了绝地的反击:“怎么?你也被逼急了,生怕三皇子夺了你的江山吗?”   “三皇子?”稽晟阴冷笑了,什么狗屁皇子,他挥手叫了左右随从上前来。   赵逸全开始剧烈挣扎着,大喊道:“夷狄王!你不得好死!大晋的江山姓江!你又是哪里来的蛮夷!”   稽晟冷笑:“姓江那瘸子给了你多少好处,怎么还没把你那被卖去窑子的心上人救出来?怎么如今祝小娘无药可喝瘫躺在草席上?”   “你…你如何得知?”赵逸全震惊得剧烈咳嗽起来,“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稽晟睨了他一眼,薄唇压成了一条直线。   那样阴鸷的神色,骇得赵逸全打了个寒战,然而他狠狠啐了一口血水:“她知道你这样的人吗?”   江之行传过来的消息里,不光有夷狄王,还有那个似瑶台仙娥般遥不可及的姑娘,叫桑汀。   赵逸全昨夜远远地瞧过一眼,美得不可方物,那样的绝色,却被粗鄙蛮夷困在掌心里囚着。   既然手段硬不过夷狄王,便使攻心的法子。江之行要他离间二人。   如今他出不去了,可是还能张嘴说话,还能为三皇子尽绵薄之力。   赵逸全大声说:“她肯定不知道你是北狄王和野女人生出的庶子吧?名不正言不顺,比不上三皇子一个手指头!她知道你杀过多少人吗?她知道你如今在做什么吗?麻雀飞上枝头还是低贱的野麻雀,三皇子光明磊落,哪怕受你迫害断了腿,也远比你高贵一千倍一万倍!”   此话一出,牢房陷入死寂。   高贵……   稽晟倏的抬眸,冷光乍现泛着杀意:“她也是你能染指的?”说完直直拿过随从手里的鞭子甩上去,手背青筋凸现。   赵逸全没打算活着出去,这是豁出去了,他大笑着:“你怕了!杀. 人不眨眼的夷狄王竟也有怕的时候?倘若桑小姐知晓你是如此卑劣不堪的人,只怕你碰她一下都要嫌恶到恶心!”   怎么会?   阿汀明明说过喜欢他!   稽晟脸色铁青着,唇抿得死紧,睨向赵逸全的眼神比利刃凌厉,手中鞭子高高举起又落下,心中的燥郁、怒火冲天的喧嚣着,要冲破云霄。   没有任何理智可言。   若是雷霆剑在手,他必将这人碎. 尸万段!   赵逸全还在大笑,身躯像是没有知觉不知痛一般:“夷狄王怕了,怕了……你的皇位你的江山你的女人,通通是三皇子的!你抢了他的东西,哪怕到死都要还!”   “给朕住口!”稽晟厉声大呵,眼底猩红一片。   敖登来时见状,当即一掌打在赵逸全后颈上。   “皇上!”敖登重声唤,夺了稽晟手里的东西扔下,“你冷静一点!”   稽晟猛然推开他:“都给朕滚!”   这厢甫一压抑的嘶吼完,男人疾步出了牢房,背影孤绝凌然,浑身透着肃杀之气。   敖登忙挥手叫随从跟上去,而后转身过来扫了几人一眼:“大雄呢?好端端的怎么让皇上亲自下来审问?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几人畏惧垂首:“回禀敖大人,是皇上……属下不敢阻拦皇上!”   除了娘娘,谁不要命的敢出言拦东启帝啊。   稽晟阔步出了牢房,行过冗长而狭窄的过道时,眼前浮现姑娘娇俏的脸儿,他想见她,想抱一抱她,想听她再说一遍喜欢,从未有任何时刻比眼下更想。   他脚下生风似的,腰间佩戴的浅金色香囊随着步子左右摆动,散发出阵阵幽香。   出了地牢时,天色已经黯了。   他的阿汀这时候许是在等他回去用膳,许是……熬了药汤在等他,阿汀会嗓音软软的和他说话,会和他说今日上街瞧见什么稀罕物件。   阿汀那么单纯、那么良善,即使不喜欢他,也断断不会嫌恶。   她怎么会嫌恶?   这样的念想几乎是支撑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然而等稽晟回到后院,目之所及,漆黑一片。   与往常不同的,院子里没有点灯,没有低低的说话声,更没有浓郁的药汤味……   冷清得像是那些从未有过。   最后一根稻草,顷刻间变成了压垮他的利器。   稽晟浑身僵硬地站在垂花门下,气息寒凉,垂在身侧的手掌攥得死紧,他压抑地低喊:“桑汀!”   不是说好了天黑前回来!   难道他头一回的放纵,就是叫她不经他允许就离开的吗?   身后,跟过来的两个随从不由得发怵,隔着一段距离站定不敢上前了。   一人问:“怎,怎么办?皇上只怕是要发,发怒……”   另一个身子微微哆嗦着:“娘娘,去,赶紧去寻娘娘过来!” 第43章 . 喜欢(七) 阿汀就这么走了   夜色浓郁, 张府灯火通明,安宁之下却隐隐浮动着一层汹涌起伏的波澜。   桑汀甫一从右侧角门进来,便诧异了一瞬。   姜珥抓住她胳膊, 有些慌:“娘娘, 这该不会是老敖叫人来抓我的吧……”   她偷跑不是一回两回的了,从前敖登就是这么大张旗鼓, 叫整个敖府的下人去寻。   然而这回,桑汀的眉心不安地跳了跳:“不会,出门前我差阿婆叫人去知会过敖大人的。”   姜珥这才松了口气,又忽的紧张起来:“若不是来寻我,岂不是皇上……”   闻言,桑汀眉心跳动得更厉害了。   其阿婆忙说:“娘娘, 您先随敖夫人去换身干净衣裙再回来, 不若叫皇上瞧见, 多半要起疑, 再者说, 皇上这头断断不会有事的,许是公务之急也未可说。”   二人方才从街头巷尾布施回来,桑汀那身雪白的衣裙早沾了泥污, 这要是叫东启帝瞧见, 稍微问几句便藏不住了。   光是在她面前露了'六喜'身份的东启帝便会脸色铁青,若是叫他知晓她抛头露面地去到街头巷尾,以他名义去行善事., 去拜托人以后出去能说句东启帝的好话。   稽晟会生气的。   一则丢了他的颜面。二则,只怕勾起夷狄王骨子里的暴虐。   眼下,桑汀想起早些时候听大雄说的,反. 党作乱。   确是, 此下江东事务繁杂,他的心思不会全然放在她身上的。   稍稍冷静下来后,桑汀这便和姜珥进了院子,其阿婆在身侧提着灯笼,几人步子匆匆,远处耀眼的火光扑面而来。   瞧着方向,竟是她们住的南苑!   桑汀急匆匆的步子猛然顿住:“怎的起火了……”   只一瞬,她再顾不得其他,慌忙往南苑跑去,身后,其阿婆和姜珥微微怔神,也赶忙跟上去。   幽静的南苑中间有漫天的火光升腾而起,四下不断有小厮来回奔波泼水,喧闹的声响夹杂着火星噼啪声,砸在人心上。   桑汀满额冷汗,来不及喘匀气息,迎面撞上跑过来的熟面随从。   那随从见了她似见了救星一般:“娘娘,您可算回来了!”   桑汀倏的大惊:“皇上呢?”   “皇上……”那随从登时面露慌张,回头瞧了眼一片纷杂的院子。   桑汀顺着他视线瞧去,脸色一白,素来温软的嗓音陡然拔高:“你们还不进去寻他反倒来找我做什么?啊?他就不会受伤不会死的吗?”   身材魁梧的随从当场震住,转身时,却见身形纤弱的姑娘头也不回的冲进了庭院。   桑汀又气又急,甚至来不及问到底出了何事,屋子里的火光叫人心惊胆寒,她害怕。   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   “娘娘,娘娘!”其阿婆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拉住她胳膊,“您别进去,皇上断断不会行纵火这等愚昧的事!”   “阿婆,你不知道他。”桑汀快急哭了,“他就在里面。”   稽晟发起疯来是不顾自己性命的!   其阿婆一把老骨头哪里拉得住她。   起火的是寝屋,桑汀跑进厅堂时火势已经一点点蔓延出来,所幸张府来人快,里头火星零散,只是浓烟呛鼻。   她半掩住口鼻往寝屋去,直到珠帘处,步子生生顿住。   不是被大火逼的。   是里头跪成一排的人,叫她神色狠狠怔住。   难不成稽晟已经……   这样的念头冒出来,桑汀呼吸一窒,险些跌倒,她下意识扶住身侧柱子,却被烫得身子颤了颤,她慌忙缩回手,顾不得红肿发痛的掌心,深深吸了口气,往前走。   一步一步像是踩在刀尖上,艰难晦涩。   她怕走过去,等待她的是一具面目全非的尸身。   可是下一瞬却又倏的加快了步子。   不!绝无可能!   因为稽晟比高岭松柏要坚韧顽强。   桑汀快步走到几人身后,终于瞧清里头是何模样,她不敢置信地睁大眼,漾在眼眶的热泪啪嗒掉下。   大大的一滴坠下,滋啦一声浇灭火星。   寝屋的床幔帘子快烧尽了,地上纵横交错着房梁掉下的柱子,没有一个下脚地。   稽晟就坐在她的梳妆台前,背脊挺直,四方铜镜映衬出男人冷峻的脸庞,眼神倦怠,好似行了八万里路的疲倦旅人,他脚边有蔓延开的焰火,他却像是毫无知觉。   桑汀手指颤抖着,攥拢:“稽晟……”   她大声喊:“稽晟!”   稽晟迟缓地转身,透过铜镜瞧见泪流满面的姑娘,眸光微一顿,遂又归于黯淡,只因渴求变成了一身孤绝:“都滚出去,扰了朕的清净。”   跪成一排的下人随从纷纷垂下头,一个也不敢动,放在身侧的水盆倒映出一张张畏惧的脸。   因为畏惧,不敢忤逆东启帝的命令,不敢进去救火,哪怕眼睁睁看着他被火光包围。   桑汀喉咙一哽,颤抖着垮进去,谁知甫一抬脚,男人凶狠的斥责声传过来:“听不见朕的话吗?滚出去!”   她身形僵住,随即大步跨过去。   稽晟眼神冷幽幽睨过来,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子背着火光,猩红眼底是轻蔑,他冷笑连连:“你还过来做什么?”   外头的大千世界比他这个疯子有趣多了。   有出身高贵的翩翩公子,有干净高洁的儒雅书生。   桑汀眼眶通红的瞪了他一眼,垮过杂乱阻隔,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又是气急又是心疼,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   稽晟轻轻啧了一声,神情冷淡,显得毫不在意:“朕不过打翻了个烛火,值得你们这样大张旗鼓?”   “都出去吧,该做什么做――”   他话未说完,被一道清脆的巴掌声打断。   桑汀发麻的手掌攥紧成拳,隐忍的泪水失控滑落下来:“清醒了吗?还说这些鬼话吗?”   稽晟神色僵住,右半边脸很快泛起红印,他无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颊,看向桑汀的眼神里渗出异样的阴鸷。   桑汀朝他大喊,声音里含着哭腔:“稽晟,你不是孩子了,你别不把命当回事!”   “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你知不知道?整个东启王朝都是你的,你搏命挣下的江山你就这么不要了吗?”   她伸出手拽住他手臂:“现在我就问你一句,跟不跟我出去?”   稽晟恍若未闻,冰凉的手掌覆在钝疼的侧脸上,身形挺拔似山岳一动不动,他声音凉薄:“朕既能打下这江山,自也能毁掉。”   听听这是什么鬼话!   桑汀咬紧了下唇,一把甩开手,转身就走。   见状,稽晟僵硬的神色倏而一变,眼底流露出彷徨失措,双脚却怎么也迈不开。   他是高高在上的东启帝,何至于为了女人迁就落魄至此?   她以为她是谁?一声不吭就离开,才一回来,才说了一句话就要他没脾气的屈服吗?   那样的事情有一次就够了!   骨子里的执拗孤傲已经成了死死禁锢住他的枷锁,是他最后死守的体面。   他不愿是那个无足轻重的人。   稽晟面无表情,复又坐下,十分克制的,用微微发抖的手去摸索桌上的杯盏,是为了掩饰心底的不安和慌乱。   阿汀要走了。   她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走了……   嚯一声,稽晟猛然站起身,不料迎面泼来一盆凉水,一身的躁动被彻底浇灭。   桑汀丢下那木盆,快步去端了另一盆来,泼在他脚边燃起的火星上。   “你们都是死的吗?还跪着做什么?”桑汀朝后面那一排人大喊,“快去叫院首来啊!”   话音落下,大家才似回过神来,忙不迭起身去扑灭不知何时熊熊而起的大火,一面分人去请院首大人。   桑汀才回身看向那个似木头的男人,她抹干净泪水,过去拉住他手腕,一下拽不动就用更大的力气。   两下,三下……   稽晟垂眸看到姑娘被火光烫得焦黑的裙摆,崩得极紧的身子开始松动,他顿住的脚慢慢松了力道。   可桑汀还是拉不动他。   深深的无力感像座大山压在背上。她好懊恼。   “稽晟。”桑汀回身说,声音柔和:“请听一听我的话,好吗?”   稽晟眼眸漆黑望着她。听到她一字一句认真说:“天上地下,没有什么是比命还重要的,我知道你很生气,你不开心,可你一个人闷着,你不愿意和我说,人心隔肚皮,我真的猜不到。我想你好好的,那些我都可以不知晓,可是如今你在做什么?啊?”   说着,桑汀强忍回去的热泪又不争气的涌上来:“若你死了,我……我心疼,会舍不得,我恨我自己什么都帮不到你,可要我像他们那般眼睁睁的看着你作践自己,我做不到。”   “方才打你,是我太过冲动,是我不对,是我错了,你别气我好不好?别拿身子赌气,我给你打回来……”她急忙握住他的手,“我给你打回来消气。”   稽晟脸色灰败,垂下头,贴在少女脸颊上的手掌毫无知觉。   他沉默,像是不会言语。   半响,桑汀落寞垂下眼帘,缓缓松开了手,她想起几年前,好话说尽,换不来他一个回眸。   周围的火被泼灭了。   冰凉的雨水从头顶淅沥漏下来,打湿衣衫。   桑汀拉着他的手放开,默默转身,身影娇小,小心垮过横七竖八的杂物。   稽晟才抬眸起来,干涩的嘴唇轻启,无声唤了句“阿汀。”   躁怒平息了,郁火褪下了。   他彻底清醒下来,才深切发觉,确实是他不配。   他卑劣不堪,配不上她的温柔细致。   得不到的东西,再怎么奋力掠夺,也不是他的。   哪怕已经递到手边,他接不住。蛮横霸道是做给外人瞧的,手段狠辣能叫世间所有人畏惧服从。   可在桑汀面前,他永远是几年前那个被遗弃的少年,低贱卑微,落魄孤独。   哪怕再一次,他仍是默默看着她转身离开,或许她眼里有留恋不忍,可他追不上去,和放手舍弃一样艰难。   他不愿意要她的怜悯和施舍。   他宁愿做那个叫阿汀害怕躲闪的夷狄王。   恶劣的强势的,没有一点儿软肋。   -   大火燃起,被冷雨熄灭,南苑一片狼藉,终于归于平静,不能住人了。   张夫人细心给安排了另一处空置的院子,收拾妥当,桑汀不言不语,去准备沐浴热汤和晚膳,一直等到子时,还不见稽晟身影。   她趴在窗边,奔波了大半日的身子疲乏,不知不觉间闭上了眼。   外边,稽晟踏着夜雨进屋,步子轻缓,无声无息,他抱起身子轻盈的姑娘回了床榻,指腹抹上药膏擦到那红肿的手心。   桑汀疼得轻轻哼出声,眉头紧紧皱着,有冷汗渗出。   他动作便慢了下去,细致抹完,欲抽手出来,谁知被反握住。   稽晟顿了顿,眼瞧着那只小手卷到他掌心,十指交缠,温暖滑腻的,带着药香。   姑娘低低的呢喃声传来:“你总是不理我……我说好多话,像唱独角戏,你一句都不回,就算你不喜欢――”   她忽而抽泣了一下,有晶莹的泪珠顺着眼尾滑下,打在他手背上。   她不再说话了,柔软脸颊枕着男人的手臂,身子往外挪来。   稽晟蹲下身,半拦住人,嘴角溢出苦笑。   他喜欢,只是,不够好。   还能怎么办呢。   倏的,手指一痛。   稽晟回神,对上小姑娘睁着一双雾蒙蒙的眼儿。   他脸色变得不太好。   桑汀松了口,声音细小:“你好些了吗?”   那时候她走开,是察觉了他的抗拒。   唔,可是现在这个人还是不说话啊。   桑汀微微皱眉:“你倒是理一理我呀?”   稽晟神色晦暗,终是低声应“嗯。”   声音轻轻的,极勉强,却让桑汀嘴角弯出一抹笑儿来。   她眼眸亮晶晶地坐起身,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温温柔柔的永远没有脾气一般,献宝似的从枕头地下掏出一个罐子来。   里面装的是甜酥糖。桑汀捏起一颗放到他嘴里。   甜得稽晟喉咙有些发痒。   桑汀捏了一颗放到自己嘴里,问他:“好吃嘛?”   稽晟点了头。见她眼角眉梢都染了笑,比酥糖要甜千倍万倍。   夜色无边,昏黄灯光下,稽晟似被蛊惑了一般,沉声问出口:“今日,去哪里了?回来这么晚。”   “啊……”桑汀拖着长长的尾音,“去买了这个酥糖还有桂花糕,还去看了杂耍,街上好热闹的,你都没有看到,好可惜。”   稽晟难得配合地应声。   桑汀才松了口气,小心抹去他嘴角的糖渍,试探开口:“是我回来晚了。”   果然,话音落下,就见男人神色有一瞬的异样。她暗暗握紧糖罐,面上笑得沁甜:“可是分明是你说的,这可不能怪我!”   稽晟敛眸,语气淡淡:“没有怪你。”   是我患得患失,一身坏脾气,躁动易怒,听了赵逸全的胡言,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掀起波澜。   是我固执不改。   桑汀两手捧住他脸颊,抿了抿唇,轻吻落在稽晟额上,耳朵有些发烫,只飞快的一下,她索性搂住他脖颈,轻轻蹭了下:“还疼吗?我,我打你的那一下。”   稽晟怔松片刻。   桑汀有点儿忐忑,却说:“若再有下次,我还会打你。” 第44章 . 喜欢(八) 比如,圆房?   娇弱的姑娘似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 养在深闺里,平日说话都是软声软气的格外柔和,莫说动手打手, 这是从未有过的。   可是桑汀丝毫不后悔打稽晟那一下, 她早该打醒他,最好不要有下次, 再有,她定会用尽所有力气。   她伏在男人宽厚的肩膀,嗓音低低地开口:“稽晟,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稽晟默了默,道:“你说。”   就是要他的命, 都给。方才是他错了, 他不该那么冷落她。   于是桑汀坐直了身子, 眸光温润而清澈, 看向他:“答应我,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一定要好好爱护自己的性命,好吗?”   怕他误会, 桑汀又补充说:“你时刻警惕才躲过的暗箭和刀枪, 不是为了自己作践自己的,什么事情总有解决的法子,若是一时解决不好, 我们姑且慢慢来,都会好的,气坏了身子怎么办啊?”   话音落下,稽晟狭长的眼眸微阖上, 黯淡落魄的,唇抿得死紧。   阿汀不要他的命,相反,她天真的,想要他护好这条命。   可是阿汀越好,便越显得他阴暗自私,卑劣不堪。   仍是许久没有回应。   桑汀勉强笑了笑,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为了掩饰失落,她似牛皮糖一般的倾身上去,姿态亲昵,不甘心问:“不可以吗?”   稽晟却推开她:“夜深了,睡吧。”   “那你呢?”桑汀飞快抓住他衣袖,“净室里备好了沐浴热汤,你是去沐浴了才回来吗?”   稽晟顿了下,眼角余光瞥到姑娘因太过用力有些发白的手指,旋即了然。   他原本打算取了雷霆剑,回牢狱,砍了赵逸全那个狗东西。   可现在,他垂眸不去看桑汀那样期待的眼神,应:“嗯,处理完事情便回。”   桑汀这才笑了,松了手,说:“那我等你回来。”   世间万物,最温情莫过于“我等你”,是无声无息却触手可及的长伴。   桑汀在用她的方式,一点点软了化了稽晟那颗敏感脆弱的心。   然而稽晟没有去净室,而是直接取了雷霆剑出了屋子,高大身影溶于夜色,步子迈得又大又急,那个傻姑娘还在等他。   地牢深处。   赵逸全遍体鳞伤,瘦弱的身子没有屈服。   稽晟气息寒凉地走到他面前,剑锋凌厉,只要抬起划破喉咙,鲜血绽出,那将是最美艳的红。   “夷狄王……你终于来鲨我了哈哈哈……”赵逸全声音嘶哑地大笑,“动手吧,我知自己活不长的,能叫鼎鼎大名的夷狄王害怕,也值得!”   稽晟冷哼一声:“鲨你,是便宜你了。”   “你以为我怕折磨吗?”赵逸全低头瞧这满身血色,“我什么折磨没受过啊,我告诉你,你从我嘴里套不出话的,别白费力气了。”   这样的脾性,与他当年无二。   稽晟举剑挑开赵逸全破烂的衣襟,露出里面模糊的血肉,他声音比寒冰凉:“这招攻心计,用得极妙。”   闻言,赵逸全脸色大变:“既知晓是……你为何还亲自来?”   素来听闻夷狄王残忍暴. 虐,手段狠厉,是天底下最强悍的领军神将,从北狄一路过三关斩六将,披荆斩棘,战无不胜,最终入主中原。   唯一的软肋,是那个中毒昏迷两年之久的女人。   如今那个女人醒了,便有拿来要挟他的由头了。   这一点,远在江都城行动受阻的江之行清楚。   然而稽晟性情虽暴躁,易怒多疑,可他到底是从当年那个落魄庶子一步步登上皇位,大权在握的男人。   没有一个经历过战场生死的上位者,是愚钝蠢才。   他似笑非笑地睨向赵逸全,口吻戏谑:“所以,你猜我既知晓却还来此的缘故是什么?”   赵逸全面色苍白,摇头。   稽晟笑了,收起雷霆剑。   因为他忽然又不想鲨人了。   免得弄脏手,回去抱不了阿汀。   赵逸全见状不由得更震惊:“你,你究竟想做什么?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稽晟挥手叫来守门的狱卒:“给他松绑。”   那狱卒照办,赵逸全却似被钉在那处一般,即使身上枷锁没了,仍旧一动不动。   稽晟说:“死在雷霆剑下的人成千上万,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自也不少,可是朕乏了。”   “当然,该杀的,还要杀。”他声音凉薄透着肃冷,“明白朕的意思吗?”   赵逸全听得浑浑噩噩,头脑有些发蒙。   稽晟拿剑柄点了点他肩膀:“江之行叫你来使这攻心计,你可知他对你用了攻心计?你的小娘你的心上人,你护不住。你所想,朕能给你,要不要,便看你能不能握住时机了。”   “可是……”赵逸全怎么敢信夷狄王不是玩笑话!他身子踉跄着跌倒下,“可是我刚刚对你出言不逊!难道你现今还能心无芥蒂?”   稽晟勾唇冷笑,转身要出牢狱。   赵逸全猛地大喊:“等等!当牛做马我愿意!只要……只要你的话是真的!”   稽晟才顿了步子,将雷霆剑抛过去,一身玄色衣衫尽显帝王威严:“从今往后,你就是朕的雷霆剑,朕要你做的第一桩事,便是干净处理了赵得光。”   赵逸全搂着那把剑,神色怔然。   赵得光是他的父亲,是自小弃置他,早上又将他推入地狱换取利益的人,背地里做了多少丧尽天良的龌蹉事,没有人比他清楚!   可是为什么?   夷狄王身侧已经有那个传闻杀神的敖登,怎么会把剑,把重任交给他一个……反党手下?   “为什么?”赵逸全颤抖问出声。   稽晟神色冷淡,一字不语,阔步出了牢房。   因为阿汀,他想变干净一点,他想配得上她的美好温柔,他想抱她的时候、亲她的时候,身上没有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可这江山这天下,永远都需要一把雷霆剑。   他比谁都清楚,赵逸全如今是什么心思,因为赵逸全身上那股子阴柔劲儿,是他,是曾经的稽晟。   -   漆黑夜空之上,乌云密布,今夜还有雨,江东的秋雨比漠北的大雪要寒冷。   稽晟步子沉稳有力,很快回了北苑,临到门口时,听到左侧院子里的说话声。   换了院子后,左侧住着敖登和姜珥。   他步子微顿。   窗户上,昏黄烛火倒映出姜珥的身影:“老敖,你都不知道,今日逛街时,娘娘发了好大的火,那么温柔的人竟然也会生气吼人,我吓了一大跳,你猜是为什么?”   敖登随意应声不知道。   姜珥碎碎念:“因为那个店小二说皇上坏话了,娘娘生气,当时就和人吵了起来,娘娘骂那个人不明真相就造谣,要不是张夫人去拦着娘娘,我估摸着娘娘非要那个店小二道歉不可。”   “这还是我头一回见娘娘生气。”姜珥的声音渐渐小了,“你说,娘娘到底有多喜欢皇上啊?”   石子小道上,夜风吹过,稽晟身形微僵,忆起今日大火那时,他那么冷落她,她却只是默默走开,温温柔柔像是永远没有脾气。   除了那一巴掌。   她说她还会打,她想他好好爱护这条命。   原来她不是不会生气,只是不动声色的,把所有好脾气都留给了他稽晟。   而他……   他不该!不该把所有的坏脾气,都毫无顾忌的暴露在她面前。   阿汀值这世上任何美好,而不是委身于他这么一个劣迹斑斑的男人。   他却还是阴暗的想独占她。   哪怕他不好。   他都会改!可以不杀人可以不发疯……却独独,不能没有桑汀。   稽晟在寒风站了许久,回到屋子时,动作轻了下来,推开门便见到寝屋里,小姑娘坐在榻上,低头在吃酥糖,软白的腮帮子微微动着,里面,定是甜的。   他喉咙一紧,心口有热意浮动,像是灌进去一口热汤。   稽晟忽的快步走过去,抱住桑汀,深深嗅着她白皙颈窝的药香。   猝不及防的,桑汀手里的酥糖掉到了榻上,她后知后觉的红了脸:“你回来了,这是怎么了啊?”   “没有。”   我只是想你,很早的时候就很想,想抱你,亲你,想和你有更多亲密的事,想你身上有我的痕迹,想你一辈子都逃不掉。   稽晟不语,亲. 吻落在她颈窝,又缓缓覆上了那抹嫣红唇. 瓣。   桑汀懵懵的愣住,两颊又烫又红,活似方才从热锅里捞出来。   哎呀这个人这个人!   沉默寡言时跟木头似的,怎么说话他也不理人,可忽然亲起人来又似狼一般。什么时候才能正常一点!   桑汀快被亲哭了,眼尾红红的,眼底水雾蒙蒙。   小可怜被压在榻上,发髻散乱,青丝如瀑布铺在锦被上,大掌穿过发丝轻轻托着她脑袋,抬起,迎逢那样热烈的情. 欲。   低低的呜咽与娇怯的嘤. 咛既陌生又催人气血翻涌,那是不同于发怒的躁动。   待稽晟隐忍地将人放下时,姑娘已经哭成了小花猫:“你,不许你这样了!”   亲…亲就亲了,还咬人,   咬便咬了,可偏要咬在那样羞人的地方。   桑汀拿手捂住脸,委实没脸见人了。   稽晟压在她耳畔低笑:“乖乖等我回来。”   说完他起身去了净室,临走前,不忘拉上被子,给她遮好袒. 露的一方雪肤。   等耳边清净了,桑汀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等他回来做什么啊?   不知怎的,她下意识想到了某些叫人脸红心跳的东西。   比如,圆房。 第45章 . 喜欢(九) ……   “圆房”二字甫一冒出来, 桑汀的心口便开始砰砰剧烈跳个不停。   像是忐忑,却又带着些许微不可查的期待。   她捂在脸颊上的手缓缓放下来,下意识去摸枕头底下, 摸了个空。   哦, 现今还在江东城,不是江都城坤宁宫的床榻, 自也没有那小册子。   她有点头脑发昏了。   早在稽晟带她亲眼见到父亲下江南那时,桑汀就悄悄找过其阿婆一回,要来一本春宫图,她已经做好准备要侍寝了的,只是稽晟并未提起,对她做过最过分的事情也只是――   只是亲亲抱抱罢了。   哦不!   桑汀忽然捂住隐隐发麻的胸. 口, 柔软的好似还有男人舌尖滑. 过的酥麻羞赧。   她脸色瞬的涨红, 飞快拿被子盖过头顶, 呼吸都是微微发颤的。   这个男人床笫之欢还不知要怎的恶劣!   桑汀有点害怕了, 怕疼, 怕他胡来,他向来听不进她说的话。   想着这些,姑娘一张酡红的脸便有些发白, 她先前还打了他一巴掌呢……   此时一阵脚步声远远的传来, 她心跳骤然加快,小心扯下锦被,露出一双湿漉漉的杏眸。   只见稽晟走过来在榻边坐下, 回身看向她:“可乏了?”   桑汀抿紧的唇儿忽然颤了颤,心乱如麻,忍不住东想西想。   不乏,可若她说不乏, 是不是就要……   稽晟微微蹙了眉,脱鞋上榻,轻拍她发烫的脸颊:“怎么了?”   “没!”桑汀当即摇头。   稽晟便掀开被子躺下,侧身将人揽入怀里,手掌托起桑汀脑袋,另一手臂便伸了过去,枕头被无情拨开,他下颚抵着少女柔软的发,抱了满怀。   往常二人是分被而眠的,南苑失火,换来北苑,张夫人给安排的饮食起居,这一床被子是怎么个安排法,便不得而知了。   桑汀身子绷着,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谁知过了许久,男人也没什么动静,只有沉稳均匀的呼吸声从头顶传来。   难不成,是要等她睡着了再开始嘛?   她一点也不喜欢,那是为人鱼肉被任意宰割的感觉。   桑汀试探着小心动了动身子,才一动作,轻轻搭在腰窝上的大掌便倏的收紧。   她喉咙里溢出一声娇声娇气的“唔”   稽晟倦倦掀了眼皮:“睡不着吗?”   桑汀咬住下唇,犹豫再三,还是小小声说:“大人,你要做什么,就现在做吧……天,天快亮了,不,不好。”   听这话,稽晟英挺的剑眉蹙了起来:“做什么?”   桑汀红着脸说不出话了。   他到底是故意的还是……还是她意会错了啊?   那样好尴尬的。   她沉默,可是身子止不住地轻颤,稽晟把人抱紧,复又把那话仔细回味了一遍:天亮就不好做的事,换言之,夜里该做的――   “呵…”稽晟轻笑一声,揉着她头发问:“乖乖想什么呢?”   “啊?”桑汀懵了,她想什么呀,明明是他先前那话……她无辜仰头看了看,正对上男人比夜色深邃的狭眸。   稽晟嗓音低低地笑着,骨节分明的手指延着少女姣好的腰线滑下,忽的顿了顿。   “唔……”这个敏感的身子忽然抖了一下,只一下,陌生的情动似潮水席卷而来。   桑汀揪紧了袖子,耳畔嗡嗡的,什么都听不到了,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谁知竟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乖乖别怕。”稽晟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温和淌过,“不舒服要和我说,知道吗?”   桑汀愣了愣,眼神迷茫似还没回过神来。   直到陌生的感觉再度袭来,比方才更汹涌的,似雨打芭蕉,又似海浪拍在礁石上。   “疼……”她忽然抽泣一声,攥紧了稽晟胸前的衣襟,稽晟垂头。   轻微的疼痛被淹没殆尽,外边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雨声嘀嗒作响,黏土濡湿流出水,青石板上也溅起小水花来,烛火被风吹灭了。   不知过了多久,桑汀绵软地靠在稽晟怀里,小口喘着气儿,不忘磕磕巴巴地问:“完,完了吗?”   稽晟笑了一声,声线沙哑:“没有。”   才只是开始,小东西竟就想着结束了。   桑汀愣愣地点头,不知懂了还是没懂,思绪游离,心尖还是颤着的。   稽晟缓缓抚在她后背上:“其阿婆可有和你说过?”   “说,说过了的。”桑汀慢慢回过神来了,蓦的回想起那小册子画的男女交. 合之姿,有些害怕:“我怕,会,会不会坏……”   好可怕。   可是好多事情不是她害怕就能逃避的,从父亲遭陷害入狱到现今,为了活着,她一直慢慢学着去适应。   “不会。”稽晟温和的话将那些胡思乱想打退了去,“别怕,我怎么舍得。”   可是桑汀担心呀:“那你要听我的话。”   “好。”   “……你要发誓。”   稽晟笑,没脾气地顺着她说:“我发誓。”   稽晟忽然脾气这么好,桑汀却有些怂了,她试探问:“那……还要继续吗?”   稽晟默了默:“眼下能应允你任何事,唯独此,尚且不能。”   桑汀神色茫然地望过去,有些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稽晟问:“待到大婚,可好?”   他想给阿汀一个盛大而隆重册封大典,在中原,闺阁女子尚未三媒六聘、未行婚嫁之礼便破了身,是失洁,是对她的不珍重。   或许在那一瞬,夷狄王蛮横掠夺来的爱,变成了克制和隐忍。   可是听了这话,桑汀才猛然顿悟另一层话意,急急推开他说:“我,我才不是那个意思!”   这话说的好似她眼巴巴地求着,压根就不是那样!她只是以为他想要才这样的!   桑汀从稽晟怀里滚出来,连带着被子一起卷到角落里,漂亮的眼睛里含了几分懊恼:“你自想去吧,我乏了,我睡了!”   冷风吹来,东启帝的神情有一丝费解,随即脸色沉了沉。   小没良心的,才给了一点甜头便想全身而退?   可是食髓知味,他已然陷进去了。   -   一夜无眠,清晨时雨停了,温暖帐内桑汀才迷糊睡下。   其阿婆担惊受怕了一晚上,待东启帝起身走后,才敢进寝屋,看到主子娘娘还好好的,可算放了心。   昨晚那样大的阵仗,莫说其阿婆,便是张玉泉和敖登大雄一干人等都吓得不轻。   所幸没出大事。   否则东启王朝便要大乱了。   桑汀睡得昏昏沉沉的,醒来时已经快要晌午,榻边空荡荡的,已经没了余温,她懵了下,回忆缓缓涌上来,她脸色一变,心慌不已。   其阿婆听到动静忙过来说:“您放心,皇上在前厅处理政务,敖大人他们都在,不会出乱子。”   “这便好,这便好……”桑汀这才松了口气,她着实是担心怕了,稽晟活似炸. 弹一般,时好时坏,不知会因为什么事发疯,更不知发起疯来,还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偏偏他一点药汤都不肯喝。   药膳也极少用。   他不愿承认暴脾气是病。   可她不信他会莫名其妙的变得那样偏执,定是发生了什么。   桑汀问其阿婆:“昨晚究竟是怎么回事?”   其阿婆叹息一声,扶她下地:“老奴连夜去打听了,都说是皇上亲自审问赵逸全,赵说了几句话激怒了皇上,说的具体是什么老奴没问清楚,可大抵,多半是和您有关的。”   桑汀眉心微动。   她前后仔细想了想,问:“赵逸全是何人?”   依照东启帝的脾气,若只是一般反. 党,自有敖登和大雄去,何至于他亲自动手。   说及此,其阿婆便把打听到那赵逸全的所有,一字不落的告诉她。   听完后,桑汀顿默,恍然间明白了好多事。   草原上的一万头羊,鞭子,庶子,受人欺压……   是她当年所见少年担下的苦痛。   其阿婆宽慰她:“娘娘,皇上许是在和自己较劲儿,昨晚不怪您的,您别自责,赵逸全是小人物,掀不起大风浪,更威胁不了皇上,您放心。”   “是我回来晚了……”她闷闷说,“阿婆,那些事……别让他知晓我都知道了。”   稽晟沉默寡言不愿开口的事,便是不想她知晓。   她都明白。   这时外边来了一传话的丫鬟,说是张夫人已经安排好施粥事宜。   桑汀这才想起,昨日布施时她留了口信,布告张贴出去,今日下午会在城门施粥。因昨夜出了这样大的事,她险些忘了。   不管怎样,她还是祈求稽晟能好好的,就算没有她,就算这个世间的恶大于善。   但总有好的一面。她再努力一点,他会看到的。   然而现在桑汀不敢轻易出门了,只随那传话丫鬟去张夫人院子一趟。   那一大包袱的金银珠宝数量不小,能换的粮食布匹自也不少,江东不是灾荒最严重的地方,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城里富庶,城外百姓吃穿都愁,桑汀把银钱分成了几份,解燃眉之急,再多的长久的,还要看今年的农耕生产。   这是夷狄王在积德行善。   -   前院。   赵逸全从牢狱出来后一刻不敢歇息,带着一身的伤,清晨便拿了一沓赵得光私下来往交易的字据,来回禀东启帝。   这倒是叫大雄和敖登大吃一惊,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稽晟的眼光最是精深犀利,这厢没有看错人。   人到绝境,不管伸过来的手是谁的,但凡能脱离深渊,便要不顾一切抓紧。   当年给他递过来的,是阿汀。   唇红齿白的小姑娘似月光,他记了许多年。   那夜,他的话于赵逸全而言就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赵逸全交上东西就扑通一声跪下了。   稽晟漫不经心地瞧了一眼:“朕不似江瘸子,答应你的,全凭你的诚意兑现。”   赵逸全却说:“民间传闻皇上南下的谣言,是我放出去的,请皇上责罚。”   “呵,”稽晟冷笑一声,他从未在意过那些,然此刻再听另一人说起,竟莫名的勾起了那点兴致,他口吻戏谑:“你且说说,底下都说朕什么?”   暴. 君?还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鬼?   或者更难听的话。   赵逸全埋头不敢说话。   正此时,张玉泉急匆匆来回禀:“皇上,府外来了好些人,都说要见您,您看是直接打发了还是如何?”   “都是来骂朕的啊……”稽晟戏谑笑着,站起身,眼神冰冷睨向大雄:“看好她。”   他且去听听骂的什么,可此事不能叫阿汀知晓,不然,娇气包又该哭,该生气,该骂人了。   汀汀打起人来奶凶奶凶的,谁也唬不住,还是温温柔柔的好。   大雄连忙带侍卫去把守了后院各角门。   稽晟则慢慢悠悠来到张府门口,大门甫一开,便见底下一大群黑压压的人。   他身子高大挺拔,立在台阶上,神色漠然,视线略过底子一张张陌生的脸庞,有些烦躁。   张玉泉不由得发怵,忙招手,朝下大喊:“大家静一静!这是朝廷下派的钦差纪大人――”   话未说完,就被吵嚷声淹没:“我们要见皇上!”   一个个不怕死的,有几条命来见他?   耳边闹哄哄的,叫人没来由心生燥火。   稽晟下意识瞥了身侧的赵逸全一眼,眸光定在那把雷霆剑上,泛着冷意。   倏的,不知是谁嚎了一嗓子:“皇上是大好人,我们要拜见天子威仪!”   确定不是幻听,稽晟眼神古怪地看下去,大好人?   东启帝那样轻蔑的神色,约莫是说:这人怕不是脑子有病? 第46章 . 喜欢(十) 她抱着不给人走……   “皇上是大善人!”   “皇上必定长命百岁福运绵延!”   “我们要参见皇上!”   杂乱的叫嚷声此起彼伏, 皆是称赞东启帝功德无量,音量一声比一声高,很快惹得过路行人都停下来多瞧了几眼。   一时间, 张府门外热闹极了, 似赶集一般,左邻右舍纷纷冒出来头来。   这样壮阔的场面与昨日街上的冷冷清清便是两个极端。   桑汀看到冷清寂寥过后, 把热闹纷杂全留给了他。   稽晟站在台阶上,一双幽深的琥珀色眸子里闪烁着古怪和些许难以言喻的惊疑。   他稽晟从来都是被人嫌恶的。   从小,到大;从高高在上的北狄王,到带他来这丑恶人间的女人;从卑微低贱,到大权在握。   有人畏惧他的狠厉,有人贪图他的权势, 却唯独没有真正喜欢他。   除了阿汀。   有阿汀喜欢他就够了。   可是忽然间多了许多陌生人来说这些毫无根据的虚妄话, 稽晟那颗冷硬的心肠到底是掀起了波澜。   身后, 大雄急匆匆赶来, 谁知竟是瞧见这一幕, 登时愣住了。   底下人一个个衣着简朴,是生面孔,可是都来夸赞东启帝, 便有些诡异了……   大雄回过神来, 再一想昨夜皇上那个不要命的执拗劲儿,憋不住笑了一声,其意不言而喻。   稽晟冷幽幽地睨过去, 大雄连忙捂紧嘴,垂头站得远远的。   虽说稽晟一万个不信这等子胡话,可耐不住这话好听,便受用。   哦, 这话最该叫那个娇气包来听一听了。   昨儿个才在外头跟人红了脸,若今日就听到有人拥护他,想必,多少能叫她解气些。   想罢,稽晟转身吩咐随从,去后院唤桑汀过来。   吩咐完,稽晟拂袖,抬手示意底下,嗓音低沉而厚重:“我是朝廷下派的钦差纪大人,诸位有事大可直言。”   话音落下,底下果真静了下来。   常年身居高位,掌握生死大权,男人身上有一股子不怒自威的凛然气势。   站在最前面的白发老头说:“这位官爷,我们都是城郊来的小老百姓,绝非恶人,听闻皇上亲临,感念皇上隆恩特来拜见,还请官爷开个恩。”   众人齐声附和道:“请大人开恩!”   闻言,稽晟蹙了眉:“是何隆恩?细细说来。”   甫一提及隆恩,底下又似炸开了锅一般,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闹嚷嚷的听不清说的是什么,明晃晃映入眼帘的,是那一张张笑得开怀的脸庞。   稽晟耐着性子,烦躁被死死压在抿紧的唇角,脸色未变分毫。   大雄跟在他身边十余年,最是知晓东启帝的脾性,见状不好,连忙下去请先前那个白发老头上来。   白发老头笑着说:“皇上体谅民间疾苦,才下江东城,我们这些远居郊外小老百姓都还不曾听说便先领得了皇上遣人送来的财米和过冬衣裳,今年收成不好唷,郡守赵大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里有人来管我们的死活?”   “皇上仁厚大方,爱民如子,老夫种了一辈子的庄稼,这是头一回得此隆恩!”老头笑起来满脸皱纹,却是真心诚意。   稽晟深深蹙眉,瞧这老头也不像是扯谎,他正要再问几句,那老头忽然指着他身后的娇俏姑娘,激动说:“大人,就是这位姑娘亲自给我们送的粮米衣裳!”   稽晟回身看去,姑娘家神色茫然望过来,莹白脖颈上一道红印子似红梅开在漫天雪花里,且娇且娆,格外晃眼。   他大步过去把人半揽入怀里,高大身子将桑汀捂得严严实实,低声问:“怎么才穿这些就出来?”   桑汀懵了一下,她着急啊,怕他出了什么事,哪里还顾得上别的?   其阿婆连忙把毛领斗篷递过来:“夫人听说您有事,急急忙忙就赶来了,没顾上穿呐。”   稽晟眸光一沉,接过那斗篷细心给她披上,见人还愣愣的,于是轻咳一声。   桑汀才猛地回神,她瞧着底下这许多人,觉察眼熟,现在终于反应过来了。   这,岂不就是她昨日……   怎么大家都寻上门了呀?她明明说是日后出去时与人说一句东启帝的好便可以了的!   殊不知民心纯朴,今日来的都是一辈子种田种地的庄稼老农,谁实实在在的待他们好,谁便是好人,知恩图报,才对得起那些个救命的粮食。   江都城远在千里,什么朝堂什么政. 治,老农不懂。   可是这下子,再没有什么能瞒过那双精深的琥珀色眸子了。   莫名的,桑汀有点不敢看稽晟。   偏偏这时那白发老头走近来:“哎哟姑娘,您也是大好人!”怕稽晟不知,老头又说:“大人,昨日啊这姑娘送完东西,逢人便说这是皇上亲自叫她来送的,我们屯子有几个不信的,可是转头一想,这么良善好说话的小姑娘,若不是皇上派来的,难不成还是天上飞下来的小仙女?到底还是皇上的心意!”   桑汀默默低下头去,绞紧了手指。而稽晟给她系衣扣的动作忽而一顿,眼神深邃,忽然间明白过来什么。   难怪……   原是这个小东西费尽心思,昨夜回的晚,哄他骗他说是去买糕点酥糖,如今瞧来,只怕是跑了大半日去求人了!   他却还叫她来听听,想她解气,现在想来,着实是可笑。   霎时,无穷的落败与难堪扑面而来,叫他无地自容,耳边的夸赞悉数变成了嘲讽。   因就这几句好话,是阿汀抛头露面,花银钱,才换来的。   他堂堂东启帝何曾沦落到要她这般?   他捧在心尖上不舍得让人受一点委屈的娇娇,何至于低下身份去做这些?   稽晟几经克制的脸色瞬的阴沉下,周身气息寒凉得令人胆寒,还在一旁喋喋不休的老头冷不丁闭了嘴。   桑汀忙伸手握住他的手,抬头对那老头笑:“皇上吩咐的,都是应该的。”   “是,是!”老头有些怵这个年轻的男人。   桑汀极勉强地笑,握住稽晟的手紧了紧,她努力不去看那样冰冷暗含质问的眼神。   只是心里忐忑得不行。   幸而这时张玉泉站出来,挥手示意大家说:“皇上南下实数谣传,大家既得了皇上厚爱,心里感怀便足矣,此事本官必定会上奏皇上,纪大人是皇上亲信,待纪大人回皇宫复命自也会向圣上传达,大家且安心散去吧。”   听了这话,大家不免失落,可等了这许久还没见到真身,心里也明白圣驾不得轻易出皇城,人群这才三三两两地散去。   然今日这事,口口相传,要不了半日整个江东城都要知晓东启帝的“仁厚大方、爱民如子”了。   半响过去,张府门口终于清净下来,张玉泉和大雄一等人识趣退下,只有赵逸全走时回头看了眼。   身形娇小的姑娘拉着男人胳膊,男人神色冰凉不为所动,姑娘便弯唇笑,笑意温润柔和,比月光更胜几分。   她是愿意的,没有半分被逼迫。   赵逸全面上的表情渐渐变成震惊:臭名昭著的夷狄王怎么就得了少女满腔欢喜?   没有人知晓。   可是桑汀心里明白,他就该值最好的。   可是现在,她办错事,惹稽晟不悦了。千算万算,没算到大家会主动登门来。   桑汀飞快地抬眸瞄了眼,见稽晟脸色铁青,她不由得缩缩脖子,软着声说:“大人,你别生气啊。”   稽晟眼神凌厉睨向她:“谁准你去做这些的?”   桑汀语结,憋了好半响说不出话,反倒打了个喷嚏。   昨夜雨将歇,一场秋雨一场寒,今日天气又凉了些。   “好了,先回去再说!”稽晟直接揽着她肩膀进了院子。   然而等回了暖和的屋子,桑汀也想不到一个既不会伤人心且还能全然掩过这件事的借口。   她抱着稽晟不给人走。   稽晟十分克制的,把人拉开:“说话。”   难道我在你眼里,就那么自卑可怜,需要那几句虚伪的场面话来维持体面吗?   还是……我让你丢脸了?   他拳头攥得死紧,等着她回答。   桑汀低着头,闷声开口:“我就是看不惯他们说你坏话。”   稽晟声音凉薄:“朕大可派人去割了他们舌头。”   “不要!”桑汀急急反驳,她就知晓他这个性子,“我,我还想看他们知晓你是什么人后幡然醒悟,你明明就不是那样,慢慢的解释清楚了,大家都知晓你的为人,日后再不会有人误会,更不会有谣言流传。”   稽晟冷冷哼一声:“我是什么人?”   桑汀唇瓣微张,却是好半响说不出话。   非善,非恶。   她十分清楚稽晟待她与待旁人不同,所以不能相提并论。可她不愿意说他不好。   因为她知道,所有不好的,以后都会慢慢好起来。   桑汀久久不语,稽晟神色黯下,再开口时,话里带着一抹警告的意味:“下次不准再做此种糊涂事,朕不需要,再有旁人闲话,斩首示众。”   桑汀抿了抿唇,没应声。   屋子里忽然陷入沉闷的寂静,两人僵持许久,谁也没说话。   其阿婆在外头看着干着急,眼瞧天色已晚,忙朝里喊一声:“皇上,娘娘,该用晚膳了。”   桑汀说:“我不饿,不吃了。”   她说完便转身回了寝屋,身后,稽晟低声道:“站住。”   桑汀背对着他,嗡声问:“又怎么了?”   一个“又”字,叫稽晟心头没来由的冒出一股子气来,他眉宇间浮起来的躁怒似火,可终究是没发作。   稽晟说:“江东事毕,约莫明日后日便可下江南,你好生准备。”   赵逸全臣服,相当于直接斩断了江之行伸过来的手,也一并解决了赵得光,一举两得。民心事宜绝非一时半刻能收拢,自有张玉泉在背后操持。   是时候下江南,该去见见桑老头了。   桑汀听完这话却没多少欢喜,她默默应一声,走开了。 第47章 . 骗局(一) 您得去哄呀   今夜的晚膳准备得十分丰盛。鲫鱼豆腐汤、香煎豆腐、烤猪蹄、烤全鹅……色香味俱全, 摆了满满一大桌。   稽晟独自坐在桌前,面寒似冰。   其阿婆忐忑不定,试探问:“皇上, 还是老奴去请娘娘――”   “不必。”稽晟冷声打断。   闻言, 其阿婆当即噤口,领着几个布菜的下人恭敬退出去。   可是其阿婆放心不下啊, 生怕主子娘娘饿着,转头就去小厨房吩咐师傅做了几道暖身汤,从后门给人送去,一把老骨头可是操碎了心。   寝屋里,桑汀闻着香儿掀被而起:“阿婆,这时候你怎么来了?”   其阿婆唉哟一声:“娘娘, 您不吃东西老奴哪里敢歇下?”说着, 她把汤蛊一一放在小几上, 忙招呼:“都是才将做的, 您赌气也得来吃两口, 夜长着呐。”   桑汀仰头看了眼其阿婆,看到她脸上的层叠堆起的皱纹,忽而有些发酸。她闷闷接过汤匙, 摇头说:“辛苦阿婆了, 我没有赌气。”   “哪有小姑娘没有脾气的?”其阿婆在她身侧坐下,笑容和蔼慈祥,“您还小, 平日里啊温温柔柔的性子软,行事稳重得不似十七八的姑娘,可是老奴活了大半辈子,知晓是人便有喜怒哀乐, 娘娘,您莫要为了皇上委屈了自个儿。”   自桑汀醒来的这三四月,身边亲近的都亲眼看到了的,东启帝脾气暴躁,喜怒无常,动辄打打杀杀,连跟随了十多年的大雄也是怕的,试问有几人能受得住?   更别说娇贵的姑娘,能忍一回、两回,三回,是好脾气,可长此以往,迟早要出乱子的。   这些话旁人不敢说,其阿婆时时守着本分,不敢僭越分毫,按理说自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敢惹祸上身。   可是面对这样纯良姣好的姑娘,又有几人能做到无动于衷?   但凡是东启帝一日不改暴虐脾性,这便是个永远没有止境的暗黑地。   谁也猜不到,以后还会发生什么要命的事情。   其阿婆握住桑汀的手,压低声音道:“娘娘,此下江南,见着血亲,您还是尽早做打算的好。”   忽然听这话,桑汀怔了怔,抬眼便对上其阿婆暗含深意的眼神,她抿紧了唇,并未应什么。   其阿婆默默叹了口气,说:“您还小,是才将爬出山头的太阳,可皇上……皇上是刻在娑那街头的碑石,您聪明,能明白老奴的意思。”   太阳升起,光芒会洒落到任何地方,腥臭的腐朽的,经日光扫过都有了绚丽光泽,可碑石不会动啊,生生世世,永远都在那处。   ……   等其阿婆拿着东西悄声退下,桑汀坐在榻上愣了好半响,思绪乱如麻,困了才倒头睡下。   稽晟进来时,人已经睡熟了,屋子里还飘着汤食香味,他垂眸瞧了眼手上的糕点,眼底是一片化不开的浓郁墨色。   夜深了,糕点也凉了。   稽晟和衣躺下,身侧人小小的一团,背对着他,蜷身紧挨里边。他视线冷凝在中间那间隔上,忽而伸手,大力扯了下锦被。   简直恶劣得不像样。   一时,冷气扑面而来,桑汀被冻得肩膀轻轻颤了下,身子蜷缩得更紧了,可是人还没有醒,也再没有旁的动作。   柔软的被子皱巴巴地堆在二人中间,好似凭空将那隔阂拉得更大。   稽晟狠狠蹙了眉,拳头无声落在被子上,随即长臂一伸,不由分说地把人揽到怀里,长腿搭上,蛮狠而不容人拒绝。   许是一腔燥火压在心底不得宣泄,男人的体温高得吓人,贴在背后似火炉一般,烫得人心化成了水。   这一冷一热交叠,桑汀终于迷蒙睁开眼,不舒服地动了动身。   无果。   稽晟扣住她腰肢的臂弯紧了紧:“醒了?”   桑汀喃喃应声:“……嗯。”   稽晟顿了顿,贴着她耳畔问:“何故生朕的气?”   冷不丁的,桑汀被那样寒凉的声音骇得彻底清醒过来,朦胧的视线变得清晰,身上沉沉的压迫感也随之而来。   她失声否认:“我没有生气。”   稽晟轻嗤一声:“当朕眼瞎?”   瞧瞧吧,夷狄王心情不畅时说话都是夹着刀子般的凌厉。   桑汀不说话了。   稽晟不满,半身压着人问:“怪朕今日话说重了?”   话音落下,他又紧接着问:“还是旁的什么?”   桑汀默默摇头,想到他开口闭口的'割舌头、斩首示众'。   委实不知该怎么开口。   她以为稽晟有在慢慢变好,可直到今日才发觉,他一点没变,骨子里暴虐嗜血,外表的霸道专横,他只是在面对她时,稍稍收敛了些,仅此而已。   稽晟还是夷狄王。   可是桑汀不愿意要他这样的“特别”对待。   她没有办法接受在她面前温和克制的男人,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却是一语定生死,刀起刀落,满手鲜血。   明明可以有更好的解决法子,他明明可以成为更好的人。   可是他听不进她的劝,或许说多了,反而会惹他不耐烦。   桑汀心里闷闷的,堵着气,像绕在迷雾重重的林子里,原来以为开阔的出路,骤然间变成了绝路。   良久的沉默。   稽晟脸色阴沉,唇冰凉,擦过姑娘莹白细嫩的后颈,似得了一件宝贝,不舍的流连忘返,可是下一瞬却猝不及防地咬在上面。   桑汀疼得轻呼一声,红着眼回头瞧了他一眼,含着水光的眼底尽是不敢言的委屈。   稽晟见状却是勾唇笑了,嗓音低哑问:“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桑汀堵着气说罢,转过头去,软白的腮帮子微微鼓起。   先前是丧气,现今是真真的生气了。   她手肘怼在男人胸膛上,把被子拉了过来:“我困了,我要睡觉。”   稽晟倒是听得一愣。   随即,听到姑娘说:“若你不困,便到书房批折子去吧。”   “好大一沓,今日我都瞧见了,积着攒着,到底还是你自己的事情。”   他脸一黑,因隐忍愠怒,手背青筋猛地突突直跳,偏偏硬是说不出半句话来。   那厢,桑汀裹紧被子闭上眼。   睡觉。   她不能一味的忍让,更不能自欺欺人,拿稽晟精心布下的骗局来骗自己,换取一时安虞,这样只会叫夷狄王更肆意行事。   而她的喜欢纵容,到最后会变成叫稽晟走入深渊的直接推手。   -   翌日是个大晴天。   张玉泉来回禀说,赵得光已经捉拿下牢狱了,新的郡守大人还要一两日功夫才能上任。   赵府最不起眼的庶子这回可谓干出了件震惊全江东的大事,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唏嘘不已,说的最多的约莫是那庶子傍上了朝廷下来的大人物,出息了,六亲不认竟亲自抓至亲下牢狱。   这事叫姜珥大惊,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赵逸全成了皇上跟前得重用的新人,那老敖呢?   午时敖登甫一回来,姜珥一颗心便提了起来,她仔细观察着,忍不住胡思乱想。   回来这么早,难不成老敖真的被皇上被弃用了吗?   可是敖登进屋便去收拾南下的东西,收拾好了东西,紧接着差人去传午膳,偶尔瞥她一眼,眼神平淡,似往常一般,脸上没什么表情。   姜珥却想,定是出事了。   她惶恐又忐忑,一时间竟不知是先去找娘娘探探口风,还是先宽慰老敖。   正此时,厅外,敖登沉声唤:“过来用膳。”   姜珥猛地回神,急忙过去坐下,飞快抬眸瞧一眼敖登,乖乖顺顺地把酒给他斟满,谁知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先听敖登说:“开酒楼一事,你想都不要想。”   姜珥动作一顿,“啪”地碰倒了酒杯,待她反应过来时,敖登已经拿了帕子将酒渍擦拭干净。   姜珥讪讪,揪着手指说:“不是那件事。”   “无事献殷勤。”敖登淡淡睨她一眼,开始用膳,似是习惯她这捣乱生事的小性子。   姜珥垂了头,也没有兴致与他争辩了,只说:“老敖,你别丧气,就算皇上不重用你了,库房里的银钱也够我们花几十年的。”   实在不行,她就去把那酒楼开起来,多挣钱的行当啊,不愁吃不愁穿,也不要看皇上的脸色过活。   只是这话姜珥没敢再说,敖登不许她去干这些。   眼下,敖登深深皱眉:“什么?”   “你别瞒我了。”姜珥语气低落,“刚才我都听她们说了,那个赵什么,新得了皇上的雷霆剑,也不知皇上是如何想的……”   “姜珥。”   “啊?”   敖登肃着脸说:“都是空穴来风,没有的事,切莫胡思乱想。赵逸全是皇上安排在江东的人手,与你我无关,日后这些话莫要出去乱说。”   姜珥愣愣地看着他,好久才“哦”了一声。   她哪里敢信。   午后,姜珥寻了个时机便从角门去找桑汀了,她原想悄悄的来,没曾想,一进门刚好与东启帝撞个正着。   桑汀惊讶起身:“你来了?”   姜珥唯唯诺诺,连忙快步走到她身边,恭敬行了礼。   屋内氛围忽而凝滞了一瞬。   只见东启帝眉心紧蹙,面色冷沉得堪比古井凉水。   桑汀有些不自然:“方才张大人不是来寻过你?”   言外之意,便是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不要去处理公务?   稽晟意味不明地冷哼一声,全然是不满心娇娇一夜之间的疏离和冷落,可到底没说什么,拂袖出了门。   门外,确实是张玉泉在候着,临行前,总要好生善后。   然而稽晟冷着脸,眼神凌厉,这可不是好说话的模样。任谁瞧了都免不了心中打鼓。   张玉泉也怵啊,话都是掂量了几番挑最好听的说:“皇上,明日启程,都准备妥当了,您和娘娘难得来一趟,江东美景都不曾赏过,您看今夜?”   稽晟迈着大步子,语气重重问:“朕的郡尉连话都说不利索吗?”   啊这,正撞上枪. 口的张玉泉可冤呐!   他忙不迭补充说:“您今夜可要与娘娘出去一赏?下官即刻差人准备下去!”   “赏什么赏?”稽晟反问,“朕南下便是来吃喝玩乐的?”   张玉泉一拍脑门,这罪过可大了:“皇上说笑,说笑,是下官愚昧!问了不该问的,该打!”   瞧着有人顺着他,稽晟的脸色这才好看些,可是一想到屋里那个专门与他对着干的,胸口便涌上一股子无名燥火来。   像是习惯了温温柔柔百依百顺的阿汀,竟不知阿汀的脾气这样大。   气了他整整一夜,又是大半日,还没好。   想罢,稽晟顿了步子,凛然转身,问张玉泉:“夫人生气应当如何?”   张玉泉好半响没反应过来,直到察觉东启帝的眼神逐渐冷成寒冰,忙道:“这好办,下官不才,斗胆与您一说。贱内若是不悦,得了一二新衣珠宝首饰,便开怀大笑了。”   “仅此?”稽晟眼神古怪地瞧了他一眼,满目质疑。   张玉泉迟疑了,犹豫说:“自然还要……要看事情大小,无外乎,总得低下身段去哄一哄。常言道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不无道理。”   话已至此,张玉泉隐隐猜出来了。   皇上这是和娘娘闹别扭了。   可您日日摆着一副冷脸,话一出口不是打就是杀,哪个姑娘乐意?   要想好,您得扬起笑脸去哄呀! 第48章 . 骗局(二) 控制欲   稽晟只知晓, 但凡是阿汀要的东西,哪怕是这条命,他都给。却也独独不知与姑娘家的相处之道。   遑论, 战场上厮杀搏斗以武力取胜的夷狄王哪里会哄人啊?   至于张玉泉说的话, 稽晟虽半信半疑,可身子却是实诚。先叫人去挑了几匹江东城新出的料子, 又去珠宝首饰阁拿了几样金贵的珠簪,末了,不忘去街头买了两串冰糖葫芦和一袋糖炒栗子,左右随从拎着东西回来时,天都黑了。   然稽晟进到院子顿了步子,回头吩咐几人把东西送进来, 自己则留在院外, 等人都走干净了, 才轻咳一声, 微微咧嘴, 笑容僵硬又勉强。   漆黑的夜,寒风刺骨。   高高大大的男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衣袍被风掀起, 他嘴角翘起的弧度极不自然, 一遍遍反复,薄唇干涩得起了皮。   屋子里暖光融融,他眸色深沉, 眼前浮现姑娘娇羞芙蓉面,过了许久,才抬脚往前去。   临到门口,步子再一顿。   实则他并不知阿汀气的到底是什么, 只不过二人亲近了几日,凡是有一点不寻常,他会本能的察觉出来。   譬如,阿汀夜里不会主动滚到他怀里;白日里用膳,她也不怎么说话;再到出门前,她也没有叮嘱,没有留恋不舍的目光。   罢了,姑且信张玉泉一回。   稽晟扬着笑推开门,只见屋内冷清,买回来的东西完好地堆在圆桌上,不曾有人动过。   那抹僵硬的笑就此褪了个干净。   稽晟往屋里一扫,确是无人,他脸色因而沉了沉,转身时才听见隔壁小厨房的说话声,稽晟疾步走过去,甫一推门便是浓浓的药膳味儿。   里头一老一少齐齐看过来,瞧见东启帝寒沉的脸色,不由一怔。   四目相对时,忽而“哐当”一声,桑汀手里的没拿稳的瓷盖子唰的掉下,正中脚面。   她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男人揽住身子抱到了一旁,与此同时,稽晟踢开了那盖子:“你在做什么?”   “我――”桑汀才将开口,谁知话未说出口就被堵了回去。   稽晟抓住她手腕,声音沉沉:“手上的伤还没好,你来这里做什么?”   闻言桑汀愣了愣,讷讷低头去看包裹了一层薄纱布的手掌心。   是那夜大火,不小心被烫到的。   可是稽晟忽然这样说话好吓人,好似一夕之间回到了刚醒来那时候,莫名的畏惧。   她胆寒地缩了缩脖子,讪讪扳开他的手,低头闷声说:“已经快好了,不妨事。”   稽晟脸色更阴沉:“跟朕出去。”说完,他眼神凌厉扫了其阿婆一眼,冷声斥责:“你是死的吗?朕要你何用?”   桑汀见状脸色微变,不知又是什么惹到了这位脾气大的,她连忙去扯了扯稽晟的袖子,语气委婉说:“大人,是我自己要过来的,再说也没有伤到哪里,不关阿婆的事,你别生气,我……”   其阿婆已经垂头跪下,小心拽了拽她的裙摆:“是老奴失职,请皇上恕罪!”   稽晟冷着脸瞥了桑汀一眼,话是对其阿婆说的:“是该罚。”   “皇上!”桑汀急急抓住他,“这不关阿婆的事,好端端的,你做什么要这样不分青红皂白?”   稽晟却冷嗤一声:“朕是帝王,想如何便如何,还需要什么理由?”   他语气冰冷得不近人情,高高在上的姿态遥远又陌生,像是身着天子冕服,站在金銮殿睥睨下来。   桑汀不由得怔住。   稽晟怎么变成这样蛮不讲理了?   一霎那的惊疑似烟火,转瞬即逝,不知怎的,她心里开始咕噜咕噜地冒酸水,眼眶也涩涩的,泛起朦胧水光来。   桑汀撒开手:“那你连我也一起罚吧。”   “娘娘万万使不得!”其阿婆急忙摇头,“是老奴不懂事,才叫娘娘金贵之身来了东厨,请皇上宽恕!”   “阿婆……”桑汀又气又急,分明是有许多话要说,可是回身看到男人冷漠的脸色,却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稽晟冷眼瞧着,隐约发白的唇抿得死紧,衬得脸色铁青,叫人不寒而栗。   一室死寂。   僵持良久,稽晟低声斥道:“还不滚出去?”   其阿婆闻声连忙起来,临走前暗暗朝桑汀摇头,苍老的脸上满是担忧。   那厢,稽晟的神色已寒凛至极,语气重重地吼道:“立刻给朕滚!”   桑汀骇得肩膀颤了颤,后背泛起细细密密的阴寒,她看着其阿婆消失在门口的身影,忍不住低低抽泣了一声。   “哭什么?”稽晟在身后反问,声音寒凉。   桑汀急忙抹去滚落的热泪,转身瞪了他一眼:“我没哭!”   稽晟顿了顿,眸中滑过一抹异样,牵动心间,只一瞬,他未曾深究,视线扫过火炉上冒着热气的药汤,倏的冷笑一声,问:“日日熬这些做什么?怕朕活太久吗?”   “你――”桑汀气得脸儿通红,嫣红唇瓣微张,硬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怎么会害他啊?   这个人活似吃枪. 药了一般,开口闭口的'朕、帝王',句句冲着她来,今日她也不曾招他惹他!   她怎么还敢说他?   且分明是他先错了,如今还理直气壮……   想着,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桑汀咬紧了下唇,急急走过去要拿药罐子,被稽晟一手拦住:“不要命了吗?”   “让开!”桑汀红着眼推走他,拿了湿巾帕包裹住药罐手柄,将药汤倒到碗里,扑鼻的苦味很快被风吹散在空中,她端起来一口喝下:“你一口都不曾喝过,如今我喝了,要死也是我先死!还是毒药吗?”   话音落下,她把碗重重放在灶台上:“你以为我像旁人一样处心积虑的来要你的命吗?便是你给我,我也不要!”   稽晟身形僵了僵。   桑汀气呼呼地走开,步子又快又急,边走眼泪便一边掉,如断线珠子止不住一般。   外边夜色浓啊,姑娘也真真是被气到了,那金豆豆不要钱似的掉。   稽晟不禁恍然,一腔燥郁上淋了雨,他猛地转身拉住她手腕,压得极低的嗓音有些嘶哑:“我只是怕你烫到手!”   那句'不要命',不是说那药汤。   桑汀轻轻哽咽,下唇被咬出了两个血印子,她用力抽回手,可是男人死死攥紧。   “不许走!”稽晟上前一步从身后抱住她,胸膛滚烫,灼得人心发慌,慢慢的,他声音低下来:“别走,别走……”   桑汀现在一点都不想理这个莫名其妙的疯子。   她用力扳扯开腰上的臂弯,可是怎么用力也扳不开,到最后身子软了疲了,仍旧没有撼动分毫。   稽晟那双手,是拿刀握剑的,她怎么抗衡得了?   桑汀忽然侧身咬在那截臂弯上,隔着一层不厚的衣裳,男人手臂上的肌肉结实有力,她发了狠的咬。   然而稽晟一声不吭,似没有知觉,剑眉微蹙,漆黑眼眸里是纵容和隐忍。   沉默中,稽晟忽地道:“我不该说那些话。”   桑汀齿间一松,眼泪却是越掉越凶了。   她也会怕的。   怕当日江之行所言是真,怕她只是稽晟一时兴起的玩|物,怕她动了真心却换来他一句冷冰冰的帝王。   帝王,高高在上,而她只是罪臣之女,性命难保,任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那她宁愿什么都不要。   桑汀哽咽着问:“你今日是怎么了?好端端这么凶做什么?我也没有……我根本没有对你下毒……”   稽晟抱紧她,眸光黯下,默了许久才说:“日后药汤不必熬了,药膳不必做,朕没病。”   没病……   他轻飘飘一句话,桑汀的心便凉了大半截。   才短短一两日,日子平平常常,他的脾性却越发喜怒无常了,偏偏什么都不说,长此以往,要出乱子的。   一则,她不能回回猜到他的心思。   二则,他的身子扛不住这样的反复无常。   桑汀深吸了一口气,仰头将眼泪压了回去:“你放开我。”   “不放。”稽晟霸道得很,非但不放,反倒一把抱起人出了屋子。   静悄悄的夜,二人回了寝屋。   稽晟去端了热水来,拧干帕子给她擦干净小脸,随即又去换了水,给姑娘脱去鞋袜。   一来一往,男人冷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一如既往的仔细。   桑汀垂眸看着,那股子气渐渐平息下来了,白皙小巧的脚被稽晟握在掌心里,痒痒的,她不自在。   “我自己来吧。”桑汀默默缩回脚,稽晟一下捏住她脚踝,抬眸看去,眼神深邃隐隐泛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祈求。   桑汀脸颊一烫。   稽晟温声说:“别动。”   她不敢动了,莫名的有些心慌意乱,急忙别开视线四处看,唯独不敢看稽晟的眼睛。   也是这时,桑汀才看到桌子上堆了层层叠叠的东西,她微微皱了眉:“又有人送礼来了吗?”   会不会有奇怪的东西?   比如那大烟。   稽晟手上动作一顿,说:“是送给你的。”   桑汀惊讶了一瞬,有些警惕地问:“谁送的?”   稽晟顿默,那句'低下身段去哄'还萦绕在耳边,他面上浮起些许灰败,掌心攥住的纤细脚足似玉莹白,隐隐起了一道红痕。   他倏的放开手,言简意赅:“我。”   “你?”桑汀更惊讶了。   稽晟神色变得不太自然,轻咳一声说:“朕给你的东西,你不要也得要。”   得,这霸道蛮横的性子是改不掉了。   桑汀抿了抿唇,不说话了,她默默抽开脚,自己拿了锦帕擦干。   稽晟的手便那么无措地垂着,他原是要来哄阿汀开心。   桑汀擦干脚就自己睡到床榻里侧,好生盖好被子,闭眼睡觉。   她一句话也不说,疏离得不像样。   稽晟半身蹲在榻前:“我买了糖葫芦。”   桑汀拿被子蒙过头。   稽晟又说:“还有糖炒栗子,和酥糖。”   被子里才传来一道细小的声音:“……晚上食这些,要坏牙。”   稽晟绷得紧紧的脸一黑,上榻直接将人捞过来,扯下那被子:“今日是我不好,别气了,嗯?”   桑汀哭得红肿的眼儿一眯。   哪有人这么哄人的?   诚然,东启帝确是不会,他复又语气沉沉说:“你是朕的皇后,亲自下东厨成何体统?日后不准去。”   “朕今日说的胡话,日后想哭便哭,无人敢拦你。”   “今日的事情,没有下次。”说这话时,他语气低落了。   过了许久,没有回应声,耳畔的呼吸声变成绵长。   稽晟垂眸瞧去,姑娘长睫阖着,原来睡着了。他俯身下去,吻在那双漂亮的总爱掉眼泪的眼睛上。   细数,阿汀每一回哭都是因为他。   他做的,还是不够好。   -   翌日启程南下,街头巷尾热热闹闹,依稀可听见些称赞东启帝如何宽厚仁德的话。   赵逸全没有跟着南下。   姜珥才放了心,可是看到娘娘泛红的眼眶,她又提起了心思。   画舫行驶后,姜珥寻了个时机便跑去了桑汀歇息的隔间,临到檐下,却先听到一阵训斥声,她下意识顿了步子,躲在柱子后,大气不敢出。   夹板上,是其阿婆跪着。   稽晟冷眼睨过去:“守好你的本分,切莫自作聪明,不该你管的事,最好别插手,皇后心性单纯,你当知晓如何做。”   其阿婆神色变了变,连连应是。   东启帝这是要把人圈在领地之内,任谁也不能多沾染一分一毫。   然而南下,见到桑决,便注定是不能的。   那是桑汀的父亲。 第49章 . 骗局(三) 喜欢里多了包容和偏爱……   临行前, 为免再晕船,桑汀先喝了老院首开的汤药,画舫行驶后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并不知晓外头的事。   而其阿婆退下后, 姜珥躲在柱子旁,也捂紧嘴巴, 默默退了回去。   东启帝阴沉着脸训斥人的模样,与手提长剑杀. 戮无二,神色漠然肃杀,叫人从心底发寒生怖。   求生的本能使人畏缩远避。   -   此行要足足一天一夜,方可抵达江南。   夜里,桑汀才慢慢转醒, 入目即是暖色纱帐, 放在枕侧的香囊传来清冽的橘香, 然她脑袋眩晕, 嘴里发苦, 抿了抿唇,勉强咽下那股子恶心。   药汤没有用。   稽晟很快进来,掀开帐子坐下, 问:“难受?”   对上男人关切的眼眸, 桑汀默默摇头,发白的唇却越抿越紧。   稽晟蹙眉,拿过榻边小几上的罐子, 捏了一块酸梅子递过去:“先含一块,待会再用药汤,明早便到了。”   桑汀艰难吞咽了下,缓缓张了口, 含住那梅子,是酸甜的。   她却猛地“呕”一声,腹内的积食和苦水悉数吐了出来,猝不及防地全吐到了稽晟身上。   姑娘一张脸儿变得煞白。   桑汀顾不得阵阵翻涌上来的恶心,下意识往后挪了身子,撇头想要别开脸,然不及稽晟动作快。   “别乱动。”稽晟将人扶起来半抱在怀里,大掌轻抚过,给她顺气,一面厉声朝外唤:“来人,去请院首!”   守在门口的婢女听到声响,急忙推门进来,见状当即转身去端热水拿巾帕。   这厢,桑汀靠在稽晟怀里,额上虚汗淋漓,再三克制还是止不住地吐了两回,直到空泛的肚子再吐不出东西,整个人虚软地阖上了眼,脸色瓷白早已失了血色。   稽晟轻抚的大掌隐隐发抖,接过婢女呈上来的巾怕时才见手背上勃勃凸起的青筋。   他给桑汀拭去下巴和胸前的污渍,绷紧的下颚线条凌厉十分,压抑地低吼含着愠怒:“院首呢?怎么还不到?是都死了吗?”   立在两侧的婢女骇得纷纷跪下,天地良心,老院首便是会飞也来不得这般快啊。   等老院首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时,稽晟脸色已经铁青,眼神扫过来,真真是刀子一般的尖锐凌厉。   老院首五六十的人了,仍是惧得大气不敢出,甫一进门先叫人开了窗扇,施针,直到娇弱的姑娘缓缓睁开眼,才见东启帝脸色缓和下来。   老院首说:“皇上,不若让娘娘暂且歇在西阁,那处通风,稍后老臣煎一副药来加以膳食服下,天明上岸便可无碍了。”   西阁虽通风,然夜风寒凉,待久了必要感风寒。稽晟默,弯腰将人小心抱起,冷声吩咐后头人:“去取干净衣裳和暖炉过来。”   桑汀不由得揪紧他袖子,语气发虚:“我,我没事,不去也行的……你先去换身干净衣裳吧?”   “闭嘴。”稽晟低斥一声,迈开大步子往西阁去。   行至廊上,夜里凉风扑面拂来,桑汀晕乎乎的脑袋猛地清醒,随即,被男人宽大的广袖盖住脸,阻了寒风。   西阁原是早早备好了的,一应物件齐全,稽晟抱着桑汀过来时,干净衣裙也紧接着送过来,怕她受寒,稽晟只命人开了窗扇,随后脱了那件脏外袍扔下,只剩一件玄色中衣。   桑汀无力躺靠在榻上,唇轻启,稽晟一个眼风扫过来,她愣了一瞬,已经滚到舌尖的话又咽了回去。   “躺好。”稽晟直接拿了衣裙过来给她换上,面容肃整,便是见了少女玲珑有致的腰身也不曾有过异样。   反而是桑汀,苍白的脸浮上两抹红晕,两手扣紧被角,指尖因充血而通红。   稽晟睨了她一眼:“喘气。”   因这一声,桑汀极力屏住的气息忽然一松,窗外清新的空气钻进鼻里,滑落肺腑,是清爽的,她眼底却有水光弥漫上来。   不恶心了,身子虚脱无力,半分动腾不得,只觉好难堪。   桑汀默默闭上眼睛,生生捱下那股子莫名的窘迫和不适应。   阁内一片寂静,衣裙擦动传来轻微的O@声,稽晟说:“你咳血那时,比眼下危急千万倍。”   言外之意,便是你生死垂危、命悬一线之时,朕都见过了,眼下还算得什么?   这说的是两年前,阿汀替他挡下的那毒箭。   那样绝望的时日不是一天两天,是两年,是整整七百多个日日夜夜,阿汀昏迷不醒,日日咳血,他一人守在榻边,听她轻轻的呼吸声,看她紧闭的眼睛,凝着她不会开口说话的樱桃唇。   他知道阿汀不会有事。   然而落在旁人眼里,那是病. 态的偏执。   桑汀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究竟是怎么样的两年,对她来说,似梦一般,可每回听稽晟说起,心底都要涌上一阵悲戚。   慢慢的,桑汀绞紧的手松开了,忍不住低低开口道:“自小到大我没有出过远门,难免不适应,却没有你说的这般要紧,况且下江东那时,你,你也是瞧见了的。”   她还不是好好的去到江东。   稽晟只意味不明地笑了声,给她系上胸前最后一粒盘扣,问:“想去夷狄的大漠草原瞧瞧吗?”   桑汀忽然睁眼,才要道一句想,便听到稽晟说:“马上奔腾,不会晕。”   “……哦。”他哪里是问她要不要去,这是拿她开玩笑逗乐呐。   过些时候,才有宫人端了药汤和晚膳过来。   桑汀不经意间看了看,来的都是生面孔。她小声念叨了句:“怎么不见阿婆呢?”   那宫人噤若寒蝉,放下东西便恭敬退出去。   稽晟神色淡淡:“其阿婆病了,朕叫她回去歇几日。”   桑汀有些惊讶,昨夜……他分明还大发雷霆要罚阿婆,怎么今日就――   不待她深想,稽晟吹凉了药汤递到她嘴边:“乖乖先喝药。”   桑汀微微怔住,总觉哪里怪怪的不对劲。   “不想喝药,便先用晚膳?”说着,稽晟已经换了膳食拿过来,素来阴冷透着寒气的眉眼此刻温和得不像样,眸光温润,衬得那张俊美的脸庞多了几分妖冶。   