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书名:暴雨将至 作者:丁律律 总书评数:679当前被收藏数:2849营养液数:219文章积分:32,693,608 和初恋分手时,黎梨带走对方的满分化学卷,当作留念。 八年后重逢,对方变化天翻地覆,从前清爽桃花眼变痞邪,衬衫袖口撸到肘部,露着花臂与她擦肩,身后马仔成群。 黎梨惊愕。 那天下着暴雨,一切都匆匆忙。 没来得及搭上话。 再见面。 周非凉坐在询问室,长腿交叠摆在桌面,她进来前,是两名师兄在询问,他不耐烦中,见一身制服的她进来,那双桃花眼比她那天暴雨中偶遇他,还惊愕上万倍。 黎梨爽了。 暴雨将至,警钟长鸣,重逢无关风月 市局禁毒支队那个年轻的小女警比她师傅都牛,A市谁不叫一声凉爷的周家老三周非凉,嚣张跋扈,在市局门口却给黎梨跪过。 她当时哪给周非凉一个眼色,撑伞离去,背影决绝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破镜重圆 搜索关键字:主角:黎梨,周非凉┃配角:《慢慢哄》求预收┃其它: 一句话简介:这个初恋,我抓过   ☆、暴雨   “帅哥,我很便宜的,要吗?”暴雨如注,天色灰蒙蒙,黎梨进入角色,弱不禁风的样子无需演,狂风已快将她伞顶掀翻。   露胸露腿的红裙如玛丽莲梦露,顾下顾不得上,风情万种。   只是眼神尚未进入状态,懒得抬起,忙着整理裙摆。   “多便宜?”回应的是一道低沉磁性的男声。   黎梨低垂的眸看到对方的皮鞋,黑色,脚型修长,很显男人气概。   当然了价值不菲。   奇怪,这地方为什么有这种等级富豪?   她抬眸看对方脸。   呲一声。   头顶雪亮灯光在电闪雷鸣下倏地罢工。   昏暗天色瞬时淹没二人周遭。   啥也看不清。   黎梨眯眸,企图看清对方在昏暗下的侧影,然而徒劳一场不说,还被对方喷了一口烟。   她假装虚弱的娇咳几声,搭上对方胸口,嗔道:“帅哥,给你打八折怎样?”   “一百六?”他显然讲得折后价。   黎梨被廊外吹来的雨线淋地起鸡皮,忍着掏枪冲动,讨价还价道:“帅哥你看我只值两百吗?”   “站街”这么久还没人给她开过两百的价格,黎梨感觉自己的美貌被亵渎了。   “我不喜欢猜。”男人失笑时,声音清冽,隔着电闪雷鸣声清晰传到了她耳朵里。   这一刻,黎梨忽地恍惚,“帅哥声音耳熟,以前照顾过我生意?”   “不敢。”男人笑,“我只上两百的妞。你显然不是。”   “只要你想,我两块也给。”   “真的?”男人似惊喜,不过语气听上去却有些嘲讽。   黎梨懒得跟陌生人解释自己的出尔反尔,只觉得撩骚差不多,可以进内部了,笑着风情万种道:“进去吧,外面怪冷的。”   “抽完这支烟。”男人倒是个环保的,大雨磅礴下,坚持在外头抽完烟,将烟蒂碾进石子盖上,然后忽然朝她挎出臂弯,竟然让她挽住他。   黎梨轻笑一声,不客气揽住对方,在黑暗中,另一只手也搭上男人的臂弯,然后私下判断指腹下这衬衫质地没私人定制师的精工剪裁难以成形,豪气如斯却只睡两百的妞,未免信口开河了些。   到了楼上,这位摸黑而行,却宛如开了夜视眼的大佬,将她带到一间房间门口。   黎梨突然惊呼一声:“我钱包好像掉外头了,不好意思,我得回去找一下。”   对方不吱声。   临到房门口出状况,客人心情可想而知的不妙。   黎梨习以为常,懒散一转身,朝后头摇手:“您不用等了,抱歉!”   说完,也不关心后头人反应。   闪身进了楼梯间,穿着高跟鞋,几乎健步如飞下楼。   “八楼,八楼。”耳麦里传来韩奕铭的声音。   黎梨轻声应下:“知道了。”   到达八楼,会所备用电源已启动。   一个小包厢内坐着的人就是她的“卖家”。   对方两男一女,都是一脸凶相的瞪她。   黎梨抱歉一笑,“不好意思,这地方得有会员带着进来,我才傍上一个帅哥,耽误了。”   那个已经吸得上头的光头男子叫强哥,打着赤膊,油腻腻的肉堆积在肚子上,朝她一伸手,“妞,是你买货?”   “对,是我。”黎梨拎着包走近,“不过就这些呀,我要很多的。”   茶几上零零散散摆着一些他们正在吸食的,黎梨不敢兴趣,这种大暴雨天出动,抓些小鱼小虾没意思。   对方却恼了,对她咆哮:“你还要求很多咧,现在就吸一口,我看你能吸底朝天不!”   要问从警三年黎梨最怕什么,当然是卧底时被逼吸两口了。   毒品这玩儿意,一沾上最后都是肠穿肚烂收场。   她嘴角笑着,维持失足女的艳丽气派,“强哥别气。”这边却动脚步,“哎呀”一声,从包中掉落三沓钞票,“不好意思,心急了。”   她弯腰捡钱。   窗外闪电如火树银花往上空爬升。   屋内更加雪亮。   两男一女目光幽深盯着她手上的三沓钞票。   强哥一时激动,饶了她的口出狂言,说:“真来买货?”   他看她上下软白白的,适合在床上操,这大暴雨天,淋得我见犹怜,为买这点东西,都让他心疼了。   “强哥,”黎梨嗲着音,“让我看看你的货吧,东西好钱都不是问题。”   “阿林给她看!”   那个叫阿林的男人立即从柜中拎出一个黑包,拉链拉开,闪电劈下,照亮一包白色。   “高纯度海.洛因,一公斤!”   “好东西!”黎梨眼神发亮,在鼻尖闻过后,搓干净手指,“强哥,我身上没那么多钱,我老公在外头,我叫他进来。”   “还人钱分离呢,挺谨慎!”强哥笑着吸了吸鼻,“去吧!”   黎梨笑着点点头。   转身出门。   走廊内早埋伏的男同事们实枪荷弹一涌而入。   “操,暴雨天还工作呐――”强哥大为震惊。   “别动――市局禁毒支队执行任务!子弹无眼!”   “饶命!”   “这什么?”   “面粉……”   “面你妈的头,抓起来!”   人赃俱获。   队伍振奋。   三下五除二处理完现场,会所老板火急火燎赶来。   “邹老板,这是在你场子第三次抓到人了。”   “哎呀,韩队长我真不知道啊!”   “这是搜查令,麻烦配合。”   “好,好,配合!”   接下来就是一阵兵荒马乱,谁能想到这种暴雨天,A市的公安队伍,从禁毒到治安都赶来扫场子?   老板神色诡异,悄悄找了暗处打电话:“让顶楼的爷先走。”   “出什么事儿了,老板?”对面尚未收到消息,语气懵懂。   老板咆哮:“废你妈的话――”   那头再不敢耽误,匆匆应着挂了电话。   ……   黎梨在底下排查会所的可疑女客们,这些女人是高级性工作者,说辞万年不变,“我没有问题的,只是陪朋友喝喝酒嘛!”   只要不涉毒,还真不能拿她们怎么样。   黎梨意料之中,公事公办一昂下巴:“你们几个,前后距离半米,列队上车!”   一时那几个抱怨:“又要去警局!”   黎梨不耐:“哪那么多废话!”   “这位警官你态度好一点嘛,大家都是女人。”巴拉巴拉……   黎梨置若罔闻。   到了外头,遮天蔽日的雨幕中,广场上警车灯光闪成一片海。   黎梨殿后,看守“小姐们”上车。   会所被扫,无辜的客人们也纷纷在外头等车。   抱怨声,叫骂声,还有更多的听说八卦的,凑一块儿将雨景更添了一重纷乱。   “天,那是谁?”   “哪个谁?”   “周家小儿子啊!”   “怎么可能,他会来这小地方?”   “排队一个个上,不要乱!”黎梨撑着伞,暴雨如注中,顾上顾不得下,头发想干,一双白腿就得置于雨中,淋得下肢几乎失觉。   盛一楠在车上扔了一个东西:“梨子雨披!”   黎梨失手,没接住,弯腰捡起,抬眸,视线不经意扫到一群人,大约有二十来号人。   都是男人。   黑衬衫黑西裤,统一穿搭,弄地跟黑.社会似的。   她一笑,心说扫.黑专项行动还在进行,这些人是往枪口上撞。   不过也只是工作中放松神经的调侃,她没是非不分到见人家穿了黑衣服就是犯罪分子。   叹息一声,想着回去该洗把热水澡了,脑袋都不清楚,盯着为首那个男人看个啥啊,不就脸长得像她高中的前男友,英俊,白皙,桃花眼过于抓人,又有哪一点值得她在工作中走神的!   “姐妹,快上车,别淋了!”最后一个小姐扭身对她吼了一句。   这一嗓子,连将将与黎梨擦肩而过的那只队伍都惊动。   那个和周非凉长着一模一样脸的男人扭头隔着雨幕望了一眼她。   黎梨眼眸倏地睁大。   那小姐拉她,“快上车呀姐妹!”   “我谢谢你好意。”待上车后,暴雨声隔着一层车皮,收拢了一些噪音,黎梨白着一张脸,水鬼一样挂着湿发望对方。   “嚯……”这位好心人吓一跳,忙摆手,“呵呵,不用。”   忙正襟危坐了,紧挨着自己真正的姐妹。   都怪这位警官穿得比她们性工作者还性工作者。   她刚才眼花把对方当做自己姐妹往上拉了。   不过这有什么值得好生气的呢?   黎警官自上车后,情绪就低落,嫌疑人都看出来了,身为同事加闺蜜的盛伊楠没理由看不出。   她挪过去,给黎警官包了一件不知哪位男同事遗留在车上的警服,还带着汗味,搁平时黎梨绝对敬谢不敏,这会儿出神半天,跟魂不在身上似的。   “你很反常。”盛伊楠一针见血说。   “我刚才遇见前男友。”   “……”盛伊楠惊了,“……哪位?”   “我只有一个前男友。”   “哦。”盛伊楠点头,又疑惑,“可你也没跟我提过你感情史啊。”   “就那个你一问起我就说他死了的前男友。”黎梨对天发誓她没有诅咒过周非凉,是他家保姆亲口告诉她,他“死了”,还捧了遗照给她过目。   “……所以没死?”   “没。”活蹦乱跳。   “……”   盛伊楠哭笑不得了一会儿正经安慰:“别关系啊,反正都是前任,外头又暴雨,他指不定眼神不好没认出你呢。”   “他高中体检,双眼视力优加。”   “……哦。”盛伊楠眼神开始往黎梨没被上衣包住的一双大白腿上瞄了,“所以……”谨慎着措辞……“遇见前男友时,他看见你在做鸡?”   黎梨:“……”   还被公安抓了的那种。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本写《慢慢哄》: 明当当小时候暗恋她哥时域,时域比她大六岁,她像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哥哥长,哥哥短。 时域疼她,疼到骨子里。 明当当长大后仍觉得她哥是最棒的,但情窦初开他人,不知所措,患得患失,有一天甚至还被劈腿,哭得稀里哗啦在外地等待某人救援。 时域好久才来,面色不明。 明当当拉着他一通买醉结果第二天睁眼和时域裸裎相对,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朋友劝她,当做梦一场。 可明当当不行,她要告他。 所有人都觉得她疯球了,只有时域猩红着眼发笑,是啊,他的当当,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 ― 半年后,明当当已经离开时家,某天接到干妈来电,叫她回去吃中秋饭。 她随口一问,“时域在吗。” 干妈忽然哭了,“他呀,把自己放逐了。” 明当当忍着不难过,时至今日,她也搞不清楚对时域是什么感情。 兄长? 爱人? :修罗场 点作者专栏收藏   ☆、暴雨   这次抓捕行动,由禁毒支队领头,当场缴获高纯度海.洛因一公斤,以“强哥”为首两小骨干组成的下线团伙被抓获,然而这远远不是结束。   凌晨三点半,审讯结束。   相关嫌疑人押送至看守所。   事情暂告一段落。   黎梨回家。   在此之前,她已经十五天没回过家。   打开家门,注意到家中纤尘不染。   此时,已是清晨七点。   雨后初霁,被防盗窗关住的室内落了一些夏光。   “回来了?”一个五十岁出头的妇人正在厨房擦灶台,虽然那灶台从没开火过。   黎梨“嗯”一声:“妈你怎么来了?”   “找你帮个忙。”   无事不登三宝殿。   母亲带着姐姐和弟弟住在老家,来A市最起码两个小时车程,这趟暴雨中过来,将她屋子又殷勤收拾一通,黎梨体谅她不易,尽量和声:“什么事您说。”   黎母将女儿上下打量一遍,叹:“你先洗个澡再说。”   如果母亲没来,黎梨回到家澡都不会洗,往床上一倒,可能会睡到第二天晚上。   当警察不容易,当女警更不容易,母亲当初是不赞同的,不过黎梨生来强势,活到二十六岁只屈服过家里一次,就是和周非凉的分手。   热水冲刷躯体,疲惫轻扫。   大脑却混沌。   这是人体机能在极限下最后的警告,她需要休息。   然而,套上真丝睡袍,走在母亲打理过后可以照出窈窕身躯的地板上,到客厅却看到意想不到的一幕。   她唇角一扯,无奈。   “黎梨啊,真对不起,打扰你休息,实在没办法,才求你妈带我来找你。”开口的女士神色尴尬,似乎也晓得一名警察连夜办案回家得不到休息,反被打扰,是一件自己都觉得羞耻的事。   “七婶。”黎梨不置可否,先喊一声。   “哎哎……”七婶应着,坐在沙发上缩手缩脚。   黎家老二黎梨那是古镇出了名的辛辣性子,比男子还男子,当了警察后不常见面,这会儿面对面碰上,七婶心里七上八下,总觉得黎梨那眼神,笑而藏威,摸不到实处。   “出什么事了,一早赶来?”她在沙发对面坐下,随意交叉两手,摆在腹前。   黎母陪在旁,轻声:“你快说,别耽误了。”   “黎梨……”七婶忽然声泪俱下,“你还记得我小儿子易简吧?”   黎梨点头。   “他失踪了。”七婶哭得肩膀抖:“我就是不准他早恋,到学校打了那个女生一巴掌,他就跟小狐狸精跑了,已经七天没消息,报了案,警方说满十八岁,没法儿管。那女孩家里也纵容,就是不跟我说他们去哪里……是看上我家钱了呀,气死我……”   女人哭着,顺便拿巴宝莉的丝巾擦起眼泪。   那材质根本不禁泪,黎梨抽了得宝纸巾给她,然后,等她缓了一会儿问,“想要我做什么?”   “帮我查查他们的开房记录,我知道他们来了A市。”   “我没权利查记录。”   “你不是警察吗?”对方不可思议。   “警察有很多种,我不负责那一块。”   “那你拜托负责那块的同事帮我查查!”   黎梨笑,漫不经心,“除非犯罪,否则私查公民隐私,我是要吃牢饭的。”   “意思就是不帮忙了呗?”七婶激动起来。   黎母及时制止:“有话好说。我女儿不欠你的。”   “你们不能这么见死不救呀……”七婶绝望哭。   碍于一条街上住着,黎母不好发话,忍了忍,摇头。   黎梨对七婶说:“我只能让派出所的弟兄帮忙留意着,有没有消息不能保证。毕竟他已经十八岁。你们属于家庭矛盾。”   七婶含泪点头。   黎梨多管闲事添了一句:“你不该伤害他的姑娘。”   这话一出,黎母首先脸色发白。   七婶喋喋不休仍然辱骂那名女孩。   黎梨置之不理。   回了房。   这一觉睡得不踏实。   从前绝无仅有的事。   每次任务归来,只会和床连为一体,毫无杂念到自己可能是张床的错觉。   连番的梦境中那个穿衬衫校服的少年在操场旁的栅栏边等待,她满头大汗从操场跑来,遭他轻挑眉。   “能少上一节体育课么?”   “我们拢共没几节体育课!”她反驳。   “可你一天除了睡觉,无时无刻不在体育。”   “体育式初吻,不喜欢?”她逗他。   他想到什么,瞬间绯红从脖子往脸上连至耳尖。   “周非凉,皮肤不要那么白,特别容易暴露。”   “周非凉,你听到我话吗?多晒晒太阳。”   他还是没听话。   时隔八年见,暴雨暗沉下,白到让她一眼确认,那个男人是周非凉,即使他眼神中早失了往日单纯。   好久不见……   梦境中断。   黎梨惊醒。   发现自己在家中床上,室内一片漆黑。   她起身到窗口,拉开窗帘。   万家灯火,映入眼前。   她在暴雨过后的夏夜凉风中,轻轻闭上眼,让黑暗吞噬自己。   ……   母亲还未走。   在餐厅里包饺子。   冰箱估计已被塞满。   每次来都是这样。   好像专程干活,从打扫卫生到填充食物,事无巨细。   黎梨打了招呼,坐在餐桌前,吃现成的母亲掐着时间煮好的白胖水饺。   母亲问她:“易简那事,你会帮忙吧?”   黎梨抬眸望母亲,母亲却把目光回避了,“睡前已经和派出所打过招呼,有没有消息,随缘。”   “好……”黎母忽然怔怔说:“你还恨我?”   黎梨笑   继续吃饺子。   黎母唱着独角戏,目光发颤:“我那时……和你七婶不一样……你爸爸出事,公司破产,我一个女人带三个孩子,你们每个都不能再有闪失了……早恋影响你学习……我……”   “他没死。”   “什么……”黎母手中的饺子皮掉落。   “还活着。”黎梨眯眸,一字一顿,“活得很好。”   黎母这回相信了,眼神由震惊变成动容,“太好了……太好了……”   谁成想,当年不过是一场小孩子之间的早恋,她铁腕打散了,那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男孩子就一夜之间销声匿迹,走上了可怕的未知路?   那件事,是黎母的心理阴影。   八年来,和黎梨关系也一直紧张。   这下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她由忧转喜,对黎梨说,既然对方有消息了人平安,就该为自己打算打算,禁毒的工作能不干就不干,太危险了,也不好找对象。   这几年,她每回给女儿安排相亲,都因为缉毒警这个工作把男方吓跑。   黎母意思是让她调职。   不要一直跟家里对着干。   “像个小孩子一样。”最后黎母做了总结,叹道。   黎梨一碗饺子结束,拿纸巾擦了嘴,点评:“中国式恋爱教育,早恋禁止,大龄催婚。妈,您开班授课去吧。”   “你……”黎母领会到她话里的讽刺,气不打一处来。   黎梨到卧室换了警服,干净利落出门。   黎母看她又披星戴月出去,站在门口,唉声叹气。   ……   开车到半路,盛伊楠打来电话。   她今晚值班。   而黎梨是要去趟派出所,帮七婶找找人。   这会儿盛伊楠八卦的口吻几乎冲破屏幕:“黎梨――今儿不上夜班你吃亏了你知道哇!”   “怎么?”到了最近派出所的十字路口,红灯,黎梨踩了刹车,慢慢往前滑。   “昨天大都会漏了一条大鱼!你现在在街头哪个地方?!!”   对于老友无厘头的聊天方式,黎梨习以为常,随意抬眸望一眼,夜间,一艘巨大船帆一般的雪亮写字楼矗立在市中心最繁华地段,她启唇:“周家地产。”   在A市周家有个响当当的全名叫恒基国际,不过因为是本地老企业,人们更习惯喊他们“周家”,久而久之,黎梨这个外地人也随了大流。   盛伊楠在手机里尖叫:“我……我……见到周非凉啊!!”   “谁?”绿灯跳,黎梨以为自己听错,慢了半拍被后头车催了才启动。   盛伊楠激动:“这男人长得巨他妈好看……皮肤比我一个女人白,最重要的是温柔绅士风度绝了!!!”   黎梨心说,那是因为你没看到昨晚他在雨幕中的眼神。   盛伊楠喋喋不休。   除了溢美之词,唯一有用信息就是,周家的凉三爷,从墨西哥回来,接手他大哥留下的烂摊子,将他们公司一个吃里扒外的财务老总亲自送去了市局。   “这是经侦支队的工作,你怎么探听到?”黎梨皱眉。   车子已经停在本区派出所外头,但她迟迟没有下车。   盛伊楠说:“你赶紧来队里。韩副队把周非凉扣下了,怀疑涉毒。”   黎梨眼神一惊。   ……   晚间九点,黎梨踩着四公分高的制式皮鞋进了支队大门。   随手放下包,扫一眼灯火通明大办公间,没见着盛伊楠人。   一位男同事告诉她,盛伊楠正在趴窗户。   “真是周非凉?”能让盛伊楠“趴窗户”的男人容貌,必定天上地下绝色,黎梨便有些动摇了,难道真是周非凉?   “她早跟你嚷了吧?”男同事神秘说,“是周非凉,不过没犯什么事儿。韩队找他谈点话。”   “跟昨晚大都会有关?”   “应该。”男同事说:“不然你进去看看?他刚上来时还打听了你。”   “什么?”黎梨眼神瞬时不一样了。   对方说:“他昨天在那边看到你,以为你是小姐,跟我们要人来着。”   “要人?”黎梨几乎笑出来,讽刺地,“他有什么资格?”声音低而充满怨恨,转瞬即逝。   “怎么了梨子?”同事起了疑,关心看着她。   黎梨脱力的摇头。笑而不答。   男同事说:“不知道你俩怎么认识。不过韩队很敏感,没暴露你信息。”   身为缉毒警员,每个人身份都很神秘。   有时候就连家人都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黎梨母亲是意外知晓她干得是禁毒,而有的家庭的小孩,甚至父亲一栏上都是空白。   大家习以为常,保护自己,也保护家人。   只是被前男友当做“妓”,黎梨心里头五味杂陈。   在询问室外头站了好久,黎梨还是犹豫不决要不要进去。   刚好有人推动了一把,询问室门忽地打开,老韩从里面走出来,急忙忙地对她说,“哎你来了?”   老韩并不老,三十二岁,精干俊朗,平时对黎梨护得紧,昨晚大都会的案子一结束就让她回去休息,这是出于“师徒”间的情分。   每个警察在进入职场时都有一位手把手领进门的师傅,韩奕铭就是她的师傅。   这位师傅今晚心情显然不明朗,拍了一把她肩膀,拧眉说:“见一下对方。”   黎梨不动。   韩奕铭目光深沉,瞥着她,“不想进?”   “为什么进?”明明想进去告诉对方她不是妓而是禁毒警,犹豫不决着等到真有人让她进去时她却执拗起来。   女人的心思真复杂。   黎梨已经很久没动过“女人心思”了。   韩奕铭说:“这是命令。”   说完从腰间撤了手铐将她两手反剪到身后喀嚓一声给铐起来。   黎梨哭笑不得。   眼睁睁对方再利落至极的撕了自己衬衫上的警号和肩章。   “进去!”然后一把将她推了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性工作者前女友VS涉毒坏佬前男友(都不是好鸟)激情碰面!   ☆、暴雨   在公安局询问室和讯问室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地方。   前者只针对证人或者受害者,随意一间办公室就可搞定。   后者则武装齐全,软包墙面,监控,铁栅栏,加至少两名审讯员等等,是对待犯罪嫌疑人的极正规程序。   她的前男友显然“悠哉”,长腿交叠架在桌面不说,身后也跟了两名律师,西装笔挺站着,这哪是谈话气氛,分明是相当抵制的。   所以,他上来禁毒支队真是来找她的?   黎梨讶异挑着眉,双手“背”在身后,未见半点狼狈,单枪匹马迎接室内那三人豁然抬起的眼神,纹丝不动。   两名律师站着,一左一右。   周非凉坐着。   他的眼神震惊,初抬起时像电影的特写镜头,有特效有声音诉说着时隔八年再相见的波涛汹涌。   黎梨只觉得讽刺,唇角顺势勾起,越发放荡不羁的望着他。   “为什么拷着你?”震惊过后他薄唇动了,发出来的声音关心着她身后的手铐。   黎梨不可思议盯着他眼睛。   周非凉有一双令人是非不分的多情双眼。   少时他常常不需要多余动作只看着你眼睛说话,配上笑意时,多少女生沦陷。   背后暗自揣测周非凉一定是喜欢自己。   黎梨从小到大对男生没兴趣,她向来是人群中被追捧的那个,在周非凉身上栽了跟头。   他用那双桃花眼不住对她放电,待她同其他人一样陷入周非凉是否喜欢我的猜测中时就开始落下风。   不断佐证,猜测,到最后追问。   得来他一句“昂?你喜欢我?……允许你喜欢”的大发慈悲式温柔。   黎梨觉得这少年坏在骨子里,幸好她不是先喜欢的那个,也不是喜欢的最多的那个。   是周非凉。   不过先抽身的也是他。   八年了无音讯。   大明湖畔的夏雨荷还得了一些信物,她却一无所有,只有小孩子过家家式的破烂青春。   他此刻有什么资格过问她?   “你谁?”黎梨懒得跟这男人虚情假意的眼神对视,赏了一个侧颜给他,神色不耐着。   周非凉早收了架在桌面的长腿,坐着时不显一站起来比黎梨高一个半头,垂首寻着她回避的眼睛,像是不找到不罢休,直到黎梨头转累了,破罐破摔笔直对视上他眼神。   男人立时笑了,像两汪深山禅寺内的古井,听到钟声似的亮,“怎么穿着警服被抓?”   仿佛“抓”是个多么小事件的口吻。   黎梨讽刺这位凉三爷,“穿着齐逼短裙被抓你也看到了。”   “……”周非凉哑口。   他身边两名律师被黎梨这形容弄出真实反映,不解且复杂地同时瞥了她一眼。   意思是就这?   周先生等了半晚上的女人?   满身风尘气,哪怕穿着警服,表情不正经,潦倒到骨子里。   伸手中食指朝身后警官夹了夹:“有没有烟啊,韩队?”   那个韩队看周非凉:“周先生,人带给你看了,我们警方不会随便抓人。”   “她犯什么罪?”周非凉问。   韩奕铭说:“这无可奉告。”   周非凉危险眯眸。   黎梨自招,“穿警服跳跳舞拍拍视频嘛。”   “只是拍视频?”周非凉左边的那个律师疑惑,“韩队长,如果黎女士是你们警察,也只违反内务条令,不需要动上手铐吧?”   “我当然是冒充,”黎梨毫无表演痕迹口吻,“做我们这一行很难的,昨天场子被扫没地方吃饭,晚上回家想着直播吸点粉喽,哪知道这就犯法了呢。”   右边那个律师这时开腔:“黎女士,私自购买警服只要不构成犯罪行为,您就可以保释。”   “你想保释我呀?”黎梨笑,和那两个律师聊得火热,独独把这两人的主子晾着,“可我不想被你们保释呢。”   “为什么?”二人面面相觑。   好在不蠢,目光很快往背影沉默的男人身上扫一眼。   周非凉真的“凉”,被晾的。   黎梨一眼未瞧他,说,“和姓周的人打交道会肠穿肚烂。比我们妓.女还脏!”   两名律师闻言脸色惨白。不明白她一个性工作者对周非凉这个财神爷的恨意从哪儿来?   这时候不该死命巴结,日后财源滚滚吗?   终是处境尴尬无法开腔了。   黎梨也不说话,尽职伴着一名“妓”,她不知道韩奕铭要干什么,但肯定有他的道理,身为纪律部队的一份子服从命令,干就完事。   “周先生,她拒绝保释,我也就公事公办拘她几日了。”韩奕铭笑着,眼神看上去挺随和。   周非凉一直盯着黎梨的脸,虽然她不看他。   周非凉的长相,是极正统的照着画拓印下来的俊男模样,剑眉星目,皮肤冷白色,如果说周家三子中,老大周骏森粗狂,老二精明,那老三周非凉就是密不透风,虚实难捉。   他这么静静盯了她十几秒,在律师说话不开口,在韩奕铭说话时也不开口,等所有人静下来,他才有了动作。   “……”黎梨直接后退,“嫌恶”地甩开他靠上来的手,“你干什么?”   警惕望着他。   “把这个打开。”他想动她的铐子。似乎觉得碍眼,神情颇为严肃。   黎梨一笑,“不用。待两天我就出去了。你还是离我远一点,反正你已经死了,就一直死着吧。”   “我可以解释。”他望着她。   “解释什么?”给个机会,她洗耳恭听,心里却在骂,千万别解释,这是她工作单位,让所有人听了她早过去八百年的早恋故事,真他妈没必要。   不是配合韩奕铭“卧底”,她也不会幼稚到跟他缠。   “昨天晚上……”他看着她的眼睛,解释地同时对她发动眼神攻击。   黎梨摇头笑着,“真没必要,真没必要。”   太真情实感了。   周家的凉三少比她演技还逼真。   一双深情眸谁都看到里面的纠葛与不舍。   “看到你跟着她们上车,我有点不信是你……”   搞了半天,他不是在解释自己“死了”的事,而是昨天晚上……   “我该当时就来接你……”   “所以呢,为什么没来?”她笑。   “公司出事,一直处理到现在,坐这里时,我祈祷不是你,可你进来了……二梨,跟我出去吧?”   二梨。   黎梨在家里排老二,所以叫二梨。   高中时,这算她的外号,所有人都这么叫她。   现在被他叫出来,黎梨却觉得恶心。   她尽量让自己泼辣,因为“演”得就是一个泼妇,先冷哼哼笑出一声,然后蛮不讲理大嚷:“周非凉――装你妈的深情呢老娘不需要你救恶心巴拉的!”然后请求韩奕铭把自己带走,她此时已经疑惑,韩副队是不是在看笑话呢,看地还挺入迷?   “干不干活了你们警察?”她怒吼。   另外一个男警员先韩奕铭之前喝:“吵什么!”随即上前要“治”她。   周非凉人没动,他后头两个律师上了,“这位警官麻烦你控制情绪!”   眼看着要跟大集团的律师这种人神共愤的东西起冲突,黎梨连忙得心应手应付,“嗨,嗨干嘛呢,我出去就是了!”   “你出去?”周非凉眸光发亮。   黎梨嫌恶瞪他一眼:“渣男,就先跟你出去,明天老娘还要开工!”   至于开什么工,答案显而易见。   周非凉脸色以肉眼可见速度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演技巅峰对决。   ☆、暴雨   周非凉这个人到底是变了。   从前十七八少年,需求低,欲望少,给他牵牵小手会高兴到一个晚自习耳垂都红的大男孩。   现在骂他一声渣男,他就不高兴了。   不渣吗?   黎梨想,当时分手,母亲才过来找了他一次,在班主任办公室,老班还在呢,就算话再难听,老班那么偏爱他,会允许母亲把他伤得一蹶不振吗?   他就是觉得她好玩。   弄到手之后失去新鲜感,于是外力阻挠下,她佯装同意分手后,火速撤离。   当时第二天他没来上课,她去家里找他,他家保姆竟然连他死了的话都说出来,她还当真了,在那个小院子外头哭得像傻狗。   现在想想,滑稽。   “我在外面等你。”可能询问室太小吧,他说完这句话与她肩擦而过时,黎梨感觉到半窒息。   他身上气味还是当年她闻过的味,清新的像雨后学校里那颗撕开表皮层会发出沉郁木香的水杉树。   一晃神,黎梨仿佛回到那年夏天。   韩奕铭在两名律师也出去后,问她:“你没事吧?”   “韩队,这是干嘛?”黎梨痛苦皱眉,“在前男友面前扮演性工作者,你玩我呢?”   “怎么,没忘记他?”韩奕铭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看得人想揍他。   黎梨叹气,烦躁地:“你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你是领导。”   “梨子,我需要你接近周非凉。原因现在不能告诉你。愿意吗?”   “我能不愿?”   “不能。”他斩钉截铁。   黎梨点头:“行了领导。我这就去。”   韩奕铭五味杂陈笑了:“注意安全。”   ……   夜间十一点钟,下过暴雨后的城市呈现湿淋淋的状态,即使经过白天的夏照,落叶也不曾干爽,被吹倒的大树横七竖八的躺在人行道上,清理工作进展缓慢。   还才是暴雨黄色预警,等后面台风来往橙色和更高级的红色升级,这座临海之城不是要废了?   黎梨点了一支烟,从市局长长的台阶上往下走。   周非凉站在底下的车边等她。   黎梨眯眸细观察他,觉得物是人非。   当年的他不会用这种平静眸子盯着她,说句自大的,他当时爱她爱到能为她死去在所不惜,占有欲强悍,眼神锁着她。   “送你回家?”此时声音低沉,眼神虚实难测。   黎梨硬声:“谢了。”   她已经换了装,“假”警服脱下被没收,穿了吊带和热裤,脚上是十公分的绑带凉鞋。   这身装扮她曾穿过几次,在埋伏某个贩毒团伙时,清凉得让人想入非非。   周非凉入坐后,特别正人君子,只目视前方,“先吃个夜宵?”   她唇角一勾,“行。”   ……   二十分钟后。   夜宵一条街。   光头烧烤。   黎梨欲开门下车的瞬间,听到身旁男人说,“等一下。”   她不明所以。   接着,前后两辆车上的保镖们下车,像拍电影一样发现金给在场食客,大家惊呼的同时没用到三分钟就被全部清理。   “原来凉三爷吃个夜宵还要清场?”黎梨讽刺,“嫌地方不上档次你没必要下来,也不打算请你。”   “我请你。”无论她言语多么扎人,他无动于衷,始终温和。   其实,黎梨知道,他这双桃花眼最能唬人,天生的波光荡漾,容易引起误会。   这个时候身为女人就须得清醒,多情瞎想的后果就是把自己搭进去。   她此刻不耐,不知道是自己身份自动所表达的情绪,还是她本身内心深处对他的无法释怀,呛声道:“可跟你走在一起我就恶心了。”   “黎梨……”他眸光微冷。   “这时候不叫二梨了?”   “你会更恶心。”   “……”黎梨无言一瞬,点头笑,“的确。”   下了车。   那帮被钞票塞够了的红光满面食客们,一步三回头望,想望点什么八卦继续唠嗑。   然而,周非凉的人训练地像人形阻隔器,以黎梨找的那张桌子为中心点,排一长龙站把她和周非凉挡住了。   这造型吃夜宵,黎梨得堵死。   周非凉在她对面坐着,心平气和到她已经看不出他是真摆谱,还是身份如此又恰逢时机敏感活得就是这么密不透风,他淡然给她递了菜单。   黎梨盯着他挽起的袖口左小臂内侧的一点点延伸下来的青色线条,“身上是画的?”   她随意提起。   像好奇的样子。   周非凉深深笑:“纹的。”然后,把菜单干脆放到她面前。   黎梨盯着他的笑眼又一瞬间的晃神过后,内心深吸一口气,脸上笑着,继续演:“哎,你当年怎么回事?我去找你,保姆为什么把你遗像捧出来?”   “遗像?”他挑眉。   “是。”黎梨点完把菜单还给服务员,这是名女性服务员,三十多岁的少妇模样,盯着周非凉不食人间烟火的俊脸目不转睛,黎梨把菜单还给她,还遭对方一个白眼,不屑瞄她胸脯,对她的“职业”表示嘲讽,黎梨的回应是伸手一拉吊带,把自己的沟拉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给她瞧。   少妇一惊,脸色萎了。   大概是没见过她这么不要脸的吧。   黎梨大大方方笑出来,唇角勾得越发艳丽。   少妇灰头土脸的身子闪进了操作间。   看样子一时半会不会出来了。   黎梨乐得清静。   周非凉全程观看,终于露出一丝五味杂陈的神色,“能不做这一行吗?”   “哪一行?”黎梨笑,“说起来你还得负责,当时分手第二天就失踪,我以为是我妈伤了你,你想不开了才出事。结果你混得可以么,当时怎么不知道你是周家小儿子呢?如果知道,我直接来周家找你啊。”   “你从那时候成绩下降?”他大概认为,即使身为前女友,她在做鸡,对他面子都是有影响的。   “当然了。”黎梨真假参半说,“本来我脾气就倔,你又莫名其妙失踪,我恨死我妈,后来就没学了,毕业就出来社会上混了。现在这一行挺好,我自己做自己的,不给任何人压榨我,愿意干就干,不愿意干就出去旅游,对了,碰上合眼的,我还能免费呢。”   说着对他抛媚眼。   换一般人招架不住。   奈何周非凉清心寡欲,眸光平淡,“对不起。是我当时没处理好。”   “所以你没死……”黎梨发现自己手在抖。掩饰的好,连自己都欺骗,以为这场见面全是“公事公办”。   “我母亲那年空难,我受了打击,加上和你分手,一蹶不振。后来父亲将我接走,这才一直了无音讯。”他说,“我以为你过得很好。唉……”   这声叹气挺逼真。   黎梨几乎当即原谅了他。   她沉默片刻,扬起僵硬的笑说,“算了。人各有命。我现在挺好。”   是真好。   当警察风里来雨里去。最后还要盯梢自己前男友,搞不好还能把他送进去呢。   没什么比这个更刺激了。   眼皮低垂,忽然半句不想开口。   她一安静下来,周非凉一双眼就仔细瞧着她。   不知瞧到什么,剑眉倏地微拧,接着伸手像有备而来,身后女助理立即拿出一张卡恭敬放他指间。   “这里一千万。不要做了。”推她面前。   恰逢各种烤串上桌,廉价的不锈钢盘子配塑料薄膜,食物在上头放着,香味扑鼻。   黎梨从前也是见过钱的人,父亲公司资产少说也有上亿,但从来没有给任何人划过超过三个零以上的数额。   周非凉阔气。   阔气的令她本来平静下的心如被泼了一盆火油。   她抬眸,讽笑:“我得陪.睡你多少次,才够还清这一千万?”   “不需要。”   他太过道貌岸然令黎梨无法忍耐。   “你他妈闭嘴。”她敲碎原先自己吹的那半瓶酒,酒液顺着桌面滚,滚湿她大腿,不管不顾,用尖锐的豁口指着他纹丝不动的眼皮子底下。   “周先生!”他的保镖发疯了,要上来弄她。   周非凉淡淡一声:“滚。”   正应了那句话语权不在于声音大小,气场决定高低。那些保镖惧怕他,不由后退,但眼神始终保持警惕。   黎梨在那几个保镖虎视眈眈之下站起身,夜风吹起她半长黑发晃动着,显得眼神凌厉,和手中凶器毫无差别,“我恨你。一声不响离开,将别人感情视为玩物,要死就死彻底,我还记着你好,现在耀武扬威出来纯粹讨嫌,拿走你的脏钱,我死在嫖客床上也跟你没关系。”   周非凉那双平静的桃花眼还敢平静吗?   不了。   他眉间微蹙,幽深的双眸紧紧凝视着她,“真的不要做了,对身体不好。”   黎梨下一秒就要扎破他眼球一般,怒喝:“谁要你管?滚!”   最终没下去手。   毕竟不是真失足女,天不怕地不怕。   她还得回单位上班。   戏演一半吊足他胃口就行。   黎梨砸了酒瓶子在地上撤离。   拎着自己的大包,里面零零散散掉出一些东西,还有道具避孕套。   看到他忽地一暗的眼神,黎梨可感谢盛伊楠的精心准备了。   但是,在她潇洒一扭身走时,周非凉又冒出一声:“做朋友不行吗?”   “你配吗?”黎梨寒心笑。   转身,头也不回离去。就当那年爱过的人,长眠江畔,反正也已悼念过。   ☆、暴雨   毒品的传播一般发生在娱乐地带,例如夜总会,各大酒店,红灯区,洗脚城这些。   从受众上开始往上排查,免不了在这些场合转悠。   只是这回,头一次,用失足女身份去侦查一个层次比较高端的男人,还是她前男友,黎梨多少有点失态。   韩奕铭在电话里极严肃的批评了她一顿:“你怎么能跟他吵架?”   “你是男人你不懂欲擒故纵?”黎梨心情差,嘴巴不饶人。   韩奕铭一噎,停顿半晌,只留风声在彼此耳边转悠,缓慢地才道:“对不起,是我着急。”   “师傅,我现在心情很差。”工作多年黎梨一旦受挫时就会软软得叫他师傅。   韩奕铭愣是被她突来的柔弄地口呆半晌,接着才清冽笑:“行了。这件事结束,给你放长假。”   黎梨“嗯”一声,心情并没有多好的道别挂断。   她往后倒在圆形的情趣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面大镜子,将她窈窕的身躯照的清清楚楚。   黎梨盯着镜中自己的眼,扯唇,疲惫的闭上了。   再醒来是手机铃声。   她习惯性的闭着眼睛摸来耳边,是队里一个刚来的小同志叫方驰,年轻朝气蓬勃的声音:“黎队我调来一大队了以后就归你管。这次我一定跟着你好好学习!”   “你调一大队了?”禁毒支队底下有四个大队,黎梨在一队,是队长,底下被塞来一个新手她最后一个知道,心情玄妙,“怎么老韩没跟我说?”   “现在让我跟你说了啊。这次任务紧,我负责协助你。放心吧黎队我不会拖你后腿。”方驰兴高采烈转到这次任务上来,“周非凉昨晚在你走后,回了半山的别墅,他一个人住那里,只是奇怪,我以为他会跟踪你的,没想到理也没理你,是不是你情绪太激动,把他惹毛了,不管你了?”   “你的担忧不无道理。”黎梨说,“但依我对他的了解,他不会轻易罢手。”   这边话音落,晚上周非凉就有了动静。   他不知从哪里弄来她的手机号码,当然是假的号码,专门用来工作的。   打来她这边,两个字:“住哪?”   他誓死要“拯救”她的口吻,令黎梨不爽:“关你屁事。”   “要我自己查?”他语气已经染了凉意。   “你查。”她寸步不让。   “今晚只有我一个人,没有你讨厌的保镖。”他试图安抚她。   黎梨冷笑一声:“怎么,想找我办事儿?对不起,我不卖你。”   “黎梨。”   “哎,干什么!”   “不要践踏自己,哪怕是言语。”   “是你自己受不了吧?曾经你苦苦追来的女孩子成了人尽可夫的女人,摸着良心回答,你是不是一夜没睡,气得要杀我呀?”   