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替身不想再玩了》作者:管红衣   文案:   顾景愿文貌双全,才高八斗,是大宜朝百年难遇的美男子、文曲星。   只是看着,其相貌竟与瑜文帝的那位白月光有八成相似。   后来文曲星自愿充当替身,成为媚上惑主的娈宠弄臣。   他很乖,为皇上鞍前马后,不求回报。   所有人都以为他爱极了陛下。   直至瑜文帝的那位白月光回来了……   顾景愿依旧懂事听话,没叫陛下为难――   他抻了个懒腰,自请离京:睡也睡够了,恩也报完了,现在还特么能拥有自由了!   终于可以离开啦啦啦。   陛下:???   瑜文帝后来才知道,顾景愿要追随的人不是他。   顾景愿爱的人,也不是他。   再后来,九五之尊跪在了地上。   [外表白甜软・其实没心没肺・渣受×美强・真惨・暴戾帝王攻]   *我替我自己。受才是白月光,攻认错人了,会有一系列追悔莫及和疯狂追妻的剧情。   【排雷】   1.古早风,生子,狗血泼天。攻受双c,不同意义上都渣。he   2.感情流。剧情苏爽向,架空无逻辑,全部为感情服务   3.大型追妻火葬场。有糖有刀,力求酸爽。   4.排雷的意思就是以上有任何一点不喜欢就别点进来了,感谢。   内容标签: 强强 生子 打脸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顾景愿,龙彦昭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大型追妻火葬场   作品简评:   顾景愿才貌出众,文高八斗,是大宜朝百年难遇的美男子、文曲星。只是其相貌,与瑜文帝的那位白月光有八成相似。顾景愿精心辅佐瑜文帝,后来他自愿成为白月光替身,所有人都以为他爱极皇帝,包括瑜文帝自己……直到真相大白,皇帝才知道顾景愿爱的不是他。而更叫人难以接受的是,顾景愿竟然才是他心中的白月光……   本文构架宏大、文思巧妙。巧妙地将恩怨情仇、故人往事与家国天下编织在一起,描绘了一副生动鲜活的古代画卷。主角们互相扶持、相互救赎,从年少时的热血到后来的成熟成长,一路扶持走过,始终如一的是当初的炙热心动,碧海青天。 第1章 眉上痕是心中痕   北地飘起初雪这一天,京城十里外的酒家迎来了一批贵客。   寒日里难得会来这么多人,还都是身穿甲胄的军爷。店里伙计忙着上菜,店小二极有眼力见儿地,往主桌上端了一壶热茶。   十几个士兵散落地坐成几桌,主桌上只坐了一位面相看着极凶的高级将领,以及一位布衣青年。   与其他五大三粗的官爷不一样,那青年公子面庞生得极俊极好。   这里是通往京城的官道,小二每日在此处迎来送往,却是头一回见到面容如此俊秀出挑之人。   于是看了两眼后就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待想要再看时视野便被将领阻隔住了。   霍林平从店小二手里抢过一壶热茶放在桌上,他一身白衣银甲,坐下时盔甲互相碰撞,发出一阵沉闷的响音。   “嘶,该死的天儿,真他妈冷。”霍将军暴躁地搓了搓自己因常年练武而布满老茧的手。   那小二便再不敢多看,慌慌张张地离开了。   霍林平的身侧,青年公子低笑了一声。   “霍将军吓他做什么?”   霍林平转头看坐在他旁边、气质与自个儿完全相反的青年。   青年一双莹白如玉的手,指如葱根,正摸着一双筷子。   此时已经临近傍晚,在酒家昏黄的烛火下,青年的眼神干净澄澈,端正的面庞像一副极致精美的山水画册。   霍林平猛地摇了摇头。   不信邪地在心里骂娘:这都相处三个月了,怎么看见小顾大人还是会走神儿?!   满屋子甲胄侍卫中,只有顾大人一身布衣。   一套乳白色的衣裳。   穿着与寻常百姓无异。   但顾景愿又无疑是这里最引人注意的一位。   既因为对方那仙人下凡一般的相貌。又因为这个人身上的那股子不急不缓、如深泉般平静温和的气质。   这一路顾大人就没少被看。   都不知道自己帮他挡了多少回桃花了。   霍林平忍不住想,如此容姿之人,是个人见了都容易有点儿想法。   也难怪陛下会……   霍林平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一杯热茶。   他给顾景愿也倒了一杯,没话找话地说:“咱们离京的时候还是夏天,这现在都开始飘雪了。”   顾景愿吃饭的手稍微顿住:“今年的雪下得早。”   “是啊。”霍将军继续感慨,“他奶奶的,时间过得真快。”   顾景愿闻言,一双眼睛睨向霍林平,眼波婉转流光。   他失笑:“霍将军,斯文。”   如此出尘脱俗的顾大人,偏偏生了一双自带春色的桃花眼。   连带着他用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也自带几许春光。   “哈哈哈。”意识到自己不小心又失神了,霍林平莽笑了三声,跟着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离京路上的确说要跟顾大人学些礼节,可咱们不也尝试了吗?我这糙人,没救了。”霍林平将自己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又给自己倒上一杯,随即问顾景愿:“大人要不要来点儿?暖暖身子。”   “不了,谢谢。”顾景愿也笑。   唇红齿白的,煞是好看。   他不笑的时候身上总有几分清冷的意思,叫人不敢靠近。   可一旦笑起来,那双桃花眼眉眼弯弯的,便又叫人忍不住亲近了。   霍林平忍不住对顾景愿说:“等一会吃完饭咱们就要继续上路,约么个把时辰就要到京城了。这一路承蒙顾大人教诲,回京以后……望大人务必保重。”   说到后面,一想到回京以后慢说是再与大人同桌吃饭,就是到时候是什么光景都不晓得了……霍林平心里多少有些伤感。   他是个武人,本不屑于与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人为伍。   但顾大人着实是个例外。   先前陛下派顾大人去查河道总督贪污一事,霍林平负责护送,职责就是保护大人的安全。   没想到恰好赶上水患泛滥,一路经受无数坎坷波折,小顾大人还受了伤。   待养好了伤势、查清所有事宜过后他们一路返京,时间已经过去三个月。   三个月的时间里,霍林平对顾景愿的情感已经从最初的只是单纯护送变得多了点……想与之相交的意味儿。   不仅是他,他手下的所有兵士无人不夸顾大人精明强干、高风峻节。   顾大人治得了贪官也治得了水患。   外表文弱但性格却相当豪迈,即便受伤了也丝毫没有怪罪他们护卫不力,他身上就没一点时下京中弟子之间纵横的骄矜之气。   用大家伙儿的话来说:“跟顾大人在一起时间久了,甭管文人武人,就是觉得舒服。”   只可惜这样的顾大人……他们大宜朝百年难得一见的文曲星,却……   上了陛下的龙床。   ……   霍林平心绪泛滥,但为了不破坏氛围叫顾大人看出什么,他忙移开了视线。   没想到顾景愿却一笑,笑声也颇为爽朗:“回京又不是见不到了,霍将军若是愿意,可以随时找我喝酒。”   “真的?!”霍林平重新抬头,惊喜地看他。   “自然是真的。”顾景愿笑着说。   外面的天色彻底黑了,店家在屋里生了炉火。   火光里,顾景愿五官深刻的面容变得忽明忽暗,却依旧俊美姣好。   小顾大人面白无须,皮肤光滑水润,像件完美无瑕的玉器。   唯一的憾处是他右侧眉骨旁、半寸的地方有一处疤痕。   那是一道红痕。   不长。   看样子却很深。   像很早以前留下的,十分惹眼,却又不会给顾景愿的颜值减分。   反而是顾大人笑起来的时候,他一双自带盎然之色的桃花眼眼尾轻微上挑,眉骨上的那道红痕便变成了一笔最精妙的妆点,凭白多了几分艳丽。   霍林平望着那道疤,总会不经意想到:陛下心里有位白月光。   此事朝野皆知。   皆因陛下为了那道白月光,竟可以顶着满朝文武的压力,经年不立后也不选妃。   谁能想到素来暴戾、以严法治天下的瑜文帝,竟是如此情种?   据说那位是北部戎国皇子,乃是陛下少年时在外游历所遇。   据说,那位戎国皇子的眉上也有一道疤。   据说顾大人,就是因为这道疤,才得以爬上龙床的。   顾大人与那位白月光的相貌,有八成相似。   .   稍稍吃了些东西,众人继续赶路。   回京路途遥远,他们仅用了不到半月就返回了京师,一路都是这么风餐露宿。   其实本也可以不用这么赶。   一切皆因两河的事情处理完,京中便传来急诏令,要顾大人立即回京。   朝廷这么急着要顾景愿回京,是因为昌国派来使臣,要与大宜交流文化。   虽说是交流,但其实就是来比文斗诗的。   大宜朝重武轻文,以武力治天下。   而地处南部的昌国国力虽然不及大宜,其境内却是才子纵横,竟能达到人皆识字的程度。   真要斗起文来,大宜必败。   但大宜朝好歹是中原霸主,满朝文武一合计,大宜的脸不能丢。   唯一有能力挽狂澜之人,唯有顾景愿。   只有顾景愿。   于是才三催四请,致使他们星夜兼程,已经许久都没睡过一个好觉。   顾景愿上了马车,他身上的伤一直没好利索,外加上长期颠簸,身影削瘦得像随时都会被风带走一样。   “咱们这一路赶回来,顾大人一刻都没休息过。”距离马车较远的士兵们见了,忍不住窃窃私语。   “可不嘛,咱们这皮糙肉厚的没什么,大人还带着伤……皇上也真是的,顾大人那边刚忙完,这又要让回去比试文采。顾大人就是有三头六臂那也得要休息啊!”   “更何况顾大人那瘦弱的身子骨……陛下也真是不怜香惜玉。”   “要我说啊,顾大人应该是真喜欢咱们陛下。就没听他抱怨过,晨起和夜间赶路也都是他主动要求的……顾大人待咱们陛下是真心实意地好……就是陛下……唉。”   “胆子大了你!皇上也是你能随便说的!”霍林平听见他们的说话声,狠狠地敲打起了自己下属,“幸亏咱们这是在外面,要是在京里你还敢说这个……不想要脑袋了你!”   “是!”被他敲打的士兵也恍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不敢再出声。   霍林平没好气地训斥了一顿属下,这才下令出发。   其实陛下虽然严苛,但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正相反,陛下其人相当正派讲理,公正不阿。   他们一路加急赶回来已经是极限,哪怕真晚上几日想必陛下都不会怪罪。   但顾大人不想要陛下为难,从来都没耽搁过片刻时辰,都是一路强撑。   霍林平感念他待陛下的这份情谊――顾大人待陛下,一直都是忠心耿耿,言听计从。   旁人说顾大人魅上惑主,居心叵测,出京之前霍林平信。   可一路见识了大人的种种能耐,现在打死他他都不信。   ――以顾大人的才智,又怎需做那魅惑君主的弄臣?   顾大人若待陛下好,那就一定是深爱陛下。   只可惜陛下……   听闻他们刚离京一个月,后宫里面就多了一位董公子。   没官职没名分,却是陛下的新宠。   皆因其相貌也与那白月光有几分相似。   他们听说这事还是几天之前,刚进入北部地界,就在酒家里头听到了这种传闻。   霍林平现在还记得顾大人当时的表情……   是一种茫然。   一种叫人见了都会心疼的茫然。   .   一行人赶回京城的时候城门已经关闭。   好在霍林平是禁卫副统领,有令牌可以随时出入城池。   顾景愿本打算直接回府休息,正靠在马车上打瞌睡,却在城门口处就被一队人马拦下了。   ――皇上派人在城门口守着,传下圣旨,要顾景愿回京后立即入宫觐见。   接旨后的顾景愿呆了一下。   但很快,他便乖巧点头,没什么异议地跟着来传懿旨的人进了宫。   瑜文帝要顾景愿去御书房单独觐见。   御书房里烧了地龙,一片明黄色中处处透着尊贵之气。   只是顾景愿来不及细看。   他一进门儿就被人扑在了门板之上,熟悉的龙涎香味往他鼻子里钻。   一截窄腰被将他困在门板上的人紧紧握住,顾景愿皱了皱眉头:“陛下,您弄疼我了。”   “阿愿走了这许多时日,可有想朕?”   龙彦昭开口说话的时候,一股炽热的气息就喷在顾景愿的脖颈之间。   顾景愿被刺激了一下,声音骤然变得柔软:“……想了。”   紧接着陛下发出了一声低笑:“想什么了?”   虽然这样问,但瑜文帝也没要人回答。   有衣料摩擦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顾景愿进宫前没机会换衣服,龙彦昭以前见惯了他那一身朝服,现在偶尔见他穿布衣,九五之尊便登时对该如何剥下这身民间衣服产生了兴趣。   顾景愿就那么被压在门板上。   他小小地挣扎起来,声音更软:“陛下,臣一路赶回京师,风尘仆仆……”   “朕不嫌你脏。”龙彦昭的声音难得的有些急切。   顾景愿轻轻推他,嘴里讨饶叫着:“陛下。”   小猫儿一样。   然后龙彦昭便被取悦了。   他叫人摆浴桶过来,就放在御书房中。宫人们动作很快地抬来热水,显然对此十分熟悉。   待一切准备完毕,龙彦昭将顾景愿放进水里。   顾景愿在桶中擦洗自己,龙彦昭趴在浴桶边沿,明黄色的衣服没有丝毫皱褶,眉头却皱得死紧。   “阿愿的伤……”瑜文帝指的是顾景愿肩上的一道疤。   他对顾景愿的身体早就了若指掌,离京前那里还是一片光滑圆润,如今却变得皱褶丑陋。   那是一道新伤,才刚长出嫩肉,看得出这伤先前应该不轻。   顾景愿这趟出去,差点没了命。   但面对瑜文帝的关怀询问,他却无所谓地笑了笑,并以手遮住那处伤痕,不叫他看。   “已经好了。”顾景愿说:“陛下别看。别冲撞了您。”   龙彦昭说:“朕不怕。”   顾景愿瞪眼睛:“那也不行。”   九五之尊被气笑了。   “世人都说顾大人在朕面前既听话又乖顺,朕怎么就没觉出来呢?顾大人分明执拗得很,连朕都不敢招惹。”   顾景愿没有动。   氤氲的水汽中,他只是仰起脖子,俊美的面容正对着瑜文帝:“臣听陛下的话。陛下想要的臣都给你。”   他莹白如玉的面颊温热的水蒸气熏得有些发红,眉眼也逐渐湿润,将他眉骨上的红痕衬得越发妖异。   龙彦昭抬手,轻轻抚摸着顾景愿眉骨上的那条疤。   他思绪骤然飘远了些,神色变得晦暗不明。   那人的眉骨上也有这样一道疤。   是为自己受的。   龙彦昭记得很多年前,分离那天程阴灼对他说,说他为了救自己死过一次,要自己永远记得他,记得欠他一个恩情。   于是龙彦昭就一直记着。   及至多年后他遇见了顾景愿。   顾景愿的模样跟程阴灼很像,笑起来的样子也像,连眉骨上的那道疤都一模一样。   只有性格不像。   宛若是天差地别。   ――顾景愿不要他记得。   ……   再回过神,龙彦昭的一身明黄色龙袍已经被温水打湿。   浴桶很大,顾景愿要用手指死死扒住边沿才不会迷失。   三个月不见,顾景愿是真的想了。   但想也就是想一次。   他出门三个月,一路打打杀杀,早就累了。   是以第二次的时候顾景愿就不是那么想了。   可九五之尊依旧龙精虎锐,全然没有要停手的意思。   顾景愿不想动。   可这样的位置,又由不得他不自己稳住身体、不发力。   顾景愿的一双桃花眼红了,累的。   太累了,他不得不开口求饶。   顾景愿的声音变得更软了,带着哭腔。   可换来的却是瑜文帝又换了个花样儿。   顾景愿越求他,他就越喜欢这样弄顾景愿。   听他小动物一样的讨饶。   看他哭。 第2章 眉上痕是心中痕   今年的第一场雪,一下就是一夜。   龙彦昭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见顾景愿的时候,寒风乍起,也是大雪初霁。   顾景愿站在一株盛放的腊梅花前,雪白的大氅包裹着一袭鲜烈似火的红衣。   被腰带紧紧束缚住的腰身细长,顾景愿脊背挺得笔直,风骨丝毫不输他身后凌寒中绽放的腊梅,却又比那艳色的花儿还要娇艳欲滴。   顾景愿是摄政王的义子。   说是义子,其实就是器重的门客。   刚好都姓顾,便认作了义子。   顾景愿不仅有绝顶才华,更有不凡之姿。   摄政王老奸巨猾,老早就盯上了他这点。   那日初见,便是太后寿辰,摄政王带顾景愿来宫中赴宴。   摄政王这些年把持朝政,龙彦昭早跟他不对付。   所以原本该是恨屋及乌,对摄政王府的门客也该不屑一顾。   更何况摄政王将那么一个俊美少年带到他面前到底是有何居心,别说龙彦昭,是人都能看出来。   可偏偏那一次,龙彦昭却注意到了顾景愿的眉眼。   只看了一眼,就记在了心上,再也忽略不掉了。   因为像。   实在是太像了。   .   顾景愿累得手指都抬不起来,完事以后却坚持还要洗澡。   他在这方面有洁癖,龙彦昭知道,也依着他,又叫人准备了热水。   殿内地龙很足,洗澡的顾景愿并不会觉得冷。   只是累。   沐浴的时候就睡着了。迷迷糊糊间,龙涎香的味道在鼻息间蔓延,顾景愿知道是陛下将他从桶中捞出,擦干身体,放到床上。   而后他就陷入一滩柔软的锦被之中。   顾景愿将自己裹成粽子,终于踏实地睡了一觉。   再醒来外面的天色仍是黑的。   瑜文帝却早已经起身,正坐在他身边看奏章。   昨夜直接在御书房里胡来,倒方便了陛下。   顾景愿躺在那里没有动,龙彦昭一张英俊的侧脸对着他,轮廓写满了沉稳和刚毅。   当今天子的五官很深刻,眼眸深邃恍若星辰,龙眉凤眼。   莫说他非凡人,凡夫俗子本就难以与之比较。便是真比较一番,以陛下的相貌,也当是世上一等一的美男子……   “阿愿醒了?”   龙彦昭发现他醒了,就给他拿水喝。   昨夜顾景愿的嗓子都喊破了。   半坐起来的顾景愿因为豆缮系牟皇识倒吸了口凉气,他喝了口水便躺回到床上,开始缩在被子里悄悄地算昨晚的次数。   自己有意识的是三次。后来陛下又来了多久,他不记得了。   ……不是说这段时间宫里已经多了位董公子?   陛下他这样……怎么叫人觉得是比自己还饥饿?   顾景愿看向陛下,桃花眼都睁圆了一些。   他怀疑他不是人。   迷迷糊糊的,顾景愿又睡了一会儿。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瑜文帝准备上早朝的时间。   顾景愿一向浅眠,龙彦昭起身的时候惊动了他,顾景愿便也跟着坐了起来。   龙彦昭见他也起了,干脆喊人进来伺候,宫女太监们鱼贯而入,有的端着梳洗器皿,有的端着绣有五爪金龙的明黄龙袍。   这些人训练有素,只低头进来,没人敢去看龙榻上的顾景愿。   陛下跟顾大人的关系不是秘密。   但谁也不敢在背后议论。   陛下不许。   他们便不敢。   大家都想活着,没人想死。   顾景愿自动捞起龙袍,伺候陛下穿衣。   往常只要他在宫中,这活便是由他来做。   顾景愿的动作很麻利,他身量不及瑜文帝,但心灵手巧,做得比寻常伺候起居的太监们都好。   繁琐的龙袍被一件件地套在陛下的身上,顾景愿却只穿着白色的里衣。   该系腰带的时候,顾景愿半跪在地上。   三千青丝铺散开来,在白色里衣的衬托下显得如瀑如墨。   昨晚后面应该是受了伤,这样的姿势让顾景愿觉得有些难受。   但他还是有条不紊地系着腰上的绳结。   龙彦昭低头,从他的角度可以看见顾景愿低眉顺眼的恭顺模样,不禁开口道:“阿愿今天就歇着吧,朕免了你的早朝。”   顾景愿当即摇头:“臣还是跟您去上朝吧,这是御书房,陛下不在,臣也不能在这睡。要说这个时辰出宫回府那就更不像话了,大臣们都进宫,臣一人出宫……”   瑜文帝笑道:“这好办,朕这后宫也没有女人,那么多院子空着,都是阿愿的。阿愿想住哪儿就住哪儿。”   顾景愿轻轻睨了陛下一眼,模样仍旧软软的,像只被主人故意欺负了的小动物。   龙彦昭最受不了他这眼神儿。   不禁说道:“要不朕去跟母后说说?明天就去摄政王府提亲……”   “陛下。”陛下越说越不正经,顾景愿打断他:“文斗定在什么时候了?”   瑜文帝这才跟着正经起来:“明日吧。”   说到这个瑜文帝就心中有气。   “那些昌人得知你不在京师便想来钻空子,这几天见天儿地跑来催朕,要朕派其他人来跟他们比试。”龙彦昭伸手抬起顾景愿的下颚,要他看着自己:“所以阿愿明个儿可要好好表现,表现好了,朕重重有赏。”   顾景愿轻轻笑了一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直接进入下一个话题:“如今臣已归京,两河的事情陛下打算怎么办?”   谈起这件事,龙彦昭的表情绷紧,面色也变得严峻。   贪污赈灾银两的河道总督是摄政王的左膀右臂。   龙彦昭不是不知道这些年一直都有人在打赈灾银粮的主意,只是摄政王重兵在握,权倾朝野,他几次派人去查都没有搜集到任何证据,无从定罪。   如果不是今年水患实在太过严峻,生灵涂炭、怨气冲天,老百姓棺材板都压不住了,这证据还浮不出水面。   但即便如此,找什么人去查、去办这个事,当初仍旧在朝中被吵翻了天。   皇上想派自己的人去。   摄政王也想派自己的人去。   最后吵来吵去,这任务就落到了顾景愿头上。   毕竟他是大宜朝不出世的文曲星,论官位他够格,论能耐也未必有人比得上他。   毕竟,他是摄政王献给陛下、专门用来魅惑君主的弄臣。   唯有派他去,摄政王才不会有异议。   龙彦昭说:“如今赈灾银已经全部追回重新发放,两河总督也被革职查办换成了朕的人。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顾景愿没有异议:“是。”   他想点头,下颌却还被陛下钳制着,动弹不得。   瑜文帝说:“这一回,阿愿功不可没。”   顾景愿笑道:“谢陛下夸奖。”   龙彦昭的眼睛,眸色变得更深。他叹了口气:“只是苦了阿愿。”   赈灾银都被顾景愿查出一文不剩地捐济出去,贪官的罪证也一并送回京城,顾景愿将两河的事情处理得妥妥当当。   皇上满意了,满朝文武放心了,天下百姓欢喜了。   只有对于利益被损的摄政王来说,他的义子顾景愿这回是没办明白事情。   搞砸了。   龙彦昭的声音不自觉地透着担心:“回头你回摄政王府上就按计划行事,要多小心。”   顾景愿却浅浅一笑,眉骨上的疤痕妖冶惹眼,他抚了抚自己受伤的肩膀,说:“臣可以应对。”   龙彦昭眼皮轻撩。   他伸手,也抚上顾景愿的肩头,道:“阿愿这伤是为朕受的,朕都记得。”   顾景愿却摇头:“是臣自愿的。”   他嗓音醇厚清亮,望着瑜文帝的目光纤尘不染,像面对着这世上最令他珍惜的宝物一般。   顾景愿认真说:“臣愿为陛下上刀山下火海,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他乖巧的样子让任何人见了都会不自觉地心上一暖。   即便是心冷似铁的九五之尊也抵挡不了顾景愿这般死心塌地的追随。   “就这么喜欢朕?嗯?”   方才沉重的氛围化开,龙彦昭一挑剑眉。   “要阿愿上刀山下火海朕舍不得,不过这里倒是有处龙脉,阿愿可以来上面坐一坐。”   顾景愿一双桃花眼圆睁:“陛下!”   顾景愿是文人风骨,面皮薄。   骤然听见瑜文帝这番污言秽语,俊秀的脸蛋立即就红了。   龙彦昭轻笑:“阿愿脸红了。怎么阿愿在床上发。浪的时候便不觉得害羞了呢?”   说话间,那只手便从衣领钻了进去。   瑜文帝的手有些凉,顾景愿被激得小小地战栗了一下,他脸还红着,嘴唇也哆嗦起来:“陛下,等会儿该上早朝了。”   “爱卿也说了,还要等一会儿。”   瑜文帝亲自俯身,将顾景愿从地上扶了起来。   或者更应该说是拽。   他长臂一伸,便揽住顾景愿细瘦劲长的腰肢。   顾景愿为了躲他刻意后退了几步,身体撞到背后的漆红大柱,退无可退,才停了下来。   昨天没压成门板,瑜文帝这回就将他摁在了柱子上。   龙涎香的气味笼罩住顾景愿,热浪铺在他的鼻息之间。   时间不多,但正因急迫,才更有感觉。   龙彦昭的劲头比以往都要猛。   顾景愿的眼中春色更浓,他不得不攀附着龙彦昭,才能稳住身形。   他这样的动作很明显取悦了陛下,激烈时,龙彦昭低笑着问:“阿愿喜欢吗?”   阿愿说不出话。   龙彦昭也无所谓,激动时他再次抚上他眉骨上的疤痕,顾景愿没有躲,任由他摸。   过了好久,顾景愿才哆哆嗦嗦地乖巧点头:“喜欢。”   .   顾景愿累得动不了,也顾不上礼法和规矩,稍一清理过后就在御书房后面的龙榻上继续睡了。   皇上都不介意他睡在这满是机要和秘密的御书房,其他人就更不敢提。   毕竟身为一颗被用来蛊惑圣心的棋子,摄政王巴不得陛下信任他、喜欢他。   就连皇上的生母皇太后,对顾景愿如此扰乱后宫的存在也秉持着一种诡异的默许。   ――或许是因为陛下一直都拒绝宠信任何人,唯独接受了顾景愿的关系。   临上朝前,龙彦昭亲自给他盖好被子。   他看着顾景愿沉沉睡去。   顾景愿的眼底是一片乌青,长长的睫毛覆盖在那上面,竟也遮掩不住。   可即便是这样,他也要把自己卷进被子里才能安然入睡,像某种热爱筑窝的小动物一样。   龙彦昭就那么看着睡得很乖的他,总觉得顾景愿这次回来,有哪里怪怪的。   但想了半天,他又说不上究竟哪里不对。   陛下最终放弃思考,嘱咐众人都不许打扰顾景愿睡觉,才起身向前殿走去。 第3章 眉上痕是心中痕   顾景愿一觉睡到中午,得知瑜文帝下早朝后并没有回御书房,而是去了其他宫殿与大臣们谈事,便赶紧起身穿衣。   “要不顾大人您再歇会儿?”龙彦昭身边儿的首领太监洪公公亲自在旁边候着他醒来,见顾景愿要穿衣便赶紧命人送上:“陛下是怕吵了您休息。”   “不歇了。”顾景愿三下五除二换好了便衣,抬步就要走,洪公公却拦住他:“陛下吩咐了,等您醒了要吃了东西才能离开。这个……顾大人要不您就吃点再走?”   顾景愿这才停住脚步。   他从来不会叫下人为难。   洪公公见了,立即欣喜地叫人传膳,等吃的摆上的功夫,顾景愿已经洗漱完毕。   一道道精美的菜肴被摆上了桌,洪公公不忘在一旁说:“今儿的膳食可都是陛下特意吩咐为顾大人准备的,都是大人爱吃的,您快尝尝。”   顾景愿便乖乖地吃了起来。   没说这一桌菜都是以清淡为主,而他本身却是无辣不欢。   毕竟陛下的记忆中,那位是吃不了辣的。所以但凡顾景愿在宫中进膳,都不会吃到辣……   瑜文帝对他很好。   好得叫全朝野都动容羡慕。   只是大家也都清楚,这份好并不是给顾景愿的。   很多人看他,都像是在等着看一个笑话。   .   用完膳,顾景愿终于出了宫。   一脚刚踏进摄政王府,就被管家提醒:“二少爷,老爷在书房等你。”   顾景愿便直接去了书房。   敲开书房的门,顾源进正拿着毛笔,在桌前写书法。   摄政王不出声,顾景愿便站在一旁,静静等候。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顾景愿腿都麻上半天了,顾源进才放下毛笔,开口便是:“逆子,你可知错?”   顾景愿听了,膝盖砸在地上。   他直接跪了下来。   “景愿办事不利,请义父责罚。”   顾景愿垂头跪在那里,削瘦的身影显得更加弱不禁风。   但顾源进并没没为之所动,他声音反而更严厉了:“看看你出去的这一趟,胡国玮你没保住,钱粮也都叫你给发了,你可真是义父的好儿子!办的全都是这样的好事!”   以顾源进粗暴的脾气,他这已经是相当克制了。   顾景愿并不辩解,也不说话,只低着头。   顾源进又训了他几句,态度终于缓和了一些,声音也恢复正常,问他:“这次两河的证据,阿愿确实已经全毁了?”   跪在那里的顾景愿腰杆挺得笔直:“所有牵涉到义父的证据孩儿都亲手毁掉了,霍将军的手下可以作证。”   顾源进这才点点头,感慨:“罢了,事已至此,也不能都怪你。”   “毕竟这次要不是你及时销毁了一切证据,义父这边也会受到波及。”   顾景愿伏在地上,再次沉默。   顾源进虽然老了,但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他死死地盯着下面的顾景愿,在观察他的反应。   老狐狸突然又开口,问:“你昨夜就入城了?”   顾景愿回答:“是。”   “没回府。去了哪里?”   “陛下唤我入宫觐见。”   “才回来?”   “……儿子太累,不慎在宫里睡着了。”   顾源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在御书房歇下的?”   声音却潜藏着几分鄙夷。   顾景愿全当没听出来。   他终于抬头,开始尽心尽力地演着自己的戏份,露出惶恐的一面:“义父……我……是陛下让我歇在那。”   看他这样的反应,顾源进眼中精光更盛。   他却一改刚刚的严厉,点头道:“看来这次,陛下是真的开始信你了。也算是阿愿做得不错。”   顾景愿忙说:“儿子惶恐。”   见到顾景愿这般态度,顾源进的目光终于缓和了几分,转头就变回了慈父:“阿愿本可以于一个月前就回京,听说这次路上耽搁了,是因为你受了伤?”   “是。”   “是什么人做的?阿愿可有猜测?”   顾景愿摇摇头:“儿子不知。”   顾源进说:“老夫听说,那刺客极有可能是陛下派的人。”   顾景愿依旧伏在地上没说话。看起来也并不对顾源进的猜测感到震惊或意外。   顾源进终是满意了:“陛下现在待你不错,但你记住,对他而言你终究是那北戎小王爷的替身罢了。”   “儿子明白。”顾景愿的声音,听上去有几分冷静自持,内里透着极度的冷淡。   顾源进为他这样的反应而感到安心。   这次虽然失去了两河总督和一些钱粮,但自己参与贪墨赈灾银两的罪证却被顾景愿毁掉了,总归是没有波及到自己。   随时都可以东山再起。   他最担心的还是顾景愿向小皇帝倒戈了。   那般日夜相处,即便是聪明冷静的顾景愿,也难保不会内心失守堕落。   更何况,小皇帝向来很会收买人心。   但现在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这样一想也是,一个替身罢了,只要不太傻,也能拎得清到底应该站在哪边。   更何况顾景愿心里头的那个人……   顾源进的心彻底放回肚子里。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警告完就该是安抚自己义子的时候了。   顾源进亲自将顾景愿从地上扶了起来。   “阿爹也知道你不容易,这次赈灾的事情阿愿办的很好,刚刚是阿爹急火攻心,迁怒于你了。你不要怪阿爹。”   顾景愿说:“是儿子办事不利,义父教训得对。”   顾源进点点头,“不必这么想,至少你取得了小皇帝的信任。”   顾景愿继续一脸惶恐:“义父过奖了。只要您能理解儿子的心意就已经足够。”   父子俩又互相说了一些好话,这件事情就此过去。   .   顾景愿回到自己的府宅,他府上下人不多,但因为家里没别人,他本身也不经常在家,倒也被这几个人打理得井井有条。   到家的时候,恰好宫里的赏赐也到了。   顾景愿处理两河的事情是奇功一件,在民家享誉盛名,又差点丢了性命,原本就该受封得赏。   但自从登科及第后,为官两年,他已经连升了两任,如今顾景愿已经是正二品大员。   升迁太快,想必这次是不会给他再升官了。   不升官,其他奖赏就少不了。   只是顾景愿对金银财宝并没有多大兴趣。   地上放着几个大箱子他也没多看一眼,只叫来管家将它们收入库房。   “顾大人果然是公子如玉,高风亮节。这黄金少说得有千两了吧?!你竟连看都不看一眼!”   顾景愿正准备回屋,一个穿着锦缎华衫的年轻贵公子便踏进了他的院中。   满京城里,能不请自来、来了也不通报直接跑进顾景愿家后院儿的人不多。   顾景愿听见这人声音,连忙转身去看。   他素来稳重,这般动作已经显得急切了,更何况顾景愿的眼中还似有盈盈笑意,与他先前在摄政王府时的模样完全不同。   “杨公子,我才刚回京,你就跑来看我了?”   被他唤作杨公子的人乃是当朝右丞相的二儿子,杨林。   杨林是典型的京中弟子,骄奢淫逸,不学无术。   但杨公子也有他的优点。   他性格直爽,两人又曾在一家私塾里读过书,有些交情。   是以顾景愿虽没太多朋友,却奇迹般的与这位关系不错。   杨林的目光还流连在那金条之上。   “这不听说顾大人回来了么,我琢磨着,你小顾大人回来,我就有酒喝了。”   顾景愿笑了起来,桃花眼弯弯:“快别站着了,进来坐吧。”   杨林对进屋没意见,只是仍旧一边走,一边嘟嘟囔囔:“坐一会儿行,不过小顾大人,你今天得请我吃饭,阳N楼走起?”   顾景愿表示:“没问题。”   “好,不愧是我兄弟。”杨林又说:“你说我要是像你这样有钱该多快乐啊,那我还用得着读书吗?”   顾景愿无奈地说:“这点银钱算多么?京中子弟中属杨公子家境殷实,竟还会将这些许小钱看在眼里?”   “别说了,我快揭不开锅了。”杨二少爷苦不堪言:“咱俩一同读书的时候明明是你穷得叮当烂响,还是小爷我拿私房钱救济你,如今这光景变得真快,小爷我现在连一顿馆子都下不起了!”   顾景愿在他一通抱怨声中笑弯了眼睛,“杨丞相最疼你,不会无故克扣你的月钱,是不是你又做错什么事了?”   “能因为啥?还是背书背不下来呗。”   杨林委屈:“你说说,这世上有几个人能像顾大人你这样,十几岁就能高中状元的?我爹总拿我跟你比,我要是能有你一半儿好,我至于要他那点儿月钱?”   顾景愿:“……”   杨林别看文采不行,但别说,这逻辑还真没什么问题。   杨二公子跟顾景愿回了房间,还在骂骂咧咧。   等到下人端来了茶和瓜果,房门被关上了,他这劲头才止住。   杨林问顾景愿:“现在有人能听见咱俩说话么?”   顾景愿侧耳倾听片刻,而后摇头,“没有。”   杨林瞬间泄了力道一般,赶紧喝口茶润润喉咙,他问顾景愿:“怎么样?我这纨绔演的还行不?”   “行。”顾景愿也抿了口茶,他清亮的眼眸望向杨林,说:“杨二公子哪里还需要演纨绔,您就是的。”   杨林:“……”   “知足吧你,”杨二公子翻白眼,继续表示委屈:“要不是小爷我的形象一直这么不学无术,就凭顾源进跟我爹之间那你死我活的劲儿,你义父哪儿会允许你跟我结交?那咱俩要不结交,我怎么帮你跟我爹递消息?”   顾景愿轻笑:“是这样没错。杨二公子着实辛苦。”   “都是为皇上效力嘛。”杨林说,“你跟我爹都是忠心护主的大贤臣、大良士。我也不能表现得太差不是。”   “此言差矣。”顾景愿摇头道:“丞相大人一生为鞠躬尽瘁,劳苦功高,又岂是我能与之比肩的?”   世人只知顾景愿是摄政王义子。   是摄政王用来魅惑君主的棋子。   可他进摄政王府也不过是三、四年前的事。   再之前……   他跟杨家其实更早以前就认识了。   顾景愿跟相府之间的确切关系,顾源进自以为知道,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正如他不知道顾景愿在他面前的一言一行,其实才全都是在演戏。   顾景愿低眉浅笑,态度谦卑恭敬:“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听丞相大人安排。”   “行了你也别谦虚了。”   杨林捻起桌上的花生仁塞进嘴里,自言自语:“你们都没私心,都那么大无畏,我比不上你们。我就希望呢,等搞定了摄政王那老狐狸以后,陛下也能记我个从龙之功,给我个闲差当当……”   顾景愿听了,表情变得严肃,提醒他:“二公子。”   杨林自知失言,忙说:“我知道,这种话我也就只跟你说说。”   “那便好。”顾景愿稍顿,又一本正经地纠正:“另外,从龙之功也不该用在此处。”   杨林吃瘪:“……”   呔!   下雪后天就冷了,顾景愿一到冬季手脚便容易变得冰凉,他一边捧着茶杯暖手,一边冲杨二少笑。   此时他的笑容没有在宫里头时那样软媚,反而多了几分爽朗疏阔的味道。   面对顾景愿如此可比清风朗月的模样,杨林跟他面前也发不出脾气来,只好决定不跟他计较了。   他又愤慨道:“可我就是憋气啊,也不是我不努力,这不是现在就需要我当纨绔吗!就这样我爹还狠得下心扣我月钱,没钱我怎么当纨绔?这不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嘛!景愿,下回你可得帮我跟他说道说道。”   “好好好。”顾景愿再次轻笑,“不过你也别怪你父亲,杨丞相那都是望子成龙,希望你好。”   “也是。”杨林叹了口气,俊逸的眉宇,都骤然布满惆怅:   “以前是有我大哥在就一切都好,可现在我爹却只有我了……景愿?!”   顾景愿捧着茶杯的手突然一颤。   翻烫的茶水溅在他过于发白的手背上,剧痛让顾景愿瞬间回神,杨林已经从他手里拿过茶杯,又手忙脚乱地帮他擦手上的茶水。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呀?多大的人了?以前你就是这般生活不能自理!真是没救了,看看,这都烫红了!”   顾景愿一阵耳鸣,听不太清他在说什么。   他也没有去听,只是下意识说:“没事,我没事。”   他目光都落在杨二少爷虽有些稚嫩、但已经依稀变得风神俊茂的脸上。   表情像是在发呆。   可等到杨林在抬起头时,顾景愿的脸上干干净净,什么复杂心绪都已然消失不见了。   顾景愿依旧轻笑:“我真没事。” 第4章 眉上痕是心中痕   “我看你脸色不好,没事吧?”杨林皱眉看他。   “没事。”顾景愿再次摇头,又怕冷地去握茶杯,这才说:“说正事吧。从两河带回来的证据我已经移交给了陛下,麻烦二公子回去告诉杨相一声。”   两河总督贪墨一事的证据有两份,一份是胡国玮自己的,一份则是摄政王为幕后指使的证据。   顾景愿说他毁了。   其实并没有。   他避过了所有人的耳目,证据一直都在他这里。   “我知道了。”杨林点头,随后又挠了挠头:“不过摄政王是贪墨赈灾银的主谋一事,那不是铁证吗?皇上这就不追究了?”   顾景愿摇头道:“我义父把持朝政多年,根基之深,又怎是一份证据就可以扳倒他的?回头他大可以说是有人诬陷或是捏造,反正胡国玮已经自缢身亡,死无对证。”   杨林听得似懂非懂:“朝廷上的事儿我不是太懂,不过那也太可惜了,不能将摄政王定罪,顾大人你还因为这件事受了伤呢。”   顾景愿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一直都落在对方套在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的上面。   杨林又说:“说到你这个受伤啊,朝中这段儿时间可是闹腾得紧,很多人都说那刺客是皇上派去的。”   他一边说一边嗑起了桌上的瓜子。   拇指上翠绿色的扳指也跟着一晃一晃,一下一下的,牵扯着顾景愿的神经。   “哦?”他饶有兴趣地挑眉,示意对方多说说。   杨二少爷立即开始给他分享近来的八卦:“嘛,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陛下是要除掉你,将顾源进的左膀右臂一并铲除。还有人说……”   “说什么?”   “……嗨呀,反正都是瞎说的。”杨林摆手。   顾景愿:“说我身份特殊,说陛下不想做昏君、再将我留在身边了,便想趁我不在京内,直接除掉我。”   杨林心疼地看他:“景愿……”   “不是他做的。”   顾景愿已经无所谓地笑。   杨林说:“我当然知道不会是陛下。他跟我爹,还有你,你们都是同一个阵营的,别人不了解你皇上还能不了解?他怎么可能做那种傻事!”   说着,他又问:“不过我就是好奇,到底是谁派刺客去害你?这件事我爹也很在意,所以文曲星有什么线索吗?”   顾景愿直截了当地说:“没有人。”   杨林:“?”   片刻后,杨二公子气得直拍自己大腿。   “你看我就说!”二公子瓜子儿也不嗑了,瞪眼看着顾景愿:“以你的本事又怎会受伤?!除非这事儿是你自己做的!顾景愿,你疯了!”   顾景愿依旧抱着茶杯,但笑不语。   等杨二少爷激动过后,他才缓缓开口:“这次的事情义父损失惨重,我若是再不受点皮外伤,他势必会彻底怀疑上我。再说了……”   “再说什么?”   顾景愿露齿一笑,再次将眉骨上的红痕显得几分妖异。   “再说只有让陛下捅我一刀,我义父才能安心。”   “???”杨二不解地瞪眼睛:“怎么又成了陛下捅刀?”   顾景愿耐心解释:“无论是谁来刺杀我,罪名最后都会落在陛下头上。”   “嗯。”   “但不论事实如何,只要让顾源进觉得他随时都可以离间我与陛下的关系就好。”   “嗯嗯。”   “我义父放心了,这件事情便过去了,没人会受到伤害。哪怕是负责保护我的霍将军。”顾景愿轻轻地抚摸着茶杯上的纹路,讲述这些的时候声音平淡极了。   毫无波澜。   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没有丝毫意外一样。   “……!!!”杨二少爷仿佛听懂了,惊叹:“顾景愿!你真聪明!”   但他很快又觉得不对。   “可是你自己雇杀手去杀你自己,这招太险了吧?……”   杨二少爷说不出这种怪异的感觉。   他就是觉得顾景愿这伤本可以不用受。   以顾景愿的才智,一定还有更好的方法。   顾景愿润了润喉咙。   “当然还有些其他的原因。”   “还有什么?”   很多。   顾景愿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看他。   蓦地笑了,缓缓吐出几个字:“这样才好玩。”   杨二少:“……”   “行啊,逗我玩儿,这你就不够仗义了啊……唉,不对,还是不对。”杨二少也看顾景愿:“先前你跟陛下是怎么回事儿我不管,但现在你都不惜让自己受伤也要……”   杨林突然凑近他:“景愿,你不会真喜欢上陛下了吧?”   顾景愿闻言,笑容更盛。   这回是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他唇边都漾开一抹笑容。   顾景愿平素行事低调,模样清隽身形削瘦,乍看上去有种文弱的书卷气。   但真笑起来时却犹如人间四月,漫山遍野铺散开的缤纷花瓣一样,张扬,鲜烈。   顾景愿摇头,“不会。”   .   正事谈完,与杨二少爷去阳N楼下了顿馆子,顾景愿晚上独自回到自己房里。   他轻轻解开自己衣服上的排扣,一点一点,一层一层,最终,肩膀上的疤痕就暴露在铜镜里面。   跟疤痕在一起出现的,还有布满他身上的,密密麻麻的红痕。   顾景愿摸了摸自己肩膀上的伤。   光是摸还不够,他还以手指用力向下按了按。   那伤已经全好了。   再也感觉不到疼了。   反而是昨夜和今晨的那番胡来,被索要过度,身上还是会觉得有些不适。   顾景愿轻轻闭上眼睛。   那疼痛就更清晰了,在他身体里恣意蔓延。   再睁眼时,镜子中的绝美青年也缓缓张开了眼眸。   深刻的红痕下面,眼中是一片冰冷蔓延。   .   第二天顾景愿去上了朝。   而后便是大宜如约与昌国举行的一场文斗。   朝野皆知顾景愿是大宜朝百年不遇的文曲星。   可若真要论起才气,整片中原大陆都无人能与之相比。   昌国这次派遣的使臣中,文臣三位,都是当世知名大家。   但一场文斗只进行了不过一个时辰,昌国已经溃不成军。   顾景愿未至皇城的时候,大宜的文武百官都不觉得自己会赢。   可待顾景愿一脚踏进皇城以后,没有人认为自己会输。   大殿上,每个大宜人都把腰板儿挺得笔直。   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那穿着一身火红朝服的青年身上。   顾景愿脖颈欣长向上,在朝服领子上面露出一截白皙嫩滑的皮肤,斯文俊俏。   他腰细得不像话。   腰身细长柔韧,削瘦的身形配上官服高高的束腰款式,愣是将繁复老套的朝服穿出了一种别样的风致。   或者说是风韵。   慢说顾景愿文采第一,便是单就相貌气质来说,相比整片中原地区也无人能出其右。   当世大家、昌国扬名中原的文士看着眼前的青年,不禁感慨叹息:“……没想到宜国竟真有此才情之士,我朝自愧不如。”   此时此刻,无论愿与不愿,所有人都在看顾景愿。   可顾景愿的一双眼睛本来正落在那龙椅上方的九五之尊身上。   直到听他这样说,才移开了视线,忙客套谦虚了两句,原本白净的面色也微微晕染着些许桃红。   比试的时候舌灿莲花不会觉得有什么,但比试完毕后,顾景愿还是那个谦逊沉稳的顾景愿。   至高无上的座位上,年轻的天子静静望着下方红衣包裹着纤细腰身的青年,眼里不禁透着几许光芒。   昌国大家的肺腑夸赞在他意料之中,龙彦昭轻微勾唇,嗓音低沉醇厚,道:“曜阳的确是最棒的。”   曜阳是顾景愿的字。   公开场合中,瑜文帝都是这样唤他。   .   文斗过后,瑜文帝亲自招待昌国使臣宴饮,满朝文武陪同。   等到宴会结束之时,已经到了傍晚。   百官散去,只有顾景愿一人被留了下来。   这次他是直接被叫去了陛下寝宫。   进殿后顾景愿伸手,为陛下褪去穿了一天的沉重朝服。   只是刚刚解下腰带,他的动作便被人拦住,瑜文帝握着他纤长的、指骨分明的手,对顾景愿说:“朕听闻昨日送过去的赏赐,阿愿都没怎么瞧上眼。”   顾景愿任由他抓着,轻轻摇头道:“臣不要什么赏赐。”   “这就难办了。”龙彦昭手上用力,顾景愿膝盖一曲,便坐在了他的腿上。   瑜文帝把/玩着那截细腰,叹道:“今日阿愿又立了大功,你说朕该赏赐给你些什么好?”   顾景愿抬眼看他,桃花眼略显迷离,双瞳剪水,眼尾泛红,像一汪染着春色的清澈池水,能一眼望到底。   而那双眼睛里,此时此刻,满满的都是瑜文帝的模样。   “你想要朕?”瑜文帝稍愣片刻后嗤笑,“昨儿不才给了你,今日就又想要了?”   顾景愿低眉不语。   不久后,顾景愿的朝服落地。   大宜二品官员的朝服正好是红色。   不是顾景愿平时喜穿的那种大红色,颜色要偏深一些,是绛红。   但龙彦昭见了,却总能联想起第一次见顾景愿的场面。   红衣黑发,面庞素净,表情清冷。   既禁欲又带着几分说不上的妖异,叫人见了便容易犯了糊涂,欲罢不能的,忍不住多看几眼。   无人能把一身朝服穿成这样。   除了顾景愿。   众人都说,那是因为顾大人有一截好腰。   他单是束紧腰身站在那里,就已经过分招摇。   但对龙彦昭来说却不是那样的。   他视线落在顾景愿眉骨边缘的红痕之上,久久地看着。   却又想起今日朝中所有人都注视打量着顾景愿、顾景愿唯独望向自己时的景象,突然心生一念。   龙彦昭视线下移,想去看他的眼睛。   可惜顾景愿闭着眼。   龙彦昭堪堪想着,也对,平时这般弄他的时候,顾景愿都鲜少会睁眼。   有时是累,有时是因为面皮薄,害羞。   龙彦昭不勉强他,或许是顾景愿轻轻颤动的眼睑、微微透着的羞涩感取悦了他,他摸了摸对方略微鼓胀的腹部,恶劣笑道:“朕给顾卿的赏赐,顾大人可还满意?” 第5章 眉上痕是心中痕   顾景愿再醒来的时候外面依旧天光未明,寝宫的里间只亮着两盏地灯,很暗,不会刺到人的眼睛。   但又有光。   顾景愿从床上坐了起来。   一头青丝铺散开来,恰好垂在腰际。   他表情还有些恍惚,像一时分不清身在何处。   待反应了一会儿,顾景愿才从屏风后面走出,外头的烛火比里面要旺盛了许多,瑜文帝正坐在外间书案上批着奏折。   大宜朝是先祖以武力打下的天下,世代重武轻文。   只是皇位传了这么多代,如今大宜国力昌盛,边境安稳平静,想要让百姓们过上更好的生活便要调整方针,变更国法。   要做的事情很多。   鼓励发展农牧业,想要解散军队鼓励将士们回家种田,减免赋税,无论哪一样都触及了太多人的利益。   也要承受难以想象的压力。   从这一点上来说,龙彦昭的确是位有野心、深谋远虑的好皇帝。   瑜文帝听见了脚步声,一抬眼便看见被雪衣包裹的顾景愿,不禁一挑长眉:“阿愿醒了?”   “嗯。”   瑜文帝拿朱笔的手一顿,对顾景愿说:“过来。”   顾景愿便小步挪了过去。   昨夜到最后他也没说满意,被弄得太狠了,这会儿走路是真的有些费力。   靠近九五之尊的时候,他被陛下一把抄住腰,揽到了宽大的椅子上同坐。   龙彦昭低头看着顾景愿白嫩圆润的脚趾,皱眉道:“阿愿又不穿鞋袜。”   顾景愿道:“陛下这里烧着地龙,臣不冷。”   “那也不许。”   顾景愿低眉浅笑,算是应了。   虽然龙彦昭知道,下回八成还这样。   “阿愿,你跟旁人真的很不一样。”九五之尊真心实意地感慨。   阿愿已经十分懂事地帮陛下研墨。   依旧是低眉顺眼的模样,但顾景愿的腰板挺得很直,拿着墨条的手指莹白细长,指节突出,研墨的姿势标准,力道适中。   动作美得赏心悦目。   那研出的墨汁也是浓淡相宜,恰到好处。   顾景愿问:“哪里不一样?”   龙彦昭看着他的动作说:“比如顾大人是极致文雅之士,寻常能磨得一手好墨,被翻红浪之时也能跟朕面前一通浪|叫。”   “……”   顾景愿磨墨的手一顿,脸色立即有些泛红。   龙彦昭就喜欢他这样。   皇上继续逗他:“再比如顾侍郎在朕跟前一向乖巧恭顺,但跟朕一起坐在着龙椅上却又无半分僭越之感……唉,回来,朕要你下地了么?”   见人放下墨条就要起身,龙彦昭手疾眼快地将人抓住,“朕才刚说不许你不穿鞋子下地,这会儿又忘了?”   顾景愿垂眸说:“陛下,是臣僭越了。”   龙彦昭掐他那截细腰,把他扣在怀里命令他:“继续磨。”   顾景愿便不说话了,乖乖磨墨。   龙彦昭被他乖顺的模样堵得说不出话,只好叹道:“有时真不知阿愿你是听话,还是不听话。”   顾景愿好脾气地笑了起来,笑容十分腼腆含蓄,轻轻点在人心尖儿上,痒痒的,像被什么东西搔了一样。   这是顾景愿独有的魅力。   与龙彦昭记忆里,那人张扬惹眼的笑容不一样,却也十分赏心悦目。   ……   墨磨好了,皇上叫顾景愿去睡觉。   “才三更天,今日又是沐休,不必上早朝,阿愿回去睡吧。”   顾景愿看着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摇了摇头:“臣帮陛下。”   举国各地呈上来的奏章也不全都是有用的信息。   正相反,很多都是废话。   皇上也是人,每天翻阅一些无用的奏章便要浪费许多时间,顾景愿离京前还有个工作,便是帮陛下将奏折中有用的东西都筛选、标注出来。   这个活儿,不是皇上能充分信得过之人都做不来。   可自从顾景愿与陛下互通了心意,确立了共同的目标之后,便开始做这项事情了。   龙彦昭信他。   九五之尊用人,向来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龙彦昭问他:“不歇着了?阿愿才回京两日。”   顾景愿摇了摇头,“臣想帮陛下分担。”   龙彦昭轻笑,眉宇间满是俊朗蓬勃之气,连日来夙兴夜寐竟不见半分疲态,笑起时更是俊逸洒脱,是一朝天子之相。   “心疼朕了?”   九五之尊伸手,轻轻抬起顾景愿的下颌,近距离端详这张脸。   顾景愿刚被调戏了一通,脸还是红的,连眉骨上的惹眼疤痕都显得过分可爱。   而就是这样的他,此时竟敢迎着龙彦昭的视线回以直视。   顾景愿认真说:“陛下身上很香。”   龙彦昭有些意外地挑眉:“嗯?”   顾景愿老老实实地说:“臣想多闻一阵。”   “……哈。”   不意外自己的臣子会突然爆出这样一句情话,龙彦昭已经习惯了。   顾景愿的情话,都是这样用一本正经的语气去说。   但一旦脱口,便又特别撩人。   忍不住在对方的眉骨上面摸了一下,瑜文帝龙心大悦,笑道:“那好,那阿愿就在这儿多陪朕一会儿。”   陛下一早就起了,连同顾大人也起了身,于是寝宫的宫灯彻底大亮。   顾景愿去简单地洗漱了一下,便回来帮皇上批阅奏折。   文曲星看东西很快,一目十行,龙彦昭的效率果真提高了许多。   等到金鸡报晓、天亮以后,那书案上堆积的奏折已经被处理得差不多。   “先用膳吧。”瑜文帝抻了个懒腰,示意洪公公去传膳。   “好。”顾景愿应着,翻开已经拿在手里的一本奏折,本着既然已经看了那便看完的打算,直接翻看了起来。   看到一半的时候,顾景愿手上一顿,不禁抬眼望向龙彦昭:“陛下这几个月……在着人修缮北部行宫?”   他此话一出,整个宫殿有一瞬都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   刚着人传膳的洪公公低头,其他人更是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北部行宫,是陛下早年流落在外居住过的地方。   他跟那位就是在那里遇上的。   这么多年了,那地方就像是那位一样,是不能轻易在陛下面前提及的存在。   都是忌讳。   龙彦昭看向顾景愿,青年天子虽然相貌英气逼人,但常与他打交道的人都知道,陛下脾气并不好。   就如同他的外貌一样,笑起来的时候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至于他不笑的时候……   就只会让人觉得冷。   龙彦昭此时还是笑着的。   他看着顾景愿:“怎么?阿愿有什么想法?”   顾景愿便一五一十地说着自己的想法:“臣以为北部乃苦寒之地,本不适于修建行宫。北部行宫也已废弃多年,若要修缮势必要大兴土木,未免有些大动干戈……”   瑜文帝扬手止住他的话,解释道:“那行宫虽然经年未有人入住,但屋舍宅园还在,朕只是命人稍加修缮,不会劳民伤财,阿愿不必担忧。”   “可陛下又何必……”顾景愿微一皱眉,显然并没有被说服。   他稍一抿唇,而后骤然曰:“陛下莫不是因为那程公子……”   “景愿。”龙彦昭再次打断他的话,声音低哑,音色沉闷。   “你僭越了。”   顾景愿表情一呆,登时跪了下来。   皇上发威,寝殿中伺候的人都齐齐跟着下跪。   瑜文帝负手而立,整个寝殿静得落针可闻。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顾景愿,唇角几乎绷成一条直线,眼眸深得可怕。   几息后龙彦昭收回视线,一振衣袖,大跨步地向外走去。   “朕与群臣还有要事要议……摆驾御书房。”   “。”洪公公看了一眼地上的顾景愿,颤巍巍地起身要跟上。   皇上却又说:“不用跟了。洪公公留在这里,伺候顾大人用早膳。”   “……奴才遵旨。”   等瑜文帝走得没有踪影了,洪泰全才敢直起腰来。   一回身,见顾景愿还在那儿跪着,他紧忙回来,去扶顾景愿。   “顾大人,陛下走了,您也快起来罢。”   顾景愿早就用玉簪将头发挽成了个髻,此时他正梗着欣长的脖颈,腰背挺得笔直,怔怔地望着瑜文帝离去的方向,直到被人扶起来,才堪堪回神。   许是昨夜没有睡好,顾景愿的脸色此时看上去有些苍白。   洪泰全见他这样儿觉得可怜,便忍不住多说了两句:“哎呦喂我说顾大人,您素来极有分寸,怎么这次就看不明白陛下的眼色了?”   顾景愿再次抿了下唇角,又闭了闭眼:“是我多言了。”   洪公公道:“那地方不能提!更何况还有那位?!不能提,都不能提……”   顾景愿没有说话。   寻常人、更莫说是少年心性的年轻人,若是遇见这种境况,大概一定会问一句为什么不能提,那到底是什么地方。   可顾景愿不会。   顾景愿从来都不会问。   顾景愿只是说:“多谢洪公公提点。”   洪公公正是喜欢他这一点。   他是宫里的老人了,看着陛下长大的。“这宫里的事情啊,不该知道的就甭打听”,这话他说过太多遍、提点过太多的人。   顾景愿是第一个不用他说,也不会去打听的人。   所以洪公公有时候也会不由自主地心疼他、偏向他一些。   顾大人就是太懂事,又太珍惜陛下了。   只可惜陛下他……   终究是天子。   天子宠你的时候,你可以是星星也是月亮。   不宠的时候,还不是要你跪你便得跪。   最是凉薄帝王家。   .   龙彦昭去御书房里用了早膳,正要传几位重要大臣进宫议事,就听人来报,说广平王府小侯爷前来面圣。   龙彦昭闻言道:“快,请小侯爷进来。”   广平王是朝野中剩下为数不多的异姓王。   现在驻守西北一带,坐拥雄兵百万。   虽为异姓王,却也忠君爱国。龙彦昭十六岁时能在摄政王和外戚把持朝政的状况下亲政,与广平王的大力拥护脱不开关系。   因此龙彦昭与广平王府素来亲近,与其嫡子卓阳青更是拜把之交。   “微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卓阳青进来以后先行礼,龙彦昭搁下朱批的御笔抬手:“快起来。”   “唉。”卓阳青应了声便起了身。   有太监给他拿了椅子,就摆在御书房皇上的书案前面,龙彦昭笑着冲他招手,“过来坐,来说说,今天怎么有闲工夫进宫看朕?”   “可别提了,太后她老人家还惦记着我的亲事呢,让我去给她请安,我这一大早起来,觉都没有睡饱。”卓阳青说着便狠狠地抻了个懒腰,又拿起茶杯来试图喝口茶清醒清醒。   他年纪比龙彦昭要小上些许,是十足的少年心性。长相却也不赖,穿着打扮又无一不透着矜贵,外加上是皇上把兄弟的这层关系,实乃京中最炙手可热的公子,看上的人自然多。   龙彦昭失笑,道:“你也这么大人了,至今还未迎娶。卓大人常年在外打仗没空管你的亲事,自然要有人关心一二。”   “陛下这语气跟太后真像,怪不得是亲母子。”卓阳青说:“不过太后都能纵容陛下再胡闹两年,不立后纳妃,怎么我到我这儿她老人家就着急得不得了……”   话还没说完,瑜文帝脸上的笑容就变淡了许多。   卓阳青意识到自己话语间的不妥,便忙改口说道:“嗨,但话又说回来,陛下您心里有道光,对那位情深似海,就算太后着急操持也没用。我呢,也没喜欢过谁,空荡荡白纸一张,太后也就紧着拿我磋磨了。”   “你最近是越来越能说。”   龙彦昭又笑:“卓大人守护西北边境功不可没,朝中想要与你联姻的人数不胜数,母后心急,想必是想把她那几位侄女介绍给你。”   “正是!”卓阳青一收折扇,做五体投地状,“还真让陛下说着了,那臣也就说句不该说的,陛下您那几个表妹生的模样……是真的让臣没有娶亲的想法。”   “行了。”龙彦昭嗤笑,“别贫。”   “臣说真的。要是哪个有像顾大人那般容姿的……当然臣说的是女子,那我也就从了!”   卓阳青说到这里,打量了下龙彦昭的脸色,稍微停顿片刻,又忍不住八卦道:“对了皇上,臣刚刚在路上听说,说顾大人今早触怒了您?”   龙彦昭也在喝茶。   闻言动作一顿,看向卓阳青,“这种小事,连你都听说了?”   “嗨瞧您这话说的,皇上身边怎能有小事?”   龙彦昭面色阴沉下来,沉吟:“你说得对,朕身边的耳目的确是有些多。”   该处理下了。   卓阳青的重点却明显在:“那顾大人到底怎么触怒皇上了?”   龙彦昭抬眼看他:“小侯爷对顾大人很感兴趣?”   “臣就是好奇啊,他顾大人那么个聪明人,又是典型的恭敬乖顺,怎么可能做惹皇上生厌的事?好奇,太好奇!”   “谁说他让朕生厌了?”龙彦昭放下茶杯,一双龙目轻眯,似笑未笑,透着些许危险。   他将早上的事说了说。   “朕只是不喜有人提那些事罢了,生厌……”龙彦昭的眼神变得恐怖,“这宫里的人还真会胡编乱造。”   “好好好不生厌。”   卓阳青重新打开折扇,放在胸前摇啊摇,“不过顾大人不喜皇上修缮北部行宫,是不是在担心你对那位……就是他可能觉得,您修那个行宫还是为了接近那位?……所以才执意阻止?”   龙彦昭闻言一愣,随即摇头失笑:“不会。曜阳不是那般善妒之人。”   “皇上怎么知道不是?”   卓阳青的折扇摇得更猛烈,“像他那样平时不言不语的人才最恐怖。他们这种人啊,目标强烈,想要什么从来不会说出来。但是做起事情来却是一击即中。”   龙彦昭挑眉:“你说的好像很了解顾大人一样。”   “臣不是了解顾大人,臣是觉得像顾大人那样的聪明人,竟也能那般顺从……皇上不觉得顾大人那双眼睛像会讲故事一样,有太多东西?皇上,您可得小心……”   卓阳青正长篇大论,几近摇头晃脑。   只是话没说完,就感觉到一股凌厉的视线,刮得他周身血肉生疼。   龙彦昭严格说来是生了一双丹凤眼,目似点漆,眼神凌厉,他专注而又严肃地看人时,会让人有种被惧意裹挟的战栗感。   卓阳青现在就觉得有点战栗。   他扇子也不摇了,越摇越重。   直到又听见了龙彦昭的笑声,那种沉重感才消失。   龙彦昭挺直身体,打量着他:“卓将军在战场操练精兵上阵杀敌何其英勇,小侯爷也不学学你爹练练武,反而整日拿着个折扇,倒像外面的说书先生打扮。”   “臣在练武这块儿算是块废柴了,做个说书先生却也不错。”   小侯爷完全无所谓地说,“臣也就是四处看看热闹,说道说道。有说不对的地方皇上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皇上自然不会怪罪卓阳青,口无遮拦可是这位小侯爷的特色,更何况龙彦昭始终记得,数年前他从北地刚被接回京城之时孤苦无依,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是卓阳青第一个跑过来与他亲近。   两个人又聊了些别的,便突然有人来报,说顾景愿被太后传去了永安宫。   卓阳青再次露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太后这会儿叫顾大人过去,定是听说了早上的事,要向顾大人说教呢!”   龙彦昭靠在那里没吭声。   他的脑中自动回想着方才他自寝殿离开前所见到的场景――   一袭大红衣裳的顾景愿跪在地上。   身影像是能被阵风轻易吹走一般,削瘦薄弱。   他一截脚踝正落在外面,嫩白纤细,不盈一握。   ……   顾景愿依旧没有穿鞋。   “摆驾。”龙彦昭蓦地自座位上站起来:“去永安宫。” 第6章 眉上痕是心中痕   顾景愿最后还是遵从圣旨,用了早膳。   方才寝殿中人不少,除了洪公公对他心存一丝怜悯外,其余人更多的是“顾大人竟也有马失前蹄之日”的看戏和冷漠。   没人敢明目张胆地表现出来。   可大家心中的想法,彼此间却是心知肚明。   但就在那些打量的目光中,顾景愿还是能旁若无人地吃东西。   今日的早膳虽然仍旧是以清淡为主,主食却有一道顾景愿喜欢的鱼片粥。   仿佛闻到那咸香的味道,顾大人就已然把刚刚的不愉快全忘了。   他正吃着,便收到后宫传来的旨意,太后传他去御花园觐见。   顾景愿稍一犹疑,还是很快收拾好了自己,向御花园走去。   好在皇上从未娶妻纳妃,后宫空虚,只有太后和几位太妃在住。除太后外其他那几位又都深居简出,没什么可避嫌的。   要不然……便又多了一处尴尬。   顾景愿这般想着,但他显然忘了,这后宫虽然空虚没有女子,可他离京的三个月,宫里已经多出了一位……   “这位就是顾大人吧。”   顾景愿走在通往御花园的长廊之上,迎面走来一个穿着暗绿色锦缎衣衫的男子。   那男子看着有些年轻,面白无须,生得倒是不错,是个美人。   一身绫罗绸缎,锦衣华服,只是看款式是普通常服,既不是宫中侍卫奴才们穿的衣服,又不是顾景愿身上这样的朝服。   这人的身份,顾景愿一看便知。   他一脸恍然,紧接着,又露出了些许懊恼的神色。   离京的第一个月,陛下身边便多了一位董公子。   ……   这么重要的信息,他怎么就给忘了?   联想到自己这两日的种种……顾景愿神色间的懊恼之意更重。   他无意与这位董公子交往,抬步便要离开。   “喂,我们公子对你说话呢!”   顾景愿的去路生生被拦住。   他本不欲理这个人,可对方带着足足三五个太监和丫鬟,顾景愿只有一人,寡不敌众。   他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红缨,怎么跟顾大人说话呢!”董公子训斥了下人一句,他也生了一双桃花眼,斜眼看人的神态有些嚣张跋扈,会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瞧不起旁人的意味儿。   但等那双眼睛回转过来、正对着人,并露出一抹盈盈笑意的时候……   顾景愿突然理解了,陛下为何同意将他纳入宫中。   是有些像。   “顾大人,您别介意,我刚入宫不久,下人还不识宫中的规矩,欠□□。”那董公子对他说。   说完,又说:“对了,还未介绍,在下姓董名宸,字佩殊。顾大人叫我佩殊便是。”   顾景愿微一点头,礼貌而疏离:“董公子。”   董宸:“……”   董宸走近些,抬首打量起眼前这个人。   这一细看,他那一脸的笑意登时就维持不住了。   早听闻顾曜阳生了一张与那北戎小王爷相似的脸。   ……甚至还有传闻说,其容貌还在那小王爷之上,惊世绝艳,举世无双。   他一直都很好奇,一个人能好看到什么模样。   身为南风馆里面新鲜出炉的头号小倌,被送进宫中之前,董宸从不觉得世上会有人生得比自己更好看、更耐看。   可今日一见……   董宸心底“咯噔”一声,无端升起一阵烦躁。   他在秦楼楚馆中被大人发现,后被告知长得很像陛下心底的那抹白月光的时候,甭提有多高兴了。   以为自己可以飞上枝头做凤凰。   只要自己可以挤掉前面的那个顾景愿……   顾景愿离宫的这段时日他一直都想会会他。   他不信一个花了脸的弄臣而已,能有多大能耐,还能叫陛下对他专心专情?   同样都是个替身罢了。   要论狐媚、御龙之术,董宸虽然还是个雏,但先前在小馆里,整日学的就是这个。   论伺候男人,他不信他比不过那个什么顾大人。   但如今见了,董宸心里就突然没了谱。   既输在了容貌。   又输在了气质。   没有人告诉他眉骨上有疤痕的顾景愿,也依旧风韵别致。   那道疤就像是一种装饰。   ……将原本一张清冷的面容装点出了一些颜色,反而就有了更深层次的味道。   也没有人告诉他顾大人的身姿是这样挺拔,腰杆劲瘦笔挺,飒爽英姿。   他还以为……不过是个有点魅惑手段的弄臣罢了……   董宸眼珠微颤,每多看顾景愿一眼,他眼中的惊惧就更甚一份。   一种绝望的气息由心底不断涌出。   仿佛已经可以肯定,只要有眼前这个人在的一天,他就永远没有机会……   爬上陛下的龙床。   但董宸是个不服输的人。   能在南风馆里脱颖而出挣得男魁的人,势必要有一身反骨。   他能从一身泥泞中走出来,便更不认为自己卑贱到哪里去。   他见顾景愿眉目清冷,眼睑低垂,站在那里也不做声,一副没什么脾气的样子,便回想起这段时日打听来的一些传闻。   ――顾大人很乖。   都是爬上龙床的人了,也受着陛下的独宠,却从来很懂分寸。   顾景愿从未僭越过。   没烂用过职权,没仗势欺人,甚至在朝中都鲜少会多说一句闲话。   董宸在风月场中见过很多人,知道像他这样的,不是没见过世面,便是胆子极小。   总之就是会很好驾驭。   董宸心里有了数,他稳住心绪,冲自己的丫鬟和奴才们使了个眼色。   那叫红缨的女子立即会意说道:“公子,难道这就是那位顾大人?顾大人,奴婢不知是您,多有得罪,顾大人恕罪。”   董宸在旁侧说:“连顾大人这样不凡之姿都认不出,红缨,你的确有罪。”   红缨说:“是奴婢脑子笨,这御花园里寻常大人怎么能进来呢,只有顾大人有资格……”   董宸状似无意地一笑:“看来顾大人昨夜又歇在陛下那边了。”   他们一口一个顾大人,又提他可以在后宫随意走动、睡陛下寝宫之事,无非是话里话外地讽刺顾景愿。   魅上惑主。   扰乱朝纲。   不知廉耻。   就差直接这样言明了。   南风馆里互相嗑嘴皮子埋汰人的事常有,稍微要点面皮的都活不过去,但董宸也跟达官贵人们打过交道,知道像顾大人这样有身份的人是最要面子的。   因此才会故意这般说。   可饶是董宸与婢女红缨再怎么嘲讽,顾景愿却依旧岿立不动。   他面白如玉,冷风偶尔会吹起他垂在鬓角的发丝,竟有几分飘然欲仙,尽显贵气。   而他这样的淡定也叫董宸看不明白。   不仅不明白,顾景愿神色淡然、表情无悲无喜地注视着他,竟然让他生出了一种恍惚之感……   仿佛自己只是蝼蚁。   对面儿的青年根本不屑与他计较。   ……   这样的想法让董宸的怒意又凭白加剧。   而就在此时,不知是不是天意,他余光竟瞥见一抹明黄正向这边靠近!   惊喜之余,董宸急中生智,赶紧凑近顾景愿,低声对他说:“早听闻顾大人在宫中独得陛下宠爱,今日得见大人容貌,果然名不虚传。”   顾景愿定定看他,并不说话。   董宸也并不意外,只是继续说道:“只是不知顾大人用了什么特别的手段,能保持圣宠不衰?现在后宫之中就只有你我二人伺候陛下,也犯不着互相争风吃醋。大人若是有什么独特的媚.术可以也教教我么?”   董公子说到后来,越说声音越透着一股子单纯无辜。   如若忽略掉他所说的内容,单看神色,大抵会让人觉得他是在交流什么高雅的学问学术。   他为的就是要激怒顾景愿。   可顾景愿还没有作出任何变化,董公子余光里的那抹明黄却骤然靠近了许多。   “放肆!”   一只用金丝绣着龙纹的靴子正踏在董宸身上,他没有练过武,身体柔弱,一脚就被踹倒在地上。   龙彦昭杀气腾腾地出现在了这长廊之上。   面色也黑得有几分渗人。   “顾大人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人,也敢在他面前放肆!”   董宸捂着被踢中的肚子惨叫,但当看到将他踢翻在地的人是皇上之时……又不敢叫了,他一股脑儿地爬起来,跪在地上,求皇上饶命。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九五之尊的威严不是什么人都能受得住的。   董宸吓得两股战战,趴伏在地上,根本不敢去想皇上此时心中所想,也跟不敢抬头去看陛下圣颜。   是以他并不知道皇上没有再看他,反而看向了顾景愿。   面色阴沉可怖的瑜文帝这会儿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自顾景愿回来以后,龙彦昭便一直觉得不对。   但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   直到见到这位穿着藏绿色衣袍的董公子,他才突然想明白了――   顾景愿回来,从未问过他关于这位董公子的事。   一个字儿都没提起过。 第7章 眉上痕是心中痕   前日刚下了大雪,御花园里是一片银装素裹的莹白景象,干净纯粹,却也显得有几分冷寂。   实在不敌夏天那般繁花似锦,百花争奇斗艳,缤纷绚烂。   直到瑜文帝转过转角走上长廊,远远地见到一抹红色正立在皑皑的白雪之中,这天地间才多了几分颜色。   但顾景愿并不是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对面还有个穿着藏绿色衣袍的男人。   龙彦昭一挑俊眉,脚步下意识地向那个方向移去。   而后他便听见了一些……   污言秽语。   董宸大概不知道他从小便比常人耳聪目慧,内力又深,能轻易听见很远处的声音。   什么圣宠不衰,什么独有秘术……   龙彦昭本不是脾气好的人,猛然听见有人在顾景愿面前说这样的荤话又怎么忍得住?   一脚将那狗东西踹翻在地还是轻的。   其他下人见是皇上来了,都跟董公子一起跪在地上,行礼,磕头,求饶命恕罪。   瑜文帝完全无视了他们,他就一直打量着顾景愿,盯着他看。   而顾景愿一直纹丝未动。   甚至整个过程中,他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   像是根本就不意外龙彦昭会出现一般。   直到发觉瑜文帝瞧的是自己,顾景愿的目光才转到他身上。   他恭恭敬敬地行礼:“参见皇上。”   行礼过后,顾景愿恭顺地站在一旁,头低垂着,眼皮将掀未掀之时又重新敛起眼睑,纤长的眼睫常有几许晃动。   就是不看他。   或许盯得时间久了,龙彦昭满眼都是顾景愿受了委屈也依旧乖巧的模样。   对方那小扇子一样的眼睫似乎就扑扇着刷在他心上,叫人莫名便豁达了几分。   龙彦昭这时才想明白――顾景愿怎么可能会问?   那般聪慧懂理的顾景愿,哪怕是被这姓董的给欺负了都不会做声,他又怎会来问朕这人的身份?   顾景愿从不会叫他为难。   想到这里,瑜文帝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歉意和悔意,以及汹涌的怒意!   “这是怎么回事?”他环顾四周,像是终于看见那个被他踹翻在地、不住求饶的人,天子俊朗的眉宇间写满了冷漠。   没等董宸开口解释,龙彦昭已经冷然说道:“什么时候一个小小庶民也敢在朝廷二品大员面前放肆、出言不讳了?来人啊,先把这狗东西的舌头拔了,再给朕丢出宫去!”   “啊!”董宸没想到陛下竟然这么狠,当场便要驱逐他,不禁惨叫了一声,求饶声变得更频繁也更尖利。   “陛下饶命,草民知错了!草民不该对顾大人不敬!”   董宸虽然是庶民,但心比天高。   他不想再做庶民了。   好不容易进了宫,他就是要挣得属于自己的一番天地。   可没想到本以为见了顾大人是到了交战的战场,却第一天就要出局了?   董宸不想放弃,不禁膝行上前。   他倒是有几分脑子,知道此时求陛下没用,他直接跪在顾景愿面前,给顾景愿磕头。   “顾大人,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要拔我舌头!不要赶我走!”   顾景愿恰好正低着头,视线便顺理成章地看向了他。   对方那张与他也有几分相似的脸上此时已是涕泗横流,丑得一塌糊涂。   他看他,那位董公子也就自然看向了顾景愿。   顾景愿的视线很冷淡。   与先前自己故意激怒他时,简直是一模一样、别无二致。   董宸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一双眼眸。明明澄澈灵动,绝不是死鱼眼一般呆滞无神,但偏偏那双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   无悲无喜。   ……   求饶之余,董宸心中骤然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这人不会轻易生气也便罢了,怎么这种明晃晃可以幸灾乐祸、落井下石的机会……   他仍旧没有丝毫波动?!   这真是人??   对于这点,董宸搞不懂。   可站在旁边瞧得分明的龙彦昭自问已经熟悉顾景愿的脾气秉性,他懂。   顾景愿的性子,他喜欢你的时候会对你笑,不喜欢你的时候干脆就懒得理你。   至于碰上最喜欢的,他就会软软的,哭着求你上。   龙彦昭突然很想念顾景愿的那截细腰。   可这周围的哭饶声却着实令人烦躁。   瑜文帝不耐烦地冲周围人喊:“都愣着做什么?朕说的话没听见?!”   陛下发怒了,很快有几个侍卫冲出来,就地就要将地上的董公子拉起。   董宸叫的更大声,刺耳的声音在花园里回荡,就在这时,顾景愿突然开口道:“算了。”   他的声音也很冷静。   听上去像被水珠砸到了玉盘上,清脆作响。   顾景愿说:“他不过就是跟我说了两句话,也没犯什么大错,陛下稍稍惩治一下便放了吧。”   龙彦昭说:“顾卿不必为他求情。”   顾景愿却看向龙彦昭,认真道:“陛下声名要紧,何必为了一点小事大肆声张。”   “阿愿……”   龙彦昭明白他的意思。   外面已经隐隐在传当今天子性情残暴,更何况这董宸的身份……风口浪尖儿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皇上低头,看见趴伏在地的董宸距离顾景愿堪堪仅有一个手掌的距离,不禁觉得这人运气不错,刚刚没有碰到阿愿。   要不然……   “那便依了顾大人。”   龙彦昭心情大好:“拖回去杖责十下,以后再让朕发现有人对顾大人不敬,就别怪朕不客气。”   董公子一面惨叫着一面被人拖了下去,早上在寝殿伺候的、知道顾大人触怒了陛下的奴才们都开始庆幸,他们方才只是有些唏嘘,并没有对顾大人有任何实质的不敬之处。   由此可见,顾大人虽为替身,但对陛下来说,终究是不一样的。   ……   十杖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受得的,董公子身体柔弱,打完怕是也只剩半条命了,被拖走时他一路都在求饶。   但在那刺耳的声音中,瑜文帝已经一把揽上了顾景愿的腰。   他对那惨叫声完全熟视无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问顾景愿:“去见母后了?”   顾景愿回答:“还没。”   而后他又问:“陛下怎知我是要去见太后?”   瑜文帝在他那截儿细腰上掐了一把。   原本顾景愿是臣,他是君。无论私底下什么样儿,公开场合下这般做都不合适。   但龙彦昭又想起早上顾景愿跪在地上的场景,外加此时周围也没什么旁人,便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问他:“阿愿吃早饭了?”   “吃了。”顾景愿老实地回答,终于抬头看向了皇上。   发觉陛下在看他,顾景愿乖顺地笑了一下,反问:“陛下呢?可曾用膳?”   顾景愿笑了,瑜文帝只觉心头有什么石块骤然消失不见,云开雾散,雨过天晴一般,叫人轻松起来。   此时还穿着火红色朝服的顾景愿,很像墙角那棵在就要挣扎盛开的红梅。   坚韧。   但固执。   龙彦昭盯着顾景愿一双形状姣好的眼睛看个不停。   “陛下在看什么?”顾景愿问。   “看你的眼睛。”龙彦昭轻声说着,一双星目中泛着深邃的光:“朕听人说,顾大人的眼睛像会说故事一样,里面有太多东西。所以朕想要好好看一看。”   “那皇上看见了什么?”顾景愿冲他微笑。   龙彦昭又紧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半天,最后也笑了:“朕。”   仿佛早晨与顾景愿间的那点不愉快已经彻底消散,龙彦昭大笑道:“朕也吃过了,走罢,朕陪你去见母后。”   顾景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乖乖被陛下带着向前走。   路上,龙彦昭兀自提起:“那个姓董的是摄政王府送进来的人。”   顾景愿并不意外,他应着:“哦。”   瑜文帝看着他那张桃羞杏让的容颜,突然嗤笑:“摄政王想离间你与朕之间的关系,母后竟然也应允了这么个人的存在……叱,也不想想朕是对着什么人都能下得去口的?”   顾景愿听了,若有所思:“这般说来,陛下不喜那董公子?”   “这不是废话么?”龙彦昭看顾景愿,雄姿勃发中竟还带着几分少年心性。他强调:“朕都没碰过他!”   闻言,顾景愿顿了一下,再次轻轻点头,“哦。”   他连点头的动作都是乖乖的,不张扬,内敛而又深情。   从瑜文帝这个角度看过去,可以看见顾景愿头上戴的玉冠,以及侧脸散落的几缕黑发。   “阿愿莫不会以为朕宠幸了他?”   顾景愿没有说话,龙彦昭忍不住摸上他的脸,手指拨开那青丝,轻轻滑至下颌。   “怎么?回来一句话都不问,然后偷偷跟朕置气呢?阿愿啊,阿愿……”   瑜文帝一面觉得好笑,一面又想叹气。   他命令顾景愿仰头看他。   顾景愿一抬头,那道眉骨上的印记便明晃晃地出现在九五之尊的面前。   瑜文帝的神色变得有些晦暗。   拇指不断摩挲着顾景愿光滑的下颌,良久过后,龙彦昭终究还是抬手,摸了摸那道疤。   他叹道:“以后有事,不许憋着。要跟朕说。”   顾景愿依旧点头。   很轻地。   他说:“好。”   .   太后是瑜文帝的生母。   但母子二人的关系,即便是在外人看来也并不融洽。   永安宫中,太后端正地坐在正中间,似乎有些意外龙彦昭跟顾景愿一起过来。   “儿臣给母后请安。”   “参加太后,太后万福金安。”   常年烧香拜佛,太后的寝殿里都有一种香火味。   她亦是手持佛珠,念珠在她保养极好的手中徐徐转着,太后看了顾景愿一眼,又将目光转到了龙彦昭身上。   或许是面向生得有些严肃,或许是碍于身份,即便见了皇上太后也未露出丝毫笑容。   只是说了一句:“皇上也来了,坐吧。”   “是。”   其后,龙彦昭自动坐在太后下手边的椅子处,顾景愿则站在他身后。   没有什么过多的言语,太后直接问:“方才听那御花园中吵得厉害,皇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龙彦昭回答说:“不过是个不长眼的东西冲撞了顾大人,朕瞧见了,教训了一二罢了。”   瑜文帝今年尚未及弱冠之年,太后是其生母,但生育时间较晚,今年已经四十多岁。   只不过因为保养得当所以看起来极为年轻,雍容华贵,仪态万千。   太后似乎早已经知道外头被惩罚的人是谁。   倒没有嗔怪之意,只是凤眼微合,严肃说:“陛下有断袖之癖,都快二十的人了,不娶妻纳妾,也没有子嗣。哀家是纵着你,不忍心说你,可皇上心里也要知道,大宜朝的龙脉也不能在你这儿断了。”   说完,太后话锋一转,两只眼睛也睁开了,又道:“只不过在哀家心里你永远都还是个孩子,哀家总想着让你自在几年再说,因此便同意那董公子进宫陪陛下逗闷子,但是我瞧着,陛下似乎不喜欢他?”   这便是太后与寻常人的母亲不一样的地方。   其他人,哪怕只是民间普通百姓,十几岁时不娶妻也该有个妾室或填房了。   但太后永远都是嘴上着急,实际上并不为龙嗣的事情着急,甚至看起来还很不希望龙彦昭沾染任何女色。   龙彦昭恶劣一笑,说:“那董公子论相貌论才识都不敌阿愿万一,朕是瞧不上他。”   “皇上。”   太后开口制止他,随后她又看了看瑜文帝身后的顾景愿,依旧板着脸。   身为太后要母仪天下,即便是龙彦昭在她跟前,母子二人之间也依旧有很强的生疏和距离感。   太后的表情变得高深莫测。   “这世上才貌品性能比得上顾大人的又有几个呢?……罢了,陛下既然专情于顾大人,那哀家便再纵你两年。顾大人,你可要好好伺候皇上。”   顾景愿说:“是。”   太后点头,重新合眼:“哀家累了,皇上也回去吧。”   刚来便让走。   太后的行事风格就如同她这个人一样冷厉,每次叫人过来叙话目的性都很强,绝没有半点废话。   这大家都已经习惯。   “是,母后。”   龙彦昭和顾景愿正要告退,太后突然又说:“也快到年节时候了,昊王腿脚不便,陛下是否该安排你皇弟回宫住了?”   龙彦昭闻言,高大的身影猛然一顿。   当年太后与晨妃同时怀孕,昊王龙云琦作为龙彦昭同父异母的胞弟,只比他晚生了几个时辰。   但龙云琦出生时便患有天疾,及至今日,半条腿还是用不利索。   后来先帝驾崩,龙彦昭做了皇帝,他母妃也自然成了当今太后。   应太后懿旨,龙云琦被封为了昊王,平日里住在京外的王爷府,按祖制,只有年节时才有资格回宫小住。   但因为太后时常盼着,所以往往刚入冬,昊王便回来住了。   龙彦昭的视野里,端庄娴雅的太后一脸理所当然地说:“晨妃生前是母后最好的姐妹,她不在了,昊王又有腿疾,母后这心里便总惦记着。再说他是你的胞弟,要他早日回宫修养,外面的人便会说皇帝仁慈亲厚,礼遇同胞……”   龙彦昭绷紧的唇角上扬,拉出了一丝僵硬的笑。   太后看不见的角度,他神色阴鸷而残酷:“母后既然想念昊王了,朕命人接他回来便是。” 第8章 眉上痕是心中痕   瑜文帝每每从太后那里回来心情都不是很好。   这一回脸色更是奇差无比。   母子间的事情外人不便插手。顾景愿没去触霉头,找了个借口便要离宫。   龙彦昭也没有留他,只叫人准备了软轿,嘱咐侍卫亲自护送顾景愿回家。   “左右今日沐休,阿愿便回去休息吧。”   这种时候,九五之尊往往要自己静静。   只是顾景愿回到家里,没过两个时辰,宫中的赏赐便又到了。   他在文试中胜过了昌国派来的使臣,不仅维护了大宜的尊严,还为大宜狠狠地争了一回光,虽然昨夜瑜文帝一通污言秽语,说奖励他了,但真正的奖励也依旧不会少。   院里摆了四五箱东西,顾景愿仍旧未多看一眼。   跟着这些奖赏同来宣旨的燃嗵监江公公见他这样也不意外。   ――顾大人不喜俗物,不慕钱财,这些宫里的人都知道,不稀奇。   老公公从众多黄金和绸缎之上拿起一个锦盒,神秘兮兮地说:“皇上知道顾大人对那些个身外之物不感兴趣,所以除寻常赏赐外还特地将这件宝物赐予大人。大人您来过过眼儿?”   顾景愿将那锦盒接过,问:“是什么宝物?”   “呦,这宝贝可稀奇了,乃是前些年西域诸国进贡给先帝的宝物,当年几位贵妃都想要,先帝爷愣是谁都没舍得给。”江公公是宫里掌管燃嗟睦先耍知道的事情比寻常人都多。   不仅知道的皇家秘辛多,连顾景愿现在在陛下跟前的地位也摸得门清。   陛下刚刚为了顾大人惩戒了那董公子的事可是在宫里都传开了,江公公不敢怠慢,他对顾景愿说:“大人,您快看看吧。”   他催促,顾景愿府中一干下人也对这件先帝爷都舍不得的宝贝感到好奇,纷纷投以目光。   在这些打量中,顾景愿两根细长的手指捻着,将锦盒打开。   只见里面是一块看上去十分粗糙的玉石。   玉石没被打磨过,颜色是深褐色,看外形与寻常玉石无异,却要更丑上一些。   只是打从这盒子一被打开时起,便有异香扑鼻。   顷刻间,仿佛整个院子都弥漫着一种异香。   顾景愿打开盒子的手一顿。   “这是闻香玉,别说京城,找遍整个中原大地、西域诸国也只有这么一块儿。”   江公公已经在一旁解释:“这石头异香扑鼻,万年不灭。陛下说了,既然顾大人喜闻香气,便将这玉石请出来,赠与大人。”   顾景愿看着盒子里其貌不扬的玉石,听着江公公的讲述,表情完全愣住了。   他俊秀的眉头甚至蹙起了几分,还是在江公公的提醒下,顾景愿才按照礼制谢恩:“臣谢主隆恩。”   旁边目睹一切的江公公不由咋舌,心想:这顾大人可真不好哄。陛下都特意赏赐下来这么个宝贝了,大人竟全然无动于衷,面儿上都不见任何喜色的!   ……难不成真像宫里传的那样,顾大人只喜欢陛下,这些身外之物对他来说,完全是浮云?   ……   江公公领了赏钱回去复命了,顾景愿叫管家把其他赏赐都收入库房,自己则抱着锦盒回了屋。   不一会儿便有人来报,说杨丞相家的二公子来了。   杨林依旧一副年轻贵公子的做派,今日穿着一身锦衣华服,手里拿着折扇,看外表却是人模人样,仪表堂堂。   看见顾景愿,杨二公子一收折扇,赶紧笑道:“顾大人,听说陛下又赏赐了你不少好东西?不仅又有千两黄金,还有一块闻香玉?我一听这不行啊,得赶紧过来瞧瞧!”   “哦?想不到二公子对玉石也有研究了?”   “什么研究。”杨林嗤道:“我是来看那些黄金的!……料想那点儿小钱顾大人是不会看在眼里的,大人不稀罕的东西,那就只能咱替你稀罕稀罕!”   “哈哈。”顾景愿被他逗笑,“两日不见,二公子愈加幽默了。”   “不,我没开玩笑。”杨林自来熟地一撩衣袍下摆,坐到顾景愿边儿上:“顾大人受赏,那咱们就得阳N楼走起一波啊,我这不是怕顾大人找不到我,自己跑来了么?”   “不是前两日才吃过么?”顾景愿无奈道,“还是丞相大人亏待你,二公子连顿饱饭都吃不上了?”   “饱饭倒是有,但我不是馋么。”杨林捞起一颗桌上的蜜饯丢在嘴里,“行了你就甭装了,快跟我说说都是怎么回事吧!”   “什么怎么回事?”   “还装。”杨林嗔怪地瞥了他一眼,“那宫里可都传遍了,陛下为了你打了那董公子十个板子,紧接着就赐了一块儿万古流芳的美玉给你,快说说,怎么回事儿啊?”   “……”顾景愿闻言垂眸,“想不到宫中消息竟然传得如此之快……那早上我触怒陛下的事呢?二公子可曾听说?”   “你还能触怒陛下?”杨林瞪眼反问。   顾景愿见他这样便知道他没听说过。   他也没有再提此事,只因杨二公子又道:“那玉呢,甭藏着了,拿来给兄弟看看啊?”   “你还真不跟我客气。”虽然这样说,但顾景愿还是从桌上拿过一个锦盒递给他。   杨林打开盒子,那股异香便流露出来,他惊了一下,说:“嗨别说,还真香!怪不得叫万古流芳!”   “什么万古流芳。”顾景愿无奈地笑了一声,“这词是谁想出来的?”   “那就不知道了,反正陛下这回可高调!全宫里头都知道,因为顾大人对之前的金银珠宝不是很满意,所以这次的赏赐便由陛下亲自挑选。”   杨林有样学样地跟顾景愿八卦:“而为了找一样能让顾大人瞧上眼的礼物,恨不得让人把所有宝贝都翻出来!千挑万选啊,最后选中了这么一块儿万年传香的美玉……额,虽然它长得并不美……”   顾景愿听罢沉默,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他起初还以为陛下是真的有费心给他挑礼物,现在看来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送来如此珍贵的礼物,既杀鸡儆猴,又能止住宫里人的嘴,让早上的不愉快彻底翻页,免得引发更多外界猜忌。   一石二鸟。   的确很符合龙彦昭的行事风格。   完全没有别的意思。   ……真是太好了。   顾景愿明显比先前轻松了许多,随意解释了两句:“上午在宫中那位董公子出言挑衅我,被陛下撞到了。”   “怪不得……”杨林说,“我听说打的挺惨,原来是这么回事。也是可笑了,那董公子没名分没官职,他还敢对你不敬?反了他了!蚂蚁还想撼动大树不成?”   “现在好了,陛下都说顾大人品行高洁万古流芳,还有谁敢背后议论你?”杨林看着顾景愿的脸色:“阿愿,陛下在这方面还挺为你考虑的。”   顾景愿不否认这一点。   毕竟若想让自己在外头方便行事,这点排面儿陛下还是需要给他的。   更何况龙彦昭是真的比谁都会收买人心。   “说正事吧。”顾景愿话锋一转:“今日陛下还陪我见了太后。”   “……太后怎么说?她没为难你吧?!”杨林听了,立即紧张起来。   顾景愿摇头。   太后不喜他,但也从来不会为难他。   顶多是说两句话叫他难堪罢了。   他说:“有皇上在,她便什么也没说,反而把皇上弄得很不痛快……”   说着,便将之前在永安宫中的事大致跟杨林描述了一番。   杨林听后不由感叹:“你说这太后也是奇怪,明明是皇上生母,皇上十六岁亲政以后不给放权还能够说是为了亲近母家、想给外戚分一杯羹。可这天底下恨不得儿子只宠幸男人的母亲……她老人家还是头一个。”   二公子说的没错,只是言语太过直白了。顾景愿笑笑,道:“总之,昊王要回宫了。”   “啧。”杨林耸肩:“不喜欢自己儿子,反而顶关心别人的儿子,这方面她也是独一份儿。”   “是不正常。”顾景愿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锦盒中的玉石,香气在整个屋里萦绕,他则在这阵令人迷醉的香气中垂眸思考。   皇上十三岁登基,那时还是总角少年。   按大宜朝祖制,皇帝十六岁才能亲政。   龙彦昭上去的时间不巧,差了几年。   于是宫中有太后垂帘听政,朝上摄政王代为主理朝事。   按说皇上到了十六岁,这二人便该双双交权。但在这件事上两个人却难得的统一一致,以至于纠缠到了今日,还是有很大一部分皇权落在他们手上。   若不是这二人貌合心不合,都有点自己的小心思,恐怕龙彦昭都走不到今日。   “这里头说来还有几段秘辛。”   杨林提起话头,顾景愿便问他:“什么秘辛?”   杨林说:“我也是先前偶尔听我爹他们说的。”   二公子喝了口茶,学着说书人的模样,道:“咱们的太后跟当年的晨妃同时生产,同时诞下皇子。太后诞下了咱们的皇上,但晨妃命不好,生下的皇子也就是现在的昊王,是个有天疾的。”   “这算什么秘辛?”顾景愿看他,这件事不是秘密,朝野都知道。   “我还没说完呢。”杨林不服气地道:“后来有西域高僧来到宫里,这么一算啊,才知道是咱们的陛下……陛下他是天煞孤星,克亲人,那昊王就是他给克的!”   顾景愿听罢,表情依旧很淡,并无半点震惊状。   倒是换成杨二公子震惊了。   “你连这事儿都听过?陛下登基后这可都是秘闻了!”   顾景愿表情都没动一下,问他:“还有什么秘闻吗?”   “就……”杨林下意识回答他,“反正先帝听信了那高僧的说辞,坚信将陛下留在宫中对自己是个祸害,便在陛下很小的时候将他送去了北部行宫……太后也因此受到冷遇,所以才会对陛下不喜吧。”   顾景愿:“嗯,倒也说得通。”   杨林道:“有人说她对昊王好,那是因为陛下克了昊王,她心中有愧。还有她不喜陛下留有子嗣,是因为陛下那天煞孤星的命格……”   “这说法就有些奇怪了。”顾景愿道:“不像是太后的性格。”   “这事儿是挺怪,后宫那些秘密,就连我爹也不可能全都知道。”   杨林说到一半儿,终于想通了似的,一拍手:“我知道了,这些都是我爹告诉你的对不?你进宫之前他一定会告诉你这些的,你跟在陛下身边也得防备着点,万一那高僧说的全是对的……”   “二公子慎言。”顾景愿再度打断他的话,“命格这种东西,在下从来不信。”   说着,他将那锦盒放回桌上。   目光一转,眼睛落在杨二公子的玉扳指上,顾景愿纤长的眼睫在眼底留下一小片阴影。   他淡然道:“再说我与陛下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也是。”   杨林又道:“那这件事你应该也知道,陛下小时候去的那个北部行宫……说是送去,那还不如说是发配过去!先帝的原话就是‘生死都是他自己的命’,陛下想来是受了不少苦。不过他却是在那里遇见了那位……要么怎么说是白月光呢。”   他说这些的时候,顾景愿的眼睛一眨未眨。   杨二公子继续喝茶,“所以说景愿,你不对陛下动感情是明智的。在陛下那儿就混不出个结果来,不如露水姻缘,等顾源进那个老狐狸一倒……唉你怎么总盯着我这玉扳指看?你喜欢?”   放下茶杯,杨林看了看自己戴在手上的玉扳指,没注意到顾景愿的眼睫剧烈地颤了一下。   “原本你喜欢什么我都能送你,兄弟么,都不算什么。但就这个不行。”杨林语气颇为遗憾地说:“这玉扳指是一对儿,另一个一直戴在我大哥手上。”   顾景愿已经瓤眼睛不看了。   他嘴唇噙动,觉得该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   只能静静地听着杨林叹气:“可你也知道,我大哥他回不来了。” 第9章 月光许是地上霜   第二日,顾景愿下了早朝,刚回家换了身衣服,摄政王府便传来消息,让他过去一趟。   顾景愿到了摄政王府,还未见到摄政王,就被顾申鸣给堵在了外面。   顾申鸣是摄政王的亲儿子,在嫡又在长。如今摄政王权野滔天,甭说顾景愿的身份比不上他,便是全京城所有的世家弟子中,也没有人的地位比顾申鸣还高。   “大公子。”顾景愿礼貌地跟他打招呼。   顾申鸣虚长他几岁,早已过了弱冠之年,却还是京中出了名的纨绔。   没有作为不说,私底下还做了不少恶事。   顾景愿跟他并不熟。   “听说皇上赐了你一块带香味儿的玉石?”顾申鸣拦住他便问。   紧接着又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兀自说道:“陛下这是看你是个文人,长得又秀气,还能奴颜媚骨做小伏低,拿那玩意儿来羞辱你呢。”   大少爷身材生得颇为魁梧,长相也不算难看,就是为人粗鄙了些,说话也难听。   顾景愿立在那里,任他说着,也不回答。   他已然换去了朝服,换了件平日里喜欢的艳色红衣,外披雪白的大氅,腰身束得很高。尽管身影削瘦,但顾景愿本身个头不低,视线几乎与顾申鸣平齐。   他站在那里,桃花眼里不见半点谄媚,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直勾勾地回以直视。   片刻过后,沉默的顾景愿才突然开口:“即便大公子说的都是事实,也不该妄加揣摩圣意,还于此处公然说议。”   “笑话。”顾申鸣仍旧盯着他瞧:“你搞清楚,这是我家,在自己家里本公子有什么不能说的,谁敢往外传?不想活……”   顾景愿已经言道:“大公子想羞辱我没关系,但念在你是义父亲子,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君为臣纲,纵使你万般千般不将陛下看在眼里也不要说出来,大公子现在的言行只会显得你愚不可及。”   “闭嘴!”顾申鸣粗声粗气地打断他。   “行啊顾景愿,你还是那么伶牙俐齿,爷我说一句你永远有一百句跟这等我,这么维护小皇帝?那你又知不知道……”顾申鸣说着,露出一丝坏笑。   他视野向下,目光落在顾景愿的那截细腰上,又凑近他,故意压低声音说:“你现在的模样很欠.干……”   “大公子。”顾景愿再度打断他。   也正如他所说的那般口齿伶俐,顾景愿正色道:“我与陛下的事乃是义父的意思,大公子若是有异议,不妨直接到义父跟前说去。”   “顾景愿。”顾申鸣发出警告的声音。   顾景愿却已经不着痕迹地倒退了两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还望大公子自重。”   他声音略微低沉地警告:“义父一世英名,可不要败在你这种鲁莽人手上。”   “顾景愿!”顾申鸣一皱眉,作势就要伸手去抓顾景愿。   但这时院门处却猛地出现了一道身影,顾源进出现在门口,脸色极差地问:“怎么回事?”   “爹!是顾景愿!”顾申鸣第一眼看见自己爹,企图恶人先告状:“他竟然敢羞辱我,处处维护那小皇帝,显然是被小皇帝收买了!”   “哼。”可惜顾源进根本不信顾申鸣的话,他刚刚站在院墙外面,全听见了。   顾景愿说话虽然语气不算恭敬,但他说的内容从头到尾都没毛病。   ――若不是真担心顾申鸣在外头惹事、设身处地的在为摄政王府着想,谁会触那个霉头去招惹府中的大公子?   但顾景愿有多正派、多懂事,与他相比,顾申鸣就有多不像话。   到底是对亲儿子期许更大,顾源进现在见自己的亲儿子跟清冷睿智的义子站在一处,谁更出众高下立判,心情登时变得更差。   “还有脸说。”顾源进训斥儿子:“听听你自己都在说的什么话!什么小皇帝?天子是能让你那么叫的?为父之前是怎么叮嘱你的!”   顾源进一双虎目瞪着顾申鸣,“你们刚刚的谈话为父都听见了,我看阿愿没有说错你,你就是愚蠢,愚钝!为父是一点都指望不上你!”   “这段时日我看你也甭出门了,就在家闭门思过吧!”教训完顾申鸣,顾源进又看向顾景愿:“阿愿,你跟我去书房。”   “爹……”顾申鸣还想辩解,可惜顾源进根本不看他。   就连顾景愿也再没给他一个眼神,依言跟着摄政王向书房走去。   顾申鸣站在院里气了一阵,也没想清楚自己怎么就被训斥了一顿。   他没好气地叫来自己的小厮,“宫里是怎么回事儿?听说那个姓董的废物不仅争宠没成功,还被皇上打了一顿?!”   “……是有这么回事。”这小厮是顾申鸣的心腹,那董公子都是他跟少爷一起在南风馆里发现的,自然知晓少爷心事。   此时他便战战兢兢地汇报:“听说是董公子言语上冒犯了二少爷,被陛下撞了个正着,赏了十大板子,人还有气,在屋里养着呢。”   “这个废物。”顾申鸣啐道,“白长那么一张脸,连顾景愿那种愣头青的宠都争不过!叫宫里的眼线过去看看,他到底还能不能行!不行哪来的扔回到哪儿去,趁早给爷滚蛋!”   .   却说董宸受了杖刑以后便回到自己屋中修养。   他皮薄肉嫩,还是第一次受到如此酷刑,第一天几乎是全程晕过去的。   这也便罢了,谁能想到第二日,那位他从未有幸得见的太后竟然还要见他!   太后召见,自然不会是凤体驾临到他这个小院落里。   董宸是被人抬着送进永安宫见驾的。   为此董宸心中也是恨极。   身为皇上的生母,太后并不反对他进宫,甚至他进宫那日这位圣母皇太后还要人传来口谕,说要他好好伺候皇上,待在皇上身边,做个体己的人。   而大公子那边也传过话来,说太后一直忌惮顾景愿,希望他能够进宫争夺一些皇上的注意和宠爱……   一边他是大公子的人,一边又有太后扶持,两厢加起来,他才会如此猖狂。   谁想到……   被抬近永安宫的时候,太后一直端坐在上首。   董宸受了臀伤,只能趴着动不得,从他低矮的视线里根本看不到太后的容貌。   事实上,他的眼前就只有一双精致的绣花鞋。   再多的他也不敢看了。   昨日刚被皇上打了一顿,董宸心中虽然也对太后不满,但这时候很明显在宫中能成为他靠山的人,就只有眼前这位。   于是董宸率先哭诉道:“小人昨日不过是在御花园中巧遇了顾大人,与他说了两句话罢了,没想到陛下竟然如此恼怒,差点没将小人拔了舌头扔出宫去……太后,您要为小人做主啊!”   “好端端的,你招惹那个顾大人做什么!”太后的声音很严厉,丝毫没有被他的眼泪给打动,甚至听上去还有些不耐。   永安宫里弥漫着一股香火味儿,听说太后常年吃斋念佛,来之前董宸还盼望着这会是位好相与的慈妇。   没想到……   果然是天下乌鸦一般黑!   董宸的声音戛然而止,太后却不肯罢休:“顾景愿好歹是朝廷重臣,缕立奇功,你有什么能耐能与他比?哀家要你好好伺候皇上,可没叫你做如此蠢事!”   “可是……”   董宸挣扎出声,但很快便被太后厉声打断。   “这天下外表突出的男子也不只有你一位。”太后幽幽说道:“哀家体恤皇上,不忍他孤独。若你做不到,哀家随时都可以找来更多相貌出挑的人来尝试。”   “可……”董宸想说可是皇上根本不召见他。   但他还不至于那般蠢顿。   太后冷漠的态度已经让他认清一个事实:她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她只在乎结果。   这种时候不仅不能在抱怨哭诉,相反的,还得说一些体现自己价值的话,他才能在这吃人的宫里生存!   董宸疼极,但还是咬牙说了些好话,表明待他伤势好了,一定加倍努力博得皇上的宠爱。   太后的面色这才缓解了一些。   即便是太后,有时候也要招揽人心。   她知道董宸心中有恨,不禁说道:“至于顾大人那边,昨日哀家召见他,皇上怕哀家为难他,竟然也跟着来了……皇上护着他,哀家也不好说什么,这次也只好委屈你了。”   趴在地上的董宸一愣。   他这才骤然想明白,是了,今日这一切其实都是顾景愿造成的……   都是顾大人的原因……   .   顾景愿从摄政王府出来便直接去了皇宫,龙彦昭还与人在御书房里谈事。   顾景愿没打扰,在外等候了一会儿,细心地发现周围的宫人看上去都有些面生,像是换了一批人。   过了一会,龙彦昭与几名大臣商量完事情,见到顾景愿后便屏退了左右,干脆起身活动了两步。   “陛下昨夜睡得可好?”顾景愿问。   瞅瑜文帝的脸色,看上去也比昨日好了许多,想来昨天在太后那里的不痛快他已经自行消解开了。   龙彦昭果然回答说:“挺好。”   跟着他又问顾景愿:“阿愿呢?”   顾景愿微微一笑,回答说:“臣睡得也很好。”   “是吗?”龙彦昭走至他面前,视线从他有些乌青的眼底扫过,“朕看阿愿倒不像是睡好了的样子。”   顾景愿微微敛眉,脖颈欣长伸展着,略微埋首,恭敬回道:“臣昨夜……一开始的确有些失眠。”   “那也叫睡好了?怎么,离了朕就睡不着了?”龙彦昭笑了一声,笑声颇为粗犷豪放,“昨日沐休就是让你回家休息,怎么看着比前日还要憔悴。”   顾景愿说:“臣的脑子一旦静下来就容易想写杂七杂八的事儿,进而就睡不着了。”   “哦?”龙彦昭重新坐回去喝了口茶,“那阿愿昨夜都想什么了?”   顾景愿还保持着垂首的姿势,轻轻回答:“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   “过来。”瑜文帝抬手。   顾景愿便恭敬地走到了陛下的御座边儿上。   龙彦昭一拉,直接把顾景愿拉到他腿上。   顾景愿外面的大氅进门时已经交给了洪公公,那截细腰变得更加显眼醒目。   九五之尊展臂将顾景愿扣在怀里,环着他的腰,咬他耳朵:“今夜还是跟朕睡吧。”   耳朵上有些痒。   顾景愿轻抿唇角忍着,垂眸应了一声,“嗯。”   跟陛下睡在一起的时候,的确不会多想。   也没法多想。   “那个顾申鸣今日又骚扰你了?”瑜文帝又问。   这种事顾景愿从不会放在心上,他表示:“无碍。”   龙彦昭嗤笑,“可惜摄政王聪明一世,到头来竟养了这么个废物儿子,阿愿你放心,朕迟早收拾了他,替你出气。”   对于这话,顾景愿一点儿都不怀疑。   从他跟摄政王说话、到如今入宫,加起来也不过一个时辰,陛下便已经知道了今日他在摄政王府跟顾申鸣起了冲突的事……   可见陛下的势力在日益壮大,早不是几年前任人宰割的少年皇帝了。   其实顾景愿方才提醒顾申鸣的,都是句句发自肺腑。   不是在自己家里说话,陛下就听不见的。   皇上早在登基之日就暗地里培养了暗卫死士数十名,潜伏于黑暗,只供他一人差遣。   那些影卫执行任务时会带着面具,有些善于潜藏,有些明面上另有一个身份,至今都没有几人知道他们的存在……   只可惜顾申鸣被他老子惯坏了,的确愚钝至极。   顾景愿说:“大公子虽然平庸跋扈,却也是摄政王唯一看重的儿子,更是南承伯的女婿……陛下是准备动他了么?”   “呵。”瑜文帝低头去看顾景愿那只被撩拨得发红的耳朵。   “那阿愿猜猜,朕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顾景愿眼睑微垂:“微臣不敢揣测圣意。”   “你呀。”龙彦昭轻笑着摸了摸顾景愿的脸,叹道:“阿愿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明白,可就是不说。朕有时都不知该说你是聪明,还是太聪明。”   顾景愿依旧低垂着头,也不动,就默默受了皇上这一夸,道:“那是因为陛下比臣还要聪明,不需要臣为陛下出主意。臣只要陛下有需要的时候,臣在这里便好。”   龙彦昭说:“阿愿的心思朕都知道。你是想在旁边看着朕,朕做对了你便不出声,朕做错了你便出来替朕收拾残局,给朕解围。”   瑜文帝真心实意感慨:“若是朕没遇上阿愿,朕便不是今天的朕,也许这江山都易主了也说不定呢。”   顾景愿眼睫轻颤了一下。   他轻声而又迅速地辩驳着:“臣与陛下不过相识三年而已,陛下言重了。陛下就算没有臣……”   “顾景愿。”   顾景愿的声音被打断。   通常来讲皇上叫他名字的时候都是因为他犯了错,惹得龙颜大怒。   但这一次陛下却是被他这副正经的模样给逗笑了。   龙彦昭继续咬他耳朵。   “你谦虚什么?朕说是你教会了朕许多,那便是你教会的。朕有时候就常想啊,若是三年前阿愿没有出现在朕的跟前,朕也没有点你为金科状元,后来朕也没跟你一起滚了这龙床,那现在朕会是个什么光景……”   “陛下……”   顾景愿这次不仅耳朵红了。   瑜文帝目之所及,他整张脸都染上了红晕。   像夕阳下红透的晚霞,带着几许潋滟春色,顾景愿的皮肤都变得微微有些发烫。   龙彦昭目光一沉,眸色都仿佛变深了一样。   若不是现在是白天,要做一个亲政的好皇帝便不可白日宣银,他真想现在就拉顾景愿滚一次龙床。   不过虽说是不好回龙床上,但好在人就在他怀里,龙彦昭其实也可以做很多事……   良久过后,旖旎的音浪平息,顾景愿清冷的声音才再度响起。   “只是大公子这事,陛下还需要等待时机,切莫冲动。”   不仅取代了先前满室的暧昧之音,还掺杂着些许嘱咐和不放心。   龙彦昭望过去,正对上顾景愿一双明而生媚的眼睛,不禁愣住了。   顾景愿的一双眼睛总是晶亮晶亮的,丰富多姿,仿佛汇集了漫天星辰一般。   很好看。   好看到有时只是望上一眼,便如身入泥泞池沼一般陷进去,难以自拔。   甚至于直接忽略他眉骨上的那条长疤。   ……   龙彦昭忍不住,在那双明亮的眼眸轻轻啄了一下。   对许多人来说他都是皇上。   也只是他们的皇上。   但顾景愿不一样。   顾景愿会担忧他。   顾景愿也敢用这样的语气叮嘱他……   “朕知道。”   龙彦昭笑着亲他。 第10章 月光许是地上霜   第二日早朝过后,顾景愿与龙彦昭一起又换了套衣裳,二人齐齐向宫外走去。   明安楼二楼靠窗的位置,顾景愿跟皇上一起坐着喝茶。   “阿愿平时也会来这里坐坐?”店小二将水壶奉上,换上一身常服的龙彦昭亲自伸手,给顾景愿倒茶,并笑道:“我听说阿愿经常与杨府二公子去茶楼听曲吃酒?”   “皇……龙公子消息有误,我与杨二公子是常去酒楼,但不是这家,而是阳N楼。二公子更喜欢那里的吃食。”   “哈哈。”龙彦昭爽朗一笑,“我跟杨二公子见面虽然不多,却也对他的性情有所耳闻,是个至纯至信之人,阿愿跟他做朋友却也不赖。”   顾景愿轻轻一笑,“的确。”   这里地处京城正中,楼下人来人往,叫卖的小贩络绎不绝,好不热闹。   楼中也聚集了不少才子雅士,侃侃而谈,长篇阔论。   这里是文人墨客们惯常喜欢来的地方。   大宜朝虽然重武轻文,但不搞言禁,从不限制百姓言论自由。   外加明年便是科举之年,不少外地学子赴京高考,明安楼便成了文人墨客的汇集之地。   龙彦昭从小是在外头长大的。   他有时会怀念宫外的生活,然后心血来潮地,想要出宫走一遭。   只是平时机会不多,今日出宫实属是准备了良久。   两人一出宫便来到这明安楼中,喝喝茶,主要是皇上想听听文人骚客们都在说些什么。   “你们是不知道,那闻香玉听说是皇上特意从进贡的物品之中挑选出来,送给顾大人的。”   “我听说顾大人风神俊茂学富五车,才姿不凡,因此备受皇上赏识。配此宝物岂非天经地义?”   这边议论声刚起便被龙彦昭给听见了。   他也没想到,刚出宫就遇上有人议论他送给顾景愿的礼物。   闻言,龙彦昭不禁向顾景愿的方向看了一眼,邀功一样,年轻天子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孩童般的稚气。   只是正待凝神细听,就听远处一桌有人笑道:“你是新进京城不久的吧?顾大人的容姿的确不凡,受皇上赏识也不假,只可惜……”   只可惜?   龙彦昭长眉一挑,心中隐有所察觉,又听另外一人道:“那是啊,人家毕竟不只是朝廷二品大员,还睡过龙床呢……啊!”   后面说话的人突然发出一声惨叫,众人再一看去,只见这书生被一贵公子打扮的青年一脚踹中背心,自扑在了地上。   那贵公子剑眉星目,器宇轩昂,论相貌气质都实属人中龙凤。   只是表情凶神恶煞,带股子戾气,将这楼里的书生们都吓得连连后退。   那个先前言语粗鄙的人被龙彦昭一脚踩在脚下。   他一双狭长的眼睛环视四周,鼎盛的怒意环绕着他,让他看上去如罗刹一般,凶狠冷漠。   “皇上赏赐宝物玉石给顾大人,乃是因其文采冠绝古今,在与昌国的文试上大放异彩,连胜昌国学者七局。更遑论顾大人十七岁便高中状元,在座之人谁自认有此等水平实力,也可在春试中尽情展露,大放异彩。”   说着,龙彦昭又冷哼一声,“只是忽视他人才学肆意泼人脏水,此等善妒之人又怎可能高中?”   被他踩在靴下的人疼得吱哇乱叫,直呼他闹事伤人,要报官抓他。   但在场人中并没有乐意帮他解围说话的,其他人齐齐望向刚才那几个出声酸人的书生,叫后者几人无地自容。   龙彦昭最后踹了地上那人一脚,没好气地道:“滚。”   那人当众受辱哪里肯走,爬起来还要再做计较,却见几个带刀护卫一样的人直接从茶楼四周冲出,一个个凶神恶煞,所护之人……   便是那华服贵公子!   书生再不敢闹事,只能自认倒霉,埋头便走。   龙彦昭则已经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几名护卫无声无息地散去,茶楼中却因为这场闹剧安静了许多。   先前那几个碎嘴的书生已经灰溜溜地离开了,其他人有的干脆也跟着离开,有的则坐回原座,忍不住打量起那桌边的两位贵公子。   顾景愿神色如往常一般,淡定地拿起茶壶,给龙彦昭续了杯茶。   “不过是些有意出风头的人说些闲言碎语罢了,公子何必动这么大怒?”顾景愿轻轻笑道。   于是打量这桌的人,便看见一个真正当属容姿不凡的公子坐于桌边,神色低敛平静,却貌若冠玉,一笑抵万金。   “朕……我就是气不过,听不得他们说这些。”龙彦昭气得将面前的茶一饮而尽。   发觉有人在看顾景愿,他立即向那个方向瞪了一眼。并刻意挺起腰背,将坐在侧面的顾景愿挡了个严严实实。   他继续怒道:“只有嘴上能耐。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还敢自称文人?真是丢了读书人的脸!”   “公子。”顾景愿被他逗笑,“注意斯文。”   龙彦昭看向顾景愿,顿了片刻,还是带着些许惭愧地说:“是我害了曜阳,阿愿若不是在帮我,也不必受这等污言置喙。”   无论外界怎么认为,实际上顾景愿都并非是以色侍君的弄臣。   虽说龙彦昭第一次见顾景愿是三年前。   但三年前那一见过后,他也只是对这位摄政王的义子有了些印象罢了。   谁能想到次年,这位容姿绝世的俊俏少年就金榜题名,以一篇精彩到令满朝文武无不拍案叫绝的文章成了金銮殿上、皇上钦点的金科状元。   龙彦昭那时也不想点顾景愿做状元。   理由便是这位与他年龄相仿、却虚怀若谷,有治世之能的青年是摄政王的人。   而摄政王无疑是他收回全部权利的最大阻碍。   但龙彦昭也是万万没想到,顾景愿做了那么多的事,一路科考、登科及第,其实是跟他有相同的目的。   为了帮他。   为了扶持大宜朝的正统。   ――顾景愿表面是为摄政王做事,可真正投靠的却是右丞杨相。   至于后来顾景愿究竟为何爬上了龙床、成了外界口中声名狼藉的弄臣……   顾景愿葱白般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点着旁边木制的红窗框,语气闲适地说:“不过是一些声名罢了。尘世浮华,百年后又有谁会记得我?”   龙彦昭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顾景愿的一双桃花眼正望向窗外,漫不经心地在走街窜巷的小贩身上停驻,龙彦昭从侧面看过去,只觉得他眼中似有星河弥漫。   心中徒然生出一种豁然之意,龙彦昭摇头失笑:“反正曜阳已经上了本公子的这条船了。”   他微微凑近顾景愿,眼眸深邃如墨,刻意压低声音道:“朕知道现在允你什么都不作数,但日后朕定不负你。”   顾景愿被他突然的认真搞得一愣,眼眸回转,也看向他。   龙彦昭鲜少见他发愣,只觉得素来聪慧、极有分寸的青年这会儿的表情直白得新鲜,便不禁邪笑道:“不过阿愿放心,事成之前朕一定会努力耕耘,绝对满足你,要你舒服快活每一天。”   “陛……”顾景愿瞪大了眼睛。   他一开始还在想什么耕耘,待听见后面的话才反应过来,皇上这是又开始不正经了。   面皮薄的顾景愿登时红了脸,他气瑜文帝不顾及身份场合,什么话都敢说,便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可那双桃花眼,眼尾都泛着红光,这一眼落在龙彦昭那里,嗔怪之意没看出来,倒是把龙彦昭下面的火气给瞪出来了。   他在桌子底下不甘不愿地摸了摸顾景愿的腿,茶馆人虽不多,但能做的动作也仅仅只有这个。   龙彦昭骤然很恨自己,干嘛要在这里撩拨青年。   到最后难捱的还是自己。   九五之尊又猛灌了一口茶。   思绪乱飞间,龙彦昭却是猛然想起去年太后寿宴过后,自己喝醉了酒。   那是正冬时节,他只记得那天的天气很冷。   以及顾景愿被他拉到床上的时候,没有躲。   事后龙彦昭问他后悔吗,将自己藏在被子里的顾景愿露出了面色苍白的容颜,只是摇头,说了一句:“臣愿意的。”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   龙彦昭知道顾景愿愿意,是因为当时的情势所逼。   这件事其实还要从摄政王嫉贤妒能说起――   收顾景愿做义子,顾源进看中的并不是他的才能,而是他的相貌。   他将顾景愿带进宫里,要顾景愿登科及第,也不过是要他在皇上面前刷足存在感,为了在龙彦昭身边埋上一个自己的耳目罢了。   若是这个耳目正好能够顺利让皇上动容,成为一个声名狼藉的昏君,那就更好了。   顾景愿被送入宫中的意义便是如此。   后来龙彦昭与顾景愿心意相通,便决定将计就计,做一场假戏给摄政王看。   其后朝夕相处的那段时间,龙彦昭整日与顾景愿谈古论今,着实跟文曲星学到了不少东西。   纵使顾景愿比他晚生了两个月,龙彦昭也视其为师为友,礼遇有加。   只是顾景愿在他身边两年,两人的关系都再无进步,倒是让顾源进那老狐狸起了疑心。   那时候龙彦昭只知道顾景愿忠他护他。   却还不知顾景愿为了他,什么都愿意做。   ……   再后来,有了一次过后便有了后面的无数次。   龙彦昭也知道这样不对。   但动情时的顾景愿实在是太容易叫人沉醉了。   更何况顾景愿也喜欢那样,会红着脸往自己身边儿蹭,求自己弄他。   至于说他喜欢顾景愿吗?   喜欢是什么,龙彦昭不知道。   他只知道跟许多东西比起来,喜欢这东西它一文都不值。   若说有什么特别的……   顾景愿眉骨上的那道疤,有时倒会让他失了神志。   龙彦昭猛地回神,注意力已然被茶楼下面的一小商贩给吸引。   他对顾景愿说:“曜阳在这等一会儿,我去去便回。”   “公子?”顾景愿惊疑询问。   但龙彦昭已经闪身去了楼下。   腿上不规矩的手离开,顾景愿脸上的热度也稍褪去了一些。   他不明所以地望向楼下,透过薄薄的窗户纸,正看见龙彦昭叫住了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   眼睫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顾景愿怔在原地。   不多时,九五之尊手里就举了串糖葫芦,亲自送进他的手心儿里。   京城冬日里的糖葫芦,个儿大,糖汁儿足,酸酸甜甜的,还凉哇哇。   更何况这是小贩所卖的当中,最上面一排个头最大的那一串。   顾景愿怔愣地举在手里,却并没有立即去吃。   ……   这东西北地没有。   他知道很久以前,龙彦昭曾献宝一样,向一个人描述过糖葫芦的味道,并很郑重地答应那个人,要请他吃京城最大、最酸甜的糖葫芦。   而那个人曾经也很傻的,对此产生过向往。 第11章 月光许是地上霜   茶香弥漫的茶楼里,因刚刚打了人而备受瞩目的年轻公子,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跑去买了串糖葫芦回来。   这本是一件奇事。   更奇的是他竟然还将那串糖葫芦递给了他对面那个恍若天人之姿的青年……   献宝一样。   楼中众多学子看在眼里,内心均满是疑惑――这二位几岁?   只是惊奇归惊奇,但见识过那年轻公子的脾气,谁也不敢乱议论乱说。   顾景愿举着糖葫芦,视线落在那上面,半天都没有动作。   “曜阳……不喜欢么?”   龙彦昭本来还兴致勃勃地看他,见他没有动,才堪堪意识到什么,有些尴尬道:“若是不喜欢便不要勉强,是我唐突了……”   顾景愿未待他说完,已经张嘴就咬去了半颗。   冰雪天里冻着的山楂有些硬,外面包裹的糖衣则像琥珀一样,透明澄澈。   一口咬下去,脆脆的糖衣绽开发出清脆的声响,与里面的山楂肉一起放在嘴里,不嚼,只吸吸口水,酸酸甜甜的味道便就此漫入味蕾。   顾景愿初时被那酸味激了一下,表情有一丁点的扭曲。但待适应了那种酸甜气后便自然了很多,吃完了半颗又去咬另外半颗,待全部吃完,这才说:“还行。”   龙彦昭跟着笑了起来:“曜阳喜欢便好。”   他直愣愣地盯着顾景愿看,看着他吃,又忍不住伸手,温热的拇指轻轻蹭了蹭顾景愿的嘴角,帮他抹去挂在上面的些许残渣。   顾景愿习惯被他触碰,并未觉得不适。   修长白皙的手指捏着竹签,顾景愿吃东西的样子很得体。   即便是一串糖葫芦,他也能很优雅地进食,吃出不一样的风情。   有些人便是这样,单纯看他的一言一行就像是欣赏名画一样,叫人欲罢不能。   龙彦昭就忍不住一直看。   只是越看,眼眸就越深沉。   顾景愿的这张脸,五官秀气却又立体深刻,辨识度极高。   他眉上的那道红痕就更显眼醒目了,认识顾大人的人,纵使是在人群中也可以轻轻松松地一眼认出他来。   龙彦昭的视线,最后便是落在那道疤上。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叹了口气。   很轻,但足以吸引顾景愿的注意。   大抵是从来都将全副身心都放在了九五之尊的身上,龙彦昭叹气的同时,顾景愿已经望向了他。   寻常时候小顾大人看他的目光是清冷内敛的,在床上的时候那双眼睛则会变得潮湿火热,充满渴望。但这一回,不知道是不是有红红的糖葫芦做衬托,龙彦昭只觉得顾景愿看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莫名有些可爱。   所有惆怅和遗憾都变得烟消云散,九五之尊不禁笑道:“没什么,我是在想,阿愿若是喜欢吃的话,以后便常叫人出来买。”   顾景愿将嘴里的一点甜味儿咽下,面色在火红色山楂的映衬下显出几许红润,他笑道:“公子似乎是忘了,我怕平常就住在外面,想吃随时都可以自己买。”   龙彦昭长眉一挑,颇为无赖地说:“但是本公子只想阿愿吃给我一个人看。”   没想到皇上竟会提出如此孩子气的要求,顾景愿愣了一下。   紧接着,又听对方已然规划道:“影二最擅轻功,一个来回想必用不了多少时间。”   影二是龙彦昭手下那支影卫队目前的首领。   哪有人会派自己手下最精良的属下去买糖葫芦的。   顾景愿便知他只是在开玩笑,于是轻笑起来,随意应了一声:“嗯。”   后来,顾景愿一个人便吃了一整串糖葫芦。   龙彦昭就是静静看他吃完,再没有出声打扰。   但即便这样,还是觉得看不够。   实在是那两片淡色的薄唇上也挂了糖衣,变得晶莹剔透,很像西域进贡过来的琉璃水晶,叫人忍不住想一亲芳泽,也尝尝那种甜。   可惜现在是大庭广众。   龙彦昭觉得可惜,幸亏还有许多事务等着他回去处理,外加上先前被那几个人搅了兴致,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便决定打道回府。   九五之尊要做的事情虽然多,但龙彦昭也极懂得劳逸结合。   回去的路上,他将顾景愿困在马车里,终于如愿以偿地品尝到了那两片晶莹剔透、还带着丝丝甜意的薄唇。   .   一场冬雪过后,今年的天气又奇迹般地转暖了一些。   趁着没有正式进入寒冬时节,龙彦昭竟然突然突发奇想,决定举行一场秋猎。   大宜朝重武,历代皇帝都擅骑射,春秋两季便常常会开展狩猎活动。   只是龙彦昭继位后,朝廷却是好多年都没有过类似活动了。   起初是皇上年纪小,想不到这些。后来是他与摄政王斗法,全副精力都被牵绊,也无心组织任何活动。   皇上先前提都没提过此事。   但不知怎么,现在却突然对秋季围猎提起了兴趣。   不过毕竟是祖上传下来的常规事宜,皇上这想法虽然来的稀奇古怪,却没有几人反对。   下面的人都在加紧准备,连带着后宫太后那边,也对这场秋猎提起了兴趣。   清晨,顾景愿正伺候着龙彦昭穿衣。   龙彦昭突然开口:“秋猎之时,阿愿便随驾同行。”   顾景愿骤然闻言,动作一顿,抬头去望龙彦昭。   他正整理着皇上腰带上的繁复绳结,因此还保持着半跪在那的姿势,姿态看上去恭敬又卑微。   只见皇上也正垂眸看他,目光缱绻,唇角带着一丝微笑:“朕想看看阿愿狩猎的水平。”   顾景愿笑道:“臣一介文人,哪里会骑马打猎?陛下说笑了。”   龙彦昭看着他,并没有因为这个就改变意图,反而更加跃跃欲试。   他将顾景愿从跪着的姿态中提起,两道高挑的身影齐齐站在一块儿,顾景愿眉上的那道疤便正好落入龙彦昭的眼中。   九五之尊伸手抚了抚那道疤,兀自说道:“骑马打猎有什么难的?朕小时候没有人教不是也学会了?阿愿这般聪明一定一学就会。”   说到这里,他轻触对方眉宇的指尖放下。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龙彦昭刻意凑近顾景愿,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朕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阿愿穿骑马装的样子了。”   声音低哑,且暧.昧。   抬手环住那截被红衣包裹的细长腰身,皇上露出带着痞气的笑:“不知到时候,那衣服有没有这身朝服好脱。”   “……”   湿热的气息喷涌在耳际,顾景愿稍稍埋下头去,并没有再说话。   看起来还是那副乖顺的模样。   甚至会让人觉得他这是又脸红了。   但这次的顾景愿面色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要说有,那也不是变红。   而是变得更白了一些。   .   秋猎之日旌旗蔽空,满朝文武几乎都出动了,连带着后宫以太后为首的众人,声势浩大,向围场的方向行进。   这一天碧空朗日,穹顶清湛,万里无云。   的确是个适合户外活动的好日子。   皇家围场内部是一片广袤的森林,因少有人来,林中树木有茂盛经常会遮蔽住阳光的关系,围场中倒是仍有部分积雪未消。   但这也丝毫不影响出来打猎之人的好心情。   龙彦昭腰杆笔直地跨坐在马背之上,一身明黄色的骑马装,短衣长靴,长身玉立。   他这一路都没有坐马车,就如同上午的太阳一般,年轻的天子朝气纵横器宇轩昂,当属一枝独秀。   伴行在他左右的是广平王府的小侯爷。   卓阳青的父亲常年驻守边关在外,小侯爷虽弃了武从了文,从小在马背上下的功夫可不比别人少,骑马射猎如同穿衣吃饭。   他又身份尊贵,不仅是重臣之子,还是皇上的至交好友,由他随行再正常不过。   坐在队伍中后方马车之上的顾景愿拢了拢衣袖,靠在不住摇晃的车厢里,慢悠悠地想到。   今日虽说是天朗气清,阳光明媚,但前些日子还是下了雪的。   顾景愿畏寒地缩了缩肩膀,抱紧了怀里的手炉。   皇家狩猎,百官随行。   顾景愿对骑射着实没什么兴趣,但碍于官职在身,又不好告假,便还是没说什么地跟来了。   只是陛下所说的要教他骑马打猎之事,顾景愿是能躲就躲,并不想去。   浩荡的队伍很快来到了围场内部,简单的祭祀仪式过后,喜欢骑射的官员都跟着皇上去打猎了。   大宜朝是马背上打下的天下,唯有这种时候不分尊卑,凡来者皆可参加这场狩猎,谁都可以与皇上并行,甚至是抢夺猎物。   是以围猎场景极其壮观,万马奔腾着呼啸而出,顾景愿则与剩下的人一起留在了刚刚举行仪式的地方,等待捕猎者的顺利归来。   所幸的是大宜朝的百官中也不是人人都擅长骑射,留在自己位置上的官员数目也不少,顾景愿一身朝服,坐在这些人中并不会显得突兀。   一场围猎一般要长达至少两三个时辰,顾景愿坐得腿麻了,又喝了很多茶,便干脆起身去茅房。   他身旁的同僚想与他同去,说是同僚,其实更该说是下属,姓宋,与顾景愿年纪相仿,因家中有些门路,便被安排进朝中供职,如今就正好在顾景愿手下做事。   “皇上他们已经出去快一个时辰了,顾大人觉得他们什么时候会回来?”路上,宋昕睿主动搭话。   顾景愿平日里极少与其他大臣有私交,做事情又铁面无私,公事公办,所以即便通常一身红衣似火,但与他交往时宋昕睿也仍旧有几分怕他。   若不是那双轻佻的桃花眼沾染着几分春色,看人时会叫人无端心潮澎湃,或许顾景愿在他人眼中应当是极高冷的存在。   但顾景愿本身全无任何架子。他看了看天色,回答:“今日天气不错,想必要多等一会儿了。”   得到回应的宋昕睿骤然生出了一种被翻了牌子的感觉,即便这比喻十分莫名其妙,但他还是很开心地跟在顾景愿的后面、在距离他半步远的位置抬眼去看顾大人的背影。   顾大人不仅容貌俊美无双,身材也高挑。   尤其是他穿一身官服的时候,腰板笔直腰身细长,两肩下沉,即使从后方也能看见他一截欣长的脖颈,昂扬向上。   举手投足都带着一种贵气,以及一些读书人特有的斯文气。   就是这样的顾大人,他既是摄政王的义子,又跟皇上是、是那种关系,却向来极有分寸,说话做事从不见半点张扬和傲气,低调沉稳。   果真应了其他大人的话……这位顾大人年纪虽轻,但深沉如海,叫人看不透。   谁也看不透。   顾景愿尚不知自己在他人眼中早就被蒙上了一层神秘面纱,他兀自在前面走着,经过行宫后院的假山时,脚步又骤然停下。   假山背后有声音,并不大,听上去像两个人在窃窃私语。   但顾景愿向来耳力极好。   宋昕睿还未发觉山后有人之时,他便已经听清楚了那二人议论之事。   “听说北戎的那位小王爷生性如火,性格张扬四射,极擅骑射。陛下也是因此才喜欢上打猎的……反观那位啊,就不怎么样了。”   “替身终究是替身罢了,不过是长得像而已,又哪里能比得上人家一国储君的风采?”   “听说陛下之所以将秋猎推到这个时间,就是要等那位回来……谁不想再看一眼心爱之人在马上的风采呢?隔了这么远,对方又是敌国储君,指定是见不到了,找个替身模仿一下倒是不错。”   “可惜咱们的顾大人啊,不识趣。连模仿都不愿模仿,也不知这样下去,他还能在陛下身边待到几时……” 第12章 月光许是地上霜   “顾大人?”   宋昕睿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咱们缘何停下了?”   自他出声时起山后面的声音便戛然而止,顾景愿知道那两个人还在,却也只当做什么都没听见一般继续向前行进。   他说:“没什么。”   虽然,那两道声音的确是放肆至极,音量不知收敛地越来越大,后来走近了的宋昕睿也听见了一些。   宋昕睿看不见走在前面的顾景愿的表情,但还是忍不住替他觉得有一丝尴尬。   ……世人皆说顾大人得以获得陛下的独宠,是因为他的相貌与陛下心底的那道白月光很像。   又因为也许是别人碗里的肉更香、别人家的月亮要更圆,也许是因为陛下的偏爱,大宜朝上至朝廷百官,下至普通百姓都喜欢吹捧那北戎小王爷的颜值。   更有甚者,民间还编了童谣,夸赞的正是那位的美貌。   只是宋昕睿倒觉得,说顾大人是那位的替身,实在是辱没了顾大人。   他不信那个小王爷真的能抵得过顾大人的风采。   只是陛下……   谁知道陛下又是怎么想的呢?   唉。   是以宋昕睿打心底里觉得那些蝇营狗苟的议论之声听上去就令人作呕。   ――顾大人这样的风骨,哪里需要模仿他人?   宋昕睿单方面觉得,能得到圣上垂青,自然不会只是因为一张脸。   若仅仅只是容貌像,那后宫里不是还有个董公子吗?怎么没见陛下对他多加辞色。   宋昕睿这般想着,心里也是气得很。   但为了不叫顾景愿觉得尴尬,他也没有当场发作去与假山背后的人对质,只是故意高声喊了一句阻止他们再继续议论下去,免得污了他们的耳朵。   待两人离开了那个花园,耳根清净了,宋昕睿又很想劝顾景愿两句,要他别将那些小人之词放在心上。   但一想到顾大人应当还不知道自己听见了那番议论……纠结之下,宋昕睿还是选择什么都不说。   虽然他还是很不希望顾大人会因为这件事被影响了心情。   ……也说不上为什么会这么在乎对方的感受。   他只是觉得像顾大人那般仙姿玉质之人,不该受此侮辱。   思及此,宋昕睿紧走几步,追上了顾景愿。   又小心觑着对方的表情,见对方神色如常,目光内敛却深沉坚定,这才放下心来。   但谁想,这时候顾景愿却说:“宋大人都听到了?”   宋昕睿一滞:“大人……”   顾景愿轻轻地笑了下,笑容如莲花初绽,在这个百花凋敝的季节里竟能够凭白生出几分艳丽。   发觉自己竟然看得痴了,宋昕睿赶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看了。   心神一震,小宋大人便没忍住,问道:“以我观顾大人之性情,当也数爱恨分明、生性鲜烈之人,只是您表现得要更加内敛一些。所以大人您……怎么不与陛下一同去射猎?……”   其实宋昕睿原本想问为何像大人如此有个性有才情之人,最后会跟了陛下,甘愿作他人口中的妄A之臣,受此屈辱呢?   不仅仅是他,其实很多人都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但宋昕睿终究是记得,他们不熟。   如此私密的问题他不该问,也不敢问。   所以一转口就问了这么个……没什么滋味儿的问题。   可尽管这样,顾景愿还是认认真真地答了。   他说:“因为不喜欢。”   “……”   ……不喜欢什么?   不喜欢骑马,还是不喜欢去模仿陛下心里的那道光?   亦或者是两者都不喜欢?   宋昕睿陷入迷茫。   他转念又想:若是不喜欢的事情都不会去做,那是不是喜欢的事情也会义无反顾地去做?……   怪不得,所有人都说,顾大人是爱极了陛下。   ……   .   待二人走远以后,先前藏在假山背后嚼舌根的人才逐渐探出头来,查看情况。   “吓死我了,还以为他会过来!”董宸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没错,躲在花园里面妄议顾景愿的,正是董宸和自己的婢女红缨。   秋猎对于大宜朝来说是很重要的活动,后宫也需参加。   但瑜文帝的后宫空空如也,能出席这次盛筵的就只有以太后为首的后宫太妃们,于是董宸便去太后那里请了旨,也一同跟了出来。   只是虽然出来了,但也只是有机会看看外面的景色罢了。   陛下那边,他想见一面都难。   ――一路上皇上一骑绝尘地打马走在前面,他却因不会骑马,只能坐在马车里,根本没有机会接近皇上。   这让董宸无端生出几分怨怼。   心中有怨却又不敢怪罪皇上,外加上前段时间受杖刑落下的伤才刚好,董宸便将这些账一起记在了顾景愿的头上。   他现在恨顾景愿恨得入骨。   但恨又没有什么法子可以打击报复,所以也就只能在这花园里悄悄地酸上几句,也贬低贬低那高高在上的顾大人。   唯有这样,他心情才能好上一些。   “你就这么点出息了?”   背后突然响起了一道轻蔑声,董宸心情刚刚平复了一些,又被这骤然响起的声音给吓了一下,差点没叫出声来。   待回身看清楚来者何人,他这颗心才放下了,不仅如此,还登时换了一副赔笑的面孔,娇娇软软地叫着:“我当是谁,这不是顾大公子吗?大公子有礼,咱们可是好久没见了。”   .   龙彦昭打猎回来天色已经有些黑了,行宫外面升起了篝火,行宫内亦是灯火璀璨,歌舞升平。   狩猎日没有王孙贵族,只有君臣一心。   难得有君臣都如此放松的时刻,这里既不必如同在宫里一般严肃,也不必像在朝堂之上那般拘谨,臣子们把酒言欢,赞美的多数都是他们年少有为的皇上。   这次出去捕回来不少猎物。   皇上骁勇,不仅全程参与其中,还拔得了头筹。   “皇上少年雄才,英勇无畏,实乃大宜之幸。”右丞相杨有为率先开口道。   很快便有其他臣子附议:“皇上年少有为,比之于□□和先皇也不遑多让。真是江山社稷之幸,百姓万民之幸!”   众人议论开来,很多老臣是真的满怀欣慰,倒是就坐于皇上下手左右两侧的左丞相和摄政王、以及垂帘坐在皇上侧后方不远处的太后都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陛下成长的速度的确是快。   已经快到让人忌惮的地步了。   一片丝竹歌舞的祥和景象中,龙彦昭又喝了一口酒。   他今日心情不错。   长期被困在红砖瓦砾的宫墙之中,是会有一些被束缚的感觉。   何况在回宫做这个皇帝以前,龙彦昭还一直都生活在北部。   那里人多数以牧羊牧马为生,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他都已经习惯。   今日跑马打猎,策马扬鞭,倒着实让龙彦昭怀念起先前的那一段往事。   ……或许人就是这样奇怪。   很多时候令人觉得苦不堪言的瞬间,多年后再去回首,那味道竟然都变成了甜。   龙彦昭正是觉得有一种甜。   那种无比怀念、却又无从追忆的感觉迫使着他,在下面百官之间不住逡巡寻找,最终终于在一抹红色身上停驻。   这个寻找的过程并没有很长。   因为顾景愿出尘的气质、出挑的容貌,他坐在哪里都很容易让人一眼望到。   身着浅色衣衫的献舞侍女挥舞着长袖,浅绿色的轻纱漫过,端坐在那里的青年面若冠玉,像一坛陈年的酒,干净纯洁,又香醇浓烈得令人迷醉。   几乎在看见对方无比俊秀的那张脸时,龙彦昭便骤然觉得血气上涌。   今日他饮的是鹿血酒。   鹿血性热,本不该多喝。   但龙彦昭却忍不住,喝了一杯又一杯。   等到宴会结束,瑜文帝大手一挥,亲自开口,要顾景愿扶他回去休息。   这般场景对于众人来说并不陌生。大家眼观鼻、鼻观心,都默然退去了。   但对于顾景愿来说,他还是第一次面对醉得这般厉害的陛下。   ……光是醉了也便罢了。   龙彦昭浑身都热得发烫。   隔着衣服,顾景愿都有被烫到。   好在陛下此时还是清醒的。   ……顾景愿与洪公公一同将陛下扶回房间的时候,龙彦昭还知晓要屏退左右的。   但当所有伺候的下人都鱼跃离开过后,下个瞬间,顾景愿便被一股大力掐住了腰身,狠狠地按在了榻上。   ……   大抵放了风、打了猎,还喝了许多鹿血酒就是不一样。   此时的陛下,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澎湃火热的野性气息。   对方出了汗。   热汗混合了龙涎香的气味,在只有两个人的世界里蔓延。   龙彦昭此时给人的感觉,很像北部特有的一种野狼。   在尽情展现自己雄.性.气息的时候,随时都可能飞扑上前,将自己看中的目标按在地上,攻城略地。   ……   有些危险。   脑中蹦出了这样的想法,紧接着一种危机感便从尾椎处蔓延开来,顾景愿被激得打了个哆嗦。   ……危机感会让他兴奋。   而觉得兴奋的时候,顾景愿便总是忍不住战栗、浑身发起抖来。   他甚至被那气味儿吸引,一边被羞.耻和羞愧淹没,一边又抑制不住期待着龙彦昭的靠近。   即便他并未料到接下来迎接他的,会是怎么的浪打沙堤、狂风骤雨。 第13章 月光许是地上霜   被骤雨冲刷洗礼着,顾景愿身似浮萍草芥一般,任人摆布。   他有时候会挣扎一下。   但像这种若有若无的反抗反而能够激起深藏在男人内心深处的征服欲,成了最炽热的催清药,将两个人的状态都带入到最佳。   每到这个时候龙彦昭都很喜欢逗他。   今日喝醉了酒,有些神志不清,便忍不住放浪形骸一番,龙彦昭的话语变得污秽至极。   顾景愿残存的理智听见了那些污言秽语,便控制不住地红了脸。   但身体又很诚实地承受着这一切,甚至主动迎合……   面颊泛着春色,顾景愿眉骨上的红痕妖冶异常,眼中早已是一片湿润泥泞。   到最后的时候他干脆侧过头去。   眼里还流着泪,隐隐觉得大浪就快袭来,顾景愿无声地承受着一切。   但就是这时,他觉得自己的眉骨上方被人触摸了一下。   浪潮呼啸而来的那一瞬,他听见龙彦昭含糊的言语:“跟我一起去骑马吧,阿启。”   ……   声音含糊且低迷,九五之尊的鼻息间喷涌着酒气。   但顾景愿还是猛然睁圆了眼睛。   明黄色的鲛纱铺天盖地,屋内的红烛灯笼将一切照得暖且暧昧。   先前钳制住他的人神色迷离,顾景愿却已然从刚才那个状态里退出来了,怎么样都无法再拾起兴趣。   .   第二天,龙彦昭一早便起身处理奏折了。   虽然是在行宫休息,但对于一朝天子来说沐休顶多也只能有一日,放纵也只能放纵一时,该办的事情还是要办。   龙彦昭处理国事的时候顾景愿就裹着被子,睡在内室。   今日顾景愿看上去很憔悴,原本白皙的脸上已经毫无血色,也顾不得要起身帮龙彦昭批阅奏折了。   他昨天累极,身上布满了痕迹不说,某个位置还受了伤。   清醒以后的龙彦昭也十分内疚和后悔。   时不时地就跑过来看看他,摸他的脸,给他喂水喝。   好在顾景愿年轻,也禁得起那种的折腾。他断断续续地睡到傍晚,气色恢复了不少,精神也好了许多。   龙彦昭将他用锦被裹紧,扶他起身。   顾景愿后面的伤让他很难坐直身体,瑜文帝便主动坐在他身后,叫顾景愿靠着他。   他亲自喂顾景愿喝汤。   “朕特意叫人准备的参鸡汤,用吊炉煮了一天了,来尝尝。”   龙彦昭手中的这碗参鸡汤里没有油,汤色奶白清亮,看着很有食欲。   且已经炖得软烂的鸡肉都融在汤里,飘香四溢还不用担心积食,最适合现在的顾景愿。   龙彦昭的手很稳,舀起一勺汤递到了顾景愿的嘴角,见他喝了,这才安心说道:“鸡汤滋补养颜,补气生血,阿愿快多喝一些。”   顾景愿眼睫轻颤,在对方送过来第二勺之前说:“陛下,臣自己来便好。”   “朕来。”龙彦昭并未同意,只是说:“朕喜欢这样。”   顾景愿说:“昨夜之事,陛下不必自责……”   说到这里,他眼睫轻颤。   像昨日那般羞耻的事,在只有两个人的夜里做做也便罢了。   要真说出口顾景愿还是会有些难以启齿。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坚持着说:“臣……是自己愿意的。”   “朕知道。”龙彦昭的声音里含着笑意。   在顾景愿眨着水润的眼睛仰头望向他时,九五之尊不正经地道:“阿愿最喜欢朕那样弄你。”   顾景愿:“……”   “好了不闹了,快喝汤吧。”龙彦昭又赶忙说。   一边给顾景愿喂汤,他一边正色说:“只是朕还是伤了阿愿。若有下次,阿愿可以推开朕。”   顾景愿笑道:“好啊。”   显然并没放在心上。   他笑容很轻,容貌迤逦多姿,眼角眉梢都带着风情。   但他又还是那个恭顺的顾景愿,眉眼都带着顺从的味道,会叫人很想就此将他按在怀里,狠狠地欺负一通才好。   龙彦昭叹气,也不再提这事,只是一勺勺地,将那碗参鸡汤给喂完了。   放下汤碗,九五之尊又特别体贴地叫洪公公端来一杯茶,他亲自递给顾景愿,叫他漱口。   这样的事他做的极熟练,别说是贵为皇帝,便是那京城之中的官宦子弟,会这般照顾人的也少。   由此可见,少年时期在外的经历对皇上影响极深……   顾景愿半垂着眼睑不知在思考什么,待漱好口后,他却骤然说道:“陛下,不如咱们去骑马吧。”   “……你说什么?”   龙彦昭闻言惊了一下,紧接着,他脸上便现出了些许兴奋之色。   并不明显。   就连龙彦昭自己都没意识到。   他已经追问道:“阿愿说的可是真的?”   “是真的。”   顾景愿说着,眼睫轻微抖动了一下,道:“如若陛下真想……骑马,那便去吧。”   “阿愿既然说了,便不能反悔。”龙彦昭说道,随即又失笑地将顾景愿放平躺好。   他含笑打趣:“不过阿愿这后面儿……想骑马啊,爱卿还是歇两天再说吧。”   “……”   顾景愿这才意识到是这么回事。   更有甚者……那里还受着伤,他便要求去骑马……   顾景愿素白的脸上立即爬满了红色。   龙彦昭看他这副模样,不禁龙心大悦,干脆朗笑出声。   倒是立在旁边的洪公公等随行宫女太监们,都毫不意外顾景愿竟然会答应。   事实上先前陛下都开口说了要顾大人骑马,但顾大人最后却还是拒绝了的事才真的叫他们惊讶。   ……那可是千依百顺的顾大人!   再说了,谁都知道北戎的那位喜欢骑马射猎,陛下也就好这口。   这么好的赢得圣心的机会……   不过现在好了。   听见皇上的爽朗笑声,有人不禁开始思考:都说这顾大人有手腕,今日看来果真如此。皇上不就这样被他逗笑了吗?   但以洪公公为首的一些宫中老人们则认为:由此可见,小顾大人的确是真心待皇上好,明明不喜欢、身体也不适合骑马还要去学,说来说去,还不都是为了皇上吗!   任凭众人心思各异,顾景愿已经重新闭上了眼,也不吭声,实则还在为刚刚的事情感到窘迫。   再后来,顾景愿又睡着了。   做了一些乌七八糟的梦,梦里有华灯初上,也有朔雪寒冬。   温暖的灯光和冰冷的雪花铺天盖地地交织着,像一个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牢笼,里面有无尽的寒冷和疼痛。   顾景愿就那在里头徘徊了好久好久。   但庆幸的是,待他再次睁眼醒来,看见的却只有龙彦昭笔直的背影。   此时外面已经尽黑,不知是几更天了,龙彦昭看样子还在批阅奏章。   行宫不比皇宫里的寝殿,行宫的床也没有寝殿的床大。   顾景愿“霸占”了陛下的床,陛下便只能坐在床沿边上翻奏折。   即便这样,龙彦昭依旧看得很认真。   又或许即便做了噩梦,顾景愿的睡相也依旧安静沉稳,没有惊扰到对方。   顾景愿轻轻翻了个身,侧立起身体,将脸对着龙彦昭的背影。   瑜文帝肩膀很宽,蜂腰翘臀,腰杆笔直。   外加上身量很高,他单是坐在那里便犹如一道屏障,坚实可靠,能够抵挡万般牛鬼蛇神一样。   ……对天下百姓来说,这会是个好君王。   对于顾景愿来说,这就够了。   心神一下子定了下来,顾景愿依旧裹着被子。   半晌过后,他从里衣暗袖中摸出一个不起眼的小蜡丸,捏出里面的药丸吞入腹中,便重新闭上眼睛,稳稳睡去。   .   休养了一日,顾景愿后面的伤已经养得差不多。次日傍晚,他换上了一袭骑马装,跟龙彦昭双双来到了猎场。   瑜文帝亲自教授他骑马。   刚刚在秋猎上拔得魁首,皇上在宫女太监、以及一众侍卫的眼中还附有荣光,听闻陛下要教顾大人骑马,不当差的都偷偷跑了过来,想要一睹陛下的风采。   龙彦昭也换了一身骑马装,他身轻如燕地跨上了马背,先给顾景愿做了个示范。   骑马没什么难的,只要胆子大,不慌,掌握一些驾驭马匹的技巧便可以很快学会。   而事实上,顾景愿比所有人预想的会的还要快。   也许他上马的动作没有龙彦昭那般快意轻盈,但动作却足够优美流畅,不见任何狼狈。   也许他骑马的速度比不上龙彦昭,但那马也不知是不是极喜欢顾景愿,很听他的话,驮他的时候跑起来也极稳。   就连一旁的龙彦昭都奇道:“朕的这匹马寻常时脾气大得很,除了朕以外还没叫人骑过,今日却待阿愿这般特别。”   旁边洪公公在旁边,连连附和:“顾大人温和沉静,连陛下的宝马都喜欢呢。”   龙彦昭说:“或许这马还是个看人下菜碟儿的,就喜欢阿愿这种生得好看的。”   注意到陛下这是连他自己都夸了,洪公公顺着话说:“哈哈是,陛下说得对。”   说话的时候顾景愿已经骑着马在场地上溜了一圈,正折返回来。   他穿着一身偏白色的骑马装,干净利落的款式没有丝毫多余装饰,衬得他亭亭玉立、挺拔如松。   那截本就极窄的腰身被紧紧束着,形状似乎更加美好出挑了。   距离还有些远,背着光,看不清楚脸。   夕阳的余晖中,顾景愿身披满天红霞,笔直的身影仿佛将火红的天空给撕开了一条裂缝。   他跨坐在马上从远处徐徐靠近的身影,不像是个学问大家。   倒更像是个飒爽豪迈的武将。   龙彦昭看着这样的顾景愿,眼中不禁也露出一丝欣赏的光芒。   当对方靠得近了,那张极度俊秀的面庞也跟着逐渐映入眼帘。   龙彦昭这才看清楚,一个短暂的片刻,顾景愿是单手持着缰绳的。   另一只手背在身后,顾景愿的身体前倾,目光直视着前方。   他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略显清冷。   面白无须,光滑洁净、几近完美无瑕的脸上,眉骨上的红痕分外醒目。   这样的顾景愿,与往日里低眉顺眼的模样都不大一样。   ……或许是那道疤太过妖艳醒目,容易叫人心神震荡。   又或许是顾景愿的腰板挺得太直,姿势太过自信昂然。   总之即便对方面容沉稳没有一丝多余表情,但龙彦昭还是从那张脸上看出了……   一些少年张狂凌云的样子。   ……   好像很多年前,还是少年人的程启骑在马上,也是这样单手持缰的。   十二三岁的少年,还没有被赐字。   那时候的程启还不叫程阴灼。   龙彦昭亦不知道对方竟是北戎皇子。   他就只记得,当初阿启就是那般一边骑马演示给自己看,一边恣意快然地说,这样的姿势更酷更帅,要他记住了,学着点儿。   ……   思及此,龙彦昭心神猛地一震!   骑马时单手背在身后,身体前倾。那是北戎骑兵冲锋陷阵之时、单手拿着□□长戟时的姿势。   后来被各国将士们学了去,数百年来,这一标准的骑兵姿势一直都在军队中流传。   但……顾景愿不该知道。   或许他也可以从许多历史名著中得知。   可青年那一刹那的姿势,缘何会如此标准如此有气势?   顾景愿越是靠近,龙彦昭心头震颤得便越剧烈。   仿佛有钟鼓咚咚地敲在上面,直到顾景愿完全靠近,那只被他背于身后的手也早就重新握上了缰绳,龙彦昭也还是久久未曾回神。   心中被万千洪水吞没。   龙彦昭脸上已经没有了笑意。   他面无表情地吩咐四周道:“都下去。”   “陛下?”   皇上翻脸比翻书还快,洪公公不解发生了什么,忍不住询问出声。   只是龙彦昭面色阴沉地站在那里,并没有想再多说一句的意思。   他目光直指马上的顾景愿,一眨不眨地盯了半晌,沉声道:“曜阳留下。” 第14章 月光许是地上霜   马场的人面面相觑,不明白怎么骑马骑得好好的,就变成“单独叙话”了。   可尽管十分好奇,也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议论,更别提是观望。   皇上的事情不是他们该打听的。   尤其陛下此刻面色不善,浑身散发着一种凛冽气息,全然不似寻常时候……便更没人敢去招惹触霉头了。   所有奴才和侍卫都低下头向马场的尽头走去。   没有人出声。   而跨坐在马上的顾景愿也已经从马背上翻身下来,不解询问:“陛下?”   人散尽之前,龙彦昭并没有出声。   他身量比逐日追风的骏马还要高上一些,摸了摸自己心爱的坐骑,龙彦昭示意那马自己去玩儿。   待人都散尽,周围一片空旷,再无人可以听到他们谈话之时,龙彦昭才缓缓开口了。   “原来阿愿会骑马。”   顾景愿说:“臣的确骑过马。”   “那缘何不告诉朕?”龙彦昭的声音,隐隐透着危险。   但这一回,顾景愿却沉默了。   沉默的顾景愿依旧恭敬地立在一边,双手自然下垂,低着头。   他睫毛纤细浓密,微微垂着眼皮再配合这种低头的角度,叫对面的九五之尊也看不清楚他此时的神色。   龙彦昭是很喜欢他这种低眉顺眼的模样。   但有时候,青年这种无声的抵抗又让他气闷。   当然,最令人烦躁的,并不是该纠结于顾景愿到底会不会骑马、他为什么不说这种小事情。   而是刚刚的那个瞬间,眼前的顾景愿跟他记忆里的程阴灼,实在是太像了。   ……像得仿佛就是同一个人。   以前觉得像,也只是容貌像。   眉骨上的那道疤像。   其余的,神态、风骨都不像。   也因为这一点,龙彦昭从未真正将他视作过他。   在他眼里,顾景愿爱他敬他,是忠臣重臣。待到他日、他们事成以后,他会给顾景愿很多补偿和交待。   ……无论顾景愿选择继续在朝为官,还是进后宫做他的宠妃。   他都可以答应。   因为已经自问考虑得很周全得当,是以龙彦昭一直对自己很自信,自信他可以守得住这层关系。   可就在刚刚……   龙彦昭突然不确定了。   他突然觉得也许自己并不如先前所想的那般,了解顾景愿。   也想不通明明是两个人,怎么可以这么像。   “旁人都说顾大人宁静致远,不慕虚荣名利……”龙彦昭再次开口,声音因为可以压抑而变得有些沙哑。   “……曜阳自己也说,你待朕好,不图回报。”   “皇上?”   顾景愿发觉异常,不禁抬头望了龙彦昭一眼。   一眼便对上了对方的目光,龙彦昭的眼神充满了审视和打量,以及一丝隐约的冰冷。   顾景愿便是被这种冰冷,给冻了一下。   他的眼睛瞪得有些圆,眉眼依旧如画般姣好,眼神清澈明亮,只是多了些许不解和疑惑。   像个不通人事的小动物一样。   九五之尊紧紧攥住拳头,将自己的指骨捏得嘎嘣作响。   他突然抬手掐住了顾景愿的下颚,青年巴掌大的一张脸,几乎可以被他的大手完全覆盖包裹,脆弱又可怜。   龙彦昭就是盯着这张脸,拇指在他尖尖的下颌上摩擦,终究还是开口:“阿愿可有刻意模仿程阴灼?”   猛然听见这样一句问话,顾景愿更加不解地回眸。   与此同时,皇上低沉却悦耳的声音再次响起,暗含警告:“无论有没有,朕都不希望你那样做。”   ……   漫天红霞散落的傍晚,顾景愿并没有立即出声。   他背光站在那里,像一道暗影,连火红的天空都是他的点缀。   但就是这样的顾景愿,在听闻龙彦昭的话后,却猛然怔住。   凉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本来束好的发吹得有些散乱。   额前的几缕发丝在眉宇上方飘荡,顾景愿只是望着皇上,目含震惊、不解,和许多……那时候的龙彦昭并没有看懂的情愫。   他只知道青年单薄的身影独自站在落日的余晖中,配上这样的表情,竟平添了几分苍凉和孤寂。   有一瞬间,龙彦昭甚至觉得顾景愿就要化成一阵风,轻飘飘地,随时会如同其他冷风一样散去。   这让龙彦昭忍不住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臂。   可这些也不过只是一瞬间。   顾景愿已然变回了顾景愿,重新垂眼,模样恭顺道:“陛下误会了,臣从未模仿过他人。”   他语气不急不缓,态度恭谦有礼,甚至微微带着笑意,与寻常二人相处时无异。   因为没有那般做过,所以无所谓是否被人误解。   他甚至全然不将这一场气氛凝重的话题放在心里。   顾景愿以一种完全理解陛下所思所虑的姿态,补充说:“以后也不会。”   .   行宫的别院里,董宸主动找到了顾申鸣。   狩猎活动过后已经有不少官员陆续返京,但顾申鸣只是当了个闲差,他又无事可做,便在这边多留了几日,游山玩水。   董宸平时陷在宫墙之内处处被束缚,想见外人一面都难。   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机会,便日日都往大公子这里跑,与顾申鸣商讨事情。   “大公子要我伺候皇上,可也要皇上他肯召见我呀。这不,又过了一日了,皇上干脆忘记了我这个人!”   董宸声泪俱下。   可惜顾申鸣并不是一个脾气好的倾听对象,他不耐烦地说:“当初我爹把顾景愿送进宫里的时候他怎么就一眼便被皇上给瞧上了呢?连个书呆子都比不过,你也好意思说自己是南风馆出来的!”   董宸听出了他话语中的烦躁,料想是自己这两日见天跑过来,惹得大公子厌烦了。   顾申鸣好.色,像董宸这种模样的人过来找他,他一般都不会拒绝。   只是大公子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倒也不会因为董宸就失了理智……董宸是他父亲同意、特意安排进宫预备取代顾景愿的,还是个处子。   为了避免麻烦,他就算再喜欢也不会碰。   顶多是揩揩油。   董宸倒是很想被大公子收了,上次被杖责以后他便想出宫了。   但顾申鸣不同意。   他也见识过顾申鸣的翻脸不认人和残忍手段,这会儿对方表露出厌烦之意,便不敢再哭。   收了声,董宸眼珠一转,又说道:“或许是方向错了……或许顾大人有哪个地方跟那北戎小王爷很像呢……大公子,要不您跟我说说那小王爷的事情吧?”   这顾申鸣倒是知道一些,他觉得董宸的想法也在理,或许顾景愿能博得盛宠的原因还真不是因为床.上功夫……   “程阴灼,北戎王最喜欢的儿子,据说他很快就要顶替北戎太子成为新王了。”   董宸听后惊讶:“竟是那般高的地位吗?”   “要不你觉得咱们陛下缘何宁肯找个替身,也不去争取那道光?”顾申鸣发出猥琐的笑声。   顾源进从未将皇上视作主君,连带着他这个儿子对那真龙天子也多有不屑。   尤其龙彦昭的痴情,对于他这种游戏花间的纨绔来说,根本就是笑话。   “可我听说……”董宸忽略了他语气上的不敬,继续问自己感兴趣的:   “陛下邂逅那小王爷还是在北部游历之时,那时的陛下也才不过是个少年郎,这么多年不见,他又怎知那小王爷如今长成了什么模样?”   “因为程阴灼容貌i丽绝美无双,即便是大宜也经常会有他的丹青画像流传。”顾申鸣想到这里,便想起自己手上就有这样一幅丹青画卷。   顾申鸣并非是爱画之人,只是那画中人当真是容姿不凡,是以才会经常把玩观赏。   就连这次出行,他也忍不住带上了。   既然带了,顾申鸣也不吝啬,直接将那画儿拿给董宸看。   精美的画卷徐徐展开,一个容貌出挑、神色张扬的青年便跃然于纸上。   大概是出自宫廷画师之手,这副画画技极为精湛,惟妙惟肖。   并且乍看上去,好像这画中之人,就是顾大人。   董宸登时便惊了一下。   ……这五官模样,简直是一模一样!   “哪里有一样,顾景愿是什么卑劣身份,也能与这位比肩?”顾申鸣笑他没见过世面:“再说了,就他那张吊丧脸,还能跟着小王爷的风采媲美?”   虽然他这话其实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因为顾景愿从没对他笑过。   但顾申鸣并不承认是自己魅力不足,他这边兀自嘲笑着,那边董宸仔细打量着,待冷静下来细看……发现这画上之人与顾大人,还是有些许不同的。   最大的不同便是这表情神态。   这画上的人眉目张扬顾盼神飞,透着一种伶俐和快意。   可顾大人却表情沉稳,五官端庄精致,略显清冷……   猛地想到那日在后花园中,顾大人一脸无悲无喜的表情……董宸赶紧摇了摇头。   顾申鸣说:“这是四年前,北戎画师于小王爷十六岁生日时所画。绝对逼真,这可是价值千金!虽然我这份是拓本……正本还在皇上的手里。”   程阴灼容貌惊艳世人,但凡有画像形成必定流传于世。而不知出于何种目的,四年前北戎进贡的贡品中也混了这样一幅画。   当然与市面上流通的不一样,那幅可是真迹。   据北戎使者说,这位正是他们的三皇子,北戎王最宠爱的小儿子。   自此,皇上将那副画珍藏在了宫里。   过了不久,了解到皇上心思的他爹便发现了顾景愿,于是便有了后来的这些事。   大公子说着,一边为画中美人折腰,一边又垂头丧气。   可惜这小王爷远在北戎,这辈子怕是沾惹不上了。   不过这也不影响他脑中骤然映出顾景愿的脸。   还有他那截细腰……   小王爷摸不到,那顾景愿还是可以的。   顾景愿纵然孤傲,可待他们事成之后,江山易主,到时候……   顾申鸣阴笑出声,又瞅了瞅身边的董宸,只觉得这货跟顾大人相比还是差了点东西。甭说皇上瞧不上,就是他都没什么胃口。   董宸还在端详着这幅画。   末了,他突然指着画上的一处询问:“可是这位小王爷的眉上缘何没有疤痕?”   不是说那小王爷是因为曾经救过陛下,还在脸上留了疤,所以才成为陛下的白月光的吗?   而顾大人便是因为那道疤,才被皇上如此垂青的……   自认为自己的劣势就是没有那道疤。   董宸对它也很介意。   若不是怕破相丑陋,他都想给自己刻道疤了。   如今来看,这画中的小王爷神采这样飞扬,阳光洒脱,倒是与他眉目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伤痕有关。   ……顾大人眉上的那道疤虽然也不丑,但活生生地压在眉骨上面,便显得他整个人都背负着几分沉重……   顾申鸣喜欢美人,喜欢这幅画也是单纯出于对美人儿的喜爱,对他来说没有疤痕的美人自然更好,因此从未注意到。   如今董宸这么一提,他才真正注意到这点。   大公子看了一番,他也没有董宸那般的细腻心思,只是无所谓地说:“可能是那小王爷爱美,要画师把那道疤去了也说不定呢。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晚间,龙彦昭约卓阳青出来,两个人在院子里转圈。   “陛下,您这都走了快一个时辰了,不累吗?”卓阳青站着不动了,躬身捶了捶自己酸胀的小腿。   龙彦昭闻言也停下脚步,他摇了摇头,道:“罢,陪朕去花园里坐坐。”   这种时候,能坐下就是好的。   卓阳青没什么意见地跟过去,还是忍不住抱怨道:“遛弯儿这么好的活动不该是顾大人陪您吗?皇上怎么想起臣来了?”   “朕怕被旁人牵扯住太多精力,忽略了小侯爷。”龙彦昭说了句戏言,面儿上却一点都没有笑,反而比平时还要严肃了一些。   卓阳青鲜少见到这架势,不禁用询问的目光看向远处的洪公公,那意思:难道他们吵架了?   洪泰全哪敢跟他对视,全当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卓阳青也不敢开口乱说。   只能死冷寒天里顶着凉风,陪陛下在花园里喝酒。   喝酒能暖身,倒也不怕冷。   只是陪陛下喝的是闷酒,倒让人觉得有几分别扭,不快活。   仗着与皇上是把兄弟的情谊,卓阳青没憋住,还是壮着胆子问:“所以陛下,您跟顾大人……难道是吵架了?”   没吵起来。   龙彦昭什么也没说,只是闷头喝了杯酒。   酒是行宫宫人自己酿的桃花酒,味道轻甜,度数很低,喝再多都不会上头。   只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卓阳青见他这样就知道是真吵架了,不由惊奇道:“不是吧,顾大人他还能……”   “不是你想的那样。”   白瓷杯磕在桌面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小侯爷对顾景愿有几分偏见,龙彦昭上次隐约感觉到,这次便不想再与他提。   其实对于下午的事情,龙彦昭也想不明白,自己缘何会那般生气。   他只是……   瑜文帝闭眼,脑中便映出少年打马纵横、恣意张扬的景象。   那是他这一生中,最美好光明的记忆。   尽管与阿启相处的时间很短,短的连记忆都只剩下几个片段。   但……   毫无预兆,龙彦昭突然起身。   “朕有事先走了,小侯爷请便。”   卓阳青:“???”   “……不是,陛下您去哪儿啊?”   陛下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洪公公等人随陛下一起离开,浩浩荡荡,最后只剩下小侯爷一人坐在院子里,唉声叹气。   “这到底是什么事儿啊!”   龙彦昭迈着大步回到寝殿的时候,床铺干净平整没有丝毫躺坐过的痕迹。   顾景愿正斜倚在贵妃榻上看书。   莹白修长的手指握着一册书,寻常时就带着一种书卷气的人,这会儿更是矜贵儒雅,绝顶风华。   见皇上进来,顾景愿便将那卷书放下了,作势还要下地行礼。   龙彦昭忙扶住他。低头看了那书一眼,是一本民俗类的杂记散文。   平常顾景愿在宫中的时候,除了在床上,其余时间不是帮他分担奏章,就是为他研墨、与他共商国事。   他倒是头一回见顾景愿做其他的事情。   ……想来也是。   顾大人博古通今学富五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他那些学问除了从书本上获得,又能是哪里?   而对方整日陪着,又哪里有时间做自己的事?   龙彦昭已经可以想象,那些不在宫里的日子,顾景愿便是这般手持一卷,争分夺秒地读书……   阿愿似乎总是这样,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地努力付出着。   无怨无悔,毫不抱怨。   就是这样的顾景愿,又怎会做那般争宠之事?   一时间,龙彦昭心中更是五味陈杂,愧疚地说不出话。   若是顾景愿不这样懂事,怨他怪他,或许皇上的心中还会好过一点。   但偏偏青年就是面色如常。   连解释都是那般冷静。   见皇上的目光一直落在书上,顾景愿一边伸手将那书放好,一边笑着对他解释:“闲来无事,看见陛下这里有几本书,便忍不住拿来看看。”   “你看你的书,不必起身。”龙彦昭说着,揽过他那截窄腰,二人双双坐回到榻上。   顾景愿看书,他可以看顾景愿。   但有皇上在的时候,顾景愿总是习惯围着他转。   龙彦昭在旁边什么都不做,只是看他,反而叫他无法专心。   顾景愿举着书,眼睫颤了一阵,半天都没翻一页。   龙彦昭算是看出来了,他干脆轻笑一声,将对方手中的书卷抽出,拉着人往外走。   “陛下?”顾景愿问:“这么晚了,做什么?”   虽然质疑,但却没有反抗,顾景愿就乖乖地被龙彦昭拉着向外走。   九五之尊说:“去骑马。”   外面夜深露重,临出门前,龙彦昭还不忘在他身上披一件披风。   那时顾景愿并未料到,后面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只能依仗着那块薄薄的布料。   深夜的马场,两个人同骑一匹马。   顾景愿在前,龙彦昭在后。   严丝密合地,紧紧贴在一起。   马跑起来时震荡得很激烈,顾景愿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羞耻感让他不禁迎风落泪。他只能颤栗着,紧紧地扯着那件风中摇曳的披风。   身后面,紧紧禁锢他的龙彦昭俯首,轻轻咬着他的耳朵。   龙彦昭喜欢顾景愿的包容。   也喜欢被他这样包裹着。   很暖。   迎着风,他低声在顾景愿耳边说:“是朕误会了阿愿,阿愿原谅朕好不好?”   夜深人静中,除了有马蹄踏地的声音外,还有两道喘息、和一声声低低的呜咽。   顾景愿根本说不出话。   ……   深夜的马场,终于如他们先前打算的那样,两个人一起骑了回马。   只是却与初时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耳鬓厮磨一直持续到顾景愿颤巍巍地说原谅,也没有停止。   龙彦昭觉得即便自己是皇帝,误会了人也该罚。   他要好好补偿顾景愿。   任劳任怨地伺候他。   如今再冷静细想,阿愿怎可能模仿程阴灼?   他没说过他们的事。   顾景愿也从未问过。 第15章 浊酒敬来路   伺候在皇上身边的人都发现,自从骑了一回马回来以后,皇上跟顾大人的关系便缓和了。   甚至可以说是和好如初。   就正如没有人知道为什么顾大人骑了次马就惹皇上生气了一样,也没有人知道怎么又骑一次,便好了。   总之皇上心情好了,宫里人也就跟着皆大欢喜。   皇上和顾大人重新过上和睦生活,“琴瑟和鸣”,他们也就只要安安稳稳地候在一旁便好了。   至于顾景愿为什么突然提议去学骑射,后来龙彦昭问过他两次,顾景愿都只说是一时兴起,没什么别的原因。   还是回宫以后过了段时日,龙彦昭才偶然听说,是有人在背地里嚼舌根子,说顾大人不肯骑马是不识趣,不肯效仿那白月光以逗皇上开心……   起初这话是无意间从宫人嘴里听得,龙彦昭最恨有人嚼舌根,登时升起雷霆怒火,下令彻查,势必要将说这话的人挖出来。   只可惜追根溯源也未寻到源头,宫里到底是人多口杂,实在再难追究。   龙彦昭也只能将传过这话的人都惩罚了一通,因为多嘴的人着实不少,这事闹得还挺大,即便顾大人亲自出马劝说也无济于事。   暴君之名隐隐又要落在头上。   不过龙彦昭是铁了心,便也不在意那么许多了。   顾景愿的房间里,杨林自来熟地一边喝茶一边磕着瓜子。   嘴里空闲的时候,他还能幸灾乐祸地说一些八卦:“听说这两日皇上可把宫里的人吓坏了,大家人人自危,都怕曾经说过什么坏话被人听了去呢。”   手放在茶杯边沿,顾景愿轻轻握着它取暖,平静道:“皇上虽贵为皇子,却从小孤苦无依,颠沛流离。像他那样经历的人是容易脾气火爆,比旁人也要更嫉恶如仇一些。”   “我觉得挺好的呀。”杨林说:“这下好了,以后明里暗里都再没人敢说顾大人你的闲话了……这一点上陛下做得还是蛮好的。”   顾景愿但笑不语。   笑容很淡,并不曾将这种事情放在心上。   他即便是想,脑中想的也都是:皇上长大了,能够震慑住宫人,这很好。   但太过残暴也不可。   自古以来凡是被暴君统治的王朝,又有哪个是国泰民安的……   “景愿?”   顾景愿的身边,骤然响起杨林的声音。   他赶紧回神望过去,就听杨二少嗔怪道:“你怎么还溜号了呢?唉,一定是本公子太没魅力。”   “哪里是没魅力。”顾景愿笑:“二少爷是太有魅力,都有些晃眼了,我是不敢看。”   “……行了,说正经的。”二少爷被逗笑,而后又稍微扭捏了一下,“那个,我就是好奇……皇上他这样待你……其实也是喜欢你的吧?”   “不会。”顾景愿十分果断地摇头。   果断到杨二公子都被噎了一下。   冬日里也不必驱虫,顾景愿的房间里有一种干净清爽的气息,并未怎么点熏香。   先前那块闻香玉的味道也闻不见了,显然是被他收了起来,并未使用过。   杨林又忍不住问:“那……你对皇上……皇上那般玉树临风,还那样维护你……所以你对皇上,真不会有什么感觉?”   “不会。”顾景愿依旧摇头。   他视线下意识地往杨林的玉扳指上瞟了一眼,全部情绪都被深深掩埋。   他和龙彦昭之间,若有交集,也只是为了江山社稷。   若有情谊,也只会是君臣。   .   次日,顾景愿照常入宫伴驾,除了像往常一样陪伴在帝王左右外,他还将一件事情带到了龙彦昭的面前。   “杨二公子昨日前来找臣,说他一位朋友家中出了点事情。臣听后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便想着今日将此事拿到陛下面前,请陛下帮忙给出个主意。”   “哦?这天下竟还有阿愿没有主意的事情?”龙彦昭闻言来了兴趣,他放下手中的朱笔,冲顾景愿招手,“过来。”   顾景愿顺从地坐在他身边,将昨日杨林前去找他的正事给说了出来。   却原来是杨林的一位同窗好友,家中在京郊云县附近有几亩良田,近日来被人强行霸占了。   “霸占良田?”龙彦昭听后皱眉:“皇城内外,天子脚下,竟有人敢做这样放肆之事?”   顾景愿说:“据说是有人想低价收购,拿那块地建做避暑山庄之用。因苦主不愿卖出,那人便连同官府修改了文书,强行将那地划为了自己所有。”   杨林的那位同窗乃是他儿时的好友之一,二人同上过一所私塾,其祖父曾在朝为官,只是到了父辈便家道中落,如今也就只有靠着京外的那几亩良田维生。   而他本人也仅是举人出身,京城之中达官显贵屈指可数,他一个举人自然没有半分分量。霸占他家田地之人正是看中了他无有背景和依靠,所以才如此明目张胆。   那举人也是别无他法才找到了杨林。   二公子也没法子,他又素来只亲近顾景愿,比亲爹都更亲近一些,于是便率先找到了顾景愿。   龙彦昭初时听闻这事还勃然大怒,但待顾景愿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已经改做狐疑之色,望向怀里之人,问道:“竟然是右丞之子都搞不定的事?那幕后侵地之人到底是谁?”   他这话倒不是丞相之子就有什么特权。   只是这件事连丞相之子都知道了,便意味着这事随时都有可能被闹大,捅上京师。   但对方却仍旧有恃无恐……   “但这一回,二公子还真是没法子。”顾景愿说,“那侵地之人陛下也许没听过,但他的亲叔叔您却一定相识。”   “是何人?”   “禁卫统领,徐志。”   “徐志?”龙彦昭恍然,已然知晓为何这件事杨林不能出面了。   禁卫主要负责京城内部包括皇宫内外的所有安全布防,但身为禁卫统领的徐志却并不是龙彦昭的人,他背后之人乃是摄政王。   徐志是顾源进的属下。他的侄子更是与顾申鸣沆瀣一气,因为有顾申鸣在背后撑腰,亦是京中出了名的纨绔。   杨林在他们二人面前本就是未出茅庐,而这件事的幕后主谋又直指摄政王,便不是二公子那样的毛头小子能够招惹得了的。   顾景愿说:“为了二公子的安全考虑,臣叫他先不要掺和进来,也不要声张。”   “那这件事情,阿愿怎么看?”龙彦昭沉声问道,表情严肃得可怕。   这是皇上隐隐陷入震怒的表现。   顾景愿坦率回答:“臣以为,这是陛下的机会。”   “哦?”龙彦昭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他一直深信顾景愿,知道青年不会在这个时候开玩笑,于是神色稍缓,冲他笑道:“阿愿说说。”   “摄政王之所以能一直把持朝政,与陛下分庭抗礼,就是因为京城内外的巡防都由他死死握在手里。现如今徐志纵容侄子私占他人土地,公然藐视国法……臣以为,这城内巡防统领之职,可以换人了。”   “好!”   听得这一席话,少年天子突然拍手叫了一声。   龙彦昭眉宇间满是意气风发,望向顾景愿的眼神中亦是充满赞扬,不禁欢喜道:“阿愿当真知晓朕的心意。”   京城内外的布防全部都由摄政王一派掌管,这就等同于顾源进一只手便掐住了龙彦昭的脖子。   即便几处大营都只忠于皇上,但他们分散于各地驻守,鞭长莫及。   是以说句不好听的,若是哪天顾源进真的不顾千古骂名想要篡位造反,皇上也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连自己的身家性命都说了不算,龙彦昭这九五之尊做的可不是一般的憋屈。   但今日,便正如顾景愿所说,机会来了。   龙彦昭兴奋地一抚掌后,又反手一揽,将对方按压在了自己怀里。   一边按着一边向下倒去,直到将青年彻底压在座椅垫上才罢休。   脸对着脸,器宇轩昂的年轻天子露出顽劣的笑:“好啊,阿愿起初还说遇上了不知该怎么做的事,要朕给你出主意,结果还不是早就有了主意,跑朕这儿逗朕玩呢。顾景愿,你真是越来越皮了。”   顾景愿像砧板上的鱼,被猛地按倒后,还有些发懵。   但听得理由后,他才腼腆地笑了起来,颇为无辜地说:“臣是真的不知该怎么办。”   鼻息间尽是已经再熟悉不过的龙涎香,顾景愿逐渐放松下来,解释:“对方着人趁夜偷走了苦主的地契,又勾结地方官府篡改了土地登记的文书,苦主现在也没有证据能证明那地是自己的……这种事情,臣从未处理过。”   “这好办,”龙彦昭说:“既然是篡改的文书就一定留有蛛丝马迹,找个公正不阿的去查一查便是。”   “可找谁去呢?”顾景愿已经放软了身体,九五之尊的手不规矩起来,他只能尽量收敛心神道:“此人要丝毫不惧徐家及其背后的势力,又要有手段一击即中,一举让徐将军伏法……陛下、陛下可有想法?”   说到后来,顾景愿不禁闭上眼眸,声音也开始发抖。   “阿愿的担心不无道理。你不方便出面,杨林那种小孩儿也对付不了顾申鸣那样的,朕身边能用之人的确不多。”   龙彦昭碎碎念过之后,又骤然坏笑:“不过这件事还是可以交给朕来办,朕还真有个人选。”   “是谁?”顾景愿软着声音问。   “广平王府的小侯爷,卓阳青。”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当今天子的神色间竟泄出了一些匪气。   黑亮的眼眸灿然若星,龙彦昭坏笑着:“一边只是一些仗着长辈肆意行凶的无名纨绔,顾申鸣等人即便再泼皮,也不敢与朝廷亲封的小侯爷公然对抗吧?”   更何况旁人的府卫只是单纯的护卫,而卓府的府卫可都是上过战场的精兵。   若要撒泼,小侯爷才是当之无愧的京城第一纨绔。   “唔。”   顾景愿应了一声,深感在用人之道上,瑜文帝的确很有天赋,进步飞快。   小侯爷的确是不二人选。   但紧接着,他就听见皇上又说:“只是朕这个兄弟性情懒散不羁,不适合长期涉足于权谋,若非实在无人可用朕也不愿派他出面。可惜……”   说到后来,龙彦昭已经一改先前的意气风发,甚至直接叹息出声。   “可惜杨晋不在了。”   若是大宜朝最英勇神武的少将军、他手下最得力的一员猛将还在,如今朝中的情况又何至于此?   龙彦昭一想到这些,便自心底处徒然生出一丝悲凉。   直到感觉到顾景愿放软了的身子逐渐变得僵硬,龙彦昭才回神,收了方才的哀叹。   九五之尊略带窘迫地轻笑:“看朕,说说便说远了。杨晋便是杨林的大哥,阿愿应当是没见过,你入京时他已经……”   眼角的潮红褪去了一些,顾景愿又有些耳鸣。   他突然听不清皇上后面说了什么。   原本紧闭的双眸骤然睁大,他只能固执地强迫自己,一下一下地眨着眼,不被人瞧出异样。 第16章 浊酒敬来路   事情经龙彦昭的摆布,很快被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   小侯爷也果真没叫皇上失望,进展得出奇顺利。   一天功夫不到,便将那举人家的田契地契给要回来了,并且还依照龙彦昭的吩咐,将这件事情故意闹大。   侵地本来就是骇人听闻的大案,且极容易激起民愤。   又因纠纷本就发生在京城郊外,天子脚下,且当事人还是身份尊贵的小侯爷,没人能拿捏得住,想将此事按下都做不到。   所以这件事情很快便失控了,不仅人人都知道京中个别纨绔子弟卑鄙下流,擅用职权,伙同官府强占土地,这件事也很快“传”进了皇上耳中。   九五之尊震怒,令人将徐志的侄子徐弘升捉拿至天牢,并一连问责了州府相关官员数人,直接在朝野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一连几日,朝中都是一片腥风血雨。   皇上乘胜追击,着实砍掉了顾源进在京中的不少耳目。   徐志也因为他侄子横行霸道的诸多罪行而被牵连,正被革职查办。   顾源进再次痛失一员猛将,朝中这几日,便是都在对到底该由谁来担任禁卫统领而争吵不休。   争吵来争吵去,最后还是定下了,认命前禁卫副统领霍林平担任禁卫统领。   顾源进的书房里,摄政王暴躁地走来走去。   蓦地,他走到顾景愿的面前,态度居高临下:“小侯爷怎么就跟杨家的那个小子搭上了关系?怎么平白无故就出了这个头?!”   当日卓阳青直接带了二十几名护卫,又找了当地的不少乡绅和望族,直接去了那举人家里,在周围遍访邻居,巡查真相,搜集证据。   顾申鸣和徐志的侄子闻讯赶过去的时候,便被那二十几个护卫当场拦住了,两边厮打起来,还把官府的人给闹了过去,直接将事情搞得人人皆知,连京城的街头巷尾都在谈论此事。   如此有备而来,又是这样巧合的结果,说不是提前有人安排是不可能的。   近日里接连失势,顾源进不傻,自然能想到这幕后主使者就是皇上。   但他更想知道,顾景愿在这一系列的事情中充当了什么角色。   顾景愿面色如常,说着提前编排好的说辞:“小侯爷与杨二公子都爱好听书喝茶,听说便是在茶馆里一起相熟的。”   顾源进用冰冷的视线打量着他,视线之中充满怀疑。   卓阳青的爹虽说是拥兵百万的广平王,但小侯爷人在京城,唯一的依靠就只有小皇帝。   即便他与杨二少爷私交过甚,想要出这个头,这件事皇上也势必参与其中了。   更何况杨家还是站在小皇帝那边的!   事实上如此详尽的计划,顾源进不觉得一个从来都不务朝政的小侯爷能想到。   ……   “如此说来,阿愿事前并不知道这件事?”顾源进用极度严厉的眼神看他。   顾景愿没有丝毫犹豫,断然回答:“儿子的确不知。”   “这样说来,皇上手段的确是高,连阿愿都能被他蒙在鼓里。”顾源进幽幽说道。   顾景愿直接跪在地上,垂首曰:“是儿子办事不力,请义父责罚。”   顾源进没有言语,就那般不声不响地看了他半天。   此事只要皇上对那卓阳青吩咐几句即可,不需要有任何大动作,若是龙彦昭想避开顾景愿也完全可以做到。   是以他亦无法确定青年是否提前知道了此事,是否已经背叛了他。   但这也不重要,因为他本来也不全信顾景愿。   他气的还是顾景愿的无用。   “起来吧。”顾源进说:“好在这次是你力荐皇上任用了霍林平,我们也不算全败。”   “是。”顾景愿依言起身,摄政王又道:“不过皇上至今不肯信你,阿愿……你要自己想一想原因了。”   “……是。”顾景愿垂眸。   “还有。”老狐狸的眼里重新泛起精光,“你不要忘了,当初你投靠我是为了什么。杨晋又是因为谁死的。”   顾景愿眼眸震颤,如遭雷轰,连面色都白了几分。   待从顾源进的书房里出来,他脸还是泛着白,看起来有些失魂落魄。   “呦,这不是顾大人吗?”   顾申鸣从不起眼的地方现身,手里拿着个折扇摇啊摇,一脸纨绔子弟的猥琐相。   尤其他脸上还挂了伤,看上去就像是个地痞流氓,一身锦衣华服都掩盖不了他神色上的粗鄙气息。   “刚被我爹骂完?”   他用扇子拦住了顾景愿的去路,青年不欲与他计较的样子激起了他心里的怒火。   他跟徐弘升不过就是看中了一块地,想要买来建山庄。   没想到那读书人认死理,说是自己家祖产,死活不愿意卖。   顾申鸣最讨厌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人,干脆就使了个小动作,直接将那田宅土地划了过来,占为己有。   这事他不是第一次做了,根本不觉得是什么大事,也没有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   好在,那件事徐弘升才是主谋……   他发觉事情不对之时便极力推脱了责任,暗示徐弘升一个人扛下来,最后并没有牵扯到他身上。   但即便是这样,顾申鸣还是被他爹狠狠地骂了一顿,差点没被施了家法!   顾申鸣本就又委屈又恨,更何况那日,他闻讯跑去跟卓阳青理论的时候,他还被对方的人给打了一顿,现在脸上还挂着伤!   卓阳青打他,他自然是打不回去了。只是如今见了顾景愿,一想到他与杨林关系密切,便总觉得这件事情顾景愿也脱不了干系,很是想把这气撒在青年头上。   但纵使心中有气,这次刚刚闯了祸,顾申鸣也不至于蠢到在他爹的书房门口做混事。   他低笑地撂下狠话:“顾景愿,本少爷就要看看你到底能高贵到几时。到时候你可别哭着求我收留你。”   顾申鸣离开以后,顾景愿一个人走到了花园中。   他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面色极为苍白,寒风冷月中,他扶住假山,身体直接靠在那上面。   反胃。   恶心。   有点想吐。   顾景愿喘着粗气。   没什么的。   他只是不大喜欢撒谎。   即便玩弄权术都不过是正常手段,但他有时候还是会觉得恶心。   方才顾源进的房间有些热,他身上出了一层细汗,如今被冷风一打,倒是清爽了不少。   他就靠在那里,歇了许久,终于感觉好些了。   只是又有些冷。   待气息彻底平静下来,顾景愿重新直起腰,他闭了闭眼睛,对着周遭的黑暗说:“出来吧。”   周围并无反应。   顾景愿只好无奈道:“我知道你在,影二。”   这时候才有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无声无息地落到顾景愿的面前。   黑衣黑面罩,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出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   顾景愿随意抬手,摸了把身边的松枝:“是陛下派你来的?”   浑厚的男声响起:“圣上担心顾大人会被为难。”   “既是如此,我早已没事了,为何还不走?”顾景愿问。   男声停顿了片刻,答非所问道:“顾大人是极洒脱俊逸之人,为何一定要参与进这权谋争斗之中,苦苦为难自己?”   顾景愿说:“这是我的事。”   那男声却说道:“左右逢源逢场作戏,还要忍受众多骚扰,顾大人,你……”   “影二。”顾景愿骤然打断他。   他眨了眨眼睛,一切情绪尽数掩埋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底,顾景愿转身就走。   影二却不依不饶,在他背后说道:“我只知道若是影一在天有灵,也不想看见你像现在这样勉强自己……”   寒夜里,顾景愿紧紧握着手里的一把松针。   粗糙尖锐的枝叶一点点陷入掌心,有鲜红的、斑驳的液体渗出掌心,顾景愿一无所觉。   勉强吗?   不算勉强吧。   至少他在这世上,还有可以去完成的心愿。   好像也是这样寒冷的冬季,一身甲胄的俊朗青年问他,最想要实现的愿望是什么。   那时候顾景愿的愿望就是希望自己的父亲不要独宠弟弟,不要抛弃他。   但那显然是奢望,不是愿望。   于是他也问青年,最想要的是什么。   他记得对方的回答是……   顾景愿薄唇轻启,语气固执而又淡漠:“不要透露给陛下……我与杨晋的事。”   说着,他抬步离开了这个院子。   背影单薄如纸,青年的步履有些摇晃。   像随时都可能消散。   一边走,顾景愿一边抬首望着天空。   那天一望无际,深邃黑暗,杳杳地闪烁着几粒不甚明亮的星光。   星光随着他的步履而变得有些颠簸,顾景愿对着它们呵了口气,又轻轻地扯起唇角。   再等一等。   会很快的。   我很快就会离开这里了。   .   深夜,顾景愿被一顶软轿抬进了宫。   龙彦昭派人来接他时他正看着书,接了陛下的口谕后便简单地整理了一下。   一般皇上这么晚了还召他入宫,多半不是有什么国事要商议,而是单纯想要了。   天子年轻气盛,身体又比常人强健,需求总归是要大一些。   这会儿他穿着鲜红色常服,腰身束得很高,更衬得他身材挺拔,面白如玉。   叫人见了眼前一亮。   就连九五之尊的目光中也不由露出一丝欣赏,他冲顾景愿招手:“过来。”   顾景愿依言走到跟前,被皇上一把握住了腰。   龙彦昭邪魅地看他:“穿成这样是想勾引朕?嗯?”   顾景愿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衣裳。   现在这身与他往常所穿的衣服别无二致,皇上应该都看了不下数百次了……料想这衣裳总归是要被扒掉的,他入宫前便没有换朝服,懒得换。   而且他刚刚在顾府似乎是受了凉,这会儿还有些不舒服,其实并不想……   坐在龙彦昭的大腿上,顾景愿在解释自己身体不舒服和什么都不说、直接满足皇上之间选择了后者。   他沉默地等待着对方的动作,却没想到龙彦昭只是将他的坐姿调整了一下,又命人拿了碗参汤过来。   “朕听人说你不舒服?”龙彦昭单手环着他的腰,另外一只手端起那碗汤,“把它喝了。”   顾景愿一愣,还是很乖地双手接过,老老实实地喝了。   参汤里面加了姜片,他不喜欢这个味道,但还是在龙彦昭的注视下全部喝光。   屋里地龙烧得很热,一碗参汤下肚,顾景愿又发了些汗,晚间在院子里受到的寒气似乎都被逼了出来。   但身上粘腻,顾景愿更难受了。   他说:“陛下,臣想沐浴。”   “去吧。”龙彦昭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唤人来备水。   待顾景愿洗好了澡、带着一身水汽走回来的时候,龙彦昭却直接将他塞到龙床上,用被子捂好。   “?”   睁着一双眼尾泛红的桃花眼,顾景愿不解地看着皇上。   九五之尊呼吸一滞。   他是听影二回禀了今日的情况,得知顾景愿似乎身体不适,怕他不会照顾自己,想把人放在身边儿看着。   本来只是目的单纯地想要关心一下自己的小忠臣。   没想到……   龙彦昭被气笑了:“朕在你眼里就那般饥.渴?再说了,朕有那么混账吗?别看了,快睡。”   说着,他伸手捂住了顾景愿的眼睛。   要是再被看下去这火就真被点着了,到时候他可就是名副其实的作践臣子的昏君了!   虽然,那悬于空中的掌心下面,顾景愿的眼睛还在疯狂眨动着。   睫毛像小刷子一样刷着他手心,让人无端心痒难耐,想要狠狠地……   “顾景愿。”寝宫里传出青年天子恶狠狠的声音:“再撩朕,朕就办了你。” 第17章 浊酒敬来路   次日,龙彦昭下了早朝,依照规矩去给太后请安。   按理说给太后请安应是每日晨昏定省都到,最起码也要日日都去。   但太后自称早晚都要礼佛,打从龙彦昭十三岁被接回皇宫时起,每周见到太后的次数也几乎不会超过三次。   过了这么多年,龙彦昭已经从最开始一无所有的小皇帝变成现如今这般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这每周三两次去请安的规矩他早已习惯。   至于每次见了太后,母子二人都说些什么,无非就是后宫的那些事。   “哀家前几日听说左丞相的小儿子刚满十六,还未娶妻,也没找过填房和妾室。那小公子生得面相也好,皇上……”   太后常年一串佛珠在手,端着面容的仪态宝相庄严,没想到一开口便是这种给人做媒的话。   这一点龙彦昭也习惯了。   他嗤笑:“左丞相是肱股重臣,他家的公子朕怎么有福消受?”   太后也不意外,又说:“那皇上可以考虑一下安王家的……”   “安王家的小儿子?他填房都有两院了吧,既不喜欢男子,又何必强人所难。”说到后来,龙彦昭连笑脸都没有了,他直言,“不劳母后挂心,朕真没那么多需求。”   “可皇上屡次留顾大人在宫中过夜……”说到这里,太后一掀眼皮,“若是传出去,岂不是丢了我大宜朝廷的脸面?”   话说到这里,龙彦昭已经没什么耐心了。   他还是搬出了一直以来的那套借口,“朕只对着顾大人的那张脸有感觉。母后潜心礼佛便是,儿子的这些小事便不劳您费心了。”   太后也不是好相与的,她一直都是个很严肃的母亲,骤然听他这么说,一双凤目眼尾向上一吊,显得更凶了。   “皇上,这就是你跟哀家说话的态度?!”   .   顾景愿去处理了些公务,待他回到宫里,人刚迈进院子,就听见御书房中传出一阵清脆的瓷器破碎的声音。   他步履一顿,还是抬脚迈入了房中,只见茶水漫了一地,扫洒干净的地面上满是茶杯的碎片,龙彦昭负手而立。   “陛下?”他出声询问。   龙彦昭这才转过身,年轻天子的脸上一片阴云密布。   “阿愿来了。”   皇上面色稍有缓和,洪泰全这才极有眼力见地命下面人进来收拾地面,顾景愿绕过碎渣走到皇上身边,问他:“陛下这是怎么了?”   “还不是朕的母后。”龙彦昭说着,有点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当初朕刚登基,太后与摄政王联手把持朝政之时,可没见母后对朕的后宫之事有多上心。”   顾景愿听后默然,已然知晓了龙彦昭如此愤怒的原因。   不过是又去见了太后,二人又针对这码子事来了场“老生常谈”。   皇上每次去见太后,回来时心情都不好。   顾景愿说:“皇上,臣帮您更衣吧?”   刚下了早朝就去请安,龙彦昭的确还穿着繁重的朝服。   顾景愿温柔如水的气质让他的怒火稍稍收敛了一些,他抬起双臂,允许顾大人帮他更衣。   顾景愿抬手去解他胸前的排扣。   看着青年低眉顺眼、精心伺候的模样,往事在心头掠过,龙彦昭心中一阵酸涩,又泄愤一样继续说:“等朕稍稍长大了一些,待发觉朕有了自己的势力,顾源进便把你送到了朕的身边企图监视朕……母后她竟然同意了。”   那段时间太后还是极喜欢顾景愿的。   也如同今日这般,开口闭口地都在说这位公子相貌俊朗无双,有才华,又尚未娶妻。   暗示他应该将人纳在身边。   直到太后背后的外戚势力被顾源进一点点地打压吞并,摄政王一家独大,太后对顾景愿才越来越不喜。   到如今摄政王的势力也被削弱,太后想安插她的人到自己身边的心已经昭然若揭,龙彦昭每每想来便会觉得头疼。   “她把朕当成什么了?没有感情的工具吗?……她的傀儡?!她有没有把朕当成是自己孩子看过……”   龙彦昭说这些的时候,顾景愿已经将他罩在外面的龙袍脱下。   套上明黄色的常服,顾景愿如寻常一般,半跪在地上,仔仔细细地为他整理衣角。   一边整理一边垂眸,思虑再三,顾景愿还是开口,带着一点规劝的意味儿说:“是人便会有私心,也不是所有父母都爱自己的子女,皇上还是应当为自己而活,切莫钻了牛角尖……”   “你是说,母后她根本不爱朕?”   低沉的声音意欲不明地从头顶上方处传出,九五之尊突然打断他的话。   顾景愿停下手中动作,半伏在地:“臣不是那个意思。”   龙彦昭已经蹲了下来。   天子身量很高,不似顾景愿那样身子单薄,纵使蹲下也裹挟着凌人的气势。   顾景愿的下颌被人掐住了,他被逼迫着不得不抬头与皇上对视。   剑眉星目,龙彦昭本是一副最阳刚英俊的模样,但此时,那双眼睛却深沉阴暗,黑洞洞的,隐隐有暴虐之气在眼底酝酿。   “母后不爱朕。”他说着话,一字一顿。   “可若朕非要她爱呢?”   周围清扫茶渣碎片的宫人见到这阵势,都被吓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青年天子不怒自威,声线更低了:“太后喜欢权利,那朕便将这天底下所有权利都夺过来,成为至高无上的天子。”   “陛下……”   “到时候,她便会喜欢朕了。”   “陛下……您弄疼臣了。”   顾景愿柔软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龙彦昭回神,第一时间松了手。   可顾景愿的下颌上还是多了一道指印。   凌虐的气息骤然溃散,龙彦昭揉了揉那道痕迹。   “对不起阿愿,是朕鲁莽了。”   顾景愿却不怪他,流露的表情里只有忧心。   他徐徐开口:“皇上有鸿鹄之志,这是好事。只是还是应当以天下百姓为先,不该是为了一己私情……”   周围跪地的宫人闻言,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皇上的心情都明显是很不好了,顾大人竟然还敢这般说?!   这种时候不是该就势安慰一番,顺便表表忠心和爱意,说一些无论如何都会深爱陛下、追随陛下的话吗?   这顾大人虽说是爬了龙床,但与弄臣还是不一样的。   旁人都恨不得借着机会多给自己捞点好处,只有这个顾大人,这种时候还不怕死地劝谏。   所有人都等着皇上近一步地爆发,但谁也未曾想到,皇上竟是将顾大人一把按在了怀里,不仅没怪罪他,还摸了摸他的脸,将人抱得更紧了。   “还是阿愿最好了,旁人待在朕身边都有私心,只有阿愿没有。”   龙彦昭心满意足地说。   他终究不是暴君昏君,分得清好坏内外。刚刚那些也不过是一席气话罢了。   这种时候顾景愿若是趁机向他表白、告忠心,那才是妄佞奸臣,那才是有私心。   可阿愿却每每总是一心一意地为自己着想,纵使忠言逆耳,但龙彦昭听着,也是甜的。   顾景愿却没有承了皇上这份夸。他说:“陛下……臣也是有私心和贪欲的。”   “哦?”龙彦昭失笑,压根就不信,他问他:“那阿愿的私心是什么?给朕说来听听?”   顾景愿闻声抬眸。   或许是在思考该怎么去说,他表情看起来有些茫然,只是一双明媚的桃花眼眨动着,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满满当当,映着的都是青年天子风神俊茂的一张脸。   被这样专注的目光注视着,人心都会跟着变暖变踏实起来。   不等顾景愿开口,龙彦昭已经朗笑出声:“还是朕对不对?阿愿啊阿愿……”   他抚着顾景愿细瘦的腰线,恨不得将如此乖巧依赖他的人就这般永远嵌入怀中。连方才在太后那里沾染的暴躁都烟消云散。   是了,有顾景愿在,这天下何愁不是他的?   而最让人安心的是,顾景愿会一直都在。   .   京城里悄无声息地来了一位年轻侠客,顾景愿趁龙彦昭与两位丞相谈事情的时候单独出了一趟宫。   他早在明安楼里定了个小间,赶过去的时候,那位年轻侠客已经坐在里面等他了。   说是侠客其实并不贴切,那人眉清目秀,看上去文质彬彬。只是做了侠客打扮,且眉宇张扬凌厉,带着几分豪爽疏阔。   “荣神医,好久不见。”顾景愿进去给他见礼。   “别浪费时间,把手伸过来。”   荣清开门见山。   顾景愿便坐了过去,请他给把脉。   须臾过后,荣清收回了手:“没什么事,什么事都没有。你这几日恶心犯困,只是寻常感染风寒而已,且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顾景愿重新将自己的手收于袖中,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轻笑着道谢:“谢谢荣兄,还劳你专程跑这一趟。”   “你这里离我那又不远,不过半日的行程。”荣清的性情豪迈,说话也不客套,“再说了,就你这个身体,不找我找谁?万一真是有了喜脉,让别人把出来那不是坏菜了!”   顾景愿垂眸苦笑:“荣兄说的是。”   “……所以顾兄准备什么时候离京?”荣清又问他。   顾景愿回答:“快了。”   “真搞不懂你执意要来大宜帮小皇帝是为了什么。”荣清一面说着,一面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虚长顾景愿几岁,眼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便有些恨铁不成钢。   “以前杨晋那个傻大个儿一门心思地要辅佐小皇帝,又做将军为他上阵杀敌,又给他私底下训练影卫的,最终还……但他是大宜人,他爹就是当朝丞相,他忠君护主,他有理由。你说你图什么呢?”   顾景愿就只是垂眸,听着他说。   只是腰背和脖颈挺得笔直,这样的身姿配上这般神情,看上去就自然带着几分偏执。   荣清叹气,也不说了,只是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递给顾景愿:“这是我新炼出来的避子药,只要行房后十二个时辰内服用,绝对不会有意外。”   “谢谢荣兄。”顾景愿再次道谢。   “不过暂时只有这么多。”荣清又说:“省着点用!顾兄最近的消耗有些大啊。”   顾景愿:“……”   红晕又克制不住地爬上面颊。   荣清:“其实我最不明白,你既然也不喜欢那小皇帝,为什么还要这般依着他,任他对你胡来?”   顾景愿闻言咬住了唇,面色又由红变白。   深夜,明黄色鲛纱缠绕的龙床上,顾景愿被人死死扣着腰身。   皇上昨日克制了,今日便会加倍讨要回来。   他有点意识不清,呜呜咽咽地胡乱说着:“皇上,疼。”   去年太后寿辰的那个晚上,他也是这般喊疼的。   龙彦昭喝醉了。   他也喝了酒。   那时候他们还都没有经验,他被弄得很疼。   可也因为在一无所有、空落落一片空白的荒芜岁月里,终于又感觉到了疼,所以才像是在活着。   顾景愿便是贪恋上了这一份鲜活。   他也有私心和贪欲。   ……   顾景愿小猫一样柔软地讨着饶,龙彦昭心情大好,不禁摸了摸他眼角的泪痕,“那朕轻一点?”   说轻,就真的轻了。   顾景愿将泛红的脸埋进被子里,浑身抖着,连声音都发着颤,下意识道:“不……别停……”   身后面,那个钳制着他的人问:“是不是最喜欢朕这样弄你了?”   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顾景愿没说话。   大滴的泪水砸下来,羞耻感让他只想沉入黑暗里,不想说话。   可顾景愿终究无法纵容自己随意撒谎。   带着哭腔的声音伴随极度克制压抑着的欢愉,青年哆嗦着说:“……是……喜欢的。”   九五之尊发出志得意满的笑声。   而后,顾景愿滚烫的耳垂被人给咬住了。 第18章 浊酒敬来路   正午时分阳N楼中迎来送往好不热闹,想找个人少的清净处吃饭都不容易。   自打禁军统领换了人以后,皇上比先前都要愉悦了许多。今日更是突发奇想,要到顾景愿常去的馆子尝尝。   也幸亏顾景愿有经验,提前使人过来定了包间,不然真不知什么时辰才能排到座位。   进入小间当中,换去一身龙袍身着常服的龙彦昭示意阿愿于内侧入座,他自己跟着一撩衣袍,就坐在了顾景愿的身边。   皇上真心实意地感叹:“想不到这酒楼的生意竟如此红火。”   小间也只是用几扇屏风所隔,根本阻挡不住外头的嘈杂,顾景愿说:“阳N楼的客人一贯很多。”   很快有小二过来跟他们上茶水,顾景愿自动结果茶壶,一边斟茶一边对皇上说:“这里有几道招牌菜,做的都还不错,等一会儿陛下尝尝。”   外头吵闹,是以若两个人稍微注意一些,压低音量对话,倒也不怕会被人听见什么,顾景愿还是叫龙彦昭陛下。   皇上突然要出宫,顾景愿措手不及。   他一路上都有些心神不宁,因此显得有些沉默。   但似乎很喜欢这酒楼里的热闹氛围,顾大人的心情又变得不错,连话都比寻常多了一些:   “开酒楼的,要么服务做得好,要么菜品独特其他家效仿不了,要么则是经济实惠,物美价廉。这三点这里都具备,因而生意红火……陛下,这是红枣茶,您尝尝。”   龙彦昭依言,抿了一口手中的热茶。   与他惯常喝的上品茶叶不同,这口茶甜而不腻,带着一丝红枣独有的温和气息,叫人耳目一新。   龙彦昭叹道:“竟然还有这般神奇的茶饮?”   顾景愿笑道:“不过是果茶的一种,皇上寻常在宫里也能喝到类似茶饮,只是宫里的内容物要更丰富考究,而这茶却仅仅只是用红枣熬煮的罢了。”   说着,他自己也抿了一口。   “红枣性温,一年四季都可煮水饮用,还有补气养血的功效。茶虽简单,也不值几个钱,但但凡有新客入门商家便会为他们提供此饮,臣以为这便是独特和周到。”   侃侃而谈的青年虽然仍旧是眉眼低垂,但却神采奕奕,浑身散发着一种内敛着的自信,明亮地叫人移不开眼。   他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会。   而市井的喧嚣又让他身上多了几分烟火气。   他依旧还是那个淡雅沉静的顾大人,但却更加鲜活明动。   就好像美人涂脂粉与不涂脂粉的区别。   前者超凡脱俗。   后者浓艳美丽。   总之是美不胜收。   龙彦昭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这店家心思的确巧妙。”   进门便有热茶可以喝,任何食客都会觉得心头一暖。外加上店家如此热情好客,路人缘好,生意也就自然红火了。   龙彦昭叹道:“真想不到,阿愿对这行商之道还有研究。”   “臣是觉得开酒楼有趣,没事又喜欢乱琢磨……”顾景愿轻笑:“难得皇上不排斥这些,愿意听,臣才敢多说一些。”   “朕怎么可能不愿意听?”龙彦昭看他,他总想出宫看看,本意便是想多了解下这些经商之道,日后便可培养皇商,推动大宜的经济。   但话在口中转了一圈,眼里都是顾景愿桃花眼弯弯笑的景象,不知怎么,再吐出的内容竟变成了:   “阿愿说的话,朕都愿意听。”   话一脱口,龙彦昭便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声:自己八成真他娘的是个昏君。   但待看到顾景愿因为他的话而稍稍红了脸的时候,他又觉得心里一阵愉悦,恨不得多逗逗他、让他脸色更红一些才好……   他对顾景愿说:“先祖重农轻商,但现在大宜的情况早就不是当初他们打天下时的情形了。咱们具体问题还得具体分析,阿愿快继续说说,于经商一事上你还有什么体悟?”   虽说士农工商,但皇上在这方面却没什么歧视。   他想听,顾景愿便也不推脱。给他举了几个例子,详细地谈了谈自己的想法。   酒楼吵闹,不抵在龙彦昭的寝宫里清静,但也正是如此,意境也大不相同,反而会叫人觉得新鲜。   更何况他们本来便是挨着坐的。   一个说的认真,一个听得入神,顾景愿越说,二人的头就挨得越近,待小二进来上菜之时,皇上的那张俊颜已经是近在咫尺。   视线骤然撞进对方幽深明亮的眼眸中,顾景愿堪堪回神,只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都快要亲到。   ……这明显就是对方有意为之,在逗他!   他慌张避开,重新挺直了腰杆,只是脸色红润,像极了傍晚沾染了红晕的彩霞。   反倒是上菜的小二只当他们在单纯谈事,四周吵闹,听不清对方说什么才凑在一起的,并未放在心上。   目不斜视地摆好了菜品,小二礼貌退开,龙彦昭眼见着顾景愿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忍不住笑了出来。   顾景愿眨了眨眼睛,尽量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神色平静地说:“这里跟陛下常吃的御膳自然是比不了,但胜在食物新鲜烹饪考究,皇上尝尝。”   “好,那朕就尝尝。”龙彦昭说着便拿起筷子,却还是笑出了声。   他看着一身布衣常服的顾景愿,没想过有外人在时,对方竟如此面薄。   以往他们单独在一起时顾景愿也是这般容易害羞。   当然,二人屏退旁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往往就是在床上。   但那时候的顾景愿除了会脸红以外,他行为还是大胆果敢的,什么都敢做。   可如今,他们不过是在人多地方靠得近了一些,青年便这般……   看着哪怕红着脸也要装作没什么、清心寡欲的顾景愿,龙彦昭就忽然很恶劣地想在这大庭广众中真的对他做点什么。   他想将对方推到这摆满食材的大桌子上,想解开他身上的素色布衣,想看看顾景愿那时会是个什么反应……   “皇上?”   在顾景愿清朗的声音中,龙彦昭回神。   恶劣的想法被他暂时压灭,龙彦昭依顾景愿之言依次尝了几道菜。   “感觉还不错。”   虽然皇上口中这个“不错”,范围很大。   可以是珍馐美味,也可以是味道普普通通的一般菜肴。   龙彦昭虽贵为天子,可受少年时期在外生活的影响,他对食物并不挑剔,也比较不出食物味道的好坏。   能入口的、不会吃坏的食物都是不错的。   他都不会挑剔。   青年天子若不是皇帝,或许将会是这京城之中唯一简朴朴素的矜贵子弟。   龙彦昭平常在宫里头吃的东西都是以清淡简单为主,顾景愿点的菜中便也沿用了这一原则,基本都是清淡滋补的菜式。   只是其中有一道水煮牛肉,片成薄片的牛肉上面是满满一层鲜红油亮的红汤,上面还撒了不少辣椒和麻椒,味道闻起来很香,看上去应该也很辣。   那道菜便摆在顾景愿的面前,他一直忙着给皇上布菜,自己下筷并不多。   但他自己十筷中有八次夹的都是那道水煮牛肉,连平时浅色的薄唇都微微沾染上了几分艳红。   龙彦昭平时不会注意到这些。   可也许是那两片薄唇这会儿变得鲜艳欲滴、色泽光亮,让人想不注意都不行,皇上不由奇道:“原来阿愿还挺能吃辣?”   顾景愿轻轻地笑,算是给了肯定的回答。   龙彦昭自己在口舌方面没什么**,也极少会关注身边人喜欢吃什么。   唯一被他注意过的人便是程阴灼。   因为阿启吃不了辣椒。   一吃就咳嗽。   有一次他们一起烤肉吃,阿启不过是沾了点辣椒末,就咳嗽得眼泪汪汪,差点没背过气去。   于是他便记住这事。   后来只吃清淡的,也是因为自那以后习惯了。默认清淡的食物好。   不过京城里冬日温度也低,不比北部暖和到哪里,多吃吃辣,暖暖身还是可以的。   既然顾景愿能吃、喜欢吃,龙彦昭便说:“朕记得宫里也有川蜀的厨子,以后阿愿要吃什么就直接跟洪泰全说,要他们做。”   顾景愿没跟他客气,只说:“好。”   “对了,阿愿是喜欢开酒楼么?”吃饭的间隙,龙彦昭对顾景愿说:“那朕给你出资,再在这京城里找一块地皮,阿愿做幕后老板可好?”   说着说着,九五之尊还来了兴致。   平日里他们一门心思地都扑在了朝政上,极少会商量这种与朝事无关的内容,或许是受周围市井之气的感染,龙彦昭竟然觉得跟顾景愿合开酒楼也不错。   倒是顾景愿听后虽然仍是轻笑,却拒绝道:“开酒楼又哪是一朝一夕说办就办的事?如今朝中局势仍旧不稳,臣现在也分不出精力,待日后……再考虑也不迟。”   吃多了辣,顾景愿看着比平时都要鲜活了一些。   像含苞待放的鲜花骤然盛开时的灿烂景致,平日里为人处世时低调沉稳,又偶尔色彩鲜明,耳目一新。   龙彦昭只当他同意了。不由大笑:“那便说好了。”   .   吃完饭后,皇上也不打算就这样回宫,还想四处逛逛。   但顾景愿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突然间就有些扭捏了。   等一会儿其实是他应约去见杨林的时辰。   二公子的那位举人朋友在得到小侯爷的帮助后,听说这件事背后还有顾大人的功劳,就想见一见顾景愿,当面感谢。   顾景愿在这方面没有架子,更何况那又是杨林的朋友,于是就答应了。   至于时间方面,照理说皇上平时很忙,也从不限制他的来去,顾景愿随便找个理由出宫就可以了。   只是没成想,这天陛下突然也要出宫……   顾景愿说:“臣还有事……要不陛下您自己逛?”   “哦?”龙彦昭注意到他的反常,俊朗的长眉一挑,青年天子觉得新鲜:“是什么事?”   顾景愿老老实实答了:“臣今日与杨二公子有约。”   “朕当是什么事。”龙彦昭轻笑,不禁也来了兴致:“约在了哪里?正好,朕与阿愿一起去。”   “……”顾景愿只好将还有其他客人的事情说了。   又道:“二公子他们并不知道陛下您也会同往。”   “无妨。”龙彦昭一展折扇摇了起来:“朕与杨晋的弟弟虽未见过几次,但料想他应该不会嫌朕碍事儿吧。”   “不是这样的……”顾景愿顿了一顿,清隽的脸蛋儿都快纠结到了一块。   即便见杨二少多半都是要他在自己和丞相之间传话,说的也大都是公务上的事。   但私心里,他还是觉得与杨林的见面是私人会面。   既是私人会面,便可以带朋友同往。   只是这个人一旦换成了龙彦昭,他心里就会觉得怪怪的,不自在。   他仍旧婉拒:“要不然……让其他侍卫陪您先逛,臣去去便回。”   ……   顾景愿向来言听计从,少有这般推脱的时候。   这叫龙彦昭猛地意识到,青年这是不希望他与之同去。   真是……出乎意料。   笑容稍稍在脸上凝固,眼前还是青年低眉顺眼、但又略带固执的模样,龙彦昭一收折扇。   “如此说来,朕还更得去看看了。” 第19章 浊酒敬来路   顾景愿终究拗不过九五之尊,还是带着皇上一同前往。   因为极少见他露出不愿的一面,龙彦昭的好心情都被破坏了一些,到了约定好的茶楼里面,年轻的天子虽然仍旧面带笑意,可周身气息却带着几分凛冽,叫人边遍体生寒、望而却步。   当然这种感觉是对陌生人而言。   顾景愿却是云淡风轻,似乎并没有所觉。   他叫了一壶龙井,给龙彦昭倒好茶奉上。   天子脸色臭臭的:“明明说是要谢阿愿,结果到了这会儿,反而要顾大人等他!”   顾景愿看了看天色,笑道:“还未到约定时辰,且等一等吧。”   “杨林也是,”龙彦昭喝了口面前的茶,并没有消气,“阿愿身份如此敏感,若是被摄政王那个老贼知道你也参与到处置徐志的事情中,那便危险了,他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就对人提起?”   顾景愿轻笑着解释:“二公子的那位举人朋友也是有风骨的大才子,向来主张扶持正统,还曾经写过文章,鞭笞以我义父为首的结党营私之流。况且侵地一事他最该感谢的便是陛下,那位纪先生是识大体之人,又怎会出卖臣?”   龙彦昭却并没有被说服,“大才子?姓甚名谁?朕怎么没听说过?”   顾景愿道:“据说是叫纪廉,字子衍。三年前便中了举人,明年春试也会前来参加,说不定还会高中呢。”   “哦?”   对于此话,龙彦昭表现出了一些质疑。   尤其是见顾景愿不仅言语上对那纪子衍多番维护,甚至对他还有较高期许……   瑜文帝就更想见一见那大才子了。   说话的空档,杨林便领着人来了。   他们二人之间很好辨认,杨二公子还是那般意气风发的贵公子打扮,且稚气未消,眉宇间都是阳光俊逸。   而那位纪公子则是布衣长衫打扮,外表端正守礼,文雅不俗,看上去像是那种极呆板也是极稳重之人。   二人见到已然坐在茶楼里的顾景愿和龙彦昭,皆是愣了一下。   杨林是看见了顾景愿身边的瑜文帝,没想到他竟然把这位带来了,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不禁愣在当场。   而纪子衍却是一眼看见了正端坐在那里笑谈的顾景愿。几乎只有那一眼,他便知道那位便是文采风流的顾大人,他们大宜的文曲星……   顾大人的诗文他都看过。   关于顾大人的那些风云事迹他也听说过。   如今竟然就这般见到了正主,还可以领教对方的才情……纵然向来斯文有礼,沉稳内敛,但纪廉还是忍不住激动起来,完全移不开目光。   眼见他二人愣住,顾景愿率先站了起来。   午后的茶楼客人不多,但为了避免引起什么轩然大波,他还是在杨林反应过来之前,向他们二位介绍道:“这位是……黄公子,是我的一位好友,二公子应当认识。”   “啊……”经过提示,杨林总算反应过来,没有当众给龙彦昭磕头行礼。   他强忍着内心的冲击,止住了膝盖下弯的趋势,赶紧笑道:“认识,认识。”   “二公子有礼。”龙彦昭冲他露齿一笑,说:“过来坐。”   做皇上做得时间久了,龙彦昭身上总带着点寻常人不能轻易承受的气势。   尤其是在杨林这样的少年人面前极有震慑力。   但与二公子相比,纪公子的反应却淡定得多。   他也注意到了龙彦昭,只觉得这人人高马大相貌不凡,一身贵气逼人,料想应当也是京中的某位世家子弟。   但京中的世家又何其多,他丝毫未将这位放在心上,而是将全副注意力都放在了顾大人那里。   四四方方的木桌,杨林不敢挨着龙彦昭坐,便坐在了顾景愿的旁侧。   这样一来,纪廉自然坐在顾大人的对面。   正面看上去,好似终于与往日里读的那些诗文对上号了,纪廉又忍不住要感慨:顾大人果真如传说中的那般,气质卓绝,宛若人中龙凤。   ……   一开始,龙彦昭还顶欣赏杨林的眼力见儿。   ――他不愿不认识的人挨着顾景愿坐。   但待注意到那纪公子的目光,十眼里有九眼看的都是顾景愿的时候,又突然不痛快了。   想到顾景愿刚刚说的话,九五之尊甚至有些嗤之以鼻。   要知道,三年前高中状元之人可是顾景愿。   即便往后的每次殿试都会有金科状元,在龙彦昭心里,没有人能与顾大人比肩。   ……这个纪廉也算厉害。   竟然可以接得上顾景愿的话。   龙彦昭在一旁听他们讨论学术问题,眼神无处安放,便只能盯着对面的杨林。   直勾勾地看。   杨林还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少年,哪里禁得住他这般盯着,不禁两股战战。   “皇……黄公子,要不您再来点茶?”   龙彦昭点头:“嗯。”   杨二公子于是赶紧拎起茶壶,战战兢兢地给皇上添茶水。   整个过程中,旁侧两位正聊得兴起之人,谈话内容竟然丝毫未被打断。   龙彦昭的眼睛往顾景愿的方向瞟了一眼,见对方脸上笑意盈盈的,温文尔雅地说着他对于某本书的看法,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这边……   他目光回转,重新落到杨林身上,没话找话地询问:“二公子近来功课做得怎么样?可有坚持练武?明年的春闱可有报名参加?准备得如何?”   “啊?我……”   杨林傻眼了。   答案自然是没有。   没有。   都没有。   ……   这让他如何回答!   还有为什么皇上问他这问题时看上去比他爹还要严厉?!   事到如今,杨林才觉得自己是在作死。   好端端的,为何非要将纪廉介绍给顾景愿认识?!   他是觉得纪子衍跟顾曜阳很像,读书好,又喜欢认死理,两个人见面一定能有话题。   考虑到景愿平时没什么朋友,而纪廉明年又要参加科举,说不定前任状元能给他分享分享考试经验、补补课,人就能高中呢,所以才尽力撺掇了今天这样一个局子。   没想到,最后受伤害的竟是自己?!   杨林心里苦,就只能不断给皇上倒茶以转移圣上对自己的关注,全程别提多不自在。   好在,二公子也不是就邀了顾景愿一个人。   “这么热闹,看来本侯爷是来晚了。”门口处出现了一位穿着月白色华服的青年,明眸皓齿玉树临风,正是小侯爷卓阳青。   ……既然这局子是纪廉为侵地案表示感谢组织的,那自然也邀请了小侯爷。   虽然,发出请柬之前,杨林也不觉得小侯爷会来。   虽然,杨林跟小侯爷根本就不熟。   但见到穿着一身锦衣、手持折扇的小侯爷时,杨林还是差一点儿就热泪盈眶了。   卓阳青来了,两个还在讨论文章的人总算稍稍中断了一下。   待几个人互相打了招呼后,虽然纪廉也同样对卓阳青感激涕零,但与外表锋芒毕露、自信张扬的小侯爷比起来,很显然还是平易近人且拥有共同语言的顾景愿更叫人忍不住去亲近。   几个人说着话,便又变成了那两个人单独说话。   其他人不是不想参与其中,只是听不懂。   二公子年纪最小又不学无术;小侯爷虽说是弃武从文,但也只是说说而已,肚里其实也没有二两香油沫。   皇上却是三人中最正经勤奋的,但他从小飘零在外没什么人管教,于学识方面自然是拍马难及,能听懂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只能放弃。   又喝了一壶茶,龙彦昭突然从座位上站起。   他动作幅度很大,自然惊动了一左一右两个正深度探讨圣贤书之人。   顾景愿看了他一眼,明媚的眼眸一转,灼灼逼人,灿烂生辉。   但他正说到兴头上,便没多做留意,只看了一眼,目光又放回到了对面如饥似渴听他讲学的纪廉身上。   还是卓阳青问:“陛……黄公子,您这是做什么去?”   卓阳青也是极聪明有眼色之人,虽然好奇皇上竟然出了宫,却也没有当众戳穿龙彦昭的身份,而是随大流儿,也叫他黄公子。   龙彦昭说:“去茅厕。”   说完他几乎拂袖而去。   “那正好,我也去。”小侯爷跟着起了身。   杨林其实也想去,他茶也喝多了,但跟陛下去一个茅厕这种事……估计会尿不出来吧!   他正恨不得能少见陛下一会儿!   二公子只好重新夹紧了双腿,老老实实地坐着,听着另外两个人谈古论今。   去茅厕的路上,龙彦昭一直板着脸,面色阴沉。   “朕就从没见过这般能问问题的人,真会拍顾大人的马屁!”   小侯爷摇着手中的折扇:“寻常人知道您的身份,自然不敢与顾大人走得太近。但那个纪廉却不知道……不过说真的,臣也是头一回见顾大人对什么人说那么多话。”   龙彦昭闻言,脸更黑了。   待解手回来之时,他发现原本聊得正欢的两个人都没有在说话了,反而是杨二公子正在滔滔不绝。   年轻的天子登时来了兴趣,问:“在说什么?”   “在商议等会儿吃什么。”说到吃,杨林可能是在场人之中最具权威之人了。   或许是太兴奋,他连龙彦昭的话也敢接。   “本想去阳N楼的,不过景愿说你们中午才在那里吃过,所以我想不如咱们去另一家酒楼尝尝。”   杨二公子介绍说:“那家店味道也是极好,以前我大哥最喜欢去那儿了……唔,就是味道有点儿辣……” 第20章 浊酒敬来路   杨林之所以会提自己大哥,倒也并非是希望在皇上那里找到点共同话题。   他就是希望皇上能看在他大哥的情面上,不要再那般严肃地待他了。   这会儿终于有了机会,自然是要提上一提的,却没想到这回皇上还没有什么反应,一直沉默的顾景愿却说:“还有没有别的地方?”   双瞳剪水的眼眸眨着,顾景愿的唇角仍旧维持着轻轻挑起的角度。他俊秀的面孔上写满了斯文儒雅,像询问一般问题一样,语气平静,没有半分起伏波折……   但不知怎么的,与他对视的杨林却愣是从中看出了一些祈求的意思。   ……是错觉吧??   杨林实在想不出自己怎么突然就会有这种感觉,他不解地问:“景愿不想去吗?唉之前跟你提过几次了,你都不去,你不是挺喜欢吃辣的吗?”   顾景愿的长睫毛下意识地狠狠颤动了一下,目光也开始飘忽闪烁。   他急于遮盖情绪,遂迅速地垂下了眼眸,没有说话。   放于桌子下面的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顾景愿咬唇,半天都没想到该说什么。   这时候,在一旁的卓阳青摇着折扇说:“辣的啊……恐怕皇、黄公子吃不了吧?”   “啊?是这样吗?”杨林惊叫道。   他当然不知道皇上的口味,闻言不禁瞪大了眼睛,已是满脸惶恐。   ……皇上不吃辣他还推荐去那样的菜馆,简直是不想活了!这不是又挖坑把自己给埋了吗!   倒是顾景愿像福至性灵一般,松开了紧咬着的下唇,点头道:“正是这样。”   刚刚咬唇的力度不小,这会儿齿贝骤然松开,他浅淡色的下唇上还留有一小片浅色的痕迹。   顾景愿表情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黄公子口味清淡,还是换一家吧。”   此时此刻,杨林已经完全慌了,他注意到顾景愿明显是松了口气的样子,但也已经顾不得了,只忙于解释说:“我……那我真不知道……皇、黄公子您可别见怪啊。”   龙彦昭抬手:“这种小事,不必介意。”   说这话的时候他视线从顾景愿身上扫过,一开始也想不通阿愿怎会为了这点小事便极力反对。   是以方才他没有说话,只是隐隐觉得有点怪。   但当顾景愿说了后面的话后,那点怪异的感觉很快就在龙彦昭的脑中烟消云散。   ――自己平日里是不怎么吃辣,但也不是不喜欢或者不能吃。   所以刚刚杨林提出去那家馆子的时候龙彦昭自己都没有想过要反对。   没想到阿愿却时时刻刻都惦记着他的喜好。   也难怪他刚刚会反应那么激烈了。   没有人会不喜欢有人将自己时时刻刻放在心上的感觉。   更何况那个人还是他们大宜的文曲星,风华绝代的顾大人。   这一点,即便是九五之尊也不能免俗。   连先前喝茶时那点不愉快都不翼而飞了,皇上龙颜大悦,说:“既然你们想吃那便去吧,不必考虑我。”   卓阳青不知众人心思,他对那家馆子也有兴趣,见皇上不反对,便问杨林:“你说的可是玉林楼?那里的川蜀菜系做的的确不错,不如就去那儿吧。”   杨林这才松了口气:“正是。”   五个人中三个人都同意去玉林楼,纪廉是今日做东的,自然要以宾客为重,故而也没什么意见。   顾景愿即便不想去也不能再提。   快到傍晚时分,冬日的夜晚太阳落得快,正是华灯初上之时,一行人走在行人稀疏的路上,尤其各个身着华贵气质不凡,看上去便极醒目亮眼。   待到了玉林楼中时,正好赶上了饭点,五个人占了一间小间,点了一桌子的川蜀硬菜,还叫了两壶酒。   酒桌和茶楼的氛围就是不一样,到了酒楼之中,先前最拘束的杨二公子反而放开了。   二公子虽然于学问方面拿不出手,但说到吃食以及相关文化,或许连顾景愿都比不上他。   单说这川蜀菜系,什么由来,做法有什么讲究和独特性,每一道菜二公子都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就连龙彦昭都为之惊奇,赞道:“二公子当真是博闻多识,倒叫人刮目相看。”   “唉。”杨林叹气:“只可惜我爹他不这样认为……”   叹气叹到一半儿,猛地意识到自己对面坐着的人是谁,杨林又眼眸一亮。   “或许黄公子可以劝劝我爹?让他别那么固执……”   一行人虽然是在小间当中,没有外人,但龙彦昭并不想在纪举人面前暴露身份。   他此时还是认为对方接近顾景愿是有意为之,那般拍马屁是要抱大腿。   所以更不可能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份。   于是便含糊应了,没接杨林的话。   好在纪廉并非那般擅长察言观色之人。   若当真是那般机敏之人,他早该从方才杨林对这位黄公子又惧又敬的态度上察觉出一些异样了。   可是没有。   事实上他注意力一直都下意识地放在自己敬慕的顾大人身上,问道:“顾大人不喜欢这里的菜式?”   顾景愿闻言,猛地回神,又摇了摇头:“还行。”   纪廉作为东道主,自然要在乎其他人的感受。这会儿他不好意思地笑:“我见你吃的不多,以为……”   顾景愿忙说:“许是中午吃多了,还有些积食,不饿。”   他说着,就夹起自己盘子里的酸菜鱼,小小地吃了一口。   而后,他面前的碟子里又多了一块被辣酱裹着的麻辣豆腐。   顾景愿抬眼去看,只见给他夹菜之人,正是坐在他身旁的龙彦昭。   ……   寻常二人一起吃饭之时,都是顾景愿给皇上布菜。   今天有不知皇上身份之人在场,竟换成了陛下给他夹。   但顾景愿心神有些乱,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反而是对面儿的杨林和卓阳青都被惊到了,二人对视了一眼,皆是一脸的惊诧。   龙彦昭爽朗地冲他笑,露出一口的白牙:“顾大人可能今日吃肉吃多了,吃点素菜吧。”   “谢……多谢黄公子。”顾景愿说。   他又魂不守舍地夹起那筷子豆腐送入嘴里,咀嚼了两下,很快便整口吞下。   他这样的动作,饶是龙彦昭也看出了些异样。他问:“怎么?顾大人不舒服?”   顾景愿赶紧摇头。   他不想因为自己一个人搅了所有人的兴致。   更何况这里的吃食,他不是不喜欢吃。   而是根本不敢去细品。   恰逢这时,喝了几杯酒的纪廉比平常更放得开了一些,直接端起酒杯向顾景愿敬酒。   他本就崇拜顾景愿,如今见到了真人,又见识到了对方的真才实学,怎可能不激动?   顾景愿也丝毫没有架子地与他共饮了一杯,喝酒喝到兴头上,纪廉又忍不住向顾景愿请教:“顾大人觉得‘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此话可真有道理?”   顾景愿正愁无法转移注意力,听见纪廉又来问他问题,便立即答了。   而且还是侃侃而谈,话语竟比先前在茶馆还要多上一些。   旁边龙彦昭见他们两个竟又说上了,面色再次阴沉下来。   倒是杨林和卓阳青也于吃食上找到了共同话题,并未注意到皇上那边的表情。   小侯爷虽然没有杨林那般好吃,但他对风花雪月之事都多有涉猎,也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他俩边吃边聊,气氛同样火热。   一桌子里,只有龙彦昭一个人坐着,吃着不知到底好在哪里的菜肴。   ……他果然还是不喜欢吃辣。   ……果然,一吃辣的就没好事儿。   .   一顿饭终于吃完,天色也已经很晚。   龙彦昭主张赶紧回家,但临要分别之时,纪廉还是觉得意犹未尽,忍不住拉着顾景愿表达自己的仰慕之情。   若不是顾及旁边尚有三人在,他恨不得要拉着顾大人彻夜长谈,秉烛到天明。   只恨今日天色已晚。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酒楼门口,纪廉向顾景愿拱手,“不怕大人笑话,在下曾还自诩学富五车,今日见识到了大人的才情,才知道何为天外有天。”   顾景愿后面与纪廉一杯一杯喝着酒,聊着天,谈天说地间倒是被转移了不少注意力,不舒服的感觉没那么强烈,终于熬过了一顿饭。   如今听闻对方这样夸赞他,不禁有些窘迫。   顾大人面颊晕染了一层绯色,他拱手说道:“纪兄严重了,明年春闱在下等着纪兄的好消息。”   纪廉却摇头:“高山之巅不可逾越。今日得见大人,才知道与大人相比,在下的学问……如今也只配做个举人。”   其余三人均站在一旁,看着两人做临别对话。   龙彦昭差点冷哼出声,觉得今天说了这么多,纪举人就这句话说得还算不错。   有自知之明。   务实。   但顾景愿显然不这样认为。   若非真是饱读诗书之人,他也不会与对方长谈至今。   纪廉给他的印象很不错。   所以他还是说了很多鼓励的话,并且也口头承诺了对方,若有任何学术上的事都可以随时与他探讨。   或许是这般得到了鼓励,纪廉双目泛光神采奕奕,对顾景愿千恩万谢,又再三相送,几人这才分别。   顾景愿和皇上单独坐在回程的马车里。   他们原本可以捎卓阳青一道,顺路送小侯爷回府。但小侯爷却说要带杨二公子去其他地方“见世面”,不欲与他们同行。   回去的路上,顾景愿绯红的面颊透着严肃,脸上隐隐带着几分担忧。   龙彦昭亦是板着脸。   二人一路沉默着,谁也没有说话。   最终还是皇上耐不住,眼瞅着马车已经穿过长长的街道进了宫,龙彦昭开口问:“阿愿在想什么?”   “臣在想……”顾景愿低声道:“臣有些担心二公子跟着小侯爷,会……学坏。”   说到后面,他俊秀的眉头都蹙了起来,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连脸色都因为过分担忧而有些泛白了……   直到听见皇上叫他。   龙彦昭叫他:“顾景愿。”   顾景愿眨了眨眼。   皇上平时在他面前并不会板着脸,而如今的表情,与寻常相比已经有些过于严肃了。   顾景愿不知原因,只好尝试解释:“二公子虽然活泼顽皮了些,但性情坦率心性纯良,假以时日必定可以成为可塑之才。只是这段日子杨丞相忙于公务疏于管教他,臣是担心他与小侯爷在一起……”   “放心吧,卓阳青也没那干怪事的胆子。”龙彦昭打断他。   他盯着顾景愿,语气带着几分烦躁:“他去的那些地方朕都知道,无非是吟诗喝茶,最多再听个小曲,不会再有其他。”   “哦。”顾景愿应了一声,这才稍稍放心下来。   其实他也知道卓阳青并非是像顾申鸣那般胡天胡地寻欢作乐的纨绔,但总归还是会忍不住为二公子的事情操心。   就像是个整日担心家中小孩误入歧途的长辈。   如今听龙彦昭这样说,他才算吃了一颗定心丸。   但待对杨林的担心如潮水般退去之后,顾大人的心头,便又有其他的事情翻涌了上来……   就是那一个个睡不着的深夜里脑中自动所想的事情,它们搅扰着他的心,要他一刻都不得安宁。   只是寻常白天、忙碌之时,它们却也不会平白无故地跑出来。   今日是个特例。   顾景愿微微垂着头,规规矩矩地坐在龙彦昭身侧,周身还带着一股清酒的香气。   皇上沉默,他也不再开口了。   马车摇晃,但他的腰身挺得笔直,脖颈欣长,像松柏也像翠竹,一身傲骨精卓出挑。   龙彦昭看着这样的顾大人,只觉得阿愿与寻常时没什么两样。   但见识过刚刚那个谈吐风流、妙语连珠给人答疑解惑的顾景愿,龙彦昭又骤然觉得如今自己面前的这个阿愿……有些过于沉默了。   说好听点是恭顺娴静。   说不好听的便是……他们之间,除国事外便再没其他可以说的了。   ……   因为没有什么话可说,所以顾景愿总是恭敬地侯在一旁,要么是安安静静地侍候自己,要么就是热情奔放地跟他在床上……   这个认知,便是让龙彦昭无端感到烦躁的原因。   他自幼少有人管教,读的书自然不多。   更何况顾景愿是文曲星下凡,若单说兴趣爱好,二人的确没有什么共同话题。   ……   摇晃的马车一路停在寝殿门口。   宫人放下踏板挑开车帘,一群宫女太监们齐齐地跪在两边等候皇上差遣。   但龙彦昭却并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皇上没先动,顾景愿也没有动。   愣了愣,他向龙彦昭的方向投以询问的目光。   马车帘被宫人挑起,寝殿外大红灯笼的烛光映着顾景愿郎艳独绝的一张脸,让他眉上的那道疤看起来越发妖异。   龙彦昭深吸了口气,终于迈步下了马车。   顾景愿紧随其后。   皇上前脚刚迈入寝殿,顾景愿后脚跟了进去,便被人一把按住了腰身。   外面天色已经全黑,寝殿内部却尚未掌灯。   龙彦昭不许人点。   他将顾景愿按在门板上,动作有些粗鲁大力。   顾景愿因陪他出门而刻意换上的雪白布衣落地。   顾景愿一头雾水,最初时还被他突然的动作给惊了一下。   黑暗里他看不大清楚龙彦昭的脸。   而料想自己是背光而站,对方更看不清他的。   所以顾景愿也没有丝毫询问,闭眼承受了。   都喝了酒,两个人的气息中便带着一些酒气,形成交织的热浪,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们紧紧地束缚在一起。   而不知是不是喝了不少酒的缘故,顾景愿今夜要比以往都热情了些。一汪春水儿似的,柔柔暖暖地缠着龙彦昭,又轻又软,叫他不要停下来。   瑜文帝年轻气盛,身边又没有旁人伺候着。   以往也有不顾时间场合随时发泄的时候。   但像今天这样带劲儿的时候还是少。   待一切结束,黑漆漆空荡荡的殿里回荡着喘息声。   从门板上滑落的顾景愿半跪在地上,缓了一会儿。   太刺激了,会让他有些失神。   但失神是好事,意识不清楚了,就不会想那么多了。   过了一会儿顾景愿才尝试着从地上爬起来,黑暗中他摸索着,试图去摸散落在地上的衣裳。但此时,龙彦昭已经随便扯了件龙袍出来,将他兜头包裹住。   天子臂力惊人,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塞进了内殿了龙床上。   随即他又命人掌灯,备水,准备沐浴。   整个过程间二人都极为默契,未有一人说话。   等一切准备妥当,所有宫人退去,龙彦昭将顾景愿放入桶中之时,发现对方媚眼如丝,依旧低垂着,一副无比乖巧的样子。   只是往日里轻笑的表情不见了。   唇角几乎拉成一条直线,顾景愿的表情看上去十分迷茫。   泛红的面颊配上那双满是茫然的眼,与平常的精明理智都不一样。   龙彦昭才堪堪意识到,顾大人这是方才喝酒喝多了,这会儿酒劲后返上来,上头了。   年轻的天子被气笑了:“不能喝就别喝,别人敬你你就喝,逞什么能?”   说着,他赌气一样,往顾大人的身上舀了一舀温热的水。   顾景愿被热气一蒸,酒气越发上涌了。   或许是方才的失神劲儿还没有过,顾景愿没有焦距眼眸落在龙彦昭身上,竟然说:“皇上……我想吃糖葫芦。”   沾染了酒气的声音比平时要软上许多倍,又甜软又炙热,从顾景愿一张一合的薄唇间倾泻,竟徒然有种顾大人是在撒娇的味道。   顾景愿平时很听话。   但也很少会撒娇要什么。   一般都是皇上说什么、要什么,他来想尽一切办法地去满足龙彦昭,似乎极少会反过来。   龙彦昭觉得新鲜,当即站起身绕过屏风,吩咐人去弄串糖葫芦过来。   顾大人在里间沐浴,没人敢进殿。   洪泰全安排人去御膳房催了一圈儿,最后透过那道门板儿,在外面颤颤巍巍地回复:“皇上恕罪,宫里这会儿没有山楂了,恐怕……”   因皇上对食物没什么追求,外加上后宫空虚、除太后和几位避世的太妃外便没有什么主子了,是以御膳房的人手和囤货都单薄得可怜,远远比不上先前先帝还在时的繁华。   且宫里没有喜欢吃甜食的主子,那些相关的食材备用得也不多。   这几年里一直便是这样,皇上还从来没突发奇想想要吃什么的时候。   没想到如今却……   晾晒好的山楂干倒是有很多,新鲜山楂却找不见一颗了。   这天寒地冻的,又是夜晚,要他们上哪儿去找鲜山楂?   龙彦昭视线向屏风后瞟了一眼,随即一摆衣袖:“那便派人出去买。叫霍林平安排两个人手,这么大的京城,总不会连串糖葫芦都找不到了。”   “是。”   洪泰全退下,龙彦昭踩着明黄色的金丝软靴重新回到屏风后面,只见坐在浴桶中的顾景愿将自己缩成了一团儿,头埋在膝盖上,也不知道就那样坐了多久。   水面以上的皮肤都已经凉了,九五之尊给他舀水。   “胆子越来越大了,朕不伺候你都不知道自己洗了吗?”皇上没好气地说。   顾景愿这才将头抬了起来。   他面色似乎变得更加红润了,眼里蒙上一层水雾,虽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并不是很突兀,但顾大人此时的表情看上去还是带着几分委屈和惹人怜爱。   他说:“皇上,我再也不要去玉林楼了。”   龙彦昭只当他喝醉了,不舒服了,在使小脾气。   “那便不去。”青年天子仍旧气笑:“不去就不去呗,都是那个纪廉惹的祸。朕就说不该去见他的。”   顾景愿却固执地摇头,试图解释:“不关纪兄的事。”   “纪兄??”龙彦昭一挑锋利的眉梢,一张俊脸骤然向顾景愿的方向靠近了许多。   他表情带着几分阴狠,说出的话也是极端顽劣。他说:“若阿愿再这般袒护他替他说话……你信不信朕直接弄死他?”   皇上这话说得煞有介事。   若是平时顾景愿还清醒之时,却也能辨别出他这话不过是在开玩笑,只需要沉默地笑笑,这事便过去了。   但偏偏顾景愿此刻头脑并不清晰,骤然听见皇上这般说,他便想也不想,紧张地进言道:“为君者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陛下怎可随意诛杀饱学之士……”   “顾景愿。”一个字都不想听了,龙彦昭面色铁青:“来劲儿了是不是?”   可或许是他此时语气太过严厉,致使青年一双不甚清明的眼,眸光无辜地晃动了几许,看他的眼神也懵懂可怜,充满了不解和询问……   皇上这火又莫名其妙地泄了。   九五之尊无奈道:“你……算了,朕跟你生什么气。”   顾景愿无论平时有多乖顺,但总归是文人风骨。   跟这书呆子置气……还不如直接干一顿了事。   至于顾大人今日的反常,皇上是有一丝疑惑在心间留存的,但龙彦昭也没多做留意。   他只注意到顾景愿眉眼处尚且还有些潮湿,面颊也带着几许浅桃.色的红晕,脖子下方白皙的皮肤上更是遍布着大大小小的红痕。   这些都是因自己而产生的痕迹。   这场面无疑取悦了瑜文帝,皇上又往青年身上舀了一舀水。方才的怒气已然所剩无几了。   ――没有共同话题又如何?   至少,他们还可以做。   他伸手摸了摸顾景愿眉骨上的疤痕,又一路向下,捏住青年轮廓鲜明的下颌。   青年天子恶劣地询问:“说说,阿愿是喜欢朕,还是喜欢那读书人?”   “唔?”   这个问题似乎已经超出了顾景愿此时的认知范围,他疑惑地眨眨眼,并没有回答。   “听不懂吗?”龙彦昭也不逼他回答,只是声音又变得低沉沙哑。   到后来九五之尊也进了浴桶。   “这回懂了没?”   他钳制住顾景愿,从后面咬他耳朵,“是喜欢朕这样待你,还是喜欢跟那读书人谈天说地?”   顾景愿不知是仍旧没有理解,还是根本说不出话,他并没有回答,只是发出低沉的、小动物一样哭泣的声音。   龙彦昭也不着急。   天子自信已经知道了答案,兀自在他身后面气定神闲地说:“不急,顾大人慢慢想。”   他还饶有兴趣地算计着:“朕今年才十九,朕那个身体不好的父皇五十多岁还纳人进宫呢,以此做比对,凭朕这个底子怎么的至少也还能满足阿愿五十年。”   “所以别急,阿愿想好了再回答。”   九五之尊的声音漫不经心,下手却一点儿都不轻。   等到后来,顾景愿实在经不住折腾向他讨饶的时候,龙彦昭也已经想明白了。   顾景愿广施贤德、与饱学之士交好,说白了,还不是为了自己么?   龙彦昭暗自嘲笑自己,是有些反应过激了。   他决定就先放过顾景愿,把人捞出来放回到龙床上,他让顾景愿单独睡一会儿。   他自己还要处理今日没有处理的国事。   大约刚过了亥时,睡了约莫不到一个时辰,顾景愿就醒了。   浑身骨头像散架了一样,顾景愿从床上爬起,绕过屏风,第一眼便看见坐在案牍前面的龙彦昭正在认真地批改着奏折。   “皇上……”顾景愿开口,声音沙哑极了,还揣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   方才好像的确是喝酒喝多了,被后返上来的酒劲给冲昏了头脑。顾景愿隐隐约约记得一些事,但有些细节还是记不清了。   他不确定自己刚才有没有说过什么不该说的……   “醒了?”龙彦昭将最后一笔写完,冲他招手,“过来朕这边。”   顾景愿依言走了过去,他身上已经被换成了先前寄放在这里的衣物,鲜红色的里衣,搭配黑发和干净白皙的皮肤,色彩便越发丰富,显得生动艳丽。   就像戏本里走出来的人一样标致。   龙彦昭的视线在他身上流连了一阵,满意地叫人过去坐在他腿上,手里掐着那截腰,不怒自威地问:“下回还喝不喝酒了?”   顾景愿摇头。   模样看上去很乖。   他心中所想也是:不喝了,真不能喝了。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本身酒量极浅,喝多了容易误事,因此多半时候都极为克制。   今日只不过是……   摇头的同时,龙彦昭已经长臂一招,示意洪公公将东西拿上来。   只见洪泰全手里托着个托盘,里面盛放的是一串以竹签穿着的糖葫芦。   大大圆圆、色彩光泽的糖葫芦在寝宫明媚的烛光下显得鲜艳欲滴,顾景愿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又不解地望向龙彦昭。   “顾大人要吃,朕又说过会常给你买,身为天子要言出必行。”龙彦昭笑得露出一口的白牙,他很喜欢看顾景愿吃糖葫芦的样子,不禁有些急切:“吃吧,朕想看你吃。”   顾景愿:“……”   他少年时遇到过一些朋友,因此开阔了些见闻,知道大宜的京城有很多好吃的。   有糖葫芦。   也有各地不同风格的菜系。   后来……很多年以后,经历了很多波折,他还是吃到了京城的糖葫芦。   可他想象中与一个人一起在玉林楼中吃饭的景象,却不会再实现了。   ……   曾经那么努力地想要去留住的东西,最后还不是统统失去,全部化成了灰烬。   所以顾景愿已经学会不勉强自己了。   人的生命那般短暂,他又能继续在这世上存活多久?   与其强迫自己面对,不如直接放弃。   那个玉林楼,他不会再去。   至于那些要拼命争取才能得到的东西……顾景愿的视线从天子风神俊茂的俊颜上匆匆掠过――   他也同样不稀罕。   吃着酸酸甜甜的糖葫芦,从舌尖爆开的甜味以及外表酥酥脆脆的糖衣终于让顾景愿的心情好了一些。   腰身被龙彦昭揽着,任由对方在他眉骨上的疤痕轻触,他展颜,轻轻地笑了。   巧笑盼兮。   顾大人眯了眯桃花眼,对皇上说:“很甜。谢谢陛下。”   .   次日,顾景愿处理完自己职务上的事回到御书房,只见书案附近堆放了好些画卷。   零零散散,像是被人随意扔在地上的。   至于九五之尊……则坐在书案前提着毛笔,正认认真真地写画着什么。   顾景愿进殿问了安,顺势弯腰,从地上拾起了其中一幅画卷,展开看了……   上面画着的是一位眉目清隽的男子。   他又低头去看其他的画,有些画卷半展,露出了半个头像,同样也是美男子的画像。   ……   龙彦昭从百忙之中抬起头来,见了他的动作,忙说:“阿愿捡这些做什么……洪泰全!人呢?朕不是要你把这些东西赶紧收走吗?”   很快有宫人小跑着上前收拾那些画卷,顾景愿却望着手中的画像,说:“这位公子臣有印象,似乎是封侯爷府上的小公子……”   “哦是吗?朕都没看。”龙彦昭还在专心他的画作,有些漫不经心地道:“那些都是母后送来的玩意儿。”   九五之尊大笔一挥,勾画完最后一笔,才重新抬头,对顾景愿笑道:“你也知道朕的母后,隔三差五便会送这些美男图过来,朕才不稀罕。”   太后送画自然不是为了要皇上鉴赏的。而是要他从中挑一些能入眼的,接进宫中来伺候皇上。   只是龙彦昭根本连瞧都不瞧。   顾景愿觉得可惜,将手中的画卷规规矩矩地卷好,交递给整理的宫人,便听龙彦昭又说:“这些个画都不好看,朕刚刚也画了一些,阿愿快过来鉴赏一番。”   “啊?陛下是何时学的作画?”   这般问着,顾景愿还是依言走到了书案后面,皇上的身边。   而后他便看见了……一些奇怪的笔画。   并不是想象中的丹青,也不是山水画,而是一些奇怪的图案……   “这叫简笔人。”龙彦昭跟他解释,“你看这是头,这是四肢,整体就是一个人了。这两个人呢,是一副画,这里一共有十八幅。”   他这样一解说顾景愿便懂了。   皇上虽然在文采方面不是很出类拔萃,但若论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也着实是有创意。   顾景愿第一次见这种“画”,便忍不住认真打量起来。   而后低沉附有磁性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龙彦昭环上他的腰,问他:“所以阿愿看没看出来,这两个小人在做什么?”   “在做什么?”顾景愿沉吟,在那些小人儿身上认真打量,而后一双桃花眼蓦地睁大,连面颊都红了几分。   “陛下……”   “哈哈哈!”青年天子已经朗笑出声。   没错,龙彦昭所画,正是简易版的春.宫.图!   而更令人觉得窘迫的是,顾景愿粗略扫过,这十八幅“画”中所描绘的场面,似乎很多他都经历过……   “也没有全试过。”龙彦昭拇指捻着他的细腰,认真道:“你看像这幅和这幅,都是朕凭空想象的,能不能实现都还得具体试一试再说。”   “陛下……”   顾景愿根本不敢再去看那画。   “害羞什么?”龙彦昭抬起他的下颌,逼迫他去看:“绝大多数咱们都试过了……做都做了,阿愿现在害羞个什么劲儿呢。”   顾景愿的脸色直接红到了耳根。   “哈哈哈!”逗他一逗,龙彦昭便开心了。   皇上今日自省:虽说自己诗词歌赋不成,但琴棋书画中,好像就只有弹琴不会了。   这不,想来自己画的是极逼真生动的,否则阿愿怎会害羞成这样?   他画这些本来便是拿来逗顾景愿的。   现在见有了成效,不禁龙颜大悦。   顾景愿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埋头,什么话都没说。   幸好就在此时,有密报被人加急送入了宫中。   密报是北部探子传回来的。   寻常是三个月传回一次消息,他们上月才刚刚收到一封这样的密报,如今又来了……   可见许是北部出了什么事。   龙彦昭闻言稍稍正经起来,冲底下人招手:“呈上来。”   单薄的信封落在九五之尊手中,龙彦昭将信纸展开。   此时顾景愿就站在他身侧。   两个人离得那般近,对方又没有要回避他的意思,是以不用费什么力,他便瞥见了那密报上仅有的两行大字――   北戎王重病。   北戎皇储之争严峻。 第21章 浊酒敬来路   看见这两行字时,顾景愿的思绪骤然飘远了一些。   待回过神来,龙彦昭已经将信纸原封不动地折好,递给一边伺候的洪泰全,示意他烧掉。   九五之尊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重新坐到了龙椅上面,还不忘叫人将他刚刚画好的“墨宝”给装裱起来。   都吩咐完了,龙彦昭才问:“阿愿对北戎的事情怎么看?”   顾景愿垂眸,尽量保持声音平稳道:“北戎皇帝年迈,太子虽是正统,但镇南王却最受北戎皇帝喜爱,争夺皇位是难免的事……臣以为,此事与大宜无关,我们只需要作壁上观。”   龙彦昭没说话。   斜飞入鬓的剑眉下,一双黑曜石般明亮的眼睛不住地明灭变幻。   看样子天子是在沉思。   末了,他重重地吐了口气:“罢,阿愿说得对。”   说完,皇上重新将堆积如山的奏折放在整理干净的案台上,打算继续处理国事了。   ――顾景愿说得对,北戎王室之争与大宜无关。   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程阴灼若有需要他帮忙的,他一定帮。   若不需要,他这般跟着操心也没用。   那十八式小人图被收了起来,一阵玩笑过后他还是要做正事。   做皇帝其实很累的,也不是当了皇帝就一定会快乐。   更何况程阴灼才貌无双,备受推崇,即便不做皇帝也依旧能活得很好。   这样想来他心里便松快了不少,安心地看起了奏折。   龙彦昭翻阅奏折的时候,顾景愿就立在一边,垂眸站着。   他的表情,乍看上去毫无异样。   只是寻常时犹如星河弥漫的眼里,这会儿像是起了雾。   后来还是龙彦昭见他许久都没有动静,开口叫他以后,顾景愿方才回神。   这两日阿愿经常发呆,龙彦昭这次又注意到了,便不禁在心里起了疑。   但转念一想,阿愿或许是在担心他会插手北戎争权之事。   ――北戎人虽然善战,但论国力大宜朝却比北戎强大数倍,若是他暗中出手帮忙,程阴灼一定继位在望……   当然了,顾景愿会有忧虑,也不会是因为他善妒。   依他对阿愿的了解,青年八成是怕自己会行什么昏君之事……诸如举全国之力,插手北戎夺权之争,助镇南王上位之类的。   想到这里龙彦昭失笑,他岔开一双长腿,拍了拍身前的龙椅,示意顾景愿来坐过去。   ――顾景愿会这样想,只是因为他不了解阿启。   虽不知北戎皇位之争到底是怎么演化出来的,但记忆里的阿启……是极其洒脱不羁之人。   他就像云一般自由纯净,又如同青山一样重感情、讲义气。   这样的人,又怎会太过计较于权势地位?   顺应天子之意,顾景愿坐在了九五之尊与案牍之间。   长长的手臂环抱着那截窄腰,龙彦昭的下颌就搁在顾景愿的肩颈处。   顾景愿身上有一种寻常洗衣用的皂角香气,朴实无华又不难闻,像他这个人一样,既与世无争,又高雅脱俗,叫人移不开目光。   这样想来,他倒是又想起曾经在北部时认识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了。   明明张狂自信,却又分外讲理。不仅没像其他人一样仗着手下人多就欺负他,反而还保护他……   这样的阿启,又怎会借助大宜的外力去做手足相残的事情?   龙彦昭对此相当笃定。   可顾景愿什么都没提,他便也没有开口解释。   ……时间会证明一切。   被环抱着,被皇上的气息整个儿覆盖着,顾景愿被味道浓淡适中的龙涎香气紧紧包裹着。   熟悉的气息在鼻息间蔓延,他闭了闭眼。   待重新睁开眼时,黑白分明的眼中已是清明一片。顾景愿也抽了份奏折,像往常一样,先行帮陛下审阅批划重点。   .   龙彦昭看到的密报比消息正常传回京城的速度要早上两天。   两天之后,大宜满朝文武都知道北戎王病重,北戎太子与镇南王正抢夺皇位,战得如火如荼之事。   毕竟是邻国发生的大事件,如此重要的事情也自然免不了会被有心人拿到朝堂上来商讨。   “启禀皇上,微臣以为北戎的王位之争只是内乱,于我们来说有利无弊,咱们只需旁观便好。”右相杨有为站出来说。   他说得话没毛病,因此遭到许多大臣的同意。   ――北戎内部争权夺利,跟他们本来就没什么关系。   如果有,那也是北戎国力被消,对大宜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这些年来大宜虽然与北戎一直维系着表面的和睦,但两国建交又哪里会有永远的朋友?   且北戎虽国力不强,但人人英勇好战,军队方面几乎可以与大宜的实力比肩。   若真到了两国交战、要在战场上见真知之时,大宜纵然不会输,但也极容易损失惨重。   如今他们内部打起来了,身为大宜人着实应该拍手称快才是。   至于为什么如此简单的道理,这件事还是被人拿到了朝堂上来说,大家也是心知肚明。   不是摄政王授意,便是左丞相的意思。   只因在他们大宜朝的皇上心里,北戎的事并不一定是外人的事。   要知道,皇上心里的那道光可就是北戎的镇南王。   此时有人在朝中提起这件事,便是为了测试皇上的态度,也顺便提醒一下那些拥护天子的大臣们,他们的这位皇上心中所想之人很可能是未来的北戎王!   到时候万一那道光跑了过来,提出什么无礼的要求,小皇帝又没禁住诱惑做了什么对不起天下黎民百姓的事情……   也都是有可能的。   “启禀皇上。”兵部尚书站了出来,他也是两朝元老,与杨有为一样都是拥护天子的那一方。   兵部尚书说:“北戎内乱尚未正式打响,北戎王也还在世,如今就有人将这件事拿到朝堂上来讨论,臣不知张大人安的是什么心。”   张大人便是最初提出这件事的礼部尚书。   他听到这话,立即反驳:“冤枉啊皇上,臣能有什么居心,不过是得知消息想要与皇上及众位大臣们一起说道说道罢了!……”   百官在下面议论不休,龙彦昭就在上面看戏。   他任他们说着,细长的手指轻轻点着龙椅,觉得有些无聊。   视线百无聊赖地在下面扫视了一圈儿,最终还是落在了一袭红色官服的顾景愿身上。   顾景愿如今担任礼部侍郎,站在他前面的张大人正与兵部的吵得脸红脖子粗,但顾大人却仍旧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气质恬静平和,外表又过分醒目张扬。   如此独特的组合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便形成了一种绝妙的视觉体验,像一幅生动形象的画,要人一旦看见他,便移不开眼了。   尤其他眉骨上的疤痕深刻醒目,那截儿被束着的腰,更是细得不盈一握……   龙彦昭有点儿手痒。   与其听这些人吵架,都不如多摸摸阿愿的……   如今可真是浪费时间。   觉得他们争吵得差不多了,青年天子微微咳嗽了一声,大殿立即陷入安静。   龙彦昭语气全然无所谓地说:“瞧瞧你们那点出息,这点事情都能吵成这样儿?北戎没打起来,大宜是要先内讧了吗?”   天子的话轻飘飘的,听起来却莫名又有万斤之重的感觉。   先前争吵的大臣们都跪在了地上,龙彦昭一挥衣袖,明黄色的长袖在空中留下一个残影,天子腰背笔直地坐在殿首。   他漫不经心地说:“杨丞相说得对,这件事还没到需要我们去考虑的地步。除了这一件还有什么别的事?继续吧。”   这件事龙彦昭事先已经与顾景愿商讨过了,也猜到会有人将它拿出来测试自己的反应,因此表现得很淡定。   看上去既不关心北戎的国事,也不在乎北戎王的家务事,更不在乎朝中其他人怎么说。   唯有表现得如这般虚虚实实,才叫人看不出什么违和,捉不到什么把柄。   因此有关那小王爷的事也并没有在朝上引起什么大的波浪。   只是这日下朝,其他人看顾景愿的目光又变得有些微妙。   ……以往但凡有事情涉及到了那道光,旁人就会格外留意顾大人的反应。   有人是单纯好奇他作为一个替身,当面对正主在皇上面前被提及时会是个什么反应,会不会也会感觉出尴尬。   有人则是在看戏。   高高在上地站在那里,等待着魅上惑主的顾大人从云顶跌落。   下了早朝,顾景愿与顾源进一道回了顾府,有事情要商议。   自从徐志出事以后,顾源进对顾景愿的信任程度直线下降,但他又需要顾景愿向他随时报告皇上的近态,所以三不五申的,还是会把顾景愿叫去。   “皇上丢掉了太后送去的画册,还在御书房里画了一些春.宫.图。”顾源进的书房里,顾景愿一五一十地汇报。   这本来是无伤大雅的小事,但顾源进却极满意龙彦昭的昏庸顽劣,以及不学无术。   一声嗤笑过后,老匹夫点点头,“还有呢?”   “还有……”顾景愿略微垂眸:“皇上并没有打算要插手北戎的事情。”   “哦?”顾源进闻言,喝茶的动作顿了一顿,而后摇头:“这可不行。”   如今龙彦昭这个皇帝做得太好了。   这两年他勤政爱民的形象不知怎么就被树立起来了,在民间的呼声越来越高。   若是让他尽得了人心,到时候只会更难办了。   顾源进斟酌道:“那位北戎的小王爷不过是仗着北戎王的偏心宠爱罢了,与太子并不是一个级别的。等到北戎王撒手人寰之时,他必定会败。”   “阿愿,自今日起你要想法子多引导皇上,让他主动出手去帮助那个镇南王。”   只要皇上提出去帮那道光夺取王位,他便可以以皇上好.色昏庸、劳民伤财为由,将小皇帝的声名抹黑。   到时候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扳倒龙彦昭,拥立新皇登基……   顾源进突然觉得,这可是个绝好的机会。   顾景愿就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的部署,而后点头:“儿子知道了。”   他面上虽为表露出任何痕迹,但顾源进开始隐隐怀疑他已经倒戈向了小皇帝,因此也不全信他。   于是顾源进故意说:“这对于阿愿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你只要别在旁规劝皇上便是了。皇上有多喜欢那位小王爷,你我都有目共睹。等到程阴灼主动来找他之时,就不信他会无动于衷。”   顾景愿依旧只是说:“是。”   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   从他的态度上还是看不出任何异常,顾源进这才放心,又吩咐了些别的事情,便放顾景愿离开了。   “呦,这不是小顾大人嘛。”   书房外面的院落里,顾申鸣的身影再次出现。   这段时间他被他爹禁了足,只能在家里活动。顾大少爷失去了自由,有气撒不出去,今日听闻顾景愿跟他爹一起回府了,便赶紧跑过来等候。   顾景愿从不拿正眼瞧他,若不是看在他爹的面子上,或许都不会跟他打招呼。   但这会儿,他还是极有礼貌地叫了声大公子,而后笔直前行,直接与顾申鸣擦身而过。   顾申鸣早习惯他这样儿了。   他也不在意,只是说:“听说皇上的那道光遇到麻烦了?啧啧,那位小王爷虽说容姿不凡,但我听说手段一般,为人就像他长相那般单纯无瑕,这样的人又怎么争得过他的太子哥哥?不知道到时候夺位失利,会不会跑来找咱们的皇上呢?毕竟全天下人都知道皇上倾慕的人是他,那小王爷应该也早就知道了吧。”   顾景愿全当没听见。   “顾景愿,你……”   他真是厌极了对方这种高冷的态度,只可惜此时正是天光明亮的上午,院子里满是扫洒的下人,顾申鸣也不敢对顾景愿做什么。   他只能在他背后阴阳怪气地说:“那么小顾大人觉得等皇上等回了自己心里的那道光,那时候你该怎么办呢?”   说着,他已经发出了一连串充满恶意的笑声。   然而顾景愿已经走远。   即便是走到没人的角落,他绝顶风华的脸上,表情恬静至雅,气质温润随和。   不曾有过丝毫变化。   只是隔天,顾景愿还是特别进了宫,主动跟龙彦昭商量近一步削弱顾源进的事宜。   “如今徐志已除,霍林平霍将军虽说受他影响,表面上看还是站在摄政王那一边。但依臣所见,此人行事勇猛正直,刚烈坦荡,皇上若以真诚待之,便可招揽他为陛下所用。”   言下之意,就是希望皇上能多花些心思在霍将军身上,投其所好,将人招揽过来。   “阿愿说的对,霍将军那边朕心里有数。”   龙彦昭明白他的意思,此时皇上正伏在案上用毛笔写着字,一边写一边说:“禁军这边的事情可以算是告一段落了。下一步就是京郊城外的巡防。”   顾景愿垂眸,只说了三个字:“南承伯。”   “是啊,南承伯。”龙彦昭说着,已然写好了手上的信。   待墨迹干了以后他将纸条交给了影卫递送出宫外,顾景愿从头到尾都没去看他写了什么,只是说道:“看来陛下已经有了法子。”   龙彦昭抻了个懒腰,神色难得有些慵懒,道:“南承伯是顾申鸣的岳丈,两家关系的确牢不可破。不过嘛……”   望向一旁的顾景愿,九五之尊露出了一抹邪魅的笑。   一瞬间划过几分阴邪和狠厉,龙彦昭的笑容又逐渐变得明朗,还带着几分神秘:“朕先跟你保个密,顾大人且看着,看朕这件事办得怎么样。”   言罢,九五之尊一派闲适轻松地冲顾景愿招手:“过来。”   顾景愿在某些方面可以说是龙彦昭的老师,皇上肯自己动脑思考做事是好事,他便没有再询问细节。   很听话地走到龙彦昭的身边,自然而然地对上年轻天子一双炯炯有神的星目,顾景愿听见他说:“等处理完顾源进那个老东西,朕就给你个名分吧?” 第22章 浊酒敬来路   皇上开口说完,顾景愿便是一惊。   “陛下?”   桃花眼都瞪得浑圆,里面写满了震惊和不确定。   龙彦昭很满意地从对方的眼眸中看见了自己,大手抚过顾景愿的腰:“怎么这般惊讶?阿愿……你该知道,朕是时刻都在考虑着你的。”   以往程阴灼若是有个什么风吹草动,顾景愿的日子也会变得难过,至少会遭到两句冷嘲热讽。   这一点龙彦昭心里清楚。   不管怎么说,他从未将顾景愿视作替身,也更不喜欢旁人将他们二人进行比对。   而如何止住这悠悠众口?   只有等解决了顾源进,阿愿再也不用回那个摄政王府受气了以后,他让顾景愿堂堂正正地出现在他身边,给他个名分。   “臣知道。”顾景愿说。   说话的时候他视线下移,改为垂眼儿看着地面。   顾景愿的声音很低。   “可臣也说过,臣都是自愿的。关于我的任何事……陛下都不必放在心上。”   他这样低着头,眉骨上的疤痕就越发明目张胆,直接闯进了龙彦昭的视野里。   年轻的天子不由叹了声气。   当初阿启为他挡了一刀,在眉骨上留了疤,从此以后那疤便刻在了他心上。   他欠阿启的,他还不了。   就正如如今他欠顾景愿的一样。   手指下意识地又抚上那道疤,龙彦昭坚持说:“阿愿是自愿的,朕也是。”   收了叹息的表情,九五之尊又自嘲地笑了一下,不禁觉得自己现在考虑的有点太早了。   环抱着顾景愿的那只手一个用力,有些粗暴地将人拉扯进怀里,龙彦昭朗笑出声。   “总之事成以后,阿愿要什么朕都会答应你。”   顾景愿半坐在他怀里,并不说话,只是抬头望着他。   那双本就代表着多情的桃花眼里面正泛滥着一汪春水,盈盈满满的满是渴望。   此时顾大人的眼神与他正经时清冷的目光截然不同,现在的这双眼睛,会让人想起顾大人在床上的时候……   龙彦昭最受不了他这样。   但好歹谈的也是对于顾景愿来说的正经事,瑜文帝坚持说:“是真的,除了做皇后……想做皇后也不是不能考虑,朕为你改个祖制便是……”   皇上彻底说不下去,深邃的眼眸盯着顾景愿,将人扶正了些:“怎么突然发.浪?想要了?”   顾景愿仍旧不说话。   九五之尊深吸口气。   顾景愿虽然喜欢被他弄,但也少有这样热情主动的时候。   龙彦昭觉得新鲜,后面的话全忘了,只一门心思地感受热情的顾景愿。   过了很久很久。   他环住对方,低笑着,用沙哑的声音问他:“顾大人今日这般热情,莫不是被朕给感动了?”   可惜顾大人已经累得睡了过去,依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后来龙彦昭又提了一回这事,不知怎么又被顾景愿给岔开了。   他也就没再提过。   心意传达了出去便好。   他早就说过,无论对方选择在朝还是入宫,他都没意见。   都依着顾景愿。   .   过了十一月,皇宫里头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因为再过半月便是太后的寿辰。   太后先前提过要龙彦昭提前接昊王回宫之事,皇上虽答应下来,但也没有尽心去办。这般拖着,昊王没接回宫来,倒是把燕王和永欣郡主给迎回了宫中。   燕王是先帝的胞弟,也就是龙彦昭的皇叔。   他正担任惠州都督,按照朝制,如今正该是他回京述职之时。   至于永欣郡主则是燕王的掌上明珠。   燕王回京正赶上太后寿辰,还可以顺带在京师过个年,这样的行程可比在惠州有趣多了,不少人吵着要跟来。   但自郡主十来岁时起,燕王每次回京都再没带过其他子女,只将她一人带在身边,可见其对这位郡主的宠爱程度。   郡主年十七尚未婚婚嫁,从小便在军中长大,性格火热泼赖,相貌也是俏皮可爱的类型。   回京这日她便是梳了两根整齐的麻花辫,只用两条红丝带扎了,没有多余佩饰。   身上穿了一身骑马装,外披火红色狐狸毛披风,端坐在骏马之上,于寒风中昂然挺立,富有朝气,蓬勃好似新辉,远远看着就是一团红红火火的小辣椒。   连出来相迎的官员都忍不住赞道:“几年未见,永欣郡主竟出落得越发标致了。”   只是有人赞扬,也有人看不惯。   “郡主今年也十七了吧,怎地还未给她选个婆家?”   “燕王最宠的就是这位郡主,自然要为她找一位好夫婿。再出就以这位郡主的脾气,一般人估计她也瞧不上吧。”   “燕王也是心宽,任由女儿整日在军中与士兵们混迹,到了年纪也不寻觅婆家,这以后怎么嫁的出去……”   燕王毕竟是皇上的皇叔,身份尊贵,他归京自然要有文武百官出来相迎。   就连龙彦昭也亲自来到了皇城外面迎接。   龙彦昭自幼不在皇宫,与这位皇叔的关系自然不亲密。   但即便如此,燕王却是谨遵先帝遗诏、力保皇上的那一派,当初龙彦昭顺利亲政,他这位皇叔也是功不可没。   这等夹道相迎的礼遇和排面也是该有的。   燕王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缓缓靠近,待行至御前,他与永欣郡主齐齐下马对皇上行礼,龙彦昭亦是忙扶燕王和自己的堂妹起身,又说了两句体己的话。   “天寒地冻,皇叔,咱们进宫里叙话。”说着,皇上便做了个请的手势。   燕王没有什么异议,反观是刚刚备受瞩目的永欣郡主,却一抖披风,方向一转,径直向百官所站的行列里走去。   她这一动作的确是出其不意。   众人始料未及,就只见一身火红色飒爽炽烈的郡主殿下,直直地走到了……   小顾大人的面前。   不光是走,她还特别亲切地叫:“景愿哥哥!”   ……   …………   呼啸的北风中,满朝文武都陷入诡异的沉默中,周围万籁寂静。   顾景愿今日并非伴驾而行,此时按照官阶站位,他与龙彦昭之间的距离有些远。   他所站位置亦不突出,只是或许他眉目清朗、风华绝代,即便很低调地站在那里,还是第一眼便被永欣郡主给看见了。   伴随着少女这一声银铃般清脆的嗓音响起,本来已经半回身的龙彦昭动作一顿,旁边的燕王更是倏地皱眉,一脸的严肃。   那边厢,顾景愿也没想到永欣郡主会直接越过众人跑来跟他打招呼。   他虽不将规矩礼制放在心上,也不在意旁人怎么看待他。   但好歹还要为郡主的声名考虑。   是以顾景愿落落大方地向郡主行了个礼,再直起腰身之时,他目不斜视,看永欣郡主的目光既正经坦荡,里面又包含了几分提醒的意思。   但永欣郡主却是个更不在乎他人目光之人。   她直接忽视掉了顾景愿看她的意思,恨不得挎着他的胳膊,直接扑倒在他身上,与他亲近。   然而……   “胡闹!”   还是燕王最先反应过来,折返过来将自己的爱女扯开,“永欣!快过来!你越来越放肆了!”   永欣郡主被她父王扯着,依旧是笑。   她也不挣扎,只是一步三回头地看,看着身形挺拔如松竹一般的顾景愿。   待父女二人重新回到皇上面前,龙彦昭表情讳莫如深,早已没有了方才的笑意。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永欣郡主。   面色深沉如海,表情似笑非笑。   瑜文帝询问:“怎么?永欣与顾大人相识?”   “……嗨。”燕王在一旁解释,“还是上一回小女陪臣回京的时候,她一时贪玩差点落入荷花池中,是顾大人出手搭救。这不就记住这份恩了吗?总想着要报答顾大人的。”   燕王也是武人出身,声音本就震如洪钟,他又刻意提高了嗓门,这话说出来便很是嘹亮。   他如此这般,也是为了永欣的名节考虑。   要不然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去跟一个侍郎打招呼,还叫得如此热切……   这传出去该叫人怎么说!   如今与救命恩情搭上了边儿,那份热切在天下人面前便成了名正言顺,不仅不会多想,反而还会觉得他燕王的女儿重感情,知恩图报。   当然,差点落入荷花池被小顾大人搭救这事也是真的。   只是那时候永欣便已经精通武艺,她是脚滑踩空之前得了顾大人的提醒,因此先一步反应过来凌空而起,才没有落入水中,四舍五入也算是顾大人的功劳。   更何况永欣也确实是从那次之后将人放在心上,念念不忘的……   燕王嗔怪地看了自己女儿一眼,永欣却还嘻嘻笑着,不以为意。   她解释:“我是方才见到了顾大人,一时难耐有些冲动,皇上恕罪。”   龙彦昭剑眉轻挑,凝视永欣的眼眸中多了几分打量。   但终究,九五之尊也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一拂衣袖,对燕王道:“皇叔请。”   给燕王的接风宴设在了后花园中,考虑到燕王一行人一路风尘仆仆,这会儿最需要的便是休息,这场接风宴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   到了傍晚宴饮结束,亲自吩咐人将燕王等人安置妥当,龙彦昭便揪住卓阳青,要他去自己那里喝茶,顺便一起手谈一局。   “陛下今天怎么想起臣来了?”卓阳青问。   他不过是因着燕王与他爹关系亲厚,便进宫拜见世伯顺便蹭顿饭罢了,没想到临散场却被皇上给瞧见了,还邀他过来下棋。   小侯爷对下棋没什么意见,只是不解地问:“怎么不叫顾大人陪您呢?”   “要阿愿陪朕下棋?”   脑中骤然想起一个场景,龙彦昭忍不住笑了出来。   顾大人的脑力本就远胜常人,他与一般人下棋根本就感受不到什么快乐。   遥想当初,龙彦昭跟他下棋的时候,还经常会赢。   还是后来偶有一局,终于让他发现顾景愿有在刻意让子给自己的秘密……   龙彦昭当时也是少年心性,自然视这种“让”为一种侮辱。   只是待他潜心研究过他们所下过的棋局,发觉顾大人为了不让自己看出他让了子,也可谓是绞尽了脑汁,殚精竭虑。   那时候龙彦昭便又不气了。   毕竟,顾景愿总是那般不动声色地待他好。   都那么小心翼翼了,自己又怎会怪他呢?   倒是那件事以后他了解到顾大人在与自己下棋时到底有多累多无聊,龙彦昭便很少叫他了。   反正自己平时很忙。   又没有多么喜欢下棋。   龙彦昭随意说:“燕王回京,外加上快到了母后寿辰,礼部有得忙,顾大人没时间。”   说着,他两根手指衔起一颗黑亮的棋子,置于棋盘上。   他倒是想找顾景愿来陪他。   可无奈顾大人已经提前知会过他了。   好像是说今晚要跟宫里的库房总管确认一些事宜,忙不过来。   “啧啧。”   卓阳青拿起一枚棋子,视线在棋盘上来回扫着,说:“顾大人可真乖啊,这种细节也要报备吗?”   “也不是什么都报备。”龙彦昭挑了挑眉。   有时候会说,有时候也不说。   一般自己在忙的时候阿愿就会去做他自己的事情去了。龙彦昭有时会顾不上那么多,或许青年说了,他也没有注意听。   倒是每回等自己忙完了以后,顾景愿都会等在书房或者寝宫中。   有时候会询问他,有时候是叮嘱他,紧接着便是漫长的陪伴……   的确是乖得不像话。   九五之尊脸上再次露出笑容。   他觉得阿愿的好是卓阳青无法体会到的……当然除自己外谁都别想体会到,于是心中便隐隐有了些自豪感,想与小侯爷炫耀。   炫耀自然是不会真的炫耀出来,却听卓阳青又一改语气,沉吟着说:“不过永欣郡主那边……我听说,她特别钟意顾大人啊。”   “嗯?”   锋利的眉梢再次上扬,龙彦昭:“听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   卓阳青:“今日郡主在皇城下面的表现您不也看见了吗?……还有啊,燕王明知自己女儿对顾大人有所期盼,还带她入京,莫不是要把顾大人带回去做上门女婿?”   “臣在惠州那边有些朋友,据说是连那边民间都在传……说郡主跟文曲星一文一武,极为般配,或许是天生一对……”   “胡说。”   骤然打断他,龙彦昭的声音有些冷厉。   “民间怎么会传这些东西?!”   “哈哈……“卓阳青干笑了两声试图缓和气氛,解释:“就是郡主性格豪爽泼辣,平易近人,在惠州的名声极高。所以嘛……陛下您也知道,老百姓们闲的没事儿,茶余饭后的,都惦记着她的亲事……”   龙彦昭听后却嗤道:“什么上门女婿,那也要朕同意。”   他放下手中的棋子,拿过旁边的茶杯喝了口茶。   有了个空档,待冷静下来再想一想,年轻的天子又不以为意地笑道:   “再说,或许永欣是对阿愿有意……上一回她随皇叔进宫之时顾景愿正好高中,那可是金榜题名的金科状元,又是所有人公认的大才子、文曲星。风头之盛,谁会不喜欢?永欣那丫头会被迷了眼也不奇怪。但是么……”   瑜文帝说到这里,又露出了一丝微笑。   笑容里还带着一些抑制不住的洋洋自得。   有些好话不必亲自说出口,但皇上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就算郡主对顾大人有意又如何?   那也要顾大人同意跟她走才行。   龙彦昭重新落下一子,压根儿不觉得会有那种情况发生,也就不再将这事放在心上。   他对卓阳青说:“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朕,郡主的亲事……朕身为她的堂哥也要跟着多上点心了。”   卓阳青:“……”   不,他本意并不是这个……   待一盘棋下了一半,二人正斗得酣畅之时,龙彦昭又骤然听闻外面响起一阵吵闹声。   他耳力不错,或许那声音是自很远的地方传来,但还是被他听到了。   “什么事儿?”皇上不耐烦地喊洪泰全。   “这么晚了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皇上恕罪!”   洪公公今夜不当差,是他手底下的小太监进来回报的。   面庞生嫩的小太监单是见了龙彦昭都忍不住两股战战,这会儿生怕自己做错事似的,直接跪在地上,埋头启禀道:“是董公子……求着要见您。”   “谁?”龙彦昭稍稍歪头想了下。   对面儿小侯爷闻言提醒他:“董公子,就是那个……咳咳,摄政王送进宫的那个!”   “他要见朕做什么?”   没想起那人的脸,龙彦昭倒是想起他上回“欺负”顾景愿的事情了,不禁撩起眼皮,“上回还没挨够板子?不见!”   “是……不是……皇上恕罪!”小太监瑟瑟发抖,语气听起来都快被吓哭了。   以前他也在御前伺候过,还从未这般害怕过。   主要是这次遇上的事情实在是……棘手得很!   搞不好,所有人都要掉脑袋!   小太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又不敢欺君,只能语无伦次地说:“董公子说要见您……是说他看见顾大人这会儿正跟郡主在……在御花园里……单独、单独……”   “哗啦”一下,龙彦昭面前的旗盒被他一个不慎,全部打翻在地。 第23章 浊酒敬来路   顾景愿今日的确是要去宫中库房看一看,做些盘点,再吩咐管事一些事情。   只是有个把时辰也就忙完了。早听闻陛下叫了小侯爷过去下棋,他又提前告了假,是以顾景愿打算直接出宫,回家休息。   从库房出来,踏在曲径蜿蜒的小路上,还没走几步,顾景愿便察觉有人在跟踪他。   他惯常在宫中行走,但多半也只出现在皇上的御书房和寝殿附近,其他地方若无诏令是从来不会涉足的。   而这次从库房到宫门的路线就与往常所走的不同。   顾景愿耳力不凡,不难察觉出有两道细碎的脚步声追随着自己,不快不慢,恰好就坠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一路跟着他来到了御花园。   可即便发觉被人跟踪,顾大人也没有声张。   这里是皇宫,他身边还跟着几个引路的小太监,时不时的还会有禁军于此地路过,料想也不会出什么事情。   直到来到了后花园中,撞上了永欣郡主。   “微臣参见郡主,给郡主请安。”   停下脚步给郡主行礼,对方身份尊贵,按礼制顾景愿是该这样给她请安的。   但早就等在那里的永欣郡主,却在听见他声音后骤然回眸转身,紧接着就小跑过来。   “景愿哥哥,快快请起!”   郡主仍旧穿着一身火红色的衣裙,颜色与顾景愿惯常的常服颜色差不多。   只是比之于顾景愿被红衣包裹时的凄艳i丽,郡主穿红衣倒只会显得她火辣热情,暖暖的一簇火光似的,炙热而明媚。   顾景愿依言起身。   “这么晚了,郡主缘何还在这里,不回去休息?”   “当然是在等你呀!”永欣说话语速很快,一张可爱的娃娃脸上是一个大大的笑容,她已经迫不及待地问:   “景愿哥哥你好久都没有给我回信了,你可有收到我写给你的信?”   少女的眉宇间虽写满了英姿豪放,但面对顾景愿的时候也难逃面颊泛红,双瞳剪水,天真无邪。   她目光带着几分期许,直勾勾地看着顾景愿,心态大抵上是既希望他读了自己的信,又希望他压根儿没有收到。   那样的话自己一直以来都没有收到回信便可以解释为对方没有看到她的信。   而不是有意回避她。   尽管答案她心里早就清楚了。   毕竟这一年来,京城有那么多的流言蜚语传到惠州,她早就知道……   顾景愿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率先屏退了左右。   他毕竟是外臣,不便单独在宫中行走,身边总要有几个人跟着才是。   但这后宫之中也没有什么人在,外加上顾大人是皇上默许可以随意出入宫廷之人,他让那些太监们暂行站远一些,宫人们也不敢违背。   至于永欣郡主,她倒是也带了几名丫鬟过来,只是她为了与顾景愿单独叙话,一早便让其他人在远处等她,是以很快,偌大的院中就只剩下他们二人。   顾景愿这才低声说:“郡主日后莫要再写信给臣。”   “景愿哥哥……”   从对方将其他人支开时起,永欣便料到了他会说什么。   只是她料想到自己会被拒绝。   但却没有料到会被这样直白地拒绝。   永欣郡主仰起小脸,一张稚气未脱的面孔对着顾景愿。   顾大人身量虽比不得皇上那般,但个头也不低。   他保持着微微躬身低头的姿势看着郡主,态度恭敬端正,表情又严肃认真地道:“郡主身份尊贵,个性超然独特,一定能找到真正适合您的人。”   郡主:“……”   顾景愿说:“下回不要再那般叫臣,会给您带来麻烦。”   “……我不!我偏不!”   被当面拒绝,郡主几乎要哭出来。   不是被拒绝了自尊上接受不了――她跟顾大人说话的次数加起来也不过堪堪几句而已,至于写信、单方面那般亲昵地叫他,都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但是……   她有多喜欢顾大人呢?   顾景愿真的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最温柔的人。   更何况那日琼林宴上,顾景愿文采出众,技压群雄,永欣永远记得他低垂着眼睑站在那里,谦逊而低调,内敛又深沉,却偏偏可以给人傲视群雄、所向睥睨之感……   如此惊世绝艳的顾大人……   这么完美的顾大人……   也是从那以后,她开始尝试接触顾景愿。   故意装作快要掉进荷花池里引他注意,故意叫他“景愿哥哥”,故意厚着脸皮,与他亲昵……   永欣本就是情窦初开的少女,在燕王府里又自在惯了,到了京城虽知道要有所收敛,但如今已经是极限。   心心念念之人就站在眼前,她哪里还能憋得住!   郡主终于没忍住地问他:“是不是皇上……可是……陛下他那般薄情寡性,他都不介意让你背负弄臣之名!他那般利用你……景愿哥哥,你就真的那么喜欢皇上吗?”   “景愿哥哥,我已经跟我爹说好了,只要你愿意跟我回王府,我爹爹他便会向皇上上奏,请求将你调到惠州……”   小女孩说话的时候,顾景愿的目光就落在她身上,定定地注视着,目含慈光。   待听完对方所说的内容后,他才轻轻地笑了一下,说:“不瞒郡主殿下,臣也有个妹妹,性格也如同郡主一般活泼可爱,平易近人,今年……大抵也该像你这样大了。”   “景愿哥哥?”   永欣微微一怔,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么说。   顾景愿又说:“臣很想念那个妹妹。所以若是郡主不嫌弃,私底下您还是可以叫我哥哥。只是不要……”   “景愿哥哥!”   永欣听明白了,对方还是在拒绝她!   大概身为龙家的人性格脾气都会有些火爆,她又是娇生惯养,按理来说被人如此这般拐弯抹角地拒绝,小辣椒一定是要发脾气了的。   但偏偏顾大人一双形状姣好的眼眸里,影影倬倬的,映着全是温柔。   即便这温柔大概是给他妹妹的,与自己毫无关系。   但……太暖了。   暖得人硬生生的,舍不得对他发火。   .   旗盒落地,黑漆漆的棋子哗啦啦地四散开来,跟着散落了一地。   龙靴踩在地上,天子甩着明黄色的衣袖,在殿中来来回回地徘徊往复。   殿中静悄悄的。   跪在那里的小太监直接将头埋在了胳膊肘里,饶是卓阳青这会儿也有点被吓了一跳,不敢再出声。   直到走了四五圈以后,龙彦昭才回到自己原本的座位上,他面无表情地说:“把那个董公子给朕带进来。”   董宸进屋时觉得分外紧张。   他见过皇上的次数不多,更是头一回来到皇上的寝宫,不紧张才怪。   进来的路上,他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又默默地背诵了一遍。   先要暗示皇上郡主对顾大人有想法,还要顺带说出那些民间传闻,最后再将他在方才跟踪顾景愿之时见到的画面说一说,引皇上去御花园里……   若是顾大人与郡主还在那里,正好被皇上捉个正着,那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若是已经不在那里了,或者皇上到的时候他们身边还有旁人……那也无妨。   只要前面铺垫做得好,引得皇上起了疑心,到时候即便郡主与顾大人之间是清白的,估计皇上也会很难接受。   到时候他再趁机表一表忠心和誓死效忠皇上的决心……   这一直被冷落的境遇说不定就会翻盘了!   董宸想到这里,心中又多了几分自信,不禁志得意满。   却没想到待他进到正殿之中,规规矩矩地向皇上行完礼后,他还未等开口,就听见皇上问他:“你可知道造谣是死罪?”   “陛下恕罪,草民没有造谣!”董宸身形笔直地跪在地上。   他已经暗中观察了顾大人很久了,料想如果是顾景愿跪在这里,姿态大抵也会与自己一样。   因为莫名不受陛下垂青,而反观顾景愿却圣宠不衰,这让董宸不由自主地开始去研究、去模仿顾景愿。   到了今日,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那北戎镇南王的替身,还是……他顾大人的了。   董宸强行顶着上位者释放的重压,咬牙说道:“草民的确看见顾大人与郡主单独在御花园里会面,顾大人还屏退了左右,且郡主举止亲密……而且而且……”   越说就越难说下去。   很奇怪,皇上明明还坐在那里,动作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但董宸心中的恐惧却愈演愈烈,他都快要发起抖来。   若不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干脆就什么都不敢再说。   可事已至此,也由不得他不豁出去,董宸道:“而且郡主叫顾大人叫得十分亲密,且草民还听说民间……民间有在传,说顾大人是文曲星下凡,郡主又是难得的女中豪杰……他们、他们才是……”   “够了。”   皇上骤然从座位上站起,语气听上去很平静。   董宸愣是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此时的龙彦昭就一步一步走到董宸面前,董宸眼见着那明黄色的靴子离自己越来越近,心中不免七上八下。   他听见皇上说:“把头抬起来,看着朕。”   董宸心中一动,不禁缓慢地抬起头来。   他学顾大人的风韵已经有段日子了。   自问便是抬头,呈现给上位者的也是脖颈欣长向上、缓缓展露出清秀端正五官的画面。   但谁知他这样的一面并没有入了皇上的眼。   事实上待他缓缓抬头后,便被直勾勾盯着他看的瑜文帝给一脚踹了出去!   皇上只字不提顾大人的事,只是责问他:“混账东西!竟敢玷污郡主名誉,污她深夜与人私会?!拖出去,给朕杖毙了!”   董宸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他似乎忽略了某些重点,彻底做错了事情!   可禁卫已经闯了进来,他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只能不管不顾地,拼命磕头求饶。   可惜年轻的天子表情很冷漠。   他身材高挑,负手站在那里的形象既高大又伟岸,却丝毫未有怜香惜玉的意思。   任由对方哭喊着求饶,他甚至都没有再低头去看董宸一眼。   再后来董公子被拖了出去,拖去了很远的地方,寝殿内外都再没有了哭喊的声音。   龙彦昭浑不在意地叫人重新收拾了棋子,坐下来与小侯爷继续下棋。   很明显,皇上手谈的兴致已经没有方才那般浓烈,但他仍旧坚持要下完这盘,卓阳青也不敢不从。   等安静了有一阵,看龙彦昭的面色似乎也好了不少,小侯爷才尝试着说:“那位董公子……嗨,长得还不错,可惜了。可惜送他进来的人太着急,没教化过这宫中的规矩,懂得终究不多。”   见龙彦昭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快,卓阳青又说:“郡主的清白名声怎是能由得他这样随意呼和宣扬的?这样的人,进宫能活这么久也是奇迹,还得仰仗皇上心胸宽广,不欲与之计较……”   “这你还真说错了。”   龙彦昭目光都落在棋盘上,态度不明地说:“朕是想把他扔出去过,可是顾大人为他求了情。”   “……是那次他冒犯顾大人吗?”小侯爷干笑:“臣好像隐隐听说过。”   龙彦昭说:“这么个不知恩图报的东西,打死都是轻的。”   九五之尊语气轻飘飘,态度却已经很明白。   他杖毙那董公子明面儿上说是在维护郡主,其实还不是为了顾大人。   皇上也是高啊,那董公子不仅是摄政王送进宫的人,还是太后一力留下来的,若凭白把他弄没了,恐怕太后那边第一个就没法交待。   现在对方言语之间涉及到了郡主,虽然谁都看得出他的目的只是要给顾大人泼脏水,但这也足够问罪了。   陛下一直都不似他看起来的那般暴虐粗糙,这一点卓阳青早就知道。   只是……   皇上如此这般,三句不离顾大人……   卓阳青表情变得讳莫如深,眼看着皇上思索了好久也不落子,心思明显就不在这盘棋上,他还是斗胆问道:“皇上真不去御花园看看吗?”   执子未落的龙彦昭动作一顿。   挺拔的身姿仿佛都被一层阴影给覆盖、掩埋,有一个瞬间,卓阳青真以为皇上会像方才那样起身,直接奔着御花园而去。   可皇上却终究没有动。   九五之尊只是沉默了一阵,而后坚定地摇了摇头,说:“朕不必去。”   .   顾景愿并没有在宫中多做停留。   与郡主又说了几句话后,他便重新在公公们的指引下,直接走出皇城,回到了自己家中。   他平日里不喜欢有人在身边伺候,因此除了扫洒的下人外,其他人都不会进他这院子。   到了晚上屋里屋外便变得尤为清静了。   但顾景愿也不是很喜欢这种清静。   一般来说,回家以后他不是彻夜看书到天明,便是洗干净早早睡了。   这天也忙了一天,难得这么早就困了,顾景愿洗了漱,直接躺到了床上。   他习惯睡觉的时候有光,因此桌上多半会留一盏小小的烛光。   顾景愿便是在那烛光映照的小片光芒里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不知有多久,房间里的烛火晃动了一下。   顾景愿的眼皮也跟着颤了两下,而后豁然睁开!   几乎在睁眼的一瞬间他便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摆出防御的姿态,然而正待他翻身而起,向来人袭去的时候,熟悉的声音又在黑暗里炸响。   “嘘,别出声。”   那道低沉附有磁性的声音说:“是朕。”   顾景愿出手如电,声势如风,都在这一声过后变得缓和了下来。   他被人顺利地扣住了手腕。   龙彦昭只当他是被吓醒的反应,握住那截纤细的手腕儿,九五之尊顺势坐到了顾景愿的床边,道:“吓到你了?抱歉,朕不知道你睡了。”   明灭不明的火光中,顾景愿轻轻地摇了摇头,“参见陛下。”   龙彦昭换去了龙袍,改换了一身夜行衣。   可即便是这样,天子周身蓬勃的英气和正气也让他看起来不像是个贼。   但顾景愿却不解询问:“这么晚了……皇上怎么突然来此了?”   坐在床沿的龙彦昭已经顺势将顾景愿用被子围好,改靠在床头上,从侧面抱着他,答非所问道:“嘶,阿愿这屋里可不暖和。”   顾景愿任由他抱着,手脚都被死死地缠在棉被里,他一动不动地靠着瑜文帝。   “自然没有宫里暖和,不过还行。”他说。   龙彦昭的声音从他头顶上幽幽传来:“既然知道朕那里暖和,那阿愿办完了事,怎么不去寝宫找朕?”   顾景愿说:“臣听闻陛下叫了小侯爷过去,况且……”   “况且,顾大人还在御花园里见到了郡主。”后面的话,龙彦昭自动接了过来。   即便这并不是顾景愿要说的。   但顾景愿是玲珑心思,皇上这样一说他便猜到自己今晚在御花园里见到郡主的事情被人捅到了皇上面前,再联想一开始跟踪他的那个人……   “是董公子告的状?”顾景愿声音很淡地问。   龙彦昭轻笑,也没隐瞒,甚至还带着几分赞扬。   “阿愿果真聪明。”   顾景愿听后,也没应话,就那般沉默了下来。   他知道跟踪他的人就是董宸。   但对方看样子并不是要对自己做什么,所以便没理。   只是没想到董公子竟然会选择在他与郡主的事情上做文章……   如此鲁莽蠢顿,是顾景愿完全没有料到的。   事情既已发生,那董公子会是个什么结局,他不必问,已经能够猜到。   现在剩下的唯一疑问便是……   顾景愿眼睫继续颤动了一下,他抬眼去看皇上,问他:“陛下既然听说了我与郡主趁夜在御花园里见面,便没去看看么?”   ――至少,在他与郡主双双离开之前,是没见皇上过去的。   顾景愿能猜到董公子在皇上面前都说了什么。   但他不是皇上后宫的人,他只是个臣子。   与郡主私自会面便不涉及有伤皇上脸面的问题。   所以没有过去,那便是皇上并不在意吧。   昏暗的烛光中,顾景愿的眼眸一片澄澈明亮。   他就是这般专注地看着九五之尊,耐心地等待着对方的答案,眼中甚至隐隐的,多了一些希冀。   ――他要的便是皇上的不在意。   对方不在意,他才可以在这京城安心地待到该离开的那日。   否则的话……   前段时间皇上说的要给他名分的话,可着实让他忧虑了好些日子。   可显然,顾景愿眼中一瞬间光芒太盛,叫一眨不眨盯着他的人瞧了个正着,反倒是让龙彦昭误会了。   九五之尊收紧一条手臂,将顾景愿抱得更紧了一些。   另一只掐住他尖细的下颌,他逼迫顾景愿扭头与他对视,语气很冲。   “朕倒是很想过去看看……可是顾景愿,朕若是真去了,又恰好撞见你与永欣单独叙话的场面……在宫中私会可是重罪!周围那么多人看着,若这罪名落实了,你说到时侯朕该拿你怎么办?”   “朕也很想关心你,只是有时候朕也身不由己,你明白吗?”   被人强迫着转头,顾景愿白净的脖颈看上去越发欣长挺拔了。   忍耐着皇上指尖上的粗暴,顾大人真心实意道:“皇上足智多谋,考虑事情越来越详尽了,您做得对。”   “甭拍马屁。”九五之尊露出了几分恶劣的笑,紧接着道:“朕也不是什么好人……薄情寡性,都不介意让顾大人背负弄臣之名,还那般利用你……”   “皇上……”   顾景愿坐不住了。   他想挣扎着起身,奈何又被人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无奈之下,他只有嘴里说着:“郡主年少不懂事,请皇上恕罪。”   龙彦昭依旧抱他抱得死紧。   御花园那里,他根本不用自己去看。   这宫里遍布影卫,稍有什么大事小情都瞒不过他的耳目,皇上只需要将当时在附近的影卫叫过来询问便知。   尤其这次在御花园附近当值的是影八。   影八从小学过口技,学什么都惟妙惟肖,记忆力又好。   是以当时郡主与阿愿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瞒不过他。   皇上也就自然知道了,纵然郡主有意,但顾大人也只把她当成妹妹看。   既然是当成了妹妹,那顾大人现在的紧张也就不奇怪了。   龙彦昭不欲与他计较,只是问他:“所以阿愿还有一个妹妹?那你妹妹人呢?朕好像从来都不知道你还有什么亲人……”   “有的。”顾景愿说。   说完就沉默了。   不知是不是那截儿蜡烛就快要烧到了底的缘故,流满烛台的蜡泪上面,火苗疯狂地跳了了几下,变得比方才要更暗了一些。   以至于龙彦昭有些看不清半垂眼睫的顾大人的神情。   他只是听他说道:“父亲有许多子女,臣上面有一个哥哥,还有一个弟弟……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妹妹,另外应该还有几个弟妹……记不大清了。”   说着,顾景愿扯起唇角,尽量让自己做出一个轻笑着的表情。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第24章 浊酒敬来路   “很久以前的事……”龙彦昭沉吟,他只知道顾景愿年少时与家里人走失,后来便一直是一个人。   再后来他来到京城,因才学被先生赏识,得以读了两年私塾。之后投身到了杨丞门下,接着便是受杨丞之命去给摄政王做义子……   这些都是顾景愿金榜题名来到他身边后,杨有为告诉他的。   至于阿愿本人那边,龙彦昭从来没有向他打听过。   ……最初也偶尔会对他产生好奇。   顾景愿整个人都完美无瑕,好似一盘旷古难解的绝妙棋局,自然会让人忍不住想要去挖掘。   但每回问及,青年都会含糊躲闪,龙彦昭自己也属于爹不疼妈不爱的那类,若是换了他也不喜被人提小时候的经历。   于是便没有再问。   如今想来,阿愿年纪轻轻,的确是经历过了很多事。   多到像文曲星这样记忆超凡之人都弄不清家里到底有几口人……   或许阿愿是很早便与家人走散,因此才不记得。   龙彦昭这般想着,不由再次收紧手臂。   顾景愿被他抱得更紧了。   “陛下?”   顾大人不解地望向他,皇上却又已经松了手。   不仅松开了,他还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黑色的夜行衣被脱掉扔在了一边,里面明黄色的里衣露了出来。   ――皇上出门出得急,卓阳青一走他便急吼吼地换衣服跑出来了,连贴身里衣都未来得及更换。   顾景愿还坐在床上,拥着被子。   他虽头脑聪明,异于常人,但在某些时候却也不及常人伶俐,那般懂得随机应变。   ――若是换了在宫里,皇上脱衣裳的时候顾景愿势必是会伸手,主动侍候的。   但场景切换到了自己家中,同样面对着九五之尊,顾景愿却不会了。   他甚至没有想到要帮皇上更衣。   也没有想过要往旁边让一让,主动让陛下上床歇息。   直到龙彦昭过来掀他的被子,顾景愿才反应过来,又问了一声:“陛下?”   “往里边去。”龙彦昭说。   顾景愿这才向床里面移动了些许,又眼睁睁地看见天子就躺在了自己床上,顾景愿彻底愣住了。   “皇上明日还要上朝……您不回宫了吗?”   “明日朕跟你一起去上朝,今夜就在这里歇下了。”说着,九五之尊闲适地抻了个懒腰,见顾景愿还在拥着被子发愣,不禁挑眉道:“怎么,顾大人难道是嫌弃朕?”   “不是……”   顾景愿薄唇轻启,正待露出个纠结表情,又听龙彦昭说:“朕出宫前都洗好了,干净着呢。”   “哦。”顾大人应了一声,这才将自己的被子分给了皇上一半。   被子虽然宽大厚实,但两个人盖,且一个趟一个坐,便自然两个人都盖不严实。   龙彦昭气他这会儿又不聪明了,不禁笑道:“寻常人家若是有朕在这儿睡了一宿,隔天就要把这整个儿房间都供起来,怎么到了顾大人这里便变成如此纠结了?”   “臣不敢。”顾景愿说。   “你有什么不敢的。”皇上轻笑,昏黄的烛光掩盖不住他眉宇间的英气,年轻的天子长手长脚地舒展开来,大大咧咧地躺在自己小臣子的床上。   “过来躺好。”   龙彦昭说。   顾景愿不能抗旨,于是依言也躺了下来。   他这床宽度一般,只勉强能够两名成年男子并排躺着。   但此时皇上手脚都是张开的,几乎占了大半个床面,顾景愿想趟也没地儿可趟,只能侧立着身子,贴着墙。   扭头对上顾大人一双无辜眨动着的桃花眼,龙彦昭更是被气笑了,问他:“你离朕那么远干嘛?”   顾大人的表情不动,眼神看起来更加无辜了。   龙彦昭便再也忍不住,上身从床上半撑起来,修长的手臂伸出,将顾景愿从角落里拖了出来。   他动作有些快,也有些粗暴。   曾有一刻顾景愿以为龙彦昭是要在这里……   自从画出了那十八式以后,皇上便多了一个新兴趣。   总想继续开发,扩展成十九式、二十式……   花样百出不说,连场景也被添了进去,变化不断。   这段时日,皇上便一直很热衷于切换场景。   所以顾景愿一度以为皇上深夜来访,是要那这场景变成他家里。   ……但是没有。   被拖动得猝不及防,待顾景愿反应过来之时,他人已经改为头枕着天子手臂的姿势。   屋里的烛光变得更暗了,头半埋在皇上的怀里,顾景愿在九五之尊身躯形成的阴影中眨了眨眼。   “老实躺着,别乱动。”大力地环上那截细腰,皇上说:“今天不弄你。”   声音变得有些暗哑,尾音上扬,还带着几许顽劣。   其实龙彦昭也不介意就地扩充一下十八式的内容。   但或许是提到了失散的亲人让阿愿伤感了,龙彦昭觉得方才的青年脆弱得好像是摔破后又被强行拼接起来的瓷器,仍旧干净明洁,高雅大气。   就是太脆了。   脆得好像他碰一下,对方都会碎掉一样。   可顾景愿一直很坚强。   他强大,强大到九五之尊都要管他叫老师、跟他学什么叫城府,什么叫蛰伏。   顾景愿也从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   是以龙彦昭也不知道自己今夜缘何会有这样的感觉。   或许是从小经历的亲情都淡薄极了,所以有一瞬间他与怀中的青年共了情。   又或许是因为这里不再是金碧辉煌的皇宫,只是普通的屋舍院落,压在他身上的繁重国事都被隔绝在了外面,所以第一次,他感觉到了顾大人除了操心国事以外的情绪……   无论怎么样,此时此刻,龙彦昭那方面的想法都淡了很多。   他更想做的,便是这样抱着顾景愿。   不会说什么安慰人的话……亲情于他来说至今都是个迷。   所以皇上便选择了什么都不说。   只要抱着就好。   但他这样,顾景愿显然不适应了。   他尝试挣扎,未果,只好抿了抿唇道:“陛下……臣去偏房睡吧?”   龙彦昭说:“用不着,就这样睡。”   顾景愿:“臣脑袋很重,压到陛下的手臂……恐怕不好。”   “这头是不轻,怪不得是文曲星。”