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替嫁将军》作者:夜灬冰澜   文案:   侍卫:“王爷,您前些天要娶进门的黎家二公子在街上出了马车祸……死了。”   Z王爷:“……”   侍卫:“不过他家还有个兄长,样貌倒有七分像,娶是不娶?”   Z王爷大手一挥:“娶!”   半年以后……   澜Z哼哼唧唧的趴在榻间,枕头却甩在了侍卫脸上:   “当初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他是个将军!!”   人前人后两张脸,吃人不成反被吃的傲娇王爷受   有勇有谋有样貌,腹黑霸道宠妻狂的替嫁将军攻 第一章 婚旨   傍晚,夕阳的余晖柔柔的洒落大地,喧闹了一天的街市上人群也渐渐开始散去。一匹枣红色的骏马身形矫健,长鬃轻扬,飞快的穿过那繁华的街道,向着Z王府的方向绝尘而去。   Z王是当今龙霄国皇帝的亲弟弟,更是他唯一的嫡亲血脉,身份必然尊贵无比。而需要为他传递的一应信函物件,自然就分毫不敢怠慢。那坐在马上的通信官身着黑衣,手持马鞭,目光专注的望着越来越近的奢华府门,嘴角悄悄勾起一抹笑意。   今天他报的信儿可是一件大喜事,赏银定然少不了!众人皆知,那Z王爷是都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只要心情好,随手赏上一套大宅也是有的。   马匹很快停在了Z王府恢宏的大门之外,烦躁的打了一个响鼻,通信官飞身而下,踏着汉白玉的石阶大步跃到了门前。夕阳下,那朱红的大门紧紧闭着,两只汉白玉的巨大石狮稳稳的矗立在两侧,鎏金的门钉,威严的鬼面叩环,都在温暖的余晖中闪着耀眼的金光。   他抬手用力叩了几下门环,厚重的府门很快便拉开了一条缝隙,门房探出脑袋打量了他片刻,看到所来之人的衣着似乎是皇宫里的通信官,便连忙躬身将人让了进来,对着他微微颔首道:“您就是那个新上任的通信官吧?齐管家此刻正在偏殿,奴才这就带您过去。”   “有劳。”男人抱拳还礼,跟着门房匆匆向里走去。这一路上,只见奇石高耸,泉水潺潺,满院子的名贵花草也打理得十分精心,殿宇楼阁布局合理,座座修得华美无比。   传说这Z王爷虽然性子顽劣,却是个天下无双的美人,龙霄国的皇子大多俊美,而这个王爷却要加个更字,肤白胜雪,墨发如缎,一双琥珀色的凤眸更是清澈如水,顾盼生辉。如今看到这院中景象,设计有致,装饰得当,想必还是个品味不俗之人吧。   只可惜,他却马上就要成亲了,还娶的是个男妃!   通信官啧啧感慨了几声,兀自摇了摇头,不知道这消息一旦传出去,要伤了多少大家闺秀、官宦小姐们的心哪!   就这么一边走一边暗自沉思,待到猛然间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却已经到了偏殿的大门外。   “齐管家,朝廷的通信官到了。”门房看了看守在殿外的侍卫,对着紧闭的殿门恭敬的行礼道。   “进来吧。”低沉的中年男声从屋内传了出来,通信官扫了一眼独自垂手站在一旁的门房,见他不再有其他动作,便只好自己硬着头皮走了进去,绕过屏风,站到了那一袭华服的男人面前。   “什么事。”管家齐闵正坐在桌案前心不在焉的把玩着一条檀木手串,抬眸扫了一眼这个风尘仆仆的信使,深邃的眸子里竟带了几分愁容。   “王爷要娶黎家二公子的事,已经准了。”通信官满脸喜色,想到即将揣进兜里的赏钱,越发美滋滋的讨好道,“陛下今天亲自吩咐张大人去拟旨了,不日就能到府。”   “竟真的准了?”齐闵脸上的表情明显一僵,手串也从指尖滑落到地上,在驼绒地毯上发出闷闷的撞击声。   “千真万确。”通信官满脸狐疑的应了一句,却不知为何在这管家脸上看不到一丝喜色?难道……他不愿王爷娶个男人作正妃?   龙霄国民风开化,自古以来可以女做官,男为妻。但若是男人娶了男人做正妻,碍于延续香火的不便,还是会有人跳出来反对一二。通信官看着齐管家此刻眉心紧锁的样子,突然意识到……到手的银子很可能就这么飞了。   “唉……辛苦了。”齐闵似是无奈的叹了口气,从桌上拾起另外一封信函叠放在一起,撑着桌面缓缓站起身来,又抬眸看了一眼旁边的侍卫,冷冷的沉声道:“你好生送通信官出府,我去回禀王爷。”   得……   通信官有些闷闷的咋了咋舌,看情形,今日这一趟快马加鞭算是白跑了!侧头看了看身旁满脸严肃的侍卫,正恭敬的站到门口对他比了一个“请”的手势,他也只好无奈的转过身,有些郁闷的向外走去。   齐闵拿着两封信函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踌躇着在殿内徘徊了许久。直到手里带着墨迹的纸张被他攥得微微有些褶皱,方才认命般的轻叹口气,撩起衣摆大跨步的直奔Z王寝殿。   ……   穿过几条幽静的青砖小路,承欢殿的院门便赫然出现在眼前,朱红的高墙内,金色的飞檐层层挑起,红木镂刻的窗棱间,不经意中透过几点琉璃宫灯温柔的暖光。   这寝殿名原来并非如此,当年Z王爷初入府邸就逼着匠人重新打造牌匾,硬生生的把那殿名改得这般艳俗无比。虽然之后太后也曾问及此事,他却不以为意的在大殿上侃侃而谈,道是只有寝殿日日有人承欢,才能早日让她抱上孙儿,是个好寓意。太后求孙心切,便也由他去了,可是谁料开府三年夜夜笙歌,竟始终没有一个孩子落地,这事传到市井小民的茶余饭后,倒成了这位纨绔王爷的又一笑柄。   “齐管家来了~王爷正在用膳,容我先去通报一声。”   王爷的贴身侍卫凌风看到齐闵从远处走来,急忙垂了眸,轻轻的抱拳行礼道。   “嗯。”齐闵也不着急,稳稳的候在门外思量着这两件事究竟该如何开口。初秋的晚风冷冷拂过,那绛色的暗纹长袍便在身后微微轻扬。   “让他进来吧。”   十分随意的一声吩咐从窗缝间传了出来,齐闵也没等凌风来宣,便独自跨过门槛缓缓走进内殿。只见正中的红木方桌上金碟玉盏摆得满满,不断散发着浓浓的酒菜香气。澜Z此刻正手持玉箸坐在桌前,凤眸微挑的向他看了过来,心情似乎还不错。   “什么事这么着急?”澜Z端起白玉酒杯,不紧不慢的轻啜了一口,勾唇笑道,那线条优美的薄唇微微弯着,竟是说不出的好看。   “呃……王爷前些日子请的婚旨,陛下和摄政王都已经准了。”齐闵迟疑了一下,双手呈上那封刚刚送来的信函,指尖却在抑制不住的不安中微微颤抖。   “这是好事啊,怎么这样一副难看样子?”澜Z浅笑着放下筷子,扫了一眼满眼忐忑的齐闵,才接过他手中的信函随意翻看了几眼。   “可是……一个时辰之前黎府来信,说……说……”齐闵小心翼翼的看着澜Z,试探般的继续道,“黎家二公子黎素,今儿个一早去城外游玩时,马车不知怎的突然翻了,额头撞在路边的锐石上……死了……”   “什么?!”   澜Z蹭的一下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手掌不自觉的拍在桌上,连碗带筷噼里啪啦的掉了一地,“黎素死了??”   “王爷……王爷息怒!!”齐闵心里一颤,“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周围的侍卫侍女见状,也跟着呼啦啦的跪倒一片。   “那我要这圣旨还有何用?!”澜Z白皙的面庞上俊眉紧锁,目光里满满都是怒意。   这么多年他头一回动了娶亲的念头,也为此事颇费了几番周章,可谁知如今婚旨准了下来,人却这么莫名其妙的就死了?!那白费的诸多力气不说,此前他要娶亲的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如今若是突然作罢,可让他的面子往哪放?   他把那信函狠狠甩到了齐闵脸上,一屁股坐回铺着软垫的檀木交椅上,闷闷的说不出话来,那紧紧攥起的指尖也在这说不出的愤懑中微微有些发抖。   “王爷息怒,属下还有一言,您且听听看。”齐闵将那信函重新拾起攥入手中,抹了抹额头的薄汗试探道,“王爷喜欢黎家二公子,无非是上次宴请时看上了他性子温和,相貌清俊,如今黎家还有一个长子名唤黎玄的,听闻模样倒是有七分像……”   “你的意思是……借着这个圣旨,让我改娶他哥哥?”澜Z微微倒吸了一口凉气,斜眸惊讶的向他看去,“可是……他这个哥哥,这么多年来我为何从没见过?”   “王爷放心。”齐闵看他似是有些动了心,当下才松了一口气,认认真真的解释道,“听说这位黎玄公子常年不在都城,不过模样确实是极俊的,可以说,比起那黎素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当真?”澜Z突然提起了兴趣,歪头看了看跪在地上满头大汗的管家,仍旧有些怀疑的追问道。   “千真万确。”齐闵用力点了点头,恨不得跳起来赌咒发誓。   “……”澜Z紧皱着眉,身子也懒懒的重新向椅背靠去,那修长的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了几声,似是仍有些犹豫。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突然抬眸对着齐闵沉声道,“那就按你说的办吧,我即刻派人去向皇兄请旨。”   “只是……摄政王那边……”齐闵微微顿了顿,挑眉向澜Z看去,眼底划过一瞬间的迟疑。   “成与不成,不试试怎么知道。”澜Z想起那个人,不屑的冷哼了一声,“或许……皇兄可以让人把圣旨写的含糊些?反正也是答应过的事了。”   “呃……”齐闵的嘴角抽了抽,笑容也尴尬的僵在了脸上。把圣旨写的含糊些?这种话,怕是也就咱们这位王爷可以说得出来吧……   心里虽然这么想着,脸上却不敢显露半分,他急忙一边点头一边连声附和道:“王爷英明,属下这就去办。”   澜Z挥了挥手,齐闵便叩拜着退了出去。他垂眸看着面前满桌子的珍馐美味,却突然有些意兴阑珊起来。单手支着头,兀自闷闷的坐在桌前,明亮的双眸望着窗外那渐渐降临的夜色,不知怎的,心里竟然隐隐有些不安…… 第二章 新婚之夜   给澜Z和黎玄赐婚的圣旨很快就传到了府邸,速度快得让人瞠目。送走了连声恭贺一脸虚伪的宣旨官员,澜Z便满眼疑惑的打开那明黄色的绫锦卷轴细细看来,黎玄的名讳写的清清楚楚并无半点含糊,难道他突然请旨改娶黎玄入府,那摄政王竟然没有丝毫阻拦?   这让他十分困惑。   递三书,行六礼,派送喜帖邀请高官显贵都城名流。不到三个月的紧张筹备之后,Z王府终于等到了迎娶王妃的大喜日子。   王府内,原本就奢华无比的亭台楼阁全部装饰一新,处处张灯结彩,红绸轻扬。精致的雕花窗棱上,一对对喜字也红得鲜艳。来来往往的侍卫和仆从身穿新衣,丫鬟们簪花带笑,整个府邸都洋溢着一派喜庆景象。   龙霄国娶男妻的仪式相比女子要简单得多,夫君身穿喜服宴请宾客,男妻便独自坐在房中等待即可。既不需要拜堂,也没有那些“早生贵子”之类的繁文缛节,黎玄看着丫鬟们笑盈盈的鱼贯而出,一片寂静中,只有桌上龙凤呈祥的红烛在这华丽的寝殿中静静摇曳。   他靠坐在华美的软烟罗纱账内,一动不动的望着那红烛,如夜色般深邃的瞳仁里倒映出来的,却是一抹森冷的幽光。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拖拖拉拉的脚步声,渐渐由远及近,直到了寝殿的大门外才堪堪停了下来。只听“啪”的一声,厚重的门板就被狠狠拍在了内墙上,一个红色的身影借着月光晃晃悠悠的缓缓走了进来。   人还未至,酒气却扑面而来,黎玄坐在内室的榻间,不由得紧紧颦了眉。   “王妃……隔……”澜Z扶着精致的珐琅屏风绕到内殿,白皙的俊脸上飞着一抹酒醉后的红霞,他看到端坐在榻间面露不悦的黎玄,微微勾起唇角,一边轻唤着他,一边跌跌撞撞的坐到了他的身边。   “从今以后……我……我就是你的夫君……”他抬手捏着黎玄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只见那俊朗的面庞上剑眉星目,薄唇轻抿,比起黎素那个柔弱美人来,却是更多了几分英气。   好俊美的人儿。   温暖的烛光下,那火一般艳丽的红袍映在他的脸上,悄悄绽开几分诱人的颜色。   “夫君??”黎玄看着他望向自己那痴痴的神色,突然戏谑般的冷哼了一声,抬手握住他抚在自己脸上的手腕,略一用力,澜Z便惊呼了一声,狠狠被他按在了身下。   “王……王妃这是做什么?”澜Z双手被制,身体也被黎玄紧紧压在榻间无论怎样也挣脱不开。他微微怔了怔,抬眼望着黎玄深邃的黑眸结结巴巴的嗫嚅道。   “做什么?”黎玄嗤笑了一声,缓缓俯下身,性感的薄唇一点一点的向他脸上凑了过去,那乌黑的长发沿着肩侧丝丝滑落下来,带着说不出的魅惑。   澜Z僵直了身体,眼看着他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面庞,整个人却像被冻住了一般丝毫动弹不得。近在咫尺,黎玄那黑曜石般的双眼在烛光中闪烁着令人沉醉的微光,炽热的气息轻轻掠过脸颊,身上便突然泛起一阵阵无法抑制的酥麻。   “你说呢?”黎玄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暗哑的呢喃轻轻柔柔的传进耳中,却仿佛能撩拨到心底一般。   “我……呃……”难以抑制的心跳在胸膛里越来越快,澜Z醉眼迷离的望着他那几乎吻上自己的薄唇,闪躲不开,却控制不住的轻喘起来。   第一次被人束缚在怀中,那种感觉让他既惊慌又无措。黎玄健壮的身躯毫不客气的覆在他身上,炽热的体温,有力的心跳,身体交叠中不经意的轻轻摩擦,竟撩得他全身都像火一样在燃烧。   黎玄低下头,轻轻探到他耳边,唇瓣几乎贴在他耳廓上,嗓音也带着几分诱惑的低声追问道:“嗯?你如何?”   “啊……黎……黎玄……”澜Z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挠了一把,就连喘息也突然变得急促起来。(特殊时期,完整版见群文件)   黎玄却突然在他耳边冷冷的嗤笑了一声,停下所有暧昧的动作,独自坐直身体勾唇嘲弄道:“这就受不住了?”   澜Z原本浑浑噩噩的沉浸在情欲之中,却被他这骤变的语气搞得有些发懵。他喘息着望向眼前突然翻脸的男人,那狭长的凤眸里湿漉漉的带着一抹茫然。   “想和我好?”黎玄邪邪的挑了嘴角,明亮的目光里却是浓得化不开的戏谑,他傲慢的凝视着澜Z,声音里满满都是讽刺味道,“可以~但是你要做下边的那个,张开双腿来伺候本将军!至于什么男妃不男妃的?奉劝Z王爷你……想都不要再想!”   “你……”澜Z张了张嘴,却突然气得说不出话来,此刻他全身无力,反抗不得,只能紧紧握着身下的锦被,满眼诧异的回望着那个男人,紧致的胸膛也仍在控制不住的情绪中急剧起伏着。   让他堂堂龙霄国的嫡亲王爷做小伏低的去伺候一个男妃,他在做什么春秋大梦!这种事要是传扬出去,自己还有什么颜面见人?!   澜Z大睁着双眼恨恨的瞪着他,强忍着身上躁动难忍的欲望,却固执的喘息着,不肯再说一个字。   黎玄似乎早就料到他会作此反应,于是嘲弄般的轻笑了一声,翻身下榻,站在旁边随手整了整衣襟,斜眸看着榻间的男人冷声道:“为了黎家我不能抗旨,在外我们也仍是夫妻,不过……以后我就住在书房,劳烦王爷无事不要打扰!”   话落,便冷冷的转过身,拖着一袭火红色的金丝长袍缓缓向殿外走去,那鎏金镂花的大门“砰”的一声摔在一起,澜Z就像突然回了魂般从榻上弹坐了起来。   这是什么情况?!   澜Z又羞又恼的起身将那桌上的合卺酒狠狠扫到了地上,一阵浓郁的酒香顿时在猩红的地毯上缓缓飘散开来。   太可气了!   他身为王妃竟敢对自己这般无礼?!   更可恨的是,自己风流潇洒这么多年,什么样的美人儿没见过,自认为早就有了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功力,如今不知为何突然变得这般不争气,只是被那家伙简单几下撩拨,竟然就像个不谙情事的毛头小子,软在他怀里毫无反抗之力。   喜欢他?   不,不是。一定是今天的酒喝得有些多了!   澜Z拼命摇了摇头,自顾自的否定着。可是又搞不清为何以前他夜夜笙歌,男宠男妾数不胜数,却时常觉得绵软无趣,如今被黎玄强按在身下稍作亲昵,他那英俊的面庞,矫健的身体,低沉而性感的嗓音就始终纠纠缠缠的徘徊在心底,挥之不去。   “黎玄……”澜Z愤愤的用手砸向桌面,不甘心的咬着牙自言自语道:“如今你既然嫁到我府上,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玩,人在屋檐下,我就不信你不低头!”   ……   辗转反侧了一宿,直到窗外鸟啼声声,天边也露出了一抹亮白,几乎一夜未眠的澜Z才挂着黑眼圈满心愤懑的掀开被子,一骨碌的爬起身来。   “来人!”他不悦的对着房外低斥了一声,越想越觉得昨夜之事失了他的王爷面子。新婚之夜,王妃把自己丢在洞房一个人跑去睡书房,这事要是传出去自己还有什么脸面在那群高官阔少间立足?   “王爷。”凌风缓缓的推门而入,看到他眼圈发黑,语气不善,便格外小心翼翼的走到内殿榻前,轻轻跪了下去。   “王妃当真在书房过的夜?”澜Z眉心紧锁,冷哼了一声。   “是,还连夜命人收拾床榻被褥,把日常起居的用物也都搬了过去。”凌风垂了眸,认真的回禀道。   他倒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澜Z满头黑线的张了张嘴,却怔怔的说不出一个字来。本想趁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结果大半夜的被他这样一折腾,全府上下只怕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你去通知齐管家,王妃睡书房的事……”澜Z揉了揉额角,尴尬的顿了顿继续道,“不许任何人传出府去,若有违背者格杀勿论!”   “是。”凌风看着澜Z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突然觉得有些想笑,只得用力抿了抿唇低头道,“属下这就去办。”   “还有……你派人去给我把王妃看好了,不许他踏出王府半步,每天的一举一动都要来向我汇报。”澜Z有些负气的颦眉吩咐道,心里却在默默盘算着,都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就不信抓不到你的痛处,让你主动来向我求饶~   “呃……是……”凌风躬身叩拜下去,面上冷冷的,心里却早已笑得百转千回。   王爷这些年被太后皇帝宠得无法无天,平日里谁也不敢忤逆半分,如今娶了这样一个厉害王妃,只怕这王府里枯燥乏味的日子就要到头了。   ……   天色渐亮,澜Z简单的梳洗过后便黑着眼圈来到了正厅,丰盛的早膳已经摆上了桌,一缕缕热气蒸腾而起,散发着浓浓的饭菜香气。   澜Z独自坐在桌前不肯动筷子,一旁伺候的人自然也不敢吭声,秋风从窗缝间悄悄漫过,温热的菜肴便在这微凉的晨意中渐渐冷去。不知不觉大半个时辰过去了,却始终没见到黎玄的身影。   澜Z拉不下面子去请,只好侧头向凌风看了过去,黑着脸问道:“王妃知不知道早膳在正厅用?”   “知道的。”凌风瘪瘪嘴,小心翼翼的继续道,“只不过……今儿个一早他就自己从膳房拿了两个馒头,独自去花园练功了……”   “……你。”澜Z斜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凌风,不悦的冷哼了一声。   这家伙是越来越胆大包天了,明知道我在等黎玄,却还不早说,平白让我等了这许久!澜Z微眯了眼,邪邪的勾了唇角,对着桌上满满的饭菜扬了扬下巴,戏谑道,“那就你坐下陪我吃,吃不完去找齐闵领板子。”   “呃……”凌风怔愣了一下,望着桌上足足四个人的饭量,微微抖了抖唇。   你们两口子吵架,为啥要拿我当出气筒???   凌风满眼哀怨的看了一眼澜Z,却又不敢违抗,只好缓缓的站起身,苦着一张脸在他旁边坐了下去。 第三章 斗气(上)   早膳没来,甚至整整一天都没见到黎玄人影,澜Z只觉得自己赌气晾着他,他反而过得越发自在了!   这样可不行。   窗外,午后的浮云静静在天边流淌,夕阳西下,映得大地一片霞红。澜Z烦闷的在寝殿里来回踱着步,像极了一只暴躁的野兽。直到天色渐渐暗下,他才抬眸望着窗外最后一抹余光,不悦的停下脚步,心里却依旧翻腾得厉害。   每每想起新婚之夜他在耳边魅惑的呢喃,脸上还禁不住热烫的厉害,可是转头想想他对自己如今这种态度,却又气得牙根痒痒。   “王爷。”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过后,门外突然传来恭恭敬敬的通报声,澜Z转身坐回主位,整了整衣摆,故作威严的沉声道:“进来吧。”   侍卫躬身进到殿内,在他的面前叩拜下去:“今天王妃在后园练了半日剑,下午在书房读了半日兵书,如今吩咐传了晚膳,正独自在屋里做沙盘呢……”   “知道了……”   澜Z冷着脸扫了一眼那侍卫,听到黎玄竟然自己传膳,摆明了是要和他各过各的,越发有些气滞,可当着侍卫的面又不好发作,只得强忍着怒气补了一句,“你先退下吧,有情况随时来报。”   “是。”   侍卫刚走远,一只白玉茶杯就生生碎在了门板上:“气死我了!”   凌风闻声急忙推门跑了进来,看到澜Z无事,才稍稍松了口气叩拜道:“王爷息怒,王妃刚刚过府,与您有些生分也是情理之中。况且有些事,若是闹到摄政王耳中不知又要生出什么麻烦来,您如今也不要操之过急,等日子长了慢慢就好了。”   摄政王那毒蛇一般森冷的目光在心中掠过,澜Z这才稍稍冷静了一些,转身坐回到主位上默默运了半晌气,才对着凌风挥了挥手道:“好吧,让书房那边继续盯着他都做些什么,每日来报。”   “是。”凌风缓缓站了起来,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渐渐消散的斜阳中,偌大的寝殿中,只剩下澜Z独自坐在描金雕花的宽大交椅上,垂眸望着地面间繁复华美的红色软毯,思绪也在不自觉中飘得无影无踪。   ……   第二天,侍卫来报:将军看了一天兵书。   第三天,侍卫来报:将军把院子里的珍稀花草全拔了,打了许多木桩用来练武。   直到了第四天,侍卫跪在澜Z面前支支吾吾的还没容说话,澜Z就颦着眉忍无可忍的冷声质问道:“说吧,他又干了些什么?”   侍卫直起身,独自踌躇了许久才继续道:“将军今日把书房的摆设全扔了出去,自己重新布置了一番,现在的书房看着……看着和军营几乎一个样……”   “……”澜Z一口气噎在嗓子里,半晌没说出话来,转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凌风,立刻像点着了的炮仗,炸得火星四溅。   “你说,你让我等等等,就等得他这般无法无天!”澜Z气滞,气鼓鼓的用力拍了拍桌子,发现手边的翡翠茶盏十分碍眼,便一把抓起来向凌风丢了过去。丢得不准,人没砸着便落在了红丝绒的地毯上,杯身打了几个滚茶水洒了一片,“你去……去吩咐膳房,从明天起没有我的吩咐不许给王妃送饭,府里谁也不准给他吃的,本王非得饿他几天看看,就不信治不了他!”   “王,王爷息怒……”凌风见澜Z突然间犯了小孩脾气,也着实吓了一跳,赶紧原地跪了下去,垂了眸低低的劝阻道,“可是依着王妃的性子……只怕……”   只怕起不了什么鬼作用吧……   凌风没敢说出口,却早已是满头黑线。这是小孩子玩过家家吗?闹了气,还要来上一出不给饭吃的戏码……   “怕什么怕……快去。”澜Z狠狠剜了他一眼,似乎对他后边想说的话一点兴趣也没有,“以后也不用来报了,本王再也不想听到他的消息!”   “呃……是。”凌风被噎了回去,只得无奈的抬头改口应了,望着自家王爷满脸愠怒的样子,默默叹了口气,躬身叩拜着退了出去。   第二天,第三天,膳房果然停了黎玄的饭食。澜Z既期待又不安的在承欢殿等了他整整两天,可是又到了一个夕阳西下也始终没见到半个人影。   澜Z负手站在院中,看着膳房的屋檐上袅袅升起的炊烟,满心都是疑惑。   从新婚之夜的言行来看,他黎玄可不是什么逆来顺受的好性子,原本是想等着他来找自己“算账”,哪怕是对他发一场脾气也行啊?至少是他主动找的自己,然后就可以借机和他谈谈条件,不能让他在自己的地盘上这么肆意妄为下去。结果呢,前天赌气刚说了不想再听到他的消息,现在就真的没有一丝动静了,两天两夜等下来,却越来越觉得坐立难安了。   他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第三章 斗气(下)   澜Z来回折腾了许久,就在他第四次放下茶杯以后,终于有些耐不住的大步走到殿门口,“啪”的一声将门踹开,对着门外吓了一跳的侍卫沉声道:“去把书房的侍卫给我找来!”   “呃……是!”侍卫抑制着差点蹦出嗓子眼儿的心跳,赶紧匆匆掠出了院门。很快的,那个书房的眼线就满头薄汗的跪在了他的承欢殿中。   “这两天王妃都做了些什么?”澜Z完全不提自己不给他饭吃的事,端坐在主位上还要装作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淡淡的询问道。   “呃……”侍卫稍稍怔愣了一下,故意避重就轻的回答道,“昨日王妃在书房修补铠甲,一天都没有出屋。”   “哦?”澜Z挑眉,却似乎在他飘忽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瞬间的闪躲,便侧头端起茶杯,用盖子轻轻拨了拨仍然浮在水面上的茶叶,继续追问道:“那今日呢?”   书房的侍卫跪在地上,趁澜Z没注意偷偷抹了一把冷汗,他瑟缩着僵在原地,迟疑了许久,直看到自家王爷渐渐面露不耐,才认命般的把心一横,结结巴巴的回禀道:“王妃他……现在……正在后院烤兔子……”   “烤兔子?后院哪来的兔子?”澜Z眉心紧锁的斜睨了一眼那侍卫,一边满心疑惑的回忆着,一边不自觉的轻啜了一口香茗。   侍卫挠了挠头,小心翼翼的试探着回禀道:“就是……就是前两年您出宫建府时,澜瑾公主送给您的那只……”   “噗……咳咳咳……”   澜Z一口热茶生生喷了一地,呛得自己躬身咳嗽了许久才稍稍缓过来几分。他扶着主座那精美的雕花扶手缓缓直起身体,轻喘着指了指窗外,大声问道:“现在派人去还来得及吗?”   “这个……”侍卫尴尬的苦笑了一下,尽量想让自己说得委婉一些,“奴才们发现的时候,兔子已经穿成串了……若是现在去的话……可能……还能收回几根骨头……”   “……”   澜Z傻傻的怔愣了许久,才突然有气无力的缓缓跌坐进椅中,单手扶额,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每次想到澜瑾那丫头,他就觉得头皮发麻,她虽然是庶出,却打小丧母,一直养在当今太后也就是自己母亲的膝下。兄长贵为太子,整日忙于学识修业,而他却常常要面对那个小魔女的折磨,不仅拖着他到处惹祸,之后还无论事情大小统统由他背锅。   若说这世间还有人能治得了澜Z这个混世魔王,恐怕就非澜瑾莫属了。   及冠以后,澜Z终于独自离宫建府,他人都会送些奇珍异宝聊表祝贺,只有这个澜瑾公主,哭着送了他一只白白胖胖的大兔子。临走还不忘威胁他,若是养死了,她就亲自住过去再养一只……   现在这兔子却被黎玄一转眼就变成了烤兔肉,若是哪天被她想起来,只怕自己就再没了安生日子了……   “你。”澜Z狠狠拍了拍脑门,感觉现在整个人都不好了,火窝在心里,手都有些发抖,他有气无力的斜睨了一眼那侍卫,无奈的吩咐道,“你……马上去给王妃送去好酒好肉。”   紧跟着,又不放心的补了一句:“天天都送……”   就这样了?   侍卫不敢置信的睁大双眼,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那兔子刚到府的时候,不知怎的突然生了场病,王爷就险些把养兔子的仆人打折了腿。如今好好的大胖兔子突然变成了盘中餐,他原以为王爷必然会大发雷霆,就算不方便因为此事公开责罚王妃,也必然会迁怒到他们身上。   可谁知,故事竟然出人意料的就这样默默收了尾!   侍卫如蒙大赦的松了一口气,赶紧叩拜着就要往外跑,生怕王爷突然改了注意。都说天子一言九鼎决不轻毁,可咱这王爷虽然是天子同胞,嫡亲的王爷,却经常上一秒还在夸奖恩赐,下一秒就是一顿板子,喜怒无常到令人发指。所以现在,还是先跑为敬吧!   可谁知道,他刚刚跑到门口,就被澜Z硬生生的叫停了脚步:“等等!”   不会吧……这也,这也变得太快了!!   怕啥来啥,侍卫扶着门框的手顿时僵在了原地,哭丧着脸,默默哀嚎着转过身,对着澜Z满眼悲壮的叩拜道:“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只见澜Z也苦着张脸,那模样比起跪在地上忐忑不安的侍卫一点也没好多少。只见他扶了扶额,幽幽的压低了声音道:“记得派人看好我的鹦鹉,还有那匹汗血宝马!!” 第四章 心结所在(上)   本想给黎玄一个下马威,反倒吃了哑巴亏。   夜渐渐沉了,皎洁的月色透过轻薄的窗纸洒落在寝殿内,此刻却亮得让人有些心烦。澜Z独自在榻上辗转反侧,却是越想越不甘心。亲也成了,人也来了,两人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反反复复挣扎了许久之后,他终于做了一个愉快的决定,明天一早,他要去后花园找黎玄……咳……谈谈!   ……   澜Z只觉得似乎许久没有起得这样早过了,遥远的天际仿佛才露出一抹淡淡的青白,他便挣扎着坐起身,对着那金丝流苏的床幔连打了几个哈欠。   凌风守在门外,隔墙听到澜Z已经起身,急忙唤了当值的丫鬟送来热水清茶,小心的伺候着主子梳洗。   “王爷今日为何起得这样早?”凌风一边亲手将澜Z如水的长发挽成髻,别了一柄温润的白玉长簪,一边试探着轻声问道。   “练剑。”澜Z虽然困得满眼是泪,却一点也不妨碍他把一侧嘴角轻轻扬起。   凌风抚着他黑发的手指抖了抖,不敢置信的愣了一下,直过了半晌,才突然恍然大悟般的追问道:“去书房西边的花园吗?”   “答对了。”澜Z挑眉,狭长的凤眸里闪闪亮亮的,那琥珀色的瞳仁中悄悄绽开几分愉悦的光,“你们都不必跟着,早膳等我回来再吃。”   话落,便整了整已经穿戴整齐的衣袍来到外殿,从墙上抄起那落满灰尘的宝剑,用长袖使劲擦了擦剑鞘端详起来。名家大师打造的长剑,玄铁铸就,锋利无匹,就连剑柄都镶着珍稀宝石,带着一种高调的华丽,就像他自己。   可惜,却很久都没有碰过了。   澜Z重新将宝剑挂在腰间,衣摆轻撩的迈出了寝殿,沿着五色卵石铺成的小路穿过一片开满万寿菊的草地,便来到了书房外不远处的花园里。淡淡的晨光像轻纱般垂落在刚刚苏醒的大地上,微风拂过面庞,就连那空气都悄悄染上了几丝晨露芳香。   一阵欢快的鸟啼打破了周围的寂静,澜Z站在花园正中的空地上,放任冷风驱赶着睡意,目光却始终落在书房外的小路之间,一动不动的静静眺望着。很快,就看到黎玄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黑色短打从远处缓缓向园中走来,那矫健的身躯在柔和的晨光里越发显得挺拔无比。   澜Z立刻收回眼神,装模作样的拔出剑,回忆着多年前随便学的那几招剑式,连蹦带跳的胡乱舞了起来。   一边舞,一边还偷空打量着那因为看到自己而楞在原地的男人,刀刻般线条分明的俊脸上,一双黑眸犹如夜空般深邃,却又仿佛带着点点星光,好看得让人错不开眼去。他此刻也在静静的看着自己,薄唇微抿,剑眉轻颦,沉默的站立在青砖小路间,看不出一丝情绪。   澜Z见他已经注意到了自己,便故意脚下一绊,装作不小心般一屁股摔到了地上。   嘶……   澜Z颦眉倒抽了一口凉气,怎么这么疼?!   他一边忍着痛,一边暗暗后悔着,先前为什么不好好设计一下,看看怎么摔才能不那么痛,又顺便可以让这落地的姿势好看一些呢?低头看看自己屁股着地的样子,估计真丑得有些拿不出手去!   没办法,他昨天想破脑袋也就想出了这么一招,俗是俗了点,但是他黎玄总不至于见到自己摔倒还能无动于衷吧?澜Z在心里偷偷酝酿着,一会等他过来扶自己,就顺势抱住他……然后……   哼哼~   他正喜滋滋的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就见黎玄果然眉心紧锁的凝视了他片刻,然后提着长剑沿着小路向前走来。   来了来了。   澜Z勾唇,假装没有看到他的样子,低头轻轻揉着自己的脚踝,心里却在默默窃喜。   结果却等了半天也没见什么动静,再抬头看时,发现黎玄已经从空地穿过,向着对面的那条小路而去……   他竟然就这么走了……   走了!!   澜Z望着他毫不犹豫越走越远的背影,气得两眼发黑,胸口也有点隐隐作痛。他单手撑着地面,运足了力气对着那人的身影大喊道:“黎玄你是瞎的吗?!”   黎玄果真停下脚步,缓缓侧头向他看去,丝毫没有愧意的挑眉反问道:“王爷堂堂七尺男儿,伤的又不重,还需要本将军抱你回去不成?” 第四章 心结所在(下)   澜Z一时有些语塞,想想坐在地上也挺凉的,干脆自己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忍着疼一瘸一拐的向他走了过去,不悦道:“虽说我当初想娶的不是你,但现在咱们好歹也算是结发夫妻了,我澜Z生平与你无怨无仇,自认为身家样貌也不屈你,如今你却为何这般仇视于我?”   “无怨无仇?”   黎玄望着他,原本平淡如水的目光里突然绽开了一抹冰冷的神色,看在澜Z眼中,就像冬日的寒风刺得人生疼。   他猛的转过身,几步走到澜Z身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便将他狠狠按在了旁边的树干上,微眯了眼,邪邪的挑唇道,“你可知为何摄政王会这样痛快答应了你的请婚?”   澜Z被他推得撞在树上,脑袋震得嗡嗡作响,缓了好一会才发现此刻黎玄紧紧贴在他身前,整个人都被拢在了他有力的臂弯中,那性感的薄唇几乎覆在他耳侧,每一次呼吸,温热的气息都会轻轻掠过他的脸颊,带起一阵阵诱人的酥麻。   至于黎玄刚刚说了些什么,他似乎听到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听到。此刻,他只觉得眼前的男人在渐渐分明的晨光下竟是那样好看。   “你当真觉得是因为娶我弟弟的那道圣旨?或者说你这嫡亲王爷的尊贵身份,亦或是……不痛不痒的几句请求?”黎玄见他不说话,而是用那波光潋滟的双眸直勾勾的望着他,火热的目光中甚至还带了几分垂涎??便越发不悦的加了几分力度,直握得澜Z肩膀生疼,这才堪堪把他的思绪从一种迷离的状态中拉了回来,“你当摄政王是傻子吗?”   “如若不是这些……”澜Z一动不动的凝视着他遮在阴影中的俊脸,心里“怦怦怦”的跳个不停,脸上却带着一丝茫然,“又是为何?”   “军权!”黎玄咬着牙一字一顿的回答道,那语气也更加森冷的骇人,话一出口,就满满都是怒意,听起来几乎像是呵斥一般,“是我们黎家的军权!”   “摄政王以我男妃入府为借口,收了我在西北所有的军权!我自小生长在西北军营,这支军队是我多年以来全部的心血!”黎玄抓着他肩膀的手越握越紧,指尖都在控制不住的情绪中微微发抖,“就是因为你一个任性而为的请婚!皇上准了,摄政王就顺水推舟,坐收渔翁之利,让我苦心经营的一切都轻轻松松的被他的亲信全盘接去。那个人昏庸无能,又贪酒好色,我却不得不将我那些出生入死的将士交给这样一个人,你说!让我如何能够甘心!!”   ……始料未及。   澜Z有些震惊的睁大了眼睛,忽明忽暗的凝望着眼前之人。他只知道他是黎素的兄长,是名满都城的俊俏公子,却从没有想过他就是那个承袭了黎家军权,驻守在西北的常胜将军,更没有想过他会因为自己随性而为的一纸婚约,失去了这么多年苦心积累的一切。   难怪……从第一天起,他就如此仇视自己,那深邃的黑眸里永远带着克制在冰冷中的恨意。   澜Z一时语塞,突然满心愧疚的不知该说些什么。无论如何,这一切确实是因他而起,而造成如今这样的结局,也终究是自己对他有所亏欠了……   直过了许久,他才红着脸缓缓拉住他的手臂,结结巴巴的道歉道:“对不起,我……我不知……”   “你当然不知!”黎玄硬生生的甩开他的手,近乎咆哮的打断了他的话,“你一个顽劣无比的皇族少主,一个自小只知享乐的嫡亲王爷,你能知道些什么?!”   那语气里满满的鄙夷,让澜Z突然觉得有些血气上涌。   “谁说我只知享乐!”不知道是不是被黎玄的歇斯底里传染了,澜Z那被甩开的手臂重新拿回到胸前,狠狠抓住黎玄的衣襟,压低了声音大吼道,“我的亲哥哥在朝堂之上饱受权臣欺侮,就连后宫之事都要受他钳制,除了中宫皇后至今不敢再娶妃嫔。”   “如今的龙霄国奸臣当道,胁迫皇权,就连母后都敢怒不敢言!”澜Z清澈的双眸中渐渐晕起一抹水雾,攥着他衣领的手指因为用力,骨节间泛起片片青白:“不过我告诉你……将来有一天我澜Z终究会为他夺回这天下,至于属于你的那份,我也自会归还!”   黎玄看着他此刻激动的样子,先是微微一怔,颦了眉,默默端详了他许久,随后终于爆发出一阵嘲弄般的大笑:“就凭你每天窝在府中遛马养鸟,聚着一群纨绔子弟歌舞升平?”   “……”   澜Z单薄的身子在他的嘲笑声中僵了僵,似是有些羞愧般的默默的咬紧了下唇,他的眼圈微微有些发红,却终究无法反驳他所说的一切。   黎玄见他不语,便冷冷的嗤笑了一声,有力的手指覆在他白皙的手腕上,狠狠将它从胸前扯了下去,勾了唇,一字一顿的覆在他耳边低声道:“那我便等着这一天,Z王爷。” 第五章 夜遇(上)   不知为何,澜Z就是觉得今天的月色美得有些凄凉,残星晦暗,只有那冰轮般的满月悬挂在深不见底的夜幕中,静静洒下一片银纱般清冷的光。   又是一个无眠之夜。   澜Z斜倚在窗前,从敞开的雕花木窗间默默仰望着夜空,深秋的寒风从庭院中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却仿佛能凉到心底一般。   世人都知,当朝摄政王澜政虽是皇叔,如今却正值盛年,当年先帝早逝,在幼帝继位时他便借机先帝所托,大权独揽,直到今天虽然皇帝已然成年,他却始终把持着朝政丝毫不肯放手。甚至每一道圣旨,每一封御笔都要经过他的首肯才能颁布或送出,所谓的当今天子,不过是他被玩弄在股掌中的傀儡罢了。   如日中天。   所有人都在这样形容着澜政如今的权势,可是澜Z心里却觉得,倒不如“如月中天”来得更为贴切。就算阳光再盛,当你抬头望去的时候,天空里依然有浮云,有飞鸟,有醉人的心脾的蔚蓝。然而满月独悬的时候,群星都会变得黯淡无光,时隐时现的藏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就像他此时的心境,仿佛望穿千里也永远看不到一丝光明……   澜Z微微叹了口气,思绪却又回到了清晨的那番对话之中。   黎玄他……此刻应该承受着同样的痛苦吧?在权势的威压下,他亲手将自己视若珍宝的一切交了出去,却亲眼看着它在他人的轻贱中任其辚轹……   一种说不出的窒闷突然袭上心头,让他隐隐有些透不过气来。他穿上外袍,又随手从龙门架上抄起一件厚锦披风,松松的拢在身上,便独自推开殿门走进了那朦胧的月色之中。   凌风原本隐在暗处,见澜Z心事重重的出了门,也不敢出声打扰,只好小心翼翼的敛了气息,不远不近的跟在他身后。   原本只是随意走走,却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书房外的那片花园中。澜Z抬眸远远望着那棵根深叶茂的百年梧桐,这是他们早晨刚刚争吵过的地方,现在回忆起来,那个男人胸口处的余温仿佛还停留在身上,不曾离去。   正在他默默沉思之际,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突然打破了这深夜的寂静。澜Z心中一凛,轻手轻脚的循声挪了过去,绕过不远处的假山,一眼便看见长廊间,静静靠坐在朱漆木柱上的矫健身影。   清澈如水的月光下,只见他一条腿微微屈起,一条腿随意的垂在廊外,脚边已经躺倒了一个青瓷酒壶,而手里还拿着另一个,正仰头不管不顾的向口中灌去。   澜Z小心翼翼的向前靠了几步,借着明亮的月光,隐约可见他那英俊的脸庞上微微泛着酒醉后的红霞。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靠近的时候,对面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猛的回过头,那有些迷离的目光便冷冷凝结在他的面庞上。   时间在无言的对视中悄悄流逝,就在澜Z尴尬的抖了抖唇,支支吾吾的想要向他解释自己并非故意偷看的时候,黎玄却一言不发的收回视线,提起酒壶,再次默默的灌向喉间。   寒风卷着枯叶从身前呼啸而过,他那单薄的衣摆便在腿侧猎猎作响。   澜Z见他不理,便沿着青砖小路缓缓向他走去,那金丝滚边的软底锦靴小心的踩在其间,轻得没有一丝声响,仿佛生怕自己一不留神,便打散了他难得浮出眼底的孤寂。   就如同自己掩盖在玩世不恭的外表下的……同样的孤寂。   一件带着体温的披风缓缓覆在黎玄紧致的后背上,在他那早已冰冷的肌肤间绽开一抹柔和的暖意。   黎玄知道他来到自己身边,却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动作,有些惊讶的抬眸看了一眼澜Z,却没有说话,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低下头,淡淡的摆弄着手中的酒壶,那温润的青色瓷釉在银白的月色下反射着一抹冰冷的光。   “抱歉。”   澜Z转身靠在木柱的另一侧,自言自语般的垂眸低语了一声,虽然他并非有心,可不知为何,还是想好好的跟他道一个歉。   黎玄拿着酒壶的手指滞了滞,似是踌躇了一下,随后便向外扬了扬胳膊,将那青色的瓷壶懒懒的递到了澜Z面前。   澜Z看着他一言不发,甚至看都没看他一眼的把酒拿给自己,心里却仍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他抬起手默默的接了,放到嘴边饮了一大口,不知为何,舌尖舔去唇边挂着的残酒时,竟觉得带着几分那个男人的味道。   只是一口,就隐隐有些醉了。 第五章 夜遇(下)   只是一口,就隐隐有些醉了。   柔和的夜色中,一个坐,一个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各怀心事的相对沉默着,你一口我一口的喝着这大半壶美酒。直到澜Z带着微醺的将最后一滴酒倒入口中,又用舌尖恋恋不舍的舔了舔壶口,这才把那空瓶交还到黎玄手中。   黎玄终于又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似是不满的哼了一声,然后便扶着长廊栏杆默默的站起身来,作势就要离去。   “黎玄……”不知为何,澜Z却突然下意识的扯住了他的衣角,看着黎玄诧异的目光嗫嚅了片刻,才缓缓的低声道:“明早来正殿用早膳吧,我有件事和你商议。”   黎玄静静打量着他,眼中却并没有露出太多的情绪,只是微不可见的颔了颔首,转身继续向书房走去。寒风中,那湘色暗纹的华丽披风在步履飞扬间闪烁着温润的光。   ……   第二天清晨,承欢殿的正厅就摆好了满满一桌丰盛的菜肴。澜Z知道黎玄常年生活在西北,还特意寻了个会做西北菜的厨子,给他做了当地常吃的黄焖羊肉,并且很用心的摆放在他的座位附近。   黎玄果然没有食言,待到一切刚刚准备妥当,就见他提着佩剑从大门外步步生风的走了进来,柔和的晨光中,一袭简单的黑色武服包裹着肌肉紧实的身体,古铜色的肌肤上依然挂着点点汗水,竟有种说不出的性感味道。   澜Z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身影,“蹭”的一下不自觉的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一抹莫名的欢喜。   视线齐刷刷的向澜Z投了过去,众人一片惊愕的神色中,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行为好像有些激动过头了,只好尴尬的装作整了整衣摆,重新坐回椅子上,掩饰般的清了清嗓子,沉声道:“给王妃赐座。”   心里却隐隐有些懊恼着,大庭广众之下,自己怎么这般沉不住气!   虽然这个掩饰的动作奇假无比,但是大伙也都配合的纷纷垂了眸,装作没看见般对着黎玄施礼道:“王妃万福。”   一旁的凌风看到澜Z此刻满脸的开心,急忙很有眼色的给黎玄摆好座椅,放好碗筷,对着黎玄恭敬道:“王妃请。”   黎玄也毫不客气的几步走到桌旁,放下佩剑,斜眸看了他一眼,不悦的冷声道:“叫将军。”   “……”王爷让叫王妃,王妃又让叫将军,凌风有些为难的愣了愣,尴尬的向澜Z看去,踌躇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澜Z看着凌风的动作,完全是毫无义气的把难题直接抛给了自己。他满头黑线的瞪了他一眼,扶了扶额,随后才掩着脸假咳了两声,装成若无其事的对着黎玄道:“咳……将军快入座吧,饭菜都凉了。”   凌风看王爷没有骨气的改了口,急忙也识趣的对着安排好的座位比了一个请的手势,向黎玄示意道:“将军请。”   黎玄满意的扫视了一眼周围众人,衣摆轻撩,终于缓缓坐到了桌前,随手提起玉箸夹了一块羊肉放到碗中,漫不经心的对澜Z问道:“王爷今日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澜Z从汤盅里盛了一碗乌鸡参汤递到黎玄面前,语气也突然带了几分郑重:“将军莫非忘了,明天应该是本王陪你回门的重要日子?”   “是吗……”黎玄顺手接了过来,剑眉微颦的应了一句。果然他要是不说,自己还真的完全忘了这码事,“不回也无妨。”   这回轮到澜Z有些愣住了,回门这么重要的日子,他竟然就轻飘飘一句无妨带过……   他探究的望着黎玄似乎专注于早饭的神情,心里却在暗暗思忖着,这究竟是他性格所致?还是家中关系凉薄?亦或是……其他不为人知的原因?   “本王倒是不守规矩惯了的,可如今既然娶你为妃,明日里若是不去,只怕外人会觉得本王薄待于你,礼物我已经备好了,不如就一起走上一趟罢。”澜Z看着他眉宇间的“川”字在不经意中加深了几分,似是渐渐勾起了什么心事,便抬手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语气也是难得的温柔。   黎玄有些意外的抬起头,静静打量了他片刻,那手心的温热透过皮肤传了过来,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令人讨厌。他如星的黑眸闪了闪,随后便微微挑唇笑道:“也罢,那就劳烦王爷安排吧。”   “好。”澜Z虽然表面上会意般的点了点头,可思绪却早就突然开起了小差。他看着黎玄一侧微微勾起的唇角,心里却在默默感叹着:“他一个将军,怎么能长得这么好看?……是不是比我都好看??”   想了半晌,最后终于还不忘咋了咋舌,给自己认真的做了个总结――我可真是有眼光!   除了……不让我碰以外…… 第六章 回门(上)   清晨,轻便而华丽的马车缓缓穿行在略显拥挤的街市间,天气真好,湛蓝的天空如同被水洗过的蓝宝石般干净,清澈。温暖的阳光从遥远的天际洒落在繁华的都城中,映照着那彩旗招展的商铺,熙熙攘攘的人群,高声叫卖的摊贩,还有那街市尽头,渐渐出现在眼前的庄严肃穆的将军府。   澜Z备了厚礼,和黎玄一同坐在马车中,两人虽然并肩紧挨着坐在一起,气氛却十分诡异。   黎玄依礼穿了一身红色的暗纹长袍,戴了金冠,束了玉带,淡淡的在一旁闭目养神,温暖的阳光拢在他俊朗的面庞上,晕开了几分难得的柔和。而澜Z也同样是一袭红衣,单手支头的靠在车窗旁,偶尔看上一眼始终一言不发的男人,只得无奈的瘪瘪嘴,继续百无聊赖的发着呆。   黎府也在都城,虽然不像Z王府般坐落在最繁华的地段,却也与它相隔不远。两人就这么坐了一路,沉默了一路,待到侍卫勒停了马车,将厚实的锦缎车帘高高掀起时,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已经进了黎府的大门。   澜Z先一步跳下马车,抬手去扶身后的黎玄,黎玄看着他清瘦的身体,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了似的,虽说自己现在是王妃身份,也实在接受不了让他来扶的事实。于是垂了眸,把他伸到面前的手无视了个干干净净,稍一纵身,便稳稳的落在了地面上。   澜Z尴尬的收回了手臂,转过身,正好撞见黎老将军那带着几丝威严的双眼。   老将军虽已卸甲多年,身上只穿了一件绛色的云纹锦袍,但是站在门前的身姿却依然如甲在身,威风凛凛。那明亮的双眸静静看着二人并肩而来,脸上渐渐绽开一抹祥和的笑容。   而身旁的那个女人身穿华美的繁复罗裙,头戴点翠金钗,上上下下一派雍容贵气。她看起来年岁虽长,却依然风韵犹存,不难看出年轻时定是一位绝色美人。   澜Z默默打量了她片刻,心里突然升起一丝感慨,有这样的母亲,难怪黎玄黎素都能够生的这般俊美,虽然……她们看起来并不怎么相像……   “老臣黎世鸿,给Z王爷,Z王妃请安……”   就在澜Z独自神游天外的时候,一阵低沉而郑重的声音匆匆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抬眼向前看去,只见黎世鸿在身旁侍卫的搀扶下,缓缓跪在了地面上,而其他众人也纷纷跟着叩拜下去。   “黎老将军请起。”身旁的人受了老父亲的叩拜,微微有些局促,澜Z却毫不客气的等到众人礼毕,才拉着黎玄向着黎世鸿恭恭敬敬的回拜道:“晚辈澜Z,携夫人给岳父大人,岳母大人请安。”   “王爷不必拘礼。”黎世鸿向前走了几步,伸手将二人扶了起来,转过身带着他们缓缓向正殿走去,“王爷王妃先随老臣去正殿喝杯茶,晚些一起用过午膳再回吧。”   “是。”澜Z站起身,跟着黎世鸿缓缓向府内走去,语气竟是难得的恭顺。而走在一旁的黎玄却反而满脸冷漠,看不到一丝一毫亲人重逢的喜悦。   这倒让澜Z想起了他昨日对于回门之事的态度,越发生了几分好奇。   …… 第六章 回门(下)   黎府的正殿也布置得十分庄重,简单大方的桌椅,气势磅礴的字画,不像大部分官宦之家崇尚奢靡之风,到处都是金雕玉器,名人手笔。   澜Z带着黎玄坐在下首,四处张望了一下,直到有丫鬟小心翼翼的上了茶,他才微笑着点了点头,完全装成一副人畜无害的温顺样子。   黎世鸿看大家都入了座,便捋了捋长须叹息道:“玄儿自幼生长在军营,难免沾了些军队之人的痞气,并不懂王府的诸多规矩,若是将来有得罪王爷之处,还请王爷看在老夫的面子上多多海涵呐。”   “黎老将军客气了。”澜Z侧头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黎玄,眼中竟悄悄晕起一抹温情,“王妃大方得体,深得我心。”   “那老夫就放心了……”黎世鸿微笑着点了点头,那有神的双眼带着几分愧疚,视线缓缓落在了始终面无表情的黎玄身上,“玄儿自幼孝顺,当年我身体不适无法长期镇守西北,是他年纪轻轻便替我操劳军务,才得以维系我黎家这份家业。”   澜Z急忙应和着点了点头,可是话还未出口,就听见黎世鸿的身旁传来一声清晰的冷哼。   他循声看去,就见坐在一旁的黎夫人满脸不悦,冷冷的将手中茶杯放到桌上,带了几分幽怨的讽刺道:“如今还不是全没了?!”   自进了黎府到现在,这个女人就始终没有过好脸色,而现在更是黑着一张脸出言嘲讽。澜Z没想到她会这般态度,满眼都是疑惑的看着她。   黎世鸿略带尴尬的颦了眉,侧头对着她怒斥道:“莫要胡言!”   “怎么是胡言!”黎夫人看见黎世鸿这般态度,非但没有一丝惧怕,反而惹得她不管不顾的越发提高了几分声调,大声道,“黎素和他娘一样,生得一副勾引男人的狐媚样子,若非是他,怎么能把黎家害成现在这样!”   “放肆!”黎世鸿看她越闹越凶,竟丝毫不给自己留些颜面,也气得不轻,将桌上的茶杯狠狠掷到地上,顿时炸开一片四分五裂。他哑着嗓子大吼了一声,就连指向她的手指也在急怒中微微颤抖,“你……你……”   黎夫人先是一怔,似乎没想到黎世鸿会这样对他。他看了看地上碎成一片的瓷杯,紧跟着,便像炸开了的炮仗一样撒起泼来:“你你你,你什么你!还不都是你个老东西,长年在外让我年纪轻轻就独守空房,到现在也没有个一儿半女,活该你们黎家断子绝孙!呜呜呜~!”   黎玄“腾”的一下站起身来,满眼怒火的向她看去,修长的手指紧紧抓着衣摆,攥得指节咯咯作响。   他和黎素的生母早亡,父亲便遵先帝之命取了这个女人续弦。不知为何,过府多年的她却始终不能生养,可她非但没有愧意,却将气撒在父子三人头上,自己常年远走边关倒还无妨,黎素本就性子柔弱,却不知明里暗里受了她多少冤枉气。   因为她是摄政王的亲妻姐,府中之人始终对她诸多忍让,如今王爷大权独揽,她便越发身份尊贵,原就是无理搅三分的性子,现在就更加变本加厉起来。   “玄儿!”黎世鸿虽然气得浑身发抖,却依然向着黎玄低斥了一声,提醒他不要冲动。   黎玄看了看父亲,隐忍般的咬着牙,对那女人一字一顿的狠声道:“我劝你不要再在我面前提我素弟和母亲,否则,不要怪我翻脸无情。”   “哈!”黎夫人突然立了眼,指着黎玄的鼻子假笑了一声,那别在头上的金色凤钗都随着她趾高气昂的动作微微颤动,“你个逆子还想对当家主母无礼?你父亲可还活着呢!”   黎玄经他这样一激,越发被逼到了爆发边缘,之前他替嫁入府,就被这疯女人大闹了一天,看在父亲年迈,便没有和她计较,如今当着澜Z的面前却是越闹越凶,这让他黎家的面子放在何处?   他盯着黎夫人的眼中渐渐布满了血丝,手背上的青筋也条条爆起,刚要抬腿上前,却突然被一个纤细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黎夫人顿时捂着脸狠狠跌坐在了地面上,猛的抬起头,不敢置信的向着眼前的男人看去。   “你――!!”她发疯般的对着澜Z咆哮道,“你敢打我!!”   “就算你是黎家主母,敢惹我澜Z的人……”澜Z故意顿了顿,斜眸俯视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勾唇冷笑道,“就要先问问我的意思!”   “我……我妹婿不会放过你的!”黎夫人坐在地上,也不顾样子难看,丝毫没有起来的意思,那语气里却满满都是威胁意味。   “我澜Z虽然无权无势,但我是当今圣上的嫡亲弟弟,先皇的嫡亲皇子。”澜Z伸手握住黎玄结实的手腕,冷冷的嗤笑道,“皇叔若有不满,我Z王府随时恭候他大驾光临!”   话落,他便侧头看了看黎玄英俊的面庞。只见此刻,他那原本紧紧皱起的眉眼间似是带了一抹笑意,便越发得意的斜睨了一眼怔愣着坐在地上,满身狼狈不堪的女人,勾唇朗声道:“我们走~”   两人才走出了正殿,屋内又传来一阵女人的哭闹声。黎玄的脚步滞了滞,想起年迈的父亲还要饱受这女人的折磨,冷漠的脸上越发有些阴沉。   澜Z怎会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却也不愿多言,只是紧紧握住他结实的手腕,丝毫没有停留的拉着他直奔马车而去。 第七章 绑架(上)   守在马车旁的侍卫见澜Z拉着黎玄一同黑着脸走了过来,也不敢多问,立刻小心翼翼的放下马凳,掀起暗金色的厚缎车帘,恭敬道:“王爷,直接回府吗?”   “嗯。”澜Z随意的应了一句,和黎玄先后坐进了车内,肩膀轻碰着肩膀,就连拉着他的手也一时间忘了松开。   暖暖的体温从肌肤相接处传了过来,黎玄猛的低下头,才发现他仍旧牢牢握着自己的手腕始终没有放开。他颦着眉微微怔了怔,却没有故意挣脱,而是淡淡的抬眼向澜Z看了过去。   澜Z看到他投射而来的目光,突然意识到他在介意着什么,顿时有些尴尬的松了手,讪讪的整了整自己垂落在腿前的火红衣摆。   气氛重新陷入了一种莫名的尴尬,黎玄垂了眸默默收回手臂,澜Z只得轻轻叹了口气,将头倚靠在车窗旁,从半卷起的金色帷裳间向外看去。   随着车轮碾过地面的“辘辘”声,窗外的景物都开始缓缓向后退去,繁华的街市,拥挤的人群,都在这喧闹中渐渐归于平静。   均匀的呼吸悄悄在耳边响起,黎玄疑惑的侧头向澜Z望去,一眼便看见了他恬静的睡颜。那狭长的凤眸轻轻闭起,高挺的鼻梁,红润的薄唇,甚至垂在脸侧的缕缕青丝,都带着一种摄人心弦的美。   龙霄国的皇族都是名满天下的美人坯子,先皇早逝,生前又对皇后痴心一片,所以直到最后,膝下也仅有两位皇子。   二皇子澜Z较为顽劣,自小便不服管束常常闯祸,手板子没少挨,记性却没长多少,直到及了冠离宫建府的时候,还依旧带着几分小孩性情。而大皇子澜u却性格柔顺,言谈举止温文尔雅,就连身段样貌也显得越发柔美一些。   先帝驾崩后,按照龙霄国立嫡立长的祖训,理应由大皇子澜u继承皇位。可是先帝临终前放心不下尚且年幼的澜u,便选了自己最小的弟弟――澜政做为摄政王,初衷是要他为自己性格柔弱的儿子辅佐江山,结果却被他篡了皇权。以至于如今的澜u虽然及冠多年,却仍然毫无实权,虽贵为皇帝却如同傀儡一样被澜政玩弄于股掌之间。   而这眼前之人,凭着嫡亲王爷的尊贵身份独自生活在皇宫外,比起那个终日如履薄冰的皇兄,日子倒不知好过了多少。   一缕明媚的阳光从车帘的缝隙投射到澜Z身上,悄悄将他那柔和的睡颜拢罩上一抹动人的微光。黎玄颦着眉,看着他那柔亮的黑发如瀑布般倾泻下来,额头却贴在冰冷的车壁上随着马车的颠簸来回滑动。   滑到一个不舒服的姿势,还会在睡梦中眉心紧锁的嘟囔两声,再次毫无意识的重新向车壁靠去……   黎玄看着他反反复复的难受样子,稍稍迟疑了片刻,在他又一次把前额撞到窗棱上之后,终于略带嫌弃的揽过他的头,缓缓靠在了自己肩膀上。   ……   马车行进了Z王府的大门,缓缓停在承欢殿外的主路上,黎玄侧头看了看赖在自己肩头的男人,用手在他的胳膊上轻轻推了几下。   “到了。”黎玄看他睡得一脸享受的样子,低沉的声音里隐隐带了几分不悦。结果却发现人非但没推开,倒惹得他迷迷糊糊的侧过身,两条胳膊用力向自己的脖子攀了过来。   啧……   顶着这样一张无辜的脸投怀送抱不算,还睡得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也不怕落在别人手里,被吃得渣都不剩。   黎玄眉心紧锁的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向身下扯去,可是那人却突然钻进他的怀里将他抱得紧紧的,埋在他胸口的小脸上带着一抹焦急的大声呓语道:“父皇……皇兄……别丢下我!”   那语气,竟可怜兮兮的让人有些心疼。   黎玄攥着他的手指堪堪僵在了原地,整个人便怔愣着被他越抱越紧,澜Z的手臂不安的用力攀着自己,仿佛一个松手就会凭空消失了一般。   “王爷,王妃。”马车外的侍卫见二人迟迟没有动静,不知发生了什么情况,思来想去仍旧没敢妄动,只好试探着向车辕旁靠近一些,轻声提醒道,“请下车吧。”   “知道了。”   黎玄被澜Z缠得没法,又瞧他可怜实在下不去手把他强行拉开,只好无奈的紧锁着眉头,将他整个人抱进怀里,躬身向马车外走去。   东侧是寝殿,西侧是书房。黎玄原想先把澜Z送到寝殿去,待到将人安置好了再独自回书房。可是没走几步就见侍卫凌风匆匆赶了上来,对着黎玄叩拜道:“王……呃……将军,寝殿今天正在修缮,不方便住人,您可不可以带着王爷先去书房安置一下?” 第七章 绑架(下)   “寝殿修缮?”黎玄满眼疑惑的打量着他那跪伏在地的身躯,明明之前还是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要修缮起来,“修缮哪里?我怎么不知?”   “一点小问题,就是旁边树上折掉的枯枝砸坏了几块瓦片,最晚明天就能修好。”凌风垂着眸,语气却十分笃定,一字一顿的继续道,“工匠们马上就到。”   “……”黎玄看了看怀中睡得正香的澜Z,有些不悦的抬起头,冷冷注视着凌风,那凛冽的眼神仿佛能把他刺穿一般。   就在凌风渐渐感觉到脊背发凉,额头也开始冒冷汗的时候,黎玄终于一言不发的转过身,抱着澜Z稳稳的向自己书房走去。   ……   满眼肃穆的陈设,宽敞却简单的床榻,黎玄把人轻轻放在榻中,自己也坐在了旁边。   好不容易摆脱了他的纠缠,将人按到锦被之中,却发现他俊美无俦的面庞上,纤长的睫毛如同羽扇般遮出一片好看的阴影,可是那眼角却噙着泪珠,始终倔强的在原地徘徊。   “……”   做噩梦了?黎玄有些无语的揪起被角,在他脸上胡乱蹭了蹭,动作说不上温柔,表情却比之前柔和了许多。   他之前一厢情愿的把所有责任都推到这个人的身上,或许只是一种迁怒罢。摄政王对于黎家在西北的势力早有忌惮,而自己这些年又战功累累,独掌一方。他若是想收他的兵权,其实不过是迟早的事,只要黎家还在都城,只要父亲还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就永远无法改变这样的结局。   而他,这样心性单纯的一个人,对这匍匐在权势之下的血雨腥风,又能懂得几分……   罢了。   黎玄无奈的摇了摇头,绕过屋子正中那亲手制作的巨大沙盘缓缓向外殿走去。许久没有练剑了,他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把玄铁长剑,认真的别在腰间,又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黑色短打,便直奔一侧的花园而去。   虽然自己现在锦衣玉食的困在这座四四方方的王府之中,可是他的心却始终留在那飞沙百里的西北大漠。他矗立在花园正中,不甘的抬起头,望着远方那碧蓝色的天空默默握紧双拳。早晚有一天,我都要重新身披战甲,策马扬鞭,回到那遥远的疆土之上,和自己亲如兄弟的将士们,为那饱受异族侵扰之苦的百姓们,流尽最后一滴血!   ……   “父,父皇!”   随着一声凄厉的惊喘,澜Z猛然间睁开了双眼,望着窗棱间那一片亮白,恍惚中竟分不清此刻是梦境还是现实。   就在刚才,父亲临死前望着他兄弟二人那担忧的目光竟是如此清晰,清晰到每一个眼神都仿佛铭刻在心里。他喘息用手臂撑起上身,有些无力的靠坐在榻间,两颗微凉的泪珠便沿着脸侧缓缓滑落至胸膛。   这是哪?   他突然警觉的睁大眼睛,环视了一圈四周。做个了伤心的噩梦也就罢了,怎么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独自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他扶着简单却结实的床柱,透过素白的纱幔不安的向外望去。屋子正中是一座巨大而制作精细的沙盘,不远处,半面墙高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兵书剑谱,另一侧,一个简单的兵器架上,陈放着无数寒光闪闪的兵刃……   我这是……被绑架了???   澜Z默默打了个冷战,心里却不由得犯起嘀咕来。这地方看起来像个军营,可是房子又不像是营帐。而最不可思议的是,最近天下太平并无战事,竟不知他这是被哪路神仙给抓了去……   想要绑银?还是要和皇兄谈条件?他刚想到这里,急忙掀开被子看了看身上,发现那一袭红衣依然整整齐齐的包裹着自己,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没被劫色……   可是黎玄呢?不会真这么没义气的丢下自己一个人跑了吧???   就在他自顾自的在脑海中想得百转千回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直到了大门口才堪堪停了下来。澜Z默默向过看去,不安的屏着呼吸,就连手指也不自觉的攥在了一起。   下一刻,只见那厚重的雕花木门被缓缓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随着午后的阳光闯进了他的视线。 第八章 拒之门外(上)   逆光的身影虽然有些模糊,可是澜Z依然飞快的辨认出正是自家将军。只不过,他此刻的脑子却好像没有跟上节奏一般,呆愣了片刻,才吞吞吐吐的挤出一句:“是你把我绑架了?还是……你也被绑了??”   “……绑什么?”黎玄不明所以的停下脚步,颦眉打量着澜Z,虽然远远看着他人已经坐了起来,但是心里还在默默怀疑着他是不是在说什么奇怪的梦话。   澜Z见他此刻一脸“你是不是傻了”的表情,也有些发懵,只得又环顾了一下四周,茫然道:“我们在哪?”   黎玄听到他这么问,便立刻知道了症结所在,于是一边缓缓向殿内走来,一边勾唇浅笑道:“你的书房。”   “我的书房??”澜Z不敢置信的僵了僵,这才想起来当初侍卫汇报说将军把书房改造成了军营。如今来看,这屋里的桌椅床柜,摆设用物,哪里还有一点当初的样子?此时已近暮色,光线昏暗,他又刚刚才醒,总有些睡眼朦胧的……也难怪自己会认不得啊~   “嗯。”黎玄从腰间取下佩剑,轻轻放回兵器架上。   澜Z看着他不咸不淡的态度越发有些气滞,自己的书房自己却不认得,幸亏方才没有外人,不然传扬出去还不被人笑死?   他不由得又扫了一眼黎玄,才气鼓鼓的嘟囔道:“好好的书房弄成这样……你,你怎么没把整个军营搬过来……”   谁知黎玄只是用衣袖擦了擦额间的汗水,将外袍脱掉随手搭在龙门架上,看也没看他一眼的戏谑道:“放不下。”   “你……”   澜Z张了张嘴,被他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要不是隔着屏风,他恨不得把手边的枕头直接丢到他脸上。说来说去,敢情要是这里地方够大,他还真想这么做吗!   就在这二人僵持着谁都不肯再说话,屋里的气氛也变得无比诡异的时候,殿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小心翼翼的禀告:“……将军!奴婢将您的晚膳送来了。”   “送进来吧。”黎玄还未张口,澜Z的声音先从窗缝间飘了出去。   丫鬟推开书房大门走了进来,抬眼望见床榻间靠坐着的Z王爷,随即满眼疑惑的怔愣了一下。紧跟着,便将手里的红漆托盘微微举过头顶,恭恭敬敬的叩拜道:“王爷,奴婢是膳房的侍女,特来给将军送晚膳的。”   “我看看将军的晚膳都备了些什么。”澜Z不知为何突然来了兴致,扶着结实的床柱下了榻,踩着那暗红的软底锦靴缓缓走到侍女身前,俯身向她手中的托盘仔细看去。   一碗清粥,两碟小菜,一个馒头,竟是简单得和平常百姓一般。   “怎么就吃这个?”他顿时不悦的立了眼,冷冷的向着那丫鬟望去。难不成是膳房的人见黎玄和自己不睦,故意谄上欺下,背地里刁难了他?   “啊!王爷恕罪!”丫鬟的手抖了抖,托盘上的青花瓷碗滑了滑,险些落到地下,“这是……是……”   “是我吩咐的。”原本就站在不远处净手的黎玄突然大步跨到身旁,眼疾手快的把那粥碗抄了起来,稳稳的放在桌上,斜眸看了看澜Z漠然道,“晚上吃清淡一些。”   “奥……”澜Z只好讪讪的把其他盘盘碗碗也一同挪到了桌上,迅速掩饰般的转移话题道,“那本王的呢?!”   “回,回王爷……正在膳房备着呢……”丫鬟显然是被澜Z刚才的语气吓得不轻,结结巴巴的嗫嚅道,“奴婢,奴婢这就去取……”   “不用了。”澜Z看着黎玄抱肩站在旁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便突然坏笑着勾了嘴角道,“我看这粥不错,和王妃同喝一碗就好。”   “呃……啊??”丫鬟先是有些惊讶的看了看澜Z,然后像是知道自家主子说话做不得数一般,又侧头试探着看了看黎玄,满眼都是可怜样子。   “下去吧。”黎玄看着她这可怜巴巴的小眼神,也不忍心把他夹在中间为难,只好颦了眉,无奈的对着门口扬了扬下巴低声吩咐道。   “是。”那丫鬟明显松了一口气,立刻如蒙大赦般的福了福身,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书房里,黎玄虽然方才嘴上答应了,现在却完全没有兑现的意思,独自转过身坐在桌边,将粥碗拿到自己面前,旁若无人的独自吃了起来。   澜Z不悦的看了看桌面上,汤匙玉箸都只有一副,并没有多余可用的。他也不恼,就这么默默凑到他身边坐了下去。乌黑的长发柔顺的垂在身后,如水般清澈的双眸便定定的望着他的脸,就像能把他看穿一般。 第八章 拒之门外(下)   黎玄看他一言不发的坐在身边,单手支头,原本就勾人无比的凤眸始终水汪汪的望着自己,竟突然有点吃不下去了。他看了看澜Z那越凑越近的俊脸,心里暗暗有些无奈,即使过去面对腐尸成堆,遍地恶臭,都从来没有影响过他填饱自己,而现在为何手中握着那白瓷汤匙,却无论如何也放不到嘴里去?   罢了罢了。   黎玄幽幽的叹了口气,缓缓把那粥碗推到澜Z桌边,就连汤匙也索性直接递到了他面前。   谁料澜Z却不肯接,而是一边用那琥珀色的双眸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一边微微探过身,伸出舌头,暧昧的向着汤匙舔了过去。   灵巧的舌尖卷着浓稠的米粥缓缓收进唇间,那动作却带着十成十的撩拨意味。黎玄的手指微微一滞,某种热流便突然从小腹直蹿上心头。他深吸一口气,掩饰般的扫了一眼满脸笑意的澜Z,便故意恶狠狠的把勺柄塞到他手里,转身走到外殿的书桌旁,拾起一本兵书兀自看了起来。   澜Z看到黎玄眼底一闪而过的羞恼,越发生了几分得意。他用勺子盛了点白粥放进嘴里细细嚼着,只觉得实在没有什么味道,一点也不好吃。可是既然是从黎玄手里,不,嘴里抢来的,自然就觉得是好的。   勉强吃了小半碗,他就实在吃不下去了。侧头偷偷瞄了一眼借着烛光静静看书的黎玄,此刻他那棱角分明的英俊面孔,肌肉紧实的强壮身躯,好看得让他有些错不开眼去。   他喜欢男子已是世人皆知的秘密,自己过去也不是没召过娈童小倌,看他们在自己身下一个个欲仙欲死的样子,却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   如今要是如此这般跟他好上一次,会不会也有那么快活??   “想和我好?”   “可以~”   “但是你要做下边的那个,张开双腿来伺候本将军!”   想起新婚之夜黎玄贴在自己耳边暗哑的低语,澜Z只觉得整个脸都渐渐热烫了起来。   试试便试试……   澜Z有些心猿意马的丢下手中碗筷,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的决定。他今天便要主动一些,把这拖欠多日的周公之礼给行了!   他放轻了脚步,独自悄悄绕过屏风,走到内殿的龙门架前就开始脱自己的外袍……   黎玄见他突然离桌,不禁微微愣了一下,隔着装饰简单的屏风向内殿望去,只见澜Z此刻正垂了眸,认认真真的宽衣解带……   这是什么情况?!   黎玄一脸茫然的怔住了。   他抢了自己的晚膳不算,竟然还毫不客气的来霸占他的床?原本他就在犹豫要不要真的“收留”他一晚,自己去凑合凑合睡在外殿的小榻上。可是如今看他这副毫不客气的样子,便突然不想委屈自己了。   他就不信除了承欢殿,偌大的王府能少了他Z王爷的住处……   “你在做什么?”黎玄忍无可忍的起身走了过去,握住了他已经脱到中衣的手。   澜Z没有说话,而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美眸柔柔的望着他,双手环过他的脖颈,整个身体便轻轻贴进了他的怀中,暧昧的轻轻喘息着。   “天色不早了。”黎玄身体僵了僵,眸色也越发深邃了几分。可是下一刻,仍旧不为所动的一手掐着他的腕脉,一手把已经脱下来的外袍塞到他怀中,毫不费力的便直接将他拎出了门外,“王爷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哎……黎……”澜Z沿途拼命挣扎着,可他的力气又哪里比得过黎玄?折腾半天,最后还是像扔只野猫一般的被他丢出了门外。   随着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得严严实实,澜Z尴尬的对上了守门侍卫惊愕的双眼……   澜Z看着侍卫们神色复杂的目光,把外袍缓缓披在身上,又故意清了清嗓子,掩饰般的大声吩咐道:“那个……王妃今日身子不适,明天记得让膳房送些补汤过来……”   话落,便狠狠颦着眉,故作镇定的向寝殿走去,可是那步子……却像逃一般迈得飞快。   “呃……是……”   侍卫们在身后抿了抿唇,恭敬的垂首应了。凌风却独自蹲在不远处的树枝上,看着澜Z匆匆消失在书房外的身影,满头黑线的扶了扶额,无奈的叹气道:“王爷啊,这次……可真不是属下不愿帮你啊……” 第九章 祈福礼(上)   一夜无眠。   澜Z顶着黑眼圈再次从温暖的锦被中爬起起身来,向着窗外望去,时臣尚早,天边刚刚露出一抹淡淡的微光。   “王爷。”   凌风温和的嗓音立刻从殿门外传了进来,轻轻的试探道,“王爷可是要起身了?”   “进来吧……”澜Z慵懒的打了一个哈欠,泼墨般的长发铺展在身侧,带着几丝惑人的妖娆。   “是。”凌风带着一队侍女躬身走了进来,各自小心翼翼的伺候澜Z梳洗。他一边接过主子擦干双手的布巾,一边恭敬的附在身侧低声问道,“王爷,按照礼法再过三天就是您和王妃去梵净寺上香祈福的日子了,属下要不要提前去做些安排?”   “去吧,到时候我自会带他前往。”澜Z垂眸整了整金丝滚边的暗纹袖口,漫不经心的随口应了一句。   半晌没有回应,澜Z疑惑的抬起头,却发现凌风依然站在一旁踌躇着不肯离开,便微微挑了眉,有些不解的低声询问道:“怎么?还有事?”   “是……”凌风点了点头,待到众人叩拜着纷纷退出寝殿,才从衣襟中拿出一封密函递到澜Z手里,同样压低了声音回禀道,“黎老将军府上今早传来密报,昨日您和王妃离开以后不久,老将军就被黎夫人气倒了。但是黎府上下却立刻封锁了消息,似乎是不愿将此事传扬出去。”   凌风微微顿了顿,那墨玉一般的双眼认真的看向澜Z,缓缓道:“此事我们要不要告诉王妃?”   澜Z微微抿了唇,如水的目光静静在他脸上徘徊了许久,直到凌风怀疑自家王爷是不是因为起得太早又睡过去了的时候,才听到他淡淡的叹了口气道:“告诉他。”   “但是……”   虽然这个结果凌风并不觉得意外,可他还是忍不住低声提醒道,“这刚刚放进去的线……只怕就会……”   “那就弃了。”澜Z的眼底悄悄划过一抹少见的冷漠,衣摆轻撩,独自缓缓向外殿走去,“若是王妃想要回府,就让他回去,有什么后果我自会为他担着。”   “王爷……”凌风有些惊讶的嗫嚅了一声,突然有些不确定自家主子现在是不是真的睡醒了?“您……这又是何苦呢?”   摄政王势大,黎玄又是个年轻气盛的大将军,如今若是他真的不管不顾跑过去捅出什么篓子,只怕就连当今皇上都包庇不得。本身就是被封锁的消息,装作不知岂不是更好?   原本已经走到屏风旁的澜Z突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用那双狭长的凤眸静静的向他看了过去,清澈的目光中却藏了一抹不易察觉的黯然:“黎素死了,这是他唯一的亲人,我不能替他做任何决定。”   凌风僵在原地,看着他此刻难得的郑重样子,知道这事已经没有了回寰的余地,只好微微垂了眸,恭敬的叩拜着退了下去。   可出乎二人预料的是,黎玄听到消息以后却只是吩咐探子每日来报,自己依旧像平常一样看书,练剑,一连三天没有离开王府半步。   这让澜Z十分意外。   再一转眼就到了祈福之日……   澜Z坐在装饰华丽的马车上,轻轻挑起那金色锦缎织成的帷裳,一片柔和的晨曦下,那挺拔的身躯正沿着玉石铺成的主路快步向自己走来。   此刻的黎玄微微颦着眉,深邃的黑眸也在藏不住的心事中掩去了几分光华,那有力的脚步间,玄青色的衣袍轻轻扬起,威风凛凛的令人错不开眼去。   “将军。”   侍卫恭敬的为他掀起车帘,澜Z只觉得车身微微一晃,黎玄便毫不客气的坐到了自己身边。   缓缓放下帷裳,澜Z侧头看了看他不苟言笑的脸,突然又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他抬起手,在黎玄的额间用力揉了揉,满脸郑重的戏谑道:“将军几日不见,怎么额头还顶了个字出门?”   “什么字?”黎玄有些诧异的愣了一下,立刻将他的手指拨到一边,用指尖使劲在额头擦了擦,可是拿到眼前看了半晌,却不见一丝墨迹。   就在他满眼疑惑的盯着手指时,却听到身旁澜Z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整个身体懒懒的向后靠在车壁上,笑着对他扬了扬下巴,戏谑般的挑唇道:“川字。”   “……”黎玄直到此时才发现自己被他戏耍了,于是冷冷的剜了他一眼,转头不肯再理。   澜Z知道他最近因为黎老将军被气病的事心里不舒坦,便也不再闹他,两人就这么一路默默无言的相隔而坐,很快就到了整个龙霄国最负盛名的梵净寺。 第九章 祈福礼(下)   青瓦白墙的寺院坐落在梵翊山顶,清晨的雾气刚刚散去,一道道飘渺的薄云便柔柔的缠绕在山腰。修缮得精致整齐的石阶从山脚缓缓而上,半遮半掩在大片大片火一般艳丽的南天竹叶间。   上山不能乘车,也不能坐轿,为了彰显心诚,祈福之日无论是天子还是诸侯,一律需要步行直至山顶。   澜Z和黎玄下了车,沿着那干净得几乎不染纤尘的石阶缓缓向前走去。   今日的梵净寺已经禁止了平民入山,在身边整齐列队的都是当今万岁亲自派来的御林军,个个金甲银盔,威武不凡。   澜Z抬起手,悄悄握住了黎玄温暖的掌心,那华贵的金丝长袖垂在二人的手臂间,堪堪遮住了两人相互交叠的指尖。   黎玄微微一愣,侧头看着他似是脉脉含情的笑靥,又用余光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侍卫,终于还是默默卸去了想要挣脱的力道,任由他紧紧抓着,并肩向山顶攀去。   萦绕在周围的香烛之气渐渐变得浓郁起来,澜Z缓缓抬起头,迎着刺目的阳光颦眉向上望去,只见寺院的围墙已经就在不远的地方了。   他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却发现身旁之人丝毫不见疲惫之色,甚至连呼吸都平稳得不可思议。   这般体力,自己会不会吃不消啊??   可这莫名期待又是怎么回事?   他不知道自己的思绪是怎么突然偏离既定轨道的,可是那脸颊却在止不住的想入非非中染上了一抹红晕。黎玄对着他这满脸都是发情前兆的样子狠狠皱了皱眉,有些嫌恶的收回手,紧走几步对着不远处列队而立的一群人抱拳行礼道:“方丈亲自来迎,晚辈惭愧。”   澜Z闻声连忙抬头看去,只见梵净寺的净空大师正身披袈裟手持佛珠,带着一众弟子站在寺外的石阶旁浅笑着向他看来。   他略显尴尬的跟上前去,也一边施礼一边微微垂眸道:“晚辈澜Z携夫人前来贵寺焚香祈福,叨扰大师了。”   “Z王爷,Z王妃客气了。”净空大师微微颔首,声音中气十足、沉稳有力。他侧过身,对着院门的方向比了一个“请”的手势,便带着二人缓缓向大殿走去。   悠扬的唱经声从恢宏的正殿中缓缓传出,三人穿过檀木雕琢的古朴殿门,只觉得眼前一片烛火通明,香气缭绕,塑了金身的巨大佛像端坐在正前方,映着不断跳跃的烛光越发显得肃穆辉煌。   礼法严苛,程序繁琐。比起澜Z的处处偷懒,草草应付,黎玄却显得格外专注,庄庄件件做得一丝不苟。只是那刀刻般棱角分明的俊脸上,却始终显得心事重重。   叩礼,敬香,祈福……   待到整个仪典结束时,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澜Z远远的向寺门外望去,只见两队御林军正整齐的候在路旁,静静等待着送他二人回府。他微微扬起嘴角,抬手勾了勾服侍在身旁的凌风,覆在他耳边低声道:“牵匹马来,难得和王妃一起出门,我要带他去逛一逛!”   “是。”凌风意味深长的看了看自家王爷,这越挫越勇的性子倒也挺值得钦佩的……   凌风一闪身消失了踪迹,黎玄却满脸惊愕的被澜Z拉住手腕,径直从寺院的后门拖了出去。   遍地金黄的小路上,一匹踏雪乌骓正独自站在路边,黑缎一般的毛色在正午的阳光下泛起柔和的微光。   “上马。”   澜Z毫不客气的翻身上马,对着一旁满脸茫然的黎玄挑唇笑道。   “去哪?”黎玄颦眉,人却丝毫未动。   “哦,我忘了!”澜Z突然装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戏谑道,“你是王妃,是不是应该你坐前边,我揽着你才对?”   对黎玄提“王妃”这个词,效果简直可以媲美于老虎头上拔毛,他立刻狠狠皱了眉,不悦的冷哼道:“当然是你在前边。”   “好,那就快些上来吧。”澜Z那看似人畜无害的俊脸上突然绽开一抹奸计得逞的微笑,白皙的小手也同时向他伸了过去。   黎玄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一不小心又被他给设计了。可是不知为何却并不觉得厌烦,而是提气纵身,一个腾挪就落在了他的身后,抬手要去拉缰绳。   “你知道去哪吗?”   澜Z握住他有力的手腕,浅笑着侧过头,仰面望着他低声问道。   “不知。”澜Z的力气并不大,却还是阻止了黎玄的动作,他看着澜Z坏坏的笑容,竟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那就听我的。”澜Z双手缓缓覆上他的手腕,暧昧的拉着他环过自己腰身,交叠在身前。他的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后背便柔柔的贴在他的胸膛上,那姿势,简直就像被黎玄紧紧抱在怀中一般。   黎玄不自觉的向后躲了躲,澜Z那柔顺的发丝突然拂过脸侧,带了几缕诱人的香气。他稍稍愣了愣,随后便缓缓张开手掌,用力揽住他清秀的腰身,垂眸淡淡的抿了抿唇道:“走吧。” 第十章 结发之礼(上)   群山连绵,两人似乎始终在山顶疾驰,那黑色的骏马身姿矫健,即便驮着两个大男人仍然跑得追风似电一般。   直到前方渐渐出现了一道断崖,澜Z才勒停了马,指着不远处一座依崖而建的木质凉亭侧头对黎玄笑道:“去那边坐坐吧。”   黎玄先跳下马,不自觉的伸手扶了澜Z一把,当对上他那满是惊喜的目光时,又突然有些后悔了。   说好的井水不犯河水呢?   怎么被他这笑脸随便撩了几下,就没忍住跑去献殷勤了!   澜Z此刻却完全不知道他这纠结心思,而是高兴的扶着他的手臂跳下马,拉着他直奔凉亭而去。   方才不明白为何要在悬崖上修建这凉亭,而现在身在其中,才知道别有洞天。   黎玄扶着那有些斑驳的木制围栏,静静的向远方望去,龙霄国最为繁华的都城尽收眼底。   “知道你最近心情烦闷,带你来透透气。”澜Z斜靠在结实的立柱上,偏了头,抱肩浅笑着向他望去,“那个……黎老将军那边……”   “依着薛氏的性格,这件事她一定不会声张。虽然我不知道你在黎府埋下眼线是何用意,但是既然你肯告诉我,定然是不怕我知道的。”黎玄用手指轻抚着那粗糙的木纹,目光却格外深沉,“我回去只会把事情闹得更加难以收场,况且,我也不想因为我一时冲动浪费了你一颗棋子。”   “无妨,本就是为你而放的。”澜Z扬了扬嘴角,倒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哦?”黎玄挑眉,却终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有些事情,不需多言便可以是心知肚明的。   “这个给你。”澜Z依然懒懒的靠在柱子上,一边说一边抬起胳膊,将手心摊开在他眼前,低低的补了一句“可以保佑家人身体康健的。”   黎玄颦眉认真打量过去,只见他手中静静躺着一枚金镶玉的小葫芦,那通体碧绿的玉石中依稀可见一颗黑珍珠般的小圆球。温润的玉石外壁上缠绕着一道道精美的金制花纹,汇聚到顶端化成藤蔓,将瓶口牢牢封住。   “我不能收。”他惊讶抬眸看了一眼澜Z,却并没有接,“此物太过贵重了。”   听闻澜Z年幼时曾有一段时间体弱多病,恰逢时疫,险些夭折。待到病情稍缓,皇后便亲上梵翊山为他祈福,从山脚到寺院,一路上三步一叩,到最后几乎是膝行着进的大殿。   当时的老方丈念她心诚,便送了一个护身的金镶玉坠给她,没想到澜Z戴了之后就真的一日好似一日,几年过去竟是丝毫不见病态了。   “送给我结发之人的礼物。”澜Z微笑着勾了唇,那琥珀般清澈的双眸倒映着黎玄英气十足的面庞,温柔得仿佛能化成水一般,“你又不像女子,可以送些金簪玉镯,如今老泰山病重,就权当尽我一份孝心吧。”   没等黎玄张口,他便缓缓走到他面前,贴着那微微起伏的胸膛,揽着他的脖颈,将这小巧的玉坠轻轻挂在他胸前。温暖的体温从肌肤相接处缓缓弥散,澜Z满眼火热的望着黎玄,几乎可以感觉到他越发急促的心跳。   “咳……”黎玄突然偏开头,掩饰般的咳嗽了一声,可惜那逃避的目光,微微泛红的耳根却出卖了他此刻的羞窘,“我们该回去了,御林军还在寺外等着呢。”   “好。”澜Z满脸得意的微微一笑,转身向那静静等候着的乌骓宝马走了过去,轻轻一跃便翻身而上,手里拉着缰绳侧头望向黎玄。   黎玄只觉得似是被他看透了心思,微微黑了脸,也跟着毫不客气的跳上马,左手猛一用力,便揽着他的腰身狠狠贴进了自己怀里。   “啊……”澜Z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吓了一跳,不由得轻轻惊喘了一声。   黎玄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挠了一把,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怔愣了许久,才微微颦着眉沉声道:“回去的路我认识。”   “所以?”澜Z索性也不再挣扎,只是懒懒的靠在他怀中,勾唇浅笑的反问道。   “所以……”黎玄有力的手掌将他的手背和缰绳一起握进了掌心,稍稍低了头,靠近他的耳侧低语道,“你只管坐稳了就好。”   那嗓音却是低沉而诱惑。   “呃……”澜Z微微一愣,男人的胸膛宽厚而紧致,缓缓掠过脸侧的气息也带着熟悉的温热。他被他束缚在怀中,却突然有种说不出的安心,于是便将另一只手缓缓覆在黎玄搂着自己的手背上,带着几分欣喜的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调笑道,“那就麻烦王妃多出些力,把我抱紧了才是。”   黎玄知道澜Z是故意逗弄他,却也抿着唇不去反驳,只是愈发紧了紧手臂,策马在山路上疾驰起来。 第十章 结发之礼(下)   待到二人回到梵净寺外,众人已经乱做了一团。远远的,只见御林军统领楚潇正扯着凌风墨色的衣襟暴跳如雷的大吼道:“什么叫不知道,我的马是你偷走的,王爷和王妃跟着就不见了,你让我如何交差!!”   “哎哎哎……别急嘛!”凌风嬉笑着捏住他的手腕,满脸都是戏谑,“谁让楚统领您的马最好呢~王爷王妃只是出去散散心,应该很快就会回来的~”   “你!”楚潇一时语塞,气得站在原地直跺脚,“你们Z王府皇亲贵胄,还会缺了好马不成?!”   “楚统领莫气。”凌风脸上笑得越发没心没肺,一边拍着他的肩膀一边解释道,“这不都在马车上拴着呢么!要不……我解下一匹赔你?!”   “……”   楚潇气滞,一把抓住凌风的胳膊狠狠一扯,就将他压制在原地,随后便听见凌风终于收了笑意,侧头对着远处大喊道:“哎呦……疼疼疼……王爷快来救我!”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向远处望去,只见澜Z黎玄共骑着楚潇的乌骓马,正不紧不慢的从对面走来。   “Z王爷,Z王妃。”楚潇立刻收了手,将凌风推到一旁,满脸严肃的对着二人抱拳行礼道。   澜Z知道凌风素来顽劣,如今定是逗弄了平日里一板一眼的禁军统领,便淡淡的扫了一眼独自故作委屈的凌风,微微挑唇道:“你如何惹得楚统领动怒了?”   凌风故意揉了揉被楚潇抓得生疼的胳膊,委屈巴巴道:“还不是偷了您骑的这匹马?”   “咳咳……”   澜Z到了嘴边的话生生被噎了回去,狠狠剜了一眼在那装模作样的人,尴尬的干咳了几声。   好你个凌风,连禁军统领的马你也敢偷,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黎玄却闪身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又扶着澜Z稳稳落了地,才对楚潇抱拳施礼道:“我二人不知此马是楚统领的坐骑,方才冒昧借用,还请楚统领海涵。”   “黎将……呃,Z王妃说的哪里话,我等只是遍寻不见二位,一时有些心急,冒犯之处也请不要见怪才是。”楚潇和黎玄同为军旅中人,又都是龙霄国最出众的年轻将领,原本就有些惺惺相惜,更何况这些年,黎玄独自率领军队戍守西北,战功赫赫,便更加对他添了几分敬仰。   只可惜……竟是嫁给了这个以荒唐出名的纨绔王爷,着实令人痛心。   楚潇一边抱拳行礼,一边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再抬头时,却正对上澜Z意味深长的目光。他微微一愣,急忙再次垂下头去。   “楚统领客气了,今日之事确是我和王妃思虑不周,令诸位担心了。”澜Z看着他闪躲的目光,微微一笑,那绝美的面庞上目光流转,带着几分醉人的诱惑。   眼前的男人刚正不阿,年轻有为,独自统领着数万禁军,掌握着整个皇城的安危。或许,也正因为他处处妥帖,才始终没有让摄政王抓到他的把柄,借机撤换了他的职位,如今的他,已是皇兄手里难得可以依仗的人。   自己今日确实有些莽撞了。   “那就请王爷王妃上车,早些回府休息吧。”楚潇大手一挥,赶车的侍卫便飞快的将马车停在几人身边,他威风凛凛的站在路旁,那厚重的铠甲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寒光,“哦,对了。今日是王爷王妃休沐的最后一天,陛下命微臣转告王爷,明日朝会请务必要参加。”   “知道了。”   澜Z淡淡的点了点头,拉着黎玄缓缓登上马车。金色厚缎的车帘轻轻放下,两人却似乎有些羞涩的谁都没有多言,一路上,只听见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直到车马缓缓驶进了王府。   “回来。”   澜Z才下了车,转头就看见正要往树上藏的凌风,立刻戏谑着对他招了招手,将他唤了回来。   他看着凌风苦着脸蹭到自己面前,才佯装不悦的哼了一声道:“让你去牵马,为何专偷那楚潇的?”   “王爷您误会了,属下当初也不知道是谁的,只觉得马厩里拴着的那些里只有这马最好,便顺手牵了过去,可回来才知道是楚潇的坐骑。”凌风讪讪的挠了挠头,可怜兮兮的讨好道,“您看,属下自知理亏,后来他差点把属下的胳膊卸了,属下都没敢还手……”   澜Z虽然板着脸,抿了唇,但是看见凌风难得一见的这副丧气样,心里还是升起几分笑意。他冷哼着转过身,不再与他计较,而是拉着黎玄的手腕一同向承欢殿走去,只留下凌风对着二人的背影在风中惊愕的张了张嘴,他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将军竟然会放任自家主子这样牵手同行了??   所以,他们一同离开梵净寺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十一章 朝堂之争   深秋的皇城带着让人难以言喻的萧刹,金色的琉璃瓦映照着清冷的晨曦,寒风掠过汉白玉的石阶,不断卷起众人那金丝滚边的锦缎衣摆,猎猎的,在腿侧肆意飞舞。   文武百官按照职位整齐的排列在两侧,神情肃穆的依次进入正殿,大殿中,那气韵磅礴的华丽匾额下,金色的巨大龙椅雕刻着九龙图腾,栩栩如生,光彩夺目,静静摆放在铺着猩红长毯的五级玉石台阶之上。   两队御林军步伐整齐的走进殿门,列队在大殿两侧,个个身穿银甲,腰佩长剑,壁垒森严,微风无比。   一个手持拂尘的太监躬身扶着身穿明黄长袍的澜u缓缓从内殿走来。清秀的身躯端坐在华丽的龙椅正中,凤眸微挑,轻轻扫视了一眼座下众人。只见澜Z正笔直的立于下首,也在静静回望着自己,这才微微颔首,眉宇间悄悄染上了一抹笑意。   可是下一刻,当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不远处负手而立的澜政身上时,却突然微微一滞,逃也似的移了开去。   黎玄颦着眉,即便是许久没有回归朝堂,如今冷眼看着这一幕,心中自是有了几分计较。   澜u和澜Z一母同胞,同样生得极美,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更是样样精通,他若是位闲散王爷,必是一位风姿俊逸,温润如玉的绝世妙人。只可惜生在皇权之下,就终将面对无尽的阴谋算计,残忍的血腥纷争,而他这温柔软弱的性子,反而成了他最致命的弱点……   太监总管清了清嗓子,高喊了一声“上朝”,周围却是半晌无人敢言,一片诡异的寂静。澜u颦眉向下望去,只见有些人事不关己的低着头,有些人满脸不悦的皱着眉,还有些人正齐刷刷的把目光集中到了澜政身上。   “陛下。”澜政果然淡淡的勾了唇,在众人的视线中缓缓向前迈了一步,示意性的微微欠了欠身,沉声道,“关于瑾公主的婚事,您可有定夺了吗?”   “皇叔……”澜u微微迟疑了一下,抬眸向他看去,俊美的脸上看似平静如水,可是那紧紧抓着雕花扶手的指尖却泛着一抹青白,“公主对于这门婚事并不满意,朕以为……还是应该从长计议的好。”   “荒唐。”澜政剑眉高挑,目光也带着摄人的威压,那深邃的黑眸如同一个无尽的漩涡,仿佛再坚强的意志也能被他吞噬殆尽一般,“婚嫁之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家父不在长兄为大,这件事自然应该是陛下做主,岂能由着她的性子胡来?”   “可是那张彦无才无貌,家世也不予公主般配,只怕并非佳偶。”澜u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心中惧意不躲不闪的向澜政回看过去,就连平日里温柔似水的眼神里也带了几分少有的倔强。   “张彦?”澜Z疑惑的紧锁了眉心,低低的独自默念了一声,印象中,摄政王妃的亲外甥好像就叫张彦?!   那个人胸无点墨,却顽劣异常,以前常常见他出入烟花之地,打着摄政王的旗号作威作福、横行霸道,若论起那纨绔劲儿,就连自己都要望尘莫及了。   只不过,他的父亲庸庸碌碌,这么多年借着摄政王的东风才勉强爬上从三品的官位,所以若说出身,他也当真只算平平。但如今他要是真的娶了公主,那便是当朝驸马,皇亲国戚,不但可以平步青云,还有了身兼要职的资格。   所以到时候,就可以成为攥在摄政王手中的又一枚重要棋子了……   “陛下!”澜政缓缓向前迈了一步,只是这一步,就让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陡然而增。他微眯了双眼,一字一顿的冷笑道,“陛下是觉得臣有眼无珠,不能为我龙霄国简贤任能吗?!”   “皇叔……”澜u的手指默默攥入掌心,虽然倔强的接受着那凌迟般的目光,可是整个身体都在不安中紧紧绷起,僵硬得像一尊风化了的石像。他低低的嗫嚅了一声,下一刻却怔愣着突然不知如何反驳。   “皇叔此言差矣!”澜Z斜睨了一眼咄咄逼人的摄政王,不悦的向前跨了一步,对着澜u叩拜在大殿正中。他抬起头,带着几分玩味的朗声道,“您方才也说了,婚姻大事应是父母之命,父皇临终前也曾对瑾公主的婚事十分忧心,他在和我的那次密谈之时有过口谕,允许瑾公主自行选择夫婿,她人不得干涉。”   澜Z挑眉,语气却带着十足的威胁味道:“皇叔不会连先皇的遗愿也要违抗吧?”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炸开一片窃窃私语。大家都知道先皇驾崩前曾经单独召见澜Z密谈了大半个时辰之久,这么多年却始终没有人知道其中内容。先皇在世时十分宠爱这个独女,如今被他这么一说,倒也有那么几分可信,只是……   “无凭无据,朝堂之上怎能任你信口雌黄!”澜政不悦的半眯了眼,声音也冷得刺骨。   “无凭无据,你又怎知我在信口雌黄?”澜Z戏谑着扬起一侧嘴角,丝毫不肯让步。   对于澜瑾的婚事,澜政原本胸有成竹,结果被他突然搬出来一道先皇遗旨,形式瞬间急转直下,伴随着他低沉的质问,那冰冷的嗓音里蕴满了压抑不住的怒气,“若真有此事,你为何当初不交给翰林阁拟旨?”   “我忘了?!”澜Z满脸无辜的摊了摊手,颇有些泼皮无赖的架势,“你知道我一向荒唐,记不得正事,你们今天提到瑾公主的婚事,我这才刚刚想了起来。”   “哦?……忘记了。”澜政缓缓踱着步,一点一点向澜Z靠了过来,那墨色的双瞳凝视在他的脸上,澜Z只觉得格外阴森恐怖,让他忍不住想要逃离。   在一片骇人的寂静中,澜Z有些瑟缩的向后退了一步,可澜政却完全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巨大的压力随着他矫健的身躯越来越近,转眼不过咫尺。   澜Z不知道摄政王想要做些什么,可是他却已然退无可退了。就在他慌忙中不自觉的抬手阻挡澜政靠近时,一个结实的臂膀却横在了他和那个男人之间。   “摄政王莫不是要在朝堂之上动武?”黎玄不知何时突然闯了过来,单手扬起,把澜Z牢牢护在身后,挑眉冷冷的嗤笑了一声。   “哈哈哈哈……”澜政先是微微一愣,紧跟着便爆发出一阵肆意的大笑,“Z王和王妃还真是鹣鲽情深啊……别紧张,我只是再向Z王要个承诺而已~”   他勾唇望着黎玄,抬手缓缓将他横在身前的手臂按下去,似笑非笑的沉声道:“Z王爷,你要如何证明……你今日所言非虚?”   澜Z被黎玄护在身后,看着他那宽厚的背影,结实的臂膀,顿时卸去了方才所有的恐惧和不安。他歪了歪头,似是沉思了许久才大声回答道:“用我的皇家血脉起誓,你可满意?   周围又是一阵议论纷纷。   澜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端详了他许久,直到澜Z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的时候,他才终于转过身,拖着一袭华服缓缓向回走去,在他那回眸的一瞬间,眼底悄悄掠过几丝凛冽的寒光:   “很好……那便按照先皇遗旨来办吧。”   澜Z抬起头,看到澜u此刻微微放松下来的神色,嘴角悄悄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黎玄见澜政已经离开,便也缓步退了回去,侧头看着澜Z对澜u那清浅的微笑,就像清晨冲破黑暗的第一缕阳光,那样明亮而温暖。   ……   新婚之后的第一次朝会便是狼烟四起剑拔弩张,澜Z同黎玄并肩坐在马车里,垂眸听着那街市间的喧嚣,朝堂之上澜u那张强装镇定却又掩不掉无助的俊脸,却始终徘徊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唉……”他低低的叹了口气,带着几分难得的忧郁。下一刻,却被黎玄低沉的嗓音打断了思绪,微微回过神来,“你说的先皇遗旨,可是真的?”   “自然……”澜Z笑着贴上他的肩膀,将那红润的薄唇覆在他耳畔,突然压低了声音继续道,“是假的。”   “那你……”黎玄哑然。   “起誓吗?”澜Z挑眉,眼睛里闪闪亮亮的满满都是狡黠,“我这人发的誓向来是做不得数的,估计老天爷都已经不信了……真难为他们还肯信上几分~”   黎玄瞬间黑了脸,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索性侧过头,便不再理睬于他。澜Z也不气馁,拉着他的胳膊将头缓缓靠进他的颈窝,闭上眼,喃喃的在他身边轻声低语道:“多谢你了……”   黎玄只觉得有一股暖流柔柔的漫过心间,一直甜到心底。那颈侧温热的气息缓缓划过下颌,身边的人就像突然收了爪子的猫儿一般乖顺的依偎着自己,让人忍不住想要把他紧紧抱入怀里。   可他终究没有。   只是垂了眸,用那宽厚的掌心覆在他挽着自己的手背上。澜Z身子轻轻一怔,下一刻便主动与他的手指相互交缠,温柔的紧握在一起。 第十二章 悖逆之夜   夜幕下的皇宫一片灯火辉煌,深秋的晚风从窗棱间漫入澜u的寝殿,冷冷的,拨弄着桌案间那跳跃的烛光。   澜u靠坐在柔软的小榻上,认真翻看着堆积如山的奏折,太监总管带着一个新来的小太监进来为他奉茶,顺便在白玉香炉中添了些新的熏香。   那小太监跪在澜u的桌旁,似是有些畏惧,端着茶盏的手都在控制不住的轻轻颤抖,杯身不断摩擦着杯托,发出微小的碰撞之声。   澜u抬眸扫了一眼为他换茶的人,淡淡的笑了笑,重新把视线落回奏折之上,语气却是惯有的温柔:“新来的?叫什么名字。”   “奴才春秋,惊扰了圣驾,奴才罪该万死!”他先是有些受宠若惊的愣了愣,随后便急忙叩拜下去,低低的请罪道。   “无妨,下去吧。”   澜u把手里的奏折放到旁边,又重新拿起一本新的,颦眉低低的补了一句,“去唤水吧,朕要沐浴。”   “是。”春秋端着冷掉的茶盏叩拜着退了出去,太监总管见他侍奉得还算得当,夜也渐渐深了,便寻了一处安静的偏殿兀自休息起来。   ……   厚重的雕花殿门被缓缓推开,发出一阵轻微的“吱呀”声。澜u没有抬头,用朱红的御笔在奏折上写了几个隽秀小字,随意的低声吩咐道:“放到内殿去吧。”   来人没有出声,脚步却离得越来越近,澜u先前以为是送水的太监,并没有分心去看,而此刻却突然觉得事有蹊跷,急忙抬头望了过去。   “皇……皇叔……”澜u手上一抖,御笔便“啪嗒”一声掉落在桌面,朱红的墨水溅落在奏折上,顿时晕开一片刺目的殷红。   澜政也不回应,而是垂手勾起他小巧的下巴,用指腹在他红润的薄唇上来回抚弄着,锐利的目光冷冷凝视着他的双眼,一字一顿的沉声道:“今日在朝堂之上,为何要公然顶撞于我?”   “……皇叔。”   澜u整个人都变得僵硬起来,抖着唇低低的嗫嚅着。那琥珀色的瞳仁映照在烛光下,越发美得诱惑。   “你知道违背我会是什么下场的。”澜政将桌面上的奏折狠狠扫落在地,抓住澜u的胳膊略一用力,便将他提起,按在了冰冷的檀木桌面上。   “啊――”   澜u吃痛的惊喘了一声,湿漉漉的双眼满是祈求的向他望了过去,“皇叔……不要……”   “不要?”澜政挑唇,一边将他纤细的手腕并在一起,用力攥在掌心,一边戏谑般的哑声道,“你觉得,在我面前,你还有说不的权力吗?!”   “啊……皇叔……不要……求你!”澜u绝望的挣扎着,可是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澜政的钳制,他泪眼模糊的望着那个男人,此时此刻,只觉得他那深邃的黑眸像是一个无尽的深渊,让他满满都是畏惧。   “陛下?!”   殿门外突然响起了春秋惊慌失措的叩拜声,他似乎是唤了沐浴用的热水,却在外边听到了澜u的惊呼,人不敢进门,只好满是疑惑的跪在外面出声询问。   “让他进来吗?”澜政邪佞的笑了笑,俯身暧昧的低语道,“让他看看堂堂龙霄国的皇帝陛下是如何在别人面前哭泣求饶的~”   “不……皇叔……”澜u紧紧抓着澜政的手臂,拼命摇着头,那被泪水模糊的双眸里满满都是祈求。   门外的人浑身一滞,直到此刻才知道竟然是摄政王来了寝殿,可是他无法理解的是,为何堂堂当朝天子竟会被他胁迫至此?!   屋里的人没有发话,他就无法独自离开,只能默默紧绷着身体,惴惴不安的跪在门外。不管此刻殿内发生了什么,他都强迫自己什么也不要听,什么也不要想……如今似乎已经捅了大篓子,他若是再敢出声,只怕就很难见到明天的太阳了……   澜政微眯着双眼,看着他因为羞恼而溢满泪水的凤眸,冷冷的勾了唇,用那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他的下颌,强迫他仰头看向自己。   “不要再试图反抗我。”澜政的声音很低沉,带着几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威胁意味,“今日之事我不愿与他计较,但是你应该懂得,能让他平平安安的在都城当一个闲散王爷,已是我的开恩。”   澜u原本用力抵挡着他的手臂突然僵住了,他怔怔的望着澜政刀刻一般棱角分明的脸,那溢满泪水的双眼中,两道泪痕静静的蜿蜒而下。   ……   “没有下次,澜u,如果澜Z再敢和我作对,我会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送他入黄泉。”澜政将他狠狠丢在地上,转身向着外殿走去,就在手指触碰到鎏金殿门的同时,又面沉如水的停下脚步,回过头冷冷的向他看去,那目光……几乎能够将人生生凌迟,“到时候,可不要怪我不遵守约定!”   澜u默默的伏在冰冷的地面上,整个身体却在痛苦中阵阵发抖。他知道,在澜政眼里,他不过就是一个被豢养在牢笼中的宠物,他对他,不能忤逆,不能抗拒,他不仅手握天下,更在暗中攥着澜Z的性命……   所以自己,就注定永远只能接纳和顺从……   “皇叔……我们真的只能如此吗……”   皇叔……   痛苦的梦呓打破了这骇人的寂静,无论多么华美的皇宫,都已然是他无法挣脱的囚笼。而他,就像一只被折断羽翼的小鸟,重重跌落在地面上,无法逃离,只能忍着伤痛蜷缩在角落独自哀鸣……   ……   “陛下,陛下……”   小心翼翼的呼唤仿佛在遥远的天际响起,澜u意识迷离的在黑暗中挣扎了许久,才终于将双眼扯开一道缝隙,可是那眼角的泪痕似乎还未干透。   他不知道何时睡到的榻上,记忆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七零八落的散落在脑海之中。他用力眨了眨眼,只见柔暖的阳光下,一个单薄的身影正瑟瑟的跪在榻边,手里端着一个朱漆托盘,白玉汤盅里不知盛了些什么,隐隐蒸腾着一缕温热的香气,“陛下,已经过了正午了,您多少喝些补汤再睡吧……”   “唔……”   澜u单手撑起身体,却不禁吃痛的闷哼了一声,就连脑海里也依然混混沌沌的乱成一团。他眉心紧锁的抬眸向春秋看去,只见他苍白的小脸上写满了畏惧,端着托盘的手也在不安中微微发抖。   “你说……现在……已经过了正午了?”澜u突然从记忆中拾起他方才说过的话,望着窗外明媚的阳光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   “为何不叫醒我?”澜u俊美的脸庞突然染上一抹怒意,强忍着疼痛坐直身体,低低的呵斥道,“那今天的早朝?!”   “陛下……陛下息怒!”春秋吓得浑身一滞,急忙连声请罪道,“摄政王不让奴才们打扰陛下休息,奴才们不敢违背,朝会那边也已经遣散了。”   澜u看了一眼举着托盘全身僵硬的小太监,幽幽的叹了口气,他苦笑了一声,有些无力的放任自己靠回榻间,渐渐软了几分声音道:“摄政王他……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没有。”春秋飞快的摇了摇头,轻声道,“摄政王只说让奴才小心伺候,日后也要放明白些,并没有苛责。”   “那就好。”澜u抬手接过托盘上的汤盅,食不知味的随意喝了几口,便重新递了回去,“好了,你下去吧,我也有些乏了。”   “那个……”春秋仍旧跪在地上,支支吾吾的试探道,“瑾公主今早来过,说想去Z王府上小住几日,散散心。”   “让她去吧。”澜u半垂了眸,目光里却多了几分柔软,“过些日子我再命楚潇接她回来。”   “是。”春秋恭敬的叩拜道,起身缓缓退了出去。   窗外的阳光真好,透过红木雕花的窗棱静静洒落在殿内,在那暖玉铺成的地面上悄悄晕开一片柔和的微光。   澜u怔怔的望着前方,目光却空洞而无助,他不知道从何时起,身边的一切就变成了今天的模样。澜政是父皇最小的弟弟,只比他年长不过十岁。曾经的他们一起读书,一起抚琴,一起对弈,一起习武,就连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都带着化不开的温柔。   可是现在……曾经的意气相投却终随着岁月如流、皇权易主,演变成了如今的悖逆天伦、篡权专政。   他紧紧闭上双眼,整个人都陷落在往昔的回忆中颤抖不停。自己冠礼那晚,澜政亲手喂了他掺过情药的烈酒,就在这里,在这代表着龙霄国至尊之人的寝殿之中……那样不顾一切的,反反复复的折磨了他整晚。也是从那天以后,他囚禁了刚刚诞下皇子的正宫皇后,赐死了所有嫔妃,在这寝殿中肆意与他缠绵。这种无法为外人道的不伦关系,便在他权倾朝野的胁迫下直至今天。   他一度怀疑澜政还是不是当初熟悉的那个男人,那个威严稳重的贤德王爷,那个精明聪颖的嫡亲皇叔。可是日子久了他才明白,或许面对着滔天的权势,最不可信的……便是人心…… 第十三章 围场遇袭   澜Z回到王府不久,便收到了朝廷传来的口谕,明面上是照顾他新婚燕尔,让他多休沐几日,事实上却不过两种可能而已。   其一,就是摄政王恼羞成怒,故意将他排挤在朝堂之外。其二,也可能是澜u想要让他避其锋芒,短时间内不要再与摄政王起冲突,以防被抓住把柄。   不管是哪种,他都乐得清闲。澜瑾的终身大事已经被他保了下来,朝政之事既已如此,只怕也不能变得更糟了。如今黎玄难得对他有所关怀,倒不如省下时间来,想想怎么让他圆了新婚之夜就欠下自己的正经事!   ……   “王爷……”   侍卫恭敬的叩拜声在身后响起,澜Z被打断了思绪,有些不悦的回过头,循声望去。只见来人手里捧着一把长弓,那古铜色的弓身形如满月,其间雕刻着精致的花纹,镶嵌着华美的宝石,一看就是上乘之物。   “王爷,您之前拿去翻新的泠弦弓已经送回来了,不知准备收在哪里?”侍卫双手将长弓呈到他面前,小心翼翼的询问道。   “翻新?”澜Z满眼迷茫的打量着这把极品长弓,却始终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有过这种东西。   “是,就是您上次和张将军的大公子打赌赢来的,张公子起先还说您用不上,结果您说……可以挂起来辟邪……的那把……”侍卫越说越胆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知道的太多了……   谁知澜Z脸上的不悦却突然一闪而过,摸了摸那银线一般的弓弦,勾唇笑道:“直接给王妃送去,就说我明日一早带他去围场冬猎。”   “是。”侍卫捧着弓小心的退了下去,澜Z却自顾自的陷入了沉思。上次在梵翊山上就觉得策马扬鞭的黎玄英姿不凡,这次不如借机去打打猎,沟通沟通感情好了。   ……   果然,黎玄才一见到那弓便爱不释手,随后听闻澜Z要带他去冬猎,便毫不犹豫的一口答应了。   刚刚入冬的围场已是遍地枯黄,大片大片的干草匍匐在冷硬的土地上,微微带着几许荒凉。   澜Z把“从黎玄口中夺回来”的那匹汗血宝马让给了他,自己则随意选了一匹枣红骏马,缓缓跟在他身后。   碧蓝的天空下,一人一马在金黄的原野上纵情驰骋,几只墨色的猎犬也飞奔在周围,狂吠着驱赶仓惶而逃的猎物。   黎玄矫健的身体稳稳的跨坐在马上,长簪下几缕乌黑的发丝在耳后轻轻飞扬。他弯弓搭箭,利刃呼啸着划破长空,一只雄鹿瞬间被射穿了脖子,跌跌撞撞的栽倒在地上。   “好!”一阵欢呼过后,侍卫们飞奔而至将那鹿拖回了营地。黎玄兴奋的回过头,对着澜Z扬了扬手中的长弓。   澜Z勾唇浅笑,心里却像吃了蜜一样甜。   整个上午收获颇丰,待到黎玄挥汗如雨的大步返回营地,侍卫们便在帐外生了火,各自围坐在一起烤着刚刚猎到的美味。   澜Z凑到黎玄身旁,看着他熟练的把一只兔子扒了皮,串在枯枝上烤得滋滋冒油,突然意味深长的颦了眉,低声讽刺道:“听说将军烤兔子的手艺不错。”   黎玄却毫不知情的看了他一眼,以为他嘴馋了,便用随身的短匕割了一条兔腿,用刀尖扎着递到他手中。   一股浓郁的肉香在指间缓缓弥散开来,令人食指大动。澜Z此刻也顾不得为澜瑾死去的兔子申冤了,接过那兔腿狠狠咬了一大口,顿时觉得满嘴鲜香,这么多年来他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吃过,现在想来却都不如这一块烤肉来得令人愉快。   “当年在西北,也有过被围困之时……”黎玄缓缓转动着手中的枯枝,望着那跳跃的火焰有些出神的呢喃道,“没有粮草,便要自己解决。有时候是腐烂恶臭的战马,有时候甚至是……死人……”   黎玄一字一顿的说完,便侧头向澜Z望去。澜Z起初还吃得津津有味,突然之间就住了嘴,缓缓把视线移到黎玄的脸上,只觉得胃里一阵暗潮涌动,含着那一口肉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黎玄看他苦着一张脸,突然忍俊不禁的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举起烤好的兔肉放到嘴边咬了一口,边嚼边取笑道:“骗你的,我可不吃人。”   澜瑾闻言,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可是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条兔腿,却无论如何也下不去嘴了。   自己吃过的,总不好再还给黎玄,澜Z幽幽的叹了口气,干脆还是扔了罢。   半条兔腿沿着一道优美的曲线飞了出去,紧跟着便传来一声痛苦的惨呼:“啊――!”   丢到人了??   那也不至于叫得这么惨吧??   澜Z满脸迷茫的向前望去,谁知下一刻就被黎玄狠狠扑倒在了地面上。   哇!大庭广众之下被自己的王妃按倒是怎么回事?可为什么被他束缚在怀中的感觉却出奇的好?!   “黎……”澜Z的嘴唇微微翕动,第二个字还没出口,就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捂住了双唇。   几乎是与此同时,雨点般的流箭铺天盖地的从半空掠过,将远处的营帐瞬间扎成了刺猬。   “躲在草里别动。”黎玄低沉的嗓音冷冷的在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又是一波箭雨过后,他侧头扫了一眼渐渐潜到身边的凌风,低声吩咐道,“保护你家主子。”   随后便一跃而起,拔出从不离身的玄铁佩剑,向着四面包围而来的黑色人影狠狠掠去。   激烈的厮杀声在不远处骤然而起,空气中都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凌风一边挥剑格挡着流箭暗器,一边将腿都软了几分的澜Z拖到了一处相对安全之地,警惕的观察着周围的状况。   澜Z紧张的抱着树干,远远向着那群黑衣人望去,一边观察局势,一边寻找着黎玄矫健的身影。有凌风在,他自己的安危倒是不担心的,就算来一群杀手把他围成圈儿,凌风也有本事将他活着弄出去。只是此刻他隐隐担心着,黎玄若是不小心深陷敌群,会不会受伤……   可事实上,黎玄此刻正带着一众侍卫打得酣畅淋漓。许久没有这么痛快的厮杀了,困在都城这么长时间,每天面对的都是沙盘木桩,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的闷火,现在这群自己送上门来的杀手,刚好让他找到了发泄对象。   只见人群中,黎玄身手敏捷,目光凌厉,一把长剑上下翻飞,追魂夺命。那群杀手身手不错,只不过对上这个杀红了眼的霸道将军,就纷纷沦落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其宰割。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凛冽的呼啸之音,一道墨色的身影划破长空,几枚暗器便直奔黎玄命门。   “有暗器!!”   凌风从腰间摸出几把袖剑,几乎在同一时间向着黎玄甩了出去。黎玄听到凌风提醒急忙飞身躲避,就听见一阵“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之音后,暗器和袖剑同时落地,而与此同时,那黑衣刺客也手持长剑直冲过来。   黎玄此时身上染着大片大片的血色,那带着一抹微红的双眼却闪着冰冷的寒光。他挽起一个剑花,毫不犹豫的向着对手迎了上去。   澜Z看看周围战事渐停,虽然自己人同样损失惨重,但这群刺客除了刚刚飞来的首领以外,已经全部被手下收拾干净。他转过身,用力推了推凌风的胳膊,颦眉道:“还不去帮忙。”   “王爷您也太看不起黎将军了,那个刺客刚才偷袭不成,现在根本没有胜算。”凌风望着眼前已近白热化的对战,啧啧了几声,“那暗器一定淬了毒,专门就是来要他命的。”   澜Z功夫不济,根本看不出二人你来我往的究竟是谁占了上风,此刻又听到凌风这样说,心里越发隐隐有些担忧。   “王爷放心,黎将军的功夫不错,嗯……也就比我差了那么一点点。”   澜Z看着凌风满脸得意的样子,恨不得一巴掌糊在他脸上,可是现下还得指望他在要紧的时候帮衬黎玄一把,便咬咬牙,硬生生的把这个念头忍了回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澜Z才终于看出那个黑衣刺客逐渐落了下风,处处捉襟见肘、疲于应付起来,而黎玄却反而越战越勇,紧抿的双唇微微勾起,眼神里带着一抹嗜血的光。   “将军剑下留人!!”凌风目光一凛,急忙向着二人冲了过去,可是因为距离的关系,人还未至,杀红眼的黎玄便早已一剑捅进了那人的心窝。   必死无疑……   凌风赶到黎玄面前,看了看那已经口吐鲜血的人,无奈的摇了摇头:“将军何不留下活口,仔细审问一下来历?”   “呃……”黎玄也突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生于西北,长于战场,是敌是友都清楚明白,实在不习惯这藏在黑暗中的阴谋算计。可如今唯一的活口被自己一剑宰了,仅有的线索也就断了,这一场大战打下来,竟不知所来之人是何方神圣。   澜Z此时已经从草丛里钻了出来,看到黎玄面露尴尬之色,急忙跳过来打圆场道:“这还需要查吗?”   二人同时向他看去,只见澜Z一边垂眸掸了掸衣襟上的干草,一边低低的嗤笑道:“因为澜瑾的事,我前两天刚刚在朝堂上得罪了他,今日他就等不及的派人来报复,还真是没有耐心啊。”   “既然如此,我们还是早些回城去吧,至少明面上,他总是要顾忌几分的。”凌风向四周张望了一下,侍卫们损伤不小,午后的日头也渐渐开始向西落去,若是再在这荒郊野外多待下去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黎玄没有说话,深邃的黑眸缓缓移到那具渐渐冷去的尸体上,他俯身扯开他脸上的黑布,看着那人满是血污的面孔突然陷入沉思中去。   说不出来究竟哪里不对。   虽然自己此刻无凭无据,但他总觉得事情……并没有澜Z说的这么简单! 第十四章 澜瑾   回到王府,澜Z就又开始了每天无所事事的日子,实在闲的紧了,就像个尾巴一样跟着黎玄,走到哪便跟到哪。他练剑,他就端盘糕点,沏一壶茶,坐在石桌旁喝得滋滋作响。他看书,他就围着那精致的沙盘摆弄里边的山石城池,搞得东倒西歪。   就在黎玄黑着脸想要把他拎出书房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凌风清晰的叩拜声:“王爷。”   黎玄松了手,澜Z立刻整了整衣襟,转身坐回了桌旁,端了端王爷架子,大声道:“进来吧。”   “王爷,刚刚宫里来人传信说……瑾公主已经和陛下请了旨,明天就会来府上小住。”凌风走进殿门看了看面无表情的二人,小心翼翼的跪在澜Z面前低声道,那神情,仿佛生怕他听到消息一个激动就要殃及池鱼一般。   “她,她来做什么?”澜Z哑然的抖了抖唇,抬眸定定的向他看去,满眼都是惊愕。   “听说是心情不好,想要出宫走走。”凌风挠了挠头,兀自低声猜测道,“大约是……上次的事,想要来跟王爷道谢吧?”   澜Z的嘴角抽了抽,心里却在隐隐作痛。她要是能不来,我才得谢谢她……   “唉……去收拾一间客房吧,既然皇兄都答应了,我还能说个不字吗?”   想归想,该来的还是会来。澜Z闷闷的叹了口气,只觉得刚刚才过上几天消停日子,就又来了个活祖宗,他的王妃直到今天还没能吃到嘴里,现在一看,怕是又要遥遥无期了。   想到此处,澜Z缓缓侧头向黎玄看去,只见他却始终没有任何反应,好像这事跟他没有一点关系一般。   糟了。   澜Z望着黎玄,突然狠狠打了个冷战,他迅速转过头,看着凌风那满是茫然的脸,皱眉道:“你赶紧去找一只兔子,纯白的那种,放回后院笼子里。”   话落又忍不住用余光扫了一眼那罪魁祸首,继续压低了声音嘱咐道:“澜瑾要是发现什么异样,随你怎么解释,反正我和王妃是一概不知的……懂了吗?”   “……”   哇,这也太没义气了吧?!   凌风满头黑线的怔在了原地,心里却在默默腹诽着。抬头瞅瞅眼前这两尊大佛,一个是真茫然,一个是装无辜,这回头要是一个马脚露出来,瑾公主还不活活扒了自己的皮?   “王爷……属下……”凌风苦着脸刚说了半句话,就被澜Z故意堵了回去,“咳……这事就这么定了,办不好就等我扒你的皮吧。”   凌风哑然,看来他这身皮八成是要保不住了……   “那个……其实属下还有件事要请王爷示下……”他认命般的抹了抹额间的薄汗,语气也突然郑重了几分,“公主来府上,将军还是要睡在书房吗?”   澜Z歪头看了看黎玄,只见他俊眉微颦,正满脸不解的望着凌风,那眼神似是在问澜瑾公主来府上,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瑾公主心直口快,若是把王爷将军分居之事说出去……”凌风见二人默不作声,可能一时没有参透个中缘由,只好把话说得更加明白一些,“若是传到皇上耳中还好,若是传到摄政王那边,只怕又要节外生枝了。”   “传到皇兄那里怎会还好,怕是平白又要让他担心了。”澜Z的神色突然黯了黯,自言自语的叹息道。   黎玄的视线从澜Z脸上移开,缓缓向前走了几步,居高临下的看着凌风,淡淡道:“明日一早,把我的贴身用物送到承欢殿来,我暂时睡在外殿的小榻上。”   澜Z略带惊讶的看了看黎玄,眼中悄悄绽开一抹欣喜。   凌风见状,急忙很有眼色的应了一声,迅速叩拜着退了出去。   ……   黎玄前脚搬回了承欢殿,澜瑾后脚就进了Z王府。华丽的马车缓缓停在正殿之外,一个身穿樱粉襦裙,肩披白狐大氅的明丽女子轻巧的跳下车,奔着前来迎接的众人之间扑了过去。   “Z哥哥~”她一把抱住澜Z的肩头,笑得极甜。澜Z却悄悄打了一个寒战,独自毛骨悚然。   从小到大,只要是她这样甜甜腻腻的跟他撒娇,接下来保准没有什么好事,要么就是闯了祸等着他背锅,要么就是准备拉着他奔跑在闯祸的路上……   “你……”澜Z踌躇了半晌,实在是说不出欢迎的话来,不知怎的,就突然莫名的冒出一句,“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澜瑾瞬间黑了脸。   哪有人刚来,屁股还没坐热就问什么时候走的道理?   她愤愤的甩开他的手臂,转头向黎玄看去,半开玩笑的微微福身道:“澜瑾给嫂嫂请安。”   黎玄的脸也顿时黑了大半。   两句话黑了三张脸,凌风见势不妙,急忙凑上前来打圆场道:“瑾公主舟车劳顿,不如先去寝殿歇息,膳房正在准备午膳,有您最爱吃的水晶梅花糕和椰子盏。”   澜瑾听到准备了自己最喜欢的甜食,心情立刻好了许多,歪头看着凌风若有所思的回忆了片刻,突然恍然大悟道:“我记得你,你就是Z哥哥的贴身侍卫,叫……叫什么来着,很好听的名字!”   凌风听到公主夸赞,心里美滋滋的扬了嘴角,可还没等他假装客套一二,就听见澜瑾用手对他一指,开心道:“冷风,对不对!”   “噗嗤!”澜Z急忙用衣袖掩住半张脸,装模作样的向一旁看去。   “是凌风……”凌风突然有些无语的垂了眸,低低的纠正道。   “啊……对。”澜瑾故作乖巧的点了点头,“那就先带我去寝殿吧。”   “凌风。”澜Z清了清嗓子,急忙顺水推舟的正色道,“这些天你就跟着瑾公主吧,一定要好生伺候着,听到了吗?”   话落,便得意的抬眸扫了一眼毫不知情的黎玄,心里暗暗窃喜。把凌风甩给公主去使唤,刚好留给自己二人世界的时间,顺便还能把兔子的锅一起丢给他,简直是一举两得。   凌风岂能不知自家王爷的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响,但又无可奈何,只好在心里默默吐槽着接过澜瑾的行李,满脸哀怨的带着她向寝殿走去。   ……   比起早晨刚见面时的剑拔弩张,一顿午膳大家倒吃得安静无比,从头至尾谁都没有说话。三个人围坐在桌旁,澜Z也顾不上澜瑾那不断投来的哀怨目光,殷勤的给黎玄布菜。黎玄倒也不矫情,对于这桌上之物通通来者不拒,给什么便吃什么。   澜瑾眼看着这对新婚夫夫毫不忌讳的在自己面前卿卿我我,突然有种还没吃就饱了的感觉,她侧头看了看同样尴尬在一旁,而且还没饭吃的凌风,瞬间觉得心里平衡了不少。   于是挑了眉,“腾”的一下站起身来,伸手抄起一盘自己最爱吃的糕点对着凌风扬了扬下巴道:“走,我们回去吃。”   凌风无奈的抬眸望向澜Z,却见他竟是满脸戏谑,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丝毫没有反对的意思。只好认命般的叩了礼,转身跟着澜瑾向回走去。   “吃吧。”澜瑾进了寝殿,转手就把糕点塞进了凌风怀里。   “公主殿下是给属下拿的?”凌风想起自家王爷刚刚的表现,竟然有种感激涕零的冲动。   “嗯。”澜瑾见他恭敬的双手接了,便拖着华贵的厚锦长裙缓缓坐回主位上,歪头打量着他。   这个男人相貌平凡,着实算不上英俊,或许是终日在外风吹日晒的缘故,肤色也比那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不知黑了多少。可是不知为何,当他满眼感激的抬头望向自己的时候,澜瑾突然觉得他的眼中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桀骜,与他平日里表现出来的散漫态度截然不同。   “多谢公主。”凌风被澜瑾盯得有些发毛,急忙掩饰般的垂眸拾了一小块金丝糕放到嘴里,细细的嚼着。   “那个……”澜瑾打量了一圈四周,全是一些无聊的古籍书画,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一会让人把我的兔子抱过来,我看看长大了没有。”   “唔……咳咳咳咳……”   凌风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满嘴的点心沫子匆忙中没咽下去,呛得他眼泪都掉了下来。   “没事吧??”澜瑾满腹狐疑的望着他,不就是让他去给自己抱兔子吗,怎么这么大反应!   “没,属下没事,属下这就去办。”凌风躬身咳了半晌才挣扎着摆了摆手,轻轻放下那精致的描金瓷盘,趁着澜瑾来不及反应便急忙退了出去。   “好险。”   凌风站在寝殿的大门外紧张的拍了拍胸口,弄虚作假这种事果然还是不适合自己啊!   他赶回后园,从笼子里捉出那只又白又胖的大兔子,反反复复的端详了许久,直到确认它真的是通体雪白,连一根杂毛都没有,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鼓起勇气向寝殿走去。   ……   澜瑾从凌风手里接过兔子,高兴的捋了捋它的长耳朵,那毛绒绒的一团蜷缩在怀中,不动不闹乖巧得很。   看来是蒙混过关了。   凌风默默松了一口气,刚要暗自庆幸一番,就突然听到澜瑾不悦的大喊了一声:“这不是我的兔子!”   “它是!”凌风满脸悲壮的大声反驳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来的勇气,能把瞎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垂死挣扎吧……   “它不是!”澜瑾揪着兔子尾巴将那白团子送到凌风面前,“它尾巴下边原来是有一撮黑毛的!”   “……”   不会吧!   凌风满脸黑线,什么兔子长得这么缺德,一撮黑毛偏要藏在屁股上!   他尽量让自己装得十分镇定,脑子却转的飞快,几乎是一瞬间便冲口而出的辩解道:“大概是……之前病过一次,掉了好多毛……掉光了吧!”   澜瑾看他编出个如此蹩脚的借口来搪塞她,也能猜到个八九不离十,于是便把兔子塞回凌风怀中,挑眉道:“兔子还给你,至于是死了还是病了我也可以不计较。”   “不过……”她故意顿了顿,突然勾起一抹狡黠的微笑,“从今天开始你要一切都听我的,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呃……是……”凌风黑着脸,木然的点了点头。反正就算不答应,瑾公主吩咐的事,他又如何敢不照做?既然现在她看破不说破,自己就老老实实的听候差遣好了。   抬眸望着她那故作无害的笑容,又想想她当年在皇宫里的斑斑劣迹,凌风缩了缩脖子,怎么终究还是觉得有点脊背发凉呢…… 第十五章 金陵醉   为了避免再次发生中午的尴尬,澜瑾便吩咐膳房把晚饭送到了自己寝殿,硬拉着满脸苦笑的凌风一起陪她吃。   澜Z原本正盘算着如何能够不被打扰的和黎玄腻在一起,如今听到丫鬟前来回禀,说澜瑾要自己单开小灶,便刚好顺水推舟的满口答应,丝毫没有犹豫。   傍晚的承欢殿已是华灯初上,一缕缕温暖的柔光从精致的琉璃宫灯中轻轻洒向地面,静静的,绽开一片相互交叠着的斑驳光晕。   丫鬟们手捧金漆托盘缓缓的鱼贯而入,那华贵的红木方桌上瞬间摆满了香气扑鼻的美味佳肴。   “把我珍藏的那坛金陵醉取来。”澜Z斜眸扫了一眼门口的侍卫,满脸得意的勾唇吩咐道。   这酒醇香馥郁,是世间少有佳酿,可惜酒性却很烈,几乎是沾之即醉。他接过侍卫送上来的黑色酒坛,望了一眼毫不知情的坐在一旁翻看兵书的黎玄,心里却在暗自偷笑,如今我可是下了血本,就不信今天灌不倒你!   ……   “将军,快过来用晚膳吧。”   待到一切准备妥当,澜Z便屏退众人,关好房门,对着黎玄甜甜腻腻的轻唤了一声。   抬手拍开坛子上的泥封,将桌上的两只白玉小碗倒满,那浓浓的酒香立刻随着空气缓缓蔓延,整个寝殿都氤氲起一抹淡淡的暧昧气息。   黎玄移开手中古籍,目光如水的默默的向他看去。只见此刻澜Z独自半靠在桌沿,狭长的美眸正满眼含情的注视着自己,那琥珀色的瞳仁映在轻轻摇曳的烛光中,越发美得勾人。   “嗯……”黎玄的身体微微一滞,表面上冷冷的应了,心跳却莫名加快了几分。他将兵书放回桌案上,站起身,缓步走到澜Z身边。谁知下一刻,就被澜Z攀着手臂,用力按在宽敞的檀木交椅间。   黎玄身子微微一滞,却看到了他带着一丝戏谑的目光。   “将军来尝尝这酒。”澜Z也跟着坐回桌旁,将那白玉小碗慢慢推到黎玄面前,歪头笑盈盈的看着他。   黎玄也不客气,单手执了碗,一个仰头便将这碗酒喝了个干干净净,那动作竟是潇洒无比,带着几分纵横西北的霸气。   果然是好酒。   香醇的美酒攸然划过舌尖,整个人都随之飘飘然了起来。黎玄将玉碗重新放回澜Z面前,用眼神示意他继续满上。   澜Z却吃吃的轻笑几声,手持玉箸,送了一块牛肉到他唇边:   “这酒性子烈,莫要喝得太急了,将军还是先吃些东西为好。”   “西北苦寒,冬日里冷得紧了,就要靠烈酒来暖……”不知是不是沾染了酒意,黎玄那幽暗的眸子也悄悄绽开几分暖色,低头就着他的手将那牛肉噙入口中,慢慢的嚼着,“这么多年了,如今再烈的酒只怕也很难成醉了。”   像是炫耀,可又带了几分苦涩,澜Z望着他闪闪烁烁的目光,一时也有些摸不清楚。他索性捧起酒坛,又给他倒了满满一碗,轻声调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多喝几杯吧,免得将来说我舍不得这好酒。”   言外之意却是,反正是你要喝的,醉了可不要怪我~   澜Z坐在桌旁单手支头,看着黎玄拦都拦不住的往自己设下的陷阱里跳,兀自悄悄的窃喜着,像他这般自己吵着要酒喝,倒是省了自己不少力气。   黎玄许是想起了远在边关的将士,又或许是感慨如今蛟龙困渊的处境,见澜Z不再阻拦,便带着几分忧郁的垂了眸,发泄般的一碗接着一碗向口中灌去。   酒坛渐轻,饭菜渐凉,大半晌的默默无言之后,黎玄的眼神竟也渐渐有些迷离起来。   “将军醉了,我扶你去榻上歇息吧。”澜Z看着黎玄脸上微微泛起酒醉后的霞红,一边轻声劝说,一边将手轻轻覆上了他的肩膀。   黎玄醉眼朦胧的侧头凝视着他的双眼,短暂的迟疑了片刻,随后才好像突然回过神来一般,低低的嗯了一声,便用双手硬撑着桌面站起身来,在澜Z的搀扶下微微晃动着向外殿走。   那难得的顺从样子,就像一只被驯服了的猛兽。   都醉成这样了,还知道自己的床在外边,澜Z看他毫不迟疑的向外殿走,忍不住心里默默腹诽了一路。   黎玄重重的跌进榻间,脑袋里也有些昏昏沉沉的。这酒入口并不辛辣,可谁知过后却有些上头,方才望着烛光下澜Z那美得惑人的面庞,让他突然觉得小腹一紧,就连心脏也仿佛漏跳了几分。   幸亏自己常年生活在战火硝烟之中,又不屑于军妓,这么多年始终过着苦行僧般的禁欲生活,定力着实不错,这才强忍着没能让澜Z看出端倪。现在既然他说自己醉了,干脆立刻借酒装睡,倒在榻上一动不动的紧闭双眼,心里却在默默希望澜Z能够识趣一点,见他不理便赶紧离开。   就在他闭上眼,送放松了身体,甚至努力想把呼吸调整得均匀绵长时,不远处却传来一阵OO@@的衣料摩擦声。黎玄满心疑惑的在心里挣扎着,想要看看这家伙究竟在搞什么鬼,却又怕被他发现自己是在装睡,只好就这么强忍着好奇心,竖着耳朵继续听下去,可是眉头却在不经意间微微皱起。   澜Z望着他悄悄蹙起的眉心,坏坏的扬起了一侧嘴角,外袍的束带早已被自己解开,两手只是那么轻轻一展,整件长袍便直直的滑落地面。   黎玄虽然没动,可是身体却随着这声音微微一僵,澜Z赤着脚,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中衣走到榻边,将这微小的反应尽收眼底。   “将军。”澜Z俯下身低低的轻唤了一声,却见他丝毫未动,呼吸均匀,把这睡相装了个十成十,便好笑的弯了弯眉眼。   “将军……”澜Z再次低声唤道,那声音柔柔的,带着一丝情动味道,他纤长的手指抚上黎玄棱角分明的脸颊,俯下身,轻轻吻上了他的额间。   黎玄只觉得脸侧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额头却被他印上一枚湿热的亲吻,带着些许酒意的呼吸悄悄掠过面庞,酥酥麻麻的撩拨着他渐渐脱离控制的思绪。   澜Z早已拔掉了发簪,这一低头,柔顺的长发如水般从肩头倾泻下来,一缕缕扫过黎玄的脸侧,带着几分诱人的馨香。   黎玄难耐的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睁开双眼,那冰冷的目光里却压抑着呼之欲出的火热。他抬手握住澜Z清秀的肩膀,用力将他拉开一段距离,眉心紧锁,低低的喘息道:“不早了,王爷早些去睡吧。”   澜Z斜眸看了看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却像什么都没听见一般挣脱开去,直起身体,缓缓将自己的中衣解开。轻薄的衣襟被分在身体两侧,宽大的衣袖便从肩头直褪至肘间,松松垮垮的半挂着。   “你……”黎玄急喘了一声,急忙伸手拉着他的衣襟向胸前扯,澜Z却坏坏的攥着衣角不肯松手,只听“刺啦”一声,原本就又软又薄的中衣在二人手中碎成了两条,黎玄面色微红的将手停在了半空,望着澜Z那瞬间勾起的唇角,满眼都是尴尬。   “别这么急嘛!”   澜Z眼中的笑意渐浓,一边低低的戏谑着,一边握住了他厚实的手掌。   视线在微醉中有些朦胧,可那染满红晕的俊美面庞却清晰的烙入眼中。澜Z的双眸半睁着,如水般的目光正带了几分迷离的望向自己。   黎玄狠狠颦了眉,用尽最后的清明抽回手指。可是澜Z却丝毫也不在意他的推拒,而是顺势俯下身去,双手按住他的肩膀,轻轻擒获了他的双唇。   一股属于澜Z的淡淡馨香扑面而来,带着勾魂摄魄的撩人气息。不知是不是酒气上头的缘故,黎玄只觉得心跳突然变得好快,仿佛随时就要冲出胸膛一般,那全身的肌肉紧紧绷起,却不知为何,始终没有推开他的力气。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黎玄恶狠狠的望着他,却掩不去目光中越发炽热的火焰,那有力的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臂腕,却在急促的喘息中微微颤抖。   “当然是……伺候将军啊~”澜Z被他圈在怀中,几乎可以听到他有力的心跳,那火热的体温隔着长袍传到自己微凉的身体上,让他舒服得眯起了双眼。   “那你可不要后悔……”黎玄的身体随之狠狠一滞,一股热流就像闪电般蹿向全身,“这就让你知道随意撩拨一个将军……会有什么下场!” 第十六章 偷偷出游   几乎一夜未眠。   直到澜Z哭着晕倒在自己怀里,黎玄才堪堪放过了他。翻身下榻,抱着他缓缓沉入温热的浴桶中,终于餍足的舒了口气。   此时的澜Z正沉沉的睡在自己臂弯中,满身欢爱过后的暧昧痕迹,满脸未曾褪去的诱人绯红。他知道这一夜确实把他折腾得紧了,带着一抹怜爱的理了理那贴湿在脸侧的长发,若有所思的微微勾了唇。   澜Z说他是第一次,自己又何尝不是呢?他自小生长在西北战场,那些卑贱的军妓他却是不屑去碰的。不是不懂,更不是没有见过,当初抓来的俘虏有一两个宁死不从的,也常常在大庭广众之下被饥渴的军士们轮流侵占,甚至虐待至死,他通常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任下去,甚至冷眼旁观。   也曾有过朝廷命官参他治军不严,他却只是一笑了之。那些生在富贵之城,长在金玉之下的文官御史,又怎会明白活在苦寒之地,吃不饱,穿不暖,还要为了这绵长的疆土与敌国浴血厮杀的辛酸?   有些事,他不能,也不忍去苛责,倒不如让自己一人承担。   “嗯……”怀里的人低低的轻吟了一声,似是有些痛苦的皱起了眉头。   冬日里的水温下降得厉害,黎玄怕他受凉,只得匆匆将人打理干净,温柔的抱回了锦被间。再抬头看向窗外时,已是晨曦初露,天边隐隐绽开一抹亮白。   “黎玄……”   澜Z缓缓翻了个身,随手握住了他的胳膊,眼睛仍在紧紧闭着,那低低的呢喃却让人分不清他是否已经醒了。   “嗯。”黎玄淡淡的应了一声,可默默等待了半晌却始终不见下文,只好浅笑着摇了摇头,重新陪着他躺回了榻间,“我在,你安心睡吧。”   那紧紧抓着他的手果然松了几分力道,澜Z抿了抿唇,慢慢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便再次一声不响的睡熟过去。   ……   而此时此刻,温暖华丽的客殿内,澜瑾正悄无声息的从榻间爬了起来,在随身包裹的最底下翻出一身男子的衣袍,一件一件的穿戴整齐,再把如水的秀发盘成髻,扣在一顶蜀锦小帽中。   她装扮完毕,抬眸对着铜镜微微一笑,那模样,俨然就是一位养尊处优的俊俏公子。   不错。   澜瑾得意的挑了挑眉。难得出宫一趟,整天闷在府中又有什么乐趣,倒不如偷跑出去逛逛街市,看看那些平民百姓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她蹑手蹑脚的来到外殿门口,透过门缝向外看去,直到确认旁边无人才敢一点点的拉开门栓,生怕惊醒了守卫一般。伴随着一阵轻微的门轴声,厚实的殿门被他打开了一条仅仅能侧身通过的缝隙。   她费力的沿着门缝挤了出去,可是才一抬头,就猛的撞进了凌风若有所思的双眸里。   “公主殿下要去哪里?”凌风挑了眉,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她的装扮,不知道她今天又想出了什么馊主意。   “嘘……”澜瑾小心的四处张望了一下,一把抓住凌风的衣袖把他拖进屋内,又把门紧紧关起,这才拼命压低了声音道,“小点声!我要出府去玩玩。”   “出府??”凌风惊呼了一声,下一刻,就被澜瑾紧紧捂住了嘴巴,狠狠的剜了他一眼。   “不过……既然被你发现了,就刚好陪我走一趟吧!”澜瑾眼珠一转,十分得意的抓住他的衣袖,那言语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这可不行!”凌风顿时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连连摆手道,“且不说外边实在危险,若是此事被王爷知道了,属下就死定了。”   “那你用一只假兔子冒充我家黑毛的事……”澜瑾把手搭在凌风的肩膀上,坏坏的勾了唇角,故意拉长声音威胁道。   “黑毛……”凌风在心里默默腹诽起来,要是早知道这兔子叫黑毛,说啥也得提前看看它究竟长在哪里……   “那个……能不去吗?”凌风突然可怜兮兮的挠了挠头,试图和她讨价还价。   “不能!”澜瑾回绝的斩钉截铁。   世人都知道瑾公主天生好动,古怪精灵,凌风却从来没想到她胆子竟会这么大,想要独自一人跑到闹市中去!   怎么办?   凌风默默哭丧着脸,在“一定被罚”和“不被抓到就不会被罚”之间纠结了许久,终于两害相较取其轻的选择了后者。   “公主……”他默默叹了口气,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的跳个不停,他透过窗棱看了看时辰,便终于带着几分妥协的低声嘱咐道,“那请您无论走到哪,都一定不要离开属下身边。属下现在去收拾一辆马车,趁着天亮之前载您出去。”   “好。”澜瑾甜甜一笑,答应得十分痛快,那精致的小脸上却带着几分奸计得逞的得意。   ……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澜瑾就大大方方的坐到了马车中向王府大门而去,守门侍卫见赶车之人竟是凌风,哪里还敢多问,随着那厚重府门缓缓推开的“吱呀”声,二人就这样顺利的离开了Z王府,直奔都城最繁华的方向而去。   清晨的阳光柔柔的洒落在地面,仿佛瞬间点燃了整个城市的喧嚣,大小店铺纷纷挂牌营业,推着车的摊贩们也一边吆喝一边缓缓穿梭在人群之间。   澜瑾先是坐在车中认真的向外张望,那熙熙攘攘的人群,琳琅满目的货品,让她不禁睁大了双眼,身边的一切都是她从不曾接触过的热闹景象,满满都是新奇。   先在百味斋用了膳,又在聚贤楼喝了茶,沿路拿了几样机巧玩具,又吃了不少新鲜糕点。澜瑾手里没钱,这可苦了凌风的钱袋子,眼见着半天功夫就下去了大半,他用力捂着剩下的一半,苦着脸不断盘算着怎么才能尽快把这个活祖宗骗回家。   “都城第一美人怜若姑娘今天登台献艺,只要十两银子就能一睹芳容喽!!”   前方传来一阵小厮们声嘶力竭的吆喝声,澜瑾闻声望去,只见一座两层高的华美阁楼外,拥挤不堪的围绕着不少路人,有文质彬彬的公子,也有锦衣华服的商户,就连衣着普通的平头百姓也跟着推推搡搡的凑着热闹。   都城第一美人儿?   究竟是谁这么大口气?!   澜瑾好奇的挑了眉,不管不顾的抬腿就往前凑去。   “哎……公……”凌风急得大喊了一声,却发现险些失了口,急忙把后边的“主”字生生咽了回去,顺势改口道,“公子!你等等我!”   澜瑾个子小巧,很快就钻进了最里边,凌风只得黑着脸推开人群,也跟着挤了进去。   那锦绣阁的华丽牌匾下,几个小厮正在接连不断的收着银子,突然看到澜瑾闯到面前,面容白皙,衣着贵气,便立刻讨好般的点头哈腰道:“这位公子,今儿个是咱们都城第一美人怜若姑娘献艺,平日里可是极难得见的,您运气好,今天只要十两银子!”   “掏钱。”澜瑾知道凌风就在身边,把手向旁边一摊,故意压着嗓子吩咐道。   一个人十两,两个人就是二十两!   凌风默默的在心里算了算账,下意识的就捂住了自己的钱袋子。要不是里里外外好几圈人都在齐刷刷的看着自己,他真恨不得拉起澜瑾就跑出这是非之地去……   澜瑾看他没动,冷冷的侧头剜了他一眼,凌风不禁打了一个冷颤,恋恋不舍的摸了两锭银子放到她手里。   “带路吧。”澜瑾这钱花的却一点也不心疼,随手丢到小厮手里,冷哼了一声。   “好嘞,两位爷里边请!”小厮一脸谄媚的躬身比了个“请”的手势,引着二人缓缓向楼内走去。   这锦绣阁是都城内最有名的烟花之地,方一进门,便觉整个大厅金雕玉砌,华美无比。朱红的梁柱上用金漆描着精致的花纹,一排排檀木方桌上摆着鲜果美酒,宽敞的雕花交椅上铺着柔软的金色锦垫。   小厮恭敬的为二人安排了座位,才重新退出门去。凌风十分谨慎的打量了一圈,只见周围已经坐了不少达官显贵,锦衣富商,各自围在桌前侃侃而谈着。   “哎呦!好俊俏的公子!”   一个风韵犹存的老鸨看到二人先后落了座,便带着两个娇滴滴的女子凑了过来,一边甩了甩手中绢帕一边嗲声嗲气的招呼道,“让我们姑娘陪您喝两杯可好?”   澜瑾抬头看向那三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还没说话,就听见凌风在一旁冷冰冰的沉声道:“不用!”   “呦瞧您~这么大火气!公子您……莫不是喜欢小倌?我立刻让他们挑几个年轻漂亮身子骨软的带过来!”老鸨也不恼,挥了挥手让两个女子先行离开,便掩了嘴,谄媚的笑道。   见老鸨越说越露骨,凌风急忙偷偷扫了一眼澜瑾,只见她此刻正满眼好奇看向老鸨,却不知听懂了几分,他立刻尴尬的清了清嗓子,薄怒道:“不要不要!”   “啊……好……那二位公子慢用啊~”老鸨见他真的动了怒,急忙陪着笑脸识趣的退了下去,继续扭着丰满的臀部带着姑娘们挨桌挨户的卖弄风姿。   凌风却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可怜巴巴的凑到澜瑾旁边,苦着脸低声求道:“公主啊,您可千万不要把来这里的事说出去啊!若是让皇上王爷知道了……属下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啊……”   “知道了知道了~”澜瑾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朗声安慰道,“放心……你的脑袋结实着哪,掉不了!”   可谁知随着她这一抬手,宽大的袖口无意中划过桌面,将那盛满美酒的银质酒杯打翻在地,刚好溅在了一个从旁经过的锦靴上。   “啊,抱歉!”澜瑾急忙站起身来抱拳行礼,压着嗓子向对方致歉。   “只是抱歉就行了吗?”男人低头看了看被酒打湿的鞋面,突然傲慢的冷哼一声,望着他那清秀的俊脸故意刁难道,“要么给我跪下把鞋擦干净,要么……”   他突然邪佞的笑了笑,指着旁边的一桌人继续道,“过去陪哥几个喝一杯,如何?” 第十七章 玄冥细作   澜瑾顺着他的手向旁边望去,只见方桌旁还坐着另外三个华服男子,听闻此言,顿时看好戏般的哄笑起来。   他厌恶的颦了颦眉,可还未作声,就见旁边的凌风突然端起酒杯猛的灌入口中,然后手指轻轻一捏,那纯银打造的酒杯瞬间化成了一堆齑粉。   “你……”男人微微张了张嘴,却傻愣着说不出话来,而隔壁桌的人们也瞬间停止了笑声,那僵在脸上的惊恐表情却比哭还要难看几分。一个黑袍男子突然起身冲了过来,一边干笑着把男人向回拉去,一边连连赔罪道,“二位公子得罪了,得罪了!”   事情变化得太突然,让澜瑾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就在她糊里糊涂的重新坐回椅中时,突然听到不远处一个可怜兮兮的清透嗓音缓缓传入耳中:“爷~别!……您弄疼奴家了~啊……”   两个人同时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凶恶的男人怀里抱着个清秀的小倌,原本就轻薄无比的衣衫已经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他几乎撕成碎片,他粗糙的大手上布满厚茧,正肆无忌惮的在他近乎赤裸的身体上狠狠揉弄着。   那小倌不敢挣扎,只是一边来回闪躲,一边苦苦哀求,泪水也在强撑出来的笑脸上缓缓滑落胸前。   澜瑾有些坐不住了,攥了攥拳刚要起身,却被凌风抢先一步按住胳膊,目色冷厉的摇了摇头。   “你觉得是在救他,可是等你走后,他却要为此挨上多少鞭子……你知道吗?”凌风侧头看着澜瑾满脸疑惑的样子,低低的叹息到,“犯了错的小倌所受到的惩罚,是你永远想象不到的。”   澜瑾看着凌风此刻的神情,不知怎的,竟像是藏了一抹刻骨的哀伤。   “好,好了,我知道了。”澜瑾默默的抽回手臂,垂眸应了一声,面对着他这突然消沉下去的惨淡样子,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美人儿来了。”凌风突然坏笑着勾了嘴角,不动声色的岔开了话题。他抬眸看着前方身穿五色彩裙缓缓而来的绝色女子,露出一副垂涎欲滴的好色模样。   枉我还担心你了一下!!   澜瑾一口闷气卡在胸中,上不去也下不来。抬腿狠狠在他的锦靴上踩了一脚,嫌恶道:“擦擦你的口水!”   “唔……”   凌风只觉得脚上一痛,不禁咬牙闷哼了一声。他回过头,看着澜瑾正满脸不悦的盯着自己,急忙忍痛陪笑道:“公……咳……公子息怒,属下不看便是了……”   可是目光却在半遮半掩的发梢间,悄悄落到了那个满脸猥琐的男人身上。   他的手关节粗大,布满老茧,可若是细细看去,其中几个老茧的位置却很特别,不能不引起他的注意。   玄冥国的人吗?!   凌风微不可见的颦了颦眉,脑子却转得飞快。玄冥国地处北境之外,除了贫瘠的戈壁,就是无际的草原。因为那里地势开阔,玄冥人擅长的弓箭也和龙霄国大不相同。   他们的弓箭更长,更有力,射程极远,但是不够灵活,出箭速度也要更慢一些。正因为如此,那手茧的位置也会和龙霄国的军士有所偏差。   如若真的是玄冥探子,那么他们的目的又究竟何在呢?!   凌风不自觉的攥紧了拳头,垂眸向桌对面望去,如今他独自带着公主混迹在市井之间,既没有帮手,又不能涉险,就算遇到再紧要的事情,也只能等回去以后派人重新细细查探了……   ……   不知不觉一曲终了,台上的女子罗衫轻垂,恭敬的对着座下福身施礼。凌风认真打量过去,她那妖娆的身段,倾国倾城的容貌,确实担得起这第一美人儿的名头。   可是澜瑾却看着身边那一群男人垂涎的样子,不悦的冷哼了一声:“不过如此!”   凌风勾唇,抬手拾起他的墨色披风向她身后覆去,柔柔的压低声音道:“时候不早了,我们早些回去吧。”   话落,又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在她耳边提醒道,“回去若是王爷责问起来,公主可要记得替我周旋啊~”   “放心!”澜瑾得意的扬了扬下巴,拍着他的肩膀郑重其事的保证道,“我就说是我挟持了你!”   挟持我??   “怎……怎么挟持!?”凌风哑然的抖了抖唇,我堂堂Z王府第一高手被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挟持,就算是个傻子也不能信哪!   “这你就不懂了吧!”澜瑾白了他一眼,满脸都是“你当我傻吗”的表情,继续冷哼道,“我就说我拿着刀,你不带我出去,我就捅自己!如何?”   “……”   凌风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他倒从来没想过还能这样,这主意听起来虽然糙了点,没准还真的可行!凌风抬眸望着屋顶,微微沉吟了片刻,最后终于尴笑着对澜瑾轻轻点头道:“就这么办吧!”   ……   两人在傍晚前悄悄溜回了王府,却一直等到夜幕低垂也没有听到一丝动静。本来做好准备去迎接一场惊涛骇浪,结果此刻却安静得让人心慌。   澜瑾和凌风不安的候在殿中,满心疑惑的面面相觑着,一阵恭恭敬敬的禀告伴着叩拜之声突然传了进来:“公主殿下,奴婢是承欢殿的侍女沉香。”   “进来吧。”澜瑾连忙看了一眼满脸惴惴不安的凌风,转身端坐回主位上,浅笑着应了一声。   沉香躬身进了殿门,对着澜瑾恭敬的叩拜道:“瑾公主,王爷今天身体不适,白天一直在睡着,刚刚才醒了一会儿,记挂着您这边,特意命奴婢来问问公主有没有什么需要。还有,王爷晚上只吩咐了一点清粥,今儿的晚膳就不陪您一起用了。”   怪不得……   “没什么需要的,让膳房把晚膳送到我这来就好了。”澜瑾突然窃喜着挥了挥手,让那侍女退了下去。既然Z哥哥才刚刚起身,自然就顾不得过问自己,今天真是赚到了!   凌风也在一旁跟着默默松了口气,可是转头就在这话中听出了些许不同意思。昨天王爷王妃第一次同居一室,今天就睡了一天,莫非???   凌风捏了捏下巴独自点了点头,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理,只可惜有一点他却始终转不过弯来,按理说这今天下不来床的……难道不应该是王妃吗?   这情况,有点微妙啊~   ……   夜幕悄悄笼罩了客殿外的华美庭院,月光清澈如水,就连繁星都淡淡隐去了素日的光华。   凌风双手抱肩,半倚在一棵已经落尽残叶的大树旁,垂了眸一动不动的沉思着什么,那矫健的身躯在透过枯枝的月光下,静静绽开一片修长的暗影。   微风浮动,一个黑色的身躯突然从假山后闪现出来,悄无声息的落在地面上,那墨色的双眸微微一凛,便几步掠到凌风面前,重重的叩拜下去。   “凌堂主。”   那人的声音很低,带着一抹骇人的冰冷,他笔直的跪在满是落叶的地面上,语气却是截然相反的恭敬和顺从。   “帮我去查一些人。”凌风的目光静静落在他墨色的脊背上,微眯了眼淡淡的吩咐道,“玄冥国弓手的指茧位置你还记得吧?”   “属下记得。”黑衣人郑重的点了点头,抬眸向他看去。   “带人去锦绣阁蹲守,如果遇见了,就给我全力追查,我要知道他们混入龙霄国的目的何在!”   “是!”   黑衣人并不多言,只是简单的应了一声,俯身再次叩拜着退了下去,身形一闪,转眼就消失在了朦胧的夜色中。   凌风回到客殿门外,静静环顾了一下四周,一切并无异样,可是不知为何寝殿内的人气息却有些凌乱,还不时含混不清的呢喃着什么。   想是做了什么噩梦吧?   可是又有什么事,会是这胆大包天的瑾公主所惧怕的呢?   他颦了颦眉,微微一个纵身便跃到了殿旁的大树上,夜风冰寒,他却只能守在屋外,凌风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掌,缓缓将自己抱成一团。这要是给王爷守夜,还可以趁他不备偷偷进到屋里取取暖,可是如今守着的是公主,凌风用力吸了吸鼻子,若不是嫌自己命长,就还是老老实实的留在树上吧……   在他打了第七十五个寒颤之后,终于盼来了天边的第一抹亮白。而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寝殿内竟也传来一阵微弱的响动。   ……   承欢殿中,黎玄在这淡淡的晨光中幽幽转醒,低头看着在自己怀里睡得香甜的家伙,微微勾起了唇角。   可能是前日里折腾得紧了,昨天这个小东西就在榻上乖乖躺了一天,一会要水一会要饭,委屈巴巴的俨然一副小媳妇样。   可悲的是,自己就这样被他使唤了一整天,却丝毫不觉得厌烦,竟然还觉得甘之如饴?   可能是感受到了黎玄专注的视线,澜Z也缓缓睁开双眼,只见此刻,黎玄正悄悄凝望着自己,淡淡的晨光下,那微微蹙起的剑眉格外好看。   “黎玄……”他薄唇微启,嗫嚅着轻唤了一声,狭长的凤眸有些迷离的半睁着,那样惹人怜爱。   “嗯。”黎玄心里“怦怦”直跳,脸上却依旧带着几分淡然,他单手支起身体,指尖小心的抚上他微凉的面庞,缓缓的摩挲着。   男人温暖的气息悄悄笼罩过来,脸侧也传来那样清晰的触感,澜Z如水的目光静静凝望着他,不自觉的抬起手,覆上了他有些粗糙的手背。   他的手结实而有力,却在西北大漠的风雪中染上了一抹沧桑,那粗大的指节,厚厚的剑茧,都是他曾经出生入死的过往。   澜Z隐隐有些醉了。   他微眯了双眼,将手臂轻轻环过黎玄的后颈,在他耳畔柔柔的低语道:“我要等到什么时候……你才肯主动与我亲近……”   黎玄先是微微一怔,紧跟着便微微勾了唇角,略一用力,就将他翻身按在了榻间。他一言不发的望着澜Z湿漉漉的双眸,轻轻低下头,温柔的俘获了他的双唇……   就在二人缠绵拥吻的时候,厚重的大门却突然不合时宜的被人拍得啪啪作响,一边拍一边还有澜瑾那熟悉的嗓音在门外大声响起:“Z哥哥,Z哥哥!!”   紧跟着就是凌风和侍卫劝阻的声音同时传了进来,吵吵嚷嚷的好不热闹。   黎玄随即起了身,默默的向澜Z看去。澜Z也努力用手肘支起上身,黑着脸向外殿望去。那如水的长发妖娆的垂在肩侧,半遮着他领口间的美好风光。   “凌风,让瑾公主去暖阁等我。”难得的好气氛被人生生搅黄了,澜Z颦眉轻斥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薄怒。   “是……”凌风急忙小心翼翼的劝说着澜瑾,带着她三步一回头的离开了寝殿大门。 第十八章 深宫旧梦   梳洗妥当,澜Z终于强忍着不适一瘸一拐的出了寝殿,最后还不忘嗔怪般的瞪了一眼站在门口等他的黎玄,心里默默腹诽着:都说了不要、慢点、刀下留情,最后还是把自己折腾得这样惨,虽说当时还是……可是过后受不住啊!!   黎玄却像没看见一般,淡淡的给他系紧披风,温暖的手掌便向他面前伸了过去。澜Z愣了愣,立刻不争气的忘光了“前仇”,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小狗般把“爪子”放到了主人手里。   ……   好不容易挪到了暖阁,推门就见澜瑾正坐在方桌旁哭得梨花带雨。   “怎么回事?!”澜Z狠狠瞪了凌风一眼,低斥道。   “呃……”凌风茫然的看了看澜瑾,又瞧了瞧澜Z,一脸无辜的抖了抖唇辩白道,“属下是真的不知道啊!瑾公主一早起来就冲出门,哭着直奔承欢殿,属下实在拦不住啊……”   “她们说你病了!”澜瑾似是怕澜Z迁怒凌风,急忙抹了一把眼泪大声道,“我昨晚梦见Z哥哥快死了……就和……就和当年u哥哥一样!呜呜呜……”   “澜瑾你在说什么?!”澜Z一愣,突然觉得这话有蹊跷,急忙俯下身,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凝视着她的眼睛大声追问道,“u……皇上他怎么了?!”   “u哥哥有一次病重,就要死了,摄政王叔和一个白胡子老头把我关在宫里一步不许离开,还不让我说出去。”澜瑾明亮的大眼睛里突然染上一抹畏惧,瑟瑟的回忆道,“那个老头的眼睛特别吓人,就像毒蛇一样,看人都是阴森森的……”   “这么大的事,我为何会不知道?!”澜Z惊得全身一滞,就连眼睛都在急怒中泛起一抹血红。那握着她肩膀的手指不敢太过用力,却在抑制不住的拼命颤抖。   “那时候你正在南下游玩,一走就是好几个月,等你回来时u哥哥已经醒了。”澜瑾抽了抽鼻子,继续低声道,“他们只说u哥哥染了时疫,不让任何人见,就连最开始诊治的两个御医过后也都消失了。只有我……偷偷跑去看了一眼,那时候……那时候……”   “u哥哥是真的快要死了……”澜瑾哽咽了两下,嘴角也有些颤抖:“后来我被他们发现了,就被关了起来,谁也不许见……那时候……我真的好害怕!”   澜Z看着她泪眼模糊的样子,兀自怔愣了许久才堪堪缓过神来,他轻轻抚了抚她乌黑的长发,努力装作轻松的样子柔声安慰道,“别怕,都过去了……现在我们不是都好好的吗?”   好好的……   我是好好的,可是澜u他……真的还好吗?!   登基多年,他的身体似乎越发清瘦了,就连精神也一年不如一年的憔悴下去。谁又能告诉我,这么久以来在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澜Z。”   一声低沉的轻唤打断了他的思绪,黎玄缓缓走到身边,面色平静的抚上了他的肩头,“让公主回去休息吧,她见到你无恙也就放心了。”   澜Z抬眸静静凝视了他片刻,会意的点了点头,用指腹轻轻拭去澜瑾脸上的泪水,认真的安慰道:“你先回去休息一下,待到午膳时再来陪我一起吃,好吗?”   “嗯。”此时的澜瑾已经悄悄止住了眼泪,情绪也比刚才平静了许多,她微微点头应了一声,竟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乖顺。   凌风看到澜Z投射而来的目光,便立刻点了点头,护送着还在抽鼻子的瑾公主出了暖阁,缓缓向院外走去。   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中,黎玄才从窗旁返回澜Z身边,颦了眉,不动声色的沉声问道:“你怎么看?”   “若是没鬼怎会不敢见人?又怎会把最初诊治的两名御医灭了口?”澜Z紧紧握着拳,指节在愤怒中咯咯作响。   “那澜u的病愈又怎么解释?”黎玄微微勾了唇,继续反问道。   “若是u哥死了,他们又岂能逃罪?”澜Z冷哼了一声,恨恨的嗤笑道,“如今只怕是换成了什么慢性毒药,慢慢消磨他罢了!”   “若是当今皇上薨了,皇后所生那个不满四岁的儿子便会继承大典。”澜Z认真的向黎玄看了过去,咬着牙缓缓道,“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可要比皇兄好控制多了!”   黎玄颦着眉,反反复复的思量着他刚刚所说的话。近些年,澜u确实已有默默培植势力,等待时机夺回政权的苗头,从他重用楚潇,力保公主,甚至亲自主持科举殿试,选拔新人就不难看出端倪。若是摄政王为了稳固地位意图另立新君,也并非没有可能。   黎玄神色凝重的向澜Z望了过去,低声问道:“那你打算如何?”   “……”澜Z的眼底悄悄闪过一抹痛楚,他嘴唇微微翕动,似是有些犹豫的挣扎了许久,才缓缓垂眸叹了口气道,“我如今无权无势,又能如何……他在暗,我在明,现在别说外边了,就连这偌大的Z王府,都不知藏了多少双眼睛……”   黎玄没再多言,而是满眼无奈的缓缓走到窗边,抬手覆上那雕刻着精美花纹的红木窗棱,自嘲的笑了笑。   就算再华美的笼子,他们也不过是任人戏耍的笼中之鸟,就算被人折断翅膀,却丝毫没有反抗的能力。或许真的到了那样一天,他们也只能流着血泪蜷缩在彼此身边,对着那笼外之人大声哀鸣吧!   ……   夜深了,一抹幽暗的烛火之光悄悄从寝殿的窗棱间透了出去,被眼前精美的木质雕花打碎在汉白玉的地面上,散开点点温柔的暖黄。   澜政穿着一身暗紫色的华丽常服缓缓从纤尘不染的石阶上走到殿外,那柔软的金丝锦靴踩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王爷……”守在殿外的御林军队长几步跨上前来,恭敬的垂了眸,抱拳行礼道,“请容属下……”   澜政深邃的黑眸静静向他望去,微微抬了抬手,阻止了他想要通报的打算,望着映照在窗纸上的那抹人影淡淡的勾了唇角。   寝殿内烧了地龙,拢了碳火,白玉雕琢的精致香炉上静静散发着一缕柔和的馨香。描金的檀木矮桌间堆着满满的奏折,澜u依然同平时一样靠坐在桌前,一本不落的认真看着。   这些奏折虽然他都会仔细批阅,可是过后仍然会按照紧急程度分批送到摄政王手中,若是同意便不做改动,若是有所更改,朝臣们就会识趣的按照新的旨意去执行。   可尽管如此,澜u还是会一丝不苟的将所有奏折全部看过,这么多年来,从未懈怠。   桌案上突然静静投下一片暗影,澜u手指一抖,猛的抬头向前看去,只见此时摄政王正垂眸站在桌旁,似笑非笑的默默打量着自己。   “皇……皇叔……”澜u显然是吓了一跳,一阵头皮发麻过后,他才小心翼翼的嗫嚅了一声,“您今日没回王府吗……”   “嗯。”澜政居高临下的望着他,那强壮的身影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之感,“澜瑾该接回宫了,身为公主,整日赖在兄长府上成何体统?”   “我明日便让楚潇去接……”澜u不敢直视他的双眼,一边躲开他那冷厉的目光,一边低低的回答道。   “嗯。”澜政见他此刻顺从的样子,满意的哼了一声。垂手夺了他紧握着的御笔随意丢在桌上,那绣着金丝暗纹的宽大衣袖不经意间拂过桌面,旁边摞在一起的奏折便“噼里啪啦”的掉落在地上,“歇息吧。”   澜u空手僵在原地,俊美的小脸在惊愕中微微扬起,直愣了半晌,才满脸祈求的抬眸向他看去:“皇叔,我还有几本就看完了,可不可以……稍等一下?”   澜政的嘴角稍稍勾起,那有力的手指紧紧捏着他的下巴,微眯了双眼淡淡的沉声道:“你说呢?”   澜u不得不仰头望向他的眼睛,那几乎能摄人心魄的黑色瞳仁在烛火中倒映着一抹幽暗的微光。   “我……唔……”澜u似是想要挣扎,却被澜政狠狠吻上了双唇,澜u低低的闷哼了一声,却丝毫不敢抵抗,那手指捏得他下巴生疼,窒息的感觉也让他在无措中中渐渐眩晕起来。   澜u只觉得一阵热浪扑面而来,将他狠狠卷入无边无际的深渊。他的手抵在澜政的胸膛上,却抗拒不了他的力量。澜u明亮的双眸中渐渐髌鹨徊愕淡的水雾,拼命偏开脸,颤着声音祈求道:“皇叔,别……”   “你是在勾引我吗?!”澜政邪邪的笑了笑,“你明知道越是如此,我就越兴奋!”   澜u狠狠落入澜政怀里,不禁惊喘了一声,泪眼朦胧的苦苦哀求道:“皇叔……皇叔你放过我吧……我们这样有悖伦常啊……”   “在龙霄国,我就是礼法,我就是伦常!”澜政俯身贴在他耳边低声戏谑道,“最近……你似乎越来越喜欢忤逆我了呢!”   “我,我没有……皇叔……啊!!”炽热的亲吻再次覆上了他的唇角,澜u已至嘴边的辩解便生生咽了回去。   澜政缓缓抬起头,抬手拭去他淌落在脸侧的泪水,一字一顿的低声调笑道,“若是再这样下去,相信我,会有更好的等着你。” 第十九章 凤羽国师   楚潇接到圣旨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午后,澜政昨夜没有回摄政王府,今日又免了早朝,即便不用驻守龙霄殿的守卫向他汇报,他也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低低的叹了口气,虽然保护帝王安危是他的应尽之责,可是他却不止一次看到了澜u对于摄政王发自内心的畏惧。   终究是他失职了……   楚潇拿起佩剑,缓缓推开禁军营的大门向外走去,一阵温暖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阳光很好,碧蓝色的天空也清澈得没有一丝浮云,那明亮的光芒覆在身上,却仿佛隔绝在金甲银盔之外,永远无法照进心底。   ……   Z王府的大门在夕阳中缓缓拉开,投射而进的光线仿佛一条金色的地毯,直铺进华美的庭院。一队御林军迅速分列在主路两侧,手持长枪站得笔直,楚潇便目不斜视的穿过鎏金大门,随着侍卫直奔承欢殿而去。   “楚潇!”   方一进门,就听见澜瑾欢喜的轻唤了一声,可是转而又像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沉了脸,不悦的抗议道,“u哥哥为何这么快就要接我回去?!我和‘黑毛’还没有玩够呢!”   话落,便意味深长的悄悄打量了一眼站在澜Z身后的凌风。   凌风的嘴角微微抽了抽,狠狠打了一个冷战。表面上装作一副很镇定的样子,心里却恨不得扑上去对着那个不苟言笑的闷葫芦磕上几个响头,让他赶紧把这折磨人的姑奶奶带回宫里去!   “摄政王的意思。”   楚潇面无表情的应了一句,转过身,恭敬的对着澜Z行了武将之礼。   “那个混蛋管得也太宽了些!”澜瑾愤愤的跺了跺脚,咬牙道,“我住在哪里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回去吧,别让皇上为难。”澜Z看着她气呼呼的样子,语气虽然淡淡的,心里却在控制不住的欢呼雀跃,等把这个小魔女送走了,他岂不是有大把时间和黎玄享受二人时光了?   虽然成亲已然半月有余,可是他们新婚燕尔的生活……这才刚刚开始呀!   “Z哥哥……”澜瑾试图伸手去扯他的衣袖,以备撒娇耍赖之用。   澜Z却早已看出了她的套路,整个人悄悄退后半步,装作不经意的躲在了黎玄的身侧。   澜瑾扑了个空,讪讪的收回手,用眼刀子狠狠剜了澜Z一眼。澜Z却像完全没有看到般侧身对着楚潇抱拳道:“我即刻派人打点,劳烦楚统领一路上多多照拂公主。”   楚潇见他没有故意挽留,眼中的感激之意一闪而过,他淡淡的点了点头,声音也越发显得低沉有力:“多谢王爷体恤。”   殊不知澜Z正在为可以早些送走公主,对他感激涕零。   澜瑾见两人把她抛在一边就私自达成了共识,心里十分不爽,可是对于这个软硬不吃的禁军统领她却一直无计可施。   她来回打量着两人,却见此事已经没了转圜的余地,只好恨恨的冷哼了一声,转身向自己的寝殿走去。   ……   一队车马浩浩荡荡的驶离了Z王府,澜Z和凌风站在大门外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凌风望着渐渐消失在街市间的禁军队伍,心里突然涌起这样一个念头。若是有一天,哪个不知情的王侯公子娶了瑾公主,他一定要悄悄为那人点根蜡,提前祭奠他后半生将要面临的悲惨命运……   就在凌风兀自陷入沉思的时候,一声看似极其普通的鸟鸣从远方悄悄响起,若非武功高强之人几乎很难分辨得出。他神色一凛,立刻抬头向澜Z看去,只见那人正拉着黎玄快步向承欢殿走去,满脸都是欢喜,竟丝毫没有注意到发生的一切。   凌风没有多言,而是恭敬的退后几步,稍一纵身便跃出了朱红的围墙,飞快的向着那声音掠去。   黎玄一边走一边悄悄回过头,向着凌风消失的方向望去,那明亮的双眸中划过一抹冰冷的微光,隐隐带着几分疑虑……   二人回到寝殿,澜Z懒懒的斜倚在窗旁,捧了一盏香茗慢慢品着,黎玄便独自端坐在矮桌前认真的翻看兵书。   澜Z在阳光中微眯了眼,满是爱意的打量着那个男人,神情专注的他总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魅力,让他有些痴迷。他目不转睛的看着他轻轻翻过一页页书籍,这一刻,仿佛整间寝殿都弥漫着一种甜蜜气息。   “王爷,属下凌风。”   凌风那响亮的嗓音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把澜Z吓了一跳,手里的茶杯猛的晃了晃,险些洒了满身。他颦着眉,有些不悦的扫了一眼同时抬眸向外望去的黎玄,低低的哼了一声:“进来吧。”   谁料凌风进来时的神情却是一反常态的郑重。   他单膝叩拜在澜Z面前,低了头,认真的汇报道:“王爷,属下有要事回禀。”   “说吧。”澜Z微微迟疑了一下,满眼迷惑的向他看去。   凌风却只是一言不发的看了看黎玄,便再次垂了眸,小心翼翼的轻唤道:“王爷。”   黎玄岂能不明白凌风的意思,便丢下手中古籍,一掀衣摆缓缓站起身来:“若是不方便有外人在场,我可以回避……”   “不必。”澜Z淡淡的打断了黎玄的话,垂眸斜睨着凌风笔直的脊背,一字一顿的沉声道,“这里没有外人。”   “是……”凌风见澜Z无意瞒他,便也不再反驳,而是抬起头看着澜Z难得认真的脸,压低了声音禀告道,“瑾公主说的那个白胡子老者属下等已经查明,是……是当朝凤羽国的国师……元明。”   “凤羽国国师?!”两人同时惊愕的挑了眉,一时有些难以置信。澜Z缓缓向凌风靠近了两步,眉心紧锁的继续追问道,“凤羽国的人为何会跟摄政王搅在一起??还能在我们龙霄国的皇宫里四处行走!!”   “只怕是……和几年前那件事脱不了干系……”   凌风那黑亮的双眼静静向澜Z望去,柔和的暖阳下闪着一抹忽明忽暗的光。   “你是说……”澜Z突然愣在了原地,僵着手臂迟疑了许久,才恍然大悟的侧头向黎玄望去,像是想要跟他求证一般,“割地求和那次……”   “王爷英明。”凌风低下头,马屁拍的脸不红气不喘,竟还有些理直气壮。   “父亲当年主张出兵凤羽,夺回那无故割让的三座城池,谁知却遭到了摄政王的强烈反对,两人意见相左,甚至还在朝堂上大闹了一场。”   黎玄冷冷的嗤笑了一声,缓缓返回桌旁衣摆轻撩的重新坐了下去,继续沉声道,“因为黎薛氏出面求情,最后才仅仅革了父亲的将军之职,正式把西北军权世袭给了我。”   “自从这件事以后,父亲被摄政王控制在都城,一直郁郁寡欢,几乎成了心疾,而黎薛氏却觉得自己功劳甚高,越发在府里颐指气使。”他半靠在华美的小榻上,目光却停留在驼绒地毯间那金丝绣成的繁复花纹上,一动不动的凝望着,“我留在西北边境倒还好些,黎素却要辛苦得多。”   “这件事我也有耳闻,只不过当时我在江南游玩,回来之后一切都已尘埃落定,虽然心中气愤,却也无可奈何。”澜Z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即使过去这么多年,那件事却仍旧如鲠在喉一般,“如今若是能找到那个元明,等于就坐实了摄政王通敌的证据,这样的大罪,我就不信他还能将自己开脱出来!”   “只是……”凌风微微咬唇,满脸凝重的摇了摇头,“这个老人通晓奇文异术,深得当今凤羽皇帝的宠信。传说去年入秋凤羽国君突然暴毙,生前未立储君,膝下两个势力最大的皇子便狠狠斗了一场,如今的小皇帝便是得他相助才得以顺利登基,所以直接封了他国师之尊。”   “那要想从他口中探得当年皇上病重的真相,岂不是难上加难?”澜Z微微叹了口气,越听越觉得无望。   “是。”凌风的眸色黯了黯,却又微微有些犹豫的话锋一转,继续道,“却也不至于无计可施。”   “怎讲?”澜Z讶异的挑了挑眉,原本面沉如水的脸上悄悄绽开一抹喜色。   “听说凤羽国新皇登基以后,那个曾经和他势均力敌的小王爷便逃来了龙霄,数月前有人在江南四郡发现过他的踪迹。”凌风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的认真道,“他虽然败了,但在朝中的势力也不是一朝一夕就会瓦解的,我们若能抓住他,和那些效忠于他的老臣们做交换,或许会有人愿意把这个国师悄悄绑了送到咱们面前。”   “这……当真可行??”澜Z原本以为是什么锦囊妙计,结果听完却不免有些哑然,现在这小王爷落败叛逃,留在朝中的党羽必定人人自危,谁还敢跑出来替他们抓那个天子宠臣?   “虽无把握,倒也值得一试。”就在澜Z迟疑着做不了决定的时候,沉默了许久的黎玄突然低低的轻笑了一声,赞许般的对着凌风扬了扬下巴,戏谑道,“新皇刚刚上位,难免根基未稳,即便不能用他换到国师,也终归是一枚难得的棋子,总比整天窝在这王府里吃吃睡睡强多了。”   澜Z斜眸看了他一眼,知道这话里少不得讽刺他日子过得没心没肺,却也不觉得恼,只是硬撑着王爷架子有些尴尬的拍了拍凌风的肩膀,低声吩咐道:“本王知道了,那个……你先下去吧。”   “是。”凌风识趣的抿了抿唇,叩拜着退了出去。   待到脚步声渐渐远去,澜Z才佯装不悦的走到黎玄身旁,抬手夺了他捏在指间的兵书,用那双清澈的凤眸目不转睛的向他望去,挑唇揶揄道:“将军这般急着去江南四郡,莫不是听闻那里盛产美人儿?!”   黎玄僵着手,有些惊讶的抬眸向他看去。只见他此刻正皱着眉,满脸他醋意大发的样子,便突然浅笑着挑了唇,微微探过身去,握住他纤细的手腕略一用力,就将他整个人拖入了软榻间。 第二十章 江南之行   “啊!”   澜Z先是惊呼了一声,却发现黎玄的另一条手臂已经在下一刻稳稳接住了他的腰身。他便顺势向那人怀中贴去,毫不客气的勾住他的脖颈,轻喘着吻了吻他棱角分明的面庞。   “你方才……说什么?”黎玄扬起一侧嘴角,在他紧致的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坏笑着戏谑道。   “我说……”   澜Z轻轻抬起头,暧昧无比的将薄唇贴到他耳侧,带着热气的低语便酥酥麻麻的撩拨进心头,“江南的美人儿哪里比得上我这么……知情识趣呢~”   那琥珀色的双眸微微半眯着,在情动中越发勾人。   黎玄被颦眉看着澜Z就这么肆无忌惮的逗弄他,突然蓦地转个身,勾唇道:“之前的教训这么快就忘了?!”   “嗯……”澜Z被束缚在那人身下,火热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他不禁微微红着脸低吟了一声,如水的双眸也悄悄晕起一抹清雾,“将军给的,我自然记得,不过……”   他缓缓扬起头,那修长的脖颈拉出一条诱人的曲线。   “将军也要时常加深一番,才能记得长久啊~”   那红润的薄唇微微翕动,就连嗓音也甜得黎玄一阵意乱情迷。他呆呆的看着澜Z此刻面色绯红的模样,一言不发的凝视了许久,直到澜Z以为他会再对自己嘲弄一番时,他那有力的手掌却轻轻抚了抚他热烫的脸颊,在他耳边温柔的沉声道:“好……”   ……   澜Z上奏的折子很快便准了下来,朱批虽然是澜u的字迹,可他却心里清楚,此番也定然逃不过澜政的授意。   他们离开都城,摄政王求之不得,但是身边却极有可能藏着那人的眼睛,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所以,同行之人也是越少越好。   ……   打点好府中事物,又收拾了几天行囊,甚至澜Z还挑了一个“宜出行”的黄道吉日来掩人耳目。   天色将明,澜Z就带着黎玄坐进一辆略显朴素的马车中,缓缓驶离了Z王府的朱甍碧瓦之间。此次出游,同行之人除了凌风,便只带了一名唤做“凝雨”的影卫扮做车夫。   方一出城门,就见楚潇快马加鞭的从身后追了上来,那踏雪乌骓身型矫健,肌肉紧实,黑亮的皮毛映在初升的朝阳中闪着锦缎一样的微光。   他飞快的将马勒停在车前,人却已经纵身跃下,快步走到二人的车辕旁,抱拳道:“王爷,王妃。陛下特命我来给二位送行,陛下说出门在外不比在都城,还望小心珍重。”   黎玄抢先一步下了车,抬手扶着澜Z缓缓落地,这才满脸严肃的对他回礼道:“多谢皇上挂念,楚统领辛苦了。”   “陛下近日可好?”澜Z看了看俩人一本正经互相客套的样子,微微抿了唇,浅笑着追问道。   “一切如常。”楚潇微微迟疑了一下,最终却意味深长的选了这样四个字。   不是很好,而是如常。   这其中的意思澜Z又岂能不懂?在摄政王一手遮天的日子里,何谈好或不好,能够如常便是万幸。   “嗯,那就好。”澜Z黯然的点了点头,想起温柔体贴的兄长如今面临的处境,心里不禁微微抽紧几分。   “王爷,可否请王妃借一步说话?”楚潇的万年冰块脸上始终看不到任何情绪,他看了看黎玄,又转过头对着澜Z请示道。   “嗯?……呃好。”澜Z一愣,嘴上虽然答应得痛快,心里却暗暗有些不爽,究竟能有什么事非得瞒着自己俩人跑去单聊不成?   黎玄和楚潇互相点了点头,很有默契的并肩向远处走去。澜Z闷闷的斜倚在车辕旁,努力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余光却忍不住反复落在这看似“和谐”的背影上。   “黎将军。”楚潇行了一段便缓缓停下脚步,转身和黎玄面对面站好,一边把手覆上他的掌心,一边望着他的眼睛认真道,“陛下知道王爷的性子,就算带再多银两也不够挥霍,便特意命我带了些‘金玉钱庄’的通兑银票,你悄悄收着,不要让王爷知道,以备不时之需。”   “多谢陛下关怀。”   黎玄默默的将银票收入袖中,恭恭敬敬的压低了声音谢恩。这“金玉钱庄”是龙霄国最大的银号,几乎繁华一些的城镇都设有分铺,如果需用银两的时候,不管身在哪里,拿着他家的银票都可兑换成现银,十分方便。既然这是作为兄长的一份心意,黎玄自然不能推脱,不过由此看来,陛下对他这个玩世不恭的亲弟弟,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陛下只说此事尽量保密,不然便失了应急的作用,至于如何向王爷解释,黎将军自己周旋吧……”楚潇的声音很低,和黎玄靠得很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本正经的嘱咐道。   “自然。”黎玄低低的抿唇一笑,不知为何竟在他的话中听出几分幸灾乐祸的味道。   而此刻的澜Z虽然还杵在原地,可是整个人都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从刚才的偷偷窥探完全变成了明目张胆的怒视。   楚潇那个家伙,怎么和黎玄站得那么近!   哇他还敢摸我家王妃的手??   黎玄对着楚潇微微一笑,澜Z就顿时七窍生烟。他怎么可以……对着别的男人笑?还笑得那么好看!!   “那在下就先告辞了。”楚潇早就感觉到了澜Z那带着醋意的目光,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对着黎玄点了点头,又遥对着澜Z抱拳行礼道。   话音刚落,便利索的转过身,一边前行一边轻轻扬手打了个响指,那匹乌骓马便欢快的甩了甩尾巴,小跑着追了上去。   二人重新坐回车里,谁都没有说话。在“辘辘”的车轮声中沉默了许久之后,澜Z看黎玄似乎完全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踌躇再三,终于还是忍不住凑到他身边,低声追问道:“楚潇和你说了些什么?”   “他说你被我滋润得气色越来越好了。”黎玄勾唇扫了他一眼,漫不经心的随口应道。   “你,你不要诓我。”澜Z的脸上瞬间飞起一抹红霞,有些羞恼的颦眉反驳道,“若是换了旁人我还信上几分,楚潇那个木头疙瘩定然说不出你这种话来!”   “那你觉得……他对我说了些什么?”黎玄侧头望向他,坏坏的抿唇浅笑,硬生生把澜Z一肚子的火气消掉了大半。   “他和你靠得那样近,还摸你的手!”澜Z微微怔了怔,磕磕绊绊的继续道,“他……他对你一定有非分之想!”   “什么非分之想?”黎玄的手臂突然环过他身前,将他牢牢禁锢在自己和车壁之间,明亮如星的双眸带着几分无赖的望着他的眼睛,微微偏了头,那温热的薄唇便一点点魅惑的覆上他嘴角,撩拨般的轻舔浅啄着,“这样吗?”   “唔……黎……黎玄……”澜Z没有想到黎玄会突然来这一手,很快便被他吻得有些意乱情迷,他无措的僵硬着手臂,被困在那人怀中微微喘息着。   “现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黎玄坏笑着直起身子,望着他情动不已的勾人样子,低低的在他耳边呢喃道。   “嗯……没……没有了!”   黎玄笑着将他按入怀中,在他耳边轻声低语道,“今晨起得太早,想必你也乏了,先休息一会吧。”   澜Z原本还想挣扎一下,可是奈何黎玄多加了几分力道,让他根本动弹不得。一种熟悉的温热气息悄悄环绕在身边,竟带着某种说不出的安心。澜Z本就不是什么执拗的人,如今有了这么个温暖厚实的好去处,便立刻泄了力,不争气的对他全盘妥协了……   他乖顺的把头贴在黎玄胸口,听着他有些急促的心跳,暗自得意的扬了扬唇角。黎玄却丝毫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只是轻抚着他清瘦的后背,奖励般的吻了吻他的头顶,那柔顺的发丝划过唇瓣,带着一抹淡淡的清香。   “王爷。”凌风骑马护送在车旁,清亮的嗓音果然又不合时宜的在窗外大声响起,“今晚咱们能赶到距离都城最近的小镇落脚,刚好今天是他们一年一度的瑞雪祭,大家会聚在一起篝火庆祝,还会摔跤选雪力士,听说十分热闹!王爷要不要去看看?”   刚才还迷迷糊糊一副将要睡着模样的澜Z立刻来了精神,抬起头,伸手掀开粗布帷裳探头向外看去:“当真如此有趣?”   “再热闹不过了!”凌风忙不迭的点了点头,一想到众人围在篝火下摔得热火朝天的场景,他就开始兴奋不已。   澜Z回头看了看黎玄,见他满眼宠溺的望着自己,似乎也没有反对的意思,便高兴的在他脸侧亲了一口,隔窗应道:“那就过去看看好了!” 第二十一章 胜出者   马车继续疾行了小半日,就在夜幕悄悄降临的时候,几人终于赶到了这座依江而建的小镇外。   一片黛色的夜空下,湍急的嘉汜江滚滚东去,薄雾朦胧中,江水狠狠拍打着岸边巨石,掀起半人高的浪花。   沿着江畔是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直通往镇子中心。车马在路上匆匆而行,远远的,只见黑暗尽头闪烁着一簇明亮的火光,伴着断断续续的歌声,竟如同轻轻跳跃起舞一般。   穿过大片稀疏的树林,眼前顿时变得豁然开朗。澜Z迫不及待的拉着黎玄跳下车,小跑着凑了过去,远处的火光映在他兴奋的俊脸上,悄悄绽开一抹诱人的颜色。   上百名村民不论男女老少,都在空地上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成一个大圈,载歌载舞,人群中间是三簇火光冲天的巨大篝火,明晃晃的映亮了半边夜空。   一个长者模样的人拄着桃木拐杖缓步走到空地中央,微微抬了抬手,周围便瞬间安静了下来。   “乡亲们,现在是选新一任雪力士的时间了!”老人虽然年长,声音却十分洪亮,说起话来底气十足,“去年的雪力士是陈阿牛,今年便从挑战他开始,能在这场中站到最后的好汉就是我们镇上的新一任雪力士!”   老人大手一挥,向着人群外的一棵老树指去,只见那树下拴着一头健壮的黄牛,牛角上还系着两条鲜艳的红绸:“今年的奖励就是,这头牛!”   “哇!”   “山娃,还不上!”   “不行啊柱子哥,我摔不过阿牛。”   在周围一片蠢蠢欲动的欢呼声中,陈阿牛赤着膀子挺胸抬头的从人群中站了出来,大步走到空地中央,扬了扬满是肌肉的胳膊,粗声粗气的示威道:“谁来!”   或许是那头牛的奖励太过诱人,也或许是看不惯他的张狂,他话音刚落,立刻有一个还算壮实的男子跳进了圈子,大喊道:“我!”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村民立刻开始大声起哄,周围渐渐响起一片热闹的笑骂声。   黎玄被澜Z拉着手挤到了前排,却只是面沉如水的站在一旁默默观看,与身边热闹无比的气氛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澜Z却丝毫也不在意,借着明亮的火光侧头向他打量过去,只觉得他英俊的脸庞在光影分明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威武不凡。   山野村夫的摔跤哪有什么技巧可言,完全是凭着一身蛮力,力气大的很快获胜,力气小的就被生生按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陈阿牛踹了一脚挑战者的屁股,咧嘴大声嘲弄道:“下一个!”村民间立刻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哄笑声。   连胜三场,逐渐没人再敢上前。就在他得意洋洋的准备去牵牛时,一个人高马大的壮汉才懒懒的跨出人群一步,大声挑衅道:“我来!”   凌风原本蹲在附近的树上看戏,可是当看到那人肌理分明的身型时,竟是微微一愣,这人不管怎么看都不像平头百姓,倒似是刻意隐藏起来的练家子。他顿时微微颦了眉,悄无声息的跃下树枝,悄悄混进了人群之中。   大汉显然是功夫不俗,短短不过十招就把阿牛撂倒在地,他下手颇重,阿牛竟是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就在那人满脸横笑的叉腰站在场中时,一个消瘦的身影却突然意外的出现在场内。   众人先是一愣,紧跟着便再次爆发出一阵嘲笑声。   因为这个人的出场方式实在有些特别,竟是被人推得趴进了场内,脸先着地了。   他强撑着抬起头来,脸上沾满了泥土,显得十分狼狈。那壮汉却微微一愣,紧跟着就扬起一侧嘴角,嘲弄般的大步走到他身前,像拎一只小鸡般抓着他的胳膊往空地中间拖。   那个瘦小的男孩急忙拼命挣扎起来,带着哭腔大喊道:“我不要,我不跟你打!!”   谁料那男人却像没有听见一般,径直把他拉到篝火旁甩了出去,阴仄仄的沉声道:“起来打。”   男孩被狠狠丢在地上,狼狈的滚了两滚,手臂也险些蹭到那灼热的火堆。他当即吓了一跳,急忙缩回手,满脸无辜的睁大眼睛求饶道:“我认输,放过我吧!!”   那瑟瑟的身影,可怜的语气,顿时让村民们没有了玩笑的心思,齐齐改了口,在旁边大喊道:“喂!算了吧,他还是个孩子呢!”   可是那男人却不知为何越发恶劣的眯了眯眼,一边上去抓他的肩膀,一边用粗重的嗓音继续咄咄逼人的威胁道:“给老子起来打!”   周围众人见气氛不对,却没有人敢出面阻止,就在壮汉不耐烦的拎着男孩衣襟强迫把他从地上提起来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清亮的嗓音从人群中响了起来:   “他都认输了,看着还有什么意思,我说……也该换下一个了吧!”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的凝结在澜Z清俊的小脸上,带着各式各样的复杂目光。黎玄没想到他会出声阻止引得众人侧目,立刻警觉的把他拉到身旁,就连右手也悄悄覆在了森冷的剑柄之上。   “下一个是谁!”大汉顿时立了眼,向着周围环视了一圈,却没看见一个敢踏出人群半步的,于是嗤笑着把目光返回他的身上,冷冷道:“是你吗?”   “是他!”澜Z被黎玄护在身后,胆子也大了许多,他一边伸出手向着旁边指去,一边大声挑拨道,“他刚才说不用十招就能把你打得满地找牙!”   黎玄本来已经做好了替他进场收拾残局的准备,却突然听到他这么说,也跟着微微一愣,抬眼顺着他的手臂望了过去。   这一看不要紧,只见凌风正满眼茫然的用手指着自己,在所有人探究的目光里,结结巴巴的反问道:“呃……我?!”   “还不快去!”澜Z对着场内扬了扬下巴,微不可闻的哼了一声。   凌风满头黑线的咋了咋舌,却又不敢违抗,只好无奈的向前跨了一步,梗着脖子大声道:“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众人哗然。   澜Z也不满的拧紧了眉心。   “介于你刚才的嚣张表现……”凌风叉着腰挑唇笑道,“我决定五招之内就让你趴在我脚下。”   黎玄看着澜Z瞬间黑下去的脸,强忍着笑意微微抿了唇,手指也从剑柄上缓缓挪了开去。   周围却是一阵唏嘘。   凌风懒懒的晃到空地中间,斜眸望着那个早已被气得火冒三丈的壮汉,故意挡在小男孩身前,给他留出逃走的时间。   壮汉不满的低吼了一声,像一头被激怒的狗熊疯狂的扑了过来,可是在场的众人哪里知道,这个看似散漫的劲瘦男子却有着整个龙霄国最顶尖的武艺。   凌风刻意收了力,轻轻一闪就避开了他拼尽全力的一拳,双手背后,趁他重心不稳的时候轻轻在他膝窝处踹了一脚。那人显然还在惊讶着自己又快又狠的攻击竟然扑了空,下一瞬间就突然觉得腿上一软,整个人跪趴在了地上,发出巨大的“扑通”声。   “哗――!!”   技惊四座。   不敢置信的惊呼从四面八方大声响起,凌风满脸得意的拍了拍腿上的尘土,嘲笑道:“抱歉,我高估你了!”   “你!找死!!”壮汉满脸不敢置信的爬了起来,气急败坏的再次向凌风冲了过来。   凌风却突然冷了脸,不躲不闪的等人来到面前,微微一错身,将内力蕴于手中,狠狠一拳杵在了他的腹部,硬碰硬的把人打翻在地。   “啊――”   壮汉痛苦的哀嚎了一声,跌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肚子,疼得汗水直流,他急剧的喘息着,挣扎着一字一顿追问道:“你是……何人……”   凌风却完全无视了他的问题,一边随意活动了几下手腕,一边冷冷的戏谑道:“两招。”   或许是方才的一幕太过震撼,周围突然变得鸦雀无声起来。面面相觑间,寂静的夜色间只有那巨大的篝火中轻轻迸裂的“噼啪”声。   “咳……”   之前的长者拄着拐杖重新走回场中,小心翼翼的看向凌风,试探着低声道,“今天的雪力士已经选出,就是这位壮士,大家想必没有什么意见吧?!”   “没有……没有……”   被吓楞的村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急忙纷纷摆手道。   “那么……”老人回头向另外一个村夫点了点头,就见他牵着那头黄牛缓缓穿过人群走了过来,把缰绳塞在了凌风手里,“这头牛是您的了!”   “不是……”凌风哑然的张了张嘴,茫然的向老人看去,“我要它干嘛?!”   “不早了,大家都散了吧!!”   不知从哪传来一声大喊,众人便立刻做鸟兽散,扶着老,携着幼,落荒而逃一般向各个方向统统跑了开去。   澜Z看着这群村民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散了个干干净净,就连那个大汉也连滚带爬的跑没了人影,只好拉着黎玄缓缓走到凌风身边,叹了口气道:“看你把他们吓的……就不知道收敛些……”   “属下……”凌风满脸无辜的挠了挠头,其实他本无意下此狠手,可是最后做出的却是他无法控制的反射性动作。   因为,在那人来到他面前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某种强烈的杀意,来自于一个杀手的,浸染过鲜血般的强烈杀意。   澜Z不知,黎玄却不难看出几分端倪。他用眼神阻止了澜Z继续发问,转头认真的望向凌风,压低声音道:“他是什么人?”   “是……”   凌风话到一半却突然住了嘴,轻轻抬起手,然后侧过头目光冷厉的向远处望去,“谁!” 第二十二章 邱阳   火光之外的暗影中突然传来一阵OO@@的脚步声,三人同时警觉的屏息望去,只听见那杂乱的声音在黑乎乎的树丛中越来越近,却丝毫感受不到对方的内力。   究竟是何人?黎玄看了看澜Z尚在自己能够护到的范围内,深邃的黑眸一动不动的凝视着光暗相接的地方。   附近的草丛突然剧烈的晃了晃,一个清瘦的身影从干枯的枝叶间钻了出来――大家定睛看去,竟然是方才那个被推到场内的男孩。   紧跟着,还有一个中年男人也随后走了过来。   “在下邱大海,多谢几位公子对小儿的相救之恩!”男人紧走了几步抢在前头,拉过男孩的手臂对着澜Z恭恭敬敬的鞠了个躬,郑重道,“小儿邱阳几日前无意中得罪了那个外乡人,他便始终怀恨在心,今日更是借机报复,多亏了几位出手相助小儿才能安然无恙,邱某感激不尽!”   “多谢几位公子!”邱阳也跟着深鞠一躬,抬起头,呆呆的向澜Z望去。他从来不知道,这世间竟有这样好看的男人,精致得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可是那凤眸轻挑,红唇浅笑,却又带着说不出的风情,就像妖冶的精灵般,妩媚动人。   “不必客气。”澜Z似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反而不遮不掩的回看过去,微微勾了唇角。   邱阳只觉得心脏狠狠抽了抽,几乎忘记了跳动,他急忙尴尬的低下头去,藏在夜色中的侧脸顿时飞起一抹霞红。   “几位公子是路过本地的吧?现在夜已深了,又天寒地冻的,如果诸位不嫌弃的话就到我家吃点东西,休息一晚,明早再动身也不迟。”邱大海看了看停在远处的马车,用力搓搓冻得冰凉的手指,认真提议道。那眼睛却不自觉的瞟了瞟那头系着红绸的大黄牛,流露出一抹羡慕的目光来。   凌风原本牵着这大家伙正不知该如何处理,此刻看到他的表情,立刻上前两步,把缰绳塞到邱大海手中,松了口气道:“也好,那这头牛就送给你吧,权当是我们的酬谢。”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邱大海虽然手里紧紧攥着缰绳,嘴上却在拼命客气着。澜Z抿唇一笑,淡淡的看了一眼自作主张的凌风,继续道,“邱大哥不用客气,那我们就叨扰了。”   凌风悄悄打了一个冷战,却见澜Z似乎并没有深究的打算,而是转身拉着黎玄跟着那邱大海向村内走去。于是急忙对着凝雨打了个暗号,也一同追了上去。   夜很沉,半轮明月静静的挂在一片暮色之中,皎洁的月光洒在江边小路上,隐隐带着一抹醉人的清寒。邱大海的家就在江畔,众人沿着碎石小路一路前行,远远就看见了那孤零零的小屋间悄悄透出的一缕烛光,闪闪烁烁的,却带着家的温暖。   “到了。”邱大海推开简陋的木质院门,将大家让了进来,窗外的架子上挂着几条干鱼,铺满沙土的地面上也晒着几张破旧的渔网。   显然,这父子俩是靠江吃江,以捕鱼为生的渔民。   “公子里边请。”邱大海带着澜Z等人进了屋,找了块干净的地方落座,又把烛火拨亮了几分,才有些歉意的笑了笑道,“我去把厢房整理出来,一会再给公子们烧些热水。”   回头看看邱阳已经把牛拴好,垂手跟了进来,才拍了拍他的后背继续道:“您若是还有什么需要的,跟小儿说就好。”   “劳烦了。”澜Z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室内既没有碳火也没有地龙,其实比屋外也暖不了几分。   邱大海转身出了门,邱阳就红着脸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几个人互相打量了一下,谁都没有说话,只有不远处那湍急的江水拍打过巨石的波涛声,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父亲方才说那个人是外乡人?”刚刚一直沉默着的黎玄突然若有所思的抬起头,对着邱阳低声问道。   “嗯,才来村里不过半月,在田家做长工。”邱阳点了点头。   “有没有说过从哪里来的?”黎玄微微颦了眉,继续追问道。   邱阳沉思片刻,壮着胆子又偷看了一眼澜Z,才接着羞羞怯怯的回答道:“从没提起过,一直是神神秘秘的。”   那稍显稚嫩的面庞上,悄悄绽开了一片红晕。   “我们没什么事了,去给你父亲帮忙吧……”黎玄笑了笑,缓缓踱到窗前,透过破旧的窗缝望向远处那恢宏的江面,清亮的月光碎裂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美得如同漫天繁星一样。   邱阳看了看黎玄,又看了看澜Z,终于恋恋不舍的退了出去。凌风跟着把门关好,感觉周围似乎没有什么异样,才转过身,认真的点了点头。   “这个人……是不是玄冥国的奸细?”黎玄侧头看着凌风,话虽是问句,心里却早已有了几分笃定。   “是。而且不只是这里,都城和附近几个城镇也都有渗透。”凌风从怀中掏出一封密函递到黎玄手中,继续道,“我之前就派人去追查过,猜测可能与黎将军撤守西北边境有关。”   “玄冥国地处荒漠,土地贫瘠,常年缺少粮食,待到了冬季草原干枯,就越发对龙霄国的富庶虎视眈眈。”黎玄冷哼了一声,“如今我被撤回都城,他们不知虚实,暂时不敢妄动,若是等这些探子们确认此事不是诱敌之计后,只怕用不了多久就要兴兵来犯了。”   “可惜我们却无能为力。”澜Z幽幽的叹了口气,半垂着的双眸里满满都是无奈,“就算我们赶到江南四郡,抓住了那个落难而逃的小王爷,能不能找到愿意用凤羽国师交换的人都是个大问题,更何况,还不知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黎玄和凌风垂了眸,谁都没有出声,他们又何尝不知,摄政王手握重权,如今想要扳倒他有多困难,他们此行又会有多艰险。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渐渐由远及近,几人便顺势住了口。黑漆漆的木门被人缓缓推开,邱家父子手里端着馒头和青菜,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   “我父子二人家境贫寒,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诸位,就勉强吃些吧。”邱大海把饭菜一样样摆在桌上,陪着笑脸招呼道,可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却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澜Z歪头看了看邱大海,脸上微微挂着笑意追问道:“邱大哥有话要说?”   “呃……是……”邱大海用破旧的衣袖擦了擦额头渗出的薄汗,迟疑了片刻才继续道,“小儿方才跟我说,想要追随公子,学些武艺……”   他看着澜Z微微皱起的眉心,急忙连声解释道:“小儿虽然年仅十五,可是自小和我生活在江边,虽然江水湍急,可是我儿水性极好,能够入水无影,急流逆行,若公子们肯带着他,将来乘船南下必有用得到的地方。”   那邱阳站在父亲身后,也眼巴巴的望着澜Z,脸上带着一抹期盼。   “邱大哥……这件事恕我不能从命……”澜Z缓步走到邱阳面前,勾了唇,满脸温柔的摸了摸他的头,“并不是阳儿不好,而是我们此行太过危险,我不想将他搅进这潭浑水里来,希望你能体谅。”   “不不不,是在下唐突了。”邱大海把碗筷摆好,略有些惭愧的躬身致歉道。   “爹――”邱阳立刻焦急的轻唤了一声,可还没来及说话就被邱大海抓着胳膊狠狠向门外扯去,“几位公子先慢用,过一会我们再来收拾。”   “多谢。”黎玄在一旁微微抱了抱拳,望着那父子二人快步退了出去,转身坐回桌旁,朦胧着一抹黄暖的房间便再次陷入寂静之中……   ……   合衣而眠,转眼就是午夜。   江潮整夜未停,随着冬日的寒风不断飘来隐隐的浪花声。   院门的缝隙处突然插进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在简陋的门栓上轻轻一拨,那斑驳的木门便无声无息的推开一道缝隙。四个彪形大汉侧身挤进了院子,警觉的向周围望了望,直到确定安全以后才蹑手蹑脚的继续向屋门走去。   守在院中的凝雨不知何时突然从暗影中闪现出来,手持双匕,像幽灵一般挡在了几人面前。   这些人虽然都用黑布覆了面,可是凝雨还是一眼认出打头之人就是晚上和凌风打了一场的壮汉。   这个男人似是没想到会有人守夜,目光微微一滞,却依旧保持镇定的轻轻扬了扬手,剩下的三人便立刻同时冲上前去,与凝雨厮打在了一起。   外边动起了手,随着叮叮当当兵戎相接的声音,屋内的人立刻跟着清醒了过来。黎玄一把抓起长剑,只匆匆披了一件外袍就要出门。而澜Z却紧紧拉住了他的手臂,低低的唤了一声:“凌风。”   “是。”本来提剑守在旁边的凌风看了一眼黎玄,微微点了点头,便纵身破窗而出,抬手一个横扫直奔刺客面门。   黎玄清楚凌风的意思,他是澜Z的贴身影卫,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是不可以离开他身边的。如果他未死,而澜Z受伤,哪怕只是伤及皮毛,也是身为影卫所不齿的失职。   如今,他肯把主子交给自己独自离去,也算是一种交托性命的信任了吧。   澜Z拉着黎玄来到窗边,透过那破碎了的窗棱向外看去。正是夜幕低垂时,半遮在云层中的月亮时隐时现的洒下几抹清晖,那一把把冰冷的利刃便悄悄反射着阵阵幽光。   就在此时,厢房的木门突然被用力踹开,一个清瘦的身影手里拿着砍柴刀冲了出来,紧随其后的,却是一声惊慌而急促的大喊:“邱阳!!”   邱阳一改之前的畏畏缩缩,举着柴刀就向一个大汉砍去,只可惜实力相差悬殊,那人抬脚踢飞了他的刀,紧跟着便将人一拳打倒在地。   邱阳跌坐在地上,只觉得口中泛起一阵腥甜,很快便有温热的液体从嘴角悄悄淌了下来。他突然丢了武器,瞬间就怂了几分,眼看着男人越靠越近的墨色身影,瑟瑟的向后蹭了蹭。   手起,刀落,男人狞笑着向他砍狠狠砍来。   邱阳惊叫着紧紧闭上双眼,偏过头反射般的抬手去挡。可是那预料中的利刃却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痛苦的闷哼……   还有重重将他扑倒在地的……结实身躯…… 第二十三章 托付   邱阳不敢置信的睁开双眼,下一刻,却在急怒中绽开一片血红。   “爹――!!”   撕心裂肺的大喊回荡在寂静的夜空中,那个壮汉却在他泪水奔涌而出的瞬间同样缓缓倒向了地面。   战事渐停,凝雨将那个玄冥国细作点了穴道丢在地上,凌风却手持着滴血的长剑僵在了邱阳面前。   他虽然杀了凶手,可是却救不了邱大海渐渐流失的生命,邱阳紧紧抱着父亲,那瘦弱的身躯在控制不住的拼命颤抖,泪水却像崩塌了的堤坝般无声的倾泻而下。   他一时逞强,想要向那个男人证明自己。却生生害死了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他望着缓缓在地上蔓延的鲜血,却只能无力的低声悲鸣。母亲早逝,父亲没日没夜的打渔,做工,含辛茹苦将他抚养长大,可如今的自己非但没能尽孝,却亲手害死了他……   澜Z踩着遍地血迹缓缓走到邱阳身边,垂眸看着奄奄一息的邱大海。男人那半闭着的双眼突然拼命撑开一道缝隙,急喘着向他看去,断断续续的嗫嚅道:“公子……阳……阳儿……”   “我知道了。”澜Z心里隐隐抽痛了一下,在他逐渐浑浊下去的视线中微微点了点头,“我会……带他走的。”   “谢……谢公子。”他努力牵了牵嘴角,想要让自己微笑,那染满鲜血的手掌缓缓覆上儿子的手背,却哽咽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爹……”邱阳颤抖的抽泣着,用力反握住他的手指,稚嫩的小脸上却满满都是悲痛与惊慌……   邱大海慈爱的目光恋恋不舍的在他身上徘徊,直到渐渐褪去最后一点光华。他越来越冰冷的身躯倚靠在儿子怀中,笑容渐渐冰冷,在他那突然垂落的双眸间,两行热泪沿着沧桑的面庞缓缓而下……   ……   “说吧,玄冥国派你们来龙霄有何目的。”   另一边,黎玄缓步来到壮汉身边,拔剑指向那人的胸膛,锋利的剑刃间寒芒流转,带着凛凛杀意。   “哼。”壮汉的眼底划过一瞬间的惊愕,下一刻,却又极好的掩饰过去,颦眉冷哼了一声。他动弹不得,只能抬眼静静的向黎玄望去,挂着血迹的唇角勾起一个轻蔑的弧度,“黎玄,等着我玄冥铁骑踏平你们自以为傲的龙霄国都吧!”   “呵。”黎玄目光一凛,猛的俯下身,掐着他的下颌略一用力,便把他的下巴生生卸了下来。   “啊啊啊!”   男人痛苦的哀嚎了一声,因为下巴脱臼疼得全身都在发抖。   “你以为牙里藏毒就可以一了百了了吗?”黎玄淡淡的嗤笑了一声,用剑尖在他急剧起伏的胸膛间从上至下缓缓划出一道血痕,“既然认得我,那也该听说过我昔日的手段,撬开一张铁嘴对我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而已。”   男人说不了话,只是在喉咙深处痛苦的闷哼了几声,那黑黢黢的双眼凝视着黎玄,故意强装的镇定却掩饰不掉内心深处的畏惧。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轻易去死的。”黎玄的脸上渐渐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狠厉,那幽暗的眸子里藏着让人窒息的森冷,“有一种毒叫噬骨,不知你听说过没有……”   男人躺在地上,全身狠狠一滞,就连瞳孔也瞬间放大了几分。   “看来是有所耳闻。”黎玄微眯了眼,挑唇冷笑,“这种毒进入身体会让人全身破溃腐烂,奇痒无比,中毒之人就亏控制不了的用手去抓,直抓到自己肠穿肚烂,白骨森森……”   那壮汉随着他骇人的低语急促的喘息起来,结实的胸膛也在剧烈的上下起伏,黎玄凝视着他的双眼,望到了那深不见底的恐惧。   “不过我不会让你有这样的机会的。”黎玄抿唇一笑,从怀中掏出一个黑漆瓷瓶,软塞上包裹着的红绸如同血一般艳红。他垂眸掂了掂那瓷瓶,俯下身,一边拔掉木塞,一边缓缓向他无法合拢的嘴边送去,“我会捆上你的手脚,看看你能不能被活活痒死……”   那瓶口沾染着的液体微微反射着冰冷的月光,近得几乎贴上了他的唇瓣。   男人那近乎涣散的瞳仁骤然一缩,紧跟着便崩溃般的“唔唔”哀嚎起来,他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只能拼命缩着脖子堪堪躲避着毒药的靠近。   “很好。”   黎玄似是看出他的妥协,淡淡的收了手,一边站直身体斜眸扫了扫他那毫无血色的面孔,一边讥笑道,“识时务才能少吃些苦头。”   随后,便对着守在身边的凝雨扬了扬下巴,轻蔑的沉声道:“去了他口中的毒,再给他把下巴接上,今晚你有的是时间让他慢慢招。”   “是。”凝雨双手抱拳,低头恭敬的应了一声,转身拖着那人的胳膊向院外走去。   ……   整晚默默无言的安葬,泪水却像是流干了一样,邱阳颤抖着跪在那一座新坟之前,独自怔愣着望向远方。   爹爹他会恨自己吗?邱阳缓缓摊开双手,父亲那温热的血液仿佛还在指间流淌,满眼都是腥红。他哽咽着抖了抖唇,将父亲珍藏多年一直舍不得喝的秋露白一点点洒在黄土之上,整整一夜,无论心里有多痛,他却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来……   黑暗散去,黎明的第一抹微光悄悄投向大地。邱阳收拾好屋子,整理了行囊,独自站在院中望着远方的江水发呆。以往的这个时候,他已经跟着父亲去驾船撒网,可是如今,仿佛只是那么一转眼,就永远天人两隔了……   心痛得像撕裂了一样。   “邱阳。”   澜Z缓缓从屋内走了出来,晨曦落在他洁白的衣袍上,悄悄镀了一层金色的微光。   “呃……公子……”邱阳怔愣了一下,看到是澜Z,才急忙垂眸应了,神情似是有些恍惚。   “跟着我们既危险,又辛苦,若是哪天你想要离开,就直接对我说,到时候我会给你一笔钱,保你此生无忧。”澜Z看着他几乎一夜之间就成熟起来的神情,略带怜惜的覆上他的肩膀。   “多谢公子厚爱,邱阳……只想一辈子跟着您。”男孩先是受宠若惊的微微一怔,紧跟着便柔柔的低头应了一声,那声音虽轻,语气却很坚定。   “凌风,你和他同乘一匹马。”澜Z回头看了看已经来到身后的黎玄,顿时不自觉的缩回了手,对着凝雨轻声吩咐道,“你继续驾车。”   “是。”凌风瞥了一眼邱阳满眼悲痛的样子,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得拍了拍他的后背。可是一时忘了控制力道,生生把人拍得向前趔趄了几步,才连忙尴尬的把他扶住,“抱……抱歉……”   心里却不禁犯着嘀咕,这么瘦弱的小身板,能做些什么?王爷这完全是给自己找了个拖油瓶啊……   “还有……”澜Z的脸上渐渐变得严肃起来,侧头对着邱阳沉声道,“既然跟了我,你就和凌风,凝雨一样,以后叫我主子。”   黎玄知道他这话明里是交代邱阳,暗里却在提醒影卫们暂时不要泄露太多机密。摄政王阴鸷多谋,若说方才经历的这一切都是他事先布下局,也并不是没有可能。   “是,主子。”凌风抱拳。   邱阳也学着他的样子,结结巴巴的低头抱拳道:“是……主……主子。”脸上却莫名飞起一抹薄红。   “嗯……赶路吧。”澜Z淡淡的点了点头,手却不由自主的牵上了黎玄的手腕。此时的黎玄,眼中哪里还有一点昨夜的森冷,只是悄悄放柔了目光,反握住他微凉的手指,和他一起走进了马车。   邱阳呆楞在原地,望着二人渐渐走远的背影,却不由得在衣袖间攥紧了双拳,指尖嵌入掌心,刺得他生疼……   ……   马车沿着官路继续前行,澜Z斜倚在正座上,望着黎玄满脸严肃的样子,便轻轻探过身贴到他耳边,攀着他的肩膀魅惑的低声询问道:“你那个名为‘噬骨’的毒药,怎么看着如此眼熟?”   黎玄先是一愣,紧跟着,明亮的黑眸便突然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刀刻般精致的俊脸向着澜Z的颈窝凑了凑,呢喃般的在他耳畔低语道:“自然是熟的,前两天刚刚给你用过。”   “怪不得……我现在全身酥痒难耐……”澜Z轻笑,却在心里默默嘲笑了一番那个被一瓶润滑药油吓到几乎崩溃的玄冥人,随后便双手环住黎玄的脖颈,轻舔浅啄的亲了亲他的唇角,带着一丝魅惑的哑声道,“原来是中了你的毒了……”   凝雨坐在车辕上,一边赶着马车,一边回过头偷偷瞄了一眼骑马跟在斜后方的凌风,只见那人却不紧不慢,仍旧满脸坦然的样子。他们习武之人听力甚好,若不是装的,他就不信这么大的动静凌风会没有听见!   恐怕是习以为常了吧?!   凝雨颦了眉,默默转回头去,清冷的目光中顿时悄悄透出几分同情。 第二十四章 江畔   车外寒风萧瑟,车内却春意盎然,天雷地火的缠绵了大半个时辰,黎玄却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今天澜Z这般得意忘形的tiao逗于他,惹得他浑身就像着了火般燥热难耐,避无可避,只得乖乖对他缴械投降。   现在想来,怕是还要让他长长教训才行~   黎玄将他抱紧几分,暧昧的撩拨着他的双唇,就像曾经征战沙场、攻城略地一般令他节节败退,步步投降。   澜Z在他霸道的征伐下早已全身无力,连堪堪搂着黎玄的手臂也颤抖不停。火热的气息在周身蔓延,黎玄深邃的眸子静静注视着他,就像一个无尽的深渊,让他不断湮没沉沦。   “玄……别……不要了……”澜Z瑟缩着身子,可怜兮兮的在他耳边嗫嚅着,他只觉得整个人又痛又累,仿佛随时都能晕厥过去一般。   “你又忘了。”黎玄坏坏的勾起唇角,性感的嗓音越发带了几丝暗哑,他亲了亲澜Z的耳廓,轻声低语道,“你可以说开始,但只有我……才能说结束。”   ……   澜Z终于不出意料的晕了过去,直到最后,眼角还噙着一颗未曾滑落的泪花。   黎玄抬手将人严严实实的裹在锦被之中,揽着他的头轻轻枕在自己腿上。   他爱怜的捋了捋澜Z汗湿在脸侧的长发,望着他美到让人欲罢不能的面庞,轻轻叹了口气。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在任何人、任何事上这般失控,可是不知从何时起。只要对上他那勾人的双眼,自己就抑制不住体内的冲动。   很难想象,就在不久前他还是一个只知杀戮、冷血无情的边关将领,还是一个被迫卸了军权、满腹怨怼的替嫁男妃。可是就在短短数月之后,面对着这个单纯的、诱惑的、惹人怜爱的小东西,心中竟事与愿违的多了一份牵挂。   爱他吗?   他不知道……   甚至在这日日相守,夜夜缠绵之后自己早已分不清什么是爱,什么是欲了。他喜欢他床笫之间的魅惑与妖娆,喜欢他被自己做到全身无力,甚至流泪求饶。但他知道,这心中被填满的并不仅仅是男人可笑的征服欲,因为,他还记得他的好……   无论是在黎府,在朝堂,还是在香气缭绕的梵翊山上,他清楚的记得,他每一段醉人的微笑。   黎玄望向澜Z的目光轻轻闪烁,一股暖意却直上心头。他微微俯下身,温柔的吻上了他的额际,天意弄人,当两个内心荒芜的人慢慢靠近的时候,或许真的会不自觉的互相取暖吧?   这感觉却似乎……并不差……   ……   “将军……”   车帘外突然传来凝雨压低声音的轻唤,黎玄垂眸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澜Z,低低的应了一声。   昨天让凝雨去单独审问那个玄冥探子,如今也大概可以猜到他想汇报些什么,黎玄隔着车帘向前望去,低低的询问道:“都处理好了?”   “是,人已经处理掉了,留了全尸,没受什么罪。”凝雨清冷的嗓音紧跟着在车外响起,声音虽低,却清晰有力,“他说玄冥国一共派了上百名高手进入我国境内,一部分在都城,负责确认将军卸任的真实性,并且考察龙霄国近期的国力军情,还有一部分被直接派到了江南。”   “江南?”黎玄颦眉,不解的重复了一遍。   “是,直接去了江南四郡。”凝雨郑重的对他确认道,“并且这统领之人……您应该有所耳闻……”   “是谁?!”黎玄惊讶的握紧双拳,向前探了探身追问道。   “血阁首领,飞焱。”凝雨低低的报了一个名字,声音虽轻,却让黎玄整个人都怔愣在了原地。   玄冥国的血阁他确实有所耳闻,传说中是隶属于玄冥皇帝自己的刺客机构,专司暗杀,来去无踪,他们只听从于玄皇一人,为他暗地里排除异己。那个血阁首领飞焱更是玄冥国最顶尖的高手,深得国君宠信。   如今连他都派到了龙霄国里来,又直接驻扎在江南四郡,若是认真想来,只怕他们要的……也同样是那个流落在外的凤羽国小王爷吧?!   “血阁插手,这件事就更加难办了,通知你们的探子抓紧搜查,务必抢在玄冥国之前把人找到。”黎玄思索了片刻,才重新向缓缓后靠去。   澜Z枕在他腿上的头随着动作向下滑了一段,摇摇欲坠的挂在膝盖边上,黎玄轻轻抿了唇,有些好笑的将他再次搂进怀里。那温柔无比的视线中,只见澜Z舒服的轻哼了两声,才握着自己的衣襟继续沉沉睡去。   黎玄抚了抚他的脸颊,抬头继续压低嗓音对凝雨道:“我们这边……也要抓紧了……”   “是。”凝雨认真的应了一声,继续把马车驾得飞快,一路烟尘滚滚的向南而去。   ……   车子疾行了整整一日,澜Z便睡了一日。可能当真被折腾得狠了,他就这么全天赖在黎玄怀里,不吃不喝的昏睡着,直到接近傍晚才堪堪睁开眼,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颦眉向黎玄望去:   “什么时辰了?”   “已经申时了。”黎玄看着他惊讶的撑起身体,那原本裹在身上的寝被随着动作整个滑落下来,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其间青青紫紫的暧昧痕迹也越发明艳无比。   “方才给你清洗……你死抱着我不肯松手……”黎玄只觉得喉咙一阵发紧,脸上却佯装镇定的看不出一丝端倪。他抬手把被子重新提到澜Z身上,故意别开脸去,耳根却微微有些泛红,“赶紧把衣服穿好,吃些东西。”   “嗯。”澜Z半梦半醒的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随手掀开马车的锦缎帷裳向外看去,只见不远处的嘉汜江上波光粼粼,在渐渐西去的暖阳下如同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金纱,壮丽无比。   云兴霞蔚,遍地流光。   澜Z突然有些兴奋的转回头,对着车外的凝雨等人大声吩咐道:“咱们晚上就在河边过夜吧。”   话落又似乎觉得不妥,转过头目光灼灼的望向黎玄,那神情,仿佛在请求他的同意一般。   黎玄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澜Z有些忐忑。眼看着被子又一次从肩膀滑落,黎玄才终于冷着脸取了一套新衣递到他手里,就连语气也在温柔中带着些许无奈:“先把衣服穿好,再出去!”   “嗯。”澜Z满脸惊喜的点了点头,利索的独自套好衣衫,便立刻跳下车,独自向着江边跑去。   黎玄看着他欢快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也跟着走下车,帮助凝雨拾柴生火。   澜Z站在水边,望着那浮光跃金的江面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冽却清新的空气悄悄漫入肺腑,仿佛整个人都跟着净化了一般。   凌风带着邱阳跟在澜Z身边,一个十分兴奋,恨不得马上扑进水里,一个却满脸僵硬,多一步也不肯再向前行。   “主子,我下去抓条鱼晚上给您烤着吃,如何?”邱阳看了看澜Z,满眼都是夕阳下的金光。   “凌风也去帮忙。”澜Z坏笑着看了看凌风,故意打趣道。   “主子您……”凌风苦笑着挠了挠头,满脸不情愿的讨价还价道,“您明知道我怕水,还故意难为属下……要……要不这样,我换凝雨来帮忙捕鱼,我替他去砍柴?!”   凌风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了几步,作势就要开溜。   澜Z却不理他,只是高高挽起袖子,掖好衣摆,满眼笑意的向邱阳望去:“来,你教我!”   “是!”邱阳高兴的挑了挑眉,跟着澜Z向江边走去。   凌风看到澜Z下了水,哪里还敢离开,只能在心里默默哀嚎着,小心翼翼的向江边靠去。谁知下一刻,一个浪头突然冲过来直扑脚面,他便浑身僵硬,大汗淋漓的接连向后退了几步……   ……   “放了我……求求你!”   “求求你……”   断断续续的哭喊一声叠着一声,嗓音却早已嘶哑不堪。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男孩儿被两个壮汉架在中间,痛苦的大声求饶着。可是身旁之人却完全无动于衷,只是冷着脸,掐着他的后颈再次狠狠向河水中按去。   窒息的感觉让他惊慌失措的疯狂挣扎,可是那冰冷的河水依然从他口鼻处不断涌进身体,呛入胸腹,阵阵晕眩铺天盖地的传入脑海,男孩痛苦的紧闭双眼,整个人却如同濒死般绝望……   “……凌风,凌风大哥?!”   一阵怯怯的呼唤将他从窒息般的回忆中拉回,凌风突然惊喘了一声,右手狠狠抓住胸前的衣襟,大口大口的喘息起来。   “主子……”邱阳看着凌风此刻的样子,突然满眼疑惑的望向澜Z,话语中带着化不开的担心,“凌风哥他……”   “他怕水,吓的。”澜Z望着凌风僵硬着身体的痛苦样子,满眼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么多年了,他这唯一的,也是致命的弱点,却依然深埋在心里,就像梦魇一般挥之不去,“……不用管他,我们继续吧!” 第二十五章 风寒   澜Z缓缓走进水中,冬日里刺骨的江水随着细浪拍打着腿面,让他整个人都冷得缩紧了几分。   “主子,接着。”邱阳笑盈盈的丢过来一根树枝,前端的分叉被他用小刀削得锋利无比,“跟我学。”   他面对着江水站好,一动不动的凝视着水面。手持木叉,等待着大鱼偶尔从清澈的江底缓缓游过。   只是那么一瞬间,木叉便飞快的向水中扎去,一条鲤鱼被扎在木叉上,不断甩动着尾巴。   “懂了!”澜Z勾唇一笑,虽然全身都在冷水中冻得直打颤,却仍然坚持着泡在江水里,学着邱阳的样子静等鱼儿路过。   运气似乎不错,很快便有一条大鲤鱼悠哉悠哉的从远处游了过来,澜Z看准时机猛一发力,鱼虽然叉住了,人却脚下一滑,完完整整的扑进了水里。   只听“噗通”一声,三人同时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就见澜Z趴在刺骨的江水里,正拼命挣扎着往起爬。   邱阳惊呼了一声,急忙趟着水冲了过去,费力的扶着他的胳膊,把人从江水中捞了起来。可是澜Z此刻冷得要命,双手紧紧抱在胸前不断打着冷战,自己根本迈不动步子。   凌风见状,终于强撑起勇气满头大汗的下了水,可是没走几步就见黎玄从身边飞快的越过去,瞬间落在了澜Z身边。他颦着眉,紧紧把人打横抱进怀里向着马车掠去。   “好好看着不好吗?非要下去抓什么鱼!”黎玄似乎动了怒,将人狠狠丢在马车里的软榻上,抬手就去扯他早已湿透的衣衫。   只听见“啪嗒”一声,一条鲤鱼从澜Z紧紧抱着的怀里滑到地面,还在垂死挣扎般的打着挺。   澜Z抬头,正对上黎玄惊愕的双眼。   下一刻,那人就像被激怒的野兽,狠狠撕掉他的衣服,将他裹进锦被按在身下。   “人都成这样了,还抱着一条死鱼不放,难怪你半天爬不起来!你……”黎玄懊恼的咬了咬牙,继续大声责怪道,“你是诚心吓我的吗?!”   “不,不是……”澜Z脸色苍白,嘴唇微微打着颤,一边冷得瑟瑟发抖,一边可怜兮兮的辩解道,“我就是想……想亲手抓一条鱼……烤给你吃……”   一句话把黎玄噎得楞在了原地。   他张了张嘴,回头看着那条渐渐蹦不动的鲤鱼,满肚子的邪火也不知怎的就突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么笨……”他抄起一条布巾转身坐到榻间,狠狠把澜Z搂进怀里,一边擦拭着他湿漉漉的长发,一边心疼的叹了口气道,“以后可怎么办才好!”   “有你啊。”澜Z狭长的美目微微眯起,挣扎着从被子里抽出手,环抱住黎玄的后背,那温暖的体温环绕在身边,让他不由自主的又贴近了几分。   黎玄勾起他的下巴,那琥珀色的眸子里蕴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清清亮亮的目光,就像初生的小鹿一般惹人怜爱。一下,两下,黎玄亲昵的在他唇边轻舔浅啄着,没有曾经那烧尽一切的欲火,澜Z却感觉得到,他的眼里满满都是温情。   “好了……再躺一会吧,我去把那条鱼烤了,一会拿给你吃。”黎玄终于放开他那被蹂躏得嫣红的薄唇,将他重新按回榻上,俯身捡起那条死鱼在手里掂了掂,作势就要出去。   “是啊……若论起烤东西,将军可是老手了……”想起那只被他烤熟的兔子,澜Z还是忍不住揶揄了他一句。   “那是自然。”黎玄不明所以,只当他在夸奖自己,得意的转过身,跃出车门大跨步的向前走去。   夜幕悄悄而至,篝火也已经燃起。黎玄用树枝串着收拾利落的鲤鱼,坐在一旁认真的烤着。   凌风离了水边,简直就像换了个人一般,硬是扯着邱阳来到一片空地上,非要教他功夫。   “凌……凌风大哥,我,我真的不行的……”邱阳一边瑟缩着向后退,一边狠狠摆了摆手,可怜兮兮的求饶道。   “谁说你不行的,来来来,我就教你几招防身,遇到事也能有个转圜的余地。”凌风却丝毫不为所动,抓着他的手臂又将人生生拖了回来。   “我……我……”邱阳僵硬着身体,嗫嚅着说不出话来,他承认他说的都对,可是自己从来没碰过这些刀枪剑戟的,心里着实有些怂。   “你体格这么差,整天唯唯诺诺的,还好意思说要保护主子,就算你水里身手好,可你以为那些刺客整天都在水里泡着的?”凌风看他犹豫,便故意狠狠挖苦道,“你要是没本事就趁早离开,别到最后成了大家的拖累。”   “我,我不会拖累主子的!”邱阳咬了咬牙,突然目光灼灼的向凌风望去,大声反驳道。   嘿,没想到这小子气性倒不小,随随便便将他一军,就这么老老实实的上钩了。   凌风心里暗笑,脸上却不动声色,他随手捡了一根树枝塞倒邱阳手中,继续冷冷道:“那就争气一点,想做主子的人,不要随便来个什么虾兵蟹将都能把你打倒。”   “呃……好,好的……”邱阳拿着树枝学着凌风的样子站好。凌风便正了正神色,认真的在一旁比划起来。   鱼肉的香气缓缓在指间弥漫,黎玄把视线从这二人身上收了回来,淡淡的笑了笑,起身绕过篝火向着马车走去。那摇曳的烛光从车帘的缝隙投到地面,带着淡淡的暖意。   车内虽然拢了碳火,依然挡不住冬夜里刺骨的冰寒,澜Z仍在紧紧裹着被子,蜷缩起身子沉沉的睡着。   “吃点东西再睡。”黎玄坐在软榻旁,故意把手里的烤鱼在他面前晃了晃,想用肉香把他诱醒,可是等了半晌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澜Z。”黎玄疑惑的推了推他的肩膀,又轻唤了一声。   榻上的人一动不动,气息却有些凌乱。   黎玄不安的把鱼放到一旁,将人翻了个身面向自己,只见此刻,他那原本白皙的小脸上一片绯红,额头渗着薄汗,身上也热烫得厉害,昏睡中的眉头紧紧皱起,呼吸也有些浅乱。   “凝雨!”黎玄回头,对着车外低吼了一声。   “属下在。”重重的叩拜在车外响起,带着他惯有的清冷嗓音。   “王爷发烧了,有没有祛风散寒的药。”黎玄把人抱进怀里,有些心疼的捋了捋他贴湿在脸侧的长发,沉声问道。   “有,请容属下近前。”凝雨从随身行李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掀开车帘,躬身走了进来。抬起头不安的看了看澜Z满脸潮红的样子,急忙双手把药递到黎玄手中,又很有眼色的倒了一杯温水送了过去。   “你再去加盆碳火。”黎玄点了点头,垂眸向澜Z望去,一边吻了吻他薄汗淋漓的额头,一边在他耳边低声威胁道,“澜Z,你要是再不醒,我可就不客气了……”   澜Z痛苦的紧闭着双眼,含含糊糊的嗫嚅了一声,黎玄颦了眉,只觉得他说的似乎是……黎玄……   被人依赖的甜蜜,却带着隐隐的心疼。