他静默。   黎梨继续骂:“大男子主义,管得宽,分手还做朋友呢不气你气谁?就气死你。不说了,我得开工,客人在敲门了拜……”   周非凉大概被气吐血了。   黎梨挂断前听到那头传来的明显气息起伏声,显示他情绪正在剧烈波动。   废话不多说挂了。   黎梨穿着睡衣,走动到窗口。   打开窗户,“咯咯咯”爽笑出声。   真爽啊。   ……   夜幕降临。   上班时间到。   黎梨穿得花枝招展,手上拎得是她本人私物的香奈儿包,平时她哪有这么奢侈都是淘宝淘来的假货,这回上头的意思是让她高端一点,不然真打入不了周非凉的圈子。   想想也对。   他出行都带上二十多位人马,比皇帝还皇帝,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周家小儿子的样子,他女人能差到哪儿去?   即使妓,也得是高级妓。   当然黎梨做了万全准备,跟平时办案的那个机灵劲儿一样,若是周非凉真对她上心要来情.色交易,她就告诉他她有性病。   吓死他。   个洁癖鬼。   ……   到了地方。   黎梨轻车熟路在门口站住。   她是个随性的人,这点周非凉了解她,所以不在会所跟妈妈桑,自己单干完全情理之中。   顺便趁着没人干点闲活:“喂?杨老师,我黎梨。嗨,这不任务么,换了手机号。我上次跟你提得我弟弟的事儿,听小林说你这边有头绪了?”   “小姐,五千走吗?”   “走……啊呸!”黎梨舌头打结,从手机里收声,眉头拧着打量给她开五千的中年男人:“先生,没看到我打电话吗?”   “好,等你打完。”男人笑着,绅士的站着等她。   黎梨记起那回在大都会被周非凉开价两百的场面,没错,她后知后觉发现了那晚带她进大都会的男人竟然是周非凉,他那时就认出她了吧,态度明明有一刻是极为愤怒不可置信的,后来装得道貌岸然何必?   此时心里头再次鄙夷了对方一回,嘴上道:“先生,谢谢。不过五千不行。”   “五万呢?”实力斐然。   黎梨笑,用手掌按着手机,启唇:“五十万都不行。已经有人定下了。在等。”   对方闻言遗憾。   给了她一张名片,依依不舍离开。   黎梨转手就把名片扔了。   然后等来一个穿着AJ鞋的时尚年轻男人,他长着一对酒窝,相貌也算堂堂,朝她“嗨”。   黎梨点点头,对手机那头说:“抱歉,明早我亲自到所里找您,麻烦了。”   易简有了消息。不过又消失了。   黎梨叹息,决定明早仔细去查一查。这小孩行迹的确有点奇怪。   “美女,等了好久呀?”年轻人走到她面前,将她腰部一揽,很老道的样子。   黎梨轻笑着一抬眸,漆黑的眸子危险力十足,低声:“抖什么。”   这个小伙子叫方驰。   正是她搭档。   新人没见过大场面,这小小的装个嫖客就装得手指头发抖,在她腰上“挠痒痒”呢。   方驰面笑皮不笑说:“姐,我怎么知道你一选就准,周非凉真的在这块儿吃饭,我刚才过马路,看到他车了。”   “我还看到他出来了。”   方驰于是手更抖了:“那现在怎么办?”   “菜鸟。学着点。”不给年轻人更多缓冲,黎梨眯着眸用一口烟雾将他湮灭,伸手,搭向他领口,扯住拉到自己唇下。   方驰一瞬间听到自己的心脏砰砰砰砰……   黎梨借位“吻”了大概三分钟。   用贝齿咬了自己下唇,带出水光均匀抹开,又用十足的力将口红蹂.躏的令旁观者想入非非。   “黎黎队……下面要怎么做?”   “埋伏时务必演技到位,”黎梨趁着收尾这点空档教他,“曾经有一次在高速闸口抓人,我伪装成收费员,因为微笑不到位,被毒贩识破,对方送了我一枪,在肩头还有弹痕。不要学我。”   拍拍小新人的肩头,黎梨笑容艳丽,挽住他呆愣的手臂:“去我家里吧。”   方驰觉得黎队帅毙了。   大为敬佩的“嗯”一声,视死如归跟着她走了。   夜色在长街上笼罩。   不住来回的跑车嘶鸣之声乍一听有让人毛骨悚然之感。   一辆车无声无息跟住了他们。   ……   “黎队,他正上楼!”   到了出租屋,黎梨现在的家里,方驰站在窗帘后边窥探了汇报。   黎梨从衣柜里拿出一套黑色内衣,随手扔地板上,然后躺进被子里,在里头忽地命令:“使点力气叫。”   难为方驰第一次跟着队长执行任务就是个这么严峻的活儿。   他觉得面子丢大发了。   让他一个男人叫?   奇耻大辱。   不过一转头看黎队虽露着肩头躺在圆形大床上,明明香艳,她眼神却心无旁骛的盯着自己手机吃鸡,他就怂了。   怯怯地喊了一嗓子。   黎梨当即斥:“没吃饭呢!”   这一句声音大,吼得门板外头得听见。   方驰被领导骂了,委屈巴巴的打算全心投入,忽地门板响,是三声极缓慢,但是有力的清晰节奏。   “我吃过饭。我进来?”声音暗哑,又夹着怒,不得不说有味儿的男人不同语气说的话都叫人浑身一麻。   黎梨觉得自己喝多了,虽然她并没有喝,但被周非凉误会她那句话意思,是嫌弃方驰用力不到位,她就有些羞从心底深处来,不自觉一脸红,怒道:“周非凉――别妨碍我做生意快滚!”   但如果真滚了,她工作就没法往下展开。   黎梨仿佛被撕裂成两半,一半是她自己真心实意希望前男友与她江湖不见,另一半又是警员黎梨,希望他够不要脸一些打扰她这个前女友打扰个够。   此刻显然是后者。   只不过他不是她预想中的“不要脸”,而是以救世主身份降临,要对她这个失足女展开“拯救”……   黎梨就想吐……   “开不开?”呦呦,救世主开始威胁她的口吻了。   黎梨激不得,大嚷:“不开!”   “黎队!”方驰入职以来最惊险的瞬间上演,他没料到周非凉上来那么快自己衣服还没脱全,而黎梨又不给他争取机会,倒直接把周非凉激得“砰”一脚踹开了门。   “滚出去。”男人漫不经心低沉的嗓音显示着他根本没把屋内的第二个男人放在眼里。   哪怕这个男人只着一条内裤。   方驰爆发:“你谁?干什么!”   两句台词结束后,方驰被周非凉的保镖丢了出去。   外面走道内响起砰砰撞翻垃圾桶的声音。   方驰入戏的在外头大骂。   两个面无表情的保镖捡了他落在屋内的衣物,再次暴力的丢出,然后砰一声带上门。   房内恢复安静。   艳红色的灯把整间屋子打得仿佛在地府,阎王爷就是周非凉,他下颚线条紧绷,三两步到她跟前,然后解了上衣把她暴露出来的肩头盖住,只留一张脸。   黎梨与他沉寂的眸对视着,内心抗拒,笑容却到位,“凉爷,听说你只上两百的妞,我好像还要倒贴钱给你。睡吗?”   ☆、暴雨   毫无疑问,黎梨生得美。   脸巴掌大,皮肤白皙,五官精致,下颚线尤其漂亮,英气又利落分明,这让她与他遇过的所有女人不同,别人的是柔或者是全然媚,也有那些呆呆的,可她不一样,她眼神里正气,唇角中机关算尽,矛盾的结合体。   周非凉瞥着她,像瞥一只猎物,却不能上前撕咬,耐着性子启声:“不要这样。我不想伤害你。”   “不想伤害就别招惹我。大家各过各的,像从前。”   “不可能。”他说。   “不可能?”黎梨挑眉,“我让你睡你不睡,让你别招惹又不肯,到底要我怎样?”   “离开这一行。”   “不行。”她斩钉截铁,然后算账给他听:“我一个月至少花七万,衣食住行,还有每两个月一次长途旅行,护肤化妆,加上去澳门赌,开销很大的。其他行业怎么养活我?”   黎梨说完,内心直给自己点了个赞。   这就是工作经验多了素材出口就来。   都是小姐们的真实生活,外加那些吸毒的她都还没加上去,怕周非凉一下受不了,觉得她太烂泥一摊,拍拍屁股走人她就完了。   这会儿长篇大论完,安静等着他回应。   她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一套白,很度假风,像从海边刚回来,开口时也凉凉,怕是海风吹多了!   “五千万够吗?或者一亿?”他后知后觉道:“原来昨晚给少了。”   屁。   黎梨一个大大的白眼上天,又平稳落地,幽幽的道:“凉爷财大气粗,我就是非常后悔当时和你分得太快。那时候拿钱还能算分手费,现在叫怎么回事?”   “那你想怎样。”他显然已经被她打败,无可奈何半垂着眼帘瞥她。   黎梨就等他开口这句,内心窃喜,表面不动声色,“给钱不如给工作。授之于鱼不如授之以渔。对不对?”   “想去哪工作?”这个要求不算高,周非凉可以办到。   “恒基这么大集团,凉爷身边又百花齐放,可以容我一个位子吧?”她笑眯眯,人畜无害的模样。   周非凉闻言偏过头去,不再看她眼,“我不会复合。”   这五个字在两人之间一砸落下来,黎梨几乎精神错乱,她手掌在被子里握拳,控制情绪,嘴上回:“我想你误会了。好马不吃回头草。”   “最好是这样。”他视线这才正眼看了她一下,“明天会有人打电话给你,具体去哪个岗位,你看着选。”   “行。”黎梨冲他挑眉,“那我就去上班了!”   跃跃欲试的兴奋在她脸上。   艳红的灯光打着,周非凉突然悲从心来,眼神由无欲无求变得起波澜,转瞬即逝。   两人谈妥后,周非凉离开。   黎梨从床上一跃而起,冲到卫生间洗了把脸。   洗完后,她对着模糊的镜面观察自己。   她没变。   变得是他。   孰是孰非,正义与邪,且走着瞧。   ……   凌晨三点钟,黎梨打电话给韩奕铭汇报了工作。   韩奕铭不太乐观:“你觉得他会把你安排到身边工作?”   “不会。”黎梨的声音很静,深夜使得她在周非凉面前巧言令色的一面荡然无存。   她是一名人民警察。   背脊笔直,眼神铿锵,正气从在警校时就深深刻入了她骨髓,常常需要深加工的浓妆艳抹方可遮挡本性一丝半点。   韩奕铭常说她太较真,真正的老警察是不会像她这样,一眼就让人瞧出此人是个警察。   “骗其他人或许轻而易举,但周非凉不糊涂,相反相当有脑子。如果接近他身边,你会暴露发生危险,从现在开始你可以停止。”   黎梨说:“我想知道他犯了什么罪。”   “涉嫌领导跨国贩毒集团。”   “不可能……”   韩奕铭没跟她摆事实讲道理,反而不住轻问,“为什么?”为什么她不相信?   “他不会的。”黎梨说这四个字时眼前浮现的是那年夏日午后,他骑车载她到江边的钢厂废弃高炉下约会的情景。   那时空气燥热,杂草虫鸣声起,骑车的小土路上颠簸她恼火捶他背脊,怪他为什么选这种地方,他单手骑车,用另一只手握住她揽在他腰间的手,不住摩擦,笑着保证,马上就到了……   “黎梨?黎梨?”韩奕铭连叫了她两声。   黎梨才回神,望着窗外漆黑的天,难受道:“听说最接近黑暗之后就会迎来黎明。如果他真犯罪,没什么好讲的,我亲手抓。”   黎梨结束通话。   让屏幕的光淡去,无边的黑暗将她包围,越黑离黎明越近吧?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没了呜,评论多手指就有力呜。   ☆、暴雨 作者有话要说:  不倒叙了,还是更成年线。   生物钟在清晨六点钟响起。   黎梨起床换衣服,在外头吃了早餐,开车到派出所报道。   为了不惹眼,特意从后门进。   杨所长直接在办公室等她,见她来,打趣道:“又漂亮了!”   黎梨笑:“哪里。”   “坐。”杨所长倒了杯水给她,开门见山,“你找得那小子那天在巡逻警眼皮子底下一晃就跑了,不过我们的人眼睛亮,一看就对比出他是你要找得那个。”   “你们在哪见到他?”   “本辖区的一家宾馆。没有入住,和一帮前科人员在前台神神秘秘商量着什么。”   黎梨皱眉:“前科人员?”   “是。”杨所长面色严肃说,“你干禁毒的,知道那帮乳臭未干的小青年最容易做错什么。”   黎梨奇怪,“易简家不穷。他不需要做那些旁门左道。”   杨所长说:“不管怎么样,他看到我们人一下就跑了是真的,除了做贼心虚,还有初犯的生涩,我这边会一直盯着,只要他出现,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拷来吓一吓他。”   黎梨啼笑皆非,“这违规。”   “我都要退休了还怕这个。”杨所长笑,眸光坚毅,这是一位老刑警所独有的自信气场。   黎梨点头,表达感谢。   出了派出所,忽然漫无目的。   坐在车里发了一会儿愣,清闲到数晨光往枝头移动的步数,接着,手机铃声响。   早间九点整,对方公式化的态度。   “黎小姐早上好,我是周先生助理,我们这边提供了四份工作,请您选择。”   黎梨眉尾上扬,漫不经心语气,“说说看。”   “绿环集团的副总,成圣石油行政科主任……”   “等等,”黎梨打断,“说个简单点的。”   “那最后一个,某电子商务公司,监督员工完成每月指标就好。”   “就这个。”黎梨不由分说挂断。   之后撑在方向盘,用力吸气。   周非凉不但没把她安排到身边,还胡乱一塞,全是和恒基八竿子打不着的企业,这样怎么埋伏?   不过,黎梨第二天照样是光鲜亮丽去那家公司上班。   老总亲自出来接她,“黎小姐,真是荣幸。我们公司本来都要破产了,忽然得到一笔资金支持,您可真是贵人。”   黎梨淡定笑,“过奖。”   当天中午却一个电话打到经侦支队,喊了声“宋哥”,送了一个活过去,“羽山路安基大厦18楼,医疗诈骗公司,请处理下。”   “简单,这就来!”宋哥如获至宝,带着队伍唰唰赶到。   ……   夏日午后整座城市都仿佛在沉睡。   热燥的气流肆虐而过,寸草不生。   得到傍晚,这股热气降温,城市才会苏醒。   这种天气,很容易让午后困倦的大脑发出,我是谁,我在哪,在做什么的痴呆三连问。   但周非凉经历过比眼下更浓热的温度,是像火油一般的恶劣环境。   不过已经很久远,久远到恍惚是一场梦。   “老板。”属下走进来时,周非凉正从这场梦境中惊醒。   只不过他的“惊”在外人看来平平无奇。   以为只是轻轻浅眠,被十万火急不得不当面打扰的事吵醒,眉头轻皱一下而已,“什么事。”   声音轻淡,问句听不出问号。得细品着他的态度与心情。   女助理说:“黎小姐自动离职了。”   “为什么。”仍是平淡的句式。   女助理谨慎着措辞说:“安康医疗财务总监被市局经侦支队控制,整个公司陷入停摆,黎小姐在警察来前就走了。”   “她端的?”周非凉不可思议,音调终于有了起伏。   “是的。”女助理点头。   周非凉闭上眸靠回沙发中,启唇,“拨她电话。问哪里不满意。”   女助理为难道:“拨了。但是对方已将我拉黑。”   周非凉心脏又受一丝轻撞,在这夏日的午后,活灵活现提醒着他,有些人变了,但有些人历经沧海桑田似乎都不会变化。   他想笑,于是嘴角真的泄露出一丝弧度,手指抵住额头道:“现在问问前台,是不是有人找我。”   女助理一惊,后知后觉道,“哦。好!”   等女助理下楼把黎梨领上来时,已经是十五分钟后的事。   “恒基真是大啊。”她开口没别的,就是贪恋他的地位,眼神赤.裸裸写着这些世俗的东西。   周非凉面无表情着,但面无表情也是英俊的,这偌大办公室,不得不说相当衬他气质。   一种杀伐果决,亲兄弟也照下手不误的隐性腥风血雨感。   黎梨盯着他的眼,唇角艳丽翘着,“没听过前女友是世上最难缠的生物吗?”   周非凉开口绝对算温和,大概是给“前女友”独一份的温柔吧,声音不隐藏疲倦,疑惑着,“你到底想要什么?”   黎梨说:“想要你半壁江山。”   “胃口真大。”周非凉不得不佩服的笑了。   “你给不给?”黎梨问他。   “我说了不会复合。”他拧眉强调。   “谁要跟你复合?”黎梨嫌弃地看着他:“只不过是听说凉三爷有性功能障碍,坐上这位子,你爷爷相当不满。我刚好有点技术,看看加上初恋滤镜,能不能医医你啊。”   周非凉脸色骤变,“谁告诉你我有性功能障碍。”   黎梨几乎演不下去,想到当年他像只小狼狗一样粘着她的热情模样,实在和“障碍”不相干,就觉得要笑场。   “坊间都这么传啊。”她克制了下情绪,自行找了位置坐了下来,并且和他一样的姿势,往后靠着,双臂搭在两边扶手上,挑眉,冲他一笑,风情万种模样。   周非凉抚额道:“你和从前真的南辕北辙。”   “因为人都会变。”   他沉默,似乎失去和她辩论的兴趣。   黎梨丝毫不减谈话热情,安慰说,“别怕。我想医疗先进都没有治好你,那一定是心理因素。或许我真的可以帮你。”   “真帮?”周非凉冷笑一声,“现在帮如何?”   他本是随意一讽刺,岂料黎梨竟然当真,极为严谨站起身说:“那抓紧时间。我刚好有熟识的看性病的医生,先去看看。”   “……”周非凉脸色一青,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中暑了。   黎梨大笑,“走不走?不要害羞。那个医生相当有名的,在我们圈子!”   周非凉手掌握成拳,忍耐着启声:“你有性病?”   “做我们这一行没病就奇怪了。”她演技到位的蹙眉,声音低缓,“你不会瞧不起我吧?”   “不会……”他叹息一声,忽然真诚望着她抱歉,“是我害了你。你想怎样就怎样吧,我该偿还你的。”   “行。”黎梨内心五味杂陈,笑眸却利落,“那就包着我。直到我在你圈子找到真正的老实人上岸。再江湖不见。”   周非凉最后给她的回复是,自讨苦吃。   但是没有拒绝她。   黎梨离开恒基集团。   随便找了家小店坐着,点了一杯咖啡,望着江畔游弋的江轮,眸光复杂。   他为什么不怀疑她说的话?   几乎百依百顺。   他完全可以查她。   很容易暴露真相。   但他没有。   是什么意思?   真心不拿她当回事,只“包”着玩,让她任性个够,还是早知道她想要什么,而无声无息蛰伏着观察她呢?   天气太过闷热。   黎梨忽然觉得难受。   也许那场暴雨去得匆忙,根本没在人间落透,不然不会这么闷。   回到家。   自己真正的家。   满是灰尘。   几天没回来,就这般景象。   她开始打扫卫生,用了一个小时,然后搬出行李箱,收拾自己的衣物,对于怎么做一个金丝雀她不太明白,但演戏肯定在行。   尤其周非凉还“歉疚”着她。   只是不知道这份“歉疚”会支撑她,接近他到哪步?   韩奕铭得知消息,从支队火急火燎赶来,一见面,迅速批评她一顿,“你非以这种方式接近?”   “领导想让我以哪种方式?”黎梨皱眉,并且提出,“你不觉得奇怪,他为什么不查我?”   韩奕铭神色一避,保留道:“总之,你先保护你自己。这是一个长期埋伏任务,我不期待什么更高级的战果,只希望你平安。”   黎梨无话可说。眼神复杂的看着自己行李箱,似乎在研判这件事的价值性。   从前她的埋伏任务都是短线,并且到点下班,这次显然不一样,长线作战,且单打独斗。   “我会给你一份名单,把周非凉身边的人全部记住,是敌是友,你和周非凉一个立场,但心里得有数,那些人都是犯罪嫌疑人。”韩奕铭显示出担忧,“这原本是特情的工作,没想过让你加入,但阴错阳差,你和他的相遇太完美了,不会让他的集团起怀疑。一定要小心,知道吗?”   黎梨叹息一声,“行了。我都知道。”   然后送走韩奕铭。   打电话给母亲,告诉对方,她要出差两个月,中途可能不方便联系,让母亲安心,她办完事就回来。   母亲直叹气“唉,唉……”地说,“你又来。跨省抓捕这些事交给男同事,你一个女孩子冲锋在前头将来还嫁不嫁人了。”   她以为只是简单的跨省抓捕。鉴于毒品犯罪侦查过程的漫长性,这么认为理所当然。   黎梨不能明说,她这回转成长线卧底,不然母亲得吓死,笑着道,“行了,别嗦了,等这次回来我答应你去相亲。”   母亲立时喜笑颜开,“你自己说的,我可没逼你。最好这次任务中给我带一个回来。”   黎梨一惊,哭笑不得道:“我任务中都是和犯罪嫌疑人打交道,您确定?”   母亲处变不惊:“你在市局这么久没遇着有火花的,这次任务见到外面兄弟,说不定就成了。”   黎梨佩服她:“好的,我尽量如您意。”   结束通话。   黎梨回到租的那间屋子,等了半个小时,对方打来电话:“黎小姐,周先生忙,换我来接您,请问,现在是否可以出发?”   ☆、情书   从现在开始,黎梨就是一位演员,并且往奥斯卡目标冲击的那种。   她把自己的迷惘在短暂的停顿中深埋,再发声时,游刃有余,“好。直接来我家楼下。”   那边知道她地址,恭敬应了一声,礼貌挂断。   黎梨拖着行李下楼。   这是一栋筒子楼,上世纪的作品,在老城区的灯红酒绿处,破旧又糜乱。   不是个好地方。   来接她的车子全黑色,细节到车轮都令人目不转睛的华丽着。   楼下窄破小的各种门店内的人们张头探脑的望着这一幕。   黎梨穿着一件大T恤,底下搭配一条热裤,一双腿修长又笔直,踩着一双人字拖,保镖给她开门时,她嫌慢,拿手扇着风,不耐横了对方一眼。   不好惹。   保镖心里下了定论。有些怵她。恭敬送上车,就差点头哈腰。   前头坐着一名中年女士,对保镖的谄媚奇怪,回头瞧到后头架着腿坐着的女人,一张仙颜资本雄厚,不由找到答案,轻笑一声,和这位女士打招呼:“您好,我是别墅管家陈娜,以后负责照顾您。请多指教。”   黎梨却毫无客套意思,“麻烦你们都离开我视线一百米,除了他回来,你们伺候,平时别来烦我。”   陈娜顿时看她的眼神有些异样,嘴上却没反驳,恭敬点头,“好。”   一路开了一个小时,才到达地方。   不愧是财大气粗凉三,黎梨在这栋房子里花了半小时才参观结束。   她住在二楼,一间套间形式的屋子内。   带着书房,用一道门隔起,出来就是睡眠的地方,接着往里走是大衣帽间和卫生间。   她可寂寞了。   除了住在远处的陈娜和一群保镖,陪伴她的只有一条孤零零的小船。   夏日午后,她无聊到发慌就会乘船在湖心游览,实则是观察地形,然后她惊讶发现,自己恍然被囚禁,住在一个半岛上,大门安保森严,和其他别墅门冰冷相望。   这也许是周非凉金屋藏娇的癖好。   她这么想。   然后在一天傍晚自由散步后,发现不止周非凉这么想,这别墅区就他妈一个情妇窝。   黎梨咋舌。   不过与其他门庭热闹的情妇们相比,她这边冷清到仿佛被周非凉遗忘。   她沉心静气,终于在一个下雨的晚上迎来“惊喜”。   那天,是她和周非凉整半个月没见面的日子。   到半夜,听到楼下轻微响动,黎梨耳朵灵光,立时就披着衣服下去了。   “怎么来这里。”沙发里靠着男人,揉着额头问他的助理。   女助理叫灵光,非常年轻的女孩,穿着一身黑色职业套装,脚上高跟鞋至少十二公分,在黎梨佩服的眼神中,踩的平稳又利落,恭敬的口吻,“老板,你自己报了这边的地址。”   “我没……”他否认。竟有点孩子气。应该是醉了。   黎梨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嘲讽着走下去说:“怎么?光包不用啊,凉爷亏不亏?”   “你能用吗。”她很快走到他面前,惹得周非凉出声反讽她。   他喝了很多酒,眼角有些红,看着她时,却又不失锋利。   黎梨居高临下抱臂看了他一会儿,叹气道,“我理亏,光看不能用。现在伺候你怎样,要上去吗?”   周非凉闻言竟然失笑,“上去。”闭起眼睛,回答了一声。   黎梨把灵光打发走,然后扶着他上楼。   如果不是任务在身,早在楼梯上就把他丢下去。   他身子老沉,还东倒西歪的往她身上压,黎梨最后被他压的没办法,低沉警告:“装醉还是真醉?”   咬牙切齿的声音。   周非凉闻言撩开眼皮,窗户外头大雨倾盆,别墅区的路灯苍白,从玻璃内映入,照着他的脸,原本就冷白的肤色更添了一重生人勿进冷意,“你谁?”   “我谁?”等了半天是这句话,黎梨不由失笑,轻蔑看着他,“凉爷,年纪轻轻下头不行,怎么眼神也不好使?”   “你可以试试我下头行不行。”他眯眸看着她,语气间透露出十足的危险。   黎梨丝毫不惧,笑着说,“你不怕被传染病就试呗。”   “我怕。”周非凉倒是诚实。但是没有立即丢开“肮脏”的她,任由胜利的像一只孔雀的黎梨,粗暴的将他扶进了卧室,然后丢在床上。   “这不是你房间……”他呓语着,控诉身下这张不属于她的床。   黎梨敷衍他,“大家都有病,你不举,我脏,等都治好了再同床而眠不迟。”   然后扯了被子给他盖上,恨不得闷死他,这个社会的败类,曾经的潇洒正直少年为什么长成这副模样?   黎梨不解,近距离对着他那张醉后,温文无害的脸,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可惜周非凉打破她这个想法,伸手,隔着被子捞住她腰,狠狠的压向他胸膛,陌生男性的高热体温瞬时贴满她胸脯,黎梨觉得他流氓,一巴掌要扇过去时,灯光却突然呲一声,全灭。   她失了方向,在黑暗中顿住。   “美梨……”他唤她。眼睛睁开,直勾勾望着她。   虽然一片漆黑,但黎梨就是觉得他正在直视她。   “你这什么破房子,下雨竟然停电?”她忍着胸腔里的激烈跳动,权当那声缠绵口吻的“美梨”没听见,大大咧咧讽刺他。   身下男人的呼吸渐渐平稳。像睡着了,忽然就不再有动静。   黎梨试着搬开自己腰后的手,发现十分艰难,她几乎奋斗了半夜都没有成功,最后直接累睡着,荤素不记的任那个人搂着了。   ……   十年前的仲夏,黎梨转学到临江一中,遇见周非凉。   当时,她是先认识的程玉。   周非凉的发小,关系密切到被外人称呼为双生子的一对好朋友。   周非凉家非常有钱,有钱到全校人都知道他不需要努力就拥有别人奋斗几辈子都得不来的东西。   而且那还是他外公家。   至于他父亲,人们传得神乎其神,有些说内地富豪,也有说是海外某知名大财团家族,总之,当时高中生脑子里能想到的巨贾之子形象,非周非凉莫属。   而程玉则亲民很多。   住普通的房子,过普通的高中生生活。   但他和周非凉走在一起时,却不会有突兀感,二人有说有笑,每每从外头进校时,总惹得大家不住把目光投入。   在黎梨的印象中,程玉的确穿插她的高中时代始末,因为没有程玉,她就不会认识周非凉。   那天,她因为被选中校广播站的临时主持人而和常驻的程玉相识。   程玉长得皮肤白,笑容可亲,是个很温润的人,问她,需不需要带午饭,因为要播音,她都没来得及吃午饭。   黎梨点头道谢,顺便把钱给他。   他没收,“我请你。初次见面。”因为这句两人成了朋友。   好字谈不上,但学校里相遇总会停驻交谈几句,或者放学路上碰到也会一齐走。   事情发生在一个周五的傍晚,因为江中有晚自习的习惯,即使是周五放学,学生们也回不了家,成群结队的到校外的美食街吃晚饭。   那天,她先和朋友占了一张桌子,还有两个空位,人满为患的拉面馆中,这两个位置显得尤其金贵。   她抬头,看到两个高挑的男生走进来,下意识就喊:“程玉,这里有位子。”   也的确是程玉。   黎梨没看错,但程玉身边还有一个人。   她的朋友吴可可一瞬间瞄到对方时,竟然倒吸了一口气,失态之色,堂而皇之。   直到程玉带着对方在她们对面坐下,吴可可还是一副惊慌失措,小鹿乱撞的倒霉模样。   黎梨感觉丢脸,哭笑不得配合着诡异气氛,吃了一顿四人饭。   当时,吴可可和周非凉都是没说话的,只有她和程玉偶尔聊几句,她对周非凉的印象就是,白。   比程玉白。   手指纤长,吃饭慢条斯理,但速度其实一点不慢,而是姿态雅观,令人忽视吃饭这个本身事件,容易被他本人抓住眼球。   黎梨这小小的一接触周非凉后,不仅理解了吴可可,也理解了学校里的大部分女生。   但是,也仅仅是理解,她转瞬就忘记了对方模样。   大约一周后,程玉突然来找她,站在她班级后门,引起女生们小小的一片轰动声。   如果说周非凉是高不可攀的谪仙,那程玉就是落入凡尘的翩翩公子,同样备受瞩目。   黎梨出去了问他什么事。   程玉竟然递给她一封情书。   粉色的封面,上书三个刚劲有力的字:黎梨收   她受惊,嚷道,“你干嘛!”   在她心里她和程玉是一个战壕的同志,一起在广播站插科打诨,友谊不要太纯洁,他竟然递情书给她,黎梨一下哪能受得了,神色都崩溃了。   程玉见她受惊,忙解释,“不是我!”   但黎梨已然受惊,忙推手说,“不是你好。但不管是谁我都不会看。拜拜!”   说着就落荒而逃。   她真是被程玉吓死。   从小到大她男性朋友极少,程玉是难得一个对她没企图,和她做得来朋友的男生,她不想失去。   所以虚惊一场后,那封情书真正的“写手”被黎梨退避三舍,一想起对方就后怕的讨厌家伙。   当然如此,她情绪如此,程玉也识趣的不在她面前提。   两人相安无事,继续做着好朋友。   至于那个倒霉蛋,黎梨才不会管呢。   到了学期末,大家学习都很紧张。   吴可可却突然出了意外,谈恋爱失败不要紧,还被耍。   吴可可谈的那个男生在一班,和吴可可在一起谈的原因简直可笑。   因为他想接近黎梨。   觉得黎梨美,够味,但是不好追,于是退而求其次和吴可可谈起,借着女朋友是黎梨同桌的优势,混来几次和黎梨同桌吃饭的机会。   接着觉得戏演乏了,就把吴可可一脚踹,堂而皇之分手。   黎梨听闻来龙去脉被气得心脏都疼。   那天下午,她冲到一班找人,当着他们全班人面,一杯子水泼了对方全脸,并丢下两个字“垃圾”转身利落帅气的离去。   虽然余光中注意到自己刚才的一杯子水波及了旁边的一个正在午睡的男生半脸,但怒发冲冠中,拉不下脸来道歉,气冲冲的就走了。   那个男生不是别人,他叫周非凉。   黎梨后来找程玉,让他帮忙向周非凉转达歉意。   程玉莫名其妙望着她笑,搞得黎梨很奇怪。   程玉笑完后说,“你自己跟他道歉。”   黎梨哪肯,莫名其妙跟一个完全不熟的男生道歉,很有搭讪嫌疑,她拒绝,“你朋友不会那么小气吧。算了,就当这件事没发生。他不会放心上。”   “你错了。”程玉收起笑意,正经说,“他非常小气。”   黎梨烦躁,试探着道,“那行吧。今晚下自习,校门口见我请你们吃凉皮!但大少爷不领情我就没办法了……”   程玉一句话堵死她路:“他最喜欢吃凉皮了,谢谢你。”   靠……   黎梨两眼瞪得骨碌碌的,抗拒之意明显,但是没办法,程玉特别固执,当晚就拉着周非凉在门口等她。   她看到忽明忽暗光线中,那男生凸出来的喉结,和等待中心思不外露的侧颜,就觉得一阵头大。   难搞。   这是黎梨对周非凉第二印象。   ……   醒来时,男人眉间痕迹簇的很深,仿佛一座山丘,阴郁而孤僻。   旁边有一个咀嚼的声音,但是飘着怪味,令他更加不适。   忽地,那个咀嚼的声音停顿,怪味移到他鼻尖,他不可思议一挑眉,彻底清醒了。   晨光微熹中,那个女人蹲在床边,端着一个碗,朝他一举,笑着,“吃凉皮吗?回味下少年时代。”   周非凉:“……”   同床同梦?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早更,么么哒。   ☆、情书   黎梨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睡裙,黑长发挽在脑后,脸上未沾粉黛,白皙通透的肤色,眸底干净,漾着笑意,纯纯粹粹的样子,朝他问早安,“凉爷要起床了吗。需不需要我回避?”   “哪来的凉皮?”他轻轻一问,平淡又冷漠的眸子注视着她的眼睛。   黎梨觉得他似乎要看她到天荒地老,但心里提醒自己,这是幻觉。   不能因为昨晚失态,彼此抱在一起睡了一觉,就对他这张无害的脸做更多期待。   当然,伏法的同时,劝降也是一种艺术。   她希望他坦白从宽,如果真有对峙的那一天。   至少他还能保持最后一点良知,让她对逝去的青春有个念想。   “你这什么眼神,给我送行?”他挑眉,终于情绪有些起伏了。   黎梨一笑,“我只是觉得凉皮挺好吃。你不吃可惜了,是我们学校当年那个味道。”   “江中离这里飞机隔五个小时,确定是那种味道?”   “我给你盛一碗。”   “不用。就这碗。”他起身,低头发现自己衬衫没脱,长裤更加不用说,好心的给他脱了鞋算她的最大慈悲,“这叫伺候?”   他漆黑的眸质疑着她,仿佛在问,昨晚说好的伺候呢?   黎梨赏了他一个大白眼,“我也要能挣脱您的臂膀再说。”   “我抱你了?”   “明知故问。”   “你好像不生气?”   黎梨笑,“生什么气。我还得借着您的东风,打入高层次圈,好找个老实人上岸嫁了。怎么敢得罪您。”   “这就是求包的目的?”他一觉醒来,好像变成个好奇宝宝。   黎梨耐心回复,挂着“职业性”标准笑容:“是的。”   谁不贪恋权势与地位?   这比他一开始甩她的一千万更加诱人。   黎梨给自己找了一个合理借口,做为留下的理由,但心里又在思虑,他到底有没有查过她?   他的行为时不时让她迷惑。   比如,他刚醒来时,愿意与她同吃一碗食物,虽然是嘴上说,真正起床后,他就忘了这一茬。   进了浴室,再出来后就是直接西餐。   但至少证明,他一开始对她是绝对没有嫌隙的。   可是两人一顿早餐完毕,他又变了模样,对她说,“昨晚是失误。以后我不会过来。”   “为什么?”她挑眉。   周非凉笑而不语。   任由灵光给他整理着领带,隔着一个外人,与她眼神针锋相对着,似乎觉得有趣。   黎梨叹气,失望道:“随你。我自己找乐子去。”   他发声了,却是对灵光,“看着她。寸步不离。”   黎梨目光一荡,像两片刀片,隔空剐向了他。   不欢而散。   ……   资料显示。   灵光出生在缅甸北部,也就是著名的金三角地带。   她血统却很明显是中国人血统,偏白的皮肤,黑白分明的水眸,灵动的江南姑娘的模样。   但这姑娘可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她十四岁就追随周非凉,七年过去,以二十一岁的小小年纪成了周非凉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如果说周非凉要是被抓,灵光绝对逃不掉。   黎梨觉得,灵光跟着自己挺好的,至少比从周非凉那里好入手。   “黎小姐,你去哪儿?”周非凉一走后,灵光就被动跟着新“老板”上了车。   坐在主驾的新老板,对她一笑,“叫我黎梨。”然后油门一踩,以开五菱宏光的野蛮姿势,驱使着这辆千万的跑车横冲直撞上了柏油路。   到了地方,灵光显然面色诧异。   她没想到黎梨会来这地方,并且轻车熟路。   这是一场豪华车友会。   牌子正是黎梨所开的牌子。   当然是周非凉赠送她的。   会上衣香鬓影,杯盏炫目。   一直闹到傍晚,花园内的泳池派对开起来,黎梨还流连忘返,不想离去。   灵光跟着她,觉得自己这个电灯泡太亮,挡了她好几场艳遇。   惹得黎梨烦她,笑着抬抬她下巴,“小灵光,怎么一点不灵光?你家老板是不举的,总得考虑考虑我的需求。”   灵光面无表情道:“我老板很好。没有任何问题。”   黎梨眯着眸,伸出的手被眼色极佳的服务生塞进一只香槟,她尝了一口,说,“真没劲。”   然后也没回灵光,似乎觉得她无趣,懒得应付。   直接闪身进了派对中央寻找着什么。   当她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旁边立时围过来两个男人,手中劝着她尝尝什么时,灵光一惊,过去二话不说把黎梨拉起,“走!”   带着她狂往外头走。   黎梨失笑,被带上车,问她,“怎么了,灵光?”   “那些人试的是毒品,新型,防不胜防,你下次不要参加这种活动。”   黎梨挑眉,“你很懂?”   灵光神色不自在,望着她说:“总之你不要尝试。没有好下场的。”   黎梨笑,“那我无聊怎么办?”   “除了打扰老板,我可以带你去上班。”灵光觉得她需要认识新环境,才能摆脱从前的醉生梦死,认真道:“明天我就可以带你去公司,只要不去顶楼,其他地方都可以,我在安保部工作……”   黎梨一眯眸,内心希望她再多说一点,会场内就突然冲出来一批惊慌失措的人,打断她们的交谈。   两人同时侧眸,往那方看。   只见草地上一片混乱,那些名流,尖叫着嘶喊,样子极为丑陋。   “出事了。”黎梨身经百战,淡淡启唇,冒了三个字。   灵光同样不逊色,语气沉着:“我带您走。不要怕。”   黎梨失笑,一时觉得姑娘可爱,祈祷着千万不要被周非凉带坏,一边信手推门下车。   灵光一惊:“黎小姐!”   “我包落里头。”黎梨不由分说,提了裙摆,逆着人流而上。   灵光只好跟下来。神情戒备的防守着她周围。   黎梨到了内场,又穿过去,到达外头的花园。   这时候酒店内的工作人员已经到达现场。   他们簇拥一个圈。   中间是一具尸体,年轻女孩,后脑勺淌着血,手脚折断,眼睛瞪着天空,仿佛那里是真相。   黎梨拿起包,抬头往那方看,发现是酒店的阳台。   这是一个天井花园,四面都是建筑。   年轻人从主楼坠落,目前楼层不明。   她拿着包,往楼上去。   灵光跟在她后头,竟然挺识相,一言不发着,追随她脚步。   黎梨这时候还有空腹诽,怪不得周非凉能收对方在跟前七年。   到了五楼,就没空想些有的没的了。   502号房,空荡荡的开着门,里面显然经过缠斗,比较狼藉。   黎梨站在外头报了警。   十分钟后,警方到达,楼上楼下的开始封锁。   黎梨成为证人,在现场被询问,她平时不在外头和其他警种打交道,辖区分居的人马倒也认不得她。   简单交代自己所看到的一切后,黎梨撤离现场。   她来到楼下,观察那些事发后还留在现场的人,然后问灵光,“凶手就在这里面,你信不信?”   灵光一滞,“黎小姐,别开玩笑了。你当时和我在一起。”意思是她不可能看见凶手。   黎梨说,“你看着。”   灵光阻止她,但已然来不及,她款款而去,朝一名呆坐在椅子内的男性借了火,然后看着他脚,“先生,赶快换双鞋,警方在楼上取了你的鞋印。”   男人闻言凶恶的一抬眉,几乎吓着灵光,连忙冲过来,将黎梨往自己身后一带,目光同样冷冽的盯着对方,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说什么呢?   说他是凶手,或者说他大人有大量,不要理会黎梨的胡言乱语?   灵光头都大了。   她内心发愁之际,黎梨却在身后艳丽的笑,那回荡的声音,灵光保证,这可能就是周非凉煞费苦心留她在身边的真正意义吧。   ……   夜幕在一条年轻生命流逝的声音中降临。   黎梨回到别墅。   退了下午的衣裳,在浴室仔细冲洗。   冲完后,下楼吃泡面。   她对周非凉的人非常满意,除了机灵的灵光,陈娜这名管家也很会看眼色,让她不要出现,就不会出现。   哪怕饿了,黎梨也不喜欢大张旗鼓让管家们准备奢华食宴。   毕竟,那不是属于她的胃部所该消化的食物。   她捧着泡面,吃到一半。   门廊传来密码锁响的动静。   接着,男人带着一身冷意,在灯未开的入户厅脱鞋。   黎梨抬眸,借着面前的吊灯,意外发现他一边进门,一边松衣卸表的样子很居家,仿佛两人是一对夫妻。   而她放下泡面碗,正兴高采烈口吻要跟他叙述着今天的八卦,“你知道吗,今天我看到人家坠楼,太可怕了……”   “可怕?”他冷冷瞥着她,说着昨晚见面是失误,以后不会再过来,不过几个小时就被她逼来的周非凉,心情可想而知的抑郁,他表现在脸上,没穿鞋子,就这么着黑袜走来,对她无可奈何道,“我看你胆大包天。敢跟凶手对话,嫌命太长?”   黎梨抱胸回道:“你保护我不就行了。你可是凉三,外面谁不怕你?你比凶手还凶手。”   周非凉一噎,眯着眸,“这算夸?”   “你觉得夸那就是夸。”黎梨心情好的又抱起面碗,吸溜着道:“反正我好无聊……”潜台词是你不带我玩,我就闯祸,看谁比谁沉得住气。   周非凉对她一举一动了如指掌,怎会不明白意思,他甘拜下风,讽刺道,“明天开始,跟灵光去上班,随便你去哪个部门,但别出现在我眼前,我血压受不住。”   “谁要你年少时造孽?”黎梨得了便宜嘴上还不饶人,直接呛他说,“也不知道是谁当时舔着求我跟你在一起,结果不负责任,说消失就消失,给我巨大心理创伤,现在活该啊。”   周非凉哑口无言,实则内心想问她,你何曾爱过我? 作者有话要说:  黑袜:我下章有戏份。 凉爷:我血压……   ☆、情书   “怎么?”黎梨泡面吃得正香突然觉得不对劲,抬眸,嘴巴里还吸溜着面条,吃惊的望他。   他满脸暗沉之色与身后幽暗空间几乎融为一体,漆黑的眸在她这边吊灯的关照下闪现出不耐,烦躁,甚至抑郁……   “是不是有烦心事?”黎梨来劲了,放下碗,抽餐巾擦嘴,然后整理妥当,正经又殷勤的到他身边安慰。   只不过她刚想施展“走入内心”大法,这男人眉目间的多种情绪就转瞬即逝,恢复成那副高不可攀,浑身倨傲模样,与她错身,走到了吧台。   坐下后,冷冰冰开口,“下午为什么指认对方是凶手?”   冰冷的腔调,巨人于千里的态度,令黎梨开始反思刚才是哪里说错话了?   可没有啊,他的确突然消失给她巨大心理创伤啊,虽然不至于创伤成去做鸡……   她清咳一声,决定暂时不去考虑他短暂的一瞬反常,言归正传道:“他的鞋子骚包。”   周非凉不可思议一挑眉,明晃晃的水光在眼底荡着,直勾勾瞥她。   黎梨:“……”   莫名其妙放电有病?   她蹙眉,心里斥,简直电鳗精转世。   嘴上解释:“因为鞋子太闪,花哨的不行。记住正常。”   “你知道他谁吗?”周非凉问。   黎梨轻笑一声:“这我哪知道。”   “我孙子。”   “……”   “隔房堂侄家孩子,比我小几岁,”周非凉点点头,似在回忆,随意一挑眉看她,“但得叫我爷爷。”   “您这辈分够大啊。”黎梨一开始的措手不及后转为轻笑,“那这次误会了。我在楼上的确看到警方取他的鞋印,但是不是凶手我真不太知道。幸好只是和灵光说了这么怀疑,在你孙子面前可只字未提。”   “你暗示他做贼心虚?”   “我可没这么说。”黎梨耸肩,“他自己反应过度,差点揍我,如果不是灵光挡着的话。”   周非凉沉默了一会儿。   黎梨看着他。   他单手撑前额,忽而眯眸看她说,“黎梨。”   “干嘛?”她走过去,在吧台边上靠近他坐下,然后转过椅子,与他面对面。   一只孤单的吊灯在两人头顶上。   她的突然靠近,让他往后撤了一公分,这个撤退距离可以忽略不计,黎梨继续逼视着他的眼睛,她唇角渐渐勾起笑,低声诱的黏人腔调:“周非凉。”   重逢后她第一次这么心平气和叫他,带着善意。   周非凉此时的眼神看起来已然受骗,泛着两道情舟似的飘飘看着她,“嗯?”   “你是不是很孤独?”   “怎么讲?”   “这房子多大啊,还有你那间办公室,大的说话有回音。有什么意思?”   “你想怎么样。”   “全部转到我名下,我替你承受这份孤独。”   周非凉觉得可笑,轻嘲,“你看我像色令智昏的男人?”   “像。”她斩钉截铁,语气不屑,带着点令男人斗志昂扬的瞧不起。   “你是做什么的?”他突然问。   黎梨内心一惊,但表面纹丝未动,笑,“睡男人,或者被男人睡。”   “今天不觉得太巧吗。”他往后与她拉开一些距离,微眯的桃花眼令人不安,但黎梨看起来没有怯场,仍是眼神直勾勾的盯着他。   周非凉滑开自己的手机,放在吧台上,不介意她看到。   那是酒店的内部监控。   从她出现那一刻,到离开,全部时长五个小时都在。   “刚巧对这场酒会有兴趣,刚巧碰到那孙子,刚巧惹怒他……”他说话慢条斯理,但每句都令人胆战心惊,好像已经知道答案,戏弄似的慢慢公布,享受旁人提心吊胆的快感。   甚至,不把后话说完,只这三句“刚巧”冒出,然后等着她接话。   这回换黎梨单手撑起脑袋,与他轻放在前额没有用力,似休整的小动作相比,她则是完全放松,天真浪漫撑着脑袋望他,眼神配合声音一道入戏:“刚巧怎么了?你潜台词是说我故意去那边,故意接近那孙子吗?”   “这不是重点。”   “那重点是什么?”   “你知道他在恒基管什么的?”   “钱袋子?”   “我大哥刚因为洗钱出事。子公司全部遭殃,孙子回总部还没站稳脚跟,你就去惹他。”   黎梨说,“那我猜对了。真是管钱的。”   “别动那个心思。”他警告。   “哪个?”她突然轻笑不止,“搞了半天你是在吃醋?”   黎梨心惊。   以为韩奕铭给她的名单暴露,才开始侦查第一个嫌疑人就被周非凉揭露。   看来这个方向不可行。   周非凉警惕高,连稍微接近他的人都会产生怀疑。   她这时候的笑都是在掩饰自己的心虚,然后胡言乱语打乱他的节奏。   果然一提吃醋,他眉头便簇起,仿佛她无药可救,连话都不愿意跟她说了。   黎梨一边暗斥自己操之过急,露了马脚,一边采取回避策略,出了事先跑为妙,虚即是实,实即是虚,弄地他头昏脑涨再说。   “我先上去睡觉了。你要来就来,不来拉倒。”她一通虚实结合,热闹纷乱的像菜市场,周非凉冷漠看着她的表演,也不知信没信,反正那个眼神,令她手心发汗。   黎梨哼歌上楼,忽然,他在背后发声,“他是同性恋。”   “……”黎梨脚步戛然而止。   歌也停顿。   他讽刺着说:“这位无法带你上岸。换一个。”   原来……   黎梨感觉心脏往下塌了一下,是回到胸腔里的动静。   原来他怀疑的是她在找“老实人”接盘。   和案子无关。   她又惊又笑,被吓到的同时又有逃过一劫之感,心情复杂的回身看他单坐在吧椅里的修长身躯。   眸光下移,到他一双腿上,长又直,往前延伸在地上。   黎梨气不过,权当竹篮打水一场空,得来个同性恋结果,要发泄怒意,对他笑言报复道:“周先生呐,你真不识好歹,我要关心你,和你谈心吧,你竟然戳我台子,那我现在提醒你,低头看看你的袜子,有惊喜。”   她说完,就快意的往楼上咚咚跑。   身后传来一声男人的呻.吟,不可置信又怒的样子。   黎梨开怀大笑,一时上楼的脚步都舍不得快了,对他恶狠狠补刀说,“刚才泡面撒了,你踩的位置很适合。但是,为什么才发现呢?因为七天没除尘,我用扫帚把灰团到那个位置了。哈哈!”   “陈娜呢!”他生气,音量不算小。   黎梨笑,“我住的地方不喜欢陌生人出现。所以叫他们滚了。”   “黎梨……”周非凉单手扯下自己脏掉的袜子,不看她,留一个爆筋的太阳穴给她以显示自己的愤怒,“从没见过你这么懒的女人!”   “反正我住。”黎梨对他的“委屈”置之不理,一想到他高中时代洁癖到用棉签擦地板缝的地步,现在就高兴到转圈圈,大笑连绵的上楼去了。   晚上,不担心他会闯进来,看他自重逢以来对她的态度――关心但不复合,他就不会真和她发生肉.体关系。   恨不得早早摆脱她。   黎梨觉得自己战略错误了,该讨好他,深切关怀他,取得他对她的信任,到时候她获取线索就会手到擒来。   可现在,她面对他只会暴跳如雷,幼稚的不像在工作,像私人恶作剧似的无伤大雅报复。   带着悔恨入眠,竟也香甜。   大概真的太累了……   第二天醒来时才清晨五点四十。   无法再入眠,干脆起床。   屋子里没有外人。   她的早餐也不需要陈娜准备,在冰箱里存了足够的包子,拿出来热一热,煮上一杯自己磨的咖啡。   中西结合,不伦不类,享用的协调就行。   但是,黎梨穿着拖鞋下来觉得明显不对劲。   地板上光洁如新,不似昨天的蒙上一层灰。   她在房子里装了监控,很快调出来一看,觉得周非凉可真够令人大跌眼镜。   他昨夜没有睡觉,竟然一直在打扫屋子。   男人挽着衬衫袖子,拎着墩布走来走去的身影,意外的给人安全感,哪怕他手臂上一片可怖的纹身痕迹,粗野与讲究意外相得益彰,在监视器里留下令黎梨陷入无边沉默的奇妙画面。   如果遇到一个爱干家务的男人就嫁了。   单位里结婚的前辈常这么说。   黎梨却苦涩一笑,觉得遥不可及。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来晚了,明天多更!   ☆、情书      上午八点十分,黎梨和韩奕铭通了电话。   对方告诉她,昨天安曼酒店坠楼的那个女孩叫段欣冉,苏城一中高三的学生。   陪男朋友来A市找工作,昨天男朋友外出后突然坠楼身亡,目前判定为意外事故。   黎梨拧眉,“房间里缠斗痕迹怎么说?”   “她和男朋友起争执,男朋友出去后,她想不开就跳了楼。”   黎梨眼前浮现女孩死前那张青春朝气的脸,怀疑态度:“分局兄弟确定没遗漏?”   “目前是这样。”韩奕铭问,“你认识对方?”   黎梨否认,“不认识。只觉得可惜。”   “谁说不是呢。”韩奕铭难得露出怜悯口吻,“她男朋友昨天认尸,一滴眼泪没掉,后来一问才知道,他到现在还觉得女孩活着呢,自欺欺人,人都糊涂了。”   “他叫什么名字。”   “易简。”   “……”   韩奕铭不愧是她师傅,在她一瞬的停顿后一针见血道:“你认识她男朋友。”   黎梨无法隐瞒,“易简是我老乡,他母亲在他和段欣冉离家后跑来找我,希望我帮忙找人,现在易简出现了,但女孩人没了,我怕他情绪失控,希望你拜托分局的弟兄帮忙关照一下。”   “这肯定。”   黎梨心头压抑,说了声谢谢后准备挂断,韩奕铭却叫住她,“黎梨,你在周非凉身边不要急,任何一场长线埋伏都不是一朝一夕,有的甚至要花上几年才能出成果。”   “昨天我接近周子健,引起周非凉怀疑,不过化险为夷,他以为我是在找老实人上岸,告诉了我周子健是同性恋。”   “同性恋?”韩奕铭那边资料有缺漏,“那他隐藏的深,所以你要小心,同性群体又加上吸毒的话,可能会有HIV。”   HIV,获得性免疫缺陷综合征,简单点来说就是艾滋病。   黎梨眸光忽然轻颤,想到久远时光中的某个少年,于是更加痛恨周非凉。   “我下午去会会周子健。”结束通话,黎梨精疲力竭。   ……   下午,恒基集团安保部。   黎梨坐在灵光办公室陪她上班。   周非凉不准她出现在他面前,只好先跟着灵光在保安部混。   “黎小姐,你可以到处看看,包括其他部门,如果有兴趣我就安排你去工作。”   “董事会能进去吗?”黎梨笑。   “不能。”灵感很诚实,解释着,“董事会不对外开放。其他地方你可以参观。”   “我知道了。”黎梨觉得时机已到,懒洋洋吃掉最后一口蛋糕,站起来说,“我去碰碰运气,能看到昨天的周总监正好就道个歉。”   一听她要见周子健灵光立刻追出来,“我陪你。”   “干什么?”黎梨不耐,“还真跟着我寸步不离?”   灵光默不作声,但眼神坚毅。   黎梨懒得管她了,带着一个门神一样的姑娘去了财务部。   黎梨是生面孔,自然引起轰动,不过大家都认识灵光,看到黎梨被灵光带着来,不由的露出兴味的眼神。   “周总监在吗?”灵光随便找个了个人问。   周子健正在游泳,听闻灵光来,立即装模作样端着一杯红酒走出来,只不过看到黎梨的存在,立时将脸一拉,然后质问灵光,“这什么意思小灵光,昨天为了她对我动武,今天又把人带上门,纯粹给我添堵呢?”   “周总监怕什么,我来道歉不行?”根本不需要灵光开口,黎梨就自己上。   周子健讶异看她,“黎小姐有几分胆色。听说你以前做鸡?”   “我还会做鸭,要尝尝手艺吗?”   周子健大笑,说,“我欣赏你。”   欣赏个鬼。   黎梨有口难吐糟,正正经经上前先道了歉,“昨天的事不好意思,有点喝多了,加上被周总鞋子闪花眼,说实话我还想入一双女款,真的是漂亮呀。”   那个俊俏的基佬就看着她不住抛媚眼说,“过几天我让人送到你府上。黎小姐收着,以后在凉爷面前给我美言几句就成。”   这么一番寒暄来往后,周子健就请她去楼下喝下午茶,顺便去逛逛街。   黎梨哭笑不得,“周总,您很有妇女之友潜质。”   “那是当然。”周子健对灵光昂下巴,“你走吧。黎小姐交给我放心。”   灵光眼神不确定地望了黎梨一眼。   黎梨巴不得灵光离自己远远的,当然应和,“是,是,你快走,我和周总逛完街,再来接我。”   周子健又说:“用什么接。我送你!”   “那先感谢了。”黎梨笑着回应。   ……   秘书到办公室向周非凉汇报黎梨动向。   他浑身隐藏在夏日午后窗帘被放下来的暗色中,看不出面色。   秘书说:“周总监很高兴。”   她担心周子健会将黎梨的存在捅到老太太那儿去。   但那个黎梨,出身乱。   捅到老太太那里显然不合适。   所以秘书前来汇报,看周非凉是什么意思。   结果他只是毫无动静“嗯”了声表示知晓,之后就再无动静。   秘书一时摸不着头脑……   ……   在警方的资料中,周子健是周骏森洗钱集团唯一成功脱身的人。周家今年风云震荡,周骏森比周非凉大十五岁,一早就出来闯事业,他创立的子公司在这次波动中全军覆没。   恒基总部似受影响,除了在舆论上被狂批,警方也多次调查,不过这都是在外界看来,恒基受了重创,在黎梨掌握的信息来看,周家根基稳固,出了周非凉这么一个扛风的人物,再立三十年都不成问题。   周子健是弱处,像周家这颗大树底下的一个蚁穴,至于能撼动这颗大树几分,得看警方进入的这个穴有多深了。   黎梨满载而归,笑容尽兴。   周子健陪她逛完街,又出来吃晚餐。   中途,他喝得眼睛通红,对她道:“黎梨,你真有两把刷子……凉三啊,都被你拿下……”   这种没营养的话黎梨懒得听,她试图引他倒些有用的话,比如他怎么从那场经济大案中脱身,周非凉为什么费尽心机保了他,身为财务副总,对目前在恒基总部被放逐的状态如何评价……   “周总?”可惜这王八蛋醉后像瘫烂泥,黎梨放下刀叉,直被塞得有点恶心了。   她蹙眉,喝了一点不知什么种类的酒。   然后尽量扶他往外走。   “我要去安曼。”周子健忽然捉住她手,浑身抖了起来,眼神也很恐怖,一片猩红的目光错乱着。   黎梨脸色发沉,轻巧笑了一声,“好。”   到了车上,司机见状立即加快油门。   周子健拔打了一个号码,劈头盖脸就吼:“马上带肉过来!”   那头说凉爷不准,周子健停顿一刻后是无边无际的疯狂呐喊,“不管他准不准我都要肉――我要肉――吃肉肉――哈哈哈哈不来我杀了你!”   继而扔了手机在后座中卷缩成一团大喊大叫,那是痛苦的声音,从一个正常人到疯子的突然转变,只是眨眼间。   黎梨用车中冰镇水泼他发热的脸,然后将男人湿漉漉的头颅按到腿上来,用力控制着他扭动的身躯,接着在混乱中伸手臂去够他手机,终于在夹缝中将那玩意儿勾出,前头司机大为震惊的安慰声音中,她淡定滑开屏幕,看到一个称呼为“老师”的人在他前一刻的通话记录中。   “啊啊啊――肉!!”周子健嘶吼着,然后突然一口咬住唇下女人的大腿。   “嘶……”一瞬间的剧痛后黎梨临危不乱伸手到男人下巴,用力一捏,对方吼叫一声,放弃了她的腿肉,改为在车中歇斯底里的要毒肉。   “到了,到了――”司机一脚刹车要停在酒店门口,只是猛然冲出来一辆黑色轿车,横挡在他面前,司机受惊,打方向盘狠狠撞进了花坛中,他回过神来,杀气腾腾解安全带要下车。   黎梨腿部火辣辣痛,手中还按着周子健,分神去看外头。   只见黑压压的夜色中,那部车上下来的人气势惊人,周子健的司机直接被吓到僵在原座,可对方不饶他,为首男子上来就打碎他车窗,用拳头。   黎梨看得胆战心惊,一时不知道是被寻仇,还是怎么回事。   如果是一场混战,她显然不能报警,因为周子健毒瘾发作中,报警泄露,她以后显然没办法取得他信任,不报警她就得下场了。   于是准备把周子健放在车上,可惜对方痛苦嘶嚷,拽着她手臂那力度似乎要将她手臂扯下来。   黎梨吃痛,心里大骂混账,却也习以为常,毒瘾发作的人都是没有理智的,可以说不算为一个人。   “周总,放开……”黎梨无法,只有一脚踹开车门,在副驾后门下车,她望不到主驾外头的动静,但司机已经被连续扇了耳光。   一个冷生生的声音说,“你敢带他来。”   “凉爷我我我听命行事!”   凉爷?   黎梨听到这个称呼不可置信,吃惊去看那头。   他又像那天闯进她出租屋时一般,穿了一身白,夜风中薄软的衣料徐徐鼓动,吹动的锁骨隐现,下颚线条紧绷,满面漫不经心,眼神却冷。   “下次,再有下次。你晓得后果。”   “凉爷,我不敢了……”司机立时软面条一样摊了下去。   他绕过那摊面条,静静朝她走来。   黎梨隔着一个车身与他相视,她眼神因为初见他为人处世而不可思议,他则要给她一个教训的平淡又冷漠眼神直瞥着她。   “受伤了。”到了她这边车门,淡定站在她面前,眼神瞧到她落地的一条腿上的伤口,抬起,无动于衷又带着讽刺意味的看着她。   黎梨另一条腿还沦陷在车中,周子健已经痛苦成不算一个人的样子,极为丑陋不堪,漫车的嘶叫给她和周非凉之间的对峙做配乐,黎梨不甘心又不得不俯首称臣,求饶笑着喊:“凉爷,帮一帮忙?” 作者有话要说:  黑话:肉=冰.毒   ☆、情书   周非凉一言不发走到她身侧,伸手几乎将周子健的腕骨捏碎,周子健惨叫着在毒瘾的折磨下更添一重溃败,形态癫狂。   黎梨紧绷着神经从对方手掌中撤出,然后发现自己左手臂被这人拉扯出两大块青,像鬼魅留下的索命掌印。   左腿根下的痛感同时提醒她,她可能“中招”,心头开始砰砰失序的跳。   周非凉的声音很快响起,“把他关起来。”   周子健显然被勒令戒毒,安曼这座酒店是他的逍遥窝,周非凉雷厉风行端了他窝教训了他人,被保镖拎走时,周子健几乎去了半条命。   周非凉无动于衷,一双暗涌的眼剐着黎梨。   黎梨垂下眼皮,自知理亏,表现得知错就改,诚心诚意的态度。   忽然他走进问:“还能走?”   这语气……   幸灾乐祸意味浓厚。   黎梨一瞪眼,气道:“我又没截肢。”   “很快截肢都没用。”   “……”   周非凉带人去了医院。   期间她藏着掖着不给他看伤口,他也懒得看,穿那种裙子不咬她咬谁?   “他真有艾滋?”黎梨心下虽有准备,但真碰上这事还是发憷。   周非凉充耳不闻,仿佛她不是个活物,径直带到医生办公桌前,让死亡般的沉默气氛在她周遭蔓延,让她自己品。   黎梨:“……”   身为缉毒警,她当然想过有一天可能身处险境,但没想到这一天发生的这么突然。   她一时有些怔,安静坐在椅子上,不作声。   周非凉不知道来前是否又去了海边,浑身凉凉的,一身白衣,休闲又禅意的样子,靠在沙发中时挽起的袖口露出刺青线条,安静无声气氛下,黎梨无意的瞥到他纹身图案,发现可能是一尊佛像,露出来的部分竟是莲台。   她嘴角忽然上扬,瞥着他迎上来的坦荡视线,不由呛声:“你竟然信佛。”   “竟然?”他重复她话,显然不解她意思。   黎梨说:“坊间都说你手段残忍,两个亲哥都被你踢出权利中心,对下也严苛,你这样的男人手上没几件不见光的事,我都不信。”   “所以信佛。”周非凉看着她,“要问心无愧,就得背负一些东西。”   “佛是你的东西?”   “佛是东西,佛也可以是你。”   “……”黎梨惊奇一笑,觉得这话好像告白,但不敢厚着脸皮这么去说。   她有自知之明。   然而她沉默了,周非凉却追问,“你应该有很多话问我。”   “我问你就敢答吗?”她眸光铮铮看他。   周非凉说:“看你要问什么。”   “你害过人吗?”她真觉得疯了,因为一次“中招”情绪失控直接跟嫌疑人对峙,恐怕艾滋还没来袭,她就先玩完。   黎梨眸光笑着,不得不英勇就义的样子。   周非凉眸色渐沉,对她坦白,“害过。”   ……   黎梨心如死灰。   医生给她用了阻断药,在黄金72小时内及时进行阻断,并且连续服用28天,中途不得减药停药,待28天空窗期后到医院检查,结果呈阴性她就侥幸逃过一劫,这一口就是虚惊一场。   如果呈阳的话,那就是另外一场“战争”……   现在,黎梨不想提以后的事。   也没什么精力提。   阻断药吃下后,很快出现副作用。   没完没了低烧和头痛,身体疼,呕吐,她在浑浑噩噩的意识中不知为什么想到以前在警校时听到的一个故事。   是上上上届的师兄,三十多岁成家老婆当年就怀了孩子,在做准爸爸的那个月,他出外勤抓捕一名毒贩时,被对方鲜血溅到自己伤口,结果一时大意,没及时阻断,一个月后就成了Hiv感染者。   其实成为感染者并不可怕,现在医疗发达,艾滋已成为可控慢性病。   但人言可畏。   很快妻子打掉孩子离婚,师兄孤独半生,最后车祸身亡。   想想做警察有一万种的死法,癌症,车祸,因公牺牲等,但都不及最可怕的那一种。   死于自己人手上。   师兄何尝不是死于“自己人”,他的妻子?   ……   黎梨从噩梦中惊醒,然后很不争气的啜泣。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以后和他重逢,不管什么场面,首先跟他说对不起。   她当时太小了,不知道爱是什么,挥霍他对她的好,却没有体谅过他。   不记他生日,不记他喜好,不记他吃海鲜会过敏的事……   觉得理所当然。   女孩子的高傲告诉她,周非凉先喜欢的你,那你就理所当然让他捧着啊,因为你是被动接受他的。   可长大才明白,青春年少,深爱不自知,所以后来每每回望身后,总觉得美好中遗憾,不重逢倒是算了,继续往前走。   一见面,多半鲜血淋漓。   ……   一天,两天,三天……一天天过去。   副作用开始减退。   或者已经习惯了。   她思绪清明的时间占多数,这天开始跟周非凉提去安保部上班的事。   他只问了一句:“确定去?”   “确定。”怕过于明目张胆,她添了一句解释:“反正闲着。”   他挂断。   那态度让人摸不透。   但黎梨不对他抱有期望,之前甚至怀疑他对她念念不忘,才一而再“拯救”她,现在却觉得白日发梦,特别不切实际。   他只不过发达了给落魄的前女友一碗饭吃,她却太把自己当颗葱了。   虽然不听他指令,私自接近周子健,她还是获得一点关于老师的那个人的线索,但代价太大了。   周非凉已然不高兴,这段时间都没有再来别墅,好像在让她自生自灭。   黎梨只好重新调整方针。   第一次长线卧底,都是摸着石头来。   她心态也就放平了。   这通电话过去后,第三天,他那边才有了动静,是灵光打来,让她收拾行李,准备跟周非凉上山,吃斋念佛半个月。   黎梨惊笑,但也不点破。   这些所谓有身份的人,烧香念佛一个不落,初一十五,场场到位,结果害人害己都不手软,狠起来自己亲兄弟都会赶尽杀绝的人。   没错,就说的周非凉。   黎梨这次没带初恋滤镜去见他。发现收获颇丰。   首先气派。   之前只觉得那些人是保镖,现在仔细看,这些青年人个个有棱有角,他们训练有素,簇拥着中间那个高不可攀的当权者,一举一动,严防死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他身边。   周非凉就是这个当权者。   脸孔英俊,皮肤白皙,平淡的宛如看破红尘的眼神,就这么一个人,带着情妇躲到山上吃斋念佛,怎么看怎么讽刺。   “那些是谁?”视线从周非凉身上挪回,黎梨问灵光。   自从被周子健咬一口后,灵光被下命,就是黎梨上厕所也要跟她,所以这趟上山,灵光理所当然陪伴。   灵光扫了一眼法华寺台阶下的广场,白鸽飞起,那些人身影显得浩浩荡荡,在朝东方的地方拜谒。   “都是董事。”   “董事?”黎梨心下自嘲,觉得这一趟被咬不错,至少周非凉肯破罐破摔,干脆带着她见人了啊,瞧瞧这满广场的恒基核心层们。   够她研究的了。   她唇角不由勾起,拢了拢身上的披肩。   山上冷。   这是灵光拿给她的。   黎梨特意穿了一条婀娜的长裙,让自己更专业一些,毕竟情妇么,风情最要紧。   等了一会儿,那些人拜谒完毕,在保镖的簇拥下,一齐往寺庙移动。   主持开了山门等候。   听灵光说法华寺的山门一年只开一次,就是恒基大佬们来的这一次。   黎梨早先在台阶前等,周非凉他们上来时,她就安静陪在他身侧,随着他与他人交谈的节奏,缓步上台阶。   她知道这位与他交谈的老头叫曾董,好多人都这么叫他,黎梨也就随大流,在曾董和周非凉聊天cue到她时,她就保持迷人微笑,落落大方接话。   曾董一时满意,赞她情商高,呆在阿凉身边合适。不像之前那些。   黎梨也晓得情妇上不了台面,别人不用考虑她感受,就笑着说:“他眼光好,以前那些应该比我漂亮。”   总不能说周非凉一无是处。   情商不行那就是长得美。   反正捧就对了。   “没谁比得上你。”周非凉突然发声说着无异于情话的句子,眼神肆无忌惮的睨着她,似乎怪她话多忽略了他。   黎梨微楞,觉着这男人也是一名影帝,这大阵仗她当然配合他,伸手一挽他胳膊,亲密的揉在怀里,眼睛滴出水来,下颚搁在他肱二头肌上戳了戳,“怎么了嘛。”   曾董变了笑意,别有深意,“小黎啊,他这是怪你不吃醋,生气了。”   “是我错。”黎梨耳听着旁人话,眼神却只给这凉三少,情深似海,“我爱你,以后只有你一个,同时不准你有其他人,霸不霸道,凉三?”   他的回应是长久凝视着她眼睛,接着大拇指食指捏住她调皮的下巴,众目睽睽,神佛门前,低首轻缓又热烈覆上她唇。   黎梨是懵的……   眼底演出的笑意甚至来不及收场,他用唇舌触她,鼻前黎梨闻到寺庙中的香火味还有他近在咫尺的黑发间的香味,是什么香?   ……梨香。   同时恍如在梦境中不真实,但心里一个声音已经提前叫起来,他怎么就敢?!   她在窗口期!怎么敢吻!! 作者有话要说:  爱你至死不渝。 身心一对一。   ☆、情书   “下次,别跟我逞凶斗狠。”周非凉有力的手指穿插进她发中,缠住往他眼下拉。   她唇瓣呈玫瑰色,水光潋滟,眸似春露,意外迷人。   他笑着,意犹未尽再次覆上去。   第二次来的时候黎梨回吻他,比第一次熟稔,内心却感万劫不复。   那些看客,他们大笑,他们指点,不知好坏心,但生而为人总得有一些敬畏,否则为什么来拜佛?   拜了却不敬,公然荒唐,绝非凡人。   当然最不凡的是这些人的头。   晚上在斋堂吃饭。   周非凉牵着她手,直弄地她手心冒汗,不肯放。   走哪儿带哪儿,一群男人,偶尔几个和尚,黎梨坐在中间,格格不入。   但那些人又似看不见她,谈笑风生,不受影响。   饭后,周非凉又毒瘾犯了一般,拉着她抵命勾缠。   “你够了。”黎梨怒火滔天,压低声量,“戏做一次,再而三,当我死人?”   他转身过来抱住她,不准她滑腻的如泥鳅一样的身子逃开,夜色下眸色暗涌像诡异深邃的海,“这就受不了?嗯?美梨?”   “你死了周非凉。”她听不得他唤“美梨”这二字,“在我窗口期吻这么火热小心中招。”   “血液传播,母婴传播,还有一个性传播,等睡了你,再死不迟。”他调笑。   “我今晚不跟你一房。”黎梨忍无可忍。   “都是找人,我就当一回老实人,跟了我算?”   “佛门清净之地,麻烦你脑子清醒一点。”她水光泛滥的眸直视前方庙宇飞檐,仿佛上头被绣花。   周非凉伸手转过来她脸,与她额前相抵,她越挣扎,他越兴奋,带着讽刺,“美梨,你要听话。”   他已被艾滋侵入大脑,语无伦次,莫名其妙。   “是你不听话。”他声音潺潺,又吻她。   黎梨尝到了酒香。   可笑不可笑?吃斋念佛,每个人却带了女人,庙宇之中酒肉穿肠。   周非凉已死。   死在她心中。   重逢真他妈鲜血淋漓。   “你不听话……”他非救世主,也非道貌岸然,本质是真真切切的坏人,品尝她口腔内每一寸味道,威胁她,“一早就不该粘上来……”   “偷偷跟在我身后不好吗?闯祸……”   “你坏了,美梨……”   “坏了你还啃?”黎梨愁眉不展,牺牲太大,还卧不卧了?   “扶我回去……”他便宜占够,醉意熏熏的说。   黎梨扶他上车。   从法华寺到山麓下的山庄得三十分钟。   开到半路。   突然吱一声长啸,车头在前路打弯,险些飞入山崖。   那个司机是周非凉的贴身保镖,叫阿华。   黎梨对对方印象深刻,是气势,彪悍的神色,精壮的身体,得体礼貌用语,旁人都叫他华哥。   地位不算低。   今晚阿华亲自开车,出事时,周非凉惊醒,但镇定自若,只除了将摔在他身上的黎梨轻轻一抱,仿佛下一秒是地狱亦无所畏惧神色   黎梨气息不定,胸前两团抵在他大腿上变形,哪里有心情计较得失,破口大骂:“怎么回事!”   一整天件件事都让她发火。   她活得本就肆意,干警察图的就是一个生猛,现在倒好,被束手束脚,还不知道哪天是个头。   怪不得卧底的前辈多数有严重心理疾病,黎梨感觉自己离这一天不远了。   发完火,黑漆漆的眸子盯着前头。   阿华无端被周非凉以外的人吼,面色发沉,解了安全带下车前,对后头男人一颔首:“撞到一个小孩。”   “小孩!”黎梨先喝,“这大半夜哪来小孩?”   颇有做凉爷女人的风范。   如果哪天凉三不幸,恐怕整个周家都要落入她手中。   阿华面色怪异,不得不低声:“我去查看。”   周非凉不吭声,从头到尾隐身在后座暗色中,阿华下了车,到前头查看,大约两分钟后上来汇报,对着黎梨方向,“是小孩。不过是玩偶。”   诡异。   夜深的山间凭空飞来一只孩童型玩偶,将将飞到周非凉车前。   而前头一部先下去的安保车,只与他们距了十五米。   阿华突转方向盘时,后头安保车又几乎撞飞他们。   山道惊险,人心更怖。   黎梨被男人按在怀中,只好表现出受惊的委屈怒态:“好吓人……到底是谁!”   周非凉拍拍她背部,启了声:“暂时不会叫你守寡。”   “你瞎说什么,刚才那样,我们一起死呀。”黎梨不由抱住他腰,用躺在他腿上的姿势,紧紧缠住。意外的手感好。   劲瘦。   不失韧性。   她眼皮微眨,这一瞬间内心想思考些什么被她本能按捺。   他抚摸她的后脑勺,徐徐安慰。   声音轻且可怕,“看来有人想干掉我?”   阿华临危不乱:“这次跟来的人,每个都是大董事,但是曾董对您最不满,高度怀疑是他。”   周非凉说:“为的什么。”   “利益那点事。”   “他每年分红不够,还是前几年我给他们赚的不够多?”周非凉百思不得其解的低沉语气,偏又是淡而化之的虚无缥缈般,“只不过今年有一点风浪,胃口就不足了。”   哎呦。   黎梨听着可来劲了。   闹半天这位凉三爷不是表面一呼百应,内里勾心斗角,权利博弈,残酷的都动上谋杀手段了,可真是一出大戏。   她肾上腺素本能飚起来的表面若无其事听着。   周非凉不知道对阿华使了什么眼色,阿华一点头“嗯”了一声,黎梨错过两人的交流,有些可惜。   但这次跟他同来,绝对会收获不小。   于是对自己之前的儿女情长感到丢脸。   放下浮躁之心。   蛰伏。   “黄老师住附近,去她那里缓口气。”周非凉位高权重也怕死。觉着山下的宅子不安全,带着黎梨去了一座庵堂。   庵堂需要穿过月色下寂静的徽式村落,在村子最深处的街道一侧,静默矗立。   黄老师是一名美人,在山下做着居士,自己盖了五间庵房,里头供奉观音娘娘。   院里头有一颗巨大的玉兰树,只不过不是时节,未曾花开,单调浓密的绿叶覆盖。   站在菩萨面前,黎梨心很静。   忽然有道女声在她身后响起:“你是黎梨?”   黎梨转身。   立即看到那着素色袍子的女人神色一惊,怔怔发呆望着自己。   她不由一挑眉:“黄老师?”   黄老师正经职业的确是一名老师,教小朋友钢琴,只不过那是二十年前的事,黄老师今年已经四十岁。   雅致透着一股聪慧,俗称秀外慧中。   “你好美。”她忽然赞美。   黎梨一讶,接着致谢,“谢谢。”   其实哪里美。   一整天被周非凉吻来吻去,妆花了没空整理,衣服汗湿了没得换,又坐车受到惊吓,额头上油光都冒出,这样还美?   “你好像不赞同我?”黄老师笑着走进来,温和的注视她。   黎梨觉得这个女人奇怪,但一时捉摸不透内涵,就保持着笑意应付,“您没看我油光满面,一身狼狈吗?”   “狼狈不至于。”黄老师笑,“让我问问凉,是不是要决定跟你订婚。你太美。”   黎梨笑。   和黄老师一起出来,转进院子,院子旁边有一排客房,很简朴,四件套和木板床,周非凉在其中一间大屋内坐着,神色不耐烦,就差杀人:“蠢!”   阿华被喝的跪在地上。   黄老师善解人意,让他起来,有事好好说。   周非凉抬眸见她进来,发声喊她“大嫂”,黎梨微惊。   这位竟然是他大哥的遗孀。   瞬时,看待这个女人的心情就微妙了。   周非凉和他大嫂聊着,忽然低呼:“订婚?”   “对。”黄老师看着他,“怎么,你还想赖账?”   周非凉似笑非笑,“你问她,想让我付账吗?”   “你今晚说了不叫我做寡妇,所以得把事情解决了,我才能点头。”黎梨回他。   周非凉眸色微暗,望着他大嫂说:“您听到了。她不想嫁进我们家这种环境。”   黄老师立时忧郁起来。   黎梨感到抱歉:“对不起,勾起您伤心事。”   周骏森年初自杀时全城轰动。   黎梨当时在处理一桩案子,独独没有关注。   没想到他遗孀竟然与他气质南辕北辙。   不过,在这里,黎梨是独行者。   对所有人皆是惺惺作态罢了。   黄老师说:“没事,都过去好久了。只是惊讶,凉竟然把你带给我看。”   “因为生死攸关,我们差点被谋杀了。”黎梨没好气的瞥了那男人一眼。   周非凉笑,唇角带起一些落寞,转瞬即逝。   ……   晚上,黄老师将所有人在客房安置妥当,和黎梨亲密笑谈着道了晚安,自己回房睡了。   黎梨和周非凉在诺大的屋子里大眼瞪小眼。   他喝得微醺,靠在红木椅子中,对她翘首以盼。   黎梨看着他的唇,看着看着就想撕掉他嘴。   忍着。   走过去三下五除二将他扔到床上去。   周非凉呻.吟一声,被黎梨骂了一句:“鼻子挺活该啊。”   他揉着鼻子钻进被子笑着睡了。   半夜,黎梨忽然睁眸,来自一名警察血液里流淌的警觉催她从安逸中暴起,然而却莫名其妙又被裹入他怀中,黎梨已经放弃挣扎了,拽出中间隔着的被子,把两人相贴的地方隔了一层,然后侧耳倾听外头,却再也睡不着。   刚才那是……枪声?   ☆、情书   夜色深而远。   细听窗外,稻田中蛙声连天,咕咕着缓缓有流水穿过的细响。   黎梨倾听片刻,心内越生疑,然而周非凉用无法迸开的力度将她包围。   热气自四肢百骸生出,使她心跳失序。   推了推,他拧眉哼一声,又享受着一道美味菜式似的满意一舒眉头,深深就着这个姿势将她卡紧。   黎梨气息混乱。   当初两人在一起时,他表面正正经经骨子里仍逃不了男孩子躁动的睾.丸激素,和她有过一次在外头过夜的经历。   当时是和朋友们一起出行,母亲也没有管她。   在宾馆里,同学们理所当然起哄他们睡一间,黎梨脸皮薄,又有点恼,速战速决的就答应了。   当天晚上他在床头靠着,一而再诱哄她上床,黎梨不上当坐在床尾凳上,恨不得离他十万八千里。   直到打瞌睡,头一点点像小鸡啄米还在坚持。   他后来舍不得了,将她硬抱上床,对她说,她睡床,他去椅子里坐,她才罢休。   那晚,她还警告,妈妈的话她一定听,不会发生婚前性行为。   天知道她当时才几岁,十七花一样的年纪,等结婚最起码得七八年。   周非凉一听就反对,伤心问,到底妈妈重要还是他重要?   黎梨毫不留情喷他,我妈九个月怀胎生我,你算老几?   周非凉哑口无言。   不过他到底是她同意交往的男孩,品德和头脑都很一流,短时唉声叹气后,又笑着哄她跟她说对不起,只是想逗逗她而已,怎么可能真碰她。   黎梨不信他话,说有本事直到婚前都不碰她。   他当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狂喜起来,搂着她蛮亲。   黎梨讨厌死了,和他在床上闹了很久,最后累极睡着。   他事后跟她说,因为她说直到婚前,她已经在想和他步入婚姻殿堂的事了,他因而高兴。   黎梨记得很清楚,后来他失踪后,她每每回想都能倒背那晚上所发生的细节,万万没想到,是他先食言。   闭上眼。   权当眼下又是一场梦。   反正他走后这些年她没少噩梦。   现在就类似噩梦,即使被这个人抱着。   ……   听说村落外最近开满金灿灿向日葵,迎风迎太阳,蔚然成军。   黄玫说时他不在意,此时却想去观赏,所以早早睁眼等着怀中女人清醒。   她肤若凝脂,鼻部高挺,两排睫毛如向日葵密集的花瓣,散着香气与活力,周非凉觉得有趣,伸指腹勾了勾,然后将她勾醒。   她愣,怔,呆,缓了三四分钟才盯着床对面的木窗,恍然发现自己身在何处。   接着看向他箍在她腰部的环臂。   要发火了。   他笑着忙撤离。   她从床上跳下去,白色宽大衬衫是他的,口口声声嫌弃,勾引起来倒一刻不松懈,没穿胸衣,美丽的一对姣好形状,令他笑意渐凝固,瞥开眸,故作正人君子。   黎梨哑口无言。   盯着他瞥向窗外的侧颜,想算账没立场,想息怒尤为不甘,整个人被撕成两半,昏昏沉沉扯了披肩,到外头无声冷静。   ……   清晨六点十分。   村子东边发现一具男尸,五十多岁,上流人士,腰间系着爱马仕。   身材中等胖,有凸出的肚子,经过一夜横躺,早间赶鸭子进田间的村民走过他身边,被其额头正中间的乌黑洞口,吓得魂飞魄散。   跌跌撞撞逃窜,惊着鸭群,黄灿灿的尚是新生儿的小生命踩着死者的指尖,掌心,跳上大肚腩,嘎嘎唱着哀乐,臀下坠粪,从胸撒到嘴角,惨无人道。   但是没有人同情他,坏了村子的名声,免不得讨骂。   何况警察公布了此人是周氏的董事,年初闹得沸沸扬扬周骏森洗钱案全国恐怕无人不知。   肯定死有余辜。   人们这样议论。   黎梨是第二个到达现场的人,当时现场没被多破坏,她用手机拍了十来张比较完整的鞋底印,然后看着龙川警方将死者抬走。   一枪爆头。   稳准狠。   凌晨那声响没听错,的确枪声。   她神色不明,在现场听着村民游客议论,一听一个早上,完全没任何有用信息。   回来研究鞋印。   在侦查技术中,鞋印堪称破案关键,排除死者的,发现者的,剩下的肯定有凶手在内。   她对着手机放大的照片研究,然后发现黄老师嫌疑最大。   黄老师本名黄玫,音乐世家出身,与丈夫青梅竹马,大学毕业即嫁进周家,身为长媳她能文能商,处理家事亦一把好手。   听说周非凉和她关系密切,一度传出周非凉要取代他去世的哥哥,和大嫂苟合之事。   黎梨了解周非凉,这男人绝不碰兄弟的女人,且昨夜与黄玫初初照面,她对周非凉的关心完全符合长嫂如母的优良品格。   所以传言虚假,但感情好的确真。   那么,黄玫为什么在曾董被杀现场留下清晰鞋印?   她和曾董有什么仇恨?   死者曾远山,恒基大股东之一。   如果昨夜山道上孩童玩偶是他丢,要谋害周非凉,那周非凉应该是凶手的几率大。   他自己是没动,整夜和她在一起,但马仔可以动,比如昨夜他在车中对阿华使得眼色,那包含的意思,或许是赋予对方去暗杀的指令。   可现在黄玫出现在凶案现场,难不成这个黄玫是为了给小叔复仇?   “咳。”黎梨推理完毕,将照片全部删除,清咳一声,伸懒腰起床。   她昨夜都没有睡好,这会儿是陪着周非凉度假,闲暇躺着无可厚非。   出了房门,庵堂内寂静。   昨夜黑压压的一院子人,一齐去了警局处理曾董的尸体,无非认尸,录口供,分别露出于心不忍表情,或者幸灾乐祸,各怀鬼胎,个个堪称影帝。   当然周非凉是影帝之首。   他回来的最快,那张英俊的脸孔摆着一副扑克的表情,着装考究,全身黑,黑衬衫黑西裤,黑皮鞋,但仔细看得话,黑衬衫上有暗纹,西裤露脚踝,皮鞋休闲而有格调,总之全身上下透着我虽然去奔丧但仍然骚无止尽的丧尽天良气质。   黎梨抿着嘴笑,用她一贯的态度迎接他:“凉爷回来了。”   “别说话,你一说话我心脏疼,”他冷着脸与她错身,“跟我大嫂谈事情,不准其他人进来。”   “我又不是你小工。”她翻白眼。   “情妇的义务。”他心情显然差,是很认真的在和她吵架,剑眉紧锁,望着她时目光深沉,颇有警告意味。   黎梨内心冷哼,为了工作忍耐,仍出言不逊,“滚进去吧。”   