皇上不知想到了什么,兀自笑了起来:“不过顾大人放心,你这点小分量趴朕身上睡都没事儿。”   “……”   被子盖严了。   正好将两具身躯完全覆盖,没有漏风的地方,榻上很暖。   只是如此这般,顾景愿便要与皇上睡在一处,严丝密合地躺在一起不说,还压着对方的半个身子。   以往他在宫中就寝的时候几乎都是累得直接睡过去,且龙床宽大,皇上夙兴夜寐,少有在床休息的时候。   所以睡着了的顾大人几乎感受不到皇上的存在。   而在顾景愿的记忆里,还从未有过两个人这般一起入睡的情形。   ……这般只是睡觉,什么都不做地入睡。   顾景愿听见龙彦昭幽幽的声音从头顶处传来:“阿愿房间里没什么味道,不像朕那皇宫里头,整日熏香弥漫。挺好。”   皇上的声音听上去比寻常悠长。   慵懒备至,语速也不快。   像是就要睡着了一样。   顾景愿不敢动,只能沉默地听着。   龙彦昭又说:“对了,朕不是送了你一块闻香玉吗?怎么没用?”   一片昏黄里,顾景愿仍旧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那人大概以为他睡着了,顾景愿只觉得环在他腰上的大手又紧了紧,两个人的身体近一步贴近。   就这样又过去很久很久,直到绵长的气息传来,顾景愿才轻声说:“臣更喜欢陛下寝宫里的味道。”   龙涎香是皇家御用的香料,只有皇上所在的御书房和寝殿里才可以使用,其他王侯将相、朝中文武大臣都无权使用。   但常常在御前行走的将领、或者是经常潜伏在陛下书房、寝宫房梁顶上的影卫,身上却会沾染到一些这种味道。   烛火熄灭了。   蜡烛燃尽,室内变得一片漆黑。   顾景愿却嗅着对方身上淡淡的香味儿,安然地进入了梦乡。   作者有话要说:  那什么……更新这边我打算先不定时,因为三次元很忙,不一定什么时候在电脑边上,且设置存稿箱容易出现抽了小伙伴们看不见更新的情况,反正就是总得惦记着,十分没有效率,所以打算试试弄好了新章就发的形式,大家觉得呢?   然后我知道你们都想看火葬场,但是前面的东西该交待的我也得交待完,不然味道不对。可以明确地说火葬场很快了,而为了加快进程我这边也会尽量多码多更。也就是说一天会掉落1-2更(当然实在更不了会文案请假)   今天等会要出门,晚上回来早就继续码字,双更。如果没回来那明天必定双更。 第25章 浊酒敬来路   第二天下了早朝,龙彦昭直接去拜见了太后。   他也不说太多废话,直接开门见山的,希望太后能亲自出面,给永欣公主指一门好亲事。   太后手里握着佛珠,沉吟道:“哀家倒是也想为永欣做主,只是燕王那边恐怕不会同意。更遑论燕王远在惠州,他自是希望郡主能时时刻刻都在他身边的,若在京城选婿……”   “那便让驸马与燕王一行同去惠州,朕会为他安排好一切。”龙彦昭直截了当地说。   太后:“……”   龙彦昭又说:“母后放心,永欣性子野,恐怕寻常人她看不上,强行指婚她也不会接受。是以朕早就想好了,择日不如撞日,近期就为永欣郡主举办一场比武招亲活动。”   “比武招亲?”   “对,就是比武招亲。”龙彦昭笑了,露出一排洁白的齿贝,笑容颇为灿烂道:“郡主从小在军中长大,是飒爽豪迈之人。更何况京中擅长武艺的勋贵子弟数不胜数,便不信就挑不出一个能被她看上的。”   “……”   太后又沉默了,她转着手里的念珠,周围都安静极了,只有香火的味道在空气里蔓延,一点点覆盖在鼻息之间。   “皇上。”   太后问:“你老实跟哀家说,你这般着急给郡主寻觅驸马,可是因为顾大人?”   龙彦昭听了,不置可否。   但其实就是一种默认。   ――惠州民间都在传郡主与顾景愿是天生一对?   那他便要举办一场盛大的招亲活动,越轰动越热闹越好。   甚至于郡主最后选没选中自己心仪的驸马都无所谓。   反正过了年燕王便会回惠州。   龙彦昭也压根儿不觉得她能够改变顾景愿的心意。   他只要堵住民间的悠悠众口,让所有人都知道,郡主举办了比武招亲,且顾大人并不在应征之列、无意竞选驸马便好。   到时候……什么天生一对。   谣言自破。   可太后却显然不认同他的做法。   她颇为严厉地说:“身为皇上,你是天子!是全天下的楷模,怎可以如此感情用事?!还是为了一个臣子……哀家都不知道哀家的儿子竟然如此多情软弱!……”   太后一连串数落了他一大堆话。   龙彦昭也不反驳,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   自己母后的心意,龙彦昭以前一直都摸不透。   有时候他明明做得很好,却反而遭到一通埋怨。   有时候他泛起混来,太后却反而不恼了,甚至还会夸奖他、安抚他。   对于母后的“不正常”,龙彦昭曾经一度都看不懂,也很迷茫。   还是后来再长大了一些,他懂得站在别人的立场上去考虑事情以后,才逐渐明白了――   母后也有自己的立场。   比如最初她希望顾景愿留在自己身边,如今却恨不得自己早点与阿愿决裂……通通不过是站在她与她背后的外戚立场上再考虑问题罢了。   她没有错。   只是从未替他考虑过。   ……如此而已。   任凭太后数落,龙彦昭骤然拎起唇角,整个人都变得邪气又冰冷。   但那感觉一闪即逝,下一瞬,龙彦昭还是那个恭敬孝顺的好儿子。   他说:“前段时日气温骤然回暖,朕又忙着朝政,都忘了派人去接昊王回京了。母后觉着,朕这就派人去接怎么样?”   他话音一落,太后嘴唇抖了一下,便不说话了。   眼皮半合,嘴唇紧抿。   这是太后在全衡利弊时的表情。   皇上长大了,正是叛逆的时候不说,脾气也越来越大。   他不召昊王回宫,太后也不敢紧着催促。   毕竟皇上脾气倔,她怕催得太紧会造成坏的影响。   龙彦昭一直都吃软不吃硬。   所以太后也在等,等适当的时机再提此事。   如今,皇上明显就是在跟她谈条件。   要她出面说通燕王,为郡主主持招亲之事。   太后不喜欢这种被要挟的感觉。   更遑论若是顾景愿真的跟郡主走了,皇上便也不会再像现在这般硬气,到时候会好控制得多……   可她的寿辰眼瞅着就剩半月。   她是极希望寿辰那日能见到昊王的,她年纪已经不小,不知道还能再过多少个寿辰,一个都不想再错过。   因此……似乎也不得不妥协。   想到这里,太后半合的眼皮骤然掀开,里头闪烁着一片精光。   ――其实答应皇上的要求也没什么。   就算她不出面为郡主举办婚事,看那顾景愿的样子也不可能离开皇上,选择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   郡主另择佳婿的事情已经成了定局。   燕王早年丧妻,郡主这个嫡女一直没有母亲管教,是以婚事也没有个能为她做主的人,这次自己莫不如就出了这个面,也好顺势拉拢了燕王……   太后涂满胭脂的唇重新扬起,露出雍容华贵的笑,道:“郡主年纪也不小了,哀家是该为她操心操心了……那便依皇上的意思去办。”   “儿臣谨遵懿旨。”龙彦昭说。   事情说完了,母子二人相对便再无什么话可说。   龙彦昭像往常一样道:“那母后好生歇息,儿臣便先回去了。”   太后一双凤目重新合上。   意思就是默许皇上离开了。   龙彦昭也没有多做停留,衣摆一晃,直接转身离开。   只是他人才刚走到了门口,太后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皇上这些日子对顾大人是不是有些过于上心了?”   “……”   龙彦昭的脚步骤然停住片刻。   太后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古井无波。像她寻常念经时语调,几乎不像是在说给皇上听的。   但就是这样一句话,落进龙彦昭耳中却让九五之尊如遭雷轰。   他久久地站在那里。   又仿佛并没有多久,时间也仅仅只过去了一瞬……   那一瞬过后,皇上重新迈开脚步,离开了永安殿。   翘起的唇角逐渐拉成一条直线。   九五之尊脸色越来越沉,脚步也越来越重。   待回到御书房里,看见顾景愿正乖乖地坐在案牍前面,一本一本地认真翻阅着奏章,给他标注重点之时,龙彦昭心情突然复杂极了。   他就站在一旁,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顾景愿身上,一声不吭地看着他。   顾大人五官轮廓其实极为突出,只是面皮过于白嫩,所以乍看上去是清秀俊美的那种类型,不会给人过于锋利挺拔之感。   但从侧面看过去,顾大人眼睫纤长突出,鼻梁高挺,两片薄唇形状美好,眉宇间还透着一种英俊刚毅之气……   无论从哪个角度上去看,这都是一顶一的美男子。   龙彦昭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顾景愿眉骨上的疤痕仍旧十分惹眼醒目。   但或许是看习惯了那道疤,龙彦昭有时候,会忽视掉它。   只是单纯地看着顾景愿。   看他的俊朗飘逸。   他的恭顺静美。   ……   这是龙彦昭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事情。   ……   “陛下?”   皇上进屋半天都没什么动作,也不出声,顾景愿不解地抬头看他:“您方才做什么去了?”   刚刚下了早朝,皇上留下句话,让他乖乖在这里看奏章后便走了,别的什么话都没有。   顾景愿也不真好奇他干什么去了,只是皇上身上沾染的一丝香火味已经让他知晓,皇上是去了太后那里。   他有此一问,其实是想不到皇上今日怎么突然去拜见了太后。   但这次龙彦昭却没有正经回答他的问题。   他有些敷衍地说:“就出去了一趟。”   “……哦。”   顾景愿也不追问,只略点了一下头,又认真地看起了眼前的奏章。   顾大人有个小习惯,做事情的时候一不小心便会变得极为认真。   无论做什么事,只要开始了便会想要一直做下去,直到完成时为止。   于是顾大人又一目十行地将自己手中的这本奏章看完。   反观皇上是更烦躁了。   他也坐在旁边看奏章,却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地都要起来转悠两圈儿,再回去继续写批注。   修长的手指执着朱笔,皇上的言辞比以往都要犀利了一些。   “……连今年宫里该置办多少煤炭都跑来问朕,朕养着惜薪监管事有什么用?!”   “左丞相手底下的那帮人又开始上书抨击杨有为的人了,怎么的,当朕瞎吗?好坏忠奸看不清?!”   “礼部是什么意思?连太后寿辰要用什么仪仗都要问朕,这么点小事……”   对上顾景愿一双清亮无辜的眼,龙彦昭骂不下去了。   顾景愿问:“陛下今日心情不好?”   瑜文帝瓤目光,这次未多在他那双泛红的桃花眼上多做停留,只是整理了一下自己龙袍上面绣工复杂的衣袖,道:“没什么。”   后来顾景愿将所有奏章全部都过了一遍,整理完毕后,便因礼部还有事情要做,申请离开。   龙彦昭沉吟片刻,终究没有多说别的,只是嘱咐:“那朕派人送你去,阿愿路上也要小心。”   顾景愿轻轻地笑,没拒绝,直接应了。   顾大人走后,皇上的朱笔在空中悬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没有落下。   以往顾景愿在时他只会觉得安心和宁静,可今日却无端开始心神不宁。   本以为顾大人离开了便会好了。   可人真离开了,他还是觉得烦。   更烦了。   这种烦还不是以往每回都从母后那里回来后的烦。   这次的烦恼源头很明确。   ……是关于顾景愿的。   他喜欢顾景愿吗?   如果以前思考这个问题,皇上大概只会冷冽地笑一笑,表示无所谓。   他们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要扳倒摄政王,要一起登高遥望、指点江山……   或许对于顾景愿来说,他做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喜欢。   但对于帝王来说,喜不喜欢的,从来都不重要。   他从未将感情的事情过于放在心上。   顾景愿应该也是深知这一点,所以从未要过、求过什么。   他们一向都很有默契。   就好像方才,他知道阿愿提出离开并不是礼部真的有事要做。   顾景愿很聪明。   能猜出他是去了太后那里,也知道这时候自己往往都会心情不好。   他从不在这时候触霉头。   顾景愿又不会对自己说谎。   所以说去礼部也不过只是明晃晃的说辞罢了,顾景愿说了,他听了,两人心照不宣。   这是他们的默契。   一直以来,龙彦昭之所以很少去思索感情、以及他与顾景愿的关系,便是因为这种心照不宣。   他们可以贴得很近,再亲密不过的距离。   但彼此的心里又都留有一道空间,默契地不去触碰对方的防线。   可就在刚刚、就是刚刚被母后问了那么一句话后,有那么小小的一刻,龙彦昭下意识地扪心自问,骤然发觉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起,他满脑子里,想的都是关于顾景愿的事了。   仿佛他心里的那条线不知不觉间都淡去了好多。   ……   这很不好。   龙彦昭沉默半晌,还是强迫自己收心去做正事。   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又夜深人静,九五之尊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第二日是沐休。   龙彦昭只睡了不到三个时辰,便起身更衣,继续处理国事了。   今日顾景愿没有入宫。   以往沐休之日,皇上也鲜少会有休息的时候。   但这一天顾大人往往会进宫陪他,两个人共商国事之余,还可以做一些腻腻歪歪的小事情,不会叫人觉得累,反而身心都会轻松起来,叫人心情愉悦。   只是今天,自己没有派人去接。   顾大人便也没有来。   龙彦昭手里捻着一本奏折,思来想去也没有派人去传旨。   ――不来便不来吧。   正好,他现在也想自己静一静,不想看见顾景愿的那张脸。   奏章看不进去。   上面顾景愿勾画的重点会让他下意识地想起青年做事时的认真模样。   会让人无端心烦意乱。   于是龙彦昭选择放弃,先休息一会儿,便捻起了一本《国策》看了起来。   ……这上面倒是干干净净,没有顾景愿留下的痕迹。   阿愿在他这里很少会看书,不过他才去过顾景愿的家里,倒确实在顾大人的卧房中便看见了许许多多的书……   龙彦昭狠狠地一皱眉头,禁止自己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将思绪强行放在书本上,时间倒是快了不少,临近晌午的时候《国策》已经被陛下翻了个大半,宫外忽然有人来报,说顾大人在城郊遭遇了一群劫匪……   “你说什么?!”天子直接把手里的书卷扔到了一边,不确定地要他重新说一遍。   前来禀报的侍卫跪在地上,尽量言简意赅地回禀:“启禀皇上,顾大人在城郊遭遇了一群劫匪抢劫……”   龙彦昭虎目圆睁:“劫匪?!那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   顾景愿起了个大早。   因为今日要外出,所以昨天很早便躺下了。   他想早些休息,却又如同平时一般无法入眠,最后迷迷糊糊的也不知睡了多久,待到卯时一过,他准时睁开了眼。   用冰凉的清水洗了脸,登时清醒了不少。   顾景愿换了一身黑色的衣裳,外面亦是裹了件深颜色的大氅,来不及吃早饭,便进了他提前预备好的马车之上。   隆冬之际,马车里面冷极了。   顾景愿没带手炉,只拥紧罩在外面的大氅,他靠着车体,闭目假寐。   马车一晃一晃,赶在城门刚刚开启之时出了京城,直直地向京郊赶去。   京郊有一块地是杨家的祖产。   杨丞相祖上为官多年,在京城扎根数载,那块祖产又是块风水宝地,便被分出一块,干脆改成了祠堂和祖坟。   今日并不是个什么特别的日子。   无雨、无雪、也没有多少阳光。   天光晦暗,只有呼啸的北风。   杨家祖坟和宗祠附近都没有什么人。   顾景愿也没有惊扰任何人。   他让车夫在很远的地方便停了下来,而后自身行走在人迹罕至的荒野中,只只地走到了一个还算崭新的墓碑前……   而后又在料峭的寒风中静静地站了很久。   什么也不说。   无声无息。   一站便是一个多时辰,等到冬日的太阳缓慢地爬到头顶,释放出一层白茫茫雾一样的光芒之时,顾景愿终于移开脚步,转身向自己来时的方向回走。   他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遇到劫匪的。   顾景愿从小五感敏锐,那伙人还没靠近,他便已经发现了他们。   一共只有四个人,手里分别拿着锄头或刀,倒是魁梧壮汉打扮,蒙面看不清长相,只是眼底里多少透着惊慌,看起来不是常做这事的人。   京城附近没有土匪,大宜朝长治久安,通常来讲也不会有打家劫舍的杆子长久存在。   这一伙儿人大概是附近县城的混混儿,在京城混了一年没捞到什么钱财,又快过年了,便做起了拦路抢劫的勾当,打算临时干几票再回去,好对家里有个交代。   所以面对抢劫,顾景愿的反应也很淡定。   他直接从怀里掏出几锭碎银递了出去。   一身黑衣让他的身形看起来更高挑削瘦了。   明眸皓齿面白如玉,不抵往日里那般艳丽耀眼,却多了几分深沉和高深莫测。   围着他的四名匪徒直接愣住了。   ――路遇劫匪,主动交出银子的他们不是没见过。   可表情这般淡定,腰背挺拔如斯、毫无惧意之人,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但看这个人一身文文弱弱的气质,还有那削瘦的身板,也不像是个能打的。   且他纤长细白的手指好似葱根,捏着的那些碎银加起来看也得有一两多,又实在不像是不欲与他们计较、随意打发他们走的……   劫匪们看不明白了,拦路抢劫的事情他们做的不多。   但这么奇葩的还是头一回遇见!   不过这伙劫匪也是性格各异,有人心思细,喜欢多想,因此反而更忌惮顾景愿了。   只觉得他是什么既很能打又不差钱的大侠。   可也有人根本不喜欢用脑子,见这瘦弱的书生竟然还是只肥羊,立即粗声粗气地问:“身上还有什么东西?甭等爷去搜,自己都拿出来!”   “没了。”顾景愿表情淡定地摇了摇头,好言规劝道:“若你们现在拿了钱便走,我不会计较。但是。”   薄唇轻启,顾景愿妩媚生姿的桃花眼里无悲无喜,“机会只有一次。”   “哈哈哈笑话!”那劫匪大笑着对同伴说:“老大,我觉得这白面书生是读书读傻了!他身上一定还有好东西,否则不会这么利索地掏银子给咱们,要我说咱们还是得搜搜他的身……”   其他劫匪其实本想拿着银子便走,但听了同伴这话,又觉得有道理。   更何况这里是郊外,夏天农种时人来人往的倒是热闹,如今入了冬,种田人都在家猫冬去了,哪有人会过来,他们几个在这里蹲了几日,也只遇见这么一只肥羊而已,这么放过实在是可惜。   被叫做老大的小混混思衬一番,举着镰刀往顾景愿那边递了递,问他:“你身上还有什么好东西?都拿出来!”   “老大,我瞅着他这外面的衣服就不错……”   “衣服扒了,按住他,咱们直接上去搜得了!”   其他人没异议,打算上前去按住这个他们眼中的文弱书生。   四名匪徒本身就呈现包围之势,且他们一个个五大三粗,也不怕顾景愿能趁机跑了,于是便都将凶器丢在了一旁。   但也就是这个时候,变故突生!   顾景愿虽然没有什么内力、又并非天生神力,但也不是真如表面看起来的那般脆弱。   他有练过武。   小时候练武是为了博得父亲的眼球。   后来练武,是因为那个人每日都会晨起练功,他见得多了,便也跟着学了一些。   虽说在真侠客面前是花拳绣腿,但对付几个混混还是绰绰有余。   ……   宫里的侍卫回禀皇上:“顾大人什么事都没有,那几个劫匪都被他打跑了。”   “……没事就好。”龙彦昭吊着的心放下去一些,紧接着又问:“那顾大人人呢?怎么是你来通报?他人在哪里?”   “那伙劫匪临跑走前好像是顺走了大人的什么东西……”侍卫说:“顾大人发现以后便去追了,他随行的车夫报了官,京城府尹已经派人去寻找顾大人同时缉拿那几名匪徒了……”   “什么??”龙彦昭听得直皱眉。   “是什么东西?”   方才太担心了所以没想那么多,如今想来……阿愿竟然出城了?他这一上午没来究竟去做什么了?   还有是什么东西如此重要……竟然能让从来云淡风轻的顾景愿都坐不住了?!   “这个……”侍卫也说不上来个所以然。   京城府尹前来报信,他不过是个传话的,细节之处自然通通都不晓得。   不管是丢了什么,龙彦昭当即对侍卫道:“叫霍林平带一队人马立即去找顾大人,务必将人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是。”   虽说都布置下去了,但龙彦昭还是在殿中徘徊了几圈,只觉得眼皮突突直跳。   最终他让洪泰全去找一套他的常服拿过来。   皇上亲自来到了京城府尹处。   顾大人在京城附近遭遇了劫匪,又自己一个人去追歹徒了,这万一要是路上出了什么事……京城府尹哪里敢隐瞒,当即就派人去宫里禀报给了皇上。   可他也是万万没想到,皇上竟然也亲自过来了!   龙彦昭到了直接主持大局,总之就是让人赶紧把顾大人追回来,可千万别出什么事。   他又找来了那车夫询问情况。   车夫只是个赶车的,顾大人又提前很多下了车,他不知道顾大人一个人去做什么了,只知道在马车上等了大人一上午后,大人便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还是完好无损的……大人上了车,命他回程。但没走上两步,大人便说丢了东西,要他立即赶车回去查看。   那车夫说:“草民跟随大人在乡间找了很久,什么都没看见。大人便说可能是被那几个劫匪给顺走了,草民这才知道大人遭遇了抢劫……皇上恕罪!”   龙彦昭想听他讲述经过,不想听什么恕罪。   九五之尊表情十分可怖地问:“然后呢?”   “然后大人便亲自去追了,草民拦不住,只能赶紧回来报官……”   “荒谬。”龙彦昭一拍桌子,越听越觉得不切实际。   他问:“到底是什么东西?竟能让顾大人如此冲动?!”   车夫战战兢兢地说:“大人说是一枚翡翠扳指,再多的草民真不知道了……”   “翡翠扳指?”   龙彦昭听得更加云里雾里。   阿愿是极度简约淳朴之人,很少会戴什么配饰。   龙彦昭的记忆里,顾景愿的身上就没出现过什么扳指。   再说到底是什么戒指那么重要,还要顾景愿不管不顾亲自去追?!   龙彦昭觉得莫名其妙,又觉得十分心慌,还隐隐有点头疼。   他按了按发疼的太阳穴,只觉得在这里也待不下去、坐不住,于是干脆站起身来,要亲自去找顾景愿。   “陛下,陛下您可不能再去了!”京城府尹忙拦着:“京城郊外这么大,万一顾大人已经回走,你们又错开了呢?当务之急还是陛下龙体要紧,臣以为陛下应该在此处多等上一会儿……”   索性就在这时,有府衙回来回禀说顾大人找到了,那几名匪徒也被另外一队人马找到了,大人遗失的扳指也已经被找到。   京城府尹闻言,重重松了口气,还顺带擦了擦额角即将滴落的热汗。   ……事出不到一个时辰,他这手下便将所有人都找到了,虽说京城附近出现匪徒是他的过失,但如此这般的办事效率,饶是皇上也说不出个不好来。   他这个乌纱帽今日算是保住了。   龙彦昭这才重新坐下。   皇上也缓了口气,喝了口热茶。   得知顾景愿遗失的扳指已经从那四名匪徒身上搜出,并且快马加急地给送了回来,龙彦昭就更好奇了。   他招手:“拿过来给朕看看。”   玉扳指被一块软布包着。   京城府尹不敢看,就恭敬地双手捧着,连同那软布一起递到龙彦昭的手里。   瑜文帝掀开软布看了一眼……而后便陷入了沉默。   这翡翠扳指他见过。   前段儿时间跟杨二一起吃饭的时候还见到了,就被杨林戴在手上。   龙彦昭认识它。   ……很久之前就见过,还见过不只一回两回了。   这是杨家的传家宝,一模一样的,一共有两件。 第26章 镜中花,水中月   “这东西……真的是顾大人的?”   龙彦昭看着手里泛着绿光的翡翠扳指,不确定地问。   “……根据大人描述,还有那四个被抓到的劫匪的特征,应该是。”下面官员回答。   龙彦昭看着手中的小物件陷入了沉思。   蓦地,他将那扳指攥进手里,从原地站了起来。   “回宫。”   没人敢问皇上怎么这就又要回宫了,正如没人敢去深思他怎么突然出来了一样。   更何况皇上脸色不是很好,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也不知那扳指是什么来头。   竟能让陛下只看一眼,就突然神色大变。   众人躬身行礼恭送陛下,临走之前,龙彦昭对京城府尹说:“跟顾大人说一声,让他直接进宫见朕。”   “是。”京城府尹忙恭敬回答。   回去的路上,龙彦昭一直坐在马车里端详着那枚扳指。   他也是满腹疑云,想不出杨家的传家宝,为何会在顾景愿的手上……   当年杨晋在与北部的战事冲突中战死沙场,具体情形龙彦昭之后细细查过,但也无法还原当时的全部经过。   唯一能知晓的就是那是一场血战。   然后杨晋没回来。   再骁勇善战的兵将在沙场上面对着千军万马,也只会化作沙漠中的一粒尘埃。   那场仗打了一天一夜,战场上横尸遍野。   尸山血海中很多人的尸体都无法区分辨认,是以他们连杨将军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龙彦昭当时远在京城,还未亲政,亦是鞭长莫及,只能不断派人去寻找,去辨认……   可惜消息来回传送得太慢,等龙彦昭再得知杨晋的消息,竟然是小半个月以后,杨丞相独自一人进宫,跟他说杨晋的尸体找到了,是被不知什么人送回了京城。   那天下着雨。   杨晋的尸身被人打理过,干净整洁,不见一丝血污。   除了面色苍白外,他看起来只是像睡着了一样,与往昔并无差异……   龙彦昭努力回想当时的情形。   ……似乎那个时候,杨晋的手上就没有戴着那枚扳指了。   身为杨丞相最喜爱的儿子、当时京中矜贵子弟中最有能耐也是最有影响力的人,杨少将军的身上有三件不离身的宝贝。   第一件是掌管北部长汲营兵马的虎符。   第二件是他身为影一、号令所有影卫的令牌。   第三便是那枚扳指。   他们杨家的传家宝。   出事以后,虎符和令牌都随尸身一起被送回,又被杨丞相重新呈递回来,回到了龙彦昭手上。   唯有那枚扳指,入殓之日,龙彦昭注意到他手上没戴。   但当时也只以为是杨相白发人送黑发人,痛定思痛,将那枚扳指收回或者以另一种形式保存放于棺中陪葬……   那毕竟是杨家的家事。   在那个缟素铺天盖地、老丞相几度崩溃的时刻,他又怎会去问这种事情。   可是如今想来……   龙彦昭握紧手中的扳指,任由上面的纹路深陷进手心。   回宫以后,他第一件事就是使人将影二给叫了过来。   皇上开门见山,直接将那枚扳指拿给影二看,问:“这扳指你可认得?”   影二看了一眼,眼珠微微有些颤动,随即单膝跪地,行了个侍卫礼,回答说:“认得,似乎是从前将军常佩戴之物。”   龙彦昭仔细打量他的反应,表情不动。   只是有掂了掂手中的扳指,问:“那你可知杨将军身陨后,这东西去了何处?”   “这……卑职不知。”   影二恭敬回答道,并没有抬头。   九五之尊坐在龙椅上,声音自上而下,幽幽地传了过来,带着前所未有的威严和恐怖:“影二,你不会有事情在瞒着朕吧?”   “……卑职不敢。”   影二这次将头埋得更低。   他尝试询问:“陛下何出此言?”   龙彦昭没有回答。   他从座位上站起,双手背在后面,极为烦躁地在地上走来走去。   屋里静的可怕,只有皇上的脚步声。   龙彦昭便是这样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影二的反应。   身为陛下的影子,哪怕是在陛下面前,影卫也是一身蒙面黑衣的打扮。   更何况别说他本身就蒙着脸,就是他如今头埋的这般低,也让龙彦昭看不出什么。   虽说他早已料到,在影二这也问不出什么。   杨晋出事的时候,一众影卫都留在京城,无一人知晓当时战场上面的经过。   他们至今都不知道杨晋失踪的小半个月是去了哪里,又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及到底是谁将他的尸身送回到杨家的。   龙彦昭最后说:“起来吧。”   他摩挲着扳指上面的翡翠棱角,一脸深思状。   杨晋有时候要变换隐匿身份,出任务的时候如此形状明显成色鲜明的扳指自然不会戴在手上,不然很容易被人认出。   所以也不排除是他丢了扳指,又被人捡到的可能性。   ……但那个人为什么偏偏是顾景愿?   顾景愿和杨晋……   顾景愿入京之时,已经是杨晋身陨后的第二年。   照理来说,他们不可能会认识。   那时候顾景愿才多大?   十四五岁的少年,还是个读书很好的文弱书生,又怎会与大宜已故的少将军扯上关系。   但一旦开始假设他们可能认识……就像是一团杂乱无章的丝线被扯住了一根线头一样,很多事情又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比方说,顾景愿偏偏就是杨丞相给引荐的。   ――若不是一早便知顾景愿就是杨有为的人,他也不会放任自己与他那般亲近。   又比如说,阿愿在京城里没什么朋友,偏偏与杨林最为亲近,还给足面子,关怀备至……   当然也不能排除这枚扳指就是杨二少爷的,一切都是自己想多了。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在人心里骤然生根发芽。   尤其还有一件令他最最在意的事情,那便是顾景愿今日的失态,以及他为何突然出了城?   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么……   龙彦昭面色阴沉不定,他对影二说:“你下去忙吧。”   “是。”影二应道。   从躬身下跪到迅速直起身体站立离开,影二只在一瞬间完成。   但他人还未彻底走出皇上视野之中的时候,还是被叫住了:“等等,你去把杨丞相给朕请过来,就说朕有事要询问他。”   “……是。”   “不,不找杨丞相。”龙彦昭又说:“你带两个人去把杨二公子找到,秘密带进宫来见朕。”   说着,他又叮嘱:“记住,别惊动任何人,直接把他带进来。期间不许任何人跟杨二公子发生对话,也包括你们。”   “……卑职领旨。”   “影二。”龙彦昭又叫他,深邃的目光看向他,里面隐隐透着一些阴鸷。   他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朕还能相信你吧?”   “……当然。”影二忙又跪下,“卑职誓死效忠陛下。”   龙彦昭一摆手,神色有些疲倦道:“嗯,去吧。”   影二再次应了,他脊背早已出了一层冷汗,只是硬挺着,不敢在圣上面前表现出一丝异常。   出了偏殿以后影二直接跃上屋顶,干他们这一行的,走屋顶要比走地面方便得多。   只是他人还未跃出偏殿,便看见一身红衣包裹的修长身影已经缓缓步入殿内。   ――接到京城府尹通知的顾景愿已经进了宫。   顾景愿又换回了往日惯穿的红衣。   今日他腰身依旧束得很高。   外披的大氅长度几近脚踝,伴随着顾大人的步伐衣袂翻飞,倒越显得他步伐沉稳,姿态凌人。   他抬头像影二的方向看了一眼,便像是根本没发现他的存在一样,直勾勾地向前走去。   身为宫中极少知道影卫们存在的人之一,每回在宫中相遇顾景愿都假装什么都未察觉。   这是常态。   也是对他们这种影子的一种保护。   这次也不例外。   稍稍顿住的影二稍一迟疑过后,发现顾大人已经直直地步入殿中。   ……影子从来只忠于皇上。   影二在心中这般提醒着自己,便再次腾身而起,这次没有任何迟疑,按陛下的吩咐做事去了。   顾景愿一个人来到了皇上的书房,在外间将沉重的大氅交给太监收好,如往常一样步入殿中。   龙彦昭已经重新又拿出那本《国策》读了起来。   那枚扳指就被他放在书案上,顾景愿一眼便看到了,眼睫下垂,尽量与寻常一般给龙彦昭行礼。   “参见皇上。”   “起来吧。”放下了手中那卷已经完全不知内容在讲什么的书,龙彦昭抬头看向顾景愿,不知怎么的,本来心中酝酿的火气和疑云,竟突然消散了大半。   剑眉一挑,皇上对顾景愿说:“过来。”   等成功地将顾大人掌控在了怀里,握住那截窄腰,龙彦昭率先问他:“阿愿不曾受伤吧?”   顾景愿冲他轻轻地笑:“臣什么事都没有,原本只是一桩小事,没想到竟惊动了陛下。”   龙彦昭问:“当真没事?”   顾景愿说:“是。”   龙彦昭将人直接拉到腿上坐了,说:“可朕还是不放心,要好好地给顾大人检查一番才行。”   顾景愿依旧只是淡淡地笑。   不说话也不推拒,安安分分地坐在他怀中,一副任他摆布的模样,乖巧得不像话。   发觉阿愿还是那个阿愿,龙彦昭心中的疑云才又淡去了一些。   他手不规矩地在顾大人身上检查着,问他:“说吧,阿愿今日出城是做什么去了?”   “臣只是今日无事,便到城外走一走,散散心。”   “散心?”   龙彦昭缓缓打量着他的眉眼,只觉得这个答案虽然说得过去,但是太普通。   普通得都叫人觉得诡异。   他又伸长手臂,将案上的翡翠扳指勾了过来,捏在指尖。   “听人说阿愿的东西被那几个劫匪顺走了,你看看,可是这个物件?”   顾景愿便依言看了一眼,“正是。”   忍住直接那陛下手里将东西拿过来的冲动,他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龙彦昭:“这物件对臣很重要,陛下可以将它还给臣吗?”   “很重要?”龙彦昭的语气很缓。   视线亦是缓慢地在扳指与顾景愿的脸上回荡,一寸一寸,恨不得将人刮得心惊肉跳、皮肤生疼。   随后他深吸口气,也轻轻地笑起来:“怎么个重要法,阿愿跟朕说说。”   顾景愿便说:“是挚友所赠,因此极为重要。”   “挚友?”龙彦昭眉头又挑高了几许,一种危险凌虐的气息骤然爆发出来,差不多席卷了整个书房。   他尽量让自己保持寻常关心的语气问:“什么样的挚友?”   “是……”   未等顾景愿说出答案,殿外便传来一阵骚动,出去出任务的影二已经折返回来。   “禀主上,杨二公子带到。”   “唔唔唔!”   杨林是被人捂着眼睛捂着嘴,直接从屋顶房梁上用轻功带回来的。   他还以为自己被绑架了,吓得不轻,这会儿终于被放开了,忙解开自己眼上的黑布,看见的就是眼前金碧辉煌的景象。   这时候顾景愿已经从皇上怀里坐起,他第一眼看见的便是独自端坐在书案后的龙彦昭。   登时被吓得更傻了。   “皇上?皇上?!”杨林大惊小怪地叫,“妈呀竟然是皇上!吓死我了,还以为有人要绑架我!”   至少不是被绑架,杨林这会儿有些喜极而泣的感觉。   但当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九五之尊的时候,这才反应过来,忙跪下行礼,安静了下来。   “草民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跪在地上磕头,两只手自然而然地撑着地面。   五指分开,明晃晃的清晰可见,上一次一起吃饭时被他戴在拇指上的扳指不见了。   龙彦昭的眉头不禁挑得更高。   “平身。”   杨林这才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来,他看了看皇上,又看了看站在皇上身后的顾景愿,彻底懵了,一副明明有满肚子疑惑却又不敢问出口的样子。   龙彦昭一直都在观察他的反应。   而后他又看了看顾景愿,终究什么都没问。   只字未提顾大人因为遭遇匪徒所以险失挚友所赠扳指之事,他只是让人将杨二公子再完好无损地送出宫去。   期间,杨二公子依旧是一脸的问号。   他这反应不似作伪,待他走后,龙彦昭终于将搁于掌心把玩的戒指递还给了顾景愿。   皇上这会儿突然变得和颜悦色。   他说:“若是杨林所赠,那的确是挚友之物,怪不得阿愿会如此紧张。”   顾景愿接过戒指,低垂起眉眼,恭敬道:“谢陛下。”   “景愿。”龙彦昭又唤他。   待顾景愿抬头,对上那双妩媚生姿的桃花眼,龙彦昭突然问:“你可认识杨晋?”   顾景愿纤长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片刻过后,他回答:“臣……听说过。”   桃花眼泛红的眼尾向上轻挑,他一本正经地说:“杨将军少年英才,威名远扬,臣自是听说过的。”   .   顾景愿从皇宫出来,名义上是要去安抚受到惊吓的杨二公子。   皇上虽再没问起那扳指的事,却明显还存有犹疑,也没有留他,只让他好生回家休息。   圣心难测,顾景愿也没解释更多,他走出皇宫,走到一偏僻处,确定四下无人之后便上了一辆外表低调的马车。   马车上所端坐之人,正是当朝右丞相杨有为。   顾景愿见了他,率先行礼道:“微臣见过丞相大人。”   “贤侄快请起。”杨有为说,“这里就咱们两个,曜阳不必客气,请坐。”   顾景愿身为顾源进的义子,平时为了避嫌从不与右丞相有任何接触和会面,更有甚者二人在朝中还势同水火。   但私底下,杨有为直接唤顾景愿的字,而不是称他顾大人或其他,可见关系不同寻常。   杨丞相今年未到五十岁,但中年丧子,几度痛不欲生,所以看起来比同龄人都要苍老了许多。   顾景愿每每见到他,心中都会有几分不忍。他说:“今日之事都是我的过失,还连累了二公子……”   说着,将手探入怀里,双手将那枚扳指呈上:“为今只有将此物归还于丞相,还望丞相海涵。”   “哎。”杨有为摆手,并不接他手中之物,道:“老夫接到你传来的消息,便让杨林将手中扳指摘了藏于家中,如此而已,举手之劳罢了,怎么会说是连累?至于这扳指……”   “既然是小儿生前所赠,我这个做父亲的又哪里有收回的道理。只是陛下那边……他还不知道贤侄与小儿之间的过往吗?”   顾景愿摇了摇头,算作是回答。   他仍旧举着那枚扳指,躬身低头,模样比他在宫里时还要低微乖顺。   杨有为看着他这副执拗的模样,不由越发叹气。   当初顾景愿拿着虎符、令牌和玉扳指前来找他,自请帮助陛下统一局势之时,唯一的要求便是不要告诉任何人他的身份。   甚至杨丞相也只知他从哪里来、因何而来,再多的……两个孩子之间的那些事,他也没有问过。   事实上杨有为还从未见过如此心智成熟、深沉如海又心思至纯的年轻人,他考验过他,也测试过他,结果就是顾景愿在京的目的亦如他这个人一样单纯明净。   ――他就是要除顾源进,肢解干预朝政的外戚,为陛下铲除所有阻碍他掌管天下的障碍。   这的确是杨晋未完成的心愿。   杨有为念子心切,又被顾景愿的至诚之心打动,所以才有了后面的那些布局。   至于顾景愿与皇上之间的那些私事,他倒是从未过问过。   若说要管,那也是出于心疼顾景愿才会劝说他一二。   可惜曜阳一直都很有自己的想法,也很固执。   杨有为说道:“皇上是最能分辨忠奸善恶之人,即便曜阳与陛下坦然交代,料想皇上也不会生出什么旁的想法。”   顾景愿闻言,又轻微地摇了摇头,只是说:“晚辈只是觉得没必要解释那么多。”   虽然看皇上今日的反应,他应该已经有所察觉了……   想到这里,顾景愿又说:“当然,如若日后皇上真知道了,要治晚辈欺君之罪,那也是晚辈一人之事,丞相您与其他人一概都不知道此事。”   “你这又是何必……”杨有为神色有些激动,叹气着摇头,有时候便是连他也看不懂顾曜阳的坚持和执拗。   隐瞒皇上阿愿与杨晋相识之事,阿愿最初的理由是没有必要告诉皇上。   这杨有为也认同。   即便是做忠于皇上的臣子,也各个都有私心。像他们杨家,求的便是依靠匡扶正统名垂青史――若当今圣上是个荒.淫无度毫无上进心的昏君,他们杨家也不会鼎力扶持。   是以顾景愿有私心也不奇怪。   至于皇上,皇上要的是皇权在握、坐拥天下,他们做臣子的只要用心辅佐、毫无异心便是。   杨有为起初是这样想的。   直到顾大人跟皇上……最开始他有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人,阿愿故意隐瞒与杨晋之事,其实只是怕皇上误会,不方便魅惑君主。   但观察了一段时日,顾景愿还是往昔低调沉稳一心辅佐的顾景愿,杨有为又为自己先前的龌龊猜测感到羞愧。   一晃儿便到了今日,他也只能将这种隐瞒理解为阿愿是真的不愿意与皇上有除君臣和露水姻缘外的过多瓜葛。   因为已经准备离开了,所以不需要再解释什么。   因为不曾做过愧对圣上之事,所以更没必要解释。   杨丞相问他:“这么说来,曜阳是铁了心,待事成以后便离开?”   “晚辈还留在此处的原因就只有这一个。”   顾景愿果然说:“如今大事将成,为了防止再生事端,也请丞相不要将我的事透露给陛下。”   “阿愿爱憎分明当断则断,老夫十分佩服。只是陛下那边……”说到这里,杨有为话语稍顿:“你可有想过,或许他已经将你放在心上了?”   近些日子上朝的时候,陛下的目光更多的时候都瞟向了哪里,善于察言观色的文武百官们都心知肚明。   陛下以前便与顾大人交好,那时候九五之尊的表现还是正常的。   二人刚刚好上的时候顾大人常常在陛下寝宫留宿,也没见皇上像如今这般……   但这些日子,皇上看顾大人的目光真是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炙热了,已经有不少人在私下议论过这件事。   杨有为一捋胡须说:“陛下虽说是心里有道光,对那镇北王感情不一般,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也没见陛下有什么表示。反而是对曜阳你……”   杨有为说到这里,点到即止。   说实话他比任何人都希望顾景愿能有个好的结局。   这孩子有时候会露出一种迷茫的眼神……就是现在这样的神情……或许他自己都没有注意过,但杨有为阅人无数,又怎会看不出顾曜阳一定是经历过很多大喜大悲的人。   不然都不可能拥有那样的神色。   所以该他说的时候他也总是想提点一二,他真心疼爱这个孩子,像自己的儿子一样,最是希望他好。   他很怕曜阳会因为他的固执而离开陛下,最终错失了更多……   但顾景愿只是眨了眨眼睛。   迷茫的神色从眼中褪去,他神色平静地笑了笑。   “正因为他什么都没做过……”   不想说这个,顾景愿失笑着摇头:“皇上爱的当然还是权势地位,他并不真的需要我。”   顾景愿重新垂下眼睫。眼中无悲无喜,目空一切,又仿佛早已看破了一切。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龙彦昭了。   老话不是常说,最是无情帝王家。   而龙彦昭,他天生就是帝王。   所以他们不过是两个拥有相同目的地的人一起走了一段路程罢了,谈不上欺骗,谈不上利用。   也谈不上感情。   .   顾景愿回到家中,在自己的房里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手里还是拿着那枚翡翠玉扳指。   杨丞相坚持说那扳指现在是他的,就正如他将三样信物归还时一样,坚持让他将扳指带走。   冬日的下午,阳光很快便退却,房间里空荡荡的,还有些冷。   顾景愿伫立在屋里,茫然地站了一阵,直到掌心被扳指的棱角刻出深深的纹路,他才回过神来,走到放置衣物的橱柜前,按动机关,打开了内侧的暗门。   暗门空间很大,里面只摆放了一个小小的四方盒子。   顾景愿便是将那枚翡翠扳指放进盒子中,而后神色出现一丝躲闪,飞快地将盒子放回原处,又将暗门关上。   这些都做完了,他突然靠在柜子上,虚弱地闭上了眼睛。   面色苍白如纸,顾景愿的神色憔悴极了,他在默默压制着胃里翻腾的恶心感。   他有个毛病,每一次说谎身体都会泛起恶心。   而很显然,刚刚他在宫里又说了谎。   有些话他没法跟丞相说。   ……甚至于没法跟任何人诉说。   其实也不是非要隐瞒,瞒到不得不说谎的地步……只是皇上问他认不认识的时候,他左思右想,也鼓足了勇气,最后脱口而出的却还是谎话。   因为……   翡翠扳指要层层包裹着藏在柜子里,如果不是今天这样的日子,他从来都不敢拿出来看一眼。   他不想听见关于那个人的事,不想提起他的名字,就更别说是述说关于他的往事了。   不敢提也不敢想。   为什么要去想呢?   一个人在这世上活着,明明已经很辛苦了。   既是物是人非,又为何要强迫自己再去回忆?   他都那么努力地让自己不去想了。   只是有时候,人的记性太好,也是一种诅咒。   ……   或许是早上起得太早,晚上又没有睡好,顾景愿靠在柜子上,竟然迷迷糊糊的,有几个瞬间像是睡着了一样。   睡着了。   还做了梦。   梦里是几年前的今天,北地被大雪掩盖,扑簌飘落的大片雪花中,白衣银甲的年轻将军伸出戴着翡翠扳指的手,将快要窒息的他从冰窟窿里拉了上来。 第27章 镜中花,水中月   后来顾景愿失去了意识,再醒来的时候是被一阵吵闹嘈杂声吵醒。   想要睁眼,眼皮却沉重得厉害。   这时候一只微凉的大手覆盖在他的额头上,顾景愿听见熟悉的声音从上方响起:“阿愿别动,你生病了,朕找来御医为你诊脉。”   顾景愿一听说是要诊脉,下意识地挣扎了起来。   但他这会儿身体孱弱极了,四肢都酸软沉重,连自己的手臂都不太能感知得到,更别说躲。   纤细的手腕还是被人擒住,顾景愿在皇上的掌控下被强行把了脉。   不过幸亏老太医没有发现什么,只是诊断出:“顾大人是劳神过度,外加风寒感了冒,皇上不必担忧,老臣这里给开两个方子,顾大人按时服用,多注意休息调养,不日就会恢复。”   “那便好。”   顾景愿听见这一对话,紧接着,搭在自己额头上面的手便被拿开了。   他大抵是发了热,皇上龙精虎锐,通常来说体温都较高。如今他竟然觉得皇上的手凉丝丝的,八成是真病得不轻。   顾景愿迷迷糊糊地想着,勉强睁开眼睛,发觉外面天色暗沉,已经不知是什么时辰。   他还躺在自己家中。   却不知道皇上怎么突然又跑来了……   送走了御医,龙彦昭转身回来坐在床边,命人将刚刚煮好的汤品拿上来。   九五之尊边扶他起身,边埋怨道:“既然身体不舒服,怎么也不跟朕说?”   “不跟朕说也便罢了,你这府里的下人都是摆设么?主子都快晕死在房里了,还没有人知道呢!”   顾景愿府上包括管事在内的所有人闻言,都噗通跪在了地上,哆哆嗦嗦地请求皇上恕罪。   被扶起来的顾景愿有些头晕,脸色因为发烧而比以往都要红润一些,他说:“是臣只想一个人待着……不喜人进院子,不关他们的事……皇上恕罪。”   “阿愿快别说话了。”   面对着他,皇上的态度又硬不起来了。   他也不过是骂着发泄下情绪罢了。   天知道刚刚他摸进这房间,看见顾景愿倒在地上的那个画面的时候……   说五内俱焚夸张了,心都快蹦出嗓子眼儿了倒是真的。   被猛地这么吓了一下,九五之尊这会儿还生着气。   但转念一想,只要顾大人没事就好。   对着他,皇上这气也就撒不出来了。   他让顾景愿靠着枕头坐好,又用棉被将人围起来,最后才接过下人们乘上来的汤,端在手里细细吹凉。   汤是刚刚他命顾府下人们煮的姜丝萝卜汤,怕油腻的汤品顾景愿喝不下,只在里面加了一丁点肉羹做辅料。   “这汤祛风散寒,阿愿先喝一点垫垫肚子,朕已经命人去煮药了,等会儿再喝药。”   “嗯。”顾景愿低低应了一声,发烧的顾大人依旧很听话。   四肢都没什么力气,他倒也提要自己喝的事,就那么一勺勺地将送入嘴边的汤喝下。   姜味很难喝。   但顾景愿并不想这时候病倒,也不允许自己就这样倒下,还是强迫自己努力吞咽。   更何况这会儿他头很重,与身体上的不适做比较,味觉反而不重要,竟也不觉得难以忍受。   他今日一天都没有进食,这会儿肚子饿得咕咕叫,暖暖的肉汤对肠胃来说倒是一种不错的安慰。   龙彦昭语气不善地问:“阿愿有多久没吃东西了?”   “?”顾景愿不解地抬眸看向他。   如果这会儿两手空着,皇上大概会摸一把顾大人干瘪的肚皮,但奈何这会儿他一手拿碗一手持匙,也只能用目光示意给顾景愿。   “顾大人这肚子叫的,朕隔这么远都能听见了。”   顾景愿:“……”   周围的确静得落针可闻。   可是屋里又并不是仅有他们两个人。   吃了些东西便有了力气,顾景愿这才注意到全府的下人们都跪在屏风外面,外加上龙彦昭从宫里调出来的人,满满登登,几乎占据了他整个卧房……   顾大人面上的红晕瞬间扩散到了耳朵根,他略显窘迫道:“皇上,臣没事了,您别怪罪他们,让他们都下去吧,好不好?”   龙彦昭知道顾景愿这是当着他家下人的面被自己喂汤,害羞了。   顾大人面皮薄,在皇宫里他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就没什么事儿,再有一个人外人在便会觉得不自在……   有点满意自己在顾大人心里与他人不一样的这个事实,皇上龙颜大悦,准备大赦天下,道:“你们都下去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去,下次若再如此粗心,当心朕饶不了你们!”   连同他从宫里紧急召来熬汤伺候的宫人们也一并赶了出去,龙彦昭又亲自喂着顾景愿,直到他将整整一碗汤都喝了下去。   “皇上,您快回宫休息吧,臣没什么事了。”重新躺回床上的顾景愿说。   “朕今晚不回去了,就睡你这儿。”   龙彦昭高大的身影就杵在床沿边儿上,灯光下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巍峨不动,看样子是真不打算回去。   “那怎么行?”顾景愿任他给自己掖被角,道:“臣生病了,也许会传染给您的。”   “朕还能怕你传染?”龙彦昭一挑眉毛,笑了一下,“行了别管朕了,没听见御医说顾大人思虑过重吗?来,把眼睛闭上,休息。”   说着,他又摸了摸顾景愿的额头,“阿愿太烫了,朕去叫人端盆水来,给你降降温。”   “……”   虽说是不希望皇上留在这里,但顾景愿如今实在是难受极了。   头像快炸开了一样,浑身也痛得厉害。   精神上不介意承受这种痛感,可身体承受不了。   躺在床上的顾景愿根本动不了,很难再开口说话,头脑也比往常慢了许多。   他只能闭眼假寐,等到自己重新睡着的那一刻,倒也懒得去管龙彦昭。   后来一条湿漉漉微凉的毛巾被搭在了他的额头之上,凉丝丝散开的冰爽感短暂地镇压住了头痛,顾景愿觉得不那么难受了。   朦朦胧胧的,他张开眼,看见龙彦昭那张雄姿英发的脸正对着自己,剑眉星目神采奕奕的君主与往昔那个一脸稚气又坚强倔强的小孩儿形象在他眼前交错呈现,顾景愿骤然有点分不清楚现在是在京城,还是在……   好像很久以前的那次,他也是这么疼。   ……或许比这要疼得多,但过去太久了,他记不得了。   那时候头上受了伤,还很可能就此破相……担心和害怕紧紧地缠绕着他,让他反而做不出任何反应。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的。   倒是那个小孩儿哭得比他还要撕心裂肺,对方也是这样在上方低头看着他,大滴大滴的泪珠全砸在了他身上,活脱脱化成了一个泪人。   他当时就想,平时被同龄人打骂欺负、被下人肆意苛责虐待都没见哭过的小孩儿,原来眼泪还不是一般的多。   那哭声明明叫人很烦躁,却又莫名让人觉得喜感,有点想笑。   所以他真的笑了:“行了,反正都这样了。”   “……不许哭了!”   “……喂,龙四你……要哭滚远点哭,鼻涕快落我身上了!”   ……   回忆不是什么好东西。   每一次思绪被拉回到那个朔雪冰封的地方,顾景愿就像是掉进了一个无法爬出的冰洞里一样,想爬也爬不出,午夜梦回,全是过去昏暗的剪影。   尤其有趣的记忆总是很少很短。   等当那些都回忆完了以后,剩下的就是无穷无尽的寒冷和黑暗。   顾景愿在那黑暗里又挣扎了很久。   无声无息。   他是连做噩梦都不会哭闹的人。   但就是这样,无尽的黑暗中,他好像听见了一阵断断续续的,轻声的哼唱。   没有词意,没有成型的曲调。   但可以依稀分辨出那调子是他们家乡盛行的安眠曲。   ……   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娘亲便是哼着这样的曲子,哄他和弟弟睡觉的。   .   喂半昏半醒的顾景愿喝完药,龙彦昭抱着他睡了一会儿。   皇上也忙活了一天,本该是累了。但睡到半夜,不知怎么,龙彦昭又突然惊醒过来。   醒过来第一件事便是查看顾景愿。   借着房间里刻意留的烛火光芒,能很轻易地看见顾景愿的眼角有两行清泪,缓缓落下。   寻常睁开便是双瞳剪水、盎然明媚的一双眼,这会儿不仅紧闭着,还流着泪……   龙彦昭心里突然又慌了。   顾景愿睡觉一直都很安静安稳。   他还没见过他哭。   料想阿愿此时必定是难受极了,龙彦昭一阵手足无措,突然不太敢相信方才老御医的话,只好深夜又叫人去御医院,让所有人都过来给顾景愿诊脉。   这一折腾就是半个多时辰,顾景愿全程都没有醒。   除了偶尔会静静落泪外,他一点动静都没有。   所幸所有御医都说顾大人只是太疲累虚弱,因此睡眠才会如此沉又不安稳。   也没有什么法子,不如就让他这般休息下去,慢慢恢复。   龙彦昭这才放心。   将御医们打发走,龙彦昭又重新爬回床上。   御医们说没法子,只能等。可人若是睡不好,又如何能休息?   龙彦昭尝试轻轻地拍他,哄他安眠。   但似乎效果甚微。   顾景愿眼睫抖动得厉害,还是会流眼泪。   龙彦昭没法子,后来便改做一边拍他,一边给他哼歌。   九五之尊没听过几支曲子,也从来没有人哄他入睡。不过他以前在民间居住的时候倒是有听来一些。   ……不记得词了,调子也忘得差不多。   记得的也就只有两小段调子,还可能是走了音的。   不过也没关系。   龙彦昭还是厚着脸皮哼了起来。   他侧立着身体,一条手臂撑着自己的半个上身,一只手拍着顾景愿。   视线止不住地盯着顾大人沾染了一丝嫣红的清秀俊颜,间或地打个哈欠。   反反复复哼了不知多少遍,顾景愿似乎终于进入了安眠梦乡。   龙彦昭又这样看了他一阵,猛地想起自己这次出宫的目的,不由又被气笑了。   “没事儿出城乱跑,回头病了还得朕伺候你,顾景愿你……不愧是你。”   龙彦昭这次明显是被自己气到了,也不敢拿好不容易哄好的人出气,只能自己在一旁生着闷气。   他叫人跟着那个车夫重回了一趟上午他们停车的位置。   那个地方……杨家宗祠就在附近。   “也就是你了。”   龙彦昭轻轻叹气,又摸了摸他的脸,喃喃说道:“若是换了旁人,朕不如直接去想怎么弄死他,也省得这般猜忌烦乱。”   说着,龙彦昭撩开他眉宇间凌乱的发丝,动作自然地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吻完,九五之尊率先愣住了。   很奇怪,他以前似乎从未这样吻过顾景愿。   眉骨上的疤痕是有亲过。   但还从未吻过面颊,或者是嘴唇。   也许是发烧的缘故,顾景愿淡色的唇这会儿颜色鲜艳了很多,鲜红欲滴,不似往日一双薄唇给人的禁欲感,倒显得有些过分招摇了。   ……   龙彦昭忍不住,凑过去在那两片薄唇上轻轻地啄了一下。 第28章 镜中花,水中月   折腾了大半宿,顾大人的烧终于退了,不烫了。   他人还没有醒,龙彦昭单方面给他放了假,九五之尊自己则一大早匆匆赶回了宫里,去上早朝。   只睡了一两个时辰,皇上今日的脸色也相当差。   主要还有点思绪不宁,心思一不小心就飞到顾景愿那儿去了,总觉得没有顾大人站在下面的早朝就少了几分趣味儿。   终于熬到了下朝,龙彦昭又换了身衣服,直接出宫去看顾景愿。   索性的是近日来朝中也没什么大事,该处理的事情他又从未耽搁过,这会儿倒是可以挤出空闲。   龙彦昭到的时候,顾景愿已经醒了,正坐在房间里面看书打发时间。   见皇上直接推门进来,他赶紧放下手中书本对龙彦昭行礼。   “快起来,别下地了。”龙彦昭忙过去扶他,赶在顾景愿还没下床之前将人又塞了回去。   顾景愿听话地捂好被子,又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问他:“皇上这就下朝了?”   “今日没什么事。”龙彦昭反问他:“阿愿感觉怎么样了?早上吃东西没?喝药了吗?”   顾景愿略微点头说:“臣已经好了,劳陛下挂心。”   “好了?”   龙彦昭摸了摸他额头,倒的确是不烫了,只是顾大人的面色依旧苍白,神情也十分憔悴,很明显就是还没好全的样子。   顾景愿老实说:“臣再休养两日就会痊愈了,陛下您先回宫处理政务吧。”   “不忙。”龙彦昭说:“处理政务也不一定非要在宫里,朕让人把奏折打包过来便是。”   “……”顾景愿俊秀的眉头轻蹙,“江山社稷岂可儿戏?再说……”   再说昨日皇上不仅把宫里的宫女太监都调过来不少,而且还两次惊动了御医院,外加上他们的举止还那般亲密……   如今顾景愿不用出房间也知道外面的人都在说什么。   甚至他发现今日自己府上的佣人看自己的目光都变了……真是想想便觉得窘迫。   反观九五之尊,被顾大人批评了,竟然也丝毫不恼。   他拿过桌子上的苹果,又拿出随身携带的精致匕首,浇滚烫的茶水涮了涮,开始慢条细理地削起了苹果。   知道阿愿在因何事而纠结,龙彦昭轻笑道:“旁人说你魅惑君主顾大人都一笑置之,全不在意。怎么,朕不过是为你叫了两回太医,便不好意思了?”   在朝上阴沉着脸的帝王这会儿又变得生龙活虎,他一双黑漆漆的眼眸望着顾景愿,里面有点点笑意,看上去璀璨绚烂。   顾景愿跟他对视了一眼便垂下了眼眸,只是悄声说道:“还是有区别的。”   耳畔是皇上削苹果皮的细碎声音,他稍稍抿了抿唇,终究也没有解释。   反而是龙彦昭说:“朕知道,旁人说你媚上,那不是真的,所以顾大人便不在乎。但昨晚之事……你担心朕是真的宠爱你到不知分寸了,是吗?”   顾景愿:“……”   宠爱什么的……皇上这话说的如此露骨,顾景愿不知该怎么接。   虽然他的确是在担忧这一点。   皇上的朗笑声再次传来:“放心吧,朕又不是昏君。顾大人你可是我们大宜的文曲星啊,再说昨日你那样儿看起来太骇人,就算不是你,换了其他大臣,朕见了也会那么做的。”   龙彦昭说到这里,话语稍顿,骤然很后悔自己为何要这样说……   这不是凭白又把阿愿给推出去了吗?   阿愿都病得这样重了,他应该说两句体己的话才是。   尤其顾大人跟其他大臣比起来……其实还真是不一样的。   于是九五之尊忙又继续补充道:“当然,要朕亲手喂汤那就别想了。”   “陪.睡也绝无可能。”   至于那些半夜又是拍又是给唱歌哄睡的,光天化日的,龙彦昭便是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在事后再提。   他毕竟还是皇上。   皇上都是要面子的。   不过好在顾景愿的脸色果真好了不少,看那神色也变得轻松起来。   龙彦昭只觉得心都跟着飞扬了起来,削好了苹果皮,他又自动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喂给顾景愿吃。   顾景愿今日身上虽然还不是很舒服,但也不似昨日那般严重,他要自己吃,但皇上不肯。   别扭地吃了小半个苹果,顾景愿再没什么食欲,皇上便自动将剩下的那半个给啃了。   顾景愿擦了擦唇角,没什么好做的,便又督促皇上回去干活。   龙彦昭颇为无赖地说:“那要不你跟朕一起回宫?”   “……”   皇上冠冕堂皇地说:“你府上的那些下人都太散漫了,朕怕他们照顾不好你。”   顾景愿又解释了一遍:“不是散漫,只是臣不喜人伺候。”   “那朕亲自伺候你总行了吧,朕等会儿就叫人准备马车,病没好之前你就住在宫里。”   “……”   顾景愿垂眸想了想,他以前便常住皇上寝宫,这会儿竟然找不出什么反对的理由。   更何况因为皇上昨晚当众喂汤之事……他现在在家里呆着也别扭。   于是便点头同意。   龙彦昭很快叫来影卫,将准备马车的事情吩咐下去。   他是一个人靠轻功直接飞过来的,连大门儿都没走,要等影卫们拿着他的令牌去调人来才可以。   时间还有一会儿,龙彦昭站起身来,对顾景愿说:“所以阿愿有没有什么要收拾的细软?”   顾景愿的目光在自己屋内的衣橱上迅速扫过,有些慌张,又很快地垂眸摇头:“没什么东西……陛下宫中本来便有臣的东西,再说臣过两日便好了。”   “嗯。”龙彦昭也没坚持要帮他收拾东西,他重新在顾景愿身边坐下,脸对着脸,忍不住细细打量阿愿的眉眼。   阿愿不烧了,先前所有的猜疑也似乎都跟这下降的温度一起,褪去了很多。   不是龙彦昭不在意了。   ――昨日顾景愿的反常让他突然有了一丝怪异感,好像让他有了新的认知,以至于开始怀疑自己以前所看到的顾景愿,到底是不是真的阿愿。   以前不是很在意的顾景愿的过去、阿愿的心意想法……突然间便在心里放大,让他变得迫切地想要去知道和了解。   一种浓浓的危机感莫名其妙地在心底里蒸腾,才是皇上昨日那般迫不及待地出宫找顾景愿的原因。   但折腾了这么一宿以后,龙彦昭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竟然不忍心再质问追究他了。   他觉得顾景愿只要没事就好。   只要还在他身边就好了。   其他的……时间会自动带来或带走一切。   龙彦昭想,他以后要多关心关心顾景愿,就像如今这般观察他,留意他,时常来找他……   如此一来,顾大人纵有玲珑心思,就不信他还能有事儿瞒得住自己。   或许是盯人看的时间太长,又或许是他看人的目光太过深邃异常,让顾景愿有些不大习惯。   他忍不住询问:“皇上?”   “没什么。”龙彦昭回神,蓦地抬手捧住了顾景愿的头,在对方那两片已经变回浅色的薄唇上啄了一下。   顾大人的嘴唇软软的,有些干燥,触感极佳不说,还带着一股苹果的芳香。   龙彦昭一触即离,等距离拉远了一些,便看见顾景愿愣愣地坐在那里,黑白分明的眼无辜地睁着,表情是完全回不过神的迷茫。   很像是软软萌萌的小动物被抢走了心爱的玩具或食物,硬生生被占了便宜的委屈神态。   肆虐之心开始在胸中横行,顾景愿现在的表情让人太想欺负他了,让人很想把揉进怀里,这样那样……   于是龙彦昭加深了这个吻。   他其实并不懂得任何技巧。   清清爽爽的苹果香气再次在唇齿间弥漫,心情便无故开始愉悦。   此前龙彦昭怎么也没想到只是简单的亲吻竟然也会带来这种感觉……   直到他人被顾景愿轻轻推开。   顾大人脸比刚才要红,他别过头,也没说什么,只是说:“皇上,臣还病着……”   龙彦昭像发现了什么新玩意儿,还处在极度兴奋的状态,被推开也不以为意。   他点头道:“对对,阿愿是该好好养病。”   顾景愿说:“谢皇上。”   龙彦昭说:“不过回头那已经被扩充到了二十几式的简笔画内容,倒是可以再扩充扩充了……”   “……”   .   顾景愿这病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是总体下来还是拖了很多天才彻底好全。   短短几日,朝中又是一片风云变化。   顾源进有了新的动作。   赶在太后寿辰的前几日,昊王也终于被接回了宫中。   昊王进宫拜见龙彦昭的那天,顾景愿也在。   龙云琦的长相跟瑜文帝颇有几分相似之处,虽然并不一样,但看神态和某些特征,也能轻易辨认出他们两个是兄弟。   只是龙云琦有天疾,一条腿腿脚不便利,要经常坐着能工巧匠们专门设计的轮椅才能出行。   长期不活动让他的身形看上去十分瘦弱,面色也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整个人都透着几分羸弱,与身材高大魁梧、英气蓬勃的龙彦昭完全不是一个类型的。   龙彦昭自幼便被送到了北部行宫,与自己这位兄弟并没有多少深交。   他原本对龙云琦并没有任何偏见,直到被接回来做了皇帝,发觉自己母后看上去更偏爱龙云琦以后……   这梁子才算是结下了。   龙云琦也并没有要与自己的皇帝兄长交心的意思,来拜见不过是意思一下,回头他还要去拜见太后,这才是正事。   两兄弟兄友弟恭了一阵,龙彦昭便笑着让人将昊王送到太后处。   “母后这些日子想你想得紧。”龙彦昭说,“朕每日忙于朝政也没太多空闲时间,五弟这次回来,可要在宫里多陪陪母后才是。”   龙云琦表情不动,只是淡淡地应着:“是,臣弟谨遵圣命。”   “嗯。”龙彦昭灿烂地笑:“如此甚好。”   龙彦昭继续满意地点头,等宫人将昊王推出了宫门、推到他再也看不见的地方,皇上脸上的笑容瞬间落下。   整个过程中,顾景愿都乖乖地躲在屏风后面,帮陛下磨墨。   龙彦昭心情本来是挺差,待回身看见恭敬立在那里的顾景愿,心里头的那层乌云登时散开了一些。   他大步走回到案牍后面,在顾大人细瘦的腰身上摸了一把,竟然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拿起朱笔来继续翻阅奏折。   以往每回昊王回宫,对于宫里来说都是一场灾难。   皇上心情不爽利,太后和昊王那边也不安生,连累后宫的宫人们都要战战兢兢。   只是今日……皇上这反应却与去年不一样了。   俨然成熟了许多。   为此,顾景愿都觉得大为吃惊,反倒是龙彦昭,一边批阅奏折,一边平静地跟他解释:“朕是看开了。”   “朕都跟昊王斗了这么多年了,也没在母后那里挣得一点好。所以就这么地吧,母后那边朕也不抱期望了。”   顾景愿听他这样说,磨墨的手不禁一顿。   他太知道想争宠又偏偏什么都挣不到的那种感觉了。   视线转到了九五之尊那边,顾景愿半张开口,却不知该怎么安慰他。   面对得不到的东西,有人选择一直争下去,有人则选择了放弃。   但无论做了什么样的抉择,都必定是不断经历了很多事情以后,大彻大悟才能做出决断。   外人不好劝说。   劝不了,也起不到半分安慰。   没想到这时候,龙彦昭竟露出了一丝邪气的笑,“再说了,朕也看明白了。朕得不到母后的喜爱,他也得不到朕这个皇位,公平合理,互相眼红着呗,朕无所谓。”   顾景愿:“……”   过了一会儿,顾景愿才轻笑着说:“陛下心态好,这很好。”   他声音很轻,但里面微微带着几许赞扬,龙彦昭还是听出来了。   九五之尊的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他忍不住将顾景愿拉过来,抱了抱,一心一意嗅着他身上的皂角香。   皇上说:“朕也不知是怎么了,这次昊王回来朕竟然不嫉妒他了……甚至有点想让他以后就在宫里陪着母后,也省得母后太闲,三天两头地往朕这儿送什么美男图给朕添堵。” 第29章 镜中花,水中月   再过几日,便是太后寿辰。   太后是半老徐娘,风韵犹存,每年皇上对她的寿辰又格外重视,是以今年也不意外,一早便吩咐了下面加紧操办。   等真到了太后寿辰这一天,宫里头张灯结彩,丝竹声纵横不断,二品以上的大臣全部受邀来宫中赴宴,倒是一年一度难得的热闹光景。   晚宴开始之前,众臣已于大殿中等候。龙彦昭亲自去永安殿中请太后过来,皇上与太后的仪仗并行,太后的身边还伴有专门的宫人推着腿脚不便的昊王,以及照顾昊王未满两岁的嫡子。   太后手里依旧握着佛珠,看着沿途被刻意重新布置过的宫廷各院,对龙彦昭说:“哀家不过是过个生日罢了,皇上也不必如此铺张浪费。”   龙彦昭却说:“却也不算铺张,这眼瞅着便要过年,宫里也该喜庆喜庆了,沾沾母后的光。”   太后对这种说辞不置可否。   她虽常年礼佛,近些年来母家势弱,也少有出来过问朝政之时,深居简出。   但还是能看出她其实是极喜欢这种热闹的氛围的。   龙彦昭知道,他母后其实也是个命苦之人。   虽不似晨妃那样生了个患有天疾,从出生之日起便与皇位失之交臂的孩子。却也生出了自己这么一个天煞孤星。   那些年龙彦昭被“流放”在外,偶尔也会从管事婆子那里听说母后在宫中的日子有多不好过。   ――生了一个克父克母克兄弟的儿子,纵然龙彦昭小时候表现出的心性和能力是众位皇子中最突出的,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父皇不还是能狠心将他送出宫外,经年不管不问。   那五六年的时间里母后在宫中又过着怎样水深火热的日子,龙彦昭自然是可以想象得到。   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太后如今对他的冷漠和不喜,龙彦昭也表示理解,能忍则忍。   因为母后不喜看见他,平时他便极少去触太后的霉头。有什么好东西却也都是先往永安宫送,平时几个重要节庆也会最先想到太后,按她的喜好做好安排……   能记挂的都考虑到位了,能做的也都做了,除了将这个皇位让给……   那边厢,昊王的嫡子突然哭了,刚刚跟他说了两句话的太后已经忙转过头去哄他。   昊王虽有天疾,但他这个一岁多的嫡子却健康得很。   小孩子哭声嘹亮恼人,太后却丝毫不觉得吵闹。反而要宫人将世子交给她来抱,好像生怕宫人走路不稳,将小世子摔了一样。   龙彦昭看在眼里,未置一词,也只是在旁边看着。   太后不喜他碰触这孩子,甚至反应一度十分激烈,龙彦昭纵然心再粗却也不至于看不出这一点。   他是命犯孤星,可不敢与这小世子靠得太近,免得母后又要担忧他会克了自己这侄子。   一行人终于来到为这场寿宴特别准备的大殿之中,百官朝拜过后,寿宴开始。   龙彦昭坐在上首最中央的位置,太后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垂帘内。   昊王坐在下手第一位,对面坐着的便是燕王和永欣郡主。   其余与皇家沾亲带故的人座位依次排开,再远处才是朝中重臣。   歌舞起,龙彦昭视线直接越过皇亲国戚,去遥远的殿门附近寻找那一抹红色的身影。   即便隔了这么远,以顾景愿的容貌和风骨,还是很容易让人一眼发现。   只是还是太远了。   看不太清眉目。   这让九五之尊心中无端生出几分遗憾,和淡淡的不爽快。   酒过一旬以后,便到了皇亲国戚和众卿家给太后献礼的环节。   每年都有这么一个环节。   太后背后的外戚势力虽然势弱,但她终究还是皇上的生母,而皇上还没有完全亲政,未来会怎么样,一切都有可能。   所以该送的礼还是得送。   不仅要送,还要送得稀奇,送得别致。   为了讨太后欢心,这一天什么宝石玉器珍惜玩意儿都会被搬到殿上,有时候甚至还会是一些罕见的珍奇猛兽。   去年威远伯送了太后一对儿珍稀灵鸟,虽巴掌大小,但形似凤凰,太后见了便极为喜好,皇上也跟着龙颜大悦,直接封了威远伯世子为从二品镇军大将军。   今年大家有了前车之鉴,尤其是世家伯侯想要为自己子孙某得职位的,可说是为了这一天费尽了心思。   一件件珍奇宝物被抬上,做了一番介绍后又被抬了下去。   轮到齐淮伯时,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抬上来宝物,而是神秘地先做了一番介绍。   齐淮伯乃是太后的亲弟弟。   也就是龙彦昭的亲舅舅。   老齐淮伯病逝后,嫡子依照大宜朝律继承了家中爵位。但因太后的这个弟弟太过粗鄙浅薄,没什么能耐,这些年饶是太后在宫中朝中鼎力相助母家,也一直没扶起这一滩烂泥。   外戚没落,很大程度是因为这个关系。   大腹便便脑满肥肠的齐淮伯站在殿中,对皇上太后行了礼,而后神秘兮兮地说道:“皇上与太后见多识广,寻常宝贝恐怕很难入眼,臣今日便是要奉上一双宝贝,保准儿稀奇,请陛下和太后过目。”   太后总是纵着她着弟弟的,不禁颇有兴致地问道:“是什么宝贝?呈上来看看。”   获得许可的齐淮伯合掌拍了三下手,殿中丝竹之声再次响起,轻音缠绕中,众人只见殿门外出现了两名身形曼妙的红衣少年。   那两名少年模样相仿,形容标致,身形都是一般削瘦细长。   且皆没有束髻,一头青丝散落着铺在肩上,面白无须,唇红齿白。   仿佛整个殿内都变得活色生香了起来,两名少年两个动作一致,脚踩莲步地步入这宫殿之中,对上面的九五之尊恭敬地行跪拜之礼,而后又半撑起身,冲着当今天子露出几抹谄媚讨好的笑意。   大殿中议论之声轰然响起,耳际的丝竹之声却自此消散,只听那齐淮伯满意地大笑了一声后说道:“臣担心太后在宫中生活乏味无趣,所以特地找来这两个小孩儿,让他们进宫陪伴太后,给太后娘娘逗逗闷子。所以,臣今日所献之物正是这两名少年!”   他此话一落,殿中的议论声音更大。   不为别的,实在是这两名少年给人的感觉都太像是……   不少人的目光都向坐在几近门口处的顾景愿那边瞟了一眼。   不是那一袭标志性的红衣,也不是说这两名少年的容貌有多清秀隽美,能够跟顾大人比肩。   只是……说不上这种感觉,明明模样气质都没有相似之处,但单看这两名少年,还是会第一时间想到顾大人。   ……齐淮伯说是给太后献礼,但很显然,这两名少年是献给皇上的。   太后的心思朝中重臣都能猜出个一二,如今齐淮伯又献上了这两名少年,很显然便是要他们在皇上那里挤兑掉顾大人。   说来说去,还是那些后宫争宠的伎俩罢了。   其他人能想到的,皇上也自然想到了。   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意味深长地一挑长眉,明亮的星目向下方望着,看的却不是那两名少年,而是坐于角落处的顾景愿。   自己舅舅是个什么样的草包龙彦昭心里清楚,他在这样的场合能献上这样的“礼物”,皇上一点儿都不觉得意外。   当然也不感兴趣。   若说在意,他此刻更在意的还是顾景愿。   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公然献上两个美少年来,声称要进宫为太后取乐的。   冷不丁出了这么一件事,他有点儿怕阿愿会误会想歪,又很怕他会因此受伤。   视线在一身红色朝服包裹的顾大人身上逡巡了起来,顾景愿腰身笔直,坐在那里两肩微沉,脖颈欣长向上,呈现着一个弧线优美的形状。   至于表情,或许是离得太远的缘故,龙彦昭并未发现阿愿脸上有什么明显变化。   他依旧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面对着他面前的食物,视线偶尔在那两名红衣少年身上扫过,反应稀疏平常,与一般臣子无异。   龙彦昭想,或许平常自己拒绝其他世家公子入宫拒绝得太果断,所以阿愿知道他的心思,也不认为这两名少年会有任何特别之处,因此才这般淡定。   ……阿愿毕竟是见过不少风浪,又有大才情大胸怀之人,自然不会将这两名少年的出现放在心上。   想到这里,龙彦昭便稍稍放心了。   安心之余,又微微开始有些好奇,不知阿愿若真的吃醋了,会是个什么样的表现……   不过他当然不会去做那般故意惹人吃醋的蠢事就是了。   一瞬间观察完顾景愿的反应,不喜欢有人搬出顾大人、随意拿旁人与阿愿相提并论,龙彦昭今日第一次越过太后,主动开口说道:“荒唐,后宫中除太后外,还有几位太妃在。齐淮伯你无故送这两名男子入宫是个什么意思?”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俨然忘记了常在宫中行走的顾大人和先前那董公子的存在。   大宜民风开化,皇帝后宫有男宠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但这两名少年,坏就坏在他们名义上是去伺候太后的。   正因是太后,才更该避嫌。   不然的话,太后晚年的清誉还要不要了?   龙彦昭便是揪住了这一点,明面是为母后名声考虑,但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很明显,那就是拒绝接收这个“礼物”,不许这两名少年入宫。   大殿重新安静起来,其他伯侯和官员没有一人敢在此刻再出声议论。   不难猜出,齐淮伯是故意将这两名少年打扮得很像顾大人的。   一样的乖顺静美,一样的大红色衣袍趁着如玉的肌肤……若说时下还有什么人能入得了皇上的眼,那必定只能是这种风格的。   可如今皇上却想都不想,一口回绝……再联想这些日子陛下待顾大人的种种,他看顾大人的眼神……   众臣交换了个目光。   ――顾大人莫不是会成功上位,真入主后宫了吧?   进了后宫没什么,但如今陛下后宫空虚,还未有一人……而看顾大人的这上位的速度……待他日或许真的能成为后宫第一人也说不定。   更何况依顾大人的才智,翻手间便能搅动风云,若皇上真为他倾心被他迷惑……   众臣不禁看了看前排的顾源进,又看了看角落处的顾景愿。   ……这顾氏父子莫不是真的要翻天了?   皇上这般一口回绝,倒也着实叫顾源进心上一快,开始重新思考顾景愿的价值。   至于太后那边,她本意也很希望有人进宫取缔顾景愿,但皇上如今这样一说,她便是有意留下这两名少年也不好开口了。   龙彦昭继续道:“朕当然知道齐淮伯是一番好意,舅舅与母后姐弟情深,只怕母后在宫中无聊,并未考虑太多。心意朕与母后都领了,只是他们……”   “非也非也,启禀皇上,这两名少年并非寻常人,陛下且听臣细细说来。”   没想到这次齐淮伯竟还有其他准备,并没有就此放弃。   龙彦昭本意便是想让他赶紧把人弄下去,不要再说漂亮少年相关的话题了,没想到这齐淮伯竟如此不知趣,未经陛下许可,已经自行说道:“这两名少年虽容貌与中原地区普通百姓差不多,但却出身西域小国,乃是天阴之人,简单点说便是天阴人。”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在现在来说,天阴人已经几近是传说中的一个种族。   天阴人原本是西域小国阴国人的代称,但不同于其他民族的是,天阴人有三种性别,分别是拥有正常女性特征的女人,和拥有外表男性特征的“阴极”和“阳极”两种体征之人。   男性天阴人小时候看不出任何异样,却会在十四五岁时开始分化,其中阳极人与普通男性无异,但阴极人虽外表与寻常人无异,却可以怀孕生子。   天阴人无论男女,多半身形细瘦,肤白貌美,本身并不擅长体力劳作或者武力。   但因其种族多半都是美人,曾单靠联姻便在西域诸国中昌盛一时。   只是后来,数百年的演变让三种体征逐渐被人们视为异类,尤其是阴极人,因为身体异于常人,明明是男子体态却能诞有子嗣,被视为极阴之体,是极度不详的存在。   曾经与天阴人联姻之人,也逐渐视极阴之体的诞生为不祥之兆。   因十几岁之前都看不出到底是极阳还是极阴,而天阴人中,女子以及极阴之体所生的后代也可能是极阴之体,为了截断这种不详,阴国人被周遭各国联合绞杀,直接在战争中被倾覆。   侥幸逃脱的天阴人流离失所,不得不掩埋身份存活于世,数百年下来,真正的天阴人已经很难寻觅,所剩无几。   因为罕见,龙彦昭也不免往殿中那两名少年身上多看了几眼。   齐淮伯见皇上来了兴趣,立即继续说道:“天阴人通常都是双生子,但也并非都是一阴一阳。就比如这两位,刚刚才分化完毕不久,都确定了,是极阳之体。”   说着,他又对上手处的太后露出讨好的笑:“太后娘娘寿诞,又是宫廷之中,臣怎奉上不详的极阴之体?且极阳乃极阴的对立面,按西域传说,极阳之体乃大吉祥瑞之兆,太后若将这两名少年养在身边,必定会身体康健,益寿延年。”   这倒也是罕见稀奇,便有人好奇问道:“那如何分辨到底是阴是阳?不是说外表都无异吗?莫非是脉象有什么不同?”   “寻常摸脉象并不能辨别出,需用西域一种特殊之物,研磨出汁水,与血液融合。若颜色呈红色,那便是极阳,若颜色变为蓝色,则是极阴。”齐淮伯解释道,为了确保他所献之物并不会带来不详,也是为了给众人开眼,他还特意准备了那种植物的汁液,打算当场演示。   正当众人惊奇、纷纷重新打量起中间那两名少年,等待看验血结果之时,坐在角落的顾大人面色已经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身边有臣子注意到他的异常,不免关切询问道:“顾大人,您没事吧?”   顾景愿紧紧捏着座下的蒲团,指甲都深深地陷入其中,但听见有人前来关怀,还是摇了摇头,表示:“谢谢……我没事。”   坐于他附近的一些比较正派、与顾景愿虽无私交但也将顾大人为人和风骨看在眼中的大臣们不免唏嘘不已。   什么天阴之体,什么祥瑞之兆,也就听着新鲜罢了,不过还是玩物罢了。   齐淮侯就是个草包纨绔,寻常时骄奢淫逸也便罢了,今日竟然当众在殿中行如此献媚之事……太后也真是糊涂啊!   而反观一些与齐淮侯有一样“爱好”的公侯世家们则对这两名少年好奇不已,如今听说顾大人身体不舒服,便不免小声讨论起来:“看来这天阴之体还真不一般,连顾大人都感觉到威胁了。”   “哈哈,再美的容颜都会老去的,你看看这两个小孩儿多鲜嫩,顾大人会有压力也不奇怪。”   ……   大殿极为空荡,即便坐满了群臣,众人在下面说话龙彦昭也听不出个大概。   但下面发生了骚动,他心思又始终留意着某个角落,不免第一时间就发现了顾景愿那边的异常。   顾景愿的坐姿依旧端正标准,略微埋着头,显得沉稳又恭敬。   虽看不清眉目,但龙彦昭也可猜出这会儿他大抵是微垂着眼眸,一脸茫然的状态。   可他这次的状况又似乎与往常都不大一样。   或许是在早朝上打量顾大人的次数太多了,他穿着暗红色官服、束着高高腰身、持节而立的姿态,龙彦昭闭上眼,都可以凭空勾画想象。   所以九五之尊只往那侧影上看了一眼,便知道阿愿这会儿大抵是身体紧绷,不自在了。   看热闹的心思瞬间熄灭,反而是愤怒徒然窜涌而出,直冲天灵盖。   龙彦昭猛地一拍桌子,动作先于思考,已经开口训斥道:“什么阴极阳极,不过都是人罢了,有何稀奇?还有那什么不祥之人、祥瑞之人的,不也只是你们一张嘴说的?人哪儿来的给朕送回哪儿去,朕还就不信这个邪了!”   皇上骤然爆发出这一声呵斥,把在下面笑眯眯回答其他勋贵问题的齐淮伯给吓了一跳。   齐淮伯虽然也有个正经职位,但草包惯了,也不主事,根本承受不了此时天子周身散发的肆意凌虐之气。   ……他是无意中得到了这两个天阴族的美少年,觉得他们神韵与那顾大人有些相像,便弄回去调|教了,打算在太后寿辰这日献上,既以美.色讨好了皇上,又以祥瑞之气讨好了自己的亲姐姐,说不定还能顺便帮太后除了顾景愿。   这简直是一箭三雕的旷世珍宝!   原本应该是万无一失,但他怎么就没有事先想到,皇上……才是最大的煞星。   若说有谁最不信命,那一定是皇上了。   而此时,他却在皇上面前搬弄了命理玄学……   ……   腿肚子有点抽筋,齐淮伯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第30章 镜中花,水中月   终究是太后的寿宴,龙彦昭便是心中再气再厌倦,也只能点到为止,并不能真的对齐淮伯做什么。   他命人将齐淮伯扶回到位置上,又挥手让那两名精雕玉琢的少年退下,直接略过这个话题,道:“下一个,换作谁了?”   皇上这股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众臣虽觉得莫名其妙,却也只管看戏。既然那两名天阴族的少年已经被带了下去,这个话题便自动过去,换了另外一位勋贵上前进宝。   英气逼人的年轻皇帝拿起酒樽喝了一口酒,模样颇为豪放豪迈,不禁让底下拥护他的大臣在心中感慨:皇上这些年虽然不容易,但也终究不是当年那个只能受人辖制的小少年了。   只是他与顾大人之间……   皇上有手段有能耐,雷厉风行还能打破常规、敢跟勋贵们叫板,说不定倒真能整治整治大宜京中如今世家们骄奢淫逸之风。   但若是这样的皇上,一旦真的沉迷于男色之中……   当然,顾大人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   除了是个男子以外,他为人正派低调,从不滥用权力徇私舞弊,品行上都叫人挑不出错处。   但偏偏他的义父……   毕竟与摄政王这些年独揽大权瓜分民脂民膏相比,京中的矜贵子弟都不算什么。   群臣心中对此有所担忧,又开始操心起顾大人的为人了。   但深知顾景愿之意图的右丞相和皇上则完全不把它当回事儿。   尤其是龙彦昭,他知道很多人现在都在误会着顾景愿。   但没关系。   等日后解决了顾源进那个老东西,他自然会还阿愿一个清白,不仅不会让他受人诟病,还要叫他青史留名。   下一位勋贵献上的是一件精美的玉石,龙彦昭对这些都不大有兴趣,他没有去看玉石,而是去看距离他很远的顾景愿。   顾景愿这会儿脸色已经缓和了不少,甚至还在跟他身边的人谈笑。   龙彦昭颇为欣慰地看着顾景愿,心情不禁大好起来……他就觉得嘛,只要赶紧让那俩红衣美少年下去,阿愿的心情就会重新好起来。   晚宴散场得有些晚。   龙彦昭要先行送太后回宫,顾景愿则一早就接到皇上通知,说宴席完事儿以后不许他出宫,要他直接回寝宫里等他。   他不能抗命不从。   纵然继上次生病被进入宫中养病以来,他已经好些天都没回过家了。   众臣与勋贵世家们散场离宫,走的是一条路。   顾景愿回陛下寝宫要走的则是另外一条路。   宫里依旧灯火通明,顾景愿绕过围廊行至一座拱桥前面,正看见昊王的轮椅就停在桥下面,旁边三三两两地站着几位宫人,昊王自己则手扶栏杆站在桥上,凭栏独望。   顾景愿脚步一顿,本不欲打扰,想要换个方向再走。   但奈何他一现身昊王便看见了,还扭头叫他:“顾大人。”   顾景愿便给他行礼:“昊王殿下。”   昊王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些笑意,宫人们将轮椅推到桥上,昊王坐了上去,又被人推着下了桥,直接来到了顾景愿身前。   他看了看结冰的湖面,不禁感慨:“去年本王回宫,看到的也是如此惨败的景象,前年也是,很久很久了,本王都快忘了这里满池荷花香的景致是什么样儿的了。”   他说话的时候顾景愿只是垂眸站着,并不说话。   百官都觉得顾大人高冷,不喜与人深交,便是源于顾景愿果真很少开口与人说除了政务以外的话。   面对莫名其妙跟他感慨人生的,也自然不会搭话。   但也是这样一个人,你说话的时候他会安安静静地听着,如果肯花费精力,稍稍仔细去观察,便会发现文曲星是有在听的。   他不是傲慢。   他尊重每一个跟他讲话的人。   他只是不一定会给出回应。   因为在这个宫里,他好像无欲无求。   什么都不求,所以从不苦心经营人脉,也从不谄媚逢迎。   不讨好谁,也不主动接近谁,清清朗朗的一个人物,这就是顾大人的风骨。   昊王忍不住打量起顾大人的眉眼。   他眉骨上的红痕依旧十分醒目突出。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却时时刻刻都在精心辅佐皇上……   那日昊王刚回宫去见圣上之时,他知道顾景愿也在殿中。   事实上这么多天下来,顾大人都一直住在皇上那边,陪侍左右。   看着此刻沉默的顾景愿,龙云琦突然很想知道顾大人在皇上面前是什么模样的。   他们是有很多话可以说?   顾大人会对四哥笑吗?   还是,会在他觉得失落失意的时候开口安慰他……   龙云琦握紧了轮椅扶手。   不禁又要开始去想,如果那至尊之位是自己的,他是不是也可以拥有这云端上的人?   ……   纵然心中想法开始变得偏激,但昊王明面上还是尽量表现得云淡风轻。   事实上没有人知道他对顾景愿的心思。   就连母后都不知道。   但谁会不喜欢顾大人呢?   金榜题名的状元,他们大宜的文曲星,高风亮节,绝代风华……   只是这样的人,最后为何会与龙彦昭……   去年他回宫的时候宫里头还没有这种乱七八糟的传闻。   今年却人人形同默认,甚至有人已经开始觉得顾大人会成为皇上的后宫。   即便顾景愿是摄政王的人。   他不一定真的喜欢龙彦昭。   只是这么漫长的时间里他们都一直相守在一起……   想到这里,龙云琦的眼眸变得晦暗了一些。   他与龙彦昭的长相虽不相似,但神态都随了已故的先帝,情绪有时候会体现在眼睛里,越是心情不好,眸色便越深沉阴暗。   龙云琦忍不住说:“今日宴会之上,顾大人知道我皇兄缘何会对齐淮伯发那么大脾气吗?”   顾景愿眼睫颤了颤,依旧是沉默。   龙云琦说:“因为皇兄他命硬,刑克六亲。极阴之体不详也只是传说罢了,到底祥不祥没人知道。但皇兄他可真的是……”   说到这里,昊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露出了自嘲和充满妒恨的一笑。   他若不是天生残疾,又怎会连争取皇位的资格都没有?   而若不是龙彦昭,他又怎么会……   “殿下。”寂静无声的深宫院墙内,顾景愿终于出声。   他声音有些清冷,又十分好听,深沉却不沙哑,在这个霜寒露重的夜里像是一种清浅的、振聋发聩的吟唱。   顾景愿缓缓说道:“殿下虽有天疾,但也只是半条腿不灵便罢了。”   昊王闻声,不解地抬头看他:“顾大人你……?”   顾景愿却诚恳说:“轮椅虽然便利,但寻常时殿下还是可以尝试自行走动。这样可以活血生肌,即便日后仍旧不能自如行走,也全当是锻炼了身体。”   “……顾大人。”昊王的脸色骤然差了很多。   就像没人可以再提皇上命犯孤星的事一样,昊王的腿疾虽是大家有目共睹,却绝不可当面提起之事。   龙云琦神色激动地问:“所以顾大人这是……看不起本王?!”   顾景愿恭敬地躬身,“臣并无此意。”   “够了!”昊王神色激动地再次握紧轮椅扶手,眼珠剧烈晃动。   顾景愿却不说话了,丝毫都不解释,大有任凭昊王处置的意思。   可就在这时,顾景愿的身后浩浩荡荡地走过一群人,其中最前头的人身材高挑,一身明黄,正迈着大步向这边走来。   “朕就说,这么晚了谁还在花园里待着,原来是五弟和顾大人。”   皇上来了,龙云琦自是强行收敛了心思,与顾景愿一起给他行礼。   “平身。”龙彦昭说着,却是直接走到了顾景愿身边,在他身边站定。   他人高马大,站在那里不怒自威,倒活脱脱是一副天子气派。   他说:“这么晚了,朕还有事要与顾大人商议,昊王也快回去休息吧。”   龙云琦刚刚还提了皇上是克星的事儿,这会儿自然不能在他面前说刚刚与顾景愿的矛盾,只有点头应了,“那臣弟就先行告退。”   “嗯。”龙彦昭也跟着一点头。   昊王背后的宫人自动推动轮椅,向别院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龙彦昭已经伸手揽上了顾景愿的窄腰。   大庭广众这般没羞没臊,皇上大抵还是第一人。   但他脸皮厚。   尤其是明知道龙云琦看见他搂阿愿了,那种爽意……就甭提有多舒服了。   待昊王一行人走远,九五之尊更是露骨地直接笑了出来。   小孩儿一样喜怒都摆在脸上,龙彦昭手臂一用力,直接将顾景愿揽进了自己怀里。   跟随他的太监宫女们都习惯了,眼观鼻鼻观心,各自散开了一些。   顾景愿却完全不习惯这样,面色发红地对龙彦昭说:“皇上,咱们快回去吧。”   “阿愿是不是冷了?”龙彦昭摸了摸他冰凉的手,不禁将他两只手都握紧了掌心之中,并语气不善道:“冷了不知道就快点回去,跟他在这磨磨唧唧什么?”   九五之尊身体好,火力旺,隆冬时节手掌还是火热到发烫。   倒也省着用手炉了。   顾景愿任由他给捂手,不置可否。   龙彦昭却不肯罢休,他本就忌讳有人接近顾景愿,更何况是自己讨厌之人,不禁说道:“昊王都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又叽叽歪歪的顾影自怜?他还敢凶你?”   顾景愿被他的模样稍稍逗笑了,道:“没什么,昊王整日坐在轮椅上,活动受限心情自然不好。臣是劝他多起身活动活动罢了。”   “就他?”九五之尊不屑一顾,“他总觉得是朕克的他,还指望着把他瘸腿儿的事算在朕头上呢,朕活着的一天,他心情就不会好,所以甭劝了。天助自救者,他这样着实可笑。”   顾景愿闻言,眼皮轻撩,仰头看了龙彦昭一眼,随即肯定了他的说法:“命运之说,的确可笑。”   “阿愿……别动。”   龙彦昭突然叫他。   “嗯?”顾景愿不解地眨了眨眼,也的确是没动。   皇上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抬起他的下颌,仔仔细细地端详他的脸。   顾景愿更加不解,却也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他打量。   先前龙彦昭是两只手在给他捂手,这会儿拿走了一只,顾景愿的双手便被九五之尊单手按在胸膛上。   以至于他能感受到皇上胸腔内部,那颗心脏在强有力地跳动。   对视了半晌,龙彦昭有些疑惑地说:“奇怪……”   “陛下?”   “就是阿愿刚刚看朕的眼神……朕似乎从未见过你那样的眼神。”   “……什么?”顾景愿俨然没听懂,有些发懵。   “没什么……”龙彦昭喃喃说着,还在观察。   顾景愿在他面前,多半时候都是半垂眼睑,含蓄着低笑的。   他喜欢他那种乖顺谦和的小模样儿。   但有时候顾大人也会抬眼看他,眼眸清亮,黑白分明,龙彦昭也不是没见过,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只是刚刚……顾景愿看他的眼神似乎与以往都不一样。   好像更明亮了。   里面透着赞扬、向往,还有很多很多飞扬着的情绪。   总之就是,是男人被那种目光看了,都会下意识地把脊背挺得笔直,头颅高昂。   虽然只有短暂的一瞬间是有那种感觉的,但龙彦昭还是被搞得有点激动。   他将顾景愿带回了寝宫之中。   前几日顾大人一直病着,外加上皇上又喜欢上了亲他,所以一直都只是亲亲,没做别的。   但今天……顾大人的身体已经全好了。   两个人其实都有点想。   去年太后寿辰上,龙彦昭还因为母后的目光从来都不在自己身上,喝了很多酒,在顾景愿身上发泄。   但今年酒他只饮了几杯,坏心情亦不及往年那般浓烈。   唯一不变的是他还是抑制不住地,想要狠狠去弄顾景愿。   想听他为自己呻.吟,因自己哽咽。   想要深深地在他身上篆刻出痕迹,想紧紧拥着这个人……   好些日子没弄,顾景愿有些不习惯了。   身体受不住,最后也只能颠颠倒倒的,靠在皇上怀里,任人摆布。   等一切结束以后,顾景愿趴在九五之尊的身上,完全动不了。   龙彦昭大手抚摸过他光滑的背脊,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   “陛下?”顾景愿询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朕就是想到了母后,还有昊王的那个儿子。”   方才他送太后回宫,夜里小孩哭闹声响起,他才知道原来太后早将昊王的那个嫡子接到了自己宫中,亲自抚养。   “你说母后是不是恨朕恨疯了,只等那小孩儿再长大一点,就取缔了朕。”   皇上这话说的语气听起来还很轻松,俨然是在开玩笑。   虽然刚刚离开永安殿的时候龙彦昭心情的确不是很好。   但方才顾景愿对龙云琦说的那两句话他是听见了的,一想到阿愿这样温和的脾气,竟也为他怼了人,龙彦昭的好心情便泛滥开来,再也收不住了。   以至于提起以前的事儿,皇上的态度都变轻松了很多。   母后不是不爱他。   而是恨他。   龙彦昭一直都知道。   他在北部行宫的那段日子,身旁伺候之人家里外不过两三人。都是母后安排照顾他的。   管事婆子更曾经是母后身边的贴身婢女。   她知道母后的全部事情,便经常对他提起,说母后因为他这个煞星受了多少的委屈、遭了多少罪。   龙彦昭不爱听人说煞星两个字。   所以也不爱听这个。   可他被送出宫的那年才七岁,对整个宫廷的记忆都不多,更包括那个童年时期也鲜少出现在他身边的母亲。   所有对母后的印象,都是从管事婆子那里询问以及后期自己想象出来的。   管事婆子脾气很不好,对他更不好。   身为皇子纵然高贵,但作为一个被自己父王惧怕厌恶的皇子,则要悲惨得多。   很多时候连普通农家百姓的孩子都比不上。   也许是那段日子太过苦闷,所以即便对母亲的印象单薄极了,龙彦昭还是下意识地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他母亲身上。   幻想母后有一天可以接他回宫。   假装自己如今的待遇,母后并不知道,一切都是管事婆子在使坏。   幻想假设的次数多了,就好像是真事儿一样了。   所以那几年纵然很苦,但龙彦昭还是撑了下来。   撑到自己前面那几个兄弟因为各种原因相继离世。   撑到父皇驾崩,他莫名其妙地成了瑜文帝。   “人生是不是很奇妙?”龙彦昭轻笑着说。   笑意并不达眼底。   反而是一种极度自嘲的笑容。   ――只是撑到了最后,回到宫中,他最初的精神寄托反而被激了个粉碎,全部碎成泡沫。   母后不爱他。   甚至还真的就如管事婆子所说的那样,觉得是他害了她。   龙彦昭就算是再擅长欺骗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太后恨他。   “朕记得那年父皇驾崩。”龙彦昭再度开口,声音变得有些悠长。   “朕刚被人从北地接回来,登基不久,身边有个宫女叫……叫什么来着,朕都记不得了。就记得朕多看了她几眼,母后便发怒了,说她魅惑主子,要扒了她的皮。”   顾景愿垂睫:“那后来呢?”   “后来朕求母后不要杀她,在御花园里跪了一天一夜,母后笑着说朕优柔寡断,却也同意不杀她了,只是逐出了皇宫。”   顾景愿轻轻应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母后是想用那件事教朕不要去看女人,让朕长记性。什么纵容着朕喜欢男人,阿愿你能想象吗?朕的母亲,想让朕绝后。”   似乎是想到了更不好的事情,皇上在他身上不住逡巡的手指,下意识地有了个停顿。   龙彦昭说:“更有甚者……若不是朕命大,恐怕登基头两年便驾鹤西去了。”   顾景愿一边听着一边眨了眨眼,道:“臣能想象,那两年陛下的日子一定很不好过。”   龙彦昭没细细去说那两年他到底都遭遇了什么,顾景愿也没问。   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顾大人只是说:“很快就会好起来的,陛下会有自己的子嗣的。”   皇上闻言,发出一声轻笑:“阿愿给朕生吗?”   顾景愿:“……”   身体稍稍紧绷了一下。   直到龙彦昭又说:“今日齐淮伯找的那两个少年可笑死朕了,什么阳极血液便是红色,正常人那不都是红色吗?还好意思说是天阴人……那岂不是但凡长得秀清一点、骨骼没长开的便可以说是祥瑞,当朕是傻子?他们真是疯了!”   顾景愿未想到他竟是这样想的……唇角被逗得翘起了分毫,不禁说道:“皇上这思路……当真是清奇,臣都没想到还可以有冒牌这一说。”   “这不是明摆着么?”龙彦昭不以为意。   气氛不经意间又活跃了许多,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九五之尊还来了兴趣。   他假设:“阿愿要是真能生就好了。若是男孩那便是太子,若是女孩,朕就教她骑马射猎,当然也要看她喜欢什么……唉,朕倒是突然有点理解燕王叔那般养女儿的心思了……”   顾景愿似乎睡着了。   任皇上天马行空地想象,也再没有个回应。   料想顾大人这是累坏了,龙彦昭也不吵他,将人抱在怀里,也安安稳稳地进入了梦乡。 第31章 镜中花,水中月   第二天醒来的有点晚,顾景愿像往常一样伺候皇上洗漱更衣,而后二人匆匆忙忙地去上了朝。   下早朝后,顾景愿随同其他官员一起步出了皇宫。   ――今早上皇上没说要他下朝后回书房之类的话,顾景愿也就全当皇上是默许他出宫了。   若再在宫里那般住下去……   顾景愿摇了摇头,将没有的思绪全部甩开,他先去礼部点了个卯,没什么事,就直接回到了自己家中。   他的院子还是被人收拾得干干净净,平时不会有人进来,整体来说,顾景愿还是极满意能在自己院中看书打发生活的。   只是不想,还未等到吃午饭时间,换了一身常服的九五之尊便又来了……他人高马大的身影出现在顾景愿的屋门前,想想昨天晚上的情形,顾景愿突然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他是想要静一静的。   没想到皇上竟又来了。   来不及想太多,顾景愿起身接驾,无奈地问:“皇上怎么从不走正门?”   龙彦昭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他意有所指地望着顾大人,竟然极为肯定地一点头:“朕是挺喜欢走后门儿的。”   “……”   顾景愿反应了一会儿。   待发觉龙彦昭这是在一语双关,面色不禁立即爬满了嫣红。   他要扭身回去坐着,又被皇上拉住,龙彦昭说:“朕也不是真闲的没事儿才来找你的,走,带你去看个热闹。”   “什么热闹?”顾景愿问。   “去了你便知道了。”龙彦昭神神秘秘地冲他眨眼睛,还露出了一口的白牙。   猝不及防地看见这样的笑容,顾景愿像被晃了眼睛一样,忙别开眼去,点头道:“好,待臣收拾一下。”   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   只是顾景愿回来后便换了一身他惯穿的红色常服,这会儿听皇上说要出门上街,他便又不喜穿红衣了,反而是换上浅色低调的布衣会觉得更舒服些。   他换衣裳的时候龙彦昭就在一旁等他,随意翻看着他刚刚看过的书籍。   等顾景愿换好了,九五之尊又自动拿过顾景愿挂在室内的大氅,亲自为他披在身上,二人这才出了门。   出门的第一件事却也不是去看什么热闹,正值中午,龙彦昭说还没吃饭,便拉着顾景愿一起去阳N楼吃了一顿。   这次他依旧是让顾景愿点菜,但又吩咐他说:“只点阿愿喜欢吃的就好。”   顾景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也知道皇上在吃上没什么口舌之欲,便遵了陛下的旨,只点自己爱吃的。   生病的这些日子只能吃清淡的,还要日日都喝滋补的汤水。   顾景愿即便对食物也没有什么太过强烈的**,但也受不住日日那般吃喝。   如今有了机会,自然不会跟陛下客气。他点了几道符合自己口味的招牌菜,菜单还未看完,一杯热乎乎的红枣茶便被递到了他的手边。   顾景愿一到冬天便容易手冷,摆在他手边的茶水杯壁不是很烫,倒可以用来握着取暖。   他稍稍愣了下,随即说:“谢谢黄公子。”   阳N楼的生意依旧火爆,点菜的小二却极有耐心站在他二人边上,静静等待。   一个是眉目清朗俊秀,气质温文如玉的布衣公子,另外一个则是极度张扬疏狂,举手投足都透着矜贵之气的华服少爷,这一对儿不是第一次来他们这里吃饭了。   小二还有印象。   或许是因为这二位客观的面容气质都极为突出,搭配在一起也足够醒目,所以他对他们的印象还不是一般的深。   不禁料想这二位一定是感情至深的至交好友,否则一个文雅一个霸气侧漏,坐在一起时的模样看着怎么会这般和谐呢……   顾景愿点菜的时候龙彦昭一直都在细细地观察他。   观察他看到哪一页哪一道菜时目光会多停留一会儿……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他只是觉得顾大人微垂着眼睫看菜谱的认真模样格外耐看,赏心悦目的,看多了都能让人提神醒目。   待到顾大人点完了菜,对方喜欢什么他心里大概都有了数。顾大人从众多菜色中挑出的那几样也被他牢牢地记在了心上。   ――身为皇上也是要学会察言观色的。   不仅要会,而且还要比所有人都懂、比所有人都精。   这样你才能知道你的臣子在想什么,你身边的人都在想什么。   这话好像很久以前顾大人便跟他说过。   但或许的确是天生的君王,龙彦昭在驾驭旁人这方面并没有刻意留意过,却也能知道百官是什么性格,心中所想的是什么。   像今日这般努力观察旁人的时候不多。   却也莫名觉得格外有趣。   会让年轻的天子心中有一种自己已经取得进步了的自豪感。   .   用完了午膳,顾景愿便立即问道:“所以陛下要带臣去看什么?”   虽然这样催问着,但他语气中却并没有多少期待,反而还有些淡淡的无奈。   龙彦昭只以为他是不愿外出,却也不觉得奇怪,只是说:“阿愿很快便能知道了。”   而后他随意走进一家商铺,在里面买了两顶笠帽。两个人戴在头上遮住脸面,顾景愿被龙彦昭带着,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南承伯府门前。   南承伯府与阳N楼挨得极近,仅隔了半条街,位置上却取了个巧。   这处大宅虽处于京城主干道,但门庭前却极为宁静,鲜有人从此过往,是典型的闹中取静。   而与平时的安静不同,今日的南承伯府却热闹非凡。   不少人围在门口,对着大门指指点点。   大门口处则立有一女子,梳着挽髻,腹部高高隆起,俨然是有孕在身。   顾景愿还未靠近,便听那女子高亢的声音哭喊着从远处传来:“既然南承伯府的小姐不愿接纳我们,顾家又不给我们母子活路,那我还不如一头撞死在这里算了!”   “怎么回事?”   人群中有人议论,还有人直接劝那女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姑娘要如此?你还有着身子,切莫冲动动气啊!”   南承伯府大门紧闭,没有丝毫要打开的迹象。   那女子却百无顾忌,直接跟面前的百姓们讲起了自己的遭遇。   她本是青楼女子,却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艺名灵香。   一身精湛的琴艺,舞姿也卓绝,原本一心一意卖艺挣钱,却偏偏被摄政王的嫡子给瞧上了。   没有人能拒绝得了摄政王府的大公子。   灵香也不例外。   尤其后来她还怀有身孕,便也认了命,答应进顾家给顾申鸣做小妾。   可谁知她月份越来越大,先前答应抬她入府的大公子却一直都没有动作,倒也仍是经常来看她,却丝毫没有要再纳她的意思。   灵香再三逼问,才知道原来是顾申鸣的正妻不同意他纳青楼女子为妾!   灵香觉得自己被欺骗了,也是不愿自己的孩子在青楼中出生,也成为像她一样的妓子,所以才跑来这里,想要讨个说法。   听她大致讲述了事情以后,听者便开始议论纷纷。   “仔细看这姑娘相貌生得的确是秀气,没想到却出身青楼……”   “摄政王府的那位顾少爷啊……那不稀奇了,这几年他做的欺男霸女的事还少吗?老百姓只是敢怒不敢言罢了!”   “姑娘,那你怎么来这南承伯府闹了,要找也要去那摄政王府说理去……”   “可拉倒吧!摄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连皇上待他都要礼让三分,谁敢去他府上说礼?要我说这姑娘的确是来对地方了,南承伯可是那顾少爷的老丈人!要说理还是得找他说!”   “啊?竟然还有这等事?”   “姑娘,所以你便来南承伯府讨要说法了?”   灵香缓缓点头,继续诉说。   南承伯是世家大户,又是少有的还在京掌握实权的重臣,即便是摄政王也要给他几分面子。   南承伯府的嫡小姐出身高贵,不同意她这个妓子入府做妾。   顾申鸣又是个外强中干的草包,根本不敢违背她的意思,思索再三,在得知小姐正回南承伯家小住,灵香便跑来了,想要亲自讨个名分。   只是来了几次都未见到人,缕缕吃着闭门羹,灵香眼瞅着也就要临盆,实在耽误不得,便豁出去了。   灵香的嗓门很大,讲述完自己的经历后,便重新哭喊道:“夫人嫌我是青楼出身,可我以前也是清清白白的清妓!如果不是顾少爷……灵香很快也会攒够银钱给自己赎身!自从有了身子以后妈妈便不许我再接客,原本说好的要抬我进顾家也都不算数了,今日小姐若再不出来见我,我便一头撞死在这里!总归这也是我唯一的出路了!”   她的声音又吸引来了一些人,声势越来越大,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   对于寻常百姓来说这只是勋贵家庭的一桩丑闻,因鲜少会碰上闹得这么大的,所以大家都争相跑来打听八卦、凑热闹,权当做茶余饭后的新鲜事来议论。   但看着人群中那位大腹便便的脆弱女子,顾景愿却垂下眼睫,不忍再看了。   他轻轻扯了扯皇上的衣袖,遂与龙彦昭逆着人流的方向,离开了此处。   待走到清静的地方,顾景愿抿了抿薄唇,轻声询问:“今日之事,都是陛下安排的?”   龙彦昭知他会问,也从未想过要隐瞒,直接说道:“南承伯因早先救过先帝爷的命,深受先帝器重,因此掌管京郊城外的巡防。”   顾景愿沉默。   他这般聪慧之人,其实都不必问,已经知道了皇上的想法。   摄政王与南承伯府联姻,看中的正是对方手中握着的精兵。   而龙彦昭之所以至今还要看摄政王的脸色,无法彻底掌握皇权,除了前些日子处理掉的徐志以外,还有一处障碍便是掌管着城外巡防的南承伯。   因为联姻的关系,摄政王府和南承伯府的关系坚不可破,这就相当于顾源进手中直接握着那城外的那一万精兵,并同时钳制住了皇上的手脚。   但龙彦昭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甘愿做个傀儡皇帝?   于是便有了今日之事。   离开南承伯府的范围,两个人此时都已经脱掉了毡帽。   龙彦昭注意到顾景愿在看他,未等青年开口,已经自动对他解释道:“顾申鸣喜欢拈花惹草,嚣张跋扈,自然受不了正妻的管束。但因为王府和跟南承伯府的那层关系,他又不得不退让三分,时间久了,便会产生矛盾。”   南承伯府的小姐乃将门之后,是脾气火爆之人,本就不喜顾申鸣在外寻花问柳。平日里连给顾申鸣找个填房都不答应,如今顾申鸣还要抬个青楼出身的女子进家里跟她做姐妹,也自然不会同意。   估计是夫妻二人因为这事大吵了一架,南承伯小姐被气回了娘家,灵香闻讯赶来,便有了今天这一幕。   顾景愿听后默然,又忍不住询问问:“那那位灵香姑娘……”   “灵香姑娘便是两家关系破裂的引线。”龙彦昭予以肯定道。   至于后面的话,也已不必详说。   ――一旦南承伯府跟顾家有了嫌隙,联姻关系断开,那便等同于顾源进又失了一臂。   冬日阳光褪去得极早,清冷的街道上,龙彦昭身姿挺拔玉立,容貌俊美无俦,运筹帷幄,光芒万丈,恍若天人。   年轻天子是如此气定神闲。   仿佛这天下之事,都已经尽在他的掌握之中一般。   顾景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对如此权谋在胸的皇上,他面上却并未露出欣喜之意,只是认真询问道:“那灵香姑娘是陛下特意安排的?”   “怎么会?”   龙彦昭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顾申鸣那等草包,朕若要给他设套也断不必牺牲无辜女子……阿愿该不会觉得朕是那样的人?”   对面的顾景愿只是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看他,没有说话。   龙彦昭将他的表情看得分明,心中竟骤然生出一种刺痛感,不禁气道:“灵香的事朕是数日前才偶然得知的,情况都如她自己所说的那样,朕唯一做的就是着人给她递了个消息,并暗中护送她来南承伯府讨公道罢了。”   “嗯……”顾景愿接受了他这种说法,却也没有就此结束。   他又直视着九五之尊的眼睛,问:“今日之事若真闹得摄政王府与南承伯决裂,顾源进便势必不会放过那位姑娘,这点陛下也考虑到了?”   “这是自然。”   面对顾景愿难得的严肃,龙彦昭负气,直言道:“灵香本就不愿委身给顾申鸣做妾,今日之事都是她自己的意愿。朕也已经同她说好,无论此事成与不成,都会送她出京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再赐她几晌田地,让她回归正常女子的身份。”   眼见着顾景愿绷紧的小脸因为自己话而逐渐变得轻松起来,龙彦昭心中升起一丝怪异的情绪,只觉得更气了。   九五之尊冷冷地说:“看来阿愿并不相信朕的人品。” 第32章 镜中花,水中月   龙彦昭冷冷地说:“看来阿愿并不相信朕的人品。”   顾景愿垂首,声音依旧平静无波:“臣并无此意,请皇上恕罪。”   “并无此意?”龙彦昭认认真真地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一寸寸地掠过。   “那阿愿说说,你是何意?”   顾景愿平静地回答:“微臣那般询问,也只是想确定几样事情……是臣僭越了,请陛下恕罪。”   他说着便要跪下。   九五之尊因他陷入盛怒,照理应该是要跪的。   只是顾景愿身体下移之前,挺得笔直的腰身便已经被人一把环抱住。   冬日的街头虽有些冷清,却也不是没有行人。   龙彦昭心中气极,待抱住顾景愿后,不禁一把将人拖进了旁边的巷子里。   “别给朕跪。”   迎着顾大人不解中带着几分无辜的神情,龙彦昭暴躁地将人困在墙体和两臂之间。   他组织了下语言。   “相处了这么长时间,难道阿愿连朕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么?”   龙彦昭露出类似自嘲的一笑。   “朕自小被放逐到北部,若说懂得这民间疾苦,整个京城的世家子弟都没有朕见得多。你以为朕是那种会牺牲普通人利益换取权利的人?若真如此,朕与顾源进那老贼又有何区别?!”   顾景愿平静地听他发火咆哮,全程未置一词。   倒也没有因冤枉了皇上而感到羞愧,他只是做了他该做的。   等到皇上声音平息,他才说:“臣只是希望陛下日后也能如此,以万民为中心,以苍生为己任。虽说圣人不仁,但陛下机敏过人,相信遇事只要勤于思考,总能找到两全的法子。”   顾景愿依旧低眉顺眼,语气平稳淡然。   可他这话说得又极为认真,字字敲在人心上,惹得皇上心头一跳。   “……阿愿这是何意?”龙彦昭不确定地问。   他也不知自己今日是怎么了。   照理说平时他与阿愿商讨事情之时都是百无禁忌,他奉顾景愿为老师,老师考校学生问题,他只要隐隐自得地答了,而后受顾大人一夸,这事儿便过去了。   可不想今日却这般生气烦躁。   这也便罢了。   为何刚刚他甚至觉得阿愿说的那番言论,有些千叮咛万嘱咐的意味儿?   好像眼前这个人随时都可能从自己身旁消失,从此再也不会督促他,给他谏言……   这个骤然生出的想法让龙彦昭觉得有些荒谬。   但他还是下意识伸手,扯住了顾景愿的衣袖。   顾景愿双手自然下垂,任由他扯着。   他说:“没什么意思,只是……臣不可能永远都陪着陛下,所以才希望陛下仁心仁德……”   “嗯?”龙彦昭不认同他这话了。   “不永远陪着朕,你还想去哪儿?”九五之尊有些戏谑地问道。   他继续打量着顾大人的这张脸,又在那尖尖的下颌上轻轻捏了一把,直接言道:“以后这种话,不许再说。”   顾景愿却轻轻地笑了起来,低敛着眼睫的模样看起来乖顺极了。   他说:“年少时的情谊并不一定会长久。更何况待他日陛下掌握了所有,也不需要臣再教您什么了……”   “不许这样说。”龙彦昭完全接受不了了,未等他说完,已经紧紧皱起眉头,道:“阿愿这话,朕不爱听。”   第一句就不喜欢听。   这让皇上不得不更为细致地打量顾景愿,他总觉得今日的阿愿与往常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好像对方每说一句话、一个字,都在将自己向外推着。   像是在逐渐拉开他们的距离。   龙彦昭极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会让他变得烦躁。   ……比任何时候都要烦躁上许多。   以至于心态崩分瓦解,他不再去扯他的衣袖,而是双手捧着顾景愿的头,逼他望着自己。   “你今日抽的是什么风,什么朕不再需要你……难道你还觉得事成以后朕会抛弃了你不成?”   烦躁变成了暴躁,龙彦昭裹挟雷霆之怒,质问他道:“拿朕当什么人了?利用你顾大人,然后等顾源进倒了台,便抛弃你了?那跟那些功成名就后就抛弃糟糠之妻的畜生有什么区别?!”   顾景愿闻言有些发愣,他眼睫颤抖得厉害,只是说:“臣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眼见着顾景愿神色都带着几分逃避,只是因被自己固定着,不得不与自己直视……   龙彦昭不由更气了,他幽幽说道:“真要你说,顾大人又说不出来了?”   闭塞的小巷里,顾景愿的面色变得有些苍白。   但疯狂抖动的眼睫却被他强行稳住,不颤了,顾景愿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毫无异常。   他平静地说:“陛下,疼。”   “……”   龙彦昭恍然,下意识地一松手,动作果然轻了很多。   顾景愿趁势说道:“陛下想多了。臣只是因为您今日所做部署之详尽而感到高兴,希望日后陛下所做之事也能如今日这般考虑完善罢了。”   他语气诚恳,淡然中又透着一种坚定的力量。   虽外表平静无波,但因自身气质卓然,因而这般说话的时候,便很容易令人信服了。   龙彦昭望了他很久,实在看不出任何异常。   好像刚刚的确是自己想多了。   这个认知让平静下来的皇帝心情好了不只一点半点,厚脸皮的他又并不觉得自己方才是大惊小怪,龙彦昭再度拥抱住顾景愿,手臂中环绕的是青年细瘦精锐的骨骼,鼻息间都是淡淡的皂角香。   这般真实。   真实地告诉他,顾景愿就在他的眼前,他的怀中。   九五之尊重重地叹了口气。   狭窄无人经过的小巷子里,龙彦昭紧紧拥着顾景愿清瘦的身体,下巴搁在他因为过于瘦弱而显得很硬的肩胛骨上,有些迫切地说道:“阿愿,咱们不吵架,好好的。”   顾景愿的手臂依旧自然下垂着。   在龙彦昭看不见的地方,他眨了眨眼睛,面色变得更苍白了。   他说:“好啊。”   .   皇上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顾景愿没再提过“不能永远陪伴”的相关话题,龙彦昭的心情便好了。   他甚至忍不住想要牵着顾景愿的手,漫步在冬日清冷的街头。   可惜顾大人面皮薄,当众做不出这样的事,只能作罢。   或许是心情好了,皇上也有兴致提起了正事,两个人一边缓慢地行走消食,龙彦昭一边对顾景愿说:“其实今日灵香姑娘的事,不仅朕知道,南承伯也知道。”   “南承伯的女儿嫁给顾申鸣后,数年都未有所出。顾申鸣常常拿这件事情羞辱她,那嫡小姐是个性格刚烈之人,受不了这样的侮辱,其实早已有离异的想法。”   顾景愿眨了眨眼,这件事他知道。   大公子和大少奶奶整日吵架,将府宅闹得鸡飞狗跳,他又怎会不知?   他义父因为这个事都不知道骂了顾申鸣多少次了。   只是骂归骂,但顾源进终究还是纵容顾申鸣的,对他来说儿媳也不过是两家联姻的工具罢了,有没有所出都不重要,顾申鸣可以在外面找别人生。   由此可见南承伯府小姐在夫家过的是怎样憋闷的日子。   这些顾景愿全都知道。   再结合方才龙彦昭所说的“南承伯也知道”,便自然推理出……   “所以南承伯早就来找过陛下了?”   “是。”龙彦昭给了他肯定的答案:“南承伯亦是爱女心切,他看清楚了顾申鸣的为人,也不愿意爱女再留在夫家受委屈。”   “只是离异便意味着两家关系决裂,顾源进那种吃不了亏的,怎可能同意?于是南承伯就找到了朕。”   顾景愿听后,总结说道:“所以今日之事,完全都是在演戏。”   龙彦昭轻笑,露出一口的白牙,闲情快意地阐述着所有的经过:“南承伯主动投靠朕,朕也不能让老臣整日为了爱女的事糟心不是?偏赶上顾申鸣在外欺男霸女,招惹了这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灵香姑娘,朕得知她的事以后便立即给南承伯递了个消息。”   于是事情便明朗了。   南承伯府的嫡小姐回娘家暂住,却碰上夫君在外找的青楼妓子挺着肚子找上门来,这对她来说无异于是当众羞辱。   此事一经传开,南承伯便可以此为由,解除两家的婚姻关系。   事后顾源进纵然会恼羞成怒,要怪却也只能怪他那个不省心的废物儿子,南承伯府才是受害者。   他别说怪罪了,日后遇上南承伯都得因觉得羞愧而躲着走。   是以南承伯府不会受到半点威胁,皇上也顺带给对方送了个人情。   离间了两家关系,还拉拢了一个城外巡防营。   龙彦昭这招不战而屈人之兵用的着实是妙。   “陛下……”   顾景愿扭头去看身侧的龙彦昭,对方正与他并肩而行,也正在望着他,是以顾景愿很轻易地便对上了九五之尊的眼睛。   眼见着顾大人清亮的眼眸中是抑制不住的赞许之色,这叫皇上心里畅快极了,他又冲他龇牙:“这回知道了吧,所以顾景愿,你下回要是敢再胡乱瞎想朕,朕就弄死你。”   说到这儿,他顽劣的语气中都带上了几分凶狠,九五之尊饶有兴致地、一字一顿地补充道:“就这么当街的、露天的,往死了弄你。”   “……”   好在皇上也不是认真的。   “好了,不吓唬你。”   龙彦昭说着,手下意识地往顾景愿腰上去摸,待意识到这是街上,便又迅速将手臂收了回去,而是改成揽过顾景愿的肩膀,亲昵道:“走,喝茶去。”   .   灵香姑娘在南承伯府外闹了半天,南承伯府拒不开门,也未曾搭理,后来还是摄政王亲自派人过去镇压,这场闹剧才终止。   不过早在那之前,一直派人监督着摄政王的影卫们已经将灵香姑娘默默转移了,摄政王的人扑了个空。   人没找到,但全京城却已经都知道了顾家的丑闻。   南承伯被气病,病中还坚持要女儿与顾申鸣和离。   顾家找不到任何理由拒绝,两家的关系就此决裂。   一切都在龙彦昭的计划之中。   又过了两日,顾景愿处理完礼部的事务,外面天色都已经黑了。   他没有回自己的府宅。   亦没有遵循旨意进皇宫去伺候陛下。   而是独自来到一处偏僻的院落,确认四下无人后,抬手敲开了院门。   不一会儿,朱漆已经几近掉落的斑驳大门内部传来一道女声,询问他是谁。   顾景愿说:“是我。”   紧接着,大门应声而开,出现在门内的正是近日大闹南承伯府后便消失了的灵香姑娘。   见是他来了,灵香面上立即露出喜色,道:“是顾大人来了,快快请进!”   她还想给顾景愿行礼,却被顾景愿率先制止了。   他清秀俊逸的脸上映着院中的烛光,顾景愿客气道:“不必多礼。你身子重,怎么还亲自跑来开门了?”   二人说着便进入了院中,顾景愿自动回身,将院门关得严严实实。   这时候灵香的婢女跑了出来,见状赶紧去扶她走路,也说着跟顾景愿一样的话:“姑娘,您现在需要休息,怎么又跑出来了!”   灵香却笑着说:“灵香明日便要离京了,料想大人今日可能会来,所以特此等候。”   那婢女也自然注意到是顾景愿来了,却不敢去看,因为每回看顾大人都会忍不住红了脸。   她只是恭敬地行礼:“见过顾大人。”   将灵香扶进了屋里,婢女赶紧又跑了出去,说:“我去给大人备茶。”   顾景愿说:“不必这么麻烦。”   婢女还是灵活得像小麻雀一般直接跑了出来,屋中的二人双双失笑,顾景愿说:“姑娘明日便要离京,顾某特意前来送别。”   灵香姑娘冲他露出微笑:“顾大人客气了,若非大人给灵香指点,让灵香引起陛下的注意,灵香心中的这口恶气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出去,大人便是灵香的再生父母,有生之年,只恐无以偿还……”   她的确是青楼中的清妓,也从未有要委身给顾申鸣的意思。   混迹在这京城之中,见惯了那些纨绔子弟的风流与无情,灵香又怎么会那么傻,指望靠给勋贵当小妾来出人头地。   她也不想出人头地。   她就想攒够了银钱给自己赎身,然后去过普通人该有的日子。   但偏偏……   被顾申鸣看上了。   灵香自然是被强迫的。   身处秦楼楚馆之中,即便是清妓也没有什么清白可言,灵香只能认命。   既摆脱不了顾申鸣的魔掌,后来还怀有了身孕,灵香几度轻生都被救了回来,腹中的骨肉却在一天天地长大,最终她也只有妥协了。   直到后来,她无意间遇上了顾大人。   她始终记得知晓她经历的那一刻,顾大人看她的目光,不是鄙夷也不是轻视……甚至都不是怜悯、可怜。   顾大人眼中是一抹痛色。   像一种无声的哀鸣。   ……他在为她的境遇感到心痛。   也是那时候,不知是受了什么鼓舞,当顾大人对她说他或许有法子助她摆脱魔掌,只是会有风险,甚至还会有生命威胁,问她愿意不愿意的时候,她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愿意。   然后便有了后来的事情。   灵香说着,忍不住又要跪下给恩公磕头,自然被顾景愿劝住,又要她好好休息,切莫动了胎气。   顾景愿说:“只是如今却也只打击了大公子和摄政王,大公子至今还是欠姑娘一个道歉。”   “顾大人您在说什么呢。”灵香轻笑了起来,温温柔柔的,全无她在南承伯府哭诉骂街时的泼辣模样。   她道:“能打击到摄政王府和那个顾申鸣灵香已经很满意了,更何况皇上赐了灵香很多东西……又恢复了我与婢女的自由身,如此,灵香已经别无所求了。”   顾景愿却沉默不言,显然并不为如今的结果感到满意。   但他也未表露出来。   既然灵香姑娘已经释怀,他亦不便再败人兴致。   于是他说:“离京以后若有能用得上顾某的地方,姑娘尽管提。只是……他日顾某可能便不在这京城之中了,到时会使人过去,联络姑娘。”   灵香姑娘诧异询问:“顾大人也要离京么?”   顾景愿含糊答道:“只是可能。”   “如此。”灵香点了点头。   婢女端上茶来,灵香坚持要亲自给顾景愿倒茶。   她一边倒一边说:“民间都说皇上武艺精湛,善于骑射,乍一想来便叫人觉得他是极粗狂豪迈之人。可皇上派来的大人们待灵香却极好,生活琐事也多有照顾。顾大人,陛下真是个好人呢。”   顾景愿在一旁听着,不置可否。   灵香观察着他的神色,民间隐隐也在传着顾大人与皇上之间的事,尤其是灵香先前所处的烟花柳巷中,关于他们二人的艳.事简直是被传诵不绝。   然而看着面前眉目清朗一身正气的顾大人,灵香却怎么也不信顾大人是那种会献媚之人。   她反而更相信第二种说法:顾大人与皇上,完全是“情”之一字所致。   可奇怪的是,每回她提到圣上,顾大人都不大接话,淡然地缄默。   灵香纵然心细如针,却也看不懂顾大人这一反应了。   她尝试说:“听说皇上是极年轻俊美的男子,且励精图治,胸怀万民。若有幸,灵香也想一睹圣颜呢。”   顾景愿并不否认她说的这两点,略一点头道:“皇上是位好皇上。”   他的确是给灵香指了一条路,要她以她的经历引起皇上的注意。   龙彦昭近些日子一直都在搜集“事件”,能够强有力地打击摄政王府的事件,顾景愿偶然遇上了,便将这个机会暗中送到了皇上面前。   后来他对于灵香的事情也多有关注,暗中帮衬过几回,两个人背地里有些来往。   只是后面他生了病,日日被留在宫中,这消息才断了。   那日顾景愿得以出宫,发现灵香姑娘并未传来消息,正打算晚间悄悄前来看看情况,没想到龙彦昭便带他看了南承伯府前的一幕。   顾景愿猝不及防,语气上才多有质问责怪。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灵香不再给他传消息,是因为皇上派了影卫,时时刻刻都在她左右保护着。   因顾景愿吩咐过他们两个认识的事情不要对外人提及,灵香担心连累波及他,所以即便已经行动,也没有通知他。   ……   所以那日,顾景愿的确是被九五之尊吓到了。   一开始是不知灵香姑娘日后的命运会如何。   这件事不经意间便超出了他所能把控的范围,此为一吓。   至于第二吓……   那便是皇上不仅没用他叮嘱,也将事情考虑得十分详尽,令人欣慰。   而且最重要的是即使是顾景愿,也只知皇上有意用灵香离间南承伯与摄政王的关系,却不知原来皇上早就与南承伯联合在一起……   不得不说,龙彦昭的心思的确是越来越深沉。   成长也是飞速。   对此,顾景愿是真的很满意,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仅是如此吗?”灵香姑娘的声音骤然在他耳畔边响起。   她又像是开玩笑一样,轻笑着问他:“……皇上对于顾大人来说,便只是君王吗?”   顾景愿猛地回神,黑白分明的眼睁着,脸上却浮现出了一丝茫然。   良久以后,他再次点头,肯定道:“仅是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  “阿愿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明白,可就是不说。”――出自第九章 ,狗皇帝的话。   有人说我怎么总不给阿愿心理描写,因为他太深沉了,我根本驾驭不了,我不配QAQ这章从五点卡到现在,快七个小时了,我尽力了QAQ今天也是猛吸愿愿的一天!   感谢在2020-06-19 22:04:23~2020-06-20 23:00: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砂糖小星星爱学习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肉肉 10瓶;江添爱喝望仔、任 3瓶;天天、25107384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镜中花,水中月   顾景愿从灵香处离开以后,依旧没有回家,而是来到了摄政王府。   与南承伯决裂后顾源进也受了不小的打击,这会儿也卧病在床,顾景愿便是来看他义父的。   虽然进门后才得知他义父已经睡下,此时不便探望。   顾景愿还是在院门外隔空拜了拜,跟着才转身准备离开。   “顾景愿,果然是你,你还好意思过来!”   模样也变得有些丧气的顾申鸣正巧撞见他,便立即气不打一处来。   今年还没过去,顾源进便一而再、再而三地痛失膀臂,起因都是因为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   摄政王就算是再宠爱这个嫡长子也不能这般纵容他了。   顾源进决定将顾申鸣立即送出京去,让他回南部老宅,未有允许,一步都不可以再踏入京城。   可顾申鸣哪里舍得这京城里的繁华?   更何况他虽是个酒囊饭袋,却也知道这次摄政王府失势有自己的责任。   纵然无所谓合不合离,可家里都发生这么大的事儿了,他也不可能不放在心上。   他冲到顾景愿面前,狠狠地瞪着他,问他:“灵香的事是小皇帝在幕后搞鬼吧?嗯?不然这么一个大活人怎么就找不着了呢?说吧,他把人给爷藏哪儿了?你是不是全都知道?!!”   顾景愿这回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就像如今与他站在一处便会觉得恶心一样,他动作很明显,是想绕开他直接离开。   但顾申鸣这一回没那么好糊弄了,他一个快要离京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早就跟父亲说了,你这个人不能信。现在好了吧!上回徐志那件事小爷就开始怀疑你了,顾景愿,你他娘的是不是跟了小皇帝,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爆吼着的顾大公子五官都已是极致扭曲。   他本就是一副丑陋猥琐的面容,这会儿一左一右晃动着去挡顾景愿的去路,言语和动作都叫人厌恶至极。   但与暴怒的他正相反的,却是顾景愿半敛着眼睑的淡定容姿。   顾申鸣不让他走,他便站在原地不动了。   却也不是逆来顺受。   顾景愿那样子,俨然是“笃定他也不过是跑来骂一骂发泄一通,便静静等待他骂完”。这样的心思再明显不过。   这让顾申鸣更不淡定了。   他骤然伸手拉扯住顾景愿,直接将对方拽去了没有人烟的后院。   顾景愿被抓着,对方因暴怒徒然生出的一股怪力,他挣脱不得,竟直直地被扯了过去。   “大公子,请自重。”他说。   “本公子偏偏还就不自重了。”   顾申鸣表现出一副无赖样,一把将顾景愿推到假山的顽石上,“顾景愿,你有什么可清高的?你还不是靠着你这张脸,张.开.腿在小皇帝那儿混饭吃?怎么,他能碰你,本少爷我就碰不得你?”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了什么算盘,你是想帮小皇帝扳倒我爹吧?怎么的,完事儿以后他还能让你当皇后吗?”   “你也不过是个替身罢了!我告诉过你吧,北戎那小王爷挣不到王位的,他很快就要回来找咱们的小皇帝求帮助了,你想想到时候你的地位……啧啧啧,想想就尴尬。”   说着,他竟伸手,就势要上前去抱顾景愿。   顾景愿自然不会给他抱,他力气也不小,或许反抗不了龙彦昭那种高大精悍的体格,但顾申鸣未练过武,常年不运动且身体早就虚亏了,竟然硬生生的,无法再靠近顾景愿半步。   大公子也不恼,只是又露出猥琐的笑:“而且我爹不见你,你没琢磨琢磨是怎么回事吗?告诉你顾景愿,我爹已经对你彻底失望了。”   这句话似乎才戳到了顾景愿的痛处,他推拒的力气都小了一些。   顾申鸣见势,不由心中一喜,立即火上添油道:“我爹已将你视为弃子,皇上那边也你待不到几时了,顾景愿,本少爷是真心劝你这一回,为今之计你莫不如就随我一起离开这京城,去南部生活,无人管束,岂不也有滋有味儿?”   “南部……”顾景愿轻声呢喃了一句,似乎是有些心动了。   “对啊,南部。”顾申鸣继续引诱着他:“那边儿四季如春,没有雪,我记得你不是最讨厌这寒冬腊月的吗?”   “跟哥哥走吧,我保证会好生待你。”   顾景愿并未说话,眼睫半垂,像是在深思。   感觉青年抗拒的力度越来越轻,顾申鸣心中不免洋洋自得,说道:“你好好想想吧,你在这京城里有什么意思?爹不疼娘不爱的,什么都享受不到不说,还要处处看人脸色。但你跟我走就不一样了,我顾申鸣好歹能保你一辈子荣华富贵,吃喝享乐不愁。”   “再说了,待他日我爹成事……不用本少爷说你也该知道日后我的身份了吧?你想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是没有可能……顾景愿,机会可就只有这一次,你好好地考虑。但是要快。”   顾申鸣强调:“本公子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他说着,脸上不禁露出一种势在必得的微笑。   欺男霸女这么多年,顾申鸣光是对付人的经验都已经积攒了一箩筐。   也不是对待什么人都要拿摄政王之子的身份出来压人的。   遇上那种胆子小还有几分姿色的,自然就可以直接用强。   反正那种小白兔的人物吃一回也就够了,享用完了就扔,不用考虑后续。   但碰上那种性子烈的,就要好好对他、温柔待他、热烈地追逐他,恩威并施,直到对方再也逃不出他的掌心,再一举拿下。   这有一种征服的快感,顾申鸣很喜欢那么做。   遇上这样的人也会多玩一阵。   比方说灵香。   但若是碰上像顾景愿这样的人……软硬不吃,你也说不上他想要什么,并且还身份特殊,有一定的自保能力……   虽然是很难拿下,但得不到的才是最珍贵的。   顾申鸣想了他很多年了。   如今就要离开京城,他才发觉自己在这个奢华糜烂的京都之中,最舍不得的,竟然是眼前这个不解风情的顾大人。   眼见着顾景愿沉默了,像是认了命,顾申鸣有点着急地问他:“考虑得怎么样儿了啊?”   顾景愿黑白分明的眼睛直视着他。   “我是朝廷命官,你真能带得走我?”   “这有什么难的。”顾申鸣不以为意,“不是都说了吗,我爹他已经不信任你了,他巴不得你赶紧离京呢,回头我请他想个法子……”   “好。”顾景愿骤然说。   “什么?”顾申鸣还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看顾景愿那样儿又极为认真,不像是在说谎,顾申鸣不禁一阵心猿意马。   “这么说你答应了?”   “是。”顾景愿说着,已经从假山处站直了身体。   他直视着顾申鸣,道:“什么计划,什么时候走,你来安排。都安排好了,便谴人来通知我。”   顾申鸣:“……”   是错觉吗?   他怎么觉得顾景愿这是在命令他?   大公子有些回不过味儿来,可此时,腰背挺得笔直的顾景愿已经就势要走。   “哎哎哎。”顾申鸣赶紧拦住他。   “你当本公子傻?我都安排完了你又反悔了怎么办?再说了,本公子这是在帮你,要本公子帮忙你不得先付点定钱啊?”   “……”   顾景愿再次看向他,双眼无神,像是在思考利弊。   这是个正常反应,顾申鸣也不急。   他隐隐觉得这个事情就要十拿九稳了,而后就果然听顾景愿说:“大公子在城南有套宅子吧?”   “什……你……有啊。”   顾景愿点头说:“今夜亥时,便在那里相见。”   “……”   顾申鸣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目光凝视着顾景愿的背影,还有他那截窄腰,大公子只觉得浑身都要被点燃了一般。   他还以为顾景愿会矜持地拒绝他,或者含糊着答应他。   没想到对方竟然……   不过想想也是。   都被小皇帝玩儿烂了,哪还有什么贞.操可言。   说不定这人还就喜欢被人玩儿呢,要不然他怎么会倒戈向小皇帝?   顾申鸣觉得自己等了好几年的机会终于来了,不禁激动地回到自己屋里,还洗了个澡。   等到亥时一过,他便出现在了自己的府宅门口。   紧闭的大门外,一身红衣的顾景愿果然就站在门口等他。   他也换了一身衣裳。   夜黑风高也掩不住他唇红齿白,玉面如花。   “那什么……里面也不是没人,你就自己敲门进去呗。”顾申鸣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腰身束得很高的顾大人回身。   他今日就只穿了一件单衣,外头连件披风都没有,分外修长高挑的身段儿尽显无疑,在艳红色常服的包裹下显得既放.浪,又禁.欲。   叫人欲罢不能。   顾景愿说:“听闻大公子这处宅子后面有片竹林,我想去那里走走。”   说着,他还看了看坠在顾申鸣身后的几位家丁,强调:“你与我两个人,单独去。”   “竹林?”顾申鸣不解其意,满脑子只想着这天寒地冻的,没想到顾景愿竟然还好这口……   他已经彻底被色.心蒙蔽,又骤然想起竹林中的确有个小花园儿,里面还有个小木屋,环境却也不错……   于是当即纵容地点头说道:“那便去看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竹林之中。   顾景愿总是走在顾申鸣半步开外的前方,笔挺的细腰俨然成了一种活色生香的诱惑,叫人忍不住……   走到竹林深处,顾申鸣终于克制不住,紧走了两步上前摸上顾大人的细腰。   但顾景愿却猛地回过了身,不仅躲开了他那只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正盯着顾申鸣,气质徒然间便发生了变化!   ……   顾大人还是那个顾大人,但气质却冷了许多。   他欣长的脖颈挺直着,露出白皙滑腻的皮肤。   或许是刚刚躲避的动作太激烈,他衣襟都微微敞开了几分,脖子下面的锁骨若隐若现,像一种明晃晃的诱惑。   但就是这样的顾景愿,眼神却冰凉凉的,冷得可怕。   他像是传说中最致命的妖怪一样,秀美的一面叫人趋之若鹜欲罢不能,倾尽全部也想要得到他,哪怕只是承欢一夜。   但恐怖的眼神又令人害怕、使人敬畏,叫人忍不住退避三舍,不敢上前招惹。   极诱惑和极危险同时出现在了一个人身上,顾申鸣看了看他那截光滑的脖子,又望着他的眼睛,有一瞬间竟然生生地被定在了原地,不敢再动!   他以为顾景愿是精心饲养递送皇家的小狐狸,漂亮、高傲又骚.气。   但眼前这个顾景愿,给他的感觉竟像是……草原上的狼。   还是一匹孤狼。   顾申鸣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目光惊疑不定,最终下意识的恐惧还是输给了滔天的占有欲。   他再次露出了猥琐的、势在必得的微笑,说:“少爷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老实。”   说着,他连拍了三下手,先前听他吩咐都留在竹林外面的家丁们一涌而出。   顾申鸣在花丛中流连久了,对相关事情都极有经验。   来之前他就已经吩咐过下人该怎么办。   他手下的那群打手也是跟着少爷混久了的人,同样经验丰富。   如今顾申鸣一拍手,便又五六个园丁从后方冲了出来。   “你诱我来这里想做什么?”自己的打手都在,顾申鸣心里有了底。   但对面的顾景愿根本不说话,他只是轻抿着薄唇站在那里,仿佛不屑再与这人说上一句话。   顾申鸣也无所谓,他只是发出一声放肆的狂笑,“无论你要做什么,顾景愿啊顾景愿,你还是读圣贤书读得太多,不明白人间凶恶啊。今日便是你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快来人!把他给我按在地上!”   家丁们听话地冲了上去,顾申鸣笑得更大声,他甚至已经开始解自己的裤带,一边走上去一边说:“你不是喜欢竹林吗?那本少爷今日就让你感受感受这竹林。”   这么多人一起扑上来,顾景愿根本躲不开,也挣脱不了。   他连退数步,还是被顾申鸣的人按在了地上,但就在这时,一阵簌簌的风声响起,几名黑衣人无声无息地落地,顷刻间便将那几个家丁打翻在地。   顾申鸣更是在完全未反应过来之前被人一脚踹飞。   踹飞是真的被踹得接连向后退出好远,身体磕在坚韧的竹子上也没有阻断这种退后的势头。   即便后面势头停了下来,顾申鸣也完全稳不住身体,直接后仰倒在了地上。   顾申鸣只觉得浑身都摔得很疼。   疼的他直打滚,嗷嗷叫着,却没有一个人跑过来扶他。   ――他带来的那几个家丁早就被打得伤的伤,晕的晕。   空旷的竹林中顾申鸣的人全部被打倒,反而是最初跌倒的顾景愿被人给扶了起来。   明黄色的衣摆随风摇荡,黑暗中,顾景愿看不大清皇上的脸。   他只知道将他拉起来后,龙彦昭细细检查着他身上的尘土,甚至还屈膝,亲自弯下腰去将他衣摆上的雪沫和细碎沙泥抹去。   “皇上……”顾景愿稍稍后退了一步,也没躲开龙彦昭的手。   他只能站在原地,像做错了事情一样,垂下了头。   影卫们解决了那些家丁,便自动散开到各处去把风。   整片竹林都安静了下来,只有远处顾申鸣哀哀的叫声和骂骂咧咧的声音。   龙彦昭始终未置一词。   但重新站了起来,看见顾景愿微敞的领口……   九五之尊骤然回身,大步流星地走到顾申鸣身边。   紧接着,整片竹林里都回荡着顾申鸣的惨叫声。   那声音凄厉且尖锐,比之前要高亢了数倍,绝不像是挨了一般的拳脚才能发出的。   顾景愿追了过去,借住头顶清冷的月光,他看见顾申鸣正捂着自己的裆部,在地上疯狂地打着滚。   滚了没几下,他便因为剧痛昏了过去。   竹林里彻底变得安静起来。   顾景愿惊呆了。   “陛下……”   在这个夜色晦暗的夜里,龙彦昭伫立在狼狈的顾申鸣身边,就犹如恶鬼修罗一般。   声音低沉地叫人发颤,九五之尊几乎目眦尽裂:“这狗东西几次三番地骚扰你,正好,今日朕就绝了他这念想。”   顾景愿看了看已然昏迷过去的顾申鸣,又看了看表情严肃到犹如恶鬼修罗的皇上……突然不知该做什么反应好。   皇上……竟是直接将顾申鸣的命根子给废掉了……   顾景愿的眼睫疯狂地眨动数下,又立即平静了下来。   下一瞬,他直接跪在了地上。   “臣有罪。”顾景愿俯首说。   “你是有罪。”龙彦昭的声音在他上方冷冷地传来。   他因为过于愤怒,声音听起来反而异常平静。   皇上说:“其罪之一,为何同意来见顾申鸣。”   “其罪之二,为何私自来见他,却不事先告诉朕?!”   “罪名之三……”九五之尊深吸口气,似乎是在强忍着怒意,半天以后才说:   “朕好不容易给你打理干净的衣裳,又被你跪脏了。”   “……”   顾景愿抬头去看他,龙彦昭却已经重新蹲在了他身前。   他动作那样快,让顾景愿始料未及。   他心情又是那般不好,带着滔天的愤怒和后怕,所以说起话来一字一顿,语气阴森可怖。   皇上说:“朕以后都不许你跪着,听见没有?”   说着,顾景愿被强行从地上给提了起来。   刚站起来有些不稳,他自动跌进了一个宽阔的怀抱。   身体像浮萍草芥一般,被人紧紧拥住,便再也动不得了。   因为角度问题,他视野里自然映出顾申鸣疼晕过去的惨状。   但很快的,他双眼便被宽大的手掌捂住,捂了个严严实实。   任凭顾景愿如何挣扎都摆脱不了这个人的掌心,龙彦昭依旧充满怒火的声音袭来:“说吧,你是什么时候认识灵香的。还有你这么晚来见顾申鸣……是要给她报仇?!”   作者有话要说:  皇上:我早晚要得心脏病。   吃瓜群众:陛下此言甚是。   今天休息一下不肝了,明天顾氏副本应该就能结束,假白月光上线准备√   感谢在2020-06-20 23:00:37~2020-06-21 16:22: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你看见过我的小熊吗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大大怎么还没更、枸杞、砂糖小星星爱学习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Renaissance 10瓶;mui 5瓶;吃糖轻轻枣丶 3瓶;风花雪月皆不如你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镜中花,水中月   龙彦昭现在还是懵的。   他赶过来时顾景愿正好被人按倒在地,看见顾申鸣猥琐的动作,皇上直接气疯了!   他想不明白顾景愿为什么会这么傻,非要自己来见顾申鸣。   又似乎能想明白。   只是那答案……让皇上十分不满意。   年轻的天子不敢置信道:“该不会是……你堂堂礼部侍郎,要以身饲虎,从而给顾申鸣定罪?!”   龙彦昭咆哮着,被他死死按在怀里的顾景愿不动了。   任由皇上的手臂一点点地将他箍紧,到快要无法呼吸的程度,顾景愿才呢喃出声:“顾申鸣很快便要被送离京城,臣不想看他继续逍遥法外。”   面色变得有些发白,他继续说道:“他虽然欺男霸女,但做事滴水不漏。没有人敢出来状告他,依照大宜朝的律令,没有苦主便成不了案……”   “所以你就要自己去做那苦主?!顾景愿!你疯了吗!”   这回换成了龙彦昭的声音充斥了整片竹林。   顾景愿说:“对不起。”   龙彦昭深吸口气。   “我大宜的律法连这么一个败类都治不了,那要它还有何意义!”   天子说着说着,声音忍不住再次变得高亢起来:“若你是想借朕之手处理了顾申鸣,为何不提前跟朕说?!”   他似乎从未有这样对顾景愿大喊大叫的时候,但这次实在是收不住了。   龙家人脾气本来就爆。   “万一影卫们没发现你与灵香认识,又或者万一他们没将这事情告诉朕,没人跟着你过来……你有没有想过你会怎么样?!”   面对天子的盛怒,顾景愿也只是不住地道歉:“对不起。”   龙彦昭暴怒道:“再说这么久你都忍了,这一段时间便忍不了了?!”   顾景愿并不解释什么,只像是的确做错了事情一样,不住地道歉。   皇上并没有因为他的好态度而消气,也没有因此就打消疑云,他追问道:“所以为什么?是什么原因让向来冷静自持的阿愿也会有如此欠考虑的时候?!”   “臣……”顾景愿的声音更低了,“是臣对不起陛下。”   “朕不想听你说这个!”   龙彦昭继续大喊大叫,但光是爆吼很显然已经无法平息他心中的怒意,无从发泄,皇上只能在倒在地上的顾申鸣身上又狠踹了两脚。   疼晕过去的顾申鸣无意识地又发出了两声哀嚎,龙彦昭这两下踹得极狠,顾景愿似乎都听见他骨头断裂的声音。   他忙上前拉出盛怒的天子,道:“陛下别打了……再打下去就要出人命了。”   “出人命又如何!”龙彦昭吼道:“顾源进他不就指望着朕能变成个昏君吗!那今日朕就拿他儿子开刀,昏给他看!”   说着,他又朝着顾申鸣的腹部踢了一脚。   顾景愿不得不从侧面抱住皇上。   他声音有些发颤,显然也被红了眼的龙彦昭给吓到了,他说:“单凭今夜之事,顾申鸣便可被定罪,陛下别脏了自己的手。”   龙彦昭极致冰冷的一笑,无所谓道:“今夜若你是苦主,那朕便是证人。朕亲眼看见有歹徒调戏朝中二品大员,于是亲自定了他宫.刑之罪,这有何不可?”   顾景愿:“……”   似乎,真的没什么不可。   发泄了一通的龙彦昭情绪终于暂时稳定了,他重新掐住顾景愿的下颌,“现在顾大人该跟朕说说了,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顾景愿被迫与他对视,也不挣扎,只是一五一十地坦白道:“臣知道陛下派影卫们日夜监护着灵香姑娘,是以今夜臣去见了灵香,便会引起影卫们的注意。臣也知道有影卫一直在跟着臣,关键时他们一定会出手,臣不会独自冒险……”   所有一切都在计划之中,除了……   他没想到皇上也来了。   还亲自动了手。   ……   他解释完了,但这个答案显然并不令皇上满意。   “那你为何不事先跟朕说!?”   顾景愿小声说:“若提前说了,陛下不会同意。”   “你……”手上无意识地用劲,龙彦昭已经分不清令自己无比愤怒的点到底是什么了。   他需要先冷静冷静。   放开了顾景愿,九五之尊冷眼看着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顾大公子,吩咐影卫道:“暗中通知禁军,说有人在这晕倒了,让他们派人把这个杂碎送还给顾源进。”   “是。”远处有一身黑的影卫声音低沉地应了。   紧接着,龙彦昭直接拉着顾景愿走出了那片竹林。   从宫里出来得太匆忙,他根本就没来得及换衣裳。   身着一身明黄色常服,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京城的街道上,龙彦昭怕也是大宜开国以来的第一人。   但年轻的皇帝现在并不想去在乎这些细节。   冷风吹过,方才吓出了一身热汗的皇上这会儿才冷静了一些。   他问顾景愿:“所以阿愿今日所做之事,就是不想顾申鸣继续逍遥法外,是吗?”   顾景愿回答:“是。”   “为什么?”龙彦昭不理解,“即便他被送回了南部,朕也有一百种法子收拾他。为什么你就不能等一等?”   顾景愿说:“因为臣的一些私人原因,所以等不了了……皇上恕罪。”   “私人原因?”龙彦昭都快被他气笑了,“以你顾大人的气量和胸襟,还会等不了这几时?”   龙彦昭说着,又忍不住要去摸他那张巴掌大的脸。   但想起自己还在生气中,皇上又一甩衣袖,顽固道:“今日这事若不说清楚,咱们谁都别指望着回去了。”   顾景愿眼睫抖了一下,看了看龙彦昭身上的常服,应该只是一身薄棉衫。   他担心皇上会冻着,不禁请求道:“有什么话回宫里再说吧,陛下请保重龙体……”   “朕都快被你气死了,还哪有什么龙体可言!”说着说着,皇上又控制不住自己的语调了。   但他又深知暴怒解决不了问题,于是赶在顾景愿又道歉说对不起之前,赶紧又一挥衣袖。   “你要是真心疼朕,就快点把事情给朕说明白了。否则……”   顾景愿稍稍停顿了片刻,终是垂眸说道:“因为灵香姑娘明日便要走了。”   他想在她离京之前,还她一个公道的。   即便不是顾申鸣的道歉。   但却是对他的问罪。   似乎也不错。   当然他也没有那么嫉恶如仇或圣父。   今晚所做的一切,最主要的还是因为他那个私人原因……   “顾景愿。”   皇上的声音冷冷从对面传来。   顾景愿这才发现对方不走了,高大的身影正好堵在自己的面前。   年轻俊美的天子高高地挑起眉头,一双眼睛幽暗得深不见底。   他问他:“你是怎么认识灵香的?什么时候认识的?你怎么知道她住在那个院子里?!”   一连发出灵魂三问,龙彦昭也是此刻才注意到问题所在。   ――顾景愿是怎么认识灵香的?!   若他已经率先认识了灵香姑娘,那那日他带他到南承伯府看戏……又算是怎么回事儿?!!   ……   后来,顾大人被盛怒之中的皇上强行拖回了宫里。   一晚上的时间,他详详细细地给皇上交待了与灵香初识、后面无意中听说了灵香姑娘的悲惨经历以及他指引她故意被皇上注意的所有详情。   解释了不只一遍。   也不是两遍。   而是……一遍又一遍。   当然,整个过程都是在床上进行的。   “所以你他娘的竟然还会去青楼了?!怎么样,那里的姑娘好看吗?女人的身子好摸吗?”   “顾景愿,有没有别人碰过你……啊操,朕要疯了,阿愿你是要气死朕是不是?!!”   重新被盛怒情绪包裹着的皇上在床上也有点狠。   顾景愿控制不住地流着生理上的眼泪。   青楼是杨林带他去的。   当然青楼也分很多种,他们去的那个灵香姑娘所在的青楼,是只有清妓,卖艺不卖身的青楼。   去也只是在里头听听曲子。   像灵香姑娘便是弹得一手好琴,既擅长古筝,还擅长琵琶,技艺卓绝……他敬她们还来不及,又怎么会……   “杨林?很好。”终于问出了名字,龙彦昭欣慰地点头,“朕是该跟杨丞相反应反应育儿的问题了。二少爷今年也不小了吧,还没有功名在身,已经学会花天酒地了……很好很好很好。”   瑜文帝连说了好多个好字。   顾景愿:“不是,呜……”   皇上的气,一宿都没有消下去。   顾景愿实在吃不消了,什么都注意不到,后面一路都是昏过去的。   等给他洗澡的时候,看见青年虚弱的容颜,还有身上布满着的痕迹,皇上发红的眼睛终于稍稍褪去了一些颜色。   “顾景愿,朕以前倒没发现,你可一点都不老实,也不乖。”他说。   顾景愿暗中将灵香送到了自己的面前,并未提前通知他,也不事先指导他该怎么做。   这是为了考校他。   其实没什么。   阿愿一直都有自己的,龙彦昭也喜欢他   令龙彦昭生气的是为什么事后顾景愿也不跟自己说明。   ……当然,他去青楼的这笔账另算。   叫龙彦昭无法接受的是,如果不是今夜就要处置顾申鸣,万不得已只能动用影卫的武力,顾景愿便会将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一辈子都不叫自己知道。   这不是错觉。   过去三年的相处中也有类似的情况。   顾景愿在背地里默默做着一切,即使到了最后,除非被自己发现了,否则他便不会说。   顾大人从不邀功。   甚至还像这次这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在事后夸赞他……   就是这种感觉让龙彦昭很不舒服。   仿佛自己在阿愿的眼里就是个小孩儿。   但其实……论年龄,阿愿明明比自己还小。   当然,龙彦昭看人从不以年龄来鉴定对方的实力。   顾景愿是他们大宜的文曲星,又才智过人,龙彦昭自愧不如。即便对方年纪很轻,他也视他为老师。   令他不爽的点是……他也很想在顾大人面前振一振雄风。   可每一回,顾景愿考虑的、知道的东西都要比他所掌握的还要深、还要多……这也便罢了。   关键是对方明明那么深沉,还从不对自己表现出来……   这便生出了一种距离感。   顾景愿将他看得很透。   可他却不知道顾景愿在想什么。   而对方看上去,亦不是很在意自己对他的看法……   从前以为顾景愿这样做是毫无保留地奉献,不图回报。   但或许是他最近越来越关注顾大人的心思和想法了,怪异的感觉便随之而来,今夜他甚至突然觉得……   顾景愿这样的沉默,其实是一种漠然。   ……   他只在乎结果。   所以无所谓旁人是否知道经过。   他从不邀功,是因为他不在乎。   ……   但怎么会呢。   如此深沉炙热,一心一意待他的顾景愿,对他怎会是漠然?   龙彦昭猛地摇了摇头,阻止自己去乱想。   他将顾景愿洗干净捞出,又把人包裹得严严实实放进了床里,懒得再叫人换水,就着顾大人的洗澡水也简单地洗了洗,皇上爬上了自己的龙床。   将已经自动把自己裹成粽子的顾大人从被子里面挖了出来,龙彦昭强行挤进他的被子里,又强行将人紧紧地纳入怀中。   鼻息间全是顾景愿独有香气。   天子这才觉得安心了许多。   但却又不像往日里那般,可以安然入睡了。   年轻的天子盯着沉睡中的顾大人眉眼,一看就忘了时辰,不知不觉的,就一直睁眼到了早朝的时间。   .   京中昨夜发生了一件大事。   摄政王最宠爱的嫡长子调戏朝廷命官,被皇上当场抓了个现行,直接废了子孙根……   一时间满城风雨。   众臣们几乎是刚起床便听到了这个消息,惊诧之余不禁人人自危。   不难猜出摄政王那个不省心的儿子昨夜调戏了谁。   ――如果不是那位,又哪能被皇上当场抓住?还直接动了私刑?!   所有人都知道,皇上与摄政王之间的暗斗,自今日起将正式被推到明面上。   这一日,顾源进干脆就没有来上朝。   整个早朝的氛围都压抑极了。   当然也与皇上一夜都没睡有关。   昨天顾申鸣被送回家中以后,摄政王府大门紧闭,直到今天也没有传出任何消息。   但顾景愿与摄政王决裂的事情不用人说,所有明眼人都已经知晓。   ――他终是站在了皇上的那一面。   对于这件事,坚持扶持正统的老臣们都感到欣慰。   “要怪其实也该怪摄政王太纵容他那个儿子,都坏出水儿了,还不多加管束!若不然怎么也不会出这样的事!”   “顾大人站在皇上那一面无可厚非,顾家父子的确是作恶多端,但凡是有点正义感的人也不会助纣为虐……”   “哈哈,其实我挺满意顾大人最终选择了皇上的,总比帮着摄政王魅惑君主要好,若不然这万里江山……日后真不知会怎么样。”   ……   但再优秀的人也要面对褒贬不一的评价。   有人赞扬顾景愿,便一定有人骂他。   顾源进那一边的臣子如今恨顾景愿恨得牙痒,大骂他是叛徒,扬言要教训他,甚至还准备在民间蓄意挑拨,侮辱顾大人的名声……   不管怎么看,皇上与摄政王之争已经彻底拉开了序幕。   而顾景愿作为最外层的起因,也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龙彦昭敲了敲自己生疼而又迟钝的脑袋,哑着嗓子说:“最近这些时日朕会让影二带几个人全程保护你,一直到彻底解决了顾源进为止。”   “皇上,您喝点茶吧。”顾景愿担忧地给他奉上一杯热茶水。   没错,昨夜折腾了一宿,九五之尊久违地生病了。   虽说已经找太医看过了,只是受了风寒,但顾景愿在朝三年,还是第一次撞上皇上生病,且原因还是因为自己……   他已经内疚到完全抬不起头了。   龙彦昭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见他这样儿,皇上带着鼻音说:“关你什么事儿啊,朕自己弄的,你内疚个什么劲儿。”   顾景愿紧紧抿唇,两只眼睛都无精打采的,比往常多了些东西。   龙彦昭极享受他这样为自己担忧的目光。   他说:“一个小感冒算什么……朕以前刚登基那会儿……”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让本来身体就不舒服的人感觉更不得劲儿了,龙彦昭换了个话题。   “过来。”   顾景愿依言走了过去。   未等他靠近,龙彦昭又忙摆手说:“算了,你生病才好,别在朕这待着了,当心再过给你。阿愿出宫去吧。”   顾景愿却不肯动。   他还是坚持在这里帮龙彦昭做事。   皇上生病,也的确有些精力不济,但朝政又耽搁不得,尤其他们如今已经与顾源进撕破了脸,还有很多东西要部署。   最后他便想出了与顾景愿两人一个在内室,一个在外间做事的法子。   强撑到下午,龙彦昭喝了药,便开始犯困。   顾景愿好说好歹地劝了一阵,皇上这才肯在榻上小憩一会儿。   皇上睡着后不久,洪公公来报,说杨有为求见。   顾景愿正好人在外间,听闻丞相过来,没让洪公公打扰皇上,而是自己先出去见了杨有为。   “丞相大人,皇上病了,刚睡上一会儿,您在这先等一等?”   偏殿内,杨有为着急地走来走去,听说皇上在睡觉,他便道:“无妨,老夫本来便是来找顾大人你的。”   “找我?”顾景愿不解其意。   虽如此,他还是屏退了左右,包括一众活跃在宫中的影卫也都遣散开了,单独与杨丞叙话。   如果是平常,他是断不敢这样单独跟杨有为说话的。   但如今已经跟顾源进撕破了脸,便什么都无所谓了。   等周围再无一人,杨有为迫不及待地说:“昨晚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老夫都听说了,曜阳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只要顾源进倒了,他那个纨绔儿子的日子又能好过到哪去?这一次你怎么如此冲动!”   朝堂之中真正会关心顾景愿这个人的不多,杨有为应该就是其中最最关心顾景愿安危的那一个。   作为少数知道顾景愿在皇上身边真实目的的人之一,杨有为自然是心疼这个孩子的。   他在摄政王府里安插了自己的人,方才刚刚弄清楚昨天晚上的来龙去脉,便迫不及待地来找顾景愿了。   倒也没指望能跟小顾大人单独说上两句话,他只是……心有不安,不得不过来一趟询问一二。   与皇上不同,杨有为通过杨林传递的消息,是知道灵香姑娘的事的。   他如今也已经想到小顾大人那般铤而走险是要为灵香报仇,但却又不敢相信,顾景愿会是这般冲动行事之人……   “这次的确是晚辈冲动了。”顾景愿说。   “倒也不是冲不冲动的问题……”面对一向乖巧、冷静自持的顾景愿,杨有为连责骂都不忍心。   他只是叹气道:“只是曜阳你……缘何要那般做?你这样做,便是把自己推了出去!现在顾源进最恨的人便是你了你知道吗!”   “皇上与顾源进撕破脸是早晚的事,可你……可你为何要出面夹杂在中间?”一想到未来顾景愿要面对的糟心事,杨有为便觉得不忍。   他们的计划本来天.衣无缝,可以一点点瓦解顾源进的势力。   这期间顾景愿只要尽力与顾源进周旋,誓死不承认是站在皇帝那边,便不会有什么危险。   即便是最后遭到怀疑或者厌弃,他们也可以见招拆招,总不至于像现在这般……   可昨晚的事情一出,就相当于顾景愿理的身份和意图完全暴露了,他再也回不了摄政王府不说,并且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顾源进势必会疯狂打击报复,到时候……   “晚辈正是要将所有的矛盾都推出来。”顾景愿骤然说。   “你……”杨有为惊了一下,改为更加不解地看着他。   顾景愿眉眼低垂,态度恭敬,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但他所说的话却犹如一道惊雷,直接灌入杨有为的耳中。   他说:“晚辈就是要激顾源进反抗,逼他举兵。”   “曜阳……你……”   顾景愿说着,便一撩衣摆,跪在了杨有为面前。   他腰背挺得笔直,模样却像是在请罪。   顾景愿一五一十地解释:“朝中肯追随摄政王的人本就不多了,顾源进手上能用的,如今也只剩下距京三百里的平底大营势力。平底大营的魏将军开了年便要回京述职,若要谋反,那时便是最佳的时机。”   “可因为晚辈与皇上和摄政王的关系,很多朝臣还不敢完全站在皇上这一边。顾源进虽然失掉了京城内卫的巡防大营,但两处巡防明面上也不属于皇上。如果不推这一把,顾源进未必会选择背水一战。”   “所以你就……你昨日之举,既是故意激怒顾源进,逼他举兵,又是给其他文臣武将一个信息?……”杨有为似乎是明白了。   顾源进徇私枉法中饱私囊,在朝中已是失了人心。   尤其皇上一步步地成长了起来,成了英明圣武的帝王,满朝文武但凡是有点眼光的都会弃暗投明。   但皇上在他们眼中也并不是完全叫人放心。   一个小顾大人,便叫很多人都摸不清皇上的心思。   顾景愿的身份不宜声张,便会有人担心皇上有一天会成为色令智昏的昏君,所以大多数人都选择了不站队。   所以昨天,顾景愿不仅激怒了顾源进,成功与顾家决裂。   还是给了满朝文武一个信心,要他们放心站在皇上这一面,专心拥护新帝。因为连皇上身边的顾大人都已经抛弃了自己的义父。   顾景愿没有否认他的说法。   他只是说:“顾源进势弱已是不变的事实,晚辈也只是稍稍推波助澜,加快了这个进程罢了。顾源进即便起兵也是必败,不会波及到众臣,更不会连累皇上……”   “但这样一来,你就有危险了!”杨有为还是不能接受。   因为按照他们原定的计划,即便不这样推进,等到明年后年,皇上也能在逐渐打击顾家势力的过程中笼络住所有人的心,到时候结果也是一样的。   但至少,那个过程中的顾景愿并不会受到什么伤害。   甚至等到顾源进落马,还可以由他出面给顾景愿澄清一切。   到时候他就不是媚上惑主的弄臣。   而是为了扳倒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不得不卧薪尝胆的千古忠臣。   可如今……   “顾家养了不少死士,这你是知道的。”杨有为说,“顾申鸣在嫡在长,是顾源进最宠爱的儿子,且还没有后。如今已经被皇上废了,顾家不可能忍气吞声……”   “晚辈都知道。”顾景愿说:“晚辈都想好了。”   “所以你为什么要这样冲动?”   杨有为痛心疾首:“按照咱们的计划,最多不出三年,朝中便不会再有他顾氏一派!”   “因为晚辈不想再等了。”   顾景愿无比平静地回答。   ……   因为他真的等不了了。   至于这个等不了的理由……   顾景愿的视线往正殿的方向瞥了一下。   与朝事无关,是真的出于他自己的私人原因。   就是直觉告诉他,为了后续不发生什么事端和麻烦,他已经不该在这皇宫之中继续待下去了。   “不出意外,过了今年这个年,晚辈便会离开了。”顾景愿说着,便真心实意地给杨丞相磕了个头。   “这段时间,多谢丞相照顾。”   “快起来,你这是做什么……曜阳真的要走?”   “是。”   将顾景愿从地上扶起,杨有为再次试图挽留:“即便除掉顾源进,皇上也还只是个年轻的皇上,若曜阳不在了……”   “皇上的能力已经远在晚辈之上,只是暂时被束住了手脚,没有多少发挥的余地。即便晚辈不在了,他也只会是个好皇帝。况且……”   说到这里,顾景愿轻轻一笑,眼中隐有释然之意。   他说:“臣来此的目的便只是帮助陛下统领朝纲。如今没有外戚弄权,除掉顾源进,便是晚辈该离开之时,未来的事……皆与我再无干系。”   说这话的顾景愿明明穿着一身鲜艳的红衣,容颜秀丽,眉上尚有一道艳丽的红色疤痕。   但却端得给人一种仙风道骨的感觉。   像是他随时都可能乘风而起,就此消散。   好像他真的是上天派下凡间的文曲星,在皇上少年之时扶持一段,而后便功成身退,再无瓜葛……   面对这样的顾景愿,杨有为连挽留的话都说不出。   他只是叹息道:“只是不知若皇上知道顾大人要走,会是个什么样的反应。”   “皇上会放我走的。”顾景愿轻轻说着。   如今离开,他或许会记得自己数年。   但也只是记得。   谁年少的时候没遇上过几个忘不掉的人呢。   皇上是大宜朝的天子,是天子便会有很多责任,有很多事情不能割舍,他要为祖宗基业传宗接代、要保万民太平。   他不能偏爱某个人。更不会为了某个人任意妄为。   心里倒是会记着几个人。   皇上也是有感情的,这很正常。   却也并不重要。   顾景愿太了解皇上了。   只是近些日子,皇上待他的态度又让他看不懂。   皇上的温柔……会令他心慌。   昔日的小孩成长得太快,他仿佛已经有些看不懂他了。   以至于顾景愿也不确定,若自己在这里继续待下去的话……   所以他始终觉得,用最快的速度离开才是最正确的。   更遑论,他也累了。   是真的很累了。   ……   基于以上这些想法,他才单方面的、几乎是极度任性的加快了整件事情的进程。   明面是为灵香姑娘报仇出气。   其实也不过是利用了龙彦昭,来满足自己的私欲罢了。   顾景愿不是圣人。   反而是个很自私的人。   正如同来到这京城之中、尽力帮龙彦昭做事,其实从来不是为了皇上。   更不是为了什么天下苍生。   他不过是为了帮那个人圆了那最后的一点念想罢了。   因为总觉得,圆完了,他就可以放下他了。   所以说白了,从始至终,他顾景愿都是一个小人。   ……   他记忆里总有着这样一个场景。   多年以前,父亲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满腹心机,将来必定是个睚眦小人”。   后来这话便成了一道诅咒。   即便当时他并没有玩弄任何心机,只单纯是被父亲误解了,不由分说。   但从那以后,顾景愿都再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好人。   .   半个月后便是新年。   新年又过去半个月,刚过了正月十五,平底大营的魏将军便回京述职。   情况也正如顾景愿所预料的一样,其实是一场没有流血的战争。   禁军霍林平率先当众表露了对皇上的忠心,南承伯养病归来,也成了坚定的陛下党羽。   满朝文武闻风站队,魏将军带着的两万兵马还没有杀进京城,便已经跑得跑、降的降。   魏将军此前乃是顾源进门下旧人,受过他的恩惠,是以极为忠心。   见到如此情势也没有退缩,带着所剩无几的人趁夜强行闯入了京城,却仍是被霍林平所掌握的禁军一举剿灭,连个声响都没弄出来。   摄政王见大势已去,又因为顾申鸣的事,家中几乎绝后,心神俱损,万念俱灰,事败当晚便在家中自缢。   自此,由顾源进掌管数年的大宜各方权势彻底回归到了龙彦昭的手上。   登基六载,亲政三年。龙彦昭终于拿回了属于自己的全部权利。   这一晚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只是如往常一般平静的夜晚。   但对于百官来说,这大宜朝的天,算是彻底变了!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下来的剧情我需要酝酿一下情绪,先断在这里,明天见~   作者后台出了新的抽奖操作,我先小小地尝试一下hhhh,本章2分评抽50小红包,点数随机昂,不出意外明天晚上6点开~   感谢在2020-06-21 16:22:43~2020-06-22 17:56: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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瑜文帝重新铺了张崭新的画纸,重新落笔,一边画一边玩笑着说:“赶明个儿朕寻个由头就把他撤了,换成顾大人……阿愿觉得如何?”   “陛下。臣……”顾景愿并未接话,只是认真地看向瑜文帝,道:“有事想要禀报。”   龙彦昭埋着头,并未注意到他的神色,只是随意问着:“是什么事?说呗。”   但就是这个时候,被皇上派出去的探子回来禀报,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便是顾源进在家中自缢了。   第二件则是……   “霍将军为了请君入瓮,下令京城今夜不闭城。未想到方才还有一队人马凭空闯入,为首之人还受了伤……最主要的,他说他是……”   “是什么?”   龙彦昭的画笔并没有停下,一边听属下汇报,一边抬头去看顾景愿的眉眼。   有些反感属下的吞吞吐吐,他不耐地说:“继续说。”   “他说他是北戎镇南王,要求见陛下……”   瑜文帝的画笔顿住。   先前殿中听说顾源进自缢都没什么反应的两个人,这会儿不同程度的,表情都变了一下。   “啪哒”一声,一大滴新鲜墨汁滴落在纸上,将刚画了个轮廓的美人脸染污。   墨水落在纸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晕染开来,在画纸上攀爬出一条泥泞的痕迹。   龙彦昭见了,不禁面露急色,下意识地拿指尖去擦。   但他又骤然收回了那只手,猛地抬头:“你说什么?谁受了伤?!”   .   北戎王于前几日病故,大宜很快也得了消息。只是这一次再没有人敢将这事拿到朝堂上公然去说。   大宜满朝文武表面上和谐共处,其乐融融,但这也并不意味着就无事发生。   却原来是北戎王病故之时,果真将皇位传给了镇南王。   其后北戎太子同样起了兵,要与镇南王一决高低。   彼时北戎太子已经代管朝政多时,镇南王自然无力反抗,兵败逃走,一路受人追杀,最后不得已跑来了大宜,直奔皇城……   “他人现在在哪里?”龙彦昭面色深沉地问。   “霍将军将对方一行人安置在了驿站,也叫了大夫……”   瑜文帝闻言蓦然起身,同样来不及换衣服,直接起驾。   可待经过顾大人身边的时候,余光瞥见顾景愿,只见对方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站起来了身。   他就站在那里,眉眼低顺。   一双晶亮的眼睛茫然的地睁着,模样看上去有些无措。   龙彦昭只觉得心上被人狠狠地抓了一把。   这叫他生生地停住脚步。   二人相顾无言。   时间其实只有一瞬,但又似乎很长。   就像跨越了一道长长的河流。   ……   白驹过隙,一晃经年。   龙彦昭开口,声音突然变得有点哑涩。   他对顾景愿说:“朕……得去看看。”   说出了一句话,后面似乎就通畅多了。   皇上说:“阿愿有什么事,等朕回来再说,好么?”   说着,他直视顾景愿的双眼,又问了一遍:“就在这里等着朕,哪也别去,好么?”   顾景愿依旧没什么异议。   如往昔一样乖巧听话。   他点头,淡然说:“好。”   .   去驿站的路似乎也变得很长,时间已经不知过去了多久。   久到过去的记忆满满登登地重新塞满脑袋,龙彦昭好像又回到了自己十来岁的时候。   管事婆子每天虐待他,倒也奉他为主,只是处处都照顾的极不用心。   不是给他吃残羹冷炙,就是已经坏掉的剩菜剩饭。   北部夏天很短,冬天很长,但他的棉衣却总是缺斤少两,又破又脏。   若有上面询问皇子为何吃食不好,面黄肌瘦,那便是皇子挑食,不好好吃东西。   若有人来询问皇子身上的衣服为何总是又脏又破,那便是皇子调皮,整日出去玩耍,自己弄脏弄破的。   生病受伤也几乎只能自己硬抗,好在龙彦昭从小身体底子不错,他又不是那种任人摆布的性子。   ……那几年下人们待他不好,他也不叫他们好过。   活脱脱一个地狱里爬出来的小鬼,残忍凶煞,睚眦必报。   他们不给他正常食物,他便在他们的吃食中混入碾成细末的细砂碎土。   他们不给他穿棉衣,他便在寒冬里,去下人的屋子里给他们的衣服被子全部泼上冷水。   虽然每一回这样做完,龙彦昭的日子就会更不好过。   但龙彦昭仍旧是乐此不疲。   那是他报复世间的方式。   好在他那个父皇也不是完全将他忘于脑后,三不五申的,还会询问上两句。   地方官员便也不敢怠慢,一应供给还是有的,虽然也几乎都被管事婆子吞下,但她亦不敢使唤其他小厮公然打他。   可纵然如此,管事婆子也并非全无办法,她会唆使附近的小孩子来欺凌他。   十来岁的小孩子正是调皮不安分的年龄,龙彦昭也很喜欢出门去看外面的世界,这样一来,就免不得会碰上附近的小孩儿。   他虽是皇子,却面黄肌瘦,穿着破烂衣裳,看上去比普通农家的孩子还不如。   性子又不合群,自然容易被人欺负。   他又不会服软,旁人打他他只会打回去。   龙彦昭少时在宫里跟师傅学过武,到了北地也苦修不辍的原因便是如此。   但那时他经常吃不饱饭,也终究双拳难敌四手,所以过了十岁以后,隔三差五,龙彦昭便会带着一身伤痕回屋。   ……只是后来又不一样了。   因为十二岁那年,他遇上了阿启。   那时候大宜与北戎常有战乱冲突,但因是草原地貌,边境并不分明,没有军队驻扎的地方便经常有人随意穿梭两国。   龙彦昭那次刚刚抽冷子教训了那些经常欺负他的同龄人,被他们反过来追打,便一头扎入了草原深处,他就是在那里遇上正练习骑射的阿启的。   那时才刚入了秋。   他记得阿启穿着一身洁白胜雪的衣服,英姿飒爽地跨坐在骏马之上。回眸一笑间宛若天神降临,明眸可比日月,笑颜宛若星河。   听见他们这边的动静,面庞绝美的少年搭箭挽弓,直接将一支箭射在了那些是追他之人的面前。   那一天阿启帮他打跑了他们。   那一刻阿启问他是何人,为什么会遭人追打。   那一年的阿启,就像是降落在他生命里的一道光。   ……   来时路千转百折,未来也黑得望不见尽头。   可自此以后,龙彦昭总觉得活着不亏。   因为生命中曾有一刻,是被点亮过的。   后来了解了他的身世,阿启就经常过去找他玩儿。   他教他对付管事婆子不能硬碰硬,要使巧劲儿,要釜底抽薪。   他告诉他打架之前最先考虑的,应该是如何保护好自己。   他们经常漫山遍野地疯跑,一起看日落。   阿启性格鲜明炽烈,外表看上去会有些寡淡和冷意,但只要他说起话、笑起来,便又是那般灿烂炙热。   他既帅气,又秀美。   行为举止刚强彪悍豪放不羁,却又极其爱美,有时对着河里的倒影都能看上许久。   就像一只张扬的花孔雀一样。   龙彦昭从未见过如此独特、有个性之人。   阿启就像是一个所有新鲜事物的集合体,每一次见面都是新的鲜的,叫人欲罢不能。   唯一的缺憾是阿启很忙,说是有很多东西要学,大概每周只会来找他两次。   但他也会经常派人来,有时候是给他送东西,有时候只是单纯来看看还有没有人欺负他。   那时候龙彦昭并不知道对方的身份。   就只知道他叫阿启。   他猜对方大概是北戎贵族,不过既然将对方当作是朋友,便不在乎对方的出身和来历。   阿启很少对他说家里的事,他不提,他也不问。   龙彦昭一直将对方视作挚友。   直到那次阿启为他受了伤……   因为身边多了一个聪明伶俐,洁白玉雪,看上去还极有势力的少年,从此以后那些经常欺负他的农户家的孩子便很少来找龙彦昭的麻烦。   但那些人也只是暂时蛰伏,等待机会,打算等哪天他一个人的时候再来狠狠教训他一顿。   那天的情况十分惨烈。   龙彦昭一个人被很多人围住,对方似乎是把附近的同龄少年都叫来了,而且这次他们并不是赤手空拳,还都拿了一些武器。   当时龙彦昭并不怕。   他其实从未有过任何“恐怖”“恐惧”的情绪,他活着,一路就只有愤然和恨意。   但也是那天以后,他知道什么叫怕了。   ――打的正激烈的时候,明明说好最近没空来找他的阿启,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帮他挡了一刀。   袭击他的人角度很刁钻,是照着他后脑勺去的。那天阿启虽是护着他及时后退了,但眉骨上却还是被疯狂挥舞的利刃给划了一刀。   鲜血如注。   鲜红的血液喷在龙彦昭的脸上,滚烫,烫得人仿佛皮肤生疼,体无完肤。   那一次,他真的怕了。   不是因为若没有阿启,他应该已经被人削掉了半个脑壳。   而是因为阿启……那样爱臭美的阿启他……   就这样被毁了容貌。   而自那一天以后好像那血就烙在了龙彦昭身上。   以至于数年过后,时过境迁,但一听见这个名字他还是会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液里面翻涌沸腾。   ……   驿站的房间门口,站着两个北戎士兵打扮的壮汉。   他们见到大宜的皇帝并不知道该如何行礼,龙彦昭也不会与他们计较,只是问:“阿……镇南王在里面吗?”   两名士兵依照北戎的礼节给他行了礼,随后一个人单手推开了房门,算是一种无声地回答,请龙彦昭进去。   “皇上……”   龙彦昭抬脚之时,霍林平忍不住叫了一声。   霍将军早就命人将客栈包围了,这会儿倒也不怕里面藏了什么刺客。   他叫的这一声完全是下意识的……   因为想到了那个鞠躬尽瘁殚精竭力的顾大人。   虽然里面的人不仅是皇上的故友,而是身为北戎镇南王,还在他们大宜境内受了伤,这种情况下哪怕是出于国与国之间的考虑皇上也该亲自见一面。   但就是……   怎么觉得这样别扭呢!   龙彦昭的脚步并没有停顿,他直接进了那个房间。   房间点着一点烛火,并不是很明亮。   大夫来看过了,镇南王是手臂上受了一刀,已经做过紧急处理,但一路奔袭逃亡至此,还是失血过多,如今没什么生命危险,只是有些虚弱。   然后龙彦昭便在半遮半掩的床榻之上,看见了一张苍白没有血色的面孔。   对方的五官十分精致,圆润的桃花眼,高挺的鼻梁,两片削薄的唇……   眉骨上也有一道疤痕。   龙彦昭脚步一顿。   当年他被接离北境之时,阿启头上的伤还没有好利索。   那时候父皇刚刚驾崩,朝中再无一人能继承这个皇位,是接到密旨、力保皇室遗脉的广平王亲自接他回宫。   那是龙彦昭在北境生活了五年多以后,再一次换上了锦衣华服。   但他并不想走。   不是住惯了北地。   而是舍不得阿启。   可那时候,眉上还蒙着一层绸布的少年跑来送他,指着自己的头对他说:“看见没有,我为了救你都死过一次了,所以你要永远记得我这个恩情……好好活着,警惕一点儿。”   即使被遮住半边眉毛也依旧绝美的少年露出恣意的、无所谓的轻笑,阿启对他眨着眼睛,开玩笑地说:“你在大宜做个皇帝也不错,万一哪天我混不下去,就要去投奔你了呢。”   ……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多年以后龙彦昭也一直记挂着他眉上的伤怎么样了。   他们一开始还会隔一两个月互相通一封信。   但后来,他写出的信全部都石沉大海。   为了保证信能够送到阿启的手中,他还做了很多努力和牺牲。   只是后来,阿启再没给他回过。   阿启在最后一封信中说他眉上的伤已经全好了,只留了一点疤,让他不必再介怀。   后来龙彦昭将那封信看了很多遍,才知道阿启所说的不必介怀,其实是在跟他道别。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阿启那么忙,是因为他是北戎王最宠爱的儿子。   是容貌被世人传赞的镇南王。   联想到那般自信洒脱、恣意自由的阿启,龙彦昭知道他大抵是并不缺朋友。   北戎与京城离得还是太远。   他们要面临的事情又都那样多。   所以到最后,便只能,就那样了。   而如今,他终于见到了对方眉上的这道疤。   阿启也长大了。   五官比以前长开了不少,尽管面色苍白,但看上去比以前要更加伶俐了……   至于他眉上的疤,看上去倒也不似他信中所说的那般轻描淡写。   那疤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了,但痕迹还是很深。   白色的。   同样十分惹眼。   ……   不知道为什么,乍一看见这道疤,龙彦昭的眼前竟然凭空浮现出了一道红痕。   ……   “龙四……?是你吗?”   听见了动静,床上的人虚弱地睁开眼,又挣扎着要坐起。   龙彦昭忙回过神来,不叫他起身,他喉头上下滚动着,说:“是我。”   床上的程阴灼虚弱地笑了起来。   ……这样看起来,他们两个人真的很像。   又很不像。   五官很像,但这副五官整合在一起以后,结合自身气质,则又完全不像。   程阴灼给人的感觉要锋利了许多。   大抵从来都是北戎王最宠爱的孩子,即便此时失了势、受了伤,虚弱无比,他也依旧是一副眉目张扬的模样。   可顾景愿不是这样的。   顾景愿眼角眉梢都带着一种顺从。   龙彦昭以前以为那是一种恭顺谦和、好脾气的意思,可如今再一看此时的程阴灼,倒觉得阿愿他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磨平了棱角。   ――不去与命运做计较了。   所以才无欲无求,什么都无所谓了。   所以才会那样温和。   龙彦昭的心上突然疼了一把。   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一般,很不舒服。   可这时候,床上的程阴灼咳嗽了两声,对他说:“龙四,我口渴了。”   “龙四,你见了我怎么不高兴呀?”   “这么多年不见,你就一点儿都不想我?还是说我叫你龙四你不愿意了,唉那我还是叫你皇上吧。”   龙彦昭忙回神给他倒了杯水。   说:“不是这个意思。”   程阴灼半坐起来喝了口水,而后冲他眨眼:“那你想不想我?”   龙彦昭只看着他,并不说话。   他现在觉得有些乱。   不知为何,前尘往事都混上了顾景愿的眉眼,急哄哄地冲进他脑子里。即便他此刻面对的是阿启……顾大人低眉顺眼的模样却还是止不住地浮现,叫他觉得心上很难受。   “龙四你站那么远干嘛,你过来坐。”   程阴灼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床铺。   他一条胳膊受伤了,行动不便。   大概是为了给龙彦昭让地方牵扯了伤口,还疼的一阵龇牙咧嘴。   表情生动。   简直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龙彦昭并没有坐在床上,只是急着上前了几步,说:“你别乱动。”   他这样说他,却并不怎么看他,被程阴灼注意到了,不禁笑道:“怎么着,你这是……害羞啦?”   龙彦昭扯开嘴角笑了一下。   终于还是再次打量了起程阴灼的眉眼。   他看他的时候,程阴灼也不跟他客气,直奔主题:“阿四……你知道我父亲去世之前传位于我,太子逼我交出王位的事情了吧?”   “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所以才跑了这么远,过来找你……龙四,我想请你……”   龙彦昭沉默地听着他的请求。   他曾经也不是没幻想过与程阴灼再见时的场景。   可或许今天已经太晚了,程阴灼还受了伤,又或许是他总是忍不住分神去想……   龙彦昭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是真的很怪。   阿启跟他说话的时候虽然也这般百无禁忌,肆无忌惮,但阿启本身话并不多。   他更不会用这样轻佻的语气。   阿启也叫他龙四。   曾几何时他是多么喜欢被他叫这个名字。   轻笑着的,生气愤怒着的。   可现在……那感觉不在了。   虽然这也正常,毕竟他们已经分开了六年多。   龙彦昭都早不是六年前的龙彦昭。   只是……   他的眼神……   龙彦昭总觉得对方的眼神,也变了。   以前的阿启眉目虽然张扬,但眼中偶尔会泄出一丝淡淡的落寞。   一个人的容貌可以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发生改变,眼神也可以。   但……   会有人眼睛里的东西越变越少么……   阿启从不提起自己的家人,所以龙彦昭还曾经猜测他也与他一样,是爹不疼妈不爱的尴尬身份。   如今想来……   “阿启。”他突然叫了一声。   程阴灼一张一合的薄唇闭紧了一瞬,又重新展开唇角,歪着头、眨着眼看他:“嗯?”   龙彦昭问:“其实我有件事一直想不通,以前……我这样说你别生气……就是以前咱们一起玩的时候,我记得好像你父亲并没有很喜欢你。但后来我回了京,便逐渐听说……”   “以前父亲的确不太喜欢我。”   程阴灼无所谓地轻笑,并不觉得有被冒犯,他直接回答说:“不过后来或许是看出我的努力了吧,你知道的,为了能让父亲喜欢,我一直都很努力的。”   龙彦昭接受了这种说法,他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但这会儿又想不到了。   他只是听着程阴灼说着他一路奔逃过来有多辛苦多么九死一生,太子下手有多狠毒。   “对了龙四,他们为了杀我不计任何代价,这京城里头也有他们的人……我,我有点怕。”   “不要怕。”龙彦昭说:“没有人能伤害你。”   “可我觉得这里还是不安全……”程阴灼俨然是被吓坏了,还有些后怕地扯住龙彦昭的衣袖:“要不我跟你回皇宫吧,那里一定不会有刺客……对了我听说你现在还没有后宫……”   “阿启。”龙彦昭别开眼,轻轻将自己的袖子从他手中扯出,显然不想提这个问题。   他说:“朕这就安排人接你入宫暂住。至于你说派兵帮你的事情,朕会考虑,也需要跟其他大臣商议。”   “龙四?”程阴灼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冷漠。   龙彦昭心中更加不舒服了。   “你先好好休息。”他说着,抬步就要走。   程阴灼还在怔愣地看着他。   龙彦昭却已经转身,向前走了两步。   两步过后,他又回头,试探询问道:“对了……你还记得那次我们去看日落,回来时天色有些晚了,你便在我家里留宿的事情吗?”   “记得呀。”床上的程阴灼无比自然地微笑,说:“我们还拿了些你家的肉出去烤,你弄的那什么辣椒沫,差点儿没害死我……”   .   龙彦昭从驿站里走出来,便大步流星地往皇宫的方向赶去。   嫌马车太慢,他仍是腾身而起,直接在房梁上跳跃行走,用轻功飞回去。   很多人都说他喜欢阿启。   龙彦昭没否认过。   但他其实从未想过自己对阿启的感情,只是又下意识地不允许自己去否认。   他怎能否认阿启呢?   那般臭美自负的阿启,恨不得全天下都喜欢他的阿启,俨然是世间最纯洁珍贵的光芒的阿启……   不爱仿佛都是一种亵渎。   他连否认都不忍心。   即便他早就没有心存念想了。   而如果以前还没法完全肯定的话,但这次见了如今的阿启后,他却已经可以百分百确定了。   ――他不喜欢他。   年少的朦胧感觉或许完全出自对少年风华绝代的惊叹,以及对方为他受的那一刀。   他怀念他,欣赏他,感激他,会穷尽一切地报答他。   但就在上一刻,他却确定了,他不爱他。   他对现在的阿启,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爱的是……   “阿愿!”   龙彦昭直接闯入了自己的书房,面上透着几分遮掩不住的兴奋之色。   只是先前被他掷在地上的美男图已经被人收起,桌上沾染了墨迹的画纸也已经被人丢进纸篓里,御书房里空空荡荡。   一个人都没有。   ……   方才还坐在这里,答应会等他回来的顾景愿不见了。   “皇上?”原本守在门口的洪泰全被突然闯入的皇上吓了一跳。   “人呢?”龙彦昭已经进内室找了一圈,又急哄哄地转了出来,一脚踹翻了地上的纸篓,揪着他问:“顾大人人呢?”   “顾顾顾大人说他先出宫了……”   “放屁。”龙彦昭显然无法接受这种说法。   他一双眼睛都瞪得赤红:“朕不是要他在这里等朕回来?!”   眼见皇上眼神越发凶横,面色阴沉可怖,洪泰全被吓得直接跪在地上,“陛下息怒,顾大人在宫中从来都是随意行走,如今……这……奴才也不知道啊!……”   作者有话要说:  爱情是很缥缈很叫人难以确定的~所以大家有什么想看的跪姿吗?_(:з」∠)_   感谢在2020-06-22 17:56:57~2020-06-23 16:32: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你看见过我的小熊吗 2个;42466880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枸杞 2个;┬∏洹⒔孀印⑸疤切⌒切前学习、侯狸、大大怎么还没更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天天就是天天 24瓶;41393210 20瓶;枸杞 10瓶;nichen 9瓶;奥丁森小可爱、吃糖轻轻枣丶、果树下的绣娘、mui 5瓶;任 4瓶;南陌苑至、C-洛美 3瓶;butterfly、西瓜不吃冰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6章 镜中花,水中月   听闻顾景愿没有等他回来,而是兀自出了宫,龙彦昭在御书房里直接砸碎了一个前朝的青花瓷瓶,这才想到梁上的影卫。   “影二!顾大人去哪儿了?”   这段时间顾景愿身边一直都至少有两名影卫跟着,他没有下令撤回便会一直跟,倒也不怕失了顾景愿的踪迹。   影二沉默了一阵,应该是去打听消息了,过了一会儿才出声答道:“顾大人去了摄政王府……在门前看了一眼。”   龙彦昭没说别的,只是有些急切地问:“那他现在人呢?”   “现在……顾大人去了一家叫锦绣坊的青楼。”   .   顾景愿离开皇宫以后,站在巍峨耸立的宫墙下面静默了一阵,遂抬步向前走去。   今夜的京城其实比往常还要宁静了许多。   从前从未有心情欣赏过这京城的景致,今晚倒不知怎么了,他突然很想出来走走。   其实很早就听闻京城繁华,商户纵横,房屋鳞次栉比。   他从前还着实想象过一番,也心有向往。   但后来直到他来到了这京城之中,一过多年,今夜却是第一次正经打量起这一片干净平整的街道。   只可惜时辰的确是太晚了。白天迎来送往的商铺都已经大门紧闭,走街窜巷的小贩也早就收了摊子回去与家人团聚。   顾景愿的眼里,便只剩一片萧索寂静的景象,倒反而显得有些落寞。   最后走着走着,不知不觉,竟是来到了摄政王府。   龙彦昭早派人暗中围住了这里,摄政王府的死士们几次试图向外冲杀都没有结果,及至今夜顾源进在里头自缢身亡,禁军彻底地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门前挂上了白色的灯笼和缟素,如今也仍能听闻里面偶尔传出的哭嚎声,但守在外面的士兵们却无动于衷。   他们只是尽职尽责地看守着这里,等待圣上的下一步指令。   昔日只手遮天的摄政王府便这样没了。   在宫中连个水花都没有激起。   甚至势同水火、曾经那样厌恶摄政王的皇上都未将他自缢的事情放在心上。   只因为……   顾景愿抬头望了望天空。   清冷淡漠的眉眼第一次露出了纠结痛苦的神色。   他终究没有再靠近摄政王府一步。   他虽认顾源进为义父,但对方也从未真心将他视作义子。   与摄政王原本便是互相利用的关系,这些日子,顾景愿已经不知遭遇过几波行刺。   但也正因如此,所以才可以毫无负担地与之决裂、抗衡。   这世间不涉及人情的事,才是最好办的事。   他来这里,只是因为今日皇上未到,那便由他来送他一程。   也算是……   顾景愿冲着虚无的空中露出一个轻笑。   也算是给顾景愿送别。   “景愿?!”   身后头骤然有人喊他,顾景愿回头去看,只见一驾马车经过,车帘被人从内挑起,露出的正是杨二少爷那张青春富有活力的面孔。   “你怎么在这?”杨二公子惊喜地叫,又看了看远处的摄政王府,不解问道:“这里头是怎么了这是?”   京城今夜暗潮涌动,但对于普通人来说并没有丝毫会受影响的地方,可顾景愿见到是他,还是不放心地一蹙眉头,反问道:“二公子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外头,今夜可不安稳……”   他正说着,二公子身后面便又露出一个人来,正是小侯爷卓阳青。   小侯爷在车上冲他摆手:“顾大人,好巧啊。”   顾景愿给他行礼。   也是这时候,他才注意到二公子所在的这辆马车,前端的赶车人看起来并不像一般的车夫,看身形气派,倒更像是小侯爷府上的护卫。   二公子与小侯爷一起出门,自然是不必为他的安全担忧的。   但……   顾景愿下意识地抿唇,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二公子与小侯爷的关系已经这样亲密了……   就在这时,杨林从车窗中伸手唤他:“景愿快上来,我俩正要去听曲儿呢,你也一起来呗。”   “不了。”顾景愿说。   他听见“听曲”两个字,便自动想到了青楼,于是就会自动想起那天晚上……一直跟龙彦昭解释的场景,以至于下意识地就回绝了,并不想再去。   ……至少不想再去京城中的青楼了。   只是,连车上的小侯爷也不肯罢休,邀请他说:“就是去听个曲子,没什么的,顾大人快上车吧。”   今夜京中都发生了什么事,卓阳青是都知道的。   ……包括那位连夜进了京,皇上立马赶出宫去看他的事儿,他也知道。   原本小侯爷也不敢这样打听皇上的私事。   但今夜主要不还有魏将军进城这一件大事么,广平王府指定是不能置身事外的,卓阳青便一直在府中等候消息。   没想到不仅等来了摄政王已经被除的消息。   连皇上的那位白月光来了的事……也不巧被他给知道了。   看着如今站在那里,身影过分削瘦的顾大人,饶是卓阳青也有些看不下去了。   晚间的时候顾大人还随圣驾一起待在皇宫里,如今却形单影只,一个人游走在京城的街头。   方才观他背影,模样看上去也颇为萧索落寞。   陛下这变脸简直比翻书还快。   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啊!   卓阳青虽对顾景愿有几分防备,因此不慎亲近,但也佩服他的才识和用情至深。   更遑论顾景愿与杨林交好,这段时间在二公子那儿也侧面听说了一些顾大人的作风,这叫卓阳青多少对他有些改观。   他忍不住说:“长夜漫漫,那么早回家有什么意思,快跟我们走吧。”   “是啊景愿。”杨林在旁边说。   他方才已经从小侯爷那里知道那位白月光回来的事情了,说实话,他也是有些担心顾景愿的。   即便顾景愿从没承认过他喜欢皇上。   即便顾景愿私底下对于与圣上的关系总是表现得很无所谓。   可是即便如此……还是会尴尬吧。   露水姻缘也是姻缘。纵然无名无分,但朝野皆知他与皇上的关系,这个时候陛下撇下景愿去见白月光……   杨林觉得,他更不能放顾景愿一个人回家了。   “走吧阿愿。”二公子亲自下车去拉他:“锦绣坊新培养了几位姑娘,弹琴都可好了!她们听说咱俩之间的关系,还三催四请要我带你去呢,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顾景愿无法,最终还是被两个人一推一拉地弄上了马车。   车厢里,杨林冲小侯爷使了个颜色。   卓阳青回以一个心照不宣的表情。   阿愿在京城的目的并不是为了皇上,且很快就要离京的事情杨林从未对其他人提起过,包括小侯爷。   他这人嘴挺碎的,但也不会随意去讲朋友的是非。   更何况他与顾景愿是君子之交……阿愿这个人就像是一块迷雾,他也看不懂。   就正如同他始终不知道阿愿来京城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一样,他也始终搞不懂阿愿心里到底是怎样想的。   但二公子是天真烂漫的性格,只要朋友对他是一片赤诚,他也不会非要挖掘人内心深处的秘密。因此今夜杨林并不想去探听顾景愿的感受,他只想陪着他,不叫他一个人待着,也免得会觉得孤寂和尴尬。   好在小侯爷也不是全无眼色,非往人心窝子上捅刀。   所以尽管二人心中的信息并不对等,但目的大抵相同。   是以全程都没有人提北戎镇南王的事。等到了锦绣坊,叫了几个琴艺精湛的姑娘抚琴,又点了几壶清酒作陪,便更顾不得那些了。   与清冷的街道不一样,锦绣坊晚间十分热闹。   因着顾景愿的到来,这里的氛围似乎是又浓烈了一些。   他天生有一副让人看了便难以移开目光的好相貌,即便不知他是顾大人,单凭他出挑的长相和清冷气质,也是大批姑娘趋之若鹜的对象。   清妓最喜欢的便是他这种斯文俊秀的英俊书生了。   毕竟若话本里的才子佳人能成真,里头的主角大抵也会是顾大人这样的模样。   顾景愿举止却也的确是斯文,进了小间以后,任凭琴音绕耳,他只端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既不多看那些姑娘们一眼,也不饮酒。   或许是他坐在那里的姿势太过规矩,显得有几分束手束脚,叫小侯爷都看不下去了。   一曲终了,他对顾景愿说:“顾大人,到这里就别太拘束了,你这坐姿也太……太讲究了吧,这一夜下来不得累死?哪有人听曲儿还把自己累坏了的。”   顾景愿说:“小侯爷说得是。只是天色已经不早,下官也该回去了……”   “别呀景愿。”杨林忙在旁边说。   他是铁了心不希望顾景愿就这样回家的,只要一想到皇上还在驿站里跟白月光单独会面,说不定已经卿卿我我上了……   便为顾景愿觉得不值。   “你若是不想听曲,那咱们来打牌也不错……唉你别这样看我,我白天有好好读书的,没有花天酒地也没有荒废课业,今夜完全是个例外!总之……你不要一个人回家。”对上顾景愿的严厉目光,杨林下意识地解释了一通。   可等话音一落,他又猛地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说多了。   二公子用力搔了搔自己的后脑勺。   果然,顾景愿换上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二公子……”   他说:“你们是都知道那件事了吗?”   他所说的那件事,自然就是镇南王来京城的事。   尽管顾大人的语气听起来颇为轻松,但杨林跟卓阳青还是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无所适从。   “咳咳。”   小侯爷率先咳嗽了一声,尝试劝道:“那个什么……那道光吧,我看皇上对那道光只是依赖,怀念……主要是觉得亏欠,所以才念念不忘。就算是有感情……”   说到这里,卓阳青只觉得自己的袖子被旁边的杨林扯了一下。   他以为是杨林不赞同他对顾景愿说这个,于是忙改口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就算曾经有感情也早就没了!所以顾大人你别伤心,也别担心,且等过了今晚再说,皇上他不是那种薄情寡性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顾景愿就坐在对面,低眉顺眼地听着。   等他说完,顾景愿才说:“有劳小侯爷挂心,但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管是哪样。”卓阳青继续安慰他:“你顾大人才是大宜朝的功臣,他一个北戎的镇南王算什么?顾大人你放心,朝中的老臣们眼睛都是雪亮的……”   说到这里,他袖子又被人重重地扯了一下。   下一刻,杨林再也忍不住了,直接跪在了地上。   头冲着侧面门口的方向,这叫卓阳青终于意识到了不对,也忙向门口处看了一眼……   “皇……黄公子!”   他这一嗓子喊得颇为嘹亮,把屋里专心演奏的姑娘们都给吓了一跳。   半敞的门口处,一身常服的龙彦昭站在那里,表情几度变幻,一会阴一会儿晴,看上去极度恐怖。   他缓缓抬步步入屋中。   先是路过杨林的身边,瑜文帝表情晦暗不明,语气却带着十分的凌厉,说:“二公子这么客气干什么?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怎么得罪本公子了,快起来吧。”   皇上让起来,杨林便不敢再跪。   即便皇上的表情和语气都十分恐怖……比上回一起喝茶吃饭还要恐怖了数倍……   这让杨林不禁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特别得罪皇上的事儿?可刚刚说那番话的,明明只有小侯爷呀……   龙彦昭第二个走到了卓阳青面前。   原本听说顾景愿竟然又来了青楼,还是跟小侯爷和杨二公子一起,龙彦昭这一路上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世间哪有带自己兄弟媳妇去逛青楼的?   他就没见过这样不负责任的把兄弟!   但刚刚在门口听见卓阳青说的那番话,皇上凌人的怒意又消退了不少。   尽管那话也特别不中听。   要认真起来都够杀头的了。   但小侯爷至少是在安慰阿愿的。   其实刚刚回宫不见顾景愿人影的时候龙彦昭自己也吓坏了。   他知道他定是伤了阿愿的心。   即便他真的也只是去探望一下程阴灼。   但站在阿愿的角度上……一想到他大概是极失望失落又无助……   龙彦昭突然无法责怪卓阳青和杨林了。   如果他俩不是把人带到这么个地方来,他大概还会重赏他们。   现在嘛,就只能算功过相抵。   给了小侯爷一个回头收拾你的眼神,龙彦昭继续向前走,终于来到了他心心念念之人的面前。   顾景愿端坐在那里。   依旧脖颈欣长、腰背笔直。   他此时正仰头望着自己,一双盈满春水的眼瞳里带着几分不解和茫然,但同时,那里面满满的都是自己的身影。   龙彦昭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九五之尊的视线与顾大人平齐。   或许是他气场太过强大,上方抚琴的几位姑娘也生生愣住,整个屋里变得安静了许多。   旁边响起了卓阳青和杨林小小的吸气声。   龙彦昭仔仔细细地端详着眼前这张绝美容颜,嘴里说的却是:“你们先都出去。”   “这……”   上面抚琴的姑娘们还从未经历过这种情况,不禁有些面面相觑。   ――倒也不是没见过这种突然闯进来找她们的客官的人。   只是那通常都是家里的婆娘找上门来,来拉自己夫君回家的。   但今日却换成了……面容年轻俊朗、高大威武的男人突然闯了进来,同样满脸写着不爽快,看起来也很像是来找自己家里不规矩的……   “咳。”下面小侯爷又咳嗽了一声,冲上面发愣的姑娘们说:“那还愣着做什么,咱们先出去。”   “……”   眼见着小侯爷的反应不一般,姑娘们这才反应过来。   如果说那位眉目俊秀、斯文有礼之人就是他们大宜朝的文曲星……   那么此时敢如此直视大人,又是那般表情严峻的人……便只能是……   锦绣坊的姑娘普遍还是有些见识的,当即便齐齐猜到那位的身份,更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古琴和琵琶都顾不得了,立马遵照旨意鱼贯而出。   杨林也跟卓阳青一起退了出去。   但他们二人出门以后,却并没有远走。   ――皇上此时看起来明显不正常,又直接追来了这里……谁知道他是受了什么刺激。   杨林虽然怂,但这时候总也放心不下。最后二公子留了个心眼儿,便就守在了门口。   ――皇上虽说要他们出去,却也没说不许在门外等候。   再说这锦绣坊里鱼龙混杂,人数众多,时刻都有从他们门口路过的,陛下万金之体,又怎么可以无人看守。   若此过程中不小心听见什么……那也是一心护驾,避免不了的无奈之举。   人都走干净了,龙彦昭像往常一样,抬手划过顾景愿尖尖的下颌。   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润滑的肌肤,皇上的眼眸颜色变得深沉了许多。   “朕不是说让你在宫里等朕?阿愿明明已经答应朕了。”   面对皇上的质问,顾大人并没有什么强烈的反应。   他只是说:“臣食言了。”   锦绣坊里夜间人满为患,外面也满是丝竹之声,喧闹异常,他们三个在这间小间里所处的位置皆侧面对着门口,顾景愿一直未抬头,所以方才也没发现门口有人。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想到皇上这会儿竟然会来找他。   握住他下颌的手已经变换了个场地,辗转来到了顾大人的脸上。   任由粗糙的手掌在他面颊轻抚,顾景愿思虑再三,还是忍不住问:“皇上见到镇南王了?”   龙彦昭稍稍挑眉,回答道:“见到了。”   “他……可有提出什么请求?”   “他希望朕能出兵帮他。”   顾景愿目光复杂地望向他:“……那陛下答应了么?”   “朕跟他说会与群臣商议……顾景愿,有意思么?”说到这里,龙彦昭的那只手缓缓向下,抚上了顾大人欣长洁白的脖颈。   在侧面略微突起的脉门上摩挲了两下,引得对方皮肤一阵战栗,龙彦昭又好笑又好气,戏虐道:“朕不过就是去见了他一面……那种情况,朕于情于理都该见一面……你平时那般聪明懂理,怎么这次就不明白了?”   “还敢偷偷逃跑?跑给谁看的?还故意来青楼听曲子?阿愿是想气死朕吗?”   皇上的语气很轻,但下手一点都不轻。   “皇上……”顾景愿的声音有些发抖。   皇上的手太不老实了。   嘴上更是。   紧密相处了这一年多的时间,对方已经对他这个身体了如指掌。   而这会儿,皇上已经俯身咬住了他的耳朵。   可尽管发着抖,无处可躲,顾景愿还是咬着牙,坚持说:“臣不是负气跑出宫……臣写了辞呈,就放在您的书案上……”   “嗯?”龙彦昭动作稍微顿了一下。   他歪头看着顾景愿,看着顾大人一张桃羞杏让的俊颜,突然失笑:“还说不是负气跑走?再说什么辞呈,朕没看见。”   “好了不要闹了。”不等顾景愿说话,他已经扣住对方的腰身,试图将人带入怀里。   皇上在他耳畔边说着:“朕是去见了阿启,朕错了还不行?但你也知道,朕欠他的……”   “陛下。”顾景愿突然叫他。   他挣扎着躲开了对方的怀抱,因为从未料到对方会有这样的动作,龙彦昭整个人都顿住了。   顾景愿跪在他面前,低垂着头,薄唇轻启,认真说着:“臣没有玩闹,臣是真的递请了辞呈,恳请皇上同意臣辞官离京。”   “……”   龙彦昭不禁回忆起刚刚自己的桌上,似乎的确是多了一封信件。   但每日夹杂在奏折中的书信也不少,刚刚他那般急着找人,又怎么有心情去看那信封上面写了什么……   “你……”狠狠地皱起了眉头,龙彦昭极不满意自己怀抱里现在空空如也的感觉,语气便不禁严厉了起来。   他说:“程阴灼也不过是跑来借个兵,朕都还没答应呢,你至于摆这一出?再说无论朕答应不答应,他也只会在京城中逗留数日,养好了伤就走。”   眼见着顾景愿又摆出那种外表上低眉顺眼,实则过分执拗的态度,龙彦昭心中立即怒火中烧。   他再也忍不住了,硬生生地伸出长臂将顾景愿拖入自己怀里,道:“你还想让朕怎么做?直接将他赶走么?顾景愿,朕说过了,朕欠他的。”   “陛下,放开我……”顾景愿挣扎得很凶,也很显然,他不想听这个。   但无论他如何挣扎,就只会让皇上越来越紧地将他纳入怀中,龙彦昭死死扣着他的腰身,说:“朕是欠他很多,但朕也不是心里没数儿……欠他的朕会还,欠你的,也一样。阿愿,朕觉得……朕觉得朕好像……”   外面似乎有客人经过,环境突然间变得嘈杂了很多,打断了龙彦昭后面要说的话。   顾景愿更大力挣扎了起来,他摇着头:“不,我不要你还,什么都不要……”   “顾景愿,别闹。”皇上压抑的声音里暗含了许多东西,他单手控制着他,另一手紧紧掐着他的下颌骨,逼他与自己对视。   瑜文帝深吸口气:“朕最后一次警告你,别闹了。”   但顾景愿却只是说:“臣想辞官离京,请陛下恩准。”   “顾景愿!”   龙彦昭更愤怒了。   原本已经打算好好地抱着这个人,永远抱着,没想到回宫就扑了个空。   好不容易把人找到了,如今对方又是这副立即便要跟他划清界限的态度……   亏他担心程阴灼在京城养伤的这段时间阿愿会觉得尴尬,后来又改口拒绝了对方想要入宫养伤的心思。   他自问已经考虑得很详尽了,也处处将阿愿放在心上了,还如此低三下四了……   怎么顾景愿这一回却不肯为他着想了。   “朕以前还想你吃醋是什么样,行啊,顾大人吃起醋来还挺带劲儿。”   单凭一条手臂显然已经控制不住顾景愿,龙彦昭直接将人就势推倒在榻上,跟着整个人都附了上去。   用身躯死死碾着对方,龙彦昭手又不规矩起来。   他像以前那样吓唬他:“你再挣扎朕就默认你是在勾引朕。这家青楼好像不是妓.院?不过没关系,在哪儿都一样弄你。”   说着,皇上还象征性地做了两个动作。   顾景愿果然立即就不动了。   不动也不是沉默。   顾大人浅色的薄唇一开一合,正说着什么。   龙彦昭凑过去听,外面也终于安静了一些,只听顾景愿正说的是:“臣没有吃醋。”   “嗯?”皇上俊朗的长眉轻竖。   顾景愿重复着:“臣真的没有吃醋。”   他眼底澄澈清亮,不是偶尔会露出的茫然神态,也不是与皇上胡来之时的露出那种失神之色。   顾景愿的眼眸很亮很认真。   “陛下,你说过事成以后无论我要什么都随我的。”   “……”   皇上的动作顿住。   “那阿愿说说你想要什么?”   龙彦昭的声音还是带着几分轻松和笑意,只是唇角绷成一条直线,目光幽暗地看着顾景愿。   听他认真地说着自己的诉求:“臣想要辞官离京。”   “……”   皇上沉默了一瞬,下一刻,他重新捏住顾景愿的下颌,逼他与自己对视。   “想离京?那你怎么不直接走人?趁朕不在连夜离京不是更好么?”   越说越觉得正是这么回事儿,龙彦昭的怒火也跟着降了一些。甚至他语气都变得轻松起来,下手也轻了很多。   鼻尖对着鼻尖,嗅着对方喷出的温热气息,龙彦昭轻轻吻了吻方才在他指下被掐红的印记,说:“跑这儿来等朕找你?顾大人不仅在床上玩的好,现在下了床也学会欲擒故纵了。”   顾景愿闻言身子一僵,紧接着纤长的眼睫颤动起来,白皙的脖子青筋暴起。   他撇过头去,试图躲开他的亲吻。   再后来,顾景愿的眼睛变得湿润。   龙彦昭不喜欢他的拒绝……这大概也是他第一次被拒绝,心情不禁越发暴躁。   对方越推拒他,他便越是要吻他。   直到顾景愿说:“臣未曾不辞而别,是以为功成身退,陛下一定会放我离去。臣没有趁夜离京,是因为臣不介意镇南王来了。”   “阿愿……”   龙彦昭的动作堪堪定住。   ――因为并不以诀别为苦,所以不会不辞而别。   ――因为根本不将对方视作情敌,所以无所谓与他同出现在这京城之中。   即便浅色的唇此时变得嫣红一片,顾景愿的眼神依旧清冷理智。   龙彦昭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他盯着他的眼睛,希望能从中找到一丁点顾景愿在说谎、在与他赌气、在故意为之的痕迹。   但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   漆黑的眼眸逐渐染上几分猩红,龙彦昭摸着他那截纤长的脖颈,好像手下稍一用力,就可以将它弄断。   他难以接受地、哑声问他:“那你又为何要来帮朕,又为何选择在这个时候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QAQ对不起来晚了,姨妈痛,脑袋嗡嗡的,我尽力了……   感谢在2020-06-23 16:32:42~2020-06-24 20:53: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飘飘然哥哥、大大怎么还没更 3个;侯狸 2个;mui、砂糖小星星爱学习、42466880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3012667 50瓶;芥子 30瓶;小景、旗Q 19瓶;butterfly、嘟嘟嘟、摩托大王后、白开水、芽儿、北凉 10瓶;年上幼枝、我的cp永远是真的 5瓶;雨色丝丝风色娇、周末. 3瓶;CpopQueen 2瓶;未闻花名、任、呆呆、顾十六、锦鲤本鲤、王不留行你行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镜中花,水中月   摩挲着顾景愿欣长洁白的脖颈,感受着指腹处光滑的肌肤,龙彦昭回想着近些日子以来的怪异感,越发不愿相信顾景愿真的要走。   却又无法欺骗自己地去觉得,也许顾景愿真的会走。   因为阿愿……从来很乖。   不会争宠。   他无比希望现在的顾景愿是在说谎。   但一直以来对青年的了解又告诉他……   顾景愿不会在这种时候因为这个跟他说谎。   ……   “说啊,朕倒是想听听,刚才还好好的,怎么镇南王一来,你就要走了?还辞官……顾景愿,你这都是跟谁学的?嗯?”   皇上的视线在顾景愿的脸上逡巡。   顾景愿盯着他的目光,一五一十地说:“臣原本便要走了。”   “胡说。”   龙彦昭对他这答复并不满意,他半压着他,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好了,朕知道错了。”   手指不老实地越过顾景愿的领口一路向下,九五之尊好声好气地说:   “朕知道朕不该将你一个人丢在那儿,可是阿愿……阿启他救过朕的命。他救过朕的命!不是说朕以前的命轻贱,如今却成了皇帝、成了天下至尊,这条命就不用还了……阿愿这般讲理,应该懂得的……而且阿愿,朕也不是要你做出什么让步,朕只是希望你能给朕一点时间!阿愿,朕发觉朕其实……”   “皇上。”   顾景愿轻轻打断了他的话。   他也不挣扎了。   任凭衣带一点一点地被龙彦昭挑开,被大红衣裳包裹的人却只是瘫在那里,丝毫没有再动的意思。   但也是这样的顾景愿,平静中带着过分沉稳的顾景愿,说出的话才显得异常认真。   他说:“臣原本就是要在今夜递交辞呈的。不信,您可以问右丞相大人。”   “……”   龙彦昭被他一本正经的语气搞得一愣。   连手上的动作都顿住了。   但他又完全不信。   一愣过后他不禁不屑地轻笑:“这事儿你都跟杨有为说?……阿愿,朕不许你这样骗朕。”   “臣没有骗陛下。”顾景愿说:“臣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助陛下夺回皇权。如今恶党奸臣已除,顾源进已经自缢,便是臣该离开的时候了……”   “助朕?”   丹凤眼微微眯起,龙彦昭露出了一个笑容。   “如此说来,阿愿还是喜欢朕的。”   他甚是满意地喟叹起来,一颗心都放回了肚子里似的,又似乎对顾大人这身衣服兴起了浓烈的兴趣。   皇上并不介意一层层地将它们剥开、除掉,直到最原始也是最坦诚的顾景愿就出现在他面前。   他喜欢那时候的顾景愿。   也深切地觉得这时候他们应该做点什么。   ……他跟阿愿还从来没有吵过架。所以他也不知若两个人闹了矛盾当如何解决。   但他记得阿愿在床上时的样子。   是享受的,是欢愉的。   所以吵架了怎么办?   或许做一顿就好了。   ……无论如何。   只要顾景愿还喜欢他,便一切都好说。   这般想着的皇上正准备剥开他最后一件里衣,但顾景愿却猛地摇了摇头,说:“陛下,臣不喜欢。”   龙彦昭的动作再次生生顿住。   “……你说什么?”   躺在那里的顾景愿因为方才的挣扎,发髻都散了。   漆黑如瀑的长发散乱开来,顾景愿眼眸亦是乌漆明亮,俊美得不像是凡人。   他就那样躺在那里。   不挣扎,任人宰割。偏生眼神又带着几分执拗。   好像无论身上的人怎么对待他,都无法改变他的心意一般。   顾景愿一双桃花眼对着他。   认真说:“臣说,臣不喜欢陛下……从来没有喜欢过。”   ……   一切都好似静止了。   半晌过后,龙彦昭才勉强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他的嗓音已经愈加沙哑,皇上也摇了摇头。   “你撒谎。”   “若不喜欢朕,你缘何要来帮朕?”   顾景愿薄唇轻启,坦言曰:“是有一些理由,但也并非出于喜欢皇上。”   “呵。”年轻的天子再次步入暴躁的边缘,但这一次或许是太过愤怒,以至于越生气,他看上去就越冷静。   龙彦昭俊朗的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笑容。   只是那笑里充满冷意。   他摸着顾景愿。   声音轻慢,一字一顿:“为了帮朕所以整日对朕千依百顺。为了帮朕,所以一心一意为朕好,处处替朕着想,排忧解难,不顾性命。为了帮朕,所以……不惜爬到朕的床上?……那么顾大人,你可真是朕的好臣子。”   一边要承受着他,一边又听他这般说着,顾景愿的面色已经变得一阵红、一阵白。   无论做了什么,无论其实有多鄙视、多看不起自己,可他终究还是那个好面子的顾景愿。   会因为羞耻而脸红。   骨子里的个性,变不了。   尽管如此,顾景愿还是强迫自己强忍着不适,回答他的问题。   他认真又正式地回答:“因为想要取得皇上的信任,便要一心一意地对陛下好。”   “顾景愿。”龙彦昭觉得自己快窒息了。   可顾景愿还是拿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瞳注视着他,一五一十地诉说着:“而唯有取得了陛下的信任……才能更快、更方便地行事。”   “顾景愿!”皇上的脾气再也收不住了,他恨不得将手下那截窄腰掐断。   龙彦昭双目变得猩红,吼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在说什么鬼话!!所以你是说,你一直都在利用朕?!!你把朕当什么了!!!”   “对不起。”   面对陛下的滔天怒火,顾景愿能做的就只有道歉。   他说:“臣不是故意的……臣只是……”   他也是迫不得己。   三年前、刚刚失去一员大将的皇上还像是一匹受了伤的孤狼。   除了杨丞相外,他对谁都心存芥蒂,对谁都无法信任。   即便顾景愿是杨丞相后来亲自引荐的,因为不确定他的来意,他对他也始终存有隔阂,从不完全相信。   也不是无法完全取得陛下的信任。   只是太慢了。   君子之交要经历多少年才能彻底做到彼此信任呢?   而对于顾景愿来说……即便以绝对的忠诚和恭顺来取得皇上的信任,对他千依百顺一味服从,即便背负满朝文武的猜忌和鄙夷……   也好过,要他解释他是谁、他到底为什么要来大宜朝帮皇帝。   他是真的无法诉说。   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或许这令人十分难以相信,但事实却是,比起勉强自己去解释、去交代实情,对于他来说,不解释默默做事要简单、轻松得多。   他就是这样胆小懦弱的人。   索性的是,皇上也并未对他动情。   顾景愿闭了闭眼睛,再睁眼时,里面依旧是双瞳剪水一泓碧波。   他坚持说:“臣只是需要陛下配合,所以利用了陛下……但臣并无加害陛下之心,您就当成是……臣的一个玩笑吧。”   “……”   “需要配合?玩笑?”皇上这一回真笑不出来了。   他觉得这一夜冲击太大,顾景愿说的每一个字都让他觉得陌生,特别陌生……因为这样的话,以前从来不会出自顾景愿之口。   曾经以为过于了解的人,如今却变得仿佛不曾了解。   九五之尊已经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便愣在那里。   顾景愿说:“对不起。”   “朕说过,不许你说对不起!”   皇上彻底爆发了。   有时候越是不想听见答案,人就越会忍不住用言语刺激对方。   龙彦昭说:“如果你不是喜欢朕,那那些日子见天儿勾引朕,在朕床上发-浪的人是谁?”   他的表情已经变得无比暴虐残忍。   音量也失控了似的,比方才大了许多。   “好,好好……就算是你顾大人才华绝代,想要来大宜朝搅动风云,想要来朕的这个朝廷玩玩儿,需要朕配合……但是顾景愿,你跟朕夜夜春宵的时候忘了?你怎么解释!别跟我说是为了应付顾源进!以你顾大人的能耐,还需要假戏真做?以你顾大人的玲珑心思,还能被朕弄?”   年轻的天子眼里猩红一片,表情也变得愈发狰狞。   他说着最直白污秽的言语,也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顾景愿觉得很疼。   皇上疯了。   “就算躲不过,别跟朕说之后的那么多次你没享受到!不喜欢朕?被朕弄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不喜欢?还是说……你顾大人就喜欢被人那样?”   说后面的话时,皇上的声音又压得很低。   好像所有力气和能耐都用在了另一个方面,他下手也更狠。   疼痛让顾景愿紧紧咬着下唇。   他其实很怕他们的对话会被旁人听见,也很怕此时暴走的龙彦昭。   ……皇上已经不是从前的少年了,有时候天子之怒,即便是顾景愿也会避其锋芒。   更何况他从未见过这般生气的皇上。   不是错觉。甚至有一瞬间,顾景愿觉得他会被对方弄死。   ……   此时的情况,若是从前,顾景愿一定会保持沉默,任由对方将这气出了便好了。   但就如同他先前所说,所有的恭顺也不过只是为了行事方便罢了。   而如今,他在这里的目的已经达到。   目的达成,所以即便真被弄死,顾景愿也不允许自己再欺骗对方了。   有时候沉默也只是无声的谎言。   他在这里,都已经说了那么多慌了……   也是时候,该抛弃那副令自己都作呕的样子了。   尽管那些话他其实很难说出口。   但他还是在紧咬过嘴唇之后,努力抑制着浑身的颤抖,努力忍住羞耻,回答说:“因为臣是喜欢的……”   “你说什么?”龙彦昭动作骤停。   声音平静了一些,一双血眸颜色都逐渐变淡、变轻。   他所有动作都停了下来,扳着顾景愿的脸,眸光灿若星子,声音隐隐透着希望。   “再说一遍,你说什么?”   “……”   顾景愿头动不了,只能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有热泪争先恐后地涌出,不争气地从眼眶中滑落。   顾景愿紧紧绷着,纵然疼痛,也还是无法否认精神上的欢愉。   他屈辱又羞耻地闭紧双眼,声音都透着一种绝望。   那是一种深不见底、无穷无尽的绝望。   包含着太多对自己的失望和嫌恶。   他不由自主地发着颤,哆哆嗦嗦,有气无力。   但依旧固执地实话实说――   “陛下说得对。臣就是……喜欢被……”   ……   “我喜欢的不是你,陛下。”   顾景愿的嗓音变得有些沙哑,但依旧温润,他极力说清一切:   “因为需要陛下的信任和配合,又恰好……去年的那天晚上……所以是你。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对不起陛下,是我骗了你。”   …………   几息过后。   “砰!――”   锦绣坊内部突然传出砰的一声巨响,二楼小间的门直接被人从里面踹飞。   一身华服、衣着却有些狼狈的贵公子从里面气势汹汹地跑了出来,脸黑得像是要杀人。   门外候着的杨林和卓阳青被齐齐吓了一跳,外加上他们方才好像无意中听见了什么真的不能听,被人知道便要被杀头的话……   没错,他们刚刚好像听见了……顾大人说……从来都没喜欢过皇上……   之后两个人就不敢再听了,都站远了一些,还自动将要从此处路过的人全部拦下支开。   但还是能够听见陛下在里面时不时传出的爆吼声……   后面皇上说的话简直不能听。   但顾大人的声音却一直很小。   也不知最后顾景愿说了什么,竟然气得皇上直接将门给踹飞了……?   龙彦昭连凌乱的衣服都来不及整理,直接夺门而出。   与杨林对视了一眼,卓阳青还是不放心地追了出去。   只可惜……他一直排斥习武,皇上的脚程又哪里是他追得上的……   当然了,追不上也要追。   正待小侯爷就要跳上马车,命人快马加鞭去追的时候,但谁想,还没飞出去多远的皇上竟然气火攻心,直接从屋檐上坠了下来!   等卓阳青怪叫一声跑过去护驾的时候,暴怒之中的皇帝正一拳一拳地狠狠砸在墙上,势必要将这堵摔了他墙砸烂一般。   卓阳青跟着吓坏了……皇上是有脾气很不好的时候,但这般自虐的情形,还是第一次。   “皇上……怎么了皇上……”卓阳青忙跑过去。   龙彦昭整个手都快砸烂了。   卓阳青一把拉住对方,他听见九五之尊喃喃地说:“谁都可以……”   卓阳青:“皇上?”   龙彦昭倒是不砸了,只毫无力气地靠在那里,任由手背上的鲜血滴落在地。   他无比失神,像蒙受了什么重击一样,了无生气:“阿愿他说……谁都可以……”   作者有话要说:  龙彦昭:原来我是人形xxx。【绝望】   吃瓜群众:哦你终于知道了。   【高亮!】:阿愿是精神和身体的双重原因导致现在这样,但是不doi也是正常人,并没有x依赖,只是京城太压抑了所以会放纵……这个我前面暗示了一些,后期还会说。其实我有想过让他把这个问题糊弄过去,再从侧面把信息传递给攻……但是阿愿小可爱的性格就是很较真的迫不得已才会撒谎,而且为了断得干净也会勉强自己去承认QAQ……有点小忐忑,怕阿愿会被diss,所以提前透露一些……设定如此,接受不了可以弃文,但跪求不要批判他QAQ【跪地】   还有……就是……我还没开始虐攻呢……目前也只能勉强算是第一跪开始吧……   今天过节回家了,匆忙赶了更新有点短,太晚了有点语无伦次,就这样吧,明天见晚安!   感谢在2020-06-24 20:53:22~2020-06-25 23:50: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mui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飘飘然哥哥 5个;敏敏、吴世勋老婆、吃糖轻轻枣丶、砂糖小星星爱学习、35411793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eva 20瓶;敏敏 15瓶;singlelss、谜魂 10瓶;奥丁森小可爱、风中带点骚、苍穹 5瓶;是真爱没错了 3瓶;萝卜回家 2瓶;31740101、哪里不对、我想要两颗西柚、顾十六、茶安理理、CpopQueen、吃糖轻轻枣丶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向生而死,向死而生   龙彦昭回想方才的情况。   他被顾景愿惊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所有动作都不禁生生止住。   对方口中所说的这种可能,他从未想过……   昔日镜花水月都如同黄粱一梦。   他不得不反应半天,表情依旧迟钝,遍布惊诧:“你是说……如果朕不是皇上,你也不会来朕的身边……”   “而如果做了皇上的是其他人……”   皇上怔然的外表下面无疑包裹着怒火。   但因为太吃惊、太错愕,以至于他什么都做不出来,也说不出来。   就只能那样有点傻的,由上往下地望着顾景愿。   再后来,他粗暴地将顾景愿挡在脸上的手拿来。   手指重新抚上他的面颊,将接住了一滴热泪的指尖拿到了眼前,龙彦昭怔愣地看着,整个人都变得极为木楞。   他说:“所以阿愿在床上的反应都不是因为朕……就连阿愿的眼泪,也从不是因为我。”   说着,他放下了那只手。   指骨重重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沉闷的响音。   龙彦昭赤红如血的眼睛紧紧盯着顾景愿,目眦尽裂。   两只手臂重重地垂着,也剧烈地颤抖着。   他很想就这样处置了顾景愿,再看不见这张脸,看不见这双眼睛,一了百了。   他也很想重重地羞辱他,狠狠地对待他,真的将人就那样弄死,以“满足”他。   可看着对方那双湿润布满泪痕的眼,他又什么都做不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谁说顾景愿的眼睛会说故事来着。   为什么他看着他的这双眼,就仿佛看见了大雨倾盆的夜。   ……   最后,龙彦昭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直接从地上站了起来。   光是站起还不行,他将躺在地上的顾景愿扶起,用衣裳重新包裹起来。   表情深沉冷静得可怕。   只是动作大力且粗鲁,多少暴露了九五之尊的情绪,大有一种“你想让朕碰你,那朕便偏不碰”,“如果是谁都一样,那朕就让你出去找野男人”的泄愤感。   只是整个过程,顾景愿都垂着头,任他摆弄。   但即便感受到了危险,好像无数次,皇上都会直接掐断他的脖子,顾景愿还是无有畏惧。   ……会下意识心有畏惧。   但其实也并不如何在意激怒皇上会带来的结果。   他只是坚决说出了自己仅剩下的、唯一的诉求:“若皇上不杀我,还肯放我离京,那便将先前派来保护我的影卫们都撤了吧。”   “……”   龙彦昭的动作再次凝滞。   再后来,便是他一脚踹翻了房门,直接从里面跑了出来。   很长一段时间,龙彦昭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被气的。   他也不得不立马离开那个房间,那个地点。   好像自己走得稍晚一步,便会控制不住……   动手杀了顾景愿。   “什么他对朕好,不图回报……他当然是不要朕的回报的!他顾景愿要的回报,哪里是朕能给得了的!”   “什么爱朕!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假的,都是假的!顾景愿,哈哈哈你真行!!”   深夜,龙彦昭一个人在低矮偏僻的小巷里狼哭鬼叫。   已经不只是生气那么简单。   还有一直以来的认知都被打碎、以及那个可以给他安全感,让他以为永远都不会离开他的顾景愿……   竟然从始至终都是假的。   犹如虚幻的梦境破碎,他被一脚踢回了现实。   或许顾景愿此时还在嘲笑他的蠢顿。   ……是啊。   怎会有他这般愚蠢之人,以为旁人一心一意地待他,还愿意委身于他,便是喜欢他。   顾景愿有说过喜欢他吗?   ――没有。   从来都没有。   他说的喜欢,也只不过是喜欢你的身体罢了。   什么九五之尊、天之骄子,还不是被顾大人玩于鼓掌之下?   是的。   没错。   你龙彦昭真是个笑话。   最最可笑的是……你还发觉自己喜欢上了他……   狼哭鬼嚎变成了一阵大笑。   那是一阵肆虐的狂笑,极近癫狂,是对往昔的帝王的一种肆意嘲讽。   可是笑完以后,龙彦昭又想到了方才顾景愿的那双眼睛。   没遮没拦地出现在他的心上,他的脑海里,让他错愕,让他迷茫。   为什么本该尽情嘲笑他的顾景愿,眼神竟是那样绝望……   不不不……阿愿不是那样的人。   靠在墙上的皇帝直接滑落,浑身没有骨头一样跌倒在地。   阿愿那般温柔善良的人,又怎会是来嘲弄他的。   他的确是帮了他。   阿愿方才也说了……是因为想要尽快解决所有的问题……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他就一定要骗他。   为什么那么多的朝夕相处,换来的却是一句谁都可以……?   龙彦昭捧着头,直接的自己的头快要炸掉了。   卓阳青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也不敢说,更加不敢靠近。   等皇上喊完了,发泄够了,他倒也大概知道顾大人在里面都跟皇上说什么了……   ……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呢,这下子小侯爷更是被吓得魂不附体。   什么顾大人其实并不喜欢皇上。   他看中的只是皇上的那张龙椅……   还不是要谋朝篡位,也不是魅惑君主,他……就只是要利用皇上,进而更快地帮皇上夺取权利,而后功成身退……   “那顾大人他图什么啊?”卓阳青摸不着头脑。   蹲坐在墙角、已经沉默半晌的皇上一句话都不说。   满脑子都是顾景愿的泪痕,碰过他眼泪的手指像是快要燃烧了一样,龙彦昭也很想问,顾景愿他到底图什么。   ……或许只是单纯想要这样做吧。   辅佐一位没什么可以依仗的君王,用短短三年时间便扳倒了一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是问这天下,还有谁能有顾大人这般能耐?   雄韬伟略,登峰造极。   简直叫人不得不拍手称赞。   龙彦昭从原地站起,当着卓阳青的面儿直接叫来了影卫:“如顾大人所愿,以后他身边不必派人再跟。”   “是。”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影卫直接答了。   但还未等他去传达皇上的指令,便又被瑜文帝叫住。   “等等。”   刚刚站起身的皇上还有些头晕,龙彦昭身影虚晃了一下:“顾源进才刚除,今夜或许会有反扑,还是先跟着吧。”   “是。”   虚晃过后,皇上沙哑的声音已经变得无力。   “……只是若无安全意外,不必再向朕报顾大人的行踪。”   “是。”   皇上再没补充的,影卫这次直接领命去了。   卓阳青在旁边劝他:“陛下,还是先回宫找个太医,处理下手上的伤吧……”   手上刚刚磕破的的地方还在流血。   龙彦昭却无所谓地嗤笑,并不想管。   这种火辣辣的疼痛,都不及方才碰触到眼泪的指尖更让人觉得难耐,龙彦昭随意地在自己的衣袍上面抹了把手,又望了望远处的锦绣坊。   并不想回宫。   皇上不想动,卓阳青也只能在这里陪着。   他不是第一次因为顾大人的事陪皇上吹冷风了,但这一次……事态好像变得极为严重啊。   且对于这件事,卓阳青心中还有许多疑点。   别说顾大人并不似那种疯狂至极、喜欢玩弄人心之人。   就说顾大人若真的只是来这里做游戏,临走之时为何还要说如此重话。   即便是有影卫跟着,顾大人驱赶不了,便是离京也跑不出皇上的手掌心,但他可以……相对圆滑地解释一下啊。   顾大人应是最了解皇上心意的人了。   更何况皇上绝非是刚愎自用的君主,只是脾气急躁,吃软不吃硬。   若好生言语,不去抚了陛下逆鳞,大抵不会闹成现在这样。   可听听他今日所说的那些话,他那很显然是在提示皇上,他是犯了欺君之罪!   即便他是真的帮了皇上,并没有二心,可天子的尊严又怎能是随意触碰的?   所以卓阳青总觉得,顾大人说这些,并不是清高傲慢,也并不是故意藐视天子……   他不仅是决心要与皇上决裂。   感觉更像是……但求一死。   “皇上,臣觉得顾大人还是有很多秘密。”   小侯爷觑着皇上的脸色,见龙彦昭还是不说话,他说:“不过他这样走了也好,他这种智慧的人,已经不适合留在朝中了,如此离开也是甚妙,陛下不如就如此放他离开吧?”   “卓阳青。”睁着一双赤红眼眸的皇上目光凌厉地看他。   卓阳青:“……”   得,明明是关心兄弟,最后还没落得好,小侯爷决定闭嘴了。   谁想到皇上又面色无比痛苦地说:“朕不能放他走。”   “怎么?”小侯爷不理解了。   以为皇上还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不禁劝道:“就算顾大人真是来玩玩儿的,未曾有过真心,那他……也的确是帮了陛下,若这就处置了顾大人,恐怕会让其他老臣们寒心。皇上您就换个角度想,如果顾大人没来,说不定顾源进那个老贼现在还在朝中蹦Q呢,他这也算是帮了您吧……”   “再说,顾大人也从未要过您的真心……他这也不算是欺骗?退一万步说,您也不喜欢他啊,这不是两不相欠了么?正好,臣听说北戎镇南王来了,其实顾大人这时候走也正好……皇上?……臣……是臣多言了么?”   说到最后,卓阳青有些顶不住压力,险些要给站在那里吹冷风的皇上跪下了。   他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两个人在寒冬的街头徘徊了大半宿。   正当小侯爷围着大氅,缩在角落里快要睡着了的时候,突然听见皇上开口询问:“什么时辰了?”   “快到寅、寅时了?”卓阳青看了看天色。   “快早朝了?”   不用上早朝的小侯爷:“是、是吧?”   龙彦昭说:“回宫。”   回宫的第一件事,龙彦昭先去了书房,将搁在他案上书信展开。   笔体是顾景愿常用的笔体。字体乍看起来圆滑圆润,但拐角处又苍劲有力,像他这个人,温润中带着几分固执……   龙彦昭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这些,强迫自己一点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   这封辞呈行文很规整,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文风很正式,内容很平淡。   总结说来,就是……一封内容很套路格式化的辞呈。   将上面的文字又仔仔细细地阅读了一遍,横看竖看也未看出任何其他的地方,龙彦昭越看越烦躁,突然有想就这样撕毁这封信的想法。   但最后他还是又看了一遍,什么都没做,只是将那封信又仔细折好,放回到信封之中。   书案上堆了许多奏折。   所有的上面都有顾景愿批画的重点。   ……昨日他还开玩笑地说,顾大人最近太勤奋了,送上来的奏折都及时翻阅了……   如今想来,顾景愿只是在等着他离京这一天的到来罢了。   站好最后一班岗?   ……顾景愿,不愧是你。   怒火升腾,皇上长袖一挥,一桌子的奏折都散落在地上。   洪公公等宫人统统埋头跪地,不知道陛下这又是抽了什么风。   回来衣服脏了,手也受伤了。不许人叫太医不说,连衣服竟也不换了……   还有顾大人呢?   陛下竟然没将他带回吗?   心中又惊又疑,正当洪公公在全衡到底要不要过去捡这些奏折的时候,又见皇上已经急匆匆地从案后步出,半跪在地上,去捡那些奏折……   …………   “陛下……”洪公公赶紧膝行上前,“这种事叫奴才们来做便是,陛下……”   “一边去。”龙彦昭喊了一声,动作更快,率先拦下了要去捡奏折的洪公公。   而有一瞬间,洪泰全觉得陛下的表情……看上去就快要崩溃了。   龙彦昭依旧虎着脸,不仅将所有奏折捡起,还细心地用袖子抹去了上面细微的尘土。   而后他坐回了位置上,拿起朱笔,翻开了其中一本。   某人勾画的痕迹瞬间跃入眼帘。   龙彦昭握笔的手颤抖了一下。   九五之尊深深吸了口气。   强迫自己将注意力绕过那些标划的痕迹,去专注地看奏折上的内容。   一盏明亮的宫灯将他的影子打在了屏风上面,那侧影看起来竟萎靡了许多,不似往昔一般高大、快意临风。   半个时辰后,比摄政王自缢更轰炸的消息在早朝开始前传进了文武百官的耳中。   ――北戎镇南王连夜进京了。   而又过了半个时辰,早朝正式开始,比镇南王相关更让人震惊的事情,在朝野之中逐渐传开。   ――礼部侍郎顾景愿顾大人,虽名义上是摄政王义子,但实则却是右丞相杨有为的门客。   他受丞相之托前来辅佐新帝,为的是驱除奸佞,整顿超纲。   后面跟着公布了摄政王极其党羽的罪名,共计二十余条。   其中便包括了一条“向皇上进献美人,逼迫良臣魅上惑主。”   二十余条罪名当众公布后,朝臣们个个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主要是……他们虽然已经于年前小顾大人与摄政王的决裂中得知顾景愿与摄政王府再无瓜葛,但任谁都没有想到,原来顾大人……一早便是皇上的人。   ……有官阶高的、与右相相熟之人,在听说是右丞相一手策划了此事之后,便都看向了他,以图求证。   杨有为当场表示却有此事。   “摄政王老谋深算狼子野心,若非顾大人这颗足智多谋的文曲星亲自出马,只恐今日咱们也都活在他的淫威之下。”   所以这件事情已经毋庸置疑。   而在杨丞相一番解释后,大家也都大致了解了具体情况――   小顾大人作为杨丞相的门客,被安插进了摄政王府做细作。   奈何顾源进看上了小顾大人的外貌,便将他推到了皇上面前……于是皇上便伙同小顾大人和杨丞相演了这么一出戏,顺水推舟。   期间,小顾大人收集了很多摄政王的罪证,也暗中助推,帮皇上除掉了摄政王的左膀右臂……   一件件叫人耸人听闻的证据都被公布在朝堂上,大家已经丝毫不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   但众臣仍旧觉得匪夷所思。   ……小顾大人怎么藏得这样紧密这样深?   那先前他们对他的误解……岂不是……冤枉了人?   以及最重要的,若小顾大人真的是皇上这一边儿的,为何今日如此重要的时刻……他却没有来上早朝?   ……若不是前些日子他已经独立于摄政王府,今日他们恐怕都要以为小顾大人被一起伏诛了!   当然,这种时候没有人敢发声询问。   在皇上一双猩红眼眸的盯视下,众臣只能互相对望。   “莫不是那道光来了,皇上直接抛弃了……”   “……可是皇上比昨日看来,竟然也憔悴了许多。”   “或许是后宫起火?联想到昨夜那位也来了。”   “顾大人跟皇上不是在演戏吗?很显然顾大人并不是那种媚上之人……”   “兴许演戏是真,顾大人对皇上的感情也是真。”   “嗨,以顾大人的才情,若不是喜欢又何至于那般低微?看顾大人的模样,也并不像是喜欢做官之人。”   在朝的普遍都是人精,彼此什么想法一个眼神便了解了。   直到朝堂上再次响起皇上的声音。   “继续读。”   龙彦昭操着沙哑的嗓音,示意旁边的太监继续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礼部侍郎顾景愿,怀瑾握瑜,克己奉公,德才兼备,锄奸有功,特敕封为向阳侯,为一介之辅,万户侯,位列三公。钦此。”   ……   此诏一出,满朝哗然。   皆因如今的大宜朝,被削夺爵位的不少,可被封爵的……已经好些年不见了。   即便是封爵,所封的伯侯也多半被架空在朝廷之外,像南承伯那样既有爵位在身又有实权在握的已然不多。   可皇上的这道旨意,不仅封了顾大人爵位,而且意思已经很明确,位列三公,既地位与丞相、御史大夫、太尉比肩。   也就是说,顾大人如今不仅成了王侯,还可参与朝政,享有高位厚禄。   他想在朝便在朝,想在野便在野。   虽并未给他安排特别的职位,但两项加身,这朝中哪里还有人能比顾大人更舒服的了……   不等众臣议论,皇上又几道诏书连下。   赏的赏,罚的罚,升官的升官,革职的革职,杀伐果断雷厉风行。   若说先前众臣还对顾大人的事比较上心,等听完这一系列的调动以后,再一看大殿正上方、御座上的人,心中不免都犯起了嘀咕。   ――这真是曾经那个年纪轻轻受人宰割的小皇帝?   此时龙椅上的人,正是他们往后数年他们都要誓死效忠的君主!   一系列圣旨宣读完毕,龙彦昭看着跪拜在下面的满朝文武,视线在他们身上一个一个地扫过。   下意识地去寻找那抹红色的身影。   可是没有。   年轻的天子突然心上一痛,顿时觉得索然无味。   “众位爱卿还有什么事吗?”他问。   “启禀皇上,臣以为顾大人……”户部尚书很明显有事要奏。   可就在此时,感受到一道锋利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便忙改口道:“臣是说顾大人……不,是向阳侯……既为万户侯,又位列三公……这恐怕不妥……”   “如何不妥?”九五之尊目光如刀。   他表情变得有些邪魅,甚至轻笑了一声。   笑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大殿上,语气依旧轻飘飘,却令下方上奏之人骤然生出毛骨悚然之感。   “因……因我朝从未有如此先例,是以臣特此上奏,请示陛下……”   “没有先例,那朕便破了这个例。”皇上的表情又变得严肃。   不知是不是与那双赤红犹如滴血的眼眸有关,今日的皇上感觉上是裹了一身的煞气。   “顾源进滥用职权坑害百姓,藐视君威国法!若是没有顾大人,谁来帮朕重振这个超纲?顾大人为朕受了那么多委屈,承受了你们那么多人的议论,三年,整整三年,那时候你们又在做什么呢?”   皇上这样一说,那些起初都在观望、甚至还隐隐帮助摄政王打压皇上的大臣都再不敢出声。   是啊……他们曾经可也是视皇上于不顾,若真要计较起来……   刚刚那一连串被抄家的名单上面,也未必就不会有他们。   而当初观望之人还不只一个半个,除了右丞相、燕王以及广平王这几位外,其余的重臣诸侯都未有一人替皇上发声过,若圣上真要追究……   御座上的九五之尊又说:“这次的事情已经过去,没追究的,朕永远不会再追究。朕亦理解列位的苦衷。但从今以后诸位也该摆明自己的位置,以造福天下万民为己任。该赏的,朕也一样赏。该罚的,朕也绝不姑息!”   “臣谨遵圣意,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臣闻言皆跪拜在地,皆没有任何异议。   然而,面对满朝文武百官的跪拜,分明刚刚除掉了一个干扰朝政的摄政王,可皇上的面上却不见丝毫开心之意。   以至于一个早朝过去,众臣都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下朝后,各方党羽更是凑在了一起,更是直接揣摩起了圣意。   “原本以为那镇南王来了,皇上会在朝中提及援助他夺位之事,未曾想到却只字未提。”   “反而是顾大人的事……陛下看上去却是极为上心。”   “看出来了,皇上不欲计较以前的事,条件便是不许反对这个向阳侯……啧啧,原以为那小顾大人会成为后宫之主,没想到……却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嘘,大人慎言,依卑职所见,照皇上今日言语中的袒护之意,向阳侯已不是咱们能够置喙的了。”   “你说的极是,老夫日后是该慎言。”   “只是那向阳侯今日都未曾上朝未曾领旨,这的确是奇怪……”   更奇怪的是,其后两日,顾大人都再没上过朝。   皇上的面色也跟着一日差过一日,脾气亦是越来越火爆。   从前倒未见过皇上脾气这般差的时候,或许那时候有顾大人在身边,对方如水般的气质可以叫人宁静。   现在顾大人不在了,便少了一个能够劝住皇上的人……   御书房内,龙彦昭用力捏了捏自己酸痛的鼻梁。   洪公公在旁边试图说:“陛下,您已经三天没怎么进食了,要不先吃点东西?”   龙彦昭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不吃东西哪儿行呢……”洪公公急了,几乎带着哭腔:“要不您睡一会儿也行……你这都三天未合眼了。”   皇上以前虽然勤勉,但却也十分爱惜身体。   现如今顾大人不在宫中,后宫的太后……待皇上又向来不亲厚,也不说过来劝一劝。   他们做下人的就很是为难了!   皇上年纪轻轻,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洪公公继续唤道:“皇上……”   “闭嘴。”   将最后一本奏章批复完毕,龙彦昭摸了摸空空如也的桌面,不禁挑眉:“这就没了?”   “啊?什么?”洪公公没懂。   “各地各处每日送进京城的奏折。”龙彦昭又揉了揉自己的天阳穴,强忍着暴躁,“怎么最近就这么点儿?”   洪公公:“……”   各地各处送来的奏折其实还真不少。   至少没有比往日少。   但再多也架不住皇上您这般废寝忘食地处理啊!   洪公公不敢说话。   “罢了。”龙彦昭重新张开眼,眼底血红色更甚,“宣杨丞相过来见朕,朕有事要跟他商议。”   “呃陛下……”洪公公有些为难道:“现在还未到寅时,丞相大人估计还在睡觉未醒……”   “又到寅时了?”   龙彦昭站起来走了一圈。   “是。”洪公公坠在他后面:“要不陛下您先睡一会儿?过会儿奴才来叫你。”   “不必了。”龙彦昭直截了当地说。   他又在房间里来回踱了两圈。   ……一闲下来便不禁觉得这屋里碍眼,各种摆设都碍眼极了,看了让人心烦。   但若真要让人换掉,他却又会觉得更烦更恼。   可就是这里……比起寝殿来……   也好了很多。   脑中不经意间,便闪过一张俊秀的容颜。   龙彦昭暴躁地猛摇头。   他直接走出书房,去御花园里踱步。   在里面绕了整整一圈后,龙彦昭还是没憋住,大声喊了一声:“影二!”   即使是除掉了顾源进,影子们的身份对于外人来说也依旧是个谜。   一身黑衣蒙着头脸的影二落在皇上身后面,无声无息。   龙彦昭负手而立。   他喉头颤了几颤,努力抑制着心中涌起的酸涩感,问:“顾……他怎么样了。”   影二自然知道皇上所指的他是谁。   皇上虽说不必回禀了,也整整过去三天都没有问过,可值班的影卫谁都能看出来,皇上心里在惦记着什么。   “启禀陛下,向阳侯现在在距离京城两百里外的伏虎山。”   “……”   纵然不是宝马,普通马匹日行二百里也不是问题。   顾景愿离开三天,还在京城二百里外……   像黑夜里骤然生出的火团,龙彦昭突然便被点燃了希望。   心情都跟着明亮了好些。   但很快,他又想到了什么,脸色再度暗沉下去。   皇上狐疑问道:“他在那里做什么……停留多久了?”   “已停留两日。”影二一五一十地回答:“顾大人在那里似乎有位朋友,二人目前都在同行同住。” 第39章 向生而死,向死而生   伏虎山上有位神医。   年轻俊朗,医术高明,施医布药从不取分文。除了经常研究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还喜欢找村民试药外,整体来说就是个活菩萨一样的存在。   而近两日,神医身边又多了一位容貌过分i丽的年轻人。   唇红齿白的,虽然不经常笑,但一双眼睛就如同一池清水,望进去春意盎然,暖暖地荡漾着洪波,无限温柔沉静。   与个性直爽豪迈的荣神医比起来,新来的木先生则要好说话得多。   ……最主要的是先生眉眼过于俊秀了,生得太好看,单是看了就叫人心情愉悦。   若能得先生亲手递药,喝他亲手煮的汤,则干脆连身上的病痛都能给忘了。   ……   今日没什么事,不用下山看病或者送药,顾景愿早早起来,先去山下挑了两桶水回来,又去后山将药田浇了浇,再将院子里里外外地收拾了一遍,等荣清起床的时候,顾景愿已经料理好了一切,正坐在院子里,一边看着晾晒草药,一边翻看着他的医书。   荣清:“……”   一早起来,便看见如画般优美雅致之人坐在那里看书,荣清还有些不习惯。   更何况顾大人没来的时候,他这地方乱成了一团。   倒是也有两个小童负责生活起居,可以帮忙打理。   但那俩都是荣神医在山下捡回来的孤儿,年纪小不懂事,他这一院子的药草和摆设还都是宝贝,怕被人不小心碰了,便不许他们进院打扫。   他自己平时研究各种药草,也自然顾及不了这些生活细节,时间长了院子已经乱得下不去脚。   但顾景愿来了不过两日,这里便变得空前整洁。   关键是顾大人聪明,记性好。   什么东西只要跟他说一遍,他便全能记住。   哪些东西要特别保存,放在哪里,药草要如何翻晒、选择什么时候,什么时候给什么药苗浇水……   他全记得。   根本不用人担心院子会被弄乱,也不用担心会有什么东西被毁坏。   顾景愿从来不会出错。   “你起这么早啊。”荣清抻了个懒腰。   “是荣兄起得太晚了。”顾景愿指了指头顶日上三竿的太阳。   下山的时候顾景愿会用荣神医的一些小易容术,将眉骨上的疤痕遮住。   他那疤乍看上去挺骇人的,一道红痕配上一张惊世绝艳的面孔,妖冶过人,辨识度太高,并不适合出现在人烟密集处。   倒是只有两个人的山上他便懒得弄了。   如今那道疤就挂在顾大人过分漂亮的眉眼上,随着的他眼睛轻轻弯起一个姣好的弧度。   会让人觉得顾景愿这样的人,其实是长在森林里的妖怪。   荣清只看了一眼便别开眼,又无所谓地打了个哈欠,一屁股坐在了顾景愿身边的摇椅上,摇了摇。   他是搞医术的,又极爱钻研,动不动就会弄得很晚,起得自然也晚。   但不能否定,一起床就看见这么整洁的院子,还是忍不住心旷神怡。   荣清说:“要不曜阳你以后就在我这里住吧,本神医需要你这样的学徒。”   顾景愿轻轻笑了一下,并未作答。   荣清一把将他手中的医书扯过去查看。   “……你昨日不是还在看药草典籍吗?今日怎么改成穴位了?”   “那本看完了。”顾景愿老实说。   “……”   荣清默默地将那本书还给了他。   “当学徒是不错,但本神医突然有了压力,恐怕过个一年半载便要被你超过了……”   “荣神医谬赞了。”顾景愿被他逗笑,身体都现在竹子编制的摇椅里,也随他一起摇啊摇。   今日的风有些大,还有些冷,但日头高高地挂在天边,碧蓝如洗的天空还有朵朵白云飘过,实在是个好天气。   顾景愿看着看着,便走神了。   等他再回过神时,是听荣清在问他:“你昨夜又没睡好吗?”   顾景愿说:“服了荣兄的药,睡得还行。”   荣清已经自动将他的手腕捏住,把起了脉,而后说道:“你这是心病,心病还得心药去医。”   顾景愿轻轻笑了,摇头:“或许世上并没有可以医我的心药。”   两个人随即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儿,荣清说:“唉,想那么多干嘛呢,人都是活一天算一天的,你看看我活的不也很辛苦吗,没事儿还要想着怎么赚钱,拿银子请人来我这儿试药。”   顾景愿又笑了,觉得他说得有理。   他现在并没有不快乐。   一直以来都没有。   只是觉得很迷茫,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可如今每天打扫院子照顾药苗,一忙便也是一天,其实也并没有很无聊。   除了夜里……会睡不着以外,已经再没有比他更幸福的人了。   荣清说:“你别光笑,不如先资助我点儿?以曜阳的家底儿和能耐,想赚银子还不容易?”   顾景愿没什么意见。他说:“好啊。”   “真的?”   “若荣兄不是在各处免费施医布药,也不会如此拮据。就当是……为那些患病者付的诊费吧。”顾景愿说,“还有我在这里吃住的费用。”   “那能有几个钱。”看了看这干净整洁的院子,荣清感慨:“我恨不得你永远都住在这里……对了,你真的过些时日就要去南部吗?”   “嗯。”顾景愿点头。   他已经在昌国那边购置了些房产,也置办了产业,只等到……   “昌人喜欢舞文弄墨,那边的确适合你。”荣清说着又叹气,“可惜我这后山养的那些药苗让我动弹不得,要不然我准与你一起去。”   顾景愿便说:“那我便先去那边打理,等一切安置妥当了,这批药苗也出了土,荣兄正好过来。”   荣清思索:“……倒也是个不错的主意……那这京城的事情,曜阳也都处理完了?”   “嗯。”顾景愿再次点头。   认真回答的样子也显得过分乖巧。   他在京中的宅子原本就是朝廷分发的,府中下人又少,返还卖身契付了遣散费便没什么需要打理的了。   递完了辞呈,回去简单收拾了下包袱,第二天顾景愿便独自来到了伏虎山投奔荣神医。   只是他人还没出城,圣旨便已经传遍了京师。   到了昨日,连荣清都知道皇上封他为向阳侯的事情了。   荣清对顾景愿和小皇帝的事情并不了解,他也不想提。   他觉得顾景愿离开了更好。   或许到了南部,看看山水江南,一切就会变好了。   只是……   “可是你那个弟弟……我是真怕他又出来捣什么乱,将你好不容易稳住的江山给……”   荣清是爱憎分明之人,他知道顾景愿的身世,说这话的时候自然咬牙切齿。   但顾景愿听了,面上却没什么表情,他只是摇了摇头,颇无所谓的模样,像是并不担忧。   即便这次大宜出面帮了程阴灼也不会有什么损失,甚至还会换来一些利益,以至于边境获得短暂的和平……   再说顾景愿也不是说走就走。   他对皇上一直多有观察和测试,已然确信皇上除了在某些方面会有些偏激外,在国事上还是十分拎得清。   他不会为了昔日那点情分就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这点毋庸置疑。   程阴灼亦不会在京城久留。   等他一走,大宜便重新恢复宁静了。   至于北戎……   那边的事,他连操心的资格都没有。   这般想着,顾景愿表情一瞬间变得有些茫然,又很快回神,不禁嘲笑起了自己。   或许刚下来还有点不习惯,所以还是会动不动就胡思乱想。   顾景愿摇头的幅度变大了一些:“无论是北戎还是大宜的事,都与我再无瓜葛。”   江山不是要靠他一个人守护的,也不是他一个人就能守住的。   若是他真有那个能耐,也不会沦落至此。   最主要的是,他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达成。   他现在都已经不叫顾景愿了……   “我倒不是担心大宜的事情。”荣清也并非土生土长的大宜人,他一个行医看病的,也顾及不了天下大事。   他说:“我就是单纯看你那弟弟不顺眼,他凭什么……当初你被驱逐的时候他在哪儿?现在怎么还好意思冒充你!……”   “荣兄……”   眼皮抖动了一下,顾景愿不由自主地叫了他一声,又垂下眼睫不再说话。   荣清自知失言,声势也小了一些,只是仍是心中有气。   “小皇帝也是个睁眼瞎,先前临走之时你就应该把什么都告诉他!”   “告诉他又如何?”对于这一点,顾景愿表现得很淡然。   年少时的情谊也不过是只是一场记忆罢了。   他过去帮他一把,也不过是觉得对方可怜,后来又将对方视作朋友,如此而已。   从始至终,他都从未指望对方还他什么。   因此对方曾经没有来帮他也好、没有认出他也好……   他都不怨他。   也不愿将这些事放在心上。   再说他来大宜朝已经是另一个篇章了。   比起被对方认出,他宁愿这样更好。   过去的那个他都已经不在了,也变不回去了。   现如今,风华绝代都快化成了朽木枯骨、行尸走肉。   他这副模样,还是别被任何人知晓了罢。   就算是……对尊严的最后一点挽救。   相逢何必曾相识。   “皇上是一个好人。”顾景愿说,“也是一个好皇帝。”   他躺在摇椅上轻轻地摇。   像是快睡着了一样。   这天是那样蓝。   吹在脸上的风又是那般祥和宁静。   倒叫他有些分不清,过去在京城里的日子,到底是真实发生的,还是一场梦境。   尤其是想起那天晚上的情景、那天他对龙彦昭说的话,其实现在想起,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他宁愿把什么都说清楚。   让皇上感到羞辱和愤怒,进而彻底将顾景愿这个人关闭在心门之外。   ……宁愿如此。   也不想要在对方那里留一个什么美好的念想之类的。   这是他所能做的,唯一表达歉意的方式吧。   皇上是一个好人。   也会是个好皇上。   有一颗赤子之心,内心坚韧豁达。能辨识忠奸善恶,又心胸宽广,容纳百川。   都是令他羡慕至极的品性。   可有时候,皇上又很容易感情用事,行事冲动。   并且很喜欢把依赖和欣赏视为喜欢。   即便事实已经证明并非如此。只是连皇上自己都不愿承认罢了。   顾景愿不希望皇上再次依赖上他,也很害怕对方会欣赏他。   为此,才不惜把最卑劣的一面展现给他。   当然很讽刺的是,那也的确是他最真实的一面。   ……   如果身体本身就代表着罪恶。   那他又该跑去哪里,又如何脱掉这副躯壳?   风变得猛烈了一些。   打在脸上,刮的人皮肤生疼。   寒风里,顾景愿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没有再想。   又过了一日,是荣清定期下山给村民问诊的日子。   顾景愿随他同行,在切脉问诊上帮不上什么忙,打个下手或者帮帮村民的忙还是能做到的。   一忙便是一天。   到了晚上,回到山中,还能忙里偷闲地坐在院内,赏赏荣神医亲自栽培的花卉,喝一壶去年酿造的桃花酒。   这生活却也惬意。   只是夜晚的山风依旧很大,顾景愿不小心便眯了眼睛。   “你那眼睛太大。”荣神医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来过来,本神医替你看看……或许是睫毛掉进去了。”   顾景愿依旧坐在摇椅上,乖乖地仰着头任由大夫查看。   夜晚的院中只点了几个灯笼,灯火不是很明亮,荣清要凑得很近、仔细去看才行。   所以等龙彦昭快马加鞭地赶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顾景愿半倒在竹椅上,被人压着……   且两个人的头还凑得很近……   刚刚爬上山的人猛地深吸口气。   他太熟悉顾景愿的身形了。   对方那消瘦的侧影,还有明媚突出的五官轮廓……还有他那身艳色的红衣!   以至于离得老远他也能一眼看见对方!   简直是化成灰都认得!   原本来之前还发誓绝不发火的皇上这会儿只觉得气血在不住向上翻涌。   眼看着远处俩人凑在一块儿“缠缠绵绵”,深吸的那口气再也憋不住了,龙彦昭作势就要上前。   不过幸好,这次小侯爷不放心地跟过来了。   卓阳青一把拉住他:“陛下!陛下您现在这般冲过去,那不得直接打起来啊!到时候顾大人指定又要被你吓跑了!”   “那你倒是说说,朕该如何!”   满脑袋都是那俩人贴在一起的身影,龙彦昭妒火中烧,自然脾气不好。   但他又隐隐知道卓阳青此时拉住他是对的,若他真的冲上前去,便真就无法挽回了……   “影卫们不是说只是同行同住,但也不是住同一个屋!那明显只是顾大人的一个朋友而已,若您现在过去,恐怕什么都不能挽回了!”   卓阳青苦口婆心。   他跟过来也不过是听洪公公说皇上几天几夜没合眼了。外加上圣上近来脾气暴躁异常,实在不放心,才跟着过来的。   却没想到到头来还要教圣上怎么追老婆!   明明他还是个单身青年好吗!   好说歹说,伙同影卫们一起将陛下拖到远离那处院落的后山上,龙彦昭一脚踹掉了一根儿树杈。   “……”   看着眼窝深陷、眼球颧骨突出,周身还裹挟着一阵燥郁之气的皇上,小侯爷忍了半天,没忍住:“不是臣说,陛下您现在的样子……顾大人见了怕是会被吓到。”   龙彦昭继续踹树。   “……其实有影卫们跟着,也知道顾大人并没有……呃,找到新的朋友,您大可不必过来走这一遭。”   皇上倒是不踹了,只是站在山坳上,只身望着天边的一轮圆月,风尘仆仆,看上去像一匹孤狼。   小侯爷搔了搔自己的面颊。   继续道:“与其来看这一眼,不如您先确定下……自己到底要做什么?若你还在气顾大人利用欺骗了你……”   猛地对上龙彦昭一双赤红的双眼,卓阳青连忙改口:“当然,以陛下的肚量,别的君王做不到,但这种事陛下是不可能放不下的。”   联想起近日来京城里风靡的才子佳人的话本情节,卓阳青说:“那么陛下现在这般牵肠挂肚,其实还是舍不得顾大人……”   “呵,舍不得?”皇上低笑了一声,似乎被卓阳青这种说法给惊到了。   “朕不是舍不得顾大人,朕只是要找他问个明白,朕想知道……”   想知道顾景愿此时看他,到底是充满嘲弄的,还是仍旧风轻云淡……压根就没将他放在眼里。   ……虽然问不问都没有意义。   因为无论哪一种,龙彦昭都接受不了。   不仅仅是作为九五之尊,被人玩弄于鼓掌,面子和尊严上过不去。   还因为……那个人是顾景愿啊。   这么多天过去,龙彦昭已经认清了一件事,他是生气,但气的也是自己的愚昧和迟钝。   竟丝毫未发觉对方的心思。   更气自己竟然喜欢上了对方。   若他不喜欢顾景愿,杀了放了也只不过是一念之间,第二日再上朝,他还是那个将天下尽收于眼底的皇帝。   可偏偏……   一旦喜欢上了一个人,便会想要赢得对方的目光、赏识和崇拜。   以前他想做个好皇帝,是想做给母后看。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那么在意太后的目光和态度了,他更想做一个好皇帝,是因为……   恨铁不成钢。   恨不得一脚将老树踹断,皇上身影摇曳了两下,又狠狠地敲了敲自己锐痛的太阳穴。   所以他跑来这里干嘛呢,自取其辱?   皇上嗤笑了一声。   这种时候最该做的,的确是放顾景愿离开。   不仅仅是放他离京,还要将他从自己的心里放出去。   可是……   他心里,一个小小的声音还是让他始终都无法相信,顾景愿会因为一时好玩,就做出这么大一个局,愚弄了整个大宜王朝,一玩就是三年。   每当要告诉自己别傻了,别再为对方找借口的时候,他眼前便会出现那双泪眼。   继而心上便会像刀割一样疼痛。   愤怒恨念都比不上这种心疼。   即便龙彦昭也很疑惑,为什么如此,他还是会为顾景愿感到心疼。   ……   虽然后来,龙彦昭无比庆幸,他当初并没有就这样放弃顾景愿。   因为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顾景愿的眼眸为什么会那般灵动、雪亮澄澈,像会说话?   或许那是他的魂魄,在向外做最后的求救。   .   顾景愿听见了院子外面的响动,而后便总有些走神。   荣清已经喝得醉醺醺了,他酒量连顾景愿都不如。   顾景愿后来也没有了喝酒的兴致,见荣神医喝醉,他将对方扶回了房里,又回了自己屋,准备休息。   他依旧习惯留一盏烛火入睡。   只是纵然白天很累,还喝了酒,也依旧无法入眠。   顾景愿便侧卧在床上,静静地看着挂在墙上的那一片烛光。   又不知过去了多久。   墙上突然出现了一片暗影。   顾景愿第一时间发现了,立即回身查看,只是还没看清来人,他眼睛便被人用大手蒙住。   龙涎香的气味混入鼻息间,顾景愿被人点了穴。   动不了也说不了话,眼睛还被人蒙着。   他听见那个人说:“嘘,阿愿别动。”   原本熟悉的嗓音变得极度暗哑。   “朕……明日沐休。”   “来……跟你说说话。” 第40章 向生而死,向死而生   龙彦昭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能几天没合眼了,头脑迟钝,手脚便不听使唤。   以至于等他反应过来之时,他已经摸上了顾景愿的床。   顾景愿身上还是熟悉的皂角香。   从后面抱住对方的一刹那,猛然之间,皇上的一颗心就定住了。   空虚的怀抱终于重新拥抱住了对方清瘦的身躯,龙彦昭满足地喟叹了一声,先前所有的犹豫都全部褪去。   什么面子里子……只要能这样抱他一下,便什么都值了。   “阿愿……你别怕,朕只是想来跟你说说话。”   被点穴的顾景愿动不了,龙彦昭自身也绷得死紧。   他为对方找了个舒适的姿势,要他靠在自己怀里,只是仍旧保持着背对自己。   ……皇上现在有点没勇气直视顾景愿的双眸。   怕人冻着,还用棉被兜头将人裹住。   而后,龙彦昭轻轻贴上他的脊背。   “但是朕……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不如我们就来谈谈心?朕以前从未跟你说过朕的事,阿愿也从不跟朕说自己的事情……朕把朕的事情都告诉你,你就把你的事情都告诉朕好不好?”   说着,龙彦昭半抬起身,去看顾景愿的反应。   可顾景愿已经闭上了眼睛。   ……即便他不用手捂住对方的双眼,顾景愿也不想看他。   这个认知让龙彦昭觉得有些酸涩。   但连对方说不爱他、只是利用他他都忍了,还能这么上赶着跑过来……很明显,这一点点拒绝之意并不会被皇上放在心上。   ……来都来了,那就最后再试一次。   这几天他也想了很多,自己的确是没怎么关心过顾景愿。   他不知道他的学识和才华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他为什么喜穿红衣。   除了喜欢吃辣以外,他不知道顾景愿还喜欢什么其他的东西,有什么爱好。   甚至于他眉骨上这么长一道伤疤是怎么来的,他都没有询问过。   为什么没有问过呢?   因为自身觉得不重要。   因为顾景愿,从来都不需要他问询。   他乖巧、懂事,内敛又强大。   他总是无微不至地出现在自己身边,仿佛没有半分自身的脾气秉性,毫无棱角可言,圆滑细润如美玉。   可是偏偏也是这温润的美玉,贴在皮肤上、戴得时间久了,便会叫人忽略。   ……   但忽略对方其实是不对的。   顾景愿也是人、也是真实存在的,很显然他也有情感。   他只是不求。   尽管这份“不求”,就目前来看极可能是因为在顾景愿眼里自己也给不了他什么,想要的他都可以自己去挣,所以不求。   但……   就当是为从前的冷漠做一次补偿。   最后一次。   他想问一问顾景愿潮湿的眼。   青年的双眸无论如何都不愿睁开,龙彦昭也不在意。   “那就当你答应了。朕先说,然后阿愿再说。”   皇上咧嘴笑了一下,又大咧咧地躺了回去。   长臂重新环绕着那截令他魂牵梦绕的窄腰,龙彦昭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朕给你讲讲小时候的事儿?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朕对这个京城的记忆其实很少。”   小时候他作为潜力最大的皇子,生活得还不错。   对母后的印象很少,但那时父皇疼爱他,七岁以前,他都是皇宫里最尊贵的主子。   再后来就是被指刑克六亲以后。   那两年父皇身体的确是越来越差,外加上差不多跟他一起诞生的昊王还是个有天疾的,于是父皇便听信了那术士的谗言,将他送出宫外。   “朕就是在那里遇上阿启的。”   龙彦昭说到这里,又抬起头看了看顾景愿的反应。   顾景愿仍旧没什么反应……眼睛先前倒是睁开了,只是平静地望着前方,未有丝毫波动。   瑜文帝的嘴角,牵强地扯出了一个弧度。   是了,阿愿都不喜欢他,又怎会在意他与阿启的过去……   龙彦昭断断续续地说。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阿启这次过来,希望朕派兵帮他,可朕总觉得他变了……不一样了。”   “朕与杨丞相他们商议过,可以派兵帮他,条件是要他签一份两国契约。可是阿启他不同意。”   “……朕是一国之君,一国之君岂能儿戏?朕可以把命还给他,但以大宜的将士和国力作陪……却不可以。”   “阿愿……朕做错了吗?”   顾景愿仍旧说不了话。   他亦早就重新闭上了双眼,像睡着了一样。   龙彦昭轻轻摆弄着他的一绺长发。   阿愿的发丝乌黑光亮,却细细软软的,很好摸。   下意识地拿发尖儿搔了搔自己的面颊,皇上觉得更新鲜了。   以往在床上时除了睡觉,他从未这般长久地抱过顾景愿。   观察他,拥抱他,细细打量着他的每一根毛发。   从未有过……   “朕也不知是朕变了,还是阿启变了。从前的阿启……从不会强人所难。这一次他要夺位,一开口便向朕借五万兵马,还拒绝签署任何条件……别说无法说服百官和万民,便是朕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朕宁愿亲自去为他刺杀了北戎太子,也实在无法派兵助他……”   “朕不是说他不该来找朕……只是他这个要求,朕实在帮不了……”   “其实很久以前……朕刚回宫不到一年的时候,阿启也写信向朕求助过一次。那一次……”   龙彦昭没注意到身前一直紧闭双眸的顾景愿,霍地张开了眼睛。   他说:“那次阿启并未在信上写是什么事,只问朕借十数人……可是那封信比他从前给朕写的都要潦草了很多,朕直觉出了事,那时候是真恨不得亲自去找他,只是……只是那时候朕生病了。”   顾景愿眼睫抖动了一下。   可龙彦昭也同样陷入了纠缠着他的回忆里,并未察觉。   他语气迟缓,声音更沙哑了:“病了差不多一年。”   “朕也不知自己生了什么病,只是周身溃烂生疮,高烧不退,难以下床……那段时日,朕好像在鬼门关附近走了无数回。可事实证明,朕是真的命硬。”   龙彦昭轻轻地笑了一下,竟不觉开心,反而还带着一丝自嘲。   “只是等朕挺过去了,病好了,再回头调查,发觉……虽没有明确证据,但所有证据全部都指向了朕的母后……”   “是朕的母后在给朕下毒。”   “她……想毒死朕。”   不知从何时起,龙彦昭的声音变哽咽了。   深埋在心里、最疼的一道疤若想拿出来与人诉说。   便势必要经历一阵皮开肉绽、血肉横飞。   即便是九五之尊也会疼得心神激荡。   即便他是那个小时候被打被骂被所有人欺负都不会哭的龙彦昭。   顾景愿的眼睫颤得更甚。   可他被点了穴道,不能说也不能动。   只能任凭身后之人紧紧地抱着他。   过了很久很久。   “是燕王和广平王先后进京,臣才保住了这条命。”   龙彦昭声音恢复如常。   “再后来外戚势微,母后只能重新依赖朕,朕便健康地活到了现在。朕病过的事,太后说病得诡异,传出去会动摇民心,于是下了死令,任何人都不许再提。”   “朕其实不怪她。是朕的命不好,连累了她。”   “但朕又恨她。所以朕又做错了什么?”   “至于那个昊王便别指望朕会对他负责了,朕不是煞星。只是被奸人所害,被朕的父皇相信朕是个煞星。”   顾景愿重新闭上了眼。   一滴清泪从眼角落下,无声无息,浸入枕巾当中,消失不见。   直至又过了很久,吐槽完昊王的龙彦昭再次去看他的侧颜。   ……   世间所有的美好都凝集在了这张脸上,他想在那面颊上亲一亲,或者去吻他的唇。   可在发生动作之前,他又生生止住了。   皇上重新躺了回去,拥紧顾景愿,将头埋在他倾泻的青丝里面。   “后来朕就遇见了阿愿。”他充满无限怀念的声音响起。   跟顾景愿在一起的日子乍看起来很平淡,但如今回味,又绝不平淡。   因为每一天都是甜的。   不是糖果那般浓烈的甜。   但却是那种丝丝入扣、叫人回味无穷的甜。   他这辈子好的记忆不多。   所以说起来就分外详细。   即便并不必交代,因为当事人就在他怀里。   也不必仔细回想。   这会儿迟钝的大脑又变得清晰无比,往昔跟顾景愿在一起的画面都历历在目。   但龙彦昭还是忍不住细细地想,回想着每一个自己没有注意到的细节,又说得很慢很慢。   一点点地诉说那些曾经以为很寻常,现在却无法再拥有的岁月。   不舍得说完。   因此一说便说到了天亮。   顾景愿他沙哑的嗓音中,不知何时已然安静地进入了梦乡。   安静地被他纳入怀中,被解了穴的身体自动裹紧被子,团成一个团。   龙彦昭嗓子哑了,不说了。   就那般看着这人的睡颜。   记忆回不去了,那他还能重新拥有阿愿吗?   龙彦昭不知道。   末了,他轻笑,隔空刮了刮顾景愿俊秀英挺的鼻梁。   “对了,你瞧朕,说说便跑题了。”   大概是真的说得很随性,他刚刚明明是在说阿启。   ……   那一次阿启向他求助,他虽然病着,根本无力出宫,但好在他最信任的人当时就在北戎边境,便直接派他过去了。   后来才知原来只是自己想多了,阿启并没有什么事,反而还成了北戎王最宠爱的孩子。   再后来,阿启给他写了最后一封信,要他不必再介怀,跟他道别……   他们便再没有联系过。   一晃儿到了今日……   龙彦昭并没有再说这些事。   他没有吵醒顾景愿,而是轻轻地起了身,又帮顾景愿盖好了被子,像从未来过这里一般,翻身出了院子,直接骑马向京城的方向赶去。   他最终也还是没有将程阴灼接入宫中。   这几日对方数次派人来催,他也一直多有回避。   但这一刻,龙彦昭突然明白了。   明白自己从前有多优柔寡断。   欠阿启的他还不了。   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了。   如果放不下阿启,他又当如何光明正大、明目张胆地爱阿愿?   若什么都给不了阿愿,他又怎好意思去要求对方视他为第一?   快马奔腾间,龙彦昭只觉得自己拨开了一层浓雾。   换了一个思维去思考事物,便觉得豁然开朗,也终于明白一直以来自己的心中所想。   ――他现在之所以只敢这样偷偷摸摸地来找阿愿、明明很生他的气,又还是隐隐觉得底气不足、不敢真的怪罪阿愿的原因……   不正是因为在外人及阿愿看来,他的心意也一直都在摇摆不定吗?   他从未对任何人表露过喜欢阿愿。   包括在阿愿本人面前。   又怎么会去怪他,并不喜欢自己呢。   ……   龙彦昭快马加鞭地赶回京城,直接去了驿站。   去找程阴灼。 第41章 向生而死,向死而生   顾景愿惊醒过来的时候,外头天光已经大亮。   昨夜经历的事情像梦一样,变得恍如隔世。   顾景愿打量了一周自己的房间。   并未发现任何多疑的迹象。   那个人悄无声息地来,又没留下任何痕迹地离开……   他拥着被子坐了起来,一头青丝倾泻而下。   顾景愿闭了闭眼。   眼睛还是有些酸痛。   那不是梦。   若本身是梦,他又怎会那样轻易入眠……   “曜阳?”荣清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你今日怎么比我醒得还晚?没事吧?……我进来了啊。”   荣神医的声音在外响起,不一会儿,木门“吱嘎”一声被人从内部打开,一身青衣的荣大夫出现在门口。   顾景愿说:“荣兄请进。”   荣清并没有进屋,只是狐疑地打量着他的神色。   “曜阳昨日睡得还好?”他问。   顾景愿与往常一般点头道:“还行。”   昨夜虽然睡得时间不长,但也好歹睡了一个整觉。   因此,他气色比起前几日来,竟也好了许多。   只是看着又有些心神不宁。   先前荣清要他去洗漱,一张脸他洗了快半个时辰才洗完。   而后他们一起在院中吃早午饭,吃到一半,顾景愿的动作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表情又变成了一片空白。   “曜阳?”荣清不解地问:“所以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顾景愿忙回过神,摇头。   过了一小会儿,他才说:“只是有一位朋友,从前我一直以为他……”   当初没有来帮我,是因为他刚刚即位,也一样孤立无援。   后面的话,顾景愿两片薄唇抿紧,没说出口。   他思绪飘回到过去,十四岁分化、和弟弟一起被带到父亲身边,做检验的那个时候。   在此之前,他和弟弟的身份对外界来说都是个秘密。   因为他们的母亲是天阴人。   而对于与西域相近的北戎来说,貌美的天阴人是珍贵的宝贝,但若是……诞下的孩子中有极阴之体,那便是不祥之兆……   那个孩子,一定要被杀掉。   相反的,若所诞之子是并非极阴之体,则不会有丝毫影响。   无论是貌美的女儿还是预示祥瑞的极阳之体,在当地都是一个好的兆头。   他们的母亲便是生了一对男孩儿。   天阴人十几岁时会发生一次分化,在那之前,他们与普通小孩并没有什么差异。   他和弟弟便是被养在外面,静静地等待着命运判决的那一天到来。   但在那一天来临之前,顾景愿也一直过着与王子无异的生活。   吃穿用度,习武射猎,王宫里的兄弟姐妹们享受什么样的待遇,他与弟弟也同样享有。   那些年父亲还会经常去看望他们。   他坐过父亲的骏马,经常被父亲抱在怀里、举过头顶,父亲对他与弟弟一直都抱有很大的期望。   他们的母亲早在他们很小时便病逝了。   曾几何时父亲对于顾景愿来说意义非凡。   即便父亲的王宫里,其实还有很多子女。而父亲对他们每一个都很好。   但顾景愿觉得无所谓。   为了博得父亲的喜爱,他可以不断练习。   一直练习。   直到做到最好为止。   北戎比大宜还要看重武力。   父亲只喜欢他们骑马狩猎,与人搏击,不喜他们去读中原地区的诗书典籍。   他便不读。   父亲喜欢男孩子有阳刚之气,他便日夜辛苦练武,即便面容越长越偏向于俊秀,即使顾景愿也极喜欢这种俊秀。   可十四岁之前,无论是比武还是单纯搏击、弯弓射箭,王宫中都并没有几人是他的对手。   但一切都在那一天变得不一样了……   一滴血液落入魔根花汁中,变成了蓝色,一切便都不一样了。   ……若那滴血没有变蓝,他大抵会有个名字,叫程曜阳。   顾景愿如今也无法想象,前一刻还亲厚待他、称赞他的父亲,为什么转瞬间就变了一个人。   父亲笑着抱走了弟弟。   那是顾景愿最后一次见到他们。   记忆里他似乎是睁圆了一双眼,无比惊慌地,看着父亲与弟弟逐渐变远的侧颜。   ……   在那之后,等待他的,便是被丢进一个冰冷的房间里,直到被处死的那一天。   ……   后来就是漫长的逃亡。   活下去的本能驱使着他去想很多法子,试图逃走。   第一个,他便想到了那个昔日跟他玩在一起,如今已经是大宜皇帝的龙彦昭。   只是好不容易递出去了消息,他却没有等到对方的支援。   仍旧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猜到了对方一定是不方便、能力所限,所以当初逃跑、被追杀、九死一生的时候他不怪他。   也不怨他。   只是那时候太冷了。   天地间总有飘不尽的雪花。   仿佛他的感官和知觉都被寒冷的坚冰冻住了一样,很长时间,顾景愿都什么也想不了。   无法思考。   对外界亦是一无所觉。   他不怪他。   真的不怪。   只是在那段黑暗的、看不见光亮的日子里,昔日所有人的身影都变得淡了许多。   他们还被顾景愿记得,但存在感又是那么薄弱。   除了……   所有人似乎都变得不再重要。   以至于后面来到了大宜,龙彦昭对他来说也不过只是一个皇帝。   一个曾经的关系淡到不需要刻意记得、特别相认的皇帝。   白月光之说,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场嬉闹而已。   ――太后不喜皇上留后,于是朝中没什么势力可以依附的皇上便说他只喜欢程启。   如此而已。   但他并不知道龙彦昭那时候竟然是那样惨。   他也不知道原来皇上还一直都记得那件事。   ……   他不知道龙彦昭已经尽了力。   …………   莫名的,顾景愿的眼眶有些发热。   ……不管过去的事情如何,至少有一个人还在真心惦记着他。   他从未想过,这个冰冷坚硬的世界里,他也能够在一个人的心里留下痕迹。   或许这便是不虚此行了吧。   “曜阳……”   听见荣清的声音,顾景愿猛然回神。   荣神医不放心地看他:“你今日好像特别不开心啊。”   “没有。”顾景愿轻轻地笑:“今天很开心。”   “已经很久没这样开心了。”   “对了。”他又说,“明天我便启程去南部了,这几日多谢荣兄关照。”   “……明日便走?”荣清愣了一下。   “可是距离杨晋的忌日,还有一段时日啊?”荣清望向他:“你原本不是要等祭拜完杨晋之后再离开吗?”   “不等了。”顾景愿摇了摇头。   他猛眨了两下眼睛,唇角轻微上扬,含蓄地笑道:“他是豁达不拘小节之人,原本就不看重这些。”   顾景愿看了看天色,已经快到正午,不适合祭拜了。   如若不然,他都想今日就去,今日就走。   ……既然已经得知龙彦昭真的将他放在心上过,那他就更加不能留在此处了。   如果说先前只是隐隐觉得皇上对他动了情,转念又联想到曾经他们之间的过往,觉得皇上纵然深情,但也不会失了理智,所以也没有多么紧急地离开此处。   那么现在既已知晓皇上的真实秉性,他才应当立即离开。   ――无论龙彦昭到底是否喜欢过阿启。   也无论他又是否喜欢上了顾景愿。   皇上好不容易除掉了顾源进,好不容易走到了今天这一步,他未来光鲜明媚,不可限量。   而他,一个没有姓名的人,还拥有着一副空荡荡的、象征着不详的躯壳。   着实不该留在这里,再有所牵扯了。   中午的时候,荣清被村民临时请下山去看诊。   有药苗需要定时浇水,顾景愿便没有与他同去,而是独自留在山上看管药苗。   也是这个时候,院子外多了一小队人马,声势浩大。   至少对于感知敏锐的顾景愿来说,已经足够引人注意了。   顾景愿站起身。   鲜红的衣袍在猎猎的山风中飘荡,他看见了对面的程阴灼。   鼎盛的阳光里,一笑起来便能与日月争辉的程阴灼对他挑起唇角:“好多年没见了,二哥。”   .   程阴灼受的伤不重,这几日也早好了。   只是大宜皇帝一直拖延不肯发兵,让他感到十分烦躁,也有些不安。   思前想后,他还是决定走这一遭。   程阴灼走进了院子里,动作自然地坐在顾景愿身旁的摇椅上,“二哥的生活好生逍遥自在,真是令臣弟羡慕呢。”   顾景愿站在一旁,垂眼看他。   视线自然落在他眉骨上的那道白疤上。   程阴灼也在看他的。   对望了一阵,还是程阴灼先笑了出来。   “怎么多年没见二哥待我竟如此生分了?难道你还在怪我?可是当年……我也不敢抵抗父亲,那天我也被吓坏了,你被关起来的时候我还向父亲求了情……”   顾景愿打断他:“我从来都没怪过你。”   “我就知道。”程阴灼展颜。   他笑起来的确十分明媚。   金丝笼子里生长的金贵皇子,又是降临在北戎的祥瑞,容貌更是绝世无双受人追捧。   五官都是张扬伶俐的,眉目飞扬,笑起来自然活力四射,青春阳光。   程阴灼突然抓住了顾景愿的衣袖。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转而变成了恨念:“可是二哥你知道吗?这些年我过的其实并不如外人想象的好。”   “你走以后,父王的身体也不好了。太子仗着自己从小是在王宫中长大的,有更多接触众臣的机会,便趁机拉拢朝臣。父王虽名义上喜欢我,却也纵容着太子。我……我敌不过他。”   程阴灼露出了委屈的表情。   他轻轻嘟起嘴巴。   明明是一张相似的容颜,但那却是顾景愿永远不会做出的表情。   可落在程阴灼的脸上,又显得那么可爱,那么无辜惹人怜惜。   他便用这副表情对着顾景愿。   “二哥,从小到大我们是相依为命的,你待我最好了,所以……这次你能不能帮帮我?”   “我一直都知道你还活着,听说你在大宜过得很好,还跟你的龙四在一起,你不知道我又多高兴。”   “二哥你放心,我只是借用一下你的身份,要龙四借一些兵给我……只要他肯,我马上就走,绝不出现在你们之间。”   “所以我的好二哥,你再帮我想想法子,你最了解他,到底该怎么让他同意呢?”   顾景愿任他摇晃着自己的袖子。   等程阴灼全部说完,他才轻轻地将衣袖扯出。   “皇上并非不帮你,只是需要你答应他一些条件。”他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   轻轻睨了眼自己活泼可爱的弟弟,顾景愿面无表情地说:“只要你答应他,便可以借兵。”   “……你怎么知道他要我答应一些条件?”   程阴灼收起刚刚委屈巴巴的表情,改为狐疑地看着顾景愿。   “我听说你离开大宜朝廷好几天了,二哥……你还是像以前那样聪明。”   他站起来,绕着顾景愿走了一圈:“话说回来,你离开朝中是因为躲我吗?你为什么不向龙四说明你的身份?”   顾景愿垂眸站着,并不回答。   他经常这样沉默,便给人深沉之感,看起来高深莫测。   程阴灼却是欢脱的性子,学不来顾景愿这个。   因为学不来,因为这样的二哥总是被人称赞,所以他极不喜欢这样的顾景愿。   但他毕竟有求于人,于是还是深吸口气,继续眨眼:“那你知道龙四他要我答应他什么吗?”   “两国三十年不开战,还要每年都给大宜进贡……若我答应了,即便做了北戎皇帝,岂不也是个千古罪人了?”   顾景愿说:“那你便不要答应。”   程阴灼:“……”   顾景愿认真看着他:“想得到什么都要付出代价。”   闻言,程阴灼不禁嗤笑了起来,换上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不是呀,你误会了,二哥。我是在为你难过。你说说,当年你为了救他,毁了容、眼睛差点没瞎掉不说,一条命都差点儿没了。他呢,如今却要跟我讲条件……你知道吗二哥,全天下都说他喜欢我,我都不知是怎么回事……还有当初听说他收藏了我的画像,笑死人了。现在他更是分不出你我,你说就这样一个负心渣男,你还护着他做什么呢?”   他很显然是要挑开顾景愿与皇上的矛盾,但顾景愿并不为所动。   他只说:“我并非护着他,只是就事论事。”   “那!……”程阴灼气道:“那我这就答应了他的要求!然后带兵杀了太子,再做一个千古昏君!”   “那是你的事。”顾景愿的表情依旧很淡,显然也并不因此而心生波澜。   程阴灼开始怒了。   他叫道:“程启!……别忘了,你可是北戎人!你忘了父亲以前是怎么教诲我们的了么!好不容易,你结识了如今的瑜文帝,他还对你有点感情,你不加以利用也便罢了,怎么如今你却处处都在替大宜说话!”   即便对方提起这些,顾景愿也没有什么反应。   他只是眨了眨眼,平静地说:“从被关起时起,我就不是北戎人了。”   “父亲……大抵也不想让我承认自己是北戎人。”   “你……”程阴灼顿住,恍然意识到站在程启的角度的确是这样,他恨北戎都来不及,不迷惑小皇帝与北戎为敌便已经不错……   “这么说,你是铁了心不帮我了?”程阴灼咬牙问。   “不是不想帮,是帮不了。”顾景愿直视着他的双眸。   “瑜文帝并没有你想象中那般昏庸。”   “呵……哈哈哈。”程阴灼突然笑了起来,他甚至拍了拍手掌,说:“我知道了。”   “我懂了,程启……我说嘛,逃出北戎以后你怎么到大宜做了谋士,不仅任劳任怨地帮他,还上了龙四的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程启。”   程阴灼再次单纯地冲他眨眼:“龙四在那方面上很厉害吧?”   “把你弄舒服了?”   “……”   “怎么?还不让人说了?害羞了?你是极阴之体嘛,就是会喜欢被人弄的,克制不住我理解。二哥,没什么的,弟弟我都理解。”   顾景愿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面色变得有些发白。   “只是这般想来,你在北戎经常去找他玩儿,是不是看上他了?他那时候长得的确是俊,也高,就是太落魄了……那你看上他什么了呢?怎么别人都喜欢欺负他,就你帮他?哦哦哦我知道了,你这么聪明,是不是早看出他日后会在床上……”   “程寄。”顾景愿发白的嘴唇,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他打断了他的话。   他少有这般严肃冷厉的时候,乍然间目光如炬,眼神如刀,单是看了程阴灼一眼,便叫对方不寒而栗。   程阴灼在他叫这个名字的时候,就生生后退了一步。   “……”   意识到自己竟然在程启面前有一瞬间落入弱势,程阴灼立马不自在了,几乎暴跳如雷。   “呵,吓唬我?程启,你以为你还是以前那个我打不过的程启吗?不,你不是了!看看你这身子吧,喝了父皇赐的那碗药,一身内力武艺化去……”   他捏了捏顾景愿的手臂:“你这身子骨,早练不了武了吧?”   “……”顾景愿面色变得更白。   他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看见这样的他,程阴灼方才感受到了一丝报复的快感。   从小到大他都比不上程启。   才华武艺机敏程度……但凡是有程启在的地方,父王和母亲便都看不见他。   然而程启并不知道。   他活得是那样张扬鲜烈,恣意横行。   他总像是一把钢刀,遇见什么挫折便会一刀劈过去,从不迟疑,没有畏惧。   他坚强,勇猛,是所有孩子中最出色的一个,永远都那么喜欢引人注目。   可就是这样的程启,有一天不也还是重重地跌落了神坛。   程阴灼原本还指望他会帮忙,但一想到过去他生活在程启阴影里的岁月……   镇南王露出了一个如过去程启一般的恣意笑容。   他说:“二哥,你知道父亲死的时候说了你什么吗?”   顾景愿闻言睁开眼睛,再次望向了他。   程阴灼笑嘻嘻地说:“他什么都没说。”   “所以知道了吗程启?他一个字都没提到你。”   顾景愿依旧面无表情。   程阴灼却继续道:“第二个问题,你知道为什么后来父王变得最喜欢我了吗?”   也没指望顾景愿会做出回应,他笑道:“因为我学会了说好话,哄他开心。没想到吧二哥?咱们那个处处要求我们出类拔萃的父亲,到了晚年,最喜欢的竟然是会撒娇的儿子,哈哈哈哈……”   “可惜呀可惜,即便你知道了,你也学不会。过刚易折啊程启。