人没叫醒,黎玄只好把药丸放到他唇边,可是他却牙关紧闭,无论如何也不肯张口。   黎玄有些无措的看着他,这要是在军营里,应付不张嘴的办法他有的是,要么直接捏开下颌,要么直接卸了下巴,可是如今面对着澜Z,他却突然不知如何是好了。   “将军,属下送炭盆进来。”低低的请示再次从车外传来,凝雨缓缓走进车内,看见的便是黎玄手里捏着药丸,对着澜Z毫无办法的脸。   “放下吧。”黎玄看到他,突然有种看到救星的感觉,对着他扬了扬下巴道,“你来帮我捏住他的鼻子……”   “属……”凝雨愕然,扑通一下跪到地上大声道,“属下不敢……”   “那你过来抱着他,我自己来。”黎玄想想也是,这要是被澜Z醒来知道被自己影卫捏着鼻子强迫他张嘴,估计少不了一顿好打。   “……”   半晌没有动静,黎玄抬头看见凝雨张着嘴怔愣在原地的样子,才突然发觉,这样好像还不如让他去捏鼻子!   没等他说话,就听见凝雨小心翼翼的提醒道:“将军,其实……那药丸是可以化在水中的……然后您自己喝到嘴里……咳……”   凝雨掩饰般的轻咳了一声,垂下头去,那原本清冷的脸上也微微绽开一抹霞红。小时候,他父亲就是这么给母亲喂药的。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黎玄闻言,突然有些尴尬,只好满脸严肃的应了一声,待到凝雨逃也似的退了下去,他才转头看向澜Z俊美的面庞,耳根悄悄透出一抹微红。   黑色的药丸沉入温水中,缓缓散成一片褐色的汤汁,黎玄认真的晃了晃茶杯,直到确认已经化开,才拿到嘴边喝了一大口,紧紧覆上他的双唇。   澜Z似乎感觉到了黎玄那熟悉的亲吻,立刻乖顺的张了嘴,轻哼着把他口中的药汁吮净,还在恋恋不舍的与他舌尖纠缠。   黎玄心里一紧,整个身体都蠢蠢欲动起来。他狠狠颦着眉,努力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可谁知此刻的澜Z真的像极了在情事时的样子,浑身薄汗,满面绯红,依赖而又顺从。   黎玄你在瞎想什么?!   他用力摇了摇头,再次喝了一大口药汤向他喂去。或许是车内碳火太旺、温度太高吧,待到这一杯药喂完,他自己的衣袍也险些被汗水湿透。   “睡吧。”黎玄给他重新按回榻上,掖好被角,想要独自出去吹吹风。可谁知刚把手从他身上拿开,就见澜Z反射般的突然紧紧抓住自己衣角,不断的胡乱呢喃着,却始终听不清说了什么。   黎玄轻轻扯了扯衣襟,却发现那纤细的手指把自己攥得死死的,若不用力根本挣脱不开。便只好黑着脸重新坐回榻边,抚了抚他红扑扑的脸颊,叹口气道:“我不走了。” 第二十六章 旧日桂花糕   澜Z没有松手,依然迷迷糊糊的拉着黎玄衣角,额头虽然还在冒汗,身上也烧得滚烫,可是人却再次蜷缩成了一团,独自在榻间冷得瑟瑟发抖。   黎玄看他可怜兮兮的模样,突然隐隐有些心疼,父亲早亡,兄长任人辚轹,母亲困于深宫,这么多年来他几乎是手无寸铁的活在刀光剑影之下,他一定也会害怕吧?   黎玄摸了摸他满是冷汗的额角,踌躇了片刻,终于还是解开外袍侧躺在榻边,将他轻轻揽了过来。   “嗯……”澜Z迷迷糊糊的轻哼一声,身体却像感觉到了他的体温般急切的贴过去。那柔顺的样子,就像一只向主人撒娇的小猫,伏在他胸口轻轻磨蹭着。   黎玄看着他这副撩人样子又是胸口一紧,难耐的低喘了两声。要不是他此刻病得厉害,真恨不得立刻将他吃干抹净。可是现在,他却只能用手臂揽着他劲瘦的腰身,将人紧紧抱入怀中。   “嗯……黎玄……”澜Z贴着他的胸膛,不自觉的轻轻低吟了一声。那带着淡淡馨香的气息柔柔的掠过黎玄颈侧,勾得他全身阵阵酥麻。   “真是自作孽。”黎玄生怕被勾得火起,浑身僵硬着丝毫不敢乱动,心中却在隐隐懊恼,究竟是谁发明的这种取暖方式,到底有没有想过“暖炉”的感受??   寝被在澜Z的挣动下褪到了腰间,一不小心就能露出胸前的大好春se,黎玄颦了眉,一边将人紧紧束缚在怀里,不让他乱动,一边黑着脸把被子重新盖好,可自己那狂跳不停的心却始终无法安分……   刚刚过了午夜,澜Z便开始发汗,烧虽然退了,身上那柔软的丝绸寝衣却被汗水生生浸湿了大半。   黎玄怕他身上难受,便吩咐凝雨烧了一盆热水送到榻边,笨手笨脚的替他解开yi襟,用干净的布巾沾了水缓缓擦拭起来。   澜Z先是舒服的轻哼了几声,随后便幽幽转醒,那狭长的美眸带着一抹薄雾轻轻睁开,就直接撞上了黎玄手拿布巾,满脸薄红的尴尬目光。   “把衣服换上……”   黎玄掩饰般的偏开头,将布巾重新扔回蒸腾着热气的铜盆中,随手取过一套寝衣塞到澜Z手里,便匆匆直起身,生怕他误会自己趁人之危似的,“方才你出了许多汗。”   澜Z垂眸看看自己的衣袍,早已心知肚明。可是见黎玄那急着辩解的羞窘样子,反而越发起了逗弄的心思。他怀里抱着寝衣,眼睛却一动不动的望向他的双眸,低声调笑道:“之前恩爱整晚也不见将军有丝毫羞涩,如今只是看看,脸竟红成这样,莫不是……”   他故意顿了顿,挑唇看着黎玄满脸被猜中心事的尴尬神色,突然凑到他面前话锋一转,轻笑道:“……被我染上了风寒?”   黎玄顿时黑了脸,直到此刻才发现自己又被这个家伙戏弄了,便不再理他,只是俯身拉着锦被重新向他身上盖去。   澜Z却趁机撑起身体,坏笑着将双手环过他的后颈,柔柔的攀了上去,薄唇覆在黎玄微红的脸侧,气息也在暧昧的呢喃中显得越发火热:“过来让我看看……你是不是也发烧了~”   “病成这样还不老实。”黎玄微微一怔,墨色的双眸顿时深邃了几分,他抬手将他按回榻间,言语中悄悄带了几分威胁味道,“我奉劝你,最好不要挑战我的耐性,不然……”   黎玄抚着澜Z绯红的脸颊,拇指却在他微微干裂的唇瓣上缓缓摩挲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压扑面而来,澜Z那原本的得意瞬间褪去,在他那轻轻的fu弄下喘息着说不出话来。   黎玄微微挑唇,转身端着铜盆走出了马车,身后那温暖的软榻间,却传来一声澜Z懊恼的轻哼。   ……   漫漫长夜,却是各自无眠。   待到几人收拾好行李重新上路时,黛色的天际才刚刚绽开一抹亮白。   马车沿着荒芜的官路继续南下,凌风和邱阳也各怀心事的同乘一匹马跟在后边。行了约摸大半日,路上渐渐出现了一些行人,很快的,汜水城的高墙便悄悄闯进了众人视线。   汜水城依江而建,有着距离都城最近的渡口,所有需要河运的货物都会由此上岸,再改从陆地运往都城。远远望着,进出渡口的船只来来往往,给这座小城增添了一派繁华景象。   城中最大的一家客栈坐落在街市中心,两层高的木质小楼上挂着华美的招牌旗帜,澜Z默默抬头看去,那朱红的墙,金色的瓦,粗壮结实的梁柱,雕刻精美的门窗……处处都彰显着一派奢华味道。   凌风要了几间上房,凝雨便马上请了城中最好的郎中前来为澜Z诊治。最巧的方子,最好的药材,澜Z本就是普通的风寒之症,老老实实用了药,又被黎玄按在客房休息了两日,转眼便已大好了。   初冬的城内虽然没了花繁叶茂,却也并不觉得箫刹,太阳刚刚探出头,整个街市便如同悄然苏醒一般渐渐热闹了起来。   凌风去准备船只用物,澜Z便拉着黎玄的手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摊贩间兴致勃勃的四处翻看,而是穿过几条街市,直奔一条幽深的小巷而去。   空寂的巷子里落着枯叶满地,没有行人,却闻到一股淡淡的清甜随风飘来。黎玄抬眸望着四周简陋的环境,有些疑惑的停下脚步。澜Z却满脸兴奋的侧过脸,指着不远处的一家小店,对着他确认般的点了点头。   抬手推开那扇陈旧的木门,和煦的晨光便笔直的投射在地面上。室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中,古旧却打理得十分整洁的柜台就在不远处。   老掌柜站起身,对着二人淡淡的笑了笑,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一抹时光沉淀下来的从容。澜Z走到他面前,轻轻放了一锭银子在那坑坑洼洼的台面上,微笑道:“一包桂花糕,不用找了。”   老人微微一愣,那饱经沧桑的眉眼间依然是几分恬淡神色,他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用油纸包了好大一包糕饼递到澜Z手中。澜Z客气的双手接了,竟是一反常态的对他欠了欠身,拉着黎玄缓缓向外走去。   “认识?”黎玄一头雾水的望着澜Z,随他再次回到店外那僻静的小巷中。看二人的神情应该是旧识,可是却始终没什么交流,心中不由得有些疑惑。   无论远处的街市有多繁华,这个角落却是出人意料的冷清。澜Z也渐渐停下脚步,背靠在一面粗糙的石墙上,低了头,小心翼翼的打开油纸包,一阵桂花的香甜立刻随风飘散开来。   黎玄淡淡的垂眸看去,只见那金黄软糯的糕饼上沾着细碎的桂花糖,整齐的托在澜Z手中,模样精致无比。   “尝尝。”澜Z用指尖轻轻捏一块送到黎玄嘴边,微微扬起头向他看去,那清澈的双眼闪闪亮亮的,带着一抹期待。   黎玄清浅的笑了笑,转过身面对着他,微微垂下头,就着他的手轻轻咬了一口,那桂花糕入口即化,甜甜的味道从唇齿间一直弥散到心底。   “小时候父皇微服南巡,在这个小城整顿歇息,我趁他们不备的时候骗过侍卫,独自偷偷跑出来玩。”澜Z也跟着咬了一口糕点,细细的咀嚼着,黎玄深邃的双眸里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宠溺,让他微微有些醉意,“可是却迷了路。”   黎玄抿唇,只觉得这般做派倒是像极了澜Z的风格。   “然后我就在这条无人的巷子里……嗯……可能就在这儿……”他看了看旁边,一家院子里的枣树长得十分粗壮,几条挂着枯叶的树枝从石墙上悄悄探出了头,“蹲在这里哭……然后被路过的老掌柜带回了糕饼店去。”   “他给了我一块桂花糕。”澜Z舔了舔嘴唇,似是有些回味,手指却捏着那糕饼再次送到黎玄面前,“直到现在,我都忘不了这个味道……那时候父皇还在,皇兄和我也都过得无忧无虑……”   他自嘲的笑了笑,眼中那明媚的光华却在下一刻渐渐暗淡了下去,他的手堪堪举在黎玄面前,指尖却在这洪水般的回忆中微微颤抖。   “我知道。”黎玄明白他又在担心澜u的处境,暗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却一时有些无措,不知该如何安慰于他。只好轻轻握住他拿着糕点的手腕,略一用力就把人狠狠拥进怀中,喃喃低语道,“或许很难,但我会尽力而为的……”   黎玄闭上眼,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那神情温柔得就像三月春风一般:“卧薪尝胆也好,含垢忍辱也罢,我终有一天会为你重拾这江山,而你……只需信我就好!”   “黎玄……”   澜Z只觉得鼻子猛的一酸,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他柔柔的倚靠在黎玄胸前,将头埋在他怀里,心里却满满都是感动。这么多年,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直到今天,此时此刻,当他依偎在黎玄宽厚的怀抱中时,第一次,他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做安心。   凌风蹲在不远处的大树间,静静注视着二人紧紧相拥的身影,悄悄弯了眉眼。谁知脚下那原本就干枯的树枝不知怎的突然“嘎嘣”一声,连人带叶一起向下坠去。   枯叶飞舞,凌风帅气的落了地,可是抬眼向前望去时,澜Z正拉着黎玄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第二十七章 心结   “呃主……主子……”凌风满头黑线的紧跑了两步,单膝跪在澜Z面前,抢在他责难的话说出口前急忙转移话题道,“城南就是都城附近最大的渡口了,属下已经安排好了船只,邱阳说顺江而下不需要多余的水手,他自己就可以驾船,主子以为如何?”   “依现在的情况……人确实越少越好,既然他说可以,那就让他试试吧。”澜Z颦着眉沉吟了片刻,才低头望着他那紧紧绷起的脊背,继续吩咐道,“今日你让凝雨先去集市上采买一些用物,我们稍事休息,明天一早再出发。”   “呃……是……”凌风微微迟疑了一下,虽然嘴上勉强应了,可是那份犹豫却丝毫没能逃过澜Z的眼睛,他歪着头凝视着凌风,压低了声音追问道:“凝雨怎么了?”   “凝雨无事。”凌风咬唇,微微摇了摇头,眼神却有些闪躲。   澜Z太了解凌风了,单单看着他此刻的表情就知道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他冷冷的向前走了两步,凝视着凌风的双眼,略带不悦的低声追问道:“实话实说。”   “主子……”凌风跪在地上略带不安的向他看去,兀自踌躇了许久,才终于从怀中掏出一封密函双手呈到澜Z面前。抬眸谨慎的扫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黎玄,又匆匆收回视线,低低的沉声道,“请主子过目。”   那迟疑的眼神,却被黎玄尽收眼底。   澜Z拆开信函,只是匆匆看了几眼,整个身体便随之微微紧绷起来,他飞快的将信纸折好,颦着眉,冷冷的交回了凌风手中低声道:“我知道了。”   凌风点了点头,揣着那密函退了下去,澜Z悄悄侧头望向黎玄,似是有些心虚。   “何事?”黎玄定定的望着他的眼睛,那眼神锐利无比,就像能把他看穿了一般。   “呃……”澜Z微微迟疑了一下,脸上立刻绽开一抹故作轻松的笑容,可是那手指却在不安中悄悄攥紧了衣摆,“他说要先行一步,去江南协助探子调查凤羽国小王爷的事。”   “哦?”黎玄俊眉轻挑,深邃的黑眸却突然幽深了几分,不悦的冷哼道,“是么……”   “呃……嗯。”澜Z微微点头,心里却在打着鼓,脸上强装镇定的垂眸应了一声,便再也不敢看向他的双眼。   黎玄淡淡的勾了唇,还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随后便独自转过身,缓缓向着客栈的方向走去:“也好……”   看似客气,实则疏离。   澜Z又岂能不懂?   他默默咬了咬唇,小心翼翼的跟在黎玄身旁,可是直到进了房门,黎玄也再没有对他说过一个字,仿佛不久前那满心温情,全都在一瞬间化成了泡影。   同床共枕,却是漠然的背影。澜Z知道他气自己对他撒谎,背叛了二人之间难得建立起来的信任,可是那藏在心底的一切,他却终究没有办法言明。   他侧过身,向着黎玄结实的后背缓缓贴了过去。胳膊搭在他腰间,额头便轻轻抵在他的颈后。黎玄的呼吸微微一滞,身上的肌肉也悄悄绷起。他抬起手,僵硬着手臂踌躇了片刻,却最终既没有挣脱,也没有转身,只是慢慢覆上他冻得微凉的手指,轻轻收入自己的锦被之中。   ……   距离都城最近的渡口,当真是一派繁华景象。一艘艘渡船整齐的停泊在两侧,满载着各式各样的货物,待到船只靠岸,便不断有搬运货品的壮汉沿着码头的木板路穿梭而行,即使天气冷得刺骨,却依然个个红光满面。   暂存了马匹车辆,装好了食品用物,待到澜Z和黎玄来到船上时,邱阳已经满头大汗的安排好了一应事物,笑盈盈的等候在甲板上了。   “主子!”邱阳恭恭敬敬的叩拜道,目光清澈,眼底却是藏不住的温情。   澜Z站在甲板正中四处打量了一下,不禁满意的点了点头。这船看起来并不大,却好在结实灵活,船舱分成几间,有的住人有的储物,倒也布置得整洁有致。   他取了一块帕子放到邱阳手中,看了看他额间缓缓流淌的汗水,低声关切道:“擦擦汗,休息一下,这些日子就要辛苦你了。”   “是,主子放心。”邱阳双手接过帕子两眼放光的盯看了半晌,终于还是没舍得用,轻折了几下收入怀中,抬手用衣袖在额头上狠狠蹭了蹭。   “主,主子。”凌风从船舱里钻了出来,故意梗着脖子不去看向水面,可是脸色却依然有些苍白。他偷偷瞧了瞧面色不善的黎玄,知道昨日之事定然没有好好解决,只得幽幽的叹了口气,转头对着澜Z抱拳道,“卧房已经收拾好了,饭菜也备在了矮桌上,今早邱阳还特意下江抓了两条活鱼炖了汤,您趁热尝尝。”   “你如何?”澜Z点了点头,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微微调侃道,“若不是急着赶到江南,其实本可以绕路的,如今事态紧急,却是有些难为你了。”   “属下无妨。”凌风缓缓摇了摇头,尴尬的抱拳正色道。   可是他那勉强硬撑起来的神色,却无论怎么看也不像“无妨”的样子。   澜Z微微点了点头,抿唇扫了一眼身旁始终沉默不语的黎玄,这才收了几分戏谑,柔柔的挽住他的胳膊讨好道:“江上风大,我们也快些进船吧。”   黎玄垂眸望着他俊美的面庞,满腹的疑惑却如同突然生根发芽的藤蔓,强烈的纠缠在心里,越缠越紧,让他隐隐有些窒息。   他抬手捏住澜Z的下巴,强迫他着看向自己,这么久了,他竟然从来没有意识到,在这看似单纯的目光下,究竟藏了些什么样的秘密?!   “咳……”凌风看到二人气氛怪异的站在甲板上吹冷风,突然有些担忧澜Z的身体,便忍不住清了清嗓子,恭敬的对着黎玄抱拳行礼道,“将军,主子大病初愈,受不得寒,有什么话还是先进去再说吧。”   黎玄微微一愣,发现一向冷静的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失了控,顿时有些懊恼的卸去了手劲儿,垂眸看了看澜Z那被他捏得泛红的脸颊,直到确认无碍之后,才独自转身向舱内走去。   船舱内布置得干净整齐,拢了两盆碳火,铜制香炉里也静静燃起了澜Z最喜欢的熏香,柔软的羊毛长毯上放着一张红木雕花的精致矮桌,两个团锦坐垫便并排着放在同一侧。   黎玄衣摆轻撩的坐在锦垫上,抬手盛了一碗鱼汤放在桌面。澜Z急忙挨着他坐下,继续故技重施,眼巴巴的望着他。   黎玄这次却没有犹豫,而是取了汤匙放进小碗中,一起轻轻推到了他面前,仿佛这汤原本就是为他盛的一般。   澜Z有些受宠若惊的怔了怔,连忙小心翼翼的端起瓷碗向唇边送去。那氤氲在眼前的热气带着浓郁的鲜香扑面而来,划过舌尖的温暖却悄悄直达心底。   “还喝么?”黎玄见他一口气喝了小半碗,便淡淡的伸手去接,沉静如水的目光中看不出一丝情绪。   澜Z双手捧着汤碗,却没有稍动,只是默默打量了他半晌,微不可闻的叹口气道:“凝雨他……是真的去了江南四郡。”   黎玄的手突然僵了僵,似乎没有料到他会主动重提此事一般。他悄悄隐去眼中转瞬即逝的惊讶,顺手重新盛了一碗鱼汤放到自己面前,淡淡的回应道:“嗯。”   “但是原因……”澜Z轻轻咬了咬下唇,似是有些愧疚的低声嗫嚅道,“我还不能告诉你……”   “至少现在……还不能……”   澜Z半跪起来膝行着向黎玄身旁蹭了蹭,双手便柔柔的覆上了他的臂弯:“黎玄……我知道你气我骗了你,可是我也有自己的苦衷……”   澜Z清澈如水的目光静静凝结在他的脸上,可怜巴巴的带着几分讨好味道。黎玄缓缓低下头,嘴角却轻轻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他顺手放下盛着鱼汤的瓷碗,微微侧了脸,认真的向澜Z回望过去:“我给你保留答案的权力,澜Z……”   “但无论如何,不要再用那么拙劣的谎言来搪塞我,因为……我不想毁掉我们之间来之不易的信任。”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澜Z俊美的脸庞,目光却悄悄褪去几分冰冷。   “嗯。”澜Z突然欣喜的点了点头,顺势揽住黎玄的脖颈,放任自己投进他温暖的怀抱里,“我答应你!”   属于黎玄的温暖气息萦绕在身侧,让他有突然些迷醉。澜Z微微扬起头,狭长的美眸忽暗忽明的望向黎玄的眼睛,故意撒娇道:“玄,我的风寒已经大好了……”   黎玄被他甜甜腻腻的语气撩得心头一热,抬手用力揽住澜Z紧致的腰身,一边轻抚,一边坏坏的勾起嘴角,哑着声音装傻道:“那便吃些东西,早点歇息吧。”   澜Z微微一笑,像是没有听到一般双手捧起黎玄的俊脸,狠狠吻上了他的双唇…… 第二十八章 水匪   暧昧的声音渐渐在隔壁响起,凌风却独自躺在船舱内,听着那哗哗作响的江水,不知何时陷入了沉沉的梦魇中去。   昏暗的烛光,简陋的房间,破旧的陈设,一切都还是烙入记忆时的模样。   带着霉尘味道的床榻间,一个不过十三四岁的男孩子瘫倒在阴暗的角落中,那单薄的身体上到处都是青青紫紫的新旧伤痕,蜜色的皮肤间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部分。   他的指尖轻轻动了动,却顿时痛得他全身都在发抖,那凌乱的黑发遮挡着他瘦削的小脸,一道血痕却悄悄从他的嘴角蜿蜒而下。   好痛……   他狠狠咬着牙不肯出声,可是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横跨了几乎大半个后背,粗劣的药粉覆盖不到的地方甚至还在破溃流脓,翻着骇人的白肉。   “怎么?还是不肯?”女人刺耳的嗓音由远及近,伴随着嘈杂的脚步声渐渐来到了门外,“没用的东西,把门打开!”   铁质的门锁被人飞快的卸去,男孩勉强睁开双眼,透过垂落在脸上的发丝警惕的向外望去。   “把人打成这样了,还怎么接客?!”女人反手给了身旁壮汉一个响亮的嘴巴,妖艳的妆容下,那双渐渐爬上皱纹的眼睛里满满都是怒意。   “刘妈妈息怒,小的,小的知错了!”壮汉不甘的看了男孩一眼,狠狠低下头向女人请罪,那名唤作刘情的女人便冷哼了一声,撩起衣摆,缓缓向着榻边走去。   “你以为你还是御剑宗的少主吗?”刘情抓着男孩乌黑的长发狠狠向上一提,直直的望向他那桀骜的墨色双瞳,“你家已经死绝了!不知道吗!”   男孩被迫后仰着头,那细长的脖颈被她拉得笔直,小巧的喉结微微活动了一下,却依旧倔强的不肯出声。   她嘲弄般的再次将人掼向榻间,不愿再看他那似乎永远无法驯服的眼神。若不是因为他底子结实,长相也好,可以给她多挣几年钱,她早就把他丢出去喂狗了。   “会武功又怎么样?你现在中了冥教的毒,还不是和废人没什么两样?!”她似乎微微放缓了语气,坐在榻沿强压着怒火耐心劝说道,“既然到了我这,就好好学学怎么接客,日子也能过得舒服点,你若是乖一些,我必不会这样对你!”   她垂眸看了看那道几乎见骨的伤痕,装作怜惜的啧啧了几声道:“你也不想落得和书儿一样的下场吧?”   听到“书儿”的名字,榻上的人终于有了一丝反应,他紧闭上眼,指尖缓缓攥起身下的床褥,整个身体都开始在痛苦中抖得不能自已。   书儿是他的陪读,更是从小伴他一起长大的亲人。父亲的御剑宗被冥教屠了满门,只有他和书儿被下了散尽内力的奇毒,一同卖进了这家妓院。   可就在这短短数月时间,书儿因为不愿接客,受了妓院老鸨一次次毒打,甚至最后,就在自己面前被三个大汉轮暴至死。那撕心裂肺的哭喊,流淌满地的腥红,还有他躺在自己怀中渐渐冷去的身躯……至今依然深刻在他的脑海中,永远无法忘记。   惹怒客人的小倌,将会受到怎样的惩罚?瑾公主,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   ……   “凌风哥!凌风哥!”   一阵断断续续的呼唤伴着嘈杂的水浪声灌入耳中,凌风猛的睁开眼,恍如隔世的望着眼前的一切,低矮的舱顶,昏暗的烛光,他用力撑起身体,却有一滴泪水不经意间滑落脸庞。   “凌风哥……你……你没事吧?!”邱阳看着他落下的泪水,惊愕的张了张嘴,揽着他紧实的后背将人用力扶了起来,讷讷道,“刚才你可真的吓坏我了!”   “我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可能……因为周围的水声太大了吧……”凌风将双手覆在脸上,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顺便不动声色的抹去了那道泪痕,转头对着邱阳低声询问道,“什么时辰了,主子们还好吧?”   “刚到寅时,主子们已经睡下了,你也再睡会儿吧。”邱阳乖巧的从身旁的地面上取来一个黑漆小碗,轻轻笑了笑,“刚才给主子们炖的汤,我一直温着,你身体不舒服,也喝上一些吧。”   “嗯,谢谢。”凌风难得温柔的点了点头,随手接过鱼汤一饮而尽,然后便用衣袖抹了抹嘴,挑唇轻笑道,“不过……别以为拍拍马屁就可以让我手下留情,昨天新学的功夫我还是要查的~”   “我会好好练习的。”邱阳腼腆的笑了笑,手指也在不自觉中轻揉着衣角,“我还要像凌风大哥一样,保护主子一辈子的……”   那清秀的小脸映照在摇曳的烛火中,竟带了几分诱人的羞涩。   ……   一路江水涛涛,风光旖旎。   经过那一晚,澜Z又恢复了平常样子,每天寸步不离的跟在黎玄身旁,唯一不同的是,船上只有两间舱房,黎玄现在就算想跑也跑不掉了。   午后的暖阳柔柔的穿过船舱的雕花木窗,在地面上静静晕开一片暖黄。黎玄斜倚在小榻上,单手支头,垂眸看着一本泛黄的古籍,澜Z则坐在窗旁的锦垫上,微眯了眼,望着江面微风乍起,细浪跳跃,血一般嫣红的流霞下洒落满江碎金……   突然,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从舱外响起,飞快的,从船头直至船尾。   “不好!是水匪!”   邱阳扶着船舷向后眺望了片刻,又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睛,直到又近了几分,才满眼惊慌的大喊了一声。   雾气昭昭的江面上,一艘巨大的木船正飞快的尾随而来,扬了帆,在湍急的江水中顺流而下。结实的桅杆顶端,那墨色的旗帜高高悬挂在半空,藏在渐渐暗淡的暮色中若隐若现。   黎玄跟着澜Z听到喊声,也匆匆走出船舱,在夕阳的余晖中定睛向远方望去,只见那大船此刻行得极快,转眼已距离自己不过百丈。   “保护好你家主子。”   黎玄微微抿了唇,手指缓缓覆上腰间长剑,侧头对着凌风低低的吩咐道。   “是。”凌风警惕的点了点头,可是那脸色却依然苍白如纸,身体也微微有些僵硬。   邱阳重新回到舱内掌舵,想要加速躲避,可即便已经升了满帆,速度却远远不及身后那艘大船。澜Z被凌风护在一旁,颦眉静静望着对方甲板上逐渐清晰起来的身影,无数水匪蓄势待发的站在船舷旁,一把把锋芒逼人的利刃正在斜阳中镀上一层凛冽的寒光。   来者不善。   黎玄的目光凛了凛,只见水匪的渡船已是越来越近,并且丝毫没有减速的向着他们的小船直冲过来。   邱阳拼命转着船舵,想要借势躲闪,可是怎奈速度相差悬殊,伴随着“轰”的一声巨响,那包了玄铁的巨大船头便重重的撞上了澜Z的船身,一抹寒冷的江水顿时缓缓从碎裂的缝隙间溢了进来。   一阵令人惊心的号角声在对方的船上响起,黎玄抬手横拦着澜Z后退了几步,就见无数条带着倒勾的绳索从对面同时抛向船舷,水匪们手持长刀沿着绳索成串的滑落在甲板上,伴着震耳欲聋的呐喊声直扑上来。   凌风将澜Z小心的护在身后,与水匪厮杀起来。虽然这些天他又是晕船又是怕水几乎折掉半条命去,可是此刻依然招式凌厉,剑剑夺命。   黎玄见凌风尚能应付,便放开手脚,索性冲进水匪中间大开杀戒。   残阳如血,映的却是满地腥红。一片片红雾在空气中悄悄绽开,一个个身躯便在撕心裂肺的惨叫中重重倒下。澜Z用衣袖紧紧遮住口鼻,却依然掩不住四周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道。   邱阳此时也从舱内跑了出来,一头扎进船底手忙脚乱的去修补碎裂的船身。可是那疯狂涌入舱内的江水依然越来越多,越来越快,缓缓漫过他的小腿,他的腰身,那样冰冷彻骨,就像能把人刺穿了一般。   一侧进水,船身渐渐开始倾斜,可是大船上仍然不断有水匪由高至低的滑落下来,仿佛无穷无尽一般。   黎玄用力斩落一人头颅,透过骇人的血色侧头望去,只见此时的凌风面色惨白,满头大汗,正在咬着牙挥动长剑,一次次击退不断包围上来的敌人。   ……   时间飞逝,太阳也渐渐落在奔腾不息的江面上,挣扎着释放最后一缕残光。半截船身浸在水里,也开始越来越快的沉入江中,澜Z几人边打边退,可以立足之地却已是越来越少。   水匪们常年行船,水性极好,若是留在甲板上还有一丝胜算,可到了水里,凌风和澜Z尚且不提,就连自己也会立刻沦为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罢了。   黎玄颦了眉,用余光看向身后的二人。只见澜Z此刻正紧紧贴在一侧船舷,用力扒着那厚实的木板,整个身体都跌坐在了地面上。船身失去平衡,倾斜得越发厉害,此刻的他就连好好留在甲板之上都已成了奢求。而凌风更是浑身发抖的浸在水中,勉强维持着注意力,替他挡掉一波又一波的袭击。   如此下去,全都必死无疑。   怎么办……   黎玄的眼神突然滞了滞,视线中,邱阳不知从哪里跑回了甲板上,拿着一把短刀紧紧挡在了澜Z身前,那眼神带着几丝坚定,和当初那个在人手中哭泣求饶的男孩判若两人。   黎玄猛的虚晃一招,纵身跃到三人面前,一边狠狠击退几个水匪,一边冷冷的沉声道,“船要沉了,咱们如果落了水就是死路一条……”   他侧头看了一眼邱阳,压低了声音问道:“我把身边这些人都杀光,你有没有办法带着他不被发现的游到岸边去?!”   邱阳怔愣了一下,抬头向着遥远的江岸望去,太阳已经落山,最后一抹流霞也逐渐被黑暗吞噬,微弱的光线中,岸边的山石只剩下一片暗淡的轮廓。   这距离说长不长,说短却也真心不短,单凭他自己游回去也要小半个时辰,如今再带上一个完全不会游泳的人,只怕并非易事啊……   “我可以带他潜行一段距离,不出水面应该就不会被发现……”邱阳微微思索了片刻,抬头认真的向黎玄看去,“只是……”   “快说!”又是一剑血雾喷涌,那水匪刚刚扑上来的身躯便狠狠的被他砍飞出去,黎玄眉心紧锁的扫了一眼邱阳,满脸都是不悦,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支支吾吾的让人心急! 第二十九章 刺骨的回忆   “潜行的时候不能出水呼吸,主子……只能靠我给他渡气……”邱阳有些迟疑的望向澜Z,既期待又畏惧。   “不行……”澜Z惊愕的张了张嘴,望着黎玄瞬间黑下去的俊脸好不容易挤出两个字来,说是渡气,那岂不是就等于……吻在一起了??   就在三人稍一愣神的功夫,船身突然不堪重负的狠狠一颤,甲板间发出几声清晰的断裂之音,那原本缓缓下沉的速度也瞬间加快起来。   “带他走!”黎玄冷冷的转过头去,眼神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冷厉,他挥剑狠狠刺穿了一人胸膛,抬脚将那染满鲜血的尸体踹出好远,对着不远处的凌风大喊了一声,“去到他们的船上挡一阵!”   “是!”凌风微眯着双眼看了看周围,大概还剩下不过十人,可是大船上却仍有水匪源源不断的跳落下来。他立刻咬紧牙关提剑纵身,强忍着被江水包围的不适,猛的跃上了对方的船只。   对面船上渐渐燃起了火把,一片摇曳的火光中,凌风那墨色的身影突然落在甲板之上,周围顿时乍起一片惨烈的厮杀。   “黎玄!”澜Z看了看邱阳,不甘心的转头对着黎玄大喊了一声,邱阳若是带自己走了,船也要沉了,他又该如何脱身?!   “闭嘴!马上给我走!!”黎玄回过头,用冰冷的剑尖向邱阳指去,那血红的双眸里髯乓徊惚”〉奈砥,他的嘴唇有些发抖,可是声音却狠厉无比。   邱阳把心一横,也不等澜Z做出反应,便猛的深吸了一口气,拉着他纵身一跃,双双坠入了冰冷的江水之中。   整个世界都在瞬间归于沉静。   澜Z只觉得仿佛有无数利刃同时刺入全身,那样彻骨的寒冷。   他睁不开眼,也无法呼吸,江水拼命倒灌向耳朵和鼻腔,压迫着他的胸膛,他慌乱的剧烈挣扎着,却只能不断向下沉去,那无边无际的恐惧袭上心头,竟是痛苦到想要哭泣。   黎玄……   救我!!   他拼命伸出双手,周围却是空无一人的深渊。太冷了,他的身体已经渐渐开始僵硬起来,无力挣扎,最终只能绝望的闭上双眼,放任自己缓缓向下沉去。   邱阳飞快的潜到澜Z身边,重新揽住了他的腰身,在那肌肤相接的一瞬间,澜Z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像他攀了过去,全身都在颤抖不停。   邱阳的水性极好,即使怀里抱着一个人,依然能在水中游得飞快。晃动的火把,凛冽的剑光,骇人的厮杀,一切都渐渐被他抛在了身后,可是澜Z却也在蚀骨的寒冷中慢慢变得意识模糊起来。   窒息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身体也越来越僵硬,对于死亡的恐惧突然袭上脑海,让他原本拼命攀着邱阳的手臂瞬间松开,整个人都在混沌不清中胡乱挣扎起来。   邱阳知道他快承受不住了,对于一个普通人,可以闭气的时间本就不长,在加上对于水与生俱来的恐惧,残存的气息便越发难以维系。   他狠了狠心,伸手揽过澜Z的后颈,微微闭上眼,小心翼翼的吻上了他的双唇。   一丝空气从唇齿间缓缓渡了过来,澜Z便在意识模糊中贪婪的将它吸入胸腔,这一刻,他只觉得整个人就像重新活过来一般。   邱阳自己却痛苦的颦了颦眉,那纤细的手指紧紧握着澜Z的臂腕,转过身,继续飞快的向前游去。   ……   大船上的厮杀仍在继续,凌风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次又一次击退将他紧紧围在其中的水匪。   而黎玄却在与两个身手不错的首领缠斗在一起。那一道道冰冷的剑气呼啸而过,再次悄悄绽开几处伤口,而他的动作也在体力耗尽中处处捉襟见肘起来。   就在黎玄一个措手不及时,对方的长剑狠狠划过胸前,那沾满血污的衣襟顿时破碎开来。   一道微弱的光芒轻轻闪过,黎玄胸口挂着的玉坠被利刃割断了挂绳,随着剑气远远飞了出去。那小巧的金丝葫芦很快便落在了倾斜着的甲板上,正“骨碌碌”的向着水面滚去。   黎玄眼神一滞,根本顾不得身边情形,顿时转过身,提着长剑直向那玉坠扑了过去,终于抢在那金丝葫芦滚落进江水之前,眼疾手快的将它攥进了手中。   可是下一刻,人却站立不稳的狠狠摔进了没过膝盖的冷水里。   对方见他不管不顾的丢下自己去捡东西,又岂能浪费这大好机会?立刻提剑紧追,趁他跌倒之际直直的向他心脏刺去。   黎玄只觉得一道剑气呼啸而来,身体却浸在水中来不及逃离,他抬起头,用那深邃的黑眸紧紧盯着对方,只见他此刻正运起内力,杀意凛凛的袭了过来。   黎玄没有闪躲,而是抓起掉落在甲板上的长剑,面对面的向他迎了上去,大有同归于尽的架势。   那人瞳孔急缩,下意识的想要收手,可惜却已然来不及了。   俗话说狭路相逢勇者胜,他这一时的胆怯终于成为自己致命的弱点,随着一阵鲜血飞溅,黎玄被他刺穿了小腹,而他却胸前一冷,生生被利刃捅入了心脏。   ……   黎玄痛苦的紧锁眉心,狠狠拔掉身上的长剑,那温热的血液不断涌出伤口,沿着他残破的衣袍晕染开来。他抹了抹喷溅在脸侧的血迹,隔衣紧紧按住伤口,可是那满身的腥红却让他此时看起来狼狈不堪。   凌风此刻已经杀红了眼,全身上下都被血水浸透的模样更是骇人无比。幽暗的夜色中,他独自横握着长剑,就如同刚刚挣脱枷锁的地狱修罗般,冷冷矗立在遍地尸骸之间。   围绕着他的水匪各自手持利刃,却在他这摄人的气势中瑟缩着不敢上前。   小船上突然传来的惨呼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凌风用余光谨慎的循声望去,只见黎玄站在甲板上仅剩的一块落脚之处,和另一个首领继续厮杀。他痛苦的躬着身,用手紧紧捂住伤口,可是鲜血却依然止不住的从指缝中涌出。   船身已经彻底沉入了水面,木质的甲板随着风浪胡乱漂浮,水匪头领步步紧逼,黎玄却只能艰难应付。走不过十余招,终于在船身一次剧烈的颠簸间狠狠跌进水中……   凌风惊得目光一滞,立即在周身炸开一道剑气,拼命运起内力,纵身向着黎玄的方向掠去。   江水早已漫过了小船,他便只能落进小腿深的水面里,那穿透骨髓的冰冷伴着曾经的回忆一同疯狂的涌入脑海,他的身体便再一次无法控制的开始颤栗。   ……   血……   遍地鲜血,满目腥红。   几乎刺痛了他的双眼……   男孩缓缓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湿漉漉的目光依然有些呆滞,眼前的男人被他用珍贵的青花瓷瓶砸碎头骨,鲜血淌了满地。从前,他虽然是御剑宗的少主,却只是习武切磋,点到为止,没想到第一次指尖染血,却是在这样的境地……   那男人赤裸着身体,直勾勾的大睁着双眼,可是他空洞目光,僵硬的身躯却宣告了他生命的终结。   “喂……你别死……”男孩微微抖着手指在他肩膀上轻轻推了一下,可是冰冷的体温却让狠狠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杀人了……   杀了那个高价从老鸨手里买到他初夜的男子。   即使他早已沦落尘泥,却依然无法接受像娼妓一样被人ya在shen下的命运。   脑袋里一片嗡嗡作响,呼吸也越发急促起来。他抓着被人撕成碎布的衣衫用力在胸前紧了紧,独自蜷缩在墙角等待着末日来临。   一片嘈杂的脚步声渐渐由远及近,檀木的屋门被人狠狠踹开,一群壮汉便满脸凶恶的闯了进来。   “报官吗?!刘姐!”打头的汉子声音粗犷的吓人,他看了看屋里的惨状,便转身向门外望去。   刘情拖着一袭艳丽无比的长裙,穿过众人挤了进来,向屋内定睛一看,立刻吓得花容失色的向后退了两步,惊呼道:“你!你竟然把甄家大少爷给,给打死了!!”   她抬手扶着壮汉,俨然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想起她之前行事的狠厉,也不知此刻是不是真的有这么畏惧。   “这小子怎么办?”   两个护院早已上前把男孩架了起来,刘情抬眸看去,只见他那明亮的双眼满是惊恐的大睁着,浑身轻颤,两只赤luo的小脚被半跪着拖在地上,破碎的衣物间依稀可见方才被凌虐过的青紫痕迹。   “报官又有何用,去派人问甄家老爷的意思吧……”刘情站在原地轻喘了片刻,终于冷冷的撇开视线,转身向门外走去,“这次怕是真的没有活路了……”   ……   甄家很快便来了一群凶神恶煞的家仆,将几乎赤裸的他丢在妓院外那厚厚的积雪中,手腕上拴了麻绳,沿着街市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拖行。   穿过几道主街,走过几条小路,就这么在酷寒之中将那个冻得嘴唇发紫的男孩直拖到河边。   甄家势大,尽管引来无数人驻足围观,无数人暗自叹息,却没有一个敢站出来为他求情。他的后背被路上粗粝的碎石划得皮开肉绽,那几缕破烂的布料也无法遮蔽那任人随意窥伺的肌肤,一道道殷红染遍了身边冰冷的积雪。他无力哀求,也哽咽着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这样紧闭着双眼,强忍着撕心裂肺的剧痛,等待着下一场酷刑。   他知道,他就要死了。   在他尝遍痛苦和羞辱之后,再为那个男人偿命……   记忆中,冬天的河水竟是那样冷,就像这湍急的江水一样,冷得剜心刺骨。   他被两个家仆架在中间,趴在几乎已经结冰的河水中,那有力的手掌狠狠握着他的头颈,拼命向下按去。   寒冷和窒息,他不知道哪个会更痛苦,男孩清秀的身躯不顾一切的疯狂挣扎着,可是一个被毒药化去所有内力的孩子又如何能抵抗那样两个彪形大汉的钳制?!   “给我活活淹死他,为我儿偿命!”甄家家主阴森森的嗓音又在脑海中响起,可他却在徒劳的挣扎中渐渐失去了最后的力气。   好痛苦……   那冰冷的河水就像狠狠扼住他喉咙的恶鬼,整个身体也像被人生生撕碎了一般,没有一处不在剧痛。他沉在河底,濒死的感觉竟是那样清晰,清晰到时隔多年……依然深刻在自己的骨髓里…… 第三十章 营救   “就是这个人,我要了!”   清透而温暖的声音突然打破了身边骇人的死寂,甄家家丁猛的松开手,他便用尽最后的力气撑起上身,像一条被活活扔在岸上的鱼,大口大口的拼命喘息着。   空气重新回到身体的感觉那样清晰,方才一片空白的脑袋似乎也清醒了一些。他回过头,透过贴湿在自己脸上仍在滴水的发丝循声望去,只见两队金盔银甲的御林军前,一个不过十岁的男孩子身穿华服,头戴玉冠,正用那白皙的小手指着自己。   “是,二皇子。”统领模样的中年男子挥了挥手,身边所有人便都颤抖着跪倒在了禁军的长枪之下。   “你叫什么名字?”小皇子歪了歪头,琥珀般的凤眸里藏着说不出的古怪精灵。   “沈风。”男孩缓缓爬离水面,跪在地上冷得瑟瑟发抖,就连这简单的两个字都险些说不清楚。   “以后改叫凌风吧。”小皇子看了看周围的白雪,潺潺的河流,挑了唇对他轻轻笑道,“我要你从今以后凌霜傲雪,破浪乘风~”   ……   “小心――!”   刚刚袭向黎玄的那个水匪头目突然调头向凌风扑去,就在他暗自愣神的功夫,远远的,突然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喊。   黎玄在水中挣扎了几下,才缓缓的躬身站了起来,长剑插在木缝里,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可是凌风却早已陷入了时隔多年仍然无法摆脱的恐惧之中。他提着剑,却全身僵硬,仿佛只是一瞬间,他便被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人偷袭得手,一道长长的血痕在后背上冷冷绽开,整个人也踉跄了几步,重重的扑倒在水中。   凌风拼命挣扎着回过头,可是几把冰冷的利刃早已狠狠架在了自己颈间……   ……   夜色茫茫,江风刺骨。   邱阳揽着澜Z的肩背猛的从水面探出头,深深的吸了几口空气。在水中潜行了这么久,那星星点点的火光早已被远远留在了身后,此刻没有被水匪发现,他们算是暂时脱离危险了。   澜Z伏在他肩头,也在急促的喘息着,那苍白的俊脸上,一双凤眸迷离的向回望去,视线中,那不断涌入江水的半截船身正在越来越快的沉入水中……   “黎玄……”   澜Z凄然的大喊了一声,可是却被呼啸而来的冷风吹散在江中。从落水到现在,澜Z一直混混沌沌的任由邱阳摆布,如今堪堪缓过神来,转头就见到这般情景,顿时痛得心如刀绞。   黎玄他……恐怕从掩护他们二人离开的时候起,就再没有想过给自己留下退路……   他回过头,紧紧抓住邱阳的衣襟,满眼含泪的对他吼道,“我们得回去救他,他在水里根本没有胜算!”   “主子别急,还有凌风大哥呢,他武功那么好!!”邱阳生怕他做出什么傻事来,立刻狠狠将他抱进怀里,一边低低的劝说,一边努力划动水面,再不肯停歇的向江边游去。   不提凌风还好,如今刚一说到他,澜Z的眼泪顿时决堤般的淌落下来:“凌风……凌风他怕水啊!他在水里就会全身僵硬,意识飘忽,又如何能战?!”   “主子……”邱阳看着他此刻泣不成声的样子,心也跟着狠狠抽痛起来。他紧了紧抱着他的手臂,一边游一边郑重的保证道:“待我把你送到岸上,你就找个地方躲起来,我便立刻回去救他,可好?!”   澜Z微微怔了怔,用力对他点了点头,可是抬眸望着前方渐渐清晰起来的江岸上,那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暗,心中却依然有些胆怯。   两个人浑身湿漉漉的爬上岸,澜Z无力的翻了个身,就像一条死鱼一样仰面躺在地上,拼命打着哆嗦。身上早已冻僵,夜风吹过,那湿透了的衣袍冰冷的贴在皮肤上,就如同凌迟酷刑一样。   “主子……”邱阳看了看澜Z惨兮兮的样子,伸手就要去扶,可是下一刻却被他用力推开,气喘吁吁的低斥道,“你……快去看看黎玄他们,如果被抓了,不要硬闯,回来想办法通知凝雨……”   “如果……”澜Z突然微微哽咽住了,嘴唇抖得厉害,眼圈也开始有些发红,“如果他们……”   “我知道了。”邱阳点了点头,故意打断了他,有些话大家心知肚明,若是非要让他亲口讲出来,岂不是另一种残忍?!   “您在附近寻一处山洞,捡些枯枝生好火等我。”邱阳恋恋不舍的看着澜Z,从怀中摸出一个密封完好的火折子,放在他手中,“其一是方便我们回来寻你,其二是可以暖暖身子,最主要的是这里人迹罕至,定有不少野兽出没,他们见到火光就不敢靠近了……”   “我……我知道了……”   澜Z心里有些害怕,却又硬撑着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手里紧紧握着那小巧的圆筒,全身上下却渐渐抖得不能自已。   邱阳回头望了望江面,那船上的火光依然在遥远的地方若隐若现。他深吸了一口气,却不知道哪里来的胆量突然上前一步,将澜Z紧紧拥入怀中,垂眸轻轻吻了吻他冰冷的额头,才贴在他耳边低声道:“别怕,我一定会带他们一起回来!”   邱阳清秀的身影飞快的返回江边,在水中紧跑了几步,便双手伸直纵身一跃,像一条灵巧的鱼般钻进波涛翻滚的江水之中。   而澜Z却独自张了张嘴,怔愣在了冰冷的江风之中……   ……   人渐渐没了踪影,澜Z才突然回过神来。他抬眸望了望周围杂草丛生的地面,幽暗的树林,连绵的群山,顿时感觉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或许是冷,又或许是怕。他只觉得此刻自己浑身发抖,每一阵寒风吹过,身上都如同刀割。   借着并不明亮的月色,澜Z小心的打量了一下四周。遍地枯木干草杂乱的堆积在一起,几乎寸步难行,可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山脚距离江岸很近,山洞似乎应该并不难寻。   他双手抱在胸前,勉强抵挡着穿透胸膛的冷风,掖好衣摆,深一脚浅一脚的缓缓向山里走去。在这被黑暗笼罩着的世界,他只能努力睁大双眼警觉的观察着周围情形,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前方不远处有一片松树,细细密密的松针在寒冷的冬季里微微有些枯黄。   过去几年,他曾带着凌风四处游历,也和他学过不少其他宦官子弟瞧不起的小本事,其中之一就是――如何点燃一堆篝火。   凌风曾告诉过他,如果自己有一天流落荒野,有火,就能活。   没想到,今天竟然一语成谶了……   他抬手摸了摸那有些枯萎的针叶,满意的点了点头。松针含油,尤其是这种半枯的干燥程度,是难得的上好火绒。澜Z在原地匆匆收集了一些,打开火折子吹了吹,那小小的一堆很快就燃烧起来。   点燃枯枝,为自己做了个简单的火把,他一边捡拾地上的树枝一边蹒跚着继续前行,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一片稀疏的山林之中。   枯黄的枝叶遮挡了大部分月光,周围就越发显得幽暗,伴着脚踩枯叶的“喀嚓”声,那寂静的树林间不时有墨色的飞鸟呼啦啦的腾空而起,夹杂着几声怪异的鸟鸣。   澜Z感觉一阵头皮发麻,仿佛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小心翼翼的举着火把,抬头望了望如同鬼怪般张牙舞爪的枯树,心里越发“扑通扑通”的狂跳起来。   沿着山壁摸索了半个时辰,澜Z终于发现了一处窄小的洞穴,堪堪可以容身。他兴奋的抱紧怀中枯枝,一路小跑的钻了进去。   澜Z点起篝火,周围坑坑洼洼的岩壁又为他挡去了大半的寒风,他拧了拧衣袍上的冷水,席地而坐,望着眼前不断跳跃的火光,那冷到近乎结冰的身体才终于感觉到一丝温暖。   夜很沉,周围也是一片骇人的寂静。澜Z紧紧抱着膝盖,将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就这样默默凝视着眼前的篝火,不禁有些发呆。   黎玄……   澜Z自嘲的轻笑了一声,都说命运弄人,如今他那低沉的嗓音尤在耳畔,人却已经生死不明。他不敢去想,回忆却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他的冷漠,他的温柔,甚至今日为了掩护自己而身陷险境的决定……   澜Z将脸悄悄埋在臂弯里,泪水却在不经意中融入了依然潮湿的衣衫。   ……   波涛起伏的江面上洒落着点点火把的微光,邱阳用手扶着船底,猛的将头钻出水面,扬起头大口大口的喘吸着。   主子希望他救人,他便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可是现在重新回到敌船之下,他却突然有些茫然,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   就在他兀自踌躇的时候,头顶上方的船舷旁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似乎是巡逻的水匪,一粗一细两个声音也渐渐由远及近。   “王哥,你说这马上就是年下了,江水也快结冰了,咱们今年出生入死的给寨子挣了这么多银子,也该够了吧?是不是……就快可以回去享几天福了?”   “回去?”姓王的水匪冷哼了一声,满腹怨气的继续道,“那姓李的狗官今年新讨了个妾室,就跟咱们大当家的狮子大开口,除了年年固定的岁贡不算,还要再多加五千两银子做礼金,我看啊……”   他幽幽的叹了一口气道:“今年是落不着好喽!”   脚步声止,对话声也突然停了下来。就在邱阳怀疑是不是自己被人发现的时候,另一个尖细的声音才闷闷的继续道:“咱们这次还剩多少兄弟?”   “不到二十。”   “咚”的一声闷响,似乎是拳头锤在了船舷上。   “那二人杀了咱们这么多兄弟,老大为什么不杀了他们报仇?!”   “就因为死了这么多兄弟,才要把他们带回寨子挡一挡。”男人冷冷的嗤笑了一声,“你来的晚,胡大当家的性子还没摸清,咱们老大,那可是粘上毛比猴都精的主儿!”   “哈哈哈!”细声男人不禁大笑起来,笑声过后,遂又深深的叹了口气道,“外边太冷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唉,也罢!”   那脚步声渐渐远去,邱阳却双手紧抱着船底,回想着他们所说的话,兀自陷入了沉思。 第三十一章 雪狼   目前来看,经过这一场大战,水匪也同样损失惨重,除了刚刚巡视的二人,甲板上已经再没了其他踪影。   可就算人再少,若是和他们硬碰硬的来,凭着自己这点三脚猫的功夫,恐怕也只能白白送上门去。如今凌风二人被关在舱房之中,要想去救,就必须把他们全部引出去才行……   邱阳皱了皱眉,望着眼前那微微有些破损的木质船身,突然计上心头。   他自幼和渔船打交道,父亲的破船也全仗着自己帮忙修补,整个船身上哪里是最薄弱的环节他自然一清二楚。如今自己若是反其道而行之,神不知鬼不觉的拆他几块板子,等到船舱漏水时,他们自然会全部跑来清理积水,修补船身,自己就可以趁乱行事了!   想到此处,邱阳便深吸了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之前凌风送给他的玄铁短匕攥在手心,再次缓缓潜入水中。   沿着船底一边游一边摸索,很快就找到了船底最脆弱的连接之处。他用手中匕首拆掉固定的铁钉,撬开相互交叉着的榫卯关节,幸而这玄铁短匕不光做工精致,更是削铁如泥锋利无匹,就在他这一口气即将用尽的时候,终于成功的撬断了船底一条厚实的木板。   冰冷的江水瞬间向船底的暗舱涌入,邱阳静静浮上水面,攀着船侧悄悄藏在一处暗影之中。这水灌入的速度很快,根据他的经验,不消片刻就会被那群水匪余孽们发现了。   果然,没过多久就听见一个男人急促的在甲板上奔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喊:“船底漏水了!快来帮忙!!”   紧跟着,一阵嘈杂的脚步声飞奔而至,大家各自手拿着铜盆器皿拼命向外舀着水,有两个工匠也钻进隔离舱内闷头修补着船底。断掉的半块木板却早就被邱阳丢进了江中不知飘到了哪里,如今他们想找到合适大小的木板填补漏洞,便越发难上加难。   邱阳屏息倾听了片刻,见水匪们几乎都跑去舀水救船,便沿着船舷缓缓爬到了甲板上,小心翼翼的钻进了船舱之中。   水匪的船很大,房间也多,可是各自的用处安排却极有规律,有的存货,有的住人,能够关押犯人的地方倒并不难找。   邱阳悄悄潜入监房的时候,黎玄和凌风刚好被关在同一个房间,两人被水匪们用麻绳捆住了手脚,牢牢吊在半空。邱阳望着二人,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大大小小的伤痕布满全身,绽开大片大片的血污。不难想象在他和澜Z离开以后,他们与水匪之间的战事究竟有多惨烈!   “邱阳?!”凌风似乎感觉到了一阵熟悉的气息进到了屋子里,立刻睁开双眼向前望去,“你怎么回来了?主子……主子他没出什么事吧?!”   自从被抓以后,凌风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毕竟他和黎玄一晚上杀了他们数十号人,这些人是绝不会手下留情的。如今水匪们没急着要他的命,大概是想从他们口中试探着有无可用的信息罢了。   “我把主子送到江岸了,然后主子担心你们,就让我回来救人!”邱阳点了点头,轻轻向二人凑过去,可还没来得及割断绳子,就听见一阵匆匆忙忙的脚步声飞快的来到门外。   邱阳警觉的抬眸看了看二人,见凌风对着屋门旁的暗角努了努嘴,便听话的藏了过去。   木质的房门被人重重推开,一个身型高大的水匪从门外满脸不安的走了进来,他看了看还吊在不远处的黎玄二人,似乎没什么异样,这才微微舒了口气,转头想要离开。   没想到,却一眼瞧见了藏在不远处的邱阳   “来……唔……”   他吓得浑身一滞,立刻扯着嗓子大喊起来,可是刚刚才吐出一个字就被邱阳迎面扑了上去,一手捂嘴,一手平握短匕,用力割断了他的喉咙。   这一招又快又狠,鲜血顿时从颈间喷出,默默流了满地。   或许是刚才那应激反应太过强烈,过后才突然觉得害怕。此刻人虽然被自己杀死了,邱阳却望着那满手腥红傻傻的呆楞在了原地。   我杀人了……   我竟然杀人了?!   邱阳不敢置信的猛然抬头向凌风望去,整个身体都开始控制不住的瑟瑟发抖。   “做得好。”凌风鼓励般的点了点头,看着他此刻又惊又恐的神情,突然戏谑般的勾了唇,就像平时教导他的样子,严厉批评道,“不过……练了这么久竟还是漏洞百出,速度不快,手型不好,割的位置也有偏差,若不是碰到这样的蠢货,估计现在躺下的就是你了!”   平日里被凌风罚得死去活来的记忆瞬间回到脑海,邱阳怔愣了一下,顿时进入了受训状态,竟把方才杀人的事完全丢在了脑后。   “凌……凌风哥我知错了……”他迷迷糊糊的认着错,可是抬头看向凌风的时候,却突然发现这个颐指气使的男人竟还在墙上吊着……   邱阳急忙快走两步来到二人面前,用染着血的匕首割断绳索,将他们迅速放了下来。   黎玄重重落到地上,因为震动牵痛了腹部的伤口,他立刻用手紧紧捂了上去,可是鲜血依然从指缝间再次渗了出来。   “我撬碎了船底的木板,他们都赶去抢修了,时间不多,我们得趁着没被发现赶紧下船。”邱阳看了看黎玄,压低了声音追问道,“凌风哥怕水,我得带着他游回去,你伤得这么重,可以撑到上岸吗?!”   “可以。”   黎玄面无表情的从衣襟上扯下一块布料,在伤口外紧紧缠了一圈,又用力将两端系好,这才淡淡的沉声道,“走吧。”   三人悄悄溜出了船舱,沿着连接船锚的铁链陆续滑入水中,黛色的江面上,那时隐时现的身影穿过层层叠叠的浪花,渐渐向着江岸游去。   ……   澜Z蜷缩着坐在山洞中,不知何时竟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待到他喘息着从噩梦中惊醒,身边依然是一片骇人的寂静。   邱阳走后不知过了多久,方才熊熊燃烧着的篝火都只剩下了一抹余烬。夜色依然低沉,绝望和恐惧却随着时间的流逝在心中不断沉淀。   澜Z瑟瑟的站起身,扶着冰冷的岩壁缓缓向洞口走去,眼前那伸手不见五指的密林中依然没有任何动静,可不知是不是自己眼花了,不远处的树丛里,一抹幽幽的绿光却在那黑暗中若隐若现。   澜Z的呼吸狠狠一滞,脑袋里“嗡”的一下变成一片空白。   是雪狼。   在这冬日野地里最危险的存在。   澜Z抖着双腿拼命向后退了几步,躲在了那即将熄灭的火堆之后。火不灭,狼是不敢靠过来的,可最悲哀的是,他抱进洞穴的干柴已经所剩无几了,而他此刻又哪里敢离开山洞半步?!   他轻轻把那最后几根枯枝丢到了火堆里,残余的火焰微微跳了跳,腾起一缕暖光。他好怕,全身都开始止不住的微微发抖,那不远处的黑暗中,似乎传来枯叶被踩碎的细微声响,冰冷的空气里,令人恐惧的血腥气味呼之欲出……   眼前的火焰再次暗淡了下去,澜Z在身上摸了摸,却除了琅钟衽寰钆料隳颐挥幸患可以用来防身的东西,他拔掉头上的白玉长簪握在手中,心里却十分清楚,和雪狼那尖齿利爪比起来,这东西有多么的脆弱。   但是此刻,他就是觉得……只有手里拿点什么东西才能安心。   澜Z紧紧贴在山洞角落的岩壁上,睁大眼睛望着洞口,此刻的地上还剩下一团忽明忽暗的红烬,可是那OO@@的声音却已经等不及的靠了过来。   微弱的残光下,一只通体纯白的雪狼悄悄站在洞口,黯淡的月色与微弱的火光交织在一起,堪堪勾勒出它强壮的轮廓,还有那闪烁不停的一抹幽幽碧绿。   澜Z倒抽了一口凉气,使劲向后挪了挪身体,却发现早已贴在角落深处退无可退。   他好怕……   却只能拼命屏住呼吸,握紧玉簪,可是依然抑制不住的牙关打架,整个身体都开始抖得不能自已。他不敢想象被尖利的爪子划烂肌肤的痛楚,更不敢想象被那带着恶臭的狼牙咬断筋骨的结局。此刻,深深的恐惧笼罩着他,泪水便近乎绝望的滑落脸颊……   黎玄……   你在哪?!   黎玄……快来救我……   他蜷缩着身体,那个男人的名字却不断在心底划过……   雪狼似乎并没有冒进的打算,而是微微弓起脊背,大睁着双眼和他对峙,似乎是在静静判断对方的实力一般。   澜Z不敢出声,眼泪却在止不住的往下掉,他知道这样的时间不会太久,那雪狼一旦确认自己的优势就会立刻向他袭来,咬断他的喉咙。可是此刻,无论是身型还是力气他都已经输了大半,更何况,他手里甚至没有一把像样的武器。   地上的火堆彻底熄灭了,只留下一片杂乱的碳灰,雪狼的身影在透入洞穴的月光下只剩一片黑暗的轮廓。   澜Z举起长簪,想要极力威慑一下那开始渐渐靠近的猛兽,它却先是微微一滞,紧跟着便呲着巨大的尖牙,像是带着恐怖的笑容一般猛的向自己扑来!   澜Z惊恐的尖叫了一声,反射性的紧闭双眼将手臂挡在面前,脑海中一片嗡嗡作响,那长簪也从僵硬的指间甩落地面,生生碎成了几截。   血腥的味道扑面而来,带着一阵森冷的寒风。可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凛冽的呼啸之音却突然划破夜空,利刃穿透肌骨的声音便紧跟着在耳畔响起。   澜Z只觉得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出现,一条粗壮的狼腿却狠狠扑在了他身上,砸的他生疼!   澜Z满眼惊恐的睁眼看去,只见那满身血腥的恶狼被长剑贯穿了脖颈,生生把头撞在冰冷的岩壁之上。   温热的鲜血,溅了他满身满脸,澜Z抬眸向洞口望去,只觉得自己此刻的样子一定看起来比这只狼还凄惨…… 第三十二章 劫后重逢   一个矫健的身影紧跟着大步跨进了洞口,澜Z望着那被月色勾勒出来的的黑色轮廓,满心的恐惧和委屈就像突然找到了出口一般,狠狠的爆发开来。   “黎玄!”澜Z哑着嗓子大喊了一声,泪水就像决堤的洪水,止都止不住的淌落下来。   黎玄眼圈一热,不禁几步冲到澜Z面前,把人死死的揉进怀中。   染满血腥的亲吻间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痴迷,黎玄双手捧着他血泪纵横的小脸,却是吻得无比动情。   船上那匆匆一眼,他一直珍藏在心里,更是早已做好必死的准备,没想到,竟然还有余生……   那样胆小柔弱的一个人,却把自己独自留在荒野之中,面对孤独,面对恐惧,面对黑暗,面对猛兽……   只为了一个几乎无法想象的,救回自己的可能。   满心的感动突然如山洪暴发一般充满了自己的胸膛,黎玄缓缓将他拉开一段距离,脸对着脸,鼻尖贴着鼻尖,就这么轻喘着望了他许久,才用那低沉而暗哑的嗓音覆在他耳边轻声呢喃道:“澜Z……嫁给我吧。”   澜Z惊愕的抬了眸,有些无措的僵住了身体。   下一刻,那温柔的低语却让他心头涌起满满的甜蜜:   “我爱你。”   我爱你……   澜Z抖了抖唇,轻颤着双手紧紧搂住他的后背,将小脸深深埋进了他的颈窝。   黎玄,在你舍命护我离开的一刻……你在我心里,就已是一生。   所以无论是娶还是嫁,这辈子……   我都是你的!   ……   凌风和邱阳早已来到了洞外,同样满身是水狼狈不堪。他们看了看此刻里边的情形,意味深长的互相打量了一眼,便都默契的没有进去打扰,而是分别去附近收集枯枝干草,准备重新在洞内点火烤烤衣服,暖暖身子。   洞内的二人越吻越缠绵,到了最后,澜Z竟情不自禁的把他按倒在地,想要覆身上去。可是黎玄却在这突然的震动下痛苦的闷哼了一声,剑眉紧锁的死死咬住下唇。   “你受伤了?!”   澜Z突然僵住了手臂,不敢再胡乱动作,遍地都是狼血,完全掩盖掉了黎玄身上的血腥气。   “我没事……”黎玄缓缓用手臂支起身体,强忍着疼痛在他惊慌失措的小脸上安抚般的摸了摸。可能是澜Z刚才情不自禁的动作有些太过激烈了,他那在冷水中泡得发白的伤口再次撕裂开来,不断渗出鲜血。   澜Z俯身认真的端详过去,却立刻急得浑身一滞,回头对着洞外大声喊道:“凌风!!”   凌风本就不敢走远,听到澜Z焦急的大声唤他,立刻飞奔着掠了进来,一边将怀里的枯枝丢在地上,一边单膝跪在二人面前沉声道:“主子!”   “你身上有没有伤药?!”澜Z颦眉向他望去,满眼都是焦急。   凌风微微怔了怔,紧跟着便重重叩拜下去,沉声道:“属下失职,所有的行李用物都在船上,现在恐怕已经落到江底了……”   澜Z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这怨不得他,遭遇水匪,能够保下命来已是天恩,又如何能奢求更多?   可经过凌风这么一说他才发现,现在几人不但没吃没喝,没衣没钱,就连救命的伤药也没有……   这些年他常常离宫出行,今日却是有史以来最惨的一天!   “别担心,我结实的很。”黎玄轻喘了两声,终于微微勾起唇角,强撑着身体慢慢靠坐在岩壁上垂眸道,“死不了……”   澜Z贴坐在他身边,满眼心疼的点了点头,那样子却是难得的乖巧。   急匆匆的脚步声再次从黑暗中响起,邱阳双手捧着一堆不知名的干草走到了三人面前,拾起丢在角落的火折子,搭好枯枝,便利索的重新点起了火。   干草整齐的攥在一起点燃,放到了地面,那温暖的火光瞬间窜了窜,不消片刻便烧成了一抹灰烬。   邱阳小心的将那草木灰收集起来,送到澜Z面前,轻轻低语道:“这是一些干枯的药草,可以止血止疼,防止伤口溃烂,主子给他涂些吧。”   再次看到澜Z俊美无俦的面庞,邱阳便想起了自己离开江岸前的放纵。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很难活着回来了,便想在临死前圆了自己这个念想,可是如今大家都平安无事的聚在一起,他却突然间羞愧得有些不知所措。   “嗯。”澜Z小心的接了,伸手去解黎玄的束带,黎玄却用自己厚实的掌心覆上了他的手背,轻轻攥着,摇头道,“我自己来,莫要吓到你了。”   随后又转头对凌风扬了扬下巴,沉声道:“去把这狼处理一下,肉切块烤熟,狼皮整张剥下来给我。”   “是。”凌风点了点头,走到一旁拖着那头雪狼向洞外拽去,王爷胆子小,这开膛破肚还要剔骨扒皮之事,还是拿到外边去做好了。   “我……我去帮忙……”邱阳看到就剩下自己,也立刻识趣的拍了拍手中的草灰,躬身向外退去,只剩下黎玄二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陷入了一片尴尬中去。   “我……我不怕……”   澜Z垂了眸,缓缓向黎玄身侧贴近了几分,满眼心疼的柔声道,“你自己解开。”   那反复渗出的鲜血染透了黎玄用来绷紧伤口的布条,而紧贴着身体的衣衫却早已和伤肉粘连在了一起。   黎玄看着他满脸不容置疑的样子,便也不再推辞,抬手缓缓解下小腹上的布带,一点点将衣物从半凝着的血痂上拽了下来,咬着牙,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伤口很深,因为泡在水里太长时间,整个边缘都翻着白肉,看起来骇人无比。澜Z垂了眸,小心翼翼的把草木灰覆盖在渗血的伤口上,再从自己身上已经半干的衣袍间扯了一条布料,再次给他绷好。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指尖在他平坦结实的腹部充满怜惜的缓缓游走,惹得黎玄堪堪止住了呼吸。   “今天我可没力气抱你。”黎玄浅笑着捉住他作怪的手指,看着他望向自己那爱意满满的目光,温柔的低语道,“你也需要好好休息。”   澜Z红着脸应了一声。   黎玄便将他的指尖缓缓提到嘴边,闭上眼,轻轻的印上了一枚亲吻。   薄唇掠过指间,悸动却直达心底,澜Z顺从的紧闭双眼,躲开伤口将那微红的俊脸贴在黎玄胸膛,温暖的感觉悄悄环绕在周身,幸福得就像做梦一样。   黎玄的手臂默默搂住他劲瘦的后背,低下头,再次吻了吻他柔顺的发丝,那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宠溺,只怕自己见了都会觉得吃惊……   ……   也不知过了多久,澜Z便在这温暖的怀抱里沉沉睡去。邱阳和凌风同时回到了山洞中,一个人拿着树枝串好大块的狼肉,一个人双手捧着刚刚扒下来的狼皮。   “主子。”凌风见澜Z睡得香甜,便放轻了声音,低低的唤了一声黎玄。   黎玄伸出手,一言不发的对他点了点头。   他接过狼皮,取出绑袖间缠着的短匕,认真的将皮子重新检查了一遍,一点点剔去残留的肉屑和油脂,才抬手向凌风递了回去:“放在火上多熏一会,这样就不会干硬了。”   凌风看着剔得干干净净的毛皮,有些意外的打量了黎玄一眼,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么粗犷的大将军竟然还有那样一双巧手?   凌风和邱阳在火堆旁相对而坐,一个熏皮子,一个烤狼肉。不过一会功夫,那鲜香的味道便溢满了整个山洞,邱阳仔细的削了一根木棍,把烤得滋滋冒油的肉块一点点切下来,串到了木签子上,给黎玄送了过去。   黎玄也不客气,抬手接了,又看了看睡在自己腿上的澜Z,才侧头对着凌风低声问道:“沿着江岸可否走到下一个城池?”   凌风放下手中的狼皮,微微沉吟了片刻,点点头道:“沿江一路南下应当可以,不过……”   他微微顿了顿,有些担忧的向黎玄缠着布带的腹部看了过去:“这一路荒无人烟,您的伤……”   “我没事。”黎玄淡淡的向着前方跳跃起舞的火光望了过去,似是有些出神,“这些小伤对我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罢了。”   指间的肉香飘飘渺渺的萦绕在身边,澜Z突然吸了吸鼻子,就连肚子也跟着“咕噜”了两声,他这才缓缓半睁开双眼,寻着那香气看了过去。   “醒了就吃些东西吧。”黎玄看着他睡得懵懵懂懂的样子,好笑的扬了扬嘴角,一边扶着他坐直身体,一边把那串烤肉塞到了他手里,“我正好有话要跟你说。”   澜Z缓了缓神儿,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没心没肺的睡在了一个受伤的人怀里,便蓦地红了脸,有些愧疚的挠挠头道:“什……什么事……”   “回来的路上,邱阳跟我们说了他偷听到水匪的一些对话,似乎很有意思。”   黎玄笑着向凌风望去,似乎在向他确认一般。   凌风手里抱着狼皮,正在认真的熏制着,听到黎玄说的话,便立刻向二人回看过去,满脸郑重的点了点头。   “哦?”澜Z手里举着木签,嘴里塞着烤肉,微微挑了眉,一边嚼一边饶有兴趣的应了一声。   “这群水匪似乎是一个什么山寨的人,寨子里的大当家姓胡。”黎玄伸手从凌风那里接过熏制过的狼皮,用短匕在其间看似随意的划了几刀,又切下长长的一条,放在手中轻轻揉捏着,“这寨子每年得的钱,却要给一个姓李的朝廷官员纳贡。”   “姓李?”   澜Z咬着一块狼肉,却悄悄停住了嘴,斜眸看着洞顶沉思了片刻,继续道,“江南的官员据我所知只有一个姓李……就是四郡总督李寿泓。”   “李寿泓我也有所耳闻,是摄政王的人。”黎玄停下手中动作,微微抬起双眸向澜Z看去。   “何止是他的人。”澜Z解恨般的用力嚼了嚼嘴里的肉块,冷笑道,“江南富庶,他又手握四郡大权,这么多年来,简直就是摄政王的钱袋子。” 第三十三章 江边小镇   黎玄慢慢坐直身体,双手将那狼皮提起,轻轻一展,便柔柔的披到了澜Z身上,那划开的地方刚好可以伸出两只胳膊,再用那细长的皮子拦腰一束,俨然成了一件狼皮马褂,既厚实又温暖。   澜Z先是惊讶的僵了僵身体,随后便受宠若惊的摸摸那并不柔软的狼毛,满眼都是感动的向黎玄看去。   “暖和吗?”黎玄抱肩缓缓向后靠去,剑眉轻挑,隐隐带着几分得意,“你身子弱,这东西虽然丑了点,但是多少可以御御寒。”   “不丑。”澜Z用力摇了摇头,乖顺的向他怀中贴了过去,这东西何止御寒,心都快暖化了一般。   黎玄垂手环过他的后背,将人轻轻拢在身侧,继续正色道:“若是收受贿银之事铁证如山,摄政王可会强行庇佑?”   “如若真的证据确凿,应当不会。”澜Z皱了皱眉,带着几分笃定的回答道,“倘若他真的罔顾法纪,将来手下的人都效仿起来,他也不好行事。更何况,即使他现在大权独揽,却还没到成为他一言堂的地步,终究还是要顾及几分的。”   “那就好。”黎玄挑唇浅笑,“我们就想办法收集证据,把这个钱袋子捅漏,断了他的财路,如何?”   “不错。”澜Z赞许的点头笑道,“就算他再扶植其他亲信上任,短时间内,也不会得心应手的。”   ……   吃了些东西,几人便围着篝火小憩了一会,待到黎玄再睁开双眼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吹了一晚上的寒风渐渐小了不少,但是天气依然冷得吓人,澜Z双手抱在胸前,即便是多穿了一层狼皮,依然有些瑟瑟的走在黎玄身边。黎玄侧头看了他一眼,也不多言,默默将他的冰冷的手指覆进了掌心。   澜Z吓了一跳,抬头便撞进了他满是怜爱的目光中。他扬着小脸微微一笑,凤眸便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那掌心的温热悄悄传到自己手上,却像能暖到心里一般。   ……   既然是顺江而下,走在密林中也并不安全,大家索性一同沿着江岸的碎石小路缓缓向南走去。   运气不错,风餐露宿的日子只过了短短两天,众人就来到了一个繁华的江边小镇。或许是近日风小了的缘故吧,这里的浪头并没有之前那么大,几个穿着朴素的村妇正蹲在江边洗着粗布衣服,偶尔抬头闲聊几句,脸上挂着恬静的笑容。   “请问,这附近可有客栈?”凌风走在最前边,顺手拦住了一个中年男子低声问道。   那人惊愕的看了看他冷峻的面色,有些残破的衣衫上还隐约可见几处刀剑痕迹,立刻惶恐的抖了抖唇,指着街市尽头的一家店铺结结巴巴道:“有……有……走到头西边那家就是了……”   “多谢。”凌风微微颔首,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二人,便继续沿着热闹的街市向前走去。   当四个人齐齐的站在客栈门外的时候,却突然同时意识到了一个颇为严重的问题。所有的行李用物都随着小船沉进了江底,凌风身上的钱袋也被水匪头子摸了去。   也就是说,他们身上全都没有钱……   众人尴尬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有澜Z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垂手从腰间解下随身玉佩,塞到了凌风手里。   “咦?”   下一刻,澜Z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看向黎玄,上下qi手的在他胸前摸了半天,才略带不安的询问道,“我送你的坠子呢?”   昨晚自己一直腻在他怀里,今天回头想来,就始终没见那东西的踪迹。   黎玄浅笑着擒住他的手腕,慢慢从前臂的绑带中把那翠绿的小葫芦抠了出来,单手托着送到他眼前:“你送我的,丢不了。”   完好无损的玉坠在阳光下反射着柔润的微光,可是那红色丝绦的挂绳却染了血,被利刃断成了两节。   “怪不得那时你明明占了上风,却莫名其妙的摔进水里……”澜Z还没说话,凌风却突然张了张嘴,惊愕的向他望去,“是为了去捡这个坠子?”   黎玄冷冷的剜了他一眼,凌风立刻捂住嘴,尴尬的缩了缩脖子。   他好像……知道的太多了?!   “他说的……是真的?!”澜Z却没有放过此事的打算,拼命睁大双眼,用那琥珀色的瞳仁一动不动的向他望去,“所以你这剑伤也是那个时候受的?”   “呃……嗯。”黎玄知道瞒不住了,只好轻轻点了点头,避重就轻的默默转移话题道,“幸亏还来得及捡回来,这要是沉到江里,可就……”   还没等他说完,澜Z便含着泪一把抓过那个坠子,作势就要往出扔。   凌风一看这架势,急忙准备冲到街上去捡。   谁知黎玄眼疾手快,当即攥住了他的手,让他丝毫也挣脱不开。   “我送你这个,是要让它护你,佑你,不是用它来害你性命的!!”澜Z紧紧攥着那玉坠,指节都在用力中隐隐泛起一抹青白,他扬起头看着黎玄那深邃的黑眸,眼泪却不争气的掉了下来。   “你送了我,就是我的。”黎玄用拇指缓缓抹去他的泪水,把他紧紧揽进怀里,轻吻着他的发丝道,“如今我不是好好的吗?!”   “莫非……”黎玄故意顿了顿,覆在他耳边轻笑着打趣道,“你看我这么宝贝它,吃醋了不成?”   澜Z顿时破涕为笑,恨恨的把那玉坠塞回他的手中,泪眼模糊的斜眸剜了他一眼,揶揄道:“自然是醋的,它可以天天躺在你怀里,贴着你胸口,我又怎么比得上。”   黎玄伸手揽住他的头,柔柔的垂了眸,在他眉眼间轻舔浅啄的亲吻了几下,直到澜Z有些迷离的轻喘起来,才哑着嗓子覆在他耳畔低声呢喃道:“你可以夜夜哭着叫我夫君,它却不能。”   澜Z的脸腾的一下红到了耳根,急忙侧头向着邱阳二人看去,不知道黎玄方才的话有没有被他们听见。   却见邱阳微微红了脸,低头不语的看着地面,凌风则欲盖弥彰的单手扶着额头,掩饰般的向街市中间望去。   澜Z狠狠瞪了他一眼,兀自干咳了两声,才正色道:“这镇子不小,不知有没有金玉钱庄的分号。”   “有的,方才似乎就有路过,走得急也不十分真切。”凌风迟疑了一下,恍然大悟道,“属下……属下这就去‘弄’点银子回来……”   凌风小心的扫了一眼黎玄,踌躇片刻终于选了这样一个字眼。邱阳原本低着头,却突然扬起脸向他看去,认认真真的劝阻道:“凌风哥,父亲曾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就算我们现在穷的没钱住店,也……也不要行偷盗之事……”   他侧头看了看不远处的江水,怯怯的低声道:“我……我可以去捕些鱼拿到市集上去卖……”   敢情他是把自己当小偷了?!   凌风看了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便把手臂架到他的肩膀上,歪头揶揄道:“一条鱼卖多少钱?”   “呃……大概二十文钱……”邱阳认认真真的在心里算了算,颦眉低语道。   “那一间最普通的客房一晚上多少钱?”凌风抬手指了指眼前的客栈,继续打趣道。   “唔……大约一两银子……”他微微红了脸,头却越垂越深,有些尴尬的揉搓着身上的粗布衣襟。   “所以,等你把五十条鱼抓住,再卖出去,莫不是要让我们在江边冻上几天?”凌风笑得没心没肺,却完全没注意到邱阳早已红到耳根的小脸。   “不要欺负他了。”澜Z看着邱阳可怜巴巴的样子,摇了摇头道,“你还是去把这玉佩当了吧。”   凌风抱拳行礼刚要动身,却被黎玄堪堪唤停了脚步。他将手伸进衣襟,费力的摸了半天,才从衣物的夹层中掏出一张被水泡过银票来。   “这个是临行前陛下特意命楚统领送来的银票,刚好是金玉钱庄的。”黎玄将那张皱皱巴巴的纸轻轻展开,字迹倒是还清晰可见,便转手递到了凌风面前,“直接去兑银子就好,玉佩不要当了。”   “皇兄为何让楚潇给你,却不给我?!”澜Z满脸不爽的轻哼了一声,想起那天楚潇来送别时二人的亲昵举动,仍然有种醋意渐浓的感觉,便黑着脸继续反驳道。   “要是给了你,只怕不知何时就被花光了,哪里还有应急的作用。”黎玄抚了抚他墨色的长发,浅笑道,“我带你去江边走走,让邱阳也跟着凌风去吧。”   澜Z对他那低沉的嗓音丝毫没有抵抗能力,只是这么稍稍一哄,他便立刻弃甲投降了。   “凌风……”澜Z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向凌风望去,一边低低的唤了一声,一边意味深长的凝视着他。   “属下知道了。”凌风悄悄移开目光,认真的低头行礼道,“主子不要走得太远,属下去去就回。”   ……   五百两纹银,当真不是个小数目,摆在红木方桌上也是满满一托盘,闪得人眼花缭乱。   邱阳等在钱庄大堂,凌风便独自坐在一间装饰精美的内厅中喝茶,抬眼看了看白花花的银子,总有种想要塞进自己那被澜瑾榨干的钱袋子的冲动。   独特的叩门声轻轻响起,凌风放下茶杯,低低的应了一声:“进来。”   一个身穿武服的健壮男人便缓缓推门走到他面前,恭敬的叩拜道:“凌堂主!”   “处理得如何了?”凌风冷着脸,言简意赅的沉声问道。   男人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函递到凌风手中,垂眸道:“已经大有进展,属下们仍在追查。”   “嗯,若有什么要紧的情况,想办法联络我。”凌风抿了抿唇,指着桌面上的白银冷声道,“给我包起来。” 第三十四章 岁贡之礼   凌风提着沉甸甸的包裹走出了内厅,邱阳便立刻满眼期待的迎了上来,向着他压低了声音小心的追问道:“那张银票泡了水,字迹有些模糊,店家真的兑银给你了吗?”   “那是自然。”凌风逗弄般的把包裹往他怀里一塞,拍了拍他的后背独自大跨步的向外走去,“抱好,可别弄丢了。”   邱阳只觉得臂上一沉,满满一包裹的银子就落到了自己手中。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银子,心里顿时“扑通扑通”跳的厉害。   熙熙攘攘的街市中,凌风大步走在前边,他便一路小跑的紧紧跟在后面,手指用力抠着那包裹边缘,还不时的四下张望着。   凌风看见他满脸的忐忑样子,好笑的揉了揉他的脑袋,俯身覆在他耳边低声揶揄道:“你看你,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怀里抱的是银子……”   邱阳先是一愣,随后便红着脸抬眸向他看去,微微带着几分羞愧的嗫嚅道:“凌……凌风哥……”   凌风却没有说话,只是再次转回头,悄悄放慢了步子,跟在他身边继续向客栈走去。   ……   安排好了住处,凌风便马不停蹄的去置办车辆马匹,冬衣用物,顺便给黎玄请了郎中为他诊治伤口。   这剑伤不轻,当初那个水匪显然是倾尽了全力,利刃几乎穿透了他的小腹。如今看来,所幸的是脏腑牵连不大,过后又用了草木灰覆盖伤处,没有破溃肿疡,只是那骇人的创面单单看着,就让人觉得身上一疼。可想而知,这几日连续日夜兼程的走下来,他却在默默承受着什么样的痛苦。   郎中留了外敷的伤药和内服的方子,凌风便出去按方熬药,装饰华美的客房中,只剩下澜Z侧坐在榻边,看着他那用绑带缠好的腰腹间依然隐隐渗出的血色,心疼的抖了抖唇,却始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别担心。”黎玄温柔的对他伸出手,拉着他侧躺在自己身旁,“陪我歇一会就好了。”   小腹间的阵阵剧痛仍然不断的涌上脑海,可是却一如既往的隐入他微微颦起的眉头,他望着澜Z,面色却平静得让人看不出一丝端倪。   他太累了,一连几天风餐露宿,还要强忍着伤痛徒步而行,到今天已然觉得精疲力尽。此时此刻,突然躺在这温暖的软榻间,眼皮就禁不住的直打架。渐渐模糊的视线中,只见澜Z听话的窝在他身边,微微闭上双眼,乖顺得像一只小猫。   他心里微微一松,不知不觉间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澜Z见黎玄睡着了,才悄悄的睁开双眼,一动不动的望着他睡熟的面庞,那微微蹙起的眉心,紧紧抿着的薄唇,显示着他藏在心底的不安。   澜Z小心翼翼的覆上黎玄的手掌,十指相扣,柔柔的将他握进手心。不知从何时起,无论自己身在哪里,身旁这熟悉的温暖都能让他无比安心。   ……   时逢年下,摄政王府也越发门庭若市起来,不光是天子脚下,就连都城外大大小小的地方官员也都纷纷派人载着年贡前来孝敬,一时间竟是门槛都要被踏破了一般。   气派的正殿中,澜政一袭华服端端正正的坐在主位之间,手里端着一枚白玉茶盏,颦着眉,满脸不悦的打量着堂前跪着的中年男人,那墨色的瞳仁带着几分精明,可是更多的,却是一种骇人的冷厉。   “王爷恕罪!”那人吓得浑身直打颤,伏在地上“铛铛铛”的磕了几个响头,这才敢小心翼翼的抬眸向澜政看去,谨慎的低声解释道,“今年江南多地发了大水,灾民无数,赋税红利都较往年少了一半有余。李大人知道王爷逢年过节用银子的地方多,便七拼八凑了这些个,虽然比往年少了三成,可是有一样东西保准是您喜欢的。”   “笑话。”澜政用盖子轻轻拨了拨漂浮在水中的嫩叶,垂眸冷笑了一声,“我摄政王府坐拥天下,什么新奇玩意没见过?你江南总督交不齐贡银,竟把我当小孩子打发不成?”   “不不不,怎么敢呢,王爷您误会了!”男人连忙摆了摆手,陪着笑脸解释道,“这东西并非贵重之物,但是偏巧极其难得,李大人当初也是颇废了一番周章才弄到手,就为了能一道儿送给王爷,不如……您亲自过过目?”   “呈上来吧。”澜政面色稍缓,轻啜了一口香茗,那幽深的目光落在男人身上,一种摄人的威压顿时刺得他生疼。   “快,把东西呈上来。”男人连忙回过头,对着殿外轻斥了一声,一个侍卫立刻手持红木托盘,躬身缓缓走了进来。   澜政挑眉打量过去,一个金丝楠木雕琢而成的方盒静静摆放在托盘正中,质地雕花都属上乘。   男人轻轻掀开盒盖,随着一抹异香缓缓在殿中飘散,那满满一盒浅棕色的精细粉末便赫然呈现在眼前。   “香料?”澜政淡淡的起身走了过去,用指尖从盒子里捏起一点,慢慢揉开,那奇特的香味便顿时扑面而来,确实是他从不曾闻到过的味道。   “今年刚入冬时,有人在千岳山里捕到了一只百年冰麝,李大人便花重金买了下来,交给南疆最负盛名的老香王去制香。”男人看澜政似乎饶有兴趣,便壮了壮胆子继续回禀道,“这香最适合男子,燃起来不但可以温中补阳,益气养血,若是在夜里燃了……”   他故意顿了顿,压低了嗓音神神秘秘的浅笑道:“若是在夜里燃了,更可以升阳催情,让人欲罢不能呢……”   “世间助情之药无数,能做到不伤身已是难得……”澜政满意的勾了勾唇,拂袖缓缓走回了主位之上,此刻看去,那眉眼间竟带着难得的柔和,“这香竟还有温煦之效……李总督有心了。”   李大人当真是对摄政王的心思了若指掌啊!   男人悄悄抹了把汗,不禁在心里狠狠感慨了一番。直到此刻,他方才觉得两腿发软,浑身冒汗,虽说已近冬月,后背却像要湿透了一般。   “澜Z他们可曾到了?”澜政突然话锋一转,微微眯了眼向男人看去。   “目前并未发现踪迹,近日里所有进入城池之人都有严格盘查,想是在半路上耽搁了吧?!”   “这小子不带随从,不走官路,只怕是有意防着我呢。”澜政不屑的轻哼了一声,“等他们到了江南,务必给我好好盯紧了,我倒要看看他还能翻出什么天去!”   “是,您交代的事,李大人从不敢马虎,此事属下定当尽心竭力办好。”男人俯身在原地叩了叩首,小心翼翼的应了一声。   “嗯,你且退下吧。”澜政随意挥了挥手,让他自行退下,随后便转过头,对着一旁的侍卫挑唇道:“让人把这香送到龙霄殿去,就说我晚上过去用膳。”   ……   午后的龙霄殿中一片阳光和煦,澜u身穿一袭明黄色的常服,头戴龙纹金冠,正默默的伏案提笔,认真的写着什么。   突然,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从殿外传了过来,径直停在了盘龙雕花的大门之外:   “陛下,奴才春秋……”   那声音有些焦急,还隐隐带着几分不安。   “进来吧。”澜u怔愣了一下,随即抬头向外望去,那清秀的小脸上即便此刻眉心微蹙,依然是说不出的好看。   春秋连忙爬起身来,独自走进寝殿跪到澜u面前,微微踌躇道:“陛下,皇后娘娘突然病倒了,方才差人来回,想请您过去见上一面。”   “得了什么病?严重吗?”澜u闻言堪堪愣在了原地,那清澈的目光凝结在他脸上,思绪却在回忆中渐渐有些凌乱。   皇后赫连氏早在他登基之前便嫁到了宫里,三年之后又为他生了唯一的孩子,他对她虽然无爱,可两人毕竟是结发夫妻,平日里倒也相敬如宾。   但是自从他当年大病了那一场之后,摄政王便越发擅权,不仅下令赐死了其他几位嫔妃,还把皇后常年囚禁在深宫,让她夫妻不得团聚,母子无法相见。   “陛下……”   春秋见澜u独自出神,只得试探着轻唤了一声。   澜u蓦地回过神来,眼泪却已悄悄滑落脸侧。   皇叔,我们相知相伴那么多年,我始终敬爱你,仰慕你。可是如今你被权利蒙蔽了双眼,我却落入仇恨的深渊……   这一切,当真是你所要的么?!   ……   “去传太医过去诊治,朕……朕随后就到。”澜u微微迟疑的吩咐了一声,心里却隐隐有些胆怯。澜政曾明令禁止他去和皇后见面,如今若是有所忤逆,那即将等待着自己的“惩罚”,却当真让他胆寒。   “是,奴才这就去办。”春秋不知内情,以为皇帝皇后有意重归于好心里十分欢喜,匆匆叩拜了一下,便独自兴冲冲的退出门去。   澜u望着窗外那慵懒的阳光,淡淡的苦笑了一声。他抬手从龙门架上取过那金丝滚边的狐裘大氅,默默披在身上,终于鼓起勇气缓步向皇后寝宫走去。   只是每走一步,那横在心中的惧怕便加深一分。 第三十五章 笼中之妻   原本华美无比的皇后寝宫,在这些年摄政王明里暗里的授意下早已冷清得不成样子。殿门落了锁,只有每天送饭的时间才会开启片刻。   澜u缓步走在回廊之中,看着庭院里满眼凋零的残叶,心却隐隐抽痛起来。   遍地箫刹,一目凄凉,任谁常年困在这样的环境中,只怕都会病倒吧?   守门侍卫刚刚送走了御医,就见澜u亲至,立刻恭敬的原地叩拜下去,朗声道:“参见陛下。”   “把门打开。”   澜u心里难过,脸上便越发面沉如水,他抬手指了指殿门上那金色的长锁,低声吩咐道。   “陛下……摄政王明令您不得再与皇后娘娘相见,如今御医已经看过了,只是天气渐冷染了些风寒,并无大碍,请您还是回去吧。”侍卫低下头,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可质疑的味道。   “是不是我说的话,在你们眼里早已做不得数了?!”澜u有些薄怒的负手而立,声音冰冷,目色微凉。   “陛下息怒!”侍卫见澜u真的动了怒,急忙重重叩拜下去,不安的嗫嚅道,“陛下圣旨,属下不敢不从,只是摄政王那边……”   “摄政王那边我自会担待!”澜u自嘲的冷笑了一声,抬眸向着那紧紧闭起的寝殿大门望去,“开门!”   ……   随着一阵刺耳的“吱呀”声,澜u衣摆轻撩的跨进了寝殿大门,午后的斜阳从门缝间柔柔的投进昏暗的室内,无数灰尘便在那笔直的光线中凌乱飞舞。   有些嘶哑的咳嗽声从内殿传了出来,断断续续的,伴着一阵痛苦的喘息。澜u轻轻绕过那曾经华贵无比的琉璃屏风,扶着它檀木雕琢的精致边框站在殿中,默默的向榻间望去。   “啊……陛下!”贴身侍女鸢儿听到外殿的脚步声,急忙回头看了过去,当对上澜u那清冷的双眸时,全身顿时狠狠一滞,跪在原地哆哆嗦嗦的叩拜道,“娘娘她……一直在等您……”   榻上的人闻言,立刻用手臂吃力的撑起身体,挣扎着向澜u望去,层层叠叠的纱幔遮去了她大半的视线,她努力向前探着身,才堪堪望到了那一截明黄色的锦缎衣袍。   “陛……陛下……”她轻喘着嗫嚅了一声,语气却是哀婉得让人心疼。   “玉心……”澜u抖了抖唇,几步跨到皇后榻前,垂眸看向她有些苍白的脸。   她瘦了,也憔悴了,仅仅几年时间,便再没了当年明艳照人的光华。深宫苦寒,侍卫宫女又大多谄上欺下,拜高踩低,摄政王亲口下令终生囚禁,在他的权势威慑下只怕会过得更加凄惨。   如今,只不过碍于她中宫皇后的身份,勉强留了一点颜面罢了。   “陛下……”赫连玉心紧紧抓住他的衣襟,顿时泪如雨下,那清瘦的身体也死死抱着他的腰身,在恐惧中抖得不能自已,“陛下……求你……求你放我出去……”   她突然抬起头,泪眼模糊的仰望着澜u,几乎是声嘶力竭的痛哭起来:“臣妾日夜思念珞儿,想念陛下,终日无法成眠,每天生不如死……求陛下,求陛下念在我们结发多年的夫妻情分,念在珞儿那一点血脉之恩,救救臣妾吧!!”   “玉心……朕……”澜u看着她伤心欲绝的样子,心也跟着狠狠抽痛起来,他低下头,在眼角徘徊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无声的淌落下来……   “朕……”   他张了张嘴,却颤抖着双唇说不出一句话来。如今他能来见她一面,都不知要受澜政怎样的“惩罚”,他又有什么能力救她出去?   澜u修长的手指有些僵硬的揽住她的后背,将她渐渐抱进怀中。这个女人却与他同床共枕多年,又为了生了唯一的孩子,如今被自己所累过得如此凄苦,怎能不让他痛心!   “朕……朕会尽力……”   安慰般的低语还没说完,就被另一声冰冷的质问生生打断了。   “尽力如何啊?”   澜u猛的回过头,只见澜政不知何时进了殿门,正冷冷的负手站在身后,那幽暗的目光如同利刃一般刺得他生疼。   “皇……皇叔……”   澜u突然脸色一白,急忙不自觉的松开手僵在了原地,那看向他的眼神中带着满满的不安。   “澜u,告诉我。”男人缓缓踱到他面前,用那有力的手指轻轻抚弄着他柔顺的发丝,淡淡的覆在耳边低语道,“你想要尽力如何?”   澜u的全身都在畏惧中紧紧绷起,就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用手抵在澜政的胸前,抗拒着他进一步靠近,一声低低的喘息便悄悄从唇间逸出:“皇叔……别……”   皇后赫连氏也吓得不轻,被澜u不经意的推开以后,便无力的跌坐在榻间。她喘息着抬起头,指尖狠狠攥入掌心,大睁着双眼悄悄透过纱幔间的金丝流苏向二人看去,那不甘的目光中却流露出与外表极不相称的狠厉。   ……   “澜u,你是忘记了吗?”澜政邪邪的勾了唇,那深邃的黑眸一动不动的凝视着他的双眼,仿佛是能将人吞噬的深渊一般,“当初你哭着求我饶她一命,答应我此生不复相见,我才开恩放她一条生路。”   澜政微眯了眼,用食指轻轻勾起他的下颌,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令人畏惧的危险气息:“如今你既然敢来,应该是做好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了吧?!”   “不是的,皇叔……”澜u慌忙摇了摇头,拼命解释道,“皇后病重,我于情于理也应该……”   “现在看到了?”澜政毫不客气的打断了他的辩解,斜眸看了一眼蜷缩在榻间的清瘦身影,冷笑着朗声道,“请让微臣亲自护送陛下回龙霄殿。”   那一字一顿的话语间带着让人无法忤逆的威严。   “可是……”澜u又回头看了一眼赫连玉心,却见她也在满眼祈求的望着自己,大颗大颗的泪水正不断的滑落脸侧,浸湿了整片衣襟。   “陛下若是身体不适,微臣可以抱您回去。”澜政低下头,当着众人的面暧昧的吻上了他的脖颈,那带着湿热气息的低语便悄悄传入耳间。   “不,不用。”澜u倒抽了一口凉气,生怕澜政再做出更过分的举动来,慌乱中用力将澜政推开,独自踉跄着向殿门外逃去。   ……   所有人都退了下去,龙霄殿的大门也随着厚重的撞击声被紧紧关了起来。   澜政面色淡然的去了外袍,缓缓走进内殿的檀木方桌前,微微垂手,从金漆托盘里拾起了李寿泓进贡的那个香料木盒,随意的在指间摆弄着。   澜u不安的站在殿中,望着他此刻漫不经心的举动,却感觉到了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南疆香王的杰作。”澜政看到澜u垂手站在原地,满眼疑惑的望着自己,突然挑唇一笑,从那精致的小盒子里取出一抹香料,走到白玉雕琢的香炉前,缓缓撒了进去,“每天用些可以益气养血,温中补阳,对你的身体大有好处。”   随着一缕淡淡的馨香在寝殿弥漫开来,澜政一步步走到澜u面前,轻轻爱fu着他白皙的面庞,用一种极尽暧昧的语气继续道:“不过,夜里就不要用了,这个没有安眠的效用,只怕……会让你精神得睡不着。”   “多谢皇叔……好意。”澜u不敢低头,只能垂下眼帘吞吞吐吐的道了谢,任他在自己身上肆意轻薄。话已至此,澜政的意思他岂能不懂?如今他午后进宫,又直接在香炉中撒了这香料,今晚……只怕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了……   ……   简单轻便的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南下,不到五日就来到了四郡中最近的长兴郡外。   江南四郡虽然统一由四郡总督掌管,却是各设其城,各有其名。四郡之名取兴盛平安四字,其中长兴郡便是其中最北,也是最大的一座城镇。   远远的,那高耸的城墙已经渐渐进入眼帘。车马飞驰,黄土轻扬,凌风赶着车,邱阳便侧坐在车辕上。人烟稀少的官路上,突然有一个身穿黑色武服、头戴黑纱蓑笠的矫健身影跃到前方不远处,矗立在道路中间,生生将他们拦停在原地。   凌风恼怒的勒停了骏马,刚想发作,却见那人慢慢撩起面前的黑纱,露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凝雨!!”凌风兴奋的大声唤道,转头对着车帘内回禀道,“主子!凝雨回来了!”   “凝雨哥!”邱阳也立刻跳下马车,对着他咧嘴一笑。   “主子。”凝雨步步生风的走到马车一侧,对着车窗单膝叩拜道,“长兴郡所有的城门都被江南总督李寿泓设了关卡,凡是进城之人必要严加盘问,主子的马车太过明显,想要进城只怕很难避开对方耳目。”   澜Z抬手掀起车帘,冷笑道:“真是摄政王的一条好狗。”   “属下在城门外已经埋伏了不少装扮成水患难民的人,届时让他们同时涌入城门,还另外安排了几个手下扮成地痞模样,在关卡处生一些事端。”凝雨迟疑了一下,从身后包裹里逃出几身又脏又破的布衣,双手呈到澜Z面前,“主子暂时委屈一下,换上这身脏衣,随着人群进城即可。”   澜Z透过车帘看着这身满是污泥的破旧布衣,有些嫌恶的颦了颦眉,转头求救般的向黎玄看去。   谁知黎玄却赞许的点了点头,隔着车壁对凝雨挑唇笑道:“很好,就这么办吧。” 第三十六章 血阁探子   城门前,一队士兵正身穿铠甲,手持长枪的分列在两侧。众人悄悄藏在暗处观察了片刻,只见凡是进城之人都要拦截下来,由士兵队长带人一丝不苟的挨个盘问。   想要蒙混过关,似乎的确是不可能了。   凝雨对着不远处招了招手,一群穿着破烂,扶老携幼的“灾民”便从草丛中缓缓爬起,拄着拐,背着行李,乌泱泱的同时向着城门涌去。   守门官兵想要阻拦,谁料这群人的人数众多,一个还没来得及查问,就有一群趁乱挤了过去。城门内三个地痞模样的人假装刚巧路过,被“灾民”们不小心一拥,便踉跄着摔倒在地上。   那个地痞当即立了眼,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黄土,顿时和另外两个在人群里胡乱推搡大骂起来。   士兵队长原本就焦头烂额的挡不住“灾民”进城,此刻看到旁边竟然有人大打出手,其中一个村夫模样的人已经被打得头破血流,痛苦的在地上打滚,哀嚎不断,便不得不硬着头皮带人先来处理混乱。   澜Z见城门口瞬间乱成了一锅粥,打得好不热闹,便低头抿唇一笑,跟着凝雨在一群“灾民”的围绕护送下挤进了城去。   凌风带着澜Z和黎玄走到街市角落,换了一件简单干净的外袍,凝雨则悄悄留在城门附近,帮助剩下的“闹事之人”在侍卫手中全身而退。   约摸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凝雨就赶来了汇合的地方,他带着众人七拐八拐的穿过几条无人的小巷,来到一套干净整齐的院落之中。寻常的屋舍,偏僻的环境,甚至算不上富贵之家,可是屋内的一应用品却打点得十分妥帖。   正房的梨木方桌上摆着一个小巧的茶炉,精致的铜壶里依然蒸腾着一缕热气。床榻间的被褥都是崭新的,软软的铺在轻丝纱幔里,只这么看着就觉得温暖无比。   澜Z脱掉外袍,凝雨便唤了凌风一同抬进一个巨大的浴桶放在屋子正中,温热的清水中撒了一些他惯用的香料,随着袅袅升起的热气弥漫着淡淡馨香。   “干净的衣袍就放在床头,主子……需要属下伺候沐浴吗?”凝雨抬眸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黎玄,小心翼翼的请示道。   “不必,你们下去吧。”澜Z挥了挥手,直看到其余三个人全都躬身退了下去,才缓步走到黎玄身边,双手环住他的后颈,挑眉调笑道:“我们一起吧?”   黎玄觉得他一定是故意贴在自己身上,蹭得他心痒难耐的。一连奔波数日,再加上伤口不曾痊愈的关系,堪堪忍了这么多天,现在整个人就像泼了油的干柴,一点就着。   他捏起澜Z的下巴,让他对上自己渐渐燃烧起来的目光,虽然颦着眉,却坏坏的勾了唇角。他一边拉住澜Z纤细的手指覆在自己结实的胸膛上,一边向他嫣红的唇瓣暧昧的吻了过去:   “那就伺候夫君更衣吧。”   ……   反反复复在水里折腾了个精疲力尽,黎玄才抱着澜Z缓缓走回榻间。   澜Z无力的躺在锦缎床褥上,任凭他给自己套上一身柔软的寝衣,盖好被子,轻轻亲了亲他湿漉漉的额头,自己却连抬抬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能轻喘着望向黎玄高挺的鼻梁,性感的薄唇,那刚刚褪去春chao的小脸上顿时又飞起一抹霞红。   “把浴桶撤了吧。”黎玄自己也穿好衣袍,坐在榻边淡淡的吩咐了一声。   凌风便识趣的躬身走进门来,将那巨大的浴桶向外拖去,临走,还不忘意味深长的看了看那满地水花,默默感叹道:   啧,真不愧是黎将军……受了伤还能折腾了王爷这大半日,要是放在平时……   怪不得……王爷最近越发成了一副小媳妇样了!   一道冷冷的视线刺了过来,凌风急忙落荒而逃般的退了下去,可谁知他刚刚出门,凝雨便叩拜着走了进来。   他看了看坐在榻边的黎玄,又看了看一旁满脸绯红的澜Z,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找错了时间??可是人已经进了门,总不好平白的再退出去,只好硬着头皮垂眸请示道:“主子,属下奉命探查凤羽国小王爷凤胤之事,特来禀告。”   澜Z倒也不恼,只是有些有气无力的单手支头,隔着纱幔懒懒的向他看去:“说吧。”   “是。”凝雨敛了敛心神,深吸一口气,认真道,“玄冥国确实派了大量探子到了江南四郡,尤其以长兴郡活动最为频繁,血阁首领飞焱也在其中。原本前段时间属下等已经摸到了一些线索,可是这几天却不知为何突然断掉了,所有活动全部停止,所有人音讯全无……”   “这么说,血阁的事我们已经无计可施了?”黎玄见凝雨有些迟疑的顿了顿,不禁狠狠颦了眉,压低声音追问道。   “也不是无计可施。”凝雨缓缓直起身体,恭敬的对着黎玄抱拳道,“最近发现了一条新的线索,但是还没来得及查明,所以,并不知道这藤蔓背后究竟能牵出什么瓜来。”   “无妨,你且说来听听。”澜Z沉默了半晌,终于微微挑了眉,似是有些兴趣的追问道。   “有几个手下,前日里在城外一座废弃的土地庙中发现了玄冥国的标记,应该是用作联络之意,并且那庙中原本落满灰尘的地面上,还有一些杂乱的脚印。”凝雨点了点头,笃定的对着二人沉声道,“我已派人守了两日,不出意外的话,最近几日就能现身。”   “很好!那我们就先来个守株待兔……然后嘛……”   澜Z赞许的微微一笑,转头向黎玄望去,一边看着他略带沉思的样子一边半开玩笑道,“再来个瓮中捉鳖!只要能捉到一个活口,就不怕挖不出有用的东西来~”   ……   天色刚刚擦黑,凝雨和黎玄便带了几名手下悄悄潜入了破庙周围。而澜Z却被黎玄一个眼刀杀掉了所有锐气,老老实实的跟着凌风邱阳在家等消息。   夜色渐渐深了,冰冷的寒风吹过不远处稀疏的树林,声音竟是诡异无比。这座土地庙废弃多年,周围早已是荒无人烟,相反的,因为附近的山形地势风水不错,在这片杂草丛生的山脚下便先后修了许多新坟,所以到了晚上,就更加没人敢来此处了。   几人安静的伏在草丛中,轻敛了气息,一动不动的观察着四周情形。直等到二更天,才听到一阵OO@@的脚步声渐渐由远及近,借着晦暗的月色,只见一个身型魁梧的男人探头探脑的四下张望了一番,便轻轻将那庙门推开一道缝隙,闪身钻了进去。   殿内没有光,除了偶尔传来几声略显烦躁的脚步声,便再也不见其他动静。   看样子,应该是在等待赴约之人。   又过了约摸一炷香的时间,脚步声再次从远处的暗影中传了过来,只不过,那踏过枯叶传来的“咔嚓”声却出人意料的轻。   直到离得近了,黎玄才看清了这人的样子。那高高盘起的发髻,玲珑有致的身体,轻垂身侧的衣裙,让他突然有些惊愕。   黎玄侧过头,满眼疑惑的向凝雨望去,这一男一女夜间私会,搞得他们措手不及。难道这寄予全部希望的玄冥国线索,竟最终等来了个偷情现场不成?   凝雨回看着黎玄,也微微摇了摇头表示不知,可他那一贯冷漠的脸上却悄悄露出了几丝尴尬神色。   女子也在众人的视线中小心翼翼的闪进了破烂的庙门,木门重新合拢的同时,黎玄便跟着凝雨悄悄靠了过去,藏在一片暗影之中屏息聆听起来。   想象中的暧昧声音并没有出现,有的却是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   “程哥,你找我?!”   女子一进门,便迫不及待的开口问道,“是焱阁主有新的安排吗?”   “对,三日前焱阁主已经在明德寺抓到了凤羽国那个逃跑的三皇子,送回玄冥国去了。如今这李寿泓也就没有什么用处了,你可以即刻想办法离开李府,返回玄冥。”   “我现在还不能走。”女子微微一愣,语气也隐隐带了几分迟疑。   “怎么?李府的五夫人没做够吗?”男人也怔愣了片刻,突然换了一副戏谑口气,嘲弄般的调笑道,“那老东西功夫不错??”   “程哥你在胡说什么!”女子娇嗔了一声,满脸嫌恶的继续道,“不提还好,看见他那猥琐样子就让我觉得恶心,不过,我现在可不能就这么走了……”   “为何?!”男人饶有兴致的挑了挑眉,勾唇追问道。   “水龙寨你知道吗?那个姓胡的大当家似乎跟他交情匪浅,年年都会给李寿泓交纳岁贡。”女子冷笑了一声,“这老东西行事谨慎,每年都分成几次让自己人带着腰牌去取,以防引人耳目。等他这最后一笔银子拿到手,我便一起带着去找你,回了玄冥国,也够咱们好好享受一阵的了!”   “交情匪浅?不过是guan匪相护罢了。”男子先是嗤笑了一声,随后突然想到那些银子,便立刻笑嘻嘻的改了口,连声应和道,“那我就等着你满载而归了!”   “哼。”女子看着他嬉皮笑脸的样子,不禁轻啐了一口,也不等他多言便转身向着门外走去,“我先回了,你就静候佳音吧。”   可谁知,就在她刚刚拉开那庙门的一刹那,顿时有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刃架在了她的颈间。女人猛的倒抽了一口凉气,僵着身体傻愣愣的站在了原地。   男人见势不妙,立刻毫无义气的抽出长剑破窗而出,作势就要逃跑,可是凝雨却早已带着护卫在破庙外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他自己投进来。   男人的功夫不错,一看就是玄冥血阁出身,可是若对上凝雨,却还差了那么一截。   几番交手,就已落了下风。当凝雨把人点了穴道扔到庙门外的时候,黎玄也压着那女子缓缓走了过来。女人看到他方才的行径早已气得火冒三丈,眼角含泪的盯着那男人大骂道:“当真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啊!姓程的,你可真是条汉子!”   男人躺在地上动弹不得,表情却像是个霜打了的茄子,他听到女人的责骂,马上连声诡辩道:“你……你误会了,我是想要找人来救你啊!”   “闭嘴。”   黎玄才没有功夫听他们闲扯这些情情爱爱,猛的紧了紧手中长剑,那女子颈间立刻淌落一道殷红,她急喘着向后躲了躲,却无论如何也逃不开黎玄的禁锢,“说,李寿泓何时派人去水龙寨取银子?”   凝雨却微微一怔,偷偷看了一眼满脸严肃的黎玄。   难道……他也看上了这批银子不成?? 第三十七章 水龙寨贡银   “我,我不知道,都是那个老东西安排的!”女人不安的僵硬着身体,嘴唇也微微有些发抖,她僵硬着身体,努力装作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哭喊道。   “不知道……啧……”黎玄戏谑的扬了扬嘴角,一边挑眉向凝雨望去,一边微微向她耳侧贴近了几分,沉声道,“你报仇的机会来了……”   黎玄的嗓音低沉而暗哑,故意放冷之后还带着几分阴仄仄的味道:“我每数一个数,就剁他一根手指,手指剁完了,就断脚趾,脚趾断完了,就卸胳膊,卸腿,直到把他做成人彘,然后装在罐子里归你玩乐,如何?”   “不!不要!!我,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女人面色苍白,惊恐的握住黎玄结实的手臂,挣扎着大声哀求道,“都是那个老东西做的做的,我,我只是个妾室,不关我的事啊!!”   “一。”   黎玄目光阴沉,冷冷的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来,手里的剑刃也越发向他颈侧贴近了几分,随着她疯狂的挣动不断有鲜血蜿蜒而下。   凝雨抬脚狠狠踩住男人的手背,手起剑落,一根小手指便被他生生砍了下来,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那人全身都开始疯狂颤栗起来,殷红的鲜血从断口处奔涌而出,在满是黄土碎石的地面上缓缓蔓延。   “啊――不!!”女人瞳孔紧缩,凄厉的哭喊顿时划破夜空,泪水成串的划过脸颊,原本干净整齐的发髻也在挣扎中散落开来,看着凄惨无比,“我给你们钱,我有钱!!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放了他……”   “二。”   黎玄漠然的勾了唇,就像什么都没有听见般继续数到。   “啊啊啊啊!!”   男人匍匐在满是血污的地面上,像疯了一样大声嘶吼,随着第二个手指被凝雨斩落在地上,他那厚厚的衣衫却已经被汗水湿透。   “我说!我说!!”女人急喘着拼命抓紧黎玄的手臂,泪流满面的看着那男子早已惨白的面庞,腿却软得几乎站立不稳,“后天一早……沿着城南的小路上山,凭腰牌和山寨兑银一千两……”   黎玄冷哼着将那全身发软的女人向着凝雨用力推了过去,她便跌跌撞撞的扑到了地面上,拼命爬到男人身边,握紧他那鲜血横流的手腕,又惊又痛抖得不能自已。   “凝雨。”黎玄斜眸看了看戒备在身边的一众护卫,个个都是身手不凡训练有素,绝不是普通人家可以培养出来的样子,便淡淡的挑眉笑道,“这两个人我暂时不杀,但也不想放,你们……应该自有关押之处吧?!”   看似疑问,语气却十分笃定。   凝雨不禁微微一愣,半晌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他实在弄不清楚,他不在澜Z身边的这十几日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这个满眼戏谑的男人……又知道了多少?!   ……   城内的小院中,清冷的月光投下几片斑驳的树影,正房的窗棱间却依然摇曳着暖暖的烛光。   澜Z独自躺在榻上,单手抚摸着那空了半边的被褥,翻来覆去的始终无法入眠。   黎玄今天只带了凝雨去查玄冥国的线索,非要把凌风给自己留下不可。可是那些血阁探子毕竟是玄冥国最高等级的杀手,凝雨的功夫又没有凌风高明,若是受伤了?被抓了?可又怎么办呢?!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猛的坐直身体,怔怔的向屋门望去。凝雨说发现了他们留下的记号,这边就忙不迭的跑去查探,可是……似乎没有一个人想过,若整件事都是一场阴谋,是一个引诱他们自投罗网的诱饵,又当如何?   “凌风!”澜Z扶着结实的床柱坐在榻边,焦急的低唤了一声,自从产生了这个想法之后,他就再也有些坐不住了。   “主子。”屋门被轻轻推开,凌风匆匆叩拜着走了进来,一抬头,就看见澜Z正满脸不安的望着自己,乌黑的长发如水般倾泻而下,半遮着他那微微苍白的脸颊。   “你说……会不会那个记号就是玄冥人设下的险境!”澜Z不但没让他起身,反而急得自己赤着脚跑了过去,蹲在凌风面前双手按着他的肩膀紧张的问道。   那惶惶不安的样子,简直就像一只被主人遗弃了的小狗。   “不会的。”凌风看着主子蹲在自己面前,也不敢独自起身,只好保持着半跪的姿势,苦着脸对他挤出一个安抚般的笑容,柔声道,“这么多年了,您还信不过凝雨吗?他这人虽然天天冷着脸,可办事却是再稳重不过的了!”   “你说的……似乎也对。”澜Z颦眉思忖了一会儿,终于稍稍安了心,可等到想要站起来时,才发现双腿竟然吓得有些打软。   “属下失礼了。”凌风看着澜Z有些尴尬的神情,那赤裸着的小脚也被冰冷的地面冻得通红,只得将他打横抱进怀里,低低的告了罪,向着榻间走去。   一阵并不分明的脚步声突然打破了寂静的夜色,沿着街巷间的小路越靠越近,最后终于停在了院门之外。   凌风把澜Z小心的按在榻中,双手垂落身侧轻轻一展,两枚暗器便悄悄捏在指间,不断闪烁着幽幽冷光。   院门被轻轻推开,那随之而来的气息却也越发熟悉。待到黎玄推开房门闯进室内温暖的烛光中时,澜Z就像一只蝴蝶般飞快的跳下床,扑进了他的怀里。   黎玄笑着将他抱紧,再次缓缓送回了榻中,此时此刻,那种被人依赖的感觉竟是如此幸福,让他心里满满都是甜蜜。   “担心我?”黎玄也衣摆轻撩的坐到榻边,垂眸亲了亲他的额头,看过方才的那对苦命鸳鸯,他突然觉得此刻能与澜Z相爱相守、共患生死,也是一种幸运。   “嗯……”澜Z乖顺的点了点头,抬手勾住了他的脖颈。   “凝雨呢?!”   凌风向着屋外张望了半晌,却始终没见到凝雨的身影,不得不突然打断这刚刚变得旖旎的气氛转头看向黎玄,隐隐有些不安的追问道。   “抓了两个血阁的,我让他暂时去找地方关押起来。”黎玄回过头,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可这话中隐隐透露出来的意思,却让另外二人微微有些心惊。   澜Z和凌风互相对视了一眼,突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各自沉默着等他继续说下去。   “凤羽国小王爷已经在三天前被飞焱抓回玄冥了。”黎玄看着他们主仆二人的神色,心中早已了然,脸上却只是淡淡的勾了唇角,继续道,“咱们还是晚了一步。”   “那我们的计划……岂不是全都作废了……”澜Z惊愕的张了张嘴,有些不甘心的向黎玄看去。辛苦了这么多天,浪费了这么多力气,最后竟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结果?!   “但是这对血阁探子却没有白抓。”黎玄安抚般的看了看澜Z,压低了嗓音沉声道,“以后可以用得到。”   “如何用得?”澜Z挑眉。   “这可是一对落难鸳鸯~”黎玄拿起桌上澜Z喝剩的半杯凉茶仰头灌了下去,才抹了抹嘴略带嘲弄的勾唇道,“这女的,就是李寿泓新纳的那房小妾,近来十分得宠,对他收授土匪贡银之事也了如指掌,是个非常难得的人证。”   “最主要的是……”黎玄微微顿了顿,幽暗的目光中突然绽开一抹狠厉,“只要那个男的不死,她就永远可以为我们所用!”   “当真可行?”澜Z隐隐有些发懵,一边拼命消化着方才他所说的一切,一边确认般的重复道。   “应当可行。”黎玄看了一眼垂手立于身边的凌风,认真的低声吩咐道,“后天一早,你便带些人手去城南小路上等着,李寿泓会派一队人马拿着腰牌去水龙寨兑取贿银,咱们可以直接取而代之。”   “呃……你去水龙寨做什么?”   那占山为王的土匪窝岂是想去就去、想走就走的?   澜Z满腹狐疑的怔愣了片刻,直过了许久才突然抬起头,恍然大悟般的望着黎玄,试探道:“你看上了那笔银子?!”   黎玄一怔,凌风却“噗嗤”一下笑出了声,他满头黑线的扶了扶额,望着澜Z那不明所以的样子轻声反问道:“王爷您不觉得这是一个探查水龙山寨的好机会吗?”   “我们现在只有人证还不行,要想真正坐实李寿泓的罪名,一定还得有确凿的物证。”黎玄也浅笑着向他望去,摸了摸澜Z柔顺的黑发,认真道,“水龙寨每年供奉这么大数额的岁银,一定会录入账本并留存证据,防止将来被官府之人反咬一口。”   “你的意思是,我们明着去取岁银,进入山寨之后,再暗中借机寻找账本?”澜Z颦眉仔细想了想,仍旧有些迟疑的反问道,“你如今抓了他的妾室,他会不会有所提防,不敢派人去取了?”   “刚好相反。”黎玄微微眯了眼,嘲弄般的勾唇笑道,“凝雨应该已经送了一封绑匪通告到了李府,向他索要绑银千两,三日之内备齐。他之前为那小妾挥金如土,如今必不会吝惜这千两白银,既然急需用钱,他就更不会放过这次约定。”   “一箭双雕。”凌风轻轻赞叹了一声,却又突然转身向黎玄叩拜下去道,“只怕他们会提前行动,属下即刻派人去盯紧李府,如有任何异动立刻来回!”   黎玄默默点了点头,如今的情况来看,也确实不排除这种可能。   还未等凌风转身,就听见一声怯怯的轻唤突然在门外响起:“主子,我方才准备了一些清粥小菜,要不要用一些再休息?”   黎玄傍晚出门,午夜方归,确实也觉得有些饿了,便隔着屋门低声应道:“端进来吧。”   屋门被轻轻推开,邱阳捧着一个木质托盘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两碗清粥,三碟小菜,食物虽然简单,却做得十分精心。   自从进了长兴郡,邱阳便不声不响的揽下了所有杂活,挑水、砍柴、做饭,样样做得无可挑剔。他岁数虽小,厨艺却相当不错,可能因为过去和父亲相依为命,便早早的担负起生活的艰辛了吧。   “主子……”   邱阳把饭菜摆在桌上,独自站在一旁等候吩咐。不经意间似乎感觉到了澜Z一直注视着自己的目光,便偷偷红着脸看了澜Z一眼,却又急忙垂了眸,喃喃的轻唤道。   “嗯,你先下去吧。”澜Z带了几分怜惜的点了点头,见邱阳躬身缓缓退到门口,又悄悄补了一句,“辛苦了。”   邱阳刚刚扶上门框的手臂瞬间僵了僵,满脸惊喜的回头向澜Z望去,那清澈的目光闪闪亮亮的,带着几分溢于言表的欢喜…… 第三十八章 冒名顶替   李府派去水龙寨的队伍果然如期上了路,一辆马车,一队护卫,在富商云集的江南确实算不得什么大排场。   驶离了喧闹的街市,车马便沿着城南小路一直向西行去,地势渐高,龙头山的险峻山路便缓缓呈现在眼前。   黎玄带着澜Z和两个影卫藏在路边半人高的枯草之中,见到马车从远处缓缓靠近,便和凌风互相对视了一眼,各自会意的点了点头。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四人都已易过容,澜Z也换成了一副普通家丁的模样。   原本黎玄想要留澜Z和邱阳一起在小院休息,可是有了上次的经验澜Z却死死抱着他的胳膊无论如何也不答应。最终想了想,这小院若是没有他们三人在,恐怕也并非安全之地,倒不如把澜Z带在身边来得放心。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无论黎玄还是两个影卫,不管怎样修饰,习武之人的身型气质都无法掩去,实在拌不出家丁的样子,反倒容易让人生疑。而澜Z却不同,那清清秀秀的身体再配上简单的布衣,看起来不会给人任何压力。   车子很快行至眼前,凝雨对着黎玄默默点了点头,便向潜伏在周围的手下勾了勾手,从路旁的暗影中一跃而起,飞身直扑过去。   黎玄看了一眼凌风,只见他仍在一丝不苟的守在澜Z身边,便也默默拔出腰间长剑,绕过藏身的巨大岩石狠狠闯入了战场之中。   刀剑声起,空气中弥漫着丝丝血腥。澜Z匍匐在草丛间透过那枯黄的叶片向远处望去,只见红色的血雾伴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不断在荒无人烟的山路间绽开,看起来骇人无比。   李府的护卫功夫平庸,只过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那遍地血色中就只剩下一个侍卫队长和黎玄缠斗在一起,其余众人则全部葬身在了凝雨锋利的长剑之下。   那侍卫队长见兄弟们全部被杀,突然像疯了一样向黎玄袭去,招招直奔黎玄命门。   黎玄却不骄不躁的持剑相迎,虽然短时间内并没有讨得太多好处,可是随着时间推移,对方那满是愤怒的脸上终于显露出几分疲态,就连方才极其凌厉的身法也渐渐变得迟滞起来。   凝雨怀抱长剑,穿过遍地残尸向黎玄靠近了几分,却只是漠然的向前望去,丝毫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此刻的黎玄目色明亮,带着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兴奋,凝雨淡淡的抿了唇,既然他们二人打得正欢,自己横插一手岂不扫兴?   “主子,起来吧。”凌风半跪起身,抬手去搀澜Z的臂膀,澜Z抬眸看看前方战事渐停,便轻轻点了点头,独自用手撑着地面缓缓爬了起来。   胜负一线,电光石火。几乎是短短一个错愕之间,当他再抬头向前方看去时,那个护卫队长已经浑身是血的倒在了黎玄面前,手捂胸口,大口大口的急喘着。   “腰牌。”黎玄淡淡的垂眸向他看去,声音却冷得刺骨。   男人痛苦的紧锁眉心,满眼不甘的拼命向黎玄望去,一边抖着唇一边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你是……何人!”   “你不配知道。”黎玄突然挥起长剑,将他悄悄伸向腰间的手臂生生砍了下来,随着一声惨叫,那翡翠雕琢的精致腰牌也滚落在地,在一片殷红的血色中绿得那样刺目,“现在才想毁掉,是不是太晚了些?!”   黎玄俯身拾起那翡翠腰牌,抬手丢给了站在一旁默默看戏的凝雨,挑唇冷笑道:“去清理一下,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该送他上路了。”   利刃轻抬,狠狠掼入了男人的心脏,他大睁着双眼,凝视着剑柄上那抹森冷的寒光,在痛苦中狠狠挣扎了几下,终于还是浑身一松,咽下最后一口气去。   轻便的马车再次沿着山路缓缓而行。   澜Z独自坐在马车上,凝雨伴作车夫,而黎玄和凌风则和其他几个手下一起装成李府家丁跟在车旁。众人继续沿着山势盘旋而上,狭窄而陡峭的山路间,渐渐每行一段距离,就有哨卡拦住他们查看腰牌,当真是戒备森严。   黎玄微微眯了眼,看着又一个哨卡的山匪们渐渐落在了身后,心里却在默默庆幸,若是没有这李府的腰牌,他们想要不为人知的潜入水龙寨偷得账本,只怕真的是难上加难了。   水龙寨的大门渐渐出现在眼前,一个山匪头目手持大刀向前迎了几步,抬手拦住马车道:“来者何人?”   “李府之人。”澜Z再次掀开车帘,将那翡翠腰牌缓缓递了出去,这一路不断盘问下来,他早已做得轻车熟路了。   “看着眼生。”那头目随手接过腰牌反反复复的查看了几眼,又挑眉向着澜Z打量过去,语气间带着几分冷冷的质疑。   黎玄站在车旁的队伍里,见对方如此反应,便微不可见的将手覆在剑柄之上,颦了眉,警惕的凝视着那个头目。   “新来的?”谁料那人却并没有深究的意思,而是独自摇了摇头,将腰牌随手丢回澜Z手中,冷哼着嗤笑道,“吴管家最近是越来越胆大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放来水龙寨做事!”   澜Z见状,也不与他争辩,只是装作一脸无辜的样子默默坐在车中,既然他说是吴管家的错,那就是吴管家的错喽~   “行了,进吧进吧……”   头目无奈的招了招手,身后的山匪们便缓缓挪开了拒马栅栏,将厚重的寨门推开。一个岁数稍长的人紧跟着来到众人面前,对着大家招了招手,转身向里走去。   ……   水龙寨里接待他们的似乎是山寨的二当家,人长得五大三粗,声音也极其相称的十分洪亮。他穿着厚厚的棉质武服,披着裘皮大氅,剑眉入鬓,满面胡须,见到澜Z缓缓从马车上走下来,先是微微一愣,紧跟着便哈哈大笑着迎了上去。   “我就说李府不会随意派个生面孔前来取银子的,想必你就是新嫂嫂吧?!我是水龙寨二当家,陈玉龙!”男人走到澜Z面前,大咧咧的抱拳施礼,可说出的话却让澜Z惊得呆楞在了原地。   新嫂嫂??   他说的是李寿泓的新娶的那个妾室吗?!   虽说龙霄国中男妻男妾已是寻常之事,可这样看来,他们竟连李寿泓娶的是男是女都不知情……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认了便是!   澜Z虽然易了容,样貌却也算清丽可人,他稍稍定了定心神,努力装出一副妩媚样子,对着陈玉龙低声含笑道:“二当家的客气了,我家老爷让我来跟这趟差事,实不相瞒,是因为这次的银子是许了妾的,妾放心不下,便亲自来跟着了,希望二当家的莫怪才是~”   澜Z在前边捏着嗓子编得正起劲儿,黎玄在后边已经瞬间黑了脸,手指垂在身侧紧紧攥入掌心,那架势,恨不得直接上去捂住他胡说八道的嘴。   凌风侧头看了看此刻黎玄的样子,悄悄低了头,嘴角却坏坏的勾起一抹笑意。   “啊,原来如此!”陈玉龙显然是粗人心思,三言两语就被澜Z忽悠得七荤八素,他默默揪了揪自己下巴上的络腮胡子,突然恍然大悟道,“嫂嫂放心,定然一分也不会少了您的。”   随后便大手一挥,对着身边的贴身护卫朗声吩咐道:“去,到银库封一千两银子亲自送到嫂嫂马车上去!”   “是。”   那护卫抱了抱拳,抬眸就见澜Z对着凌风微微扬了扬下巴,也低声吩咐道:“你去帮忙。”   凌风缓缓离开队伍,叩拜着跟了出去。陈玉龙以为澜Z还是放心不下才特意命人去监督,便也不好阻拦,只是哈哈一笑,领着众人走进了眼前正殿的大门。   不愧是土匪的地盘,整个屋子都带着一种粗犷味道,木质的桌椅简单大气,灯火通明的大殿中,桌面上摆着佳肴美酒,椅子上铺着各色兽皮。   澜Z带着黎玄和凝雨进了殿门,其余的手下便被留在了院中,待到他缓缓撩起衣摆,坐在最上首的宾客之位时,那二人便面色冷峻的负手站在他身后,像两尊风华了的大佛一动不动。   陈玉龙看了看澜Z身后的二人,微微眯起了双眼。这两个人内力深不见底,绝不是寻常家丁,可又转念一想,听闻这个新嫂嫂在李府极为得宠,李寿泓若是重金请了两个高手贴身保护,大概也是情理之中吧?   心中就这样兜兜转转了好几圈,陈玉龙才终于端起桌上的酒杯,对着澜Z拱手道:“嫂嫂请!”   澜Z也不客气,举杯对他敬了敬,便仰头一饮而尽。   “好酒量!”陈玉龙见他酒喝得痛快,心里越发高兴,扯了一条鸡腿对着身旁的手下指了指道,“前些日子抓来那歌妓呢,叫过来弹个小曲,给嫂嫂和兄弟们助助兴!”   “是。”手下粗声粗气的应了一句,转身便向门外走去,澜Z也毫不客气的拾了片酱牛肉放到嘴里慢慢嚼着,丝毫没有客套的意思。反正拖得越久,凌风的时间也就越充裕,管他叫来的是莺歌还是燕舞,反正他总是不急的。   ……   凌风跟着那护卫在寨子中不知走了多久,才终于七拐八拐的来到了某个山脚,那冬日里光秃秃的山壁间,很快便有一个被重兵把守着的山洞悄悄闯入眼帘。   这护卫似乎职位不低,只见看门的一队土匪远远见到他,便纷纷向他抱拳行礼,问也没问的就为他让出一条路来。那人几乎没有停留的继续前行,凌风则默默四下打量了一番,也跟着他飞快的向山洞内走去。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银库重地果然守备十分严密。凌风微微颦了眉,心里却在悄悄盘算着,若是不得不与这人动起手来,一会如何全身而退。   越向里走,光线越暗,凹凸不平的洞壁上每隔十步就固定着一个金属灯托,那熊熊燃烧着的火把便稳稳的固定在其中。   穿过一条长长的通道,铜制的大门渐渐出现在摇曳的火光之中,那精致的雕花繁复华美,每一道纹理都在火光下反射着幽幽寒意。   护卫回眸看了一眼凌风,才小心的从腰间解下一枚铜制腰牌,塞进了大门正中那狭长的孔洞中。随着一阵“轰隆隆”的机关运转声,那厚重的铜门便向着一旁的石壁间缓缓退去。   机关锁!   凌风暗自在心里啧啧了两声,现在连土匪窝都能用上这么高级的东西了?!   “进来以后不要乱摸乱动,这里边的东西都很贵重,若是碰坏了什么不该碰的,小心吃不了兜着走!”那人本想进去,却又堪堪停住了脚步,回头斜睨着凌风沉声道,就连语气也带着十足的威胁味道。   “哦,好!”凌风把自己装成一副唯唯诺诺的懵懂样子,忙不迭的点了点头。可是不知为何,他这话怎么总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第三十九章 银库密室   进了门,银库内的装饰摆设倒是出乎意料的简单,贴墙而立的红木百宝架上摆着各种古董玉器,地上放着一排鎏金的巨大木箱,箱盖上贴着封条,对合处盖得十分严密。   凌风故意放慢了脚步,跟在他后边东摸摸西看看,俨然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好奇样子,那人似是察觉到他渐渐离得远了,连忙警惕的回过头,对着凌风大吼道:“喂!不是说了不要乱动吗!再瞎摸,信不信老子剁了你的狗爪子!”   “啊!!”凌风装作被他吓了一跳,慌乱中缩回了手,可是胳膊肘却不小心撞到一个楠木匣子上,从架子中直直的摔落到地面。   随着一声清晰的破碎之音,木匣的盖子被生生摔到了一旁,里边羊脂白玉的精美颈瓶顿时碎成了几片。   凌风藏在身后的手指轻轻一展,某种不知名的药粉便随着他“惊慌失措”的动作散在了空气之中。   “你,你喊那么大声做什么!”他故意结结巴巴的惊呼了一声,抖着手臂去捡那白玉碎片,不远处的男人见到这般情景,惊愕的张了张嘴,也跟着脸色惨白的扑了过去:“你……你!”   可惜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人却俩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凌风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冷哼着他身上狠狠踢了一脚,不悦道:“你你你,你个蠢货!”   他方才用的迷yao起效极快,但是恢复起来也较平常药粉快上一些,所以能留给他的时间似乎并不充裕。   从看到大门的机关锁时,他就觉得这个银库必有密室,现在回想起那人千叮咛万嘱咐的不让他乱碰,应该不单单是怕他弄坏这么简单。   想必是……这密室机关就在屋中某个物件上,怕被他误打误撞发现罢了。   凌风从头到尾把这满架子的宝物挨个拿起,再原样放回,一个挨着一个的认真检查。   直查到最后一排的木架旁,伸手去取那棵并不十分起眼的翡翠白菜,才发现一时没有拿动。凌风心中一凛,急忙捧着那白菜上下左右的来回晃动起来。   随着他的动作,极其轻微的金属锁扣声从中心传来,他轻轻将那玉石向木雕底座间一按,最里侧的百宝架便沿着中轴旋转开一个狭窄的通道。   凌风默默勾了唇,心里却在暗暗嘲笑,这机关做得如此简陋,一点技术性都没有,难怪不让人随便乱碰?!   侧身进了密室,却发现里边的空间很小,也没有灯烛火把之类的东西,仅仅靠着墙壁上镶嵌的几颗夜明珠才堪堪能够视物。   密室里放着三个构造结实的木质书架,每一层都堆放着满满的书籍和信函,凌风走过去,先整个打量了一遍,然后才动作迅速的逐层翻找起来。   原本以为能在这里找到出入库银的账本,可是却意外的一无所获!凌风颦眉细细想来,才觉得是自己疏漏了,这种东西恐怕应该在记账先生的手里吧?!   他有些不甘心的重新蹲下身去,又挨个去翻架子上的雕花木箱。那红丝绸的内衬里,一摞摞信函整齐的码放在其中。有的时间久远,上边已经落了厚厚的灰尘,有的却崭新无比,似乎刚刚才收归进去。   这些信函大多在信封上没有明显所指,即使有的,也都隐晦无比,无法猜到来处。凌风只好耐下心来一封一封的拆开,去看信中的印鉴或者内容。   这些信件中,有的是其他土匪寨子的供奉明细,有的是下属产业的盈利细则,还有一些是市霸们敛收的孝敬,甚至是水匪抢得的财宝,总之,大部分都和入库的钱财有关系。   凌风摇了摇头,走到另一层的木箱旁,随手拾起一封拆看起来。   “迟术桓?”   他目光微微一滞,这不就是……长兴郡的郡守吗?   看来这江南四郡的父母官不论职位高低,竟都成了这土匪恶霸的保护伞了……   他把信函收入怀中,抑制着心中激动继续一封封的查看起来。这其中来往最多的,就是江南总督李寿泓了,大致看下来,单单是这一个年头,寨子里就给他送了不下万两白银的供奉。   不过他这供奉却也不白拿,每次朝廷派兵剿匪,他们都能在李寿泓的提醒和庇护下安然无恙的度过这场“浩劫”。   匆匆看了一遍,凌风便在心里狠狠嗤笑了许久。近些年朝廷腐败之风盛行,单单这江南四郡收受水龙寨贿银的官员,竟已有十余名之多。   凌风把其中有用的信函统统揣进衣襟,转身要去翻看第三个书架上的木箱,谁知此刻的密室外,却突然传来男人略带急促的呼吸声。   不好……要醒了。   凌风迅速从密室退了出来,飞快的回到翡翠白菜旁边。他抬手用力在上边按了按,没反应,又向上提了提,还是没反应?刚刚还在嘲笑这机关简单的凌风瞬间傻了眼,这……这玩意给开不给关是吗??   地上趴着的人气息渐渐变得凌乱起来,显然是用不了多久就会醒来,凌风心里有点发慌,连忙抱着那大白菜上上下下的反复折腾起来。   银库里十分安静,可是心跳声却越来越响,若是被山寨里的人发现了自己的目的,只怕连王爷他们也要一并牵连了!   怎么办?继续打晕他??   可是等他醒来又该怎么解释?   就在他一边琢磨对策,一边慌手忙脚的摆弄那个玉器时,手指不知按到了什么东西,那个白菜终于缓缓升回了原位,不远处的密室也慢慢闭合起来……   一切莫名其妙的突然归于平静,凌风这才猛的长舒了一口气,垂眸看了看那挣扎在半梦半醒之间的人,整个身体干脆利索的狠狠向地面趴去。   几乎是下一瞬间,那个男人开始手指微动,反复挣扎了几次才缓缓把双眼扯开一条缝隙。他抬起头颦眉怔愣了半晌,终于回过神般的努力爬起身来,照着凌风的腿上就是一脚:“给老子起来!!”   “唔……”凌风闷哼着蜷缩成了一团,装作刚刚被唤醒的样子用力揉了揉眼睛,一边满脸懵懂的抬眸向他看去,一边在嘴里嘟嘟囔囔的反问道,“怎……怎么回事?!”   “都说了不许乱摸不许乱动,你看看你!你!”护卫气得用指尖指着他的鼻子,抖着唇说不出话来。   “啊!我想起来了!你声音太大吓了我一跳,我就不小心打碎了这瓶子!”凌风装作刚刚才想起自己打碎东西的样子,倒抽了一口凉气道,“完了完了,回去主子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他故意把责任推到守卫身上几分,又装成一副害怕受罚的样子,就连身体都煞有介事的跟着抖了两抖。   “我吓没吓你一样逃不了干系!回头等你们拍拍屁股走了,我少不得要挨上一顿好打!”   那护卫满脸怒意,简直被他气得七窍生烟,俯身闷闷的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把那白玉碎片捡回木匣里,盖好盖子,端端正正的摆回原位,低声嘱咐道,“这件事你和谁也不要说,我想办法瞒过去,不然让主子们知道了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自然自然!”凌风表面上装作畏畏缩缩的连声应着,心里却在暗暗发笑,你若是能不提,我才真求之不得呢~   “过来封银子。”护卫大哥甩手向着地上的一个大木箱子走去,拆开封条,掀开盖子,指着旁边的一个空箱颦眉道,“把那个拿来。”   “好!”凌风顿时乖巧的抿了唇,美滋滋的向着对面跑去……   ……   此时的主殿里,众人还在觥筹交错的互相闲聊着,一位妙龄歌妓手抚古琴,红唇微启,歌声唱得婉转动听。   那二当家多饮了几杯,说话也越发没了轻重,挑眉看着澜Z独自听得津津有味,便大笑着揶揄道:“看来嫂嫂也是精通音律之人,不知可否奏上一曲,也让我等长长见识?”   这要求其实颇为无礼,黎玄也在不经意间悄悄紧锁了眉心,澜Z侧头用余光看了一眼那满脸不爽的男人,便轻轻扬起嘴角,对着主位上醉眼朦胧的大汉抱拳道:“二当家盛情邀请,不敢不从,那妾身就献丑了。”   澜Z衣摆轻撩的站起身来,缓缓向着大殿正中走去,那歌妓见状,立刻识趣的退到一旁,只留下一柄极品的焦尾古琴静静陈放在矮桌之上。   澜Z坐在桌前,向着不远处的黎玄看了一眼,只见他也正颦眉望着自己,那深邃的目光里带着点点怒意。   他微微一笑,抬手抚上了琴弦,优美的琴音便如同流水一般从指间倾泻而下,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缓缓拂过众人心间。   一曲终了,殿中仍旧鸦雀无声,直到澜Z起身回到座位旁边,众人才突然发出了一阵赞叹之声。   他走到黎玄面前,装作若无其事的对他凤眸微挑,悄声浅笑道:“送你的~”   黎玄不懂音律,却气他自作主张,便冷冷的哼了一声,转头看向别处,不再理他。   澜Z见某些人黑着脸不看他,只好闷闷的坐回了座位上,本想借机表个心意,没想到却当真成了对牛弹琴,那人丝毫也不领情。   直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方才热闹的宴席也渐渐变得索然无味起来。而此时的大殿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第四十章 长安郡   众人同时抬头望去,就见陈玉龙的贴身护卫正带着凌风大跨步的向前走来。   “二当家的。”护卫双手抱拳,对着陈玉龙恭恭敬敬的大声施礼道,“银子已经清点核对完毕,送到马车上了。”   凌风也紧随其后的跪倒在地,对着澜Z那探究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如此,我们便不多叨扰二当家了,若耽搁得久了,只怕老爷担心~”澜Z嗲声嗲气的对着陈玉龙勾了个媚眼儿,毫不迟疑的走到大殿正中,向他微微施礼道。   “呃……哦好……”   陈玉龙早已喝得面色微醺,迷离着双眼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着澜Z抬了抬手,“嫂……嗝……嫂嫂慢走……”   其他几位在陪的山寨管事也纷纷站了起来,对着澜Z拱手相送。   澜Z缓缓上了马车,脸上虽然带着几分酒意,步子却比来时还要从容。坐上车,当放下车帘的一瞬间,那勾在嘴角的笑容顿时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则是满腹嘲弄。   土匪就是土匪……   ……   飞快的下了山,几人便找了一个僻静之处弃了车,重新神不知鬼不觉的混入了街市之中。待回到小院时,邱阳已经备好了满满一桌子的饭菜,正独自坐在门槛上发呆。   虽然不知具体情形如何,但是明知道他们要去做危险之事却还无力阻止,每每如此,他就会感到莫名恐惧。他望着晴空中已近午后的暖阳深深的叹了口气,失去亲人的痛楚……他是真的不想再尝一次了!   随着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小院的木门被人用力推了开去。凌风走在最前边,一眼便看到邱阳可怜巴巴的在门口晒太阳,顿时忍不住笑着揶揄道:“呦,这是今天的功夫都练好了?还学会偷懒了?”   刚刚还在发呆的邱阳立刻站起身,看了看旁边安然无恙的澜Z,顿时羞涩的咧嘴笑道:“主子回来了,我备了饭菜,要不要先吃点?”   “不用了。”澜Z在山寨里刚吃了一顿大餐,此刻哪里还有胃口?更何况,打从一早提心吊胆的折腾到现在,如今回到自己的地盘上立刻觉得有些疲累了,只想倒头睡上个一天一夜才好。   邱阳见澜Z面露不耐,心里隐隐抽痛了一下,眼看着澜Z看也没看他一眼的独自回到了卧房,便默默僵了僵身体,垂了眸再也说不出话来。   凝雨早已转身出了门,黎玄本就在山寨里憋了一肚子火,此刻也冷着脸独自进了偏厅。凌风看着邱阳傻站在门口,还一副要哭了的表情,实在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好挠了挠头,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半晌才憋出一句:   “没事,我吃……”   王爷酒足饭饱回来睡觉,我可是足足饿了一天了呀!   ……   澜Z这一觉直睡到了天黑,待到醒来时刚好听见凌风和黎玄正在外殿低声交谈着什么。   “这些信件一定要保存好,有了这些物证,不但可以除掉李寿泓这个摄政王的钱袋子,还能顺路吃掉他不少重要棋子……”黎玄坐在桌前,将桌上的一叠信件重新推到了凌风面前,压低了声音吩咐道。   凌风郑重的点了点头,指着其中一封认真道:“确是如此,比如这个镇南王,手里握着江南大半兵权,如今若是能换换血,兴许也是好事。”   “凝雨那边有什么新消息么?”黎玄墨色的双眸缓缓向窗外望去,专注的眯了眯眼,似是能看破这夜色一般。   “暂时没有,只是确认了凤羽国小王爷确实是在明德寺被玄冥人抓走的。”凌风微微叹了口气,似有不甘的咬牙道,“若不是在江上遇到水龙寨这帮盗匪,也不至于被那些玄冥人在咱们的地盘上捷足先登!”   “倒也未必。”黎玄淡淡的嗤笑了一声,“如今摄政王对咱们处处防范,只怕是他们行动起来,比咱们还要方便几分呢……”   “我们杀了李府那么多人,又抓了他的爱妾抢了他的银两,现在的长兴郡已然不是久留之地了。”凌风对着黎玄确认般的点了点头,抬眸向内室望去,只见木质屏风的缝隙间,澜Z依然静静躺在榻中,“今夜三更,凝雨会安排好车马来接我们出城,先绕路到长安郡,再回都城。”   “长安郡?”黎玄颦眉,他常年远在西北,对朝局之事确实知之甚少,此刻实在想不明白绕那么远跑去长安郡,和原路退出长兴郡又有什么不同。   “长兴郡是李寿泓直属的地盘,我们尽量不要再做停留,长盛和长平的郡守都是李寿泓的党羽,就连长平总兵都是他的内弟,自然也是避开为妙。”凌风将茶水倒了一些在桌面上,画了四郡的大概轮廓,然后用指尖在其中缓缓连出一条路线来,“咱们连夜出发,明天一早就能进入长安地界,那长安郡守为人中正,一直与李寿泓等人不睦,摄政王几年前就有心惩治于他,却苦于始终抓不到把柄,这才勉强留任至今。”   “中正?你怕不是对赵简雍那个千年狐狸有什么误会吧~”   一声嘲弄般的低语突然从身后的内室中传了出来,凌风连忙回头望去,只见澜Z堪堪披了一件外袍,正歪头站在屏风旁,勾唇打量着二人,“他要只是中正,早就被那帮人迫害死了,还能活到今天?不过……话说回来,他做事滴水不漏倒是真的,虽然谈不上爱民如子,倒也算是个不错的父母官了。”   “他手中可有兵权?”黎玄身为武将,果然与他们关注点不尽相同。   “没有兵权岂能保命?”澜Z浅笑,“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长安总兵如今被他吃的死死的,甚至麾下所有将士也都唯他命是从!”   “哦?!”黎玄饶有兴趣的扬了扬眉,满脸郑重的勾唇道,“难不成,是像你对我这般……御夫有道?”   “你……咳咳咳……”   澜Z方才醒后口渴,端起桌上的凉茶刚刚抿了一口,顿时就被他这一句呛得满脸通红,躬身咳嗽了半晌才缓过气来。   “主……主子……”凌风尴尬的看了看话题突然跑偏的二人,满脸无辜的试探道,“我先去收拾一下行李用物,凝雨怕是一会儿就要到了。”   “去吧。”澜Z毫不犹豫的挥了挥手。   “哦……”凌风黑着脸把桌上的信函收回怀中,匆匆叩拜着退了下去,澜Z便顺势靠在黎玄身侧,低头覆在他的耳边轻笑道,“虽说将军猜的也不无可能,但是……你其实应该叫宠妻有方才对~”   ……   万里无云的夜空中,一轮明月柔柔的洒下遍地清晖,在车轮匆匆退去的地面上如同覆了一层华美的银纱,到处都绽开着清清冷冷的光。   凝雨驾车,黎玄与澜Z坐在车内,邱阳和凌风便各自策马跟在车子后边,安静的护卫而行。   虽然不是官路,却并没有想象中难走,山路周围是一片稀疏的林地,在冬日的寒风中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叉在头顶相互交错着,打碎了满地的斑驳月光。   澜Z靠在黎玄肩上,迷迷糊糊的不知睡了多久,再一睁眼,就已经看见了悄悄投入车窗的淡淡晨光。   “快到了。”黎玄见他茫然的抬头四下张望,这才轻轻活动了一下被他枕得发麻的肩膀,掀起车窗旁的粗布帷裳专注的向外看去。   不远处是一条清澈的小河,因为天气寒冷,靠近岸边的地方已经微微结了一层薄冰,而中心水速湍急的地方却还在潺潺流动着。   一座简单的石桥横跨在河的两岸,坑坑洼洼的粗糙石面彰显着它的年代久远。过了这座小桥就是长安郡的地界了,也就意味着即将离开李寿泓的魔掌,众人一路上紧紧悬着的心便随着那“辘辘”的车轮声悄悄落回了胸膛。   边界地区人烟稀少,又行了约摸小半日才陆续见到少许行人,又脏又乱的街道旁,一片低矮简陋的民房也在明媚的阳光中静静映入眼帘。   朝中曾经盛传长安郡守赵简雍治地有方,深受百姓爱戴。本以为迎接自己的将会是一片繁华景象,可如今看到的一切,却让他有些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破旧的屋舍,杂乱的街道,几乎无人营业的店铺,衣衫褴褛的平民扶老携幼的靠坐在堪堪可以避风的角落,身型消瘦,面色饥黄……   “为何会这样?!”澜Z满脸惊愕的放下窗间帷裳,侧头向黎玄望去。   黎玄同样看着此情此景,也觉得心情沉重无比,他一动不动的盯着那街边景象,面色冷峻的低声道:“不知。”   如此看来,这传说中人民安居乐业之地,竟比那李寿泓的长兴郡还要差上不少?!   越往镇子中间走,人也越发多了起来,就在一处临时搭建的简陋长棚下,不断有饥民三五成群的聚集过来,站在街上自觉的排成两条长队,寒风呼啸,身边却没有任何遮挡之处,只好各自抱着肩膀,冷得瑟瑟发抖。 第四十一章 水患难民   “停下看看。”澜Z低低的对着车外轻斥了一声,凝雨便缓缓勒停了骏马,冷眼望着那些贫苦百姓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越聚越多。   一阵呜呜咽咽的抽泣声突然在队伍中响起,此时的澜Z已经拉着黎玄下了车,正缓步向着人群靠去。凌风急忙翻身下马,警惕的跟在二人身边。   “娘……我饿……”一个不过四五岁的小姑娘蜷缩在母亲怀中,断断续续的抽泣着。只见她面色蜡黄,几乎是皮包骨头的瘦小身躯却因为寒冷抖得如同筛糠一样。   “去给我把干粮拿过来。”澜Z侧了侧头,压低声音对着站在一旁的凌风吩咐道。   凌风也看了一眼这对母女,默默点了点头,飞快的从马车中抱了许多馒头白饼回到他身旁。   “这个给你吃。”澜Z微微俯身,将一个软软的白馒头递到小女孩面前。   那个小姑娘顿时止住了哭,小心翼翼的扬头看了看母亲,眼神却又飞快的落回那香喷喷的馒头上来,独自咽了咽口水,满脸都是渴望。   “快谢谢恩人!”女人干裂的嘴唇抖了抖,眼泪便悄悄滑落下来,小女孩见母亲没有阻止,便飞快的双手接过馒头,急不可耐的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可怜兮兮的轻声道,“谢谢恩人……”   “你也吃一个吧。”澜Z看着女人面黄肌瘦的样子,重新拿了一个馒头塞到她手中,侧头对着凌风轻声道,“去把剩下的干粮分一分,有小孩子的,再赏几钱银子买件冬衣。”   “是。”凌风淡淡的低头应了,可是一抹感动却悄悄划过眼底。曾经那满身伤痕却又饥肠辘辘的日子依然深埋在心里,这么多年来不知何时触碰到了,竟还会隐隐作痛。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弱小孩童,可是澜Z,却依然那样纯净、善良,无论顺境逆境,一如往昔……   “这么冷的天,你们都站在这长棚外,是在等什么?”澜Z摸了摸小姑娘有些干枯的头发,向着那女子轻声问道。   “等粥。”女人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向着澜Z二人望去,“每天正午都会有朝廷的人来施粥,救济我们这些灾民。”   “灾民?”澜Z望着眼前为数不少的贫苦百姓,心里却微微有些疑惑,“可是两月前的那场大涝?”   “是啊……”女子想起伤心事,又抽抽搭搭的哭了起来,“房子田地都被冲毁了,孩子她爹却被强行抓去赈灾修坝,可怜我们全村的老幼妇孺没了活路,沿路乞讨着走了月余,才终于赶到了这长安郡来。”   “你们不是长安郡人?”澜Z颦眉,却似乎一瞬间想通了一个之前始终想不通的问题。   “我们是长平郡过来的。”女人指了指另一队里的难民,低声道,“她们是长兴郡的。”   “今年四郡大涝,只有长安郡守肯开仓放粥,救济灾民,所以其他三郡的人也都跟着涌到长安郡来了。”   女人的话音刚落,就听见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澜Z抬头向着那长棚间望去,只见一个地方小官模样的人带着一队侍卫,抬着十几个半人高的大木桶缓缓走了过去。   骚动渐渐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声暗哑的道谢,没有人哄抢吵闹,灾民们全都规规矩矩的排着队,随着人流一点点向前挪动脚步。   “你怎么想?”   二人默默离开人群,澜Z拉住黎玄温暖的手心,侧头向他看去。   “他没有阻止其他各郡的灾民入境,反而用一郡之力去赈济四郡之灾,实属不易了。”   “不过……”黎玄那墨色的双眸越发幽深了几分,冷冷的嗤笑道,“也由此可以看出,在面对天灾之时,其他各郡的官员们究竟都在做些什么!”   “主子,外边天寒,先回车里再说吧。”凌风故意阻止了澜Z要说的话,对着凝雨招了招手,凝雨便轻扬马鞭,把车子缓缓赶到二人身旁。   “嗯。”黎玄会意的应了一声,转过身,在澜Z腰间略一用力就把他从地面抱起,轻轻送到了车辕上。   澜Z进了车厢,他却悄悄回过头,飞快的扫了一眼那长棚里的发粥之人。不知为何,他也总感觉有一道视线偷偷黏附在自己身上,却不知来自哪里,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自在。   “这里山高林密,又十分偏僻,只怕并不安全,我们还是尽快进城再议吧!”黎玄向着凝雨暗示般的吩咐了一声,凝雨便郑重的点了点,挥动长鞭,赶着马车再次驶上了荒凉的管道。   ……   长安郡守的书房中。   赵简雍独自站在红木雕花的桌案旁,手里提着一杆极品玉兰蕊,神情专注,面色平和,正在俯身细细描画着什么。   书房内,精致的紫檀书架上陈放着大量书籍字画,打理得一尘不染,可是纵观整间书房,却丝毫不见朝臣们酷爱的金雕玉器,奢华摆件。   铜制的炭盆里拢着最好的银霜碳,温暖的热气悄悄挡住了不断漫进殿内的冷风,桌上的白玉笔洗旁,一个小巧的铜制香炉里燃着上好的甘松香,飘飘渺渺的轻烟从华美的镂刻间缓缓升起,悄悄绽开满室馨香。   赵简雍收了笔,望着桌上那刚刚完成的水墨画,满意的微微勾起唇角。   墨迹渐干,墨香轻轻弥散,赵简雍轻轻抚摸着那龙飞凤舞的落款提诗,清秀的俊脸上依然挂着一抹惯有的,讳莫如深的浅笑。   “郡守大人,连总兵来了。”   一声恭敬的回禀从殿外传了进来,侍卫单膝跪地,侧头看了看已经旁若无人的站在身旁的连敬之,总觉得自己这声通报有些多余。   “敬之来了?”赵简雍抬头看了看紧闭着的红木殿门,将白玉镇纸轻轻压在画间,淡淡的轻声吩咐道,“外面天寒,快些进来吧。”   殿门被侍卫轻轻推开,随着一阵寒气扑面而来,男人那高大的身影便飞快的走进了温暖如春的书房内殿。午后的暖阳透过窗棱,静静洒在他厚重的银色铠甲之上,不断反射着耀眼的寒光。   “在做什么?”连敬之一把将赵简雍清秀的身体拉进怀里,笑着亲了亲他的额头。   “这么凉,先喝杯热茶暖暖吧。”赵简雍双手捧着他的脸颊,却并不急着回答,一边满眼温柔的看着他明亮的双眸,一边带着几分心疼的挑唇浅笑。   “好……”连敬之听话的放开他的腰身,将厚厚的铠甲脱下挂到龙门架上,搓了搓冻得冰凉的手指,接过他递到面前的君山银针扬头喝了个见底。   “这么急着赶过来,莫不是那边有消息了?”   赵简雍也端起一杯香茗,缓缓吹了吹漂在水面上的浮叶,在一片热气氤氲中淡淡的发问道。   “嗯。”连敬之随便用衣袖抹了抹嘴边残液,点头认真道,“果然是在和长兴郡交界的那个镇子,发粥的差役看到几个过路之人,应该就是Z王和黎将军无疑了。”   话落,他便突然满脸疑惑的打量着赵简雍,继续追问道:“你是怎么得知他们一定会来长安郡,还会在这里出现的?”   “这有何难?”赵简雍垂眸轻啜了一口,润了润喉咙,懒懒的随意应道,“Z王只带了几个贴身随从,独自神不知鬼不觉的来到江南四郡,他若真的只是游玩,大可以名正言顺的带上几百亲兵,沿路接受各地官员招待护送。”   “可是他没有。”赵简雍抿了抿唇,精明的脸上悄悄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不愿意自己做所的事被摄政王的眼线看见。换句话说,他此次来江南的目的……很有可能本就与摄政王逃不了干系。”   “那个纨绔王爷当真会有这么多心思?或许……他只是新婚燕尔,不想被太多人打扰呢?”   想起澜Z这几年的斑斑劣迹,连敬之冷笑着摇了摇头,似乎并不认同赵简雍的分析。   “你当真觉得,他就像表面这般纨绔不成器?”赵简雍俊眉高挑,眼神中带了一抹嘲弄意味,“退一步讲,就算如你所说的,现在四郡中已有三郡都在李寿泓的掌握之中,也就等于是在摄政王的眼皮之下。若你是澜Z,难道不会在第一时间选个最为安全的落脚之地吗?”   “所以说……你在这个镇子多加了一处施粥棚,也是这个原因?”连敬之微微皱了皱眉,有些不解的沉声道,“是为了做给他看?!”   “这些事原本就是我们在做的,如今只不过增加一些被他看见的机会而已。”赵简雍见连敬之似乎有些不悦,立刻放下茶杯,轻轻垫着脚尖用双手环住了他的脖颈,轻笑道,“没做,故意演戏是卑鄙,但是做了却不能为他所知,便是无能了。”   “你说对吗?”赵简雍温润的双唇轻轻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就连嗓音也柔柔软软的带着几丝暗哑。   连敬之心里一动,一gu热liu顿时流窜到全身。他俯下身,将赵简雍狠狠打横抱了起来,大步向殿门外走去:“那我们……便聊一聊后面该做些什么吧!”   “敬之……去,去哪?!”   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赵简雍惊喘了一声,几乎是下意识的紧紧抱住了男人的脖颈。殿外一阵寒风萧瑟,他只穿了常服的身体顿时冷得向他怀中蜷缩过去。   连敬之也不在意他人目光,一边走一边用那如星的黑眸默默凝视着他的双眼,清朗的声音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诱惑:“去寝殿!” 第四十二章 三方之战   穿过这个贫瘠的边境小镇,很快又是一段漫长而荒凉的山间之路。遍地枯叶覆盖着坑坑洼洼的路面,车轮不断碾过碎石,一阵咯吱作响。   粮食被分给了灾民,附近却没有地方补给,众人接连在这荒郊野外日夜兼程的行了两日,前方视线所及之处,依然看不到丝毫人迹。   澜Z盘腿坐在篝火旁,望着眼前被黎玄烤得滋滋冒油的野鸡,默默的叹了口气。这些烤鸟烤兔从开始吃的津津有味直到现在,已经让他见到就开始反胃了。   抬眸看了看不远处,凝雨和凌风正围坐在另一堆篝火旁默默烤着野兔,而邱阳则双手撑在脸侧,盯着那兔肉一副垂涎模样,便越发有些无语的摇了摇头。   一连三天靠这种东西充饥,他们真的吃不腻吗?   “拿着。”   低沉的嗓音突然在耳边轻轻响起,澜Z立刻回过神来,侧头向黎玄望去。   只见黎玄已经卸了一条鸡腿,用干净的油纸垫着,不容拒绝的送到他面前。   “我……我不想吃……”澜Z小心翼翼的向他望去,可怜兮兮的嗫嚅着,虽然每次他都会把最好吃的部位毫不犹豫的分给自己,可是这一吃就是整整三天,他实在是有些扛不住了。   “再坚持一天……”黎玄脸上看起来有些严肃,语气却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澜Z自小锦衣玉食娇惯到这么大,能够坚持这些天已是不易,但在这寒冬腊月的深山之中,别说想吃野菜野果了,就连野草都找不到一根啊!   黎玄抬头看了看刚过正午的暖阳,继续安抚般的低声道:“用不了两天应该就能到长安郡的主城了,等到了城里,就带你去吃好的。”   “嗯。”澜Z乖巧的接过那鸡腿捧在面前,却颦着眉努力劝说着自己的胃,明知道黎玄的目光就在自己身上,却还是不情不愿的,始终送不到嘴里去。   就在他拼命做着思想斗争的时候,凌风突然嘴里叼着一根没啃完的骨头从地上跳了起来,含含糊糊的对着凝雨哼了一声,凝雨便长剑出鞘,拉着邱阳直奔自己而来!   “……?”澜Z睁大了眼睛探究的望着凝雨,只见他持剑护在自己身旁,压低了声音提醒道,“有杀气。”   什么人?   看凝雨的神色似乎如临大敌,可是再看看凌风仍然不舍得丢掉那根骨头的样子,又总觉得没那么严重??   是李寿泓的追兵?   还是水龙寨的土匪?   细细想来,最近好像还真得罪了不少人呢!   轻微的响声渐渐从四周包围过来,那远远的枯枝干草之间,似乎有一大片黑压压的身影正在飞快的向他们靠拢。   黎玄也将长剑横在身前,同凝雨一起把澜Z和邱阳护在中间,那深邃的双眸静静凝望着越来越近的黑衣杀手,目光也更加冰冷了几分。   怪异的口哨声突然在不远处响起,那些原本缓缓靠近的杀手便同时拔出武器,近乎疯狂的扑了过来。   厮杀声乍起,一片片血雾在冰冷的荒山中不断盛放,给这一望无际的枯黄间染满刺目的腥红。   凉风彻骨,可是眼前的一切却更让人胆寒。这些杀手不仅人数众多,功夫更是不俗,随便一个人拿出来都能放倒一队侍卫。大家被包围在人群中,随着那些敌人不断的步步紧逼,被凌风三人围绕起来的圈子却是越来越小,不时的有匕首暗器偷偷袭来,让澜Z觉得一阵心惊胆战。   邱阳手拿短匕将澜Z护在身旁,他虽然功夫不济,可是那眼神却带着几分从未见过的坚定,似乎随时准备着用身体去为他抵挡一般。   黑衣杀手死伤不少,可是活着的却依然众多,他们里三层外三层的将澜Z等人围在其中,前赴后继,几乎是不要命般的陆续扑了上来。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黎玄渐渐和凌风靠近了几分,微微轻喘着侧头问道。   这些人的招式黎玄并不熟悉,但是却明显同出一门,而且狠厉无比。无论是李府亲兵,还是山寨土匪,都是用银钱利益招募而来,不可能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大概是……血阁杀手……”凌风拼命击退了一个挥剑而来的黑衣刺客,用余光匆匆扫了一眼黎玄,继续道,“你注意看死掉的那些,口唇会微微发紫,应该是服过百日封喉!”   “……”黎玄抬手挡开了一个偷袭过来的刺客,颦眉向着周围堆积如山的尸体望去。但凡是死得时间略长之人,唇瓣上果然出现了一抹不正常的黑紫。   血阁杀手……   他早就听说玄冥血阁残忍至极,即便是自己从小培养出来的杀手,为了保证绝对的忠诚,也会用致命的毒药去控制。百日封喉这种毒他不是没有耳闻,如今却是第一次得见,传闻中每百日发作一次,若是得不到解药就会无法呼吸活活憋死。   黎玄狠狠颦了颦眉,望着那刺客带着几分熟悉的样貌,却在这兵戎交错中渐渐陷入回忆中去。   冬猎时,那些在猎场袭击他的杀手,虽然因为时间尚短,唯一被他揭开覆面的人并未出现口唇黑紫的变化,可是如今想来,只怕也是血阁专门派来刺杀自己的!   玄冥人眼窝深陷,颧骨高挺,由于常年游牧在外,皮肤也更加粗糙黝黑。这些早已司空见惯的特征曾让他在看见那人容貌时,确实有过一瞬间心生疑惑,但当时众人怀疑的目标都在摄政王身上,竟是谁也没往玄冥国那边去想……   一个又一个黑衣杀手倒了下去,可是三个人的体力也在这似乎无穷无尽的消耗中渐渐开始透支。动作迟滞最明显的后果就是闪躲不及,一道道血色也开始在各自身上逐渐出现。   澜Z静静望着眼前的一切,手指却在不经意间狠狠嵌入掌心。他不会武功,只能靠着他人的保护,可正是因为黎玄他们需要分心为他阻挡暗器流剑,才越发变得捉襟见肘起来。   疲态渐露,敌人却还在不断扑上前来。黎玄抹了抹额间汗水,看着周围依然为数不少的杀手,有些担心的扫了一眼澜Z。   按照现在的情形,他该不该拼尽全力杀出一条血路让凌风带着澜Z先走呢?若是这么硬碰硬的消耗下去,又有几分胜算?!   就在他独自踌躇不决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人数不少,而且是直奔此处而来。   糟了!   原本这血阁杀手就已然让他们深陷险境了,现在无论来者是李府还是水龙寨,对于他们来说都无异于雪上加霜一般。   凌风也惊愕的向黎玄看去,眉心紧锁,指尖在不安中泛起点点青白。   屋漏偏逢连夜雨,如今他虽然有自信可以带着澜Z独自逃掉,但他知道澜Z必不会同意把黎玄丢在此地,然后自己离去。   “凌风!”   黎玄对着他轻斥了一声,扫了一眼身后人数最少的包围之处,有些话虽然不能直说,但是意思却已非常明显。   “别急。”凌风勾唇,抬手又是一个人头落地,只要他想走,只怕还没有人能留得住他的。   不过前提是,不要在水里……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几个人的心也都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儿。眼前的杀手似乎同样不知来者何人,看那神情更是一团兵荒马乱。   伴着一阵尘烟滚滚,身穿官兵服的队伍渐渐出现在视线的彼端。   李府追兵!!   龙霄国援兵!!   刚才还在苦苦缠斗的众人同时停了手,双方却都不约而同的做出了是敌非友的预估……   马蹄飞扬,这批来历不明的官兵很快便行至眼前。当中那个将领模样的男人神色狂傲,轻轻抬了抬手,这数量众多的人马便将那血阁杀手连同澜Z等人一起团团围在中间。   原本明朗的局势竟突然变的异常混乱。   血阁杀手见被人包围,立刻反手杀了回去。可是黎玄和凌风却默默对视了一眼,心里只觉得若是李府官兵愿意先杀外敌的话,他们倒并不介意坐收渔利……   那年轻将领骑着战马与对手厮杀在了一起,身手矫健勇武无比,若论起功夫来,只怕比自己也逊色不了几分!黎玄微微颦眉,有些不解的看着那个男人,却突然觉得十分可惜。   凭着他的身手若是用于战场,定会是一员猛将,如今他却甘愿屈尊于李寿泓麾下,做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家仆!?   澜Z悄悄贴在黎玄身侧,握着他满是血迹的小臂向前看去。虽然黑衣杀手实力更高,可是与黎玄等人一场大战下来,人数体力都已耗损严重。而官兵这边却来了不下千人,以绝对的数量优势将他们狠狠压制下去。   浴血厮杀,直到屠戮殆尽……   打斗声渐停,黎玄却再次警觉的端起长剑,随时准备迎接下一场恶战。   年轻将领看了看周围情形,便踩着满地鲜血向澜Z缓缓走去。凌风退后几步,也小心翼翼的挡在了主子身前。   男人似是看出了众人眼中的敌意,却也不急着辩解,而是微微勾了唇,将宝剑重新收归剑鞘。   简单的动作,态度却清晰无比。   黎玄静静凝视着他的一举一动,那紧紧抓着剑柄的手指也跟着稍稍放松了几分。   “Z王爷,Z王妃。”   那将领继续前行了几步,突然双手抱拳,对着二人垂眸行礼道,“在末将的地盘上竟然让二人身陷险境,确是末将的失职,还请王爷恕罪。” 第四十三章 茶楼会面   “你是……”澜Z从黎玄和凌风之间的缝隙悄悄探出头,有些疑惑的猜测道,“长安总兵?”   “正是。”连敬之缓缓抬起头,目光炯炯的向澜Z望去,声音也清亮好听,“末将是长安总兵连敬之。”   “多谢连总兵出手相救。”澜Z微微眯了眼,带着几分揶揄的勾唇笑道,“不过……连总兵带着这么多人马突然来到这荒郊野外做什么?总不会是一路追随着这些黑衣杀手而来吧?”   “自然不是。”   连敬之神色坦然的摇了摇头,看了一眼澜Z身边的其他三个随从,朗声道,“长安郡守赵大人知道王爷已至境内,且没有官兵随身护送,便派末将前来相迎,保护王爷王妃安全抵达长安城!”   “哦?”澜Z越发迷惑的皱了皱眉,他们此行一直隐秘至极,而这个长安郡守又是如何掌握自己行踪的?!   正踌躇着不知如何应答时,突然听到凌风在身后轻呼了一声,扶住了脸色煞白险些站立不稳的邱阳。   “主,主子……”邱阳局促的望着澜Z,身上有些发抖,满眼不安的抓着凌风的胳膊低声嗫嚅道,“您……您是Z王?”   “嗯。”澜Z微微弯了眉眼,尽量让自己显得和蔼可亲一些,可是那强装出来的表情却带着说不出的古怪,“不管我是什么身份,都是你的主子,对你来说不会有什么分别,知道吗?”   “是……”邱阳又侧头看了一眼黎玄,似是有些卑微的低头道,“黎将军的大名我也是知道的……”   他的手指无法控制的紧紧抓着衣角,那怯怯的神色中依然带着几分不安。   “不管方才那批杀手是何身份,此地已经不宜久留了。”连敬之斜眸扫了一眼邱阳,冷冷的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男子汉大丈夫这般唯唯诺诺,Z王爷留这样一个人在身边,早晚只会成为拖累罢了,“郡守赵大人派我来迎接王爷王妃,也是想私下里同您二位见上一面,无论如何还希望王爷不要推辞。”   拉拢?示好?亦或是别有用心?!   澜Z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凤眸微挑,默默打量着眼前这个双手抱拳、态度恭敬的男人。   赵简雍混迹在官场多年,并且可以立场分明的活在摄政王的权势之下,足可见其心思通透,手段高超。如今他人在城中,就能把自己的行踪掌握得一清二楚,这番算计,更是让他隐隐心惊。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澜Z缓缓抬了眸,目光如水的向他望去,既然那个男人有意接近,干脆就去看看他葫芦里究竟卖些什么药好了!   ……   两队官兵护送着马车浩浩荡荡的继续向西南方向而行,连敬之走在队伍最前边,凌风等人便跟在车旁。下属的军士们步伐整齐,纪律严明,就连夜间安营扎寨值守巡逻也都一丝不苟,丝毫不见懈怠。   澜Z轻轻放下粗布帷裳,堪堪挡住了车外那通明的火光,锦缎被褥已经工整的铺在车厢内,角落的红铜炭盆也刚刚填了火,随着轻微的“噼啪”声柔柔的散发着一抹温热。   “玄……”澜Z见黎玄依然静静的靠在软榻间看书,那昏暗的光线下,他只觉得书上一片黑乎乎的墨迹,似乎什么也看不清,“你怎么看?”   澜Z将身体缓缓挪到黎玄身边,揽着他的胳膊坐在一旁,轻轻的耳语道。   “现在能猜到的是,应当并无恶意……”黎玄垂手将书放了下来,偏了头,望着他那漂亮的凤眸微微勾唇道:“否则凭着当时的状况,将你我用绳子绑了压送回去岂不更加方便?!”   “话虽如此……”   澜Z虽然心知他说得有理,可还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他们虽然表面上救了自己,可背地里又安了什么心却犹未可知。没有恶意,并不能代表就是好心,接下来的会面让他着实有些茫然,“那只老狐狸,我们还是小心点为好……”   “嗯。”黎玄也赞同的点了点头,将澜Z清瘦的身子暖暖的揽进自己怀中,一边轻轻抚着他的肩膀,一边温柔的低声道,“一切待看明天分晓吧。”   ……   入了城,护卫的官兵便渐渐撤了下去,几匹快马护送着马车穿过热闹的街市,熙熙攘攘的人群,悄悄从侧门驶进了一座十分华美的庭院中。   澜Z扶着黎玄的手臂缓缓走下马车,抬头向着眼前的两层小楼望去。汉白玉的石阶,红木雕刻的门窗,午后的阳光映照在层层叠叠的琉璃瓦片上,只觉得既精致又气派,一片耀目的金光。   “王爷请。”   连敬之向前走了几步,回身对着澜Z抬手示意道,“郡守大人已经在楼里恭候多时了。”   “嗯。”澜Z又看了看他那银甲金盔的矫健身影,竟突然有些庆幸此人不是摄政王的党羽了。如今摄政王大肆排除异己,朝堂之上非友即敌,所以……若是往好的方向去想,他们也算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吧。   连敬之转身在前方带路,澜Z便牵着黎玄温暖的手掌缓缓跟在其后。众人沿着木质楼梯直走到二层的尽头,一扇红木雕刻、鎏金描花的奢华房门便赫然立于眼前。   “赵大人,Z王爷到了。”连敬之的称呼和语气都带着几分疏离,似是故意想隐瞒着二人的关系。可是赵简雍却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轻轻放下手中茶盏,隔着屋门浅笑道,“敬之回来了?快请王爷进来吧。”   连敬之的表情微微有些不自然的僵了僵,又急忙推开房门,对着黎玄二人比了一个请的手势,待到二人缓步走进屋门,便毫不客气的将凌风三人拦在了屋外。   “三位大人有话要谈,还请几位随我到隔壁用些茶点吧。”他神色冷冷的,带了几分不可抗拒的坚决。   凌风迟疑着抬眸看了一眼室内,只见那赵简雍正慢慢起身向着二人迎去。他身型单薄,并不像个习武之人,况且还有黎玄留在王爷身旁,便也不再多言,只微微垂了眸点头应道:“是。”   房门被紧紧带严,赵简雍身穿一袭纯白的广袖长袍,也已经走到了二人面前,他清秀的脸上带着一抹浅笑,柔柔的躬身施礼道:“王爷王妃一路辛苦,请恕简雍未能远迎之罪。”   “赵大人客气了。”澜Z也挂起了平日里惯有的顽劣笑容,带着几分讽刺的抱拳还礼道,“赵大人运筹帷幄,救我二人于百里城郊之外,澜Z自是感激不尽。”   “哦?”赵简雍满眼疑惑的挑了眉,神情微微一滞,随后便略带不解的追问道,“王爷在城郊可曾遇到难处?”   “遇到一伙黑衣刺客,身份不知。”黎玄此刻看他的样子,似乎确实不知情,但也不愿澜Z再和他继续纠缠这个问题,便冷冷的抢先回答道。   “竟然在我长安地界上出现这样的情况,是下官失察了。”赵简雍倒也毫不在意黎玄的态度,含笑转过身向着一张矮桌旁走去,“请王爷放心,连总兵定会全力追查此事,力保二位在长安境内的安全。”   暗金色的羊绒地毯上,一张金丝楠木的精致矮桌陈放在临近窗旁的位置,桌面上,一套天青瓷的茶具映照在渐渐西去的暖阳中,泛起一抹柔和的微光。   三人在桌前相对而坐,那红铜茶炉上滚滚而起的水汽氤氲了众人的视线。赵简雍熟稔的沏了两杯清茶递到二人手中,看着黎玄仍然带了几分警惕的眼神轻轻扬了唇角。   “我请二位来,一则是略尽地主之谊,为王爷王妃接风洗尘。二则是有一样东西,想要亲手送给Z王殿下。”他双手端起茶盏,示意般的对着澜Z敬了敬,独自轻啜了一口。   “何物?”澜Z见他终于进入了正题,顿时认真的回看过去,夕阳笼罩着的余晖下,只觉得他那清澈的眸子里似是藏了万千丘壑。   “一幅画……”赵简雍拂袖将茶盏放回桌上,转身从背后的地毯上拾起一个简单的卷轴,缓缓送到澜Z面前,“并不是什么名家手笔,只是下官的拙作而已……”   “祈雨图……”澜Z双手接了,同黎玄一起将那卷轴展开,落款上那三个醒目的题字让他心中隐隐有些疑惑。   前一阵子时逢大涝,江南各处都在受灾之列,如今他却画了一副祈雨图,究竟是何用意?   “技艺拙劣,还请王爷王妃不要见笑才是。”   两人正对着图画沉思,赵简雍却毫不客气的打断了二人的思绪。澜Z侧头看了黎玄一眼,见他也是满脸不解,只好勉强勾了勾唇,昧着良心低声夸赞道:“这画上之人和物栩栩如生,赵大人真乃妙手丹青啊!”   赵简雍看他满脸虚伪的样子,知道他并未看出其中玄机,却也不多言,只是浅笑着轻声推辞道:“王爷过誉了。”   “多谢赵大人,那本王就却之不恭了。”澜Z默默的把卷轴重新捆好,交到黎玄手中。反正既然送与了他,也不急于看这一时,回去以后自然有大把的时间慢慢研究。   总之……这千年狐狸的心思,确实难猜的很啊! 第四十四章 诗情画意   “王爷既然微服来巡,自然不愿住在府门官邸,下官在长安城中有一套私宅,打理得还算干净,无论居住还是出游,总要比市井客栈方便一些。”赵简雍见澜Z二人面前的清茶一口未动,也不觉得尴尬,轻轻提起茶壶给自己杯中添了一些,继续道,“王爷若是不嫌弃,可以用来落脚,宅中也并无安排他人,王爷王妃自可放心居住。”   澜Z闻言,颦眉默默向黎玄看去。虽然他说的不无道理,可是对于这个人发自内心的提防,却让他一时做不了决定。   “那便叨扰赵大人了。”黎玄垂眸,对着赵简雍抱了抱拳,既然他言尽于此,若是再推辞反而显得太过忸怩,倒不如大大方方的休整两日,顺便研究一下他送这幅画的用意再回都城不迟。   “赵大人。”澜Z看黎玄替他做了决定,便连忙跟着点了点头,突然想起刚进长安郡的那个镇子中所见所闻,便带了几分赞许的继续道,“这次涝灾影响颇深,四郡之中灾民无数,赵大人能够开放城门,施粥救人,澜Z十分钦佩。”   赵简雍微微沉默了片刻,才轻敛了笑意叹口气道:“这些年灾荒不断,百姓们本就过得凄苦,如今又逢大涝,朝廷征收的税银却丝毫不见减少。赈灾款项批下来,还要经过层层盘剥,到了我这所剩不足十分之一。前两年,我还曾上书朝廷反应过这些弊病,却无一不是石沉大海,如今我也只能略尽自己微薄之力,让更多的百姓不至于饿死罢了。”   “赵大人所做之事已是尽力而为了,至于朝中之事,我们也同样无可奈何。”澜Z苦笑着摇了摇头,又突然觉得所说太过,掩饰般的戏谑道,“倒不如纵情山水风景,畅享美酒佳肴来得痛快!”   “王爷洒脱,在下佩服。”赵简雍表面上似乎在夸赞,心里却在暗暗嘲弄他的欲盖弥彰,有些事掩在心中,止于唇舌,倒也确实不必点破。   “赵大人,宴席已经在暖阁备下了。”   正在澜Z踌躇着不知该说些什么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恭敬的叩拜声。赵简雍侧头看了一眼仍然紧闭着的房门,笑着对澜Z道:“Z王爷一路车马劳顿,沿途百里也没有什么酒肆驿站,现下我备了些薄酒为王爷王妃接风洗尘,还望您一定不要推辞。”   澜Z一连饿了两天,此刻一想到满桌子的山珍海味,肚子顿时不受控制的咕噜了一声。   黎玄看着他突然在脸上绽开的尴尬神色,笑着将自己温暖的掌心覆上了他的手背,安抚般的握了握,侧头对着赵简雍朗声道:“既然是赵大人美意,我们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   酒足饭饱,连敬之便亲自护送着二人穿过几条街市来到了赵简雍的私宅。   这是一套三进三出的庞大院落,房屋宽敞整洁,用物装饰华美,虽然处在整个长安城中最繁华的地段,周围却意外的十分幽静。凌风带着邱阳去简单布置日常用物,凝雨便不动声色的将房子周围探查了一遍,直到确认安全以后才转身走出了大门。   黎玄前脚刚进了内室,澜Z便快走几步,从身后紧紧环住了他的腰身,俊美的侧脸贴在他厚实的脊背间,一种熟悉的温暖便隔着衣物在身上缓缓蔓延。   “怎么了……”黎玄微微偏了头,轻轻拍了拍他紧抓着自己衣襟的小手,宠溺的低声问道。   “不知道……”澜Z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半垂了眸,喃喃自语般的轻声道,“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我心里有点……”   “我明白。”黎玄缓缓转过身,将他揽进自己温暖的怀抱中,满眼怜爱的低了头,在他的额间,脸侧,唇角轻舔浅啄的亲吻着,带着几分温柔的安抚味道。   又是水匪,又是雪狼,又是刺客,这短短不过十几日的时间里,两人却经历了太多的危险和不测。自己自幼生活在刀尖舔血的西北战场,自然不觉得怎样,可是从小养尊处优甚至连目光都不曾沾染鲜血的澜Z,一定会害怕吧?   此刻的他虽然不说,可是那紧紧抱着自己的小手,在怀中微微发抖的身体,都在这温顺的依赖中向他倾诉着心中不安。   “这两天凝雨要去处理一些琐事,我们也稍稍修整几日,刚好细细看一下赵郡守送你的画中究竟藏了什么乾坤。”黎玄抚了抚澜Z依然冰凉的小脸,拉着他坐到屋中的红木方桌旁,独自转过身,取了那幅水墨卷轴放到桌面上一点一点的慢慢展开。   赵简雍的工笔画用墨考究,笔力精湛,一看便知技艺不凡。   巍峨的群山下大地早已一片荒芜,树木枯萎,土地皲裂,偶有几株稀疏的野草可怜兮兮的匍匐在脚边。太阳已是渐渐西偏,却依然炽热夺目,毫不留情的炙烤着早已不堪重负的万物生灵。   画面中,一群穿着朴素的村民扶正老携幼的聚集在荒芜的土地上,背对着骄阳,整齐的跪拜在一座宏伟的青龙图腾之下,巨大的木质供桌间,花纹精美的香炉里氤氲开一片袅袅升起的轻烟。   时逢大涝,画中却要祁雨,澜Z满眼疑惑的颦了眉,用指腹一点点描摹着那带着淡淡馨香的墨迹,直到把视线移到最后的落款,才堪堪凝固在了那几行隽秀小字之间。   “中天骄阳裂地皲,阁中再无带笑人,金龙困渊一朝起,清明大地降甘霖……”   澜Z薄唇微启,自言自语般的缓缓默念了两遍。   “中天骄阳,青龙图腾……这画中之物怕是有所指代吧。”   黎玄若有所思的再次看了看那画面,淡淡的勾唇道。   “自是如此……”澜Z抬眸向黎玄看去,突然笑着用手指着那群跪拜的村民,低声道,“他这是对皇兄表忠心呢……”   “哦?”黎玄又将这画中之物细细打量了一遍,“有的人如日中天,有的人却如同蛟龙困渊,画中百姓们纷纷背对着烈日向我龙霄国图腾叩拜行礼,隐喻民心所向,吾心所指。”   “而且,这首诗你不觉得另有玄机吗?”澜Z单手撑在桌面上,捏了捏下巴,有些迟疑的指着每句诗的第一个字,从后向前认真念道,“清金阁中……”   “清金阁?”黎玄微微一愣,那不是赫赫有名的江南第一妓坊吗?莫非那种地方也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不愧是赵简雍,这小小一幅画竟让他藏了这么多东西进去,不过,他就不怕我看不出任何端倪么?”澜Z不解的偏了偏头,把那画卷又拾起来对着窗外的阳光照去,生怕他又在画纸上做些什么文章。   “只怕还有对你的试探之意。”黎玄宠溺的看着他动作,那深邃的黑眸在午后暖阳下闪着一抹诱人的微光,“世人皆传你顽劣无知,他却未必如常人一般心思。这画,若是你看不懂,便只是寻常馈赠,他便不会对你再做他想。若你懂了,就是值得与他相交之人,将来若是有所谋划,自然会有合作的契机。”   “好思量。”澜Z将那卷轴摆弄了半天,再也没看出其他隐意,便重新将它小心的卷好,用丝绸扎紧,回头向着黎玄追问道,“那我们要不要给他个什么回应?”   “暂时不必,只要派人暗中去查探那清金阁中究竟藏了什么玄机,他自然也就知晓了。”   ……   日头渐渐从繁华的街市间落下,挣扎着最后一抹余晖,挂在那层层叠叠的翘角飞檐之间。   赵简雍懒懒的斜倚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狐皮长毯,手里捧着红铜暖炉,正在惬意的半眯了双眼,目光如水的望向身边之人。   而此刻的连敬之就紧贴着他的双腿坐在榻边,用刀子将丫鬟送上来的水果切成小块,满眼殷勤的向他嘴边送去。   “你把前两日新画的那幅图送给Z王了?”连敬之抬手抚上他的脸颊,用拇指暧昧的在他唇瓣间缓缓摩挲着,“你当真觉得他能看懂吗?”   “是真傻,还是装痴,很快就会有答案了。”赵简雍淡然的垂了眸,那纤长的眼睫在他脸上遮出一片好看的阴影,“若他当真是装疯卖傻、独自卧薪尝胆了这么多年,我相信这龙霄国的万里江山,终要变天了……”   “那接下来需要夫君做些什么?”连敬之将手臂撑在榻间,缓缓的俯下身去,一边调笑般的喃喃低语,一边向他那被蹂躏得嫣红的薄唇轻吻过去。   魅惑的碰触,悄悄在心中漾开一抹甜蜜的涟漪。赵简雍笑着向后躲了躲,望着他炽热的双眼轻轻喘xi道:“你派人去继续盯着清金阁那边,如果发现有人来暗中打探,便是准了。”   “好,不过夫君这一路劳苦功高,奖励却是不能省的。”连敬之拾起他的小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他白皙的手背,柔声道,“今日便允我一次,如何~”   赵简雍轻轻勾起一侧唇角,双手也柔柔的攀上他的后颈,在他耳边低声呢喃道:“若是伺候得不好,可是要罚的!”   “好。”   连敬之宠溺的轻笑了一声,手臂略一用力,便将他整个人扛在肩上,大跨步的向内殿走去。 第四十五章 归途   在长安郡内休整了不到两日,众人便辞别了赵简雍和连敬之,匆匆踏上了返回都城的官路。   这一趟江南之行走下来,如今已是腊月,再有不过两旬时间就到除夕了。如今算来,即便车马一路疾行不做丝毫耽搁,待回到都城时怕是也要接近小年了。   一连走了十数日,众人终于踏上了龙霄国都城的地界。才过午后,天空就开始飘起了大雪,纷纷扬扬的坠落在地面,将这寂静的山路装点成一片素裹银装。   天气越发冷了,就连淡淡的呼吸都能在眼前绽开一片白雾。澜Z裹着上好的裘皮大氅,手里捧着铜制雕花的暖炉,即使车中碳火烧得正旺,却依然在这不断漫入车窗的刺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黎玄放下手中兵书,把身上的厚锦披风轻轻掀开,一抬手,便将人从身侧紧紧裹进了怀里。厚实的手掌搂住澜Z的胳膊,让他能够舒舒服服的靠在自己胸口。   “快到年下了……”澜Z先是微微一怔,紧跟着便放软了身子依偎在他带着几分温热的怀抱中,懒懒的撒娇道,“今年终于有人陪我一起守岁了……”   “以后每年都会陪着你的。”黎玄心里一酸,不由得又将他搂紧几分,可是想到他们如同困兽之斗的处境,却终究还是迟疑着补了一句,“只要我还活着……”   “……”澜Z闻言,悄悄抬头望向他刀刻一般棱角分明的下巴,和那紧紧抿起的薄唇,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逆境之中自保尚且是奢求,更何况他们还藏在暗影中谋划着蚍蜉撼树之事,谁又能知道明年的今天该是怎样的场景?   得过且过吧……   澜Z默默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的紧紧交缠在一起,黎玄便浅笑着闭上双眼,温柔的吻上了他的额头。   马车外,漫天飞雪夹杂在阵阵寒风之中,狠狠的划过脸侧、手背,竟疼得如同刀割一般。   邱阳紧紧握着缰绳,手指却早已冻得有些紫红,他微眯了眼,向着远方渐渐渐渐映入眼帘的高大城墙望去,只觉得这一切让他既陌生又心酸。   马上就进入都城了,独自离开那个偏远的江边渔村,来到这龙霄国最为繁华的城市,是他曾经从不曾想过的际遇。可这也是他第一次离开家,第一个没有了父亲的新年。   以往的这个时候,他正在跟着父亲打扫那间破旧的小房,在黑黝黝的灶台上换好新的灶神。家里虽然穷苦,却总会在这些天吃上几顿难得的饱饭,若是年头好的时候,还能有几块父亲亲手做的红烧肉……   可如今……父亲已经死了,那个破烂的小院,伤痕斑驳的渔船也被他荒废在江畔。过年了,别人都在回家,只有自己背井离乡的来到了这不属于他的地方。他抬头望了望马车上轻轻飘动的锦锻帷裳,心里却突然酸酸的锐痛起来,即使这个新年他可以住在温暖的屋子里,可以吃饱穿好,不愁生计,却永远不会再有家的味道……   凌风原本跟在最后,看到前面不远处的邱阳不时的抬起手,用那冻得有些发紫的手背在脸上使劲蹭着,便突然意识到,每逢佳节倍思亲,他此刻可能是想家了吧?!   和邱阳不同,他自小便失去家人,在污浊不堪的青楼中忍辱偷生,在残酷血腥的训练中挣扎求存。在他的脑海中,早已没有了任何带着温度的东西,年节?情爱?所有美好的东西对他来说,不过都是过眼云烟罢了……   视线里,邱阳又一次悄悄抹了抹泪水,那清瘦的小脸也在寒风中越发冻得通红。凌风策马跟到他身旁,偏头看了看他那还挂着泪花的双眼,随手从身上扯下自己的墨色披风,轻轻一扬,便甩到了他怀中。   “想家了?”凌风看着他有些闪躲的眼神,嬉笑着揶揄道,“再哭会儿,脸可就冻坏了。”   “凌,凌风哥……”邱阳急忙抽了抽鼻子,满眼尴尬的低了头,轻轻嗫嚅道,“我,我没哭……”   “哈哈哈……”凌风却一点也不顾及他此刻的羞窘,大咧咧的兀自笑了起来,“好吧,大约是风大迷了眼,你快把衣服披上吧。”   “那……那你呢?”邱阳急忙抬头向他望去,有些不好意思的反问道。   这么冷的天,他却把披风脱给了自己,此刻身上就剩一套黑色的粗布武服,这又是风又是雪的,岂不是要冻坏了!   “我可没有你这么弱不禁风的。”凌风对他挥了挥手,便故意紧赶了几步来到车辕旁,侧头向凝雨看去。   他却像没看见凌风一般,依旧目不斜视的驾着车,那平日里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如今更是像被冻僵了一样,看不出一丝情绪。   凌风只得无趣的摇了摇头。   这家伙,和那个木头楚潇倒像是一类人。无论相识多久,你都永远猜不透在他心里究竟藏了多少事情……   ……   马车缓缓驶入都城的大门,熟悉无比的景物便伴着一种年节的气息扑面而来。街市上,家家户户都在打扫房屋,装饰厅堂,请灶神,备年货,大街小巷里穿行着的百姓们,眼角眉梢都带着一抹喜气洋洋的味道。   澜Z扒在车窗旁看着街市中的各色年货,突然玩兴大发,立刻敲了敲车壁喊停马车,便不由分说的拉着黎玄向摊贩间奔去。   自从搬离了皇宫,年节之事都是管家齐闵独自操持,他便终日窝在承欢店内无所事事。上什么吃什么,给什么用什么,寂寞得紧了,便招上一两个娈童美妾陪他喝酒解闷,可是看着他们满脸讨好的样子,却总觉得有些兴致缺缺。   如今,终究是不同了。   一想到除夕之夜可以和相爱之人共饮美酒,共赏烟花,相互依偎着一起守岁,此刻就连看到那些红彤彤的灯笼爆竹,门神对联,都觉得心里是暖的。   不知不觉间连逛了几家年货铺子,黎玄手里便抱满了各式各样的小东西。描绘精美的年画,民风民俗的春联,再加上门神,桃符,春贴,馈岁盘盒……这些往常放到澜Z面前他看都懒得看一眼的东西,如今自己却挑得兴致盎然。   雪越下越大,到了傍晚地上已是厚厚的一层,黎玄看了看周围,有些担心天色太暗难免会不安全,这才终于拉下脸来,用亲手买的一串糖葫芦把澜Z骗回了马车。   “有这么好吃吗?!”   马车穿过街市,向着Z王府缓缓而去,黎玄看着澜Z一个人吃得满脸陶醉,终于忍不住一半好奇一半讽刺的低声问道。   “自然是好吃的。”澜Z抬手将那红彤彤的果子送到黎玄嘴边,目不转睛的望着他,漂亮的大眼睛里也闪闪亮亮的诱人无比,“不信你尝尝!”   黎玄别开脸,十分嫌弃的颦眉道:“小孩子才吃的东西,我不吃。”   可是话虽如此,心里的好奇却一点也不曾减少。   他从小生长在西北军营,糖葫芦这种东西怕是只出现在别人的对话里,等到回来都城时,才发现身为少帅的他,早已过了可以肆无忌惮要糖吃的年纪。   所以,这个“小孩子才吃的东西”便成为了他永远拉不下脸来尝试的遗憾之一。   “那我吃它,你吃我好了。”澜Z歪头想了想,突然对他这又好奇又好面儿的纠结想法看出了个大概。便索性转身跨坐在他的大腿上,揽住那修长的脖颈,从竹签上咬下一颗鲜红的果实,魅惑的用嘴噙着向他口中送去。   酸酸甜甜的亲吻,在唇齿间缓缓蔓延,黎玄被他抱在怀中,勾得有些情动。他一点一点的将那喂过来的糖葫芦咽到腹中,便突然用手狠狠托着他的后颈,反客为主的覆上了他的双唇,霸道的,魅惑的,直到将这个吻加深,再加深……   车厢外的喧闹声渐渐褪去,路面也突然变得平整无比,时隔不久,就有一阵恭敬的叩拜声打断了二人的缠绵,车子也随之缓缓停在了原地。   “恭迎王爷回府!”管家齐闵沉稳有力的声音在外响起,其他众人也跟着异口同声的应和着。   邱阳策马跟在凌风身边,当看到Z王府那恢宏的大门,华美的庭院时,已经隐隐有些无措,如今被这眼前的阵势一吓,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回承欢殿。”清透的嗓音从车帘内飘了出来,澜Z被黎玄按在厢壁上,眼中髯诺淡的雾气,在故意装出的威严语气之后,却是一阵微不可闻的急促喘息。   “是。”凝雨低低的应了一声,却依旧是一副无喜无怒的冷漠表情。他轻轻挥了挥马鞭,继续穿过分列两侧的王府管事、侍卫仆从,沿着府中平坦的青砖主路向后院缓缓驶去。   凌风侧头看了看身边已经傻掉的邱阳,笑着拍拍他的后背勾唇道:“王爷这会儿怕是顾不得安排你的差事了,你先跟我回影卫殿吧,今天好好休息一下,到了明天我再带你去请示。”   “呃……嗯……”邱阳的目光突然黯了黯,怔愣了半晌才终于微微垂下眼帘,小心的应了一声,“谢谢凌风哥。” 第四十六章 澜珞   待到澜Z疲惫不堪的睁开双眼时,窗外已是日上三竿,明媚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棱洒在温暖的寝殿之中,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暖意。   凌风似是听到澜Z已经醒了,立刻凑到寝殿门外躬身请示道:“王爷,朝廷的通信官一早送来信函,说新年将至,太后前些日子已经从北郊行宫搬回了泰安殿,陛下多日不见王爷也甚是思念,刚好明日就是小年,王爷您……是不是也该入宫去请个安了?”   澜Z只觉得全身酸痛,脑袋里也是一片混混沌沌的,待到听凌风聒噪完,怔愣了半晌才弄明白刚才究竟说了些什么。他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低头看了看身边叠放整齐的锦被,床褥间早已没有了余温。   “将军呢……”澜Z颦着眉低低的问了一声,回想起昨夜的疯狂现在还觉得头皮发麻。出门在外多日,要么受伤,要么不便,偶尔一两次也是温柔无比的浅尝辄止。如今黎玄方一回到王府,全身上下的兽性立刻显露无疑,任他哭着求饶了大半宿,还是险些要了他半条命去……   “一早就去练剑了。”凌风扫了一眼澜Z颈侧青青紫紫的暧昧痕迹,有些玩味的抿了抿唇,那强忍着笑意的眼角还带了一抹同情味道。   “嗯……”澜Z似是发现了凌风偷看他目光,狠狠的剜了他一眼,转过头有些不悦的冷哼道,“你去安排车马,把我昨天从街市上买的那个木匣子装上,明天皇兄下了早朝咱们就进宫去。”   “是。”   凌风连忙讨好的笑了笑,迅速叩拜着向殿外退去,看王爷的神色,他若是再多待一会,还真说不准会不会被他恼羞成怒的赏上一顿好打。   ……   第二天过了正午,澜Z才懒洋洋的收拾妥当,带着黎玄身穿公服驱车直奔龙霄国皇宫,凌风也扮成了侍卫模样骑马跟在一旁。龙霄国富庶,红墙碧瓦的宏大宫殿修葺得华美无比,三人沿着汉白玉的石阶缓缓而行,穿过几道宫墙,龙霄殿的大门便带着一抹金光渐渐出现在眼前。   “Z王到。”   周围的禁军戒备森严,远远的便开始陆续在他面前恭敬行礼,虽然凌风已经是熟面孔,但是龙霄殿的守卫们眼中依然带着一抹警惕神色。   “Z王爷,陛下此刻正在侧殿陪大皇子温书,请容奴才通传。”当值太监躬身站在殿外向着澜Z行了礼,随后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凌风,垂眸恭敬道,“凌侍卫还请在殿外等候。”   凌风抬眸请示般的看了一眼澜Z,只见他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便稍稍退后两步,低头抱拳道:“是。”   龙霄殿内,澜u身穿一袭明黄色的锦缎常服,满脸笑意的坐在主位之上,手边的小几间放着翡翠茶盏,一抹淡淡的清香便随着热气在周围缓缓弥散。   “参见陛下。”澜Z看到澜u精神很好,悬了很久的心也稍稍放下了一些,走到大殿正中,拉着黎玄轻撩衣摆的跪下身去浅笑着叩拜道。   “参见陛下。”黎玄也微微垂了眸,恭敬的向澜u行了个大礼,那低沉的嗓音充满磁性,让人听着便觉得十分安心。   “平身。”澜u依礼轻轻抬了抬手,侧头对着身旁服侍的太监侍女沉声道,“你们都退下吧。”   殿内的侍从轻手轻脚的鱼贯而出,华美的雕花殿门被轻轻合拢,转眼间,屋里便恢复了一片寂静。   澜Z张了张嘴,却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想问澜u最近是否安好,可是却深知他无论心中多苦也不会向自己吐露半分,问了也不过是再听一次同样的答案罢了。   皇兄这个人,性子软,外表也柔弱,可是有一种倔强却是深刻在骨髓里,无论经历了什么,过了多久,都永远不会改变分毫。   “太后回宫不久,日日盼着见你,怕是早就思念得紧了,一会也带着王妃过去请个安吧。”   澜u温柔的笑了笑,拉着澜Z的手缓缓坐在描金软榻间,那如水般清澈的双眸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一番,才微微点头道,“似乎又清减了,出门在外还是多有不惯吧。”   澜Z的嘴角不动声色的抽了抽,那何止是不惯啊,简直就差点回不来了!   可到最后,他却只是笑着摇摇头,满眼爱意的扫了一眼身旁站着的黎玄,轻声回答道:“皇兄不用担心,只是在江南时吃的不太顺口而已。”   黎玄看见澜Z侧头看向自己,便微微对他勾了唇角,那平日里严肃无比的脸上,竟眼角眉梢都是宠溺。   这一切,刚好被澜u尽收眼底。   “看到你们夫妻恩爱,皇兄也就放心了。”澜u轻笑一声,那醉人的眸子里却隐隐藏了几分苦涩。   “……呃,对了,珞儿呢?”澜Z心里一慌,急忙手足无措的故意岔开话题,“我给他带了一样小礼物,做得很是精巧呢!”   “啊,珞儿还在书房,我这就命人带他过来见你。”澜u似乎也看出了澜Z的局促不安,赶紧挑唇笑了笑,对着门外轻斥道,“来人,去书房请大皇子过来。”   殿外的侍卫立刻应了一声,脚步飞快的转身而去。只过了一会儿功夫,就听见大皇子奶声奶气的嗓音在门口响起,清澈干净,彬彬有礼:“父皇。”   “进来吧。”澜u起身站在大殿正中,抬眸向着殿门望去,温和的声音就像是透过红木雕花的那一抹阳光,暖暖的让人心醉。   殿门被侍卫们缓缓推开,一个小小的孩童身穿锦缎衣袍,头戴镶翠圆帽,正用手努力撑着地面,独自站起身向着室内走来。那玉石般明亮的大眼睛悄悄环视了一圈众人,目光带着几分欣喜的落在了澜Z身上。   “儿臣……给父皇请安。”   欢喜归欢喜,那小不点的礼数却丝毫没有怠慢,他双手撩起身前的锦缎衣摆,双膝跪地,肉嘟嘟的小手抚在地面上,恭恭敬敬的对着众人叩礼道,“给Z王叔请安。”   短短不过几月没见,这小东西又长高了不少,稚嫩的脸庞上已然能够看出几分未来倾国倾城的模样。   “快起来吧,去看看你Z王叔给你带了什么。”澜u的眼里悄悄绽开一抹慈爱神色,满意的点了点头。大皇子澜珞贵为嫡子,又是唯一的皇家血脉,虽然龙霄宫上上下下对他宠爱极盛,可他自己却依然能够谦卑有礼的跟着少傅用心读书。世事艰难,更何况在这暗潮汹涌的皇宫之中,如今唯一的孩儿能够成器,也算是他最大的欣慰了。   “来。”澜Z对他招了招手,从桌面上取回一个金丝楠木镂刻而成的精致木匣,面向着澜珞轻轻打开,“看看这是什么?”   “孔明锁?!”澜珞红扑扑的小脸上突然绽开一抹惊喜,眨了眨黑曜石般的大眼睛道,“我在书中见过的!!”   那木质的小玩具做工极其精致,二十四柱紧紧的相互交错在一起。澜珞忍不住抬手去抚摸那些雕花柱身,可是却在碰触到的一瞬间又突然有些迟疑的把手缩了回来。   “少傅说……皇子要多多克制,不可以沉迷玩乐……”澜珞刚才还在闪闪发亮的大眼睛突然暗淡了几分,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低声嗫嚅道,“珞儿谢谢皇叔好意……珞儿不能收……”   那眼巴巴的神色,却让人看着有些心疼。   澜Z闻言,突然有些惊讶的张了张嘴,这些话哪里像是一个五岁孩童能够说出的东西?!生在帝王家,享受着常人所不能及的富贵,却也要付出别人无法想象的艰辛,就像……澜u一样……   这些寻常孩童喜欢玩的小东西到了澜珞面前,却成了需要克制的欲念。少傅并没有错,正因为他深谙朝中局势,便让他更早的去磨炼心智,将来能够面对不可估量的腥风血雨,可如今看到他那满眼不舍却又不得不放弃的样子,也着实让人心疼……   “珞儿,Z王叔既是一番好意,你便收下吧,用时有度即可。”澜u看到澜Z的神色,以为是被澜珞拒绝后的尴尬,便缓缓走到二人面前,抚了抚孩子的头顶柔声道。那清俊的面庞映在午后的霞光中,美得让人心动。   澜珞的眼中顿时蹿起一抹喜色,连忙双手接过木匣子,小心翼翼的重新叩拜下去,奶声道:“珞儿谢Z王叔。”   “起来吧。”澜Z也堪堪被拉回过神来,双手把跪在地上的小孩抱了起来,俯身浅笑道,“珞儿若是还有什么喜欢的,都可以告诉王叔,王叔一定会想办法给你找来,好不好。”   “好。”   一声甜甜的低语在耳畔响起,澜u望着阳光下,澜Z将双手按在孩子肩头柔声细语的温馨场景,竟突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好熟悉。   他几乎还可以记起他曾经明媚的笑容,还能闻到从他身上飘散而来的淡淡馨香……   “u儿,你喜欢王叔吗?”   “u儿,只要是你喜欢的,都要告诉王叔,我会为你一一寻来,然后亲手捧到你面前……”   “皇叔……”   一声几乎带着哽咽的呢喃不自觉的逸出唇角,澜Z怔愣了一下,满眼疑惑的向澜u看过去。   声音太小,相隔又远,他一个字也没有听清。可是澜u那渐渐模糊双眼的泪光却让他心里狠狠抽痛了几分。   “皇兄?!”   一大一小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望着澜u,却见他急忙掩饰般的弯了弯眉眼,笑着对澜Z道,“太后那边已经等你好久了,晚上大概要留你用膳,珞儿也该回书房温书了,你快去泰安殿看看吧!”   澜Z回头看了一眼始终一言不发站在身后的黎玄,却见他也在若有所思的望着自己,那刀刻般俊美的脸庞上双眸微微垂下几分,淡淡的对他点了点头。   “是,澜Z告退。”   澜Z轻轻松开澜珞瘦小的肩膀,直接在原地叩拜了下去,一边恭敬的低头行礼,一边却忍不住偷看澜u依然满是忧郁的神情。   澜u是兄长,这么多年在他面前都是硬撑着一份坚强,虽然他早已心知肚明,却仍然不想看到那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悲伤。   能够让他的心像被凌迟般的悲伤…… 第四十七章 深宫暗影(上)   澜Z和黎玄果然被太后扣在了泰安殿共用晚膳,太后偏疼幼子,此刻又是数月不见,如今好不容易逮到他一次,便像突然打开了话匣子,拉着二人嘘寒问暖,说个不停。   凌风从龙霄殿跟到了泰安殿,先前已经喝了一顿茶,如今又把他安排在了一处偏殿,让他继续喝茶……   凌风看了看已经渐渐降临的夜色,只觉得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主子们大摆宴席,自己进不去也就罢了,竟连盘点心也没得吃,这让他十分不爽。   他将桌上的茶杯狠狠推开,有些烦闷的打开殿门来到了宽敞的庭院之中,四下张望了许久,想看看能不能找个熟人弄点吃的。可是此刻恰逢侍卫换班时间,里里外外都是一团忙乱,他就这么站在院子里过了半晌竟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出去转转!   凌风无奈的摇了摇头,独自负手向院外走去。他是Z王身边的红人,建府之前在这龙霄宫里也算略有薄面,如今若是到哪个小厨房里找点吃食,倒也算不上什么难事。   正是晚膳的时间,宫里处处弥散着饭菜的香气,凌风吸了吸鼻子,寻着一股炖肉的味道缓缓向前走去。夜幕轻垂,宫墙内处处灯烛摇曳,他沿着红墙才走了几步,就突然看到不远处的拐角间人影一闪,一个熟悉的身影便匆匆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这是……”   凌风微微一愣,顿时毫不迟疑的运起内力,轻轻几个腾挪便像幽灵般的跟了上去。   他蹲在层层叠叠的琉璃瓦片之间,悄无声息的追踪着那个清瘦身影。昏暗的月色下,只见他小心翼翼的穿梭在宫墙小路之间,那探头探脑的样子让人很难不心生疑虑。   两人就这么一个在暗处走着,一个在高处跟着,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突然停下脚步,四下张望了一番,才缓缓推开眼前厚重的院门,闪了闪身,从那窄小的缝隙间悄悄挤了进去。   伴随着一阵低低的“吱呀”声,大门再次缓缓扣紧,凌风急忙纵身追了过去,轻轻跃到那庭院的房顶向下望去。   或许是看惯了龙霄宫内处处朱甍碧瓦,雕梁画柱,他竟从没想过皇城内还有如此破旧不堪的院落,在这漆黑的夜色中,依稀可见枯萎的古树和四处蔓延的杂草,可是那人却像凭空消失了一般,再也找不到踪迹。   什么情况?   凌风有些不解的打量着周围,虽说守卫宫苑的禁军正在换班,可是这偌大的殿宇之下却连个太监侍女之类的人手都没有吗??   人跟丢了,还莫名其妙的到了这样一个似乎废弃了的宫苑,虽然他心里越想越觉得不解,可这样干等着好像也不是办法,倒不如下去细细看个究竟好了!   他打定主意,便从房顶飞身跃到了院中。   可脚尖刚一落地,就听见墙根的暗影下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把凌风吓了一跳。   他猛的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宫女模样的人正满脸挂着泪水,抖着腿拼命向侧殿的方向跑,一边跑一边还在厉声大喊着:“来人啊!来……唔……”   凌风如同幽灵般飞快的闪到她身旁,一手紧紧捂住她的嘴,一手用力勒紧她的身体。   手臂间异样的触感让他突然心中一凛,他垂眸悄悄向下看去,才发现因为二人身高差距太大,原本应该制在腰间的手却不小心抵在了那宫女柔软的xiong口。   “……!”   凌风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连忙尴尬的松了松手臂想要重新调整一下位置。可谁知他这刚一分心,那宫女立刻抬手握住了他捂着自己嘴巴的手掌,狠狠在上边咬了一口!   “唔!”凌风顿时吃痛的闷哼了一声,似是没有料到女人打架竟然是用嘴的?   那宫女也立刻借着这个时机,拼命挣扎着身体对宫墙之外大声嘶喊起来,“救命啊!!”   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渐渐在院外响起,虽然凌风以最快的速度重新堵上了她的嘴,可是那厚重的院门却被一队侍卫狠狠踹开,明亮的火把瞬间填满了整个院落。   “大胆yin贼,擅闯皇后寝宫,凌ru皇后婢女!”禁军队长手持银枪对着他冷冷一指,“来人!给我拿下!”   “我……”   凌风满头黑线的张了张嘴,又看了看四周一片残破景象,竟一时怔愣着说不出话来。这破破烂烂的地方连个活人都没有,怎么就成了皇后寝宫?!   这群人莫不是在玩我??   他抬头看着那个满脸严肃的禁军队长,似是有些面熟,或者说,简直和那个木头楚潇如出一辙!   怎么办?   凌风颦了颦眉,自己今日没有覆面,就算是把他们全部撂倒也依旧跑不掉了,反倒还可能被扣上一个畏罪潜逃的罪名。如今倒不如随他去了,让他们带着自己去见楚潇吧!   只不过……一想起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凌风默默咋了咋舌,还真觉得自己命运多舛啊…… 第四十七章 深宫暗影(下)   禁军营的密室比想象中还要阴森几分,昏暗的烛光,冰冷的利刃,最主要的,还有那恨不得将自己凌迟而死的目光……   凌风刚刚才把那个吓掉了魂的女人丢到一旁,就立刻被几个御林军用长枪戳着后腰押到了楚潇面前。   楚潇今日不当值,便没有穿戎装,而是着了一袭干净利落的厚缎锦袍,头戴银冠,腰束玉带,若除去他那几乎可以冻死人的表情之外,倒真是一副英武不凡的公子模样。   他站在禁军营的大堂之内,看见手下用长枪押进来的“yin贼”竟是凌风这个家伙,脸色顿时白了白,默不作声的走过去,拎着凌风的衣领直接把人拖进了一旁的密室。   “yin贼??!”   方一进门,楚潇便冷笑了一声,手上猛的运足内力,毫不留情的一拳杵在了凌风脸上。   凌风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击打得脑袋一阵发懵,趔趄了几步才堪堪稳住身体,他默默咽下口中腥甜,回过头,眼睛却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向楚潇望去。   这是什么情况???   说好的虚堂悬镜!说好的赏信罚明呢?!   这个家伙怎么问都不问就开始动用私刑了?!   “不服气?”楚潇看着他满眼不敢置信的神情,冷冷的走到他面前,抬手狠狠提起他的衣襟沉声道,“不好好保护你的主子,自己跑去皇后寝宫调戏宫女,况且……!”   楚潇的表情突然僵了僵,生生把已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况且还是个宫里出了名的丑女,因为没人愿意要才被打发到了皇后的“冷宫”里去,他这究竟是什么眼神儿?   “如今朝局混乱,陛下步步如履薄冰,你却还敢生出这种事端?!”楚潇微微顿了顿,继续紧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的在他面前狠声道,“你想没想过,若是被摄政王抓住什么把柄,且不说你要狗头落地,就连Z王也要受到牵连!!”   “冤……冤枉呀……”凌风被他提着衣襟,结实的领口勒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故意装作一副将要窒息的样子,挣扎着拍了拍他的手背,结结巴巴的讨好道,“你,你听我说!!”   “好,你说!”楚潇冷冷的把他甩开,盯着他那嬉皮笑脸的样子满眼怒意的沉声道,“你趁着侍卫换班的时候,一个人摸去皇后寝宫做什么?”   “我是看见……”   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话却被凌风拼命咽了下去,他赶紧咬住下唇,好像稍一松口剩下的半句就会溜出来似的。   好险!   这楚潇虽然看似站在陛下这边,但更多的时候却只是保持中立,并不能确认是否可靠,有些话,还是不要多说的好。   楚潇见他突然闭了嘴,越发觉得事有蹊跷,颦着眉紧紧盯着他有些闪烁的目光,压低了声音追问道:“看见什么?!”   “看见……”凌风挠了挠头,此刻真是恨透了自己的脑袋不够聪明,瞎话编得太慢,“那个……看见一只猫……有这么大个!”   他突然抬起手,咋咋呼呼的在面前比划了一下:“全身都是黑的,一根杂毛都没有!我看着新鲜就追上去瞧瞧,可是真不知道那破院子是皇后寝宫啊!”   “黑猫?”   楚潇突然淡淡的冷哼了一声,那墨玉般的黑眸里藏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漠然,“这黑猫也懂得侍卫换班的时候戒备最弱,溜到皇后宫里偷鱼不成?”   “这个……大概是巧合……”绞尽脑汁编出来的瞎话还没捂热乎就被楚潇戳穿了,凌风尴尬的讪笑着,自暴自弃般的随意应付道。   “我之所以带你来密室,本想从摄政王的眼皮子底下冒着徇私的风险保你一次,你却不肯说实话……”楚潇摇了摇头,眼底却越发绽开一抹寒意,“罢了,那咱们就公事公办,把你先压到大牢听候处置吧!”   楚潇转过身,甩手向门外走去,凌风微微一怔,突然发现这个结果好像还不如全都招了??   于是立刻冲上前去,一把握住了他的肩膀。   以楚潇的身手怎么可能随意受制于人,他反射般的转身抓紧凌风的臂弯,运足了内力的一拳便在下一刻直奔对方面门而去。   凌风原本只是想阻止他离开,并没有动用内力,谁料他这毫不留情的反击却在不经意间激起了他的兽性。几乎是本能般的,他猛的横臂一挡,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抬脚踹上了楚潇的膝窝,手里顺势再一用力,便将他整个人按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噗通”一声钝响,楚潇吃痛的闷哼了一声,密室内的烛火轻轻摇曳,映照着他那惊愕的目光。   楚潇不敢置信的睁大双眼望着将自己紧按在身下的凌风,抖了抖唇却始终说不出半句话来。   凌风是Z王的贴身侍卫,功夫自然不俗,可过去的他在自己眼中,却始终是个只会油嘴滑舌的跳梁小丑。   但是今天,就算是方才的自己疏于防范,却仍是被他不出三招便制服在身下,这速度,这力量,竟都是自己所不能及的!!   “凌风!”他哑着嗓子冷斥了一声,这种突如其来的认知让他心中有些惊慌。   凌风也在这声呼唤中瞬间恢复了理智,他垂眸看着楚潇那面无表情的脸庞上悄悄绽开一抹无措,肌肉紧实的胸膛也在自己的禁锢下急促的起伏着,不知怎的,竟突然生出几分戏弄心思来。   刚才不是还挺狂的嘛? 第四十八章 约定(上)   凌风抬手点了楚潇两处大穴,让他暂时动弹不得,然后便嘲弄般的俯身向他脸侧凑去。   “凌风,你活的不耐烦了吗?!”   楚潇看着他渐渐放大的面庞,突然呼吸狠狠一滞,急喘着别开脸厉声威胁道。   可是那耳根,却似乎在恼羞成怒中微微有些发红。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去那个破院子吗?”凌风故意吓他一般凑到楚潇耳边,薄唇几乎贴上了他的耳廓,那温热的气息柔柔的掠过脸颊,使得他狠狠打了几个冷战,全身都在不自觉中紧绷起来。   “是因为……我看见有一个人先进去了。”凌风看着他又气又慌的小眼神,微微顿了顿,突然直起身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戏谑般的低声道。   “是谁?!”   楚潇满眼惊讶的望着他,就连呼吸都悄悄滞住了。   “龙霄宫的小太监,春秋。”   凌风终于收了笑,换上一副正经面孔,低头望着他明亮的双眸压低了声音缓缓道。   “他与你并无瓜葛,方才为何要替他隐瞒?”楚潇仍然有些怀疑的默默打量着凌风,似是要从他满是嘲弄的眼神中寻出一丝破绽般。   凌风嗤笑着摇了摇头,像调戏姑娘般在他脸上故意撩拨了一下,戏谑道:“我哪里是替他隐瞒,而是因为,他是龙霄宫的人,此行究竟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受陛下所托,亦或是……被他人指使?现在的一切都还不清楚……”   “更何况,我当时没有抓到他,便没有证据证明我说的话,至于你……”凌风那明亮的双眼一动不动的注视着楚潇,薄唇轻轻挑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直到你说……愿意冒着被革职的风险保我这次,我才敢信上你几分罢了。”   “你个yin贼!”楚潇被他按在地上这般戏弄,顿时气得面色绯红,他咬着牙,眉心紧锁的恨恨道,“想要活命,就赶紧放我起来说话。”   “其实……”凌风一手撑在地面,一手反而越发放肆的在他脸颊轻轻摩挲,暧昧的勾唇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可比之前好看多了~”   自小陪在澜Z这个天下闻名的美人儿身边,凌风自认为早已对美色有了足够的抵抗力。可是不知为何,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俊眉似剑,明眸如星,那朱唇皓齿之间竟带着一种别样的诱惑。   所以,他根本不着急放楚潇离开,反而很享受他那又羞又恼,暴跳如雷,却拿他没有办法的样子。   “你!”楚潇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偏头躲开他的手指,看了看那紧闭着的密室大门狠声道,“别忘了,这里可都是我的手下。”   “别!”凌风连忙装作一副惧怕的模样,高高举起刚才还在作怪的双手,调侃道,“他们若是闯进来……我可不想你这么好看的模样被他人看了去!”   他故意把“这么好看”说得清晰无比,那声音虽低,却是威胁意味十足。   “你,你究竟要如何!!”楚潇气滞,恨不得跳起来一拳杵在他那张惹人心烦的笑脸上,可如今却受制于人,一丝一毫都动弹不得。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楚潇微微收敛了怒意,冰冷着脸追问道。   “你放了我,咱们今天的事就当没有发生过。”凌风歪了歪头,一边解了楚潇的穴道,一边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浮土认真道,“至于那个小太监,我们进宫多有不便,怕是要拜托楚统领费心了。”   楚潇像是怕他反悔般的立刻从地上一跃而起,微微退后两步,才冷着脸说了一声:“保护龙霄宫的安全本来就是我职责所在,既然有人敢在我的眼皮下鬼鬼祟祟,我自然不会放过。”   他抬眸斜了一眼凌风,继续道:“今日之事我自会处理,但是你也给我记住,就算是为了Z王和陛下,也不要指望我再帮你第二次!”   “是,我的楚大统领。”凌风以翻书般的速度重新换上了一张欠揍的脸,挑眉嬉笑道,“今日是我大意了,没想到会有人一声不响的蹲在角落里哭鼻子!”   “宫墙里的泪水若是能收集起来,足够淹了这座龙霄殿,你如今有这份闲心,还是想想怎么保护好你家主子吧!”楚潇冷哼了一声,随后便漠然的转过身,继续向密室大门走去,可当手指碰到那结实的梨木殿门时,又缓缓侧过头,不悦的补充道,“以后若有机会,再和你好好打上一场!”   凌风知道他今日输得跌了面子,定会心有不甘,便故意装作一副谦卑样子,陪着笑脸道:“今天我纯属侥幸,趁你不备赢得不光不彩,他日若是楚大统领愿意相约,我凌风定会奉陪到底的。”   楚潇斜了他一眼,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密室,凌风便撇了撇嘴,识趣的独自溜出了禁军营。   凌风飞快的掠回了泰安殿外,独自轻敛气息,蹑手蹑脚的从角门溜进院中。看了看四周,只见一切安静如常,便悄悄拍了拍胸脯,兀自庆幸了一下这趟没有被王爷发现。   侧殿的大门仍然虚掩着,柔和的烛光透过门缝在青砖地面间投下一段暖黄。凌风神不知鬼不觉的跃到门口,微微一个闪身便挤进了室内,可是两道熟悉的气息却突然随着那温热的碳火之光扑面而来。   凌风急忙抬起头,只见外殿里,澜Z和黎玄正一左一右的端坐在主位之上,手里捧着茶盏,就像看笑话般的望着自己。 第四十八章 约定(下)   “王,王爷。”凌风心中一紧,立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讪讪的轻唤道。   “去哪了?”澜Z似笑非笑的扬了扬嘴角,语气温柔得让他有点毛骨悚然!   “那个……”凌风在心里默默哀嚎了一声,暗恨自己明知道嘴笨编不出瞎话,怎么不在回来路上好好准备一下?!   “嗯?”澜Z见他吞吞吐吐的样子,索性放下手中茶盏,那狭长的凤眸微微半眯着,一动不动的向他看去。   “茶水喝多了……”凌风绞尽脑汁的想了半晌,突然看见澜Z重重放在桌上的茶盏,才顿时计上心头,连忙低声嗫嚅道,“肚,肚子有点不舒服,就去方便了一下……”   澜Z心知此话有鬼,可是想了想毕竟人有三急,这个理由似乎还说的过去?便侧头看了一眼低头品茶的黎玄。   黎玄明白他并没有诚心要罚的意思,但是被自己的贴身侍卫公然在皇宫里放了鸽子,脸上也实在有挂不住,便浅笑着打圆场道:“既然脾胃不适,那这只宫廷酱鸭怕也是吃不得了,等回到府里改吃两天粥水将养一下吧。”   宫廷酱鸭?   不提倒还忘了,自己原本就是出去找吃的呀?!   谁知被这成堆的糟心事一搅和,竟然都不觉得饿了。如今看到那油纸包就放在澜Z手边,隔了这么远仿佛还能闻到其间隐隐散发出来的香气,肚子便顿时咕噜咕噜的向他叫嚣起来。   “别,别啊……”凌风讨好的向前膝行了两步,满眼悲壮的认错道,“属下回来迟了,回去任凭王爷处置,可王爷的这番心意,属下就算是吃死,也不能辜负!”   澜Z强忍着不断上翘的嘴角,狠狠剜了他一眼,终于冷哼着把桌上的酱鸭随意丢到他手中,一边轻轻握住黎玄结实的手臂,一边站起身来道:“好了,天色也不早了……我们回府吧。”   “嗯。”   黎玄从侍卫手中接过墨狐皮的金丝大氅,默默环过他的周身,将整个人紧紧裹了起来,反握住他的手背道:“地上有冰,走慢些。”   那深邃的双眸里却是说不出的温柔。   ……   而此时的龙霄殿,却是另一番景象。   明亮的烛火在寝殿四周轻轻跳跃,红木描金的雕花木桌上摆着满满的珍馐美味。天气寒冷,即使殿中生了地龙,摆了碳火,那原本热气腾腾的饭菜也在窗缝间不断漫入的凉风里渐渐失去了曾经的温度。   澜u穿着一身厚实的锦缎长袍,衣领处柔软的貂绒滚边贴服在精致的脖颈间,衬得那肌肤越发白皙动人。   他右手撑在桌面上,摇摇欲坠的勉强支着头,泼墨般垂在肩侧的长发间,脸颊却是一片绯红。他半闭着双眼,原本清澈的目光中迷离着一层淡淡的薄雾,此刻正毫无焦距的望向前方。   沉稳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一阵恭敬的叩拜之后却再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音。华美的红木殿门在下一刻被人缓缓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便蓦地闯进了他早已被泪水模糊的视线。   “你来了……皇叔……”出乎意料的,澜u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逃避他那威严的目光,而是紧紧抓着手中的白玉酒壶,浅笑着扬起头,将那所剩无几的烈酒拼命向口中灌去。   淡淡轻舞的烛光中,他那修长的脖颈被拉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逸出口中的酒水便沿着颈侧不断滑落在胸前。   才一进门,就觉得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澜政不悦的颦了眉,抬眸冷冷的向殿内望去。   澜u素来勤勉,衣食住行也一向都是循规蹈矩,平日里就连饮酒都是极少见到,更不用说醉成现在这个样子!   “你知道我今日会来?”   澜政随手脱掉华贵的狐裘披风,缓缓向殿内走去,那低沉的嗓音像是带着某种摄人心魄的魔力,让人无法抗拒。   “每次我和澜Z私下接触,你都会过来。”澜u凤眸微挑,透过垂在脸侧的缕缕长发目光流转的向他望去,勾了唇,淡淡的嗤笑道,“我想……这次也不会例外……”   “为何饮酒?”   澜政不置可否的微眯了双眼,周身渐渐散发出一种让人惧怕的危险气息。他走到澜u身旁,用食指慢慢勾起他的下巴,那酒醉后的红晕在他白皙的脸颊晕染开来,竟一直红到了耳根。   “澜Z来看珞儿了。”澜u并没有回答他的问话,也没有像平时一样躲闪他的目光,而是就这样眼神空洞的向他回看过去,仿佛透过他的眼睛,可以看到某种无法看到的东西,“他对珞儿很好……就像当初……皇叔对我那样好……”   澜政的身体微微一怔,那夜色般幽暗的双眸也在不经意间悄悄深邃了几分。   澜u的笑很美,那琥珀色的瞳仁里始终藏着让人为之疯狂的诱惑……可是那漫过指尖的泪水,却几乎刺痛了他的双眼……   澜政的手指僵硬在原地,在这几乎让人窒息的气氛下默默凝视着澜u的面庞。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突然轻轻嗤笑了一声,俯下身,哑着嗓子在他耳边低语道:“不一样的……u儿……” 第四十九章 旧梦情牵(上)   “是啊……”   澜u手上突然一松,那白玉酒壶便顿时躺倒在桌面上,伴着沉闷的撞击声,烈酒溅满了整件衣衫,“终究是不一样了……皇叔……你有多久没叫过我一声u儿了?”   u儿……   澜政心中突然一阵莫名抽痛,记忆中的u儿,就像这世间最纯净的玉石,那样晶莹剔透,美得不染凡尘。   “如今你坐拥天下,富有四海……”澜u吃吃的笑着,那凄然的神情中却带着一抹自嘲意味:“而我……只是一个被你豢养在金丝笼中的傀儡皇帝而已……”   “你醉了。”澜政在他悲凉的笑声中微微回过神来,有些不悦的紧握住他的手腕,强迫他站起身,揽着那清瘦的身体跌跌撞撞的靠在了自己怀中。   “皇叔……”澜u没有挣扎,而是放任自己将额头抵在他结实的胸膛上,无力的泪流满面,“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   澜政自嘲的勾了勾唇角,却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紧紧闭上双眼,一言不发的将那颤抖的身体用力揉进怀中。   澜u,你永远不会明白……   “如果……如果你真的想要这皇权……”澜u突然狠狠抖了抖唇,哽咽着拉住澜政的衣襟,哀声祈求道,“就直接杀了我,我可以立下遗诏把皇位传给你,只要你能放澜Z和珞儿一条生路……”   “……做梦。”澜政微微一滞,低沉的嗓音却突然在紧咬的牙关间响起,带着隐隐的怒意。他手上略一用力,猛的把澜u打横抱进了怀中,一刻也不肯迟疑的迈开步子稳稳的向内殿走去,“你是我的……”   “皇叔……求求你……我们不能这样下去了!”   似乎知道将要发生的一切,澜u突然剧烈的挣扎起来,那因为酒醉而绯红的面庞上,泪水就像决堤般无声的流淌。他狠狠抓着澜政结实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了他的肉中,就连那苦苦哀求的嗓音也嘶哑得令人心疼,“我们这般悖逆天伦,将来要如何去面对父皇!!”   “u儿……”澜政把他重重的丢进榻间,按住他的手腕狠狠覆身上去,那深不见底的黑眸一动不动的凝视着他又痛又惧的神情,呢喃般的低语却微不可闻的悄悄掠过澜u耳畔,“还记得吗,三年多前,你就是这样拒绝我的……”   ……   澜Z带着众人回到Z王府,简单吩咐之后就拉着黎玄一起回了承欢殿,洗漱就寝,不让任何人打扰。   凌风看着寝殿内渐渐暗下去的烛光,独自瘪瘪嘴,抱着那包尚有余温的宫廷酱鸭去了侧殿。   侧殿虽然没有地龙,但是所幸碳火烧得很足,室内依然温暖无比。他悄悄溜去小厨房温了一壶好酒,取了一碟小菜,回到殿中把油纸包放在桌面小心翼翼的摊开,一股浓浓的肉香顿时扑面而来。   “不愧是御厨!”凌风满眼放光的搓了搓手,竟有几分不舍得下口的意思。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不远处突然传来一抹熟悉的气息。   凌风心中一凛,急忙去收桌上的鸭肉,可还没来得及重新包好,一个矫健的身影便飞快的推门而入,呼啸而来的飞刀紧跟着狠狠扎进了鸭肉旁边的纸角,立在桌面上来回颤动着一阵嗡嗡作响。   “啊!你!”凌风惊呼着收回手指,猛的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对着冷冷站在不远处的男人大声责骂道,“你就不怕扎到我的手!!”   “这不……还没开始喝呢么。”凝雨淡淡的扫了一眼纸包里的鸭肉,毫不客气的走过去坐到桌边,拔出短匕叉起一大块放到嘴里,细细的咀嚼着,“从宫里带出来的,今天讨主子欢心了?”   凌风看他吃了这么一大块肉,心疼得竟有种是从自己身上撸下来的感觉?!不仅如此,他竟然还满不在乎的拿着自己的酒自斟自饮起来?!   “哎嘿!”凌风不满的坐回桌旁,抬手想去抢那纸包,要知道,他可是个足足饿了大半天的可怜人哪!   “嗯?”凝雨斜眸看了他一眼,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却冷得仿佛能掉出冰碴子来。   “那个……”凌风看着他此刻的表情,竟突然觉得有点怂。这家伙虽然平时看起来不声不响的,肚子里的阴狠招数却比谁都多,要是不小心得罪了他……啧啧啧……   于是立刻陪着笑脸凑过去,讪讪的改口道:“给我留点……”   “嗯。”凝雨淡淡的扫了他一眼,轻轻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坐下一起吃。   凌风赶紧扯了一条鸭腿,迅速无比的向嘴里塞去。   “关于清金阁的事,已经调查清楚了。”凝雨端起酒盅,轻轻抿了一口,故意卖关子道,“和一个手握重兵之人有关……” 第四十九章 旧梦情牵(下)   “手握重兵?”凌风嘴里叼着一截鸭骨头,饶有兴趣的探身追问道,“江南那边,除了四郡各自的总兵,就只剩下镇南王程傲手里有兵权了,然而在四郡之中,以连敬之的实力最强,他估计也不屑于去算计那其余三个总兵,这么说……”   “就是程傲。”凝雨又捏了一块肉放到嘴里,不紧不慢的一边吃一边点头道。   眼见着纸包里的鸭肉渐渐去了大半,凌风心疼的捂着胸口,委屈巴巴的急忙追问道:“那个清金阁难不成是程傲开的?!”   表面上是追问原由,心里却想的是,他如果多说几句,是不是就能少吃几口??   果然,凝雨放下酒盅,满脸严肃的颦眉道:“何止如此。这家妓院还是个掩人耳目的幌子,专门用来给程傲和李寿泓侵吞赈灾银两作为掩护的。”   “哦?!”凌风微微一愣,似是不经意的把另一条鸭腿抓进了手中,疑惑道,“如何掩护?”   “赈灾银两是官银,铸着清清楚楚的天家铭文,谁也不敢明摆着拿出去花。”凝雨抬手满了一杯酒,大大方方的推到凌风面前,继续道,“清金阁的地下密室有熔炉和密道,专门用来把这些官银回炉重铸。更重要的是,所有重铸的赈灾银子都名正言顺的成为了清金阁的日常收入,来之有理去之有据,谁也没办法过多置喙!”   “你说的……可都有确凿证据?”凌风颦了眉,有些迟疑的向他确认道。   此事想来事关重大,涉及到一个手握重兵的人,总要多加几分小心,可是反过来讲,若是真的能将这个镇南王顺利搬倒,摄政王就又丢了一枚重要棋子!   “自然。”凝雨冷冷的白了一眼凌风,这么多年朝夕相处,他竟然还能问出这样的话来?若是没有十足把握,自己又怎么可能随意乱说,“只不过,要想拿下程傲,单凭朝堂之上的弹劾怕是只会逼得他狗急跳墙,我们还要事先做些准备才好!”   “如何准备?!”凌风点了点头,默默表示认同。   “程傲是清金阁的幕后老板,每隔三个月会悄悄前去清查一次账目。他平日里有重兵保护,可是这件私密之事却不能为外人所知,所以,通常只带上一两个贴身之人……”凝雨酒足饭饱的用衣袖抹了抹嘴,继续淡淡道,“我已经安排了人手暗中监视,待到他再出现在清金阁时,就先把他控制起来,再等朝堂这边的惩处消息……”   “也好……”凌风挑眉满眼佩服的看了看凝雨,可一想到如今摄政王专权下的混乱的时局,便仍有些不放心的低声追问道,“那朝堂这边,王爷就准备在年后带着人证物证直接弹劾那个李寿泓吗?摄政王会不会强行保下那个老贼?”   “王爷当初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如果证据确凿摄政王却要强行庇佑,只怕他日后在百官面前也会威信尽失,再难服众了。更何况……”凝雨抬起头,用那双幽潭般的黑眸静静望向凌风,眼神却悄悄藏了几分狠绝,“我们还可以把事情闹大,闹到整个江南四郡民怨沸腾,让他们骑虎难下。到时候这个李寿泓,甚至那些参与其中的党羽们,不杀也得杀……”   “散布流言,聚众闹事这种活儿,果然还是你做起来得心应手!哈哈哈哈!”凌风端起酒盅,十分畅快的一饮而尽,可那毫不掩饰的大笑中,凝雨的脸色却顿时微不可见的黑了几分。   “咳……”凌风的笑声越来越小,用余光看见凝雨面沉如水的斜睨着自己,突然干咳了一声,悄悄转移话题道,“那个……今天我在龙霄宫,撞见一件怪事,不如你帮我分析分析?!”   “何事?!”凝雨颦了眉,冷着脸追问道。   “龙霄殿新来的那个小太监,春秋,趁着晚膳侍卫换岗时间偷偷溜进了皇后寝宫,你说他和皇后娘娘……究竟会有什么牵扯?!”   “皇后寝宫?”   凝雨也不解的暗暗默念了几遍,脑袋里却兀自转得飞快。   “第一,有可能他是在替陛下向皇后传递消息,暗中行事只是为了避开摄政王的耳目。第二,摄政王和皇后本就不睦,皇后落得如今这般下场也都是拜他所赐,这个春秋也有可能是摄政王安排在陛下身边的眼线,既可以监视陛下行动,还可以暗中对皇后不利?!”凝雨看着凌风,目光却有些飘忽,他颦着眉,一字一顿的低声继续道,“又或许……还有其他人插手到这深宫内院中来?”   “和我设想的差不多。”凌风难得认真的点了点头,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我已经把此事交给楚潇去调查了,相信以他的能力,会有个满意答复的。”   “楚潇?”凝雨突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什么时候和那个家伙搅在一起了?!况且,这毫无来由的信任又是怎么回事?   “此人可信?!”凝雨不满的盯着凌风。   “那个……”凌风挠了挠头,他也不知道怎么向凝雨证明楚潇是不是可信,反正自己那会儿就是信了,“应该可信……”   “……应该?”凝雨张了张嘴,那常年僵硬的脸上渐渐从惊转怒,最后还隐隐透出一丝无奈,“……罢了,陛下那边还是要想办法提醒一下,若是他吩咐的便罢了,若他尚不知情,也好小心提防此人一些。”   “呃……好,我一会就去安排。”凌风自知理亏,连忙缩了缩脖子,讨好般的应承了一声。 第五十章 新岁礼(上)   新年未至,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却抢先而来。   Z王新婚,又逢年下,拜访之人始终络绎不绝。澜Z陪着笑脸送走了今日最后一批宾客,便懒懒的返回了寝殿,歪在软榻之上闭目养神。   此刻,窗外一片寒风刺骨,白雪皑皑。殿内却是张灯结彩,红绸轻垂。   