是异域美男子的妖冶,稍一扬眉微一勾唇,便要蛊惑人心。   桑汀心尖发烫儿,像是一口咬在玫瑰酥饼上。   那时候,什么奇怪异样都没有了。   她眼里满是男人温和而英俊的眉眼。   不止期望他眉眼,更盼他脾性温和。   “在想什么?”稽晟伸手轻刮了下她精巧的鼻头,抹下一层细汗,“还在生我的气?”   “没,不生气了。”桑汀无措地低了头。   其实昨夜他说的话,她都听到了,只是抵不住困,她觉安心,才睡了去。   许是桑汀自个儿也没有意识到,哪怕她心里事事通透,哪怕是存着气的,却也能在稽晟身边睡下。   日子久了,情愫渐浓。   喜欢里多了包容和偏爱。   桑汀用过晚膳,喝了舒缓药汤,眩晕和恶心才慢慢止住。   稽晟抱着她看向窗外,波光粼粼之上,是满船星辉,他低沉的声音似自语:“草原的星光比这处要美。”   桑汀默了默,仰头问:“你想回去看看了,是吗?”   东启王朝立在江都城,已经有两年多了,从大漠辗转进中原,他在那里生长了十几二十多年,多少是会怀念的吧?   可是稽晟却是轻嗤一声,大掌盖在她眼睛上,说:“睡觉,睡醒便到了。”   桑汀眼睫轻颤,唇瓣嗫嚅着还想要说什么,觉察按在她眼皮上的力道重了重,终是阖上。   她摸索着,伸手去握住男人宽厚的掌心,轻轻揉了揉。   犹豫半响,到底是没忍住,桑汀小声说:“我也想去看看。”   稽晟嗤笑:“有什么好看的?”   桑汀抿了抿唇,她想去看看稽晟长大的草原,征战踏过的大漠,那是当年一别过后,他洒落鲜血汗水的地方。   可是他如今冷言冷语,总把人堵得死死的。   “我――”桑汀不甘心,谁知才开口,便听到稽晟说:“来年开春去。”   桑汀才弯唇笑了:“好。”   稽晟不禁恍然。   那里脏污不堪,人心丑陋,可是阿汀一句想去,他想把大漠草原搬到江都城。   时至中夜,东启帝脑海中浮现东启王朝十几个郡城,一一细数,才忆起都城外空置的大片山林田野。   ……   桑汀再醒来时,天已大亮,船舶停岸。   江边绿波映衬着码头上悬挂的牌匾,江南二字映入眼帘。   就要见到父亲了……   她既期待,却也隐隐害怕,可是踏上了江南之地,便想不得那么多了。   下船时,桑汀脚步比往常快,歇在隔壁的姜珥一出来便瞧见了,忙去挽住她胳膊,嘀咕说:“您身子还没好,要慢点啊!”   桑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了,我都好了。”   身后,稽晟眸光深邃,远远望着那抹越行越远的身影,她甚至都不曾回头看他一眼。   阿汀对父亲的看重,已经到了会遗落他的地步。   由此可观,桑老头是隐患,任何威胁,都应切断,以绝后患。   大雄立在一旁:“皇上,暗卫来报,桑大人眼下还在郊外巡查,估摸着要一两日才回城。”   “两日?”稽晟冷哼一声,“叫人拖着,拖到下南境前一刻。”   说完,稽晟抬眼看去,神色凉薄,瞧桑汀满心欢喜,上岸后却是见到一张张生面孔,人群熙熙攘攘,她左右寻不到父亲,脸上明媚的笑变成了落寞。   他才不徐不疾地走上前,握住她双肩问:“怎么了?”   “没……”桑汀装作若无其事地摇头,黯然垂下的眼帘里,星光灭。不过很快的,她又笑了:“大人,我们此行暂住哪里啊?”   稽晟俯身靠近她耳畔,热气与低沉嗓音齐齐传来:“你想住哪里?”   桑汀耳朵嗡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周围来往行人络绎不绝,她心上却犹如烈焰灼灼,滚烫而过。   桑汀连忙推开稽晟站在两步外,红着脸急急说:“全,全听大人安排。”   稽晟低声笑,他哪里瞧不出桑汀心里那点小九九。   顿了顿,他才转身吩咐:“回按察使桑大人府邸吧。”   “当真?”桑汀眸光一亮。   “嗯。”稽晟揽过她身子,半拥着人上了一早安排好的车架,马车往桑决居所行去。   桑汀哪里知道背后种种,等马车在桑府门前停下,她急切掀开车帘一瞧,即便是没瞧见父亲身影,可光是看到府门上那个桑字,她便放心。   稽晟自也放心,左不过,桑老头在郊外。   要说夷狄王坏呀,便是这般不动声色。   二人才将下马车,候在府门口的家仆中便跑出一个男人。   那人走近,震惊出声:“阿汀妹妹?”   忽然闻声,桑汀不由得愣住,反应慢了半拍地抬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像是两年未见的桑恒。   稽晟循着她视线瞧去,几步外,是一个身子高大的男人,眉清目秀,生得清俊。   稽晟剑眉蹙得死紧,那一声“阿汀妹妹”叫他脸色瞬的变了变。   “当真是阿汀妹妹!”男人大步跑过来,谁也不瞧,只拉住桑汀胳膊,上上下下的看过,不知怎的,大男人忽然红了眼:“你还好好的活着,可把我和叔父担心坏了,叔父派人去寻左右寻不到踪迹,欢儿不见了,喜儿也不见了,哥哥险些以为你……”   说着,男人快抱着桑汀哭了。   “放肆!”稽晟脸色骤然一沉,厉声喝断。   说罢,稽晟阴沉着脸把桑汀拉入怀里,睨向那男人的眼神凌厉透着杀气:“来人拿下!”   “等等!”桑汀急急开口。   可左右随从已然迅速将人制住。   稽晟阴冷的目光落下来:“等什么?”   桑汀急急解释:“那是我父……姨父收养的义子,多有冒犯纯属无心,他不是恶人,是误会,你,你快叫他们放开他好不好?”   那厢,桑恒人高马大,三两下便挣脱开了束缚左右的随从,板着脸疾步过来:“你是何人?快放手!休要欺负我阿汀妹妹!”   他的阿汀妹妹?   哪里来的野. 男人,阿汀也是配他唤的?   稽晟攥着桑汀手腕的力道不由紧了紧,他一脚踹开桑恒,神色阴鸷,骇得人惊恐发颤。   而桑恒满目愤怒地瞪过来。   瞬息之间,躁怒似热汤沸腾了全身。   稽晟重重呵斥:“立刻给朕拿下捆起来,压下地牢。”   桑汀肩膀微一颤,眼前一幕太过熟悉,她猛地想起下江东那时,遇着的那个酒鬼……   不好――   桑汀慌忙抱住他,因后怕,她声音轻微地颤抖:“稽晟,稽晟,你冷静一点,都是小事,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你看看我,啊?”   她怕稽晟再躁怒不可扼制,再干出什么疯狂的事。   然而稽晟要杀人的目光只凝在被捆绑起来的桑恒身上,桑恒越挣扎,他骨子里那腔躁怒便越胜,攥紧的拳头发出咯咯声响。   那是要上去揍人。   眼瞧情况不对,敖登当即挥手叫人压桑恒下去。   门口几个仆从头一回见这样的阵仗,都吓破了胆,谁知道朝廷下来的钦差大人是这般残暴吓人啊?活似疯了一般,连“朕”都敢说出口!   压下了桑恒,敖登当即回身:“你几个,马上退下!”   “是是是……”众人垂着头逃一般地走开。   一时,门口归于冷清,寒风刮过,枝丫哗哗作响。   稽晟望着门口方向,攥紧的拳头倏的一松,他垂头,泛着猩红的眼底倒映出姑娘苍白的脸。   稽晟嘶声问:“那个男人是谁?”   “你去维护他做什么?”   “你们桑家都是这么菩萨心肠吗?”   “究竟还有几个像我这样的人?”   他压抑的嘶吼,是绝望,是落败,是甘愿弃了自尊颜面提起埋藏心底、最不愿提起的往事。   字字句句落在心头,桑汀快急哭了,她不断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桑――”   话出口,她才猛然意识到不对。   稽晟反握住她手臂,力道大得吓人:“桑汀,你怎么不说话了?”   桑汀倏的怔住了。   这是稽晟第一次唤她的名字,他从来都不会开口提起她的真实身份,不会提起他们儿时的交集,甚至是心照不宣的,即便是她当日偷听到真相,也默默装作不知晓。   她不知道稽晟打算什么时候说起这些。   然今日,他却一字一句唤她'桑汀'。   稽晟不许她沉默,扣紧了桑汀的肩膀问:“阿汀,回答我,你到底还要救几个人?是不是以后见到任何一个落拓凄苦的,你都要那般施舍?”   “我……”桑汀气结,脱口而出道:“什么施舍啊?先才那是父……是与我父亲同朝十余载的同僚的儿子,因当年政. 变落了满门抄斩,才将遗孤托付给父亲,恒大哥儿时高烧落了病根,他脑子烧坏了,比不得常人的。”   稽晟却气道:“朕不许你这么叫他!”   “好,我不说。”桑汀愤愤瞪了他一眼,终是没脾气地解释,“那人是桑恒,是兄长,不是你想的那样,再者,根本也不是施舍。”   想起接下来要说的话,她为难极了:“你知道你当年脾气有多差吗?自遇了你,我再不敢随意帮人了,怕只怕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什么菩萨什么好多人,根本就是没有的事!”   “我只一官家女儿,父亲官居三品,虽则吃穿不愁,可非富非贵,哪里来的许多银钱啊?就,就连当年给你的那些,还是卖了簪子换来的。”   桑汀窘迫得咬紧了下唇,她低头不说话了。   稽晟一把抱住她,胸膛冷硬却宽厚,桑汀忍不住问:“你在想什么啊?”   稽晟顿默不语,神色怔松许久,才开口:“日后,除了朕,任何人不得唤你阿汀。”   那样凶狠的神色,好似有人再唤说一句,他便要活生生吃人了。   彼时的桑汀没有想到,日后东启帝真能因此颁一道圣旨。   眼下,桑汀没应声。   稽晟将人放开,小心捧起姑娘冰冷的脸儿:“阿汀,你听我解释,当年――”   “我不听。”桑汀却推开他,“除非你先把人放了。”   “桑汀!”稽晟的脸色着实难看。   难道要放了人再来沾染他的宝贝吗?   他恨不得现在就剁了那双手!   桑汀便抬眼对上他愠怒的眼眸,她一点不怕他。   然而过了半响,稽晟还是没松口。   桑汀默默垂下眼帘,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阿汀!”身后,稽晟声音沙哑地开口,“我放还不成?”   他败给这个小东西了。 第50章 . 骗局(四) 把朕当猴耍?   素来霸道蛮横说一不二的东启帝被逼得没脾气了, 压着躁怒,眉心蹙紧,似妥协的道出那句“我放还不成?”   可桑汀不是耍小性子故意和他对着干, 有什么话, 多的是时候说,只怕这么耽误下去, 桑恒在牢中出事。   桑汀深谙稽晟脾性,旁人的命不是命,他不亲自动手,却也不会有半分怜惜不忍。   她转身回去,两手握住男人攥紧的拳,轻轻的揉, 直把那拳头揉松了搓软了, 才仰头说:“我们先去把人放了好不好?我怕兄长把左右随从打了……”   稽晟冷眼睨过来:“朕养的都是饭桶吗?”   难不成连一个野. 男人都制不住?   桑汀无辜地眨了眨眼, 眸光温软像是浸在蜜糖里, 叫人生不起气来。   她温声哄:“皇上调|教出来的侍卫自当是有能耐的, 兄长自幼力大无比,我只是忧心,仅此罢了。”   瞧瞧, 姑娘一张小嘴巴巴的说, 好好坏坏都是她有理。   听了这话,稽晟的脸色才勉强好看了些。   然而他能调|教出千千万万能征善战的将士,却调|教不出一个独属于他的、满心满眼都是他的阿汀。   桑汀半拉着稽晟胳膊进了桑府, 前面随从领着路,带二人去关押桑恒的柴房。   桑府没有地牢,而东启帝脱口而出一句关押,大雄不敢违抗, 左右只寻到了个柴房暂时将人压制着。   谁知还没走到那柴房,远远的就听到一阵打斗声。   稽晟的脸色又变戏法一般的沉了下去。   桑汀听到那动静,下意识放开手,急急要上前,生怕那里出了乱子,谁知没走两步却被男人大力扯回来。   “急什么?”稽晟语气嘲讽,“朕还不至于一语定生死。”   桑汀为难地咬住下唇,望向他的眼神幽怨,可稽晟步子不紧不慢,握紧掌中皓腕,往前行去。   区区一人还能翻出什么大天来?   他不杀他已是开恩。   谁料,眼前一幕很快打脸。   柴房外,桑恒已经撂倒三四个身强体壮的侍卫,手里的木棒比利剑还灵活。   桑恒红着脸,大声喘粗气:“谁来?谁他. 妈的还敢过来?”   才走到这处的稽晟脸一黑:“……”   桑汀见状脸儿都吓白了,匆匆挣脱来稽晟跑过去:“别打了快别打了!”   团团包围住四周的侍卫见皇后娘娘过来了,哪里还敢动手,连忙收起利剑退到一边。   刀枪无眼,要是不小心伤着了陛下的心头宝,小命也是到头了。   桑恒一见她便立马扔下棍子,咧嘴笑道:“小妹莫慌,有大哥在,贼人休想掳你走!”   “贼……”桑汀心虚地回望一眼,见稽晟面色铁青,当即推开了桑恒,“大哥,没有贼人,他们都是朝廷下来的,的钦差纪大人啊,你误会了。”   桑恒瞪大眼睛看稽晟,满目防备:“那个人,方才他踢我,什么钦差大人会这样粗暴不讲理?”   桑汀张了张口,想要替稽晟解释两句,然而半响,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桑恒才不管什么钦差不钦差,将身挡在她前面护着,眼神敌视扫过四周带刀的侍卫,警惕说:“小妹,叔父这两日去城郊盘查田亩租地,过了今夜就回,你且放心,待叔父回了,谅他们不敢造次!”   分明是简单的几句话,却有久违的亲切感袭来,无尽酸苦中带着些许摸不着看不到的飘渺,像是做梦一般。桑汀不由得晃了神:“父亲……”   她有多久不曾唤过一声“爹”了?   自当年桑决被带走,往大理寺审问调查,一别至今,将近三年了。   犹记得,父亲走时也是这般说:阿汀,安心等爹回来,爹给你做主,任谁也不能欺负了我的乖乖女……   到底是没等来。   往事似夹了沙粒的风拂过来,桑汀忽然低低抽泣一声。   桑恒回头说:“这段时日叔父左右托人寻你的踪迹,吃吃不好睡睡不好,可是眼下好了,等他回来见着阿汀妹妹就活生生地站在跟前,叔父必定开怀!小妹莫哭,这是好事哩!”   桑汀吸了吸鼻子,摇头说:“不,不哭。”   她有好多话想问,可是临到嘴边,却又顾忌地看了看稽晟   那厢,稽晟一言不发地站在几步外,眸若寒冰,拧紧的眉头是在隐忍怒气与不耐烦。   他步子死死顿住,没有上前,回首冷声斥责:“不是说安排好了?睁开你的狗眼瞧瞧?朕要你何用?”   弄走一个桑老头又破天荒来一个兄长。   他先前的算计还有什么用处?   大雄心里叫苦,头垂得低低的,一时不知该怎么答话才好。   大雄哪里知晓桑大人府上还有旁的亲眷!   偏偏是男子,偏偏娘娘看重此人……   “皇上,待属下去将人制服――”   “蠢货!”稽晟重声呵斥打断。   再要动武动粗,那个小没良心的又该气他怨他了。   到时,他喊十句“阿汀”也换不来她回一次头。   桑汀是他的,任何人都不能沾染分毫。   想罢,稽晟眼底多了几分阴鸷偏执:“用别的法子,立刻把人弄走。”   大雄忙不迭应下,这便上前。   桑恒护着桑汀连连往后退:“你是谁?想做什么歹事?”   大雄忙摆手:“别误会别误会!娘娘也认得属下,属下实乃好人。”   “娘娘是谁?”桑恒更戒备了,紧紧护住身后人,挥舞拳头,谁也不给靠近。   桑汀十分为难的朝大雄摇头,对桑恒道:“大哥,我能好好活着都是因为他们,你还不相信我吗?”   桑恒有些动摇了:“当真?”   可是他就是记得稽晟狠狠踹他那一脚:“他们可打过你?骂过你?给不给你饭吃?天冷了可冻着你?”   桑汀一时哭笑不得,心中酸酸的,忙说:“都是没有的,他们对我很好,只是那位纪大人脾气不太好,可他绝对没有恶意。”   桑恒复又不放心地打量了桑汀一眼。   十七八的姑娘似柳枝抽芽般,下巴那点圆润不见了,眉眼精致,一颦一笑都是书本上说的明媚端庄,琼姿玉色,又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儿。   好看!他再没见过比小妹好看的人。   不知怎的,桑恒忽然受惊地退了两步。   ――两年不见,阿汀妹妹长大了。男女授受不亲,他再不能像小时候一样和小妹亲近了。   桑汀疑惑看过来:“大哥?怎么了?”   桑恒却匆匆瞥向不远处的男人,那人生得俊美,是不同于白面书生的俊,冷冷的一瞧便不好靠近,阴沉的脸色尤其吓人。   桑恒终于慢吞吞地想起了什么,耳根子一烫。   ――两年不见,小妹都有如意郎君了。   桑汀看懵了。   另一边,稽晟的耐性也耗尽了。   稽晟大步走过来,二话不说先把娇娇揽过来,姿态强势不容拒绝,他烦躁地瞧了桑恒一眼,一股子闷气发不出。   桑汀小心扯扯他袖子:“都是误会,大哥不知道你,现在说清楚了,我们别气了,啊?”   “我气什么?”稽晟若无其事地反问,风轻云淡的模样叫大雄惊愣住:您先才可不是这样的!都快要怒气冲天了!   桑汀一无所知,自也没多想,闻言总算悄悄松了口气。   夹在中间,两头都是亲,她也为难。   桑恒局促地站着,说:“我这就去郊外同叔父说。”说完就急忙跑开了。   桑汀都没来得及开口。   桑恒走后,稽晟那蹙紧的眉头才真正舒展开,他回头,扬了扬下巴示意大雄。   大雄眼观鼻鼻观心,当即跟着出去。   桑汀皱眉,稽晟说:“你不是说他脑子不好?朕派个人跟着,免得出事。”   “大哥认得路!”她急急反驳,又后知后觉地沉默下来。   这……可不像是夷狄王的作风。   桑汀深深怀疑,目光含了探究落在稽晟身上。   她哪里敢相信才将大发雷霆要揍人的男人会这般好心。   便是他性子喜怒无常,也断断不会这样的。   而稽晟神色淡淡,好似理所当然,也没再说什么,只带她回了安置好的院子。   一路上桑汀忍不住胡思乱想,那样奇怪的感觉又上来,偏生她琢磨不透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游离的思绪止于进屋后男人强势的倾倒。   轻轻“碰”一声,桑汀被稽晟扣住后腰按在厅堂侧的八扇屏风上,木制屏风随之晃了下,一下好似晃到了心上,她不明所以,只是心跳得飞快。   桑汀捏紧衣角,磕巴问:“怎,怎么了?”   “阿汀。”稽晟垂头靠近她耳边,“你是何时知晓的?”   桑汀脑袋晕晕的愣了下,好半响才反应过来,老实说:“那时候,江宁去找你揭穿我身份,当时我在门外偷听到的……”   “所以?”稽晟声音沉了沉。   桑汀不解,微微仰头:“所以什么?”   稽晟抬眸,似笑非笑凝着她澄澈的眼睛:“所以你就一直当做不知道,回回和朕说'姨父',把朕当猴耍?”   “啊?”桑汀睁大眼,满眼无措,“明明是你一直瞒我的呀!若你当初,一早就说清了当年你我见过,我何至于……”   “你会信?”稽晟想起那时候恨不得躲他躲到桌子底下的小姑娘,嗤笑一声,大掌按住桑汀雪白的颈,指腹滑过跳动得最厉害的那处,自嘲似的说:“朕是要吃人的夷狄王。”   桑汀脸色涨红,憋了好半响,才小声说:“对不起。”   稽晟默了默,问:“光说对不起有何用?”   男人低沉的话音落下,桑汀的指尖便一颤,她犹豫着,伸手捧住他冷硬的脸庞,微微踮起脚,亲在他唇角。   轻轻的一下,像是春雨嘀嗒落在心上。 第51章 . 骗局(五) 阿汀只是喜欢他而已。……   一吻落下, 姑娘悄悄红了脸。   桑汀揪紧衣角的手心被细汗濡湿,踮起的脚尖倏的一阵脱力,她双腿软下, 匆匆别开的视线, 正错开了稽晟冷峻面上飞快掠过的失神和讶然。   她低着头,轻轻呼了一口气, 唇瓣嗫嚅刚想要说些什么,不料圈在腰肢上的臂弯忽的用力勾起,方才落到地上的脚尖因那力道,被迫一抬,她身子更贴近男人硬. 邦邦的胸膛。   桑汀惊讶抬眸。   稽晟垂头下来,高挺的鼻正压在她嫣红唇上。   “呀!”桑汀下意识举起胳膊抵二人在中间, 稽晟眼疾手快, 反扣住她手腕, 死死攥在身侧, 冷冷的声音绕过她红唇传到耳里:“就这?”   当朕是什么阿猫阿狗?   亲一下便想打发了去?   一瞬间, 姑娘泛起涟漪的心间似有石子砸下,水花绽起,到底是扰乱了心弦, 她脑门翁的一热, 竟问:“不然就……再,再亲一下?”   闻言,稽晟扬了扬下巴, 眼神深邃看过来,其意不言而喻。   对上那样黯而沉的眸光,桑汀脸都红透了,她有些迟钝地仰头上去, 嫣红唇瓣微张,顿了顿,才往稽晟左侧嘴角靠去。   方才亲的是右边,她脑子混沌但还记得。   呼吸交融时,稽晟却微一偏头。   “唔……”桑汀不由得睁大眼,清澈眸子倒映着男人暗含调笑的眉眼。   ――夷狄王坏呀,生了一早上的闷气无处疏解,现今哪里能随随便便由她敷衍了事。   十月初了,江南水乡带了寒意。   交叠痴. 缠的身影散着热气。   桑汀贴身的衣裙都被汗水濡湿了,鼻尖溢出细汗,滑入衣襟,静悄悄的。倾在身上的力道却是越发的沉,她有些受不住地推开稽晟。   然,衣衫轻,欲. 念重。   稽晟发了疯似的圈住怀里这个轻微颤抖的身子,强势得不容人拒绝半分,他埋在桑汀肩甲的侧脸比往常要烫。   “皇上?”桑汀微微扶住他腰腹,觉察出不对来,可不待她说话,呼吸又被夺了去。   最后跌落男人怀里时,也没力气说话了。   稽晟附在她耳边说:“阿汀,答应朕一件事。”   桑汀晕染水光的眸子雾蒙蒙的,望过来时又是另一番撩人春色,她眨了眨眼,视线才清晰了些。   稽晟伸手盖在她眼睛上,才说:“日后,朕不管任何人,你待他们都不许比朕亲近,明白吗?”   桑汀神色变得迷茫,奈何眼前漆黑一片,她看不到稽晟的脸色,自个儿足足反应了好一会,仍是不懂。   桑汀喃喃问:“这是什么意思?”   稽晟隐忍地蹙紧眉,嗓音沙哑,语气却重:“你再好好想想。”   于是,桑汀便绞尽脑汁的想。   无果。   她无措地说:“亲近也分为许多不同的亲近法,你和旁人不同,旁人与你也不同,若要拿来比较……没有什么能比较的。”   稽晟顿默,许久才嗤笑一声,抽开手,垂眸看到姑娘单纯又干净的眼神,细看,还有些许疑惑。   她不懂,什么都不懂。   阿汀只是喜欢他而已。   他真正想要的,却是一个永远以他为先、爱恋里永远没有杂念的汀汀。   然而看她那般无辜,比白纸干净,他忽然舍不得在上面肆意涂抹了,怕弄脏,怕玷污。   稽晟再没说话,抱起桑汀在椅子上坐下,起身时,袖子被轻轻扯住。   “你怎么了?”桑汀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的,她手背一缩,那是不正常的热意,她抓紧那截袖子,语气有些急切:“你发烧了。”   “没有的事。”稽晟拍开她的手,起身去拿了干净帕子过来,仔仔细细抹去桑汀脸上未干的汗渍。   桑汀急忙握住脸上的大掌:“皇上,你真的发烧了,好烫,手也是烫的。”   昨夜在画舫上,西阁寒风大,他只穿了件单薄的中衣,前前后后照顾她喝药用膳,铁打的身子也有熬不住的时候。   可是稽晟还是那句话:“没有的事。”   桑汀最知他这固执霸道的脾性,只猛地站起身,朝外喊:“快来人!”   门外当即传来宫人问候:“娘娘有何吩咐?”   桑汀不看稽晟,吩咐:“速速去请院首大人来一趟。”   “阿汀。”稽晟开口,有意沉下的声音含着几分威严。   桑汀不说话,默默走开去梳妆台前整理好衣裳发髻。   方才都被他扯乱了。   另一边,老院首一听传话还以为是娘娘身子不适,连忙提着药箱赶过来,谁知进了屋却见东启帝脸色阴沉的睨过来。   瞧着,不像是嫌他来晚了。   反倒是嫌他这时候来……   桑汀说:“快给皇上把脉瞧瞧。”   “这……”老院首畏惧地看向稽晟,踱着步子,有些不敢上前。   桑汀皱眉,正要开口,却听稽晟咳嗽一声。   老院首这才敢上前,动作小心给东启帝把脉,不到一会子,脸色就变了变。   稽晟冷声问:“瞧出什么了?”   老院首下意识望了桑汀一眼,似心照不宣的,桑汀冷不丁想起上一回,那老先生说的话。   ――不久矣。   她神色微变,暗暗对老院首摇头。   老院首才匆匆垂头,说:“只是偶感风寒,皇上身子强健,都是小事,眼下只需喝一副药汤便好了。”   稽晟冷哼一声,收了手,说:“下去。”   “是!”老院首当即收拾东西,转身退出去时,脸色凝重下来。   屋子里,桑汀站着,给东启帝斟了热茶端过来,软着声音开始顺毛:“你别生气呀,身子最要紧了,老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皇上英明睿智,定是深谙此理。”   稽晟扫了她一眼,不语,只低头喝茶。   心里却道了一句“小马屁精”。   茶喝完,心中热意滚动,像是姑娘那香香软软的唇儿亲在心口上,他唇角扬起。   然而东启帝放下杯盏后,却说:“哪个笨手笨脚的煮出这等子茶?”   桑汀不信,自己倒了一杯,被男人夺去杯盏。   “有什么好喝的?”稽晟起身,“去好好歇着,朕前厅有客,午后方才回来。”   言罢,他大步出了门。   桑汀一脸茫然,看他背影走远了,才端起那茶水轻抿一口,入口清新,回味甘甜,好喝的。   哎不对,他就这么走了,可是还烧着呢!说不得吹了冷风后要更严重。   他不爱惜身子,她心疼得不行。   桑汀急忙拿了毛领斗篷披上,又去翻找出大氅,也跟着出了门,守在门口的两个宫人随她去。   这一前一后分明才间隔了半盏茶的功夫,可待她追过去时却瞧不见人影了。   稽晟人高腿长,迈一步足足抵她三步。   过了好半响,桑汀才在府里小厮的指引下去到前厅书房。   她走得急,脸红扑扑的,临到门口才顿住匀了口气,这时,里头说话声传来――   “人呢?弄走没有?”   “禀皇上,属下已经将人与桑大人阻在一处,这几日加派人手看护,您放心,绝不会出岔子。”   “呵,”男人冷笑,声音显得凉薄,“给朕看好了,若叫人跑出来了,你提头来见。”   “是!”   门外,桑汀脸上的红晕不知何时已经褪了个干净。   跟在她身后的宫人是新面孔,见状个个都是垂着头大气不敢喘一声,只当做聋子,什么也不曾听到。   其阿婆不在。   桑汀愣愣地站在原地,耳边清净,没有人敢和她说话,方才听到的那几句话便来回的在耳边回绕,怎么也挥散不开。   她怔了许久,回不过神来。   稽晟温和的眉眼还浮现在眼前,很快被桑恒关切的面容取代,继而,父亲微佝的背影忽远忽近袭来。   手里的大氅在寒冷的空气中,逐渐变得冰冷。   到最后,桑汀却是默默转身走开,脸色木然,没有进去质问,也没有大哭大闹。   安静得好像她什么都没听到。   等到回了先前暂歇的院子,她才忽然关上门,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失控地溢出喉咙,她嘴里甚至还留有男人清冽的味道。   他抱着她喊她“阿汀。”   “笃笃――”敲门声传来,思绪戛然而止。   桑汀匆忙抹去眼底湿润,强咽下那股子酸楚哽咽,转身开门时,面带微笑,任谁也瞧不出半点痕迹。   此番,外头来的是老院首。   桑汀恍然想起先前老院首晦暗的神色,约莫明白过来什么,这便请人进门。   老院首也不拐弯抹角了,直说:“娘娘,方才老臣给皇上把脉,才发觉情况不妙了!”   “什么?”桑汀倒茶的动作猛地一顿,开口时,声音不自觉地发颤:“不妙……是何意?”   老院首说:“臣观皇上脉象太过凶险,体内躁怒之气比早先时候更强胜了,这就好比说潮起潮落,大浪拍起便是会要命的啊!”   桑汀脸色一白,心中惊疑焦灼参半,她堪堪稳下心神,问:“可这段时日,他至少比从前要好,熏香一直用,药浴没有停,哪怕药膳不食,可怎么不好反倒更凶险?”   “凶险便在此处。”老院首叹息,“依老臣推测,从前皇上要打要杀从来随心而动,躁怒发作过后便可缓上好一阵,而如今,皇上不大肆发作,便是在强行隐忍,克制躁怒,由此越积越胜,到最后绷不住再发作出来,便是……”   是要命的了。 第52章 . 骗局(六) 囚笼里的金丝雀   外头起风了, 带着寒意呜咽着呼啸而过,庭院的枯枝桠被吹得嘎吱响。   东厨里的药罐子咕噜咕噜的冒热气,浓郁的药味儿袭来, 桑汀却望着那烧得旺盛的火苗失了神。   想父亲, 想大哥,也在想稽晟。   今日的所听所闻在她心中掀起了层层波浪, 震惊、怀疑、不安、忧心……几乎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桑汀本能的选择相信稽晟,她信稽晟不会对她做出那种卑劣的事情。   可是对亲人的担忧不可避免。   此时火炉“噼啪”一声响,夹杂着寒风拍到窗户上的哐当声。   桑汀猛地回神,眼前被朦胧烟雾圈圈包围了,她在熬药,老院首的话还在耳畔。   稽晟现在的状况必须用药膳了, 否则后果――   桑汀忙起身去揭开盖子, 葱白指尖被滚烫热气熏得飞快泛起红, 她手指一缩, 轻轻呼了声“疼”。   守在门口的宫人连忙进来, 见状大惊:“娘娘!您快放着,让奴来!”   桑汀拢紧手心,摇头笑了笑:“无事。”   说完, 她下意识问:“阿婆呢?这两日怎么都不见她?”   自从下到江南便没有再见其阿婆, 新来的宫人陌生,待她处处恭敬,像是供奉菩萨一般, 她还是喜欢亲切和蔼的其阿婆,阿婆会和她说话,这些宫人不会。   总是一个人,好似这些光阴都是等稽晟忙完回来, 才会有和她说话的人。   她不喜欢这种全然依附着他,除了他便再没有其他的日子。   不是不喜欢稽晟,是不喜欢这样的日子,被束缚被禁锢被要求,却说不得什么,说多了,会叫人以为她矫情不知足。   像是被豢养在华美囚笼里的金丝雀。   桑汀心里闷闷的,不舒服。   然而被问到的那个宫人支支吾吾,只把药汤倒出来,低低说了句:“奴也不知晓。”   她怔了怔,黯黯垂下眼帘,没再多问什么,只装好了药,已经午时了。   主仆方才走出厨房,庭院垂花门处,稽晟阔步走来,瞧着像是处理完事情急匆匆赶回来。   可他脸色沉下,语气有些重:“阿汀!”   “啊?”桑汀不解抬眸。   稽晟大步过来揽过她身子,进了屋,声音透着凛冽寒风的冷:“朕与你说过什么?怎么总记不得?”   桑汀懵了一瞬,他好端端的怎么又生气啊?   姑娘漂亮的星眸眨呀眨,好半响才反应过来,忙去拿药汤来,勉强弯唇,笑着解释:“你发烧了,这是院首给开的药,我不放心,才去厨房瞧了瞧。”   稽晟冷眼扫过那药汤,却是一眼捕捉到那白皙手指上一点猩红,他倏的握住桑汀手腕,惊得瓷碗晃荡了下,药汤险些撒出来。   桑汀被吓了一跳:“怎,怎么了?”   稽晟抿唇不语,一手夺了她捧着的东西,重重放到桌上,朝外厉声斥责:“今日伺候的娘娘的宫人各打二十大板,罚俸一年,再有下次直接拖出去!”   几个宫人忙不迭跪下:“奴等知罪!”   “皇上!”   桑汀大惊,急急说:“不关她们的事……”   稽晟眸光清冷:“闭嘴!”   他说罢便去拿了小药瓶来,压着姑娘单薄的肩在椅子上坐下,那只被烫红的手被他握在手里,他指腹裹了清凉的药膏轻轻抹上。   东启帝的强势中不乏无穷尽的细心。   可是桑汀久久回不过神来,咬紧的下唇有些发白,半响,积压心底许久的话终是被逼了出来。   她垂眸看着稽晟,一字一句问:“你一定要这样,是吗?”   稽晟动作一顿,阴冷抬眸,话语含着一股子不轻不重的威胁:“朕要怎样?”   要这样靠惩戒旁人逼她就范,按他的方式过活。   然而话到嘴边,桑汀却说不出口,老院首的话她一句也不敢忘记。   她不要惹怒他。   桑汀深深吸了口气,再开口时,嗓音温软:“皇上,我担心你,我想你好好的,可你方才那话……分明是责怪我,怪我不懂事是吗?还是说我担忧你也有错处?”   温温软软的几句话,像是月光洒落在稽晟阴冷的视线上,他身子微僵,心却软得一塌糊涂。   阿汀说她担心他……   他不语,桑汀默默低下头,话音有些委屈:“若是我错了,那日后我便再也不这样了……”   “阿汀,”稽晟急促叫住她,“我不是那个意思。”   男人隐忍蹙起的眉,凝着骤然得到宝贝的惊喜和忽然失去的落寞。   患得,也畏失。   稽晟俯身抱住桑汀,高挺鼻尖轻轻擦过少女泛着药香的雪肤,他胸膛滚烫,是炙热的心跳使然,然而声音低下:“汀汀,是我话说重了,是我不好,别气我,别气我…”   闻言,桑汀顿了顿,垂在身侧的手才缓缓搂上他脖子,轻声说:“不气,一点也不气的。”   “只是,他们是无辜的,你每每因我而惩戒他们,到头来,旁人许是会说我红颜祸水,落个坏名声,于你也是不好的,不若这回还是别罚了,行不行?”   “朕看谁敢?”稽晟声音忽而狠厉下来。   话落,男人环住她腰身的力道便更大了。   像是要把她融入身体融入骨血。   桑汀脸儿飞快泛起红晕,不是羞的,是有些喘不上气,她小心推了推,无果,方才那种求情的话不能再说了。   她犹豫问:“药快凉了,先喝药吧?”   随后,桑汀又不放心地补充说:“我亲手的熬的,若你还愿意要我的关心,不嫌弃,便――”   稽晟很快道:“我喝。”   他一手还揽着姑娘的腰肢,另一手端起那药一口饮尽,直到见了碗底,一滴不剩。   桑汀错愕的看着他,似完全没想到。   ――夷狄王吃软不吃硬。   且吃的是软中软。   抗拒的是硬中硬。   稽晟放下药碗便又紧紧抱住了香香软软的姑娘,嘴里的苦涩味无限蔓延,药汤烫得舌头发麻,他毫无知觉。   桑汀心头紧了紧。   不知怎的,她下意识想起今日在门外听到的话,她担心父亲和大哥的去向,她想问一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那么做……   明明来之前,都是说好了的。   然而她唇瓣开了又默默阖上。   有好多话在舌尖上打转。   桑汀小声唤:“稽晟。”   稽晟揉了揉她柔软腰窝。   桑汀才试探说:“我,我有点想见父亲了。”   稽晟阖上的眼眸倏的一抬,冷光乍现。   他放开桑汀,眸光深邃看向她,却是温和开口:“再过几日。”   桑汀捏紧衣角的手心被汗水濡湿,她几乎是下意识问:“再过几日又是几日?”   稽晟眼神黯下,松开她的手站起身,淡淡说:“别急,快了。”   身后,桑汀跟着站起身,声音微微发颤:“你会骗我吗?”   稽晟步子一顿,阴翳眼神滑过,浓浓的偏执和占有被掩藏在最深处,转瞬即逝。   他回身笑,冷峻的面容仿若蒙着草原初升太阳的光芒,那是从所未有的温和:“汀汀,我永远都不会骗你。”   那时候,桑汀指尖骤然失了温度。   -   一日过去,桑府平静安然。   桑决不见回来,桑恒也一去无踪影。   桑汀寻了个时机给昨日那几个受罚的宫人送了银子,谁料又被悉数送回来。   反倒是送到她院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多,有闪闪发光的珠宝,有华美精致的首饰,有上好料子裁制的衣裙。   桑汀笑着一一收下,转身时,才仰头擦去眼角湿润。   她仍旧愿意相信稽晟,也许他只是有什么不愿意说的。   可是她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   这日午后,江南郡守登门,稽晟前厅书房议事,桑汀便说要出去走走。   伺候的宫人连忙安排车架侍卫随同。   姜珥跟在她身侧,待左右没人了,才压低声音说:“娘娘您放心,我都打听到了,说是府上的桑大人原是去城郊考察租税去的。还说是城郊分为东西南北四大块,按照行程,桑大人该是去的北边。”   桑汀含泪应下,这是几年以来,她头一回觉着父亲离自己的距离是这般的近。   姜珥好奇问:“娘娘,这位桑大人是您什么啊?您这么着急去寻。”   “是我父亲。”桑汀嗓音低低的,“他是我相依为命十几年的父亲。”   姜珥愣了愣,恍然间好像记起了什么。   父亲,母亲,姐姐,兄长,大火……   可随着脑袋一阵刺痛,她神色变得茫然,连忙摇摇头,甩去那些奇怪的事情。   姜珥挽紧桑汀的胳膊,想了好久才说:“您别担心,您父亲……伯父该是有事耽误了,有皇上在绝对不会出事。”   桑汀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看不到人,她心里总归不踏实。   再有便是她真的太想见父亲了。   马车辘辘,从桑府门口往街外行驶,行过繁华街道,驶过拥挤人群,桑汀掀开车帘给车夫递了银子,再有,塞到他手上一张图纸。   上面有画圈的地方。   这马车是桑府的,车夫是桑府的,因着出去权当游玩,去的是江南风光最胜的南甫桥畔。   临行前,桑汀特嘱咐过阵仗不易太大,后面随行的侍卫、宫人各两个。   后面那两个侍卫是土生土长的夷狄人士,对这江南地界是全然不熟的,可是算着距离远了,两人对视一眼,任谁也不敢拦皇后娘娘,只得派了一个宫人回去递信。   东启帝捧在掌心的女人,倘若出了什么岔子,谁也担不起这条命。   -   桑府,书房。   宫人急匆匆赶回来时,稽晟正与郡守于大人商议减租降税之计。   江南经济兴盛,肥沃田亩居多,上缴国库的钱银租税粮食几乎大半来自江南,一路南下,各地有各地的要紧之处。   那宫人来敲门时,手都是发颤的。   稽晟声音冷淡:“进。”   宫人进来,到他身侧低声交代,只见东启帝的脸色变戏法似的冷沉下。   于大人也跟着面色一变:“纪大人,可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你立刻下去。”稽晟冷眼睨他,周身气势凛然霸道,好似天生的王者,发号施令只需一句话。   “是,是!”于大人这便急忙收拾案牍起身离去,临到门边,才听到里头一声'夫人出城去了'。   咦,这倒是惊奇,从未听过哪个钦差大人办公差还带着夫人一道的呢。   这小夫妻得是有多好啊。   于大人摇摇头,出了书房。   殊不知里头那厢,东启帝的脸色已然变成铁青:“那日为何无人来通报朕?”   “那日……那日娘娘怕您受寒,特地给您送大氅来,临到门口才听到的,奴等见娘娘不言不语就回去了,自也不敢…不敢多说什么,今日才听娘娘说待得厌烦,要出去去游玩,可是马车行驶过了城中央也不见停下,奴等才匆匆回来禀报,请皇上宽恕!”   “一群废物!”稽晟冷斥一声,重重甩下宽大的广袖。   难怪阿汀前日忽然问那些,他道是为何,原是这个小东西又偷偷听了不该听的还瞒着他。   外边天色渐渐黯了,稽晟眸光阴冷,这便疾步出了门,道:“速去备马!”   一个姑娘家在外面,少不得不安稳。   人不在身边,他便是半刻也放心不下。 第53章 . 骗局(七) 父亲   天边已是慕色四合。   几匹快马自江南街头疾驰而过, 所行之处卷起阵阵风沙。为首男人着一席墨黑单袍,身形挺拔,马上风姿更是英武罕见, 尽显将帅出征的凛然风度。   引得左右行人纷纷探着脖子瞧去。   一人说:“咱们江南何时瞧见过这样威武霸气的男子?”   另一人却指着那道快消失的高大背影:“瞧见没, 人家腰带下悬挂那香囊,是有主儿的了。”   众人赞叹过后, 纷纷收回视线。   有未出阁的收不回心,眼巴巴瞧着,直到影子都瞧不见了,才被拽走。   稽晟按着那宫人指引的路径,快马追到南甫桥畔。   这已经是出了城,南甫桥在郊外偏北的方向。   他身后跟了十几个侍卫, 个个举着火把, 下来左右巡视时, 点亮了一片漆黑。   不远处的马车一眼便瞧见了, 马儿被拴好在木桩上, 此刻四处张望。   等人去掀开车帘查看,里面却是空的。   那宫人急忙说:“午后娘娘就是坐这辆马车的……可瞧这车轱辘被石块压坏了,许是――”   稽晟冷呵一声打断:“还废话什么?给朕沿着四周去找, 今夜若寻不到皇后, 你们通通提头来见!”   “是!”随着东启帝一声令下,众人急忙四下散开去。   稽晟视线冷凝在那马车上,一片漆黑, 像是汀汀从未来过这个空旷的地方,他手中的火把明亮,地上泥泞,隐隐可见一排脚印。   稽晟循着脚印往北寻。   敖登尾随其后, 姜珥也是跟着去了的,两个姑娘身形单薄,纵使身边有两个侍卫护着也总叫人不安心。   ……   诚然,天不如人意。   马车出城后就坏了,勉强跑到南甫桥畔,桑汀和姜珥只得下了车。   车夫是江南人,认得她给的那图纸上的地方,自也知晓眼前这位小夫人非富即贵,却格外执着,他犹豫再三,才决心带着几人走去。   那两个侍卫寸步不敢离,紧紧护在身后。   天黑了,郊外泥地不好走。   可是距离打听到的地儿越来越近了,桑汀每走一步,父亲的脸庞便越清晰一分。   路上,那车夫说:“桑大人可是百年难见的好官啊,各地租税重,老农忙活一年到头可不就为了那口粮,结果大半上缴了,手头没剩几粒米,末了莫说进城去换几碟子肉菜,收成不好的便是吃都吃不饱。”   “桑大人上位不到三个月,亲自下去瞧,抓那几个贪心贼,名声在江南都传开了,以前那些个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好处送来便收腰包,谁管老农死活?”车夫家里也有几亩地,倒也不是夸大其词的。   桑汀默默听着,不知何时,泪水已无声漾了满眼,身侧,姜珥握紧她的手。   车夫在前边探路,碎碎念不断:“唉哟,以往民间都流传好官往往不得重用,可是桑大人是很得上头看重的。才下江南任职便有人安排了宅子护院,那可是郡守才有的优渥待遇唷,大家都说要不了一年,桑大人便要升迁回江都城了。”   “也算皇帝开眼。”说完这话,车夫叹了口气,回身说:“二位夫人,就快到了。”   桑汀怔了怔,姜珥应了声。   桑汀想起那夜,码头遥遥一望,是送别。当时,稽晟叫她放心,说他会安置好父亲。   他真的有说到做到。   可是,为何到了江南还要阻拦她与父亲见面?   这才是桑汀真正想不通的地方,她以为,她们已经解释清了误会,便算是心意相通了的。   可是这件事叫她发现,他们之间还有隔阂,看不见摸不着,却比山高,比海深。   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便岌岌可危。   像是纸糊的灯笼,经不起半点波折风浪。   今日出来,也是冒险的。她在梳妆台上给稽晟留了信,信上都有好好的解释。她不想因为这个再和稽晟起争执了。   可是父亲,那是底线。   正此时,守在两侧的护卫忽然出声:“请夫人留步!”   桑汀猛地回神,寒风刮过,她身子一个哆嗦,当即停下脚步,神色提防地问:“怎的了?”   “前方有异动。”   两个侍卫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耳力非凡,远远的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请夫人在此等候,待属下前去查看。”   说罢,一人执剑上前,另一人留下。   桑汀心跳有些快,忐忑不安叫她手心发凉,姜珥小声说:“娘娘,从前老敖和我说歹徒最喜夜里出行,若真是……我们便跑。”   “别怕,不会的。”桑汀暗暗稳住心神,问车夫:“大爷,桑大人夜里便是住在这里的吗?还有多久才能到?”   车夫指着不远处那村落说:“是住在乡亭家里的,就在前头,桑大人每到一处少不得要三五日,来回往返多耗时日,索性住下,您别担心,村外这些老农纯朴,要说歹人横行,是少见的。”   桑汀这才稍稍放下心,却不敢放松警惕,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侍卫亦步亦趋,甚至已经拔出剑,时刻准备对敌。   谁知,远处田野传来打斗声。   桑汀整个身子因而绷紧。   “娘娘……”姜珥害怕了,“我们,我们先跑吧?”   那打斗声是棍棒与刀剑相碰撞传来的,凶猛的声音可吓人。   桑汀心底也怕,下意识转头想回去,念头一出,身子便有了行动,两个人依偎着转身。   倏的,身后一道大声的喊骂传来:“凭你几个小人休想阻我的路!”   桑汀步子狠狠一顿,那喊声太熟悉,像是桑恒的。她急急转身回去。   侍卫警惕上前拦住:“夫人,前方怕是刺客!”   “不,不是。”桑汀摇头,“我们上去看看。”   “这……”侍卫哪里敢。   几人僵持不前,可前方那打斗声却停了,紧接着,有急促的脚步声袭来。   桑汀抬眸,夜色中,一个高大身影映入眼帘,待走得近了,瞧清来的是何人,她不由得惊讶睁大眼。   “是大哥!”桑汀惊叫出声,她急急拉住执剑要上前的侍卫,“放下剑,前头的不是歹徒!”   那厢,桑恒手里拿着木棍,气势汹汹,瞧见眼前几个人,也是微微顿住。   桑恒迟疑问:“前面可是阿汀妹妹?”   闻言,桑汀心底紧绷的那根弦咔地断了,所有忐忑惶恐被那一声阿汀妹妹逼得消退无影。   她愣愣点头,好半响,才声音哽咽着应是。   桑恒这便疾步上前,先眼神防备地扫了那侍卫一眼,侍卫今日才见过桑恒呢,打一架还险些打输了,吃了东启帝一记冷眼。眼下再见,竟是下意识让开了路。   桑恒绕过他,甫一走到桑汀身边便是将身护在前面,回头急问:“天都黑了,你怎么会在此?”   “我……”桑汀匆匆拿走他手里的木棍,“我来寻你和父亲的,可是路上出了岔子,才耽误了时候。”   一听这话,桑恒便急了:“我和叔父自会去找你,何苦你姑娘家跑这一趟?叔父……叔父还在后头!若不是遇上那几个人几次三番阻挠,我们昨日便该赶回去找你团聚了!小人可恨!”   “父亲――”桑汀匆忙抬头望向前面,朦朦胧胧的,当真见一身形微佝的人影缓缓往前面走来,她顾不得旁的,扔下木棍便往那人影跑去。   越跑近,人影越清晰。   桑决拄着拐杖,直起身,远远看过去。   朝他跑来的姑娘纤弱,一身樱粉棉襦裙,一晃眼,还以为是那个走不稳路的小不点。   桑汀急切跑到桑决跟前时,步子却缓缓顿下了,热泪盈眶,只无声地流,滑下脸颊渗入嘴里,苦的咸的,一如她心中翻涌的酸楚。   脑海里总浮现的父亲的面容,变成了眼前这个两鬓斑白的、真切的父亲。   她捂住嘴,抽泣声却是克制不住地从喉咙里溢出。   桑决眼角的皱纹叠起,他眯着眼仔细看跟前熟悉又陌生的小姑娘,和缓的语气里带着些许颤抖:“是我的女儿,是阿汀吗?”   女儿……   “爹!”   桑汀终于放声哭了出来,一把抱住了年迈的桑决。   抽泣声在寂静的夜里断断续续,至亲相见,该是喜悦的,可是她再三压抑的泪水仍是止不住地夺眶而出。   桑决拄着拐杖的手布满皱纹,迟疑拍了拍她的背:“阿汀还好好活着……”   他不敢信啊,桑恒那小子莽撞,脑子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这几月没少闹乌龙,他的宝贝闺女似人间蒸发一般,死,寻不见尸,活,找不见人。   桑汀泣不成声,急忙抹干眼泪,站在桑决面前:“爹,是我,是阿汀,你的女儿,我还活着,没有死。”   那一瞬,桑决满经风霜的脸上才露出笑,他抹了抹眼,也替桑汀抹去脸颊上的泪痕:“莫哭,阿汀乖,莫要哭了。活着便是好事,你我父女终得相见,是好事。”   “嗯,我不哭,”桑汀咬了咬下唇,心中酸楚翻涌上来,化作了庆幸和再见到父亲的感动。   身后,才循着脚印跟上来的东启帝面若寒冰,站在几步外,抿紧的唇,压着宣泄不出的燥郁。   夜渐深了,父女久别未见,好多的话要说。   他独自站在那里,衣衫单薄,寒风凛冽而过,像是被世间遗弃的孩童一般。   男人心底想的,是阿汀会不会回一次头,回头看看他。她就这么一声不吭地离开,就没有想过他也会担心,也会着急吗?   他明明说过,再等等。他总不至于恶劣到不让他们父女相见!   他只是想阿汀能多陪陪他,少些人来夺他的阿汀。   还是,在她桑汀眼里,他只是为救父亲、为保命的东启帝。   什么喜欢,只怕都是当年一顾,她的良善,她的错觉。 第54章 . 骗局(八) 没人和你抢   夷狄王从来都不是能隐忍的性子。   此刻却硬生生没有挪步半点。   火把燃尽了, 那身墨黑单袍溶于无边夜色中,几乎瞧不出身形来,只剩一双会发光的琥珀色眸子, 眸光凌厉而骇人, 阴森活似地狱爬出来的恶煞。   姜珥不安地拉紧敖登的胳膊,忍不住小声说:“皇上怎么不上去啊?娘娘也不晓得他来了, 且那是娘娘的父亲,岂不就是皇上的岳父,都算是亲人吧?上去说说话不就好了嘛?”   可他固执地站着,不知是和谁较劲,一言不发,克制隐忍, 内心却早已掀起波涛巨浪。   敖登抬眼看了看, 只把外袍脱下给姜珥披上, 平淡的语气显得有些冷漠:“那是他的事, 你我勿管。”   诚然, 也管不动。   除了桑汀,东启帝谁的话都听不进。   过了半响,跟在桑汀身边那侍卫转头过来, 骤然瞧见身后乌压压的人群, 吓了一大跳,却不敢说什么,战战兢兢地回来回禀道:“娘娘叫属下回来给皇上递话, 今夜夜深,便……便不回去了,让您放心,娘娘和父亲兄长在一处, 明早就回城。”   话音落下,东启帝身上的气息便又寒凉了几分。   小没良心的,现今才知道派人来回话?   有了爹有了大哥,转头便忘了他稽晟,当他是什么阿猫阿狗,随意打发。   稽晟脸色阴沉,压低声音回身斥道:“尔等都滚回去!今日只当从未来过,谁敢多嘴一句,朕拔了他舌头丢下南甫桥畔!”   众人忙不迭垂首应“是”,各自敛声屏息,轻声的回去,牵着马匹走了好远之后才敢上马,生怕惊扰了主子娘娘。   敖登和姜珥也回城了。   而稽晟,孤身踏着夜色,一步一步跟着前头相互扶持的人影去,他还是没说一句话,如鬼魅随行。   跟着,直到乡亭家中,简朴的瓦房子,门口的小庭院满是杂物草堆。   眼瞧着那扇木门关上,稽晟才面无表情地走上去,走到窗边,无声顿下步子,灯影昏黄,他眼神阴鸷凝在里头那抹娇小的身影,偏执中透着些许微不可查的病. 态。   那是他的阿汀,现在本该躺在他怀里安然入睡。   偏偏多了个父亲!   倘若没有,那么桑汀将是他一个人的,永远都是,没有任何人能夺去……   想罢,男人攥紧拳,生生压下那股子暴戾嗜血。   屋子里。   桑决急忙去煮了碗面条,又去烧水,五六十岁的人了忙前忙后,满面慈祥,桑汀要去帮他,被赶了出来。   桑恒笑着说:“小妹,叔父见了你开心,哪里舍得你去啊,我去帮他。”   桑汀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默默应下,坐在外面老实等桑决出来。   在这座安静的小屋子里,破烂简陋,但是抬眼便可看见父亲的身形,她终于平复了心情,然而慢慢的,眉心却紧紧拧起。   也不知稽晟用膳了没有,今夜有没有喝药,会不会怪她独自出来,再大发雷霆……   男人冷硬的侧脸倒映在她身侧,人影浮动,两两相对,寂静无言,隔着一层泥巴墙、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桑汀不知道,只想想起稽晟时,一颗心狠狠揪了起来。   不多时,清汤挂面的淡香味飘了满屋。   桑决端着大碗出来:“阿汀,快吃点东西垫肚子,别饿着。”   “您慢点,”桑汀忙起身接过碗,拿袖子给桑决蹭去额上的汗,嗓音低低说:“是女儿不懂事……”   桑决笑:“胡话,先吃了暖暖身。”   桑汀才坐下,眼底酸酸的,冒着热气的面条氤氲着湿润了眼眶,她匆匆垂下眼。   从前府上有烧菜的师傅,父亲公务繁忙,是不下厨的,除了休沐,她平日要见父亲需得早早的起来,趁他上朝前能看到一眼,再到晚上,晚膳或许能见上一面。   沉默中,桑决温声唤:“阿汀。”   桑汀抬头,见桑决双手交叠,和蔼的笑意隐隐可见几分小心试探。   她怔了怔,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道:“好吃,面条好吃。”   “好吃就好。”桑决才笑了。   桑汀却觉愈发心酸,只埋头吃完了那碗面。   ――咸的,盐巴放多了,面条煮得糊了。却胜过宫里的佳肴好多好多。   其实,这是她头一回吃父亲煮的东西啊。   随后,桑恒热了菜出来,三人简单用了晚膳。   外面,稽晟抿紧的唇上起了干皮,喉咙干涩,腹中饥饿第一次显得那样真切。   已经是中夜了,寒意一点点积聚加深,无止境。   小屋子的灯又换了一盏。   膳后,桑决的神情严肃下来,特打发走了桑恒,留下桑汀,父女相对而坐,桑决却沉默许久没说话。   桑汀有些紧张,绞紧手指,她知道父亲要问什么事。   过了半响,桑决才开口:“阿汀,你和爹说实话,你和皇上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可有……”   桑汀连忙摇头:“没,没有的!”   桑决咳嗽了一声:“和爹说实话。”   “真的没有。”桑汀默默低下头,“当年,若没有皇上救命之恩,我也活不成了,若没有他帮衬,我也救不了您出狱――”   “阿汀!”桑决忽然站起身,语气比之前重了几分,可不知怎的,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眶,他倏的沉默了。   这几月桑决何曾没有打听过,自当初莫名得以出狱便是蹊跷,下到江南任职才隐隐听了风声,又有裴娟传信过来,他活了大半辈子,深谙人情世故冷暖,如何会猜不出其中原委?   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   他疼了十几年的宝贝闺女,因这场变故,为了他这把老骨头,成了那夷狄王的掌中之物。   那夷狄王是什么样阴险粗暴的男人……   若非当初遭人陷害入狱,何至于连累到阿汀?   他是有愧于这个女儿的。   桑决轻轻拍了拍桑汀的肩膀:“是爹没护好你,怪爹,叫你小小年纪遭了这样的凶险,阿汀放心,以后有爹在,任谁也不能欺负了你去。”   一听这话,桑汀就知父亲误会了,她急急解释:“爹,真的没有,外头流传的那些坏名声都是谣传,当不得真的,他很好,只是脾气有些坏,可是绝对没有恶意的,你都不知道,当年我们在江都城还见过……”   “好了。”桑决按在她肩膀上的力道重了些,“爹都明白,你不用多说。”   桑汀张了张嘴,可是触及父亲威严的目光,终是无力阖上。   父亲不相信她说的话。哪怕她解释一万句也没有用。以后,父亲总会亲眼看到的。   稽晟不坏,一点也不。   可是桑决对她说:“阿汀,你还小,许多事不懂,爹是过来人,过去的都过去了,以后,爹会尽全力安排好,你放心,爹就你一个闺女,便是豁出去这条老命,也要护你周全。”   桑汀鼻子一酸,低低哽咽了声,忙摇头,喃喃重复那一句:“没有,不是,他不是您想的那样…”   窗外,稽晟裂开的嘴唇动了动,生硬地扯出抹笑。   小没良心的,还知道记着他的好。   他以为,这厮特地打发了他去,是要背着他,要和桑老头绸缪如何逃跑。   不是便好。   稽晟寒夜中紧绷的身子放松了下来,双腿僵硬的,不小心碰倒了挨靠放在墙边的农具,“哐当”一声,惊得鸡笼里的鸡仔纷纷探出脑袋来。   桑恒警觉地出门看了看:“是谁在哪里?”   桑汀听到动静也起身出去,外面漆黑一片,冷风迎面吹来,她抱住胳膊问:“怎么了?”   桑恒说:“你快进去,待我去瞧瞧,是不是昨日那几个拦路的狗贼。”说着便推她进了屋子。   屋里,桑决也朝她招手:“快回来,让你大哥去。”   桑汀犹疑地回望了几眼,什么都没瞧见,她却下意识想到了稽晟。随着桑恒关上门,一抹浅金色在漆黑中飞快滑过,像是幻觉。   桑汀心里泛起异样,迟迟没有动身,直到桑恒从外面回来说:“许是风刮的,无碍。”   “是吗?”她低低问了一句,最后视线停在窗户上,没有答案。   夜浓了,又淡。   桑决的身子骨不似从前硬朗了,奔波一日下来,悲喜交加,已是疲惫不堪,说不多久的话便有些撑不住去歇下了。   桑恒收拾好床榻也去眯了眼。   桑汀默默走到门口,动作轻轻地拉开门栓,漆黑中,一道熟悉的人影跃然眼前。   她搭在门背上的手指骤然一紧,吃惊得捂住嘴,强行咽下了惊呼声。   稽晟方才从杂草堆里爬出来,满脸阴沉,只垂眸拍打身上的杂草,没瞧见一步步往自己走来的姑娘。   等他抬眸时,四目相对,闪烁水光的杏眸一下撞到了心口,凌厉的夜风好似都停顿了。   桑汀微仰头看着他,嗓音微颤:“你,你怎么在这里?”   稽晟别开视线,冷硬的脸庞显得不近人情,就连话语,也不愿露半点颓丧:“普天之下,莫非皇土,朕怎么就不能在此?”   桑汀喉咙一哽,只两步上去抱住他冰冷的身子,低低抽泣说:“是,都是你的,没人和你抢。”   “可,可你站了多久?就不冷吗?你才发烧没好,再冻着,身子不要了吗?啊?”桑汀抱住他的身子都有些发抖,是冷的。   初冬的夜,怎么能不冷啊。   稽晟迟钝垂眸下来,那双柔软的手轻轻揉着他僵硬的后背,而他垂在身侧的手,攥拢成拳。   那点岌岌可危的体面,被彻底压垮在少女柔软的触碰里。   “阿汀。”稽晟缓缓抬手回抱住她,“我不冷。”   没有你的这大半日、没有你的那九年,才冷。 第55章 . 骗局(九) 我只要你   外头可冷, 风呼呼地刮。   桑汀吸了吸鼻子,她不听稽晟说胡话,只拉着他胳膊进了屋子, 去端热水, 去找热汤。   她动作轻,怕惊扰了里屋父亲歇息。   而稽晟自踏进了门, 便坐在长条木凳上,一言不发,像是毫无知觉,唯一偏转的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一步不挪循着桑汀去,瞧见姑娘因一点声响就受惊似的颤了双肩, 英挺的剑眉渐渐拢起。   “阿汀。”稽晟忽然出声, “你在怕什么?”   闻言, 桑汀迷茫了一瞬, 端着水盆轻声走到他跟前, 不解问:“我怕什么呀?”   稽晟抿唇不说话了,一手夺过她手里的东西,水花溅出来, 稀里哗啦的响。他才抬眼看向桑汀, 却见她仍旧一脸茫然。   闹这么一下,桑汀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了,迟疑问:“皇上, 你在想什么啊?”   话落,她便对上男人漆黑的瞳孔,幽深沉静,蕴藏了许多难言情绪。   桑汀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 忙说:“我轻轻的是因为父亲和大哥歇下了,夜深至此,怕吵醒他们,才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或许是,以为她是偷偷摸摸,是害怕父亲知晓,桑汀想,方才她和父亲说的话,稽晟定是听到了。   东启帝的小心思敏感而幼稚,很多时候,一举一动像孩子。   桑汀拧干毛巾,俯身擦去他额头上的污渍,想了又想,还是柔声解释:“父亲不知晓你有多好,他就像我当初一样,误会你了,可是等以后慢慢的,他会亲眼看到,也会像我现在这般,所有人都会看到你是怎样一个人。”   她说了好些话,然而落进稽晟耳里的,只有那两个“以后”。   以后,他不需要桑老头,更不管旁人如何看待、是何眼光。   “我只要你。”稽晟说完,直接撇去了桑汀手上的毛巾,将人拽入怀里紧紧抱着,俯身在她后颈,深嗅那抹少女香。   桑汀怔了怔,一时没应声,随后就听到他语气沉了下去:“朕只要你。”   朕,是权力,是威压,是不容人拒绝的霸道。   桑汀想起今夜桑恒说,有好些人来阻拦他们回城。   若没猜错,这是稽晟的意思。   她小心推了推身后人,委婉道:“皇上,你快放手,我去给你拿暖身热汤来。”   “不必。”稽晟圈在她腰肢上的手臂收紧,“朕不喝那种东西。”   桑汀抿了抿唇,嗡声念叨了一句:“你身上好多杂草没理干净……”   这话甫一说出口,稽晟的脸色便黑了下去,若非桑恒那个野蛮人,他堂堂东启帝,何至于沦落到滚进草堆里躲避的地步?   不知不觉的,那双强劲有力的手臂松开了。   桑汀立马起身,局促站在一旁,眸中带怯,不太敢看稽晟了。   稽晟冷冷地睨过去,声音比夜色寒:“嫌我脏?”   “没,我哪里有?”桑汀急急说罢,连忙转身去西侧小屋。   身后,稽晟才垂眸瞧了瞧,墨黑的衣袍,干干净净,哪来什么杂草,方才早被他拍了去,留下的只有姑娘身上那抹催人心魂的药香。   旋即,东启帝反应过来了。   这个小东西,胆子越发大了!连他也敢哄也敢骗!   然明知这是中了她的小伎俩,临了却是半点气不起来。   爱恨嗔痴,只要是她,不管怎么样都好。   桑汀很快端了热汤出来,耳尖通红着,嗓音糯糯问:“先,先喝两口吧?”   稽晟却冷哼一声,面容冷肃,起身狠狠拂了袖,那模样好生矜贵,高高在上得似圣人君子一般,凡人不可随意触碰。   直到嘴边递过来一勺子冒着热气的汤水,他冷脸垂眸。   姑娘微微踮着脚,漂亮的眼睛里含了一汪清泉,水盈盈湿漉漉,好似一眨眼,便能淌下一粒珍珠来。   桑汀问:“不喝嘛?”   她踮脚久了,也会撑不住:“不喝便算――”   稽晟眉心狠狠跳动了几下,被风吹得干裂的唇轻启,终是吐出两个字:“我喝。”   夷狄王没脾气了。   桑汀才笑了,拉他坐下,软声软气地哄:“汤虽是不好喝,但是暖身啊,这里比不得府里,皇上姑且将就将就,等明日一早回去便好了。”   她温温柔柔地说话,慢慢的,那一碗冒着热气的寡淡汤水全喂了下去。   稽晟垂在身侧的拳头有些发热,桑汀转身去放碗时,他几度隐忍的话到底是失控的说了出来:“从前在夷狄,莫说热汤,便是混浊河水,也不见得有半碗。”   桑汀步子一顿,回身只见男人发红的眼眶,不知怎的,她竟慌了神。   稽晟看着她,一字一句道:“阿汀,你回来。”   ――回到我身边,哪里都别去。   “我……”桑汀捏紧了瓷碗边缘,被那坚. 硬的边角磕到指腹也没觉察出疼意来。   那时候,满心满眼,都是稽晟那样绝望孤寂的眼神。   她快步走过去抱住他:“都过去了,以后再也不会有……”   谁知,未说完的话被稽晟冷声打断:“你还是不懂。”   桑汀愣住:“不懂……什么?”   稽晟顿默,良久不语。   没有人知晓,夷狄王所有的执拗傲娇与不满,不是嫌那汤水寡淡,不是嫌这屋子破旧,而是心娇娇永远不知道他气的是什么。   他怒,他气,他也隐忍。   连不会说话的孩童饿了,也是会哭会闹的。   然他稽晟早已过了哭闹的年纪。   二十六七的男人,经过风霜、历过风浪,尸山血海淌过来,身在帝王之位,万人之上,他想要的触手可及。   可是偏偏,要得到个汀汀便这般难。   他暗示过数次,他想要桑汀自己看懂,他碍于那层薄薄的体面和自尊,三缄其口却还是以种种恶劣行迹取代。   他不说,是因为太过阴暗,丑陋的东西无一例外都会叫人抗拒、逃离。   可是有什么法子,他稽晟这颗心便是黑的,这个人便是丑陋的。   他骐骥有一日,桑汀懂了他的自私和欲. 望,却还愿意接纳他,而不是他用这权力这地位去逼迫她屈服。   夷狄王是贪心,更是没有没有耐心的,一回两回得不到,他等不及第三回 了。   哪怕是卑劣的用这权力。   冗长的静默后,稽晟克制而冷静,语气和缓地问:“桑汀,今日你一声不吭就出来,可问过我?可得过我的准许了?可就想过我会担忧?”   桑汀神情错愕了一瞬,喃喃说:“我给你留过信,就放在了最显眼的地方,你一进屋子便能看到的,而且那时候我差人去给你说我不回去了,这不算瞒你,身边也有侍卫跟着,不算不安稳。”   她答得有理有据,不慌也不忙,甚至没有半点自觉和心虚!   稽晟脸色僵了僵,可是很快的,他就板着脸,强硬说:“我不管什么信不信,你且记住,今日此等事没有第二回 ,日后再要做什么去,必得亲口与我说过。”   末了,他语气重重地问:“记住了吗?”   桑汀咬紧了下唇,没应声。   她还不曾问他为何要困住父亲和大哥,这厢倒好,反倒先来质问她的罪过了。   只凭他是皇上就能这样张狂霸道吗?   可是在儿女情长上,桑汀没把稽晟当成东启帝,她闷闷问:“所以你今日就是和我气这个,才不说话,也不告诉我你来了,是吗?”   稽晟毫不避讳,道了一声“是。”   桑汀忍不住小声说:“……小气鬼”   稽晟脸色一沉:“你说什么?”   夷狄王凶起来简直太吓人,猩红的眼尾是要发怒的前兆。   桑汀有些怂,她捧住他的脸,唇瓣轻擦过男人冷硬的侧脸,飞快落下一吻。   随后才语气弱弱地道:“没有说什么,你就别气了,啊?”   “嗯。”实则,男人的脸色没有好看多少。   桑汀悄悄打量了一眼,索性搂着他不放了,脑袋在那块热热的胸膛四处乱拱,“我只是想见父亲,怕他们出了什么事才急着来的,才没有故意瞒你,就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他不应声,她就坐到了他腿上:“如今我看到父亲好好的才放心,可若因此叫你伤了心,我心里也不好受……”   桑汀的声音弱了下去,闷闷地靠在男人肩上,轻柔抚过他后背安抚。   然而稽晟的脸色并未因少女这样难得的亲昵而和缓下来,只变得更寒沉。   父亲,又是父亲……   那股子敌意,甚至隐隐胜过了对江之行的。   此时,桑决披了件单薄的外裳站在里屋门口,透过这一条缝儿便能清楚看到外面,他的神色从震惊不敢置信,到心凉彻骨。   桑决本以为闺女是被逼迫才不得不屈服,谁知,竟是心甘情愿。   那样的男人,残酷阴鸷,杀人如麻,手上不知沾了多少条人命,这孩子是喝了夷狄王的迷魂汤,鬼迷心窍了!   他养出来的闺女不是没上过学堂没念过书的孩子,该有的理智和学识,乃至矜持,桑决都教导过。   这究竟是瞧上夷狄王哪点?才痴傻到如此地步!   桑决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精心护了十几年的宝贝闺女被这样“糟蹋”?   便是豁出这把老骨头,他也要把闺女从火坑里拉回来。   -   折腾一晚上,外边天快亮了。   大雄连夜回城换了马车来,现下就候在门口。   桑汀和稽晟说了好久的话,几乎没合眼,到天亮,桑决和桑恒起身出来,她才放松的精神又紧绷了起来。   稽晟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脸色。   桑决是官场沉浮了几十年的人,早已不动声色的把昨夜所见所闻埋到心底,眼下,一如在宫中那般,恭敬对东启帝行礼:“微臣参见皇上。”   桑汀想去扶,稽晟眼神睨过来,她委屈地眨眨眼。   稽晟别开脸,淡淡道:“免礼。”   桑决起身:“谢皇上。”同时,也暗暗朝女儿递了个眼神,示意她过来。   稽晟神色淡漠,却紧紧扼住桑汀手腕不放,他眼神睥睨下来,是东启帝,而手里攥着的,是他的皇后。   一下子,这个窄小的屋子变得更逼冗,气氛有些诡异。   桑汀为难极了,她原想的亲切和谐没有,稽晟和父亲,依的是君臣之礼。这时候,她说什么都是徒劳。   这时候,外头一阵闹嚷声传来。   是桑恒拖着一个侍卫进来,气势汹汹,颇有些要干架的气势:“昨日就是这个狗贼拦我和叔父的路!”   那侍卫可冤,埋着头不敢说话。   桑汀愣了下,匆匆扫了眼,下意识看向稽晟,唇瓣嗫嚅着,其实她也想问一问的。   然而稽晟面上风轻云淡,似毫不在意,勾起的唇透着轻蔑:“怎么?朕还拦你不得?”   说罢,他拉着桑汀出了门:“回城。” 第56章 . 骗局(十) 豺狼虎豹   临到门口时, 稽晟步子微微顿了顿,眸光偏转回身睨了桑决一眼,冰冷的语气似命令:“桑大人也一同回去。”   桑决看过来, 可饶是他活了大半辈子, 此刻对上那样阴翳的眼神也是不由得心惊。   寻常男子断断不会有此等威惧的眼神。   桑决看到男人紧攥住闺女的大掌,忧虑被完好地掩下, 只得应“是。”   可那一声“是”才将出口,稽晟就已拉着桑汀出了门,他脸色漠然,是在下命令,对桑决的答复根本毫不在意。   桑汀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很快被稽晟揽住肩膀上了马车, 车夫扯动缰绳驱马, 父亲的身影便飞快掠过, 直到瞧不见。   身后还有一辆马车。   是专门留给桑决和桑恒的, 留下的还有大雄。   大雄待桑决父子要恭敬得多, 毕竟是娘娘的至亲,陛下那个性子是刻在了骨子里的,没有爱屋及乌这回事, 只有千倍万倍的宠爱加之于娘娘身上。   那是恨不得把命给娘娘, 为了娘娘,也是恨不得要去夺了旁人的命。   左右都是极端。   诚然,不管好好坏坏, 已成定局。   大雄替二人拿了踩梯放好,憨厚地笑:“桑大人,您与贵公子快上车吧?”   桑决微颔首:“劳驾。”   上了马车后,桑恒就一直盯着方才那侍卫, 见那侍卫跟在车后边,他忍不住嘀咕两句:“叔父,那几个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这厢只怕是要将我们拉去囚住,只是小妹已跟着去了……”   “慎言。”桑决低声训诫。   桑恒立马噤声。   桑决是明白人,深知短时间内夷狄王断然不会再干出什么出格的行径。   毕竟有汀汀在,昨夜,他亦是全听到了的。   可是以后究竟会是何种境况,便不好说了。   桑决看着桑恒,压低声音语重心长的开口:“待回了城,万事听叔父的,切勿冲动,祸从口出,记住了吗?”   桑恒讷讷点头:“是阿恒做错事了吗?”   “不是。”桑决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事事护着阿汀,做得很好,只是太过鲁莽,今日那个男人不好惹,日后你要避开些,叔父要做什么,自会与你交代。”   桑恒当即拍着胸脯说:“叔父和小妹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定当好好保护你们!”   桑决苦笑,苍老的面庞露出浓浓忧虑:“只怕这回难了……”   君与臣,说难听了便是主和仆,只有服从与附庸,何来抗衡之力?   十个百个桑恒也抵不过东启帝一个精兵阵。   遑论稽晟从一开始,便没有谈半点亲情道义,他待桑汀是一回事,然而待桑决,却是另一番。   无情冷漠,却是最清醒睿智。   他在拉开界限,也是时时防备。   车架双马齐驱,不多时便已出了小村子,窗外,平阳大道条条皆可通,条条皆是生路,只看怎么选。   桑决熬过了几年的牢狱艰辛,越老,越稳重,当下明白最要紧的是他的宝贝闺女,仔细思忖半响,才问桑恒:“叔父不在时,他为人如何?待阿汀如何?”   桑恒挠头想了想,下意识掀开裤腿给桑决看那块淤青:“这是那个男人踹的。”   见状,桑决脸色骤然大变。   桑恒缩了缩脖子,有些畏惧,“叔父,他只踹我,没有打小妹。”   桑决掀帘看向跑在前方的马车,语气沉重:“今时不同往日,焉知日后?”   光是待一个陌生人就如此粗鲁残暴,若他的闺女哪次触了夷狄王的恼怒,岂不是也要遭受这些?   阿汀的身子比她娘还要纤弱几分,可怎么遭得住?   常言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桑恒愣了愣,然后板着手指头一一交代:“他给小妹买最好的衣裳,住最好的屋子,吃最好的膳食,也听小妹的话,小妹叫他放了我,他便真的放了,大家都怕他,可是我瞧着,小妹是不怕的。”   桑决神色凝重,没再说话。   衣食住行,都是身外之物,他的女儿出身世家,自幼养尊处优的长大,断不至于贪图这些。   人这一辈子几十年光阴,不是光有这些便能安稳一世的。   伴君如伴虎,而那夷狄王,是豺狼虎豹中的豺狼虎豹,凶险十分,天底下哪个女人能驾驭得住。   阿汀性子软,好脾气,便是抛开旁的,亦绝非良配。   桑决是父亲,事事必得考虑长远。   -   一个时辰后,马车在桑府门口停下。   稽晟抱着熟睡的桑汀回了屋子,冷风吹来时,他后脑冷不丁地传来一阵刺痛,猝不及防,脚下步子因而踉跄了下。   跟在身后的侍卫连忙上前,想伸手扶却又不敢,试探着问:“皇上,您还好吗?”   阴暗天日下,男人身子高大,只合眼站定,暗自缓了缓。再睁眼时,复又是一片清明,他迈开大步子进了府,步伐沉稳,身形挺拔依旧,没有一丝一毫的异样。   怀里,姑娘靠着他胸膛睡得安宁,一双雪白柔荑虚虚扯着他袖子,模样亲昵得叫人安心。   稽晟低声吩咐那侍卫:“不必跟着,叫桑大人去书房等候,朕稍后过去,有要事相商。”   那侍卫讪讪缩回手:“属下遵命。”   是啊,东启帝是整个夷狄不败的战神,沙场上十几年如一日地奔波,屹立不倒,终到今日,便是小病小痛也不曾有过的,又怎么会倒下?   待回了寝屋,稽晟将人好生放下榻,盖好被子,转身欲走时,才发觉那只软乎乎的手儿不知何时又扯上了他袖子。   他轻声唤:“汀汀?”   姑娘闭着眼,一夜未眠是真的倦了,嘴里却不忘喃喃出声:“稽晟,你就别生我的气啦,日后我不这样便是了,生气伤身,要记得喝药,一定要按时喝药,不许犟了……”   会死的。   真的会死的。   她握紧他的大掌,即便是梦中,还是忍不住低低抽泣一声。   稽晟怔了怔,视线偏转,果真瞧见梳妆台上一封书信。   他俯身下去,抹干她眼角的泪珠,声音温和:“好,我喝,乖乖别哭。”   动不动就哭,娇气。   偏偏他就爱惨了这个哭气包。   半响,稽晟才出了屋子,来到书房时,桑决已经等了一会子。   二人匆匆对视一眼,稽晟眸光阴冷带着凌厉,似刀柄扫过。   桑决谦儒,依礼问:“皇上召微臣前来,所为何事?”   稽晟从桌上案牍中挑出一张递过去,嗓音微哑:“西边是什么情况?”   闻言,桑决面上难掩惊诧,他原以为夷狄王这厢叫他来,多半是私事。不想却是公差。   桑决看过去,只见年轻的男人按着眉心,神色虽疲倦,却没有半分懈怠。他拿过那案牍打开仔细看过,也肃了脸:“回禀皇上,西边将近九成田亩隶属于地主富农,经他们几次转手出租才到贫农手上,各年收租交粮错综复杂,官差收受贿赂,懒于纠察,问题颇重。”   稽晟不耐烦地轻“啧”一声:“都杀了。”   “敢问皇上……”   “贪的受贿的,拟名单出来,叫县衙一并提到城门砍头示众,另按律法再配良田,朕不管他什么祖上积什么阴德才占的地,通通给朕按人头统一分拨下去,登记再册。”   东启帝说这话时,神情懒散地仰靠在金丝楠木交椅上,眼眸微阖,然言语间竟比端正背脊站立更有条理。   桑决着实惊讶了一下,眼前男人,举手投足间是上位者的英明睿智,行事作风看似简单粗暴,可直击要害,无半分野蛮粗鲁。   观人莫过于切身相处。   那时候,即便是打心底里不喜夷狄王的桑决也不由得换了眼光来审视。   不见应答,稽晟才掀了眼皮:“三日可行?”   桑决回神,看向夷狄王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难懂深意,他按实道:“三日不成,只怕要四日。”   呵,四日……   稽晟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大手一挥,道:“准,只要差事办妥,五日也不妨。”   