你只会拿第一,可那又有什么用呢?我们的命运便是如此,如果你学不会转弯、学不会服软,那便只能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程阴灼无比开心地笑了起来。   顾景愿却只是腰背挺直地站着,垂眼听着他说。   末了,程阴灼又贴近他、教育他说:“所以二哥,你觉得我冒充你很卑鄙吗?我只是想要活着而已。”   等他笑够了,顾景愿才开口说:“你冒充我的确不光彩,但那是你的事。可我还是要劝你尽快离开这里。皇上他并不傻,你无法一直冒充我。”   “怎么呢?”程阴灼并不以为意。   事实上他没想到,自己都如此说了,程启竟然还不生气。   ……他以前也是这样。   明明是最过分嚣张的性格,偏生又最是讲理,气度惊人。   若不是这一点,父皇又怎会私下里认定,他才是最适合做王的人……   好在,他是极阴之体。   想到这个人不在的这些年自己的欢快生活,程阴灼又换成了天真的表情,他说:“以前你跟龙四玩的事儿我都知道,龙四的脾气我也知晓一些。咱们长得这样像,甚至我这里也有一道疤……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怀疑我,因为我是救过他性命的白月光啊……哈哈哈!”   “其实我还是想不通,为什么你不告诉他你就是程启。”   笑过之后,程阴灼又看着顾景愿,说:“我也没想到他如今会变得这么……帅,还那么气派。早知如此,当初在北地的时候我也应该去找他玩儿……”   说到这里,程阴灼心情其实是极不爽利的。   当年在北地的时候,他根本就没瞧得上龙彦昭。   一个大宜朝被驱逐的落魄皇子罢了,连下人都能随意欺负的皇子……他始终想不通那样的一个人,程启为什么要跟他玩儿。   他连靠近他都嫌脏。   ……但又不能否认,那时候的龙彦昭也的确是生得很俊。   是同龄小孩中个头最高的,打架最狠的。   同样不能否认的是,他也嫉妒他们之间的关系。   尤其是那次,他对龙四产生了好奇,偷偷摸过去看,结果正好撞见龙四为了程启打架的场景……   原因只是因为有人说了一句程启长得像娘们儿。   ……   程阴灼也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人,龙四本身便经常被打,躲那些人还来不及,对方不过是说了一句,他便直接动起手来……   当然,当时对方的动手在他眼中只是一种鲁莽。   可若当初那场景变换成了现在,若是高大威武的大宜皇帝为他打架……这般想着,程阴灼不禁愈发气恼,只恨自己当初为什么没像程启那样,也对那龙四好点。   若当真对他好了,那么今日他也不必如此费尽心机,假扮程启……   顾景愿声音平静地说:“那便随你。没什么事的话,镇南王请回吧。”   程阴灼有些吃瘪。   他暴怒地看他:“你就不怕我现在杀了你……只要你死了,我就是程启。”   “你不会。”顾景愿说。   他一双桃花眼正对着程阴灼,经年过后,他竟比当年看着还要有气势得多。   ……但不可能啊。   程阴灼后面打听过顾景愿的消息……早听说他傲骨已折,狼狈颓废。   尤其是在那个保护他的少将军死了以后,简直形如活鬼。   一提到这个程阴灼不免更气了,怎么勇猛英俊刚强的好男人都围着他转!   所以为什么……   “你……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杀你?!”不解让程阴灼的气势看上去变弱了很多,他不得不要高昂起声音说话才行。   顾景愿淡淡瞥了他一眼。   “因为你不至于这样蠢……吧。”   他用平淡的声音述说:“你上山的时候一定引起了山下村民的注意,那里的人都认识我。连皇上都知道我在这山上,若我还活着,没人会注意到你来过。若我死了,或是失踪了,你这个跟我容貌相近又上过山的人,便脱不了干系了。”   “你……”   程阴灼恨得咬牙。   他上山时的确遇上了不少村民。   还有人管他叫“木先生”,问他眉上的疤是怎么回事……   程阴灼面色有些发绿。   他倒不是真的要杀顾景愿。   只是又一次,又一次被他说中了,什么都被他说中了!……   他真的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行,程启,你真是好样的。”程阴灼咬牙切齿,转身就走。   临走之前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扭头说:“对了。”   “我再告诉你最后一件事。”   程阴灼重新踱步回来,故意凑近顾景愿,几乎贴着他的耳边儿,轻快愉悦道:“其实……我也是极阴之体。”   “哈哈哈!没想到吧?我很早就开始做准备了,派人去西域各方打探,得知还有一种草药,只要混入那魔根花汁中便可解其药性。药性一解,再混合任何血液也只会是红色。”   说到这里,程阴灼仰天长笑。   “我也没想到,这天底下竟然会有你这样愚蠢的人,明明知道父王要做测试的,竟然不提前想出应对的法子!”   程阴灼大笑出声,但见顾景愿听了也完全没个反应,他也不介意。   他心想程启心里不知该有多悔恨呢。如此这般……只要能伤害到他,他便快活了。   却没想到,等他笑完,一直无动于衷的顾景愿才再度说道:“我知道。”   “什么?”   “我知道那种花叫解魔花。我也知道测试那天你用了它。”   顾景愿音色没有任何起伏地说:“那花有一种独特的香味,很容易辨别出。后来我去西域见过那种花,我记得测试那天你身上的香味,那时候我便知道,你用了它。”   “你……”程阴灼这回是真的愣住了。   他知道那花有用,但并未提前告知过程启。   程启因为一个极阴之体受尽磨难,为何现在面对他,又如此平静……   “你不怪我?”他怔然询问。   顾景愿表情未动,只是淡淡摇头:“你虽然是我弟弟,但严格来说,你也没有义务告诉我。”   事实上若真要找法子,程寄能找到他,他也一定能。   他只是……   以为会不一样的。   以为即便自己真的是极阴之体,父亲爱他,也会胜过那道传说中的诅咒。   ……   若问他后悔当初什么都没做吗。   倒也不是后悔。   他只是……   顾景愿最后,冲程阴灼笑了笑,转身回屋前他说:“镇南王慢走,不送。”   “二哥。”这次却唤作程阴灼语气变得低沉起来。   他面色阴郁,声音再次逐渐变得高亢。   他说:“无论你表面上如何努力地去取悦父王,你也无法否认,你最希望的,还是有人能无条件地对你好,回头你再十倍百倍地还回去。你总说不属于你的你便不要、要你也要靠自己的实力去挣,那你看看,你现在还拥有什么?你总祈求真心换真心,可是程启,这世上哪有什么真心?!……所以还是你可悲,你最可悲!至少我享受到了父王的爱,而你什么都没有!”   “你错了。”顾景愿回头。   他语气依旧淡漠,只是这一回,又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叹息和怜悯。   他看着程寄眉骨上的那条疤,轻声说:“北戎王爱的不是你,只是你代表祥瑞的身份而已。”   ――若真的最宠爱这个儿子,又怎会不知太子早已结党,又怎会不在生前为他铺好道路、任他被人追杀驱逐?   顾景愿的意思已经很明确。   这样的爱,无论再重来多少回都一样。   给他他也不要。   ……   顾景愿离开了。程阴灼还愣在原地。   他满脑子里就只有一句话……   时隔多年,程启……竟然还是那个程启。 第42章 向生而死,向死而生   程阴灼负气下山。   人刚回到驿站,便有人来报,说皇上来了,正在堂屋内等他。   程阴灼听了,不禁心上一喜。   他这几日都想再见见龙彦昭,可惜几次三番派人去找,对方都只是派了一位老臣过来,跟他谈条件。   程阴灼并不想答应那些条件。   这么多年他付出了那么多努力去取悦父王,如今又跑出这么远来求救,连最讨厌的程启他都不惜……不惜模仿了。   他不想就这么妥协。   也不想做他人的傀儡。所以他想亲自再见一见龙彦昭,最后争取一次。   没想到,这机会竟然就来了。   程阴灼回想刚刚见到顾景愿时的场景。   一边比照着现在的他,一边回想过去的程启,一点一点地对应着各种细节,调节了一番,最终推开了那间会客堂的屋门。   “皇上?你终于肯来见我了吗?”程阴灼露出惊喜的表情,又淡定亲和地冲龙彦昭眨了眨眼睛。   这一次他将自己的神色调整得比先前要内敛了一些。   程启有一句话是对的,龙彦昭并不昏庸愚昧。   他不一定能一直瞒下去。   所以还是要小心再小心。   在大宜朝的国度里,欺骗他们大宜的君主,这若是被打成欺君之罪,如今毫无抵抗能力的他,便只能吃不了兜着走。   于是仔细思索一番过后,程阴灼也觉得第一次见龙四的时候自己表现的似有不妥。   ――他只模仿了还是少年时期的程启凌云自信的模样。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人总是会变的。   若再以十来岁程启的模样来面对龙彦昭,也许的确是不妥。   或许就是这个原因叫龙四起了疑,他才这么长时间都不来见他。   不过好在,见了顾景愿以后,程阴灼也悟出了一些心得。   这一次见到龙彦昭,一番惊喜过后,他忙收敛起眼睑,眼皮半垂,给对方行礼:“参见皇上。”   “阿启?”龙彦昭似没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动作,不禁一愣。   “阿启……快起来。”他说。   但也只是过去虚扶了他一下,并没有碰触到他。   程阴灼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他抬头看了龙彦昭一眼,心中不免生出一些不好的预感。   龙彦昭问他:“阿启……你方才去哪里了?”   程阴灼微笑着答:“出去转了一圈。”   “阿启手臂上的伤……”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对自己的伤,程阴灼故意作出一副豪迈无所谓的模样,说:“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来京城。以前总是听你说这京中的繁华,这几日逛了逛,也的确是有意思,只是……”   “只是?”   “只是我一个人,便难免觉得有些无趣。皇上你最近又没有时间……”   程阴灼说着,再度换上了委屈的表情。   但他又很快意识到程启不会露出这种撒娇一样的神色,便忙在龙彦昭看过来时收了,当即冲他一笑,明眸皓齿的,满面春风。   他说:“不过我也理解你。”   说着,他走上前去凑近龙彦昭,仰起脖子看他,让一张俊秀的面容和眉骨上的疤痕都显露无疑。   程阴灼继续笑着说:“所以龙四,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被人猛地近距离贴上,龙彦昭整个人都僵硬了一下。   他很不习惯这样的阿启。   一想今日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他还是点了点头,说:“是有事要对你说。”   程阴灼笑着指了指旁边的座位:“那我们坐下来说。”   “好。”   龙彦昭没什么异议,径直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了。   但做了好几年的皇帝,长期以一个上位者的姿态生活,君临天下,让他早已经不是当年的龙四。   气质举止都变得格外出挑,惹人垂涎注目不说,长成年以后的龙彦昭面相看起来也要更加英俊。   以前在同龄人中是俊,现在则是刀斧削琢般线条分明的五官,眉宇间自信沉着。一双星目比当年看起来要更亮更有神,却也更自信。   器宇轩昂,傲睨一切,处处透着成熟稳重的男人气息……   程阴灼落在他身后半步,看得有些呆,也有些心动。   尤其是再一想到程启还爬上过这个人的床……心中的妒恨不免又深了一层。   程阴灼无疑也是喜欢男人的。   可从前父王在时,为了伪装成极阳之体,他又哪里敢找男人!   他那个身为北戎王的父亲只喜欢具有阳刚之气的男孩子,若是被父亲知道了他也很想在男人身-下-承-欢……怕不是也要像程启一样被驱逐。   如今想来,程启虽然后面的日子惨了点儿,但自己没享受过的……他竟然都享受过。   去过西域,在这北戎根本没有的繁华京都住了这么久,还做过大宜的重臣,皇上的谋士。最重要的……他还睡-过大宜的皇帝!   即便程阴灼不想承认,可也不得不承认……如今北戎与大宜的实力差距不止一点半点。   他们北戎人以游牧为生,生活封闭,很少有出外见过世面的。   如今来了这大宜朝、到了这京城,程阴灼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差距。   既然北戎比不上大宜……   那北戎的皇帝也自然比不上大宜的皇帝……   程阴灼望着龙彦昭的背影,这般想着。   他当然没有放弃要做北戎王的打算,只是看着这般年轻高大的龙彦昭,再一想到那个自大傲慢、正追杀自己的太子哥哥……   只觉得比不上。   北戎与大宜相比,各方面都比不上。   他心神越发控制不住地荡漾起来。   想到:   程启现在变成了这个模样,龙四都能把他当替身,睡他。   那自己是不是也……也可以?   是的,当然可以了。   看着坐下的龙彦昭,程阴灼不免开始心猿意马。   ――他现在就是程启。   而且很显然,他无疑比顾景愿看起来更像当年的程启。   对了,对于龙四来说,他就是程启啊。   龙四还收藏了他的画像呢!   这般想着,程阴灼只觉得信心百倍,不禁靠了上去。   “阿启,朕今日过来,是想与你谈一谈……”   龙彦昭说着,一回头,发觉程阴灼又贴了上来。   ――他虽是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但那两张围绕雕花圆桌摆放的椅子,距离却挨得极近。   程阴灼就坐在他边儿上。   手臂自然下垂着。   看上去虽是自然摆放,但还是有意无意地贴上了自己的小臂。   ……   或许早期相处时他们的确多有亲密,但那会儿是年纪小,没有那么多意识。   现在他们都已经长大了。   更何况……   龙彦昭霍地站起身来。   更何况他心里已经有阿愿了。   “朕要来与你说的是……”   迎着程阴灼迟疑疑惑的目光,龙彦昭紧紧握拳,而后郑重地说:“阿启,朕……喜欢上了一个人。”   “不。”说着他又摇了摇头,更为郑重道:“朕爱上了一个人。”   这时,九五之尊才重重地吐了口气。   爱这个字对于龙彦昭来说太虚无缥缈不切实际了。   或许是从小便没感受过爱,他可以说很多狠话、做很多狠事,但唯有这一字,要他说出口着实是太难。   因为没有爱过,也不敢去爱。   很多时候他都刻意回避,不去考虑这种情感。   就如同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没有想过自己对阿启的心思是什么一样。   龙彦昭是一个只看重当下的人。   ――只要当下过得还舒心快乐,他便不会去想那么多。   只有那个人……   唯有那个人……   没有他,他在时间的横河里,便无论如何都不会觉得快乐。   他试过了。   有强迫自己去过没有顾景愿的生活。   这几日来他依旧专心处理朝政,依旧按时上朝下朝与群臣商议国事,依旧像往常一样去拜见母后。   可……就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没有顾景愿的日子,很难过。   “朕有心上人了……”龙彦昭说。   一旦开口说出来,后面也就变得简单了许多。   迎着程阴灼的目光,龙彦昭坚定不移地说:“他叫顾景愿。”   ……   程阴灼的目光开始变得惊疑不定。   因为太震惊,他一双眼睛都瞪得溜圆……却是怎么也没想到,兜兜转转,龙四竟然还是喜欢上了……   为什么?   所以是为什么?   程启他就真有这样的魅力?!   以前他会武很能打的时候他们便都喜欢他。   现在他人明明都已经半废了,外表淡漠如死灰,也不笑了……   为什么还是有人喜欢他?!   这对程阴灼来说打击有点大。   他面部表情直接撂下,脸色变得阴沉沉的。   但这却让龙彦昭起了疑。   一旦想好了做出决定,龙彦昭都会变得很坚定。   他不仅要将自己的心意告诉阿启,还要告诉全天下所有的人。   也因此,便莫不如他第一个来亲自与阿启说。   他想过阿启听见这话以后的反应。   然而阿启如今的反应却仍旧叫他始料未及。   若先前只是觉得阿启变了,那么现在……   恍然间他已经认不出这是阿启了……   程阴灼也自觉似乎是露了身份。   他不该直接撂下脸去。   于是忙又收起表情。   他眼珠一转,转眼便提起了另一件事:“龙四你说的那个人是你们大宜的文曲星吗?就是跟我长得很像的那位?”   龙彦昭听着,长眉一挑,只觉得他话说得越发不中听了。   有点不尊重人。   他一向不喜欢有人拿顾景愿与阿启比。   更没想到这一次作比较的人是……   “阿启为何这样问?”他皱眉道:“你今日着实有些奇怪。”   “啊,你别误会。”程阴灼这次却也不慌了。   他说:“是这样的,头几年我在北戎便听说你们大宜最年轻有为的少将军身边跟了一位少年,文采卓绝风华绝代,长得还与我很像。想来便是那位顾大人了。”   眼见着龙彦昭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凝滞,瞳孔骤然一缩,目光也从一瞬间的茫然一点点变得冷厉起来,程阴灼心里瞬间有了谱。   “唉,我还想见见他呢,想知道我们到底有多像……”   装作并未发现对方的突然变化,程阴灼无比单纯地说:“不过那位少将军过世了,那少年便失踪了……再后来我听说你们大宜有一位文曲星,长得与我有几分相似,所以便猜应该是他吧……”   龙彦昭的双目重新漫上了一层血红。   像一头困兽一样,凌厉的目光会让人觉得他的盯视都是一种审判。   他死死盯着程阴灼,一字一顿地问:“……你说的少将军是何人?”   “还能有谁?当然是那位杨将军了。”程阴灼遗憾地说,“他身陨的那场战役我是知道的,只可惜当时我说什么都不算……”   “你的意思是说。”龙彦昭直接打断他。   “顾景愿从前在北戎,一直跟在杨晋的身边?”   “应该是吧?”程阴灼单纯地眨眨眼:“当时那少年还挺惹眼的,北戎不少将士都见过……对了,我手底下还有不少见过他的人,胡参军,你过来一下。”   程阴灼说着便对外喊了一声。   不一会儿,一个看起来耿直忠正的中年男人进来拜见他与龙彦昭。   程阴灼给龙彦昭介绍:“这是我手下的参军之一,陪我一起杀出重围,护送我逃到这里的,上过数次战场。”   龙彦昭表情无比阴森晦涩,在旁边沉默不做言语。   程阴灼并不意外他会有如此反应。   程启虽然心思深,旁人很难知晓他心中所想,但程阴灼与他是双生子,又从小一起长大,多少还是了解他的。   刚刚他在程启那里吃了瘪,回来的路上便一直在想该如何报复回去。也是福至性灵,突然让他想到了一些程启费尽周折来大宜、给龙四做谋士却又不告诉他自己身份的原因。   虽然不完全确定,也猜不中其中细节,但他还是愿意一试。   因此回来的路上,他早就对属下们做了一番吩咐。   而龙彦昭竟然公然说他喜欢程启……   是以方才的时机,便是最成熟的时机。   他这才提及了杨将军。   没想到……看到龙彦昭的反应,程阴灼不禁在心中大笑起来。   他笑嘻嘻地问自己的参军:“胡参军,我问你,大概是五年前,你有没有在戎宜战场上见过一个跟我长得很像的少年?”   胡参军按程阴灼之前吩咐的说了:“的确见过。”   “你见过?”这回换龙彦昭直接问话。   那胡参军虽然面相是个忠厚老实之人,但他一心辅佐程阴灼,也知道若这次镇南王再失败他们也只能作为北戎叛徒从此浪迹,成为无主魂魄。   因此不敢不配合程阴灼。   他说:“见过……不只一次。那少年容貌十分突出,面相又与我家王爷很像,最特别的是……”   “是什么?”龙彦昭的声音更低。   “是……他眉上也有一道疤,只是是红色的……极为瞩目。”   龙彦昭:“……”   龙彦昭不说话。   程阴灼还在旁边见缝插针地说:“那你看见他,是跟在杨晋杨将军身边的吗?”   “自然是的。”胡参军说:“他们二人经常同进同出举止亲密……”   “啪”的一声脆响,龙彦昭直接将桌上的茶壶砸在地上。   茶壶触到地面以后炸开,碎片散落了一地。   滚烫的茶水亦迸溅在了龙彦昭的龙靴和衣角上。   但站在那里的皇上却毫无察觉。   他头脑变得无比清晰明镜,即便多日都未曾休息,可它还是自动运转着,将先前怎么也想不通、想不明白的一环给自动拼凑上了。   顾景愿一直说来大宜并不是因他而来。   但当问他究竟为何而来时,又不打算说。   龙彦昭先前一直都想不通对方为何要这样做,便也只能以常理估计,觉得凭顾景愿这身能耐,他想做这些也只是因为单纯想这样做。   没有任何理由。   ……   他将这些归结于顾景愿在游戏人间。   因为对方的确有这样的实力。   也因为那天……在锦绣坊的时候对方说的那番谁都可以的言论……也颠覆了他一直以来的感官,便自然认为他只是在玩。   虽说后来冷静下来再次回想,他对此还是心存异议。   顾景愿给人的感觉,一直都当得起“上善若水,厚德载物”这四个字。   他不营私,不揽功,不骄傲。   甚至功成身退以后,还回归了田园生活,每日跟着游医一起照顾山下百姓。   这般低调善良,仁慈平和之人,又怎会只是为了好玩儿?   ……   龙彦昭先前一直都想不通。   乃至程阴灼告诉他这件事情以前,他都还在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如今,却不用再想。   已然全部明了了。   ……   原来,顾景愿说不喜欢他是真的。   说只是来辅佐他……也是真的。   双目赤红到就快要滴血,龙彦昭紧紧地捏紧拳头。   指骨泛白。   像是遭遇了什么彻骨之痛,他整个面部都颤动了起来,要不得不紧咬牙关,生生挺着,才能阻止自己去做一些偏激之事,发泄心中的愤怒。   ……从前不明白的事。   现在全部都一字摊开,毫无遮掩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昔日白衣银甲的少年将军跪在他面前,发誓要誓死效忠他、扶他成为正统的画面骤然浮现在眼前。   是杨晋啊。   原来……是杨晋。   哈哈哈哈哈。   原来,竟是杨晋!   龙彦昭突然大笑出声。将原本等待看他反应的程阴灼给吓了一跳。   他狐疑地睁圆眼眸:“皇上?”   “怪不得他直接便选中了朕……怪不得他最初归于的是杨相……怪不得,怪不得……”   龙彦昭的表情已经变得极致疯癫。   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   顾景愿说的并不爱他是什么意思。   ……他当然不爱自己了,他来这里的目的从来便只有一个――完成杨晋未了的心愿!   猛然间,龙彦昭又想到了那枚翡翠扳指。   ……能让面对任何赏赐都无动于衷、云淡风轻的顾大人,那般不管不顾地与歹徒搏斗也要抢回来的扳指……   又怎会单纯是朋友所赐。   那哪里是杨二手上的扳指。   那分明就是……那枚没有跟随杨晋的尸身被送回来的扳指!   而很显然,顾景愿那日出京城的原因,便是去祭奠杨晋!   过往被他忽略的细节都瞬间一一呈现在眼前。   ……这么多年,顾景愿竟然一直都珍藏着那枚扳指。   当成宝贝一样。   龙彦昭突然觉得很无力,快要晕倒了似的。   现实就像是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他的心房。那颗他正准备敞开心扉,露出最柔软、最温情一面迎接顾景愿的心。   结果……   便被捅了个血肉模糊。   他又突然想起那些个跟顾景愿不住缠绵的夜晚。   对方攀着他,要他不要停。   对方很少睁眼看他。   ……   顾景愿说不喜欢他。   顾景愿说,只是恰好是他,所以是他。   顾景愿说,其实谁都可以的。   …………   当然是谁都可以了。   因为那个真正被他放在心里的,或许也是唯一放在心里的杨晋,已经不在了啊。   “哈哈哈哈哈……”   龙彦昭再一次大笑出声。   “真想不到……朕万万没想到,到头来……朕竟是别人的替身。”   龙彦这一笑便硬生生地笑了好久。   他目眦尽裂,笑声撕心裂肺。   这与程阴灼最初想象的,他因愤怒而跑去质问程启完全不一样……   此时的龙彦昭就像是脚跟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不动,只是无比癫狂的,时不时地发出一阵狂笑。   程阴灼不满意地深深皱起眉头。   他还挺想看见龙彦昭与程启打一架的。   现在的程启一定打不过皇上。   但以程启那执拗的性格,只要是事实,无论中间有多少隐情他也势必不会做出任何解释。   打死也不会说的那种。   到时候那场面……   程阴灼太想看一看了。   可他又不明白龙彦昭为何还不动……   正当程阴灼绞尽脑汁,想要再激一激这位已经行为癫痫的皇帝之时,外面突然有人出声道:   “皇上,臣有要事禀告。”   有声音骤然自门外传来。   是影八。   ……影卫即便白日里各有自己的身份,但若无急事绝不会公然现身。   影八声音响起的那一刻,龙彦昭的脑中,便下意识地想到了那抹红色身影。   ……方才他骑快马赶回来之前,是将影八等几个人特意留在顾景愿那边的。   一旦想到也许是顾景愿出了事,龙彦昭的思绪便骤然被扯回,在他自己还未反应过来之时,便已经开口道:“什么事?”   ……   说完,皇上死死地闭紧嘴巴,眼睛瞪着,赤红的眼眸几乎就要瞪出眼眶。   他周身其实变得更凌冽了,明明已是春日,却寒冷如冬。   ……顾景愿都不喜欢你,你还上赶着关心他的事做什么。   ……既然已经知道他是为杨晋而来,那便坐实了他并无害朕之心……他好歹是功臣,帮了朕那么多,朕怎能置之不理。   ……但他喜欢的是杨晋。从始至终,你龙彦昭都只是一个工具而已。   为什么顾景愿跟你在一起的时候要闭眼睛?还不明白吗?他被你弄着的时候,想的还是杨晋!   ……朕、朕、朕……   龙彦昭气血翻涌,终于站不稳了。   他几乎是直接跌到在旁边的座椅上面,瞪眼的表情好似恶鬼,但面对正关心他身体的影八,他还是咬牙,坚持说:“什么事?快说!”   影八这才直起身体。   他看了看正站在一侧,同样正给皇上顺气的北戎镇南王。   稍稍迟疑过后,影八还是跪在地上,回禀道:“皇上早间吩咐,要臣随行于顾大人左右,有什么风吹草动便及时向圣上汇报……臣不敢隐瞒,特来相报。”   龙彦昭并不觉得他这话有问题,他如今深受打击,对于顾景愿的事生出了一股子狠意,满脑子想的都是顾景愿还能有什么事,不如便一并让他知晓了!   于是紧紧扳住座椅扶手的瑜文帝面色极度阴沉道:“说。”   可与他相比,站在旁边的程阴灼脸色却在那个瞬间变得煞白。   他那双原本还想去扶龙彦昭的手凝固在半空中。   程阴灼不敢置信地转头看着跪在地上、外表其貌不扬的年轻人。   听他说:“方才这位镇南王去伏虎山上探望了顾大人,还说了一些话……臣因此,不得不快马加鞭回来禀报。”   .   龙彦昭手下几十个影卫中,影八最擅长口技,记忆力又好,模仿起任何人来都惟妙惟肖。   更有重建场景之能,可叫人身临其境。   ……   于是空荡的驿站,安静的会客堂中,龙彦昭便亲耳听见了一场……令他万万想不到的,兄弟对话。 第43章 向生而死,向死而生   程阴灼离开以前,率先回到屋内的顾景愿还保持着腰杆笔直站立的姿势。   但待确定对方已经走远,他浑身却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面色惨白。   顾景愿勉强来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   手有些发抖。   纤长的指节竟握不住茶杯,就那般抖了一阵,才勉强喝上了一口水。   顾景愿趴在桌上,将头埋在自己细瘦的手臂之间,疲惫地闭了闭眼。   但紧接着,他又突然站了起来,直接向屋外走去。   “影八?”他冲外叫道。   可惜并没有听见回应。   顾景愿有些急了,又喊:“小八!”   他一边喊着一边向外走去,其他影卫不明所以,有一人从空中落下:“大人有什么吩咐?”   “影八呢?他不在这了?”顾景愿瞪圆了一双桃花眼。   那影卫回答说:“方才镇南王离开,影八跟随在他身后……一同下了山。”   龙彦昭的影卫中,排名前十的几乎都是分队队长。   是以严格来说,影八是今日守在山上这批影卫中的头领。   头领自然是来去自如,他要下山谁也拦不住。   顾景愿一听说他下山了,面色不禁又白上了一分。   他说:“快……快拦住他!”   其他影卫不明所以。   他们在顾大人身边保护的这些时日一直都有尽力隐藏行踪。   影卫们从小便被训练,专注藏匿功夫,而顾大人却只是个不会武的文人……   事实上若不是大人今日突然跑出来唤影八,他们根本就没料到原来大人一直都知晓他们就在附近。   再说先前,大人无论做什么都亲力亲为,种田浇菜,打扫院子……   跟了这么多天了,也没见大人吩咐过他们什么。   更没有表现出一丝需要帮助的意思。   如今却这般急切……   影卫们面面相觑,却也不敢耽搁。   因为顾景愿已经跑去后院牵马。   他二话不说地便翻上了马背,打马便去追。   .   驿站里,龙彦昭怔愣地听着影八叙述着一切。   影八是杨晋身边的旧人。   事实上那次将军把顾大人救回来的时候,影八就在边儿上。   那时他正跟影二一起,跟随将军去出一个秘密任务。   虽然他没有一直与他们待到最后,而是因为旁的事情提前回到了京城,但一众影卫中,影八其实是与顾景愿最熟的。   很多事情其他影卫不知道,他却知道。   甚至影二比他还早了一段时日回京,有些事情他比影二知道的还要多。   也正是如此,正是因为知道顾大人的一切……又亲眼见了他这些年受的苦……   所以当看见程阴灼这会儿还去骚扰、去刺激大人的时候,影八爆发了。   他一路跟下山去,倒也没打算过要将顾大人的事合盘突出。   ――大人早在几年前入京那日便找过他了,请求他不要对旁人透露他所知道的,大人在北部时的任何事。   如今他这般跟着,也只是想找找机会,看有没有办法可以教训一下这位镇南王。   影卫们虽然被训练要绝对服从圣上的指令,不可擅自行动。   但影八却是天生顽劣难驯的性子。   再说他从小便跟在将军身边受训,虽然排行老八,如今也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容易冲动是难免。   更何况,最重要的,他始终都十分心疼五年前那个挣扎求生的少年。   顾大人受的苦,旁人没见过,也想象不到。   但他都见着了。   所以当他一路追随北戎镇南王潜入驿站,听对方有意引导皇上,意图再次激发大人与皇上之间矛盾的时候,便再也忍不住了。   ――他只是答应了大人不说以前他在北部的事。   但也没说,不许告诉陛下这位镇南王刚刚去找大人时的那一副丑恶嘴脸。   影八将方才的情境都具体描绘了一遍。   活灵活现,惟妙惟肖。   因为太生动了,因为几乎没有任何阻碍、一字不落地都表述了出来,因为早在他说程阴灼称呼顾景愿为“二哥”的时候龙彦昭便已经骤然想到了什么……   所以等影八描述完一切,屋内的皇上陷入了久久地沉默之中。   “当年你为了救他,毁了容、眼睛差点没瞎掉不说,一条命都差点儿没了。”   “喝了父皇赐的那碗药,一身内力武艺化去……”   “你知道父亲死的时候说了你什么吗?他什么都没说……”   龙彦昭一双血眸,瞬间望向了程阴灼。   他大力地瞪视着程阴灼,就如同正面对着曾经那个无比愚蠢的自己。   影八的话不断地在他头脑中掠过,他一步步向程阴灼的方向逼近。   他气势太过骇人,叫程阴灼不得不接连后退,下意识地远离他。   其实程阴灼也处在极大的震惊和懵然当中。   他并未想到龙彦昭还在顾景愿身边安插了影卫……   ……方才他与顾景愿单独谈话的时候,这影卫竟然就在周围!   他万万没有料到竟会如此!   别说他一点儿都没察觉,就是刚刚他与程启说话的时候……他言语上都那般强烈地刺激着程启了,程启却也一直表现得很淡漠,丝毫没有要叫影卫出手帮忙的意思……   这……   正常人不该是直接叫影卫们将他赶走吗?   哪怕是自己说要杀了他的时候,程启竟然也没提他身边儿就有影卫护身!   对方如此表现,又让他怎能想到竟然还有人在偷听!   程启……   一边防范着正逐步向他靠近的龙彦昭,程阴灼一边恨得直咬牙。   他就知道!程启一直都极有心机,城府极深!   程启是故意的!   故意要他说那些话,又故意要龙四的影卫来告诉他!   外表永远纯洁无瑕,其实就是个白莲花!   程阴灼正在心里咒骂间,猛地觉得脸上一凉。   ――龙彦昭出手如电,不知什么时候就徒然拉进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摸上了他的脸!   程阴灼被吓到了,贴在墙上,一动不敢动。   龙彦昭的手指,轻轻抚上程阴灼眉骨上的疤痕。   ……   一切都静止了一瞬。   而后九五之尊深深地吸气,却只觉得呼吸凝滞,这口气怎么都导不上来了。   ……不一样。   这一道疤看着严重。   但太浅。   太浅了!   阿启当初伤得有多重他是知道的,那道疤……摸起来不可能会这么浅。   至少……至少有一个人眉上的疤痕,比这一道要深了很多。   很多很多。   ……   但那样才符合。   ……   心房剧烈地颤动起来,顾景愿眉上的那道疤,他曾经摸过无数次。   两厢比较起来,到底谁更像当初受伤严重的阿启,已经不言自明。   “你不是阿启……”绷成一条直线的嘴唇轻启,龙彦昭喃喃自语。   “你不是,他才是……”   “朕……”呼吸变得困难,龙彦昭要很艰难地,才能发出声音。   他大口喘着粗气。   “朕连阿启都认不出……”   “朕没有认出阿启……”   想到了什么更让人心痛的事情,龙彦昭呼吸再次凝滞。   他骤然弯下了身体。   手从程阴灼的面庞上重重滑落改捂住心房,九五之尊再也站不稳。   ……昔日阿启是多炽烈多张扬的一个人啊,红红火火小太阳一样,他就是草原上最明亮的标志。   可如今……他竟没有认出他来……   阿启那般骄傲的人……那般不容人忽略的阿启……   他竟然没有认出他来。   甚至这么多年了,他竟丝毫都没怀疑顾景愿便是阿启!   那阿启……他该有多难过啊……   龙彦昭弯腰蜷缩起身体,直接跪在了地上。   旁边影卫们都惊慌失色要去扶他,可九五之尊只能那般跪着,根本直不起身来。   他心疼。   他心疼阿启。   阿启该多疼啊。   那个骄傲自信到有些自恋的阿启……竟变得被人认不出。   ……   他该有多疼!   “啊啊啊啊啊――!”瑜文帝失控地大叫起来。   他为什么没有认出阿启呢?   因为完全不一样的身形、完全不一样的表情?   动作、神态、声音、脾气秉性,画风风骨……甚至是这个人擅长的能力都完全变了一个样子。   所以并未认出。   所以从来连怀疑都没怀疑过。   可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的阿启……他该都经历了什么啊!   龙彦昭突然很不想相信这是真的。   他宁愿程阴灼就是程启。   宁愿自己是个背信弃义的负心人。   也不要……也不要顾景愿承受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心脏钝痛,痛得九五之尊不得不嚎叫出声。   ……是啊,他本该认出阿启的。   就算阿启不一样了,全变了,他也该认出他的……   但为什么他就是没有认出?为什么……为什么他就是没有多想一想,多去了解一些顾景愿。   为什么他就是没有认出他来!!   他伤了阿愿的心。   他不仅没有安慰到阿愿,他还伤了阿愿的心!   所以为什么……为什么不叫他认出来?!   龙彦昭猛地从地上站起,他再次用极快的速度控制住了程阴灼,这一次,他直接用一只手掌死死卡住了对方的脖子,将人狠狠钉在墙上。   “你为什么要冒充阿启?!!为什么要让朕以为阿启在北戎过得很好!!!”   暴躁和疼痛混合在一起,龙彦昭不管不顾地收紧那只手:“若不是有你在,朕不会不起疑!若不是知道你在北戎,让朕误会了阿启过得很好……朕一定会怀疑!!程阴灼,你为什么要学阿愿!朕要杀了你,朕现在就杀了你!!!”   程阴灼被他捣在墙上,后脑勺狠狠地撞了一下,懵了。   但锐痛又让他愤怒,尤其是那句‘为什么要学阿愿’,更是彻底戳中了他的痛脚。   细长的脖颈被人掐住,他也急眼了,不禁说道:“你凭什么质问我?我在北戎的时候有说我是程启吗?是你自己误会了!你认不出他来,便要来怪我,龙彦昭你他娘真是个爷们儿!”   龙彦昭并不与他分辨,他看着这张与程启面容极为相近的面容,还有对方眉骨上的那道疤,只想将他的面皮就这样撕下来。   而事实上,他也那么做了。   脸上尖锐的疼痛让程阴灼慌了,他觉得龙彦昭是要将他面皮硬生生地撕扯下来。   对方是要毁了他的容貌!   可他容貌从来便是天下第一。   他可是被整个中原地区吹捧的第一美男子,又怎么可以被毁了容貌?   他这张脸,寻常时都要精心护养,旁人连碰都休想碰得,这人他竟敢……!   程阴灼更加生气,他一边挣扎踢打着龙彦昭,一边叫道:“你又凭什么怪我冒充他?他被灌化元汤的时候你在哪儿?他被打折腿儿的时候你在哪儿?龙彦昭,你不配!你有什么资格……”   “什么化元汤?!”龙彦昭声音盖过他的,手上动作倒是停了下来,只是仍旧死死地按着他的脖子。   “化元汤,没听过?一种毒药啊。”   被按着程阴灼也不介意了,眼见着宁愿重新爱上一个程启也不喜欢自己的龙四这般崩溃,程阴灼露出了欢快的笑容。   他忍不住想要更大力地打击对方。   “喝了以后一身内力武艺化去,筋消骨溶,肌肉弥散,要足足疼上个七天七夜不说,从此以后也再也练不了武了。”   “唉,你不知道程启那时候……那个惨叫的声音啊……”   “阿启他……”龙彦昭从乍听时的怔愣改为了猛摇头,他说:“不,别说了。”   “你心疼了?”程阴灼大笑:“哈哈哈……还有更惨的呢!程启是极阴之体,要在阴月阴时被处决,以鲜血祭天才可以消除诅咒,让我想想,从被鉴出是极阴之体以后他到底被关了多久……哦,也没多久,一个月而已?”   “不过还是惨呀,阴暗闭塞的房间,后来还变成了个废人……”   “住口!”龙彦昭爆吼出声。他已经不敢再听了。   可程阴灼显然不想就这样停下来。   他坚持继续说道:“第一次出逃,他被灌下了化元汤。后来他第二次出逃,本已经成功了,却被自己部下出卖,抓回去便被父王下令打折了腿!唉,只能在地上爬呀!你也知道程启他以前有多爱干净、多骄傲吧?我那个骄傲的哥哥啊……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坚持活下去的……”   程阴灼的声音里也混杂着叹息。   虽然他现在主要是想气龙彦昭,但一回想当时程启所处的那个环境……他还是会觉得毛骨悚然。   也是有了程启的前车之鉴,他后来才那么怕被父王知道自己也是极阴之体。   在此之前他都没想到父亲会那般狠心……   那时候就连他都觉得,不如就直接让程启死了更好。   说到这一点,程阴灼都不免觉得自己哥哥的确是可怜。   但他这种可怜并不是真的同情他,更多的则是出于一种后怕。   不过谁让程启那么傻呢……   他不是骨头硬嘛,他不是宁折不弯嘛。   这都是他自己选的。   程阴灼说:“说来也奇怪,我都不知道他都那样了,最后是怎么拖着一条残腿成功逃跑的……”   “住口!住口!朕叫你闭嘴!”龙彦昭试图伸手去捂住他的嘴巴。   程阴灼却换回了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微微嘟起嘴巴,瞪起圆圆的眼睛,在嘴巴被捂住之前说:“唉,不过你也不用太心疼他,不是还有你们大宜朝的杨将军心疼他么。程启就算再苦后来也好了呀,他找到了粗大腿,跟杨晋在一起,如胶似漆……”   龙彦昭早已心如刀割,更遑论还要再听一遍顾景愿过去的经历!   胸口发闷,气血上涌,皇上险些喷出一口血来。   他恨得咬破了自己的舌尖,一口银牙险些被咬碎,再度掐上程阴灼的脖子。   为了不让对方这次再发出声音,他手上下了死力气,失控地狠狠说道:“朕不允许你顶着程启的脸做出这样的表情!朕不允许你再说!”   程阴灼被掐得直接翻了白眼儿。   他不得不对龙彦昭又踢又打,伸手去掰他的手,然后这些都未果。   程阴灼身边的护卫们都冲了过来,拔刀正对着当今大宜的天子,龙彦昭却不为所动。   但就在程阴灼觉得自己脖颈快被掐断,再也无法呼吸的时候,对方又骤然松手。   程阴灼身体没有依托,直接栽倒在了地上,猛地咳嗽了起来。   只觉得喉咙火辣辣的,就要被掐死了,他咳出了眼泪,泪眼朦胧间,他看见皇上衣袂翻飞,直接向外大跨步地走去。   龙彦昭推开了会客堂的门。   外面,一袭大红衣裳包裹着的顾景愿,就站在院中。   今日日头很足,天气很好。   但顾景愿所处的地方,却没有光。   他修长的身体立在那里,腰背始终挺得笔直。   但削瘦的身形却像是随时都可能弥散一般,消失在天地间,再也摸不见了。   顾景愿闭着双眼。   神色看起来很平静。   他明明站在那里,却像是睡着了一样。   只是眼底有清泪划了的一趟笔直的痕迹。而那道痕迹上,还有泪水在不断向下滚落。   龙彦昭来到了他的面前。   他伸手,想环抱住顾景愿,却又被对方削瘦单薄的身体吓到,不敢去碰,很怕碰一下,对方便变得七零八落,就此破碎了。   全身骨头筋肉都被消解了一遍……   那该有多疼?!   想到程阴灼的话,龙彦昭眼睛红的快滴血,歇斯底里的心痛在身体中叫嚣,可他却知道,自己如今的感受,不抵顾景愿所承受的万一。   他手指轻轻摸上对方的手臂,在顾景愿毫无反应的时候,将人揽进了怀里。   双臂收紧,他恨不得能将顾景愿整个身躯都收揽在手臂间,融入自己的骨血里,这样这世上便再无人能伤害顾景愿。   但他又小心翼翼,无比珍重地环抱着他,怕惊扰他、怕将他弄痛。   龙彦昭紧紧贴着他,低低地叫:“阿愿……”   .   顾景愿眼底的清泪还在一滴一滴,不住地流淌出来。   很多都是快被他忘却的记忆了。   就差一点点。   或许再过几天、几个月、几年,他便不会再记得、也不会再被它们伤害了。   可就是差了这几天,这几个月,这几年……   即便表现得再坚强,却也无法否认,从程阴灼出现的那一刻起,顾景愿便无法如往昔一般平静。   因为程阴灼本身就代表着他的过去。   最晦涩阴暗的过去。   最难以启齿的过去。   他原本还可以骗自己。   不去回想,去忘记。   可从看见对方时起,过去的记忆也就全然不受他的控制了。   它们丝毫不顾及他的感受,统统翻涌了上来。   从刚刚开始,顾景愿仿佛又闻到了他被关着的那个房间里的味道。   潮湿的,充满灰尘的臭味。   那味道令他发抖,令他作恶,令他神志不清。   以至于连第一时间阻止影卫前来告状都顾不得了……   但他应该阻止的。   应该强迫自己坚强起来,第一时间阻止的。   那样龙彦昭便不会知道了……   或者他压根就不应该追过来。   如果不追来,是不是至少,他就不会听见那些过往了?   化元汤的痛,就不会再被他记起,重新在身体里面布散。   更何况,程寄也根本不了解他的全部过往。   程寄不知道他是在王宫意外起火的那天晚上,趁乱爬出去的。   他不知道他爬了多久,在寒冬里穿着单薄的囚衣,两只手都爬烂了。   他不知道他最后掉进了一个冰窟里,摔得七荤八素,他不知道他就在那个冰窟里躺了整整一夜,终于等到一个人路过那里……   旁人三两句便能诉说的痛苦,都不能用来形容他的感受。   但这些,其实都不疼的。   ……与真正伤害了的他相比,这些都不能算疼的。   傲骨被折断,尊严被践踏,他狠狠地跌落神坛,整个人的痕迹都被抹去,从此世间都再无程启。   这是一痛。   一手造成这些的人,正是他最想要博得目光和喜爱的父亲……   这才是最疼的。   ……   记忆大面积袭来,顾景愿闭上了双眼。   他承受不了这个,也根本动不了,唯一能做的便是闭紧眼眸。   不去看。   ……可笑又可悲,懦弱又脆弱。   却是他此时唯一能够做到的,自保的方式了。   不知道自己流泪了。   顾景愿整个人都回到了那个囚禁他的小屋里。   太痛了。   那便封闭痛觉。   太黑了。   只能闭上眼睛,根本不去看。   他突然觉得有些冷。   却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   他知道自己只是陷入了过去的幻象中,他知道一切都过去了,只要忘记,他就还是那个活着的顾景愿。   但他动不了。   也阻止不了曾经特意训练、如今有幸还保留着的五感去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他听着龙彦昭在里面爆吼的声音。   眼泪不受控制,簌簌落下。   对,别听了。   求求你了……别听他说!   如果程启只是过去,而我也做不回那个程启了。   那么就求求你。   至少只记得那个美好的我吧……   一切都是黑暗的。   他好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独自行走了好久。   王宫里的华灯初上和漫天飞雪围绕着他,眼前是一条永远爬不到尽头的道路。   ……   顾景愿觉得好冷。   但就在最绝望最阴暗的时候,他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阿愿……”   熟悉的嗓音在耳畔边炸响,低沉沙哑,带着颤抖的音色。   他的身体被人紧紧拥住。   顾景愿的眼皮颤了一下。   一道光芒随之从缝隙中涌了进来。   ……   顾景愿好像被人带着,双脚脱离了地面。   身体有些颠簸,但有微风拂过他的面颊,温暖,轻柔,这让他多少放心了下来。   带着他的人紧紧环抱着的他腰身,能够感觉一只大手承托着他,那个人不住地在他耳边说着:“别怕。”   顾景愿依旧没有睁眼,只是也没有很怕了。   他认出来,那是龙四的声音。   龙四是一个可怜的小孩儿。   顾景愿第一次见到他时,便觉得他可怜。   他又很另类,性格莫名乐观,为人也风趣好玩儿。   顾景愿喜欢跟他一起玩。   所以是龙四来找他了吗?   龙四今天又被下人虐待了?为什么他声音哽咽了?……   若龙四不是大宜朝的皇子就好了,他便可以跟父王说说,而后将龙四带回家里……   家里?他的家在哪里?   对了……他没有家。   那他是谁……   他又是谁?   他好像,也没有名字……   父亲……父亲为什么会抛下我,只抱走了弟弟……   我不是不详,我也是人……父亲想让我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都可以做到。   我可以去练武,可以做得很好……   杨晋我好冷。   杨晋?   ……   连你也要离我而去了吗?杨晋。   果然……我是个不祥的人。   父亲说的没错,拥有这种身体的我,根本就不该活着。   ……   顾景愿先前的反应还很平静,这会儿突然又发起抖来。   龙彦昭紧紧抱着他,安抚着他,不顾一切地加快了脚程,直接跃进皇宫,将人带到了宫中最高的楼阁――观星楼上。   他将顾景愿放下,对方能自主站立,却也颤个不停。   龙彦昭只能将人紧紧环在怀里,拍着他,叫着他。   而后他拉来了闲置在旁边的贵妃榻,将顾景愿按坐在上面,他从背后抱着他,给他唱曾经哼唱过的那只歌谣。   歌词依旧不知道。   曲调依旧东拼西凑,很乱,还跑调。   但他不敢停。   他手忙脚乱地抱着他,给他哼着歌,擦他的眼泪,不断安慰他。   “没事了阿愿,朕在这里……”   “都过去了阿愿。我在这里陪着你,我陪着你呢阿愿。朕永远保护你。”   “阿愿张开眼睛看看朕好不好?阿愿,朕唱的歌好听吗?”   “太阳下山了,阿愿。你看啊,外面天色好美。”   龙彦昭说着,稍稍调整了一下顾景愿坐着的姿势。   他知道他能听见。只是陷入了梦魇,不想睁眼。   于是便一直给他哼歌,轻拍着他,叫他:   “阿启。或者我还是叫你阿启?”   怀里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顾景愿的眼皮开始疯狂抖动,身体也颤得不行。   龙彦昭心更疼了。   他知道他不该提,没有人比他更知道阿启的骄傲,或许阿启比谁都不愿自己认出他来。   他也不忍心啊……   他怎么忍心让阿启再受到伤害呢?   可不这样叫,阿启便走不出来。   他又怎么忍心要阿启一直都陷在回忆里走不出来呢?   龙彦昭心疼得快要炸开了,却也只能紧紧抱着他。   虽不忍心,但还是一声声地叫他:“阿启。”   最终,顾景愿还是睁开了眼睛。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眼里满是躲闪和祈求。   在顾景愿又要闭眼之前,龙彦昭赶紧说道:“没事的阿启,没认出你来是我的错,我该认出你来的。”   “对不起阿启,没认出你不是因为你变得不像阿启了……是朕的错。是朕的原因。”   他看着他的眼睛:“阿启没有变,一点都没有变。若是你变了,朕怎么会又爱上你了呢?朕爱你呀阿启……”   “你救的龙四长大了。”   “能保护你了。”   “阿启,你看着我。”   “这个楼是父皇建给那个术士观星用的。”龙彦昭说。   怕顾景愿会冷,更紧地拥住对方,手臂发麻也无所谓,只是继续无比耐心地给他讲故事。   “就是那个说朕是煞星的术士……”   “父皇晚年偏心术士,祈求长命之道,朕可不信。”   他如往昔一般笑着,语气平静地说:“那游方术士明显就是骗子,见父皇不行了,还想着跑。”   “可是朕怎能放过他呢?”他轻柔地将下巴搁在顾景愿的肩窝处,蹭他的脸。   “朕回来以后,登基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术士给杀了。”   “……千刀万剐。”   “所以阿愿你不要怕。”   “也别气。”   “有朕在呢。”   温柔地捋了捋顾景愿额前的头发,龙彦昭滴血的眼眸此时颜色变得黑漆漆的,妖冶的好似能够吸入世间所有的光芒。   但他声音依旧温润。   只是咬字很重。明明语气是轻飘飘的,听上去却过分沉重,像一道古朴却又灵验的诅咒。   他说:“但凡是伤害过你的,朕都会向对那术士一样,一个一个,让他们付出代价。”   “千倍百倍地偿还。”   “谁都跑不了。” 第44章 向生而死,向死而生   太阳落山以后,龙彦昭将顾景愿带出了观星阁。   自从他登基以后这里便被废弃了,经年没人打扫,里头满是灰尘。   龙彦昭也不喜欢这个地方。   之所以会带顾景愿来这儿,是想让他看看这里的风景。   作为整个大宜最高的建筑,站在这顶上便能俯瞰整个京城。   可惜等顾景愿睁眼的时候外面天色已暗,落霞漫天的盛大景象也已经不再。   不过也没关系。   还会有机会的。   龙彦昭直接将顾景愿带回了寝殿。   顾景愿睁开眼睛以后便没有再闭上了,一双眼尾带着湿润红色的眼睛一眨一眨的,里面清明一片。   他这是恢复过来了。   只是又不愿面对他,所以不想说话。   龙彦昭心知这一点,有点放心,又十分不放心。   但却也不敢请御医来看,生怕刺激到他。   阿愿这是心病,御医治不好。   龙彦昭不知道该怎么疼他,怎么才能走入他的内心拥抱他,便只能默默地陪着他。   他叫来洪泰全,在对方惊讶顾大人竟然回来的目光中吩咐他去做了一些事。   而后有宫人端上来热粥和热茶,龙彦昭还如往昔一样,一点点地喂给顾景愿吃了。   阿愿没拒绝。   再后来龙彦昭将所有人都遣走,他还是抱着顾景愿。   与他双双倒在榻上,他轻轻地吻他。   嘴唇轻轻碰触到对方额头的时候,顾景愿开口了。   他说:“陛下,你并没有对不起我什么。”   龙彦昭动作顿住,咧嘴苦笑了下,没有再吻他,只是问他:“阿启,你恨朕吗?”   顾景愿却答非所问:“龙四,你不欠我任何事,当年那句要你记得只是我随便说说的,你不要再当真了。”   他认真说:“也不要再为我做任何事。”   顾景愿说着,又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很多时候他其实都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更多时候,他也分不清他是在大宜朝的宫殿里,还是在那个冰冷肮脏的小屋中。   龙涎香的香味涌入鼻息,沁人心脾。   顾景愿轻轻地嗅了一下。   所以像他这样的人,还是不要再在这里耽误龙四了。   他闭着眼说:“我来帮你的目的,的确是为了杨晋。”   “阿愿?”顾景愿看不见的地方,龙彦昭的眸中闪过一抹痛色。   顾景愿轻咬了下下唇,还是狠心说:“杨晋他誓死效忠你,一直都有提起你。后来他不在了,临走之前嘱托我入京来看看你的情况,我便来了。”   与杨晋相识的初期,顾景愿的状况有些混乱。   他身体废了,腿也半废了,半死不活。从杨晋将他从那个冰窟窿里挖出来以后,便一直在治病。   那段时间杨晋遍访名医,还带他去西域求药,直到后来请来了荣神医,他那腿才算是得救了。   但身体的确是废了,谁也扭转不了。   不过杨晋还是照顾他,将他带在身边。   顾景愿不知他是否知道自己的身份,又有什么目的。   日复一日,他观察着他、提防着他。   但杨晋的为人似乎又像他外表一样,一样耿直。   他对他似乎没有所图,或者自己身上也没有他人再索取的东西,逐渐的,顾景愿对他放下的戒心。   那段时间他无所事事,就每天坐在屋里,看杨晋在外面练武。   要不就是听他排兵布阵,谋划大局,亦或者看他训诫手下们,一定要忠于陛下。   皇上这个词总是频繁地在杨晋口中出现。   差不多一年的时间里,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也无法将任何记忆串联起来。   就只知道杨晋。   就只记得他的话。   可就在他快要好了、就快可以站起来的时候,杨晋却出事了。   他知道战场无情,但也无法相信,明明只是一场小冲突而已……杨晋怎么就没了。   他从尸山血海中将人带出来,在听说将军没救了以后,他将他绑在背上,带着他千里奔袭去找荣清,一跑便跑了三天三夜。   一开始杨晋还能在后面跟他说话。   再后来……就没有声息了。   ……第一匹马累得再也跑不动之前,便再没有声息了。   荣神医虽然号称起死人、肉白骨,可这世上哪有人真能救得了已经死去很久了的人?   顾景愿记得杨晋最后跟他说的话,是要他入京看看皇上。   所以他便来了。   带着杨晋的尸身、他身上的令牌,换了个身份,踏入了这大宜朝的京城之中。   自那日杨晋下葬以后,他原本已经逐渐恢复的情感和知觉,又重新变得支离破碎。   但从对方无数次在他面前提起皇上的行为来看,顾景愿猜测杨晋要他入京的原因,或许是出于放心不下龙彦昭。   所以顾景愿就入了宫。   鞠躬尽瘁,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皇上推到那至高之位。   因为那是杨晋的理想啊。   那个把他从冰窟窿里挖出来、悉心照料。   为他抵挡父亲派来的追兵、为了给他寻药差点葬身西域……甚至还可能是被他克死的杨晋。   到现在,任务完成了,也该是他应该离开的时候了。   或者说,必须离开的时候了。   “阿愿……”   听顾景愿提到杨晋,龙彦昭喉头上下滚动了两下,欲言又止。   他想问对方那你喜欢杨晋吗?   却又发觉这个问题没有丝毫意义。   因为无论顾景愿喜不喜欢杨晋,他都没有喜欢过自己……   但顾景愿何其聪明。   尽管龙彦昭没有问,他已经自行回答道:“我喜欢杨晋。”   此时,他又睁开了眼睛。   桃花眼正望着龙彦昭。   他削薄的嘴唇有些发颤,但顾景愿还是坚持说:“皇上,我喜欢的人是杨晋。”   “阿愿……”龙彦昭继续苦涩地笑。   浓浓的苦涩带着一丝惆怅,他笑道:“是啊,阿愿当然会喜欢杨晋。这一点都不奇怪。”   最难的时候是杨晋陪他度过的。   这点没有人能比得了。   龙彦昭知道自己也不可以。   他理解,但他心中仍旧有恨。   恨那段时间陪着顾景愿的人,为什么不是自己。   恨自己那时候为什么那样弱小……   他没有保护得了顾景愿。   覆水难收。   过去了,便再难回头。   顾景愿摇头说:“皇上,这不是你的错。”   “朕知道。”龙彦昭哑声说。   明黄色的床帏中,他摸了摸顾景愿的脸。   他没有错,那又是谁错了呢?   是这个贼老天的错?   若是注定不会有结果,老天又为何要让他两次遇见顾景愿?!   若要遇见,为何又不是在顾景愿最难的时候?!   可他真的没错吗?   当初为什么没有多问问,多想想。   当初为什么就那般单纯地相信了……   极度苦涩中,他问顾景愿:“阿愿,可不可以不走?”   “睡吧,皇上。”顾景愿却说。   他抬眼看他眼中的血光。   “您多久没有休息了?您该好好睡一觉了。”   “好好休息。睡醒以后你再冷静想想,对你来说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   顾景愿的声音很轻。   不是当年他前来送行,告诉龙彦昭要好好活着的那个时候,那般意气风发的语气。   但龙彦昭听着,又好似自己是回到了那个时候。   阿启对他说,好好活着。   警惕一点儿。   ……   做了皇上以后,便每一天都要面临蛇蝎陷阱。   每走一步,都是鲜血淋漓。   好像多年以前,程启便早已预见了这一点。   而不管造化如何弄人,又是出于何种目的,阿启最后还是来到了他的身边,为他披荆斩棘,像少年时期一样,以血肉为他遮挡凶器。   那么现在的自己,又何德何能,能够拥有阿启。   九五之尊扯开唇角笑了。   他接受了顾景愿的建议。   “那便睡吧,睡醒再说。”   说着,他扯过被子,将顾景愿包裹严实。   就像少年时期,那一次他们回来晚了,顾景愿在他家借宿、与他同睡的时候。   那次趁对方睡着,他第一次抱住了阿启。   入手是骨骼匀称的身体,满眼都是阿启一张安静姣好的睡颜。   那时候的阿启还喜欢穿白衣。   他面庞俊秀无双,喜好干净,好像整个人都身披圣光,触不可及。   那一夜龙彦昭其实激动得一宿都没有睡着。   但这一次,他要睡了。   睡醒了才有力气。   睡醒了,才有精力干活。   “对了阿启……”留下的一盏烛光中,龙彦昭的声音再度响起。   “嗯?”顾景愿发出了迷糊的询问声。   “我记得你小时候根本吃不了辣,后来是如何……”   顾景愿沉默了一阵。   就在龙彦昭以为他已经睡着,不会再回答自己的时候,他听见青年说:“不是不能吃。”   “只是那时候是变声期。”   “……”   “喉咙比较脆弱而已。”   “…………”   “皇上。”顾景愿也开口,“我想最后求您一件事。”   “是什么事?”明黄色的鲛纱中,龙彦昭声音温柔地能化出水来。   “只要阿愿说的事,朕都答应。”   顾景愿说:“我想请您不要怪罪影八他们……”   .   第二日,龙彦昭醒来之时,怀中已空。   但他似乎并不意外,在洪公公战战兢兢地汇报顾大人天没亮便出宫去了的时候,也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洪公公觉得很奇怪。   毕竟,上一次顾大人不辞而别……皇上可是发了好大一顿脾气。   龙彦昭说:“更衣。”   “是。”   看着皇上依旧发红的一双眼睛,洪公公不敢再想,赶紧命人上前服侍。   ……以往顾大人在宫中过夜,早晨起来都是由他亲自为皇上更衣。   前几天大人不在宫内,每天早晨换朝服的时候皇上都要发一顿火儿。   但幸好,今早的陛下除了眼睛红得渗人外,并没有发火。   只是也不叫任何人伺候,他自己亲自动手穿朝服。   ……   更衣的时候,龙彦昭眼前多了一副景象。   一袭大红衣裳的顾景愿跪在自己面前,黑发如瀑般倾泻着,眉眼恭顺地为他着装。   他低头打量着顾景愿的眉眼,他极喜欢对方这样恭顺的模样,不禁忍不住,伸手去摸对方的脸,去抬对方的下巴。   他能想象到顾景愿自下而上地望着他,一双晶亮的眼眸里全映着自己的场景。   他太喜欢那一幕了。   只是这一次……   那只手一伸出去,便成了虚空一场。   什么都没摸着。   龙彦昭揉了揉自己发疼的太阳穴。   待更完衣,他说:“用膳。”   “遵旨!”   洪公公又忙叫人送来膳食。   皇上都数日未曾好好用膳了,只有实在体力不支的时候才会用一点汤汁,人眼瞅着便瘦脱了形。   如今皇上竟然要主动用膳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皇上恢复了正常,洪公公也就放心了。   这般想来,莫不是顾大人就要回来了?   那可太好了!   只是用膳的时候,还是出现了一点小状况――   很快有宫人端上了一碗八宝粥,还有几样小菜。   龙彦昭喝了口粥,只觉得甜腻异常,难以下咽。   洪公公忙让御膳房换一碗小米粥过来,又被陛下嫌弃味道寡淡。   ……皇上早晨一般没什么食欲,从登基时起到如今,翻来覆去的也不过是这两样粥垫胃,御厨都没换过,以前倒从未听皇上说过哪里不好。   洪公公战战兢兢,其余宫女太监们跪了一地。   最后御膳房又送过来一碗鱼片粥。   鱼片鲜香爽滑,米粒软糯芳香。   洪公公将这碗粥端上,生怕还不行地说:“那些粥品陛下许是吃厌了,不如今日来个新鲜的,尝尝这个。先前顾大人在宫里用早膳的时候御膳房送来过两次,大人是很喜欢呢。”   “……阿愿喜欢?”   龙彦昭长眉一竖。   洪公公差点手抖,有点摸不透陛下的心思,只能硬着头皮:“唉,是……顾大人每回都能喝一大碗呢。”   “那就它吧。”   皇上说着,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   他端起那粥尝了一口,而后就一勺接一勺,直接将那碗粥喝了个底朝天。   皇上看起来是真饿了。   一碗不够又填了一碗,两碗粥下肚后,龙彦昭一抹嘴唇,起身去上朝。   下朝以后他回到自己的书房,看见影卫们跪了一地。   以影二为首,身后面还跟着其他几个人……这些都是先前他派去保护顾景愿的。   “什么事?”龙彦昭脚步一顿。   一番问询过后,才知道是向阳侯今日一早出了京,他们依照先前的指令一路跟着,但跟着跟着,便不知怎么,将人给跟丢了。   “嗯。”龙彦昭听说了,并没有影卫们想象中的那般雷霆大怒。   他平静地坐在龙椅上,甚至还慢吞吞地喝了口茶,道:“那以后便不用跟了。”   影卫们如临大赦。   把人跟丢了说明本身能力不够。   若是还坏了皇上的大事,那可能就是死罪!   更何况顾大人一介文人……都能将他们轻易甩开……   影卫们羞愧地低下头。   没想到皇上却一脸理所应当地说:“向阳侯若不想让你们跟,谁也跟不上。不用白费力气了。”   影卫们:“……”   不禁面面相觑。   皇上指的是谁?   ……他们跟不上谁?   向阳侯顾大人?   不会武的顾大人??   ……   龙彦昭是真的不意外。   若是不知顾景愿就是程启,他现在大抵真的会直接处置了这几个人。   但是阿启……   阿启从小受的训练非常人所及,虽然内力已失,但各种潜伏反侦察的技巧还是有的。   更何况以顾大人的智慧,若不想让人跟,便一定有法子将影卫们甩开。   龙彦昭一直都知道,顾景愿先前宁愿开口要自己撤掉影卫、宁愿忍受着被人监视,也没有将影卫们甩开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怕连累到这些影卫们。   他怕自己会因此惩处这些人。   这是顾景愿的善良。   或许也掺杂着……杨晋的缘故。   龙彦昭捏了捏鼻梁,要其他人都下去,他单独将影二留了下来。   又派人将影八找了过来。   等待影八过来的时候,长久地沉默中,龙彦昭一直坐在书案后敲着自己酸胀的鼻梁骨。   影二则正跪在皇上面前不远的地方。   他已经知道昨日影八没兜住,将顾大人的身份说与皇上听的事了。   但在此之前,他都不知道顾大人的真实身份竟然就是……   他也只知道,顾大人是将军当初救回来的那个残腿少年罢了。   后来顾大人由丞相亲自引荐入宫之时,便向自己说明他是为完成将军遗愿而来,要自己不要向皇上泄露他与杨将军相识的事……   影二答应了。   因为皇上也没有深究顾大人的身份,他亦不觉得这个善意的隐瞒有什么不妥。   没想到……昨日便知道了一个……惊天真相。   现在皇上又派人去叫了小八――当初在北地之时,最开始是他与影八一同随行在将军身侧的。   是以一听说皇上还要叫影八,影二便隐隐觉得皇上要问的事情与顾大人先前的经历有关,心中不免七上八下。   他的确是有意隐瞒了皇上……   但没想,过了一会儿,等影八赶来了,龙彦昭才说:“向阳侯临走前替你们向朕说明了情况,朕不怪你们帮他瞒着朕。”   “皇上?!”影二不敢置信地眨眼。   他们都知道顾大人走了。   也知晓前几日顾大人离京,让皇上陷入了多么癫狂的状态。   但如今……皇上竟这般冷静……   影二影八齐齐跪伏在地,谢主隆恩。   “但朕还有一事不明。”龙彦昭说到这里,表情变得极嗜血疯狂,眼底的红色也变得深了许多。   他起身绕着书案转了两圈。   显然是陷入了极度的纠结。   但他最终还是盯紧影二影八,观察他们的反应,问他们:“当初阿启写信向朕求助,朕分明派了杨晋过去。为何……”   为何阿启最后还是这般惨。   为何……看阿启的模样,他似乎并不知道……杨晋……是朕派过去的。   龙彦昭额角上的青筋直跳,只要稍一想到这些,他就会忍不住暴跳如雷。   为阿启所承受的一切痛苦。   为自己与所爱错开,终生抱憾。   但他还是生生忍住了。   斯人已逝,再计较这些已经无用。   他只想知道事情的全部。   “这……”影二影八面对这三个问题,头不禁埋得更深。   影二回京早,他只知道当初将军领命带人去支援那位阿启时,因为并不知道对方的确切身份,也不知道对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所以等他们到了信中所说的接应地点时,等了足足三天,也没有看见任何人前来接洽。   而后这件事情便不了了之。   但几日过后,将军却在附近的一个冰窟中掘出了一个少年。   那少年浑身是伤,皮肤被冻得青紫,浑身僵硬,没想到却还有一口气儿,竟是活着的。   将军派人遍访名医,保住了少年的性命。   但很长时间,那少年看上去都神志不清。   不搭理人,也不说话。   眼神看上去极为空洞,就连断骨重接那么疼的时候,都不会叫。   但即便是这样,那少年异于常人的美好容貌也依旧让人深刻。   以至于再后来影二被召回京中,一过多年,他还是一眼便认出了顾景愿,就是那个少年。   影二回京以后后面的事情便不知晓了,龙彦昭只能看向影八。   ……杨晋没救到阿启,可能与程阴灼所说的,阿启几次逃亡又被抓回的时间对应上了。   北戎距离大宜还是太远,来回传递消息,时间很难掌握。   由此可见,杨晋不是没去救阿启,只是没有救到。   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即便不令人满意,但好歹是有了个答案。   龙彦昭痛苦地揉着太阳穴,问影八:“接下来的事,你来说。记住,无论是什么情况,朕都不会追究。但朕要知道真相,小八,你懂吧?”   影八看了看影二,又看了看皇上,最终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将事情全都交代了。   “皇上恕罪,这件事情也不能全怪将军……”   那位被救回的少年数个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将军也没有想到他就是那位阿启。   彼时已经听说北戎多出了一位皇子,叫程阴灼,容貌i丽天下无双。   他们也是有一次碰巧在边境看见了那位镇南王,发现他与那位不说话的少年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才意识到了什么。   事实上那断腿少年的身份也不简单,几次都有人来大营行刺他,只是都被将军挡了回去。   但那少年依旧不言语,也从不提自己是谁。   将军便还是每日悉心照料他,从不逼问。   直到有一日,那少年突然开口说话,介绍自己叫程启……   “将军才知道,他便是皇上您当初要救之人……”   “既然如此,杨晋为何不在知道以后便对朕说?!”龙彦昭越听越急,越听越暴躁。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是杨晋救回了顾景愿。   也不知道阿愿受了那么多的苦。   他掌握的所有消息,就只有杨晋传信回来告诉他并没有见到那位阿启。   以及数日以后,他收到的一封阿启写给他的信。   ……那最后一封阿启写给他的信,告诉他他过得很好的信!   现如今,单是听说阿启治病经过的时候他都快疼死了。   心疼到至极,一想到杨晋可能的背叛,一想到这么多年了,自己竟然才知道阿愿的这一段往事……便再也控制不住,一掌拍在了书案上。   结实的黄花梨木桌面硬生生地被他拍断,影八有些胆颤,后面的细节他本不应该再说。   毕竟当初将军也是迫于无奈,并且也已经为当年的事情付出了代价。   但眼见着顾大人自己折磨自己这么多年,影八便想着,莫不如就让皇上都知道了吧。   陛下知道了,说不定就能救顾大人了,将他从过去将军之死的阴影中带出来。   ……   当初影八锻炼五识的时候总是不开窍,因此经常被军中教授他武艺的师父责骂关小黑屋。   他始终记得有一天晚上,已经大好了的顾大人经过他被关着的柴房,发现他在里面偷偷哭以后,就站在柴房外面,给他讲了许多锻炼听力和视力的法子和心得。   影八一直练不好,只是因为不开窍。   但顾大人就是可以从与他的聊天中判断出他到底哪里不理解,进而给他讲明白。   顾大人那时候话还是不多,可那天以后影八就开窍了。   但他是之后才知道,顾大人是拄着拐杖站在外面跟他说的,就那般拖着一条残腿,一站就站了半宿。   那之后他也问过顾大人是如何知道那么多技巧的,顾大人也只是笑笑,说书本上学来的。   ……   影八当时还很小。   才十二三岁,他并不知道顾大人身上的苦难是因何而来,也无法想象对于顾大人来说永远都不能再动武、从此以后都要抛弃过往的身份经历、只能说自己都是看书而来意味着什么。   直到后来他长大成人,才逐渐理解了一些。   “朕是问你,为什么杨晋已经知道阿启的身份了,还不来向朕禀告?!他不仅没有告诉朕……竟然还……”皇上的双目再次变得赤红一片。   竟然还送回了一封阿启的亲笔信……   影八说:“信?将军并没有差人送回什么信。”   他说:“将军只是没有将那名阿启少年的事情告诉您……”   “所以为什么?”皇上再次爆吼:“杨晋他好大的胆子!他……”   影八再次叩首:“皇上恕罪……皆因顾大人当初的情形……任何人见了都会……将军知道您对那名叫阿启的少年极度重视,当时的情况,他担心您会……”   “担心朕会什么?!”龙彦昭突然从书案后站了起来,气势惊人。   吓得影八将头埋得更深:“当时的情况……您的身体……将军说……您实在不适合与顾大人再有瓜葛。”   “咣――”龙彦昭听后,直接将手下的桌子拍了个粉碎。   一掌拍下去,他气血攻心,竟然生生地喷出一口鲜血出来。   影二影八齐齐过来扶他,又被皇上一掌拍开。   “好一个杨晋……好一个……忠心耿耿的杨晋!”   龙彦昭再次紧咬住牙齿,眼睛因为暴怒也突出鼓起,几欲瞪出眼眶。   再多的事情也不用影八说,他都懂了。   皇上的头更疼了,几欲炸裂。   “不告诉朕也便罢了。他为何不告诉阿启,告诉阿启……朕……有派人找过他。”   龙彦昭越说声音越小,他几乎摇摇欲坠。   杨晋不上书告诉他阿启情况的原因他知晓了,但为何刻意隐瞒阿启……   若是阿启知道他也有派人找过他,是不是就不会那般绝望了。   至少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牵挂着他,也好啊……   “这个……属下也不知。”影八老实道。   后面他也被调回了京城,将军的想法他也一概不知了。   “……”   龙彦昭最后用袖子擦了擦唇角上的血迹。   没再提这事,只说了一句:“这件事情,朕不希望有第四个人知道。否则你们两个,杀无赦。”   “是。”   他虚弱疲惫地闭了闭眼:“……尤其顾大人。绝对不能知道。”   吩咐完,皇上竟不顾身体,抬脚向外走去。   杨晋的事情他心里多少有了数,再下一步,便是该解决……   他一路疾行,直接出了宫,来到了驿站。   昨天将顾景愿带走之前龙彦昭便下令软禁了程阴灼。   一天过去,镇南王已经不似昨日那般神采奕奕。   见到他来了,程阴灼也没有继续贴近献媚,只是愤恨地质问他:“难道大宜朝的皇帝就可以随便软禁人么!”   昨天皇上在他脖子上掐出的指印还明晃晃的,十分醒目。   “是可以啊。”龙彦昭面色阴郁。   他看见了那指印,却没有看他的脸。   只是对着程阴灼一挑长眉,丝毫不跟他客气:“你如今才知道?”   足足两队侍卫把守着大门,龙彦昭进门以后直接一撩衣摆,坐了下来。   “你……”   程阴灼再次吃瘪,气得跳脚,龙彦昭也无所谓,他叫人:“来人,将东西端上来。”   程阴灼脸色青白地站在一侧,待发现有侍卫端着一个托盘上来……托盘上面还放了一个盛装着浓黑色汤汁的瓷碗的时候……脸色更是大变!   昨日他就已经知道,龙彦昭不会再帮他了。   失了这个依仗,程阴灼在太子面前便再无还手之力,他已是心如死灰。   而与大势已去、做不了北戎王相比,暂时被龙彦昭软禁则完全没被他放在心里。   他虽然顶撞了大宜的皇帝……但一直以来对龙四的轻视又让他在面对龙彦昭的时候,总忍不住觉得他只是龙四。   龙四生气的时候会想要杀死他,但他不会那么做的,因为自己的容貌……因为自己是程启的弟弟!   可直到看见了这碗汤……   “这、这是什么?”程阴灼面色大变。   “化元汤,没听过?一种毒药啊。”端坐在一旁的九五之尊用昨日程阴灼的表情和语气回敬了他。   但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忙得很,不能在这里多耽搁。   于是一笑过后,皇上脸色一变,直接下令:“来人,伺候镇南王喝汤。” 第45章 我心向阳   “啊!”程阴灼吓得大叫了一声,连连后退数步。   “你们别过来!”他再次大叫。   他记得这药的气味,龙彦昭不是在骗他……   程启喝过以后叫得撕心裂肺,他吓坏了,后来很长时间,当时的场景都成了他的梦魇。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这种味道?!   “你是自己喝,还是朕派人喂你喝?”坐在那里的龙彦昭面无表情,“看在程启的面子上,朕要你自己选。”   “你……”   程阴灼打量着他的表情。   突然发觉自己根本就看不懂他的想法。   如果这会儿龙四是笑着的,表情是戏谑的,那么他还可能是在跟自己开玩笑……   但是……龙四为什么面无表情?   满面厉色,还隐隐带着一点不耐烦。   好像他来这里并不是为了吓唬自己。倒更像是解决完这里的事情,还有更重要的要做……   “你凭什么要我喝?!”程阴灼更害怕了,失控地大叫:“当初灌程启喝它的是我的父王!跟我有什么关系!”   面对质问,龙彦昭无所谓地摆弄着茶杯。   “冒充阿启,意图欺骗朕,要朕借兵给你。”他手指轻轻点着桌面,发出几声“咚咚咚”的轻响,声音很随意。   但其后,皇上又蓦地抬眼看向程阴灼,眼神阴鸷得可怕。   “欺君之罪,罪该万死。”   他漆黑的眼睛正对着程阴灼,像是要将一切都吸进去一样。   他说:“不过你是阿启的弟弟,朕不杀你。只要你喝了它。”   “我、我……你要我喝它有什么用!”程阴灼说:“无论你现在找谁出气,阿启他都不可能回到从前!再说当初那汤又不是我灌的!……”   “或者你不想喝这汤?”龙彦昭语气如寻常谈天说地一般轻松,他打断了他,“你是想死?要朕直接处死你?那也可以。”   “不!”程阴灼慌了,这种时候龙彦昭越是这般平静,他就越是害怕。   龙彦昭现在看起来太理智了。   理智到程阴灼心里完全没有了底……   到了自保的时候,他自然想到什么就说什么:“那汤真的跟我没关系!是太子哥哥的提议!下令给阿启喝的人是父王!……要找你找他们去!你找他们去啊!”   “太子哥哥?”龙彦昭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他长眉一挑:“如今的北戎王?”   “对啊!”   “你当朕傻?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胆子利用朕……”   “不!我说的是真的!”   眼见着他眼神又变得可怕,程阴灼下意识地继续后退半步,连忙解释道:“真的是太子提的!他对父王说阿启武艺高,很容易逃跑,若是被他逃走,没在阴月阴时献祭,北戎便会遭到惩罚!”   “……真的是太子!这事你可以去北戎问,很多人都知道!你相信我!”   “化元汤也是他提议的,一切都是他在搞鬼!小时候我与阿启被养在王宫外,他与他的母亲何皇后便经常处处刁难欺负我们兄弟!程启他太出色了……他们忌惮阿启,他们才是最恨不得阿启被废被处死的!”   “北戎王……”   龙彦昭听完,继续用手指敲着桌子,稍一沉思过后,他兀自说道:“好好好,北戎王倒也不错,正好正好。”   不知他是想到了什么,一番思量过后,龙彦昭竟然笑了起来。   笑声也跟着变为阴鸷。   他继续看程阴灼,诚挚道:“谢谢你将这么重要的信息告诉朕。不过……”   但紧接着,他嘴角一垂,继续崩回一条直线,说:“还是快把药喝了吧,别逼朕动手。”   程阴灼:“……”   程阴灼快疯了。   他觉得自己都这么软下来跟他求情给他提供消息了,对方还如此无动于衷,龙彦昭这是在侮辱他。   虽说如今他大势已去,没有了大宜皇帝的庇护,他很快便会被太子的人杀死。   但士可杀不可辱,程阴灼从小到大就只在他父王那里服过软,在外面又哪里受过这样的恐吓羞辱。   他咬牙问道:“程启呢?程启知道你要这样对我吗?我要见程启!”   “龙四,你可要想清楚!我是阿启的亲弟弟!你知道对他来说我意味着什么吗?你敢这样对我……”   “你还好意思提阿启?!”   “哗啦”一声,茶杯被皇上砸在地上。   他最近着实已经砸了不少东西,但没有哪一次,表情是像如今这样,瞬间由平静换成了暴怒。   这样的变化将程阴灼吓得抖了一下。   这般阴晴不定……怕不是疯了吧?   程阴灼更绝望了。   跟冷静睿智的人说理也好过跟疯子讲道理!   龙彦昭已经暴躁地站了起来。   他真是说翻脸就翻脸,如今也已经陷入暴走的边缘。   他骤然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将那封信抖开,又以极快的速度逼近程阴灼。   “这封信是你写的吧?是不是你冒充阿启的笔迹写的?!”   “你……我……”   看清楚那封信上的内容,程阴灼的瞳孔开始控制不住地发颤。   时过多年,他都快忘记这封信了。   当初程启最后一次跑走,完全不知去向,父王虽派人去搜捕,但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那段时间王宫里陷入了诡异的平静当中。   程阴灼有一次不小心翻到程启的旧物,就从里面翻出了……龙四给他的信件。   原本他还觉得二哥可怜,但看见了那些信以后,他又开始嫉妒阿启。   不是嫉妒他能力出众。   能力出众便罢了,阿启本身就很勤奋,程阴灼做不到他那样,所以也仅仅是见他被父王夸奖的时候心里会不舒服。   事实上自从阿启身体被废以后,他就没再嫉妒过他了,只是觉得心有余悸,觉得他可怜。   直到他又看见了这些信……   如果说程启能力出众是因为他整日整日、没日没夜地练习,学习。那么为什么忙成那样的程启,竟然还有有这样一位牵挂着他的挚友?!   或许是术业有专攻,程阴灼不喜欢练武也不喜欢学习。   但因为他出色的外表,所以身边总有无数人围着他转。   王宫里的兄弟姐妹,府宅附近的小孩儿……程阴灼永远是他们之中最高贵、最众星捧月的那一个。   他喜欢被他们环绕着。   甚至因为这一点,他在程启面前也可以洋洋自得。   程启性格太直,成长得又太快,旁人都追不上他,所以他从来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习武,一个人吃饭。   有时候看起来就是孤零零的,不合群。   一直被同龄人追捧的程阴灼却丝毫不会觉得寂寞,甚至即便没有父亲的目光,他整个童年也很快乐。   直到……他得知程启在外面认识了一个落魄皇子。   但那时候还好。   他那时是真的没将龙四看见眼里。   甚至如果他愿意,他身边的人便可以替他去教训那个龙四。   对龙四会有关注,也只是好奇能让程启另眼相看的人到底有什么魅力。   待从程启那里多次打听龙四的事后,听程启说他们之间的相处日常……不过就是一些普通的日常,程阴灼便彻底对龙四失去了兴趣。   ――一起骑马去看日落有什么意思?   一起练武?想想就要累死。   还有一起烤肉?到底哪里有趣了?王宫里御厨做的吃食不香吗?   ……   所以他那时候,是真的没有因为龙四就嫉妒过程启。   直到看到了这些信……   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不仅其他方面不如程启。   连人际交往都没有比得过程启!   因为他没有一个像龙彦昭这样的朋友。   一个为了能够保持信件通畅就花费了无数心思的朋友。   一个字里行间都透着关心和温情的朋友。   一个……身为大宜皇帝的朋友。   程阴灼嫉妒这样的程启。   也很后悔,当初他为什么没有放下身段去接近龙四。   如果他也去找过龙四,那么是不是,等龙四做了皇帝以后,他也能够收到这样的来信……   嫉妒心作祟,外加上他那会儿虽不知程启是死是活,但也隐隐知道程启不会再回来了,再也无法给龙四写信了。   所以鬼使神差的,程阴灼便模仿了程启的笔迹,给龙彦昭写了那样一封信。   信上也没写什么。   程启的笔迹并不那么容易模仿,怕对方会看出来是假的,他也只寥寥写了几笔。   龙四的信上一直都在担心程启的伤,他便给他写自己没事了,要他不要再提。   程启想尽一切办法地在对外求助,他就告诉龙四,程启过得很好,要他不要担忧。   他……也只是写了这封信而已。   ……   昨日他已经知道阿启就在门外,后来还被龙彦昭带走了。   想来一夜过去,程启与龙四之间应该说了很多很多话,把这些年的话都说开了……龙四今日才会这样暴躁地直接要给他灌药……   “我……”程阴灼意识到大事不好,下意识就想跑。   可这屋里就这么大,他明显打不过龙彦昭,又能往哪里跑?   龙彦昭直接将他按在了墙上。   “若不是这封信,朕也不会以为阿启只是遇见了一点小问题,他其实还过得很好。若不是这封信,朕也不会这么多年都对阿启不管不顾不问询!……若不是这封信……阿愿在我身边之时,或许……或许我就认出他了……若不是你!”   皇上的眼眶发红,手下一紧,再次掐住了他的脖子。   暴戾之气犹如跗骨之蛆,直接将程阴灼笼罩,程阴灼斗得更厉害,他好像看见了自己的死亡……也许再过一小会儿,他就要被龙四掐死……   是程启。   又是程启!   “放开……放开我……”程阴灼直接被掐出了眼泪,“我没想害程启……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我怎么知道他曾经向你求助过,我怎么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我又不是故意的!我那时候也根本没想过要冒充他!我才不稀罕冒充他!”   他也只是一时兴起,泄愤一样搞了一封信罢了。   而事实上,再收到龙彦昭的来信,他也的确是有被爽到。   那一封封的,从最初与往常一样的聊天,到因为他长久没有再回信、对方表现出的担忧和急切,再到最后一封信,只剩几句简单的问候,但字里行间都透着一种怅然若失感的信件,他看着就开心了。   那会儿他每收到一封信,都要嘲笑一次龙四的蠢顿。   但他也没想过要再模仿程启了。   程启先前的经历把他吓坏了,冷静下来以后,在所有人都觉得逃跑的程启给北戎带来了晦气以后……他也不想再提起那个名字了。   他怎么可能冒充程启?   他也并不是样样不如程启!   他擅长作画,擅长弹琴,更有品位,喜欢裁衣作绣。   这些程启他会吗?   他都不会!   那个爱好竟然是死读书的程启……   他不嫉妒程启。   ……只是因为他们身在帝王家,父亲对他们的要求是那般的,程启更符合,所以他们才说程启优秀。   但程阴灼一直都不认为自己不优秀。   他怎么可能嫉妒程启呢?   因为程启的性格更开朗,心胸更宽广,笑容更灿烂更恣意吗?   不!   他不嫉妒!   他真的……一点都不嫉妒程启……   歇斯底里地解释完这一切,禁锢在他脖颈上的手终于松开。   程阴灼再次咳嗽起来。   “你是没有害过阿启。”他听见龙彦昭声音平静地说,“但你的心里,你比任何人都希望他死。”   “……”   弯腰咳嗽的程阴灼身形突然变得僵硬起来。   龙彦昭的声音变得残忍,他也弯下身来,赤红的眼眸向程阴灼的方向逼近。   “你一直在看戏,看他们折磨阿启,幸灾乐祸,津津乐道,期盼他们下手再狠一些……”他压低的声音沙哑极了,“程阴灼,你就是个睚眦小人,这一点你连你的太子哥哥都不如。”   “我要见程启。”程阴灼并不听他说,而是直接别过头去。   “你有没有把程启当成过是你兄弟?”龙彦昭问他。   “我要见程启!”程阴灼转回头来瞪他,“是程启要你来的吗?程启要杀我,那我也要程启亲自来!我倒是要看看,他这般待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九泉之下的母亲!”   “真不明白你们为什么都护着他……为什么都……”程阴灼刚刚被掐住了喉咙,后又大喊了一通,如今已经有些失神了。   程阴灼猛地想起,小时候他与程启一起被父亲接入宫中玩儿,他不慎打碎了祖母的一个花瓶。   当时他吓坏了,来不及想太多就跑走了。   没想到程启从那里经过,又恰巧被父王遇到……   程启并不承认那花瓶是他打碎的。   那时候他们还很小,母亲刚刚去世,也许只有五岁。   五岁的程启性子便执拗得很。   他丝毫都不开口给自己辩解,只一味坚持否认自己打碎了花瓶的事。   模样很固执。   他们的父亲也是个脾气很臭很硬的人,直接说:“打碎了就打碎了,为什么要撒谎?”   再之后,程启就跟受了什么刺激似的,疯了一样地摇头,疯了一样否认花瓶是他打碎的。   而后他便被父亲打了。   被打了也不承认。   不承认也便罢了,他还不懂说好话服软,于是只能继续被打。   程阴灼永远记得他当时的眼神。   ……那其实那并不是个非常重要的花瓶,只是祖母比较喜欢的一个。   程启当时也可以找很多人为他作证,证明他先前并不在这里。   或者他服个软,认个错,本来并不是件大事……   至少不必闹得像当时那样大。   如果事情不闹大,那后来他也不会……   但他就是不服软,也不解释自己刚刚在哪里。   他就只是固执地睁着一双眼,望着他们的父亲,指望父亲可以相信他的话。   程阴灼当时都被吓傻了。   以至于根本就没想到要跳出去,主动承认错误……   后来有宫人出来作证,说隐约看见那花瓶就是他打碎的。   ……他们平时并不住在宫中,那日他们穿的衣服有几乎一模一样,宫人分不清他与程启,于是便指认了程启。   程阴灼原本已经藏起来躲在一旁,却因此被他父王从人群中拎了过去。   父王说:“若不是你,那便是你弟弟。”   那之后,程启便诡异地沉默了。   沉默便是默认。   父亲最后说:“这就学会撒谎了?真是满腹心机,将来必定是个睚眦小人。”   后来众人散去,程启一个人带上一身伤,没人敢去扶他,他就一直趴在那里,直到昏过去。   ……   但这事还没完。   那以后,很快有侍卫出来为程启作证,证明他的确是刚进那个房间,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打碎那个花瓶……   父王便也知道了,花瓶是自己打碎的……   他因此受到了更重的惩罚,程启那固执桀骜的性子和硬骨头却反而受到了父王的赏识。   至于他这个做错了事还不承认、而是让哥哥来抗的人,则很多年都一直被父亲嫌弃不喜。   ……   他就是在那以后开始讨厌程启的。   ――程启故意将事情闹大,故意趴着不起来,不就是为了要他承受更严重的后果?   即便那件事程启他不是故意的,可后来发生的事,也让他越来越讨厌程启。   他那个哥哥表面上对他不错,对他多有照顾,那些年太子和王后处处为难他们,看上去他们倒是一对相依为命的兄弟。   但程启做什么都要比他跑得快,都要做第一,他是红花而自己就只能是绿叶……   ……若程启真的将他当成是弟弟,真的爱他的话,又为何要处处散发着光芒,将本该属于自己的目光都吸引了去?   程启根本不关心他。   什么哥哥?   不过是道貌岸然罢了!   同极相斥,他们这对属性一样的双生子,从生下来便无法相容。   或许这就是天阴人的诅咒。   程阴灼骤然大笑出声:“我就知道是他!是程启要你来报复我的,是程启!……”   龙彦昭此时,最听不得的就是有人在背后议论阿启。   他暴躁地一掌抽在对方那张精致的容颜上。   明明是两张极度相似的面容,为什么如今看见程阴灼的,他却只想作呕。   “一个无关紧要的花瓶……若那时你主动出来承认错误,阿启根本就不会被打!更不会被你们的父王伤了心!你怎么忍心他看为你背锅?!你怎么还好意思怪他?!!”   “对呀,我恶心,他仗义。”程阴灼被打蒙了,还从未有人敢这样打他的脸!   他气极,往事漫上心头,他也歇斯底里地叫:“明明生得一样,为什么只有他是光!为什么他心胸宽广我却狭隘逼仄!为什么他聪明我蠢顿!我恨他!我就是要他死!”   反正即便今日他们不杀他,被龙彦昭驱逐他很快也会被太子的人杀死,程阴灼心如死灰,也无所谓了。   “你们都说我蠢顿,可你知道吗?程启第二次逃走,是我告的密。”   “你……”龙彦昭这次是真的惊了,直接愣住。   程阴灼很满意他的表情,不禁大笑道:“程启他才是蠢顿!他竟然相信了我,你能想象吗?他竟然还敢相信我……哈哈哈哈!我程阴灼最后终于有一次比得过他了!”   “我也只是稍一尝试而已……但你知道吗?那一次以后父亲终于开始正眼瞧我了!他之所以变得那么喜欢我……什么祥瑞!也比不上血气阳刚、狼子野心更让父亲欣赏!小时候教育我们要宽容要胸襟广阔,分化以后……长大了,还不是要我们自相残杀!就连父王他也是踩着自己兄弟上位的!在草原上生活,就只能靠弱肉强食……”   “你知道他为什么那样狠心对待程启吗?不单是极阴之体,是因为父亲早看出程启太过感情用事!一个帝王怎么能感情用事?做得最好又怎么样?连父王的心思都没有摸到过,他活该!”   “你……”一瞬间怔愣过后,龙彦昭眼眸瞬间漫上血色。   再也听不下去了,他也再没忍住。   端起了桌上那碗汤汁,直接掰开对方嘴巴,给他灌了下去!   “程阴灼!你该死!你该死!!”   他大声咆哮着、谴责着他。声音在整个驿站中回荡。   只要稍一想象阿启第二次逃跑未遂……被人出卖被打折了腿……   他躺在那个冰冷的房间里,被自己弟弟出卖……   龙彦昭只恨不得现在就杀了程阴灼!   程阴灼被灌了汤汁,猛咳嗽几下,过后又开始大笑出声。   “怎么?原来程启没对你说这件事吗?哈哈哈……他竟然没告诉你这件事吗?”   面对癫笑的程阴灼,龙彦昭说:“今日之事,阿启全然不知。”   他嫌恶地看着程阴灼:“程启跟你不一样。”   程阴灼却只是大笑:“道貌岸然……哈哈哈哈,他都是装的,他那都是装的啊!”   龙彦昭稍微收敛了些狂躁的气息。   他看着倒在地上狂笑不止的程阴灼,说:“若阿启想要害你,大可以在知道你用了解魔花后,就将这件事情告诉你们的父王。”   “……”   程阴灼的笑声戛然而止。   龙彦昭面无表情,声音空洞:“即便不告诉,只要稍微将你也是极阴之体的事情散布出去,怀疑的人多了,三人成虎,你又的确是那样的体质……你以为你还能活到今日?”   他声音无悲无喜,听上去也不带丝毫感情,只是对结果的一种阐述。   他说:“所以你想对了,程阴灼,你与阿启就是一个是光明,一个只能是阴暗。”   程阴灼倒在地上,猛地摇了摇头。   不,他还是不相信会有人那般善良。   如果真的有人可以善良……   那为什么,他满脑子里都是邪恶呢……   或许没有人知道,要说他嫉妒程启,那他真正嫉妒程启的便是……   明明是双生子,是亲兄弟。   有人却向阳而生。   有人却注定所处阴暗闭塞。   ……   他也很想面向阳光啊……   程阴灼无力地倒在地上。   他知道这药汁的猛烈,也知道等一会儿会有剧痛传来。   他现在什么都不求了,只求速死。   “龙四,你杀了我吧。”   但没想到,龙彦昭却说:“不,朕不会杀你。相反的,朕会永远供养你。”   面对程阴灼的脆弱,他只觉得可笑。   他也真的露出了恶劣地笑:“你虽然罪该万死,但朕又不是暴君,怎么会轻易处死你?”   “安心在这里住着,若朕把你扔出去,才是害了你。出去了,你的太子哥哥不会放过你吧?放心,你是阿启的弟弟,朕如何忍心……”   “龙四……你疯了!”   “我是疯了。”   龙彦昭的神色再次变得凶恶,“从昨天知道真相时开始,我就疯了。”   “那是你自己的问题!……你也该死,你也该死!”   龙彦昭又换成无悲无喜的神色。   “朕错了的朕会偿,所有罪孽朕都担着。但是你们……更是一个也跑不了。”   “……”   程阴灼更慌了,他不想面对接下来的疼痛。   他想自杀,又动不了。   最后了,他只想痛快一点。   程阴灼紧咬牙关,下了狠心,道:“那你知道程启他为什么没有供出我吗?你知道他为什么明知我出卖了他,也没有出卖我吗?”   说着,他偏过头去,露出眉骨上的那道白疤:“程启没跟你说我这伤是怎么来的对不对?……你走以后他拆了脸上的布条,那道疤形容可怕。你知道程启有多在意自己的容貌吧?我那时候也是傻,为了不想让他难过,就在自己脸上也划了一刀……”   龙彦昭果然望向了那道疤。   但他面色仍旧阴沉可怖。   “朕不信。”   “你当然不信,我也不信。哈哈哈哈!”程阴灼再次癫狂地笑了:“但是程启他信了。”   “哈哈哈哈!我划了自己一刀,跟他说是为了陪他,他就信了。”   “他不知道,我这么做只是无意中听父亲与大祭司说……说阿启肯为朋友挡刀,是血性男儿。他说阿启有了那道疤以后看起来比以前阳刚了,看上去不像是极阴之体……哈哈哈哈哈……”   “我这算不算是阴错阳差?”程阴灼笑得快断气了,“没有人是绝对善良的龙四。若是他不以为我这道疤是为了他,你以为他就不会报复我了么?”   龙彦昭从地上站了起来。   面色恢复了平静。   半晌过后,他突然更邪恶地冲程阴灼笑了一下:“你说阿启曾经被关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来着?”   .   皇上病了。   “安置”好了北戎镇南王,再次回到皇宫以后,龙彦昭直接倒在床上,一觉睡了三天三夜。   三日过后,皇上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将还在京的燕王等武将、以及朝中几位重臣宣去御书房,共同商讨事情。   一商讨便是整整一日。   又过了一日。   当龙彦昭再次出现在了朝堂上,满朝文武都觉得……皇上变了。   皇上好像变了一个人。   不爱笑了,看上去更严肃、更威严了。   也更加冷血无情。   皇上以前也不怎么笑。   但那表情时常是放松着的,他总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下面的众臣,表情也很丰富。   可如今,端坐在上方龙椅上的皇上却只是一脸严肃。   他以雷霆手段整顿了京中所有的世家和权势,又以不容人分说、所向睥睨的姿态颁布新政,重新整顿了朝纲。   皇上总是说一不二。   但却赏罚分明,公正不阿。   皇上也总是在与朝臣商议过后便擅自做了决定。   但每一次,皇上的抉择都是对的。   皇上几乎不眠不休。   渐渐的,文武百官都意识到,皇上不一样了。   他好像是……一夜之间,便长大了。   以前有摄政王和顾大人在,皇上在朝中的存在感并没有很高。   但亲眼见到皇上处理那些世家的手段后,便再没有人敢轻视皇上了!   那些都是多年对大宜没有任何贡献、反而如蛀虫一般盘踞在朝中的世家们。   结党营私盘根复杂,又哪里好是那样容易拔除的?   皇上甚至还遭遇了两拨刺杀。   ……   两个月后,将大宜朝朝廷内外整顿得差不多,早朝时,皇上突然又以不容人反驳拒绝的姿态,宣布要御驾亲征。   ……他要亲自出马,征战讨伐北戎!   大宜与北戎虽然多年来冲突不断,但有冲突也不是一年两年了,还没到要皇上亲自出马讨伐的地步。   朝中立即展开了激烈的讨论,反对人数众多。   很多人都开始猜测皇上这般做是不是因为那位镇南王……   毕竟……两个月前,他才来京求助过。   不过当时皇上并没有发兵。   这件事情不知怎么便不了了之了,那位镇南王据说是被皇上秘密安置在一处,严加保护着……   一开始还有人以为皇上这是在金屋藏娇。   但后来,据禁卫所说,那位镇南王根本没被陛下接入宫中。   而且皇上就像是长在了自己的书房里,日日夜夜都住在那里不说,除了上朝和去拜见太后以外,他几乎从不去其他地方,也从不见什么人。   殚精竭虑,勤于朝政。   这是皇上这两个月的生活写照。   因此百官也费解极了,陛下为何突然要北征。   但无论大家如何猜疑和质疑,正如两个月前对世家出手、打击整顿一样,龙彦昭的态度依旧很坚决。   “北戎屡次犯我边境,烧杀抢夺,是可忍孰不可忍!列位在京中高枕无忧之时,可有想过边境上那些枉死的将士和百姓?”   龙彦昭环视着满朝文武,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   “北戎不灭,朕势不罢休!”   “如今刚刚整顿完**世家,国库颇丰,此时不灭北戎,更待何时?”   这……   原因似乎也挺充分。   皇上为了北征都大动干戈,将世家们处理了,可见其决心。   一时之间,也没有人敢站出来反驳。   倒是下了朝以后,礼部尚书不请自来,跟随其他重臣,一起来到了御书房见驾。   很显然,他对征讨北戎没什么意见,但对御驾亲征有意见。   “启奏皇上,边境事宜臣不懂,也不敢多言。但陛下如今后宫悬空,未有子嗣,若要御驾亲征,怎么也该立一位皇后,待他日储君之位落实,再行……”   “荒唐!”龙彦昭直接打断他。   礼部尚书赶紧跪在了地上。   “皇上息怒,只是皇上乃一国之君,是国之根本,若要亲征,怎可不在宫中留有子嗣……”   “这般说来,你觉得朕此行是回不来了?会断了大宜的龙脉?”龙彦昭慢悠悠地问他。   “……臣并无此意!臣该死!请陛下恕罪!”   但皇上已经因为他这两句话被激怒了。   这段时间便是这样,按理来说一切事情都处理完毕,就连那位……那位地位尴尬的顾大人都离了京,照理说皇上也该选秀女入宫,选妃立后了。   但是没有。   皇上不仅没有选妃的打算,还谁提这事就跟谁急。   ……抄摄政王府、看见从里面翻出的无数账目和贪污证据时都没那么急。   也是因为急过两次,这一次礼部尚书也不敢公开说这个事了。   此时他环视了一周,发现左边站在燕王,霍将军,广平王府的将领,右边站在杨丞相以及两位御史大夫……   好像除了自己以外,整个书房内都是皇上的左膀右臂,武将重臣……   就自己的官职最低。   他不禁将目光放在了杨丞相身上,希望丞相能够劝一劝皇上,要他冷静。   可杨丞相却只轻微冲他摇了下头。   此时,他猛地听见皇上说:“立后的事……朕要等向阳侯回来再说。”   礼部尚书没明白:“……呃?”   龙彦昭冲他勾了勾手指,要他上前听话。   礼部尚书不敢不从。   等到他膝行上前以后,便听皇上问他:“向阳侯以前是你的属下,你觉得他怎么样?”   “怎……怎么样?”礼部尚书并不是很懂皇上的意思。   尝试揣摩圣意未果,面对皇上逼问的目光,他还是硬着头皮回答:“顾……侯爷行事稳重,智慧不凡,任劳勤勉,能得他做帮手,臣实属有幸……”   “不是这个。”皇上听了,不满意地摆了摆手,又说:“朕的意思是,他做皇后怎么样?”   “……?!!”   龙彦昭的手指又轻轻敲起了桌面,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然饶有兴致地说:“到了拜堂的那一日,他穿着大红衣裳的模样一定很不错。”   “……”   礼部尚书再看其他大臣们,发现他们看自己的目光,似乎都……充满了怜悯?   ……好像对于如此画风突变的皇上,他们都已经习惯了?   他更加不解地向上瞻仰圣颜。   龙彦昭却已经回神,回归了往日的严肃。   “太子的问题朕离宫前会想办法。但是立后选妃的事情你也莫要再提。”   皇上一双发红的眼眸望着他,隐隐有种逼视的感觉,叫人无处遁形。   极度惊诧下,礼部尚书听见皇上说:“向阳侯什么时候肯回宫,大宜朝什么时候才会有皇后。朕说这话你可明白?”   皇上说着,还痛苦地揉了揉太阳穴。   这段时间他一直没怎么休息,经常会有头痛发生。   不过也早已习惯了。   龙彦昭说:“否则你就别催朕了。”   “……”   所以这到底是、是什么情况???   还没完全消化完皇上的话,听他这样说,礼部尚书还是忙下意识道:“臣不敢……”   但皇上已经说:“或者说你有法子把顾大人给朕找回来?” 第46章 我心向阳   八月,秦淮河畔丝竹奏响,美人摇曳,才子吟诗,鼓瑟吹笙。   又到了三年一次的乡试,江南贡院附近多出无数五湖四海的学子,齐聚此处,或坚持埋头苦读,或徘徊风月感受江南风光。   才子佳人,长街河畔,夜夜笙歌好不热闹。   河畔边酒楼更是纵横林立,几家稍大的酒楼几乎每晚都会组织斗文诗会大赛,备受瞩目。   但凡是来此考试的学子都可报名参加,声势浩大,连附近百姓都会争相前来观战,姑娘们身处游船画舫,为自己心仪的才子加油打气。   是每天夜里最热闹的活动。   大宜朝从前重武,但近两年来却越发偏重培养治世之文臣。   尤其是一年多前,皇上便颁布法令,更改了一些律法,加大了朝廷对文人的需求,也提高了对文人的奖赏和待遇。   此举更是激发了饱学之士的入世之心。大凡是富有才情的学子今年都想一试,待他日高中,为国效忠。   即便这一年来大宜与北戎交战,战火纷飞,但战场却只设在北戎。   大宜兵强马壮,本就是蓄势待发。   交战一年多,却也未见对其他地方造成丝毫影响。   而不能否认的是,朝廷对文人的重视,主要还是起源于他们大宜的文曲星。   当年的向阳侯以一篇惊世绝艳的文章高中状元,而后励精图治,辅佐皇上铲除奸恶。   他在文斗时一人连战昌国数名大学士的事也被广为传颂着,到了今日,但凡是向阳侯做过的诗、写过的词句,都会被广为流传,争相传颂。   连那几大酒楼之中,也处处挂满了侯爷的词句墨宝,作为装饰。   当然,词句是后期找其他书法家誊写上去的。   至于侯爷的墨宝……在民间却是极为少见,流传出来的真迹并不多,即便有也少有人认得。   因为自打去年二月份时起,侯爷便不在京中任职了。   有人说他是接受了皇上的密旨,如前年去河道治水一样,下到民间惩奸除恶。   也有人说侯爷出尘脱俗并不属于朝廷,如今他正遍访名山大川,纵情山水,斗酒吟诗自在享乐。   甚至还有人说侯爷本就是下凡的仙人,他作为文曲星下凡,帮皇上铲除恶党后便归了仙位。   ……毕竟容貌惊为天人,又是绝世之才,这样的人又怎能在人间见白头呢?   销声匿迹一年多,关于侯爷的种种传说仍旧是坊间津津乐道的话题,最受欢迎和瞩目,没有之一。   ……   秦淮河附近,最热闹的酒楼明岳楼中,刚刚进行完一场诗文比赛。   明岳楼是去年刚刚开起来的酒楼,并不是这里规模最大、地段最好的。   却是最别具一格的。   装潢别致优雅,不禁将文人的高雅描绘在了每一砖每一瓦上,又大气上档次,处处透着奢华。   菜式和服务自不必多说,每一道都可看出其掌柜的考究和用心程度。   是以明岳楼从去年时起,便一直客似云来。   今年赶上了春闱,自然也吸引了一众品味不俗的才子前来打尖入住。   客房日日爆满不说,还有不少人是慕名而来提前数月便开始登记订房。   因为其中最吸引人的,还是这里的掌柜。   掌柜不常在店中活动,但如果运气够好,还是可以看见他在柜台前打算盘核对账目的身影。   那掌柜怎么说呢……   天下至美,世间尤物。   细数整个秦淮河畔,竟无一人能与之相比。   他不仅容貌过分俊秀,言谈举止也不俗高雅。   静静垂眸时犹如画中仙人。   抬眸时,他会微微勾起唇角,一双桃花眼眼尾轻轻上挑,美目圆睁,明眸皓齿正对着来往客人,杳杳生辉。   甚至有人还说,以他的容姿比之向阳侯来应该也不遑多让。   即便这位梅掌柜从未展露过任何才学。   但或许是这样一个人,足以给这里平添一抹亮色,所以今年各家举办的诗会大赛中,无疑是明岳楼的生意最好。   就拿今日刚刚结束的这一场文斗来说,竞争到激烈处,这场诗文比赛甚至吸引了上千人前来观战。   不少游客挤不进酒楼,就只能租了画舫和游船,在河中观看。   文斗时,那位梅掌柜也会现身。   虽从不展露学问水平,也从无佳作问世,但他大概是极喜欢吟诗作对之人。   这些日子的文斗他场场都未落下过。   只是每次都坐在店中最隐秘的角落,经常是一个人。   有时身边倒也会有三两位好友,经常出现的是一位姓荣的男子,是位年轻俊朗的青年,据说还是一位神医。   其余的,皆是因瞻仰梅掌柜容貌气度而来,主动拜会。   但梅掌柜虽性格温润,平易近人,却也是个有脾气的人。   性格合不来的、才学不能被他赏识的,在这种斗文比试期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来接近他的。   相反的,性格能够被梅掌柜接受、或是有大才华之人,他倒是不介意引其为座上之宾,与其共饮一杯清酒。   今日这场激烈的文斗结束后,还有许多人围在此处,意犹未尽不愿散去。   他们共同饮酒,观赏酒楼之中的各类真迹,指点江山褒贬时弊,纵情丝竹管乐之间,尽享秦淮山水之乐。   在众人簇拥,品茶斗酒的热烈场面中,坐于二楼隐秘一角的梅掌柜独自起身。   今日他穿了一身藏青色的长衫,腰身束得很高。   或许是由于他身形高挑修长,却又过分细瘦,这使得他的腰身看上去也过分纤细。   虽然纤瘦,却不孱弱。   梅掌柜的腰背总是挺得笔直,脖颈欣长向上,凤表龙姿,玉树临风。   时间已经不早。   从二楼的小间处起身后,这种时候通常梅掌柜是要回后院休息了。   但今日,在他起身的那一刻,却有楼下之人骤然唤住了他。   悦耳的丝竹声里,热烈的氛围中,突然有人从下方呼唤他:“梅先生!”   待众人紧随声音望过去,发现那唤他之人,正是今日斗诗的胜出者时,便不由展开一阵兴奋的议论。   无数窃窃私语响起,氛围更浓烈了。   梅掌柜脚步并未停驻,但那胜出者却不肯罢休。   “梅先生请留步!”他直接追了上去。   明岳楼里重新翻饰的朱红色地板被踩得咯吱作响,在众人目光的追随下,那名胜出者脚步如飞,直接跑到楼上,就停在梅掌柜的面前。   他亦是飒爽英姿的青年才俊。   面若冠玉,神采英拔,风流潇洒。   他手持折扇,待跑到一袭深色衣衫的梅掌柜面前,眼睛不由都亮了一下,冲他深深行礼道:“梅先生。”   楼下众人皆循声望去,仰头看着凭栏旁相对而立的两名男子。   一个意气风发,笑容灿烂,刚刚才拿下今日的胜出名额,从容自信,浑身散布少年英气。   另一个本就是当世一顶一的美男子,侧影矜贵挺拔,侧颜亦是姣好犹如梦中化境。   这两人站在一起便已经足够夺人眼球。   话本里才子佳人的故事也不过如此。   不过刨除相貌气质的登对,这俩人相对着站在一起时,气氛看上去却并不浓烈。   只见梅先生站定脚步,举止从容优雅,只是眉宇间又透露着一些疏离。   他冲对面人稍一点头。   “姜公子。”   这位梅掌柜寻常时并非这样冷漠。   只是这位姜姓的胜出者一连在此徘徊数日,经常会上楼叨扰梅掌柜观看下面的比斗,行为举止也多有冒犯,看上去有几分孟浪。   他文采的确十分出众,若非如此也不会在今日拔得头筹。   通常来说,梅掌柜都极欣赏有才华的才子,若是遇见让他惊艳的,甚至还会主动相邀,共饮一杯。   但这位姓姜的才俊却硬生生地因举止孟浪而数次被梅掌柜拒绝。   ……   他大抵是少数的因脾性秉性不合而无法成为其座上之宾的人。   不过这位姜姓青年却也全不在意。   他并不将梅掌柜的冷淡疏离放在心上。   甚至在被拒绝数次后,还能厚着面皮、屡次三番地不请自来,直接上楼叨扰梅先生,与他讨论学问上面的问题。   执着程度可见一斑。   用他自个儿的话说:“只要能让梅掌柜看他一眼,于学问文采上得一声梅掌柜的赞赏和青睐,便也值了。”   甚至他先前并没有报名参加文斗比试的打算。   若不是梅掌柜只喜欢在文斗的时候于凭栏前向下观望,寻常时并不怎么与人单独建立往来,他也不会报名参加。   ……   如今夺得了胜利,才华令人称道,成了今日千人瞩目的存在。   但被众人拥簇的姜延却并不在意其他人的称赞。   他一直都在有意无意地打量着楼上,寻找梅掌柜的身影。   与在明岳楼的初赛中拔得头筹,被整个贡院才子所悉知、被所有秦淮两岸的姑娘们倾慕相比,姜延还是更在意……   获得了进入下一场比试的机会,他便可以继续被梅掌柜瞧到。   姜延有些激动。   所以猛地看见起身的梅掌柜,便不管不顾了,直接冲了上来。   这会儿面对梅掌柜的礼貌和疏离他也浑不在意,只是迫不及待地询问他:“不知我今日的表现,梅先生以为如何?我那句诗文可曾让先生动容?”   梅掌柜虽是掌柜,又被姜延尊称为先生,但其实观面相,他年纪并不大。   单看皮相的话,或许才是及冠之年。   只是举止太过淡定稳重,眼神中间或会有沧桑之意,倒叫人摸不透他的真实年纪。   但其实也并不必得知。   以文会友,从来不看年纪相貌或出身。   楼下的众人屏息听着上面二人的谈话。   其实大家也不解,梅掌柜虽是这里的掌柜,是这里文斗的组织者,又一身卓越气质,看上去应该是个文人。   但他本身并没有什么作品出世。   从未见他作诗吟赋,更没有参见过这样的比试。   他一直都只是在上面看着,偶尔招待一些饱学之士、或者家境落魄的读书人,却也只听他们谈古论今,从未流露出丝毫才情,也从不展现。   所以长聚于此之人、对梅掌柜有些许相熟的,都猜测他只是喜欢与文人墨客相交,或许只是一个普通商人。   因此众人不解的是,这位姜公子缘何如此执着,非要得梅先生的赏识?   “这姜公子也不是寻常人。”人群当中有人议论道:“众多学子都齐聚于这江南贡院准备参加贡试,而今日明岳楼中这一场比试便有几十人参加,而依我观察,少年英才不知凡几,唯有他脱颖而出,可见其确有才华。”   “是啊……梅掌柜虽然未有作品问世,才情深度也不为人知,看上去更像是个寻常商人。但或许真的学富五车,才能让姜公子在如今这样一个重要的时刻,最想要的也不过是他的一句点评和赏识。”   “姜公子平常时行为孟浪乖觉,极具个性,是以他的目光想来也不会有错。”   “我一直觉得梅先生深藏不露,先前不是还有一位举人前来拜会他,也尊称他为先生。”   “若是梅掌柜愿意下来与咱切磋论道就好了。”   “那可未必,要我说,姜公子看上的主要还是梅掌柜的容貌吧!才子佳人才子佳人,有才气的公子哥儿喜欢的不都是没人的赞扬……”   ……   无论下面如何议论,梅掌柜的表情依旧很淡然。   他没有当场点评姜公子的诗作,只是说:“烦请公子与梅某过来一趟。”   说着,便当先转身离开了凭栏。   浅色的细纱帷幔轻轻荡漾了些许,楼上的小间已经没有了人。   下面响起了更激烈的起哄声,有人大声恭喜姜公子,终于在一展才华之后赢得了梅先生的赏识,成了入幕之宾。   有人则表示嫉妒。   若是每一日的胜出者都能赢得梅掌柜的青睐,哪怕只是单独共饮一杯酒……那他们也想夺一夺这个头筹!   不少人转头便去柜台处登记,要报名参加明岳楼后续的活动。   下面的声音更大,鼓瑟声中,刚刚举行完异常激烈文斗的明岳楼中歌舞升平。   只是有人欢喜有人愁,没有人注意到今夜的人群中,还掩藏着一位人高马大、看上去丝毫文人气质都没有的……俊朗男子。   那男子面容很严肃。   虽是极度英俊的相貌,剑眉星目的,但那双眼睛漆黑恍若不曾透出过光芒。   虽也身着长衫,但一张脸上杀气纵横,他紧抿的唇角弧线犹如刀锋。   像他这样的人原本应该极其醒目的,尤其气质与这里众人都格格不入。   但偏偏他只站在角落,又刻意隐藏了存在感,因此并未被几人注意到。   此时他向楼上望了一眼,眼见着二人消失在围栏边,眸光一沉,刻意走到不被人注意的角落,火速闪身,直接追了过去。   .   紧随梅掌柜从后方楼梯绕至后院,姜延心里激动得砰砰直跳。   他满眼都是梅掌柜纤细的腰身、对方挺拔的身姿、还有他如瀑般随意披散在肩的黑发,只觉得他这个背影都犹如天仙下凡,天生带着一种高贵圣洁,叫人不敢轻易接近亵玩。   但越是这样美妙矜贵,就越是能让人欲罢不能。   想要去接近,想要沾染一些仙气……   姜延看愣了,一直到他们二人双双步入后院,来到梅掌柜惯常会客的凉亭内,才稍稍回神。   梅掌柜并不客套,直接问他:“三皇子是如何伪造身份,来参加今日这场文斗的?”   姜延:“……”   他想起自己刚刚与梅掌柜相识不久时的场景。   那时候他到处游历,偶尔经过秦淮一带,猛然见到了眉清目朗、惊才风逸的梅掌柜,便再也移不开目光了。   游历的计划全部被打乱,他改为在秦淮常住。   几次纠缠过后,对方不堪其扰,最终也是将他带来这处院落。   这处后院与明岳楼打尖儿的客栈并不是一处,只是一个很小的院落,是梅掌柜的私人领地。   但单从梅掌柜引他来的这处凉亭来说,无论是亭子外面栽种的各式花卉、挂着的鲛纱帷帐,还是亭中摆放的棋盘和古琴,都极具风格品味。   丝毫不会让人觉得这院子逼仄,也丝毫不会影响到风月。   只是当时,还未待他彻底打量完这处院落、将这里的别致之处一一挖掘品评,姜延便听梅掌柜颇为无奈道:“三皇子不是本该四处游历?缘何在我这个小地方一住便是半月?”   听他这样说的姜延率先一愣。   待反应过来,他又猛地笑了起来:“难怪世人都说大宜的文曲星,顾大人不仅才华出众,亦是无双智慧,常人难以匹敌……所以向阳侯是如何看出本殿的身份的?”   当时的向阳侯自行动手收了茶盘,又摆上茶杯和水壶。   细白如葱根的手指衔着水壶把手,顾大人眉眼内敛低垂着,纤长的眉毛在半空中展现一个姣好的弧度。   对方亲自为他这个昌国的三皇子倒了一杯热茶。   “昌国王室便是姜姓。三皇子子骁,三岁成诗,五岁作赋,自幼文采出众却又离经叛道,喜好在外游历不服管束。最重要的……”   修长的手指将茶杯放在姜延面前,顾景愿看了他一眼,“三皇子的本名中,也有一个延字。”   “……”   闻言,姜延再次愣住。   看了看自己面前的茶,又看了看顾景愿,不由继续大笑:“仅凭这些你便敢叫出我的身份?侯爷就不怕叫错了?”   “还有许多其他特征,因此不会有错。”顾景愿轻轻地摇了摇头,反问他道:“再说,三皇子不是也认出了在下么?”   “哈哈哈!”姜延朗声大笑。   他在明岳楼中长住了大半个月,数次叨扰其掌柜,还真是因为认出了对方就是大宜朝的文曲星。   与市井百姓不一样,姜延多少还是有些见识的。   姜延从小便富有才气,在文人遍布的昌国中也能脱颖而出,因此素来高傲。   但也正是如此,所以他才极仰慕比自己还有才学之人。   不巧,前年在大宜朝被顾景愿打败的那位大学士,正是他的老师。   等老师回国以后,他便既听说了顾大人的容貌是如何叫人惊艳,又真正见识到了对方的能力……   他忍不住在前年出使大宜的使团中挨个儿找人询问过,仔细打听了关于顾大人的一切。   容貌身姿,举止神态,穿着打扮。   从头到尾地都了解了一遍,越了解便越向往。   直到最后听说顾大人被封了向阳侯,却又离开了大宜朝廷,不知所踪,他便再也忍不住,亲自出马来到大宜境内,去探寻这位传说中的文曲星。   没想到找了快一年的功夫,竟然让他在这里找到了!   一开始也仅凭他人口中描述的容貌和画像来判定,隐约觉得这位秦淮河畔的小小掌柜便是向阳侯顾大人。   却也不敢全然确信。   因为对方行事极其低调,从不与人有过多接触交谈。   谈吐倒是文雅风流,但寻常说话也见识不出这人到底有多大才华。   再者就是据说顾大人的眉骨上有一条颜色鲜艳的红疤。十分妖冶醒目,可这位梅掌柜的脸上却什么都没有,因此也不敢断定他就是自己要找之人。   但在细细观察了近半个月后,他发觉梅掌柜的两边眉毛还是有所区别的。   一面看上去要更为突出一些,不近距离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望过去都发现不了这一点。   也正是因为发现了这点,他才越发能够确认对方的身份。   其后更是一番死缠烂打,究其原因,也只是想与这位传说中的文曲星切磋一二。   顾大人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并不喜欢对外展露才华。   但或许因为身份已经被人认出,那天晚上他们倒是酣畅淋漓地较量了一番学问。   斗酒作诗,谈古说今。   姜延好像这么多年都未有如此酣畅之时。   虽然最后他还是输了……连输两场,既没接上顾大人的绝句,也无法引经据典,反驳顾大人的一些言论。   但他还是觉得畅快!   只可惜当日较量之前他们便已经说好,只较量这一次。   而且还打了赌。   若向阳侯赢了,他便不许再缠着向阳侯。   更加不许在任何场合叫出他的身份,二人只当并不相识。   ……而后他便输了。   三皇子虽是个文人,但也没有文人相轻之气,他是真的离经叛道。   就连脸皮也比一般文人要厚上一些。   ――输是输了,但也死活不走。   顾景愿不愿再与他切磋论道,他也无所谓,只各种寻着由头,来找梅掌柜单独叙话。   继续游历的计划全部被打乱,他如今又已经在此处停驻了一个月有余。   此时,面对顾景愿问他是如何伪造身份来参加文试的,昌国三皇子笑而不答。   向阳侯的脾气大概很直接,从来不懂与人客气,从来都是直来直去。   姜延并不觉得他说自己伪造身份的事有什么冒犯之处,这会儿面对梅掌柜那张精致俊秀的容颜,他不答反问:“所以侯爷看到我发挥了吗?你觉得我到底怎么样?有没有资格与你再比一场?”   顾景愿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三皇子又何必过分执着成败?”   “本殿不是那个意思……”在自己所崇拜之人面前,姜延也不能免俗。   他急于解释:“我只是想知道自己比两个月前有没有进步,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说完,他又鞠躬行礼。   梅掌柜却说:“学海无涯,殿下自是有进步的,却也没有尽头。”   姜延:“……”   不满意地咧了咧嘴巴,好像每一回他这样问,先生的答话也总是这些……   “先生……”   他重新直起腰来,向顾景愿的方向靠近了一步。   亭中空间本就小,仅能容下二人相对而坐,如今他再一靠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便近到几乎快要贴上。   姜延看着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但仿佛又经历了许多的青年,突然在学问以外的方向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好奇。   “先生为何不在大宜朝中供职,却来到这里做一名小小掌柜?”   “……”   梅掌柜性格很好。   但但凡是涉及到一点他的私事,都一定不会回答的。   他这次也一样沉默。   姜延只好继续没话找话:“我听说大宜军在瑜文帝御驾亲征中所向睥睨,很快就要直捣北戎都城……你们大宜的皇帝的确是骁勇,沿途所见,百姓也是竞相称赞。但一路扶持皇上的顾侯爷却隐居于此……隐姓埋名,一身才学自此湮没,这究竟是为何?不会是……”   “姜公子……”   越往下猜,姜延的面色越深沉:“不会是你们大宜的皇帝他有负于你……”   “姜公子。”   梅掌柜冷声打断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别忘了我们的赌约,你输了便再不能叫出我的身份。”他望着他,一双黑白分明的眼里满是认真,也丝毫不惧皇子威严地说:“而你输了。”   说完他转身,深色衣袍衬托的洁白肌肤在夜间也显得白若凝脂。   只看得姜延心头一跳。   三皇子不禁再次笑了出来,又拿出了自己厚脸皮的功夫:“幸好我们的赌约不是我输了便要离开。梅先生,这日子还长着呢。”   “三皇子。”转身以后的梅先生又叫他。   这次他没有回身,只是声音清冷道:“按明岳楼的规定,每晚比试只有今年参加贡试的学子才能报名。您捏造了身份,因此名次取消,今晚所有报名者明日会重新比试。虽说文试活动也只是酒楼私自举办,重在参与,胜出者奖励甚微。但您破坏了规矩,明岳楼不再欢迎您,还请明日便搬出这里。”   姜延:“……”   他并不是故意要伪造身份,只是大宜朝的科举,他一个昌国人当然考不了,只能故意搞了个假的身份,又糊弄了楼中的伙计,这才报上了名。   姜延气极:“梅先生,你们这是歧视!这个规定它本身就在歧视我!”   梅先生却不听,已经抬步向外走去。   正这时,两名老妈子带着三四个侍女模样的人从旁屋里走出,其中一位老妈子怀里还抱了个襁褓中的婴儿,见到梅掌柜,一行人不禁喜笑颜开。   “公子,小少爷又不肯睡觉了,哭着让您抱呢。”   梅掌柜果然走了过去,将那婴儿抱在怀里,细细地哄着。   姜延不喜欢婴孩,但对顾大人的孩子又极其好奇,不禁凑上前去看。   没错,梅掌柜有一个儿子。   据说才两三个月大,尚在襁褓之中。   没人知道这孩子的生母是谁。   只知道梅掌柜对这孩子极为重视,专门照顾孩子的乳娘及一应侍女一共就请了十余人,更时常亲自陪伴照顾。   他不在前院儿店里的时候,多半就是在陪孩子。   姜延来的时候便知道向阳侯顾大人院子里有一个小孩儿。   他也不觉得奇怪。   ……虽然隐隐听说向阳侯与大宜朝皇上的关系不一般,但后来不又听说,瑜文帝昭告天下,说他们不过是为了锄奸在演戏吗?   就算真的关系不一样……   那也没什么。   他们昌国民风更为开化,即便是皇上的男宠,在外面也可以有自己的家室,并不稀奇。   是以姜延对这孩子的身份并没有半点怀疑,默认就是向阳侯的。   眼见着顾大人极其熟练地将小孩儿抱在怀里,细细哄着,低垂的眉眼间满是温柔,那画面简直太美太和谐,美的人心神激荡。   他忍不住也凑上前去,细细打量着那个被梅公子抱了便笑得眉眼飞扬的小孩儿,忍不住感叹,“别说,这孩子长得跟你还真像!”   ……   刻意收敛了气息,隐藏在角落偷听的高大男子双目赤红如血。   听闻小孩子的哭声,他表情绷得死紧,骤然攥紧了拳头。 第47章 我心向阳   “陛下,前面就到江南了。”   一行数十骑人马,星夜兼程从北部赶到了中原地带,一路上跋山涉水昼夜不息,未有停歇。   但听见手下回禀,为首之人却当即手臂一收,勒住了马缰。   看着山坡下面灯火辉煌阑珊,星星点点修饰着长流河畔的景象,那为首之人突然又无故陷入一阵紧张。   “阿……向阳侯便是在这里?”他声音极度沙哑粗砺。   像风沙打磨着岩石,乍听起来还带着一些沧桑。   为首之人穿着一身黑衣,因一路上风尘仆仆,黑衣也已经布满灰尘,形容颇为狼狈。   只是他跨于马上的身姿挺拔似巍峨雄山,使得其狼狈中也带着几分坚硬坚韧之意。   除此之外,他面部线条如刀斧雕琢般分明明朗,斜飞入鬓的眉宇间亦是英气十足。   因着长期在战场上厮杀的缘故,英俊中又带着几分戾气,疏狂中带着几丝凶残,一袭寒气遍布周身,看上去亦正亦邪。   “是。”后面的属下如实汇报:“侯爷虽然将眉骨上的疤痕抹去……轻微易了容貌……但特征还是很明显,极好辨认。”   “嗯。”为首之人闻言,八风不动,只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稍稍闭了闭眼。   脑中便自动映出那一道纤细修长的身影。   顾景愿……   一年了。   一年多了。   ……   你过得还好?   重新张开眼睛,为首之人将手中长鞭一扬,率先纵马前行。   一行人长驱直入,闹市中倒也不能再骑马,几个人将马安顿在了驿站,龙彦昭带着几个影卫直接向探子打探到那人所在的方位行进。   秦淮河畔夜夜歌舞升平,但却似与龙彦昭无关。   即便他是皇上,此时也没有几分兴致观看这四海升平的景象。   甚至他沿途都没什么表情。   皇上这一年多都这样,几乎没什么神色变化,因此才叫人难以琢磨,才更令人觉得可怖。   今夜不知是有什么大型活动,河岸边全是出门逛街的百姓,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龙彦昭的身高仍是最高的,鹤立鸡群。   他像是一把钢刀直接劈开沿途的人群,向着那个他心中固定的目的地坚定进发。   ……皇上的脚程很快。   丝毫都不允许自己被人群阻隔住一般,几个影卫给他开路都来不及。   “陛下……公子。”影二忍不住与他并肩而行,叫住了他。   龙彦昭稍作回头。   一双眼睛直白且犀利,望着人时总会令对方有种无处遁形的感觉。   影二有些紧张,但还是提醒他:“咱们要不要换身衣裳……”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陛下身上这身简陋的黑衣。   ……简陋倒是没什么,关键是灰扑扑。   一直以来赶路都穿它了,蒙了一身的灰。这若是被顾大人见了……   “的确是不妥。”龙彦昭沉吟一番后说道。   这么长时间没见了,他是合该给阿愿一个好印象的。   若是一个全新的印象就更好了……   龙彦昭赞扬地看了影二一眼,觉得他不愧是自己的影卫首领,见多识广,还知道向阳侯爱干净。   “回去记得管朕要赏赐。”皇上说。   说完,他抬眼向四处张望,便带着属下们蹿进了一家成衣铺中。   影二:“……。”   其实对于影二来说换衣服还是其次。   关键是人这么多,皇上一门心思地往前冲,万一遇上了刺客可怎么办!   这一年多皇上遭遇的刺杀还少么,虽说江南一带远离战火,相对来说比较稳妥,但还是小心为上。   从成衣铺中再出来,几个人摇身一变,都变成了一袭布衣长衫,手持折扇的公子哥。   ――正巧赶上乡试,周围人大多是这身打扮,若想不引人注意,当然还是要穿与他们一样的衣服。   只是跟随皇上的这一队人……包括皇上本人,都是在沙场上拼杀过的,出生入死,血洗草原黄沙,一个个凶神恶煞,看上去就不像是个文人。   再说长期锻炼也使他们的外表看上去更为高大强壮,就算换了衣裳,在人群中仍旧是极为突出。   是以临进明岳楼之前,龙彦昭还理智地提醒自己的部下:“注意收敛,别惊动任何人。”   然而他虽然表面看上去平静,心中却紧张得砰砰直跳。   ――他此刻就站在阿愿开的酒楼门前。   过了这道门,他便能看见……   酒楼之中热闹非凡。   ……或者说太热闹,他们来晚了,一开始压根儿就挤不进去那道门。   宾客云集响应。   龙彦昭骤然想起先前顾景愿与他说过的那番关于经营酒楼的心得与言论,看着如今眼前的盛景,不禁有些欣慰。   不过又在意料之中。   ……这里的老板可是顾景愿啊。   阿愿想做的事情哪儿会有做不到的呢?   龙彦昭摇了摇头,回过神来,开始有些暴躁地往里挤。   可惜正中的擂台上面不知在举办了什么活动,别说是进门儿,连后门对着的河道上面都停满了画舫游船,上面甚至连个落脚地儿都没有……   等他们终于挤进去了,里面的活动也已经结束。   龙彦昭刚进门儿,就听人高声呼喊梅掌柜……他身高有优势,视野比常人要开阔,因此不经意间一抬头,便看见了那凭栏旁所立之人……   一年多没见,再看见这个身影,龙彦昭几乎愣在当场。   对方换了一身深颜色的服装。   黑发不像在朝中那样总是规矩地挽一个发髻。而是留了一半的发散落开来,工整地披散在肩上,长身玉立,出挑醒目。   他视线淡淡地环视着楼下,表情平和宁静,却又像伫立云端,自带神圣光芒,高高在上。   任你如何跳跃触摸,也不忍碰触其一片衣角。   ……   顾景愿便是那样淡然地站在那里。   容姿没有变。   离得太远,容貌上有些看不清,但一切似乎还是一年前所见的模样……   龙彦昭心房颤动地更剧烈。   他不得不紧紧捂住心口,尽量阻止里面的那颗心跳跃,才能防止它从胸腔里面蹦出。   可尽管这样,他却又在对方视线看过来时不受控制地向旁边躲闪,直接闪身到屋内漆红粗壮的立柱后面。   再后来,人群中爆发出各种激昂起哄的议论之声。   他才知道这里有人极度仰慕顾景愿。   ……也实属正常吧。   阿愿那样风流标致、完美无瑕的人物,走到哪里都该是极受人爱戴推崇的,有人喜欢一点都不奇怪。   谁会不喜欢顾景愿?   龙彦昭再次捂住心口,里面的心脏在隐隐作痛。   他与阿愿都一年多没见了……   他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   也……不知道他是否还是一个人。   再后来,龙彦昭便眼睁睁地看着顾景愿与那名他的仰慕者双双消失在了楼上。   楼下聚集观看比赛的人中也不全是文人墨客,还有许多当地百姓。   茶余饭后,大家最喜欢谈论的就是哪位佳人相中了哪位才子,哪位才子与哪家的姑娘趁夜泛舟。   而在这明岳楼中,被拿出来讨论最多的,自然便是那位梅掌柜的事情了。   什么今日拔得头筹的姜公子也完全不过是为了博取梅掌柜的一个眼神,什么他已经在此徘徊数月,日日执着纠缠……   再听不下去,等回过神来,龙彦昭已经闪身来到了梅掌柜家的后院。   小小的庭院中建了一个小小的凉亭。   繁花似锦,将盛夏的夜晚点缀得泛起了一丝轻微的凉意,落英缤纷,整个院中都有种淡淡清香气。   ……顾景愿在京中的住处便不是这样的。   龙彦昭去过他府上两次,与这相比那里简直要简陋得多。   不是庭院简陋。   而是四开的大院,宽敞明亮,但主人却从未用心装饰过。   院中无花草,屋内无摆设。简简单单,就像顾景愿一颗目标直接直白的内心一样。   ……他早就应该觉出不对的。   顾景愿在京三年,家中一直都是一片萧索单薄。   他早该发现的。   ……   深知阿愿五识比旁人要敏锐得多,龙彦昭猛力屏住气息,不敢有片刻失神。   蹲在梅掌柜家院中不起眼的角落里,嗅着周围淡淡的草木香,龙彦昭悄悄听着他们谈话的声音。   ……幸好,那位什么姜公子也只是阿愿的迷弟之一。   至于说他是什么昌国的三皇子?   龙彦昭露出一个阴鸷的微笑,无声的。   ――只要阿愿不喜欢他便好。   ……   那阿愿有喜欢的人了吗?   这么久了,他还是一个人吗?   心上又有些不舒服。   龙彦昭努力克制。   ……不能被阿愿发现。   他就只是来看一眼。   看一眼罢了。   ……或许也不是一个人了吧。   阿愿那样美好。   倾慕者一定不计其数。   在最喜欢的地方,做着最喜欢的事情,再选一个喜欢的人……   他值得这样的美好。   而自己,只要确定他还好就好了。   但也可能……   不知道是不是有那么一点儿可能,阿愿至今还没有找到一个令他喜欢、能够另眼相看的人……   若是这般……   像等待上天宣判一样,结果是五五开的,可能这样也可能那样。   而每次一想到这些,龙彦昭便紧张到呼吸都变得困难。   即便知道第一种可能更大,已经完成一切目标的阿愿该追寻自己的自由了,但他还是在奢望……   突然,属于小婴儿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   龙彦昭呼吸一滞。   他无法阻止自己的身体探出头去看院中的场景,就眼睁睁地看着几名女眷将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交到了阿愿手上……   “公子,小少爷又不肯睡觉了,哭着让您抱呢。”   “别说,这孩子长得跟你还真像!”   ……   心脏似乎更疼了。   里面哗啦啦的,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瑜文帝愣在原处。   他就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呆呆地等在那里。   直到那位三皇子被顾景愿请了出去。   直到哭声渐远。   直到那令他魂牵梦绕的修长身影消失在院中。   .   秦淮河畔边,深夜依旧灯火通明。   不断有画舫从此处经过,半倚在桥栏上的龙彦昭一手握着一只酒壶,另外一只手向下伸着,无意义地摆动着,看样子是想去捞水中的月亮。   “既然那么放不下,又为何要狠心分别这么久?”一旁的卓阳青说。   去年年节以后皇上就有了大动作,出手将京中腐朽世家们全部整治了。   卓阳青身为广平王世子,又有爵位在身,虽然与盘踞京城的纨绔世家们不一样,但为了防止他被波及,龙彦昭还是提前将他下派出了京城,所选之地,有意无意便定在了江南。   如今小侯爷每日也要去衙门点卯,职务有时候还不清闲,无巧不巧,这次正是被知州大人派来协助主考官,共同办好这次乡试。   如今听说皇上来了,小侯爷自然是赶过来接驾。   只是没想到兄弟俩一年多未见,刚见面就要看他在这里黯然伤神……   再见面,皇上的五官都要比以前成熟了许多。   见他也不说话,卓阳青只能尽量分散着他的注意力,又说:“顾大人的那孩子……也不一定就是他的吧。”   此话出口,沉默如石头一般坐在那里的皇上终于有了个反应。   他眼睫抖动了一下,望向小侯爷,示意他继续说。   小侯爷的目光却有些躲闪:“主要是……没听说他身边多了个人啊……”   卓阳青其实也不确定。   皇上将他派来江南这边,但也不在秦淮一带做事。   虽然明白皇上的苦心,是要他找到顾大人,若顾大人果真来到了江南便顺便照应一把。   但卓阳青能做的也是派人在明岳楼附近看着,确保没什么可疑的人来伤害向阳侯。   再多的……他若是做了,恐怕就暴露了。   再说皇上也的确未对他提出任何要求,更没叫他打听过任何关于向阳侯在外的事。   顾大人离京以后皇上便将影卫们都撤了,后来更是直接御驾亲征,在北部待了一年多,也再没派人打听过这个人。   朝中的大臣们还没忘记顾大人。但大家也隐约觉得,皇上应该是已经将他忘了。   毕竟这一年多来,皇上日夜身陷沙场几次出生入死,都再没提过顾大人的名字。   除了依旧是一个人,不选秀不封妃嫔皇后外……   但也可以理解。   一直在打仗,不也一直都没有那个时间不是。   别说别人,就连深知皇上最后对谁动了心的卓阳青都要以为他是真的放下了。   却没想到,如今北部的新形势才初见端倪,皇上就直接千里奔袭来到了江南……   “所以皇上,您这不还是在惦记着人家?……那您这一年多不管不顾又是怎么回事儿?我要是顾大人我也……”   我也不等了。   后面的话,小侯爷没敢说出口。   “朕与阿愿之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龙彦昭说。   说着,他半靠在那里微微仰脖,酒壶倾倒,琼浆玉液缓缓流下,滴入嘴中。   如果阿愿只是阿愿……他或许会直接将他绑在身边、困于眼前,日日夜夜地纠缠他,对他好,把他捧在心尖儿上,建最美最华丽的宫殿给他。   可……   阿愿却是那个背负了太多的阿愿。   他心疼他。   心疼顾景愿。   疼到不能呼吸。   疼得不能原谅自己。   在那种强烈的心疼下,为阿愿报仇已经是他唯一想做的事。   或者说,也是他唯一能做的、该做的事。   而若要报仇,若要让所有伤害过阿愿的人全部付出代价,那顾景愿便不能留在京中。   他不想有人联想到顾景愿。   不想百年之后有人置喙顾景愿,说瑜文帝是为他北伐北戎的。   也不想顾景愿再被人误会了。一丝一毫都不想。   所以要放他走。   不问不管。   甚至……不能留在自己的心上……   对于龙彦昭来说,与北伐期间都将顾景愿勉强留在身边相比,他宁愿就这样偷偷想着他、悄悄念着他,同时……狠心放开他。   是的,他放开顾景愿了。   诛杀族人的事情怎能让阿愿来做?   两国交战,所有杀戮罪孽,都由他龙彦昭一人承担。   没错,他就是放开顾景愿了。   放他归于天地,隐没在他喜欢的人山人海,任之纵情灯火嫣然。   放他去追寻自己想要的自由。哪怕从此天高路远,再无前缘。   虽然龙彦昭也有奢望。   奢望能有机会让阿愿喜欢他,心悦他。   那样他就可以在所有事情都完成后,再紧紧地拥抱他,不松手。   ……这一年多来他一直很忙。   但偶尔闲下来的时候……只是偶尔,他会纵容自己去做一个梦。   一个……重新拥抱阿愿的梦。   …………   不过即便梦醒了,发觉自己已经无法环抱住他,那似乎也没关系的。   只要阿愿幸福……   只要他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没关系的。   也料到过这种情况了。   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所以……   真没关系的。   最后一口清酒入喉,龙彦昭两只手双双垂下。   唇角勾起,当今圣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清酒入喉,为何带来的却是苦味?   酒壶重重砸在地上,在青石板的河岸边跳动了两下,向远处滚落。   龙彦昭一晃神儿的功夫,身体一歪,向旁边倾斜了一下,竟然直直栽入了旁边的河道之中!   小侯爷和守在旁边的影二:“陛……!!”   .   顾景愿只身抱着怀里的婴儿回到屋内,并没有立即放下,而是用自己的手臂细心地托着小婴儿,轻轻地摇晃着。   嘴里轻轻浅浅地哼唱着家乡的安眠曲,他低垂着眉眼,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怀里的小孩儿。   两三个月大的小孩子,白白净净的,圆圆的眼睛忽闪忽闪,一眨一眨地望着他。   顾景愿心上柔软了一分,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碰了碰小孩儿柔软的面颊。   而后他的那根手指便被小孩握住了。   小小的孩子,整个手掌的宽度都不及他一根手指长,就那样死死地攥着他。   又软软的。   而后,已经吃饱喝足的小孩子瞪着好奇的大眼睛,冲他咯咯地笑了起来。   顾景愿呼吸都滞了一下。   数月前答应暂时收养这个孩子的时候,对方才刚刚出生不久。   小小的一团儿,又脆弱又软糯,他根本就不敢抱他。   现在已经比那时候好了许多,他可以熟练地抱着他,独自哄他入眠。   小孩儿很依赖他。   每晚都要他亲自哄了才肯入睡。   顾景愿也不在意,没有任何不愿。   事实上漫漫长夜都因为有了这个孩子而变得不一样了……   “宝宝……”   削薄的嘴唇轻启,顾景愿低低地唤他,声音很轻很柔。   小孩子全无睡意,圆圆地脸蛋冲着他,肉乎乎的手脚都蹬踹着,更加开心地笑了起来。   顾景愿也跟着扬起了唇角。   他目光清湛,眼眸隐隐透着光。   与温和的表情不同的是,他眼神中有一种坚定的力量,很浓,好似好多年来都不曾有过这样的信念了。   他在小孩肉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下。   再抬头时,面上比方才多了些血色。   顾景愿偷偷说:“父亲……父亲会保护好你的。放心吧宝宝……”   .   第二日,是荣神医登门拜访的日子。   荣神医两个月前被梅掌柜请到了江南,不是为了游山玩水。   而是为了给梅掌柜家刚出生不久的孩子看病。   小孩子很小,又身患怪病,也唯有请荣神医出马才能救治一二,得以续命。   荣清给小孩儿号脉,顾景愿便抱着小孩子,尽力安抚他。   他淡色的薄唇紧抿,仔细观察着荣清的神色,生怕这一回诊脉又出现什么不好的状况……   正紧张的时候,突然有前面的小厮跑了过来,声音有几分急切。   “掌柜,外面有人闹事,您快出去看看吧!”   顾景愿抬眸望了望门口,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孩子,有些纠结。   “你去吧,这也不用你。”荣清赶他,“不是还有这么多人照顾吗?”   他指的是顾景愿专门雇来照顾小孩的奶娘和侍女们。   “好。”顾景愿这才起身,将小孩儿递给其中一位乳娘,又道:“那就麻烦荣兄了。”   说着,他跟小厮一起走去前面的铺面。   等经由后院来到酒楼大堂前,里面已经黑压压地围了一圈儿的人。   外面的人都是在看热闹的,冲突中心,是几个手拿木棍等凶器的小混混,声势很浩大,吓走了寻常用餐的食客不说,好像还将自己的一位小厮给伤到了。   “这是怎么回事?”顾景愿的声音在大堂内响起。   他音色有些清冷,声音也没有太大起伏,但嘈杂混乱的大堂却愣是因为他这声询问而安静下来。   外面看热闹的百姓以及被地痞们赶到门外的食客们都不约而同地轻呼:“梅掌柜来了。”   “是梅掌柜来了。”   “梅掌柜快报官!这太无法无天了,光天化日打砸抢,反了天了!”   “谁说我们打砸抢了?!”外头的议论声被里面的地痞听见,一个穿着破烂衣裳、手持木棍的混混对着门口啐了一口:“昨日在这儿吃坏了,今日还不能来这儿说说理了?”   凶完了路人,他又转回头来看着顾景愿。   那混混一边要人扶出一个捂着肚子哀叫不止的同伙儿,一边痞坏地笑着,对顾景愿说:“梅掌柜,在你这儿吃坏东西了,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吃坏东西了?”顾景愿的表情很淡定,只是清冷疏离地笑着:“这好办,别担心。正好有神医在我这里……”   他对自己的伙计说:“快去将荣神医请出来,在哪里吃坏了是小,伤了身体也就是大事了,快去。”   对面的地痞们:“……”   其实哪里有吃坏肚子,他们单纯就是来这里找事的。   那个哀叫不止的同伙也只是象征性地装一装,如今却有些装不下去了。   无他,实在是荣神医来到秦淮还没两天,便医治了不少疑难杂症。   能百病全消不说,还经常分文不取。   他在这儿的两个月已经彻底驰名秦淮河畔,河堤两岸的人对他的呼声极高。   若等会儿要被他诊治,那么装病一事,很轻易便会被戳穿……   只怪荣神医经常神龙见头不见尾,也不住在明岳楼中,是以即便隐约知道荣神医与这里的掌柜交好,他们也没想到荣神医竟然现在就在店内。   “是谁病了?”一袭青衫的荣清从后面走出,脸色很臭。   他已经听去叫他的伙计说了是什么事,刚听说竟然有人敢来找顾景愿的麻烦,荣神医直接炸了,快速踱步而出,他直接走到那个捂着肚子的壮汉面前。   “是你吃坏了?”   把脉问诊一气呵成,不容人分说间,荣清已经将几根银针刺入了他的指尖。   “啊!”那壮汉呼痛大叫。   其他人没反应过来,都吓得纷纷后退。   “吃得太多,饮食不规律,便秘,早起胀气。”荣清面无表情地说:“你不是吃坏了肚子,只是积食了。”   众人:“……”   荣清继续面无表情地说:“不过食物在体内淤积,时间长了也会致使肠胃受损。所以我准备给你开一副方子,售价只要五两,你考虑一下?”   “……”   外面看热闹的人群中响起一阵讥笑声。   是啊,明岳楼的食物会有问题?他们可不信!   有人不耐烦地吆喝:“既然不是吃坏了,那便赶紧出去,别耽误我们吃东西!”   “对!就算真吃出了什么问题,那也该去官府报官啊!快走快走!”   “既然是个误会……那梅掌柜,是我们叨扰了。”   打头之人说着,向顾景愿作了个揖,跟着就要走。   今日他们的目的其实已经达成――就是被人雇来给梅掌柜找麻烦的。   捡食客数量比较多的中午和晚上前来闹事,再赶在官府来之前离开……待他们来的次数多了,大家都知道明岳楼是非多,便不会有人再来这里吃饭,到时候附近酒楼的生意便可以变得好做一些……   要怪就只能怪梅掌柜这边生意太红火。尤其是夜间,这里几乎汇集了所有知名才子前来切磋互相讨教,全河畔的酒家都没有他这边的热闹,自然是要遭人妒恨。   “慢着。”   几个人正想走,身后却传来了梅掌柜的声音。   他今日已经换了身衣服,颜色比昨晚的要浅,是一袭月白色的长袍,更趁得他彬彬有礼,温润如玉。   只是梅掌柜的声音冷厉,听上去全不似往常那般随和。   他向前走了几步,直接来到自己被打了的伙计面前。   “列位虽说是受人之托,来故意来闹事的。但打了人也该负责不是?”他说话的音色很平淡,几乎没什么起伏,但又像是酝酿着什么怒意一般,振聋发聩。   “什……什么受人之托,我们是真的以为吃坏了肚子……”打头之人嘴硬不承认。   “不管如何,打伤了人就要负责。”梅掌柜已经直接了断道:“来人!”   他一声令下,竟然直接从后方跑出十余个同样拿着武器的青年。   这些青年个个年轻魁梧,脸上稚气未脱,且穿着一样的衣服,看上去就像是梅掌柜私养的护卫。   明岳楼围观的人群中再次响起一片惊呼。   他们中有不少人经常来这里吃饭,还有不少人便住在此处,却从来不知这楼中竟然还有护卫……   十几个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护卫瞬间将那几位前来捣乱的地痞围住。   只见梅掌柜一双桃花眼婉转流光,其后美目又骤然睁圆:“将这些人擒住,全部押解送官!”   “是!”那些年轻的少年们都十分听话,动作也整齐规划,看上去像受过训练。   他们皆依自家掌柜之命行事,看上去唯命是从,自梅掌柜一声令下过后,便将那几个地痞流氓团团围住,这会儿也没费什么力气,三下五除二便将他们全部扣住押在了地面上。   “记得将幕后主使问出,乡试在即,尚有众多学子来此入住,我不希望以后再有人来我这楼中找麻烦。”梅掌柜又说。   “是。”   这群少年之中明显有个领头人,面庞很生嫩,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大,却手长脚长,骨骼匀称,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那些个少年领命,押着人去了。   