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莫毛最佳男主角 作者:月公子/拾月初酒   版权说明:本文为网络游戏剑侠情缘三同人,CP为:莫雨X穆玄英。 天生一半在觅寻大半生爱情 多得你连系着肋骨让我安身立命 ――题记 第一章 穆玄英在发呆。 原因说来有点难以置信,之所以发呆,是因为紧张。 聚光灯不是没见过,却不曾有眼前这么多。也不是没接触过摄像机,他拍过好几个广告,早已习惯对着镜头微笑眨眼,做出各种生动表情。 但与现在不同。 他人在演播厅里,正在接受现场直播的访问。他的表情动作,将通过镜头无限放大,传输到许多人的电视屏幕上。 胳膊忽然被人一碰,他蓦地回过神来。 陈月的声音响起,带着轻松的笑意:“哇,看自己演的戏,还真挺不好意思的。” 穆玄英闻言,目光一转,发现后方大荧屏已经恢复“影视对对碰”的节目LOGO。好险,要不是旁边坐了个陈月,他都没注意到剪辑放完了。 “这话要放在五年前,我大概会信,都演了五年戏了,还不好意思啊?”女主持鱼幼薇笑着打趣。 她和陈月本是熟识,当年陈月第一部电视剧播出时,就来过影视对对碰,主持人正是鱼幼薇。 “那时候我很紧张的好不好,你一上来就问我拍吻戏的感觉怎么样,天啊,我第一反应是幸好我老爸老妈不在台下,”陈月拍拍胸口,话题一转:“你不如问问我们的男主角,他紧不紧张?” 穆玄英脸一僵。他心里明白陈月是好意,想把访问的重心转到他这边,可一迎上鱼幼薇的目光,他想不忐忑,很难。 鱼幼薇拢了拢头发,不知怎的腼腆一笑,伸过一只手来:“卫学长,你好,我是二年3班的鱼幼薇。” 穆玄英唇微张,愣了愣。 卫学长? 几乎是一瞬间的,他明白了。 他平缓下不安的心,眼神镇定下来,唇角微微上扬,轻轻握住了鱼幼薇的手:“你好,鱼同学。” 鱼幼薇大笑,用力摇了摇他的手:“一秒入戏,赞赞赞!” 被表扬了,穆玄英反而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抿了抿唇:“……谢谢。” “小月,我演得如何?”鱼幼薇挤挤眼。 陈月歪了下头,一派天真:“我很庆幸导演没在开拍前看到刚才那幕,不然《当时花开》的女主角一定不是我了。” “小穆是第一次演电视剧,就当了男主角,”鱼幼薇忽然看向穆玄英,“还是校园王子这样少女漫画般的梦幻角色,我有看到一些观众评论哦……要不要读给你听?” 他能说不要吗? 穆玄英笑了下,乖乖点头。 鱼幼薇清了清嗓,拿起膝上的提示板字正腔圆地念道:“要是时光倒退十年,我一定要追到卫轩!啊啊啊卫轩和我高中时暗恋的校草好像,我的青春又回来了!为什么我们学校只有一群歪瓜裂枣,没有卫轩学长这样成绩好又温柔体贴的帅哥来洗眼睛,跪求卫轩转校谢谢!学长,你家里缺保洁小妹吗!……” 穆玄英默默地低下头,捂住了脸。 不愧是专业主持人,咬字发音极为纯正,就连花痴的语气都学得十足像。 卫轩,白鹿高中高三3班的班长,20集青春校园剧《当时花开》的男主角,穆玄英作为男演员所演绎的第一个角色。 开拍的三个月里,当他骑着单车在种满香樟树的街道上穿梭,与剧中的同学们嬉笑顽闹时,常常有种错觉,仿佛回到了高中时代。 如鱼幼薇所说,这部青春剧就像少女漫画一样清新梦幻。刚接触角色时,穆玄英担心过能不能演好,结果穿了几天校服后,他反而开始享受起属于卫轩的人生。 卫轩的生活,是满满的青春:上课下课,随堂考试,写作业,集体活动,篮球比赛,教室大大的窗户永远洒满阳光……对早已告别中学时代的穆玄英来说,所有的一切都是亲切和怀念。 等到终于拍摄结束,他脱下白鹿高中的制服,还有些恋恋不舍。 至于是否演好……既然导演那边都通过了,应该,还好吧。 还记得杀青宴上,一片欢腾里,陈月溜到他身边,小声说,我们先走,导演和制片方还要喝酒。 穆玄英犹疑道,先跑,不太礼貌吧。 陈月瞪他一眼,高中生喝什么酒啊,卫!学!长! 神色语气,依稀还是《当时花开》里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叶雨彤,冒着大雨跑去劝卫轩不要放弃比赛时,也是硬邦邦的三个字,卫,学,长。 穆玄英神情一松,随陈月溜到了走廊。两个人手里都还拿着杯酸梅汤,相视一笑,碰了下杯。 准备好了吗?陈月忽而问他。 穆玄英不解,准备什么? 陈月郑重地拍了拍他肩,准备好,去迎接你即将不一样的生活。 不一样?能怎么不一样? 曝,光。陈月重重地吐出两个字。 穆玄英不以为意地努努嘴,我大学没毕业就开始拍广告了,有段时间一打开电视,老看见自己的脸。 如今想想,那时拍的广告还真不少:燕式麦片,波吉口香糖,清怡运动饮料……全是清爽健康的阳光男孩形象。广告公司对他的定位,还真明确。 陈月摇头,电视剧和广告可不一样。 她瞅了眼穆玄英,飘飘洗发水的那妹子是不是很漂亮? 穆玄英回想了下飘飘的广告,好像……是。 陈月问,你记得她的脸吗? 这个,穆玄英脸一抽,我不记得。 你不记得她的脸,是因为你不知道她的名字。陈月接着说,你要先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再去对应她的容貌,才会记得住。同理,当了几年广告小王子的你,之所以还能大摇大摆跑去便利店买关东煮没被人围观,是还没有人会把那个说“你也喜欢波吉口香糖吗?”的男生和穆玄英三个字对应起来啊。 陈月手指在空中一划,演员表,卫轩――穆玄英,总会有人看得见。 准备好了吗? 他准备好了吗? 穆玄英没想到,陈月一语中的。随着《当时花开》的热播,越来越多人开始注意这个好似凭空冒出来的年轻英俊的男艺人。他微博的粉丝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一万多涨到了五十万,目前还在涨。 他也没想到要开始过戴墨镜口罩、小心不在公众场合暴露身份的日子。 人生的转变,有时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而穆玄英在娱乐圈的百味人生,才刚刚开始。 “其实我也想问,卫学长,你家里缺保洁小妹吗?”鱼幼薇调侃道。 穆玄英抬起头,揉了揉发僵的脸,笑容里有些无奈:“我一直自己打扫。” “哇,愿意做家务的好男人,”鱼幼薇挑挑眉,“我有预感那些粉丝会更爱你了。对了,我想很多观众都知道,《当时花开》的主题曲未花时采也是穆玄英演唱的,难得他今天来到影视对对碰的现场,不让他唱几句,就算我答应,观众也不答应,是不是啊?” 穆玄英额角一抽,说到主题曲一事,也是个巧合。 拍戏间隙,他躲到角落里戴着耳麦听歌,听着听着便忍不住哼出声,不料一回身,发现导演就站在他身后,还笑得特阴险:小穆啊,嗓子不错嘛,干脆主题曲就你来唱吧。 《当时花开》这部戏让他贡献了不少第一次:第一次演戏,第一次当男主角,第一次演唱主题曲。 未花时采,是一首旋律轻快,歌词明朗,容易上口的歌。电视剧热播后,主题曲也传唱开来。 “放心,不难为你,伴奏早有准备,不会让你清唱的,”鱼幼薇递过话筒,“你准备好了,我们就开始。” 灯光陡然间暗下来,演播厅的地面出现蓝色的圆形光点聚聚散散,前奏如清泉,缓缓流淌开来。 到了这时,穆玄英早已不紧张了。 他的视线离开了地面移动的光点,慢慢抬起眼睫,黑色的眼瞳里好像有什么正在闪光。 “铃声响了蜂鸟醒了,清晨的雾开始散了。脚步匆匆耳边喧喧,你的我的今天昨天。甜的阳光咸的雨点,什么滋味我都怀念……” 就在穆玄英站在影视对对碰的舞台上,握住话筒唱未花时采的当口,城市的另一端,一个名叫莫雨的当红男影星悠悠然走出房门,按下电梯键。 从19层到负2层的车库,大约1分钟。 打开车门,发动汽车,踩下油门,从他居住的蓝海公寓到B市的电视台,若无拥堵,需要30多分钟。 影视对对碰是个现场直播的节目,时间为1个小时。从导播喊出“节目开始”到未花时采的前奏响起,已过去20多分钟。 时间这东西,有时嫌它慢,有时嫌它快。 有时它却不快不慢,刚刚好。 刚刚好到足够安排一次相逢。 *** 如果要给过去几年里,娱乐圈30岁以下的一线男影星做个排行榜,莫雨的名字毋庸置疑位列三甲。从18岁正式进入演艺圈,十年光阴已过,他的参演经验远远超过同龄人。和现在许多全方位发展的艺人不同,除了必须去的宣传通告外,莫雨的职业时间都花在演戏上了。粉丝想多看看他,只能等他参演的片子上映,或者每年的几大电影节直播,至于片场探班,机场接机……资深点的粉丝们都晓得,莫雨的脾气,是不喜欢兴师动众的。 别的明星在微博上和粉丝亲亲热热互动,莫雨一个月能发一条微博就不错;别的明星天天秀多角度美化自拍供粉丝舔屏,这边的粉呢,好不容易等到莫雨发了条微博,还是张土狗的照片。 小鱼干们看着那条窝在黄泥墙边流着哈喇子睡得欢实的土狗,简直是满腔怨念无处发泄,纷纷留言:呵呵多日不见我莫少爷果然还是英俊潇洒器宇不凡,就连流口水都这么帅。 莫雨的粉丝团,有个非常可爱的名字叫小鱼干,喊莫雨莫少爷,也是有缘故的。 莫雨第一次担纲主演,就是一部长达百集的家族史诗片。他在剧中从16岁演到36岁,将一个在历史动荡中逐渐成长的贵胄少爷演绎得鲜活无比。 这部片制作精良,服饰考究,剧本乃是编剧十年磨一剑的心血之作,还有许多大腕客串,开播前就有人断言:这剧肯定要火。 剧自然是火了,莫雨也因此剧成名,不少铁杆鱼干都是看了这部剧被圈成粉。即使后来莫雨演了很多同样精彩的角色,那位从桀骜不驯到成熟坚毅,以一人之力担负千钧重担的铮铮傲骨白家大少爷,在粉丝心里定格成了永远美好、犹如初恋一般的形象。 所以,就算这位大牌一个月顶多发一条微博,难得发了吧,还是只土狗,鱼干们也认了。 甚至还有粉丝从土狗的口鼻特征、毛发长度、黄泥墙的砂石分布里分析出莫雨此刻人正在L市拍戏……也是很真爱。 眼下这位被自家粉丝又怨念又真爱的当红明星,正开车行驶在内环公路上,向B市电视台开去。 今天天气很好,碧蓝如洗毫无阴霾,错开高峰期路上也不堵,莫雨一路顺畅地开到了电视台那栋H型的大楼下,停好位置下了车。 他隔着深茶色镜片看了眼腕表,离和不灭烟约的时间还有三分钟,绰绰有余。 电视台的正门是个旋转门,莫雨刚走到跟前,旋转门感应到,转了起来。 他抬脚走近,恰好里头有人要出来,也进了旋转门。 门匀速转动,你走进来,我走出去,再寻常不过。 莫雨目不斜视,完全没注意到就在即将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门的另一侧有个人目光忽然望向他,轻轻地“呀”了一声。 他稳步朝化妆间的方向走去,到了一楼大厅转角处,冷不丁有个人从两米高的大花瓶后跳将出来:“嘿!哈!” “……”莫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人见没吓到他,很是扫兴:“唉,你好歹也装装样子……” “谁让你演技太差。”莫雨补上一刀。 不灭烟立刻悲愤:“烦不烦!我干嘛想不开,跟影帝比演技!” 莫雨淡淡地瞥他一眼:“我又不是影帝。” “迟早的事啊,提名都拿了,你就等着两个月后登顶吧,”不灭烟耸耸眉,倏然露出个古怪的笑容,“你进来的时候,我看得可清楚了,哎,注意到没?” 莫雨一皱眉:“注意什么?” “刚才旋转门里走出去的那个,黄外套牛仔裤的那个啊!” “没仔细看。” “哎哟,”不灭烟坏笑,“你该多看两眼的,那小子现在很红的。” “哦。”莫雨说。 “……”不灭烟发现自己话说的重点错误,别人红不红,莫雨怎会关心,反正都没他红。 “咳……莫少爷,您老家里有电视机吧?” 有倒是有,不过……莫雨啧了声:“我哪有时间看电视。” “那你不认识他,不奇怪了。”不灭烟步子一转,朝化妆间走,边走边说,“三月热播电视剧,《当时花开》的男主穆玄英,第一次拍戏,据说以前只拍过广告,什么麦片口香糖……牌子倒都是好牌子。” “和我有关系么?”莫雨不冷不热地说。 不灭烟脚一顿,又露出莫雨一看就想打一拳的欠揍笑容:“就算你没看过当时花开,起码看看今天这期影视对对碰,太有意思了,别怪我没提醒你啊,不看肯定后悔死。” 莫雨眉头又是一蹙。 以他对不灭烟的了解,话里肯定大有文章。 不灭烟是艺名,他本名唐烟,和莫雨签在同家娱乐公司BADMEN,以入行时间算还是莫雨的前辈。只是莫雨从没给过他身为前辈的礼遇,不灭烟也不在意。 要说这两人最大的不同,不在演技,也不在外表,毕竟能入一二线的明星,相貌不会差到哪里去。 他们的不同,在私生活的风评。 明星传绯闻是司空见惯,莫雨拍过一些爱情类型片,不可避免也与对手戏女演员有过绯闻。只是宣传期过了后,便看不到两人同屏了。狗仔们挖不出料,绯闻也无声无息地没了水花。 而不灭烟呢,有传言他的私人跑车副驾驶座上坐过一百个以上的女明星,几乎不到三天就换一个。他的绯闻对狗仔来说不是新闻,是日常。 有人因为他花花公子的名声敬而远之,也有人说他刚入圈时根本不是这样,从没跟女星们暧昧过。 莫雨对不灭烟的最主要认知,倒不在此人私生活有多糜烂,而是―― “你不去当狗仔,真是太屈才了。” 圈里的流言种种,莫雨没一毛钱兴趣,不灭烟对当前的流行趋势八卦走向,则是了如指掌全无纰漏,手里握的料比狗仔大军们挖到的还深。假如以后想退休不做艺人了,当狗仔也是绝对有饭可吃。 不灭烟要八卦谁,莫雨都随他去,但此人居然敢把主意打到他身上来,那就是明晃晃地作死了。 莫雨冷冷道:“我来之前给柳公子打过电话,他透了个口风,这两年经济效益不好,老大决定节俭为上,就先从卖掉公司旗下某些艺人的跑车开始。” 柳公子是莫雨的经纪人,虽说是经纪人,接什么戏,出席什么活动,最后肯定还是莫雨说了算。 明知莫雨是在胡说八道,不灭烟嘴角一抽:“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行了吧。” 接下来,不灭烟果真没再提这事,老老实实和莫雨录完节目,各回各家。 刚结束一部电影的拍摄,下一部电影开拍还要一个月,莫雨难得有段休息时间。他从电视台开回家的路上,还在想要不要出去玩玩。转念想想,算了吧,顶着这张脸别想去什么景点了,自己八成被当成景点围观。 等他回到家,钥匙一丢,靠坐上沙发,眨了几下眼,恍然发现正面向着壁挂电视。 等看见电视屏幕上出现人影,沉寂的屋内忽地充满人声后,莫雨才惊觉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遥控器。 他眯了眯眼,说不出的不快。 有没有搞错,不灭烟随口八卦几句,真能影响到他莫雨? 手指下意识按动着,频道飞快转换,每次转频道时那声电音都让人有点心燥。 眸光一凝,莫雨停下了按键动作,被折腾的电视终于能好好播出画面。 B市2台的台标显示在左上角,而右下角,则是正在播放的电视剧名字―― 《当时花开》 *** 《当时花开》播出后,有不少热情观众为它写下观感评论,一水儿夸奖剧情台词写得好,画面拍得漂亮,特别是男主角,长得可真帅啊…… 假如让莫雨来写评论的话,绝不可能是这种风格。 有十年演员资历的他,对光影世界的认知远比普通观众深刻。虽然只看了不到一集,他所注意到的东西,已经足够多了。 凭良心说,这部剧的水平确实不错:色调清新舒服,场景转换流畅,台词也很漂亮,演员基本都能驾驭住角色,算得上是部好剧。 但是…… 莫雨盯着片尾曲的滚动字幕,不经意地说出了一句话。 这句话要是被喜爱《当时花开》的观众听见,一定会大声抗议,非得和莫雨辩论一番不可。 他说的是什么呢? 他说:“这个叫穆玄英的,演技一般。” 莫雨敢这么说,自然有他的理由。 个中理由,要细细说来。 虽然从一开始就以挑剔的眼光在看剧,莫雨却不得不承认,单论外形条件,穆玄英扮演卫轩这个角色是很合适的。 娱乐圈自来不缺外型出色的俊男美女,而看惯了美人的莫雨,看到原本坐在课桌前写字的卫轩,听到有人叫他,一抬头,俊秀眉眼,眸光流转,唇边带起温柔的弧度…… 片霎间,竟有惊艳的感觉。 想当演员,除非你是要走特型路线,否则皮相当然是越好看越好。 穆玄英的容貌,不用说,是好看的。 不过,要是一张俊俏的面孔就能迷惑过莫雨,他这些年的演员生涯就算白过了。很快,莫雨就看出了问题所在。 饰演卫轩,根本不需要演技。 卫轩是一个中学生,穆玄英的演绎方式,也理所应当地向中学时代的感觉靠拢,带点青涩的不自然。 不过,正是这种青涩的不自然,反而让剧中的卫轩显得自然。 因为青春这两个字,本来就该是青涩的呀。 倘若莫雨没发现一个细节,或许还不会说穆玄英演技欠佳。 那个细节是这样的:为了准备迎新晚会,白鹿高中学生会的干部们都聚在一起忙活。没人注意到某个女同学的手臂边,有一块钉子尖正对着她的木板,就在她胳膊要朝旁边一摆的时候…… 卫轩手伸了过去,挡在了中间。 这……莫雨皱了皱眉,不对啊。 卫轩是个很聪明的学生,即使在危机时刻,他也会迅速做出最佳判断。 就拿当前场景来说,你看到女同学快撞上钉子,为什么不直接一把把她拽开呢? 拿自己的手去挡,实在是……傻。 腹诽完毕,莫雨重新将注意力投入电视剧。 女同学看到卫轩手受伤,惊讶地叫了声。卫轩起初有些手脚无措,他对着聚拢过来的同学们摇头,连声重复,他没事不要紧。 莫雨眉头皱得更紧,这样子,哪里像卫轩,简直像是……演员本人的反应。 他结合自身经验,仔细一琢磨,作出了一个大胆猜测:那块带钉的木板,应该是个意外,剧本上没有这段。 卫轩所采取的行动,折射出来的,是穆玄英自己。 卫轩当然不会傻傻地去以手挡钉,傻的是穆玄英。 当时导演既然没有喊cut,就该坚持继续沉入在角色里,可在这一幕场景中,卫轩消失了。作为演员,演技失格。 都是一个不需要演技的角色了,理应一点差错都不出才对。 ……等等,好像哪里不对。 莫雨神经一跳。 他晚饭还没吃呢,坐在这里一头劲地分析穆玄英的不足,图个什么啊!他压根就不认识穆玄英,人家一没拜他为师,二没给他好处,他操哪门子的心。 莫雨瞪着墙上的挂钟,等秒针转了三圈,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45分钟后,有人敲门。 一开门,门外站着个双马尾小丫头,站得笔笔直,手里拎着外卖盒。 “少爷吉祥!您的虾饺皇、鱼片粥、田园蔬都在这了,一共消费166元,有零钱吗?” 莫雨瞥眼看她:“呵。” 小丫头当即改口,狗腿道:“开玩笑的,钱哪能让您付啊,小的早付过了。” “蓉蓉。” “喳!” “……”莫雨眼一眯,“你是太监?” 莫蓉蓉肩一缩,头一扬:“我是影视巨星莫雨莫大神的助理,能给莫大神送晚饭是我的荣幸。” 莫雨无语地从她手里拿过外卖盒:“好了,你可以滚了。” 他的两大助理,莫红泥莫蓉蓉,前者稳重细心,挑不出岔子,后者机灵活泼,然则有个缺点:太爱演,演得还十分狗腿。 他正要关门,却被莫蓉蓉抵住。 小丫头眼珠子一转:“等一下!少爷,我好像听见了很熟悉的调子。” 莫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莫蓉蓉已念叨起来,“甜的阳光咸的雨点,什么滋味我都怀念……未花时采!矮油~原来我们的莫大神也喜欢看《当时花开》啊。” 像被窥见了什么一般,莫雨莫名有点恼羞成怒,果断关门落锁,回身一看,电视上已在播放广告。 他关了电视,从袋子里掏出饭盒,还没掰开盖子,手机响了。 他随手一接,那头传来莫蓉蓉高兴的声音,“少爷,是我!” 莫雨:“……” “我还想着要不要向您报告呢,电视剧都看了,那肯定知道了。今天的影视对对碰,有人提起大神你哦,千万别忘了看……” 哔―― 莫雨按停通话,世界安静了。 再看向桌上的饭菜,他突然不饿了。 这已经是今天第二个叫他去看影视对对碰的人。 不灭烟说得暧昧隐晦,莫雨下意识猜想大约和自己有关,莫蓉蓉则是明明白白告诉他,有人在影视对对碰提起了他。 看那两个家伙看好戏的语气,九成九是在说他坏话。 呵……就算有人说他坏话又如何,莫雨还在乎这个? ……想是这么想。 莫雨对着电脑屏幕,用力地嚼着虾饺皇。 现场直播的节目,要想回看,只能从网上找在线视频了。搜到今天的日期一看,意料之中,是《当时花开》的主题访问。 影视对对碰这个节目,莫雨也去过,流程心里有数。节目目的主要是为了宣传电视剧或电影,打广告的意味浓厚,很少会说起别的话题。 唯一有可能会提起他的地方,一定是在最后的快速提问环节。 懒得看开头的宣传,莫雨直接往后拉进度条,拉到一半,突地停下了。 屏幕里,穆玄英手握着话筒正在唱歌,年轻的演艺圈新人抬起头,一双黑色的眸子清清亮亮,像两汪清澈的泉眼。 莫雨咽下口粥,眼睫一抬,盯上了穆玄英的脸。 他啧啧两声,心下评价:不错。 长相不错,身材不错,嗓音不错,有在娱乐圈混下去的本钱。 每年都有数不清的人想进入演艺圈,其中不乏条件不赖的年轻人。 穆玄英第一次演戏,就是男主角,还是个很吸粉丝的高好感度角色,可见他的公司有意向捧红他。 有外在本钱,有内部机遇,穆玄英是个很幸运的人。 但有过这些好条件的人,莫雨看见过很多,不少人都尝过红的滋味,可红没多久就消声匿迹,像沉入大海的小石子,连个水圈圈都没留下。 而穆玄英…… 他能够走多远,溅起多大的水花呢? 穆玄英唱完歌后回座,继续访谈。 他似乎不大习惯这种场合,话说得少。莫雨看了会儿,都是陈月和鱼幼薇在聊。 等终于到了快速提问环节,莫雨精神一振。 很好,他马上就会晓得不灭烟和莫蓉蓉的葫芦里在卖什么药了。 屏幕里,鱼幼薇笑得别有深意:“影视对对碰的终场环节――我问你答,不给考虑时间哦,要立刻、马上,说出你的答案。” “一、卫轩是不是喜欢陈月?” “不是,”穆玄英回答,“卫轩喜欢的,是叶雨彤。” 鱼幼薇撇了撇嘴,遗憾道:“居然没上当。” 如果穆玄英回答是,她就可以打趣他,剧中可没有“陈月”这个人,你是不是把主语听成穆玄英啦? 陈月在一旁笑:“看过剧的都知道,卫学长智商很高的。” “我有看剧的,我真的是粉丝哎,你们相信我啊!”鱼幼薇笑着辩解,音量倏然一高,“二、这次演完戏后,还想不想再当男主角?” 穆玄英头一偏:“有机会的话。” “还会继续演戏?” “会的。” “太好了,我能问第三个问题了。既然想演戏,肯定有个榜样目标啦。三、你最喜欢的演员是谁?” 最喜欢的演员…… 没有半点犹豫,穆玄英脱口而出。 “莫雨。” *** “莫雨。” 说出这个名字后,鱼幼薇很明显地愣了一下。 怎么说也是专业主持,她很快收起惊讶,笑道:“原来你喜欢莫雨啊,确实,他是一位非常出色的演员。” “嗯,”穆玄英连点两下头,“他的演技很好。” 鱼幼薇挤了挤眼:“长得也很帅。” 对此,穆玄英表示赞同:“嗯,很帅。” “四、你觉得你和莫雨谁更帅?”鱼幼薇瞄准机会,冷不丁发问。 穆玄英呆了一呆,“啊?” “哎哎哎,犯规犯规,”鱼幼薇拍起沙发扶手,“不准思考,快说!” “我不知道啊……”穆玄英鼻子一皱,“没有比过。” “哇,你是想跟他站在一起,比比看吗?说实话我也蛮想看的……下次你来的时候,记得把他也带过来哦。”鱼幼薇开起玩笑。 穆玄英却当真了,直白地说:“我没有他电话。” “我有我有,一百块卖给你要不要?”老滑头见多了,难得碰到这么老实的,鱼幼薇兴致高涨。 穆玄英抿了抿唇:“不要。” “好吧,五十块!” 穆玄英认真道:“不是钱的问题,我是觉得,电话号码在本人不知道的情况下,给了一个不认识的人,不太好。而且艺人的电话,不能随便给吧?” 鱼幼薇面上一僵,转脸对陈月叹起气来:“怎么办,我突然有种罪恶感。小穆……实在太乖了。” 陈月一脸认同:“习惯就好。” “先让我祈祷下莫大神不会看这期节目哈哈哈哈……好,感谢收看今天的影视对对碰,我们就到这里啦。希望大家记得去看《当时花开》,也请多多支持我身边这对俊男美女哦,下期再见!” …… 显然鱼幼薇的祈祷没起作用。 莫大神看见了。 莫雨心情有点小复杂。 一个他刚刚槽过演技的人,在电视节目里说:最喜欢的演员是莫雨,莫雨演技很好,莫雨长得很帅。 ……虽然最后一句是鱼幼薇说的,但穆玄英表示赞同了不是吗! 莫雨向后一靠,背贴上转椅椅背,脚一点地,带动转椅潇洒地转了一圈。 他心说,不错。 虽说演技还不行……不过呢,穆玄英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除了长相不错,身材不错,嗓音不错以外,还可再加上一条―― 眼光不错。 莫雨嘴角扬起未察觉的弧度,很快,他想起个事,脸色一沉。 鱼幼薇,你行的。 我堂堂一个影视界巨星,电话号码就值一百块?! ……还折了五十。 时间往回拨一点儿,回到影视对对碰录完那一时刻。 节目结束后,穆玄英卸完妆正准备走,一抬头看见陈月站在门口,摆明了是在等他。 “你怎么回去?” “影哥发短信给我了,车就在楼下。” 穆玄英从签约娱乐公司开始,唐影就是负责带他的经纪人。一开始他只觉得,凭唐影的长相,该去当艺人的,当经纪人未免太浪费了。 后来才得知,唐影曾经当过演员,还演过几部口碑不错的电影。那时他的艺名叫天璇影,至今还有不少人记得这个名字。 至于后来他为何淡出圈,转去做幕后工作,当起经纪人,就无人能知了。 唐影从不提起自己的过去,既然他不说,穆玄英懂得尊重他人隐私,也不会去盘根究底。 作为他的经纪人,唐影很是敬职合格。相处久了,穆玄英开始喊他一声影哥。 陈月与穆玄英签在同家公司,自然不会不知道影哥是谁。 “影哥来了?那捎上我。” 穆玄英走到她近前,想了想,笑了,“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噗,被你看出来了。”陈月敲了下他手臂,“鱼姐大概没想到……其实我也没想到,你会提莫雨。” 穆玄英嘴一张,睁大眼:“不能提吗……啊!难道他是you know who神秘人!” “少年,你哈利・波特看得有点多。” “哈哈,”穆玄英莞尔,“我当时也没思考……” 他脚步一慢,诚心诚意道:“莫雨的演技,真的很好啊。” “好了好了,你别夸了,”陈月捂耳,“我都怀疑你是想抱他大腿了。” 穆玄英和陈月认识也有两三年了,当然知道这抱大腿的说法是在开玩笑。 他一挑眉,笑道:“什么话,他大腿很粗吗?” 陈月重重地点了下头,张开双臂比划:“比象腿还粗。” ……幸好这话没被莫雨本人听见。 两人相互打趣,转眼间就走到了电视台大堂。还没走到旋转门跟前,门已开始转了,穆玄英脚步一快,迈了进去。 门缓缓转动,不经意间,他视线向旁一转,看见一个男人。 一个戴着深茶色墨镜的男人。 男人穿着休闲西装,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手臂。即使有墨镜的遮挡,也能看得出,他肯定有一张俊美无俦的脸。 “呀……” 下意识地发出声音,穆玄英认出了这人是谁。 莫雨。 电话号码一百块的莫雨,大腿比象腿还粗的莫雨。 “噗……”穆玄英出了门,站住了,忍不住笑起来。 他回过头,透过玻璃看着莫雨渐渐远去的背影,心情有些奇妙。 一个你刚刚才聊起过的人,突然出现在你面前,即使并不认识对方,感觉……还是挺奇妙的。 这感觉,难以说清。 陈月没穆玄英反应快,这时才走出来,递了个眼色:“看见了吧?” “看见了,”穆玄英嘴角笑意加深,由衷感叹,“哎……真人比屏幕上还帅。” “咿~受不了,”陈月打了个寒颤,抖落一地鸡皮疙瘩,而后笑嘻嘻地拍上穆玄英肩,“我要是莫雨,大腿一定给你抱。对了,这礼拜要不要来我家打联机?” “算了吧,不是正在传绯闻么,万一影响你交男朋友……” “男朋友这种生物要来干嘛啊,我追新番补漫画打游戏的时间都要从牙缝里挤出来!”陈月握拳道,“再说绯闻这玩意,过段时间就没了,放心放心。” 穆玄英摇头:“那也不行,跟影哥说好了,这礼拜要搬家。” “G?”这消息陈月头回听说,她想了想,恍然大悟,“对,你是该搬家了。” 穆玄英原来的住处,交通便利购物方便,奈何有个问题,人多口杂。一般人住很合适,一个正在走红的艺人住着就不合适了。 问题是,搬到哪儿去呢? 穆玄英翻着手机备忘录,找出唐影给他的地址,念给陈月听:“蓝海公寓,16号楼,18层3号。” “啊,蓝海我知道,”陈月跟他解释,“那地方是个地产大亨搞的,他夫人是著名歌唱家,不想整天被狗仔追着跑,就专门建了蓝海。住那里可清净了,没人会来打扰。” “听你这么说,好像很不错。” “肯定啦,好多演员啊歌手啊都住那边,”陈月头一转,“看,影哥来了!” 穆玄英坐在车里,望着车窗外的高楼大厦,听见陈月在说,等他搬好家后要去找他玩。 他回道,好。 之后,他沉默下来,闭上眼睛。 心好像很满,也好像,有点空。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穆玄英感受到了被关注的滋味。 往常没接触过的新鲜事一件紧跟着一件,赶通告,做宣传,亲眼见到很多从前只能在屏幕上看见的人。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但他的世界,不一样了。 忽然之间,一条长长的路出现在他脚下,一路往前无限延长,前方将会遇见谁,会经历什么,穆玄英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已经站在了这条路上。 对了,还有一件事,是穆玄英不知道的。 蓝海公寓16号楼19层3号,1903号房间的主人,姓莫名雨。 第二章 有唐影帮忙操持,搬家一事没费多大工夫。收拾好后,穆玄英环顾着干净整洁的新居,心里美美地想:新生活就要开始了,他要和这个新家好好培养感情。 事实证明他真是太天真,刚搬来的第一个礼拜,他的日程安排得连轴转,晚上回家累得趴床就睡,压根没空熟悉新居。 到了第二周,工作减少了些,他也终于能在天黑前回家,但这并不代表他可以放松了。 唐影一早透露过,公司已为他安排了下一部要出演的电视剧。 这一次是部都市轻喜剧,穆玄英在里头演男二号,是女主的弟弟,和男主的妹妹是对欢喜冤家。 剧本是个20代的新人编剧写的,新鲜有趣,台词中有大量年轻人之间的流行语。穆玄英要演的弟弟角色,是促成姐姐和姐夫好事的神助攻,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真相帝,不少笑点藏在他的台词里。 直到腰酸手麻,他才发觉自己趴在床上看剧本太入神忘了时间。 看了眼手机屏幕,穆玄英不由叫一声糟糕! 他一骨碌爬起来,暗自祈求还来得及。 今天下午两点,是约好了要给嘭洽洽薯片拍广告的时间。 而且还不是普通的电视广告,是代言。 嘭洽洽在给《当时花开》提供赞助支持的同时,也看中了穆玄英的好形象,剧刚播到第三集就有意向与他签约。 不过,穆玄英毕竟还是个演艺圈新人,不好预估他能带来多少广告效应。代言这事是看到《当时花开》的收视率一路暴涨之后,公司老总才拍板定下。 虽是一路祷告着别迟到,不幸的是,他赶到拍摄现场时,已经晚了一小时。 导演、摄像师、化妆师、场工们看他的眼神都绝谈不上友好,嘭洽洽的市场总监脸黑赛锅底,狠狠瞪了他一眼:“快换衣服!” 穆玄英愧疚得不行,深深鞠了一躬,跑去化妆间。 他想跟大家道个歉,又心知目下最重要的是先把广告拍完。他已浪费了别人的时间,必须抓紧点补回来。 嘭洽洽想借《当时花开》热播的东风,广告也要穆玄英穿着剧中卫轩的戏服来拍。 再一次换上白鹿高中的校服,他看了眼镜子,好似又看见了卫轩。 回到拍摄间,摄像机位灯光照明都已就绪,就等他上场了。 穆玄英神情一凝,走入那片白光里。 嘭洽洽薯片广告时长2分钟,讲的是有一天,卫轩看见有个女孩匆忙跑进他们班教室,很快又跑出来,卫轩没看清她的样貌。等他进了教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随意地伸手进抽屉想拿出课本,人一怔,从里头掏出了盒薯片。 薯片盒子上,有人用马克笔写了行字:学长,比赛加油哦~ 还画了个很可爱的笑脸。 