这话叫桑决心底又惊了下。   夷狄王岂是这么好说话的?传言这可是说一不二最霸道蛮狠的男人!   直到出了书房,桑决整个人仿若梦里走了一遭,信亲眼所见,却也不敢信。   殊不知,书房开了一角的窗棂后,稽晟负手身后,眼瞧年过半百的老头子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他嘴角笑意愈渐凉薄。   夷狄王坏事干多了,当不得半刻的好人。   既然困不住,也杀不得,倒不如反其道行之。   自叫“桑大人”忙去。   阿汀是他的,谁也别妄想分走。   正当此时,先前那阵刺骨的疼意再度袭来,毫无预兆,来势汹涌,像被人死死揪住了五脏六腑,男人眼前一黑。   高大身子倒下时,窗外飘零的枯黄叶片无声落地。 第57章 . 绝境(一) 人死如灯灭   书房寂静无声, 那“砰”的一下便显得尤为突兀。   守在门口的两个侍卫相视一眼,视线在空中交汇却又慌忙垂下头,对这“声响”似早已习以为常, 只如以往一般闭紧了嘴。   ――桑大人前脚才走, 东启帝便又发怒摔东西了,这可真真是要命的时候, 任谁也不敢再进去触那位爷的恼啊!   而寝屋里,桑汀却猛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宫人听到动静连忙进来,掀开床幔,只见姑娘一身汗涔涔的,仿若才将从水里捞出,肌肤白皙胜雪, 胸前被汗濡湿的衣襟勾勒出姣好的曲线, 美人窈窕如白玉, 只是脸色差得紧。   宫人担忧问:“娘娘?您怎的了?”   桑汀抿了抿唇, 没说话, 独自缓了一会子,才从方才那样凶险的梦境中完全脱离出来,可梦中一闪而过的画面却萦绕心头, 久久挥散不去。   她梦到稽晟口吐鲜血倒下。   好好的人, 可闭上眼就不会骂人,也不会发脾气了。   桑汀不敢往深里想,连忙往屋里寻了寻, 目光每掠过一寸,眉头便越皱紧一分,屋子空荡荡的。   不知怎的,她心慌不已, 大滴的汗水坠落,啪嗒打在手背上,冰凉似人心。   桑汀起身下地,匆匆穿鞋袜,声音急切问:“皇上现在何处?”   “在书房呢。”宫人急忙去帮她,“早先时候您睡下,皇上才走的,说是传了桑大人去有要事相商……哎,您慢些…”   宫人说话时,桑汀动作利索,急急穿戴好便出了门,发髻上只别了根素簪,她头也不回。   宫人不知这是怎的了,愣了愣也赶紧拿着毛领斗篷追上去。   主仆一路小跑着去。   等到书房时,贴身的衣襟都湿了大半。   门口侍卫已经换了一批,见到皇后娘娘忙躬身行礼:“见过――”   桑汀有些着急地打断他:“皇上可在?”   侍卫一愣:“在啊,自桑大人离开后皇上便不曾出来过。”   方才听换值的说东启帝又动怒了,只不过现今风平浪静。侍卫犹豫着,问:“娘娘,外头风大,您快进屋里去吧?”   这话叫桑汀顿了顿。她望向紧闭的门窗,暗暗垂眸,手心直冒汗,不知是紧张忐忑,还是忧心焦虑。   会不会是她太敏感想多了?   桑汀敛下心神,轻轻敲响门。   里头没动静。   像是没有人。   她这才轻轻推开门,是怕冒失赶来扰到这方清宁,然而她踏步进去,一眼瞧见的竟是地上失了知觉昏倒的男人。   姑娘一张精致的小脸蓦然失了颜色:“稽晟!”   停在廊檐下的几只麻雀骤然受了惊,胡乱扑腾翅膀四下逃窜飞去,阴霾天日上,乌云密布。   风雨欲来,不可挡。   两个侍卫都吓白了脸,连忙进屋帮着抬起地上的男人到了榻上。   桑汀握住稽晟的手因太过用力而隐隐发白,声音都是颤抖着的:“院首……去请老院首了吗?”   宫人忙道:“去了,去了的,您先别急,马上就来!”   说时迟,那时快。   话落不过多久,老院首便提着药箱急忙赶过来。   桑汀急忙站起身:“您快,快看看怎么回事?”   所幸老院首上了年纪见多了风雨,当下还算镇定,顾不得停歇,当即替东启帝把脉,随后拿了银针扎下,迅速开药方给宫人拿去煎熬。   可是一套法子下来,榻上的男人眉目微阖,鼻息均匀,全无一点反应,   桑汀已然一身冷汗,苍白的脸色并未比稽晟好几分。   老院首低声叹气:“娘娘,您别急,皇上无大碍。”   桑汀如何敢信,双眸留恋望向床榻,又倏的匆匆回眸,示意老院首出了厅外,才颤声问:“好端端的怎会晕倒?您有话不妨直说,皇上到底…怎么了?”   老院首道:“疲乏过度,加之屡次大动肝火,然内积不得排解,骤然昏倒只是身子熬不住连日的反复磋磨,老臣给皇上开一副安神汤药,好好歇上一日,醒来便无大碍了。”   桑汀怔了怔,最终只有那句“无碍”在耳边反复回响。   泪水已经蕴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儿,掉下时,心底紧绷的弦才敢稍稍松下。可她飞快低头抹去眼泪,说“好。”   老院首于心不忍,想劝几句,到头却不知从何劝起。   此番无故昏倒,是迟早的事。   若病情得不到缓解,日后更严重的,或许吐血、厌食,消瘦,……直到这身子的根基彻底败了。   人死如灯灭。   眼下,老院首摇头挥去思绪,笑着对桑汀说:“您只管放心,好好吃药好好调理,您与皇上的福气还在后头。”   桑汀勉强弯唇,应了一声。   不多时,宫人熬好药汤端来,老院首叮嘱几句也退了下去。   外头果真下雨了,冰凉的雨丝打在药罐子边缘,桑汀接过时,冻得身子一个哆嗦。   她细细擦干,端进寝屋时只剩一圈圈往上蒸腾的热气,自是泛着药臭味的。   榻上,稽晟似有感应般的皱了眉。   桑汀忍不住想,若他这会子醒着,必要一脸鄙夷说:朕没病,朕不喝那东西,给朕拿走……   可是凭一股子傲气说完混话后,他也会低声似妥协地道出一句“乖乖别哭,我喝还不成?”   总好过现在,他只略微皱眉头,眼不睁,唇不启,面庞冷峻,尽是疏离漠然。   桑汀鼻子开始发酸,眼看药汤温了,忙舀了一勺给人喂下。   可是素来厌恶药汤的东启帝哪怕是昏睡着,也是厌恶至极的,唇抿得死紧,温热的汤水顺着唇角滑下下巴。   桑汀急忙拿帕子擦去,再俯身,一手捏着他唇瓣,再喂,这才勉强喝下几口。   半响,满满一碗药汤洒了一半不止。   桑汀捏紧汤匙,朝外唤一声,很快进来一个宫人,她递了碗过去,吩咐:“再去熬一碗来吧。”   宫人答是,转身走时,忽然听得主子娘娘冷下的声音:“另再去叫今日值守的侍卫过来。”   闻声,宫人惊了一惊,大家都知晓娘娘脾性温和,平日里说话都是轻轻柔柔的,似三月春风拂过,可方才那吩咐,却似外头这疾风骤雨。   见人迟迟不动身,桑汀不由得起身问:“可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宫人当即回神:“没,奴这就去。”   桑汀默然,去关严实窗户,再回来给稽晟掩好北被角,估摸着人快过来了,才轻声出了里屋。   外头,轮流值守的四个侍卫已经跪下:“属下失职,求娘娘饶恕!”   桑汀深深蹙眉,克制的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问:“为什么?你们听到动静为什么不进来瞧一瞧?”   她进来那时候,人已经昏倒在地了,守在门口的人却似木头一般,没有一个人进来看看。   若她今日不来,只怕要到夜里,到……更晚的时候,一旦延误了诊治,稽晟的命便悬在了峭壁之上,多少个人也换不回来。   桑汀无疑是气的,可更要紧的是忧稽晟的身子,直到现在,人已经喝了药,身子无碍,她不敢放松下来,却首要想起这几个愚忠的侍卫!   几个人垂头不语,桑汀扣紧了手心,语气重了些:“你们是想亲眼看着他死,是吗?”   几人慌忙磕头,异口同声道:“属下不敢!请娘娘责罚!”   “不敢?”桑汀温柔的声音变得冰冷,“你们能眼睁睁看着他置身大火于不顾,拿性命任意胡闹,拿刀剑残害自己,今日又这般无动于衷,你们还有什么不敢的?啊?”   上次大火,上上次在东辰殿……桩桩件件,是刻到脑子里的,桑汀从不敢忘。   她气这群人的愚忠,她怒那该死的畏惧,却不得法。每每都是拿近乎恳求的语气,恳求他们能多注意一些,凡事多关照一些,可到今日才觉根本无用,再有千千万万次,她不在时,这群人还是那副以害怕为由而无动于衷的模样。   到这回,当真压不住脾气了。   她怕真的有无可挽回的那天……   底下跪着的几个大男人被问得哑口无言。   良久,才有一个壮着胆子开口:“娘娘,属下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从前在夷狄,大王带着我等过三关斩六将,从那么个任人践踏驱使的下等人爬到今日,大王是天是地,到江都城,皇上亦是我等的天神。”   “依夷狄规矩,无甚么对错是非,大王一句话顶天立地,便是要火烧都城也无人敢说一个不字。”   “可他到底是个肉. 体凡胎啊!”桑汀快被这'天神论'气死了,“我不管你们夷狄怎么样,现今是东启王朝,他是东启帝,若真出事……你们也要一并陪葬吗?”   几人顿默,殊不知接下来便齐声道:“大王死,我等绝不独活!”   这道理说不通了,反而像是她一小女子不懂大节,在无理取闹。   桑汀气得眼尾通红,被冷汗濡湿的衣襟很快被火气捂热,冰火两重天只觉要炸开,那一瞬,她竟体味到了稽晟胜怒却不得发作的滋味。   说是火烧火燎、油锅煎炸都不为过。   桑汀忍不住重重呵斥一声:“都不许说这些!日后谁要再说这些丧气话,便,便……”   温温柔柔的姑娘头一回发火,显然是生疏了,脸色涨红,娇娇弱弱的怜人得紧,哪里有什么威慑力。   可她想起夷狄王,胸口堵着口气,大声道:“便通通拉出去砍头!你们都不准说!”   底下鸦雀无声。   屏风后,才将起身出来的男人低笑一声,嘴角上扬的幅度却耐人寻味。   稽晟默然收回脚,懒懒地倚靠在一旁,他不言不语,眸光深邃,丝毫没有昏倒过后的虚弱。   哦,还从没见过阿汀为他与人生气争执,有趣。   桑汀一无所知。   她只觉眼下必得把话说清楚,像今日这样的情况绝不能有第二回 了。   想罢,桑汀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肃着脸道:“日后,皇上身边不能离人,再有此等凶险,必要及时请院首大人过来,若皇上发怒要杀要打,只管叫他来寻我,听明白了吗?”   几人惊愣抬头,却是一眼瞧见姑娘身后的冷峻男人,触及那样凌厉的眼神,不由得浑身一震,纷纷点头:“是,属下一切听娘娘吩咐!”   桑汀的火气这才消退了些:“如此便好,无事便退下――”   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   她腰肢上穿过来一双臂弯,轻轻圈住,随着那力道往后带,贴在身后的是一个冷冷的胸膛。   桑汀惊讶回眸,见东启帝倦倦垂下的眉眼,她吓了一跳,忧心问:“你醒了?身子还有哪里不舒服的?来人,快,快去请院首大人过来!”   稽晟抬手,食指抵在她唇珠上,低声:“嘘。”他垂头,轻轻搭在她肩上,问:“发脾气惩罚人也不会吗?”   桑汀没反应过来,懵了一下:“啊?”   稽晟压着声音笑,已经许久不曾这般愉悦了,“朕教你。”   说完,他直起身,转眸睨向底下人时,远还温情缱绻的眼神瞬间寒凉下去,沙哑的声音似灌了冰雹子,威严中蕴着几分寒凛:“哪个不要命的?给朕跪出来。”   话音甫一落,跪地的人齐齐往前跪了一步:“属下失职,惹娘娘不悦,请皇上恕罪!”   稽晟冷声:“皇后说的可记住?”   “属下谨记!”   稽晟捉住桑汀攥紧的手,轻声似哄:“还气吗?”   桑汀看着他,一时无言,只默默摇头。   稽晟才道:“滚出去,各领二十大板,日后谁若再待皇后不恭不敬,自提人头来。”   他说话时声音算不得大,尤其是病后,可言语间那股子威严和震慑力像是与生俱来,天生的王者,掌生死大权。   待人战战兢兢走干净了,稽晟复才贴上姑娘白皙会散发药香的后颈,“呵斥训诫,不是靠嗓音大的。”   原本,这些东西他不打算教她。   汀汀简单快乐便足矣,凶险的自有他去。   可今日瞧了,总觉还是该好生调|教。   夷狄王不曾想到,自己竟会倒下。   思及此,稽晟不由自嘲的冷笑。   桑汀莫名有些忐忑:“皇上,我并非要凌驾你之上,今日事发突然,院首说你疲劳过度才昏倒的,我怕以后再出什么事,才,才……”   “好了。”稽晟松开她的手,怏怏垂下眉眼,继续说:“这红着脸,泪眼朦胧的训斥人啊,朕是头一回见。”   桑汀耳根一烫,难堪得咬紧了下唇。   她不是要训斥谁。   不料下一瞬,稽晟忽然贴近她耳畔说:“那模样,倒像是被朕在榻上欺负出来的。”   且娇且娆,勾得人心底那点阴私. 欲无处可藏。   桑汀更难堪了,憋了半响想解释两句,临了才发觉说不出一个字。   她明明就不是。   可是稽晟不知想到了什么,很快板着脸,凶狠道:“没有下次。”   他的女人,谁多看了便是罪过,不可饶恕。   桑汀:“……好。”   外边雨声嘀嗒渐小了,稽晟顿了顿,才说:“下回,神色要冷,语气要重,你是朕的皇后,自当与朕并肩。记着,天下人事,无一例外,皆在你桑汀之下,没有任何人能反抗,缺什么,唯独不可缺底气。”   桑汀怔怔,扭头看了他一眼,不知怎的,竟脱口而出问:“那你呢?”   言外之意:你也不能反抗我,是吗?   稽晟眉尾一挑,倦懒神色露出几分玩味来,小东西惯是会拿捏他,“朕哪回不听你的?” 第58章 . 绝境(二) 嗯,比命重要。……   东启帝声音带着低沉的笑, 问:“朕哪回不听你的?”   真的吗?   桑汀不太敢信,于是在心里默默回想,每想到一件事, 都要扣下一根手指, 最后,两只柔软的手握成了拳。   她不禁恍然, 眸子亮晶晶的好似滑过漫天星光:“真…竟真的是啊!”   闻言,稽晟眉心蹙了起来,声音微沉:“怀疑我?”   她才没有!   桑汀有些为难地垂下脑袋,倘若要深究,只是她对自己的不自信。   这段时日下来,许多事明晃晃的摆在眼前, 她并不觉得自己能改变他什么。   暴虐嗜杀的劣根动不了, 烦躁易怒的脾性动不了, 杀罚像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坏东西。   她知道, 夷狄王在她面前, 与在旁人那里,截然相反,二者根本不可相提并论。   可是, 哪怕是这么糟糕的境况, 她还是想陪着他。   桑汀想,日复一日的陪伴和温暖,稽晟总会慢慢习惯有人爱他, 也会慢慢的换种眼光,去看待这些人和事。   她虽不知道从前那二十几年,到底是怎么样的,可是通过那只言片语便知, 他过的太苦。   她不能苛求他一夜之间就变好,可是今夜这样的发现像是沉蒙的惊喜忽然被发现,她惊喜的同时,又忍不住心酸。   怪她,若当年她能再坚持一些,一定会磨动那个冰冷的少年,或许,后来也不会有这些难过的事。   只可惜,光阴不复返,终究是回不了头了。   桑汀转身回抱住稽晟,两滴晶莹的泪珠无声濡湿衣襟,她语气松快,似玩笑般的说:“才没有怀疑你呢,就是好惊讶,传闻霸道蛮狠、说一不二的夷狄王竟会听我的话,是不是……”   说着,她语气有些忐忑了:“……我好重要好重要的,是不是?”   这个男人从来没有说过什么表明心意的话。若非细节见情谊,桑汀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稽晟对她,会有情。   少女心事似埋在土里的种子,奈何风雪冰寒生生压住了破芽而出。   她不敢问出那句直白的话。   可是稽晟只淡淡应:“嗯。”   桑汀惊愣抬眸,嗯一声就完了?   就,就再没有别的要说了吗?   就好比说,哪怕你说一句“嗯,很重要”也好的啊。   姑娘的满眼期待如同雨夜星光,瞬的灭了大半。   桑汀摇摇头,决计不为难自己再去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了。   夜里凉,夜也深了,她怕稽晟再着凉,便要准备歇息,可是要脱身出来时,才觉禁锢住她腰肢的手臂力道大得吓人。   莫说是分开,便是动也动不得。   稽晟不知道她这脑袋瓜寻思什么,贪恋的把人一点点拢紧,坚. 硬的下巴搭桑汀颈窝,唇轻启:“比命重要。”   ――我好重要的,是不是?   ――嗯,比命重要。   桑汀愣住了。   欢喜带着炙热的温度,后知后觉漫上心头,又跃上眉梢,她甜软的笑在男人的胸膛漾开。   过了半响,宫人端了刚熬好的药汤来,桑汀才红着脸从他怀里脱身出来,一双漂亮的杏眸望过去。   稽晟顺着她视线,瞧见那碗冒着热气的黑乎乎的东西,剑眉再次蹙起。   桑汀端着药碗过来,趁他说话前,半哄着道:“只喝半碗就好啦。”   稽晟的眉头才微微松缓了些,他一言不发地接过,仰头喝了一口。   正正好好半碗,一滴都不多喝。   “听话”得不像样。   桑汀忍住笑,心想他定是不知晓昏迷那时候,她就已经给他灌了半碗药汤下去了。   稽晟那双眼睛精明啊,放下药碗便皱眉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桑汀飞快答,一面推着他去榻上,“快去歇息。”   稽晟躺了上去,却见姑娘转身走了,他眸光一顿,着实头疼得紧。   桑汀是去取了他平日悬挂的那香囊,换了新的药材。   随身带久了,药香淡了,安神静气的功效也不怎的好。   待她再转身回去时,猝不及防的被拉住手腕带到了榻上,稽晟声音低,像是有些不开心了:“睡觉。”   桑汀:“……好。”   屋子静了,外边的滴滴滴滴声便响了,雨夜格外好睡。   稽晟拥着心娇娇,缓缓阖了眼,药汤里也有安神的功效。   只是不曾想,这方宁静很快被门外一道急促的喊声打断。   桑汀没睡熟,一下睁开了眼,听着外头的声音,像是大雄的,可这时候过来,定是有急事。她微微起身,看到稽晟不耐烦的掀了眼。   稽晟沙哑的声音含着些许愠怒,对外冷斥:“滚。”   此话一出,外头没有声音了,大雄硬着头皮来,也为难,若非事态紧急,打死他也不这时候来扰主子爷的清净!   桑汀抿了抿唇,犹豫着,想说什么,可是顾忌他的身体,又忧心外头这是急事,左思右想决心起身,很快被稽晟拉回来。   “好好躺着。”温声说完,稽晟才耐着性子问外头:“什么事?速速说。”   大雄身子一抖,忙道:“皇上,城西那头忽然暴|乱了。”   城西,那正是良田亩地最乱最杂、也是桑决要去清理的主要地块。   桑汀一颗心揪了起来。   稽晟神色变得严肃,掀被起了身,低声对桑汀说:“等我回来,不许动。”   说罢便出了屋子,去到外厅,大雄一身湿淋淋的,裤腿直滴水,蓑衣还放在门口,是外边雨大了,恰逢民众暴|乱,事态怕是不妙。   稽晟将火炉踢到大雄跟前,沉声:“怎么回事?”   大雄:“自您说了重新分派良田,桑大人亲自去办,原是进展顺利,可自今日天黑起,便有大波百姓举火把拿镰刀,将我们派去的人全堵在了城郊,相邻乡舍的百姓都来了,皆是反抗的,人多恐怕误伤,现今郊外僵持不下,敖大人也被困住了,属下不敢轻易动手,才急急赶回来请您拿个主意。”   稽晟却先问:“桑老头呢?”   大雄说:“桑大人正极力劝服大家,有随行侍卫看顾,并无大碍。”   听这话,无声站在屏风后的姑娘才悄然松了口气。   此后,四下静默了一瞬。   大雄在外奔波了一日,并不知晓今日东启帝昏倒一事,却敏锐的嗅到空气里沉浮的药汤味,方才急着城郊暴|乱才忽略了,如今再看男人乌青的眼下,苍白的面色,他猛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也跟着一变。   “皇上,您的身子……”   稽晟冷幽幽地睨了他一眼,大雄立马噤声。   稽晟才道:“你领府上家丁护院,备足蓑衣干粮出城,说朕亲自下的命令,谁若不服便老实候到明早辰时,亲见圣驾,若再敢肆意闹事,杀一儆百。”   “另……叫敖登回来,将那几个地主头目拎到郊外,与那伙子暴|乱的蠢货一起,辰时,朕亲自去盘问。”   “是!”大雄领命便急匆匆出了门,被火炉烘干的裤腿很快浸入雨水,却丝毫没有抱怨。   世人皆说夷狄王残忍暴虐,无情冷血,殊不知铮铮硬汉的胸怀大到决胜天下,却也细至爱兵如子。   但凡是从东夷北狄十六部追随稽晟到今日的,任谁都能将那句“大王死,我等决不独活”践行到切身到死。   誓死相随,约莫是十几年如一日的出生入死。   蓑衣干粮虽不说送给谁,可大雄明白,是送给桑大人,送给手下的兄弟们。   已经夜半了,眠前被吵醒的烦躁有些压不住,稽晟又开始头疼,阵阵抽疼,像是被针扎刺戳。   身后,桑汀轻轻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快去歇下吧?”   明日还要早起,真正能歇息的时刻不多。可在国政大事面前,她再心疼也不能劝一声“别去”。只恨,她替不了他去。   稽晟默了会子,伸手拍拍她肩膀,神情露出倦色,却说:“别担心。”   他说的是桑决。   桑汀摇头:“我相信你。”   至此,这个不安宁的夜才稍稍平息下来。   困意袭来,稽晟搂着心娇娇睡了个不安稳的觉。   桑汀一夜未眠。等到翌日,天灰蒙蒙亮时雨停了,她才轻手轻脚地起身,去准备护膝,大氅,药汤和早膳。   随后,她悄然睡回去。   许是药汤安神,稽晟没有察觉,待到时候起身,见到的是姑娘闭着眼安宁躺在他怀里。   只是穿戴时,才隐约觉着有些不对。   单薄的衣袍变成了暖绒的,大氅下放着护膝,香囊已经系好在腰带上,视线偏转,便见小几上盖着的东西,揭开一瞧,热气氤氲了满脸。   真臭。   稽晟回身,眸光犀利。   '熟睡'的人有些抵不住那样灼灼的目光,只假装梦中翻了个身,又飞快拿被子盖住脸。   稽晟倏的“嘶”一声,喊疼。   只见被子凸起的一团立马露出脸儿来:“怎的了?”   稽晟勾唇,似笑非笑看过去,眼神深邃。桑汀才知自己露了馅,脸色涨红,委实丢人。   “汀汀。”稽晟走过去,两手穿过她下腋,将人捞到怀里,密密绵绵的亲. 吻落下,间隙,才听得几句痴. 缠碎语:“阿汀,你这样……我还怎么安心去处理那麻烦事?” 第59章 . 绝境(三) 你乖一点,听我的话。……   男人的亲. 吻细而密, 轻轻地落下似雪花,从柔软唇瓣流连到下巴,缠. 绵悱恻, 姑娘白皙的肌肤很快染上绯色。   热气在身体涌动着直往头上窜, 久违的陌生感觉,却并不叫人讨厌。   桑汀脑袋晕乎乎的, 有那么一瞬甚至忘了身处何地、现今又是何时,两手小心地攀上稽晟的脖子。   清晨,是除了春日外,又一个万物复苏的时候。   身下的姑娘本是绝色,衣襟半露,春光乍泄还藏, 杏眸因氤氲水光而透出几分迷离的魅. 色来, 直勾得人心痒。   然而稽晟到底是克制住了。   他轻咳一声, 沙哑的嗓音情. 欲未褪:“阿汀, 我该走了。”   话音落下时, 额上的汗也啪嗒一声,滴落在那张娇美泛红的脸蛋上,温热的。   桑汀有点清醒过来了, 只是眼神茫然, 愣愣地问出一句肆无忌惮的话:“可以…带我一起去吗?”   稽晟垂眸,粗砺指腹滑过她脸颊,拭去那汗珠, 却没说话。   “我不会给你添乱的。”桑汀有些着急地抓住他的大掌,“我会很听话很懂事,我就在那里等你,我保证!”   到底是十七八的姑娘, 年纪轻,捱不住关切心思。   稽晟唇角微动,笑意僵硬也无奈,最后似妥协一般地捏了捏桑汀小巧的鼻子,说:“阿汀,你乖一点,听我的话,那不是什么好去处。”   聚众暴|乱,少不得要见血。依他这暴脾气,青筋暴露呵斥人的模样必然是丑陋而凶恶的。   想罢,稽晟眉眼漠下,正预备着拿出夷狄王说一不二的霸道蛮狠来,不料小姑娘忽然抱住他低声抽泣了。   他身形僵了一瞬。   桑汀搂着他说:“可是我不放心,你才将昏倒,再出什么事怎么办?我虽帮不到你,可是我……”   “好,去。”   才这两句话下来,东启帝便松了口。   实在拿她没法子了,什么傲脾气什么原则底线,都被这声声软语磨得酸软,直到消退。   怕她失望,怕她再和他置气,也怕她不理他。   这个娇气包,性子软,脾气也大,爱哭,也小气。   要哄着才好。   哦,笨拙的“夷狄王”也学会顺着姑娘心意,哄人开心了。   -   收拾妥当,马车驶向城西,一路上街边小贩叫卖吆喝声不绝于耳,市井气息渐浓。   稽晟忽然说:“待处理完这些,我们寻一个无人打扰的清净地如何?”   桑汀神色不解地看着他:“那是去做什么?”   稽晟的眼神黯了黯,声音低沉,话语却赤. 裸得叫人脸红心跳:“只有我们两个人,可以亲你,抱你,再――”   “啊……不许你说了!”桑汀急忙捂住他的嘴,脸色涨红着咬紧下唇,又羞又恼,几乎是下意识的,那一帧帧春宫图跃然眼前。   好羞耻。   这个人到底想的什么呀?   □□的,要说这些……   可是不得不承认的是,她心跳好快。   稽晟压着声音笑,将车帘放下,幽暗的眸光变得清润,才问:“阿汀在想什么?”   看他这样风轻云淡的模样,哪里有半分私. 欲,桑汀懵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捂住脸,闷闷说:“没什么。”   她好尴尬呀。   稽晟的笑意却越发深,他把人揽到怀里,轻轻揉她酡红的脸蛋。   心思被压在深处,再没有道出口。   ――对,就是她想的那样。   可是也怕吓到她。   -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出了城,远远的便瞧见聚成一堆的密集人群,手里挥舞着已经燃灭的火把,吵闹声喧嚣刺耳。   昨夜大雄将东启帝的话一字不落的带到,然而有几个人是真的信啊?只震慑一时,这不,到了天亮便有人耐不住了。   人群中,为首的络腮胡男人站在台子上,大喊:“你几个狗官睁着眼睛说瞎话!天高皇帝远,皇上现今指不定在哪个宫里逍遥快活,有那个功夫亲自下到江南管这事?当我们三岁孩子哄呐?”   底下人纷纷附和:“就是,要夺良田霸占土地还得问过我们同意不同意!”   一旁的草棚外,桑决简直一个头两个大,昨夜大雨,好容易停歇了下来,今晨又闹起来了,这架势可比昨夜烈,偏生还是此等无中生有的事,今日聚众闹事的,多半是被蛊惑来的。   哪有种庄稼的不要田地?   大雄说:“为首那几个说不准得了多少好处,只苦了底下的。”   地主乡绅这等拿百姓当木仓使的龌蹉行径,桑决这两月也见多了,以往事态小,可这回闹得着实凶,才难以下手。   桑决思忖一番,同大雄商量:“这么闹到底不是个法子,我等先控住局面,待皇上来了才好行事。还望官爷帮衬,用些手段,先将为首那络腮胡压制住,我才好上去说几句话。”   大雄自是应下,挥手叫身后侍卫上去,剑未出鞘,只拿剑柄对着大声喧嚷的人:“刀剑无眼,识趣的都退开!”   众人顿时一片哗然,可多少是怕死,围在外边的纷纷让出一条道。   几人才得以去到台子下,那络腮胡瞪眼大喊:“干什么干什么?大白天的还想动手杀人不成?”   大雄不予理会,身手矫健跨上去,反手拿捏住络腮胡的胳膊肘。   络腮胡有几分蛮力,作势要挣脱,然而大雄是东启帝亲自调|教出来的心腹,拳脚功夫自不差,络腮胡不多时便落了下风,眼见不行,破口便骂道:“尔等蛮夷定是受了夷狄王吩咐来行凶作恶!你们还愣着做什么?等夷狄王行了暴|政,拉你们去做苦力,哭爹喊娘都来不及!”   这一教唆下来,原还畏惧退缩的人群又倏的闹嚷起来了。   稽晟与桑汀甫一下马车,瞧见的便是此等乱况。   声声暴君落入耳里,稽晟的脸色算不得好,可在心娇娇面前,仍是存着几分难得的温和:“你在此处,不许乱跑。”   “好,我就在这里。”桑汀连忙点头,乖顺里盛着数不尽的忧心,唇瓣开了又阖上,分明是有许多叮嘱要说,最后却只握住他的手,道:“你也要多加注意。”   稽晟应声,从袖口拿了两团棉花塞到她耳朵里,指尖滑过圆润的耳垂,忍不住轻捏一下,无声说了句:“等我。”   他留了两三侍卫,便阔步往前方那拥挤去。   一并随行来的侍卫则拿了爆竹圈放在人群外,眼瞧着东启帝手势,点燃火星子。   一时间,爆竹噼啪声忽然响起,震耳欲聋,响在心头,吵杂声被淹没了,待到爆竹声停,众人纷纷回头望去,只见一身玄色大氅的高大男人。   一片田野,鸦雀无声。   稽晟拿出玉玺,高举,眼神冰冷掠过众人,“何人要见朕?还不滚出来?”   闹腾腾的人群都愣住了,没人亲眼见过东启帝,却知晓那传国玉玺。   而前方这个男人周身气息寒凉,光是站在那里便有一股子不怒自威的帝王威严,遑论那带着异域风情的英挺眉眼。   夷狄王……东启帝当真来了!   众人脸色大变,因震惊,心跳好似都停了一瞬。   见状,大雄一个激灵,忙大声道:“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闻声,众人才猛然回过神来,慌忙跪下,齐声参见。   稽晟收了玉玺,绕过人群,走到那几个零星还站着的人面前,冷嗤一声:“如此,便是你几个要见朕了?”   几人面面相觑,神色露出慌张来,谁都没有想到东启帝真的来了,从前那些令人可怖生惧的传言一股脑的涌上头脑,如今再顶着这样的凛然气势,顿时哑口无言。   稽晟视线移开,对底下埋着头跪了一片的人冷声斥道:“大半夜的不睡觉,吵着要见朕做什么?有何不满?都哑巴了?怎的不说话?”   这会子,谁不要命了敢说话?!   便是方才那反抗最激烈的络腮胡也不由得垂了头,避开那样寒凛似刀子凌厉的目光。   东启帝可是动辄打杀的主儿!   身后,敖登压来占着西郊良田的地主大户,几个大腹便便的男人脸色惨白。   过了半响,四下仍旧是死一般的寂静。稽晟深深蹙眉,眼神微偏,示意桑决过来主事,临走前,厉声丢下一句:“谁若不服只管来找朕,当下既当哑巴,日后就给朕安分些!”   此话一出,谁知底下竟还真有个不要命的,颤抖着声音问:“敢问皇上,如今另派良田……所为哪般?”   稽晟眸光阴冷,睨下去:“何人说话,给朕抬起头来。”   良久,才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抬起头,早已骇得满额冷汗。   稽晟一步步走过去,到老头跟前,垂眸下来,问:“朕问你,名下良田几亩,租税几何?每年余粮几多?”   老头当真是豁出老命了,颤巍巍答:“家有三口人,田一亩,地,地五分,粮六成上缴张老爷,三成上缴郡守,余……”   稽晟不由冷笑:“好你个老糊涂!还剩一成够谁吃?”   老头脸通红,半响无言,无数苦难尽藏在了额上堆起的皱纹里。   “朕瞧你们是被猪油蒙了心,睁开眼睛好好瞧瞧!”稽晟指向那几个富态的男人,“朕今日既来此,难不成特来贪图你这几块地,压榨你那一成粮?”   话说到这里,但凡头脑清醒的都明白过来了,老老少少怨恨地看向张老爷王老爷…   “皇上,是张老爷特派官家去到乡里和我们说,若顺了桑大人的安排,不仅要丢了田地还要被打发去边疆当苦力,大家都怕啊,都是半截身子埋进黄土里的人了,大家伙都知道桑大人正直,是为我等着想,可若不顺张老爷的,日后这年年岁岁,有老爷掣肘,操劳一年种的瓜果蔬菜都卖不出去,便是城也进不得!”   有一人说了真话,众人也不再瞒着藏着了,都哭着喊着鸣不平,这一场哭诉是发自肺腑。   没人注意到东启帝发青的脸色,手背因隐忍克制而暴起的青筋。   稽晟脾气暴躁,喜清净,最受不得吵闹,头疼,火气上头。   可走不开身,发作不得,只得生生压下,忍着。   他站在人群中央,一言不发,绷紧的脸庞冷硬而认真,任谁瞧了,都是一个胸怀仁厚,用心聆听民间疾苦的好君主。   远远的,桑汀拧了眉,低低呢喃:“那头怎么了啊?我看不见他了。”   这个角度,她只看得到乌压压的人群。   桑汀爬到车架上,小心扶着横梁,站直身,视野开阔了,然而隔得远,还是瞧不太清。   于是她从一旁摘了秸秆来,缠了点缀裙摆的绿丝带,然后举得高高的。   那厢,稽晟烦躁得快炸裂了,拂袖抬头,一眼看到迎风晃动的绿丝带,逐渐猩红的眼尾被绿意印染,他怔了怔。   那时候,耳边倏的清净了,徐徐萦绕着一句软语。   ――“我就在那里等你。” 第60章 . 隔阂(四) 只给你一人亲   汀汀在那里等他。   这简单的一句话早已变成了某种信念, 撑着他那岌岌可危的暴虐脾气和躁怒因子,姑娘甜软的笑便似腰带下悬挂的香囊,是清香, 会将他圈圈围绕, 气息安宁。   世间万物,不论好坏与否, 稽晟冷漠而绝情。   唯独桑汀,是一个哪怕他自己也无法言说的特殊存在。   一别经年,再重逢时,斗转星移,什么都变了,可从头到尾, 他们有所交集的一帧帧一幕幕, 他从没忘记过。   当年小心翼翼扯住他袖子、会在寒夜里追着他送银钱、怕他冻着饿着的小姑娘, 是挂在天上会发光的月亮, 热忱善良, 也遥不可及,光芒会照亮他,也会照亮任何一个孤苦凄凉的夜路人。   那晚, 从不敢奢求什么的少年第一次产生了掠夺的欲. 望, 这种苛求陌生得叫人发慌,因他在夷狄这十几年,连一件完好崭新的衣袍都不曾有过。   祈求这样一个姑娘, 是天大的奢望,或许比登天摘月难上百倍。   彼时的稽晟才被丢到这个只在旁人口中听到过一两回的江都城,还不懂得“公主”是什么,可当他似个贼一般, 跟着那辆马车到桑府时,瞧见的是巍峨的牌匾,庄严肃穆的红漆大门,还有几个恭恭敬敬候在门口的下人。   原来,粉雕玉琢的姑娘,是进出高门大户、前后有好几个下人服侍的,金尊玉贵。   寒风穿透薄衣衫,并不冷,他只是想起高高在上的北狄王和北狄王妃,眸底微光消失不见。   不过是再次映证了,何为痴人说梦、水中捞月。   八个字,说的约莫就是当年的落魄少年郎。   诚然,欲. 望是个好东西,使人有了野心,有了无畏前行的气魄和胆量。   他庆幸当年是他。   短暂的失神,像是又回头走了一遭。   雨后的天日阴暗,是在酝酿着下一场暴雨,稽晟仍旧烦躁,可是看向人群的目光里多了分耐性:“好了,朕都知晓了。”   一声下来,四周喧闹吵嚷才慢慢停了下来,众人望着东启帝的眼神满怀骐骥。他们不知道什么夷狄王,当下想的只是这一亩三分地和充饥。   自然也没有恐惧流言。   东启帝的语气也尽量平静,低沉的嗓音不失威严稳重:“朕自会罚了恶人以示公正,余下的,都听桑大人安排。”   众人纷纷点头应和。   等桑决上前来主事时,稽晟才得以脱身出来,他抬眸看到那抹绿丝带,和笑得沁甜的姑娘。   那口型仿若是问:稽晟,你怎么了呀?   小笨蛋。   初冬的大风日子还敢站到车架上面,小身子也不怕被刮跑了。   稽晟的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许是满心满眼念着心娇娇,因而忽略了身后急急追上来的人,直到手臂被什么拉扯住。   他几乎是本能地反手扳过那人手腕,神色冷厉,手掌用力时,耳边很快传来清脆声响。   是骨节断裂。   “哎呦痛痛痛……”那人大喊着求饶。   稽晟松开手,借势推开那人,厉声斥问:“大胆何人?”   身后有一老妇气喘吁吁地撵上来,不停地对东启帝磕头:“皇上饶命,求皇上饶命!老汉无心谋害圣驾,还请皇上饶了他这回。”   老妇口中的老汉,便是贸然上来拉扯他的男人,此刻抱着胳膊打滚喊痛,声音凄惨,瞧这模样倒更似疯子。老妇急忙去扶他起来,嘴里念叨着些听不懂的话。   稽晟微不可查的皱了眉:“怎么回事?”   老妇忙说:“老头子平日里疯疯癫癫,今日无心扰了圣上,还望圣上宽宏大量,不计较他这罪过。”   说着,老妇连忙揪揪那老头的胳膊:“这是可是当今皇上,咱们八辈子也见不到的人物,还不快磕头赔罪!”   老汉痴笑起来,滚得满身脏污磕头,嘴里喊着“大好人。”   观之衣着简陋,身无利器,双手粗糙是常年劳作的庄稼人,该不是怀着心思来行刺的。   稽晟卸下防备,冰冷的神色变得面无表情,“先起来。”   老妇忙又感激地磕了头,才拉拽起老汉:“谢皇上大恩大德!”   稽晟不再说什么,拂袖拍去杂草,迈步离去,身后断断续续传来的几句话钻到耳里。   “皇上大老远的从皇宫下到江南,分了田又饶了你这个老头子,你个福气大可心里偷着乐吧,可就是苦了我老婆子,给你磕头给你下跪,你个没良心的倒只顾傻笑……”   而老汉不知是明白还是不明白,只咧嘴笑:“大好人!”   真是个痴疯的。   不知怎的,稽晟微微顿了步子,迟疑转身过去。   老妇拿衣袖给人擦去脸上泥泞,嘴里嘟嘟囔囔抱怨,面上却是不见半分嫌意。   稽晟神色变得复杂,冷不丁问:“他怎么疯的?”   忽然听到问话,老妇不敢置信的看过来,见东启帝去而复返,有些惶恐,生怕皇上再责罚,连忙将老汉护到了身后,“家里穷,老头子病了没银两拿药,拖着将人拖成了这副疯疯癫癫的,方才扰了圣驾……”   稽晟打断她::“无妨,朕不追究。”   老妇这才松了口气,想了想,又忍不住说:“东启王朝有圣上这样贤明的皇帝当真是头等的福气,我伺候这老头子十几年了,疯是疯,可到底从没乱打乱骂过人,方才他定想来感激您的,大家伙都没曾想您能亲自下来啊。”   稽晟又看了那“疯子”一眼,略有些嫌弃,却从怀里掏了锭金子,递给老妇:“拿去捡药。”   “这可使不得!”老妇哪里敢要,忙还回去,“老头子这疯病治不好了,有我老婆子贴身伺候着,可亏待不了他,您是大恩人,再不敢再乱收您的东西!”   老妇说完便拉着老汉走了,两个半老的人,相互依偎,踩在滑辘辘的泥地上,老妇脚下打滑时,那老汉也是知道拽住她手臂的。   或许就是这么依偎着,过了大半辈子。   世间百态,酸甜苦辣,喜怒哀乐,这只是其一。   稽晟站在原地许久,眉眼冷漠,谁知慢慢的,竟浮起燥意来,他丢了那锭金子。   那个疯子活生生的就是累赘,老妇的苦日子全是被这累赘拖累的,操劳一辈子没有权利没有地位,甚至连一个丈夫该有的关照都没有得过。   任劳任怨十几年图什么?苦大情深装给谁瞧?   这个世上怎么可能有人什么都不要就能毫无保留的去爱一个人?且是那样糟糕的一个男人。   若真有,那便是个愚蠢至极的。   若有一日,他成了那疯子,阿汀还会一如既往的陪着他吗?   稽晟虽则每回都不承认病症,可是多多少少,心底是有数的。   ……   车架那头,桑汀远远瞧着,心觉不对劲,提着裙摆来到稽晟身后,忧心忡忡问:“皇上,怎么了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闻言,稽晟倏的回神,转身见姑娘急得出冷汗,视线往下,干干净净的裙摆沾满了泥泞,莫说那一双绣花鞋。   阿汀是天上的月亮,皎洁无暇,又怎么能沾染上这些肮脏的东西?   他眉心狠狠皱起,骤然冷下的声音透着严厉:“又把朕的话当成耳旁风?谁叫你过来的?”   桑汀不由得怔住,暗暗抓紧了袖子,手心濡湿一片,“我见你在这里好久,担心,怕,怕你……”   说着,她语气弱了,无措垂下脑袋,最后才讷讷问:“我是不是给你添乱了?”   稽晟冷幽幽地睨了桑汀一眼,抿唇不语,只墩身下去给她抹干净鞋面和裙摆,而后起身站到她跟前,背脊微躬:“上来。”   桑汀却是犹豫着退后两步,“不,不要了,我能走――”   稽晟加重了语气,重复:“朕叫你上来。”   “……哦。”桑汀才小心趴上去,忐忑得身子僵硬,手指小心扯住男人的衣裳,似受惊的小猫儿,处处紧绷。   稽晟已经好几日不曾这样对她说过重话了。   桑汀止不住想,是不是她大惊小怪,还是她嗦多管闲事,是不是他觉着她烦人了啊?   一点点异常情绪被放大,缠着绕着成了毛线团,怎么也理不清。   可是慢慢的,又被身下源源不断袭来的体温暖化。他的背宽厚,步子稳健,她趴在上面,觉得好安心。   有东启帝威望在,又少了那几个地主老爷的威胁,城郊另派良田进展得很顺利,再有天大的事情也闹不起来了。   没有人能反抗帝王威严。   稽晟背桑汀上了马车,便吩咐回城。   二人相对无言,桑汀看到他有些起皮的嘴唇,于是默默倒了杯茶递过去。   茶是出门前新煮的,茶叶里参杂了药草,安神静气,有抚平燥火功效。   然而稽晟接过后放到鼻尖一嗅,脸色忽然冷下,杯盏被他重重放在马车上的小几。   沉闷的“砰”一声。桑汀身子轻轻颤了下,小声问:“怎,怎么了?”   稽晟抬眸看着她,眸光深邃,泛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可是他沉默。   桑汀抿了抿唇,问:“你怎么啦?说话呀?”   姑娘心里藏不住事,就这么坦坦荡荡地问出了口,她眼神澄澈,只稍一眼就看得到心底,不似稽晟深沉,什么事都藏在最深处。   可偏偏就是这样,那股子燥郁才更胜。   稽晟烦躁地别开脸,遂又阖上眸,好似看不到就没有一般。   固执又幼稚,像是困在牢笼里的小狮子,怪可怜的。   桑汀轻轻叹了口气,瞥到那杯茶,心里飞快的闪过一个念头,指尖微动,几乎是无意识的,她重新将那茶盏握在手心。   莫名的,心跳有些快。   桑汀咬牙,一口喝了那茶水,而后一鼓作气,坐到男人身旁,微仰头,视线凝在他被风吹得干涩起皮的嘴唇,热意涌上头时,好似有人在身后推了她一把。   “唔――”   稽晟猛地睁开眼,只见姑娘轻颤的眼睫,唇上柔软不断压下,他垂在身侧的手攥拢成拳,浑身僵硬着,硬生生没动半分。   清凉的茶水因情动而被烫得有了温度,顺着唇角渡到他嘴里,湿润苦涩的,回味甘甜。   马车缓缓行驶在乡间小路上,偶尔颠簸,活似颠在心上,桑汀一张小脸红透了,捏紧衣袖,缓缓抽开身。   稽晟先一步伸手揽住她腰肢,眼神幽暗下来:“你在做什么?”   他嗓音微哑,一字一句问得认真,桑汀又羞又臊,如今还有点尴尬。   没脸了,鬼知道她怎么会想到这个。   她索性将头埋进稽晟怀里,硬着头皮说:“我亲一下也不给嘛?”   小东西就知道仗着他独一份的宠爱胡来。   可是有什么法子。   稽晟顿了顿,低声:“给。”   只给你一人亲。   于是桑汀大着胆子,又问:“那你有话和不和我说?”   话音未落,稽晟脸色就变得晦暗下来。   桑汀看不到,可是没有回应就知晓是怎么回事,她在他怀里拱了拱,语调软软的:“说不说嘛?”   窗外刮起冷风,可冷硬的胸膛快被她拱得发热了。   “阿汀。”稽晟双手握住她肩膀,垂头看着她雾蒙蒙的眼睛,神色认真:“我很好,没有病,现在以后,都不会有。”   先前那个假设不存在,因为他将永远屹立不倒。   桑汀“嗯”了一声。   稽晟的话显然是没有说完,可是他又默了默,才道:“方才,我瞧见个疯子……”   “你在想什么?”桑汀急急说,“我不许你瞎想!”   他甚至还没有说完话,桑汀就已经通过那样晦暗的神色猜得七八分。   东启帝不可告人的小心思有些藏不住了。 第61章 . 隔阂(五) 他稽晟算什么东西   稽晟垂眸, 敛下眸底晦暗,被人看穿后的不自然也被冷漠的脸庞完好掩藏,他轻咳一声, 语气有些漫不经心地道:“听话, 先听我说完。”   桑汀张了张口,几句话绕在舌尖上来回打转儿, 终是点头:“好。”   她也想知晓,夷狄王脾气反复无常时,究竟是在想什么。   稽晟说:“我以为那个老疯子欲谋不轨,折断了他的手。”   桑汀惊讶得睁大眼,“断,断手……”   “嗯。”稽晟面无表情的道, “今日朕亲临西郊, 满城风雨, 底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想拿朕的命。”   桑汀不禁恍然, 下意识抓紧了他的手, “是该仔细着身边,可那个疯子,他……不是刺客。”   她的话委婉, 可是稽晟好似无动于衷, 冰冷的语气透着凉薄:“谁叫他如此放肆?断手不过是教训,若有下次,朕定当叫他有来无回。”   东启帝字里行间都透着轻蔑与高傲, 冷漠无情得不似这世俗之人。   桑汀抿唇,暗暗低了头,连带着握住稽晟的手也松开了去。   稽晟的神情里多了几许令人捉摸不透的复杂。   他的目光一直停在桑汀身上,探究、打量, 不肯放过姑娘脸上任何一点细微的表情变化。   可是最后看到阿汀别开脸,放开他的手,甚至她不曾说一句话。   然而稽晟还记得,以往,阿汀都会软着声音劝他向善向好。哪怕他再固执己见。如今,她连劝也不愿意劝了,只当做看不见,任他生任他死,是吗?   还是,她厌倦了。   短短一瞬,男人的脸色沉了下去,心也跟着坠入深渊。   原来,一直以来阿汀喜欢的,只是他的一部分,是好的、高洁的、光明的。   而恶劣的阴暗的,从来不被她接受。   高高挂在天上的月亮,是应该和璀璨星光一起的。   他稽晟又算什么狗东西,除了这权力地位,一文不值。   ……   一行人才将回到桑府,冬雨淅淅沥沥落下来,像是老天爷开眼,特等他们进了屋子才降雨。   桑汀担忧远在城郊处事的父亲,进屋来不及换鞋袜,先找了两个宫人过来,交代事情。   稽晟冷眼瞧着,一言不发,转身去了书房。   “带好蓑衣雨具,马车都要仔细检查过,雨天路滑,套上锁链,千万别半路坏了,干粮茶水也带些去。”桑汀事无巨细地吩咐。   宫人一一应下,见主子娘娘犹豫着,像是有话没说完,那宫人道:“您放心,奴定当亲自去办差事,绝不会出岔子。”   桑汀笑着摇头:“不是这回事。”   她回去拿了一袋银子过来:“你拿去,好生打听打听,今日被皇上折,折断手的是何人,将银钱给人送去,代我好生说几句话,还望那人能少些埋怨记恨,皇上许是误会,绝没有恶意的。”   宫人连忙应下:“是。”   “算了。”桑汀又不放心地补充,“直接请个郎中随马车一并下去吧,拿几幅伤药,这一来一回,多少不便,不要让人觉着我们心意不诚。”   宫人怔了怔,由心道了一句:“奴觉得娘娘的心肠比菩萨好,若说贤德温婉,整个东启王朝怕是没有人能与娘娘媲美。”   桑汀勉强弯唇笑了笑,没再说什么,送她出了府。   什么善良不善良,那人确实是无辜的,她不愿稽晟再被人非议,总想着,若能挽回一点,便是一点。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到老到死,史册上记载着,是东启帝宽厚仁慈,心怀天下苍生,而不是那冷冰冰的“残忍暴虐”。   或许稽晟不在意,可她在意,在意到不敢再当面与他提起此事惹他不悦。   -   西郊之事进展顺利,桑决忙到天黑透了才回府,一身泥泞到正厅,看见热腾腾的饭菜和规矩坐着等他的女儿。   桑决愣了好半响才反应过来,笑着问:“还没吃?”   桑汀听到声音忙起身,两手交叠着,模样有些局促:“在等您。”   “傻孩子。”桑决伸手想拍拍她肩膀,余光瞥见掌心泥水,只笑一声,没了动作,“先坐,爹去换身干净衣裳。”   多年不见,血亲竟也显得生分了。   桑汀默默应下,视线却一直跟着父亲,直到他进了屋子看不到,才讷讷回神。   父亲是家中顶梁柱,如今背脊也躬了。   大哥不是能主事的。   她又是女儿身,如今和稽晟羁绊深,日后如何好似都已经成了定数,可是父亲老了,日后桑家怎么办。   “阿汀?”桑决在身后叫她。   桑汀回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父亲。”   “饿了吧?”桑决坐下,忙给她夹菜,“快吃,你大哥吃过了,你下回也别等爹,西郊少说要三两日才忙完,皇上呢?”   桑汀动作顿了顿,说:“他忙去了。”   稽晟自去了书房便没有回来,到晚膳时才叫人来传话,只说公务繁忙,他不吃了,桑汀未曾多想,书房里堆得高高的案牍她是看到了的,心里想着父亲,便过来了。   如此,桑决也不再多问什么,只是看着女儿有些泛红的眼眶,心里压着的担忧又多了些。   实则这两日东启帝如何,桑决是看在眼里的,与他想的不同,年轻的男人英明睿智,行事果敢不拘泥小节,有气魄,可是坏脾气亦是真的坏。   那不是一个小姑娘能受得住的。   饭桌安静,只有筷箸与碗碟相碰发出的清脆声响。   身后,桑恒踏着夜色进来,见状惊讶道:“小妹也在!”   桑汀回身,弯了唇:“大哥。”   桑恒过来坐下,见她碗里那几根绿油油的菜,登时皱眉,忙拿筷子给她夹了肉块去,“瞧你这身板,风一刮就跑了,还不快多吃肉菜?”   桑决笑着截住了桑恒的筷子:“阿汀吃的清淡,不吃这蹄子,吃块鱼肉。”   “瞧我这脑子,真真是不中用。”桑恒挠头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收了筷子,“好久不见小妹,我都忘了。”   桑汀鼻子有些酸,眼眶热热的,眼泪氤氲上来直打转,克制再三,仍是忍不住小声哽咽了下。   桑恒面色一慌:“怎么哭了?”   “没,没哭。”她飞快抹去夺眶而出的眼泪,笑着说,“大哥下回可不许忘了。”   “自然!”桑恒拍胸脯答,这便仔细帮她挑了鱼刺,夹鱼肉过去。   桑决五十好几的人了,此刻也是湿了眼。   一家三口本就残缺,几年来聚少离多,眼下便是团聚了,以后还未可知。当下的温情才觉格外难得。   夜渐深了,烛火昏黄,窗棂上的高大身影一动不动,过了许久才默然离去,玄色衣襟消失在寒风中。   膳后,桑汀看到桌上多出来的食盒,随口问了一声:“还要给谁送膳食吗?”   桑恒脸上的笑忽然卡顿,支支吾吾没说话,只下意识看向桑决,桑决暗暗朝他摇头。   桑汀疑惑地顺着桑恒视线看过去,听见父亲说:“给底下几个同僚送夜宵的,西郊登记在册手续繁杂,好些人没回来。”   “哦。”桑汀觉着有些不对劲。   可是转念一想,父亲素来友待同僚,她才来府上,许多事不知道,该是多想了。   然而待桑汀和宫人回去后,桑恒当即关上门。   桑决的神色凝重下来:“得想法子赶快把人送走。”   几日前,裴鹃来了,一来便找到桑府,找桑决,将当年的原委颠倒黑白一通说道,话里话外,是要他们投靠江之行,谋逆。   桑决活了几十年,既不是蠢的,如何能信,好在当时传来朝廷来钦差大人的消息,他心有猜测,估摸着来的是东启帝。   可是裴鹃是个麻烦,有这层亲缘在,桑决顾忌亡妻,不得已才暂时把裴鹃安置在后院厢房。   随后,桑决等了几日,辗转挫折,老天开眼,到底真的是夷狄王带着他的女儿来了。   闺女好好活着,和他说了那几年究竟是怎么回事,孰是孰非,桑决分辨得清。   而裴鹃躲在后院里,满打满算以为能说动姐夫,自也能劝服桑汀为己所用,殊不知如意算盘将要落空。   桑决是最明白这背后牵扯的,他当年落牢狱,因的也是权谋争斗。   江之行为保命,藏在深山里不敢现身,谋划的却是夺权大计,少不得要利用左右人脉,谁知最后还是把主意打在他们桑家。   当初他闺女被送去城外当人质倒是不见江之行现身出来说句话,到今日,桑决谁也不敢信了。   阿汀好好活着才是最要紧。   到头来一想,这一伙子狼子野心的,竟全然比不过东启帝待闺女用心细致。   桑恒说:“方才姨母还托我给您带句话,说是叫您劝劝小妹。”   “劝什么!”桑决的语气有些重,“我这个当爹不在,就能把阿汀推出去当替死鬼的,比夷狄王好不到哪里去!她江宁是女儿怕死,我阿汀就不怕?”   桑恒用力点头。   桑决灌了口凉茶,定神道:“这几日皇宫侍卫守卫森严,每日膳食来往切不可出了岔子,待寻到时机便将人打晕,送回江都城,万万不能叫她一人再连累了我们一家。”   毕竟,若是在东启帝眼皮子底下被发现,裴鹃性命不保是活该,只怕连累阿汀,因此遭了帝王猜忌,往后的日子要更难过。 第62章 . 隔阂(六) 恐惧   夜雨初歇, 寒风未停,天边浓云被风拨开了一角,隐隐露出些光亮来。   桑府上下打点得十分仔细, 石子道上每隔三五步便可见一提着灯笼的守卫。   桑汀走着走着, 忽然停了步子。   身后的宫人有些愣神:“娘娘,您怎么了?”   桑汀低声说:“我有点想阿婆。”   话音落下, 风卷起枝桠上悬着的雨滴,发出OO@@的声响,宫人暗暗垂头,闭嘴不语。   无止境的沉默熟悉又叫人无力,桑汀不由失神,藏在毛领斗篷里的脸儿白皙, 长睫垂着落下阴影。   素来温柔的人鲜少有这样黯然的时候。   半响, 她语气淡淡说:“罢了, 回去吧。”   宫人攥紧灯笼炳末端, 忽然说:“娘娘, 其阿婆在离开江东时就被皇上送回江都城了。”   桑汀一时愣住,回身见那宫人表情为难。   宫人补充说:“娘娘,旁的奴也不知晓了。”   原本, 这该是闭紧嘴巴万万不能泄露的。   可是相处久了, 人心肉长。   皇后娘娘待皇上用心,是情。让坤宁宫上下受宠若惊的,是娘娘待她们从始至终的温和, 举手投足间是世家贵族养出来的恬静高雅,若说倾城容颜叫人心生好感,温柔大方的性子则叫人情不自禁靠近、臣服。   不需要什么凌厉气势和厉害手段,有的人良善温软比月光, 光是站在那里朝你温柔的笑笑,便已俘获了人心。   残忍暴虐的夷狄王不也是甘愿屈服于此般温柔。   宫人宽慰她说:“娘娘,或许是其阿婆年纪大了,皇上在意您,必要事事安排妥当的。”   桑汀顿了顿,才轻轻“嗯”一声。   可她到底也不是痴傻的。   谁知道,下一个被送走的,会不会是父亲,是大哥。   主仆一路再无言,回到暂住庭院。   桑汀脚步轻,进门时,背对着她解衣襟的男人未曾察觉,直到姑娘一双柔软的手臂从身后抱住了腰腹。   腰带掉到地上,稽晟动作随之顿住,回头只看见她侧脸。   稽晟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回来了。”   “嗯。”桑汀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背,“忙完了吗?”   男人的脸色有些僵住,幸而她看不到。   在屋子外头偷偷摸摸地看了一晚上,“忙”是忙完了。   桑汀松开手绕到他面前,微仰着小脸,声音软绵绵的:“皇上。”   “怎么了?”稽晟听到自己忽然哑下的嗓音。   桑汀说:“如今父亲老了,没有从前那样办事利落,或许……不太适合这样要紧的官职,我想,父亲辞官退隐,于国政于皇上,都是好的。”   稽晟忽而轻嗤一声,垂眸看着她有些躲闪的眼睛,问:“阿汀说的可是玩笑话?”   “没……”桑汀垂在身侧的手暗暗攥紧,她面上还带着不谙世事的笑,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当然不是开玩笑。”   稽晟却勾唇笑了。   他不再说话。   桑汀紧张得手心一片濡湿,有些不安,“你笑什么?”   “笑你蠢。”稽晟敛了笑意,眉目冷峻,眼神也变得阴冷。   桑汀怔了怔,张了张嘴,无措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稽晟冷冷转身,语气淡漠:“夜深了,别的事明日再说。”   “……哦。”   两人躺上床榻,桑汀默默闭上眼,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许是困了,带着满腔心事睡了过去。   身侧,那一双琥珀色眸子掀起,眸光幽深。   稽晟起身,居高临下瞧着那张恬静安宁的睡颜,脸上的平静逐渐被烦躁阴翳取代。   他手指修长,细细抚过少女光滑的侧脸,低沉的嗓音似自语:“阿汀,是谁教你的?嗯?”   “谁教你用这种法子离开我的?”   “要桑老头退隐,脱离朕的掌控,下一步,岂不是就到你了?”   “早在那日,朕便问过你,有没有被吓到,你说没有。”稽晟自嘲的笑,“你拉着我胳膊,亲口说的没有,这才过多久,便又忘了吗?是不是连'喜欢'也忘了?”   好啊,真是好样的。   给过光亮,拉他出了泥潭,他终于愿意承认这狗屁病症,愿意喝药了,桑汀却又在见了他改不掉的劣根而见异思迁了。   分明,他也一直在改。   这么着急做什么,怎么就不能再等等他?   再等一年,哪怕是半年,都不可以吗?   桑汀对他,或许是有几分真情实意在的,可是几分哪里够呢?   夷狄王要的,是全部,一分都不能少,一分都不能分给别人。   慢慢的,稽晟眼底浮现出许久不见的暴虐嗜杀,他漠然抽开手,冰冷的声音是告诫,明知她睡着了,听不到。   “朕是东启帝,是这天下的主,要杀要剐,要去要留,只能朕说了算。”   “要离开朕?”他冷笑,“想都不要想。”   就算他稽晟哪天当真疯了狂了,死也要将这个小没良心绑在身边。   夷狄王行事从来不讲道理。   漫长的夜过去,雨停了,廊檐不滴水了,什么躁动也都平息了。   清晨,一道圣旨送到桑决手上。   ――按察使桑决平定暴|乱有功,即日迁至江南郡守,期满一月迁至江都城右丞相,随皇家车队回宫。   桑决接下这旨意时手都是微微发颤的。他大半生官海沉浮,见惯了大起大落,可此般却心生忐忑不定来。   大雄送完旨意便回去了,自也问不出什么话。   桑决原想将西郊事宜处理妥当,便上奏请辞的,谁曾想,如今薄薄一张布帛下来,直接定了后半生的路。   皇命难违,更何况,闺女还在东启帝手上,他接得接,不接也得接。   这样一来,交到桑决手头的公务便越发多了起来。   此事谁也没有告诉桑汀,直到接连两三日,去找父亲都是被告知桑大人在府外有要事处理,她才慢慢察觉出不对来。   桑汀是去问常在府上来回传递东西的小厮,她深居后院,小厮没见过她几面,只当是哪家的贵人,笑着说:“桑大人啊,官运亨通,已经升迁郡守了,听说不过一月就要跟着皇上回皇宫,到时官职许是一品丞相也未可说呐,这样天大的福运,皇上真真是好眼力。”   小厮说完又急匆匆拿着东西走了。   桑汀许久没回过神来。   升迁,郡守,丞相?   她从来没有要求过此等权利地位。父亲更不是那种会凭借她往上攀爬的人。   那么……   桑汀直接去了书房。   正是午后,书房安安静静的,翻动案牍书卷的声响传来,她扣响门。   屋里,稽晟凝神案牍,一目十行扫过,头都不曾抬,低声道一句:“进。”   桑汀进去,一眼看到放在小几上的汤药,满满的一碗,已经凉了,这是早上送过来的,她皱了眉,轻声开口:“皇上。”   稽晟抬眸,随即放了手上案牍起身,过去替桑汀脱下潮湿的毛领外袍,“过来做什么?”   “我――”桑汀犹豫了下,还是先看向那药汤,“你怎么没有喝药啊?”   稽晟随意瞥了眼,嫌弃道:“臭。”   桑汀轻叹一声,半哄着说:“臭也要喝的,我在书架的第三格放了酥糖和甜蜜饯。”   她走过去拿到稽晟面前,“就是这个,你是不是忙忘了呀?”   稽晟眼神深邃,深深看了桑汀一眼,探究的打量的,短短一瞬又被他完好敛下。   他淡淡应声:“嗯。”甚至没看那装满甜蜜饯的罐子。   桑汀把糖罐放好回去,哪怕是叮嘱,温软的嗓音也丝毫不显繁琐,“那你再次不要忘了。”   稽晟开始心生烦躁,又闷又燥。   不是已经在绸缪了吗?   还对他这么好做什么?   两人默了一瞬,各有所思,过了一会,桑汀才开口问:“皇上,我父亲升迁……不要的,父亲不要,我也不要的。”   看吧,姑娘心思单纯,到现在也没有怀疑过稽晟什么。   稽晟却意味不明地冷哼一声:“朕的皇后的父亲,岂有不受之礼?”   言外之意,便是他稽晟要给的。   每一回他说这句“朕的皇后,的父亲”,桑汀都觉心里怪怪的,她不敢奢求稽晟似寻常人一般,能把她父亲,也当成他父亲看待,可像这样的界限分明总会让人心里不舒服。   她是人,不是一件东西,可以和至亲分割开来。   桑汀委婉说:“可是父亲年纪大了,在外操劳多辛苦,我是他唯一的女儿,想尽孝心,只祈求父亲身体健康,荣华富贵都是身外之物,苛求这些总比不得……”   稽晟冷声打断她:“如此说来,便是朕的不是了,嗯?”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桑汀摇头,“我只是想父亲平安,安度晚年,只是这样就好,难道这样也不可以吗?”   稽晟凉薄的答:“不可以。”   任何脱离他掌控的事情都不可以。   桑汀抿了抿唇,有些难堪,说不出话,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她默了半响,眼角余光看到案桌上堆得高高的册子,闷闷说:“皇上忙吧,我先回去了。”   闻言,稽晟的脸色陡然沉下,沉声叫住她:“桑汀。”   桑汀不由得愣了愣,“啊?”   稽晟压着脾气,道:“站住。”   她迈开的步子因而一顿,不知怎的,竟有些慌神,“怎,怎么了?”   稽晟定定地看着她,话语陌生:“桑汀,要想活命,朕劝你不要动歪心思。”   桑汀狠狠愣在原地,活命?听听他说的是什么话……“你,什么意思?”   稽晟冷漠得判若两人:“朕说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有什么数……”桑汀神色露出些许茫然,随即肃了脸,一字一句道:“稽晟,你有什么话大可直说,我不聪明,只怕会错了意。”   “那便好好想想,你做过什么事,可知错了。”说完,男人便出了门。   轻轻的落锁声被凛冽而过的风声遮掩了去。   桑汀懵了好半响才回过神来,反应要去开门,却发觉拉不开,她用力推了一下,只清晰听到锁头晃动的声音。   那时候,一股子寒意从背脊爬上来,缓缓蔓延了全身,她抓住门框的手开始发凉。   桑汀声音有些发颤:“稽晟。”   没有人应答,像是睡梦一样的虚幻。   他怎么会,会这样?   有什么话不可以好好说,一定要这样……   “稽晟?”她双手微微发抖,用力拍门,直到手掌发麻,“开,开门……来人,来人……”   诺大的书房,干净整洁,温暖如春,空气中漂浮着好闻的熏香,还有一丝奶香味,是温在暖炉上的奶茶。   这里哪怕是关了门,仍是与平时无二。   然而尘封许久的往事不认这温暖,一幕幕袭上心头只是瞬息之间,桑汀只觉坠入了寒窑,身子顺着门背慢慢蹲了下去,她抱住胳膊,痛苦地闭上眼。   “桑汀,你阿娘就在那个屋子里。”   “你快进去,要悄悄的不能发出声音,不然被你阿娘听到,她就走了不见你了。”   “桑汀,你不想见你阿娘了啊?”   “想就推门进去啊。”   七岁的她想,很想很想。   她也真的进去了,那间屋子全是蜘蛛网,地上堆满了烛台,她害怕得脸色发白,可是想到母亲,那个她只见过画像却将模样深深烙印在脑海里的女人,就有了胆子。   她没有听到外头的哄笑声:   “桑汀真好骗。”   “谁叫她没有阿娘。”   “你们说她等下会不会哭鼻子?”   江宁看不过去,觉得丢人,一把抽开了插在门口的木棍,气势汹汹的进去抓住她胳膊:“蠢死你算了,尽丢本公主的脸。”   江宁把那截木棍丢在她面前:“她们骗你玩的,这里有个鬼啊!待会出去不许哭!不能让她们瞧笑话,知道吗?”   等她浑身被冷汗濡湿透了出去时,几个同龄的都掩着唇笑了。   她们身后,几个女人跑过来,场面乱糟糟的,可是不一会就各自有了大人站在身后。   那几个女人说:“哎哟,这是桑家小姐吧,怎么搞得一身脏兮兮的,快回去了。”   她咬破了下唇,硬是没掉一滴眼泪。   直到她们走了,泪水汹涌打着转。   可是姨母很快来了,姨母拉着江宁的手问她怎么了。   她摇头,两只手儿握紧藏在袖子里,眼眶通红着就是没哭。   对那间屋子的恐惧慢慢漾满了心房,直到后来,午夜梦回都是那间屋子。   那日是国公府的满月宴席,人很多,很多好吃的,很热闹,只有她是一个人,在那里,很久找不到母亲,带走了磨灭不掉的恐慌。 第63章 . 隔阂(七) 你要好好照顾她。   稽晟关门后直接出了府, 侍卫牵了马候在门口,他翻身上马,勒动缰绳要往城东去, 余光瞥到角门处, 大雄和两个衣着简朴的人在一起,推推拉拉牵扯不清。   他这一顿, 那两个人转身正正好瞧见,赶忙提着一麻袋的东西跑过来,大喊:“皇上!皇上等等!”   待走近了,稽晟看清来人是何,不禁微微蹙眉。   是那日暴|乱误会的,那老妇和疯老头。   稽晟勒动缰绳, 马儿前蹄高高抬起, 往后退了几步。   老妇不惧不怕, 一脸感激:“皇上, 可算找着您了!”说着, 她把手里的麻袋拉开,露出绿油油的新鲜蔬菜,另一个麻袋里传来鸡叫声。   老妇说:“老汉手上的伤早好了, 您派人送去的郎中和银钱委实叫我们不敢受啊, 多谢皇上体恤,我们无以为报,只有地里种的这几颗菜, 还有这几个老母鸡,送给您和娘娘。”   老汉仍是憨憨傻傻的笑:“大好人,好人一生平安!”   稽晟眉头紧蹙,看向大雄, 眼神带着不解。   大雄为难地说:“皇上,这两个人来了好几回,定要见您一面,属下说了也拦不住,这两日来往府上的闲杂人等众多,为免有心思不轨欲谋杀……”   老妇急忙打断大雄:“哎哟这位大人,什么不轨?我们没有的!有皇上此般宽厚仁慈的君主是八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大人千万不要误会我们了!”   稽晟翻身下马,匆匆瞥了一眼那两个大麻袋,忽的想到了什么。   他面容冷肃:“好了,心意已到,你们回去吧。”   老妇见皇上已发话才安心下来,临走前急忙拉着老汉又对稽晟磕了三个头,这才相互扶持着走开。   “把东西拿回去。”稽晟吩咐完,随后又疾步回了府。   马和侍卫无措的站在那里,大雄问:“皇上原预备着去哪?”   侍卫说:“原是准备去府衙找桑大人议事的。”   诚然,东启帝要去找桑决,自一开始他以为桑决是个识时务的,可如今阿汀离他越来越远,背后有什么牵扯他不深究,然而该斩断的决不能留,尤其是源头,他以为是桑决在背后说了什么,才叫阿汀与他离了心。   稽晟很快回到书房,开门的动作又快又急,两扇门打开时,却见屋内空荡荡的,一眼扫去瞧不见人影。   男人脸上的表情冷凝住,疾步进到里屋,入目皆是不会言语的死物,旋即转身,这才看见蜷缩着身子蹲在门背的小姑娘。   樱粉罗裙在地上曳出波浪圈儿,她的脸白皙得过分,精致脸庞之上仅有的颜色,是通红的眼眶。   桑汀迟疑抬眸,稽晟一眼看到那双杏眸里来回打转的朦胧泪光。   他猛地一怔,疾步过去,要抱住她,“汀汀――”   桑汀摇头,抱紧胳膊往一旁挪去,避开了那双曾经亲昵抚过她身体的大手。   稽晟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神变得幽深,他看着她漾满泪水的眼睛,看到了恐惧,害怕,绝望,还有失望。   失望……   他从阿汀眼里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失望……   他胸口倏的抽痛一下,嗓音艰涩问:“汀汀,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桑汀咬紧发白的下唇,一句话也不说,她一手撑着门框缓缓站起身,双腿发麻用不上力,眼泪汹涌地打着转要掉下来,她死死咬住了唇,将哽咽和眼泪,一并咽了回去。   “阿汀。”稽晟的声音带着几许微不可查的慌乱。   他伸手去扶她,谁知还是被躲开。桑汀扶着门框站直身,身子微颤,一步一步似踩在尖锐刀子上,她转身出了门。   “阿汀!”稽晟忽然抓住她的胳膊,掌心触上时,那截细嫩的胳膊狠狠颤抖了一下,他倏的松开手,彷徨而无措。   空气凝滞了一瞬,稽晟阔步拦在桑汀身前,盯着她莹满热泪却始终不掉一滴的眼睛,“是你送去的是吗?”   “那个断手的老头子,是你送药和银钱去的,是吗?”   桑汀的手颤抖得厉害,她绕过身子高大的男人,往一侧走开。   “我没有折断他的手!”稽晟浑身僵硬,压抑地嘶吼,“那日我是骗你的!”   两句话语被寒风吹散在空中,寂寥的庭院许久没有回音传来。   稽晟僵硬的转身,只见姑娘身子单薄,已经走到垂花门那里,她步子缓慢,可是一步不停,没有回头更没有听他说话。   她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隐忍眼泪、一言不发。   直到那抹身影缓慢而坚定的消失在眼前,稽晟才意识到透心彻骨的寒意,那种无论如何也叫不回阿汀的绝望,和无力挫败。   他面前再度浮现她失望的眼神。   稽晟追上去,一把握住桑汀的肩膀,“阿汀,你怎么了?你怎么不和我说话?阿汀,阿汀,你和我说句话好不好?”   他没了尊严的求,把人紧紧抱在怀里,“阿汀,今日我只是想让你好好待在书房里,我给你备了热奶茶烤了炉火,我只是想让你多陪我待会多和我说几句话,阿汀,我不是困住你,你说话,若是责怪我若是不欢喜,你说句话好不好?”   然而桑汀尝到了血腥味也没有开口,两条胳膊垂在身侧,任由他再怎么用力再怎么恳求。   短暂的囚/禁是炼狱,她扣着手指头数数,她以为稽晟会很快回来,十根手指在伸直与曲起之间,等过了一个又一个“十”,等到从前那些埋藏心底的记忆一遍遍的循环,到压垮最后的骐骥。   明明有一千种一万种法子,他偏要这样……   最信任的男人没有来,母亲也永远不会站在她面前。   这世上,每个人都有弱处,没有人能永远好脾气的,桑汀的温和耐心,总有被消磨殆尽的时候。   任凭稽晟一次又一次反复无常,疑心深重,在她最在意的至亲和最不愿回忆的弱处上反复碾压而过。   桑汀不是什么菩萨,她今年才十八,花儿一样的年纪,旁人在爹娘膝下择良婿时,她经历过战乱生死、命悬一线。   少女爱慕有情意也有冲动,绝望到极致时,她才懵懵懂懂的明白过来,何为现实。   哪怕到现今,她仍旧学不会清醒和保持理智,许多事情,只凭着感觉凭着心意,却忘了这世上最现实的权利和地位。   ――稽晟是自私的,他真正爱只是他自己,穷尽手段束缚,为的只是他的私. 欲,又哪里是真的爱她呢?   倘若稽晟真的爱她,便不会将那些看似荣华富贵的东西强加到父亲身上,也不会把大哥支得远远的,更不会毫无预兆将书房落了锁。   平平常常的时日,她在想夜里吃什么,这个男人便给她当头一棒。   稽晟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发脾气就发脾气,毫无章法,易如反掌。   而她小心翼翼,即便是真的喜欢,她愿意包容他的坏脾气,可是剖开了那层摸不着的东西,剩下的只有自己和父亲大哥的性命。   忽然顿悟这些,并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那意味着,桑汀兜兜转转,以为剥开云雾见日升,回头来,却发觉又走回了生死边缘。   午后的天日阴暗,稽晟似疯子一般,一遍遍恳求,声音沙哑着,说尽了二十几年来从未说过的话。   姑娘一动不动,安静到眼泪慢慢消退下去,安静到通红的眼眶被寒风吹去了颜色,变成冷白。   温温柔柔的人发起脾气来,远远胜过夷狄王的暴躁百倍千倍。   -   夜里刮起大风来,没有雨。   二人下午闹得不欢而散,桑汀默不作声地回了院子,身后,稽晟远远跟着,不敢靠太近,更不敢落下太远。   宫人不知这是怎么了,战战兢兢的守着,只见东启帝铁青的脸色和猩红的眼尾。   到夜里,桑恒先回去要给裴鹃送膳食,听到下人说起这事,什么也管不得了,当即跑过来,却被东启帝拦在门外。   桑恒望着紧闭的门窗,以及东启帝阴沉的神色,莫名有些发怵,可只要涉及桑汀的,桑恒都不怕,他问:“小妹怎么了?是不是你欺负了小妹?”   稽晟沉默不语,好似默认一般。   桑恒要上前,被他再度拦住,桑恒撸起袖子拿出要干架的气势:“我进去看看。”   “她累了,你别去吵她。”稽晟嗓音沙哑,“有宫人贴身照看着,不会出事。”   桑恒讷讷放下手,摸了下鼻子,还是不放心,“那你一定要照顾好小妹,你不能凶她,你要去城东买糖葫芦和糖炒栗子,要做她最喜欢的鲫鱼豆腐汤,要把热热的洗脚水端到她脚边,要准备好香油帮她抹头发……”   桑恒一样样的数,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小妹有什么事都瞒在心里,要是她说没事,定然是有事,她要是眼眶通红着不哭,定然是伤心了,她要是这时候对你笑,定然是强撑着不想让人担心,你要好好照顾她,一定要。”   兄妹十几年,桑恒不懂人情世故,却是这世上最了解桑汀的人。   哪怕是作为父亲的桑决,也没办法对东启帝说出这番放肆的话。   不知者,无畏。桑恒敢。   他又叮嘱:“对了,你千万别让她一个人待在屋子里,要留人陪着她。”   闻言,稽晟眸光狠狠一顿,他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般的,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桑恒没注意到,自顾自说:“小时候去吃满月酒,小妹被坏人骗去找婶母,可是婶母早就不在了,她找了好久才知道是被人当做玩笑骗了,后来我叫家丁去把坏人揍了一顿给小妹解气,见坏人哭了,小妹却没有笑。”   说完,他垂头补充了一句:“可是当初那几个坏人得逞哄笑时,小妹也没有哭。”   桑汀很少说自己的不如意和不开心,笑容甜软,好像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可人儿,什么事都很顺遂,什么事都不要人操心。   桑恒叮嘱了好多话才走的。   稽晟站在原地,冷峻脸庞绷得极紧,在无止境的寂静中,懊恼后悔自责一齐涌上来,他以为过去许多年,自己是活得最痛苦不堪的那个。   竟不知,阿汀锦衣玉食,过得也不好。   而他竟从来没有去过问关心,生生将一个人的过去与现在割裂开。   除了冷脸对阿汀发脾气,他再没有为她做过什么。   桑恒说的那些,一件都没有。 第64章 . 隔阂(八) 要放手,除非没了命……   稽晟买回冰糖葫芦和糖炒栗子时, 寝屋里有轻轻的说话声传来,宫人低声交代:“方才桑大人来了。”   他顿足站定,把新鲜出炉的糖炒栗子放到胸襟里, 冷硬脸庞渐渐与夜色融为一体。   一门之隔。   桑汀两手撑着下巴望向烛火, 喃喃问:“爹,我是不是太过天真, 求了不该求的东西。”   “阿汀,你心里有答案。”桑决坐在她对面,身上穿的还是官袍。   自小到大,除了陪伴,桑决算得上一个好父亲。对这桩不明不白的□□,他满腔忧虑, 却也没有在女儿娇羞红了脸的时候泼冷水。而如今女儿受了打击, 为情所伤, 他亦没有冷言指责, 恶语诋毁稽晟以拉回女儿。   桑决对桑汀说:“爹教你何为人情世故, 教你如何为人处世,唯独没有教过你门当户对、势力相当,这世上没有什么该不该求, 我的闺女什么好东西都值得。”   