他面色不郁,侧身看着她良久。   黎梨挑衅回视他。   “憎恨一个男人为什么还要跟着他?”他不解问她。   黎梨不答。   在花时已过的玉兰树下与他对峙。   二人目光相互融入对方,有漆黑,有深邃,有毫无情感的,总之就很莫名其妙。   他们本不该重逢不是吗?   黎梨先垂下眸,忽然落下两串泪。   突如其来。   周非凉愕然。   他侧着身子打算随时离去的身子,在她两串泪坠入灰扑的地,成两朵干涸泥塘时,愕然到几乎僵直。   “你说为什么呢?”她再次抬眸看他时,简直在杀人,盈盈的泪,颤抖克制中的唇,骄傲轻抬的下巴,无一不在诉说着她的委屈与个人魅力。   周非凉立时眸光就颤了,哪怕铁骨铮铮也得给她跪下,“我其实……”他沙哑开口,触动微停后,抬眸重重望她,“也爱你……”   “真的?”她不敢相信,睫毛上都坠起泪。   “真的。”   “可你说不会复合。”想到他这句话,她就受不了,哭腔立时起舞,哽咽着,恨不得调头就跑,跑进树林里,抱住大树,然后求老天下一场雨,配合她撕心裂肺   绝了。   黎梨内心给自己点了个赞。   他完全被欺骗,已然忘了和黄玫谈事,穿着那双价值不菲的鞋子走至被她泪洗礼过的地面,手掌抬起要触碰她胳膊,却犹豫彷徨着又落回裤缝边缘,“我爱你……我从来没忘记你……每天都想你……不管你之前做过什么,我都不在意,和身体比起来,心的背叛才罪无可恕,我自觉配不上你……如果你一直在找我的话……”   “废话,我当然一直在找你!”她哭泣,激动首先拽住他手臂,又气又恨的泪眸盯着他,“周非凉,你一声不响走掉保姆又说你死了,我连丧礼都没法参加,那天同学们陪我去A市,我们坐的大巴车,因为身上都没什么钱,临时起意,到那边好狼狈,住二十块钱的车站旅馆,觉得好脏啊,可我不在乎了,因为你死了,我觉得天塌了,从前对你那么狠,我其实一直喜欢你因为高傲老装嫌弃你,可你那么完美,全校女生的梦想,我怎么可能清高到不去喜欢你?”   话已至此,黎梨分不清演戏还是真实。   “我一直想跟你说对不起,我妈不该去找你的,我更加不该一被发现就答应她跟你分手,还说是先假装分着,我没有勇气,我胆小鬼,幼稚,感情里怎么能有假装呢?让你伤心,真的对不起。”   她哽咽到最后无法再发声。   他那只手按至她脑后,温柔又热烈带进他胸膛里。   周非凉轻声安慰她,一双薄唇说过不会复合的话,也会变蜜成糖贴着她耳垂告诉她,“你没有错……我们都没有错……如果相爱有错,那人的价值是什么?”   黎梨被问住。   人的价值到底是什么?   在黑恶面前永保正义,在正义面前厮守爱情,如果是矛盾的呢?   做何选择?   “我现在跟大嫂提我们订婚,愿不愿意?”他看样子已经被她眼泪俘获。   “愿意。”跟他订婚,黄玫就会信任她。   “什么都别想。我会给你所有想要的。”   “好。”黎梨搂住他腰,嘴角看不出真假的幸福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凉三:人生在世全靠演技。 美梨:你也??? 接下来是非常刺激的了,第一次写这种我明明爱着你但我要抓你,也要拯救你的惊心动魄甜了! 男主白。放心上车,出发!   ☆、情书   八月份从龙川归来,黎梨到医院做了检查,忐忑不安等待,终于迎来阴性结果。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她的订婚宴举办的盛大。   黄玫口中的“几个”重要朋友,挤满了周家宅子,从里到外,仿佛婚礼的排场。   黎梨刻意化了很浓的妆,被周非凉牵着去见那些朋友。   他风度翩翩,举手投足尽是精英阶层做派,揽着她腰,温柔与她相视。   有来宾打趣他,原来这么多年清心寡欲是因为瞧不上,这满院子女客,哪个有黎女士漂亮?   得罪一批女士。   黎梨感谢那位口无遮拦的,让她半个晚上被人盯。   行动受影响。   韩奕铭打电话给她时,她正在会客厅里,陪周非凉会客。   她朋友不但少还不能上台面,自然有人打电话给她,周非凉起了疑心,问她是谁。   黎梨笑着不告诉他,打情骂俏似的转身走了。   他在后头似乎看着她笑。又引起一阵哄笑声。   最近这段时间,周非凉对她彬彬有礼,情绪愉悦,同意她分房睡,也遵循婚前不进行性行为的约定,两人好像回到年少初恋那段时光。   她小打小闹撒着娇,他大度温柔对她全盘包容。   但黎梨在崩溃边缘。   握着手机回到自己房间,卧室很深,有一个大露台,她在上头正大光明,又肆无忌惮。   草坪上的人仿佛成了一个个点,虚无开来。   “你马上找一个安全地方躲起来,十分钟后我们的人冲进去。”韩奕铭不带感情色彩的声音透过手机传来,“这段时间辛苦了。”   黎梨五味杂陈,声音艰涩,“你确定进入我市的货车里头都是粉?”   “你怕什么?”韩奕铭大战当前,用笑声安抚她,“这是集体作战,你负责送消息,我负责核实,很明白告诉你,那车货的确是海.洛因,从滇省入境那边兄弟就盯上了。你还不确定什么?”   她只偷偷听到黄玫和周非凉部分对话,得知这场订婚宴上有人送来大礼,一车海.洛因,但那语气又像开玩笑,她随意让韩奕铭在相关位置和时间排查,竟然真的发现货。   轻易到令黎梨觉得匪夷所思。   “黄玫已经到了。”韩奕铭语气突然紧绷起来,“二梨,小心。”   说完即断。   黎梨沉沉吸入一口气,又吐出。   然后到柜子里换鞋子,昂贵似灰姑娘的那双水晶鞋,在十二点钟声未敲响前,就自主脱下,重新穿上她那双用周非凉卡刷来的八百块钱一双耐克。   等案子结束,她会还给他,除了吃喝没办法吐出来,其他衣物首饰一件不带走,唯一的就剩身上现穿的长衣长裤和鞋子,只能折合人民币,一分不少还他。   她下楼。   在韩奕铭说完“小心”后,双向抓捕行动就开启大幕。   楼下一片惊天动地混乱。   这些宾客很少有干净的,见到警方冲进来,第一时间不是怕,而是面露狠色,藏身的藏身,当场对抗的对抗,在黎梨眼里真的不亚于鸡飞狗跳。   游泳池里的水不知被谁的血染红。   周非凉不知去向。   ……   与此同时郊区周氏葡萄酒庄园。   大批警力包围一栋朱红的建筑,一辆厢式货车不起眼的停在门口,车上都是亡命之徒。   韩奕铭重装上阵,左上臂仍是被射入一弹,他咬牙怒喝,跳过匪徒摔来的障碍物,推起一支橡木桶往建筑内移动。   这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黎梨的情报精准,警方人马布置的天衣无缝,对方插翅难逃,垂死挣扎,一场恶战后,首脑黄玫饮弹自尽,和其亡夫周骏森,同样方式离开人间。   一句遗言都未留。   结束了。   都结束了。   韩奕铭松一口气。   ……   夜空闷沉沉。   早上化妆师一直在担心妆容,因为有草坪派对环节,怕她热得脱妆。   黎梨仿佛带了一层假面具,随时提防有无人识破她。   但一切顺利的不可思议。   她看到周非凉的秘密文件,上头有他大哥周骏森夫妇在东南亚的大.麻种植庄园,还有整只的雇佣.兵队伍,周家只手遮天,利用正当生意做掩饰,暗地洗毒资,赚毒资,忙得不亦乐乎。   周非凉清理掉他大哥的洗毒资案后,黄玫就遁入空门一般,不问世事。   然后这场订婚宴让她操心,心甘情愿出山,并且重操旧业,与耽误半载之久的生意伙伴见面,顺便完成交易。   她还很莫名其妙的自己亲自去接货,并且在周家的郊外酒庄里头。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首先,坐到她这个位置的人不可能亲自去接货,其次,接货也不可能在自家地盘上接。   这等于给警方石锤,一旦抓到,插翅难飞。   然而,随着黄玫的死去,疑问变成警方的“运气”,人赃俱获,谁还去问为什么呢?   ……   足足闷了三天,到第三天晚上,一场大雨倾盆。   簌簌敲打着市局的窗,像无数破碎的家庭发出的哭泣。   禁毒支队在五楼,里头的人连轴运转着处理这一桩A市有史以来最大的一件毒品案。   最大到什么程度呢?   抓捕涉毒违法犯罪嫌疑人302人,缴获海.洛因,冰.毒,麻.古等各类毒品约905公斤。   从头至此,耗时七个月零三天。   黎梨以卧底身份加入时,已经有三省公安干警连续奋战了五个月的成果,交付与她,里应外合才打下这一场胜战。   可怕的是,事情尚未结束。   “接下来战线拉到境外,我们抽调这次行动中表现突出的干警加入境外追捕活动,现在报名字,韩奕铭,黎梨……”   “赵局。”才报两个名字,禁毒支队副队长就举了手。   “你说。”局长看着他,其他人也看着他,只除了黎梨。   她穿着蓝色夏季常服,头发剪短,露出利落的耳廓,和饱满的额头,显得人更精神,只可惜这场大会议上,她心不在焉,盯着面前空白的纸张出神。   咂咂雨声中,倒也没有人注意她,只把目光盯着举手打断领导部署的韩副队。   “这次境外行动,黎梨不要参加了。”   黎梨听到自己名字,终于有所反应,她茫然的看了自己身旁的韩奕铭一眼。   这个男人几天几夜没睡觉,胳膊上还受了伤,挂着一道纱布,发白的薄唇张合,“她是女同志,不方便打打杀杀,而且我担心她安危。万一有人认出她,在境外对她报复,会有很大危险,甚至连累团队。”   “你说的有道理。但是她必须去。”局长坚持,“并且没有理由。”   韩奕铭皱眉,“为什么?”   其他人也不由躁动起来,觉得局长有点怪,韩奕铭说的合情合理,却为什么不听呢?   赵局说:“公安队伍里没有男女,只有纪律,让她去,自有我们的考量。还有其他疑问?”   一句上头的考量,其他人就噤声了。   韩奕铭有些挫败。   散会后。   外头雨还是不停。   走廊里的同事们摩肩擦踵。   黎梨和自己师傅走在一块儿,低笑了,“谢谢你。”   “谢什么?你还是得去。”韩奕铭烦躁,突然想抽根烟,说,“陪我到外头透口气。”   黎梨想回他有任务,但话至嘴边失声,涩笑点头,“好。”   ……   周非凉失踪了。   警方攻入别墅,历时四十五分钟的抓捕现场,搜不到他半点踪迹。   像从来没出现过在那栋别墅。   黎梨觉得是不是一场梦?   怎么他又再一次凭空消失呢?   那晚,他牵着她手满场转悠的画面,在她脑子里晃,像假的一样。   梧桐树似捅破天,矗立在市局长长的台阶旁。   大雨在地面弹奏,像无数弹珠,惊人的跳起。   黎梨蓝色常服瞬时就沾了一些雨意,她无动于衷的盯着门岗外头,久久静默。   “你……”韩奕铭开口欲言又止,过了会儿才道:“没事吧?”   “他躲起来了?”黎梨忍不住和师傅诉说,“现在周氏又受一次重创,他前几年打下的事业由周子健代为掌管,按道理,他没必要躲,那些证据,只针对的黄玫。”   “你不觉得他轻易脱身反而更奇怪吗?黄玫莫名其妙死了,所有锅都是她顶。周非凉呢?”   “韩队。”黎梨深深叹息一声,精疲力竭,“或许,真的是我利用了他而已,他清白的呢。”   韩奕铭一惊,“你在为他开脱?”   “我只看证据。”黎梨苦笑,“这两个月,我看到的重要信息,都是周骏森夫妇的,他有些资料还是我们订婚前,黄玫孤军作战,不得不拿来给他看的。”   “他知情了不是吗!”韩奕铭声量不由提高,“黎梨,你清醒一点。多少家庭因为毒品破碎,那个叫易简的女朋友,小姑娘才17岁。为我们行动做了牺牲,以自杀的名头安葬,就为了给你提供一个叫老师的线索,没有老师这个线索,我们会把目标对准周骏森遗孀吗?还有这次行动上牺牲的两名干警……”   “别说了。”黎梨失笑,“我抱怨一下,你这么激动干什么?我错了。”她很快道歉,几乎没有挣扎,像死物,又像累极,“疑犯还没审完,我进去了。”   她调转身体离开。   韩奕铭站在大雨开始倾斜的廊下,静静目送她的背影转入拐角不见,眸色渐暗。   ……   十天后,黎梨终于回到家中。   满室的灰。   没有打扫。   没有洗澡,靠在沙发中直接入睡。   醒来后肚子很饿,冰箱里食物已经腐烂,她叹息一声,没有清洗,到卧室洗了澡换衣服,到外头觅食。   小区热闹,充斥着夏夜生活的精彩纷呈。   一切都与她无干。   回来时,上楼脚步并没有因食物的入腹而有力量很多,一声一声缓慢敲击在心头。   黎梨怔在家门口。   地垫上摆着一只信封,打开看,是一张照片,她和周非凉高中那次随众旅行的大合照。   一张张青涩单纯的面孔,她和周非凉站在左侧最边缘,旁若无人在镜头前比了一个心,很大,举在两人头顶,好幼稚。   照片背面写了两个字:背叛   日期,今夜。   ☆、情书   深夜的山间路上行驶着一辆车,全黑色,没有开任何灯,像一只幽灵往墓碑林立的山头驶去。   到了地方,男人下车。   点燃两支烟,一支咬唇间,一支拈手里,冒着两点猩红,一步步上台阶。   夜色广袤,他身形孤傲。   心中默数到第三十阶,他停下,转眸,那个生命定格在十八岁的少年就刻在石碑上望着他笑。   他弯腰,将指尖的猩红,搁在石碑上。   周非凉静静站在这里,陪躺着的那一位,吸完一整支烟,到两点猩红灭掉,世界又剩无边无际黑暗。   “终于把她赶走了。”他启声,和那位开始聊天,“你知道的吧,谁能有她那股倔劲?”   墓碑上少年不语。   周非凉簇起眉峰,自嘲低声:“这次废了一些劲,以后我和她大概率不会再见……”   他又轻笑一声,仿佛在放下,“我会替你永远照看她。哪怕我死了,也安排人在她身边。”   周非凉弯身,指腹擦拭少年的相片,“安息吧,弟弟。”   ……   “黎梨?听到吗?”韩奕铭在叫她。   黎梨盯着前方热烈的太阳,和干燥发白的路面,从恍惚中回神。   她即将出发境外,提前回老家一趟,探望了母亲,现在没事干,从家里出来准备去母校转一转,路上接到领导电话,听着听着竟然就神魂出窍了。   她唉声叹气,然后对那头说,“听到。”   “你声音不对劲。”韩奕铭发现她细微的情绪。   黎梨一时不知从何谈起,绿灯跳,她驱动车子往前,准备前面的岔口调头,学校似乎没什么好去的,那些时光在她脑海里,随时随地拿出来咀嚼,然后对其滋味品头论足。   她还是开不了车,于是干脆在岔口的绿荫下停住,她对他说:“让我跟你一组,调查周非凉下落。”   “不可能。”韩奕铭当即回绝,“各小组集结完毕,你突然换组,麻烦不说我也不可能让你加入我这一组。”   黎梨卧底期间,周非凉身边人都是认识她的,而且在黄玫落网这件事上,她算主战人员,被余党报复,后果不堪设想。   韩奕铭不同意。   黎梨说,“不同意也得同意。”   “你到底在固执什么?”韩奕铭生气。   黎梨告诉他,整件事都是一个谜团。警方掌握了所有证据,摸清来龙去脉,但还是不对的。   “这中间有我们不知道的事。答案就在周非凉身上。”她落下窗户,让外面热气迸进来,随手点上一支烟,“你知道吗?订婚前他跟我暗示,他会给我所有想要的,这代表什么?”   “给你荣华富贵啊,还能代表什么?”   “我怀疑他早知道我身份,然后故意透露信息给我。”   “他没那么好心,你别臆想了。”   “那就让我去查,他到底什么身份,什么意图,现在的失踪又是为的什么!”   “黎梨……”韩奕铭要阻止她发热的脑袋。   黎梨直接打断,语气疾快,“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后知后觉发现我跟他根本就没有重逢。你听不懂吧?我告诉你,韩队――上高中时他是一个嫉恶如仇的人,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好朋友叫程玉,程玉死的好惨,他是艾滋病感染者,出生时就被他母亲感染了,周非凉从小就很照顾程玉,他们是肝胆相照的好朋友,后来我加入,破坏了他们之间的平衡……”   “程玉喜欢我,但我和周非凉都不知道。他是一个很能忍的人,到死前才小心翼翼告诉他喜欢我……”   说到这里黎梨眼前浮现高三那年,程玉躺在医院白床上的样子,当时他满身鲜血,眼神涣散,生命即将走到终结。   这个可怜的男孩子,从小被歧视,即使后来人们不知道他是感染者,他仍自卑,不敢对喜欢的女孩告白,也因为善良,不和好朋友竞争。   他死前,黎梨给了他一个吻,当着周非凉面,然后他惊恐的用孱弱的手推拒她,黎梨表示不懊悔,他最后的眼神就露出了惊讶的笑意。   他带着圆满离去。   被喜欢的女孩,亲吻着离去。   黎梨没有觉得震撼,就是觉得好痛。   她的朋友,程玉死了。   那么善良,帅气,温柔,也隐形的少年。   她为什么不早点发现他?   回头看看?   给更多温暖?   他吸毒成瘾的母亲害死了他。   关于这个女人众说纷纭。   她一开始是周非凉外公家的护士,本来很正经的一个人,后来不知道怎么染上艾滋,还是在孕期,通过母婴传播传染给程玉。   之后这个女人就失踪了。程玉被周非凉外公关照着长大。   等这个女人再出现时,她就成了程玉的噩梦。最后因为抢劫亲生儿子不成,反杀了亲生子。   悲剧连天。   黎梨从那时候就发誓,她一定要做缉毒警,将那些恶棍绳之以法。   她跟周非凉这么说时,他没有做声。   程玉死后,他像换了一个人,常常沉默寡言。   但黎梨知道他痛苦,程玉是他亲兄弟一样的存在,谁都比不上他的痛苦。   后来就发生了母亲因为知道她亲过程玉的事,吓得要带她去做艾滋检测,黎梨坚持不同意,她告诉母亲,歧视比疾病本身更可怕。   她不会做伤害程玉的事,哪怕他已经死了。   那天哭得好大声。   母亲被吓着了,然后发现在路边等待她的周非凉。   她模糊着泪眼去看他,他手里有她的外套,母亲觉得暧昧,稍微一问她,是不是早恋了。   她脑子发懵,点头了。   当天母亲就吵到了班主任那里,认为都是周非凉带坏她,不然她也不会有被感染艾滋的风险。   黎梨恨死她了。顽固的不学无术的家长,跟她说一万遍亲吻不会感染,她就是不会听。   用盲目的爱的名头,对亲生子女进行扼杀。   她当时就怒火滔天说,分了,分了,马上就分,你高兴了吧!   然而母亲有没有高兴,她尚未得知,周非凉第二天就销声匿迹了。   什么话也没留给她。   黎梨很懵。   去他家找他,保姆说他死了,叫她永远别找。   还煞有其事抱出他相片。   好像一切都是一场梦,从程玉的死开始。   查不到周非凉的任何信息,她有时候当做他真死了,但没想到他就在她眼皮子底下。   周家洗钱案爆出后,她和他重逢了,摇身一变,周家凉三少,眼神看不透,处事也摸不着。   像一块模糊的纱,盖住他全身,呼吸,言语,动作隔着纱向她传达。   黎梨觉着自己与他重逢,却是被纱遮眼,从头到尾,看了一场皮影戏罢了,置身事外,愚蠢透顶。   “我要去找他。”诉说完一切,黎梨对手机那头斩钉截铁,她眼神坚毅,“谁都不能阻止,我跟他重逢。”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不长,请支持正版,拜托了,嚷好大声! 下一本写《慢慢哄》: 明当当小时候暗恋她哥时域,时域比她大六岁,她像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哥哥长,哥哥短。 时域疼她,疼到骨子里。 明当当长大后仍觉得她哥是最棒的,但情窦初开他人,不知所措,患得患失,有一天甚至还被劈腿,哭得稀里哗啦在外地等待某人救援。 时域好久才来,面色不明。 明当当拉着他一通买醉结果第二天睁眼和时域裸裎相对,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朋友劝她,当做梦一场。 可明当当不行,她要告他。 所有人都觉得她疯球了,只有时域猩红着眼发笑,是啊,他的当当,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 ― 半年后,明当当已经离开时家,某天接到干妈来电,叫她回去吃中秋饭。 她随口一问,“时域在吗。” 干妈忽然哭了,“他呀,把自己放逐了。” 明当当忍着不难过,时至今日,她也搞不清楚对时域是什么感情。 兄长? 爱人? :修罗场 点作者专栏收藏   ☆、热涌   在越南北部有一个叫做芒山的小镇。   常年云雾缭绕, 地形复杂, 镇中有一条湍急的河流, 一旦暴雨河水就变成黄色,像一道钻山龙, 翻滚着冲入街道。   黎梨来的时候是雨季,历经了一个月雨势才稍缓,早上,她打开卷门,开始做生意。   而比她更早的是芒街热火朝天的早市。   憋了一个月的商贩们像蝗虫过境,长街两侧无一商家幸免。   本国产的新鲜瓜果蔬菜堵满人行道,此时别说人,估计狗子都下不去脚。   因为物产丰富, 商贩们还热衷在每天清晨的九点,等界桥那头的关口一开,蜂拥着杀向中国。   那边价格更高一些, 显然收益就会好, 但很累。   不想折腾的本地人就占据芒街, 直到中午十一点早市结束, 那些被堵住门的商家才获生机。   芒街人口组成复杂,除了当地人,无国籍人士占多数, 也是犯罪天堂。   早市上祥和,黎梨也一片祥和的在店内忙碌着。   突然有个人进来买烟。   黎梨一抬头,看对方穿着, 汗布褂子,军用短裤,脚上拖鞋,长相凶神恶煞,嘴里却哼着邓丽君,脸上带着一股戏谑的狠意,紧紧盯着她。   “这里不卖烟。”黎梨冷淡。   “大.麻总有?”   黎梨开的中医馆,却有人跑来问大.麻,在国内她马上就会动铐子,在芒街则见怪不怪,“是剩一点货,要多少?”   “能止痛的量。”   “什么痛?”   “枪伤。”男人盯着她胸,忽而野蛮一笑,“你奶.子形状真漂亮。就是不知道手感。”   黎梨轻蔑瞥他一眼,“摸摸看?”   说着从柜台里掏出菜刀,撂柜面。   男人觉得她野,热血沸腾的盯着她。   黎梨从后面拿了他要的东西出来,报了价格,等对方掏钱。   对方嘴里的歌哼的更下流,从裤兜掏出邹巴巴的人民币,一张张数给她。   然后又在店内看她工作了一会儿,才拿着东西跑了。   黎梨到下午又遇见这个人。   早市退场,芒街上恢复“民生”,吸大.麻的横躺街头,站街的面皮耷拉着推开窗,有一对疑似拐卖妇女的夫妻在街头寻找目标。   那个人从一个小巷冲出来,骂骂咧咧“操――操――”个不停。   他在寻找医生。   直奔目标的就冲她店来。   “坤老头在吗――把坤老头叫出来!”这次他像认不得她一样,进来就一阵急吼,并踢翻店内多张椅子。   黎梨让他扶起来。   他上来要揍她。   这人身手不错,但有一条腿是义肢,黎梨把他压制住后,让亮相过的菜刀再一次出场,抵着这人的脖颈。   “女侠,女侠,饶命……”这人竟然大笑。   “坤老头外出。三天后回来。你想要命,现在就扶起我的椅子,屁也不放一个的走。”   “你得跟我一起走。有个人需要医治!”   “谁?”   “你想活命不要问他的名字。”   “他想活命就得告诉我名字。”   “大人物。”   “大人物?”黎梨笑。   “是。他的名字!”   黎梨把人放了,整了整自己衣衫,饶有兴致,“那就会会大人物。”   大人物躺在一栋红楼内。   这栋三层建筑在芒街大名鼎鼎,曾经是一个大毒枭的老宅,只不过被人干掉后,这里就落败了。   门前铁门晃晃悠悠起不到防盗作用。   孩子们在墙上随意涂鸦,后头流浪汉躺着打呼,里面是一张张白色按摩床,因为房前大树遮天蔽日,又加上下午阴雨,一走进一楼,就迎来一股霉味,还有人体的汗味。   “这不像大人物住的地方。”黎梨无语笑。   天空上铅云满布,厚重的像要坠下来。   男人唾弃了一声,“大人物摔在臭水沟也是大人物,街头全是他的传说。”   “您武侠小说看多了。”黎梨嘲讽他。   男人带着她上楼,然后在一个平台上停下,“就是上面了。你自己上去。”   “不该你带着我吗?”   “你就说你是医生。”男人神色显得很惧,一边要救人,一边又怕那个人。   “我不是医生。”黎梨重申。   这男人抱头道:“幺妹儿,先上去,就说你带了药,救活他,你后半辈子就发达咧。”   “行吧。我去看看。”黎梨继续上三楼。   楼梯是铁皮制作,高跟凉拖踩在上头咚咚响。   但是上面别有洞天。   她左脚方一踏上彩色地砖,脑门上就被顶了一个冰凉凉的东西。   “大哥,我带了药,救人来的。”她立即举手,处变不惊的笑。   “你是哪家的?”芒街乱而小,生面孔极容易引起警惕,举枪之人仔细盯着她脸,觉得很是陌生。   黎梨笑,“中医馆的坤老头是我叔叔,我在南部长大,现在过来帮他忙。”   “他不是快死了吗?”年轻人拧眉看她。   “是快死。所以身体撑不住,我来了。”   “对,他那栋小二楼也值不少钱呢。”年轻人粗粝的笑着,枪口从她额上滑到心口,“你知道我是谁吗?”   “大人物。”黎梨认出他。   这是一个长相十分英俊的青年,身形精实而高挑,一双长腿,裸着站在地上,脚掌也光着,在地砖上侧转,留给她一个肌肉鼓起的背脊。   她盯着他背,一动不动。   “现在下去。不然杀了你。”男人收了枪,随意卡进后腰,那单薄的烟灰色内裤竟也承受住这铁器的重量。   很奇异的美。   男性蓬勃的身体线条美,和全身上下突兀的一把枪。   而且他眼睛有点问题,明明深邃黑亮但没有焦距,所以他不喜欢看人,确定她没危险后侧过身研究桌面上的枪械,一时间室内只剩下枪膛与机皇的声音。   黎梨视线从他花纹繁复的文身上离开,拎医药箱的手不自觉微抖,“我想,你需要治疗。”   最起码要包扎。   他人裸着,伤口也裸着,像不怕感染而死一样。   甚至声线都不抖一丝。   “滚。”他没耐心和一个本地姑娘畅所欲言,剑眉紧锁,又嘶气一声,“那个混蛋。”   显然骂带她来的那个男人。   “枪伤可大可小,前两天一个手臂被弹痕擦过,以为没大问题的嫖.客一夜之间就死了□□床上。”   “你的越南语很别扭。”他的则不同,声线低沉,语速均匀,天塌下,岿然不动的冷寂感。   “因为从小在华人区长大,母语受了影响,说起来就难听一点。”   “你去过华人区?”他忽然有兴趣发问,也许华人两个人让他想起了什么。   黎梨走进桌边,试图轻轻将药箱摆上,一边柔声讲述,“我还去渤海湾做导游,受那些中国游客影响,越南语就跑偏的更厉害了。”   话音落,忽然雨声大作,粗大的雨点争先恐后着砸入窗内。   男人腹部的伤口是一颗乌黑的弹洞,子弹已取出,但创面没有经过任何处理,惨不忍睹。   “我没有带伞。也许把你伤口处理好,雨就停了。”黎梨再接再厉。   他很烦躁。   手上组装那些支离破碎枪支的速度更快,似乎下一秒就用这些东西崩出她脑花来。   “你可以叫我二妞,因为我在家里排行老二。”她别有心思出声。   枪械声倏地停顿,像被遥控器按了暂停。   他默然“盯”着窗外的眼睛忽地活了过来,不可思议的呢喃语气从嘴中冒出:“你也是老二……”   “还有谁排老二?”她饶有兴致的口吻。   他叹息一声,却是没有再回答。   接着身子一晃,轰地一声砸下。   黎梨活到现在为止大场面见过不少,但没有一次像眼下这种,突然和她说着话的男人,没有一丝预告,死了一样的倒下。   她凭本能去接他,但他身上全是汗,男人高烫的身体从她两手之中滑了走,徒留令人心惊肉跳的温度灼伤她掌心。   “周……”她震惊的一咬唇,止住一些废话,跪到地砖上去救人。   “快上来――”黎梨对着楼下喊,希望那个男人还在,她根本扶不起地上的人。   “怎么了,怎么了?”那男人果然在,闻声瞬间就冲上来,然后怔住。   他口中的大人物正裹着一条内裤,四肢修长的呈大字型躺在地上,任人宰割模样。   那个中医馆小妞,一会儿试探他额头温度,一会儿倾听他心跳起伏力度,忙得额头冒汗,脸色发白,最后对他吼:“赶紧抬起来!”   阮八不敢耽误,立即将旱烟扔了,搓了搓手指,骂骂咧咧的抬地下男人,“你杀了他,你杀了他我们就完了!”   “他是高烧昏迷!”黎梨艰难的把男人抬上床,摇头叹气把那个人支走,“赶紧到上街诊所找医生,不然你我就跟着他一起死!”   阮八面露难色。   “怎么?”黎梨真他妈要笑了,这叫什么事儿,早知道大人物真是她一直在找的人,她肯定去正经地方找个正经医生过来啊,她算个鸟?   只能酒精浇一浇,把那个眼睛瞎掉认不出自己的前男友疼叫起来,然后再一把把她掐死,大家一起同归于尽,灰飞烟灭完事儿。   也不用救。   “他自己说了不能让医生来。”芒街上只有一个诊所,一个医生。   阮八这么说时。   黎梨忽然安静了。   阮八说,“我是无意中发现他的。咱都别对外泄露,你随便救一救,如果救活了,咱俩都跟着发财……”   黎梨只好让他滚,“热水,烧热水,很多!”   “哎!”阮八应一声,赶紧跑下去了。   房间里瞬时只有雨声在轰鸣作响。   大开的窗户,雨点砸入,一直飞到彩色方格地砖上。   黎梨赤着脚走在上面时打滑好几次,一番胡作非为下来,他乌黑的伤口终于被纱布盖住,眼不见为净,黎梨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阮八烧好水往上抬,黎梨给他物理降温,擦拭他身体,那些文身图案她几乎不敢细看,因为太过诡异,佛祖的莲台,一座座,上头竟然站的是凶神恶煞的邪神,那些东西的脸看一眼发抖,看第二眼就要魂归天命一样。   黎梨用毯子盖住他上身,然后扭头,望着地砖,唇瓣发抖。   “砰――”一声枪响敲醒她混乱思绪。   接着楼梯上脚步声大作。   不是阮八。   阮八一条腿上楼脚步声没有那么沉。   “开门!”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外头尖响。   黎梨觉得耳熟。   女声暴戾又急切,猛踹了三下门,这道门开始摇摇欲坠,对方又尖喝了一声,“老板――”   ……灵光?   黎梨从周非凉身上离开,然后到窗口查看楼下的高度,大概七米,真不算矮,而且没有任何缓冲物。   但是她没有犹豫,跳上窗台,纵身一跃,在泥泞地面滚了一圈,再从大雨中爬起。   那道门已经被攻陷,在踢不管用后,用枪崩开。   灵光声音似呜咽了一声般,叫了周非凉老板,接着冲到窗口来。   不过她只看了黎梨逃窜的背影,没有穿鞋,是的,整个南亚,最能冒充本地人的一个方法就是穿拖鞋。   黎梨遗落了自己的“水晶鞋”在楼上,自己赤脚在雨中冲锋。   终于冲到芒街,想着绝对不能让灵光看见自己,这丫头估计要宰了她,也不知道对方在楼上有没有认出自己的背影。   不过,是她救了周非凉不是吗?   竟然成了丧家之犬一样的存在。   她在雨中速度改为漫步,一边笑 ,笑地很大声的回了中医馆。   “黄雀出现了。”全身湿透的摔进安乐椅里,黎梨打了电话到国内。   韩奕铭最近焦头烂额,显然进展不顺利,一听她声音,惊喜,“真的?!”   “真的。”黎梨给自己压惊,拍拍胸脯,“我会想办法跟上他。因为他眼睛瞎了。”   “瞎了?”韩奕铭措手不及,嚷着,“等等,我来捋一下。他瞎了,于是你打算装陌生人伪装到他身边?”   “装护士。”黎梨已经想好了自己的定位。   韩奕铭笑,“风流俏护士,瞎眼大毒枭?”他不可思议,“二梨,三思而后行,他这种智商的男人,眼瞎心可不瞎。”   “我看他瞎得彻底。”黎梨没好气回想刚才他穿内裤的画面,“到国外就放飞了,那我就比他更会飞!” 作者有话要说:  入V啦,下一更在晚上。   ☆、热涌   “你要怎么飞?”韩奕铭乐不可支。   黎梨自我冷静了片刻, 恢复理智, “韩队, 我见机行事。他现在失明身上还有伤,肯定在芒山一时半会走不了。我看他这一趟有点逃命的架势, 至少需要一名司机,一名向导,护士做不成,我就应聘这两个。”   “他身边有认识你的人吗?”   “有。”黎梨想到灵光,眉头皱起。   周非凉瞎,灵光不瞎,一个瞎的人还可以糊弄糊弄,没瞎的可不好对付。   “这样, 我让人把他身边人调走。”韩奕铭提出解决办法。   “你怎么调?”黎梨疑惑。   “他这趟一定是从美乐斯过境,那边有消息说见到他露面,然后可能发生了一些冲突他才负伤来到芒山, 而且听你描述, 他这会儿得躲躲藏藏, 芒山势力复杂, 危险又同时是最安全的地方,美乐斯那边同事闹点乱子出去,把他的人引走, 你就在这边按兵不动,看周非凉到底要去哪里。我们再做打算。”   “好。”黎梨觉得这个计划完美,应声后结束通话。   上楼洗澡。   雨还是没完没了的下, 整个小二层都被笼罩在雨雾中,像是随时要化去。   她在热水冲刷下,抬手腕看自己的掌心,那上面好像有血水流下来,顺着手腕一直倒流,滴至她脚背。   脑海中于是想的更厉害。   他光.裸的身躯,背上诡异莫测的纹路,胸口的大面积擦痕,肚脐以下安静的毛发,到旁边的伤口,还有那团被她擦拭而毫无反应的软肉……   黎梨不由自嘲笑出声,发誓再也不给他擦拭了,弄地好像死后的净身穿衣一样。   可怕。   ……   “谁给他换的衣服?”   红楼内,阮八唉声叹气,他两手一摊道:“灵光小姐啊,谁换的有什么要紧?干净清爽最重要嘛。”   “你敢随便找人碰他,我杀了你!”如果黎梨此刻看到灵光一定会大呼吃惊,这姑娘现在剪短了头发,只有前额刘海稍长,其他几乎与男人无异,皮肤晒黑,眼神比先前凌厉上万倍,就好像一只被惊扰过的野兽,展开利牙下山复仇一般的狠厉。   “放心,那个女人很干净,正经做生意的,看到你来,以为是三爷大婆,吓得跳窗跑走了!”   “大婆?”灵光挑眉。   阮八笑,“就是老婆的意思喽。”又指了指床上昏迷的男人,“三爷被擦得好干净,长得又招女人疼,估计那女人吃了他好多豆腐,做贼心虚,我看她再也不敢出现了,灵光小姐不要追究了。”   “你走。”灵光越听越气,到床头边上跪下,一边拿起周非凉冰冷的手掌贴在自己脸上,怒不可遏着。   “好。有什么需要叫我哈。”阮八赶紧下楼。   楼下两层都是按摩店,此时,客人走光,鸡飞狗跳还有乱丢的拖鞋散在地上。   老板娘是个矮小的华裔女人,见过风浪不少,正叼着烟朝阮八斜眼,意思是怎么回事儿,楼上到底何方神圣?   她店都差点被抄了!   阮八意味深长朝她一笑:“大人物。”   “切!”老板娘一翻白眼,又问,“二妞怎么跑了?”   阮八骂:“她偷偷摸摸吃人家三爷豆腐,不跑等大婆杀啊?”   老板娘回:“不可能。二妞不是这种人。”   “谁见了三爷会把持住?你太高估女人定力了!”   “我呸,我就把持住,不过我能上楼的话,趁昏迷摸两把也是不摸白不摸,毕竟人都那样了,在死亡面前,皮相都要腐烂的,不如物尽其用。”   “神经。三爷才不会死,我指着他发财呢。”阮八觉得晦气,骂骂咧咧的冒雨走了出去。   老板娘朝他背影吐了口吐沫。   ……   芒街的雨季漫长又闷热,整条街像被笼罩在一个大铁缸里,里头的人事要被狠狠浸泡一番,发酵出些非比寻常的异味方会罢休。   前先还活蹦乱跳的红楼按摩店老板娘莫名其妙的就死了。   由于雨势庞大,人都没法下葬,对方又截然一身,无人照看,街上的熟人们便草席子一裹给丢山上万人坑去了。   那地方像不是现代社会的存在,原先是武装混战的地方,死了许多人,也不知道具体,人们就声势浩大一称呼万人坑,弄地名头响亮,小镇上有没办法处理的尸体直接抛去一了百了,方便快捷。   按摩店生意照样做,只不过换了老板,那个叫阮八的瘸子大模大样坐在收银台前,露着烟熏火燎的黄牙,言笑嘻嘻收费。   但二楼之上已被清空,只剩一楼还做点零星生意,听说二层之上被租给了一个外地人。   挺有钱,身边的马仔有七八个,之前也有一个女的不断出入,但雨一停后,这女人就走了,听说一时半会回不来。   阮八暂时管理些杂事。   这天在收银台前,手伸进一个按摩女上衣中,哼着邓丽君的歌曲,一脸陶醉神情。   “你们招护工?”   阮八一抬头,就看到中医馆小妞,顿时露出邪笑,“二妞,你消息真灵通,大婆一走,就来应聘!”   “哪个大婆?”黎梨皱眉。   “短头发大婆啊。”阮八手从按摩女上衣里撤出,望着黎梨,“你留下来,我给你开六百万一个月!”。   “太少了点,加三百万吧。”   “九百万!胃口真大。”不过阮八一咬牙还是答应,“今天就来啊,三爷需要伺候!”   黎梨点头。   阮八把按摩女一推,带着她上楼。   黎梨忍不住在后头问:“他到底什么来头,你这么巴结他?”   “你不懂,不懂。机灵点,把爷伺候高兴了,三辈子衣食无忧!”   说话间,到了二楼。   黎梨一怔,发现二楼按摩床被清理一空,多了几张行军床分别在三个小房间内,房门都开着,她一出现,那里面气质凶悍的男人们就像狗闻着了味道一样,要上来撕她的架势。   “兄弟们别激动!”阮八不慌不忙按按手掌,“这是新来的护工,女人手轻,三爷需要她照顾。”   “让她先做饭!”一个脸上有道疤的年轻人先开口。   阮八这才想起问黎梨:“你会做吧。”   “只会中餐。”她如实答。   “中餐好。三爷就是中国人。我带你去厨房!”   厨房在三楼靠西边的一个小房间,做好了饭要端到房间给“三爷”吃,但黎梨没有机会进到房间。   被刀疤毁了容的小伙子,每天三餐都来取,由他送入房间。   房间里的动静显然是不满意她的饭菜,   接连两天都没吃上几口。   黎梨一边生气不吃饿死,一边又想着法儿的到大雨瓢泼,什么食材都被淋得稀巴烂的市集上买东西。   她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当戴着当地妇女戴的那一种防雨斗笠,被“拖孩”拖累速度的浏览菜摊时,都觉得自己是一名已婚越南女。   就算被挑剔,也还是会心甘情愿煮给男人吃。   第四天时,他终于被“打动”,将一碗排骨汤食完,并且连汤带肉。   黎梨笑了。   刀疤男又来找事。   “洗。”一个冰冷的字后,扔给她一筐衣服,还有男人的内裤衩子在其中。   她笑笑,“好。”   刀疤男觉得她笑容诡异:“怎么?”   “三爷怎么样了,这么些天才换这一次衣服,是不是都要臭了?”她讲话口无遮拦,但处了几天,刀疤男似乎习惯了她的说话方式。   于是皱起眉头,思考着什么。   黎梨捧着脏衣篮温文无害笑。   刀疤男开口:“你是不是馋三爷身子?”   “去你的。”黎梨的笑容快要裂开,在越南,遍地矮小黑瘦男人,周非凉这种冷白皮高大帅哥一出现,每个人都觉着接近他的女人不怀好意,她有口难言,“我是关心,毕竟是护工嘛。”   刀疤男说:“你不能进去。之前一个女人,被灵光小姐挑了手筋。”   “疯了吧!”黎梨故作大惊,事实上,她对灵光出身已了如指掌,这是一名在金三角从小就被当成杀手训练起来的女孩,在国内只是一个有些自闭的姑娘,自周非凉流亡国外,骨子里的逞凶斗狠因子被激活,干挑人手筋的事不奇怪。   刀疤男警告:“反正你不能进去。三爷真需要你时,再行动。”   “好吧。”黎梨败兴。   接下来几天,黎梨每天都洗周非凉换下来的衣物。   他身体应该恢复不少,穿的衣服越来越多,而不是之前的一条内裤就在身上搞定了。   天气也放晴。   三楼有一个大露台,种着芒果等一些常见热带水果。   只是大雨一浇,只剩下光脱脱的树木。   黎梨晒完衣服,往远处眺望万人坑位置,可怜的老板娘,不知是死在灵光手里还是心怀鬼胎的阮八之手。   “谁?”   ……这声音?   黎梨手指在栏杆上抓了一下,方不可思议慢慢回头。   长窗打开,彩色地砖被日光照着也还是发沉,男人穿着一套白色衣裤,上衣扎在裤腰里,软绵绵的料子,风吹时向后鼓起,于是肩宽腰窄,胯部线条流畅,一双长腿形状全部毕现。   黎梨往他伤口位置看时还注意到了腹肌和人鱼线痕迹,这料子也太他妈贴心了。   他伤口好了。   