卫轩需要打开包装,拿出一片薯片吃掉,然后翻转包装盒,用笔在上面写下:谢谢。 剧情非常简单,拍摄顺利的话,半小时就能结束。 但穆玄英居然拍了三小时,一连吃了整整三盒嘭洽洽薯片还没通过。 导演看他都快跟看仇人似的了,跟他配戏的女模特眼里也流露出责怪之意。 问题出在哪? 问题就出在吃薯片上。 “你是吃薯片呢还是喝敌敌畏呢,完全看不出薯片很好吃!”导演拍桌吼道,“我拜托你,用点心行不行!” 穆玄英嗓子很干,心也像起了把火,越烧越慌。 谁来告诉他,吃薯片的表情又要温柔又要迷人又要美味又要温馨…… 到底该是什么表情?! 笑得太开不行,过分含蓄也不行,虎式微笑更不行…… 你是大众情人卫轩学长还是嘴巴抽筋? 穆玄英觉得,他上辈子一定欠了嘭洽洽薯片很多钱,所以这辈子要跑来被虐。 有时候,人越想快点做完一件事,做好一件事,越是遭遇瓶颈,卡得上下不得。 心里着急,眼前漆黑,鬼才知道出路在哪。 穆玄英低着脑袋,坐在场边喝矿泉水,有些灰心。 “喂。” 他闻声抬头,唐影站在面前,俯视着他。 “影哥……” 穆玄英想说点什么,又想,没必要说了。 唐影看着他:“还要继续么?” 穆玄英一想到又要去吃嘭洽洽薯片,脸都绿了。 “不想拍,我们就走吧,大不了付违约金。”唐影平静地说。 穆玄英一愣,紧张地环视左右,幸好,其他人都离他们有段距离,没人听见唐影的话。 “还是想拍的,是吧?”唐影话里带了点笑意。 “嗯。” 碰上麻烦就撂摊子走人,是孬种干的事,穆玄英才不会干。 “既然想拍,”唐影顿了顿,神情一肃,语气陡然严厉,“立刻收起你的愧疚心,把你脑子里的对不起三个字赶出去!” 穆玄英精神一凛。 是了,因为迟到拖累了别人,他心中愧意缠绕不去,像是个黑影盘踞在脑子里,束缚住他的手脚,影响了他的发挥。 心里有疙瘩,怎么可能演得好? 唐影说得对,要让愧疚感消失,才能找回信心。 穆玄英吐出长长的一口气,眼一弯:“懂了。” “咔嚓。” 伴着清脆声响,他咬着薯片,微微一笑,提笔在盒子上写下谢语。 “CUT!” 一次通过。 穆玄英确认了下不用重拍,握紧拳头,在心里喊了声“耶”,一扭身,见唐影站在场边,伸出双手对他比大拇指。 穆玄英笑起来,朝唐影那边走。 这时,唐影忽地转过身,迈开步子,走到导演跟前,嘴巴开开合合,而后,深鞠一躬。 穆玄英脚步一滞。 他看得出,唐影在替他道歉。 唐影系好安全带,回头看了眼已在后座上坐好的穆玄英。 “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穆玄英垂着头,一声不吭。 唐影接着说:“忘了打电话提醒你时间,是我的疏失,抱歉啊。” 听见这话,穆玄英更难受了。 “是该给你重新找个助理了,之前那个离职快有半个月了吧,万一下次再赶上我忙的时候……” “影哥,你为什么要退出演艺圈?” 车内立即沉默。 穆玄英说完就后悔了,但话已出口,快马加鞭也追不回。 这句话是怎么出现在脑子里的,也许,是在唐影一语点醒他的那一刻。 那一刻唐影的眼神,不是穆玄英所熟悉的那个敬职敬业的经纪人,而是……仿佛一直藏在唐影身体里的另一个人。 穆玄英忽而想起,曾经的唐影,是一个口碑很好的演员。 口碑很好,为什么要退出演艺圈? 沉默弥漫,穆玄英欠了欠腿,刚要说话,听见了唐影的声音。 唐影说:“哦,因为我不想连吃三盒嘭洽洽薯片。” “……” 穆玄英永远也不想听到嘭洽洽薯片这几个字了。 第二天一大早,有人按响了1803的门铃。透过猫眼,穆玄英看见一个陌生的女孩。 他已渐渐有了艺人的安全警戒意识,没有开门,从猫眼往外警惕地看。 女孩等了会儿不见门开,抿唇一笑,从裤兜里掏出个卡片,一手捏着凑近猫眼。 卡片上印着穆玄英所属公司的LOGO。 隔着一扇门,穆玄英听见她说话了。 “穆先生,您好,我是您的新助理,莫采薇。” 此时,就在BADMEN总公司的一间办公室里,有人正唉声叹气。 “唉……采薇姐走了以后好无聊啊,没人跟我一起喊少爷吉祥大神开恩了。” 莫蓉蓉坐在桌子上,嚼着口香糖,两腿晃来晃去。 “咳咳!”莫红泥重重地咳嗽。 莫蓉蓉没察觉不对,继续哀嚎:“采薇姐啊,你是脱出苦海奔向自由,留我一人被大神虐待,好不苦也……” “咳咳咳!”莫红泥急了,拼命使眼色,可惜莫蓉蓉依旧没get到。 莫红泥眼一闭,放弃吧,来不及了。 “莫蓉蓉,你现在可以喊大神饶命了。” 男人冷冰冰的声音突然响起,惊得莫蓉蓉哧溜滑下了桌子。 扭头一看,莫雨不知何时已进了办公室,一脸冷意。 莫蓉蓉脸一白,直觉命不久矣。 莫雨没继续恐吓她,转脸问莫红泥:“你还有采薇的联系方式么,我刚才路过财务,说她有张文件忘了带走,电话一直打不通。” 莫采薇在离开BADMEN前,也是莫雨的助理,机灵勤快,让人省心。后来她说在这边呆得太久了,想换个环境,合约到期后没再续签。 “她现在有两个号,这事就由我转告她吧,少爷放心。”莫红泥道。 莫雨随口一问:“她找到新工作了?” “早就找到了,也是在当助理,”莫红泥松开鼠标,“昨天还给我打电话呢,说她要被调去伺候特别帅、特别帅的王子殿下了。” 莫雨眉心一耸:“王子殿下?” 还特别帅、特别帅? 莫红泥抬头解释:“就是会开花的那个。” “什么叫会开花!”莫蓉蓉忍不住开口叫道,看了一眼莫雨,声音又小了下去,“是《当时花开》,红泥姐你都不看电视啊……” 《当时花开》? 莫雨顿悟:“穆玄英?” 莫蓉蓉眼一亮,胆子也大了:“嘿嘿,少爷,我知道你也看的,我们都是《当时花开》的粉啊!我可喜欢穆玄英了!” “……红泥,”莫雨面无表情地说,“记一下,莫蓉蓉这个月工资扣一半。” 莫蓉蓉当即目瞪口呆,一不小心,把口香糖吞下去了,惨呼一声跑了出去,估计是去找水。 莫红泥憋不住笑,肩膀一颤,手臂一挥,险些碰落桌上一包物事。 她急忙伸手抓住,东西才没掉。 莫雨的视线落在那包物事上。 莫红泥见他在看:“呃……这是蓉蓉买的。” 波吉口香糖。 口香糖的包装袋上,踩着滑板的穆玄英笑得阳光。 在他脑袋旁边有个小对话框,上面写着:你也喜欢波吉口香糖吗? 莫雨:“……” 今天,莫大神来了趟BADMEN总公司,什么事都没干,就顺走了一包开了封的波吉口香糖。 *** “想不想当歌手?” 啪嗒―― 勺子掉进粥碗里,穆玄英惊讶地看着坐在对面的人。 唐影又问了一遍:“想不想当歌手?” “呃……”穆玄英推开粥碗坐正,“能不能说详细点?” “好,那就详细点,考虑到目前唱片市场不太景气,你也没接受过正规的声乐训练,贸贸然给你出张专辑,想想都知道会砸锅。” 穆玄英默默地看着他。 既然要砸锅,还问什么想不想,耍他玩呢? “不过……”唐影笑了下,话音一转,“你唱歌确实是好听。未花时采的点击和下载数据摆在那,长眼睛的都看得见。就算现在不能为你出专辑,趁着大众对你的关注热度正高,放一首个人单曲在网上试试水,多吸收点粉丝,倒是可以。” 唐影说完,慢悠悠地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穆玄英注意的重点倒不是出不出专辑,而是―― “我要开始上声乐课了?” “是啊,声乐,形体,表演……一个都不能少,”唐影顿了顿,突然发问,“小穆,你交女朋友了么?” 业内皆知,FreshAir国际娱乐公司对旗下艺人的恋爱婚育是以透明化的方式管理,也就是说,如果你要谈恋爱要结婚要生孩子,都务必先告知公司。 毕竟你是一个被无数双眼睛瞩目的公众人物,像上午刚结完婚下午就跑去离婚这种太个性的事还是不要干为好。 如果你在未提前告知公司的情况下,被爆出来婚恋相关的负面事实,你和公司的名誉都会受损,谁来承担这笔损失? 话说回来了,假设你已经和公司高层们通过气,高层们心知肚明你在和谁私下交往。万一你和你的那位不幸被媒体抓到,公司是会为你与媒体交涉,在曝光之前把事情压下去的。 “没有。”穆玄英说。 公司的规定他很清楚,他眼下也没有交女朋友的打算。 “没有就好。”唐影松了口气。 他眨了下眼,玩笑道:“其实真谈了也没事,等你以后恋爱了,包在影哥身上。狗仔来了,我出钱帮你摆平。” 日后,当唐影知道穆玄英是跟哪路神仙谈了恋爱后,悔得肠子都青了,那真是一毛钱都不想出啊! 他只想穿越时空,回去把那个说要帮忙出钱摆平的自己给掐死。 莫采薇在走廊里等啊等,终于看见穆玄英从唐影的办公室走出来,脸色又像高兴又像沮丧。 “BOSS!” 她快步迎上去,背上的双肩包一颤一颤。 穆玄英在她来报道的第一天就说过,喊他小穆就行。但莫采薇坚决摇头,说既然来当助理,穆玄英就是她的衣食父母,是BOSS老板,怎么能喊小穆这么大逆不道的称呼。 若不是穆玄英抗争了一番,莫采薇原本是打算喊王子殿下ojisama的。 穆玄英等她走到跟前:“你听说了吧?” 闻言,莫采薇道:“BOSS是说声乐课,还是单曲?” 果然,助理比他更早得知。 穆玄英犹豫了下,小声说:“我心里有点打鼓。” 莫采薇眨了眨眼,同样小声道:“BOSS啊……你是怕声乐课,还是怕出单曲?” 他想了想,是害怕么,不是,更像是面对新鲜未知的事物时,那种兴奋和忐忑。 演唱未花时采时,他还没有把自己和歌手两个字联系起来,毕竟那时他的注意重心都在饰演卫轩上。正经地去出一首单曲,把自己当歌手看待,又是新的体验了。 “不用怕,我探听到内部消息,”莫采薇神秘兮兮凑近他,“给你上声乐课的老师,和你那首单曲的作曲是同一个人。她的名字就是质量的保证。” “是谁?” “音乐圈的两大女神之一,苏雨鸾。” *** 小鱼干们仰首期盼了一个月,莫大神的微博终于有了动静。 Rainy_MO:分享图片 [图片] 微博发送不到一分钟,评论已成汪洋大海。 “太好了!终于不是土狗了!!![泪]” “呵呵,别说打字,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如此冷酷炫,果然是我莫少爷的风格[再见]” “谁能告诉我,照片上这包拆开了的口香糖,有什么深刻的哲学意义么?我已经深思一个小时了[doge脸]” “啧啧啧,一看就是新粉,还妄想能看懂少爷的微博。来,跟我念一遍:莫少爷的心思你别猜呀你别猜~你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 “我已买了十包波吉口香糖,请叫我――有莫大神同款口香糖的男人。” …… 被点赞最多的一条评论是这样的: 我只想知道,能让莫大神发他们家口香糖的照片,波吉老总花了多少钱? “你什么时候接了波吉口香糖的广告,我怎么不知道?” 莫雨从跑步机上下来,毛巾擦了把脸,这才开口道:“有么,你听谁说的?” “不是你发的微博,难道是鬼啊?”经纪人柳公子在电话另一端直叹气,“我还以为你私下接的,听这口气,是没有了。那赶快把微博删了吧,已经有人在传波吉老总为了请动莫大神,都倾家荡产了。” 谣言就像雪球,越滚越大,越传越离谱。 莫雨挂掉电话,切到微博页面一看,他那条微博下面热闹极了,评论里粉丝们各种感叹猜测,不同画风应有尽有,充分展示了围观群众脑子里全是洞的丰富想象力。 不过是随手拍了张照片一传……啧,所以说他不常发微博是对的。他点了删除,继续去跑步了。 以莫雨的个性,对自己不在意的人和事,是全然漠不关心。他删除了微博,便当这事过去了,也没再关注。 当天晚上,莫雨有个约会,和他下一部电影的导演、制片人、几个主要演员碰个头。到了地方,他一进包间,一眼看见不灭烟在和两个女演员聊天,不晓得烟说了什么,女演员们笑得花枝乱颤。 莫雨眉一皱,扫了眼屋内,不见导演,正要退出去,不灭烟喊他了。 “莫雨!” 不灭烟丢下女演员,快步走来,低声道:“导演路上堵车,再等十分钟。正好,我有话想问你。” 莫雨看他一脸郑重,还以为什么重要事,跟着去了旁边的空房间。 不灭烟打开灯,关上门,眉毛眼睛一下子生动了起来,露出一个八卦兮兮的暧昧笑容:“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莫雨看他的眼神就跟看大猩猩差不多,“有话快说。” “哎呀~怎么是我说呢,不该是你说吗?”不灭烟嘴咧得更开了。 “呵,”莫雨鼻子哼笑一声,“我看过剧本,有你的特写镜头,放心,不会让你破相。” 不灭烟的笑容凝固了。 不会让你破相的意思是……脸不能打,身上还有的是地方可以打嘛。 “咳,”不灭烟收起笑容,老老实实地说,“莫大神,你要信我,我是一片好心。” 莫雨垂下眼皮,按动两下手指关节,扭了扭脖子,“再让我听见一句废话,你知道后果。” “你跟穆玄英什么时候勾搭上的?”不灭烟果然不再说废话。 莫雨眸光一动,须臾,嘴角一扬,嗤笑道:“这是哪来的谣言,你传的?” “真的是谣言?”大概是刚喝过点酒,不灭烟胆儿也壮了,对着莫雨的目光也敢问得出口。 莫雨面色一沉:“唐烟,你是真的不怕死啊。” 竟敢造谣到他头上来。 出乎他意料,不灭烟居然理直气壮地说了四个字:“我有证据。” 证据? 一句话都没说过的两个人,能勾搭上,还有证据? 莫雨抱起手臂,下巴一扬:“那你拿出来啊?” 他倒要看看是什么证据。 不灭烟当着他的面,掏啊掏,掏出了手机,按了几下,伸直手臂递到莫雨鼻子底下。 不灭烟以揭露罪案凶手的语气,大声说道:“证据就是――” “波吉口香糖!” 手机屏幕上,是莫雨已经删除的那条微博的截图。 即使屏幕不大,照片光线昏暗,也能看出那是一包拆开封的波吉口香糖,再仔细点看,还能看见包装袋上,有一个踩着滑板的年轻男孩。 莫雨瞪着那张截图,良久,也不知是该无语还是该叹服。 不灭烟,去当狗仔吧,当艺人,实在太委屈你了。 *** “我还记得你的样子,藏在心里为你写诗……” 圆润优美的女声伴着清越悦耳的钢琴声在偌大的教室里飘荡,听在人耳里,仿佛身处森林氧吧,全身毛孔都舒舒服服地张开,彻底放松,一洗疲惫。 穆玄英站在钢琴旁,闭上眼睛,等声音停止了,他忍不住发出一声轻轻的、长长的“哇……” 好听,太好听了。 不愧是音乐圈女神,苏雨鸾的钢琴演奏和唱功都是业界顶尖水平,也是一流的作曲家。 刚才她弹唱的这首歌,就是穆玄英即将以歌手身份发布的第一首单曲。 这首歌,叫做――单相思。 词作者是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怪咖,曲作者则是苏雨鸾本人。请来苏雨鸾这级别的高人出马,教一个新人声乐课,并特地为他作曲,堪称是FreshAir公司史无前例的大手笔。 穆玄英在拿到单相思的歌词时,第一感觉是也太简单太直白了,完全代入不了其中的情绪。 他有点想不通,苏雨鸾那样阳春白雪的人居然能对着这种词,谱出完整精良的曲子来。 鉴于苏雨鸾已经给他上过几天课,两人渐渐熟络,穆玄英壮着胆子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苏雨鸾但笑不语,让他在钢琴边站好,自己一边弹一边唱,将单相思这首歌示范了一遍给他听。 “感觉怎样?” “感觉……”穆玄英想了想,还是一句衷心佩服的感叹,“哇……” “噗,”苏雨鸾被他逗笑,“该你了。” “我没老师唱得好。” “那当然,你要是唱得比我好,我该叫你老师了,”苏雨鸾嘴角一翘,“现在还觉得歌词写得烂吗?” 穆玄英头一歪:“唔,那是老师的曲写得好。” 有苏雨鸾来谱曲,多烂的歌词都能起死回生。 听到穆玄英这么说,苏雨鸾微不可觉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唉呀,按理说不该我来解释……”她轻咳一声,目视穆玄英,“小穆今年23了吧,谈过女朋友么?” 怎么最近老听到这个问题,穆玄英摇摇头,“没有。” “不会吧……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苏雨鸾沉默了会儿,转了话题:“我来弹,你唱一遍我听听。” “我还记得你的样子,藏在心里为你写诗……” 他刚唱了一句,琴声便停了下来。 穆玄英不解地看向苏雨鸾,不是说要唱一遍么? 苏雨鸾问:“你唱这一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 想的是谁? 穆玄英愕然,与其说想的是谁,不如说…… 谁都没有想。 苏雨鸾瞅瞅他,解释道:“很多人在唱情歌时,心里面都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人。情歌唱出了他们的心里话,所以情歌才会有广泛的传唱度。想想看嘛,就没有哪个人,是藏在你心里的?” 穆玄英闭上眼睛,眉头慢慢皱紧:“……我想不出来。”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那个人,你还没有遇见。”苏雨鸾干脆道,她抿唇一笑,“还好意思嫌弃别人歌词写得不好,你心里头连个思慕的对象都没有,哪懂什么叫单相思?” 莫采薇担心地看着她的新BOSS。 新BOSS穆玄英似乎正处在失魂落魄的状态中,她在他眼前挥了好几下手都没反应。 不好,该不会生病了吧! “BOSS啊!” 莫采薇一声大叫终于唤回穆玄英的神智。 “……采薇。” 莫采薇拍胸口捋气:“总算是搭理我了,你还好吧?” 穆玄英点头:“还好。” “可脸色不怎么好啊,看着就跟病了一样……啊呸呸呸!BOSS身体健康,绝对不会生病的!” 听见她的嘀咕,穆玄英竟然点头:“病了。” 莫采薇惊得一跳,连忙问道:“啊?什么病?” “单相思。” 莫采薇:“……” 她干笑两声:“这个病,它不太好治啊……” 穆玄英发出一声长长叹息:“……是啊。” 见他一脸茫然眼里无光,莫采薇心中同情泛滥开来,甚至还有种莫名的愤慨。 可恶!这个世界不是看脸的吗!像穆玄英这么帅的人,居然还要害单相思,真是太没天理了! 她忽地想起,要是那些每天跑到穆玄英微博下面道早安晚安的粉丝大军,知道她们心中的王子殿下正在单相思,搞不好天台上会人满为患。 ……天台上可能还有莫蓉蓉。 一想起莫蓉蓉,莫采薇在心里叫了声糟糕!她这几天一直在忙,把蓉蓉交代的事给忘了。 可看穆玄英眼下的状态,怎好意思提? 犹豫再三,她还是开了口:“BOSS,求求你,帮我个忙。” 穆玄英眨巴下眼:“什么事?” “我有个好朋友很喜欢你,说想求个你的签名,最好还有唇印……呃,我觉得BOSS你不会给唇印的,不勉强,有签名就好了……”莫采薇越说越小声。 穆玄英叹了口气:“有笔么?” 莫采薇立刻奉上纸笔,央求道:“写个TO好不好,我朋友叫蓉蓉,草字头,包容的容。” “好,”穆玄英按她说的一一写下,停笔问道,“还要写什么,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等一下,”莫采薇翻出沓便签纸,从上面撕下一张,“拜托拜托,写上面这句!” 穆玄英接过纸一看,纸上写的是:少吃糖,多吃菜,不作死就不会死,你怎么就是不明白! “……”他沉默着把便签纸递了回去,低头写道:祝你天天开心。 莫采薇珍重地把穆玄英的签名收进随身包包里,拍了拍,再抬起头时,眼珠转了转。 “那个,BOSS,我能问一下么,我发誓,我发誓死都不会说出去!”她朝天做了个手势,“……你能不能告诉我,让你单相思的,是谁啊?” 穆玄英脸上不带任何表情,淡淡地说了三个字。 “没有人。” ……梅友仁? 莫采薇嘴角一抽,好难听的名字。 当夜,B市蓝海公寓16号楼1803房间里,有个23岁的年轻人辗转反侧,怎么睡也睡不着。 在床上翻来覆去不知过了多久,他爬了起来,走到窗边,打开窗锁,用力一推。 夜风倏然吹进,此刻时分,所有人都睡了,世界安静,无人点灯。 穆玄英望着窗外,鬼使神差的,又想起白天听到的那句话。 ――还好意思嫌弃别人歌词写得不好,你心里头连个思慕的对象都没有,哪懂什么叫单相思? 他是不懂,难道写歌词的人就懂? 心里浮起股怪异的情绪,穆玄英转过身,快步走到客厅打开灯,找出夹着单相思歌词的文件夹,摊开在桌面。 他抓过杯子,喝了口水润了润嗓,两手按着桌沿,一个字一个字地,轻念出声。 ……我还记得你的样子,藏在心里为你写诗,只怕最后好多心事,还没开口…… *** 在录音棚里泡了一整天,穆玄英总算是录完了《单相思》。摘下耳麦的那一刻,耳朵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苏雨鸾坐在调音师旁边,头发全梳到脑后挽成圆髻,更显得气质优雅。 穆玄英走到她旁边,礼貌地说:“老师辛苦了。” 苏雨鸾浅浅一笑,递给他一瓶水:“你也辛苦了,回去注意休息。记得少说话多喝水,刺激的东西少吃,嗓子要保护好。” 穆玄英点了下头,感激道:“谢谢老师,您也好好休息。” 他知道,后天苏雨鸾就要飞国外开演奏会,正是紧张筹备期间,还跑来陪他录了一天的歌,可见对他这个徒弟,苏雨鸾很是上心。 “怎么啦,”苏雨鸾瞅着他,“你这脸色,不像是高兴的样子啊。歌都录完了,还有什么不开心?” 穆玄英坐在她旁边,水瓶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嘴唇动了几下:“……苏老师,我还是不知道,什么是单相思。” 他垂下目光,慢慢地开了口。 “有天晚上……我睡不着,爬起来站了会儿,把单相思的歌词找出来看。然后,我试着把歌词念出来,可能,是晚上比较安静吧,声音跟白天不太一样……念出来的时候,就像是,有个看不见的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下来。” 苏雨鸾静静地听着,听到这里,有点明白了,直接问道:“这个小锤子,敲在哪?” 敲在哪…… 穆玄英咬了咬唇,胸腔里仿佛又产生了那夜的感觉。 敲在哪? 敲在心上。 敲击带起的震动音,让他觉得,心脏里头是空的。 连个思慕的对象都没有……怎么可能不空。 “哎呀……醒醒,别迷障了,”苏雨鸾拍了下他手臂,“少年不知愁滋味,就别逼着自己为赋新词强说愁。赶快跳出来,忘掉我那天说的话。就算你不知道单相思的感觉,也唱得很好啊。” 穆玄英皱了下眉:“连单相思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不能算唱得好吧?” 苏雨鸾挑挑眉,卷起手中曲谱,轻轻敲打了下穆玄英的脑袋:“我终于懂了,原来,你就因为这个不高兴啊?傻不傻,为了唱首歌,我们还要先去找个人让你害场相思病?小穆,认真是好事,认真过了头就容易坏事了。” 她的声音温柔起来,娓娓诉说:“你看啊,你现在还很年轻,还有很多时间去慢慢探索这个世界,去见识形形色色的人,体会各种各样的感情。不要心急,总有一天,你会遇见那个能让你一唱情歌就会想起他的人。” 穆玄英侧过头,一双眸子清清亮亮,唇角轻扬:“老师在唱情歌的时候,想的是谁?” 苏雨鸾一怔,眨了下眼,故意打起官腔:“贵公司请我来,是来教你怎么才能把歌唱得更好听,没付钱买我的隐私。” 穆玄英头一低,笑起来:“看来,老师已经遇见了。” 苏雨鸾咂了下舌,啧道:“你这小子,该聪明的时候不聪明,不该聪明的时候倒……”发觉自己说漏了嘴,她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说,“不好意思,贵公司也没有付我教恋爱课的学费。” 穆玄英配合着她开起玩笑:“哇,这门课的学费,一定很贵吧?” “比声乐课贵多了,”苏雨鸾笑着说,“你不如考虑下自学成才。” 几天后,《单相思》的试听版发布在各大音乐网站上,第二天就打入了网站当日收听榜的前十名,有不少人听了一遍便把这首歌拖入了循环播放列表。 FreshAir公司的官方微博和穆玄英的微博下面,也出现了很多粉丝留言,纷纷猜测卫轩学长是不是要转行做歌手,不演戏了? 歌是很好听没错,可要是以后再也看不到那张英俊的脸出现在电视剧里,也太可惜了。 粉丝们表示:颜值这么高,只演一部戏,简直暴殄天物!就一部20集的《当时花开》哪里够看,FreshAir要是有点脑子,就不要断了穆玄英的演戏道路。 就在这时,穆玄英即将出演的下一部电视剧,都市爱情喜剧《缘来早有意》宣布开机,正式向外公布演员名单和定妆照。 穆玄英的名字排在男一女一后面,角色重要性自不用说。 他的定妆照也拍得极好,可见没得罪化妆师和造型师。 照片上,穆玄英一身休闲潮牌,鸭舌帽下是张神采飞扬的面孔,笑容里还带点顽皮的味道,又帅气又可爱。 喜爱他的粉丝们知道他会继续演戏,放下心来,速度右键存图设成桌面。 而在把这张照片设成手机桌面的人里,就有一个叫莫蓉蓉的小姑娘。 自打手机桌面换成穆玄英的定妆照,莫蓉蓉看手机的次数明显变多,时不时就偷瞄两眼,然后嘿嘿傻笑。 除了看手机外,她还多了个爱好,让别人打她电话,听一听手机铃。 莫红泥与她离得最近,受害最深。 “红泥姐,你再打一遍嘛,就一遍。”莫蓉蓉拽着莫红泥的胳膊撒娇。 “都几遍了,你不就是想听来电铃声么,都存在手机里了,按个播放键不行啊?” 莫蓉蓉道:“那怎么一样,我自己放多无聊啊,来电的话就能当成是卫轩学长打给我的了!”说着,她叹了口气,“穆玄英要是在我们BADMEN就好了,给他推出念白铃声,晚安哄睡觉啦,早上喊起床啦,肯定有很多人想要的。” 莫红泥无奈道:“你这么喜欢他,不如去求求采薇,让她跟你换换,你去给穆玄英当助理得了。” 没想到莫蓉蓉大大摇头:“有距离才有美,万一我去了,发现他真人其实特别挫,跟卫轩一点都不一样,会幻灭的。” “噗,那你当初过来的时候,看到少爷幻不幻灭?” 莫蓉蓉幽幽地看了她一眼:“……要我说实话么?” “说。” 听见这声音,莫蓉蓉一个趔趄,转过身唰地敬了个礼:“少爷吉祥!” 她好想哭,最近真是背到了家,每次都被莫雨逮个正着。 莫雨看着她,笑了一下。 莫蓉蓉打了个哆嗦,脖子一凉。 莫雨慢条斯理道:“我最近发现了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是什么有意思的事呢? “有趣,我的助理,各个都想跑去跟着穆玄英。”莫雨微笑着说。 莫红泥举起一只手:“少爷,我是忠臣。” 莫雨像是没听见,继续道:“不仅如此,我走到哪都能听到穆玄英的名字,看到穆玄英的照片……” 他的目光落在莫蓉蓉的电脑桌面上。 ……好大一张满屏的卫轩学长。 莫蓉蓉飞快地将电脑桌面切成网页,把放在桌上的手机收进裤兜。 手机几乎是刚放进裤兜就响了起来,震得莫蓉蓉腿一麻。 “我还记得你的样子,藏在心里为你写诗……” 莫蓉蓉欲哭无泪地看向莫红泥:红泥姐!不要在这时候打我电话啊! 莫红泥用眼神传达:不是我!是真的有人找你! 莫蓉蓉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按掉,头快埋到胸口。 不抬头,她也能感觉到自己正沐浴在莫雨的高压目光下。 室内安静了整整一分钟。 “这是……谁唱的?”莫大神出声了。 莫蓉蓉不敢说,可要是不说,无视莫雨的问话,会死得更快。 她眼一闭,心一横,交代了。 “……穆玄英。” 莫雨:“……” 此时此刻,穆玄英三个字,对莫雨来说,已经快赶上精神污染了。 *** 嘭―― 一个大大的纸箱落在眼前。 看清那是什么的一瞬,穆玄英立刻跳了起来,向后噌噌噌退了三步,脸上表情有如见了鬼。 “这这这哪来的……”他话里都带上了颤音。 不怪他失态,实是纸箱上的字唤起了他的心理阴影。 卡通粗体,五个大字―― 嘭洽洽薯片。 原料新鲜,香脆可口,让穆玄英为了拍代言广告一连吃了三盒的嘭洽洽薯片。 莫采薇直起腰来:“嘭洽洽的市场总监送过来的,刚出厂的最新包装。说广告拍得很棒,要谢谢你,希望你好好享用这箱薯片。”她高兴地指给他看,“BOSS你看,你的照片拍得好帅啊!” 穆玄英这才注意到纸箱上还印着他本人的照片,就在薯片两个字旁边。 广告拍得很棒,要谢谢你。 那天他拍摄不顺,卡了三小时,一想起嘭洽洽总监当时的眼神…… 穆玄英怎么都不相信,送这箱薯片来是为了谢谢他。 “采薇,”他眨眨眼,“你喜不喜欢吃薯片?” 要是喜欢,一整箱都给你! “喜欢啊。”莫采薇说。 穆玄英眼睛亮了。 “但是我要减肥,这个月都只能吃蔬菜,”莫采薇坚决地说,“我决心很大的,BOSS你不要引诱我好吗!” 穆玄英眼里的光芒熄灭了。 “哈哈哈哈哈!”陈月在电话那端笑得前仰后合,“行行行,我知道了,薯片放你家里,我下礼拜抽个时间去拿。” “小月,你真是好人!”穆玄英感激涕零。 “找死啊你,敢给我发好人卡,”陈月笑完了,清清嗓子,神秘地嗯了两下,“猜猜,现在我的两点钟方向,坐着谁呢?” 穆玄英又没长千里眼,哪可能知道。 “谁啊?” 陈月压低了嗓子:“莫雨。” 心莫名漏跳了一拍,手机贴着耳朵,穆玄英声音也放低了:“……你在跟他拍戏啊?” “是啊,他的新电影,我过来客串,几个镜头而已,今天就能拍完,”陈月顿了顿,“你要不要过来玩?” 穆玄英握住手机的手指一紧:“现在?” “就现在,”陈月撺掇起他来,“马上过来,就能亲眼见到你最喜欢的演员莫大神哦,快快快!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她大力推销的语气,好像莫大神是什么珍奇动物,只在动物园展览一天。 穆玄英扑哧笑了:“又不是没见过。” 他指的是前段时间,在B市电视台旋转门处的短暂相遇。 “那哪算见过啊,”陈月竹筒炒豆也似,一连声问道,“你们面对面了么,说上话了么,他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了么?” 被这么一问,穆玄英不知为何有种挫败感:“……都没有。” 那么短的一瞬间,估计只有他注意到了莫雨,莫雨根本没有看到他,就算看到了,也不会在意。 “所以啊,别犹豫了,你就当过来给我探班啊。” 穆玄英沉默了。 去,还是不去? 那天录完影视对对碰后,鱼幼薇摘下耳麦,摇头苦笑着说了一句话。 想不到,今天居然碰上了一条小鱼干。 莫雨的粉丝叫小鱼干,她这话的意思,是指穆玄英是莫雨的粉丝了。 那是不是呢…… 穆玄英扪心自问,他离小鱼干的距离,还是有一些的吧。 他不会去蹲守莫雨的微博,等待一月一次的降雨,也不会每天上网搜莫雨的消息,扒拉下各种照片视频资源。 但莫雨拍的电视剧和电影,他都有认真看。 百集家族史诗片《落叶归根》在电视上播放时,穆玄英还在上高中,那时班级里每天都有人在热烈讨论这部电视剧的剧情。 一开始,穆玄英想,一百集啊,也太长了……想到集数,都不想看了,有多少人有耐心把一部一百集的电视剧看完? 但同学们讨论的热情居然持续着,一直没减。他们说着剧中那个英俊狂傲的白家大少爷,在昨晚播出的剧集里,又做了什么样令人想不到的事。 好奇心一点点加重,有一天,穆玄英回到家,吃完晚饭,下意识地打开电视,切到了播放《落叶归根》的频道。 这一看,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直到片尾曲出现,演职员表向上滚动,他才发现手里握着杯水,一口都没喝。 他的脑子里还停留在刚才看见的镜头: 狂风骤雨,那个叫白锦鸿的年轻人爬上象征白家百年基业的高塔塔顶,大笑数声,一斧子劈下了楼顶的夜明珠! 塔下无数人尖叫怒骂,塔上的白锦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冷冷一笑,眼里带着化不开的黑雾,雨水浇不灭的熊熊烈火。 与眼中聚涌的复杂浓厚感情不同,白锦鸿的声音很平静,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我倒要看看,老天会不会降道雷下来,劈死我。 穆玄英终于知道了同学们每天说的白少爷是谁。 《落叶归根》,白锦鸿――莫雨。 彼时可曾预料,有一天,他有机会亲眼见到饰演白少爷的本尊,见到这个在荧幕里,一举手一投足,一个眼神一句话语,都能轻而易举在观众心里掀起波澜的男人。 