桑汀怔怔抬头, 听到父亲说:“只是你求错了。”   她迟钝问:“哪里错了?”   桑汀花了整整十五年才彻底认清自己求不来一个母亲,哪怕是像母亲的关爱也求不来。   对于情感,她懵懵懂懂后知后觉, 却格外执着认真。   桑决把桌上的杯盏盖子揭开,往里倒茶水,浅浅的杯盖,不过转眼间便有茶水溢出来, 水渍洒到桌面,又蜿蜒滴到地上。   桑决放下茶壶,语重心长道:“阿汀,他是帝王,不是富家子弟,不是世家贵族后代,更不是普通平民,他掌握生杀大权,不论今日给你再多承诺,日后还是会有三宫六院……他坐在那个位置,就是天大的权利,高处不胜寒,没有什么道理规矩可讲的。”   “除非你与他站在同一高度,拥有同等的权利地位制衡――”桑决顿了顿,叹气说:“你好生想想,你想要的是什么,又有几分的底气能从他那里得到兑现。”   正如杯盖纳不住水,只是用错了地方,不合适。   桑汀垂眸想。   她希望稽晟能改了那身暴虐脾气,为君仁德宽厚,为夫专情体贴。   深夜里躺在稽晟怀里时,她憧憬过以后,也想过大婚。   可是现在……她好像没什么想要的了。   因为都要不起。   或许连想都是奢望。   她不知道这样反复无常的怀疑会到什么程度,会不会有一日,稽晟忽然变了脸,就像把她关在那间屋子里。   未知的事物让人本能的害怕,尤其是已经察觉到些许苗头之后。   实则早在很久之前,其阿婆也和她说过,稽晟是从前的夷狄王,如今的东启帝。   偏偏,她没有明白那话里的深意。   她只看到了几年前那个落魄的少年郎,怜他的辛酸苦痛,包容他的孤勇执拗,她惯于把稽晟当成一个她喜欢的普通男人。   然而今非昔比,几年的磨练下来,稽晟早已不是她当年匆匆一见的人了。   桑汀垂下的眼睫遮下了大半心思,她重新抬起头,余光看到地上干涸的水渍,又飞快移开视线,她弯唇笑着,说:“我明白了。”   “当真明白了?”桑决神色凝重,“阿汀,为今之计,摆在你面前只有两条路。”   桑汀静静的听他说:“一则,离开,再艰辛再困难,爹总有法子护得你一世安宁,眼下既已出了乱子,如人饮水之事你心里最知是怎么回事,今日种种,恐怕日后少不了,二则……”   桑决默了会子,才说:“二则,若你实在放不下,需知伴君如伴虎,往后几十年少不得要吃苦头,爹是过来人,与你说实话,吃亏受伤只会是你,不会是圣上。”   “你是爹唯一的女儿,爹比谁都盼着你过得好,该说的不会瞒你。”   话音落下,是冗长的沉寂。   桑汀手心被汗水濡湿透,她张了张嘴,又阖上,反复几次没能说出一句话,倒是桑决劝她:“你还小,慢慢想清楚,千万别冲动,毁了一辈子,爹对不起你娘,百年之后,无颜下去见她。”   桑决说起亡妻时,向来严肃的脸上流露出鲜少有的深情。   桑汀抬眸看他沉默,忽然问:“爹,这么多年,你有忘记过娘吗?”   “忘?”桑决笑了笑,眼角皱纹透出暮年的沧桑,“当年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准野女人给孩子当娘、不准续弦再娶。可到如今,我仍旧觉得世上没有比你娘值得念怀的女子。”   桑汀蓦的湿了眼眶。   此时外头一声不大不小的声音传来:“奴等见过皇上。”   父女俩久违的亲切一下子变成了拘谨。   桑决站起身,朝阔步进门的男人躬身行礼,桑汀愣了一下,也福了身,声音细小:“见过皇上。”   稽晟捂在怀里的糖炒栗子瞬间冰冷。他眼眸幽深,睨向桑决,眼神带着敌意。   桑决退出屋子,临了隔着珠帘,想再看一眼女儿,不料却对上东启帝凌厉的眼风。   直到老头儿出了屋子,稽晟才回眸,把怀里的东西递过去,语气淡淡问:“说什么了?”   桑汀抿紧唇,犹豫着接下东西,谁知被烫得手一颤,没拿稳的油纸袋露了个口子,栗子滚了满地,热乎的冒着热气。   她急忙蹲下去捡,“我,我不是故意的。”   稽晟脸色一沉,抓住她的手,“汀汀!”   “我……”桑汀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心跳剧烈,可是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   她在紧张、害怕。   稽晟的声音温和下来:“掉了就不要了,先起来。”   桑汀顺着他的话站起身,忍不住去看滚了满地的栗子,从袋子滚出来不到一会子就凉了。   很快的,眼前出现一串糖葫芦。   她受惊地看向稽晟,下意识便用两只手去接,小心翼翼。   那一瞬,稽晟的脸色彻底垮下,他用力抱紧跟前谨慎得过分的姑娘,暗哑的嗓音透着无尽灰白:“是我不好,今日我不该锁那门,阿汀,汀汀,你别怕,乖乖别怕。”   “我,我没有。”桑汀攥紧长签末尾,不让手里的东西掉,另一手想要推开他,抬起手时才觉虚软无力。   不气了,也不怪了,可是一夕之间,她好像也没了最初那腔浓烈的欢喜。   人就是这么奇怪,很多时候,自己也控制不住自己。   桑汀默默的听稽晟说话,到后来他放开她,才开口:“皇上,夜深了,歇下吧。”   她的话音依旧温柔,相较从前的绵软,此刻显得平平淡淡,没有什么起伏。   先前,桑恒说的话复又萦绕上来:小妹既没有笑,却也没有哭。她有事总喜欢藏在心里,别看着外表柔柔弱弱的,可性子最是要强。   稽晟捧住她柔软的脸颊,语气急切:“汀汀,你还生我的气,是不是?”   “没有。”桑汀摇头。   稽晟说:“我已经恢复了桑老头的巡按职务。”   “啊?”姑娘平静的眼波掀起一丝波澜,可是很快的又黯下,随之黯下的,还有东启帝那颗起伏不定的心。   桑汀小声说:“短短时日之内如此反复,旁人要怎么看待父亲,又怎么看待皇上……”   “朕不管旁人,只要是你要的,我都会满足,阿汀,我都听你的。”   稽晟捧住她脸颊的掌心炙热,轻轻滑过肌肤带来一阵颤栗,桑汀不舒服的动了动,表情为难,最后却是没答什么。   诚然,也不知道答什么。   要说她很开心,感动于他忽然而至的温和和体贴。   然而并没有。   不知怎的,她隐隐的只觉更惶恐了。   桑汀的沉默落在稽晟心里,慢慢转化成了拒人千里之外的城防。   他俯身去吻她,绵长痴缠的亲. 吻,无不透着东启帝的强势和霸道。   起先,桑汀推了下,尝试躲开,无果,妥协似的垂下了手。   冰糖葫芦在暖融融的屋子里很快融化了,嘀嗒滴糖水。   她用力捏着,怎么都不敢放开。   稽晟常常对她以“朕”自称。   父亲说他是帝王。   她终于,也深深意识到了,她面对的喜欢的男人,是东启帝啊。   -   自这夜后,稽晟知道他的汀汀不再是那个会勾着他脖子,央着求着撒娇也要跟他去城郊的少女了。   细微的变化无声无息如春雨,催着他一日比一日烦躁难耐。   抵达江南已经五日有余,按照行程该继续南下了,要去灾荒最严重的西南,赶在十一月前回江都城。   帝王不是常人,离宫太久要引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晚膳时,稽晟却对桑汀说:“西南之地疾苦,你留下吧,等我回来,再一并回宫。”   桑汀反应慢了半拍地抬头,微微上扬的尾音是惊讶:“真的吗?”   可以留在江南,跟父亲一起吗?   稽晟“嗯”了一声,再没有说别的。   当夜里,桑汀一晚上都没睡着,翻来覆去等天亮,等南下队伍出发,终于到天亮,她没有一点困意。   稽晟果然信守诺言,出发时留下十余个侍卫,没有出尔反尔以及过多的约束。桑汀终于忍不住弯唇笑了。   稽晟不禁恍然,临走前,在渡口边,他抱住她问:“开心吗?”   桑汀小心应了一声,才补充:“皇上注意身子。”   注意身子……她没有别的话说。   稽晟忽然不想放手,臂弯上的力道也越发大,桑汀才发觉不对,试探道:“皇上,你该走了,他们……”   他们都上了画舫,在等稽晟。   稽晟勾唇,声音不再沙哑却陡然冷下,阴鸷眼底是浓浓的占有和偏执:“阿汀,朕后悔了。”   桑汀怔住,连带着身子也僵了僵。   耳边风声呼啸而过,甲板上,姜珥挽着敖登胳膊说:“皇上和娘娘好恩爱,难舍难分,我瞧了只觉羡慕不已。”   敖登面无表情,拉她进了隔间。心道一句稽晟那个死性不改的,从九年前到现在,认定的事情从来不会退步。   什么恩爱退让,不过是哄人玩儿的小把戏罢了。   要他撒手放下心娇娇,除非粉身碎骨没了命。 第65章 . 隔阂(九) 那是初遇   帝王之口, 金口玉言,一言九鼎。   而东启帝却似个泼皮无赖,抱住姑娘纤弱的腰肢不肯放手, 一遍遍地唤:“汀汀, 阿汀……”   他说:“阿汀,你便这么狠心吗?舍得我一人去那没有你的鬼地方。”   “汀汀, 你不是已经想起当年了吗?我们分开了整整九年,足足三十六个春秋冬夏,你都忘了吗?”稽晟握住桑汀的肩膀,俯身看着她干净的眼睛,“你还在记恨我那日,对不对?”   桑汀垂了眸, 不敢对上那样热烈而深沉的黑眸, 她沉默许久, 才轻声说:“只是分开几日, 皇上是去视察民生, 不是玩乐,我一弱女子,跟去做什么呢?添乱总归是不太好的。”   稽晟的脸色顿时阴沉。   听听, 这张小嘴巴巴的说, 尽是哄他骗他的。   就在三日前,阿汀说的分明是'我不放心你,我只跟去远远的看一眼, 保证不添乱……'   越是想起日前的亲昵,心里堵着的那股子闷气就越胜。   他定定的看着她,蹙紧的眉心凝着最后的耐心和脾气。   然这么僵个不是个办法,桑汀有些抵不住那样寒凉的气息, 便试着推了推他,“皇上,别闹脾气啦,敖大人他们等你好久了,早去也好早回啊,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究竟是谁在闹?”稽晟冷脸睨过去,忽然松开手,面庞冷峻显出几分凌厉,“好生待着。”   桑汀乖顺应:“好。”说完,她拉他往前走。   可是稽晟身形挺拔如山,一动不动,他板着脸,像是没话找话说:“不许乱跑。”   “好。”桑汀忍不住说,“我都知道,你快去吧。”   她没有不舍留恋,软软糯糯的话里全是催促的。   稽晟压在心底的烦躁变成了郁闷,他转身就走,男人身子高大,迈大步时不过眨眼便上了船。   等他转身再回望过来时,那个小没良心的已经上了回府的马车,如此着急活似不耐烦极了,嫌弃他了。   东启帝的脸色怎一个难看得了?   大雄战战兢兢,小声问:“皇上,可要开船?”   稽晟怒声斥:“不开船还等什么?”   大雄忙应下,一溜烟走开,不敢再惹这位脾气大的。   那头,敖登走到稽晟身边,语气平淡:“皇宫消息,江之行现身了。”   闻言,稽晟脸色一黑,“朕养的都是废物吗?”   敖登轻嗤了一声:“废物不废物,到底也是你花心血培养出来的。”   “敖登!”稽晟一拳砸在盘龙柱子上,语气盛满怒火,“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朕要江之行死。”   “是。”敖登也只是例行禀报,说的坦诚话,然而在这样要紧的时候,也变成了挑衅东启帝的利剑。   那江之行被废了腿已是成不了大气候的威胁,如今重心在稳固国本稳固人心。   不过敖登想起另一事来:“离开桑府之前,有人在后院瞧见裴鹃,皇后娘娘的姨母。”   姨母,江之行……   稽晟眸中滑过冷光,“怎么现在才说?”   敖登耸肩:“我也是才刚得知。”   “废物。”稽晟冷斥,转身往画舫底层的仓库去,吩咐道:“来人,取备用艘。”   敖登皱眉跟过去,“你还要去做什么?已经开船了。”   稽晟面容冷峻,没说话。   侍卫连忙取了两只逃生用的备用小艘出来,沿着木梯放到江面,只见东启帝掀袍一跃而下,几人见状忙跟着下去。   敖登在甲板上朝下喊:“你走了此行怎么去?”   稽晟说:“西南缺的是粮米和银钱,朕去有何用?行程按原定计划,西南事宜由你全权负责。”   敖登心想话虽在理,可此行您才是主心骨儿,他们算得什么,然而依夷狄王这个说一不二的霸道作风,蛮横起来,又哪里有人能拦得住啊?   两只小艘原路返回,大画舫继续南下。   -   另一边,马车已经回了桑府。   桑汀下车时,正看到等在门口的桑恒。   桑恒咧嘴笑着,走近来才看到她有些泛红的眼眶,一时拧紧了眉头:“小妹,是不是皇上欺负你了?”   桑汀愣了下,反应过来忙摇头说:“没,没有的。”   “当真没有?”桑恒深深怀疑,不由得嘀咕几句:“那晚我才和皇上仔细叮嘱过,要好好照顾你……”   桑汀没有听清,下意识问:“叮嘱什么?”   可桑恒很快否认说:“没什么,快进去吧,我才叫师傅给你炖了排骨汤。”   “哦。”桑汀点头,与他一道进了门。   桑恒说:“我给你买了大百汇的票,等你喝了汤就能去。”   大百汇是江南最有有名气的戏园子,有桑汀最喜欢的皮影戏。   桑汀却想起了东启帝装扮的六喜师傅,想起了那出杨家将,也想起了方才临别时,稽晟抱着她说的话。   心里酸酸的,不太好受。   稽晟问她舍不舍得时,她早在心里道了一百遍舍不得,可是冷静下来又默默闭了嘴。   因为父亲说的两条路,其实只有一条。   不论如何,她只能好好的待在稽晟身边,父亲大哥和她三条命都在稽晟手里,她不能冲动去冒这个险,去挑战夷狄王的底线。   这不是有了喜欢有了情意就能避免的问题,可是先前都被她忽略了。   她以为心意大过一切。   然而事实是,要想往后的日子长久安生,只能把期待慢慢降了,没有那么高的期望,日后不论稽晟再怎么反复无常,她尚且能应付过来,不若……父亲说的是,没有能力反抗的是她,受伤的,也是她。   看吧,像喜欢这种如梦境一般可浓烈可消退的东西,在生死与现实面前,根本一文不值。   世间多负心汉,也多痴情女。   稽晟的疑心深重,亲手打破了桑汀对他无条件的信任和依赖,万事均衡对等,无一例外。   经此一事,桑汀想明白了,可心里空落落的,总归是不习惯,她低声说:“大哥,我不去了。”   “不去了啊?”桑恒不解挠头,还想多问几句,看到小妹低落的神色,也不再问了。   -   时值深夜,桑府角门处亮起一盏灯笼,几个黑影扛着大麻袋出来,动作轻轻,门外早早的停了一辆马车,几人合力把麻袋扔到了车上,马车飞奔而去。   桑决目送那马车消失在街头,脸上凝重忧思才减了些。   谁知马车刚出街头,就被两个身着黑衣的强壮男人截了下来。   静悄悄的,无人知晓。   天明时,桑府仍旧安然无恙。   清晨,父女(子)用了早膳后,桑汀便去了东厨研究药膳。   老院首给她留了一沓方子,药理繁杂,要煎熬添加到膳食中而不使膳食变味,不是易事。   东启帝不在,左右宫人也自在不少,准备食材时和桑汀说起在夷狄的吃食:“娘娘,从前奴都不知晓还有这许多吃法。”   桑汀问她:“吃的都是烤的?”   宫人惊讶地点头:“您也知晓?”   另一个宫人说:“娘娘,滋味最好的是烤全羊,以往大王体恤将士,每年正月初一都要杀. 牛宰羊开盛宴,奴们也有口福。”   桑汀笑了笑,把药汁滴到香汤里,“正月初一是什么特殊日子吗?”   两个宫人你看我我看你,随后不约而同地摇头:“奴也不知晓,只知道大王那日格外开恩,有什么罪过都能宽恕一等,也不会轻易动刀,大家都才想那日大王是有什么好事。”   “大王十几年如一日,可是要说每年那日都有好事发生,也不太像,奴记得有一年攻城时军队落了下风,那日也是庆祝的。不过如今的正月初一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了。”   火苗烧得旺,香汤滚滚冒着热气,桑汀没再说什么,估摸着时候到了便揭开盖子舀了一勺,先给两人舀了一勺去:“尝尝,与平常可有不同?”   “不,奴等万万不敢。”宫人推拒,连忙小心接过她手里的汤匙,再尝了尝。   桑汀笑,自己拿了汤匙尝了一口。   这时嘎吱一声,东厨的门被轻轻推开,随后,一道沙哑的女声在身后响起:“阿汀。”   桑汀讶然回身,瞧见站在门口的裴鹃时不由得怔住,汤匙里的热汤洒出来,左右宫人忙上前:“娘娘?”   桑汀猛地回神,急忙吩咐:“你们先出去,瞧见什么都不许往外说,明白吗?”   “是。”宫人福身应下,这便出了门。   桑汀才看向裴鹃,声音微颤:“姨母,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裴鹃一身粗布衣裳,蓬头垢面,再没了后宫妃的雍容华贵,她走到桑汀面前,什么都没说,只扑通一声跪下。   “姨母!”桑汀见状吓了一跳,连忙去扶她起来,“您在做什么啊?”   裴鹃推开她的手,开始磕头:“姨母对不住你,以前都是姨母错了,姨母不该推你出去,姨母不该对你不好,姨母罪该万死。”   桑汀愣住了,蹲身下去扶住裴鹃的肩膀,“您…您这是怎么了?”   裴鹃一连磕了好几个响头,额头红肿了一块才起身,凌乱发髻之下一双眼里满是憎恨和不甘。   可是很快的她哭丧着脸说:“阿汀,姨母知错了,自你母亲走后,姨母是你半个娘,本该尽的心没有尽过,若能重来一回姨母断不会再做出这些糊涂事,阿汀,事情过去了,你如今得圣宠,事事风顺,有权有势,就别再介怀了,行不行?”   闻言,桑汀脸上滑过一抹异样,她顿了顿,想起夷狄大军攻城那日……防备心思悉数放在心里,桑汀勉强笑着说:“您别说这些,过去的事我都忘了。”   裴鹃也笑了,抓住她的手,“阿汀,日后你要平安顺遂,事事如意,姨母对不住你的地方自有上天惩罚,别拿过去的伤心事烦扰自己,姨母永远盼着你过得好的。”   “姨母,您……”桑汀心觉不对,然而看着裴鹃面上堆着的假笑,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记得当初江之行夜闯皇宫被发现后,稽晟是发布了通缉令的,如今姨母不知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来意是何,她能猜得七八分。   可是姨母如今说这种开解人的话,倒像是被人逼着来和她说的,而不是诚心悔改,连佯装悔改也没有。   桑汀默默,压低声音再度问:“您在这里,父亲知道吗?有被外人看到吗?”   裴鹃心中激愤,可忌惮的看向窗外那道高大的身影,咬碎了牙也只得往肚子里咽。   “姨母?”桑汀唤她,“此处有皇宫侍卫巡视,若被发现了我们都要――”   “我说两句话就走。”裴鹃抹了眼泪。   “你是个好孩子,阿宁娇纵不听话,全靠你带着她才得了先皇的宠爱,姨母还记得那年正月初一宫宴,也是你替阿宁说话,姨母亏欠你,今日不敢求你原谅,只愿你以后好好的,你放心,姨母也不会再来打搅你。”   急匆匆说完,裴鹃松开手就转身出了门,桑汀还沉浸在她那一番话里,回神追出去时,已经看不到人影了。   ……   东厨斜侧的柴房里。   裴鹃被捆着手脚绑在柱子上,厉色质问:“你要我说都一字不落全说了,你还要怎么样?答应我的银钱呢?马上放我走!”   “银钱?”男人五官肃冷,狭眸睨去,眼里闪烁的是杀意。   裴鹃面色一慌:“堂堂东启帝,怕不是要使炸?”   稽晟抬手,随即有身着黑衣的侍卫上来拿布团堵住了裴鹃的嘴。   裴鹃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呜咽出声:“呜呜呜……”   稽晟眉心微蹙,开口时,声音轻却叫人寒到了骨子里:“吵。”   当即有人一手掌劈在裴鹃后颈上,耳边终于清净了。   稽晟才嫌恶的别开眼,挥手示意将人从后门拖出去,随后,他走到窗边掀起一角,远远地看向斜对面。   小姑娘一人站在那里,眉眼垂着,不见眸底星光。   稽晟微蹙的眉心因而一紧。   还是不开心吗?   桑汀站在门口许久,姨母的到来似一阵冷风,说的那许多话也随着风一并吹走了,她低低呢喃:“正月初一。”   那是个特别的日子。   那夜,她从宫宴回府路上,遇到狼狈不堪、不肯和她多说一句话的少年郎。   方才宫人说,那是夷狄王遇到好事需要年年庆祝盛宴的日子。   他真的记了好多年。 第66章 . 隔阂(十) 想你,便回来了   她忽然有点想稽晟了。   只是一点点, 也还没有想到后悔昨日故意绷着脸不说实话、刻意疏远的程度。   桑汀摇头挥散开这些思绪,去前院找桑恒询问裴鹃的事。   桑恒听她说起在东厨见到裴鹃,大惊:“她怎么还能进来找你?昨夜里叔父分明是亲自把人送去码头了的!”   “父亲?”桑汀敏锐的察觉出什么来, “所以姨母是早早的就在府里, 是吗?”   桑恒惊觉自己说漏嘴,面露难色, 一时也闭紧了嘴,不肯再说什么了。   桑汀说:“大哥,如今这时候你还瞒我,只怕会出乱子。”   “这……”桑恒咬牙,索性道:“姨母几日前就来了,叔父嘱咐我不得告诉你, 恰好昨日皇上一行人离府, 为免受牵连引起误会, 叔父才暗地里想把人送出府, 可谁曾想, 她竟然阴魂不散,甚至还去到你那里,叔父还不知晓这事, 若叫人被皇宫侍卫队发现, 这可如何是好?”   闻言,桑汀也着急,“方才她急匆匆来找我说话, 说完就走了,我追出去也没瞧见人,走得那样快……姨母在府上待了几日?可熟悉府中布置?”   桑恒摇头:“她一来府上就被叔父安排在后院,不曾出来过。”   “如此, ”桑汀眉心不安的跳了几下,“难不成是三殿下有人在此接应,还是,皇上的人动的手?”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事情本就来得始料未及,又在这样敏感的时候,稽晟前脚才下西南,若不到一日便叫他知晓这事,少不得要猜忌怀疑,届时再生事端,她有口也说不清。   越是要紧时候越是要冷静,桑汀极力定神下来,道:“大哥,我们快派人四处寻去,寻到先把人安置好,若寻不到也切勿声张,只当什么不曾发生,再叫小厮给父亲传个口信去。”   “好,好。”桑恒连忙应下。   裴鹃的突然出现真真给人打了个措不及防。   不过多久,桑决赶回来,桑汀着急,却听父亲说:“事情爹已经处理干净了,你放心,别参和进来。”   桑汀看着父亲的神色,有些不敢信,犹豫问:“处理干净……爹,当真吗?”   桑决肯定道:“爹自不会骗你。”   可是他沉重的神色,丝毫没有轻松。   桑汀抿了唇,总觉事情没这么简单。   姨母忽然来和她说那些奇怪的话,却不是以此为要挟要利用她做什么,光是这一点便不像姨母的行事作风。   不是桑汀阴谋论,而是有前车之鉴,再者,裴鹃和江之行的为人,她太过了解。   然而事情已经如此,她留个心眼,最焦虑的还是稽晟。   不是他动的手还好,若是――   桑汀又开始陷入新一轮的惶恐不安,被人掌控和支配的恐惧感忽强忽弱,连带着,对当初对稽晟的温情也被击退个干净。   明明在东厨时,她想起正月初一,想起稽晟,是动容,是想念的。   这一夜,桑汀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被混沌的意识拖拽入梦境里。   梦里,许久不曾出现的夷狄王张开血盆大口朝她扑来,他手上拿着小臂一样粗的麻绳,将她捆束,关进那间屋子,阴沉的声音像是地狱里传来:   “阿汀,你又背着朕做什么?”   “阿汀,你怎么又不听话了?”   “阿汀,朕是这天下的主,要杀要剐、要去要留,你只能听朕的!若想活命,你最好安分,乖乖待在屋子里,陪朕,到生到死,否则,朕会折断你的腿。”   “除了依附朕,你哪儿也去不了,你说好不好?”   夷狄王开始拿绳子往她身上套,一面大笑,笑得疯狂肆意,像个疯子一般,偏执而可怕。   一声又一声的“阿汀”变成了这世上最叫她恐惧的魔咒。   不!   不好!   她不要!   桑汀骇得满头冷汗,沉浸在梦中醒不过来,两只手不断在半空中挣扎,想要挣脱开什么。   稽晟轻声推门进来时,正瞧见此,不由得变了脸色。   他疾步走过去握住桑汀的手,“汀汀?你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   桑汀猛地挣脱开那双有力的大手,身子蜷缩着直往被子里躲,汗涔涔的脸儿没有一丝血色,嘴里不断呢喃着:“我不要,你走开,你走,你别过来!”   “别关我,求你了……”   稽晟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额上涨起的青筋突突直跳,捱不下躁怒,又升起无穷尽的悔意。   被子里拱起的一小团瑟瑟发抖,这一幕仿若回到了几月前,她才将醒过来那时,疏离防备,畏惧恐慌。   是他混账不是人,对阿汀干了那事。   稽晟脱了鞋袜上榻,隔着一层锦被紧紧抱住人,刻意压低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温和:“别怕,乖乖别怕,从今往后再不会对你胡来,我们别怕,都是假的。”   怀里的娇娇开始抽泣的哭,憋得通红的脸挂满了泪痕,可是没有醒过来,见推不开,便往被子里躲,怎么就是不肯让那双大掌触碰分毫。   稽晟委实不是个有耐心的,若有雷霆剑在手,只恨不得回去了结了几日前那个混账东西,眼下脸色铁青着,不得法。   不能放手更舍不下。   僵持着,到底没了脾气。   见阿汀怕他哭成这样,他心快碎了。   “阿汀,汀汀,别怕。”东启帝抱着人轻声哄,“乖,不怕,都过去了。”   “乖乖不怕。”   外边夜色浓啊,寒风起了又停。   浑身暴躁的东启帝哄未过门的小妻子哄到最后,神色也温和了,什么燥什么郁,通通换成了柔柔的低语和浅浅的轻抚。   噩梦止于漫漫长夜和男人宽厚而炙热的怀抱。   清晨时,桑汀缓缓睁开眼,对上一双半阖的琥珀色眸子,眼尾发红,眼下无情,瞧着有些憔悴,她愣了好半响没出声。   稽晟倦倦掀开眼帘,嗓音沙哑:“醒了?”   桑汀下意识闭了眼,眼睫止不住的轻颤。   稽晟好脾气地揉了揉她柔软的脸儿,掌心是热的,温度传到她脸上,桑汀试探着再睁眼时,正听到男人沉声问:“乖乖,睡痴了,连我也认不得了吗?”   “没,”桑汀飞快否认,“才没有。”   她一脸惊讶,震惊于一觉醒来稽晟竟在身边,显然是忘了昨夜噩梦,惊讶之余,面上也没有显露过多分别后的喜悦。   稽晟没多说什么,温声问她:“再睡会,还是起身?”   桑汀哪里还敢睡,忙摇头说:“要起身。”   如此,稽晟便抽开了酸痛的胳膊,起身,给她掀开卷成一团的被子,随后两手抱住人,直接将娇小的人抱到了梳妆台前坐下。   桑汀惊了一惊,僵着身不敢乱动,悄悄抬眸,透过梳妆镜看到稽晟平淡无异的脸庞,她心里打鼓,小声问:“皇上,你,你不是已经下西南了吗?怎么又回来了啊?”   稽晟神情懒散,没说什么,打了个哈切,从梳妆台上拿出一个棕色小瓶子,放到鼻尖嗅了嗅,问她:“是香油吗?”   桑汀愣了下,迟钝点头。   随后便见他把香油倒在手心,拿起她垂在后背的长发,轻轻抹,指腹滑过发丝,好似抚在心上。   桑汀不安的动了动身,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压在肩膀上的手掌微微用力,她于是安分了。   安安静静的,直到稽晟细细抹好那一头如瀑青丝,常年拿枪握剑的手,力道大得吓人,却硬是没有弄掉桑汀半根发丝。   他俯身下来,双臂圈住姑娘的脖颈,低声:“想你了,便回来了。”   “咳咳……”桑汀臊红了脸,不好意思的别开视线,想了想,又不放心地问:“那西南那边,会不会耽误?”   “不会。”稽晟说。   桑汀顿了顿:“……哦。”   他半个身子压在她身上,沉甸甸的。   “阿汀。”   “啊?”   他忽然出声,桑汀不由被吓了一跳,身子本能的一颤,推开了稽晟局促站起身。   桑汀低头盯着脚尖,垂落胸前的长发散着香,她顾左右而言他:“皇上,时候不早了,不然,你还有公务要忙,不然还是……”   “汀汀。”稽晟沉着声音唤她,“你怎么了?”   桑汀抿唇不说话了。   稽晟肃着脸,思及昨夜,到底舍不得逼她,轻咳一声,唤宫人进来:“来人,给皇后宽衣洗漱。”   说罢,他先一步出了屋子。   桑汀抬眸看着那抹挺拔的身影,眼眶忽然发酸,默了一瞬,她还是不争气的唤了一声:“皇上。”   姑娘声音软,带着些许微不可查的哽咽,轻轻一声,比昨夜哭泣还要惹人怜爱,稽晟步子微顿。   桑汀过去,从身后抱住他。   她是有点想他了。 第67章 . 妥协 夷狄王:爹。   十八岁这年, 桑汀理智,也感性,努力清醒着却又总会犯糊涂。   父亲自小对她的教导严谨中带着宽泛。   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害怕什么, 什么该做、什么不该, 可是她如今面对的是稽晟这样充满危险和不确定的男人。   他有俊美英气的容貌,至高无上的权力, 乃至喜怒无常的脾性和肆意妄为的放纵。   然而桑汀知晓,他更有苦不堪言的过去,披荆斩棘的孤勇,颠沛流离的成长,甚至未来或许会稍瞬即逝的辉煌。   他强大到让她觉得没有安全感。   回头一想,她着实不该从稽晟身上寻求那样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可稽晟转身时, 桑汀还是本能地想过去抱一下他, 诚然她也那么做了, 只是拥抱着心里还是不舒服。   心里堵着一股气, 说不出咽不下。   桑汀很少有这样难受的时候。   正是清晨, 疾风停了,夜色散了,院子里的梅花冒出比雪花白净的小花苞来。   屋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交融。   桑汀慢慢松了手, 指尖滑过稽晟腰带时,顿了顿,摸到那坠下的锦囊, 轻轻扯下攥在手里,低声说:“该换香料了。”   稽晟转身看着她,漆黑的眸子闪烁暗光。   此前在江东时,张玉泉说, 这是姑娘表达情意的――香囊、腰带、足靴。阿汀才给过他这一样,这便是要收回去了。   稽晟不应声。   桑汀默默把东西背到身后,才要开口说什么,就听到外头桑恒的声音。   她迟疑了下,随即绕过稽晟出了寝屋,果然见桑恒在堂外,手里提满了东西。   桑汀快步走过去,不解问:“这,这都是些什么啊?”   桑恒拉开麻袋给她看:“这几日好些百姓送东西来府上,喏,就是这些地上种的瓜果蔬菜,还有些会跑的鸡鸭鱼,东厨快堆不下了,叔父叫我不要收,可天儿冷,叫他们白跑一趟聚在门口也不是个法子。”   “这一来二去,还是只得收下来,也不知要怎的处置。”桑恒一脸无奈。   桑汀好奇的看了看,有些哭笑不得,几个大麻袋,地瓜白菜豆腐棉絮……送什么的都有。   想来这是上回稽晟亲自下到田野,宽厚仁慈叫百姓记到心里了,人心有时险恶得叫人不敢直视,可纯朴时又是这样真挚热忱。   “这样也不是个办法啊。”桑汀说,“入冬了,不然我们拿银钱去布庄油庄换些旁的东西来,给大家一一分下去,如此既不埋没了这一番心意,落人口实,也不算是白白要了他们东西。”   桑恒拍拍脑袋:“我竟没想到,若他们不要,我们也有由头不收这些东西了。”   大家的感激之情是对东启帝和主事的桑大人,直接拒之门外多少显得不近人情。   桑汀眉眼温和,把杂乱的东西一一收拾好,想了想才说:“府上这许多人,加上皇家侍卫队,每日吃食开销也不少,有了这些东西,东厨那头倒也不用另花银子采买,三两日内总能妥当处置了,若是估摸着实在吃不完,也能分发下去,充盈月例银子,怎么样?”   “阿汀妹妹最聪慧,都听你的。”桑恒一个大男人哪里能想得这么细致,当即挥手叫人来把东西扛走,临走前叮嘱:“今日比昨日冷了,你姑娘家好好待着,大哥去办这差事。”   “好。”桑汀笑着应下。   稽晟不动声色走到她身侧,抬眸看了眼那些东西,见姑娘没什么反应,便轻咳了两声。   桑汀转身来,怔了怔,又有些局促地把方才放在桌上的香囊拿起来,解释说:“上次暴|乱过后,百姓都记着你的好的,他们在门口,你忙完后,去看看吧?”   看看那些没有恶意的脸庞和朴实的笑脸,少些怀疑,试着着去相信别人。   稽晟淡淡“嗯”了一声,出了门,却在门口时顿了一顿,他背对着桑汀,声音醇厚:“你是天生该做皇后的女人。”   “啊?”桑汀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可是稽晟说完就已经拂袖走了。   什么叫'天生该做'?   这厮怕是又在拿这层身份束着她。   桑汀心里那点不舒服滚雪球似的又重了些。   -   随后几日,淅淅沥沥的下了几场小雨,空气湿润,透着丝丝的冷,连带着信封案牍也是湿冷冻手的。   敖登一行人已经到了西南,传回来的消息多是顺畅的。   而皇城那边传过来的消息却不太妙,折子一沓一沓送,将至年关,夷狄六部的首领都要依历回朝叩拜,朝堂中事务渐渐多了起来。   东启帝贴身的腰带竟比往日还多出了一截,被主人无情丢到了地上。   大雄提着汤蛊进来时,连忙给捡了起来,只见案桌前男人着一身宽松衣袍,神色懒散,翻动卷轴的手指微微屈着,显得漫不经心,眉心蹙起的小“川”字却隐隐泛着烦躁。   大雄知道,皇上跟娘娘闹脾气了,闹得不轻,一连几日,药汤都是他硬着头皮来送的,偏偏这位爷也不喝,身形都消瘦了一圈。   倒是娘娘看不出什么异样,面如玉、笑似蜜。   这晃眼一瞧啊,像是东启帝自个儿活活受罪,白日守着书房里这成堆的案牍公务,夜里对着玉一样的姑娘却收敛脾性克制再三。   好在再有一两日敖大人回来,届时也快回皇宫了,回了皇宫到年底,帝后大婚也快了。   皇宫固若金汤,两位主子再闹也出不了什么幺蛾子,可在外头便不同。   假若是娘娘生了旁的心思……   大雄摇摇头,不敢多想这些,将汤蛊放下后就轻声退了出去,手里攥着那腰带,忽然冒出个大胆的念头,一时有些昏头。   直到屋子里传来'乒乓'一声。   他才猛地回神。   得,那位爷又发脾气将东西摔了。   大雄犹豫不决,最后还是朝守在门口的侍卫招手,将腰带交到他手上,压低声音嘱咐几句。   那侍卫连连点头,拿着东西往后院去,然而到时,才得宫人告知,娘娘去大百汇看皮影戏去了。   本是芝麻大点的事,偏偏好巧不巧,随后就传到了稽晟耳里。   这可了不得了。   当日下午,大雄和去传话的侍卫都齐齐跪在了书房前,埋着头,大气不敢喘一声。   稽晟居高临下地站着,周身寒凉,平平淡淡的语气却比盛怒大吼时要骇人几分:“你们胆子大了,如今也敢背着朕拿主意了。”   两人吓得一身冷汗,忙求饶:“属下糊涂,罪该万死!还望皇上恕罪!”   委实是没法子了啊,大雄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主子这么造作身子,本想着旁敲侧击去找娘娘通个气,但凡是娘娘娇娇软软的撒个娇,东启帝这头还有什么不好办的?   就是要星星要月亮也得造□□去摘。   哪曾想,娘娘没见着,反倒捅娄子捅到皇上跟前了。   玩完了。   二人忐忑不已,下一瞬却见东启帝见了什么厌恶的东西似的,直接把那腰带从窗子丢了出去,没发怒,只冷冷斥了句:“下次若再自作聪明,仔细你们的脑袋,通通滚出去。”   “皇上……”大雄一脸愕然,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稽晟回身睨过去,眼神凛冽:“嗯?”   两人一个激灵,急忙起身退出去:“是是是!”   嗯,夷狄王的脾气变好了。   桑汀是酉时回来的,冬日黑天早,她来到书房时天灰蒙蒙的,倒还瞧得清路,也瞧得见窗子边下,皱巴巴的一团东西。   她捡起来,其上暗金色云纹十分眼熟,再抬眸看了看开了一角的窗棂,随即又默默放了回去。   桑汀轻轻扣响门:“笃笃。”   里头没声音。   桑汀皱眉,动作急急地推门进去,见到男人好好坐在软榻上才松了口气,顿了顿,许是匀下那股子潜意识的慌忙,她声音轻而软:“皇上。”   闻声,稽晟几乎是瞬间抬眸,暗淡眸子触及姑娘一张娇俏芙蓉面时,光亮骤然滑过,又被完好掩饰下。   “回来了。”稽晟语气平平,合上了卷轴,又很快拿起了高高堆起的折子打开,风轻云淡中透着忙碌。   那模样好似在说:瞧吧,东启帝忙着呢,没有功夫惦记旁的。   桑汀的声音更轻柔了:“我过来同你说一声,今日是父亲寿辰,大哥简单准备了晚膳,我……”   她顿了一下,话到嘴边,在东启帝放下折子准备起身时,倏的转为说:“我过去为父亲祝寿,你按时用了晚膳别忘了喝药,也,早些歇息。”   言外之意,便是你自己,她话里没有半分要与他一起的意思。   稽晟起身的动作僵了一下,随即,不动声色地坐下,脸色冰冷,应一声:“嗯。”   “那我过去了。”桑汀转身,没走两步就忽然听得身后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稽晟:“咳咳…”   桑汀对一侧的宫人说:“去找老院首过来,给皇上瞧瞧。”   交代完,那咳嗽声还没有止住。   桑汀只得去倒了一杯茶过来,杯盏放在书架前的小几上,小几下边却是一摊摔得稀碎的瓷片儿,还有药渍,她踩到时发出清脆一声响。   姑娘愣了愣,长睫垂下,清晰看到地上惨状,脸上的表情由惊讶茫然变成后知后觉。   那头,咳嗽声也猛地停了。   稽晟忽然起身,脸色变得铁青。   那是他中午怒极才摔的药汤,还没叫人进来扫走。   被人窥探到心底阴私的难堪和窘迫一齐袭来,堂堂东启帝颜面尽失。   那时候,书房好似凝滞了一瞬。   桑汀很快倒好了热茶水给稽晟端来,眉眼温柔,像是什么也没看到,只软声叮嘱说:“累了便歇会吧,身子最要紧,天寒,可别只穿这两件薄衣衫。”   稽晟:“嗯。”   他仰头喝完了那杯茶,热气灼灼,直烫得喉咙火辣辣的疼,冷硬面庞仍是一派平和。   “时候不早了。”桑汀有些腼腆的笑了笑,“院首很快过来,我,我就先过去了,你……”   “去吧。”稽晟说,握住杯盏的手不受控制地用力。   在桑汀转身走到门口时,一声“咔嚓”不合时宜地响起。   今晚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桑汀有些无奈地转身,看着稽晟,嗓音软绵绵的没什么脾气:“皇上,你怎么啦?”   稽晟抿唇不语,松开手任由碎成两半的杯盏掉到地上,他掌心赫然一道红痕,有被刀. 枪磨得厚厚的老茧隔着皮肉,不疼也不出血。   眼下,桑汀一时也不放心走了,她走过去关切问:“你哪里不舒服了?”   东启帝难得坦诚地指了指胸口。   桑汀皱眉问:“疼还是怎的?”   正说着话,老院首提着药箱来了,桑汀忙对老院首说:“您可算来了,快给皇上号脉瞧瞧。”   老院首连连应好,桑汀也默默退到了门口。   稽晟眸光一顿,不知怎的就甩开了老院首的手,几步去到桑汀身边,紧紧遏住她手腕。   当着外人的面,桑汀犯了难,心里七弯八绕的打结,踮脚附在男人耳边,小声问:“皇上,你是不是……想和我一起去啊?”   稽晟脸色僵着,默了半响,终是老实点头。   如此,桑汀终于明白了,这哪里是咳嗽心口痛,她温和笑着,看破不说破,“院首大人,我们待会再看看吧。”   “哎,好好。”老院首一头雾水,然而余光瞥见东启帝暗含威胁的眼神顿时闭紧嘴。   ……   折腾这一出,两人才一同去前院,路上,桑汀忍不住解释:“我以为你不喜欢。”   她慢慢学着去适应稽晟是东启帝这个事实,学着不去奢求那么多,无形中将少女情. 爱中所有的骐骥一起压在了心底。   稽晟没说什么,握紧她手心的大掌一片暖意。   前院,桑决等了有一会子,终于瞧见闺女身影,不由得露出笑脸,谁料高高大大的东启帝冷着脸也一并映入视线,那笑意就有些淡下。   桑恒提着酒壶转身,见状愣了好半响没反应过来,低低念叨:“皇上怎么也来了……”   倒不是不欢迎,只是没想到。   桑决看了眼闺女,欲言又止。   桑汀局促地叫了声“爹。”   话音还未落下,身侧一道清冷的男声在耳畔响起:“爹。” 第68章 . 撒娇 我就是仗着你的宠爱和纵容   一声“爹”从东启帝那矜贵的嘴里叫出来, 满屋霎时寂静。   桑决身子踉跄了下,堪堪扶住桌角才站稳,苍老的脸上满是惊愕, 他望过去, 看见年轻俊美的男人俯身揉了揉闺女的脸颊,他的闺女被半揽在那宽厚的怀里。   东启帝面上淡然, 若无其事得好似理所当然。   然而高高在上的男人与老头儿的交集还是在几日前,关于裴鹃的处置上。   那时稽晟去到桑决面前,冷着脸:任何事,朕都可以既往不咎,唯独阿汀,若你再插手, 别怪朕手下无情, 姓裴的朕已经处置, 现在, 你去找阿汀解释, 必须保证滴水不漏。   如今回忆起来,一字一句无不是威胁与命令,今夜这一声“爹”才格外叫人惊悚。   此时“哐当”一声, 桑恒手里的酒杯掉到桌面上, 打破了沉寂。   桑决猛地回神过来,连忙躬身行了一礼:“不,微臣不敢当!”   “嗯?”稽晟抬眸看去, 嘴角勾起,“今夜是家宴,爹,您不必多礼。”   那声“爹”被被他叫得格外重, 沉甸甸的压着人。   桑决一时怔住,眼神变得复杂。   桑汀被吓懵了,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疼。   男人的手掌分明是轻轻抚在脸上,此刻却似一个巴掌狠狠甩下来。   她飞快拿开稽晟的手,像是做了错事一般的,默默站到父亲身边,眼里含着一股子难以言说的嗔怪。   这一幕活似东启帝诚心给人难堪、逗人玩儿。   稽晟有些失神,他们一家三口站在他的对面,显得他格格不入,刺得眼睛疼。   场面再度僵硬。   绕是桑决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也是缓了好一会,才定神,出来说圆场话:“既皇上也来了,都别站着了,快坐下,吃饭,吃饭。”说着,他朝桑恒招手:“阿恒,快去添一副碗筷来。”   桑恒下意识看了眼桑汀,才附和说:“哎,好好。”   折腾半响,几人安然落座。然而这顿饭到底是吃不好了。   桑恒精心准备的一大桌佳肴膳食在无限沉寂中慢慢褪去了热气,原封不动,直到晚膳结束。   临走前,桑汀红着眼对父亲鞠了一躬,绞紧的双手汗湿,藏着许多道不出口的愧疚和歉意。   桑决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地笑,没说什么。   十月十八这夜,父女重逢后的第一个寿辰,不欢而散。   回去时,稽晟与桑汀一路无言,比夜色浓重的是彼此离了心的思绪,谁也没有打算开口说什么,却深深明白那种横于中间、日渐拉远的隔阂。   桑汀浑身疲倦,不料甫一进门,就被男人拉住手腕压在了门背上。   稽晟眸子漆黑凝着她,声音沉沉:“阿汀,你怎么还是不开心?”   “我开心什么?”桑汀眼眶通红,“我有什么好开心的?”   她心里窝着的那口气,在稽晟问出这话时,忽然不想自己闷着了。   “稽晟,你以为你一声'爹',于我于父亲而言,是赏赐,对不对?”桑汀仰头对上他黑眸,一字一句:“你以为这是赏赐,我就该感恩戴德的受着,该欢欢喜喜的应下,是不是?”   稽晟唇角压着,脸色慢慢变得难看。   桑汀指着自己,语气愈发冷淡:“你一定要这么折辱我,是不是?”   “不是!”稽晟克制地低吼否认。   桑汀笑了一声,推开他:“不是吗?”   稽晟忽然攥住她手腕:“阿汀!”   “你别叫我阿汀!”桑汀杏眸圆瞪,“你该叫我皇后,皇上,我不是你的皇后吗?”   温温柔柔的姑娘像长了刺的小刺猬,会记得很早以前的仇,会冷冷地说话,浑身扎人。   稽晟额上青筋被逼得凸起,气血翻涌着,升起躁怒。   然他克制再三,才沉声道:“阿汀,你今日敢这么与我说话,敢说仗的不是我待你的宠爱和纵容吗?”   桑汀忽地涨红了脸,咬紧下唇,可很快就大声说:“是,我就是仗着你的宠爱和纵,怎么?你如今想对我怎么样?”   可是话说出口,她便有些后悔了。   毕竟,父亲和大哥,连她,三条人命都在这个男人手里攥着,祸从口出。   桑汀额前开始发虚汗,正当她要开口时,东启帝含着愠怒却妥协的话语传到耳里。   “我还敢对你怎么样?”稽晟一把将人揽进怀里,压抑的低声在寂静中显得狼狈不堪:“你生气了还能出去看皮影戏,你轻轻一句话可知我反复琢磨了多少回,你偶尔来一次书房知道我期盼了多久吗?你给桑老头庆寿时怎么就想不到我也是有生辰的男人?”   “桑汀,你怎么就不能多爱我一点?往后几十年我才是你可以依赖依靠的男人,你知不知道?”   桑汀怔住,死死咬住的下唇渗出血珠,心口被人揪紧的疼。   稽晟抱着她,说到最后,声音竟沙哑了下来:“小没良心的,你就是仗着我只宠你爱你疼你一人,打不得骂不得更罚不得,拿你没法子,才敢这般恣意放肆,换作旁人,早不知死了多少回。”   天底下谁人不知夷狄王,那是活生生的杀人不眨眼的恶鬼,脾气最是暴虐残忍。   桑汀喉咙一哽,下意识失声否认:“我才没有……”   气呼呼的姑娘声音软下来了,连带着僵硬的身子也软得一塌糊涂。   稽晟才轻轻松开她,俯身问:“还说没有?”   桑汀埋头,说不出话来。   稽晟说:“哪怕今夜是我不对,你就能胡思乱想说出'折辱'这种鬼话?若当真折辱,我堂堂东启帝,犯得着叫人'爹'吗?”   东启帝也是要脸面的啊。   “我――”桑汀忽然抬起头,想要反驳什么,可是对上男人猩红的眼尾,心头涌上来的酸意便变成了哽咽。   稽晟替她抹去滚烫的热泪,没脾气的哄:“好好,是我不好,我不该唐突,别哭,别气了,好不好?”   猛然被戳中心事,桑汀那泪珠子却掉得更凶了,她抽泣着说:“就是你不好,好端端的……你忽然叫爹做什么啊?谁受得起东启帝的爹?你知道你今晚像什么嘛?”   稽晟顺着她,温声问:“像什么?”   “呜呜……”桑汀难堪得扑到他怀里哭,断断续续说:“你就像那个趾高气昂的,的狗皇帝,仗势欺人,处处逼人,开心时……就戏谑叫一声爹来玩儿,全然不把人放在眼里,发怒时,就,你就说你是东启帝,你是天下的主,你你总不讲理,你是非不分,你总莫名其妙怀疑我……呜呜!”   桑汀哽咽不下,再说不出话了。   “阿汀说的对,是我不好,我保证,没有下次。”稽晟眼底一片柔软,轻轻拍着她后背,脸色却有些苦。   原来在阿汀那里,他这么恶劣不堪。   今夜那声爹,鬼知道他有多克制隐忍才叫得出口,他用尽了心意,想趁桑老头生辰挽回一些,可落到心娇娇耳里,是有意折辱,是惊吓。   倒是好一个“狗皇帝”啊。   人一旦背负上了恶名,再有好事,人们往往想不到,可若是恶事,便天生就是那人干的,   这该死的世俗定下的臭规矩,稽晟头一次如此憎恶这样的约定成俗,也头一次,这么嫌恶过去那个劣迹斑斑的自己。   若他当初多积好名声,多行善事,该有多好?   这天底下,最不讲道理的是女人,是阿汀。   他甘愿臣服。   夷狄王的棱角终究是被姑娘一点点磨平了,不用刻意去学怎么服软、怎么去哄心娇娇,情到深处,对方一场冷落方知是得还是失。   哪里有人真正在意一个人时,还有心思去学如何在意?   眼角眉梢,言行举止,都是藏不住的。   而桑汀哭过一场,心里好受了,几日以来积攒的闷气和退让,都消失得差不多,那点心虚便悄然冒出头来,在稽晟温暖的胸膛里,慢慢放大。 第69章 . 惊喜 朕作为她的夫君   “皇上。”桑汀仰起哭得梨花带泪的小脸, 杏眸还泛着水光,可怜兮兮的,格外招人疼, 她扯住稽晟的袖子, 小声说:“我好了。”   我不生闷气了。   稽晟低头,摸了摸她的脸, “好了,便不许再同我置气了,嗯?”   “嗯。”桑汀轻轻应声,肚子一声不合时宜的叫声却响起,她唰的涨红了脸。   稽晟压着声笑,倒也没说什么, 只揉着她酡红的双颊, 叫人去传晚膳来。   方才那一顿饭, 谁能吃得下?   哪怕没有那两声突兀的“爹”, 也是吃不欢快的。   横于桑汀与稽晟中间的不只是失衡的权利与地位, 还有桑决这个父亲。   两人在堂外吃宵夜时,要自然得多。   时候晚了,东厨那边只剩一个老妈妈值夜, 给两人热了汤, 做了两碗汤圆送来。   桑汀舀起汤圆放凉,犹豫好久,才开口, 嗓音却很低:“我也没有说不喜欢你了。”   稽晟抬眸,看到她垂下的眼睫,顿默。   桑汀说:“这几日,我也不知道自己气什么, 我就是心里不舒服,也说不清楚怎么不舒服,但我从来都没有想过离开你。”   “毕竟……”她终于抬起头来,“你也知道的,我走不得。”   稽晟问她:“若你走得呢?”   桑汀摇头,“若我能随心,想必会舒畅很多。压在我心里的从来不是你的反复无常,而是我因此闷闷不乐时,不得不权衡利弊的妥协退让,就像是……”   她有些忐忑,可还是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就像是我在你身边,我对你所有的好,只是因为你是东启帝,我为了活着为了至亲,不得不攀附讨好,或许一开始我是,是那么想的,可是后来,我明明不是。”   “亮了一夜的橘子灯、东辰殿里的羊毛毯,七夕灯会上的画像,……我都记在心里的。有时候我想起当年,会想起你没有和我说过的那几年里,都发生了什么,我看不得你那样作践自己,我希望你好好的,什么毒药我从来没有想过,见到父亲后我很开心,却没有背着你和父亲谋划过什么,父亲也从来没有和我说过你的不好――”   话未说完,放得温热的汤圆递到她嘴边,“再不吃便凉了。”   桑汀愣愣地望着稽晟,张开嘴。   稽晟握勺的手微微颤着,直到给人喂下了软糯的小汤圆。心里翻涌上来的不再是躁怒,而是漾满的热意,他素来冷硬的脸庞在灯光下,少了冷。   四目相对,桑汀不好意思地低了头,她敛了心底悸动,努力冷静,接下方才那话说:“我不知道姨母在这里,父亲是为了不生事端才瞒了下来,我胆子小,我不想再过那些担惊受怕的日子了,从前想平安想活命,现在除此,便是想和你长长久久的,什么复国,我更是没有想过,父亲大半生清廉公正,也不会有那种念头,如今国家安定,你不是别人说的暴君。”   桑汀猜想稽晟心里最忌讳的东西约莫是江山和权力,于是她一样一样的认真解释。   “我从来没有向你求过什么,是因为我觉得你现今给我的就已经够多了,我很感恩,能在走到绝境,最艰难的时候,遇到你,劫后余生约莫是再重逢,知道你是当年那个少年郎,我很安心,可是我当年并没有帮到你――”   “喝。”稽晟舀了一勺汤递到她嘴边。   桑汀怏怏躲开,皱眉问:“你是不是不想听我说话啊?”   稽晟不由失笑:“我怎么会不想听?”   阿汀说,她没有不喜欢他,便是一直喜欢。她说她从来没有想过离开,她想和他长长久久的。   如若可以,他愿意再听千遍万遍,可是汀汀只说这一次。   “乖,你饿了,先吃。”稽晟温和时,俊美的五官好似都渡了一层光,桑汀一时看得失了神,愣愣喝了汤。   姑娘温温软软的嗓音没有再响起。   稽晟手里的勺也没有再递过去,他拧眉,“汀汀?”   “啊……”桑汀回神,觉得好丢人,她讷讷站起身,“我说完了,也不饿了。”   稽晟垂眸看了眼碗里剩了大半的东西,脸色沉了沉。   桑汀飞快坐下,“那我再吃两口。”   稽晟才勾唇笑了。   夜深人静,天上一轮冷月从云层中探出半个身子来,光影朦胧,像是馋屋子里那碗甜糯的小汤圆。   宫人去把四周的窗户关严实,与月色一齐悄声退下。   屋子里,桑汀躺上床榻,却很久睡不着,后知后觉的察觉过来有些不对劲,她说了那么多掏心窝子的话,怎么稽晟都没有什么反应?   小石子扔进水里都要起水花的吧。   这,他到底是听进去还是没听进去、信还是没信啊?   桑汀侧身对着稽晟,见男人眉目冷峻,默默闭上嘴,正欲平躺回去,熟料被一只强劲有力的臂弯勾住腰身。   稽晟声音微哑:“怎么了?”   “没怎么啊。”桑汀又忍不住说,“皇上,我们下次,下次有什么话就写到纸条上,放到匣子里,好不好?”   “这是何意?”稽晟倦倦掀眼。   桑汀马上解释说:“不是不说话的意思,是若有什么不愿当面说却想要让对方知晓的话,写着放到匣子里,就像这样。”   她起身从小几上拿了两个放耳坠的小匣子过来,双手比划着给稽晟做示范:“这样,你的放在这里,我的放在这里,每次放纸条过后,就在匣子锁头这里系一根小绳子,我看到就会打开来看了,这样是不是会少好多误会?”   可不知怎的,说着说着,桑汀的语气又弱了下去:“我是不是有点麻烦,总爱折腾人,算了算了。”   她丢下那两个匣子,躺下来,用开玩笑的口吻说:“很晚了,歇息吧,今夜只当我说说玩儿的,你每日那么忙,不要当真。”   稽晟眼神深邃,渐渐黯下,再看一脸通红的姑娘,心尖儿被人撕扯似的疼。   这是他做梦都想捧在掌心里疼的小姑娘,如今,却因他的古怪脾气和无常性子,变得小心翼翼,欲言又止,想要的东西哪怕是已经说出口还会再三顾忌。   却是他亲手让阿汀变成这样。   “好。”稽晟听到自己艰涩晦暗的嗓音。   闻言,桑汀诧异了一瞬,有些不敢置信,然而对上稽晟含着宠溺的眼眸,又很快烧红了脸。   姑娘心里藏不住事啊,想到什么都想要与枕边人说一说,可是那时是头脑发热,总要说完后才会意识到,睡在她身边哪是寻常人,家国大事百姓民生,哪样不要东启帝操心过问。   相较之下,她只显得孩子气、嗦讨人嫌。   桑决将女儿教得懂事识大体,这些道理自是都懂,只是心底难免会失落。   然而现今稽晟抱着她,语气温和,又说了一遍:“好,不麻烦,也不忙,都依你。”   桑汀蓦的湿了眼。   “哭什么哭?”稽晟吹灭了床头的小夜烛,黑暗中轻轻抚过她后背,“此前种种,是我心胸狭隘,思量不周,阿汀再等等我,或许一年,半载,汤药我会喝,脾气我会改,只要你等等我。”   其实早在桑汀翻来覆去时,稽晟便想到了这为的是哪般。   夷狄王一双狭长冷眸最善于洞察人心,哪怕是闭着,也半分不减精深锐利。   桑汀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进心里去了。   日子平淡似水,却静悄悄地改变了许多人和事。   东启帝生气怒极时,也再没有对心娇娇用过“朕”。   “睡吧。”稽晟说,“别怕,别再乱想了,乖乖放心,我会处理好那些事情。”   桑汀不争气地掉眼泪,脑袋胡乱拱,全蹭去了稽晟的衣裳上,最后又忍不住攀上他脖颈,嗔怪:“你怎么忽然就这么招姑娘喜欢啊?”   她简直不敢信,这个男人就是月前总爱板着脸,不讲道理,只发脾气、发疯的夷狄王。   稽晟意味不明地轻嗤一声,他掌心宽厚,盖住那双会说话的漂亮眼睛,语气有些凶:“睡。”   桑汀:“……好吧。”   一夜好眠。   翌日清晨,一尊襄金饰玉的仙鹤寿桃摆件送到了桑决手上。   东启帝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比昨夜叫'爹'时正常许多,生得那样俊美英气的五官,便是臭着脸也是极养眼的。   桑决看了看那价值不菲的摆件,面露难色:“皇上这是……”   稽晟言简意赅:“寿礼。你既是阿汀的父亲,朕作为她的夫君,理当随礼以敬心意。”   桑决猛地呛了声,显然是被惊到了。   稽晟眼神古怪的看过去,“有何不妥?”他今早特问了江南郡守,这一套说法虽陌生,却是确保无误的。   “倒是没有。”桑决摆手,一时候不知说句谢,还是推拒。好在对面的男人行事果决,送了寿礼,并未寒暄,诚然两人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临走前,稽晟才降了身份,算是对老头儿解释:“昨夜朕唐突,并无恶意,若有冒犯,望见谅。”   桑决心中惊疑层层加重,面上却是不显,再度摆手,连说:“无妨无妨。”   好,这厢该说的都说了,东启帝拂袖离去。   身后,桑决看着那抹挺拔的身影,忽觉自己微勾下的背一阵酸痛。   他老了,说不得哪日一病便走不动了,闺女年纪小,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在这世道可怎么活下去。   桑决长叹一声,再回头看那贺寿礼物,神色变得复杂。   这夷狄王究竟是怎么回事?短短几日,行为举止便反差这般大。   桑恒跑进来说:“瞧瞧,我就说皇上待小妹是独一份的厚爱。”   桑决肃着脸:“阿恒,切莫自得自傲,为人不能忘了本分尊卑。”   “是。”桑恒收回要观摩那摆件的手,低声嘀咕:“可皇上确是看重您。”   “我一把老骨头,要什么看重?他看重阿汀才是真。”老父亲最不放心他那傻闺女。   桑恒愣愣接了一句:“可皇上看重您,不就是因为小妹吗?”   桑决怔然,思及昨夜东启帝因闺女一个眼神而变得铁青的脸色,再看那寿礼时,恍然如大梦一场。   他糊涂了。   那蛮横强权的夷狄王,是为了一个姑娘妥协到这等地步。   -   桑汀睡得沉,醒来时都已过了辰时,被子里暖烘烘的,身侧却没有人了,她安安静静地掀开被子起身,在梳妆台前坐下。   四方铜镜上映出少女姣好的面容,眉若远山,眸含秋水,姿色天然浑不似凡俗所生。   这样一张绝美的脸庞,在瞧见妆匣旁的两个小棕木盒子,不,是瞧见系在锁头的那根红色小绳子后,慢慢绽出惊讶与恍惚不敢相信的复杂神情来。   昨夜她说……   她以为稽晟是哄她安心才那么说的,毕竟,不用想也知道,像这样脾气暴躁的男人,是没有耐心与她做这种小女子的乐趣的。   桑汀顾不得惊讶,忙拿过右侧那个小盒子,解开小绳子打开,只见里头安安静静躺了一个卷起来的纸条。她指尖发烫,打开来看。   字迹遒劲有力,张扬的笔锋,是东启帝批阅奏折的干练英明。   ――“阿汀,我的腰带都不合身了,你说要拿去换香料的锦囊,如今换好了吗?” 第70章 . 秘密 两个人的小秘密   常言说见字如面。   一字一句跃然眼前时, 她仿佛能透过这薄薄的纸张,看到东启帝身子挺拔,端坐在案前执笔书写的模样, 面庞冷峻无不是专注认真。   姑娘一张白净的脸儿飞快染上红晕, 连带着耳尖都红透了,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在这宁静的晨间显得尤为喧闹, 像是闹市集上的人群熙攘,又像是年关时庭院里的爆竹声,惊讶的、欢喜的、羞怯的复杂情绪齐齐涌上来,最后变成了烟火在心尖儿绽放时的“砰砰”声响。   桑汀指尖被烫到一般飞快丢下那纸条,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颊,不过一瞬又飞快放下, 她捡回被扔到桌子边角的纸条, 卷起来, 又红着脸放回去!   “咳咳……”桑汀清了清嗓子, 敛下翘起的嘴角, 拉开抽屉拿出那条绣了一半的腰带。   纯粹的黑色,赤金的蟒纹,边角点缀的云纹图样别出心裁地勾勒出少女心事来。   毕竟是日日夜夜同床共枕的男人, 她怎么会没瞧出稽晟的腰带不贴身了。就是心里那股子气顺不下去, 又气自己不争气,可到底还是一针一线地缝着。   桑汀又默默去看被放到抽屉深处的锦囊,其实香料也早早换好了的。   忽然之间, 她觉得好窘迫,为自己的小气和斤斤计较。   可在情爱这等事里,一点风吹草动都是会掀起惊风巨浪的啊。   桑汀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个儿这哪里是小女子的小心思啊, 分明是给稽晟造了个台阶,昨夜才说完的事,一大早的便成了真。   他用得这般熟稔,倒像是早早的就惦记着这茬了,只等着这个台阶下。   心思好圆滑的男人!   “娘娘,您醒了啊。”外头一声急切的问候打断了姑娘乱成麻的心事。   桑汀回过神,忙挥去那些思绪,把东西放回去,转身瞧见常在她身侧伺候的宫人掀帘进来,名叫哈日娜的。   哈日娜忍不住惊呼:“娘娘,您怎么了?脸儿这样红,是身子不舒服吗?”   “嗯……没,没有。”桑汀捂了捂脸,好烫手,她有些不好意思,“许是屋里火炉烧得旺,热,被热到了。”   闻言,哈日娜连忙去开了斜侧一扇窗户,“今日天又冷了,奴就给您开一小会,透透气就关上。”   冷风吹进来时带着浅浅的花香,桑汀抬眼望过去,看到一片冬日里罕见的嫣红,她走到窗边,惊讶问:“那是什么?”   “是皇上特叫人去寻来的好东西,听说是叫玫瑰,奴也没听过,只觉好生漂亮。”哈日娜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回头大声道:“跟今早的娘娘一样,美艳漂亮!”   “啊……”桑汀的脸更红了,她胡乱披了件毛领斗篷出了屋子。   哈日娜跟在她身后,碎碎念叨:“本来是要放进屋里的,可移栽回来带了新土,前儿个下雨,泥泞的不好闻,皇上特嘱咐了,要搁外边放一两个时辰才许搬进来。”   快听听这一声声的皇上,生怕人不晓得这是他安排的,特意安排来哄人开心的。   桑汀轻哼一声,姝颜酡红,带着少女的娇憨,回头嗔怪说:“好啦好啦,我都知晓。”   哈日娜这才闭上嘴,又忍不住笑,心想这回指定成了。   放在廊檐墙角下的一排玫瑰,在这样寒冷的天儿还能养得娇艳盛开,香味清新自然,可见培育之人花了多少心思。   桑汀拢了拢衣襟,看着娇花的眼儿弯成了月牙,这一早上分明没有见到稽晟,却又处处都被他填满了。   桑汀想起了以前在府里,父亲从宫里给她请来的教习嬷嬷,教过琴棋书画,花艺也习过一两日,她眸里滑过亮光,回头说:“快拿剪子还有花瓶来。”   主仆几个忙活了一阵,提前吩咐了东厨将午膳传到书房。   午后时分,桑汀便捧着修剪精美的花束来到书房门口,她先把东西背在身后,才轻轻扣响门。   里面很快传来一道脚步声,男人声音低沉:“进。”   她推开门,正对上一身宽松衣袍的东启帝。四目相对,微微怔了怔。   稽晟嗅到花香,复去看姑娘笑得沁甜,最后再垂眸,眼神有意无意落在那背在身后的手,他有意侧开身,配合着她,说:“先进来。”   “哦哦好。”桑汀转了个身进去,又刻意藏了藏身后的东西。   稽晟眉尾一挑,随后脸色淡淡问:“怎么了?奇奇怪怪的。”   桑汀轻咳一声,两步走到他跟前,眨眨眼,拖着软绵绵的尾音唤:“皇上。”   “嗯。”稽晟声音有些哑。   然后桑汀一下把花束掏出来,笑得明媚:“送给你!”   看到面前那修剪精美的东西,稽晟却黑了一张脸,他无情扒拉开东西,看向桑汀的眼神里含着不满。   桑汀愣住了:“你不喜欢啊?”她低头看了看,发出疑问:“我剪得不好看吗?”   稽晟沉眉敛目,认真说:“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比阿汀好看。”   唔,这个人这个人!不按常理出牌!   桑汀好不容易褪去红晕的脸儿瞬间涨红起来,她咬住下唇,仰头看了看男人那张开合的薄唇,小声说:“这是抹了蜜嘛……”   “什么?”稽晟神色严肃,可没有半分轻佻逗弄。   桑汀忽然泄了气,因为她心里才是抹了蜜似的,甜滋滋。   “没什么。”桑汀把花束放在书架上。稽晟的视线落在她放下东西便空荡荡的手上,失落忽然跃上眉梢。   他满心以为,阿汀笑着过来,藏着掖着的是预备好的腰带和香囊,他昨夜明明写了的。   小匣子成了两个人的小秘密,隐秘而叫人满怀期待。绕是冷酷经年的夷狄王也由此生了莫大的期待。   不过眼下看来,这个小骗子许是根本没有注意到。   稽晟的脸色委实不好看,抿着唇,唇角压得极低,跟个没要到糖果的小孩子似的,委屈巴巴然而耐不住这一身傲骨。   等桑汀回身过来才察觉出不对,“怎么了啊?”   稽晟却板着脸说:“再过半日敖登回来,便准备返程回江都城。”   语毕,他顿了顿,才说:“一道回去。”   桑汀反应了一会子,才明白那句'一道回去'是何意,父亲和大哥,与他们一起回江都城。对此,她自是乖乖应“嗯”。   宫人传午膳上来了,两人落座用膳。稽晟用膳是不常说话的,桑汀自小被父亲告诫食不言,也只安安静静用膳。   膳食用至大半,门外再度传来敲门声,稽晟不悦皱眉,正要冷声斥问,外头传来大雄的声音:“皇上,敖大人提前回来了,现今正在门口。”   桑汀不由放了筷箸,惊讶说:“这么快!”   稽晟也没料到说话这一会子功夫便到了,他沉声道:“进来。”   敖登才推门进去,却是步子微顿,似没料到东启帝与心娇娇在用膳,然而已经半个身子踏进来了,只得打扰了。   “臣见过皇上,娘娘。”敖登躬身行礼,“今日顺风航程,路途无阻,故而提早回来。”   话音落下许久不见回声。   桑汀本想回避,寻个由头回去的,此刻也忍不住看了眼稽晟,却见他眼神古怪地盯着敖登。   于是她顺着他视线看过去,瞧见敖登腰上系的那一条花花绿绿的粗布带……姑且称为腰带的东西时,一时没忍住,轻笑出声。   稽晟回身睨了桑汀一眼,站起身。   男人身子高大,一下便将身后人全然遮挡了去。   他而后才问敖登:“你腰上系的那是什么东西?”   敖登低头看了看,倒是不觉,解释说:“西南土地辽阔,岭地多,百姓在外劳作时,为亲眷辩识,常在腰上系此种碎花布腰带,姜珥好玩,给我也缝了一根,回来便也带着了,朴实无华,并无不妥。”   好家伙,说到后面敖登便是连'臣'也不用了,直接一句'我',这是半点没把帝王当外人,言语间既是说家常,又透着一股子微不可查的炫耀。   ――夫人爱玩乐,给我也缝了一根。   稽晟的脸色几乎是唰的沉下,蹙起的眉锋凌厉泛着烦躁,他冷声道:“马上解了,难看。”   敖登余光看到东启帝松垮的衣袍。   哦,少了腰带,几日不见,身形好似也消瘦了不少。   敖登与稽晟出生入死几多年,还不知道他这性子?   他依言解开那粗糙的碎花布,折叠好拿在手上,这个宝贝劲儿,活似怕人惦记着。   稽晟冷冷嗤一声,不经意流露出的鄙夷里却藏着几分羡慕与不甘,他重重甩袖,不耐烦说:“出去,午后再来回话。”   “臣遵旨。”敖登也不乐意一路奔波回来,再瞧这位爷的臭脸。   待屋里没有外人了,稽晟才转身,负手身后,定定瞧着桑汀,眼神冷幽幽。   桑汀一脸无辜,想起那碎花布做的东西,眸光流转间,眼前拂过方才稽晟瞧见花束时,面上毫不掩饰的失落。   “皇上。”她语气有点弱,“你,你别生我气呀?”   那小匣子又不是百宝箱,哪里能说要就有的啊?   稽晟冷哼:“你就会气我。”   “哦。”桑汀两手支着下巴看他,眼里含笑,温温柔柔像云朵,偏偏稽晟最受不得那样的眼神,勾得人没有脾气,心痒,他墩身将人捞到怀里,唇压下。   “呀!”惊呼声很快被吞没在唇齿间。   等午后敖登来回话时,门都不曾进去,被告知夜间再来。   ……   此行过了大半月,江都城中传了消息来,说是夷狄六部首领及邻国附属臣子皆已抵达皇宫,都等着帝王回去主持朝政,圣驾该启程回江都城了。   东启帝的衣袍虽然还是空荡荡的,这回倒是不怎么生古怪气了,批阅折子处理朝政,严谨肃整,有条有理。   稽晟想要的是那象征姑娘心意的三样东西,因为得不到时,他会以为阿汀嫌恶他厌烦他了,没有被人爱过,便会格外苛求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好叫自己安心。   像是权利,像是地位,所以他即便是豁出命,也要去争这九五之尊、帝王之位。   起初桑汀不懂,她惯于包容稽晟的喜怒无常,许多小事温温柔柔地哄一哄便抚平了,腰带一日绣不好便两日,她想给稽晟最好的,急不得,日子也急不得,总要慢慢来。   因此也从没有深究过,她全心全意,稽晟却还觉不够,他在意那些东西,甚至已经到了将要疯魔的地步。   面上却不露山不露水。 第71章 . 心肝 万般美好,却是留不住   十月十八这日午后, 圣驾启程北上回皇城。   桑府外十几辆马车,浩浩荡荡,夹道挤满了探头张望的百姓商贾, 皆是来送东启帝的, 远远的瞧见府门内走出的高大男人,喧嚣声便如雷鸣电闪, 响彻街头。   “预祝皇上一路顺风!”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   稽晟蹙眉轻嗤了一声:“吵死了。”   “才不是呢。”桑汀低低念了一句,“他们爱戴你敬重你才会这般,若是厌恶啊……”   下一瞬,只见东启帝抬手,宽大的广袖自半空中摇曳而过, 对外头那一张张陌生面孔挥了挥, 男人冷峻脸庞露出几许和善宽厚来。   桑汀垂眸笑了。   顷刻间, 人群却似沸腾了一般, 齐齐跪下叩拜。十月中旬, 江南湿冷,大雄领了侍卫依次遣散百姓。   敖登和姜珥行在二人身后,上马车前相互问候了一二, 两个大男人自是没什么好说的, 姜珥和桑汀说起在西南的事情。   对此,稽晟虽是不耐烦,瞧着心娇娇乐意, 倒也没说什么,谁料随后就一眼扫到了敖登腰上系那根花布带。   他眼神泛着冷光睨过去。   敖登只当不知,重重咳嗽一声,看向姜珥。   “怎么了?”姜珥回头问。   敖登说:“该走了。”   “好好。”姜珥这才不舍的放开了桑汀, 小声问:“娘娘,等回了江都城,我能进宫找您吗?”   桑汀笑着应下:“自然……”未说完的话止于东启帝。   稽晟这人讲道理时理性睿智,不讲道理时便跟个泼皮无赖,待桑汀上了马车,他才冷眼瞧着那花布带,语气鄙夷道:“难看。”   说完,马车帘子放下,隔断视线。   敖登神色无常,像是什么都没听到,准备上车。   姜珥若有所感,拽住他闷声问:“真的很难看吗?不然解了吧……怪丢人的。”   现今东启帝不在跟前了,敖登直言:“他没有才说难看。”   “……?”姜珥愣住了。   敖登也没多解释什么,扶她上车时淡淡问道:“怎么独独愿意和皇后亲近?”   姜珥自伤愈后性子大变,不爱出门,也不爱同都城那些高门夫人来往,除了在敖登面前多几句话,鲜少开口。   眼下敖登忽然问起,姜珥想也不想便说:“娘娘生得美,却不妖艳张扬,宁静恬淡,见面像是见到了故人,气质温婉,嗓音软软糯糯的,总让人忍不住亲近,莫说是男子,即便我是女儿身也想和她多待一会,多说说话,是不是好奇怪?”   敖登说:“不奇怪。”   能驯服夷狄王那头野狼的,也不是什么寻常女人。   他这话是在默许,姜珥心中顿时欢喜。   ……   从桑府去往渡口要半个时辰的功夫。   稽晟自瞧了敖登那条花布带,一路闭目养神,脸色隐隐透着阴沉。   桑汀觉得好笑,想着,拿出锦盒里的腰带和锦囊哄一哄,熟料马车忽然颠簸一下,马儿嘶鸣传入耳里,她攥紧盒子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经被男人揽到了怀里。   稽晟一手揽在桑汀腰上,一手掀了帘,重声责问:“怎么回事?”   车夫惶恐不已,勒紧缰绳,忙道:“请皇上恕罪,前方忽现几玩闹女子,属下失职不察。”   稽晟皱眉瞧下去,果然瞧见几个穿花衣裳的女人跌坐在马前,花花绿绿晃得眼睛疼。   稽晟斥骂道:“什么蠢东西不要命了?胆敢当街玩闹,立刻来人拖走!”   这样严厉的呵斥声,便是在他怀里的桑汀都骇得轻轻颤了身,谁知地上跌坐的女子却爬到马车下边来,嘤嘤哭诉:“求皇上开恩,小女是无心的。”   见状,桑汀面上很快滑过一抹异色,许是直觉,又或是细腻心思让她察觉到什么不寻常的气息。她默默抓紧了稽晟的衣襟。   因这一出,整个车队都不得不停了下来。   女人娇娇嗲嗲的哭诉声悲凄惹人疼,楚楚可怜,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被抛弃的痴情女来寻负心郎。   而东启帝显然便是那被讹上的“负心郎”   “皇上心怀天下苍生,有好善之德,定然不会与小女子计较,还望皇上开恩。”   说话求饶时,一穿绿衣裳的竟攀着马车横梁要爬上来,胆子之大犹如吃了雄心豹子,丝毫不知车上这是最暴虐残忍的夷狄王。   稽晟的脸色阴沉得厉害,厌恶至极,便是呵斥也懒得多说了,作势起身,欲一脚踢开,此时腰上一双手搂紧他,一把拉了回去。   猝不及防的,他扯住车帘的手随之松开,帘垂下,隔断了外边刺眼的一幕。   姑娘有些急切的声音贴着他后背传来:“她们心思不正,你不准下去。”   稽晟神色一怔,回身只看到姑娘光洁的额头,此时腰上一道不再似柔软的触感传来。   他低眸,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黑色赤金纹腰带,那双手莹白如玉,摸索几下便系好了扣带,右侧自然坠下的锦囊曾数次在梦中出现。   熟悉的香味袭来,恍然间,如置身云雾缭绕,身轻欲腾空而起。   一连几日求而不得的东西就这样猝不及防的落入心上,稽晟的身子有一瞬的僵硬,忆起在东辰殿那时,阿汀头一回抱住他说喜欢。   那滋味,任他回味千遍百遍,用什么也道不出,是阿汀带给他的,也是稍瞬即逝只能回味的。   阿汀给他的东西,万般美好,却总是留不住。   短暂的失神过后,六神归体。   稽晟转身对着桑汀,眉目深沉:“乖乖想什么,嗯?”   “我…”桑汀为难极了,“反正她们不是好人,或许会媚.术勾.引人,你就是不许下去。”   她都闻到那种脂粉味儿了。   稽晟一阵好笑,仿佛能透过那双雾蒙蒙的眼儿看清桑汀弯弯绕绕的小心思。   “别胡思乱想了。”稽晟说,“方才我是要赶人走,你以为是什么?”   桑汀不好意思地垂下脑袋,小心扯住男人衣襟的手不安地搅动着,没放开。   稽晟覆手上去,轻轻拍了拍,才侧身掀开帘子,那几个女人已经被大雄带人控制住了,他眸光一冷,扬手道:“即刻赶走。”   过了一小会,四周消停了,马车继续行进。   稽晟垂眸看了看崭新的腰带,又抬眸看了看有些局促的小姑娘,神色变得复杂:“阿汀,若没有方才一出,你打算何时才给我?”   “就,就就刚才啊。”桑汀都磕巴了。   “是吗?”稽晟声音低沉,步步逼近,“若是骗我,可是要被罚的。”   “啊?”桑汀愣愣抬头,“罚,罚什么?”   ――胆敢骗朕,便折了你的腿!   这是很早之前,夷狄王威胁她的。   好可怕。   桑汀打了个寒战,一把扑进了男人怀里,娇声带着颤音:“本来我都已经拿出了,若不是那几个女人……”   “若是正经女子便也罢了,你要去,我自也不会拦着。”她没瞧见男人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我就是知道她们心术不正,不若怎么会当街玩闹,拦截马车,被斥责过后非但不知礼仪廉耻,反倒扑上来。”   东启帝愠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桑汀!”   