纱布都没贴。   微微的一个洞型,不仔细盯着找看不见。   “你看什么?”可能她长久不出声,周非凉发现异样,他剑眉紧紧簇起,一股被冒犯的恼火之气浮上面颊。   脾气真不怎么样。   和在国内时比。   黎梨内心默默叹息,这会儿在他面前小心谨慎,毕竟他人已经清醒,稍有不慎,他就“瞎”的毫无意义了。   为了这点意义,黎梨叹息都摆在心中,然后用越语跟他交流,“三爷,早上好。”   他眉还是蹙着。   黎梨以为他记起她,等着他回忆那天的事,他却眉微微松懈,盲杖一探,跨出了长窗。   他显然忘记她。只把她当一个佣人。   “小心。”黎梨上前握住他盲杖下缘。   他眉再次簇起,循着声源“看”她。   黎梨低头,不去瞧这个可怜的残障人士,引着那只盲杖,说,“到这边来。”   他走了两步就撞到她胸房上。   黎梨受惊,往后退一步。   他低头去“寻”绊倒他的东西,是一只塑料盆,她刚才装衣服的,男人面色变了,阴冷抬眸盯着她。   虽然眼睛瞎,但毫不受阻的向她传达了,少他妈碰我,尽往阴沟里带的内容。   “不好意思。”黎梨先行把盆子踢走,一边心里嘀咕,在国外可真放飞啊,一点礼教没有,对女士瞪眼睛,瞪得不亦乐乎。   傻叉。   她也翻了个白眼,坚持把这位伤残人士,引到了竹榻上,“坐着,我去端早饭。”   周非凉就真的坐在那里,背影像一座雕像,视线方向是冲着前面连绵的山峦。   可惜他什么也看不见。   黎梨端了早饭出去,想方设法要跟他聊两句,但都以失败告终。   瞧瞧,人又瞎,性情又封闭起来,就显得孤儿一样可怜。   黎梨对他报以同情。   “你在嘲笑我。”哟,竟然还开声了。   黎梨觉得神奇,不由似笑非笑惊讶看着他。   他那张脸万年不变的英俊,侧颜时,睫毛像一排刷子,鼻梁高挺,唇部和下巴胡子被刮干净,但大概是他自己刮得,所以有好些个出血点,真狠,对自己下手真狠,黎梨不由心疼他的白皮。   她笑,“没啊,只是觉得你可怜。可怜和嘲笑是两码事。”   “我向来讨厌被别人说可怜。”他看向她,“你叫什么?”   “二妞。”   “二妞?”他细细在唇齿间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好像一条狗。”   “……”你全家都是狗。   “生气了?”   她不答。   他笑了。   “我叫凉三。”欺负了别人,心情就好,他主动介绍自己。   黎梨虚假“呵呵”两声,“知道,别人都叫你三爷。排行老三?”   “对。”   “你不记得我了?”   “谁?”   “我排行老二啊,那天给你包伤口的。”   “不记得。”   “……”黎梨拉下脸,敢情还青年痴呆呢?   “你脑中的血块什么时候能消失?”沉默了片刻,她问他。   “一个月,或者一年?”他笑着,眼睛瞎与不瞎有什么要紧,无论何时阻碍不了天生的勾魂夺魄,睨着她,“记不起你,你好像有点生气。”   “没有。”黎梨否认,心头却突突跳,她也混乱了,到底是他瞎了方便她执行任务完美,还是失望他认不出她,两人明明在眼前,却好像从此失散一样。   他那些缘由,他曾经发生的事,他将要去往何处,就都不能和她坦诚相待聊一聊了吧。   黎梨注视他无焦距的眼,忽然想带他立即离开,哪怕是用拷的方式。   但是,一道粗噶的男人声音出现,打破她的异想天开。   “爷,二妞,你们聊着呢?”是阮八。   “废话。”黎梨嫌恶对方,“不聊难不成玩着呢?”   阮八讪讪笑着走来,立在竹榻边上,谄媚就差摇尾乞怜对着周非凉,“三爷,今儿舒服多了吧?”   他下一秒的语气就仿佛会脱口而出一句,“给您找个妞玩玩?”   黎梨饶有兴致眯着眼笑,等着对方真正的下一句。   阮八不负所望,突然如雷声般砸来一句:   “二妞您有印象不,就给您换内裤的丫头!”   黎梨一惊,心内大骂草泥马。   周非凉比她内心的电光火石还快,那张冷白皮脸倏地下爆红,从耳根上就起义,一路烧杀抢掠,火气连天,像哪吒一样变身了,眼底都烧起来,“什么?”   声音不可思议,绷成一道弦,指头弹一下,就“噌”一声断裂,殃及池鱼。   阮八:“是我擦洗换的衣服。”   黎梨无可救药瞥这咸湿佬一眼,闷闷呐喊,算你他妈的有眼色。   这个傲娇鬼怎么允许来路不明的女人碰他身体?   想想都起一身鸡皮。   还是灵光了解他啊,所以拦路虎一样守着他。   黎梨真冤。   想说你之前挺会演戏的,说不嫌弃她做过小姐的身子呢?   背地里可恶心坏了吧那阵子?!   周非凉脸色怒红之后又变成铁青,接着,早餐没用,从竹榻上起身,对阮八冷声:“立即把这个女人丢出去!”   看来他之前撒谎了,他最最最讨厌的不是被别人可怜,而是被别有所图的女性目光恶心注视。   阮八在撒谎,他耳朵灵活听出来了。   那脸上表情明晃晃写着,可恶的女人,爷的身子也是你可觊觎的?!   黎梨:“…………”   大开眼界,瞎了的周非凉,可真鲜活又自恋,令她打开新世界大门呐! 作者有话要说:  万更完!今晚十二点后可能会更新一章明晚的,重点“可能”哈!么么全体订阅的亲们!   ☆、热涌   身为一个男人, 病的奄奄一息, 给他包了伤口擦了身子还不愿意, 反诬告她馋他身子,尤其想想当初他是怎么死皮赖脸追求到她的, 位置互调,变成她觊觎他,黎梨就心中一口恶气,不吐不快。   “我手还脏了呢!”她大声怨愤道。   话音一落,周非凉冷冰冰瞥她一眼,别说方位还挺准确,黎梨不自觉被他眼神冷的一哆嗦,猛然想起自己是打工的, 他是主,赶紧赔笑,变脸比戏法快, “哈哈”两声, “说笑, 说笑, 三爷肤白貌美,怎么会脏我呢,我深感荣幸, 回去手都舍不得洗呢。”   “……”阮八拼命使眼色,姑奶奶你还是闭嘴吧!   黎梨挑挑眉,无动于衷, 她就是要气他。   谁让他大老远跑到国外来,费了多少警力!   周非凉静默的站在原处。   此时天又有暗的趋势,就如他的脸,阴沉沉。   “不可理喻。”冷冷丢下这四个字,他转身离开。   黎梨盯着他背影,发现他方向感一流,来时出了一趟长窗,回去时未见半点磕绊,背脊挺直,步伐稳重,只是握在手中往前探的盲杖还是显得他有些滑稽和可怜。   她噗嗤一下笑出声,很开怀的样子,心头却苦涩,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好?   没有医生,没有像样的医疗设备,甚至连殡仪馆都没有。   黎梨心中芥蒂,红楼的老板娘是灵光所杀,还是直接受周非凉指使?   她不想看到他杀人。   她对他抱有期望。   他是一个好人。   对她身份早了如指掌,然后借她手打掉了周氏在国内的所有毒品链。   现在到国外来,不管做什么,国内的法律都约束不了他。   但黎梨就想要他清白一些。   晚上,再次下起大雨。   这是芒山的常态了。   隆隆雨声中,黎梨辗转反侧,一直到后半夜都入睡失败。   晨起,雨停。   她先到早市买菜,挑了一只肥美的大鱼,准备给他做点粥,拎着菜品往回返的时候,不期然一抬眼,随即惊住。   她不可思议,仍以为自己是眼花,只好抬脚跟上。   前头那人是一个少年人,个头明显不是当地人,很高,皮肤也算白,穿连帽衫,牛仔裤和运动鞋,背上有一个背包。   游客?   芒山这个地方可不是好旅游地。   “要一碗粉……”对方用蹩脚的越南语在一家街头早餐店点了早餐。   黎梨拎着菜坐过去。   熙熙攘攘的早市,满眼异国人景,少年本不在意随意坐到自己桌前的女人,直到对方一声唤“易简”。   他拔腿就跑,没有任何缘由,也不看对方相貌,无所顾忌往前冲。   黎梨追了他一条街,最后将他踢倒在一个小巷子里。   “还跑不跑了?”她喘着气,笑看他。   “你谁?”易简眼神慌张。   黎梨低头先看看自己手里的菜,然后冷笑一声,“我的鱼没事儿,不然就宰了你做鱼。”   “你他妈到底是谁!”   “傻缺仔。”黎梨警告他,“马上回中国。不然段欣冉死后都不得安宁。”   “你认识冉冉?”少年直接崩溃,浑身污泥,忽而不可置信,“我我我……认得你了……黎……”   黎梨不耐打断,“你失踪这么久就跑到芒山来,到底想干什么?”   “我要给冉冉报仇……”   黎梨不出所料的表情,讽刺,“想给她报仇,好好学习,考一个伸张正义的相关专业,而不是流落异国他乡,逞英雄,将来死在臭水沟都没人收尸。”   “你懂什么!”易简突然憎恨的盯着她,“你们警察抓着人了吗?周子健现在逍遥法外,可当初他是买家,他让我卖毒品给他,我刚出去拿货,他就先把冉冉逼死了。”   “懦夫。”黎梨对他失望,“你是个蠢驴,混蛋,段欣冉为你死甚至会下地狱。因为她维护的是恶棍。”   “我知道我自己的错!”易简对她大吼,“但是,买卖两方上的凶手都死掉,我就会自杀赎罪。”   他眼底猩红,已经彻底走火入魔。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能摸到芒山算他有一点本事,但这股聪明劲儿走歪了。   黎梨告诉他,“我曾经有一个好朋友,被他吸毒的母亲害死,我当时发誓一定要做警察伸张正义,后来我成功了,但是我的另外一个朋友,他就和你一样消失了,他同样很珍视对方,他们是肝胆相照的兄弟,可我不认为他是正确的,诚然他现在的成就,只怕万个你都够不上他,但我依然不赞同他当初的选择。”   “什么选择……”这少年听入迷,大概黎梨神情过于苍凉,又带着笑,很矛盾的惊心动魄感,令人不自觉安静。   “他觉得需要有人牺牲。因而义无反顾离开。”黎梨此时眼前仿佛出现当年周非凉少年时期的样子,不比易简老练多少,浑身上下就剩冲劲,天真,又装着天真,前方会头破血流也要蛮行,“他却不知道,这是一条恶循环,他爱人的同时已经将爱他的人推入深渊,看他掉入深渊的人同样掉入深渊。”   “我不懂……”   “套娃嘛。”黎梨摇头笑,苦涩的不想跟这个傻缺仔交谈了,只笼统说,“你不珍惜自己,爱你的人会万箭穿心。”   易简懂了。   “回去吧。这不是你们小孩子可以处理的事。”她语气温和一点,“别在外面受苦了。否则我们做警察没有任何意义。”   易简垂头丧气,然后眼泪像断线珠子。   他抬头仰望天空,不让眼泪掉下来,显得很傻,但又很真实,他就这么傻乎乎,然后追悔莫及的对她透露,“有一个招骡子的团伙,在网上寻找目标,我就是那时被我妈逼得喘不过气,冲浪时遇到他们,想赚点钱,摆脱家里。”   “你一开始不知道骡子是干嘛的?”   “对。”易简点头,“他们和普通年轻人没区别,带着我吃喝玩,然后某一天突然就要求我给他们运货,我不同意,他们威胁欺负冉冉,我害怕了,就同意,没想到万劫不复。”   他又呜呜哽咽起来。   黎梨挺烦的皱眉,望望篮子里鱼,可千万别给耽误死掉了。   好在对方呜咽一会儿,又重新发言。   “冉冉为了阻止我,和买方人冲突摔下楼死了。我当时已经决定如论如何都要给买方货的,回来看到她尸体,就知道大错特错了。我好像理解了你那句看他掉入深渊的人同样掉入深渊……冉冉为了我死了……”   “长话短说……”黎梨有点急,怕鱼死了周非凉又绝食,这伤正在养着呢,催道,“快!”   易简一抹眼泪,竹筒倒豆子,“她死了后我不甘心就继续和之前那些人联系,后来取得信任,就跟着他们来南亚,替他们做骡子,把毒品吞到肚子里然后运回国。然后我就发现了他们的大秘密。”   “你运回国了吗?”   “没有,这是我第一次做。”易简坦诚。   黎梨这才脸色好看一些。   易简说,“我现在把这个秘密交换给你,你需要给我做一件事。”   “得看你秘密价值几何。”   “很大。”易简眼底闪着自信,然后又哀求,“我本来就想把秘密交给警方与他们同归于尽的,但现在我有点麻烦,所以请求你帮我去万人坑驮一具尸体,是我中途认识的朋友,我得带他回家。”   黎梨骂了句脏话,然后想扇这小子一百个耳光。   她没立时答应。   拎了菜篮子调头就往回走。   此时已经早上八点,平时早饭做好衣服也洗完,都怪易简让她“家庭主妇”的节奏被打乱。   到了红楼,余光瞄到对方不死心跟过来了。   她冷笑笑,置之不理。   上了楼,一通热火朝天忙碌,半个小时后鲜香的鱼肉粥便出锅。   刀疤男挑着眉毛问她:“楼下那小子谁?”   “还站那儿呢?”黎梨吃惊,又冷笑,还挺有毅力,一具尸体,中途认识的,死都死了还要带回国,那万人坑是轻松可以去的吗?   黎梨无语。   刀疤男说:“让他上来不?”   经过几天相处,黎梨已经是他们“自己”人。   实在她演技炉火纯青,要跟人演“肝胆相照”时,是个人都逃不出她手掌。   “三爷同意吗?”只除了那个凉三,对她依旧界线分明。   黎梨苦恼,自问自答,“算了。你把粥端到房间。我下楼把人打发走。”   “三爷在露台。”刀疤男说。   “那你送露台啊,废话,要饿死他?”她都担心一早上周非凉的饮食问题了,结果这些“身边人”还没她上心,真是令人生气。   刀疤男张了张口,欲言又止,然后“嘿嘿”暧昧两声。   黎梨:“……”   丫有毛病?   ……   到了楼下,黎梨没看到人,随意问阮八,那家伙沉浸在按摩女的泰式按摩大法里,哼哼着“妞啊改天你给三爷也来两下”被她一脚踹歪椅子,吓得阮八立即换上正经口吻,“不知道,没看见,走了吧!”   黎梨在门口巡视了几眼,见人真的不在了,心内腹诽着上楼,如果去万人坑驮尸,怎么才能避免被镇上那帮地头蛇盯上呢?   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她是来办案的,不是挑起争端。   万人坑死的都是一身麻烦的人物,哪怕死了也有人在那儿盯着,被当做“同伙”,恐引火烧身。   “臭小子。”黎梨烦躁地斥了一声,然后咚咚加快速度。   到了三楼,推开长窗,露台上的情景令她立即想拔腿跑,但竹榻上坐着的男人一声令下,她定在原地。   “站住。”周非凉嘴里吃着她的粥,还同时命令着令她为难的话,真可谓养不熟的白眼狼典型。   黎梨“呵呵”两声,强颜欢笑回身,一边“三爷有何贵干”,一边对被刀疤男反剪双臂控制的易简,恶狠狠瞪眼,那意思是,你丫没兜我老底吧??! 作者有话要说:  十二点后有一更,请为疯狂码字的作者君加油!   ☆、热涌   易简刚想回话, 就被刀疤男一个用力剪得两条胳膊都快断掉, 他直抽气, 一时回不出话。   黎梨心里明白,这是不允许他们两人“窜供”, 于是硬着头皮去看周非凉。   他正在吃粥,好像胃口不错,一碗都已经见了底。   她立即说:“我再盛一碗。”真心希望他多吃一点,而不是逃避眼下场景什么的。   但周非凉那眼神对她不屑,冷淡的,“不用。”   “这位怎么回事?”放下餐巾,他慢条斯理抬眸问她。   黎梨笑,“一个认识的弟弟, 阴魂不散要跟我交朋友,他那么小,鬼才看上他。”   周非凉惊讶挑眉:“我以为你很丑。”   “您有点礼貌成吗, 三爷?”黎梨哭笑不得, “我美不美你问你下属, 绝对可以吸引小弟弟的长相。”   “与我何干。”   “……那你干嘛以为我丑。”不能“以为”她美?   “相由心生。牙尖嘴利之徒。类猴。”   卧槽……   周非凉你……   黎梨内心火冒三丈, 真想把从前他舔着脸追她的不要脸事一件件讲给他听。   他此时高高在上极了,以为她是落魄本地女,要靠他大发慈悲施舍的样子, 真的令黎梨后悔,就十分后悔早上给他煮那么美味的粥。   明天一定给他加点“尿素”……   罢了。   工作要紧。   ……忍辱负重,卧薪尝胆。   “怎么不说话了?”他单手搁大腿上, 支起那边腿,人往后靠着她早上为他精心准备出来的靠枕,另一只手不耐在凉榻上敲了敲。   催促之意。   黎梨咬牙切齿,“话都让您说了我能说什么?”   “他刚才说你是中国人。”   “怎么可能?”黎梨大笑,然后看易简,“是这小子是中国人,游客嘛,越语不顺,讲错不奇怪。”   易简的头垂下去。   黎梨:“……”   坏了。   真暴露什么了?   她先发制人,问他,“你爬墙上来的?”   易简听懂一个墙字,然后点头。   黎梨对刀疤男说:“你把他放了。我带他走,我要跟他好好谈谈。这是我们私人纠葛。”   刀疤男方才在楼下就看到易简在,所以也确认这人不是敌方派来的杀手,只是他想做个顺水人情放,但有个人不开口,他就无法做主。   于是对黎梨爱莫能助摇头。   黎梨视线转向榻上男人,他仍是穿得淡色衣物,里面是一件麻料背心,领口低,半靠着姿势能看到明晃晃的锁骨,外面套一件敞开怀的宽松衬衫,下面是软绵绵的裤子,脚掌光着,半支着一条腿,悠闲的样子……   但是,黎梨揣测,他这是没事找事前兆……   负伤无法外出,又接连阴雨,通讯时好时坏,他快闲的发霉了!   不见得易简真暴露了什么,诈她的成分居多。   她一冷笑,怎么可能让他得逞,倏地就将刚才他用完后的空碗,带着零星的汤汤水水泼他一裤.裆。   毫无表演痕迹。   “对不起,对不起!”黎梨抱歉,惶恐,表情愧疚。   周非凉悠闲一去不复返,不可思议张着唇,大口喘气,然后从齿缝中迸出一句:“别碰我!”   “……”刀疤男晕了。   黎梨在电光火石间已经碰完他们爷的腹肌人鱼肌大腿肌就差腿中间那块肉了,周非凉惊吼,“说了别碰我!”   “我给你擦掉……”黎梨被吼得,举起餐巾投降。   周非凉大怒,将她一掀开,赤着脚跌跌撞撞的要走。公主号:半橘洛洛整理   黎梨在他耳侧大笑:“您慢点,别摔了!”   要不怎么说玩火者必将被火焚呢,黎梨大笑没过三秒,周非凉这个视力障碍者恼怒的一掀开耳侧烦人的声音,但声音无形的,所以他掀了个空,可手掌却真真实实抓到了一只东西,圆形,有点软,大,他掌心包不住。   旁边两个围观者:“………………”惊讶有那么大。   黎梨眼眶都红了,旁人以为她气得,她委屈,身为女人她该立即一哭二闹三上吊,然后让凉三爷收了她,从此飞黄腾达,一步登天。   但是……   她视权势如粪土不说,还视生命如草芥,跳起来,照着周非凉那张俊脸“啪”一下挥了一耳光……   世界安静了……   周非凉的脸被打偏过去时,他甚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怜的这是一位视力残障人士……   手感也不是那么精准,尤其对于她的尺寸还是高中时代记忆,且这些年她突飞猛进,不为他所掌握,再且,他可能也不晓得是她,甚至兴趣缺缺猜测这只是一块猪肉,从绳子挂下来沥水的而已,不巧被他掌握……   然而,不管黎梨如何猜测他的内心,他真正的内心怎么运转她还是一无所知。   但可以肯定,他火气已经烧到天灵盖,一双眼一辈子的不可置信都给装里头去了,就要对她采取开膛破肚措施……   “对不起!”黎梨拎起易简衣领,拉出人拔腿就跑。   并对刀疤男丢下一句:“给三爷换套衣服!”   刀疤男望望自己爷白皙脸上留下的五根清晰手指印:“…………”   仿佛这一刻是在做梦。   ……   出了一场小风波,黎梨终于把人带出来,塞回自己中医馆。   不由分说,直接一巴掌。   打周非凉是无意,打这掌就是故意为之。   易简惊怒交加的瞪她,倏而,又把头低下。   黎梨一双眼令人不敢直视,像湖水一样,纯粹浩荡。   “今晚十二点我上山把你那个朋友带出来,拿到骨灰后立即滚,再跟我叽叽歪歪坏我大事,揍死你没商量。”   易简“唔”一声,像吓破胆的小鸡,绵长应了。   ……   晚上的天仍是下雨。   黎梨下午有去红楼探风,阮八守在门口告诉她说,周非凉一下午都没动静。   那意思就是没出房门。   她不由担心,自己一巴掌不会把周非凉打自闭了吧?   他情绪那么不稳,与在国内时两样,好像双重人格一样分裂,不管做哪一重人格,刻意压制自己另一面都是煎熬的。   她得给他道个歉。   她觉得。   小心翼翼摸进去,在二楼碰到刀疤男,对方一脸不可思议,问她为什么三番两次惹周非凉生气,图的什么?   黎梨无奈笑:“图你们脑海想的我对他有非分之想的想法。”   “你真的很特别。”刀疤男惊叹,眼神佩服她,“也许你真的能成功。”   “成功了给你加薪。”黎梨笑着做保证。   刀疤男摇头,放她上去了。   黎梨到三楼,敲了他房门,他没回应。   她就只好在门口站着说,“早上真不是故意的,况且吃亏的也是我嘛,我还没过床.伴,你让我很吃亏了已经。”   这话过去大概一分多钟后,他似乎在午睡中被吵醒,声音低而哑,“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黎梨笑,“没关系,没关系。那我们就彼此抵消,谁也不欠着谁了好吗。我晚上还要去办点事情,要是明天早上没回来,你就让其他人给你做点早餐,早餐很重要,一定要吃呀!”   说完等了许久,他没有回应,黎梨心里正失落,他忽而传来类似关怀之语。   “你去哪。”   黎梨好惊讶,竟然品尝出他语气有一点不舍,害怕她离开的气息,不由怀疑自己是否做梦,她十分高兴,笑回,“就去看望一个朋友。顺利明早就回来,不顺利……你就每天好好吃早饭,换一个护工,不气你的就行。”   她觉得自己交代的够多了,不等他回应,转身下了楼。   ……   万人坑在群山的包围之中,是一个类似盆地的存在,天然的坑状,令罪恶发生在此处,会由大自然纯粹处理,或变成土壤肥料,或变成参天树木根下一堆装饰品,也会变成旅途中人们发出尖叫的类似音乐作品的存在。   总之,每件事物都有存在的道理。   心存敬畏,没有坏处。   漆黑雨幕中,山路看不出原来轨迹,全靠直觉和强光手电微弱的光,跋涉前行。   “救命……”   雨声狂响中,黎梨猛地回头,“谁?”   她本能说的中文。   黑乎乎的树林丛中,那道声音回答她,“救我……”   也是中文。   黎梨往声源方向走两步,然后踩到一堆白骨,她不是不怕,只是没时间怕,尤其还有人在装神弄鬼的情况下。   她在雨幕中举起手电,对着树林中照:“不管哪路人士,我上来只是领具遗体,孩子太小,折身在异国他乡,家里老母亲一直在挂念,带回去安葬,了老人家一个心愿。”   对方不吱声了。   黎梨往自己来时的路看,发现自己被跟踪了,也许从山下开始就在有心人士掌握中,只是雨大,她的反侦察术完全失效。   冷笑一声,硬着头皮往前闯,很快,到了一颗三人环抱粗的大树下,一只蓝色的行李箱被丢弃在那里。   黎梨无奈,过去捡起,然后往回拖。   沉甸甸的。一个十九岁家庭不富裕的年轻小伙子遗体。   她来前对易简说,她做缉毒警看太多了,那些公然在网络招聘人体运毒者的广告无孔不入,他们伪装成正常招聘模样,寻找适宜的目标,特征包括年轻化,学历低,没正当职业,整天想着天上掉馅饼,这些冲动又缺钱的年轻人,一勾一个准。   把人哄着带出国做大买卖,然后突然变脸,不塞下巨量毒品带回国内,就会被威胁,被虐待,甚至像箱中的小伙子被弄死在异国他乡。   社会险恶,一开始不异想天开,很多事都不会发生。   雨越下越大,直到看不见前方。   视线浑浊,黎梨继续往前。   当旁边忽然围过来五名穿雨披的男人,黎梨反而淡定了,这些人通通都是杀害这名小伙子的凶手,她为同胞愤怒,然后和他们拼杀到一起。   但黎梨不傻,她当然带枪,这地方枪械泛滥,她少不得送对方几颗子弹,可奇怪的是,她把行李箱拖下山,在一个简易办火化的厂房内等待时,她枪里子弹竟然只少了三颗。   她惊疑。立刻跟老板打了招呼,再次返回事发点。   此时天已大亮,雨也停下,那些林子里倒处长满了蘑菇,那五个人有三个不在了,而有两个却分别被一枪爆头,死状惨烈。   她绝对没有这么干过。   即使这里无法,也是在和恶徒斗,她都不可能开枪杀人,所射部位皆是肩部,手腕这些地方。   有人在帮她。   这个想法出来时,黎梨惊愕。   回到小镇,她将处理好的骨灰盒塞到易简手里,“你赶紧走。昨晚还是惊动了他们的人。”   “你怎么办?”易简又哭出男儿泪,他感觉自己背负了许多情义,怎么还都还不掉。   黎梨说:“你是一个善良的孩子。别因为一些挫折从此毁了自己,你该拿出真正的勇气成就自己,而不是自大妄为。”   易简立刻就带着骨灰盒过关回国了。   黎梨亲自送他到口岸,然后看着他踏进国门。   她离去。   在街上买了兜售手串的妇女两串不值钱的手串,搓得热热乎乎的回到芒街。   芒街街口有一颗大榕树,树根盘错,给人蓬勃的生命感。   黎梨愣住。   榕树下站着一个男人,白衣白裤穿得微凌乱,裤子细带没系,像耍流氓,但也可以理解为一种潮流,上衣敞开,在风中四乱的飘。   他是穿白色最好看的男人。   手里盲杖,细长精致,仿佛是天生的搭配,乱乱的又让人觉得不羁。   “盯着我看做什么?”他忽然发声,转眸过来“瞧”她。   “你怎么知道是我?”黎梨盯着他明明对她动了恻隐之心,又装无动于衷的脸。   他剑眉细微拧起,脾气不太好的冷笑了一声:“哈喇子都流出来的声音,除了你没旁人。”   黎梨想骂他自恋,再甩他一脸他当初追她的那啥啥……   都因为看在他等她的份上而作罢,笑着,摇尾乞怜跑过去,将他手腕一捉。   “干什么!”他要甩她。   黎梨也的确被他甩开,他力气太大了,她将其中一串手串塞入他掌心,不给他拒绝的一握住他手指,装可怜道:“三爷救命呀。”   “怎么?”他冷冰冰。   黎梨立即报上:“我被这里帮派追杀。求护住我!”   周非凉不可思议,摸着手里的“保护费”……值二十吗?   ☆、天堂   见他挑剔, 黎梨哭笑不得:“您这身家, 不缺手串, 我这个是我送你的就显得独一无二了,您再有钱也买不到我的真心实意礼物对不对?”   “歪理。”周非凉皱眉, 但手中东西倒是没还回去。   黎梨抿着嘴笑,“这是越南木,因为比我的这串大,贵了整整二十块钱。”   什么钱不钱的,礼轻情意重,黎梨想表达这个意思。   周非凉却忽然问:“你也有?”   “是啊。”黎梨立即献宝的把自己那串小的拿出来,拉着他手摸,周非凉不适, 要撤回去,她就强行使他的大手停留在自己掌心,并且捉住他一根手指在串子上一颗颗感受, “感觉到没, 小很多吧。”   他不予置评。   黎梨笑个没完, “不是我说你, 你眼睛都看不见了当然得用手感受,你如果好奇我的相貌,我可以给你用手来摸我, 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昨天不见你这么大方。”他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令她刺激的话。   昨天?   昨天是抓胸啊混蛋!   黎梨笑脸倏变,瞪着他,“只是让你摸脸。”   他无情的来了一句:“你哪个地方我都不想摸。”   “……”黎梨想杀人了, “三爷你真的……”   “什么?”   “聊天终结者。”   “只不想和你聊。”   “……”这很聊天终结者。   气氛一度降至冰点,初初在榕树下喜相逢场景一去不复返。   自从失明后周非凉的嘴毒完全让黎梨大为震惊。   无赖。   不识好歹。   没有风度。   不是男人。   与他在国内时的人模狗样天壤之别。   “你在骂我。”陈述句。   黎梨敢保证,就他这“读心术”市局最厉害的刑侦专家都得给他让让道。   “怎么会?我还靠三爷保命。”如果周非凉能打败市局最厉害的刑侦专家,那黎梨就能跨行业打败影视圈最厉害的女演员,并且从不笑场,不分时间地点,入戏分分钟。   保持微笑。   “呵呵”不时带出两声动静,以确保视障人士接收完整信息。   周非凉的态度模棱两可,没说拒绝,也没说可以。   这让黎梨忐忑。   “是昨天那个弟弟。他和朋友旅游时被骗到这里来,给人家做骡子运货。”黎梨主动出击,交代清楚。   “骡子?”周非凉挑眉,似乎质疑她懂得的很多。   骡子是毒品运输链上的黑话,做为毒品生产基地的南亚,出货中国的方式千奇百怪,除了大部分的用物体做掩饰,采用人体运毒的方式也是一大潮流,而参与人体运输的人便被称为“骡子”。   前几年很多骡子死于体内毒品包破裂,钱没拿到人就没了,近年包装精进,骡子在南亚吞完毒,到了中国境内的“排毒屋”从体内拉出来,成功率非常高。   加之高昂的利益诱惑,许多人便丧失理智。   但易简是为了报仇而来,他那位中途认识的朋友也不心甘情愿,是被骗的。   黎梨避重就轻的讲述了这两个少年的可怜事迹,希望得到周非凉的同情。   “我真的只是出于看不下去。为了不惹麻烦特意晚上十二点上山,可哪想到那些人一直在警惕,从山下就开始跟踪我。”黎梨说着叹气,“我来帮叔叔照看下医馆,平平凡凡的怎么敢参与本地帮派活动?可事与愿违,我没办法了,还想有命回南部,所以求三爷帮帮忙。”   “我能帮什么?”周非凉无动于衷的语气。   黎梨懊恼:“他们都说你很厉害。保护下我,我可以以身相许。”   “不用。”   “什么不用?保护我,还是以身相许?”   “闭上你的嘴。”他忽而咬牙切齿的说。   世界一下静了。   黎梨笑着闭嘴。   他刀子嘴豆腐心,她知道的。   其实她也不怕和本地帮派斗,这么装可怜只是为了接近他。   还有什么理由会比自己人身安全为由,更有说服力呢?   求生是人的本能。   黎梨忐忑等待着,终于,他在手掌转了一会儿串子,对她说:“把你那串扔掉。”   “……”黎梨挑眉,不明白什么意思。   他低头,“望”手里的东西,忽然一边嘴角扯起,桀骜着,“想和我凑情侣手串?”他不屑,“做梦。”   黎梨:“………………”   ……   周非凉陪她回到中医馆。   拉开因为雨季而生意惨淡,她另寻他处打工,已经一段日子没开过张的中医馆卷门。   黎梨把他带进去,因为有台阶还特意嘱咐他小心。   “为什么要我进来。”站在老旧因为雨季而越发腐朽味的中医馆厅堂里,周非凉无法忍受。   他剑眉深深簇起,嗓子也似乎感到不适,喉结一直在滚动,抬手用食指搁在鼻下,满脸嫌弃。   黎梨回他:“从现在开始我二十四小时不离你。我怕他们杀我。我先上楼拿衣服,如果我在上面尖叫,你一定立刻冲上来。”   他无情,“我是瞎子。”   意思是他上楼他会跌倒,而且可能他到时黄花菜已经凉了。   黎梨觉得有道理,“那现在上来?”   他摇头。   能把他哄进馆里已算莫大成就了,提出建议后他不同意,黎梨也表示理解。   她退而求此次,“那我上去。隔三分钟叫你一次,你用盲杖敲一下桌腿,当回应就成。”   贴心的对他性情了如指掌,不可能那么里嗦每声回应她,她就安排了更加灵活的方式,击击桌腿。   周非凉听完眉头拧得更深,黎梨可不管他,权当他答应,转身咚咚跑上楼。   她摔了一身伤。   头发也全是泥。   在大雨磅礴的山中与人搏斗可想而知的狼狈。   脱掉衣服进浴室时,想起还没有喊他名字,裹起浴巾出门,在楼梯口那儿叫他,“三爷?”   良久没有回应。   黎梨皱眉,打算算了,毕竟是周非凉怎么可能对旁人百依百顺,她转身,见怪不怪准备进浴室。   忽地。   砰,砰,砰……   三声清晰有力的敲桌腿儿声传来。   黎梨先愣住了,而后脸莫名其妙红起来,转身,嘴角带笑进去了浴室。   洗好澡,黎梨打包好衣物,清清爽爽的到楼下与他汇合。   对于与本地帮派恩怨如何解决,黎梨没细问,反正她向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而且问多了难免周非凉不会起疑,他此趟来芒山,一开始就是身份保密的,甚至伤得那样重都不能去找医生。   直到灵光带着人马找到他,他身边算有了势力才正大光明在芒街住下。   不过还是低调。   黎梨注意到,他每天足不出户,刀疤男为首的下属们也看上去平平无奇,安分守己。   但从另外一个人身上可以看出周非凉在南亚来头不小,甚至那个人比他们警方掌握的信息还丰富精深。   这个人就是阮八。   “嘿,干我们这一行收集信息最重要,没信息怎么赚取佣金?我是一名深海,那些浅海掮客和我们没得比。”   “我们?”饭后,黎梨跟他聊天,这人喝了点酒又搂着按摩女七荤八素的,说话就漏风,黎梨好奇的盯着他。   阮八清咳一声:“对,我们。不过就剩我一个了,芒山再找不着其他深海。”   黎梨笑着点头,问,“那深海大哥,可知道咱三爷什么来头?您一直大人物大人物的叫他,弄地小妹很好奇。”   “你想做大婆啊?”阮八手上使了劲,挤得那按摩女又痛又叫。   捂着胸口躲开。   阮八哈哈大笑。   黎梨皱眉,“能好好聊天吗?”   阮八露出邪笑:“你给哥哥睡,哥哥就好好聊天。”   “你问问三爷肯不肯。”   “啥?你俩真?”阮八不可思议。   黎梨笑,“不真,他会带我回来吗?”开玩笑,她现在可是跟周非凉寸步不离,晚上还打算卷了铺盖睡在他房门口呢。   “你为啥缠着他?”阮八说:“小妹,哥劝你一句,三爷不是咱玩得起的,别异想天开。”   “为啥?”黎梨学着他的口音。   “他不近女色的。”阮八加重语气的强调了那个“色”。   黎梨一开始怀疑他喝多胡言乱语,又或者故意猎奇口吻吊人胃口,但过了一会儿阮八还是那个点到为止神色,慎重又谨慎态度,她心房就猛地一缩,奇问:“此话怎讲?”   “唉。”阮八可惜的叹息,“反正你也见到他后背文身,不妨告诉你,他师傅是大名鼎鼎的金三角死神,杀人无数,后来老年多病,心怀不安就收了七个徒弟,每一个都给他赎罪,刻的天堂地狱图在背后,什么意思呢就是,师傅去天堂,徒弟在地狱,生欢康乐全部拿去给师傅享用,徒弟只是活着躯壳,是被诅咒了,他们没有幸福的……”   “迷信……”黎梨听了只觉得好笑。   阮八说:“不止文身这么简单,有实际行动的,比如姚大,七子中的老大,他就给了一副肝给死神,去年死掉后人都不是全乎人。”   黎梨不作声。   阮八叹:“姚大为人最善,犯了事到他手上还有一线活路,可惜就这么一个善人却死得那样早。不过他在死神那里也得到拜师前几辈子奋斗不来的东西。”   黎梨脸色开始白,她不再有先前的谈笑风声,可能换成任何一个正常人听到这种“以命换命”似的交易,都会觉得可怖。   阮八没有怀疑,笑着道:“还有更恐怖的呢,你的凉三爷,排行老三,可不是他在家中兄弟中的老三,而是死神七弟子中的老三。他是最狠的,看上去没那么可怕对不?”   阮八神秘笑着:“他克欲。情感,生理,物质,通通像一个冰冷的机器。他手上沾过的人命……”   “你没有亲眼所见就闭嘴。”黎梨从兜里掏出一千万越南盾砸他胸膛上。   阮八见钱眼开“哎呦喂,哎呦喂”地捡着。   黎梨付了佣金,头也不回上楼。   阮八在后头喊着:“下次再听,我还可以卖哈!”   ……   阮八的消息有几分可信程度打个电话给韩奕铭一问就知。   但黎梨现在不想打。   因为住在红楼,这十分不方便。   还有一个就是那个“死神”她如雷贯耳,当时上警校时对方的照片在幻灯片上几乎每个老师都拿出来讲过。   今年七十岁的死神,隐退多年,他的江山留给了他的儿子,只听说那是一个极其软弱的家伙,但事业一直坚.挺,外界也知道是有人辅佐他,但没想到周非凉会牵涉其中。   而且警方也没有得到消息,死神有七个徒弟。   黎梨心很乱。   得整理一下,才能向韩奕铭汇报。   假设,周非凉真是死神七徒弟之一,那他这趟回来的目的,必然牵涉死神集团。   可又不像。   因为周家在全球富豪榜上有名,周非凉在经济上不需要屈居他人,对方一定有他求而不得的东西,他才心甘情愿交换。   到底什么东西?   她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程玉吗?   给好朋友报仇,而失踪来到南亚,然后放弃了自由,换来打入敌人内部?   太可笑了吧。   太傻了。   黎梨觉得不敢相信,如果周非凉真这么做了,那他一定是天下最傻的人。   比易简还傻。   易简还知道一被骂就夹着尾巴回国,周非凉比易简聪明百倍,他会这么冲动的就加入敌方阵营?   太多疑惑了。   上楼睡觉时,拉开客厅里的行军床。   躺上去,拿被子直盖住自己脸。   如果不盖住的话,会被蚊子叮死。   刀疤男第三次跑上来时,忍不住清咳:“那什么,你不如睡楼下去。我们也可以保护你。”   “谢了。”黎梨没好气,从被子发出闷声,“还是三爷有安全感,我睡他门口就行了。”   “他万一开门,不正好摔你身上去?”刀疤男忽然领悟什么,脸红低嚷:“你可真拼!”   “拼什么?”黎梨不解,怎么这些男人都觉着她对周非凉有非分之想?   是单身不快乐吗?   还是做个分公守法好公民不香?   她有必要去跟什么劳什子毒枭三徒弟谈什么鬼恋爱?   “滚!”从被子里沉沉一声低喝,她的交谈兴趣到此完毕   刀疤男碰了一鼻子灰,再次担忧的看了一眼紧顶着周非凉房门,仿佛大婆严防死守丈夫出轨架势的女人,轻劝一句,“你这样,他真会摔着啊。”   “摔我怀里就按死他滚!!”   外头安静了。   过了几秒,连风声都停下,只剩蚊子嗡嗡唱响,拉她一起熬夜狂欢。   黎梨坚持不动,堵住门,想堵一百年……   她还是睡着了。   昨夜冒雨背尸,遇袭缠斗,一夜未合眼,又加上被阮八消息吓着了,一沾床,睡得昏天地暗。   夜里,模模糊糊有喀喀喀的动静,但眼皮睁不开,索性往下睡了。   过了一段时间,可能很久,也可能就在她模糊的那一瞬间后,她忽地看到了一道阴幽幽的男人身影。   就这么站在她床前,居高临下,手里拄着一根棍子……   “啊!”黎梨吓醒,猛地瞪开眼睛,然后看清那影子,破口大骂:“神经病啊吓死人!”   是周非凉。   这个男人穿了一套深色睡衣,衣襟带着白色花纹,整条扣子没有系上,露着肉,堂而皇之对她耍流氓。   黎梨更气,拿被子捂住自己解了内衣扣子的胸。   “这么没安全感?”他忽而发声。   黎梨不可思议,“你看得见?”   “什么?”他闻言皱眉,不解看着她声源的方向。   “哦,没事……”黎梨知道自己误会了,清咳一声,放松了胸前的被子。   “起来。”他声音毫无起伏,清淡的像没吃盐。   “做什么?”她奇怪。   周非凉忽然轻笑了两声,居高临下睨着她,那双眼明明“名存实亡”,却令人生出想给他一拳的傲慢感,“不是害怕的睡不好?”   “此话怎讲?”黎梨无语。   “你一直抓我门,说别走。”   “……”   “走。”周非凉回身,探出盲杖,边单手宽衣,“现在就把你的后顾之忧解决掉。”   黎梨想回不用,太晚了,明早再去不迟,结果他满背的“天堂与地狱”就暴露在她面前。   心咯噔一下骤停。   ☆、天堂   天堂地狱图, 场景恢弘残暴, 即使天堂上的神也非寻常神, 人头蛇身手中法器滴血,滴至中间的人间蝼蚁一般的人类张口品尝, 最底层的脚下踩的是佛祖莲台只不过被鲜血染红,拟地狱。   “这些什么意思?”屋内未开灯,他行动不便,穿衣动作很缓慢,缓慢到黎梨怀疑他是故意露着背给她看,以达到阻喝的目的。   的确,任何人对着他的文身都会瑟瑟发抖。   他转过身,循着她的声音, “什么?”   无辜平静的眼神。   黎梨嘴角扯了扯,眼光闪烁笑,“就……你文身。”   “没什么意思。”他淡然穿起衣裳, 扣着纽扣对她说, “走。”   他不愿意说。   或者说她的身份不值得他开口。   黎梨现在是二妞, 无家可归被人追杀的越南本地女子, 他在此地养伤与她有浅淡薄缘,伸手帮她一帮,但相互走入内心则异想天开。   黎梨跟着他在深夜穿街过巷。   除了正经人家紧闭门扉入眠中, 这地方大多数是不夜城,经过戴猫耳发箍揽客的女郎门前时,黎梨问他, “我们这样行吗。”   势单力薄。   对方不善。   她免不了担心。   