机会就在眼前。 去不去? “我……”穆玄英开了口。 “啊……”陈月忽然低声叫了下,打断了他,“不好!” “怎么了?” 陈月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嗫喏半天:“不好意思啊小穆,你不用过来了。莫大神……走了。” 走了…… 当天的戏份都拍完了,自然要走了。 穆玄英呆了半晌:“哦。” 心头蓦然浮上的这股情绪,是遗憾吗…… 说不好。 “那个,你别难过啊,下次还有机会呢,”陈月安慰他,“娱乐圈这么小,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我知道,”穆玄英笑了笑,“不说了,你好好拍戏。” 他视线一扫,看见了个可怕的东西,打了个哆嗦,在电话挂断前抓紧补上一句。 “千万别忘了来拿薯片啊!” *** 莫雨换好衣服,走出化妆间。 莫蓉蓉站在门口,递了自己的手机过来:“少爷,有人找你。” 早上莫雨出门的时候忘了带手机,别人打他的电话打不通,自然就拨到他助理这里。 莫雨接过来一听,刚听到对方的声音就想按掉。 “在你挂掉我电话之前,先让我说一句,就一句,不听你会后悔的。”不灭烟在那头窃笑。 “你的话没一句真的,听了我才后悔。”莫雨不耐烦道。 不灭烟笑得很开心:“莫雨,我今天听到了一个……对你来说非常重要的消息,看我多好,第一时间就来通知你了。” “奉劝你,不要高估我的耐心。” 不灭烟咳嗽了下:“大神,哎哟喂,你居然不晓得,穆玄英搬到……” “够了!”莫雨打断了他。 经过这些天的遭遇,莫雨彻底没了耐性,皱着眉道:“穆玄英的事什么时候算得上是重要消息了?你是挨打不长记性?我最后说一次,不要再跟我提他,我对他没兴趣。” 电话那头沉寂了下来。 莫雨冷冷放话:“记住了么?” “……记住了,你跟穆玄英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你对他的事没半毛钱兴趣,就算哪天你们两个迎面撞上了,你也不会跟他说一句话。” “……”莫雨瞪着墙壁。 他刚才有说,就算面对面遇上穆玄英,他也不会和他说一句话吗?有吗! “唉……”不灭烟叹了口气,“毕竟都在BADMEN,出于同僚情谊,就算你要揍我,我也想说,有些话,还是别说太早比较好。” “因为,”他的声音里带上了怜悯,“以我在圈内多年围观的经验,自己打自己脸的滋味……是相当销魂的。” 哔―― 莫雨毫不留情地挂了电话,烦躁地塞进了口袋。 世界上有许多事情,在发生之前毫无征兆。 人们走在路上,以为这一天与过去的每一天一样,不会有什么奇遇。 但最最奇妙的事,往往就在人们毫无准备的时候突然发生。 一个男孩抱着一箱嘭洽洽薯片,走进了蓝海公寓的16号楼,按了电梯键,安静等待。 电梯一层一层向下移动,停在1楼,打开了门,里头空空荡荡。 男孩走进去,放下纸箱,按下关门键。 门即将合拢的那一刻,男孩从缝隙间瞥见有人正在快步走来。 他连忙按下了开启键。 差点合上的电梯门,缓缓地,向两边打开。 仿佛舞台上严密遮蔽的幕布,被拽动了拉绳,沿着滑竿一点点揭开,让幕布后隐藏的一切全部暴露出来。 电梯门开了,电梯内外的两个人,猝不及防对上目光。 所有能够让真实变得虚幻的东西,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从无数家电影院的大银幕上走下来,从千家万户的电视荧屏上走下来,从波吉口香糖的包装袋上走下来,从聚光灯反光板造就的耀眼光芒中走下来…… 活生生的莫雨。 活生生的穆玄英。 终于站在了彼此的面前。 第三章 短暂的目光交错之后,莫雨走进电梯,一转头,按下楼层键。 他瞥了眼键位上唯二亮起的数字,哦,18层。 电梯门闭合,向上升起。 电梯在上下运动时,里面的人会有种离开地面的失重感和轻微的晕眩感。 封闭的空间里,空气好像都变得稀薄了。 2层、3层、4层…… 电梯里的两个人一个靠近门,一个靠近里,呈对角线相立,距离约有一米。 没有人说话。 只有电梯缓慢上升的声音,浅浅呼吸的声音,和不会传出胸膛被别人听见的,心脏跳动的声音。 5层、6层、7层…… 从莫雨所站的位置,只要他目光偏移稍许,就能看见另一个人清爽干净的短发,发边形状姣好的耳朵,耳边和耳垂有种淡淡的粉,发梢和衬衫领子间空出了一小截白皙的后颈,宽松的衬衫掩盖住了他的背和腰身,再下面是藏在浅米色工装裤里的双腿…… 莫雨没发觉,他正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穆玄英。 刚刚的对视里,先一步移开视线的是穆玄英,他往旁边挪了一步,给莫雨让出位置。 门关之后,穆玄英垂下头,靠近电梯门边站着,安静得没有任何动静,浑然不知有人正在他背后盯着他,肆无忌惮地,把他看个彻底。 他也不知这个正在观察他的人,虽还没开口说话,内心已渐渐不像表面这般平静了。 8层、9层、10层…… 莫雨眯起眼,盯住了穆玄英的耳朵。那只耳朵不晓得是不是有自我意识,在他的目光下由浅粉一点点变红。 他视线下移,看见穆玄英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起,大拇指的指尖在一下一下按压食指的指腹。 人下意识地玩手指,是紧张的表现。 莫雨嘴角露出玩味的弧度,既然会紧张,肯定是认出他是谁了。 认出了莫雨,自然会紧张。 ……但除了紧张之外,难道不该做点别的什么吗! 一个人在见到当红明星影视圈大神的时候,不应该很开心很激动,跑过来求签名求合影求握手求抱抱吗! 如果现在穆玄英转过身来,双手捧脸,星星眼地叫一声:天啊!你是莫雨吗! 莫雨就能淡定地、温和地回答他:是的,我就是莫雨。 然后他们便可以展开一场亲切友好的偶像与粉丝之间的交流。 现实与莫大神的想象全然不同。 现实里的穆玄英很安静,一直很安静。 不管他的手指他的耳朵暴露出他有多么紧张不安,他也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不出声,不回头。 等啊等啊,莫雨快有点沉不住气了。 穆玄英不动弹,难道要让他上前一步,拍一下他肩膀:嗨,你觉不觉得我很眼熟? 是的!我就是你最喜欢的演员莫雨啊!演技很好长得也很帅的那个莫雨!惊不惊喜!开不开心! ……等一下。 莫雨神经一抖,嘴角一抽。 ……我TM是不是脑子有病。 这一天,当莫雨和穆玄英搭乘同一台电梯时,科学家们还没有研发出读心器,实在是非常可惜。 不然,莫雨就能看见穆玄英心里飞快飘过的每一句话,字数多得让人来不及看清。 哇! 是莫雨! 真的假的? 真的是莫雨! 莫!雨!啊! 活的!会动的! 《落叶归根》《破浪》《最后的赌局》《月亮角》的那个莫雨啊! 莫雨走进来了! 他跟我一个电梯! 他住这里吗? 他按了19层。 他住在19楼吗? 他站在我身后了。 电梯门关了。 哇……他气场好强啊! 就像整个电梯里都是他的影子。 我想回头说句话…… 说什么呢? 他应该不会搭理我…… 那我也想跟他说句话! ……不行不行气场太强了太强了太强了! 完了…… 脖子动不了…… “我还记得你的样子,藏在心里为你写诗……” 电梯里突兀地响起了歌声,穆玄英一瞬间心跳差点停止,他猛地转过头,望向声音来处―― 莫雨。 身前人突地转身,莫雨都没来及转开目光,便又一次卒然间对上了眼。 穆玄英睁大眼睛,惊恐地看着他,就像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 莫雨心下一咯噔:这什么眼神? 歌声还在继续。 “只怕最后好多心事,还没开口爱已成痴……” 穆玄英的最新单曲单相思,正在从莫雨的身上传出来。 莫雨反应过来了。 他僵硬地掏出了还在响着的手机,粉红色hello kitty外壳的女式手机,先前他随手一塞,忘了还给莫蓉蓉的手机。 “……” 这一刻,莫大神发挥出了他泰山崩于前也能谈笑风生的神演技,他面不改色地按下了关机键,然后从容地塞回口袋。 穆玄英还在呆呆地看着他,仿佛已经彻底石化。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心里跳出同样的两个大字―― 卧!槽! ――卧槽!什么情况?莫雨的手机铃居然是单相思?是我的歌啊!他用我的歌当手机铃?……他知道是我唱的吗,我要不要说出来,要不要要不要要不要…… ――卧槽!你不要误会!这TM不是我的手机!穆玄英你听我解释!我没有用你的歌当手机铃!……不对,我又不认识你,我为什么会知道这是你的歌…… 叮―― 18层到了。 这声“叮”将两个男人从沉默无言的对视中唤醒,穆玄英欲语还休地看了莫雨最后一眼,一咬牙一扭身,闷头跑出了电梯。 剩下莫雨定在原地,望着他跑走的背影,满满说不出口的糟心。 电梯再一次关闭,隔绝了他的目光。莫雨脚向前一动,踢到了个东西。 他低头一看,一个纸箱。 嘭洽洽薯片。 纸箱上除了这五个字外,还有一身高中校服,笑得温柔,好看得会让人忍不住为他心动的穆玄英。 莫雨:“……” 电梯停在了19楼。 莫雨思考了一秒钟,按下了关门键,一弯腰,抱起了那箱嘭洽洽薯片,用手肘碰了下18的楼层数。 电梯门关上了,他忽地想起,他并不知道穆玄英的房间号是多少。 这……要怎么送回去? 穆玄英跑到自家门口,刹住脚,身一低,一拳头抵在门上。 刚才发生的事情,远远超出了他活到现在的人生经验。 深呼吸了一口气后,他眼一眨,啊呀,薯片落在电梯里了。 他连忙跑回电梯处,按下键开始等。 他眼看着电梯数字变成19后,停了会儿。 穆玄英心想,莫雨应该回去了吧……唉。 他脑子还纷纷乱乱的,像是有一堆刚炸响的炮仗,带起大片呛鼻烟雾,让人睁不开眼,无法呼吸,更不能冷静地思考。 叮―― 电梯门在穆玄英的面前打开了。 眼前的情景,让他的脑筋倏地被打了个死结。 他那箱嘭洽洽薯片,抱在莫雨的手上。 莫雨抱着他的嘭洽洽薯片,脸上不带任何表情地看着他。 直到很久以后,穆玄英也没想搞懂他当时脑子里在想些什么,让他做出了接下来的举动。 而莫雨一直记得,那时的穆玄英突然将头垂得低低,再次暴露出红红的耳边和耳垂,双手向前一推,将一箱薯片推进莫雨怀里,隔着纸箱,大声地对莫雨说了一句话。 “我特别喜欢你的《月亮角》!” *** “我特别喜欢你的《月亮角》!” 一句话说完,穆玄英一扭头,跑了。 莫雨和嘭洽洽薯片都被丢在了电梯里,相对两无言。 ……又跑了。 跑跑跑,跑得这么快,还当什么明星,干脆去当运动员好了。 莫大神抱着意外得来的一箱薯片回到自己所住的楼层,掏钥匙打开门走进房间,放下薯片坐上沙发。 刚坐好,他额角突地一跳,耳边又响起了穆玄英的那句话。 我特别喜欢你……的《月亮角》。 等等,他说的是,《月亮角》? 月、亮、角。 莫雨倒吸了口气,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要解释他为何会有这种感觉,就要先来说说什么是《月亮角》。 在2013年里,莫雨一共有三部电影上映,其中之一,就是《月亮角》。 《月亮角》是一部黑色幽默的荒诞喜剧,剧情是这样的: 在城市的郊区有个有名的温泉乡,人们称那里为月亮角。有一天,当地政府决定在月亮角的附近建一所垃圾处理厂,消息一传开,居住在那里的富人和穷人都强烈抗议,然而他们的抗争并没有起到作用,文书下达,工队的卡车即将开来…… 就在这时,一个天天在月亮角翻垃圾箱的丑乞丐,一个在保龄球馆打扫卫生的小工,一个在温泉会馆里捏脚的按摩小姐,三个小人物聚到了一起,决定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电影的剧情不是关键,关键是―― 莫雨在电影里的造型。 他演的不是别个,正是那个天天沉醉于翻垃圾箱的丑乞丐。 一个驼背罗锅,满脸麻子,三年不洗一次澡,头发乱成脏兮兮的鸟窝,并且还真的有鸟在他头发里下了个蛋的乞丐。 当初《月亮角》一上映,有很多小鱼干是奔着莫雨的名字买了电影票去看。 等他们看完以后,全都沉默了。 现在若是有人去豆瓣电影翻看《月亮角》的评论,还能看到小鱼干们铺天盖地的嚎啕: “看了这部戏,我不得不承认,莫少爷真是个一点偶像包袱都没有的未来影帝……深沉。” “谁来用板砖砸我一下!我好想失忆啊!以后一看到莫大神的脸都会自动脑补他脸上有一堆麻子了我去!” “嘻嘻,我要把这个片子拿给我室友看,看她还敢不敢说我喜欢莫雨是因为我是个肤浅的颜控。” “卧槽!看了你们的评论我才知道!那个要饭的逗比是莫雨演的啊!卧槽!这演技真TM神了!” “就凭这部《月亮角》,下一届金蔷薇最佳男主要是不评给莫大神,我直播吃翔三十斤!” …… 时间拉回到眼前。 今天,有人对莫大神表了个白,说特别喜欢他的作品。 按理说作为演员,有人喜欢你演的电影,是件很值得高兴的事情。 但是莫雨有点高兴不起来。 如果穆玄英说的是《落叶归根》该多好,好多人说他在里面演的白大少帅得惨绝人寰,是过多少年都不会忘掉的初恋。 或者说《破浪》也行,他演的流浪刀客,用一把残缺的破浪刀挑翻十大金刚的那段,至今还是武侠片经典对决场景之一。 这些莫雨形象最光辉的片子,穆玄英全都没提,偏偏提了《月亮角》。 莫雨把帅哥形象丢到爪哇国,丑得别人都不忍心看的《月亮角》。 ――我特别喜欢你的《月亮角》! 莫雨拍了下额头,苦笑着想:穆玄英,你到底是我的粉呢,还是我的黑啊…… 莫雨有多心塞暂且不提,住在18楼的穆玄英,刚刚发现自己面临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嘭洽洽薯片送给了莫雨,那他要拿什么给陈月? “喂……” “BOSS!” “采薇……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当然可以啊,BOSS尽管吩咐我好啦。” “帮我买箱嘭洽洽薯片。” 电话那头,莫采薇静了音,再开口时显得很犹豫:“……BOSS,你已经把那一整箱都吃完了吗?” 穆玄英硬着头皮回答:“嗯。” “……”莫采薇叹了口气,“我看,我还是帮你买点健胃消食片吧。” “不,我只要嘭洽洽。”穆玄英坚定地说。 “唉……BOSS你真的好喜欢嘭洽洽哦,下次他们家总监来,我会记得告诉他的,让他再多送你几箱。” “……”穆玄英心脏一缩,差点哭出来。 莫采薇来的时候,嘭洽洽和消化药两样都带了,除此之外,她还带了本笑话书。 她认为穆玄英是心情不好才会暴食,作为贴心助理,她有义务让BOSS心情好起来。 穆玄英有口难言,只能坐在那听莫采薇对着书大声地念那些八百年前的老笑话,还要在包袱抖出的时候,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发出自然而然的笑声。 ……这真是一场对演技的残酷磨练。 一想到演技,不可避免的,就想起了莫雨。 一想到莫雨,穆玄英就笑不出了。 他今天在莫雨面前的表现,怎么都称不上好……唉。 “你知道丹顶鹤为什么要单腿站立吗?因为――嘿,这样dei劲儿!……哈哈哈太好笑了!” 莫采薇笑了一阵,发现室内只有自己一个人的笑声。 呃……BOSS怎么没笑? 她定睛一看,穆玄英不知魂游到了哪里,双目放空,兀自出神。 这副模样,莫采薇先前见过。 那时,穆玄英告诉她,自己得了单相思,为一个叫梅友仁的人。 这种事本来轮不到她一个助理开口,但她真的不忍心见到他为情自苦。 能让穆玄英这么好的人单相思,可见那个梅友仁肯定是个狼心狗肺的,根本不值得他喜欢! “BOSS啊!天涯何处无芳草,干嘛非要守到老,三腿蛤蟆虽难找,两腿的人可不少啊!” 她说得铿锵有力,富有节奏感,听得穆玄英憋不住笑了。 “采薇……原来你还会说快板啊。” 见他笑容,莫采薇松了口气:“BOSS以后有什么烦心事,可以跟我说,圈里圈外的都行,别闷在心里。我虽然只是个小助理……好歹也当了好几年,算有经验了。” “G?”穆玄英来了兴致,“你以前也是给艺人当助理吗,给谁?” 莫采薇看了他一眼,摇头笑道:“先前的东家也是艺人没错,不过我不能说,这算商业机密吧。像BOSS的事情,我也不会对别人说的。” 她不说,穆玄英也不勉强,很快便将这件事忘到了脑后。 *** 接下来的几天里,穆玄英都没在公寓电梯里碰上莫雨。他只是多了个后遗症,每次等电梯时,都会突然产生一种忐忑的心情。 就算是乘坐FreshAir公司内的电梯,他也不由地绷紧了神经,如临大敌也似。 唐影站在他身侧,看到他这副模样,不禁好笑:“电梯里又没鬼,你怕什么。” 穆玄英如何说得出口,电梯里真有可能遇上鬼,还是个影视圈大神级别的鬼。 唐影先他一步走进电梯,故意说:“哟,人好多,你进不来了,等下一趟吧。” 穆玄英斜了他一眼,一跨步,走进空荡荡的电梯。 唐影捉弄完他,转头说起了正事:“在剧组呆得怎么样?” “挺好的,”穆玄英说的是真心话,“月姐很照顾我,还有叶珠儿,我跟她一起拍过当时花开……”他忽然察觉到了什么,话音一顿,“怪不得,公司要我接这部戏。” 都市爱情喜剧《缘来早有意》女一号向西的饰演者,是穆玄英在FreshAir的前辈月弄痕,女二号陆晓南的饰演者,则是在他上一部戏里演他同学的叶珠儿。 至于演男一号陆晓东的沈眠风,虽然穆玄英以前没跟他打过交道,却也是个好说话的爽快人,他和月弄痕亦是十分相熟。 被穆玄英看穿用意,唐影也不掩饰,直截了当道:“不然呢?你想被丢到个全是陌生人的剧组去?前辈照顾后辈是应该的,否则要我们这些哥哥姐姐做什么。” “当时花开……也是有小月在。”穆玄英垂下眼睫,嘟囔出了这么一句。 唐影拍了下他:“哎,你少自作多情了,就算你是公司重点培养对象,也没重要到让所有人都去支援你的地步。陈月当初看完剧本就决定要接,你会加入,她还是后来才得知的。” “这个我知道,”穆玄英动了下唇,“我就是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 他抬起眼,直视唐影:“我更希望能帮你们做点什么。” 唐影愣了片刻,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穆玄英的脑袋:“以后有的是机会,你等着吧。” 等你也成为前辈了,照顾后辈的责任,你以为你跑得掉吗? 两人刚出电梯,唐影的秘书便急匆匆跑来,附耳跟他说了几句话。 他点了下头,沉吟片刻,一扭头对穆玄英道:“想不想跟我去看看?” “看什么?” 唐影神秘地说了三个字:“活化石。” 穆玄英一怔,还没说什么,唐影已迈开步子,朝自己办公室走去。 他连忙跟上,边走边想,唐影说的活化石,到底是指什么,难道买了个珍禽异兽当宠物?可买卖国家级保护动物不是非法的吗? 就在他已经联想到唐影是不是抓了只恐龙回来时,走在前头的唐影一把推开了门。 穆玄英提起一口气,睁大了眼睛…… G?说好的恐龙呢? 办公室里没有任何养了奇兽的迹象,只有个白头发白胡子的老头在津津有味地喝茶。 唐影上前一步,笑道:“乌老,好久不见了。” 老头咂了口紫砂壶的壶嘴:“啧,这好茶叶就是不一样,回头给我装一包。” 唐影道:“您要是喜欢,全拿走也行。” 老头砰地放下茶壶,生气道:“你当我是要饭的,让我拿了茶叶赶紧滚是不是……咦?” 白胡子老头目光一转,盯上了穆玄英:“小孩,你哪来的?” 小孩…… 已经23岁的穆玄英不知怎么回答这种称呼。 唐影给他介绍:“这位是电影界的传奇导演,乌有,乌老先生。” “什么狗屁传奇导演,”老头甩甩手,“八百年没拍过戏了。” 唐影继续介绍:“乌老,这是我们公司的新人,刚开始演戏没多久,他叫穆玄英。” “穆玄英……”乌有的神情倏尔迷茫起来,皱起一对雪眉,挠了挠耳朵,“嘶……我怎么好像在哪听过……算了,人老忘性大,我想不起来,回去问问老凌。” 唐影顺着他话问:“凌老身体可好?” 乌有没好气地说:“凌子虚好着呢,没咽气,画眉八哥养了一院子的,我都快被吵聋了!” 唐影客气道:“您看哪一天方便,我去拜访二位。” “免了,没空招待你,走了啊。” 乌有站起身,捧着茶壶从他们身边擦过,脚步稳健地走出去了。 穆玄英望着他的背影:“这就是……活化石?” 唐影抱起手臂:“是啊,他和凌子虚两个人年轻时就怪得很,拍出来的片子也怪。一开始拍的电影都能赚到钱,制片厂还由着他们折腾。后来有一天栽了大跟头,赔得血本无归,再也没人找他们当导演了。当时他们两位已经70岁了,都想得开,只当退休了。你看,乌老今年85了,精神还好得很呢,听说前阵子,他老人家还在公交上抓过小偷。” 穆玄英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厉害!” 不管是当导演一直当到70岁,还是85岁徒手抓小偷,都很厉害。 “等我到了70,还不知道在干嘛……”穆玄英喃喃自语。 唐影胳膊拐了拐他:“与其想那么长远,不如先去把你的《缘来早有意》拍好,‘小北’,你说呢?” 穆玄英一下子站直,吐了下舌头:“再见!我要去找我‘姐姐’了!” 在《缘来早有意》中,穆玄英饰演的是女一号向西的弟弟向北,留学美国的他在知道姐姐和相恋多年的恋人分手后,因为担心姐姐决定飞回国,怎料他刚下飞机,就和一个叫陆晓南的女孩不打不相识,结下一段啼笑因缘。 剧中的向西和向北是一对感情很好、无话不谈的姐弟,剧外的月弄痕和穆玄英为了尽快进入角色,也开始以姐弟相称。 下午,穆玄英按时赶到片场,见月弄痕和沈眠风的对手戏还没结束,便自觉地走到一边找了个地方坐,耐心等着导演来叫他。 与他搭戏的叶珠儿看见他,搬了个小板凳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嗨。” “嗨,”穆玄英点了下头,小声道,“你课上得怎么样了?” 叶珠儿与他在演戏方面都是新人,两人虽不在同一家公司,却都在学习表演课。 “别提……快被老师虐出一口丹田血了,”叶珠儿脸一垮,“当演员好难哦。” 穆玄英先前忙着出单曲,声乐课上得比较多,表演课只去了两次,还不太能理解叶珠儿的痛苦。 “你上次演得很好啊,”他安慰道,“卢导不还夸过你么。” “不不不,”叶珠儿摇起头,“我上了课以后才知道,演戏的学问可深可深了。要不是老师说,好多问题我都没想过……” 她停住话头,伸长脖子朝拍摄现场那边看去,随即眼睛一亮,猛地站起来:“G,你看!” 穆玄英随着起身:“看什么?” 叶珠儿食指抵住嘴唇:“小点声,你注意看……沈哥的动作。” 听见她话,穆玄英仔细地往拍摄场地内看。 场地布景是在室内,月弄痕和沈眠风正面对面坐着,桌子中间摆了一盘橙子。 穆玄英回忆了下剧本上的内容,哦,这个场景……是陆晓东和向西的分手戏。 这是一场无声戏。 剧本上没有一句台词,只写了两个人相对无言地坐着,各自吃了个橙子,然后平静地离开。 为了表现两人性格差异,暗示他们分手的原因,剧本还特别注明了他们吃橙子的方式完全不同。 向西是个大大咧咧的人,月弄痕直接拿起个橙子,用手干脆利落地剥掉皮,当橘子一样吃。 而陆晓东素来沉稳细心,他是用一把水果刀,细致地,缓慢地将橙子切成八瓣,排成整齐一排。 这些穆玄英都知道,叶珠儿却让他注意沈眠风的动作,是哪里不对吗? 他的目光落到了沈眠风的手上。 冷不丁地,穆玄英眼睫一动,这…… 沈眠风手里的水果刀,刀柄斜向外,刀尖斜向里,正费力又别扭地去切开橙子。 那是一种不称手,很难使出力气的姿势。 “你发现了吧,”叶珠儿低声说,“他拿刀的手势…… “我老师说,台词不能表达的一些情感,需要靠动作和表情来传达,除此之外,还可以利用手边的小道具。你看他这样切水果,是因为啊,就算他们两个人决定分手了,陆晓东的心里还爱着向西,所以他故意这样切,就能切得很慢很慢,好拖延时间……” 穆玄英突然开口:“不对。” 叶珠儿正要滔滔不绝地卖弄一番,却被他打断,有点不高兴:“什么不对?” “我想,应该不是为了拖延时间……”穆玄英说。 叶珠儿被他否定,更不高兴了:“那是为什么啊?” 穆玄英转过身,面向她:“你有没有看过一部电影,叫《破浪》?” 闻言,叶珠儿一抿嘴,笑了起来:“当然了,我可是莫大神的铁杆粉丝!” 她对穆玄英的不快立刻一扫而空,开心道:“我有看过你和陈月去的那期影视对对碰,你也是小鱼干,对吧?” 穆玄英没回答她,眉心一蹙,道:“在《破浪》里头,莫雨每次去见小红时……他握刀的姿势,就是这样的。” 在电影《破浪》里,孑然一身流浪漂泊的无名刀客,用一把残缺不全的刀,打败了江湖上无数有名望的高手。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不可战胜的,只有刀客自己知道,他敢面对世界上最可怕的敌人,却永远无法带走自己的爱人。 刀客心爱的小红住在一座竹楼里,每月初三,刀客都会在竹楼下静静地站立一整晚,月升时来,日出时走。 当刀客站在楼下,守护小红的时候,他的破浪刀,会以一种不称手的别扭姿势拿在手里,刀柄斜向外,刀身斜向里。 “啊!”叶珠儿叫道,“我想起来了,《破浪》上映后,莫大神在访谈里说过的!”她顿了顿,“当时,我听到莫雨说那句话,觉得小红好幸福啊,有人这么爱她……” 叶珠儿的声音忽地变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穆玄英听清楚了她说的每一个字。 “莫雨说,不以刀尖对爱人。” *** 沈眠风承认得十分爽利:“没错,这招是跟莫雨学的。” 叶珠儿见他承认了,一把搡了下穆玄英:“你好厉害!一眼就看出是《破浪》里的,我还看过访谈呢,都没第一时间发现。” 穆玄英微微一笑:“我看过三遍,印象很深。” 沈眠风听见他话,暧昧地笑了起来:“看不出,小穆也挺风流的。” 平生首次收到这种评价,穆玄英一愣:“啊?” 沈眠风神秘地眨了眨眼,低声道:“当初《破浪》红的时候,网上好多人说莫雨演的那个刀客痴情出了新境界,简直一代情圣啊!谁要是不知道该怎么把妹,就赶快去看看《破浪》吧,那是一部活的情圣宝典呢。你居然看了三遍,咿哟,领悟精神了没?” 穆玄英脸一红,分辩道:“我不是……” “向北!陆晓南!到你们了!” 听到剧务喊了戏中角色的名字,穆玄英不得不停下话头,和叶珠儿一起朝导演那边跑去。 话只说了一半,他心里不太舒服,边跑边努力把剩下的话说完:“我不是,为了把妹,去看的。” 叶珠儿跑到地方,站直腰,拍了下他背:“我知道,你是因为喜欢莫雨才看的。” 穆玄英:“……” 这话好像也没说错,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别听沈哥瞎说,什么情圣宝典,”叶珠儿飞快地说,“莫大神拍这部片又不是为了把妹,他现在还是单身呢!” 化妆师凑过来检查他们的发型和妆容,听见叶珠儿的话,插了一句:“哟,你们在聊莫雨啊?” 叶珠儿眼珠一转:“芹姐你在圈里呆得久,跟莫大神熟不熟?” “哎,珠儿你先抿一下唇彩我看看,嗯,不错……莫雨?我跟他在一个剧组里呆过,算不上熟。他那个人,不拍戏的时候就冷冷淡淡的,跟谁都热络不起来。”化妆师话音一顿,“沈哥不是跟他一个公司的么,你想打听莫雨的事,去问沈哥呗。” 沈眠风和莫雨同在BADMEN,并不是什么秘密。 “我进组第一天就问过了,沈哥不肯说,他只一个劲地劝我,说莫雨不是个好对象,最好不要用情太深……”叶珠儿耸耸肩,做了个无语问苍天的表情,“拜托!用情个大头鬼啊,我只想打听下偶像的八卦而已啊!” “哈哈哈,”化妆师忍不住笑,“沈哥是好意呀,莫雨那样子……就像是会把女朋友完全忘在脑后,不管不顾,自己该干嘛干嘛的,跟他谈恋爱,谁受得了啊。” 穆玄英在一边听着,心想:原来,现实生活里的莫雨是这样的。 冷冷淡淡,只顾自己,跟谁都不热络…… “三位小朋友,聊得happy么?”导演阴恻恻的声音突然响起,惊得他们猛然抬头。 导演嘿嘿一笑:“小朋友们,休息时间已经结束了,该干活了!” 他拍拍手,大声道:“十一幕,准备!” 穆玄英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了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已是向北。 第十一幕 (向北找到了陆晓南的私人办公室,突然出现在她眼前) 向北:嗨。 陆晓南:怎么是你! 向北:你说过,只要我能找到你,你就老老实实向我低头认输。怎么样,服不服? 陆晓南:呸!你肯定耍诈了……噢,你居然跟踪我! 向北:请不要用你几近于无的大脑,来衡量我的智商,OK?除了当个毫无技术含量的stalker,想找到一个人,办法有很多很多,要不要我教教你啊? (向北上前一步,陆晓南向后退去,步步紧逼,逼至墙角。向北猛地一抬手,按住陆晓南头边的墙壁。) “停!” 明明还没结束啊…… 穆玄英转过头,诧异地看向导演。 导演还没开口,背靠着墙的叶珠儿已笑得弯腰捂住肚子:“不行我憋不住了……救命哈哈哈哈!你的表情好正经啊!” 导演摇头笑叹:“小穆……我还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的,耍流氓都能耍得一脸正气。你这哪是调戏小姑娘啊,你是来收税的吧?” “向北不是流氓。”穆玄英不由得抗议起来。 导演笑完了,开始耐心地跟他解释:“向北确实不是流氓,但在刚才这一幕里,对于陆晓南来说,他是一个让她反感的流氓,懂了吗?” 穆玄英皱皱眉头:“……懂了。” 第二遍。 “……想找到一个人,办法有很多很多,要不要我教教你啊?” 穆玄英伸出手,按上墙壁。 “停!” 他神经一跳,又怎么了? “小穆啊,”导演用力扇起扇子,“你这凶神恶煞横眉怒目的,难道是打算跟陆晓南真人PK,你俩打一架?” 穆玄英回忆了一下,认真道:“剧本上没写要我打她,我不能打。” 导演手里的扇子啪嗒掉到了地上:“额滴乖乖哦,你还真想打啊!” 连家乡方言都爆出来了,可见导演被他打败了。 “我不想打啊!向北又没有暴力倾向。”穆玄英感觉自己好像被绕进了一个怪圈,已经听不懂导演在说什么了。 导演吐出口长长的气,好言道:“你不要绷这么紧,放松一点。我跟你说,你要怀着一种很轻松、很愉快的心情,记住,要很~轻松、很~愉快哦……再来一遍。” 第三遍。 第四遍。 第五遍。 …… 一个小时后,导演从椅子上站起来,左右扭扭腰,向天空伸出双臂,在原地跳了三下。 “各位辛苦了,我们还是先去拍下一场吧。”导演平静地说。 这一天拍摄结束时,天色已近黄昏。 莫采薇左等右等,没等到穆玄英从化妆间里出来。 她站在门口,试探着敲了敲门,没有回音。 莫采薇脑子里霎时涌出一大堆惊悚片镜头,她用力踹开了门。 “咔――嘭――叮咚――咔――嘭――叮咚――” 伴着音乐BGM的游戏音在室内响着,穆玄英低头坐在镜子前。 莫采薇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后,一探头,看见他两手抱着手机,全神贯注地…… 在玩消消乐。 莫采薇:“……” 穆玄英头也不抬,小声说:“我马上就打完了,不好意思啊,再等我两分钟。” 莫采薇默不作声地走到一边,帮穆玄英收拾东西。 “咔――嘭――叮咚――Yeah!You’re Winner!” 穆玄英抬起脑袋,示意莫采薇看他手机,笑吟吟道:“你看,新纪录,我赢了哦。” 莫采薇提起包包,轻声道:“BOSS,走吧。” 穆玄英应了声:“好。” 坐进车子后排后,他便没再说话,也没有笑过。 刚才他闷头连续打了十局消消乐,也没让心情变好一点。 他心下了然,导演不得不作出决定,将那一幕戏移到后面拍,是因为他没演好。 导演没责怪他,只对他说,你表现出来的感觉不对。 感觉不对…… 感觉这两个字,是很玄乎,很微妙,很难解释清楚的。 坐在驾驶座上的莫采薇悄悄从后视镜里偷看,看见穆玄英面上有一丝疲惫,心中一叹。