她的下巴被抬起,正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眸,稽晟语气有些重:“难不成在你眼里,我便是那种见色起意的昏庸无道之人?”   桑汀下意识摇头。   稽晟的脸色才好看了些,他拇指碾过她嫣红的唇瓣,凶巴巴地道:“下次再敢说此种胡话,小心你这嘴!”   桑汀抿紧唇,慢慢的,杏眸晕染出点点湿意。   “拿你没法子。”稽晟松开手把人圈到胸膛上,“哭什么哭?你私藏我的腰带也不见得我要同你算账。”   “什么私藏?!”桑汀脱口而出道。那本来就是她的东西!   “嗯?”稽晟拉过桑汀的手按在后腰上,腰带精致细腻的纹路是她一针一线缝纫的,他语调缓缓,再问:“你说,这到底是谁的?”   对上那深邃的眼神,桑汀语气不自觉地弱了下去:“……你,是你的。”   稽晟勾唇笑了,俯身轻轻吻在她下巴上,“乖,听话,下次不许再说错话了,否则……”   他齿间微用力,便有一声嘤.咛溢出来,男人暗哑的嗓音一并绕着耳畔:“是要被罚的。”   唔,桑汀心肝儿都酥了。 第72章 . 险境 百里荆   春宵短, 情意长。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抵达渡口,一一登船。   东启帝难得的和颜悦色, 挺直的腰身透出几分难以言喻的骄傲, 与敖登擦身而过时,眉尾轻挑, 张扬的眉峰好似会说话。   敖登一眼扫到那图纹精美的腰带,旋即了然,他忍住笑,有模有样地奉承了一句:“皇上英姿勃发,依臣观,威风凛凛之姿十有八.九是这条腰带的功劳, 不知出自哪位能工巧匠, 赶明儿臣也……”   “呵, ”稽晟冷哼一声, 指节修长, 抚过腰上细致纹路,“朕的东西,只此一件, 千金不换, 岂是你能随便拥有?”   “恕臣唐突了。”敖登低眉。   稽晟大手一挥,径直走过,比起素日的霸道冷冽, 竟平添了稚气,似孩童。   可夷狄王杀人无数,手上沾满鲜血戾气,莫说稚气, 能收敛暴虐与人平和相处便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敖登看着稽晟的背影,略微失神,“只得了一个女人,便轻易把他变成如今模样,若失去――”   那将是整个东启王朝的灾难。   福祸相依相伴,他今日有多温和,来日便有多疯魔。   ……   画舫上下共五层,东启帝的足迹踏遍,男人脸上毫不掩藏的欣悦笑容险些叫人以为寒冬见了骄阳。   众人都是见惯夷狄王坏脾气的,此刻惶恐又忐忑,不知该怎么应对才好。好在大雄眼尖,左右寻思,试探着带头夸赞那腰带,而后果然见帝王笑颜更胜。   随后,大雄连忙暗里差人去传信,很快,整座画舫的侍卫仆从都明白了,今儿个见着东启帝要夸赞腰带,等同于夸赞娘娘!   嗯,等稽晟转了一圈回来后,容光焕发,俊美五官映着身后波光粼粼湖面,如谪仙般的矜贵隽秀,桑汀弯唇笑了笑,梨窝浅浅,问他:“皇上,你怎么这么高兴啊?”   “嗯?”稽晟挑眉,将热汤放在小几上,“有何高兴?”   桑汀微微皱了眉,倾身过去,轻轻戳着他翘起的嘴角,说:“人高兴的时候这里是会翘起来的,你瞧瞧。”她拿了一块小方镜递给他。   稽晟随意扫了眼便放下,他一点也不在意那些,转为问:“身子还难受吗?”   “还好。”桑汀摇头,“许是前两回适应了。”   于是稽晟将汤移开,淡淡道:“桑老头也吐了一遭。”   桑汀急忙起身:“父亲!”   “放心。”稽晟揽过她腰肢带到腿上,“已经叫了院首去瞧,外头风大,你这身子折腾不起。”   “哦。”桑汀默默垂下脑袋,她自是知晓有宫人照料,只是免不了担忧,除此担忧,还有另一事悬在心头。   上船后,她恍然记起了初初南下时做过的梦。   梦里万般凶险,也是在画舫上,遭遇海贼,大火肆意燃烧,姜珥跳下海……一幕幕是噩梦。   平白无故,又怎么会做这种梦?   他们回皇宫,这是最后一次船渡了,然而外边风平浪静,船上井然有序,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顺,若突然说起劫难,只怕要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况且她自己也确定不了的事情,只是担忧,提防着,确保万无一失。   桑汀不知道怎么和稽晟说才好。   察觉她忽然的低落,稽晟的笑意渐渐敛下了,语气有些霸道地道:“我还不至于吃了老头儿。”   桑汀抬眸,为难解释:“我自然信你的。”   “只是,”她握住稽晟的掌心,“皇上,我们一行安全吗?若是沿途遇海贼,可有应对之策?若遇风浪暴雨,可备有逃生之计?”   稽晟蹙眉,神色变得严肃:“何出此言?”   “我,我就是有些慌。”桑汀到底是没有说那个梦。   稽晟默了一瞬,温声道:“临行前有专人检查,底舱备有逃生竹筏器具,日夜各有侍卫轮值把守,若遇不测,会率先吹响哨铃通知各层……”   他耐心而细致,将所有可能遇上的险境都同桑汀说过一遍,应对之策自也是事无巨细。   二十五六正是一个男人大展鸿图壮志的年岁,稽晟经历过的却远远超出了这个年纪,困在荒漠数十天,行至深山老林数月,与敌困斗,和老天爷斗,到今日,独当一面的魄力、绝处求生的毅力早已扎根骨子里。   世人惯于用暴虐残忍来评价东启帝,殊不知远见卓识与沉稳担当才是男人藏于深处的东西。   说到最后,稽晟不知怎的却笑了,他怜爱地抚过少女白皙柔软的脸儿,那是未曾经历过风霜雨雪的娇嫩。   他庆幸,更爱惜,他会拿命守护这样好的阿汀。   “乖乖别怕,一切有我。”   桑汀低低“嗯”了一声,默默抱住了稽晟,侧脸贴在他胸膛上,听到有力的心跳声,心安不已。   -   随后的行程出奇的平静安宁。两天两夜后,画舫终于驶进江都城护城河,远远的可以望见城墙了,桑汀那一颗高高悬起的心才放下。   抵达江都城渡口时,天擦黑了,宫里派来的侍卫队早已等候在两侧,灯火通明。   下了船,走在岸边与画舫连接的木桥上,迎面拂过来的晚风温温柔柔,桑汀回身看了眼,父亲和大哥在后面。   稽晟揽住她肩头,嗓音低沉:“桑宅已经打理干净,稍后会有人带他们去。”   闻言,桑汀怔了怔,她只回望了那一眼,甚至连话都还没有说出口,稽晟却已将她心中所想处理安排妥当,惊讶之余,心底有暖流滑过。   无声无息的,稽晟将她的事情放在了心上。   桑汀认真道:“谢皇上!”   “啧。”稽晟垂眸睨了她一眼,二人往前走,桑汀忍不住说:“当真的。”   听这话,稽晟眼神便黯了黯,他眸光微转,憋着坏,问:“那你说说,怎么谢?”   “嗯……”桑汀当真想了想,谁料这时脚下忽然传来撕拉一声,湖水泛着冷光四处飞溅而起。   霎时间,身后有人大喊:“皇上娘娘小心!!水里藏有贼人!”   话音未落,便见正在行走的栈桥被从底下劈裂成两半,往两侧拉开,水面汹涌,忽然露出一张张陌生的蒙面人。   稽晟神色骤然一冷,眼疾手快地揽住桑汀往前面码头推去,只在放手那一瞬,脚下木板完全裂开,踩空的感觉似冷风扑面而来,“扑通”一声,他整个身子掉落水中。   耳边陆陆续续传来“扑通”声,栈桥上大半侍卫都踩空坠了下去。   险境来得这般猝不及防,桑汀惊魂未定,反应过来时已经跌坐在码头边上。   “稽晟!”她慌忙站起来,可是水里一张张涌动的面孔全是陌生的,恐惧似无形大手攥住了喉咙,她脚下虚浮着,急急上前,被身后赶来的侍卫拉住。   “皇后娘娘!”那侍卫大声道,“来人保护好娘娘,其余人都随我下去救皇上!”   冬日水寒,女子身娇体弱,极易溺毙,东启帝最危急的时候顾不得自己,也要把娘娘推上来,眼下谁不要命了还敢让娘娘去冒险!   说时迟,那时快,岸边守卫纵身跃下,留下三五侍卫守在桑汀身边。   水中一片混乱,恰逢夜色,暗剑难防,根本分不清谁敌谁友。   稽晟体魄强健,很快从水中探出身来,却没有往岸边游去,那双精深锐利的眸子往四周扫视而去,厉声道:“东启大军听朕命令,都给朕去找桑决桑恒!”   很快有侍卫游到他身边,只听东启帝一声斥:“都滚去寻桑决!”   不得法,那人只得咬牙应:“是!”   桑决和桑恒走在后头,栈桥裂开得如此突然,定然是落入水中,渡口处水不算深,然耐不住寒冷,不会习武之人挣扎不到几下,浑身僵硬麻木,腿部抽筋,一旦溺毙便大事不好了。   这厢一片混乱,生死攸关。   那厢,却有一阵清脆的掌声由远及近:“真是好大一出戏。”   说话人语调戏谑,身形修长,着一身雪白的毛绒大氅,轻快的步子在夜色中似鬼.魅幽灵一般,来到桑汀身后,手肘微抬,掌中长扇欲往前点去。   然还未触及,便被侍卫手中长剑挡住。   桑汀满心焦急水下,何曾有心思注意到身后,这一动静下来才迟疑转身查看,谁知竟被那人额头自眉间一道丑陋疤痕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往后退去。   守在身侧的侍卫当即站到她前面,利剑出鞘作防备姿态,却未敢轻易动手,相反的,侍卫语气里透着恭敬:“不知王子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这是夷狄六部往北数里地,也曾是夷狄最强劲的敌国,淮原①,来人正是淮原大王子,百里荆。   桑汀并不知晓,却也透过侍卫的语气察觉出几分异样。   男人金发曲卷,眼睛湛蓝,额带红宝石抹额,高挺的鼻,更有比女人还要白皙的皮肤,邪魅的异族男子。   百里荆丝毫不理会那几个侍卫,嘴角噙着笑,对中间那吓得小脸苍白的小姑娘道:“唷,想来是本王今日不着妆容,吓着小乖乖了。”   语气轻佻,唇角微勾。   “登徒子休得无礼!”桑汀杏眸瞬间泛冷,审视的眼光变成了提防。   “登徒子?”百里荆回头看向随从,碧眼微垂,“那是什么东西?”   不待那随从解释,一道威严含着怒的声音划破夜空袭来:“狗东西!” 第73章 . 晋江文学城 ……   冬水寒凉刺骨, 稽晟湿透的玄色衣袍紧贴腰身,赤金腰带在夜色中泛着瞩目光泽,他气息冷沉肃杀, 阔步朝此处走来, 声音如雷鸣滑过耳畔:“雷霆剑!”   话音甫落,自江东城跟随而来的赵逸全便双手奉上长剑。   稽晟抬手取过, 宽大广袖从空中挥过,洒落一串冰冷水珠,而后,雷霆剑尖锐的刀锋直指百里荆:“小百里,你好大的胆子!”   闻言,百里荆短短怔了瞬, 这小百里的称号还是当年……   他很快收回了流连在姑娘身上的视线, 脸色有些不太好, 却仍是扯唇笑道:“你我一别数年, 如今倒也不必如此, 舞刀弄剑,出口污.秽,再怎么说, 本王也是你的救命恩人。”   稽晟毫不留情地斥骂一句:“尔尔不过小人奸佞, 休要往脸上贴金!”   说话间,稽晟已行至桑汀身侧。   侍卫主动退到一侧,只见东启帝手中长剑不知何时已垂下背到身后, 方才还冷冽寒凛的神色倏的变得柔和:“如何?可有受伤?”   “没……”桑汀不断摇头,仰头看着他的眼睛湿润,“我没事,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她急忙握住稽晟的手臂上下查看, 谁料才将碰上那样湿冷的衣襟,便被冷得一哆嗦:“好冷!”   桑汀两手微微发抖,又急急去解身上的毛领斗篷,被稽晟拦住。   “阿汀别急,我不冷。”大大的水滴顺着他衣袍啪嗒掉在地上,慢慢湿了一块地方,然他眉目舒展,俯身凝着快要急哭的小姑娘,温声说:“没受伤便好,夜里风大,你先回车架等我。”   桑汀抓紧他如寒冰的手掌,声音哽咽:“你呢?”   稽晟狭眸睨向百里荆,杀意波动。   桑汀心头一紧,后怕地去摸男人手里的剑,“有什么事回去再说好不好?”   “你身上都湿透了,不能拖着,要生病的,大家都落了水,伤亡不知,要紧的是救人……”   稽晟脸色沉了沉:“听话。”   桑汀咬唇,手上动作因而顿住。   她如何瞧不出稽晟是动了杀心,且不论那什么王子是什么来路,眼下已是深夜,郊外人多眼杂,不知哪处还藏有刺客,这关头绝不是肆意妄为的时候,任着他脾气来只怕要出事!   桑汀横了心,用力扳开稽晟的手指,一面对身后侍卫吩咐:“还愣着做什么?”   几个大男人一个激灵,忙不迭上前来帮忙,稽晟僵着身子,声音忽然冷下:“阿汀!”   他攥紧雷霆剑的手上青筋突突直跳,眼尾泛起猩红来,心里喧嚣的是定要亲手斩了百里荆那个狗东西,若他再晚来一步,那个狗东西便要沾染他的阿汀……   此等大仇如何能忍过今夜?   这时候的东启帝顾不得两国邦交,更周全不得战起后的黎民百姓,因为悬在他心尖尖上最重要的,永远是桑汀。   而方才,百里荆那样玩味的眼神,无异于火星子点燃了爆竹。   稽晟反手握住桑汀的手,黑眸凌厉,厉声吩咐那几个侍卫:“立刻带娘娘回去!”   然大家哪里敢妄动?   此次南下经历过这许多事,皇后娘娘在众人心里的份量可不比东启帝轻!   桑汀如今也不怕稽晟这又傲又臭的坏脾气了,她踮起脚尖附在他耳畔,声音软糯,带着哭腔,一声声一句句,只见男人冷硬的脸色慢慢垮下。   旁人听不到姑娘说的什么,却清晰看见她一双手握紧东启帝攥紧的拳头从未松开过。   百里荆的神色也因而变得诡异莫测,直到一身暴虐的男人与那娇女子相伴回了车架,从水里爬起来的侍卫也一一从他身侧走过,人来人往,留下的只有瑟瑟寒风。   太医院的人背着药箱赶来,宫里的营救队伍依次展开排查,一切井井有序,丝毫不见慌乱阵脚。   百里荆不满嗤道:“见了鬼了,都他.娘的当老子是什么?”   他堂堂淮原王子,身份尊贵,立在这里竟无人问津,成何体统?好一个东启王朝,待客之道便与那夷狄王一般无礼!   亮剑出来却不打架,赫然是换了法子来侮辱他。   这厮越想越不顺,百里荆忽然怒道:“回去!本王要立刻回宫!”   随从赶忙去牵马过来,“大王子息怒……”   “息他娘不了!”百里荆斜眼瞪去,湛蓝的眼睛里有火色闪烁,“本王要马车!”   “这……”随从苦了一张脸,王子出城时说要低调,原是来看好戏的,这时候天都黑了,去哪找马车来?   便是这两匹马都是皇宫里给安排的。   随从苦着脸久久不动身,百里荆抬腿踹去,呵道:“本王要马车!还要说几次?”   有排查刺客路过此地的东启军队,犹豫着停下来问:“大王子,前头有一辆太医院的马车,不若您委身先……”   百里荆听到太医院几字便黑了一张脸:“什么破车也敢拿来糊弄本王?叫你们皇帝来,给本王送辆好马车!”   于是那几人摇摇头走开了,只留下一排背影。   百里荆:“……”   他稽晟调|教出来的都是些什么无礼之徒?跟主子一个德行!   他堂堂淮原大王子――   “罢了,不要也罢,亲眼瞧见夷狄王狼狈如斯,足矣!”   百里荆一把扯过缰绳,跃身上马,扬长而去。   夜渐深,漆黑高空之上,风卷云涌,眨眼间,浓浓云层已变换了方向。   要变天了。   圣驾初回都城便遭遇此等险境,莫不如是一个下马威。幕后之手如此胆大狂妄,所思所想只怕是动了谋逆之心。   两个时辰后,渡口的喧闹声才缓缓停歇了去,水中残尸被一一打捞带回天牢,所幸是伤亡不重,在东启帝的强令下,桑决桑恒最先被救起,如今也已安好回了桑府。   -   坤宁宫内温暖如春,熏香袅袅,伴着浓郁的姜汤味儿。   稽晟已换了干净衣裳坐在软榻上,身上包裹了一层厚厚的锦被,然他面容冷峻,蹙起的眉峰泛着肃整。   “别不开心啦。”桑汀端着姜汤过来,语调软软:“先喝了这汤暖身,所幸无伤,外头的事再要紧,也比不过身子。”   稽晟目光灼灼看着她:“怕吗?”   桑汀一愣,默默垂下眼帘,嗓音低了去:“怕的。”   怎么会不怕啊?   她上一瞬还和他说笑,在想要如何谢他才好,熟知危险就在毫无预兆的下一瞬,那时候大脑一片空白,如今回想起来,双腿仍是止不住地发软。   可也是不怕的。   那么危急的时候,他最先推了她到岸上。   桑汀俯身亲.吻稽晟冰凉的额头,唇瓣柔软,轻轻碾过,凉意无声褪散开。她小声问:“以后我们还会遇上这样的境况,是吗?”   我们,她说“我们”。JSG   稽晟眼眸半阖,心中骐骥与忧思参半,许久没说话。   于是桑汀将温热的汤蛊放到他手上,随后两手捧住他冰冷的脸庞,眼波温婉平静,里面倒映着男人怏怏垂下的眼睑。   桑汀说:“从前是我不好,才叫你一个人踏遍风霜、历尽劫难,可如今不一样了,我虽一女儿身,不能提刀上阵,替你冲锋杀敌,却能在每一个像这样的夜晚为你留灯盏,备热汤,我再努力一点,你也等等我,好不好?” 第74章 . 晋江 留恋   对上姑娘那样真挚澄澈的杏眸, 稽晟握紧汤药的手掌变得滚烫,热流涌动窜上心头,驱散了护城河水的透骨寒凉,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下, 声音暗哑问:“又在胡说什么?”   “我才没有!”桑汀神色认真地道,“我也想试着去融入你的世界, 鲜血淋漓也好,险象环生也罢,我是怕,这世上没有谁是不怕死的,可是比起险境,我更不愿你一个人去面对这些, 这里会痛。”   她指着胸口, 眸子的光芒渐渐黯了下去, 随后又忍不住搂住稽晟的脖颈, 依恋不舍, 心间泛上密密麻麻的疼意,不知怎的,低低呢喃了一句傻话:“你说我要是男子该有多好……”   闻言, 稽晟眉心一跳, 力道有些重地捏在她腰窝上:“不许胡思乱想!”   若他的阿汀是男子――   光是这么想着,稽晟的脸色便难看得不行。   实则话从嘴里说出来,桑汀也有些懵了, 她将脸埋在男人肩胛上,身子有些发软:“不想了不想了。”   稽晟按在她腰窝上的力道才慢慢轻了,“今夜幕后是何人捣乱我心中有数,别担心, 自有我护你周全,但记这段时日离小百里远些,不论他说什么都不要信,知道吗?”   桑汀默了默,才小声问:“小百里……是那个脸上有丑陋疤痕的男人,对吗?”   稽晟抿唇不语,周身上下却在一瞬间平添了肃杀之气,桑汀似有感应,抬头看到他冷硬的下颚线条,纵使有满腹的疑惑,也不再多问了。   “我知道啦。”灯光映衬下,少女明眸皓齿,乖巧得不像样,“我只信你。”   稽晟低声笑,被捂得温热的额头抵在她眉心,“不怕我哄你骗你了”   “啊?”桑汀有些脸热,匆匆站起身,垂眸看着他手里的姜汤说:“凉,都凉了,你快喝。”   “呵,”稽晟一口喝完那汤,放下碗时,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入耳里。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有了思量,神色随之变得严肃。   桑汀转身拿来外袍和鹤氅给稽晟,旋即又去寻腰带,这才发觉挂在架子上的已换了一条青绿色的,她略微迟疑,到底是取了下来。   谁知转身却见稽晟手里拿着她送的那条赤金腰带系上,锦囊亦在。   他神色淡淡,动作不徐不疾,披上大氅,说:“贴身亲近之物,我从不假于人手。”   桑汀怔了怔,想起那时掉落水中,一片混乱,求生杀敌当为最最要紧,这等小物件,他竟还能保存完好。   许多时候,夷狄王的细心贴切甚至远远超脱了女子,哪怕是粗略回想起来,他每一处都不曾遗忘过。   而这样独一份的细致宠爱,全倾注在了桑汀身上。   从前桑汀说一句想要过中秋,从不过节的夷狄王开始叫人去准备燃到天明的橘子灯;桑汀体弱,在东辰殿被冻得感了风寒,次日东辰殿便加了羊毛毯和火炉;   数不清了,谁也数不清夷狄王到底做了多少叫人不敢置信的事,若有史官记载,想必已换了几沓册子。   烛火摇曳,暖意氤氲,大雄还立在屏风外头。   桑汀张了张嘴,一时不该说些什么,只觉眼眶酸涩,那股子不舍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汹涌,她从来没有这么不想离开稽晟的时候,却也从来没有这样理智的时候。   “发什么愣?”稽晟已穿戴齐整,两步走过来,揉了揉她柔软的脸颊,“早些歇息,不必等我。”   桑汀下意识摇头,又很快地点头,温声细语掩饰不了心事:“我们别发脾气,也别动怒,有事好好处理了,我,我等……”   “等什么等?去睡。”稽晟沉着声音说话时,显得格外凶狠,可说过重话后,又忍不下心。   话音甫一落下,他便缓和了语气,哄着说:“乖,听话,我去去就回。”   “……嗯。”桑汀拼命咽下哽咽,送稽晟出了坤宁宫,眼儿才慢慢涌出泪花来。   多日未见的其阿婆站在她身旁,拿帕子仔细抹了那些个金豆豆,宽慰说:“娘娘,您别担心,将近年关,加之六部返都,淮原来访,帝后大婚也近了,等忙过了这阵便好了,您与皇上啊,长长久久的。”   桑汀忍不住抽泣一声,抱住了其阿婆:“阿婆,我就是好不放心,好怕忽然一下再出事,好怕他一转身就……我不敢想,可是,恨自己做不了更多的,或许,我是他的累赘、软肋,有一日会被拿捏,我不知道应该做什么……”   她哭成了个泪人儿,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到后来,反反复复念着的只剩了这么一句:“我就是想他了,可我知道不能太想。”   其阿婆不由得湿了眼,又心疼又不忍,轻轻拍着桑汀的后背宽慰,手上帕子被眼泪侵得湿透。   还记得几月前,娘娘躲在被子里,畏惧得身子颤抖,不敢见皇上。   如今,若是皇上亲眼看见这一幕,该有多欣悦啊?   然而此刻,东启帝已经在东辰殿里了。   大雄连夜往返渡口与大牢,得了线索便急忙赶回宫里通报,六部首领得知后也齐齐聚在了东辰殿。   大雄道:“水中贼人皆已服毒自尽,属下盘查所服毒.药,确定与先前江|贼一党不是一种,观其样貌特征,与淮原人士并无关联,验尸时发现亡侍身上有标记,在舌下,极其隐秘,如今唯一能确认的,这伙人极有可能来自民间流传甚广,却不曾真正露过面的阴阳阁。”   阴阳阁,无非是人命.买卖的勾当。   稽晟从前断然不会分心于此,然眼下既有人冒天下之大不韪,雇来谋害他性命,这沙子便揉都不得了。   男人骤然狠厉下来的眸光扫过底下几人,却有意顿了顿,不语。   六部首领中稽荥骂道:“什么阴阳阁,我瞧是狗胆包天不要命了!此事定然和淮原小百里脱不了干系,六部按例归都,他一犄角旮旯的竟眼巴巴的`着脸过来!”   坐在稽荥左手边,年纪稍长的稽八爷捋了胡须,面色沉重地开口:“当年夷狄淮原定下百年契,如今才过了十年不到,小百里忽然造访,只怕心思不轨。”   余下四人点头附和,左右低语几句,拿了主意来:“皇上南下巡查遭了险,实为臣等大意疏忽,理应按规矩自罚,幕后狼子野心之人既耐不住性子,想必还有下一回,露了马脚,怎能轻易再脱身?”   稽晟不动声色,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起身以茶代酒,道:“诸位言之有理,朕便等这一出瓮中捉鳖的好戏。”   言罢,他饮尽茶水,英俊眉眼浮起惯有的懒散戏谑来:“不知如今夷狄草原上的牛羊如何了?是胖是瘦,是多是少?”   听了这话,几人纷纷应答,过了一会子,先前谈正经事不怎么出声的稽亥问:“皇上怕不是念那口烤全羊马奶酒了吧?我等都带了!尽存在御膳房,只等皇上回来!”   “好!”稽晟大笑几声,“正月封后大典,开盛宴,不醉不归。”   封后大典,帝后大婚,乃是大吉。   六部首领中或有面色不一者,但服从于王是夷狄不变的规矩,对东启帝皆是率先行大礼,齐声道:“恭贺皇上大喜!”   因着夜深,不过多时,这一召见便遣散了去。   待人走干净了,稽晟冷声吩咐大雄:“阴阳阁交给赵逸全处理,朕要他秘而不宣,取而代之。”   “属下明白。”大雄垂首应答。   常言道民不与官斗,更不敢与皇权斗,任有千金百两为诱,也不会有人敢轻易接下谋害帝王这差事。   唯一可能的,便是这阴阳阁,是那狼子野心的在背后操纵。   东启帝之所以不当着六部跟前吩咐,必是心中起了疑。   人心善变,没什么是不会变的,只是变好与变坏的区别。   稽晟的眉头蹙得紧,转身问:“小百里是怎么回事?怎么无人传信过来给朕?”   大雄道:“据祝大人交代,大王子是午后才到的,您天黑也到了,派去渡口的人因水贼一事也来不及说了,倒是大王子现身渡口,如今大王子安置在城东驿站,明日早朝许是要进宫拜见。”   不料稽晟冷嗤一声:“明日不早朝。”   大雄惊愕抬头,触及东启帝寒沉的眼神又飞快垂下。   “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许放那狗东西进宫,都给朕晾着。”   东启帝凉薄说罢便阔步回了坤宁宫,心里记挂着那个娇娇,奈何不会分|身之术。   稽晟惯是知道桑汀的,等他踏着寒风夜色进到寝屋,果真见那一双杏眸弯成了月牙儿,娇颜酡红,含着羞怯,蕴着欢喜,只是红肿了一双眼。   这回,他才将肃了一张脸,还没来得及问,桑汀便张开双臂抱住了他,捂在被子里暖融融的身子且娇且软,偏还要软声软气地道:“你再不回来,我等得眼睛都快肿得睁不开了。”   嗯,东启帝那一声“哭什么”问不出口了,怪他回得迟。   莫说明日不早朝,这朝,后日也不上了。   -   时值深夜,远在驿站的百里荆平白打了好几个喷嚏,一下子睡意全无,他习惯性去抚额上那疤痕,因而想到了今夜在渡口见的那女人。   容貌倒也不比他的姬妾美多少,胜在清婉姝丽。精致的小美人儿,只瞧一眼,竟像是见了月光云朵,三月春风,十分稀奇的叫人想到了从前美好。   可是百里荆更因此忆起今夜,夷狄王拿剑指着他叫狗东西的可恶脸色,登时翻身而起,大骂一句:“什么卑贱东西也敢对本王傲慢无礼?”   他额上的疤痕因愤怒而变得狰狞,“瞎了眼的女人,定是不知晓那厮爬到今日都干了什么卑劣阴险勾当,本王受此冷落,他稽晟也休想好过,本王偏要叫他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   当夜里,百里荆一刻不停歇,执笔写了整整五大册子,尽是夷狄王“恶行”,天一亮便快马赶往皇宫。 第75章 . 拿捏(微修) 惊他娘的吓!   清晨熹微, 寒风瑟瑟,满宫的红墙绿瓦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凌。   通往内宫的午直门外,百里荆眉间面庞都染了寒霜:“你几个是眼瞎了吗?本王要见你们皇帝!”   宫门四个守卫垂着头, 回复恭敬而刻板:“皇上有令, 昨夜遇袭惊吓,劳军伤神, 今日一概不早朝不见外臣,还望大王子体谅!”   百里荆嘴角一抽,气道:“惊他娘的吓!”   谁人不知堂堂夷狄王起于无名小卒,凭着那一身无人能敌的高强武艺与强悍体魄横空而出,铁血雄心,不过三年便夺了军中战神, 称霸西北数千里, 昨夜那碟豆芽菜都算不得的袭击, 也敢大言不惭道出伤神?怕是耍着人玩!   淮原王子不是个好说话的, 三言两语进不得这午直门, 只伸手向随从要来长剑,作势劈向阻路侍卫。   “且慢且慢!”宫道内跑来一黑衣铠甲侍卫,高声道:“王子剑下留情, 莫要伤了矜贵之身!”   百里荆那剑才微微顿下, 门口守卫握住剑柄的手也不动声色松开了去。   各退一步,自当海阔天空。   匆匆跑来那侍卫急道:“皇上才传了命令来,今夜酉时于正大殿宴请百官, 属下正要去驿站知会您――”   “好啊!好他个夷狄王!”百里荆眼色骤变,瞧向那传话人的目光似淬了毒般,激愤道:“仔细看来,现在这皇宫本王是进不得了!”   “这……”侍卫迟疑片刻, 委实不知如何应对了,这时后面缓缓驶来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车上大雄探出脑袋来。   “大王子息怒。”大雄跳下马车,皮笑肉不笑地道,“您也知道皇上这个性子,有什么要紧的今夜正大殿畅所欲言才好,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今日风大,您身份金尊玉贵,这不,大马车,皇上亲自给您送来的。”   说来都是老熟人了,从前战场上刀剑相向,百里荆自是知道大雄,眼下再瞧那豪华车架,眉眼稍微顺了些。   不过奋笔一夜写下的“好东西”没能送出去,到底还是不顺。   大雄眼尖,当下便笑脸问:“大王子若有什么要托付的,属下定当代为转交。”   “嗤。”百里荆挥手叫随从拿东西下去,随后上了大马车,车窗里露出冷脸道:“大可不必。”   这等“好东西”,他怎能不亲手送去,再亲眼瞧那女人被吓得大惊失色,一点点慢慢厌了恶了夷狄王,得而复失,一出好戏想必精彩至极。   百里荆再抚过额上疤痕,笑得越发阴冷。遥想当年,冷剑划破他额头时,夷狄王说的可是“我不能那副模样去见她”   难道他淮原王子就能这副丑陋模样面见世人!   今日稽晟终于抱得美人归,还想相安无事瞒天过海吗?   不能,想都不要想!   百里荆会亲手毁了那场白日梦,心头白月光终将变成利剑,刺穿稽晟心脏,鲜血喷涌而出,以祭奠他额上这道磨灭不掉的疤痕。   大马车跑远了,多年前的恩怨却不曾。   -   宫宴定在酉时前一刻。   午后便有宫人送了一套金罗凤鸾华服及头面珠簪来到坤宁宫,朱红裙面华美精致,碧玉玲珑簪典雅,宝石红珊瑚手串色泽明艳,便是裙摆笼罩下的锦鞋亦是嵌东珠织金线。   桑汀生在尚书府,自幼出入皇宫,珍奢物件自是没少见,眼下却免不了微微一惊:忽然这般隆重,所为是何?   其阿婆温声道:“今夜皇上在正大殿宴请百官,您是皇上心尖上的,这后宫唯一的正宫娘娘。”   言已至此,桑汀便明白了,可不知怎的,娇俏芙蓉面慢慢浮上一层细汗来,她抿了抿唇,望向镜子里那张露出茫然忐忑的脸。   其阿婆开始替她梳洗装扮。镜子里一张本就绝美动人的脸蛋上了薄粉胭脂,朱唇轻压,眉似青黛,点画之间,浓淡相宜,朱红罗裙滑过雪肌,剪裁恰到好处,明艳不失端庄高贵。   稽晟阔步进来时,正是对上那样一个熟悉而陌生的精巧人儿。   他知道阿汀生得好看,也知华服美裳会叫她更耀眼夺目,送这东西来时,也曾几次反反复复。   他想,以他如今的权势地位,是足矣叫阿汀灼灼发光而不被旁人轻易觊觎的。然而如今亲见了她的惊艳绝美,心底阴私却有些难捱。   阿汀就这么走出去,他不会有半分欢喜,他厌恶那些投在阿汀身上的目光,阴暗的龌蹉的,叫人发疯想杀.人。   稽晟敛下思绪,走过去,一侧宫人见状便纷纷退了出去。桑汀透过铜镜看到男人阴冷的神色,一时手心沁出了细汗。   稽晟语气平和:“站起来我瞧瞧。”   桑汀小心拽着裙摆,站在他面前,眼帘低垂,不自然地问了一句:“如何?”   好看,自是极好看的,这天底下除了阿汀,没有人衬得起这样的雍容华贵。   可稽晟用力将人纳入怀里,许久没说话。   他忽而间低落的情绪排山倒海的袭来,连带着周身气息也变了个温度,寒凛的冷冽的霸道的,压迫感十足。   桑汀攥紧裙摆的手慢慢松开,小心覆上他后背,想了想,才要开口问一句,便听稽晟低声说:“好看得叫人想藏起来。”   “咳咳!”桑汀猛地呛了几声,受惊的挣脱开他,面如红霞灼热,“皇上快别打趣我了。”   稽晟垂眸,敛尽藏于深处的偏执阴鸷,半响才低笑一声,若无其事地道:“好,不打趣了。”   “嗯……皇上。”桑汀却有些为难地抬头说,“我出生寻常世家,不曾见过大世面,规矩礼仪或多或少学过些,可到底是比不得王孙贵族之家出来的,若宴席上给你丢人现眼了,还望担待,日后我慢慢学,定然能行的。”   稽晟冷眸觑了她一眼,按住她肩膀在梳妆台前坐下,面前清一色的翡翠白玉,他挑了个水晶镯子,套到那截皓腕。   桑汀忍不住缩回手,回眸看着稽晟正色道:“皇上,国之大事,我不敢自贬而故作姿态,一怕误了国政,二怕坏了帝王千古名声,我知自己是什么性子什么身份,弱处在何。再往明面上说,当年被迫出城以人质换将士,我见夷狄千军万马,腿便软了,胆识资力可见一般,如今以不明之身去到百官面前,我委实怕给你……”   “阿汀!”稽晟按住她肩膀的力道沉了沉,“你到底想说什么?”   桑汀抵住心中忐忑,语气却慢慢低落了:“我只想告诉你,你眼中的阿汀或许千好万好,在旁人眼里却只是一空有皮囊的娇弱女子,今夜席面,我以皇后之身盛装出席,多有不当之处,或许,皇上三思而后行。”   闻言,稽晟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冷凝:“你在拒绝我?”   姑娘好声好气地说了这许多话,他听到的便是阿汀拒绝他,拒绝与他并肩以夫妻之名出现在世人面前,拒绝他给的名号,这与拒绝了他这个男人,有何不同?   “不,我……”桑汀有些语结,也有些着急了,急便不知说什么才好。   那厢,稽晟的脸色越发难看,捏紧水晶镯子,不由分说地套到了她手上,声音倏的狠厉:“规矩礼仪由朕定,谁若不服只管拿命来偿,若你今夜以身份托辞,他们这宴席也不必吃了!”   他忽然这般凶狠强势,桑汀不由骇得肩膀微颤,仰头望向男人的眼神变得陌生,声音也变了个调子,柔软中起伏的是隐隐害怕:“好好好,我自是知晓由你定,可,可你忽然这样凶做什么啊?”   她推开他站到一侧,连手腕上那水晶镯子也取了下来。   稽晟脸色僵了僵,黑眸闪烁暗光,忽的问:“昨夜小百里还与你说了什么?”   桑汀愣住了:“说什么?”   他们不过打了个照面,拢共也只说了两句话。可是静默无限蔓延时,她猛然间看懂了稽晟眼底的忌讳和灰暗。   “皇上!”桑汀急切说,“我只是说今夜我如此或有不妥,却也不是不去了,就好比是我生气,也没有说是就要离开就是不爱你了,这种事情不可以相提并论的!”   她们往后几十年还会发生许多事,喜怒哀乐,酸甜苦辣,并不是时时平静和美,然而变动并不意味着分离与不爱。   稽晟神色怔松,渐渐的,面上露出灰败难堪。   “是我不好。”他低声说。   桑汀又气又心疼,踮脚起来捧住他冷硬的脸庞,本是着急的,话语说出口又不自觉的轻柔了:“才不是,我的皇上是这世间最好的男子。”   稽晟知道他不是,此刻却难以抑制的违心“嗯”了一声。   他也想成为阿汀口中最好的男子啊,收敛、克制、隐忍,几乎已经成了常态,一旦失控,泄了戾气阴私,他还是那个活在阴暗深处的恶人。   “该走了。”稽晟拍拍桑汀的肩膀,半句不愿再提此前的事,仿佛从未发生过。   外边天色渐暗了。   桑汀默默垂头,也知他惯于用沉默寡言来避开这些不愿提的,可两条胳膊忽然勾住了男人脖颈不放,鼻息交融,她小心将唇靠近,轻轻碰了碰。   蜻蜓点水般的亲.吻并不深入痴.缠,柔软的像是挠在了男人心上。   她小心翼翼却不失温柔细致,安抚稽晟那颗敏感多疑的冷硬心肠。   随后,桑汀将发髻上的珠簪拔了几只下来,稽晟蹙眉看着她:“你做什么?”   桑汀不答,反问:“那,你说先前与现在,你更愿意我哪幅装扮?”   稽晟黑眸幽深,神色忽而变得艰涩,“现在的。”   “皇上的眼光真好!”桑汀笑着拉过他的手,“我也觉着现在好。”   掩盖美丽,内敛风华,东启帝的占有欲忽然间便有了归属。   -   二人来到正大殿时,席下百官已提前入席候着了,见雕花阁门走来的一对璧人,齐齐起身跪拜:“臣等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稽晟的大掌包裹住桑汀那双不断沁出细汗的手儿,缓缓摩挲,声音醇厚对众人道:“起吧。”   随后,他压低声音与桑汀低语:“只当寻常用膳,别紧张。”   桑汀依言抬眸看向底下乌压压的一片人,父亲因落水身子不适,并未出席,她努力定了定神,又忍不住小声问:“宴席上,我要做什么吗?”   稽晟言简意赅:“吃,喝,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无人敢置喙。”   “哦哦。”桑汀顺从地点头,又蓦的摇头,她脑袋里杂七杂八的思忖着,不知不觉间,手心湿透了。   稽晟不禁恍然,先前这个小没良心说的话,当真是紧张不安了。   于是他轻咳一声,平淡语气里藏着逗弄:“你的胭脂,”   话未说完,只见桑汀崩紧了身子,小脸也崩着,如临大敌。   完了完了,她方才亲了他一下,唇上胭脂许就是那时候被蹭掉的。   桑汀心虚地望了望人群,心想隔着这么远,该是看不着的吧?这样大的宴席失仪,好难为情。   一瞬间的慌乱与无措,很快就止于东启帝不紧不慢的调笑:“你的胭脂,真好看。”   “啊?”桑汀懵了,抬眸对上男人深邃泛着笑意的眸子,真真是又懊又恼,嗔怪地喃说:“你这个人,坏!若我殿前失仪,丢的还不是你的脸面。”   因着怕人听到,她声儿细细小小的,如奶猫一般。   稽晟不忍笑她了,温声说:“别怕,我的脸面不值什么,若阿汀不小心弄丢了,我再捡回来便是。”   “……好。”她小心一点,不会丢。   二人在主位上落座,底下便有人举杯恭贺了些吉祥话,其间,一双双好奇的打量的眼神掠过东启帝身侧的娇女子,惊叹也好,震惊也罢,无一人敢出口挑衅说古怪话。   原属大晋臣服的朝臣自是没有异议,夷狄迁都而来的,则是不敢。   先前东启帝要立前朝公主为后,满朝风雨,如今圣旨下来,原来日夜伴在圣驾左右的,是尚书桑大人的嫡女,身家干净清白,端庄持重,颇负盛名,于帝王有救命之恩,此等良缘落到民间,东启帝阴差阳错得了重情重义的好名声。   可若说真正叫民声在短短时日内倾倒转向的,还是此次南巡。   宴席倒是平和的,觥筹交错,不知谁安排了歌舞传上来。   稽晟眸光淡淡,算是默许,舞乐声奏起时,忽而侧身对桑汀说:“不是我安排的。”   “什么?”桑汀一时没反应过来,神色茫然看过去,只见男人深深蹙眉,瞧着是不悦了。   许是耳畔喧闹,酒香袭人,扰乱了思绪,桑汀左右想了想,脑袋犯起迷糊还是不解。   此时底下一大臣举杯道:“微臣恭贺娘娘大喜,有美人如斯却入不得皇上睿眼,足见娘娘盛宠,更是独得皇上宠爱,羡煞旁人,帝后和美,实乃东启大幸!”   桑汀抽神回来,眼眸带笑看下去,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她看清起身说话的那个中年男人,眸光倏的顿住,很快便举杯轻抿一口,举手投足,落落大方,“东启之幸亦是我…”   她顿了顿,姝颜不见慌乱,笑着,改口道:“亦是本宫之幸,皇上忙于朝堂政务,鲜少留恋后宫,本宫怎敢担起独宠二字,日后空了,国泰民安,”说着,桑汀垂在膝上的手儿动了动,手心带着温热小心地握住了稽晟攥成拳的手,“东启根基稳固,后宫广纳贤德,皇室血脉开枝散叶,才算得是国之和美。”   那中年男人像是愣了下,大笑几声才落座。   而听闻开枝散叶,席间喧闹交谈声被点燃了一般,比先前更热烈起来,众人神色不一,不知有多少按耐不住的,然而试探看向东启帝,竟被骇得身形一震,纷纷垂头错开,连涌动的心思也消停了几分。   皇后昏迷两年不醒,都不见得皇上收了哪个女人,如今……便是扣扣脚趾头也想得出,依照东启帝那个霸道脾性,别说是纳妃,只怕到时候别是落得个稽三姑娘的下场,割了舌头,流放夷狄。   如此一想,众人再不敢生出那不该有的念头。   席间有年纪老、位分重的权臣徐徐道了一句:“皇后识大体,不拘小节,胸襟气度,谈吐应变,皆是少见,红颜非祸水,有这样的女人牵制着皇上,是好事。”   闻言,众人恍然大悟,自娘娘昏迷醒来小半年,再没有传来过皇上暴虐责罚臣下的噩耗了,反倒是南下,皇上贤名远扬。   霎时间,再投向主位上的眼神不由得多了丝耐人寻味。   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姑娘,瞧着没有二十吧?怎么就拿捏得住夷狄王? 第76章 . 教导 你的男人是东启帝   他们料想错了, 哪里是姑娘家拿捏住夷狄王啊,那是夷狄王心甘情愿服软。   桑汀话音落下便被男人扼住了手腕,圈在腰肢上的臂弯强健有力, 力道大得要将她捏碎融入骨血。   “阿汀。”稽晟侧身附在她耳畔, 瞧着像是醉了酒,支着手肘身形慵懒, 缓缓语调则似炼狱,“我记得你们这里有句老话,”   他骨节轻敲着桌面,刻意顿了顿。   桑汀似有所感,小声说:“……事不过三?”   上一次在回都城的马车上,她不经意间胡乱提过一嘴, 这回是为了圆下那话茬不落人口实, 第二回 。   “咦, ”稽晟意味不明的哼了声, 露出一副算你识趣的神色, 攥在姑娘腰肢上的大掌稍稍松开,顺着腰线滑下,桑汀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胳膊, 一双眸子闪烁着抗拒。   “这里是正大殿……”她声音像是从喉咙眼里溢出来的, 又轻又细。   稽晟觑她:“那又如何?”   桑汀一阵懊恼,抓紧他胳膊不肯放开,垂头道:“我知错了。”   两人都心知肚明, 却没捅破那层窗户纸。   稽晟笑了笑,轻轻揉着她柔软的腰窝,语气同他的动作一样危险:“做错事,说错话, 都是要被罚的。”   “我认罚。”桑汀很快说,“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又何曾想那样。”   于是男人将身子倾倒在她胸前,桑汀下意识伸手接住,正叫这厮如了意。底下宴席未散,他们姿态这样亲昵,姑娘皮薄,脸儿红透,轻咬下唇,端直的背脊一下不敢松懈,只是手心烫得厉害。   稽晟吃了酒,鼻息间尽是泛着浓香的酒气,他不管不顾,似撒泼耍赖一般:“那这样呢?”   “哎呀,”桑汀轻轻推他,为难得耳根子红透,到底是抵着羞恼说:“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住,可方才那个人,我知道他。”   “哦?”稽晟挑了眉。   桑汀闷闷说:“那个人姓王,从前是父亲的朝堂上的好友,父亲掌户部,他掌吏部,后来父亲出事被带回大理寺问审,我四处求情,也去过那人府上,熟料后来我说的清白证词被他辗转几回,竟传成了父亲受贿的铁证,若不是三殿下……后来,在牢狱中,父亲隔着铁栏要我万事谨言慎行,祸从口出,自此,我方才知世上竟有人能将善恶演绎得如此,真的是假的,假的是真的,父亲落狱虽不是那姓王的尚书下手,却改不了他那颠倒是非黑白的嘴,当初是我糊涂不懂事,如今几年过去,我什么都知道了,人当面说出那种透着古怪的恭维话,我怎么还会跳进去。”   她遥遥看下去,“如今他身上宫绦为紫色,若我没记错,是二品大臣了,人言可畏,若两句话能免了眼前一桩麻烦事,我违心说一次那样的场面话又如何,解了燃眉之急,日后自有日后的应对的法子,可诚然,首要是得你相信我,那时候我握了你的手,我以为你明白我的意思。”   瞧瞧,这低眉顺眼的,倒似当真闯下弥天大祸一般。   稽晟忍住笑,气倒是不气不起来了,只打趣她问:“如今还赖上我了?”   实则那会子他摸到了姑娘汗涔涔的手心,知她是紧张了。   “没有。”桑汀老老实实的应答,随后又补充说:“我这不是想着将事情一一同你说清楚了,可不敢惹你生气。”   稽晟实实在在的笑了,“便是你有那鬼念头也无用,规矩由我定,底下数百人若是带了脑子来,也知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   “我怎么可能当真那样想?!”桑汀下意识反驳道,察觉自己语气太过激动,她才默默小声了去:“除非万不得已。”   然而人生在世,不得已的事情太多了。   稽晟支起身子来,捉住她的手指向下面,“来,我教你下回该如何应对。”   “什么?”桑汀回眸看他。   稽晟说:“恃宠而骄,借刀杀.人,会吗?”   桑汀手指一缩,想要收回来,被稽晟牢牢握住,男人半个身躯压着她,道:“像这种嘴巴不干净,说话不好听,专让汀汀为难的,不用顾忌,更不用委屈自个儿说那种不痛不痒的话,你只管同我说,那人该服下消魂散,七窍流血,你瞧,就像这样。”   随着他寒凉的话语落下,座上姓王的二品臣猛地抽搐一下,手中杯盏掉到地上,而后鼻孔涌出鲜血,眼睛嘴巴……   桑汀顺着他视线看下去,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转身将脸埋进男人胸膛,“他,他――”   稽晟大掌抚在她背上,凉薄的嗓音透过四座喧嚣震惊声传来:“学会了吗?”   桑汀艰难吞咽了一下,男人坚.硬的下颔抵在她头顶,她应不出一句话,只听到稽晟说:“有一便有二,现今将一灭了,二自然也生不起,在座该懂的自然不会拿命上来硬撞。”   “若硬凑上来,”稽晟冷笑一声,“我叫他有来无回。”   桑汀怔怔,许久才回过神,脸色已然白了去,她何尝听不出这话同样是在警告自己。   “皇上,我――”   “好了。”稽晟垂眸,看着她的眼睛,语气严肃:“桑汀,你既然说了喜欢说了爱,便是要爱一辈子直到死,少一天少一刻我都不会准许,我体谅你的顾忌和难为,你也莫要忘了,你的男人是东启帝。”   “我不管从前帝王是何模样,我只要一生一世一双人,若我在你心中不是那最要紧的男人,你要慢慢去学,我可以等,只许欢喜一日比一日多,唯独不许厌恶和厌烦。”   稽晟捉住她的手放在胸口,心跳声有力,伴随着强势的话在桑汀耳边倾泻开:“这世间弱肉强食,从来没什么公平道理可言,我一步步走到今日,所思所念是你,现在你就选,是要我,还是要东启盛世安泰?”   桑汀手心忽的攥紧,脱口而出道:“要你,我要你!”   寒冬里,诺大的殿堂喧闹,她甚至来不及深想,更顾不上考量种种因果,本能的,她想要爱的人。   那时候,桑汀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诚然这是后话。   眼下,得了心娇娇这样的回应,稽晟心中满足,自也肆意笑了,他惯于掌控着所有,包括女人,好不容易得到的乖乖,又怎么会轻易松了手。   开窍永远只开一半的小东西,他慢慢教。   稽晟遂又温和了语气,问:“吓到你了吗?”   桑汀闷在他怀里,摇头,默了许久,才试探着开口:“若方才我说迟了一步,或是选了后者,你是不是就,就……”   后面的话,她竟有些问不出口。   “就怎么?”稽晟握住她肩膀,这才瞧清那一张透着慌乱的小脸,煞白的,他伸手抚上,忽有密密麻麻的疼意泛起。   桑汀的声音小得快要听不清:“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可一字一句,稽晟听清了,他愣了下,低眸见她有些红的眼眶,揪住他衣襟的手用力到发白。他心中忽然狠狠一动,似冰雪破裂泄进日光,璀璨夺目的,照得人心发热。   他竟不知,阿汀对他的依恋已经这样深。不要,怎么就能因那一句无关紧要的话而舍弃?   哪怕是她再说十句二十句,他气到心肝疼,也断不会不要。   他不是什么好人,他有的是法子逼她顺从。   一直以来,从来都是桑汀掌控着他的喜怒的,今夜,稽晟才得知自己一句话也能牵动她心神,他严肃要她做选择,她也会害怕。   稽晟几乎是用了所有忍耐捱下那股子欣悦与触动,克制着,对桑汀说:“是,若你不选我,选择舍小取大,成全天下黎民,我成了那明君,你亦不再是我放在这里的人。”   桑汀放在他胸口上的手针扎似的疼起来,她张了张口,稽晟先她一步说:“没有什么两全,旁人都没有的殊荣宠爱,就是只给你的特权。”   我给你的,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稽晟没说这话,他看着桑汀茫然过后又变得清明的眼眸,拿下她的手,“乏了便先回去吧,方才那人没死,今夜宴席一半是为试探内鬼,捉拿昨夜幕后真凶,只恰好,那人嘴巴不干净。”   桑汀合拢手心,默默看下去。   忽然有人中毒吐血,歌舞停了,宴席已经乱成了一片,四周中有胆小后怕的,纷纷抠喉咙催吐,有人高声喊:“何人大胆如此,竟在酒食中下毒?”   大雄领了侍卫进来一一排查,乱中有序。   眼前一幕幕似流水滑过,纷杂熙攘,不久又归于平静。   桑汀站起身,所有焦急不安慌乱,随着乱局平歇而渐渐消褪下去,她声音依旧温柔:“那我先回宫了,宴席上人多手杂,酒食茶水,你要多加提防。”   稽晟微颔首,见她转身从内室出去,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烦躁徒生,他忽然懊悔那该死的试探。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桑汀心里装着很多沉重而拘束她的东西,他们的结识本就不是一帆风顺的,缘分深,磋磨也多。   若这个小没良心曲解了他的意思,反得其果……   “稽晟。”这时身后一道温软嗓音传来,“你戴着我的腰带,挂着我的香囊,以后还要回我的寝宫睡觉,哼!你还混说什么不要我?”   少女一声轻哼娇娇软软的,十拿九稳,这是料定了他的心思,简直将方才教的那'恃宠而骄'一词活生生用了一遭。   稽晟不禁回身,余光瞥见一圈在半空中圈出涟漪的火红裙摆,很快从目光中隐去,他指腹抚上腰间繁琐精致的纹路,胸腔里终于蹦出浓烈的欢喜来。   要他便好,只要他便好。 第77章 . 娇态(无理由加更!!!) 小性子……   好好的宴席出了中毒这事, 在座的都无心吃食享乐了。   大雄领侍卫挨个排查,而后依次遣散官员,送出宫。   等百里荆妆容妖冶地出现在正大殿时, 正是人群OO@@散去, 入目所见,皆是残羹冷炙, 甚至依稀可见几许血迹。百里荆飞扬的眉眼瞬间垮了垮,过往行人匆匆忙忙,路过他时也只垂头下去问好,复又急急走开。   今晨可是说好的酉时开宴,他如今酉时一分不落地过来,如今一瞧, 竟就是这副场景?摆明了就是夷狄王又摆弄了他一道!   察觉门口来人, 稽晟懒懒抬眼, 视线触及百里荆时, 目光由散漫变得凌厉, 两道视线在空中交汇,不躲不闪,火光渐起。   “好你个稽晟你个稽晟!”百里荆咬牙切齿, 阔步走到殿中央, 指着那身子斜躺在榻上的男人,大声道:“你他娘这干的什么事?本王昨夜不过多瞧了你那朱砂痣几眼,手指头都没碰着, 你冲本王发哪门子的火?”   稽晟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慵懒模样,“小百里,你又冲朕发什么火?”他扬了扬下巴, 示意百里荆去瞧地上的血迹,“宴席出事,不知谁胆大包天在酒里下了毒,你来得不巧,朕何必有意薄待你?”   “下毒?”百里荆掀袍在主位右侧的软垫坐下,“谁不要命了敢在你的席面下毒?”   “呵,”稽晟支起身子,给他斟了一杯酒,递过去,“昨夜,不也有不要命的在渡口行刺?”   百里荆脸色微变,遂放下那酒杯,大笑:“那是你稽晟缺德事儿干多了,天生招人恨,在自个儿的地盘还挡不住杀手,活该。”   稽晟勾唇扯出抹冷笑,不咸不淡地道:“倒是可惜了今日你这妆容。”   自从额上被冷箭划破一道口子,疤痕褪不掉,百里荆以真面目示人时,都要似女子一般,在疤痕上描绘妆容,今日疤痕上描绘的是一火红烈焰,男人皮肤白皙得过分,那烈焰便格外炫目,隐隐透着股邪肆的美。   然而,淮原大王子最忌讳的,也是旁人夸赞他那妆容。   眼下,百里荆啐了一口,没好气道:“拜你所赐,你还不知道吧?方才我来的时候,正巧遇着你那藏着掖着的小美人。”   稽晟目光陡然变冷,凛然睨过去时含着警告与愠怒。   百里荆却大笑:“哎呦小美人那声音甜得唷,听她软声软气的说上几句话,本王心都要酥了麻了化了,你说这软绵绵的音调要是在芙蓉帐内……唉哟只怕是个男人都要――”   “小百里!”稽晟厉声斥道,垂在膝上的大掌渐渐攥紧成拳。   百里荆掸了掸衣袖上的尘,不慌不乱倒还有几分得逞:“怎么?来者是客,你还能打本王不成――”   话音还未落下,只听耳畔咻一声,男人狠厉的拳头砸在百里荆嘴上,鲜血顿时顺着嘴角滑下。   稽晟收回拳头,居高临下望着他,眼神冰冷:“朕最后一次警告你,朕的女人,不是你能语气轻浮妄议的。”   “你!”百里荆霍的站起身,扬起胳膊便要干架,身后与他一同来的随从忙不迭上前拉扯住人,被他狠狠甩开:“给老子滚!”   两个男人身形相当,眼神掠过对方不过一瞬,二话不说便出拳,往死里揍。   那随从急得跺脚,他们王子整日吃喝玩乐,流连花丛,哪里会是东启帝的对手,偏生要逞强说那些胡话。别说东启皇后,他们一路走来,连个年轻的奴婢都没见着。   果然不出这随从所料,不到两个回合下来,百里荆便被打趴下了,鼻青脸肿,哗啦流血。   而东启帝只侧脸青了一小块,灯光下几乎看不出什么痕迹,瞧着那拳头似有无穷蛮力,骇人得紧。   随从赶忙扶起百里荆,又惧又怕,劝说:“大王子,我们快别打了!”   “给老子滚啊!”百里荆哪里肯服气,爬起来还要撸起袖子上前。   这回,稽晟退了一步,挥手叫来左右侍卫,道:“送淮原王子回去。”   说着,那几个侍卫便要去架住百里荆胳膊,百里荆气红了一双眼,大吼:“稽晟你欺负人!”   稽晟冷笑,道:“你不远万里来作客,朕自当好生招待,如今你不安分,今夜只当给个教训。”   “我呸!”百里荆两三下甩开那侍卫,“本王堂堂淮原王子,尔等卑贱,岂敢动手动脚?”   稽晟没了耐性与之纠缠,直接绕过他出了正大殿。   侍卫便上前,恭敬对百里荆道:“还请王子回吧,殿外备好了车架。”   百里荆抬脚踢去,脾气暴躁得很:“滚滚滚!本王自己会走!”   如此,那几个侍卫便退下了。   百里荆才摸了摸嘴角,手刚碰上就被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不由得在心里又骂了夷狄王几句:什么东西!   这时百里荆的另一随从匆匆赶回来,手里抱着一沓册子,语气虚得紧:“禀王子,各宫皆有侍卫把守,奴没能进坤宁宫,也……东西也没有交到皇后手上。”   闻言,百里荆更气了:“本王要你们何用?”   那随从赶忙又道:“不过方才有人把这纸条交到了奴手上!您瞧!”   百里荆不耐烦地觑他一眼,随手拿过来打开,原本还铁青的脸色忽然变了变,多了些许玩味。他捻着纸条,揉成一团,“有意思,难怪本王那夜瞧着不对劲。”   “回去,本王不与这蛮横之辈硬碰硬了!”   忽然而至的纸条,让百里荆有了更好的计策。   夜寒如冰,狭长宫道卷起阵阵阴风,裹挟着不一的心思,浓云笼罩在上空,酝酿阴谋。   坤宁宫内。   稽晟踏进寝屋时,桑汀正从净室里沐浴出来,卸了脂粉妆容的小脸白皙细腻,眉眼如画,在见到他的一瞬浮起惊讶。   “你回来啦!”桑汀赤脚踩在毛毯上,雪白的寝衣随着轻快的步子漾起波纹,“正大殿那边还顺利吗?”   稽晟淡淡“嗯”了一声,看向她的眼神深邃、探究。   桑汀莫名有些紧张起来:“怎么了?”   稽晟沉默,良久,才开口:“你和他都说了什么?”   “啊?”桑汀拧紧了眉头,“我回来后,也没有见过谁呀。”   姑娘声音轻轻软软的,神色茫然,一双眼睛干净似玉泉。   稽晟却下意识想起百里荆轻佻的话语。   ――你说那软绵绵的语调,若是在榻上   稽晟轻轻抱住她,她微润的发丝贴在他侧脸,有些凉,他话语与那温度一般,微凉:“汀汀,你老实和我说,别骗我,我不会生气。”   “可我真的没有见过谁啊。”桑汀从稽晟怀里抽身出来,语气认真。   正巧这时其阿婆端着盘子进来,桑汀急忙去拉老人家过来,“阿婆,你快和皇上说我回来后还出去过吗?”   其阿婆嘿哟一声,“大黑天的,老奴也不敢让您出去啊。”   桑汀便去握住稽晟的手,因着着急解释,脸颊有些红,“你听,我就说没有出去过,哪里见到谁了。”   她仰着小脸,眼巴巴看着稽晟。   稽晟倏的别开脸,眸中晦暗,“许是我看错了。”   桑汀愣了愣,其阿婆见状也默默把盘子交给主子娘娘,识趣地退了出去。   殿内安静了半响,桑汀讷讷不安,只好从盘子里捏了一个小柿子,递到稽晟嘴边,笑着说:“你快尝尝,可甜了。”   “你吃。”稽晟轻推开她的手,解开外袍后便去了净室沐浴。   橘红的柿子颜色鲜丽,孤零零地躺在她手心。   桑汀默默垂下脑袋,自个儿想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去到榻边坐下,无措地捧着那盘橘子。   算了,她自己吃。   冬日的小柿子熟透了,比蜜糖还要甜,她一口气吃了七八个。   等稽晟沐浴出来,只见姑娘两条白嫩的小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晃动着,腮帮柔软鼓起一小团。   稽晟拿锦帕过去,无声给桑汀擦干濡湿的发尾。   桑汀思忖一番,询问:“皇上,明日我想出宫一趟,去看看父亲和大哥。”   自渡口一别已两日,父亲落水感了风寒,虽说早晚有宫人传消息过来,可她这个女儿,总归是要亲眼去看一看才放心。   她又补充说:“我去一个晌午就回来。”   稽晟顿了顿,“明日我叫大雄送你出去。”   桑汀没多想,点头应下:“好。”   头发擦干了,她自觉躺上榻,稽晟灭了灯盏,躺在她身侧。   一片昏暗中,均匀的呼吸声伴着不断上升的温度,在两人中间流淌开。   桑汀轻声开口:“我觉得你怪怪的。”   稽晟没有应声,可她知道他是醒着的,她慢吞吞的趴到他胸膛上,眼眸亮晶晶的,问:“因为今夜的事情,你是真的不想要我了,所以才那么问我,是吗?”   胸前香香软软的一小团,着实叫人血脉喷张。稽晟均匀的呼吸变得灼热,他隐忍地抓住那双作乱的手,想要将人拎下去。   不料小姑娘跟牛皮糖似的,黏着就怎么也拿不开了。   桑汀鲜少有这样耍小性子的时候。   “我不走。”她搂住稽晟脖子,“我今夜就要在这里睡觉,你再动手扒拉我,我就要哭要闹了。”   听了这话,稽晟只觉呼吸更急促了几分,他重重咳嗽一声,双手却是按在她腰上没了动作。   桑汀不死心的问:“所以是真的吗?”   稽晟仍是顿默。   桑汀不满,微微撅了下嘴,不管他,只说:“我方才想过了,若你说的是真的,我就……就一哭二闹三上吊,我让你不得安生,我让你说那些承诺的鬼话,我让你哄我……唔――”   她的嘴被男人滚烫的手心捂住了。   “胡乱说什么呢?”   稽晟委实被怀里的娇娇磨得没了脾气,硬气也没了,心窝痒。   从前阿汀温柔大方,他惊觉珍宝落在掌心,如今,经今夜宴会上说了那几句重话,点拨开了这个小东西,竟是这样娇娇地磨着男人心底那点隐秘的欲.望。   他巴不得她撒娇闹一闹,可眼下,躁动翻涌的血脉却清晰告诉他,他抵不住。   可惜桑汀不会这读心术啊,她微微支起半个身子,拍开那大掌,略有些嗔怪:“那你不吃我的橘子,我说话你也不应我,如今你还不许我说话。”   这罪过可大了。   稽晟头皮有些发紧,忽的揽住她腰肢翻身过来,将姑娘压在了身下,大掌握在她后脑勺,黑眸闪烁暗光。 第78章 . 聘礼 若我毁容,面相丑陋   忽然的身子翻转, 身上沉甸甸地,更有酒气裹挟热.浪迎面袭来,桑汀不由得愣了愣, 搂住稽晟脖子的手开始发烫。   完了完了。   她好像惹火了。   “稽晟, ”桑汀语气虚得不行,“你和我说好了的, 总不能现在就反悔吧?”   “不反悔。”稽晟鼻息灼热,缓缓贴近那张微启唇瓣,柔软尚且带着橘子的甜味,他唇舌轻轻碾.弄,嘤.咛声也被吞入了腹中。   ……   许久过后,东启帝抬起姑娘汗湿的下巴, 情.欲未褪, 语调微哑:“乖宝可还有什么不满?”   顿了一瞬, 没有应答, 他再度倾身压下:“嗯?”   “没……没了。”桑汀恍然回过神, 急急答他。这身子软绵绵地提不起半点力气,这会子哪里还敢往男人兴头上撞?   呜呜,他会身体力行告诉她要不要的!   稽晟唇角微勾, 笑意浅淡, 到底是意犹未尽地放开了捏住她下巴的手。   不料甫一脱离了他的掌控,小东西竟拽着被子往床榻里侧滚了一圈。   中间那空隙被拉开好大一截。   稽晟眉头一皱,隔着夜色, 一双琥珀色眸子泛着幽幽冷光,他声音沉沉:“阿汀?”   桑汀缩了缩脖子,声若蚊吟:“我们算是……已经,已经行, 行过夫妻之礼了吗?”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件事,羞了。   然而话问出口,竟先听到男人低低的笑声。   桑汀更羞赧难当了,咬着下唇没了声音。   稽晟存心哄她,于是说:“嗯,该做的都做了。”   “……哦。”桑汀默默拿被子盖住了脸,心中恍恍惚惚,不知所想,却隐隐有些空落落的,不是厌恶,她自己也有些迷茫了。   这样低落的情绪一直伴随着桑汀入睡。   待稽晟替她拉开被子透气时,人已经睡熟了,他默了默,不忍将人吵醒,便也由着她这么睡了。   夜深人静,稽晟却睡意全无,起身靠坐在榻上,黑眸幽深,思忖今日百里荆那番话。   桑汀不会撒谎,从前一撒谎骗他,说话总会犯结巴,手心出汗。   然而百里荆一而再再而三提起从前,到底是引起了稽晟的猜疑。他知道桑汀今夜没有骗他,却仍然忌惮从前那些难以启齿的过往,怕她知道。   思绪正深时,身侧慢慢黏上个软乎乎的身子。   稽晟回神,垂眸只见方才睡到了床榻最里侧离他远远的小姑娘无意识地挪了过来,身子挨着他,两只手摸索着,又搂住他腰腹,左右拱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   这下,倒是比先前睡得更安稳了。   温暖芙蓉帐,夷狄王的心软的一塌糊涂。   -   天明醒来,桑汀对于昨晚忽然而至的失落想不太起来了。   然而东启帝侧脸上忽然多出来了淤青叫她瞬间紧绷了小脸。   稽晟一无所觉,以为她做了什么噩梦吓醒,正欲将人抱起来好生哄哄,却见桑汀急急掏出一块小镜子递过来,手颤巍巍的,瞧着是害怕了。   稽晟迟疑接过,眼神一直落在桑汀身上。   “怎么了?”他问。   桑汀也看着他……侧脸那淤青,依稀记得昨夜闹得凶时,她伸手抓人挠人也是有的,指尖滑过后背时,男人隐忍的闷哼声就在她耳畔响起,那淤青,许是不经意间抬手打到的。   唔,好难堪。   她垂头小声:“皇上,昨晚我,我不小心打到你的脸了。”   于是稽晟举起镜子瞧了瞧,一块淤青不怎么显眼,淡淡的疼意可谓不痛不痒,是昨夜同百里荆打了那架落下的。   “阿汀――”稽晟刚开口便见桑汀急急忙忙下床去拿了药膏过来。   今日东启帝还要上朝堂,对着百官……桑汀怎么能不着急呀,鼻尖都冒了一层细汗,她动作轻轻用指腹扣了药膏出来,“疼不疼?我先给你抹药,疼了你便同我说,我再轻一点。”   稽晟没说话,眼帘低垂,看她小心翼翼,喉咙有些发紧。   ――不过是一点淤青,阿汀就这么在意,是不是,也很在意他的容貌美丑,若当年没有百里荆替他挡下那冷箭,毁容破相的是他,那么如今……   他忽然烦躁不已。   直到药膏抹完了,也不见东启帝吭一声。   桑汀蓦的紧张起来,“你生气了?”她轻轻拉他的胳膊,“我下回把指甲都剪掉,这回你就别生我的气了嘛?”   “指甲不用剪,我不生气。”稽晟起身去穿衣。女孩子爱美,留一段指甲无伤大雅。   身后,桑汀自觉做错了事情,殷切给他拿外袍,拿腰带,稽晟不由得更烦躁,忽然问她:“若我毁容,面相丑陋,你当如何?”   桑汀愣了下,下意识问:“好好的怎么会毁容呢?”   稽晟很固执:“假使说。”   桑汀只好当作真的有那么一回事,认真回答他道:“往后我们是要过一辈子的,又不是靠好看的皮囊过一辈子,遑论容颜易老,倘若你真的毁容,变丑了,初初我会有些不适应,慢慢习惯了便好,相比之下,我倒是更担心你接受不了,暴躁发怒时我要怎么宽慰安抚,才能减轻你的痛苦,才会让你心里好受一些,你的身子……日后都会好的。”   闻言,稽晟蓦的怔了怔。   阿汀竟是这么想的,她脸上没有厌恶和嫌弃,半分都没有,她甚至在想以后。   他所有的隐瞒和难堪,在阿汀这里,是可以拿上台面说道而不用顾忌的。   这个认知像是一场春雨浇在了稽晟的烦躁上,心情重归平静,那些藏匿的惶恐随之销声匿迹。   他看向桑汀的眼神里多了一抹难以言喻的热切,是比从前更浓烈的占有和偏执。   眼下,桑汀还不知他想的这些,只顺着那个'假使'想,忽然惊喜道:“哎,若你变丑了,那我就也往脸上划一道口子,我们一起丑,到时候你看着我丑陋的疤痕,是不是会好受了!你说这法子怎么样?”   “不怎么样,傻子,到时候疼死你。”稽晟力道有些重地拭去桑汀鼻尖上的细汗,语气冷冷的,掩不住心底的满足。   桑汀皱眉瞧了他一眼,本欲反驳一二,遂又想:算了算了,她吃一句话的亏也无妨,她不同他计较。   桑汀梨窝浅浅漾着笑:“是是是,天底下属皇上最英明睿智啦!可是疼死了我,皇上也要心疼好久,是吧?”   她又装作东启帝严肃的模样,一眼一板,沉着嗓音:“阿汀在胡说什么呢?”   东启帝:“贫嘴。”   话虽如此,却忍不住翘起的嘴角。   这个女人惯是会哄他开心的。   -   稽晟上朝后,大雄便来了坤宁宫,外边早早准备了车架。   桑汀也不耽误,用过早膳便坐上了出宫的马车。   自当年桑决入狱,又逢夷狄大军攻城,过后改朝换代,桑府便被官府查封了去,伺候的下人逃的逃的死的死,顺走的物件不少,四进的宅子里一片狼藉。   如今的桑府是稽晟派人去清扫过的,添置物件修缮残缺,事无巨细。   桑汀踏进来时,着实惊讶了一番,走在熟悉却又陌生的院落里,思及往事,眼眶酸涩。   其阿婆宽慰她说:“您放宽心,皇上都记挂着外头的。”   “嗯。”桑汀用力点头,她相信稽晟。   太医刚来过,桑决的身子恢复得差不多了,如今在书房看公务册子。   桑汀出宫的消息没有提前告诉他,因而闺女出现在眼前时,桑决愣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   “爹!”桑汀抽走他手里的册子,担忧的话语里参杂着些许责怪,“您身子还没好怎么就来看着这些了啊?”   “无碍,无碍。”桑决连连摇头,“爹的身子好着,倒是你,在宫中过的如何?爹打点银钱托那名唤大雄的军爷帮忙打听,银钱退回来了,都说你好好的,爹活了大半辈子,如何不知宫门深似海,你人单势薄,我心中实在放不下。”   桑汀忽然泪目,“我都好,您别担心。”   父女二人问候叙旧,辛酸苦辣,是血脉相连,牵挂不放心,过了午后,桑决才想起午膳,要亲自下厨给女儿煮碗汤面。   如今府上有宫里来的烧菜师傅,各试口味都做的极其精湛,桑决这个老父亲的厨艺委实不怎么样,桑汀明白父亲,忙笑着说好,去给他打下手。   喧闹声正是这时候传来的。   如流水的人群穿梭而入,一时间,稍显冷清的桑府热闹起来。   看门的小厮跑来说:“老爷,外头礼部尚书大人和好几个有地位的大人来了,后边还有十几辆大马车,小的数都数不过来,您快去瞧瞧,他们抬着东西进来了。”   桑决擀着面条,闻言倒是顿了顿,看向闺女。   桑汀茫然地摇头:“我出宫是来看您的。”   于是父女二人净手出去,果真见十几个青年人,腰系红布,抬着几口系着红绸缎的大箱子往正厅里去,远远瞧着,庭院外头还有来往不断的大箱子。   为首的张老太傅先道:“老臣为官六十载,历两朝,自问资历尚可,今自请为媒人,为圣上提亲,求娶桑家女。”   随后,钦天监赵大人拿了良辰八字来,“微臣不才,微测算良缘颇为得其道,如今皇上皇后八字相配,实乃命中注定,天定良缘。”   紧接着,礼部尚书大人拿着长长的聘礼单子与婚书过来,笑道:“恭贺桑兄大喜!鄙人有幸,代皇上送聘礼登门,求娶令爱。”   最后一位,是传送圣旨的夷狄老臣,稽八爷,“帝后大婚,封后大典,圣上皆已拟订旨意,劳请国丈大人接旨!”   几人话音落下,院落忽然静了一瞬。   桑汀都懵了。   她不是都已经和稽晟……他们这般关系已经与夫妻无二,帝后大婚也不过是名分仪式,她以为到时祭拜过天地、受百官朝拜,礼成便算好了的。   如今似寻常婚嫁一般,依三媒六聘之礼,可稽晟他不是寻常人啊!   且这,这,哪里有男方将婚娶六样礼节紧凑得安排在同一日的啊,只差花轿上门,亲迎回宫,便是大婚礼毕了!   夷狄王行事向来不按常理,霸道而笨拙的,将一腔真挚奉上。   桑汀又好笑又好气,眸里蕴着蒙蒙水光,唇角笑意却缓缓晕开,雪月寒冬里,她娇颜酡红似那日的玫瑰惊艳绝美。   莫说是年纪轻轻的姑娘,桑决活了几十年也没见过这阵仗啊,看向那圣旨,竟觉有些烫手,圣旨既下,必然是要接的,然诸位大臣德高望重,句句尊重。   要不说东启帝心机手段非常人所及,予人至高无上的恢宏体面,再之上却是掌控全局的谋划。   桑决没去看旁的,只侧身看了眼闺女,实则不看他也知道个八.九分。   女大不中留,更何况遇上这样强势蛮横的……女婿。   今日若他这个老父亲阻拦半句,只怕是自己闺女头一个哭鼻子闹脾气。 第79章 . 觊觎 我还是好爱你   桑决两手微微颤抖着, 去接那圣旨和婚书,几位大臣笑开了花儿,连声恭贺道喜。   东启帝正是此时迎面走来, 在这个没有日光的午后, 男人身姿挺拔如松,气宇轩昂, 清风霁月,俊美面庞是少有的奕奕神采。   哪怕是最亲近的桑汀,也很少见他有这样将喜悦明晃晃映在眼角眉梢的时候。   暴躁发怒,阴鸷寡言,稽晟多数时候是在这两种脾性中循环变换。   目下,她看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却像是看到了这九年里, 他踏过尸山血海、艰难险阻, 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这次, 桑汀提着裙摆朝稽晟跑去, 一段不远的距离,她蓦的红了眼。   “怎么?”稽晟微俯身握住她冰凉的手,剑眉微蹙, 语气变得迟疑:“我…又吓到你了?”   桑汀有些哽咽, 不住地摇头,说:“没,才没有。”   稽晟握紧了她的手, 轻轻揉了揉。   二人并肩来到桑决面前,几位大臣依次行过礼便下去忙了。   桑决说:“先进屋吧。”   外边刮起冷风,十二月中旬了,怪冷的, 厅堂内倒是暖和,只是堆满了聘礼。   桑决先看了眼闺女,目光掠过二人交叠的手,而后才对东启帝说:“还请皇上同我来书房一趟。”   “爹!”桑汀急急开口。   稽晟轻咳一声,将怀里的糖炒栗子放到她手上:“趁热吃。”   说罢,他便和桑决往右侧去了书房。   可桑汀捧着那袋热乎乎的糖炒栗子,哪里有心思吃啊。   父亲的性子她再了解不过了,稽晟的情绪虽稳定了一段时日,然一言不合发火动怒也未可说。   她委实放心不下,不过一会子便要跟过去,被管家拦在了门帘处。   管家为难说:“小姐,想来老爷是有话要单独同皇上说,您且等等吧。”   其阿婆也过来挽住桑汀胳膊,笑道:“娘娘,再不吃,这栗子要凉了。”   桑汀默默无言,站了半响才回到厅前坐下,油纸袋里的栗子是剥好了的,香味扑鼻,她捏了一粒放到嘴里,不知怎的,眼泪忽然掉下来。   “老爷!”先才来传话那小厮急匆匆跑进来,没见着桑决身影,不由得讷讷愣住。   桑汀匆匆抹了下脸颊,回身问:“怎么了?”   小厮说:“外头又来一位大人,自称是什么王子,小的瞧着不像是本朝人士,这一时不知……”   他正说着话,门外一道轻朗男声传来:“本王子大驾光临,你个不长眼的还敢拦?”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傲慢的口气听着有些熟悉。   话落,门口卷帘处进来一个身着雪色貂裘,头带红宝石抹额的男人。   桑汀眼睫轻颤,目露惊疑,几乎是看到男人右眼至额上那一道烈焰便记了起来。   这是那淮原王子,百里……不知叫什么的,左不过她记得稽晟叫起小百里时的忌惮与烦躁。   本能的,稽晟不喜欢的,被她划归为同一类。   桑汀站起身,神色防备,语气也冷下:“你来做什么?”   闻言,百里荆一愣,遂又下意识从宽大的袖口里掏了一方银边花镜来,左右照照,只见妆容精致完美,眉眼英俊如初,昨夜打架被揍得青肿的地方都拿脂粉遮了大半,瞧不出什么痕迹。   “嗬,奇怪了。”百里荆低低咒骂了句大家听不懂的话,在交椅上坐下,后背倚着,姿态自在如同是自个儿的地盘,他瞧着四周围堆了满屋的东西,“这就过年了啊?”   无人理会他。   桑汀默不作声,退了一二步,吩咐管家说:“去上热茶。”   既是邻国王子,自是东启贵客,眼下她虽没有攀附交谈的必要,却强行也没有赶人走的道理。   依礼相待总是没错的。   管家依言很快端了热茶来,恭恭敬敬放在百里荆面前,复又退下。   备受两日冷落的淮原王子很是受用,习惯性地勾唇笑,不料方一动,唇角便抽痛起来,百里荆暗暗捱下痛楚和粗话,湛蓝的眸子转悠几圈,最终落在坐在他斜对侧的姑娘身上,却见对方眼神一直落在旁处,美人骨相无一处不是美,眉梢上的忧虑便显得格外生动。   他顺着桑汀的视线,往后扫了眼,顺口问:“有什么好瞧的,小美人不如同本王说句话,解解闷儿。”   桑汀抿了抿唇,不语。   百里荆却来了兴致:“本王今日睡的好好的,忽闻一阵喧闹声,出门一瞧原是车队往这处去,本想来瞧瞧热闹,嘿,正巧见着夷狄王那厮,跟过来可赶巧,这就见着小美人了,你们这不是有句话,叫什么千里有缘……”   他身侧的随从连忙垂头低语。   百里荆一拍桌,眉尾扬起:“千里有缘来相会!”   话音落下,四座寂静。   倒是抬东西进来的几个青年人士忍不住笑,又急忙出去。   百里荆嚯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本王堂堂淮原大王子,尔等岂敢当本王为耳旁风不做理会?”   桑汀这才眼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百里荆几步上前:“这是何意?”   桑汀几步退后:“并无他意。”   “嗤。”百里荆眸光一转,面露狡黠之色,一手夺了桑汀手里的糖炒栗子。   “你!”桑汀杏眸睁圆,下意识要伸手拿回来,不料这厮将手举高。   百里荆笑得贱兮兮:“本王一猜这玩意就是稽晟买来哄小姑娘的,那混蛋黑心肝的阴险狡诈,本王好心提醒你,可千万别被骗了,夷狄王最会诱哄之术――哎呦!”   只见男人脚下一个踉跄,栽歪了身子,重心不稳,扑通一声,跌倒了。   手里的油纸袋也掉到地上。   桑汀轻哼一声,定定收回脚,墩身去捡栗子,语调缓缓说:“皇上是重情重义的好男儿,行事并无偏颇,若你再造谣生事,可仔细这条命够不够硬。”   百里荆一怔,猝不及防的绊倒使得屁股阵阵钝疼,然他耳畔嗡嗡的,反复回响少女那一声得意的轻哼声,软软糯糯没什么脾气,不经意间外露的娇态却深入到了骨子里,只那一瞬,他脑中竟当真闪过了几帧画面。   ――娇.香旖.旎,遐想万千。   这时撑在地面的手背上忽然一麻,百里荆猛地回神,垂眸瞥见樱粉裙摆滑过他手背,有浅浅的药香袭来。   桑汀已经拿好栗子站起身,一声“阿汀”入耳,她惊喜回身,见是稽晟自珠帘出来,忙小跑过去:“皇上!”   冷风拂面而来,百里荆才觉心神落到了实处,随从急急来扶他起来:“王子,您怎么样?”   怎么样……   这话真真地叫醒了百里荆。他一个大男人被女子绊倒在地,出丑至此,竟还生出那种觊觎的鬼念头?   那他娘的可是夷狄王的女人!   百里荆一把甩开那随从,怒道:“滚滚滚!本王还能怎么样?”他自己爬起来,拍拍貂裘,一脸不耐烦。   那边,稽晟冷若寒霜的眼神睨过来,百里荆不由得一怵,为方才那种想要沾染念头而情不自禁地发怵。   稽晟只睨了他一眼,并未说什么,随后垂眸温声问桑汀:“怎么了?”   桑汀摇头:“你和父亲都说了什么?父亲呢?”身后没有见桑决出来,她不免有些忐忑。   稽晟握住她肩膀揉了揉,“进去再说。”   二人往里屋去,身后,百里荆不知怎的,忽然大声道:“稽晟,你当年把本王往冷剑上推的模样可真不是个男人!”   闻言,稽晟身子微僵,隐隐沉下的脸色藏着灰败与难堪,桑汀没有注意到,只听了这话便下意识反驳道:“你休要再造谣!皇上光明磊落,战功卓著,此乃天下人皆知的,你一而再再而三造谣诽谤,可是有什么歹毒心思?”   百里荆心中一堵,冷脸:“你问都没问过他,怎敢如此笃定?”   “我不用问也知道!皇上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不用你来颠倒是非!”桑汀眉头紧紧皱着,有些生气了,拉住稽晟手往里屋去,半点不愿再搭理百里荆。   百里荆低低咒骂一句,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他就不明白了,夷狄王那么个卑贱出身又行事恶劣的,凭什么就冒出个女人无条件相信他?   难不成就凭他有权有势?他百里荆也有!可世上多的惧怕他丑陋疤痕的女人。   什么绝色,那就是个瞎了眼的女人。   -   里屋。   桑汀气归气,甫一进屋先去倒了凉茶过来给稽晟消火,“皇上,你别听他胡说,他许是心有不平――”   稽晟忽的低声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啊?”桑汀愣了愣,旋即语气轻快地说:“皇上也被气糊涂了吧?”   “他说的都是真的。”稽晟抓住桑汀的手,一字一句重复。   桑汀仰头看他,眼波平静:“就算是真的,那又怎么样呢?”   更浓烈的难堪涌上心头,稽晟神色晦暗,他有愧于阿汀那样的信任,如今不愿隐瞒,半响,终于开口说:“我自私自利,当年为自保容颜,曾错手致使百里荆毁容;我背信弃义,当年为夺东夷六座城池,曾使诈失信于东夷王;我残忍暴虐,曾亲手斩杀过手下忠将;我――”   桑汀踮起脚尖,以柔软唇瓣堵住了那些难以启齿的过往,男人滚烫的气息叫她心如打鼓一般跳动。   她双手圈住他腰腹,伏在男人胸膛前,嗓音低低:“我都知道啦,你别说这些让自己难受。”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我还是好爱你,还是想和你过一辈子,过去的都过去了,我们以后都会好的,不是吗?”   她明知道这样不对,却做不到站在道德制高点,拿过去的错误去批判、责怪他,更别提因此生出厌恶嫌意。   再没有别的法子了,她现在比从前说喜欢的时候,更爱稽晟,包容与理解像是天生的,从前最令她害怕的事情,眼下却再不会叫她动摇。   暖意盎然的里屋,稽晟灰败的神色渐渐有了光彩。 第80章 . 大婚(上) 十二月二十九   安静的午后, 凛冽寒风中洋溢着火红的喜色,一家人终于坐在一起用了顿简单的午膳。   膳后,桑决才说:“阿汀, 这几日你就在府中住吧。”   “啊?”桑汀捏住筷箸的手微微顿住, 她侧身看了看稽晟,见他眉目深沉, 颔首默许。可她迟疑了一瞬,最后还是乖巧应下:“好,听您的。”   “天色不早了。”桑决捋捋胡须,笑着看向稽晟:“六部聚回,朝中事务繁杂,皇上早些动身回宫为好。”   稽晟淡淡应声, 起身出门前, 朝桑汀伸出手。   他掌心宽厚, 带着常年执木仓握剑磨下的厚茧, 桑汀很快握上去, 回身对桑决说:“父亲,我去送送皇上。”   桑决默许。   从厅堂到府门那一段石板道两旁栽种了桂树,如今隆冬时节, 叶落干净, 只剩干枯枝桠随风哗哗作响。   桑汀柔软的声音却似春日枝头上冒出的嫩芽,带着些许试探:“皇上,我这几日真的要留在府中住吗?”   方才在里屋, 稽晟抱住她许久没有再开口。她深知他道出心中难言之隐有多不容易,他缄默,何尝不是在和自己做抗争,每个人都有不愿启齿的隐私, 她敬他、疼他,也可以什么都不较真。   然而如今忽然从父亲口中得知要留在家中,却难免有些不适应,她一下就想到了父亲和稽晟的谈话,此事不同于稽晟从未提及的过往,她总想知道一些,好放心下来,却又不太敢刨根问底,怕触及他的隐晦。   稽晟低声应:“嗯,依礼节,男女婚娶,该是如此行事的。”   桑汀握住他的手掌更紧了。直到府门口,大雄已经在车架上等候,她还是没有放手。   稽晟难得调笑她问:“不是总念叨着不放心桑老头的身子,如今倒还不乐意了?”   “不是。”桑汀摇头,“我有点不放心你。”   稽晟默了默,而后听她碎碎念一般的软语:“回宫后汤药要按时喝,都是调理身子顺气的,书架第三阁放有蜜饯,膳食更要按时用……我不在时,你好生照顾自己。”   “仅是如此?”东启帝深深蹙眉。   桑汀也不解地眨眨眼,模样无辜:“你是不是嫌我嗦了啊?”   她不由得抿了抿唇:“好,那我不说了。”   稽晟低笑,食指微曲,刮了下姑娘精巧的鼻子:“小东西,都给你说。”   “哼。”桑汀忍不住翘起的嘴角,“那我偏不说了。”   两人站着,谁也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车架旁,大雄忍不住搓了搓胳膊,自觉站到了斜侧方,起风了,门口悬挂的大红灯笼晃动个不停,入骨的寒。   稽晟忽觉掌中柔软冰凉一片,眉宇间聚着的落寞顿时敛下,他微微俯身,看着桑汀的眼睛,语气很轻,像是怕她烦了他:“还记得是哪日吗?”   “十二月二十九。”姑娘脸颊上飞快染了两抹红晕,“我都记得的。”   大婚的日子哪里会记不得啊?   可本来桑汀对大婚却是没有多少期许的。   成亲嘛,两个远远的人,因一张纸变成近近的,初初接触时会因一个眼神一个不经意的触碰而浮想萌动,那种朦胧的少女羞涩,隐秘而美好。可在他们这里,早都被夷狄王的强势和霸道取代了。   他们似夫妻同床共枕时,她满心惦记的是这条小命和狱中父亲,他整建合欢宫,让所有人唤她皇后时,她害怕这后半生困顿,想方设法地逃离。   这一场特别的亲事从一开始就全都乱了套。   直到后来,生了情分,她也不再会去想这些虚幻的仪式了。   往后她们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可桑汀万万没有想到稽晟会准备聘礼上府求娶,就像是寻常婚娶那样,火红的绸缎让她有一瞬的恍惚。   就是过了年,她也才十八啊。   少女期许如野火扑面而来,不知从何起,总归是开始有了浓烈的期待、灼热的欢喜。   她踮起脚尖,宽大的袖摆盖住了脸,亲吻落在男人唇角,伴随着轻轻的话语:“稽晟,不管旁人怎么说你,不管你从前是什么样,在我心中,你再好不过啦。”   稽晟抵住心底酸软,抱住她:“我还有话没有同你说完。”   “嗯哼?”   这种时候,是不是要说叫人面红耳赤的情话啊?就好比,我也喜欢你?或者是,阿汀也是最好的?   桑汀有些羞耻地低了低头,他还没有跟她说过呢。   莫名的,她好想听一回。   稽晟却说:“我或许没有那么不堪。”   桑汀忽然抬头起来,对上男人深沉的眼神,她有一瞬的失神,却下意识选择了认真倾听。   “当年我虽错伤小百里,却也在胸口自剜一刀以抵偿,虽使诈攻城,行军打仗却有兵不厌诈一说,最终留东夷王一家平安于世,错手伤忠臣,那是头一次……犯病,所有迫不得已背信弃义的,我都竭力补偿过,除了战场杀.戮与掠夺。”   稽晟没有掩盖什么,更没有过分夸大什么,一字一句,坦坦荡荡,他犯下的所有功过他都认,接纳自己的过失与不完美,是桑汀给他的信任;提起从前那些算不上良善的大义,是想告诉他的阿汀,他稽晟是顶天立地的男人,不会叫她丢脸。   桑汀脸颊粉粉的,瞬的明白过来,耳尖有些发烫。她手心缓缓抚上稽晟胸口,轻轻按了按,眼眶湿润。   心口剜一刀,该有多疼?   她不争气掉眼泪,声音哽咽:“不用解释,我都知道。”   这一定是她听过最动听的情话,至少比她先前脑子里想的那种……要动人千倍百倍。   想着,桑汀小声念叨了一句:“我忽然好懊悔。”   稽晟眸光一沉:“什么?”   桑汀闷闷说:“当初我被猪油蒙了心,被谣言蒙了眼,先入为主,错怪你,看人的眼光着实差劲得很。”   稽晟怔了怔,旋即失笑,实则后来,他也差人去找过原先大晋流传的画本册子,拥有尖利獠牙和三头六臂的夷狄王确实吓人。   他揉揉她粉扑扑的脸儿,将泪珠拭去,故意道:“那你以后要补偿我。”   “一定!”桑汀不疑有他,郑重允诺。   桑府斜侧方的八角楼是驿站,百里荆站在窗边,手拿千里望看下来,落入眼中的一幕却叫他烦闷不已。   那一刻,他竟发了疯的羡慕稽晟。   这样的念头一冒出来,千里望就被丢到地上。   随从一惊,赶忙捡起来,亦步亦趋地跟着主子下楼,自从桑府回来,他们王子便这般怪怪的,谁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桑府门口,大红灯笼之下,二人分别于十二月十九的午后。   桑汀远远看着车架消失在街口,手心还有男人的温度,她不禁莞尔,回了桑府。   其阿婆自是留下伺候的,当夜里宫里来了侍卫队把守在府外,宫人送了她常用的物件来,一切如常。   这一夜,桑决老父亲清点了所有聘礼,他掌户部数年有余,与银钱打交道,此番粗略算下来,这堆了满府的聘礼,简直是个不敢想的天文数字,比金山更胜一筹。   东启帝出手阔绰,怕是将天下珍宝悉数奉上了。   桑恒在一旁惊呆了:“叔父,您说皇上这,这…我们需得为小妹准备多少嫁妆才足矣?”   老父亲将单子放下,长叹:“只怕多少都不足矣。”   桑家世代为官,家风高洁,虽无勋爵加身,俸禄比寻常之家丰厚,却不足以与国之帝王相比,遑论桑决前后入狱三年有余,府中亏空,这莫大的恩宠,委实没法子用银钱来抗衡。   “莫慌。”桑决说,“将东西一一清点入库房封存,你我如今衣食无忧,无需华贵排场,身处荣华,勿忘从前苦,我桑某嫁女,而非卖女。”   桑恒重重点头。   -   这个不眠夜,东启帝甫一回宫就召见了钦天监赵大人,商讨至深夜,回到坤宁宫时,药汤已凉,膳食撤下。   心娇娇的轻声细语仿若萦绕耳畔,他才执笔着墨,写下纸条放进梳妆台前的小匣子里,系上红绳。   哦,两个人的小秘密,忽然变成了一个人的。   今日临走前,他见阿汀娇美脸蛋浮起的忧虑,便知没有分别的思念与不舍。   每一次分离她都没有。   稽晟如今却不苛求了,因为再有十日,阿汀将是世人眼中,独属于他稽晟的女人,现在是,以后是,他也将是独属于阿汀的夫君。   午后的触动与满足尤存,如今好似会无限蔓延下去,像川流不息的河水。   果真如东启帝所安排的,翌日一早,一则消息便传遍了江都城街头巷尾。   ――昨夜天见异象,牵牛织女二星闪耀至破晓,忽见周围黯淡,随后,二星一同灭,钦天府十几个老大人连夜观测星象,乃是上天之敬告!   街头热闹极了,茶楼里说书的老先生板子一拍:“东启王朝起于夷狄乱世,重武轻文少节制,杀虐血腥颇重,如今上天见异象,是老天爷要帝王帝王克己节制,唯忠一人一事尔。”   “恰逢昨日东启帝重礼求娶桑家女,乃是告诫帝王切勿三心二意,不若只怕要江山覆灭,国之不保。”   底下人惊诧不已:“当真?可有人亲自见了异像?”   老先生大笑一声:“一大早的,钦天监府里传出来的,千真万确,听说皇上早朝都已提议重新拟订国策吏法了。”   深冬寒冷,哪家人不是躲在屋子里烤火?异像无人亲眼见,可历来钦天监的推断,上至八十耄耋老者,下至三岁孩童,无人敢不信。   这下子,议论声便传开了:“这可稀罕,自古以来,哪朝哪代帝王不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充盈王室血脉,今到我朝,老天开眼指点,眷顾苍生,帝后专一,情深一世,岂非是要开辟盛世!”   “好啊!要我说也该如此的!最好日子安安稳稳的,可不要惹怒老天爷唷!”   ……   待桑恒将这消息带给桑汀时,桑汀都愣住了,好半响没回过神。   她长这么大,也看过很多史籍册子,还没有听过这样破天荒的事情!   她心中有雀跃,似庆幸一般,却又不太敢信,“我想进宫找他。”   桑恒当即拦住:“叔父可是说过了,你出嫁前这几日且静心修习,不得见皇上的。”   “大哥!”桑汀撅撅嘴,姑娘芙蓉玉面,眼睫轻眨,微一皱眉,便是要将人心化软的娇俏。   桑恒有些动摇了,可转瞬又一脸严肃地道:“撒娇也没有用。等下我便去告诉叔父!”   说完他便跑出了屋外。   桑汀眉眼耷拉下来,她忽然想稽晟了。   然而此事过去一连五日,她日日被掬在闺阁中修心养性温习女德,出不得府门,宫里也没什么动静传来,倒是其阿婆教了她许多东西。   二十三这日,连大婚吉服都送来了,稽晟也没顺带着稍来只言片语。   桑汀扣扣手指头,忍不住想:他是不是忙得忘记她这个未过门的妻子了啊?   姑娘家的小心思起先两日是矜持,又两日是知礼识大体,体谅他政务繁忙,再两日便是僵着,有些小性子了。   终到大婚前夕,二十七这夜,桑汀从父亲书房听训回来,再看摆在架子上的喜服首饰,不知怎的,一时出了神。   在书房时,父亲同她说了许多话,说了母亲,说了姨母,说了稽晟,说了以后,父亲眼角皱纹深了,白发多了,他教她如何自处,像儿时教她说话学步一般,语重心长,牵挂万千。   其阿婆端热水进来,温声说:“娘娘,快早些歇下吧。”   桑汀默默去梳洗:“好。”   可是躺在往日熟悉的榻上,还是辗转反侧地睡不着呀。   安安静静的寝屋点着一盏小灯,熏香袅袅,风拍打在窗棂上,伴随着火炉里火星子噼啪作响。   桑汀阖上了眼,期盼夜晚过去,期盼天明――   正此时,后窗方向传来“哐当”一声。   她眼睫一颤,警觉睁开眼,心跳有些快,紧接着,她听到了轻轻的脚步声,不知怎的,眼前飞快闪过的竟是江之行的脸庞。   小脸一白,身子便下意识往后挪,她张了张嘴,正要喊其阿婆,微弱灯光之下忽现一张日思夜想的脸,冷硬的五官透着多日不见的憔悴。   桑汀惊讶得捂住嘴:“稽晟!你怎么了?” 第81章 . 大婚(中) 未婚夫   稽晟身姿挺拔立于窗前, 身后夜色如织。   多日不见,他身形好似变单薄了,朦胧灯光下隐隐可见眼下两团乌青, 棱角分明的轮廓线条冷而硬, 抿紧的唇压着郁色。   桑汀急忙下榻,还有几步临到稽晟面前时, 步子却慢慢缓了下来,她声音带着受惊后的颤抖:“皇上?”   稽晟抬眸看过去,藏匿于两人中间的生疏似夜色铺开,他神色越发阴郁。   桑汀心中一凛,快步过去拉住他胳膊,却被手上那样粗糙的质感惊到, 桑汀这才看到男人身上这套褐色粗布衣裳, 有些眼熟。   她反应慢半拍地想起来了, 这是从前'六喜师傅'的装扮, 可稽晟大半夜地还跳窗进来, 穿这衣裳做什么?   她晃了晃他的胳膊,之前的闷气全不见了,语气轻轻问:“你怎么不说话啊?是宫里出什么事了吗?”   稽晟眼帘低垂着, 嘴角微动, 沉默中,忽然揽住姑娘腰肢,抱到了一旁的桌案上。   桑汀吓得惊呼一声, 搂住他脖颈:“你干嘛呀?!”   惊呼声很快被男人以唇封住。   烛火摇曳,火星子灼热,交.缠的身子渐渐染了旖.旎。   此时外边响起咯吱一声,是其阿婆点了一盏明灯进来:“娘娘, 您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话音还未落下,老人家便透过屏风看到昏暗中紧紧相拥的男女,不由得脸色大变:“何人大胆如此?”   里头很快传来冰冷的低斥:“给朕滚出去!”   闻声,其阿婆浑身一怔,后知后觉明白过来,那人竟是东启帝!   其阿婆连忙退出去关好门,连带着将门外守夜的宫人也挥散到别处去。   可不敢扰了东启帝!   寝屋里,桑汀羞得将脸埋到稽晟胸膛里,气息急促,还带着未褪下的旖.旎,可不待她喘匀了气,男人的唇便摸索着靠近,强势而炙热,她急得伸手去推:“稽晟!你……唔,别,别……”   你别这样咬人啊!   可桑汀身子软绵绵的,使不出半点力气了,只得由着他胡闹一场,半响过后,娇颜酡红像是醉了酒,唇不点而朱,水润润的比蜜桃,诱人采撷。   幸而视线昏暗,瞧不清。   夜色撩人,低低的喘息声交融着流淌开,复又归于平静,如雷的心跳声却久久平息不下来。   对面妆台的镜子上倒映出两人的身影。   稽晟半个身子伏在桑汀胸前,揽紧她腰肢的臂弯强健有力,半点没有松下,桑汀坐在桌案上,左右是动腾不得,只好把下巴轻轻搭在他头上,暗哑的嗓音传来时,她心尖颤了又颤。   稽晟说:“阿汀,这几日你不在,我时常觉察不安。”   听这话,桑汀不禁抬起头,她还以为几日不见,只有她一日辗转难眠,她心中动容:“皇上……”   “不许称呼皇上。”稽晟忽然打断她。   桑汀抿唇,便听稽晟说:“我是六喜师傅。”   “六喜……师傅?”忽闻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桑汀愣住了,“好端端的,你怎么提起六喜了啊?”   这都过去好久的事情了,难不成等下他还要说:今夜我是来给你表演皮影戏的?   稽晟面上滑过异样,复杂思绪很快被敛下。   他直起身子,语气沉沉问:“难道阿汀忘了吗?”   桑汀又是一愣:“我忘什么了?”   稽晟记得清清楚楚,赫然是六喜师傅本人:“当日在坤宁宫,你问我名讳,并允诺日后宫外相见,必有酬劳。”   “啊……”桑汀慢吞吞地想起来,是有那么回事,“可,可,”   可稽晟就是六喜师傅啊!还想要什么酬劳?   她捂住泛起红肿的唇瓣,闷闷说:“即便如此,那我也给你酬劳了。”   然而此话说出口,只见姑娘身子一僵,似突然想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完了完了,我不干净了。我才和六喜师傅做过那种事情,呜呜我夫君明明是东启帝!”   稽晟恍然不觉,桑汀急忙推开他跳到地上,又飞快钻进被子里,像是真真有那么一回事儿,只露出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煞有介事地道:“你走你走!我未婚夫好凶的!若他知晓我婚前与旁的男人有染,必要大发脾气不可!”   短暂的静默后,稽晟蓦的笑了,眉峰凌厉却透着从所未有的兴致,他阔步走到榻边,“有多凶?小娘子且说来听听,你未婚夫还能耐我何?”   于是桑汀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几下,模样认真:“他有雷霆剑,会这样那样,然后――”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小脸绷着,奶凶奶凶的。   “我命硬,自是不怕那雷霆剑。”稽晟掀袍蹲在榻边,转为问:“你就不怕他迁怒于你?”   “才不会!”桑汀眸子亮晶晶的,倒映着男人逐渐明朗的侧脸,“他最疼我啦,才不会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便是你我……”   说着,她压低声音,倾身到稽晟耳畔低语几句,才说:“到时也是你的错处!”   稽晟眼中泛起浅浅笑意:“他便那般好?”   “自然。”桑汀脱口而出。   “我比他要好千倍万倍。”稽晟掏出鬼怪面具戴上,“我有手艺傍身,若小娘子今后从了我,日后便在城东街头置一间铺子,你只管收钱,做那逍遥自在的老板娘,如何?”   闻言,小娘子真真皱眉思忖了一番,脆声声应下:“好啊!”   她笑着滚到了稽晟怀里,娇娇软软的身子,简直叫东启帝心化成了水。   二人闹着,烛火燃尽了,屋内一片漆黑,嬉闹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下,桑汀已经枕在男人的大腿上。   “是不是父亲那日同你说了什么?这几日父亲也不给我出门,也不许进宫,我久久不见你来,便猜到了七八分,你定是答应父亲什么了。”   桑汀心思敏感,今夜忽然听他提起六喜师傅,起初不解,不过转瞬便明白真正用意了。   稽晟默默,怜爱抚过她脸庞,不予置否。   他确是再度失信于人了。在书房时,桑老头要他答应的三件事情,其中之一,便是大婚前不与阿汀相见。   可有什么法子?   时隔八.九日,他再不见阿汀,便要疯了。   为什么说等待难熬,是怕其中恒生变故,怕夜长梦多。   那时候方才想起了他拿来哄小姑娘开心的六喜师傅,总算有些用,待他改换服饰,快马出宫,已然到这时候,正门自是走不得,于是从角门翻|墙进来,又到了后窗。   谁能想到堂堂东启帝,要见心娇娇一面,连翻|墙爬窗这等事都干了。   哦不,今夜是六喜。   '六喜'问:“被吓到了吗?”   桑汀老实点头:“听到声响是有些怕,这几日我以为你会来,可是没有等到,今夜就没有想到会是你,我还以为……以为是贼人。”   桑汀到底是没再提旁的。   “乖乖别怕,今夜我不走,且安心睡吧。”他将被子扯过来给她盖好,后背依靠在床架上。   桑汀安心合上眼,温软的话语像是梦呓:“其实这这几日我也总睡不着,睡到半夜会惊醒过来,见身边空荡荡的,我不争气,总爱掉眼泪,哭着哭着又睡过去了,清晨起来,寝屋还是空荡荡的。”   光是这么说着,她便湿润了一双眼,默默抱紧了稽晟,“有时候恨不得眨眼就到二十九那日,见不到你我心里不舒服,可是看到父亲苍老的脸庞,我又会舍不得,反反复复,终于到了今日,我开始紧张了,你安排这样大的排场,我总怕出乱子,又期待得不行,喜服和凤冠好漂亮,我想你身骑骏马来迎娶我的英姿,定是世间独一无二,我一辈子也忘不了的。”   稽晟笑了笑,握住她手心,温声说:“别担心,我会安排好这些,你只要握住我的手。”   大婚事宜,已然安排妥当,他能允诺桑老头一个安好的晚年,所有关于阿汀的事情,他事无巨细。   桑汀倏的睁开眼睛:“钦天监推测的天象,是真的吗?”   稽晟顿了顿,掌心盖住她眼睛,“自是真的。”   “……哦。”她怎么还是有点不敢信,虽说这个男人一本正经,没有半点戏谑玩笑。   稽晟接下来的话没有叫她乱想的时间。他直白问:“桑汀,你是不是想我了?”   碎碎念了这许多,只字不提思念,却又句句是思念。若是眼睛会说话,思念有声音,只怕他要溺死在这样的温柔缱绻中,像此般隐隐约约的,格外勾着人心。   果然,话音落下,掌心忽的变得滚烫,是姑娘脸红了。   桑汀委实羞于启齿,好半响才轻哼:“怎么?我想我未婚夫还想不得了!谁要从了你?”   稽晟去亲她光洁的额头,柔软的脸颊,“从不从?”   “哎呀不玩了。”桑汀败下阵来,“我不玩这奇奇怪怪的扮演了。”   稽晟就是稽晟,桑汀就是桑汀,他们十指交握,高挂的月亮羞羞藏进了云层里。   与此同时,   江都城风月楼中。   百里荆一身酒气地出来,衣襟半露,面容阴鸷,街口冷冷清清,冷风扑面而来,他毫无知觉,不知冷暖,只觉鼻尖的脂粉味浓重得叫人作呕。   随从牵着马车赶过来:“王子,夜深了,咱们快回去歇着吧?”   “滚!”百里荆一手将人打开,在腰间摸索一番,忽觉少了钱兜子,不得不踉跄着身子回去。   今夜包的几个雏儿不值当他那一袋金豆子。   甫一踏进风月楼的门,百里荆便忍不住呕了一下,几个红绿衣裙的女人围过来,被他不耐烦赶走。   百里荆去找方才那包厢,谁知才走到门口,便隔着门窗听到里头几道叽叽喳喳的闹嚷:   “姐几个,可不许谁多拿了金豆子!”   “嘿哟要我说这生意划算,方才那人面相丑陋,老妈妈特嘱咐过这种人不好对付,要不是有几个钱,谁稀的伺候?”   “然他可倒好,灌了几坛子酒就倒了,白给姐几个送钱,你们说……是不是那个不行啊?”   里头传来哄笑声。   百里荆眉目一沉,怒得一脚踹开门,吼道:“都他娘的不要命了吗?”   他扬手打开那几个女子,将袋子里金豆子直接丢出窗外,大骂:“尔等长舌妇!来人,通通给本王绑起来!”   身后随从不敢不从,等风月楼的掌事妈妈上来,局面已经闹得不可收拾。   大声争执,讨好的嘴脸,畏惧的神色……   百里荆眼前却浮现那日在桑府时,姑娘娇娇俏俏的脸儿,滑过他手背的裙摆,更有,她眼里只容纳得下稽晟的温柔与细致。   瞧瞧,连稽晟那样卑劣不堪的人都可以得一世间绝色,他凭什么要被这几个不入流的女子诟病非议?   犹记得当年在大漠中,稽晟还是一身布衣,连铠甲兵器都没有的车夫,同他提起远在大晋的白月光,他笑稽晟痴人说梦,生了妄念,而后竟见稽晟一步步爬到了一军主将,再到北狄王,夷狄王,甚至东启帝……那时候,稽晟已经不会再轻易和他提起藏在心尖上的少女。   好啊,他百里荆不远万里过来,原是预备着来看稽晟笑话的。   因为有的人生来低贱,华丽的衣袍光鲜的身份仍旧掩盖不了骨子里的卑微,有些东西一旦被揭开,没有人会不介意。   可是那个女人,她怎么就能脱口而出无条件偏爱?   时至今日,百里荆还不知道她叫什么,然而从心底生出来的嫉妒与贪.欲却将他吞噬殆尽。   那种掠夺与占有的念头一刻比一刻强烈。   ――他想要那个女人。   天灰蒙蒙亮了,主街道上已经有侍卫在布置,这里,将是东启帝迎娶皇后回宫的必经之地。   百里荆撑在窗台边,望下去,酒不醉人,人自醉。他想,就是这里了。 第82章 . 大婚(下) 结发为夫妻   二十八日, 清晨。   近几日准备大婚宴请,府里人来人往,后院幽静也依稀能听到些许热闹声响。   桑汀醒得早, 习惯性地伸手一摸, 身侧是温热的,却不见人, 她坐起来,好一阵恍惚:昨夜该不是一场梦吧?   有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正想着,开了一角的窗扇探出半张脸来:“醒了?”   桑汀懵懵地看过去,今日天气难得晴朗,金色的日光倾泻在窗棂上, 光影笼罩, 半明半暗, 年幼种下的吊竹几经风霜, 仍青翠地挂在窗台, 顺着那抹鲜活的绿意,她清晰看到男人冷硬的轮廓,日光与绿点缀, 比昨夜少了阴郁之色。   霎时间, 桑汀眼角眉梢都染了笑:“稽晟!”   “嗯。”稽晟将那盆吊竹挪开,以手为撑,转瞬便从窗口轻松跃身进来。他身上的粗布衣裳带着少女香。   桑汀愣愣说:“我还以为昨夜是做梦。”   此刻稽晟就站在她身前:“不是梦。”   那昨夜岂非……   她用手捂住脸颊, 忽觉羞赧极了,嗓音低低地说:“你快回宫吧。”   “好,我这便回,阿汀莫要恼了我。”稽晟俯身碰了碰姑娘的额, 轻轻的,鼻息就在咫尺之间。   桑汀透过指缝看到他英挺的眉眼,脸上一热:“……不恼。”   她愿意,也欢喜同他亲近。   -   有了昨夜一见,这一整日便过得格外快,眨眼到了晚上。   晚膳后,桑汀照例去书房听训,这是最后一夜了。   桑决望着书架前悬挂的画像,许久没说话。   那是裴氏,是桑汀的母亲。   “爹。”桑汀轻声开口,“从小到大,您待女儿很好,若有缺失,如今也都补回了。”   桑决是个好丈夫,却未必是好父亲。他自是明白这点,眼下将目光移到闺女这处,缓缓开口:“阿汀,欲戴凤冠,必承其重,爹最后再问你一次,如今有过一丝一毫的后悔吗?”   “没有。”桑汀很快笑着答,像此前几夜那般,语气轻柔却透着坚定:“没有一点后悔,我想和他过一辈子,无论荣华富贵,还是变故险境。”   桑决准备的后半句话,也因此没有说出来的机会。   ――但凡女儿这几日有一星半点的悔意,他豁出这条老命也会护她平安躲开。哪怕对方是东启帝。   为何要婚前不得相见?   桑决怕他这傻闺女心性单纯,涉世未深,被男人的甜言蜜语哄得没了理智,日日溺在一处,所思所想都有那人的痕迹,人想要冷静,需独处。   可是独自冷静了十日,桑汀的回答永远是没有,反倒是被分离逼出了思念来。   父亲老了,凡事权衡利弊,最明白帝王不是良配,却不会不顾女儿的意愿,他想起那夜落水,东启帝大声吩咐的'先救桑决桑恒'。   桑决释然,笑了笑,挥手说:“你回去吧,早些歇息,明日风风光光地从府中出嫁,爹这辈子平庸无所为,但愿护你周全成人,求得你所愿。”   桑汀眼眶酸涩,缓缓跪下,额贴地,算嫁前,对父亲的第一别:“女儿告退。”   夜色浓了,几个时辰后,天边乍现一抹金光,晨光的熹微渐渐笼在江都城上方,二十九,是个极好的日子。   桑府里外焕然一新,小厮仆人正在院里厅外仔细洒扫,准备迎接客人,欢声笑语衬着门上对联窗花,红火喜庆。   天灰蒙蒙亮时,其阿婆便轻轻叫醒了榻上酣睡的少女,去沐浴,几个宫人端着梳洗物件排成排地候在寝屋里。   桑汀后知后觉地红了脸。   其阿婆忍不住打趣:“娘娘,您头几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如今快要风光大嫁了,倒是好眠!”   笑眯眯说完,其阿婆回头吩咐:“咱们动作快些,好给娘娘梳洗装扮。”   几人笑声:“是!”   桑汀:“……你们只管拿我逗乐好了。”   于是几人嬉笑着说“奴哪里敢!”,一面将盆c巾帕梳子拿来,拥着她在妆台前坐下,其阿婆则去端了一碟子糯米糕来,桑汀只看一眼便飞快摇头,模样娇憨:“我不吃!”   其阿婆哪里没想到她是何心思,笑说:“您身形窈窕纤细,便是吃完了这一碟啊,也无妨。”   桑汀先摸了摸平坦的小腹,一夜未进食,她是有些饿了的,在其阿婆的笑脸下,犹豫再三,只捏了一块来吃,只怕吃多了,到时候穿不进嫁衣啊!   好丢人的。   宫人已经开始替她描眉上妆了。   不多时,镜台上便见少女明眸皓齿,姿色本就天然卓绝,巧手点缀之下,妆容精致映丽,愈显美人婀娜多姿,顾盼之间,璀璨生辉。   大红嫁衣量身定做,金丝银线嵌珍珠,繁琐服饰一一穿上身时,腰上仍是盈盈一束,身子窈窕婉约,丝毫没有半点拘束,姑娘玉面绯色便更生动了,隐隐还有些许懊恼。   “阿婆。”她声音软软,看向桌上那碟子糕点。其阿婆立马给她端来:“瞧瞧,老奴就说,您还不信!”说着,便拿筷子夹了一块递到她嘴边。   桑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张嘴咬了两口,怕弄花了唇上胭脂,她动作小心,正此时,寝屋外的锣鼓鞭炮声响起。   有宫人在门外高声:“皇上来了!”   “唔……”桑汀急忙咽下那软糯的糕点,腮帮微微鼓起,可招人爱。   “嘿哟,这是皇上来早了!”其阿婆与宫人忙将凤冠取来,仔细替她戴上,凤冠熠熠生辉,发髻两侧的簪花富丽典雅,这下子,他们拥簇的少女比方才更耀眼夺目了,世上之于美感,没有'最',只有'更'。   几人看得痴了。   曳地裙摆绘着鸾凤和鸣,热烈似火,不失尊贵斐然,红盖头的边角亦精心点缀了凤凰羽翼,盖上后,眼前便黯了一瞬。   桑汀看着眼前坠下的流苏穗,手心沁出细汗,之前漫长的等待,从昨夜开始便快得不可思议。   等着迎亲鼓点响起,其阿婆才牵住她的手,温声说:“娘娘,吉时到了。”   桑汀轻轻呼了一口气,抬脚迈出去,出闺房,是父亲在门外。   她声音含着哽咽,唤了一声“爹。”   “孩子,大好的日子,莫要哭。”桑决说着却已是眼眶微湿,从其阿婆手中接过闺女,父女往正堂去。   耳边喧闹声热烈,又慢慢转为宁静,静中也浮着喜庆和笑语。   桑汀便知几步外,是她期盼的良人,走近时,心跳蓦的快了起来。   正堂中聚的都是朝中地位举足轻重的大臣,亲眷是少数,桑决将手中的花团绸缎交给东启帝,亦是将女儿交给了年轻的男人。   绸缎牵着两人的神思,不约而同的侧目,仅一布之隔,稽晟知道他的阿汀今日有多惊艳。   桑决在主位坐下:“今桑某嫁女,得诸位亲证,是小女之幸,桑某之幸,择此良辰吉日,愿今后,帝后琴瑟和鸣,多子多福,白头到老。”   话落,外头鞭炮声如雷鸣响起。   稽晟从礼官手上拿过杯盏,上前将茶水敬上:“儿婿,请岳父大人喝茶。”   桑家无子,嫁出女儿,便也是等同于有了半个儿子。   然这女婿可是东启帝,桑决素来行事谨慎克俭,恭敬之上是君臣,哪里居高当得起一声岳父,新婿敬茶这道礼仪,自也是一并省去了的。   然而眼下一幕,真真叫老父亲微不可查地惊了一瞬,按在交椅扶手上的手掌发紧,慢慢的,苍老的脸庞上终于露出笑:“好,好!”   他将茶一口饮尽,起身,眼含热泪:“去吧,莫要延误吉时。”   此番迎娶回宫,卦师算了吉时,迎亲队伍每过一道门都是按着吉时放爆竹,点烟火,寓意吉祥昌顺。   二十九的大婚,三十才是登高台,祭宗庙,接受百官朝拜,封后大典才算完毕。   二人拜别父亲,在礼官指引下转身出门。垮出厅堂高槛时,桑汀顿了顿,回身看了眼。   稽晟握住她的手,同她一齐停了步子。   耳边的欢笑祝福声阵阵而起,浪花一般袭来,鼎沸人声,热闹氛围,很快笼盖在少女出阁的不舍与惦念上。   桑决隔着闹嚷人群,抹了把泪,到底还是跟送出去。   府门口热闹极了,江都城远近百姓都赶来一睹天子威仪皇后风采,远远望去,街边人头攒动,侍卫在两侧劈开道路。   迎亲的车架高大豪华,前后共九辆,取个吉利数儿,长长久久。   稽晟抱着他的心娇娇跨过门口火盆,上了中间装点最为华丽的车架,临抽手时,往桑汀怀里放了一袋子东西。   桑汀眼角余光看到他纯黑绣金线的宽大广袖,愣了下,不一会儿,淡淡香味漾满了鼻尖,她才慢吞吞地反应过来,袋子里装的是热乎的糖炒栗子,一时间,不由得破涕为笑。   持久不断的鞭炮声中,车架缓缓行驶了,桑汀悄悄掀开盖头一角,透过车窗回望,正看到门口处,父亲朝她遥遥挥手作别,大哥笑盈盈的,逢人便发红包和喜糖。   那一幕,恍然叫她想起从前上学堂时,父亲送到门口……   过往云烟,只催人眼眶发热,更多的不舍。   桑汀摇摇头,挥散开思绪,抬眸望向前方。   马蹄声踏踏,男人身形高大,挺拔如松,玉冠束发,英姿勃发。喜服是纯正的黑色,与天子冕服相似,庄严隆重,边角处的红色与腰间玉带才真正将大婚喜庆勾勒了出来。   眼儿通红,脸儿也灼红了。   自桑府到皇宫,历经大半个都城,路上锣鼓声喧天,这场盛世婚典,全城举杯同庆,天下无人不知:东启帝此生迎娶且只娶这一位正妻,为后,至死,再不会有别人。   此刻,驿站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十几个黑衣人跪在地上,战战兢兢,手边的剑磨得蹭亮,却都被扔在了地上。   这都是淮原随百里荆到访东启王朝的随从。   而他们王子,此刻被绑在了大交椅上!   百里荆快怄死了:“百里望你个老东西!快给本王解开!否则我定要了你的老命!”   百里望是百里荆的叔父,现下不论这混小子骂多难听的话,丝毫不为所动:“荆儿,你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了吗?冲动逞强只会将你我逼到绝路,东启帝如今的实力不容小觑,便是淮原兵马来了,能不能过夷狄百万大军还未可说!遑论从前战场交锋,你已经败给他一次了!”   提起从前耻辱,百里荆怒目瞪了这老头子一眼。   百里望扬手叫来随从,而后一盆凉水泼在了百里荆身上,语气重重道:“眼下最不能得罪的就是东启帝!你去夺人.妻与送命有何不同?你且仔细想过了,此行若我们拿不回淮原十座铁矿,触怒大王不悦,届时这王位就不再是你大王子! 底下虎视眈眈的那几个,你都忘了吗?”   生在王族之家,兄弟相争斡旋,稍一不察,剑走偏锋,埋没的将是往后一生。   若说先天条件,稽晟与百里荆最大的不同,是百里荆生在正室嫡妻下,而稽晟,是庶子。   起点千差万别,随后轨迹却全然逆转了。   偏偏,百里荆心中最不甘的,亦是这点,他堂堂正室嫡子,出生高贵显赫,当年战场一见,分明是他高高在上要稽晟那厮投奔淮原,做他附庸臣子,如今几年过去,他仍是处处看人脸色的王子,而稽晟,已经凭借那身孤勇,登上一国之主,一统夷狄大晋,成就霸业,左手江山,右手美人。   上天处处庇佑,独独不眷顾他。   凉水不能叫百里荆清醒,透骨的寒凉只使得心中怨愤更胜,他紧咬后槽牙,一字一句怒道:“你怎知我此次斗不过他?”   百里望看向他,如同看小儿赌气,长久叹气。   直到听闻下一句话,老家伙脸色骤然一变。   百里荆道:“他稽晟,命不久矣!”   “当真?”百里望一万个不敢信。   百里荆只嗤一声,冰冷的水珠滑过额前那道疤痕,烈焰依旧,只嗓音越发凉:“他的仇家都已将消息送到了我的手上,还有什么不真?”   真假与否,谁也无法探知。   毕竟,常言道,人定胜天。   -   这厢,迎亲车队进了皇宫后直接往合欢宫方向去。   合欢宫临近东辰殿,向东向阳,自修建完善至今,一直空置着,日夜用熏香陶冶,整座宫殿大气磅礴,不失典雅风范,门前牌匾乃是东启帝亲书,烫金大字遒劲有力,尾随一侧的,还有几个字符。   进入殿内,恍如到了花海圣境。   桑汀随着其阿婆指引,自正殿,往寝屋去,每过一处,她闻到桂香、药香、玫瑰花、还有几许分辨却格外叫人舒心的味道。   其阿婆带她到喜榻坐下,随即退散众人,将手中纸条递给她,说:“娘娘,皇上现下已往前殿招待百官、各国使者,大抵个把时辰足矣,特嘱咐您好好歇着,等他回来共饮合卺酒。”   桑汀握着那纸条,犹豫了一下,低声问:“这也是他交给我的吗?”   “自然是。”其阿婆说,“这盖头闷不闷?老奴给您挑开些可好?”   “……那就挑开一点点吧。”冬日天寒,桑汀只觉不透气,发冠沉甸甸地压着头皮,颊上隐隐出汗,唯恐花了妆容。   于是其阿婆帮她揭开一角,遂又从宫人手中取来食盒,“娘娘,皇上才叫人准备了鱼粥过来,您一路没吃什么东西,沿途困乏奔波,定是饿了。”   桑汀摸了摸手边的糖炒栗子,再看了看那鱼粥,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了头:“他,他不是去前殿了嘛,怎么还有功夫安排这些……”   其阿婆笑而不语,服侍主子娘娘用粥。   连年的征战生涯,摸爬滚打,东启帝确是糙惯了,即便是当了皇,也都不曾这般精细过,日常穿的,永远是单调的黑色,平日吃的,皆是御膳房按时按点呈上来,甚至御膳房那边不过来问,东启帝也不会去吩咐什么佳肴,衣食住行,都不挑剔。   可是得了心娇娇,冥冥之中又无师自通了。   知道她喜欢热乎的糖炒栗子,喜欢吃鱼,要在枕下备不同的书册,她就寝前习惯翻阅的,清晨起身时要呆坐一会,不许这时候吵她。   娇娇软软的姑娘,成了他的妻,是他一生的宝贝,捧在掌心里都嫌还不够。   用过膳食,其阿婆便退下了。   桑汀打开那纸条,入目第一行――“阿汀,锦被下有一物件,你拿出来。”   她回身去摸了摸,抓到一手的红枣桂圆,而后才拿到一个小皮影人,是杨家将,杨将军。   她笑了笑,将剪裁精致的小影人放在一侧。   纸条后面还有:“阿汀,你抬头,看到那个锦囊了吗?取下来。”   依言,桑汀抬眸,果真见一个棕色精囊,她取下来,打开只见里面安静置了一枚狼牙吊坠,是好久之前,稽晟给她的那枚!   她怕弄丢,就一直放在匣子里。   纸条未完:“戴上它,好吗?”   ――就像我日日戴着你亲手缝制的香囊一般,你身上也总要有些我的东西。   头上首饰繁琐,桑汀想了想,将吊坠缠绕成一圈,戴在了手腕上,与珊瑚手串一起。   还剩下最后一句了:“最后一物在枕头底下,你拿出来……乖乖不许恼我。”   桑汀不禁莞尔一笑:“到底放了什么呀,还不许恼……”她从枕头底下取出一本小册子,好奇翻开,脸上唰的一热,手指被烫到一般慌忙阖上小本子。   她要恼他了!   放的竟是一本……春宫图!   这样赤.裸裸的提示,她也早有准备的好不好!   桑汀涨红了脸,慢吞吞打开那本子,越看心跳越快,最后索性阖上飞快放好在枕头底下。   这一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贼被人看到一般。   没待她平复好心情,熟悉的脚步声自殿外传来。   桑汀似有所感,慌忙将盖头揭下来盖好,正红布帛遮挡视线那一瞬,面前笼罩了一方高大阴影,裹挟着淡淡的酒气。   她听到熟悉的嗓音,许是喝了酒,此刻显得暗哑:“等得倦了吗?”   “……没,没有。”桑汀下意识绞紧手指,心脏扑通扑通跳。   声音远了一些:“怕你倦了,特给你备了那些玩意儿。”   稽晟是去拿了玉如意来,临到桑汀跟前,顿了顿,才缓缓挑起那方红盖头。映入眼帘,是他的阿汀,惊艳绝美,璀璨夺目。   甚至有些阴私的想:幸得这红盖头,全然遮盖住了。   他俯身下来,附在她耳畔:“好看。”   桑汀轻咬下唇,喉咙里溢出一声娇羞的“嗯。”她缓缓抬眼,对上男人狭长含笑的眸。   安静的对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欢喜。   稽晟起身牵过她的手,到桌前坐下,复将一根红绳牵引着的两方葫芦瓢拿起,各自斟酒,给她递去酒少的那一半:“饮合卺酒。”   原本剩下这礼仪是由礼官牵引完成的,东启帝那该死的占有欲使然,将礼仪简化成自己来了。   左不过,大礼不拘一节,茶敬了,岳父唤了。   规矩是他稽晟定的。   桑汀以袖掩面,抿了一口酒水。   随后,稽晟将两半葫芦瓢合二为一,拿红绳缠绕住,放好,从匣子里取了剪子:“依礼,结发为夫妻。”   桑汀点头:“嗯。”也从匣子里取出剪子,剪了一小绺发,与稽晟的那绺,缠绕到一起放到锦囊中。   剪子一放,锦囊置好。   东启帝便紧紧抱住了他的娇娇。   桑汀因这突然的举动,神色讶了一瞬,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凤冠之上东珠相碰撞,叮当作响,空灵的悦人心房。   稽晟说:“阿汀,现在天下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了。”他揽住那截纤细腰肢,将人一把抱了起来。   骤然的失重感袭来,桑汀下意识搂住了他脖子,惊呼声到嘴边,旋即有眩晕感来。   稽晟抱着她在寝屋中转了好几圈,二十六年来他有无数个难熬至绝境的时候,却唯独此时,满足、兴奋、畅快,从前所受的苦痛都因怀中娇得到了弥补。   苦苦追寻的时日漫长而煎熬,却因值得,所以舍命,全力以赴。   男人的喜怒哀乐从来都是摆在脸上。   桑汀不知怎的却慢慢湿润了眼眶,待稽晟放下她时,她飞快将湿意抹去,笑说:“以后还会有很多美好的事,我们会有孩子,他们爱你,会唤你父亲,小家,是小爱。天下臣民拥戴于你,世人爱天子,莫过于敬畏崇尚,这是大爱,无论何种,都是属于你的。”   桑汀想告诉他:你所吃过的苦不只是为我,更是为了成就更好的你,人这一辈子从来不是为谁而活的。   稽晟却抱她到妆台前坐下:“头疼不疼?”他动作生疏却细致,将凤冠和簪花首饰取下来。   “我说的话――”   “我知道。”稽晟很快拿了小柿子堵住她的嘴。   桑汀无辜眨眨眼,杏眸清澈见底,漾着轻软的委屈,可稽晟垂眸看下来,她顿时乖乖闭上嘴。   吃柿子!   世世平安。   她想,她至少还有几十年的时间告诉他。   于是释然了。   她乖乖地由着稽晟替她解下发髻,洗干净脸上妆容,露出原本一张白皙姝丽的脸儿,直到男人粗糙的手掌落在她肩头,手指灵活几番拨弄,红绸轻解,褪了大红嫁衣,剩下一件红色贴身的寝衣,似寝衣,又不太像是。   “咳咳!”桑汀猛地咳嗽起来,语气虚虚的,不自然说,“一日下来,你,你,你要去沐浴的吧?”   稽晟将下巴轻搭在她肩上:“阿汀呢?”   桑汀快羞死了,他亲昵的触碰像火星子点在焰火上,哗啦一下在心间炸开。她嗫嚅好半响,才吞吞吐吐地说:“……我早上已经沐浴过了。”   “真巧。”稽晟眼眸深邃,“我早上也沐浴过了。”   其实两人都算“老夫老妻”了,现下竟似心上人头一回见面那般,姑娘娇羞,偏生东启帝是个皮厚心思深的。   稽晟问她:“一起洗,或者,回榻,你选一个。”   二选一。   桑汀垂下眼帘,小声说:“那不然,你去洗,我,我,我回……呀!”   话未说完,她就被一把抱了起来。   “我倒有个好法子。”稽晟低笑着说,“先回榻……再一起去洗。”   啊这个人!   桑汀一下就听懂了他顿的那一下,是何意。   锦被上绣有鸳鸯戏水图,遍地的红枣桂圆被铺在底下,粉色床幔垂下,交叠的身子朦朦胧胧,依稀可见桌案上燃得正旺的大红喜烛。   桑汀收回视线,雾蒙蒙的眼里满是稽晟冷硬的轮廓,她紧张得不行:“虽说有过,可,可我还是有点怕。”   稽晟笑了笑,耐心纠正她:“没有过。”   “啊?”桑汀懵了一下。   绵绵密密的亲吻落下,也不待她仔细想那费神的不解了。   先前一口酒,才慢慢来了劲儿。   软软的娇.吟与嘤.咛简直是烈火浇在男人心头,催着人气血翻涌。   动作却生生止于姑娘低低的抽泣哭声:“别……我不要了,疼,”   东启帝额上青筋因隐忍而凸起,他按住那截胡乱闹的手腕,低哑的嗓音在静谧夜色中缓缓流淌,安抚人心。   夜色如织,月色缠.绵,哭泣声又慢慢变了调子,床榻上方轻轻晃动的巾惟摇曳生姿,摇曳出旖|旎|。   ……   后半夜时,净室沐浴热汤温度正正好。   桑汀倦得睁不开眼,热气蒸腾上升,氤氲了满室,她靠在男人肩头,修长雪白的颈上浅浅的红.痕引人遐思。   稽晟骨节分明的指轻轻滑过,喉结上下滚动,垂头靠近时,却见怀中娇忽然失声哭了起来。   他微一僵,面上滑过慌乱之色,急急揽住她双肩,嗓音艰涩:“汀汀?怎么了?怎么哭了?”   桑汀眼眸半睁,豆大的泪珠悬挂在眼睫上,啪嗒掉下,一滴又一滴,只哭得凶,却没说话。   霎时间,稽晟心中一沉:这时候,阿汀才后悔吗? 第83章 . 疼爱 邪恶的念头   桌案上的大红喜烛燃至大半, 烛火摇曳泛着暖色,天边依稀可见微弱光亮了。   东启帝的脸色却铁青,眉心紧蹙着, 握在娇.妻肩上的大掌有些发凉:“阿汀。”他语气有些沉, “说话,和我说话。”   眼泪与沉默让他心里发慌, 要得到一个遥不可及的少女到底有多不容易,再没有人比稽晟清楚。新婚夜,坦诚相待的不仅仅是身体,更是心。   蒸腾上升的热气氤氲了面容,如今他也看不清桑汀那双澄净柔软的杏眸,啪嗒滴在他手背上的泪珠却格外清晰。   桑汀咬紧的下唇有些发白, 半响, 才轻轻启开, 声音哽咽:“稽晟, 你骗我做什么?”   男人蓦的一怔, 许久无言,无限的沉默中,眸光逐渐晦暗下去。   他骗过阿汀的事太多了, 眼下竟不知她问的究竟是哪一桩。   他紧紧握住她肩膀的手放开, 细腻的肌肤、婉约的线条,无一不叫他留恋不舍,可一个'骗', 到底是心有亏欠。   两人同.床共枕几月有余,隔着衣衫抱过亲过,却只有今夜,他真正得到, 然也是极力克制着私.欲,只要了一回。   稽晟放开了手,像是默认一般,下一瞬却被姑娘揽住脖颈抱进怀里。   瞬时,水花飞溅而起,落在男人赤.裸的胸膛,胸肌健硕结实,是常年沙场征战练就的。   桑汀抚在他背上错落的疤痕,失声哭诉:“那夜你和我说就胸口一道剜心疤痕,我说要看看,你却推脱我说别的都是小伤小口,不痛不痒,那这些呢?”   她指腹抚摸到的无不是凸起硌手,形状骇人的,或许是长矛刺入,或许是利刃滑过,深深浅浅,不计其数。   稽晟的嗓音变得艰涩:“只此事?”没有别的了?   “什么叫只?”桑汀抬头错愕地看向他,悬在长睫上的泪珠晶莹,啪嗒一声掉进沐浴热汤中,化为无形,她抱紧他说:“如今你瞒我伤痕,日后再有同样的事你敢说你不会继续瞒我吗?这样的事情不小了!我不奢求你日后能事事告知于我,可痛楚苦难你总不能一直瞒我啊!我们结发为夫妻,便是世上最亲近的人,若你定要将荣华困苦分开来,那这荣华我也不要了!”   桑汀不知道,软语似三月春风,拂过带走那些难堪思绪。   稽晟眼帘低垂看着又哭又气的女人,脸蛋红彤彤的,分不清是一场情.事后的妩媚,还是闷气使然。   他声音低低笑了。   阿汀这是疼他。   桑汀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我同你说认真的。今日你必须与我发誓,日后再不许瞒我。”   “好,我发誓。”稽晟哄着人,阴郁气息无声褪下,“这些都过了许久,当真不疼,乖乖别气了。”   桑汀喉咙一哽,若说先前思绪朦胧,如今哭着哭着就是彻底清醒了,她急急抹去眼泪,拖着软绵绵的身子从汤池里起身,也拉着稽晟起来。   “让我去好好看看。”   “阿汀。”稽晟从身后抱住她,铜镜映出两人交缠的身影,勾人遐思,他不敢让她看了,于是问:“还不困吗?”   男人嗓音低沉藏着哑色,桑汀双腿忽的一软,诸多羞人的画面浮上心头,只觉心口火烧一般的烫。   稽晟说:“不会骗你。”而后拿过架子上的软帕给她擦干身子,打横抱回了床榻。   这会子,桑汀窝在他怀里乖顺得不行。因为疼是真的疼,强行纳入那物件,如同撕裂,而后,稽晟却也真的没再做什么了,抱着人安心睡去。   随着耳边呼吸声渐渐均匀,桑汀一夜未眠,她侧脸贴在男人胸膛上,听到他的心跳声,随即微微撇头,亲.吻落在那道形状骇人可怖的疤痕上,虔诚中带着悔意。   哪怕时至今日,桑汀还是悔的,若能重新回到当初,无论如何,她绝不会再任少年独自一人去闯这方天地,即便没有后来的王权富贵。   而她身侧这个已经闯了天下、夺得大权的男人,凡事惯于隐忍克制,惯于付出,很久很久之后也没有学会述说苦痛,与人分担,他以己强大,平定前路坎坷不平,直到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   诚然这是后话。   喜烛燃到天明正正好,寓意圆满和美。   封后大典在三日后,这三日斋戒沐浴,东启帝前往奉祖阁行礼,以告册立事。   初二早,行册封大典。   皇后朝服华贵而繁琐,大部分依的是原大晋的样式,细节处添置了修改,双肩垂下的深紫色流苏穗换成了东珠,其余深色的,皆换成了稍浅淡的颜色,庄重不失华美。   东启帝不想他的娇娇年纪轻轻就穿得一身老气。   大典仪式繁琐,从天明到日落,祭祀宗庙,宣读圣旨,赐金宝金册,受百官朝拜瞻仰,一应事务依礼仪流程。   一日下来,站僵直了腿。可与稽晟同站在高台之上时,听众人齐声的“天佑东启,帝后同心”,她心中升起的不是因无上尊荣而感到欢喜,而是隆重的责任感与使命感。   少女的爱恋,仰慕,是轻松愉悦并参杂着些许酸涩。   责任与使命,却是郑重悬在心中,是无论如何都必定要做到最好。   他守护这江山,她日后好好守护他。   -   当夜,稽晟在正大殿设宴送别几国使节及夷狄六部首领,宴后,桑汀先回了合欢宫,稽晟与六部首领中稽八爷前往东辰殿议事。   江都城与夷狄仅相隔一座涟山,以涟山下的涟水河为分界,虽是不远不近的距离,然自东启王朝定都后,夷狄按旧例划分部落统领,都是好战图谋之士,难保不生事端,因而历年末都有六部回城面圣的规矩。   今夜夜已深,稽八爷深知帝后大婚,燕尔情深,这时候最是不得打扰,然耐不住事情紧急。只因方才宴席上有人将消息置于佳肴上呈给他,这般煞费苦心,却是意图告诉他:皇上性命垂危,将不久于世!   这可把稽八爷吓坏了,整个宴席如坐针毡,那道膳食更是半点不敢破坏,当下便差人呈上来给东启帝过目。   殿中熏香袅袅,炭火炙热,稽晟神色漠然,辨不出喜怒,瞧着那东西许久没说话。   稽八爷心中不由忐忑,只觉帝王周身气息寒凉,直将殿内温暖逼得尽数退散,他道:“臣下忠心天地可鉴,还望皇上明察!”   稽晟淡淡收回视线,倒了热茶递过去,语气亦是平淡:“八伯爷,喝茶。”   “哎,哎好。”稽八爷惶恐接下杯盏,一时也不敢落座了。   稽晟遂自斟茶一杯,问:“依八伯爷之见,此人意欲何为?”   “这……”稽八爷握着杯盏犹疑了一会儿,才道:“如今正值六部齐聚,帝后大婚,几多小国皆遣派使节来访恭贺大喜,人多口杂,那人煞费苦心将此等不详之事告知臣下,约莫是想挑起事端,使我国内斗,狼子野心,只怕是淮原在背后捣的鬼!”   听闻淮原二字,稽晟眉头便一蹙,几经压制的烦躁一点即燃,阿汀的话在耳畔萦绕。   ――“我们好好的处置,轻易动怒只怕要叫事情更严重不可,喝口茶水,吹吹冷风…”   他沉默着转身去打开窗扇,冷风扑面而来,才勉强吹散了躁怒,待再回身时,神色不见异样。   稽八爷对上那双深沉的琥珀色眸子,却是一惊:夷狄王是个暴脾气,从前若遇此等事,必然是将盘子摔个粉碎以泄怒火,再下令彻查,如今指顾从容,不露辞色,俨然更似一个帝王,胸有成竹,事事有谋有划。   畏惧固然是好的,可忠臣大多还是期望拥护的是明君,与之共事,能看得到往后千秋万代,子子孙孙,而非整日活在对帝王的畏惧中。   稽八爷大着胆子,试探道:“皇上,此消息送到臣下桌前,臣下特叫随从暗里观察过,其余五部未见异样,想来,背后之人也在试探。”   稽晟冷哼一声,阖上窗扇,“那人想拉拢朕的人,至于为何先从八伯爷这处下手……”他顿了顿,才对不安搓手的稽八爷道:“各国皆知八爷德高望重,在夷狄颇得人心,在朕这处亦然奉为长辈以待,有道是擒贼先擒王――”   “臣下不敢当!夷狄乃是皇上一刀一剑搏命拼出来,没有皇上何来如今稽八!”稽八爷连忙跪下。   稽晟笑了笑,俯身将人扶起来:“八伯莫慌,朕若对你持疑,眼下自当不会说此话。”   实则事情一出,稽八爷先禀告上来便足矣证明这老头子没有谋权野心,方才稽晟这一试,不过是脾性使然。   敏感多疑,是刻在骨子里,行事举止都有痕迹,再难改掉了,常年身居高位,稽晟深谙“君信臣则不疑、臣忠君则不二”之理。   当下君臣疑心解开,关注点重新落在那佳肴上。   稽晟没否认那句不久矣,却也没肯定。稽八爷则是半点没有问到那话的真假,因为在世人眼中,东启帝强悍比神将,挺拔如山岳,屹立不倒。   此等言论散播出来是没有人轻易信的。   稽八爷说:“为今之计还是早做打算为好,只怕内外勾结,借此造谣生事,惑乱人心,上回渡口刺杀,不知幕后是何人?”   提起回城那夜,稽晟神色冷下:“稽六那个老东西。”   “竟是他?”稽八爷惊讶之余,又很快想通过来,稽六野心不小,从前想法设法地送女进宫,妄图巩固地位,谁曾想东启帝独宠桑家小姐,后来更是将稽六的女儿割了舌头流放夷狄,这埋怨是种子一般埋下来,怪不得后来稽六冒险出手,可如今仍不见东启帝处罚……   稽八爷迟疑问道:“皇上,此人当严惩示众,不若只怕他越发肆无忌惮,不知王法公道,今夜之事难保没有稽六的手笔。”   稽晟却说:“夜深了,八伯年长,且先回去安歇下吧,凡事明日再议。”他惦记合欢宫的心娇娇。   “那这……”稽八爷看着那道有问题的膳食,着实难以安心。   “八伯只当不动声色,且看那人是何动向,近日朕会派人彻查宴席膳食,至于稽六那个老头子,”稽晟冷嗤说,“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便该去该去的地方。娑那街头许久没有新人了。”   娑那街头遍布孤魂野鬼,是个叫人闻之丧胆的深渊地狱。   稽八爷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依言恭敬退下。   而后,稽晟便回了合欢宫。   亥时末,合欢宫门口的大红灯笼泛着昏黄光色,照亮脚下一方路径。   其阿婆候在门口,远远瞧见东启帝,赶忙提灯上前。   “睡了吗?”稽晟看向泛着暖光的正殿。   其阿婆笑着:“娘娘等了一会子,熬不住才睡了,特吩咐了老奴等您回来,小桌上热了羹汤,叫您吃了再沐浴安歇。”   今日仪式确是将人累着了。稽晟步子快了些,低低道了句:“难为她惦记。”   嘴上虽是这么说着,唇边笑意却慢慢加深,回宫后,他依着桑汀说的,沐浴饮羹汤,才躺上榻。   大婚的鸳鸯喜被已经换了寻常的花色,床幔也换成了她喜欢的紫色轻纱。软软的身子暖得不行,滚到他怀里来,梦呓呢喃:“你回来了。”   稽晟轻声应:“吵醒你了?”   “没有。”桑汀在他怀里拱了拱,沉沉闭上眼,绵软的嗓音带着倦:“见你没回来,就没敢睡实,总想着再等等,你还在前殿理政,我哪里能偷懒,我今日才当上你的皇后……”   慢慢说着,不知何时声音便小了去,是乏得话没说完便睡着了。   稽晟低头,亲.吻落在她眉心,琼鼻,到唇角,轻轻柔柔的不带情.欲,他心疼,又有种说不出的欣悦。   心里甚至有个邪恶的念头冒出来:他希望阿汀永远如此,心中有他,首要的是他,事事念着他。 第84章 . 恩宠 野蛮生长的孤勇   冬夜的风难得温和, 窗外月色很美,朦胧光影落在东郊的草原上,四周火把如星光璀璨, 与天上弯月相照, 暖意盎然。   一早,稽晟便轻声唤了怀里的娇娇:“汀汀。”   他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开, 亲吻似雨点落下,不同于昨夜的温柔,强势中带着丝丝凉意,唇与肌肤相贴,转瞬,即是灼人心房的热切。   桑汀有些不舒服地睁开眼, 视野迷茫, 只瞧见男人滚动的喉结, 奈何困倦实在袭人, 下意识便侧身, 想要躲开,不料肩上很快被大掌按住,随即, 亲吻落在了颈窝。   她顿时清醒了大半, 身上痒痒的触感将脸儿烧得通红:“皇上……”   委屈的语调软软绵绵,只勾得男人心底那点欲.念更胜。   桑汀还浑然不知晓,身子酥软, 意识逐渐混沌,不忘惦记着一件事:“皇上,今日,今日要……唔…”   东启帝今日还要上朝的吧!?   然这话到底是说不出来了。   晨光熹微中, 帐幔轻晃,自然垂下的紫色流苏穗泛着莹光,只掩得娇.吟缱绻,却藏不住春光乍现。   待到一场□□毕,桑汀说什么也不肯了,两条胳膊细嫩,阻在胸前,又羞又恼,娇软的语气却没什么威慑力:“你,不许你胡闹了!”   “嗯。”稽晟笑了笑,轻轻托起掌中细腰,“不闹了,带你去个好地方。”   说完,他将人抱去了净室。   桑汀没什么力气地窝在他怀里,猛地想起先前没能说出口的话来,又伸手推了推他:“时候不早了,今日早朝还上……”   “不上。”稽晟垂眸看着她,附耳低语一句,话音未落,只见桑汀羞得捂住脸,红唇紧抿,什么也不问了。   鬼知道他从哪里学来这乱七八糟的!   桑汀长这么大都没听过半句此种……姑且称之为'污言秽语',顿时无言以对,偏生又没话来驳。   稽晟声音低低地笑,没舍得逗她了。   沐浴早膳后,宫人便送来一套崭新的衣裙,鲜艳夺目的红装,桑汀懵了一下,不解地看向稽晟:“这是?”   “阿汀又忘了?”稽晟挥散宫人,“方才不是说好了,要带你去个好地方。”   桑汀反应慢半拍的想起来,好像是说过。   可她以为是去净室……唔,好难堪。   她懊恼地垂头,闷闷应声:“哦。”   见人怏怏不乐,稽晟不由皱眉,几步过去,握住她双肩揉了揉:“阿汀别气,凡是你不喜的,我下回不会再做。”   方才在汤池中他没忍住,便半迫着人又要了一回,娇娇的姑娘初识情.欲,水中交合委实过于孟浪了些,或许不止身子承受不住,心里怕也是过不去。   两两默然,桑汀摇头:“我不生气。”她飞快地亲了下男人嘴角,粉唇甫一移开便问:“要去哪里呀?”   如此,稽晟才松展开眉心,知她是当真不气。   他拿过衣裙替她换上,故意卖了个关子:“去了便知。”   桑汀想了想,心里隐隐对那未知的地方升起期待,这时,粗砺指腹滑过肌肤,她身子一颤,又警惕道:“那你可不许胡来了。”   “好。”稽晟答她。   穿戴完毕,宫外车架已等候多时,二人上车后,几十个宫人侍卫尾随其后,还有几辆载东西的马车随着一同,出行阵仗不小。   桑汀透过车窗看了看,不由得猜想:这怕是要出宫。   果不其然,车队浩荡,往城门驶去,从喧闹到幽静,整整一个时辰后才停下。   她迫不及待地要掀开帘子看看,这到底是去了哪里!掀开车帘前,她下意识回身看了眼稽晟,眼眸晶亮。   稽晟下巴微扬,示意:“下去看看,喜不喜欢。”   “好。”桑汀才掀开一看,眼前之景叫她惊讶得捂住嘴,再回身看向稽晟眼神中多了几分不敢置信:“这,这是怎么办到的?”   外边绿油油的一片,绵延起伏,一眼好似望不到尽头,遍布其中还有几个圆顶帐篷,骏马沿着山岚漫步,头顶映衬着放晴的蓝天,景色别致而优美,赫然是一个生在江都城的草原。   可目下正值寒冬,且是在江都城,哪里会有夷狄的草原啊?   稽晟笑而不语,带她下去。   踩在草原上,桑汀甚至有些不敢用力,脚下是生机盎然的草,与都城中石板铺成的街道不同,与上次南下时的泥巴小路也不同,她握着稽晟的手,一步步都带着惊奇。   这个'好地方'确是她怎么也没想到的。   稽晟问:“喜欢吗?”   桑汀重重点头,眼角眉梢跃上笑意,还是忍不住问他:“这些,你是怎么想到的?”   稽晟顿了顿,颇有些无奈地刮了下桑汀的鼻子,温和的话语却是宠溺:“一个月前,南下在画舫中,你说你想去夷狄的草原看看,如今还满意看到的吗?”   画舫,南下。   桑汀怔然许久,几月来诸事繁杂,那只不过是当时的一句平常话,他怎么还记得这么清楚。   稽晟微一皱眉:“嗯?”   “满意。”桑汀眼眶湿润,轻轻抱住他,“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   见此,东启帝也满意了,阿汀开心,他也同样欣悦。   走进草原里,远远的飘来一阵扑鼻的香味,像是烤全羊和热奶茶,还有些许马奶酒的香味。   稽八爷从帐篷内出来,朗声笑道:“皇上,娘娘,大伙可都在帐内馋得不行了!”   稽晟大笑,挥手道:“朕来迟,自罚三杯。”说罢牵着桑汀进了最大的一顶帐篷,低声解释:“今日野宴,特请了百官图个热闹,不谈政事,只当寻常玩乐便好。”   桑汀点头:“我知晓啦。”   守在门口的宫人挑起厚帘,里面宽敞如宫殿,别有一番天地,脚下毡子柔软,四周火炉燃得正旺,端坐两侧的臣子见门口来人齐齐起身,行礼道:“臣等恭迎皇上,皇后娘娘多时!”   “是朕来迟了,都赐座吧。”稽晟素来冷峻的脸庞上难得出现这样明朗的笑,众人见了不由笑颜更胜,桑汀闻言却是悄悄红了耳根,面上还是端庄持重,笑意浅浅,与稽晟在主位上落座。   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道新鲜烤炙的全羊,色泽金黄油亮,缭绕的香味四溢开,宫人呈上切割刀具来,待稽晟切下第一块,众人齐声道:“天佑东启,帝后同心!”   “好!”稽晟举杯,桑汀亦然,只是她杯中盛满的是奶茶,触之温热,饮下不至于烫嘴,也不会过凉,正正好。   觥筹交错间,一侧便有宫人陆续呈上佳肴,另有师傅进来将烤全羊分至几碟呈下。   稽晟夹了块肉递到桑汀嘴边:“尝尝。”   当着这么多大臣外客的面,桑汀着实有些放不开,她对他眨了眨眼。   “是太肥了?”说着,稽晟换了另一块偏瘦的来。   桑汀愣了下,心知他是误会了,可看着男人认真的眉眼,又不禁弯唇笑,到底是顾着礼仪,小口咬住那块肉。   皮子焦黄发脆,肉却是绵软鲜嫩,入口别有一番滋味。她眼睛亮了亮:“味道好极了!”   稽晟便又夹了一块过来,这回桑汀才自然地吃下,眸里亮光未减,直说好吃。   帝后感情深厚,姿态举止无不亲昵,底下诸大臣看在眼里,面上不敢表露出来,心中却震惊不已:皇上几时有这样的耐心和好脾气?真真是活久见头一遭!   君臣其乐融融,谈笑风生,门口忽有一阵冷风袭来,搅乱一方和谐。   随之而来,还有一道语气倨傲的男声:“好啊,东启帝有这等好事偷摸着来,竟都不知会本王子一声?”   只见门口立着一身着白裘的清瘦男子,头带宝石抹额,在额前至眉间的火色烈焰描纹映衬之下,五官妖冶美极,赫然便是百里荆。   诸大臣闻言神色各异,不约而同看向主位的东启帝。   嗬,他们东启帝正拿了方帕子给皇后抹去嘴角沾上的油渍呢!   百里荆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还是桑汀小心扯了扯稽晟的袖子,才见他不徐不疾放了帕子,转身看去,神色清冷,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今日是家宴,外使不在受邀之列,王子不知?”   百里荆不管不顾,阔步进来:“那又如何?本王子今日来了,你还能赶本王子出去不成?”   “呵,”稽晟轻嗤一声,扬声道:“来人!”   门口立即进来两个带刀侍卫,脸色凶悍。   他就随口一说!夷狄王还当真了?   百里荆见状有些耐不住了,正欲破口骂一句,便听男人慵懒的调子:“赐座。”   “是!”侍卫出去,而后便抬了软垫和小几进来,因着坐席是一早安排好了的,左右没寻到合适的位置安放,百里荆站在中央,挥手指了指脚下:“就给本王放这。”   那里正对着前方主位。   侍卫犹疑,得了东启帝命令才敢放下。   百里荆自是不客气的,落座见四周寂静非常,又道:“怎么?难不成本王扰了诸位雅兴?”   稽晟丢了个'算你有自知之明'的眼神下去,也不再多理会,宴席照旧。   如今桑汀再见百里荆,一下就想起了大婚之前有一回,稽晟忽而问她是否见过旁人那次,脾气阴郁至极,事后她才隐约推测出来,二人有宿怨,只怕是淮原王子同他说了什么刺.激的话。可是当时轻易也不敢提起,过多解释,反倒欲盖弥彰,将没有的事情弄巧成拙。   稽晟的脾性,她四处乱撞,碰过死角铁壁,左右也都知晓了。   眼下看着百里荆,总觉不太心安。   而宴席自凭空多出了这么个外人,气氛微妙,一时也没有先前那般愉快了。   哦,主角百里荆倒是自在,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直夸赞可口,余光瞥见堆放在角落的□□,道:“稍后还有什么好玩的乐子?”   稽晟置若罔闻,四座安静半响,才有大臣尴尬地答:“宴后至夜,点篝火,射箭夺魁。”   “射箭此等事夜里来?有意思!本王来对了!”百里荆大笑击掌,目光看向正前方,眼神却是落在右侧,右侧坐着桑汀。   红装热烈,肤白如雪,精致的脸儿漾着淡笑,温柔似水与闪耀锋芒竟在她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多一分则胜,少一分又不足,细细观之,她身上似是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东西。   从前是少女的柔和干净,清纯动人,如今,眉眼间竟有几分女人浑然天成的妩媚与娇怜。   这一细微处旁人不易察觉,百里荆却是一眼识清,捏住杯盏的手不由攥紧,说不清是嫉妒还是愤懑,总归是连带着对稽晟的那份怨恨一点点放大。   他看上的东西被人肆意沾染了,如同野火燎原。   哪怕这根本不属于他。   东启帝迎娶皇后,轰动天下,这是数百年未曾有的盛世婚典,东启大赦,嘉赏臣下,连日的庆贺莫不如是东启帝龙颜大悦。   主位上,绕是桑汀再专注也察觉这道如炬目光了,只是没有想到是对自己的,她看了看身侧,心中不安更胜。   “怎么了?”稽晟侧目。   桑汀犹豫了下,才说:“我忽然想起一句偈语,说是'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①,眼下忽觉颇有深意。”   稽晟放了手中筷箸,对上她不安的眸子:“阿汀约莫是想说上一句吧?”   上一句是'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②。   “啊?”桑汀愣住了,她知他不信这些,却不想这样生僻的佛话他也知晓,一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怕他误以为她卖弄学识,只好握住他手,嗓音低低说:“你知我意思便好。”   “你啊。”稽晟着实不忍说这小东西了,只觉胸口被撞得软软的,他欢喜汀汀事事为他考量。复又执筷夹了块软糯的糕点:“乖乖安心,小百里那厮荒蛮成性,今日也就罢了,我自不会与他过多计较,平白废了好时光。”   桑汀抿唇笑了笑,却是将糕点推回去了,小声说:“我吃不下了。”   于是稽晟垂眸看了看她纤瘦的腰身,眼神深邃,顿默许久,而后对众人道:“今日难得放晴,空坐帐中怕是误了好风光。”   众人纷纷说是,有夷狄臣子提议快马驰骋草原,有的又说将射箭夺魁提前至午,沉闷的宴席一下活络了起来。   百里荆眸光一转,来了主意,起身道:“依本王子看,东启帝久居都城,日子惬意,怕是许久不碰骏马生疏了,不敢与我等较量吧?”   此话一出,有喝了酒的大臣头脑发热,当即骂道:“吾皇起于战场草原,沙场纵横扫荡千军万马时,尔还不知在哪处吃.奶,哈哈哈,听这话说的,难不成有人半天不吃米,还不会吃了不成?”   闻言,众人都忍不住哄笑起来。   夷狄王暴虐冷酷是一回事,然在众臣心中是不败的战神,骑射功夫无人能及,此是不争的事实,更不容许外使轻易冒犯。   百里荆立在中央仿若众矢之的,脸色渐沉,只得隐忍着那股子怒,看向主位,稽晟亦漫不经心地扫过来,笑说:“也罢,去比一比,可不要落人口实,道我东启欺了淮原王子,来人牵马!”   百里荆愤愤瞪了眼稽晟,他好好的谋划反倒是成了夷狄王施舍予他的,面子上怎么挂得住?眼下这境况却是有怒说不出,百里荆率先出了帐篷。   一行人也转移至帐外草坪,宫人布置好坐席和果酒。   稽晟今日着一身常服,解下大氅即可掀袍上马,远处是大雄牵了十几匹骏马过来,临行前,他将大氅披到桑汀身上:“风大,莫要着凉。”   “皇上!”桑汀急急叫住他,“你方才喝了酒。”   稽晟眉尾微挑,旋即笑道:“无妨,阿汀不知道,草原男儿骑马射箭,是喝酒吃肉一般的畅快。”   桑汀没有参与过他从前的生活,苦乐皆是凭借三言两语中推测,心中担忧是自然,可是现在见他英俊眉眼间浮现的骄傲与恣意,很快释然了。   她微微支起身,稽晟也俯身下来,听见娇娇靠近他耳畔说:“我素来知晓皇上厉害,却未曾亲眼见过,今日有幸一睹,是汀之乐。”   小嘴儿抹了蜜似的。   男人唇角微扬,在她眉心轻点一下,随即阔步离席,身姿盎然挺拔,背影高大。   天地连成一线,纯净的蓝与绿意相辅相成,桑汀捧着暖手炉,见他掀袍上马,动作矫健,见他挥动马鞭,见十几匹骏马疾驰而去。   青葱草原上没有扬起的尘土,那一刻,桑汀却透过眼前之景看到了她从未经历过的战场凶险与搏斗厮杀。   漫天黄沙飞舞,刀光剑影中,血色在其穿行,两军对战,有人倒下,有人越战越勇,如今的安逸,是他崛起称霸后才有的。   野蛮生长的孤勇与坚如磐石的决心,可破除万种艰难险阻。   骏马奔腾,不多时,前方距离已经拉开,前追后赶,势如破竹,遥遥领先众人,跑在最前面的是一匹体格健壮的黑马,那是稽晟,然尾随其后的白马却越追越勇,马上之人像是淮原王子。   桑汀不由得高高提起了心思。 第85章 . 陪葬 他笃定稽晟命不久矣!   一望无际的草原上, 骏马疾驰,风声从耳畔呼啸而过,夹杂着遥遥传来的喝彩击掌声, 稽晟挥下马鞭, 绿意飞快自眼前掠过,眨眼间便甩开身后白马一段距离。   百里荆眉目一冷, 不甘地加快了速度,迎着风大声喊道:“夷狄王骑射果然不减当年,只不过还是可惜了!”   稽晟置若罔闻,夹紧马腹往前奔袭而去。   眼见距离越拉越远,百里荆不由得急躁起来,只得住嘴, 狠狠挥下马鞭, 只听马嘶吼一声, 疾速奔撵上去, 他湛蓝的眸子里浮现兴奋, 尤其是思及接下来要说的话。   他不信稽晟能无动于衷!   “稽晟!”百里荆大声道,“你拼出这条命有甚么用,难不成东启的医士还没有同你说吗?左不过是活不久了, 倒不如及早安排后事, 你那娇美人没了你还不知――”   话未说完,被稽晟一记凌厉冷眼打断:“昨夜是你捣的鬼?”   百里荆大笑:“哈哈哈!不错,那碟子菜是本王子赏给稽八爷的大礼, 如何?心意可够重了?若是不够本王子大可多准备几份!”   稽晟神色陡然变冷,短短一瞬已经明白过来事情原委,唇角压低,隐忍着怒, 却是一言不发,只加快了奔驰速度。   “哎……”百里荆才得以喘口气,却眼睁睁瞧着本要齐平的黑马又跑到了前头,顿时咬紧后槽牙,紧跟着追上去,心道:此种时刻,夷狄王还能全神专注于前路,难不成那消息是胡诌的?   不,不可能!   他笃定稽晟命不久矣。   “稽晟,不如我们打个商量如何?”   “反正你没两年活头了,本王子无意你挣下的江山,偏是独独喜爱你那娇软小美人,那腰肢细得唷,怕是会勾魂,只怕你身死也放心不下吧?提早托付给本王子不失为良策啊!日后本王绝不亏待了她,要妃要妾,只看她有几多手段,倘若哄得本王开心了,莫说金银珠宝锦绣华裳,便是江山也送!”   语气戏弄,口吻轻蔑,字字句句无不是利刃,直直往夷狄王心口戳去。   再怎么克制,稽晟的脸色还是不可遏制地变得铁青,他回身重声呵斥:“给朕住口!”   对上那样阴冷的视线,百里荆竟莫名怵了一瞬,回神过后掩不住面上涨红,可此情此景,却叫心中快慰大增,百里荆不顾什么窘迫,肆意道:“怎么,这就恼羞成怒了?待你死后,小美人没了帝王照拂,你以为那日子能有多好过,诚然比不得本王榻上舒服!还是说,残虐自私的夷狄王想要拉人陪葬吗?”   话音甫落,只见眼前掠过一飞影,“咻”一声自耳边滑过。   是稽晟手中的马鞭狠狠甩到百里荆大腿上,随之而来的还有男人裹挟杀气的斥骂:“嫌命长,再有一回你试试?朕的女人岂非容你此般放肆?”   阿汀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女人,比命要紧千万分,偏生这不知死活的屡屡冒犯,触怒逆鳞,哪怕今日在此的是淮原王,也照打不误!   