周非凉充耳不闻,脚步反而加快,黎梨被迫握着他手杖下缘,提速步伐。   很快,两人到了一家酒吧前。   说是酒吧,在国内而言顶多算个小酒馆,里面卖些老挝本地啤酒,没有高档货,周非凉往里面一站,浑身气质超然,“老板站出来一步。”   酒吧里头人一愣,“你谁啊?”   “你老板?”   “不是。”   “闭嘴。”   “嗨,你这人找死吧!”   眼看着要打起来,黎梨往前站一步 ,挡在周非凉身前,“各位,我们住红楼,今晚找老板有些事,看看能否方便一下呢。”   “红楼?那个瞎子?”   卡座里立即议论纷纷。   周非凉失笑,因为挨得近,他气息都吹乱她耳后的发,意味深长低声:“怕我被打?”   “您太莽撞了。”黎梨皱眉。   “得看跟什么人耐心。我能找来都算给对方面子。”他笑声不屑。   黎梨想讽他万一人家不来还被酒吧里客人打,我看你这个瞎子怎么处理,但有人脚步快立即去后头通风报信,大概瞬间功夫,一个光头汉子从后面跑来,就差给周非凉下跪。   黎梨惊讶后退。   那汉子惊恐:“三爷?真是三爷!”   “我瞎了你也瞎?”周非凉居高临下睥睨着对方,态度不算亲和。   对方朝他作揖:“对不起,对不起。”   “她认识吗?”周非凉问。   那人谨慎瞥黎梨一眼,又惊恐着不答。   黎梨眼眸倏地一眯,盯着对方。   似感受到她目光,汉子立即将绑着纱布的手腕藏于背后。   “这芒山我也住过几天,沙窝帮昆哥和我算有些交情,怎么,我把你当他的狗视若无睹你是不是就以为我真瞎?”   “三爷……”汉子拱手,一口流利的中文对他解释:“我,我们这是误会,不知道这丫头是您的人。我们也是受昆哥意,真不知道她是您的人。”   “现在知道?”   “知道了……”对方斜眼睨着黎梨,心不甘情不愿,“奶奶,老九错了,昨晚的事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这就给您赔不是……”   “我听不懂。”黎梨用越南话回他。   这名老九立即皱眉,一颗光秃秃的脑袋上冒着汗,眼珠子滴溜溜转仿佛打着无边的坏水,他是想到当晚这位姑奶奶的中文,长篇大论说着那小子客死他乡家中老母惦记的话,水平堪称一流,怎么这会儿又听不懂了?   黎梨神情冷漠,和周非凉如出一辙。   老九想这是故意拿架子报复自己,于是嘿嘿一笑,“姑奶奶,对不起,以后遇着您,我爬着走,再不在您面前碍事,成吗?”   成。   怎么不成。   黎梨懒得找麻烦,她只是借着这个由头赖在周非凉身边而已。   出了酒吧门,他的脚步放慢了,没有先前的急迫,像闲庭散步。   黎梨这回没引着他手杖,因为这条路宽阔又平坦。   她时不时地瞅着他,想从这张冷漠的脸上盯出蛛丝马迹来,可惜他除了嫌弃她外无任何情绪外露。   黎梨只好开腔,“这个老九明明知道你住在红楼,还不上门探望,可见对你也没什么真心。还有那个昆哥,不是和你有交情吗,怎么屁都不放一个?”   周非凉冷淡,“为什么管别人什么态度?”   “可嘴巴恭敬,行为倍道而行,就肯定心里憋着坏。我觉得您之后还是小心一点,不过因为是我给您惹得麻烦,我会在身边保护您的。”反正不能走就对了。   “大言不惭。”周非凉为她的厚颜无耻度震惊。   黎梨笑,“我是真担心他们对你不利。”   “跟我来。”周非凉盲杖拐了方向,忽地往一条黑乎无比的道走去。   他方向感和耳朵灵敏度简直一流到可怕的程度。   黎梨跟在他身后,听着寂静深夜中他那只盲杖在街面发出的敲击声,明明清浅却随着越走越深,世界都仿佛只剩下一个黑点时,黎梨本能的提防神经,使得神经紧绷到巅峰,极细微的一个声响都无限放大。   “别走了。”前头越走越黑像一个黑洞,她忽然故作轻松调侃,“你该不会要杀掉我吧?”   “杀你不挑地点。”他说。   黎梨心头微皱,像被刀轻轻刮了一层,不致命,但起波澜,有些难受感。   “你还想过杀我呢?”她笑。   “你没想过杀我?”他反问,随意口吻。   黎梨盯着他头也不回的背,眸光微晃:“从没想过对你不利的事。”   “撒谎。”   他不信任她,黎梨无奈笑笑,“是啊,假装诅咒您的事,我是干过的。”   “到了。”周非凉却没有深究她到底“诅咒”他到什么程度,明明递了把柄给他,该斤斤计较的人却充耳不闻,就这么一笔带过了。   黎梨站在他身侧,默默唉声叹气。   “这里是昆哥的住宅。”他启声。   黎梨顺着他视线往楼上看,这是这条黑街上唯一栋光源,在街尽头的拐弯处,矗立着一栋庞大的别墅,她之前调查地形也来过,但和白天比起来,深夜再看这栋占据整条街的房子,便有些诡异感。   “听。”周非凉垂首,闭上眼睛。   夜风吹起他衣裳下摆,发出轻微细响。   他无动于衷,静默在黑暗中。   黎梨同样闭上眼睛。   “这样会听得更清楚。”他告诉她。   黎梨“嗯”声。   屋子里头人在打牌,欢快的咒骂声莫名联想那些人所处环境,一定非常放松,只有放松才会悠闲肆无忌惮的发声,且条件不错,说不定会有夜风吹起白色纱帘,像母亲温柔的爱抚一般,那些人穿得衣衫干净,指点江山。   “听到什么吗。”他静静问。   “有人在嚎叫。很闷沉的压抑的嚎叫。”那是房子地下室里的动静。   七八个年轻男人窝在影音室里,一边放着电影喧嚣的原声,一边往嘴里吞着东西……   “你等等,我去细听!”黎梨睁眼,话音落,立即往墙根贴近了几步,她不由惊讶,“三爷,你也太厉害了,这面墙下是影音室!”   “我去过。”他睁开眼,循到她的方向,深情望着。   她一心顾着影音室,“他们在干什么?吞毒?”   “64颗,一颗不能少。”   黎梨明白了,大为激动道:“这就是为什么易简逃出去后再也找不回来的原因――这栋房子太偏了!我想看看那些人的样子!”   “你是警察?”   “不是……”   “那管这么多闲事?”   “我气。这什么昆哥太嚣张,要给他点教训。”黎梨笑,“您看着吧,我让他这趟出货人财两空!”   至于怎么人财两空黎梨当然有办法。   周非凉带她来过一次,她再摸来时几乎神不知鬼不觉。   将微型纽扣摄像机装在衬衫扣子上,她正大光明以送中药的名头进入。   对方是昆哥的太太,买了她的药,还问她使用方法。   黎梨空余时间里趁机放了四枚摄像机和三个监听器。   等这些画面和资料传送回国时,由滇省禁毒总队大队长一手负责,打击昆哥贩毒走私集团的专案组当即成立,并且由黎梨负责情报工作。   她在红楼极不方便工作,不但要躲着周非凉,还有阮八那些人。   不过,周非凉给了她“报复”的机会,她有时候就必须在他面前透露进展。   比如她和昆哥太太一面之缘后,在对方家里拍到几个小年轻,她怀疑那些全是被骗来的“骡子”,偷偷摄下他们面孔后,直接匿名邮件发给中国公安。   “把他们全端了。”她在饭桌上故意很傻的讲一些意气用事的话。   刀疤男守在旁边抿着唇不语。   周非凉提点:“国内的排毒屋肯定不止一个,地接的人要重点掌握,不然他继续招聘骡子,事情永远没完。”   “哇,三爷你好懂。”黎梨给他鼓掌,露出崇拜的笑眼。   周非凉懒得回应。   黎梨持续假笑,其实内心早知道国内的情况,那是易简口中的“大秘密”,这个秘密就是周子健。   做为国内周氏新任的当家人,周子健是个草包,但易简却听到这个草包正在笼络南亚一些走私团伙,大批往中国运毒。   黄玫刚死不久,周子健就重蹈覆辙,难为之前周子健毒瘾发作,周非凉还赶到制止对方复吸,似乎努力付之东流。   她还从易简口中得知,周子健很上不来台面,但在洗钱案风波中脱身是周非凉所保,周非凉是何等人物,和对方不在一个量级,但周子健得到了周非凉逃亡后的所有好处,堂而皇之获得辅佐,坐上主位。   “周非凉有把柄在对方手上,他能威胁周非凉。”当时易简这么告诉她。   “为什么你知道这么详细?”她奇怪。   易简说:“我也不想知道,但有次接近周子健他毒瘾发作时暴露出来的。我问不出周非凉到底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但他说了一个人名。”   “谁?”黎梨惊问。   事情就是这么巧合,当她感觉会从易简那儿得到一个生死攸关的大秘密时,易简就真的如她所愿,用极轻松的口吻报出一个对他而言完全不知道含义的人名。   “郑浩明。”   “哪个浩?”黎梨当时问这句时下颚都在抖……   易简摸头说,“我也不知道哪个浩……但好像是第三声。”   第三声。   郝。   郑郝明。   A市公安局牺牲在缉毒一线的前局长郑郝明郑局长……   和周非凉认识……   并且被周子健获悉,以此要挟周非凉……   正常的脑袋应该一瞬间就会算出其中的因果关系……但黎梨不敢确信……   在她关口买那两串手串时,黎梨没有告诉周非凉的是,那的确是情侣手串,他一串,她一串,串成一对的……   ……   “怎么不吃了?”此刻露台上,天气放晴,蓝天白云远处青山,像在画中。   黎梨听到他声音,抬眸去看。   他饮食姿态优雅,一如当初在拉面馆第一次见他的样子,慢条斯理,却不是动作上的慢而是他本人给人视觉上的观感,不慌不忙,低调中夺目。   十年了,仿佛永远都不会变。   黎梨唇瓣颤抖,眸光晃荡,深深看着他痛笑,想回他,怎么办周非凉?   你假装无意配合我的样子,被发现了。 作者有话要说:  预收下我的新文《谁要你可爱》 明当当小时候暗恋她哥时域,时域比她大六岁,她像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哥哥长,哥哥短。 明当当长大后仍觉得她哥哥是最棒的,但情窦初开他人,不知所措,患得患失,有一天甚至还被劈腿,哭得稀里哗啦在外地等待某人救援。 时域好久才来,面色不明。 明当当拉着他一通买醉结果第二天睁眼和时域裸裎相对,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朋友劝她,当做梦一场。 可明当当不行,她要告他。 所有人都觉得她疯球了,只有时域猩红着眼发笑,是啊,他的当当,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 半年后,朋友问官司进展。 明当当已经离开时家,独自成立了摄影工作室在外忙碌,闻声,懒洋洋一瞥眸,从镜片内盯对方,“和解,但不原谅。” 朋友:“……” 追妻火葬场,点作者专栏收,么!   ☆、天堂   黎梨叹气, 怎么好说?   难道告诉他, 周非凉咱别演戏了, 你早认出我,和在国内时一样, 当做不知道她身份,影帝影后的杠着,相互欺骗,相互“利用”。   “我想和你开诚布公谈谈。”   周非凉闻言没有大动静,只是吃粥速度有所放缓,“谈什么?”   “这件事算解决了,我以后想跟着你。”   “你有什么才能。”他笑,轻蔑的口吻。   “开车, 陪你唠嗑,还有解闷儿。”   “我不需要。”   “那你打算怎么安置我?”   “我不对你负责。”他意思再简单不过,让她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黎梨眼神有点变样儿了, 可惜周非凉看不见, 他只能从声音上辨别她此时有点不高兴, 而眼睛正常的刀疤男则对黎梨的情绪显而易见。   她不止不高兴, 还带着丁点薄怒,盯着他,“三爷, 明人不说暗话,我看上你了。”   刀疤男一惊。   这霸气口吻不知道还以为周非凉只是个良家妇男,她高高在上身份看上他是他的大喜事一般。   周非凉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人, 纹丝不动,甚至聊天的兴趣都没有,话语全是敷衍,毫无建设性字眼,“我有什么好看。”   “长得帅,钱多,身材好。关于身材我还有话说,您那物上的那颗黑痣长得好别致!”   “你阮八上身?”   “我实话实说么。”说完哈哈大笑,“别介意,开玩笑。”   刀疤男的脸青红交接,这些年在外面混,荤话不是没听过,但这么明目张胆对周非凉使用还是头一次。   “你慢慢吃。”周非凉起身,拿起手杖,头也不回离开。   似乎那女人无可救药,连生气都没必要。   但是黎梨发起了总攻。   下午,阳光热辣,这对下了快两个月雨的芒山而言不亚于凌迟。   热燥的山风在街上滚荡,杀的人身心燥热。   黎梨从一楼上来,刚要进入午睡状态中的小伙子们全体精神抖擞,眼睛瞪得溜圆,在她身上眩晕。   薄如蝉翼白色的一件吊带小裙,长度堪堪遮住底裤,令人不自觉怀疑她稍稍一弯腰,那底下春光就得暴露,而胸前的呼之欲出也很可观,领边上缀着的蕾丝花边引人不住联想,脖子上还系了一根同色蕾丝带。   可惜三爷瞎了……   当她走过时,所有小伙子内心发出如此沉重可惜的声音。   “好看吗?”黎梨注意到这些人视线反而没觉得被冒犯,落落大方朝他们笑着,“看你们反应好像不错。”   她说着,用手正了一下头上的猫耳发箍。   这发箍显然是那晚在红灯区女郎那儿得来的灵感。   妩媚冲这些人一眨眼,她笑,“我上去了,希望三爷和你们一样喜欢我……”   “三爷不是看不见??”她一走后,二楼立即炸开窝,嗡嗡围绕着刀疤男鬼叫。   刀疤男大名叫江穑小弟们都称他为鸶纭   鸶缒昙秃土楣獠畈欢啵但经的事儿不算少,他对女人们心里的弯弯绕绕也清楚,无非是周非凉好看的皮囊令人倾倒,加上钱财权利那就更是春.药。   这个叫二妞的本地女想飞上枝头变凤凰,这想法无可厚非。   他沉思了一会儿说:“我上去看看。你们先别闹太大动静。”   一个小弟就低嚷:“二妞子别闹出大动静才好吧!”瞧她穿得什么,都给他看硬了!   江鹞扪砸远浴   他上到楼上,此时黎梨睡的厅堂里的那张行军床被规规矩矩折叠起来,安静靠在墙角边。   江鹣耄赫獯泊蟾庞牢抻么α恕   他脚步接近房门。   一边警惕黎梨的突然转变,一边又觉得理所当然。   况且,即使女人不需要,周非凉也需要,他那个地位的男人本该左拥右抱,这会儿在异地养伤,有合眼缘的女性楼上床去发泄再正常不过。   是不是我太大惊小怪了?   江鹉谛姆⒊隽苏庵忠苫蟆   他眼神越发深沉,盯着那扇暗红色木门,忐忑不定。   ……   门内,黎梨就与对方一门之隔。   对方在听着她,她也在听对方。   见对方一直未有脚步离去的动静,她不由一翘嘴角,对这人刮目相看。   好强的戒备心。   她想来想去,要跟周非凉南下,做他女人是最不易引起怀疑的理由。   于是回身朝床走去。   这是一间大而单调的房间。   与房门颜色相同的暗红色实木大床在正中间,床左边有一张对着窗的桌子,窗户打开,纱窗外头阳光热辣,照亮巷子中的每一个角落,让阴暗再无藏身之处。   除此之外只有一张双开门衣柜,里面放着周非凉的衣服,和一些枪支。   另外就剩一张椅子,摆在长桌前。   简单一目了然到连个让客人坐的地方都没有。   “三爷……”她开门进来时,周非凉正靠着床头闭目睡着,头微微歪着,身上没盖一丝被褥。   老旧的电风扇兢兢业业对着他吹拂。   黎梨看到他额头的发丝被吹动的轻晃。   忽然心很软,到他床边坐下,离他挨得近,他自然垂放在席子上的手掌,与她白皙圆润的大腿只有一指距离。   “你有没有脸皮。”她肆无忌惮盯着他脸看时,那目光似乎穿透他,灼醒他,令他轻拧眉,发出冷而沉静的声音。   黎梨将他俊颜全部逡巡完毕,戴着猫耳发箍的脸轻轻凑近他,最后大胆的在他鼻尖处停留,你想要我吧,她本来要这么问他,后来一想摊牌对彼此没有任何好处,索性止住声音,又坏又调皮的轻笑:“喜欢人有什么不对?”   说话间的热息直接拂他脸上。   周非凉皱眉,就是不睁眼。   黎梨又独自可乐了半天,想抱抱他,觉着太温情不好,于是继续小太妹语调:“三爷,你躺下来,我给你按摩。”   周非凉能乖乖听她话就有鬼了,不过黎梨可不管,悠闲的爬上他床,双膝跪在他腿侧,纤纤玉手就按了上去。   周非凉一双剑眉皱成两条蜈蚣,终于忍无可忍,伸手捉住手腕,睁眼去“瞧”她,那眼底又黑又深,似乎要将她撕了。   就在黎梨静静等着他发威时,倏地,他眼皮一垂,那眼底的暗流不见踪影,不为外人所知的躲藏到哪个角落去了。   “三爷安心,我跟下头姐妹学了好久,保证让你舒服。”此时这话对他就是侮辱,在他明显舍不得她离开几乎妥协时。   黎梨心头颤着,眼神也颤着,所有对他的不舍化为指间的力度,悄悄安抚他。   傻啊,真傻……   每按他一次,她便在心里骂一回,然后在异国他乡的夏日午后,她忽而昏昏欲睡,倒在他胸膛时,黎梨毫无愧疚,她理所当然到比枕睡自己的胳膊还顺手。   再醒来,身上盖着一块毛毯,从她膝盖以上盖到圆润肩头。   热醒的。   房子老旧没有装空调,电风扇一刻不停的工作但无济于事,黎梨觉得热燥,干脆踢开毛毯,一直踢到地上去,然后身上松快的继续闭起眼皮。   老天爷就让她睡个够吧,这么踏踏实实的……   她向上天祈祷。   可没过一会儿又宛如被置身于热锅,大汗淋漓的没好气掀了掀肚皮,果然又掀出一块毛毯来!   “讨厌!”她烦躁低嚷,然后起身,将那块可恶的毯子直接拉开纱窗扔外头一了百了。   对男人不好发脾气,对一块毯子还不好发脾气吗?   倒回床上,重新入睡,权当屋里令外一个人是空气。反正他不能拿她怎么样。   周非凉虽然看不见但她的一系列动作直接在向他告知,她做了怎样的事件。   他没多言,没拿手杖,直接出门。   再醒来时,黎梨被一阵剧烈的敲门声敲醒。   “里面人醒一醒,我们要进来了!!”一个男人五大三粗的嗓门在外头吼着。   黎梨懵圈,片刻后才弄清外面什么状况。   她立即从衣柜里找了一件周非凉的外衣穿上,那长度一直遮到膝盖之上,拉开门,外头人声音戛然而止,开始盯着她目不转睛。   “怎么回事?”黎梨抱着衣襟走出来,秀眉皱着,一脸没睡好的不耐烦。   江鹎蹇纫簧,闪烁望着她道:“三爷说装个空调。”   “这地方电压能带个屁空调啊。”黎梨不解,“好好的睡眠被打扰烦死了!”   那工人眼巴巴的瞅着她惊心动魄的容颜,疑惑接话道:“那美女,到底装不装?”   “不装。”黎梨摇手让他们走,又忽然想到什么,将那些人叫住,“他是不是付钱了?”   “付了。”对方答。   “行。还是装吧。”她舍不得那点钱,“男人挣钱多不容易,不能女人发点脾气就丢江里了。”   江鹞叛孕Γ嘴巴张了张,到底闭嘴了。   心想,三爷再落魄,也不至于丢个空调的钱都舍不得丢。   ……   芒山有一条河,与对岸城市隔河相望。   日光热辣发白,被大雨淋得数月之久的稀巴烂土壤此时争先恐后的吸收着烈日的养分。   很久之后,夕阳西斜,在河面上蹲着,像一位正在梳洗的少女,微风柔柔,与她作伴。   周非凉开始往下游走。   走到一个宽阔布满石子的浅岸边,他突然不想回头,停驻许久,掏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回金三角。”   “现在?”那头显然震惊,“三爷,您确定?我们什么都没准备?”   周非凉冷哼,“再不走,我只怕被某个女人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她那饿狼扑虎样令周非凉心有余悸。   现在回想起下午她热络的点点滴滴,他都震惊。   站外头站了那么久,仍平静不下。   开始胡思乱想,这套泰式按摩她以前卧底是不是也对其他男人做过? 作者有话要说:  可怜的凉三被逼出家门,黎梨还有更厉害的,这才哪跟哪儿,哈。   ☆、天堂   午睡醒来, 黎梨思考良多, 之前在国内他从哪里发现她不对的?   自以为有多深奥惊险, 其实周非凉身为她同学回母校一查便知。   她上的大学是警校,毕业后留A市工作的几年也留下诸多蛛丝马迹。   之前她的确不像前辈们卧底时那么精细, 从哪儿哪儿就开始把自己信息抹掉或者移花接木,她短线卧底完全不需要,这回出国上头已经给她准备一份□□无缝的身份。   芒街中医馆坤老头的堂侄女,每一条线上都能找到与她所说相符的“事实”对应。   加上周非凉竟然失明,这简直“如虎添翼”令她安全蛰伏。   在周非凉没带她去那栋别墅前,她没丁点怀疑他已经认出她。   即使易简说出郑郝明局长和周非凉关系可能非比寻常,她还是抱着谨慎态度,不敢妄下周非凉是“自己人”的定论。   直到他用同样不经意的手法, 帮她破案,她才终于确信了,周非凉是之前郑郝明局长部下的特情人员, 简称线人。   但是线人仍然不是警察, 他们可以十恶不赦, 用与警方的“交易”达成自己飞黄腾达的目的。   而警方也从他们身上得到应有信息, 相互利用的目的。   如果这个目的单纯,朝着正义的方向一起并进,那线人则是我方人员, 反之,贸然与线人“相认”也是非常危险的,因为不知对方正邪。   但现在黎梨至少知道很重要的一点。   周非凉有基本良知。   郑郝明局长牺牲前五年, 大案要案连连破,她坚信,这与周非凉这个线人有巨大关系,只有周非凉的高度才能促成那些案件的重大程度。   所以事实就很明确,郑郝明局长牺牲后,手下的特情人员名单失落,周非凉做为失落人员,无人对接情况下刚好她出现,顺其自然就令她充当了“接头人”角色。   黎梨仔细回想当初在国内,初重逢时,周非凉是极其不愿意她靠近他的。   恐怕那时候他就知道她身份,不忍将她牵扯其中才一而再拒绝她。   可惜她这个直来直去的爆脾气,他治不住她,即使把她关在情妇岛上,她也照样胆大妄为去调查周子健,结果被咬一口差点得艾滋玩完。   接着他就从那时转变,带她上山拜佛,接近他的权力中心。   与其任她胡作非为,不如放在身边亲自管束。   这大概是他当时的想法。   黎梨想通这里的弯弯绕绕后,坐在那个男人的床上,拧眉入定半晌一言不发,旁边吵杂的安装空调声,丝毫打搅不到她。   装修师傅一边工作,一边往她全身上下瞄,黎梨视而不见,她长得的确惊天动地,合该被观赏,被评价,被赞誉,不会少一块肉的,没事。   她有事的是,反思之前自己的不专业。   在国内潜伏,她个人情绪浓厚,跟他吵架,跟他耍小脾气,有时候又真情流露,瞎胡乱的问他有没有害过人,如果周非凉真害过人,那她当时就已死在国内,是他手下冤魂之一。   可她的直觉又大放异彩。   她对他有初恋滤镜,后来滤镜碎了,她痛定思痛要对他狠下心,可还是会由少年时期的深刻印象对他抱有期望,觉得这个男人他不会伤害她……   所以有点儿肆无忌惮了。   事实证明,她的直觉挺成功。   直到在芒山遇见他,恍如隔世,他奄奄一息,被她拖上床粗暴治疗。   黎梨叹气,她觉得她在当天就暴露了。   当时大雨瓢泼,窗外似末日。   屋内灯光昏暗,他身上又烫又湿,她给他换衣服,擦过他身上每一块皮肤,有现成的枪伤汨汨流血,有陈伤旧痕触目惊心,她就没忍住,掉了几颗泪。   他当时微微睁眼,瞧了她几秒,黎梨以为他看不见,泪越发汹涌,带着恨。   现在脑子却发懵,正如韩奕铭所说眼瞎心不瞎,周非凉这种敏锐智慧的男人怎么会分辨不出她?   有点儿想笑,又有点想哭。   黎梨觉得累。   她抬眸看窗外。   夕阳坠在天边,红彤彤的像一块饼,那味道不知如何,酸甜苦辣,像她心境?   起身,到房外。   江鹫馐鼻『米呃矗“我们得回金三角,你自求多福。”   “啥意思?”黎梨瞅瞅他身后,没见着周非凉的人。   江穑骸叭爷的意思。”   “那是你们三爷意思。”   “什么意思?”换江疸隆   黎梨冷哼一声,“我可是良家姑娘睡了我想跑?做梦。”   江鹈纪仿@细撸心说下午你们也没干那事儿吧,床架都没响。   黎梨绕过他,“你收拾东西。我也收拾。”说着就去了客厅拐角那扯了自己背包带,往肩上一扛,仿佛早就准备好,随时可出发,背上就走人,不带打一声招呼的。   江鹪地僵硬半晌,还是拨了周非凉号码,“爷,要不您躲躲?她找您去了。”   周非凉大约头疼但是他没有表现出来,声音永远清浅无起伏,“随她。”   ……   阮八在楼下遇上黎梨,她拎着包直接坐进江鸬某担随意观察着此趟的跟随人员,阮八说,“妞儿,哪天你把三爷收服了记得带我发发财。”   “这栋楼不是你的了?还要发什么财?”老板娘死了,这栋全归阮八所有,他早赚的瓢盆满钵,且临走周非凉还送了他一台空调,“小心贪心不足蛇吞象。”   她笑得意味深长,弄地阮八忙摇手,“哎呀我这个是正当交换得来的,灵光小姐……”   “什么?”   对方嘴巴又闭上了,说了半茬,真真可恶。   黎梨等不来回话,朝对方瞪一眼,说,“江湖不见了,软爷。”   “妞,妞,我没办法……得遵守交易规则,不能透露。”他又说,“你小心灵光小姐,她对三爷感情不纯,你知道的,嗯?”   “你说了一句废话。”   也不算完全废话。   跟着周非凉南下是没错,他不会伤她,可灵光呢?   容不得黎梨多想,等江鹕贤瓿担二人一起出发去接周非凉。   再见面时,天色橙红,异国的浅岸河滩边,他身长玉立而站,面对一群在河边嬉戏的小孩,脑中不知思考的什么,神情寡淡,像入禅的人。   黎梨让江鹜3担然后率先跳下去,并从后备箱拿了盲杖,朝他走去。   她叫他时,他表情没见意外,但对她递来的盲杖置之不理,以示抗议。   他其实有一万种方式对付她,但这种晾着的方式令黎梨越挫越勇。   她神情桀骜着,盯他。   “三爷……”江鹣虢馐汀K中途要带黎梨走另一条路送她走时,她反应极快,差点一拳,造成车毁人亡的结果。   周非凉抬了一只手,阻止下属的长篇大论。没什么好解释,他早知道结果。   “过河吧。”队伍中有一个当地人是向导,见人到齐,吆喝着过河,“车跟着我到那边交两百块过桥费,过了桥,往南开半小时到又扎过夜。”   所有人动起来,唯独黎梨不动。   周非凉提步,她忽地扯住他手,低声,“我想淌水过去。”   河滩广阔而浅,夏日傍晚,清澈着往下奔流。   不远处山峦起伏,温柔景象,似祖国桂林。   黎梨脸上的小情绪只维持了一分钟,便对他言笑齐上,哄他,“好不好?”   “别太放肆。”周非凉咬了牙。   “你又不是皇帝。”她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吐息,“再说了,我就放肆了,你倒是砍我头……”   “无赖。”他评价。   “我看你江郎才尽,骂人都骂不出新鲜话。”她笑。   周非凉气得头昏,她顺势将盲杖塞到了他手中,周非凉失守一次,就失守第二次,她蹲下地,不由分说就脱他鞋袜,手段之粗暴,差点将他人掀翻在河滩上。   周非凉那个脸色已经不能用菜色来形容了……   “别看了别看了……”江鹪谂怨吠鹊牡垢辏“咱们上车过去,在那头等待,快走啊,看什么!!”   人家谈恋爱呢。   江鹨槐吒先松铣担一边扭头朝黎梨眨眼睛。   两人这会儿倒心有灵犀,黎梨同时抬眸,朝这人回了一个感激眼神过去。   她没忘记当时两人开玩笑似的约定,如果她上位成功,首先给他加薪。   江鸺ざ溢于言表,觉着这事可能成!   ……   晚霞铺在河面上,越来越深,眼看就要沉睡。   周非凉剑眉紧拧,一言不发。   黎梨就笑得开怀,赤脚踩过河底圆润的石头,踢踢水,玩的不亦乐乎。   到了河中间,水流突然变急,黎梨一脚踩滑,低呼一声,人坠了下去。   接着噗通噗通的杂音蔓延耳畔,有人跟她一起坠了下去,他不放她,她也不放他,她一直扯着他的手腕,从河岸到河中间,他无动于衷的另一边胳膊却到河中间倏地来扶她,两人一起摔进了河里。   河水叮咚响,晚风细腻,黎梨胸部以下全部湿透,他则一脸水珠,额前发丝滴水,表情恼而忍无可忍,“黎梨……”   “我在。”黎梨看着他。   他脱口而出后就开始后悔,眼底猩红,里面水光晶莹,是方才两人坠下时的水花所浸,他那双唇,颤了颤,仍是无话。   黎梨就双手从水底伸出,去捧着他的脸,“周非凉……”她微微停,语气温柔但不失坚毅。   奇迹的叫他眼底的猩红褪去了暴戾,望而不见她的望着她……   “结束后,”她寻到他唇,直接送入,“……我们结婚。” 作者有话要说:  这文特别短,所以支持正版订阅吧,爱你们   ☆、天堂   结婚……   这两个字像尖锐的物体突地扎入他心房……   “有没有麻药?”他嗓音轻颤着, 患得患失, 不确定。   “什么?”黎梨没听懂, 稍离开他唇,见到他满脸苍白又脆弱的神色。   “好痛。”他闭上眼睛, 不让她窥探其中内容,那些内容他自己也弄不清楚,所以就不想麻烦她。   “对不起。”黎梨却惊醒,他腹部有伤,“起来!”忙拉着他从河水里起身。   夕阳沉睡了一半的脸,剩下半边在地平线外露着,天空像电影胶卷里的半暗半明色。   其他都沦为虚影,两人湿哒哒的相拥仿佛在摄影师镜头前拉近。   黎梨拥着他, “对不起……”   “早没关系了。”他反安慰。   “周非凉……”她渴望地,“你想我吗?”   他模棱两可轻笑,却是不答。   “想我你就摸摸我。”她拉起他左掌, “用你的手指感受我。”   他眸光荡了荡, 是笑意在里头滑过, “你知道吗, ”声音恢复平和,“我给不了你爱情。”更别提婚姻。   “为什么?”黎梨皱眉,她是个直爽的人, 立即抗议,“等这件事结束,我们回国, 你真有犯罪大不了我等你。除非你是死刑。”   说完又期待的看着他,小心翼翼,“你不是吧……?”   拜托,千万不要说是。   他脸上有着淡淡的温情,唇角温柔微扬,不是那种生离死别模样却胜似生离死别,“生死不在爱情中,在意一个人,或生或死都一辈子爱下去。”   “那我也不能对着你的坟墓爱吧。”黎梨难过,“我要的爱,是每天能见到你,你每天也得对我好,五年,八年,或者放宽十年吧,顶多十年了,后面我就保证不了对你忠贞不二,至死不渝是童话,我看过太多生死,就想踏实过个日子,你给个准话,你要我等多少年?”   “你不必等。”   “我要等!”   她生气。   周非凉说,“你太简单了。”   “你复杂?”   “是。”   “简单对复杂,天生一对。”   “你悟禅了。”周非凉夸她,“做人简单无敌。”   “做人就得简单,复杂只会把自己绕进去。你看你这么复杂对付我也是没辙,我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你想什么方法都对我无用。”她表情霸气,又戳他胸膛问,“你说给不了爱情,为什么?”   “我内心贫乏,没有宝藏给予你。爱情只会剩下自私和占有。”   “你又复杂了。”   爱情里有自私和占有有什么奇怪?   黎梨不以为然,抬眸,他眼神中的脆弱褪去,对她有无尽包容,她说什么话他都不会反驳。   这样的周非凉,让她有虚无缥缈感,明明抓着他的人,仍没有安全感。   上岸后,车队在旁边等他们。   黎梨在车内换衣服时想,刚才就是没亲够,才给他那么多说话机会,却一个实质问题都没答出来,把她绕晕了。   换完衣服下来,他在另一辆车上也整装完毕,正在车门边等她,没有拿手杖,低头,打火机蹭地一声燃起火苗,立时一张俊颜照得清晰立体。   烟点燃,他微眯眸,似乎发现她存在,朝她方向望来,黎梨对上他漆黑的眼,心头立即跳了跳。   “过来。”这语气又带了不容反驳的意味。   黎梨暗骂自己一声被男色迷惑,不客气跳上他车,和他同坐在后排。   到镇上那段距离,谁都没说话。   黎梨冷翘着嘴角,然后莫名其妙又倒在他肩头沉睡。   再睁开眼,朦朦胧胧看到一只握在她左肩的手掌迅速的撤离,她右脸颊还靠在他肩头,可想而知那只逃离的手掌主人是谁。   “胆小鬼。”她轻哼一声,用不为外人知晓的音量笑了。   ……   “醒醒!”一道粗暴的声音像炸雷响在耳畔。   黎梨倏地一睁眼,目光所及皆是硬邦邦的车顶和黑色发着皮质臭异味的后排空间,哪有什么男人欲语还休的深情手掌,全他妈是她做梦。   “……”她怔愣片刻才猛地回神,“三爷呢?”   “进寨子了。”   寨子在偏僻的山间。   里面住的是阿卡族人。   男的头包布巾,衣着与外面相当,女的则民族服饰加身,大大小小的重重叠叠,在这夏季看着尤为别具一格。   一路上,材质不一的吊脚楼七零八落排列,时不时传来小孩叽哩哇啦的本地语言,晦涩难懂,除了那笑声明亮,这地方宛如一个闭塞桃源。   “晚上住这儿?”黎梨下车一直被江鸫着走,穿过村寨,穿过香蕉田,在她以为晚上得住这儿时,又开始往山上爬。   她惊了。   江鹞弈危骸澳之前不睡了?我负责您行程,也不敢叫您,三爷他们先走了,我就只有等您醒来,再去找他们。”   黎梨暂时不动声色,翻上一座小山头,再次被眼前景象所惊。   这是一座山中的庙宇。   地势开阔,大片的草地之上,矗立着一排建筑。   门前有一座高台,上面正火光隆隆,噼里啪啦发出剧烈的燃烧声。   黎梨不可置信,她晓得印度那边是有烧尸习惯,但东南亚简直闻所未闻。   这庙里也没有和尚,几个年轻的男人穿得粗布麻衣,乍一看像修佛的居士,但细看倒觉得更像游客。   他们围着烧尸台而站,面色单一,对死的看淡,对生的冷漠,相互矛盾,反差感大。   黎梨眉头皱起,紧紧盯着周非凉的背影。   他双掌皆按在盲杖上,身量修长,容颜寡淡,和那些人如出一辙。   听说去世的是他一位朋友。   在这深山僻壤中,他的足迹八年前就曾遍及。   “这里是我来南亚的第一站,走了八天山路,鞋子全部破损,露大脚趾头。”晚餐后他跟她轻描淡写提起那段往事。   “听上去很可怜。”她心有余悸评价着。   周非凉闻声望着她笑,明明看不见,眼神里却写着,你担心我?没关系,已经过去了。   黎梨冷哼一声,想骂他活该,当时为什么孤身一人来这里?又舍不得骂。   她想起八年前的金三角,三国政府失去控制力的地方,战火纷飞,他到底怎么坚持过来的?   “我对不起程玉。”他突然提起这个久远的名字。   黎梨一怔。   他全盘托出,“你以为程玉当时为什么受我外公照顾?因为我们同父异母。”   “……”黎梨呆若木鸡。   “我父亲幸好死的早,不然外面无数我的兄弟。”周非凉惨淡笑一声,“程玉母亲是外公的护工,母亲怀我那年,父亲在外公家□□了对方,使得她得艾滋。程玉生下来就遭人歧视,我一直恨父亲,是父亲毁了他,我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兄弟。知道真相那一年,我才六岁,从小就埋下憎恨的种子。那是肮脏的,血腥的。”   “后来我遇到你,你就像一颗太阳,很暖,很活泼,也很拽。”   黎梨哭笑不得,“我没有……”   “你有。”聊了一会儿他躺着靠在她大腿上,“我第一次给女孩写情书,你对我发火,连摸都没摸,就让程玉退回来。”   “原来那封情书真是你写的?”黎梨笑得眼泪出来,同时又觉得苦涩。   “是我写的。”周非凉承认,“我从那时候就在伤害程玉,他喜欢你。”   “那没办法,我魅力非常。”她用幽默的口吻化解两人间的愧疚气氛。   周非凉说:“我父亲伤害他,我也伤害他,他死后,我真的想以命抵命。”   “可不关你的事。”黎梨大声纠正他。   周非凉笑,后颈在她腿上找到一块更舒适的角度,一双浓黑剑眉,任由她指尖在上头温情的划着,“那时候气到发疯,裹了家中所有零花钱,稍微打听后来了南亚,我父亲那时候和死神关系极为密切,我想把他们全部摧毁,可第一年没结束,他就得艾滋死了。”   “报应。”黎梨不同情对方,“你们周家太可怕了,正当生意赚来的财富几辈子花不完,还做这些黑心事。”   “是。”他闭上眼笑,“后来在金三角碰到那伙人,我把他们虐的死惨,那时候只晓得伤害人身体,后来遇见我师父才开始学习怎么摧毁人心。”   “是死神?”   “阮八说的?”   “当然。”黎梨点头。   周非凉声音不悦:“他竟然跟你说这个。”   “他还说你跟死神做了交易。”   “哪那么玄乎。”他声音轻淡,“师父缺得力干将,那一年他身体大不如前,我在他赌场做马仔,被他看中,和另外六个一起做了他徒弟,我好杀,师父让我克欲,否则行不长久。”   “听起来你还很感激他?”做为一方枭雄,杀人如麻同时必然也带动一方百姓雄起,自古以来,雄者功过对半评。   但黎梨本能厌恶那种人。就如对周非凉即使感情再难以自拔,她对他还是有底线,“你好杀到什么程度?”   她问得总是这么犀利。   周非凉没办法答,只说:“所以让你不必等。”   “周非凉,你给个准话,如果死刑那种,我现在就不必浪费感情,马上拷你带你回国。”   “只能你一个人走。”   “不可能。”她倔强。   “韩奕铭让你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线索。□□国内抓捕已经完毕,我们要对国外的势力进行清剿,你师父死神或者你,总有一个要跟我们回去。”   “我不会出卖他。”   “那你回来干什么?”   “之前的大礼,警方还没吃够?”他笑音微带着讽刺,“美梨……你对我步步紧逼,用感情绑架我,可我为你们警方做的够多了。”   “你想在这边占山为王?”黎梨不可思议,“周非凉,我不信郑郝明局长选出来的特情人员,是你这种没慈悲心的素质。”   “我不修佛,慈悲与我何干。”   “你不修佛你跟我讲佛,说我入禅?你不修佛,你克欲?修佛的最高境界就是慈悲。一个人成就再高,没有天下苍生,没有慈悲心,他做任何事都枉然。”她手指停止在他眉上滑动,垂眸义愤填膺望着他,“我记得郑局还说过,一个人心境到一定地步,事情会自动找上他,那些事他不去做也得去做,这是责任,这是慈悲,你有,你一开始就有,别诓我了。”   周非凉蹙眉,紧紧的,“你是在逼我。”   “你心里有数我没有在逼你。”黎梨提醒他,“是你自己选择的给程玉报仇……”   “我报了。所以我不能跟你回去了。”   这话潜台词再明确不过,他千里迢迢来到南亚,贡献了国内缉毒大案的屡屡破获。   现在是他认为的该从私人关系上解决与死神的恩怨。   不会让警方插手。   黎梨心乱如麻。   他算对她开诚布公了,之前想过他心理路程会很复杂,可没想到复杂到这种地步。   她忽然低头吻他眉心,闭上眼睛 ,轻颤着声音说,“求求你,无论是坐牢一辈子,还是判死刑,我们有一天开心一天,只是你不能背弃我。”   “你知道吗。”他伸手揉她的颈,很轻的力度。   “你说……”她睁眼瞧他,并亲吻他睫毛。   “我不会判死刑。”   “太好了。”   他手指伸进她发里,温柔摩擦着头皮,“但我给予不了爱情。”   “你现在就在给。”她笑了。   “所以今晚结束,你我分道扬镳。”   “你太固执。”   “你不在,我才能放开手脚。”   一直以来在赶她走。   从国内到外国,从重逢到分手。   异国他乡的洁白床铺,他们最后一次的温存。   黎梨觉得痛苦,爱上一个不能给自己安全感的男人,“怎么办,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好?”   周非凉坐起身,抚摸她脸颊,与她前额相抵,“很快。两个月。”   “你能活着回来吗。”她心痛的快死,什么国家大义,她只要他好好活着。   “大概率会。”   “你撒谎。”黎梨恨他,因而泪水滚烫的掉落,“我要百分之百。我要你全力配合,没有保重好自己,一切成功都是枉然。”   “郑局总这么说。”周非凉想起那个逝去的人,与自己并肩作战五年。   “是。每次重大行动,他都在会上喊,他带的队伍一个都不能少,要少也只能少他。后来真的少掉他了……”   他没言语安慰,但揽过她腰,像婴儿一样将她抱在怀里。   黎梨轻笑出声,两手吊上他后颈,与他相视,“你的眼睛回去后,一定要好好治。”   “没关系。”