她今天一直跟着穆玄英,片场里所发生的事,她从头看到尾,晓得他心情不好的原因。 可拍戏的事情,她完全帮不上忙,实在爱莫能助。 车子开进蓝海公寓大门,穆玄英下了车,跟莫采薇打个招呼,转身走了。 莫采薇不放心他,偷偷跟在后面,只见穆玄英没有往自己住的那栋楼走,而是脚步一转,向园林区去了。 蓝海公寓的规划师是个园林爱好者,他在动工初期留出一大片区域,用来挖人工湖,养金鱼,盖小桥盖凉亭,从别处移来郁郁葱葱的杨柳。 规划者说,现代人居住的地方太局促了,楼都盖得那么高,离地面越远越孤单,不接地气会缺少活力,所以他要为住户们造出一个能让身心放松的场所。 此时的穆玄英,正在往这个场所走去。 他转过一道弯后,身形很快消失在依依垂柳中。 莫采薇不敢跑上前,怕跟得太近被穆玄英发觉。 她探头张望了会儿,确定一点都看不见了,当下无奈地跺了跺脚,打算先回去。 她叹着气一转身,差点撞到一个人身上去。 莫采薇稳住脚,抬眼一看,条件反射一般:“少爷吉祥!” 莫雨就站在她面前,唇角淡淡一勾:“采薇,你已经不是我的助理了。” 先前莫采薇说过,想换个环境,便离开了BADMEN。 如今的她,已是穆玄英的助理。 那么,眼下她出现在这里,就说明…… 莫雨心念一转,漫不经心道:“你来这边做什么?” 她来这边,当然是因为她的新BOSS住这边。但这是新BOSS的隐私,她不能说。 莫采薇不晓得莫雨已见过穆玄英,还想着要守口如瓶。 “我……过来看看风景。” 莫采薇移开目光,对莫雨说谎,是需要很大勇气的。 “哦,”莫雨眼眯起,笑道,“风景好看么?” “……好看。” “风景好看,还是你的新老板好看?” “啊!”莫采薇打了个激灵,脖子差点扭到,“哎哟,少爷……” 莫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就是这个眼神,让莫采薇自知大势已去,一秒叛变:“报告少爷,我是跟着我BOSS来的!” “嗯,”莫雨满意点头,“那你BOSS呢?” “他去那边了,”莫采薇指了一个方向,“他有点不开心……大概是去散心了。” 哦,穆玄英有点不开心,这倒是个意外消息。 莫雨心下沉吟,脸上神色依旧镇定:“他怎么了?” “这个……”莫采薇犹豫了,“是BOSS个人的事,我不太好说。” “采薇。” 莫雨和蔼可亲地叫了声她的名字。 莫采薇打了个哆嗦,再次叛变:“他今天在剧组拍戏不顺利,卡了好长时间,导演说他的感觉不对,那幕暂时不拍,往后挪挪。” 拍戏的感觉不对? 在影视圈片场混了十年的莫大神来了兴致:“他卡在哪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耍流氓。”莫采薇忧郁地说。 “……”莫雨觉得,他需要消化一下这句话。 莫采薇继续往下说,越说声音越高,直为穆玄英打抱不平。 “其实这也不能怪他啊,他这个人跟流氓一点儿边都沾不上。你说流氓是什么啊?无赖,蛮横,恐吓,不讲理……” 她蓦地消了音,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莫雨看。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怎么没想到我怎么没想到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哎呀!” 莫采薇激动地说:“少爷,你可以教他啊!你肯定有办法的!” 莫雨:“……” 一分钟后,莫雨开口了。 “哦,穆玄英跟流氓一点边都沾不上……”莫雨轻笑出声,“难道,我就像?” 不是像!你本来就是! 一个纯粹的,不含杂质的,彻头彻尾的! 流氓! 莫采薇在心中呐喊完毕,咽了口口水,小声嗫喏:“少爷您是公认的演技大神,自然……演什么像什么。” “嗯,这话说的还不错,”莫雨向外摆手,“行了,你走吧。” “那我BOSS……” 穆玄英的事呢? 莫雨看着她,笑了笑。 莫采薇唰地冲他鞠了个躬:“一切交给少爷了!” 话音未落,她已逃出数米开外。 莫雨在原地站了会儿,一侧身,望向莫采薇指出的方向。 要过去么? 以他素来的脾性,并不想插手管这种吃力不讨好的闲事。 角色如何诠释,自有导演来解说,不需要让莫雨花上他宝贵的时间精力,去指导一个入行不久的新人。 是的,就是这样,他才不会去管闲事,让穆玄英自己解决去。 他可是振振有词地说过,他对穆玄英没兴趣…… 莫大神忽然发现了一件非常灵异的事情。 他的脚正在往园林区深处走,走得还挺积极。 ……啧。 莫雨眉头一皱,罢了!就当是―― 那箱嘭洽洽薯片的谢礼。 *** 莫雨找到穆玄英时,看到的是这样的景象: 湖边亭前有柳,枝条及地,细长如丝。 水中金鱼摇着尾巴游聚而来,绕在凉亭下。 穆玄英人靠在凉亭横栏上,侧身斜坐,低头去看湖里的金鱼。他手里拿着一包鱼食,手指撮起,一点点往下方撒。 黄昏时分光线柔和,将亭中人勾勒出柔柔融融的轮廓,平添几分虚幻之感。 站在石桥上的莫雨,望着凉亭里的穆玄英,脑中冷不丁跳出四个字:旖旎如画。 穆玄英专心喂鱼,哪知有人正在看他。他的注意力已经全被凉亭下一条眼睛鼓嘟嘟的黑金鱼吸引。黑金鱼个头比其他金鱼都大,行动却慢得很,就像一只水里的蜗牛,一扭一扭,姿态十分可笑。 穆玄英觉得有趣,眼一弯,笑了。 “咳。” 身后传来一声咳嗽,他循声转过头时,笑容还在脸上。 等他看清站在近前的是谁,手一抖,一整包鱼食全撒了下去。 “……” 莫雨眼看着穆玄英的动作僵硬起来,脸上表情也不自然了。 他不由地想:我是有多可怕,能把你吓成这样。 这厢穆玄英坐正了身,一按长椅想站起来,谁料刚起到一半,便有人伸手过来握住他一边肩膀,一个使力,把他牢牢按回椅子上。 莫雨的手按在他肩,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别想跑。” 上次在电梯一场相遇,穆玄英两次从他面前跑掉。这次一看到人有要起来的意思,莫雨下意识的反应就是按住他,不让他逃走。 很好!他现在成功地把穆玄英给按住了,人跑不成了。 ……然后呢? 他到底是来干嘛的? 是了,他是以一个演艺圈前辈的身份,来教穆玄英怎么演流氓的。 ……这个世界一定是哪里出现了扭曲。 穆玄英被莫雨按着,倒也没反抗,或许是受惊之下忘了反抗。 他抬起头看着莫雨,一双眼睛里流露出不安和困惑。 莫雨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想起自己来的初衷,决定快刀斩乱麻,尽快进入主题。 “你晚饭吃了么?” 他这句话说得又快又硬,气势咄咄,直接把穆玄英脑子搞晕了。 “还没……”穆玄英眨巴下眼,老实回答。 “你吃饭一般需要多长时间,30分钟够么?” “够了。”穆玄英茫然地点点头。 “好,现在是六点四十分,七点半带上你的剧本,到1903来找我。” 话音一落,莫雨放开了他肩,往后退了一小步,俯视着问:“记住了么?” 他故意语速飞快,完全不给人思考时间,语气又是理所当然的命令式,听得穆玄英一愣一愣的。 “你……”穆玄英眉头蹙起,在脑子里把莫雨刚才说的话理了一遍。 六点四十分,吃晚饭,七点半,去1903,带上剧本……这什么意思啊? 莫雨见他脸都要皱起来了,善心大发地问:“没听懂?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穆玄英看着他,满脸欲言又止,终于,他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般,直视莫雨的眼睛:“……你认识我么?” ――你认识我么? 听到这话,莫雨笑了。 与他平时恐吓别人警告别人的笑脸不同,莫雨眼下的笑容完全发自真心。 他语气放缓了些,声音也放低了些:“你觉得,我不认识你吗?” 穆玄英疑虑未消,心想,眼前这人说的每一句话,自己都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叫你觉得我不认识你吗…… 每个字都听得懂,放到一起就完全不懂了。 他正自迷糊,蓦地听见了莫雨下一句话。 “我不仅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我还知道,你最喜欢的演员是谁。” 好似耳边炸了颗响雷,穆玄英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这句话,每个字的意思他都懂,放到一起的意思,他也懂。 他呆呆地看着莫雨,下一秒,一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脸涨得通红。 他最喜欢的演员,就站在他面前啊。 “七点半,1903见,别忘了带剧本。” 莫雨撂下最后一句,潇洒地转身离去。 再不赶快转过身背过脸,他很难担保自己不会笑出声来。 没想到简单一句话,就能让穆玄英脸唰地变红,要是他再把剩下的“就!是!我!”三个字说出来,还不知道那人会有什么反应。 ……搞不好羞愤至极当场跳湖自尽。 莫雨脚步一顿,连忙回头,看见穆玄英已经站起身,正在慢慢地往亭子外走。 他松了口气,趁没被人发觉前把头转了回去。 这时,距离七点半还有45分钟,足够让穆玄英解决一顿晚饭,也足够让他一片混沌的大脑渐渐清晰起来,整理出一个头绪。 一想起莫雨那句话,他还有点忍不住的脸孔发烧。 他不清楚莫雨是如何得知他的名字,从何知道他最喜欢的演员是…… 穆玄英晃了晃脑袋,决定赶快把那句话忘掉,想想别的。 莫雨还说,要他带上剧本,过一会儿去1903见他。 他想起那天在电梯里,莫雨按下了19层,原来真的住在19楼。 带上剧本……带上剧本…… 穆玄英拍拍额头,思绪转到了下午在片场发生的事上。那一幕场景,他拍了十几遍都没能通过,因为他表现出来的感觉不对。 导演跟他沟通过,让他放轻松,怀着愉快的心情去演,但他越是想着放松,越是神经紧张,放松不下来。 向北去找陆晓南,是由于他之前在陆晓南那里吃了记闷亏,所以气势汹汹地去还击。 从台词上看,他就是去找茬的啊,何来愉快一说? 穆玄英想得出神,手指按了按太阳穴,闭上了眼睛。 带上剧本……带上剧本…… 他突然睁开眼睛,一仰头,盯住了天花板。 在他的天花板上面,住着一位非常优秀的演员,不管什么样的角色,都能驾驭得住的一流演员。 在演员这个行列里,莫雨绝对是站在最高位置的人之一。 如果是莫雨的话,肯定能解答他心中的疑问,能告诉他,在那一幕里,向北到底应该表现出什么样的感觉。 穆玄英猛地站起来,一手抓起剧本就要往楼上跑。走到门口正要换鞋,他又忆起莫雨似乎是跟他约了时间的…… ……七点半? 他看了眼表,还有十分钟,时间还没到呢。 鼓涨的冲动好似气球,忽然被针戳破,冷却了下来。 去早了不好吧,万一人家在忙呢…… 他挪回客厅坐下,一手托腮,瞩目着表盘上的秒钟,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唉,怎么时间走得这么慢呢。 时间走得也太慢了。 莫雨靠在沙发里,盯着墙壁上的时钟。 是他家的钟表不准时呢,还是穆玄英压根就忘了要过来找他的事? 总不会,是他当时爆出的那句话太过惊悚,把人吓得不敢来了? 要是到了七点半,穆玄英还不来…… 莫雨眉一挑,心想,他要是真敢不来,我就下楼去把他揪出来。 呃…… 穆玄英住哪个房间来着? 他是不知道,但莫采薇肯定知道。 就在莫雨把玩着手机,想着要不要发条信息给莫红泥,让她报告下莫采薇的新号码时,门铃响了。 莫雨一抬头,望向时钟,秒针刚刚走过七点半的位置。 这个穆玄英……卡点卡得还真准。 穆玄英笔直地站在莫雨家门口,怀里抱着一沓剧本,见门开了,毕恭毕敬地朝里鞠了一躬。 “莫老师好!” “……”莫雨握着门把的手指关节一紧,差点把门把掰下来。 其实在片场里,演员之间互相叫声某某老师,是很平常的事。但他从穆玄英嘴里听到这声莫老师,心情莫名地有些复杂。 穆玄英直起腰,对他露出一个有点紧张的笑容。 莫雨一侧身:“进来。” 穆玄英站着没动:“请问,我要换鞋吗?” “不用,有人会打扫。” 他扫了眼屋里干净的地板,踌躇道:“我还是换一下吧……” “真不用,”莫雨说,“我家只有我一个人的鞋。” 穆玄英一愣,不知怎的,脑中闪过叶珠儿和化妆师八卦的那段。 化妆师说,莫雨那个人,冷冷淡淡,跟谁都不热络。 他低下头,往屋内走:“那不好意思了啊。” 还没走两步,他怀里的剧本忽然不见了。 剧本去哪了? 剧本到莫雨的手里去了。 莫雨唰啦啦翻起剧本,边看边往客厅走:“哎,你想喝点什么?” 穆玄英回过神,心下叫了声,哇!这动作也太快了,完全没看清莫雨是怎么从他怀里把剧本抽走的。 “……矿泉水有吗?” “有。”莫雨翻着剧本走到冰箱前,从里头拿出瓶水,一转身,几步到了穆玄英面前,手一递。 从头到尾,他头就没抬起来过,一直在看剧本。 穆玄英手握着那瓶矿泉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别傻站着,你坐啊。”莫雨不抬头,也在注意他这边的动静。 穆玄英小心地在沙发上坐下,尽量不发出声音干扰到莫雨。 莫雨站在离他不远处的地方,站姿很是悠闲,看着剧本的神情却非常认真。 穆玄英的视线悄悄地停在莫雨的侧脸上。 莫雨鼻梁很挺,轮廓英俊,原本就是一等一的俊美相貌,因了此刻认真的表情,吸引力又翻了好几倍。 啪! 莫雨合起剧本,对上了他的视线。 穆玄英心跳打了个顿,又开始紧张了。 莫雨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看着看着,眼里流露出欣赏之意:“穆玄英,你很不错。” 他随手翻开一页剧本,展示给他:“这是你写的,对么?” 穆玄英伸头一看,这一页上有关向北的内容,都被人用笔标记了出来,还在空白处写下了自己对这一段内容的理解。 划线工工整整,字迹干净整洁,足见这个人的用心和努力。? 谁做的标记,谁写下的字? 当然是穆玄英自己。 被莫雨看见自己写的内容,穆玄英难免不好意思:“莫老师,我写的笔记……是不是理解得不太对?” “完全错误。”莫雨毫不留情地说。 “……”穆玄英心沉了下去,低落地都想从莫雨手里把剧本抢回来了。 莫雨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你肯定没谈过恋爱。” ……啥? 一个成年男性,对着另一个成年男性,斩钉截铁地说,你肯定没谈过恋爱。 跟指着这人鼻子,说“你是个处男”的杀伤力是一样大的。 换个男人坐在这里,不用等到第二秒就能打起来。 但穆玄英听到这句话,先是一愣,然后便双手放上膝盖,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他没觉得莫雨这样说是一种无礼的冒犯,他只想着,莫雨会说这句话,必然有莫雨的理由。 “你小时候,肯定没有动过想跟漂亮小女孩挨着睡午觉的心;也没有在校门口堵过女同学的路;没在女孩子课桌抽屉里放死蟑螂,然后等着她发出尖叫;没故意对哪个女孩说难听话,让她当着你的面大哭起来……” 莫雨这口若悬河的一大段话,听得穆玄英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不禁对眼前的男人生出一股敬佩之情。 哇,莫雨老师的人生经历……真是太丰富了。 怪不得演技那么好。 “你别想多,以上这些事呢,我都没做过,”莫雨停住话头,身向前凑,将剧本还给他,“不过,我比你清楚,当一个男人在面对他心仪的对象时,他会表现出什么样的感觉。” 什么样的感觉…… 穆玄英眼一亮,翻动剧本,找到第十一幕那页:“莫老师,您能告诉我,这里应该怎么演吗?” 莫雨眼一瞟,很快心中有了数。他经验老道,记忆力绝佳,快读了一遍剧本后,已将情节记在了脑中。 “这里啊,这是向北和陆晓南第三次见面,此前他们已发生过两次冲突……” “等一下!”穆玄英叫道,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按出笔芯,“你讲慢一点啊,让我记个笔记。” 莫雨:“……” 莫雨面无表情地从穆玄英手里抽走了笔和剧本,往身后一丢,Piu! 一种深沉的,慑人的气场,正从莫大神身上散发出来。 穆玄英被这股气势压得大气也不敢出,心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莫雨向后退了几步,开始了动作。他移动起客厅里的椅子和茶几,几下搬动后,空出了一片地方。 他站在空地中间,目测了一下到墙壁的距离,脚点了点地面:“你,过来,站在这里。” 又是理所当然的命令式语气,让穆玄英自觉地乖乖走过去,站上莫雨交代的地方。 莫雨握住他的肩膀,让他面朝向自己,然后向后退了五步,开口道:“穆玄英,从现在起,我就是向北。” ――从现在起,我就是向北。 穆玄英呼吸一凝。 莫非……莫雨要亲自演一遍给他看? 他心头倏然涌上了一股强烈的期待,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的期待。 莫雨的演技有多出色,他从前只在荧屏上看见过。然则现在,他马上就能亲眼看到莫雨演戏的样子了。 穆玄英眼都舍不得眨了,一动不动地盯着莫雨看。 莫雨在原地站了片刻,冷不丁,抬起了头。 他嘴角轻佻地一扬,轻轻松松地道了声:“嗨。”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转动了空间,他们所站立的地方已然不再是莫雨家的客厅,而是虚构的剧本中的场景,陆晓南的办公室。 此时的莫雨,与方才和穆玄英闲聊的那个莫雨,已经截然不同。 他的眼神、神态、气质,全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今年23岁,年轻,有活力,聪明,有魅力,前途无量,玩世不恭。 他觉得成功啊奋斗啊这些字眼对他都没什么意义,他还很年轻,生活的本质离他太遥远,远得看不见。 他还没有体验过一场深刻的爱情,还没有遇上一个能让他铭心刻骨的人。 他非常重视亲情,爱护他唯一的姐姐。 为了姐姐的幸福,他选择暂停学业,从美国飞回。 就在走下飞机,进入机场的那一刻,他的人生改变了。 他是向西的弟弟,向北。 眼下,向北就站在陆晓南的办公室门口,轻轻松松地对她说,嗨。 穆玄英倒吸了口气,好像有什么东西附上了他的身。让他对着眼前这个男人,不由自主地说出了属于陆晓南的台词。 “怎么是你!” *** 怎么是你! 莫雨看见了穆玄英眼中的惊讶,也听见了他脱口而出的台词。 他心下了然,当他进入向北这个角色时,他是故意地把穆玄英拖入了他制造的情境里。 记笔记……太可笑了。 作为一个实践主义者,比起对穆玄英讲一堆理论,不如让他亲身体验一次。 这就是莫雨的做法。 “……你说过,只要我能找到你,你就老老实实向我低头认输。怎么样,服不服?” 分明挑衅的话语,莫雨却说得不带一点怒气。他慢慢悠悠,将句末的尾音咬得微微上扬,仿佛快要抑制不住心里的愉悦感。 比起兴师问罪,更像是一种……不正经的调戏。 没错,就是调戏。 那边的穆玄英脸上现出一丝犹豫,眉心一蹙,有些磕绊地说出了下一句台词。 “呸,你肯定耍诈了……噢,你居然跟踪我。” 莫雨差点笑出来。 他心知这类小女生的台词不适合穆玄英去讲,陆晓南在说这一句时,是带点小嚣张的,面对来找她茬的向北,她的气势一点不肯落。 但是这种女性独有的可爱刁蛮,实在是跟穆玄英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哪里讲得出含嗔带怨的味道,好好一句还击,被他说得有气无力,听起来还有点委屈。 不过,莫雨并不打算中止当前的对戏,去指正这一点。毕竟穆玄英演的是向北,又不是要反串女角。 他心情放得更愉悦,看着穆玄英的眼神也渐渐变得意味深长。 “……除了当个毫无技术含量的stalker,想找到一个人,办法有很多很多……” 莫雨朝前迈了一步,修眉一挑,嘴角恶劣一勾。 “……要不要我教教你啊?” 穆玄英心下一惊,向后退了一步。 先前,他认为向北在这一幕中生气的感情远大于愉快,但面对状态十分放松的莫雨,他内心深处竟然觉得,莫雨表现出来的这个感觉是对的。 向北找到了陆晓南,站在她的办公室门口,跟她说话,这让向北心情很好…… 为什么? 明明这时候,他们俩还不是…… 来不及想了,莫雨再次朝他近了一步。 你退后一步,他逼进一步,你再退后一步,他再逼进一步…… 直到再无退路。 脚尖抵着脚尖的距离里,莫雨的手啪地按上了穆玄英耳边的墙壁,然后撩拨一般地……吹了下他的额发。 “……” 却才穆玄英眼睁睁看着莫雨倏然贴近他,下意识地头一低,闭上眼。 这是剧本中陆晓南的反应没错,但现下他所感到的额头一热,又是怎么回事? 人类从远古进化到今天,对危险的警惕直觉一直未丢。从前在大草原上捕猎时,人会时刻警惕着凶猛的野兽,到了如今,人本能地会避开有可能伤害到自己的……危险人物。 穆玄英闭着眼睛,神经绷得紧紧,紧到了极致,一碰就会断开也似。他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没办法,闭眸不看,不代表站在他身前的人不存在。 他第一次和莫雨呆在一个封闭空间里时,就感到了对方强大的存在感,根本无法忽略。 这时,他再一次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来自莫雨的气息侵占和压迫感。 莫雨欺身过来,贴着他的耳朵,吐字低沉,带着温热的气息:“哟,低头了?这可不像你了。把头抬起来,再嚣张给我看看啊?” 这是向北的下一句台词,但是有必要离这么近,嘴贴耳地去说吗? 穆玄英努力克制住抬手捂耳朵的念头,他耳廓发痒,耳朵很烫,感觉到了一种没来由的微妙尴尬。 “喂……” 他听见莫雨的话里带上了笑意,下一秒,他下巴被人捏住一抬。 “我说穆玄英……你闭着眼睛,还怎么能看得见我?” ……啊? 穆玄英额际一跳。 对哦,他的目的,是要知道向北在这一幕中的表现,并不是来演一遍陆晓南的戏份。 他低头闭眸,哪可能看得见莫雨这时的表情啊? 这么重要的事情,他居然忘了。 穆玄英懊悔地睁开眼,当即眼皮一抖……好近。 莫雨已放开他的下巴,手还撑着墙壁,人往后退了点儿,仅仅比脚尖碰脚尖,膝盖擦膝盖的距离远那么一丁点儿。 此时他褪去了向北的外衣,一扫轻佻玩笑的神情,认真地对穆玄英说了三个字。 “看着我。” 看着我。 这一次,绝对不能再让机会浪费了。 穆玄英手悄悄攥成了拳,指尖按入掌心,提起全部的注意力,去观察莫雨脸上每一点细微的变化。 四目相对里,莫雨说出了下一句台词。 “别忘了,是你先来招惹我的,现在知道怕了……” 这句话说得不带感情,但莫雨的眸色竟然显现出暖意,渐成温柔一片。而在温暖和温柔中,似乎还跃动着其他什么,会令人不敢与他对视的东西。 “晚,了。” 最后两个字从莫雨口中吐出,像是吸烟者吐出一口烟雾,茫茫缭绕,似梦非醒,久久不散去。 犹如一句宣告,宣告一个开始。 第十一幕,结束了。 戏外的两个人静静地看着对方,宛如仍然身在戏中。 近距离,近得无法掩藏,一览无遗。 穆玄英望着莫雨,心想:是谁说他冷淡的?莫雨的眼神,分明非常热切,虽然这是演技,他还停在向北的感觉里…… 向北…… 穆玄英心下一顿。 方才莫雨表演出来的向北,该场景中的陆晓南由于低着头,是看不见的。 即是说,他的眼神他的表情,都是向北真正的内心。 ――我比你清楚,当一个男人面对他心仪的对象时,他会表现出什么样的感觉。 原来如此…… 剧本写得很清楚,向北和陆晓南最终会成为一对甜蜜的情侣,陆晓南正是向北心仪的对象。 当你找到了你心仪的人,你亲眼见到了她,听到她说话的声音,当然是很愉快的啊! 向北不是来寻衅挑事,更不是为了报复,他只是……想来见她而已。 可这一幕发生的时候…… 穆玄英咬了咬唇,迟疑地想:向北向陆晓南表白那场戏,明明还在很久之后呢…… 他额头忽地被人一吹,额发一乱。 “想通了?” 莫雨低沉的问句唤回了他的注意力,穆玄英眨了几下眼,对上莫雨的视线。 恰才,莫雨眼中透露出的感情也让他有些在意。 温暖,温柔,除此之外呢,还有什么? 向北心中所想,剧本没有写出来,可通过莫雨的眼睛,悉数向外昭示。 那是…… “呀……” 穆玄英眼睛睁大,不自禁地发出一句很长的感叹。 这一声喟叹,让莫雨眼眸一动。 他看了穆玄英一眼,脚踝一转,往旁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看来,是懂了。” 这句话说得颇有欣慰之感,莫雨自己也有了种错觉,好像穆玄英真是他的学生。 看到学生解出难题,老师自然开怀。 懂了吗…… 穆玄英垂下眼睫,一手贴住额头:“我不知道,我理解得对不对。” 莫雨抱起手臂,闲闲站立:“肯定对。” 他一切尽在掌控的语气,听得穆玄英有点不服气,忍不住道:“你还没听我是怎么理解的呢。” “所谓的爱情喜剧,有一点非常有趣,当爱情发生的时候……”莫雨轻笑了下,“当事人往往是不知道的。” 闻言,穆玄英头一低,笑起来。 在对戏中,莫雨眼里涌动的那些未知的感情,他已明了,那是―― 情意。 是暗处萌生的情愫,是尚未发觉的爱慕,是早在我对此有所意识之前,早在我终于了悟这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之前,我就已经很喜欢你了。 可当爱情发生的时候,当事人常常一无所知。 心头仿若被倏地点亮,穆玄英脚步一动,跑去捡起地上的剧本抱在怀里,回过头来,对莫雨一笑:“莫雨老师,好厉害啊!” 莫雨心说,这不废话么,也不看看我是谁。 他面上还沉稳得很,淡淡道:“不客气。” 穆玄英跑到他跟前,一双明亮的眼睛对着他眨了又眨,鼓足勇气道:“要是我以后再遇到不懂的问题,还能来问你吗?” ……呵,穆玄英,你以为我是谁? 天天闲着没事干,就等着你拿着这么简单的问题来浪费我的宝贵时间? 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排着队找我拍戏,我拍一部电影的片酬是多少,说出来都能吓死你。 今天一分钱学费没问你要,你居然还想…… “当然可以。”莫雨温和地说。 他心猛地一跳。 ……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句话是我说的吗? 我是不是幻听了? 很不幸,说出去的话,是收不回去的。 因为他的话,穆玄英脸上已绽开大大的笑颜,真诚地说:“谢谢你!” 莫雨盯着他的笑容看了一会儿,须臾,眉头一皱,落地有声:“穆玄英,我觉得刚才那遍没演好,为了帮你加深理解……” “……我们再来一遍。”莫雨不容拒绝地说。 *** 那天晚上,穆玄英没能睡好,似乎一闭上眼睛,耳边就会传来一声“啪――” 莫雨说是再来一遍,事实上呢,远远超出了一遍。 穆玄英虽然对演戏这门学问还是个新手,到最后也不禁怀疑,像这样反复练习,真的有必要吗? 但对着莫雨明显乐在其中的样子,他只好把疑问咽下不说。等莫雨终于宣布停止教学,穆玄英暗自松了口气,高高兴兴地和莫雨道别,下楼回家。 等他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忽然发现,他睡不着了。 一个多月前,在影视对对碰的节目现场,鱼幼薇曾夸过他,一秒入戏,赞赞赞。 被夸奖演技,穆玄英虽是不好意思,可也有些开心。 然而今天,就在他楼上的房间里,他亲眼目睹了什么才叫真正的一秒入戏。 差距太明显了。 明显得穆玄英再想起鱼幼薇那句话时,只觉抬不起头。 唉,导演应该找莫雨去演向北的,莫雨肯定会演得很好,比我好得多…… 打住!不能这么想。 放弃的念头只出现了一秒钟,就被穆玄英强行赶出脑外。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拿过手机飞快地打了一行字。 消息发出去后,他才注意到了时间。现下已快到十二点,对方不晓得睡了没,万一睡了被他吵醒…… 手机发出一声震动。 穆玄英点开一看,是来自唐影的回复。 唐影:你大半夜不睡觉,明天是要去演熊猫盼盼? 回得这么快,看来是没睡了。 穆玄英放下心来,又发了条消息过去:马上就睡!我保证不会有黑眼圈!影哥你看到我上一条了吗!我想去上表演课!表!演!课! 这次唐影足足过了五分钟才回复。 中途穆玄英等得心急,都想干脆打个电话算了。没等他按通话键,短信来了,他连忙点开。 唐影:你是在谁那里受刺激了?老实交代。 “……” 穆玄英差点没拿稳手机,心下苦笑,要不要这么一针见血。 他正在斟酌打字,唐影突然来电了。 “影哥,我在打字呢,你干嘛打电话……” 唐影的声音非常清醒:“为了不让你有时间编瞎话。说,是谁?月弄痕还是沈眠风?” “啊?”穆玄英呆了呆,这跟月姐他们有什么关系。 唐影接着道:“突然想上表演课,说明你对自己的演技产生了不自信,肯定是有一个出色的演员让你发现了你跟他的差距。考虑到白天你一直在《缘来早有意》剧组,那里最有可能刺激到你的只有他们俩了。” 穆玄英沉默了,再开口时有些艰难:“……影哥,你有没有考虑过,去当私家侦探?” “你这是侧面承认我说中了,对吗?”唐影语气放软了些,“我说你啊……有上进心当然很好,可是你不要忘了,你才拍过多少场戏?打个不太好听的比喻,就像是一个还在跌跌撞撞走路的孩子……” “……连走路都没学会的小孩,就别想着跑了,是吗?”穆玄英轻声道,他眼眶渐渐发热,心也控制不住地发堵。 “喂!”唐影声音陡然放大,“我问你,到底是谁刺激你了?” 穆玄英恹恹道:“问这干嘛……” “我去把他揍到爬不起来,省得你再钻牛角尖。”唐影严肃地说。 “噗……”穆玄英心说,唐影这玩笑开的,他配合着笑一下好了。 “我没开玩笑。” “……”穆玄英急了,“不行,你不能打他!” 莫雨帮了他的忙,唐影要是真去打莫雨了,岂不是恩将仇报。 “哟,护得还挺紧,”唐影笑了,“我更想知道他是谁了。” 穆玄英觉得自己被耍了,想按掉电话,可惜家教太好,做不出挂电话耍脾气的事。 “他是个……很厉害的演员。” 唐影打趣道:“能有多厉害?” 穆玄英一个字一个字地道:“厉害到……我看到他,就想成为和他一样好的演员。” 那一晚,莫雨也没睡好。 他洗完澡,从浴室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踩到了个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支圆珠笔。 莫雨很快明白,这笔是从哪来的。 穆玄英要记笔记时,他从他手里抢走,随手一扔,接着他们只顾对戏,都把这支笔忘了。 莫雨俯身去捡地上的圆珠笔,没擦干的水滴从发梢滚落,落到地板上,啪嗒摔出几个水圈。 白色塑料外壳,红蓝黑三色芯,莫雨按了下笔芯,一声清脆的弹簧咔哒。 他站在原地,默默地又按了一下,红笔芯撤回,黑笔芯弹出。 咔哒―― 整间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安静得让人不敢相信,仅仅在两个小时以前,这里曾有过两个人的呼吸,两个人的声音。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莫雨回过神,发现自己按圆珠笔按个不停,似乎有种隐秘的躁动在影响他的动作。 他心一咯噔,这是怎么了? 他把圆珠笔丢在茶几上,用力擦起头发。 擦着擦着,脑子里冷不丁跳出两个字:反常。 对,是反常! 