看热闹的人群逐渐散尽,食客们重新坐回去,明岳楼再次变得客似云来。   经历了今天这一幕,所有人都知道明岳楼中有打手,有训练有素的护卫,再想找小混混过来故意捣乱是不可能的了。   “这顾大人,真是未雨绸缪,又有无穷无尽的方法和手段,难怪陛下您一点都不担心。”   散开的人群中,卓阳青跟高大威武的瑜文帝走在一起。   皇上并不说话。   昨夜掉进河里,便顺便在里头洗了个澡,龙彦昭如今已是冷静了许多。   顾大人智慧超群,的确不会被一些普通的竞争对手打败。   他从未担心过这一点。   只是阿愿后院里所养的那些少年……   龙彦昭敲了敲自己钝痛的太阳穴,不允许自己乱想。   但又无法做到不去想。   因为阿愿看那些少年的目光……实在是太熟悉、也太叫人妒忌了。   ……就跟很多年前阿启看龙四时一样。 第48章 我心向阳   很多年前阿启看龙四也是那样的目光。   淡然中带着一丝鼓励的光芒。   凭白给人一种想要振作起来、发奋向上的力量。   ……   只是阿启以前只会这样看他一个人。   但现在……   重新握紧拳头,指节被握得“咔吧”直响间,龙彦昭的面色再次阴沉下来。   其实仔细回想,阿愿对每个人都很好。   不仅仅是帮助过少时的自己,他还帮过很多人……提携过被侵地的举人纪廉,帮过被顾申鸣欺辱的灵香姑娘,甚至是自己身边的影八,也在少年时期受过顾大人的帮助……   龙彦昭不用猜,也知道那些年轻护卫大抵是一些流落在外无家可归的孩子,被顾景愿捡了回来。不单单只是养着,还传授技艺,要他们有一技之长。   ……就像很多年以前,阿启选择处处照顾他,跟他做朋友一样。   他从没指望过自己日后的飞黄腾达。   他只是单纯为自己的际遇感到痛惜。   无论是阿启还是阿愿,都从未要求过回报。   到了今日也依旧如此。   顾景愿对谁都一样好。   也许连分别心都没有。   只是不巧,自己更惨一些,阿愿便为自己付出了更多……   这样想来……   好像他龙彦昭也没什么特殊之处?   ……   那,又凭什么以为自己是特殊的、就能入得了阿愿的眼……?   龙彦昭突然捂住自己变得锐痛的头部。   他这头疼来得十分剧烈,高大的身躯都骤然一缩,笔直的脊背弯了下来,动静着实不小。   尤其是身处闹市,将附近的行人都吓了一跳。   “公子?!!”   旁边卓阳青忙上前扶住他。   ……一年多不见,皇上倒是比以前……要多了许多毛病。   卓阳青都快哭了,他还沉浸在昨日皇上落水的恐怖情景之中。   “您可别吓唬我了,臣……我没见过世面,您这样我害怕。”小侯爷哭丧着脸说。   但龙彦昭已经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并重新站直了身体。   他晃了晃头,面上再没一丝表情,气质也重回沉稳干练,表示:“并无大碍。”   “顾……梅掌柜那里不是有神医吗,要不您去看看?”卓阳青提议。   龙彦昭看了他一眼,显然并不认可他这个建议。   “那……所以看也看了,相认您又不打算相认。”卓阳青没法子了,问他:“那您准备什么时候回北戎?”   不是他不喜欢与皇上团聚,只是仗打了一多半,眼瞅着就是直逼北戎京都、到最后一步的时候了,皇上却在整军以后突然丢下军队和北戎前来求和的使团,直接跑了,还一路跑到了江南。   这也罢了。   人都跑来了,还畏畏缩缩不愿出现在顾大人面前,宁愿去下河里泡冷水浴纳凉冷静也要躲着……   卓阳青实在看不懂。   他并不知晓皇上与顾大人后面发生了什么,因为龙彦昭只字都未曾再提起过。   他只知道顾大人离开以后皇上给自己那位远在北部的爹送了一封信,接着就病了几天,再次露面便是伙同几方军中势力,大开大合地整顿世家,直到卓阳青自己也被派出了京城……   小侯爷总觉得自己了解的真相被自己爹还要少。   他都快以为皇上已经放下顾大人了……甚至以为派他来江南照应着,也只是出于往日情谊简单地关照,但从这两日皇上的表现来看……   放下是不可能放下的了。   能放下那才是有鬼。   不把他自己折磨死都不带放下的。   ……   “再等等吧。”龙彦昭说。   说着,他又一皱眉。   ……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从北部过来的路上,他想的都是只要确定阿愿过得好就可以了。   他本意就是为了这个而来。   卡在大宜与北戎交战的关键节点上跑过来,只为偷偷地看一眼。   ――若阿愿过得好,那自己便不在他面前再提起往事。   就像从未来过这里一样,先回北戎将老北戎王的坟墓掘了,鞭尸三日,再直接去京都报复现任的北戎王。   而若是阿愿仍旧过得不好……还无法摆脱过去,那他就带他回北戎,亲自压着当年的太子哥哥和皇后向阿愿道歉,尝试去解他的心结。   而无论他是否已经走出阴霾,若阿愿都还是一个人,那他便要疯狂地追求他,拥抱他……   当然了,现在他已经亲眼见到阿愿过得很好,事业有成,家庭……连孩子都有了,足可以说是幸福和睦。   他便不该再现身去打扰他了。   后面两种假设都已经可以划掉,不必再想。   他也该离开这里,去做剩下该做的事。   ……   …………   是的已经确定过了。   ……明明都已经确认完毕了!   龙彦昭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也很讨厌这样优柔寡断的自己,他觉得自己或许应该现在就走。   毕竟见得多了就更不舍了。   但私心里,他还是想多逗留一日,再看看他。   最后看看他。   ……   顾景愿说每个人都有私心。   足可以得见,阿愿说的话,从来都没错。   龙彦昭一撩衣摆,烦躁地跟随人流向远离明岳楼的方向行进。   秦淮河两岸晚间人头攒动,白日更是比晚上要热闹数倍。   摩肩接踵间,有一队身着官服、看起来像是县衙捕快的人逆着人流从龙彦昭等人身边走过,一个个神色匆匆,面容凶神恶煞。   龙彦昭与其中一人对视了一眼,只觉得对方虎视眈眈,看上去不像是捕快,更像是恶霸。   一迟疑间他顿住了脚步,再回头,就见这队人马竟是奔着明岳楼方向去的。   “……莫不是去抓刚刚闹事的那伙儿混混的?”卓阳青也注意到了对方身上的戾气。   龙彦昭摇了摇头,稍作沉吟后,他说:“走,回去看看。”   .   一群闹事的走了,明岳楼也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顾景愿将荣清请回屋去,继续给孩子诊脉,他自己则回到了大堂,亲自动手,与小厮们一起收拾散落的物件。   “掌柜的!这些我们来就好,您快回屋歇着吧。”小厮们见他亲自干活,不免赶紧过来劝阻。   其实掌柜的很年轻。   年纪看上去可能比他们还要小上一些,远没到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程度,但也不知道怎么,每次看见身形削瘦的掌柜动手干活儿,这些小厮们心里就会不舒服。   好像生怕对方纤细的手腕儿因为提一次重物便折掉似的。   再说掌柜的素来对他们极好,这楼里不仅伙计多,每个人给的工钱也比外面要多了不少,这种情况下又哪能还意思还让掌柜亲手干活?   在大家的劝阻下,顾景愿倒是不去收拾那些零散物价了,而是帮着另外一波伙计将店里的桌椅归位。   随后,他又叫来那名刚刚与混混们起冲突、被打了一拳的伙计。   原本还想让荣神医给他看看,但这伙计也是个年轻小孩儿,皮实得很。他不仅不觉得自己被打了店里要负责,反而还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事。   ――不是怕被掌柜责怪,只是怕连累了掌柜的。   又哪里还好意思麻烦神医给看病。   顾景愿看了看他唇角被打破的伤,转身将柜台里面常备的金疮药递给了他,说:“你的确是有错的地方,下次不要那么冲动。有人来找茬咱们还可以讲理,讲不了理还可以**。盲目冲上去到头来受伤的便是你自己,明白么?”   “掌柜的我知道错了。”那伙计说着,不禁埋下头去。   掌柜的眼睛太水润太亮,面容又太好看,离得近了,他根本就不敢直视他的容颜。   “明白就好,回去休息吧。”梅掌柜微笑,又从袖中摸出一些铜钱递给他:“今日你放假。”   “谢谢掌柜!”接过金疮药和掌柜的打赏,伙计蹦蹦跳跳地跑向了后院儿。   眼见着大堂已经收拾得差不多,又怕再有人来生事,顾景愿特意将几名护院叫过去吩咐了一通。   没成想就在这时,几个捕快又出现在了店门口,张口便高声询问:“哪位是梅掌柜?”   “在下便是。”   顾景愿回眸迎了上去,那几名官差也不客气,直接说:“有人举报你这里经营不合法,在官府核实之前,明岳楼暂时被封停!”   “啊?什么?!”刚刚收拾完店内的伙计们听了这话,都愣住了,怎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倒是梅掌柜并没有什么反应,刚打发走了一群地痞无赖,又来了一群官爷,他也仍旧保持着很轻很淡的笑,问:“敢问官爷,是何处不合法?”   “本店是正规经营,开店前一应手续便已经全部办理完毕,怎么突然又有不合规矩之处了?”   为首之人直接从怀里掏出一纸文书:“这是官府下达的通牒,梅掌柜可以自己看。至于这里,今日我们便要将此处停封!”   梅掌柜接过了那文书。   几根细长的手指夹着纤薄的宣纸,他阅读文书的速度很快。   几乎是一目十行,便将内容复杂、官话极多的文书看完,而后他手持文书,赶在那几位官爷动手赶人之前先一步将人拦住:“且慢。这文书上面说,本店不合法规之处是大堂中央的擂台建造有问题?……而且还明确说了,要封明岳楼七日?”   拦住了那几位官爷,他长身玉立,岿然不动道:“且不说这不合规矩之处,在兴建此擂台前梅某便已经在官府取得了相关许可,便说这大宜朝还从未有过被人举报便要将店铺封停七日的律法。”   梅掌柜虽然看起来削瘦,但身高并不比这几位模样凶悍的捕头低。   他视线平视着他们,问那为首的捕快:“官爷,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不误会的我们说了也不算。”这群捕快显然也是有备而来,直接推托道:“梅掌柜,知县接到举报说您这有问题,要我们前来暂时将着铺子封了,咱们也没法子。你就莫要再问,给个方便吧。”   “官爷,您这话便严重了。不是梅某不愿意,实在是我这酒楼中早已住满了客人,若现在封店,无异于是赶他们离开,日后梅某的生意还如何做了?”   梅掌柜真挚地说:“若军爷觉得为难,在下便与军爷一同去衙门说理……”   “梅掌柜。”那捕快却打断他的话,直截了当道:“您来咱们这秦淮县也有一阵子了,咱们也算是相熟,你可不要故意为难我们。”   “再说了……”他悄悄向梅掌柜的方向靠近了一些。   面对秦淮河畔最亮眼也是最具话题的标致人物,这位捕快也有些心猿意马。   尤其从侧面看上去,梅掌柜的侧脸生得极为俊秀喜人,肤色也过于白皙,跟块嫩豆腐似的……   他忍不住又贴近了一些,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耳语:“您隔壁酒楼便是知县小舅子开的,你这里日夜热闹锣鼓欢天的,隔壁却连个入住的都没有,你这样还让人怎么做生意?那小舅子自然是不会允许了。”   梅掌柜垂眸安静听完这话,便稍稍后退了两步,与对方拉开距离。   他道:“梅某是正经做生意之人,从不欺瞒顾客,也从未做过恶意竞争之事。诸位来我这里吃饭也好入住也好,看中的是明岳楼的口碑和品质。是以官爷这话……恕梅某不敢苟同。”   眼见对方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捕快也失了耐心。   只听他冷笑了一声:“梅掌柜若对知县大人的抉择有异议,可以这就与我回衙门说理。但是如今,这店闭也得闭,不闭也得闭!”   “嗨!这人怎么说话呢,还不讲理了!”   方才才重新坐下吃饭的客人中,有些离得近的亲耳听见他们的对话,不禁变得义愤填膺起来。   他们多半都是前来应试的文人,或许会怕小混混,但本着有理走遍天下的信念,自然不会怕官府的人。   很快有看不下去的书生起身询问:   “若是不合法度,那再行整治也便罢了,为何非要封停?!”   “是啊!再说仅是被人举报便要封停,那天底下的生意人都没法做事情了!”   “即便是封停,又怎会一封就封七天?!就算是要核实,也不必这么久吧?如此这般,衙门是何等的办事效率!”   听说明岳楼又出事了,门口再次围满围观的百姓。   秦淮河一带的百姓大多都知道县令与隔壁酒楼老板之间的关系,事实上县令的小舅子这些年在秦淮两岸着实走了不少后门,还作威作福,很多人都不满他许久了。   现如今听说县令直接来为难梅掌柜,未免也跟着议论起来。   “嗨,估计又是隔壁知县那小舅子,在眼红梅掌柜这边的生意呢!”   “这一封停就是七日,等再开张,乡试都快结束了!这期间大家没地方住,也只能去他家打尖儿住店,谁不想赚这一笔快钱!”   龙彦昭也混迹在人群之中,眼见着那穿着捕快衣裳的人贴近顾景愿,又听了这众多议论之声……九五之尊眼睛再次红成一片,怒道:“岂有此理!”   “京中纨绔都被处理了,没想到这小小的地方长官还敢在这滥用职权仗势欺人!”   “公子息怒呀公子!”卓阳青拉住龙彦昭,好在如今是群情激奋,他们混迹在人群中,想来说两句话也不会被人听见。   他说道:“顾大人……我是说梅掌柜在这里开店,一直都相安无事。估计是这两日乡试,明岳楼晚间风头太盛,遭人眼红了。公子不必动气,待回头……”   “还待什么回头!”龙彦昭虽这样说着,但还是深深吸了口气,没有直接冲上去将他捕快暴打一顿。   他想着顾景愿如今可是向阳侯。   堂堂侯爷却要再此处受一个小小七品知县的欺压……那他给他这个侯爷又有什么用。   但转念一想,这才是顾景愿。   他绝对不会拿这种身份出来压人,否则就不会辛苦易容,隐姓埋名……   ……   虽然理解阿愿的想法,可龙彦昭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看他被人欺负。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牌,直接递给旁边的影二:“你脚程快,拿着这块令牌去趟金陵知府衙门,把那里的知府知州都给朕叫过来。让他们过来看看自己管辖之地到底是个什么德行!”   影二拿着令牌立即领命去了,旁边卓阳青咋舌。   只见皇上脸上阴云密布,龙彦昭负手而立:“一个七品县令都能肆意到如此程度,朕看他们这些四品五品的也是不想干了!”   “……”   卓阳青也不敢说话,他与这里的知州共事,觉得对方人还不错,是个清官好官。   却没想到此处的知县竟然如此糊涂,正值乡试之时,朝中又尤其重视这江南贡院……竟然在这个时候公然为难……   当然了,若是这明岳楼的擂台存在安全隐患,官府的确是有理由封停这里。   但如今只是遭到了举报,单纯确认到底是否符合规矩便要封停七日……这就是刻意为难的意思了。   虽说是刻意,但因为封停店铺的界限很模糊,所以即便梅掌柜真去衙门说理,对方推托个几日也是完全符合规定的。   且即便上面来查,衙门也总能找出个借口来,同样不会被怪罪。   是以这事儿要是发生在寻常商人身上,那还真没有什么法子,只能认栽,暂行被关店几日避其锋芒。   谁让你做生意做得最用心、最招客人喜欢?   但这事儿还真不巧了,竟然落到了向阳侯头上……还正巧被皇上抓了个现行……   此处知县的乌纱帽怕是要不保了。   连同上面的知州、知府估计也都要被牵连。   卓阳青在心里啧啧了两声,说这俩人无辜,却也的确律下不严,难道那被欺压的老实商贾便不无辜么?   那知县更是是钻了空子刻意为难他人为自己家人谋利,更谈不上无辜。   虽然共事,但错了就是错了,没什么可求情的。   只是影二脚程再快,跑一趟金陵府一个来回也得折腾个把个时辰,这期间……   卓阳青低声问皇上:“要不臣去把他们赶走?省得他们污了顾大人的眼。”   皇上脸色已经越来越差。   他眼见着那么多人跟衙门的人说理都说不通,就只觉得气急。   ……更没脸见阿愿了。   他想,即便无法拥有阿愿,也至少要给他一个太平盛世,让他自由自在地去做想做的事。   可自己才来这儿两天,便亲眼见到了一起官府欺压商贾民众的事件……   越想脸越黑,龙彦昭的唇角紧绷。   看来等收拾完北戎之后,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里面亦是争吵不休,已经不需梅掌柜说话,在里面的书生都纷纷一番慷慨陈词,与那些捕快辩论上了。   几名捕快哪里辩得过读书人,但也未将这些还没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放在心上,恼得狠了,便发起横来,只扬言道:“若有不满者,也可与咱们同去衙门说理去!先好好招待你们几天几夜,能让你们说个够了吧!”   他这样言语上一威胁,那几位替明岳楼说话的气焰边消退了一些。   眼瞅着便要应试,谁也不想惹麻烦。若真被抓了进去错过了考试,这一趟江南便白来了……   但梅掌柜也未叫他们为难,那捕快话音才落,他已经说道:“即便是官府也不能随意缉拿,将人关起来,官爷,您这未免欺人太甚。”   捕快们并不以为意,只是放肆笑道:“梅掌柜,我看你还是没有理解……”   “真是放肆!”   眼见着那捕快要向顾景愿的方向靠近,龙彦昭再也忍不了,正要令卓阳青带着几个人将那些捕快们全部制伏羁押,就见人群拥挤的后面,骤然有一书生气质、却身着官服的人出现。   他一道声音发出去之后,众人回头,只见这人穿着一身绛红色的官服……制作极为细致,款式也不似知县大人常穿的那种……   这人面白无须,文质彬彬。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带刀护卫,同样穿着官服……只不过是武官制式的,同样不是地方官员有资格穿的衣服……   没错,但凡是稍有眼光之人,单看这一行人的穿着,便知道他们是从京城而来。   而联想到最近的乡试……恐怕这几位京官便是被下派到地方主持乡试的官员!其中还有主考官也说不定!   里里外外准备参加考试的书生们愣住了。   至于其他围观百姓,眼见这几个人穿着如此正式,举止如此气派,即便看不出这是京城来的,也纷纷给他们让出了一条道路。   再说到那几名捕快,他们更是认识这几位京中官员的,尤其是那为首的礼部官员。   ――这几位于此处落脚还是县令亲自接风招待的,稍微有些眼色的人都得记住这几位爷,又怎么敢得罪。   是以见拨开人群走入正堂的是他们,那几位捕快立即过来行礼。   “纪大人,您这是出来巡查还是……?”   那为首的捕快笑脸盈盈,却扑了个空。   只见他口中的那位纪大人直直越过他,直接向……他背后的梅掌柜深深地作揖行了一礼。   “学生参见老师。”   “……”   捕快们愣在当场,而众目睽睽之中,那京官也的确是走到了……梅掌柜的面前,模样特别恭敬地说:“学生来此处多日,一直忙于各项主考事务,今日方有时间前来拜会老师,望老师切勿怪罪。”   不仅是他,他身后的那两位禁卫更直接。   他们直接单膝跪地,正跪在梅掌柜面前,动作整齐划一地行礼:“参见侯爷!” 第49章 我心向阳   “侯爷……?”   “什么侯爷?”   “?!!”   围观百姓惊诧,楼里楼外的书生们都跟着纪大人一起,齐齐将目光投向顾景愿的方向,包括明岳楼中的伙计也直接被吓傻了。   尤其是穿着官服的硬朗军爷们给这位梅掌柜又是行礼又是下跪的……老百姓哪里见过这架势,众人愣住过后,不知是谁带的头,也跟着那些京官们一同跪下行礼。   那几个方才还仗势耀武扬威的捕快则干脆愣住,纷纷僵硬地转身,互相看了看彼此以后,发现别人都跪着,只有他们几人还站着……   这哪儿行呢,也来不及去思考许多,他们也干脆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行礼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叫什么,就只能跪着。   一时间整个儿明岳楼里里外外跪倒了一片。   唯有一人,身着月白色的衣衫屹立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柏,又像是料峭雪山上的一枝红梅,凌寒怒放,不胜妍丽。   顾景愿呆立着看向门外,藏于袖中的手指轻颤了几许。   但也仅是一瞬间的怔愣,其后他很快回神,亲自躬身去扶纪廉。   “纪兄,您这是作甚?真是折煞我也。”   他眼睫连续颤动了两下,眼见万民跪拜的景象,立即道:“起来,都快起来。”   “是。”   纪廉后面那两名侍卫起身,其他人见状,虽不明所以,但也跟着站起。   只是里里外外都又响起热烈的议论声,有方才从明岳楼门前经过的,见这边动静这么大,不禁都跑来询问:“怎么了?里面怎么了?”   “不知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呀,那梅掌柜……不知怎么就成了侯爷了?”   “当真是侯爷?你们没有听错?”   “哪儿能有错呢,你没看见那几位京官都在跪他吗!”   “大宜朝世家众多,少不了隐姓埋名隐居于此的,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那位绛红色朝服的很明显就是礼部今年派来此处监考的大人啊!不是主考也是副主考,我没听错吧?他叫梅掌柜什么……老师???”   “可那梅掌柜……看上去可丝毫没有权贵之气啊,我听说京城权贵大部分都骄奢淫逸,可梅掌柜却极度平易近人。前日不是还收留了一位落魄的书生吗!家里没钱,出来赶考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这秦淮两岸的酒家,家家装饰得风雅别致,家家晚上都有文试擂台,可真正重视读书人的,我看也就只有梅掌柜一个……”   “兄台,你这样说倒是提醒在下了……你们不觉得梅掌柜与传说中的那位……就是按京城和两河中流传出的对那位的描述,这位梅掌柜也完全符合啊!”   “……你这样一说……我记起来了!好像从前就有人说过,说梅掌柜之风韵标致,若单从外貌来看,恐怕就算是那位侯爷也顶天儿长成这样了……莫不是说……梅掌柜便是那……”   “极有可能!极有可能!连主考官员都叫他老师!若不是咱们大宜的文曲星,谁能当得此称呼!”   在百姓和赶考书生们的一致推论中,位于人群包围中心地带的梅掌柜已经成为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那几位仍跪在地上不敢起身的捕快们也自然听见了那么多的议论之声,只觉得心绪复杂,一阵心惊肉跳。   ――若梅掌柜真的是传说中的那位侯爷,那他们这是得罪了一位多大的人物啊!   完了全完了。   连再抬头去看梅掌柜那张姣好容颜的胆子都没有,几名捕快目之所及,就只有梅掌柜一双纤尘不染的白靴,以及靴边轻轻晃动的月白色衣摆……   “侯爷恕罪!侯爷恕罪!”   先前最是嚣张的打头捕快还哪里顾得了许多,当先便磕头赔礼道:“是小人有眼无珠,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咱们也都是为县太爷办事,梅掌柜……侯爷恕罪!”   他一磕头,其他人也跟着一同磕头。   先前还被吓唬着要被拘进牢里的书生们只觉得扬眉吐气。   此时再看那梅掌柜,便不仅仅只是在看一位风骨名动金陵的斯文商人了,他们看他的目光,已经不自觉地染上了向往和崇拜!   若这位真的就是传说中的文曲星,大宜朝的向阳侯……   那岂不是……   有那种脑子转得快的,已经先其他人一步陷入了疯狂。   正主就在眼前,各家酒楼请名书法家誊写的向阳侯的诗文都黯然失色,就更别提许多人托了大关系搞到的真迹了!   真迹又怎么能与真人相比?!   ……天!   他们就住文曲星开的酒楼里,吃着文曲星家的饭菜?!!   甚至他们刚刚还与文曲星对话了???   曾有幸阅读过顾大人诗文的书生们都激动地哆嗦起来,若不是读书人普遍有种斯文气质,怕不是早就有人迫不及待地出声询问、甚至直接前来求取真迹了!   至于普通百姓,秦淮河畔本就是文化发源地,大宜虽不重文,但此处百姓整日与来往的文人墨客打交道,也多少听说过他们大宜的文曲星的。   更何况文曲星不止文采出众,还做了不少好事。   向阳侯又有谁会没听说过呢?   这里头要说最兴奋的,应该当属明岳楼中的伙计了。   他们多半都是自去年明岳楼开张时起便跟着掌柜的――若不是他们掌柜是极赏罚分明又有担当有责任心的好掌柜,全然挑不出一点错处,他们也不可能一跟他便是一年,也不可能心这么齐!   于是有时候也不免要去想,他们掌柜还这么年轻,到底是如何做到如此品行高洁又手腕强劲、十全十美的。   而如今,一旦将掌柜想象成那位十几岁便高中状元,短短三年便在朝中做出斐然贡献的文曲星时……便不觉得奇怪了!   所有疑惑都迎刃而解!   连只手遮天的摄政王都能扳倒,他们掌柜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为了惩奸除恶一路卧薪尝胆含垢忍辱,拥有如此心怀胸襟,单是经营个酒楼又有什么难度!   若他们掌柜真的是文曲星顾大人……   那就不奇怪也不违和了!   一点都不违和!   不管到底是不是那位向阳侯,店中伙计们看自家掌柜的眼神中已然带上敬仰之色,好像已经无比确信这位便是他们大宜的文曲星。   其他人也陆续陷入疯狂境地,恨不得这就经主考大人之口获得一个准信儿,进而赶紧出去奔走相告,说自己亲眼见到顾侯爷了,他们大宜的文曲星!   但此时,纪大人显然并没有领会到民众的渴望和意图。   纪廉是个读死书的人。   虽在书本上颇具见解和才华,但其余方面完全称得上是不解风情。   两年前经顾大人一番提点和鼓励,他已经在去年的殿试上高中。   虽然只是位及榜眼,与状元郎相差一步,但皇上还是将他安排进了礼部。   那时候顾大人已经不在朝中,但皇上却安排他走了顾大人的老路!   这对于纪廉来说是分外鼓舞振奋之事,尽管不知侯爷究竟为何离京,又去往了何处,但纪廉仍旧在心里奉他为老师,日夜受他激励,砥砺前行。   是以从上任那日起他便日日殚精竭虑,处理公务,继续埋头苦读。   也正因表现得过分突出,才学品性在朝中也逐渐被人所悉知,这次他才得以面派到这江南贡院来主持乡试。   顺便一提,他也是在参加殿试的时候才知道……昔日那位与顾大人同进同出之人便是当今圣上!   当时时隔数月,纪廉时时刻刻想着的都是被自己奉为老师的顾大人,对那位黄公子的印象已经变得稀薄了很多。   唯一记着的便是当初一起喝茶的时候,黄公子全程都是一脸愠色的模样,面色阴沉可怖……简直与大殿之上、龙椅之中的皇上一模一样!   ……当初第一次之时,纪廉还觉得这位黄公子大概是世家秉性,脾气不好,所以一直面无表情。   但殿试那日见皇上仍旧是个面部阴沉晦涩的模样,纪廉便确定了,天威如此,皇上就是皇上,或许这便是帝王的威严。   总之那日,纪廉如常发挥。   当时的他也不知,自己竟然还会有今日被派来江南、再遇老师的机缘。   得知老师便在此处也只是一个意外。   纪廉本身就是贡生出身,对科考之事自然分外重视。   即便是小小乡试也未曾马虎,落脚第一日便着手安排各项事宜。   他是听闻秦淮河两岸每晚都会举行热闹的文试擂台比赛,本着提前见识见识考生们的实力,也是想要趁机与人畅谈交流,纪廉百忙之中还是抽了些时间,于昨晚出来观赛。   第一家选的便是声名在外的明岳楼。   听闻明岳楼的赛制最合理,奖赏也最丰富。   并且那里的擂台设计、食物供应、伙计服务也是最让人满意的,因此名声最响,呼声最高。   没想到提前来到这里、占了个好座位,他便一眼看见了坐于二楼隐蔽位置的顾大人!   不会有错,虽然眉上已经没有了那道疤,但顾大人的一言一行还被纪廉记在心中。   虽也只过一面,但奈何终身难忘!   只可惜昨日大人与那姜姓的才子提前双双离开……   纪廉即便无比激动,也仍旧奉行君子之道,没有趁夜打扰,而是选择今日再来正式拜会。   可到了今日,他人还未接近这里,便看见明岳楼门口围满了人。   稍一旁听他人谈话,再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此处的知县因私欲公然为难商贾!   ……简直是岂有此理!   即便那被为难之人不是顾大人,纪廉也无法做到视而不见。   他曾经便被京城中的纨绔们强行霸占过田地,最知这样的不忿和苦楚。   如今在朝为官,即便不是自己管辖之事,眼里却也容不了沙。   更何况那被欺压的还是顾大人!   像纪廉这种直脾气头脑又一根筋的人自然难以忍受,便有了方才这一幕。   如今亲自被自己奉为老师的向阳侯扶起,想起对方其实从未收过自己做门生,不免又觉得有些羞愧。   他道:“方才学生一时冲动,兀自唤作大人为老师,还请侯爷原谅。”   言罢,他也没有对众人解释顾景愿身份的意思,只是指着地上不住磕头的捕快们说:“大人,该如何处置他们?”   顾景愿自然不会因这种小事便跟他计较,只是如今身份被叫破,便再难以遮掩。   他方才也是在思索这其后一系列的相关利弊,听纪廉问他问题,便道:“自然是公事公办。”   稍稍垂眼看着那几名捕快,顾景愿道:“知县大人认为我这里存在隐患,按律我当带着一应文书手续去衙门解释,再由衙门派人前来检验。若只是误会,半日便可解决。是以各位官爷,这楼便不用封了吧,梅某这就动身与各位回衙门。若当真不合格,再封楼也不迟?”   那几位被侯爷称作官爷的捕快们:“……”   登时更加抖如筛糠,也不敢说一个不字。   ……这哪里还敢封楼了?知县大人之令又算什么?今日之后县令还能是县令?!   ……最惨的便是他们这些人了!得罪了不知哪路神仙!   纵然侯爷如今并没有怪罪,但得罪了侯爷,以后哪还有衙门敢收留他们!   尤其是那为首之人,回想起方才他还贴侯爷贴得那样近……   完了完了!什么都完了!   被自己奉为老师之人沾染了官司,说要亲自去衙门跟县令解释,纪廉又哪能儿不作陪?   他陪着,那两位跟来保护他的禁卫也就自然要陪着。   ――这两位都是有品级、在皇宫里都能带刀的侍卫,走到那里都杀气十足。在前面开路的景象也颇为气派。   最主要的是听说那明岳楼的老板其实是位侯爷,还极可能是那位朗月清风似的人物,他们大宜朝百年一遇的文曲星……   不管是百姓还是暂住在附近的学子,都疯了一般赶来瞻仰文曲星,路上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不说,场面也的确是壮观,轰动全城。   但即便是这样,与那京官同行的梅掌柜身边,仍旧是被围观群众自动形成了一小片隔离带。   都不需要那几位捕快的保护。   好像只要能够近距离瞻仰万一就够了,没有人敢真的去靠近这个人。   不仅是因为梅掌柜的外表过于俊秀,单是贴得近了便会叫人觉得脸红。   还因为他可能是那位!   那位神圣而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物……又怎么可能于近处亵玩。   所以彻底被轰动了的金陵城中,此时响起最大最多的声音便是“别挤”,“退后”这样的声音。   也是见到这么多人环绕,纪廉才堪堪认识到什么,不禁扭头望向顾景愿:“大人……下官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   顾大人深深地吸了口气,竟颇为无奈地笑了。   “没什么,纪兄也是为我着急,急着要帮我。”   “大人……”纪廉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自己的面颊。   一路被人群簇拥着向衙门行进,他们经过隔壁酒楼的时候,那位传说中的知县亲娘舅已经在想如何跑路的问题了。   他方才听见隔壁的动静,便已经被惊掉了下巴。   想想自己不仅派了一群小混混过去闹事,还请了姐夫出面,封他们的店……这么多混账事……   小舅子忙命人去通知自己姐夫这里的情况。   这会儿隔着人群,远远望见那人群簇拥之中的贵人……只觉得什么都晚了。   都被京中官员知道他们以权谋私了,他姐夫这乌纱帽……   顾景愿等人还没走出去多远,知县大人便已经匆匆赶过来了。   他连轿子和马匹都来不及乘,一溜小跑呼哧带喘,这会儿也顾不得沿途都有百姓观看了,待望见纪大人与他身边的那位以后,便直接挤开人群,跪倒在了顾景愿的脚边。   “微臣有眼不识泰山!有眼不识泰山!求侯爷恕罪!侯爷恕罪啊!”   顾景愿停下脚步。   他手中还拿着方才官府给他的通牒,以及自己开店的一应许可文书,身姿挺拔玉立,神色淡漠地问:“蔡大人,这是作何?”   “……”   侯爷的声音听上去没有丝毫起伏,这种时候对方越冷静,蔡知县便越觉得慌乱。   他不管不顾地告饶求情:“下官不知侯爷的真实身份,多有冒犯,还请侯爷海涵!饶下官这一次!”   就像他先前派来的捕快一样,蔡县令当街跪伏在地上,向侯爷磕着头。   但在百姓们指指点点中,那位站在他身前的侯爷却不为所动。   顾侯爷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淡,他说:“蔡大人不知道我的身份,这不是罪过。我也未曾因此开罪于你,你如今这般请罪却是何意?”   “……”   原本不住磕头的蔡县令动作一顿。   正是暑伏天气,这位侯爷的语气也很正常,但他愣是冒出了一身的冷汗。   蔡县令稍稍直起身来,抬头去看这位不知为何要隐姓埋名做个小酒楼掌柜的侯爷……   待与侯爷对视了一眼后,县令大人忍不住用衣袖抹了把自己额间的冷汗。   ……如此俊美的容颜,这英俊的眉眼……他都见过这位梅掌柜不止一次了,怎么就没想到这可能是离开朝中的那位呢!   蔡县令现在是追悔莫及。   这种时候即便是顶着全秦淮百姓的质疑以及天下考生的白眼,他也得硬着头皮挺过去了。   蔡知县假意没听见他人的议论之声,直接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尝试向侯爷的方向靠近,却没那两名穿着官服的禁卫拦了下来。   身前隔着为出鞘的长剑,蔡县令吓得立即举起了双手。   表示自己并无恶意的同时,他还是尽量靠近梅掌柜,小声对他说:“侯爷,这里人多嘈杂,天气热,日头又正足,您不如随下官回府,咱们借一步说话?”   虽然摸不清这位侯爷的身份,但蔡县令的想法是要与梅掌柜单独谈谈。   只要能谈,那便还有挽回的余地。   但他这次显然踢到了铁板。   圆融方式完全行不通。因为侯爷并没有要动一步的意思。   他就只是驻足立在那里,雪白的靴子踩在被日头晒得滚烫的石板路上,神色沉静又坚定:“既然蔡大人已经亲自过来了,那有什么话咱们不妨便在这里说。”   说着,他用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直视着蔡知县,里面都是清明和公正:“身为此地的父母官,大人还有什么是需要刻意回避百姓们的么?”   “侯爷……您……”蔡大人有点下不去台。   他又看了看侯爷身边的纪大人……罢了,这就是个书呆子,他也未指望对方能够看眼色帮自己一回。   既然对方丝毫不给他这面子……   蔡县令突然眼珠一转,也豁出去了。   他完全忘记自己刚刚当街跪倒求情的场面,脸色一改,道:“也没什么大事,下官这次过来,乃是听说梅掌柜声称自己是向阳侯?……若真是侯爷来到了咱们金陵府,还请侯爷出示身份证据。若不是……冒充当朝重臣,那可是重罪!梅掌柜,这一回能请您跟我走一趟了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梅掌柜还没开口,旁边的纪大人已经听不下去了,与他理论道:“什么叫声称自己是向阳侯?别说侯爷从未这样做过,便是有提到过,又怎能与冒充朝廷重臣之罪相关!”   “下官也是按朝廷规矩办事。”   蔡县令冲纪廉象征性地一拱手,道:“若下官没记错,纪大人仅是负责江南贡院的事务,至于该如何做这里的父母官……就不劳纪大人指点了。”   “蔡大人,你……”纪廉虽然并不口拙,但在这种无理也要辩上三分的人面前却说不出来什么。   不过此时也不用他讲话,梅掌柜的声音已经再次响起。   天生俊秀的容颜让他的存在感总是很强烈,稍微开口,周围便自动安静下来,只想听他说。   梅掌柜声音淡然平稳:“现在的重点不是我是谁,而是大人为何仅凭简单的投诉举报,便要直接封停我明岳楼七日?”   说话的时候,他重新望向蔡知县,目光如炬。   似乎从来都只有谦和有礼的一面,时间久了便会令人觉得这是个温柔似水之人。   乍对上梅掌柜堪称凌厉的双眸,蔡知县视线下意识躲闪了一二,竟生生向后退了一步!   他退一步,梅掌柜便进一步。   能在文试上辩得过全体昌国使团的人,即便极少再与人争辩,口齿也依旧是清晰伶俐的。   只听梅掌柜说:“朝廷的哪一条法律规定,单是受人举报便要封停七日的?若我不是什么侯爷,大人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封停我七日了么?换句话说,若我真是侯爷,这七日封停便不必受了么?”   他步步紧逼,蔡县令也只能步步后退。   他更加胆颤。   不仅完全回答不了对方的问题,更是被眼前这位身形瘦弱的青年的目光给吓的!   单从对方那只是单纯看着你便令人倍觉凉意的眼神来看,他现在已经无比确信这人就是侯爷了……   至少绝对不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哪里会有这样的气势?又哪里会有如此淡定从容的反应!   蔡县令心里叫苦不迭。   要怪就怪他那位小舅子来找他的时候他没有多想,动笔下了一道文书,直接在里面写了个七日的字样。   ……他是真的没有多想,这事他不是第一次做了,以前从未出过事。   真的只是顺手一写。   反正到时候店铺封停以后,他再派人慢慢“检查”店中所有的设施是否安全,也能拖上个七日,谁想辩驳谁想来查都没有用,他都是按规矩办事。   却没想到……还真的会有人仔仔细细地将那文书看得一字不落!   而且还第一时间揪住了关键字眼!   现在那文书就在对方手上,上面还盖了官府的大印,他想不承认都不行。   蔡知县已经无比确认再这样下去,自己的乌纱帽势必是保不住了。   为今之计,也只有破罐子破摔。   他当即暴跳起来,指着梅掌柜的方向说:“既然没有证据,那便是冒充朝廷重臣!来啊,将这人给本官拿下!押回去再说!”   “谁敢动?!”那两名禁卫立即抽出随身佩剑,一左一右将二人大人保护在中间。   可蔡知县也是早有准备,他已将自己衙门里剩下的捕快以及家里护院的家丁全部带上。包括先前那几个前去封店的捕快,也迅速领会到了县令背水一战的决心,不禁冲了上来。   四个人很快被一众捕快家丁围住。   蔡知县向后退了两步,扬声道:“冒充朝廷命官,该当重罪!给我拿下!”   围观百姓们大多还处在云里雾里,有些人是看明白蔡知县在故意贼喊捉贼,但这边已经刀剑相向,打起来了,他们又哪里还敢看热闹!   为免被伤及,这些人立即向四处奔逃。   倒是有些书生已经认定梅掌柜便是向阳侯顾大人,不忍大人在此受辱,虽然很怕,但还是坚持没有走,试图与县令理论。   蔡县令哪里还有心情与这些书生理论,他就是要以暴力将向阳侯和纪大人带回去。   若过程中他们反抗,“不慎”遭遇了什么,那也是他在缉拿冒充朝廷命官的贼人中误伤了大人。   朝廷可能会怪罪。   但至少不是等他滥用职权的事情被传回京城以后,便直接丢了乌纱帽。   ――京中从去年起便开始清理纨绔的世家子弟,皇上如今最见不得有人滥用职权包庇亲属,若此事真的被传回京城……   蔡县令当即指挥属下:“他们都是贼人提前串通好的,所有帮贼人说话的一律给本官拿下!”   “还愣着做什么!乡试如此重要的时期,竟然有人冒充朝廷重臣鼓动学子试图谋利!都给我拿下!”   眼见着那些捕快和家丁冲了上来,纪廉下意识地护住顾景愿,眼睛紧紧盯着那些个凶神恶煞的捕快,紧张道:“这蔡知县竟是要造反了!是下官疏忽了,大人,您快退后,别伤了您!……”   “大人?……”   纪廉话音未落,便觉得身后一空。   ……正被他护在身后的顾大人已经腾身而起,凌空从众人头上跃过!   月白色的衣衫在空中划出一个皎洁明丽的线条,纪廉怔愣地抬头看向那道削瘦的背影,就只见在兵戎相见、那些保护着他们的书生就要被捕快和家丁触及之前,顾大人雪白的靴子直接踩在了……知县大人的脸上。   ……   混乱的现场,有一瞬间变得一片沉寂。   蔡知县发出啊的一声惨叫,直接被踹倒在了地上。   月白色衣衫的修长身影跟着平稳落地,一脚踏在对方因疏于锻炼而肥胖发福的胸膛上。   像所有人一样,蔡县令所带的捕快和家中护院家丁们完全没想到……看似文弱的梅掌柜竟然还能来这样一手!   擒贼先擒王。县令大人都被他踩在脚下了……这些人互相看了一眼,竟不知道是该去攻击梅掌柜,还是去救自家大人……   “大庭广众颠倒黑白搬弄是非。”   梅掌柜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微微垂眸看着蔡大人,身姿挺拔而凌厉,俊秀美好的面容犹如神仙下凡,说出的话也全然不容人忽视,字字句句敲在心上:   “蔡永进,宣鸿十八年的武举人,为官已有一十二载。怎么,到如今你连我这三脚猫的功夫都比不过了么?由此可见……”   他这话不无讽刺。白靴紧紧碾在对方的软肋上,使得对方半分都动不得,梅掌柜道:“蔡县令这些年果真是没少研究为官之道。”   “你……你殴打朝廷命官!你!……啊!”蔡县令顶着被方才踢出血的鼻子,再次发出惨叫。   蔡县令的确是先帝在时武举人出身的,他有些门路,妻子又是商贾之家,颇有些银钱,是以很快就给他安排了一个县令做。   小地方的县令与这秦淮两岸的县令还是不一样的,虽说为官多年还是个七品芝麻官,但能来这秦淮做县令,蔡县令也是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的。   而事实也的确如顾大人所说,他自从中了武举人以后就再没练过武。   ――官场上的事情要复杂得多,他一个武人能走到今天已经实属不易,又哪有功夫再练武……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蔡县令惨叫:“他殴打朝廷命官,给我杀!给我杀了他!”   回过神来,那些个捕快和家丁们再次围成一圈。   他们也想在大人的惨叫声中冲上前去,只是刚刚梅掌柜突然露了那么一手,看上去还有余力,简直深藏不露!   ……他们也只是有个把子力气的普通人罢了,还真不敢莽撞地冲上去。   场面再次变得混乱,百姓们重新围了上来,都纷纷叫好。   他们早看不惯蔡知县那套钻律法空子道貌岸然、其实就是滥用职权的为官之道了,如今见他被人踩在地上,只觉得大快人心。   有人甚至直接喊道:“侯爷为我们做主啦!”   一边喊着,一边有人跪下,其他人见状便也跟着跪下。   人山人海的街道再次跪倒了一片,蔡县令气极。   他好歹还是武举人出身,本身又人高马大,刚刚不过是被踢了鼻子,疼痛难忍暂时受人牵制罢了,这会儿气上心头,哪里顾得了那么多,一边挣扎起来,一边大声喊着:“还不快把奸人给我拿下!你们是都不想干了么!”   “……”   捕快们和家丁也知自己没有退路,见大人挣扎,他们也豁出去了,抽出长刀再次向梅掌柜逼去。   但就在这时,远处却有声音传来:“住手!”   人群再次被拨开,金陵府的知府、知州齐齐赶到!   蔡知县还未从梅掌柜的靴底挣脱出来,便见两位大人直接跪地行礼,膝行上前:“下官拜见向阳侯!下官们来迟,还望侯爷恕罪!” 第50章 我心向阳   金陵知府与知州带着各自衙役亲自赶到,今日这一场闹剧立马平息。   他们都没有亲自犯事,顶多算是律下不严,自然不会像蔡县令那样极端行事。   再说他们可是被皇上的金令牌给叫过来的,谁知道陛下在不在周围?就算陛下不在,那向阳侯在这儿总错不了,这种时候若再存心包庇,那才是真的不想要这乌纱帽了!   蔡县令的一众人手很快便被控制住。   他自己也被人五花大绑地从地上提起。   蔡县令如今已是心如死灰,他刚刚是要打算背水一战,直接在这里便将侯爷等人处理了。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他手下那么多人,各个都是酒囊饭袋的草包。   更没想到,侯爷竟然还是个能打的!   当然最最想不到的是,为何自己上面的知州和知府大人都双双赶到了这里?   时间如此巧妙,是有人通风报信?他们从来便知道这位就是向阳侯??   蔡县令想不明白。   情况也由不得他去再想。   他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咬死不承认自己是趁机犯上作乱,只说是想要确认侯爷的身份,对朝廷并无二心。   但奈何百姓的目光是雪亮的,还有那么多明理的读书人在。   他想蒙混过关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今日若是知州、知府二位大人没有亲自赶来,若是侯爷真的被他们“请”回了衙门,或许他日这位蔡县令还能为自己辩驳,将黑的说成白的。   但如今二位大人亲自到场,有了依仗的百姓和书生们纷纷出面作证,蔡县令百口难辩。   刻意捏造、诬陷朝廷命官、以掩盖他滥用职权的行为坐实,蔡县令连众多百姓的嘲笑和指责都顾不上。   他几乎是顶着全秦淮两岸百姓、以及大半个前来江南贡院赶考的考生目光当街向向阳侯磕头认错的。   然而也已经于事无补。   蔡县令被拉下去关押等待审理,后赶来的那两位大人干脆躬身垂首站在梅掌柜身边,连抬头都不敢。   此处人多,顾景愿也不愿与他们多说什么。   只是说道:“既然是一场闹剧,二位大人公事公办便可,请回吧。”   “侯爷!”   府衙们已经开始着手将周围围观的百姓驱散,两位大人在顾景愿转身之前叫住了他。   但面对顾景愿的回眸询问,他们又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回轮到这两位齐齐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   这位侯爷的身份他们倒是不疑有他。   主要是来的路上,那位手持皇上令牌的大人已经都跟他们交代过了。   ……说那是向阳侯,是皇上最重视的人。皇上一听说侯爷受了委屈便赶紧派他过来传唤他们过去了,要他们自己看着办。   ……   但如今,面对侯爷这样清清冷冷的模样,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看着办了?   说赔礼道歉吧,好像更惨的是那蔡知县?   更遑论蔡知县钻律法空子玩忽职守,他们这些做上司的即便要查也没有切实证据。惩治下属也要按大宜律法办事,如果不是今日事情闹得这么大,万民都出来作证,他们还真拿那蔡县令没法子。   说热情款待吧,看侯爷的样子,似乎是不想与他们有任何牵扯。   ――若他真拿出侯爷的身份出来,整个金陵府都由他横着走。   可人家来这儿待了一年多,直到今日身份才无意中被挖掘……侯爷的意思已经很明确。   但要是真不款待吧……   据来传唤他们的那位大人的意思,似乎皇上就在这附近看着。   ……这可是皇上最重视的向阳侯!   若真的不迎接也不表示,会不会有所不妥,进而引起皇上的不满?   ……   正当二人为难之际,转过身的向阳侯已经说:“梅某在此处便只是一个小小的酒楼掌柜罢了。二位大人公务繁忙,梅某不敢叨扰,他日有缘再会,二位大人请便。”   “……”   他这样一说,倒是已经给两位大人指了一条明路。   声明自己在这里只想做一名掌柜,提前回绝了他们的款待之意,还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下。   最重要的,若是日后皇上问起,那也可以直说侯爷并不想过分张扬身份,所以他们才没有招待。到时即便皇上想追究也没有个理由。   感念向阳侯考虑事情的体贴和周全,两位大人齐齐向他抱拳深鞠一躬,全当是感谢,并表示:“还请大人放心,蔡知县的事情我们一定秉公办理,给秦淮两岸的百姓们一个交待!”   “有劳二位大人。”   顾景愿也向他们作揖。   拜别以后,他再次转身。   从背面看过去,顾侯爷的脊背挺得笔直,腰身束得很高。   两袖清风,步履坦荡。   只是背影有些过于单薄了。   ……这样的向阳侯竟然能亲自将学武的蔡县令踩在脚下?   留下知州和知府再次对视,都看出对方眼中的匪夷所思。   ……以前也没听说过,向阳侯竟然会武啊?   再说向阳侯离京一年多,期间皇上不一直都在北部打仗吗?   因着皇上性格突变,骤然变得残酷严厉了许多,京中百官都不敢再轻易提起这位顾大人――一个骤然离京,一个又骤然变了副面孔,谁知道他二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对于顾大人的事,京中百官人人自危,便是地方官员也不能免俗。   二位大人再次不约而同地擦了擦冷汗,只觉得新知县任用要慎重再慎重,若向阳侯一直在这里,这次他不追究,难保下一次……   .   回到明岳楼中,顾景愿倒再没去前堂,而是亲自安排了一顿午膳,又将纪廉邀到自己的小院中,喝茶叙旧。   纪廉有些不好意思,他本意是要帮顾大人的,结果没派上用场不说,似乎还害得大人身份曝了光……   这便是他头脑一根筋引发的祸端。   做事前只考虑青红皂白,却想不到更多的利害方面。   虽然看不惯蔡知县那副嘴脸,但该说不说,蔡知县是真的将如何为官“参悟”得很到位。   纪廉深刻自省后,直后悔得捶胸顿足。   最后还是侯爷反过来安慰他。   “为官之道,单有才学已经不够。想做成事还得讲究方式方法。”顾景愿说:“不过我也仅是纸上谈兵,再多的事情还要纪兄自己体悟。总之你在朝廷为官,要处处小心才是。”   纪廉拱手说:“下官明白了,多谢老师提点。”   顾景愿却笑道:“纪兄切莫再叫我老师了,你我年纪相仿,只是纪兄虚长我一些,若不嫌弃可以叫我一声贤弟……”   “这怎么行!”纪廉直接拒绝:“若无老师提点,纪廉便成不了今日的纪廉。即便侯爷不愿做在下的老师,在学生心里您也始终是老师。”   “……”   后来顾景愿无法,只有任凭他随意叫了。   反正他本身就不在意任何称呼。   其后,纪廉又与他说了一些京中这一年来发生的事。   顾景愿来金陵一年多,远离京中是非,这还是他第一次正式听人说这一年中京城发生的变化。   “陛下北征前将安王安置在了燕王府,由燕王亲自照料。安王今年不过只有八岁,是以很多朝臣都猜测,皇上这是早就下了密旨,已经立了安王为储君。”   与昊王一样,安王也是先帝的亲子,皇上的胞弟。   他母亲容妃位分不低,母家也有一些势力,但可惜安王刚出生不久先帝便驾崩了。   太后也不知是不欲与之计较,还是要给荣太妃的母家几分薄面,总之这些年母子二人在宫里避着太后的锋芒,一直没什么存在感,倒着实过了几年安稳日子。   “倒不知皇上是如何想到他了。皇上至今未有子嗣,太后原本看中的是昊王的嫡子,希望暂行立他为储,以固国本。谁想到出征前竟被皇上一口否决了……”   纪廉说着摇头,“而且今年年节皇上直接在北部过的,都未曾回宫,听说太后对此很是不满。”   纪廉刚入朝一年,对于皇上和太后之间的关系并不很了解。   他虽知道皇上与太后之间不和睦,但仍是按照常人的想法,一听说太后不满,便只以为她是念子心切,希望皇上回宫。   却不知太后的不满,还可能是皇上不回宫,那位宫外的昊王无诏便不能入京……   顾景愿原本还静静地用茶杯盖撇着茶水上面的碎沫子,听纪廉说这些的时候,手上的动作便不自觉地停顿了下来。   修长素白的手指又轻轻地颤了起来,顾景愿轻抚掌中翠绿色的杯盖。   终究是什么都没问。   只是静静地听纪廉说。   纪廉一看见自己敬仰的顾大人老毛病就犯了,说个不停,还有一堆问题想要讨教。   直待到快到晚上,眼见天都要黑了,才骤然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告辞。   顾景愿还想留他吃晚饭,但纪廉哪里好意思再打扰?   嘴里直说着改日再来拜会,接连推拒过后便跑路了。   将纪大人送走,顾景愿如常回到房中,荣清正抱着襁褓中的小婴孩儿,自说自话地教他认药。   顾景愿:“……”   顾景愿无奈道:“晟儿才这样小,荣兄现在教他是不是有些过早了?”   “学医就是要从娃娃抓起。”荣清一脸理所当然道,接着又说:“外面那位什么大人终于走了?可真够聒噪的。”   顾景愿已经伸手过去,熟练地将小孩儿抱在怀里。   “许久不见聊得自然多了一些,打扰到荣兄了?晟儿方才睡午觉了么?”   “睡了,才醒。”荣清说。   肉乎乎的小身体一旦被顾景愿接受,晟儿便开心地笑了起来。   他方才还能咿咿呀呀地跟荣神医认草药,这会儿竟然再不看神医一眼,就只顾着蹬踹着小脚丫,要往爹爹怀里钻。   “小没良心的。”荣清在小孩儿的大脸蛋上轻轻捏了一下,对顾景愿说:“晟儿没什么事,恢复得很好,将养个几年,再大一些便会与正常小孩儿无异。”   听他这样说,顾景愿稍稍松了口气。   眉眼儿都变得飞扬了一些,真切笑道:“谢谢荣兄。”   晟儿生下时其实身体完好,是个健健康康的正常婴孩,只是刚出生不久便家逢巨变。   他父亲是江湖人士,因江湖纷争而受人追杀,还连累了妻儿。   ――晟儿的母亲在逃亡中丧生,小孩子被他父亲的旧部拼死保护流落到了顾景愿这里,被顾景愿收留。   只是在逃亡中小小的晟儿也受了伤。   且那些武林人士并不肯罢休,还在四处搜寻这小孩儿的下落……顾景愿无法,只能对外说是梅掌柜的儿子从降生时起便身怀怪病,其实也不过是掩盖孩子的身份罢了。   荣清说:“晟儿的病你倒是不用担心,有我在。只是今日你身份败露……难道曜阳又要搬家了吗?”   顾景愿目光清湛,闻言却只摇了摇头,显然已经做出决定。   其实他这一整日都在想这件事。   若是没有晟儿的话,他大概会立即离开,换一个地方换一个身份,重新生活。   不是被人认出有何不妥,而是本身便不想再以顾景愿的身份生活下去。   而一旦被旁人知晓他就是向阳侯,也自然会带来许多麻烦,这都是他不喜欢的。   他原本的计划也是在秦淮河畔稍作整顿停留,顶多停驻一年半载便继续南行。   但现在有了晟儿……   如今外面的情势,晟儿生父的仇家还在四处紧锣密鼓地搜寻他,要置他于死地。   幼子何辜,顾景愿不忍小孩儿被害,所以便将先前他收留的一些少年都安插在这明岳楼内外做护卫。   但仅是这样,顾景愿也并不能安心。   他在此处开店,多少也与那些江湖人打过交道,知道对方的残忍之处。   顾景愿也会担心有一天晟儿的身份暴露,他保不住他。   但今日自己是向阳侯的事情曝光,反而给他提供了一个机会。   ――武林中人打打杀杀都有自己的规矩,轻易并不会与朝廷有所牵涉。   是以若自己是向阳侯,是受百姓拥护爱戴的顾大人,即便手中并没有兵马和精良护卫,想必那些武林人士也不会轻易招惹。   少被招惹一些,晟儿的真实身份便愈加不易被人察觉,安全方面也就多了一分保障。   顾景愿只觉得自己如今什么都顾不了了,只要他怀里的小孩儿能够平平安安地长大……   “你啊。”荣清叹气,恨道:“你也要考虑考虑自己啊!”   他说着,握住顾景愿的手腕,已经单指摸上了对方的脉门。   顾景愿任他把脉,还是抱着晟儿,单手轻轻拍着他肉肉的小身子,笑道:“我哪有什么事,最大的问题就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如今有了晟儿……这一切不都好多了。”   “是啊是啊,你儿子最可爱了,连他爹的心疾都治好了。”   荣清这般说着,已经把完了脉。   道:“用了两回木竭子,曜阳的经脉已经比从前畅通了许多。”   “嗯。”顾景愿笑着点头,“我现在多少能使出一些内力了,都是荣兄的功劳。”   “那也是你自己肯努力。”荣清说,说着又叹息:“可惜先前杨晋找来的木竭便只有这么多了,这草药又只生长在西域奇诡之地,太难采摘,堪说百年难遇,真是可惜!若是一直坚持用,或许曜阳可以恢复往日八成实力也说不准……”   顾景愿却对这事看得很开。   或许已经将那个人的遗愿完成,再听这个名字他反应都变得淡然了许多。   轻轻摇晃着怀里的晟儿,他却是无比释怀地说:“好与不好都是命。”   若说有遗憾,那也是他现在的身体太废,以至于想保护晟儿却完全发不了力。   不过好在还可以用其他手段防备,所以顾景愿也并无遗憾,只是说:“我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谁在外面?!”   原本自带风情的桃花眼乍然向窗户的方向望去,顾景愿的眉宇间一瞬间锋芒毕露。   但待意识到外面之人是谁时,他指尖稍颤了一下,将晟儿交给荣神医,直接翻窗追了出去!   .   却说白天,蔡县令被押回府衙以后,混迹在人群中的龙彦昭也没有立即现身。   他还处在一种激动到浑身发颤的状态中,难以自拔。   没人会比他更激动。   在看见阿愿腾身而起的那个刹那,龙彦昭差一点惊呼出声!   因为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阿愿当年的模样。   ――全草原的骏马都比不上他的脚程,当初阿愿亲自上场骑马打猎,是何等摄人心魄的惊人场面!   意气风发,少年英才。   那可不是说说而已。   ……如果阿愿未曾那样出色过,或许他还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疯魔。   也正是因为见到过少年最强劲的一面,所以才会因他所失去的而感到心痛。   所以当再次看见顾景愿腾身而起之时,龙彦昭便激动得险些热泪盈眶。   都恨不得给这捉弄人的苍天跪下。   龙彦昭此时,才稍稍理解了一些纪廉面对顾景愿时的心态。   只不过纪大人崇尚的是顾大人的文采。   而他念念不忘向往追逐着的,则是顾景愿的风华绝代。   心情久久难以平静,龙彦昭想不明白喝了化元汤的阿愿是如何重新习得内力的。   不过这也不重要。   他已经不是心里完全装不了事的年纪了,虽然心情激动,又有万千疑问,但他还是重拾心情,率先召见了金陵知府和知州。   金陵府属于大宜朝的重地之一,是经济文化的重要之都。   竟然会有秦淮县令那样公然作恶、颠倒黑白之人,龙彦昭身为皇帝又怎会姑息!   他亲自提审了蔡县令,连带着他那个背后使坏的亲娘舅也一并处置了。   而后着实将金陵知府教育了一番,又吩咐了他们一些事情,待将这里的事情全部安排完毕后,已经是傍晚了。   按理来说,依照计划,也该是启程回北部的时候了。   但龙彦昭在府衙内磨蹭了半晌,最后还是忍不住,一路避开人群,直直来到了明岳楼。   就再看一眼。   白日,他混迹在人群中站在明岳楼门口,就在阿愿的身份猛地被纪廉挑明之时,万民跪拜的那个空档,龙彦昭稍一发愣,便躲闪慢了一步。   等到他闪身躲到一边的时候,只觉得心又紧张得快要从胸腔蹦出一样。   ――他不知道阿愿是否看见了他。   很怕被他看到。   却又忍不住,想要在人群当中再多看他一眼。   脑中全部都是一身月白色常服的阿愿凌空而起的画面,激荡的心情一整天都没有消退。   虽然已经明知道连内力都恢复了,阿愿的生活当再完美不过,压根儿不用自己操心。   但……   就再看最后一眼。   龙彦昭屏息提气,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顾景愿房间的屋檐上。   上一次过来他已经知道阿愿的房间是哪个了……这次轻松摸了过来,他就这般趁着夜色,安静地趴在外面的屋檐上。   龙彦昭也是艺高人胆大,自信若不私动,便不会被人瞧见。   但其实,成功趴上房顶的皇上心里还是苦。   因为怕被阿愿发现,是以完全不敢乱动。便造成了他也就能听听动静,最后再看一眼阿愿什么的……做不到,不敢动。   根本就不敢动手掀房檐。   九五之尊生无可恋地瘫在屋顶。   而后就听着荣神医说:“是啊是啊,你儿子最可爱了,连他爹的心疾都治好了。”   ……心上不禁觉得有些疼痛。   像要滴血。   这两日他也一直都在想这孩子的生母可能是谁。   得出的结论便是,谁都有可能。   虽然未在这院中看见任何一个很像是主母的人,但……   算了这个不能想。   一想就会头疼得要命。   龙彦昭继续静静地听着。   便听他们提到了……   原来阿愿的内力,便是那木竭医好的吗?   ……还未有全好?   只生在西域奇诡之地的木竭……   心情再次陷入激荡之中,仿佛看见了曙光。   以至于龙彦昭一个不注意,便泄了一口气息!   阿愿警惕的声音自里面传来,龙彦昭再不敢耽搁,立即飞身从此处逃离!   他速度很快,但未想到,阿愿此时的轻功却已经不慢。   ――龙彦昭一身漆黑的衣袍融入夜色,后面紧追而出的顾景愿竟然只落了他几步!   “站住!”   阿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在自耳边呼啸而过的狂风中,龙彦昭听不出对方的情绪,也并不能清晰地判断出他们之间的距离。   他不敢回头。   怕阿愿看见他。   怕阿愿发现是他。   虽然……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跑。   紧紧地握掌成拳,龙彦昭狠下心肠,再一次提速!   两个人一个追一个跑,身影双双从秦淮河上空掠过,最终竟从人群浩瀚的市井来到了人烟稀少处,又从人烟稀少处来到了干脆无人的地方。   四周已经没有了亭台楼阁,只有一条长长的蜿蜒河水。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跑到了秦淮县外空荡的平原间。   头顶是一轮高挂的圆月。   周围再无房间屋舍可以掩盖身躯,发觉身后之人竟然还在穷追不舍,龙彦昭左右为难,不知是该停下来还是该继续跑。   前方便是一处茂密的丛林,或许跑进去,视线受阻,阿愿便再也追不上他了……   “站住!再说一次,你给我站住!”身后再次有叫喊声传来,阿愿的声音已经不似最初时那般富有底气。   眼瞅着便是密林,龙彦昭在心里说了一声对不起,随后他一咬牙,仿佛下一刻便会飞身扑进其中。   但就在这时,青年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龙彦昭!!”   “扑通”一声,一身内力骤然间全部泄掉,再提不起一丝力气,龙彦昭直接落进了河里。   与此同时身后也传来扑通一声响,顾景愿也跟他一起,落进了这河水之中。   龙彦昭瞬间挣扎着站起身。   此处的河水水位极低,他直起身来,水位也仅到他半截腰身。   慌张地回过头去看顾景愿,就只见同样落入水中的阿愿一身衣袍和黑发皆已被打湿。   他抬起头来,头顶倾洒而下的明亮月光中,几缕乌黑的秀发紧紧地贴着他的面颊,将他原本白皙如玉的一张脸衬得更为白璧无瑕。   顾景愿喘着粗气。   这样长时间的运用轻功对他来说显然十分吃力,他神色看上去都变得有些憔悴,一双桃花眼痛苦地张着,眼眸轻眯,嘴唇轻抿。   但还是固执地抬着头。   他问龙彦昭:“你要去哪。”   “阿愿……”龙彦昭发现自己的嗓音太哑,哑得像几生几世都未曾说过话一样。   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就只是对着顾景愿的双眸,听他问:“你都听见了?”   “……你,是不是又要为我去摘那木竭了?”   声音不复往日的平淡,或许是不住喘着粗气的缘故,倒叫人很容易听出他心绪的起伏。   平坦空旷的平原上,二人相对而立。   时间仿佛静止了。   又像是那条那条静静流淌的河流一般,一切都从未停歇过。   顾景愿的眼眸也有些发红。   他已经看穿了一切。   上午便看见了这个人,当时还以为自己眼拙,认错了。   直到金陵知府知州不请自来,双双赶到,顾景愿便已经再明确不过――是皇上亲自驾临了此处。   而从方才,察觉到偷听之人便是龙彦昭、当龙彦昭不欲与他想见,埋头就走时起,他便猜出了他的想法。   ……   这么多年过去了,许久许久,顾景愿的心绪都没有如此起伏巨大的时候。   像生怕对方一转眼便真的去了西域,他不顾一切地冲他喊道:“我说了不要再为我做任何事,你到底懂不懂!”   眼眸睁大,长长的睫毛抖动着。   成为顾景愿以后的第一次,他这样歇斯底里地喊:“龙彦昭!”   ……   他喊他的名字。   明镜如水的月光里,他这样喊着他的名字。   龙彦昭眼眸剧烈震颤,满眼都是面前这个削瘦挺拔的身影。   就正如他早已被塞满的心房,里面满满当当,装着的都是这一个人的身影……   龙彦昭再也忍不住。   他抬步,与脚下湿滑的鹅卵石做着斗争。   他披荆斩棘,逆流而上。   好不容易,他终于走到了顾景愿的面前。   视线从对方白净的面庞掠过,他近距离地、疯狂地打量着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一双薄唇。   而后,他无法自持地,紧紧地抱住了顾景愿。   他抱着他,埋头亲吻着他被河水打湿的面颊,试图去碰他的唇。   ……   好像已经足足跨越了一整条漫长汹涌的河流。   他们浑身疲惫。   他们激烈颤抖。   但他只想拥着他,紧紧地拥抱着他,将他嵌入骨血。   阿愿……   终于重新环上那截窄腰、将这具日思夜想的身体再次拥抱进怀内,终于重新尝到他的唇……   龙彦昭激动得无以复加。   激动得什么都无法思考。   他希望时间能够静止,流淌的河水可以暂歇。   希望不要再有日升月落,希望生生世世……   阿愿的嘴唇很软。   有些微微凉。   龙彦昭刚刚触及那两片薄唇,便被人轻轻推开。   顾景愿已经扭过头去。   那边轮廓鲜明的侧颜对着他,不与他对视。   紧接着便是自他怀中挣脱。   ……原来时间也仅仅只是过去了一瞬。   两只手臂间一空,怅然若失之感再次袭来。   然而对面的顾景愿也依旧风韵标致,风华如故。   “阿愿……朕……”   顾景愿无比平静地站立在他的面前。   龙彦昭曾不止一次幻想过再与顾景愿想见时的场景。   但在那些无穷无尽、充满热烈缠绵的幻象里,却没有哪一次,是这样的相顾无言。   ……   很久以后,顾景愿才终于开口。   问的却是:“皇上攻打北戎是为了我么?”   “不,我不是为了你。”龙彦昭下意识地回答说。   就如同先前他早已编排好了的一般。   他的确有千万种攻打北戎的理由。   诸如北戎骑兵屡次三番骚扰大宜边境,连他们大宜的少将军都葬身于那里;诸如大宜如今兵强马壮,国库充盈,若不趁机收服北戎更待何时?   又诸如大宜与北戎积怨已久,早晚都会有一战……诸如、诸如……   当初他是如何说服燕王和丞相他们,支持自己进攻北戎的,他都可以拿来说与顾景愿听。   但对着对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龙彦昭却什么都说不上来。   因为不能否认的是,刨除这些外在因素,他执意要攻打北戎的原因其实只有一个……   “往事不可追。”   顾景愿的声音彻底恢复冷静。   他已经转身。   “过去了便让它过去。”   月白色的衣袍被河水打湿,服帖地包裹着他细瘦的腰身。   龙彦昭看不见他的脸。   亦不知他如今,是作何表情。   他就只能静静地伫立在原地,听顾景愿说:“陛下已经放我自由了,便不会,也放了自己么?” 第51章 我心向阳   清冷的月光下,龙彦昭咧嘴笑了。   “朕没有不放过自己。”   他看着顾景愿的背影,仿佛只手便可将对方的腰身捞住。   却又觉得他是那样远。   无法跨越的鸿沟阻隔着他们,牵绊着他走近顾景愿的脚步。   明明那样近……   却触不可及。   龙彦昭极度沙哑的声音里多了一声轻笑。   他说:“阿愿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朕也是单凭意志,只做自己想做的……有什么问题?”   “可你是九五之尊。”说到这里,顾景愿又蓦地转过身。   他身姿挺拔而凌厉,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强硬。   恍然间似乎已然变成了昔日阿启的模样。   顾景愿说:“皇上做事前要考虑江山社稷,黎民苍生。臣教过你的,难道你都忘了么?”   “朕没有忘。”   被凶了,但看见这副模样的顾景愿,龙彦昭也忍不住喜上眉梢。   尽管知道阿愿是故意的,故意要将他骂醒。   但龙彦昭还是眼前一亮,解释道:“朕没有不顾及天下苍生。你看这金陵府便知一二,朕虽然率军北伐,但与民生无碍,这里仍旧是清河海晏歌舞升平……阿愿,朕……”   “可皇上若是有碍呢?”顾景愿骤然问。   龙彦昭的话被打断。   不似往日低眉顺眼的模样,顾景愿一双桃花眼布上厉色,他直视着他,缓缓说道:“若是皇上有事,这天下还有太平可言吗?”   “您将安王送往燕王处,又启知日后的燕王不会成为第二个顾源进?”   “是人都是有私心的,皇上。”   他重新靠近龙彦昭,步步紧逼,用着全天下最大逆不道的语气,说着全天下最大逆不道的话。   “幼主上位是何其艰辛,您已经体会过了。难道还要让安王再来尝一尝么?就算他肯尝,你们的大宜朝又经得住这样的折腾么?”   “清醒一点吧,陛下。”   重新垂眸。顾景愿眉眼精致如斯。   他眼睫轻颤,在距离龙彦昭两步远的位置站定。   却又乍然抬眼,逼视着龙彦昭的双眸,声音很轻。   顾景愿认真道:“不要再做无用之事。”   ……   据说东海沿岸有一种海妖。   会在满月之时出来唱歌。   声音缥缈曼妙,婉转千回。   能诱惑过往路人,蛊惑人心,忍不住一直追逐那声音,哪怕生命归于天地……   龙彦昭不确定顾景愿是不是就是这种海妖。   他正对上他的眼,便再也移不开目光了。   用眼神细细勾勒他的每一处轮廓,他又在自己尚未反应过来之时抬起来手。   没有去摸顾景愿的脸,只是用指尖描绘他面部的每一缕曲线……很奇怪。   这一年多来,稍一闲暇,他便会拿出画纸来,试图去画一幅顾景愿。   可以前还能描摹出来的轮廓,如今却怎样都画不出来。   明明这个人的音容相貌还都印在他心上,但就是……   画不出来。   如何都画不出来。   一种怅然之感凭空而至,龙彦昭回神,叹了口气,进而缓缓摇头道,“朕不会有事。”   “皇上……”   “朕即便有事,也定会守住这万里江山。阿愿,你信朕吗?”   顾景愿望着他的眼神有些怔愣,但紧接着,他便摇头表示:“江山社稷岂能儿戏。”   “那你想让朕如何做?”   对方开口闭口都是江山,都是社稷,即便是龙彦昭也不由生出一种恼意。   顾景愿关心他、关心他江山,还不都是因为……杨晋。   那么自己呢?   他龙彦昭便天生铁石心肠,丝毫都没有追求了么?   龙彦昭难掩暴躁地说:“朕也很想为喜欢的人做事,朕也很想保护自己喜欢的人,难道朕就错了么?你想守护谁的江山都好,朕不管!但是顾景愿……”   “但是阿愿……”   最叫人心痛、气得捶胸顿足、锥心刺血的是……   他原本是可以取代杨晋的。   原本……他也可以温暖阿愿的……   血气翻涌,龙彦昭喉头涌起一股腥甜。   他干脆向前跨了一大步,与顾景愿错开半步,这一次改为龙彦昭背对着他。   他努力让自己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而不是心痛得跪倒在地。   他努力咽下喉间那股腥甜,又用袖口粗暴地抹了抹唇角。   语气回归如常。   “朕要做什么事,朕说了算。朕会如你所愿做一个好皇帝,但是再多的,你……即便是阿愿,也不能强人所难。”   “陛下……”   龙彦昭忍痛说:“朕天生便注定要做一个暴君昏君。是因为有了阿愿所以才变得不一样,但也仅是如此了。朕也会生气的,顾景愿,你……”   说到这里,皇上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袖子被人重重扯了一下。   便就只有一下。   紧接着,扯着他的那只手,与他身畔边重重滑落。   ……   “阿愿?!”   龙彦昭猛地转身,只见月白色的青年正在逐步向着远离他的方向倾倒!   心神剧震,龙彦昭什么都来不及去想了,只在顾景愿临要栽入河水中之前,一把捞住了他的腰身!   只见顾景愿双目微闭,面色发青,龙彦昭再顾不了许多,直接将人打横抱起,跃上了岸边。   “阿愿?!阿愿怎么了,你别吓我……”   双脚着地,他忙将顾景愿放在了地上。   四处检查了一圈儿,很轻易便发现了,顾景愿脚踝的地方多了一丝血迹。   一双白靴都已经湿透,那血迹便挂在上头,纵然月色并不明朗,但也清晰可见。   龙彦昭瞳孔一缩,立即将顾景愿的鞋袜除去,但见对方精致细白、踝骨突出的脚踝上方,多了两个小血洞。   被河水冲刷过,两个血洞已经不向外流血了,只是周围有一圈深色的黑紫痕迹,连带着整片肌肤都高高肿起!   很明显,顾景愿这是被蛇给咬了,中了毒。   而且看他的反应,这应当还是很厉害的毒蛇……   意识到这一点,龙彦昭想也不想,直接埋首下去,为顾景愿去吸血中毒液。   明净的月光下,顾景愿皮肤细嫩,连脚趾都圆润如玉。   精致的脚踝不盈一握,倒叫龙彦昭想起,很久以前在寝宫中的那段时光。   顾景愿偶尔会顾不及穿鞋,直接在他寝宫中行走。   他喜欢对方长发铺散开来、将脚踝露在外面,为自己仔细系着腰上绺子时的画面。   可明明是极注意干净体面之人,却又经常不穿鞋袜……如今想来,顾大人哪里是为了勾.引、取悦自己。   或许他只是将自己活成了行尸走肉罢了。   便是该有的体面,有时都顾不上了。   ……   吐了好几口血水在地上,龙彦昭不放心,还想再埋头去吸。   但这时候,昏倒的顾景愿却已经转醒。   他面色看上去好了许多,虽然仍旧憔悴虚弱,但已经不似先前那般铁青。   “皇上……”   发觉皇上在做什么,顾景愿惊诧得一双桃花眼都瞪圆了。   他不管不顾,率先从龙彦昭的掌心伸回了腿,挣扎着便要起身。   “阿愿你醒了?”龙彦昭露出欣喜之色。   “吓死朕了……是我的错,阿愿你感觉好点没有?朕这就带你回去看大夫!”   龙彦昭说着就要将他重新抱起,但顾景愿将自己裸露在外的那只脚向回收了收,藏进了长长的衣摆里。   他抗拒之意很明显。   不仅不让皇上碰,还挣扎着,要自己起身。   龙彦昭动作再次顿住,心头苦涩蔓延,已经不知自己是该更强硬一点,还是随他去吧。   ……他是真的不知该如何去做。   犹豫的时候,顾景愿已经从地上站起。   他身上沾了不少草屑,形容看上去也狼狈极了,只是几缕黑发紧贴的面容却依旧姣好……   或者说,有些太艳丽了?   方才还是铁青的面色这会儿已经布满了红润之色,顾景愿连喘气都变粗了许多。   “阿愿?”龙彦昭怔愣地跟着起身。   他唇角还挂着一丝血色,是方才为顾景愿吸取毒血时沾染的。   顾景愿看了他一眼,视线又忙转移开,什么都没说,他跌跌撞撞地向远离龙彦昭的方向逃去。   可他如今气息极度不稳,脚上又受了伤,哪里又能移动得了分毫。   还没走两步,便又要栽倒。   “阿愿!”龙彦昭再顾不上许多,迈步上前便扶住了他的腰身。   刚入手时倒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再看顾景愿的脸,媚眼如丝满面潮.红……   阿愿这是……   “龙彦昭,离我远一点。”顾景愿紧紧闭着眼。   听声音是深深压抑着的。他紧紧咬着下唇,嫣红的薄唇在齿贝边沿处泛起一圈白色,又漫弥漫出丝丝血丝。   ――顾景愿力气很大,顷刻间便将自己的下唇咬出了血。   龙彦昭心疼不已,他一边抱着顾景愿,一边用手去撬对方的齿贝,嘴里说着:“阿愿哪里难受?别这样!要咬你就咬朕,阿愿?阿愿??”   顾景愿身体颤抖得更剧烈,似是一个字都再说不出。   龙彦昭也不知他究竟怎么了,猛地想起明岳楼中正有一位神医,便干脆重新环住对方腰身,再次试图将他打横抱起。   但就在这时,顾景愿紧咬的唇齿间却泄出了一丝微弱的伸吟声。   ……   这一声听得龙彦昭浑身血液都要逆流了!   没错……   他太熟悉这样的声音了。   好歹曾经也弄过那么多次。   多刺激多激烈的都尝试过,他怎么可能不认得……   这是阿愿动情时的声音!   “阿愿……”龙彦昭的嗓子又哑了。   他一动不都不敢再动,只觉得手臂间的这具身体火热异常,热到他都要跟着一起被烧着一般。   “难道那蛇毒是……?阿愿,我……”   “你把我放在这……再离我远一点……”顾景愿声音哆嗦着,喘息声听上去更爱昧了。   但反正异常感刚刚也被发现了,他豁出去了,顾景愿干脆咬紧牙关说:“我的身体不会中毒,一会……一会便好了。”   “不会中毒?”   龙彦昭显然不信。   他额上已经隐隐显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面色红得可怕,又哪里像是没有中毒!   “是真的……”顾景愿已经极尽忍耐之能。   可龙彦昭还不放下他,他越来越难受,只能不停扭动着身子,哆嗦地说,“极阴之体加化元汤……还有木竭……我身体特殊,不会轻易中毒……”   “你放我下来,离我远点……”顾景愿重复着这句话,整个身体都发着颤。龙彦昭对于他来说,此时已经自带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水蛇通常无毒,但此地却有一种毒性猛烈的蛇,也喜欢藏在水中。   他虽然不会轻易中毒,但那蛇性属淫,如今又是它们的交沛季……   而偏偏,极阴之体也属银。   ……   漫无边际的羞持感萦绕上来,顾景愿已经顾不上自己是否还在被人打横抱着,他直接躬身,将自己的身体缩成一团。   因为太羞持,因为他此时真的不能再看见龙彦昭那张脸,所以再度紧紧闭上双眼。   顾景愿试图从对方手中挣脱,他扭转着身子,直往地上扑去。   一阵天旋地转间,他果然落到了地上。   只是身体已经感觉不到疼痛……真的一丝一毫都没有疼痛。   但这或许正如同他愈发不能思考的头脑一样,连痛觉都变得迟钝了。   此时的顾景愿唯能感觉到的就是被他紧贴着的地面带给他的一丝凉意。   可惜转瞬间,那凉意也不在了。   他身体再度被人翻转过来,衣袍散落了一地……   连里衣被人手法熟练地剥开,最最羞持的地方骤然显现在人前。   顾景愿再也忍不住张开双眼。   他瞪大了一双桃花眼。   模糊的视野里,当今天子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侵占了他全部的视线。   ……   不……   顾景愿再度翻转身体,下意识便是要躲。   这种时候……这一回,真的谁都可以了。   但不要……不能是龙彦昭。   谁都可以。   除了龙彦昭……   “别……放开我,龙彦昭……不行。”   顾景愿哭着祈求,可极度压抑中,他浑身颤得厉害,一点力气都没有,根本连翻身都做不到,便更别提爬走。   “不行,龙四……”   可一望无际的平原上,龙彦昭还是钳制住了他。   低沉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草地上萦绕,熟悉的香味淡淡袭来,他附在他耳边轻轻说着:“阿愿,别怕。” 第52章 我亦飘零久   顾景愿再张眼时, 发觉自己正置身在一个小山洞里面。   周围黑洞洞的, 还有些闭塞,这让他下意识地弹跳起身。   但酸软无力之感接踵而至, 难以启齿的地方也立即有疼痛感在叫嚣, 他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究竟在哪里。   “阿愿?”身子底下压着的人形肉垫骤然发出声音, 紧接着,一双大手轻轻抚上他的腰身。   “你醒了。”   顾景愿:“……”   乍然想起方才的诸多场景,顾景愿紧抿住薄唇。   方才嘴唇也被他咬破了, 这会儿结了一层血痂。   伤口又被他这个动作扯开, 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在唇齿间蔓延。   顾景愿没有说话。   也没有动。   龙彦昭紧张地过来抱他:“阿愿生气了?”   身体再次被那双温度有些过高的手掌抚过,顾景愿清冷但却沙哑的声音响起:“你……先把衣服给我。”   “哦哦。”   黑暗里, 龙彦昭动作十分自然地摸到一套衣物递给顾景愿。   OO@@的穿衣声响在山洞中回荡。   顾景愿又说:“你……也把衣服穿上。”   “……”龙彦昭再次咧嘴笑了。   他武艺不凡, 所以五感异于常人。   黑暗里也仍能看清顾景愿的轮廓, 还有他穿衣时的优雅动作。   但见衣服穿到一半儿的顾景愿已经扭过身去, 几乎是用背部对着他, 龙彦昭颇为恶劣地说:“朕的衣服……方才都被阿愿撕破了。”   顾景愿的动作顿住:“……”   猛地眨了几下眼睛,刚刚失了理智时发生的种种, 包括行为细节,都一点一点地被他回想起来。   ……   顾景愿加快了穿衣的速度,几乎刚刚披裹了长衫, 便扶着山洞旁的岩石站了起来。   他脚步还十分虚浮, 根本没有力气。   但顾景愿还是挣扎着一脚迈出了山洞。   “……阿愿!”   龙彦昭再不敢跟他开玩笑,刚刚的憋足也只能回头再慢慢回味,皇上也摸出了自己的衣裳, 三下五除二地套在身上,追了出去。   外面依旧月色高悬。   山洞外是层层叠嶂的参天古树,一眼望不到尽头。   月光倾泻而下,若非今晚的月亮又亮又圆,或许还很难分清楚方向。   树林里面并不安静,蝉和蛐蛐发出的声音此起彼伏,间或的还有猫头鹰的叫声……   面对这一切,顾景愿再次脚软。   ――方才搞了一回以后,龙彦昭非说怕还有蛇会过来,一跃带他飞入里密林深处,竟然还找到了个山洞。   他都想起来了。   所以不仅幕天席地弄过了,他们还去了森林,以及山洞……   两个衣衫不整的人一前一后跃出了密林,回到了平原上。   龙彦昭的衣服的确已经被扯烂。   外袍的衣襟和一侧都袖子都已经破破碎不堪。   除此之外,他侧面的脖子上有一道血痕……那是顾景愿方才过于情动时控制不住,划出来的。   他看了一眼,便瞥过视线去,没有再看。   藏在袖中的手指颤动,顾景愿什么都没说。只纵身往来时的方向回走。   龙彦昭自然跟在他后头。   所幸的是如今已是夜上三更,寻常河畔两边便是再热闹,这会儿也静了下来。   路边和河畔边都没什么人。   若非如此,按他们两个如今这身装束,也许会被当成窃贼……或是采.花贼,都有可能,说不准。   顾景愿直接落回自家院中,龙彦昭也不请自来,跟在他后面就迈入了他的房间。   屋内烛火被点燃,龙彦昭细细打量着这间顾景愿的房间,发觉这里与那院中一样,都极富生活气。   无论是床帏上的纱帐,还是窗台旁精心栽种的绿植,能看得出,这房间是被人精心布置打扮过的……   一边打量,龙彦昭一边跟在顾景愿身后,直接来到了屏风后面。   这是屋里单独被隔出的一片区域,里面放置了一个衣柜,衣柜前还有一个极大的浴桶,里面已经被人放好了水……   虽然不知是什么时候备好的,看起来已经凉得差不多,触摸桶壁,只剩一点余温。   但那的确是一桶清水。就那般安安静静地等待主人前来沐浴。   两个人皆是一身风尘,浑身布满汗渍泥土,此时能沐个浴自然是极好。   龙彦昭忍不住感慨:“这明岳楼的伙计们培养得倒是不错,每晚都会这样备水吗?”   顾景愿看了眼那浴桶中的水,道:“是卫卓鸣备的。”   “卫卓鸣?”龙彦昭的尾音骤然有些上扬。   “就是我院中的护卫之一。”   “……那个看上去像是护卫队长的小孩?十五六岁,个子挺高,手长脚长的那个?”   “你知道?”   顾景愿眼眸流光婉转,颇有些惊奇地看他。   “……”龙彦昭一时语噻。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今天白天他在明岳楼外看顾景愿处理那几个小地痞的时候便见到了。   当时之所以会对那个小孩儿格外关注了一些,除了顾景愿看他的目光,有些像昔日阿启看龙四的眼神,让他有些不舒服外,还因为……   那小孩儿看顾景愿的眼神也不对!   若论对顾景愿的倾慕之情,龙彦昭自信自己排第二,便没有人能排第一。   在这方面他才是前辈,又怎会看不出一个小孩儿神色中的异常。   这样一联想,这桶洗澡水在龙彦昭眼中便变成了蛇蝎猛药。   他狐疑地看着那桶,深吸口气,难以置信地问顾景愿:“他天天这样给你备水?即便你不在房中?他都可以随便进你房间的??”   “……”   顾景愿抬眼看了他一下,没回答问题,只是冷淡道:“你回避一下,我要换衣裳。”   龙彦昭:“……”   “这么晚了阿愿还要换衣服?你身上不难受?不如我去叫人给你重新备水……”   话虽这样说,他脚步却定在那里,微丝不动。   顾景愿也没有赶他。   他只是兀自走到浴桶旁的那扇柜子前,将柜门打开,在里面翻找了一番后,摸了一个小瓷瓶出来。   而后他直接倒出一颗白色的圆润小药丸,塞进嘴里,也不喝水,直接仰脖咽下。   “阿愿?!”   将他这一系列动作放在眼里,龙彦昭立即紧张起来,走上前去一把捞住顾景愿拿药的那只手:“你吃的是什么?难道那毒还没解?!”   顾景愿也不瞒着,反而神色平淡地告知:“避子药。”   龙彦昭:“……”   足足静默了半晌,皇上才做出了一个表示:“哦。”   紧握顾景愿的那只手力道逐渐松懈,皇上原本一双乌黑幽深的眼此时逐渐发红、逐渐变得更为深邃。   方才拥抱顾景愿时的快乐、满足感,以及隐隐升出的希望都被这一颗小药丸击了个粉碎……   是了。   阿愿既然是极阴之体,那便是可以孕育。   可为什么在京的时候,最后那一年却什么都没有,什么动静都没有……   即便并没有大婚过,母后也从未派人教导过他这方面的事,但龙彦昭也不至于什么都不懂,还以为他与顾景愿之间只是运气不好,从来没中过。   其实这一年多的时间里,龙彦昭偶尔也会想到这个问题。   只是当初猛地得知太多真相,他有太多事情要去想、要去考虑,这一个小疑点反而成为并不重要的事情了。   如今看来,却原来是顾景愿早有准备……   但这也不稀奇。   握着对方手腕的手被轻易挣脱,龙彦昭无力地垂下手来,努力按下复杂的心绪,这般对自己说。   ――不提前准备,难道真的要给你生孩子吗?   那可是顾景愿啊!   再说,顾景愿又不喜欢你。   只是……   龙彦昭眉宇间的戾气又重了许多。   顾景愿依旧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只是兀自脱掉了外衣,又从柜里找出一件干净的外衫套在外面,接着绕出屏风,直接走出了房间。   龙彦昭看了看那柜子,在原地犹疑了一瞬,还是跟了出去。   却见顾景愿背影挺直,迈步轻缓,衣袂飞扬间,直接奔着隔壁房间而去……   那房间龙彦昭认识。   若没猜错,应当是那个小孩儿住的地方。   ――上一回他便是亲眼见到阿愿将那小孩儿抱回了那个房间。   ……   顾景愿也的确是查看晟儿的情况了,看他睡了没有。   幸亏小孩子白天跟荣神医玩了一天,就算再恋着他,这会儿也早已睡熟。   顾景愿放心了,并没有打扰晟儿熟睡。   他像来时一样悄声退出,又回到自己屋内,但见身形高大的皇上正站在地当间儿发愣,表情呆呆的,模样看上去带着几分苦楚……   顾景愿脚步一顿,随后还是迈进房间,对龙彦昭说:“皇上若是没有落脚的地方,我让前院儿小二给您安排一间客房。”   “不早了,皇上快去休息吧。”   “阿愿……朕……”皇上显然不想动。   他不仅自己不想动,还扯住顾景愿,也不叫对方去给自己安排什么房间。   他心里这会儿憋闷极了,只觉得有颗大石头压在胸口,如何都喘不上气来。   憋了半天,他问顾景愿:“阿愿,朕能问你一个问题么?”   “是我的。”顾景愿说。   “什么?”龙彦昭没听明白。   顾景愿却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晟儿是我的孩子……我生的。”   ……   …………   如同一个炸雷在耳边乍然惊响,龙彦昭立即被轰得四分五裂。   但茫然和惊诧的表情只露出了一瞬,皇上立即摇了摇头:“不,不可能。朕已经派人打听过了,你这一年都在此处,身形并无变化……”   “我虽在此处开店,却也不常露面。”顾景愿望着他说:“至于身形,只要注意饮食,不贪食,身形便可以轻易遮掩。”   “……”   上上下下打量着对方高挑的身材以及细瘦的腰身……龙彦昭竟觉得顾景愿说的是真的。   脸色逐渐变得黑压压的,阴云密布。   而后便是满是厉色。   良久过后。   “跟谁?”他哑声询问。   眼神完全被杀气覆盖,龙彦昭目光阴沉,像一滩永不流动的死水。   顶着这样的目光,顾景愿却丝毫不惧,只是说:“那不重要……”   “那很重要!”龙彦昭厉声打断他,语气听上去很冲动。   现在的龙彦昭又变成了那个极具危险和侵略性的皇上,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圣旨,他所说的每句话都是御令。   “朕要杀了他,剥了他的皮,然后……”   “然后皇上也要杀了我么?”顾景愿直接打断了他。   袖口中的手指颤得不行,顾景愿脚步虚浮,连身形都变得有几分不稳。   但他语气仍旧保持中气十足,一双澄澈明亮的眼睛看向龙彦昭,说:“皇上不觉得我恶心吗?”   “……”   顾景愿说:“需要你的时候便用你,不需要你的时候就可以随时去找别人……这样的我,皇上竟也不嫌弃吗?”   说着,他抬步上前,一步步走到龙彦昭面前。   他伸手扯开了自己的衣带,一点点将自己的外衣脱下,试图给他展示自己的身体。   渐渐的,欣长的脖颈露出,里衣越发松垮,露出胸膛上一大片雪白肌肤。   ……那上面还有方才龙彦昭激动时留下的痕迹。   可如今搭配顾景愿这样一副主动姿态,那红痕便显得过于艳丽和搔.气。   尤其再一想到阿愿跟不知道是谁的野男人……居然已经……   心痛胸闷之感继续袭来,龙彦昭只觉得眼前一黑。   来找顾景愿之前,他提前设想的诸多情况中也不是没有这一条。   但真要面对这样的事实时,却根本无法面对。   不能想象。   也不敢去想。   因为只要稍一去想,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想象……他就要嫉妒得发了疯。   是真的嫉妒。   嫉妒到恨不得毁了这天下……   嫉妒得如斯如狂间,龙彦昭干脆别开了眼。   顾景愿的脚步定住。   “阿愿方才是因为中了毒。”瓤视线的龙彦昭试图反驳,“我们只是在解毒。”   “解毒……”顾景愿薄唇微张,声音淡漠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又蓦地笑了。   他笑起来时比春日里大片绽放的桃花还要艳丽,声音犹如翠鸟轻啼。   他说:“不管原因是什么,这就是我。”   他微微闭眼,表情看上去有些疲惫,却又难以形容,只能说无悲无喜。   顾景愿说:“我拒绝不了你,也自然拒绝不了别人。还没看清楚么?这就是我。”   “……”   龙彦昭闻言,视线又猛地转回来,正落在他脸上。   整个房间都有凌虐暴躁的气息萦绕。   他亦向前行了一步,不受控制地抬手扳住顾景愿的肩膀,摇晃着他:“顾景愿,你非要这样气朕么?!朕不信,你说的话朕一个字都不信!”   任凭他如何摇晃,如何再说,顾景愿都不回话。   龙彦昭气极,眼里已是通红一片。   “虽说谁都可以,那又是什么人能让你给他生孩子?!你以前说喜欢杨晋,朕才放你离开,朕才不逼迫于你!原来都是在骗朕么?顾景愿!你回答朕!”   吼完这一通,他又毫无预兆地蓦地松开顾景愿。   而后竟然连门都不走,直接翻窗而出!   ……   房间里仅剩下一个人。   削瘦的身影单薄地立在烛光里,顾景愿的面色开始泛白。   他于原地站了半晌。   直到外面再无半点动静,那个人的气息已经彻底消失过后,他还是在原地上呆立了半天。   最后才绕去了屏风后头,缓缓将最后的衣裳剥落。   他脚步还是有些虚浮,站不住,单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便做了好久。   浴桶中的水的确不知晾了多久,已经凉了。   这么晚了,也懒得再叫人备水,顾景愿直接迈步,坐进了桶中。   八月的江南并不冷。   即便是夜晚。   但全身猛地浸在冷水之中还是会极不适应。   身体会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排斥着那凉水。   顾景愿坐入其中,却一无所觉。   他将自己缩成了一团儿,头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   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他依旧紧紧抿住自己的嘴唇。   走了就好。   走了就好。   他不住地对自己说。   冷水环绕着,凉气逐渐袭来,顾景愿又开始觉得有些冷。   他重新抬起头来,一瞬间表情茫然过后,开始给自己擦身。   ――他可以失神,但不可能病倒。   晟儿还小。   外面形势又那样严峻。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顾景愿的动作有些发颤,这一晚上他已经用尽了力气。   而就在这时,“哐”的一声门响,有人将他房屋的大门推开。   隔着屏风看不清楚外面的情况,顾景愿下意识地觉得是晟儿的仇家找过来了,一瞬间起身穿衣,待旋身翻出桶外之时……   龙彦昭的身影又出现在他前面。   ……   所有动作顿住,顾景愿脸上尽是茫然之色。   他冲他眨了眨眼。   有些不确定对方是真的,还是自己的幻觉。   但龙彦昭已经不满地看向了他,看他湿涝涝的身体和头发,看他身后的浴桶……更加不满道:“阿愿怎洗上冷水浴了,快让一让,朕给你添水。”   龙彦昭的手里,果然拎着两个大木桶,里面盛装着热水,还冒着氤氤的热气……   顾景愿整个人还愣着,美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提来两桶水的皇上:“你……哪弄来的水。”   “从你们厨房拎的……阿愿这儿不是开客栈的吗?朕琢磨着总该有热水的。”   龙彦昭人高马大,身形健硕。常年坚持习武和这一段时间的沙场磨砺让他可以很轻松地提两桶水过来,也可以很轻松地将热水倒入浴桶中。   但即便是少时在北部、最艰难的那段时期,他大概也没有做过为人兑洗澡水的活儿,所以试水温的时候看上去又极笨拙。   笨拙,却细心。   他就那般一次一次,用手掌丈量着温度,进而添置热水。   等一切弄好,见顾景愿还呆立在一旁……赤着脚,龙彦昭猛一皱眉,又不由分说地将人捞起,放置在桶里。   ……   身体重新被热水萦绕,顾景愿不习惯。   他也皱眉:“我已经洗完了。”   “那便再泡一泡,当心感冒。”龙彦昭并不为所动。   他看了看那水,依旧清澈不见一丝浑浊,不禁挑了挑眉:“再说阿愿真的洗好了?你后面……也清理了?”   “……”   顾景愿说不出话,下意识便埋下头去。   他在这方面始终面皮很薄。   无论他强迫自己说的话再怎么露骨,但本质上,顾景愿是排斥当面说这些的。   但他虽埋下了头,那已经蔓延到耳朵根部的红晕还是出卖了他。   他皮肤极尽白皙细腻,方才又洗了冷水浴,整个人便变得更白了,只恨不得散发出月华一般的冷质光芒。   也正因如此,他发红的耳朵才分外惹眼,几乎瞬间便被龙彦昭捕捉到。   这似乎极大程度上的取悦了大宜天子。   龙彦昭再次失笑:“要不朕来帮你?”   “哗啦”,顾景愿作势便要从水中起身。   龙彦昭只好说:“好好好,不逗你,你再泡一下再出来。”   方才他将顾景愿放入浴桶中的时候太着急,没有考虑那么多,也忘记将他身上披着的薄衣取下来了。   这会儿顾景愿即便是泡澡也还裹着一件白色里衣……   龙彦昭多少觉得有些遗憾。   他开始絮絮叨叨:“阿愿要好好保养身体,冬病夏治听说过没?你本就畏寒,所以夏天也不要洗冷水浴……”   “皇上。”顾景愿微微凉的声音再度响起,他无视了他的话题,直接问他:“您怎么又回来了?”   龙彦昭果真不唠叨了,只是笑着回道:“朕去为你拿热水,拿到了,自然便回来了。”   顾景愿却闭上了双眼,没有再看他。   就在他沉默着、眼睫不受控制地轻颤之时,他听见龙彦昭说:“阿愿,你把眼睛睁开。”   “你又在想该说什么把朕气走,对不对?”龙彦昭自顾说着,把手伸进了他的桶中去试水温。   发觉有些凉了,他便添上两瓢。   嗯,这活儿他以前倒是常做,因此分外熟练。   他说:“顾大人也别费力了,朕是不会再离开了的。”   “朕想明白了。”   “只要你现在身边没有人,那朕便可以光明正大地,选择不放开你。”   “……”   顾景愿依旧紧闭着眼。   似乎已经到了忍耐的边缘,他眼皮颤动得更甚。   这时,那只温水泡过的湿润手掌摸上了他清瘦的下颌,闭着眼的顾景愿也能感受到对方打量的视线。   他听他说:“朕以前放你离开是因为朕必须单独去做一些事,以及想放你去做你想做的事。”   那只抚摸着他的手动作很轻,龙彦昭沙哑的声音贴得很近。   “方才出去以后朕便想明白了,既然这期间彼此都是自由的状态,那么无论阿愿跟谁在一起,发生过什么都无所谓。是顾大人说的,往事不可追。”   “……”   皇上俊朗的唇角上扬,生生露出一丝痞笑:“所以阿愿,从今天起朕便要正式追求你。”   “朕给过你机会,也放你自由了。”他手上的力道稍稍重了一些。   可每重一分,那指尖便越剧烈地颤抖一分,与从前惯常禁锢顾景愿的霸道动作不一样。   现在这般,大抵是既怕人跑了,想紧紧摁住。   又怕稍有大力,会把人弄痛。   可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   龙彦昭再度失笑。   “你是不是又要说,既然朕可以追你,那便谁都可以?没关系,朕相信自己的魅力。”   “我也知道你不喜欢我。不过公平一点,顾景愿。你不能连机会都不给朕,便拒绝我。”   下颌上的那只手最终也只是在那里轻轻地捏了一捏。   湿涝涝的手拿开,龙彦昭亦不再说话,整个屋里重新陷入安静之中,唯有一丝微弱的OO@@的声响……乍然而起。   意识到了什么,顾景愿霍地张开眼。   ……皇上果然在脱衣!   已经脱去外袍和上衣的龙彦昭回身,神色无比自然地问顾景愿:“阿愿洗好了么?到底要不要朕帮忙?这么晚了,朕也该洗洗睡了。”   顾景愿:“……”   龙彦昭的身上,比一年多前他见过的,多了好些伤口。   不是今晚被他抓破的皮肉伤,而是……   有一道长疤直接从肩头蔓延到了胸口,如今方才结痂,还能看见上面新长出的嫩肉。   还有一处在腰际,看起来是箭伤。   时间比那道长疤要久了一些,但因为伤口极深,所以至今看上去仍旧狰狞可怖。   ……   顾景愿愣在那里。   怔愣地看着他身上的伤痕。   ……除了这两处外,还有大大小小的伤痕无数。   多到摇曳的烛光中,他竟然数不出。   ……一年半以前的皇上……身上还是平坦光滑的,虽肌肉纹理纵横,看上去有些凶悍……   但绝不带疤。   “皇上……”顾景愿脸上变得面无血色,薄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龙彦昭回身,原本见他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自己,还以为阿愿终于被他打动。   但见对方眼中无神,只是怔愣地望着他,龙彦昭便才反应过来。   “哦。”他无所谓地说:“只是一些小伤。战场上的事你知道,刀剑无眼,并不大碍……”   龙彦昭说话的时候,顾景愿已经伸出手,白如葱根的指尖轻点,轻轻地点触在他腰际的伤痕处。   龙彦昭也没有躲。   顾景愿很少主动碰触他。   他却极喜欢对方的碰触。   虽然……   纵然没有躲,但他还是伸手握住了对方的手指。   将细长的手指捏于自己指尖把玩,像是触摸天下间最金贵的玉石一般,龙彦昭叹气说:“朕真不是为了你。当然阿愿若是心疼,那就待朕好一点儿,别试图推开朕……”   话没说完,屏风外面、屋门口的方向又猛地响起了敲门声。   “……”   这么晚了。   谁会过来?!   屋内二人对视一眼,龙彦昭看出顾景愿眼睛也有惊诧之意,不禁再度挑起唇角。   他任由顾景愿出声询问:“谁?”   门外响起十五六岁少年的声音:“掌柜的,是我。“   粗哑但青涩,还是变声期。   脑中不禁划过白日里见到的那些被顾景愿收为护院的少年,龙彦昭开始猜想是哪一个这么不长眼,这么晚了还不睡觉……   便感觉顾景愿的手指已经从他掌中抽出,他穿着湿透的里衣迈出浴桶,冲他做了一个手势,而后对外道:“是小卫么?你稍等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渣渣龙今日心情日记:没什么的。人生在世,心情总难免是起起落落落落落落落……!!!QAQ   感谢在2020-07-09 15:23:22~2020-07-10 17:12: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飘飘然哥哥 5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夏十二 5瓶;-绮罗生的小苏苏-、箐呱、英英英英、柒墨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3章 我心向阳   顾景愿重新披上件衣服去开门。   门拉开的瞬间,他身后传来哗啦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没入水面的声音……   “……”   不仅他听见了。   外面的卫卓鸣也听见了。   “掌柜的……屋内有人?”卫卓鸣不确定地问。   顾景愿目光少有躲闪,面色跟着有些发白。   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问:“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卫卓鸣笑了笑。   十五六岁的孩子,眼睛都是铮然明亮的,笑起来的样子也十分活泼开朗。   他本是山中猎户之子,因为两年前父亲不小心冲撞了权贵而遭遇横祸,一家人都没了,只有他一个人逃难至此。   若不是被掌柜收留,恐怕早已成为一具不知名的浮尸饿殍。   卫卓鸣说:“就是方才见掌柜的这么晚还没回来,有些不放心。今日恰好我值夜,看见您房中亮了灯,便想来看看。”   他没读过什么书,又本是愤世嫉俗的性子,但偏偏受顾景愿影响,这一年来不断习文练武提升自己,言谈举止越发规矩,逐渐向文质彬彬演变。   顾景愿点了点头,说:“我没什么事,让你费心了。”   声音温和。   漆黑的头发还滴着水,披上的外衣也逐渐被湿漉漉的里衣打透,看上去形容有些狼狈。   但狼狈中……又带着几分风情。   世间大概极少会有这样的人。   笑着的、严肃着的,甚至是略显狼狈的时候,都会给人不同的感觉,极致俊美。   或许是过于俊秀了,才会有这般影响。   此时的卫卓鸣就只想将他鬓角旁垂下的湿发捞开,让掌柜的一张水月观音的尽现。   料想,那将会是一张极尽完美的容颜,掷果潘安,醉玉颓山。   但他不敢动。   那般高贵的主人,又怎能是他轻易便能碰触的。   更何况……   一天之内,城内便传遍了,说他们掌柜的是朝中的向阳侯。   他不知道在大宜朝的勋贵中侯爷算什么地位,但人人都在说,说他们掌柜的是很大很大的官儿,拥有很高很高的权势。   ……可怎么会呢?   掌柜的与他以前所见过的那些权贵,全然不一样啊……   卫卓鸣不习惯旁人对掌柜的这般议论。   也不喜欢。   他一天都在惦记着这事,又恰逢掌柜不知因为什么事出了门……   寻常时他即便出门也不会这么晚还未归,卫卓鸣放心不下,即便已经很晚了,但仍旧不能释怀安睡。   实在睡不着,这才与其他伙伴换了班值夜。   没想到刚回到院子就见掌柜的房屋里亮了灯!   掌柜的平时从不给他们立太多规矩,除了练武和习文要按照日程走、不能松懈以外,其余时候待他们都相当纵容。   卫卓鸣以往也有半夜来找他谈心的经历,所以这次便没有多想,直接敲门来了。   只是……   这一回掌柜的却守在门口,似乎没有想要他进屋的意思。   不过也是,都这样晚了,倒也没什么事必须得现在说。   乌黑眼眸望向自己的主人,卫卓鸣又不放心地问:“掌柜的可是在沐浴?那水是我两个多时辰前备下的,怕是已经凉了吧?我再去给你提两桶。”   他这般说着,也不等顾景愿拒绝,扭身便要去提水。   没想到这时候屋内却又传来响动……   依旧是哗啦一片水声。   只是这一回,那里面却还传出了一道浑厚的男声?!……   “阿愿,等会儿帮我找件衣裳。”   那男声里布着一层难以形容的威严。   却又带着一丝明晃晃的笑意。   又曰:“我那件方才都被你扯破了。”   卫卓鸣:“……?!!”   卫卓鸣一双眼睛惊疑不定地望向自家掌柜。   顾景愿也难得的微一凝眉,但表情又很快恢复,对卫卓鸣说:“不必了,我已经洗完了,谢谢小卫。”   “掌柜的……”卫卓鸣惊得完全回不过神,都有些想试图越过掌柜清瘦的身姿向屋里望去,仔仔细细地查看了。   但……   掌柜的事不该是自己管的。   考虑到这点,他终究还是憋住了,什么都没问。   顾景愿又礼貌地谢过他,要他去做自己的事,便关上了门。   其后他俊秀的眉头轻皱,绕回到屏风后面,就只见……   皇上还在浴桶里,酣畅地洗澡。   为何会说酣畅呢?   ――龙彦昭一边用水瓢往自己身上洒水,嘴里一边还哼着完全没有曲调的歌谣,身姿晃动。   用类似惬意的词语来形容,都稍显简单……   而事实上自己两句话便赶走了那聒噪少年,龙彦昭也的确觉得挺畅快的。   畅快到他忍不住想唱歌。   顾景愿仍旧凝眉。   “……那水已经脏了,陛下。”他说。   “脏了?”龙彦昭不哼歌了,而是再细细打量一番水面过后问他:“哪里脏了?”   顾景愿瓤眼:“我刚用过。”   “嗨,朕以前又不是没用过你的洗澡水。”龙彦昭并不以为意,甚至还说:“朕都恨不得能天天用上阿愿的……”   他话还没说完,顾景愿已经疲惫地闭了闭眼,转身便走。   “唉唉唉别生气!”龙彦昭直接从桶中跃出,追了出去,一边追还一边解释:“换水怪麻烦的,再说也浪费……”   但等他带着一溜水迹追过去的时候,却见顾景愿并不是被他气走了,而仅是回到大衣柜前面为他翻找衣物……   龙彦昭这才放心,又大刺刺地回到桶里,简单地将自己洗干净。   顾景愿的衣物尺寸并不适合他。   向阳侯原本已经是身量非常高挑之人了,但奈何龙彦昭于身形上着实异于常人,想穿进阿愿的衣裳还是有些费劲。   万般无奈,他也只有放弃穿里衣,直接套上阿愿的外袍。   倒也的确是松快了很多。   只是里面空荡荡的,有些不适。   ……是真的不适!   只不过若单独与阿愿相处的话,倒也不是不能忍受……   嘿嘿。   好不容易等他穿完了衣裳,已经在外间将自己重新收拾干净的顾景愿擦着一头湿发说:“皇上在哪里落脚,不早了,请回吧。”   “朕……还没有落脚的地方。”龙彦昭睁眼说瞎话。   可顾景愿显然不吃他这一套。   哪里会有九五之尊无处落脚的时候,这时候的顾景愿很干脆,做法就是直接将龙彦昭推至到房门外。   “阿愿!”龙彦昭并没有走,而是在外拍门,“你腿上还有外伤,让我进去给你上些药吧!”   “阿愿?”   “阿愿……”   叫门无果。   他不仅没被放进去。   这会儿就连里面的灯都熄灭了。   龙彦昭绝望地转过身。   只见院子里,那个叫卫卓鸣的小孩儿正抱剑坐在石桌上,狐疑地看着他,眼中还带着几分轻蔑鄙视?   “你是谁?”卫卓鸣问。   他此时倒没有在顾景愿面前时那般乖巧懂理。   少年血气方刚,善恶都表露在脸上。   他此时看龙彦昭的目光便带着三分警惕三分审视,剩下的便是满满的敌意。   龙彦昭并不将这小孩儿放在眼里。   却还是稍稍正经起来,回答道:“你家主人的朋友。”   他这样说,无疑是不想少年掺和他与顾景愿的事。   至于说竞争对手……他还不至于把对方放在眼中。   虽然对方是这样年轻。   而感觉上,阿愿似乎更喜欢年轻的,对年轻人也更包容……   龙彦昭按了按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不再开口,而是直接翻身跃上了顾景愿房屋的屋顶。   他动作极快,几乎只用了一眨眼的功夫。   但那般庞大的身影落在屋檐上,竟然连一丝一毫的声音都没有。   卫卓鸣看得瞪大了眼睛。   正经练武还是这一年中的事,他内力并不高。   但也能轻易辨认出这是个高手。   卫卓鸣不满地瞪起眼睛。   掌柜的屋里来了客人,这也便罢了。   来的竟然还是个高手……   难道与蔚霞山庄有关?是晟儿的亲人?   看着都不像。   江湖人身上会有一种不拘小节的江湖气,但这人身上……却有一种难以掩盖的贵气。   可贵人不都该像他们掌柜那样,温文尔雅、持节守礼吗?   这人的感觉却既矜贵大度,又粗狂无礼。   ……   这般亦正亦邪之人,卫卓鸣先前还从未见过。   一时摸不定对方的身份,但因他能够在掌柜房屋内久留,所以卫卓鸣也拿他没办法,只能由得他跃上屋顶,再眼睁睁地看着他……在屋脊上从容躺下??   卫卓鸣看他的眼神像怪物。   龙彦昭却一无所觉。   冲远处的影卫摆了摆手,让他们不必过来伺候,龙彦昭一个人躺在平坦的屋脊之上,静静望着头顶的圆月。   天快亮了,但那轮月亮依旧圆润明媚,挂在天上着实显得有几分可爱。   虽然更令人欣喜若狂的是,顾景愿就在距离他不远的屋内。   或许此时阿愿已经躺在了榻上,换了一身单薄的里衣,黑发铺散开来,萦绕这如玉的身躯。   啧。   龙彦昭砸吧砸吧嘴,觉得不能深思。   但思绪却不受控制地又回到了方才在小树林内的时候……   那几十幅简笔画,自从阿愿走了以后便再没更新过。   谁能想到,如今却可以扩充内容了?   满脑袋都是刚刚抱顾景愿时的各种感觉……   龙彦昭兴奋地控制不住自己,想要翻身。   但屋脊本就极为狭窄,常人根本就无法躺在上面,如今他这样一激动,便不小心触及到了旁边的瓦片,又连忙绷紧浑身肌肉,稳住身形,收敛起息。   就生怕扰了下面顾景愿的清梦。   虽然还是很开心。   嗯……   顾景愿此时的确已经躺在了床榻之上。   他少有清梦,但今日着实是累了,躺在床上以后并没有先前所想的那般辗转反侧,他的意识几乎很快便模糊了起来。   正迷糊的时候,屋顶乍然响起一声轻响。   顾景愿迷茫地眨了眨眼,不知怎么,便想起从前在北部的时候,半夜屋顶上偶尔也会有瓦片掀动的声音响起。   很细微。   也无须刻意理会。   那多半是黄鼠狼夜里出来找吃的的声音。   经由这道声音,倒着实让顾景愿想到了儿时的几件趣事。   草原的生活虽然多为枯燥无聊,但对于小孩子来说,还是有很多好玩的事情可以做……   想着想着,他便睡着了。   又不知怎么的,还梦见了曾经跟龙四一起烤肉吃的场景。   梦里多有聒噪。   但却也热闹,竟不是那么冷了……   再睁眼醒来,天色已经大亮,外面也的确是一片吵闹。   顾景愿猛地坐起身,推门出去查看,就见晟儿已经醒了,正被奶娘们抱着在院中玩耍。   但院中的氛围绝无往日那般宁静祥和。   顾景愿推开门时,那些早起练功的少年护院们正虎视眈眈地望着自己的方向,未待他反应过来之时,一道身影已经从天而降,正落在他眼前。   龙彦昭冲他露出灿烂的笑。   “阿愿早安。”   作者有话要说:龙彦・黄鼠狼・心机・召:无论如何,可算是顺利上位了:)   虽然只是睡房顶。【快乐】   感谢在2020-07-10 17:12:19~2020-07-11 13:22: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飘飘然哥哥 4个;砂糖小星星爱学习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棠纸 13瓶;花落落落 4瓶;芽儿 2瓶;24249863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4章 我心向阳   顾景愿院子里的这些年轻护卫们,每日五更天便要起床练功,随后收拾吃早饭,不当差的人便去私塾先生那里读书。   这些孩子多为流浪孤儿,有的方只有十二三岁。   顾景愿不忍心他们年纪轻轻便不学无术,便特意为他们请了教习师傅和教书先生。   他对他们的管教也很严格。   但这些少年虽然大多身世悲惨,品性却不坏。   他们感谢顾景愿,也能深切体会到顾景愿在他们身上的付出,因此更想要加倍奉还。   表现就是无论习武还是读书他们都异常努力。   以及“当差”做梅府护卫的时候也格外用心,就当是看自家后院儿一样,时时警惕。   所以当这些少年起床练完功返回院子,看见屋顶上的龙彦昭时,便各个面色不善,虎视眈眈。   “卓鸣,他是谁……”其他少年过来询问守夜的卫卓鸣。   只可惜关于这个问题,卫卓鸣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但他留了个心眼儿,并未提方才他在掌柜门前的所见所闻,只含糊说道:“他说他是掌柜的朋友,但又被掌柜的撵了出来。”   嗯……他这可都是在阐述事实,并没有搬弄是非。   但此话落在他同伴耳中,众人一旦听闻这人是被掌柜赶出来的,便自动视他为入侵者,一个个吵着要上去将他赶走。   龙彦昭原本还在檐上打盹儿。   但下面着实是吵闹异常,他便干脆睁开了眼睛。   他根本不将下面那些青年放在眼里。   别说武艺比这些少年高,便是他在战场上磨砺的这一年,单从气势上来说也是下面这些人望尘莫及的。   但……   这些好歹都是阿愿的护卫。   他倒是不介意试一试他们的身手。   龙彦昭直接纵身落到了地面上。   结果便是,收拾这群少年就犹如砍瓜切菜一样轻松。   即便皇上穿着并不是很合适的衣裳,里面还空落落的随时都容易走光,但这些少年还是需要更大量的训练和自我突破才行,方方面面都有待磨砺。   唯一比较能打的倒果然是那个卫卓鸣,只是在龙彦昭手底下也根本走不过几招。   龙彦昭不满意地摇头,表示:“你们这样不行,还差得远。”   那些被打倒在地的少年们虽然震惊于他的实力,但都是正在意面子的年纪,又哪里是肯服软的,爬起来便要再战。   试过身手以后龙彦昭自然不会再与他们做无意义的纠缠,他重新跃回屋檐上,说:“不打了,噢,小声一点,当心吵了你们掌柜的睡觉。”   他这样一说那群少年果然不敢再动。   他们不是跃不上房顶,只是轻功没有那么好,达不到龙彦昭那样踏雪无痕的程度。   于是便有了顾景愿开门时看见的那一幕。   龙彦昭落在了地上,他手下的那群少年皆咬牙切齿地望着他。   顾景愿不知发生了什么,一双黑白分明的眼望向龙彦昭,希望他能给个答案。   但龙彦昭却只是说:“阿愿昨夜可曾睡好?要不要再去睡一会儿,你这才睡了多久……”   见顾景愿摇头,没有回去再睡的意思,龙彦昭又当着那些少年的面儿,无比熟稔亲昵地说:“那这般,咱们就先去用早饭?阿愿想吃什么……我这就派人去买。”   顾景愿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清冽的目光中带着一些无奈和审视,可当着这些少年的面儿他又不好出言数落,于是便无力地说:“你跟我进来一下。”   “好啊。”龙彦昭没什么异议地眨眼睛,同时面露惊喜。   顾景愿率先转身回屋里,龙彦昭紧随其后,只是临进门前他又回首看了看那些愣在原处的少年。   皇上露出邪气的一笑。   给他们递眼神儿,那意思――   看见没有,我跟你们掌柜是真的熟,以后我俩的事儿你们都少掺和。   而后,顾景愿的房门再次被关闭。   那些明显接到挑衅的少年们越发义愤填膺,但打是真打不过,便只能恨极,忍不住在原地议论起来。   “谁啊他到底是!以前秦淮似乎没见过这人?!”   “脸皮也太厚了吧,掌柜的明显就是不愿意见到他,竟没有半点自知之明!”   “不管了,今日早饭不吃了,我要加紧时间去练武!被这样一个傻大个嘲笑真的是……啊啊啊!”   这话点醒了不少人,少年们各自散开,都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会有这么高的自律性和自觉性,主要还是他们掌柜平时教得好。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掌柜曾经引用圣贤之言,这样教导他们说。   只是各自散开去忙自己事的少年们并不知道,那个高个儿神秘男人这一回进掌柜房中,连半盏茶的时间都没待上,便又被掌柜的推出了门外。   顾景愿的房门外,龙彦昭委屈地蹲在那里,明明身形庞大如小山,看上去却又极为萧索落魄。   刚刚在屋里他也没说什么,两个人只是重复着‘顾景愿让他离开、他表示离开是不可能离开的’,这样无意义的话题。   当然最后以阿愿不耐烦地将他赶出来告终。   不过……   龙彦昭不禁回想方才阿愿气急败坏的表情,似乎……是比从前要鲜活了一些?   ……以前的阿愿哪里会推拒他。   对方什么都无所谓,因此什么都不会拒绝。   那时的阿愿的确是乖巧得很。   龙彦昭也曾一度极喜欢那般千依百顺的顾景愿。   但如今那份喜欢已然沉淀了许久,就使得他已经想得很明白、很透彻了。   最初他能接受顾景愿在他身边,的确是因为对方的付出和恭顺。   但他喜欢顾景愿,是喜欢他的才华,喜欢他的善良,他的陪伴,他的一切一切……绝不单单是听话这一点。   甚至还与乖巧和听话完全无关。   更别提一旦想到在朝中的那个并不是真的阿愿,真的阿愿本可以很张扬很鲜烈……   他便再也不想要什么听话懂事了。   ……   所以被讨厌了也不错。   回想方才阿愿一副抿唇蹙眉的无奈模样,龙彦昭觉得,这样其实也不错。   蹲了一阵儿,他从原地站起身。   再起身时,九五之尊的脸上已经重新攀爬上了笑意。   他气定神闲地转过身,目光正落在远处被乳娘抱着的晟儿身上,瞳孔又骤然一缩。   方才打定主意、豪气云干的劲头泄了一半,皇上此时满脑子想的都是:这是阿愿的孩子。   这是阿愿的……孩子……   一想到这个便嫉妒得快要发疯。   还觉得丧气极了。   既后悔这一年多来他竟然放阿愿离开了,后悔到捶胸顿足。   又想知道到底是谁,能走入阿愿的心中。   虽然,照目前看来,并没有什么野男人生活在这小院儿中――那些少年都太菜,并不在龙彦昭的考虑范围之内。   所以极有可能只是单纯的露水姻缘?忘了吃药?……   啊这个也不能想。   单是想想阿愿与别人在一起的画面,他连要死的心都有!   不能想,绝对不能想。   ……你龙彦昭此时该想的,是如何让阿愿做回自己、又如何让阿愿真心实意地愿意跟你。   其余的不重要。   都不重要。   ……   晟儿喜欢早起。   这个点儿大多都会被乳娘抱着在院中晒太阳,有时候是陪着爹爹一起吃饭。   但今天爹爹起晚了。   晟儿很疑惑,他还从未遇到过这种事情。   所幸的是小孩子还并没有时辰概念,他只觉得自己似乎好久没见到爹爹了,但又不知到底过去了多久。   这会儿便只能乖乖坐在乳娘怀里,在弥漫着花香、被他熟悉的院子里,乖乖地等爹爹来抱。   但是突然。   晟儿的大眼睛里出现了一个高大男人的身影。   他好奇地看着那个男人,那男人也死死地打量着他……   一番自我调整以后,龙彦昭还是提气,鼓足勇气走到了小孩儿面前。   他要好好看看这孩子的眉眼。   看他长得究竟像不像顾景愿。   但……大抵他在识别容貌上是真的没有什么天赋,盯着看了半晌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若说感觉,便就只觉得这小孩儿脸太大,肉乎乎的,五官都被撑变形了,实在看不出到底像谁……   除此之外,这小孩儿胆子也是大。   面对天子威仪,也敢回以直视。   ……   龙彦昭惊得瞪圆了眼睛。   ……他不仅敢盯着当今天子看个不停,还敢对朕笑?!   但见小孩子一双圆眼睛,此时已经对着他笑得眉眼弯弯,龙彦昭深吸口气,不禁向后退了一大步。   “黄公子。”顾景愿清冷的声音在他身后传来。   龙彦昭这才意识到,他方才后退的太快,差点儿就撞上了阿愿!   此时阿愿已经洗漱完毕,换了身新的衣裳。   今日是一身玄黑色的衣袍。   ……又与前两日的不一样了。   昨夜龙彦昭已经无意间参观了顾景愿的衣橱。   里面白的黑的红的绿的,几乎什么颜色的衣裳都有。   而按向阳侯的规矩习惯,穿过的衣裳没洗之前便只能穿一天,所以日日都换个颜色也不奇怪。   不是第一次看顾景愿穿黑衣,但龙彦昭还是忍不住赞叹,阿愿这般身段容貌之人,当真是穿什么都好看!   他不禁多看了两眼,顾景愿却已从他身边走过,伸手接过了晟儿。   小晟儿还在歪脖儿对着他笑。   晟儿极少对什么人表现出兴趣或友好。   这院中的乳娘和侍女们他多半都是爱答不理。那些少年护卫们就更是了,谁来抱,他都哭。即便是来探望他数次的荣清,晟儿也少有主动与他亲近之时。   是以连顾景愿都感到惊讶了,“晟儿竟然……”   龙彦昭感到很满意。   虽说最初是有些排斥的。可奈何这小孩儿的笑容太可爱、太能打动人了。   谁不喜欢这般软糍粑一样的小肉团子呢?   再说,这小孩有眼力见儿,龙彦昭也喜欢。   ――这么小就知道主动表明态度选择对的势力站好队了,如此聪明伶俐,谁会不喜欢?   最最重要的是这是阿愿的孩子。   单纯爱屋及乌,就是再难受,那也得接受啊。   在晟儿圆眼睛一眨一眨、冲他一直笑的激励下,龙彦昭龙心大悦,直接掏出一块玉佩塞进了小孩儿手里。   “记住了,以后我就是你半个爹。从今日起谁要是敢欺负你,你就拿着这块玉佩……”   “皇……公子!”顾景愿赶忙打断他。   那玉佩并非俗物,顾景愿认识,是被龙彦昭一直戴在身上的一块。   皇上的性情是豪放不羁之人,连朝服上的绺子都不愿意带,更别提多带其余配饰。   但这块玉,通身做龙纹雕饰,雕琢十分精美细致,且入手温润丝滑,是块万里挑一的美玉。   也正因如此,龙彦昭才用它做信物。关键时完全可以凭它调动所有影卫以及一众营房亲卫。   如此重要的物件……   晟儿包子一样大小的小手根本连握都握不住它,顾景愿将玉佩从晟儿手中抽出,还给龙彦昭。   “如此重要的信物,公子怎能随意赠与他人。”   “不是他人。”龙彦昭重新拿过玉佩,指尖擦过顾景愿手指,便刻意停顿、摩挲了一瞬,说:“这不是我儿子……”   迎着顾景愿清冷凛冽的目光,龙彦昭委委屈屈地改口:   “这不是我干儿子么。”   说着,他又将那玉佩塞了过去,这回直接塞进了晟儿的肚兜里。   皇上恨铁不成钢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怕顾景愿又将那玉佩塞回来,他还转身就走。   “我想起来还有点事……我去处理一下!去去就回!阿愿等我回来!”   说完就跑。   他动作也是利落,两息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景愿抱着晟儿站在原地。   晟儿不知那块大玉佩是做什么用的,这会儿觉得新奇,蹬踹着将它从自己的小肚兜里掏出来,睁着圆眼睛看看,接着张口便咬!   旁边乳娘见了连忙过来阻止,耐心教导小少爷说这是人拿在手里的东西,脏得很,不能吃。   话虽这样说,但她也能看出这块玉佩价值连城,并不敢轻易伸手去拿。   还是顾景愿将那玉佩再度拿到手上。   晟儿不解其意,扭动着小身子还想去摸那玉佩,被顾景愿抱着哄了一会儿,又立马将玉佩的事情给忘了。   将晟儿交给乳娘,顾景愿低头看着手中玉佩。   垂眸半晌,重重叹了口气。   他重新仰望天际,如洗的碧空被小院的院墙切割成了四四方方的一块儿,干净明澈,白云浮动,还有几缕绿树枝丫做点缀,是江南一如既往的好天气。   .   龙彦昭嘴里说着有事,其实还真什么事都没有。   他来江南的目的明确又单一……就是为顾景愿来的。   又哪有别的事儿可做?   所以晃荡了一圈儿,最后也只是回落脚的驿站换了件衣裳。   将换下的那套交给影二,让他请人清洗干净。   “一定要洗好,然后仔细帮朕收好,明白么?”龙彦昭认真吩咐。   影二:“……”   影二不解其意,但还是如往昔接任务一般态度端正地领了命。   见皇上又要走,还只让他们几个在此驻扎等候,不叫人跟,不禁忍不住问他:“陛下,咱们什么时候回北部?”   北部战事胶着,大宜朝在皇上的亲自率领下势如破竹,北戎不得已派出了议和使臣,这会儿还等在大宜军中。   可如今大宜的主帅,也就是皇上竟只身跑到了江南……若消息传了回去,估计北戎使臣和他们的王都会崩溃。   龙彦昭说:“不急,让他们等着。”   他长眉一挑,露出邪恶一笑:“等的时间越久,他们就越摸不透朕的想法。越摸不透,便越心焦……”   这样才好玩儿。   “是。”影二应了。   龙彦昭又说:“另外传消息给卓将军,要他严防死守,不可松懈。”   “是!”   换好衣裳,龙彦昭再次返回明岳楼。   他本想换去往日常穿的黑衣,换成了浅颜色的衣裳――这一年多来除了披甲上战场以外他通常都是穿黑衣的,那个耐脏。   而且身边都是一群大老爷们糙汉子,穿好看的衣服给谁看呢,皇上根本不在乎。   如今到了江南就不一样了。   因为有那个人在。   但考虑到阿愿今日也穿了一身黑衣……   龙彦昭便没有换,而是又去了趟成衣铺,挑了一件款式虽不是最新最时髦,但却与顾景愿那身极相近的衣裳。   相近到袖口和底摆处秀着的荷花暗纹都几乎一模一样的程度,这才满意地换了,而后明岳楼中赶去。   只是原本想象中的,他与阿愿双双坐在院中带孩子的画面并没有发生。   ――顾景愿并不在小院中。   那院子里也多了一位不速之客――昌国的三皇子,姜延。   龙彦昭直接落入院中的时候,姜延正坐在凉亭的葡萄架下,美滋滋地喝茶。   猛然间一个一身黑衣、一脸煞气的男人凭空出现,他还被吓了一跳,一口茶水差点没喷出来。   “噗!你……你谁?”   龙彦昭并没有回答他的话,也没有一个好脸色。他始终记得这人先前在院中与阿愿说话的语气,那种敬仰倾慕之意……   龙彦昭皱眉,冷声问:“阿愿呢?”   “嘿,哪里来的无礼之人,你到底是谁?”   姜延欲与之理论,但龙彦昭相信那日自己在院中听到的墙角……很显然,这位三皇子并不受阿愿待见,也不常有机会到这小院中来。   所以事实便极有可能是他趁阿愿不在,不请自来。   龙彦昭干脆拿出一家之主……不,是一国之君的风范,对姜延说:“我是阿愿的至交好友,你是叫姜延吧,怎么,他未曾与你提到过我?哦……也是。”   在“至交好友”四字上加重了语气,说到后来,龙彦昭又一脸恍然大悟,那意思就好像是:因为你姜延并不是什么重要的朋友,所以梅掌柜才从不与你多说,所以你才不知道我。   这话落入姜延耳中也无疑成了一种鄙视和羞辱,尤其是对方口中唤梅掌柜为“阿愿”,姜延本就知道梅掌柜便是向阳侯顾景愿……   是问这世上能如此熟稔地喊向阳侯为“阿愿”的,又有几人?!   他彻底被刺激到,上上下下打量起龙彦昭。   但见他虽言语粗鄙,但举手投足都似有华贵之气,器宇轩昂,眉宇间更是蓬勃自信,张扬疏狂……   不是长期身居高位的上位者,都不会有这般雍容洒脱的神貌。   姜延恍然,已经断定他应当是京城中的某位勋贵。   “素来听闻大宜朝京中世家盘根复杂,荒废无为,培养出的下一代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纨绔,粗鄙不堪。”   姜延开口,复又对龙彦昭轻笑:“今日见了,果真是名不虚传。”   龙彦昭:“……”   作者有话要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出自老子《道德经第八章 》   感谢在2020-07-11 13:22:47~2020-07-12 13:00: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吃糖轻轻枣丶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今当永别 10瓶;Nixiak.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5章 我心向阳   三皇子言语直白,是难听的犀利,让龙彦昭想辩驳都无从下口。   因为京中勋贵的确如对方所说,骄奢淫逸已不是一日两日。纵然龙彦昭已于去年出手清理了,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大宜勋贵们臭名远播,在外人眼中印象根深蒂固,又哪里是轻易便能改变的。   最主要的是,他还不能说自己的真实身份。   于是便只能背了这个锅。   不过皇上心态向来很好,他转念一想,便觉得也是,自己跟这位三皇子较什么劲儿呢。   对方怎么看他他都无所谓,而这三皇子最多也不过是阿愿的一个迷弟罢了,这要是也吃醋,那自己一天不得气出个好歹来!   皇上选择宽容大度。   他干脆一撩衣摆坐了下来,眼见石桌上还有空余茶杯,便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要在此处等阿愿回来。   但有句老话说,世上最大的伤害便是漠视,他这般闲情恣意、不请自来的喝茶姿态彻底将姜延激怒,三皇子大呼道:“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遂夺过了被龙彦昭拿走的茶壶。   皇上满不在乎。   “这茶是明岳楼的茶,你能喝得,我便也喝得。”他说。   他不仅喝了,还喝得酣畅喝得欢快……九五之尊无赖起来,当真是气人得紧。   姜延又要与他大打出手。   不过三皇子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身边倒是潜伏了一位高手保护着,但很显然,昌国的三皇子好教养,如何都做不出让侍卫替自己打架的事情。   姜延还是选择自己来。   他试图去抓龙彦昭的衣领。   但龙彦昭新换的与阿愿同款衣裳,又哪里能是被他抓住的。   他身形一晃便躲开了三皇子的那只手,九五之尊双目微沉,颇为无赖道:“纵然你是三皇子,也别觉得我不敢揍你。”   姜延:“……”   姜延没想到对方能一举叫破他身份,这对他来说又是一惊天打击。   他想到这里只有顾大人知道他身份,而这人又自称与顾大人相熟……莫不会真如他所说,因为他们二人关系亲密,所以顾大人便将自己的身份告诉了他?!   ……不,绝无可能。   他绝不相信自己仰慕的文曲星会是背地里议论旁人的碎嘴之人,看这人行事苟且,不请自来,连正门都不走,八成是个旁听鼠辈也不是没可能。   姜延嘲笑道:“那你倒是来打我啊!梅掌柜是温和闲逸平易近人之人,我还真不信你们会是什么至交好友。莫不是是什么猥琐闲人在此招摇撞骗,骗茶喝吧?”   龙彦昭倒也不会真动手打他……动手也不会在这里动。   皇上皮笑肉不笑,只冷漠道:“我是谁还由不得你置喙,等你与明岳楼有半点关系以后再说。”   “你……!”   二人剑拔弩张之际,顾景愿回来了。   他今日看起来很忙,神色匆匆。   若非凉亭中的二人存在感太强,或许他干脆就注意不到他们。   顾景愿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以后,脚步顿住。   桃花眼在二人身上逡巡,思索二人在此的缘由以及任由他们凑在一起的利弊。   片刻过后他选择放手由他,全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他转身就走。   “阿愿!”   “梅掌柜!”   凉亭中的二人齐齐叫喊出声,接近着追了出去。   姜延率先冲到了顾景愿面前。   龙彦昭因为石桌阻隔慢了一步,等跑至近前之时,就见姜延已经从怀中掏出了一本薄薄的、装订精致的书籍,递了过去。   姜延说:“先前先生说对昌国山水感兴趣,于是我便叫人寻觅来了这本昌国地志,乃是大文学家胡图胡老先生所著,这一本正是胡先生家里收藏的真迹,梅先生得空看一看?”   被拦住的顾景愿看了看那本书,又看了看姜延,道:“这么贵重的珍本……”   姜延赶在他之前说:“当然这只是我自胡先生家中借来的,等先生看完,我还得把它还回去。”   他只说是借给顾景愿看,没说是送,这倒要人少了不少心理负担。   文人之间互相借书传阅是常有的事,顾景愿未觉不妥,这才接过那本书,郑重道:“如此,便谢谢姜公子了,我会尽快看完,完璧归还。”   姜延向顾景愿拱手。   再直起身来之时,他已是满面春风,一脸得意。   龙彦昭在旁边看得郁结。   顾景愿对姜延说:“梅某还有重要事情要办,先行一步,姜公子请便。”   “好好。”姜延说,“那梅先生您先去忙。回头等您看完,咱们再交流一下?”   顾景愿点点头,也不知是单纯出于礼貌,还是答应了他“回头再交流”的提议,总之是没拒绝。   他将书交给了身边的少年,吩咐他将书送回自己屋内,好生保管着,便转身又要去忙。   一转身,就看见了身后面的龙彦昭。   龙彦昭此时已近是目眦尽裂。   他万万没想到这三皇子还不是空手来的!   想想自己在读书上的短板,根本做不到像姜延这样博闻强识,与阿愿有许多共同语言……便不禁一阵烦躁。   这似乎是他第二次被读书人碾压……   第一次嘛……   龙彦昭摸了摸下巴。   骤然想到了一个人。   皇上直接走上前去,揽过三皇子的肩膀,亲昵地说:“姜公子也是好学之人,有大文采,在下恰好有一位朋友,很想与像姜公子这样的才子交流交流,不知姜公子可否赏光。”   姜延:“……”   姜公子当然不想赏光,他不认为这黑衣粗鄙之人能有什么好样儿的朋友。   但龙彦昭已经转身对顾景愿说:“阿愿去忙吧,姜公子这儿就由我招待了。”   顾景愿:“……”   忽视掉了对方语气上的亲昵,顾景愿微微蹙眉,不知龙彦昭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但他却知皇上是有分寸的人,不会对姜延做什么……而他今日又的确很忙,事关重大不能在此耽搁,便点了点头。   于是姜延便莫名其妙地被龙彦昭给带走了。   三皇子倒也不是不能拒绝,只是他闲得紧,倒想看看这黑衣男子究竟要做什么,甚至还指望继续探听下对方的身份以及与顾大人的关系……   龙彦昭也没带他去别的地方,只是随便找了一处茶馆。   他又暗中着人去了贡院,要人将纪廉请过来。   纪廉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在百忙之中听说竟然是皇上召见他……??!   虽不知皇上怎么突然也来了这江南,但还是立即如圣上口谕那般换了身常服,赶往茶馆。   未等他人赶到茶馆,远远地便见一袭黑衣的皇上身姿挺拔,正站在茶馆门前,分外惹人注意。   纪廉再不疑有他,当即便要上前行礼见驾,龙彦昭却赶在那之前扶住了他,笑眯眯地道:“纪兄不必多礼。”   纪廉:“???”   龙彦昭也不跟他多说废话,指着里面的姜延道:“看见那位没有?朕要你与之辩论,在才学上说服他。最好能拖上他几日……”   “几日?”纪廉不确定地看了看皇上,迟疑道:“可臣还有许多公务要处理,恐怕……”   “你的公务朕替你解决。再说不是还有小侯爷吗?”   龙彦昭一展折扇,“也不是要你天天都与他纠缠,只是尽量多约时间,牵绊住精力,最好是将对方一举击败,也搓搓他们的锐气。”   皇上拍了拍纪大人瘦弱的肩膀,颇为亲厚道:“纪大人,你可是顾大人的得意门徒,需知此人日日都去纠缠向阳侯,但大宜的文曲星又怎会轻易受人挑战与人切磋?要切磋也得先过了你这关,你说对吧?”   “如此……”纪廉也认出里面的人,正是他去明岳楼那日拔得魁首之人。   不违心地说,他其实还真的挺想与他较一较高下的。   于是纪廉道:“那下官领命。”   “嗯。”龙彦昭满意了。   茶馆里,他亲切地给二人互相介绍。   纪廉是此次江南贡院的主考之事不是秘密,龙彦昭也没隐瞒。   之于姜延、纪廉二人来说,一个是大宜朝的主考官,一个是曾在明岳楼里大放异彩的惊世才子,他们二人都对彼此有几分好奇,迫不及待地想要一试对方才华。   当朝天子惬意地摇起了折扇,“那你们二位慢聊。”   说着,他在茶馆柜台上放了一锭银子,吩咐小二好生招待那两位,便安然退出了茶馆。   唔,还得去江南贡院走一遭,看看纪廉弄到哪一步了。   一应了解下来,龙彦昭发现贡试前期的准备工作其实没有那么繁琐。   只不过纪廉是个读死书的,没有自己是主考官的自觉不说,也不会使唤下面人做事,什么都要亲力亲为,效率自然很低。   这样的人要他后期审阅试卷可以,要他安排前期准备工作,着实是有些为难他。   龙彦昭此举也算是体恤主考官大人了,手把手地教,亲自给对方打个样儿。   ――他来到贡院以后,三下五除二地吩咐下去,经卓阳青之口给下面官员都分配了任务,让所有人都别闲着,各司其职,主考便只负责后期检验工作便可。   忙活了小半天,龙彦昭也终于有空再回到明岳楼。   却听说他们掌柜的还没回来,小院中也是空荡一片,就连晟儿都回屋睡午觉去了。   ……   这般说来,似乎自己刻意将那三皇子支开也没什么意义?   龙彦昭半晌呆立。   其后,在于此处等待和出去寻找阿愿之间,龙彦昭选择了后者。   他从不是会坐以待毙之人。   但秦淮两岸这么大,要找一个人绝非易事,他也并未吩咐影卫们重新跟着顾景愿……   抱着试一试想法,他还是回驿站叫来了影二。   依照影卫们的办事章程,为了确保皇上的安全,一般到达一个地方以后影二便会派人出去探听消息,并在城里城外都布上眼线。   龙彦昭问影二是否知道顾大人的下落。   影二出去联络了一番,很快便回答道:“顾大人于今日午时出了城,现在还在城郊的树林内。”   “城郊树林?”龙彦昭一挑俊眉。   城郊树林……不正是昨日他们……那什么的小树林?   龙彦昭当即寻了过去。   那片树林绝不小,植被茂密,想找个人依旧十分不容易。   但龙彦昭也不着急。   顾景愿来这个地方住了一年多,自然是有许多事情要做。纵然一时之间猜想不到他来这儿做什么,但这也很正常。   他来寻他也不过是想早一点见到他罢了……接他回家。   并没什么急事。   龙彦昭闲庭信步,甚至还欣赏起了密林中的花花草草,忍不住向昨天晚上他们待过的地方行进,打算来个故地重游。   ……真是满脑袋想的都是顾景愿。   以前是远在边塞,日日抛头颅洒热血,不能想也不敢想。   但现在整日无所事事,阿愿又就在他身边、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甚至他还再一次拥抱过了他……便开始有胆量明目张胆地去想了。   龙彦昭走着走着,忽然听见远处似有人声。   下意识地屏住气息向那声音处靠近,无声无息地拨开挡在眼前的翠绿嫩叶,正看见一身玄黑色衣衫的高挑身影,就站在他眼前的小片空地之中。   顾景愿下意识地用手拨弄着身边的松枝。   他对面儿还有一个人。   受视野影响,龙彦昭看不见对方的面貌。   只知对方应该是一个身高不低的成年男子。   而且看顾景愿专注望着对方的神情……很显然,阿愿来这里便是来见他的。   龙彦昭身影有些晃动,屏息间,就听那对面的男子说:“如果实在不行,我就带晟儿离开这里。”   顾景愿薄唇抿着,清俊的眉头蹙着,满是压抑着的苦涩味道。   他说:“现在走只怕已经来不及了,反而会引人注意。”   他对面的男人发出一阵温柔的笑声,说:“总会有办法的,倒是辛苦你了,阿愿……”   旁边龙彦昭:“?!”   ……   死死捏住拳头,恨不得将手中的树叶都攥成汁液,龙彦昭满眼所见,都是顾景愿对他对面之人勾唇、轻轻笑了的画面。   与此同时,那看不见眉目的男人继续说道:“我是晟儿的父亲,应当由我来保护他,如今却变成了……”   龙彦昭:“!!!”   乍然听说这位自爆是晟儿的父亲,龙彦昭登时脸冒绿光。   满脑子想的都是阿愿竟然与晟儿的父亲在此私会……那也就是说……他们不是露水情缘,不是意外,也不是已经分手?!   再转念一想,这位既然是晟儿的父亲,却将晟儿丢给阿愿独自抚养,他又有什么资格再出现?!!   如此旷世渣男……   龙彦昭立即变得火冒三丈。   他再也顾不了许多,直接从密林掩护之中冲了上去,一掌直接劈向那男人的面门。   但顾景愿对面之人反应也不可谓不快,他竟然生生躲过了龙彦昭这一掌。   不仅躲过了,他还回以反击,两个人你来我往,很快便缠斗在了一块儿。   离得近了,龙彦昭也看清楚了这男人的面貌。   穿着普通。但长相竟然还算不错。   身形出挑挺拔,面容稳健英俊,气质沉敛……就是看上去年纪似乎有点大?   ……搞了半天竟然还是老牛吃嫩草!   怪不得阿愿会被骗!   龙彦昭想到这里,眼睛再度泛起红色,牙关紧咬,攻势徒然变得愈加凌厉。   耳边传来顾景愿说别打了的声音,他却咽不下这口气,势必要先教训这渣男一顿再说!   令他没想到的是,这渣男身手竟也算不错。   与明岳楼的护卫们完全不一样,这人经验十分丰富,见招拆招,出手同样毒绝狠辣。   只是对方似乎内力不济,虽实战经验丰富,时间久了却也抵挡不住龙彦昭的凌厉攻势。   “别打了!龙四!”顾景愿追了上去。   他如今的身子骨,内力只重聚了一点点,并不能阻止二人的交手。   但眼见松闻山力有不逮,正要被龙彦昭一掌劈中,他还是冲了上去,直接置身于二人中间,挡在了龙彦昭的面前。   视野中乍然闯入顾景愿水月观音、白璧无瑕的面孔,龙彦昭及时收回掌力,回身落地。   登时吓出了一身冷汗。   差一点来不及……   但下一瞬,他的视野中,顾景愿已经去查看那男人的情形了……   “阿愿你……和他,你们……”   龙彦昭怔然开口,却又什么都再说不出来。   只觉得从昨日到今天都是自己在骗自己。   像做梦一样。   现在这梦就碎了。   只剩自己孤零零地站在这里。   没有什么梦可以做了。   ……   顾景愿是关心那个男人的。   …………   怔愣看着阿愿关切询问那男人伤势的一幕,龙彦昭只觉得气血上涌,连黯然离开都做不到。   他根本动不了,犹如冰雕。   一双眼睛红成一片,像要泣血。   怒发冲冠,气息凌虐。   整个人都犹如身陷地底、不见天日的恶鬼一般。   他不禁开始想……若顾景愿此生都与他再无瓜葛,那他龙彦昭活着还有何意义可言?   为了家国天下吗?   ……可他连喜欢的人都得不到。   纵然曾几何时,他都不认为“喜欢”这东西有多重要。   但……   那可是顾景愿啊。   若是得不到顾景愿,还说什么家国天下?   万里江山无际,都毫无意义。   头“轰”的一下,一阵锐痛传来,龙彦昭生生喷出一口血来。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动不了。   就只能呆望着顾景愿的身影,既伤心又绝望,肝肠寸断。   任头脑轰鸣,唇角爬满鲜血,龙彦昭也下意识死咬住牙关不吭声,孤傲地伫立在那里。   这是他最后的体面和倔强了。   无所谓是什么一国之君。   只是一个伤心欲绝的断肠之人。   在心爱之人面前,最后的体面了……   到最后,他连视野都变得模糊一片。   龙彦昭什么都感受不到。   ……   一直到一只手轻柔地抚上他的面颊。   他听见顾景愿在叫他。   .   顾景愿刚查看完松闻山的伤势,转头就看见龙彦昭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   松庄主早在被仇人追杀时便受了重伤。如今内伤刚刚有所好转,根本不能与人动武。   他方才也是一时情急才挡在龙彦昭面前的,并不是故意,或是有心偏颇。   但……   一回头便看见龙彦昭那般孤独倔强的神色……还有他唇边的鲜血,顾景愿神色骤然一凛。   他奔到龙彦昭面前,紧张叫他:“龙四?龙四!”   伸手轻拍他的面颊,下意识将他唇角上的血痕抹去。   顾景愿从未见过这样的龙彦昭。   担心对方是受了伤,他自动捏住对方的脉门给他把脉。   这一年多来受荣神医影响,顾景愿自己也学会了一些医术。   简单诊脉还难不倒他。   等摸上了脉,就只觉得龙彦昭脉搏过快,体内气血翻涌,经脉逆行。   但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内伤……倒更像是精神错乱所致。   ……   这已经不是正常人的体质,顾景愿心上一惊,已然明白龙彦昭受如此重创的原因。   对方骤然跳出,一句话不说直接袭击松闻山……考虑到俩人本该并不认识,往日也无仇无怨……   便不难想到怕是龙彦昭听见了他们刚刚的对话,误会了。   ……   先前他故意说晟儿是自己所出,的确是为了气龙彦昭。   但也只是为了将他赶走。   为了能叫他看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并不是,从没有,想他像现在这样……   “龙四,你看看我……你,你误会了。”顾景愿说。   “晟儿的确是松大侠的独子,却并未我所出。对不起,是我骗了你……我以为那般你便会对我失望。龙四,对不起。”   慌乱之中,顾景愿也顾不上后面松闻山是否能够听到,更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他一边解释着,一边四下搜寻观望,希望龙彦昭这次是带影卫们出来的,他必须要赶紧将对方送回去就医……   但就在这时,他那只扶住对方的手,已经被龙彦昭一把捉住。   扩散的瞳孔重新聚拢,龙彦昭逐渐回神。   他死死握住顾景愿的手,目光放肆凌厉,又透着难以泯灭的疯狂。   “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渣渣龙:今日的心情是起落起落起落起_(:з」∠)_   感谢在2020-07-12 13:00:40~2020-07-13 16:18: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砂糖小星星爱学习、小花酱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花酱、Austin、爱喝冰阔落 10瓶;菠萝蜜、东方渊启 5瓶;英英英英、嘻嘻嘻、秦筝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6章 我心向阳   顾景愿的房间里,荣清一边给龙彦昭把脉,一边骂骂咧咧。   