一个身穿棉袍的小丫鬟从院外匆匆走到门口,手里小心翼翼的端着一个被金色绸缎覆盖着的红木托盘,轻声道:   “王爷,御衣阁的人刚刚送来了今年的新岁吉服,说是陛下亲自吩咐的,就连花纹样式也是陛下为您和王妃选的。”   丫鬟不敢进门,只是恭敬的跪在门槛外,她一边半折起那覆盖着衣袍的金色锦缎,一边低低的回禀道,“御衣阁的人说先请王爷王妃试试合不合身,若有需要修改的地方,晚些再差人送回去。”   澜Z微微抬眸向门口望去,只见柔和的霞光中,那一道道金丝绣成的繁复花纹遍布在醉人的鲜红之中,随着她指尖微动,缓缓漾开一片绚丽的柔光。   在龙霄国的习俗里,新婚第一年的大年夜称为新岁,需要夫妻双方重新穿上红衣,饮一杯合卺酒,并且携手共同守岁,寓意岁岁同“新”,红红火火。   而澜Z作为龙霄国的嫡亲王爷,自然更加隆重几分。   “拿进来吧。”澜Z笑着点了点头,那般场景此刻就是想着,都觉得心里一阵甜蜜,“去后园请将军过来。”   丫鬟福了福身,乖巧的应声退了下去。只过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黎玄便手持长剑,大步跨进了承欢殿的大门。   “御衣阁送来的新岁吉服,试试看合不合身。”澜Z用纤长的指尖指了指放在身前不远处的红木托盘,轻笑道。   “嗯。”黎玄淡淡的应了一声,转身把佩剑挂在龙门架上,又抬起胳膊用衣袖擦了擦额间细汗,才一边拆解腰间束带,一边缓缓向澜Z走来。那英俊的面庞上,如星的黑眸微微垂着,有力的指节覆上自己胸前的衣襟,随意拨弄了几下,便默默将那暗紫色的外袍褪了下去。   “我帮你。”澜Z像是被惑了心神一般从榻间站起身来,轻轻走到他面前,那白皙的手指便悄悄抚上了他只穿了一件中衣的紧致胸膛。   魅惑的气息扑面而来,黎玄仿佛被他指尖烫到了一般呼吸狠狠一滞,再抬眸向他看去时,眼底竟悄悄掠过一丝炽热。   澜Z看到黎玄的反应,也微微红了脸,低头替他慢慢整理贴身的中衣,那包裹在身上的柔软丝绸勾勒出他肌理分明的诱人曲线,看得他一时有些口干舌燥。   “怎么?”黎玄突然轻轻捏起他的下巴,用指腹慢慢探到他红润的薄唇间温柔的摩挲着,垂眸望了望他莫名羞涩的样子,浅笑着打趣道,“这是要穿,还是要脱?”   “别乱动。”澜Z知道被他看穿了心思,却只得掩饰般的冷哼了一声,拍掉他作怪的手指,转身从一旁的托盘中拿起那件华美的金丝红衣,提着衣襟微微抖开,向黎玄的肩侧覆去。   黎玄乖乖抬起手,抿了唇任他肆意动作,可澜Z那又专注又羞涩的小眼神不断这样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却撩得他有些心痒难耐。   “挺合身的。”澜Z给他系好腰间那镶着美玉的金边束带,退后两步认真的抬眸望去。   黎玄本就相貌俊朗,身姿挺拔,如今那一袭红衣穿在身上,越发衬得他明艳了几分。   “待到新岁礼时,我会补给你大婚那晚所亏欠的一切。”黎玄看着他此刻满眼爱慕的诱人模样,突然略带愧疚的上前一步,双手捧起他泛着淡淡红晕的小脸,兀自垂了眸,用那线条优美的薄唇温柔的吻上了他的额头。   回想起上次身穿红衣之时,还是在新婚之夜,自己那时候满腹怨怼,只是故意在寝殿里嘲讽戏弄了他一番,就独自去了书房,竟是连合卺酒都没有喝成。   现在想来,真是后悔不已。   “好。”澜Z先是愣了愣,随后便紧紧抱住他的腰身,将那侧脸贴在那温暖的胸膛上微微勾了勾唇。这里,此刻正悸动得厉害,隔着厚厚的衣袍都能感觉到他急促的心跳,只为自己而狂热的心跳,“合卺酒,周公礼,可是一个都不能少的~”   傍晚的斜阳柔柔的穿过窗棱,洒在澜Z略显清秀的身体上,黎玄浅笑着抚了抚他如墨的长发,只觉得这一瞬间,周围仿佛拢起一圈甜蜜的霞光。   他轻轻闭上双眼,一边低头亲吻着他有些泛红的脸颊,一边魅惑的在他耳畔柔声呢喃道:“那是自然……” 第五十章 新岁礼(下)   年前最繁忙的日子,却带着说不出的温馨。拜访亲友,接待宾客,不管做些什么,澜Z都恨不得整日挂在黎玄身上,就这么寸步不离的跟着。   小年夜的烟花仿佛还在眼前,除夕清晨的钟声便已来到耳畔。   依照每年的惯例,龙霄宫会在晚上举办宫宴,申时开始,戌时结束,宫宴结束后,众人再各自回到府邸守岁迎年。因为凡是皇族之人都在受邀行列,黎玄作为新王妃,更是成了今年备受瞩目的焦点。   “吃饱了吗?”澜Z坐在方桌前,手持玉箸偏头向黎玄看去,那精致的午膳用朱漆描金的小碟盛着,摆了满满一桌子,单单看着就觉得眼前一派浓浓的年节味道。   “嗯。”黎玄望了望窗外越发有些阴沉的天色,微微颦眉道,“再过一个时辰就要进宫了,你先去休息一会儿。今晚要赴宫宴,还要守岁,怕是难得睡了。”   “好……”澜Z顺从的挽住黎玄手臂,挑逗般的的对他抛了个媚眼儿,悄悄勾唇道,“其实今晚我就没打算睡~”   那神情,颇有几分撩人样子。   黎玄无奈的看了他一眼,抬手想要把这块人皮“膏药”从肩头拉开,却突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匆匆忙忙的脚步声,没有丝毫停留的,径直叩拜在了寝殿门口:   “王爷,属下有要事禀报。”   “进来吧。”澜Z不得不坐直身体,满脸疑惑的对着殿外应了一声,可不知为何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   这大过年的……究竟会有什么“要事”?!   侍卫躬身进了外殿,反手把门紧紧带严,面色凝重的看了一眼坐在桌旁的二人,这才小心翼翼的叩拜下去道:“黎家的内线刚刚传来消息,说……说黎老将军病危……”   “什么?!!”   黎玄不敢置信的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几步跨到侍卫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厉声追问道。   或许是因为太过激动,几乎将他整个人从地面上提了起来。   “将军恕罪!黎老将军病危,黎夫人却密而不报,消息属下已经确认过了,不敢有任何欺瞒!”那侍卫被黎玄凶狠的样子吓了一跳,窒息的大张着嘴,满眼惊慌的告饶道。   殿中突然变得一阵死寂,只有一阵阵急促的喘息不断传入耳间。澜Z静静望着黎玄独自僵硬在原地的模样,突然隐隐有些心疼。   从黎玄嫁到王府,短短不过几个月的时间,黎世鸿就从一病不起到了如今这等境地。黎薛氏跋扈,当初黎玄握有兵权,或许还会顾及几分,可自从黎玄兵权被削,黎家失势,那女人便仗着与摄政王的几分关系越发不可一世。如今这般结果,可以想象黎夫人身在其中究竟起了什么样的“作用”。   “备马……回黎府!”黎玄有些失神的缓缓松开手指,那个侍卫便重重的跌坐在地上,面色惨白,撑着身体大口大口的喘息起来。   “将,将军……”侍卫喘息着看了看澜Z,微微有些迟疑。   黎玄看到地上之人满脸犹豫神色,才突然想起今晚是陛下亲赐的宫宴,若是不去,难保不会被有心人扣上一个抗旨的罪名。   可是……如今父亲病危,他若不去看看,又或者等到宫宴结束,会不会错过见上最后一面的机会……   “你去吧……”澜Z缓缓向前走了几步,拾起他的手腕,将那有些冰冷的手指柔柔的握进了掌心,“黎老将军的病情要紧,皇兄那边我自会替你解释!”   黎玄幽暗的目光静静向澜Z投来,那强装镇定的样子却让他觉得一阵心酸。此刻的他,一定在拼命压抑着心中痛苦吧?否则,怎会就连指尖都在微微轻颤!   望着澜Z满眼担忧的目光,黎玄突然心中一暖。他抬起布满剑茧的手掌,温柔的抚上他的脸颊,一边凝望着他清澈的双眼,一边在耳边低低的呢喃道:“……放心!”   放心……   短短两个字,却是他最郑重的承诺。   澜Z微微咬着下唇,对他用力点了点头,如此简单的话语,却仿佛带着神奇的安抚力量,让他相信无论黎府发生任何状况,黎玄都能完美的迎刃而解。   ……   燕歌赵舞,八珍玉食。盛大的宫宴在金碧辉煌的龙霄殿内举行,此刻的宫墙内外,处处都是张灯结彩,花团锦绣,彰显着一派喜气洋洋的美好景象。   大殿内,火一般艳红的地毯缓缓铺展开来,一排排红木方桌摆放得整整齐齐,桌面上覆着金色绸缎,放着鲜果美酒。宫女们排着队,步履轻盈的从两侧鱼贯而入,很快便将一盘盘精致无比的宫廷菜肴摆到了桌间。   诸位皇亲国戚携着家眷先后落了座,各自满脸喜色的和附近之人低声交谈着。   轻歌漫漫,彩裙飞舞。那温暖的琉璃宫灯映照着一张张沾染了酒气的笑脸,却让澜Z心中一阵恍惚。   黎玄他……此刻还好吗?   在这全国上下人人喜庆团聚的日子里,他却独自守在生命垂危的父亲身边,面对着最后一个亲人的离别,心中……一定很痛吧…… 第五十一章 悲伤年夜(上)   几场华丽的歌舞悄悄谢了幕,浓妆艳抹的舞姬也拖着七彩长裙缓缓退了下去,音乐声止,刚才还嘈杂不堪的大殿顿时变得一片鸦雀无声。   澜Z突然回过神来,侧头向着龙椅间望去。只见澜政身穿一袭暗金色的蟒纹长袍,头戴赤金发冠,正端着酒盏从下首缓步走到澜u身旁。   “陛下。”他双手握着酒盏,望着澜u那清澈如水的双眸,微微躬身行礼道,“臣等在此恭祝陛下福泽深厚,龙体安康,愿我龙霄国风调雨顺,国运恒昌!”   座下众人见状,立刻都很识时务的同时站起身来,双手捧着酒杯,对着澜u齐声叩拜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澜u侧头看了一眼满脸肃穆的澜政,才缓缓放眼向大殿中间望去,那线条优美的薄唇微微轻启,对着下方一片跪得笔直的脊背淡淡沉声道:“众卿平身。”   那声音虽轻,却已隐隐有了帝王的威严。   “谢陛下。”   众人同时缓缓站起身来,澜Z也跟着拂了拂衣袖,抬眸向前望去。可谁知这一眼,却不小心撞上了澜政略带玩味的目光。   澜Z心中一凛,急忙默默错开眼去,可还没容他重新落座,就听见主位旁传来一声冰冷的质问:   “Z王妃新婚入府,如今陛下的宫宴却不见踪影,难不成,忘了自己已是皇家之人吗?”   澜政将酒盏随意的放在描金桌面上,淡淡的向前迈了两步,挑眉望着不远处垂手而立的澜Z,一种骇人的威压便随着他的脚步不断蔓延。   “黎老将军病重,我已送他回府侍奉去了。”澜Z只得重新走回到殿中,斜眸扫了一眼澜政,才对着澜u朗声叩拜道,“因为事情紧急,没有来得及上书奏请,还请皇兄恕罪。”   可心里却在默默咒骂着,澜政这个老东西,果然不会轻易放过他。   澜政狠狠颦着眉,刚要继续发问,却突然被澜u那清透的嗓音堪堪打断了去:“百善孝为先,宫宴年年都有,若父母病重却不能侍奉床前,才是人间憾事。”   “皇兄所言极是。”澜Z也不管摄政王在一旁瞬间黑下来的脸色,连忙双手抱拳,对着澜u躬身谢恩道:“臣弟谢陛下体谅!”   澜政冷冷的看了一眼二人,却没有说话,只是愤怒的一甩衣袖,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侧位之上。   ……   酒过三巡,人们脸上都渐渐泛起一抹醉意。在这片或是窃窃私语,或是高谈阔论,一边满脸堆笑,一边阿谀奉承的人群中,只有澜Z食不知味的一口挨着一口喝着闷酒。   眼前的舞姬彩裙飞旋,晃得他隐隐有些晕眩,他故意装作不胜酒力,独自晃晃悠悠的走出大门,只见殿外已是一片夜幕低垂。   深邃的夜空中不见繁星,却有大片大片的雪花无声的坠落下来,轻轻柔柔的,就像一群落入凡尘的精灵。   澜Z扶着汉白玉的石栏走下台阶,那金丝软底的锦靴踩在越来越厚的积雪上,一片“咯吱”作响。他抬起头,醉眼迷离的望着从天际扑面而来的雪片,轻轻哈了几口白气,那在夜空中悄悄氤氲开来雾气中,仿佛还能看到黎玄捧着自己的手为他取暖的温馨场景。   喜庆的乐曲又从龙霄殿中渐渐传了出来,可眼前歌舞升平的一切却让他感到厌烦。此刻,他只想飞奔回到黎玄身边,无论他是哭是笑,是喜是忧,都愿和他一起承担……   “王爷……王爷……”   小心翼翼的呼唤从身旁传了过来,凌风怀里抱着自己的貂绒大氅,身后跟着两个龙霄殿的小太监,三人正一同满眼担忧的向他看来。   “何事?”澜Z回了神,看着凌风抱的是他之前脱在龙霄殿内的披风,有些疑惑的应了一声。   “王爷,陛下有旨。”其中一个小太监怀里抱着拂尘,走上前来恭敬的垂眸道,“黎老将军病重,王爷也应尽孝道,如今不必等到宫宴结束,可以自行告退了。”   澜Z闻言,有些意外的怔了怔。待到反应过来时才连忙撩起衣摆,就势跪在了冰冷的雪地之中。龙霄殿的烛光依然温暖而明亮,就像能照进他的心里一样,皇兄聪慧,怎能不知自己心中所想?他遥对着那华美的鎏金殿门深深叩拜下去,独自薄唇微抖的低声道:“臣弟,谢陛下隆恩。”   ……   澜Z没有回王府,而是一路快马加鞭的直奔黎府而去。除夕之夜,家家户户灯火通明,映照在杳无人烟的街市上,投下片片斑驳的光影。   骏马在街间绝尘而过,很快便来到了黎府那威严的高墙大院之外。澜Z跳下马,扑到大门前用力扣了扣那鎏金的鬼面门环,却在下一刻突然隐隐有些心惊。   视线中,那原本挂在房檐下的红灯笼已经撤掉,贴在门旁的对联也被人撕了下去,寂静的夜色下,一阵幽幽咽咽的哭声断断续续的被吹散在寒风中。澜Z原本就极度不安的心顿时紧紧抽成了一团,他焦躁的攥起拳头,狠狠的向大门上拼命锤了过去。 第五十一章 悲伤年夜(下)   直砸了许久,才听见一阵门栓轻响,厚重的府门人被用力拉开一道缝隙,门房借着院中微弱的火光半眯着眼向澜Z打量过去,楞楞的看了半晌,才突然有些惊慌的叩拜在地上,结结巴巴的大声道:“王……王爷!”   “王妃呢?!”澜Z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冷冷的狠声道。那力道,竟是几乎能把人提了起来。   “在,在后院。”门房被吓得半死,连忙哆哆嗦嗦的指了指远处,带着哭腔回答道。   澜Z狠狠甩开那人,顶着漫天飞雪大步向院内走去,那一袭华丽的锦袍被寒风掀起,一阵猎猎作响。   黎府正殿的火光照亮了大片庭院,悬挂在门楣旁的白色灯笼此刻却是刺目无比。白色的长绸盘系成花,缠绕在梁柱和窗棱上,越来越清晰的哭声却像魔咒一般忽高忽低的纠缠在澜Z耳边,让他脑海里突然一片空白。   澜Z僵在原地,朦胧的暗影拢在他身上,越发带了几分消沉气息。他不敢接近,又无法远离,只能这样傻傻的眺望着那点点白光,茫然无措的矗立在寒风里……   “王爷。”凌风不知何时从远处悄悄掠回了身边,垂眸覆在他耳边轻轻的低语道,“将军不在正殿,我们要不要去别处找找。”   “呃……好……”   澜Z怔愣了一下,侧头向凌风看去,只见他此刻眉心紧锁,正满脸担忧的望着自己。   黎玄心情不好的时候,总喜欢找一个空旷的地方喝闷酒,此刻,大概又是一个人坐在寒风中,独自舔舐伤口吧……   澜Z带着凌风穿过几条幽静的小路,来到一片早已荒废多年的花园之中。透过古树上干枯的枝丫,只见一片白雪皑皑之间,有个黑色的身影正背靠着树干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动不动的仰头望着天。   “玄……”   澜Z小心翼翼的走近一些,低低的轻唤了一声。可是那人却像没有听到般,仿若一尊风化了的石像。   或许是坐了太久的缘故,黎玄的衣袍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积雪,远远看着,整个人就像被埋在了雪堆里一样。那微微仰起的俊脸上,雪花轻轻坠落在其间,可是下一刻,却又在温热的鼻息间化成点点“泪痕”,沿着脸颊静静流淌。   澜Z看着他凄然的样子,心中突然泛起阵阵酸楚。短短不过半年时间,失了兄弟,丢了兵权,如今就连仅剩的亲人也突然故去了。此刻的他,大概觉得自己一无所有了吧?!   “玄……”   澜Z再次轻唤了一声,满眼心疼的缓缓走到他身边,蹲在了他微微支起的膝盖旁。   黎玄的手半搭在腿上,一个银制酒壶还摇摇欲坠的挂在指间,已经见了底,偶尔有一滴烈酒从细长的壶嘴处缓缓落下。   澜Z接过那酒壶放在身边,碰触到他的手指却是一片冷若寒霜。澜Z连忙捧着他的手,覆在掌心里细细的暖着,再抬眸向黎玄看去时,才发现他已经缓缓侧了头,正目色柔和的望着自己。   “外面冷……如今这里又是一片混乱,你……先回王府去吧。”   黎玄努力牵起一抹微笑,想用另一只手去抚摸他如水的长发。可是那指尖却早已在寒夜里冻得僵硬无比,蜷缩着半晌无法张开。   澜Z望着他吃力的动作,泪水瞬间涌出眼眶……   “我不走……”他哽咽着一把抱住黎玄的肩头,倔强的趴在他身上嗫嚅道,“我们说好……这个新岁要一起过的!你再也不能食言了!”   可是此刻,怀中那一直带给他温暖的男人,却是遍体冰凉,肌肤相接之处,更是冷得可以刺透肌骨一样。   “对不起……”   黎玄缓缓侧过身,将他颤抖的身躯紧紧拥入怀中,冰冷而干裂的薄唇轻轻吻去他脸上的泪水,而自己眼中却已是一片泪眼迷离,“这么喜庆的日子,让你……也跟着伤心了……”   “玄……”澜Z顺从的闭上双眼,安慰般的抱紧他结实的脊背,那苍白的小脸上,纤长的眼睫依然挂着点点泪珠,在难以抑制的情绪中微微颤抖着,“求你,不要这样说……”   “新婚之夜我欠你良多……”黎玄突然自嘲的笑了笑,僵硬着手指将澜Z身上的貂绒大氅细细裹好,温柔的把他重新揽入怀中。才再次抬起头,向着那大雪纷飞的天空望去,“本想在今天还你一个洞房花烛,没想到……”   黎玄笑的黯然,曾经明亮的目光也魃狭艘徊愕淡的水汽。没想到,在这全家团聚,喜气洋洋的夜晚,却要他陪着自己过得这般凄凉。   没有灯烛温暖,没有饕餮盛宴,就这样幕天席地的相拥着坐在寒风中,甚至没有一块可以御寒的薄毯…… 第五十二章 我们的合卺酒   雪越下越大了。   就这么铺天盖地的砸在脸上、身上,一阵阵刺骨的冰寒。凌风不知从哪里顺来了一个铜制的炭盆放在地上,外加厚厚的几叠纸钱,一言不发的递到黎玄手中。   盆里的碳火烧得正旺,瞬间融掉了身上的积雪,通红的火光映照在二人身上,仿佛整个人都跟着温暖了几分。   黎玄感激的对着凌风点了点头,垂手捏了一叠烧纸放到炭盆之中,那明亮的火焰猛的窜了窜,一抹黑色的纸灰便随着寒风悄悄散入空中。   “父亲……儿子不孝……”   黎玄有些哽咽,嗓音也暗哑得厉害,他微微抬起头,强忍着呼之欲出的泪水喃喃自语道,“是儿子无能……让您受苦了……”   澜Z也挣扎着跪直身体,拿了一叠纸钱缓缓送到炭盆之中,他静静凝视着那跳跃的火光,却只能垂了眸,愧疚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真的从未想过,自己当初一个随意的决定,如今会毁了整个黎家,就这么一个接着一个的,像中了他的诅咒一般。   黎玄默默烧完了全部纸钱,侧头便看见了澜Z泪眼模糊的俊脸。   他知道澜Z心中自责,可是此时此刻,所有安慰的语言却都是那样苍白无力。他搂住澜Z清瘦的肩膀,将人紧紧揽入自己怀中,一点一点,安抚般的轻吻着他的发丝,那锦缎般的长发柔柔顺顺的垂在身侧,弥漫着一缕淡淡的清香。   其实……黎家被摄政王视为异己,有今天的结局也是预料之中,而澜Z的出现,只是加快了这个过程而已。   他不怪澜Z,可今日这笔血债,他却绝不会忘记,无论是黎薛氏,还是摄政王……   ……   幽暗的夜空中突然绽开一片绚丽的光华,闪闪亮亮的,映照出二人默默相视的面庞。   伴随着梵净寺飘飘渺渺的新年钟声,无数烟火开始在一望无际的夜幕中升起,散落,在热闹的爆竹间拼凑出一朵朵醉人的繁花。   “新年了……”黎玄凝望着澜Z迷人的双眼,努力让自己勾起一抹温暖的笑容,一簇簇烟花交错间,那英俊的面庞上光影斑斓。   澜Z垂手拾起方才丢在地上的银制酒壶,将最后一口美酒倒入嘴中,轻轻勾起黎玄的下巴,不由分说的吻住了他的双唇。。   清冽的酒香在二人的唇舌间弥散,那深情的热吻便带着一种说不尽的缠绵。直到两人隐隐有些窒息,澜Z才放开了禁锢着黎玄的手指,挑唇浅笑着向他看去:   “这才是真正的合卺酒。”澜Z双手捧起他的脸庞,认认真真的呢喃道,“从今天起,我们就合为一体了。”   黎玄凝望着他清澈的目光,突然哽咽着抖了抖双唇,可是泪水在眼眶中倔强的盘旋几圈之后,终于在下一刻控制不住的奔涌而出……   黎玄哭了……   澜Z满脸不可思议的伸出手,想要去触碰他水晶般的泪滴。此刻,他的脸上带着一抹忧郁,带着一抹憔悴,可是更多的,却是发自内心的动容!   又有几朵绚丽的烟火在空中盛放,照亮了那漫天飞舞的白雪,在一片片转瞬即逝的金光下,澜Z竟从他幽潭般深沉的目光里,看到了一抹醉人的光华……   ……   黎玄早已嫁入Z王府,自然没有了操办黎世鸿丧事的资格,按照龙霄国的礼制,只需在第七日回去送葬即可。   大雪纷飞的除夕夜,二人在荒凉的废弃花园中枯守了大半个晚上,直熬到晨曦微露才被凌风硬生生的弄回马车上,径直送到了温暖如春的承欢殿里。   殿内,那层层叠叠的纱幔间,巨大的描金木桶已经备在了屋中,温热的清水中似乎撒了祛风散寒的草药,远远的,就能闻到一阵飘渺的药香。   “将军,王爷身子怕寒,您陪他多泡一会药浴吧。”凌风恭敬的站在门口,看着黎玄缓缓将澜Z从车里抱进殿门,仍旧有些不放心的嘱咐道,“属下去吩咐膳房熬一些姜汤过来。”   “嗯。”黎玄低头看了一眼在自己怀里睡得迷迷糊糊的男人,仍然有些泛红的双眼中悄悄流露出一抹疼惜味道。   凌风转身退了出去,温暖而馨香的寝殿中立刻晕开一片暧昧气息。黎玄将人轻轻放在软榻上,笨手笨脚的去解腰间束带,澜Z似是感觉到有人在动自己的衣襟,立刻不满的哼了一声,胡乱握住了黎玄那有力的手指。   方才苍白如纸的面庞也因为屋子里的暖意悄悄爬上一抹绯红,如同三月春桃,娇俏动人。   “别动。”黎玄的嗓音低低沉沉的,带着几分诱人的沙哑,他覆上澜Z依然冰凉的手背,轻轻拍了拍,满是宠溺的柔声道,“我陪你泡会儿药浴,免得回头着了风寒。”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听懂了黎玄的话,澜Z竟立刻松了手,微微嘟着嘴,放任他将自己上上下下剥了个干净。甚至将他从榻上抱起的时候,那白皙的手臂还像一条诱人的小蛇般紧紧缠在他的身上。 第五十二章 我们的合卺酒(下)   黎玄的呼吸微微一滞,那不着寸缕的身体如同白玉般温润无暇,就这样暧昧的攀附着自己,依赖又顺从,就算此刻心中凄切,却仍旧为他怦然心动。   黎玄努力静了静心神,抱着澜Z缓缓坐进宽大的浴桶之中。飘着香料的热水渐渐没过澜Z的锁骨,他便有些惊慌的半睁开双眼,用那湿漉漉的眸子茫然的向黎玄望去,就连手指也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无论如何不肯松开。   黎玄垂眸和他对视了片刻,低低的轻笑一声,随手脱掉身上衣袍,便也跟着跨进浴桶,把那个眼巴巴的小家伙用力搂进了怀中……   ……   黎府新丧,黎世鸿辞世的消息终于在清晨上奏到了龙霄殿中。   澜u素来勤勉,就连大年初一这样的日子也早早便起了身。华美的金色珠帘外,呈报之人正双手举过头顶,恭敬的托着一本用黑色锦缎作为封面的奏折。   澜u的心狠狠抽紧了几分,如水的双眸中悄悄划过一瞬间的不安。他轻撩衣摆,大步跨到侍卫面前将那奏折打开,纤长的指尖却在下一刻生生僵在了半空。   从没有得到过黎世鸿生病的消息,如今却直接收到了讣告?!黎世鸿是澜政多么重要的一枚棋子,但凡是朝中心明眼亮之人都很清楚,如今竟然就这样死了,难道是因为什么不为人知的缘故……成为了一颗弃子?!   澜u垂下眼帘,默默将奏折丢到了华美的红木桌案之上。思来想去,却猜不透这其间种种……   黎世鸿的死,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   “来人!”澜u挑眉向殿外望去,声音虽轻,却隐隐带着几分天家威仪,“通知楚潇,让他即刻准备一份厚礼,再安排车马送我去黎府。”   “是。”殿外的侍卫恭敬的应了一声,可话音刚落,就听见整齐的叩拜声再次从庭院中响起,由远及近的,一阵熟悉的脚步也渐渐停在了雕花殿门之外。   “u儿也是急着要去黎府吗?”澜政身穿一袭缂丝锦袍,独自推门走了进来。那明媚的晨光从殿外笔直的投射在白玉地面上,在他挺拔的身影旁绽开一片温暖的涟漪。   “皇叔……”澜u先是颇为意外的怔了怔,随后便望着他那高挑的剑眉,威严的神色,略带不安的低声回答道,“黎老将军病逝,我理应亲自过去吊唁一番……”   上次喝多了酒,又哭又闹的抱着他不知说了些什么,随后宫宴时因为黎玄之事公然顶撞,又提前放了澜Z离席……   恰逢除夕之夜,他不得不返回摄政王府陪同夫人一起守岁,可如今一大早便忙不迭的赶了过来,顿时让他隐隐有些心惊。   “我陪你。”澜政淡淡的扫了他一眼,眉宇间似是藏了几丝不悦。那刀刻般棱角分明的面庞上,依然是被岁月洗礼过的成熟和冷漠。   “呃……好。”澜u先是一怔,随后便悄悄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低声应了。那琥珀色的凤眸微微垂着,目光里藏着几分惯有的温顺。   至少,他此刻没把自己扣在寝殿里惩罚之前的“错处”,已是意料之外的好结局了! 第五十三章 身故缘由(上)   澜u今日是微服出宫,并不需要那些黄土垫道、净水泼街的盛大排场,可楚潇却依然提前做了充足的准备,事事小心谨慎,处处安排的极为妥帖。   澜u和澜政分别乘坐在两辆马车中,一前一后的行驶在宫城外的繁华街道上。澜u的马车轻便华贵,精致无比,楠木车辕,金丝帷裳,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狐皮靠垫,加了香料的暖炉里不断散发着淡淡幽香。   而澜政的则明显沉稳大气,一应布局简单舒适,暗色的车帘几乎透不进几丝阳光,澜政便端坐在其中,默默的听着窗外车轮辘辘,独自安静的闭目养神。   只是,那眉心却始终紧锁在一起,显示着他此时的心中不悦。   两队御林军身穿铠甲,手持长枪,一路小跑的跟在马车旁。而街道间,几乎每隔不远就能看到一个身穿百姓服饰,却身材矫健,神色凛然的潜伏暗卫。天子脚下的百姓大多见过世面,看到这阵仗显然知道是皇亲贵胄,远远的便让开了一条畅通无阻的大路。   车行飞快,一队人马不久便来到了黎府庄严肃穆的大门外。府门上方的牌匾已经悬垂了白布,系了白花,大门两侧也挂了几串白色的灯笼。   楚潇亲自走到门前,用力扣了扣鎏金的鬼面门环,那穿着一身孝服的门房探头看到是楚大统领亲自叫门,心中自是了然,急忙一边派人飞奔着进去通报,一边唤来侍卫将大门缓缓打开,叩拜着迎接马车驶入院中。   车子一路行到正殿之外,远远的就见黎夫人带着一众家丁披麻戴孝的迎了过来,那张风韵犹存的脸上未施脂粉,看起来有些苍白。   枣红骏马被突然勒停在原地,不满的打了一个响鼻,前车未动,后面的马车却被侍卫放好了马凳,一个玄衣墨袍的高大身影缓缓从车间走了出来,迎着明亮的晨光负手站在原地。   黎夫人顿时脸色大变,就连匆忙前行的双腿都突然有些不听使唤的踉跄了几步。   “夫,夫人。”   丫鬟只觉得黎夫人不知怎的突然停了下来,手中微微一沉,就连那本就绵软无力的身子也开始轻轻颤抖,急忙有些担心的轻唤了一声。   “啊……啊,没事。”黎夫人瞬间回过神来,才发现在澜政远远的注视下,自己竟然吓到几乎丢了魂儿,“快些走吧……”   她拼命迈开步子,直奔那打头的华丽马车而去,可是脊背却一阵隐隐发凉,额头也在不断冒着冷汗。   “命妇黎薛氏,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黎夫人的腿脚有些发软,在两个丫鬟的共同搀扶下才艰难的跪在了马车面前。她杏眼轻抬,飞快的扫了一眼满脸阴鸷的摄政王,急忙又垂下眼皮,畏畏缩缩的咬紧了薄唇。   楚潇高大的身影缓缓来到车辕旁,摆好马凳,才恭敬的掀开金丝锦缎织成的华丽车帘,向车厢内伸进一条手臂。那墨色的绑袖紧紧缠绕在他结实的臂腕上,微微隆起的肌肉带着几分力量的美感。   白皙的玉手轻轻搭在楚潇手臂上,澜u躬身从车厢内缓缓走了出来,在楚潇小心的搀扶下一步步落了地,凤眸微挑,抬头向面前叩拜着的人群望去。   目光如水,带着淡淡的温柔。   “黎夫人请起。”澜u向前走了几步,对着黎薛氏轻轻抬了抬手,那声音犹如珠玉在盘,格外清澈动人。   “谢陛下。”黎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慢慢站了起来,侧身向后退了两步,头也不敢稍抬的恭敬道,“暖阁已经备了清茶,陛下要不要……”   “不必了,黎老将军新丧,我们只是来略表心意,不敢太过打扰。”   澜u远远的向灵堂望去,只见那层层叠叠的白布悬挂在屋檐和房梁之上,系着白花,立着丧幡,一具百年楠木打造的贵重灵柩稳稳的陈放在灵堂正中。香火缭绕间,许多披麻戴孝的亲眷家仆正跪在两侧,各自垂着头,呜呜咽咽的低声痛哭着。   “谢陛下顾念……”黎夫人见澜u衣摆轻撩的向灵堂走去,连忙躬身谢恩,待到澜政从身边缓缓擦肩而过的时候,才紧张的抬起头,一眼便撞进了他带着怒意的黑眸中。   黎夫人身上狠狠一滞,急忙满眼惶恐的重新垂下眼帘,一言不发的带着众人跟上前去。   灵堂内的供桌上盖着洁白如雪的桌衣,精致的古铜香炉旁摆放着各色祭品,一盏长明灯拢着温暖的火光,在冬日的冷风中轻轻摇曳。   众人见澜u进了灵堂,急忙原地叩拜下去,院中唱经声未止,那幽幽咽咽的哭声却顿时停了大半,各自满眼畏惧的伏在地上。   侍卫给澜u铺了崭新的蒲团,仔细的请了三炷香送到他手中。那袅袅升起的香气间,澜u认真的俯身叩拜着,可是心里却有悲痛,有疑惑,有担忧,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待到澜政敬了香,澜u便吩咐楚潇起驾回宫。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澜政却默默扫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黎夫人,对着澜u抱拳道:“陛下,微臣还有一事替内子与黎夫人细说,请恕微臣不能伴驾同归了。”   摄政王妃是黎夫人的亲妹妹,若有所托倒也无可厚非。澜u悄悄打量了一下黎夫人站在角落、满脸畏惧的神色,却突然觉得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第五十三章 身故缘由(下)   “既然如此,皇叔就请自便吧。”   澜u虽然心中疑惑,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凤眸微挑的看着澜政那面沉如水的模样,抿了唇,低低的应道。   “恭送陛下。”   澜u淡淡的过转身,那明黄色的清秀身影在众人的齐声叩拜中渐渐远去。   澜政便冷冷的低下头,看着黎夫人越发畏畏缩缩的样子,眉心紧锁的沉声道:“黎夫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自,自然。”黎薛氏连忙点了点头,身上却带着极不自然的僵硬。她对着身旁的侍女轻轻摆了摆手,便默默咬紧下唇,带着澜政缓缓穿过那白绸飞舞的灵堂,向着不远处的暖阁而去。   ……   “啪!”   一声毫无预兆的脆响突然在内殿响起,黎夫人尖叫了一声,狠狠摔向了那冰冷的青砖地面之间。   那手上的力道很大,让她一侧脸颊顿时红肿了起来,她紧紧捂着脸,蜷缩着靠在墙边,虽然在拼命咽下不断涌起的腥甜,却仍有一丝嫣红顺着嘴角蜿蜒而下。   “妹,妹婿……”   黎薛氏抖着唇,不敢置信的抬头向他望去,那眼中又惊又怒的神色毫无保留的映入了澜政微微泛红的双眼。   “废物!”   澜政的语气森冷无比,单单听着就让人觉得毛骨悚然,更何况此时此刻,他那幽潭般的瞳仁里还隐隐透出一抹杀意。   “妹婿……我……我冤枉啊!!”   摄人的威压在空气中缓缓蔓延,黎夫人跌坐在地上,吓得全身发抖,她努力想要辩解,可就连说话都带着哭腔。   “你知不知道这个老东西是我最重要的筹码?!”澜政紧紧握着双拳,就连指节都在愤怒中“咯咯”作响,“他死了,黎玄那个小子就成了一匹脱缰的野马,再也没有了控制,若是他日玄冥外敌来犯,我又待如何?!”   “玄冥骑兵彪悍无比,一般的将领如何能是他们对手?可若是重新给了黎玄兵权,定然后患无穷!!”澜政气得紧咬牙关,抓起桌间的一枚青瓷茶盏狠狠向地上摔去,那无数炸裂而起的碎片划过她的脸侧,顿时淌下几条细细的血色,“你这些年在黎府作威作福,我都没有计较,可我当初怎么吩咐你的?!你怕是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我哪里敢忘!”黎夫人见澜政动了真怒,终于吓得痛哭流涕起来,“你让我看着他,别让他死了,可是之前他一直没有什么异样的,前几个月开始,他就毫无预兆的突然病得一日重似一日,我,我也没有法子啊……呜呜呜……”   “从何时开始?!”澜政颦眉看着她哭的凄惨,强压住怒火,转身坐到桌旁的红木交椅上,斜睨着她继续追问道,“怎会无缘无故突然病倒!”   “大概,大概就是Z王爷陪着黎玄回门之后,便突然病了。”黎薛氏默默思忖了片刻,才小心翼翼的回答道,“临终前我还请了都城里最好的名医给他诊治,可是……可是……”   她的神情微微有些踌躇,澜政却极不耐烦的冷哼了一声:“快说!”   “那郎中说……他也不是十分确定,但是看脉相……觉得老头子像是中毒而亡,而且是那种需要数月累积才能显现出来的慢性毒药……” 第五十四章 飞焱(上)   “中毒?!!”   澜政不敢置信的瞪大了双眼,那红木镂刻的桌缘几乎被他生生掰断。他用冰冷的目光狠狠向黎薛氏刺了过去,整个人却全身僵硬的怔愣着,被一种从不曾有过的诡异念头所淹没。   “我,我真的没有给他下毒啊!”黎薛氏看到澜政出神的样子,心脏突然慌乱无比的狂跳起来。她好怕,怕到头皮发麻,摄政王素来手段狠辣,她可不想给黎世鸿那个老东西陪葬啊!黎薛氏连忙向前膝行了两步,急不可耐的揪着他的衣摆大声辩解道,“他吃的东西、喝的药,都是我派心腹丫鬟看着做好,又亲自送去的,身边可用之物也都是我亲自整理过的,绝不可能被人做手脚!”   “可是……他这病来得蹊跷,换了不少郎中,吃了无数汤药,就是不见好!”黎薛氏抽抽搭搭的哭,满眼都是委屈,“这几个月我尽心尽力的伺候,生怕这老东西有个什么闪失,哪里还有胆子作威作福……可是……可是……”   “你有没有想过……”   澜政方才紧绷着的身躯突然松了劲儿,嗤笑着缓缓向椅背上靠去,自嘲的摇了摇头,一字一顿的看着黎夫人低声道,“他是……自杀的……”   “为……为何?”黎薛氏顿时满脸惊愕的抬起头,有些不敢置信的怔在了原地。   自己服毒自杀吗?   “为了黎玄……”   澜政咬着牙,恨恨的勾唇冷笑,“他放走了我的笼中之鸟!”   ……   冬季的西北大漠已是一片萧刹景象,除了一望无垠的枯黄草原,就是连绵起伏的荒凉戈壁。冬日的寒风吹过干裂的大地,卷起万里黄土飞扬。   玄冥国的都城――玄城就坐落在这一片荒芜之中。   同为国都,龙霄国的都城热闹繁华,一派熙熙攘攘的美好景象,若是走在大街小巷,只觉得汇集了各地风土人情的吃穿用物应有尽有,让人应接不暇。   而玄城,却俨然是另一种情形。   城中没有喧嚣的街市,没有妓馆艺坊,甚至连酒肆茶楼都寥寥无几。城中的主路两侧,除了必要的几家店铺,更多的却是兵器店和武馆。一排排墨色的屋脊整齐有序的规划在城池中,就连百姓们都个个行色匆匆,不苟言笑中带着几分沉闷味道。   玄冥人尚武好战,培养出来的孩童自幼便是能骑擅射,就算这些年被黎玄一次次大败而归,拒之国境之外,却永远抑制不住那蠢蠢欲动的好战之血。   国都的城门外,一队狼骑沿着宽敞的官路策马飞驰,马蹄踏过地面的碎石,扬起一片滚滚尘烟。   那打头之人穿着一袭黑锦武服,披着墨色大氅,冬日里刺骨的寒风掠过身侧,飘在身后犹如张开的双翼一般猎猎作响。   他微微扬着头,金丝滚边的立领堪堪遮着那脖颈间紧致的线条,古铜色的皮肤上印着常年被大漠风霜洗礼过的沧桑。   “通传过了吗?”   男人微微侧了头,对着紧跟在身后的矫健身影冷冷的询问道。那华贵的银制面具下,一双黑眸暗如沉潭,不过是简单的问话,声音却是低沉得骇人。   “通报过了,陛下已经传了口谕,要在寝宫静候阁主佳音。”   随行之人立刻策马紧跟上去,恭顺的半垂了眸,低低回禀了一声,可是那男人却明显身子一僵,线条刚毅的薄唇也在下一刻紧紧抿起。   寝宫……   这次的解药,怕是又要难求了。 第五十四章 飞焱(下)   恢宏的玄冥殿,却永远带着说不出的阴暗气息,或许是那墨色的房檐,黛色的大殿,就连地面都是冰冷沉郁的暗青色方砖……   玄冥皇帝南渊斜倚在华贵的软榻间,漫不经心的摆弄着一枚镶满玉石的鎏金酒盏,那雕刻精美的繁复花纹映照着周围不断跳跃的烛火,反射出一道道醉人的光晕。   没有任何通传,厚重的殿门却突然被人缓缓推开,暗棕色的柔软地毯上,一个并不魁梧的修长身影慢慢穿过外殿,径直来到南渊面前。   “陛下。”男人抬眸看了看座上之人,恭敬的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属下飞焱,前来复命。”   那幽暗的火光掠过他脸上的半截面具,光影斑驳间越发带了几分神秘的美感。   “你回来晚了。”玄皇刀刻般棱角分明的脸上微微勾起一抹浅笑,嗓音也在岁月的磨砺下藏着几分低沉。   “属下知错。”飞焱半垂了眸,将脊背挺得笔直,可是那撑在地面的手指却在不安中紧紧攥入掌心。   “事情已经安排妥当了?”玄皇挑眉,随手放下那华贵的酒盏缓缓起身向飞焱走来,暗金色的宽大锦袍垂在身后,一寸一寸的掠过铺着长毯的柔软地面。   “是。”飞焱颦了眉,虽然知道南渊已至身旁,却始终不敢抬头去看,“凤羽国小王爷已经安顿妥当,每日都有重兵把守,陛下放心。”   “拓拔将军那边准备如何了?”南渊缓缓垂下手,那广袖轻垂间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抚弄着飞焱并不光滑的脸颊,动作竟是暧昧无比。   飞焱微微倒抽了一口凉气,整个身体都不由自主的僵在原地,他被玄皇勾起下巴,那如同幽潭般的黑眸就这样静静向他望去,紧抿着的薄唇间满满都是在炼狱中磨炼出来的坚毅。   “拓拔将军正在集合兵力,筹备粮草,待到一切准备妥当就可以前往边境。”飞焱虽然身体绷得笔直,脸上却面沉如水、丝毫不见波澜,那阴郁的嗓音带着几分暗哑,一丝不苟的认真回答道。   “你知道吗?”南渊的手指从脸侧缓缓划到他的鼻梁,捏着那雕刻精美的金属边缘用力一扯,整张面具就被他握入了指间,幽幽的烛光落在飞焱棱角分明的面庞上,勾勒出一抹动人的轮廓。   南渊嘴上在笑,眼底的威严却分毫不减,他将面具随意丢在柔软的地毯上,微微垂了眸,用指腹摩挲着他有些干裂的薄唇,漠然的语气中却悄悄藏了一抹戏谑味道,“朕就是喜欢你这一本正经的样子……所以……历任玄皇赐给血阁阁主的解药都是血,而你得到的,却要比他们强上百倍~”   飞焱的嘴唇微微抖了抖,那原本深邃的目光也越发幽暗了几分,他不敢反抗,只得恭顺的应了一声“是”,指尖却在不自觉中嵌入掌心,越陷越深。   “你迟了十天……”南渊突然冷笑着将他甩开,转身向雕刻着玄武图腾的主位旁走去,每一步都有摄人的威压从周身缓缓弥散。   他靠坐在华美的软榻上,柔软的衣袍轻垂在微微分开的双腿间,那成熟而森冷的面庞上,一抹带着邪气的笑容缓缓在嘴角漾开:“是不是在途中发作过一次了……”   “……是。”飞焱的目光中匆匆掠过一抹拼命压抑的痛苦,就在十日之前,也是他刚进玄冥国边境不久,身上的血誓因为一月期限内没有得到解药而突然发作。那种犹如万蚁噬心般的痛苦……他真的不想再尝试一次了。   都说玄冥血阁手段残忍,世人却只知他们用百日封喉来控制血阁杀手,而不知那身为最高首领的血阁阁主却在数百年来是如何掌控在玄皇手中的……   血誓……   忠诚而又美好的名字。   却是历任血阁阁主闻之色变的恐怖蛊毒。这种蛊虫寄于心脉,并且终生无解,仅靠着进食那赐予“血誓”之人的精血维系生命,每次喂养之后可以沉睡一月,若是到了期限得不到食物,便会发作整整一日再次睡去。   传说中,连续六个月没有得到喂养,则会蛊死人亡。可是数百年来,却没人能够证实这个时间的真实性,因为即使是强大如血阁阁主,也没有人能在愈演愈烈的痛苦中撑到第六次。   所以大部分的血阁阁主,会选择直接为玄皇殉葬……   “你是第一次离开我身边这么久吧。”南渊单手支头,淡淡的斜睨着飞焱,勾唇问道,“滋味如何?”   “……生不如死。”   飞焱缓缓闭上双眼,一幕幕的凄惨画面瞬间重新闯入眼帘,即使他让侍卫用玄铁锁链将自己绑在山间巨石上,他却依然因为无法承受的痛苦挣扎到双目血红,满身是伤,却又不昏不死,整整一日如同置身地狱……   “今天便赏你解药。”南渊抬起手,用那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扯开自己寝袍的束带,半眯了眼向他看去,“自己来向我祈求吧……”   飞焱那冷峻的面庞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可是他缓慢的跪直身体,那默默脱掉自己外袍的手臂却在微不可见的轻轻战栗。   前任血阁阁主因为触怒先皇,曾在血誓发作时满身伤痕的从玄冥殿外爬到玄皇脚下祈求一滴鲜血。而自己,又何尝不是更加难以启齿?   只不过在外人面前,南渊还保留了他一点点颜面而已。   “是……”   飞焱抖着手将周身衣物褪去,露出大片伤痕累累的紧致肌肤,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看了看不远处似笑非笑的男人,这才微微俯下身,一步一步手脚并用的爬到他面前,抬头向他渐渐炽热的双眸望去…… 第五十五章 上元宴(上)   黎世鸿在正月初六下葬,澜Z和黎玄早早便素衣白袍的来到了黎府门外,因为奉了龙霄国皇帝的旨意,一切都以一品军侯之礼行事,所以场面自然十分隆重。   晨曦微露,天上虽然不再飘雪,却依然没有放晴,朦朦胧胧的,整个世界仿佛都笼罩在一片令人压抑的迷雾之中。   出殡的队伍浩浩荡荡的行在街头,所有人身穿麻衣,头戴白孝,九步一叩,痛哭哀哀。漫天飞舞的黄纸飘飘洒洒的落在地面,被车轮缓缓碾过,家仆们抬着纸质的金童玉女,牛马牲畜,亭台楼阁,甚至金山银树,一步一停的跟在其后。   金丝楠木的巨大灵柩由众人抬着一路缓缓前行,那在风中飘零的纸钱却在不经意间乱了黎玄的眼,将他猛然间带回了那大雪纷飞的夜晚。   “看到你们平安回来,我便安心了。”   “玄儿,无牵无挂的……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吧……”   弥留之际,父亲的双眼已经带着几丝骇人的浑浊,就连凝视着他的目光也空洞而迷离。他用那如同枯枝般的手紧紧抓住自己,就这样一字一顿的对他喃喃低语。   那个一生叱咤沙场、铁血无情的男人,却在这最后的时刻……老泪纵横。   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或许是那日过度的悲伤扰乱了他的思绪,这么明显的暗示竟让他直到今天才领悟到话中之意。   父亲在求死。   在黎素死后……   在看到自己被澜Z用弱小的身躯护在黎薛氏面前时,只怕就已做出了决定。   他的病,他的死,都是他早已为自己安排好了的结局。   难以名状的心酸……   黎玄的眼角有些湿润,却又不放心的侧头看了看澜Z满眼担忧的目光,他默默伸手,安抚般的握住了他微凉的指尖,送葬的队伍仍在寒风中缓缓前行,可是那十指相扣间,却传来一缕直达心底的温暖。   ……   喜气洋洋的新年,却始终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伤感。纵使黎玄表面上不曾表现出分毫,可是那隐隐带着自责的目光却瞒不过澜Z半分。   转眼已是上元,节日的慵懒还未褪去,新一年的硝烟便已悄悄燃起。   黎世鸿死后,摄政王便向西北边境加派了大量兵马,粮草物资也比往年增加了不少。那意图十分明显,就是要控制住边境局面,让黎玄永远没有机会重掌兵权。   黎玄被卸去军中职务的消息早已被血阁探子带回了玄冥国,可是直到如今,对方却始终十分安静,甚至安静得有些骇人。   对于此事黎玄总觉得有些不安,依照以往的经验,此刻的玄冥人就像一只收起利爪,蛰伏在暗影之中,随时等待一击毙命的猛兽一般。   承欢殿中,澜Z特意摆了两桌酒宴犒劳众人,凌风,齐闵还有不少府中亲信都在受邀之列。   傍晚的霞光悄悄漫过殿内精致的窗棱,一个个熟悉的身影便各自默默入了座,相互低声寒暄着等待澜Z到来。   推开华丽的殿门,澜Z挽着黎玄的胳膊缓缓走进屋内,此时的他身上穿了一袭素锦长袍,头上别着羊脂白玉的灵狐簪,虽说黎世鸿辞世已过半月,他却依然陪着黎玄素衣素食直到今天。   就连这普天同庆的上元佳节,最后都精精简简的只设了两桌家宴。   二人一同走到主位旁,澜Z便侧头看了看面色严肃的男人,从桌上端起两只酒盏,一只仔细的递到黎玄手中,一只自己捏在指间。   抬眸看了看在座的众人已经到齐,澜Z便扬了扬手中的酒盏,刚要说话,就突然看到凌风恭敬的站出身来,在自己面前神秘兮兮的叩拜道:“王爷,还有一人想要给您拜年添喜,已经在院外恭候多时了!”   “何人?!”   澜Z又重新打量了一遍四周,似乎并没有疏漏之人,于是便满眼疑惑的抬起头,颦眉向凌风望去。 第五十五章 上元宴(下)   “看来您是真的把他给忘了!”凌风故意卖了个关子,笑着打趣道,“就是那个……您从江南四郡捡回来的小家伙呀!”   “邱阳?!”澜Z恍然大悟的拍了拍脑门,这才想起原来还有这么一号人存在,不知怎的,心中突然升起一抹愧疚来。   最近年节繁忙,又偏偏赶上黎老将军辞世,又是喜又是丧,里里外外乱成一团,早就把他忘到了九霄云外……   从江南返回王府之后,凌风便带着邱阳来找自己,询问给他在府中安排个什么差事。可是黎玄却说他心思通透,办事也妥帖,应该人尽其才,便直接赏了他五百两银子,派他到汜水城的渡口旁修建客栈,顺便每日清晨从捕鱼归来的渔船上收购些水产,再遣快马运往都城售卖。   看着邱阳当日里既不安又幽怨的小眼神,澜Z只觉得这五百两银子拿出去,怕是等于直接扔进了嘉汜江底,再也回不来了!可是既然黎玄发了话,他也只好咬咬牙,心疼的掏了腰包……   如今他趁着上元节回来拜年,难不成真的是生意做不下去,赔了本,想求自己让他继续回府办事了?   只是那么一瞬间,澜Z心里却已经兜兜转转了好几圈。他斜眸偷偷看了看黎玄,只见他毫无反应的站在身旁,手里漫不经心的摆弄着那只白玉酒盏,并没有理睬他的意思,便只好硬着头皮撑起王爷架子大声吩咐道:“让他进来吧。”   “是……”凌风勾唇,躬身退了出去,不久,便拉着一个依然清瘦的身影从院外匆匆走了回来。夕阳的余晖泛着淡淡金光,笼罩着他因为羞涩而微微发红的脸,那目光却闪闪亮亮的,透着一抹兴奋和不安。   邱阳跨进殿门,毕恭毕敬的对着澜Z叩拜下去,可是那悄悄敛在眼角的爱意却再次被黎玄尽收眼底。   “王爷,客栈这几日刚刚开业,还没有盈利,这些……是最近水产生意的红利。”邱阳将手伸进衣襟,很快便从怀里摸出一袋散碎银子,隔着钱袋看过去,约摸十两有余。   “呈上来吧。”澜Z看了看他满脸讨好的样子,微微扬了扬唇,没想到这小家伙还真有两把刷子,竟然这么快就见到回头钱了?!   “既然上了年贡,自然要请你邱掌柜的喝一杯。”澜Z抬手指了指齐闵身旁的位置打趣道,“快些就座吧!”   “王……王爷……”   邱阳脸上突然一红,跪在地上结结巴巴的嗫嚅道,“邱阳这辈子都只是您的奴才,不是什么邱掌柜的……王爷要是允准,邱阳还是想回到您身边伺候……洗衣做饭砍柴烧火……我,我都行的……”   邱阳越说到最后,却越发没了底气,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在这偌大的Z王府,又怎么可能像从前一样轮到他去给澜Z做这些事?!   “哈哈哈……”澜Z却丝毫不知他种种心思,只当他是在趁机对自己表个忠心,便半开玩笑的拒绝道,“洗衣做饭有何意思,你还是乖乖的回去做你的邱掌柜吧!这开设客栈的五百两全是黎将军当初的陪嫁,可不要给他赔光了?待到明年,我可等着你给我挣大把岁银呢~”   “……”邱阳看他说的丝毫不容质疑,只好缓缓垂了眸,轻咬下唇,恋恋不舍的低声叩拜道,“是……”   因为在座都是亲近之人,澜Z平日里对下人也多有放纵,这一顿家宴倒是吃得热闹无比。凌风起了头,大家便一个挨一个的给澜Z和黎玄敬酒,澜Z也不拘泥,左一杯右一杯的喝着,转眼便隐隐有了醉意。   邱阳进府晚,岁数小,又不在府里当差,轮到他的时候,澜Z已经勾肩搭背的靠在黎玄肩上,捏着酒盏,醉眼迷离的傻笑着。   “邱阳祝王爷、王妃岁岁如新,福寿双全……”   邱阳双手端着酒杯,眼神却静静凝结在澜Z染着霞红的俊脸上,此时此刻,他那狭长的凤眸半眯着,纤长的眼睫间似乎还带着一抹湿意,温润的双唇微微轻启,犹如含苞待放的新蕊让人禁不住想要品尝……   “嗯……好……”   澜Z似是有一瞬间的茫然,却还是对他甜甜的笑了笑,习惯性的拿着酒盏就要回礼,可是酒至唇边,却被黎玄用力擒住了手腕。   “他醉了,不能再喝了。”   黎玄不悦的挑了眉,冷冷的向邱阳看去。他不喜欢那人看向澜Z的目光,即使他心里清楚这个男孩不过是痴心妄想而已,可是无论如何,他仍旧不喜欢……   就像是……被人亵渎了属于自己的东西一般。   “将……将军……”   邱阳先是吓了一跳,紧跟着便极不甘心的咬着下唇尴尬在了原地,他用力抠着那酒杯上镶嵌着的宝石,手指却开始抑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我替他喝。”   黎玄看了看邱阳,又扫了一眼像条小蛇般死死缠在自己身上的澜Z,便丝毫不容拒绝夺了他的酒杯,扬头将那美酒一饮而尽。   邱阳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脸上却带了几分复杂神情。他默默凝视着黎玄的双眼,依旧握酒杯,倔强的不肯离去。   “将军好酒量!”   凌风突然察觉到气氛不对,便急忙大声打着哈哈,一边带着众人异口同声的奉承黎玄,一边狠狠掐着邱阳的腕脉,将他生生拉回了桌旁。   “王爷不胜酒力,我先送他回寝殿了,你们继续尽兴。”黎玄俊朗的脸上带了一丝不悦,故意垂手把澜Z横抱进怀里,对着凌风微微点头道。   而澜Z却像是习惯般的贴靠在他怀中,抬起双手紧紧揽住了黎玄的脖颈,那神情既慵懒又魅惑,让人怦然心动。   】 第五十六章 重返朝堂(上)   黎玄抱着澜Z缓缓走出殿门,衣袂飞扬的向着寝殿走去。穿过一段幽静的回廊,脚下便突然洒满了皎洁的月光,浮云散去,那宛若玉盘的满月悬挂在无边无际的夜色里,悄悄绽开一抹醉人的清寒。   “带我去星楼。”   澜Z微微睁开双眸,满眼含笑的向黎玄望去,那琥珀色的瞳仁在月光下忽暗忽明,犹如沉在一眼潺潺流淌的清泉之中。   “你装醉?”似是在询问,却又带了几分笃定,黎玄停下脚步,低头向着怀中之人望去,那微微勾起的唇角突然漾起一抹戏谑味道。   “不装醉,就真的要醉了,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的好酒量吗?”澜Z在他怀中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带了一丝撒娇的柔声道,“我想去吹吹风。”   “好。”黎玄宠溺的低头吻了吻他的眉心,转身改向星楼而去。   这座木制小楼是澜Z搬到王府之后特意命人修建的,站在地面望去,约摸有三层楼的高度。   黎玄抱着澜Z缓缓走上顶楼,只见高挑的翘角飞檐下不见围墙,取而代之的却是四周半人高的雕花木栏。   群星微闪,月色如纱,冬夜的寒风轻轻穿过红木雕琢的梁柱,那如同薄雾般的软烟罗纱帐便缓缓随风轻扬。   澜Z从黎玄怀中跳到地面,踩着那厚厚的丝绒地毯走到围栏边。入夜不久,正是万家灯火的大好时间,繁华的都城上空,正偶尔绽开几朵艳丽的烟火。   黎玄站在阁楼正中,一动不动的望着映在月光里的澜Z,那飞舞的纱幔轻轻拂过他带着一抹绯红的脸庞,美得让他错不开眼。   “两天前,凝雨安排在江南的手下果然在清金阁抓住了镇南王,人已经控制起来了。”澜Z双手搭在栏杆上,没有回头,抬眸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夜色,轻轻勾唇道。   那语气十分平淡,就好像方才所说的都与他无关一般。   “怪不得……今天没有见到凝雨。”   黎玄先是微微一怔,随后便缓步来到澜Z身边,随手扶上那朱红的立柱,浅笑着扬了扬眉道,“连敬之那边情况如何?”   “出了不少力。”澜Z侧头向他看去,那勾人的双眸微微弯起,竟是说不出的好看,“赵简雍果然有些手段,前些天恰逢江南四郡发生了一场小地动,他便连夜派人砸了几处李寿泓家的祠堂。然后开始在灾民聚集的粥棚散布流言,说是朝廷原本拨了大量赈灾银两下来,可是被李寿泓和程傲等人贪慕殆尽,以至于最后饿死了太多人,遭了天谴。”   “这件事传的沸沸扬扬,整个江南四郡几乎无人不晓,但是百姓们忌惮着程傲的军队,虽然民怨沸腾却大多敢怒不敢言。直到两天前,程傲被凝雨偷偷抓了起来……”澜Z微微顿了顿,对着黎玄得意的卖了个关子,继续道,“四郡便纷纷开始盛传程傲失踪是因为触怒神明,死于非命了……”   “所以……”黎玄单手扶额,低低的轻笑了一声,“没有了军队镇压,凝雨便可以带人扮作灾民去闹事了……其实上次进城门时的那批就挺像的!”   “何止是闹事……”澜Z只觉得自家将军笑得格外迷人,立刻离开扶栏,用那白皙的小手攀着他的脖颈调笑道,“他先后闯了两三个贪官的府邸,强迫他们发银放粮,现在已经搞得满城风雨了。估计过不了两天就会有消息传到朝堂上来,李寿泓的人证物证已经在路上,不日就会抵达,我们今天就要把折子准备出来才行。”   “从那个女人嘴里挖出来的证据可还足够?”黎玄垂手揽住他的腰身,一边望着他满是魅惑的凤眸,一边轻敛了几分笑意,略带谨慎的追问道。   “岂能不够?单单是他这么多年贪慕的赈灾银两,就够他十条狗命的。”澜Z冷冷的嗤笑了一声,满眼都是鄙夷,“还不算他卖官鬻爵,贿赂朝廷命官的那些事儿呢~”   “嗯。”黎玄顺势托着他紧致的双臀将人抱了起来,微微扬头,用那深邃的黑眸静静望着澜Z俊美的面庞,认真道,“几日之后的早朝,只怕又是一番苦战。”   “别动……”澜Z望着他满脸担忧的目光,只是笑着用双手捧起他的脸颊。清冽的月光悄悄倒映在他墨色的瞳仁中,仿佛藏了漫天星河。 第五十六章 重返朝堂(下)   过了正月十五,朝廷便恢复了每日早朝,恢宏的龙霄殿卸去昔日新年的红妆,平添了几丝肃穆味道。   澜Z黎玄不动声色的日日同去同归,如胶似漆恩爱无比,那无意间默默相视的温柔眼神,让满朝文武见了都纷纷生出几分艳羡来。   一连两天时间,却始终没见江南四郡中灾民暴乱的折子递到朝堂上来。   黎玄性子急,待到晚上就已经有些坐不住了。赵简雍每天两本折子递上去,却如同石沉大海不见一丝动静。如今看来,这些奏折定然是在政务司被通递之人压了下来,程傲还被关在密牢里,若是继续耽搁下去只怕会夜长梦多。   澜Z此刻却毫不在意的坐在桌前,认真的提着玉箸给黎玄碗里布菜,还顺手盛了一碗玉竹赤羊汤放到他面前,暧昧的调笑道:“夫君近日辛苦,先喝碗补汤吧~”   那白皙的小脸上悄悄飞起一抹霞红,看起来娇俏可人。   “折子一直被压在政务司,可是弹劾李寿泓之事已经迫在眉睫了。”黎玄把青花小碗向桌子中间推了推,表情严肃的侧头看向澜Z,事态这般紧急,却在他脸上看不出丝毫忧虑。   “先把汤喝了。”澜Z挑眉,用力塞了一把汤匙到他手中,轻哼道,“我已经让凌风去办了……”   黎玄看着他不容拒绝的样子,只好乖乖的仰头将那补汤一饮而尽,随手抹了抹唇角的残液,继续追问道:“凌风?让他去做什么?”   “明天早朝,你就知道了~”   澜Z坏坏的勾了唇,眼底悄悄掠过一抹狡黠。他拿起桌上的白玉酒壶斟了两杯美酒,一杯捏在手里,一杯递到黎玄面前,卖弄般的微笑道,“请你看一场好戏……”   ……   深夜的龙霄宫已是一片万籁俱寂,巡逻的御林军各自手持长枪,整齐的穿梭在幽深的宫苑之间,那垂在飞檐下的宫灯映照着一张张光影分明的面庞,越发显得肃穆威严。   禁军营的统领寝殿中,楚潇简单梳洗过后便穿了一件寝袍坐在桌前,手里拿着本破烂不堪的古籍,小心翼翼的翻阅着。那早已泛黄的纸张上写满了细细密密的小字,可是却脆弱得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裂一般。   “出其不意,一招制敌!”明亮的烛光下,楚潇单手支头,一边看一边还在啧啧称赞着什么,那神情竟是专注无比。   凌风轻松避开了殿外所有巡视的御林军,倒挂在楚潇的窗棱间悄悄向里望去,只见楚潇正在炳烛夜读,那张平日里毫无表情的冰块脸此刻正微微带了一丝兴奋,凝视着古籍的双眼也闪闪亮亮的,看起来诱人至极。   视线落在楚潇面前的桌案上,一把他从不离手的玄铁佩剑正默默陈放在身旁,剑鞘上精致的雕花盛开在摇曳的灯烛之下,静静拢起一抹斑斓的微光。   凌风突然玩心大起,悄悄拔出一把锋利的随身短匕,推开木窗,只轻轻一个腾挪就翻进了楚潇的寝殿中。   “谁!!”   随着一声冷厉无比的大喝,一个矫健的身影已经瞬间跃至凌风面前。凌风此刻黑衣裹身,黑布覆面,就连武器都换成了一把玄铁短匕,楚潇根本无从分辨。单单看着他此时的装扮,就立刻认定了他的刺客身份,于是长剑出鞘,毫不留情的直奔凌风要害而来。   嚯!这么认真的吗?!   本想开个玩笑逗逗这个一本正经的木头疙瘩,却反而被他这刺骨的杀意吓了一跳。凌风不想引起巡逻的侍卫注意,连忙运起内力随手一挥,紧紧关死了身后的木窗,然后顺势在地面上一滚,便飞快的逃到了屋子正中。   楚潇扑了个空,却惊得全身一怔。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面对着自己这又快又狠的一招剑势,他竟然还能抽出功夫去关窗户??   形势紧急不宜多想,明亮的寝殿中,只见那刺客从地面上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手中的短匕也在烛光中闪着幽幽寒光。   楚潇面沉如水的凝视了凌风片刻,方才的一击未中让他眼中隐隐绽开几丝怒意,虽然对这个男人不知为何总有种莫名熟悉,可是现在的他还哪里顾得上想这许多,只是再次挽起一个剑花,狠狠的冲了上去。   凌风见他用了全力,也小心的和他厮斗在一起。兵戎相见、各显神通,那长剑的飘逸,短匕的灵巧,在二人上下翻飞的交手中发挥得淋漓尽致。   楚潇不明就里,自是丝毫没有留情,凌风和他打了一阵便基本摸清了他的底细,渐渐的,也应付得游刃有余起来。他坏坏的笑了笑,一边打一边顺势拍拍他的腿,抬抬他的手,看似要对他的招式指点一二,却又像是在故意撩拨。   这让楚潇很生气,十分生气!   凌风越是表现得随意散漫,他便越是气得七窍生烟。虽然那木头脸上瞧不出一丝端倪,心里却始终憋着一股子闷火,发泄般的挥舞长剑,劈头盖脸的向凌风袭去,就连攻势也变得更加凌厉起来。 第五十七章 打草惊蛇之计(上)   凌风看着他气得跳脚却又拿自己没办法的样子,竟觉得心情大好乐在其中,楚潇在怒气中微微涨红的脸庞看起来十分诱人,让他忍不住想要摸上一把。   就这么想着想着,竟然真的就摸了上去……   打着一半的架突然被人在脸上摸了一把,楚潇顿时僵在了原地,愣愣的抬眸向凌风望去。眼前的男人却早已飞快的退出了两丈远,那夜色般的黑眸里悄悄闪过一抹笑意。   时间就像静止了一般,两个人都一动不动的对峙在原地,楚潇显然有些发懵,那惊愕的神情也好像凝固在他的脸上,半晌没有改变……   就在凌风怀疑他是不是傻掉了的时候,楚潇那一贯冷漠的脸色突然像崩裂了的瓷器般开始片片瓦解,到最后终于爆发出一声带着杀意的怒喝:“淫贼!!”   淫贼??   凌风一愣,这称呼怎么这么耳熟?   好像上次他就是这么叫自己的?!还莫名其妙的给了自己一拳!想起来当时那个滋味,凌风还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来人!”   就在凌风默默回忆过去的时候,一声透着内力的传唤突然掠过耳边,直直的向着殿外飘去。打了这么久,楚潇自知敌不过他,但是既然在自己的地盘上,就绝不能放这个混蛋离开!   坏了,凌风突然神色一凛,知道自己这玩笑开大了。原本看他有趣想要逗弄一番,现在人逗完了,却发现不知该怎么收场了?!   “别喊,别喊!是我!”凌风连忙扯下脸上的黑布,急匆匆的扑过去想要捂他的嘴,谁知楚潇却猛的一僵,满眼惊愕的看着他直奔自己而来,一时间竟是忘记了躲闪。   随着一声沉重的撞击,楚潇那矫健的身体就这么毫无防范的再次被凌风按倒在地。胸口压着胸口,凌风那线条优美的双唇离得那样近,近到几乎贴上了他的嘴角。   薄薄的寝衣早已被方才的打斗撕扯得一塌糊涂,如今人躺在地上,顿时轻轻滑落在身侧,露出大片紧致的蜜色肌肤。楚潇狠狠抓住凌风的手腕急喘着向他看去,那结实的胸膛也在不断的剧烈起伏着。   “怎么又是你……唔……”   “嘘……”   楚潇恼羞成怒的大吼被凌风重新捂在了掌心之下,他一边按着地面,挣扎着撑起身体,一边俯身对着他摇头道,“别喊,今天真有重要事跟你说!”   “啪!”几乎是同一时间,厚重的殿门却被人猛的踹了开去,狠狠拍在墙壁之上,发出一声震耳的巨响。   “楚统领!!”   一队御林军飞快的冲进寝殿,手持长枪,威风凛凛的分列在两侧墙旁。紧跟着,便有一个队长模样的魁梧男子步步生风的穿过众人,将殿内此时的尴尬景象撞了个满眼……   此刻的楚潇正被一个黑衣男人按在身下,捂着嘴,压着腿,衣衫半褪,急喘连连。柔软的寝袍暧昧的铺展在地面上,挂着汗水的脸颊也微微泛起一抹绯红,就连平日里那总是冷得刺骨的目光,仿佛也带着几分迷离味道??   “呃……”禁军队长微微抬起的手臂突然僵在了半空,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一幕张了张嘴,愣了半晌,才突然回过神般的大喊了一声,“还不给我把他拿下!!”   凌风猛的蹿了起来,一边抬手缓缓后退几步,一边斜眸向着楚潇看去。身边的御林军此刻已经同时端起长枪,将他紧紧围在其中。   “都给我住手!”楚潇板着脸,面无表情的冷斥了一声,那威严的语气却和这副衣衫不整的狼狈样子显得那样格格不入,“滚出去!”   禁军队长看到楚潇满脸怒意,凌厉的视线也像把刀子般刺得他生疼,顿时觉得又茫然,又尴尬,杵在原地越发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刚才明明……听到了楚统领的传唤声啊??   “听不见?”楚潇不动声色的从龙门架上取了一件外袍披在身上,挑眉向着众人环视了一圈。   “都退下!!”队长连忙对着大门歪了歪头,让神态各异的众人赶紧退出去,临走,还不忘扶着门栓结结巴巴的补了一句,“打……打扰了……” 第五十七章 打草惊蛇之计(下)   打扰了??   楚潇的脸顿时黑了半截,转过头,却瞧见凌风正懒懒的斜靠在窗旁的桌沿上,满脸戏谑的看着热闹。   楚潇一把拾起长剑跨到凌风面前,那森冷的剑刃便直直的抵在了他的脖颈上。楚潇的眼睛很美,就像缀满繁星的夜空,可是此刻的目光却冷厉的骇人,让凌风顿时怂了几分。他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将凌风逼到丝毫不敢乱动,这才一字一顿的咬牙道:“你最好……是真的有重要事情找我!”   “是真的,是真的!你别生气呀!”凌风自知理亏,也不敢再逗他,只好小心翼翼的抬手捏住那剑刃,缓缓从颈前挪开一段距离,压低声音讨好道,“我家王爷需要你帮他一个忙……”   “什么忙?”楚潇冷冷的哼了一声,这才将宝剑慢慢从他脖子上撤了下来,半信半疑的追问道。   “王爷准备明天早朝时弹劾江南总督和镇南王,但是关键的折子却被人扣在了政务司,所以想请你……”   凌风探身向他凑近了几分,覆在楚潇耳边轻轻低语了片刻,那带着热气的呢喃却像是故意撩拨他一般,勾起阵阵酥麻。   好不容易听完了整个计划,楚潇立刻将凌风推到一边,冷着脸认真道:“我可以去做,不过……镇南王和江南总督都是摄政王的心腹重臣,你们后续之事可有准备充足?”   “放心。”   凌风咧嘴一笑,大大方方的坐到了桌面上,伸手拍了拍楚潇宽厚的肩膀,挑唇打趣道,“你快去安排吧~”   楚潇颦眉看着他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外人的随便样子,无奈的叹了口气,满脸嫌弃的捏着他的一根手指,将他整个胳膊从自己身上扯了下去:“还有……我警告你……”   他微微顿了顿,想起刚才的羞窘场景,耳根又突然有些发热:“下次若是再来,行事给我磊落一点!”   “遵命。”凌风满眼带笑的应了一声,揉了揉被他掰痛的手指,便看着楚潇冷冷的转过身,步步生风的向殿门外走去。   ……   龙霄宫的政务司是专门处理各地奏折的地方,从全国呈送而来的奏折都汇集在这里,然后由官员们根据轻重缓急,或者是上奏之人的级别分送到相关部门处理,还有一部分会直接送到龙霄殿请皇上批阅。   如果奏折被压在政务司,那分管江南部门的执事就必然逃不了干系,摄政王权势滔天,不知在此安插了多少眼线,更不知有多少弹劾他的朝臣,折子还等没到皇帝手中就已上了西天……   凌风躲在暗处,看着一队御林军整齐的走进政务司宏伟的宫墙,趁着侍卫交接时,他便悄悄纵身隐入了大厅。时逢午夜换班,宫中各处都已是一片安然景象,可是有些部门却需要通宵达旦,日夜不停的有人值守。   比如眼前这金甲银盔的禁军,又比如这灯火通明的政务司。   楚潇派了一个看起来颇为精明的心腹带队,与凌风配合行事,那方方正正的国字脸上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威严,没想到戏却演的像模像样!   “你们两个今晚也给我警醒点,四处多转转,有消息说明天一早Z王要请旨搜查政务司,找什么被私藏的折子,今天要是先出了什么状况,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那队长虽然特意压低了声音,可不远处的几个执事却各自悄悄抬起头,微不可见的互相交换了一下视线。   殿内灯烛明亮,房顶却是幽暗无比,凌风满脸嘲弄的挂在梁上,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队长离开了,守卫的禁军也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两个巡查之人慢慢环视了一圈四周,只见执事们各自整理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半晌没有一个抬眼的。   “去后殿转转?”一个巡查侍卫对着另外一个扬了扬下巴,嘴角带笑的低语道。对方便暧昧的剜了他一眼,握紧长剑,默契的随他向外走去。   殿中之人虽然都在忙碌,周围却安静的吓人,除了一阵阵翻阅纸张,整理奏本的声音,竟是听不到半分交谈。   凌风无聊至极的待在梁上,从挂着变成趴着,最后又变成单手支头的侧躺着,时间已是深夜,这种沉闷的气氛让他有些昏昏欲睡…… 第五十八章 人赃并获(上)   殿外已是整个夜晚最浓的黑暗,先前还在忙碌的众人也渐渐变得懒散起来,有的坐下休息,有的干脆抱着一叠折子小憩起来。   窃窃私语的声音突然从一个角落传来,凌风警觉的放眼望去,只见一个品阶不低的执事对着身旁之人轻声道:“我要去方便一下,若是有急事先替我担待着。”   “若是累了就多休息一下,明天要递的折子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那人声音虽轻,却像是故意在说与旁人听似的,一双小眼睛悄悄打量了四周片刻,才微不可见的望着先前之人,用力点了点头。   终于肯动了……   凌风像幽灵般跃下房梁,尾随着那人走出正殿,一边走,一边轻轻勾了唇角。   若是再不见动作,他还真要以为这一晚上会无功而返了。   那个男人先是大大方方的溜达出殿门,又七拐八拐的走出了好远。直到靠近某扇房门时,才突然停下脚步,鬼鬼祟祟的四下张望了一番。   周围没人,到处都是静悄悄的,没有虫鸣,没有鸟啼,甚至没有一丝风声。他小心翼翼的推开木门,一个闪身便钻了进去,随着轻微的“吱呀”声,那扇门又再次紧紧闭合起来。   凌风悄悄绕到内殿的窗外,透过狭小的木制窗棱小心的向里望去。只见那人先是掀开被褥,从榻下的暗格里取出几本奏折,然后便不安的紧握在手心里,独自在屋子中来回踱着步。   似乎是在踌躇着什么……   就这么来来回回的走了数十圈,他才终于像做了什么决定似的深吸一口气,把这叠折子扔到桌上,转身从外屋端了一个炭盆进来。   铜制的炭盆中炭火烧的正旺,不断散发着暖暖的红光。男人紧咬着下唇,拿着奏折的手也微微有些发抖,慢慢凑到火旁,又迅速收了回去,反反复复的挣扎了许久,才终于狠了狠心,将那奏折闭着眼扔进了火中。   随着微微腾起的火光,一股黑色的烟气顿时在屋子里漫开。凌风看到他已经开始销毁证据,其他折子也危在旦夕,突然灵机一动,取了随身的火折子跑到外殿,放火去烧窗棱间覆着的窗纸……   冬日里的木窗又干又燥,很快便被上面的窗纸引燃,就这么“噼里啪啦”的胡乱烧成了一团。凌风急忙躲回暗处,满脸得意的对着远方大吼了一嗓子:“走水了!!”   屋中的人一惊,或许是方才太过专注了,直到此时他才察觉到异样,连忙冲到外屋去看,可是此刻的窗子已经完全燃烧了起来,一队御林军正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奔到门外。   火备扑灭了,那个政务司的执事也被大内侍卫毫不犹豫的架在了长枪之间,楚潇派来的禁军队长在外殿看了看烧得黑黢黢的窗框,又缓缓踱到内室,捡起了那还未被烧掉的几本奏折。   凌风依然藏在暗处,看着那个男人吓得面色惨白,双腿发软,要不是此刻被人架在两个禁军中间,估计早就瘫在了地上。   “身为政务司执事,当值期间擅离职守,私藏重要奏折密而不报,并意图私下销毁。”禁军队长那端正的脸上带着几分郑重,一字一顿的继续总结道,“销毁证据期间,由于用火不慎导致走水,如今人赃并获,即刻压至禁军营大牢听候发落!”   “说得好!”凌风勾唇,默默在心里啧啧赞叹了两声,怪不得楚潇那个木头会派他来配合自己做事,人虽然看着五大三粗的,没想到心思倒还挺巧~   “是。”   屋内的人渐渐退了出去,只留下队长一人颦眉站在其中。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却找不到凌风藏在何处,只好随意朝着一个方向沉声道:“出来吧。”   “将军这事办得干净利落,果然不同凡响。”凌风突然从他身侧的暗影中钻了出来,马屁拍得脸不红气不喘,理不直气也壮。   “放火烧窗子,亏你想的出来!”禁军队长虽然知道他就在屋中,还是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抬眸瞥了一眼那光秃秃的窗户,不悦的颦眉道。   “你看,这故事不是刚好被你编得合情合理么?!”凌风看着他这不苟言笑的认真样子,不知怎的,突然怀疑禁军营的人是不是都被楚潇给传染了,人人都是一本正经地木头疙瘩脸。   “我要回去复命了,还有什么要转达的吗?”   那队长却丝毫不理会他的调侃,斜眸看着凌风的散漫样子,不屑的冷哼了一声。   “别忘了审一审……”凌风勾唇,双手抱肩的向他回看过去,“管理江南奏折的执事可不止他一个人……”   禁军队长的眸子沉了沉,神情也越发严肃了几分,他先是微微愣了一下,随后才握紧腰间佩剑,一边转身一边低低的应到:“嗯。” 第五十八章 人赃并获(下)   虽然时辰已经不早了,可是这天色却依然灰蒙蒙的压抑在身边,就像那藏在怀中的奏折,到达都城的囚车,一切都蒙在平静的外表下,却在悄悄孕育着一场轩然大波。   龙霄宫,澜u在总管太监的搀扶下缓缓坐到华贵的鎏金龙椅上,白皙的玉手垂放在雕刻着龙头的扶手间,狭长的凤眸柔柔的向座下望去,目光如水,仿佛有绚烂的光晕在其中静静流转。   一如既往的沉闷,大家都自顾自的低着头,摄政王犀利的眼神看向哪里,哪里就是一片骇人的死寂。   就当众人以为又将是傻站半晌然后无事退朝的时候,大殿外却逆着晨光走进来一个矫健的身影,那明媚的阳光穿过身侧投射在汉白玉的地面上,在他精致的铠甲边缘拢起一抹耀眼的光晕。   “陛下,微臣有要事禀告。”楚潇在大殿正中缓缓站定,目光如炬的看了一眼站在斜前方的澜政,这才垂了眸单膝跪地,将一叠奏折双手举过头顶,恭敬道,“今天凌晨,政务司突然走水,属下等已经查实是由于一个执事偷偷在室内烧毁奏折,用火不当引起的。”   他抬头向澜u看去,目光里带着一丝笃定:“在他的房间内还缴获了五本平安郡守赵简雍递上来的加急奏折,所有经手这些奏折之人一共三名,已经全部捉拿归案。由于此事事关重大,属下特来请陛下定夺。”   “呈上来吧。”   澜u微微偏头,总管太监便会意的走到殿中,双手接过奏折躬身送到澜u面前。   大殿中的气氛瞬间跌至冰点,除了澜u翻阅奏折的微响,竟是一片鸦雀无声。   澜政的目光带着刺骨的寒意,如同凌迟一般在楚潇身上徘徊,那微微上翘的嘴角勾着一抹冷笑,似乎是在嘲弄他的不知时务,终于还是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赵简雍在折子里说,江南四郡大涝,朝廷拨了十万赈灾银两下去,最终却被江南总督李寿泓连同镇南王程傲贪慕殆尽,以至于无粮赈灾,饿殍遍野,民怨沸腾。如今多地发生灾民暴乱,大有愈演愈烈之势,镇南王却惧怕事情败露携款潜逃……”澜u把手中最后一本折子“啪”的一声合了起来,随手摔在面前雕龙鎏金的桌案上,颦眉道,“诸位爱卿怎么看?”   “楚统领。”澜政走到殿中,负手向楚潇的方向看去,那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威压,“私藏奏折之事可有实证?”   “证据确凿。”楚潇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坦然的向他回看过去,“焚烧奏折之人于自己住处人赃并获,在场的御林军不下十名。而其他两个人皆为私藏重要奏折的帮凶,已经签字画押,摄政王若有怀疑,随时可以提审查阅。”   “不必了。”澜政不悦的冷哼了一声,索性不再看他,而是眉心紧锁的回过头对着澜u沉声回禀道,“但是江南四郡之事太过蹊跷,又牵连重大,臣要求主理此案,严审证供,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皇叔要亲自审理此案?”澜u的目光微微一滞,有些迟疑的向澜政看去,那放在扶手上的指尖悄悄攥进掌心,隐隐出卖着他心中不安。   “皇兄,臣弟认为,摄政王叔想要主审此事并无不妥。”澜Z从队伍中站了出来,挑眉看了一眼澜政,恭敬的对着澜u施礼道,“此事在江南四郡闹得满城风雨,必须有皇族之人亲审才能彰显朝廷对于此事的重视。臣弟才疏学浅不能当此重任,也想推举摄政王叔作为此案的主审。”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一片哗然,众人皆知澜Z和澜政不睦多年,如今不知为何,竟然会当堂为澜政请旨? 第五十九章 明堂公审(上)   澜政也微微愣了一下,侧头向着澜Z看去,只见他此刻的神情十分郑重,丝毫没有玩笑的意思。   黎玄眉心紧锁的站在对面,同样被他这一出惊得说不出话来,之前说要请他看戏,这戏才刚刚开唱就这么惊悚,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左思右想,依旧看不出他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可看他此刻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应该还是留了后手的吧?   “所以……”澜u温柔的目光缓缓落在澜Z身上,言语间却并没有太多惊讶,只是这么淡淡的对他再次确认道,“Z王的意思是……”   “臣弟的意思是,摄政王是主审的最佳人选,但是……”澜Z突然勾了唇,用余光扫了一圈刚刚被他惊到的众人,眼神才再次落回澜u身上,继续朗声道,“皇族主审的案子多为要案,需要在都城开设明堂,允许天下百姓旁观,一来保证公平公正,二来可以迅速平息民怨。不知这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摄政王叔是否还记得?”   “自然记得。”澜政不屑的冷哼了一声。   原来他是想在这里给自己挖坑么?   还当真是傻得可以!指望着一群无知百姓为此案主持公道,岂不是想的太过天真?   “那就好。”澜Z微微一笑,丝毫不理会澜政满脸的嘲弄神情。让所有剧情按照自己设想的一步步走下去,才是他最大的快乐~   “还有一点……”澜Z得意的微微顿了顿,话虽是说给澜u,眼角的余光却始终徘徊在澜政脸上,“既然长安郡守赵简雍递折子状告李寿泓和程傲,自然应该作为原告参与到审问中来,在开设明堂之前,皇兄是不是应该颁旨宣他回都城?”   “自然。”澜u先是微微愣了一下,紧跟着便了然一笑,转头向着澜政望去,“既然是明堂会审,皇叔应该也没有异议吧?”   赵简雍……   他竟然把这个成了精的狐狸给忽略了。   澜政静静看着澜Z,突然觉得他那看似单纯的外表下,似乎藏着之前从不曾预料到的城府……   或许……深到令人发指……   这些年,他答应澜u不去伤害澜Z,又觉得他处处纨绔荒唐,便始终没有对他太过防范。如今看来,从他去江南游玩,到联合赵简雍弹劾李寿泓,这一切,只怕都是他一步步精心策划的。   澜政突然低低的冷笑了一声,勾唇向澜Z回望过去,这个小子在自己眼皮底下藏了这么久,现在刚一出洞,就狠狠咬了自己一口,终究还是低估他了!   整个大殿陷入一片沉寂,静得仿佛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黎玄笔直的站在武将队列里,微不可见的抿了抿唇。   先是借楚潇之手拔掉了政务司三条眼线,又把赵简雍弄到都城来和摄政王对簿公堂?眼看着他一步一步踩着鼓点走下来,才发现这场戏果然够热闹!   退让了一个主审之位,却转身就换到了更多好处。明堂会审,把澜政推到了众目睽睽之下,看他如何能够公然偏私。更何况,毒蛇遇上老狐狸,这场较量一定有趣无比~   “皇叔?”   澜u凝视着澜政陷入沉思的面庞,低声提醒道。   澜政蓦地回过神来,蕴在眼底的冷意也像潮水般悄悄退了下去,他嘲弄般的勾了勾唇,冷声道:“赵简雍自然要召回,李寿泓也可以传,至于镇南王……陛下打算如何让他回都城?”   “程傲手握重兵,你当真打算用一道圣旨宣他回朝受审不成?”澜政看了看澜Z,又把目光重新落回澜u身上,轻轻扬起一侧嘴角,“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道理,相信不用我多说了吧?江南如今灾民暴乱,四处打砸作恶,玄冥国又一直对我边境虎视眈眈,若是逼得程傲带兵谋反,后果不将堪设想!”   “所以……”澜u颦眉,“皇叔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贪慕事小,国本事大,安抚民怨从缓,平定暴乱为急。权衡利弊,此事还是应该从长计议。”   澜政不慌不忙的抱了抱拳,神色坦然,说得似乎有理有据。   “这个摄政王叔不用担心。”澜Z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讲出这番话来,立刻一字一顿的朗声道,“赵简雍递的折子始终不见回应,便送了一封手书请我代呈给陛下。信中说,程傲在江南第一妓坊寻花问柳的时候,被一群暴民抓获,如今已经被平安郡总兵带人救出,如果陛下有令,不日就能一同启程返回京都。”   澜Z顿了顿,抬头向澜u望去:“如今江南四郡的暴民听闻朝廷要审理此案,为民做主,都已经自觉的各自散了,再没有发生过一起抢砸之事,又何来镇压之说?”   “……”澜政突然有些不敢置信的向澜Z看去,话未出口,嘴唇却在急怒中隐隐发抖,“好……好……哈哈哈……”   澜政气极反笑,眼底却如同寒冬,指尖嵌入掌心,几乎攥了满手腥红。   “那便公堂上见吧!”   还没等退朝,澜政便一点点从澜Z身上收回视线,狠狠一甩衣袖,就在这众目睽睽中大步向殿外走去。 第五十九章 明堂公审(下)   摄政王府的寝殿宽敞而奢华。   红木镂刻的门窗上用金漆描着繁复的花纹,金丝楠木的桌椅橱柜上随处可见名贵的古董摆设。地上铺着绣满金丝图样的驼绒软毯,桌上放着羊脂白玉的精致香炉。一缕缕轻烟缓缓漫过玛瑙串成的华美珠帘,柔柔的缠绕着内殿那榻间的软烟罗纱……   澜政怒气冲冲的走进外殿,随手将朝服外袍甩在了龙门架上。桌子上早已有人备好了热茶,一并两个翠玉小碗放在旁边,可是此刻他心里烦闷,看着那在阳光下亮得晃眼的东西就是一阵躁怒,挥袖狠狠将桌上之物全部扫到了地上。   随着一阵杂乱的撞击之声,温热的茶水溅了满地,地毯上缓缓漫开的热气间蒸腾起一抹淡淡的清香。   “王爷息怒……”贴身丫鬟云溪飞快的跑了进来,不安的叩拜在地上,抬起头,小心翼翼的询问道,“可是今天这茶不合心意?”   澜政靠坐在金丝楠木的雕花交椅上,一只手撑在桌面,堪堪支着额头颦眉道:“没事,下去吧。”   “王爷……”云溪欲言又止的迟疑了一下,目光却悄悄凝结在澜政薄怒的脸上,“王妃那边差人来请您的示下,今年可不可以回薛府多住些日子,陪陪刚刚丧夫的姐姐。”   “回薛府可以,见那个黎薛氏也可以,但是你告诉她,记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澜政冷冷的哼了一声,满眼都是淡漠,“若是把有些事说给了不该说的人,我会要薛氏全族给她陪葬。”   “王爷……”云溪的神色突然黯了黯,一时有些踌躇,回想起当初薛家的所作所为,和这么多年王爷王妃之间的形同陌路,直到今日,依然隐隐为他心疼,“您……还在记恨王妃和薛家么……”   澜政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样一句话,顿时满脸疑惑的颦了眉,斜眸看向那个跪得端端正正的女人,一言未发,目光却刺得人生疼。   “其实……您和王妃成亲这么多年,表面恩爱有加,背后却形同陌路,奴婢自小在您身边伺候,明白您心里的苦,只是……”云溪咬了咬下唇,倔强的抬眸向澜政回看过去,凝视着他幽暗的双眼道,“您若真的不愿和王妃圆房,总可以娶两房妾室吧?为何非要这样空耗着自己?这么多年了,您就算是罚自己,也该罚够了吧?!”   “不必再说了。”   望着云溪满是忧伤的面庞,旧日的回忆却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澜政的眼圈微微有些发红,就连心脏也一下一下的锐痛起来。   他缓缓扬起头,用力闭紧双眼,微微有些颤抖的声音却带着难以形容的暗哑,“她想去几天,我不干涉,也不必和我辞行,我不想见她。”   “王爷……云溪实在不明白!”   她不甘心的再次轻唤了一声,倔强的扬起小脸,固执的反问道,“如今薛家早已没有了左右您的能力,您为何还是不肯娶妻生子,延续香火,而要一直这样枯耗下去呢?!”   “退下。”   澜政没有睁眼,低沉的嗓音却渐渐变得森冷。云溪知道,这是他发火的预兆,就算早已做好了心里准备,依然被他吓得浑身一滞,刚才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顿时泄去了大半。   “王爷恕罪……”云溪连忙小心翼翼的叩拜下去,低声请罪道,“是奴婢僭越了。”   “知道就好。”澜政轻轻揉了揉太阳穴,颦着眉,颇有几分不悦的沉声道,“你先下去吧,无事不要打扰,我有些乏了……要休息一会。”   “……是。”云溪捧着掉落在地的茶壶茶碗,又看了看澜政脸上烦躁的神情,便再也不敢多言,只能躬身向殿外退去。   窗外的阳光真好,懒洋洋的穿过窗纸洒在脚边柔软的地毯上,暖暖的,带着冬季里特有的味道。   澜政放任自己沐浴在阳光下,心却渐渐坠入冰点,虽然此刻他紧闭着双眼,越来越多的回忆却再次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薛家,他冷冷的笑了笑。   当初为了权势而不择手段,如今落到这般地步不过咎由自取罢了,但是有的后果却依然是自己必须要承受的业障,就如同那个飘雪的夜晚…… 第六十章 阴谋下的婚约(上)   “最近我的身体时好时坏,若是哪天病重,难以回天,我想将u儿托付给你……”   华美的龙霄殿中,澜郅身穿一袭明黄色的柔软寝衣斜靠在软烟罗帐之中,那带着淡淡笑容的面庞氤氲在袅袅升起的熏香间,让人有些看不分明,“u儿性子柔弱,并不是最好的储君人选,可是Z儿顽劣,更难当大任……”   澜郅有些苍白的脸上悄悄绽开一抹温情,他将手覆在澜政垂放在膝间的手背上,认真的抬眸向他看去:“幸好还有你,你和u儿素来亲厚,只有把他交给你我才放心。”   “皇兄正值盛年,不要胡思乱想,好好养病要紧。”提到澜u,澜政深邃的黑眸里闪过一瞬间的柔软,可是声音却依然淡漠低沉。   “其实……我还有一事放心不下……”澜u微微用力,将他的手指悄悄握进掌心里,目光如水的向澜政望去,“你如今已及冠多年,却始终不肯迎娶王妃,我作为兄长也难辞其咎。若是到了九泉之下,父皇一定会责怪于我的……”   “皇兄……关于这件事,我不想再提……”澜郅的手很凉,几乎找不到一个成年男人应有的温度,澜政微微颦了眉,心中却满是寒意。   “我已然放纵你多年,如今自知时日无多,还是想了了这个念想。”澜郅轻轻叹息了一声,似是有些不舍般凝视着他的双眼,低低的柔声道,“薛丞相今日来与我请旨,说他家嫡女薛婉茹很久以前就倾心于你,希望我能给你二人指婚……”   “皇兄,你应该知道我的性子,我既然说了此生不娶,就不会接受任何人。”澜政也低头浅笑,唇角却始终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冰冷,“除非……你用圣旨逼我娶亲……”   “你啊……就知道你要用这种话来搪塞我……”澜郅不悦的哼了一声,隐隐有些气喘,“他们原是邀请你冬至那天去丞相府赴宴,你若是不愿,便亲自去一趟,回绝了吧。”   “好。”澜政微微勾了唇,浅笑着应道,“臣弟遵命便是……”   ……   “王爷……”   “王爷……王爷您怎能如此啊!”   嘈杂的人声将澜政从黑暗中唤醒,有质问,有谴责,有惊愕,还有一声声低低的抽泣在耳畔响起。   澜政茫然的睁开双眼,缓缓向周围望去。陌生的寝殿,半裸的身躯,一个衣衫被撕裂的女子正蜷缩在榻角,颤抖着身体掩面低泣。   这里是……丞相府……   我刚刚不是还在和薛丞相饮酒么?为何一梦醒来,就是这般热闹场景?!   “出了什么事?”   一个威严的声音突然从殿门外传了进来,薛丞相身穿锦袍,面色阴沉的跨进了寝殿。   “回相爷,王爷晚宴上喝得有些醉了,四小姐想送王爷回寝殿,没想到刚进门就强行扯坏了小姐衣衫,欲行猥狎之事,属下斗胆闯了寝殿,暂时击晕了王爷……”一个侍卫模样的人狠狠跪到地上,垂了头,小心翼翼的回禀道,“属下自知犯了以下犯上的大罪,甘愿领罚。”   “你保护小姐职责所在,惩罚之事容后再议吧。”薛丞相侧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畏畏缩缩的丫鬟,冷冷的沉声道,“还不送四小姐回寝殿,愣在这里做什么?”   “是,是……”丫鬟们取了一件狐皮披风,瑟瑟的从榻上将那哭哭啼啼的女人扶了出去。   “其他人也都退下,这件事如果有任何人敢传扬出去,今天在场的所有人都别想活命!”   薛丞相扬了扬手,满脸都是威严。   待到众人谨慎的鱼贯而出,寝殿的大门也再次牢牢闭紧,他才面色阴沉的走进内殿,兀自坐到窗旁的红木交椅上,冷冷道:“我薛家主动向陛下请旨,将小女许配给王爷,王爷冷言拒绝。如今却要背地里行这等荒yin之事,坏我爱女青白,王爷究竟所为如何?”   “我酒量甚好,绝不会仅仅几杯就醉到如此田地。”澜政深邃的双眸里渐渐绽开一抹怒意,那线条刚毅的薄唇微微轻启,语气却是骇人的阴森,“你究竟在酒中放了何物?!”   “我不管王爷是真醉还是装醉,如今我小女青白有损,府中人多眼杂,未必能够滴水不漏。况且这事传扬出去,落到不该知道的人耳中,也一定会有辱王爷英明。”薛丞相挑了挑眉,并不去否定澜政刚刚的猜测,而只是凝视着他薄怒的脸,一字一顿的慢慢道,“如今陛下病重,在亲近的几个兄弟中,最终挑选了王爷辅佐新皇,而我,又控制着龙霄国的半壁江山……”   他突然住了口,目光如炬的向澜政望去:“太子澜u性子柔弱,王爷却是人中龙凤,如果我们可以结为姻亲,共谋未来,还怕不能独掌乾坤吗?”   澜政见他越说越得意,便也渐渐不再反驳,反而故意装出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认真的望着他那沾沾自喜的老脸勾了勾唇角。   薛丞相见他似乎有些动心,便压低了声音继续道:“待到你和婉茹的儿子出生,也同样有着龙霄国的皇族血脉,我们甚至可以……”   他虽然省略了后半句话,可是意思却再明显不过。澜政面色如常的望着他,却没想到这个手握重权的男人居然有着这样大逆不道的心思,让他心里突然一阵恶寒。   龙霄国君非死不能退位,如今看来,他是想杀了澜u,让薛家的血脉取而代之……   “好。”澜政突然勾唇冷笑,眼底却悄悄掠过一抹杀机,他扶着床柱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衫,目色冰冷的向殿外走去。   用力推开红木雕花的大门,才发现窗外的雪下得正紧,呼啸而过的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让他心里越发多了几分冰冷。   他停下脚步,扶着门框再次向屋中之人看去,半眯了眼,冷冷的挑唇道,“我明日就去回复皇兄,这门亲事,我应了。”   只不过将来……   别怪我澜政手下无情! 第六十章 阴谋下的婚约(下)   “王爷……王爷……”   一阵熟悉的呼唤将澜政从回忆中唤醒,他猛的侧头看了看窗外,不知不觉中已是一片日薄西山的光景。   云溪跪在内殿的屏风旁,正满眼不安的望着他紧紧攥起的双手,指甲嵌入掌心,隐隐可见几丝血色。   “何事?”   就这么枯坐了一个下午,整个身体都有些僵硬。澜政站起身,微微活动了几下肩膀,才斜眸淡淡的向云溪看去。   “王爷,刚刚有快马从南方送来了新鲜的莲花莲藕,奴婢让膳房做了您最爱吃的金丝莲蕊糕,要不要呈上来尝尝?”   “不必了,给我直接装到食盒里,我今晚入宫。”澜政随手脱下锦袍,只穿了一身中衣缓缓向后殿走去。   入宫之前先去后院中的温泉沐浴,是澜政多年的习惯,云溪恭敬的福了福身,退下去为他准备换洗的衣袍。   出了殿门,就是一处被翠竹环绕的隐秘小院,虽然是冬季,狭长的竹叶依然带着几分绿意。前些日子的积雪还没有融去,地面上一片素白,就连那叶片上也托着点点冰霜,美得格外纯净。   院子正中是从城外引来的温泉,原本炽热的泉水到了府中,竟刚好变成适宜的温度。蒸腾而起的热气从水面上弥散开来,玉石砌成的池沿外,周围一片冰雪消融,隐隐露出五色卵石铺成的地面。   澜政缓缓沉入水中,那温热的触感顿时柔柔的漫过全身。他将双臂搭在池沿,微微仰着头,不经意的叹息间,那藏在心底的多年的黑色记忆也跟着渐渐离散。   ……   夜色渐浓,龙霄殿里却是灯火通明,澜u简单的用了一些晚膳,便斜倚在龙纹软榻间望着眼前的清茶出神。   今日在大殿之上,澜Z已是公开与澜政宣战,可是澜政在朝堂之上独揽大权这么多年,实力早已根深蒂固,又岂是除掉一个李寿泓外加一个镇南王能够撼动这么简单?   搬回赵简雍,能不能在明堂公审时占到便宜姑且不说,只是这个人心机太深,未必真的可以为澜Z所用,日后若是有关键之处,只怕会有异心……   却是越想越不安……   就在他颦眉沉思的时候,澜政果然如他所料的缓缓迈进了殿门,那墨色的软底锦靴踩在柔软的地毯之上,几乎听不到任何动静。   可他还是在温暖的空气中捕捉到了那抹熟悉的味道,在一次次强迫的侵犯,霸道的占有时,笼罩在自己周身的、属于他独有的味道。   “皇叔……你来了。”   澜u缓缓放下茶盏,那狭长的凤眸微微垂着,纤长的眼睫在明亮的烛光下遮出一片好看的阴影。   澜政没有说话,而是将手里的食盒放到他面前的桌案上,低头看着那个让他心心念念的俊美面庞,冷冷的“嗯”了一声。   “今日朝堂上我又忤逆了你,我知道……你今晚一定会来的。”澜u淡淡的低语着,嗓音清澈得让人心动,“我在等你……”   澜政先是微微一怔,略带惊愕的向他看去,可是在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却没有看到任何想要的东西。   有的,只是让他触目惊心的……凄然,满是绝望的凄然。   “皇叔……”澜u抬起头,凝视着澜政的双眼,指尖却缓缓覆上自己的衣衫,暧昧的解开那明黄色的衣襟,任寝袍垂落在地面,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请你答应我,无论这次赈灾案结果如何,都不要伤害澜Z……”   “即便是他……正在用刀凌迟着我的血肉,你也要让我放过他?”澜政紧紧握住他的手腕,不让他继续动作,那死死盯着他的双眼中,一抹悲哀却在眼底一闪而过…… 第六十一章 记忆烙印(上)   澜u不置可否的咬了咬下唇,抬眸向澜政回望过去,不知怎的,在他那深邃的黑眸里似乎藏着不同于往日的痛苦神情。   “皇叔……”澜u用力挣动一下手臂,低低的呢喃了一声,澜政的指尖虽然有些颤抖,却依然攥得自己生疼。   “别急……”   澜政就像突然回过神般勾起一抹笑意,望着他渐渐魃纤汽的双眸,戏谑般的调笑道,“我带了你最爱吃的东西,吃饱了,一会儿才有力气。”   他松开手,俯身从食盒中取了一块金丝莲蕊糕,慢慢递到澜u唇边。身旁的烛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竟带着几分难得一见的温柔。   就如同多年前的那个夏夜,似曾相识的神情正在与此刻静静重合……   “王叔……”   年仅十二岁的澜u独自站在龙霄殿外,用那双清澈的眸子默默向澜政望去。夜幕低垂,皓月千里,银纱般的月光下,那目色似星辰般迷人。   “又被父皇罚思过了?”澜政缓缓站定,高大的身躯在他面前遮出一片长长的暗影。   “嗯。”虽然澜政的神情严肃,澜u却依然对他笑得亲昵,那诱人的小脸微微扬着,竟是美得诱人无比,“方才在宫宴上多吃了两块点心,被父皇责骂不知节制,要在这里站到子时才可以回去。”   “我猜到了。”澜政抬手摸了摸他的肩膀,这单薄的身体上只穿了一件素锦长袍,虽然是夏日,夜晚的风依然带着几分凉意,他此刻强迫自己咬牙站得笔直,整个人却冷得瑟瑟发抖,“你看这是什么?”   澜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叶包托在掌心,层层剥开之后,里边竟是两块莲蕊糕。   “王叔……”澜u微微有些迟疑的抬眸向他看去,并没有伸手去接。   澜政看他有些犹豫的样子,略带不解的追问道:“不爱吃?”   “不,不是的……”澜u连忙牵起嘴角,对他露出一个迷人的笑容,垂眸低低的解释道,“那边有小太监看着,父皇知道了会生气的。”   “皇兄不会知道的。”澜政宠溺的勾了勾唇,将点心塞到澜u手中,然后便牵起自己墨色的披风两侧,将他悄悄环进了自己温暖的怀抱里,“那些家伙被我挡着视线,什么都看不到的……”   “嗯……”澜u只觉得一阵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让他安心的温度。他将额头轻轻抵在澜政结实的胸膛上,拾起一块糕点放在嘴边咬了一口,那甜甜的味道仿佛直到心头。   “好吃吗。”被披风遮住的暗影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呢喃,澜政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温柔得让人心动。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澜u先是微微一怔,紧跟着便轻轻点了点头,甜甜的笑道。   澜政望着他诱人的模样,淡淡的勾了勾唇角,那总是让人望而生畏的深邃黑眸中悄悄闪过一抹从未有过的光华。   ……   挣脱开丝丝缕缕的回忆,澜u才终于有些失神的抬起手,接过那精致的糕点送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明亮的双眼却始终怔怔的望着那个早已与他渐行渐远的男人。   曾经的亲密,现在的隔阂。   他们却终究逃不过权势的漩涡……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   澜u浅笑,泪水却从眼眶无法控制的流淌到嘴角,静静的,带着让人心碎的悲伤。   同样的话语,不同的心境,他依旧凝视着澜政,倔强的想要从那看不出任何情绪的面庞间找到过去的痕迹,可澜政却在下一刻默默的转过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他的视线…… 第六十一章 记忆烙印(下)   同样的夜晚,皇城外的Z王府却是另一番温馨景象。   华美的寝殿中,柔和的烛光照亮了每一个角落,房间里燃着地龙,周围一片温暖如春。   澜Z和黎玄对坐在红木鎏金的桌案旁,一边摆弄着关于此次侵吞灾银案的密函和证供,一边认真的低声商量着什么。   门外黑影一闪,凌风那矫健的身体便轻轻掠进了寝殿,反手关好殿门,回头恭敬的叩拜道:“王爷,将军,那个玄冥国女探子已经安全的押送到了都城,我安排了专人妥善看管。凝雨刚刚传来消息,赵简雍此刻已经离开平安郡,由他亲自互送,预计十日之后就能抵达。”   “告诉凝雨,一定要增派人手,务必要保证赵简雍的安全。”澜Z微微偏了偏头,向凌风回看过去,那语气也是难得的一本正经。   “是。”凌风看着澜Z的认真样子,也跟着郑重的点了点头,抬眸扫了一眼桌面上的证物,低声询问道,“王爷已经把所有证据整理妥当了?”   “应当是没有疏漏了。”澜Z低头又扫了一眼已然分门别类叠放整齐的证物和供词,微微颦了颦眉沉吟片刻,继续道,“李寿泓这边,常年勾结土匪收受贿赂,有那个女探子做人证,又有水龙寨搜集的大量亲笔密函作为物证,定然是无法脱罪了。”   “而程傲这边……”澜Z似是有些迟疑的向黎玄看去,虽然人是抓到了,但凝雨送回来的证据只有从清金阁搜来的账目和密函,显然不够充足。   “程傲和李寿泓侵吞的赈灾银两被直接送到清金阁地下回炉重铸,才敢用来保存和流通,那些浇筑银锭的器具已经悉数缴获,会随着车队一起运送回来作为物证。”凌风也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始终未置一言的黎玄,继续低声道,“程傲抓到以后,清金阁老鸨立刻下落不明,属下安排的人手经过全力追查,如今已在通往长盛郡的小路上截获,一并押回都城再做审问。”   “你做得很好。”澜Z高兴的搓了搓手,微微挑眉道,“我和将军先把证据链重新整理一下,待到赵简雍抵达都城,再一并送给他处理。”   “是,王爷英明。”凌风依然马屁拍得啪啪响,却完全没有注意到黎玄微微抽了抽的嘴角。   “赵简雍那边一定要加派人手护送,我感觉这一路不会太平的。”黎玄轻轻扶额,实在不想看这对互相吹捧的主仆,沉声嘱咐道。   “将军放心,凝雨已经挑选了大量的侍卫跟随,此外,还有连敬之的军队乔装而成的护送队伍。此行会尽量选择官路回城,可以阻截埋伏的地方并不多。”   “不多,并不代表不能。你再派一些人手从都城出发,沿路查探,务必要把赵简雍安全接进都城!”   “是,属下领命。”   凌风恭敬的再次叩拜下去,转身退出了寝殿。那墨色的身影形如鬼魅,轻轻一闪便消失在了无尽的夜色中…… 第六十二章 埋伏(上)   “那连敬之私自调用驻守军队护送赵简雍回都城,若是被他人知道,恐怕不会轻易放过的。”澜Z一边将证词证供整理到一起,整齐的叠放在桌案上,一边歪头看着黎玄勾唇道,“这样既深情又威武的男子也算是难得了~”   “哦?”   黎玄看出他话中的调笑意味,也故意扬了扬眉,俯身在他耳边戏谑道,“看你这满脸艳羡,难道我不够深情不够威武吗?”   “深情自然是有的……”澜Z索性将双手环过黎玄的脖颈,交叠着搭在他肩头勾唇魅惑道,“不过这威武嘛……要看哪方面~”   黎玄望着他撩人的笑容,只觉得心脏突然“扑通扑通”的狂跳了几下,他猛的站起身,将澜Z高高提起抱进了怀里。   澜Z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惊呼了一声,随后发现是被黎玄抱了起来,才嗔怪般的紧紧搂住黎玄的脖子,双腿暧昧的缠上了他的腰间。   “给我记住,无论哪方面,你夫君都是整个龙霄国最威武的男人~”黎玄佯装不悦的冷哼了一声,抬起自己英气十足的面庞对着澜Z颦眉道。   澜Z被他稳稳的抱在臂弯中,才终于肯放开紧揽着他脖颈的双手,一边不自觉的喘息,一边捧起他刀刻般的俊脸,凝视着那深邃的黑眸魅惑道:“今晚……我就想试试~”   “可以,不过……”黎玄故意顿了顿,侧头温柔的亲吻他白皙的手腕,勾唇浅笑道,“这次不许哭~”   ……   白雪皑皑的山林间,一队车马正在幽静的官路上飞驰。两队身穿武服,腰佩长剑的侍卫护送在旁边,个个面色冷峻,一丝不苟的守卫着那车中之人。   虽说是官路,这里却是十分荒凉,周围是连绵的群山,崎岖的小路在一片幽暗的密林间盘盘折折。   时值黄昏,原本就越发暗淡的残阳艰难的穿过枯枝,在地面上投下几率斑驳的光影,凝雨眉心紧锁的打量着四周,神色也变得越发凝重起来。   马上就要天黑了,可是这山林却依然望不到边际,远处的寒风穿过枯树,荒草摇曳间响起一阵阵骇人的低鸣。   “赵大人。”凝雨策马跟到马车旁边,隔着简单的厚缎帷裳压低声音道,“属下计划不周,今晚怕是只能露宿在这片密林中了。”   赵简雍缓缓掀开帷裳,透过那昏暗的光线向四周望去,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还是连夜赶路吧……”   “可是大人您整整一天水米未进,也没能休息片刻,只怕身体会吃不消。”凝雨深知此地不妥,却又不能不顾赵简雍的状况,微微迟疑了一下,抿唇道。   “这里地处长安长兴两郡交界,四处荒芜人迹罕至,长兴郡又是李寿泓的地盘,若是设有埋伏极为方便。最主要的是,天色已晚,又有寒风掩盖踪迹……”赵简雍精明的目光中带着一抹幽暗神色,冷冷的勾唇道,“无论天时地利人和,均为劣势,我累些倒无妨,不要罔顾侍卫们的性命,如今还是早些离开的好。”   “……是,属下遵命。”   凝雨点了点头,谨慎的再次环视了一下渐渐日薄西山的天色,对着身旁的侍卫微微颦眉道:“通知下去,连夜赶路。”   ……   夜幕终于在不知不觉中降临大地,幽暗的树林中越发显得骇人无比,冬日里的寒风凛冽刺骨,不断咆哮着从身旁掠过。   不远处,覆着白雪的地面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随着这呼啸的狂风前后摇曳。凝雨默默环视了一圈四周,紧咬薄唇,满眼不安的握紧了手中缰绳。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个地方有哪里不对,就连空气仿佛都带着隐隐的危险气息……   就在他策马飞奔到赵简雍旁边的时候,一阵箭雨突然从黑暗中铺天盖地的呼啸而来。伴随着周围一阵猝不及防的惨呼,凝雨猛然间拔出佩剑,从马背上一跃而起,飞快的将那些利箭格挡在马车之外。   “保护赵大人!”   箭雨渐停,凝雨横剑立于车前,目色冷厉的凝视着前方。   无数黑压压的身影渐渐从草丛中探出头来,昏暗的月色下,那一片冰冷的利刃反射出点点骇人的寒光。 第六十二章 埋伏(下)   “是。”低沉的声音紧跟着从四周传来,三个黑衣影卫在暗影中轻轻一闪,便飞快的掠到马车旁,将赵简雍牢牢保护在其间。   “杀。”   凝雨手中的长剑向前一指,语气却冷得仿佛能结成冰般,身后的两队侍卫听到命令便同时祭出武器,齐刷刷的向着周围的黑衣杀手冲了过去。   那些杀手功夫并不出众,却胜在人数众多,一批又一批的黑衣人不断从密林中汇聚而来,将所有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困其间。浓浓的血腥在空气中肆意弥散,将这冰冷的寒夜更添上几分萧煞味道。   赵简雍掀开车帘,微眯了双眼默默向外看去,模糊不清的视线中,只见一片身影翻飞,激烈的厮杀,痛苦的惨呼,利刃刺穿肌骨、割裂皮肉的声音却随着怒吼的寒风不断涌入耳中。   三个影卫十分小心的护在自己周围,抵挡着扑面而来的暗器流箭,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被杀手包围的圈子正在渐渐缩小,所剩不多的侍卫也渐渐露出疲惫之色。   情况似乎,并不乐观。   横尸遍野的林中小路上,凝雨浑身浴血的被一众杀手围在中间,手持利刃,满脸血污的样子狰狞得如同地狱修罗。   他冷冷的凝视着身旁众人,那些杀手却惨白着脸,试探着不敢上前。他向前一步,杀手们便推后半分,一个个满脸惊惧,却又只能硬着头皮不肯退却。   就在这僵持之际,两道凛冽的剑气突然从远处响起,像流星划破夜空般,呼啸着直奔缠斗中的人群而来。   凝雨目光一凛,猛的抬起头寻声望去,幽暗的夜色中,只依稀见到两个模糊的身影各自携着一抹银光,向那停靠在路中的马车狠狠扑去。   杀气腾腾,功夫自是不凡。   凝雨被围在黑衣杀手之间,根本无法回身,而另外三个影卫则在第一时间迅速向回掠去。那迟来的二人攻势又快又狠,犹如惊雷乍现,大有将那木制马车一剑刺穿的架势。   影卫们虽然拼尽全力,却依然来不及运功格挡这波偷袭,电光石火间,竟不约而同的选择了用身体去承受这一记注定无法逃离的重创。   随着一阵沉重的撞击声,两个影卫同时摔向了车门。一个跌落在冰冷的地面,手捂胸口痛苦的挣扎了片刻,便渐渐停止了呼吸。一个径直摔进了车厢内,肩膀被利刃刺穿,殷红的鲜血不断从伤口处淌落在地面。   赵简雍飞快的摸出一块绢帕,半跪在车内用力向他的伤口处按去,目光却透过被扯落的车帘冷冷凝结在奋力厮杀的三人之间。   仅剩的那个影卫虽然功夫不错,却显然难以同时应付两个高手,他拼死挡在车门前,不让任何人靠近赵简雍,可一道道伤口却在身上交错绽开,泛起大片的血污。   “……唔。”眼前的影卫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一道殷红便无法控制的从嘴角蜿蜒而下,他用力攥紧双拳,手臂却在剧痛中颤抖不停。   “别动。”   赵简雍眉心紧锁,低头看了看从绢帕间渗出的血色,淡淡的沉声道。   影卫咬唇抬眸向他看去,只见那清秀的俊脸上丝毫不见惧色,沉稳得不可思议。   “他们如果有完全的胜算,就不会杀我,我活着,比死了有用多了。”   赵简雍的手上加了几分力气,将影卫按躺回去,压低声音冷哼道,“你就不要去白白送死了。”   “……”影卫抖了抖唇,眼中却划过一瞬间的柔软,见赵简雍态度强硬,便微微垂了眸,顺从的放松下身体低声喘息着。   伴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呼,巨大的撞击声再次从车壁上传了进来,力道大得整个车厢都随之猛晃了几下。第三个影卫撞断了半条车辕,浑身是血的滚落在地上,玄铁长剑被生生震脱了手,直飞出两丈远。   “拾壹……”   马车里的人闻声全身一滞,猛然睁开的双眼中,两道泪水飞快的藏入鬓边。   赵简雍半跪在地上,斜眸向他看去,可几乎就在这一瞬间,利刃带着剑气狠狠劈开了车厢的侧壁,两个黑衣杀手正手持长剑迎面扑来。   “赵大人――!”   凝雨那近乎绝望的嘶吼从不远处传了过来,赵简雍却瞳孔急缩,一动不动的凝视着那寒光闪闪的剑刃直奔自己胸膛而来。   既然躲不过,就听天由命罢了……   周围突然变得无比安静,空气中仿佛都能嗅到那冰冷刺骨的玄铁味道,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   下一刻,意料中的疼痛却并没有降临,兵戎相接处,只听见一声清脆的金属之音划破夜空。   骇人的厮杀声再次响起,赵简雍却觉得全身一轻,整个人都跌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之中。   “敬之……”赵简雍浑身无力的靠在那温暖的胸膛上,用力嗅了嗅这让他安心的味道,低低的浅笑了一声。身上没有力气,就连嗓音也暗哑得吓人,“你来了。”   “别怕。”连敬之垂眸吻了吻他的额头,那细细密密的汗水被夜风吹过,竟是一片让人心疼的湿冷,“有我在。” 第六十三章 堂审前夕(上)   之前包围在身边的杀手此刻已经损耗过半,如今被连敬之带来的军队包抄在内,刚好和护送赵简雍的侍卫形成内外夹击之势。   血腥的杀戮仍在继续,可是那紧紧相拥的二人之间,却悄悄弥漫开一种甜蜜气息。   “你……为什么追来了……”赵简雍缓了缓神,终于用那双湿漉漉的眸子向连敬之打量过去,微微颦眉道,“知不知道,若是被其他朝臣知道了,少不得参你一个欺君之罪。”   “你莫要吓我。”连敬之不以为意的笑了笑,覆在他耳边柔声道,“顶多判我一个渎职之罪,卸了我的官职,我就给你这个长安郡守当捕快去。”   “你……”赵简雍轻轻嗫嚅了一声,却说不出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又是喜又是气,眼眶也酸酸的直想流泪。   “自从你离开,我吃不下睡不着,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连敬之用力将赵简雍向怀里紧了紧,仿佛一个松手他就会凭空消失了一般,可怜巴巴的讨好道,“要是让我这样在府里等到你回来,我八成就要先疯了。到时候再若被革职,恐怕连捕快都没得做了……”   “又说胡话了。”赵简雍目光如水的望着眼前这个痴情的傻男人,浅笑着摇了摇头,抬手勾住他的脖颈向自己稍稍拉近了几分,唇瓣贴着唇瓣的呢喃道,“不过……还好你来了……”   赵简雍眼睫轻垂,泪水终于静静划过腮边。现在的他心跳的好快,刚刚的恐惧似乎还没有消退,心里始终带着难以平复的不安……   其实……在利刃刺过来的一瞬间,那冰冷的寒光中映照出的,正是他的脸……   ……   “赵大人,连将军。”凝雨提着佩剑缓步走到二人面前,用衣袖抹了抹脸上的血迹,恭敬的低头道,“留了两个活口,其他刺客已经全部清剿。”   语气虽然淡漠,声音却在因为痛苦而越发急促的喘息中微微颤抖着。   赵简雍侧头向着残破的马车扬了扬头,低声吩咐道:“车里的那个暗卫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但是也伤的不轻,我的行李中有上好的伤药,你们都用一些,再好好包扎一下。”   “多谢赵大人。”凝雨抱拳,稍稍迟疑了一下继续道,“那今晚……我们是就此安营扎寨,还是继续赶路为好?”   “既然没有躲过埋伏,如今反倒不急于一时了。”赵简雍环视了一圈四周横尸遍野的惨状,微微皱眉道,“我们寻一处干净的地方稍作休息,也让将士们处理一下伤势,吃些东西吧。”   “是。”凝雨看了一眼连敬之,此刻满脸都是宠溺,似乎也不像能有不同意见的样子?便稍稍后退几步,毫不迟疑的转身向远处走去。   ……   篝火熄了,清晨的曙光也渐渐穿过树林,照亮了前方坎坷不平的山中小路。   赵简雍窝在连敬之的怀里休息了大半个晚上,竟是睡了一个难得的好觉,待到醒来时,众人早已收拾好行李,备好了早饭,只等他收拾妥当继续北上。   马车被毁,大家只能骑马前行。连敬之被迫换上了一身款式简单的便服守在赵简雍身旁,那身材颀长,肌肉紧实,即便衣着朴素依然看起来英武不凡。所带来的士兵也全部扮成了护卫模样,面色严肃,整齐有序的跟在两侧。   之后的路途虽远,却大多是村落和城池,有行人,有驿站,少了许多风餐露宿之苦,也降低了许多被袭击的风险。凌风派去接应的人很快便找到了赵简雍和连敬之,就这么一路平安的将二人护送进了都城。   刚进城门,就见旁边的空地上停着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金丝楠木的车辕上靠坐着一个身型矫健的玄衣男子,一条腿半垂在车下,正百无聊赖的来回晃动着。   “凌风?”   凝雨策马飞快的迎了过去,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走近的连赵二人,略带疑惑的颦眉道,“可是王爷那边有什么安排?”   “算是吧。”凌风看着凝雨一脸风尘仆仆的沧桑样子,略带嘲笑的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对着不远处的赵简雍抱拳行礼道,可是目光落到一身便服的连敬之身上时,却不由得微微一怔,突然忘了刚才想说些什么?   “咳……”凝雨在旁边轻咳了一声,生怕他节外生枝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这城里人多眼杂,自是小心为好,“是不是王爷怕赵大人住不惯刑律司的客房,想要亲自为他绸缪?”   “哦对……”凌风挠了挠头,把目光重新挪回赵简雍身上,“王爷说刑律司里的客房阴寒,这天又极冷,怕赵大人身子单薄受不住,便让我来接他到府上小住。”   “多谢王爷美意,下官心领了。”赵简雍浅笑着摇了摇头,眼神却越过凌风,落在他身后不远处,勾唇暗示道,“楚统领会把一切安排妥当的。”   “楚潇?”凌风嘲弄般的摆了摆手,兀自笑得没心没肺,“禁军营就是一个万年冰块脸带着一群木头疙瘩,怎么可能照顾得周全?!”   赵简雍的笑容渐渐僵在了脸上,尴尬的看了看连敬之。这么明显的暗示凌风非但没有听懂,反而还招出来这么一席话,让他一时不知该接些什么。   连敬之也一言不发的垂了眸,望着地面上的碎石悄悄抿起了嘴角。   看着面前二人的反应,凌风才终于觉得事有蹊跷。他猛地回过头,一眼便撞进了楚潇冰冷的双眸。   温暖的阳光下,那一身金甲银盔正反射着耀眼的寒光…… 第六十三章 堂审前夕(下)   “咳……那个……”凌风突然觉得脊背有点发凉,望着他那深不见底的黑眸结结巴巴的尴笑道。   楚潇却冷着脸,就像没看到他一样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对着赵简雍行了一个军礼,微微抱拳道:“赵大人,陛下特命我来此等候,并护送大人到刑律司安排好的客房休息,从今天开始一直到堂审结束,您的安全交由禁军营负责。”   “那就有劳楚统领了。”赵简雍目光如水的看了看凌风,又瞧了瞧楚潇,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楚潇见赵简雍身旁只有几匹马,一路上风吹日晒得满脸都是憔悴,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就这么空手来接,连辆马车都没有准备,当真是有些思虑不周了。   无意中转过身,竟看到凌风身后不远处的那辆车,楚潇心中暗喜,脸上却不露声色,只是冲着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对凌风沉声道:“借马车一用。”   “呃……?”凌风先是微微一愣,紧跟着便从尴尬中生出一抹得意,眼角眉梢都是“你连马车都不带就敢来接人”的嘲笑意味。可是心里如此,嘴上却不敢多言,一边对着赵简雍比了一个“请”的手势,一边殷勤的应承道,“楚统领既然张嘴了,今儿个就连车夫一起借给你。”   紧跟着,便二话不说的吩咐侍卫放下马凳,护送赵简雍上车,自己则跃上车辕,持起马鞭,生怕别人不知道车夫就是自己。   楚潇斜睨了他一眼,便也不再理会,翻身上马对着身旁的禁军队伍抬了抬手,朗声道:“出发。”   凝雨带着护送的侍卫们留在原地,连敬之却抬腿就要跟上前去,谁知没走两步,就被凝雨横臂挡了下来,一时间竟挣脱不开。   “放心。”   凝雨见他眉心紧锁,似乎有些动怒,便越发用力攥住他的胳膊,凝视着他的双眼一字一顿认真道,“凌风会一直陪他到堂审结束。”   “你怎么知道?”连敬之怔了怔,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过于冲动了,转头看着凝雨,仍有些不放心的确认道。   凝雨对着空地一侧扬了扬那始终面无表情的脸,只见不远处,一个中年男人正空着手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满脸都是茫然。   “那个才是车夫!凌风主动跟去禁军营,定然是王爷把保护赵大人的任务给了他,既然接不走,就会跟着去。”凝雨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护卫和士兵,继续压低了声音道,“现在此地不宜久留,大人随我先回王府再做打算吧。”   凌风是澜Z的贴身侍卫,自然是万里挑一的高手,只是这性子……   连敬之揪起来的心始终有些放不下,可是如今又实在没有其他办法。思来想去,只好默然的点了点头,随着凝雨步伐沉重的向Z王府而去。   ……   刑律司的客房看起来有几分类似牢房的阴森,虽然是南向的正房,却依然透不进几缕阳光。天气寒冷,屋内也跟着刺骨冰凉,刚刚拢起的炭火在红铜雕琢的笼罩内渐渐燃烧,给这冰冷的房间带来仅有的一抹温热。   “这是刑律司最好的客房了。”楚潇微微垂眸,带着几分歉意的抱拳道,“不足之处还望赵大人海涵。”   “楚统领客气了。”赵简雍脸上依然是平日里那副恬淡的温润颜色,不惊不恼的环视了一圈四周,勾唇道,“已经很好了。”   刑律司是审理重案或是关押宗亲的地方,所谓客房也不过就是没有刑具的牢房而已。能有这样的布置,楚潇显然已是用了许多心思,他又怎能苛求太多?!   “这里的守卫已经全部替换成了禁军,赵大人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他们就好。”楚潇认真的点了点头,原本就一本正经的脸上满满都是郑重。   “多谢。”赵简雍微微垂眸,浅笑着点了点头。眼前昏暗的光线中,那个矫健的身影稍稍退后两步,便转身步步生风的走出了大门。 第六十四章 交易(上)   楚潇跨进自己落脚的房门,刚刚取下披风搭在外厅的龙门架上,就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O@声,带着几分熟悉的气息。   他狠狠颦眉,运起内力对着木窗就是一记掌风,那窗户被猛的向外震开,紧跟着便有一个黑色身影灵巧的跳了开去,伴着极其细微的抽气声。   “给我走正门。”楚潇冷冷的对着门外沉声道。   凌风果然讪讪的挠了挠头,推开房门满脸尴尬的走了进来。   “我一会儿就要回禁军营,宫里还有许多要事等着处理,这边我安排了重兵把守,负责的队长也很尽职。”楚潇一边转头向屋内走,一边丝毫也不惊讶的低声嘱咐道,“回去告诉王爷尽管放心,赵大人在这里很安全。”   “你要走?”凌风望着他那修长的身影,突然想起了那个不小心将他按在身下的夜晚,不知怎的,心里竟有些蠢蠢欲动起来。   就连这问话的语气,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遗憾。   “你不走?”   楚潇却从中听出了几分不同味道,回过头,满脸疑惑的望着他,“马车不是用完了吗?!”   “马车自己走了!”凌风突然戏谑着勾了唇角,十分无赖的一屁股坐到方桌上,挑眉打趣道,“车夫被忘在这里,回不去了~”   楚潇颦着眉,定定的看了他半晌,却在那嘲弄的神色下约莫猜出几分澜Z的用意。他重新转回身,一边整理随身之物,一边冷冷的低声道:“行事注意些。”   “遵命。”凌风从桌上摸起一杯不知何时的凉茶,放在手里随意摆弄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楚潇那俊朗的面庞,“若是这次江南大案能够成功,我们就去城外痛痛快快的打上一场,如何?”   楚潇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滞,抬眸向他回望过去,却始终没有回答的意思。   凌风也不着急,继续慢悠悠的补充道:“若是输了,摄政王必然会反咬一口,到时候前途未卜,就未必有机会再赴你的约了。”   楚潇默默抿了唇,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这话语气虽然轻松,却不知为何到了耳中竟凭空生出几抹悲凉味道。   “好吧。”他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摄政王权倾朝野,这次堂审等于是把Z王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即便能赢得这场官司,也只是卸去他一条臂膀而已,前途依然未知。更何况,若是输了,栽赃陷害、诬告忠良的罪名必然全部扣到他的头上,想要全身而退只怕是不可能了……   “那么……我们一言为定!”   凌风笑着举起茶杯对他敬了敬,随后便仰头一饮而尽,言行举止间带着说不出的豪放,“凌风告辞。”   墨色的身影轻轻一闪,转眼便消失在了屋内昏暗的光线中。楚潇却望着那半敞着的木窗,不悦的拧紧了眉心:堂堂七尺男儿,能不能走正门!   ……   之后的十余日,赈灾案的消息如同雪片般不断传到Z王府内。凌风将所有证据供词转交到赵简雍手中,几个重要的证人也安全的送到了刑律司大牢。   赵简雍一向言辞犀利,条理分明,再加上此次的证据准备完整,对簿公堂时占尽优势,逼得澜政不得不一连两次强行退堂,压后再审。   天色已经大暗,窗外还隐隐飘着几枚雪花。赵简雍衣衫整齐的独自坐在桌前,特意多燃了几盏灯烛,沏了一壶热茶,望着那指间氤氲而起的香气默默沉思。   平整的桌面上,另一只空盏就放在对面,静静的,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到来。   约莫不到一柱香的时间,果然有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既不像影卫般轻盈,又不似禁军般有力。   赵简雍拾起茶盏轻啜了一口香茗,垂眸微微勾起唇角。等了大半个晚上,他终于来了,不知带着什么样的面孔,或威逼或利诱,不论是哪一种,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终于将要拉开序幕!   脚步渐停,腐旧的门轴响起一阵刺耳的“吱呀”声。屋子里摇曳的烛光下,一个缃色衣袍的高大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第六十四章 交易(下)   “王爷来得这样晚,茶都有些凉了。”赵简雍抬眸看了他一眼,又淡淡的提起茶壶将那只空杯斟满,推到桌边,“请坐吧。”   澜政站在原地,那深邃的黑眸中悄悄划过一抹讶异。   “既然你知我要来,想必也明白我的用意。”澜政见他没有行礼,甚至完全没有站起来的意思,便微微有些不悦的颦了眉,衣摆轻撩的坐到桌旁,沉声道。   “王爷此行是想告诉下官,即使这次赢了赈灾案,惩处了李寿泓和程傲,你也不会让我好过的……”赵简雍轻轻的抿唇一笑,挑眉向澜政望去,“倒不如趁早收手,甚至为你所用,才能保我性命无忧~”   澜政端起茶盏,手却不自觉的僵硬在半空,他半眯着眼,望向赵简雍的目光里满满都是探究。   “王爷如此英明,应该知道若是没有十分的把握,我又怎会搅进这潭浑水里来?”赵简雍的脸上突然出现一抹深不可测的笑容,眼中却划过几分透彻人心的狡黠。   “把握?”澜政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渐渐变成了嘲弄,他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香茗,一缕热气在二人之间缓缓弥散开来,“你不过是活在我掌心下的蝼蚁,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把握?”   “几年前,江南长兴郡最西端的一个村落曾经出过一起命案,一家四口无一生还……”赵简雍丝毫不在意他话里的讽刺意味,勾唇一字一顿的低声道,“其中有一个八岁男孩不仅被杀,还被人挖去了心脏,将尸身丢弃在乱葬岗中,手段残忍到令人发指……”   赵简雍收起了平日里的温润样子,那冰冷的目光就像一把利刃,狠狠向澜政刺了过去。   澜政的脸色却突然变得有些难看,尽管他竭力掩饰着,可是那眉心紧锁,薄唇轻抿,就连眼神都越发幽暗得骇人。   他静静凝视着赵简雍的双眼,跳跃的烛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光影斑驳,沉默的对视间,那个清秀的面庞上竟挂着几分深不可测的冷笑。   “长兴郡的命案,与赵大人何干?又与我澜政何干?”澜政淡淡的嗤笑了一声,把茶杯重新放回桌上,放任自己随意的向椅背上靠去。   “王爷,下官自知人微言轻,若无真凭实据,没有十足的把握,又怎敢做此等以卵击石之事?”赵简雍不紧不慢的品了一口清茶,浅笑道,“长兴郡口头上严查此案,却始终不见任何进展,而我却在机缘巧合下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结果……王爷想要听听具体经过么?”   澜政面色冷峻的沉默了许久,手指却在不自觉中狠狠攥进了掌心。他太了解赵简雍了,这么多年能够在自己的权势下混得风生水起,当真精明到令人发指。   “哈哈哈……既然你等我来谈,那便说说你想要什么吧。”澜政并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在漫长的沉默之后突然朗声大笑着摊了摊手,朗声反问道。   “李寿泓这次难逃一死,程傲也定然无法脱罪,结案后,江南总督的位置就成了空缺……”赵简雍轻轻挑眉,眼角却染着几丝说不出的风情,“Z王到时候会上书为我请旨,接替李寿泓的职位,只要王爷高抬贵手不与阻拦,这件事便会随着李寿泓葬于黄土之中,不会再有任何人提起。”   澜政冷冷的打量着他,心中却怒意骤起。这一场官司,他不但借澜Z之手扳倒了李寿泓,还算准了自己会与他单独会面,用那件陈年旧事来交换总督之位,最后,又卖了这么大一个人情给澜Z,一石三鸟,这千年狐狸当真下了一盘好棋!   “江南大涝,又因为侵吞赈灾银两导致大量灾民饿死街头,早已是人心惶惶。如今虽然可以严惩李寿泓和程傲以平息民愤,但是仍有大量善后之事急需有人去执行。”赵简雍微微放缓了语气,继续浅笑道,“我可以在短时间平息这场混乱,尽快恢复四郡的安定富饶。如今玄冥国早已在边境蠢蠢欲动,一个总督之位事小,而稳定民心共同对抗外敌才是迫在眉睫之事,王爷,您说对吗?”   澜政原本对他借机上位之事恨得咬牙切齿,可是听了他方才所言,突然想起前两天玄冥边境陆续有军队集结的密报,顿时失了和他讨论区区一个总督之位的兴致。   蓦地回过神来,就连目光也多了几分不耐。   “如你所愿。”澜政恨恨的站起身,一字一顿的望着他沉声道,“你很聪明,但是最好不要太自以为是,聪敏反被聪明误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是。”赵简雍也装作恭顺的跟了起来,微微垂眸,浅笑着向澜政施礼道,“简雍谨遵王爷教诲……” 第六十五章 督军之争(上)   遥远的西北大漠上依然是一片荒凉景象,满是黄沙的土地覆着一层斑驳的霜雪,怒吼的寒风从身旁掠过,就像刀子一般凌迟着身处期间的边关将士。   “拓跋将军,听说龙霄国卸了那个黎玄的军权,派来了一个无能之辈驻守边境,可是真的?”一个副将打扮的人席地坐在军帐中,手里攥着酒囊,对着另外一个身穿铠甲之人敬了敬,带着几分嘲笑的朗声道。   “确是如此。”拓跋翰也拿起自己的牛皮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继续道,“虽说不至于昏聩,但不论勇武还是谋略都比那个黎玄差了不知多少,此次出征,我玄冥势在必得,定要一举攻破龙霄国都!”   “怪不得,听说昨天朝堂之上大皇子和二皇子都要请旨亲征,大有争个你死我活的架势。”副将哈哈一笑,满脸嘲弄的晃了晃已经见底的酒囊,微微摇头道,“必胜之仗,只要来摆摆样子就能拿到军功,为将来争夺太子之位打一个好基础,这种天上掉馅饼的美事,又岂能不抢?”   拓跋翰也跟着笑了笑,手臂随意架在支起的膝盖上,目光却落在烧得通红的炭火间:“那么你猜……最后会是谁拿到这督军之权?”   “我猜是二皇子。”副将得意的挑眉道,“他的骑射更胜一筹。”   “我猜……是大皇子……”拓跋翰微微勾唇,压低了声音轻轻笑道,“最近朝中盛传他和血阁首领飞焱来往密切,可不要小看这枕边风的作用~”   “哈哈哈,那我们就赌一把,谁输了就赔上一顿好酒好肉,如何?”副将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地面,除了烧得正旺的炭火,连个下酒菜都没有,于是砸吧砸吧嘴,向拓跋翰挑眉道。   “一言为定。”拓跋翰用酒囊和他手中的碰了碰,当做约定,嘴角却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微笑……   ……   夜幕低垂,玄冥殿外已是一片暗影丛丛,凛冽的寒风中,一个修长的身影蹒跚着走在青砖小路间,胸前一道长长的剑伤还在隐隐渗出几丝血色。   “飞焱!”   一声低低的轻唤从不远处的阴影下传了过来,血阁首领飞焱强忍着深入骨髓的剧痛缓缓停下脚步,寻声望了过去。   “你要去见父皇?”   大皇子南离从树影间探出半个身体,脸上带了几分深不可测的浅笑。   “……是,大皇子。”飞焱痛苦的挪动脚步向南离靠近了一些,咬牙回应道。   “你受伤了?”借着微凉的月光,南离看到他衣襟上渗出的大片血色,目光突然滞了滞,几步走上前去,抓着他结实的手腕沉声道,“脸色这么差,很严重吗?”   “不是。”飞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用力想要甩掉他指间的禁锢,可是因为身上没有力气,却终究没能挣脱开来,“是血誓,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发作了。”   “所以,你要去向父皇求欢了……”南离那幽暗的双眸蓦地深邃了几分,就连抓着飞焱的手指也在不知不觉中越发用力了几分。   “求血。”   飞焱急促的喘息了片刻,强忍着全身上下凌迟般的疼痛,抬起头,望着南离那阴沉的面庞冷冷的纠正道。   “父皇给你的是什么……只怕无人不晓吧!”南离不悦的冷哼了一声,话语中却带了几丝幽怨,“我身上也流淌着他的血,你连尝试一下都不肯吗?!”   “不必了……大皇子如果想要属下……少受些痛苦,便放属下……早些去玄冥殿吧……”飞焱紧握着双拳,整个身体都开始拼命颤抖,就连维持着站立的姿势都变得渐渐困难起来。   “好……好吧……”南离望着他倔强而隐忍的眼神,只能不甘的放开了他的手臂,靠近他的耳畔低语道,“攻打龙霄国的事,记得在父皇面前替我争取一下,如果将来我得到了皇位,一定不会再让你受苦。” 第六十五章 督军之争(下)   “大皇子说笑了……”飞焱垂了眸,躬身向后稍退几步,扶着一旁的树干漠然道,“陛下面前……哪有我置喙的资格,况且……血誓只认一主,这辈子……飞焱都是陛下的人……绝无他想。”   “天无绝人之路。”面对着他冷漠的拒绝,南离却并不不生气,而是双手抱肩的歪头凝视着他,勾唇道,“总会有办法的。”   “属下告辞。”飞焱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转头缓缓向玄冥殿走去。   血誓发作的时间就要到了,身上的也开始如同万蚁钻心般痛苦难忍,到寝殿的路程并不远,可是每走一步仿佛都是酷刑加身,在这冰冷的寒夜里,汗水已经悄悄湿透了衣衫。   ……   寝殿的烛火很暗,四处都是一片朦朦胧胧的,玄皇南渊懒懒的半倚在鎏金软榻上,放任点点光影描摹着他棱角分明的面庞,可是那眼神却带着说不出的冷意。   “他们说了些什么?”   南渊不悦的冷哼了一声,手指覆在红木镂刻的宽大扶手上,有些不耐的轻叩着,“有没有逾矩之举。”   “……呃。”座下跪着的黑衣影卫略带迟疑的顿了顿,才低头小心翼翼的回禀道,“大皇子只是拉着飞焱阁主的手腕说了些什么,因为距离太远,属下听不清楚。”   “哼。”南渊冷冷的哼了一声,嗓音阴森得让人脊背发凉,“退下吧。”   “是。”影卫恭敬的叩拜下去,还没等起身,就听见门外传来侍卫谨慎的通报声,“陛下,血阁阁主求见。”   南渊挥了挥手,那影卫便身形一闪,瞬间消失在了周围浓浓的黑暗之中。他扫了一眼殿门处跪伏着的身影,重新拾起桌案上的半盏凉茶,轻啜了一口道:“让他在殿门外候着。”   飞焱挣扎着走上玄冥殿外那汉白玉的石阶,却接到了在外等候的命令。他的双眼微微发红,汗水也在止不住的从额角滑落,血誓的蛊毒已经渐渐开始发作,那几乎可以将人生生撕裂的剧痛折磨得他甚至无法保持站立的姿势。   “属下……属下遵命……”   飞焱拼命喘息着,跪倒在红木雕琢的寝殿大门之外,可是身体却在剧烈的抽搐中无法控制的蜷缩成了一团。   痛不欲生的感觉正一刀一刀割裂他的心智,那个冷血无情的高傲刺客,那个杀人如麻的血腥首领,此刻却在痛苦的紧抱着胸口,一声声幽咽的哀声祈求着主人的怜悯,祈求他能够将自己从这濒死的深渊解救出来。   “背叛我的下场,你不会不懂吧?!”   嗡嗡作响的脑海中突然传来一声冰冷的质问,飞焱拼命抬起头,用那被泪水模糊的双眼缓缓向前望去。   那一身华贵的明黄衣袍之上,是南渊薄怒的面庞,此时此刻,他那冷厉的眼神却像能把他刺穿一样。   “喜欢南离?”南渊垂下手,用力捏着他的下颌强迫他直起身来,飞焱那修长的脖颈被拉成一条诱人的曲线,微微凸起的喉结却在无法呼吸的痛苦中来回颤动,“或者是他年轻有力,更能满足你?!”   “属下……没有……”飞焱张了张嘴,大口大口的喘息间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回答。厚重的木门默默敞开着,并不明亮的烛光透过殿门映照在南渊结实的后背上,面前的阴影却是一片令人畏惧的幽森。   “最好如此。”南渊冷冷的勾了唇,一把将他从冷得刺骨的玉石地面上抱起,大跨步的向内殿走去。   ……   “啊――!”   寝殿中传来一声嘶哑的惨呼,那华美的丝绒地毯上,飞焱被狠狠扔在了内殿的地面,胸前微微结痂的伤口被再次撕裂,一片殷红的血迹便染在了那柔软的毯面之间。   南渊缓缓踱步到榻前,将外袍随手脱下甩到了地上,那金色的中衣领口松松的敞开着,露出大片紧致的蜜色胸膛。   “爬过来。”冰冷的声音在下一刻幽幽的传入耳中,飞焱咬牙撑起身体,看着那端坐在榻间的威严男子,汗水却一颗颗的沿着脸侧落在身前的地毯上。   “陛下……”   飞焱半垂了眸,低低的嗫嚅了一声。南渊素来冷厉,惹怒他的后果永远是让人无法想象的残忍。他不得不努力用手指抓紧那地面上纤长的丝绒,一点点向前挪动着身躯,然而身后却被他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三次,半月之内,你见了南离三次。”南渊看着他无力的匍匐在脚下,突然俯身抓起他的胳膊,将人狠狠拉起,跪靠在自己的膝前,“我本不想让你再尝这血誓之苦,如今却着实应该让你长长教训。”   “啊……”   飞焱吃痛的闷哼了一声,睁开被泪水模糊的双眼静静向南渊望去,他扶着他的膝盖,用那裂开道道血色的薄唇轻轻吻上主人的大腿,一点一点喘息着tian弄起来,“陛下,求您……给我……”   撕心裂肺的疼痛在胸腹间肆意翻搅,那结实的身体便抑制不住的颤抖在南渊怀中。 第六十六章 枕边风(上)   “别急。”   南渊淡淡的勾唇一笑,用力将他从地上提起揽入怀中,那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托着飞焱后颈,强迫他仰头看向自己,“先说说看,南离和你说了些什么?”   “陛下……求您……”飞焱面色惨白的望着南渊森冷的黑眸,汗水却沿着凌乱的发丝滴滴落下,他的意识已经有些迷离,手指拼命抓住南渊的胳膊,急促的喘息着,胡乱的祈求着,带着令人心疼的凄然。   南渊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抬起手,轻轻咬破自己的指尖,几滴鲜血便沿着指侧缓缓滑落下来。飞焱却突然一怔,抖着手狠狠抓住南渊的手腕,将他的指尖含入口中xi吮起来。   看着他诱人的模样,南渊竟是心头一热,他缓缓俯下身,用那坚毅的薄唇贴上他满是汗水的颈侧,暧昧的撩拨着。   指尖上的伤口很小,很快便凝结在了一起,身体间的疼痛却随着这少得可怜的鲜血滋润渐渐褪去了大半。南渊的怀抱霸道而有力,气息也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火热,湿濡的唇瓣在自己颈侧和胸前游走,飞焱喘息着软在他的怀里,一种热潮便悄悄从小腹席卷而来。   “这些只够暂时缓解疼痛的,至于今天你能不能得到更多,就要看你能不能让我满意了。”南渊半眯了眼,目光依然带着平日里惯有的森冷,他用那染着血色的指腹缓缓摩挲着飞焱干裂的薄唇,语气却带着几分并不温柔的嘲弄,“告诉我……南离为什么要找你?”   “陛下……”飞焱有些迟疑的抬头向他望去,被泪水朦胧的眼神却闪烁得厉害,他既不敢撒谎,又不敢直言,干裂的嘴唇拼命颤抖,始终嗫嚅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不肯说?!”   南渊似是没有料到他会如此反应,原本冰冷的眼底顿时腾起一抹怒意。他一把扯碎飞焱的衣袍,将那染着血色的矫健身躯甩进了榻间,伴着一声沉重的闷哼,碎裂的布衫缓缓坠落在脚边,浓重的血腥味道却在周身缓缓蔓延。   “是……督军之位。”飞焱被南渊按在锦被中,却丝毫不敢挣扎。胸前的伤口很深,在汗水的浸泡下微微有些泛白,一部分已经凝固,一部分却被再次撕开,殷红的血痕遍布在紧致的胸腹之上,交织出一片骇人的狰狞,“他要属下在您面前为他求情,作为督军去讨伐龙霄国……”   “督军之位?”   南渊淡淡的冷笑了一声,俯身去舔舐他鲜血淋漓的伤口,腥甜的味道环绕在唇齿之间,却仿佛更能挑起他火一般的欲望,“真正想要的……是朕的皇位吧!”   “啊――!”   飞焱忍不住痛呼了一声,顿时头颈高仰,整个身体都跟着紧绷了起来。   好痛!   南渊的舌尖就像一把烧得通红的烙铁,狠狠熨上了他残破不堪的伤口,可是那有力的臂膀却禁锢着他颤抖不停的身躯,丝毫也挣脱不得。   “那你为何不开口求我?”南渊挑眉,用指尖捏住他的下颌,戏谑般的望着身下之人。   “飞焱……是陛下的人……”   飞焱看着他勾在嘴角的笑意,却突然感到一阵脊背发凉,玄皇的笑是致命的,那埋藏在眼底的怒火让他感到深深的畏惧,“这辈子,就只由陛下一人驱使,再不会为他人做事。”   “……知道就好。”   飞焱的嗓音暗哑得厉害,可是那顺从和敬畏却取悦了南渊的心。他一点一点解开身上的寝袍,低头吻住了飞焱的双唇,肆意的侵占,霸道的征伐,直到两人微微都有些窒息才稍稍分开一丝距离,“我会如他所愿,给他督军之位,但不是因为他,而是……为了你……”   南渊冷笑:“我要让他从你的身边远离!” 第六十六章 枕边风(下)   明媚的阳光柔柔的洒在Z王府清晨的庭院中,周围的残雪尚未褪去,几株红梅却开得正俏。淡淡幽香在空气中静静弥散,一道道凛冽的剑光却在空地间不断绽放。   黎玄手持长剑,在花园中肆意腾挪。他身上只着了一件单薄的墨色短打,天气虽然寒冷,汗水却早已浸透了衣衫,那不经意间露出的蜜色肌肤上带着几分醉人的诱惑。   澜Z悄悄来到花园一角,靠在一棵百年云杉上望着眼前的场景发呆。黎玄剑眉修长,面色冷峻,明亮的双眼如同藏着夜幕下最美的繁星。他此刻手握长剑,挥汗如雨,结实的臂膀上肌肉紧紧绷起,一举一动都显露出男人特有的力量美感。   一场阴差阳错的赐婚,却将这样完美的人送到自己面前。朝堂上的守护,江水中的诀别,他从不表达爱意,却能让自己活在他温暖的包围之中。   装疯卖傻,孤军奋战,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澜Z从没想过可以找到这样一个能够依靠的臂膀,如今望着眼前这个深爱的人,却发现心中藏了太多秘密不知如何启齿,那满心的幸福中……竟然隐隐生出几分茫然……   “发什么呆呢?”黎玄收起长剑,抹了抹额间的汗水大步向澜Z走来,那低沉的嗓音有些沙哑,嘴角却勾着一抹宠溺的浅笑。   “呃……今天练了这么久,身上都湿透了。”澜Z突然回过神来,尴尬的抬眸向他看去,“我在寝殿里给你备好了热水,回去洗洗吧~”   “你要服侍夫君吗?”   黎玄站到他面前,用手掌轻轻覆上他的脸侧,温柔的抚摸着,“还是……等不到晚上了?”   “玄……”澜Z望着他满脸揶揄的样子低低的嗫嚅了一声,脸上却突然飞起一抹红霞,那温暖的胸膛,结实的臂膀,无论何时都能在不知不觉中点燃他火热的欲望……   ……   蒸腾着热气的清水不断从桶边溢出,溅落在寝殿内柔软的驼绒地毯上。   澜Z手里拿着一块雪白的布巾,半跪在木桶之外,一边给黎玄擦洗着后背,一边时不时的将人揽到桶沿,低头坏坏的轻咬着男人的耳垂。   “唔……”黎玄不耐的轻喘了一口,突然拉住澜Z覆在胸前的手腕略一用力,那清瘦的身体便惊呼着趴到了木桶外缘,紧紧贴上自己的后背。   “玄……”   澜Z丝毫动弹不得,索性也不再挣扎,而是将下巴放在他的肩上,可怜巴巴的嗔怪了一声。   黎玄没有说话,侧头看着那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庞,微微垂了眸,浅笑着一点点亲吻他的脸颊,直到俘获了他柔软的双唇。   “玄,抱我……去榻上……”直过了许久,澜Z才面色绯红的挣脱开来,低头在他耳边轻轻调笑了一声。   黎玄却暧昧的捋了捋他脸侧的发丝,对着外殿大门扬了扬下巴道:“不急……先等外面的人回完话……”   外面?   澜Z惊愕的回头望去,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可就在片刻的安静之后,门外突然传来清晰的叩拜之声:“属下……属下凌风……有要事禀报。”   他苦笑着挠了挠头,身上却嗖嗖直冒冷汗,原本只是从刑律司赶回来复命,谁料这两个主子大白天洗个澡都能起火,本想听听进展再决定要不要通报,谁知还没来得及走就被黎玄抓了个正着?!   这下,蹲墙角偷听的罪名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进来吧。”澜Z颦了眉,满脸不悦的扶着桶沿站起身来,“要是没什么要紧事,你就在门外跪上一天吧。”   “呃……是……”   凌风小心翼翼的推开门,探头看了看屋内的澜Z二人。黎玄坐在浴桶里,两条手臂横架在桶沿上,正一脸看好戏的望着自己。澜Z却是满脸愠怒的半眯着眼,抱肩站在满是水渍的地面上。   “赈灾银两的案子结了。”凌风连忙关好殿门,几步跨到寝殿中央,郑重无比的低声叩拜道,“最后一次堂审前,摄政王曾私下里见了赵简雍,两人交谈许久,似乎达成了什么约定……”   “约定?”听到是案子的事,澜Z方才的羞恼早被忘到了九霄云外,他斜眸望着屋顶红木镂刻的房梁,一字一顿的猜测道,“赵简雍如此精明,绝不会做无利之事,他现在最想要的大约就是江南总督之职了吧?”   “摄政王绝不会允许他坐上这个位置的。”黎玄用手拨弄了几下水面间漂浮着的香料,漫不经心的摇了摇头道。   “我当初也是这么说的,可是他却让我只管上书请旨,摄政王那边他自有办法……”澜Z看了看黎玄那疑虑的模样,淡淡的否定道,“他既然早就胸有成竹,八成是拿到了什么重要的把柄,让摄政王不得不退让……”   “因为有摄政王的影卫在场,我无法靠得太近,但是隐隐约约的好像听到和一起灭门命案有关。”凌风笔直的跪在二人面前,听到澜Z所言,连忙认真的点了点头,“摄政王对此……似乎是默认的态度……”   “灭门命案……”澜Z双手抱肩,冷冷的嗤笑了一声,“他身上背负的血债还真不少呢!”   “请旨的折子拟好了吗?他要是日后改投澜政又该如何?”黎玄侧头向澜Z望去,微微颦眉道,“还有……他拿着摄政王的把柄,回江南赴职的路上会不会被灭口?”   “哼,他既然敢威胁摄政王,必然会留有后手,或许他前脚被杀,后脚就有人把什么重要证据送到我Z王府里来了。”澜Z摆了摆手,俨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这么简单的手腕,摄政王又岂能不懂?”   “至于折子……”澜Z浅笑,“既然许给了他,又岂有不做的道理?” 第六十七章 御敌之人(上)   天色渐亮,巍峨的龙霄殿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晨光之中。虽然已是冬末,天空却依然飘着细雪,时隐时现的落在御林军的金盔银甲间。   殿内的早朝仍在继续,气氛却是不同往日的凝重,呈送急报的侍卫跪在殿中,低垂着头,撑在地面的双手微微有些颤抖。   “全军覆没?!”   澜u从龙椅上猛地站了起来,死死盯着座下跪着的人,眉心紧锁的怒斥道,“闻将军呢?!”   “闻将军……”侍卫微微抬头看了一眼澜u,只见那封密函几乎被揉成了一团,狠狠攥在掌心里,不由得顿了顿,神色不安的继续道,“战死了。”   澜u的目光渐渐落到了一旁站着的澜政身上,虽然没有说话,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闻将军是顶替黎玄到西北边境镇守的将领,一直以来能力平庸,谋略也不出众,之前只是作为地方总兵,手里并没有多少兵权。而这次黎玄卸任,摄政王力排众议将他推举到了镇守一方的将军之位,又防患于未然的给了他大量兵马,希望他能在玄冥国进犯的时候抵抗一二。   可谁知从玄冥铁骑踏上西北大漠起不过半月,竟已败得一塌糊涂,白白葬送了十万大军不算,如今竟然横尸关外……   “年后派去增援的三万人马赶到了吗?”澜政也狠狠颦了眉,深邃的目光越发幽深的骇人。   “赶到了……”侍卫咬了咬下唇,低声回答道,“但是也遭遇了玄冥军队的伏击,死伤近半,其余之人撤退到深山中……至今下落不明。”   “……”澜u愣愣的怔在原地,白皙的手指不自觉的松了松,那皱在一团的密函便静静垂落在地面上。   前前后后十三万兵马,几乎倾尽了整个龙霄国可以调用的兵力,没想到就这样瞬间溃败在了玄冥铁骑之下,毫无抵抗能力。   “现在西北战况如何?”   澜政低沉的嗓音再次在大殿中响起,那平静的神色,在众人茫然无措的面孔中显得越发格格不入。   “……三座城池已经沦陷,玄冥人不出十日就会抵达川塞关。”侍卫微微侧身,向澜政恭敬的叩拜道。   “臣愿带兵北上,抗击外敌!”   澜政垂眸沉吟片刻,却被一声清朗的嗓音突然打破了沉思,他挑眉向前望去,只见黎玄单膝跪拜在大殿正中,双手抱拳,正目光灼灼的望着澜u,那明亮的双眸就如同夜空中的月色,璀璨动人。   “黎将军莫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澜政没等澜u发话,便冷冷的勾唇嘲弄道,“既然嫁作Z王妃,就该安守王妃的本分,服侍王爷起居,管理府中事务……至于这种军国大事,还是少参与为好!”   “既然我身在朝堂,自然就有带兵北上的资格,还望摄政王在关系到国家存亡的大事上,不要暗藏私心,任人唯亲才好!”黎玄也不悦的冷哼了一声,望着澜政阴沉的双眸一字一顿的沉声道。   “我堂堂龙霄国能征善战之人众多,难道黎将军的意思是,除了你一个Z王妃,就无人可用了么?”澜政的目光从黎玄身上缓缓移向澜u,注视着他那有些苍白的面庞,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味道,“各地可以调用的后备兵力大约还有五万,我们可以调到西川汇合,由郑铎大将军出任主帅,与西川附近的四郡合力抗敌。”   郑铎看了一眼澜政,立刻会意的跨到殿中,中气十足的向澜u施礼道:“臣愿往!”   黎玄眉心紧锁,冷冷的看了一眼这“配合默契”的二人,如今澜政既然推了郑铎出来,他便不好再强行反驳质疑他的能力。   可是玄冥人的彪悍善战却远远超出他们的想象……   “玄冥大军来势汹汹,郑将军真的有把握只凭五万兵力退敌?!”澜u似乎有些犹豫,转身缓缓坐回龙椅间,眼神却飘到了澜Z身上,似是在征求他的意见一般。   郑铎是前朝老将,当年也是有勇有谋,战功赫赫。澜政幼年时,曾经在他膝下习武三年,素来关系亲厚,即便他现在年近五旬,依然在朝堂之上身居要职。如今他把郑铎推了出来,郑铎也愿意重披战甲再赴沙场,旁人又能说些什么?   “臣……愿意作为副将,跟随郑将军对抗玄冥!”   黎玄望着澜Z一副为难样子,安抚般的对他摇了摇头,便再次迈回大殿中,十分郑重的叩拜下去。 第六十七章 御敌之人(下)   在场的众人同时一愣,周围不由得传来了一阵窃窃私语。黎玄虽然是镇守边关的将领,官职却并不在郑铎之下,如今为了求战竟甘当副将,让人不由得生出几分唏嘘。   “不必了。”澜政甩了甩衣袖,斜眸看了一眼跪在殿中的黎玄,冷笑道,“如果Z王妃实在闲来无事,可以多参加一些朝廷命妇们的聚会,听说梵净寺的红梅映雪是都城一绝,不妨去赏玩一番~”   “大战在即,臣比不得王爷还有这等闲情雅兴!”黎玄被澜政触了逆鳞,脸上顿时绽开一抹薄怒,锐利的目光也像利刃般直直的向他刺去。   “好了!”   一声低斥打断了二人剑拔弩张的对峙,声音虽轻,语气却冷得刺骨。   偌大的朝堂顿时变得一片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澜u那略带苍白的面庞上。此刻的他俊眉微颦,薄唇轻启,手指紧紧扣在桌案的鎏金木边上,微微有些颤抖。   “这件事情,就按皇叔的意思办吧。”澜u看到争吵平息,便淡淡的垂眸吩咐道,而眼底掠过的却是说不出的无奈与绝望。   澜政决定了的事,就算他们继续在朝堂中争吵下去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又何必闹到最后让大家都难以收场呢……   “臣遵旨!”   “臣……遵旨……”   异口同声的一句话,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态度,两个将军叩拜着退回殿侧,一个恭敬郑重,一个却忧心忡忡。   ……   宽敞而精致的马车行驶在皇城外繁华的街市之中,车轮辘辘,在偶尔突出路面的碎石间不断颠簸着。   黎玄坐在澜Z身边,透过轻轻扬起的锦缎帷裳默默看向车外。碍于Z王妃的身份,他自从返回都城,就再也没有骑马赴过早朝了,想到今日朝堂之上澜政将他和一群命妇放在一起谈论的讥讽之词,心中不免郁郁。   可是更多的,却是对西北战况的担忧。   玄冥人能骑善射,身型彪悍,朝廷最后的兵力如果再败于敌手,对龙霄国将是一场致命的打击。出了川塞关,只剩两道关口和一座险山可以拒敌,郑铎虽然善战却年事已高,只凭这五万备用兵去对抗玄冥十几万的大军,这结局……他真的不敢想象……   白皙的手指缓缓覆上肩头,黎玄这才微微一怔,猛地回过神来向澜Z望去。天气正好,那从窗间透入的道道光影在他绝美的面庞上默默流转,盈了满眼的关切却是这般清晰可见。   “你觉得,如果是我领兵前往,会有几分胜算?”黎玄自嘲的摇了摇头,虽然此刻问出这个问题真的很傻,可是他心里终究还是不甘。   澜Z望着他落寞的样子,胸口竟是一阵刺痛,虽然他用牵强的笑容极力掩饰,可是却遮不住那髟谘鄣椎牡淡薄雾。   驻守西北的主要力量,都是黎玄多年前一手带起来的将士,亲如兄弟,情同手足。   如今全军覆没……   对于他人,或许只是一场败绩,一次朝堂之上让人扼腕叹息的损失。   可是对于他,却等同于失去至亲的噩耗,一个个曾经鲜活的面孔,数万血肉之躯,因为一个昏庸无能的将领而横尸沙场,让他如何不去伤心?   “五分……”   澜Z半垂了眸,低低的回答道。   即便是黎玄,面对着如此悬殊的实力差距,又能有多少回天之力?或许,五分已是极限……   “哈哈哈。”黎玄朗声大笑,目光却带着一抹凄然,“那……郑铎呢?”   “大概……不足两成……”   澜Z突然心疼的抓住黎玄的手腕,望着他的双眸略带愧疚的低声道,“澜政不敢再给你军权,只怕是因我而起。如果我……没有因为江南之事露出锋芒,他可能也不会对你这般忌惮……”   “你错了。”黎玄将他轻轻揽入怀中,贴在他的额角紧闭双眼,喃喃自语道,“澜政自从收了我的军权,就绝不会再交回我手中,除非……”   黎玄顿了顿,澜Z却突然抬起头,满眼疑惑的向他望去:“除非什么?”   黎玄冷笑,嗓音却是骇人的低沉:“除非……兵临城下……” 第六十八章 先皇交托(上)   郑铎去往了边境,从各郡借调来的军队也陆续派往西川汇合,那些玄冥人果然如之前预料的一般一路势如破竹,飞快的踏破了三座城池。   这一路上硝烟四起,战火连天,野蛮的士兵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百姓们不得不放弃自己的家园向龙霄国的腹地逃亡,可在这寒冷的冬日里,流离失所的日子又能比家破人亡好上几分?   午夜的承欢殿依然跳跃着几缕暗淡的烛光,在深夜的冷风中挣扎摇曳。黎玄倚坐在桌前,迷离着双眼,一杯接一杯的喝着烈酒,仿佛只想把自己灌醉一般。   “玄。”澜Z穿着一身单薄的丝绸中衣,赤着脚站在微微晃动的珠帘间,那圆润的东珠遮去了外殿幽幽的烛光,在他俊美无俦的脸庞上投下一片斑驳的暗影。   “你怎么起来了……”黎玄醉眼朦胧的回过头,怔怔的望着澜Z,只见他手里捧着一个红木托盘,上面覆着的金色锦缎柔柔的垂在四周。   “送你的。”   澜Z垂眸看了看手中之物,薄唇微抿,神色却带着一抹黯然。   黎玄望着那锦缎下厚厚的一叠东西,略带疑惑的颦了颦眉,目光无意中落在地面时,突然满眼心疼的走过去,把人打横抱进了怀中。   托盘放在桌案上,人却跌进了柔软的小榻间,黎玄并没有急着揭开谜底,而是把他冻得通红的脚背覆在掌心里,轻轻揉搓着:“什么东西,非要这样急着拿给我?”   “你自己看看。”澜Z浅笑着勾了唇,琥珀色的双眸里满是诱人的星光。   “好。”黎玄宠溺的吻了吻他的额头,伸手揭去了那条金色锦缎,烛光下,一件雕刻着繁复花纹的精致铠甲正整齐的陈放在木盘间,肩头的兽面边缘闪耀着一抹冰冷的微光。   金甲,银丝,纹理华美,甲片细腻,结实而不笨重,一看就是世间少有的极品。   “这是……”   黎玄微微有些迟疑的看了看澜Z,手却不自觉的缓缓覆上了那冰冷的鳞甲之间,一点一点的细细摩挲着。   “皇祖父留给父皇,父皇临终时交托给我的……”澜Z自嘲的笑了笑,眉眼间却看不出一丝喜色,“他在我和皇兄之间选来选去,最后还是只能传给了我……呵呵……”   “我……不能接受……”黎玄愣了一下,急忙伸手拉着那锦缎重新向铠甲盖了过去,澜Z却毫不客气的抓住他的手腕,认认真真的低声道,“玄,我小时候也幻想过身披战甲驰骋沙场,可是却自幼体弱却始终无法如愿,如今玄冥国大兵压境,我知道无论我舍不舍得,你早晚都会重回战场……”   澜Z突然有些哽咽的顿了顿,握在他手腕的指节却越抓越紧。   他抬眸凝视着黎玄的双眼,努力扬起嘴角装作一副轻松样子,呢喃道:“就当是……请你替我圆了这个多年的梦吧……”   黎玄回望着他渐渐湿润的清澈双眸,心里却隐隐开始抽痛。国破即家亡,这个道理澜Z岂能不懂?即使他现在拼命抓着自己的手腕不肯松开,可是却依然双手捧着铠甲颤抖着送到自己面前……   先皇遗物。   黎玄望着眼前如此贵重的物件,思绪却突然回到了曾经铺天盖地的传言和猜测中去。   那时候,先皇在临终前单独和澜Z密谈了许久,却始终没人知道究竟说了些什么。之前在朝堂上,澜Z曾说和澜瑾有关,可是后来又告诉自己是假的……   如今这一幕,竟再次勾起了他多年的疑惑,先皇,究竟在这么重要的时刻交代了他些什么?   “澜Z……”黎玄用另一只手温柔的覆上他的手背,一边轻轻摩挲,一边压低了声音认真追问道,“先皇……只是给了你一件铠甲而已吗?还有没有……”   他那深邃的目光静静凝结在澜Z微微闪躲的眼神间,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压却在空气中缓缓弥散:“……有没有其他交代?比如说……对于澜政。”   优秀的帝王必然擅长制衡之术,膝下仅有的两个皇子一个性子柔,一个身体弱,当他把摄政王的大权交到那同样有着皇族血脉的人手中时,就真的没有想过会有天翻地覆的一天吗?   “……”澜Z微微抖了抖唇,在他的注视下沉默了许久,才终于轻轻勾起嘴角,一字一顿的低声道,“只有一句话,而且……现在还不是时候。 第六十八章 先皇交托(下)   骏马飞驰,一路卷起沙尘滚滚,一个黑衣影卫紧握着缰绳,飞快的穿过黄沙遍野的荒漠,白雪皑皑的群山,终于在漫天夕阳的余晖中踏入城门,直奔Z王府恢宏的宅院而去。   郑铎率领龙霄国最后的军队和玄冥人在川塞关外交战不过数日,第一封战报便跋山涉水的传进了都城。   澜Z神色严峻的端坐在主位上,望着正殿里跪伏着的黑色身影微微颦了眉。那人正双手举过头顶,掌心里捧着一封有些破损的信函,面色肃穆的凝视着身前的丝绒地毯。   “川塞关……这么快就……”澜Z手指微动,却始终没敢伸手去接,这么快就有战报传回,必然已经经过了一场大战,只是这速度之快让他心里十分不安,“就……失守了?”   影卫惊讶的抬头看了一眼澜Z,目光里闪过一瞬间的疑惑,稍稍顿了顿,才急忙恭敬的垂眸道:“回禀王爷,是捷报,川塞关一战郑铎大将军歼敌两万余人,将玄冥人逼退至关外十里。”   “真的?!”澜Z一把夺过影卫手中的战报,匆匆撕开蜡封,逐字逐句的认真看了起来。而半敞开的殿门外,一个高大的身影也逆着血般艳红的夕阳缓步走了进来。   “你先下去吧,叫凌风过来一趟。”黎玄把佩剑随手放在桌上,抹了一把额间的细汗,对着那满脸拘谨的影卫扬了扬下巴道。   影卫连忙感激的应了一声,躬身飞快的向殿外退去。这Z王爷最近喜怒无常的,还是不要在这自寻死路为好。   “是捷报?”   黎玄脱掉墨色的厚缎披风搭在龙门架上,转身缓缓走到澜Z面前,一边接过他手中的信函一边挑眉低声道。   “对,战报上说,郑铎出其不意偷袭了敌军的先锋队,歼敌两万余人,残余玄冥军败退至关外十里,郑铎随后率兵顺利进驻川塞关。”澜Z歪头望着黎玄,似乎对这个结果依然心存疑惑。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黎玄缓缓将那信函放到桌案上,目光却渐渐凝结在了窗外日薄西山的暮色中,“郑铎答应去抗敌,不仅仅是摄政王的意思,其实更多的,是他自己的愿望吧……”   黎玄淡淡的笑了笑,线条优美的嘴角却带着属于一个军人的刚毅味道:“守护自己的国家,无辜的百姓,也许是我们永远刻在骨子里的使命,纵使人老身残,仍然初心不改……”   “话虽如此,但是郑铎到了西北,第一场就是这样的大胜仗,总觉得不单单是偷袭的缘故……”澜Z颦着眉,重新捡起那张信函,一边用指腹慢慢的揉搓着一边揣测道,“难道是玄冥人这一路太过顺利,有些疏于防范了?”   “王爷英明!”   明亮的嗓音突然在门外响起,凌风纵身跃进殿内,反手把红木雕花的大门关了个严严实实,笑嘻嘻的叩拜道,“属下刚刚得到一个不尽详实的消息,不知王爷和将军有没有兴趣听听看?”   “什么消息?”澜Z勾勾手指,示意他站起身来回话,目光却往黎玄身上飘了飘。   “听说郑铎将军在赶赴西北的途中得到一批来历不明的武器,其中包括大量专门斩马腿的机关。玄冥人擅骑射,这些东西是凤羽国发明出来遏制玄冥骑兵的,在我国并不常见。”凌风故弄玄虚的顿了顿,微微挑唇向黎玄望去,“而且这批机关,从制作工艺和水准来看,均可确定是来自凤羽国……”   “凤羽国?”澜Z若有所思的捏了捏下巴,一字一顿的侧头追问道,“最近从未听闻朝廷和凤羽国达成过什么约定,难道是凤羽人在暗中帮助?”   “很有可能。”黎玄站在一旁思索了片刻,听到澜Z的话才冷冷的嗤笑了一声,勾唇道,“如果没有了龙霄国,他们凤羽人就要直接和玄冥国接壤,到时候,他们的覆灭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将军所言极是。”凌风还没等澜Z开口,便急忙跪直身体,满脸恭维的抱拳道,“不过……这件事还有可能牵涉到另外一个人……”   “哦?!”黎玄饶有兴致的扬了扬剑眉,“是何人?” 第六十九章 归于沙场(上)   “将军……可还记得元明?”凌风眨了眨眼,神秘兮兮的提醒道。   “元明?”黎玄颦眉,这个名字听起来似乎有点耳熟,可又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凤羽国那个白胡子国师……是不是叫元明的?”澜Z突然恍然大悟的望向黎玄,确认般的追问道。透过窗棱的斜阳下,那琥珀色的眸子闪闪亮亮的,带着几分惑人的光。   “是。”凌风赞许的点了点头,继续压低声音回禀道,“从过去那件事来推测,摄政王和他的交情恐怕不浅,那么……这批凤羽国的武器机关……”   凌风点到即止的抿了唇,态度却已十分笃定。澜Z回忆起澜瑾之前说元明曾出现在龙霄宫的事,也不禁赞同的点了点头。   “不管如何,只要能抗击外地,保我江山,就是好事。”黎玄却大大方方的转身坐到了澜Z身旁,将他始终在手里揉捏的信函接过去丢在桌案上,宠溺的侧头看着他道,“这样,我也不用把你一个人丢在都城,日夜牵挂了。”   那低沉的嗓音带着致命的诱惑,让澜Z隐隐有些醉了,他回望着黎玄那黑如点漆的双眸,忍不住轻轻抚上了他棱角分明的脸颊。   心跳的好快,就像随时能蹦出胸膛一样,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心底,暖得整个身体都仿佛要化开了一般。   “玄。”澜Z温温柔柔的唤了一声,竟是瞬间变成了另一副面孔,那乖顺模样,让凌风几乎以为看到了一只正在打滚撒娇的猫。   “那个……”   眼看着这气氛渐渐古怪了起来,凌风连忙小心翼翼的清了清嗓子,一边提醒他们自己的存在,一边随时准备落荒而逃,“王爷要是没有什么吩咐的话……属下……属下就先告退了……”   “等等。”澜Z却毫不避讳的双手揽在黎玄颈后,勾唇对着凌风打趣道,“送一桶热水到承欢殿来。”   话落,便满眼挑衅的歪头看着黎玄,指尖也不老实的在他脖颈上慢慢撩拨着。黎玄低低的浅笑了一声,有力的手指沿着他的腰身一点点掠到膝窝处,便狠狠将他打横抱进了怀中,衣袂翻飞的向殿外走去:“凌风,晚膳也给王爷送到寝殿来!”   ……   不出三日,边关的捷报再至。由于玄冥人第一次吃了败仗,其中一个副将报仇心切,立刻率军来袭,两国军队很快便再次交战于川塞关。   郑铎并不理会敌人的挑衅,表面上拒关死守,暗中却悄悄调了一支精锐部队绕到敌后,腹背同时夹击,打了敌方一个猝不及防,不到半日便大获全胜,不但全歼了三万敌军,还杀了那个自以为是的玄冥副将。只不过,面对着仍有将近十万的玄冥国主力部队,手中仅剩的残余兵力却已有些捉襟见肘了。   捷报一路传到都城,整个龙霄国都重新沸腾了起来。对获胜的希望,对安居乐业的期盼洋溢在老百姓的眼角眉梢,就连朝堂上文武百官的脸上也稍稍卸去了几分愁容。   众人都在感叹,当年的龙门虎将,依然宝刀未老啊!   ……   喜庆的气氛维持了不到五日,又一封战报却如同厚重的阴霾重新笼罩在了龙霄宫的上空。   川塞关终究还是失守了。   鏖战了一日一夜,玄冥铁骑终于冲破了城门,踏平了西川,所有战士血洒边城,城中的老少妇孺被残暴的凌辱屠杀,无一生还。   郑铎奄奄一息的紧握着长剑,混浊的目光却凝结在血流成河的土地上。这是龙霄的国土,却被自己的将士染成一片殷红。苦苦守了一夜一天,在明知没有援军的情况下,要以麾下两万余人对抗那十万虎狼,他却从没有曾想过弃城离去,或许,这就是身为一代名将宁死不屈的铮铮铁骨了吧?   郑铎满是沧桑的脸上已是惨白如纸,呼吸也渐渐开始变得费力。远处,那血般鲜红的流霞下,敌军的银盔反射着大片耀眼的寒光,刺得他生疼。   玄冥人虽然胜了,却也在这一天一夜的厮杀下损失惨重,玄冥将军拓跋翰站在人群的最前方,脸色似乎并不好看。郑铎费力的牵了牵嘴角,扯开一抹释然的微笑。   他尽力了,就算已是垂垂老矣,他也始终不愿赋闲在家,归于寝堂。这一生,他生于战场,葬于战场,为龙霄国尽忠的愿望,终究还是实现了…… 第六十九章 归于沙场(下)   “拓跋将军。”   一个清亮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了过来,隐隐带着几分嘲弄味道,“战况如何呀?”   拓跋翰冷冷的回过头,只见伤痕累累的将士们早已齐刷刷的让开一条通路,放下武器,恭敬的叩拜在两侧。从人群中缓步走来的,正是身为督军,却终日赖在军帐里饮酒作乐的南离。   “回大皇子。”拓跋翰虽然心中不悦,却碍于南离的身份,只能将这份鄙夷藏在紧锁的眉宇之间,目色幽森,嗓音也越发低沉的厉害,“初步统计,这一役损失了精兵五万左右,我们如今先在西川城休整几日,诊治伤员,之后的事情再慢慢打算吧。”   “一城的老弱病残,竟折损了我玄冥五万大军?”南离冷笑,目光却渐渐落在手握长剑,倒在遍地血泊中慢慢冷去的郑铎身上,“拓跋将军可真是好本事啊!……你要记得,你可是在父皇面前立过军令状的,十八万将士如今才到了川塞关就剩下这么些个?看来我这个督军能不能活着返回玄冥,都是个大问题呢!”   “哼……”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冷哼,或许是周围之人太过安静,又或许是刚好顺了一阵冬风,这声音竟然清晰的传到了拓跋翰的耳中。   自然,也包括身边的南离……   拓跋翰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连忙用余光狠狠的寻声瞪去,眉心紧锁,想要提醒这个胆大妄为的东西不可随意生事。   虽说南离整日吃喝享乐不理军务,这会儿跳出来对着浴血厮杀的将士们冷嘲热讽,着实让人生厌。可整个玄冥国谁又不知这个大皇子性情狂妄,睚眦必报,如今战况不顺,他心里正不舒坦,就连自己都得提了几分小心说话,不知是哪个不要命的竟敢这般火上浇油?   “哦?看来是有人对我这个督军心怀不满啊?!”南离挑了挑眉,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探究的目光在染满血污的面孔上一个一个的缓缓掠过,只见众人皆垂着头,只有一个副将直直的和他对视了过来,立刻满脸讥笑的勾唇道,“你……不妨直言。”   南离对着那个副将招了招手,脸上的笑容却让人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副将毫不迟疑的走出队伍,既不跪也不拜,梗着脖子气呼呼的向南离望去:“督军大人整日在军帐里吃喝享乐,如今拓跋将军拿下了西川城,没有一句奖赏之言便罢了,还要出言嘲讽,属下等可以和敌军厮杀到底,流尽最后一滴血,却是受不了这种闲气!”   “拓跋将军。”南离突然微眯了双眼,侧头对着拓跋翰朗声道,“常言道军法如山,拓跋将军治军有方,当知若有人以下犯上,出言顶撞上级将领该受何种惩罚吧?”   “大皇子……”   拓跋翰看了一眼满脸不服的爱将,又瞧了瞧南离誓不罢休的模样,只得用力咬了咬下唇,重重的单膝跪地,随着那金属铠甲的撞击声抱拳行礼道,“还请大皇子恕罪……”   “将军!”周围顿时炸开一片唏嘘,副将满眼惊慌的向前迈了一步,颤声道,“末将不怕死,将军不必对此等小人如此卑躬屈膝!”   “闭嘴!”拓跋翰抬头,目光却深邃得骇人,他咬牙对着那副将怒斥道,“还不给我跪下!”   副将不甘心的攥了攥拳,那原本倔强的神色也在拓跋翰的怒斥下渐渐转为愧疚。他是玄冥最高的将领,从来都是心高气傲威风凛凛,即使面对玄皇也可以只以军礼相见,如今却为了自己……   “末……末将遵命……”副将将长剑狠狠插入地面,扶着剑柄缓缓跪在地上,拼命低着头,指尖却在不经意中深深嵌进了掌心。   “大皇子,大敌当前,不可轻易惩处将领动摇军心,还望大皇子能高抬贵手,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拓跋翰望了望西川城那被战火洗礼后的断壁残垣,郑重的叩拜下去道,“如今龙霄国死守川塞关,却始终没有援兵抵达,怕是早已无兵可用了。如今我们剩下的八万精兵,足以一路攻打至龙霄国都!”   “饶了他也行。”南离轻佻的看了一眼拓跋翰,眼神中带着几分狡黠味道,“我要你和我一起修书给父皇,就说前方战事紧急,需要暗中刺探敌方军情,让他派那个人……带些援兵过来才行……”   “那个人?”   看着南离讳莫如深的笑容,拓跋翰不解的默念了一声,竟一时没有悟出其中奥妙。   南离却毫不在意的扬起一侧嘴角,不紧不慢的覆在他耳边,魅惑的低声道:   “我要飞焱……” 第七十章 请战(上)   午夜的玄冥殿内依然燃着并不分明的烛光,四周都是昏昏暗暗的,带着几分骇人的寂静。寝殿中,古铜色的香炉里燃着味道奇异的熏香,一缕缕香气静静萦绕在金丝流苏的宽大龙床之外。   “啊……”   层层叠叠的华丽纱幔内,一声痛苦而隐忍的惊喘突然传了出来,摇曳的烛光下,两个朦胧的身影正暧昧的交叠在榻间。   “南离上书给我,说前方战事紧急,需要支援……”南渊将飞焱狠狠按在榻上,紧压着他结实的身躯,一边用手指冷冷的勾起他棱角分明的下巴,一边用那双深邃的黑眸凝视着他刀刻般精致的面庞,一字一顿的沉声道,“你猜……他和我要什么?”   “陛下……”   飞焱半垂了眸,剑眉紧锁,拼命抑制着心中渐渐升起的不安,可是全身的肌肉都在不自觉中紧紧绷起。面对着玄冥国君,这个主宰自己一生的主人,这个纵横江湖嗜血无情的男人却无法做出丝毫抵抗,只是温顺的望着他那冰冷的面庞,低声嗫嚅道,“请陛下……明示……”   “明示?……哼!”   南渊淡淡的嗤笑了一声,目光却如同一眼深不见底的幽潭,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被吞噬般,万劫不复,“他和我要你。”   他缓缓俯下身,薄唇沿着飞焱的脸侧一点一点划过那微凉的肌肤,落在他的颈窝处,一边细细的tian弄,一边幽幽的呢喃道:“你是否……应了他什么……”   “陛下……啊……”嘶哑的申吟突然逸出口间,飞焱只得强迫自己紧紧闭上双眼,落在身侧的手指也狠狠抓着榻上的明黄色锦缎,直到骨节泛起片片青白。他抖了抖唇,结实的蜜色胸膛却在他怀中抑制不住的剧烈起伏着,“属下……没有……”   掺杂了情药的熏香在幽暗的寝殿中静静弥散,飞焱英气十足的面庞上晕开一抹极不相称的绯红,他急促的喘息了片刻,才终于痛苦的继续祈求道:“属下永远是陛下的人,从不曾有他想……”   此时此刻,南渊那火热的气息掠过早已敏感不已的皮肤,灼得他生疼。可是他却强忍着如火焚身的燥热,让自己尽量说得字字笃定。   “拓跋翰说需要你的帮助,我便信他一次,放你带兵前去支援。”南渊默默凝视了他许久,便再次俯下身,去舔吻飞焱被拉得笔直的脖颈,那暧昧的痕迹沿着优美的线条一路缓缓落向胸膛,“今天我会喂饱你,一个月之内,你最好带着捷报重新回到我的榻上。若是让我知道你做了什么不该做的,相信我……背叛的痛苦不会比血誓少上一分一毫……”   “唔……”   极度敏感的身体在南渊指间疯狂的战栗着,无论如何忍耐都无法抑制为他颤抖的冲动。温热的掌心抚过腰侧,飞焱闷哼了一声,重新望向南渊,目光却在不知不觉中渐渐迷离起来。   因为“血誓”的关系,身体每隔一月都需要主人精血的灌养,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种依赖却逐渐脱离了肉体,即使没有药物控制,也会不自觉的对他打开身体,承受那狂风暴雨般的恩赏……   窗外已是一片夜幕低垂,半轮明月隐隐约约照在侍卫们寒光熠熠的盔甲间,清冷的月色下,殿门旁那两张光影分明的脸却藏了几分尴尬神情。   一声似痛苦又似欢愉的痛呼突然从寝殿的雕花窗棱间传了出来,两个侍卫同时互相望了望,却又默契的各自眼观鼻鼻观心,小心翼翼的低头看向地面。 第七十章 请战(下)   而此刻的龙霄国却弥漫着某种陷落之前的悲凉气息。西北边境一站,平庸的将领几次大败,消耗了太多兵力,而郑铎也在悬殊的差距之下以身殉国。如今面对着这无兵可用的尴尬境地,朝堂之上却是一片沉默,就算有报国之心的将军也纷纷束手束脚,再不敢踏前一步。   夜幕轻垂,温暖的烛光从承欢殿敞开的大门间投射在地面,晕开一片柔和的光华。   澜Z缓步走进院门,抬眼便看见黎玄半倚在庭院中的石桌旁,一手拿着酒壶,一手端着玉杯,正默默的对着月色自斟自饮。那英俊的侧脸笼在柔和的烛光中,勾勒出几道光影分明的精致线条。   “准了?”   澜Z缓缓停下脚步,定定的望着黎玄那藏满星辰的黑眸,勉强牵起嘴角,语气却带了几分不安。   “嗯。”黎玄偏头看了看澜Z,只见他正在不经意间轻轻揉搓着身侧锦缎衣摆,单薄的身体也在拼命压抑中微微颤抖着,“明日一早便出发。”   “皇兄给了你多少兵马?!”澜Z走到黎玄身前,紧紧按住他握着酒杯的手指,那清冽的美酒在月光下微微晃动,反射出几缕醉人的波光。   “两万。”黎玄安抚般的勾起唇角,对他轻轻笑了笑,随手放下手里的酒具,将澜Z略显纤细的腰身揽入怀中,柔声道。   澜Z贴进黎玄怀中,一种带着微醺的暖意缓缓萦绕在周身,他双手环过黎玄的脖颈,眼眶却在他的视线之外悄悄有些发红:“两万……皇兄是要你……去送死吗……”   黎玄先是微微一怔,随后便浅笑着抚了抚他瘦削的后背,扬起头,在他耳畔呢喃道:“这两万人,已经是从禁军里抽调出来的了。放心,我会沿途从各地征集兵马,待到了边境也能凑上一两万人吧。”   一两万……   即便如此,这些刚刚征来的新兵又怎么能和玄冥那十万大军去抗衡?   “非要你去才行吗……”   明知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却要眼睁睁的看他去跳,澜Z虽然知道没有更多选择,却仍然不甘心的抱紧黎玄,手指抚过他垂顺的发丝,指缝间划过一抹冬夜的冷意。   “国破家亡……”黎玄低头在他胸口轻吻,“澜Z,如果龙霄国覆灭了,你有没有想过,那些玄冥野兽会如何对待你和陛下?”   从古至今,亡国的皇族有哪个会落得好下场?更何况,这二人还是举世闻名的绝色美人……   “为了你,也为了我龙霄国的黎民百姓,这一战,我必须要去。”黎玄抓住澜Z的双臂,将他微微战栗的身躯轻轻拉开一段距离,抬眸一字一顿的沉声道,“就算只剩下我一个,我也要为你守到最后一刻。”   “带我一起走。”   面对着他坚定的神情,澜Z却执拗的摇了摇头,髯盼砥的目光静静徘徊在黎玄英俊的面庞上,一刻也不肯离开。   “你想让我在战场上分心吗?”黎玄浅笑,将澜Z向怀中用力紧了紧,故意将那线条优美的薄唇贴在他颈窝间轻轻点吻着,语气也渐渐暧昧起来,“你知不知道自己就像一杯掺了情药的烈酒,只要尝上一口……”   黎玄微微顿了顿,在他被自己撩拨得有些凌乱的衣襟间找到那敏感之处,狠狠吻了上去。   “啊……!”   澜Z猝不及防的惊喘了一声,全身突然泛起阵阵酥麻,他胡乱抓着黎玄的衣衫,可还是两腿一软,跌进了那人早有准备的怀抱中。   “只要尝上一口……”黎玄低头覆在他耳畔,带着几分暗哑的轻轻呢喃道,“就会让人情不自禁的……想要醉死在你怀中了……”   火热的气息缓缓掠过脸侧,灼得澜Z满脸通红,他拉紧黎玄的衣襟,迷离着双眼,不甘心的喘息道:“每次……你都用这样的方法让我妥协……”   黎玄望着他满眼不甘却又毫无抵抗之力的温顺样子,笑着吻了吻他的额头,站起身,衣袂飞扬的向寝殿走去。   夜色幽深,就连风中都带着一抹临别前的寂寥,寝殿中婉转的低吟透过窗楞,随着那暗淡烛光洒在冰冷的庭院之中。凌风半靠在百年梧桐的枝丫间,淡淡的抿了抿唇。   龙霄国兴盛了数百年,表面看似富庶繁华,实则早已外强中干,官员们贪图享乐不思进取,军中也早有懈怠之风。只因凤羽国内乱频繁自顾不暇,而西北边境又有黎玄震慑着玄冥人蠢蠢欲动的野心,这才勉强维持着这醉舞笙歌的空中楼阁直至今天。可现在,所有自以为傲的幻象仿佛就在一瞬间破灭殆尽,一转眼,就到了国难当头的危急时刻……   该走了……   凌风回望了一眼那寝殿间摇曳的烛光,纵身向院外跃去。   有些承诺,也该去兑现了。 第七十一章 龙霄殿外(上)   子夜的龙霄殿笼罩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幕之中,冷风从身边划过,摇曳着寝殿窗楞中那一抹幽暗的烛光。   殿外,守卫的御林军一丝不苟的分列在白玉石阶两侧,偶而有巡逻的队伍整齐的穿梭在青砖主路之间,步伐整齐,神情肃穆。   点点火光从龙霄殿尽头的主路上渐渐亮起,两队侍卫互送着一位锦衣华服的男人由远及近,凌风悄悄隐入黑暗,望着摄政王那张威严的面孔慢慢映入眼帘。   “摄政王到。”   随着门口守卫恭敬的通报,殿门被缓缓推开,温暖的烛光投射在温润的白玉地面上,将那魁梧的身躯拖出一条修长暗影。   或许是烛光刺目,澜政微微颦了眉,抬手示意其他人在外等候,便稳稳的跨过门槛,独自向殿内走去。   凌风好奇的潜入殿外的一处暗影之中,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想听听这么晚了摄政王来找澜u究竟有何目的,会不会在黎将军临行之际又耍什么阴谋伎俩?   可令他意外的是,除了澜u低低的一声“皇叔”之外,整个寝殿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   ……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凌风蹲的腿脚发麻,想要离开活动一下筋骨的时候,澜政的声音才从寝殿中幽幽的传了出来,带着一如既往的阴沉味道:“若不是凤羽国连年内乱自顾不暇,无法与我们联合抗击玄冥……”   他微微顿了顿,语气也变得越发森冷:“我绝无可能将最后的军权交到黎玄手中。”   “黎家世代忠心耿耿,皇叔又何必如此忌惮于他?”澜u望着眼前仿佛瞬间憔悴了许多的男人,低低的反驳道。   “忌惮?……哈哈哈!”澜政肆意的大笑了几声,“u儿,此次国家关乎危亡,我不得不接受此等条件,可一旦放黎玄带兵离去,无论成败,对我来说都是下策。”   澜u抬起头,静静凝视着澜政那深邃的黑眸,神情却并没有太多惊讶,这么多年澜政和澜Z势如水火,黎玄重掌兵权自然是他最不愿看到的事。   “u儿,如果黎玄得胜归来,他必不会轻易放过我,到那时,我会为你做最后一件事,然后亲自了断,将项上人头交到你手里。”澜政冷冷的垂了眸,附身坐到澜u面前的鎏金桌案旁,自顾自的倒了一杯香茗,轻啜道,“无需他动手……”   他要……自尽?   “皇叔……”澜u心里突然莫名的抽痛了一下,却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得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腕下的衣袖,低低的嗫嚅道,“皇叔要做的,是什么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澜政勾了勾唇,看到澜u眼中隐隐的不舍,脸上突然绽开一抹难得一见的柔情,“若是黎玄战败,龙霄必亡。而你,要么死……要么就会沦为玄冥人的玩物……”   澜政放下手中精致的白玉茶盏,反手将澜u的手指紧紧握进掌心,他的指尖很凉,脸色也苍白的让人心疼,澜政拼命抑制着想要立刻拥他入怀的冲动,一字一顿的沉声道:“到那时,我会带你离开,去一个我早已安排妥当的地方。如果你不答应,我会把你绑起来,直到离开龙霄国境。”   “皇……皇叔……”澜u的嘴唇抖了抖,又惊又怕的看着澜政那不容置疑的目光,下意识的想要抽回手指。可是却被他攥得紧紧的,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你不能如此……”   “你知道的,我说到做到。”澜政微微挑唇,将澜u白皙的手指拉到自己嘴边,一点一点暧昧的亲吻着。   “啊……”湿濡的触感瞬间传入脑海,惹得澜u一阵头皮发麻,他微微僵硬了身体,却抑制不住的轻喘了一声。   而凌风蹲在角落,也跟着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是……准备发生点什么自己不该看的么……   凌风挠了挠头,正在犹豫要不要离去,可是还没容他起身,一把寒光闪闪的精铁短匕便横在了自己颈间,有力的手臂也抵在他身后,将他狠狠推向那锋利的刀刃……   凌风心中一凛,知道自己遇到高手了,且不说这手臂间隐隐流转的内力,单凭能够不被自己察觉就能近得他身的隐匿功夫就是不俗。他只得识尽量梗起脖子,躲避着那带着寒意的利刃,压低声音干笑道:“饶命,饶命,有话好好说……”   可是指尖却隐隐泛起一抹微光,淬了剧毒的暗器在不声不响间悄悄探出了头。 第七十一章 龙霄殿外(下)   “偷偷摸摸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惯有的冷漠。凌风猛的松了一口气,一边将暗器悄悄收回,一边抬手捏着颈前的刀刃一点点拉开距离,回头笑到:“楚大统领真是好功夫,我藏的这么仔细竟都被你找到了!”   “拍马屁的功夫倒是见长。”楚潇冷冷的剜了他一眼,收回手中匕首,又看了看灯烛摇曳的红木雕窗,低声道,“跟我过来。”   “是~”凌风挑唇,揉了揉早已蹲得发麻的小腿,起身跟着楚潇一前一后的离开了龙霄殿。而其他侍卫则纷纷识趣的转身退了下去,继续到其他地方巡视。   楚潇将凌风带到一处无人的空地,突然停下脚步,微微偏头质问道:“你今日进宫来做什么?”   “找你。”凌风的嘴角扯开一抹笑容,但是那戏谑的语气却很难让人信服。   “什么事?”楚潇颦眉,冷峻的脸上越发浮现出几分不悦。他半回过身,清冷的月光映在他墨色的瞳仁中,明亮动人。   “我来赴约。”凌风向前走了两步,和他并肩站在这幽暗的夜色之中,抬眸道,“你可还记得我们的约定?”   他顿了顿,也没等楚潇张口,便自嘲的低声笑道:“若是江南一案可以顺利解决,我们就找个地方痛痛快快的打上一场。”   那语气却不知为何,带了一丝和平日里极不相称的伤感。   楚潇沉默了片刻,心里却隐隐泛起一抹酸涩。国难当头,大战在即,即使有勇猛如神的黎玄,可是缺兵少粮,国库也再难拨出足够的纹银支持此战……   如此条件下,面对那玄冥十万铁骑,龙霄又能有几分胜算?   “跟我来吧。”楚潇的目色沉了沉,转身继续向前走去,那修长的身躯上玄金盔甲反射着点点月光,每一步都显得那样威风凛凛。   ……   禁军营的习武场早已空无一人,宽敞的空地外栽着木桩,扎着草人,摆放着一排排操练用的刀枪剑戟。今晚月光明亮,静静洒落了满地清辉,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的站着,哪怕是一点点细微的神情都能尽收眼底。   “开始吧。”楚潇长剑出鞘,一抹凛冽的剑气随着绽开的内力在利刃边轻轻环绕。   或许……是此生最后一战。   也是最后一面了吧……   心中愈悲,表情就越是冷峻,那万年看不出情绪的冰块脸上仿佛都能掉下冰碴子来。   “好~”凌风勾唇,持剑纵身直奔楚潇扑去,看他身形凌厉,剑势逼人,似乎丝毫没有手软的意思。   楚潇挥剑去挡,可伴着一声金属碰撞的巨响,整个人都被生生震退了好远,才堪堪止住逆势。   “认真一点,既然说痛痛快快的打上一场,像个女人一样软绵绵的岂不无趣?”凌风端着长剑,挑衅般的向他扬了扬下巴。   “哼。”这激将法果然有效,楚潇顿时紧锁了眉心,冷冷的哼了一声,随手挽了一个剑花回刺过去,“口出狂言是要付出代价的!”   楚潇此刻内力乍起,招式也瞬间狠厉了许多,凌风一边暗笑他如此好逗,一边也多加了几分认真的提剑相迎。楚潇身手不俗,凌风却是深藏不露,这一来一回直打了大半个时辰,即便夜风刺骨,两人却都湿透了衣衫。   时辰似乎不早了,凌风看了看早已气喘吁吁的楚潇,浅笑着抿了唇角。紧跟着,便故意一个不稳,踉跄着跌倒在地,那人的利刃便毫不客气的抵在了他的胸前。   “你赢了。”凌风躺在地上,仰头望向矗立在身前的男人,勾唇嬉笑道。   “你是故意的!?”楚潇不悦的收了剑,垂手想要拉他起来,却突然被凌风反向拽倒在怀里,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你!!”楚潇气急,抬手照着凌风脸上就是一拳。   凌风眼疾手快,早有防备的攥住他的手腕,连同左臂一起将他的两条胳膊拢在了背后,紧紧的,丝毫动弹不得。   “别动,就一会儿。”凌风手上用劲儿,语气却软软的带着几分哀怨,看似是在请求,对方却没有拒绝的权力,“两日之后,我就要跟着黎玄挥师北上,去打玄冥了,过了今天不知还有没有机会……”   果然,楚潇僵硬着身体,却逐渐停止了挣扎。愤怒悄悄褪去,那目光便缓缓落在他故作悲伤的面孔间。   “若是这次,我能够活着回来……”凌风微微一笑,仰起头,将唇瓣覆在楚潇的耳侧低声道,“今天这笔账,任你算。”   活着……回来么……   楚潇凄然一笑,这样九死一生的大战就在眼前,谁又敢对“活着”有所期待呢…… 第七十二章 出征(上)   黎明的第一缕曙光穿过晨雾,柔柔的在街市中晕染开来,昔日里热闹繁华的国都如今却笼罩在一种化不开的悲伤之中。   伴着一阵隆隆的巨响,厚重的城门被守门侍卫缓缓推开,黎玄骑着一匹汗血宝马,身穿金丝铠甲,头戴凤翅翎盔,率领着由禁军重新编整的两万精兵整齐的向城外走去。   此处一别,却不知是否仍有归期。黎玄缓缓回过头,向着那龙霄殿金色的琉璃飞檐远眺过去,如今国家存亡系于一身,心中的责任,身上的担子,竟让他觉得从未有过的沉重。   当初他无牵无挂,纵然九死一生也从无畏惧。而今,那独自站在水晶珠帘之后,默默望着他离去的单薄身影,却始终徘徊在脑海,挥之不去。   临行的清晨,澜Z却表现出一种难以置信的平静。服侍自己穿上那套先皇战甲之后,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骇人的宁静,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难以承受的压抑,他捧起澜Z俊美的小脸,轻轻吻了吻他冰冷的额头,却看到那呼之欲出的泪水始终倔强的徘徊在眼眶中……   强忍几近诀别的酸楚,他几乎落荒而逃般的离开了寝殿,可是那遥遥相望的视线却灼得他骤然心痛。   ……   龙霄宫的眺望台上,另一个清秀的身影也在默默注视着那浩浩荡荡的队伍,直到目送着他们消失在道路尽头。初晨的寒风带着刺骨的冷意,穿透他明黄色的单薄衣衫,卷动着金丝刺绣的华贵衣摆,不断在腿侧轻轻舞动。   “黎玄……”   一声满是忧郁的轻轻叹息从薄唇间悄悄逸出,澜u双手凭栏,任寒风吹得指节通红却浑然不知。   这便是龙霄国最后的希望了……   当初父亲把江山托付给自己,纵使他竭尽全力,却仍然将要把它毁于一旦了。他站在雕梁玉砌的宫殿中,却似乎可以看到沙场上横尸遍野的将士,和那边城中血流成河的国民。   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   行军百里,沿途征兵。   黎玄带兵出征的消息传遍了龙霄的大街小巷,举国上下一片沸腾。   方行了三日,便不断有百姓带着粮食衣物前来送行,慕名投军的男丁更是达到了数千人之多。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国家若亡,身为亡国之奴又如何能够苟活于世?正是因为这种市井小民都明白的道理,让黎玄的征兵计划进行得十分顺利,纵使没有朝廷的供给,粮草军资也渐渐充盈了起来。   “黎将军。”   夜幕降临,大军不得不在官路旁安营扎寨,造饭休息。副将魏远掀开主帅军帐大跨步的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本名册,垂眸认真道,“这是三日来的征兵名录,一共四千六百七十九人,请您过目。”   “不必了,分发武器衣物,每三人交由一个禁军管理操练。”黎玄正端坐在小桌前认真研究着一张地形图,头也不抬的应了一声。   “问题是……”魏远微微有些迟疑的顿了顿,望着黎玄继续道,“我们余出的戎衣和武器只有五千余套,之后若再有参军之人,当如何安排?”   黎玄闻言,缓缓将手中的图纸放到了桌案上,颦了眉,逐渐陷入沉思中去。   没有戎衣,则难以辩识,若是没有武器,就更会无法作战。粮草可以征集,可是这些用物却只能依赖朝廷各地的军器处和织造处供给,不但费时,也十分费钱。   这可如何是好?   就在二人相对无言的时候,军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门外才堪堪停了下来:“将军,属下凌风。”   “进来。”黎玄抬眸看了一眼帐门,只见凌风也穿了一身副将盔甲,手持一封密函走了进来。   方一进门就见帐中二人面色阴沉,尤其是那个魏远,眉头几乎拧成了疙瘩,便略带不解的追问道:“将军……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黎玄看了一眼魏远,并没有隐瞒的意思,那副将便会意的点点头道:“正是。如今我们沿途征兵,来人不少,可是戎衣武器却远远不够,这征来的人又如何上得战场?”   “原是为了这事啊~”凌风邪邪的勾了唇,朗声笑道,“粮草军备这种事,打从将军计划沿途征兵起,王爷就早有安排了,哪里还需将军费心绸缪?”   “如何安排?”二人同时一愣,纷纷不解的向凌风凝视过去,似乎都没想到澜Z竟还有如此细心?   “皆在信里。”凌风晃了晃手里的密函,得意的梗了梗脖子,王爷当初想得周全,他这个贴身侍卫也觉得很有面子呀~ 第七十二章 出征(下)   黎玄接过密函,蜡封上印着的却不是澜Z的印鉴。他颇为意外的颦了眉,认真端详了片刻,才发现这封信竟然来自江南,印鉴的主人正是上任不久的四郡总督赵简雍。   “王爷早已派人委托赵简雍在江南织造处和军器处悄悄定制了大量戎衣武器,还驯养了许多战马,以备不时之需。现在运送的车队已经在路上了,相信不出十日就能与我们汇合。”   凌风看着黎玄翻看赵简雍的密函,带着几分邀功味道的解释着,可是黎玄却始终眉心紧锁,愁容丝毫没有褪去。   “除去这戎衣不说,单单是武器战马,就要消耗数目惊人的银两,朝廷不给拨款,王爷每年的俸禄赏银也没有多少,我不相信赵简雍在李寿洪的眼皮子底下做了几年长安郡守,就能有这么多油水,更何况……”黎玄缓缓将密函按在桌案上,轻轻摇了摇头继续道,“就算他有,我也不相信那个老狐狸舍得拿出来做这些事。”   “他自然是不舍得的。”凌风向前两步,俯身覆在黎玄耳边,压低了声音浅笑道,“银子是王爷出的,那家伙不但没出一分钱,还赚了不少好处呢……”   “澜Z?”黎玄不可思议的挑了眉,看着凌风不带半点玩笑的样子,张了张嘴,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难道先皇在弥留之际的那次密谈,给了他一座金山不成?   “将军知道金玉钱庄吧?”凌风微微弯了弯眉眼,继续对着满脸不敢置信的黎玄勾唇道,“那只是王爷的一部分产业,他这些年赚的银子可远远不止这些~”   “将来有一天我澜Z终究会为他夺回这天下,至于属于你的那份,我也自会归还!”   新婚不久的那个清晨,他对自己说的这番话仍然记忆犹新,可是自己又说了些什么?   “就凭你每天窝在府中遛马养鸟,聚着一群纨绔子弟歌舞升平?”   他忘不了澜Z当时的眼神,满满都是隐忍和不甘。   原来,那个纨绔不羁的荒唐王爷一直都是假象,掩盖在人人耻笑的外表下,是他用如此柔弱的肩膀悄悄扛起了收复江山的重担……   “玄冥那边状况如何?”沉默了片刻,黎玄一边默默转移了话题,一边将密函拾起,放到桌案旁的烛火上引燃。那带着墨迹的信纸瞬间腾起一团火光,化成飞灰缓缓飘落在地面。   “据探子回报,玄冥主将是拓跋翰,督军南离,现在所剩人马大约八到九万,如今已经过了川塞关,正在取道俞州,用不了十日就会抵达玉岭。”   拓跋翰……   真是个棘手的对手。   黎玄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垂手而立的魏远,面色也同样不怎么好看。魏远是他的副将,也是唯一追随着他离开西北回到都城的亲信之人,自己嫁入王府,他便解甲归田,如今重回战场,他也毫不犹豫的再入朝堂。   而这个拓跋翰,已是他们熟知的老对手了,在一众有勇无谋的玄冥将士之中,算是姣姣之辈。   但似乎……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南离?”魏远托腮踌躇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道,“是不是玄冥国的大皇子?”   “正是。”凌风回过身,对他点了点头确认道。   “那个南离听说生性狂妄,不进人言,自以为是还极难相处,有这么个督军,只怕拓跋翰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没错。”黎玄认同的点了点头,这个人恐怕就是玄冥大军那铜墙铁壁上最脆弱的一点,利用好了,将会事半功倍,“我们就想办法从他下手好了……” 第七十三章 夜袭先锋营   午后的Z王府沐浴在一片温暖的阳光之中,轻轻柔柔的,带着冬日里特有的慵懒。清澈的池水随着微风缓缓亲吻着五色卵石的池岸,碎金般的波光便在这点点涟漪间悄然绽放。   澜Z背靠着树干懒懒的坐在地上,目光却一动不动的凝结在池水之间。他想他了,从黎玄身披战甲踏出王府大门的一刻,这种思念便开始与日俱增……   无情战场,瞬息万变。尽管他安排下去的人手会每日传回一封密报,尽管他知道这场恶战还没有打响,可是他依然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无论如何也安抚不了他满满都是担忧的心。   “王爷。”   一道黑影掠过,低低的轻唤便在身旁突然响起,凝雨那冰冷的嗓音在冬日里越发带了几分寒意。   澜Z冷不丁的被吓了一跳,侧了侧头略带不悦的沉声道:“都办完了?”   “是。”凝雨却像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情绪般垂眸应了一声。   “可还顺利?”   凝雨平日里话少,澜Z也习惯了他这种问一句答一句的回答模式,点了点头继续追问道。   “一切顺利。”凝雨终于抬眸向澜Z回望过去,满脸郑重的补充道,“赵简雍办事很有效率,当下便征用了江南四郡所有的官私作坊,全部赶制戎衣和武器,现在第一批戎衣两万,兵器两万,外加战马一千匹已经在运往西北的路上,预计明日就可与黎将军汇合。”   “已经九天了……”澜Z自言自语般的叹口气,低低的嗫嚅了一声,愣了半晌才仿佛回过神般颦眉看向凝雨,追问道,“黎玄的队伍行到哪里了?”   “最新的探报来看,应该马上就到玉岭关外了。黎将军行军的速度极快,应该是想赶在敌军之前进驻玉岭关,据险而守。”   “那沿途一共征到了多少新兵?”一想到大战在即,澜Z的心便狠狠抽了抽,就连嘴唇也跟着微微有些发抖。   “大约两万余人。”   虽然比预计的多了一些,但是拿这样一半都是新兵的四万人马和玄冥的八万精锐去厮杀,仍旧让他有种以卵击石的感觉。   “凝雨……去通知名下所有产业,无论大小,均提出手上所有现银交到金玉盟总舵备用。”澜Z揉了揉太阳穴,似乎在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这么多年他苦心经营,积累财富,不就是为了能给澜u重拾江山出上一份力么?   现在,时候到了。   凝雨抬头,微微顿了顿,眼中的犹豫却在下一刻转瞬即逝:“属下遵命。”   ……   通往玉岭关的山路上,黎玄正带着军队在狭窄而隐蔽的密林中穿梭,干枯的树枝在半空中相互纠缠,虽说是白天,却遮去了大半的阳光,斑驳的暗影投射在地面上,越发坎坷难行。   “将军。”迎面赶来的探子匆匆勒停战马,在黎玄面前翻身而下,恭敬的单膝叩拜道,“出了树林,前方二十里就是玉岭关了,玄冥人的主力部队还在很远之外,目前只派了一队先锋在前边探路,距离玉岭关大约还有不到五十里。”   “哼,拓跋翰的坏习惯。”黎玄冷冷的嗤笑了一声。   玄冥人第一次打到龙霄国腹地,虽说手中有地形图,却也不尽详实,拓跋翰习惯派先遣队和探子在前,确认了环境和形势之后才会调遣主力,防止因为地利原因遭遇埋伏。   可是,这也等于在无形之中分散了军队的力量,吃掉一个先锋队,对于黎玄来说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情况如何?”   凌风一边挥剑砍着路上的荆棘,一边策马来到了黎玄身边,扭头看着这二人低声询问道,“咱们将那两万新兵放在山外的官路旁安营扎寨,当真可以迷惑住玄冥那边的探子?”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黎玄明亮的黑眸向着远方眺望过去,微微点了点头道,“玄冥人必定会派探子来查看我们的行军速度,天快黑了,让他们以为咱们在此扎寨休息,放松警惕,然后我们绕过这座山,不进入玉岭关,而是直接连夜过去偷袭先锋营,定会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第七十三章 夜袭先锋营(下)   待到出了密林,已是夜幕将至,众人聚在一个隐蔽的地方稍作休息,安排好战略部署,待到天黑,便沿着山脚下的小路悄悄向玄冥先锋营的方向而去。   黎玄带着部队赶到敌营的时候,刚好过了四更天。远远望去,玄冥人的营寨里篝火已经熄了,只有巡逻的士兵举着火把缓缓穿梭在各个营帐之间。   黎玄抬头望了望幽暗的夜空,半轮残月正静静的挂在其间,偶有浮云飘过,映在地面上那并不分明的月光便越发昏暗起来。   时机正好,黎玄侧头对着一身黑衣的凌风点了点头,那如鬼魅般的身影便轻轻一晃,瞬间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先锋队长的营帐十分好认,又大又华丽的那个就是了。此时此刻,帐中之人似乎正在沉睡,隔着厚重的门帘都能听到那清晰的打鼾声。   凌风收敛气息,潜伏在不远处的暗影中,待到巡逻队伍渐渐走远,才一个闪身摸进了主帐之中。   光线很暗,除了门窗缝隙间隐隐透过的一缕月色,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凌风颦眉小心的挪动着脚步,循声向那队长的身边靠了过去。   手起,匕落。   快得几乎只在眨眼之间。   凌风作为龙霄顶尖的刺客,在黑暗中取人首级不过是家常便饭而已。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队长便已毙命,就连脸上凝固的表情还如同沉浸在睡梦之中。   是时候释放信号了,凌风勾了勾唇,用衣襟擦净短匕,利索的收入袖中,转身向帐外走去。   绕到营寨外,顺手解决了几个暗哨,凌风用抢来的火把点燃了最外围的一个帐篷。瞬间,随着火光乍起,玄冥人的营地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敌军来袭――!”   响亮的呼喊划破夜空,却连同那嘈杂的脚步声,相互碰撞在一起的兵器声,一同淹没在了龙霄军队震耳欲聋的冲锋中。   黎玄带着两万禁军,将那毫无准备甚至狼狈逃窜的玄冥军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甚至还有人没有穿齐铠甲,拿起武器,就被一把把染满鲜血的长枪送入了黄泉。   厮杀震耳,火光冲天。   黎玄手持长剑,早已杀得目色血红。   好久没有如此畅快了,那四方的皇城,狭小的王府,森严的规矩,烦冗的礼节,除了那个让他心心念念的心爱之人,其他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厌烦。   血流成河的土地上,失去了将领的玄冥士兵像没头苍蝇一样胡乱挣扎,禁军的包围越来越小,渐渐将这一队数以万计的将士屠戮殆尽。   再抬头时,天边已经绽开了一抹亮白,第一缕阳光穿透晨雾投射在殷红的地面上,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久久不能散尽的浓重血腥。   “将军,留了几个活口,要审问吗?”副将魏远抹了抹满脸汗水,大步走到黎玄身边,朗声询问道。   黎玄抬眸看去,只见他满眼都是胜利的喜悦。   “可以。”黎玄手中的长剑斜垂在地面上,仍然有点点血色沿着剑身缓缓滑落,“派人清点一下粮草和兵器,凡是能用的物品都给我搬到玉岭关里去。”   “是。”魏远恭敬的抱拳应了一声,看看四周士兵们都在忙碌着缴获战利品,便随手抓了一个,吩咐道,“把能用的全都带走,我们今日便进驻玉岭关。”   “还有,派人去通知半路扎寨的人马,让他们即刻启程,与我们在关内汇合。”黎玄看着被魏远突然逮住吓了一跳的士兵,缓缓走近几步,安抚般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是!黎将军!”那人先是一愣,紧跟着便满眼激动的对他行了一个军礼,飞快的向远处跑去。   ……   首战告捷,黎玄带领众人顺利进驻了玉岭关,这一场大战,龙霄军不但歼敌一万余人,还缴获了大量军械物资。   喜讯传到都城,整个龙霄都开始一扫往日的阴霾,纷纷生出几分期待来。明艳的朝阳在天际缓缓升起,澜Z遥望着远方那温暖的光芒,淡淡扬起嘴角。   黎玄,你就如同这太阳般,在新的一天,带给我,带给整个龙霄,新的希望…… 第七十四章 离间之计(上)   所有兵马进驻玉岭关后,黎玄简单的清点了缴获的军资,兵器、粮草、马匹、和其他日常用物等,数量颇丰。他将物资分成三份,存储在不同的仓库,防止因为疏忽或偷袭导致全部被毁。   待到安排妥当,便开始了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玄冥主力距离约摸还有三四日的路程,经过上一场大胜,玄冥人明显加快了行军速度,似乎急着来报这一箭之仇。   凌风手里握着黎玄刚刚交给他的密函,颦着眉,满脸狐疑的从内殿跨了出来,直奔关外而去。   这两日,新兵们除了日常操练,剩下的时间竟都悄悄干起了木匠活,从山上伐来的树木,被削成无数锐利无比的尖桩,堆在空地上像一座座小山一样。   凌风环顾左右,只见大家个个干得热火朝天,可是他左思右想了半天,却始终不知这些东西究竟有何用处,总不能……用来当武器吧?   罢了罢了,黎将军应该有自己的计划吧!凌风摇了摇头,暂时收起了蠢蠢欲动的好奇心,运起轻功,沿着荒芜的山路向玄冥军队方向掠去。   他隐在暗处,一边走一边努力观察着四周,直等到日薄西山,他才在这条通往玉岭的必经之路上看到了一个他等候多时的身影――玄冥探子。   那人此刻正在策马疾驰,全神贯注的凝视着远方,即便距离凌风隐伏的地方已经近在咫尺,他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即将降临……   凌风在他擦身而过的一瞬间,猛的腾空而起,随意几个腾挪那鬼魅般的身影便落在了探子身后的马背上。刹那间,他一手捂住那人的口鼻向后狠狠一揽,另一只手便握住玄铁短匕飞快的割断了他的喉咙。   随着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便从马背上跌落下去,在满是沙石的土地上滚了几滚,晕开一片骇人的殷红。   凌风勒停战马,冷冷的回头向那人走去,俯下身,看着他一点点停止呼吸,便将那密函用力攥了攥,皱皱巴巴的塞进了他的手心。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凌风独自隐在暗处,看着太阳渐渐落下天际,或许是过了太久的缘故,就连战马也在路边烦躁不安的来回徘徊,不时的打上几个响鼻。   就在此时,两个模糊的身影突然由远而近,没有骑马,从玄冥军队的方向直奔玉岭关。   二人似乎同时发现了倒在地上的人,立刻半蹲下身,用手指在他口鼻处试探了许久,才互相对视着摇了摇头。可其中一个正要离开,却突然被另一个紧紧拉住了衣摆,只见那人小心的扒开地上尸体的手指,取出了凌风之前塞进去的密函。   “截获的密信?”   一个低沉的声音穿过冬日的寒风隐隐飘到了凌风耳中,他稍稍向前探了探身,想要听得更加清晰一些。   “嗯,没有蜡封,我们先看看写了什么,再去禀告将军。”拿信之人小心的将密函铺展开来,借着朦胧的月光低声念道,“朝廷经过多次密谈,拓跋翰已经有所动摇,相信在短期内会有更进一步的进展,将军勿急。另外,将军手中兵力不足的问题,朝廷已经在尽力筹办,现已从各地调集剩余的地方军队,将尽快赶赴玉岭进行支援。在此之前,将军可大肆虚张声势,而玄冥督军南离生性多疑,必不会轻易犯险攻城,请将军务必坚持到我等前来增援。”   “拓跋将军……有所动摇?”玄冥探子不敢置信的抬起头,向另外那人看去,“这……简直是无稽之谈!我们要不要将这封信尽快交给将军处置?”   “不行!”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厚实的手掌也随之紧紧抓住了对方的手腕,“若是拓跋将军真的有背叛之中,我们既然看过这封信,想过下场会如何吗?”   “这……”那人显然吓了一跳,声音也越发多了几分迟疑,“我们……该如何是好?”   确实,若是拓跋翰真有背叛之意,知道了这个秘密的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   “还是将这封信交给南离督军吧。”那人缓缓摇了摇头,黑暗中却看不清他的表情,“我们的任务也就完成了,相信是真是假,他自会去查证的。”   “……好吧。”   微微的迟疑过后,男人终于用力点了点头,随手将密函收入怀中,牵过路边的战马,两人同乘着绝尘而去。 第七十四章 离间之计(下)   凌风望着二人渐渐消失在夜幕中的背影,冷冷的勾唇一笑。黎玄虽然是武将,但是揣摩人心的本事却绝不含糊,看这二人的反应,一切似乎都按照他所预想的进行,相信不久的将来,玉岭关这一战会有意外收获吧!   ……   两个玄冥探子飞快的赶回了军营,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第一时间向拓跋翰汇报,而是偷偷去了南离的军帐。   南离此刻正在桌案前喝闷酒,一杯接着一杯,略显呆滞的眼神也在酒意中微微有些迷离。他望着不远处的鎏金香炉,那淡淡的轻烟从炉顶袅袅升起,氤氲了满帐香气。   “督军,派到玉岭的探子有事求见。”守卫的士兵抬剑横在门前示意二人稍候,带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对着帐内回禀道。   南离被生生打断了思绪,十分不悦的拧紧了眉心,低斥道:“不见,有事让他去找拓跋翰!”   侍卫回头看了看两人,微微摇了摇头。   “我们确有要事禀告,必须要面见督军才行。”那个声音低沉的探子满眼坚定的对着侍卫回望过去,声音也故意加大了几分,表面上是说给守卫之人,其实帐中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督军……”   侍卫看他说的认真,只好重新转回身,略带迟疑的唤了一声,他们说的很清楚,自己也实在没必要重复一遍,至于见或不见,也只能全凭南离心情。   “算了,进来吧。”南离叹了口气,神色微微有些不耐。   两个探子明显松了口气,互相对视了一眼,便一前一后的走进了帐内。   “你们最好真的有要紧事。”南离随手端起桌案上早已冷去的香茗,轻啜了一口,淡淡道。   “这是我们在其他探子的尸体上发现的密函,应该是从龙霄朝廷送往玉岭关的……”男人向前走了两步,单膝跪地,将这封不但染了血还皱巴巴的书信双手递到南离面前,“因为事关重大,我等不敢自作主张,还请督军决断。”   南离颦眉扫了一眼那信函,实在不明白为何非要交到自己手中不可,可是好奇心却促使他强忍着对血污的嫌恶,抬手接了过来。   只是匆匆一眼,就让他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看看信,抬头看看眼前一脸郑重的二人,又确认般的看看信,才压低了声音继续追问道:“此事还有他人知道吗?”   “没有……”男人确认般的摇了摇头,迟疑道,“督军觉得是否可信?”   “我们还有多久抵达玉岭?”南离没有回答那人的问题,却满脸沉思状的反问道。   “大约还要三天。”   “这些天拓跋翰突然降低了行军速度,又白白送掉了一支先锋队,我原本只是觉得不解,如今看来……”南离稍稍顿了顿,似乎也觉得此时就下结论为时尚早,便突然话锋一转,冷哼道,“三天之后我会和他同赴战场,既然黎玄要和我唱空城计,我便主张带兵攻城,到时候拓跋翰他心里是否有鬼,我们一看便知。”   “督军英明。”两个探子急忙点头称是,听他这么一说,这个烫手的山芋算是终于从自己手中送了出去,以后是真是假都是两个将领的事,与他们这些小小探子无关。   ……   军队仍然在不紧不慢的向玉岭前进,大量的探子去了又回,内容不外乎玉岭关城墙上旌旗飘飘,城内操练声震耳,似乎驻扎了大量军队。   拓跋翰不解,南离冷笑,对于探子所报,两个将领的态度也是截然不同,整个玄冥军营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之中。   ……   而玉岭关内,黎玄正站在城墙之上,手扶那斑驳的青石砖面,静静凝望着千里之外,龙霄都城的方向。那里,有他孝忠的国君,有他唯一的爱人,更有着无数翘首以待,等着他驱除外敌收复江山的黎民百姓。这份重托就像千斤巨石狠狠压在他的身上,让他每一次决策都要深思熟虑用心琢磨。   因为他知道,他的机会只有一次,龙霄国亦是如此。   “将军。”   凌风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他微微偏过头,用余光看了看那个一袭黑衣的矫健身影沉声问道:“如何?”   “正如所料……”凌风那难得正经的脸上果然绷不住,露出一个嘲弄的微笑,“那封信……现在只怕已经在南离手中了。”   “嗯。”黎玄的神色淡淡的,似乎看不出太多情绪,“那些准备好的木桩,这几天悄悄栽到护城河里去,记住,不要让玄冥探子发现。”   “将军放心。”凌风双手抱拳的缓缓退后两步,转身消失在了黎玄的视线之中。玄冥探子藏的再好,对于他这种顶尖杀手来说也不过是小孩子玩的把戏。   他想要他们看见什么,他们就能看见什么。而那些不需要看见的,他有的是办法将他们的视线隔离在“禁区”之外…… 第七十五章 真假空城(上)   不得不说,与他那粗犷的样貌相反的,拓跋翰行军确实十分谨慎。这最后几日路程,他所有走过的路线都派了众多探子勘察过多次,夜间扎寨也是层层暗哨,步步明岗,距离越近便越是小心,时刻防范着黎玄夜间偷袭。   可是令他意外的是,这一路却太过平静,不但没有遇到丝毫阻截,甚至看不到龙霄军队有任何动作。   这份诡异的平静,让他有些迟疑,可是看在南离眼中,却是故意拖延和无限的犹豫。   ……   三日之后,拓跋翰终于率领大军来到了玉岭关外,那浩浩荡荡的玄冥军队整齐的阵列在旷野间,寒风萧煞,一面面旌旗正在不断的猎猎作响。   拓跋翰和南离并肩站在队伍的最前方,斜眸看着满脸严肃的大皇子,心里却反反复复的涌起阵阵不安。南离身为督军,但一直不太过问战事,大多数时间都是躲在营寨里,或者被团团围护在将士之间。   而今天居然一反常态的和他一起冲在头阵,究竟是何缘故?   可这还不是最奇怪的,拓跋翰抬头向着玉岭关那巍峨的城墙望去,只见墙内隐隐约约人头攒动,似乎布下了什么埋伏在里边。但是视线挪到不远处的护城河上,却见所有的吊桥都没有收起,一副任君通过的架势。   黎玄……在和自己玩空城计?   到底该不该攻城?   就在拓跋翰望着玉岭关紧闭的城门陷入沉思的时候,旁边却传来一声满是嘲弄的冷笑:“拓跋将军一向果断,如今却是这般犹豫不决,莫不是在怕些什么?”   拓跋翰侧头看了一眼满脸讥笑的南离,却并不想与他计较,只是神色冷峻的颦眉道:“黎玄一向足智多谋,不会做些无端之事。现在吊桥下放,城墙上却隐约有所埋伏,只怕是一出请君入瓮的戏码,我们还是谨慎些为好。”   “将军先后派了那么多探子,就当真不知龙霄国其实早已无兵可用了么?”南离冷哼了一声,态度却是从未见过的强硬,“只怕在城里的,就是黎玄那些沿途征用而来的乡野村夫罢了。这么明显的空城计,将军是真的看不出来,还是因为什么隐情而故作犹豫?”   “是不是空城计,现在并无根据,一切草率的行动都可能会招致一场大败。”拓跋翰能够感觉到对方话中有话,可是却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他,只得压抑着怒火,强迫自己耐心的解释道。   “那将军意下如何?”南离却并没有任何妥协的意思,挑眉继续追问道。   “如今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撤兵。”拓跋翰的目光越过南离,向着周围连绵的群山望去,“这玉岭关易守难攻,却会因此难以补给,我们阻断他们和外界仅有的两条通路,待到他们粮草耗尽的时候,就是我们大获全胜的时候。”   “等?又是等?”南离邪邪的勾了嘴角,好像自己已经看破他的伎俩般盯着拓跋翰戏谑道,“将军是在等我们不战而胜,还是在等龙霄国的援兵?”   黎玄惊愕的望向南离,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将军也说了,这里地势险要,所通之路不过两条,若是我们在此围城,援军一到,我们便是腹背受敌,无路可去,到时候又当如何?”   “督军方才也说了,龙霄国早已无兵可用,又哪里来的援军?!”拓跋翰的脸上也微微浮现出一抹愠怒,可是看在南离眼中却像是被说中了心事之后的恼羞成怒。   他寸步不让的对着拓跋翰回望过去,冷哼道:“现在没有,不代表将来没有,这么大的龙霄国,你怎知没有段时间难以调动的隐藏力量?”   一席话说得拓跋翰哑口无言,这若是从前在朝堂上,他一定会对这个纨绔子弟刮目相看,可是如今身在战场,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第七十五章 真假空城(下)   “所以……”拓跋翰沉默了许久,终于半眯了眼,略带危险的反问道,“督军的意思是……”   众所周知,南离这个人心胸狭隘又多疑,若是自己非要和他拧着来,不但当下对军心有损,将来更是不知要借着皇长子的身份在南渊面前说出什么难听的来……   “既然他们敢玩空城计,我们就将计就计,直接一举拿下玉岭关!”   南离昂着头,说的得意洋洋,完全是一副志在必得的架势。拓跋翰却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缰绳紧紧攥进掌心,再次陷入沉思中去。本以为南离只是想来混个军功,自己好吃好喝当菩萨供着就是,可如今却不知突然受了谁的蛊惑,放着更加稳妥的办法不用,非要去赌这一场不可。   可如今又有什么办法?   对于老对手黎玄的心思,这么多年交手过无数次,他却从来都没有看透过。如今对玉岭关的情况自己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若是真的和南离闹翻,最后却发现确实中了黎玄的计策,那他方才对自己公然表达出来的猜忌也就坐实了。   拓跋翰抿唇左思右想,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为今之计只能借势把责任推到南离身上,若是失败了,损兵折将的错不能自己担着。于是不悦道:“既然督军执意如此,本将军也没有话说,今日便把指挥之权交到你手中,希望督军能够慎重行事。”   “那是自然。”   南离也不客气,随手对着身后不远处的两名副将一指,命令道,“你带着攻城队直接冲城,还有你,带两万人马跟在后边,等到城门一破,便冲进去杀掉所有龙霄军,活捉黎玄。”   “活捉?”副将微微迟疑的向他确认道,目光却在拓跋翰和南离之间徘徊了几圈。以黎玄的身手,就算深陷绝境,想要活捉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对。”南离邪邪的挑唇一笑,目光却凝固在了对面高高的玉岭关城墙之上,那里依然人头攒动,旌旗飞舞,此刻在他的眼中却是那样可笑的欲盖弥彰,“父皇喜欢活的~”   “是……”两个将领见拓跋翰满眼冷漠,丝毫没有出手劝阻的意思,只好各自抱了抱拳,回身去整顿军队。   待到南离威风凛凛的长剑一指,那两万余人的攻城队伍便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直奔玉岭关下。   ……   攻城队冲在最前方,其余的两万精兵紧随其后,由于护城河上的吊桥都没有被吊起,众人很快便来到了玉岭关的城门之下,没有受到丝毫阻挡。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呐喊,巨大的冲城锤狠狠撞在了厚重的城门之上,后续的部队便将城墙团团围住,生怕城内之人逃脱一般。   再看城墙之上,那原本成片舞动的战旗已经撤下,隐约可见的人头也消失了踪影,一瞬间宛如空城。   南离得意的笑了笑,挑衅般的向拓跋翰斜睨了一眼。拓跋翰似乎完全没有理睬他的意思,一动不动的盯着前方战况,可眉心的疙瘩却越拧越紧。   又一声巨大撞击声在城门间响起,那坚固的大门在这强烈的冲击下震动了几下。可是这声巨响却如同号令一般,刹那间,满天火雨从天而至,伴着锋利的箭矢穿透血肉的声音,绽开一片痛苦的惨呼。   什么情况?!!   南离惊愕的张了张嘴,而城墙之下的大批玄冥士兵却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搞得方寸大乱。人在墙下,箭从天来,除了胡乱冲撞躲避竟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慌乱中,冲城锤还在拼命撞击着城门,可是控制着军械的士兵们却在成批成批的倒下。   墙上的龙霄军整齐的排成三列,放箭,退后,搭弓上弦,点燃油棉,三列弓箭手轮番进行,那带着烈火的箭矢便毫不间断的直扑向地面。   冬季里天气干燥,城外的杂草、身上的衣物几乎一点就着,就连那些被玄冥人推来冲城的军械也难逃被引燃的命运。借着凛冽的冬风,火势开始在地面和人群中蔓延,远远望去,俨然成了一片骇人的火海地狱。   “吹号角,撤兵!!”   拓跋翰狠狠转过身,当机立断的对着传令官大吼道。   而此刻的南离,早已被眼前那恐怖的景象吓得瞠目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第七十六章 玉岭关大捷(上)   前方的玄冥军队听到撤退的号角,立刻如蒙大赦般冲出遍地火海浓烟拼命向后退去,可是等来到护城河边的一刻,却顿时都傻了眼。   吊桥早已被重新吊起,那两边的绳索并不是常见的麻绳或铁链,而是不知要粗重多少倍的精铁索。   前方是又宽又深的护城河水,后方是铺天盖地的箭雨和不断蔓延的火势。被逼至绝境的玄冥人只好拔出刀剑,拼命去砍那如儿臂般粗细的铁索,想要重新放下吊桥给这些狼狈逃跑的将士争取一条生路。   铁索未断,远远却传来了隆隆的战鼓声,烟气太浓,周围什么也看不清楚,可是这鼓声却向一道催命之符狠狠刺激着困在护城河边的玄冥士兵。   许多水性好的将士已经等不及放下吊桥,顾不得天气冰寒,一个个纵身跳进了河水中去。   可是下一刻,接连而至的惨呼却吓得岸上之人脸色煞白。   “水里……”殷红的血色随着绽开的浪花翻滚而起,有人挣扎着探出头大吼了一声,“水里有尖桩……”   夹杂着流箭的浓烟中,那身体挣扎了几下,就再次被利箭刺入水中。   ……   攻不下城,却也逃不开这片死地,所有人如同瓮中之鳖般困在玉岭关下,做着无谓的垂死挣扎。   拓跋翰远远望着河对岸上演的一幕幕惨状,眼底却悄悄绽开一片血红。那攥着缰绳的手指因为用力在微微颤抖,可是最后的理智却告诉他不能冲动,否则只能带来更加无法估量的损失……   黎玄缓缓走到城墙之上,双手轻扶着那斑驳的石砖向远方眺望,透过不断翻滚飘散的浓烟,隐约可见玄冥军队前那个策马而立的矫健身影。这么多年来,他们曾交手无数,互相早已熟悉无比,熟悉到即使看不清对方的面孔,依然可以想象到他此刻的表情……   “黎……玄……”   拓跋翰紧咬牙关,狠狠的从唇角挤出两个字来。此时此刻,那巍峨的城楼上,黎玄正在灿烂的阳光中看向自己,他望不见他的神情,只觉得那头顶的金色翎盔之后,一簇耀眼的红缨正随着寒风微微飘动。   “撤!”拓跋翰斜眸看了一眼不远处满脸苍白的南离,冷冷的吩咐了一声。随后,便调转马头,头也不回的向后方营地撤去。   ……   黎玄淡淡的挥了挥手,战鼓声顿时停息了下来,城墙下战事渐止,徒留遍地焦尸,而最后能够穿过护城河逃走的玄冥人,却不足一成。   河畔的野草经过大半日的燃烧渐渐化成一片飞灰,战火也跟着慢慢熄灭。在寒风中缓缓流淌的护城河水早已褪去了那一片片殷红,可是放眼望去,整个玉岭关外依然骇人如同地狱。   战争无情,若非你死便是我亡。   黎玄再次返回城墙之上,天际已是一片血色夕阳。城外,将士们都在清理战场,回收箭矢,清算人数,互相庆贺着这一场盼望已久的大胜仗。只有黎玄依然面色冷峻,独自绸缪着下一战,又该如何应对?   玄冥军此役折损精兵大约两万,但是主力部队依然实力强大。其实面对易守难攻的关卡,而自己的力量又占据上风时,最好的办法就是围城,拓跋翰不会不知。   尤其是……像他如今这样没有粮草供应,没有后续增援,驻守在这样一座孤城其实更是困住自己的牢笼,其间危险,他又如何不懂?   黎玄深邃的双眸暗了暗,目光却凝结在了身旁猎猎飞舞的旌旗之上。   所以,拓跋翰。   你会来么?   我又该如何应对? 第七十六章 玉岭关大捷(下)   捷报频传,龙霄国内举国欢腾,被亡国的阴霾笼罩了太久,如今这一场接着一场胜利就像曙光般照进每个人的心里。   这一日清晨,澜u在朝堂上召集文武百官商议劳军之事,打算抽调一只队伍护送些粮食美酒、军械物资前往玉岭犒赏边关将士。   可是东拼西凑,也只从各家府兵和附近城池的驻守军队中挑选了五千余人,这恐怕也是朝廷能给黎玄最后的支持了。   而偌大的Z王府,却再没了昔年的热闹景象,黎玄走后,澜Z便辞退了大半佣人和护卫,每天独来独往,颇有些深居简出的味道。   与整个宫廷截然相反的是,捷报传回后的不久,黎玄原本每日一封的书信便突然断掉了,一连三天杳无音信,就连派出去的探子也再没有任何消息传回府中。   这一切,让他极度不安。   甚至只要安静下来,满脑子便都是各种不好的预感。   朝廷的军队三日之后就要从都城出发了,他却如同一只躁动的野兽,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王府中如坐针毡……   “王爷。”恭敬而低沉的声音从殿门外轻轻传了进来,突然打断了澜Z如噩梦般无法摆脱的思绪。他侧头看着那红木雕花的厚重殿门,忧心忡忡的低声应道,“进来吧。”   随着门轴传来的吱呀声,带着寒气的夜风裹着一个矫健的身影悄悄掠了进来,飞快的叩拜在澜Z面前。   “王爷,您吩咐的事情基本已经办妥了。”凝雨微微垂眸,认真的低声回禀道,“各地产业一共征收了纹银二百万两,其中五十万用于支付江南兵器戎衣等物资费用,五十万购买马匹和粮草,剩下的银两已经汇送到指定城池备用。”   “嗯。”澜Z轻轻揉了揉眉心,垂眸却见凝雨正半跪在地上,欲言又止的望着自己,顿时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来,“是将军那边有消息了吗?”   “将军那边……”凝雨先是一怔,随后便微微点了点头,试探般的轻声道,“据我们的探子回报,拓跋翰派大军围困了玉岭关,阻截一切消息和补给,意图将我们的人困死在城中。现在将军若是突围出城,无险可据,实力只怕不敌,若是死守,没有粮草补给,也终究会消耗殆尽。只怕此时,黎将军也在苦恼御敌之策呢。”   “这岂不是死路一条?!”澜Z突然俯下身,一把抓住凝雨的肩膀,满眼焦急的紧盯着他追问道,“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助他解围?”   凝雨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垂了眸,安抚般的回答道:“王爷莫急,朝廷这次劳军征集了五千精兵,我们金玉盟弟子也已经集结了大约五千人,属下应该可以带着这一万人从关外突围,将物资运送进城,只不过……王爷这边……”   凝雨咬了咬唇,如今凌风不在,自己若是再离开,澜Z身边没人照应,让他如何放心的下?   “这个好办。”澜Z狡黠的扬了扬嘴角,方才因为焦急而微微颤抖的手指终于放开了凝雨结实的肩膀,整个人也缓缓向后靠坐过去,浅笑道,“我跟你一起去。”   “这……”凝雨有些迟疑的望着澜Z,“陛下和摄政王那边……”   “悄悄的走,我可以混在我们自己的队伍里,等出了城,你便带着盟内弟子投军,一起去玉岭!” 第七十七章 声东击西(上)   时值子夜,天幕中已是一片月朗星稀,冰冷的夜风呼啸着穿过这片并不茂密的松树林,像刀子一样狠狠划过周身。凝雨坐在官路外的篝火边,看着靠坐在枯树旁的澜Z,只见他那单薄的身体紧紧蜷缩着,被面纱半遮住的小脸也苍白的厉害。   凝雨心疼的将他盖在身上的披风裹了裹,微微皱眉,向着那无边无际的夜色望去。从都城,到玉岭,大约需要半月路程。可由于他们急于赶赴边关,一路上风餐露宿,昼夜疾行,只用了不到十日,便到了距离关外三百里的山脚下。   翻过这座山,就可能到了玄冥探子的活动范围内,在凝雨的极力劝说下,澜Z才终于肯扎寨修整一日,明天一早便率军突围,直取玉岭。   而不远处,一个身穿将军甲胄的中年男人却在目不转睛的打量着这靠坐在一起的二人,目光中带着几分困惑。   