他跑去湖边亭子里跟穆玄英搭讪,是反常,他主动提出帮穆玄英研究剧本,是反常;一场简简单单的戏,他非拉着人家练了一遍又一遍,是反常。 根本就不是他会做的事情!太反常了! 莫雨活到28岁,第一次有了失控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新鲜,很刺激,甚至还有点……欲罢不能。 ……别逗了,不过就是个长得还不错的新人而已,能让他欲罢不能? 莫雨自嘲地笑了笑:呵,搞得跟我对他有意思似的,开玩笑,怎么可能。 第四章 叶珠儿眯起眼,怀疑地看着穆玄英。 穆玄英被她盯得发毛,往旁挪了挪。 叶珠儿立刻凑过来:“你躲什么躲。” 穆玄英又挪远了些,打了个哆嗦:“你看我的眼神,有点吓人啊。” “你最近给人的感觉,不太一样,”叶珠儿神神叨叨道,眸光一利,“肯定有问题。” “有吗,我头上又没长角,哪不一样了?” 叶珠儿一手拉过莫采薇:“采薇姐,你说,他是不是变了。” 莫采薇笑道:“没有啊,BOSS还是跟以前一样帅。” 叶珠儿翻了个白眼:“我不是说长相,是那个、那个……唉算了我也说不好。” 她低头按了几下手机,转转脖子:“总之呢,托你的福,导演没喊停,我可以早点结束去约会……哎呀!” 叶珠儿捂住嘴,俏脸一红,小声说:“你们不要告诉别人啊。” 莫采薇顿时了然,笑着做了个嘴巴拉拉链的动作。 穆玄英还没反应过来:“哎,什么事啊,不能告诉别人……” 叶珠儿瞪了他一眼,腾地站起,撇嘴道:“笨死了!我先走啦。” 穆玄英怔了怔,回过头问莫采薇:“……她干嘛骂我。” “大概是心情不好吧,”莫采薇笑了笑,“我们也该走了,BOSS今天还有个节目呢。” 从剧组拍摄场地到电视台大约50分钟的车程,前提是路上不堵,以防万一,他们是该早点出发。之前已就节目的事和导演打过招呼,即使今日拍摄工作没完成,也能提前放行。 不一样了…… 莫采薇抱紧了怀里的包,沉思起来。 叶珠儿说得没错,穆玄英目前的状态比他初入剧组时要好得多,那时的他仿佛还和所饰演的向北之间存在隔膜,但现在,那种隔膜已经消失了。 他表现得越来越好,越来越自然。导演还调侃他说,不知是哪位高人出手,一下子帮他点通了。 高人,莫非是…… 仔细一想,穆玄英的转变确实是从那天开始的。 莫采薇偷偷看了眼后座,像是有爪子在挠她的心,好奇极了。可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去问莫雨,那一天到底有没有去找穆玄英。 她很想问问此刻坐在后座的人:你那天见到少爷了吗,他对你说了什么呢? ……呜,要忍住,一问不就暴露了。 是她告诉莫雨,穆玄英去了哪个方向,穆玄英正在为拍戏的事苦恼…… 作为助理,出卖BOSS的隐私,太不合格了! 穆玄英忽然抬起头,眼一眨:“我明白了!” 莫采薇心一抖,强作镇定:“明白什么……” 穆玄英压低嗓子:“她是交男朋友了吧,怪不得不能往外说,艺人嘛。” 心中大石落地,莫采薇讪笑:“原来BOSS是说叶珠儿啊……” “我记得她们公司管得也很严,别被狗仔逮到了,”穆玄英担心道,“要不要发个消息给她,让她小心些……” “不用不用,这是她自己的事,”莫采薇摆起手,“我知道BOSS出于好心,可她说不定会嫌你多事啊。” “为什么?” “女孩子嘛……心思比较复杂的,”莫采薇感叹,“BOSS关心过分的话,她也可能误会你对她有友情以上的好感。为了避免麻烦,我们只要装作不知道她在谈恋爱就行了。” 闻言,穆玄英沉默了会儿,道:“我懂了。” “懂了?” 穆玄英总结给她听:“谈恋爱会带来很多麻烦,所以最好不要谈。” “呃……”莫采薇有点傻眼,没想到穆玄英会做出这种理解。不过对艺人来说,恋爱确实是个麻烦的话题。 “放心,”穆玄英伸了个懒腰,“我暂时不想跟任何人交往。” 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眉眼一柔,轻声道:“现在我最想做的事,就是当个好演员。” 对!就是这个表情! 莫采薇压下快跳出嗓子的惊呼,她早就注意到了,最近常常出现在穆玄英脸上的神情。 想来穆玄英自己是不知道,此刻他的表情是怎样的…… 认真的,温柔的,好似在想某个重要的人。 仿佛有种从青涩走向成熟,微甜微酸的荷尔蒙,正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 莫采薇看着看着,一手捂住了腮帮。 不愧是曾演过校园王子的美青年,本来就有张漂亮标致的脸蛋,气质再温柔沉静下去,教人怎么抵挡得了。 “BOSS……我有个建议,”莫采薇从牙齿缝里吸了口气,“太安静了不好,你还是活泼点吧。” “G?”穆玄英讶然,继而一笑,“怎么突然说这个。” 莫采薇瞅了他一眼,摇头叹息。 好树招人伐,好花惹人摘,大好一个英俊青年,迟早会有人来拐。 可惜本人毫无自觉,说了又有什么用。 车开到电视台大楼下,莫采薇自下车后,瞬间切换助理模式,从包里拿出记事本,跟在穆玄英身侧边走边念:“明星挑战的编导提前把问题都发过来了,说好了不问绯闻。关于新剧你随便宣传下就好,压力不大。挑战的内容很简单,跳绳踢毽子投篮球什么的,节目视频我上周有发给你,看过了吗?没看过也不要紧,万一过不去,笑一笑卖个萌好啦……” 她倏然消音,停步回头一看。 穆玄英不知何时止步不动了,已经被她拉开了好几步距离。 莫采薇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见几个人正向他们走过来。 这几人,莫采薇全都认识。 她睁大眼睛,一行英文浮现在眼前:BADMEN。 走在莫红泥莫蓉蓉柳公子不灭烟前面的,是莫雨。 不晓得是来录什么节目,他和不灭烟的打扮都偏向朋克风,黑色长袖短外套,不规则下摆的上衣,裤管塞进柳钉厚底马丁靴里,腰带上坠了条银色链饰,脖颈上和手腕上也戴着相同风格的配饰。 宽肩长腿,气场十足,招眼得不行。 忽然碰上前东家,莫采薇心跳不太平静。她有心偷偷溜走,又不好丢下穆玄英。 看一眼穆玄英,再看一眼越走越近的莫雨,真是左右为难。 就在为难里,她留意到了件事。 她的新BOSS那双眼睛,一直在看她的前东家,目光直直地望过去,不带一点拐弯。 莫采薇当了几年助理,察言观色的本事不在话下,她看得出来,穆玄英的样子,分明是想过去跟莫雨说话。 想走过去,却又因为什么原因,在犹豫不前。 BADMEN一群人走到近前,莫红泥点头笑了一下,莫蓉蓉冲莫采薇扮了个鬼脸,柳公子瞥了眼莫采薇,继续低头玩手机,不灭烟则饶有兴趣地盯着穆玄英猛看。 只有莫雨始终面无表情目不斜视,直接从穆玄英身旁走了过去,看也没看他一眼,就像根本没发现这里站了个人。 穆玄英转头望着他的背影,嘴唇一下子抿紧了。 莫采薇眼看着穆玄英脸色黯然下去,不禁有点忿然:少爷怎么能这样,不搭理她无所谓,总该跟穆玄英打个招呼吧,大家都是艺人,说一声你好能费多大事,耍什么大牌,看不起人啊! 她气呼呼地跺了跺脚,还觉得不解气:“BOSS,你别生气,以后你肯定比他红!” 穆玄英收回目光:“我没生气啊,他……比较忙吧。” 他微微一笑,安抚道:“走吧,快到时间了。” 不灭烟一出大楼的门就大笑出声,整个人像吃了兴奋剂一样:“莫雨莫雨,你没看到吗?真没看到?” 莫雨转了转手腕上的皮绳,漫不经心道:“看到什么。” “哎哟,姓穆的小帅哥一直眼巴巴地看着你,小可怜样的,看得我都心疼了……”不灭烟装模作样地捂住心口,“我说,你也太无情了吧,都不搭理人家。” 莫雨淡淡道:“我没注意。” “那么一个大活人,就站在离你一米远的地方,你会看不到?”不灭烟斜斜嘴角,“去体检下视力吧,瞎了早点治。” “滚,”莫雨轻蔑道,“懒得跟你说。” 莫红泥自打拿了驾照,经常兼任莫雨的司机。她早早钻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就等着莫雨坐好。 奇怪的是,莫雨站在车外头看看天,看看地,磨蹭半天也不上车。 莫蓉蓉坐在副驾上嘀咕:“少爷怎么了?” 莫红泥低声回她:“少爷想什么,我哪知道啊。” 莫蓉蓉咬了下嘴唇,嘿嘿笑:“我刚才看到他了,真好看,要是少爷不在就好了,我好想跟他说句话啊!” 莫红泥拍拍她胳膊:“你说那个小帅哥啊?长得确实好。” 两人正头挨头说悄悄话,车窗传来敲击声。 莫红泥连忙转头,正对上莫雨黑沉沉的眼睛,唬得吓一跳。 莫雨曲着手指,又敲起窗户。他手上戴着个骷髅形的银戒,一敲下来,莫红泥都担心会把窗户刮出印子。 她迅速放下车窗,恭敬道:“少爷。” 莫雨说:“把莫采薇的号码报给我。” 莫红泥调出手机通讯录,找到号码发给了莫雨。 莫雨攥了攥手机,沉声道:“你们走吧,不用等我了。” “唉?那少爷……” 莫雨打断了她:“我落了东西,要回去拿。” *** “啊!” 莫采薇冷不丁发出一声惨叫。 化妆师正在给穆玄英打理发型,被吓得原地一蹦。 “吓死我了……”化妆师拍拍胸口,抱怨道,“你搞什么啊,我差点把他头发揪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莫采薇连声道歉,“BOSS你没事吧?” 穆玄英被化妆师按着脖子,只能小幅度地摇头:“我没事,你呢,出什么事了?” 莫采薇脸部古怪地抽动了几下:“我……我有事先出去,等下来找你。” 她说着,又向化妆师鞠了一躬道歉,小步倒退着出了化妆间。 莫采薇小心地关好门,呼出一大口气。 她也不想突然尖叫,要怪就怪出现在手机上的那行文字太过惊悚。 她哪能想得到,她正在腹诽个不停的那个人,会忽然发了条消息过来。 要知道,莫采薇换工作换号码后,除了莫红泥莫蓉蓉这两个死党还留在通讯录里,基本告别了BADMEN那堆人,那位前东家的号码,她自然也没存。 然而看到消息的一霎那,她立刻明了这是谁。 ――穆玄英今天来录哪个节目?说。 世界上就有这种人,仅仅透过他打出来的文字,就能感受到来自他的压力。 穆玄英来录哪个节目…… 哼,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莫采薇鼓起面颊,心下碎碎念:少爷,你行啊,刚才还酷着一张脸不理人,不是拽得很吗!现在又来打听了?想得美,我才不会出卖BOSS呢!我已经不是BADMEN的人了,给我发工资的是我BOSS! 她正激动着呢,手里的手机又响了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我扣不了你工资了,敢跟我硬气了。你不说,我就打听不到? “……”莫采薇心一凉,从脚底往上直冒冷气,顿时有种冲动,冲进化妆间拉着穆玄英就跑。如果少爷追上来了,她还可以悲壮地大喊一声:BOSS你先走不用管我……然后壮烈牺牲。 ……什么鬼。 她拍拍脸颊,自我宽慰:莫少爷再丧心病狂,也不会光天化日之下干坏事,干坏事的人,不都是挑夜里嘛…… 莫采薇掐了把自己手背,默默地想,最近惊悚片看得实在有点多。 她咬了咬牙,下定决心,啪嗒啪嗒回复了一行字。 莫采薇:明星挑战,他还在化妆间。 她发出去后,抬眼看了看头顶的灯光,这……不算出卖吧,就算她不说,莫雨想知道的事,谁能瞒得住他? 没过几秒钟,那边传来一句话。 ――很好,组织交给你一个任务,五分钟内,给我清场。 莫采薇:“……” 下一秒,她内心咆哮了。 组!织!是!什!么! 大!白!天!的! 清!场!是!想!干!什!么! ――还有四分钟。 “……”莫采薇想摔了手机,可惜是刚换的新机子,摔不下去手。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频率,抓了抓头发,挺胸抬头地走回化妆室。 清场开始。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等穆玄英回过神,化妆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方才莫采薇一进门,他便从镜子里注意到了,莫采薇脸上的表情跟被打了一拳似的,头发凌乱,眼中还含着泪花,又委屈又悲愤。 穆玄英登时皱起了眉,还没等他开口问“是谁欺负你了”,莫采薇已然瞬移到了化妆师身后,附耳对她说了几句话。 声音太小,穆玄英没能听清。 化妆师肯定是听见了,不然也不会睁大了眼,扔下梳子,叫了声“不好意思我马上回来”,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了。 “怎……”穆玄英眼睁睁看着莫采薇跟在化妆师后头狂奔了出去。 ……怎么回事? “BOSS你别动!” 莫采薇的脑袋在门口一闪,再次消失。 “……”穆玄英静静地注视着镜子中的自己,把张开的嘴巴合上。 要是他知道莫采薇的前东家是哪位大神,兴许会对眼前的异常状况多留个心眼。 在莫雨手底下混过的人,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然则穆玄英没有多想。 他瞥了眼头顶,头发才弄了一半啊……好在时间还来得及。 让我不要动……那就,不动吧。 找到贴着明星挑战字条的化妆间,对莫雨来说易如反掌。 他站在门外,脚点了点地,气定神闲地推开虚掩的门,劈头就问:“你找我什么事?” 坐在转椅上的穆玄英一点点转过身来,连眨了几下眼睛:“……啊?” 莫雨跨了几步,走到他跟前,抱起双臂,眉头一蹙,不耐烦道:“你助理说你在找我,有事么?” 这副来势汹汹的模样,打得穆玄英失去思考能力。 他不知所措地站起身,脑子有点发昏:莫雨怎么在这?从地里冒出来的?他说我找他?采薇去找他了?等等,我找他了吗?有吗?没有吗…… 迷糊纠结的内心交战全写在穆玄英的脸上,莫雨看在眼里,幸亏多年磨练出的好演技,才能继续绷着脸不笑出来。 莫雨故意脸色一沉,硬声道:“有话快点讲,我很忙。” 这话说得带有呵责味道,听得穆玄英肩膀一颤,向后一缩,下意识道歉:“对不起……” 他抬头看了莫雨一眼,眼角红红的。 莫雨一看他这个表情,心里立马后悔了。 ……不好,玩过头了。 其实他现在还不清楚,他跑回来找穆玄英的原因是什么,但不管什么理由,绝不该是为了恶劣地把人弄哭。 他咳了声,目光一转,看向穆玄英的头顶,语气放缓了许多,好脾气地问:“……你头发怎么了?” 闻言,穆玄英转过身看了看镜子:“哦,这个啊。”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转回身面向莫雨,头一低:“发胶好像涂得太多了,都竖起……” 剩下的字卡在喉咙没说出来,因为,有人在摸他的头发。 穆玄英愣怔着不敢动弹,他只是给莫雨看看而已,没说让他上手去摸啊。 他不了解,莫雨这个人的逻辑是这样的:你凑过来,不就是让我摸的么? 不摸白不摸。 *** 莫雨摸了几下便收回手,内心感叹:发胶……确实抹多了。 他手一撤,穆玄英如蒙大赦,顿时抬起头来,不自在地用手背擦了下鼻尖,视线旁落。 莫雨瞥见他腕上的运动护腕,深蓝底布上绣着白色LOGO,看着眼熟,却想不起是哪个品牌。 他伸出食指,隔着护腕戳了下他手腕:“哪个牌子?” 穆玄英睫毛一颤,左手握住右手的护腕转了转,小声道:“清怡。” 他还没从却才的惊吓里走出,对莫雨也多了份生疏的距离感。说到底,他们见面的次数还不到一个巴掌,彼此远称不上相熟。或许他该用更客气的语气,去和莫雨交谈。 “不错,”莫雨温和地说,“很适合你。” 听起来像是在夸他,于是穆玄英礼貌地说:“你也不错。” 莫雨没忍住,扑哧笑了,拳头抵在唇上咳了几下:“……谢谢。” 他说的是护腕不错,很适合穆玄英,结果人回他一个你也不错,简直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嗯,我也不错,很适合你? 穆玄英不晓得他在乐什么,不过多亏莫雨这一笑,使他紧绷的神经随之一缓,继而想起了个问题。 他犹疑着问:“你刚才说,我助理去找你了?” 莫雨暗道不妙,可不能给穆玄英想清楚的时间。说到时间,他能呆在这里的工夫也不多了,化妆师和莫采薇随时可能进来。 虽说他也不怕被人撞见,只是她们一回来,穆玄英就没空跟他说话了。 啧……要是有机会,能单独和穆玄英聊聊就好了。 嗯? 莫雨脑中闪过一道光,仿佛一下子抓住了重点。 原来他跑回来找人的原因是:他想和穆玄英好好聊一聊。 对,就是这样,好歹是他教过一次课的学生,那晚穆玄英明明说了,以后有问题还会来请教他,结果一直没来…… 穆玄英你懂不懂尊师重道,也不来跟老师反馈下教学成果,真是令人心寒。 短短的一瞬间,莫雨脑中已不知闪过多少个念头。临到末尾,他脱口而出:“你下周六有空么?” 穆玄英正在仔细回想到底有没有让莫采薇去找莫雨,忽然听到问句,被打断了思路。 “下周六啊,”他的注意力转到日程表上,“……我应该在K市拍外景。” 《缘来早有意》有一部分场景要在临近海岸的K市拍摄,里头有不少向北的戏份,免不了要跑一趟外地。 “可惜了……”莫雨扯扯嘴角,叮嘱道,“这个季节去那边,小心晒伤。” “还好吧,现在还没到酷暑期,”穆玄英微笑道,“下礼拜六,有什么事吗?” 莫雨抿了抿唇,眸光一抬,身子向前凑了凑,低声道了三个字:“金蔷薇。” 穆玄英眼睛蓦地睁圆了,恍然大悟:“噢!” 这一届金蔷薇电影节的颁奖典礼,将在下个星期六举行。 角逐最佳男主角奖项的提名人选里,就有莫雨的名字。 穆玄英咬住下唇看着莫雨,眼眸水亮,面颊浮现红色。他原地欠了欠脚尖,抬起手攥成拳头晃了晃,又把胳膊放了下去。 对人类肢体语言十分了解的莫大神,自认解析得没错:若非碍着两人还不算很熟,穆玄英八成已经扑过来抓住他的手臂用力摇晃了。 诚然早就在节目里听到穆玄英说过,最喜欢的演员是莫雨。 莫雨却直到此刻,才终于有了点被他仰慕的感觉。 穆玄英闭上眼睛摇摇脑袋,再睁开眼时呼出一口长长的气:“Jack!” 他喊的是去年莫雨上映的三部电影中票房最好的一部,也是让他提名金蔷薇最佳男主角的那部电影,《最后的赌局》中的角色名字。 黑桃Jack。 一个活跃在赌城地下,深不可测又颇具魅力的男人。 他不断地被逼至困境,却又次次死里逃生,历经一路惊险,最终笑到剧终。 剥去华丽冒险的视觉刺激,电影讲述的,实则是关于黑桃Jack,方块King,红心Queen三人之间的感情纠葛。 …… Jack赢了最后一场赌局,他从赌桌旁站起,抓过礼帽戴上,毫不顾念桌上堆成小山代表巨大财富的筹码,径自离去。 正当他快要走出赌城大门时,身后传来一个人的呼唤:“Jack――” Jack停下脚步,转过身去,摘下礼帽按在胸口…… …… 莫雨向后退了一步,眼神变得暧昧不端,笑容里亦多了种蛊惑一般的味道。 他摘下并不存在的礼帽按在胸口,微微欠身,朝穆玄英行礼,嗓音压得低沉,说不出的性感。 “Yes,my Queen.” 电影末尾处Jack转身行礼的场景,早已被粉丝们截成动图,在网络上流传开来。 小鱼干们齐齐高呼:即使莫少爷一个月只更新一次微博,不发自拍给大家福利也没关系!就着这张GIF都能干掉三碗白饭,Jack回头杀太帅了!感觉全身都充满了动力!好想粉莫大神一辈子! 动图成了网络热图,那句英俊度爆表的“Yes,my Queen.”也一度成了流行语。 穆玄英虽非小鱼干,也是为《最后的赌局》贡献过两张电影票的。若不是那个月正赶上他忙,他还有心三刷呢。 电影他看过,那张动图更不知在网上碰见过多少次,早就该审美疲劳了…… 像是被电打到了,穆玄英怔在原地,险些忘了呼吸。 明明在屏幕上看过许多遍,谁知真人在眼前来这么一出,竟还能让他毫无招架能力。 何其精湛的表现力,何其可怕的冲击力。 “可惜……”他喃喃自语。 可惜他工作早有安排,分身乏术,不能到金蔷薇电影节颁奖典礼的现场去,亲眼见证这一届影帝的诞生。 穆玄英突地叹了口气,揉揉眉心,冲莫雨笑道:“只好提前道贺了,恭喜你啊。” 莫雨身靠化妆台,侧过脸看他,唇角一扬:“太早了吧,都没定呢。” 穆玄英望着他,认真地道:“肯定是你。” 肯定是你。 他笃定的目光,看得莫雨的心蓦然一动。 天晓得为什么,每次对着一脸认真的穆玄英,莫雨就特别想使坏。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莫雨耸耸肩,故意道,“不少人说赌局这片商业感太强,不中评委会的口味,他们喜欢探讨人性的严肃,看不上花里胡哨的。无所谓啊,我就是去玩的。” 听见他话,穆玄英急急道:“赌局是部好电影,你也演得很好。” “好有什么用,评委们又看不上,给我个提名就够对得起我了,还真以为能拿影帝啊?”莫雨自暴自弃道,“你也别恭喜我了,到时候我输了,多没面子。” 穆玄英不笑了,他盯着莫雨,嘴唇动了动,开口道:“你怎么知道评委看不上?” 莫雨黯然苦笑:“你不知道,这届的评委们全都对我很反感,说我只会歪门邪道。说不定给我提名,只是为了让我陪跑,好借此嘲笑我,叫我别再痴心妄想……” 假如此时是不灭烟站在这里,听到莫雨说的话,绝对会把下巴掉在地上忘了捡,再附送一堆吐槽:真好笑啊哈哈,装哪门子寂寞孤独冷,谁敢瞧不起你啊哎哟喂?这些纯属虚构的话你也说得出来,果然是演艺圈公认的演技大神哦,你也不怕评委会那些给你投票的人听见。 莫雨这厢乱扯一通的鬼话,真心是谁都骗不过,偏偏就能骗得过入行不久的穆玄英。 他手臂上突然多了只手,穆玄英抓着他的胳膊,愤愤然道:“你这么好,他们没眼光!” ……啊哦。 好似一座老式古典座钟,一到准点时刻,小房子的门打开,从里头跳出一只鸟,欢快地叫一声:啊哦。 他有把握让穆玄英上当受骗,但面对对方如此诚实直接的反应,竟让莫雨在欣悦之外,多了几分愧疚。 多稀罕,莫雨会于心有愧。 他咽了下口水,偷眼去看穆玄英的脸,还是那副锁着眉头,为他不平的表情。 穆玄英没发觉,自己还在抓着莫雨的手臂没放。 倏然间,心头仿若泛起许多泡沫,莫雨拍了拍穆玄英的肩,哄道:“对对对,他们都没你眼光好。” 这一句说得他内心莫名地非常满足,下一句话,却不那么好说出口了。 “其实……我说评委的那些话,都是骗你的。” *** 在并不遥远的未来,穆玄英了解了金蔷薇奖的评选流程,自然也清楚了莫雨那番话有多离谱。而在此刻,他花了点时间,方回味过来他最后那句话。 骗我的? “哦……”他愣愣地望着莫雨,手也从人胳膊上滑了下去。 不待莫雨开口,穆玄英眼一眨,神情卒然放松,接下来他说的每个字仿佛都经过了思考,语速很慢。 “那就是说,评委没有因为个人好恶,故意不选你,他们会给你公平竞争的机会,不会让你承受不公的待遇……是这个意思吗?” 这回轮到莫雨怔住了。 他端详着穆玄英认真的面孔,忽然笑了。 穆玄英这个人,就算被他开玩笑欺骗了,也没生他的气,脑中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评委不会苛待莫雨了,还为此松了口气。 有这样的支持者,实在荣幸得不行。 莫雨唇一扬,似真似假道:“我忽然觉得,不拿个影帝,都有点对不起你了。” 穆玄英眼睫一动,再度当真,轻声安慰道:“那个,你不要太有压力……” 莫雨腮帮抖了下,好不容易忍住大笑冲动,眼里的笑意却收不回去。 “说得对,不能有压力,”他心思倏尔一转,轻咳了声,“……说实话,我还是挺有压力的,怎么办呢?” 莫雨一脸惆怅地说着,心里已在期待穆玄英的反应。 男孩沉吟片刻,低头按了几下手机,伴着乍然响动的欢快音乐,他将手机递向莫雨。 “你要不要试试?玩消消乐最放松了。”穆玄英诚恳地说。 “……”莫雨沉默地看着消消乐的游戏界面,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灵光一闪,他一把拿过穆玄英的手机,拇指飞快按了起来,很快,化妆间里响起一阵铃声。 莫雨抬眸看了他一眼,轻轻一笑,又按了下,铃声停止。 穆玄英拿回手机,发现界面停在通话记录上,多了个陌生的已拨号码:“这是……” “我的手机号。”莫雨不在意地说。 穆玄英当即眼皮一跳,抬头看向莫雨,又看一眼手机屏幕,再看一眼莫雨……酝酿半天,终于把话说出口:“这个号,我能存么?” ……当然能了!还用问吗,不能存我干嘛输进去,你傻啊! 莫雨深呼吸了口气,和蔼可亲道:“可以。” 穆玄英拇指摩挲着手机屏,想起先前在影视对对碰上发生的事,不由笑起来:“以前有人说,要把莫大神的手机号卖给我呢,一百块。” “还有这事?”莫雨装作第一次听说,好奇地问,“你买了么。” “没。”穆玄英摇摇头。 “也是,太贵了,哪值一百啊。”莫大神十分口是心非。 “不是舍不得钱啊,”穆玄英连忙道,“我是想……”话音一顿,他声音忽而变低,“……我应该,自己来找您要。” 莫雨玩味地看着他,眉毛一挑,站直了身:“真的假的,怎么没听你提过?” 穆玄英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怕不方便嘛,艺人的电话号码,不是隐私吗?” “哎,”莫雨扯动一边嘴角,“穆玄英,你连我家的门都进了,我还手把手地教过你演戏,现在跟我谈隐私?” 一股压力感袭来,穆玄英下意识向后一退。 莫雨站在原地,笑容里带上了不怀好意的味道,下一秒,流氓气势大开,冲穆玄英勾了勾食指:“我给你个机会,过来,来问我要电话。” 千千万万小鱼干的终极梦想,莫过于有一天能亲眼见到莫大神,感受下什么叫大脑发晕血压升高心跳频率失调。 穆玄英已然达成了她们的终极梦想,甚至还远远超过…… 他哪里知道,莫雨会主动给别人联系方式的概率有多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虽不晓得稀罕之处,心也按捺不住地雀跃,他说想自己找莫雨要电话,是真话,只是还没等到恰当的时机,莫雨已来了。 不过给都给了,为何还要让他重新去要呢…… 穆玄英想不通,又不好直说这完全是多此一举,眼看莫雨还在等着,心想,既然他都要求了,那就……找他要一次呗。 不曾想,视线一对上莫雨的眼眸,他突然开不了口了。 那天他带着剧本去楼上敲门,搭戏到最后,令他霎时了悟向北心思的,恰是莫雨此刻的眼神。 心跳顿了一下,穆玄英一时有些恍惚,等敛起神思,有个想法冷不丁跳出脑海―― 莫雨又在演戏了。 大神级别的演技,分秒可入戏,他早已见识过。 要不要电话这档子事,和说评委对他抱有偏见一样,都是开玩笑而已。 这一想,穆玄英冷静下来,呼吸放松,心跳放缓,在手机上打了行字,发给新联系人。 提示音一响,莫雨目光在他脸上慢悠悠地打了个转,方拿出手机查看。 ――您好,我是穆玄英,谢谢老师上次的指导,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__^*)? 化妆间安静了。 一分钟后,莫雨说:“呵呵……” 好一句彬彬有礼格外客套的场面话,噎得他险些手一滑摔了手机。若非后面还有个疑似卖萌的笑脸勉强压下心头火,他绝对要把穆玄英拖到角落好好教育。 还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怎不祝我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啊? 正不爽着,手心一麻,又来了条信息。 ――组织在上,大神开恩,小的顶不住了……饶命! 啧,能撑过这么长时间,莫采薇也算是没白跟他混过了。 莫雨旋踵转身:“我有急事,先走了。” 穆玄英跟在他身后,送到房间门口:“路上当心,再见。” “再见?”莫雨脚步一停,回过头来,语音一扬,“你还想再见到我吗?” 他这厢乍然回头,脸差点擦过穆玄英的鼻尖。 穆玄英稳住脚,揉揉鼻头,眨眨眼,不知怎的,陈月对他说过的话于脑内闪现。 他喃喃自语:“圈子这么小,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话听在莫雨耳里,结合先前那句客套,就有种“并不想见到你,我也是很无奈”的意思。 ……说好的最喜欢的演员是莫雨呢,你是在逗我玩儿吗? 莫雨面色刚一沉,便听到一句小声嘀咕。 “我有点明白,小鱼干是什么心情了……” 穆玄英眼睫一抬,望着莫雨,缓声道:“大神,加油。” 莫雨眼色变幻,末了,撂下一句:“回头再说。” 走出电视台大楼的旋转门,莫雨意料之中地看见莫红泥她们还停在原地等着。 莫蓉蓉腿上放了袋薯片,嘎嘣咬着正香,等莫雨坐进后座才恍然惊觉,慌忙拍干净手收起薯片。 莫雨坐稳了,头一偏看向窗外,沉声道:“回去了。” 莫红泥应了声,发动汽车。 莫蓉蓉讨好道:“少爷去了好久啊,东西找着了么?” 过了会儿,她都以为等不到回答的时候,才听见莫雨淡淡道:“找着了。” 莫蓉蓉想问他究竟丢了何物,值得特地跑回去找,然而从后视镜里瞥见莫雨面无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怒,只好咽下好奇心。 莫雨忽地脸转向她:“你说,小鱼干一般是什么心情?” “呃……”莫蓉蓉脑子卡壳了。 小鱼干,是莫雨的粉丝代号,这个她是晓得的。可莫雨何曾对粉丝热乎过?光看他微博月更还时常跳票,就知道他不是有意讨好粉丝的类型。 这么一位我行我素的大神,突然问起自家粉丝一般是何心情…… 莫蓉蓉揣测不出莫雨问话的用意,想了半天,最后选择了个放之四海粉丝而皆准的安全答案。 “小鱼干嘛……肯定是很喜欢,很喜欢你的心情啊。” 第五章 录完明星挑战第二天一大早,穆玄英随《缘来早有意》剧组赶往K市。 飞机落地,他一出机舱,一阵热风袭来,当地气温明显要比B市高好几度。 “热死了热死了!”叶珠儿走在他身后,以手扇风。 “是啊,比想象的热,”穆玄英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今年夏天来得早。” “走快点啦,赶快去有冷气的地方。”叶珠儿绕过他,三两步走到前头去了。 剧组的保密工作做得严实,没有人知道演员的行程,也就没大批粉丝过来接机。不过安全起见,还是让他们走了VIP通道。 绿油油的芭蕉叶盆栽沿着通道摆成两列,穆玄英拉着行李箱不疾不徐地漫步,偶尔走偏了点,芭蕉叶擦过他手臂也不在意。 正走着,前面的叶珠儿忽然止步回头,一脸精神满满地看着他,全无方才抱怨天热的沮丧。 “小穆,你看那边!”叶珠儿压低嗓子对他喊道,声音里难掩兴奋。 穆玄英顺势看去,只见大厅的一面墙壁上,贴了一张巨幅海报。 一般的商业广告,当然不会让叶珠儿这般兴奋。将墙壁占据得满满当当的,是一张电影海报。 海报上碧空云霄,蓝天如洗,远景是停机坪,前景是一名制服笔挺、身姿挺拔的英俊机长,气质出众卓尔不群。 若非海报上有几个大字,几乎让人误以为这是哪家航空公司的门面宣传。 《平流层》 3月20日全国首映 主演 莫雨 “好帅啊……呜呜呜。”叶珠儿原地连跳了几下,以抒发语言所不能表达的激动。 穆玄英望着海报:“这片子,好像下档了吧。” 他不说还好,一说叶珠儿顿时怨念:“档期太短了!我还没来得及去看,居然就下了!错过了简直不想活!” 小姑娘一颗粉丝心毫无遮拦,听得穆玄英不由一笑:“我看过了,《平流层》的剧情挺一般的,你不用遗憾。” “谁要看剧情!”叶珠儿吼他,“我是要看莫雨啊!机长mode的莫大神!大银幕上的制服诱惑啊!男人帅得突破天际的制服诱惑你懂吗!” 穆玄英:“……” 他确实不懂。 叶珠儿叹了口气:“算了,我就知道你不懂。” 她掏出手机,对着那张巨幅海报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意犹未尽:“唉,电影没得看,金蔷薇去不了,见不到偶像,人生好悲催……” 叶珠儿走了,穆玄英还站着没动。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到一直安静跟随的莫采薇身上。 两人对视了一秒,莫采薇瞬间心领神会,双目睁大,“啊”了一声。 “BOSS不好意思我想去下洗手间!”说罢,她扭头跑了。 穆玄英暗自松了口气,眼眸一动,再度看向那张海报,抬手对准了,咔嚓―― 一张新照片留在他的手机相册里。 机长帽檐下一双深邃的眼睛,鼻梁挺直,嘴唇紧抿,下巴微抬,全部组合到一起,便构成了一张熟悉的俊逸面孔。 穆玄英眉心一耸,有些愕然。 拍都拍了,他才觉得心虚。 我该不会……真的变成小鱼干了吧? 有些人,天生就是来拉仇恨的。 比如说吧,此刻坐在不灭烟对面的这位老兄,整个人靠在椅子里,悠然翘着二郎腿小憩,身后还站着一左一右两个美女助理。 “光看您老这一块地皮,哪像是在片场,我还以为是度假沙滩呢。”不灭烟阴阳怪气道。 男人垂着眼皮,看也不看他:“别吵,到我的时候再叫我。” 不灭烟学起了字正腔圆的主播音:“各位莫大神的粉丝们,上午好,请看一看你们的偶像,从来不知道客气两个字怎么写,这么不懂礼貌的大牌,你们确定还要继续支持他吗?奉劝大家,不如早日看透他的恶劣本性……” 他演得正欢,莫雨冷不丁坐正了身。 不灭烟登时闭嘴,随时准备逃跑。 莫雨却没过来揍他,只顾着看手机,一脸认真。 不灭烟伸直脖子,企图偷看莫雨手机上的内容,奈何动作不敢太明显,脖子僵了也没看清。他扭扭肩膀,手伸到颈后揉了起来。 恰在这时,他眼见莫雨唇角一扬,面上浮现一丝笑意。 论演技,不灭烟算不上顶尖,论八卦,他在圈内无人能出其右。 脑内那根八卦天线噌地一下竖得高高,不灭烟眼中一亮。 注意,莫雨笑了! 不是冷笑、狞笑、狂笑、疯笑、杀人笑,而是柔和轻松的微笑,出现在了莫雨的脸上! 百年难得一见! 一定是有什么人或什么事,让莫雨感到了愉快。 看了手机后才笑的,那么,他到底看见了什么呢? 莫雨不经意地一抬头,正对上不灭烟眼中闪烁的八卦精光。 莫雨:“……” 莫大神笑意顿消,脸色一冷:“有事?” 不灭烟打着哈哈:“没事没事,你忙你的哈,我运动一下眼球。” 他转动眼珠子,左三圈,右三圈,随后视线归位,目视前方,只见莫雨低头对着手机,面上又浮现出温和笑意。 “嘶……哎,我说,莫雨。”不灭烟忍不住了。 莫雨闻声抬头,只见不灭烟环抱双臂,止不住地寒颤,一双眼幽幽地瞅着他。 “你知不知道……”不灭烟慢慢道,“你刚才笑的样子,就像准备去偷袭某个良家妇女的采花贼。” “……”莫雨无声地站起身,唬得不灭烟脖子一缩。 “我去打个电话。”他轻飘飘说了句,转头往屋后走。 “我也想打个电话……”不灭烟正想跟过去偷听,却见莫红泥笑吟吟地站在面前堵住了路,只得作罢。 不灭烟绝想不到,让莫雨不自禁微笑的,不过是一条简简单单的消息。 发信人:穆玄英 我在K市机场看见《平流层》的海报了,一整面墙!(^-^*) 莫雨背靠墙站着,看了眼手机屏幕,又笑了起来。 *** 穆玄英那条消息刚刚发送成功,场务便急急跑来唤他去排下一幕戏。他未及多想,顺手将手机递给助理保管,跟着场务走去布景那边。 莫采薇原本手里已拿了两大瓶矿泉水,只得两手并拢接过。她左右看看,打算找个地方先把矿泉水放下,再收好穆玄英的手机。 今天的拍摄场地是在假日酒店的露天泳池,午后阳光正烈,晒得莫采薇眼睛半眯。 她走着走着,托在两只水瓶之上的手机突然响了,在瓶身上震动。 莫采薇急忙两手端平了,拇指按住机身,免得它滑落。这一按,铃音倏然停止,手机不再动弹。 她舒了口气,心想啊哈哈我真是神一样的反应速度。哪知一低头,看清屏幕上的字后,在这炎炎日光之下,她硬是感到了一桶冰水兜头浇下的心凉。 未接来电――莫雨 莫采薇瞪圆了眼,确认自己没看错。她快步走到休息区丢下水瓶,捧着手机只觉机壳被晒得发烫。 啊,莫雨打电话给穆玄英,居然不是很意外啊……不,其实很意外!以莫大神的个性,即使是圈内同行,也不会随便和人交换号码。工作需求的话,联系经纪人和助理即可,其他人要想知道莫雨的私人号码,起码要达到他认可的私交程度。 这才是让莫采薇吃惊的地方。? 莫雨和穆玄英的交情,已经好到这种程度了吗? 她目光落到屏幕上,思绪飘忽。 莫雨打电话给穆玄英,正赶上手机在她手上,然后她一不小心……按了挂断。 ……头顶的太阳似乎更炎热了,莫采薇把手机塞进背包最里头的口袋,拉好拉链系好束带,虔诚地一合掌。 希望大神他永远也不知道啪叽挂掉他来电的人是谁,阿门。 等拍摄工作结束,日头已然西沉,白日里热乎乎的海风变得凉爽潮湿。湿漉漉的空气让人的皮肤发黏。 穆玄英额头和鼻翼沁出的汗水已经干了,面颊微微发红。导演喊了CUT之后,他神经陡然放松,身体的疲劳感开始上涌。 他接过场务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把脸:“谢谢。” 等他从毛巾里抬起头,莫采薇已递了瓶水过来,又是一声谢。 场务笑:“小穆好客气啊,采薇姐,他平时也这样吗?” 莫采薇挺起胸,憋不住地骄傲:“那是,表里如一的好孩子。” “多好啊,这么好带,”场务冲她挤了下眼,嘴角一耷拉,“比跟那位大爷轻松多了吧?” 莫采薇板起脸:“去,少来套我话。” 场务笑嘻嘻地跑开了。 虽说入行不久,穆玄英在旁听着他们对话,也大致猜出了些。他拧上瓶盖,边走边问:“你以前跟的艺人,让你很辛苦吗?” 莫采薇干笑两声:“也没有啦,只是不像BOSS你这么温柔。” “哎?”穆玄英一挑眉,笑了,“你觉得我温柔吗?” “对啊,”莫采薇拽了拽背包带,“你给人的感觉,就是很舒服的那种,恰到好处的舒服。” 说话间,他们已走到酒店电梯前,莫采薇脸上浮现出一丝不自然,从背包里拿出穆玄英的手机。 “BOSS,下午拍戏的时候,有人打电话找你,我还没来得及接,对方就挂断了……你看看要不要回电。” “好,我知道了,”穆玄英迈进电梯,“你也早点休息。” 门卡划过感应器,穆玄英走进房间换上拖鞋,坐在床上做了几下深呼吸,准备去洗个澡。 站起身时,他顺便看了下手机的通话记录。 “……”穆玄英又坐了回去。 他想了想,先发了一条消息给莫雨。 穆玄英:对不起,我下午在拍戏,没能及时接听,请问您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消息发送不过几秒,手机便响了起来,震得他手心发麻。 按下通话键,移到耳边,他先说了句:“您好,我是穆玄英。” 那头传来一声轻笑:“放心,我知道你是谁。” 声音通过手机听筒直入人耳,显得清晰,深沉。 穆玄英动了动耳朵,弯下身子,手肘抵膝。 通常人在打电话时,声音会不自觉放大,免得对方听不清。 眼下的穆玄英,音量却放低了:“不好意思啊,下午我不在。” 莫雨回得干脆:“哦,没关系。” 这句话过后,是一段无声的寂静。 穆玄英一时想不出下句话说什么,继续沉默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那个……”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止。 莫雨语音轻快,似带着笑意:“那边好玩吗?” 穆玄英晃晃腿,老实回答:“一来就开始工作,还没机会玩。” “那今天应该很辛苦了,打扰你休息了。” “没有啊,我不累。”穆玄英难得说了句谎言。 “别骗我,累了要直说。” “真的不累。” 听筒贴着耳朵,莫雨的声音很近,仿佛就在身边。 穆玄英的目光落在地毯上,忽然有种不真实感。 影视圈的大神正在和他通话,明明对方是令人景仰的存在,须抬头去看,却不觉得他有多么远不可及高不可攀,竟有一种投契亲近之感。 “说到《平流层》,”莫雨转了话题,“其实剧情一般,可看可不看。” “G?”穆玄英注意力被引过去,“那为什么要接?” 要是嫌剧本不好,一早可以拒演。 “也是有优点的,比如说……”莫雨顿了下,故意卖了个关子。 “最后那段吗,陆机长处理危机的时候不错啊,”穆玄英回想着,“灾难当前临危不乱,那里看得好燃啊!” “比如说……”莫雨慢条斯理地公布了答案,“机长造型很帅。” “……”真是个万万想不到的回答,穆玄英差点呛到,“就为了这个?” “骗你的,”莫雨笑道,“你怎么这么好骗。” 穆玄英脚跟轻磕了下地毯,好气又好笑:“一听就是假的,我才没信!” “哎哟,很聪明嘛,”莫雨清咳了声,“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穆玄英心想八成又是瞎话,也不晓得这位大神出于什么目的,老是乐此不疲地耍弄他。 “鱼幼薇没有我的电话,她逗你玩的,”莫雨这句说得十分有力,下一句话,却忽的温柔,“不过,你现在可以把我的号码卖给她了。” 穆玄英僵住了,这句话信息量有点大,需要时间来消化。 时隔近两个月,那是他第一次去宣传节目。目下回忆,当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大体都还记得清楚。 莫雨一句话抛过来,他头一个反应是:莫雨看了那期影视对对碰? “莫老师平时很忙吧?”他心头犹有一丝希冀。既然忙,哪有空看节目。 “是很忙,”莫雨懒洋洋道,“再忙,看一期影视对对碰的时间还是有的。” “……”穆玄英身向后仰,整个人摔进床里。 怪不得……他一直没搞懂,那天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莫雨,居然知道他是谁,还点出他最喜欢的演员正是莫雨本人。 原来如此,一切都能解释了。 ――你最喜欢的演员是谁? ――莫雨。 ――原来你喜欢莫雨啊,确实,他是一位非常出色的演员。 ――嗯,他的演技很好。 ――长得也很帅。 ――嗯,很帅。 …… 穆玄英越是回忆,越是脸臊得慌,和主持人对话时不觉得有问题,如今正主明确告知看过节目,倒像是有个秘密冷不丁被扒开来见了天日,简直想找个地儿躲起来。 我说的是真心话吧?是啊。没哪句话见不得人的吧?没有。那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一番自问自答,穆玄英调整好了心态,对着话筒坦然道:“莫先生,我看过您很多作品,都非常喜欢,有些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听到那个问题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他话说得彬彬有礼,然而徐徐道来,满满皆是真挚。 电话另一头,莫雨蓦然沉默下来,再开口时,他一字一句道:“承蒙厚爱,却之不恭。” *** 今年的金蔷薇电影节在S市举行,从B市飞过去两小时左右。不灭烟为了宣传新片提前一天赶去,莫雨则慢慢悠悠拖到了颁奖典礼的当天上午,才搭上去S市的飞机。 莫雨此举,在不灭烟看来很是阴险。广大媒体眼下可都盯着今届影帝影后的热门候选呢,莫雨故意卡着时间避开采访,如何对得起不眠不休蹲守在典礼现场的狗仔众。 莫雨不来,作为BADMEN代表的不灭烟被迫陷入记者包围圈,不少和他相熟的记者或明显或委婉地向他打听莫雨的消息。 “这次Rainy被提名了,是不是很有信心拿奖啊?” “他有没有信心我怎么知道嘛,我又不是Rainy本人。” “Rainy大概什么时候过来啊,该不会不来了吧?” “抱歉哦,他的日程我不太清楚哎。” “听说莫雨和林可人假戏真做擦出了火花,是不是真的?” “是吗,我还听说我跟莫雨在新片里擦出了火花呢,你觉得像真的吗哈哈哈!” “不像,Rainy一看就是直的。” “……难道我看起来像弯的!” “哈哈开个玩笑嘛,Rainy大概什么时候来呀?” 话题又绕回去了。 不灭烟心好累。 等他终于逃出包围圈,溜回酒店,正好撞见拎着大包小包的莫蓉蓉。 莫雨的助理在这,就说明莫雨已经到了。 不灭烟凑过去:“他人呢?” 莫蓉蓉拎了一堆粉丝送给莫雨的礼物,手正酸着,不满地斜了不灭烟一眼:“做造型呢。” “哪个房间?” 莫蓉蓉伸出一只手:“帮我拎一半,我就告诉你。” 不愧是莫雨的手下,只占便宜不吃亏。 不灭烟抽抽嘴角,把她手上的袋子全接了过来:“行了吧?” 莫蓉蓉喜笑颜开:“你真是好人耶,新片啥时候上映?我保证刷十遍。” 不灭烟没上当:“少来,男一号是你老板,你给他贡献票房呢吧。” 他低头瞅瞅袋子:“嚯,还有送熊娃娃的……这画风是不是不太对啊。” 送莫雨一把真枪他都不觉得违和,可把莫雨和布娃娃联系在一起……总觉得是部恐怖片。 “噗,那个是ToyBear的限定版明星小熊,全球限量365只,可贵可贵了,编号还是少爷的生日呢。” 不灭烟咂咂嘴:“真有心思。” 粉丝倒是一片热忱,可惜哟,莫雨会喜欢玩具熊才怪,至于他喜欢什么……目前还是个未解之谜。 推开那扇门之前,不灭烟还想着就手里的熊娃娃揶揄莫雨几句,等门一打开,他抬眼一看,心头倒灌一道凉气。 “我……”他把后头那个“去”字咬住咽下去,喉头咕嘟一声。 站在房间正中的黑衣男人不动如钟,目光冷冷。 男人一身黑色西装,西装的一侧盘踞着暗银色的龙纹,一双龙目大睁,龙爪张开呈抓握之势,长须飘逸,身绕祥云,隐隐似闻龙吟声。 莫雨原本就是气势惊人的主,再穿上这身西装,简直可以直接拉去黑道片片场。 不灭烟移开眼,再多看几眼,都感觉那龙是活的了。 他手指一松,放下一堆袋子,手贴上额头,张开嘴吐出长长一口气:“……谁给你挑的衣服?” 差点吓死老子。 莫雨抬起手让造型师整理袖口:“随便选的。” “随便选……”不灭烟苦笑,“知道的晓得你是要去走红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黑道老大来巡视产业呢。” “呵……西山区的高阿公,昨天挑着面茶摊子去罗师傅家门口叫卖,”莫雨拖着懒洋洋的调子道,“一整天,只卖出去了一碗面茶,三块泡饼,钱没收到手,倒叫吃面茶的折了四根手指,断掉一条腿。这买卖,亏大了。” 他语调慵懒,却透着一股阴暗冰冷的杀意。听者只觉有条湿滑的蛇,冰凉凉的腹部紧贴自己的脊背滑行,蛇信子嘶嘶擦过耳朵尖。 不灭烟肩背一抖,面部发僵。 莫雨瞥他一眼,嘴角一扬:“黑道老大?” 他气势一收,宛如换了张面孔,房间里的低气温顿时回复正常度数。 不灭烟无语地望着天花板:高阿公是谁啊,罗师傅又是谁啊!要不要入戏这么快! 像这样动不动炫演技吓唬人的家伙,真是完全不想跟他做朋友。 “今天不拿个影帝奖杯,都对不起你这身衣服。”不灭烟怏怏道。 莫雨侧过脸,看向镜子,满意地啧了声:“帅么?” 不灭烟翻了个白眼:“帅,帅死了,帅得一看就像个同性恋。” 莫雨:“……” *** 娱乐大播报:#第64届金蔷薇电影节直播#此刻走过红毯的是本届最佳男主角热门候选之一@Rainy_MO 莫雨!热腾腾的现场福利奉上,快快收图吧!各位网友是喜欢莫雨在《最后的赌局》中的礼帽绅士造型,还是更喜欢今天的龙纹西装霸道总裁范儿呢?[馋嘴] 这个问题对小鱼干们来说实在太容易了,还用问吗,当然是―― “都喜欢!” 转发和评论一瞬间沸腾起来,谁不晓得金蔷薇盛典是艺人们刷存在感的好机会,电影节直播期间陆陆续续爆出无数明星的照片和采访,一干提名人选先后都露了脸,唯独少了莫雨。 终于等到他的红毯照出来,大家能不激动么。 “天哪!来了!帅哭了!心满意足!死而无憾!” “我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小鱼干心甘情愿变成抖M了……从今以后拜倒在莫大神西装裤下的鱼干又多了一条,就是我!” “只有我看到这些照片的第一感觉是膝盖一软想喊饶命吗?也忒霸气了[流泪]” “唉,看看别的男星都挎个艳光四射的女伴,莫大神却一个人孤零零走红毯,可见长得帅并没有什么卵用,还不是脱不了团。” 相比网络上的热闹,K市《缘来早有意》片场平静得仿若另一个世界,依然按着拍摄日程有条不紊地持续运作着。 化妆师围着叶珠儿补妆:“水土不服吧,都长痘了。” 叶珠儿小脸一苦:“海鲜吃太多了……” “少吃点啊,那玩意容易过敏。” “机会难得嘛,这里的蛤蜊扇贝鱿鱼龙虾都好新鲜好好吃啊,”叶珠儿一眼瞥见个拉仇恨的对象,不满地嚷嚷,“小穆吃得比我还多呢,都没过敏!不公平!” 穆玄英低下头笑:“我刚吃了半盘蛤蜊,一抬头,哇,你两盘扇贝都吃完了。” “Stop!”叶珠儿气呼呼地瞪他,“不准拆我台!你这样会找不到女朋友的!” 穆玄英配合地嗯了两下:“没关系,我也不想找。” “也找不到男朋友!”叶珠儿握拳又补上一句。 穆玄英:“……” 化妆师憋不住,扑哧笑了:“小穆不哭,凭你这张脸,不管是想要女朋友,还是男朋友,都so easy啦。” “切……”叶珠儿做起怪相。 “别斗脾气了,早点收工回酒店看金蔷薇直播啊,”化妆师打起圆场,“你们不想看吗?” 穆玄英猛地抬起头来:“今天礼拜几?” 他这些天忙于拍戏,片场酒店来回转,都不晓得当天是周几。 “周六啊,”化妆师眨眨眼,“哎,要不要来赌一把,这届影帝是不是莫大神,我选他,押五百!” 穆玄英摇了摇头:“不赌。” “玩玩嘛,要是嫌多可以少押点……” “没法赌啊……”穆玄英眼睫微垂,掩住眸中漾开的温柔,“莫雨肯定会赢。” *** 人真多…… 不灭烟目光随意一晃,便瞧见不少熟悉的面孔。能目睹这么多巨星大腕云集一处,也就只有在金蔷薇这等级别的场合了。 直播大厅内座无虚席,偏偏不灭烟的左右两个位子都空着。 空位靠背上的名牌分别写着“莫雨”和“米丽古丽”,恰是BADMEN如今的当家一哥和一姐。 米丽古丽人还在国外拍写真特辑,这次金蔷薇她没被提名,也就没有特地赶回国的必要,直接选择缺席了。 人虽说了不来,还是给她留了位置,防止她一个任性又突然决定要来,毕竟以前有过先例。 那次不灭烟也在场,亲眼见证了冷不丁出现在直播现场的米丽古丽搞得主办方措手不及大伤脑筋。 不灭烟滑动手机屏,看着微博上米丽古丽十分钟前发布的微博下的定位动态,估计这次她是真的不会来了。 不来好啊,不灭烟暗自庆幸,也不知谁安排的位置,把他放到两大瘟神中间。 他正想着,莫雨走过来了。 “我还以为你被马桶冲走了,正打算去捞呢。”不灭烟愉快地开始作死,仗着大庭广众众目昭昭,莫雨不好开揍。 莫雨没搭腔,跷起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手指轻叩了叩扶手。他面沉似水,手臂处的西装布料被动作牵引出紧绷的弧度,黑道大佬的气势尽显。 不灭烟目不忍视:“拜托你哎大佬,和蔼点,放松点,我怕你吓到别人。” 莫雨开了金口,吐出几个字:“心情不好。” “……” 不灭烟立刻移动到了米丽古丽的位置上,与莫雨保持距离。 一听莫雨说心情不好,他脑内直接翻译成一句诡异的话:伐开心,想砍人。 坐在相对安全的地方,不灭烟按捺不住好奇心:“谁惹你了?” 不知哪路英雄,敢挑得莫雨心情不好,真想去膜拜一下交个朋友。 没等莫雨回答,整个大厅倏然间灯光暗下来,舞台上炸起炫丽的电子烟花,富有节奏感的鼓点音乐从音箱里传出,在直播大厅内环绕回荡。 第34届金蔷薇颁奖典礼正式开始。 几分钟后,鼓点停止,灯光重新打亮,只见搞笑艺人燕小霞牵着资深女主持秋叶青的手走上舞台,朝台下鞠了一躬。 秋叶青来负责开场不奇怪,奇的是她旁边站的居然不是老搭档李复,而是最近活跃在各大综艺节目的燕小霞。 “听说李复有意退隐,正逐步淡出,这次就不来主持了。”不灭烟坐回原位小声道。 “知道,”莫雨目不斜视,“上次见面他提过。” 燕小霞不负大家期望,磕磕巴巴地说了段极度不标准的普通话,配上抓耳挠腮的表情,惹来台下一阵哄笑。 秋叶青也抿了嘴笑,等笑完了,声音清脆地说:“我来替燕小霞翻译一下,尊敬的各位嘉宾,大家晚上好……” 她说完后,燕小霞握住话筒还没开口,台下众人已在发笑。 哪知接下来燕小霞精神抖擞,落落大方,说了一大段开场词,吐字清晰,没错一个音,流畅程度竟不输秋叶青。 “噗,”不灭烟低笑,“估计没几个人知道,燕小霞是广播主持专业出身,想不到在综艺搞笑上红了,是个人才啊。” “挺适合他。”莫雨淡淡道。 “嗯,”不灭烟有点感慨,“他要一直呆在广播电台,哪有现在的出路好。人哪,总要找到适合自己发展的路。” 两位主持很快让开舞台,伴奏乐响起,一名正当红的帅气男歌手跳上舞台,冲台下打了个招呼。 典礼从八点钟到十一点,长达三个钟头,像最佳男女主、最佳导演、最佳影片这些最受关注的奖项,会放在十点以后压轴公布。 为了保持直播时观众的观看热情,金蔷薇颁奖典礼历来以两三个节目一次颁奖的流程顺延下去,请来表演的也全是圈内数得着的知名角色,炒热气氛的功夫俱是一流。 歌手演唱完走下台后,舞台灯光由蓝变回白,秋叶青再度走上台。 “方才的歌大家听得过瘾吗,不过瘾?那我来给大家唱一首?开个小玩笑。各位嘉宾和正在观看直播的观众朋友们,大家晚上好,本届金蔷薇奖的第一个奖项,最佳视觉效果奖,马上就要公布了。首先,先要请出颁奖嘉宾,说到这位啊,我保证她一出来,台下各位男士的眼睛都会一亮哦,”秋叶青笑着眨眨眼,“让我们欢迎,人气美少女陈月!” 陈月穿着条白色无袖连衣裙走上台,妆容清丽,青春气息挡也挡不住。 不灭烟故意哇哦一声:“真想吹口哨。” 他说着,还真吹了声长长的口哨,惹来目光无数。 “呵。”莫雨冷哼。 不灭烟眼角余光一瞥,见莫雨脸色似乎变黑了点,不过舞台之下不打灯,脸黑也不稀奇。 “陈月当年还是个青涩小丫头,如今越长越漂亮了,”不灭烟摸摸下巴,“哎,你不考虑考虑?” “没兴趣。” “又是没兴趣,”不灭烟全不意外莫雨的回答,“穆玄英那个小帅哥你说没兴趣,陈月这样的美人儿你也没兴趣,我看,你是对人类不感兴趣吧。” 莫雨忽然转脸看向他,漆黑的眼,紧绷的脸。 不灭烟默默地往旁边坐了一格,再次占上米丽古丽的位置。 莫雨转回头,看着台上正在打开名单宝盒的陈月,联想到典礼开场前他无意中翻到的东西,心头一乱。 那时他沿着走廊往直播大厅走,走着走着手机忽然震动了下,他以为是谁来了消息,一打开却是条娱乐新闻推送,正要删掉,却注意到最后一行字―― 《当时花开》戏外更精彩?穆玄英陈月私下偷会疑交往 莫雨盯着耸动的新闻标题,眉头不自觉一皱,手指下意识点开。 几幅照片浮现出来,一看就是偷拍,场景是在一家甜品店里,一对年轻男女相对坐在靠窗的雅座。 隔着一层玻璃,自然拍不出高清的面孔,然而明显看得出照片上确实是穆玄英和陈月。 二人的神情都很愉快,陈月手里的叉子还叉下一小块穆玄英盘子里的蛋糕,显见亲密。 照片之下是大段报导分析,几乎要盖章这两人已经交往密切,只差见家长领证了。 咔―― 莫雨按了手机锁键,没来由一阵烦躁。 青春男女,戏里情缘延展到戏外,宛如王子公主的童话故事,相信有很多《当时花开》的粉丝会乐见其成。 莫雨想起和穆玄英的几次见面,对方眼对上他时,都带点紧张的不自然,哪里有照片上的轻松模样。能让穆玄英露出那样不设防的表情,陈月与他的关系之好绝不一般,说是真的在交往也不奇怪。 胳膊忽地被一撞,莫雨回过神来,才发现台上已换了人在唱歌,陈月早已离开。 不灭烟瞅着他:“奖都颁过了,发什么愣呢。” 莫雨定定神,抱起手臂,冷漠道:“思考人生。” “……”不灭烟郑重决定,今天之内不再跟莫雨说一个字。 穆玄英这个人,虽然长得不错,演技还差得远着呢,不想着怎么提升自己,还跑去跟女艺人约会,还分吃蛋糕,还打情骂俏,还乱笑一气…… ……不对。 莫雨猛然醒觉。 如果穆玄英真的谈恋爱了,会不晓得怎么演爱情喜剧?还需要莫雨来示范给他看?? 心头刚刚一松,莫雨又记起件事来,陈月和穆玄英都是同一家娱乐公司,FreshAir旗下的艺人。 有句成语叫做近水楼台先得月,谁说窝边草就不好吃?? …… 莫雨脸色又不好看了。 一旁围观的不灭烟眼见莫雨脸色变幻不定,只觉比台上的演出精彩多了。 *** 随着一个个奖项的公布,穆玄英越来越紧张了,发觉到这一点后,他站起身,走到浴室里洗了把脸,想冷静冷静。 电视里的声音飘过来,是去年一部电影的主题曲,电影票房大卖,这首歌也红极一时。有段时间大街小巷四处都听得到,他听见旋律就会反射性想起歌词。 “谁念塞北万里冰霜冷,马蹄踏破响空城,血溅刀锋点滴红似火,可怜身是梦中人……” 穆玄英下意识地跟着唱,声音在浴室里显得十分空旷。原是首烘托电影悲壮氛围的悲歌,被他唱得温柔沉静,却多了种引人深思的袅袅韵味。 “谁家燕落梁间留泥痕,竹马绕床殷勤问,墙头秋千荡开绿萝藤,桃花深浅又一春……” 穆玄英擦去脸上的水,回到卧房坐下。他注视着电视屏幕里的直播画面,一时心绪杂乱。 大概还是在紧张……穆玄英按按太阳穴,可我有什么好紧张的。 颁奖典礼的镜头不时切到台下,捕捉明星们的表情,电视机里,莫雨的面孔忽然出现,镜头在他那停留了一段不短的时间。 莫雨…… 或许是莫雨今天的造型过于霸气,也或许是隔了层屏幕的缘故,感觉上与平日不同。 莫雨坐姿放松,神色平静,偶尔开口对身旁的人说话,总是短短几个字就结束。 镜头移开了,过了会儿,又移回到莫雨这里。 莫雨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冷不丁直视镜头,目光不偏不倚,仿佛能穿透屏幕,直接看到镜头对面的人。 好犀利的目光! 穆玄英心跳一快,眼猛一眨。 屏幕上的莫雨耸耸眉,嘴角慢慢上挑,露出一个笑容。这是电影节上被镜头捉到的明星们惯例的反应,要对着镜头笑一下,算是给观众们的福利。 莫雨冲镜头招了招手,嘴唇开合,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穆玄英定睛细看,奈何光看口型猜测不出莫雨在说什么,可能是你好我是莫雨或谢谢支持之类吧。 镜头移向舞台,台上燕小霞正在表演一段明星八卦脱口秀,说到有趣处,场内一阵心领神会的哄笑。 穆玄英的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来了条消息。 他探身拿过床上的手机,点开一看,居然是莫雨。 莫雨:我说的是――再看我,再看我就把你喝掉!=皿= “噗!”穆玄英笑出声,万分庆幸此刻没喝水,不然肯定喷一床。 这条消息让他心情一下子愉快起来,眼睛瞥瞥电视,再低头看看手机,打下一行字。 穆玄英:摄影机不是旺仔牛奶,不能喝。 莫雨:哈,我就知道你在看直播。 穆玄英:……上当了! 莫雨:今天拍戏累吗,不用早点休息? 穆玄英:不累,我想看结果。 莫雨:什么结果? 穆玄英:就……今年的最佳电影。 莫雨:不对吧,不是最佳男主角吗? 穆玄英:啊!镜头在看你了! 莫雨抬起头,随意地扯扯嘴角,再度看向手机。 莫雨:问你个脑筋急转弯,答对有奖,说,你最喜欢的演员是谁? 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这行字让穆玄英额角一跳,面上一热。 穆玄英:……这个不是脑筋急转弯。 莫雨:我说是就是。 穆玄英叹了口气,努力忽略乍然上涌的难为情,直面回应。 ――是你。 他没注意到电视机里,莫雨的脸孔一闪而过,好像在笑。 手机很快响动。 莫雨:回答正确,加十分。 莫雨:乖 “……”穆玄英瞪着那个字,憋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莫雨这人,虽说相识尚浅交往不深,他也发现对方难以捉摸,从不按牌理出牌。为防受骗被耍,最好的应对措施就是别去受莫雨影响,别把他的话当真。 穆玄英:回答正确,那奖励呢? 莫雨正在打字,倏然发觉周围气氛不大对头,一片诡异的寂静。 他头一抬,险些被乍然照过来的聚光灯耀花了眼。 忽然间,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莫雨镇定自若地站起身,保证无人能看出异样,而后目光望向舞台,瞳孔陡然一缩。 舞台背景大屏幕上不知何时,闪现出几行巨大的黑体字。 第34届金蔷薇奖 最佳男主角 《最后的赌局》――莫雨 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床上。 穆玄英愣愣地看着电视机,屏幕里刚才还在和他发消息闲聊的男人,眼下正在走向颁奖典礼的舞台。 镜头一直对准男人的脸,近景让他的面容清晰地映在屏幕上。 俊美的五官无可挑剔,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大气沉着的气势正扑面而来。 莫雨脚步稳健,一步一步走上舞台。司仪引着他走到话筒前,那里已站着秋叶青和即将为他颁奖的嘉宾。 秋叶青微笑着伸出手:“影帝,你好。” 莫雨握了下她的手,从嘉宾手上接过奖杯,道了声谢谢。 秋叶青鼓了鼓掌:“接下来,我们先把时间交给莫雨。” 短短一瞬的沉默后,莫雨对着话筒开口了。 每一届金蔷薇奖的影帝影后们领奖时,都会留下获奖感言,这将是一段珍贵的记录。 而在第34届金蔷薇奖的颁奖典礼上,最佳男主角的获奖者留下了这样的影像。 “十年前,我跳进演员这个大坑,演的是路人甲,杂兵乙,尸体丙……”莫雨一挑眉毛,唇角轻扬,“十年后,我站在这里。” “有句话,我想对那些,刚刚跳进娱乐圈大坑的人说。” 他抬起食指,朝秋叶青做了个动作,示意马上就结束。 “不管你现在在演路人甲,还是男一号,请你记住我说的话。 “既然我能做到,总有一天,你也可以。” 莫雨向后退了一步,轻一欠身,转身离开。 他在雷鸣般的掌声中走下舞台,回到座位上,与先前不同的是,手里多了个沉甸甸的奖杯。 穆玄英目不转睛地望着电视屏幕,面上发光,眼眸发亮,心跳节奏加快,有种想下楼绕着酒店跑圈的冲动。 床上的手机再次震动,屏幕上闪烁着一行字。 莫雨:等你回来,我请你吃饭,算是奖励。 第六章 看到莫雨那条信息,穆玄英并没放在心上,只当莫大神又在表现他的幽默感。毕竟对方前科累累,请你吃饭什么的这种话听听就好。要是当真了,估计又会从对方那里听到“哈哈你怎么这么好骗!” 所以穆玄英高兴完莫雨得奖的事之后,照样专心拍他的都市爱情剧,毕竟工作第一,他很珍惜演戏的机会。 日子不知不觉飞逝,等他的戏份结束,距离金蔷薇颁奖典礼已过去近一个月。 几个主要演员里,他是最早杀青的。杀青那天,叶珠儿代表整个剧组送了一大束香水百合给他。 热带地区,花朵都长得跟树似的粗壮茂盛,穆玄英从那束花里抽出一枝,将余下的还给了叶珠儿,说是提前帮她庆祝杀青。 叶珠儿对他这种羊毛出在羊身上的行为十分不满,趁着自己当天没戏要拍,拖着穆玄英去了K市最大的海鲜市场,说要狠狠宰他一把。 两个年轻艺人墨镜口罩全副武装,形迹可疑地在琳琅热闹的海产摊位之间移动。 “我要死了……”大热天戴口罩,叶珠儿觉得自己快要中暑。 穆玄英抹了把额头的汗:“怎么样,选好了吗?” “差不多了,”叶珠儿指了几样,交代他去结账,“哎,你不买点东西带回去吗?” 穆玄英想想也是,难得过来一趟,正好买些特产回去送朋友。 两箱海产刚装上车,叶珠儿看见旁边水果集市的宣传条幅:“再去买点芒果吧,这边水果超甜的。” “好啊。” 等水果也装进车,穆玄英才发现买得太多了,怎么带回家是个问题。 叶珠儿忙不迭剥起芒果,全不顾忌偶像形象:“都留给我吧,我帮你吃掉,保证不浪费。” “哦……原来你打这个算盘,”穆玄英递过去一张纸巾,“怪不得撺掇我买这么多。” “开玩笑的,”叶珠儿擦擦嘴,“托运不就行了,肯定有人去机场接你啊,让他帮你扛好了。” 穆玄英嗯了声,没再多说。 他本来没打算联络公司派车来接,想着下飞机后打个车也很方便,何必让别人特地跑一趟。谁料推着行李车刚走到出口,便见唐影站在外头冲他招手。 穆玄英先是一怔,随即了然,唐影作为他的经纪人,知道他的日程是理所当然。 唐影帮他把行李放进后备箱:“这么多东西啊。” 穆玄英指了下外面画着芒果图案的纸箱:“那个是送给你的。” 唐影笑了:“谢谢。” 穆玄英坐进副驾,系上安全带,转头正要说话,却注意到了异常。 他看得仔细,唐影一贯头发梳得整齐,今日却乱了些,衬衫也不像平日那样平整,领角支楞着,衣料发皱,显得落魄。 “影哥,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像唐影这样处事稳重的人,不该是这副模样出门。 唐影一手把着方向盘,另只手摸了摸裤子口袋,摸到烟盒,掏到一半又放了回去:“……算了。”他看了眼穆玄英,扯动嘴角,“公司有点事,不是大事,跟你没有关系。放心吧,好摆平得很。” 穆玄英抿了抿唇:“真的?” “不是蒸的,是煮的,”唐影故意没好气地说,“不是你的事,你就别操心了。回去好好睡一觉,后天上午过来报道。” 车开进蓝海公寓,一路开到穆玄英住的楼下。 唐影下了车,打开后备箱:“我送你上去吧。” “不用,”穆玄英往外拿行李,“我拿得动,你忙你的。” 唐影脚点了下地面,也不坚持:“行,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坐回车里,又很快放下车窗:“我就说少了点什么,莫采薇人呢,没跟你一起回来?哪有助理不牢牢跟着艺人的,回头要批评她。” “戏杀青了,也没什么要紧事,是我让她提前回来的,”穆玄英连忙解释,“她这些天很辛苦,脸都晒红了,你别责怪她。” 唐影瞅着他,摇头叹气:“你啊……就是心肠软。” 来回两趟,终于把行李全搬回家。他收拾一番,等衣物和日用品归放原处,便轮到那些从K市带回的特产。穆玄英打开一个箱子,见里面的东西都保存完好,他松了口气,看向桌上的手机。 这个时间……他抬头看看天花板,不知道人在不在。 穆玄英沉吟片刻,发了条消息:现在在家吗? 过了五分钟,收到回复,简单利落的一个字:在。 穆玄英立刻从沙发上跳起,抱起纸箱换鞋出门。他直接从消防梯上了19楼,走到1903号房门口按下门铃。 门打开了,莫雨站在里头,一看见他,笑了起来:“是你啊。” 穆玄英点点头,紧接着像发现了新大陆:“咦你戴眼镜了!” 莫雨往上推了推眼镜:“我本来就近视,你不知道?” 穆玄英犹在吃惊:“是吗,以前没见你戴过……” 莫雨见他手里还捧着个箱子,顺手抱过来:“……嚯,好沉。” 穆玄英的视线从眼镜上移开:“嗯,送给你的。” “哟,这么客气。”莫雨边打趣他,边抱着纸箱往屋里走,走没两步,回头唤道,“别站门口,过来。” 穆玄英应了声,跟在后头进了客厅。 莫雨在茶几上放下箱子,手伸进纸箱里翻了翻,翻到了芒果,山竹,还有几包真空包装的海产。 他看清海产包装袋上的字后,哑然失笑。 麻辣小鱼干,碳烤小鱼干,原味小鱼干…… 这该叫什么,小鱼干送小鱼干? 穆玄英不懂他为何笑,见他翻出小鱼干,还很有兴致地作起介绍:“这个牌子特别棒,每种味道都好吃。我不知道你喜欢哪种口味,就每样都买了。” 莫雨听见他话,唇边笑弧更深,好不容易忍住笑:“咳……谢谢你,我都喜欢。” 闻言,穆玄英莞尔:“你喜欢就好,那我先回去了。” 他还没转过身,胳膊已被莫雨拉住。 “等一下。” 莫雨虽是拉住了他,一时却说不出拉他的理由,只得没话找话:“今天回来的?” “嗯,刚回来。” “怎么没提前跟我说?” 穆玄英眨眨眼,有点没明白,自己几时回来,有提前告诉莫雨的必要? “我去接你啊。”莫雨接着道,一脸理所当然。 “那多麻烦你啊,”穆玄英摆摆手,笑道,“刚拿了影帝,肯定很忙,再说已经有人去接我了。” 他打量了下四周,颇有兴趣地问:“对了,那个奖杯呢?” 莫雨指了个方向:“喏。” 木制的组合式陈列柜靠墙安置,右边最大的柜子里放满了洋酒,穆玄英跑到跟前细细一看,才发现奖杯就摆在洋酒之中。 金蔷薇奖杯造型好似细长颈的水晶花瓶,瓶口之上雕出了一朵栩栩如生的金色蔷薇花,底座镌刻着届数、奖项和获奖人姓名。 因其透明剔透的材质,和洋酒摆在一起,还挺容易混淆。 穆玄英隔着玻璃柜门,目不转睛地看着奖杯。他此前只在电视上见过,还是第一次与实体近距离接触。 莫雨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带着淡淡笑意:“看得好专心。” 穆玄英目光还留在奖杯上,喃喃感叹:“这可是影帝的奖杯啊……” “想要吗?” 穆玄英闻声转头,恰好对上莫雨的眼睛。 “想要就送你了。” 莫雨说这句话的语气,好像金蔷薇奖杯是什么微不足道的东西,可以随随便便拿去送人,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穆玄英偏着头看他,拿不定眼前这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可不管真假,都不可能收下。 “不要,想要的东西,我会自己去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下巴微扬,上唇撅起,眼眸熠熠有光,现出一种年轻人不服输的傲气。 傲气没撑过一秒,他的鼻尖便被莫雨揪住了。 莫雨捏捏他鼻子,眼里笑意漫延:“不错,有志气。” 穆玄英从莫雨手里挣扎出来,揉揉鼻头。 他全然未察对方动作亲昵得过分,只顾着不甘心道:“等我以后也拿个影帝给你看。” “好好好,我等着。”莫雨像在哄小孩儿似的,不能更敷衍,还鼓起了掌,“少年,你很有潜力,我看好你哟。” 穆玄英斜了他一眼,继而眼眸一转,笑了起来:“行啦,不跟你扯了,没事的话我走了啊。” 莫雨脚步一旋,挡住他去路:“谁说没事,你来得正好,帮我个忙。” 陈列柜的镜子背板清晰地映出两人的面容。方才,莫雨视线从镜面上掠过,注意到自己鼻梁上多出的眼镜,当下灵光一闪,想到了留下穆玄英的理由。 听到帮忙二字,穆玄英哪会说半个不字。且不说他本就有一副热心肠,叫他帮忙的还是莫雨这个指导过他演戏的人。承了人情,投桃报李,如果能帮得上莫雨,他乐意之至。 莫雨让他在沙发上坐一下,穆玄英便乖乖地坐好等着,心里直好奇,到底有什么事是他能帮莫雨做的。 莫雨进了卧室,没一会儿,拎着个银灰色手提箱过来,平放在茶几上,有意压低音量:“猜猜,里面是什么?” 穆玄英认真端详箱子,回忆起从小到大看影视剧的经验,想着,看着,忽地倒抽了口气:“炸弹!” “……噗!” 莫雨乐了,曲起手指敲了下他额头:“你脑袋瓜里都在想什么啊,我又不是恐怖分子,怎么会有炸弹。” 穆玄英手背贴上前额:“电影里都这么演的啊,一旦出现这种造型的箱子,里面肯定装了炸弹,要不然就――”他眼一亮,“全都是钱!” 莫雨:“……” 莫雨发现,自己的手突然开始发痒,有种伸出手去,掐住眼前这家伙的脸,狠狠揉捏一番的冲动。 虽然听穆玄英乱猜一把很是有趣,不过再听下去,他就要面临憋笑憋得肚子疼死的危险了。 为了不英年早逝,他果断打开箱子揭晓答案。 原以为能看到一堆捆扎好的粉色毛爷爷的穆玄英,下巴差点掉了下来。 箱子不打开,他恐怕猜破脑袋也猜不到,里面装的,居然全是眼镜。 玳瑁框、黑框、金属框、半框、全框……各种材质造型应有尽有。 穆玄英诧异地看向莫雨,就算真是近视眼需要戴眼镜,也不至于买这么多,莫非,是有收藏眼镜的癖好? 莫雨微垂眼帘,手探到脸边,慢慢地,将眼镜摘取下来。 穆玄英眼睫一颤,呆住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由莫雨做出来,竟然觉得…… 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两个大字:好帅! 莫雨对上他微愣的眼神,唇角一勾,道出目的:“有个戴眼镜的角色要找我出演,这些都是制片方送来的,让我从里面挑一副好看点的,既然你来了,就由你帮我选吧。” 穆玄英听明白了,原来是这样。 他倏然醒悟,眼睛眯起:“……所以说,你根本就不是近视眼。” 莫雨嘴角轻扬,看着他不说话。 看到他这表情,还不懂么,穆玄英下唇一撇:“又骗我。” 莫影帝承认得毫无负担:“没错,就骗你了,你能把我怎样?” 问他能怎样……对手如此厚颜,他还能怎样。 穆玄英轻拍了下大腿,端正坐姿,凝神对上那堆眼镜,心想:让我挑,我就给你挑一副最难看的。 既然他不能把莫雨怎么样,小小报复一下,总可以吧。 ……其后不久,穆玄英便明白了一个道理。 即使他挑出了最难看的眼镜,如果戴在一张俊美绝伦的面孔上,那也是…… 好看得不要不要的。 *** “不挑了?”见他久久不动,莫雨不由问道。 “不挑了,”穆玄英看也不看他,“都差不多。” “那就选这副吧,”莫雨脸凑过去,“帮我拿下来。” 他说得轻松自然,穆玄英亦是没有多想,手伸过去,刚刚捏住两边镜架,便见镜片后莫雨的眼睛忽地一眨,睫毛黑羽也似,密密长长。 穆玄英心跳漏了一拍,手指僵住不动,只觉脸上发烫,腿边发热。 ……嗯?腿为什么会热? 他低头一看,不知何时已经和莫雨腿挨着腿坐了,贴得这般紧密,不嫌热就怪了。 下一刻,他手也开始热了。 莫雨的手包着他的手,握住他的手指,一点点地拿下了眼镜。 少了镜片的遮挡,莫雨眸色似乎变深了几分。 穆玄英的手指还在他手里,正怔怔然地看着他,眸子黑白分明。 一股莫名的口干舌燥,莫雨喉结咕咚了下。 “咳……” 他尚未说话,那厢穆玄英脸对着他,突然笑开:“不愧是大神,好厉害!” 莫雨一愣。 虽然被夸好厉害是值得高兴的事,但是完全搞不懂这时候夸他的理由啊。 “随便做个动作,都像在拍偶像剧一样,”穆玄英撤回手,抓了抓耳后,“……我都要被带入戏了。”他说得心悦诚服,“演技真好。” “……噢,”莫雨干巴巴道,“多谢夸奖。” 心里发出一声叹息,他也不知道,是堵了口气还是松了口气。 穆玄英以为他在秀演技,倒正好为他的反常举动做了解释。 以他和穆玄英当下的交往程度,顶多算个普通朋友,比泛泛之交好一点儿,连好朋友都算不上。 那么问题来了,你会握着一个普通朋友的手握得不想撒手吗? ……除非那手指头是金子做的。 莫雨瞥了眼穆玄英随意搭在沙发靠垫上的手,愣是没看出哪里像金子造的,只觉得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干净漂亮,一看就很好摸…… ……打住! 莫雨暗自唾骂起自己,瞎想什么呢!是最近采访活动接太多没休息好,还是不小心错喝了迷药,居然会对一个男艺人产生绮念。 视野里,穆玄英手捂住嘴,打了个哈欠,话说得含糊不清:“好困……” 三小时的飞机,一小时的车程,再加上搬东西,真心是累了。 莫雨立刻站起身,让出地方:“那你睡吧。” 他说完才觉不妥,哪能让客人睡沙发:“要不去我床上……” ……睡。 原本是很正常的一句话,莫雨却说不出口了,总觉得这句话似乎有种奇怪的含义。 穆玄英慢吞吞站起,揉揉眼睛:“不了,我刚回来,还没洗澡,身上还有海腥味。” 莫雨头凑近他,鼻子嗅了下:“没有啊。” “那也不行,”穆玄英坚持道,“别把你床弄脏了。” 见他面上倦意,莫雨不好再耽误他,把人送到门口:“回去多睡会儿,今天……还是明天吧,明天晚上,我去接你。” 穆玄英已站在走廊,闻声回头:“G?” 莫雨斜靠着门边,理所当然道:“说好了的,请你吃饭。” 穆玄英眼睛睁大了:“我以为是开玩笑呢。” “你住哪个房间?” 穆玄英伸出食指,向下指了指地面。 莫雨没看懂,又问了一遍:“房间号是多少?” “1803啊……”穆玄英拖着尾音,不明白他都指得这么明显了为何莫雨还要问,“就在你下面啊。” “……”莫雨忍住笑道,“好,我知道了,明天见。” *** 侧桌的长腿女模面朝这边,抛了个媚眼。 不灭烟心领神会,背向后靠贴上椅背,摆出一副悠然闲适的姿态,回了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女模见他如此,又飞了个暧昧的小眼神。 不错,不错,照这个进展,不出一分钟,他就能和这长腿小妞勾搭上。 不灭烟正得意着,裤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一看见来电人是谁,自得的脸登时垮了下去。 屏幕上浮现的两个大字,犹如瘟神降临―― 莫雨。 在他就要把到美女的关键时刻,此人来了电话,接还是不接? 接了,他恐怕没机会再和那双长腿眉来眼去,不接,那更不行。 美女重要还是性命重要,这种选择题还需要犹豫? 作为一个身心健康的正常男人,不灭烟当然选美女! …… “喂……”不灭烟有气无力道。 那头的声音颇不耐烦:“怎么接这么慢。” 不灭烟望了望天:“有事吗?”没事快点挂,别妨碍我把妹。 那头清了清嗓:“听说你成天到处鬼混……” “喂!”不灭烟坐正了身,急急打断,“你才到处鬼混呢,我警告你啊,我可以容忍你鄙视我的演技,但绝不允许你诬蔑我高尚的人格!” 他说话声音不自觉拔高,一旁的长腿女模看他的眼神也变得古怪起来。 不灭烟转过脸,音量低下去:“喂,到底什么事儿啊?” “呵,”莫雨笑得他心里发毛,“唐烟,你刚才很嚣张啊。” “哈……”不灭烟干笑,“不小心踩电线上了,脑子有点不清醒,您说您的哈。” 莫雨继续道:“据说本市每一家餐厅你都去过了,还都混得很开?” 不灭烟摸摸下巴,谦虚道:“哪有,也就去过两三家还不错的。怎么,你要请人吃饭吗?” 他不过随口一问,哪知歪打正着,说中了莫雨找他的原因。 电话那端静了会儿:“对。” 不灭烟险些手滑摔了手机,下意识问:“谁啊,男的女的?” 莫雨声音一沉:“不关你事,少问东问西。” 噢哟,不灭烟来了兴致:“兄弟哎,跟你认识这么多年,也没见你请我吃过饭,我好奇问一下都不行?” “不行,”莫雨斩钉截铁道,“你只要给我找一个安全清静的餐厅,其他废话免了。” 不灭烟嘴角一抽,找人帮忙还一副高高在上的语气,怕也只有这位影帝大爷了。 “晓得了,我把联系电话和地址发你,保证安全又清静,老板算半个娱乐圈里人,什么都懂,尽管放心。” 等不灭烟通话结束,旁边桌子早已空空。 茶匙搅了把杯中的冰块,不灭烟若有所思,幽幽地吐出口气。 错过与美女结识的机会,他倒不怎么遗憾。现在他只琢磨一个问题:莫雨……究竟要请谁吃饭? 真是想不好奇都难。 *** 第二天傍晚,莫雨按照约定的时间下楼去敲门。 穆玄英打开门,看了眼他就要把门关上。 莫雨胳膊抵住门:“哎哎哎别关别关。” 穆玄英松开手,又看了眼莫雨,有些沮丧:“不好意思……给我五分钟,我换下衣服。” 莫雨挤进门,上下打量起人来:“挺好的,干嘛要换。” 看样子昨天休息得不错,穆玄英整个人元气十足,面颊水灵饱满,眼睛乌溜黑亮。他身上穿着白色短袖连帽衫和深色牛仔裤,像是刚刚走进大学校门的新生,朝气蓬勃青涩犹存。 莫雨观察穆玄英的时候,穆玄英也在看他。 有人天生就是衣服架子,肩宽腰细腿长,什么衣服穿在身上,都有种时尚场上走秀的观感。即使穆玄英对男装流行没太多概念,也看得出莫雨这一身衬衫长裤皆是质地精良,去参加个典礼晚宴之类也毫不突兀。 相比之下……穆玄英低头瞅瞅连帽衫胸口上正在运球的篮球运动员印花,实在休闲随意得过了头。 自打他当艺人以来,也出席过一些需要穿正装的场合。可一旦离开聚光灯,还是穿自己的日常衣服最自在。大概就像陈月说的,他仍然缺乏作为艺人的自觉。 而眼前这位……穆玄英偷瞄了眼莫雨挺括的裤腿,是相当有身为明星的自觉啊。 他的神情莫雨看得一清二楚,猜出他为何纠结,心下直好笑:穆玄英这个人,实在是很有意思,看他一派天真,有时又会在意一些成熟的细节。犹如成长期的小动物稚气未脱,也像进入夏末的水果青皮泛红,看着就令人满心期待,想知道他将来会长成什么样子。 “换什么,换套跟我一样的?”莫雨头挨近他,开起玩笑,“原来,你想跟我穿情侣装啊?” 穆玄英向后一退,瞠目结舌,老天作证,他一点想和莫雨穿情侣装的意思都没有! 莫雨站在原处,眉一展:“不用换了,吃个饭而已,又不是约会,没必要太正式。” 人都这么说了,他再磨蹭就过意不去了。穆玄英抿了下唇,下定决心:“嗯,那我们走吧。” 电梯来得很快,“叮――” 莫雨侧过身,让穆玄英先进去。对方手臂擦过他胳膊的那一刻,莫雨忽地想起方才那句,又不是约会。 对,他认为算不上约会。 可不是约会……又是什么呢? 穆玄英坐进莫雨车子副驾,仔细扣好安全带,坐得身子绷直。或许是身处封闭空间的缘故,总觉得有些气闷。 “放轻松,”莫雨看着后视镜,朝外倒车,“你这样好像我要把你给卖了。” “噗,哪有人买。”穆玄英透过茶色车窗朝外看。 “唉……那可不一定哦,大众情人卫轩学长,想拐回家的可多了去了。”莫雨转了下方向盘,往车库出口开。 穆玄英转头看他,嘴巴张大:“你……” “看过几集,”莫雨不用问都知道他想说什么,“没看全。” 他觑了眼身侧,眼角流露笑意:“你歌唱得不错。” 莫蓉蓉到现在都没舍得换手机铃,未花时采和单相思都快在莫雨耳边播烂了。 “那我演得怎么样?”没想到莫雨看过他演的戏,穆玄英脱口而出。 话一说出口他顿时忐忑,跟眼前这位探讨演技,和自取其辱有什么区别。 “这个嘛……”莫雨拖起长音,像是有意吊他胃口。 穆玄英被他引得七上八下,差点说一句好了不用告诉我了。 就在他心开始往下沉的当口,耳边传来莫雨冷静的声音:“我说过你很有潜力,你当我是随口乱说的吗?” “如果我说你演得很完美,那是骗你的,不足的地方当然有,不过,”莫雨脸一偏,对着他眨了下眼,很快脸转回去,目视前方,“我很喜欢卫轩。” 莫雨声音低沉,语速放慢,仿佛在说非常重要的话似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晰,穆玄英自然也都听得很清楚。 他心一下子飞扬起来,嘴角不自禁上扬,心里有个小人握住了拳头,悄悄地叫了声:耶! 莫雨说的那些话,特别最后那句喜欢卫轩,极大地鼓舞到了他。诚然有许多观众表达过对卫轩的喜爱,但都比不上来自他最喜欢的演员的一句鼓励,更让他心花怒放。 穆玄英深呼吸了数下,努力平缓加速的心跳,等发热的大脑终于冷静些了,他偏头看向驾驶座上的莫雨。 对方正专心开车,侧脸线条十分完美,下颔微扬,嘴唇轻抿,鼻梁高挺,眉飞入鬓。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向后退去,高楼广厦树木行人全被牵引成流线,只有莫雨,是在无数移动的背景中唯一定格的影像,深深地映在了穆玄英的眼眸中。 在开到不灭烟推荐的餐厅之前,两人一路上有问有答和乐融融,气氛融洽得像是认识多年,完全不似两个多月前才有交集。 莫雨开到地方,按着侍应的指引停好车,和穆玄英一起进了餐厅―― 他几乎是刚一进去,就感到了不对劲。 长着翅膀手拿弓箭的光屁股小天使石膏像是不是太多了一点?茂盛得快要溢出来的玫瑰花走廊是不是太夸张了一点?手拿小提琴的演奏者拉出的曲调是不是太耳熟了一点? 这种不对劲感在他们坐进贵宾包厢里后达到了顶峰。 水晶珠帘绕着包厢围了一整圈,白色桌布中央摆着硕大的玫瑰花装饰,好死不死还摆成个爱心形。 穆玄英坐在莫雨对面的高背椅上,似乎也察觉到哪里出了问题,眉头一蹙,向四周看了看,最后看了眼头顶。 下一秒,他默默地从粉红色的心形吊灯上收回目光,低下头打开了菜单。 没翻几页,穆玄英皱了皱鼻子,面露困惑。 他实在是搞不懂,菜单上写的这些:怦然心动、心心相印、水晶之恋、比翼双飞、鸳鸯交颈……都是什么啊? 他抬起头,正想向莫雨求助,却被对方低气压的脸唬得吓一跳。 莫雨脸黑得赛过锅底,浑身散发出一股冰冷肃杀的气息,快把一屋的新鲜玫瑰全给冻上了。 他在进入包厢的那一刻便醒悟出了:不灭烟这个皮痒的……居然给他找了一家情侣餐厅! 菜单封皮上明晃晃的店名似乎在嘲笑他的轻信:SweetHome,甜蜜之家。 呵呵,还SweetHome…… 要是他在进门前留意过店名,一定不会带穆玄英进来。 这下好了,一个男人请另一个男人吃饭,来了个情侣餐厅。 闹了这么大的笑话,穆玄英肯定以为被他耍了,要跟他生气了! “您好,我问一下……这个,‘月亮代表我的心’,是不是芒果慕斯啊?” 莫雨回过神,看见穆玄英正在和侍应比划,在得到对方肯定答复后眼一弯。 “那哪个是草莓蛋糕?我想要草莓的。” 侍应弯下腰,将菜单往后翻了一页,指了一行字。 穆玄英肩膀一颤,忍俊不禁:“哇,居然叫‘第一次接吻’,你们真有创意。” 莫雨见他笑得开心,全无要生气的样子,心下松了口气,朝侍应招了下手:“换个图片版的菜单过来,这要猜到什么时候。” 等点完了菜,侍应出了包厢,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穆玄英专注地看着桌布上的花纹,像是在数藤蔓上的刺有多少。 莫雨一边在心里把不灭烟骂到臭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对面人的表情。 没多久,侍应又进来了,却不是上菜,而是端了个点燃蜡烛的烛台,放到桌子中央,紧挨着玫瑰花摆饰,估计是为了烘托浪漫氛围。 莫雨瞪着燃烧的烛火,不出所料,连蜡烛都摆成了一颗饱满的爱心。 他想杀人了,像不灭烟这种人,做掉他绝对等于为民除害。 穆玄英目光越过烛光,和莫雨的视线恰好对上。 四目相对,二人皆是一怔。 也不知哪根神经搭错桥,莫雨艰难地冒出了一句:“其实,今天,是我的,生日。” 多么完美地解释了桌上出现的这些破蜡烛,他想。 闻言,穆玄英眼睛眨巴了下,伸出两根食指,将烛台往莫雨那边推推,小声道:“那……你要吹蜡烛许个愿吗?” 砰! 莫雨砸了下桌,放弃了挣扎:“……你想笑就笑吧。” 穆玄英别过脸,扑哧笑出了声。 “好吧,今天不是我生日,”莫雨懊丧地说,“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居然选了这么个鬼地方。” 穆玄英脸转回来,看到莫雨正对着他双手合掌,一脸歉意:“对不起,你别生气。” 眉心一耸,穆玄英诧异道:“生气?” 他生气了么,他怎么不知道。 莫雨望着他:“因为我让你感觉尴尬了。” 听见这句话,甫一进入餐厅便多出的别扭感忽然消散,穆玄英眉眼一弯,笑了:“刚才是有一点,现在好多了。” 眸光在他的笑颜上流连了番,莫雨放下心来:“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穆玄英摇摇头:“都点过了,别换了,说不定很好吃呢。” *** “怎么想起来当演员的?” 听见莫雨这句话的时候,穆玄英正在喝汤。用料新鲜,奶香馥郁,口感丰厚的白酒奶油蛤蜊汤。 咕咚一声咽下汤,他咬住调羹,抬眼看向莫雨。 莫雨手指间夹着把银色叉子把玩,面前一盘没怎么动过的鸭肉沙拉。 穆玄英看了看那盘沙拉,又看了看莫雨,一句“你怎么不吃”还没说出口,鸭肉沙拉已被推到自己眼前。 他眉头一蹙:“你不饿吗?” 莫雨笑笑:“有点饿。” “那还都往我这推,”穆玄英站起来,把盘子一个个往莫雨那边移,“这个百合香辣虾很好吃的,还有这个樱桃汁煎银鳕鱼……” “好了好了,”莫雨抬手打了个手势,“是我请你,别跟我客气。” 穆玄英嘴唇一努:“那也不能只有我吃,让你干看着啊。” “没关系,”莫雨挑了挑眉,唇边浮起耐人寻味的笑意,“看你吃东西,比我自己吃有意思多了。” 穆玄英眉头轻抽了下,他是不懂看别人吃饭有意思在哪里,只能归结于莫大神又一个不为人知的怪癖。 他擦了擦手,有些迟疑:“你刚才是问我,为什么要当演员么?” 莫雨嗯了声:“差不多。” 穆玄英身向前倾,手肘抵桌,手指交叉,鼓了鼓腮帮,眼里出现一种认真的神采:“其实我念的不是电影学院,以前也没有想过会从事这个行业。拍广告,拍电视剧,都挺意外的。要问为什么……大概是正好机会出现,我也正好选择了这个机会吧。” “听起来像是个被动选项。”莫雨扫了他一眼,淡淡道。 穆玄英歪了下头:“刚开始,我把这些事都当成作业一样,找到我头上了,我就去完成。后来发现,比我想的要复杂很多。 “有时也会遇到让我头疼的麻烦,不过就像我爸说的,怕什么,不懂就去问,不会就去学,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 莫雨微微一笑:“令尊挺豁达的。” “对啊,”提起自家老爸,穆玄英神色一柔,“我家很开明的,他说不管我想做什么,只要我开心就好。像高三那么紧张的关口,他还让我想看电视剧就去看……” 他话音一顿,闭上嘴巴。 见他脸色有异,莫雨问:“然后呢?” 穆玄英瞄了他一眼,目光游移开来:“没什么。” 对方明显不想答,莫雨也没打算逼问,随口开了个玩笑:“哪部电视剧那么好看,不会是我演的吧?” 他说这句话时纯属无心,没成想穆玄英眼睫一眨,从耳垂到耳朵边以可见速度蔓延起薄红。莫雨心咯噔一下,这反应……被我说中了? 穆玄英低下头,手端过一旁的高脚杯,喝了口红酒。红酒度数虽浅,也有种让人脸颊发热的味道。 他再抬起头时,莫雨便看见他明亮的眼睛眨巴了下,睫毛扇忽,面上微红。 穆玄英清咳了下嗓,收敛笑容,扬起下巴一挑眉:“就凭你们几个,还想拦得住我?去!让魏老五乖乖地滚出来,告诉他,白大少特地来寻他的晦气,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他要是敢当缩头乌龟,白大少手一痒,就砸了这福缘斋。” 说完一段没头没脑的话后,穆玄英视线朝下,没看莫雨,又抓过杯子喝了一口。 酒方入口,对面传来男人响亮的笑声,一长串哈哈哈哈毫不掩饰,仿佛被戳中了笑穴般乐不可支。 穆玄英上下牙齿对磕了下,一股迟来的懊恼涌上心头。都怪他喝多了红酒脑袋发昏,一时冲动在莫雨面前来了这么一出。 莫雨终于笑完,咂了下舌:“没想到,白锦鸿那个痞子,居然能把狠话放得这么可爱啊。” 穆玄英额角一抽,捂住了腮帮,小声道:“有你这句话,说明我演得不好。” 莫雨冲他挤了挤眼:“谁说的,你演得很好,台词记得比我都清楚。” “因为太经典了,”穆玄英音量依然很小,“……你刚说完这段话,就把人家的店给砸个稀巴烂。” “这你也记得,”莫雨眼一眯,笑道,“看来,你真的很喜欢《落叶归根》。” 不喜欢,就不会对一部好几年前播放的电视剧记忆深刻如斯。穆玄英方才说台词的表情,明显是在模仿当年他演白锦鸿少年时代时,脸上常常出现的傲慢不逊。只是那样的表情放在一张清润柔和的俊秀面孔上,难免有违和的好笑感。 “对……很喜欢。”穆玄英拿起叉子叉起一颗青提,放在眼前看了看,没吃,又放下了。 “喜欢到高三备考期都在看,”莫雨故作正经地叹了口气,“你不怕耽误高考吗?” 穆玄英深呼吸了口气,直视莫雨道:“没有耽误,我是我们班第二名全年级第十一名全市第三十……” 他止住话头,没说下去。他看到莫雨又笑了。穆玄英眼皮一跳,直觉自己再度做了蠢事,都好几年前的考试成绩了,有什么好秀的。 莫雨端起高脚杯,朝他的方向一歪,语带调侃:“学霸,敬你一杯,感谢你当年贡献的收视。” 穆玄英忍不住笑了下,很快绷起脸,郑重地和莫雨碰了下杯:“也谢谢白大少爷请我吃饭。” “说错了,邀请你的不是白锦鸿,”莫雨眸光一闪,“是我。” 穆玄英放下酒杯,望着莫雨正要说话,包厢的门一开,侍应端着甜点走进来。 他注意力一转,看向托盘上的两份草莓奶油蛋糕。草莓全都一个大小,红彤彤得透着新鲜水灵,衬着柔软雪白的奶油十分好看。 侍应将蛋糕分别放在他和莫雨面前,欠了下身退出包厢。 穆玄英手中叉子刚刚叉起一颗草莓,眼前忽然多出一份草莓奶油蛋糕。不用说,莫雨把自己那份推了过来。 “G?” 莫雨说:“我不喜欢草莓。” 那干嘛点两份,莫非是故意要让给他?穆玄英盯着他问:“真的?不是骗我的吧。” “真的……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莫雨拖着长音道。 穆玄英举着叉子,眼看草莓要从叉上滑掉,急忙一口咬住,果肉嚼入口中:“好甜!” 熟得恰到好处,在舌尖漾开的草莓甜味直让人心情舒畅。 莫雨注视着他陡然一亮的眼睛,会心一笑,看穆玄英吃东西吃得一脸心满意足,确实比自己品尝要更有趣。 “我喜欢没有草莓的草莓蛋糕。”莫雨懒洋洋地道,“你就当帮我个忙,把上面的草莓吃了吧。” 虽说没能经得住诱惑,吃了别人蛋糕上的草莓,穆玄英还是颇有良心的。跟在莫雨身后出包厢时,还一个劲地说,下次让他来请莫雨。 莫雨脚步一停,回身揉了下他头发:“干嘛,非要我一次你一次地算清楚?害怕欠我的?” 穆玄英抬手抚平被揉乱的发,没在意莫雨动作里的亲昵,只顾着分辩:“不是……” 他话没说完,莫雨已继续往前走了,只得快步跟上。 “这次金蔷薇奖我没去成,很遗憾没能当场道贺,想请你一次,算是庆祝,”穆玄英跟在他身后道,“要是你太忙,没时间就算了……” 莫雨走到餐厅门口,等待侍应拉开门的间隙里,他侧过脸瞥了眼穆玄英,唇角扯出向上的弧度:“逗你玩呢,乖,别紧张。” 穆玄英嘴唇一张,无言地想:莫大神这个逗人玩的癖好到底是何时养成的,他又为何老是傻兮兮地被他唬个正着。 一个不甘心,穆玄英腿一迈,想比莫雨抢先一步出门。因了这一步,他没看见莫雨眼神一厉,面色一冷。 下一秒,莫雨一把拉住了穆玄英的胳膊,用力一扯,将人扯回身后。 等穆玄英回过神,发现自己已被莫雨紧紧抱在怀里。 莫雨一手按在他的脑后,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道:“别动。” 穆玄英脸埋在莫雨肩上,清楚地听见了一个声音。 咔嚓―― 发出咔嚓声响的东西是什么,穆玄英很清楚。作为曾经一天内跑三个拍摄地的广告小王子,他早已练出面对相机闪光灯不眨眼睛的本事。然而在此时忽然听到的咔嚓声,让他下意识皱起了眉。 莫雨就着拥住他的姿势,将他带回餐厅那间包厢里。直到莫雨一甩手砰地带上包厢门,他才注意到莫雨面无表情,眼底暗沉风雨。 莫雨背靠着门,微眯起眼,一只手扯了下领口,解开衬衫一粒扣子。他掏出手机按了几下放到耳边:“喂,是我,有件事要你去处理。对,就现在。” 他的口吻是毫无感情的命令式,神色里亦有种生人勿近的孤傲。穆玄英看着他又打了几个电话,语气始终冷静沉着,最后一个电话似乎是打给叫作红泥的人。 “红泥,你在哪?好,不用叫蓉蓉了,立刻开车过来。地址发给你了,等下帮我送个人。” 莫雨按下挂断,眼一抬,正对上穆玄英的目光,眸色一柔:“你先坐一会儿,有人会送你回去。” 穆玄英手按着桌边,咬了下唇:“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莫雨迈了几步走到他身边,身一转,与他肩挨着肩,“碰到苍蝇了呗。” 穆玄英偏头看他,心下沉吟,莫雨所说的苍蝇,必然是指在餐厅门口偷拍他们的狗仔。 《当时花开》热播后,穆玄英也领教到了狗仔无孔不入的厉害之处。有次他下车去便利店买瓶薄荷水,不到三分钟的时间都被拍到。以莫雨的知名度,跟在后头的狗仔只会比他多不会比他少,应对经验必然丰富。 他想不通的是,被拍到了又如何,他和莫雨又没做亏心事。圈内朋友聚个头吃个饭,再正常不过。狗仔要拍,就让他们拍好了,不信还能做出什么文章。 没想到莫雨竟像如临大敌,第一反应把他护在身后。现下想来实属多余,若论新闻价值,拍到他哪里有拍到莫雨重要。 穆玄英直觉内中或许有隐情,莫雨嘴上虽说没事,可要真没什么事,何至于特地打个电话叫别人来送他,而不是―― “你不跟我一起回去?” 闻言,莫雨抬起手腕看了下表:“我还有点事要处理,怕耽误你休息。” “我不累,不用叫人送我了,”穆玄英倔劲上来了,“我等你忙完。” 狗仔是两个人一块碰到的,他才不要在一头雾水的状况下抛下莫雨一个人回去。 莫雨耸了下眉,一手按住了穆玄英的肩膀,将他身子掰过来面向自己,一字一句道:“穆玄英,你听我说,我要处理的是我的私事,跟你没有关系。你跟在我旁边,说不定会影响到我,所以啊,就别跟我倔了。” 两相对视,穆玄英抿了抿唇,声音沉静下来:“那有什么事,是我现在能帮你做的?” 莫雨瞅着他,忽的笑了:“有,你等一下。” 他拉开包厢的门,唤了个侍应过来,低声嘱咐几句后回到穆玄英身边。他扯过一把椅子,手按上穆玄英的肩膀一用力:“坐。” 