他给人看病是极有原则的,看不顺眼的也会医,可也别指望荣神医能有个好态度。   ……一般都是病最后能医好。   但过程指定不美好。   荣清并不认识龙彦昭,却也能从一些口口相传的、关于瑜文帝的描述中猜出他的身份。   关键是这人打他进屋时起,一双招子就一直落在曜阳身上,还带着傻笑……这样的身形容貌配上这样的表情,猜也会猜到是那位。   就算猜错了,单看他望着曜阳的眼神,不是什么荒.淫纨绔就是不知哪里来的狂蜂浪蝶,这总归也不会是什么正经人,也不冤枉他。   是以荣清一直没有个好脸色。   龙彦昭也无所谓。   他就坐在那里任神医摆弄,对方怎么说、要他怎么做都行。   单单只因为这是顾景愿安排的。   也的确,他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顾景愿身上,都未离开过。   而唇角边勾起的笑容更甚,恨不得直接咧到耳根。   顾景愿就坐在一边,静默地等着荣清把脉结果,纵然置身在龙彦昭火热的视线下也全当未有察觉。   倒是荣清看不下去了,忍不住问:“这莫不会是变成了傻子吧?”   “荣兄……”顾景愿开口,“怎么样?”   荣清已经把完了脉。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能把自己气吐血的人。”荣清看着龙彦昭,“而且你这不是第一次了吧?”   龙彦昭:“……”   回神望向荣神医,皇上下意识地给对方递了个眼神,并不希望这般丢脸的事被拿到阿愿面前提起。   更何况他自己什么毛病自己知道,宫里那么多御医呢,也不是没瞧过。   若不是顾景愿说一定要让神医给瞧瞧,他才不要看。   但奈何荣神医并不是宫里那些一心为主子效力的御医。   荣清根本不给他面子。   他全当不知这位的身份,只是实话实说:“这位公子气性很大啊。气大伤身,五脏六腑都会受到影响,运功时经脉也会受损,极易走火入魔。更何况你这已是长期气血郁结,若再不疏通调节,下一次很可能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那荣兄,如今当如何才好?”顾景愿在一旁问。   “这病我能医,等会儿我开个方子,你先命人将药抓来煎好。不过最重要的是他把自己心情调节好,不要动怒。”   顾景愿点头说:“好。”   说着便取出笔墨纸砚拿给荣清,请荣神医写方子。   他一起身,玄黑色衣衫包裹的清瘦腰身显露无疑,衣摆下面绣着的荷花暗纹图案清晰可见。   荣清看了看顾景愿的,又看了看对面龙彦昭的,只觉得噎了一下。   他倒不信顾曜阳会主动跟人穿同款衣裳。   那便是这大个子……   顾景愿转身将笔墨纸砚递给荣清,荣清执笔想了想,便开始奋笔疾书。   嗯,多加几钱黄连吧,那东西清热解毒,泻火,最适合心烦不寐、目赤燥热者。   开完方子后,顾景愿拿着药方请护卫去药房抓药。   龙彦昭却被荣神医扣留在屋内。像他这种症结严重的,已经不是单纯喝药便能好的,还得针灸过穴,以外力疏通郁结的气血才行。   皇上本想表示自己无事,这都已经是老毛病了,他身体撑得住。   奈何顾景愿临出门前还看了他一眼,眼中的意思不言自明……   尽管还有很多事情要问顾景愿,但龙彦昭也再不敢说个“不”字。只是依言躺下,等着神医给他治病。   治病的过程自然很不愉快,顾景愿亦是过了好久才回来。   回来以后手上还端着一碗药。   “喝了。”顾景愿说。   “哦。”刚刚被施完针的龙彦昭接过那药,也不管烫不烫,直接仰脖儿将那药喝下,直至一滴不落,连碗底的残渣也没落下。   “……”旁边荣清问他:“不苦吗?”   皇上砸吧砸吧嘴,“还行。”   阿愿亲自给他端药喝,哪里会觉得苦。   甜都来不及。   龙彦昭一脸憋足地望着顾景愿。   荣清:“……”   荣清收拾东西离开,一刻都不想与他多待。   顾景愿出门相送,方才龙彦昭已经深深感觉到自己不受待见的事实了,担心阿愿的这位好朋友会在阿愿耳边吹什么风,便也跟着起身相送。   这样折腾一通,天彻底黑了。   入了夜,秦淮河两岸灯火通明,连带着梅掌柜的小院子里都多了几分温情。   “阿……阿愿。”只剩他们两个人,龙彦昭反倒有些紧张。   方才在林中,顾景愿说完那番话以后,见他已经回神,便无论如何都不肯再说。   只是要自己跟着他回府看病。   龙彦昭感念这是阿愿在关心他,也不拒绝。   只是如今再也按捺不住了,他一把捉住顾景愿过于细瘦的手腕,迫不及待地问他:“……你说晟儿并不是你生的,那、那你缘何要骗朕?”   顾景愿的小院中,四个角以及四面墙上都挂满了灯笼。   在明亮的烛火光芒下,顾景愿的神色极为淡漠。   他还没有开口,龙彦昭又说:“不,这不重要……阿愿,朕是想说……朕想知道那你……你对晟儿的父亲……你……不会是喜欢他吧?”   吞吞吐吐了半天,龙彦昭好不容易才问出这句话。   近来每日心情都起起伏伏,即便是皇上也不敢过于乐观或忧愁。   太乐观了会失望。   太忧愁……就会像刚刚在林中那样。   顾景愿说:“晟儿的确与我没有任何血亲关系,我与松庄主也并非你所想的那样。”   他说的很直白直接。   原本以为用晟儿做挡箭牌龙彦昭便会死心离开,但结果却非他所愿。   既然如此,再扯谎便没有任何意义。   顾景愿扭了扭自己的手腕,从龙彦昭掌心中将自己的手收回,又直接从怀中掏出那枚玉佩:“这玉佩你收回去。晟儿只是因听松山庄遭遇浩劫,暂时被我收养在这里。陛下这玉佩贵重……”   “既然是这样,那这玉佩阿愿更该替晟儿收着。”龙彦昭说着。   坚决不将东西收回。   ――以前以为晟儿是阿愿所出之时他尚且能爱屋及乌,将最好的东西送出去。如今虽得知晟儿与阿愿并无关系,但龙彦昭也绝非是小气之人。   况且他能看出虽然并无关系,但阿愿是真心待晟儿好。   这种时候若还不溜须拍马,那他龙彦昭岂不是太傻?   龙彦昭不仅不收那玉佩,还主动询问:“所以阿愿说那听松山庄发生了什么事?有什么是朕能做的吗?”   “……”   “皇上。”顾景愿紧紧抿住唇角,皱眉深思。   任他平日博览群书才识过人,也完全不知该如何拒绝皇上了。   说难听的话不行,龙彦昭这会儿受不了气。   不说也不行。   不说,对方便不会离开这里。   顾景愿干脆说:“皇上要如何才能离开这里?”   他问话这般直白了当,龙彦昭以前或许还会觉得伤心。   但如今的瑜文帝却像是习惯了一般,不仅丝毫不因为被顾景愿推开而感到难过,甚至还有种极近变态的沾沾自喜――   至少,阿愿今日也没能成功甩开他。   龙彦昭说:“除非你跟朕走。”   顾景愿目光直勾勾落在他身上,叫:“皇上。”   “顾景愿,朕十一岁时就认识你了。”皇上说:“算起来,你已在朕的生命里出现了十年。”   龙彦昭黑漆漆的眼睛直盯着他:“十年啊,顾景愿。”   “朕以前喜欢的是阿启,如今喜欢的是阿愿。朕也不管你是阿启还是阿愿……你不明白吗?”   低沉暗哑的声音稍顿,龙彦昭抬手,狠狠按压住自己猛烈跳动着的心房:“朕喜欢的人从始至终都是你。以前没有变,现在没有变,以后也不会变。”   “所以顾景愿,你想让朕去哪儿呢?”龙彦昭轻笑,“朕根本想象不出没有你的日子……”   “皇上。”   顾景愿目光骤然移开,尚未听完这席话之前便已经垂下了眼睑。   纤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   顾景愿面上的血色渐退,他说:“我……可我从没喜欢过你。”   “你不喜欢朕也不要紧。”与从前根本无法接受顾景愿不爱他相比,此时的皇上已经豁达了许多。   他骤然接近他,在垂眸之人的头上制造了一小片阴影。   “阿愿不是也没喜欢上别人?”在向阳侯的耳边落下了一声轻笑,一想到晟儿并非阿愿所出、顾景愿又亲口承认并不喜欢那个什么山庄的庄主……   变相推理,甚至都可以认为阿愿这一年半以来根本就还是一个人……   年轻的天子便在心中乐开了花。   不是幸灾乐祸,也不是有多希望阿愿始终都是一个人。   只是只是……   龙彦昭颇为不正经地道:“朕给过你机会,是阿愿自己没有看上别人。”   温柔低哑的声音骤然在耳边炸响,伴随着湿润的潮气喷洒在耳廓上,叫顾景愿身体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一下。   他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   复又抬头望向龙彦昭,顾景愿哑口无言,全然不知还能再说什么。   不是不知道说什么。   而是所有言语、借口在龙彦昭面前都变得一无是处。   他深切地知道,说什么都是在无端浪费口舌罢了。   顾景愿并不喜欢做无意义的辩论。   不夸张地说,他还从未遇见过这种状况。   不免有些无力。   正不知该如何继续回绝他的时候,外面骤然响起卫卓鸣颇为焦急的声音:“掌柜的……松大侠求见。”   顾景愿蓦地睁大眼眸。   松大侠指的自然便是松闻山。   方才在树林中顾景愿对对方稍作了解释,说龙彦昭只是他的故友,误会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便匆匆带着龙彦昭回来问诊就医了。   松闻山那里他并不担心。虽然听松山庄的人如今在外还会受仇敌追杀,但松闻山已经在外面藏匿多时,自有落脚地,无须他操心。   也正因为外头风声很紧,松闻山即便约他见面也会选择没什么人去的密林中。   晟儿在这里一呆几个月,他都未来看过一眼,就生怕会给明岳楼招惹来事端。   可如今……松闻山竟然主动找上了门?   那便只有一个原因――晟儿在这里的事情已经暴露了。   松闻山已经不必可以隐藏行踪,相反的,他要以最快的速度赶来通风报信……   顾景愿再也无法与龙彦昭说太多,他推门就走了出去。   外头,松闻山正站在门口,一脸狼狈。   .   在收养晟儿以前,顾景愿根本就不认识任何武林人士。   顶多只是听说过,开店的时候招待过。   他从未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卷入进武林纷争当中。   直到三个月的那天夜里,他实在无法入眠,出门散步游走,无意间在一处深巷中看见了一个抱着孩子的狼狈壮汉。   那壮汉脸上带着伤,眼神很凶狠,内力外泄,见到顾景愿时是一脸的防备。   但他怀中的孩子却发出了响亮的啼哭声。   壮汉看起来并不是个会带孩子的人,不会哄,又不敢捂住小孩儿的嘴巴,就只能带他躲到最深处,期望小孩子的声音不被人听到。   刚出生的孩子又小又脆弱,更何况还受了伤,又哪里懂得大人的心痛和忧愁,只会放声大哭。   可顾景愿并不觉得那婴孩的哭声吵闹,他只是很心疼,也很动容。   似乎是小小的孩子对活下去的渴望打动了他,顾景愿最终还是选择冒着风险,将他们带回明岳楼。   而后他才知道那壮汉是听松山庄的人。   听松山庄的庄主松闻山因无意间获得一件至宝而遭到整个江湖的妒恨,于是有了听松山庄被血洗的一幕。   松闻山带着自己的夫人和幼子出逃,却遭遇了十数位高手的围杀。万般无奈下只能将妻儿交给最得力的属下保护先行,他自己留下与那些人拼杀,将人引走。   可晟儿的母亲还是是在逃亡中不幸丧命。而江湖人出手,为了防止幼子日后寻仇,往往都是会赶尽杀绝的。   更何况松闻山重伤跳下悬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那至宝还被他带在身上,如此大动干戈却毫无所获,那些江湖人更加不肯善罢甘休。   他们都在指望找出晟儿以后,拿幼子威胁松闻山交出至宝。   那壮汉也是实在走投无路才与顾景愿说这些的。   小少爷当时都已是奄奄一息,那壮汉穷途末路,只希望听松山庄的事还能被世人悉知,不想听松山庄数十年基业,就这样自此销声匿迹,无影无踪。   但没想到,了解到事情始末后,顾景愿不仅没有赶走他们,反而还收留了他们。   用他这一年多在秦淮埋下的人脉遮掩住了他们二人的身份。还为他们请来靠谱的神医疗伤……   顾景愿对外便声称晟儿是他的私生子。   为了能让晟儿有口饱饭,他一口气请了三位靠谱的乳娘。   此前明岳楼中从来都没有女子,但为了晟儿他还是一连请来了数位细心的婢女前来照料。   顾景愿更是加急传书给荣神医,请他过来为晟儿医治伤势。   ……   那壮汉在他这里养了一个月的伤,在深深相信顾景愿的为人以后,便开始出去秘密寻找自己庄主的下落了。   之后便是顾景愿独自抚养晟儿的时光。   那段时间,他几乎没日没夜、衣不解带地照料,陪伴着晟儿。   虽然也会觉得辛苦,尤其失常会担心晟儿的仇家找上门,会担惊受怕,更加难以入眠。   但每一回抱住晟儿软软的小身子,看他在自己怀里欢快地蹬着手脚,顾景愿便觉得什么都值了。   他也说不出是什么道理。   仿佛这段时间里的他终于是真实存在的了。   仿佛他与世间再度有了连接。   仿佛他终于再度感受到一些鲜活……与以往都不一样的鲜活。   这回是看着一个小小的孩子,在自己的精心照料下一点点地痊愈、成长。   一点点地由撕心裂肺地哭,变成了动不动就笑。   ……   听松山庄的人都觉得是他救了晟儿。   但只有顾景愿知道,其实是晟儿拯救了他。   .   见到松闻山以后,顾景愿便了解了如今的情形。   “他们今夜或许便会袭击这里。”   三个月前的那场浩劫,松闻山也是另有机缘,勉强保住了一命。   被壮汉寻到后才得知自己的独子获救,松闻山舍不得晟儿,故此在附近徘徊不去,同时也在观望那些江湖人的动静。   江湖人自有一套搜寻人的招数,除非带晟儿离开这里,去远而偏僻的地方隐居,否则被找到也只是早与晚的区别。   松闻山恨声道:“如今连累了梅掌柜……恐怕……待他们赶来之后也会一概不论,直接屠杀。为今之计只有我带着晟儿率先离开此地,以免连累大家。梅掌柜,承蒙梅掌柜照顾晟儿这许多时日,松某不胜感激。他日若有机会偿还,松某必定赴汤蹈火,万死不惜!”   说到这里,松闻山对顾景愿真诚地抱了一拳。   晟儿不知状况,只在顾景愿怀里啼哭。   顾景愿垂眸哄了哄他,并不赞同松庄主的提议。   他对松闻山道:“我这里地处秦淮河边,来往行人众多密集,况且尚有不少学子在前院入宿。那些江湖人即便再大胆,想来也不会直接过来抢人。”   松闻山却摆手,恨道:“当初那些畜生血洗我听松山庄,夺我五十八口人的性命,可不曾念过那些人中有些只是不会武的普通杂役!”   提起当初被灭门时的惨剧,跟在松闻山身后的壮汉亦是满脸悲痛。   松闻山说:“我只怕连你这里的普通客人都连累了……松某知晓梅掌柜对晟儿的关切之情,只是大难当头,我松家的儿郎绝不可连累旁人,还望梅掌柜体谅。”   顾景愿却仍不希望松庄主将幼子带走,将他带入险境。他哄了哄怀中的晟儿,道:“即便这样,说来惭愧,梅某也做了些准备。”   他今日白天便是在跑这个事。   最近一段时间顾景愿也隐隐觉得风声不对,是以早就开始着手防备。   动用那些少年护卫只是第一步。   除此之外,他还托人找了一些靠谱的江湖朋友,以重金相聘,雇佣那些人守在明岳楼周围,守护晟儿。   今日忙进忙出,他便是去见那些朋友了。   “如今已有两名高手在潜伏在这明岳楼的一前一后。”报出了这二人的名讳,顾景愿又拿出了一枚短小的口笛,道:“另外还有数人皆潜伏在附近,若真发生什么事,用这口笛联络便可。”   “梅掌柜……”松庄主与他身边的壮汉齐齐陷入惊诧。   单是听梅掌柜所说的那二位高手的名讳便足以令人震惊,更何况他还另外找来了数人!   顾景愿不知他们为何如此惊异,只是解释:“江湖人的规矩梅某提前已经打听过了,纵然有些人杀戮成性,但道义亦不可破。拿了梅某的银子便会为梅某做事,是这样吧,松庄主?”   “是这样没错……”松庄主舔了舔自己发干的嘴唇。   但令他们惊讶的重点是……   单是那两名高手就都是江湖榜上排名前十的顶尖高手,有他们在,一些小门派逼仄的小人们或许连出手较量的勇气都没有。   的确十分有震慑力。   只是……   想请他们出山,最少也要万金以上吧……?   更遑论其他人,也是价格不菲。   梅掌柜原来……竟这般富有吗?!   顾景愿单薄的身姿又徒然高大了许多,以前只是好心肠、胆量高、够仗义。如今却又生生被松闻山等人打上了一个“极度富有”的标签。   但顾景愿并不以为意。   钱财对他来说是彻彻底底的身外之物,连积攒都大可不必。   当然,请高手过来也只是权宜之计,排行榜上前十的大侠又怎会在他这小客栈中常驻。   所以昨日他的身份被曝光,顾景愿才不觉是麻烦,反而觉得又多了一道保障。   今日所忙之事中,还有一样,便是对外大肆宣传明岳楼掌柜便是向阳侯这一说法。   纵然高调惹人注目,但万难之中也未尝不是一个保护晟儿的法子。   ……   听顾景愿说出这第三道屏障的时候,松闻山和他的随从彻底呆住了。   他们一直都在关注附近江湖人的动向,如今是非常时期,又哪里有空听闻朝廷上的八卦!   所以全秦淮两岸的普通百姓都知道梅掌柜就是向阳侯了,他们二人却是最后知道!   且说江湖人再怎么厉害也无法与朝廷抗衡,他们始终都是大宜子民,也始终都只是平民百姓。   是以这会儿再见梅掌柜……不,是向阳侯,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是该先惊诧,还是先行礼。   “如此一来,那些贼人越聚集越多,却迟迟不动手的原因便是……”这次是壮汉开口说话。   他满脸难以置信地望着顾景愿,心中就只剩一个想法:   ……自己这到底是遇上什么神仙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7-13 16:18:54~2020-07-14 22:41: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砂糖小星星爱学习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咩? 30瓶;41044640 29瓶;Gabiii 10瓶;41997221、Nixiak. 5瓶;31740101、英英英英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7章 我心向阳   “如此一来,你们便暂时安心住在这里。”顾景愿道。   “只是……”   说着他又眉峰轻蹙。   只是晟儿的身世被发现了,始终都不是一件好事。   这里又能保障他们到几时?   想来松闻山也清楚这个道理,他道:“若能挺过这几日,等风声稍紧,我们便带着晟儿离开此处。江湖纷争毕竟发生在江湖,如今听松山庄已叨扰向阳侯多时,之后的事情也该我们自己处理。”   顾景愿闻言,眉宇间的痕迹更深。   他只垂眸望着晟儿,专注地哄着他,下垂的眼帘遮住了所有不舍。   “咳咳……”   一直站在顾景愿身后、听他们商议的龙彦昭终于找到时机开腔。   他道:“松庄主,既然那些人是为了那劳什子至宝而来,那你何不将那至宝交给他们?天下间有什么宝贝是比自己的妻儿老小还要重要的?”   “这位……公子有所不知。”松闻山知他是顾景愿朋友,虽然之前他们二人在密林中打了一架,但既然是误会,松闻山也并不放在心上。   不仅如此,他见龙彦昭穿着与向阳侯身上颜色、款式都差不多的衣衫,再联想到下午这位公子的种种表现、以及侯爷的紧张神色,便已经认定他们其实是那种关系。   嗯,恩人的断袖之交那也算是半个恩人。   松闻山跟他说话事也相当客气:“我所得的不过是半卷心法残书罢了,根本不是什么至宝。只是天下武林中人都在传那八宝机关匣中的是至宝,但谁也不知里面到底有什么,我早已将那残卷公之于众,但奈何,并无人相信!”   听松山庄之所以能在武林上立足一时,倒不是祖传的武功心法有多高超,也不是家里有人曾经登上过江湖榜前十、闯出过多大的名堂。   ――听松山庄靠的就是一门研究机栝的好手艺。   能够制造机关,也能破解机关。   一切都还要从松闻山无意中淘到了那八宝机关匣子说起。   数个月前,有客人将那匣子带到他那里,请他帮忙打开。   松闻山也听过八宝机关匣中有至宝的传说。   这匣子曾经在武林中轰动一时,也一度引起过腥风血雨,只是匣子虽然能靠武力争夺,但任何人都无法以外力开启那个匣子,久而久之,江湖至宝的传说已经逐渐销声匿迹。   但尽管如此,这门生意他本来也不该接的。   奈何打开那匣子的诱惑太大,出生在这种世代研究机栝的家族,从小耳濡目染,对这种成名已久、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机栝自然会忍不住想要去研究,去一探究竟。   终于,用了足足半年的时间,松闻山将那匣子打开了。   做他们这行有自己的规矩,那里头的东西他看都没看便返还给下订单的客人,但谁想,那人在看了里面的东西后,张口便说至宝不可能是那样一副残卷,说他偷换了宝贝私吞至宝。   之后又引来无数对至宝感兴趣的人过来对他进行围杀,松闻山百口莫辩。   “说来说去,还是我当初不该醉心痴迷至此,去打开那宝匣。”松庄主叹气,但再如何后悔也已经追悔莫及。   闻得始末,龙彦昭说:“既然如此,不知那残卷在下可有幸一观?”   松闻山说:“自然可以。”   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了那半本残卷心法,递与龙彦昭。   “……公子?”顾景愿狐疑地看他,不晓得皇上怎么突然又对什么心法残卷感兴趣了。   龙彦昭冲他眨眼睛:“我就是好奇。万一真是什么宝物,只是那些人有眼无珠呢?”   顾景愿:“……”   皇上说的这种情况应当不可能,那么多江湖人闹了这么长时间,为的就是这传说中的至宝,又怎可能会有人不去参详那半片残卷的内容。   不过皇上的思路向来新奇、异于常人,或许那残卷真有什么奥秘也说不定……   对上顾景愿望向自己的晶亮眼眸,好像又回到昔日在朝中他们共同议事的时期,龙彦昭只觉得舒爽极了。   当然,他其实也没有真的想要去研究那什么至宝残片。   只是阿愿帮助人从来不求回报,所以从没要求过要看一看那所谓的至宝。   但他龙彦昭不一样。   除了那些曾经真心实意对他好的人……此处特指阿愿,但凡是要他出手帮忙的,都得付出相应的回报。   这与善不善良无关。   松闻山说:“实不相瞒,在下也曾抱有这位公子的想法,时常拿出来观摩,想要探究它上面的不同之处。但奈何这真的只是一本初级入门的心法,或许里面有些地方见解比较独到,但对于已经练成武艺、想要更上一层的人来说完全无用。”   若不是这样,那些追杀他的江湖人也不会一口咬定是他换了匣子里的东西。   松闻山苦笑。   “哦?”龙彦昭将那半卷接过,只简单地翻看了一下,并未深究其内容。   他将那半卷残书握在手中,道:“若是松庄主觉得这是个累赘,不妨就让在下替庄主来保管。相应的,那些追杀你的江湖人在下也会一并为庄主解决。”   “公子……?”松闻山没听懂他的意思。   龙彦昭已然露出了灿然自信的微笑:“三日。三日之内,我保证让那些江湖人就此解散,从此再不找听松山庄的麻烦。”   他长身玉立,神采飞扬,周身气场既锐利又稳健。   与他人高马大的粗狂风格不同的是,龙彦昭穿着一身儒生的长衫,手持折扇。   这会儿那扇子就摇啊摇,扇风对的方向却不是自己。   他在给顾景愿和晟儿扇风。   龙彦昭说:“哦对了,还得让那些参与血洗听松山庄的人付出代价。松庄主放心,既然是侯爷的朋友,那便是我的朋友。我保证一个月内,听松山庄便会重回昔日辉煌。”   松闻山:“……?!!”   他看了看龙彦昭,又不确定地看了看顾景愿,心里想着:这位侯爷的“朋友”,究竟是什么来头?如此生死存亡的时刻,他竟敢夸下海口,还这般信誓旦旦?!!   但观察侯爷的反应……   又似乎并不觉得这位公子是在开玩笑,或是在吹牛。   所以这位……到底是什么人???   事情商议完毕,松闻山和他的侍从被顾景愿安排回屋休息。   等他们二人离开后,龙彦昭也不敢太过托大,直接就要去安排相关事宜了。   临走之前他又多看了顾景愿几眼。   倒不是指望这次的事能叫阿愿对自己改观……但凡是关于顾景愿的事,龙彦昭都不想故作姿态或是故意邀功。   他这般看他,只是因为魂儿都在这个人身上,离不开他。   哪怕仅是稍稍离开一会儿心里也会空落落的,不开心,所以要多看几眼。   “那阿愿你……等我回来。”龙彦昭低声说。   “……”两个人的院子里,顾景愿光明正大地叫他:“皇上……”   “嘘。”赶在对方说话之前,龙彦昭已经制止住了他。   骤然竖起一根手指在顾景愿的薄唇上轻触,龙彦昭无比认真地看他:“先把晟儿的事情解决了再说,嗯?”   知道此时顾景愿一开口,不是要说“麻烦他了”,就是又要说“他不该以一国之君的身份掺和进江湖事端之中”,无论哪一种,龙彦昭都不想听。   他直接开口作出一连串的解释:“朕这不是帮你,朕只是不愿看你劳心罢了。阿愿受苦,朕就心疼。所以朕都是在帮自己,懂吗?”   “皇上。”顾景愿有些无奈,有些失笑,又有些淡淡的惆怅。   对方的手指一触即离,却还悬停在半空中,正悬于自己的面前没有落下,好像生怕自己会说什么拒绝的话似的。   顾景愿抬眼,桃花眼中是一片水波荡漾,流光婉转,他轻轻勾起唇角,露出一个不甚明显的笑,说:“我是想说谢谢。”   “谢谢你,陛下。”   无论如何,晟儿一家老小的性命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纵然他雇佣了高手前来保护,却也只能躲得了一时。   他向阳侯的身份在这里也仅限于一个称呼。那些江湖人若在此盘旋几日,自然也会发现端倪,得知他这明岳楼中仅有一些少年护卫,并无府兵在内,而且以他如今的身份,也根本调动不来任何府兵衙内。   所以不能否认的是他们因为龙彦昭如今的存在,才有了万全之法。   他就是应该感谢他。   “阿愿?!”龙彦昭惊喜地眨了眨眼,竖在顾景愿唇边的那根手指倒是落下了……事实上,他两只手都齐齐伸出,直接环住了顾景愿的腰身!   大手不受控制地在顾景愿杭誓挲了两下,龙彦昭又用极快的速度俯身,猝不及防地在顾景愿的唇上落下一记轻吻!   “这就当是谢礼了。”迎着顾景愿怔然的神情,龙彦昭舔了舔嘴唇,“朕收下了。”   说着,他也再不敢去看顾景愿的反应,松手以后一个纵身便飞离了这院子。“梅掌柜且等着在下的好消息吧!”   声音中夹杂着大笑在院中传开,引来无数不知发生了什么的护卫和下人们竞相探头出来查看。   顾景愿站在院中,紧紧抿起方才被触碰过的唇,又意识到了什么,骤然松开。   只觉得那唇上火辣辣的,无端烧得人一阵心烦意乱……   .   离开明岳楼,龙彦昭着手去办这件事。   他的办法也很直接。   明面上安排所有涉事门派的当地官府公开找这些门派谈话,背地里,他又命影卫去附近的大营秘密调动了一批精兵包围这秦淮县,若谁有异动,直接格杀不论。   朝廷对武林纷争多半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无论什么时候还是律法最大,这些武林人士公然血洗其他宗门,如今还有苦主作证,那些门派本身已是触犯了律法,也该由朝廷出面管理了。   龙彦昭吩咐这些的时候极为轻描淡写,影二会意,也很快将这些事情安排了下去。   大概也就不过用了一炷香的功夫,龙彦昭便又启程往明岳楼的方向赶去。   乘胜追击。   这可是兵法说的。   好不容易终于没被阿愿拒绝了……龙彦昭一刻都不敢耽误。   更何况如此危难之时,他当然要时时刻刻守在阿愿身边,以防万一。   影二:“陛下,臣有个提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嗯?”龙彦昭平时最不喜欢下面的人说话吞吞吐吐,但奈何今日他心情着实不错。   皇上颇为和颜悦色:“讲。”   影二道:“臣有一计,或许可以消除陛下与顾大人之间的隔阂,只是……”   这一年多的时间影二一直跟在陛下身边,亲眼见到陛下对顾大人的执着程度,就连他这个旁观者都不免动摇。   获得皇上的许可,迎着九五之尊略带期待的目光,影二说:“陛下何不告诉顾大人,当初您曾派杨将军去北部救援过顾大人……”   “不可,这不能说。”龙彦昭直接打断他要说的话。   原本饶有兴致摇着折扇的人这会儿已经将那扇子“啪”的一下收起,龙彦昭沉声道:“朕早就吩咐过你们,谁也不许说。”   “皇上恕罪。”影二忙道:“臣只是想若顾大人知道您曾经派人去救过他,或许他会更容易敞开心扉……”   “不可。”面对这个话题,瑜文帝又变得有些暴躁。   他又何尝不知这是最快速的让阿愿接受他的方法。   ……纵然不喜欢自己,凭顾景愿不愿亏欠旁人的性格,他也不会再推开自己。   可然后呢?   以顾景愿的才智,若一旦让对方知道自己曾经派人去营救过他,结合当时自己的状况,就势必会联想到那人就是杨晋。   一旦联想到了杨晋,那么当年杨晋上下隐瞒的事情便会被他看穿……   如果杨晋还活着,他大概会狠狠揍对方一顿,将顾景愿从他身边带走,永远驱逐他。   可……   死人与活人终究是不一样的。   更何况,杨晋还是顾景愿这么多年来一直的念想。   所以要告诉他什么呢?   告诉阿愿,你喜欢的杨晋其实是个欺瞒主子、不忠不义之人?   要告诉顾景愿那个人给你的光芒和温暖其实都是假象?   那太残忍了。   与那种事实相比,龙彦昭宁愿像现在这样。   ……   每每想到这些便会头痛。   仿佛方才喝的那些药、施的那些针都全然没有了疗效一样。   皇上咬牙,坚持说:“这些事绝不能告诉顾大人,你也不必再提。”   说完他收起折扇一振衣袖,直接向着明岳楼的方向进发。   .   江湖上关于听松山庄的这场风波很快就平息了。   底层江湖人士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六大派掌门以及江南四宗的宗主齐齐出面,化解了这场干戈。   先前齐聚在秦淮两岸的江湖人士散尽,那些参与血洗听松山庄的人不仅要公开出面、向听松山庄道歉,还要付出不少作为补偿。   而这一切变化,前前后后也不过只用了七天的时间。   七日过后的清晨,松闻山抱着晟儿带着属下,亲自向顾景愿道别。   松庄主面上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愁苦。他道:“如今听松山庄需要重建,百废待兴,在这里久待也不是办法。梅掌柜,大恩不言谢,他日待山庄重新建成之时,还望梅掌柜能够赏光、前来做客。”   “松庄主客气了。”顾景愿对他拱手,视线从始至终都望着他怀里的晟儿。   晟儿也在看他。   像往常一样,咯咯咯地笑着。   经历了一场风波过后,晟儿终于回到了自己生身父亲怀中。   虽然他年纪还太小,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自己亲爹抱着也恍若不觉,只“呀呀”地冲着顾景愿伸手,要他跑。   顾景愿看着这样的晟儿,面色都白了几分。   ……他很想再抱抱晟儿。   听松山庄的事情解决,他应该高兴才是。   但对于顾景愿本身而言,他却再也无法将晟儿养在自己身边。   ――小孩儿的亲生父亲还在,原本便只是暂时养在他这里,他也从未奢求过能一直陪伴晟儿长大。   可分别的这一天又这样快。   顾景愿只能选择按捺自己。   他没有去抱晟儿,而是将龙彦昭先前送给晟儿的玉佩交给了松闻山。   “若有什么事,松庄主便来找我。除此之外还请松庄主收下这个,这是……黄公子的一点心意。”   此时黄公子就站在他身边,并早已默许了这种叫法。   松闻山接过那玉佩看了一眼,或许旁人看不出什么门道,但他身为听松山庄庄主,素来见多识广,但见那玉佩上面刻着的龙纹图案乃是五爪金龙,再联想到黄公子这几日的雷霆手段……   松闻山手一抖,似乎骤然便弄清了这位黄公子的真实身份!   ……是这样,应该是这样……   原来竟是这样!   眼见着六门四宗的掌门赶到这里平息浩劫,松闻山便已经在怀疑这位公子的身份了。   他曾与黄公子交过手,觉得这人身手不俗,还以为他是排行榜前十的某位大武林世家的公子……虽然心中也有疑惑,江湖之中已经数年没有武林盟主诞生了,又有哪个世家能有如此凌厉的手段和能耐……   如今看来,自己完全是想歪了。   这位哪里是什么江湖公子哥,他分明就是……!   到底只是平头百姓,松闻山亦不能免俗。   他正要对那位黄公子行大礼,龙彦昭已经提前说道:“不必这么客气。”   “本公子不是也收了你那半本残卷么。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消灾,咱们这都是公平交易。”   之于那玉佩,龙彦昭又说:“这是送给晟儿的,松庄主,你可不能私吞。”   “在下不敢。”松闻山忙说。   龙彦昭又说:“有空便带晟儿过来看看梅掌柜,可不要叫他忘记曾经是谁抚养过他。”   “这是自然。”松闻山说,“晟儿虽然如今还小,不记事儿,但隔三差五地来看看,也不会将侯爷这位救命恩人忘却。”   “如此甚好。”龙彦昭说。   送走了听松山庄一行人,顾景愿如往常一样,在明岳楼的前堂中算账。   每月他会查账三次,也会亲自整理库房,工作十分繁琐,一忙就要忙上一个白天。   到了晚上,明岳楼依旧开办文试擂台,从前期准备到比试结束,前前后后又要忙上两三个时辰,等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了,再看天色,都已经是亥时一刻。   顾景愿回到自己的小院中。   以往他不会忙到这么晚,即便真有这样晚的时候,他也会悄悄地去看一眼晟儿再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但今日……   四角的灯笼明亮,小院里依旧有少年在把守。   只是晟儿不在这里了。   那些被他请来专门照顾晟儿的女眷也被他安排着跟随晟儿回到了听松山庄,原本有些拥挤的小院儿这会儿变得空荡荡的。   顾景愿在院中站了一会儿。   终究没有向晟儿待过的房间走去。   晟儿好就好了。他想。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过后,顾景愿回到了自己屋中。   一番洗漱过后,换上了干净的衣袍。   本以为今天已经足够忙碌了,会睡个好觉。   但躺在床上依旧是辗转反侧。   ……根本睡不着。   他脑中一会儿想着晟儿,一会儿又想起……   跟龙彦昭说自己今日都要忙店里的事,对方白日里便赖在他身边跟他一起对账,晚上仍旧不肯走,跟他一起在二楼的角落中观看了一场文试比斗。   之后散了场,顾景愿留下跟那些值夜的伙计们一起收拾店内,龙彦昭往他手里塞了张纸条,便没有了踪影。   那纸条的内容顾景愿看了,是对方约他子时去河畔边相见。   ……   顾景愿翻了个身。   背对着桌上的烛火,闭目半晌过后,他又翻身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最终还是起身,披了件衣裳走到府外。   夜晚的风微凉。   清风吹动着纤长的柳枝,发出沙沙的响音。   街上比白天要冷清了许多,但依旧有不少人。   深夜是才子佳人们游船会面的好时光……   顾景愿一个人随便地散着步,走着走着,不知怎么,还是来到了河岸边。   岸边,龙彦昭只身站在一座精美画舫的船头。   他身量高大,容貌俊朗气质卓越,负手站在那里的形象便格外瞩目。   顾景愿一眼便看见了他。   对方的视线也第一时间向他这边投注。   画舫上,龙彦昭兴奋地冲他招手。   顾景愿一步一步走到了船上。   他上船以后,游船自动离岸。   龙彦昭笑着邀他去甲板上坐。   漆红色原木拼接成的甲板,十分防水耐用。   脚踩上去会发出清脆的“咚咚”响声。   船上并没有什么人。   明明是寻常能容纳数十人的大型游船,此时除了两位船工便再没有其他人。   龙彦昭亲自拿起桌上的碧玉酒壶给他倒酒。   也不说话,倒完一杯酒后,便将小巧的夜光杯推至顾景愿的面前,请他品尝。   顾景愿看着眼前那小巧的杯子,终是将它举起,一饮而尽。   酒不知是什么酒,淡淡的,酒味不是很浓烈,还有些甜。   “这是这艘画舫上珍藏的葡萄酒,据租船的老板说还不错,很适合月下对饮。”龙彦昭一边说着,一边再次将顾景愿面前的酒杯倒满。   “来,朕敬阿愿一杯。”   白皙纤长的手指紧握杯壁,顾景愿再次将杯中之酒饮尽。   游船沿着秦淮河静静地行驶,入眼都是河畔两岸炽烈的烛火。   不知不觉,顾景愿已经与龙彦昭对饮数杯。   他们似乎从未这样单独对饮过。   单纯只是喝酒,两个人。   从北部到京城,再从京城到这江南。   从未有过。   一双美目眨了眨,顾景愿露出一丝茫然的神色。   清风拂过河面,轻柔地打在他面颊上,让他略微有些泛红的面颊看上去更加明艳。   他今夜已经洗漱完毕,外加上向阳侯的身份早已暴露,如今连眉上的红痕都没有遮掩。   那道疤痕就这般明晃晃地挂在他的眉上,成了最妖冶的点妆。   龙彦昭看了看那道疤,又看了看顾景愿的容颜,只觉得心中五味陈杂。   酸胀难忍间,他又骤然笑了。   给顾大人添了一杯酒,皇上大咧咧地向后倒去,用双手撑住自己的身体。   微醺的皇上说:“阿愿,朕想问你个问题。”   说着,他又骤然挺直了腰板凑近顾景愿,不等青年表态,就直接问道:“阿愿……为什么一定不肯接受朕,非要赶朕走?”   “朕知道你不喜欢朕。但我们又没有真正试过……以前不算,以前是朕太糊涂太混账……”   “皇上,别说这个了。”顾景愿打断他。   龙彦昭坚持说:“基于曾经在宫里的事,纵然朕不令你喜欢,但如今试试……总该重新试试吧?……当然,朕说的试试不单单只是被翻红浪。”   顾景愿:“……”   “朕的意思是阿愿为什么连相处都不跟朕机会呢?……你便那么厌恶我?”   沉默听着的顾景愿抬眸看了他一眼,视线又落在杯中晃动的紫红色液体间。   青年垂眸不语也没关系。   龙彦昭都习惯了,他一个人自说自话都可以说到天亮。   皇上将自己杯子里的酒饮尽,或许有些喝多了,他看上去与往常无异,腰背依旧挺得笔直,目光放肆张狂。   但声音又多了几分委屈。   似乎又变成了很多年前不理解父皇为何会因为一个术士的话,便将他送走。   也不理解母后为何那般不明理,也要怪罪于他。   他是九五之尊,他是大宜的王。   但他却是那般无力。   他好像总是在失去。   不经意间便错过了阿启,不经意间便失去了阿愿。   “朕有时候醒来,会很怕睁眼。”   龙彦昭说。   他望着头顶明亮的玄月,露出一抹惨淡地笑意。   “因为一觉醒来,又不知道今日还会失去什么。”   “……”   “阿愿。”   视线下移,重新落在顾景愿皎洁如天上明月的面容,龙彦昭喷出一股酒气:“……是不是如今没有了晟儿,待朕再一觉醒来之时,你便又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皇上。”顾景愿终于听不下去了。   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再次将那杯酒饮尽。   “我拒绝你,只是因为我们不合适。”顾景愿声音轻柔,又无比认真地说:“皇上,您在给我自由,我也在等您冷静。”   “您现在这样只是被过去影响束缚住了。以前没有人对龙四好,龙四便喜欢上了阿启。后来顾景愿对您好,于是您便喜欢上了顾景愿。但其实,陛下,情况不一样了。你现在是皇上,只要您想,天下都唾手可得,您再也不需要阿启和阿愿了。”   “阿愿……”   龙彦昭不喜欢他这么说,试图止住他的话头。   但顾景愿却笑了起来,特别平易近人。   他继续道:“或许您才应该跟别人试试,而后便会知晓……”   “阿愿!”龙彦昭彻底生气了。   他气得想要上去扑倒顾景愿。   而事实上,他也是这样做的。   被庞然大物压倒在地,顾景愿被迫止住话头,不得不听他说:“朕才不要跟别人试,不明白的人是你!……顾景愿!朕今日就只问你一句,你,你到底同不同意跟朕试试?!”   温热的、带着酒香的气息喷洒在面颊上,顾景愿下意识地扭头躲避,听着龙彦昭在他身上咆哮。   等对方发泄得差不多,他才无力地闭了闭眼,说:“皇上,是我不配。”   任由龙彦昭压着,在对方逐渐变得怔愣的目光中,顾景愿瓤了眼。   对方体温过于炙热,隔着纤薄的衣服顾景愿也能感受到。   感受到他火热的视线,他喷薄的醉意。   但面对这些,顾景愿却只想逃避。   “曾经坚守的信念崩塌,又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顾景愿薄唇轻启,这一次他没有闭眼。   声音甚至很平淡。   就那般平静无波地叙述着他这一生。   “身体不好了,连骑马都会觉得累。还没等报答救命恩人,便率先克死了他……后来入了宫,却根本控制不住自己,随随便便就跟个人……睡了。谁知,竟又发现这个人不仅对以前的我念念不忘,甚至还喜欢上了现在的我……”   说到这里,顾景愿的声音开始发颤。   他都不知道自己的现在的表情,是在哭还是在笑。   于是顾景愿就勉强让自己笑出了声。   “哈,陛下,您不觉得我这一生就是个笑话吗?”   “我本可以做得更好的。哪里会有谋士与主上发生关系的呢?可我……可我偏偏……”   再次说到了这个难以启齿、又令他一直以来追悔莫及的话题,顾景愿眼眸睁得大大的,根本闭不上。   他想用手去遮,又觉得做了那般事情的自己根本不配遮羞。   就只能咬牙挺着,忍受着。   顾景愿说:“若我再稍微坚强一些,理智地与陛下相处,便不会再有陛下今日的纠结……但是没有。”   圆睁的眼眸回转,一点点望着压在他身上之人,顾景愿脸上的自嘲之意更浓。   他说:“龙彦昭,你不要这样傻,我分明是利用了你……从始至终都只是在利用你……”   龙彦昭静静听着他说。   皇上的眼睛眨也不眨,不也插话。   直到顾景愿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他才温声询问:“阿愿说的控制不住,是因为极阴之体吗?”   那声音的确很温柔。   循循善诱。   与往常霸道的、犯浑的都不一样。   反而显得十分一本正经。   龙彦昭耐心至极。   “然后你随随便便找个人睡了……那个人就是朕?”   顾景愿睁着黑白分明的眼望他,巨大的耻辱感让他不想面对这个话题,却又因觉得自己不配逃避,所以不得不面对。   他说不出话。   龙彦昭接着问:“之后呢?你的身体……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需要,还是……?”   “……”顾景愿整个身体都微微发起颤来。   他终于还是瓤了眼,无法面对龙彦昭。   “不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需要……是只有那一夜。”他强迫自己说:“那天是……第二次分化。”   天阴人第一次性别分化是能够看出到底是什么样的体质。   第二次,才会生出……人类最原始的渴望。   ……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像如今这样自责。   若是只有一夜便罢了。   可那以后,他也没拒绝。   他放纵自己贪恋着龙彦昭的鲜活,放纵自己享受着正常人的生活,却忽略了,他根本就不是正常人。   也就不配享有……   “可是阿愿那个时候并不知道朕会喜欢上你啊。”龙彦昭终于弄懂了顾景愿的想法。   黑夜里,他有些激动地捞住对方腰身,将人从甲板上带起,就靠坐入自己的怀里。   龙彦昭的动作很粗暴直接,声音却很轻。   “所以这不是你的错。若有错,便还是朕的错。”   年轻的天子说着,又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所以……若阿愿是那天以后才有欲.望的,那么……”   他一面紧紧拥着顾景愿。   一面又轻轻捏住顾景愿削瘦的下颌,禁锢着对方谪仙般的容颜,逼他望着自己。   皇上的声音仍旧很轻。   是隐隐期待以及兴奋至极的压抑。   “那么阿愿与杨晋,根本没发生什么吧?”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7-14 22:41:43~2020-07-15 19:57: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吃糖轻轻枣丶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吃糖轻轻枣丶、夏日甜琳summer 5瓶;天天就是天天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8章 我亦飘零久   顾景愿怔然望着他,还有些面红耳赤。   醉酒让他的反应比平常慢了几分,堪堪意识到自己如今与龙彦昭靠得距离过近,他挣扎着又要起身。   龙彦昭却早有防备,将人抱得越紧。   “阿愿,别动,也别说,你听朕说。”   死死扣住怀里人腰身,龙彦昭舔了舔自己发干的嘴唇:“杨晋他不是什么不能提的人。朕是想说……若你想他了,你想到他了,无论什么事,都可以跟朕说。”   “不要一个人憋着。”   喝醉酒的龙彦昭也控制不住,有些胡言乱语。   他自然是在意顾景愿与杨晋的关系的。   特别在意。   在意得都快要发疯!   如果可以,他都再不想提到这个名字。   至少不是在顾景愿面前。   他很怕提多了,就会加深了印象,这个名字就会越发烙刻在顾景愿的心上。   ……   可每一次看见顾景愿失神茫然的表情,他又会心疼。   ……特别心疼。   他都已经想好了,也痛下了决心。   如果顾景愿有心结,那他就将它们一个个挖出来曝晒,直到它们统统消失为止。   “阿愿是喜欢把什么都藏在心里的人。”他勒紧对方腰身,深深嗅着对方身上的皂角香气。   有些胡言乱语,又无比真情实感。   龙彦昭说:“可是伤痕捂在心里也会化脓成疮。朕要你说出来,那些深藏在你心里的事,朕都想听。”   “阿愿,你愿意相信朕一次么?”   “皇上。”   顾景愿又不动了,似乎是累了。   没有说相不相信,而是回答了龙彦昭的第一个问题。   他说:“我与杨晋之间的确没什么。”   龙彦昭:“!”   未等龙彦昭反应过来、为此觉得高兴之时,顾景愿又轻声说:“您大概不知道,杨晋他把您看的比什么都重要。”   “……”   顾景愿的声音平静得没半点起伏。   就像只是在简单陈述他的所见所感一样。   他从未想过要隐瞒他与杨晋之间的事。之前不说,只是没有勇气去提。   现在龙彦昭想听,他便也无所谓,说了就说了。   ……自从了却心愿、离开京城以后,杨晋也不再是他化不开的心结了。   那些事情他依旧不想去提。   可就算提及,似乎也没什么了。   只是惭愧的是,顾景愿其实也并不是很了解杨晋。   对方是个喜怒都不形于色的人。   自己那段时间又都陷入了一个奇怪的圈子里,对外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知。   他只是记得对方将他从深渊中挖出,带他去西域求药,回来时遍体鳞伤。   再多的就是一些生活细节――杨晋会经常提到一个人。   过于频繁地提及。   频繁到已经完全不符合他平素的沉默寡言。   而顾景愿听多了,也自然就记住了。   他对杨晋有感情吗?   一定是有的。   但他喜欢他吗?   或许喜欢,或许不喜欢。   杨晋与他相处时一直都保持着一条线的距离。   他有时候对他很好,但一旦就快越线,对方便会立即退开。   顾景愿那时候也并不知道喜欢是什么。   他只知道杨晋救了他、对他好,还费尽周折地为他寻药、治他的腿伤……   对方是唯一一个不需要他付出,却会对他好、也不会抛弃出卖他的人。   所以他也要对他好,要报答他。甚至开始觉得,就算永远留在对方身旁,就这样过日子也不错。   只是终于等到他好了、可以报答他的时候,那人却……没了。   ……   纵然已经好转了许多,可每次想到这些,顾景愿也无法保持平静。   他会觉得很累。   所以不挣扎了,就无力地瘫在那里。   ……他永远记得那天杨晋临上战场之前,他是要跟对方说这些的。   要说感谢他,要说想永远留在他身边的。   可那时候偏偏有北戎士兵过来突袭,他话还没有说出口,杨晋便披甲上了阵。   临行前,对方笑着对自己说:“有什么话等我回来再说。”   ……   之后就再没回来过。   顾景愿也永远记得带杨晋去找神医的那三天三夜里,对方的气息是如何自他的耳边一点点消失、他的心是如何跟随对方的体温一点点变凉的。   他以前从不信命。   也从不信极阴之体会带来厄运。   但那一次,他真的有点信了。   ……如若不是自己的原因,那么一场小小的战役……杨晋他怎么会没了呢?   顾景愿身体颤抖得愈加剧烈,他叙述完这一切,明亮的眼眸睁着,认认真真地望着龙彦昭:“所以皇上您看,我是个不祥之人。”   “不……阿愿不是。”龙彦昭听完,当即否定道:“不要那样说!……”   “我也不信的。”顾景愿轻声呢喃。   前尘往事漫上心头,他总能想起他的父王、皇后娘娘,包括他的兄弟们,还有那些兵将……他们指着他,统统都说他是灾星、他是不详的场景。   过了这么多年,那些画面依旧清晰可见。   可尽管如此,尽管所有人都在说,尽管他们日日夜夜地折磨他,损害他的身体、消磨他的意志,可顾景愿就是不信。   他从不肯认命。   只是杨晋那次……   他是真的怕了。   “可皇上又何必冒险与我这样的人在一起呢?”   他认真看着龙彦昭,眼睛一眨一眨,比散落在黑夜里的星辰还要明亮。   顾景愿无比认真地说:“天地那样广阔,总有一天,皇上能碰见一个真正清白干净的人。而不是像我这样,既伤害过你,未来也可能继续连累你……”   “不!不是这样,阿愿……”龙彦昭再也听不下去了,神情激动地打断他的话。   不是那样的。   根本就不是那样!   杨晋哪里是被顾景愿克死!   他分明是……分明是……   杨晋虽然只比他年长几岁,但龙彦昭从小便跟随他习武,对方算是他的半个武术师傅。   龙彦昭了解杨晋,亦如杨晋对他的了解。   他之前也一直在想,怎么武艺那般精湛的杨晋,会在一场小小的战役中就骤然丧命……   但现在,他懂了。   ――以杨晋那般刚正不阿的耿直性格,在一件事情上左右隐瞒,在自己效忠的郡主面前从中作梗,他的确会过不去心中那道坎。   ……或许没有人杀了他。   只是他自己不想活。   ……   可该如何跟顾景愿解释?!   ……该如何与阿愿解释,杨晋之所以一直在你面前提朕,极大可能只是因为他觉得愧疚。   他既没有告诉自己的主上程启的情况,又没有告诉程启,主上一直都惦记着他……   一开始或许是不知道吧。   据影八所言,阿愿是很久以后才主动诉说他自己的身份的。   但后来……杨晋之所以瞒着顾景愿,没有提到过他这个皇上的事……或许是没有找到机会说明,或许是担心顾景愿会做出什么影响到当时自己的事。   亦或许……   那时他心里已经有了那个叫程启的少年。   ――喜欢的少年时时刻刻就在身边,他亲眼看着少年的目光从死气沉沉变得逐渐富有光芒,灿若星辰。   亲眼见到少年看自己的目光,在一天天地发生变化。   但偏偏,少年又是自己主上惦念的人……   …………   龙彦昭不敢想象,若自己成了杨晋,自己又该如何去做。   ……或许也没有想过要去死。   只是日夜受着良心谴责、时时面对着两难抉择,让杨晋在战场上分了神……   这些已经不可考据。   似乎也已经不重要。   龙彦昭狠狠地闭了闭眼,试图让自己冷静。   ……如今最重要的,他该如何告诉顾景愿,其实是这样日夜的煎熬杀死了杨晋?!   阿愿……根本连杨晋是朕派去的事……都不知道啊……   龙彦昭瞬间急红了眼。   万般纠结下,他干脆自己起身,又将顾景愿一把抱起。   “皇上?!”身体骤然腾空,顾景愿惊得叫了他一声。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朕还真想看看阿愿会如何克朕。”   龙彦昭说着,已经抱着他闷头向船舱内走去。   大型游船的内部也极为广阔,为了给主人提供充分享乐的空间,空旷的船舱里还设有一张尺寸不小的床榻。   暗香浮动,轻纱萦绕。   为了方便尊贵宾客的使用,床榻的枕头被褥都是全新的。   龙彦昭便是将顾景愿放在了那柔软的床铺上。   身体挨着床铺,顾景愿立即坐起身来。   方才龙彦昭一系列动作让他发髻变乱了,凌乱地披散在肩上,顾景愿说:“皇上,你……你怎能……”   “朕怎能如此不理智?”龙彦昭露出一丝痞笑,帮他说了想说的话。   与此同时,他已经伸手脱掉了自己的外衫。   他俯身下去,双手撑在床上,就撑在顾景愿的周围,将他挤在床榻的一角里。   他说:“阿愿是极阴之体,那正好,朕是天煞孤星。”   说着说着,他竟又笑了起来,“所以阿愿你看,咱俩其实是命中注定,天生一对儿。”   这般说着,他已经不满足就这样困住顾景愿了。   龙彦昭再次将人抱住。   炙热的酒气喷在对方脸上,龙彦昭再也忍不住,吻上了令他朝思暮想的唇瓣。   ……   船舱空间虽大,但并没有开窗,空气十分闷热。   或许是被对方喷出的酒气一熏,顾景愿觉得自己又醉了。   他听见龙彦昭颇为郑重严肃地说:“朕不怪你利用朕,朕也不怕你克……如果原因只是这两点的话,抱歉,顾大人还说服不了朕。”   对方这般说着的时候,顾景愿只觉得自己腰带一松。   他尚没有回过神来,龙彦昭的吻已经落到……   顾景愿猛地颤了下。   “唔。”   他轻叫了一声。   龙彦昭的声音听上去却越发凶狠:“还有,顾大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为自己想一想?!你怎么不想想朕若是没有你,现在也还只是个受制于摄政王的傀儡罢了!顾景愿,你到底知不知道那些人有多羡慕朕,羡慕朕拥有了你?!”   顾景愿:“……”   他推龙彦昭,尽量向远离他的地方躲。可对方一开始就将他逼至了角落,又有哪里可以躲?   四肢很快纠缠在一起,明灭变幻的室内烛光下,顾景愿骤然对上龙彦昭一双狭长的眼眸。   对方双眼鹰视狼顾,眼神锋利如刀。   “……”   皇上不知何时,也已经从青葱少年成长为铁血铮铮的英气男儿了。   倏而,龙彦昭气息稍敛,顾景愿看见对方露出了一个有些邪魅的坏笑。   龙彦昭握着他那截窄海声音充满诱惑。   “至于到底克不克的,试试不就知道了?若过了今日朕还活蹦乱跳的,那就说明一定不是阿愿的问题。”   顾景愿:“……”   这是什么歪理?   顾景愿想不通。   但与他变得迟钝的头脑一样,顾景愿浑身虚软无力,饶是如何尝试,也无法摆脱对方纠缠上来的躯体。   又或许,他根本就无法拒绝龙彦昭。   因为太熟悉。   做过了无数次的事情,都篆刻在了记忆里,太熟悉了……   “顾景愿,看着朕。”   潮湿闷热的船舱内,龙彦昭低哑醉人的声线再次响起。   九五之尊总是有这样的本事,以世上最不容置疑的姿态口吻,说着世间最幼稚直白的情话。   “看着朕,至少今夜,朕要你真心接纳的人是朕。”   “若不试试,怎么知道根本没有诅咒这一说?”   “阿愿若是害羞了,那便朕先来。”   他俯身,埋首,低哑的声音染着一丝轻笑,又带着一丝引诱的意味儿。   龙彦昭说:“无论你是谁……顾景愿,我都心悦你。”   作者有话要说:应该是最后一个部分了~今天有点中暑了,日不动了,明天继续~ 第59章 我亦飘零久   好一通折腾以后,顾景愿终于耐不住,睡着了。   再醒来时,他只觉得身体依旧处于颠簸之中……   猛地张开眼睛,发觉外头天色已经大亮,他却还置身于船舱之内。   ……一个人。   昨夜的龙彦昭并不在他身侧。   脑中想起他们醉酒时说的那番话,什么克不克的……顾景愿骤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紧忙从榻上翻身而起,连身上的不适都顾不上,披上外衣便向外走,直接来到了舱外。   外面,甲板上,身边站着躬身行礼、等待陛下近一步指令的影卫,龙彦昭长身鹤立,正站在船头看着一封书信。   听见顾景愿这边传来的动静,他将那封手书随意地塞进怀里,对影卫说了声“你先下去吧”,便直直向顾景愿的方向跑来。   “阿愿,你醒了?……怎么又不穿鞋!”   皇上前一息脸上还带着笑,下一瞬又猛地蹙起眉头,跑过去便将人一把捞起。   “……”   顾景愿里面虽然还穿了里衣,但随便披着的外衣,并没有系衣带。   今日天阴,河上的风有些大。   薄薄的外衣在清风中衣袂翻飞,被乍然抱起时,纤细精致的脚踝彻底暴露在了外面。   不自在地缩了缩脚,顾景愿说:“这是夏日,不凉。”   “那也不可。”   龙彦昭直接将人抱回了船舱,放在榻上,又寻来顾景愿的鞋袜,动作十分自然地坐在了顾景愿的脚边,握住了他一只脚踝。   “皇上。”顾景愿惊得收腿,但龙彦昭的大手这会儿已经紧紧握着他的脚踝,根本不容人拒绝。   皇上给他穿鞋袜的动作并不熟练,但却足够细致耐心。   时间仿佛都静止了,顾景愿不自在到拄着身体的手臂都发起了颤,皇上才终于穿完。   穿完以后,为了缓解刚才的窘迫,顾景愿问:“皇上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事了?”   迎着龙彦昭望向他的目光,他说:“若有什么事,陛下便去解决罢,不必在这里……”   “的确是北戎那边有些事。”龙彦昭蓦地道。   “……”   提起“北戎”两个字,顾景愿的眼睫骤然颤了一下。   像他这样的人,即便没有刻意打听过北部战事,单凭南来北往、在明岳楼中打尖住店之人的议论,也已经能猜出皇上在江南的这些时日,北部战场如今的状况。   进而也就能够猜到一些,方才龙彦昭所看书信之内容究竟为何。   “要紧吗?”顾景愿问。   “八百里加急的快报,不过都是一些小事。”龙彦昭也不瞒他:“北戎王派来议和的使臣连夜跑了。北戎全境集结军队,似是准备一举反扑。”   说到这里,皇上接近着发出了一声嗤笑。   “北戎王派使臣来见朕,要跟朕讲条件。可是他们也太没有耐心了吧,这才等了朕几日?竟然就等不下去了。啧。”   顾景愿听明白了,垂眸说:“可见议和原本就是假的。”   龙彦昭赞扬地看了他一眼:“阿愿果然智慧,一点就透。”   他本就不大相信北戎王会来议和,所以也是有意拖延,想看看对方究竟在作何打算。   “若真想议和,又怎么会连这十几天都等不了?如今看来派使臣前来议和也不过是缓兵之计,趁着议和期间烽火暂歇养精蓄锐罢了。”   顾景愿若有所思地说:“北戎王高傲,轻易是不会议和的。”   说着,他又望向龙彦昭:“只怕他们不日便会进攻反扑,皇上还是尽快启程回北部主持大局才是。”   “……”   停顿了片刻,龙彦昭迟疑地问:“……那朕要是走了,阿愿怎么办?”   顾景愿冲他笑了笑。   是一派释然的笑。   却看得龙彦昭心里突突直跳。   “顾景愿,你甭想打发朕走。”皇上拧眉,登时就不乐意了,“不都说好了么,要试试,怎么天一亮阿愿便翻脸不认人了!”   顾景愿说:“我不是打发你走,只是边境危机,皇上还是应当率先去处理那边的事宜……”   “朕不信。”龙彦昭说,“朕这一走,以后又天高路远了,若你再度离开,朕……朕可受不了那个。”   顾景愿却摇头,“我不会离开。”   他认真补充道:“会等皇上忙完。”   “那也不行。”龙彦昭话语很直接:“朕一刻都不想离开你。”   他表面看起来态度十分坚决,但背地里又一直觑着顾景愿的反应,说:“莫不如,阿愿就与朕一起回北部吧?”   顾景愿闻言果真愣了一下。   似乎从未考虑过要去北部,他惊疑不定地看着龙彦昭,没有立即表态,看样子是在思索。   龙彦昭又忍不住伸手。   伸手,却不知道自己现在有资格摸顾大人那里,他总怕顾景愿会不喜。   可一旦不发生碰触,又觉得心里发空,不安得难受。   就像是如何靠近顾景愿都不够似的,龙彦昭最后也只能凑过去,贴近他,近距离观摩着顾景愿那张惊世绝艳的完美容颜。   他说:“朕知道阿愿或许不想回去……不过说不定这般回去了,阿愿的心情反而会好上一些。”   皇上理智分析:“再说如今晟儿也不在你身边了,朕若是也走了,那阿愿你……夜深人静,你睡不着的时候该怎么办呢?”   “……”   顾景愿手指轻轻抖动了一下。   沉静如水的目光静静与龙彦昭对视着。   听他说:“朕不是说阿愿离了朕便不行……朕的意思是,朕一直在想,若阿愿……”   “皇上。”顾景愿叫住他,“我跟你去北部。”   龙彦昭:“……真的?!”   “真的。”   顾景愿一点头,淡色的薄唇轻轻挑起,露出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他说:“我知道皇上带我去北部,是想要解我的心结。不明说是怕我拒绝。”   被戳穿的龙彦昭张了张嘴:“……阿愿。”   顾景愿冲他笑道:“皇上,我没有那般脆弱……或许曾经很脆弱。”   的确是有相当一段长的时间里,他都被打击得体无完肤,苦苦挣扎在自己的世界里,放纵沉沦。   但至少现在不一样了。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顾景愿赶在龙彦昭又要解释之前,道:“虽然不知回去到底有没有用,但我想试试了。”   “阿愿!”   龙彦昭露出惊喜的神色,再也控制不住,他紧紧拥抱住顾景愿,道:“放心吧,朕会陪着你,朕会一直陪着你!”   “但在那之前……我还得回一趟明岳楼。”顾景愿又说。   在与龙彦昭的拥抱中,顾景愿低声解释:“楼里的生意还得做下去,再说还有我院子里那些小孩儿,我也不放心,需要交代他们很多事情……还有,我得取一些东西。”   “没问题。”龙彦昭并无异议,笑道:“那朕陪阿愿回去。”   顾景愿呆了呆,也没有反对,声音很低的“嗯”了一声。   画舫重新靠了岸,龙彦昭招来影卫要他们去安排回程的马匹和干粮等,便跟着顾景愿一起回到了明岳楼。   好在顾景愿平日里很注重对底下人的培养,他本身也不常在店中,店中还另外聘有一名掌柜在,可以将事情都吩咐给他。   反正影卫们做准备也要用上个把个时辰,这个时间阿愿用来处理明岳楼中的事正适合。   等顾景愿将店中相关事宜全部安排、交接完以后,便是回到院子里,将卫卓鸣等一应少年叫了过去,叮嘱他们要多练武多学习,有一应事务都可以去前面找掌柜,或者干脆传书给他。   少年们对他依依不舍。   不明白明明是好好的,掌柜的怎么说走就走。   这几日整个江南都传遍了,都知道他们掌柜的就是向阳侯。   纵观金陵内外,十里八乡,不少人为了向阳侯之名远道赶来,只为瞻仰一番,见他们掌柜的一面。   相应的,明岳楼也日日爆满,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如此盛景,为什么掌柜的却突然要离开……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得离开。”顾景愿认真看着底下的少年们,“明岳楼用来招揽客人的应该是口碑,是质量,而不是我的名声。”   “你们还小,日后会懂得这些道理的。当务之急是多学习,多练功。懂了吗?”   “是!”少年们严肃起来,齐齐应着。   但还是有人忍不住问:“可是,那掌柜的什么时候回来?”   “是啊,掌柜的若要出远门,不能带上我们吗?”   以卫卓鸣为首的几个意气少年更是干脆看向了顾景愿身后的龙彦昭……瞅这架势,掌柜的应该是与他一起离开?   这个轻浮狂妄之人……他凭什么与掌柜的同行?!   可就算再不满意、再希望能被掌柜的带在身边,顾景愿心意已决,便无人能够改变。   反反复复地叮嘱了一番过后,打发那群少年去做自己的事,他才回到房中,简单地收拾了一下细软。   龙彦昭也跟他一起进了卧房。   即便处在同一个屋檐下,皇上也依旧像个影子一样,跟着他走来走去。   有两次顾景愿一回身都差点撞上了他,他不得不无奈地提议:“皇上,先坐一会儿吧,喝点茶歇歇。”   龙彦昭说:“朕不累。”   说着,他看了看顾景愿的包袱,又眼巴巴地望了望顾景愿:“这样差不多就行了吧?”   “嗯,还差一样东西。”顾景愿说着,又转身向屏风后面走去。   龙彦昭:“……”   屏风后面的那个柜子里装着什么他知道。   似乎,顾景愿回来到底是取什么的,他也知道。   龙彦昭没有跟过去。   想象着顾景愿吃避子药的场景,只觉得心上被划了一刀。   他不想看那个画面。   虽然理智上知道阿愿无论如何都会吃的。   ――对方其实并没有接受自己。   只是或许真的拒绝不了、推不开自己,所以才会有了如今这般的妥协……   这龙彦昭都知道。   而就这样,也已经是他先前连想都不敢想的最好情况了。   龙彦昭觉得自己不该贪心。   可“觉得”是一回事,真要做到却又很难。   他站在原地纠结半晌,最终还是忍不住抬步跟着绕到了屏风后面。   还未等他过去,顾景愿已经从里面绕出。   他手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拿。   龙彦昭观察了一圈儿,心上又被划了一刀,心知顾景愿这是已经吃完了药,又将那药藏好搁在身上。   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皇上的声音变得有点哑。   但他还是假意装作什么都没发现一般,问顾景愿说:“这回没落什么东西了吧?”   “嗯。”顾景愿点头说:“咱们走吧,皇上。”   他只带了简单的细软,这屋子里的一应摆设都没有动。   顾景愿率先拿起小包袱向外走。   只是人还没走至门前,他又被人搂住腰,从后面紧紧抱住了。   顾景愿:“……”   天气闷热,他们都只穿着轻薄的儒衫。   对方半个身子都贴在他后背上,隔着几层衣物,顾景愿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炙热,还有环抱他腰身的那只大手的滚烫。   “皇上?”顾景愿不解地想回头看他,却又动不了。   “无事。”龙彦昭的声音闷闷地从后方传来。   他最终也只是在顾景愿的耳朵上轻轻咬了一下。   没敢用劲儿。   力气都花在自己咬牙上面了。   “……时候不早了,我们出发吧。”龙彦昭说。   顾景愿稍顿片刻,湿润的桃花眼眨了眨,才缓缓点头:“好。”   .   他们本想悄然无声地走。   谁想向阳侯要离开秦淮的消息不知怎么不胫而走,顾景愿与龙彦昭刚从小院的院门中走出,便看见外头的街道上站满了百姓,直接将过往的道路都围了个水泄不通。   顾景愿一怔。   就连龙彦昭也不禁蹙起眉头。   阿愿身份公开以后的这几日,见天都有人来明岳楼打听向阳侯的事。   也会有孟浪的登徒子绕到小院后面想要偷偷观瞻侯爷玉颜,都被明岳楼的少年护卫或者龙彦昭的人按下了。   怎么如今他们都要走了,却还是要经历一场风波?   龙彦昭下意识地将顾景愿护在了身后。   他也是人高马大,气场又足,普通百姓见了都会心生几分怯意。   被他这样防备的姿势一激,那些百姓们明白过来,通通跪在了地上。   “听说侯爷要出去远游,我们特来相送。”人群之中有人说道。   “咱们都是两河附近的百姓,听说侯爷在此,乡里凑了些银子,安排我们过来特地感谢侯爷!”   一脸憨厚的庄稼汉粗声粗气地:“顾大人,不知您还记不记得我,我还在您手下干过活呢!哈哈!两年前您梳理河道以后,两河如今收成可好了!老百姓们有了银子和口粮,便一直惦记着大人……”   看见那壮汉,顾景愿愣住。   龙彦昭也没想到竟是这样,他望着眼前的人山人海,问道:“你们不会都是……”   “当然不是了。”一位大叔便对他说:“咱们还有很多本地人啊,这位公子前日还在在下的成衣铺子里买过衣裳,这就忘了?”   龙彦昭:“……”   这几日为了博阿愿眼球,他差不多把全程的成衣铺都逛了数遍,哪儿能都记得掌柜的长什么样。   那成衣铺的大叔说:“我们来这儿也是送侯爷一程的,咱们也是刚从官府那里听说,今年年节时秦淮县遭的那场雪灾,是侯爷暗中捐的银两!”   “是啊!”一个妇人也说:“老百姓们本来便是想来集体感谢侯爷,没想到却听闻侯爷要远行……”   今年年节时分,气候十分反常,不仅北边冷极,就连江南地区也落了雪。   很多南方百姓都没有相应的过冬衣裳,粮食也不够用。但就在这时,听说一位大善人给秦淮及整个金陵一带都捐了银两,那可是万两雪花银!   官府正是用了这笔银钱去各地置办了过冬用的衣粮,老百姓们才得以过了个安稳年。   时间不过过了半年,大家不说,心里却都记着。   而就在不久之前,知府大人亲口承认那笔银两就是明岳楼的老板,也就是向阳侯所捐!   秦淮及附近的百姓都纷纷夹道过来感谢,外加上曾经被顾景愿救助过的贫苦书生们,街道才拥堵至此。   了解到所有的前因后果,龙彦昭摸了摸下巴。   心想这金陵知府还真会拍马屁,阿愿匿名捐助的银两,他竟然也敢把这事儿给捅出去……   不过还不得不说,这金陵知府这次……还真拍对了。   有眼力见儿。   做得很不错。   龙彦昭看向旁边的顾景愿,眼见从来冷静睿智的顾大人面对各路夸张和感谢,已经窘迫地红透了脸。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身体僵硬,完全不知该做什么、说什么好了。   顾景愿从便是这样,他从来都是最吸引众人眼球的一个,却偏偏将自己的位置放到最低,面对一丝赞扬就会不好意思,直接变得面红耳赤。   任由顾大人窘迫地被百姓们包围,感谢、嘘寒问暖了一会儿,龙彦昭这才一把揽住人腰身。   虽然手上不老实,但此时他的表情就像是个忠诚的护卫一样,保护自家大人从人群包围中突围,简直正经得不得了。   一边走,他还一边不住跟夹道的百姓们拱手,解释,表示抱歉。   说他们必须要离开了,否则会耽误了大人的行程。   周围的老百姓们一听说侯爷赶时间,便纷纷退让。   只是人数过于众多,想第一时间疏散也不容易,是以即便是在龙彦昭的保护下,二人也足足用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彻底突围出来。   马车上,顾景愿紧抿着唇角,仍是觉得窘迫,受之有愧,还有一些淡淡的被人惦念的羞涩感。   “阿愿。”   好不容易挤上了马车,龙彦昭这会儿也不敢让顾景愿再冒头,他将车窗都挡得严严实实,在有些颠簸的车厢里摸了摸顾景愿的脸。   ……   只觉得面颊泛红、还在怔愣中回不过神的顾大人有点可爱。   ……不,简直是过分可爱了!   顾景愿下意识看他,回以询问的眼神。   皇上一本正经地咳嗽了一声,随即用另一手轻轻挑起车帘,露出了一丝空隙,让从那里顾景愿向窗外看。   龙彦昭说:“你看外头那些百姓,谁对他们好他们都记着。阿愿曾经在朝中做了那么多好事,老百姓心里怎么会没数儿呢?其实顾大人已经在大宜做了很多好事,帮了很多很多的人。所以顾景愿,你看看外面,这就是你做的事,这就是你在世间的价值。”   皇上低沉悦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随着马车一路前行,顾景愿看到的是热闹非凡的街道、窜流不息人群,到处都是人,也到处都映着生机勃勃。   ……   顾景愿又开始发愣。   龙彦昭继续说:“阿愿总是这样,旁人做十分,恨不得被人看见十二分。可唯有你,做了十二分,自己却看不见半分。”   他说到这儿又忍不住咬牙切齿,所以阿愿这样是谁造成的呢?   ――自然是那个变态的前北戎王了!   想想阿愿的曾经,每天都那样努力,却极少能换取到北戎王半点认同。   或许只有成为第一名才会赢得父王的目光,可做一次第一名又远远不够,他只会宠爱那个永远的第一名……   若不是老北戎的这种育儿方式,阿愿……还有他的兄弟们,又岂会变成如此?   这般想来,龙彦昭又有点着急要回北部去。   他都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去北戎的皇陵,“拜会”一下这位一生骁勇的北戎王了。   顾景愿还在望着车窗外。   他就安静地趴在车窗边,无比认真地观察着外面的市井百态,模样乖得不像话。   龙彦昭从侧面欣赏了一会儿他的侧颜,又突然有些嫉妒顾景愿眼中的风貌。   他凑上去,见顾景愿对自己的靠近完全每个反应,便干脆得寸进尺,在他耳边问他:“阿愿在想什么?”   顾景愿老实回答:“我只是觉得这外面的景象很繁华……明明每天都在看,以前却似乎都没有这样的想法。”   说着,他声音透着一丝狐疑,又多了几分沉思。   龙彦昭却笑了:“阿愿喜欢的话,等以后回了京城,朕天天陪你出来看。”   “皇上……”顾景愿终于收回了向外的目光,望向了他。   以前皇上也会随口说一些这样的话。   ――他就是这般浪漫热情的人,什么唐突孟浪之语都敢说。   但以前皇上也只是一说,顾景愿也就那么一听。   他们谁都没当真。   可如今经历了这么多事,不变的是他们仍旧彼此心知肚明。   不一样的却是,皇上这回认真了,顾景愿也知道对方是认真的。   所以所有孟浪之言似乎都变成了耳鬓厮磨一般叫人肉麻的甜言蜜语,因为他们都无比确信,龙彦昭会一一实现它……   顾景愿还没说什么,龙彦昭又说:“阿愿怎么还叫朕皇上?”   顾景愿不解地眨眨眼,“那我该叫您什么?”   “叫一个亲切的?”龙彦昭将顾景愿的位置摆正。   就摆在自己身前,随时都可以触及的地方。   他面对着他。   顾景愿沉吟了下,说:“为了不引起麻烦,臣还是叫您皇上吧。”   “那不行,谁都能叫的,岂不是不显亲密?”龙彦昭并不同意,“要不你还叫朕龙四。”   顾景愿抿唇:“皇上,您好歹是一国之君。”   龙彦昭:“朕也觉得龙四不够霸气,像小孩儿。”   最初认识阿启的时候对方问他叫什么,他排行老四,便随口说自己叫龙四。   如今想来,这真是初遇时的一抹败笔。   龙彦昭追悔莫及,又一本正经地说:“阿愿私底下想叫便叫了,在外人面前还是想个亮堂点的称呼比较好。”   “……”   顾景愿有些无奈了。   他压根不觉得一个称呼有什么重要的。   但龙彦昭却还在锲而不舍地想昵称。   “叫什么呢叫什么呢?”   “……”   飞速前进的马车很快驶入了官道,皇上还在沉思。   他离开北戎的十几天,几乎每天都会有一封信战报函快马加鞭地被送来,如今也已经攒了十余封。   皇上想昵称的时候,顾景愿便在看这些战报。   顾大人是极端智慧之人,单是将这些战报看完、再结合北戎的各种局势地形,便也能知晓现在战事近况如何。   根本就不需要龙彦昭讲解。   宽敞的车厢里,龙彦昭盘膝坐在矮桌旁,一边看着顾大人专注的表情,一边嘟囔:“到底该叫什么呢?”   顾景愿:“……”   顾景愿不胜其烦,他放下那些战报,又在蹙眉前猛地想到:“对了……皇上去年便该及冠了,那皇上现在的字和号都是什么?”   “哦,这个啊。”皇上说:“暂时还都没有。”   “……怎会没有?”顾景愿瞪圆了一双桃花眼。   龙彦昭一五一十解释:“去年生辰朕在北戎打仗呢,身边一群糙老爷们儿,要他们打仗还行,哪有会取字的?再说那会儿战事胶着也没个时间过寿……”   “……”顾景愿越听越蹙眉。   倒是皇上猛地一拍手:“不如阿愿给朕起个字吧!日后你便唤朕的字。”   顾景愿却摇头道:“皇上的字该由礼部专门为陛下挑选,再说及冠礼这样重要的日子……”   他自己多年未庆祝过生辰,所以便从来不将这些事放在心上,以至于如今才想起。   他本身便是个未等到及冠之年便被剥夺了名字的人,更别提字号。   可龙彦昭不一样。   ……他本该享有一切。却……   顾景愿看向龙彦昭,俊秀的眉头紧紧蹙起,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龙彦昭知道顾景愿心性,他不想让青年因替自己不平而感到难过,便说:“再说什么字什么号的,也不过是个称呼罢了,朕就不喜欢那样咬文嚼字。”   说到这里,他又一挺胸膛道:“再说朕虽然没有字号,却有年号啊,瑜文帝,总没有比这个更霸气的了吧?”   把顾景愿说得一愣一愣。   他迟疑着点头:“皇上说得对,是臣迂腐了。”   龙彦昭却笑道:“朕知道,阿愿是在心疼朕。”   嘴上得了个乖,皇上又赶紧说:“过不过生辰、有没有及冠礼都不重要,朕只要每年寿辰都有阿愿陪着便好。”   顾景愿不置可否。   只在稍一思索后说:“再过半个月,便是皇上的生辰了。”   龙彦昭猛眨眼睛。   “那阿愿准备送朕什么生日礼物?”   ――既然阿愿都提起了,那他也就只好顺便要个礼物了。   是的没错,这就叫打蛇上棍。   顾景愿被他过分夸张的表情逗得笑了一下,问:“皇上想要什么?”   “朕想要……”龙彦昭停顿纠结了一瞬,而后才硬着头皮说:“朕想要阿愿不吃那个药。”   见顾景愿猛地掀开眼帘看他,龙彦昭又觉得自己这要求是太过分了。   便赶紧又说:“……阿愿别误会,朕的意思是……你吃那个万一伤身怎么办?如果非要吃的话,那就朕来替你吃!” 第60章 我亦飘零久   说着说着,龙彦昭竟然觉得自己这个提议还不错。   他认真说:“阿愿不要再吃了,让朕替你吃吧。”   “……”   顾景愿沉默。   直到对上皇上认真的眼眸,他才无可奈何地说:“皇上,避子药的用法……不是你想的那样。再说,我也没有吃。”   说着,他重新拿起矮桌上的战报,一封一封,将它们按照时间顺序排好。   “……”   对方的语气太过寻常,就像是谈论今天有没有吃某种食物一样,以至于龙彦昭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阿愿你……说什么?!”   一把扯住顾景愿的衣袖,皇上此时恨不得直接把身前的矮桌掀了,更靠近顾景愿一些。   他目透惊喜,眼中都是杳亮的光芒,兴奋问:“你没吃?!”   或许笑容是会传染的,或许是皇上此刻的表情就像是小孩子得到了自己心仪的礼物,模样着实能够惹人发笑,顾景愿的唇角也不着痕迹的,跟着往上抬了抬。   他说:“嗯,没吃。”   视线努力放在那些书信上面。   虽然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顾景愿如实说:“那药快没有了。”   “快没有了?”龙彦昭又愣住。   他还未想到竟是这个原因。   他还以为……是阿愿主动……   不过也知道那是自己的痴心妄想,龙彦昭只稍微失落了一小下,又瞬间满血复活。   他想到:不管怎么样,阿愿他都没有吃药啊!!   就算想吃,那药也快没有了!!!   视线不由自主地下移到顾景愿腹部,或许,那里,那里已经……   偷偷地往那儿瞟过去一眼,一想到这个龙彦昭差点儿没激动得手舞足蹈,他努力按压着这种心神激荡的感觉,又猛地觉得不对――   还是不对。   快没有了和这次不吃有什么必然联系……?   难道说是顾景愿,还指望等有了以后,再吃药把孩子打掉??!   被自己的这个想法惊到,皇上直接一挥衣袖,掀了二人之间的矮桌。   那些边关传过来的情报都被瞬间扬飞,薄薄的信纸散落在空中,缓缓飘舞落下,想簌簌落下的零碎雪花。   龙彦昭抬手摸向顾景愿的怀里。   “药呢?那药呢!”   他整个人扑了上去,将顾景愿按压在身下面,紧张地在他怀里摸来摸去,龙彦昭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阿愿不要吃药,以后朕不弄进去了好不好?或者朕替你吃。若是那药朕吃了不管用,便让神医再炼药,总会有法子的……”   “皇上?”顾景愿不明白对方为何突然如此激动。   他被按倒在车厢里,对方像只疯掉的大型犬一样在他身上摸索着,不多时,顾景愿的腰带松了,外衣也变得松松垮垮,就连纤薄的里衣也被扯开了一大截儿。   但饶是如此,那只逡巡的手也没有离去。   似乎不找到那个小药瓶便不会罢休。   “皇上……”   面颊爬上奇怪的红晕,顾景愿紧咬了下下唇,跟着去推龙彦昭。   龙彦昭还在发疯,他根本来不及注意顾景愿的异常。   没在胸前摸索到,便有开始去摸顾景愿的袖子。   那两只手终于离开,顾景愿小小地松了口气,又十分无奈:“皇上究竟在作甚?”   龙彦昭终于在顾景愿的袖口中摸到了一个白瓷的小药瓶,他将之摸出,隔着药瓶晃了晃,感觉里面的确很空。   又打开瓶盖嗅了嗅,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扑入鼻息,很清新,但龙彦昭却厌恶至极。   他直接将那小药瓶拿到了马车外面,挥臂一扬,便将那药全部都倒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皇上……?”顾景愿眼见他的动作,不禁瞪圆了眼睛。   龙彦昭反过来紧紧抱住他,声音透着恳求:“阿愿不要吃药。”   “……”   顾景愿看着趴在自己胸口上的人,更无奈了。   他再度说明:“我没有吃。”   “那你指望等有了以后再吃药打掉?……顾大人还真是向来精打细算。”龙彦昭抬眸,眼睛已经变得发红。   “顾景愿,你好狠的心。”皇上指责着他,只觉得越想越气,“你就不能顾及下自己的身体?朕……你这是想逼死朕!”   顾景愿:“……”   听清楚他在说什么,顾景愿整个人都惊呆了。   龙彦昭还在那边控诉。   控诉并不解恨。   他很想用腰带绑住顾景愿的四肢……分开捆绑,大敞四开,就让这个人完完全全地敞开,接受、容纳着自己。   他想永远抱着他,走到哪里都看着,紧盯他的一举一动。   这样对方就不会再有什么小动作了,他也不必跟着糟心。   但这些还不够。   还远远不够……   可即便这样想着,内心疯了一样地奔腾驰骋,最后龙彦昭也只是埋头,在对方的肩膀上啃了一口。   ……还没敢用力。   顾景愿的肩头虽过于削瘦,但是玉骨冰肌,软滑细腻。   他都怕若力气太大,便会划破对方的肌肤……   龙彦昭突然泄气。   也很无力。   为完全不知该拿顾景愿怎么办,而感到自己没出息。   而这时,被咬了一口的顾景愿终于回神。   方才一直在理皇上说的那些话,总结了一番、终于知道皇上在什么气以后,顾景愿越发无奈,哭笑不得。   他只解释了一句:“皇上,避子药不能用来落胎。”   ……   ?   …………   就是这样一句话,要本来都快跳进万丈深渊的龙彦昭,又奇迹般地起死回生了。   龙彦昭:“!!!”   首先避子药不能用来落胎。   然后昨夜过后,阿愿今日也没有吃药。   ……   信息量着实有些大,饶是九五之尊也需要花时间捋一捋。   捋的时候他仍旧保持着半压在顾景愿身上的姿势,被吓得。   实在没力气动了。   等终于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以后,皇上黑漆漆的眼眸又重新染上亮色――所以说,“阿愿没吃药是真的……真的不拒绝朕了?!”   顾景愿:“……”   皇上这话说得已经很委婉……跟他平时相比较来说。   但这种事情,顾景愿压根儿就不想拿到明面上说……   顾大人的面色瞬间红到了耳根。   又骤然对上一张阳光灿烂的笑颜……他终于忍不住,瓤眼,将身上的人一把掀开。   重新坐了起来,顾景愿正襟危坐,开始垂眸整理身上的衣裳。   他看向龙彦昭。   皇上被掀开后也不敢冒进,就像很多年前什么事都听阿启的龙四一样,他如今亦是老实坐在一边,束手束脚地像个正面对严师的学生。   “阿愿……”他尝试叫。   但这一次是顾景愿先开口。   他说:“自从养了晟儿后,我便觉得有个自己的孩子也不错。”   龙彦昭怔愣看他:“阿愿?”   顾景愿艰难地开口:“皇上,其实我……”   其实方才在屏风后面,他也没有想那么多。   他只是在发现药丸只剩四五粒以后,率先想到这次北戎之行恐怕不会够用……   那药本就是前年荣清给他的。原本也没有多少,离开京城后他亦再没有用过,就放在柜子里,自然不大记得还有几颗。   边境事情紧急,又不可能为了几粒药停驻不前,等荣神医再炼。   再说,荣清前日便已经离开金陵,有人重金聘请他去给人医病,这一走还不知何时能回,他也不好意思打扰。   总之就是那个片刻,顾景愿犹豫了一下,想要过后再思考这个情况该怎么处理,便没有吃,只将药瓶揣入了袖中。   没成想这个问题……   顾景愿在这个刹那想到了很多很多。   他以前从未想过与龙彦昭的关系会进展至此,所以很多东西还要重新思考。   ……是那种要耗费很多心神、花费很多心思,仔细去考虑也不一定能得到答案的思考。   稍稍解释了下没有吃药的前因后果,顾景愿闭了闭眼睛说:“所以抱歉,皇上……我无法给你什么承诺,也不能保证是喜欢你的。但却……但是却……”   龙彦昭不等他说完,已经有些急切地接过话头:“但是却不介意跟朕生孩子?”   “……”   顾景愿眼眸震颤地望了他一眼,跟着垂眸,算是默认了。   虽然他脸色已经不复方才的嫣红,变得有些发白,是顾大人明显的心虚表现。   但这一次却不是因为自己撒了谎。   反而是因为,这就是事实。   ――他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喜欢龙彦昭。   却能确定自己并不排斥与龙彦昭……   甚至如果想要个孩子的话,龙彦昭还是最佳的人选……   他已经太习惯这个人了。   习惯到很难想象自己与除了皇上以外的人相处时的情境……   “阿愿。”龙彦昭又喊他。   顾景愿的面色跟着白了一分,嘴唇的颜色都变得煞白,他强迫自己看着龙彦昭:“如果是这样……皇上,你可也愿意?”   “阿愿。”   龙彦昭的眼眸蓦地变得深沉了许多,他看起来又有些生气了,一把抓住顾景愿的手腕:“朕真想知道你每天都在想什么?……朕愿意啊!朕当然愿意了! 朕早就说过,只要你还在朕身边就什么都好!”   龙彦昭气得快跳脚。   顾景愿总是这样,总是理智地将所有人的利益得失都计算衡量好了,偏偏就是不顾他自己。   每一次想到这样的阿愿,他那心就疼得紧。   他抱住顾景愿,嗓门儿都忍不住大了一些,“朕哪敢指望你喜欢朕,顾景愿……你怎么就没有一点自知之明!”   “不过……”咆哮完毕,皇上也愣了一下,才骤然反应过来……   阿愿说他离开京城以后便没有吃过那药,所以不记得就剩了那么少。   没吃过那药……   没吃过那药……!   !!!   虽然不曾奢望阿愿是单身,也不指望他会一直是一个人……   但猛地得知这一年多来并未出现一个让阿愿服药的人……   “阿愿……阿愿……朕的愿愿。”   抱住人的龙彦昭在他耳边不住呢喃:“朕一定会好好待你,只对你一个人好,这辈子就喜欢阿愿一个人。”   顾景愿:“……皇上?”   顾景愿发觉自己又跟不上皇上的想法了。   他狐疑地看着在他身边蹭来蹭去的皇上,耳鬓厮磨间又觉得不对。   好像他才刚穿好的衣裳,又一点点地被人剥了下来……   “皇上,这是在马车上。”顾景愿去推身上的大脑袋,压抑着声音说:“外面的人会听到……”   “那朕轻一点,阿愿也叫得轻一点。”皇上不愿就这般放弃。   ……阿愿都愿意跟他生孩子了!   “朕不能浪费时间了,要多多耕耘。”龙彦昭无比认真正经地说,“万一哪天阿愿又反悔了,嫌弃朕了……那可不行。”   单是想象那情况龙彦昭就受不了,他趁势又将顾景愿的腰带扯下。   再说了,其实他很早以前就想这样干了,就是远在京城的时候……   有那二十几幅简笔画作证。   他早就想过跟顾景愿在狭窄的车厢里……   只是那时候,他是君,顾景愿是臣。   他还愚蠢地以皇上的身份自居,总是端着。明明阿愿做得那样好,明明自己早就对他有好感了……却偏偏高高在上,只肯将顾景愿当成臣子来看……   如今想来,自己究竟错失了多少时机!   ……   稍稍反省一番,龙彦昭觉得自己更加不能浪费时间了。   “朕轻点,阿愿小点声。”   他在他耳边刻意压低声音,重复着这个打算。   之后又可怜兮兮地说:“朕都浪费了一个生辰愿望了,阿愿难道不该给朕点补偿么?”   说着,他将试图推开他准备逃跑的人一把捞回,按在腿上。   顾景愿浑身一僵,脊背挺得笔直,不敢再动了。   彼此都这样熟悉了,他可以很清晰地区分出对方身上的变化。   而相应的,龙彦昭也分外熟悉他的。   ……   所以一切都注定要瓜熟蒂落,水到渠成。   狭窄的车厢内,矮桌还保持着被主人踢翻的状态,孤零零地倒在一边。   那些战报信函也一起散落着,没有人拾。反而作为单纯的白纸和黑字,装点着整个车厢,文质素雅,流风回雪,别具匠心。   官道路面有些崎岖,马车有些摇晃。   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那摇晃的频率倒是怪了些。   只是,谁又敢盯着皇上的銮驾直瞧呢。   .   摇摇晃晃的马车中,顾景愿倒在里面合目休息。   昨日本就没少折腾,今日又来了一遍……   还是极其压抑的一遍,虽说压抑中带着刺激,是别致的体验,但顾大人受不住了。   他平日里本就睡得少,这一次又一直绷着身体,体力完全撑不住……   这会儿一时清醒一时昏睡,直到晚上,天黑以后一行人终于赶到了一个小镇上,可以落脚歇息,顾景愿才勉强清醒。   中午他们只是简单地吃了些干粮,晚饭顾景愿也没什么胃口,并不想用,但还是硬撑着吃了一些。   他从来不想做个矫情的人。   吃饭的时候他还强打精神唤来小二,给了对方一锭银子,又掏出了一剂药方,请对方帮忙去抓几副药。   “抓来药还得请小二哥拿来给我看一眼。”顾景愿说:“剩下的银子就当是酬劳。”   “好嘞,客官。”那小二将沉甸甸的银子结果,放在手心里颠了颠,立即受宠若惊道:“您放心,我马上就办。”   虽然看不懂这位客观给的方子里面都有什么、抓药要花费多少钱财,但他都可以肯定,这锭银子绝对够用不说,还会剩下不少!   如此昂贵的酬谢……   小二哥激动地打量起这位容貌……容貌如皎洁月光、俊美无双的客官,狠狠地被震了一下后,根本不好意思再看,赶紧做事去了。   旁边皇上:“……”   目送突然赧然的小二哥离开,从刚才起就眼巴巴地看着顾景愿吩咐完这一切,龙彦昭虽然心上知道不会是避子药,也不会是落胎药……   但还是担心地询问:“阿愿……要他买的是什么药?”   顾景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自然是黄公子该服的药。”   龙彦昭:“……”   龙彦昭这才想起来,自己也是要服药的人。   就是前日子神医给他开的那副方子,说最少要服上一个月,而后再见效果……   皇上一拍脑门,他今日的确没服药。   “看我忙的,都把这事儿给忘了!”   虽然压根儿也不信单纯喝药就能治好自己的毛病。   ――宫里御医开的方子他都试过了,助眠的,管头疼的,止吐血的,统统都试过,还不是没有用。   他这就是心病。   只要拥有了顾景愿……   说实话,皇上都好几日没有头疼了。   也没失眠。   胸口就更没有憋闷之感了,皇上如今只觉得浑身舒畅,意气风发,哪哪儿都不难受。   不过当然了,他还是要好好吃药。   他得把身体都调理好。   若不然,拿什么陪阿愿长长久久下去?   阿愿这样重感情的人,若是自己也不在了……   单纯是为了证明顾景愿不是什么不祥之人,他就得活着。   好好活着。   顾景愿说:“影二他们也累了一天,就不麻烦他们去找药铺了……公子的药我都认得,等买回来鉴定一番,再确认下无毒便可……”   “都听阿愿的。”   龙彦昭憨笑,又忍不住在桌子底下去碰顾景愿的腿,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阿愿待朕真好,还想着朕的药。”   顾景愿:“……”   即便是小镇上,饭堂里如今也有许多人。   虽说天黑了,屋内的烛火也不甚明亮,但两个男子大庭广众地摸……   顾景愿看了他一眼,原本荡漾着春水的眼眸这会儿满是警告,龙彦昭也只能乖乖收手,老实吃饭。   不过被皇上这样一闹,顾景愿反而从下午的困顿中彻底缓过来了,这会儿多了些食欲,也多吃了一些。   用完了晚饭,等小二买药回来,确认没什么问题后,顾景愿便要着手给皇上煎药。   “这哪儿能让阿愿来……”龙彦昭不同意,但先前顾大人都说过要影卫们去休息了,身边又再无其他人可以用……   于是皇上只能自己端了个小马扎,蹲在客栈后厨边的院子里煎药。   顾景愿在一旁陪他。   一般这种闲暇时刻顾景愿都是用来看书以打发时间的,但这次出门匆忙,也没带什么书,连姜延借他的那本游记都忘记了……   说到这个姜延,龙彦昭又不禁有些沾沾自喜。   纪廉最近一直缠着姜公子,与他说文论道,乃至于白天顾景愿走时也未看见三皇子的身影,皇上对此感到十分舒心,身心都越发愉悦了。   “再过两日便是科考之日,”皇上忍不住说:“这回纪大人方方面面做得都不错,等纪廉回京以后朕一定要好好赏他。”   “?”顾景愿不明所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皇上已经惬意地摇起了竹扇。   不知不觉便将煎药的火苗撩起老高,以至于顾景愿不得不在旁边出言提醒:“皇上,药要慢煎,您这火太大了。”   “……”皇上:“哦。”   遂赶紧收了扇子,不敢再对着那火乱扇了。   又见顾景愿无聊,他干脆从怀里拿出那本从松闻山处搞来的心法残书,交递给对方。   “阿愿是文曲星转世,左右如今无聊,不如就先看看这心法残书?参详参详,说不定真是什么至宝呢。”   “也好。”顾景愿轻轻点头,直接将书从他手中接过。   虽然也不觉得自己能发现什么奥妙。   ――他在习武一事上并不精通,又多年未有研究了,都不一定能看懂。   但若是这心法中藏着什么文字游戏,说不定他倒是可以发现一些……   顾景愿翻看了那卷残书。   他认真看书的时候,龙彦昭就一边看火,一边看他。   黑暗宁静的夜晚火焰摇曳生辉,红通通的火光映在顾大人洁白的面颊上,将他的侧颜也雕饰出了几抹艳色。   眼眸晶亮,若水盈盈。   挺鼻薄唇,风逸宁人。   顾景愿的相貌,是真的出类拔萃。   好像适合任何颜色的映衬。   或者也可以说……任何颜色都比不上顾大人这张脸来的惊世骇俗、赏心悦目。   膝盖有意无意地碰着顾景愿的,龙彦昭“老实”地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就见顾景愿的眉头突然轻轻蹙起,眉骨上的疤痕在火光下显得有几分妖异。   “阿愿怎么了?”发觉不对劲,皇上率先问。   这么短短的一会儿,顾景愿已经将这本薄薄的残书浏览完毕。   视线停在倒数第二页上,他看了看那书,又看了看龙彦昭,秀气的眉头蹙起又舒展,舒展后又蹙起,他狐疑着说:“皇上……端看这书上的内容,似乎正适合我用?”   龙彦昭:?   ……   !!!   “此话怎讲?”皇上迫不及待地追问。   先前阿愿内力恢复了一些,他旁敲侧击地打听过,顾景愿说也只恢复了两成罢了。   为此他还惦记着要偷偷去西域寻那木竭。   但如今听说这心法阿愿能用……龙彦昭惊得扇子都快抛了出去。   “……适合阿愿用的意思是……?” 第61章 我亦飘零久   “这里。”顾景愿将那本残书指给他看。   这本心法残书上面,乍看上去只是简单地记录了几种初级心法。   江湖上门派纵横繁多,各家都有自己的初级心法,对于这上面记载的自然不屑一顾,因此才有了听松山庄的浩劫。   但对于顾景愿来说……   他经脉受损严重,内力被抽干,相当于完全枯竭。   纵然木竭子已然疏通了他五成的经脉,但如今无论顾景愿再如何努力,也只能恢复从前两成的内力。   可这残书上记载的最后一道心法不一样。   它针对的就是像顾景愿这样经脉受过损伤的人,里面的心法口诀与其他种类的心法,有两处有很大的区别。   或许完全没有受过伤的人根本无法感受到这种区别。   它也的确不会让那些大侠高手们功力更上一层楼。   但对于已经尝试过多种办法,也没法突破两成的顾景愿来说却是救命良方。   也因为曾经着实探索过太多次,是以他几乎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是自己需要的。   龙彦昭听了他一番解释,不禁在旁露出欣喜的目光:“那还等什么,阿愿快去试!朕来给你护法。”   他说着就站了起来,又被顾景愿扯住,顾大人自下而上地望着他,削瘦俊秀瓜子脸显露无疑。   说:“皇上还是先把药煎好了再说。”   龙彦昭:“……”   顾景愿说:“也不急于这一时。”   他是真的不急。   或许会因为终于寻觅到了方法而感到高兴,但其实这么多年来他都已经习惯了,没有武功也一样。   反正他原本也不是一个喜好习武的人。   唯一比较令人满意的是,“只是若无意外的话,我的功力大概能恢复到五成。”   顾景愿认真看着皇上:“已经完全够用了。”   皇上:“……”   沉默地扇了扇火,龙彦昭知道这是顾景愿在明里暗里地提示他,不要再去打那个木竭子的主意。   ……他总是能被顾景愿一眼看透。   皇上的唇角紧绷成一条直线,又骤然笑了起来,解释:“朕也只是派了个人去西域打探打探那木竭子到底是什么东西,阿愿放心,朕心里有数。”   顾景愿却说:“当初杨晋……之所以会去西域求药,是因为荣兄说唯有木竭能救我的命。”   迎着皇上晦明变幻的眼眸,他简单地叙述当年的事情:“因为腿断了太久,又有冻伤和外伤,若再不救治便会有性命之忧。木竭子有清毒化瘀,重塑筋骨的功效。”   “阿愿……”   龙彦昭听后微微愣了一下,表情却与先前无异,他点点头说:“这样说,朕真该感谢杨晋。”   “皇上。”顾景愿直视着他,认真说:“我的意思是,我现在已经没有性命之忧,任何以身犯险都是不必要的……”   “朕都懂。”龙彦昭脸上的笑意更浓,长臂一伸,大手摩挲上了顾景愿那截儿细长的腰身。   见顾景愿原来还在担忧着这件事,他干脆说:“朕向你保证,不会做任何危险的事,也不会派别人去做。”   说着,龙彦昭又有点想苦笑一番。   他的愿愿什么都好,就是太爱操心、太爱惦记旁人了。   当然,这倒不是说顾景愿烂好人、喜欢多管闲事。   他只是太聪明。   过慧易夭。   因为太聪明,所以总能一眼看穿旁人,看到未来,所以才不能避免地多想,多去考虑,进而开始忧虑。   又因为想得太多,所以才日日夜夜都无法放过自己,难以安眠。   火光前,龙彦昭又突然牵住顾景愿的手。   对方手掌干燥,指骨修长劲瘦,根根芊芊如郁葱,很好摸。   在对方纤长的指节上来回摩挲着,龙彦昭说:“阿愿你看,朕牵着你呢。”   顾景愿抬眸,不解地望向他。   龙彦昭冲他笑道:“朕以后都牵着你,时时刻刻,只与你同行。”   所以你不要担心朕会做什么傻事。   也不要担心朕会如杨晋那样,一去不归。   更不要担心朕会离开你、出卖你。   ……   当然,后面的话龙彦昭没说。   顾景愿是极度聪明之人,这么浅显的话,也不需要他来说。   顾大人眼睫轻轻地颤了一下,遂垂下眸去。   火光映着他桃羞杏让的一张脸,连同浅色的薄唇,都多了几分艳丽。   顾景愿没再说话。   也没收回那只手。   .   药终于熬好,龙彦昭心急火燎地将一碗药喝下,打算赶紧就寝休息,明日也好早点启程出发。   剩下的药倒是可以盛装进水囊里,也省得日日这般熬药,过于麻烦。   临睡前,顾景愿提议:“陛下,明日咱们骑马而行吧。”   从这里赶往北部,骑快马三天便能到。   但若是坐马车恐怕就得七天。   龙彦昭沉默起来,仔细思索利弊。   其实从战事方面来说,回去是真的不急。   最精良的将领士兵都在北部,离了他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若说急,他也是担心会错过一场替阿愿报仇的好戏。   之所以让影卫们准备了马车,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了,顾景愿如今不喜欢骑马。   同时也不想让阿愿受罪。   当然还有一点点小小私心……马车空间密闭,又只有两个人……让他与阿愿坐一辈子马车他都愿意。   ……   猛地将乱飞的思绪扯回,龙彦昭说:“骑马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阿愿的身体,你后面……能骑马吗?早知道白日的确是该节制一些的,唉!”   皇上发出沉重的叹息和懊悔声,顾景愿的面色也跟着一点点转红。   他骤然翻身,背对着龙彦昭。说:“谢皇上恩准,那明日便骑马出发。”   龙彦昭:“……”   转头望向顾景愿清瘦的背影,他又听顾大人的声音清冷响起:“明天还要赶路,睡吧,皇上。”   “……”   黑暗里,龙彦昭也不敢再说话。   手指轻轻捻起顾大人的一丝长发,不由开始庆幸幸亏这小镇客栈的房间少,不得不俩人住一屋儿。   如若不然自己是不是又要被撵出去了?   ……不管怎么说。   龙彦昭假装秒睡,随后展臂将人捞进了怀里。   一抱就是一夜。   .   后面一行人骑马奔袭,用了不到三天时间便赶到了北部,来到北部行宫所处的郡县叁通县。   大宜军在龙彦昭的率领下早犹如一把钢刀,直接劈入北戎南镜。主力军队如今都在北戎境内驻扎,叁通县作为大宜军的大本营,反而显得有些冷清。   但冷清也就意味着安宁。   明明是时常经历战火洗礼的骚乱之地,但因为城外驻扎大营的守护,这里却显得异常和谐安稳。   顾景愿也没想到积年以后他再回到此地,这里竟然与过往相比并没有丝毫变化。   他在这里拥有两段记忆。   第一段是年少时来找龙彦昭玩。那也只是偶尔偷偷跑过来的,却成了如今他为数不多的与叛逆有关的时光。   第二段便是在大宜军的大营里养伤的岁月……   可以说是与此地渊源颇深。   ……   遗憾的是他们并没有故地重游会北部行宫看看,也没有在叁通县多作停留。   因为目的地不是城外的大营,而是已经深深涌入北戎腹部――荆平城中的主力军营所在处。   后面一段路骑快马也要走上小半天,且随时都可能遇上前来突袭的北戎的士兵,是以一行人一路上都低调穿行,神情戒备。   好在,一路上顺风顺水,直到到达了荆平城也并未发生任何意外。   突破大军的重重把守,顾景愿尾随龙彦昭进了荆平城。   虽然是被大宜军占领了的北戎城池,但龙彦昭曾下过严令,大宜军所过之处,不杀平民,不杀降俘,是以城中也如同叁通县一般寂静,甚至还能看见北戎装束的平民们出现在街头、如常生活的景象。   “如今的北戎王并不很得民心。”龙彦昭驱着马匹与顾景愿并行,给他解释说:“朕之所以能这么快攻打至此,与许多北戎军卸甲投降有很大关系。”   顾景愿听后默然点头。   北戎人虽普遍刚勇耿直,骁勇善战,但这些年北戎王室奢靡腐坏,民众也都看在眼里。   王室不得民心已经不是一日半日,早在上一任北戎王在位中期便已经出现端倪。   估计如今的新王并没有能力去解决这个问题。   “耿直并不是好骗。”顾景愿说:“想要让将士们为之出生入死,身为君主总要做出相应的姿态,回以差不多同等的回报,方能巩固民心。”   说完,他看向自己身边风姿潇洒、高头大马跨于马上的龙彦昭,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这一点皇上做得便很好。”   龙彦昭听了,长眉一挑,目中富有神采:“所以侯爷这是在夸朕?”   顾景愿诚恳而又含蓄地说:“臣只是实话实话。”   马上便到军营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的一言一行也该有所注意,顾景愿恢复了从前在朝中的称呼。   只是他此时,褪掉了在朝中时红艳艳的朝服,为了方便赶路,也改换了一身黑色的劲装。   大抵在朝中之时,谁也没有见过这样的顾大人。所以顾景愿乍一跟随龙彦昭进入营中,前来接驾的将领中、但凡是曾经在京中见过顾大人的,都统统一愣。   漆黑的布料包裹着他劲瘦的身段,顾景愿腰身依旧束得很高。   眉骨上的红痕妖冶闪烁,双瞳剪水的桃花眼神采奕奕,漂亮夺目。   ……   “参见皇上。”   “参见向阳侯。”   一番发愣后,待龙彦昭一路拉着顾景愿走到大营上首之时,那些将领们也赶紧回过神来,单膝跪地行礼。   下手的这些将领之中,曾在京城见过顾景愿的人一共有三四人。   其他更多的是从未见过顾景愿的本地驻军将领,听说这位就是向阳侯,齐齐一愣的同时也不敢耽搁,跟其他人一起行礼。   半跪在地上,大家互相看了眼彼此,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这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向阳侯?   ――皇上怎么将他找过来了?   ――侯爷与两年前在京中之时,似乎不一样了。   “都平身吧。”皇上说。   “是,谢皇上。”底下诸将应声而起。   他们对皇上的态度极为恭敬,即便是心中有疑惑,明面上也只敢将议论藏于眼底。   这些将领统统都是武将出身,长期沙场磨砺,一身血气,原本也不是如此恭敬。   只是一年前,这位在他们眼中乳臭未干的小皇帝却硬生生地用实力收服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谁见过皇上一到此地偏亲自披甲上阵,以血肉上场搏杀不说,而且每次都是冲在最前面的一个?   就这样,每打完一场仗、鸣金收兵以后,皇上回营仍旧是不眠不休。他看地图,排沙阵,整宿整宿地点灯熬油,商讨战术。   令人惭愧、无地自容的是,他们这些粗糙硬汉中竟没有一人扛得过这位年轻英俊、看起来着实有些细皮嫩肉的皇上。   他们经常不得不互相替换着去与皇上商讨战术。有时候一宿能换三个人,比做普通士兵轮班守夜时还要艰苦。   但不得不说,皇上的努力从来都没有白费。   大宜军的确是势如破竹。   除此之外,皇上年纪虽轻,却比他们所能想到的还要冷酷和冷血。   他奖赏有功之臣从不吝啬。相应的,军令如山,若有触犯军法者,无论是谁也绝不姑息。   皇上曾经便不止一次,因士兵无视军法欺辱北戎平民,而将他们当众处以极刑。   在这种严明的制度下,大宜军声名远播,即便是在北戎也响亮异常。   若不是如此,又怎么会有那么多北戎士兵甘愿倒戈,更有甚者,还大开城门,迎他们入城?   皇上似乎天生便是个帝王。   要人忍不住为他肝脑涂地,对他俯首称臣。   众臣跪拜之时,龙彦昭落座,顾景愿就站在他左手边的第一个位置上。   此时整个大营内,顾景愿的地位最高、官位最大,他站在那里一点都不突兀。   但龙彦昭还是觉得不舒服,哪里不对。   面无表情地端坐在那里,手指下意识地敲着椅背,龙彦昭听下面的将领们给他汇报最新的战况。   “北戎王果然派兵从西南、西北两处偷袭我们,幸亏广平王爷早有准备,已经带人前去伏击了。”   “嗯,做得好。”龙彦昭这般说,接着又问:“如今营中还剩多少兵马?北戎那边呢,你们可有估算过?”   下面人一一详细作答。   因为皇上是那种事无巨细、什么细节都十分看重关心的人,跟随他一年的将领们也都深知这一点,从来不敢马虎。   皇上问什么他们张口便能答什么,这样龙彦昭才能快速准确地掌握所有情报。   “朕知道了。”龙彦昭语气低沉说:“你们各自去忙吧,等一会若有事,朕会派人单独去请你们。”   “是!”   众将散去,只有顾景愿一个人没动。   不熟悉他的将领都不解怎么顾大人动也不动,倒是那些曾亲眼目睹向阳侯在京中时景象的,都见怪不怪。   ――那是谁,那可是向阳侯,皇上的老师!   “所以陛下这次离开了这么久,便是去请侯爷出山了?”被龙彦昭从禁军中选□□,带到北地的将领摸下巴。   “啊?虽说这向阳侯是文曲星,但也不至于打仗也离不开他吧?”皇上年前在此地亲自从士兵中提拔上来的将领表示不解:“再说咱们这势头正好,也不需要文曲星吧?陛下若是不走,估计这会儿早就把北戎京都给拿下了!”   另一个本地将领也道:“是啊,真摸不透陛下是什么心思。”   “陛下的心思哪里是咱们能摸透的,快去做自己的事得了。”一个面容憨厚的中年将领说。   那本地将领却忍不住道:“不过该说不说,以前就听说这位侯爷的相貌风流标致,如今见了,果然是天仙儿下凡了一样……啧啧。”   “大胆!不想活了你!”   另一位禁军出身的将领忙道:“侯爷是什么身份,你也敢妄议他?你没看刚进来的时候,陛下看他那眼神……别说我没警告过你们啊,陛下以前就特别忌讳有人在背后议论侯爷,你们可自己掂量着办!”   “嗨,你也不用这么紧张。”   那最先开口的禁军将领道:“以前我跟随霍将军的时候,便跟侯爷打过交道。那是极平易近人的讲理之人,就算陛下发火儿要治咱们,侯爷他也不会同意。不过刘大胆,还有你们几个,我可提前告诉你们了,你以后要是再敢非议侯爷,就算皇上听不见不治你们,那我也饶不了你们!”   他们几个在这边闲聊,还有一些人并没有出声,心绪却都放在了突然现身的顾景愿身上。   其中最激动的当属影八。   他已于数个月前穿上了戎装,被皇上安排在战场上历练,做先锋官。   是以这次便没有跟陛下一起下江南。   陛下行踪神秘,但作为每日负责给陛下传递消息的小八,却清楚知道陛下的所处位置。   他猜到陛下突然离此是去找顾侯爷了。   但他却没想到,侯爷竟然跟陛下一起回来了!   这可把影八激动坏了。   方才在营中便忍不住一直打量着侯爷。只觉得一年多未见,侯爷的确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模样变了――侯爷的容貌依旧,当真没有丝毫改变。   而是他先前是避世,不愿引起多余纷争,所以总是微微低垂着眉眼,沉默不语。   方才在营中侯爷也没有开过口,但影八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了!   好像是侯爷终于不是一副低眉顺眼的低调模样。   好像是他目光比先前要清透了许多,也更加富有光彩了……   影八也说不上那种感觉。   但总之,侯爷能够回来便太好了!   .   帐内,等所有人走了以后,龙彦昭亲自起身拉顾景愿去他方才的座位上坐下。   将顾大人按在那张宽大的椅子上,先前目光冰冷锋利,面无表情的帝王终于又露出了微笑。   “朕说的嘛,就觉得哪里不对。现在就舒服多了。”   “哪里不对?”顾景愿不解地问。   龙彦昭没说他已经见不得顾景愿在自己下方躬身站立的情况了,只是亲自给顾大人倒了杯茶:“阿愿累了吧,先喝点水。”   营中此时只有他们二人,顾景愿也没顾忌,直接接过那杯茶。   一直赶路也没有时间喝水,他的确是渴了。   喝了一半,见龙彦昭眼巴巴地在一旁看着他,他便将茶杯放下,打算也给皇上倒一杯。   谁知,皇上的大手一伸,直接拿起那盏刚被他放下的茶杯,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   “还挺甜的。”龙彦昭说。   顾景愿:“……”   椅子狭窄,只能坐一人。   顾景愿被按着坐在了那里,龙彦昭便只能蹲在一边,顺便给顾大人捏捏腿。   顾景愿不适应极了。   也是怕有人会突然进来,他躲了好几次,可惜都没有躲开。   “方才他们汇报的情况,阿愿怎么看?”皇上一脸正直、无比正经地问。   顾景愿也只能勉强回答:“看起来……对大宜是有利的。”   “嗯,朕也这样觉得。”龙彦昭说:“不过等会儿朕还想动身去西南那边支援广平王,卓老将军年纪大了,也不能一直让他在前方,阿愿觉得如何?”   “好。”顾景愿说:“皇上,打仗的事情臣不懂,你比我好多了,不需要来问臣。”   “侯爷谦虚了。”龙彦昭笑起来,露出一口的白牙,“阿愿以前有多厉害朕还能不知道?……不过阿愿若不想管这一摊事也没什么,就当是陪朕。毕竟……”   说着,他手又不老实地往上摸了摸,直接摸上了顾大人的腰,皇上一张俊颜蓦地靠近顾景愿,故意压低声音:“顾大人才是朕的药。”   “皇上……”   鼻息间的热气喷在耳廓上,骤然生成一片热浪。   顾景愿被激得下意识地别过头去,却不知他那极度标致的侧颜对于某人来说也是极具诱惑。   龙彦昭正有点心猿意马,却突然又一阵吵闹哭喊声从营外传了进来。   那声音尖锐刺耳,不只一道,仔细听来是属于妇人和小孩的声音。   “这军营里怎么竟有女子和小孩儿了?”龙彦昭的动作骤然顿住。 第62章 我亦飘零久   龙彦昭起身去帐外查看,顾景愿也跟着站了起来,随他一起去到了外面。   帐外,远远的的确是有一队妇人和小孩儿,被几个士兵带领着往前走。   这些妇人大概有十余人,小孩子五六个,看年纪都只有几岁,最小的还是在襁褓中的婴儿。   身着甲胄的士兵有的抬着担架,有的帮忙抱孩子,还有人动作规矩地帮忙搀扶几位受伤的妇人。   “这是怎么回事?”龙彦昭随便从远处叫来一名士兵询问。   尽管他还没有来得及更衣,仍旧是一身黑色劲装,但在军营待得久了,那士兵也知道这是皇上。   他恭敬地回答说:“这些都是被荆平城守城将领私自关押的妇孺。”   “守城将领?”龙彦昭:“那个弃城而逃的怂蛋?”   “是……听说那将领还是个有奇怪癖好的,这荆平城中但凡被他看上的女子都会被扣押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山洞地牢内,专行不轨之事……”   “岂有此理!”未等他说完,龙彦昭已经勃然大怒。   顾景愿则直接瓤了视线,不忍再看。   方才不知是怎样一回事,所以也未曾多留意。   如今远远望着那些女子和孩童,果真一个个穿衣破烂简陋,有些面容脏污已经看不清眉目,脸上还带着伤……   皇上说:“你继续说。”   “是……也不知他们被关了多久了,咱们占领下荆平城后,这些妇孺们却还被关在其中无人放出,这不今日,严将军带人去扫平余孽,无意中发现了那个地牢,这才将她们救出。”   那士兵解释,也觉得那些妇孺可怜。   “这些女子与小孩儿终于重见天日,一路都在这样,一会哭一会笑……”   “告诉严将军,叫御医们去给她们瞧瞧。”   说着,龙彦昭又吩咐道,“另外单独开辟一个院子出来安顿她们。挨个儿核实身份,若无异常,便让他们暂住这里。再在当地雇几个靠谱的人进来,好生照料她们。”   “是。”   那士兵领命去了,龙彦昭不着痕迹地轻抚了下顾景愿的脊背,道:“阿愿不必担心,朕会好好安顿她们的。”   “嗯。”顾景愿应道,却依旧紧紧抿唇。   像荆平城这样大的主城,守城将领即城主,一般也要是国内高品阶的大员才有资格。   北戎虽然贫瘠,但官僚世家的腐朽比大宜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些人党同伐异狼狈为奸,出现这样的畜生也不足为奇。   但顾景愿搜寻记忆,竟不知这荆平城的守城将领究竟为何人。   他离开这里果然是太久了……   “阿愿,咱们先回去换身衣裳吧。”龙彦昭不愿他心情受到影响,于是提议说。   顾景愿点头。   那守城将领如今都已经弃城逃亡了……战事上的事情便在战场上来说。   他与龙彦昭一起转身。   但也就在刚回身之际,他却骤然听见远处有人在喊:“二哥!”   ……   闻声之际,顾景愿身形猛地顿住。   劲瘦的身形在风中显得有些单薄,这使得他躯体骤然僵硬的变化看上去有些明显。   他站在那里,眼睛瞪圆瞪大。   身后面,那些妇孺之中再次发生骚动,龙彦昭回头去看,只见一个挽髻的妇人正拼命地试图推开士兵,像他们这边跑过来。   ――开玩笑,大营那边可是皇上所在之处,这女子万一是刺客怎么办?   士兵们自然要死命拦着。   但那女子也是执着,她不光要不管不顾地冲过去,嘴里还不住喊着――   顾景愿表情呆滞嘴唇噙动,竟有些发不出声来。   龙彦昭见状,率先让人住手,将那女子带过来,而后问顾景愿:“阿愿认识那个人?”   “那是……”顾景愿手指剧烈抖动了两下,怔愣地看着远处的女子,不敢置信地吐出了一个名字,第一次有些口吃:“程……芷。”   ……   记忆中的阿芷永远都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   喜欢为自己去采花,会把她喜欢的东西分享给自己,喜欢跟在自己身后面叫哥哥。   阿芷比他小两岁。   与顾景愿并不是一母所出,而是惠雯妃的女儿,从小便作为公主一直养在王宫当中。   但却与顾景愿十分亲近。   王宫里面规矩多,阿芷那时候年纪又小,她不能像顾景愿他们一样出去骑马打猎,但但凡是能见到顾景愿,她总会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跟在他身后东跑西颠。   她喜欢出去看外面的世界,也喜欢新鲜事物。   每一次入宫,顾景愿都能看见她新发明出的小玩意儿,都能喝到她最新调配的肉汤。   ……   直到顾景愿逃出北戎的那一天,她都是一个天真浪漫的小女孩。   对方银铃般清脆悦耳的笑声他还记着。   顾景愿也永远记得他刚刚被关起来的时候,程芷曾经偷偷跑去看过他。   一个就快被处死的不祥之人,所有人都唯恐避之不及,但阿芷却硬生生地违背王令闯入了地牢。   穿着素色干净罗衫的小女孩丝毫不将那牢中的污渍放在眼里,她就趴在地牢外面,怔愣地问他怎么了。   跟着哭成了一个泪人。   王宫里长大的小公主,阿芷哪见过这样的景象啊,顾景愿知道她是被吓坏了。   他想跟她说没事。   但他那时候太疼了,终究没能说出口。   再后来程芷便被追过来的士兵给强行带走了。   她后来再没出现过。   顾景愿也理解。   以他父亲赶尽杀绝的手段,又怎会再放程芷跑进来一次。   事实上他也一点儿都不希望程芷再去看他。   ――程芷太单纯善良了。   他会连累到她……   …………   眼看着被士兵们带着的挽髻妇人越走越近,顾景愿心神剧震,桃花眼里泛起涟漪,眼眶通红湿润。   “程芷?……”一旁的龙彦昭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跟着倒吸了口凉气!   ――这不会就是阿愿曾经提过的,那个妹妹??   ……以前顾景愿跟他说过的,他有一个妹妹。   一个在他的记忆里,可堪突出、至少是有资格被他特别提到的人……   再看顾景愿的反应,龙彦昭已经确定得□□不离十。   这时候,程芷已经走得很近。   近到她可以更清楚的看清顾景愿的容貌,以及眉骨上的那道熟悉疤痕,她再也绷不住,大哭着扑进了顾景愿的怀中。   “二哥,果然是你!你,你怎么在这里啊!”   带她过来的两名士兵始料未及,没想到她竟然敢扑进皇上身边之人的……怀里,登时有些手足无措地要过来抓她。   但在那之前,龙彦昭一挥手,止住了那两人的全部动作。   身边还回荡着女子的哭声。   龙彦昭看着这位形容狼狈、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再看看呆立在那里,浑身僵住的顾景愿,已然确定了,这位就是阿愿的妹妹。   ――如果不是那个重要的、值得顾景愿回忆的亲妹妹,阿愿也不会这般茫然无措。   更不会因为她哭了而痛彻心扉。   .   大宜军主帅的营帐内,程芷被让到铺着干净兽皮的椅子上,她身边还带了个看上去四五岁的小男孩,这会儿正怯生生地站在一边,偷偷打量着对面顾景愿的眉眼。   顾景愿就坐在程芷的对面。   他想给她倒茶,可手指又颤得厉害,最后还是由龙彦昭代劳,率先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程芷,另一杯搁在了她身边那个小孩儿的面前。   顾景愿眼睛一眨一眨地盯着程芷看,程芷看上去也有点紧张,但在这里遇见自己二哥的激动并没有褪去,她说:“他们都说你还活着,我就知道。虽然没想过会再见到你……二哥,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你……”   “阿芷。”顾景愿的声音变得压抑而低沉,正如方才程芷问他的问题一样,他艰难地询问她:“你怎么在这里?”   “我……”程芷看了看顾景愿,又看了眼他身边的龙彦昭,最后也不瞒他,缓缓地讲起了自己的遭遇。   “二哥你离开以后没多久……崖国国君前来求亲,父王便……选中了我,去和亲了……”程芷说着,便拉过他身边的小孩儿,对他说:“赞儿快过来,叫舅舅。”   个头还没桌子高的小孩子怯生生地望着顾景愿,叫了声舅舅。   顾景愿一双眼眸原本在听她说和亲之时便已瞪得浑圆,如今骤然听见有人叫他舅舅,不禁剧烈眨了几下眼。   将目光转到了赞儿身上,他跟对小孩儿招手:“赞儿,过来。”   “到……舅舅这来。”   名叫赞儿的小孩还有些不好意思,并不敢过去。   唯一不变的是打从进来时起,他便一直盯着顾景愿看个不停。   直到受到他娘鼓励,才蹬蹬蹬地跑到顾景愿面前,仰着脖子看他。   顾景愿圆润的眼眸就像是一汪清澈无比的潭水,被他凝视的时候便会自动沾染上一种淡淡的安宁气息。   赞儿对他表现出了十成的好奇,又受到顾景愿如水的气质感染,逐渐开始不怕他,扒在那里不住地打量着他。   顾景愿毫无与这么大孩童相处的经验,但这是程芷的孩子,自然是不一样的。   他跟他说了几句话。   旁边龙彦昭知道这种时候他们兄妹说话也不方便小孩子听,便极有眼力见儿地对小孩说:“赞儿到叔叔这来,喜欢这大营吗?走走走,叔叔带你去转转。”   随即找小孩子过去跟他一起玩。   主帅的营帐极大,一边是摆满了书籍的书架,一边又是兵器架,还有各种地图和沙盘。这些东西大人看起来或许会觉得稀疏平常,但用来哄一个四五岁的小孩足够了。   龙彦昭在一旁给赞儿介绍兵器架中的各种摆设,小孩儿果然将其他情绪都抛在了脑后,兴致勃勃地被他牵着走。   程芷见赞儿笑了,却又忍不住悄悄落泪:“这孩子也是命苦,跟我受了不少苦,二哥……”   “阿芷,你先别哭。”顾景愿取了一条干净的丝帕递给她,他站在她所在的椅子后面,轻轻抚过妹妹细瘦的肩膀,问她:“赞儿便是你与崖国国君……”   “是。”程芷止住了眼泪,知他会问自己既然已经外嫁,又为何会流落到这里,便继续诉说:“我嫁过去的时候崖国国君便已经三十多了,他早已妻妾成群,只是刚死了正妻,两国联姻,父王便让我……”   出生在皇族的女子便是这样可悲,从来都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   尤其是遇上了一个从来都只把子女当成工具的父王。   程芷反抗过,但效果甚微。   就如同其他姐妹先后被父王嫁人了一样,她似乎也明白了自己的命运。最后还是不得不作为联姻的工具,嫁给比她年纪大上一倍还多的男人。   那男人也并不珍惜她。   北崖与北戎接壤,是比北戎还要以北的小国。   那里的开化程度连北戎都不及,人们几乎裹着茹毛饮血的生活,各种生活品都要拿毛皮和鲜肉与附近国家做交易。   可就算这样国君的后宫里也充满尔虞我诈,程芷嫁过去虽做的是正妻,却是身处异国他乡,又没有国君庇佑,相当于直接掉入了狼窝。   从前活泼天真的小女孩要不得不各种防范和猜忌,才能在那里保住自己和儿子的性命。   那几年她过得很辛苦。   “后来呢?你与赞儿缘何又会出现在这里……”站在程芷背后的顾景愿几乎一动不动,他垂着眼眸看着自己妹妹的背影,眼里的心疼藏不住,下唇都快被自己磨出血。   但他还是轻轻扶着程芷的肩膀,巍峨伫立在那里,期望着这般便能给对方一丝力量。   北崖国君差不多有二十几个孩子,赞儿并不是受宠的那一个。而程芷作为两国联姻的工具,一开始还好一点,直到一年多以前,老北戎王驾崩,太子即位……   新的北戎王一上位就大刀阔斧做了一番改革,将先王在时的许多东西都推翻了。   其中就包括与北崖的盟国契约。   北戎提出重新商议盟约内容,想要为自己谋得更多权益。   盟约一商议便商议了半年多。但从新王提出要撕毁旧约的那个时候起,程芷便不再是联姻工具,而是联姻的牺牲品。   她给自己曾经的太子哥哥写过多封信,奢望他能够为自己考虑考虑。   但新王的意思很决绝――嫁出去的女儿便是泼出去的水。更何况国与国之间的事,怎么会为了一个妇人便做出让步。   那以后程芷在王宫中的日子就变得举步维艰,她经常遭受国君的拳脚和谩骂,就连赞儿,也被醉酒的国君打过几次。   程芷本质还是个性格刚烈的女子,只是当初嫁人时年纪太小,什么都不懂。成婚生子,一晃数年,总觉得能忍就忍了。   可一忍再忍的结果便是她与赞儿的活路越来越窄,预感情况只会越来越坏的程芷便开始计划带着赞儿逃跑,为自己的儿子博一条生路。   终于,在去年的时候,大宜突然对北戎开战了。   北戎猝不及防,力有不逮,先前还无比嚣张自信的北戎王不得不反过来求北崖出兵帮助。   北崖国君已经被北戎王戏耍了一通,如今怎可能会帮他。北戎来的使团被拒之门外,不得不原路返回,程芷便是在那时,偷偷潜入进使团当中,一路逃回北戎的。   可回到北戎以后,这里虽然是她习惯的故土,却没有任何可以依赖的人。   她不可能回京都去质问太子哥哥为什么要抛弃她,也不可能再以公主的身份回到王宫……   万般无奈下,程芷选择隐姓埋名,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将赞儿抚养成人再说。   可令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是,这荆平城的城主是个胆大包天、荒淫无度的无耻之人。   ――程芷有一次上街,无意中被那城主给盯上了!   她容貌不差,又气质卓然,异于寻常女子。   那城主就喜欢“收藏”各种各样的美人,程芷又是个单身妇人,没有亲朋好友,无依无靠,完全符合他的标准。   就在不久之前,她和赞儿直接被那城主派人偷偷抓走了,就抓进了那个地牢内。   程芷在那里了解到,里面关了十几个女子,暗无天日,很多人已经被关了不只一年了。   那些孩子,有些是被迫与那城主生的,有些则像赞儿一样,随母亲一起被关在那里,成为城主要挟控制母亲的筹码。   程芷也害怕极了,但奇怪的是,将他们关进去后,那城主却从未出现过。   一开始还会有人来给他们送食物和水,只是那人出现的频率越来越低,直到几天前连那个人也彻底消失了。   她们只能靠地牢深处,洞穴里头的苔藓和冷泉水维持生活,一直到今日大宜军的出现。   “方才被放出以后那些军爷便把身上的粮食和水都给了我们,还将我们带回到这里。”   说到今日的经历,即便是程芷也忍不住激动得落泪。   “阿芷,都过去了。”顾景愿全程哑然不知该说什么,这会儿绞尽脑汁,也只能安慰她说,“都过去了。”   “……二哥,你现在是宜国人了吗?是这里的……”   程芷有些不确定。   因为兄长的着装很普通。再说猛地见到失散多年的亲人,心情大起大落,也顾不了许多,她根本没注意到这里便是营中最大的营帐,也就是主帅所居住的地方。   但她却注意到了方才那些士兵们看兄长的目光和态度,里面隐隐透着敬意和尊重,那样子不像是对待一个普通人……   “二哥,你不会是这里的什么官吧?”程芷试探着问。   顾景愿下意识抬头向龙彦昭的方向看了一眼。   远处,龙彦昭正单手夹着赞儿,将小孩儿举得高高的,站在沙盘前给他讲解沙盘到底是什么东西。   同时默默听完程芷的讲述,就像心有灵犀一般,他抬头望向了顾景愿。   目光在空中莫名其妙地发生了一个短暂对接,顾景愿明明已经被气得眼眸震颤,下唇干脆已经被咬出了血痕。   但看见龙彦昭的眼神后,他又突然冷静了下来。   发颤的指尖顿停,仿佛隐隐得到了一丝鼓励和力量。   而后,程芷听见顾景愿说:“对,我现在是宜国人。”   “且在朝中任职。”   “阿芷,二哥以后会保护你和赞儿的。”他无比坚定又认真地许多:“都过去了。以后有二哥在,你与赞儿都不会再受分毫委屈。”   “二哥,我……”程芷听见这番话,不禁缩成一团,又哭了出来。   纵然这次也怕赞儿听见,但她无论如何都再控制不住音量。   坐在顾景愿的身边,她仿佛一瞬间又变成了那个被人纵着惯着、捧在掌心上的小公主。   从毫无心机的小女孩瞬间转变成人,这么多年无依无靠,程芷早不指望自己还有家人了。   可是二哥……   到最后温暖她的,竟然还是那个总是默许她跟在他身后面乱跑捣乱,总是最纵容她的二哥……   她知道二哥一定在外面受了很多苦。有时候一到夜里,想起二哥的事情,她便会心疼地忍不住哭泣。   但她真的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他。   这样身姿修长挺拔,风华如故的二哥……   真的太好了啊。   ……   赞儿看见自己母亲哭了,立即从龙彦昭怀里蹦下,懂事地跑了回去安慰母亲。   “娘亲,你怎么又哭了。”稚嫩的童音在帐中响起,“你是又想舅舅了吗?……可是你已经找到舅舅啦。”   童言无忌,有时候往往最是可爱。   程芷立即破涕为笑,摸了摸小孩子的头,对他说:“别乱说。”   顾景愿在一旁听见了,他问赞儿:“赞儿知道舅舅吗?”   “知道的。”赞儿乖乖点头,又忍不住跑到顾景愿面前,仰头去看他眉上的疤。   顾景愿顺势弯腰,将他抱着,坐在自己手臂上。   方才赞儿被龙彦昭带着转了一圈,胆子大了许多,这会儿自然搂住了顾景愿的脖颈,认真说:“娘亲经常会提到舅舅,她一想起你就会哭。”   “赞儿,快别瞎说。”程芷不好意思地站起身,她还没从见到二哥的惊喜中反应过来,却被骤然提及过去的迨隆   她要招赞儿回去,不要压到舅舅,但赞儿并不服气,说:“我才没有瞎说呢,娘亲说,舅舅眉上有道疤,红色的。”   “娘亲还说,若有舅舅在的话,我们就不会落得现在这样……”   “赞儿!”程芷更加窘迫地叫了他一声,“说什么呢,不能没礼貌。”   但顾景愿已经愣在了那里。   至亲见面难免会大哭一场,顾景愿也不能免俗。   他眼眶骤然变得通红一片。   不……不只是至亲。   这还是这世间唯一会惦念着他的血亲。   原来……在北戎这个地方……   还有人一直惦念着他。 第63章 我亦飘零久   听说他们在那个山洞中被人不人鬼不鬼地关押了数日,吃不饱喝不足,龙彦昭便赶紧安排人去准备食物。   皇上天生嗓门洪亮,声如洪钟,那些士兵们亦是言听计从,听见吩咐便立即着人去办。   程芷注意到了这一切。   她一开始就注意到了这位一直站在二哥身边、彪悍奇伟的俊俏男子。   与二哥精致绝艳的容貌不一样,这位要显得更加英俊粗狂了一些。   剑眉星目,器宇轩昂,身姿挺拔如寒山屹立,气场强劲,好似凶煞罗汉。   ……她已经好些年没有见过这般气质卓然之辈,也从未见过能将俊朗和彪悍融合到如此完美之人。   “二哥,这位是……”程芷望着龙彦昭,有些不确定地问。   “他是……”   “我是……”   二人差不多一起开口,也差不多同时犹疑了一瞬,声音都齐齐被拉长。   最终还是顾景愿先开口。   下意识与龙彦昭对视了一眼,他对程芷说:“这位便是大宜朝的皇上。”   “什……”程芷听了,不禁连忙拉着赞儿站起身,要给龙彦昭行礼。   龙彦昭赶紧制止住他们,他对程芷说:“你是你二哥的妹妹,那便是朕的亲妹妹,不必这么多礼。”   皇上外表看着是粗狂了些,但正经说话的时候分毫不缺一国之君该有的气质和风度。   虽然,他此时其实很不瞒阿愿只说他是皇上,想蹲在角落里画圈圈。   有点儿幽怨地看了顾景愿一眼,龙彦昭又转头跟程芷客气了一番。   程芷未曾想过这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竟然竟是大宜朝的皇帝。   大宜皇帝亲自率军攻打北戎的事她听说过,大宜朝势如破竹,但不杀平民和降虏,她也听说过。   说实话,程芷不仅不恨这位宜国皇帝,反而还很感谢他。   家人皆为了这片故土,将她拱手送人,弃她于不顾。程芷并不伟大,也不想做个伟大的人。   说实话,如今的局势她比谁都觉得大快人心。   只是她没想到,传说中那般用兵如神、所向睥睨的大宜皇帝,竟然这般年轻英俊……   这也便罢了。   怎么看起来,这位皇帝与她二哥的关系似乎还很亲密……?   不仅一开始他们就一直站在一起。   方才这位大宜皇帝还主动帮她带赞儿?   最最重要的,这位大宜皇帝怎么还跟他二哥穿着同样的衣裳?!   程芷不确定地看了看龙彦昭,又看了看自己兄长。   她是王室出身,又做过崖国皇后,也算是见多识广。   但这种王上与臣子穿相同款式颜色衣裳的情形她还从未见过……   “咳咳。”注意到程芷视线所落之处,龙彦昭下意识挺起胸膛,走到顾景愿边儿上。   手臂自然垂在顾景愿身侧,若有若无地触碰阿愿的窄袖,以期能让阿愿的妹妹发现更多的……   这两身黑衣还真不是龙彦昭有意为之。   只是沿途一直赶路,穿黑衣比较方便,他与阿愿的衣裳都是随便在铺子里挑选的劲装,方才回来一直匆忙,都没来得及换。   “二哥……”程芷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不禁皱起了眉。   她与顾景愿生得并不很相像,但略微蹙眉时的神情却极端相似。   顾景愿看向她,询问她怎么了,正在这时,遵照皇上旨意准备的食物已经被送到了帐前。   “先吃一些东西吧。”龙彦昭说。   “好唉!”赞儿率先拍手道。   赞儿也是活泼好动的性子,这么会儿的功夫,他已经完全不认生了,也干脆从被禁闭几日的影响中跳了出来。   可见虽然生活艰辛,但程芷将赞儿带得很好。   顾景愿轻轻摸了摸小孩子的脑袋瓜儿,牵住了他,几个人一起去吃饭。   饿了好些时日,先前从士兵那里得到的干粮只能裹腹,却不能满足口舌之欲。面对满桌子的菜肉,赞儿也不用人喂,大口大口的,吃得很香。   他这般模样可把旁边的大人们心疼坏了,又喜欢又心疼这孩子,顾景愿亲自伸手给他布菜,龙彦昭则给他倒水,要他慢点吃,说以后还有很多。   用过了饭,顾景愿说:“阿芷也累了,你先带着赞儿去换身衣服,先行歇下。”   “对。”龙彦昭也说:“朕已经安排人给你们准备了房间。”   程芷闻言,站起身表示感谢。   而后她又看了看自己兄长,欲言又止,像是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顾景愿便说:“我送你们过去。”   龙彦昭:“……”   方才在餐桌上程芷虽然已经尽量表现得很正常,但仍旧不难看出她望向顾景愿的神情,充满了打量和担忧。   龙彦昭知道她要跟顾景愿说什么,自然厚脸皮地跟上。   当然若要插足到他们兄妹当中,皇上也不会胡搅蛮缠,他自有一番理由。   ――荆平城城主的宅院里容不下太多士兵,一般兵将们都是在后山上扎营,将宅院留给受伤和需要帮助的百姓。   主帅与将士们同吃同住,龙彦昭也自然住在大营内。   这会儿要走到用来安置程芷母子的宅院还得一会儿,要下一个小山坡,于是龙彦昭便动作自然地在赞儿面前蹲下,“赞儿累了吧,等会儿还得走一阵,叔叔抱你去休息好不好?”   赞儿并不明白大人们心中所想,也不懂大宜皇帝到底意味着什么,方才龙彦昭带他玩儿了一圈,他对他有好感,于是没什么异议地环住龙彦昭的脖子,让他抱着,说:“好。”   龙彦昭抱着他站起,程芷哪里还敢让赞儿被这个大宜朝的皇上抱,还想说什么,但顾景愿已经说:“无碍的,走吧。”   “二哥……”程芷又有些发懵。   但她兄长说没关系,那便应该是……   看了看正跟大宜朝天子聊得火热的赞儿,程芷已经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跟着顾景愿出了大帐。   不只程芷是懵的,一路上但凡看见皇上的士兵和将领们,匆忙行礼时都被吓得不轻。   主要是皇上他……竟然亲自抱着个身穿破烂衣服,看上去也无比脏兮兮的孩子……这孩子应该是刚才严将军救回来的那批妇孺里面的吧?   众将面面相觑,尤其时看皇上与那孩子的亲昵劲儿……有人不禁开始猜测:“这莫不是皇上失散在外多年的皇子?”   “又瞎说了!咱们皇上才多大,要是有那么大的儿子朝中至于愁成现在这样儿吗!”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没看见侯爷身边跟着的那名女子吗?那应该是侯爷的妹妹,那孩子也就是侯爷的亲外甥,皇上自然宠爱。”   “……什么侯爷?”还有很多消息不够灵通的士兵,也注意到皇上身边与他穿差不多衣物、长身玉立的清俊男子了,但未想到那位就是……   “还能有谁,向阳侯呗!”旁边人信誓旦旦地说:“除了他,还有谁配皇上这般爱屋及乌!”   “……”   .   将程芷母子送进房间里,刚才龙彦昭安排食物的时候也顺道安排人去采购一应物品,这会儿都已被一同送入了房中。   顾景愿让程芷好好歇一歇,龙彦昭就自动派了几名靠得住的士兵在门外候着,吩咐他们:“无论里面的人有什么要求都尽量满足。平时无事不要打扰,若有事就立即报给朕,知道了吗?”   “是!”那些士兵齐齐应着,龙彦昭这才满意,回头对顾景愿说:“阿愿,咱们也去换身衣裳吧。”   “好。”   顾景愿并没有异议,只是回程的路上,他一直低眉不语。   这会儿阿愿的表情很淡,方才吃饭时眉宇间克制不住的喜悦全都消失不见……这可把龙彦昭吓坏了。   他一把揽住顾景愿的腰身,“阿愿?这是怎么了?”   顾景愿顺势抬头看他,眼见对方眸底都染上了一丝疼意,龙彦昭骤然心疼起来。   怕有人过来,他带着顾景愿离开了上山的土路,去往旁边浓密的灌木丛深处。   他摸了摸顾景愿的面颊,又将他鬓边的散发拨弄到耳后。而后便听顾景愿磕磕绊绊地说:“皇上,我……又找到亲人了。”   “嗯。”这里明明没有什么人,但龙彦昭的声音依旧很轻。   他轻声地、无比温柔地说:“阿愿找到了。”   顾景愿仍旧睁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表情茫然而怔愣:“可我……不知道阿芷她……这些年受了那么多苦。陛下,我……为什么要让阿芷她受苦……她才只是一个小姑娘……”   “阿愿。”一只手紧紧揽着青年不住颤抖的身体,另一只手,龙彦昭缓缓将之抬起,为青年拭去的脸上的泪痕。   顾景愿还是那样。   哭的时候整个人都会压抑到并没有丝毫表情变化,唯有笔直落下的泪珠可以宣泄主人的撕心裂肺。   ……他连落泪都美得惊心动魄。   龙彦昭不忍地为他擦拭着,擦不过来,便去吻。   他亲吻着他面颊上的泪痕,还有发红的眼圈,安慰他说:“人各有命,那便是阿芷的命。而且那都过去了,过去了啊阿愿,从今以后正如你说的,阿芷都不会再受半点委屈。”   “可是……可我……”   方才刚见面的时候,隔了那么远,阿芷却能直接认出他来。   不是面容与他极度相似、更令阿芷熟悉的程寄。   她叫的从始至终都是二哥。   ……   单是想到这一点,顾景愿便根本说不出话。   低矮的灌木丛中,他全身都失了力气,只能依靠在龙彦昭身上,勉强保持站立。   既因为这世上,竟还有不似父王和其他兄弟姐妹的至亲,一直惦念着他。   又因为若当初他有想到回来看看阿芷,或许事情也不会这样……   父王为什么也要那样对阿芷,还有太子……他竟真不顾阿芷的死活!   心疼、自责和感动都在滔天怒火里被锤炼燃烧,耳旁还夹杂着一个低沉的声音,以及不住地安慰他的内容,顾景愿的心绪便这般被反复撕割碎裂,一会儿是黑的,一会又变成了白。   一会是冷的,一会儿又暖如春天。   ……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蓦地,顾景愿身体又一僵。   发红的眼睛转到龙彦昭身上,孔武有力、身材高大的年轻皇帝还在细致又耐心地安慰着他:“那些都不是阿愿的错,这天下的不平事何其多,阿愿做得已经很好了。想想灵香,灵香她现在都在感激着你呢。再说阿愿已经寻到阿芷了,都过去了……”   “皇上。”顾景愿重新开口,低低地唤了一声他。   “嗯?”龙彦昭依旧将他抱得死紧。   顾景愿放纵自己将下巴落在他肩上,他腿上稍微有了些力气,但他还是小小地回抱了下龙彦昭。   皇上:“……”   感觉顾景愿的双手正搂着自己,似乎除了在床上以外就没受到过这待遇的皇上登时不会了。   他有心紧张地继续安慰说:“阿愿你放心,那个北崖王朕也不会放过他!敢打朕的妹妹和外甥,怕不是不想活了!”   顾景愿被他的语气逗到,不禁放松了表情,破涕而笑。   ――他以前只知道龙彦昭会因为自己的际遇伤心。   只担心他会为自己报仇而去做什么傻事。   但今日,得知自己关心的人这些年过得并不好,他才深切体会到了……皇上这一年多的感受。   他只是想着要推开龙彦昭。要让他不要再考虑自己了,让他去做一个皇帝,自由自在地去生活。   可就在这一刻,顾景愿才终于明白,原来心疼一个人、为一个人愤怒、愿意为之赴汤蹈火的情感是抑制不住的。   他以为推开龙彦昭是为了对方好。   但原来……竟不是那样的。   ……   指尖不禁又有些发颤,顾景愿说:“对不起皇上。还有,真的谢谢你。”   皇上:“???”   “……阿愿,朕没做错什么事吧?”皇上的声音哑了。   他被推开太多次,总觉得阿愿这般冷静地对自己说话……怕不是又要跟自己谈放手。   莫非是因为阿芷不喜欢朕?   还是隔了几天,阿愿又想反悔了?   匆忙之间,龙彦昭手上更加用力地环抱住对方。   但这回顾景愿并没有推开他。   他反而又笑了一下:“没什么意思,只是单纯很感激你,还觉得很抱歉……龙四。”   “……”对方悦耳的声音在耳边炸响,龙彦昭这才意识到,顾景愿也在抱着他。   他没有离开自己。   几乎愣在当场,过了好半天,他才激动唤道:“阿愿……啊操!”   心爱之人都这样回应自己了,龙彦昭觉得这要是还能绷得住,他都不算是个人!   他一把将顾景愿打横抱起,不顾侯爷诧异的神情,直接跃回了营地的主帐内。   ……反正也是要洗漱更衣的。   便顺道做一些可可爱爱的事情……就当是节约时间了。   ……   只是谁也没想到,纵然这样,也还是耽误了几个时辰。   ――等真正沐浴完毕换好了衣裳,天都黑了不说,顾景愿更是累的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小小地睡了一会儿。   他歇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在龙彦昭的帮助下套上了外袍,“陛下不是还要去支援广平王吗……”   “朕明天过去也来得及。”龙彦昭也跟着起身,“今夜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阿愿想跟朕去北戎皇陵走一遭吗?” 第64章 我亦飘零久   北戎皇陵地处北郊,距离荆平城还有一段距离。   “去皇陵做什么?”顾景愿问。   “到了就知道了。”龙彦昭露出一个神秘的、又带着一丝顽劣的微笑,“就是去转一圈儿……看看风景。”   将顾景愿腰间的衣带系好,皇上跟着又说:“阿愿若不愿意去也没关系,在这里休息,等朕回来。”   顾景愿:“……”   他大概知道对方想做什么了,思索一番,顾景愿还是不放心,决定跟皇上同去。   顾景愿现在不方便骑马,龙彦昭表示也不着急,于是二人乘着马车秘密出了城,走走停停,终于于午夜时分来到了北戎皇陵的所在位置。   月黑风高,远远地便听见了一阵挖掘声。   草原民族四处为家,其实并没有墓葬的习俗。   只是近些年来,逐渐建立都城的北戎王室也习得了一些中原风俗,尤其是身为高高在上的王,死后怎能没有魂归之所?   皇陵由此演变而出。   通常来讲这里也该有重兵把守的,但不知是战乱当中,北戎王将这里的兵将也调走了,还是龙彦昭用了什么手段,此时皇陵四周空旷无比,举目四望,外头连一个人影儿都没有。   等他们畅通无阻地到达北戎皇陵的时候,用石头搭砌的皇陵都已经被人掘开,一群黑衣人正在挖里面的坟堆……   “……”   那群黑衣人见有人来了,来者还是他们的君主,便立即过来行礼。   同样换上了夜行衣的龙彦昭冲他们点点头,要他们起来回话,问道:“到哪步了?”   “回皇上,咱们很快就要将北戎王的尸身掘出。”   顾景愿:“……”   他旁边龙彦昭一点头:“嗯,继续吧。按朕先前说的做。”   黑漆漆的皇陵中,除了头顶的星光外,就只有几根火把在跳动。   黑暗里,龙彦昭牵住了顾景愿的手。   顾景愿也没有说什么,就立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将老北戎王从坟墓中掘出,看着那个仍旧一身华贵、但早就变成一副枯槁……枯朽得只剩一身残渣,根本无从辨认眉目的男人被人高高挂起,接着一鞭一鞭,被人抽得骨断筋折,毫无尊严和昔日威望可言。   ……   这个人便是他们的父亲。   曾几何时,那一度是顾景愿最想取悦讨好的人。   他是北边的战神,犹如孤狼一样的男人,阴险狡诈难以取悦。   还无比自私。   但顾景愿却也仍记得,很小时母亲生病去世,自己忍不住一直哭。   守了一夜灵的父王一边责备他不像是个男子汉,一边又将他抱坐在肩头上,给他指远方的地平线,告诉他那就是他作为王要守护的疆土,那就是他生在这世上的使命,而不是所谓的儿女情长。   那个男人问他,“有信心帮父王分担这一切吗?”   那是顾景愿第一次坐在那么高的位置上,看见那么辽阔的疆土。   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指点江山,也第一次与父王那么近距离的接触。   无形间,对于刚刚失去母亲的人来说,父亲便成了山一般的依靠。   他望着那时父王还算年轻的侧颜,不知怎么,莫名便有了勇气,奶声奶气地回答:“有。”   只不过顾景愿以前一直以为,父王也是有心的。   ――他始终记得,母亲去世的那晚,父王在她灵前枯坐了一夜。   是以他对自己要求高,有时也很冷漠,会不由分辨地打骂他,都只是像他说的那般,他是一个帝王,他的子女便注定要背负使命,所以他对他们的要求很高。   但是后来,很久以后顾景愿才彻底知道,原来父王并不关心哪个孩子可以与他分担一切。   他只要最好的那个。   所有骨肉都可以随意祭天、送人,甚至引导其自相残杀。   他也许有心,但所有情感与那至高无上的王位比起来,都何其微小。   真的不需要儿女情长。   只留下最好的那一个便好。   顾景愿也犹记得被灌下化元汤的那天,王后和太子恶劣的大笑声。   他觉得自己要死了,于是什么尊严、什么高贵,都统统抛下了。   第一次,他祈求他们,只为见父亲最后一面。   怎奈换来的却仍是嘲笑和冷漠。   “你还是没明白。”他们说:“对于王上来说,是不会在弃子身上浪费更多时间的。”   于是他终究没有再见过那个男人。   ……   再后来一过很多年,谁能想到再见面时,变成枯骨的那个人却不是顾景愿,而是……他至高无上的父王。   远处的鞭尸仍在继续,顾景愿却语气很平静地问龙彦昭:“皇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派人来掘墓的?”   “朕一早就想这样做了。”   龙彦昭轻轻摩挲着他一截纤长的指骨,说:“只是今日听闻阿芷的事情,便加快了这进程……阿愿怪朕草率吗?”   顾景愿轻轻摇了摇头。   “不。”   他怎能怪一心要为他与阿芷出气的龙彦昭?   他只是……   顾景愿闭了闭眼,说:“只是我没有想到,我竟是这样恨他。”   以前不是恨。   