一鞭足足用了十分力,百里荆脸色骤然变了,却咬紧牙关没吭一声,瞪向稽晟的目光中赫然是挑衅与不服。   然稽晟却不再恋战,骏马越跑越急,跳过洼地水坑,一跃前方数里,此等距离,百里荆如何还能追得上,然而下一瞬却见他勒住缰绳,连人带马一起停了下来。   后方追赶上来的大臣不由得调笑道:“怎么?淮原王子这就不跑了?”   百里荆怒瞪一眼,腿上火辣辣地痛,脸几乎要涨成猪肝色。   后边接二连三的人追赶上来,风一般地掠过他,哄笑着揶揄,又疾驰而去。   便是这匹毛色光亮的马儿瞧见同伴一一远去,也不由得怏怏垂下头,慢慢悠悠往起点回去。   众人都以为淮原王子自己打自个儿的脸,丢了脸,认输了。   然而夷狄北漠都流传这样一句话:若说夷狄王残忍暴虐,心狠手辣,淮原大王子则有过之而无不及。   百里荆摆在明面上的恶劣似小儿置气,而心思深沉,诸多谋划从不轻易透露,眼看着前方马群翻过小丘,打弯回来,跑在最前面的仍是纯黑的汗血宝马,至于马上之人……   百里荆微微眯了眸子,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扎到马背上,随即勒住缰绳掉头回去。   那厢,稽晟疾驰而来,两匹马擦身而过时,百里荆道:“稽晟,若你考虑将淮原六座铁矿金矿交还我手,病情一事本王子尚可考虑不外传――”   “你且试试!”稽晟凉薄的话语很快随着冷风散去,周身凛冽的气息却叫人背脊发寒,几乎是话音未落便疾驰而去。   身后,百里荆的眼神逐渐阴毒下来。   临近终点,胜负已分,坐席上的欢呼声越发热烈,桑汀也不由得站起来,击掌叫好。   谁知在稽晟将要跨越终点彩条时,余光忽见身后白马疾速奔袭上来,不管不顾的架势是要硬生生撞上去!   桑汀眸光一顿,失声大喊:“稽晟!小心身后!!”   见状,众人脸色大变,坐席一片哗然,守在山岚旁的侍卫很快反应过来,立刻带人跑进场。   然什么都已经迟了。   说时迟,那时却快,马声嘶吼凄惨,响彻草原,白马重重撞上黑马身躯,只在稽晟回眸那一瞬,幸而这具身体感知危险的反应行动比意识快,马儿因受惊前蹄高抬之时,稽晟握紧缰绳,上身随之后仰。   然而百里荆谋划的人仰马翻并未如意发生,稽晟身经百战,战马是堪比手中刀剑一样的要紧,眼下灵活勒动缰绳,马虽惊,仍按主人驱使跑到几步之外,嘶鸣声不绝于耳。   原地剩下的,只有那匹骤然发狂的白马。   短短一瞬,桑汀亲眼瞧见这凶险的一幕,不由倒抽一口凉气,当即扔了暖手炉离开坐席。   稽晟已然从马上跃下,身子落定,大雄带领左右侍卫都上前来了。   前方白马还在原地打转不停,嘶鸣声低哑,百里荆不知何时也滚到了地上。   大雄护在东启帝身前,大声道:“去,分人牵制住马匹!拖淮原王子出来,立刻叫人去请院首先生。”   一时间,场面乱极,后面奔跑而来的人纷纷勒住缰绳,下马赶来查看情况。   稽晟立在原地,抿唇一言不发,掩不住愈发狠厉的神色。   桑汀急急地从坐席上跑到他身边,竟也被那样的肃杀之气骇了一瞬,手指微颤,小心握住他攥紧成拳的大掌:“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闻声,男人凌然回眸,瞧见她因焦急而泛红的脸颊,鼻尖一点细汗在日光映衬下晶莹,不由微微一怔 ,耳畔自动响起被寒风吹散的话。   ――若你死了,难不成要拉人陪葬不成?   以前从未想过此事,如今百里荆那番话虽是有意激怒,仍是不可避免地落到了他心上,因为哪怕他不愿意承认,也确确实实,会有那么一天。   可稽晟的答案无疑是肯定的。   这样的阴暗而龌蹉的心思,叫人难堪至极:他恶劣的因一己私心,要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好似没有人性。   他长久的顿默,脸色阴沉。   桑汀不免更焦灼了,上下看过他全身,只衣袍沾了些许黏土,并未见那处擦伤血迹,可这样的稽晟陌生而令人生惧,她高高提起的心思委实放不下,只好轻轻揉了揉他的拳头,嗓音温软地道:“皇上,你在想什么啊?”   这时由侍卫搀扶起来的百里荆扯唇笑了,阴阳怪气地道:“他夷狄王还能想什么好事?”   稽晟冷眸睨去,厉声道:“既没踩死他,你们便通通给朕放手,去彻查马匹!朕倒要瞧瞧究竟怎么回事!”   侍卫闻言,当即撒开手,齐声:“是!”   百里荆一个不妨跌在草地上,皱脸“唉哟”一声,索性就坐在草地上了,暗讽道:“难道你还以为是本王子动的手脚?本王子也摔了!你稽晟毁了本王的容,如今还想废掉本王子的腿不成?”   这厮说的煞有介事,然稽晟怎会不知淮原王子深藏不露的狠心与手段?   稽晟冷声道:“朕只恨当年没弄死你。”   “你――”百里荆怒得瞪大眼,一时半刻答不出一句话,拳头攥紧狠狠砸在草地上。   这回,不管是前仇,亦或旧怨,二人是彻底撕破脸皮了,背后隐藏的则是东启和远在千里之外的淮原之间的交锋。   淮原突然造访,本就来者不善,如今以为手握东启帝把柄,能借此要挟,欲提条件拿回多年前战败失去的铁矿金矿,暗涌起伏的阴谋一旦挑破,野心与杀机再无藏身之地。   稽晟回身看向桑汀,神色的隐晦中带着几许微不可查的忌惮。   方才马上三言两语,除却朝堂国事,百里荆透露出另一层意思:他该死的竟对阿汀生出了那种心思。   稽晟将身遮挡住她纤瘦却窈窕的身影,低声说:“你先回去。”   “我……”   “听话。”稽晟语气重了些,桑汀张着的嘴,蓦的阖上。   一旁,其阿婆见状觉察不对劲,连忙过来打着圆场说:“娘娘,马儿发狂,皇上唯恐伤及您,再者您身子单薄,午后风渐大了,还是回帐内喝碗热奶茶好,待夜里点篝火才出来瞧瞧风光如何?”   桑汀抿了抿唇,抬眸看向稽晟,却见他视线落在旁处,侧脸线条坚.硬,泛着冷意,好似忽然之间就变了副模样。   克制,内敛,深沉。   她便什么也不再问了,低头默默地把他凌乱的衣襟整理好,再将腰带上松垮的锦囊重新系上。   草原上风景如画,美人如斯已成画中人,自然垂下发丝随风轻轻晃着,漾出浅淡的药香,和姑娘始终如一的细致与温柔。   稽晟垂眸看着她发梢,握紧的拳头蓦然松开。   这样好的阿汀,叫他怎么放得下? 第86章 . 执念 ……   到底还是桑汀独自回了圆帐。   稽晟一直在外面, 下午的日光微弱,急风刮到身上,冷意传遍四肢, 彻骨的寒凉。   兴致盎然的马赛因此意外而结束, 群臣讷讷,兽医很快赶来前来查看马匹。马匹都是从军营里挑选出来的战马, 日日有专人训练奔袭,为日后战场所用,马料精良,鲜少出现发狂迹象,今日着实怪哉。   然而待兽医检查过白马全身,也没得出个所以然。   “属下观之肢体无异, 并未服用过什么药物, 草原上嫩.草柔软, 昨夜特清理过尖锐石子, 猛然受惊吓着实不该有……”察觉东启帝阴冷的神色, 兽医的语气渐渐虚了下去,最后胆寒地闭上嘴。   百里荆在一旁笑得不怀好意,扬起的眉梢透着挑衅。   稽晟目光冷冽, 警告地看向他, 吩咐侍卫道:“都带下去。”语毕,便有侍卫上来将昏厥的马儿拖走,另有两个体格健壮的拉住百里荆胳膊, 将人拽起来,动作粗鲁。   百里荆嫌弃撇嘴:“都给本王子仔细……哎哎哎你们做甚呢做甚呢?!”   他直接被抓住双腿双手抬了起来!四仰八叉的别提多难看。   稽晟拂袖而去,行至几步外,凉薄的话语方才随风飘过来:“淮原王子骑马受惊, 目下不易过多走动,送往西郊别院好生调养,朕特遣人看守,以防不备。”   “稽晟你什么意思?”百里荆脸色微变,“我乃堂堂淮原大王子,你胆敢软禁本王子?”   “稽晟!你他娘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旁人或许不知,西郊偏远荒凉,别院更是空置已久,蛛网遍布。   久久得不到应答,百里荆既不是蠢笨的,如何还猜不到意思,奋力挣扎了起来,可不论他怎么挣扎,抓住他的两个大汉不动如山,撕扯着的,只是这个才落马摔下与被鞭子抽打过的身子,多动一下都是逼得人出冷汗的疼痛。   稽晟已经阔步走远了,大雄跟在一侧,问:“皇上,晚宴还要彻查下去吗?”   “不必。”稽晟冷声道,“去查小百里是如何得知这消息的。”   病情一事极为隐秘,除了老院首与都城老先生,再无外人知晓,此番泄露了,踪迹莫测,背后怀有不轨之心的,好查,却也难查。   想罢,稽晟顿步,回首看了看。百里荆已经被抬走了。   ……   两个时辰后,夜幕降临,草原四周点起篝火,昏黄泛着暖意的夜晚,没了百里荆搅事生非,众人围坐一堂,欢声渐起。   舞士绕着中央燃得正旺的火堆,跳的是鬼面舞。   这是江都城没有的新鲜玩意儿,舞士逗乐的动作与搞怪的面具或许是有意思的,桑汀却有些心不在焉,透过明亮的火光和热闹的人群,她望到了无边的黑夜。   一霎那的失神,心中想起许多事,身后轻轻的触碰才叫她回过神来。   桑汀侧身看到稽晟拿了绒毯披在她身后,她手里捧着的暖手炉热烘烘的:“我不冷。”   稽晟说:“夜里风大。”   俨然是一副'朕觉得你冷你便冷'的意思。   桑汀弯唇笑了笑,只好由着他,又不放心地问:“下午那事可有结果了吗?”   稽晟语气淡淡道:“事情都已处理妥当,别担心。”   他并不说是何结果,脸色却也没有下午时那么阴冷了,桑汀若有所思地点头:“我自是相信你。”   “就是……”   稽晟闻言看向她,琥珀色的眸子在火光中深沉似海。   桑汀被他看的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接下方才那话,声音细小:“我有些累,想回去睡觉了。”   稽晟执起筷箸的动作微顿,目光灼灼看着她,良久不语。   自大婚后,沐浴用膳就寝,二人素来是一起的。   如今,他的目光是探究、怀疑。   桑汀抿紧唇,正要开口解释什么,就听稽晟道:“如此,便回去歇着吧。”   说罢他站起身,挺拔的身形落下阴影,落在她眼前,一片黯色。   桑汀顿了顿,便先回了帐。稽晟看着她乖乖躺下,问:“睡得惯吗?”   此行约莫要在此待三两日,圆帐内安置了就寝卧榻和起居物件,只是都依着夷狄的习惯布置的。   头顶床幔是椭圆形的,四周垂下珠帘,毯子自卧榻绵延下去,桑汀摸了摸身上软和的毛绒,翻身打了个滚,漂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她说:“我睡得惯的。”   稽晟神色不明,转身吩咐其阿婆守在一旁,才放心出去。   篝火夜宴原是为阿汀准备,如今她睡下了,外边热闹自也没甚么意思,群臣欢声不减,东启帝简单交代一二,并未久待,便也回了圆帐。   待他再回来时,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却见桑汀双睫紧闭,呼吸均匀,侧着身果真睡着了,稽晟不由得再想半个时辰前――她低眉说累了。   软软的嗓音分明是娇态,怎么他竟会觉得是闪躲逃避?   疑心似无边的夜色,无声无息,会将人吞噬殆尽。   不一会,有宫人进来:“皇上,您要的东西。”   托盘上的药汤冒着热气,苦味儿很快蔓延开来。   稽晟眉心微蹙,挥手:“放下,出去。”   依言,帐内伺候的宫人都退了出去。   稽晟吹灭了烛灯,黑暗中站立许久,才端起瓷碗,一口饮尽。   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心里也泛起苦涩来:明明什么都拥有了,权力地位,荣华富贵,他不再是当年那个人尽可欺的庶子。乃至是他最想得到的少女,都在他掌中,一切却又如同泡影一般,怕风大,怕徒生变故,会将这泡影吹走。   因为有了牵挂和执念,世人眼中,战场上冲锋陷阵,无所畏惧的夷狄王,如今畏惧死亡。   他不能死。   至少,要死在她之后。   然而继江之行后,百里荆成了那根生在心上的刺。   “稽晟……”身后传来一道软糯的嗓音,“你在那里做什么啊?”   稽晟猛地反扣住药碗,回身,榻上身影朦胧,是桑汀半梦半醒中坐了起来。   “没做什么。”他疾步过去,用掌心盖住她的眼睛,明知漆黑一片,她什么也看不到。   男人掌心冰凉,桑汀怔了怔,两手摸索着捧住他的脸,“你喝药了吗?”   稽晟脸色一僵,极快否认:“没有。”   桑汀吸了吸鼻子:“可我都闻出来了。”   她又呢喃补充说:“我.日日熬那药汤,里头有几味药有多苦,都知晓,你还想骗我?”   可,可稽晟向来最厌恶那药汤啊。   往常说多了怕他厌烦,只得转为调制药膳,可也不见得他会多吃几口。   如今是怎么忽然想通了的……   桑汀现在有点糊涂,想不明白了,尤其是视线被阻隔,却愈发清晰地听到了男人粗重的喘息声。   稽晟忽然问她:“明日带你去骑马,好不好?”   “骑马!”桑汀惊喜得尾音扬起,却又忽的默了一小会,试探的语气问:“我也可以吗?”   “可以。”稽晟嗓音艰涩,“汀汀做什么都可以。”   桑汀忍不住揉了揉男人冷硬的脸庞,笑着应下:“好,那我要去。”   稽晟才慢慢放开捂住她眼睛的手掌,桑汀眼帘轻阖,倦倦地睡倒塌上。   夜深了。   可下一瞬却听男人毫无预兆地问:“你和江之行的婚约……是怎么回事?”   桑汀反应慢了半拍,而后'腾'一下坐起来,不安和紧张似大网笼罩在眼前,稽晟从来没问过她之前在江都城的时日,尤其是江之行!   桑汀唇瓣嗡动着,嗫嚅好半响,才说:“就,就是,圣上赐婚,加之姨母在后宫,我们自小.便识得,也算知根知底,到了年纪,嫁谁都要嫁,所以父亲……父亲――”   “怎么又磕巴了?”稽晟笑着,点亮卧榻一侧的灯烛。昏黄灯光映衬出姑娘发白的小脸,他还是轻轻笑着,指腹拭去桑汀额角的细汗,“汀汀在骗我,对吗?”   桑汀咬紧下唇,不住地摇头。   面前的男人虽笑,唇角扬起的弧度却凉薄,无端叫她害怕。   自下午那时他就不对劲。   “嫁谁都要嫁……”稽晟低低地念着那句话,又问:“若是今日江之行还站在这里,亦或再有比我好的男子,阿汀选谁?”   桑汀怔住:“你,你怎么了?”她整个人都清醒过来,“怎么忽然这样问?”   他嘴角的笑蓦的敛下:“回答我。”   桑汀捂得暖融融的手心沁出汗水,柔软的语调里多了几许微不可查的惧意:“世上再没有比稽晟好的男子。”   “是吗?”他又笑了笑,倾身上来,桑汀下意识往后挪去,揪住衣袖的指尖发白。   一瞬间,温暖的帐内仿若冰天雪地。   稽晟再没了动作,眼神幽深望过来,好似一记警铃敲打在桑汀心头。   寂静,周身是无限的寂静渲染开。   良久,稽晟语气变得平静:“睡吧。”   桑汀浑身发寒,哪里还能若无其事地睡觉啊。骑马的惊喜没有了,她耳边不断回荡着这几句前言不搭后语的问话。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就好像是她做错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一夕之间,稽晟换若两人。   就在她小心挪动身子,要躺下时,稽晟平淡的语气再响起:“阿汀一辈子都会爱我,永远没有旁人。”   桑汀撑着身子的手肘一软,直直跌到了男人怀里,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不算温柔的吻,稽晟抱紧她:“乖乖别怕,永远都不要怕我。”   他身上灼热的温度能将人心化软,桑汀鼻子一酸,闷闷说:“……可我还是有点怕。”   “嗯?”   桑汀侧脸贴在他胸膛上,老实说:“你这个样子挺吓人的,我害怕。”   稽晟的脸色着实难看,听她亲口承认,并不是什么叫人轻松的事。   可是桑汀接下来说:“但我回头一想,你又这么笨,好像也……也好笑的。”   稽晟重重地捏了捏她腰窝。   桑汀便拿开他的手,正色道:“或许没有变故,江之行是好的,别人也是好的,他们有满腹经纶学识,有温和的脾气秉性,有圆满的家族长辈,这么一想,他们确实比你好太多太多……”   一个人的出生与成长所带来的不幸和苦难,是一生都磨灭不掉的痕迹。   “不许你说了!”稽晟忽然打断她,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   瞧瞧,这人就是这么个反复无常的性子,隔段时间就要说自己不好,却最受不得她承认他的不好,或许是心理作怪,这时候,他想要的是她无条件的信赖和依恋,好似只有这般才能抚平心口的创伤。   这是一个周而复始的游戏,或许要玩一辈子。   桑汀还是忍不住笑,乖乖闭嘴,等男人稍微平复了些,温软的话语才传来:“可他们都不是你呀。”   她想了想,亲在他嘴角,怕勾起男人心底的欲念,只轻轻的一下,却清晰地尝到了苦涩的药味,声音也随着低了下去:“无论什么,我都陪着你。”   鬼使神差的,稽晟倏的问:“死呢?”   “嗯?”桑汀先是愣了下,像是没有想到他为什么会这么问,不过随即又笑了笑:“人没有选择出生与否的权利,却有结束的,我想,人活一世,总不能漫无目的无欲无求的吧?”   换言之,阿汀所求是他,所欲也来自他。   稽晟捱住心底涌上来的触动,面容冷肃,沉声道:“这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哦。”   桑汀轻哼一声:“那你可千万仔细着,不然等我学聪明了,祸乱你的江山,败光你的国库,寻一二美男子,岂不美哉?”   这回,稽晟纵容地笑了,没有恼怒与嫉妒。他知道阿汀是什么意思。   更知道不会有那天,起码一二美男子绝无可能,这个娇滴滴的身子,他一人便受不住了。   -   时至深夜,江都城驿站中灯火通明。   百里望(百里荆叔父,淮原王之弟)听完郊外传来的消息,气得胡子翘起:“这个臭小子!叫他沉住气,千万不要冲动,如今倒好,再好的计谋也被给败了!”   属下满面愁容:“大人,为今之计还是想法子救大王子出来为妥啊。”   “罢了罢了。”百里望沉思片刻,“荆儿扰了东启帝的事,一时半刻怕是不好融通,关着他也是好的,免得再出来惹是生非。”   “我们按原计划行事,尽快与夷狄大臣取得联络,不若好好的一部棋,当真要毁在那臭小子手里!”百里望老谋深算,已然将百里荆排除在外。   属下不得法,也不敢再为主子说话了。   此刻,远在西郊荒凉地的百里荆抱紧了胳膊,蜘蛛老鼠从脚边爬过,这荒废破烂的屋子别提多差劲!   娇生惯养的淮原王子,除了两年军营磨练,再没吃过此种苦。   守在门口的侍卫眨着瞌睡眼,又被里头嚎叫闹得精神抖擞:“我乃堂堂淮原大王子!我父淮原王拥兵百万,尔等还不快放老子出去!” 第87章 . 没想好标题 ……   翌日仍旧是个大晴天, 在这样寒冷的冬日,接连两日的放晴简直是上天格外的恩赐。   他们原本准备好去骑马的,可清晨起身时, 桑汀的小腹忽然一阵阵地抽痛起来, 疼得她身子微勾着,瓷白的脸上滑落大滴冷汗。   稽晟在一侧穿衣, 正要回身过来问些什么,见她苍白的脸色,眉心倏的蹙起:“阿汀,你哪里不舒服?”   他快步走到榻边蹲下,小心拿过她捂着肚子的手儿,冰凉一片, 全是冷汗, 不由急声朝外吩咐道:“来人, 速去请院首过来!”   “等等……”桑汀回握住稽晟手, 双颊露出与苍白不同的潮红, 浅浅淡淡的不易察觉,她难为情极了:“……是月事来了,叫阿婆进来就好, 我不要老院首先生。”   闻言, 稽晟倒是一怔:“我不可以吗?”   不可以什么?   桑汀愣住了,无措地望着他线条冷硬的下颚线,好半响答不出话来, 额上冷汗止不住地掉,有的啪嗒一声掉在男人手背上。   稽晟神色微沉,直接弯腰抱她起来,去左边侧室。   小腹疼痛让这个身子变得虚软无力, 桑汀温顺如奶猫,软绵绵地窝在男人怀里,可是在撇头瞧见卧榻上一块显眼的血红后,忽的动了下。   稽晟按住她手腕:“疼就别乱动。”   可是桑汀觉得好难堪啊,默了半响才闷声说:“往常明明不是这个日子的,我才没有准备,也……也不知道今日是怎么回事。”   姑娘声音细小,有点儿忐忑,隐隐掺杂着些许委屈,却似冰凉的雨点浇在心上,手背上泪痕未干,稽晟的脸色因而黯下,他垂眸看向她,语气柔和:“乖,没事,没有怪你。”   阿汀很懂事,鲜少给他添麻烦,从昏迷醒来就是这样乖顺,哪怕涉及桑老头,也从未与他红过脸争吵,她的温柔像是刻到了骨子里,可她愈好,他愈心疼,甚至会觉得难堪与自卑。   年少时有太多人给过稽晟无情的冷脸、残忍的打骂,如今世人畏惧他的皇权,谄媚的笑脸并不能叫人真正心安,只有桑汀对他笑时,干净的眼里只漾满他一人的脸庞,那是四月春日里的温暖,他贪婪而苛求,所有防备和警惕会放下。   阿汀也会生气,气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可她很多时候都是温温柔柔的,软白的云朵约莫如是他的阿汀,然他易怒而阴郁。   待处理好出来时,圆帐内还不见其阿婆和宫人的身影,去请老院首的宫人也没有回来。   雪白毛绒上那一小块血红颜色深了些,还是刺眼。   桑汀有些不好意思地揪住衣袖,因为此前从未出现过这样的境况,今晨便懵住了,她想自己过去换下,可是被男人按住肩膀在一侧的软垫上坐好,暖手炉塞到她手上。   然后,稽晟走过去了。   桑汀猛地站起来,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才好,然不知怎的,嗫嚅着就忽然嗔怪地道了句:“阿婆怎么还不过来!她们是都睡过头了嘛?”   稽晟收拾绒毡的动作一顿,忍不住笑了笑:“阿汀不气,回头我罚她们。”   唔,桑汀更不好意思了,她捧着暖手炉讷讷坐下,磕巴说:“别,别当真,我也……我不是那个意思。”   东启帝惩罚人真真是狠心的,一点情面不留。   话音落下不多久,门口便见其阿婆进来,后边随着院首先生,还有多日不见的姜珥。   其阿婆担心坏了,才将进屋便就问:“娘娘,您怎么样?”老人家急忙招呼院首过来,“快快,给娘娘把脉瞧瞧,可别是感了风寒。”   老院首也不敢多耽搁,请示过东启帝忙上前诊脉。   桑汀抿了抿唇,看向稽晟,索性一句话也不说了。   半响,老院首神色倒是不见异常,诊脉过后心中有数,提起药箱开了一副药方,随后走到东启帝身边,压低声音道:“皇上,可否借一步说话?”   稽晟顿了顿,低声交代其阿婆几句,率先出了帐外,老院首尾随其后。   姜珥站在角落,让出道,等他们走了才踱步上前来,桑汀也是这时才看见她,不由得惊讶问:“你也来了!身子可都恢复了?”   上次回江东城,渡口遭贼人,姜珥和敖登都落了水,听说姜珥伤得不轻,他们大婚那时都没能参加,不过有敖登照顾,自然不会糟糕到哪里去。   眼下姜珥却沉默地看着她,目光平和,少了之前那股子活泼与灵动。   桑汀不确定地叫了她一声:“姜珥?”   “是我。”姜珥终于开口,她走近几步,没有似之前那般亲切地拉住桑汀胳膊唤'娘娘',而是问:“你身子怎么了?”   说起这桑汀便难为情极了,恰此时其阿婆端来暖宫汤,鼻尖有淡淡的药味渲染开,桑汀才说:“只是月事,有些疼,并无大碍。”   闻言,姜珥出神片刻。   方才她站在边上,清楚瞧见夷狄王又是亲自收拾床褥,又是细心叮嘱伺候的宫人,哪怕是出门前,眼神仍是不放心地落在这里。   夷狄王是与敖登一样残忍暴虐冷血无心的人,细心与贴切,就似太阳打西边出来这般的不真切。   这厢,桑汀参不透姜珥的沉默是怎么回事,却也觉察出不对劲,她思忖着,安静地喝完了那碗汤,小腹也没有先前那么疼了。   其阿婆叫人添了几个暖炉进来,轻微的动静叫姜珥回过神。   “你――”   “你――”   二人同时出声,又莫名顿住,桑汀笑了笑:“你先说。”   姜珥问:“我记得有一次借过一袋珠宝给你,现在……我可以要回来吗?”   桑汀微微愣住,反应过来后点头:“当然可以。”   说起来,这件事她都快忘记了,可如今还在宫外,“不过要等回宫后我才能还给你了,着急吗?”   姜珥松了口气似的说:“不急。”   “是准备开酒楼了吗?”桑汀想起她之前设想的大酒楼。可是姜珥听这话皱眉,神色平平,再不见之前的热切与兴奋。   见状,桑汀犹疑了一会子,示意其阿婆等人退出去,才问:“姜珥,一段时日不见,你变了许多,这是发生什么了吗?”   “没什么。”姜珥看向外边,“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你照顾好自己,改日我再进宫找你。”   “也好。”桑汀不再问了,起身送她出去,外边是敖登在等着。   敖登手里拿着一件毛领斗篷,见姜珥出来正欲给她披上,桑汀看着也放心了,谁知转身时,却听姜珥冷哼一声:“不劳您费心。”   桑汀顿步,回身看了看,只见姜珥一脸不耐烦,早没有跑着扑进敖登怀里的少女娇羞。   而敖登……神色难辨是喜是怒,无波无澜,像是习惯了。   二人僵持着,姜珥也没有去接那斗篷,先一步离去,敖登跟着,离得近了还能听见姜珥回身冷淡地道:“你离我远一点。”   敖登没说什么,只是把斗篷披到她身后,可是很快又被扯下丢到地上。   姜珥活似个浑身长满刺的小刺猬,跑着逃着走开。   敖登在身后叫她:“姜珥!给我站住!”   这厢反倒是催得她越跑越急,好似身后是什么要夺命的凶神恶煞。   敖登人高马大,追过去也很快,扼住姜珥手腕时,姜珥回身就重重咬了一口。   两个身子纠缠着,谁也没退步,敖登眉心微蹙,一声不吭,直待姜珥松口,手上赫然是一排深深的牙印。   敖登抬眸看她,嗓音沉沉:“闹够了没有?”   姜珥丝毫不怵,推开他一字一句道:“除非你死,以命抵命,方才算够!”   圆帐这里,桑汀拧紧了眉,此时眼前落下一道阴影,是去而复返的稽晟。   “回去,风大。”稽晟揽着她进屋去。   桑汀忍不住说:“我瞧着敖大人和敖夫人有些不对。”   “没什么不对。”稽晟根本不关心旁人的私事。   意识到这一点,桑汀心底那点担忧也只得压下,转为问:“院首先生说什么了?还要避开我说……”   稽晟眉目深沉,良久不语。   桑汀有些忐忑不定,轻轻扯着男人的衣袖:“你倒是说话呀?”   难不成是她身子出什么问题了吗?   这时稽晟忽然抱住她。   桑汀不由得着急了:“你,你别吓我啊!”   稽晟说:“是我不好。”   “啊?”她一头雾水,急急挣脱开这个怀抱,才看到男人黯淡的神色,晦暗的眸中似有自责涌动。   稽晟嗓音艰涩地道:“自当年一箭,你身子虚弱,我不该索取无度。”   桑汀懵懵地明白过来,一时又好气又好笑,反过来安慰他说:“慢慢调养就是了,哪里是你的错处,别自责啦。”   “是我这身子不争气……”   “胡说什么?”稽晟沉声打断她,很快将人抱进怀里,男人的胸膛宽厚而炙热,桑汀的情绪却慢慢低落了。   彼时她还没有想到为了她的身子,东启帝能克制到何种地步。   互相理解和包容,约莫是他们潜意识里都在为对方考量。   午后有北风袭来,加之桑汀身子不适,草原不宜久待,一行人提前回宫。   果不其然,回宫后两日就淅淅沥沥地下了场冬雨,气温比之前寒了许多,腊八过后,年关更近了,江都城湿冷,鲜少有飘雪。   冬雨停歇后,庭院的雪梅悄然绽开花苞。   其阿婆差人去折了几支回来,桑汀瞧了欣喜,插.进花瓶后便想送去东辰殿,又犹豫不决。   回宫后稽晟变得很忙,下朝后时常聚集大臣议事,回来的时候也越来越晚,朝堂政治他不说的,她也不会过问再多。   然而合欢宫与东辰殿只相隔一条宫道,很近很近,想见也只是一盏茶的功夫不到,桑汀还是忍不住去了。   她想,若稽晟在忙,她悄声回来便是了,几步路一点儿都不碍事。   然而万万没想到,等待她的竟是一道血光。 第88章 . 标题好难想 ……   东辰殿的高门上悬着一块漆黑的牌匾, 威严而肃穆。   桑汀才走到廊檐下,便见一道鲜血飞溅到门上,紧接而来的还有一声重重的“碰”声, 是染了鲜血的身躯被利器钉在门上。   白梅胜雪, 一如桑汀精致却骤然失了颜色的脸庞。   她就那么怔在原地,握住瓷瓶的手指阵阵发紧。   几日都不曾过来, 今日竟……来的真不是时候。   “走……”桑汀喉咙里发出颤抖的声音,“阿婆,我们回去。”   其阿婆赶紧握住她僵硬的手:“娘娘,娘娘,您别怕,老奴这就带你回宫。”   此时, 殿内的厉声呵斥钻入耳里:“你稽六算什么东西?也敢威胁朕?睁开你的狗眼瞧瞧, 这天底下谁敢忤逆朕?”   听出是稽晟的声音, 桑汀微不可查的颤栗一下, 步子踉跄着急急转身离开。漫天的冷风中, 霞粉色的裙摆漾出轻盈的弧度。   身后还有微弱沙哑的残喘声,是稽六的:“稽…稽晟……你迟早会,众叛亲离!”   再多的话, 被风吹散了。   桑汀大脑一片空白地回到合欢宫, 身子便软在了软榻上。   其阿婆满面愁容,小心抽走她手里的花瓶,换了一杯热汤来, 正要宽慰几句,   殿外就有宫人来通传:“娘娘,敖夫人来了,此刻正在偏殿候着。”   几日前姜珥说好要来的。   其阿婆犹豫几番, 朝宫人挥手。   桑汀却对其阿婆摇了摇头,笑得虽有些勉强,不过也没有先前那么惧怕了。   枕边人的狠辣手段她是早早知晓了的,只是见惯了稽晟的温和与细致,如今再观,多少还是做不到无动于衷。   稽晟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绝对不会无缘无故杀.人。   她顿了顿,才清清嗓子,温和道:“快去请敖夫人过来吧。”   宫人退去,其阿婆也不再说什么,将梅花置在窗棂上,转身去备热茶和小食糕点。   姜珥手里提着东西进到殿内,目光才一触及桑汀,登时蹙起眉:“你的脸色怎么比前些日子更差了?”   “有吗?”桑汀愣愣地摸了摸脸颊。   姜珥放了东西,伸手探她额头:“太凉了。”随后左右看看,拿了毛毯过来盖到她腿上。   桑汀倒是微微愣住。   以前姜珥唯唯诺诺,在外人面前总是不自在。   “还愣着做什么?”姜珥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再不喝就凉了。”   “……哦。”桑汀倏的回神过来,手里捧着的热汤温温的,她一连喝了两口,然后去妆台拿来一个匣子递给姜珥。   里面都是些值钱的珠宝首饰,不是皇宫的东西,尽数都是父亲给她备的嫁妆,虽与稽晟给她的不能比,却也是足足有余。   桑汀想了想,还是问了句:“敖……姜珥,你要拿这些去做什么?”   “不做什么。”姜珥语气淡淡的,反倒认真叮嘱她:“你自己要照顾好自己,是药三分毒,平日里多注意,别以为他能事事备至。”   听这话,桑汀不由得失笑,稽晟待她如何她心中自然有数,只是再次惊叹于姜珥的变化:“你真的变了。”   姜珥捂紧匣子,“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只是聪明了。”   “是吗?”桑汀说,“你比之前气性大了。或是说,底气足了,言语间都有骨子傲人的自信。”   “本小姐向来如此。”从前东夷谁人不知,姜家大小姐千娇万宠,脾气最是骄横。   其阿婆端来热茶一类,也挪了圆凳过来,招呼道:“敖夫人快坐下。”   听闻一个敖字,姜珥的脸色便有些不好,“不了――”   桑汀笑盈盈地道:“快坐下和我说说话。”   她声音总是软软的,多数是柔和,自然也透着娇气,却并不显得嗲。   姜珥一副勉为其难的神色,这才坐下,指了指小几上的食盒说:“给你带了糯米糕。”   “你竟还记得!”桑汀喜欢软软糯糯的糕点,这便揭开盒子捏了一块来吃,眼睛又弯成了月牙儿。   先前在东辰殿外受的惊吓终于缓下去了。   姜珥看着那双漂亮含笑的眼睛,轻轻说了句:“该记的不该记的,都记得了。”   桑汀不由得问:“这叫什么话?”   姜珥却捏了块糯米糕放到她嘴里:“吃你的糯米糕。”   桑汀又惊讶又迷茫,可是糕点堵住了嘴,杏眸雾蒙蒙的,涌上些委屈来。   她不知道这个可怜兮兮的模样有多招人疼,姜珥一个女子瞧了都心生怜爱。更别说是东启帝。   姜珥忍不住笑了声:“等我的海纳百川开业,定要请你去。”说完,她很快补充:“海纳百川将是整个江都城最盛大最有排面的酒楼,而我姜珥,将是江都城最富有的女人!”   桑汀抿唇笑了笑,糕点咽下了,她开口:“为什么呀?”   姜珥顿了顿,知道她问的是什么,神色却黯了些。   姜珥默了会子才说::“这天底下活得最自由自在的,不是有权,就是有钱,从前我倚仗父母兄长,活得恣意自在,如今他们都不在了,我一个女子,要想谋权难如上青天,便也只剩下谋财了。”   “我需要很多很多的银钱,也需要很多人脉。”姜珥自语一般的重复说了一遍,“只有这样,我才不用管敖府下人的闲言碎语,我的衣着用度才不要伸手向他要,本小姐讨厌极了仰人鼻息的日子,可是住在人屋檐下,却又不得不低头,总要慢慢替自己打算些的。”   桑汀起身轻轻抱住她,姜珥说:“你不会懂的。”   纵使夷狄王有千千万万的恶,可是所有的好无疑都给了桑汀,毫无保留,几乎是随处可见的细致。   哪怕姜珥不清楚二人的感情有多深,草原匆匆一会,也看出来了。   世上鲜少有男人心狠手辣的同时,还能待女人温和体贴到了极致。   可是要接受这样特殊的宠爱,并非易事。   桑汀没有再说什么,轻轻拍了拍姜珥的后背,无声地安抚她。   -   此刻,东辰殿内正有侍卫一字不漏地跟东启帝汇报:“方才娘娘来过一次,不过很快回宫去了。”   稽晟抬眸瞧了瞧门上的血迹,问:“现在呢?”   “眼下娘娘正和敖夫人在殿内说话。”   敖登也在东辰殿内,闻言神色不变。稽晟丢下擦拭血迹的帕子,语气冷淡:“去把门换成黑漆的。”   两侧立刻有宫人下去安排。   东辰殿内还是弥漫着一层浓重的血腥味。   妄图勾结淮原作乱的稽六被处理掉了。   敖登说:“为今之计,一则出兵兼并淮原,一统南北,永除后患,二则给个下马威,及早将人送走,朝堂方可安定。”   “出兵?”稽晟意味不明地嗤了声,“南北幅员辽阔,相隔甚远,都城偏南,淮原重武,若要稳固大朝皇权,势必迁都至夷狄旧都中心部位,把握关隘要地,方可威慑,东启王朝长治久安,眼下你觉得这兵,出还是不出?”   他们要考量不是此战能否大获全胜,而是日后的统治与江山稳固。   敖登自然懂稽晟的意思。   ――一旦发兵战起,举国之力,变迁颇多,耗费的时间精力必然不会少,且他那心娇娇自幼生长在江都城,这厢去了夷狄草原,生活习性多有不惯熟的。   说到底,东启帝全盘考量的还是心尖人。   半响,敖登才道:“臣明白该如何做了。”   稽晟便阔步去了偏殿,去换身干净的衣袍,再出来时,见敖登还立在远处,不由蹙眉:“还有何事?”   敖登难得欲言又止。   如此便是私事。   哦,是夫人还在合欢宫。   稽晟眉尾微挑,回过味儿来,慢悠悠开口说:“你知道姜府养出来的人是什么性子,平日无事差人看紧着,少叫人去皇后面前晃悠,倘若说错了什么话,朕不会看在你的面子留情。”   敖登眉心微皱:“她不是那种颠倒是非的人。”   “这倒是说不准。”稽晟善于以最大的恶意揣度外人,尤其是会威胁到他与桑汀的'外人',他迈出了东辰殿,话里没有一点温度:“当年你领军,然发兵攻下姜府的命令,毕竟是朕下的。”   姜府是东夷一等一的大家世族,手握兵权,夷狄王当年在北狄称王后,向东扩张,攻克东夷必要取姜府。   话音落下,二人都默了。   清醒的姜珥但凡有半点想绸缪报复的心思,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大闹敖府是小,蓄意破坏东启帝最在意的东西,是为大。   稽晟不喜姜珥与桑汀走得近的缘由,便是此。   微弱日光落下,将影子拉得很长,稽晟走在前面,背脊挺拔,素来暴躁的男人步伐稳重,身上沉稳的气度不乏冷冽。   合欢宫内,姜珥已经回府了,一前一后,正正好与敖登错开。 第89章 . 不想标题了 ……   入夜, 东街人来人往,夜市叫嚷声正热闹。街边的馄饨铺子旁蜷缩着几个衣衫褴褛的男人,缺口的瓷碗里躺着几个铜板, 有有钱的路过, 又扔下几个铜板,叮当声儿脆响。   蜷缩在最里面的男人面色黝黑, 一双修长的手满是污垢,只木讷地蹲在那里,不争不抢,直到街头传来马蹄踏踏声,一双幽暗的眼睛骤然亮起。   前方跑来的是一辆两匹黑马并驾齐驱的车架,因跑得急, 人群纷纷拉扯着避开, 却见角落里那男人拄着拐杖就跑了出来。   车夫脸色大变, 立即勒紧缰绳。   马头高昂, 前蹄高抬, 硬生生在只距一尺便要撞上时停下:“蜻辏    两侧行人大骇,不约而同地退开到角落,看向那男人的眼神也都变了。   车架堪堪停稳, 里头便有人掀开帘子, 怒声大骂:“谁他.妈的不要命了?来人,给本王子绑过来!”   车上安坐的,赫然便是在西郊别院过了几天苦日子的百里荆, 这厮本就憋着一腔怒火没处发,眼下又被惊扰,火气蹭蹭地窜上来。   身侧随从听命,当即上前将人拖到车架旁。   “你他娘的是找死还是没长眼?这么大个车架你瞎啊瞧不见?”百里荆火气难降, 他甚至没去瞧那人是何模样,真真是气煞了,一脚踹在人胸口上:“什么东西也胆敢当街拦本王子的路!”   大声的骂嚷中,那人跌倒在地,咳出大口鲜血,攥紧拐杖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咳咳……”   “真他.妈的晦气!”百里荆不由得啐了一口,不耐烦地挥手吩咐车夫:“赶紧走赶紧走。”   “等等――”   地上的男人眼见马车帘子垂下,忽地跪立起来,大力拽住马车轮子:“贵人忘了是谁给你投递的消息吗?”   嘶哑的声音并不大,夹杂在人群的议论声中,方一出口就被淹没了。   车夫挥下马鞭,两匹烈马飞一般地跑开,车轮将男人的手搅到变形,飞奔而去,尘沙扬起,扑满人面。   聚集的人群指指点点地散开,就连扎堆聚拢在混沌铺子旁的乞丐也摇头走开了,街道上剩下一摊刺眼的血迹,和那个男人,待人抬起头,蒙蒙灯光照亮面孔,阴毒的目光中,激愤的情绪倾泻而出。   是不甘心。   男人咳嗽着,大笑起来:“苍天有眼,我江之行……咳咳,怎能沦落到这个地步……为了这条命东躲西藏,失了体面尊严,苟延残喘,古有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今!”   “可还有江氏皇族之崛起?”   话音未落,嘴里便喷出一口鲜血。   旧伤新伤,残肢败躯,寒夜中蜷缩成了一团。   而百里荆乘坐的车架已经瞧不见影子了。   百里望在驿站门口迎接这位大爷,然可想而知这位爷的脾气有多臭,幸而是下车后口干舌燥、身体疲倦,没力气折腾发脾气了,不若驿站可要闹翻天。   叔侄两谁瞧谁都不顺眼,一前一后进了宅门,院外,敖登领人带了礼物来。   百里荆正在气头上,坐下谁也不理,解了衣裳撸起袖子,大口喝酒吃肉。   百里望年纪长,眼见如今收拢计划要落败,占不到好处,忙不迭笑脸迎上去:“敖大人深夜至此,有失远迎!”   “无妨。”敖登还是一副寡淡的神色,“大王子西郊受苦,是我朝招待不周,皇上特派臣给大王子送一二厚礼来。”说罢,有随行属下把锦盒送上。   百里望冲百里荆使了个眼色,不料百里荆嗤笑一声:“他可巴不得本王子不好过……”   “臭小子胡说什么呢?”百里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眼百里荆,转头笑着接下礼物,“我们王子自幼娇生惯养,脾气大,若有冲撞的,还望大人别往心里去。”   敖登没说什么,见桌上佳肴美酒,便道:“淮原是为东启座上宾,比不得那几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喽喽,驿站一应待遇若是不妥当,只管差人去我府上说,东启泱泱大国,皇上胸怀宽广,能安排的定然不吝啬。”   闻言,百里望神色微变,心中打起鼓来。   此话哪里是大国招待之礼数,分明是明晃晃的敲打和警醒!   稽六已死,他们的事情多半败露了……   谁知此时百里荆没心没肺地,张口就道:“不必差人去贵府,本王子现今就有不满。”   百里望:“……”快被这兔崽子气死了。   “哦?”敖登垂眸看去,“但请大王子直言。”   百里荆嫌弃地瞧了瞧四周,这屋子的布置算得上雅兴古典,每样物件都是精心挑选过才摆放上来的。   百里望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听见这个狂妄的主儿道:“这地儿委实配不上本王子的气度。”   敖登不由得笑:“所以,依王子看,江都城哪处才是配得上?”   “本王子要住皇宫。”百里荆遥遥看向窗外,指着皇宫方向说,“前些个日子本王子瞧宫里诺大,却无端废置了好些个宫殿,反正空着也是空着,本王子少不得要在贵都过了年再回去,住的顺心,自然不找麻烦。”   百里望嘴角一抽,不知该做出何表情来,早斜眼暗示了百里荆好几遍,诚然都被当做空气忽视掉了。   敖登神色不变,“此事还需皇上应允,待臣去回禀皇上有了结果,自当差人告知大王子。”   百里望可松了一口气 ,连忙又说了几句恭维话。   敖登见惯了大风大浪,微微颔首算应下,只是临走前,意味深长道:“常言说夜长梦多,淮原东启相隔甚远,只怕远方变故徒生,借一出调虎离山之计,暗渡陈仓,届时即便东启是友邻,也不好插手,莫说如今局势瞬息万变,友邻变仇敌,也是有的。”   “这……”百里望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们不远万里来到东启,无非是为拿回东西,证明百里荆能力,好叫老淮原王放心交付王位兵权,然,若一样没办好,反倒捅娄子惹恼东启帝,届时尽孝老淮原王身侧是底下虎视眈眈的旁系兄弟,百里荆这王位更无望了。   敖登已经走了。   百里望压着怒,一掌重重拍在百里荆肩膀上:“荆儿,你过了年便十九了,到底要几时才能长大!”   力道之重,直叫百里荆好不容易夹住的猪肘子“啪”一声掉回锅里。   “老头子你干嘛?”   百里荆嚯地站起来:“还让不让人吃了?一计不成换一计,我早说过要从夷狄王那心娇娇下手,攥住那小美人便等同于捏住夷狄王命脉,你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目下给人点头哈腰倒是勤快得很。”   “你!”百里望瞪大眼,竟一句话说不出口。   试问谁不想拿捏住命脉?   然正因为是命脉,面对的是东启帝这样强悍的对手,一旦没有把握死死拿捏,遭到反噬就是搭上命毁掉前程的绝路!   -   时已深夜,敖府一片静寂。   后院的烛火已经熄灭,敖登是踩着雾蒙蒙的光影进来的。   妆台上杂七杂八地放了许多珠花首饰,一侧置有一个黑色匣子。   他打开看了看,耀眼炫目的色泽叫人恍惚间怔住,思绪飘回一月前:   ――“老敖,我好喜欢那种亮晶晶的东西,珍珠东珠翡翠玛瑙白玉红宝石……我都喜欢!”   ――“老敖,你一定会给我买的吧?会的吧!”   老敖快三十了,比东启帝还老,这么些年不嫖不赌,一门心思都在朝政军事上,也积攒了不少身家,一句话的事儿,隔日就有老妈妈送了几大箱子的东西过来。   娇语真切仿若在昨日,殊不知,很快就被床榻传来的尖叫声打断:“阿父,阿母!”   “兄长……你们别走!”   敖登猛然回神,眉目严肃,疾步过去掀开床幔一看,是姜珥身缠噩梦,两手虚虚地在空中晃着,急切地想要抓住什么。   暗沉的光线中,敖登的脸色已辨不清,“姜珥?”他叫她,在榻边坐下,一手握住她的手,另一手缓缓地,摸了摸她的脸。   带着厚厚一层茧的掌心很粗糙,触上羊脂玉一般的脸蛋儿,轻轻揉了揉,还是小石子似的硌应,却能安抚人心,尖锐的哭喊声变成了低低的抽泣。   当年被双亲藏在地宫里闷坏的小姑娘被找到时,抽泣声也发不出来。   好容易救了出来,醒了,又什么都忘了,第一眼瞧见榻边的冷漠男人就只会木讷地喊兄长。   后来哥哥长哥哥短的,喊了有足足两年,北狄大营的士兵都知道,敖副将捡了个“小妹妹”回来。   后来酒席上有将士醉了酒,拽住那妹妹说:“你可喊错人了,你那好兄长他是你男人知道不?不然你喊了这么久的哥哥,也不见哪回应你一声,不信你回去喊一声'夫君'试试?”   可是偏偏那晚敖副将也喝了许多酒,听得一声娇娇怯怯的夫君,心都酥了麻了。   他将人抱起来,没有酒后乱性,只是仔仔细细地看她过如画卷精致的眉眼,鼻音重重地“嗯”了一声。   酒气熏了人满脸,姑娘的脸儿燥红得不像样。 第90章 . 标题没想好 我们做快乐的事好不好   后半夜时, 姜珥醒了过来,脸颊上还贴着暖热的手掌,捂热了冷汗。   榻边, 敖登撑着手肘, 眼帘微阖,察觉一点动静便睁开了眼, 一片暗色中,正对上姜珥逐渐恼怒的眸子。   他的抽开手。   姜珥要发作的脾气才堪堪收了回去,神色却也不好,冷声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敖登站起身,遥遥看了眼妆台上的匣子,旁的没说, 只问她:“今日进宫, 就是要向皇后讨这些?”   “本来就是我的。”姜珥一把拽过被子盖过了头。   这是半个字也不愿意多说了。   小东西蛮横的脾气与从前那个姜大小姐一模一样, 无理也是她有理。   敖登默了默, 还是耐着性子解释:“姜珥, 世上没有绝对十恶不赦的恶人,皇上少时艰辛,历经九死一生方才有如今的安稳时日, 你当知晓他最看重的不是江山富贵, 是合欢宫的皇后,眼下万世太平,当年之事, 你――”   “好了别说了,我不想听!”声音从被子里传来,闷闷的透着不耐烦,“你走, 你出去!”   四周寂静了一瞬,随后才有轻轻的脚步声远去,姜珥忍不住拉开被子看了看,却见屏风后仍立着一道欣长的身影。   是敖登站在那里,他似顿了顿,无可奈何的语气里盛着温和:“我走,别气了,快睡觉。”   蓦的,姜珥眼眶一热,捂住脸躲进了被子。   一夜未眠,敖登在屏风外站到天明。   -   将近年关,皇宫里各处都挂了红灯笼和剪纸。   暖红的光芒氤氲下,合欢宫安安静静的。   今夜东启帝的话比往常少了些,寡淡而沉默的模样透着几分阴郁气息。   桑汀不由得想起今日在东辰殿外看见的血光,这时其阿婆端了梳洗盆E进来,她向阿婆摇了摇头,轻轻接过东西放下,不料方一转身就撞上男人硬.邦邦的胸膛:“唔……”   稽晟扶住她胳膊,垂眸看下来:“慌什么?”   “啊?”桑汀捂住额头,眼神无辜。   她哪里慌了啊?   稽晟却错开视线,按住她在圆椅坐下,转身去拧干巾帕。   桑汀一下子站起来,拉住他,有些局促:“我自己来就好啦。”   稽晟手上动作不停,只分了个眼风给她:“阿汀是嫌我脏吗?”   这话叫桑汀懵住了,愣愣地摇头,唇瓣微张,却好半响说不出话。   稽晟拿巾帕给她擦脸,语气淡淡地补充说:“嫌这双沾染鲜血的手脏。”   “我哪有!”桑汀飞快开口反驳。   可跟前的男人脸上风轻云淡的,像是在说今日又冷了些。她眨眨眼,又说:“既然知晓脏了,你还碰我做什么?”说着,作势就要歪头躲开他的手。   “阿汀!”稽晟捏住她下巴,平淡的脸色终于松动。   桑汀才弯唇笑了,她不躲他,梨涡浅浅漾着认真:“今日我只是有点想你了,过去看看,哪曾想正撞上皇上处理国事,汀无意打搅,更不愿偷听,才提前回来的,你以为是什么啊?”   稽晟不自然的轻咳了两声,转身去换巾帕。   桑汀在他身后说:“定是哪个忠心的属下同皇上说,今日见娘娘来到东辰殿外,吓得大惊失色,还未着人通传一声,转身便走……这才叫我们东启帝神色阴郁,回来就说些怪话,对不对?”   稽晟手里攥着毛巾,脸色微僵。   桑汀见他许久不说话,眉心一皱,忙过去从身后抱住他:“皇上,你别同我生闷气呀,我发誓,真真不是那么回事!你做事必然有你的道理,我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惩处臣子。”   稽晟默了半响却说:“倘若我就是呢,心情不悦,想杀个人玩玩。”   闻言,身后人果然不说话了。   东启帝的脸色变戏法似的沉下,他用力板开腰间的手,恼羞成怒约莫是如此。   桑汀隐隐发笑,由着他闹。   东启帝这小脾气直到就寝时还没有缓过来。   桑汀钻到他臂弯里,又慢吞吞地趴到他胸膛上,稽晟抿着唇,一言不发,下颚线条凌厉泛着冷。   桑汀一点儿也不怵,附在他耳畔低语:“不开心啊?”   轻轻的话语似羽毛抚过心间,勾得人心痒,他僵着身子,一动不动,手背的青筋因隐忍克制而凸起,瞧着有些骇人,下一瞬却被一双软软的手儿包裹住。   “别乱动。”稽晟终于开口。   桑汀轻轻哼了一声,紧紧握住,柔软带着香的气息在夜色中格外撩拨人心:“皇上,我们做开心的事好不好?”   “像这样……”她亲了亲他冰冷的唇角,藏在被子的手指微微一勾,扯住了他松垮系着的寝衣带子,“还会不开心吗?”   话音落下,稽晟心底紧绷的那根弦便骤然一垮,就在娇娇香软的气息流连至脖颈那一瞬。   究竟是哪个教她这些的!   然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东启帝已顾不得那些了,娇香袭人,她的一切他都没法子抗拒。   芙蓉帐中,意.乱.情.迷,然情至深处,稽晟却猛然清醒过来,揽住姑娘腰肢的手臂一顿。   身下的娇娇脸色酡红,像是醉了酒,漂亮的眼睛里弥漫水雾,遥遥望过来时,仿若月光坠落,星辰点点,只觉人心都酥了。   他发了疯似的亲吻她的眉眼,那里温柔至极,笑时会弯成月牙,会倒映出他的脸庞,也会掉眼泪。   阿汀满眼是他,举止是爱,他不愿冒任何会失去她的风险。   到底不是第一次,桑汀再迟钝也察觉出了不对劲,有前面那几回,男人在床.事上的癖好她清楚得紧,强势而恶劣,花样百出,偏要她羞得顺从才好。   “稽晟,”她喘着气儿叫他,熟料话未出口就被吞没在唇齿间。   “乖,让我亲亲。”稽晟哄她。   夜色静静流淌,亲.吻也叫人魇足。   次日醒来,桑汀望着镜子里红肿得不能见人的唇瓣,整个人呆住。   昨夜定是她想多了,这厮哪怕是什么都不做,也是狼的属性!   其阿婆一脸和蔼地问:“娘娘,您看今日可还引见众官妇?”   昨日下午姜珥走后,她便给几位朝中权贵的夫人发了拜帖去,邀大家进宫喝茶。   一则是身在后位,前朝后院密切相关,多少要与臣妇打好交道,日后不论朝堂政事,家宅私己,她才好为稽晟分忧,二则,桑汀想帮帮姜珥。   然而今日――   她将镜子倒扣在妆台上,捂脸道:“今日且就罢了,改后日吧。”   其阿婆忙说好,又忍不住嗦了两句,宽慰她:“您和皇上恩爱是好事呢。”   桑汀:“……”她当然知晓是好事!可这么面见众人合适吗?她下次再也不敢让稽晟随意亲亲就是一晚上了!   此刻,正在朝堂上的东启帝打了个喷嚏。   瞬间,满朝静寂,众人不约而同地往高台上看,东启帝额角上那道抓痕红红的,暧.昧,而显眼。   -   两日后的一个晴朗上午,几家贵夫人都入宫来参拜了,素来安静的合欢宫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姜珥自然也在受邀之列,不过走在了最后,和几位同行的夫人不甚熟悉,一路少话,在合欢宫也没有之前那般的热络自在。   江都城的官妇圈子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光是有权有势还不行,热络攀谈会说话的,才混得开,谁家里没些龃龉事儿。敖登是东启帝的心腹大臣,众人对姜珥也只是点头之交。   其阿婆将大家引去了偏殿暖阁,此番虽不是正式场合,几位夫人进来后,倒是不约而同地行了叩拜礼,席间落座,即有宫人奉上热茶。   座中当属祝老国公夫人王氏最年长,未有东启王朝时便是有些号召力的,桑汀准备了几份薄礼,依次分下去时,锦盒最先落到王氏手中。   王氏历经两朝,见多了大世面,在宫人打开盒子敬上前,先笑着朝主位上年轻的皇后笑道:“有劳娘娘费心了。”   桑汀淡淡笑着,示意她看锦盒:“给老夫人备的这串七宝佛珠昨日才从云顶寺送过来,有幸请到宝华大师亲自开光,老夫人瞧了满意才算是本宫的心意。”   “宝华大师!”王氏讶道,只见锦盒中的物件色泽极佳,触之温润仿若有人的温度,懂行的打眼一瞧便知道是好东西,佛珠下还有大师的亲笔批语,王氏细细拿起来看过,面上笑意掩不住,站起来道:“臣妇素来听闻东西一旦经了宝华大师的手便是吉祥如意,可避灾祸,可保平安,如今承蒙娘娘厚爱,真真是天大的福气!”   谁不知祝国公府因战损失了子嗣,人脉单薄,平日里最信奉神明佛主,如今得了大师吉物,再圆滑世故的人也露出真情实意。   桑汀一早差人去准备便是心中有数的,身后有皇权依仗,要一串七宝佛珠不是难事,难的是投人所好,如今见王氏喜笑颜开,她才悄然松了口气,微微倾身道:“老夫人欢喜便好,快请坐。”   王氏笑着连说好,有她率先暖场说话,暖阁的言谈欢笑声渐渐热闹起来,其余几位夫人的礼物也是特别的。   在座的恐怕只有姜珥丝毫不关心那礼物,不经意的视线一直落在主位上,身着华服的女人容貌惊艳,耀眼却也大方,气质温婉,举止娴静,淡笑里蕴着为不可察的心机和人情世故,与前日那个嘟嘴爱吃糯米糕的姑娘判若两人,可一点也不叫人反感。   礼物已经送到姜珥面前了,宫人揭开盒子,却见这位夫人出神,宫人有些局促的看向主位。   桑汀看下去,轻轻咳嗽一声,玩笑话打趣道:“敖夫人怕是惦记着更紧要的,都不曾瞧一眼本宫准备的东西?”   一时大家的目光都投向了姜珥。   姜珥怔了一下,回神见盒子里的珠宝,忙起身道:“哪里,我……臣妇只是瞧殿前的画卷入了迷,一时不察,还望娘娘见谅。”   姜珥是急了找的由头,诚然殿前确是挂着一副画。   闻言,众人的目光跟着看过去,画上是一男一女,长街华美的灯笼烟火为背景,娇俏的少女坐在椅子上,抬眸与微微俯身的男人相视,眼波温柔,泛着缱绻情意。   王氏道:“画上的岂不是娘娘与皇上!”   此话一出,大家便回过神来了,谁敢想杀伐果断又冷面残酷的东启帝竟还有这样柔情的时候!   桑汀脸颊红了,柔柔的嗓音染了几分腼腆娇羞:“那是上次七夕灯会,请小贩画的。”   底下不知谁嘴快的,脱口而出道:“亏得民间还谣传皇上将要不久于世,说话的真真是不过脑子,皇上洪福齐天,与娘娘和美恩爱,日后子孙满堂长命百岁乃是天赐的福气。”   话落,又有另一位夫人说好听话。   桑汀的心思却停在了那句“不久于世”上,久久没有应答,其阿婆在身后小心唤了一声:“娘娘?”   桑汀按捺下遐思,压低声音吩咐,“待茶会结束,你去请大雄来一趟。”   其阿婆应下,见她好端端的脸色却差了些,担忧问:“您是累了吗?”   “没有,不累。”桑汀说着,已经换了笑脸。   她心思细腻,久居深宫,外面的事情若稽晟有心瞒她,她断然是连风吹草动都不会知晓,方才那夫人不经意的提一句,实实在在叫桑汀想起些不好的事情。   随后有人提出玩叶子牌,见大家兴致盎然,桑汀便组了几局,直到午后三刻,牌局才慢慢散了。   诸位夫人回府,姜珥留了一会子。   桑汀走下来问:“怎么啦?”   姜珥摇头,目光如炬:“就是想看看你。”   桑汀失笑,“我有什么好看的?”她将放在茶几上的锦盒放到姜珥手上,细心道:“你要主动融入她们才行,不说话什么都是行不通的。”   姜珥蓦的顿住:“今日你在帮我?”   “你又不给好处,我帮你做什么?”桑汀笑容干净,“我本该做这些,再者你是敖大人的妻,我可不敢轻易怠慢了去。”   姜珥深深蹙眉。   虽是知晓桑汀是玩笑话,可就是不明白少女的纯真娇俏,与女人的心机谋算怎么能同时出现在她身上,却还没有半点违和感。   姜珥格外较真,好与坏,善与恶,对与错,仇恨与恩情。就像她不能理解敖登说东启帝少时艰辛并非十恶不赦之人,看不清敖登对她是情爱居上的破例,还是杀戮过重的愧疚慈悲。   然而明月皎皎,是高高悬挂在漆黑一片的夜空上的。   送走姜珥后,其阿婆就领了大雄到暖阁来。桑汀的神色也变得严肃。   “皇上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大雄一个激灵,下意识闭紧了嘴。 第91章 . 恩赐 摘下明月,是天大的恩赐   大雄闭口不言, 只更证实了心中猜测。   桑汀拉了把椅子过来坐下,语气不徐不急:“同不同本宫坦白,你且看着办吧。”   这时其阿婆已经挥散了殿内伺候的宫人, 四下安静得针落有声。   大雄常年跟在东启帝身侧, 见惯了大风大浪,然此刻面对着与东启帝的气度与风范越发相似的娘娘, 不知怎的竟有些发怵。   他迟疑地抬起头,桑汀便笑了笑:“若他愿意同我说,眼下也不会特地唤你过来一趟,可我需要知道的,明白吗?”   好半响过去,大雄才犹豫着, 开口:“请娘娘恕罪, 皇上有令, 不准任何人走露风声, 属下奉公听命, 不敢违抗……”   不过眼下事情已解决干净,说了,该是无妨, 大雄这么想着, 才道:“若娘娘问的是皇上病情泄露一事,属下自当全盘托出。”   桑汀神色沉了沉,在那位张夫人说什么民间谣传时, 她就猜到了此处,竟不知当真是病情一事,然病情隐秘,除了她便只有老先生和院首大人知晓, 都是心腹,谁会泄露?   大雄说:“起初最先散布谣言的是淮原大王子,后属下彻查几番,发现是都城老先生名下的一个采药弟子泄露了药方,辗转竟被江/贼利用,送到了大王子手里,大王子少年心性,行事不够稳重,计谋失算,没能如了朝中反贼的愿,如今皇上已处置了叛党,朝堂肃清,大王子不日将返回淮原,民间谣言自然不攻自破。皇上该是怕您担心才隐瞒不告。”   竟是这么回事!   难怪,难怪几日前好端端的,稽晟会问她江之行,总说些有头无尾的话。   桑汀默了许久,低声喃了一句:“起初,皇上是怀疑过我的,是吗?”   “这……”大雄反应过来当即跪下,“属下惶恐!万万不敢胡言乱语!”   桑汀回过神,摇摇头:“没事,你下去吧,今日只当没来过,若皇上问起,就说本宫欲出宫探望父亲,寻你来安排车架。”   毕竟此事过于隐晦,依照稽晟多疑的性子,排查时难免会牵连到她,不论如何,总归是可以理解的。   桑汀只是迷茫了。   她到底还要怎么做,才能让稽晟活得畅快欢愉,而不是有一点风吹草动就患得患失,脾气变得古怪无常。   病有药医,心病却无解。   或许多一个人爱他,多一份亲情,能弥补年少的缺失和苦难。   可是同时她也摸不准啊。   东启帝的心思比海深沉。   傍晚,稽晟已从东辰殿回来,晚膳后习惯去偏殿书房批阅余下的折子,桑汀便跟着过去,想了想,又站到他身侧,准备帮他研磨,谁料才拿起砚石块,男人冷冷的视线就扫了过来。   “阿汀,你放下那东西。”稽晟的语气还算温和。   桑汀假装听不懂,无辜地眨眨眼:“我会!”   稽晟便放了笔,转身看着她:“我知道。”他握住她的手,确是暖和的,可下一瞬却慢慢拿走了她手里的砚石,转为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册子放上去:“听话,去看看游记。”   桑汀唇瓣嗫嚅好半响,最终还是“嗯”了一声。   她在他身旁坐下,手指摩挲着册子边缘,小声问:“皇上,你看合欢宫是不是冷清了些?”   稽晟眼神又冷了些,语气里难得透出幽怨:“今日还不够热闹?”   一群聒噪的女人挤在合欢宫,可怜东启帝早早回来又默默回了东辰殿。   桑汀连忙摇头:“今日是例外呀,那你平日都在东辰殿理事,日暮而归,我不也没说什么。”   稽晟唇角微动,露出一个浅淡不易察觉的笑,“怪我?”他笔下滑过,阖上一本折子,抽出另一张。   “才没有呢。”桑汀把他放到一边的折子整理好,试探着问:“皇上,今日我听礼部尚书府上的张夫人说她家孙儿周岁宴席将近,府上好热闹,你觉着如何?”   其实说起这话时,桑汀为难极了,她犹豫着要不要再补充两句,却听稽晟说:“阿汀,我有你就够了。”   桑汀不由愣住,稽晟揉了揉她的手,“别听她们的,别多想,若是你待得乏闷了,我们开春便启程去夷狄,眼下隆冬不便外出,过后我叫他们准备些乐子来。”   “不,我不是。”桑汀急急打断他,稽晟紧接着她问:“阿汀是厌烦了我?”   “当然不!”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桑汀脱口而出道:“我原本是想问你喜不喜欢小孩子的……”   话音甫落,稽晟的回答便传到耳里:“不喜欢。”   “啊?”   稽晟侧身面对着她,神色认真:“我说不喜欢,过去今后,我只想要你,阿汀也别想那些,好不好?”   这话叫桑汀彻底顿住了,她紧紧地皱起眉头:“为什么?他会和我一样爱你。”   “我不需要。”稽晟还是冷漠地回绝,“阿汀,你愿意看他出生却不被喜爱,最后成为另一个我吗?”   桑汀当然不愿意看到,可是如今明明是两回事,她有些着急地说:“我知道你不会。”   “我会。”稽晟的话语几乎是凉薄的,“我没有得到过的东西,凭什么给旁人?”   “你不是那样绝情的人。”   桑汀拿开稽晟的手,连带着看向他的眼神也变得陌生。这话若放在从前,她会毫不迟疑的相信,可现在她知道稽晟是什么样的人,他冷酷无情,却也会对郊外的老汉网开一面,会在危难时先救父亲和大哥的性命,更何况是他们的血脉至亲。   桑汀不甘心,忍不住问:“稽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啊?”   稽晟顿默,随即对上那双干净明亮的眼睛,说:“阿汀,你先坐下,我慢慢同你说你。”   桑汀当即乖乖坐下,心思因那话而高高提了起来。   而稽晟脸上没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是喜是怒,桑汀扯了扯他的胳膊:“有什么事你快说呀!”   眼前人是心头宝,此刻却要急哭了。稽晟忽然不忍心说什么了,他轻轻抱住桑汀,黯下的眸光里是心疼。   再开口,嗓音却变得漠然不近人情:“我不希望有什么别的人分走我的宝贝,任何人都不允许,有阿汀陪着我,足矣,你想要的我都能满足,只是孩子,日后莫要再提,稽氏一族分支旁系众多,不日我将挑选出可靠的继承人,交由心腹教导,待他成年即可接替大任,东启臣民需要最优秀的掌权者,而掌权者,不需要感情牵绊,他与我们,亦不会有再多牵连。”   他说这些话时,公事公办,像是一块冰冷的玉石。凛冽的寒从胸口弥漫到全身。   如此行事作风,就是夷狄王能干出来的事。   桑汀怔住,扯住他袖子的手慢慢松开,她还是不敢信,这一字一句凉薄至极,她哪里敢信。   可是不待她反驳一二,稽晟像是算准了时间,继续道:“阿汀,你对我的期待太高了,我自私阴暗,卑劣残酷,不是什么风光霁月的君子,更不是贤明仁厚的君主。”   “你胡说……”桑汀哽咽着推开他,“不许你说自己不好,这不关孩子的事,你休要将我当傻子来哄骗我!”   因为往常他最避讳的,就是骨子里那点劣根性,如今坦荡说出才是反常。   她急急起身要走,稽晟很快拉住她的手:“要去哪里?”   “我去找院首大人。”桑汀着实起了疑心,不知怎的就最先想到了自个儿的身子,她害怕,害怕稽晟用自私偏执来掩饰。   可是稽晟扼住她手腕的力道大到挣脱不开,“别去了。”稽晟说完,朝外吩咐:“来人,去请院首过来。”   “不要!”桑汀很快道,“请旁的医士,不要院首大人。”   稽晟想要隐瞒她什么事太容易了,放眼这皇宫,满目是他亲信。   哪怕桑汀信任他,可病情泄露一事何尝不是前车之鉴。   眼见殿内两位主子争执不下,门口处,宫人可犯了难,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迟迟不敢动。   桑汀性子温软,然在这件事上格外固执,稽晟拿她没法子了,阴沉着脸,道:“听皇后的,医士都给朕请过来。”   宫人急忙冒着夜色去,不多时便请了几位有资历的医士。东启帝的脸色实在阴沉,几人见状大气不敢出,依次给桑汀把了脉,将诊断书写在纸张上,又悄声退出去。   最后,桑汀一一看过这些个诊断,秀气的眉头皱起又松开,反反复复,直到最后一张纸帛,临时召见,数位医士的诊断仍然相差无几,期间也并无交流,皆是无恙。   她看向稽晟,眸光犹疑。   稽晟拿过她手里的东西扔到桌上,目光逼人:“如何?我可有哄你骗你?”   随后却是冗长的寂静在二人中间蔓延开,烛火摇曳生辉,始终散不去心上的不安。   桑汀默默上前几步,抱住了脸色阴郁的男人:“你什么事都瞒我,我怕了,朝堂的事我不过问,可这明明是我们的事,你总这样,做决定前也不同我商量,你叫我怎么敢相信,稽晟,你从前答应过我的啊,你都忘了吗?”   “还是说,我根本不重要。”   稽晟心口倏的一痛,寒风拍打在窗棂上发出呼啦声响,他温声唤她汀汀,一遍又一遍,缠绵悱恻,因而那一句“抱歉,我改。”便显得微乎其微。   好似风一吹,就散了不见了。   桑汀答不出话,细微的委屈里参杂了对心上人的怜爱与心疼,她比谁都清楚稽晟是如何待她,可是闷在他怀里,眼泪还是无声的掉。   更多的是乖怪自己。   等稽晟垂眸看时,娇娇快哭成了小花猫,他不由慌了神,忙给人抹去泪珠子,“阿汀,阿汀,你别哭。”   东启帝最受不得心娇娇的眼泪,沾染泪水的手指僵硬着,心都要碎了。   可是还有什么法子。   他不能失去这唯一的娇娇啊。   长痛不若短痛,恶事要他来做才更叫人容易接受。   当夜里除了认错,东启帝说的最多的一句便是:“往后阿汀多爱我一些,孩子我们不要了好不好?”   今夜几位医士的诊断确实没有假,日前,老院首的诊断也是,然有因果牵连,桑汀自幼体弱,两年前城墙下一九阴寒毒更是伤了根基,如今恢复无恙,却难保日后因生产而丧命。   自古女子生产本是鬼门关走一遭,如今多了一道险境,九死一生看天命,稽晟断断不会冒这个风险。   遑论凉薄成性的夷狄王根本不需要一个孩子,不论是继承江山皇权,还是弥补年少的缺失。   能得到年少的痴心妄想,摘下明月,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第92章 . 很甜 ……   这一夜过后, 漫长而枯燥的冬日开始变得很快。   转眼到了年底,二十三这天,江都城迎来了最刺骨的寒意, 天空灰蒙蒙的, 风声呼啸,下午就飘落起大片雪花, 满目洁白,仿若步入圣地。   钦天监预测此乃极寒之年,有道是瑞雪兆丰年,东启帝宣布停朝两日,一概公事居府处置。   因太过寒冷,闹集也少有人至, 万家灯火通明, 年的气息渐渐浓了, 时不时还能听到几声鞭炮响。   到夜里黑天时, 合欢宫的庭院外已有了一层盖过脚面的积雪, 膳房那边传了汤圆来。   桑汀悄悄拉住其阿婆吩咐:“既然朝堂都不上了,索性殿外的积雪也不清了,明日暴雪, 让大家都休沐一日。”   其阿婆嘿哟一声, 将汤匙放到她手上,“老奴知晓的,娘娘这是头一回瞧见雪吧?”   桑汀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说来不怕阿婆笑话, 江都城是不下雪的。”   其阿婆忙摇头:“笑话什么,老奴都懂,必定给您留着,谁也不给动。”   桑汀便笑了。   身后, 稽晟掀帘进来,脱了大氅抖干净积雪,抬眼见一老一少相谈甚欢,便站定顿了顿。   平静了几日,阿汀已经很少提起孩子了,笑容依旧甜软,小话唠有些黏人,无波无澜的时日让他看到了岁月静好,就像他从前无数次奢望的,终于落到了掌心。   他会牢牢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情。   过了会子,稽晟才轻咳了两声,走过来。   桑汀闻声转身,见到他,眸光便亮了几分:“外边冷吧?”她摸了摸他的掌心,果不其然,被冻得一个哆嗦。   稽晟遂抽手出来,肃着脸道:“胡闹。”   “哦。”桑汀合拢手心又放开,半点都不恼,端起瓷碗舀了一颗汤圆递过去,“那你吃这个。”   汤圆冒着热气儿,香味很快萦绕了鼻尖,稽晟在吃食上酸辣不忌,唯独受不得甜腻的。   他俯身,正要张口,这时桑汀手腕一转,将汤圆送到了自己嘴里,腮帮微微鼓起,娇气又可爱。   她指着八仙桌上的另一碗道:“诺,知晓你不爱吃,我叫他们做了咸口的。”   稽晟抿唇默了默,眼神落在娇娇嫣红的唇瓣上。   “怎么啦?”桑汀眉尾微挑,心想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吧?是不是突降暴雪影响民生社稷了呀?   她唇瓣张了张,谁知眼前忽而凑近一张俊美的脸庞,未说出口的话被男人低沉的嗓音替代。   “你怎么知晓我不爱吃?”稽晟一直俯着身,话音落下便吻上那抹柔软的唇瓣。   汤圆是芝麻馅的,很甜,有独属于阿汀的气息。   其阿婆已经与众宫人退下了。   宫殿内火星子噼啪响,窗外飞雪连天,窗棂一层白雾掩了旖旎。温暖与寒冷齐行,似暗夜中升起的明月。   末了,素来不爱甜食的东启帝也被桑汀央着吃了几颗汤圆。   这些日子桑汀睡得早,总是说着话就倦得眯了眼。   将人抱上床榻盖好被子后,稽晟就披了大氅出了寝殿。   雪停了,夜色中隐约可见其阿婆带人在堆些什么。   他阔步走过去,瞧着地上一团聚起的雪堆,不由蹙眉:“你们做什么?”   忽然听到声音,其阿婆吓了一跳,忙停了手中动作,回头禀报:“回皇上,老奴看娘娘近来总闷闷不乐,便想借今年大雪讨个欢喜,好在娘娘也喜爱,堆些小玩意儿,待她醒来瞧见了也能多笑笑。”   其阿婆是将桑汀当闺女稀罕的,平日尽心尽力,是奴仆也不是,因着这位娘娘和善宽厚,合欢宫的宫人谁不打心底里尊敬爱戴。   然稽晟听这话后,眉心渐渐拢了起来,全因一句闷闷不乐。   阿汀在他面前从来是笑着的,哪怕当夜争执哭诉,随后两日,也慢慢地缓过来了。他以为她当真不在意了。   东启帝的沉默叫几人都不由得脸色骇然,扑通一声跪下:“奴们擅作主张,求皇上恕罪!”   “都下去。”稽晟望向窗棂,冷声吩咐。   其阿婆只得拿上工具,几人急急忙忙退下,谁知没走两步又被叫住,寒冷的冬夜,大家惧得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前不久稽六爷的尸体抬出来时简直叫人惨不忍睹,远远瞧过一眼的,一两月过去仍然心有余悸。   东启帝最厌恶私自行动的下属,凡是出手,手段狠辣……   良久的静默中,心里的恐惧一点点加深,有的宫人甚至软了一双退,可稽晟只是沉着声音补充道:“东西留下。”   “是是是是!”大家莫不是长长松了一口气,忙不迭放下工具,恭敬退下。   临到杂房门口,其阿婆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身子高大的男人弯腰拿起东西,接下那团未成形的雪堆,呼啸而过的风越发衬得男人背脊挺拔,分明是统领江山社稷的帝王,却有一副世人想不到的温柔骨。   温暖的帐内,桑汀已经睡熟了。   再睁开双眼时,已经天光大亮。   稽晟靠在床头,才捂热不久的掌心贴上她的脸儿:“醒了。”   桑汀朦胧的眼里倒映着男人的脸庞,怔松片刻,才慢慢坐起来,嗓音带着些惺忪沙哑:“你怎么在这里?”   稽晟没说话,拿过衣裳给她穿戴,最后索性拿了毛领斗篷披上,直接将人抱了起来。   “哎呀,”桑汀赶紧搂住他脖子,这一折腾,人也彻底清醒了。   稽晟感受着怀里的重量,不经意间道了句:“阿汀,你好像比往常沉了些。”   沉?!   桑汀下意识摸了摸脸,没有赘肉啊!又急忙摸摸胳膊摸摸腿,一脸不信:“没有啊?我哪里沉了?”   于是稽晟把人抱紧了些,才要说什么,就被一双白皙的手拽住了衣襟。   桑汀故意板着脸:“是不是瞧上哪家年轻姑娘,嫌弃我了,才说沉?”   稽晟眉心一拧,当即开口:“我――”   然桑汀比他更快:“不许你嫌弃!我胖了也不许,老了丑了更不许!”   稽晟不禁失笑:“好,没有哪家姑娘,只有阿汀。”   他怀里的阿汀也只是个娇娇的要人疼的小姑娘啊。   桑汀原也是玩笑话闹一闹,这厢满意地点点头,放开了那截抓得皱巴巴的衣领。   稽晟毫不在意,对她说:“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他上次这样说的时候,是去东郊的大草原。   桑汀的心跳变得有些快。   稽晟抱她到妆台侧,单手揭开了一扇窗棂,冷风瞬间扑来,男人的胸膛热得不像样。桑汀顺着那视线看出去,因惊讶而放大的眼里落满了点点星光。   庭院外立着一颗比人高的雪树,枝丫坠下的灯笼火红热烈,风掀起一圈圈的雪浪,悦耳的铃铛声袭袭而来,两侧还有几个小雪人,形状虽有些……奇怪,不过可爱得紧!   红墙绿瓦,新雪又落,触目所及,美成了人间仙境。   桑汀简直不敢相信:“好漂亮!”   稽晟垂眸望着她亮晶晶的眸子,嘴角慢慢绽开笑意:“喜欢吗?”   “嗯!”桑汀重重地点头,从他怀里跳下来,脚步轻快就要跑出去,“我要出去瞧瞧!”   “阿汀。”稽晟很快揽住她腰肢,语气严肃:“外头天寒地冻,你不能出去。”   “啊?”桑汀回头眼巴巴地看了稽晟一眼,谁料稽晟别开眼,话语强势得没有半分可商量的余地:“乖乖听话,就在这里看。”   “……哦。”桑汀懒懒地靠在他胸膛里,微微仰头,娇气道:“那我不看了,你自个儿瞧吧。”   东启帝额上青筋猛地一跳:这个小东西惯是会拿捏他的!   可还有什么法子,到了还是得好生将娇娇裹成了粽子一般,才出了庭院。   -   宫外敖府便没有那般浓情蜜意了。   因着停朝,敖登在书房中处理公务,接见下臣。   而因为暴雪,姜珥新开张不久的“海纳百川”也不得不暂时歇业,街上行人寥落,生意是做不成的。   这一来,又不得不待在府里,与敖登一个屋檐下了。   自从她想起了从前往事,两人已经分居,即便同在一个府邸里,一天到头也碰不上两回,如此一想,姜珥便又能瞬间释然了,开始专心盘算海纳百川的营生。   谁知还不能如愿。   自晌午开始,府里就变得闹哄哄的,像是一下子来了许多人。   账算不成,觉也睡不成,姜珥这大小姐脾气便有些捱不住,好在还记得自己如今寄人篱下,又受了人家的恩情,前仇旧怨是一回事,她分得清,这厢先是叫老妈妈出去瞧了瞧。   