这个叫凝雨的男子半路带着一群身怀武艺之人跑来投军,本人的功夫更是深不可测,原以为只是某些江湖教派想要大义救国,可自从前几天带兵击退想要掠夺物资的劫匪那一战,他就越发觉得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这个男人看似年轻,行事却是难得的老练,举手投足间不但没有太多的江湖气,反而像是正规军队培养出来的将才?这短短不过十日,不但他本人的手下对他恭敬有礼,就连自己带来的将士也都渐渐开始唯他命是从,这样难得的人才过去却没有被朝廷发掘,实在是龙霄国的损失。   男人摇了摇头,目光却慢慢落在身盖披风,轻纱覆面的澜Z身上。   要说最奇怪的,还是他身边这个身形清秀的男人,可以说,站在一群魁梧矫健的将士之中,便越发瘦小得可怜。他似乎不会武功,又极少说话,这么多天来,就是骑马跟在凝雨身边,甚至累了的时候干脆和他同乘一匹,毫不避讳的坐在他怀里……   男人捻了捻下巴上的胡须,不经意间回过头,当看到队伍中那仅有的两辆马车时,才恍然大悟般的拧紧了眉心。   马车里坐着的,是朝廷送到边关的十名舞女,或者说,是用来犒劳有功之臣的军伎。过去黎玄在西北打了胜仗,赏赐清单上常常见到,只是听说他本人却从来不留。如今……那个跟在凝雨身边的孩子,只怕也是个娈宠之类的吧?   大战在即,他却把娈宠寸步不离的带到前线上来……   男人再次无奈的摇了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呀……   ……   初晨的玉岭关,依然弥漫着多日以来骇人的沉寂,地面上,城墙间,晨雾在冰冷的石砖上凝聚成霜,借着天际渐渐绽开的微光,只觉得四周一片白茫。   黎玄身披一件黑色的厚绒大氅,沿着斑驳的石阶缓缓走到城墙之上。放眼望去,关外不远处便是玄冥人的营地,墨色的军帐间已经可以看到有人在来回走动,甚至在空气中都能闻到不断弥漫开来的淡淡炊烟。   围困在城内已经接近半月,原本充足的粮草也在渐渐耗尽。将士们虽然嘴上不说,个个一副抗争到底的坚定样子,但是他能感觉得到,一旦真的到了人无粮,马无草,终日食不果腹的境地,军心涣散也是必然结果。   所以,城外西南方向的最后端,那片营帐密集之地,便是他观察多日得到的目标――玄冥人的粮仓。   虽然知道此处必然重兵把守,难免一场恶战,但是他却不得不出此下策,总好过死守在城里坐以待毙……   “将军。”   凌风不知何时来到黎玄身侧,与他并肩向前望去,“就在今日吗?”   “就在今日,你要多加小心。”黎玄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偏头向他望去,微微颦眉道,“王爷那边还是没有消息?”   “没有……”凌风的神色跟着黯了黯,满脸愁容的摇了摇头,“不知是不是传信之人被阻截的缘故,已经多日没有收到王府的消息了……”   黎玄低低的叹了口气,搭在城墙上的手指却越攥越紧。   “将军不用担心,有凝雨在呢。”凌风突然换上一副轻松样子,拍了拍黎玄的手臂戏谑道,“那个家伙若是认真起来,连我都害怕。只要咱们能顺利击退外敌,搬师回朝,还怕没有重逢之日?”   “但愿吧。”黎玄淡淡的抿了唇,如今自己被玄冥重兵包围在城中,犹如困兽之斗,能不能等到脱离险境的机会,只怕还要靠老天垂怜,又如何敢去奢望赢得胜利?   “我给你五千精兵,你去偷袭敌军粮草,如果能带回最好,若是不能,便全部烧掉。”黎玄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石砖上慢慢描画着什么,“我会在城中布置弓箭手掩护你撤回,以三道火光为号放下吊桥,若是敌军跟的太紧……”   黎玄微微顿了顿,脸上的表情也渐渐变得有些凝重:“那就留下一部分人……断后吧。” 第七十七章 声东击西(下)   过了午夜,整个玉岭关便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凌风隐在玄冥军营之外的半山腰,默默观察着营内的动向。   即便到了这个时辰,巡逻的队伍依然一丝不苟的穿梭在营地内外,稍有风吹草动都会引起玄冥人的戒备。拓跋翰性格虽然粗犷,治军却是难得的严谨,从这层层把守的营地就能看出几分端倪。   “堂主。”一个墨色的身影从远处飞快的掠到凌风面前,看了看四周,附在他耳边低声回禀道,“您派去玉岭关外东侧营地放火的弟兄传回消息,说还没轮到他们动手,就不知从哪里冒出一支军队,现下已经和玄冥人打起来了。”   “什么时候的事?”凌风猛的侧过头,有些惊讶的追问道。   “就在刚刚,属下一刻没敢耽误,便立刻前来禀告。”黑衣人的话音刚落,就听见不远处的营地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与此同时片片火把骤然亮起,映照着无数人影晃动。隐隐约约的,可见一部分驻兵手持武器,匆匆的列队向东而去。   “呵~”凌风戏谑的挑了挑眉,对着身旁那人勾唇吩咐道,“管他何方神圣,这下咱们连放火的差事都省了!有他们吸引敌军,我们才更好办事。”   话落便转过身,对着斜后方一个身穿铠甲,副将模样的人压低声音道:“吴统领,带上你的人,咱们要去搬粮了~”   “是。”那人却满脸郑重的双手抱拳微微行了一礼,转身向关内策马而去。   过了约摸不到一柱香的时间,玉岭关的城门隆隆开启,五千骑兵飞快的穿过吊桥,以惊雷之势向着西南冲去,夜色下,掀起阵阵沙土飞扬。   凌风与赶来的队伍汇合后,便带着众人闯进了玄冥营地,一路策马疾驰,冲杀在最前方,许久没有过了,这种在暗夜中肆意杀戮的感觉让他兴奋异常。龙霄军队披荆斩棘,势不可挡,只用了半个时辰便杀尽了营地中仅剩的驻守士兵,将那几座巨大的粮仓围在中间。   火把熊熊,映照着眼前如小山般堆积着的粮食,想起城中多日来忍饥挨饿的将士们,凌风心里突然一阵得意。   “可有援军赶来?”看到方才那个黑衣手下从远处掠回身边,凌风随意的对着他扬了扬下巴,冷声问道。   “没有,东边营地正打得热闹,附近的援军已经都调到那边增援去了。”手下微微垂了眸,认真的回答道。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凌风满意的点了点头,刚要下令,就远远看见一个士兵模样的健壮男子急匆匆的跑了过来,双手抱拳对着他行了个礼,粗声粗气道:“将军,烧吗!”   “烧?!”凌风气滞,仿佛就这么突然噎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他抬起手,照着那士兵的头盔就是一巴掌,恨恨道,“烧了你喝西北风吗?都给老子搬走!”   “哦,是!”士兵满脸茫然的扶了扶被凌风拍歪的头盔,连连应和着,连滚带爬的向后退去。可没走几步,就再次被凌风叫停了脚步,“每匹马上驮一袋,全部以最快的速度给我赶回玉岭关!”   ……   将士们带着截获的粮食飞快的赶往玉岭城门,天际却突然飘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哨音,凌风突然勒停骏马,惊愕的向着远方循声望去。   这哨音,是金玉盟内特有的联络方式,乍一听像是极其普通的鸟鸣,可是只有盟内少数之人才能分辨其中奥妙。   这其中就包括――凝雨!!   难道是……凝雨也来了?又或者,王爷是真的的出了什么意外??否则……他怎能独自离开?   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底油然而生,凌风呆愣在原地,每一根汗毛仿佛都随着拼命弥漫的不安狠狠竖起。   “堂主……”黑衣手下不明所以的策马和他站到一起,小心翼翼的低唤了一声。   “呃……没事。”凌风猛然间回过神来,对着他用力摆了摆手道,“你带人速速回城,我要去会一会那些东边来的‘贵客’们!”   “……是。”黑衣人微微迟疑了一下,却也不再多言,只是策马离开,招呼着其余将士继续向前奔去。待到众人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夜幕里,远处就传来了越来越清晰的马蹄声。   月色暗淡,火把的光亮打在脸上也是忽暗忽明,凌风不动声色的隐在暗处,一路跟着那支带着浓重血腥味道的军队来到了玉岭关外。   “开门!”一个打头的士兵见吊桥并未放下,只能远远的对着城墙上大声呼喊,“快开门!”   谁料,墨色的石砖间虽然人影微动,却并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见城内守军不理,士兵只好心急火燎的想要再次叫门,下一刻,却被一只修长的手臂默默拦了下来。   “我们是朝廷派来劳军的队伍,连夜突围至此,现下身后还有玄冥追兵,请速速开门!”   凌风闻言,立刻听出是凝雨的嗓音。他紧紧颦了眉,一个腾挪便跃到了众人身前,从满脸惊异的凝雨手中接过火把,对着城楼上仍旧丝毫不为所动守卫挥舞了几下。   “开门。”守城队长见暗号无误,立刻命令手下放桥开门。随着一阵机关运转的隆隆声,凌风便带着身后数千人飞快的冲进了城内。 第七十八章 朝廷来的舞女(上)   玉岭关内仿佛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龙霄国的将士们熬过了犹如困兽般的艰苦日子,没想到援军,粮草,朝廷物资,竟在同一时间送到了城内。   军需官按照黎玄的吩咐,带着众人将物资分为三批,储存在不同的库内,然后便安排朝廷来的援军和将士们一起用饭休息。虽说已是午夜,整个城中却一扫昔日的阴霾,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相比外面的喧闹景象,凌风的寝殿中显得既昏暗又寂静。凝雨带着一个身形清秀的男子缓缓走进殿内,虽然此刻他身披大氅,轻纱覆面,但是凌风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他。   那悬了许久的心也终于随之落回了原地……   “王爷……”厚重的殿门刚刚关紧,凌风便扑通一下跪在了二人面前,他抬头凝视着澜Z那琥珀色动人的双眼,激动的嘴唇都在打颤。   澜Z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凝雨缓缓解下他身后的墨色披风,淡淡一笑,抬手将面纱摘了下去。   凌风目不转睛的看着澜Z,眉心却在下一刻越锁越紧,跟随澜Z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般憔悴的样子,想必这一路上定然吃了许多苦头吧。   “王爷……您怎么可以来这么危险的地方……”凌风侧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凝雨,目光中隐隐带了几分埋怨。   “听说将军被困,实在放心不下。”澜Z微微摇了摇头,笑容里似乎带了几分自嘲味道,“再者说,如今的局势,我身在都城还是在边关又能有什么两样?”   凌风不敢反驳,只好偷偷瞪了一眼面色如常的凝雨,只见他此刻漠然的站在澜Z身后,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和他无关似的。   “将军现在在哪里?”   澜Z才懒得和他多做纠缠,直奔主题的看着凌风追问道。   这么久了,对黎玄的思念却愈演愈烈,虽然知道他此刻安然无恙,但没有亲眼见到,始终还是有些不放心。   “将军在和几个副将商量迎敌之事,恐怕要到明日清晨了……”凌风微微迟疑了一下,面露难色的回答道。   王爷今日覆面而来,必然是偷偷离开都城,不能让他人知道身份,可是今晚黎将军殿内那么多副将在商量军务,又能用什么理由把他们全部支开让二人单独相见呢?   澜Z看到他眼中的犹豫,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得求助般的回头看向凝雨。   凝雨却依然像平时一样淡淡的望着束手无策的二人,幽幽的低语道:“朝廷送来犒赏将士的舞姬还在候着呢……”   “所以……”凌风一脸茫然的应了一句,不知道他究竟想说些什么。   “你可以召一个过来……”凝雨见凌风闻言突然黑了脸,那线条优美的薄唇间悄悄露出一抹强忍下的笑意,继续压低声音道,“借她的衣服用一用。”   “呃……”凌风呆愣了片刻。   澜Z却噗嗤一下笑出了声:“这个主意不错!”   想当初,他也曾经几次扮过宫女偷偷溜出去玩耍,无论身段相貌,都很难看出破绽。如今夜色已深,各个殿内为了节省都减了烛火,相信一定可以蒙混过关!   “王爷……”凌风只觉得后背一阵凉飕飕的,说不出是什么感觉。让他亲手把王爷打扮成舞女送到将军屋里,这种事……怎么想怎么都觉得太离谱了吧??   “就这么办吧!”   澜Z也不等凌风辩驳,立刻笑着向殿内的主位上坐了过去,凤眸轻挑的歪头看着他,嘲笑道,“你现在就去跟朝廷来的那个将军说,想要一个舞姬来陪你过夜,然后剩下的九个……嗯……就说黎将军让凝雨亲自带到主殿去~” 第七十八章 朝廷来的舞女(下)   一个舞女被送进了凌风的寝殿,另一个“舞女”很快便跟着凝雨走出了殿门,悄悄混进了那香纱轻垂的队伍中去。   灯火摇曳的室内,凌风满头黑线的望着内殿里穿着一身男装,满脸茫然呆坐在榻间的女子,独自有些窒闷的把玩着手里的茶杯。   想起方才那个护送物资的副将,他就一肚子的闷火,那人把舞女交到他手中的时候满脸都是坏笑,仿佛整个眼里都写满了“兄弟别不好意思,我理解你!”   好气!凌风用力攥了攥那白瓷茶盏,整个杯子便不堪重负的碎在了他的指间。   女子惊呼了一声,那原本凝结在他身上的目光中也绽开了几丝恐惧。   “睡吧。”凌风微微颦了眉,转身向外殿的小塌间走去,一边走,一边还故意狠狠道,“今天的事不许说出去,不然……这个杯子就是你的下场!”   这样,这个杯子似乎“死”得有价值多了~   凌风歪在榻中,翘着二郎腿感动于自己的睿智,而内殿的女子却吓得脸色煞白,急急忙忙的低应了一声:“呃……是。”   ……   虽然已至深夜,黎玄的寝殿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明亮一些,木制的窗棱间透出片片温暖的烛光,静静倒映在脚下的方形石砖上。   凝雨带着十名舞女缓缓站到殿外,对着一旁的守卫摆了摆手,隔着虚掩的大门朗声道:“将军,朝廷送来劳军的十名舞女已经候在殿外,请将军挑选。”   黎玄此刻正和几个副将围坐在桌案旁,对着一张草图研究附近还有没有可以利用的地势,为近在眼前的下一步大战做准备。当听到门外传来的声音时,却突然微微愣了一下。   好熟悉的嗓音!   只是一时想不起属于何人……   “不必了,带下去赏给将士们吧。”黎玄并没有纠结太久,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眼也没抬的随口拒绝道。   凝雨似乎对他的态度早有准备,只是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的继续通报道:“将军,属下凝雨。”   这下轮到黎玄彻底僵住了。   凝雨不是留在都城保护澜Z吗?怎么跑到玉岭来了?!难道这几日音讯全无,他真的遇到什么不测了?   黎玄越想越不安,连忙放下手中的图纸,站起身来对着门外大声道:“进来回话!”   凝雨回头看了一眼藏在舞女中间的澜Z,只见他也正挑唇望着自己,嘴角悄悄勾着一抹得意。于是便推开门,带着那十个美人毫不客气的全部涌入了殿内。   黎玄见凝雨不仅自己进了门,还把这一群庸脂俗粉也带了进来,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凝视着他微微薄怒道:“让她们都出去!”   他面色冷峻,语气也冷得刺骨,只是短短的一句话,却带着极其摄人的威压。凝雨身后的女子们个个吓得花容失色,瑟缩着想要向外退去。可是身形未动,就听见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戏谑般的笑语:“黎将军身份尊贵,莫不是嫌我们这些卑贱女子脏了您的眼?”   那声音不粗不细,半男不女,强捏出来的嗓音听起来甚至有些好笑,众人不约而同的向“她”望去,就连黎玄的视线都在下一刻紧紧凝固在了“她”的脸上。   美人儿……堪称绝色!   一众副将们顿时个个看直了眼。   那含情脉脉的美眸,小巧红润的薄唇,秀气的小脸,白皙的肌肤,简直可以用完美来形容。不过,一定要除了这奇怪的嗓音之外……   黎玄借着眼前忽明忽暗的烛光,盯着他那琥珀色的瞳仁一动不动。在众人眼中,此刻的他不但没有丝毫责怪那女子的顶撞,反而整个人都像风化了的石像般僵硬在原地。   澜Z!   黎玄终于回过神来,侧头看了看盯着自己神色各异的副将们,强忍着心中激动,狠狠咬牙道:“既然这样说,你就留下来,让本将军好好看看。”   还挺会给自己找台阶下~   澜Z涂满脂粉的脸上悄悄露出一抹得意的微笑,他稍稍福了福身,继续捏着嗓子勾唇道:“是……”   “那……末将就先告退了……”   眼见着郎有情妾有意,就等着春宵一刻值千金了,周围的一众副将此时见状,哪里还待得下去?急忙同时抱拳告退,可是放眼看去,那一个个的表情却是精彩的很。   朝中皆知黎玄行军时绝不近女色,就算是朝廷送来再绝色的美女他都不曾多看一眼。有时候,军中之人用战俘来发泄,他甚至可以冷眼旁观而毫不动情,禁欲到令人咋舌。   可是如今被那美人儿一句话便几乎勾了魂去,真是世间罕见之事!   黎玄没有说话,只是冷着脸站在原地,而副将们则十分识趣的退出门去。凝雨见状,也跟着行了礼,带着其余女子离开了黎玄的寝殿,远远的,还能听见前方众人不停的窃窃私语。 第七十九章 各自的重逢(上)   寝殿的大门重新禁闭在一起,殿外的侍卫似乎也颇为懂事,同时退离了一段距离。   柔和的烛光笼在澜Z绝美的面庞上,那带了几分戏谑的浅笑便在这摇曳不停的光影中,幻化得诱人无比。   黎玄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几步跨到澜Z面前,将他狠狠揉进了自己怀里:“不好好在都城等我,跑来这么危险的地方做什么!”   那语气似是责怪,却藏着满满的怜惜,他心疼他独自一人跋山涉水来到这荒无人烟的寒冷边塞,更心疼他短短月余时间竟能放任自己消瘦到如此境地。   “想你。”   澜Z用力从他的臂弯中扬起小脸,被他揉乱的青丝间,琥珀色的双眸渐渐漾起一抹湿意。   “就是不肯听话……”黎玄似乎并不想轻易饶过他的自作主张,一边拔去他头上碍眼至极的发钗珠花,一边带了几分不悦的低声道,“你来了,我还要分心保护你,更何况,你看看刚才出去的那些副将……”   黎玄微微顿了顿,脸上悄悄掠过一抹尴尬神色:“我这一世英名……怕是都毁在你手里了。”   澜Z却毫不在意的笑弯了眉眼,借着他的话题调侃道:“不愧是我家将军……连留人的理由都是这么特别~”   他轻轻挣脱了黎玄的怀抱,抬手将一侧衣襟缓缓拉至肩头,那白皙的胸膛,精致的锁骨,圆润的香肩便在黎玄的视线中一览无余,直勾得他一阵头皮发麻。   “听说西域有一种舞十分香艳,可以边舞边将轻纱丝裙件件褪去,直到看官喊停为止。”澜Z柔柔的望着黎玄,只觉得他揽在自己腰间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莫不然‘奴家’尽个本分,给将军来上一段?”   “澜Z……”黎玄静静的望着他满脸调笑的样子,目光却越发深邃起来,“原本看你舟车劳顿,想饶过你一次,如今既然还有力气跳舞,倒不如去榻上尽你的本分!”   话落,便狠狠将他打横抱起,大步向内殿走去。   “啊……”澜Z先是吓了一跳,急忙用手臂紧紧缠上了黎玄的脖颈,他的胸膛既温暖又厚实,带着男人最诱人的气息,他放任自己将头靠在他线条分明的颈侧,依然不忘在他耳边喃喃的调侃道,“将军现在……不怕毁掉你的一世英名了?”   “哼……”黎玄恨恨的冷哼了一声,把澜Z用力丢进了榻上那柔软的锦被之间。他一边扶着结实的梨木床柱,一边低下头,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跌在榻间的澜Z,勾唇沉声道,“既然毁了,那就再毁得彻底些罢!”   ……   此时的玉岭关外数百里,一队黑衣裹身黑布覆面的矫健身影正策马飞驰在黄沙古道之间。打头之人身形修长,目光锐利,即使被遮去了大半,借着月色依然能感觉到他刀刻般棱角分明的侧脸。   夜色幽深,寒风刺骨,马蹄踏过路面上的沙土,不断掀起滚滚尘烟。   一匹快马匆匆超过众人,追赶到首领身边,微微侧头,那厚实的嗓音借着内力,在嘈杂的马蹄声间却依然清晰如在耳边:“阁主,收到前线密报。龙霄军连夜偷袭了我方粮草,并与一队不知名的援军内外夹击我军右翼,拓跋将军此役损失惨重。”   “我方补给到了哪里?”   没有粮草,就等于失去了作战的最基本保障,饿着肚子的将士又如何上得战场?首领微微颦了眉,向着来人侧头追问道。   “最快也要十日……”   知道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男人小心翼翼的垂了眸,认真回禀道。   “……知道了。”首领重新将视线转回到眼前无穷无尽的黑暗中去,淡淡的抿唇道,“传令下去,今晚不做休息,我们要尽快赶到玉岭!” 第七十九章 各自的重逢(下)   直等到日上三竿,凝雨才悄悄命人送回了舞姬的衣服,凌风满头黑线的将那被扯得七零八落的衣服塞到女人怀里,便再也不敢去看她那满是幽怨的小眼神……   几乎一夜未眠,脸上尽是憔悴之色,可是王爷那边现在究竟是什么状况还是必须要看上一眼。只不过……凌风微微有些踌躇,明明什么都没做,女人却黑着眼圈衣衫不整的被人从自己房里送了回去……他是真的不想碰上那个押送物资的押运官啊!   想归想,去还是要去。   凌风一路小心翼翼溜到黎玄寝殿的时候,二人正旁若无人的坐在内殿里用膳。朝廷送来了物资,又从玄冥军队抢来了不少粮食,今天玉岭关所有将士们都结束了许多天缺衣少粮的艰苦日子,各自领到一份十分丰盛的早餐,黎玄自然也不例外。   朱漆矮桌上,两份热气腾腾的清粥,几个白白胖胖的大馒头,一碟青菜,一碟牛肉,一碟酱菜,分别盛在白色的瓷盘里,单单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黎玄靠坐在主位间,一身浅褐色的厚缎中衣微微反射着窗外柔和的日光,他侧着头,棱角分明的俊脸上挂着不同往日的淡淡笑容,而那明亮的黑眸里,却满满都是身旁手持汤匙,正将一勺清粥送到自己嘴边的人。   “什么事?”   澜Z看到凌风进了殿门,头也没回的随便应了一声。他坐在桌子一侧,身上穿着一套简单的布衣,样子虽然像个书童,可是语气却十分违和的带了几分高傲。   “呃……”凌风挠了挠头,其实他也确实没什么要紧事,只不过是来看看二人目前的状况罢了,“属下是想和将军请示一下,接下来要如何打算?”   黎玄的表情似乎稍稍变得凝重了几分,他放下手中木箸,抬头望着凌风认真道:“这几场大战下来,此消彼长,玄冥人所剩兵力和我们相差并不多了,此刻我们若还固守玉岭关,粮食消耗暂且不说,若是玄冥那边调来了援军,我们就会再次陷入险境中去……”   凌风沉默着点了点头。玄冥国虽然派了绝对的主力来攻打龙霄,但并不意味着国内就没有了后备力量。   而龙霄……却已是倾尽全国之力……   沉默。整个寝殿都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就在三人各自对视不语之际,殿门外再次传来一声熟悉的通报:“将军,属下凝雨。”   “进来吧。”   黎玄扫了一眼仍然跪在殿中的凌风,示意他起身站到一旁,沉声应道。   厚实的大门被侍卫缓缓拉开,明媚的阳光便随之铺满了地面。凝雨穿了一件干练的黑色武服,大跨步的迈了进来。   “将军……”凝雨看了一眼坐在侧位的澜Z,恭敬的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刚刚收到线报,关外数百里发现一队人马,看样子似乎是玄冥援军,大约两日之后就会抵达。”   “果然不出所料。”黎玄低低的嗤笑了一声,“若不能以多欺少,他拓跋翰也会怕了……不过,这援军来的却是意外的快呢!”   “我们不能等到援军和拓跋翰汇合,如今我方兵力四万余人,而玄冥那边也不过五万兵马。我愿带着一众金玉盟弟子做头阵,连夜火烧敌营制造混乱,将军率领其余兵马随后清剿敌军,相信定可以一招致胜。”   “凝雨所言正合我意……”黎玄话音稍落,却又满眼疑惑的挑眉向他望去,追问道,“这金玉盟?难怪你带来的人更像是一群江湖子弟,只是你如何能够差遣这些武林中人?”   “原因就是……”凝雨面色平静的侧头向澜Z看去,只见他只是抿唇浅笑,并没有阻拦之意,便继续垂眸淡淡道,“金玉盟当家之人,正在您身边给您喂粥呢……”   “噗……”   还没等黎玄做出反应,站在一旁的凌风就先忍不住笑喷了出来,不知怎的,这些话凝雨越是说得一本正经,他就越是想笑。   “澜Z??”黎玄终于在凌风的笑声中回过神来,满眼诧异的看了看凝雨,又偏头瞧了瞧澜Z,不可思议般的反问道,“你……金玉盟?!”   “不然……将军以为那批军资的银子是哪里来的?”澜Z勾唇,望着黎玄瞠目结舌的样子,将掌心轻轻覆在他骨节分明的手背上,戏谑道,“我一个无官无职的清水王爷,可攒不下这么些俸禄~” 第八十章 金玉盟主(上)   角色转变的太突然,让黎玄有些措手不及,他望着澜Z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俊脸,却仿佛突然看到了最初时的影子。   那个在清晨的薄雾中被他按在枯树上,满眼泪光却仍在倔强的对他大吼大叫的“荒唐”男人……   还记得他说:“终有一天我会为澜u夺回这天下,并将属于你的那份如数归还。”   可是自己,却毫不客气的用“遛马养鸟”嘲笑了他。   原来这些年,他竟真的不像世人传言般的花天酒地、纨绔无用,而是在这样纸醉金迷的掩饰下,在众人嘲弄的目光里忍辱负重,孤单独行……在摄政王布置的天罗地网下,默默构建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王国……   黎玄自嘲般的笑了笑,同榻而眠了这么久,他竟丝毫不懂自己的枕边人。   金玉盟。   龙霄国三大江湖组织之一,武艺算不得最高,却以富庶闻名。盟内产业不仅有着遍布全国数十个城池的金玉钱庄,更包含了不计其数的客栈和酒楼。   如今身边这不谙世事靠脸吃饭的笨王爷突然变成了传说中叱咤风云的金玉盟主,让他真的一时有点难以接受……   “将军……”   澜Z看着他默默变换的表情,小心翼翼的轻唤了一声。瞒了他这么久,他若是生气也是应该的,可是如今看他的样子,一会儿惊一会儿笑,实在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黎玄被他打断了思绪,却意外的并没有责怪之意,他抬手抚了抚澜Z微微蹙起的眉心,揽着他的后颈靠到自己唇边,在额间缓缓印上了一个安抚般的轻吻:“这么多年你卧薪尝胆,躲过了那个人滔天的权势,却不得不去承受世人的嘲笑……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澜Z的身子微微一滞,可那因为不安而绷紧的神情却随之柔软了下来。曾经设想过无数次他的质疑,责怪,甚至愤怒,却独独没有这样的结果。   他用双手默默环过黎玄的脖颈,整个人便狠狠扑进了他结实的怀抱中。这么多年,他真的很累很累,无权无势的他被圈养般的囚于都城,根本没有办法在摄政王的眼皮底下招兵买马,更遑论培植势力。他所能做的,只有拼命挣钱,直到让自己有富可敌国的实力,才可能在未来成为皇兄一点点微薄的助力。   直到遇见了黎玄……   他将下巴抵在男人的肩膀上,泪水却在沉默中渐渐盈满眼眶。   还好,他懂自己。   ……   凌风看着眼前越来越旖旎的风景,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待得有点久了?!他斜眸扫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凝雨,发现他正在满脸不悦的回看着自己。   凝雨十分嫌弃的撇了他一眼,对着殿门扬了扬下巴,然后便头也不回的躬身向外退去。凌风自然明白他在催促自己离开,急忙追上前,轻手轻脚的跟着他来到了殿外。   关上殿门的一瞬间,凌风只觉得狠狠松了一口气,可谁知,一转身就撞见了护送物资来玉岭的那个押运官……   “凌将军!”那人倒不生份,也不管凌风满脸的尴尬神色,直接凑上前来抱拳笑道,“您这是刚从将军殿里出来啊~不知此刻将军那边……方不方便觐见?”   “大约是不方便,将军您还是晚些再来吧……”说的虽然是大实话,凌风还是立刻脚底抹油,随时准备在他提到昨晚之事前开溜。   怎料那人却毫不识趣的越凑越近,捋了捋胡子,在凌风耳边压低声音道:“服侍过将军的那个女子,下官已经安排她单独居住了,将军可以随时传唤。”   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凌风求救般的向一旁望去,却发现凝雨早就很没义气的走了个无影无踪……   怎么办?这锅看来他是要背到底了,而且注定背得个全营皆知!   都是凝雨想出来的馊主意!   “多……多谢将军……”凌风认命般的挠了挠头,躬身向押运官行了个礼,还没等那人再多说什么,便一边打着哈哈一边蹿出了老远。   “哎……凌将军……”押运官满脸惊愕的伸了伸手,却不得不把话咽回了肚子里,望着那个瞬间消失在拐角处的身影无奈的摇了摇头,低叹道,“现在的年轻人啊……怎么都这么毛毛躁躁的……” 第八十章 金玉盟主(下)   修整了一日,黎玄便召集手下几位副将到议事厅商量计划中的这一场大战。经过月余的几场战事,此消彼长,此时此刻不但敌我双方人数上没有了当初的悬殊差距,那些半路招募而来的新兵也已经操练得有模有样,个个摩拳擦掌就等着用武之地了。   按照探子得来的消息,玄冥援兵至少还需两日才能抵达,这段时间刚好用来消灭他们的主力,然后……是打是守再根据战况做下一步打算即可。   小半日的商议之后,副将们各自带着令符去安排军队,凝雨也作为先锋管召集了金玉盟弟子三千余人负责率先偷袭敌营,制造混乱。只不过与当初计划不同的是,黎玄把出兵时间改成了傍晚。   如此安排一来是玄冥人吃过夜袭的亏,在援兵到来之前的关键时期定然严加防范,而自己的新兵对于夜战容易有所慌乱,不好控制。二来拓跋翰治兵严谨,营寨里的作息也很规律,酉初用饭,戌末休息,每天都做得一丝不苟。白天若无战事,玄冥兵便在营寨附近操练,到了晚膳时分大多已经又累又饿,而我方却可以提前用饭休息,做足准备,这种体力上的差距绝不容小觑。   ……   接近傍晚,冬日的暖阳已经渐渐落在了远方连绵万里的山巅,一个身穿武服的矫健身影在柔和的霞光下轻轻一跃,便无声无息的落到了城墙内斑驳的石砖之间。   守城侍卫顿时拔出武器将他团团围住,满眼都是警惕神色。而那人却不紧不慢的单手拉下覆面黑布,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容。   “凌将军。”众人松了口气,马上齐刷刷的行了礼,同时向后退了两步。   凌风也不做回应,只是飞快的闪了闪身,那墨色的身影便向着黎玄集结兵马的场地掠去。   “将军,时间到了。”   就算在万人之间,黎玄也永远是那样夺目,精致的凤翅翎盔在夕阳下反射着片片金光,就连头顶那一簇红翎都是那样耀眼。   凌风半跪在黎玄身旁,抬头满脸郑重的继续道:“玄冥军已经结束操练,正在陆续回营。”   “好。”黎玄端坐在马背上,单手握着缰绳,威风凛凛的挑眉向前方军队望去,朗声道,“出击敌营,誓死捍卫龙霄!”   “出击敌营,誓死捍卫龙霄!”响彻天地的呐喊随着将士们高高举起的武器直冲云霄,战鼓声起,缓缓放下的厚重吊桥间,凝雨带着一队骑兵如疾风般穿过被夕阳染成血色的护城河水,像利箭般直插向敌军驻地。   黎玄带着几路大军紧跟其后,出了玉岭关便由各个将领按照预先设定好的路径分别杀向玄冥大军。   此时的玄冥阵地正是一片炊烟袅袅,除了值守的队伍,大家都在各自的营帐附近休息,等待着领取晚饭。可令他们没想到的是,营地外的巡防队伍突然遭遇袭击,一队黑布覆面的习武之人仿佛从天而降般出现在眼前,趁着主力队伍毫无防备的时候已经直冲入营地之内。   惨烈的厮杀声在身边乍起,凝雨冷冷的挥了挥手,带着一小队人马各自掏出怀里的火折子,点燃了身后裹着油布的箭矢。   带着火焰的利箭如同雨点般落在军帐之上,蔓延开片片火海,其他金玉盟弟子则默契的将放箭的队伍护在中间,开始边打边退。虽然这些江湖弟子个个身手不俗,却终究寡不敌众,数以万计的玄冥士兵比预计中反应更加迅速,很快便将他们团团围住,每退一步,几乎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龙霄军还没有赶到。   凝雨眉心紧锁的向远方望了望,没有按照计划的时间到达,必然是在外围遭到了敌军的阻截,即使在他们这样最疏于防范的时候,玄冥人依然可以以如此之快的速度集结应战,果然是一只训练有素的队伍。   护卫的弟子已经渐渐死伤大半,阻挡着他们撤退的玄冥人却越聚越多,浓重的血腥气味混合着周围军帐燃烧的烟气,直呛得众人喘不过气来。   “停止后退,跟他们拼了!”凝雨目光冰冷的环视了一圈所剩无几的金玉盟弟子,索性抹了一把溅落在脸侧的血迹,手持长剑直指敌军,大喊了一声。   “是!”   众人回答的没有丝毫迟疑,纷纷用力握了握手中武器,整齐的回应道。   ……   虽然抱着必死的决心,命运却并没有给他尽忠的机会。几乎就在下一刻,熟悉的厮杀声突然从不同方向传了过来,似乎在玄冥人的围困之外,又形成了一个新的包围圈。   “主力军到了!”金玉弟子互相看了看,满眼都是欣喜。凝雨拧在一起的眉心也稍稍松了几分,提剑向前一指,大声道,“突围!”   ……   内外合击,撕裂了玄冥军队的包围,更打乱了敌军的阵脚。可即便如此,以彪悍著称的玄冥士兵却依然很难对付。   这一场厮杀,似乎只能用惨烈来形容,短兵相接间,一个个身躯在热血中倒下,却又有更多的将士踏过尸体扑向敌军。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龙霄军的优势终于慢慢显露出来。万众簇拥下,拓跋翰手持武器站在了一片光影斑驳的夜色中,而此刻拦住他去路的,就是身穿黑衣目色锐利的凝雨。   “把他交给我。”凝雨身形还未稍动,就听见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嗓音,二人不约而同的回头望去,只见幽暗的夜幕中,黎玄正手提长剑,浑身浴血的向这边走来…… 第八十一章 围魏救赵(上)   刀光剑影之间,两个威风凛凛的戎装男子相对而立,身上结实的铠甲映着烈火燃尽后渐渐明朗的月色,绽开点点冰冷的光。   “黎将军,我们又见面了。”拓跋翰率先打破沉默,将染满血迹的剑身在绑袖间擦了擦,嗓音低沉得如同这夜幕一般。   黎玄微微挑唇,俊朗的面庞上泛起几分带着寒意的笑容,淡淡道:“我倒希望咱们见面的地方是在你们玄冥大漠之上。”   “哈哈哈哈!”拓跋翰朗声大笑,透着几分西北人特有的豪气,面对黎玄话中痛失国土的怒意,他却丝毫也不反驳,只是挥了挥手间长剑大声道,“你用兵如神,我拓跋翰佩服。不过,这手上的功夫却一直没机会领教,今天咱们必须打个痛快!”   “好!”黎玄冷冷的嗤笑了一声,看了看周围横尸遍野的惨烈战况,将手中剑柄越发握紧了几分,“我正想要取你首级来祭奠我龙霄国将士的英灵!”   话落,便一个腾挪跃到拓跋翰面前,挥剑刺直向他的要害之处。拓跋翰虽然身形魁梧,反应却是难得的灵敏,他用力挡开黎玄的袭击,稍退两步,便在他扑空之际就势回刺过来。   凝雨看到二人打的尽兴,黎玄似乎也并不落下风,于是微微扬了扬嘴角,转身重新扑进将士们的恶战之中……   这一打,又是小半个时辰。   突然,越发浓重的夜色中,一个黑色的矫健身影如同鬼魅般穿过人群,落在了凝雨身边。   凝雨斜眸看了那人一眼,立刻将眼前的敌人一剑割断喉咙,停下手中动作,向他颦了颦眉道:“何事?!”   “紧急情报。”那人微微颔首,迅速覆到凝雨耳边,匆匆道,“暗哨发现一队人马正绕开玄冥营地,直奔玉岭关而去。”   “有多少人?”凝雨怔了怔,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人数不多,大概只有千余人,但是……”黑衣人顿了一下,嗓音也越发压低了几分,“看样子,不像是普通士兵,只怕也是什么训练有素的江湖组织……”   “江湖组织……”凝雨咬唇沉思了片刻,能够作为玄冥援军的江湖组织,怕是只有血阁了吧?能够比预计时间还要早上两天两夜,他们的行动力不得不让人佩服。   ……   “将军!”凝雨赶到黎玄面前的时候,两人依然打得难解难分,小半个时辰过去后,虽然各自气息都渐渐有些不稳,攻势却丝毫没有减弱,“玄冥血阁偷袭玉岭关,城里留下的守卫不多,凌风那边只怕坚持不了太久!”   “澜Z有危险!”黎玄下意识的倒吸了一口凉气,拿着长剑的手臂也跟着僵了僵,“血阁的人认识他!”   拓跋翰却不管此刻二人正在耳语着什么,趁着黎玄没有防备,便挥剑直刺过来。   凝雨用余光撇了一眼“趁火打劫”的拓跋翰,侧身直接迎了上去,那结实的墨色身影后,一声淡淡的低语便随着夜风飘进黎玄耳中:“王爷的安危就交给您了,这里有我!”   黎玄看着凝雨不容置疑的坚定样子,便将长剑重新收回鞘中,环视了一下周围渐渐占据上风的战况,依然微微踌躇了片刻才翻身上马,召集了一队精锐骑兵杀出一条血路,直奔玉岭关而去。 第八十一章 围魏救赵(下)   果然,就当黎玄在黑暗中策马狂奔的同时,玉岭关的战火已经渐渐燃起。   无数道黑色的身影利用银勾悄悄攀上城墙,他们动作虽然极轻,也非常巧妙的避开了巡逻和守卫,但是玉岭关戒备森严,这一系列的动作依然没能逃过暗哨们的眼睛。   战事瞬间一触即发,守城将士们拼命抵挡着越来越多血阁杀手的袭击,可是由于这次进攻玄冥营寨带走了绝大部分的兵力,所剩之人无论是身手还是人数都丝毫不占优势。   冰冷的月光中,越来越血腥的厮杀渐渐向城内蔓延。一个墨色的身影穿过人群策马直冲到玉岭关下,脚踏马背轻轻一跃而起,便如同鬼魅般落在了数米高的城墙之内。紧随其后的,还另有十余道黑影,同样身手敏捷,一个接着一个的翻墙而入……   “凌将军,东粮仓失火了!”   黎玄的寝殿里,烛光在一阵近过一阵的呐喊和厮杀中轻轻摇曳,澜Z穿着一身书童模样的衣物,简单的易了容,微微有些不安的坐在内殿的方桌旁。虽然凌风的易容手艺不精,但是借着夜晚斑驳的光影,还是很好的隐去了他足以倾国倾城的容貌。   “只有东粮仓?”凌风身穿武服,手持长剑,寸步不离的守在澜Z身边,听到门外的通禀才走到殿门处,压低了声音追问道。   “是,只有东粮仓。”守卫见凌风半拉开殿门望着自己,立刻郑重的点了点头,抱拳低声道,“不过有一小队黑衣刺客正在四处巡查烧杀,那打头之人武艺极高,属下们实在阻拦不住,如果将军的援兵再不能赶回城恐怕其他的也难以幸免……”   凌风紧抿着双唇,握着剑柄的手指也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武功极高的黑衣杀手,除了玄冥血阁还能有谁?   早就听闻那个飞焱是玄冥国第一高手,手段阴绝,若是单打独斗他的胜算也并不会超过五成。可如今兵临城下,敌众我寡,自己还要保护王爷,又拿什么和他一战?   “凌将军!”就在凌风陷入沉思的时候,另一个守卫已经急匆匆的赶到了面前,轻喘道,“玄冥刺客正向着将军殿而来……”   他透过敞开的殿门看了看堆放在桌案间的图纸和信函,又望了望坐在角落中的“书童”,低头继续道:“用不用属下安排人手,护送二位尽快撤离?!”   “往哪撤?!”凌风冷笑,淡淡的扬了嘴角,略带不屑的沉声道,“将军应该已经在路上,我就在这里守到他回城!”   “……是。”两个守卫有些迟疑的互相看了一眼,才纷纷抱拳退进了夜幕之中。   果然,不出片刻就有两个黑衣刺客狠狠踹开寝殿大门冲了进来,就在这昏暗的烛光中,直直撞进了凌风的眼帘。   有人?   两个刺客对视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的同时怔了怔。   凌风才不管他们是否准备好应战,趁人不备之时飞身过去,轻轻松松结果了这二人性命。   “小心些,果然是血阁的人。”只一交手,他便立刻确认了对手身份,凌风没有回头,明亮的双眼静静凝视着门外,话却是说给身后的澜Z。随着方才倒地之人的惨呼,几道内力不俗的气息便从远处渐渐靠了过来,这其中,只怕还有那个人,“飞焱也来了。”   “飞焱……”澜Z低低的默念了一声,这才明白为何凌风的脸上会出现如此凝重的神情。   血阁是玄冥皇帝赖以生存的暗杀和情报机关,阁主飞焱更是天下闻名的高手,即便自己如今易了容,也难保不被他看穿。他承认他怕死,可他更怕自己沦落敌手,成为他们要挟黎玄的弱点……   “放心。”   凌风似乎能感觉到澜Z心中的恐惧,面对着敌人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默默将长剑端在胸前,一字一顿的沉声道。   放心,就算是死,我也会撑着最后一口气,直到黎玄回来,直到将你交到他的手中!   无尽的夜色里,凌风仿佛又看到了十几年前那个如同神祗般高贵的小小皇子,站在一群金甲银盔的护卫之间,笑着对自己说:   “我要你从今以后凌霜傲雪,破浪乘风!” 第八十二章 深陷困境   虽然殿门已经被先前的刺客踹得大敞大开,可是那道内力最为深厚的气息却依然选择了破窗而入。利刃带着凛冽的剑气划过结实的红木雕窗,在刺耳的炸裂声中直刺向屋中提剑而立的凌风。   凌风对于他的偷袭早有准备,那人预想之中的先发制人并没有起到任何效果,在凌风全力的格挡下,反而被狠狠震退了几步。   覆了面的黑衣人显然一惊,顿时剑眉高挑,满眼疑惑的站在原地打量起身前之人来。   这人并非戎装,身法气质也不像军队中人,难不成和自己一样,是受命于龙霄皇帝的杀手组织?   “百闻不如一见,飞焱阁主好身手。”凌风邪邪的勾起一侧唇角,语气看似轻松,内力却在周身悄悄运起。   被人一语道破身份,飞焱的眼神瞬间深邃了几分,从来都习惯于隐在暗处的他突然站在了敌暗我明的位置,这让他十分不悦。   他并没有反问凌风究竟是何人,甚至始终都一言未发,因为这些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站在他利刃之前的人只有一个身份――剑下亡魂而已。   令人窒息的内力渐渐从飞焱周身散发出来,缓缓萦绕在锋利的剑刃之间,夜幕中,即使没有身边暗淡的烛光,也可以清楚的看到那不断流转的冷冽寒芒。   几乎是下一瞬间,鬼魅般的黑影便已尽在咫尺,飞焱的攻势毫不留情,凌风甚至可以感受到他那扑面而来的杀意。   好在他早有防备。   凌风侧身避开这一记致命的突袭,轻巧的挽了一个剑花,反手便回刺过去。可是飞焱身手敏捷,只是抬剑轻轻一挡,就把这攻势轻松化解掉了……   初一交手,两人便知势均力敌,如果这样一对一的打下去,只怕没有一两个时辰确是难分胜负了。飞焱身后的血阁杀手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投射到躲在内殿角落里的澜Z身上。   飞焱也看了一眼澜Z,却并没有阻拦的意思,毕竟对于血阁来说,为了完成任务,什么江湖道义黑白是非全是无稽之谈罢了。而此刻的凌风,也十分清楚他们的目的,只得狠狠颦了眉,一边应对着飞焱越来越强硬的攻击,一边慢慢向内殿门口靠近了几分,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呵……”一声冷笑从飞焱黑布覆盖下的唇间逸出,带着几分嘲弄味道。他承认这个男人实力不凡,但是事到如今还想要分出心思去保护其他人,就当真有些自不量力了。   不过……   飞焱稍稍思索了片刻。   那个被眼前之人拼了性命也要保护的,又会是何人?   在阁主的默许下,血阁杀手也纷纷加入了战斗,只不过他们的目标不同,是为了越过守在门口的男人,抓住那个看似“书童”打扮,却被这样一个高手努力保护着的人。   ……   原本对付一个血阁阁主就已经捉襟见肘,现在又多了好几个血阁高手。凌风即使完全退守转防,也开始渐渐力不从心起来。   大概是玄冥人担心援兵回城,形势会发生逆转,所以对他的每一次攻击都是拼尽全力,招招致命。   凌风的主要精力都用来防范飞焱,对于其他人则只能尽量躲避,再加上不敢离开殿门太远,以至于即使避开致命部位,却经常无法完全逃开攻击。   一道道血痕开始在他身上悄然绽开,那渐渐残破不堪的精致武服也被大片大片的鲜血染成骇人的殷红。内力在长时间的寡不敌众下大量流失,原本计划中可以维持一个时辰的体力,也在伤痕累累中过早的开始透支。   凌风抹了抹脸侧带着血色的汗水,低喘着向众人望去,不知是不是天色问题,他的视线也似乎开始变得昏暗起来。一片朦胧中,那铺天盖地向他袭来的利刃,在他眼里渐渐有些分辨不清,他紧紧握着手中血红的长剑,只是凭借着本能去阻挡这一道道致命的亮白。   “唔!”   伴随着痛苦的闷哼,凌风突然一个趔趄退到了内殿之中。   澜Z眉心紧锁的站在寝殿角落,看着凌风手捂右肩,浑身是血的挡在自己面前,不安的握紧了双拳。或许是受伤的原因,凌风持剑的手臂微微垂着,剑尖点在地面,支撑着他早已摇摇欲坠的身体。   凌风……   澜Z的心里一阵抽痛,借着窗外投射进来的斑驳月光,他看到了他满眼的倔强和不甘。就如同初见他时,那个即使伤痕累累的冻僵在冰河里,也依然拼命撑起身体,不见一丝畏惧和屈服的男孩。   可现在,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凌风为了保护自己而耗尽最后的生命,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因为这次陷入绝境的,不是他,而是他们…… 第八十二章 深陷困境(下)   “你武艺不错,杀掉可惜了……”一声漠然的低语突然打破了这短暂的寂静,那声音并没有想象中阴沉,反而带了一丝月朗风清的味道。   不单单是凌风,屋内众人同时向着飞焱看了过去。身旁的血阁杀手虽然都覆了面,可是凌风依然在他们的眼睛里捕捉到转瞬即逝的讶异。   如此看来,飞焱从不在对手面前出声的传言,竟有几分可信了?   “你现在连剑都提不起来,强撑着站在这里,除了送死又有何用?”飞焱看了看他遍体鳞伤浑身是血的样子,冷冷的颦了眉。   眼前的男人很聪明,几乎躲过了他所有的进攻,可是在体力下降到极限的时候,自己直刺胸膛的那一剑虽然被他勉强转移到肩膀,可也足以让他再无还手之力。   飞焱望着他依然紧握长剑却再也无法抬起的右臂,却迟迟没有动手。他不知道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或许是对于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不自觉中产生的惺惺相惜吧?   虽然……对于一个杀手来说,这种想法是致命的……   凌风缓缓回过头,看了一眼依然站在角落中的澜Z,他那么柔弱,不会一点武功,今天自己若是死在这里,他又该怎么办?   那眼神里的担忧和不舍,澜Z看得分明。   “凌风……”   视线中,凌风把长剑默默换到了左手,拼死一搏的意思显露无疑。可是澜Z那凄然的低唤刚落,一道杀气便猛然穿过庭院,下一刻,黎玄那染着鲜血的金甲银盔便宛如闪电般劈开窗棱,带着寒光的长剑直刺向飞焱的后背。   “黎!……”   澜Z几乎喜极而泣,冲口而出的名字却被他在下一刻狠狠咽了回去,军队中等级森严,若是他直呼了将领姓名,自己的身份只怕就要穿帮了!   好在此刻情势危急,并没人去注意他喊了些什么。而飞焱早已在黎玄掠过庭院的时候感觉到了他凛冽的杀意,此刻随意一个侧身,便躲过了这一记致命的袭击。   “带他走!”黎玄顺势越过众人,横剑挡在了凌风身前,微微侧头,冷声道。   “我们一起。”凌风用力攥紧剑柄,拼命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梗了梗脖子道,“你打不过他的!”   “我的人就在外边,很快就杀进来了。”黎玄斜眸看了一眼他死不认怂的样子,完全没了刚才那副就差留遗言的悲壮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只能眉心紧锁的低斥道,“碍手碍脚的,腿没折就赶紧给我走!”   话落,便毫不犹豫的运起内力,飞身向血阁众人扑了过去。   庭院外似乎传来了打斗厮杀的声音,应该是黎玄带回来的军队和血阁杀手遭遇到了一起。   援兵已至,凌风看了看依旧泪眼朦胧的澜Z,他留在这里除了让将军分心保护似乎也没有什么用,而自己又内力耗尽,身负重伤,俨然也成为了别人的负担。   干脆还是先把王爷找个安全地方藏起来再做打算吧!   澜Z看到凌风突然向自己跑了过来,自然知道他的意思,可是一个“不”字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凌风点了几处大穴,二话没说扛起来就从后窗跳了出去。   都这个时候了,谁还有时间让他挣扎?!   澜Z被凌风抗在肩上,虽然跑的速度不算快,却被他晃得晕头转向,他说不了话,还动弹不得,只能气呼呼的伏在他肩膀,像个麻袋般转眼被拎出了数百米。   身后没有追兵,应该是被黎玄截在了寝殿中,可是凭着他的武艺又能和飞焱对抗多久,凌风心中着实没底。   把澜Z安排在一处安全地方,凌风却始终不敢离开他身边。周围的形势似乎并不乐观,黎玄带回来的精兵虽然人数占优,武功却比血阁杀手低了不只一个档次。   随着时间慢慢流逝,二人躲在密室里,心中却是又急又忧。直到外面渐渐安静了下来,才见大门突然被狠狠推开,凝雨一脸焦急的从夜色中闯了进来。   “王爷可曾受伤?!”借着窗棱间并不分明的月光,凝雨看到了凌风这一身惨不忍睹的剑伤,连忙上前几步单膝跪在澜Z面前大声询问道。   澜Z不能说也不能动,立刻用那双凤眸向凌风狠狠瞪了过去。   凌风挣扎着挪到澜Z面前,在凝雨满脸惊愕的注视下将澜Z的穴位解开。澜Z此刻却顾不得理会他,立刻双手握住凝雨的肩膀,大喊道:“将军呢!”   “将军……”凝雨的脸色似乎越发阴沉了几分,他微微迟疑了一下,低头垂眸道:“将军他……不见了……” 第八十三章 囹圄之灾(上)   “不见了?!”澜Z血红着双眸,近乎疯狂的扯起凝雨的手臂,咆哮道,“什么叫不见了?!那个血阁的首领呢!”   这一瞬间,方才因为恐惧和担忧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几乎同时爆发开来,澜Z的手指抖得厉害,泪水也终于无法控制的从脸侧划过,他知道黎玄无法和那个以杀人如麻著称的血阁首领抗衡,在他离开的时候就应该知道的……   “也不见踪迹。”凝雨的头低得更加厉害,拼命隐忍着攥紧双拳,继续咬牙回禀道,“玄冥人战败撤退,拓跋翰等人趁乱逃跑,属下等不敢耽搁,便直接撤兵回城支援,可是回来后战事已停,我们将整个玉岭关内挖地三尺,也没有见到黎将军的踪影,属下猜测……应该是被血阁那个飞焱阁主劫持了……”   澜Z闻言,手指缓缓从凝雨肩侧滑落,目光呆滞的望着眼前小心翼翼的男人,整个人陷入一阵沉默中去。   事到如今,他竟不知这样的结果是喜是忧,飞焱带走了黎玄,至少说明他还活着,并且只要他还有利用价值,就不会有生命危险。可是黎玄这么多年镇守西北,玄冥人对他早已恨之入骨,现在他为了保护自己身陷囹圄,即使不死,也定然少不得大刑加身,受尽苦楚……   那些蛮夷之人凶狠酷厉,用起刑来更是丧心病狂,黎玄他……   澜Z怔愣着,眼泪便开始在毫无意识间静静滑落,没有一丝声音,却如同决堤般淌湿了大片衣襟。   “王爷……”   这么多年,凌风从没见过这样的澜Z,痛苦和懊悔在他曾经清澈灵动的双眸里纠缠,如同一眼被搅起泥沙的深潭,就连目光都变得混浊起来。此刻,他也顾不上躲罚了,连忙膝行着挪到他身边,焦急的轻唤了几声。   “凌风……”   澜Z微微回了神,一点点的将头转向凌风,紧盯着他的双眼讷讷道,“我们得去救他……”   “是,王爷放心……”凌风咬了咬下唇,安抚般的握住他的手背,那冰冷的指尖被他攥在温暖的掌心,却依然还在抑制不住的颤抖着,“属下……属下今晚就去……”   “不行!”凝雨满脸严肃,不容置疑的摇了摇头,“玄冥人如今陷于劣势,将军此刻在他们手上是最重要的筹码,必然倾尽全力步步设防,监视我们每一步行动。若是我们贸然袭击敌军营寨,相信他们宁可杀死黎将军,也不会让我们得手的。”   “那你说该怎么办!”澜Z有些愤怒的向凝雨看去,“我不能眼看着黎玄受苦却什么都不做!”   “王爷息怒……”凝雨再次恭敬的垂下头,试探着解释道,“王爷想一想,他们要黎将军究竟何用?”   “……”澜Z嘴唇微微抖了抖,却觉得此刻脑袋里混沌一片,实在没办法去好好思考任何问题。   “第一,杀了黎将军,以绝后患。黎将军镇守西北多年,早已是横在玄冥人心中的一把刀,他们要想吞并龙霄,这把刀便不除不行。”凝雨稍稍顿了顿,继续道,“第二,以黎将军作为威胁,要钱,要粮……”   “确实,以目前的形式来看,这才是他们最有可能的选择。”凌风也跟着点了点头,立刻表示赞同道,“玄冥苦寒之地居多,粮食产量不足,每到灾害之年就会闹饥荒,活活饿死无数百姓。今年年中,听闻玄冥境内闹了一阵蝗灾,本来粮食就欠收,他们如今又大举兴兵,征用了大半。原想能够灭了我们龙霄国,强占银钱粮草来做过冬之用,没想到却被将军打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只怕十年之内都没有能力再战了。”   “所以……”澜Z颦眉微微思索了片刻,“他们与其杀了黎玄,倒不如和我们换取钱粮赔偿,用以稳定民心,也好回去和玄皇交差?”   “正是。”凝雨见澜Z情绪有所好转,才重新抬头向他望去,郑重道,“如今凤羽国内乱,自顾不暇。玄冥龙霄两败俱伤,也都无力再战。休养生息重振国力才是当务之急,相信拓跋翰不会不懂这个道理。至于那个南离皇子,只要能让他在玄皇面前有借口将功赎罪,相信他也不会有任何异议……”   “所以……我们现在该做些什么……”澜Z轻轻叹了口气,“就这么等着?”   “筹钱,筹粮,等着玄冥派人来谈条件。”凝雨不放心的转头看了看凌风,似乎是在特意嘱咐他一般,“城外沿途有大量玄冥探子,营寨附近也埋伏了不少暗哨,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否则逼得狗急跳墙,将军性命堪忧。” 第八十三章 囹圄之灾(下)   “阁主,伤药取来了,请容属下为您包扎。”   军帐外,清晰的叩拜声突然响起,飞焱缓缓扯下最后一块被血痂凝在伤口间的布料,整个中衣便从伤痕累累的身体上滑落在地。   伤口被硬生生的撕裂,鲜血再次沿着他线条分明的胸腹间流淌下来,他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望着脚边那被血液浸透的丝绸中衣,头也没抬的冷冷应道:“药放下,你出去。”   “……是。”血阁杀手微微迟疑了一下,却不敢多言,只得躬身走了进来,将伤药放在门口的方桌上,又小心翼翼的退了下去。   飞焱硬撑着身上剧痛缓缓向门口走去,思绪却依然纠缠在昨夜的那场大战之中。虽然自己为了活捉黎玄难免有些束手束脚,可是这个男人身上的功夫却完全出乎自己预料。   第一次,因为轻敌而受了这么重的伤!   飞焱低头看了看从左胸直至右腹的那条剑痕,此刻依然翻着白肉,流血不止。他转过身,木然的着靠坐在桌沿,随手抄起那瓶伤药用力攥进掌心,自嘲的摇了摇头。   “真是难得,飞焱阁主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带着几分戏谑的嗓音突然在门口响起,飞焱猛的侧头望去,才发现大皇子南离不知何时已经进了营帐,手里摆弄着一个墨玉小瓶,正满眼火热的凝视着自己。   “大皇子。”   飞焱并没有回应他的讽刺,而是带着一贯的冷漠,顺势向地上单膝跪去。   “你有伤,不要乱动了。”南离看着他这一跪,身上刚刚凝住的伤口又开始崩裂出血,可是不知为何,那血痕划过的蜜色肌肤却对他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诱惑。他两步跨上前去,将飞焱从地面狠狠的打横抱起,丝毫不容反抗的向榻边走去。   “大……大皇子!”飞焱惊得倒抽了一口凉气,虽然当初在玄冥皇宫,他对自己也多有轻薄之举,可是这般放肆却着实让他始料未及。   “别动。”南离态度强硬,手上动作却意外的温柔,他把飞焱按在榻间,从墨玉小瓶中取了一颗药丸放到他唇边,低语道,“把这个吃了。”   “是……什么?”飞焱一愣,抬眸看着南离一副不容置疑的样子,颦了颦眉,谨慎的追问道。   “最好的伤药。”南离勾唇,佯装不悦的反问道,“怎么?信不过我?”   “不是……”飞焱被他这么一问,反倒没了转寰的余地,多年来刀尖舔血的日子让他从不肯去吃来历不明的东西,可是如今却完全没有退路。   南离把药丸送进他唇间,他便不得不乖顺的就了,只是无意中看到那人纠缠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却觉得越发热烫了许多。   “感觉怎么样?”   过了约摸一柱香的时间,南离坐在榻边,抬手向他的额头抚去。   飞焱只觉得自己全身燥热,整个人都在这种不正常的热度里变得浑浑噩噩,他用力偏了偏头,勉强躲开了南离的手指,汗水却沿着脸侧滚落下来:“你……”   飞焱强睁着双眼,目光迷离的向南离看去,可是方一张口才觉得嗓音竟变得暗哑无比。   “你给我吃的……究竟是什么?!”身上的疼痛确实减轻了许多,刚才还在流血的伤口也以极快的速度凝结在一起,单从这点来看,那东西应当是上好的伤药不假,可是这种莫名的潮热,奇怪的躁动又是什么?   “回春丸……你应该有所耳闻吧?”南离的手被飞焱躲开,却丝毫也不在意的勾了勾唇角,附身凑到他耳边低笑道,“巫医族的疗伤圣药,出兵前恰好得了一颗,今天就派上用场了。”   温热的气息缓缓扫过耳廓,掠过颈侧,撩拨着他此刻敏感无比的神经,飞焱的嘴角抖了抖,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回春丸千金难求,治疗刀剑外伤普天之下没有更好的了,可是那令人难以启齿的副作用,却也让许多人望而却步。   “要我帮你吗?”南离见他此刻已是面色绯红,身体也在柔软的锦被间不自主的轻轻磨蹭,便将手掌覆在他紧致的胸膛上,缓缓摩挲着。   不轻不重的碰触,却足以让飞焱感到痛苦难耐,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南离故意而为,可是身受重伤又被药物折磨得生不如死,让他没有丝毫反抗能力。他拼尽最后的意识用力拨开南离作怪的手臂,咬牙低斥道:“大皇子应该知道……我只忠于陛下一人……”   “我知道……”南离却顺势将他的双手按在榻间,低头吻上了飞焱修长的脖颈,“我知道,你是父皇的人~”   他故意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很重,带着几分戏谑味道。   飞焱侧头,躲开他燃满火焰的目光,一种恐惧却在他混沌不清的脑海中缓缓蔓延。   玄皇将会如何惩罚自己的背叛?   是让他饱尝“血誓”的折磨,直到自己毫无尊严的向他祈求施舍?亦或是将他囚禁在寝宫,再次面对那没日没夜的残酷“刑罚”?   他不知道。   或许南离早已是他躲不开的劫…… 第八十四章 赎金(上)   索要钱粮的信函果然如期而至,大概是考虑到龙霄国如今的状况,拓跋翰并没有漫天要价,但是这个数额却也极难在短时间内凑齐。   “十天……”澜Z将那封书信狠狠攥进掌心,低头默念了一声。玄冥人给的时间虽然不短,但是黎玄每多在敌营停留一天,就会多受一天的苦,他需要尽快凑够这笔钱,将他救回自己身边。   越快越好!   “王爷,邱阳来了。”   不知何时,凌风突然急匆匆的从殿外走到澜Z身边,附在他耳边低声道。   “他怎么来了?”澜Z有些诧异的偏头看过去,满眼疑惑的反问道,“莫不是都城那边有什么状况?”   “都城那边一切安好……”凌风稍稍迟疑了一下,才继续低声道,“他似乎……是特意来找您的。”   “找我?”澜Z此刻实在没有心情去思考这些,既然终究是要见的,倒不如直接叫他进来问个清楚,“……算了,让他进来吧。”   “是。”   凌风点点头,躬身退了出去,邱阳那依然有些瘦弱的身影便随后出现在眼前。一晃多日,邱阳似乎又成熟了不少,再不是当初那个羞涩的少年模样。如今,他独自经营着数家产业,举手投足间都渐渐带了几分商贾味道。   “王爷。”邱阳认认真真的行了礼,再抬头时,眼里似乎燃起一簇火焰,闪闪亮亮的向澜Z望了过去。   虽然自己远在他乡,但是对澜Z的思念却从未减少,如今澜Z身处险境,他又如何能够不闻不问的安心经商?!   “边境危险,你来做什么?”澜Z对着一旁的木椅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坐下说话,语气带了几分关切味道。   邱阳乖顺的点了点头,转身坐到桌边,将澜Z上上下下的仔细打量了一番才继续说道:“我来送钱。”   “多少?”澜Z愕然。   这世上巧合之事众多,就在他刚好需要筹钱的时候,邱阳竟是为了送钱而来。   “五万两。”   “哪里来的?”澜Z微微一怔,虽然这些钱对于玄冥人索要的数目相差甚远,但是对于邱阳来说却不是一个小数。   “我把客栈,水运,还有其他一些营生都变卖了。”邱阳不安的用手揉搓着衣摆,生怕澜Z会生气似的低声道,“我想,边关一定缺少军资,这些钱虽然不多,终究也能为龙霄,为……为您……出一份力。”   “……这个时候,各国都在战火肆虐,是谁这么大胆还敢在龙霄收买产业?”龙霄几度濒临覆灭,的确不是一个购置产业的好时候。澜Z此刻完全没有怪罪他的意思,而是对于这个商人很感兴趣,因为不论如何,筹钱救黎玄才是他最重要的事。   “一个凤羽国的富商。”邱阳不屑的摇了摇头,那精明的眼神颇有些商人味道,“就算国家易主,百姓还是要活着,要吃要喝要穿要住,他趁这个时候收购产业,能把价格压的很低,待到战事平息,或转手,或经营,都有机会大赚一笔。他这么做虽说风险不低,利益却也不低,就算是一场豪赌吧,只不过看你敢不敢赌,和有没有本钱罢了。”   “那么……他还有没有收购其他产业的打算?”澜Z闻言,突然陷入沉思中去,他现在急需用钱,金玉钱庄的现银又被他用掉了七七八八,如今若是有人可以收购产业,倒是一个快速来钱的好办法,至于价格高低,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   “王爷……还需要……多少银子?”邱阳先是一愣,随后便惊讶的张了张嘴,结结巴巴的追问道。   “还差……八十万。”澜Z颦眉望着房顶算了好一会儿,才幽幽的回答了一句。   “……他……他确实还想再收购一些其他产业……只是按现在的价格来看,这么多银子几乎要卖掉金玉盟旗下大半的产业……而且……如果对方知道您急用钱,还会再压价也说不定!”邱阳不敢置信的望着澜Z,踌躇再三,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王爷……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澜Z闻言,眼神瞬间黯淡了几分,他低下头,微微叹了口气哑声道:   “我要……救黎玄……” 第八十四章 赎金(下)   多年来,金玉钱庄名声在外,只用了八天时间,凤羽国的一百万两通兑银票就放到了澜Z手中。   战乱当前,运送现银到边境太过危险,而玄冥赖以过冬的粮草也大部分需要从凤羽购买,所以思来想去,凤羽国的银票便成为了此次交易中最好的选择。   澜Z摆弄着手中倾尽家财换回来的一叠银票,只觉得它似有千斤重。那个凤羽国的奸商知道澜Z急需这笔银子,便趁火打劫又将价钱压低了两成,这百万银子,几乎卖光了他所有产业,也耗尽了他多年的心血。   可为了保住黎玄性命,他却只能这样抉择!   ……   “王爷,都准备好了。”凌风推门走进了寝殿,目光落在沉思中的澜Z身上。午后的暖阳随着打开的殿门投射在他周围,却化不开他眼中的悲伤。   虽然比玄冥人要求的时限提前了两天,但黎玄还是身陷敌营将近八天时间,在这期间里,凌风凝雨曾经尝试过多次想要暗中营救黎玄,却因为玄冥营地守备森严,始终无法做到不去惊动敌军的靠近他身边。   玄冥人性情野蛮,刑罚暴虐,黎玄被这群虎狼囚禁在营中这么久,不知要尝尽多少苦楚……   “王爷……”见澜Z始终沉默不语,凌风不得不再次低唤了一声,单膝跪在他身边道,“一切准备妥当,您……当真非去不可吗?”   “……嗯。”澜Z微微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凌风就在身边,还在跪着等他的回话呢,“上次就是我丢下黎玄,才害他被那个飞焱抓走的,这次,无论如何我也要跟他在一起!玄冥那边虽然承诺过放人,但是会不会临阵变卦也未可知,我不能就这么干等着,要亲自去接他回来才行!”   凌风有些为难的咬了咬下唇,却不敢再违抗命令,只好抬眸认真的看着澜Z,请示道:“邱阳他……执意要跟着您,说您非要去玄冥营地的话,他也一定要同行……”   “他们不是只允许一个文官使臣和两个随从进入营地吗?刚好带那些个外人也不方便,凝雨你俩又满身的江湖气,干脆将他扮成使臣,你和我作为随从同行,岂不方便?”   “这……”凌风的脑筋转得飞快,很想找个借口阻止澜Z这样冒失的行为,可是到了最后,他竟然觉得澜Z句句在理,一点反驳的话也没想出来?无奈,只好被迫拿出自己的杀手锏,试探着威胁道,“上次飞焱已经明显注意到您了,如果这次被他发现了您的身份,只怕要多生事端!”   “不是还有你吗?”澜Z知道他故意劝阻自己,不屑的白了他一眼,“换张脸换身打扮对你来说应该并不难吧?”   “那倒不难……”凌风挠了挠头,“可是……”   “好了。”澜Z突然板了脸,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气道,“不要再说了,去准备吧。”   “……是。”凌风见自家王爷动了怒,只好讪讪的退了出去,看来这一趟,他是真的要亲 第八十五章 深入虎穴(上)   深冬的清晨刮起了凛冽的寒风,肆虐在荒凉的塞外便越发冷得刺骨。   凌风带着澜Z和邱阳扮做军中使节站在玄冥营地之外,对着魏远轻轻摆了摆手,身后的军队便整齐的停住了脚步,只有一面面旌旗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魏将军,那就麻烦你在此等候了。”凌风对着副将魏远抱了抱拳,认真的嘱咐道,“若是两个时辰以后我们还没有从玄冥人的地盘出来,你便带兵进去,踏平这片军营!”   “呃……是。”魏远先是一愣,然后便郑重的应了一声,他明白凌风的意思,若是玄冥人不守信用,他就是那最后的筹码。   ……   三人被带进了一座十分宽敞的军帐内,澜Z跟在邱阳身后放眼望去,正中席地而坐的正是玄冥将军拓跋翰。只见他身穿玄铁铠甲,头戴虎纹金盔,一只手臂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握着铜制酒杯,正在轻轻晃动着里边的美酒。   见到澜Z三人进了军帐,拓跋翰便冷冷的将杯子放在红木桌案间,随手指了指一旁的驼绒坐毯示意三人坐下,挑眉道:“银子可备齐了?”   “自然。”邱阳从未经历过这样戒备森严的大场面,多少有些胆怯,但是为了自家王爷,他只能壮着胆子,强撑着精神,故作从容的沉声应道,“黎将军身在何处?我们要先见他!”   “急什么,拿到银票我自然会带你们去。”拓跋翰不紧不慢的再次端起酒杯,放到唇边轻抿了一口。   “我警告你不要耍花样,我们的人就在营地之外,随时可以将这里夷为平地。”邱阳按照凌风所教,话说得十分坚定,可是手指却始终紧抓着自己的衣摆,压抑着内心不安,“若是见不到将军,这些银票就是撕了,你也休想拿到一分一毫。”   “哈哈哈,别紧张。”拓跋翰看着邱阳佯装镇定的脸,满眼狂妄的大笑了几声,“我玄冥人讲究以酒会客,喝了这坛酒,我便带你们去见黎将军!”   澜Z低头看了看身前的矮桌,一个黑漆酒坛摆放在正中间,虽然不大,可是玄冥国的酒是出了名的性烈,若是让邱阳喝,只怕是要醉死在这大营内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   澜Z对着凌风偏了偏头,将声音压得极低。   凌风不动声色的垂了眸,轻轻耳语道:“如果不是这酒里做了什么手脚,那就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放心,我拓跋翰可不屑于做酒中投毒这种下三滥的勾当。”拓跋翰见三人对着酒坛露出迟疑之色,便把酒杯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邱阳回头看了看澜Z,把心一横抬手将那酒坛抱了起来,凌风却在下一刻用力按住了他的手背,颦眉道:“我来。”   拓跋翰坐在主位,看着凌风从邱阳手中夺去了酒坛,却并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满,只是淡淡的向后靠去,冷眼看着凌风将那坛烈酒豪饮一空。   “拓跋将军,带路吧。”凌风将空酒坛丢在桌上,用衣袖狠狠抹了抹嘴角的残液。   拓跋翰颇有些意外的歪头打量着他,似乎没有想到整整一坛烈酒竟这么快就被他喝了个底朝天。可是方才话已出口,他也不好反悔,只得慢悠悠的站起身,走到邱阳旁边,勾唇道:“那就跟我来吧。”   ……   另一座戒备森严的营帐内,两个身影正一前一后的矗立在光影交错的地面上。   南离手中攥着一柄拇指粗细的长鞭,墨色的蟒纹鞭尾弯折在掌心,轻轻在另一只手上敲了几下,大声道:“黎玄,龙霄的使节来赎你了。这些年你杀了我们玄冥多少将士,我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   南离写满恨意的目光落在军帐中那个昏暗的角落,只见被枷锁镣铐束缚住的男人正目光如水的回望着自己,这么多天了,无论是疼痛还是咒骂仿佛都不能在他眼中激起半点涟漪。   “如今我杀不得你,却并不代表你可以安然无恙的回到龙霄。”南离将手中的长鞭展开,鞭稍垂落在地,那黝黑的蟒纹在指尖颤抖中不断反射着粼粼微光,“今天我不但要继续那一百鞭刑,还要废掉你的双手,就算放你回到了龙霄也永远无法再重回战场!”   黎玄靠坐在营帐角落,手脚都被绑上了沉重的镣铐。那结实的身躯卸去了威武的金盔银甲,深棕色的布衣间晕染开大片血色。深深浅浅的鞭痕从前胸蔓延到后背,有的已经结痂,有的却还在溃烂出血,褴褛的布料伴着血液凝结在周身,放眼望去竟是狰狞得骇人。   黎玄缓缓抬起头,几缕长发凌乱的贴服在颈侧,借着并不分明的光线,那深如幽潭的黑眸中渐渐映上南离那张扭曲的脸,一抹冰冷的笑意却默默勾在了唇畔。   “哼!”   南离没有从黎玄眼中看到想要的动摇甚至畏惧,却被他嘲弄的笑容刺痛了双眼。他冷哼了一声,径直走到黎玄身边,挥鞭就向他的胸前狠狠抽了过去。   只听“啪”的一声,早已破碎不堪的布衣上再次绽开一道血痕,陈旧的血痂被生生揭开,温热的鲜血便再次晕开一片殷红。黎玄紧咬着下唇,将那痛苦的闷哼用力压抑在喉间。   可是目光,却越过南离那张狰狞的脸,落在了不远处那个修长的墨色身影上。   飞焱。   有着放眼诸国都堪称独步的精湛武艺,却只能一生隐于黑暗,做为玄冥皇帝专属的杀人利器。   此刻的他,也正目不转睛的凝望着自己,甚至在他并不分明的眼底,还藏着一抹淡淡忧郁。 第八十五章 深入虎穴(下)   骇人的鞭响还在继续,皮鞭抽打在黎玄已经伤痕累累的身体上,扯开一道道血肉模糊的伤口。   黎玄紧咬着牙关,一声不吭的紧绷着全身肌肉,拼命抵抗着越来越深入骨髓的痛苦。虽说已是深冬,可是细细密密的汗水却悄悄渗出额间,缓缓汇聚着从脸侧滑落。   “够了。”飞焱狠狠颦着眉,手指在不知不觉中反复紧握了几次,才终于下定决心向前迈了几步,抓住南离再次抬起的手臂,“停手吧!”   南离先是一愣,满脸惊讶的向飞焱看去。   飞焱用余光打量了一下已经近乎昏厥的黎玄,血水伴着汗水正在胸腹间缓缓流淌。多日来残酷的刑罚早已将他折磨得虚弱不堪,如今南离再打下去,只怕他的性命都要难保了。飞焱微微迟疑了一下,垂眸对着南离解释道:“那边的人就要过来了……”   “对,你倒是提醒我了。”南离冷笑了一声,随手将那染满血色的长鞭丢在地上,对着飞焱挑眉道,“去把他的双手废了,以绝后患!”   “大皇子!”飞焱一贯冷漠的脸上突然绽开几丝惊愕,他握着南离的手越发加了几分力气,拒绝道,“这样做只怕无法向龙霄交代!”   “飞焱,你莫不是对这个男人存了什么别的心思?”南离狠狠甩开他的手指,目不转睛的盯着飞焱那刀刻般的俊脸,语气也多了几分戏谑味道。   “我只是不想造成不必要的麻烦。”飞焱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这么冲动的去拦住南离,此刻被他这样一讲,整个人顿时冷静了几分,低低的解释道。   “一切后果我来负责。”南离向着黎玄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冷哼道,“如果你下不去手,我就让别人来做。”   飞焱抿了抿唇,看了一眼南离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才冷冷的转过身,走到黎玄面前缓缓蹲下身去。   “得罪了。”飞焱拾起他的右臂抬至水平,凝视着黎玄那半睁着的双眸低低的说了一声。   黎玄透过被汗水模糊的双眼向飞焱看去,却在他锐利的目光中找到了一丝犹豫。可是此刻他身上如同被撕裂了一般,只要稍动,就会疼得全身颤抖,根本无暇去顾及这些。   他冷冷的偏开头,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最后却终于闭上双眼,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笑容。   玄冥人对他的惧怕,已经深刻在了骨髓里,纵使两国在数年之内再无交战的可能,他们也依然不敢将他完好的放回龙霄。   预料之中罢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飞焱突然微眯了双眼,一手用力拉住他的手臂,一手成刃,狠狠向他的肘窝处砍去。   “啊――!!”   伴着筋骨断裂的声音,黎玄爆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嘶吼,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整条胳膊便从飞焱的手中软软的垂落下来。   痛不欲生。   他骤然蜷缩在营帐角落,紧抱着断臂,全身都在无法抑制的拼命战栗。   飞焱站起身,一动不动的凝望着黎玄独自痛苦挣扎,手指渐渐攥进了掌心。   “继续。”   南离靠坐在一张驼绒软垫上,懒懒的扬了扬眉,大声吩咐道。   飞焱紧锁着眉心,再次向前靠近了半步,在透过营帐缝隙投射进来的阳光下,用力握紧了黎玄的另一只手臂…… 第八十六章 节外生枝(上)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跟着,厚重的帐门就被用力推开,冬日里温暖的阳光随之扑面而来。   “住手!!”   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冲进营帐,直直的向着黎玄扑了过去,那清透的嗓音微微有些颤抖,又惊又怒,带着说不出的悲伤。   虽然早就知道黎玄在玄冥人手中不会好过,但是亲眼见到还是会觉得无法接受。澜Z将黎玄颤抖的身躯揽入怀中,可是黎玄挣扎了许久,却依然没有力气睁开双眼看看他此刻的样子。   “你们!为何不信守承诺?!”澜Z气极,抬眸看了看退至一旁的飞焱,目光掠过南离,最后落在了门口的拓跋翰身上。   拓跋翰望着他蕴满泪水的双眼,也十分惊愕的向南离看去,眉心紧锁的朗声质问道:“督军此举,莫不是要陷我于不义?!”   南离却完全无视了拓跋翰所言,衣摆轻撩的站起身满脸戏谑的向澜Z走去。当路过凌风身边的时候,他明显可以感觉到凌风紧紧绷起的肌肉,和那渐渐绽开的杀气。   “啧啧啧……眼神不错。”南离邪邪的勾了唇,缓缓掠过凌风身边,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曾经的飞焱……   那个没有被岁月沧桑洗礼过,没有被腥风血雨摧残过,那个初见时,犹如满身锐气的猎豹一般令人心动的年轻男子。   凌风冷冷的望着南离,却没有说话。默默看着他站在了澜Z身边。   “如果不是拓跋翰非要讲和,你以为黎玄可以活到今天?!”南离俯身凝视着澜Z的双眼,一字一顿的沉声道,“我没有用他的命去祭我玄冥数以万计的剑下亡魂,已是最大的让步!”   “黎玄若是死了……”澜Z扬起头,满是泪水的双眸死死盯着南离的脸,“你们全都要给他陪葬。”   “放心,他死不了。”似乎是想到营地外并不占优的兵力,拓跋翰急忙站出来打圆场,语气也较之前软下了几分。   可南离却不动声色的回望着澜Z,直过了许久,他才垂手勾起他的下巴,幽幽道:“……好一双琥珀凤眸。”   时间仿佛突然凝固了一般,周围静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世人皆知,这“琥珀凤眸”是龙霄皇族的象征,即使澜Z把相貌隐藏在精致的人皮面具之下,可是这动人的双眸却无法改变分毫。   也就是说,澜Z的身份不言而喻。   凌风在暗中握紧双拳,内力在周身默默运起,整个人都进入了一种蓄势待发的戒备状态。   或许是感受到了凌风身上冷冽的杀意,飞焱侧头向凌风看了过去,手指也在不经意间覆上腰间剑柄。   “督军。”   一声响亮的通报突然打破了营帐中诡异的宁静,帐门被用力推开,一个侍卫模样的人大跨步的迈了进来,径直走到南离面前低低的耳语了几声。   南离先是满脸喜色的看了一眼拓跋翰,随后便挥了挥手,望着那侍卫恭敬的行了一礼,转身退了下去。   “算了,我们走吧。玄冥人本来也没什么信义可言。”邱阳此刻已经摆脱了方才的紧张情绪,眼看着南离神色大变,顿时感觉不妙,急忙悄悄拉了拉凌风的衣袖,对着拓跋翰朗声道,“银票留给你。”   “你们走不了了。”   南离从澜Z的身边离开,满脸傲慢的斜眸看着邱阳,“不要指望外边那队人马来救你们了,我们玄冥的援军已至,那些人,没留下一个活口!”   他邪邪的勾了唇角,一字一顿的继续道:“银子我们收下,龙霄国的小王爷澜Z,我们也要了!” 第八十六章 节外生枝(下)   “大皇子!”拓跋翰闻言,骤然锁紧了眉心,不由自主的高唤了一声南离。   他知道援兵今天会到,所以才会在接待三人时故意拖延。但他这么做只是为了保护玄冥营地,使自己不会在交出黎玄之后被龙霄反击。可是澜Z的意外出现,营地外龙霄军队的败北,却让南离动了新的念头,这是他始料未及的,他拓跋翰做事从来一言九鼎,可是如今却不得不承认,南离的做法确实能够将自己的战绩最大化。   不仅银票到手,还能顺手带走龙霄皇帝的亲弟弟,他清楚,南离不会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信义而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至于黎玄……”南离冷笑着转过身,扫了一眼不远处的飞焱,幽幽道,“杀了他。”   飞焱面色阴沉,心中已然压抑了许多情绪。可是如今他被南离趁人之危的做了那种事,就等于被他抓住了把柄,不得不按照他的意志行事。否则,他真的有可能任性妄为的跑到玄皇面前去讨要自己,后果不堪设想……   凌风感觉到一丝杀气渐渐从飞焱的周身蔓延,立刻飞身跃到了澜Z身前,将他和黎玄挡在身后。   好熟悉的场景,飞焱那冷若冰霜的脸上竟然悄悄绽开一抹笑意,原来上次他拼死守护的人竟是龙霄国的Z王爷!   再次交手,互相都不需要再试探对方,而是从一开始就拼尽全力,招招夺命,步步紧逼。   澜Z半跪在地上,紧紧抱着已经陷入昏迷的黎玄,他的手臂软软的垂在自己臂弯之外,身上血肉模糊的伤口还在不断渗出骇人的殷红,在自己胸前晕开。   营寨外的军队是他们最后的力量,如今被玄冥援军屠戮殆尽,他们也失去了唯一可以倚靠的筹码。就算凌风能够战胜飞焱,他又如何能够打败这成千上万的敌军?   澜Z绝望的闭上双眼,把脸紧紧埋在黎玄颈窝,若是今天真的被玄冥人抓获,他就咬舌自尽,总之绝不能让自己成为威胁澜u的把柄!   飞焱和凌风的厮斗仍在继续,短时间内依然难分胜负。营帐外的玄冥士兵听到兵戎相接的打斗声早已戒备起来,很快便将这座营帐围了个水泄不通。   拓跋翰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切,犹豫着要不要命令手下帮助飞焱尽快结束这场斗争。可还未待他发令,南离就已经坐不住了,他对着门外的士兵怒斥道:“还愣着做什么?!把他们都给我抓起来!”   “是!”整齐的喊声从门外传出,一队士兵便手持利刃飞快的涌了进来。   邱阳见局面失控,立刻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匕,这是离开Z王府时凌风送他用来防身的武器,为此,还特意教了他一套简单的招式。   没想到,竟然真的派上了用场……   飞焱并不手软,其他人也不会轻易错过这立功的好时机。凌风再次陷入了以一敌众的苦战之中,幸好还有邱阳,能够偶尔帮他应付一下漏网之鱼。   随着时间的推移,过度消耗终于让凌风渐渐显出疲态,邱阳用力将短匕插入一个玄冥士兵的胸膛,喷溅而出的鲜血洒了他满脸满身。   第三个了,邱阳抹了抹脸上的血污,气喘吁吁的向澜Z看去。身上的疲惫和麻木已经逐渐战胜了恐惧,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去杀人,而且一杀就是三个……   “唔――!”   前方突然传来凌风的一声闷哼,邱阳抬头看去,只见他结实的后背上赫然穿过一把利刃,剑尖反射着阳光,一滴鲜血缓缓掉落在地面上。   “凌风!”   邱阳惊得大喊了一声,可还没容他有所反应,几道剑气已经同时绕过凌风身侧,直直的向他刺了过来。   利刃透过筋骨,一片血雾便在空中盛放。邱阳紧握着短匕,瘦弱的身躯却在下一刻缓缓向地上倒去。   “邱阳!”   身后再次传来澜Z撕心裂肺的大喊,嗓音在又惊又痛中颤抖得厉害。   邱阳跌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挣扎着扭过头向澜Z看去,只见他正满眼含泪的望着自己,拼命抖着唇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别哭……”邱阳瞬间泪湿了眼眶,艰难的撑起上身,向澜Z的方向爬去。   别哭,我的王爷……只怪我这辈子没有生就一个强壮的身体,可以像凌风哥一样守你护你……   眼前,玄冥士兵已经将三人团团围住,利刃纷纷指向了被澜Z抱在怀中的黎玄,因为不敢误伤了澜Z,都踌躇着没有冒然上前。   邱阳瘦弱的身躯仍在费力的爬向二人身边,在并不长的地面上拉出一片刺目的猩红……   但是……我可以撑着最后一口气,用身体为你去抵挡刀光剑雨……   邱阳痛苦的喘息着,一抹殷红来不及咽下缓缓从嘴角淌落下来。他用最后的力气扑向澜Z二人,将他们紧紧揽进怀里,那鲜血淋漓的后背却留给了满脸惊愕的玄冥人。 第八十七章 绝处逢生(上)   “滚开!”   一个头领模样的玄冥士兵站到邱阳身边,抬腿狠狠踹在了他的腰上。邱阳痛苦的闷哼了一声,却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丝毫动弹不得,眼前一片黑暗,四周也渐渐陷入沉寂之中。   他知道,他快要死了。   邱阳用力睁大双眼,想要最后看一眼他朝思暮想的王爷,更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牢牢记住他的样子。澜Z那溢满凤眸的泪水早已冲出眼眶,一道道从脸侧滚落下来,邱阳的心里泛起阵阵酸楚,他好想为他擦掉泪痕,却发现再也没有抬起手臂的力气……   “你算什么东西!”   玄冥士兵见邱阳拼命护着澜Z纹丝不动,越发来了气,抬腿再一次狠狠踹在邱阳身上,终于把他瘦弱的身体踹倒在了一旁。   “报――!”   远远的,一个玄冥守卫突然从帐外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拓跋翰脚下,上气不接下气的通报道,“将军,不好了!”   “快说!”   拓跋翰见他的通信官这样一副狼狈样子跑了进来,知道事态紧急,立刻将他从地上提起,大声追问道,“什么事!?”   “不知从哪来了一队龙霄军,已经打进营地来了!”   “龙霄军?”南离满脸不可思议的挑眉确认道。   事实上,何止是南离,就连澜Z和凌风也惊愕的怔愣在了原地。   “是!大概有一万人!”   守卫用力点了点头,笃定的回答道。   “暗藏伏兵?”拓跋翰冷笑着向澜Z看去,“原来,你们也并没有信守承诺的打算,哈哈哈哈!”   拓跋翰自嘲的大笑了几声,都说兵不厌诈,自己果然还是太天真了。   “集合人马,跟我上。”拓跋翰狠狠转过身,一甩衣袖步步生风的向帐外走去,“这里就交给你了,大皇子!”   南离冷眼看着拓跋翰离开视线,才满脸不屑的对着飞焱扬了扬下巴,吩咐道:“把他们都杀了,带我离开这,我可不想给拓跋翰那个傻子陪葬!”   “……”飞焱哑然的看了一眼南离,又看了看身边满屋子的玄冥士兵。这个蠢货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拓跋翰的坏话,实在不知道究竟谁才是傻子……   他无奈的垂了眸,视线集中到已经跌坐在地面的凌风身上,那些人不过是囊中之物,唯有这个比较棘手。按照常理,他早就应该结果了他,可是自己却迟迟下不了手,大概是……因为他像极了当初的自己……   那个还没有坠落地狱,仍然一尘不染的自己!   “杀!”   士兵头领按捺不住,看了一眼已经没有反抗能力的黎玄,握着长剑的手臂向前一指,身后的玄冥人便同时向二人扑去。   几乎在电光石火间,凌风那矫健的身影突然冲到了澜Z面前,带着血色的长剑格挡掉两支长枪,却仍有一把利刃插入了他的胸腹间。   鲜血四溅。   凌风再次痛苦的倒在澜Z身前,血液带着刺目的腥红涌出伤口,在地面上缓缓蔓延。   他用手紧紧按住伤处,冷厉的目光环视了一圈周围的玄冥士兵,心里却在默默感慨,没想到自己傲视江湖这么多年,最后却要死在一群虾兵蟹将手中,当真不甘心!   方才还在冷眼旁观的飞焱,此刻却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一般。只见他提起长剑,默默穿过包围着他们的玄冥士兵,向凌风走来……   “啊――!!”   剑至半空,营帐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惨呼,凌风用尽最后力气挡开飞焱的攻击,随后就见一个身披战甲的健壮男子冲破营帐大门,昂首站在了人群之中。 第八十七章 绝处逢生(下)   厮杀声仍在继续,厚重的营帐被无数利刃条条割裂,一个个身穿龙霄戎衣的士兵便进入帐内,将众人包围得密不透风。   “将军!我来迟了!”男人侧头看了看被澜Z抱在怀中的黎玄,深邃的黑眸里闪过一瞬间的心痛,声音也颤抖得厉害。   这是谁?   澜Z一脸茫然的看了看浑身是血的凌风,谁料他也正呆呆的望着这个神秘来客,没有一点头绪。   那人见黎玄已经陷入昏迷,便不在多言,而是用手中长剑向天一指,大喊道:“长生军!”   “在!”   震耳欲聋的呐喊突然响彻云霄,上万人整齐而激昂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不停。   “保护将军,生擒敌寇!”   男人重新挥动长剑,笔直的向着南离指去。   “是!!”   厚重的营帐几乎在一瞬间被拆成了碎片,飞焱冷冷的环视了一下四周,只见无数龙霄士兵早已将他们团团围住,这个时候,几乎是插翅难飞。   “长生军……”凌风低低的重复了一遍,记忆中,这似乎是对当年黎玄镇守西北时那支精英军的称呼。   听说原本当地的百姓是称他们为“长胜军”,但是被黎玄拒绝了。他说世上没有长胜将军,但是却有生生不息的优秀军队,是他们用生命守护着一方水土。   所以,这只队伍竟然是黎玄的旧部?不是传闻他们已经在那个昏庸将领手中全军覆没了吗?   南离见形势逆转,立刻动了逃跑的心思,飞焱此时已经抽身退到了自己旁边,横剑将他护在身后。   “上!”龙霄将领冷冷的挑了眉,带着身边的将士直接向飞焱二人扑了过去。他身手不错,但是面对着强大如飞焱的敌人,还是显得捉襟见肘起来。好在他不恋战,身边围着上万精锐士兵,他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用人海战术磨死这个名扬天下的男人。   几个龙霄士兵赶过来将黎玄抬了起来,澜Z也跟着一起向玉岭关退去。凌风用力挣脱了他人的搀扶,独自跪倒在了邱阳身边。   此刻,这个瘦弱的身躯已经僵硬而冰冷,脸上再也没有半点血色。他蜷缩着倒在地上,眼睛还死死盯着澜Z所在的方向,凌风知道他心有不甘,但是从一开始,他就将一片痴心错付给了永远不可能得到的人,也许这辈子,这就是他命中注定的劫。   凌风强忍着疼痛,将邱阳的尸体从地上抱了起来。身边的厮杀还在继续,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   飞焱武功高强,转眼已经杀了龙霄近百人,可是他又能挣扎到何时?又能再杀掉几个百人?   他知道,飞焱这次,真的跑不掉了!   他踯躅着脚步,缓缓从激烈的战场中穿行而过。抬眸望着远方,心中突然涌起一阵酸楚。邱阳那样胆小,甚至有些唯唯诺诺,可是在面对生死的时候,他却用自己的身体将澜Z护到了最后。   凌风用带血的衣袖狠狠抹了抹徘徊在眼角的泪水,将怀中的身躯用力紧了紧,所以,今天就算再痛、再难,他也要亲手带邱阳回城,为他安葬!   ……   龙霄军很快便杀尽了玄冥所剩无几的士兵,将伤痕累累的飞焱,和犹如惊弓之鸟的南离围困在其中。   龙霄将军垂手将剑尖点在地面,带了一丝敬佩的望着飞焱。凭着他的武功,他大可以一走了之,这里没有人能够赶得上他的轻功。可是多了一个累赘,情况就完全不同了,跑不掉又杀不尽,空耗掉全部内力,只能陪着那人成为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罢了。   “你究竟是谁……”   飞焱不甘心的握紧长剑,冷冷的质问道。   在他掌握的情报中,并没有这样一支队伍和这样一个将军。以至于在两败俱伤的恶战后,成为扭转乾坤的奇兵。   “黎将军麾下,西北精英军主将,谢镇。”   男人扬了扬眉,并不想给飞焱丝毫喘息的机会,他抬起手,对着身后的将士轻轻挥了挥,冷声道:“我要活的!” 第八十八章 长生军(上)   玉岭关。   黎玄被安顿在温暖如春的寝殿中,清理了伤口,外敷了最好的伤药,可是身上却渐渐开始发烫,被飞焱折断筋脉的右臂也肿胀得厉害。   澜Z坐在榻边,目不转睛的望着黎玄紧闭的双眼,心里却抽痛的厉害。他受苦了,那纵横交错的伤痕狰狞无比,无一不在诠释着他身在敌营时所承受的一切。   澜Z伸出手指,缓缓抚摸着他干裂的唇瓣,那线条优美的薄唇上,被他自己咬出了几处深深的伤口。澜Z触碰着他的指尖微微有些颤抖,此刻的他甚至可以想象这么多天来,黎玄是如何强迫自己去忍受玄冥人的凌辱……   “王爷,凌风回城了。”凝雨站在殿门口,向着室内小心翼翼的通报道,“还有一位名唤谢镇的将军。”   “……他们人在哪里?”澜Z被打断了思绪,急忙抹了抹眼角的泪痕,回头应道。   “凌风去了后山,谢将军就在殿外候着。”凝雨恭敬的垂了眸,低低的应了一声。   “凌风受了那么重的伤,去后山做什么?!”澜Z有些惊愕的怔了怔,不解道。   “他……”凝雨的眼中闪过一抹凝重,有些迟疑的继续道,“是带着邱阳去的……”   被邱阳拼死护在怀中的一幕重新映入脑海,澜Z只觉得心里狠狠抽了抽,他方才只顾着黎玄的伤势,竟然忘记这个救了他们性命的人,实在心中有愧。   “我知道了……”澜Z默默叹了口气,目光向窗外眺望过去,仿佛可以穿越千里,回到那波涛滚滚的嘉汜江畔,“是我辜负了邱大海的信任。”   “王爷不要自责。”凝雨认真的摇了摇头,“他曾经对我说,能够保护您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   澜Z苦笑着抬眼向屋顶望去,不让徘徊在眼眶中的泪水滑落下来:“罢了……让谢将军进来吧……”   “是。”   凝雨叩拜着退了出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谢镇便身披战袍,威风凛凛的走进了寝殿。   “Z王爷。”   谢镇摘下战盔夹在臂弯中,粗声粗气的行礼道,“末将来看看黎将军。”   澜Z依然坐在榻间,侧了侧身,凤眸微挑的向他看去:“听闻当初玄冥人来犯,西北十万驻军全军覆没,谢将军又是如何逃过此劫的呢?!”   在澜Z郑重的语气间,微微带了几分怀疑。   “拜王爷所赐,黎将军被调回京城做了什么狗屁王妃……”回想到此事,谢镇眉头拧成了个疙瘩,话也说得粗鄙起来,“派来接替的将军庸庸碌碌,毫无胆识,和玄冥人的第一场大战就打得狼狈不堪,白白葬送了许多兄弟。”   谢镇冷哼了一声,手指攥得咯咯作响:“我手下一个副将不服他的战术,出言嘲讽了几句,他竟然治他一个动摇军心的大罪,下令将他斩首示众!”   说到这里,谢镇仿佛有些抑制不住激动的情绪,他涨红了脸,恨恨的咬牙道:“所以我就带着一部分长生军的精锐弃战逃到了深山,这是黎将军多年来的心血,不能牺牲在那个废物手中。我发誓黎将军一日不归,便一日不会回来。”   “那为何这么晚才到?!”澜Z回头看了看伤痕累累的黎玄,面色苍白,汗水却已湿透了衣襟,语气中难免有些责怪。   “您真是金屋玉器供养出来的高贵王爷,哪里知道生活疾苦?”谢镇冷冷一笑,满眼都是嘲弄味道,“一万多的将士要张口吃饭,没有朝廷供给,我们怎么生活?”   澜Z愣了愣,才发现他确实没有想过这些问题。   “所以……我们只好去抢。”谢镇的目光也缓缓落到黎玄身上,瞬间柔软了许多,“缺什么就去抢什么,只要能活下去……”   “那岂不是土匪行径?!”澜Z惊愕的凝视着谢镇,大声道。   “我们去了玄冥国,抢的也是玄冥人,那些边境城池的高官富商,见一个杀一个,反正没有什么好东西,就当是为国杀敌了!!”   “……”澜Z张了张嘴,总觉得这个暴躁将军的理论有点奇怪,可一时又不知如何反驳,只能暂时先认同一下好了。   “所以,我们来迟了……”谢镇懊悔的攥紧拳头,狠狠叹了口气。   “不迟……”澜Z淡淡的勾起唇角,摇摇头道,“至少……他还活着!!” 第八十八章 长生军(下)   谢镇默默的在黎玄榻边双膝跪地,粗犷而桀骜的面庞上流露出极不相称的温情,他望着黎玄挣扎在昏迷边缘的样子,喃喃自语般的汇报道:“将军。这次,玄冥人彻底败了!!属下虽然没有抓到拓跋翰,但是我活捉了大皇子南离,还有那个血阁首领,就等着您醒来凭您处置了!”   “所以……快点醒来吧……将军……”   澜Z站在他身后,听着谢镇一遍遍呼唤着黎玄,心里也跟着隐隐作痛起来。   这些人……就是曾经追随着黎玄的将士,是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更是他身在都城,却依然心心念念的人……   这个男人可以为了保住长生军,独自承担下谋反的重罪带兵叛逃进山林,更可以在黎玄遇到危险的时候,毅然决然的带人回来拼死相助。   在澜Z有些模糊的目光中,那个魁梧的男人全身的肌肉都在拼命紧绷,可是他依然看到了他隐藏不住的……微微耸动的肩膀……   ……   傍晚的寝殿已经掌了灯,忽明忽暗的火光投射在墨色的地面上,晕开一片片斑驳的暖黄。   凌风默默站在寝殿门口,透过半开着的门缝向里看去,只见木榻上那柔白的纱帐间,澜Z正一动不动的坐在黎玄身边,白皙的手指覆在黎玄掌心,目光也直勾勾的凝结在他的脸上。   “王爷……”   这种凝重的气氛让凌风感觉有些压抑,他深吸了一口气,才敢在门外低低的禀告道,“属下凌风。”   “进来吧……”澜Z没有回头,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嗓音却暗哑得厉害。   凌风放轻了脚步,缓缓走到澜Z身边,从怀中掏出一块绢帕双手呈到他眼前:“这是在邱阳身上找到的,王爷要不要留个念想?”   “这是……”澜Z微微一愣,这条绢帕不是自己的吗?为何在邱阳手中?   “这是邱阳收拾好船只,王爷第一次登船时,赏给他擦汗的。”   那时候澜Z虽然没有在意,可是邱阳踌躇再三仍没舍得用的动作却全看在了凌风眼里。后来的日子,他也曾不止一次的看见邱阳望着这绢帕,独自发呆。   现在……他想着……   邱阳应该也希望自己能替他物归原主吧!   “嗯……”澜Z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将那染着血迹的帕子整整齐齐的叠好,小心的收入怀里,“玄冥那边如何了?”   “拓跋翰带着一小队人马逃走了,飞焱和南离已经收监,等候发落。”凌风认真的看向澜Z,继续道,“经此一役,玄冥只怕十年之内是无力再战了。我已派了人马将捷报传回都城,相信陛下很快就会宣旨让我们班师回朝了!”   “黎玄病重,我们现在哪也不去。”澜Z冷冷的摇了摇头,对着凌风沉声道,“还有他的右臂,只怕将来……是再也提不得剑了……”   话到这里,澜Z突然觉得好怕。他怕黎玄无法面对再也无法征战沙场的自己,他更怕见到将来痛苦难过的黎玄!   “谢将军已经出城去寻郎中了,相信很快就会回来。”凌风看见他突然黯淡下来的神情,安抚般的低声道,“至于黎将军的右臂,这次恐怕是他自己救了自己。”   “怎么讲?”澜Z有些惊讶的睁大双眼,凝视着凌风追问道。   “您送给将军的玉坠,在遇到水匪那天被人斩断了挂绳,险些掉进江水中,黎将军当时不顾危险从船沿将它捡了回来。”   “……所以呢?”澜Z仍然一头雾水,颦着眉继续问道,“那个护符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这么多年,王爷竟不知那玉葫芦里有颗密封着的药丸吗?”凌风挠了挠头,有些疑惑的反问道,“那就是被称为玉壶仙丹的易筋丸啊?!”   “易筋丸?”澜Z脸上的茫然丝毫没有减少,易筋丸是个什么东西他真不知道,那玉葫芦自带暗香,他一直以为中间是个什么香料来着,“所以说……这药能接筋续脉吗?”   “自然!”凌风满眼自信的点了点头,大声道,“等郎中来为将军退了烧,便让他服下此药,我和凝雨一起来为他修复便是。” 第八十九章 苏醒(上)   边境小城的郎中比不得朝中御医,更难有药到病除的医术,虽然这位白须老者已是附近最有名的医者,可待到黎玄脱离昏迷,高烧褪去,已经过了三日有余。   黎玄强撑着将眼睛睁开一道缝隙,只觉得强光刺目。朦胧中,澜Z那清秀的身影被午后的阳光勾勒出一片五彩的轮廓。   他的思绪有些混乱,恍惚间只记得自己被飞焱废掉了右臂,那撕心裂肺的疼痛和你死我活的搏斗声纠缠在一起,仿佛依然围绕在身边。   可是一转眼,自己就躺在了温暖馨香的寝殿中,而自己最放心不下的人正靠坐在梨木床柱上,昏昏欲睡。   “澜Z……”黎玄皱了皱眉,仿佛不知道这嘶哑难听的声音从何而来。   澜Z猛的睁开双眼,似乎是被他那声轻轻的呼唤所惊醒。   他坐直身体,明亮的双眸怔怔的向黎玄看去,只见此刻他半眯了眼,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一声熟悉的呼唤便再次传到耳边:“澜Z……”   “你……你终于醒了……”澜Z突然湿润了眼眶,有些不知所措的僵着手,低低的嗫嚅道。   “嗯。”黎玄下意识的抬了抬右臂,想要去抹去他眼角的泪水,可是那酸软无力的感觉却在向他证明,这只手臂,已经再也无法像从前一样提剑运功,为他披荆斩棘了……   澜Z看到了他的动作,更看到了他突然黯淡下去的神色。他俯下身,趴在黎玄厚实的胸膛中,一字一句的柔声安慰道:“之前送你那个玉坠子,我拿去配了条挂绳,不过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凌风说,那玉葫芦里黑乎乎的东西,竟然是易筋丸!”澜Z兴奋的扬起小脸向黎玄看去,“你的手臂有救了!”   黎玄闻言,也惊讶的睁大了双眼,那深邃的黑眸和澜Z对视了片刻,才用力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澜Z……谢谢你……”   谢谢你冒着危险追随我来到边塞,谢谢你不顾性命从敌营救我回来……   “这次应该谢你自己。”澜Z双手捧着他越发棱角分明的面庞,低低的呢喃道,“是你不顾性命捡回了那个护符。”   “因为……那是你送给我的。”黎玄扯了扯干裂的嘴角,回想到当初打打闹闹的日子,眉眼间带了一抹笑意。   如今玄冥大势已去,他们终于回到了彼此身边,当初面对国破家亡的困境时他主动带兵出征,却从没敢奢望过如此美好的结局。   “在我意识模糊的时候,记得你们和玄冥人已经动了手,现在情况如何?”想到玄冥,黎玄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望着澜Z认真道。   “玄冥援军将魏远将军带的人马全部杀掉了,本以为没有希望离开了,结果一个叫谢镇的将军突然带了一万精兵杀了进来。最后拓跋翰逃跑了,南离和飞焱已经被关在了地牢里,就等着将军醒来发落。”   “谢镇?”黎玄不敢置信的重复了一遍,“他竟还活着?!”   那激动的神情溢于言表,让人几乎忘了他还是个身负重伤的病人。   “对,他说为了保住你的长生军,在第一场大战失利以后,就带着一万多兵马逃离了边关,如今听闻你重回战场,便带着人赶了回来。”   “太好了!”黎玄的眼睛闪闪亮亮的,凝视着澜Z,一字一顿道,“抓到的大皇子,可以帮我们一个大忙,至于那个血阁的,杀了他,以除后患!” 第八十九章 苏醒(下)   “将军,谢将军求见。”门外侍卫恭敬的通报声突然传了进来,澜Z回头看了一眼殿门处,默默将黎玄扶靠在榻间,应道:“请他进来。”   木雕殿门被缓缓推开,午后的阳光便笔直的投射在墨色的石砖上,轻轻舞动的浮尘之间,谢镇衣摆飞扬的从门外迈了进来。   “将军,您醒了!”   寝殿正中,谢镇“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抬起头,目光灼灼的向黎玄看去,那激动的神情里满满都是喜悦,“请治属下弃战脱逃之罪!”   “是我要谢谢你……”黎玄硬撑着直起上身,微微有些气喘,“谢谢你替我保全了这些出生入死的将士们,更要谢谢你……救了我和澜Z,只是魏远他……”   “将军……”谢镇眼圈一红,急忙仰了仰脸,将呼之欲出的泪水强忍回去,掩饰般的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属下活捉了玄冥大皇子南离,还有那个血阁杀手,今天特来请将军示下,这二人当如何处置?”   “你派人送信使到玄冥,就说我们要用南离交换凤羽国的小王爷,让他们将人送到玉岭来。”   “凤羽国?”谢镇愣了愣,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凤羽国的小王爷怎么会在玄冥人手中?!   “正是。”黎玄点点头,向他郑重的确认道,“是被他们抓到玄冥去的。至于那个血阁阁主,留着终究是后患,随你杀了便是。”   “属下领命。”谢镇双手抱拳行了一个军礼,又对着澜Z颔了颔首,这才默默的退了出去。   虽然他不知道黎玄用玄冥皇子去交换凤羽国的小王爷究竟是为了什么,但是将军说的,总有他的道理!   ……   修养了数日,黎玄的高热终于褪去,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也结了痂,在后背上一片纵横交错,狰狞得骇人。   澜Z手里攥着一个朱红色锦袋来到寝殿门口,透过卷起的竹帘,只见黎玄正背对着自己站在墙边,望着挂在其间的佩剑发呆。   他的右手紧紧握着拳垂在身侧,似乎在用力,却又拼命发抖。   澜Z知道,他无法接受右手被废的事实,虽然在自己面前不曾流露出分毫,但是他心里的痛澜Z几乎可以感同身受……   好在,还有这枚易筋丸。   澜Z将那锦袋在眼前摊开,静静的看了许久。他不知道这药能不能帮黎玄恢复筋脉,又能恢复多少?但至少现在,这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这么冷,怎么在门口傻站着?!”   不知何时,黎玄也看见了站在门口发呆的澜Z,便突然换成一副轻松样子,径直向他走来。   “呃……”澜Z猛的回过了神,一边笑着反手把门带严,一边迎着他走了几步,柔声道,“我把药拿来了,一会儿凌风和凝雨会来帮你治疗。”   “嗯。”黎玄先是微微怔了怔,随后便刻意用左臂将他揽进怀中,去暖他冻得冰凉的身体。   澜Z垂眸看见他垂在一旁的右手,心里突然一酸,却只能靠在他胸前,默默用力环住了他的腰身。   “将军,属下凌风。”   就在二人紧紧相拥的时候,凌风的声音再次不合时宜的在外响起,黎玄缓缓松开手臂,对着门外沉声应道:“进来吧。”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吱呀”声,凌风和凝雨小心的推开殿门,双双站到了二人面前。   “将军,我们来给您接续筋脉。”凝雨从怀中掏出一把熏香模样的东西,一字一顿的解释道,“这是迷香,点然后未服用解药之人会昏睡两个时辰,所以还请王爷在外等候。”   黎玄闻言皱了皱眉,望着那迷香不悦道:“若是因为会有疼痛,大可不必如此。”   “将军多虑了。”凝雨淡然的摇了摇头,“只是为了方便配合,并没有怀疑将军能否耐受的意思。”   黎玄望向凝雨,就这么若有所思的沉默了许久,才终于将目光转移到澜Z身上,低声道:“你去侧殿等我。”   或许……有什么事是不能让他知道的吧…… 第九十章 代价(上)   澜Z在黎玄不容置疑的眼神下犹犹豫豫的退出了门,凌风便把殿门关好,将黎玄安顿在了榻间。   凝雨回头看了一眼二人已经准备就绪,便掏出火折子,将那迷香点燃,然后放进桌上的铜制香炉里。   “将军先把这药吃了。”凌风打开澜Z留下的锦袋,取出那枚通体碧绿的玉葫芦。借着窗缝投射而来的阳光,一颗黑色的小巧药丸静静的封存在其间,“待到药效发作,我们就为你运功通络。”   黎玄沉默着点了点头。   凌风便摘掉葫芦顶端金制的盖子,将那药丸送到了黎玄手中。   随着时间流逝,迷香的效果渐渐显露出来,而那渐渐陷入沉睡之中的男人,周身也开始有凌乱的气息肆意流窜。   凌风伸手握住他被飞焱震断筋脉的关节两侧,精纯的内力便在指尖缓缓蔓延。可谁知下一刻,凝雨却用力按住了他的手腕,压低声音道:“且慢。”   “……”凌风抬起头,满脸惊讶的向凝雨看去,不知他是何用意。如今药也吃了,迷香也用了,他该不会现在想要喊停吧?   “你可知道用易筋丸接续筋脉的代价?”   “代价?”凌风有些不解的摇了摇头,茫然道,“我只知道服药以后需要以内力为引导,帮助他在筋脉断裂处重新生长贯通……”   “对,但是在重新生长的过程中需要借助大量内力,并且服药人杂乱的内息会抗拒甚至反噬施助者,破坏其丹田,最后的结局便是……”凝雨按在凌风腕脉处的手指用力攥紧,一字一顿的郑重道,“施助者有可能丹田被毁,武功尽失!”   “有没有化解之法?”凌风握着黎玄的手臂抖了抖,显然被凝雨所说的吓了一跳。   “有,就是让我先来。”凝雨的声音却很平淡,无波无澜,“在我支撑不住的时候,会选一个断点交付给你,我们轮流运功,这样受到的损伤就会减少很多。”   “当真可行?”不知为何,凌风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可是又想不出来,只好将信将疑的追问了一句。   “别废话了,帮我扶好他的手臂。”凝雨冷冷的白了他一眼,便独自盘腿坐在榻间,用力握紧黎玄的两侧手臂。   精纯的内力从伤臂缓缓进入,在筋脉断裂的位置来回游走,一下一下借着药性冲击着脉络断端,使它重新生长贯通。   凝雨知道,自己要承受这反噬的作用与受助者的内力相关,内力越强,则反噬越凶狠。黎玄武功高强,内力必然不凡,所以,他真的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撑到最后。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已然大汗淋漓,身上的每一寸筋脉都像要断裂般的剧痛着。更糟糕的是,丹田中拼命对抗的内力纠缠不休,那股外来的力量不断增强,此时此刻已经渐渐可以和自身内力相抗衡。   “凝雨……凝雨……”   虚无缥缈的声音仿佛从天际而来,遥远得让人听不分明。凝雨强撑着睁开双眼,被汗水模糊的视线里,他似乎看见凌风正紧张的注视着自己,他贴得那样近,却也只能勉强看清他此刻的神情。   “该我了,换我!”凌风不敢冒然动作,只好站在一旁对着他大喊,“你这样下去会死的!”   “凌……凌风……”凝雨低低的喘息着,就连简单的两个字都在极度痛苦中断断续续。   “你别说话了,快住手,换我来!”凌风看到他此刻的样子,急得直跳脚,若不是怕他俩走火入魔,他恨不得一把将凝雨从榻上拉下来不可。   “对不起……我……骗了你……”凝雨努力勾起嘴角,装作一副轻松样子,“在筋脉打通……打通前,根本无法……停止,也不能停止……”   他缓缓将有些空洞的目光转回黎玄身上,再次急喘了几声道:“回到龙霄……还有一场恶战……摄政王不会轻易……轻易认输的。”   “替我……保护好王爷!” 第九十章 代价(下)   “替我……保护好王爷!”   “凝雨!”凌风凄然的咬牙低吼了一声,就连声音都在发抖,他不知道这样下去的后果究竟是什么,更不知道自己除了傻傻的站在这里还能做些什么!   配合医治?!岂止是自己,凝雨今天骗了所有人,为了让王爷离开,为了让将军无法拒绝……   而自己,就成为了那个毫不知情的“同谋”。   ……   黎玄的筋脉在渐渐恢复、贯通。而内力与内力的恶斗却仍在凝雨的身体中继续。   随着他一阵痛苦的喘息,凝雨握着黎玄的手指骤然松开,整个人却全身僵硬的无法移动分毫。   凌风几乎是喜极而泣的冲了上去,迅速安顿好黎玄,便紧紧揽住了凝雨的手臂,想要扶他去休息。   “呃啊!”   撕心裂肺的疼痛从被凌风碰触的位置蔓延开来,就像被无数钢针同时刺入筋骨,疼得凝雨惨呼了一声。   凌风心中狠狠一抽,动作也立刻放轻了许多,他小心翼翼的将凝雨抱起,放在了外殿的软榻上。   “你怎么样?”凌风不安的望着他大汗淋漓的面庞,低声询问道。   “放心……”凝雨急促的喘息了许久才稍稍平复一些,哑声道,“死不了。”   “那就好……”凌风微微舒了一口气,侧头看了看躺在榻间气息平稳的黎玄,“将军那边……”   “恢复得很好……”凝雨有些疲惫的闭上双眼,喃喃自语般的低声道,“记住我说的话……回都城以后……替我保护好王爷……”   “你不没事了吗?还说这个做什么?!”凌风方才觉得他这话不太对劲,挠了挠头,满脸迷惑的追问了一句。   “不死不代表没事。”凝雨无奈的叹了口气,真不知道这货这么没脑子是靠怎么活到现在的,“王爷留一个失去武功的影卫在身边又有何用?我还不如回金玉盟找点管账的闲差干一干……”   凝雨顿了顿,身上的剧痛渐渐褪去,说起话来也觉得轻松不少:“不像某些人,我的脑袋还是满好使的~”   凌风今日却没有像平时一样出言反抗,而是微微湿了眼眶,他扭过头,不想让凝雨看见他此刻的狼狈样子,可是心里却痛得要命。   他知道,作为一个影卫,身上的武艺几乎等同于生命,而凝雨故作轻松的言语背后,却不知藏着怎样的悲伤……   ……   玉岭关的地牢里阴冷刺骨,冬日里的寒气伴着长年累月的潮湿变得更加难熬。南离蜷缩在墙角的干草堆上,双手紧紧抱着肩膀,虽然他穿的是极其名贵而保暖的衣物,却依然冻得瑟瑟发抖。   飞焱浑身是伤的靠坐在墙边,原本独自闭目养神,此刻抬眼看看南离冷得嘴唇发紫,只得挣扎着站起身,蹒跚着来到他身旁。   “大皇子。”飞焱坐到南离身旁,在他耳边轻声道,“靠过来一些。”   南离从紧抱在一起的双臂间抬起头,有些讶异的看了看飞焱,下一刻,便毫不客气的将他揽进了怀中。既然是相互依偎取暖,他可不愿做被人搂在怀中的那个!   阴暗的牢房里没有窗户,只有墙上那个燃烧着的火把一直噼啪作响。南离只觉得有些不敢置信,前一秒他还在挥鞭抽打被俘的黎玄,下一刻自己却反成了他的阶下囚。   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如何,但至少龙霄人将他活着抓了回来,暂时应该性命无忧吧。   