要恨也只是恨自己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相信这位所谓的父亲,可以带给他温暖和关爱。   要恨只恨自己太愚蠢。   而对这个人,他只会感慨亲情凉薄,会伤心,会寒心,甚至还会怪自己做得不好,没有像程寄那样狠心,进而长久地自暴自弃,自我怀疑,自我嫌恶厌弃。   等等等等。   那主要的都不是恨。   直到重新见到阿芷时起,那恨意才彻底被熊熊燃起。   他怎可以让阿芷嫁给一个三十多的男人做续弦?   当初那种情形,北戎与北崖原本就不必靠联姻来维系关系,他怎可以那般无情,完全无视阿芷的感受和幸福,甚至是死活……   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他根本就不配做他们的父亲。   骤然捏紧拳头,顾景愿发现及至此刻,亲情给他带来的打击已经不是心如死灰,而是这汹涌的恨意。   他仿佛终于跳出了那个父王为他搭建了多年的陷阱,看清了一些本质。   ――他根本不必活成那个男人期望的样子。   不是生成这样的身体错了,也不是选择善良,选择尝试去信任、去爱他人错了。   他从来都没错。   错的只有那个被他们叫做父亲的人。   ……是他错了!   或许像今夜这般做个了断也好。   就当是也给阿芷一个交代。   ……   骤然想起自己那位妹妹,顾景愿心底便不禁柔软一片。   他不是一个被所有人都出卖抛弃的不祥之人。   他还有惦念着他的妹妹,以及……   远处的动静很大,这一边,顾景愿却静默了良久。   不知过了多久,他思绪放回归现实,感觉那个人还在他身边陪着,顾景愿也轻轻拉了一下他的手,说:“谢谢你,皇上。”   他是死过数次的人,身体一度犹如行尸走肉,仿佛根本不是自己的。   所以他对死后的事并不关心。   也不觉得入土为安这四个字有什么道理。   但对于那个建立了精美的皇陵、身着一身华服将自己安葬的父王来说,死后被人刨坟掘尸、鞭刑三日,或许便是一种极大的惩罚,永世不得安宁。   “世人的生杀大权都掌握在他手上,他给活人带来了那么多的苦难,死后自然要偿。”顾景愿看着远方的景象说。   “阿愿。”夜晚有点冷。   龙彦昭便紧紧抱住青年。   这种场面也不需要他再说什么安慰的话,顾景愿心中的结要一点时间慢慢消解。   今日的事是他一直想做的,想了很久了,从当初知道真相的时候开始,便一直在想。   说他睚眦必报也好,说他幼稚、记仇感情用事,连鞭尸这种事都能做得出来,都好。   反正他就是想这样做。   也就是想要这样做。   哪怕告诉他掘人坟墓有损阴德,龙彦昭也不在乎。   ……他早就说过,所有罪孽都由他龙彦昭一人来抗。   他真的不在乎。   只要……   只要有一点点可能,能让阿愿放下过去,或者哪怕只是开怀了一些,便都是值得的。   几个影卫轮番上前抽打,最后都累得筋疲力尽。   影二回头请示自己主上,询问是否可以歇一会儿。   顾景愿说:“够了。”   他看向龙彦昭,认真谏言道:“天快亮了,若被北戎人知道我们这样对他们的王,恐怕会有不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皇上?”   顾景愿说到一半儿,翘挺的鼻梁突然被人用手指刮了一下。   意识到影二还在旁边看着,龙彦昭也骤感不妥,没敢说他方才仅是觉得阿愿的容貌过于俊秀了,太招人喜欢,没忍住便摸了一把。   九五之尊眼神向旁边随意瞟去,就是不敢直视他,说:“没什么,朕只是看阿愿的鼻子上有点脏了。”   “……”   接着,皇上又吩咐影卫们:“既然这样那便先到这儿。这坟不用填,尸体也挂在那儿,也让这老东西晒晒太阳,免得长期在地底下待着,越捂越黑。”   “是。”   影二憋笑着应了,几个人也不打理现场,便那般任由尸体高高挂在那里,就这样离去。   回去的路上,依旧坐在马车里,顾景愿还是有些担忧:“若知道皇陵被掘,只怕北戎王会趁机煽风点火,引起北戎人的奋起反扑。”   “这个问题朕考虑过。”皇上兴致勃勃地过来抱顾景愿。   他太喜欢抱着阿愿了,一刻都不想与之分开,道:“先前朕倒是也有这样的顾虑,不过如今嘛……这不是还有个跟北戎交恶的北崖么。”   顾景愿:“……”   说到这里,皇上的笑容带上了一丝邪气:“那皇陵距离北崖可不远,反正也没人看见是我大宜朝做的。”   “……”   顾景愿被他无赖的语气逗笑,轻挑起了唇角:“皇上学坏了。”   “朕这应该叫借刀杀人还是挑拨离间的反间计?”龙彦昭认真看着顾景愿,被对方的笑容晃了眼,他忍不住在那上扬的唇角上吻了一下。   顾景愿唇角继续上扬,说:“都算。”   “不过臣还有一计,皇上想听么?”   流光婉转,美目盼兮,迎着顾景愿浅浅带笑的晶亮眼眸,龙彦昭呼吸一滞。   下意识收紧手臂,近一步将顾景愿按在怀里,他认真请教他:“嗯?老师,您说。”   “……”   顾景愿笑容骤然僵硬了一下。   切实感受到了后面的变化,他看龙彦昭的眼神都带了点惊恐和难以置信。   顾景愿声音带上了恳求:“皇上,不来了。”   ……真的不能再来了,他身上这会儿其实还特别不适,再说这是战时,明日还得赶路……   “那就抱着。”龙彦昭小小地叹了口气,也不勉强。   ……能抱着就很好。   北戎不比江南,天气永远是又干又凉。   无论几月份,哪怕是正夏十分,夜晚也凉得紧。   但两具滚烫的身体贴在一起,便不会觉得冷了。   “所以文曲星的计谋是什么?”   ……   第二日,整个北戎境内都听说北戎皇陵被刨、老北戎王被人从墓里拖出来鞭尸暴晒的事。   对于迷信风水的人来说,北戎皇陵被掘,没人会对是谁干的感兴趣。   只要稍有人一引导,他们感兴趣的便齐齐变成了――   “北戎皇陵都被掘了,从风水上来讲,是不是就是北戎气数已尽的意思?”   “那还用说吗!看看那荆平城以前的城主是什么德行就知道了,那些个被他关起来的妇孺惨的哦……所以是都是自作孽不可活吧,恶人自有天收。”   “依我看,北戎的气数也该尽了。”这话是大宜士兵说的:“如若不然,咱们怎么会这么顺利地一路打到这里?”   “能打到这里,当然是圣上用兵如神。陛下可都说了,骄兵必败,越到这个时候咱们越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我觉得你们说的都对,北戎气数已尽,上天就是派咱们陛下来收拾他们的,哈哈哈!”   ……   这种说法在北戎境内不胫而走,不出半日便席卷了整个北戎,许多北戎民间百姓和将士们也都这样觉得:皇陵被掘,不管是谁做的,那便是北戎气数已尽。   再想想这些年王室所做的那些事,或许这是上天的一种暗示,要他们弃暗投明……   至于北戎王那边,他做梦也没想到会有人趁夜去掘了他父王的陵墓!   大宜朝的军队面对最近几次突击都有所防备,他想出的用议和来缓兵的计谋并没有什么切实的效果,大宜军队还是随时有可能直达京都城下,直捣黄龙。   慌乱下他将四周大营的兵马全部调到了京都城围守,却没想竟会有哪个丧心病狂的,不仅掘了他父王的皇陵,还以此来扰乱军心!   下令彻查以后也没有什么准确的结果。   大宜军是极有可能的。   那个还有脸来管他讨要逃跑皇后王子的北崖王也不是没可能……   北戎京都乱成一团,此时北戎王尚不知道,后面还有更糟糕的情况以及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的“故人”在等着他。 第65章 我亦飘零久   荆平城城主的宅院里,程芷也听说了北戎皇陵被掘的消息。   甚至与其他人不同,她不仅更早便听说了,而且也知道究竟是怎么样的一回事。   ――她兄长一早便来找她,给她说了昨夜事情的经过。   程芷惊讶之余,也觉得解恨。   “接下来我们要继续向北进军,阿芷便留在这里好好带着赞儿,等我们的好消息。”顾景愿说。   他没有明说,但话语又已经很明确,他会直捣北戎京都,甚至还会再往北,一直到攻陷北崖……   “二哥……”   程芷有些不放心,也是不愿这么快与他分离。她说:“若二哥是为了给我报仇,那也大可不必。那都是我的命……再说太子哥哥那里,我也不恨他。他是一国的主君,国家与国家之间的事,他的确也不该为我考虑什么……”   “既然是国与国的事,便更不应该让你一个人来承担。”龙彦昭率先接过话头,都有点听不进去了。   这方面这一对兄妹还真不是只有一点半点的像。   真真是无论发生什么事,率先想要牺牲的都是自己。   龙彦昭不希望程芷有任何自责的想法,也不想她认为事情皆因她所致。   所以皇上把话说得很直白:“若是朕的妹妹,即便发生冲突朕一定会先想办法将之救出,而不是置之不理,全然不顾死活,你明白吗?”   程芷:“……”   程芷愣愣地去看龙彦昭,他这番话她又何尝不是没想过。   北戎争夺利益是为了北戎人过得更好,那她和赞儿便不是人了吗……   恨是恨的,怨也怨的。   但面对两国的君主,无论她要报复哪一方都是以卵击石,所以便……只能算了。   尤其是在艰难挣扎才能够活着的时候,复仇这方面,她哪里敢求?   直到……   程芷又看了看顾景愿,但见她二哥面容沉稳冷肃,对皇上的话竟无半分反对之意。   程芷不禁心神一震,感念道:“二哥我……不知该怎么报答你与皇上才好……”   “阿芷。”顾景愿叫住她。   他冲她笑了笑,说:“阿芷只要好好生活在这里,照顾好自己和赞儿,二哥就放心了。”   接着,还像小时候一样,他轻轻摸了摸程芷的头。   虽然在阿芷母子生活方面龙彦昭早已安排好了一切,这边倒也没什么可顾虑的,但顾景愿还是不放心地将一应事情都跟程芷交代了一遍。   直到再想不起来还有什么要说的,他这才与程芷告别。   程芷想挽留又不敢开口,只能微微叹息着说:“可惜赞儿还没醒,无法跟舅舅说再见了。”   顾景愿说:“小孩子要多吃多睡。”   程芷又看了眼他身边的龙彦昭,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二哥,我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说。”   “……”   旁边龙彦昭不由一阵心惊肉跳。   从昨天起,程芷看上去虽已是极为克制了,但看他的目光仍旧一直带着一丝打量和防备,这龙彦昭也不是没有发现。   或许对方是觉得他跟她哥哥不般配。   或许是不放心顾景愿跟自己在一起……   而按他们兄妹一个模子刻出的性格,程芷八成会对顾景愿实话实说……   龙彦昭倒无所谓程芷是如何看待自己的。   ……如果对方不是顾景愿的妹妹的话。   一瞬间思绪万千,这样一通想下来,龙彦昭看顾景愿的目光都带上了委屈。   ……却又知道,这时候自己必须得表现得很大度、很自然,很有一国之君的风范……   他声音正常,但眼神无比幽怨地看着顾景愿。   “那朕在外面等阿愿。”   说着,皇上一振衣袖,转身走出院子。   程芷担忧的其实正如龙彦昭所想的那样。   她昨日便看出这位大宜皇帝看她兄长的目光……里面的内容……未免太过直白袒露了。   程芷为此还足足忧虑了一夜。   她有些担心兄长是为了报仇才牺牲自己,故意委身于……   又有些担心兄长是被那大宜皇帝逼迫的。   ――能用一年多的时间便率军深入北戎内部,这等铁血手腕、如今猖狂的君主……二哥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无法逃出对方的掌心?   程芷越想越担忧,越想越睡不着。   毕竟那可是她最恣意凌然的兄长啊!   纵然兄长性情变得与过去大不一样了,可一旦想到兄长至今仍旧在受着什么委屈,她便觉得难以接受……比自己被迫出嫁还要难过,更别提还要兄长为自己报什么仇!   仅有两个人的院子里,程芷看顾景愿的神情都快哭了。   “不是那样的。”顾景愿说。   面对妹妹的担忧,他也不知该怎么解释。   只是说:“我没有受任何委屈,皇上待我也极好。”   “二哥?”程芷没想到二哥给出的答复竟会是这样。   他看上去表情自然极了,绝不像是为了安抚自己而故意这样说。   程芷狐疑地看着顾景愿。   “这般说……”她一双眼眸不由瞪大,满脸难以置信:“二哥与那位是真的……两情相悦?”   顾景愿:“……”   .   院子外面,龙彦昭表情极度狂躁地拨弄着旁边松树上的松针。   他个子高,挑的那一撇儿枝干也高,且还单拨弄那一支儿,远远地看过去,那可怜的枝干都快被皇上薅秃。   顾景愿从院中走出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地走到龙彦昭身边,说:“皇上,我们走吧。”   “阿愿!”龙彦昭紧忙回神。   没有想到顾景愿这么快就出来了。   之所以跟这松针过不去,是因为方才他真的很想直接越过院子的围墙,进里面偷听。   但转念一想,人家兄妹要单独说话,他却故意偷听,实非君子所为……若被阿愿知道,那自己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的地位,岂不是又要倒退?   所以只能忍着,不听。   好在龙彦昭已经猜到了最坏的情况――无非就是程芷跟阿愿说了什么自己的坏话,不想让阿愿与自己在一起呗。   他都习惯被推开了,也不差这一次。   并排走在府宅内,龙彦昭认真打量着顾景愿的眉眼。   察觉到身边人步履变得轻缓,目光还透着一种小心翼翼,顾景愿抬眼看他:“陛下怎么了?”   “阿愿……”龙彦昭欲言又止,跟着反问顾景愿:“阿愿没什么事要跟朕说的?”   “什么事?”   “就是……阿芷她没跟你说什么吧?朕觉得从昨日起,你妹妹她就……”   “没什么事。”顾景愿直接摇头。   说着,他继续向前走。   背影细瘦高挑,顾景愿的脖颈挺得笔直,贵气天成。   也不看落后一步的龙彦昭,他兀自说道:“阿芷的确对我们的关系有顾虑,但也只是有些担心我。”   “嗯?”龙彦昭立马追了上去,乌黑的眼眸泛着异样的光芒:“我们的关系?”   他问:“是什么样的关系?”   “……”   顾景愿想起方才在院子里,阿芷说他们是两情相悦。   当时面对这四个字,他既怔愣又疑惑,着实愣了好半天,也不知该说什么。   没想到自己的反应却将阿芷逗笑了。   阿芷说:“那我便可以放心了,二哥你快去吧,别让皇上等急了。”   “……”   对于阿芷的反应,顾景愿是不解的。   包括现在也想不明白。   如今重新想起那四个字,顾景愿薄唇轻抿,细细分析着它们的含义,仍旧不知阿芷究竟是如何看出的……   “阿愿?”龙彦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怎么脸红了?”   “?”顾景愿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蓦地抬眸看他。   而后,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果然有些烫。   北部气温并不高,尤其又是清晨,远没到阳光正盛会将人晒到脸红的地步……   骤然埋首,顾景愿匆忙道:“陛下,我们快走吧。”   说着便加快了步伐。   “阿愿?”龙彦昭追了上去,一头雾水,“所以你们到底说了什么?阿愿??”   皇上声音变得有些期期艾艾。   顾景愿彻底不知该如何对他叙述了。   也不知此情此景,自己该说什么。   只能含糊着说:“日后再告诉你。”   龙彦昭:“……???”   ……   二人与广平王会合后,前线士兵得知皇上赶过来了,这次还带来了侯爷,不由士气大振。   外加上北戎皇陵被掘、北戎气数已尽的传闻在境内不断蔓延传开,先前前来突袭的几波北戎军不是被击溃打回,便是被降服收编。   不过几日,大宜朝这一边气势更盛。   而坐观北戎境内,就只有京都以及京都城外的两座城池还在严防死守。   夜里,龙彦昭又连夜与众将领商议进攻京都城的计划。   自从与广平王汇合以后,皇上便又开启了不眠不休、商讨战术的生活方式。   虽然,这一次皇上与以前相比有了很大的不同。   最明显的变化便是皇上脸上有笑意了,不似以前那么严厉。   从前是真的无时无刻不板着一张脸。   若有不板脸时,那神情必定也是眉目狰狞的,眼睛还时长猩红如血,军中甚至有传言,说皇上那表情能吓得连小儿都不敢啼哭。   但这一次回来,皇上不只眼睛不红了,还经常是笑着的……?   一开始,直笑得广平王手下的几员大将都毛骨悚然,不解其意,以为陛下这是又要惩治谁了。   直到过去两天都相安无事,大家才逐渐放下心来――皇上笑,或许单纯只是因为心情不错。   这时候,营中将士们才渐渐发现,原来有了表情、会笑的皇上……其实那长相看上去还真不错。   不仅眉宇俊朗疏狂,目似点漆,而且笑起来的皇上看起来还很年轻。   ……终于有点二十岁出头的模样了。   军中以广平王为首的老将们都甚是欣慰。   只是这次回来皇上变化虽大,但不变的依旧是如往常一般殚精竭虑,日夜不歇。   ……这般熬下去,哪怕是看着龙彦昭长大、比谁都希望他励精图治的广平王都免不了要担心。   快到三更天的时候,一中年、一青年两位将领打着哈欠从主帅的帐中退出。   出门正巧遇上就站在帐外的向阳侯,二人齐齐一愣,给他行礼:“参见侯爷。”   那中年将领客套道:“侯爷还没睡?”   他旁边青年将领却看了眼顾景愿,目光有所躲闪,迟疑着没有说话。   顾景愿跟他们打了招呼,客气了两句便忙让他们回去休息,随即挑开帐帘走了进去。   里面,龙彦昭还在反复比照地图推演沙盘。   连着熬了几夜,皇上的眼睛又有些泛红,这次是累的。   听见被故意放大的脚步声,他才从推演中抬起头,见是顾景愿,他不禁喜上眉梢道:“阿愿来了,今日练功可还顺利?”   说着,皇上便从沙盘后面绕了出来,向顾大人的方向走去。   顾景愿已经很长时间不接触战场和打仗的相关事宜了,这里是龙彦昭的主战场。   他倒是可以出一些小主意,但若真要排兵布阵,他现在也不敢轻易指手画脚。   所以这几日,白日他还会参与他们的议事,只是多半就是旁听。   到了晚上,当皇上挨个儿找人商议对策、模拟实战的时候,他做得最多的事情便是在帐中练习那本残书上面的心法,以及抽空读一读兵书。   顾景愿说:“我忙完了,见你还没回去,便来看看。”   龙彦昭这才想起去看外面的天色,发现竟然已经快三更天了,他有些懊恼地看向顾景愿:“抱歉,朕又忘了时间。”   双瞳剪水的眼眸正对着他,顾景愿并不觉得对方有什么需要道歉的,他轻微摇头:“那皇上忙完了吗?”   “朕始终没有想好是该先进攻左城还是右城。”   京都本就处于北部地势最高的位置,左右两城一左一右环绕着它,形成天然的易守难攻之势。   这也是尽管眼瞅着便要击破京都,可大宜军却原地驻扎、迟迟没有再行动的原因。   以大宜朝如今在北部的兵力,最好是率先集中攻打一处,并不适合分散兵力,两边进攻。   但因为对面所占据的特殊地理位置以及难以预测的排兵布阵,便使得无论先进攻左城还是右城,都会相应的面临很大风险。   一旦选错,甚至可能满盘皆输。   顾景愿向那沙盘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龙彦昭,说:“皇上不累吗?”   龙彦昭伸手抱住了他。   两只长长的手臂环住那截细瘦腰身,龙彦昭将头搁在顾景愿的肩膀上,有些无力地说:“累。”   感觉到肩头的重量,顾景愿不禁一滞。   他尝试抬手轻抚对方的后背,道:“或许陛下好好歇一觉,醒来便能想到对策了。”   “唔。”龙彦昭依旧没有要抬首的意思。   细细嗅着怀中人身上的皂角香,龙彦昭说:“先前阿愿的计策果真让北戎民心动荡,还彻底与北崖交了恶。若此时不乘胜追击,朕只怕会再生什么变故。”   纵然如今他其实也有信心可以应对一切变故。   但……   龙彦昭说:“毕竟若无意外的话,入冬之前朕便可以带阿愿回京了。”   后面这句话,他是咬着顾景愿耳朵说的。   知道顾景愿最讨厌的便是北部的冬天,他又怎么会忍心让他留在这里?   这一回龙彦昭废寝忘食不眠不休的动力便只有一个。   ――他想在第一场冬雪飘落之前,带顾景愿回家。   顾景愿的耳朵有些发热。   轻抚对方背部的手干脆停留在了那里,他回抱了龙彦昭。说:“没关系的。”   这几日,他都没有再做那些个梦了。   而刨除这个因素,留在北地其实真的没什么关系,除了这里冬天真的会很冷。   不过……   顾景愿说:“臣觉得有陛下在,也不会冷到哪里去……”   他说这话是真的。   皇上身上燥热,四季都像个大火炉,待在他身边怎么会冷。   但这话落入龙彦昭耳中,却成了能抵得过千万甜言蜜语的情话!   虽然……顾景愿还是顾景愿,他大概都未意识到他说的东西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   不过皇上还是咧嘴傻笑了起来,他直接抱起了顾景愿。   “那咱们先去睡,让朕好好温暖温暖阿愿,明日继续想法子。”   顾景愿:“……”   皇上就是有这个本事,无论平日里再忙再累,在那方面上却永远都能生龙活虎。   就是这般龙精虎锐,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和精力。   而且还经常一言不合便……   后来是顾景愿累了。   他累得不得不沉沉睡去,什么都顾不上了。   以至于第二日,顾景愿起得有些晚。   他洗漱完、换好衣裳,照例去主帅营帐中旁听。   路过演武场的时候,只见里面黑压压地站满了身着甲胄的将士们。   将士们通常都会晨起在演武场练兵一直到晌午,顾景愿见识过几次,并没有打算在此停留。   他从后方路过,只是人还未走近,便听见龙彦昭暴怒的声音从队伍最前面传来。   ――皇上正在发脾气。   顾景愿脚步顿住。   正好停在了演武场的门口。   站在外面把守的士兵见到他齐齐要给他行礼,被顾景愿制止住了。   他侧耳倾前面的动静,只听了一小会儿,便听出皇上究竟在为什么事情发怒了。   正在这时,巡逻至此的影八赶了过来。   他显然也知道皇上发怒的理由,不禁对顾景愿说道:“侯爷,您千万别介意,里面那些个武夫们一向七个不服,八个不忿,我刚刚来这儿的时候也被他们背后议论着呢,若他们知道大人你……”   却原来是顾景愿来此几日,既不出现在演武场,每日主帅帐中议事之时也皆是旁听,从不发表意见,时间久了便不免遭受到了一些议论和非议。   这里的将士们都是广平王手下的兵将,长期驻扎在西北部。绝大多数人都只听说过他罢了。   但见他这几日来都未发表过任何意见,也没有任何作为,便不免开始怀疑和议论侯爷在这里意义。   又因为顾景愿容姿出挑,不提那身段多么修长挺拔、面容如何绝世无双,便连他眉骨上的那道疤都过分醒目艳丽……如此绝色之人,在这营中待着,又时刻常伴陛下左右……   便免得不了令人多想。   背后议论的声音被龙彦昭不小心听见了,这可算是触到了皇上的逆鳞,便有了今日这一幕。   顾景愿对影八说:“无碍,我知道的,谢谢你小八。”   边境苦寒,战争残酷,他一向都很了解。   也就更清楚在这种环境下,很容易滋生恶意。   以前又不是没经历过。   他太了解了。   顾景愿干脆抬步,步入演武场中。   前面的龙彦昭还在训人。   直到见到冗长密布的队伍自动分开了一条细缝儿,身着一袭布衣、笔直挺拔之人逐渐向他逼近,他声音才戛然而止。   “阿愿?”龙彦昭轻声呢喃。   顾景愿已经走到了最前面。   武人很容易瞧不起只会舞文弄墨的文人,纵然这会儿被皇上教训了,也还是有一小部分不服管教的人忍不住在底下私自议论。   ……演武场很大,他们站得又密集,悄声说话也不怕被人听见。   “嗨,侯爷纵然文采出众,可不也是个文人么?也不会领兵打仗,也不能上战场冲锋陷阵……在这儿有什么意义!”   “说的也是……不过你没看见侯爷那容貌吗?生得比女人都要俊!他在营中,大伙儿打仗都有劲儿了。”   “是大伙有劲儿还是皇上有劲儿?你们没听说在京中的时候……”   这士兵话才说到一半,便骤然听见有什么利刃破空的声音向自己袭来。   未待他反应过来,只听“当”的一声响,一只竹箭已然划破长空,正好将他头上的头盔击穿击落!   那士兵惊得大叫一声,其余人也不由吓出了一身冷汗,下意识纷纷退开。   待众人反应过来,不约而同地抬头去看,就见最前方的木台上,身着一袭素色长衫的俊秀青年再一次挽弓搭箭。   他姿势标准自然,动作熟练有力。剪头所指之处,正是那已经失了头盔的士兵!   “侯爷饶命!侯爷饶命!”   被人用弓箭直指着,纵然胆子再大这会儿也不敢再放肆。   更何况……方才周围有那么多人,他所处的地方距离前面侯爷所站的木台又足有百步之远……   那么远的距离,侯爷是怎么精准锁定他,而且还正好射中他的头盔的?!!   周围人都细思极恐,不免都继续向后退了一大截儿。   演武场中生生出现了一片空地。   正在这时,又有利箭破空声传来,那士兵被吓得屁股尿流,抬腿儿便想跑。   可那弓箭却直直插|入他面前的地上,生生止住他的脚步,分毫不差。   ……   一个短暂的宁静之后,演武场彻底爆发出一阵哄闹的议论声!   “你们说的没错,军中的确不养无用之人。”众人惊诧哗然间,顾景愿声音平淡地响起,却不知不觉间,盖过了他们的所有人的议论声。   “是以议论旁人前,先看看自己是否有资格指摘他人,多管闲事。更何况……”   缓缓放下手中的弓箭,台上的向阳侯面如冠玉,外表风流蕴藉,文质彬彬。在清晨不甚明媚的阳光下也分外耀眼,惊为天人。   他目光直指那被吓傻的士兵,缓缓道:“若方才是在战场上,你早就死了。” 第66章 我亦飘零久   数万人集结的演武场中,顾景愿不用多说,也不必再说。   所有人都不禁看向演武场正前方,这个素衣长袍、长身玉立的青年。   在此之前他们都不知道,传说中的向阳侯,他们大宜朝的文曲星……竟然还会武?!   这可真是闻所未闻!   但转念一想,自侯爷与皇上来到这里,与北戎大大小小也只打了两三场防御战,因为早有准备每一次都轻松取胜,不需侯爷亲自出马,他们也就自然没见识过侯爷出手。   这样说来……周围人再看一小片空地中间、那个被射掉头盔的士兵,目光便不由多了几分鄙夷。   ――侯爷本就是文人出身,却有百步穿杨之能。   观这位只会在背后议论别人、被侯爷当场戳穿的士兵,都不像是会有侯爷那种能耐的人。   事实上,单凭侯爷方才那一手,这演武场上恐怕便有一多半人及不上他的准头。   这样一来,先前的各种嘲笑便完全成了一种笑话。   顾侯爷说的话也自然深入人心……议论旁人前先看看自己是不是够资格,单是这一句,就值得很多人反思……   留下一个欣长削瘦的背影,向阳侯此时已经随同皇上一起离开了演武场。   但今日他带给其他人的震撼却是不可磨灭的。   “观那箭法,说能百步穿杨指定是不为过。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侯爷他……”   “是啊是啊,侯爷那身形那容貌,谁看都联想不到这是个会武的吧……这回可真是叫咱们吃了一惊!”   “怪不得皇上会刻意将侯爷请来,又能打仗又能想计谋,上哪儿去找侯爷这般出挑完美之人……”   “不过想想还是有些难以置信,侯爷那臂力和准度,究竟是怎么练的?”   不只是普通士兵,连广平王手下的将领们都叹为观止。   他们每日在皇上的营帐中议事,侯爷都只是旁听。他原本该是存在感极弱的,可偏偏又是那样一副相貌……   时间久了,难免叫人多想。   可今日这幕过去,再没人敢轻视顾侯爷了。   从演武场回来,众人都侯在主帅的营帐内,安静地等待今日的议事。   谁都不敢再乱说话。   也无人   知晓,后面私人营帐内,刚刚展示了两次箭术的顾景愿嘴唇已然泛起了白色。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般连发两箭还是有些勉强。   不提曾经他昼夜练习的挽弓和瞄准――这些都是深刻进骨子里的东西,即使很多年没接触了,也可以顺利找到当年的那个状态。   只单说纵然很会瞄准、很有技巧,但想要在那么远的距离达到那样的准度和力度,除了要求身体强度外,内力也必不可少。   所以顾景愿才会觉得这般吃力。   “喝点水。”旁边龙彦昭面无表情地给他递了杯茶。   顾景愿依言喝了口茶水,见龙彦昭眉头紧拧一脸严肃,便说:“我没事。”   他反过来安慰皇上:“这种时候军心应该一致向外,没必要为了不值当的事情闹内讧。而能最快让大家接受我的方式便是像方才那样。”   “朕理解。”龙彦昭这般说这,却依旧蹙着眉。   无论外在气质看上去有多温和、寻常时表现得有多平和无争,但顾景愿骨子里的思维想法都还是当年那个过于刚强的阿启。   ――但凡是他真正想做的事,行动起来时便会化身成一柄锋利笔直的刀。   他永远都会采取最简单最直白的方式,去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龙彦昭已经体会了不只一次两次了。   只是……   理解不代表赞同。   那句话说得很对,过刚易折。   就正如阿愿昨夜担心他的身体一样,他也同样当心着顾景愿……   稍稍缓了一会儿以后,顾景愿面色看上去已经好了许多。   反观皇上的脸色,仍旧是一脸凝重。   “臣真没事。”顾景愿轻轻拉了他一下,仰脖看他,冲他解释:“功力还没完全恢复,以后会好的。如今只是有一点点累。”   他一仰头,眉骨上的疤痕便变得极度鲜明突出,龙彦昭最终也说不出什么重话来,只能摸摸他的脸,叹气:“下回有什么事阿愿先跟朕商量一下,可好?”   他用的不是命令的语气。   而是一种询问。   但紧接着,他又张开手臂将顾景愿整个儿揽入怀中,年轻的天子露出一丝邪气的笑容:“当然,朕也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再发生。”   骤然被人按在怀里,耳旁边都是   皇上强有力的心跳声,和说话时胸腔震动的声音,顾景愿不由眨眨眼:“皇上?”   皇上口中的“这种情况”……指的是有人再背地里置喙他?   ……他怎么总觉得皇上这话有些不简单?   但这一回龙彦昭也跟他打了个哑谜。   “朕也日后再告诉阿愿。”   顾景愿:“……”   顾景愿没有再歇。   战事紧张,前头还有那么多人等着陛下议事,他也不好意思耽搁时间。   与龙彦昭一起来到前方主帅营帐,龙彦昭先是就今早的事情将在场的各位将领又耳提面命地提点了一通,要他们都管好自己手下的士兵。   “若是太闲就多多训练,若是还有精力便加大强度操|练,朕就不信战场上刀口舔血十万火急,他们还有心情在背后议论别的有的没的,说白了,还是太闲!”   皇上在上面训话,下面人没一个敢反驳。   如果未见过向阳侯的实力,他们或许还会以为皇上这是偏私,并不会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但真真见识过侯爷的实力以后,这群人打心底里觉得自己的确是管教不严,觉得皇上说的都是对的,他们也的确对不起侯爷。   由此可见顾景愿的想法完全无错,有时候试图通过辩驳来堵住悠悠众口,不如真露两手,打心底里说服旁人。   训完了话,龙彦昭才开始如往日一般进行今日的议事。   “京都城那边有什么消息?”他问。   大宜朝也自然在京都城内部安插了密探,时不时地便会有消息递出来。   而不管这些消息重不重要,龙彦昭每天都会问几次。   在北戎战事上他一直极度谨慎,皇上相信细节决定成败。   “回禀皇上,北戎向北崖提出议和的事情估计是要彻底谈崩了,不仅如此,北崖还极有可能会派兵攻打北戎。”   “详细说说。”龙彦昭端坐在上面,饶有兴致地倾听下面人回报。   前两天他们便收到消息,说北戎派使臣前往北崖,要与北崖合作。   北戎这个时候派出使臣去北崖议和并不奇怪。大宜军已经是大军压境,纵然北戎北崖先前也闹得很不好看,但这个时候多一个盟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   而对于北崖来说,北崖的国力远不及北   戎,若大宜军一举将北戎吞下,则北崖也极可能危在旦夕。   唇亡齿寒的道理谁都懂,北崖国君多半也会选择放下前嫌出兵援助北戎。   纵然无法派出多少兵力前来支援,但对于已经深入北戎腹部,同样无法再调派过多兵力过来的大宜军也是一个阻碍。   但这个局也不是破不了。   ――只要深化北崖与北戎之间的矛盾,便可以轻易破解。   而前两天,在如何加深矛盾的事情上,就在这个帅帐中,众位将领还进行了激烈的讨论。   大多数将领都觉得可以采取与北崖合作的方式。即大宜朝也派使臣去一趟北崖,与北崖国君签订互不干涉条约,致使北崖与北戎的合作单方面破裂。   但皇上的意思,却并不是要与北崖合作。   他使出了更加强有力的手段――派人四处宣扬北戎和亲的公主、如今的北崖皇后及皇子在北崖备受欺凌,如今已经逃回自己故国的消息。   虽然不知皇上是如何得来的消息,但这消息一经传开,果然近一步加深了北崖与北戎之间的裂痕。   ――北崖国君虽然并不珍惜自己的这位皇后,但皇后带着皇子出逃,这是何等的大事,事关整个北崖的脸面!   这可是彻彻底底的丑闻!   北崖国君见消息再也捂不住,已经闹到全北崖以及周围诸小国都人尽皆知的地步,不由恼羞成怒。   他认为北戎王这是在刻意羞辱他,两国之间最后建交的机会就此丧失。   “据探子来报,北崖国君已经在整兵当中。”下面将领回报说。   “好!”龙彦昭听见这消息,英气十足的脸上不禁展露出笑颜。   如果不知道程芷的事情,他八成会想都不想,直接与北崖合作。   北崖物资匮乏,又不与大宜接壤,龙彦昭压根就看不上那样的小国。   外加上两国原本便没有任何冲突和往来,与之合作一起夹击北戎便是一个极好的选择。   但认识了程芷,在听说了北崖国君的种种行为后,与北崖合作的事情便彻底在龙彦昭心中打消。   尤其程芷秘密出逃的消息本身就是一把利刃。   它可以轻易割破戎、崖两国的往来关系,结果会比单纯与北崖谈合作还要好。   龙彦昭最近   依旧按兵不动,多多少少也是在等今天这样的局面。   对于极度男尊女卑的北崖来说,妻子逃跑本身就是奇耻大辱,更遑论是北崖国君。   在这基础上,龙彦昭再安排探子在民间和北崖周边小国中扇一把火,就不怕北崖国君还能坐得住、继续按兵不动。   如此一来,也算是程芷为她自己报仇了。   极满意如今的发展,龙彦昭用手指点着茶几,回归正题:“他们打他们的,我们打我们的。朕昨夜要你们想的事情,今日众位将领可有什么想法没有?”   一听到这个,饶是擅长排兵布阵的大将军脸都开始变绿了。   没错,皇上要他们想的问题,就是究竟先攻打左城还是右城,这个他们已经轮流与皇上推演过无数次,却仍旧无法给出肯定答案的千古难题!   因为实在无法探听到北戎到底将主力军放在了左城还是右城,所以无论选择哪一侧,都有可能中了埋伏,轻则可以硬抗过去,严重的,也不是没有全军覆没的可能。   说白了,就只能赌。   可皇上是个不服输也不认命的性格。   他为了避免去赌,为了增大胜利的可能性,便开始日夜不歇、轮流叫他们去推演阵型,以期获得一个无论如何都能两全的法子。   于是所有校尉以上的将领都遭殃了,这两日都经历了不只一次的来自皇上的考验。   可惜依旧没有答案。   皇上视线从下面将领的脸上一一扫过,缓缓说:“北崖国君面子过不去,对北戎兵戎相见是好事。但北崖兵力有限,即便发兵也持续不了多久,估计只是做做样子,再趁火打劫一波,绝不会像我们一样琢磨着怎么撬开京都城门。”   龙彦昭分析着,随后轻飘飘地说:“北崖指望不上,所以众位爱卿,这环绕京都城的左右城池咱们究竟该先敲哪一座?朕还等着你们帮朕想主意呢。”   镇国将军回禀道:“启奏皇上,选左选右这个问题末将们实在拿不出主意。为今之计只有尽快让探子取得那两座城内的排兵部署情况,再做定夺……”   “这两天我们的探子已经被拔除了两个。”龙彦昭看向大将军:“镇国将军所说的尽快,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再说此事事关   重大,若有探子被策反或者被人故意递了假消息……”   龙彦昭这般说着,眉宇间不禁又凝集了一股燥郁之气。   北戎王先前虽然看上去平庸无奇,但不得不说,他这招龟缩**做得还相当不错。   那围绕京都城的两座城池就像是两个空心相对的月亮一般,一左一右,将京都紧紧环绕。外加上里面兵力虚虚实实令人捉摸不透……拿众位将领的话来说,那简直就如同两片坚固的王八盖子一样!   如何敲开那北戎王的王八壳子,还真是让龙彦昭和众位将领费劲了心力……   就在这时。   一直旁听的顾景愿突然出声:“皇上,臣斗胆问一句,如今我们可否确定北崖集结兵马向北戎出兵,大概会出多少兵马?”   阿愿……?   向顾景愿的方向看了一眼,龙彦昭突然眼睛一亮。   皇上对底下负责与探子们传递消息的将领递了个眼色,要他如实回答。   那将领也不敢隐瞒,直接说了一个数字。   顾景愿听了,便垂眸沉默起来。   纤长的眼睫几乎遮住了眼底的全部情绪,他直接进入了一个完全忘我的境界。   龙彦昭知道他这是在思考。   ……或者说是在脑中飞速计算演练。   皇上也不急,就那般耐心地在一旁等待。   其他大臣不明所以,但见皇上的目光一直落在顾侯爷身上,有鼓舞,有欣赏,有赞扬,还有绝对的信任……   众位将领面面相觑。   有些跟在广平王身边的亲信早知皇上心思的,这会儿就尽量眼观鼻、鼻观心,当什么都没看见。   有些不知道的,这会儿也差不多快明白了。   ――皇上从未对任何人遮掩过自己的喜好。   他也不明说。   那感觉就像是……正在给所有人透漏着这个信息,叫他们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   关键是,若这位令皇上心思如此袒露之人是个普通人也便罢了。   偏偏今日他们齐齐被侯爷上了一课,这会儿即便觉得皇上看侯爷的目光过于露骨和惊世骇俗,但又忍不住觉得,侯爷他是真的能配上皇上的……喜爱。   不仅是金科状元,是能让昌人都心服口服的、他们大宜的文曲星。   侯爷还会武,看样子能打能杀   的……   是问满朝文武,还有谁能做到这样?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的时候,顾景愿终于计算好了。   他无比谨慎地开口,却一开口就惊煞众人。   “如此说来,皇上,臣以为待北崖与北戎兵刃相向之时,我们可以率先攻打左城。”   ――到底是左还是右,侯爷是第一个直接给出肯定答案的人。 第67章 我亦飘零久   “左城?”   顾景愿话音一落,帐内便开始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本王倒是有些不明。”这一回是广平王率先开口。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顾景愿:“侯爷既然说攻左,那便是认定北戎会将主要兵力都分布在右城。可此种推论侯爷又是因何而来?”   “下官虽说攻左,但却也并不认定主要兵力在右城。”顾景愿摇头说。   但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他也不打马虎眼,直接走到沙盘面前。   他习惯低垂着眉眼,举手投足都极为内敛,温润如玉地款款走至众人面前,书生气十足。   但待修长白皙的手指捏着一面小旗子,骤然没入沙堆之中时,这一刻顾景愿的气息变了。   变得更干练。   整个人看起来也愈加挺拔,像一把锋利的宝剑,纵然长年不出鞘,可依旧笔直锋利,剑透寒光。   他侃侃而谈:“若以此棋代表北崖兵力,依照方才那位将军所说,北崖差不多会出五千到七千兵马。北崖国力虽不及北戎,但人人都是天生的猎手,单兵比北戎单兵要更加骁勇善战,为此,想要抵挡北崖的攻势,北戎便只能派出更多的兵马。这里我们就推测是七千到一万人。”   他说着,又拿出一面其它颜色的棋子代表北戎。   “列位都知道,北戎几方大营几乎皆以溃不成军,如今还绝对忠于北戎王的便是这左城和右城中的兵力。若要抵抗北崖也只能从左右城中抽出兵马,如此一来,北戎留下来对抗我们的兵力便只剩下不足六万……”   “侯爷说的这种情况我们之前也考虑到了。”   下方的一位将领道:“可是北戎即便还剩六万,我们在这里能够调配的兵马也只有四万。外加上左右城池天然的地理位置,本就易守难攻。若北戎王将六万兵力都集中在一处,或者一处集中了五万……到时候若我们贸然进攻,只怕会万劫不复。”   面对质疑,顾景愿直言道:“不会。”   “……侯爷?”那将领不解。   顾景愿稍稍顿了一下,而后敛眉,轻声道:“不会有任何意外。”   说着,他视线紧盯沙盘,在对方不解的追问中,他手   指又动了。   向阳侯说:“除去迎击北崖的士兵,便暂且假设北戎所剩的六万兵马中,会有骑兵两千,弓箭手五千,其余皆是步兵和长矛兵。其中弓箭手最擅长守城楼,也是我们将要面临的最大阻碍。不过……”   他一边说着一边摆弄沙盘,将标志着各类兵种的旗帜都摆在了上面,而后开始细细推演,亲自将“不会有任何意外”的理由展示给大家。   他列出了很多种情况,但每一种讲解的都极为言简意赅,简单易懂。   简单来说便是,若北崖当真出兵搅乱北戎,北戎派出相应数量的兵马迎敌,则以北戎内部所剩的兵种数量来说,其实无论城内部署如何,大宜朝先敲哪座城都是必赢的局面。   众人:“……”   主帅营帐内,顾景愿淡定地将所有可能发生的结果都推演了一遍,最后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   面对这个结果,所有将领都沉默了。   ……他们没有料到,明明看起来是极度复杂的局面,结局竟会是如此简单!   “侯爷的意思是,无论里面是如何部署的,只要我们做足准备,先攻打哪座城其实都一样?而之所以选择左城,是因为与右城相比左城地势要相对平坦,更容易攻破一些?”有人磕磕绊绊地总结道,声音还透着难以置信。   顾景愿赞赏地看了他一眼:“正是如此。”   有人则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为什么侯爷演示的时候我觉得都对,但面对这个结论却又觉得简直难以相信?!”   有人则直接愣住,半天才反应过来:“我估计这个局势……连北戎王自己都想不到。”   “好!”龙彦昭直接赞叹地给予了肯定,同时不着痕迹地将顾景愿从沙盘边带离了些许。   ――方才众人听得入神,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围在沙盘边听阿愿讲解。   因为阿愿思绪跳动过快,很容易让人跟不上他的想法和思路,这些将领们便只有牟足劲儿听着,渐渐的便利沙盘越来越近。   近到都快挨到顾景愿了!   龙彦昭一边听着一边难受得牙痒,却也不能发作,这会儿顾景愿终于讲完了,他忙将人拉了出来,顺势道:“众将对侯爷的推演还有什么异议?若没有,北崖进   军北戎之时,便是咱们攻打左城之日!”   因为皇上带着侯爷退后,其他人也自然从沙盘边散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们的脑中还在回想方才顾景愿做出的种种推演。   越是回想,便不禁又一次对他刮目相看!   想要做出这种推演,单是有强大的动脑能力还不行。   他必定要充分了解战场上各式兵种的作战方式和优缺点,还得深知敌我双方、甚至包括北崖军队的实力强度。   综合这些因素以后才能获得一个基础的假定条件,而之后基于这种假定条件的推演则完全就是一种……考验动脑能力和对各种战术运用程度的时刻。   也就是说,能得出这一结论,不仅要聪明过人,还要了解战场上的所有常规的、非常规的战略知识……   所以侯爷究竟是如何掌握这些的?   难道都是通过书本上……?   无论众人心中是如何惊诧惊奇,方才顾景愿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极有道理,完全挑不出错处。   在场的将领们不仅提不出半点异议,相反的,他们此时所想的就只有――   他们大宜的文曲星……果真是非同凡响!   “哈哈哈!精彩,果真是精彩绝伦。”广平王率先站了出来。   他一边鼓掌一边看向顾景愿,目透赞扬的光芒:“先前总听皇上说侯爷聪明绝顶,今日见了,侯爷果然神机妙算,是旷世奇才。”   猛地被夸,顾景愿还是会觉得窘迫。他道:“当然下官的推断只是单纯从兵力方面出发,战场胜负还需要结合天时地利人和,下官也仅仅只是推论罢了,剩下的还是要有皇上、王爷以及诸位将军们各展实力才能实现。”   说着,他对在场所有人都拱了拱手。   态度很谦和,话语也很诚恳,无形中将整个营帐的人都抬高了一分。   皇上看他自是满眼都是欢喜的。其余人则是完全想不到,方才在沙盘边锋芒毕露、舌灿莲花的侯爷这会儿还能如此谦卑,不由又对他心生了几分好感。   先前压根未将向阳侯看在眼里的将领们这会儿已经彻底由侯爷竟然会武的震惊进展为自愧不如的膜拜,众人都纷纷拱手回礼,纷纷表示必不叫侯爷失望。   卓衍也满意地捋了捋胡须。   对这位侯爷他忌惮过,也好奇过。   忌惮主要是源于他曾经在朝中与皇上之间的关系。   好奇则是从去年开始,皇上骤然变了个人。   而究其根源,从卓衍获得的种种情报来看,似乎是与小顾大人突然自请离京有关……   虽然皇上从未在人前提到过,但从那以后,他对这位向阳侯便多了几分好奇。   更遑论,将顾大人带回来的这几日,皇上又变了个模样,比以前开朗了许多,便更加坐实了卓衍的这个猜测。   他一直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将皇上影响至此。   于是这份好奇便保留到了今日。   直到今日,卓衍才终于明白,这位顾大人究竟是有什么特色,才能让皇上非他不可。   只不过……   特征和特点是看到了。顾大人的确是机敏不凡,完美无瑕。   可是如此惊才绝艳之人,出现在他们大宜……这究竟是福是祸?   ……   如论是福是祸,至少这次向阳侯的推论不会有错。   近一步攻打北戎的计划便就此敲定。   即便敲定了率先攻打左城的计划,但也正如顾景愿所说,战场胜负多有变数,是以后续要准备的事宜还有很多。   比方说左右城池之间若要互相支援,援军一天便可抵达。   是以等到真的开战破城之时,给大宜军的时间并不多,必须要准备得万分充分得当才可。   龙彦昭询问了广平王的意见后,亲自下令,将种种任务都分配下去。   众将散开,都各自去忙自己的事情。   龙彦昭还记得顾景愿方才身体不适的事情,他单独将顾景愿留下来,命人将先前便吩咐下去的养生羹汤端上。   顾景愿今日说了那么多话也渴了。   他没客气,自己动手一勺一勺地将那汤喝下。   原本打算伺候侯爷用汤的皇上:“……”   皇上还有很多事要忙,眼见着顾景愿将那汤喝完后,他又交代了一番,要顾景愿好好在营中休息,补个回笼觉,这才放心地离开出去办事。   顾景愿赶他去做事,自己也没在主帅帐中多待。   战事前的准备工作没一件他能插手的,他也不愿掺和,离开主帐后,顾景愿径直向后方自己的营帐走去。   路上,他遇到昨夜在   皇上帐外遇见过的那年轻将领,与之擦肩而过。   顾景愿腰背挺直向上,依旧笔直前行。   但那年轻将领却在犹豫过后,折身追了上来。   “侯爷留步。”   顾景愿停住脚步,不解地打量着这位拦住自己的年轻校尉。   他记得这位方才也在主帅帐中听他推演,以为对方是还有什么问题没听明白,不禁问道:“将军何事?”   但面对顾景愿一双黑白分明的眼,那校尉却突然双膝跪地,道:“末将……末将是来给侯爷请罪的。”   “……”   顾景愿闻言,重新打量起这个人。   他凝神细看,俊秀的眉头紧蹙,只听那校尉言道:“末将曾经是杨少将军军中的一名小兵。或许侯爷不记得了,但末将却曾说过一些话,辱没了侯爷……今日特来请罪,还望侯爷原谅!”   “你……说了什么话?”顾景愿不确定地问。   过去太久了,又不是没被人在背后说过,顾景愿又是不轻易记仇的性子,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若是寻常时候,他大抵会直接让人起来,说他两句便罢了,此事直接略过。   但这人……从这人提到杨晋时起,一种怪异的感觉便在心中升腾,要顾景愿下意识地重视起来。   他其实并不记得这个人。   他几乎过目不忘……正常状态的时候。   但在杨晋军中的时候,的确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一直浑浑噩噩,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也不记得什么了……   顾景愿指尖轻颤了一下。   怪异的感觉越来越浓重,他不由追问道:“你说了什么?”   那校尉深深地将头埋下:“末将说……末将当时说的是,‘皇上又怎么会为了一个人就调动大军前来相助,一定是误会’……侯爷恕罪!”   “……”   顾景愿愣在当场。   藏于袖中的指尖抖动得更厉害,顾景愿任由他说着,只是在听见对方说头一句话的时候就如遭雷轰,一双桃花眼瞪圆瞪大,失神茫然无措。   “当时……”那校尉继续说:“当时末将不知您就坐在那院子里,您还听见了这话……发现您时末将自知失言便立即跑了,后来便听说您当晚便生了病……末将当时没有勇气找您认错,过去做这么多年,再见   侯爷仍旧风华绝代,风致不减当年……末将实在羞愧难当。”   “你当时说那话是什么意思?”顾景愿的嘴唇都有些发颤。   骤然想到了什么,思绪被猛扯回,他视线下移,正落在那校尉身上。   顾景愿开口:“当年杨晋……是陛下派去的。”   不是问句。   他话语间已然充满了肯定。   顾景愿似乎是在阐述着一个事实。   只是声音怔然,听不出情绪。 第68章 我亦飘零久   顾景愿骤然说出那句话,那校尉不解其意地看他:“侯爷?”   他不明白侯爷为何突然提起了这个。   也不明白,那对于顾景愿来说意味着什么……   过了半晌。   顾景愿才回过神来,他嘴唇依旧是抖着的,想问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该从何问起。   因为……   他不记得了。   这校尉说他生病的事,他不记得了。   那段时间一直浑浑噩噩,顾景愿其实并不能清晰地认知到自己的身体是好是坏。   记忆也是断断续续。   很多时候都只是觉得很疼。   身体很疼。   心也很疼。   所以他只能依稀从这校尉的话语中推测出,那大概是在自己告诉了杨晋自己真实身份以后的事。   当初告诉杨晋自己就是程启,并非是出于信任。   那大抵是一种自暴自弃的想法,在得知父王还在派人追杀他,一波一波的,给杨晋他们带来无数麻烦以后,便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也无所谓对方会如何处置对待他。   那时候的他依旧很封闭。   至于听到这校尉说的那番话……顾景愿更是不记得。   他是真的,统统都不记得了。   ……   在对方关切和愧疚的目光中,顾景愿呆呆地愣了片刻,终于想起要问什么。   他问:“你方才……为何会说皇上要派大军相助于我,那样的话?如果不曾有过那样的传闻,你又为何会觉得是误会……”   “你是杨晋的手下,那杨晋一定知道这件事。”未等对方回答,顾景愿又换成了喃喃自语。   “所以杨晋……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龙彦昭对我……”   到最后,他声音已经变得很轻。   轻到几不可闻。   那跪在地上的将领越发诧异地抬头,眼中都布上了惊恐。   ……所以侯爷这是……在直呼皇上的名讳?!!   他对侯爷和皇上的关系了解得并不多。   ……还包括将军在内,他们三人的事情他其实都并不知道多少。   当时他还很年少,很多东西都不懂。   知道皇上可能派大军前来援救一个病残少年的事情,也只是无意中听将军说的。   将军的原话是“绝不能让皇上知道   此事,否则他很可能会不管不顾,派大军来援救……”大概是这样。   过去太久,他记不大清了。   况且那时候他是真的什么都不懂。   所以就那般轻易地在背后议论了。   那时候的他根本想象不到一国之君会为了一个少年做出什么荒唐的举动,所以便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一般,跟自己的伙伴分享了这个偷听到的信息,并发表了自己的见解。   他真不知道那时候那病残少年也在那个院子里面……就躲在假山后面静静地听着。   但他始终记得那是个冬日。   待他与同伴绕过假山之时,那坐在那里的少年面色苍白如纸,姣好的面庞犹如冰雪雕琢而成,整个人了无生趣,脆弱得好似稍一碰触就会支离破碎。   少年也看见了他。   他记得那少年当时也像如今这般怔愣,泛红的眼角挂上泪痕,泪水笔直滑落。   少年一脸茫然无措地说:“你说得对,一国之君怎会为了我……不该为了我。”   “……”   他直接被少年那般崩溃的模样吓傻了。   想也没想地便与同伴跑路了,恰好那会儿将军手下的亲卫在寻那少年,他便顺便给指了个路,也不担心少年会出什么事。   只是之后越想越怕少年告密,怕将军责罚。   就那样提心吊胆地过了一日,没想到不仅没有得到将军的责备,反而听说少年重病高烧,再次昏迷的消息……   后来他因故被调到广平王大营中继续做小兵,那少年茫然的神色就成了他梦中的梦魇。   那么洁白无瑕的少年……   却拥有死灰一般了无生趣、凄美得叫人心碎的模样……   那颗掉下来的泪珠仿佛砸穿了他的心。   那画面他足足记了很多年。   所以再见侯爷以后,在惊讶于过去这么多年、当年的少年竟然仍旧笔直生长,顽强不息的时候,自身年少时做的那件错事便又开始日夜折磨着他。   这校尉也是犹豫了许多,才决定过来请罪。   讲述完当年自己知道的全部情况,这名校尉又磕头认错道:“侯爷恕罪,当年的事都是末将瞎说的……末将真的不知道……”   “你起来吧。”顾景愿说。   他说着便将目光从这名将领身上移开了。   凭   他的智慧,纵然还有许多细节并不完善,但也足够他想通了所有。   顾景愿再没什么要问的了。   “侯爷……”那校尉不肯起来,仍旧伏地埋头。   顾景愿仍旧直立在那里,声音很淡地说:“我不怪你。”   说着,他重新抬步,步履向前,轻飘飘的,已经拂袖而去。   那将领的确不是故意,这么多年过去了,顾景愿也不可能再追究。   背后嚼舌根子的话他早已听得太多了。可顾景愿却如何都未想到,从前的自己竟是那般脆弱不堪……就因为一句话。   一个小兵的一句戏言。   他便当真了。   ……到底是有多失望才会为此落泪。   如今的顾景愿自己都想象不到。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纵然日后都不记得这件事了,可那夜的事情还是在他心里落下了个阴影。以至于多年以后,发生了那样多的事,他都从未想过是龙彦昭……   龙彦昭收到了他的求助信后,不是没有作为。   ……他派了杨晋过去。   而依照那校尉所说,龙彦昭也……一直都在关心、追问他的状况。   即便、即便……   那时他被生母所害,一条命都差点没有了。   即便那时候他还没有亲政,在朝中孤立无援,根本没有一点话语权。   ……可他还是派出了杨晋。   他最信任的,杨晋。   ……   是龙彦昭啊。   原来龙彦昭……   从未放弃过他。   ……   离开那校尉以后,顾景愿的脚步突然变得有些虚浮。   他面色重新变得苍白如纸,不得不扶着墙面才能保持站立。   顾景愿便那般扶着墙壁站了许久。   很久以后,他才重新昂起头颅,睁眼望着清湛的天空,对着虚无的地方发声:“皇上他……为何不告诉我这些事情?”   他问话的声音很小。   但静默了几息以后,虚无缥缈的地方还是传来了一道浑厚男声:“陛下担心,您会因此再受到什么伤害。”   顾景愿静立抿唇。   那道男声又继续道:“陛下不愿将军在您心中的形象破裂。”   “……他怕您伤心。”   顾景愿:“……”   再无疑问。   他兀自径直向演武场的方向走去。   他到达的时候,皇上正在侧   面的场地上,当众带人检查各种兵器器械。   大战在前,兵器和马匹永远是最重要的。   龙彦昭总要自己亲自看过、一一检查过才能放心。   今日的皇上依旧不讲究任何体面,只穿了一身很普通的黑袍。   即便离得很远,看过去时也因身形高大而显得极为瞩目。   十分好认。   顾景愿便在那里看了许久。   直到抽查完所有兵刃的龙彦昭一转身……   皇上原本威严严肃的一张脸瞬间挂上了笑意,他笑着向顾景愿的方向走来,长眉又猛地一拧。   “阿愿怎么没回去休息?这日头这么足,晒坏了可怎么办?快跟朕回去。”   说着,顾景愿的手腕儿便被人不由分说地握住。   皇上的手很大,外加忙碌了半天,这会儿早累出了一身的汗,于是就连那手心都带着几分燥热……   顾景愿没有躲。   他乖乖被扯着,跟着皇上向营帐的方向挪去。   满眼都是龙彦昭宽阔的背影,顾景愿亦步亦趋,老实地追随着对方的影子。   其实他也又有发现异常的。   以前觉得人都是会变的,尤其是登基做了皇上的,会变才正常。   所以并没有想去了解皇上,所以入京以后,便自动以为江山社稷、皇权地位对于龙彦昭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可自打对方去江南找他……顾景愿便觉得不对了。   对方攻打北戎之时他还尚可以欺骗自己……皇上是真的出于社稷局势考虑,其实与自己毫无瓜葛。   可……   自再见龙彦昭时起,顾景愿便终究无法再欺骗自己。   并且不得不承认,甚至更早以前,早在那一夜龙彦昭去荣清的草庐找他、点他的穴、跟他诉说以前的事情的时候,他便开始觉得不对了。   ――那般看中感情的皇上,那个真的对程启念念不忘的皇上……   当年又怎可能真的对他不管不顾不回应?   一开始是无所谓得知真相。   ……也害怕。   害怕得知新的真相,害怕一直以来让自己勉强维生的信念再一次崩塌。   那时他一心只想着要跟皇上划清界限,不连累龙彦昭。   可后来……   后来发生了那些事,让顾景愿对他们的关系有了新的认知,也就逐渐开始对那   个真相感到好奇了。   ――其实在游船上答应皇上重回北部,他便是带着对这一点疑问的探知,才同意的。   只是他也没想到,自己还没有着手调查,真相已经自动摆在了眼前。   ……   一路将顾景愿拉回他的营帐内,回去以后,皇上率先倒了一杯水,递过了他的面前。   顾景愿摇了摇头,晃动了几下那截刚刚被握了一路的手腕,没有接:“我不渴,你喝。”   龙彦昭倒的确是渴了。   顾景愿畏寒,但他畏热。   北部夏日的白天,阳光总是火辣辣的。   顶着太阳在演武场上晃荡了一个多时辰,皇上早渴了。   他喝完一杯,顾景愿已经倒好了第二杯,就端着递到他面前。   对方手指白如葱根,指骨嶙峋突出,指甲饱满圆润,整只捏着茶杯的手都显得过分可爱。   龙彦昭便忍不住,一把将那只手握住,而后就着顾大人的手,将那杯茶也一饮而尽。   “阿愿今日怎么这么乖?”不渴了,皇上老毛病又犯了。   他忍不住皮了起来,紧紧握住那只手不松开,笑问:“是不是想朕了?”   “嗯,想了。”   出乎意料的,顾景愿一点头,干脆利落地说。   “……”   皇上突然懵住了。   不知该怎么接。   他低低地叫:“阿愿……”   可顾景愿已经抬眸,眼尾泛红的桃花眼微微弯着,直视着他的眼。   顾景愿认认真真地说:“我想你了,龙彦昭。” 第69章 我亦飘零久   “阿阿阿愿?!”   龙彦昭难以置信,握住对方的那只手掌猛地用力,将人拉进了怀里。   他精神急剧亢奋,心情高低起伏。   既高兴于顾景愿突然说想他了,又惊诧到完全不敢相信。   总觉得发生了什么。   皇上不确定地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他将人按在怀里,低头去看他,耐心问着:“嗯?”   顾景愿冲他眨了眨眼。   他眼尾又泛起了红。   像傍晚时天边晕染着的云霞,火红的太阳拖曳生出一道泛红的霞光,无比耀眼,光芒万丈,却又总带着一丝一点的落日的悲情和哀伤。   很美。   美得惊心动魄。   也美得令人心疼不已。   “阿愿到底怎么了?”   龙彦昭摸了摸他的脸,拿下巴蹭他的头顶,“有什么事,无论什么事,要跟朕说。”   顾景愿说:“陛下,谢谢你。”   能说的似乎就只有这一句话。   他也说了好多次了,可真要说什么的时候,能想到的却也只剩这一句。   顾景愿坚持说:“谢谢你,龙彦昭。”   龙彦昭:“……”   皇上开始手足无措。   他挺喜欢听顾景愿这样叫他的,但对方这样的语气再结合这样的称呼……   他听不出。   听不出对方是什么心思。   所幸的是,顾景愿很快又坦言说:“我知道在北部的时候,杨晋他没有告诉你关于我的事情……皇上,我都知道了。”   “……阿愿?!”龙彦昭闻言惊道。   他紧忙去看顾景愿,伸手抬起他的下颌,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皇上满脑子想的都是怪不得阿愿又伤心了,怪不得阿愿又哭了……   心一点点裂开,他紧紧抱住他,严丝密合,已经不知还能如何与他紧紧相拥。   龙彦昭试图解释,甚至是替杨晋辩解。   但在那之前,顾景愿却出乎意料地,对他笑了笑。   他笑容很轻,眉眼张扬。连眉骨上的疤痕都生动轻快了许多。   那无疑是一种释怀的笑。   更像是一种如释重负……   …………   龙彦昭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轻松的笑。   ……不,也不是没见过。   很多年前的阿启也是这样笑   的。   虽不是现在这样,三魂七魄都被岁月刻画出深重的痕迹、眉眼不知何时早已背负了深沉和内敛,无法再似年少时那般欢畅飞扬。   但拥有如此笑容的顾景愿……的确跟从前的阿启很像。   顾景愿轻笑着说:“皇上,我真的没事。”   过去的信念发生了崩塌,他的确需要很长时间去理清思路、去消化。   可顾景愿自己也没想到,纵然要重新接受一些真相,甚至一直以来所相信的事情都发生了改变,可被这个不知何时已经长得如此高大的青年拥着,他竟然觉得……   没什么了。   他不难过。   一点都不为自己难过。   若说是难过,或许是因心疼龙彦昭而感到难过。   皇上那时候那样弱小。   ……却还在惦念着自己……   顾景愿抹了一把眼角。   他是感动。   周身都像是浸泡在一汪温水里一样,有些暖。   没再觉得冷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间又变得不一样了。   他坎坷狼狈的一生……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然发生了改变。   他又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少年了。   他有妹妹了。   还有……龙彦昭。   “就是这个事情。”顾景愿说。   其实他也可以不提这个事。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只默默地将龙彦昭的好记在心上,再伺机回报。   这是顾景愿寻常时的做法。   但既然龙彦昭在担心他获知真相以后会受不住,顾景愿便索性,将这个问题挑明了,也免得皇上整日担心。   描述完自己的感受,顾景愿接着便挣扎地要起身。   方才心潮涌动,这会儿回过神来,便不由觉得窘迫。   可环绕着腰间的手却不依不饶,顾景愿好不容易才勉强坐直了身体,却又被人拖住,最后重重落入那个坚实微暖的怀抱中。   年轻的天子剑眉星目,一张英气十足的面孔焕然犹如新生。   他扣紧顾景愿的腰身,好半天才消化完他的话。   然后他说:“那阿愿再说一次,你想朕了。”   既然阿愿不再被过去的事情所纠缠,那他也不愿再提过去的事情。   皇上只想拥有当下。   “不。”他发出一声朗笑,有些邪恶地说:“要说,你想龙彦昭了。”   “……”   顾景愿面颊有些泛红。   刚才是情绪过于泛滥,控制不住才那样说的。   现如今要他再开口……也不是不能说。   只是光天化日……要他对皇上说……   红晕一路攀爬到了耳根。   但自己说过的话就要负责,既然说过了,那便是真的。   既然是真的,那便未尝不可再说一遍。   所以即便十分窘迫,顾景愿还是认真说:“我想你了,龙彦昭。”   嗯……叫龙彦昭总比叫皇上好了一点。   说完,顾景愿轻咬薄唇,垂下眼帘根本不敢去看对方。   但这一句话已经足够皇上抖擞起精神来。   他突然抱着顾景愿起身,满面红光。   “阿愿累吗?我们去骑马吧。”   顾景愿:“……?”   关于骑马,因为曾经有过一次特别的记忆,所以这么久过去了,单独听见这个词的时候,顾大人的身体还是会下意识地蜷缩一下。   ……完全是出于羞耻。   但等龙彦昭亲自牵出两匹马、他们并驾齐驱、纵马扬鞭地在空旷草原上奔跑的时候,顾景愿才知道自己想多了。   跨在飞驰的骏马上,仿佛整个天空都在眼前飞速掠过。   如洗的碧空中慢吞吞地飘着几朵白云,无拘无束,慵懒散漫。   今日是个好天气。   就如同很多年前,他们一起骑马去看落日的那天一样。   “龙彦昭。”   风飞速拂过面颊,在耳际制造出一片隆隆的响动声,顾景愿突然想这么叫。   听到声音的皇上扭头看他。   清风将顾景愿的发丝吹得有些散乱,稀稀疏疏地搭在鬓角边,勾勒着青年极度俊秀的容颜。   顾景愿的眉眼里是一片沉润如水的温柔。   皇上突然按捺不住,纵身落于对方的那匹马上,一只手紧揽着对方的腰肢,另一只手握住马缰,像更深的草原处迸发。   他们最终在一片空旷无人的地方双双落马。   仍旧紧紧环抱着心心念念的那个人,龙彦昭按捺不住,低头吻了他。   及膝的草蒿间,隐没了两具躯体。   微风一荡,全是泥土的芬芳气息。   第一次得到这样热烈的回应,那前所未有的契合感叫龙彦昭不免陷入极度疯狂,心猿意马。   顾景愿还在叫   他的名字。   一声声的,叫他龙彦昭。   “唉,我在呢。”龙彦昭应着他,声音有多压抑,举止就有多疯狂。   ――顾景愿在喊他的名字。   万人朝拜都不及这一声召唤。   只因为顾景愿口中所念,是他的名字。   对方黑发如瀑般散开,龙彦昭伸手,将他黏在面颊上的几缕碎发挑回到耳际。   他突然想起顾景愿那双会哭泣的眼眸。   ……再也不会放开他了。   过了很多年,他们在经历了种种以后悄然对视。   纵然浑身枷锁,遍体鳞伤,也依然拥抱住了对方。   他轻轻吻了吻他的眼。   他伏在他的耳边,湿润的气息喷洒出来,隆重又郑重地说:“我在。”   ……   夜晚草原星光闪烁,他们相拥着坐在一起,重新穿回的衣裳上面还沾染着草屑尘土,谁都没有动。   一方面是累的。   另一方面是心意乍然相通,感觉太过奇妙,谁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一个赧然。   一个傻笑。   过了半晌,顾景愿骤然坐起身来:“皇上,该回去了。”   “阿愿?”龙彦昭跟着起身,顾景愿一本正经地说:“您都耽搁一下午的时间了。”   龙彦昭:“……”   虽然很想跟顾景愿永远这样坐下去,可对方说的也是事实。   该做的事情他还没有做完。   龙彦昭亦步亦趋地跟在顾景愿身后,眼见阿愿走路姿势怪异,完全是在咬牙强撑,便不禁心疼后悔起来。   从后方直接捞住对方的腰身,似乎抱着他便有使不完的力气,龙彦昭直接带他纵身上马,又给顾景愿选择了一个不那么难受的姿势,带着他回走。   顾景愿侧坐在马背上,半靠着龙彦昭。   他正被对方紧紧揽着,也不怕翻折下去,就那般老实地坐着,安静地听着对方的心跳。   他突然想起那时候,就是他带着杨晋千里奔袭去找荣神医的那个时候……   那天的风声跟今天很像。   却又不一样。   那时候的风都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那天杨晋,用最后的力气说出的一句话,是让他去找皇上。   ……   或许他一开始就误会了,杨晋那时候便是要告诉他真相的。   他想让他去找龙彦昭。   或许不是。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关于杨晋的事情他们都没有再提。   所有功过都成为了过去。   所有真相和缘由都随着那个人生命的消逝而变成不解传说。   人都已经不在了,错过的时光也无法倒流,再追究什么都毫无意义。   或许唯一该做的,便是珍惜眼前之人。   清朗的带着芳草气息的微风中,顾景愿伸手回抱了龙彦昭。   明亮高悬的月光照耀在他弧线精致的侧脸上,他微微垂眸,下意识地捏住了对方的衣角。   .   两天以后,北崖向北戎发兵。   大宜军在经过充分的准备过后也随之发兵进攻左城,而结果就果然如先前顾景愿推测的那样,左城守城兵力不济,补给又难以及时达到,没出半天,便被大宜军队撬开了城门。   大宜军长驱直入,北戎军心溃散。   出于大宜朝向来不伤平民、不杀降捋的考虑,不少人选择放下兵器投降,这为大宜军后面控制右城开辟了有力条件。   不过短短两天,左右城池皆被宜军占领。北戎京都犹如被剥去外壳的刺猬一般,失了左右城池的保护以后,便只剩下柔软的腹部。   龙彦昭乘胜追击,并没有因此停下,而是立即部署下一步攻占北戎京都的计划。   在此之前谁也没有想到,看似坚固、骁勇善战的北戎,竟然在不到两年的时间内便被击溃、占领。   北戎王朝摇摇欲坠!   当晚,龙彦昭及一行武将一直商议到半夜。   所有计划都敲定下来,还剩几个时辰便到了天亮出兵之时,他吩咐所有将领都赶快回去休息,抓紧时间恢复体力。   顾景愿自动留下。   他也随大军一起出征。   前两天那一场前无古人的战术推演足以震慑人心,如今左右城池又果真被拿下,几乎没耗费一兵一卒……   向阳侯此时在其他将士们眼中,俨然已经成了军神。   军神与皇上还有事情要商议,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其余所有人都毫无异议、依言退出,只有卓老将军一人未动。   “卓叔,您也快回去休息吧。”龙彦昭私底下这样叫他。   却听卓衍道:“皇上,老臣还有些疑惑尚未解决,想单独跟向阳侯讨教一番。不知侯爷可否赏光?” 第70章 我亦飘零久   听闻卓衍要找顾景愿单独谈话,龙彦昭不确定地看了卓老将军一眼,又不放心地看了看顾景愿。   如果说曾经的顾源进是只没心肝的老狐狸,右丞相杨有为是个不漏痕迹的笑面狐狸,那么卓衍便是匹狼。   广平王眼光向来毒辣,行事喜好直来直去,手段也高明狠绝。   纵然知道真的只是谈话。   可龙彦昭还是不放心让顾景愿单独跟他说话。   但反过来想,卓老将军一路扶持他上位,赶回京城救过他的命,又保他亲政。   还有这一年多来于攻打北戎一事上立下的诸多汗马功劳……太多太多事了,对于龙彦昭来说他简直是比自己的父皇和母后还要至亲的长辈。   这样的人要单独跟顾景愿说两句话,他还真没法阻拦。   ……   心思电转间,皇上硬起头皮,正要死皮赖脸地留下来旁听。   但顾景愿为了不叫他为难,已经赶在他开口前率先说道:“那下官便留下来与老将军说说话。”   他外表从容淡定,面带轻笑。   复又扭过头对龙彦昭说:“皇上,您先回去休息罢。”   龙彦昭:“……”   皇上彻底没法子了。   龙彦昭只得只身走出了帅帐,将空间让给他们。   临出门前,他一步三回头,跟顾景愿对了个眼神。   向阳侯眼睛清亮澄澈,黑白分明,正对着他的时候里面还隐隐浮现出了一丝安抚的笑意。   仿佛是在安慰他说,不会有事。   皇上恍然明白了什么,不禁也冲他点了点头。   顾景愿和卓老将军在里面谈话的时候龙彦昭就在外等着。   不偷听,也不回避。   他就站在这里,如果阿愿有什么事,他都可以随时出现。   这样他才安心。   皇上这一站便足足站了一个多时辰。   高大的身影就伫立在那里,皇上两肩微沉,腰杆笔直,柱天踏地。   任谁望过去都是一副雄姿英发、威风凛凛的架势。   ――那便是他们大宜朝的天子。   但待他身后面响起响动,有人正挑开门帘抬步走出之时,巍峨耸立的人突然动了。   “阿愿!”一转头便看到那道清瘦的身影,龙彦昭连忙迎上。   “皇上?”   营地中的火光从他背后照过来,龙彦昭高大身影形成的影子便笼罩住了顾景愿。他模样有些急切,待看见跟在顾景愿身后走出营帐的广平王,又立马站好了,喊人:“卓叔。”   卓衍看了看龙彦昭,又看了看顾景愿,最终一捋胡须:“不早了,皇上和侯爷还是争取时间早些休息片刻,老夫就先行告退了。”   说着,他便向皇上恭敬行礼,抬步告辞。   从动作到神态都看不出任何异常,让人实在看不出什么异样,也自然猜不出他们在里面说了什么。   龙彦昭外表同样沉静如水。   他勾唇轻笑,微微欠首,礼貌道:“卓叔请。”   这份笑容一直维持到广平王离开。   待人消失在拐角,皇上这才像猛地泄了口气一样一把捞住顾景愿,直接将人扯回了帅帐。   “你们谈什么了?谈这么久,他没为难你吧?”   空荡荡的主帅营帐内,龙彦昭攥着心上人的窄腰,紧张兮兮地问。   “没有。”顾景愿轻轻摇了摇头。   桃花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顾景愿眼眸水光盈盈,晶亮明透:“王爷只是不解我在这里的目的。以及有些好奇我与陛下之间的关系。”   “……”   朕就知道。   龙彦昭懊恼至极!   这事儿怪他。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真的能将阿愿追回,所以从未对旁人提到过自己对顾景愿的心思。   也就更没跟人说过与阿愿之间发生的那些事……   不是单相思说出去有多狼狈丢人。   只是先前那种情况……再说那些又有什么意义呢,只会凭白给阿愿带来麻烦罢了。   但如今情况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了!   如今他不介意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恋慕顾景愿。   以及……他拥有了顾景愿。   只是这么重要的事,他想自己亲自昭告天下、告知所有人,而不是这般突兀地……让阿愿单独面对自己身边的人,去解释这一切。   就是这一点,让龙彦昭不舒服极了。   在外站了那么久都没能冷静。   没想到顾景愿已经淡然笑道:“没关系,都是小事。”   “嗯?”龙彦昭低头看他,他还什么都没说……   平淡的皂角香转化成一种诱人气息,在帐中   蔓延。   从皇上的角度看过去,但见顾景愿垂眸,淡色的薄唇一开一合:“王爷不解的事情,解释了也便罢了,没什么。”   “阿愿?……”稍稍回味顾景愿的话,龙彦昭又骤然露出笑意。   他很喜欢顾景愿低眉的模样,却又极喜欢看他明媚清澈的眼。   左右全衡了一番,他还是弯腰,将头埋得很低地去与顾景愿对视。皇上饶有兴趣地问:“那阿愿都是怎么跟卓叔说的?朕也想听。”   他眉峰轻挑,兴致勃勃。   ……尤其是对广平王的第二个问题,他太想知道顾景愿是怎么回答的了!   顾景愿也不隐瞒。   他能对卓将军说的话也自然能对皇上说。   其实广平王不信他也有情可原。   从前为了帮陛下夺取皇权,他做得的确是太过了,难免会遭贤臣良将的忌惮。   “三年便铲除了一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如此有实力如此有忍耐力的人尚留在皇上身边……老夫实在是不放心。”这是广平王的原话。   如果早知是如今这样的局面,顾景愿当初做事或许会含蓄许多。   但很可惜,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如果。   所幸的是老将军说话并不拐弯抹角,虽然听着比较直白难听,但对于顾景愿来说这反而轻松多了。   他解释的方式也很直接。   他可以想出千百种借口搪塞过去。   但最终,顾景愿还是大大方方地坦诚了所有。   ――一直以来辅佐皇上,为龙彦昭鞠躬尽瘁的人,该有这样的待遇。   对,没错。   他告知了广平王自己的身份身世。   也如实说了对皇上所抱持的感情。   等同于一口气回答了对方的两个问题。   是以说得便久了一些。   “这……”龙彦昭听得直蹙眉。   一开始逗弄对方的心思都淡了下去,皇上面色凝重地说:“阿愿这回有些草率了。若卓叔他……”   旁的他倒是不怕。   他只是怕卓衍得知了顾景愿的身世,而后无法接受他是极阴之体……   对此他还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   但顾景愿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即便他无法接受,但那也是事实。”   “阿愿,朕……”   顾景愿没用对方开解,直接说:“皇上不必对旁人提到   我的身份,但对于广平王和燕王来说……他们是你的至亲长辈。旁人可以不知道,他们却必须要知道……因为这世上没有戳不穿的谎言。”   与其日后他身世暴露寒了这些老臣们的心,倒不如他主动告知。   这样至少保全了龙彦昭。   至于如实告知会给顾景愿带来什么影响……   他曾在极阴之体上吃过一次亏,便不会再跌倒第二次。   即便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广平王无法接受他的身世……甚至像他父王那样对此忌讳至极。   顾景愿其实也不担心对方会借他身体之事发难,或者将此事声张出去。   ――因为他不仅是大宜朝的文曲星。   如今也已经是大宜的军神。   大宜军的军神竟然是不详的极阴之体……   对方知道将这种消息散布出去的后果。   至于对方可能会在背地里使什么手段……顾景愿就更不怕了。   他抬头看向眼前的君主。   “当然,最坏的情况也并没有发生。”顾景愿的眼眸中平添了几许亮色:   “我与王爷长谈了这许久,观他的模样,看起来并不觉得我是极阴之体有什么大不了的。”   ……事实上聊到最后,广平王的面上竟然还挂着几分欣慰?   顾景愿全程都在费心留意对方的神色变化,他又是极擅察言观色之人,是以不会看错。   广平王是真的不介意他身体的问题。   对方留他谈话,所报的初衷就是想弄明白那两个问题,进而判断他是否适合留在皇上的身边。   而对方不仅是龙彦昭的恩人长辈,又未拿异样的神色看他,顾景愿便回以了十倍百倍的赤诚。   能解释的他都解释了。   事无巨细,只要能叫老将军安心便好。   所以这次长谈也算是十分顺利。   “所以……”龙彦昭听着顾景愿的简单叙述,眼睛越发变得杳亮有神。   他用极度兴奋的目光与顾景愿对视。   “所以卓叔他是同意咱们俩的事了?!”   顾景愿的唇角也轻轻勾起了一个弧度。   “嗯。”   这般,他又有些受不住皇上这样璀璨耀眼的目光。   不禁下意识低下了头,不与之对视。   “广平王与一般人都不大一样。”   顾景愿说:“他看起来   并不忌讳这些命运之说。”   “卓叔的确不信这些。”龙彦昭这才想起来。   他想起来很多年前,当他被指是天煞孤星、被父皇遣送出宫之时,其实一开始他父皇并没有拿定主意,没想好究竟要将他“发配”至哪里。   那时候好像是广平王递了道折子以后,父皇才突然决定将他送去北部的。   那折子上写了什么龙彦昭不知道,但后来卓衍的确一直都有关照他。   那时候先皇还在位,外姓王爷为了避嫌,绝不会与哪位皇子单独走得太近。   但龙彦昭也依稀知道,那些年当地官员之所以会经常去行宫里面过问皇子的生活、提点管事嬷嬷做事不要太过……   卓衍在其□□不可没。   “若介意朕的命硬,他便不会做那样的事了。更遑论后来卓叔他还把卓阳青送到了朕的身边。”   “广平王是个通透之人。”顾景愿说着,声音便变小了一些。   ……是啊,他该想到这一层的。   若真的相信命运之说,老将军又怎会将自己唯一的嫡子送到陛下身边……   这一次是他想多了。   顾景愿突然觉得羞愧难当。   “防人之心不可无,朕方才不也担心坏了。”皇上义正言辞地安慰他,语气浮夸:“还别说,阿愿这样子朕才放心……嗯,这回好了,安心多了。”   “陛下……”顾景愿有气无力地叫他,又忍不住被他夸张的语气逗笑。   他笑得眉眼弯弯,认真看着龙彦昭。   或许这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他以为对方也有可能会像当初北戎王那样,说变脸就变脸……   所以顾景愿早在与对方和盘突出的那一刻,就已经想到了最坏的结果,和与之相对应的应对方案。   一是依托文曲星和军神之名,以声名掩盖声名,不怕对方明面儿上戳穿他的身世。   二是……   背地里,他也不怕对方会暗中挑拨他与皇上之间的关系,或者干脆派人来抹杀他。   因为……   双眸映着年轻天子英俊无俦的容颜,顾景愿再次展颜。   因为他既不怕与龙彦昭的关系被挑拨了去。   也深知只要在皇上身边,便不会有什么危险。   ……   顾景愿也说不上为什么。   说不上为什么,在对老将军和盘托出的那一刻,他想到的,就是这些。 第71章 我亦飘零久   商议完战略以后,征伐京都便是如鱼得水、板上钉钉之事。   大军次日开始拔营进军,不出三日,宜军便长驱直入,直接杀入了北戎王宫。   打开北戎王宫之前,宜军并没有想到北戎地处北部,多以游牧畜牧为生,北戎王室竟会建得如此富丽堂皇,金碧辉煌。   自打京都沦陷时起,王宫里的人便自杀的自杀,殉葬的殉葬,逃跑的逃跑。   花园已经被毁坏得差不多,处处都是凋敝凌乱景象,但即便如此,那纯金打造的雕花墙壁,精心装饰的花园,飞檐朱瓦,翡翠玉树,仍是处处透着奢华,隐隐暗示着北戎皇宫曾经的荣奢。   就连龙彦昭都愣了。   “这北戎王室之**奢靡,比起大宜的勋贵来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皇上感叹:“大宜勋贵们好歹外表还会做做样子。可北戎却是从上到下带头挥霍,糟蹋民脂民膏啊!”   跟随皇上一起来到这王宫内部的顾景愿:“……”   向阳侯勾唇笑了起来。   完全是被皇上逗的。   原本还没想好重新回到这里应该抱有怎样的心情……即便内心其实并没有多大起伏,但好歹是“故地重游”,顾景愿以为自己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想法和感触的。   可听了皇上的话,他触景生情失败了。   顾景愿转头看了看龙彦昭。   很想说其实早几年,论奢靡北戎根本无法与大宜相提并论。   北戎王室吃喝享乐的那一套还是从大宜勋贵中习得的。   只不过这些年……大宜朝上来了一位混不吝的铁血皇帝,吃穿用度都不讲究,于享乐一事上更是毫无想法,一心只想励精图治。   不仅如此,他甚至还亲自操刀砍掉了大宜勋贵的羽翼,彻底结束了皇室勋贵们骄奢淫逸的生活……   如果大宜即位的不是龙彦昭,今日谁攻陷谁的城还……真不好说。   自动接收到顾景愿的目光,龙彦昭下意识地挺起了腰杆。   他回望顾景愿,眼见心上人一汪春水似的眼眸里全是自己的影子,不禁更觉意气风发。   若不是身后还跟着千军万马,他真想跳过去揽上对方的腰肢,笑着问他:“怎么这样看朕?”   但如   今他是大宜皇帝,对方是大宜的军神。   龙彦昭只好按捺下来。   九五之尊一紧马缰,英气十足的脸上多了几分痞意,他说:“那今日咱们就好好逛逛这金碧辉煌的北戎王宫,列位意下如何?”   身后一呼百应。   山呼万岁中,龙彦昭一马当先,率先冲入王宫内部。   深宫的大殿内,如今的北戎皇帝端坐在大殿之上,身着华服,依稀还有作为一国之君的风范。   江山倾颓,已是避无可避。   或许作为北戎的亡国之君,坦然面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便是他最后的使命。   但如今的北戎王却怎么也没想到,待到大殿之门被人打开,那跟随在大宜皇帝身边的……竟是多年未见的故人。   诧异惊愕,北戎王眼里从容不再。   顾景愿身着一身白衣银甲,腰身依旧束得很高。   一头长发在头顶挽了个髻,他没戴头盔。视线平稳地目视前方,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单手伏在佩剑之上,身姿修长出挑,步伐沉稳如山,缓缓踱步到他面前。   “你……”北戎王瘫坐在自己的御座上,以手指着靠近他的俊秀青年,竟生生地说不出话来。   顾景愿的视线下沉,正对上北戎王惊恐的一双眼。   大敞四开的殿门被人从外部关闭,穿着金甲的皇上就立在门口处,玩味儿地看着王座上的北戎王。   殿内再无他人。   今日有些阴,紧闭的大门挡住了殿内绝大部分的光,大殿内一片阴暗。   但这却丝毫不耽误北戎王看清楚身前人的脸。   “程阴灼?你竟然……”看了看身前的银甲青年,又看了看就站在不远处的大宜皇帝……   他声音充满了不确定。   但青年面色沉静如水、姿态稳重万千,沉默内敛……种种气度,叫北戎王心中多了几分疑惑。   待稍加细看,他又猛地那银甲青年眉骨上的妖冶红痕……   北戎王骤然惊叫一声。   “你……你是程启!”   语气有多肯定,声音就有多惊惧。   程阴灼只能是他的手下败将。对于如今的北戎王来说,即便程阴灼勾搭上了什么皇帝也只是以色侍人的废物。   但……   程启……   不一样。   对他来说,程启就是他的噩梦!   年少时被比自己小上几岁的程启处处碾压的噩梦又重新浮现在眼前。   他比不过程启。   即便他的母亲是皇后,而程启的母亲……只是个连名分都没有、流落北戎的低贱奴仆……   可他依旧比不上程启。   骑马射猎,剑术武艺,心胸气魄……   父王看中的东西,他一样都比不上程启。   他明明是北戎的大王子,明明在嫡又在长,却时时刻刻都只能做第二……   这种噩梦,从程启开始展露才能时起,他一做就做了十年。   将程启赶走的那几年他逐渐开始运筹帷幄。   到了父王离世的那一天,所有的蛰伏和忍耐都统统丢光,自此以后,他就是北戎的王,是北戎最至高无上之人!   但他没有想到……   顾景愿垂眸,面对对方的惊恐崩溃,他眼中无悲无喜。   只是淡淡地点头,说:“是,我回来了。”   “……”   北戎王并没有想到,噩梦没有结束。   程启回来了。   他还是回来了。   带着大宜的军队,来找自己复仇了……   他终究还是程启的手下败将?   原来噩梦一直都在。   ……   北戎王疯了。   谁也没有想到,对面大军打进王宫也没有逃跑,还有勇气在大殿里坦然面对的北戎王,突然就变得神魂颠倒、疯疯癫癫。   或许亡国对他的刺激太大,只是在那一刻爆发了。   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总之不重要,没有人在意一个亡国之君的感触和想法。   与他相比,北戎太后的表现则要沉稳大气了许多。   ――顾景愿与龙彦昭一起进入太后宫殿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服了毒。   或许已是将死之人,所以心中不再有惧意,这个曾经怂恿父王给他灌下化元汤的女人表现得极为淡定。   认出了顾景愿,她甚至还像寻常长辈一样,跟顾景愿闲聊了几句话。   身为北戎王的生母,这位太后对自己的儿子要求一直都异常严格。   她一直想将他打造成最完美的帝王,一直幻想着有朝一日自己成为至高无上的存在,睥睨天下。   “但很可惜,我的儿子,他的资质太平庸、太普通了。”太后目光呆滞,语气也不无遗憾。   因为太平庸,因为处处都比不上程启,所以她对自己儿子的要求更高,也更严格。   一开始还都很好。   直到新王登基,她那个事事都听母后安排的儿子,突然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先前所有严格的教导和催促似乎都成了揠苗助长。   新王再不听她的话,千古帝王的志向都抛之脑后,整日沉迷享乐荒废度日。   他们母子关系开始变得异常生硬不合。   太后无力回天,对于今天这个局面她不觉得奇怪。   若说无法接受的,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以及,断送他们母子二人性命、毁掉整个北戎之人……竟是程启。   竟然还是那个明明已经被他们摧毁、赶走的程启!   “断送你们性命的不是程启,毁掉北戎的也不是。”皇上适时站了出来,极不赞同这位太后的观点。   大宜皇帝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声音轻慢:“那都是你们自己做的好事。”   太后抬头望着他,骤然笑了:“这位便是大宜的天子罢?我听说过你的事。”   她望着多年以后仍是一袭银甲、英姿飒爽的顾景愿,以及一身金甲巍峨挺立的大宜皇帝,不无遗憾地说:“若你们是我的儿子,咱们母子合作,或许今日的情况便反过来了。”   “省省吧,不会有那种可能。”   龙彦昭没什么耐心,无比厌恶地说。   顾景愿倒没说什么。   他眉眼都是冷淡的,单纯懒得开口。   对这位太后并没有丝毫感情,甚至都谈不上恨。   ――对在意的人才会有恨。   陌生人伤害他,只要打回去便是了。   他不恨这位当年的王后,也不恨太子。   见证他们的灭亡算是给过去的自己一个交代,也算是为程芷出气。   从今以后,这里的事都将是过去。   都只能是过去。   它们的作用,就只是造就了如今的他而已。   而顾景愿却莫名觉得,如今的自己,竟然还不错。   ……   王宫中,象征着最高地位的屋顶上面,顾景愿与龙彦昭并肩而立。   夕阳西下,晚霞浮动,远远地眺望出去,可以看见一望无际的草原,和挂在天际的议论红彤彤的落日。   顾景愿看着这样的景象,突然觉得像经历了一场漫长而   冗杂的梦境。   再醒来时云雾宁静,天光乍明,好似过去的那些经历忽然间就被他忘记了。   彻底地抛之脑后,如梦初醒。   醒来以后发现还在的,便是……   温润的桃花眼瞥向身边英俊高大的皇上,顾景愿眼角眉梢都带着柔和的风情。   而就在这时,对方恰好也正看向了他。   顾景愿轻轻笑:“皇上,我有些累了。”   “阿愿累了?”   龙彦昭握住他的手,眼神同样浮现出笑意,年轻的天子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那咱们就回家。”   .   虽说是回家,可国事不等同于儿戏,光是处理吞并北戎的后续事宜便足够两个人忙上一阵子的,更何况还要处理北崖那边……   等彻底将北部事情安排妥当,已经是两个月后。   十月中旬,皇上下令班师回朝。   千赶万赶,龙彦昭也算是履行了承诺,终于赶在冬季正式来临之前带顾景愿离开了北部。   京城今年第一场初雪飘落的时候,皇上的马车正巧进入京中。   天气急速转冷,马车里倒是暖烘烘。   温暖的空间里,顾景愿轻轻挑起窗帘向外看着。   他近来迷上了看风景。   但凡是路过之地,无论是荒郊野岭还是街坊市集,沿途风景都被向阳侯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个遍。   待马车进了京城,回到了这个他曾经居住过三年的地方,顾景愿仍旧觉得一切都是新的。   皇上北伐归京,一路上行踪都极为低调,并没有大肆铺张宣扬。   外加上顾景愿喜欢看风景,是以他们的马车并没有大军随行,等到了京城内部直接就变成了一车单行,只留几个影卫跟在左右。   老百姓们不知这车上坐的人是谁,所以也不会刻意避讳。   轻飘飘散落的雪花中,顾景愿饶有兴致地看着仍旧走街串巷的百姓,目光专注且着迷。   龙彦昭又有些吃醋了。   他也挤过去跟顾景愿一起看。   恰逢有卖糖葫芦的小贩从他们车边经过,从龙彦昭的角度望过去,便捕捉到了顾景愿的眼眸一亮。   “阿愿想吃糖葫芦?”皇上问。   声音未落,雪花零星散落的街头,龙彦昭未叫马车停下来,人已经蹿下了车。   再回来时,穿着一身黑袍的   皇上手里举了一串红艳艳圆溜溜的糖葫芦。   献宝一样,他递给顾景愿。   顾景愿伸手接过。   “谢谢皇上。”   道谢是出于习惯和礼貌,但他并不与皇上客气,张口便咬了半颗。   再抬眸,见皇上眼巴巴地盯着他看,顾景愿便大大方方地将那串糖葫芦伸了过去:“陛下也想吃?”   “那朕便尝尝。”龙彦昭说着,握住顾景愿那只素白修长的手。   而后就借着侯爷之手,将穿在最上面的、被顾景愿吃剩的那半颗吞进了口中。   ……   那外壳儿是甜的。   丝丝扣扣的甜。   很像他抱着顾景愿时,心里不自觉会溢出的那个滋味儿。   但内里却有点酸。   ……唔,是真酸。   皇上下意识皱了下眉,单纯被那酸味儿刺激的。   顾景愿见了他这反应,不禁狐疑地眨眨眼:“很酸吗?”   龙彦昭将半颗山楂吞下,艰难点头:“阿愿吃着不觉得酸?”   “……”   顾景愿眼睫颤了下,怔愣道:“还行。”   作者有话要说:激情地进入正文完结倒计时_(:з」∠)_ 第72章 我亦飘零久   “只要阿愿喜欢就好。”龙彦昭说。   他向来都没有口舌之欲,已经很久没有吃这类东西,觉得自己也许只是不习惯那味道。   所以顾景愿吃糖葫芦。   他吃顾景愿。   完美。   皇上并未将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   眸底蕴藏着深深的笑意,皇上此时满眼都是顾景愿。只觉得呆呆举着糖葫芦的阿愿有点过分可爱。   不是小孩子的那种可爱,顾景愿气质清冷,出尘脱俗,又怎会像小孩子。   皇上只是……   不知该用什么词去形容他的阿愿。   还有那种心弦儿都被不住轻敲的感觉,也完全不知该如何表达。   后来那串糖葫芦还是顾景愿一个人吃。   马车晃晃荡荡地回到了皇宫,御辇一路来到皇上的寝殿。   入城已是下午。   皇上早令各方兵马先行回去休息,明日早朝再统一论功行赏,所以今日并无什么大事,唯一要做的就是各回各家,整顿休息。   顾景愿的院子还被龙彦昭保留着,但那里严格意义上来说也不是他家。   而他这次回京城的目的也仍旧很明确。   ――就只为了一个人。   所以自然而然的,他跟龙彦昭回皇上的书房中落脚。   书房内,洪公公带着一众宫人迎了上来,热热烈烈地欢迎皇上和顾大人回宫。   龙彦昭也离京许久,他身边伺候的宫人来来回回的换了几批,但眼熟的都还在。   望着打理妥帖、里里外外都一成不变的寝殿,还有身边容姿出挑的青年……皇上深深地舒了口气,内心不禁感慨万千。   ――如今已是最最完美的结局了。   但就在这时,就在他刚刚牵着顾景愿的手绕至寝宫后面的时候,永安宫太后那边突然派人过来,要请皇上过去。   回宫以后以孝道来说,的确是该先去拜见太后。   龙彦昭没什么异议,他握着顾景愿的手也未松开。   “正好,阿愿与朕同去。”   “禀皇上。”这次为了请皇上过去,太后派出了自己身边最贴心、伺候时间最长的宫女。   那老宫人姿态恭敬,却也十分严肃地说:“这一年多来太后一直惦念着皇上,这会儿只想与皇上好好说说话,   若顾大人同去恐怕是不方便。”   “哦?”龙彦昭闻言,长眉一挑。   他听出来了。   太后这是还气他一走就是一年多,中途都没回来。   以及中途也没下旨,将她最惦念的昊王召回京。   回家的好心情登时被影响了一些,皇上轻挑的唇角微微撂下些许:“也好。”   “朕也刚好有事要与母后说。”   皇上声音深沉,也带着几分冷淡。   但好歹也算是答应了。   那宫人恭敬地行礼,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听闻顾大人也随驾回了京,太后她老人家便想跟皇上说两句“体己”的话,又不愿有外人掺和进来……所以才要她过来这一趟,主要是跟皇上强调,只叫他一个人过去。   这宫人虽然是太后身边的老人了,也算是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但皇上这一年多来无疑是变化了许多,她也不敢保证自己能顺利完成太后的嘱托。   无论是先前在京中大开大合收拾世家勋贵,还是后来北戎那边时不时地传回的种种捷报……都让陛下在旁人心中的固有观念一点点的,发生了改变。   ――皇上再不是那个能够任人摆布的小孩儿了。   正因为发生了这种变化,太后才会特意派她前来。   如今她也算顺利完成了任务。   这宫人刚放松了些许,行完礼正起身时,却见先前还无比冷淡狂鸷的帝王,突然又转身,好言好语、声音温柔地跟他身边的顾大人说:“那阿愿先去后面休息一下,朕去见母后,马上就回来。”   太后宫人:“……”   ……一年多不见,顾大人乍看起来倒没什么变化。   仍旧是那副细瘦高挑的身姿,那般俊秀的模样。   但再细瞅过去,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了。   仔细分辨,大概是他那双眼睛……   以前的顾大人是出了名的低眉顺眼。   他在这宫里行走之时多半都是低着头。   即便是这样,那存在感都根本不容人忽视。   更别提现在……   如今欣长的脖颈挺直,顾大人不仅敢直视皇上,而且还微微蹙着眉头……   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眼尾泛红含情,即便是皱眉也美得惊心动魄,猝不及防的,还会叫人心上犯疼。   怪不得……   老宫人在   心中感叹,怪不得,皇上最终还是栽在了这小顾大人的手上。   啧啧。   ……   没功夫理会那宫人心中所想,眉头轻蹙的顾景愿叫了一声:“皇上……”   他总觉得他们才刚回宫,太后此时便派人过来……时机有些蹊跷。   叫人无端有些心慌。   龙彦昭安抚他说:“没关系,相信朕,朕去去就回。”   “……”   顾景愿闭紧了嘴巴。   永安宫的宫人还站在一旁,他也不好说什么,顾景愿只有点头同意。   其实龙彦昭又怎会不知太后这是来者不善。   只是回宫也有回宫要面对的战争。   ――他想为心爱之人谋得一席之地,便要英勇应对。   龙彦昭万般不舍地看了看顾景愿,跟着转身,与那宫人一同前往太后的永安宫。   皇上离开,方才还给人干净温暖之感的寝殿骤然失去了许多温度。   顾景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骤然有些头晕,忙被一旁的洪公公扶着坐了下来。   洪公公外表也没什么变化,皇上上战场杀敌,身边一个随侍也不带,洪公公便一直留在这里。   没什么事儿,也没人敢招惹,日子过得还不错。   只是时间久了便免不了会想主子,他扶着顾景愿坐下,命人给顾大人端上上好的参茶――顾大人畏寒,一般冬日里皇上都会吩咐他们给顾大人准备热茶,这洪公公还记得。   参茶便是他特意为顾大人准备的。   但这一回顾景愿却没喝。   他道了谢,又问洪公公:“有水吗?白开水就行。”   模样含蓄,有些不好意思。   既因为拂了洪公公刻意备下的好意,又因为……   “……有,有!”洪公公并没有被辜负的心思,他只一边心想着顾大人回来口味儿还变了,一边小跑出去,着人去拿水。   殿内彻底没了人,顾景愿留在原地,垂眸凝视半晌,最后用几乎只有他自己可以听见的声音说:“不会有事的。”   ……其实料想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事。   顾景愿抿唇。   可他心里却又怎么都定不下来。   好像很多年前,曾有一个时候也是这样的……   想到这里,顾景愿又突然站起身来。   衣袂摇晃,他连水都等不及喝,迈步向外走去。   “顾大人?你不歇歇了吗?这是上哪去?”端水回来的洪公公不解地叫。   顾景愿摇了摇头。   出了皇上寝殿,他没有向太后的永安宫走去,而是直接找到了禁军。   .   永安宫内,分别了一年多的母子再见,也依旧如以前一般生分。   ……或者说,那关系似乎更僵硬了。   太后依旧端坐在座椅之上,仪态雍容华贵,手里握着一串佛珠。   佛珠一颗颗地从她保养得当的指尖划过,太后并没有多去打量龙彦昭,开口只说了一句:“皇上回来了。”   龙彦昭同样面无表情:“是,母后,朕回来了。”   “还带回了顾大人?”太后又问,没等皇上说话,她又说:“想不到皇儿竟如此深情。”   “……”   龙彦昭呼吸一滞。   一年多过去,永安宫内的香火味似乎又重了一些。   他仔细打量着自己这位仪态万千、说话却越发怪腔怪调的母后,确定好心情从步入这里开始,已经所剩无几。   太后总有法子让他不高兴。   这便是他的母亲。   突然,皇上笑了一下。   笑声豪迈,颇为不羁,只是又暗含了些许嘲笑。   但他笑的不是太后,而是他自己。   里面涵盖的都是对于曾经的自己、拼了命也要讨母后欢心的嘲讽。   太后恨他,他一直都知道。   但他以前总想着或许母后要的只是权势,母后恨他是因为他没能带给她她想要的东西。   所以最开始,他才会那样发愤图强。   他才总想做到最好,走到最高的地方,一直到太后可以看到他的时候……   可即便击垮了顾家,太后对他依旧是没有个笑模样。   乃至后来他击垮了所有世家勋贵、击垮了北戎,成为真正的霸主、必定要在史书中留下一抹重彩的少年英才,太后对他,也始终连一个笑容都没有。   ……其实早该清醒了。   虽然他也早已看清。   ――出征前便做好了后续所有的安排和准备,他几乎架空了太后和昊王能动用的所有权利。   可龙彦昭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小小的希冀,期盼这次回来,母后看他的目光会发生改变,会变得不一样。   ……虽然,也的确是不一样了。   太后很   明显,因为权利被架空的事,更恨他了。   笑过之后,龙彦昭迅速冷静下来。   期盼落空也就那么回事儿。   他来这里,本就不是为了母后的笑容而来。   皇上绷紧面孔,也不愿再与太后多说,只是以告知的语气言道:“向阳侯不仅跟朕回了宫,以后白天黑夜,朝朝暮暮,生生世世,他都会跟朕永远在一起。”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郑重。   但对太后来说却只犹如过耳清风。   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皇上会跟什么人生生世世。   所以她说:“皇儿长大了,你想与谁在一起母后都不反对,只是顾景愿不行。”   太后也笑了起来,声音幽幽,透着一种报复的轻快:“一个极阴之体,又怎可以入主大宜朝的后宫?这事儿传出去天下人可接受不了。皇上,哀家劝你再仔细斟酌斟酌。”   作者有话要说:不搞事情不搞事情,太后这边很快就会解决的,我继续去写了,争取早更,么么哒_(:з」∠)_ 第73章 我亦飘零久   龙彦昭猜到母后会对他发难。   但他却没想到,太后揪住的点……竟是顾景愿的身世!   “母后。”皇上很明显地皱起眉头,周身气场浑然下沉。   仿佛外面的雪飘进了这永安宫殿内,整个殿内都猛地冷上了几分。   龙彦昭觉得又有些头疼。   “母后是如何知道阿愿身世的?”   皇上有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皇上对世家的那次打压,还有出征前做的那些安排,的确让哀家手中能用之人变得不多。不过哀家这一年多来一直等待一个机会……”   说着这样的话,太后脸上依旧挂着优雅从容的笑:“从顾景愿随你一同出现在北部时起,哀家便知道,机会来了。”   后面的话不用太后再详细说,无非就是她将所有的力量都用在了调查顾景愿的身世上。   顾景愿重回北部,又救了程芷,若有人细心留意这些,再深入调查,想弄清楚他的身份却也不是难于上青天。   整个过程室内的两个人皆已经心知肚明。   龙彦昭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十分狰狞。   但很快又恢复。   他高大的身形依旧伫立在那里,不弯不折。   皇上的脸上露出一丝毫无温度的笑意:“蛇打七寸,阿愿的确是朕的软肋,母后高明。”   “姜还是老的辣。”太后受了他这一夸。   “那母后想要如何?”深按着自己的太阳穴,龙彦昭已经不欲与她多费口舌:“明知阿愿的身世却一直隐忍到今日,母后担心的恐怕不是天下人接受不了阿愿的身份。”   皇上脾气越来越暴躁,声音也越发肆无忌惮:“所以母后不如就直说了吧,您想要朕答应你什么条件才肯替朕保守秘密?”   “皇上!你!……”太后听得直瞪眼睛。   从前皇上在她面前也不亲热,但那是她故意为之所致……如果可以,她都不想看见皇上的这张脸,能忍受他时不时地来永安宫请安都已经是自己最大的耐力。   是因为她有意疏远对方,所以皇上才不敢与她亲近。   所以太后便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皇上竟会用这种不耐烦的语气跟她对话。   这已经不是那个总是举目四顾、渴   望着被她关爱的龙彦昭……   气过之后,意识到自己失态,想起今次自己的目的,太后的神情又逐渐回归正常。   她的确是要与皇上谈条件。   佛珠在手中缓缓地转动,太后说:“极阴之体入宫也没什么,哀家向来不信那个。皇上后宫空虚,多一个少一个都无所谓。但是。”   太后眼中泛起精光,声音也略微变得高亢:“极阴之体绝不能有后!大宜朝绝不能被那种不详的番邦外族污染了血统!……哀家的话,皇上可明白?”   龙彦昭听了,心中咯噔一下,暴戾气息更重。   他不喜欢有人用那四个字来代表顾景愿。   也不喜欢太后的这番话。   一个字都不喜欢。   “那母后待如何?”他问。   “哀家这里有一味药。”太后的声音回归平静:“只要顾大人服下,母后便会当做什么事都不知道。”   说着,她身边的宫人自动托着一个托盘走上来。   上面空荡荡的,只有正中间摆放了一个小小的玉瓷瓶。   龙彦昭视线从那瓷瓶上扫过,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皇上眉峰高挑,语气夸张道:“没别的了?仅此而已?”   太后闻言稍稍凝眉,重新看向他:“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龙彦昭哂笑:“即便顾景愿不能生,朕还可以跟别人生。朕是皇帝,后宫佳丽三千,只要朕想,朕就可以拥有许多孩子。”   他说着,漫步上前,直接伸手握住了那瓷瓶。   看了看那小瓷瓶,皇上的视线又直逼太后:“如此一来,母后想让昊王那个嫡子做太子的心思,不是要落空了?”   “你!”   被龙彦昭居高临下地看着,太后这次着实被气得不轻。   胸口上下起伏,她以手指着龙彦昭:“好啊……逆子……皇儿长大了,连母后都要羞辱了,你好……你真好!”   “朕可没羞辱母后,母后千万不要冤枉朕。”   室内的香火味似乎更重了,皇上不耐烦地皱了皱眉,随即直接将那个小瓷瓶重重摔在地上,彻底砸了个粉碎。   “啪”的一声轻响在永安宫中回荡,刺耳的声音贯穿耳膜,太后和那举着托盘的宫人都被齐齐吓了一跳。   方才还沉着大气、声音慢悠悠轻缓缓的   皇上,这会儿骤然砸了东西……前后对比鲜明,饶是太后也不由开始忌惮了起来。   ――她先前只依稀听说过,皇上会时不时地出现举止异于寻常之时,言行无异于发疯。   可这还是第一回 亲眼见。   龙彦昭的眼眸已经隐隐染上血色。   他全然失去了耐心,以及再与太后纠缠的兴趣。   所以说话也更加随意。   “母后做了这么多事,无非就是想让朕放了昊王罢了。既然如此,何不明说?”   没错,临出征之前他不仅削弱了太后,还软禁了昊王那一家子。   甭说年节时昊王无法入宫陪伴太后,便是寻常时,没有皇上的亲笔手谕,任何人都不得随意出入昊王府。   ……除非有他的手令,否则昊王这辈子都别想出府了。   他甚至下了死令,无论任何人有任何异动,那都是昊王要举兵造反,可以就地诛杀,不必上报。   太后便是因此,才选择这样威胁他。   在他大胜归来的第一日,这般与他对峙……   一想到这些,皇上面上的狰狞便多了一分。   他暴躁地在殿中转了一圈,找到那破碎瓷瓶中蹦出的药丸,用鞋底将之碾碎。   这样还不够,他还用内力将之直接化成碎末,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直到碎末变成粉末,彻底消失消散才肯罢休。   龙彦昭开始询问太后:“母后不敢直接提昊王和他的嫡子,是怕朕一生气便杀了他们么?呵,为了护着昊王,母后还真是煞费苦心。”   “皇上,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太后的声音越发严厉。   但其中也隐隐多了几分惧意。   皇上现在的表情……看上去……真的与疯子无异。   此时处于暴走边缘的龙彦昭也根本顾及不了太后的反应。   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太后为昊王考虑的,永远要比为他考虑的多得多。   ……是不是若他不软禁昊王、不下那样的死令,都等不到他回来,这天下便已经不是他的了?   或者说……   若不是手中捏着昊王一家的性命,他干脆就回不来了。   为什么?   为什么他最想拥抱的母后……却要伤害他最爱的人?   顾景愿……   没有人能伤害顾景愿。   凌虐之意自心底泛   起,皇上再压制不住火气,咆哮道:“想立昊王那个儿子做太子,母后该给朕服药才是,为何要将主意打到顾景愿身上?!”   说着,他用一双嗜血的眼眸看着太后,气息却骤然回归平静。   如果不是那双眼睛,皇上当是世上一顶一的美男子。   外表英俊不凡,身姿高大健硕。   可是那双眼睛太红了。   当它透着极度残忍和狰狞的目光看着你时,你已经无法去辨别这个人的相貌和容姿,只会觉得恐惧。   ……一种下意识的、完全无法抗拒的恐惧。   一种对随时都有可能被吞没的恐惧。   太后拨弄佛珠的手隐隐停了下来。   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纵然对皇上突然的变化心有忌惮,但也不可能临阵退缩。   “既然皇上都知道了,那哀家也不拐弯抹角。”   太后说:“立即立昊王的嫡子做太子。今日过后,哀家向你保证,无人会伤害向阳侯。”   “母后好大的口气。”龙彦昭再度轻笑,忽略那双眼睛,他笑容着实叫人如沐春风:“若朕不答应呢?”   太后涂着胭脂的嘴唇抖了一下,骤然闭上眼眸。   “那向阳侯便只能作为殉葬品,与皇上一起被埋葬于皇陵。”   就在此时,“噗嗤”一声,龙彦昭嘴角溢出一股鲜血。   他仿佛受了重伤一般,高大的身影弯折下去,唯有这样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空中弥漫的香火味似乎更重了。   龙彦昭露出一个惨笑。   “朕其实一直都有一个疑问。”无法保持直立的皇上仍旧是笑着的。   “母后为何要那样对朕?朕究竟是不是母后亲出?”   这一回换成他自下而上地望着太后。   眼见她拿佛珠的那只手开始发颤,皇上眼眸中的颜色更深。   “所以朕不是母后的儿子吧?龙云琦他才是?朕的母亲是晨妃……”   “因为龙云琦生来便带有天疾,那时候母后母家又势力强横,为了保全地位,只能将朕换了过来……可偏偏朕又是个天煞孤星,母后一家不仅没因为朕更进一步,反而遭受连累。你甚至认为……是朕克了龙云琦……”   太后凤目半合,并不回答。   龙彦昭似不愿再与她靠近,他勉强站起,倒   退了两步,又重重跌倒,重新跪地。   “龙云琦是瘸子,跟朕有什么关系?!母后……为何如此糊涂……”   太后蹙眉,似乎是不想再提这些,她说:“皇上既然都已经猜到了,又何必刨根问底。你这孩子就是太固执,从小便是。”   “哈哈哈!”龙彦昭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笑。   唇边溢出的鲜血变得更多,他却笑得快要断了气。   “朕也不想刨根问底的……若没有今天这一出,你永远都是朕的母后,龙云琦……他也可以永远都是昊王。是你在逼朕!”   他试图靠近太后,却像是浑身失了力气一样,根本无法起身。   皇上双手撑着旁边的摆设,强行不叫自己倒下去。   他睁着一双血眸看着太后:“朕也从未要做你的儿子,朕的母亲是晨妃……是你欺骗了朕这么多年!你竟一点都不觉得愧疚!太后……没人告诉过你,你这是偷么!”   面对指摘,太后忍无可忍:“若没有哀家,你便只是一个死去的嫔妃的儿子,又哪里会有今日荣光!”   龙彦昭并不认同她的话。   “朕没有你只会活得更好,这么多年,除了要朕回来做这个皇帝让你成为太后,你可曾还为朕做过一件事?!”   “……”   永安宫空荡荡的大殿内,二人互相对峙着。   末了,雍容华贵的女人闻着这环绕着她数年的香火味,声音冰冷道:“哀家对你是冷淡了一些,不过皇儿去了以后,哀家会永远想着你的。”   太后从椅子上起身。   她站了起来,第一次,她主动走到龙彦昭面前:“所有恩怨一笔勾销,皇儿永远都是哀家的好儿子。”   “……你以为朕会稀罕?”龙彦昭发出一声鄙夷的嗤笑。   但太后无所谓。   她看过太多生死了,一切都淡了。   最后了,她只想给自己那个被亏欠的孩子一些补偿。   龙彦昭……   她以前是真的很恨很厌恶。   可她没想到这个在夹缝中成长的孩子……如今会变得这般高大、实力强横。   这样的孩子,身为长辈的,没有人可以真正抗拒、不喜欢他。   可惜……   可惜老天总是那么爱捉弄人,同她开玩笑。   太后深深地叹了口气,最后了,   她感念道:“如果不是你将哀家逼到这个地步,哀家也不愿局面变成今日这样。”   太后摆手,那宫人再次端来一个托盘,上面盛放着笔墨纸砚。   涂满胭脂的朱唇再次开启,太后站在那里。   “立昊王的嫡子为太子。皇上下了这道手谕,顾大人便永远是大宜的文曲星、是大宜的军神。若皇上不下手谕,那他便是暗中投毒,毒害皇上的北戎细作,千古罪人。皇上,哀家的话,你可明白?”   “……”龙彦昭眼眸震颤,里面有涂抹不尽的悲凉和失望。   他说:“顾景愿不能成为千古罪人。”   “那就别耽误时间了。”太后回归了冷漠:“皇上,你剩下的时候已经不多。”   闻声,龙彦昭却再度发出一声大笑。   他笑声极致暴戾疏狂,疯了一样,笑得撕心裂肺。   早就猜到太后并不是他生母。   也早就不抱希望。   但或许太后端庄的模样在他心中根深蒂固,从出生到七岁,从七岁到十三岁,从十三岁再到现在……   他多希望母亲可以抱一抱他。   摸摸他的头也好。   ……甚至哪怕只是对他笑一下。   因为太希望会有了,所以即便早已经失望,也仍旧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可以告诉自己太后是爱他的。   他可以骗自己,骗自己在这世上还有一个母亲,就住在后宫里,他可以三不五申地去看她给她请安,骗自己终有一日,太后会对他改观。   或许只要一下……只要太后肯对他笑一下,他便没有这样的执念了。   ……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也好。   可终究,这个毁了他半生的女人,还是要这般伤害他,字字句句都化成锋利刀刃,所作所为都成了巨斧长戟。   处处往他心口上、往他最致命的要害上戳。   ……   太后不是他的生母……他的母亲是谁?他真的有母亲吗?   若他的生母是晨妃……   那晨妃知道这件事吗?她死之前,有没有抱过他一次?   这一辈子,究竟有没有母亲抱过他?……   啊啊啊啊!――   龙彦昭觉得好疼。   头疼欲裂,他呆呆跪在那里,那表情一会儿是笑,一会儿是狰狞,一会儿有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木木   呆呆。   看上去像是陷入了疯魔,又癫狂至极。   太后已经彻底没有了耐心。   时间比照计划过去太久了,迟则生变,她担心……   太后催促道:“皇上究竟还要不要保住顾大人?”   龙彦昭闻言,抬头瞪向她,血红的眼眸目眦尽裂。   但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一阵骚动声。   皇上听见那个他无比熟悉眷恋的声音,在门外喊他的名字:龙彦昭。   龙彦昭!   ……   阿愿……   最熟悉不过的声音响起,龙彦昭目光重新呆滞一瞬。   这一声轻唤彻底地唤回了他的理智。   仿佛跨越了所有记忆的长河,将溺在水中的他一把拽出。   那才是令他万分向往和无比眷恋之人,发出的声音!   ……是谁说的,这世上无人会拥抱他?   龙彦昭一把将摆在他面前的文房四宝掀开。   唇边还挂着血痕,眼睛红到滴血。   他再度尝试从地上站起来。   但这一回,原本无法直立的皇上,竟然硬生生地站了起来。   高大的身影几乎遮住殿内一半的光,龙彦昭一抹嘴唇。   “太后,你还是失算了。”   耳听外面响起一阵兵刃声,皇上再也顾不得其他,脚踏殿门,飞身而出。   “快拦住他!”太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殿内四角骤然飞出几个禁军打扮的人,试图拦住皇上的去路。   但谁也没想到,明黄色的衣角纷飞,皇上的身形比众人想象中的都要轻快灵便了许多。   不知身法灵活,内力也相当强横。   这哪里是中了剧毒的快死之人!   那几个以防万一、被她安插在殿内中的假禁军们竟然没有一个能拦住龙彦昭的去路!   太后凤目圆睁,满眼诧异。   怎么会……   看对方的身法,都像是从未中毒一样。   但怎么可能……他刚刚明明吐了那么多血……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龙彦昭已经纵身飞跃,取道回到殿外空地。   外面,长身玉立的顾景愿果真就在那里,身边带了几个禁军,正在跟太后手下的人厮杀。   为了今天这个局,太后已经准备多时。   她避开禁军,刻意从外面招揽过来一批高手,潜藏在宫内。   这会儿那些高手就全部换上了禁卫   的衣裳,就在门口处跟顾景愿带来的禁卫们厮杀。   那些高手经过专门的训练,这会儿顾景愿想要闯宫,他们嘴里便喊着有人要行刺太后。   更多的禁军向这边涌来,虽然都是禁军,但所属的编队也不一样,也不是互相都认识。   骤然听说有人要行刺太后,新赶过来的人但见院中只有顾景愿一人穿着随意,自然认定他便是刺客。   等龙彦昭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眼见着顾景愿也在那战局之内,皇上飞身上前。   “住手!”他喝令起来,同时一把揽住顾景愿的腰身,将人护在怀里。   “瞎了眼的东西!都给朕住手!”   皇上现身亲自护住顾景愿,那些禁卫们就算再辨别不出好人坏人也不敢再动手。   反而是太后请来的那批伪装禁军的人暴露了身份,又一场激战过后,霍林平亲自带来了大批禁卫,彻底扭转了战局。   一切平息,龙彦昭紧张地问:“阿愿有没有事?”   顾景愿很淡地摇了摇头,反过来问他:“陛下呢?你……”   他方才隔着院子,都听见了皇上那撕心裂肺的笑声。   那时顾景愿便知,皇上不大好了。   眼见着龙彦昭唇角还挂有血痕,顾景愿深深皱眉,下意识抬起手指为他擦了擦。   龙彦昭自动抓住了那只手。   眼中血色褪去,他为了安抚顾景愿,还轻轻地笑了笑:“朕没事。”   顾不得旁边还有很多禁军在,想想自己刚刚几欲发疯的心境,和顾景愿的声音……皇上发自肺腑地说:“只要有顾大人在,朕就不会有事。”   他说的都是真的。   顾景愿就是他的药。   但紧接着,皇上脸上骤然色变――   但见被他握住手的阿愿,面色突然由红润转白。   顾景愿推开自己,竟然走到旁边吐了起来!   “阿愿!”   皇上心胆俱裂,差点没又喷出一口血。   但恐惧和惧怕让他这回连吐血都顾不上,他连忙追了上去,环住顾景愿的,不管不顾地用袖子给他擦嘴巴。   “太医!快宣太医!”九五之尊的声音里布满惊慌。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太后既然敢毒杀他,未必就不会对顾景愿下手。   所以是什么时候?   不会的,不可能!   自回京路上开始便料到太后或许会为了营救昊王而发难,他一直都处处小心。顾景愿的吃穿用度更是由他亲自打理,就算是那串糖葫芦,刚买回来之时便验过了,无毒……   到底是什么时候?!   是方才阿愿自己在书房之时?……连洪泰全都背叛了他?!!   不可能,绝不可能。   纵使洪公公也背叛了他,阿愿比自己要聪明机敏得多,又怎么会……   龙彦昭彻底陷入深深的恐慌。   吐过的顾景愿还有些眩晕,重新张眼,看见龙彦昭焦急的一张脸,他强忍不适,伸手轻轻扯住了皇上的衣领。   “陛下,我没事。”顾景愿说。   方才泛白的脸这会儿又开始发红,一路红到了耳根。   可惜龙彦昭根本无法止住惊慌。   皇上此时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脑袋乱糟糟的,只知道紧紧抱着顾景愿,以及死命地喊着传太医。   顾景愿抿唇,面对方寸大乱的皇上,他只能指尖发力,发狠地扯了对方一下。   将对方扯得弯下腰身,顾景愿的薄唇正好搭在了皇上的耳边。   他轻声说:“真没事……”   原本冷淡的声音被涂染上了一层温润气息,顾景愿如水一般平和的气质稍稍发生了些波动。   他强忍赧然,在龙彦昭耳边艰涩开口:“臣只是有点恶心。陛下你……你再仔细想想。”   ……   顷刻间,一切静止。   方才还神丧胆落的陛下声音也戛然而止。   龙彦昭猛地瞪大眼眸。 第74章 共拥江山,同享天下   龙彦昭虽然从没受过这方面的教导,但得知顾景愿的身体状况,且还能受孕……皇上多多少少的,便开始了解了一些这方面的常识。   这会儿猛地接收到顾景愿的暗示,皇上激动得语无伦次:   “阿愿该不会是有有有了吧?”   胸腔都被冲涌上来的热血填满,喉间忍不住又变得腥甜一片。   只是这一回方才的悲凉孤寂早已烟消云散,龙彦昭此时满心都是欢喜,满眼都是顾景愿的俊俏模样。   面对皇上瞬间明亮若星的眼眸,顾景愿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很小地“嗯”了一声。   更不敢抬头了。   但谁知下一瞬,龙彦昭已经一把抱起来他。   “陛下?”顾景愿不得不重新望向他,眨眼惊呼。   ……周围还有这么的多禁卫和杀手,还有太后……   但龙彦昭已经顾不了那么多。   永安中的香火里面混了剧毒,他与顾景愿虽然早在回京前就服下了神医特炼的避毒丹,阿愿的身体又不会轻易中毒,可谁知道那香味儿对腹中胎儿有没有什么影响。   他直接带着顾景愿跃到了永安宫的宫墙外面,离得远远的,这才给霍林平下令,将太后秘密安置在宫中的刺客全部伏诛。   霍林平领命。   冷不丁见到皇上将顾大人抱起,他还以为侯爷在方才的交战中受了伤。   作为禁军统领,陛下出征之时霍将军只能在京城留守,但饶是如此,关于侯爷的种种事迹传说也依旧一个不落,全部落入他耳中。   大抵是出于一种膜拜,对于这位外表柔软,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习得一身好武艺,如军神一般存在的顾大人,霍林平如今已经见不得他受到一丁点的伤害。   ……无论因为什么,霍将军这会儿都杀红了眼,领命后立即带人与那群刺客交战。   宫墙外面,龙彦昭找了个上风口的地方,将顾景愿放了下来。   明如星辰的目光在顾景愿身上上下扫过,又在他肚子的位置上着重流连了片刻,龙彦昭再次询问:“阿愿当真无碍?”   “嗯。”顾景愿点点头,他面色已经恢复如常。   只是因为龙彦昭直白的目光,耳尖还微微有些发红。   先前并未感觉到不舒服,所以顾景愿对自己的身体才未多做留意。   恶心的感觉来得快去的也快,这会儿他完全觉不出任何不适。   但面对龙彦昭的担心,他还是有些赧然。   方才永安宫宫门紧闭,顾景愿带人抵达这里的时候,第一时间便被这永安宫的宫人给拦了下来。   顾景愿也没有硬闯。   这里好歹是太后寝殿,他一个外臣也的确不该擅闯……但架不住就在这时,他听见了皇上的惨笑声。   太后与皇上之间的关系,纵然顾景愿心中也早有所猜测,但龙彦昭不提,他便也没有提过。   毕竟太后及昊王原本便势弱,在他们眼中都不是什么大威胁的存在……   若说会造成伤害,那只能是亲情的关系给皇上带来的重创。   每个人在这世上都有不得不面对的惨状。   尤其涉及到父母之爱这方面,是自身完全无法选择和避免的。   顾景愿经历过那种感觉。又知道皇上重感情的心性,所以越发不想提太后的事情。   可他不提、皇上不提,太后也会提。   隔着院墙听见皇上那种极致撕心裂肺的笑声,顾景愿便知道,龙彦昭在里面出事了。   这一回面对太后宫人的阻拦,他选择直接出手。   ――无视了那几个横拦竖挡、不断说着威胁的话的宫人,顾景愿纵身跃上朱红色的高大宫墙,与太后安插的刺客打成一片。   而后便有了如今的局面。   眼见霍林平已经将太后安插在宫内的刺客拿下,顾景愿偏过头,说:“陛下,去处理那边的事情吧。”   “阿愿与朕一起去么?”龙彦昭问。   顾景愿看了看他,点头说:“好。”   他以为皇上这时候是需要人陪,殊不知对于龙彦昭来说,九五之尊只是不想再离开顾景愿半步。   冬日的第一场雪还在疏疏落落地下着。   龙彦昭抬手,轻轻将落在顾景愿鬓发上的雪花拂落。   这一会儿功夫,皇上的心境又大不一样了。   以前是渴望能够有父皇母后的关爱,但在明确知道不会再有了之后……疯过之后,龙彦昭便已然做出了抉择和调整。   或许从小被父皇亲自发配也依旧心性坚韧、至纯的原因便是如此,皇上总能第   一时间调整好自己的心态。   更何况,如今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望着顾景愿温润的眉眼,龙彦昭浅浅地舒了口气。   他……   有家人了。   皇上说:“等一会儿可能会出现一些不愉快的事,但朕跟你保证,很快就会过去的,阿愿相信朕么?”   顾景愿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看他,没有任何异议:“嗯。”   这里侍卫多,龙彦昭没有再去牵顾景愿的手。   只是将人安排在了自己身侧,他与顾景愿并肩重新回到永安宫中。   永安宫内,太后命人推开窗户,任由外头的冷风吹入室内,吹散一室的香火味。   透过窗户,看见外头依旧生龙活虎的龙彦昭,太后虽然心中不解,却也知道大势已去。   她一败涂地。   或许是尘埃落定,无论结果如何都可以坦然面对了。   或许也该说,最后的计划被击碎,太后已经心如死灰。   她缓慢抬步,走到了宫殿外面。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陈列着几具尸体,她手下的人已经统统被诛杀。   “皇上与向阳侯还真是故剑情深,相濡以沫。”太后故意说。   太后的视线淡淡地从那些尸体上掠过,最后落在两个并肩而行、容姿皆俊朗不凡的少年郎身上,她心中突然生出诸多感慨。   她总是忍不住想,若她的儿子没有腿疾……若是没有龙彦昭,龙云琦是不是也会像如今的皇上这样,飒爽出挑,雄姿勃发。   可惜……   太后暗中叹气。   即便失败了,即便她与昊王都再不会有好结果,那她也要最后……让龙彦昭不好过。   眼中迸射出恶毒的光,太后扬声道:“只可惜这天下那么多俊俏男子,绝世佳人,皇上却独独宠爱一个……”   “朕偏爱谁,都不是母后在宫中养这些人的理由。”   龙彦昭大跨步地走上前去,眨眼间便来到了太后面前。   赶在太后说出什么之前,皇上用更大的音量说:“太后若是无聊,朕大可以将昊王和他的嫡子接入宫中陪您,您实在不该做如此糊涂之事。”   太后的声音骤然收住。   她嘴唇颤抖地看着眼前的年轻天子。   龙彦昭冲她露出了一个邪气十足的笑容。   他故意提到昊王,就是想提   醒太后,即便如今失了势也不要冲动,不要指望着鱼死网破,昊王一家子的性命还捏在他手上。   面对这样的威胁,太后果真不敢再出声。   她不确定皇上此时为什么会将她意图谋杀皇上的罪名空口换成在宫中养闲人这样的小罪过……也不确定皇上说要昊王一家子入宫陪她……   究竟是真是假。   就在太后犹疑的瞬间,龙彦昭已经再次开口:“你们都先下去。”   “是。”确定再没有残余刺客在这宫殿之中,霍林平领命退下。   皇上要他们走,那便是今日这里的事情不可以对任何外人公开的意思。   宫中混入了这么多刺客霍林平都不知道,即便是太后主谋,可若皇上要追究也够他喝上一壶的。   如今皇上没有要追究的意思,霍林平也不傻,自然领了这份情。   他立即遵照皇命,老实带人离开。   再说了,对于皇上太后如何突然反目的皇室秘辛……他是吃了豹子胆才敢瞎打听!   这会儿所有穿禁卫衣服的都被皇上遣了出去,除了地上的死尸。   院中还剩下的人中,除顾景愿以外便都是太后的心腹了――私自将高手藏在宫中意图刺杀皇上,这么大的事太后应当也不敢声张。   这段时间还在永安宫当差的人便一定都是她的心腹。   起码也都知道太后要刺伤皇上的计划。   既然大家都心知肚明,龙彦昭也没什么要避讳的,他说:“太后若还想保住昊王一家老小的命,就应当学会管住自己的嘴。”   他这话语气相当不客气。   内容也足够离经叛道。   把太后听得凤目圆睁,面色铁青,一时之间愣是说不出一句话。   过了半天,她才勉强发声:“若哀家保守秘密,你肯放了哀家和昊王?”   龙彦昭说:“那要看龙云琦他知不知道你的计划了。”   他声音很随意,乍听上去像是在闲聊一样。   但尾音又压得很低,骤然晴空阴云密布一般,道:“若龙云琦也知道你要杀朕,那朕要这兄弟还有何用?”   言下之意已经不言而喻――太后他不会放过,至于龙云琦,若他知道太后的计划,皇上便也不会对他手软。   “你……!”太后脸色立即由白转黑,又   由黑转白,猛地生出一种被龙彦昭戏耍的感觉。   她方才就应当坚持在那些禁军面前道出顾景愿的身份,鱼死网破!   不过,好在她还有后手,若是她出了什么事,顾景愿是极阴之体的真相也依旧会被公布于众……   “太后不要这般紧张。”龙彦昭的语气又恢复了往常一般的轻快,“就算昊王也要杀朕,但他那个儿子朕必不会追究。”   太后:“……”   “幼子何辜?”龙彦昭说:“就算真不喜欢那孩子,也会保他性命,让他安然长大。”   太后的面色再次转黑。   她知道皇上的软肋,皇上也知道她的。   亏欠龙云琦的作为母亲她还不了。她也医不好他的腿,永远无法让他成为一代帝王……但她至少可以让云儿的那个健全的儿子拥有他父亲所没有的一切……   也算是她这个做母亲的,真正能为儿子做的事情……   所以那个孩子不能出事。   被皇上拿幼子性命做威胁,太后便什么力气都使不出了,也彻底怒了。   “就算本宫不说,三公良将他们也会知道!天下人也都会知道!就算皇上成功隐瞒了他的身份,为了他改变祖制,纳他入宫,可日后呢?皇上当真不立后不纳妃了?”   说到这里,太后眼中又重新浮现出笑意,这一回她望向了顾景愿。   “可惜了,顾大人这般惊世绝艳之才,却只能屈居后宫,做皇上的一个玩物,日后与所有人一起争宠,逐渐成为深闺怨妇,成为这深宫之中的孤魂野鬼……”   想到了自己曾经作为贵妃同其他女人勾心斗角的日子,太后感同身受地望着顾景愿,目光甚至充满了惋惜地摇头:“这么一个才华横溢,容姿i丽的美男子,也只有皇儿你才舍得。”   “顾大人你好好想想,就算你是极阴之体、能孕育子嗣又如何?生的皇子还不是要记在他人名下?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罢了……哀家都替你不值。”   被太后喊话的顾景愿立在原地,淡然垂眸,面对挑拨离间也未有丝毫反应。   倒是旁边的龙彦昭忍无可忍,猛地打断太后的话:“母后又错了。朕原本就从未想过要顾景愿入主什么后宫。”   说到这里,皇上大跨步地走回到   身姿挺拔修长的顾景愿身边,又动作轻柔地握住他的手。   正对上顾大人一双温暖的眼眸,皇上铿锵有力,一字一顿地说:“顾大人的确是极阴之体,但没关系,朕是天煞孤星啊。或许太后还记得多年前父皇建摘星楼,方便国师夜观天下,测算大宜国之命脉的情形?”   “……”似隐隐猜到他要说什么,太后猛地瞪大双眸。   龙彦昭果然如她所料,轻快地说:“朕在北部便是碰到了这样一位神仙术士。”   “他近来为大宜推算了一卦,说朕是天煞之星,虽也是仙班下凡身负天命,但身上煞气纵横,恐难压制。时间久了,或许会影响大宜运势。破解之法便是找一个极阴之体,要纯的,能给朕生龙子的那种……”   “皇上,你……满口胡话,一派胡言!”对于他这番话,太后一个字都不信。   但龙彦昭说得兴起,就像真有那么回事儿一样,继续道:“是真的。那神仙术士还说了,说这个极阴之体必定要来自北方,在我们大宜也不能受丝毫委屈。他既要享有后位,还要睥睨天下。又要与朕阴阳调和,只有彼此……”   说到这里,皇上唇边的笑意已经压抑不住。   “没错。”   在太后一番糊涂、荒唐的话语中,龙彦昭的声音充满愉悦,兀自欢畅说道:   “所以朕已立了诏书,从今以后,当与向阳侯共拥江山,同享天下。”   作者有话要说:看提要……如无意外正文应该还有最后一章_(:з」∠)_ 第75章 共拥江山,同享天下   听皇上说要“同享天下”,不仅太后愣住,就连顾景愿也短暂地愣住。   其实共拥江山的事,龙彦昭先前便已经跟他提到过。   只是顾景愿一直没同意。   无论跟皇上回北部还是回京城,顾景愿都单单只为了龙彦昭这个人。   他跟龙彦昭在一起,只因为对方是龙彦昭。   太后刚才的话全部都说错了。   不是跟龙彦昭在一起,他便成了他的附属品。   也不是他就会被埋没、要进后宫与嫔妃们争什么宠,受什么委屈。   他是顾景愿。   他永远只是顾景愿。   只是很不巧,这个惦念着他、同时也被他惦念的人,是皇上,是一国之君。他有他需要肩负的使命和重担,抛不开,弃不了,骑虎难下。   这大概算是一种……两个人若要在一起,便不得不面对的难题?   顾景愿没同意皇上共拥江山的提议,是因为他也一直都在思索对策。   但一连思索了很多天,即便是他,也依旧没有想到什么更好的法子。   因为还未相处任何别的办法,见龙彦昭如今已经宣扬了这件事,他也只能静默地立在那里,盯着这个神色狂野姿态挺拔的青年,任由他与太后对话。   而观太后的反应,她显然被皇上惊得不轻。   她怔愣询问:“……跟他共拥江山?皇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江山社稷,一国之君!   天下霸主!   那地位是何等的气概山河,高高在上!   那张椅子是多少人汲汲营营一辈子,也无法获得拥有的东西!   怎么可能如此轻易便与人平分?   怎么能够如此轻易,就将此等权势……分与了别人?   太后看皇上,像第一天认识这个人。   不过龙彦昭早已无所谓。   他笑着,仍旧随口胡诌着理由:“不是朕想不想分的问题,是神仙术士就是那样说的。天子天子,朕虽贵为天子,但也是上天的儿子,朕总要顺应天道吧?朕也没法子。”   皇上说着,还无奈地摊了摊手。   而后他指着远处的观星楼道:“对了,朕已经命人重新修缮那观星楼了,改日便请神仙术士入驻,保佑我大宜风调雨顺,也保佑龙氏   一族子孙延绵,生生不息。先皇留下的遗迹和优良传统朕可得要继承,太后觉得呢?”   虽然是询问,但皇上的语气却一点疑问的味道都没有。   他不再叫她“母后”,而是改口叫做“太后”,那意味着太后这个人在他心中所占的位置彻底消失了,从此以后都不会在拥有一席之地。   亲疏立见。   说着,皇上收起脸上的笑,揽着顾景愿向永安宫宫门走去。   “皇上!”太后沙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她知道今天过后,不,是等这道宫门再次关闭过后,她将永不见天日。   她在龙彦昭背后喊:“云琦不知道,云琦他什么都不知道!无论如何,昊王都是你的亲兄弟!”   龙彦昭没有转身。   迈开的步子甚至都没有停下。   太后在他身后歇斯底里:“哀家说的都是真的!云琦那身体状况,哀家怎会与他合谋!皇上!”   并肩离开的两个人中,顾景愿宽大的衣袖抖开,不着痕迹地扯住了龙彦昭的衣袖。   皇上这才稍稍停下脚步。   他声音冷淡:“朕说过了,若他参与了,朕饶不了他。若他没参与,朕也不会为难他。”   “朕是皇上,皇上便会一言即诺,太后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不过……”   皇上目光重新凝集锋利的寒光,刀锋般直逼太后:“昊王的生母已经死了。”   他语气变得极度轻慢,像是在随意讲着什么有趣的故事。   “太后也别叫朕为难。朕的话,你可明白?”   “好,好好。”太后的面容,似乎徒然间苍老了许多岁。   但她涂满胭脂的容颜依旧精致,表情也瞬间从扭曲变成了赴死般慷慨从容。   她朱红色的嘴唇轻启道:“哀家知道该怎样做,只要皇上肯信守承诺。如若不然……”   今日既然已经撕破脸,太后便也顾不上什么体面,她直接道:“哀家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放心。”龙彦昭说:“那昊王府有什么值得朕忌惮的东西非要朕对之赶尽杀绝?”   对上太后一张被气得歪曲扭曲的脸,龙彦昭又发出一声裹挟邪气的嗤笑:“让朕违反自己说过的话……恐怕你的儿子还不配。”   太后:“你!”   永安宫的大门重新关闭。   嘱咐守在门外的霍林平去做事,皇上重新牵起顾景愿,拉着他往回走。   皇宫中宫墙耸立,雕栏画栋。纵然天气阴沉沉的,还飘着雪,但两侧大红色的宫墙还是将一切都照得红彤彤的。   生动又鲜活。   顾景愿越过屋顶的黄色飞檐,望了望飘雪的天,突然感到有些奇怪:“昊王不是太后的软肋,昊王的儿子却是。”   “不奇怪。”   面对顾景愿望向他的不解目光,皇上只是笑着说:“在这后宫中待得久了,人心都会被吞没。太后应当是很爱很爱昊王的,爱到明明应该努力对朕好、不叫朕起疑,却因为朕克了龙云琦而无论如何都想毁了朕、无法给朕一个好脸色。”   “皇上……”   眼见阿愿望着他的眼眸布满担忧,龙彦昭摇头表示自己无事。   他继续说:“可即便是这样爱着昊王,最后了,她想的也只是如何为昊王和昊王的子嗣谋得权利,纵然赌上整个昊王府的性命也在所不惜。而不是去考虑,究竟什么才是最适合他们的。”   “这后宫本就是座会吃人的宫殿。”皇上不禁感叹:“它将人心的善恶都吞没了,留下的只有对权势的渴望……”   说着说着,原本还笑着的皇上,笑容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在脸上消失。   皇上说这番话的时候也是颇为感慨。   经年以后,经历过朝中打压、风云政变,千军万马、血染黄沙,他终于弄懂了太后的想法。   也懂得了他父皇的。   他们不是选择了不爱,只是丧失了爱。   他无疑是可悲的。   可昊王就不可悲吗?   可悲,都可悲。   说他龙彦昭是天煞孤星。   那么是问,这宫中又有哪个人不是终生封闭内心,孤寂终老着的?   在这皇宫里头生活的人,便注定无法拥有寻常百姓能体会到的父母天伦,家族温暖。   包括阿愿的过去,也是如此。   ……所以拥有了这至高无上的权利,便注定要孤寡一生吗?   不。   不是的。   扯着顾景愿的龙彦昭骤然停住脚步,他眸色很深,固执地望着顾景愿。   “阿愿……”皇上情真意切地叫。   内心思绪翻涌,他明明有诸多感慨,却因为没有文采,而不知该   怎么表达。   但也不需要他用言语来表达。   惊世绝艳的青年却对他笑了笑,已然明白了他的所思所想。   皇上被青年拥抱。   “皇上。”   顾景愿垂眸,细瘦的下颌搭在皇上宽阔的肩上,轻轻说:“我在抱着你。”   “嗯?阿愿……”   顾景愿说:“我抱着你呢,龙彦昭。”   !   轰隆一下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热血再次翻涌激荡,冲刷着的他四肢百骸。内心当中翻涌出澎湃的热浪,激烈得叫人不禁热泪盈眶。   ――顾景愿是在安抚他,在说,无论如何他都会抱着他。   千言万语都抵不上这一句简简单单的话语。   顾景愿心中的雪停了。   他又何尝不是?!   好似漫长而又孤独的岁月里,他们终于找到了彼此,相互靠在了一起。   靠在一起,就不冷了。   龙彦昭更大力地回抱起对方。   摩挲着掌下过于纤细出挑的腰线,自然感受着对方的温暖,龙彦昭满腹激动难以名状。   他心里想,最起码自己不会变。   如果这座吃人的宫殿也想吞掉他的喜爱,那他便带着阿愿离开这里。   虽然龙彦昭压根儿就不觉得自己会变。   他爱顾景愿,胜过爱这里的一切。   冥冥之中,龙彦昭觉得自己注定是要做个暴君昏君的。   之所以坚持做一个明君,坚持为天下黎民苍生殚精竭虑肝脑涂地,都不过是为了营造一个更好的氛围,让他能够拥有更多的资格、作为一个更加完美的人,去好好拥抱顾景愿。   仅此而已。   这大概,就是另一种层面的昏庸吧。   ……   大力拥抱过后,皇上又猛地想到了什么,骤然松手。   他紧张地望着顾景愿的肚子,突然手足无措,磕磕巴巴:“阿愿……没事吧……朕……对不起。”   顾景愿面对情绪此起彼伏的皇上,有些哭笑不得:“无事,这才两个月,怎么可能抱一下就有什么事?”   “是朕的错。”皇上下意识低头认错。   并且深刻意识到,虽然他们这才刚回宫,但传教习嬷嬷来教导常识的事情很明显已经刻不容缓!   手足无措的龙彦昭说:“那我们快些回去,外面冷,阿愿当心着凉。”   “嗯。”顾   景愿对此并无异议。   站得久了,他也的确乏了。   皇上在宫中行走之时不习惯用御辇,这会儿现叫一个来估计也要等上一会儿,于是龙彦昭只好提议:“朕抱你回去吧?”   “……”   这里随时都有可能有侍卫经过,顾景愿哪里好意思。   他摇头,“不用。再走一会儿就到了。”   “那朕陪你。”龙彦昭重新牵起他的手:“咱们慢慢的。”   顾景愿说:“好。”   一边走,龙彦昭又一边说起了正事:“所以,总而言之,朕不要阿愿入后宫。朕要你在前朝待着,用最光明正大的身份,一直陪着朕。”   顾景愿不反对了。   他说:“嗯。”   “当然,阿愿只能独独享有朕一人,朕也只要阿愿。”   “好啊。”顾景愿笑着说,又忍不住问:“那皇上说的那术士……?在北部的时候我怎么没见过?”   “自然是因为,那都是朕瞎编的。”龙彦昭颇为无赖地说:“等那观星楼修缮完毕,大门一锁,就说国师在闭关。日后这万里江山,还不是朕与阿愿两个人说了算。如若不然,朕那么辛苦地打理天下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这点话语权?”   两侧长长的宫墙中,两个人肩并肩地往下走,高挑的身影相依相伴,白雪上面落下一排整齐的脚印,痕迹逐渐变得很长。   远处,传来顾大人爽朗悠扬的笑。   .   瑜文七年冬,宜国吞并北戎,大宜朝版图被扩大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瑜文帝下令按功勋封赏一众将领。   并亲下诏书昭告天下,册封既是文曲星、又是军神,同时还因体质命格特殊,可以与皇上琴瑟和鸣、共保大宜朝盛世太平的向阳侯为向阳王。   同时顺应天命,愿与之同拥江山,共享天下。为天下黎民苍生祈福,造福社稷,长治久安,永创安宁平静。   诏书一出,朝野震惊!   但奇怪的是,虽然一开始反对质疑的声音不少,却不知皇上这一举动是否真的感化了天地……   被后世传颂的大宜朝百年盛世,便自此开始。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主线剧情就到这里啦,有番外!以下先来一段完结感言――   人生是不完美的。爱情也可能是。   但我就是想写个在所有不完美都发生了的情况下,也依旧可以获得完美的爱情故事。   想写的大概就是,无论过了多少年,无论发生了什么,纵使众叛亲离头破血流,也必定有个人在想着你、念着你,生生世世守护着你。   一定会有这样一个人。   阿愿等到了他的美好,皇上也等到了。   我圆满了。   忽然觉得也挺应景儿的,这本从预收挂出来开始,到开文前就经历了两场腥风血雨。过去了就不说了,总之因为这个预收我莫名其妙地遭受了诋毁,还不止一次,这种情况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所以也考虑过到底要不要开。因为知道是小众题材,开了极大概率也是扑街,如果还要因此被骂被气得血压飙升那真是得不偿失。   不过那时候心境也发生了很多变化,变得豁达坚强了很多,外加上我找到了其他工作,不需要单纯靠码字来支撑生活……所以想想还是开了。   单纯为爱发电,做好了就算出现各种问题也依然爱它,只写自己想写的的准备。   然后没想到,结果竟然很好。   那些开文前攻击我的人后来都没再出现过。还收获了很多温暖我的小天使,最终数据也比当初想象中的要高很多。总之就是自我感觉已经很圆满很圆满了……也算是,意外收获了一波宠爱?   所以真心感谢大家,谢谢大佬们的宠爱!   当然这只是主线剧情完事儿了,生子养娃的各种甜甜情节还有一些隐藏小彩蛋会在番外里写,也解决了一些人想看生子,一些人不想看生子的问题。喜欢的可以继续看番外,不喜欢的我们下次再约~!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走之前收藏一下作者专栏吧啊!跪求!   番外休息两天再开更。写这篇文需要太多情绪波动和激情,不能断,所以这段时间太肝了,我得先好好睡一觉了。然后下一本还没想好先写哪个,如果有喜欢的预收也先给个收藏吧!想写的太多,但预收不够是真的痛。写了这么久的文,当年那个扑街现在都变成了老扑街(实在不好意思再说自己是萌新),但老扑街也想要更多宠爱!(沧桑点烟.jpg)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