只是一次意外中撞击到头部引发的血块堵塞,吓坏她了,周非凉却笑,神秘口吻,“今天在河里一泡,有点隐隐约约瞧见你样子了。”   “胡说。”黎梨莫名其妙脸红,“你就是瞎安慰我。”   “真的。”   “那我们就纯聊天一夜好了,本来你看不见,不用怕害羞……”她尾音竟然羞涩至极,简直不像她了。   周非凉瞬间领会深意,伸手拉下旁边灯,与她在彻底的黑暗中,他挑眉,一本正经口吻,“又看不见了。”   ☆、天堂   清晨, 两人还纠缠在一起。   周非凉正面躺在床上, 她骑在他身上, 俯身,两个人浓烈的热吻。   白色床幔在微风中飘。   室内总热了干, 干了又热。   周非凉很快反客为主,伸手捧着她脸,亲吻将人从自己身上掀下来。   他吻她,占有她,她表情投入,他眼神清明,这一次结束时,她发出类似啜泣的声音, 周非凉轻轻抱着她抽搐的背安抚。   ……   泰国大其机场。   人潮汹涌中,长发束成一只低马尾,着装干练的女人走出机场, 路边, 两辆车在等她。   “这么大阵仗。”黎梨拿下墨镜, 望着久违的同事们发笑。   韩奕铭晒成一脸碳色, 忙招呼她:“快上车。”   “你师父念叨你,怕你晒成黑炭,本来外勤警员就没几个白的, 何况南亚这天。”到了车上,同事们跟她一阵寒暄。   黎梨皆一一打招呼,接着谈正事, “你们怎么全在泰国?”   “我们这次的联合行动,前期线报已收集充分,现在掌握了死神集团制毒贩毒的大本营就在泰国,这你知道吧?”   黎梨点头。   韩奕铭继续,“现在是四国联合行动,我方人员已得到泰方允许,可随身携带武器,但你知道,死神已经老了,他儿子拿塔和我国境内贩毒活动有直接联系,所以,不惜一切代价,把拿塔带回中国,为我们郑郝明局长和牺牲的其他同事讨回正义。”   “这是上头的意思?”黎梨问。   “是。”韩奕铭拿了一瓶饮料给她,待她接过后说,“这条线我们已经跟了六年……”   “是八年。”黎梨强调。   韩奕铭倏地看她。   她眼神坚毅。   韩奕铭问:“周非凉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这个我会单独跟你说。”黎梨仰头喝了一口水,望着窗外的热带风光,丝毫没有欣赏心情。   垂下眼皮,她抬手擦了下自己嘴角的水渍。   眼底苦涩。   ……   “介绍下,”到达泰方所提供的联合行动指挥所,黎梨和韩奕铭坐在中方人马这一边,桌子另一面是泰方人员,老挝缅甸的同志们则分散融于长桌两方。   大屏幕上是四国在本国境内的最高领导同志。   “今天归队的是我们中方先前派遣出去的情报人员,根据黎梨汇总,我们有理由相信,死神集团已经狗急跳墙……”   这场会开到一半,黎梨就知道指挥部想干什么了。   他们打算利用她从周非凉那得到情报,对死神集团发动总攻。   但是中方领导很聪明,有所保留没有将周非凉名字透露出来。   “四国联合本来就复杂,各有心机,看似一条心,其实谁不为自己打算?”   对韩奕铭这话,黎梨很赞同。   会开完后两人找了单独的地方细聊。   黎梨陪着对方抽烟,抽到一半,表情颇具挣扎的启声:“我不知道能不能信任你……”   “这什么话?”韩奕铭意外的大笑。   黎梨感到困难的摇首。   “过来。”韩奕铭将她招呼到指挥部大楼后面的车棚里。   风呼啦啦的吹,烈日当头。   黎梨拧着眉,汗从眉尖上滚落,“他怀疑我们市局有内鬼。”   “周非凉?”   “是。”黎梨将烟掐灭,“郑局牺牲后,他所有的情报都没有人接收,他不信任任何人,如果不是我出现,他就会用私人方式解决那批人。”   “他跟对方有深仇大恨?”   “确切的说是和毒品有仇。”黎梨说,“周家什么样子你知道,每个人都不干净,周骏森夫妇饮弹自尽,还有传闻体弱多病但心机很深的老二,再往前追,周非凉父亲得艾滋死掉,他们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他从小就很压抑,但我看不出来,认识他时很阳光。”   “人都会被表面东西迷惑。”韩奕铭感慨。   “是。”黎梨点头,神色复杂着,“所以我先前说一直没跟他重逢过……”   “现在呢?”韩奕铭笑着看她。   黎梨忽而脸一红,躲了躲,可嘴角幸福的弧度还是被老谋深算的师父看见。   她轻声,似低喃,“现在真正的开诚布公,彼此没有任何隐瞒。”   韩奕铭为她高兴,“所以他的意思是只信任你,由你判断,该把情报透露给谁?”   “对。”黎梨要说的就是这个,她望着韩奕铭为难的神情,“我们自己内部复杂,郑局走时,下台了两位大领导,周非凉怀疑的内奸可能就是那两位之一,这是最好的结果,但如果不是那两位,我冒然放出情报,就会把他害死。”   韩奕铭理解她,立即聪明的做出安排,“这样,你不要在前线,让联合组的其他人冲在第一线,你负责外围追踪,这类似置身事外,你眼睛会看得更清楚,更远,也保全自己,让周非凉的消息畅通往你这边传达。”   “周非凉是特情人员的事,你跟第三者透露过吗?包括上头?”   “上头?”韩奕铭笑,“你想想,当初是谁坚持让你过来的。”   “赵局……”黎梨忽然恍然大悟,有点怒的往车座上一拍。   立时,电动车的警报声哗哗响。   在噪音中,韩奕铭沉着微笑,“你还嫩呢。”   黎梨气,“他该早告诉周非凉可能是自己人!”她的挣扎,她的痛苦,从与他重逢那一天就如影随形,好几次还险些暴露。   “我估计赵局也只是怀疑,所以让你这个前女友去接近他,取得信任,我们和他的联系就又恢复了。”   黎梨不吱声。   韩奕铭拍她肩,安抚:“好了,纪律部队都这样,谁让我们是警察?”   黎梨叹气。   韩奕铭安抚了她好一会儿,两人才重新走进大楼。   夜里,黎梨和大部队住在指挥部的宿舍里头。   入睡前,她到大楼后头的柏油路上跑步。   周非凉没有消息。   她和他在酒店外面分手,他回金三角特区,她来泰国,再见面说是两个月后,可指挥部的意思是,拿塔最近就会有行动。   黎梨担心他回去后会被抽经剔骨,毕竟周家黄玫覆灭的事,他安然脱身,怎么都不像可靠的伙伴。   “什么人在追杀你?”分手前,她看到他穿衣时,腹部那孔弹眼,心有余悸。   他回身笑着摸摸她脑袋,宠来宠去,就是没回答她。   黎梨不傻。   他三番两次脱身,身边人和货却全军覆没,那边不会怀疑他吗?   天真。   不要对拥有自己武装力量的毒贩天真。   雨点密集砸下来,黎梨眼睛被迷得半磕,她不放弃,继续往前跑。   逐渐的,雨中只剩下她身形的一点黑影,到一圈结束,她又重新出现在路灯下。   笑着,顽强不息。   毕竟这种生死存亡关头,不顽强,又能有什么其他情绪呢?   到泰国的第七天,抓捕大幕陆续拉开。   行动组先在一处郊外的烂尾楼,将拿塔的人与香港买家正在进行交易时,一网打尽。   “他这次的货不打算从中国走?”黎梨奇怪。   韩奕铭掌握的消息更多,告诉她,香港买家的货也是往内地发,周家在时,拿塔直接送货给周家,少了中间商赚的更多,现在周家半死不活,他只好扩展买家。   “我们现在行动,把他逼着往大陆出货,所有人都部署在这条线上。”   果然三天后,她那部用来跟周非凉专门联系的手机,倏地传来消息。   当时是深夜,手机一震动时,她就惊醒,迅速拿起贴到耳边,那头没有声音,是摩斯密码,嗒嗒嗒嗒……   除了这传递情报的声音还有那头吵杂的枪声,她一开始吓坏以为他危在旦夕发不出声音才使用摩斯密码,后来大概一分钟后,那头有人叫他,“三,过来射两把。”   她才猛松一口气。只是在射击场。   他说,“好。”接着手机里传来皮质响动之声,他是坐在皮质沙发或者椅子中打出的这通电话。   起身后,通话结束。   黎梨迅速起传,把消息报告韩奕铭,韩奕铭又向中方指挥部报上。   再由那头领导商量怎么安排部署。   “不对劲。”行动前一天,黎梨仍在心神不宁。   韩奕铭问她,到底担心什么,她却又说不出具体。   直到行动当天,黎梨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她已经在车上,荷枪实弹,与她同行的有三名中方人员和一名泰方警察,她心急如焚,却不能表现在脸上。   下了车后,各个小组分别埋伏,天公不作美,大雨磅礴。   行动组所有同志都淋成落汤鸡。   埋伏的狙击手尤其惨,趴在水沟中动也不能动。   黎梨埋伏在最外围,视线好时能看到两国交界处的界碑,界碑后面就是中国境内,一条黄土路被水冲得泥泞不堪,白天时有做生意的小商人从中国口岸出境。   黎梨看到一个两手臂戴着许多条手串的女人,对方还斜挎着一个背包,里头鼓鼓囊囊。   是卖手串的缅甸女。   东南亚盛产木材,朝中国游客兜售手串的商贩数不胜数。   黎梨送给周非凉的那串是在越南所买。没想到在缅甸也看到。   她心越发不宁。终于等到深夜,大雨下了歇,歇了又下,迷迷蒙蒙的黑雾山林中,一队人马至少二十人,从缅甸境内走来。   视线太差了,黎梨仔细看那些人,至少有两个比较像周非凉身形的男人。   “各小组注意,拿塔在人群中。”耳机里传来指挥长的声音。   黎梨垂下眸,头上雨帽边缘的水线像水帘洞笼罩她。   “不期待抓活。反抗者一律击杀。”做为国际刑警通缉名单上的拿塔,已经不需要审,可直接射杀。   “注意,注意,即将进入中方领域……”   “等等。”黎梨忍不住调了频道,问在指挥所的大领导,“赵局,周非凉在里面,我们得保证他安全。”   “拿塔出现时,周非凉在这里就很正常了。”赵局说。   “子弹无眼,我们得保护他。”黎梨觉得自己可能哭了,但是雨太大,叫眼泪无法特别,“他回去后一定遭受了质疑,不然上次在泰国的抓捕,他不会一个消息不透给我。”   “我们知道,做线人都很危险。九死一生。他是我们警方最坚定的战友。”   “您意思是让他自生自灭吗!”她声音很大,苛责,质问,但雨声比她凶猛太多,她的力量转为微小。   赵局好像没收到,对她安抚说:“他很聪明,开火时会保护自己。你的任务就是不准一个毒贩跑出包围圈。”   赵局先行按断。   耳畔声音又跳回到主频。   韩奕铭让大家打起精神,距第一枪倒计时十秒……   十秒,快到像站在高台前,明知会跳下去,也做好安全措施,但就会吓得崩溃尖叫。   黎梨内心就在崩溃尖叫,这十秒又足以让她回想很多,那名多天来跟着她的泰方警员百分之九十是内奸,在抓捕香港帮时,他刻意问她,线人是谁,她拒绝回答,并且在抓捕结束会议上,透露错误信息给对方,令对方传话回去,周非凉不是内奸,而这一次拿塔亲自出货,周非凉随行,是对方信任他的标志,但是也可以理解为怀疑,不然拿塔不会狗急跳墙,失去理智的亲自出货,这很危险。   为了试探周非凉,两人以“同归于尽”的心思参与这次行动。   周非凉早知道了吧,敌方要么他全然清白,要么他不干净同归于尽都不放过他。   砰――   随着一声枪响,雨势终于被破,宛如撕开的一道裂口,响起人间的声音。   穿深绿雨披的行动组成员迅速向毒贩逼近,枪林弹雨已是不单纯形容枪声,更贴切的词叫枪雨同行。   那二十人战斗力强悍,且配备重型火力。   黎梨在外围,首先看到五个男人往后撤退,她埋伏的位置就在缅甸境内。   拿塔在其中,很好认,走路一瘸一拐。   黎梨朝对方左小腿开出第一枪,同时对自己小组下命:“行动!”   战斗二重打响,对方人马一个个如死士,凶悍匪气,警方这边倒了好几个。   韩奕铭性命不保。   黎梨在混乱中认出界碑前中弹的那个人影。   此时已经找不着与周非凉相似的那两个人。   黎梨将拿塔生擒。对方四肢中弹,狼狈不堪,黎梨将他铐在自己手上,然后带着撤退。   她差点死了。   其中惊险语言难述,大约半个小时后战斗结束。   血流成河。   周非凉牺牲。   ……   警笛声,救护车声,在滇省边境市狂响,大作。   出境前,黎梨在滇省东洲市呆过三天,由本市公安局培训她在南亚潜伏的诸项事宜。   她了解过很多事项,听过很多故事,也走了不少地方,唯独没接触过东洲市医院的太平间。   凌晨三点钟,大雨已歇。   韩奕铭腹部中弹在做手术,危在旦夕。   负责这次行动的领导从指挥中心匆匆赶来,一边关心韩奕铭状况,一边慰问本省牺牲的两名警员家属。   黎梨一开始靠在韩奕铭的手术室外头,一双黑色皮鞋,沾着无数雨点,踱步到她面前。   她垂着眸,不抬起。   对方盯着她手里的东西看,发声,“这是什么?”浑厚而威严的声音,多年高位所培养的自身气场。   “赵局……”黎梨抬眸看他,对方眼神不退缩,她也目光如炬,“在我心中您就是我们家长,可特情人员就没有这个权利是不是?”   赵局不吱声,头上帽子中心的警徽雪亮而冰冷。   黎梨举起手中带血的手串,“是现场收尸时,一个浑身盖着白布的男人的东西,他戴在手上,手掌从担架掉落,我发现了它……”   “是周非凉的……”她了无生机的眸子看着对方,“我送的……”   “黎梨……”赵局叹气。   黎梨没有哭,她收回视线,又盯着地面,“我没敢打开白布,看样子是惨不忍睹,从头部到胸部全是血,被打烂了……”   “去看看他吧。”赵局长安慰了她一声,扣着她肩头,按了按,“告别一声。从此世上没有周非凉。”   然后转身离去。   黎梨这时候才哭了。   她东倒西歪的一路打听着摸去了医院的太平间。   一个巨冷的屋子里,银色冰柜靠四面墙而立,中间摆着数十张铁床,上面是一个个露着脚掌,挂着姓名牌的尸体。   她走过去,一眼就找到那个眼熟的身形,她看了看对方脚趾上挂着的姓名牌:   周非凉。   她回到尸体的侧面来,掀开看文身,然后哭着笑出来……   门口有脚步声。   她挂泪的眼抬起,是赵局,他面目慈祥,又无奈着朝她一扬眉,很没办法的样子。   黎梨笑了,如释重负。   ☆、天堂   韩奕铭渡过了危险期, 人在七天后清醒。   黎梨担心他留下后遗症, 以后不能一线冲锋是整个禁毒队伍的损失, 特意在东洲留了半月,陪他做康复。   韩奕铭让她赶紧回去, 协助案件审理。   黎梨依依不舍,担心他,“您老一个人没问题?别老婆没讨着自个儿先奉献了。”说着担心的望他两条行动不便的腿。   韩奕铭恼羞成怒,“你一个姑娘家羞不羞?”   “您差点伤了子孙根,这不是羞不羞的问题,是事实。那晚您做梦还下意识捂□□。”   “滚呐,滚,滚!”韩奕铭气急败坏, 把她轰走。   黎梨在病房门口站着,对里面看热闹的人交代,“韩队交给你们, 出了差池, 以后来我A市没好果子吃。”   “这妞现在说话底气很足。”她走后, 病房里人议论。   韩奕铭自个儿顽强的靠回到床上, 不用身边人扶,满脸N瑟,“开玩笑, 以为谁都能枪战现场把拿塔生擒呢?”   满满的自豪口吻。   其他人也真羡慕他,“老韩呐,你也不老, 这徒弟貌美如花,怎么不下手为强?”   “去,去!”韩奕铭黑脸,“再侮辱我徒弟名声,没你们好果子吃!”   “哈哈。”其他人大笑,“果然师徒。”说词都一样,纯洁的不能再纯洁了。   ……   回A市时已是初冬。   在南方待惯了,黎梨一下不适应,破天荒竟然起了冻疮。   她身体素质一向佳,皮肤也扎实,连蚊子都不爱招,白瓷一样的皮肤,忽然起了块状的红,在手背上奇痒无比。   局里局外的跑时,一边忙上庭,一边抓痒,简直冰火两重天的感受。   “你在疯狂的想念一个人。”盛伊楠这位内勤同志在某天排完值班表,阴恻恻笑着凑到她办公桌边来。   黎梨升官,暂代韩奕铭副队长的位子,办公室却一点没变大,满桌子的案卷,烦不胜烦,“你给我滚,”她头也不抬,在键盘上敲,“没看我忙着呢!”   “你能有我忙?”盛伊楠发出内勤人员的撕心裂肺之声,“我排好三次,被那帮兔崽子取消三次,这个明天要生娃,那个明天娶老婆,还有一个准备去约会以为我瞎了不知道他连女朋友都没有的吗??!”   “人家就不能明天有个女朋友?”黎梨毫无同情之心的笑着。   盛伊楠说,“每次排班得罪一大批人,辛辛苦苦给他们调好,不是这个状况就那个状况,排了又排老娘都要疯。不过看在姐妹份上,我已经给你留下长达七天的连休假期。爽吗?感谢我吧!”   “谢谢,我不用放假。”   “别把自己拼成老姑娘。”盛伊楠嘿嘿看着她笑,“听说阿姨准备给你相亲?”   提起这个黎梨就没好气。   之前在周氏卧底时,她答应母亲,结束后回来相亲,结果立即跟着出境忙,把老妈放了鸽子,老太太在家里哭天抢地,说她要三倍返还她相亲次数。   黎梨自觉愧对老母,就敷衍着答应了,但次数还是一次,等她处理完案子的后续,再回家去。   这边答应着,那边她又恐惧,怕某个人“诈尸”突然回来,撞见她相亲现场,那黎梨就嗝屁了。   不过身为新一代英勇无畏的女警,她是不能言而无信和退缩的,答应老妈的事要做成,许诺另一个人的誓言也会完成。好在,这二者现在还不冲突,因为距离对方回来可能得等上一阵子。   黎梨收拾东西,对盛伊楠说,“你快回去休息吧,我去趟法院。”   盛伊楠捞了捞自己加班一天一夜油条一样的刘海,“你出门注意点形象,咱市局大案连连遇,警花全变成警虫,你在外头转可得为我们挣点儿名声!”   “哎呀滚!”黎梨烦死了,一把将这人掀开,夺门而逃。   身后仍是盛伊楠余音不绝的声音,“注意形象――形――象――”   黎梨穿的冬季深蓝色制服,头戴警帽,这装扮绝对是所有通勤服装中的顶级装备,多数情况下警察不会像电视剧中一样天天制服笔挺,只有特殊场合,或者去法院这种正规地方才会规规矩矩套上这套服装。   平时都是普通通勤服,风里来雨里去不心疼,也不用早起烫衬衫之类的,穿上就跑。   送完文件到法院,和那边人简单沟通后,竟然碰见赵局从检察长办公室出来。   “小黎有空不?”领导说。   黎梨笔直朝他敬了个礼,说有空。   赵局说,“去趟墓地。”   黎梨没二话说,上了领导的车子。   路上,还有其他几位领导同志与赵局汇合,她坐在一群大佬中间,倒也不怎么怯场,就是有点微妙的“家属”气氛。   “上头对三号同志非常感谢,同时也要求我们做好三号同志新生活的顺利展开工作。”   “是,是,小黎,你以后有什么需要一定跟我们说,不要客气。”   “这是国家给三号同志的奖金,感谢对我们工作的奉献与支持。小黎收着。”   黎梨这才插嘴,“我不能代表他。”   “钱不多但是对一无所有的三号同志也是稍微补助的,你想,他之前钟鸣鼎食,忽然一无所有,拿什么跟你结婚,跟你生小孩子?压力很大的嘛。现在小孩教育又那么贵……”   “是的,收着吧。”   黎梨说,“我自己养得起小孩。”   赵局痛心疾首,“你这孩子怎么说不通呢?”   旁人又劝,“三号同志再怎么说是男人,靠你养,自尊心受挫,对他顺利展开新生活很不利。”   黎梨一言不发。   然而脑海里在这一群中年男人的叽叽呱呱中,浮现出周非凉露着满背文身,系着围裙带娃又做饭的景象,她“噗嗤”一声笑出来。   众领导:“……”   ……   车子到了墓地。   在寒风冷冽中,领导们亲自给那座空坟抬了花圈,有模有样在坟前默哀。   所以由此可见,当警察的没有一个不是演员,位置越高,演技越炉火纯青。   赵局凝重的拍拍黎梨肩膀,带着老伙计们先下去了。   黎梨一个人站在空坟前,盯着墓碑上的名字看了良久。   没有照片,她不喜欢把明明活着的人照片弄在上面,只刻了一个名字。   “周非凉。再见。”说完这两句话,黎梨嘴角上勾着离开。   ……   二月中旬,新年将到。   盛伊楠给黎梨留的连休假期派上了用场,她回老家苏城过年。   苏城是讲吴侬软语的江南之城。   黎梨在这里长大,也在这里遇见周非凉和程玉,回去后,她先去溪山公墓给程玉扫墓。   不同于周非凉“坟”前的冷冷清清,程玉坟前满是贡品,有些一看就知道是周非凉外公家送来的,比如干果鲜花之类的,但有一类贡品让黎梨这个警察直接怀疑,是不同与其他人的。   那是十根烟,程玉碑上摆了五根,整整齐齐燃烧到底。   另五根,烟嘴明显是咬过,有牙齿痕迹,吸到底,剩烟头摆在一只水晶烟灰缸里。   还挺环保。   她在坟前凝滞了片刻,带着狐疑走了。   母亲对她的归来极度欢迎,当晚热热闹闹做了一大桌子菜,把她喂得饱饱的。   大姐又胖了,圆圆的,皮肤吹弹可破,笑眼纯真,一辈子都不会变的不染世俗样子。   “二妹,你吃。”黎栀夹菜给她。   黎梨心里五味杂陈,她笑着说谢谢。   弟弟黎聪又长高了,从一个天天欠揍的臭小子变成比她高一个半头的大小伙子,会跟她要零花钱,但花言巧语把自己包装的很有格调,让黎梨找不出一个揍他的理由。   有点失落。   这么快,弟弟就到了不能随便打的年纪了。   快乐太短暂。   晚上,黎梨觉得母亲这些年辛苦,就主动洗好碗,然后陪母亲睡觉。   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母女俩的交谈总会由平和转为尖锐。   “明天,你就给我去相亲!”母亲板着脸说。   黎梨正面躺在床上,闭着眼,哼哼声,“年后再折腾不行吗。”年后周非凉也许就回来了,带来给母亲瞧瞧,吓她一个七荤八素。   想想母亲震惊的样子,黎梨就快乐。   母亲说,“不用年后,我跟男方安排好了,明天春食记见。”   春食记听起来是一家馆子的名称。   黎梨常年不归,对苏城本地的馆子一律两眼摸黑。   她不耐烦低嚷,“行了,行了,明天去,行吧?”   母亲这才笑着作罢。   ……   第二天,黎梨在母亲要求下穿了一件正红色羊绒大衣,很长,到小腿,中间束一条腰带,显得她腰肢不盈一握,脚下母亲非要让她穿高跟鞋,露脚背的那种单口鞋。   “神经啊!”黎梨发飙。   母亲揍她:“你骂谁神经?”   黎梨收敛了态度,但表情仍不耐烦,随便在自己衣柜中捡了一双平跟短靴,“我就穿这个。”   然后捡了一只白色包包出门。   母亲跟在她身后摇头叹气,“你瞧瞧你什么品位!”对她的造型不满意。   黎梨敷衍着跟她拜拜。   双手插大衣口袋,单肩吊着包,背脊直挺的走了。   黎母在院门口站着,看了她背影老一会儿,还是满意的翘起嘴角。   春食记在一条河中央,有一条古朴的石桥,链接长街。   黎梨上了石桥,推开院门,对里头的环境很满意。   男方早半个小时到,黎梨没有迟到,坐下后心安理得拿来菜单让对方点。   “黎小姐,应该我拿给你点吧。”男方失笑。   “不好意思,习惯了。不擅长让别人伺候。”黎梨笑回。   两人看起来男才女貌,气氛也极佳。   午时,餐厅内人不算少,但都集中在中央位置,顶着厨房门,热热闹闹的就有些奇怪。   男方挑的位置靠窗,靠河,可想而知的清雅。   黎梨怀疑那些挤在中央的客人的审美。   “黎小姐听说年后会调回苏城……”男方客套的聊着些话题。   黎梨佩服母亲,将她调职的事儿都泄露的一清二楚,她笑笑,“也许。”   “黎小姐不是自愿来相亲的?”男方看出她态度。   “抱歉,实在抵不过我妈。”   对方笑,“我也是。”   “巧了。”黎梨朝他微笑,“叫我黎梨。”   “这样距离反而拉进了。”男方一双眼离不开她,“叫我荣致。”   “荣先生好。”对方看上她了,黎梨心知肚明,但她没看上他,对方也同样看出,本着速战速决原则,黎梨加速用餐,忽然说,“怎么这家店水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   “因为有两位厨师。我喜欢吃那位胖厨师做的菜。”   “那另一位厨艺是不是就差些?”   “是的。”男人笑,“但长得很帅。”   黎梨恍然大悟,瞥了眼那些顶着厨房门坐的女客,敢情是图秀色可餐中的色字来的?   她笑,伸手招服务生。   那个小伙子立即跑来,盯着她目不转睛,脸红红的。   黎梨对自己的魅力心知肚明,尤其在母亲的一打扮之下,绝对万人迷级别,她微笑,“剩下的菜让帅厨师别做了。结账。”   “不吃了?”男人惊讶。   “我吃好了。”黎梨讨厌这店里的气氛,她吃饭是看菜色,脸好看有个鬼用,拿她当小白鼠呢?   服务生给她买完单,跑到后厨去通知,剩下菜不用做,但钱付过了。   过了一会儿,服务生又跑回来,黎梨正在穿大衣,男方有意邀她到旅游区逛逛,这名服务生就杵在两人跟前,伸手恭敬递了一叠钞票。   “老板说这顿没让女士满意,算他请了。欢迎二位下次再来。”   黎梨心说,下次来个屁,她不会和相亲男再见了,怕周非凉打断她腿。   面上笑着,“你们老板真大方,不过最好还是请个实用点的厨师,脸好看行不长久。” 作者有话要说:  黎梨:我骂过的菜以后要吃一辈子o(ini)o   ☆、晴冬   一顿饭吃完, 黎梨和相亲男分道扬镳。   对方对她很有感觉, 说了些想交往看看的话, 黎梨礼貌回绝。   她对文质彬彬的男人没有兴趣。   觉得不带劲儿。   ……   回到家,母亲兴高采烈等着她, 黎梨汇报了全程,包括春食记老板差劲的手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儿。   “我问你和荣致怎么样,你扯些有的没的。”母亲不满意,“这个不行,明天再相两场,都等着排队呢,妈手上有的是人,别担心。”   “谁担心了?”黎梨一边脱大衣一边嚷, “您再这样逼我,我搬出去住。”   威胁不管用,母亲充耳不闻, 直接就说, “那你倒是带个人回来我就不逼你了。”   “我有男朋友……”她低声着。   母亲冷笑, “给我带到跟前来, 否则一概不认。”   黎梨难受,“我也想带,但他最近不在这边。”   “说得真的一样!”母亲气, “你就是要逃避相亲!”   更年期的女人惹不起。   黎梨怕了,自行抱拳告退,说多错多, 等把周非凉带她跟前,再翻身农奴把歌唱。   只是这歌也有可能是首“哀乐”,黎梨有点担心。   母亲对周非凉,当年第一印象:花架子,居心不良,没承担。   从这点上,母亲一把年纪完全活回去,她把周非凉往南辕北辙的性质上评判了。   首先周非凉一点不花架子,他动武时,黎梨忌惮的要命,只怕她使出浑身解数他一个单手就把她解决。   其次居心不良,完全扯淡。   没承担更加没影儿,他要是没承担不能卧薪尝胆八年屡建奇功。   他是爷们儿。   正宗的爷们儿。   黎梨爱死他。   爱他就要承担后果。   面对母亲第一印象上的挑剔,现在如何扭转,是个问题。   不过母亲过去八年也算得了教训,周非凉再回来,肯定大方向上不敢多耽误,有点小摩擦,算正常,也不足为惧。   黎梨思考完毕,安心在家待了一天,期间相亲男打电话约她出去,她哭笑不得,怪母亲泄露自己号码的同时,又再次拒绝对方一遍,这次语气更加严肃,对方不得不乖乖收了手。   “让我看看吃点什么呢?”除夕将近,母亲带着姐姐弟弟串门,剩黎梨一个人在家中安逸窝着,没人管饭就随便点外卖,她在沙发里盯着手机左看右看,最后还是无从下手,只好点了春食记的寿司。   那天和相亲男吃到的寿司算蛮有味的,黎梨特意备注,不要帅的做,然后安心下了单。   大约一个小时,骑手拎着一只精致的寿司盒子送货上门。   那盒子实木所制,精致到另黎梨怀疑是不是要送还回去。   骑手小哥很懵:“不必啊,商家没有做此要求。”   黎梨感觉赚到:“下次多点几次,这盒子也值好几百呢。”   拎着盒子返回。   黎梨是抱了大快朵颐的心思,品下第一口的,毕竟外包装这么精致,很难不令人联想里面的菜品是何等旗鼓相当。   只是第一口……   她眉头皱。   第二口……   她舌头吐。   第三口……   黎梨就暴躁了,忙拽过旁边垃圾桶,对着里头一阵狂吐。   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一大盒子,三人餐分量,她才三口就崩溃了。   跑到厨房喝了一大壶水,气得脸色都白,返回到沙发,给店家评价:   神马玩意儿?寿司饭是隔夜饭吧,老奶奶嘴里嚼过的那种?   芝士军舰,一层芝士一层盐,菩提老祖传授的秘方?   呕了,呕了,可惜漂亮食盒!   打完字黎梨手都发抖。   气得。   满心欢喜等待,迫不及待填腹,结果被店家完全不尊重,不会做就别开店!   一个小时后,黎梨人已经到了春食记。   她出来重新找吃的,越想越怄,干脆杀到店里来讨个说法,芝士军舰为什么要给她铺盐?   厨师心思在不在做饭上头?   后面的鳗鱼之类的她都不敢吃,怕吃出什么更不得了的玩意儿来。   “单你们的饭吧真的软的像老奶奶嘴里吐过的一样……这么大店,这么对待顾客?”黎梨这人从小就彪悍,加上这些年做警察积累的气质,她虽未掏枪,但不怒自威的气场笼罩全身,店里的小伙计们被吓得战战兢兢,左一声姐右一声姐的叫着。   仍平息不了怒。   “叫你们老板出来。这件事必须有说法。”黎梨十头牛拉不回的这么说着,“你们小伙计想打发我没门!”   小伙计们于是散到后厨,大约是通知老板去了。   “绝了。”黎梨佩服翘嘴角,“我这儿站半天,别说老板,连主厨都没露一下,敢情主厨和老板是同一人?”   她手指下意识的弹动。   倏然发现没有烟灰缸。   刚才那些小弟还挺懂事,看她气质,竟然判断出她会抽烟,不仅给她递烟还给她点着了。   黎梨当时说,“这你们给抽的,禁烟标牌就不关我事哈。”   “没事儿,没事儿,现在没客人,您就是老大。”   黎梨瞅着这名说话的小弟弟脖子上的文身失笑。   再一瞅瞅其他服务生,皆是年轻,身上刺头儿的气息浓厚至极,不过个个脸上洋溢着活力和眼力劲儿,令她不禁讶然。   这店老板该是怎样的神仙啊,尽收罗了一帮小兔崽子还制服得挺妥帖?   有点儿意思。   她侧身转了几眼就发现没客人时,这店里的烟灰缸也是必备用品,一只水晶烟灰缸正在桌上躺着。   她伸长手臂,在里头弹了一下,等待的功夫,忽然觉着这烟灰缸有些眼熟。   她眼皮一跳,脑海中电光火石想起曾在哪里见过,是程玉墓前!   “操……”黎梨心一慌,烟嘴烫手似的倏地掉在烟灰缸里。   厨房那边传来声音。   是一群人簇拥着一个人的动静。   她调转头就跑。   在外头墙壁边躲着时,往里观察,她紧张到嘴巴微张。   伙计们果然叫来了老板。   老板是个男青年。   脸一开始没看清。   只是这么走来时,面部线条利落,轮廓稍一打眼就是英俊,微微透着点冷漠的迷茫,转头问后头那些人。   人呢。   他的口型。   刚好正脸对着窗外。   卧槽……   黎梨踢翻一只花盆。   后背起一层白毛汗,夹着屁股,火急火燎逃跑了。   “谁?”店里一名伙计奇怪的一转头望外面,只可惜,什么都没捕捉到。   倒是他的老板眼尖,凉淡的眸子稍稍一抬,便瞧见落地窗外头,一只碎裂的花盆。   他嘴角翘起,意味深长。   ……   黎梨还是没吃成中饭,回到家中,倒在沙发里大口喘息。   盯着木梁缓了至少十分钟,然后突然坐起,想起一件生死攸关的事。   她从包里掏了手机,赶紧翻到大众点评,瞎点了好几下都弄不清在哪里删除评价。   只好喘着气,找百度。   百度告诉她,不止可以删除还有修改。   黎梨只思考了一秒就决定还是修改了好,因为她豁然发现自己中午的那条评论被商家回复了。   对方的回复令她窒息:呵   ……呵?!   呵!   “……”黎梨要疯。   她迅速修改总体评价由差劲,改为强烈推荐!   评价内容全部删除改为彩虹屁,最后重重加一句超级满意,八个感叹号以示语气!!!!!!!!   三分钟后在她以为万无一失后,她楼上房间的窗户好像被什么东西敲响,一声两声,到第三声后黎梨确认,有个“罗密欧”在敲打她窗户。   黎梨怔了三秒,而后双手捂脸,揉了揉,再拿下来时,脸颊两片飞红,别提多动人。   她上楼,上到一半又下来,将玄关衣架上的那件相亲穿得正红色大衣塞进了母亲房间,打算从此再也不让其重见天日。   之后才踏着轻快脚步上楼。   罗密欧在窗下的巷内站着。   低头,在左等右等等不到她回应,径自玩起了雪球。   他没戴手套,手指纤长,掌心宽大,雪球在他手中团圆,倏地,抬眸,对着她窗户一扔。   啪一声。   雪球击中又瞬间掉落,在玻璃上留下一团碎雪圈。   黎梨探出脑袋,与他漆黑的视线重逢,一时似天荒地老,又似情窦初开。   她望着他笑,以为有千言万语,却莫名默声长久。   “下来。”他先唤她,也带着笑。   “等我。”黎梨回应一声。   有了第一段来往,后面交谈就很顺利。   说着“等我”,两人就该迎接在楼下的见面,男人却紧接着交谈说,“家里没人?”   “串门去了。”黎梨关上窗户,兴高采烈的下楼。   “我该叫你什么?”到了外面,黎梨第一句就是问他这个。   “陆三。”周非凉低声,“我妈姓陆。”   “你可真懒。直接就三?你要是老二,像我一样,是不是就陆二了?”   “你知道我是谁,二三有什么关系。”   “周非凉……你就是你,我就叫这个,周非凉,不改。”   “随你。”周非凉盯着她脸,在随意的几句交谈中将她面容看个透彻,“春风拂面,气色不错。”   他嘲讽,黎梨当然听出来。   她低头叹息,然后不看他眼睛,伸手拉他,拉住腕部,实在太心惊肉跳了,这种久别重逢。   她把他拉到旁边的岔巷中,这边不是大路,两边都是人家的后墙,雪都是完整的一块,他们进来后,被踩出好几道脚印。   周非凉伸手抚摸她半边脸颊,“解释一下。”声音平静,但喷出来的气息很热,像要灼伤她。   “解释什么。”黎梨揣着明白装糊涂。   周非凉笑了笑。没进一步。   黎梨挠了挠后颈,眼皮略垂,只摆在他锁骨位置的笑眸微闪烁,“被我妈逼的。她让我带你到她面前才相信我真在谈恋爱。不然,就一直让我相亲。”   “后面还有?”   “没有。我都拒绝了。”黎梨笑着,邀功似的抬眸正视他眼睛,“上一次是因为之前答应过她。就在我去周氏卧底前。”   “所以是还债。”   “对。”黎梨大胆告白,“后面都是你的了,不会再答应任何人任何事,只答应你。”   周非凉目光意味深长看着她。   起先是微微笑意,后来是赞赏。接着搂过她腰,狠狠搂了一会儿,深深吸了她发里的几口香气,低沙说了句什么,在她厚厚长发遮挡住的耳畔。   黎梨听到他说“原谅你”,她气笑,给了一拳头,在心口位置。   他反握住她拳头,几乎一掌就包容了她,按在墙上,侧方位,热烫的唇息覆盖她涂了口红的唇。   黎梨怕弄乱口红,低头,用手背擦了好几下,这几下时他都耐心等着,她觉得可以后抬起下颚,他就低头吻住。   再无隔阂。   亲得发出不小动静,“你眼睛好了?”   他喘息回:“好多了。”   “什么叫好多了?”黎梨皱眉。   “好的不能再好。”他一只手掌从她后腰处钻入。   黎梨半倒在他怀里。   周非凉抬起她一条腿,在这条冬雪的后巷,他张狂,吻得她唇瓣红光潋滟。   “我妈要回来了……”宛如担心着大人回家,会被发现的青涩小姑娘腔调。   周非凉忽然停止亲吻,薄唇在她一侧颈项不住摩擦,“想我吗?我想你。”又睁开眼,眼底像住了两股旋风,要带着她私奔,热烈燃烧着爱意,“跟我走?”   “我在市里有一栋房子。”她回他。   “那还等什么?”   一拍即合,天雷勾地火。   黎梨带着他去了自己市区的房子。   还好之前有让钟点工打扫过,房子算能下脚。   周非凉来了后,在沙发里坐了一会儿,在她洗澡的空档里,给她煮了一碗挂面。   黎梨品尝后,给他打了一个优。   “我已经被伤害过,不信你。”周非凉就差拿锅底拍她,看她洗得细皮嫩肉的才放过。   接着,两人到床上厮混。   那张床实在够次,一直在响,咔咔的像拉二胡的调子。   周非凉有被笑到没力气的时候,趴在她身上,直喘气。   她被晾的难受,勾着他腰,自己动。   周非凉干脆翻身,正面躺,让她自由发挥……   “外面好像有人。”周非凉很神奇,再快活他眼神都是清明的,这让黎梨疑惑又挫败,正如此刻他这平静无波语气,简直让她恼火。   “没人!”她忍不住吼了一声,然后……   “啊,啊。”他终于受不住,仰下颚,按停姑奶奶的腰,“真的有人……”   “你还笑……”黎梨挫败的往他胸口一趴,不动了。   周非凉手指饶着她长发,缓了几口气,缓过来了,抬起头部,望着她不悦面容,不由又发笑起来。   黎梨更气,瞪他一眼。   周非凉双手捧住她脸,眼神邪笑的盯着她,没两秒,床架再次响起来,他性感的把一动不动的女人搂住,在她耳边笑,“那就世界末日到了,不分开?” 作者有话要说:  晚了,晚了,明天早一点! 下一本确定写明当当和时域,伪兄妹,酸爽到位的虐男主,新文案奉上: 明当当小时候暗恋她哥时域,时域比她大六岁,她像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哥哥长,哥哥短。 时域疼她,疼到骨子里。 明当当长大后仍觉得她哥是最棒的,但情窦初开他人,不知所措,患得患失,有一天甚至还被劈腿,哭得稀里哗啦在外地等待某人救援。 时域好久才来,面色不明。 明当当拉着他一通买醉结果第二天睁眼和时域裸裎相对,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朋友劝她,当做梦一场。 可明当当不行,她要告他。 所有人都觉得她疯球了,只有时域猩红着眼发笑,是啊,他的当当,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 ― 半年后,明当当已经离开时家,某天接到干妈来电,叫她回去吃中秋饭。 她随口一问,“时域在吗。” 干妈忽然哭了,“他呀,把自己放逐了。” 明当当忍着不难过,时至今日,她也搞不清楚对时域是什么感情。 兄长? 爱人? :修罗场 点作者专栏收藏   ☆、暖冬   “在床上不要说话, ”黎梨吻住他嘴, 亲了一会儿待他乖了, 教育,“会煞风景……”   他被亲起了火, 两手在她发里乱抓着,同时床架越来越响,黎梨咬住唇濒临崩溃,他腰部仍是不停,她呜咽一声,低头重重咬住他锁骨,咬痛他,“啊”一声不知道因为她, 还是那种时刻到了的剧烈反应。   黎梨飚出眼泪,这一下,好久好久缓不过来一直抽搐着, 他在最后一刻的失控又片刻间恢复宁静, 单手温柔安抚她背部, 仍冒着热烫气息的薄唇在她耳边哄宝宝一样叫她美梨……   整一个纹丝不乱。   “我要喝水……”嗓子发哑, 身上又全是汗,极度需要补充水分,黎梨死鱼一样趴在他身上, 发出干渴的声音。   周非凉笑一声,嗓音还算清润:“等会儿。”   接着,她被他翻身, 正面躺回了床上。   一.丝.不.挂,彼此。   他光脚下床,背对她,先从床头柜烟盒里抽出一支烟,低头,给自己点上。   “盖着点,我去倒。”他吸着事后烟,回身,笑着摸摸她脑袋,然后在她精疲力竭的怨气眼神里,扯了被子给她汗唧唧的身体盖上。   黎梨一句话都不想说,躺在床上,动也不动。   他出去后,客厅里传来动静。   你谁?   黎梨听到一个男孩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可置信与滔天怒火。   不过被质问的那个人态度沉着又淡定,“她男友。”   接着,那男孩子发出倒抽一口气的夸张动静,黎梨敢保证,自己弟弟绝对不是被“她男友”这三个字吓到,而是周非凉满背的文身。   那么凶恶,那么血腥,仿佛会跳出皮肤对着观赏之人实施屠杀。   门锁再次响。   只套了一条长裤的男人,端着水杯进来,反手将后头的门锁上。   胸膛上还挂着汗,晶莹发亮的走到她床边。   “真有人……”黎梨不可思议。   “我说了你不信。”周非凉扶她起来喝水。   黎梨咕咚咕咚喝完一杯,意犹未尽,“还想喝。”   周非凉说,“我怎么你了,渴成这样?”   “下回换你从上场叫到下场,就知道为什么口渴了。”