老妈妈回来说:“听看门小厮说,是淮原大王子带人上府来了,大人还在书房。”   “好端端的他来干什么?”姜珥知晓百里荆,从前东夷与淮原两国也是有往来的,大家都是老熟人。   “罢了,我自己去瞧瞧。”   说罢她便穿戴好厚裙褥,老妈妈也连忙拿着遮风斗篷跟着出去。   二人循着吵闹声,穿过抄手游廊,来到前厅,远远的就瞧见一支锣鼓队伍在门口吹吹打打,厅内烧着暖炉子。   姜珥踏进去,只见穿着一身雪白狐裘的百里荆,桌上有热茶小食,身侧几个婢女,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唯独没看见敖登。   两人对视一眼,姜珥没好气地对外头道:“吵死了,都给本小姐停下!”   百里荆嗤笑一声:“本王子花银子请的人,岂是你姜大小姐说停就停?都给老子吹!”   说完他上下看了眼姜珥,口气唏嘘:“本王子倒是忘了,什么大小姐,东夷姜府早被灭得连灰烟都不剩咯。”   “你!”姜珥脸色涨红起来,脱了鞋便砸过去,被百里荆灵活地躲开,轻飘飘地话越发气人:“本来就是,你这大小姐的娇纵脾气早该改改,谁惯的你!”   “敖某惯的,怎么,大王子身在敖府,还敢指教主人吗?”此时门口帘子掀开,敖登寒着脸,与凛冽大风一同进来。 第93章 . 生死 ……   闻声, 姜珥脚尖点着地,回头看了看,见到敖登脸色肃杀, 一个不妨竟栽歪了身子, 脚下直打踉跄,腰后伸来的掌心稳稳扶住了她。   随同而来的老妈妈见状, 赶紧去捡那只鞋子过来。   姜珥本就气红了脸,如今身形纤弱地靠在敖登怀里,嗅到他身上的纸墨香,面色不由多了几分不自然,甫一站稳就立马跳开到几步外。   敖登二话不说,接过老妈妈手里的鞋子, 俯身抓住她的脚, 穿鞋。   男人的手劲儿很大, 沉默的模样有些不同于往常的和顺好说话, 姜珥唇瓣张了张, 思及外人在,遂阖上,难得安安静静的, 任他替她穿好了鞋, 才站开。   穿好鞋,敖登直起身,身形挺阔挡在姜珥前面, 睨向百里荆的眼神冰冷。   百里荆被瞧得坐不住,拍拍衣袍站起身:“敖大人终于舍得现身了。”   外面锣鼓声已停,敖登的声音便十分清晰地传入耳里:“不若还等大王子欺辱我妻霸占府邸吗?”   这话……   姜珥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脸色变得不自然。   百里荆脸色更是好生难看:“什么欺辱她……本王子恭候敖大人多时, 等得不耐烦了有些脾气还不给?”   敖登面无表情:“大前日下棋,前日喝茶,昨日听曲,敢问大王子今日想做什么?”   之前百里荆从西郊回来,直闹着要去宫里,东启帝又怎么会放任这厮觊觎娇娇的歹人如愿?于是便将淮原一切事宜交给敖登处理,除了开战,百般手段皆可用。   百里荆的这个性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也确是缺教训,在淮原有王妃宠着,谁也动不得,百里望探知到东启帝心思,索性也不去管了,任侄子在东启受些毒打,日后回淮原也好应付兄弟王权之争。   而敖登处事向来没有踪迹可寻,这一月多百里荆斗智斗勇,见不着东启帝,又吃了不少苦头,心思就全然在敖登这处,非要搅个不得安宁图欢快不可。   眼下,百里荆复又坐下,翘起二郎腿道:“听说停朝两日,本王子怕敖大人府中寂寞,特来看戏赏雪,如何?”   “恕不奉陪。”敖登扬手叫来小厮,“送客。”   “哎!”百里荆重重地拍一下桌子,今儿个姓敖的连应付都懒得应付了,叫他如何能肯?“敖登,你这般行事将东启王朝的大国气度置之何处?”   敖登回道:“东启大国风范,无需你一个未长开的稚童来彰显。”   百里荆登时一恼,不料素来闷葫芦的敖大人还有后话等着:“敖某不过以牙还牙,还望大王子体谅。”   语罢,小厮已经架住百里荆胳膊。   “胆敢对本王子无理!”百里荆大吼一声,竟不知这原是个记仇的主儿。   他不过暗讽了姜珥两句,且是大实话!   正此时,门外有小厮来通传:“大人,百里望带人前来拜访。”   敖登顿了顿,挥手吩咐:“放开他,请人进来。”   百里荆当即挣脱开,满脸嫌弃地抖干净狐裘,再抬头时,果真见着百里望带了几个人急急忙忙地赶来,他不由狐疑地嘀咕:“老头儿来作甚?”   百里望沉着脸:“别胡闹了!”将这个小兔崽子拉过来,低语几句,只见百里荆也变了脸色。   百里望转头就对敖登赔笑脸,道:“多谢敖大人宽容,我等还有要事,先行一步,改日必当备礼登门道谢。”   而后两人很快离了前厅,步子匆匆,模样着急。   敖登神色不变,因他迟来这一会子,便是安排这一出。   当今的淮原王,也就是百里荆的父亲病了,消息日前便送了过来,被东启暗卫截住,如今时机已到,是时候将消息透给百里望,催赶一行人返回淮原。   闹哄哄的厅堂一下子安静了,一直默默站在一侧的姜珥觉察不对,识趣地出门,临到门口被叫住。   敖登问她:“吵到你了?”   “……嗯。”姜珥顿住脚步,想了想又补充:“不过也无妨。”   话落,身后没有声音再传来,她犹豫了一会子,抬脚,脚未落地,就听到敖登又问:“百川还顺利吗?”   “都好。”姜珥很快开口,“方才谢谢你,我知道百里荆那厮就是这个得理不饶人的性子,我也不是很气,就是听不得他说东夷姜府不好……”   说着,她忽然抿了抿唇,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于是道:“罢了,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好。”敖登望着她背影消失在门口,负在身后攥成拳的手心松开。   姜珥这个性子跟个孩子似的,从前听到府里的下人说了她几句坏话都要扯着他衣袖委屈巴巴地告状,要重罚时她又是第一个不准。   什么两日内不准人吃果浆,五日内不准人吃肉……都是这个小东西想出来的惩罚人的怪招儿。   如今,在外人这处受了气,气红了脸,却会说谢谢,会将自己的情绪内敛。   她将当初那个央着他要亲亲要抱抱的姜珥,当成了寄居敖府的旅人。   敖登不知道姜珥什么时候会离开,或许是百川生意兴隆到让她可以富甲一方时。   这么多年来,姜珥很没有安全感,依赖着他的同时爱屯食,喜欢将值钱的珠宝悄悄藏起来,如今迫切地想要足够的银钱自立,是不再依赖他了。   敖登的神色很平淡:“来人。”   门口进来一个小厮。   他说:“出高价找几个苦力,将百川楼前的积雪清了,沿途清出行走路径,且说是衙门下派的吧。”   小厮应下,当即去办差事。   敖登也回了书房。   -   接下来不到两日,百里望就向东启帝提出辞呈,最后自然是没拿到想要的东西。宴席送别时,百里荆的脸色很不好。   稽晟从高台主位上走下来,到他跟前:“来日淮原内战,东启将出兵百万应援,这是我稽晟给你百里荆的报答。”   百里荆愤愤要反驳,稽晟按住他肩膀:“别急着闹脾气,你会用到的。除非你无意于王位王权。”   百里望连忙推搡这混小子,一面对东启帝道谢。   宴席结束后,诺大的宫殿里回响着百里荆半醉半醒的挑衅:“夷狄王,你就不怕我来日为王,举兵进攻,雪今日之仇恨?”   稽晟眉目不动,轻笑道:“你有没有本事活着回到淮原,有没有资格得到东启百万兵马应援,尚且另说。有道是烂泥扶不上墙,朕不会拿东启任何将士的性命开玩笑。”   “若你敢来,先问问夷狄几百万兵马允不允。”   四方桌案上放有净手用的凉水,他端起来泼到百里荆泛红的脸颊上,神色冷下:“现今的淮原,远比你想到的要凶险千倍。”   小闹则矣,事关国政,半点含糊不得。稽晟要给百里荆苦头吃,却断不至于将人逼上绝路,忘恩负义之行,不是男人所为。   他虽是总对阿汀说自己不好,可如今凡事举止,都是顶天立地的君子坦荡荡。   警告似余音绕梁,抵不住水冰冷。   百里荆浑身一个哆嗦,酒意散去大半,心头浮上前所未有的惧怕,对未卜的前途,对远在千里外的父王和母妃。   因为说到底,他百里荆就是比不得夷狄王强悍有实力底气足。   翌日天一亮,一行人便启程了,为加快归途特选了近路,因暴雪天寒而冰冻上的江都河就成了首选,自冰面横穿过江都城入北境,可节省整整一日的路程。   冰面上依稀可见人迹,冰面是可以行走的,只是马匹行走多有不便,四蹄打滑。有属下提出异议,被百里荆一口回绝,一则是时间上多耗费一日,风险便越发高一层。   百里望老谋深算,也是决意冒险一行,赶行程自冰上走。   实在是淮原王病得蹊跷啊,他们出发前还在擂台上格斗的,哪里会说病就病。   好在今日无风,冰面平静,百里荆走在前面,随行属下牵马小心跟上,眼看行至大半,忽闻身后一声巨响:“崩――”   随即是破碎的嘎吱声袭来,头顶湛蓝的天空有块块分.裂均匀的薄云片,百里荆蓦的回首,只见一匹匹骏马四蹄打滑,扑通掉入冰水中。   竟是周围的冰面破裂了!   惊叫声与冰面裂开的咔擦声瞬间席卷了耳畔 ,期间夹杂的还有昨夜东启帝的警醒:你能不能活着回到淮原,尚且另说。   面对死亡的恐惧扑面而来,恰似暴雪寒风,将百里荆团团笼罩住,额角的疤痕落下炫目光芒,他双目却似失明一般,于茫茫冰面上看到了无限黑暗。   一片喧嚣声中,百里望大喊:“来人,保护大王子!”   -   皇宫。   桑汀从东辰殿出来,正碰上急匆匆来报信的大雄,大雄气都没喘匀,匆匆向桑汀行礼便进到殿内。   桑汀顿了步子,温声提醒他:“皇上方才去安泰殿会见几位大臣了,出什么事了吗?”   大雄复又急急出来:“禀娘娘,是淮原大王子一行人归途中自冰上而过,不幸遇上冰面破裂,宫外守卫飞鸽传信进宫,不知当不当派兵――”   桑汀急道:“人命关天自当是救!”   她虽不喜那大王子,可如今事情紧要,性命攸关可等不得来回通报再派兵了。   “事情紧急比不得旁的,你快些传信出去,先叫宫外守卫速速救援,不若只怕他们一个都活不了,皇上这头定是会应允的,我亲自过去一趟。”   大雄心一横,应下后当即去传信。   毕竟此乃自然灾祸而非人为,众人忌惮的是东启帝从前与淮原大王子的恩怨,不敢轻易出手搭救,可如今有皇后娘娘的话,且东启帝并不为难一行人归去,左右是没有存杀心的。   见大雄去后,桑汀便急忙去了安泰殿。   而宫外,冰面已经裂开成好几片,几乎所有马匹都坠入极寒河底,牵马的随从也掉下去了不少,求生本能叫人张开双臂,脚下不断滑动蹬水,扑腾的水花四溅,好容易才攀附上碎冰块。   百里荆急红了眼,方才伸出手想拉一把,又听一声清脆的嘎吱声。   百里望重声道:“先别乱动!”   “难道本王子要在此处等死吗?”如今后悔已然迟了。   这里已经出了江都城,郊外荒野,远处倒是有几个寥廓行人,然而见状也不敢轻易走到中央搭救,纷纷走开,不知是去请人帮忙,还是当做没看见。   脚下裂开的冰块根本支撑不了多久!若逃脱不了,迟早掉进河中溺毙而亡。   这时有随从指着远处一群身着黑衣盔甲的士兵喊道:“你们快看,那是不是来救我们的!”   百里荆凝着脚下隐隐破裂的缝隙,心思提到了嗓子眼,咬着牙道:“稽晟怕是巴不得本王子死……”   话音未落,砰一声响起。   百里荆半个身子坠入水中,溅起的水花迷了人眼。   众人惊慌大喊:“大王子!”   ……   赶来救援的守城士兵都带了长杆和□□,淮原一行人有三十余人,将所有人安全救上来,天色都黯了。   前方还有一支队伍是后来才到的,拿了些暖身物件,随行的还有两个医士。   掉进冰河短短一瞬,百里荆已经被冻得四肢僵硬,他瘫躺在岸边的枯草丛里,望着周围忙碌的人群和烟火,虚喘着气,牙齿直发颤:“倒是本王子说错他东启帝了……”   身旁的士兵道:“是娘娘吩咐我等速速赶来的,尾后这队伍是皇宫侍卫,想必这才是皇上安排的人手。”   闻言,百里荆倏的顿默了。   当日少女裙摆柔软拂过手背,恍若眼前。   他甚至还不知晓那小美人姓甚名谁,只记得一双漂亮的杏眼,眸光温软善良,满心总是稽晟。 第94章 . 偏执 ……   皇宫。   诸大臣已退下, 安泰殿安静得过分。   稽晟听完桑汀的话后没有多说什么,神色平静地派人出宫营救,而后坐下, 看着眼前着急得脸蛋泛红的姑娘, 陷入良久的沉默。   他知道阿汀心善,阿汀也根本不知道那个看似莽撞傲慢的大王子究竟对她存了什么样的心思。   可是嫉妒与仇恨, 仍然不可避免。   他稽晟是小人,任何一个出现在阿汀身边的男人都会勾起心底阴暗,包括桑恒,那些不可言说的占有欲几近变.态,他偏执得不似寻常人。   他的心头宝,旁人多看一眼多碰一下都是罪过。   稽晟比谁都清楚, 这身天子冕服不能掩盖他骨子里的卑劣和自私。   只能用沉默捱住不该道出的心思, 因为阿汀知晓后, 会同他生出隔阂。   这样的默然起初还好, 桑汀松了一口气, 可越安静越发察觉出不对劲,面对男人那样深邃的目光,她会不由自主地心慌。   “皇上。”桑汀轻咳一声, 看向高阁上的字画, 声音有些忐忑:“是我做错事了吗?”   稽晟说:“没有。”   “哦。”桑汀手指绞着衣袖,想了想站起身,“那我先回宫了, 你忙吧。”   谁知没走两步,身后一双有力的臂弯紧紧揽住了她。   稽晟垂头,下巴轻轻搭在她肩上,低声唤:“阿汀。”   “嗯?”桑汀握住腰上的手, 想要拉开一些,一面回眸问:“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吗?”   稽晟只是往她脖颈上靠了靠,灼热的呼吸喷洒下来,有些痒,他却并没有开口说什么。   “你……”桑汀的脸儿又红了些,在这样肃穆公正的殿内,她为难极了,“你松开些――”   话未说完,一阵突然的恶心感涌上来,桑汀忍不住掩唇干呕一声。   稽晟倏的一怔:“阿汀!你怎么了?”他很快放开手,疾步来到她面前,将人扶住:“哪里不舒服?”   言罢,不等桑汀回答,稽晟厉声朝外吩咐:“来人!传院首!”   “没……”桑汀抵着恶心感拉住他,“只是方才你勒的太紧了,有些难受。”   稽晟扶住她胳膊的手掌不由松开了些,“是我不好。”他动作小心地揽着她到圆椅坐下,“还难受吗?”   桑汀摇头,唇色有些白,“想喝水。”   殿内没有水,稽晟转身倒了热茶过来,浓郁的茶香四溢,不料才递过来,桑汀就有些受不住地别开脸,强咽下干呕,脸色因而白了下去。   稽晟攥紧茶杯,语气急躁地朝外一吼:“院首人呢?”   刚刚进门的老院首可冤枉啊,背着药箱赶紧跑来:“皇上恕罪!老臣来――”   “给朕闭嘴。”稽晟脸色阴郁地斥道,“速速给皇后把脉。”   桑汀难为情地扯扯他的衣袖,声音细小:“稽晟,你别着急呀,我真的没事。”   “别说话了。”稽晟站着抱住她,大掌轻轻抚过后背顺气。   老院首见状不由得犯了难,他看病救人大半辈子,还没有像此般给人把脉看诊,然这位是东启帝,只得硬着头皮,拿出丝帕放到桑汀手腕上,伸出两指细细诊断。   半响不见有结果,桑汀从稽晟怀里探出半张脸儿来,担心问:“我怎么了?”   稽晟也垂眸睨去,眼神冰冷:“说。”   老院首忙跪下,激动道:“恭贺皇上娘娘大喜,依脉象,娘娘已有两月身孕!”   此话一出,稽晟轻轻抚在桑汀背上的手蓦的僵住。   桑汀唇瓣微张着,好久才听到自己的声音:“真,真的吗?”   “千真万确!”老院首道,“老臣断断不敢胡言,脉象平顺,可见胎像平稳,您身子一切无恙,恶心呕吐乃是有孕的正常迹象,过了头头几月便无大碍。”   桑汀忙推开稽晟,摸了摸平坦的小腹,笑容似三月桃花慢慢绽开:“稽晟稽晟!”   她欣喜地拉过男人僵硬得不像话的手臂,可抬眸对上那张阴沉的脸时,未说出口的话竟冷不丁顿住,就连笑容也定住了。   稽晟目光隐晦,侧身对老院首说:“下去。”   老院首一愣,反应过来连忙提着东西退出去。   安泰殿再次陷入静默。   桑汀拉住稽晟的手默默松开,放在了小腹上,姿态防备。   月前,他冷漠而凉薄地说不要孩子仍旧恍如昨日,好似一场瓢泼大雨浇下,一下子将那些欣喜压垮殆尽。   “稽晟,”桑汀深吸一口气,问:“你在想什么啊?你别不说话好不好?你这样我有点怕。”   稽晟慢慢蹲下,与她平视着,眉眼深沉,几多复杂的神思都被敛下,他温和地说:“阿汀,你身子不舒服,先回去歇着,别乱跑。”   至于旁的话,比如他对于这个来的意想不到的孩子是何心思,就没有了。   他平静得叫人怀疑。   桑汀皱了皱眉,眼神探究。稽晟自知在她面前掩饰不了任何心思,便起身,唤来其阿婆:“送皇后回宫。”   其阿婆也不知是该喜还是忧,只得服从,但是桑汀对其阿婆摇头。   “你呢?”她站在他身后。   稽晟没有回头,怕阿汀看见眼底的残忍和冷血,他说:“东辰殿还有几份折子。”   桑汀默然片刻,说好,而后便回了合欢宫。   -   安泰殿这一别,是整整三日。   稽晟将自己关在东辰殿,不上朝不接见下臣,也没有回合欢宫。   桑汀不知晓他在做什么,几次走到东辰殿门口,又默默回去。   委屈,害怕,不安,催人胡思乱想。   原来害喜在稽晟这里,不是天大的喜事啊。   那她一个人的欢喜还有什么意思。   到第二日夜里,就有宫人神色为难地拦住了她的去路,所以每次在殿外,稽晟是知晓的。   慢慢的,她便能强迫自己平复好心情,冷静地传了老院首来。   老院首说:“您身子虚弱,尤其是三年前寒毒入体,来日生产风险要比寻常高许多,当然,老臣只是依这些年看病救人的经验所推测,娘娘福运绵绵,只要怀胎十月期间多加滋补,养身强体,加之有整个太医院为后盾,届时谨慎行事,大可化险为夷。”   当夜,桑汀终于睡了个安稳觉。   半梦半醒睁开眼时,竟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庞近在咫尺,见她睁眼就极速起身要走,动作比意识快,桑汀很快拉住他袖子:“稽晟。”   高大的背影才缓缓转过身来,确是三日未曾见到的东启帝。   他都长出青色的胡茬了,束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的衣裳赫然便是那日在安泰殿见到的,气度不再沉稳内敛的男人带着些不羁和野性,他眼眸望过来,像一汪不见底的深古潭。   桑汀慢慢皱起眉,随后又忍不住轻笑一声:“你,你都做什么啦?把自己弄成这样子。”   想必是三日不梳洗不沐浴了吧?   真真是好邋遢哦。   她有些嫌弃地撒开手。   稽晟的眼神忽然变得凶狠。   于是桑汀裹着被子滚到床榻里侧,只露出一双澄净的眼儿,话里半分玩笑半分委屈:“你不是因为不喜孩童,如今连带着我也恼上了吗?”   稽晟的脸色有些僵住。   ――他不是。   桑汀等着他开口。   谁知稽晟竟一言不发地走了。   原先不恼的,现在她是真的恼了,索性拿被子蒙过头:谁稀罕见他!   过了一会子,身边才有脚步声传来。   桑汀蒙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对着墙。   稽晟沉默着上了床榻,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阿汀。”   桑汀气闷地缩到角落里。   稽晟靠过去,将人一把抱到怀里,语气温和得不像话:“阿汀,我洗干净了。”   “哦。”她闭着眼睛,不看他。   东启帝没脾气了,温热的掌心抚过她的脸,慢慢同她说:“阿汀,两年前在城外看到你,我很欢喜,你比从前高了,瘦了,头发长了,可我看到你走过来时肩膀发颤,是我身后的千军万马吓到你了,可是我没有别的法子,只能以这样极端的方式来到你面前。”   “是太过欢喜,我以为即刻便能将你拥入怀中,忘了我身后不仅有千军万马,还有潜伏暗处的宿敌,是我疏忽,让那一箭射到我心爱的宝贝身上。”   “阿汀,你数次救我于水火泥潭,如今的安稳的时日是用血和命换来的,我不会说那些无关紧要的抱歉与过失,只是自此再不敢再冒险了,生死一念之间,我不愿你再为我做什么傻事。”   他手掌抚过的脸颊上已经满是泪水,濡湿了掌心,怀里的娇娇又哭了,闭着眼,豆儿大的泪珠子不住地淌下。   稽晟替她抹去,却怎么也抹不干净,他心口被人攥紧撕扯一般的痛,语气低了下去:“别哭,我不值得,我的阿汀是天上的明月,值得所有美好与欢愉。”   “才不是!”桑汀哽咽着抱住他,“我没有怪你,也没有后悔过,你不许胡说了。”   “好,不胡说。”稽晟顺着她的话哄,“饿了吧?”   自怀孕后,桑汀嗜睡,每每睡到半夜就会饿,好在孕吐不严重,还是喜欢吃甜的,其阿婆这个时辰都会准备糕点和热汤来。   稽晟虽人在东辰殿,合欢宫这边却是时刻有人来汇报的。   桑汀闷在他怀里点头,稽晟便沉声对外吩咐:“来人。”   寝殿外面,几乎整个太医院的医士都来了。听到东启帝吩咐,便将东西交给其阿婆端进来。   其阿婆的脸色不太好,欲言又止,很快被男人暗含威胁的冰冷眼神逼得退出去。   老人家站在屏风外,默默抹了把泪。   稽晟先拿帕子给桑汀抹干净脸儿,才捏了一块软糕到她嘴边,桑汀咬了一口 ,他才端起瓷碗,舀了一勺鱼汤:“喝两口,便睡了。”   桑汀嗯了一声,张嘴要喝,外面其阿婆忽然哎呦一声,像是碰倒了东西。她也不由顿住:“怎么啦?”   稽晟忽然冷斥:“莽莽撞撞成何体统?给朕滚出去。”   桑汀隐隐感觉稽晟又变得易怒暴躁了,忙拉着他说:“别生气呀,许是不小心的。”   “嗯。”稽晟重新舀了一勺汤,桑汀想起老院首的话来,说:“你别担心,我以后都好好喝汤药的,还有滋补的膳食,我再也不挑食了,我也不犯懒了,一定会按着老院首的嘱咐来,日后生产定会顺利的,你相信我好不好?你也试着去喜欢他……”   “好 ,我都知道。”稽晟打断她的话,握住勺柄的手指微微僵硬,嗓音艰涩道:“再不喝就凉了。”   鱼汤雪白似奶,是刚出锅的,还冒着热气,闻着一点也不腥。   桑汀听话地张嘴,温热的汤滚过舌尖时,却倏的皱了眉,鱼汤里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虽不易察觉,她却比任何人要清楚。   儿时在姨母宫里,她见过闻过太多次。   因为年幼,姨母也从未避过她。   可那是叫人女子无影无形堕胎的药!   稽晟心头一紧:“烫着了?”   话音未落,他手里的瓷碗忽然被桑汀一把拿过,直直摔到了地上,破碎声中,桑汀用力推开他:“你到底在做什么?”   一霎,所有盘桓在心底的薄情和冷血都被揭开到明面上。稽晟难堪地攥紧拳,眸光变得灰败,“阿汀,你先听我说……”   “听你说你是怎么亲手杀死自己的骨肉至亲吗?”   桑汀捂住耳朵,眼圈通红,步步缩到角落,像是当初昏迷醒来第一次见到残忍暴虐的夷狄王那样,惧怕由心生,她失控地大喊:“我不听!你走!你滚出去!”   稽晟脸色铁青着,想要上前安抚她,却不知才伸手就见桑汀身子颤了颤。   其阿婆急忙进来劝:“皇上,您还是先出去吧,让老奴来,娘娘怀着身,情绪太激烈怕是不妥,您放心,让老奴来。”   稽晟僵在半空的手猛地抽开,压得极低的嗓音透着困兽嘶哑:“照顾不好她,你死。”   而后踩过瓷碗碎片出了寝殿,外面乌压压的一群医士埋头等着。   稽晟的脸色实在骇人得紧:“老东西留下,其他的都给朕滚回去。”   老院首背脊一寒,忙挥手叫众人退下,有走得急的,药箱碰到门框发出哐当声,被东启帝低声斥骂道:“不想死的都给朕轻点!”   一夕之间,从前那个冷酷残忍,易怒暴躁的夷狄王又回来了。 第95章 . 教诲 ……   桑汀是后半夜喝了安胎药后才慢慢睡下的。   其阿婆寸步不离地守在榻边, 到天灰蒙蒙亮时,才轻轻起身吹灭了安神香,出去回话。   稽晟站在屏风外, 拳头攥了一夜, 手指已经僵硬,他慢慢摊开掌心, 上面放了一张皱巴巴的字条。   他说:“把这东西放到妆台的小匣子里。”   其阿婆忐忑接下,立马进寝殿,而后才出来:“皇上,老奴按您的吩咐放好了。”   稽晟遥遥望向里面,沉默半响,最终没有往前半步, 声音冷肃道:“照顾好她, 出了任何岔子, 整个合欢宫陪葬。”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清晨熹微, 初雪已化。上回堆的小雪人和雪树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摊浅浅的水迹。   今日朝堂如旧。   东启帝脸庞冷硬地宣布皇后有孕, 普天同庆,大赦。   一时,满朝笑脸, 众臣齐声恭贺, 抬头却见高位上,男人面容越发的肃冷,比杀人呵斥时要冷, 比面对千军万马时还要严肃,叫人瞧了便情不自禁打冷战。   仿若这来的不是他的血脉子嗣,而是一个强大到连夷狄王也无法抗衡的劲敌。   -   桑汀得知这个消息,已经是午时后, 桑决进宫探望。   老父亲见闺女眼眶红红的,脸色也不好,可担心坏了,忍不住唠叨了几句:“你这孩子,自己的身子也不多注意着。”   桑汀勉强笑笑,宽慰他:“爹,我没事,就是昨夜没睡好。”   “什么没事?”桑决觑了她一眼,转手拿出几大袋的东西,“这酸梅子是陈记的,糖葫芦,爹不知晓你爱吃酸还是爱吃辣,连王记的腌辣萝卜也带了两罐来。”   “您怎么知晓的?”桑汀惊讶地站起身,望着满桌的东西好半响没想明白。   昨夜出了那种事,她不说,父亲在宫外更不可能知晓。   桑决笑道:“今晨早朝,皇上亲口宣布的,满朝文武都知晓皇后有喜了,这会子想必天下百姓都知道了,爹虽则退居闲职,然闺女的人生大事怎能不上心?”   桑汀不由愣住。   稽晟……他怎么会?   父女说话间,其阿婆领着人送了许多东西进来:“娘娘,这些啊都是诸位大臣的内眷遣人送来的贺礼,若不是皇上有令这几日不得叨扰您安宁,这会子合欢宫都挤满人了。”   果然,各式各样的厚重贺礼很快堆了满殿。   桑汀才慢慢回过神来,稽晟朝堂昭告天下,是不是已经默认接受了?   可思及昨夜却还是心有余悸,她随意看了看这些东西,并没有过多的喜悦,吩咐道:“都一一登记名册入库吧。”   其阿婆忙应下,转身叫来宫人,又想着去膳房吩咐午膳,一下竟将东启帝放到匣子里的纸条给忘了。   小匣子是他们南下至江南的小秘密,回宫后就很久没有用过了,平日里都放在妆台上作摆饰。   桑汀和父亲说着话,自也不会时时刻刻注意那东西。   午膳时,东启帝没有出现,桑决嘱咐说:“阿汀,如今身子最要紧,必要时刻小心,万万不能马虎,过两日爹给你寻一二可靠的人来,你身边没个信得过的,爹不能时常在宫里,总归是放心不下。”   桑汀默了默,说好。   其实在宫里有其阿婆就够了,可经昨夜,到底是给她敲响了警铃。自城破国亡,东启立,她活了下来,贴身伺候的欢儿和喜儿却再也找不到了。   她始终都是愿意相信稽晟的,可如今,稽晟固执得让她不敢全然放松。   他一直这样固执,认定的事情便要穷极手段,哪怕是欺骗也要达成。   偏偏是阴差阳错,她认得那药。   不然只怕――   “阿汀?”桑决将汤膳递到她面前,“你和皇上……”   桑汀很快回神,道:“都好。”   “您别担心,我在宫里衣食住行都很好。”   桑决深深地看了闺女一眼:“从前在府中你就是锦衣玉食的,爹还没有老糊涂到以为东启帝拿不出佳肴华服。”   桑汀有些心虚地低下头。桑决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爹尊重你的选择,嫁出去的女儿也是女儿,在宫里有什么难处、你不好出面的,定要和爹说,爹活了几十年,老家伙还能为你铺好路,桑家以后有你大哥在,外祖家的表兄都是仁厚重义的,要保阿汀平安一世,足矣。”   一席话,桑汀眼眶热热的,急忙抹去眼泪,笑着说:“爹,你说这些做什么啊,女儿又不是小孩子了。”   桑决笑了笑,知道她这报喜不报忧的性子,只是午膳这么久,不见东启帝在,才难免多想了些。   闺女才将有孕,“女婿”下朝后却不见踪影,便是政事繁忙也该有人来传个话,偏他到宫里这么久,半点不听见旁人提起东启帝。   老父亲就这一个女儿,年幼时亏欠太多,如今是恨不得豁了老命换一个安好前程,却知急不得。   膳后,桑决便出宫了,天冷,不敢让女儿远送,就在合欢宫作别,不料才出了宫门,就见“无故消失疑似变心”的东启帝。   男人站在宫门口,脸色冰冷,身上穿着的狐裘隐隐可见些飘落的小雪花,想来是在这处站了许久。   桑决心有怀疑,对着稽晟也难有什么好脸色,顿了顿,竟见身形高大的男人在跟前跪下。   桑决微一惊,连退了两步,“皇上这是何故?”   稽晟说:“儿婿恳请岳父移步东辰殿。”   -   二人前后来到东辰殿,桑决怎么还不明白有旁的事,当即道:“还请皇上直言。”   稽晟眉心蹙了起来:“阿汀没有同您说?”   桑决默然,稽晟顿了顿,将昨夜之事和盘道出,姿态谦卑,没有半点帝王架子,诚然是做了错事。   老父亲听完后脸色一变,硬生生捱下扬起的巴掌,重声道:“你糊涂!”   稽晟垂眸:“儿婿知错,如今阿汀不肯见我,还望岳父出面。”   得,这是实在没法子了,来搬老父亲为缓兵之计的。   桑决沉着脸:“今日我既受了你东启帝一声儿婿,有些话必要当面说不可。”   稽晟没有半点脾气:“儿婿听训。”   桑决才气道:“此事非同小可,你做什么不好你非要瞒着她?我是为阿汀的父亲,尚且尊重她的选择,怎的到你这处就成了委屈受气的?便是你有千万理由,也该同她说,得到她应允方才行事,毕竟这孩子不是你一个人的,你如此强权霸道,把阿汀当成什么?”   稽晟缓缓屈膝,在桑决面前跪下:“阿汀是我唯一的妻,得之我幸,我从未敢轻慢她,可如今,我不得已行此下策,我不能失去阿汀。”   “你……”桑决语结坐下,一掌拍在桌案上,委实不得法,道:“我活了大半辈子,竟不知你是这样爱一个女子。若你当真疼她爱她,该为她着想些,当日钦天监推测已是人尽皆知,东启帝此生只桑氏女一任正妻,再无旁人,此是天大的殊荣,桑某看到的却是天大的压力。但凡我女儿在这后位上有一丝错处,世人的眼光不会放过,不是你用强权和手段就能消除的,悠悠之口何不似利刃戳心,遑论子嗣宗亲大事,满朝文武哪个不盯着?”   “今日你给她送堕胎药,又道是为日后除去风险,你让阿汀怎么想?她会以为是自己的身子连累了你,连累了整个王朝,帝王身份是权势滔天,也是枷锁,我的女儿我再了解不过,便是命丧黄泉她也要为你诞下一子不可,她受不住你这份爱。”   话落,稽晟良久无言。   桑决长叹一声,忽然湿了眼,“我明白你的心思,可你用错法子了。当年阿汀的母亲难产没了命,我亏欠于她,如今到我的女儿,你不为人父,或许不会懂,然遇到难处,必是先想法子解决,而非逃避,你怕那时,就最不该让阿汀知晓,她喜欢,你便该为她,为这个孩子准备好一切,以防不备,如此皆大欢喜,更不会酿成今日局面,凭你如今的帝王权势,要保她们母子(女)平安,至少比登天容易,除非天无意成全。”   世人遇灾遇难必祷告上天,就是因为相信上天是良善的救世主。   二十多年来,从来没有人对稽晟说过这样的话,他按照自己的方式爱桑汀,他觉得危险的,势必要清除,他觉得好的,定要给她,时至今日,才有一个岳父以长辈的身份告诉他,到底要用什么方式,才是爱。   没有人爱的孩子,要学会爱人,很难很难。   稽晟对桑决磕头,低低的声音里没有大彻大悟,却有无限的尊重和诚挚:“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说罢他站起身,冷面俊目,很严肃。   “我去看看阿汀。”   她不想见他,可他不能啊。   桑决默许,在稽晟转身时,忽然出声说:“自当年失了她娘,我一心在朝堂上,少有过问,阿汀却比寻常孩子懂事,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惹祸,十几年来从未像别人家的娇养的姑娘央着我要过什么,可是要嫁给你,要嫁到这深宫里来,是她头一回那么坚定地向我这个父亲开口央求。当日出嫁前,我问她不下十次,你可当真想好了,她毫不犹疑,次次给我肯定的答复。”   “她说你的好,眼里有光。哪怕今日出了这种事,也没有跟我抱怨说委屈,她不是真的因为怪你才不愿见你,是她怪自己,委屈不敢说,恨自己的身子,恨自己不争气。”   就像初初得知有身孕时,桑汀看到稽晟阴沉的脸色,笑容便消失个干净。   她急切地向他保证自己可以护住这个孩子,他却是端着堕胎药来哄她喝,她便情绪崩溃了。   若委屈是水是石子,都快堆积成湖海山陵了。   他们都是惯于隐忍的人,只是桑汀表现得不动山不动水,好似弯唇笑一笑就能过去,稽晟却是要毁灭一切的困兽。 第96章 . 甘愿 也不只是有我   困兽, 甘愿囚于少女编织的牢笼,沉沉浮浮,为其生, 为其死, 为其疯魔,为其臣服。   -   冬寒料峭, 浓云薄冰,寒意没有席卷合欢宫,时光流转无声却渐渐逝去,明日就是除夕了。   夜至深时,稽晟在昏黄的光线中抚过桑汀的脸庞,指尖触感温热而滑腻, 恍若是昨日的热泪簌簌滑过。   听宫人说, 她用过晚膳后, 按院首嘱咐走动消食, 又喝了安胎药汤, 睡前照例看了会子画本,睡着时格外恬静安宁。   一整日不哭不闹,也没有发脾气使小性子, 就是不愿见他。   诚然, 不见他的日子倒似过的更安宁。   可他是阿汀头一个开口央求要嫁的男人。   从前有婚约的江之行什么都不是,遑论如今日夜兼程赶回淮原争夺大权的百里荆。   可是阿汀不愿见他。   一夜无眠。   天亮时,桑汀喉咙痒痒的, 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嗓子沙哑着呢喃:“渴……”   伏在床榻边上的男人很快反应过来,见小几上备有清汤,急忙拿来喂她喝了两口。   清汤滋润, 桑汀的嗓子舒服了,才慢慢睁开眼。然目光甫一触及稽晟,倦倦垂着的眼眸倏的睁大,有惊恐惧怕流露出来,她捏紧被角,抑制不住地恶心干呕。   稽晟神色一变,忙扶住她:“阿汀!”   桑汀将才先喝的两口清汤全吐了出来,身子疲乏无力,却慢慢躲开了他,嗓子沙哑问:“你给我喝了什么东西?”   稽晟动作一僵,急道:“是放在小几上的汤,你放心,不是别的东西,再不会有别的东西。”   桑汀手心撑着床榻起身,侧身看向小几,见碗空了大半,恶心感才慢慢平息了去。   “来人。”她对外喊道。   闻声,屏风后很快进来两个面生的老妇,发髻以素簪盘起,身着布衣,瞧着慈眉善目。   这是桑决精挑细选,连夜送来的,或是有接生经验的稳婆,最会照顾人,或是厨艺一绝能烧各种口味菜肴的厨娘,放在合欢宫里,信得过,也方便她吃食起居。   桑汀掀开被子下地,稍年长的祝妈妈就拿了件披风过来,另一位赵妈妈则手脚麻利地去换锦被,尽职尽责,动作仔细,比这满宫伺候的下人差不到哪里去。   其阿婆端着梳洗盆c进来,见东启帝站在那处,手臂抬起终是又放下,脸色慢慢变得铁青。   其阿婆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有什么法子?   也真真是东启帝行事有偏差,绕是娘娘再好的性子,心里怎么能没有气,这厢不愿理会,她们做奴婢的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打圆场说好话。   直到梳洗穿戴完好,桑汀才转身,看了看身后沉默不语的男人,问:“还有什么事吗?”   她的语气很淡,眼里的恐惧也都被尽数敛下,就像是平平常常的问候。   稽晟抬头看她,眸光深沉,殿内殿外有十几个宫人在洒扫准备早膳,东启帝像个犯了错的孩子:“阿汀,那夜是我不好,我不该那么做,我错了,别气我了,好不好?”   “没有啊。”桑汀的目光从裙上的流苏穗缓缓移到他身上,唇角弯出一道浅弧:“昨日早朝,皇上不是已经昭告天下了吗?哪有什么错。”   稽晟眉心蹙起,阔步走过来:“阿汀――”   桑汀轻轻的话语却很快阻了他:“过去的就过去吧,左不过是没有出什么差错。”   稽晟忽而顿了步子,因为他知道这件事过不去。   可是看着娇娇苍白的脸色,还是温声道:“好。”他走到她面前,几次犹豫着,抬起手揉了揉她的脸,“今日是除夕,我差人去接岳父和大哥进宫好不好?”   桑汀沉默半响,摇头:“算了吧。”   眼下这般,叫父亲看见了,也要担心。   “好,都听你的。”说话间,稽晟对宫人打了个手势,那宫人便轻声出去,去叫回出宫接桑决父子的车架。   见桑汀没有抗拒他的靠近,才又问:“今夜想吃什么?”   桑汀认真想了想,还是摇头:“都行。”她现在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就是倦乏贪睡。   殊不知这样的坦然落在稽晟眼里却更似冷落,稽晟说好,下午时亲自去了膳房。   自六宫废罢,皇宫虽冷清了些,膳房众师傅却没闲着,忙活着忽见东启帝进来,个个不敢置信地睁大眼,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愈来愈旺,菜刀和案板碰撞的“剁剁”声却戛然而止。   东启帝是从不踏步至此的!   昨儿个才有闲话说龙颜大怒,朝堂上厉声斥骂下臣,这两日脾气可躁得很,今日该不是……   掌厨的邓师傅赶紧给大家使了个眼色,几人当即反应过来,跪下齐声道:“恭贺皇上娘娘大喜,新春大吉!”   稽晟脸上没什么表情,一片烟火气中,他粗略看了看案板,尽是些鸡鸭鱼肉,还有摆盘用的新鲜果蔬。   无限的静默中,几人可慌了神,下一瞬却听东启帝问:“朕能做什么?”   邓师傅都惊出冷汗了:“皇上,可是……奴等有哪处做的不好?请皇上责罚!”   稽晟皱眉,语气里已经有显而易见的烦躁:“聋了还是听不懂朕的话?”   “奴该死!”邓师傅上有老下有小,还指着做好晚膳能赶回去和妻儿吃顿饭,眼下被吓得心惊肉跳的,只得硬着头皮答道:“回禀皇上,您能,能……添佐料……”   于是稽晟看向放在一旁装佐料的小罐子,眉头越皱越紧:“都起来答话。”   “是……是!”邓师傅忐忑起身,急忙中揭开了蒸笼的盖子,“皇上,眼下这道蒸鲈鱼该淋上汤汁,而后再闷一盏茶的功夫,方可出锅。”   话落,立即有人把早先调好的汤汁递给稽晟。   滚滚而起的白雾氤氲了他的脸庞,汤汁淋下,香味很快蔓出,盖上盖子后,稽晟问:“怎么不在蒸的时候淋?”   邓师傅忙道:“这每道佳肴的做法不一,却都讲究个先后顺序,佐料汤汁放早一步晚一步,这菜的味道也就跟着变了,这会子鱼肉七、八成熟,淋汤汁最入味。”   稽晟默了默。   邓师傅察觉不对,忙又补充道:“皇上心怀家国天下,宵衣旰食,厨房滋事小,不值一提……”   “日后教教朕。”   邓师傅张着嘴巴,当场愣住。   稽晟拍了拍他的肩膀,神色认真,全然不似玩笑和作弄:“好好做。”   “……是!”   东启帝是富贵权势人家出生的穷苦孩子,自幼劳作的苦命,本来,一双手会做很多事,只是后来纵身沙场,一去十余年,过三关斩六将,这双手对刀枪剑法的熟练,早就超过了各色碗碟菜刀,也就不知中原的煎炸烹煮门道。   可他什么都能学,只要阿汀能开心些。   然而起初谁敢信东启帝这话啊,大家更怕项上人头不保!一顿除夕宴做的胆战心惊,直到酉时,稽晟离开,几人才松了口气。   其中负责烧火的师傅拍着胸脯道:“皇上这是怎的了?竟要习厨艺!?”   另一个踢了他一脚:“能保得这条贱命算你我有福气,还问这么多做什么?你不怕死啊?”   “瞧你这话说的,皇上堂堂一七尺男儿,文韬武略,正值好年华,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像皇后娘娘那样的娇女子日日与皇上朝夕共处,如今不也怀了龙嗣独得恩宠,要我说就是江山无限,美人卓绝,方才能讨得东启帝的欢心。”   此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是负责传膳的宫人来了。   邓师傅忙打断这闲话:“得了得了,快闭嘴!”   几人讪讪,各自忙活去了,进来的宫人中有一位长相清秀的,却将那话听得清楚,记到了心里去。   -   各式佳肴色香味俱全,夜幕降临时,合欢宫笼罩在暖色中,桑汀坐在桌前,隔着窗扇看夜色。   稽晟走到她身后,轻声唤了一声:“阿汀。”   “嗯。”桑汀慢慢转身,“你怎么才来啊,都快凉了。”   稽晟顿了顿,说:“下午在膳房,油烟味大,方才回去换干净衣裳耽误了。”   闻言,桑汀才仔细看了看满桌的佳肴。她哪里会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可是心里存着气,语气酸酸地道:“我以为你这双手只会杀.人。”   “我不是。”稽晟从身后抱住她,不敢用太大的力,只轻轻环着,埋在她颈窝一遍遍说:“我不是要杀他,也不是厌恶他,我只怕他会带走你,阿汀,任何人都不能从我手里把你抢走。”   桑汀眼眶泛起酸涩来:“不会的。”   稽晟默然,他固执得像一块磐石,却不会再做让桑汀失望的蠢事。   老父亲说的话他不予置否,到底都听了进去。   女子怀胎十月,本就艰辛非常,不论如何,他该好好护着她,不是为了那虚无的血脉子嗣,只是为了他心爱的女人。   四处宫人都轻声退下了,外面响起烟火爆竹声。   稽晟在桑汀身旁坐下,给她盛汤布菜。   桑汀安安静静地看着,打趣说:“这是皇上亲手做的,今夜吃不完我就封存起来,放到……就放到冰窖里。”   稽晟笑了声,难得坦诚道:“不全然是,以后都给你做。”   桑汀一句好啊还没说出口,稽晟就又说:“只要阿汀不嫌弃我的手艺。”   听了这话,桑汀倒是认真思忖了一番,稽晟将挑干净刺的鱼肉喂到她嘴边:“尝尝。”   桑汀抿了抿唇。   那夜给她留下阴影了,现如今只要是稽晟递过来的东西,这个身子就本能地迟疑抗拒。   很短的僵局,稽晟握住筷子的手却不受控制地攥紧,最终夹碎了鱼肉,桑汀唇瓣微微张着,忽然顿住。   “抱歉。”稽晟低声说。   他这样说,桑汀心里也不好受,走到这一步,无可奈何却不得不。   此时殿外传来“砰”一声巨响,半透明的窗扇外映出绽放绚丽的烟火,好大一朵,在夜空盛放。   桑汀推了推稽晟的胳膊:“你快看,好美啊!”   稽晟侧身望着她,深沉的眼眸倒映出她甜美的笑:“嗯,很美。”   美好的事物总是让人对未来心生期许的。   烟火绽放很短很短,像是昙花一现,可是长的是往后的岁月啊。   桑汀慢慢握住了稽晟的手:“稽晟,人人都惧怕死亡,我深知自己不如你孤勇无畏,我遗憾没能陪你走过最漫长的路,熬过最艰难困疾的苦,我现在只是很想给你一个完整的家,不只是有我,像如今这样重要的团圆夜,会有严肃的父亲,柔和的母亲,孩子们在调皮玩闹,你生来就该拥有很多很多,不只是苦难,也不只是我。” 第97章 . 选择 ……   他们之间出现了很严重的分歧, 稽晟敏感多疑,心思深沉,很多时候桑汀根本不知道他还会做出什么事, 她想要开解他, 期许他能接受。   亲情是让人温暖的东西,它并不坏。   可是稽晟只是看着她, 神色没有一点变化。   桑汀微微皱了眉:“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稽晟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自然在听。阿汀说的话,我哪里敢不听。”   桑汀拿开他的手,板着小脸,语气很严肃:“那你以后不许再那样胡来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你相信我。”   “好。”稽晟说, “只要阿汀别再不见我, 什么都应你。”   桑汀委屈道:“我几时不见你了?”   身体反应她控制不住呀。   再说, 她不见他他就不会自己过来嘛!   稽晟深深蹙眉, 隔着屏风看了看寝殿的妆台方向:“小匣子。”   桑汀说:“那个我好久没有打开过了。”   她眼看着男人的脸色沉下,于是急急起身,想要去看个究竟, 稽晟很快在身后扶住她, 神色肃然:“慢些!”   “哦。”桑汀无辜地眨眨眼,“我就是着急想去看看。”   稽晟按住她肩膀坐下:“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先用膳。”   “我……”   她话还没有说出口, 就听稽晟问道:“你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   桑汀懵了一瞬:她怎么了啊?   稽晟点点她的额头,语气比她方才还要严肃:“下次不许这么乱跑了,没什么比你还要紧的东西,凡事交给她们去做, 朕不养吃白食的下人。”   哦,这厮开始管教起她来了。   桑汀乖乖点头,又忍不住翘起嘴角。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素来杀伐果断人人惧怕的东启帝,在合欢宫中,在桑汀面前,就是这般哩嗦,比其阿婆这个老人家的话还要多出数倍,旁人瞧了不敢置信,老父亲瞧了又忍俊不禁。   谁敢想到有一日东启帝会系着膳房师傅的裙罩,一手执锅铲一手拎着小不点的后衣领,嘴里说着叮嘱心娇娇的话。   诚然是后话。   -   岁末的寒意随着隆冬过去,三四月时天气便回暖了,庭院外绿枝桠挂满,好些花骨朵都绽出袅娜花瓣。   春日的风带着花香,很柔和,桑汀的肚子也慢慢大了起来。   院首按时把脉看诊,一应汤药滋补膳食都按时按量,孩子很好,近来不泛恶心了,胃口也好了很多,她爱吃酸,其阿婆说酸儿辣女,满宫的人都笑了。   夜里,桑汀和稽晟说起这事:“要真的是个男娃娃该多好啊,他会像你一样英勇挺立,哦不,他一定比你还要英勇。”   稽晟问她:“为何?”一面拿了精油和露膏给她按.摩隆起的小腹,还有小腿。   如今她身子重了,行动不便,夜里睡觉也睡不安稳,有时小腿会抽筋,阿汀会疼到流眼泪;偶尔听到身边的刘妈妈说怀孕后肚子会生出丑陋的斑纹,她格外在意,有时候看着白皙如初的肚子也会默默流眼泪。   看她哭,他也疼,脾气一日比一日暴躁,恨不得将肚子里这小东西拿出来好好揍一顿!   可是他舍不得让阿汀失望,所以凡事都耐心备至,也从不说让她难受的话,他是男人,能做的很多,陪着她,减轻她的负担。   东启帝想,等这小东西生出来,再好生教育!   桑汀哪里知晓他想了这么多,只笑着回答:“因为虎父无犬子啊。有你这么厉害的父亲,孩子怎么可能会差!”   听她夸赞自己,稽晟就扬起唇角笑了。   或许天下男人都无法抗拒心爱的女人的崇拜。   因为想要做那个顶天立地,为她遮风挡雨的夫君,她的夸赞简直是最好不过的答案了。   -   五月份时,淮原传来书信,是百里荆亲笔,欲借五十万兵马以夺权。   那时活着回到淮原,百里荆为了王权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当初稽晟有诺,收到书信即遣派夷狄五十万兵马北上应援,附去的还有一封结盟书――若领朕兵,东启淮原永世交好,否则不然。   而后两日,百里荆派人快马送来按下手信的结盟书:永世交好,不战。   随之送来的还有一粒珍贵的丹药,是为保命丹,这是淮原王室的宝物,提炼天山数种珍稀药材炼制而成,价值连城。   百里荆寥寥几笔,潦草的字迹好似那个傲娇的青年就在眼前说:“听闻小美人有孕,恕本王在此不贺喜,以此丹药报当日救命之恩。”   当初是桑汀心善,先斩后奏派兵去才解救了他们一行人。百里荆这人心眼闷坏,可还记得恩情。   只是事关娇娇安危,稽晟行事尤其谨慎,将丹药送给老院首查验,确实是真,才好好保留了下来,以备不患。   五月一过,天气就慢慢闷热了起来,稽晟常在合欢宫的偏殿处理政务,东辰殿不怎么去了,近日朝中安顺,民生安泰,只是有一件事叫人烦躁。   ――桑恒的婚事。   大哥今年二十有七,尚未婚娶,这些日子在桑决的教导下行事有了分寸,桑恒本也不是痴傻的,只是为人处世直来直去,缺了些门道,婚事难倒不是没有姑娘愿嫁。   相反,桑恒生得高大,浓眉俊目,面相俊朗,又与当今皇后关系匪浅,无论是家世样貌都是江都城的香饽饽,好些人都登门探桑决的口风,老父亲也头疼得紧。   因为桑恒无意婚娶啊。   这才是难。   稽晟是个暴脾气,除却对心娇娇,耐心几乎为零,只是爱屋及乌,如今也不会做出赐婚这等莽撞的事,他没有告诉桑汀,怕她徒生烦恼,然男欢女爱讲究两情相悦,偏偏夷狄王最不会这种事。   午后有宫人进来换茶水,动作轻轻地斟茶,水渍嘀嗒溅到桌面上,那人一身青衣,连忙跪下,颤巍巍道:“奴该死!求皇上责罚!”   听这嗲声,稽晟本能地皱了眉,合上折子不耐烦道:“滚出去。”   那宫人仍是跪着,肩膀微微颤着,看起来怕极了:“皇上,都是奴婢的错,奴婢看您一时看得痴了,才失手弄脏奏折,求皇上责罚……”说着,她伸手便要拖拽上稽晟的衣袍。   那一双手白生生的,衣袖随着动作滑下,露出一截纹有荷花的手腕。   炎炎夏日,桑汀最爱穿青绿的衣裙,昨日无事,其阿婆为给她解闷,于是纹了朵荷花在手腕上。   此女子竟是学得透透彻彻。   然即便是一模一样的打扮装饰,到了东启帝眼里,无一例外是嫌恶。   这世上,无人能及阿汀,也没有任何人,能妄图替代阿汀。   稽晟一脚将人踹开,踩着那纹有荷花的手腕,似碾磨石沙,没有半点怜悯,六月天儿里语气寒凛至极:“谁给你的狗胆?”   那女子早已痛得铁青了脸:“饶命……求皇上饶命,奴婢什么都不要,奴婢知晓您近日烦躁,奴婢今年才十五,没有被人碰过……”   “奴婢能给您快乐!娘娘不能做的事情奴婢都能――”   话未说完,“咔擦”一声响,手腕生生被踩断,她也痛得哪怕张着嘴也再发不出声音,余光只见男人冰冷的下颚。   他站着,居高临下,眼神睥睨,活似地狱恶.魔:“你是什么狗东西?也敢在朕面前提阿汀的名讳?”   “来人!”稽晟厉声道。   门口很快进来两个侍卫,他将人踢出去:“手脚无用可废,眼睛瞧了不该瞧的当挖,身子干净,就送去城北窑子。”   既然自己不要命,就该生不如死。   夷狄王不是善类,从来不缺折磨人的手段,这世上缺的,只是惜命的明眼人。   那女子仅存的一丝意识,听得这样狠毒的惩罚,当场骇得昏死过去。   彼时,桑汀还在睡午觉,下午醒来时,小几上放着早早准备好的酸梅汤,稽晟就坐在榻边看着她,声音温和:“饿了吗?”   桑汀摇头,她不知道偏殿发生的事情,只是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抚平他皱起的眉:“总皱眉会生皱纹,老得很快的,谁这么不懂事总惹皇上不悦,真该打!”   稽晟忍俊不禁,听她说说话就足够扫平那些令人烦躁生恶的事情了。   所以无人能及。 第98章 . 神明 普渡众生的神明,庇佑所有良善。……   桑大哥的终生大事是在国公府的一场宴席上解决的, 宴席盛大,请遍了江都城的达官贵人,桑恒与桑决同去。   桑恒如今在礼部任职, 主要负责编纂书籍, 性子沉稳后,也不爱这种热闹场合, 宴席未开时,他在院子里的凉亭闷着读书,远远地听到女子呼救声。   竟是小池塘那里传来的,夏日池水碧绿,一抹桃粉身影在水里扑腾着格外醒目,人命关天, 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桑恒跑过去救人。   将人救到岸边, 浑身都湿透了, 衣衫贴着衣衫, 肌肤滚烫。   那姑娘是吏部尚书的小女儿,如今十六,尚未婚配人家,   老父亲得知后心一横, 当夜便同吏部尚书谈了几句,二人是同僚,知根知底, 自然是妥。   吏部尚书又去探了女儿的底,姑娘家羞涩地说婚姻大事都听父亲的,也是妥。   这下子,就剩下桑恒这个固执了。   桑决先是威言告知桑恒:人家姑娘清清白白的, 如今落水被你救起,男女授受不亲,往后恐怕是难说到好人家了。   而后又上书东启帝,想请一道赐婚旨意,将事情定下。   稽晟思忖过,把事情原委说给桑汀听。   桑汀在桂树下乘凉,知道后惊讶得不行,酸梅汤也不喝了:“竟有此事?”   稽晟解释说:“先前怕你担心,我才没有说,如今事情有苗头,倒是可以借此时机解决,岳父的意思是赐婚尽早定下,想来该是已经打听清楚底细。”   桑汀想了想,点头:“父亲做事自然是有分寸,只是大哥……若是日后他待人家不好,岂不是平白耽误了一个好姑娘。”   同为女子,她明白强扭的瓜不甜,于是对稽晟说:“赐婚能不能慢两日?总归是不差这几天,让大哥细细想想,说不准这两日他就想通了上门提亲,若是没有,且再看看。”   稽晟揉了揉她肉肉的手:“好,都听你的。”   “咦~”桑汀学着他从前的语气,轻哼一声抽出手,小口喝着酸梅汤,汤汁酸甜,她心里沁甜。   自从当初堕.胎药一事过后,稽晟改了很多,至少再没有独断专行,瞒着她。   然而当日,桑汀是一点也不想原谅他的,因为一而再再而三,他行事总是这样我行我素,不知悔改,而她每一回都很快原谅他,又和好如初,慢慢的只是更加助长了夷狄王的坏脾气,他会肆无忌惮。   可是除夕夜那时,她看到他谦卑低垂的眉眼,看到窗外绚丽却短暂的烟火,想到了那错过的九年。   人生几十载,没有很多个九年,也没有很多光阴来分别和离心。   既然遇到了难处,把话说开了就是,气头正胜时不想理人不想说话,可是要在一起一辈子,哪能这么造作时光啊。   每回桑汀都想:这是最后一次原谅他了,要是他再不改,她就干脆不要他了。   谁知一回两回下来仍旧不行,她又总会怪自己没有说清楚,没能努力开导好他。   爱他就是爱他的一切啊,好的不好的,心里都存有期许。   牵扯纠缠不清,就辗转到了今日。   庆幸她没有放弃过,稽晟能听进她的话,也庆幸她没有信错人。   -   桑恒的好消息两日后就传来了。   果不其然,闷了两日,大哥主动提出要登门求亲。   老父亲板着脸,实则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一则是对逝去故人的交代,二则是自己也将桑恒当成了亲生儿子,看儿子成家立业,老父亲如何能不开颜。   时间一晃而过,宫外张罗喜事,热闹非凡。   皇宫里的气氛却越发紧张了,桑汀产期将近,稽晟的暴躁和焦虑也越发重,尽管宫里已经备好万全之策。   早在几月前,东启帝就下诏各地,选送两名经验丰厚的稳婆进宫协助太医院,各类珍稀药材提早备足。   可是孩子九个月了还是没有什么动静,院首诊断一切正常,也摸不着头绪。   桑汀开玩笑说:“我肚子里怀的怕不是个……”   “胡说。”稽晟很快打断她,“阿汀别担心,无论如何我定会护你周全。”   其实桑汀是最害怕的那个人,可是看着稽晟冷硬而严肃的脸庞,她心里很安稳,她握住他的手,缓缓道:“稽晟,我们引产吧,院首说这是可行的,我觉得他该出来了。”   稽晟沉默了很久,最后嗓音低低地说:“好。”   他轻轻抱住她,珍重而虔诚。   如此决定好,院首就去准备了催产汤,整个太医院候着待命。   那日的阳光很明媚,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光线透过窗棂投进来,像是金光灿烂。   桑汀平躺在榻上,喝汤药前,笑着对稽晟说:“我想吃蒸鲈鱼,小汤圆,还有烧子鹅,什锦苏盘。要你亲手做的,旁人做的我都不吃,知道吗?”   稽晟眼眸漆黑,握紧她的手,“好,我去做,阿汀别怕。”   “我不怕的。”她摇头,推他出去,“你快去哦。”   稽晟嗓音艰涩,应好。   眼看他起身出了寝殿,桑汀才喝下汤药,心情平静而忐忑地等着,感受着身体的一点点变化,疼痛缓缓袭来,越来越疼……   或许战场上,尖锐的刀剑穿过他的身体时,也是这般疼吧。他身上那么多的疤痕,不止一刀一剑,一步步走来,是无数的生死考验,然最后还不是叫他来到了她身边。   桑汀想,她也可以承受的。   只是不要让他听见她的哭喊声。   -   殿外,稽晟一言不发地站着,背着光,面容阴郁。   他要守着他的阿汀,寸步不离。   等待的时光漫长而煎熬,桑决和桑恒,还有敖登姜珥都在殿外等着。   上午日光的落下,光线灭,足足四个时辰过去,来回进出的宫人端进热水,换出血水,哭喊声凄厉入耳。   稽晟攥紧拳,脸色怎一个铁青可道明,深沉的眉眼随着哭声逐渐变得猩红,直到看见医士取了那粒保命丸进去,终于克制不住地拽住出来换热水的老妈妈。   他力道很大,仿若要将骨头生生捏碎,那老妈妈骇得扑通一声跪下:“皇上息怒!”   稽晟俯身:“里面怎么样了?”   老妈妈嗫嚅着,只听男人嗓音沙哑问:“朕能做什么?”   他现在能为阿汀做什么?   老妈妈忙道:“请皇上耐心等候,眼下这节骨眼千万不要叫娘娘分神,奴婢们定然尽心照顾娘娘,不会出半点差错。”   稽晟倏的松开手:“好,快去。”   他下唇抿得死紧,再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一瞬间好像连呼吸都轻了去。殊不知在胸膛里滚滚翻涌灼烧的,是要催人炸裂的暴躁和愠怒。   他明白阿汀的用意,却克制不住肆虐盛行的躁怒。   桑决拍了拍他的肩膀。   敖登也过来低声说:“你的身子你心里有数,出去待会,透透气,放轻松,别怪我没提醒你,若你今日暴毙――”   稽晟一手将他打开,几步出了门。   敖登跟着出去,只见东启帝一把拔下门口守卫的剑,一剑用了十足的力道,重重劈在庭院的假山上。   剑碎成了两半,假山裂开一条大口子。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清脆的婴儿啼哭。   稽晟浑身一僵,几乎是跌撞着转身。   他步子又快又急,直冲进了寝殿内,眼前不断掠过阵阵模糊的暗影,有笑开的脸迎上来,他却只清楚看到榻上的阿汀。   她闭着眼,安安静静的,脸色很苍白。   有什么东西在胸腔内上下翻涌着,紧绷的心弦一断,大口鲜血从稽晟嘴里喷出,瞬间染红了雪白的毛毡。   众人见状大惊,纷纷要去扶:“皇上您怎么了?”   “滚开!都给朕滚开!”稽晟疯了一般地大吼,眼尾猩红带着汹涌的杀意,“说好的不出半点差错?你们就是这么照顾她的?该死!你们通通都该死!”   血水顺着他嘴角滑下,那一瞬,寝殿寂静得好似到了末世来临,众生将亡。   稽晟一步步的,缓缓走到榻边,跪下,声音颤抖着唤:“阿汀,阿汀你怎么了?”   他甚至不敢去握她的手,身体僵硬得发抖。   明明几个时辰前,她还笑着同他说话。   “院首呢?”稽晟怒呵一声。   桑汀眼睫随之轻轻颤了下,她好困好累,却被惊醒过来,软绵绵的声音有些无奈:“稽晟……”   稽晟猛地一怔,回首见她倦倦的眉眼,身体里冰冷的的血液开始变得灼热涌动。   “阿汀?”他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   桑汀皱眉问他:“好好的你怎么流血啦?”她艰难抬起手,给他擦去嘴角的血渍,心疼得不行,“我没事呀,你别担心,我就是有点儿累了。”   稽晟如蒙大赦一般,握住桑汀的手,是温热的,他语无伦次地道:“累……抱歉,阿汀,是我不好,我不说话,你睡,你快闭上眼睛睡觉。”   这时候,满屋子被吓傻的人终于回过神来了。   东启帝竟是以为皇后生产不测――   其阿婆急忙上前,解释道:“皇上您放心,娘娘只是生产耗神耗力,才昏睡过去的,修养几日并无大碍。”   另一边有老妈妈抱了孩子过来:“皇上您瞧,是个胖嘟嘟的男娃娃呢。”   桑汀已经困乏得阖了眼,沉沉睡去时,稽晟恍然已历经过生死炼狱,炼狱的尽头,是普渡众生、庇佑良善的神明。   神明推他往生路去。 第99章 . 治愈(结局) 化了冰雪,暖了岁月。……   夷狄王头一回做父亲, 生疏又无措,平日总爱皱眉,肃着张脸, 瞧着凶巴巴的很严厉, 吓人得紧。   然稽珩(heng)长到六岁,还是成了皇宫里的小魔王, 上天入地,有使不完的聪明劲儿。   诚然小魔王也怕父皇,每每闯祸都要躲到母后那里,可是一离了母后,总有一双大掌拎着他的后衣领,扔到敖叔的军营里“操练”。   父皇是大魔王, 他不敢惹!   小魔王稽珩随了大魔王俊美的五官容貌, 眉眼间的秀气随了桑汀, 温润可见谦谦君子的俊朗, 模样俊, 并不显得女气,加之嘴甜又会说话,格外讨人喜爱。   偏偏敖叔是个坏心眼的, 软硬不吃, 油盐不进,独独给他琢磨了好些惩罚人的法子,好比扎马步背书, 又好比喂马,再好比除草。   哦,今日是喂马。   因为他在书院把老太傅的胡子给拔了。   老太傅委屈,告状告到母后那里, 母后温温柔柔的,才不会罚他,谁曾想那时候父皇下朝回来,正好就站在殿外,将事情听个一清二楚,他便又被扔来了东郊草原。   淮原的百里叔叔送了几匹优良的小马驹来,是给他的六岁生辰礼。   所有的惩罚里,他最喜爱喂马,可是谁都不知道,他想像父皇一样千里奔袭,英姿勃发。   小魔王以为自个儿捡了个大便宜,对敖叔扮了个鬼脸。   实则是敖登没舍得下真功夫教训这个小家伙。   正值盛夏,日落西斜,草原上晕染着璀璨金光,吹来的风都是温热的,小马驹吃饱了粮,绕着山岚走动。   稽珩嘴里叼着根稻草,躺在柔软的草原上,胳膊枕着后脑勺,望头顶的蓝天白云。   敖登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看下来。   小魔王歪了歪头,皱眉时与稽晟好似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严肃中透着几分呆萌:“敖叔,你挡到我了。”   敖登便在他身侧坐下。   稽珩转了个身,胳膊撑着下巴,问:“叔,天地是没有尽头的吗?”   敖登说:“没有。或者,与学海无涯是一个道理。”   “哈哈哈!”稽珩笑了起来,“父皇早就告诉过我了。”   敖登也笑了笑:“你父皇教得好。”   “可是他不疼我。”   “什么?”   稽珩吐出嘴里的稻草,坐起来,语气有些低落:“父皇教我好多东西,可是我全都学会了,也不见他笑,母后就会给我做好吃的来,还会夸我。我闯祸了,他也只会把我扔出宫,巴不得扔得越远越好,不像母后,会和我说好多的话。今日在书院,我都问过他们了,大家的阿爹都不是这样的。”   敖登摸了摸他的头,被一个侧身躲开,稽珩人小,说起话来却十分老成:“敖叔,我不是怨他今日罚我才说的气话,我只是觉得他一点也不爱我。”   “嗯,我知道。”敖登把他当成个小大人,“他是为了你好,日后你就会明白了。”   稽珩想了想,下意识反问道:“那他什么都不管我,也是为了我好吗?”   在小魔王眼里,父皇严苛凶狠,也冷漠寡淡,不会限制他的自由,他可以跟别的世族同龄在书院听学,可以随时出宫找外祖父和敖叔,他想去的地方都可以去,父皇只会板着脸告诉他,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他要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可那些都是冷冰冰的规矩啊。   至于别的,就连惩罚,父皇也都是丢给敖叔,父皇甚至没有骂过他啊,每回总是脸色一沉,直接叫侍卫来动手。   过分的无拘无束,不是自由。小孩子不太懂,可是看到同龄玩伴总归是有些失落。   他总觉得自己更似孤零零没人要的孩子。   他也想要父皇像个寻常父亲一样,抱抱他,和他说说话,对他笑一笑,用膳时给他夹菜擦擦嘴……   敖登不知怎么答他,看了看天色,转为道:“今日且罢,小殿下该回宫了。”   “我今日有点儿不想回去。”稽珩耷拉着脑袋。   敖登抱他起来:“不如跟敖叔回府,如何?”   “……好吧。”稽珩不忘交代,“要告诉母后的噢,不然她该担心了,她一担心就吃不好饭,睡不着觉,珩儿也担心她。”   小魔王最疼母后了。   敖登应下,本来也要派人去宫里传话的。这可是东启王朝顶顶尊贵的小皇子,半点不能马虎。   上马车前,稽珩又伸出小手拉住敖登,小声交代:“敖叔,今日我说的话,你不要告诉父皇哦。”   敖登简直快被这个小家伙萌化了,自是应下:“好,这是小殿下和敖叔的秘密。”   “嗯!”   “敖叔。”稽珩又忍不住问了一句,“婶娘在吗?”   婶娘是姜珥。   敖登索性将马交给属下,与他一同坐了马车,说:“她不在。”   话落,敖登补充道:“她在百川忙生意。”   “哦~”稽珩拖着长长的尾音,“前几日我来,婶娘也不在。”   敖登咳嗽两声,面色有些尴尬,只听小魔王皱眉问:“你们家很缺银两吗?”   敖登:“……”   “是父皇没有给够俸禄吗?”   外祖父前些日子才同他说过朝例,给父皇办差事都是有银两的。稽珩自幼聪慧,几乎是过目入耳不忘。   他想,敖叔的府邸好大,官儿肯定不小,那俸禄一定很多吧?   “敖叔……”   “乖乖。”敖登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袋甜蜜饯来,捏了一颗塞到小魔王嘴里,“回府后敖叔教你下棋好不好?”   他宁愿这小家伙搅了书房,也委实答不下去了!   -   皇宫。   桑汀收到敖登的消息才放心下来,可是夜里窝在东启帝怀里,还是有些气:“不就是拔了他几根胡子嘛?好好教导便是了,叫珩儿去东郊受苦委实重了些。”   稽晟不由得失笑:“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他今日因小事迁怒于旁人,来日遇事如何能沉着应对?再者,他该多出宫去看看,看民间百态,而不是困在皇宫这样繁华的安乐窝。”   常言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不无道理。   桑汀没话来反驳他,闷闷说:“我头一回做母亲,是不是太过心软了,老话说慈母多败儿。”   稽晟亲了亲她的额头:“阿汀,因为有你,我也有幸,头一回做父亲。”   “别气了,嗯?我们慢慢来。”   “嗯。”桑汀默默抱紧他,“只是孩子还小,你这样严厉,他多半理解不了,我怕长久生怨。”   稽晟顿默片刻,温声说:“他总归是要长大的,长大成家立业,有他自己的天地,我们只要教导他善恶成人,阿汀理解我,便够了。我只要阿汀。”   从始至终,他要的都是心尖上的阿汀,小稽珩是意外,他尽力教导,却不敢保证会是一个好父亲。   今夜敖登特地给他传了几句话,说是小家伙生闷气,严词控诉他呢,开朗活泼的小魔王头一回这样低落。   这六年来,稽晟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这是他唯一的血脉至亲,或许从现在起,便要对他生怨,父子离心,到最后形同陌路。   当初他最求而不得的,无非是北狄王对他,对他生母的承认,不要疼爱,只要他能像别的兄弟姊妹一样,能称呼北狄王一声父王,能摆脱那些白眼和嘲讽,像一个正常人有尊严的活着,而不是任人欺压践踏,就连反抗也不能。   可就是这样最基本的诉求,也被生生打破。   如今,他能给这个孩子最尊贵的身份,优越的环境,绝对的自由,良好的教育,完整的家庭,光明的前途,甚至他最在意的,阿汀的爱,也可以分一部分给他。   他已经尽力做到最好。   然终究是不同的出生,稽晟从前得不到的,小魔王自出生便拥有了,好似一切都有迹可循,又像是上天早就安排好了。   上苍不允许贪心,得到阿汀是万幸,短暂体会过阿汀说的父子亲情,也是上苍垂帘,现在一切往既定的轨迹发展,他好像也能坦然接受。   纵使是这么想的,然第二日时,稽晟还是换上常服,独自去了书院。   昨日稽珩在敖府睡下,清晨敖登便送他去了书院。   书院是四年前由东启帝下令新立的,从朝中选出学识渊博的老臣担任先生,能进书院听学的都是世家大族子弟,也是为了儿子往后继承大统考虑。   半大不大的孩子对身份阶层是没有多大的认知的。   这日下学后,大家都陆陆续续走了。稽珩还要再多听老先生讲一节新学,趁着休息间隙,忍不住从书兜里掏出敖叔给他新做的小木人赏玩。   隔壁的同窗赵谦走得晚,瞧见了伸手便要拿:“让我瞧瞧!”   这厮仗着比同龄年长两岁,总爱抢东西。   稽珩还没注意,手里便空了。   都是娇生惯养的,他可受不得这气,起身便将人扑倒了去,小拳头直往人脸上砸,三两下拿回了东西,一旁的贴身侍卫根本不用出手。   赵谦身边的婢女倒是哎哟一声,把小主子扶起来,赵谦哪曾想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一个头的竟会拳脚功夫,这厢丢了面子不甘心,大声道:“我爹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稽珩握紧小木人,直起身板道:“那你爹有没有说拿了不是你的东西就是抢,要入狱!”   “我……你!”赵谦忽然想起昨日偷听到这家伙问别人的话,恼羞成怒道:“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你爹不是不疼你吗?他能教你什么东西?扯谎是要遭雷劈的!”   稽晟站在斜侧的凉亭边上,神色一点点变冷。   那边有什么动静他都听得清。   听这话,侍卫也不由握紧了剑鞘,正欲上前教育,不料还没动作,就听小殿下涨红了脸大声道:“我爹从前以一敌百,阵前大杀四方,所向披靡,是铁骨铮铮的大英雄,你如今吃的米穿的衣都是他挣下的,我有这样英勇的爹就是骄傲就是了不起!他教不教我疼不疼我都不用你管!反正不是你爹是我爹!”   嗬,侍卫都愣住了。   别提赵谦这个八岁的孩子,当场哑口无言,他没有那样耳濡目染的气度和气势,好在那婢女识趣,忙躬身道歉,拉着小主子走开。   小魔王还是气,当下对天一声吼:“我爹就是了不起!”   稽晟神色怔松半响,胸口跳动得有些厉害。   原来他在小家伙心里,是英雄,是骄傲,是可以毫不顾忌脱口而出的存在。   -   夜里,稽珩已经气消了许多,照例到东辰殿给父皇检查功课。   小家伙站在桌案前,腰板笔直,学了什么都认认真真的说,唯独没有说今日和同窗的争吵,以及昨日的失落。   他学得快,记性劳,不到半个时辰便汇报完了。   临走前,稽晟忽然出声:“等等。”   稽珩似惊讶了下,毕竟以前父皇一眼一板,比书院的老先生还要严肃,从不会和他多说什么。   稽晟也看着他,声音温和:“听说,你对我有些不满?”   啊?   小魔王懵了一下,而后飞快反应过来:敖叔竟然把他给卖了!!   他讷讷垂下脑袋,嗓音很小地“嗯”了一声。   稽晟轻咳两声,以掩饰下心底的不平静,可是又不自觉地沉了脸,问:“哪里让你不满了,说说吧。”   稽珩诧异地抬起头,他时常跟在父皇身边,比寻常孩子的胆量要好,如今对上男人深沉的眼神,慢慢开口道:“嗯……就是,珩儿觉得您不疼我,您是不是……不喜欢珩儿啊?”   稽晟古怪地皱了眉,眼神变得探究。   稽珩见状,也心虚了一下。   父子两的谈话好像忽然被什么切断。   稽晟耐着性子,又道:“天底下,自是没有父亲不喜欢孩子的道理,你还有什么话便说罢。”   大魔王好严肃,小魔王紧张得揪紧衣袖,懵懵的,不知怎么就说了句:“我看他们闯祸了都是阿爹亲自管教的,您,您就扔我去敖叔那里,除了功课,也不和我说话……”   闻言,稽晟默了默,思忖半响,道:“我明白了。”   他起身走到孩子身边,蹲下来与他平视着,伸出拳头,稽珩还算镇定,硬是站着没退半步。   稽晟说:“今夜之事,不要和你母后说,明白吗?”   “明白!”稽珩试探着握紧拳,轻轻地和父皇的大拳头碰了碰,“这是我们男人之间的事。”   小屁孩一个。   稽晟被这话逗笑了,或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对小稽珩来说是一个多么难得的笑。   像是鼓励一般,小魔王一把抱住了父亲,所有积压在心底的话也絮絮叨叨地说了出来。   桑汀推门进来,看到素来生疏的父子两相拥,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轻轻顿了脚步。   她见稽晟动作小心地抱住了他,见稽晟绷紧的脸庞上缓缓露出笑。   稽珩还是孩提尚在襁褓之中时,稽晟也是这般小心翼翼地,怕那双常年执.枪握剑的大掌弄疼孩子。   稽珩咿呀学语,奶声奶气地唤他父亲时,她看到稽晟的手掌在微微发抖,有抑制不住的喜悦从眼里倾泄出来。   他的爱谨慎而细致,似流水潺潺,光辉朗朗,初时如尘微末,不易察觉,可那年的皮影戏、七夕灯会的糖葫芦和糖炒栗子,挂满桂树的橘子灯、形状奇怪的小雪人,和蒸鲈鱼,都深深刻到了心底,永世不忘。   那一刻,桑汀忽觉当初所有的坚持都有了意义。   爱和时间是世上最无声,却最能潜移默化地治愈人心的东西。   历经的所有苦难和创伤都在以另一种方式被弥补。   桑汀走过去,小魔王看见她便欢喜地唤:“母后!”   稽晟抱起小家伙回身,桑汀眼里泪水倏的滚落下来。   “怎么哭了?”父子俩异口同声,都伸手给她抹干净眼泪。   桑汀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都当娘的人了,还动不动地掉眼泪,好丢人啊。   稽晟眼里有笑意,对儿子说:“你母后定是想你了。”   “噢对,昨夜珩儿不在宫中,都怪我!”小魔王从怀里掏出心爱的甜蜜饯,“吃一颗甜甜的,漂亮的眼睛是用来笑的哦。”   桑汀便弯唇笑了,稽晟握住她的手揉了揉:“回去吧,夜深了。”   “好。”   夏夜有蝉鸣,头顶是闪闪发光的星辰,宫灯将一家三口的身影拉得很长,风轻轻吹来,伴随着笑语和浅浅的花香。   稽晟深深明白,从前已经失去的,永远都回不来了。   可是阿汀用爱意和包容让他知道,何为未来可期。   所有美好和温情会落在掌心。   化了冰雪,暖了岁月。   ――正文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