可是代价呢?   南离暗自摸了摸藏在腰间束带里的玄铁短匕,那刀鞘上的宝石圆润而光滑。出于他的身份,他们又会用自己作为怎样的筹码,去交换何种利益……   突然,远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向着自己的方向,越走越近。   飞焱挣脱了南离的手臂,攥紧双拳,警觉的望向牢门。   “谢将军!”守卫恭敬的行礼声在门外响起,随着精铁锁链的“哗啷”声,陈旧的铁门被用力推开,几个身穿戎装的高大男子快步走了进来。   “将那个黑衣服的带过来。”谢镇望着飞焱桀骜的双眸,冷冷的扬了扬下巴,两名龙霄士兵立刻走上前去,押着飞焱来到他面前。   “你功夫了得,又忠诚侍主,我本不想杀你……”谢镇微微摇了摇头,继续道,“可惜你太强了,龙霄容不得你。”   飞焱淡淡的扫视了一圈身旁众人,嘲弄般的勾了唇角:“意料之中。”   谢镇敬佩的点了点头,将手覆在剑柄之上,继续道:“放心,我会亲手给你个痛快,没什么痛苦。” 第九十一章 妥协(上)   长剑出鞘,泛着幽幽的寒光。   飞焱垂了眸,掩去那深邃而冰冷的目光,没有做任何挣扎和反抗,仿佛就这么安静等待着那人将利刃穿透自己胸膛。   “住手――!”   几乎是同一时间,南离突然从牢房角落一跃而起,直接扑到了飞焱身前,对着谢镇怒吼道,“你若再敢上前一步,我便自尽于此!”   他手里紧握着一把锋利的玄铁短匕,扬着头,那寒光闪闪的利刃便横在了自己颈间。他的手有些发抖,一不小心一道殷红便在脖颈上缓缓滑落。   谢镇有些意外的挑了眉,饶有兴趣的向他望去。从军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被一个俘虏用性命作为要挟?!   “你不过也是个阶下囚,有什么资格来威胁我?”谢镇冷冷的看着他,虽然黎玄叮嘱过自己这个大皇子是用来交换人质的,不能杀,可是如今被南离这样挑到明处加以利用,还是让他十分不爽。   “呵……”南离冷笑着向飞焱靠近几分,牢牢的将他护在身后,“如今战争打到这般田地,可谓是两败俱伤,你们杀了我又有何用?”   “倒不如以我为质,向父皇讨要些好处,来弥补这场战事损耗。”南离微微侧脸,用余光看向飞焱,只见他冷漠的面庞上仍然挂着因为疼痛而滑落的汗水,目光里满满都是惊愕,“将军今日大可以将我二人一起杀了,我们都没有反抗的余地。但是,你若定要飞焱死,我总有办法结果自己,到时候黎玄的如意算盘落了空,将军只怕也担待不起。”   这席话竟说得威胁意味十足。   谢镇紧皱眉头望着二人,虽然心中不爽,却也明白不无道理。他迟疑了片刻,便重新把宝剑收回鞘中对着守卫沉声道:“放了他。”   守卫们识趣的退回谢镇身后,南离才缓缓放下手中短匕,就这么一言不发的凝视着他,目光中带了几分警觉。   “我会把你的意思带回去,交给黎将军决断。”谢镇强忍着怒意,转身大跨步的向牢门走去,其他守卫见状,也纷纷跟着退了出去。   转眼间,昏暗的地牢便再次恢复成一片骇人的宁静。南离将短匕插入鞘中,重新收回束腰里,扶着浑身是伤的飞焱坐在了干草堆上,可是这时才发现,自己竟然双腿有些发软。   “大皇子其实不必如此。”飞焱躲开南离满是心疼的目光,垂了眸自嘲的冷笑道,“龙霄人必然会利用你对陛下有所要求,所以你性命无忧,不该为了我冒险至此。我过了这么多年刀尖舔血的日子,生死早已看得很淡了。”   “我不会眼看着他们杀了你的……”南离目光灼灼,朗声反驳道,“既然是我和父皇要了你来,就必须得一起回去!”   飞焱有些意外的重新打量了南离片刻,却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渐渐凝固在墙壁间那独自跳跃的火把之上。   ……   “哦?”   灯烛摇曳的寝殿内,黎玄正半靠在纱幔轻垂的软榻之间。他认真听完谢镇的汇报,竟饶有兴趣的挑了眉,“没想到南离这个任性自私的大皇子还能做出这样义气的事来?”   “是,我也有些意外,所以特来请将军定夺。”谢镇点了点头,颇为郑重的回答道。   “他若是死了,那个凤羽国小王爷就很难得到手。”黎玄沉思了片刻,摇了摇头道,“那样太得不偿失了。”   “你告诉飞焱,我们可以退一步,放他一条生路。”黎玄淡淡的勾了唇,一字一顿的继续道,“但是,他必须自废武功,否则,谁也别想活着回去。”   谢镇却微微有些迟疑:“只怕南离还会继续以命相胁。”   “飞焱是个明白人,他自己会做选择的。他心里应该很清楚,自己这样一个厉害角色,我们是不可能轻易放虎归山的。这样的退让,已是极限。”   就像是当初自己身在敌营,知道不可能安然无恙的回到龙霄一样…… 第九十一章 妥协(下)   信使离开的数日后,玄冥国果然传来消息,凤羽国小王爷凤胤已经派人护送到了边塞,只等黎玄安排交换人质的地点。   而玉岭关内,谢镇把黎玄的话带到了地牢之中,尽管南离拒绝得十分坚定,飞焱却毫不犹豫的自断筋脉,面色苍白的倒在了南离怀中。   十日之后,玄冥人重新来到了川塞关外,而黎玄经过多日修养也渐渐康复起来。   空旷的塞外荒漠上刮起阵阵刺骨寒风,黎玄身披战甲,抬眸望着前方一片飞沙百里,满目疮痍,心中也隐隐有些悲切。   在这里,葬送了他数以万计的西北将士,就连这吹过面庞的狂风仿佛都带着一抹血腥。   玄冥人野蛮彪悍,这么多年来始终对富庶的龙霄虎视眈眈,边境之处各种大战小战连年不断,百姓不胜其扰。如今,双方都打到了山穷水尽,或许才能保得一时平安吧!   玄冥军队从一片昏黄的沙幕中渐渐来到眼前,打头的墨色战旗上赫然写着一个“祁”字。黎玄冷冷的挑了唇,看来拓跋翰灰溜溜的逃回玄冥,此刻果然无颜再来见他了。   双方队伍的人数并不多,面对面站在空旷的荒漠中,狂风吹过,一面面旌旗在身后猎猎作响。   “大皇子在哪里?”那个姓祁的将军策马来到最前方,对着黎玄大喊了一声。   黎玄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的对着谢镇扬了扬下巴。随后,便有几个龙霄士兵押着南离和飞焱来到了黎玄身边。   两位将领都不再多言,轻轻挥了挥手,各自的人质就在士兵的护送下顺利交到了对方手中。   无力再战,敌我双方所有的剑拔弩张都不复存在,整个过程出奇的顺利,也意外的安静,除了脚踩石子的“咯吱”声,就只有战旗在风中狂舞飞扬。   ……   黎玄把凤胤带到客殿的时候,澜Z已经备了热茶在简洁大方的梨木方桌上。屋子里燃着炭火,偶尔有火星从铜盆中迸裂开来,发出“噼噼啪啪”的轻响。   “请坐。”澜Z伸出手,柔柔的比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十分温暖。   凤胤垂手站在殿中,面容清秀,身材颀长,虽然此刻身上的衣服破旧不堪,可一举一动仍然带着满满的尊贵气质。   他见澜Z这般客气招待,先是有些意外,随后便感激的微微一笑,抱拳道:“多谢Z王。”   黎玄和凤胤在客殿两侧落了座,澜Z便毫不遮掩的直奔主题道:“三王爷,我和黎将军请您来到龙霄,是想和您谈笔交易。”   “交易?”凤胤自嘲的笑了笑,抬手将桌上的茶盏拿起,放在唇边轻啜了一口,“我如今只是一个无权无势,还被凤羽国君张榜缉拿的要犯,最大的用处不过是送回凤羽换上几两银子,还能有什么交易可谈?”   “三王爷不要急着拒绝,先听我把话说完。”澜Z也跟着勾了唇角,不紧不慢的继续道,“这笔交易对于王爷来说可是稳赚不赔的好买卖。”   凤胤沉默着看了澜Z好一会儿,满眼都是谨慎,犹豫再三,才终于淡淡的应了一声:“愿闻其详。”   不管他们要的是什么,总不会比现在的处境更糟糕了,倒不如听听看。   “王爷当初是夺得皇位最有希望的人选,本来是稳赢的局面却被那个横空出现的元明搅得天翻地覆,落到如此境地……”澜Z故意提起凤羽国师,让凤胤重新对他燃起仇恨,紧跟着话题一转继续道,“但是相信王爷在朝中的势力仍在,现在不过是暂时避其锋芒。如果我和黎将军带领龙霄军一起里应外合,凭着将军的统兵能力,你重掌大权的日子便指日可待了。”   “你的意思是……”凤胤满眼惊讶,确认般的追问道,“你们要……帮我夺权?”   “正是。”   “那么……你们的条件是什么?!” 第九十二章 最后一件事(上)   “很简单,我们只要一个人。”澜Z稍稍顿了顿,望着凤胤清澈的双眸,认真道,“一个你同样憎恨的人……”   “谁?”凤胤哑然,帮助他重回朝堂这么艰难的事情,竟只要一个人作为回报?!   “现任凤羽国国师――元明。”   “……”凤胤先是微微一愣,随后便抿了抿唇朗声道,“这有何难?若我能重掌凤羽,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不过既然你们想要他,到时候交给你们处置便是。”   “三王爷果然痛快。”澜Z扬了扬嘴角,继续试探道,“我听说三王爷当年是最有希望夺得皇位的,手中实力必然不凡,虽然现在暂时落难,国内应该还有不少能够调动的军力吧?如今新皇根基未稳,各家也不过都在观望,我们如果能够配合默契,里应外合,一举夺下皇权并非难事。”   “………有是有,不过我之前夺嫡失败逃亡在外,之后被玄冥关押了这么久,国内的支持势力都需要重新联络。”凤胤赞同的点了点头。   “我们会协助你的。”澜Z笑着端起手中茶盏,对着他敬了敬,“那么……我们就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凤胤也缓缓抬手回敬过去,将那杯清茶一饮而尽。   ……   玄冥战败撤军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龙霄,举国上下一片欢庆之声,虽然仍是寒风凛冽的季节,可是人们脸上却洋溢起暖暖笑容。   黎玄出征时,国家已无兵无银,按当时的情形,几乎是让他赤膊上阵。可是这位将军却奇迹般的打了一场又一场大胜仗,最终将玄冥虎狼赶出了国境之外。   澜u端坐在朝堂之上,指尖紧抓着宝座的鎏金扶手,他默默环视了一圈众人,明亮的凤眸间掩饰不住心中欢喜。可是站在一侧首位的男人却神色阴沉,负手凝视着澜u俊美的面庞,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   玄冥人败退,黎玄就要得胜而归了,由于之前损失惨重,如今全国大半的兵力几乎都到了他的手中。   终究……是时候做个了结了……   澜政用力攥了攥双拳,望着首领太监高呼的退朝声中,那些文武百官们轻快离去的身影,目光渐渐泛起一抹寒意。   ……   “陛下,不好了!”   一个身穿黑衣,影卫模样的人匆匆闪身进入龙霄殿,单膝跪在澜u身旁,压低了声音禀告道,“摄政王去了皇后寝宫。”   “皇后寝宫?!”澜u大惊,一种不好预感突然窜入脑海,“去那里做什么?!”   “属下不知。”黑衣人的声音恭敬而冰冷,认真的回答道,“摄政王屏退了所有人,属下无法靠近,只能先行回来汇报。”   “去皇后寝宫!”澜u飞快的从小榻间站起身来,随手从龙门架中扯下一件外袍披在身上,再次看了一眼那个黑衣侍卫,大步向殿门外走去,“通知楚潇。”   这个时候,摄政王很有可能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来,单凭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与之抗衡,此刻他所能倚仗的,只有楚潇!   “是。”黑衣人抱拳行礼,飞快的掠出了龙霄殿门,只轻轻一晃,便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   皇后寝宫依然还是往日的荒凉景象,冷风萧刹,枯叶飞舞,更添一抹浓重的悲凉。   澜u快步走进寝宫,远远的,只见一队侍卫和宫女正站在大殿的院门外向里张望,个个神色焦虑,不时的窃窃私语着。   “摄政王叔可在殿内?!”   澜u看着前方挡住院门的众人,冷冷的低斥道。   侍卫宫女们闻声,猛然间回头看到澜u亲至,立刻呼啦啦的跪倒在地,齐声道:“陛下……”   一个侍卫模样的人膝行了几步,故意挡住澜u的去路,低声道:“陛下……王爷吩咐不许任何人靠近……”   “退下。”澜u心中不悦,却并没有难为他的意思,只是一甩衣袖,绕开他继续向前走。   可是那人却不知死活,急忙转身超过澜u,再次在他面前叩拜道:“陛下请留步……”   摄政王独自进了皇后寝宫,不许任何人靠近?   “滚开!谁给你的狗胆敢挡朕的去路!”不祥的预感变得越发强烈,澜u又急又怒的抬腿将他踹倒在地,匆匆向殿门处走去。 第九十二章 最后一件事(下)   “不!这不可能!”   还没走到门前,就听见殿内突然传来一声嘶哑的低吼,那近乎疯狂的语气把澜u吓了一跳。   这还是当初那个温柔贤淑的皇后吗?   澜u怔愣着停下脚步,望着眼前紧紧关闭的寝殿大门,一时有些不敢置信。   “你太天真了,他早已为我所用,按我的意思做事了。”澜政冰冷的嗓音随后从窗棱间飘了出来,阴沉得让人毛骨悚然,“不然你以为……你们可以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这么久?!”   他们在说什么?   澜u这下彻底打消了进入寝殿的念头,只是满脸疑惑的僵在门外,等待二人接下来要说的话。   “澜政,你这样阴狠,不会有好下场的!”赫连玉心声嘶力竭的咆哮着,绝望而又悲凉,“哈……哈哈哈哈……”   “留着你的诅咒去和阎王说吧。”澜政的嗓音依旧冰冷,无波无澜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是澜u却突然脊背一阵发凉。   他用力踹开沾染着尘土的厚重殿门,伴着天际残阳如血的余晖,赫连玉心正大睁着双眼,从澜政手中缓缓滑落到地面。   不断蔓延的殷红刺痛了澜u的双眼,赫连玉心蜷缩在冰冷的石砖间,满眼不甘的凝视着澜u,甚至手臂还在微微抬起,向着澜u的方向。   “玉心!”澜u痛苦的大喊了一声,飞快的越过澜政身边,将她揽入怀中。   女人急促的喘息着,盈满泪水的双眼楚楚可怜的在澜u脸上徘徊。澜u低下头,只见她胸口插着一柄镶满宝石的匕首,汩汩留出的鲜血染红了胸腹间单薄的衣裙。   再华美的匕首,也是凶器。   澜u望着那寒光闪闪的短匕,指尖却紧紧攥入掌心。他猛的抬起头向澜政看去,咬牙道:“皇叔……你为何非要杀她不可……”   “u儿,我说过。如果黎玄得胜归来,他必不会轻易放过我,到那时,我会为你做最后一件事,然后亲自了断,将项上人头交到你手里。”澜政原本冰冷的目光里似乎悄悄晕开一丝柔软,却在这渐渐黯淡的霞光里看不分明,“现在,是我履行诺言的时候了。”   澜政微微挑了唇,缓步走到二人面前,突然俯身将那把匕首用力拔起,便毫不犹豫的向自己胸口刺去。   “不要!”澜u惊呼了一声,几乎是下意识的一把抓住了那锋利的刀刃,指缝间顿时淌落几道血色。   “u儿?!”澜政大惊失色的松开手指,匕首从澜u指间滑落在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你这是做什么!!”   澜u泪眼朦胧的摇了摇头,手依然停在半空,鲜血淋漓,颤抖不止。   澜政僵硬在原地,抖了抖唇,却始终说不出一句话来。   澜u缓缓仰起头,目光空洞的望着澜政,喃喃自语般的低泣道:“皇叔……你为何……为何会变成这样!?……如果你想要皇位,我随时都可以自裁让予你,只要……只要你能善待澜Z……”   澜政背对着阳光的身体默默矗立在眼前,可是澜u却看不清他此刻的样子,空旷的大殿中,那墨色的身影烙印在血迹斑驳的地面上,让他感到无比压抑。   “过去的我们,那样好……我至今无法相信这一切都是因为权势。”两行泪水从眼角划过脸颊,一种痛入骨髓的酸楚突然涌上心头,澜u有些苍白的薄唇微微翕动,那嗓音也变得嘶哑无比,“父皇待我严苛,只有皇叔爱我护我,陪我读书,教我习武……可是如今……如今……”   澜u嗫嚅着说不出话来,澜政却缓缓半蹲下身体,用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冷笑道:“无论有多好,我们之间终究有着一条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你不愿走来,我便过去……”   澜政的脸渐渐向澜u贴近,近得仿佛能够感觉到他阵阵温热的鼻息,他半眯着眼,语气里藏着一抹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不允许有任何人、任何方法的抗拒……和质疑!!” 第九十三章 失踪之人(上)   “皇叔,还记得在我十六岁的生辰宴上……你和我说过的话么?”   澜u清澈的双眸微微挑起,目光徘徊在澜政冷峻的面庞之上。   “记得。”澜政手上的力道稍稍松了松,可能是回忆起当初的时光,语气也跟着柔软了几分,“我说,我会一直陪你到日暮苍苍。”   “可是现在呢?”   澜u抿了唇,扭头去看那在血泊中香消玉殒的赫连玉心,整个身体都在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即使他杀妻弑妾,弄权朝堂,更强迫自己与他发生不伦关系,将自己这个堂堂龙霄国君囚禁在宫墙之内,沦为笼中之鸟。可他还是忘不了过去的一切,忘不了那个在夏夜的龙霄殿外偷偷给他莲蕊糕的朦胧身影,忘不了那个将年幼的他揽在怀中,轻声说只要是他喜欢的都会亲手捧到自己面前的强大男人……   “我何尝不愿。”澜政深邃的眼眸凝望着澜u俊美的面庞,他那琥珀色的瞳仁,红润的薄唇,甚至带了一丝畏惧的目光,都始终深埋在心底,挥之不去,“但是黎玄带兵回来后,也不会放过我的,我不可能留给他这个机会……”   “不会的!”澜u想都没想的打断了澜政的话,用鲜血淋漓的手指握住了他的臂腕,“我……我……”   澜u低低的嗫嚅了几声,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单凭他杀死皇后就已经是不可饶恕的重罪,更何况这些年他权倾朝野,还做过许多错事,得罪过许多人……   “呵呵……”澜政望着他通红的双眼,自嘲的扬了扬嘴角,“你若不急于取我的命,我便多活几日,待到黎玄回来兴师问罪的那天,不用你来庇护,我自会了结。”   取你的命……   澜u苦笑着慢慢跌坐在地面,紧闭上双眼,温热的泪水沿着脸侧再次滑落在嘴边。   皇叔,我从未想过要你的命。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们竟由曾经的亲密无间走到了今天这般田地。   是从皇权易主?还是及冠前的那个冬夜?澜u摇了摇头。   至今还记得那个火热的亲吻,你深邃的黑眸里满满都是欲望。也记得我是如何惊惶逃离,在严苛教育中长大的我,对那种不伦之爱无比恐惧。   “我永远不可能接受你,因为你一辈子……都是我的叔父!”   那个微凉的夜晚,你被我深深刺伤的神情,和那踽踽独行的痛苦背影,我一直记得。   一直深藏在我的记忆中……   ……   “我会派人来收拾这里的残局。”   望着澜u不断变幻的凄然神情,澜政缓缓站起身,丝毫不肯停留的拂袖向门外走去。夕阳西下,透过雕花窗棱的最后一抹阳光照在他脸上,眼中折射出点点晶莹的光。   ……   “陛下,微臣楚潇。”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带着些许冷漠的声音突然从半掩着的殿门外响起,澜u抹了抹脸侧的泪痕,微微正色道:“进来。”   楚潇站在殿外,早已闻到了隐隐约约的血腥味道,进入内室果然毫不意外的看到了这满地殷红。他颦眉打量了一下蜷缩在地面上,已经渐渐冷去的皇后赫连玉心,又将探究的目光向澜u投了过去。   “摄政王做的?”楚潇俯身捡起地面上的玄铁短匕,看似询问,心中却早有定论。   “对外只称皇后病逝即可,命人厚葬她吧。”澜u脱下外袍盖在了女人身上,对着楚潇点了点头,低声道。   “……是。”楚潇有些疑惑的愣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向澜u询问缘由。   黎玄得胜,意味着军权已经落入他和澜Z二人手中,搬倒摄政王也不过只缺一个理由而已。可是今日,澜u却在替他掩饰这样大的一个罪行,不知是何用意……   楚潇颦了颦眉,恭敬的对着澜u行了个礼,继续道:“微臣还有一事禀报,龙霄殿新来的小太监春秋今日突然失踪,微臣等正在全力追捕。”   春秋??难道赫连玉心和澜政方才提到的那个“他”,就是这个唯唯诺诺的小太监吗?   想起二人之前的对话,似乎有很多事情是自己不知道的,澜u一边努力回忆着进门之前所听到的内容,一边低声对楚潇吩咐道:“抓住以后直接带来见我,要活的!” 第九十三章 失踪之人(下)   月朗星稀,塞外边关的风呼啸着掠过耳畔。澜Z挽着黎玄的手臂站在城墙之上,静静的极目远眺,遥远的群山笼罩在朦胧的夜色里,依稀可见那连绵不绝的黛色轮廓。   “冷么?”黎玄偏头向澜Z看去,率先打破了夜的寂静。   “不冷。”澜Z摇了摇头,“这大半年的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有悲有喜,甚至险象环生,我却常常在想,当初阴差阳错的与你共结连理,反而是上天给我、也是给龙霄最大的恩赐……”   黎玄缓缓将他微凉的身体揽入怀中,低头凝视着澜Z的眼睛,明朗的月色下,那琥珀凤眸仿佛藏着漫天星河,在他心中映出一片华彩。   “明天……我就要班师南下,去凤羽国和凤胤的人马汇合了。”   黎玄的声音很轻,却像这塞外的月光,清亮动人。   朝廷宣回庆功的旨意早就传到了手中,可是二人却并没有回朝的打算。不过月余时间,澜Z卖掉了最后的产业作为军饷,又将金玉盟托付给了独自离去的凝雨,只管安心陪在黎玄身边筹划攻打凤羽之事。   凤胤在国内的势力不小,又有一些犹豫不决者听闻龙霄国的黎玄会出手相助,便立刻携钱带人站到了夺权的队列之中。很快,二人就集合了数万大军,一半在皇城之中等待起势,一半隐在边境随时准备直捣都城。   “我和你一起去。”澜Z毫不犹豫的应了一声。   “不行,你带着凌风回去保护陛下。”黎玄摇了摇头,不容置疑的拒绝道,“摄政王如今失了军权,朝堂之上也不再稳固,我怕他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来,对陛下不利。”   “……”澜Z怔了怔,明知道黎玄说的确实在理,但还有些依依不舍的握紧他的手臂,迟疑道,“可是……”   “相信我。”黎玄轻轻打断了他的话,“我可以用两万人打败玄冥十万大军,难道还不能用优势兵力战胜凤羽么?”   “我……”澜Z轻轻嗫嚅着,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对于黎玄,他有足够的信任,对于澜u,他也确实很担心。可无论如何,这刚刚经历过生死才得来不易的重逢,他真的舍不得分开,哪怕只是一分一秒。   “保护好陛下,等我向凤羽换回元明,拿到澜政通敌的铁证,就可以名正言顺的除掉他,为你们夺回龙霄江山。”黎玄轻轻抚摸着他柔顺的发丝,呢喃般的嘱咐道。   “我知道了……”澜Z妥协的低语了一声,缓缓靠在黎玄怀中,他的侧脸就贴在黎玄结实的胸膛上,那有力的心跳让他觉得无比安心。   ……   辘辘的车轮声在龙霄国巍峨的宫门外戛然而止,金丝花纹的墨色门帘被高高挑起,一片暖暖的晨光便随之扑面而来。   “王爷,请换辇轿。”凌风从车门旁露出头来,勾唇请示道,“龙霄宫到了。”   “嗯,已经通报皇兄了吗?”澜Z伸出手,扶着凌风伸过来的手臂,缓缓走下马车,眼前,一架四人抬的华丽步辇正停放在地面上,红木雕琢的轿身间,几道鎏金花纹反射着耀眼的光。   “陛下已经在东暖阁备了酒菜等着王爷呢!”凌风躬身扶着澜Z上了步辇,嘴角却在不经意间偷偷扬起。禁军营就在进了宫门的不远处,站在这里几乎可以望见那熟悉的翘角飞檐。   澜Z进了龙霄殿,凌风便悄悄寻了个借口溜进了禁军大营,七拐八拐的避开了巡视队伍,倒挂在楚潇的屋檐下。   楚潇今日似乎不当值,只穿了一件便服坐在桌案前。有些陈旧的桌面上,一把锋利的佩剑笔直的横在其间,他此刻正手持白绢在剑刃上细细擦拭,动作虽然未停,目光却有些恍惚,看起来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凌风向窗沿探了探身,想要看清他现在的神情。可是刚一稍动,屋里的男人便突然抬起头来,手腕一抖,桌上的长剑就呼啸着向凌风刺了过去。   凌风吓了一跳,拼命闪了闪身才堪堪将自己躲了开去。这一剑丝毫没有留情,带着内力的剑气像刀子一样从脸侧划过,几缕发丝便柔柔的落向地面。   “停手停手……”凌风迅速推开破裂的木窗,像条鱼一样滑了进来,一边装作受惊状喘着粗气,一边摆手道,“要不要每次都搞得这么惊心动魄!”   楚潇看清来人先是一愣,随即冷了脸低斥道:“之前说了多少次给我走正门?”   “你们禁军营人多嘴杂规矩繁,想见你一面还要等着通报,太麻烦。”凌风耍无赖般坐到桌子上,蜷起一条腿架着胳膊,抱怨道,“我哪有那么多时间?”   “你来我这做什么?”楚潇颦眉,冷冷淡淡的反问道。   “我活着回来啦,没缺胳膊没少腿。”凌风勾唇,满脸带笑。   “所以?”楚潇侧头看向他。   “所以……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打。”   半晌没有声音,凌风有些疑惑的向楚潇看了过去,只见他此刻正沐浴在温暖和煦的阳光之中,那凝视着自己的脸庞上,悄悄绽开一抹明朗的笑容。 第九十四章 通敌罪名(上)   华美的龙霄殿东暖阁,几盆银霜炭火烧的正旺,被金制笼骨罩着的火红木炭散发出阵阵暖流,偶尔迸开几声细碎的噼啪声。   大殿正中,金杯玉碟摆了满满一桌。澜u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白玉酒壶,笑着给澜Z手中的玉盏斟满,上上下下的将他打量了一番,柔声道:“你瘦了,在边关吃了不少苦吧?”   “是啊,皇兄~”澜Z撒娇般的勾唇应了一句,双手举杯对着澜u示意道,“这杯我敬你,多谢皇兄不追究我不辞而别之罪。”   眼见着澜Z抬手将那杯中美酒一饮而尽,澜u才轻轻摇了摇头,浅笑道:“知道你就不可能老老实实的待在皇城里,如今龙霄转危为安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又何罪之有呢?”   话落,便提起玉箸夹了两片鹿肉放到他碗中:“多吃点,不然太后看到要心疼了。”   “谢皇兄。”澜Z把酒杯轻放在桌上,端起碗吃了几口,却发现澜u的脸上也带着几分憔悴。这些日子,面对着龙霄国的内忧外患,他又能比自己好过几分?   就在这时,殿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恭敬的通报:“陛下,属下有事回禀。”   澜u先是侧头看了一眼澜Z,随后才转回目光,向着殿外低低的应道:“进来吧。”   “陛下,春秋抓到了。”一个黑衣侍卫身手敏捷的推门而入,在澜u年前低声叩拜道,“属下在回城路上已经初步进行了审讯,现在送去禁军营交给楚统领了。”   春秋?   澜Z有些迷茫的看了看二人,却始终没有出声,只是继续认真听着他们对话。   “很好。”澜u满意的点了点头,“他招了么?”   “招了一些。”黑衣男子面色冷峻,语气也十分严肃,他恭敬的垂着眸,对澜u一字一顿的认真道,“他已经承认自己是凤羽国派来的细作,并且多次为摄政王向凤羽传递消息……”   “……这不可能?!”   澜u惊愕的睁大双眼,不敢置信的对着侍卫大声反驳道:“皇叔他无论如何,也是一心为了龙霄,必不会做出通敌卖国的事来!”   “呵。”澜Z颦着眉,回忆起澜瑾当初所言,不禁冷哼了一声,“皇兄就如此笃定?”   “皇叔弄权,但毕竟是龙霄血脉,他现在已是位极人臣,通敌凤羽又有何好处?”澜u不悦的反驳了一句,转头又看向黑衣侍卫,质问道,“你可调查清楚了?!又或者,是那个小太监在攀污皇叔?”   侍卫的眼中掠过几丝惊慌,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回禀道:“春秋确实是这样交代的,至于真假还要等楚统领继续查明。”   “……皇兄可记得几年前你病重时,凤羽国师元明曾在龙霄宫内出现,并且和皇叔来往甚密?”澜Z见他顽固的信任着澜政,便索性敞开来直接向他求证这件事。   “从未见过。”澜u淡淡的摇了摇头,“只依稀记得那时我病势沉重,是皇叔遍寻名医将我治愈的……”   “那最初为你诊治的两个御医又去了哪里?”澜Z微微叹了口气,“为何无缘无故没有了踪迹?”   “死了。”澜u在澜Z面前并不避讳,直言道,“皇叔觉得他们医治不力,耽误了病情……所以……”   “是医治不力,还是知道得太多了?”澜Z嗤笑了一声,把目光移到黑衣侍卫身上,冷冷道,“究竟事实如何,还是等着楚统领定夺吧!”   澜u见状,只好不动声色的对着黑衣侍卫扬了扬下巴,那人便叩拜着退了出去。他重新提起白玉酒壶,将澜Z的酒杯重新斟满,推到他面前:“这杯,我敬你和黎玄。谢谢你们守住了龙霄江山,拯救了我们全国的黎民百姓!”   “多谢皇兄。”澜Z心中微微有些不悦,脸上却不敢表现的太多,澜政这些年做尽坏事,可竟然在这个时候,澜u还在莫名其妙的愚信着他?   “用过午膳,我还要去看看太后……”澜Z端起酒杯同样对着澜u敬了敬,找了个借口道。   “嗯,多吃些。”澜u又亲手为他布了些菜,温柔的凝视着他的双眸,“母后早就想你了。”   可是第一次,他在这个曾经胸无城府、心直口快的弟弟眼中,感受到了某种说不出来的疏离…… 第九十四章 通敌罪名(下)   玄冥战败,南离带着所剩无几的队伍穿行在荒芜的草原之上。冬日里的寒风掠过匍匐在地面的枯草,像是呜呜咽咽的悲鸣一般。   不远处,一队难民扶老携幼的围坐在路旁,中间黑黢黢的大锅里不知煮着什么东西,蒸腾的热气四散在风中,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婴儿哭啼。   “官爷……!”   凄厉的哭喊突然从马车外响起,南离紧张的看了一眼依然沉睡在身边的飞焱,这才放下心来,轻轻掀开锦缎帷裳向外看去。   只见一个村妇模样的人怀里抱着两三岁的孩子,正被士兵拦在一旁,可她却还在不管不顾的向马车方向挣扎,一边冲一边不断的哭诉着:“官爷……救救我的孩子吧!!我们好几日没有吃的了……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就快饿死了……呜呜呜……”   南离的目光落在那个骨瘦如柴的小女孩身上,只见她此刻正闭着眼,气息奄奄的蜷缩在母亲怀中,脏兮兮的小手垂在一侧,几乎看不到半点血色。   “给她们一些干粮。”南离看了一眼身边的副将,颦眉吩咐道,“还有前边的那些人。”   “是。”副将领命而去,车帘从指间重新垂落下来。南离回过头,一眼便撞进飞焱深邃而冰冷的目光之中。   “遇到一些难民……”南离牵强的笑了笑,将他滑落到腰间的锦被向胸前提了提,“吵醒你了。”   “会更多的。”飞焱重新闭上双眼,冷冷的应了一声。   “什么?”南离满脸迷惑,不知道他此言何意。   “这次攻打龙霄,朝廷征用了太多粮草,再加上之前闹过蝗灾,收成锐减,我来的时候,就已经饿殍遍野了。”   南离可以想象,这个冬天,玄冥国内该是怎样一种场景。他们没能用战争换来想要的东西,却牺牲了太多将士,饿死了太多黎民。   马车缓缓行驶在西北大漠之间,南离却依然觉得太快。拓跋翰率先逃回了玄冥,为了脱罪,必然会把一切罪责都推到自己身上,南渊素来狠厉,他不知道将要面临何等状况,这让他有些胆怯。   ……   十余日的长途跋涉,众人终于抵达了玄冥都城――玄城。这一路上,南离目睹了饥荒遍地,大批大批的难民饿死在街头,面对这样的场景,第一次让他觉得心有愧意。   玉岭关外的多疑,最后关头的失信,回忆起当初的种种,南离痛苦的闭上双眼,或许直接导致了这场败局的就是自己……   此刻的玄冥皇宫依然威严无比,可是多了几分战败后的萧条。南离和飞焱垂手站在大殿那墨玉铺成的石阶下,抬起头,只见一队队守卫的禁军手持长枪,正威风凛凛的站在寒风之中。   “殿下,阁主。”一个小太监急匆匆的从殿内跑了出来,对着二人行礼道,“陛下在寝殿,请您二位直接过去。”   “嗯。”南离对着那人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身边满脸疲惫的飞焱,下意识的想要去扶,可是飞焱却冷冷的向一旁躲了躲,独自蹒跚着向前走去。   身受重伤,又自废武功,一路辛苦奔波几乎力竭,却依然倔强如斯。   南离望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此刻的他多么希望自己拥有那至高无上的权力,可以让他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只是如今,那原本唾手可得的位置,却随着战事落败,变得遥不可及起来。   “殿下,阁主……”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经来到了南渊的寝殿之外,传话太监推开厚重的红木殿门,站在一片温暖的烛光中,微微躬身道,“陛下有请。”   南离轻轻撩起衣摆,向着灯火通明的殿内走去,飞焱却颦眉站在原地,不经意间攥紧了掌心。   拓跋翰的军队里很可能有玄皇的眼线,那么他和南离同居一室的事情或许早已传到了他的耳中。现在的自己武功尽失,又打了败仗,早已一无所用,如今他竟不知还有什么理由能够让自己活着离开这里…… 第九十五章 父子离心(上)   寝殿外殿,玄皇正慵懒的靠坐在主位之上,单手支头,冷冷的看着二人近前。身前的桌案间摆着佳肴美酒,诱人的香气正在四周缓缓弥散。   下首两侧早已安排好了酒菜,金丝滚边的墨色坐垫上绣着华美的祥云图案,明亮的灯烛下,反射出点点金光。   “陛下。”   “父皇……”   两个声音同时传来,一个清冷,一个迟疑。   玄皇垂眸看着二人恭敬的跪在殿中,微微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各自落座。那神情平静如水,看不出一丝情绪。   “一月有余,路上血誓可有发作?!”玄皇森冷的嗓音缓缓传来,语速不快,却字字诛心。   “……”飞焱顿时一愣,惊惧的抬头向南渊看去,那线条刚毅的薄唇微微翕动,却始终说不出话来。   他竟然忘了,“血誓”早在数日前就该发作,可是直到今天,那蛊虫却还安安分分的潜伏在体内,丝毫没有躁动的迹象。   是南离……   他的精血竟然也可以喂养蛊虫,抑制“血誓”发作?   飞焱目光恍惚的看着南渊似乎早就心中有数的样子,突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不敢撒谎,玄皇心机深沉,之前的队伍中不知有多少眼线在看着他俩。可他又无法直言,南离趁他伤重强迫与自己交好之事,怎么能说的出口?   玄皇见飞焱僵在原地不敢回答,便冷笑一声,将目光落到南离身上:“我玄冥堂堂十几万大军,却败于龙霄几万残兵败将之手,你身为督军该当何罪?”   “父皇息怒……”南离身上微微一滞,连忙小心翼翼的叩拜道,“儿臣办事不力,以致社稷受损,儿臣愧对玄冥。至于飞焱身上的血誓不曾发作,也是儿臣在他身受重伤之时强行所为,非他所愿……”   南离抬起头,凝视着南渊阴沉的面孔,一字一顿的沉声道:“父皇若要责罚,儿臣愿一力承担,与飞焱无关。”   南渊的目光缓缓在南离脸上徘徊,那摄人的威压让他脊背有些发凉。此刻,他冰冷的注视犹如利刃,仿佛每一秒都在被凌迟一样。   “哈塔尔国虽然归顺了我们,但是始终怀有二心,最近我们战败,他们的皇族余孽更是蠢蠢欲动。”南渊一边说一边冷冷的向后靠去,胳膊随意架在雕花扶手之上,微微眯了双眼道,“朕册封你为镇西王,明日起前往哈塔尔属地驻守,来稳定此地局势。”   “父……父皇?!”   南离惊愕的张了张嘴,有些惶恐的大声辩驳道,“驻守归降地一向都是派武将前往,儿臣……儿臣怕不能胜任,辜负了父皇所托……”   其实南渊此举,南离又怎会不懂?他将自己封为亲王,遣往偏远属地,几乎是断了自己夺嫡的希望。除此之外,他更想要的却是将飞焱和自己分隔两地,让他们再也无法见面吧!?   “放心,我会派妥帖之人辅佐你的。”南渊的右手微微摊开,立刻有一旁服侍的宫女将鎏金酒杯送到他手中,他轻轻晃动着那精致的酒杯,醇香的味道顿时弥漫在指间,“今天,父皇亲自为你践行。”   “儿臣……遵命……”   南离僵硬着身体跪在地上,拼命紧握住双拳,纵然他此刻极不甘心,却终究无可奈何。他一点一点俯下身,咬牙叩拜在地上,嘴里虽然应了,心中却突然生出一个强烈的念头……   南渊既然放他出去自立为王,他便卧薪尝胆,在暗中默默培植势力,直到有一天,他能够挥师东去,夺得江山,抢回他想要的这个男人!   南渊坐在主位之上,看着南离在不经意中凝视着飞焱的样子,狠狠拧紧了眉心。他那墨色的双眸映照在明亮的烛光之下,反射出森冷的光。 第九十五章 父子离心(下)   “退下吧。”   南渊故意打断了南离的沉思,微眯了双眼冷声道。   南离全身一怔,急忙把目光从飞焱身上收了回来,有些心虚的向南渊看去。   “回去打点好行装,早些休息。”南渊将手中酒杯随意丢在桌上,站起身来,对着南离勾唇道,“明日巳时,长旋门外,朕会亲自为你送行。”   “是……”   南离满眼不甘的叩拜下去,紧紧攥起的指节却因为用力泛起片片青白。父皇的话看似关怀,实则疏离,即便是紧急军情也会有一日准备时间,而他今日刚刚回城,明天便急于送他离开……   余光中,飞焱正一动不动的坐在桌前,垂了眸,看不出一丝情绪。可是那略显僵硬的身体,却出卖了他此刻的不安。   呵……   南离埋在臂弯中的脸上绽开一抹讽刺的笑容,就连眼眶也在抑制不住的心疼中湿润起来。   父皇啊父皇,为了独占飞焱,没想到你竟如此心急!   透过额间垂落的发丝,南离看见那个身穿墨色龙袍的男人冷冷的一甩衣袖,转身向着内殿走去。而坐在一旁的飞焱也缓缓站起身,面无表情的默默跟随而去。   南离默默站起身,衣袍飞扬的大步迈出了殿门,抬起头,或许是方才寝殿内的光线太过昏暗,竟觉得此刻的月光有些刺眼?   否则,怎会这般想要流泪……   ……   内殿。   华美的温泉池畔,几座铜制的玄武烛台上燃满了金丝红烛,温暖的烛光下,一缕缕雾气从池水间袅袅升起,氤氲在周围层层叠叠的软烟罗纱帐之间。   南渊褪去龙袍锦靴,赤着脚走在白玉铺成的地面上,随着他沉稳有力的步伐,那洁白的中衣也缓缓从身上滑落下来。   泉水拍打池岸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始终垂眸站在一旁的飞焱循声望去,只见南渊已经靠坐在池沿,温热的泉水没过腰腹,不断轻抚着他结实的胸膛。   “过来。”南渊微微扬着头,用余光扫了一眼僵硬在原地的飞焱,低沉的嗓音带了几分慵懒味道。   飞焱在不经意间紧紧攥起的手指立刻松了松,强迫自己抿了唇,缓步走到南渊身后,小心翼翼的跪在了白玉砌成的池岸上。   “属下……伺候陛下沐浴……”   虽然不是第一次,但这话说得依然很艰难。他实在不擅长去讨好别人,服侍别人。与其如此,倒不如让他去血洗沙场来得简单痛快……   飞焱颦着眉,那棱角分明的面庞看起来更加俊朗。他用手轻轻撩起一些泉水到南渊肩头,指尖便在他古铜色的肌肤上胡乱揉搓着。   动作僵硬得……让南渊拧紧了眉心。   “罢了。”一贯冷漠低沉的嗓音在蒸腾的水汽间有些模糊不清,南渊突然按住他搭在肩膀上的手指,略一用力,便将他整个人硬生生的拖进了水中,“进来洗。”   “啊――!”   飞焱惊喘了一声,温热的泉水突然扑面而来,呛得他咳个不停。   南渊紧握着他的手腕,将他从水中稳稳提起,靠扶在自己身上。飞焱重伤未愈,内力全失,此刻只能放任他将自己禁锢在怀中,急促的喘息着。   “南离和我,哪个比较强?”   南渊定定的望着飞焱,目色幽深,语气也冷得刺骨。   跳跃的烛光下,飞焱被泉水打湿的发丝贴伏在修长的脖颈上,勾起一缕缕诱人的弧线。   飞焱抬起头,原本深邃的双眸因为痛苦魃狭艘徊阄砥,他倔强的凝望着南渊,任凭那人越来越紧的捏住自己下巴,却始终一言不发。   “不说?”   南渊将他狠狠按在池壁的台阶间,猛地覆身上去,带着几分危险意味的贴近他的脸庞,冷笑道,“知道今天为什么在这里要你吗?”   飞焱微微摇了摇头,喘息着闭上双眼。南渊的脸和他贴得那样近,近得几乎可以感觉到每一次火热的气息。   “因为……我喜欢的东西脏了……”南渊的指尖从飞焱的脸侧一点一点向下滑去,掠过脖颈,抚过胸膛,既魅惑又霸道,“需要好好洗一洗。”   “陛下……”   飞焱的嘴唇微微抖了抖,一颗水珠从脸侧滑落唇边,尝出几分苦涩,“属下如今武功尽失,对于玄冥,对于血阁,对于您……已经再无用处……还请您在血阁中重新挑选新一任阁主,属下会亲自为他举行血誓之礼……”   “你可知道,有了新的血誓,你便不能留了。”   玄皇的手臂松了几分力度,和飞焱稍稍拉开一段距离,他望着飞焱那暗夜般深邃的黑眸,嗤笑着勾了勾嘴角,“你准备……提前殉主么?”   “属下……”飞焱用力咬了咬唇,像是已经下定决心般沉声道,“血阁有了新主,属下便再无挂念了……”   “哈哈哈!”南渊狂傲的大笑了几声,用手指挑起他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冷哼道,“血阁之主,除了你,无需他人。”   “属下已形同废人,实在无法统领血阁,更无法为陛下效力……”飞焱摇了摇头,目光中闪过一瞬间的痛苦神色,却丝毫没有逃过南渊的眼睛。   南渊默默低下头,拾起他脸侧的一缕墨发,轻轻吻了吻,才附在他耳边一字一顿的柔声道:“无妨,只要留你在我身边就好了。” 第九十六章 最后的选择(上)   凤羽国的捷报如同雪片般铺天盖地的飞入龙霄。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黎玄便带着凤羽国三王爷凤胤,集合了他在国内外的全部势力,一举攻下帝都,夺得了皇位。   在黎玄的全力护佑下,新皇在都城顺利举行了登基大典,并以雷霆之势肃清异己,巩固朝纲。   一切都在如计划中顺利进行着。   而黎玄将要从凤羽国班师回朝的消息一经传出,整个龙霄便再次引起一场不小的震动。玄冥退去,凤羽国成为友邦,百姓们个个眉开眼笑,庆贺着可能持续未来数十年的和平盛况。   ……   龙霄宫的夜很静,就连风仿佛都带着许久不曾有过的祥和。   澜u如同平时一样,靠坐在外殿的书案旁,认真的批阅奏折,那精致的龙须笔饱蘸朱红,不时的在其间写上几个隽秀小字。   “王爷留步……请容属下通……”   殿外,侍卫清晰的劝阻之声突然传入耳中,寝殿的大门却依然在下一刻被用力推开,伴着刺耳的门轴摩擦声,澜政那高大的身影随即闯了进来。   “皇叔?”澜u意外的睁大双眼向澜政望去,不禁轻唤了一声。   自从赫连玉心被杀之后,澜政变得行事低调了许多,不仅深居简出,就连朝堂之上也鲜少发表意见。澜u一直以为,这是澜政想要逐步交权于他的意思,可是今天这深夜闯宫之举,不知又是为了哪般?   “u儿,跟我走。”   澜政表情严肃,一边说一边大步走到澜u身边,用力捉住他的手腕,将那清瘦的身体从软榻间拉了起来,踉跄着向殿外走去。   “皇叔……你要去哪?!”澜u看着澜政的神情有异,急忙紧张的追问着。他拼命想要抗拒被澜政向外拉扯的力量,可是发现自己根本无力抵挡。   澜政稍稍停下脚步,回过头,望着澜u的双眼冷声道:“出宫。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你只要跟我走就好!”   “不……我不能走!”澜u先是一愣,随后便拼命挣扎起来,“我不能辜负父皇的嘱托!不能不顾我龙霄的百姓!”   他的声音很大,还带着几分痛苦的暗哑。门外似乎有禁军闻声,立刻警觉的大喊道:“来人!保护陛下!”   可是下一刻,当澜u被强迫着带出寝殿的时候,却只听见黑暗中传来几声惨呼,寒风拂过面颊,带着刺骨的血腥味道。   门外,几队黑衣侍卫正分列在台阶两侧,熊熊燃烧的火把将殿外映得一片通明。   “皇叔……你出不去的……”澜u努力想要挣脱他的束缚,一边摇头一边哀声劝阻道,“禁军三万,绝不会放任你这样离开!”   “有你在,谁敢拦我。”   澜政将澜u禁锢在怀中,在黑衣侍卫的保护下匆匆前行。可是身穿盔甲手持长枪的禁军队伍很快便赶了过来,把澜政等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个矫健的身影从人群中缓缓走了出来,手中长剑斜垂在身侧,反射出道道寒光。   “楚潇?!”澜政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军队,目光最后落在了楚潇身上,咬牙道,“这不可能!你们……是怎么醒过来的?!”   “你是说那些西域谜药吗?”   头顶上突然传来一声冷笑,众人抬头看去,只见眼前暗影一闪,一个身穿玄色武服的男子便轻轻落在了澜政面前,“那些只是我玩剩下的东西了,如果摄政王喜欢,我可以给你一些更好的!”   “凌风!”澜u有些意外的低呼了一声,没想到他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澜政的神情却微微有些羞恼,他没想到,自己计划了几天的事情竟被这样一个毛头小子破坏掉了,甚至还当着众人的面嘲讽于他。   “u儿,让他们退下,跟我走。”澜政用力握紧澜u的手臂,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压低了声音道,“在黎玄回来之前,我能带你离开龙霄,到一个可以不问世事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个。”   “不……我不能……”澜u用力摇着头,想要抽离自己的手臂,却被澜政攥得死死的,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这是最后的机会,u儿!”澜政的双眼带着血丝,指尖甚至微微有些发抖,他颦着眉,一字一顿的颤声道,“跟我走!”   澜u一动不动的注视着此刻的澜政,泪水却不争气的盈满了眼眶。他知道,如果此刻他不和澜政一起离开,这个男人就会身陷囹圄。   过去的种种一幕幕闪过脑海,让他的心都在拼命颤抖。年幼时的亲密无间,父皇临终时的殷殷嘱托,这些年澜政的弄权朝堂,还有他一次次强迫自己的不伦之事……   想到这里,他突然拼尽全力将澜政狠狠推开,泪水却在随后奔涌而下。   “不!我不能!”   几乎是声嘶力竭的痛苦呼喊,回荡在深沉的夜色中,澜政趔趄着退后几步,满眼悲哀的望着澜u那挂满泪水的脸……   “呵呵……”澜政自嘲的笑了笑,缓缓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有些踉跄的向着楚潇走去,“哈哈哈哈!”   那在大笑中微微颤抖的背影,不知为何,竟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落寞。   澜u僵硬在原地,却在一瞬间有些恍惚,那个眼神,他似曾相识。在那个让他永远无法忘怀的夜晚,曾经出现过…… 第九十六章 最后的选择(下)   ……   “u儿,我想要你。”   记忆中的夜,月色撩人,澜政也还保留着那让他曾经怦然心动的温柔。澜政喝了酒,目光在忽暗忽明的烛火中掺了几分朦胧。他随手丢下酒杯,有力的臂膀将澜u缓缓拉进怀中,覆在他耳边低语道。   带着酒气的呢喃突然灌入耳中,温温热热的气息撩拨着澜u的心。澜u只觉得一时有些发懵,直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澜政话里的意思,顿时僵直了身体。   “皇叔……”澜u将他轻轻推开一段距离,望着他深邃的双眸,小心翼翼的推拒道,“皇叔……不要戏弄u儿了……”   “戏弄吗?”澜政勾唇,平日里一贯冷漠的脸上绽开几分笑意,他顺势将澜u按倒在软榻间,握住他的手腕,轻轻调笑道,“你马上就要及冠了,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澜u被紧紧禁锢在澜政怀中,惊慌失措,他的吻带着无尽的魅惑掠过额头、拂过脸颊,最后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唇瓣上,竟是那样热烈而充满yu望。   渐渐的,澜政骨节分明的手指覆上澜u明黄色的外袍,在束带上轻轻一碾,那胸口的衣衫便在下一刻滑落下来。   “皇叔……不要……”澜u吓得拼命摇头,却发现自己的力气在这个男人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他无法挣脱,只好眼角含泪的低声祈求道,“我们……不可以!求你放开我!”   “u儿别怕,没有人敢多说一句的。”澜政丝毫不为所动的重新俘获了他的双唇,手指挑起中衣用力一扯,那轻柔的衣料便从领口处狠狠撕裂开来。   “啊――!”   澜u吓得惊喘了一声,不知哪里来的力量拼命把澜政推倒在地上。他拔下头上鎏金的盘龙发簪,将尖端指向自己的颈侧,像一只受伤的小鹿般望向澜政,抖着手流泪道,“你是我父皇的亲弟弟,是我的亲叔父,这种血缘无法逾越,我也无法去接受这种不伦关系……”   “……永远!”   泪水横流,澜u甚至全身都在颤抖。他承认他喜欢澜政,或许确实不同于一般的叔侄之情,但是当澜政要他直面这种关系的时候,他还是终究无法说服自己。   澜政跌坐在冰冷的地面,用手臂撑起上身默默向他看去,在那仿佛永远平静如水的墨色双眸里,却藏着化不开的悲伤。   就如同今日一样……   ……   寝殿明亮的烛光再次照在身上,红木殿门也在凌风手中缓缓闭合。楚潇带走了澜政,那背影却刺痛了他的眼睛。澜u痛苦的捂住面庞,不想让凌风看到自己的脆弱样子。   “陛下……”凌风放柔了嗓音,叩拜在澜u面前低声道,“王爷说,黎将军三日之后就能抵达都城,还带来了多年前摄政王通敌凤羽的证人,待到将军归来,他要亲手帮您铲除奸佞,重掌皇权。”   “我知道了……”澜u白皙的手指从脸上滑落,抬起头,用那双琥珀色的凤眸向凌风望去。仿佛只是这么一瞬间,那痛苦的神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闪烁的泪水还挂在脸上,“帮我给楚潇带句话,小心看管,不要让摄政王自杀。”   凌风望着澜u强装坚强的样子,没有多言,只是恭敬的点了点头,低声道:“是。” 第九十七章 主审(上)   “还真是墙倒众人推啊~”   澜Z翘着二郎腿坐在寝殿桌前,手里提着一张密函,对着那明亮的烛光一边看一边冷笑道,“赵简雍那个千年狐狸果然是无利不起早,知道摄政王如今失了势,下了大狱,立刻便送了份大礼给我。”   “什么大礼?”凌风站在澜Z身旁,挠了挠头,满是好奇的追问道。   “他说几年前,摄政王曾派人在江南四郡杀了一家平民,其中一个小男孩更是被生生挖去了心脏,手段十分残忍。现在他把人证物证都送来了Z王府,就等着我拿到刑律司堂审定罪了。”澜Z嗤笑了一声,挑眉向凌风看去,勾唇道,“只怕当初用来威胁澜政,进而换取四郡总督的把柄,就是这个了?”   “澜政入狱,如果可以给他狠狠加上几笔重罪,直接置于死地,总好过攥着把柄终日担惊受怕!”凌风瞬间明白了赵简雍的心思,也冷笑着摇了摇头,“这个人……够狠。”   “陛下那边都安顿好了?”澜Z将密函随意折了折,抬手放在烛火上点燃,那写满字迹的薄纸立刻在指间卷曲燃烧,化成了一抹飞灰。   “暂时没有危险了。”凌风认真的点了点头,“后边的楚潇会安排好。”   “嗯。”澜Z拍了拍手上的纸灰,继续问道,“将军什么时候回来?”   “还要过些日子,那个元明似乎生了重病,正在途中找郎中医治,耽误了行军速度。”   “传信给将军,让他不要急于赶路,自己多保重身体……”想起黎玄,澜Z的目光似乎柔软了几分,边关一别到现在已是数月,思念也与日俱增。   “是,王爷。”凌风恭敬的行了礼,转身快步向殿外走去。   ……   澜政被关在刑律司的第五天,黎玄终于率领军队踏进了龙霄国都城的大门。   黎玄骑着一匹汗血宝马走在队伍前方,身形挺拔,英姿飒爽,他抬起头,迎着艳丽的晚霞徐徐而行,金盔上鲜艳的红缨在阳光下分外耀眼。   紧随其后的将士们也个个身穿戎装,手持利刃,肩上扛着旌旗,威风凛凛的走在龙霄街头,百姓们兴高采烈的举着鲜花,端着水果,夹道欢迎归来的勇士们。   澜u早已在龙霄殿备好了庆功酒宴,文武百官,皇亲国戚都在受邀之列。可唯一不同的是,在澜u下首,没有了那个目光深邃、面容森冷的男人……   “黎将军,这杯朕敬你。”   澜u匆匆收回自己的视线,对着黎玄举起酒杯,朗声道,“祝贺将军击退玄冥,平定凤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恭喜黎将军!”座下众人也都齐刷刷的将酒杯双手举过胸前,异口同声的祝贺起来。   黎玄站起身,举杯对着众人示意了一圈,这才回头对着澜u致谢道:“谢陛下!”   可是余光却悄悄落到了一旁落座的澜Z身上。   数月未见,他似乎越发清瘦了,比起二人最初相识的时候,他身上少了许多故意装出的纨绔模样,却多了几分温柔和深情。   日夜思念,如今终于见着了,只是这么一看便再也错不开眼去。   澜Z饮了杯中美酒,竟然故意似的舔了舔薄唇,那不点自红的唇瓣微微开合,惹得黎玄身上一阵燥热。   酒过三巡,轻歌曼舞也渐渐索然无味起来,身边不断响起的大同小异的恭维声,让黎玄隐隐有些心烦。朝中澜政的党羽虽多,却净是些墙头草般的势利之人,如今见黎玄手握重兵,又深受澜u器重,身边便多了不少故意讨好之辈。   “Z王。”澜u靠坐在龙椅上,突然满脸严肃的向对面看去,“摄政王的审理,我想让你来主持。”   澜Z微微颦了颦眉,虽说是皇族重案,也只需由刑律司主事亲审,派一个皇族督察即可,澜u今日要他亲自审理此案,竟不知是何用意。   澜Z抬起头,看着澜u表情严肃的脸,当对上自己探究的目光时,还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臣弟遵旨。”澜Z站起身,对着澜u轻轻施礼。抬眸却见端坐对面的黎玄也在目不转睛的望着自己,面露疑惑之色…… 第九十七章 主审(下)   酒宴散尽,官员们各自骑马乘车回到自己的府邸。夜幕降临,一弯新月朦胧在淡淡的薄云之间,热闹的街市早已安静下来,偶有几个赶路的百姓从车外匆匆走过。   “主审之事,你如何看?”   黎玄弃了战马,在王府华贵的马车里与澜Z并肩而坐,微微颦了眉,一边揽着他的肩膀一边低声询问道。   “我也不懂皇兄的用意。”澜Z摇了摇头,就势靠在了他的怀中,白皙的手指被黎玄紧紧攥入掌心,一抹温热便从指尖传至心头,“大概是因为我们掌握的罪证比较多吧?”   “是么……”黎玄的目光凝结在车窗内的锦缎帷裳间,随着车轮的辘辘声,渐渐陷入沉思中去。   “不用想那么多了,手里的这些罪证,无论是谁审,结果都是一样的!”澜Z抬手抚上黎玄的侧脸,望着他明亮的眼睛轻声调笑道,“倒不如想想今晚该如何补偿我?”   “急什么~”黎玄缓缓回过头,笑着握住他的手指在自己脸上轻轻摩挲着,一瞬间,暧昧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还……”   ……   凤羽国师元明作为重要人证,被澜Z安排在了刑律司收押。可是他病势沉重,即使朝廷派了御医为他诊治,他还是始终徘徊在昏迷之中,多日不曾醒来。   而另一边,楚潇却从春秋口中得到了一则令人意外的新消息――皇后赫连玉心竟然是凤羽国派来安插在澜u身边的奸细!!   这些日子,小太监春秋被楚潇关在禁军营地牢里日夜审讯,耐不住严刑拷打终于松了口,将他为澜政向凤羽传递消息的内情和盘托出。   原来,赫连玉心当初在凤羽国的精心安排下用一位已故重臣爱女的身份入宫,册封为后。之后每隔一月便将一些重要情报交给春秋,由他带出宫,之后再传递回国。   可是突然有一天,此事不知为何被澜政发现,便将他控制到了自己手里。皇后的信函被拿到澜政手中,再替换成新的信函回到凤羽。而那边最终的接收之人,似乎就是……元明……   又是元明?!   澜Z默默将证词收入囊中,眉心却越锁越紧。几年前被凤羽夺走的那三座城池也是澜政半推半就,态度暧昧,以至于平白葬送了无数官兵和百姓,最后还是被凤羽占为己有。   他是真的看不懂。   那个男人在龙霄国已然位极人臣,权倾朝野,可他却还在私下里勾结凤羽,传递私信。这一切,究竟又是为了什么?   ……   元明始终未醒,可对于摄政王的堂审却依然如期在刑律司进行。   澜政挟持天子,杀害禁军,妄图逃离龙霄宫。   澜政指使杀手残害百姓,活人挖心,手段狠毒。   澜政欺凌天子,弄权朝堂,卖官鬻爵,受贿贪脏。   澜政私传信件,勾结凤羽,态度暧昧,坐失城池。   澜Z一项项细数着澜政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条条都是重罪,由于他证据充足条理分明,虽然旁听之人中仍有少数澜政的亲信,却没有一个能够出言反驳。   纵使元明始终昏迷未醒,通敌卖国之罪无法完全坐实,但凭着其他罪名也足以让澜政身首异处,谢罪朝堂。   三天的审讯,澜政始终保持着惯有的冷漠,对于澜Z所陈列的一切罪行,更是全部供认不讳,丝毫没有辩驳。这种从不曾预料到的顺利,不知为何,让澜Z隐隐有种他在一心求死的错觉……   ……   依照龙霄国的法律,澜政最终被判以极刑,行刑之日就定在十日之后。   澜u穿着一身便服,屏退了所有随从,独自徘徊在刑律司外的幽静小路上。   阳光真好,虽然是冬日,落在他明黄色的衣料间仍然带着浓浓暖意。   大概是春天就要到了吧?   可是我为何看不到一丝春的希望……   澜u抬起头,半遮着眼睛向天空望去,浮云似纱,碧空如洗,阳光落在他纤长的眼睫上,晕开一片片五彩斑斓的光。   “陛下,所有值守之人都已经遣开了。”主管太监手持拂尘从刑律司的角门匆匆跑了出来,对着澜u躬身道,“奴才给您带路……”   “嗯。”澜u的目光落回眼前之人身上,微微点了点头,那眼神有些黯淡,再不见昔日里摄人的光华。 第九十八章 探视(上)   刑律司的牢房虽然比普通地牢略好一些,可是因为终年不见阳光,依然看起来既阴暗又潮湿。   澜u跟在首领太监身后,一步一步的走入黑暗之中,幽长的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冰冷的牢房,缓缓走过,只见精铁铁柱的牢门带着斑斑锈迹,被儿臂粗细的沉重铁链牢牢锁紧。   牢房内没有犯人,也没有看守,安静的有些骇人,二人走在其间,清晰的脚步声不断回响在耳边。   “陛下……到了……”   首领太监站在一间牢房门口躬着身,低低的回禀道。   “下去吧……”澜u轻轻点了点头,抬眸看看四周,到处都是黑黢黢的一片,牢门内更是模模糊糊的看不分明。   “是。”首领太监依然躬着身,倒退着走进了另一片黑暗之中。   澜u向前走了几步,单手扶上那陈旧的精铁门柱。好冷,刺骨的冰寒从指尖漫上心头,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我知道你会来的……”   依旧低沉的嗓音从牢房角落传了过来,冰冷如初,却带着不同往日的沧桑味道。   澜u循声望去,在那极度昏暗的光线中,澜政高大的身影正缓缓向自己走来。   “皇叔……”澜u轻咬着下唇,声音却抑制不住的有些发抖,“我来送送你……”   “那便看得清楚一些。”澜政缓步走到牢门旁,隔着森冷的门柱向澜u看去,他那狭长的凤眸正一动不动的凝视着自己,满满都是令人心疼的憔悴。   澜u猛的对上澜政深邃的目光,立刻低下头,轻轻的嗫嚅道:“皇叔,有些事……我始终想不明白,你能告诉我吗?”   “何事?”澜政的神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一丝波澜,甚至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冷漠。   “你身居高位,为何会去杀害平民?还有……”澜u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用力抓住澜政的手指,就像稍不小心他就会消失一般,“那被凤羽国侵占的三座城池,真的是你勾结元明,送到他们手中的吗……”   “都是我做的。”澜政冷冷的勾了唇,一字一顿的沉声道,“你不需要知道理由。”   “为什么!?”澜u痛苦的拉住他的手臂,拼命摇着头,那嗓音也暗哑得厉害,“我不相信你会做这样的事!我不相信!”   过去的澜政虽然外表霸道冷漠,却在心底藏着不会示人的温柔。杀人?卖国?难道权势真的可以让人迷失至此?   “为了得到你。”   澜政骨节分明的手指穿过精铁门柱间的缝隙,在澜u白皙的俊脸上轻轻抚摸着,“管他什么伦理世俗,只要你能留在我掌心里。”   澜政的目光突然变得柔软起来,地牢间黯淡的灯火下,似乎晕开一抹淡淡的薄雾:   “u儿……我爱你……”   手指滑落脸庞,泪水便跟着潸然而下。澜政高大的身躯蹒跚着向黑暗中退去,澜u拼命伸长手臂,却没能抓住他垂落的衣角。   “皇叔……”   澜u紧抓着胸前的衣襟,缓缓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你说爱,却在过去的这些年胁我,占有我,让我仿佛沦为一个手中玩物。   我说恨,却在可以重回自由的今天探监牢,念旧情,为他无法挽救的生命而心痛……   “陛下……”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声呼唤突然从身边传了过来。澜u抬头看去,只见首领太监正手持拂尘,恭恭敬敬的对他行礼道,“时间差不多了,再晚只怕要被人发现了……”   “……回宫。”澜u用手撑着地面,在首领太监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又看了看重回阴暗角落的澜政,咬牙道,“宣Z王进宫。” 第九十八章 探视(下)   “你猜皇兄召我进宫是为了何事?”   澜Z接了旨,便连夜赶到龙霄殿外,站在汉白玉的石阶下,对着身旁的黎玄抿唇笑道。   “大约和摄政王的案子有关。”黎玄见他只顾扬头和自己说话,披风上的帽子却滑到了脑后,连忙抬手为他向前拉了拉。   “我猜也是。”黎玄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笨手笨脚,可是澜Z的心里依然升起一抹暖意,满眼心疼的责备道,“你又何苦非要跟来,万一皇兄只见我一人,夜里这么冷,你在外边岂不是要冻坏了?”   “吹惯了西北大漠的夜风,这些又算什么?”黎玄笑着摇了摇头,双手捧起他冻得通红的小脸,暖暖的捂着,“这么晚了,我怎么敢让你一个人入宫。”   澜Z也跟着甜甜一笑,将手覆在黎玄的手背上,闭上眼,歪了头,用脸颊静静感受着他指间的温度。   “王爷……陛下说夜里寒重,让黎将军也一同进殿回话。”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只见一个小太监匆匆走下台阶,在二人面前恭敬的施礼道。   “多谢皇兄体恤。”澜Z对着殿门的方向抱了抱拳,便拉着黎玄大步向龙霄殿内走去。   “这里没有外人,不用拘礼了,坐下说话。”   方一进殿门,就见澜u正站在门口等着他们,还没容二人请安行礼,澜u便一把握住澜Z的手,带着二人在内殿的鎏金木桌旁坐了下去。   “皇兄深夜宣我至此,大概是为了皇叔之事吧?”澜Z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的向澜u发问道。   澜u正拿着茶壶的手指僵了僵,有些惊讶的抬眸向他看去,薄唇微动,低低的“嗯”了一声。   “皇叔已是极刑,身为皇家血脉又不能株连……”澜Z颦了眉,满眼疑惑的揣测道,“皇兄莫不是觉得……应该抄了他的家产……填补国库?”   澜u哑然,轻轻摇了摇头,他没想到在澜Z心中,自己是应该这般痛恨皇叔吗?   “正好相反……”澜u的神情似乎有些尴尬,可是事已至此,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道,“其实……是我想救他……”   “救他??”澜Z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满脸愕然的盯着澜u,确认道,“你是说,你想救皇叔??”   “我知道他罪大恶极……所以……只要能留他一命就好……”澜u垂了眸,不敢去看澜Z的眼睛,只是兀自轻咬着下唇低声辩白道,“我不想他死……”   “这些年,他是如何对你的?!”澜Z不解的握紧他的手腕,一字一顿的冷声道,“如今好不容易将他扳倒,你竟然要我放过他?”   “澜Z……”澜u自嘲的摇了摇头,将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有些事情,可能并不是你看到的样子。如今我只问你,愿不愿帮我就是。”   “可是……这判决已经公布天下,又如何能改?”澜Z有些为难的看了看黎玄,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黎玄此刻却是满脸严肃,独自坐在一旁,没有任何表示。   “只有一个办法。”澜u稍稍向前探了探身,附在澜Z的耳边低声道,“新皇登基,大赦天下。”   “你要用自己的命去换他的命??”澜Z不敢置信的反问了一声,不知怎的,他现在甚至有些怀疑面前这个人是不是假的澜u!   龙霄国从没有过活人传位的先例,如果要皇权易主,除非上一个君王驾崩,这一点澜u不会不知。   “是诈死退位。”澜u淡淡的摇了摇头,低声更正道,“不仅仅是因为皇叔,澜Z,你知道我不喜欢这个皇位,一点也不喜欢……”   澜u的目光向着窗外望去,一瞬间,仿佛可以穿透那华美的雕花窗棱望到遥不可及的远方:“因为它,我从小被父皇严待,父皇是那么温柔的人,对我却从没有过半点笑容。他要我不能有喜恶,不能有偏私,日日勤勉不能懈怠。可他唯独忘了,那时候的我也只是个孩子,也想要吃好吃的,玩好玩的,也想要在父母怀里讨爱撒娇!”   “皇兄……”澜Z低低的嗫嚅了一声,却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自小和澜u不在一处,只依稀记得他很忙很忙,在自己和澜瑾嬉笑玩耍、胡作非为的时候,他却常常一个人被关在太子殿里受罚。   “只有皇叔……给了我整个童年唯一的温暖……”澜u垂眸浅笑,那纤长的睫毛在脸颊上遮出一片好看的阴影,“澜Z……你不懂的。”   看着澜u此刻的样子,澜Z的心里突然隐隐酸疼起来,他侧头看了看始终一言不发的黎玄,才微微颦眉道:“那么皇兄……究竟想要臣弟帮你什么……” 第九十九章 托付(上)   “我要你帮我接下龙霄江山。”   澜u缓缓伸出手,按在澜Z有些瘦削的肩头,“澜Z,你长大了,是个有胆识有担当的成熟男人了。我相信在黎玄的辅佐下,你可以做得很好。不像我,险些葬送了江山基业,愧对列祖列宗……”   “那你……要如何安排?”澜Z眉心紧锁,定定的望着澜u那有些苍白的俊脸,略带迟疑的继续追问道。   “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你不用担心。待到我病逝的消息一经传出,你便拿着我亲手写好的遗诏出来继位便可……”澜u认真的盯着他的眼睛,满眼都是温情,“我只希望你登基以后可以留皇叔一命,善待我儿澜珞,并且保护好这龙霄国的祖宗基业,黎民苍生。”   “就为了这样一个贪权夺利,心狠手辣的人?值得吗?”   澜Z似乎有些生气,语气也带着几分冷硬,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了保下这个男人,澜u竟然连皇位都能放弃。   “不仅仅是因为他。”澜u抿唇浅笑,放了一杯茶水在澜Z面前,“你知道我素来只爱吟诗作画,并不善于处理政务,所以这些年也过得十分辛苦。其实救下他只是一个让我能下定决心的借口,事实上……我是真的累了……想要逃了,希望你不要怪我,替我守住父皇的江山。”   澜Z一动不动的望着澜u,想从他的眼中看出几分迟疑。他太了解澜u了,他外表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有着异于常人的倔强。此刻他神情坚定,并没有玩笑冲动的样子,这个抉择大概是他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吧。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澜Z垂下头,有些担忧的咬了咬唇,手指覆在大腿上,缓缓揉搓着金丝滚边的锦缎衣摆。   “嗯。”澜u点了点头,看似轻松的弯了眉眼,紧握住他的手臂恳求道,“澜Z……答应我。”   “皇兄……”澜Z微不可见的叹了口气,又回头看了看黎玄,才有些犹豫的低声道,“我知道你决定的事情不会轻易更改,但你首先要答应我两个条件才可以,否则臣弟恕难从命……”   “好,你说。”澜u见澜Z松了口,立刻点点头道。   “第一,我不要皇位。”澜Z侧头看看黎玄,才对他认真道,“我和将军之间不会再有第三个人出现,所以这辈子难有子嗣。更何况,我当惯了闲散王爷,让我突然肩负起这么重的担子,只怕没有这个能力。所以,皇位留给珞儿就好,若是不放心,你可以在朝中选几个能臣辅佐,我和将军也会倾尽全力去保护他的!”   “第二个呢?”澜u皱着眉,不置可否的继续追问道。   “第二,告诉我你隐居的地方,待到事情平息下去以后,让我能够随时找到你,我想……你也不愿意错过珞儿和母后的消息吧?”   “……”   澜u沉默半晌,只是静静凝视着桌间跳跃的烛光,那明亮的火焰悄悄燃烧在他琥珀色的双眸里,就像夜空里最美的星光。   黎玄低头思量着二人所讲的话,始终一言未发。澜u想要救澜政,这样做恐怕是最好的办法,而澜Z拒绝继承皇位,也确实有他的考量。身居高位,也高不胜寒,那样的重担,他并不想让澜Z去抗。况且,国君无嗣就会让许多人萌生非分之想,导致皇权动荡,可是他无法想象澜Z身边被权臣们塞满女人的模样……   “我可以答应你。”直过了许久,澜u才微微叹了口气,妥协道,“可是珞儿还那么小……我真的怕他如同当年的我一样。”   “皇兄。”澜Z淡淡的勾起嘴角,对着他一字一顿的认真道,“我不是当初的摄政王,有我在,也再不会出现当初的摄政王……” 第九十九章 托付(下)   三日之后,龙霄国君身染急症驾崩于内宫的消息震动诸国,刚刚因为胜利而举国欢庆的龙霄子民立刻沉浸到一片哀痛之中。   澜u驾崩,独子澜珞顺理成章继承了皇位,遗诏中册封黎玄为护国大将军,皇弟澜Z为新一任摄政王,主持新皇登基的仪典和新帝及冠前的朝政大局。   五日之后,澜珞继位。   新帝和摄政王在龙霄宫颁布恩典大赦天下。   澜政死刑可免,改为流放西北苦寒之地。清晨的凛冽寒风中,一队木制囚车穿过街市,在士兵的护送下向都城之外行去。周围拥挤的人群中,一位头戴薄纱蓑笠的清秀男子缓缓转过身,登上了不远处的朴素马车。   从此一别两散,各自天涯。   黑布帷裳在车窗间垂落下来,遮住了那双含着泪水的琥珀凤眸。   “凌风,我们走吧。”淡淡的嗓音从车内传出,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令人心疼的沙哑,“把我送到住处便早些回府,澜Z此刻也正是用人之际,不要让他久等了。”   “是。”   凌风此刻正斜坐在车辕上,突然听到澜u吩咐,便连忙拾起马鞭,高高挥起,驱车飞快的向城外而去。   ……   龙霄宫的夜,因为挂满宫墙间的白绫而变得越发凄凉。   “先皇”澜u的奠礼仍在继续,一串串明亮的白色灯笼挂满整座灵堂,巨大的千年沉香灵柩周围,七七四十九位僧人和道士不断吟唱着超度的经文。   飞灰飘散,香烟袅袅。   澜Z半靠在龙霄宫外的汉白玉石阶上,望着一望无际的黛色天幕,无悲无喜。   皇兄退位,新帝年幼,身边的一切仿佛都带着当年的影子。但唯一不同的是,他不是澜政,不会将所有权力都紧攥在自己手中。他不但要打起精神培养澜珞成材,还要将战后满目疮痍的龙霄重新变得富强起来……   突然间,觉得肩上的担子似乎有些沉重……   “夜里寒重,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傻站着?”   黎玄从龙霄宫的大门外快步走了过来,单手解开披风的系带,轻轻一扬便披在了澜Z有些单薄的肩膀上。   “睡不着,等你。”   澜Z的嘴角微微扬起,竟是说不出的好看。   最近事物繁忙,二人便暂住在宫里。黎玄自从上任以来,一直在清点各地兵力,调配将领,重新部署边境的守卫。   澜Z知道,每每到了深夜,黎玄才悄悄回到寝殿,不忍打扰熟睡着的自己,便独自睡在外殿的小榻上。   今天,又是如此。   “快跟我回屋暖暖。”黎玄牵着他的手向殿门走去,温柔却又霸道,丝毫不容抗拒,“我正好有事问你。”   澜Z被他拉着一路小跑进了殿门,眉头却拧成了个疙瘩,他歪头看着黎玄一副故弄玄虚的样子,疑惑道:“什么事?”   “今天在翻修龙霄殿正殿时,工匠们从匾额后找到一封密函,看上面的蜡封竟是先皇遗物。他们不敢擅动,最后便交到了我这里,你可知此信放在那个地方究竟是何用意?”   黎玄一边说一边从衣襟中掏出那封信函,小心的向澜Z递了过去。或许是由于时间太久的缘故,这信封的边缘已经有些陈旧泛黄。   “额……”澜Z突然愣了愣,父皇临终前和他密谈时的一幕幕顿时窜上心头。他手握信函,反反复复打量着上面的蜡封,那金色的蜡迹在明亮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还记得你之前问我父皇有没有留下关于摄政王的遗诏吗?”   “记得。”黎玄点了点头,望着他突然认真的脸继续道,“你说只有一句话,但是时机未到。”   “父皇说,如果澜政死了,辞官了,又或是篡夺了皇位,就让我去匾额后边取这封密函……”澜Z似是漫不经心的撕开信封,拿出一张透着黑色笔迹的云纹纸,缓缓打开,“如今既然被拿了出来,便一起看看究竟写了什么吧!” 第一百章 先皇遗书(上)   有些泛黄的云纹纸被澜Z轻轻展开,一行行隽秀的小字便清晰的呈现在他面前。   “果然是父皇亲笔……”澜Z侧头扫了一眼黎玄,才继续从头到尾一字一句的认真看了起来,只是在不经意间,那眉头却随之渐渐皱了起来。   “如何?”   黎玄见澜Z突然有些惊愕的抬起头来,咬着唇一言不发,便立刻好奇的追问了一声。   “父皇说……摄政王并不是真正的皇家血脉……”澜Z缓缓看向黎玄,抬手将那封密函放到他手中,有些迟疑的解释道,“他说皇祖父在江南游玩时收养了一个男婴,为了避免他在面对其他皇子时因为身世而自卑,便对外声称是和宫外女子所生,因为丧母而接回宫中扶养。”   “现在想来,澜政的瞳仁黑如点漆,作为龙霄国的皇家血脉,当初竟没有人质疑这点吗?”黎玄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有些不解的反问道。   澜Z望着他认真的摇了摇头:“历朝历代的皇子中,偶尔也会出现没有琥珀凤眸之人,所以并没有引起太多怀疑。”   黎玄低头将那密函仔细看了一遍,又将信纸重新折好攥在手中,渐渐陷入到某种沉思中去。   “这件事,皇祖父只在父皇继位时告诉了他一人,我想……最终还是害怕皇家血脉有损吧?”澜Z望着桌上的烛火,若有所思的沉吟了片刻,兀自分析道。   “其实先皇的用意很明白,陛下生性柔弱,太容易被人左右。他给了澜政足够的权力辅佐于他,却又忌惮这种权力会威胁到他。所以便留了这封遗书,让你在澜政死了,辞官,又或是篡夺皇位时取出,就是为了在保全秘密的同时防止他篡权,保护陛下。”黎玄也认同的点了点头,“无论何种方式,只要他离开了朝堂,那么这封遗书便没有用处。但如果他真的觊觎皇位,并且准备付诸行动的时候,那这封遗书就可以让他一无所有。”   “以前父皇封澜政为摄政王的时候,我原本以为是因为皇兄和他感情最好,而他也确实能力出众。”澜Z叹了口气,幽幽的继续道,“如今看来,可能更多的原因是摄政王没有继承的可能吧?皇兄性子虽说和父皇有些相似,可是作为帝王,却显然少了许多御人之术啊……”   “如今澜政已经判了流行,大概是先皇所没有料到的。”黎玄见他回想起过去的种种,似乎有些伤感,便慢慢将他的肩膀揽在怀中,低声道,“这封密我们函该如何处置?”   “皇叔被发配西北,已经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那这封密函也就没有了作用,不如就放在府里妥善收了,此事也无需再对人提起。”   “嗯。”黎玄抚了抚澜Z的脸颊,借着烛光,那原本温润的面庞上挂着深深的疲惫。澜珞虽然懂事,但毕竟只是个孩子,澜u的“葬礼”,新帝的教育,朝臣的任免,还有诸多大小事宜都要等着他一人处理,确实辛苦。   “我累了。”澜Z把信函重新收好,转身环抱住黎玄的腰身,靠在他的胸口呢喃道。   那带着几分撒娇的温顺样子竟像只乖巧的猫儿一样。   “那……我去唤水,今天为夫亲自伺候你沐浴就寝,如何?”黎玄挑唇,语气里藏着一抹宠溺。   ……   清晨的太阳刚刚在天际晕开一抹亮白,窗纸间便透过几丝温和的日光。   黎玄睁开眼,只见澜Z正窝在自己怀中睡得香甜,那白皙的双手抱着自己的手臂,一呼一吸间,温热的鼻息在身边缓缓蔓延。   又到了练功的时辰了。   居安思危,不论有多繁忙,他每日的晨练都从不曾懈怠分毫。   黎玄小心的将澜Z从自己身上拉开,轻手轻脚的下了榻,却突然感觉到殿门外似乎有人,气息也在故意收敛中变得不容易察觉。   什么人!?   黎玄紧锁了眉心,立刻悄悄的从榻边摸起佩剑,轻手轻脚的向外殿走去。 第一百章 先皇遗书(下)   殿门被黎玄猛的推开,朦胧的晨光下,一个墨色身影正靠坐在白玉石阶上吹着冷风。   “凌风?”黎玄怔愣了一下,有些惊讶的将宝剑垂向地面,颦眉问道,“事情都办好了?”   “是。”凌风连忙从台阶上站了起来,拍拍屁股,对着黎玄讪笑道,“不算远。”   “嗯。”黎玄点了点头,为了防止隔墙有耳,两人都心领神会的选择了最简单的语言,“你蹲在这里干什么?”   “半夜回宫碰到了楚潇。”凌风微微迟疑了一下,故意没说他径直就奔向了禁军营的事,“那个……楚统领让我尽快通知王爷和将军,元明醒了,而且已经松了口,今日二位若是想旁听审讯,可以到禁军营的地牢来。”   “所以你就一直在门口等着了?”黎玄点了点头,竟突然觉得凌风有些“敬业”?!   “时辰尚早,将军和王爷还没有晨起,属下不敢打扰就先在外边等着了。”凌风搓了搓冻的通红的双手,马屁拍的脸不红心不跳,“此刻天气寒冷,将军却依然这样勤勉,属下敬佩!”   “你继续等着你家王爷吧。”黎玄打趣般的看了他一眼,勾唇道,“待他醒了,我们就一起过去看看。”   “是。”凌风抱拳,抬起头默默看着黎玄转身离去。   ……   禁军营的地牢依然是一派阴冷潮湿的样子,虽然是已近正午,牢房里却依然暗得如同深夜。   刑讯室的桌案上点着几只白烛,摇曳的烛光笼罩着屋内每一个角落。或许是元明大病初愈的缘故,楚潇显然没有苛待于他。   楚潇站在屋子正中,见到黎玄和澜Z一前一后的进了门,便向他们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二人原地等候。   “元明,把你昨天对我说的话再详细的说一次。”楚潇转过身,向前走了几步,原本就冰冷的嗓音在这阴冷的地牢中显得越发刺骨。   澜Z颦着眉,一动不动的凝望着元明。只见他身上穿着厚厚的棉袍,外披一条短毛毯子,正独自靠坐在宽敞的梨木交椅上闭目养神。   他听见楚潇的问话,才慢悠悠的睁开眼,那锐利的目光在黎玄和澜Z身上来回徘徊了片刻,才终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冷声道:“来了贵客……那么将军昨晚所言可还做得数?”   “你放心。”楚潇侧头看了一眼澜Z,认真道,“摄政王今日只是来了解真相,之前答应你的,我绝不会食言。”   “那老夫就信你一次。”元明费力的抬起手,捋了捋雪白的长须,哼了一声道,“想知道什么,你们问吧。”   “几年前,凤羽国侵占了龙霄三座城池,此事是否和澜政有关?”楚潇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澜Z,认真的开始讯问道。   “有关。”元明轻描淡写的回了一句,有些佝偻的身躯缓缓向椅背靠去,将手随意搭在两侧的扶手上继续道,“是他作为交换条件送给凤瑜皇子的。”   “哦,就是月余前刚刚被你打败的凤羽国君。”元明看了一眼黎玄,冷笑着补充道。   “他用三座城池换了什么?”   黎玄没有理睬他的讽刺,而是惊讶于澜政竟然有什么东西要用三座城池去向凤羽国换取?   元明满是皱纹的脸上渐渐露出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他干裂的嘴唇微微抖了抖,低沉的嗓音便缓缓在空旷的地牢间响起:“他要换的……是一种解药,只有我凤羽国才有的解药。”   “为谁?!”澜Z向前走了一步,手指却在不经意间紧紧攥住了衣摆。   “为谁?”元明冷笑,望着澜Z一字一顿的嘲弄道,“为你的亲兄长,你们龙霄国的皇帝!不然你以为谁的命能抵三座城池?”   “不可能!”澜Z有些恼怒的反驳道,“我皇兄根本不知道用城池作为交换之事!若是知道,他定然不会这么做的!”   “那大概就是因此,才没有告诉他吧?”元明捋了捋胡子,有些不悦的哼了一声,“澜政这个人心机太深,不告诉小皇帝也是正常,更何况,这药引子还有点血腥。”   “药引子?”澜Z颦眉,只觉得这一句又一句满是嘲讽的话,正在无情的颠覆着他早已认定的一切。   “看来……你们竟然都不知道~”元明见眼前这三人都是一副茫然表情,才阴仄仄的继续道,“需要一个正月初一子时出生的活人心!” 第一百零一章 旧事(上)   “活人心?!活人……心……”   澜Z惊愕的低声默念了几遍,突然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澜政指使杀手残害百姓,活人挖心,手段狠毒……”   当初对澜政的判决上就有这样一条,并且证据确凿。   突然间,仿佛一切理不清的脉络都在这一刻清晰起来。澜u的病,平民的死,御医无端失踪,城池无故失守……   或许真的……就是为了给皇兄治病?   “听闻当时国师也来了我龙霄宫,那么最初给我皇兄诊治的两个御医去了哪里,想必你也应该知晓吧?”澜Z回忆起澜瑾之前所说的话,进一步向他确认道。   “自然是灭了口。”元明也不遮掩,大大方方的承认道,“难道……三座城池换解药,活人挖心做药引的事,还能让他人知道不成?更何况,你们的小皇帝若是知道了这药的来历,还肯吃吗?”   是啊……这样血腥的解药,又怎么可能留下活口让澜u知晓?   澜Z默默叹了口气,对着楚潇点点头,示意他继续问下去。楚潇便会意的转过身,对着元明朗声道:   “元明,皇后赫连玉心是不是你们的人?这些年澜政通过春秋又在向你们传递什么消息,目的何在?”   “我若是全部告诉了你们,怕是难有活路了~”元明冷哼了一声,阴森森的目光里满满都是怀疑,“兔死狗烹的道理我还是知道的!”   “国师放心,我楚潇的人品相信你有所耳闻,之前既然答应你交代清楚后放你离去,就断不会食言的。”楚潇目不转睛的盯着元明,一字一顿郑重道,“况且你年事已高,凤瑜已经自尽,如今你对我们构不成任何威胁,没有赶尽杀绝的必要。我们要的,只有真相!”   元明一言不发的打量着楚潇,似乎是在考虑他的话是否可信,直过了许久,他才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低声道:   “赫连玉心是凤瑜皇子埋在你们龙霄国的眼线,而那个春秋原本是替玉心传递信息回国的秘使。可是不知什么时候,他却被澜政收买了,所以我们一直收到的,都成了澜政想要我们知道的,全部都是假的,哈哈哈哈……”   元明从低语转为大笑,可是那眼中却满满都是怒意。皇后被囚禁多年,直到凤羽亡国前他们才得以知晓,这么久了,自己竟然被澜政的假消息耍弄得团团转,当真可恶。   澜Z紧紧皱着眉,望着元明面容憔悴,笑声却越来越狂傲的样子,不知还能说些什么。今天得知的一切,在他心中犹如翻起了千尺巨浪,久久无法平静。   澜政。   这些年弄权朝堂,欺凌天子,在他心里早已是一个通敌卖国,满手血腥的极恶之人。   那么如今听到的,又是什么?   澜Z默默转过身,有些蹒跚的向牢门走去。听到的,知道的,太多了,让他一时有些分辨不清:“好了,够了……”   他缓缓向前走了几步,在牢门旁停下脚步,手扶门柱漠然的回头道:“记得抄录一份口供给我。”   ……   黎玄和澜Z并肩走在龙霄宫的青砖路上,虽然没有多言,脑子里却乱得厉害,他不怀疑元明所说的真实性,却对一件事有些踌躇:“澜Z,你向楚潇要了元明的口供,是打算将这些事告诉陛下吗?”   “虽然我痛恨澜政……”澜Z叹了口气,歪头看着黎玄那满是关切的脸,低声道,“但是皇兄他……有权利知道这一切。” 第一百零一章 旧事(下)   城郊。   一处依山傍水的秀美庭院坐落在青松翠柏之间,虽然已近早春,那墨绿的枝叶上依然覆着薄薄的白雪,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好一派恬静景象…   凌风感慨着从雪松之间穿行而过,轻轻扬起的雪雾打湿了他墨色的衣衫。他默默抬眸向前望去,只见被篱笆围起的小院中,厢房上正缓缓飘起一缕炊烟。   “凌风?”   澜u此刻正在灶台前煮着清粥,一抬头便看见凌风单手扶门的站在自己面前,不禁疑惑道,“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澜Z出了什么事?”   “王爷无恙。”凌风连忙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一封厚厚的信函,双手递到澜u面前,低声道,“王爷说等您看完,如果有什么需要他做的,便写封回信给他。”   “额……好……”澜u稍稍迟疑了一下,连忙用布斤擦了擦手,接过这叠厚厚的书信。不知为何,竟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漫上心头,“你在这里稍等片刻。”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虽然信封上的印鉴是澜Z无疑,可里边却没有一个字是他的笔迹。整整十页,都是文书抄录的审问元明的口供。   澜u借着晨光,一字一句认真看着,可是那捏着信函的白皙手指却渐渐开始发抖,直到整个纸张都跟着颤动起来……   凌风静静望着澜u,那单薄的身躯始终背对着自己,看不清他此刻的样子,可是凌风却能够想象出信中的内容会给他带来多大的震撼。   杀人,通敌。   澜u心里阵阵刺痛。   曾以为他坏事做尽,最终却是他独自担下所有罪名,只把自己蒙在鼓中……   出乎意料的结局。   “我……没有什么需要他去做的。”澜u看完了信,却迟迟没有转身,只是嗓音却突然变得有些沙哑。凌风知道,是他不愿让自己看到他此刻的脆弱样子,但是那微微耸动的肩膀却狠狠出卖了他的痛苦,“你回去吧。”   “……是。”凌风会意的在他身后叩拜下去,见他确实不愿再多言,便稍一纵身消失在了茫茫天际。   “皇叔……”澜u紧按着胸口,独自无力的靠在墙边,抬起头,却已是泪流满面。   朦胧的晨光透过窗棱柔柔的洒在地面,投映出他孤单的身影。就如同这么多年来,他把自己放在一个被人胁迫的角色里,去逃避这段不伦之恋的罪恶,恨他,怨他,踽踽独行。   ……   新皇登基,朝臣更替。澜Z用最快的速度除掉了澜政身边那些趋炎附势的文官武将,加开科举,选拔人才,并重用了不少能臣贤士。   可是退敌有功的四郡总督赵简雍却拒绝了加封宰相的恩旨,依然稳坐四郡,不肯离开。   江南总兵连敬之身穿铠甲,头戴金盔,大步穿过总督府布置华美的庭院,来到了赵简雍的寝殿之外。   守门侍卫看了看在门外站定的人,立刻习以为常的行了礼,高声通报道:“连总兵到!”   “敬之来了?”清透的嗓音从殿内缓缓飘了出来,带着些许晨起时的慵懒,“快些进来吧。”   连敬之对着那侍卫点了点头,便独自迈进殿门,随手将披风挂在廊间的龙门架上,向着内殿走去。   赵简雍素来怕冷,屋子里始终烧着地龙,连敬之掀开内殿的厚缎门帘,夹杂着淡淡檀香的暖意扑面而来。   “刚刚晨起?”连敬之挑眉望去。   只见此刻的赵简雍穿着一身棉质寝衣斜倚在红木软榻间,膝上还盖着一条薄毯,矮桌上的雨前龙井正蒸腾着缕缕热气。   “嗯,今儿个休沐。”赵简雍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对着榻边的软垫扬了扬下巴,勾唇道,“怎么穿成这个样子?”   “刚刚端了一窝水匪余孽。”连敬之笑了笑,大大方方的拾起赵简雍的茶盏喝了一口,继续道,“水龙寨这次算是彻底清剿干净了。”   “辛苦了。”赵简雍稍稍直起身,端起茶壶给他添了一杯新茶,浅笑道,“朝廷这么多年都束手无策的水龙寨,你只用了月余便收拾利落,当真厉害。”   “哪里~”听到赵简雍的夸奖,连敬之虽然嘴上客气着,心里却十分受用,朗声笑道,“不过是之前那些人收了黑心银子,并没有真心去剿匪罢了。”   “这杯我敬你。”赵简雍又取了一个青花茶盏,给自己倒了些茶,垂手在连敬之的杯身上碰了碰,调笑道,“我这暖和,今天便留在这儿歇了吧。”   “好。”连敬之高兴的点了点头,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继续问道,“听说朝廷有意调你回去任宰相,这么好的事情,你为何拒绝了?”   “好事?”赵简雍冷哼了一声,轻描淡写的扫了一眼连敬之,挑唇道,“伴君如伴虎,宰相这碗饭岂是这么好吃的?!如今我在这边独领一方水土,只要岁岁交够了朝廷的税银、贡品,管好我四郡子民,便没人能说出什么来!”   赵简雍将手指轻轻覆在连敬之的手背上,喃喃道:“再者说,若是我回了都城,你却不能调任,我们岂不是要两地相隔了?”   “舍不得我?”连敬之心里美滋滋的,凑到他身边调笑道。   “这辈子对于任何人、任何事,我都会算计琢磨。”赵简雍抬手捏起他线条分明的下巴,浅笑着弯了眉眼,“只对你,却从未有过……” 第一百零二章 不辞而别(上)   初春时节,万象更新,纤长的柳梢头悄悄添了一抹淡淡的新绿。   天气真好,阳光明媚,就连晨风都带着几分春日的气息。这么多天,朝中事物渐渐步入正轨,可澜Z却独自坐在Z王府的庭院中,愁眉不展。   “怎么这样一副难看样子?!”黎玄寻了澜Z整个清晨,终于在花园中找到了他。只见此刻,他正捏着一封密报坐在假山旁发呆,就连枯叶掉落在身上也浑然不知。   “皇兄失踪了。”澜Z回头看到黎玄站在自己旁边,将手中密报轻轻扬了扬,“凌风把元明口供带过去的当晚,他便留了个字条独自离开了。”   “字条上写了什么?”黎玄接过密报,缓缓坐到澜Z身边,发现这地面又冷又硬,不禁狠狠颦了眉。   “大概就是不要担心,也不用去找他的意思。”澜Z低低的叹了口气,或许是关心则乱吧,此刻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陛下的去向并不难猜,一定是去了西北方向。”黎玄垂眸,随意扫了一眼那信中的内容,淡淡道,“你只是不知该做些什么,对么?”   “嗯。”澜Z拼命点点头,那琥珀色的双眸髯乓徊闼雾,看起来动人无比,“我不知道究竟该不该去找?找到了……又能怎样……”   黎玄勾唇,抚了抚他柔顺的发丝,低声安慰道:“最近军中无事,你只管在府里好好休息,这件事,我替你去办。”   “如何办?”澜Z不解的抬起头,满眼疑惑的向他望去。   黎玄便顺势捧起他的脸颊,在他白皙的额头上轻轻一吻,覆在他耳边呢喃道:“相信我。”   ……   虽说是官路,可是因为方圆百里荒无人烟,长期不得修缮,这段路面也是坑坑洼洼难行的紧。   澜u背着行囊,骑了一匹枣红骏马奔驰在荒山野岭之间。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这样的生活,风餐露宿,又饿又冷,带的干粮已经吃完了,可是下一个驿站还遥遥无期。   他抬头向遥远的天际望去,夕阳已经渐渐落在山巅,呈现出一片醉人的霞红,可是路边除了荒山枯木竟没有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   昨夜辗转,心里却越想越痛,直到打开木窗让夜风吹透衣衫,依然窒息得厉害。   这么多年,自己仿佛一直被皇叔强迫,无力反抗。可是只有在午夜梦回时,才发现只不过是自己对背叛伦常的逃避。   他不顾江山,满手血腥,独自背负一身骂名只为救活自己。   而自己却畏他惧他,厌他恨他,误解他欺凌主君争权夺利。   西北流放之地,森冷苦寒,流刑犯人终日挖山凿石,做着常人无法承受的苦力,几乎每一天,都有人累倒在工地。所以来到这里,看似免了死罪,也不过是痛苦的多活几年而已……   对于澜政这个自小养尊处优的嫡亲王爷,又能撑的了多久?   想到这里,澜u心中一凛,立刻又多加了几鞭,想要马匹跑得更快些。他不知道自己疯了一样独自去找澜政究竟想要做什么,碍于上天注定的血缘,他们终究无法在一起。或许,只是想去看一眼,告诉他已经知道了一切而已……   天色一点点暗去,就连风都变得刺骨起来,路边的枯树林沙沙作响,随着最后一缕阳光渐渐被黑暗吞噬。   澜u又冷又饿,身上也累得如同散架了一般。周围无处落脚,又怕有野兽出没,无奈只能连夜赶路,希望尽快走出这片荒山野岭。他无力的蜷缩在马背上,把缰绳紧紧缠绕在手中,闭了眼,就这样昏昏沉沉的放任马匹独自向前走去…… 第一百零二章 不辞而别(下)   越到西北,天气越凉,许久不见的霜雪也再次挂在了远山之巅。流放营地紧挨着几座矿山,这里盛产一种名为冰纹石的美玉,颜色润白,光泽晶莹,打磨成饰品摆件后价值不菲。   所以,朝廷发配到这里的流放犯便常年在此处凿山取玉,辛苦无比。   如今自己又能好得了哪去呢?澜u低头看了看已经又脏又破的衣衫,捋了捋头发,又胡乱抹了抹脸颊。长途跋涉这么多天,身上已经带了几分汗臭味,一辈子锦衣玉食,就算独自离宫隐居也日日收拾得干净整齐。在众人心中,他就像从画儿里走出来的那般,不染丝毫烟火气息,可是今天这样一路走来,却狼狈得自己都不敢相信。   只是此刻,却顾不了这么多。   澜u抬眸望去,被龙霄士兵把守的营地就在眼前,近得仿佛可以看到那迎风舞动的军旗。   “什么人?”   转眼间,自己的马匹就被守卫用亮闪闪的长枪拦了下来,伴着一声低斥,澜u才堪堪回过神来。   “寻人。”澜u翻身下马,对着打头之人鞠了一躬,低低的恳求道,“只要见一面就走。”   “这是什么地方!想见就见的?”守卫头领立眉竖眼,满脸横肉上都是冷笑。   “朝廷允许家人每逢初一十五两日来探视,我紧赶慢赶才在今天赶到这里,军爷行个方便吧。”澜u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悄悄放到那头领手中,赔笑道,“行个方便……”   “呦?没想到还是个有钱的主?”头领有些诧异的上上下下打量了半晌衣衫褴褛的澜u,毫不客气的收好银子,突然顺势抓住澜u的手腕邪笑道,“想见谁呀?”   “澜政。”澜u以为他同意带自己去见人了,立刻笑着应了一声,薄唇微启,笑意盈盈,竟是说不出的好看。   “哦~是去见当年威风八面的摄政王大人啊?”头领冷笑了一声,满脸都是嘲讽,他攥着澜u细瘦的手腕,垂下眼皮,用另一只手暧昧的摸了上去,“你长得这么好看,军爷喜欢。这样吧,你陪我好上一次,就带你去见澜政,如何??”   “你……!”澜u气滞,拼命想要缩回手臂,却奈何身上没有力气,依旧被那人攥得死死的。他挣脱不开,又气又怕,整个身体都开始控制不住的打颤,强撑着对那人低吼道,“青天白日,你吃着朝廷俸禄,却干着禽兽勾当,就不怕王法不容吗?”   “王法?”头领不屑的啐了一口,脸上的横肉都跟着抖了几抖,“天高皇帝远,这里我说了算。”   他侧头对着营地里扬了扬下巴,冷哼道:“这地方,有的是朝廷大官,皇亲国戚,像澜政这种权倾一时的,不也得在我手下低头?你还是识相点,军爷满意了,自然带你去见!”   话落,便狠狠拉着他的手,硬往自己怀里拽。   澜u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不轻,拼死挣扎着向后逃去。   就在二人纠缠的时候,营地里突然走来另一个头领模样的人,他几步跨到那人身后,拉住他的肩膀,颦眉道:“住手。”   “怎么?姜队长也有兴趣?”守卫头领回过头,见这个男人满脸严肃的样子,不悦的讽刺道。   “身为龙霄将士却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布衣平民,也不怕让人耻笑?”这个姓姜的守卫队长冷着脸扫了他一眼,用力将他推到一边,转头对着澜u郑重道:“你回去吧,澜政昨天已经死了。”   “死……死了?”   澜u只睁大双眼,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有些发懵。从流放至今不过月余时间,怎么会突然……   “他……他是怎么死的?”澜u不敢置信的紧抓住那队长的手臂,抖着唇,嗫嚅般的追问道。   “摔死的。”那人垂眸看了一眼他攥着自己的手臂,也不生气,只是一动不动的任他抓着,一边重新望向澜u盈满泪水的双眸,一边缓缓继续道,“矿山滑坡,从半山腰掉了下去。”   “那……他的……尸体呢?”   澜u此刻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整个人都有些摇摇欲坠起来。他不得不用力攀着那人的胳膊,才让自己勉强站住,可是泪水却像决堤一般涌出了眼眶。   “应该丢在乱葬岗了吧,这里的犯人死了,你还指望有人来收尸送葬?”姜队长摇了摇头,慢慢将他的手从身上扒了下去对着北面的山坡扬扬下巴道,“你若是不怕,就自己去找吧。”   话落,便再次冷冷的斜了一眼身旁的守卫头领,转身向营地内而去。 第一百零三章 归途(上)   起风了。   澜u步履蹒跚的离开营地,单薄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狂风卷起的漫天沙尘之中。   紧跟着,一个高大身影突然从营地外的枯树后走了出来,深邃的黑眸凝结在门口守卫的几个龙霄士兵之间,一动不动的,带着刺骨的冰冷。   “黎将军在哪?”一个将领模样的健壮男子从营地内匆匆赶了出来,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的对着身旁亲兵追问道。   “就在营外。”那人也远远的向外张望了片刻,随后恭敬的回禀道,“来人说黎将军还有要事在身,让您速速出营来见。”   “那就……那就再快一些……”将领有些疲惫的用手擦了擦从头盔旁淌落的汗水,挣扎着加快了脚步,身后的士兵们也跟着一路小跑,齐刷刷的来到大门之外。   果然,黎玄正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肩的望着众人,墨色的衣摆在夹着沙砾的狂风中猎猎作响。他抬眸见到驻军将领飞快的来到自己面前,行了礼,才冷冷的用手指着营门处方才“调戏”澜u的守卫头领,沉声道:“叫他过来。”   “额,是。”驻军将领先是惊愕的回头看了看那人,却不知是何缘故,只得点头哈腰的差人将他带到了黎玄面前。   “黎……黎将军……”   守卫头领来到黎玄面前,见到他满脸薄怒的样子,腿脚突然有些发软。这个名震四方的战神,这个享誉诸国的大将,在他身上永远带着一种身经百战之后,被鲜血洗礼过的摄人威压。   他抖了抖唇,“噗通”一声叩拜在黎玄脚下,既惊恐又不安。因为不敢抬头,只能畏畏缩缩的伏在地面上,等着黎玄发话。   “不知这位‘将军’,从何时开始,这个地方是由你说了算呢?”黎玄歪着头,似笑非笑的讽刺道。   “啊……”守卫暗暗抽了一口凉气,惊恐的抬头望去。直到此刻,他才突然意识到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属下不敢!属下不敢!”   “不敢?”黎玄嗤笑了一声,目光如同凌迟一般刺得他生疼。   “将军,将军恕罪!”那头领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匍匐在地上抖个不停。   “你身为龙霄将士,不但目无法纪,口吐狂言,还利用手中权力收受贿赂,欺凌百姓。”黎玄咬着牙,怒意在周身缓缓蔓延,“若不是我亲眼所见,当真不敢相信你们西北流放地的驻军竟是如此无法无天!”   他的目光缓缓移到驻地将军身上,继续漠然道:“看来这么多年,这里的流刑犯人死亡之数众多,大概也和你这个驻军将领脱不了干系!”   “将军,属下自知御下无方,甘愿领罚。但是这些年,属下日日勤勉,万万不敢做罔顾法纪之事,还望将军明察啊!!”   驻军将领顿时打了一个寒战,急忙叩拜着为自己分辨。   “既是御下无方,便不该身居高位。”黎玄勾唇,淡淡的环视了一圈周围众人,继续道:“有个姓姜的队长何在?”   队伍中突然有人抬起头,满脸惊愕的看着黎玄,直过了半晌才急忙重新叩拜下去,沉声道:“属下姜离。”   “从今天起,驻军将领之职由你接任,这些年谁该赏谁该罚也全部由你定夺,无需向我请示,待全部处置完毕之后再行汇报既可。”黎玄垂眸望着他不敢置信的样子,正色道,“若是以后再出现虐待刑犯,欺凌百姓之事,我只唯你是问!”   “属……属下遵命。”姜离伏在地上,显然还有些发懵,他左思右想,依然搞不清楚这么大的馅饼怎么会突然落到自己头上?   “听明白了,就全部各司其职去吧。”   黎玄回过头,视线中一个身穿墨色武服的侍卫对他轻轻点了点头。他便挥挥手遣散了眼前众人,独自转过身,大步向着澜u离开的方向走去…… 第一百零三章 归途(下)   荒山野岭,满地都是枯木残枝,寒风拂过,空气中仿佛都带着难闻的腐臭味道。   澜u望着眼前大片大片的山地,到处都是草草堆起的荒坟,甚至还有一些地方,丢弃着未曾入土的尸骸。干枯的树枝在头顶交错生长,成群的乌鸦惨叫着盘旋在半空,一声又一声,让人毛骨悚然。   这又该从何找起??   澜u站在原地,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凉,眼前犹如地狱般的画面让他每一根汗毛都悄悄竖立起来。他深一脚浅一脚的向前走着,满满都是茫然,寒风吹过,那瘦弱的身躯不断的瑟瑟发抖。   “皇叔……我来晚了……”   澜u抬起头,泪水瞬间被狂风吹干,脸上一片刺骨冰寒。在这片望不到头的乱葬岗上,森森的白骨,腐烂的躯体,伴着那令人作呕的恶臭气味围绕在身边,让他近乎晕厥。   就这样漫无目的的找了大半个时辰,眼前的路却依然遥遥无边。澜u拖着疲惫的身体,痛苦的捂着脸颊跪在地上,绝望在心中蔓延,他只能近乎崩溃的抽泣起来。   你为我做的,我全都知道了。   可是……却终究没能见你最后一面……   皇叔……你会怪我吗?   ……   “陛下……”   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微微急促,却又低沉而温暖。澜u猛的回过头,只见黎玄正站在不远处的枯树旁,满眼担忧的望着自己。   “黎将军……”   澜u急忙掩饰般的抹去脸上泪水,惊讶的张了张嘴,微微疑惑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臣奉Z王之命,接您回去。”黎玄浅笑着伸出手,扶住他被狂风吹得摇摇欲坠的单薄身体,轻轻摇了摇头道,“不要再白费力气了,您找不到的。”   “是啊……”澜u自嘲的笑了笑,抬眸远眺,目光静静凝结在这片令人恐惧的土地间,含着泪水哑声道,“是我太没用了……”   即使在黎玄的搀扶下,他依然觉得两眼发黑,双腿打软,险些迈不动步子。   “臣并不是这个意思。”黎玄再次警惕的环顾了一下周围,确认安全之后,才压低嗓音解释道,“臣想带您去见一个人,在这里不要多问,也不要多做耽搁,很快就会知道是谁了。”   “可是……”澜u回头再次看向这片横尸遍野的山地,有些不甘的嗫嚅道,“我还没有找到……”   “不必找了,马车就在不远处,您随我来。”黎玄扶着他的手臂,渐渐加了几分力气,就连语气也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澜u认真的凝视了他片刻,终于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随着他向山外走去。   ……   轻便的马车飞驰在林间官路上,棕色的骏马,乌黑的车棚,低调到几乎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   澜u独自坐在车厢中,昏昏沉沉的靠在窗边,绛色的布帘微微晃动,一缕阳光便随着“辘辘”的车轮声在眼前时隐时现。   思绪飘远,回忆如同潮水般在脑海中涌动。病重那些日子里,似乎总有一张面孔出现在眼前,却永远看不分明。现在想来,梦境中那不断重叠的影子,竟像是皇叔的脸……   压抑在喉间的抽泣声再次从车内传来,黎玄斜坐在车辕上,指间紧紧攥着缰绳,最近的一家驿站就在前方,他不禁挥动长鞭,越发加快了几分速度。   ……   “将军,您回来了!”   车轮渐渐停下,澜u掀开车窗的绛色帷裳向外看去,只见一家简陋的驿站外,身穿黑色武服的侍卫正对着黎玄叩拜行礼。   “都安排好了?”黎玄翻身跳下马车,将马鞭随手丢到那人手中,确认道。   “所有的房间都清空了,没有任何外人。”侍卫顿了顿,恭敬的继续回禀道,“人已经安排在了天字客房,只等将军过去了。”   “请下马车。”黎玄走到车旁,将那厚重的门帘高高挑起,午后的阳光突然间闯了进来,暖暖的映在澜u身上,“现在带您去见他……” 第一百零四章 尘埃落定(上)   黎玄在前,澜u在后,此刻的驿站里十分安静,微微有些昏暗的木制楼梯间响起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黎玄大步走到二楼的客房外,却没有进门,只是侧身站在门口对着澜u点点头,示意他独自进入。   澜u抬眸,有些疑惑的望了望黎玄,眼角微微发红,清澈的双眸里依然髯乓徊惚”〉乃雾。   “到了。”   黎玄没有明白澜u眼中的迟疑,而是微微垂了眸,恭敬的对他提醒道。   “嗯。”澜u转身推开客房的木门,炭火烧得正旺,屋内温暖如春,有些斑驳的条木地面上洒满了午后柔和的夕阳。   他缓缓向前走了几步,身后的房门立刻被人悄悄关紧。放眼看去,竹帘隔开的木桌旁正坐着一个模糊的身影,一动不动的,看起来莫名熟悉。   “皇……皇叔?”   联想到黎玄今天说过的话,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突然窜上脑海,他的嗓音有些发抖,整个心也跟着狠狠缩成了一团。   澜u两步扑到内室门口,猛地将竹帘掀了起来。温暖的阳光下,只见澜政那威严的面孔赫然出现在他眼前。   与记忆中不同的是,他在笑。   那种坦然的,温柔的,仿佛可以抚慰人心的笑容,只在澜u年幼时见到过。   “你不是……死……死了吗?”   人就在眼前,澜u却反而僵在了原地。他结结巴巴的确认着眼前的一切,大悲过后又是大喜,显得那样不够真实。   “黎玄谋划的脱身伎俩罢了。”澜政自嘲的笑了笑,站起身,缓缓走到澜u面前,抬手抚上他冰冷的脸颊低声呢喃道,“u儿……让你担心了。”   听到这声久违的称呼,澜u突然有些哽咽,他双手环过澜政的脖颈,猛的扑进那结实的怀抱里失声痛哭起来:“皇叔……你为何……为何这么傻……”   傻到瞒着全天下,一个人替他背负了一切……   澜政的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太多波澜。他只是淡淡的抱紧澜u那单薄的身体,轻轻吻了吻他柔软的发丝,认真道:“u儿……在我心中,你就是这世间最纯净的瑰宝。所有肮脏的,血腥的,会伤害到你的人,会让你痛苦的事,我都会替你去承担……不计代价的承担……”   澜政捧起他的额头,用薄唇暧昧的点碰着,温热的气息慢慢从脸侧划过:“我只要你记得,我所做过的一切,都是为了把你留在身边,好人也好,坏人也罢,我根本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澜u抬眼望向澜政,流着泪拼命摇头道,“我们是叔侄至亲,又怎么能做这些违背人伦之事?!过去我身为天子,无法面对龙霄百姓。现在我弃国弃民,将来到了九泉之下,更没有颜面去见父皇和列祖列宗……”   “现在不同了,u儿!”澜政突然紧握住澜u肩膀,将他微微推开一段距离,凝视着他的双眼一字一顿道:“前些日子,澜Z得到了一封你父皇的遗诏,里边说我并没有皇族血脉,所以,我们不是什么叔侄,现在,也不是什么君臣……”   “u儿……”澜政轻唤着澜u,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在他那仿佛幽潭般深邃的眼眸里,一种从不曾见过的激动正在悄悄绽开,“从今以后,你是我的,永远只是我的……” 第一百零四章 尘埃落定(下)   “你说的……是真的吗……”   澜u不敢置信的僵在原地,这么多年的心结,这么多年的逃避,这么多年痛苦的挣扎和自我怨恨,竟然都随着这一纸遗书烟消云散。   他抬眸静静凝视着澜政的黑眸,只觉得一切都像做梦一般,飘渺虚无。   澜政没有回答,而是再次将他紧紧揽入怀中,用那低沉的嗓音在他耳边柔声安慰道:“……都过去了。”   “可是皇叔……还有一件事始终梗在我心里,希望你能告诉我实情。”澜u顺从的伏在他肩头,小心翼翼的垂眸道,“皇后就算是凤羽国的奸细,可她毕竟是珞儿的生母。你囚禁她这么多年,也算是吃尽了苦头,为何非要杀她不可……”   “你觉得她是你的正妻,就有结发之情在?”澜政抬手摸了摸他的黑发,嘲弄般的冷笑道,“元明恐怕没有告诉你们吧,你当年所中之毒,就是那个***亲手放在你的饭食之中的。”   “皇后她……”澜u睁大双眼,猛的挣脱开澜政的手臂,满脸惊愕的望向他,不解道:“她为何要毒死我?”   “她并非想要毒死你。”澜政摇了摇头,微微咬牙道,“她在暗处给你下毒,元明便在明处为你治病,为了换取解药,我不得不送了他三座城池。而他,就是用这三座城池的功劳帮助凤瑜战胜三皇子凤胤,得到了帝位。”   “所以……在你查到真相之后便囚禁了她,然后利用春秋继续传送假消息给元明?……那么之前和玄冥作战时,郑铎将军用的那批斩马腿的机关,恐怕就是靠她们从凤羽国骗来的吧?”   “哈哈哈……”澜政朗声大笑,捏了捏澜u白皙的小脸,低声调笑道,“这如何叫骗?只是将计就计,反过来利用他们一下而已。”   “皇叔……”   澜u突然站直身体,缓缓用手按住了澜政的薄唇,含泪微笑。夕阳如血,透过身旁的木制窗棱柔柔的投射进来,他那迷人的凤眸里满是温润的光,“我爱你……”   我爱你……   澜政的心狠狠悸动起来。   他按住澜u的手指,用唇瓣慢慢亲吻着他微凉的掌心,一点一点的,带着从未有过的虔诚。   第一次,他对自己说了“爱”。   他们之间,在拥有至尊权势时互相憎恨和怨怼,却在各自一无所有时接纳彼此。   澜政微笑,如夜幕般深邃的黑眸里渐渐绽开一抹光华。   或许,这就叫宿命吧!   ……   一骑绝尘,黎玄穿过龙霄宫巍峨的宫门,在红墙碧瓦间跃下马背,径直向着皇宫正中的占天楼飞奔而去。   澜Z牵着澜珞肉嘟嘟的小手站在华美的星台之上,隔着白玉雕琢的精致栏杆,遥望着繁华的都城盛景。   巍峨的翔龙飞檐下,一层层洁白的软烟罗纱帘在醉人的晚霞间飞舞,澜珞穿着一身蜀绣龙袍,乖巧的站在其间,那华贵的明黄被夕阳染上道道绯红流光。   “皇叔。”澜珞抬头看着澜Z,奶声奶气的对他问道,“是不是只要珞儿将来做一个好皇帝,父皇就真的能回来看我了?”   “是啊,皇叔向你保证。”澜Z抚了抚他的头顶,微微一笑,目光却凝结在宫墙外的喧嚣街市之间。   “哦。”澜珞认真的点点头,顺着澜Z的目光追望过去,“皇叔……在看什么?”   “江山……”   澜Z垂眸望着那满脸疑惑的孩童,微微勾起唇角,柔声道,“珞儿,你眼前看到的一切,都是属于你的。而在你的肩膀可以扛起所有重任之前,皇叔一定会替你守护好它……”   一缕熟悉的气息突然从身后传来,澜Z回过头,只见黎玄正双手提着刚刚脱下的披风,缓缓覆在自己身上。   “师父!”澜珞看见黎玄,咯咯的笑了起来,还故意向他炫耀自己越发结实的小拳头。   “黎玄,你回来晚了!”   澜Z轻轻嗔怪了一声,随后紧握住他微凉的手指,眼中悄悄泛起一抹泪花。   “下次……不会了……”黎玄浅笑。   澜Z低下头,厚实的披风为他挡去阵阵呼啸而过的寒风,就如同这么久以来为他遮风挡雨的结实臂膀。而身上那带着体温的熟悉味道,却总能让他觉得……   幸福,安心,充满希望……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