他大半程安静,只有结尾闷骚的来那么一嗓子,当然轻松。   她眼神抱怨。   周非凉端着空水杯,一边笑,一边往唇中送烟。眼睛半眯看她,说不出的荷尔蒙味道。   黎梨低声,“我弟弟肯定听到了,他姐姐伟光正形象一去不复返,你得还我形象。”   “怎么还?”周非凉歪头笑看她,“我提醒你外面有人,你让我别废话。”   “证明你分心的更厉害。我怎么就不知道外面有人?我是警察敏锐度有比你弱很多吗?”她掀被子,一看自己未着寸缕,更没好气。   周非凉把烟掐灭,倏地将她一搂,收得好紧,黎梨立时绵软,一抬眼皮,侧头吻他带着烟草香味的唇。   他很配合,唇齿交缠了一会儿,黎梨笑。   “笑什么?”他问。   “恭喜你见小舅子。”虽然兵荒马乱,令她措手不及,但总归是第一次见她家人了,算一件大喜事。   周非凉不置可否,笑了笑。   黎梨当着他面一件件穿上衣服,然后打招呼出门。   周非凉点燃一支烟,听外头动静。   “姐……”沙发中坐着的少年十七八,面容俊俏,气质单纯,遇到受冲击的事,表情首先颓丧,让人一眼分明他内心真实想法。   黎梨安慰,“姐姐们都要嫁人的,你总有一天要独当一面,做黎家唯一的男人。挺起腰杆,当今天的事是人生路上的分岔口,从此你就成长了弟弟。”   “你什么意思?”黎聪眼神不可思议,“你真要和他结婚?”   “对。”黎梨点头。毫不犹豫。   房里的周非凉,嘴角往上翘的更明显。   “等等,我不是要和你谈结不结婚!”黎聪惊嚷。   “哦,那谈什么?”黎梨漫不经心。   黎聪压低嗓音跟她说,“你怎么能发生婚前性行为?”   黎梨笑而不语。   黎聪低呼,“忘了妈妈怎么教育咱们,不可以发生婚前行为?!!尤其你还是女孩子!”   “警告你,别他妈尤其还是女孩子这种话,男女平等,你守身如玉,女孩子们自然不被打扰。不然你跟我扯淡呢。”   “我不听,反正现在是你犯错,我要告诉妈!”黎聪难受的哽咽起来,“我只不过想来打个游戏,蹭个网,结果你干这种事,二姐,我对你太失望了!”   黎梨说,“他妈哭什么。”   “我就哭,呜呜呜!我家白菜被……拱了!”他那个猪字已经快脱口,不过用咬舌头的代价吞回去了,那男人太可怕,文身一看就不是好人!   黎聪恐惧,又觉着自己如此胆小,不能保护姐姐,哭得更稀里哗啦。   “爸死的时候你都没这么哭。”黎梨叹气。   “我那时候小!!”黎聪为自己辩解。   黎梨安抚他:“我没不听妈的教育。只是你算算啊,你二姐快三十了,你才几岁呢对吧?我跟你差不多的时候,也守身如玉的。”   “你离三十早着呢。”黎聪低吼,“反正那个男人我不喜欢!”   “我喜欢就行。”黎梨笑,“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他有枪伤……太复杂了……”   黎梨怔,没想到是这个原因,她笑了笑说,“弟弟啊,你真不了解姐姐,姐姐喜欢的男人就是这种够味的,这叫功勋章,你这一辈子都努力不来他的味道。”   “你不要脸……”黎聪瞪着泪眼,但气势没前头那么铺天盖地了,像暴雨过后转为小细雨,淅淅沥沥的不干净,“他做什么的,警察?不对,警察不能文身,黑.社会啊??”   “厨师。”   “……”黎聪不信。   “春食记就是他的店。姐相亲那天遇到他,刚好是老同学,天雷勾地火了知道吧?”   黎聪抱头,“我不想知道。”他站起身,拎起沙发里的包,往背后一挂,擦着眼泪道,“总之,我不答应这门亲事!”   “你有什么资格。”黎梨忍无可忍,起身,对着他屁股一脚。   黎聪被踹得往沙发里一趴,里子面子都没了,又嚎啕起来。   黎梨说,“就你这德性,往咱们家门口排队送情书的女孩儿们眼睛一定都是瞎的吧。”   没劲极了。   黎梨不理他。   径自回房。   不知道周非凉有没有被伤着,小舅子如此不欢迎他。   但周非凉到底没跟小孩子计较,情绪非常稳的靠在床头等到她回来,搂着她腰在床上温存了一会儿,才关心外头人情况,“没事吧?”   “没事。他哭完就生龙活虎了。”   “恋姐啊?”   “你说是就是吧。”   周非凉一下乐不可支。仰脖,靠在床头笑。   这天之后,就到了除夕。   周非凉感受到了小舅子的威力。   直到大年初三前,他都没再见着黎梨。   只得先回外公家给老人家拜年,不过没多停留,陪吃一顿晚餐离开。   外公在饭桌上和他提起程玉,说饭后在街边给程玉烧点纸。   周非凉有一瞬间的怔忪。   外公问,怎么了?   他笑,“觉得挺可怕。活生生一个人,再和他联系竟然要从阎王爷那里走。”   外公说只是烧点纸,大惊小怪,人真要从阎王爷那里联系那就是双方都死了。   周非凉还好好活着,只是换了一个名字。   外公不允许他大过年说不吉利话。   周非凉抱歉笑着,点头。   饭后,他依言,陪外公到街头僻静之处,一个靠河的地方,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堆了纸钱,点燃。   外公说,“和那姑娘和好了?”   周非凉意外,“哪个姑娘?”   “还跟我装。”外公不屑瞥他。   周非凉失笑,点燃三支烟,给老头一根,自己含一根,最后一根扔火堆里给程玉。   “和好了。”他回外公,也回程玉。   “你爱她吗?”外公怀疑。   周非凉一惊,随即发笑,“这什么话?”不爱她,能跟她耳鬓厮磨?   “你看上去谁都不爱。”外公说,“你从小就是这性子,除了程玉,没人和你玩得来,包括你妈,母子隔阂,父子隔阂,心思重。”   周非凉看着燃烧的火堆,眯眸不说话。   老人家也暂时停下,一老一小,一齐注视着火堆。   旁处,街道上响起小孩子放烟花的动静。   这些年禁烟火,远没有他和程玉儿时的年节热闹。   外公说,“珍惜眼前。别失去了再后悔。”   周非凉无言以对,仰首瞟了几眼无趣的夜空,也不知回什么,所以干脆闭嘴。   ……   晚上回来,在店门口看到黎聪。   对方手中抱着一只盒子。   在雪地门前,焦躁等着。   周非凉弹了弹烟灰,唤他一声,这小东西立即吓得在原地转了一个圈。   “你……周非凉!”   一般来说,十个年轻的兔崽子看到他,有九个会吓得屁滚尿流。   周非凉也不知道自己使了什么本事,从青春期那会儿,身上就自带杀气,而他明明是个爱笑的人,如此快三十,还是没变化。   他盯着这小子强作镇定的脸,抬下颚,“手里什么东西?”   “还你的。”黎聪说。   周非凉:“我问什么东西。”   “……照片。”   “进来。”周非凉开门。   黎聪乖乖跟在后头,跟到一半,想到自己不该如此,又横眉冷对,挺直腰杆走进。   因为新年,店里只有老板驻扎。   整个空间显得硕大而空旷。   黎聪找了张桌子坐下。   周非凉在后头不知道忙什么,过了几分钟,端着一个托盘出来。   他那气质,即使举大锤也不像打墙,端着托盘还没坐下,先一扔到桌面。   哐当一声响。痞戾同行。   黎聪吓一跳。   周非凉径自点着烟,放唇中吸一口又想起他,吐烟圈问,“怎么不喝?”   “我不喝酒。”   “装什么。”周非凉笑,在男孩子对面坐下,“你姐说小时候就带你偷喝你父亲做的米酒。”   “她跟你说这个?”黎聪瞬时面红耳赤,气得。   “她跟我说的可多。你知道,她话痨。”   “你嫌弃她?”   “我嫌不嫌弃关你什么事。”   “你果然不爱她!”黎聪大嚷。   周非凉被一个比自己小十来岁的小孩指着鼻尖,也不生气,反而勾唇笑,“你从哪得的结论不爱她?”   “你爱她你会不告而别吗!”黎聪打开自己带来的盒子,将里头一沓照片和信件,全部倒桌面。   周非凉咬着烟嘴,略垂眸望那些物体。   “你是她高中男朋友,我发现了。”黎聪说,“当年是你先离开,没顶住家长的压力,把我姐抛弃了。从小到大我二姐是最坚强的,因为你,她和我妈有半年整没说过话,你自私,你没资格娶他!因为爱情中男人该给的更多,你没有,你依赖一个女人,你是懦夫。”   “小孩。”周非凉抬眸盯着他笑,“不是她,你现在没力量在我面前叫。”   “你要杀我?”黎聪昂着脖子不屑,“还怕你不成!”   周非凉眯着眼,乐不可支,“我是守法好公民。”   黎聪质疑:“你们周家都倒台了,还守法好公民?”   “你知道的很多。”   “当然。”黎聪拿出谈判的气势,把那些东西全部推给他,“我冒死把东西偷出来,你拿着这些东西,要么好好给我解释你爱不爱她的问题,要么就拿着……滚。”   他咬牙切齿,加察言观色把最后一个字冒出来。   说完,静静观察对方。   奈何,周非凉根本没理他激烈的心理活动,兀自拿起一张照片,盯着看了许久,久到仿佛店内没有旁人,他要看到天荒地老下去。   “……”黎聪惊奇,稍稍递了目光,发现那是一张大合照,集体出游的。   照片中一张张青涩的面孔,年少的周非凉和自己二姐黎梨,双双扬手在头顶组合成了一颗爱心。   周非凉忽然发声,“这是程玉。”轻喃,似自言自语。   黎聪一怔,他只顾着看两位主角,怎么会看旁边人,经周非凉这么一提,他顺着对方视线看见自己姐姐旁边是站着一位少年。   笑起来有一对酒窝,如玉的人物。   周非凉声音苍凉,笑着喃:“他是你姐,深爱的人。”   “……”   ☆、暖冬   周非凉心里有一根刺。   他爱的人爱错了人。   是的, 爱错人。   那是十年前。   他转来苏城一中上学, 和程玉同班。   程玉在校广播站当主持人, 比他先认识黎梨,当时他是这么认为, 可事实却是,程玉认识黎梨早在广播站同为主持人前,大约前到足有三年整。   程玉和黎梨是初中校友。   黎梨这个女生,长得美又个性,吸引程玉轻而易举。   初中一开始,程玉在校车棚被偷了一辆自行车,当时那个时期,学校没有监控设备, 偷车贼横行,一般学生只有吃哑巴亏作罢。   学校也不管。   程玉那天傍晚走回家,花了半个小时, 又累又饿, 不过却是前所未有的开心。   他在日记形容, 那天傍晚火烧云色彩艳丽, 仿佛扑面而来的她,带着令他眩晕的美。   她叫黎梨,自我报上姓名, 没等程玉回应,就拧起眉头问,你也被偷车?   程玉尴尬点头。   她对他说, 别急,我非得找校长要个说法。   然后邀着他一同去了校长办公室。   一通原委诉说后,校长表示遗憾,并且做出加强管理的承诺。   程玉觉得到此差不多了,因为每个学生几乎都是这么处理,这个女孩却不好惹,她对校长破口大骂,是那种疾言厉色的乖张态度。   程玉吓坏了。一直试图拉她书包。   黎梨恍若他不存在,一声声逼问校长,不给他们俩赔钱,她就闹到教育局,或者从明天上学开始校长工作就别做了,因为不管去哪儿哪怕去厕所她都会盯着,直到讨到一个圆满说法为止。   校长哪里肯赔,这一赔,前面丢的后面将要丢的车,岂不是都要来找他要钱?   黎梨是个硬茬,那天她对程玉发誓,你放心,这个车钱我一定给你讨回来。   然后甩着马尾辫走了。   程玉当时没来得及跟这个女孩报自己名字,站在原地,愣看她飒爽的背影好久。   第二天,程玉听到学校传闻,一班有个女学生将校长堵在男厕所,出来后还跟校长去“接待”了访客,接着下午又陪校长开了一小时会议,校长在里头发言,她就在外头拿着英文书,高诵一小时,不带歇口气。   程玉又惊又笑。   到第三天他就收到了学校的赔偿,整整五百块,他的车钱。   程玉从此留意她。   可惜这个女孩人气过旺,对男生不稀得一眼,“目中无人”。   程玉遗憾,又微微庆幸。   因为无论他观察她多久,她都不会回看他一眼而发现他。   渐渐的三年过去,他们升高中,程玉特意选择了苏城一中,知道她在才来。   可惜没有缘分在同一个班级。   那时候程玉胆子稍稍变大,可能是青春期的荷尔蒙冲动,迫使他即使“心如止水”也在行为上迈出步伐。   那是一天傍晚放学,下着雨,开学没多久初秋的雨,细绵绵。   程玉在放学道上看到前方的她。   没打伞,马尾辫在身后微晃,沾着雨丝。   他一边和同行者插科打诨发笑,一边眼神一刻不松的盯着她,而其实嘴巴里到底和同伴说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   那天她好美。   笑容特别多,神情却也很傲,一如既往的不可高攀大小姐模样。   程玉伤感。   因为他知道,她最近刚刚失去了父亲,强势如她,无论多伤心,在外面好像还是无事人。   后来她和同学在岔口分手,一个人走时,神情落败。   程玉怕她出事,小心翼翼跟着她。   雨越下越密,却没让人想奔跑的冲动,他和她在雨中慢慢走。   接着,程玉在一条斑马线上救了她。   她被一个水果小贩撞到,跌在右转的行车路线上,一辆车刚好右拐,看不见跌坐在地的她,程玉把她拉走,吓得面色灰白,接着将她安置到人行道上,来不及理仍旧恍惚的她,跑回斑马线上帮助小贩拾掉落的苹果。   那苹果太多,程玉拾到手忙脚乱接着周非凉出现。   雨很大,终于有让行人乱跑的冲动,周非凉就是兜头跑进两人画面中的一个意外。   他一边帮程玉捡,一边在雨中高声问他怎么回事。   程玉没答。   眼神穿过他,望他身后人行道。   而周非凉回头时,只看到一个半身泥水的女生,往前走的恍惚侧影。   他当时甚至没有想过,这人是谁,只当个路人,或者程玉好心的一个帮扶对象,无关紧要。   这就是周非凉后来最痛不欲生的点。   但凡他那天不随意闯入两人的画面,这一幕故事,就没有他出场的份吧。   以至于后来,和她在一起,会笑,会快乐,但有一个人的阴影站在她身后,用控诉的眼神盯着他,周非凉,你有什么资格代替我?   是的,代替。   程玉死去的那一晚,周非凉在他日记发现这些话。   程玉恨他。   那次街头风波后,黎梨进了校广播站,程玉终于正大光明与自己心爱的女孩子说上话。   第一天,他甚至还请对方吃了一份土豆牛腩饭。   程玉第一次觉得请人吃饭竟是如此快乐的事。   快乐到他在日记大书特书,特别注明,她不食辣。   过了一个月的快乐日子后,程玉黑暗的高中三年到来。   那天周非凉放学和他一起,到学校后巷吃饭。   周非凉一见钟情了黎梨。当晚就展开追求,写了情书,请程玉代为转交。   周非凉不记得程玉当时是什么表情,只晓得,那天晚自习路上,他魂不守舍,好几次没听见他的话。   周非凉感到无奈,还问他,不为兄弟情窦初开高兴吗?   程玉于是说,高兴。   笑着的。   后来他死了,周非凉想起这一晚,就想一刀了结了自己。   他的亲弟弟程玉,从出生就带“原罪”,先被歧视有一个吸毒成瘾的母亲,后又被唾弃身为艾滋感染者不配活着该去死,人人避之不及。   所以他小心翼翼,有喜欢的姑娘也不敢告白。   他后来有后悔过吧,所以在日记写恨他?   周非凉不知道他喜欢黎梨,如果知道……他还是会伤他……   意外吧?   如果时光重来,发小,亲兄弟,朋友这些身份面前,周非凉会继续选择与他做情敌。   年少轻狂,谁不嚣张?   他凭什么让?   东窗事发,早在程玉去世前。   当时的周非凉除了震惊就是狂怒。他不可思议,和程玉当面对质,怎么,你喜欢她?   言语咄咄逼人,加不屑一顾。   是的,当时他和黎梨好的不成样子,即使她嘴巴上总是攻击他,可接吻时会紧紧搂住他脖子,不反抗,眼神会水汪汪的装载了无数深情望他。   周非凉自信,这女孩是爱他的。   程玉弱势,是HVI感染者,他周非凉就不弱势了吗?   他从小到大只对黎梨动过心,一发不可收拾,已经想好和她一起考哪所学校,上完大学就和她组成家庭,拥有和谐的夫妻关系,和对孩子充满关爱的氛围……   这一切,被黎梨无意提起的一句那天果然是你,打破。   周非凉懵了。   她兴奋的指着他上衣说,就是这件卫衣,那天我雨里看到的,是你救了我不记得了?   他不答。   她就又笑着说,傻呀,那天我就对你刮目相看了,不然这两年我任你欺负呢?   她一直认为他们之间的恋爱,是他在“欺负”她,所以欺负的意思就代表恋爱。   言下之意是,没有那天雨中的搭救,她不会和他恋爱。   宛如晴天霹雳。   周非凉已经和她谈了两年,除了处.男身什么都给了她,现在她突然跟他说,答应和他在一起是因为程玉……她认错人了,周非凉当时想咆哮。   还想质问,没有那天搭救,她就不会喜欢他了吗?   这两年,她一直因为那个原因才喜欢他的吗?   悲愤交加。   所以一半火气朝程玉撒了去。   从小到大,他和程玉心照不宣,关于他们的血缘关系,以朋友相处,周非凉心中,却一直以哥哥身份对他,总觉得父亲造的孽,他身为儿子,是要给程玉一些补偿的。   所以,他从不对他高声,也向来爱护,保护他。   可那次,因为黎梨,他失控。   好在程玉也没好哪儿去,他们相互指责,痛骂对方,离拳脚相加只差了零点五公分。   最后都克制住了,然后不欢而散。   当晚程玉怒不可遏,写下那篇将他从头骂到尾的日记。   可笑的是,半夜三点钟,这个弟弟又爬起来,挑灯夜写了一篇道歉函,在日记本上,在这个弟弟死去当晚,被周非凉翻出时。   周非凉崩溃。   程玉说,黎梨是他们两个人的光,每个人都想抓住,但是早在周非凉出现前,他自己就先行放弃了。   跟着光走,被照到边边角角,足矣。   所以让周非凉放心大胆去爱,去给黎梨幸福。   周非凉觉得这篇道歉函是一柄杀人不见血刀,捅穿他五脏六腑,了无痕。   三天后,程玉身亡,年仅十七岁九个月。   周非凉没来得及像往年一样给是弟弟又是发小的人过生日,阴阳两隔。   弟弟啊弟弟,这血债不是又添了一重吗?   ☆、暖冬   和周家两位兄长相比, 程玉才算他的真亲兄弟。   两人一起长大, 捣蛋, 学习,有来有往, 关系亲近。   只是万万没想到他们会爱上同一个女孩。   周非凉简直不愿回想他当初和黎梨在一起时,在程玉面前和她做得那些亲密事,原来他们的甜甜蜜蜜是程玉的鲜血淋漓……   这些事他久不回想,一想不可收拾。   连带心情抑郁,厌世状态起。   他没心情和黎聪再东拉西扯,将小孩打发走,黎聪不依不饶,虽然小孩儿心性但对他二姐倒是真心, 连连质问着周非凉为什么污蔑她姐?   “她不喜欢你干嘛藏着这些东西!”黎聪暴躁的发火,完全忘了来时的劝分初衷,变成为黎梨叫屈。   周非凉笑了, 满足他, “因为照片中的三分之二都有程玉在。”   “你胡说!”黎聪不服气, 拿起来一张张看, 然后脸色灰白,但嘴上犟,“不可能。是你们三人常在一起玩才拍的这么多。”   周非凉拧眉, “你来劝分还是劝和?”   “当然劝分!”黎聪鬼叫,“但不能让你污蔑我姐!”   周非凉放下酒杯,疲惫的揉鼻梁, 懒得跟小孩证明什么,慢声道:“回去吧。”   “黎聪,回家。”这道女声与周非凉的声音同时响起。   做为一名警察,黎梨完美的做到了不动声色“侦查”的目的。   “二姐!”黎聪震惊。   她来了多久?   听到了多少?   相比于黎聪的惊慌失措,周非凉内心平静,他没有起身迎接的意思,靠在座位中,无动于衷。   “姐,你怎么来了……”黎聪语气小心翼翼,一边收拾桌上的照片,一边谨慎觑着周非凉后面的女人。   黎梨的脸色非常难看。   她对黎聪说,“你先出去。车子停在外面,上去等我五分钟。”   五分钟能干什么?   黎聪心里发出疑问。   他看看周非凉,又再看看自家姐姐,脚步立时生根一般,杵在原地不动。   怕两人打起来的话,他得帮着下自己姐姐。   而事实却是,黎梨毫发无伤反泼了周非凉一脸的酒。   那浓烈酒精味瞬时飘满鼻尖,黎聪震惊了。   周非凉在满杯的威士忌泼下来时本能闭住眼帘,待灾难离去,剩泛黄液体顺着他两排睫毛水帘洞般滚落。   他微开唇瓣,吐了一口气,动静很轻,像破罐破摔,也像放弃挣扎,许久,他眼帘都未睁开。   黎梨就站在他身侧,慢条斯理放下空酒杯,待清脆的落杯声响,她声音清冷,“不用好奇我爱不爱你。说爱时你不信,那现在告诉你,我不爱你是什么样子。就是这样子。”   周非凉笑了。   她离开。脚步声利索,半点头未回。   黎聪抱着照片盒子,像来时一样慌慌张张跑了出去。   周非凉睁开眼睛,看到桌面一片狼藉。   他身上更不用说。   伸手拽了餐巾随意擦拭上衣,脸上的酒渍用手掌撸掉,他叹息,仰头又继续叹,无穷无尽,不知要叹到何年何月的程度。   忽然唇角又翘起笑,想想她最后留下的话,起身追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大肥章,凉三会被收拾。   ☆、正文完结   冬夜冷寂, 雪色点缀长街。   黎梨目不斜视往前走, 黎聪亦步亦趋跟在她身侧, 大气不敢喘。   一时,天地之间只剩姐弟二人在雪地中的脚步声。   “美梨!”他声音闯了进来, 同时带来离她越来越近的奔跑动静。   终于到她耳后,那动静在雪地中刹车,然后她手腕被他手掌扣住,黎梨的身体被他翻转过去,正面迎上他漆黑眸中的光,摇摆不定的,他在心虚。   “你到底藏了怎样的心思?”黎梨不解,望着他偏过去的脸, “周非凉,我口口声声说爱你那么多遍,你不相信, 但你凭什么不相信呢?这好比我们是夫妻, 你莫名其妙怀疑我出轨, 对我是一种侮辱知道吗?”   难以想象, 跟她在床上耳鬓厮磨的男人,背地里会这么说她。   “我对你失望极了。”心如死灰的那种。   “放开。”她挣开他。   雪忽然细细的下起来。   他们停留的地方是一根灯杆下,昏黄的灯光簇拥成一个碗状, 倒扣着对下。   周非凉放开她,往后站了一步,“你觉得我错, 可以选择分手。”   就好比一场争执,前提是两个人相爱的话,争执就不算大不了的事,但有一方突然在争执中提出那分手吧,让另一方措手不及。   “我甚至在等你道歉……”黎梨不可思议睁大眼睛,“绝没有料到你理直气壮跟我提分手,像是我的错。”   他沉默。   偏偏黎梨也不是个死缠烂打的女人,笑着点点头,“好。”目光算温和,“分吧。”   然后转身离去。   那根灯杆下瞬时只剩周非凉一个人。   目送她着红色大衣的背影上车,发动离去,他才淡淡拧眉,忽然启声:“出来。”   四下无人的雪夜在他这一声之后突然就冒出一个人。   在他的后方,像幽灵一般的从一个暗处闪出。   “你背弃了我们。”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咬牙切齿着。   “灵光……”周非凉叫对方名字。   灵光带了枪,她没有任何犹豫从口袋中掏出,然后对着他后脑勺。   男人宽肩窄腰,因出来时匆忙,只单穿着一件黑色羊绒衫,雪花纷飞,似将他裹成一个雪人,锋利苍凉。   灵光用枪对着他,憎恨,又痛苦。   “为什么回来。”周非凉回过身,静静盯着那个女孩,“在特区你还会有立足之地,在这里,你只有死路一条。”   “你背弃了那么多人,我回来就是取你命的,死路一条就死路一条吧。”灵光说,“刚才为什么跟她分手?”不用等他回答,或者说看他样子也不打算回答,灵光猩红着眼笑,“你身上背了多少条人命,那些对你情深义重的人,比如你大嫂……”   周非凉的大嫂黄玫,死得令人心惊。   这点,周非凉承认。   他当时做那个决定,精神几乎分裂了。   可有什么办法?   他从决定给弟弟报仇时,他的人生就彻底分裂。   一半真,一半假,而用假的情绪处出来的感情得用真的心思去残忍送别。   黄玫生前对他极好,长嫂如母,是他设计将黄玫诱导去亲自接货,被警方发现时,她最后一枪是开向自己的口腔,未尝不是对被小叔背叛的一种痛心绝望呢?   周非凉的人生充满矛盾,他用送别黄玫的方式,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对自己“真心实意”的人,哪怕他们作恶多端,但对他个人却是没有亏欠的。   “你背弃了那些人,然后转过来对这个警察好,那些冤魂在你背后叫屈,你听见了吗?”灵光哽咽,“他们都是跟你一路奋战过来的……”   “所以呢?”他冷淡掀起眼皮,“合该就让着他们伤天害理,不受惩罚?”   “是因为黎梨。”灵光哭说,“因为她你才变了。”   “她出现前,我就不是单纯的我。”   “撒谎。”灵光憎恨的望着他,“是她出现,你才透露情报给她,好取得她的欢心!”   “百口莫辩。”周非凉无畏的笑,“灵光你记住,今天你杀了我我还是一样的话,你是我亲妹妹,从一开始我发现你身份,就为你留了后路,但是,这一枪开下去,你我就两清。”   “住口!”她拿着枪的手在颤抖,强悍坚持着,泪水凝固,眼底只剩鱼死网破的疯狂,“我是一个孤儿,在组织里长大,死心塌地追随你的时候,没想过会被你背弃,现在我除了替死去的兄弟报仇,也为我自己,等杀了你,我就去杀了黎梨,你们两个一个别想跑。”   她扣动扳机。   周非凉面不改色,“我失去了一个弟弟,然后是亲大哥,现在又轮到亲妹子,或许我才是多余的,知道太多,承受太多,不如像二哥一样装疯卖傻,置身事外。”   “你爱她吗?”灵光问。   “爱。”   “到地狱去爱吧,你们马上重逢。”灵光说完,再也不等待,扣动扳机,发出“砰”地一闷声,子弹经过□□,在雪夜穿梭,灵光的子弹没有射穿周非凉,她胸口却先中一枪,不可置信一瞪大眼,低头望着自己血肉模糊的胸口,灼热的痛感袭击四肢百骸,她支撑了不到三秒就扑通倒在雪地。   血液染红地表,刺目惊心的红白对比画面。   灵光努力抬头,看着前方从灯杆下走来的男人。   他如此冰冷,羊毛西裤的料子看上去那么暖,皮鞋面也干干净净令人想着他的整洁,却心狠手辣,前一刻说着彼此是兄妹的话,后一秒快速朝她开枪。   灵光眼角流下泪,望着他的鞋尖,也只有能力望着这个角度了。   周非凉蹲下身,用冰凉的手指触摸她脸颊,轻轻滑过,像刀锋的动静,“一定要杀我?”   “是……”灵光趴在雪地上断断续续发声,“我……不来……还有……其……他人……来……”   他这一辈子别想安生。   断了那么多人财路,可想而知的,报复会密如雨点般砸来。   要不然也不会诈死改名。   但显然,能找到他的人还是轻而易举找来,比如她……   周非凉叹息一声,望着她,“何苦呢。”   “……”灵光已经说不出话,半边脸颊挨在雪地里,眼神空洞睁着,不知是死是活。   周非凉闭上眼睛,听到身后的人在打电话,沉着稳定的女声先通知了医院,接着又打去本区公安局,说明灵光的身份及其危险度,然后嘱咐特警不用过来了,她已经搞定……   声音模模糊糊,好像越来越远,可这个女人明明已经站在他身后,近在迟尺。   “我杀了你妹妹。看来咱俩真不能在一起了,虽然你刚才说爱我。但先后折去弟弟,妹妹,都跟我有关系,你还是不要为难自己了,咱今晚正式分手。不再见。”   他既然心有芥蒂,因为程玉就能怀疑她对他的感情,那再多一个灵光也无妨。   灵光,从小便被当成一名杀手训养,黎梨折回来时,有些料到周非凉的反常是因为出了什么事,但真看见灵光举枪对着他时,她还是心内咯噔一下,接着没有任何犹豫,选择了直接击杀。   她不会去管周非凉什么心情。   她做得对,面对一个激进的危险份子,直接击毙是最好的选择。   没有缓和余地。   就算他以后恨她,也只能这样了。   警方在十分钟后到来。简单整理现场后发现,灵光还有一口气。   接着上医院,上警局,各司其事。   三天后,黎梨年假结束,收拾行李回A市。   期间,周非凉打过电话给她,她没接。   很快,医院那边传来消息,说人保下来了,但是在黎梨看来,灵光已经废了,小小年纪,大牢蹲半生,有何意义?   渐渐的开春。   黎梨往苏城调任的程序也走完,也就在一二十天内,衣锦还乡。   她却没了期待,整日浑浑噩噩的在连轴的加班中渡过。   这天,A市下了一场大雨,从早上开始就哗哗响,一直漏了一天,到晚上才转小,淅淅沥沥的放柔。   看她又在加班,盛伊楠问她,“你失恋了?”   “没有。”黎梨否认。   “你那个初恋周非凉同志不是得了五十万奖金在苏城隐居吗?”盛伊楠奇怪,“过年回去你没跟他发生点什么啊?”   她老早就想问了,但黎梨这段时间太可怕,简直是个工作狂魔,脾气还不好,脸天天儿的板着,除了她师傅韩奕铭能和她搭上几句话,其他人跟她讲话简直会被冻死。   比如现在,饶是闺蜜,黎梨也不领情,直接皱眉,让盛伊楠滚,“我有很多工作,不要打扰我。”   盛伊楠也不生气,笑了笑说,“我早说过吧,女人要注意形象,你这连续加班48小时,疲劳的像狗,建议去洗个澡,然后香喷喷的回家休息。”   黎梨回了个谢关心,就拿着雨伞真收拾东西走了。   看起来不是被说动,而是在躲避盛伊楠聒噪的嘴。   盛伊楠在她背后做出痛心疾首的表情,然后赶紧在黎梨出了走廊后,自己跑起来,从楼梯间狂奔了下去。   “盛伊楠在干嘛?”有同事疑惑的问。   “你不知道?”有一个刚从楼下上来的女同事,满脸可惜,“我忙着呢不然也留在楼下看热闹!”   “什么热闹?”同事大惊,“怎么能少了我!”   女同事笑,“你下去看就知道了。”弄地神神秘秘。   实际上,楼下发生的事儿一点不神秘。   有个男人在求婚。   手里捧得花是暗红的玫瑰和黑色丝带扎成的巨大形状。   求婚嘛,没看到三场四场至少也见过一场,就是在电视上也看过无数回,不稀奇。   但男主角太“稀”,那长相万里挑一都挑不出来的那种,身材高挑挺拔,一双长腿裹着西裤,来回走动时,在地砖上投出长长的光影,或站,或停留,单手插西裤兜,英俊的脸庞偶尔闪现焦灼,过了一会儿,他又抬手腕看表,心焦,又忐忑的模样,令旁观者心生出无限美妙之感。   “天,这是求婚谁呢?”一楼的人都炸了,围在两边熙熙攘攘。   有人说,“好像是禁毒支队的!”   “谁?不会黎梨吧?”   “八成。”   “天呐!”那人抚额,“禁毒支队那帮玩意儿,没个顶用,到最后让外人把局花娶了,丢人!”   ……啥玩意儿?   黎梨下电梯的脚步一顿,不可思议抬眸,只见前方乌压压的人,她从来没见过在非任务时这么多同事聚在一起八卦的样子,而且八卦的中心似乎还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无语,心想大概加班加懵了,就该听盛伊楠洗个热水澡再走,现在整个大脑昏沉,四肢也发软,不得劲儿,耳朵都失灵。   她怏怏着,“借过,借过,我下班。”   “黎梨!”有人逮住她,像哥伦布逮住新大陆,兴奋,“你认识这个男的吗?”   “哪个……”黎梨顺着对方目光一看,瞬时眸光变幻万千,最后极快的镇定下来,说,“不认识。”   “不认识?奇怪,难道不是你?”身边人群立时又一阵嗡嗡。   相比缉毒支队对周家的熟悉,常年不在媒体露面的周非凉即使人出现在市局,认识他的人也极少,而缉毒支队下来看热闹的人又不敢多嘴,憋得别提多难受了。   好在女主角登场,大家都把期待的目光放在她身上。   哪晓得黎梨只一味埋着头,从人群中冲出,疾步往外。   “奇怪,说不认识,可人家眼睛明明就看得她!”先前被骗的同事发现端倪不可思议惊叫。   黎梨觉得丢死人。   只盼望着一头冲出来,离开这是非之地才好。   而她也确实这么做了,在那个男人走过来拦住她去路,单膝跪下时……   她承认,她受惊,余光飞了下,看到他手上端着的巨大钻戒,眼睛几乎都被闪盲了一秒……   好大。   她心里评价一声,然后飞也似的打伞冲入了雨幕中。   身后一阵哗然。   她头也不回。   大厅内,盛伊楠第一个崩溃,她站出来扯着嗓子尖叫,“黎梨你这个神经病!”然后又安慰周非凉,因为知道这是一位为国卧薪尝胆过的铁铮铮汉子,更加崇拜,说话轻声细语,唯恐怠慢,“那个周先生,她加班48小时,身心都糊涂,估计没看清你呢,急吼吼就想赶回家睡觉,抱歉,抱歉。”   周非凉面色不变,哪怕心底已经非常尴尬,但他应付这种场面,还是游刃有余,轻飘飘将花递给旁边一个不知名女士,对方尖叫着接收,没算浪费。   他朝盛伊楠颔首,然后大步离去。   没打伞。   外头雨不算大。   相比与刚才的电光火石一瞬,从单膝跪地到她倏然离开,堪称惊涛骇浪的几秒功夫,此刻,他心头不平静,但行为相当平静。   先找到她车,发现里面没有人,她竟然撑伞直接走了。   周非凉只好追出来,准备从市局旁的长巷,直接走到她家中去。   刚拐过安保亭,到了长巷,没走深进去十米,一个撑伞的背影就堵在路中间,似乎在气喘吁吁,又似乎在怒火滔天。   “你让我很尴尬。”周非凉一眼辨出她,哼笑着,停下追逐的脚步。   黎梨回头,一双眼里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又审视,又不确定的那种百感交集又拼命隐藏的状态。   “周非凉,你干什么?我们分手了!”她最后只有这样骂。   周非凉走进她伞底,被她赶出去一次,但他又厚着脸皮进来,“怎么了?”声音明显带得意,“我同意了?”   “是你先提的分手。”黎梨提醒他。   不过是为了她安全,在发现灵光后想让她先离开才胡乱说的话,周非凉怎么可能分手,他伸手抚她的脸颊,被她避开,他只好用一双眼深情凝视她,“你知道我当时为什么说分手。而中途回来就是证明你根本不相信我会突然提分手的话。”   “是。我不相信你突然提分手,就跟我不相信你会怀疑我对你的爱一样,但两者都发生了,即使我无法接受。”想想有什么意思,她爱一个人就会全心全意,但是他呢?   “你把我当什么呢?”黎梨忍不住问他,“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高中时想谈个简单的恋爱,而不是莫名其妙被分手,被死男朋友。现在我依然希望有个普通的男友,然后和他走进婚姻殿堂,过普通的日子,生普通的孩子。你深沉的心思,却让人恐惧,没有信任的相爱是零。一切努力都没有意义。”   说了这么多,她就是在表明她爱他,而没有程玉任何参与的空间。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放不下程玉。   周非凉说,“难道你没有喜欢过程玉?”   一句话,堵死黎梨的嘴。   她撑着伞,无可奈何看旁处,失笑,“喜欢过。所以呢?”   “有多喜欢……”   所以男人,无论情敌是死是活了,是现在还是过去,他都过不去那个坎,尤其周非凉多么求精的一个人,没等她回答,他已是不敢再听。   只当什么都是他错了,他嫉心可怖,连死去弟弟的醋都吃,都是他的错。   揭开这一片,从此不提。   “我只想和你以后好好的。”他启声,掩饰酸意,“我们什么都不提,现在相爱就行了。嫁给我?”   “周非凉,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她忽而沉静着眼问。   “不重要。”她吻他两次,都不重要。   “你的表情在说谎。”黎梨忽然心里有了底,她摇头叹息,“当年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他眼下肌肉忽然抽了抽,到底克制不住,形神惧伤望着她,“除去医院,他临终的那一次,你还吻过他一次,对吗?”   “那个不算吻吧。”黎梨开始觉得自己心虚,是不是当年真的没有照顾过他的心情,于是放软着眸光看他,“你怎么这么傻呀,那是他眼睛进沙子,我给他吹了一下。怪不得那次之后见面,你脾气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   “你还怪我……”周非凉觉得自己心脏都抽的疼,“如果那天我没有去帮他捡苹果,你看到的就会是他,是他救得你,依程玉性格,他当天绝对会送你回家,然后你们之间就没我什么事了……”   “周非凉你几岁了?十八岁时你这么跟我抱怨我会心疼,会道歉,可现在我们都奔三了,你跟我可怜兮兮的,我只会觉得你不成熟!”她语气加重了一点,但神色明显没有刚才那般深重,颇有拨云见日,敞开心扉后,她气消了一点的征兆。   周非凉看在眼里,曾经枪林弹雨里走过面不改色的神色这会儿对她服软,眼神痛着,将自己全然展现给她,“你还不知道我……”停顿,接着再艰难续上,“对你的在意和几岁没关系,到老,我也这样……”   这算掏心掏肺了,黎梨哪能不知好歹,脸皮微红的低语,“那行吧。戒指拿出来,给我戴上。”   风风火火,直来直去,这就是她的脾气。   周非凉将她摸了十成透,知道这手分不成,也知道她喜欢哪样的戒指款式,一劳永逸,挑了一枚鸽子蛋,给她戴上,倒省了跪下的程序。   他拎着她手指,和她一起在伞下,从头顶路灯微透进来的光中观察。   “这很贵吧?”她笑,稀奇的问。   周非凉拎着她无名指吻了吻,“一般般。”   “人,还是价格?”   “都。”   “闭嘴。”黎梨心情好不跟他计较,接着也拒绝他的吻。   周非凉失笑。   她一直在看戒指,他还有事儿要跟她算账,“刚才为什么跑,知道我多丢脸吗?”   刚才那一幕周非凉不忍回想,简直惨不忍睹。   黎梨也不愿回想,她没好气地笑,“你闻闻我头发馊不馊,再闻闻我制服呢?连续工作48小时你突然打扮的艳光四射跑来跟我求婚,却把我形象问题一概不考虑,我没时间追究你就不错了还闹不平?”   周非凉倒没考虑这个,这会儿闻闻她头发,是有点令人窒息的味道,他又是个洁癖的,当即往外退后一步。   黎梨惊呆,盯着他的嫌弃之色,“还没结婚你就这样了,周非凉,看我不揍你!”   然后,朝他扑去。   周非凉刚好接个满怀,虽然嫌弃,但身为女警察的准先生,从此刻练习接受警察这份职业的特殊性,还是很有必要,于是抱住就不撒手了,“馊就馊吧,先亲两口。”   “去你的……”黎梨不愿意,推扯他胸膛,“你太重口!”   他倒好,直接上手,同时卡住她两边脸颊,低头,凑上去吻实了。   黎梨的伞从手中掉落。   昏黄的雨巷,滴答滴。   良久,她对他说,“我对你的爱是暴雨,对程玉的喜欢普通雨滴,我谢谢他对我的喜欢,但你的要求必须抬高,不喜欢我一辈子,少一天,少一刻,你都将被唾弃!”   他心尖酸软的发酵着,在雨下又吻了吻她,满足笑应:“好。”   一言为定,相伴白首。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番外不定时掉落,现在别滑走,看一看新文《慢慢哄》,这是一篇与众不同的都市文,月底就开: 明当当小时候暗恋她哥时域,时域比她大六岁,她像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哥哥长,哥哥短。 时域疼她,疼到骨子里。 明当当长大后仍觉得她哥是最棒的,但情窦初开他人,不知所措,患得患失,有一天甚至还被劈腿,哭得稀里哗啦在外地等待某人救援。 时域好久才来,面色不明。 明当当拉着他一通买醉结果第二天睁眼和时域裸裎相对,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朋友劝她,当做梦一场。 可明当当不行,她要告他。 所有人都觉得她疯球了,只有时域猩红着眼发笑,是啊,他的当当,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 ― 半年后,明当当已经离开时家,某天接到干妈来电,叫她回去吃中秋饭。 她随口一问,“时域在吗。” 干妈忽然哭了,“他呀,把自己放逐了。” 明当当忍着不难过,时至今日,她也搞不清楚对时域是什么感情。 兄长? 爱人? :修罗场 点作者专栏收藏0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