穆玄英被他按得坐下,仰起脸望着莫雨,黑眸如漆:“莫雨……” 莫雨俯身凑过来,再低一些,便要与他额头相抵。他声音很轻,似有诱哄的味道:“约你出来的人是我,我就有责任照顾好你,对不对?” 他人笼罩在他上方,话说得理所当然。穆玄英原本还想说点什么,一对上莫雨的眼,蓦然脑子一卡,忘了自己要说的话。 这时,有人敲响了包厢的门。莫雨退开一步,走过去拉开门,从侍应手里接过托盘,放到穆玄英面前。 托盘正中的瓷盘里,盛满了鲜艳欲滴的草莓。莫雨拍拍穆玄英的背:“你把这个吃了,就算是帮我了。” 指尖拨弄了下叉子,他摇了摇头:“我没胃口了。” 莫雨曲起手指,指关节轻磕了下桌:“是啊,太扫兴了。” *** 莫红泥赶到SweetHome,一推门便看到自家少爷正侧过身对一个年轻男孩说话。 视线一扫,莫红泥立刻认出了那个男孩是谁,脑中转的第一个念头是:假如莫蓉蓉知道谁在这里,肯定哭天喊地为什么没带她过来。 跟莫雨打完招呼,莫红泥转过脸,微笑道:“穆先生您好,我叫莫红泥,是莫雨先生的助理。” “你送他回去,他跟我住同一栋楼,”莫雨话音一顿,转头叮嘱起穆玄英,“进门以后给我发个消息,让我知道你到家了。” “少爷尽管放心,”莫红泥嘴角一抿,笑道,“我会送穆先生上楼。” 穆玄英听着,眉心一蹙,没说什么。他跟在莫红泥身后走出包厢,忽然回过头,看着莫雨道:“等你忙完回去了,也给我发个消息吧。” 莫雨眨了一下左眼,点点头,唇角带起温柔的弧度:“好。” 穆玄英坐上副驾驶座,等莫红泥也系好安全带,才开口道:“不用送我上楼,太麻烦你了。” 莫红泥瞄他一眼,抿起嘴笑:“穆先生客气了,不麻烦的。” “您叫我小穆就好,”穆玄英静了会儿,“他……不要紧吧。” 莫红泥慢慢倒出车位:“你说少爷吗,别担心,他厉害着呢。” “少爷?” “哦,自从演了《落叶归根》,有不少人喊他少爷,”莫红泥转着方向盘,“我们也是喊惯了。” “那部剧我也看过,他演得很好。” “你也很好啊,”莫红泥笑道,“我朋友是你的粉丝,成天在我耳边夸你长得帅性格好,演得了戏唱得好歌,以后一定是超级巨星。” 穆玄英听着脸热,低头一笑:“太过奖了,我还没有她说的这么好。” 莫红泥偷偷看了眼他的侧颜,冷不丁冒出个大胆的想法:“恕我冒昧,小穆,你有没有想过,跳槽到我们BADMEN来。” “啊?”这位不是莫雨的助理么,怎么突然来挖他角。 莫红泥柔声缓缓:“你看,你跟少爷是好朋友,少爷又是BADMEN的股东。如果你愿意来,以他的经验和资源,肯定会帮你发展得更好,能少走很多弯路。你各方面的条件都不错,既然有机会,何不把握呢?” 莫红泥自知对穆玄英说这番话有些过线,若是让莫雨知道,恐怕她落不了好。然而跟在莫雨手下打拼多年,多少学会了揣测上意。今天莫雨打电话过来叫她开车送人,莫红泥赶来后看见要送的是谁,竟然毫不意外。或许从莫雨拿走那包印着穆玄英照片的波吉口香糖开始,她便隐隐感觉到,对眼前这个入行不久的年轻艺人,莫雨已是上了心。 至于有多上心,目前还有待观察。可是能引起自家老板的注意,已是万中挑一的难得。作为莫大神忠心不二的手下,她当然好奇穆玄英这边是什么态度。在这个圈子里,想要一夜爆红名利双收的不知凡几,谁不想背靠大树好乘凉。人人都晓得莫雨的大腿好抱,可谁也抱不上。穆玄英只要稍微精明一点,就该明白跟莫雨打好关系对自己大有好处。 “谢谢你的好意,”年轻人温和道,“不过我在FreshAir待得挺好的,没有提前结束合约的打算。” 绿灯转黄,莫红泥放缓了车速:“以你的潜质,我想我们公司不会介意代付违约金。” 穆玄英笑起来:“不是钱的问题,呃……我可以直接叫你红泥吗?” 得到对方应允后,他接着道:“红泥,你是莫雨的助理,对他的了解自然比我深。而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他是电视里的明星,我是荧幕外的观众,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只能从观众的视角去看他,没有想过能和他有交集。” “现在有了啊,你们在同一个世界里了。” “对啊,实际接触以后,我才知道戏外的莫雨特别好,不止演技出色,他一点大牌的架子都没有。平易近人,亲切热心,还会鼓励像我这样的新人。”穆玄英想来想去,莫雨除了经常开玩笑逗他以外,几乎没有缺点。 莫红泥眼角一抽,穆玄英说的这个亲切又热心的好人,真的是她老板么,她好像从来没见过哦。 “能结识他,我已经很荣幸了,我不想去利用他的好意,更不想拖累他给他添麻烦。”穆玄英顿了顿,道,“再说,我也很喜欢在FreshAir工作。” 短暂的沉默后,莫红泥清咳了声:“我明白了,呃,小穆,我刚才跟你说的话,能不能别告诉少爷,我怕他怪我多事,拜托了。” “放心,我不会多嘴的,”穆玄英眼睫低垂,“我说的话,也请你别告诉他。” 听到这句话,莫红泥忍不住打趣道:“怕什么,你又没说他坏话。” 穆玄英微微侧过脸,望向窗外,低声道:“其实,我每次跟他碰面,都会有点不好意思。可能,就像粉丝看到偶像……很难平静吧。” *** 被莫雨一个电话叫离饭桌,柳公子不是没怨气的。他最近忙着接洽一项合作,成天东奔西跑三餐草草了事,好不容易磨得合作方点了头。柳公子松了口气,想着一定要吃顿好的慰劳下自己,谁料菜还没上齐,就被莫雨叫去跑腿。 思及此,柳公子郁闷地拍了下方向盘,平时没见莫雨来找他这个有等于无的经纪人,一有了麻烦,就无比自然地丢到他头上。不满归不满,柳公子啃了口聊作充饥的三明治,还是任劳任怨地打起了电话。 几个电话打完,他差不多有了头绪。眼看车快开到公司,他边注意路况,边拿起手机,准备给莫雨打电话。 冷不丁的,车旁响起了喇叭声,长笛一声又一声,肆无忌惮好生扰人。 柳公子循声往旁边看去,有辆眼熟到不行的拉风跑车正行驶在他左侧。跑车车窗缓缓放下,露出一张神气活现的熟悉面孔,冲柳公子挤眉弄眼。 “帅哥,这么巧啊。”不灭烟脑门上架着副墨镜,笑吟吟地打起招呼。 柳公子眉一皱:“你怎么在这?” 他这一问,不灭烟面上得色更甚:“我过来的原因,和你一样。” 柳公子闻声,先是扫了一番四周,见左右无人,方低声道:“到公司再说。” 不灭烟点了下头,轻笑一声,拉起了车窗。 虽说早已过了下班时间,楼里还有一些人在加班。考虑到他们要讨论的事需避人耳目,直到出了电梯,进入高层会议室把门关上,柳公子才开了口。 “莫雨给你打电话了?” “没错,是他找我的。”不灭烟腋下夹着个牛皮纸档案袋,眼角眉梢带出风流笑意,“没想到,莫少爷居然也有这么一天。” 他话里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听得柳公子又皱起眉来:“你查到什么了?” 不灭烟食指放到唇上,轻佻地嘘了声:“主人公都没到呢,你急什么。等他来了再说,保证满足你的好奇心。”他拉开一把转椅坐下,两腿翘到会议桌上,“你也坐嘛,站着多累。” 柳公子坐在他旁边,叹了口气:“这种事可大可小,要是放在你身上,根本就不算是个事儿。” 不灭烟哼了下鼻子:“那是,绯闻算个屁,我一天换一个,狗仔拍得过来么。” “按理说,也不该去拍他啊,”柳公子拳头敲了下桌面,“业内几家媒体龙头,私下都跟我们有协议,一直合作愉快。何况莫雨的绯闻,哪一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不了了之,根本炒不了多长时间。非要在这方面惹怒莫雨,图什么。” 不灭烟意味深长地瞥他一眼:“假如这一回,不会不了了之呢?” “你什么意思……”柳公子睁圆了眼,“你可别告诉我,莫雨玩真的了!” 不灭烟探身拿过会议桌上的一本时尚杂志,哗啦啦翻动起来:“谁说的,我可没说。” “你我还不知道啊,八卦内幕全都门儿清,唉,我说莫雨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把我叫出来,原来、原来……”柳公子抓了抓头发,苦笑道。 不灭烟慢悠悠翻过一页杂志:“别急,深呼吸,放轻松。实话跟你说了吧,这事跟莫雨没关系。” “骗鬼呢,被拍到的不是他啊?” “被拍到的是他,”不灭烟啪地合上杂志,“可不止是他。” 他指尖点了点杂志封面,咬字清晰:“你也说了,我们和那些媒体都有协议。虽说莫雨性格不怎么样,毕竟实力摆在那,艺人绝对不能沾的负面行为,他也一概没有。偷拍莫雨,给他瞎掰点绯闻出来,既没意义还得罪了BADMEN,犯不上。” 柳公子吁出长长一口气:“这么说,真不是冲莫雨来的?” “呵,我都能想到的事,莫雨会想不到吗?”不灭烟望向会议室的门,磨砂玻璃上映出瞳瞳人影,“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偷拍的人打的不是莫雨的主意。你猜,他们想对付的是谁?” 会议室门霍然拉开,莫雨站在门口,一双眼黑沉沉不见底,面上覆了层寒冰。 一见他这表情,柳公子当即坐正了身,不灭烟下意识把腿从桌上放了下去。 莫雨一步一步走到他们对面,拉开一把转椅,坐了下来。 手肘搭上转椅扶手,右手食指扣了下桌面,莫雨抬起眼帘,凛凛视线在对面两个人脸上扫过:“谁先说?” 从他甫一出现,会议室内的气氛卒然间起了变化,低气压压得人大气也不敢出。 不灭烟柳公子面面相觑,一时无语。 莫雨又敲了敲桌面,这回声音重了些,显见不耐。 “咳咳……”不灭烟清了清嗓,拿过身侧的牛皮纸档案袋,绕开棉绳,从里头抽出几张相片摊在桌上,手掌按住往前一推,推到了莫雨眼皮子下面。 柳公子这才晓得他一路夹着的档案袋里头是什么,几张7寸相纸上,拍的是同样的场景:在一家餐厅的门口,两个男人拥抱在一起。 莫雨垂下眼,目光落在那些照片上,脸上无甚表情,看不出他的心思。 不灭烟一手托起下巴,嘴角上翘:“啧啧,看这构图,这姿势,多美多闪耀,留着作纪念吧。” 莫雨忽地抬眼,盯住了他,不灭烟嘴角笑容登时僵住,气氛一凝。 见情况不妙,柳公子连忙打起圆场:“当时拍你的人,我已经查到了,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报纸。社长是街头混混出身,全靠爆名人的负面新闻捞钱,没得爆就胡乱编,风评很差。” “那家报纸还有个业务,”不灭烟接过话头,“你看不惯谁,只要出得起钱,他们会帮你把那个人的底细挖个底朝天,但凡抓到一点把柄,就能把那人踩得翻不了身。”他微眯起眼,“和见钱眼开的人打交道,也有好处。出钱多一点,这些人立马背弃雇主投向新主子。” 不灭烟手指弹了下牛皮纸袋:“这不,随便开个价,某位小帅哥的档案全都给我了。” 莫雨漠然的视线从不灭烟手中的纸袋上掠过,转头对柳公子道:“FreshAir最近有什么动静?” 柳公子闻言低头,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按了几下,找到了想要的信息:“上个月,他们开除了一个艺人。有人举报该艺人涉嫌诈骗,严重影响了公司的声誉,不仅提前解除合约,索赔金额也不是小数目。据说该艺人私底下说过,要向落井下石的FreshAir进行报复。从近期的动静来看,他主要在针对唐影。” 不灭烟的眉头微不可觉地皱了下,很快又回复了吊儿郎当的神情。 莫雨双手手指交叉,挑了下眉:“唐影?” “嗯,”柳公子盯着手机道,“他还没爆出负面消息的时候,就和唐影交恶了。唐影还公开说过当初签下他是FreshAir做过最错误的决定,大大伤了他的面子。反正工作丢了名声也毁了,索性破罐破摔,想把唐影踩下去。结果唐影素来谨慎,没给他能钻的空子。” “哈,”不灭烟突地笑了下,“一个站在幕后的经纪人而已,打压下去,能有什么成就感。我要是他……就选另一个人下手。” 莫雨伸手拿过只钢笔,在手里转了个圈:“唐影目前负责的艺人,都有谁?” “只有一个,”柳公子声音一卡,过了会儿,才道,“……穆玄英。” 问出问题的时候,莫雨心里早已有答案了。此刻听到回答,钢笔悬在他的虎口上,颤颤巍巍,要掉不掉。 一片沉闷的静默里,不灭烟非常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下懒腰:“哎呀……” 四只眼睛齐齐扫向他,不灭烟吞咽几下,活动了番面部肌肉,讶然道:“你们看我干嘛,事情不是已经清楚了么。FreshAir内部的矛盾,跟BADMEN有关系吗?人家的事,就让人家自己去解决嘛,用不着我们去操这份心吧?” 柳公子提高音量:“可这照片上,还有莫雨呢!” 不灭烟甩甩手:“小意思,我打过招呼了,回头他们要给穆玄英编故事,说他跟男人有不正当关系啦,抱大腿潜规则啦,都会打好马赛克的,保证莫雨他亲爹都看不出来。” 他又伸了个懒腰,抓起牛皮纸袋拍拍自己肩膀:“我回去睡觉了,你们慢慢聊,拜。” 不灭烟一手插兜,晃晃悠悠绕过会议桌。快走到莫雨身后时,他眉眼现出一丝狡黠,有意放慢了脚步。 刹那间,莫雨猛地跳起,劈手夺过了不灭烟手中的纸袋。 果然……不出所料啊,不灭烟忍住笑出声的冲动,倒退一步背贴上墙,拍起胸口顺气:“哎哟,吓死我了,你属强盗的吧。” 纸袋在莫雨手中抓得死紧,扯出扭曲的褶皱痕迹。莫雨声音冷得像是极地里的千年冰川:“唐烟,把那家报社的地址给我。” 不灭烟两手背到身后,看着莫雨道:“有句话说得太对了,人一旦动了心,智商就变零。你是不是傻,他们要是还想对穆玄英下手,他的档案和照片,又怎么会交到我手里呢?哦对了,现在在你手里了,你拿好啊。” 听见这话,从进门起莫雨始终紧绷的脸,终于放缓了稍许。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纸袋,封皮上潦草的穆玄英三个字,看得他眸光一动。 方才他悬着心,耳朵只顾着听自己想了解的讯息。直到这时,不灭烟说的另一句话才恍然进入他的大脑。 ――人一旦动了心,智商就变零。 莫雨的胸腔里仿佛响起一声嗤笑:他只不过是在关心一个他欣赏的新人,哪扯得上动不动心,说得就像他对穆玄英有什么非分之想似的,太好笑了,太滑稽了…… 他的手指渐渐放松,无意识地,小心翼翼地抓住了纸袋。 他知道,在这个纸袋里,存放着穆玄英的档案。里头肯定有一些是他还未了解的、关于穆玄英的故事。 这些故事隶属穆玄英个人所有,非常隐私,凭良心说,他不可以打开,他应该把里面的东西烧了,谁都不给看。 拇指摩挲过牛皮纸袋袋身,有种粗糙的触感,也仿佛带着一种柔和的温度。 柔和的…… 是最好的天气里吹在皮肤上的微风,是猫咪轻轻搭在人膝盖上的粉色肉爪,是早上面包房里飘出的第一炉牛角面包的香气,是世界上一切能够与美好两个字划上等号的东西。 柔和的,温润的,可爱的,透明的,清澈的,包容的,徐徐缓缓的,明亮而不刺目的,使人不知不觉只想沉浸其中的―― 就像…… 就像是穆玄英带给他的感觉。 “喂,哈喽,莫雨。”有人在叫他。 莫雨抬起头,不满地皱起眉。 他对穆玄英的回想倏地被人打断,没好气地道:“干嘛?” 不灭烟笑得鬼兮兮,手中一本时尚杂志卷成圆筒,凑到莫雨鼻子跟前:“采访一下哈,Rainy,你这张脸,疼不疼啊?” 莫雨冷冷瞪了他一眼,却没能把不灭烟的笑容给瞪没了,反而让对方笑得更开心。 “我最后说一次,不要再跟我提他,我对穆玄英没兴趣!”不灭烟拿腔拿调地模仿起来,语气一转,荡漾得不行,“哎哟喂,没兴趣,没兴趣你带他去SweetHome,这要是有兴趣了,你还不直接把人抱到love hotel啊!” 第七章 “你最近有没有和什么人接触过?”唐影坐在办公桌后,眉头深锁。 闻言,穆玄英老实汇报:“最近一次是五分钟前,采薇帮我拉开了你办公室的门。” 唐影瞪他一眼:“少装傻,我问的是,有陌生人接近你吗?” “呃……”穆玄英想了想,“没有,都是我认识的。” 他忽然压低了嗓子:“影哥,我是不是要去演谍战片了?” 唐影冷呵了声:“从哪听说的,连你的经纪人我都不知道。” 穆玄英耸耸肩:“你没发现么,咱俩刚才的对话,特像地下党接头。” 唐影盯着他看了会儿,垂下眼帘,似是在思忖什么,开口道:“这几天你先放个假,休息休息,有事我会联系你。” 轮到穆玄英盯他看了:“影哥,你有事瞒着我吧?” 唐影抬起头,正要说话,桌上的座机响了,他拿起听筒,仔细听着。 见唐影有事,穆玄英不好打扰他,转身打算先行离开,熟料手刚放上门把,唐影叫住了他:“小穆,等一下。” 他回过头,只见唐影将听筒拿开了些,面上露出一丝诧异,语气也带了点迟疑:“有人找你。” 看见唐影这副神色,穆玄英不由好奇:“谁啊?” 唐影话说得很慢,像是因为太困惑了,需要仔细思索方能说出话来:“你还记得之前在公司碰到的那位,今年已经85岁的老导演……乌有老先生么?” “喔……”穆玄英眨了下眼,想起来了,“在公交车上抓小偷的那位,活化石?” 唐影望着他,皱起了眉:“他说,他想请你吃冰淇淋,就在对面楼下的哈根达斯等你。” 穆玄英走进店里,找了半天,才找到那位据说脾气很坏的老导演。按理说满头银发的老爷爷坐在一众年轻人聚集的冰淇淋店里,应是十分惹眼。奈何乌有挑的是个墙角的偏僻座位,不仔细看还挺难找。 穆玄英走到桌前,摘下墨镜口罩,轻声道:“您好。” 乌有一看见他,便笑成了朵花:“小穆是吧,你好啊,坐坐坐,想吃什么,我请你。” 穆玄英摇了摇头,礼貌道:“您太客气了,应该我请您才对。” 他心下不解,这位乌有导演为何对他的态度这么热情,上次见面时,分明彼此还是陌生人,现下却像是个对自己十分疼爱的长辈一般。 乌有目光闪烁了数下:“年轻人,你该不会是怕我个糟老头子,连个冰淇淋都请不起吧?” 穆玄英低下头,笑了起来:“怎么会呢,是我不好意思让您破费。” “还跟我客气,干脆我替你点了吧,哎,麻烦你,”乌有招手叫过来个侍应生,手指点着菜单,“给他来个冰淇淋火锅。” 他转向穆玄英:“这个可以吧?” 哈根达斯的火锅冰淇淋配的点心都甜得过了头,穆玄英陪陈月吃过一次后就再也不想碰了,但此刻对上乌有热情的目光,又不好拂老人家的兴,只得道:“可以的。” “啧啧啧,”乌有咂起舌,“一看你这表情,就知道你不喜欢,不喜欢直说啊,干嘛委屈自己。” 穆玄英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抿抿唇,对侍应生道:“麻烦你,给我一个草莓单球。” 乌有立刻举手:“我也要一个,跟他一样的。” 等侍应生一走,两人都沉默了,毕竟不熟悉,难免有些局促不安。 穆玄英注视着桌上插着红色小花的玻璃瓶,鼓起勇气,道出心中疑问:“乌导演,您为什么要请我吃冰淇淋?” 啪! 乌有拍了下桌子:“叫什么乌导演,叫爷爷!” 话音一落,两人都愣了。 乌有面色一红,眼光闪躲:“那个……我都这把年纪了,你喊声爷爷,也不过分吧。” 小勺子在草莓球上铲下一条,破坏了它的浑圆形状。 穆玄英放下勺子,坐正了身,小声道:“您说的对。” “更何况……”乌有嘴唇嗫喏几下,声音弱了下去,一点看不出当初训唐影的气势。他接下来的话不吝一记重弹,“更何况,你小时候,我还见过你呢。” “……啊?” 穆玄英睁大了眼,还真是一个料想不到的答案。 *** “喂,你跑哪去了?下午还有个活动呢。”柳公子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莫雨目不斜视,专心开车:“活动改期了。” “改期?我怎么没接到通知。”柳公子声音拔高,不满道。 “我让对方改期了,”莫雨干脆地说,“就这样,我有事,回头再说。”说罢,他不理会柳公子喂喂的抗议,秒挂电话。 耳机里再度响起导航干巴巴的语音提示:前方大约500米,向右转,进入西园路,距离目标还有55公里。 还挺远…… 莫雨瞥了眼副驾驶座上的牛皮纸袋,面无表情。 他昨晚一夜没睡,人却清醒得可怕,仿佛脑子被泡在冰镇薄荷水里,冰凉得侵骨。 虽然一万个不想感谢不灭烟,莫雨还是为认识这个信息触角四通八达的家伙感到庆幸。在他提出调查要求之后不到半小时,一个地址定位便送达了他的手机。 莫雨忽然要找那两个人的用意为何,对此不灭烟自是八卦心蓬勃,奈何旁敲侧击了半天,也没从莫雨嘴里敲出点什么来,只得另寻探究渠道。 车越朝目的地开,路面越是狭窄,渐渐的,属于都市的高楼大厦消失了,四下遍布七扭八拐的小弄堂。莫雨不得不放慢车速,他有些后悔没选辆轻便的小车开过来,现在开的车型在这种小道上需得十足小心,虽说他车技不错,也开得很是憋屈。 不知道第多少次停下车给慢悠悠晃荡的行人让路后,他觉得自己的耐心在一点点消失,忍不住想连按喇叭。然而每一次烦躁升起,只要视线一扫身侧的牛皮纸袋,戾气莫名地就能消下去不少。 莫雨踩下刹车,面沉如水地看着车前头不远处,一条秃尾巴的黄色土狗用后蹄挠了半天耳朵,最后一颠一颠,撒欢地跑向主人。 就在他都想把车随便往路边一停,索性步行走过去时,导航提示:目的地已到达,谢谢,下次再会。 莫雨眸光一转,看向左边。 四合院的大门红漆斑驳,檐角挂着一个竹篾子绣眼鸟笼,里头有只画眉正在振翅高鸣,白色飞眉下是黑豆似的圆眼珠。 莫雨手指捏住那个牛皮纸袋,想了一想,又松开了。 他空手下了车,走上两级台阶,到了四合院门前,试探性地一推,“吱呀”一声,推开了门。 过眼处先是两大盆开得烂漫的白色蝴蝶姜,清新的芳香塞了一鼻子。十来个绣眼鸟笼挂在屋檐下和院中石榴树的树干上,耳边满是燕雀吱喳和翅膀扑棱。 莫雨朝前走了几步,停下了。 前方有个银发老人背对他,佝偻着腰,嘴里发出淼纳音,正在逗一只凤头白鹦鹉。 莫雨默不作声地看着,眉头微微蹙起,待要出声,额角却突地一疼,想来是昨夜没休息好的后遗症。 他闭眼按住太阳穴,打圈揉了揉,安抚下那股突如其来的刺痛。 等他再睁开眼,发现老者已转过身来,正上下打量着他。 目光对碰,莫雨放下手,眼中沉静,冷不丁道出三个字来。 “凌子虚。” 被突然闯入家中的陌生人叫出名字,老者当下一怔,眼睛眯起,仔细审视起面前的年轻男人。 没过多久,老人认出了来者,讪笑道:“是你啊。” “嗯,”莫雨颔了颔首,“好久不见。” 一声好久不见,不知勾起了老人哪处思绪,他的目光倏忽迷蒙起来,仿若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 不晓得过了多久,凌子虚的目光才有了焦点,对上莫雨,露出一个苦笑,“你小子……还是这么没礼貌。” 一个大半辈子都在和电影打交道的人,家里该是什么样? 莫雨刚一进屋就迈不开腿了,满地敞开封口的纸箱让他根本没法走动。凌子虚立在他前头,尴尬地笑了声,弯腰将纸箱朝旁推。 纸箱太重,老人脚下一个趔趄,莫雨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我来吧。” 他低下身,看见离他最近的一个纸箱里放了很多旧书册,全是《影视周刊》、《电影人》这种杂志。不知道放了多少年了,书页泛黄发脆,上头长了霉点。 凌子虚见他抱起纸箱要朝院子里搬,连忙道:“就放门口吧,太重,别搬了,回头我来收拾。” 莫雨放下纸箱,拍了拍手上的灰:“乌导呢?” 凌子虚眨巴着眼,手抓了下裤边:“出去了,他有点事。” “喔,我来得不巧,”莫雨满不在乎地道,“无妨,找到你老也是一样。” “呃……”凌子虚脸部肌肉古怪地抖动了下,“你找我,有事儿吗?” 莫雨没答话,先是环视了圈屋子,见实在没有活动空间,便道:“家里有地方坐么,要是没有,就出去坐坐,我车停在门口呢。” 凌子虚脸色一变,干笑道:“你这是有备而来啊。” “哪里,不过是许久不见,想和凌老聊聊罢了,”莫雨唇角一勾,“算起来半个电影圈的人,都得喊你和乌导一声前辈,我这个晚辈来拜见一下,也是理所应当。” 凌子虚立时摆起手:“黄土都埋到鼻子下头了,还算哪门子前辈,我跟小乌早就不拍电影了。你个大影帝不去好好拍戏,跑这来费什么功夫。” “凌老知道我拿了影帝啊?”莫雨淡淡道,“看来,虽是退出圈外,也没少关心。” 凌子虚有些按捺不住:“我说,你小子今天特地来找茬的?” “不,”莫雨道,“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 “找一个,”莫雨话音一顿,停了半晌,方道,“我以为我忘了的人。” *** “你父亲还好吗?”乌有面前的冰淇淋一口没动,只顾着和穆玄英说话。 穆玄英轻点了下头:“挺好的,他和我母亲还在国外。乌导认识我父亲?” “老早以前见过,”乌有笑得眼眯起,“他是个好人,你也很像他。” 穆玄英笑了:“都说儿子像妈,说我像我爸的人很少。” “那是他们不会看,”乌有一本正经道,“看人不止看面相,也要看精气神,你身上那股子劲,跟你爸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听见这话,穆玄英眼眸一睐,孺慕情深,他对父亲素来尊敬:“我爸一直都很稳重,可我小时候,很淘气吧?” “你啊……”乌有眸光一转,“你小时候淘不淘气,自己不记得了?” “嗯――”穆玄英抿唇拖起长音,面上现出歉意,“坦白说,虽然您说以前见过我,但我真的对您没什么印象,可能,我那时候还小吧,真对不起。” “哎哟,这有什么好对不起,”乌有摆摆手,“又不是大事。” 老人推开冰淇淋,拿起一旁的玻璃杯喝了口水,咂了咂嘴:“萍水相逢,不打紧的,一个人一天里头,不知道要碰到多少人,全都记住,哪记得过来。” *** 炉子上的水噌噌冲着水壶盖,壶嘴急急地冒着蒸汽。 凌子虚关了火,手蒙着层干毛巾,抓住水壶把提起来,站到桌边,一掀桌上的茶壶盖,热水一个猛冲,茶香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莫雨坐在一把宽背竹椅上,鼻翼抽动,嗅了嗅。 凌子虚得意道:“太平猴魁,今年的新茶。” 莫雨没什么感想,他对茶没太大嗜好,只偶尔喝喝。 “唉,一看你就不识货。”凌子虚撇了下唇,一屁股在莫雨对面坐下,拎过茶壶,给自己倒了半盏茶水。 比起凌子虚不讲究的坐相,莫雨坐得腰背挺直,气势沉稳,简直像是个来谈判的大佬,活生生把一间放满杂物的陋室变成了剑拔弩张的会议室。 “凌导和乌导都喜欢喝茶,”莫雨轻笑了下,“当年在片场是茶杯不离手,凡是有点名头的茶叶,二位导演都喝了个遍。记得有一次,我渴了没注意,喝了乌导茶杯里的水,没想到他放了十颗苦丁在里头,那味道,也是绝了。” 凌子虚向后一靠,靠上椅背,小声嘟囔:“记忆力真好……” 莫雨嗤了声:“那么苦的茶,我这辈子也就喝过一次,毕生难忘。” “咳咳……尽记些没用的,”凌子虚清清嗓,“讲点良心,那时候我们对你小子可不错啊,每天盒饭里的肉都挑给你了,身上有点零钱也都给你买零嘴了,什么……大大泡泡糖,小虎队干脆面,干巴巴的,也不晓得有什么吃头。” “是吗,你说的这些,我怎么记得我一样都没吃着呢,记错了吧。”双手在膝上合拢起指尖,莫雨微微侧首,似在沉吟。 “你没吃?”凌子虚嘴角一咧,“那给谁吃去了?” 莫雨嗯嗯点头,竟像是在认真思考:“给谁吃去了呢?” *** “我听影哥说过一些您的故事,您和凌子虚导演,都是非常了不起的人。”穆玄英道。他的那颗草莓球已经吃得差不多,只剩下个空纸碗。 “老黄历了,说这干嘛,”乌有浑不在意,注意到穆玄英的空纸碗,“你还要么,再买点吃的?我这个都化了,就不给你吃了。” “不用啦,”穆玄英挠了下后脑勺,“公司对饮食有规定,我今天吃这个冰淇淋都算破忌了。” “管这么宽?”乌有耸起眉头,不满道,“我们当年哪有这些规矩,演员想吃就吃,胖瘦跟演技又没关系。” “也不是……”穆玄英咬咬下唇,不好意思道,“其实我算不听话的了,以前也是想吃就吃。但是现在我觉得,管住嘴不乱吃东西,也是对艺人自控力的考验。万一我吃成个大胖子,又正好需要去演个瘦竹竿,那就麻烦了。影哥说过,一个演员的胖瘦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而是他想要饰演的角色决定的。” “这样啊,”乌有同情地看着他,“那你不当演员不就行了,还这么年轻,干哪行都能有出息。” “有时候是挺苦的,”穆玄英托起腮,面颊一鼓,“可我还是觉得,能当艺人,能演戏,特别好。” 年轻人的表情不知戳中了乌有哪条神经,沉寂许久的导演天线倏地立了起来。从两人坐在这里开始,他第一次用一个导演看待演员的目光去审视穆玄英。 “你……”乌有凝起目光,“喜欢演戏吗?” “喜欢!”穆玄英答得毫不犹豫。 乌有对上他的视线,从那双带着光芒的黑眸里看到了一些触动人心的东西:“可惜……我早就不拍戏了,不然肯定用你。” “哇,太遗憾了……”听见乌有的话,穆玄英是真的感到遗憾,“要是拍您的戏,我肯定能学到很多东西。” “嗤,我和老凌当年拍戏的时候就是俩疯子神经病,有啥可学的,学我们把那么小的孩子给骂哭吗……”乌有刹住话头,咽了口口水,转了话题,“好导演多的是,你想学演戏,有的是机会。” “我能问您一个问题么,”穆玄英连忙补充,“如果乌导不想回答,可以不用搭理我,只是,我有点好奇。” “问吧。” “影哥说过,您和凌子虚导演是在七十岁那年决定退休的,今年您八十五岁了,也就是说,有十五年没拍过戏了。可我刚才跟您对话,您对以前拍戏的事还记得很清楚,应该、还是喜欢拍电影的吧。那十五年前,为什么突然决定,不再拍戏了呢?” *** “我最近看到了一个人的档案,”莫雨手指摸索起茶盏边缘,咬着字道,“有一点很奇怪,十五年前,在他八岁那年的暑假,发生了一件事情,让他经历了一段同龄人难以想象的时光。” 凌子虚手端茶盏,一动不动。 “巧合的是,”莫雨抬起头,盯着对面的老人,“我在十五年前,也有一段相似的经历。太巧了,让我不得不在意了。” “哦?”凌子虚将茶盏放下,底部轻磕了下桌面,“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莫雨深深呼吸,吐出一口长长的气息。他没有回答凌子虚的问题,自顾自道:“说实话,放在几个月前,我都以为那些事早就过去了,我也早忘了。我拍了十年的戏,天天都在演别人,演过的角色那么多,忘掉一个,就忘掉呗。” “哈,”凌子虚闻声一笑,“那怎么又想起来了?” 莫雨眸光一恍,脑中闪现出一张年轻俊秀的面孔,继而,这张面孔渐渐退去,另一张稚嫩的,可爱的,同样明亮的面庞逐步清晰,取代了它。 “要怪,就怪我天生记忆力太好,以为自己忘了的事,只要有个引子,就能一点一点地自个想起来,”莫雨说,“就像我现在还记得那部电影,它叫什么名字。” 那是他拍的第一部电影,就和泡了十颗苦丁的苦丁茶一样,滋味毕生难忘。 十五年前,一部电影,一段记忆。 1999年,《回家》 特别篇《回家》 ――前篇 半小时前,你盯上了猎物。一对小情侣手拉着手,都不过十六七岁,活泼稚气甜甜蜜蜜。你注意的不是情侣年轻漂亮的脸蛋,而是那个女孩子的背包。 背包拉链开了一半,她没有注意。 很快,情侣中的男孩子放开手,去冷饮店买甜品,女孩子站在路边等,白色耳机塞着她的耳孔,她的头微微摆动。 你知道她不会注意到你,你要赶在男孩子回来前行动。 你走过去之前看了下四周,好极了,没人在看这边。你知道自己动作有多快,那得益于多年来的实践和无数次的挨打培养出的可憎经验。 你从女孩的背包里抽出一只黄色波点的钱包,紧紧攥在手里,转身拔脚跑掉。 一口气跑了很久,你在一个僻静的地方停下,打开钱包,学生证扔掉,大头贴扔掉,没用的会员卡扔掉,搜刮完人民币,你将钱包弃置路边。 一百三十块七毛,不是你最好的成绩,好歹算完成了今天的任务。 你往回走,在一个巷子口路过煎饼摊,你停下来,让摊主给你多打一个鸡蛋。摊主叫你滚,说你是偷鸡摸狗的脏东西,咒你这样的人早点死掉。 你不生气,嘴咧了一下,趁摊主忙碌时从钱盒里摸走一块钱。 你继续走,在一个垃圾堆前蹲下,摸了摸一条比你还脏兮兮的狗。狗有一条腿断了,眼睛浑浊,脏得看不出毛色,你叫他老黄。 你不情愿地离开了老黄,天色黑了,巷子里亮起路灯,照不见的地方越发黑暗。你走进那片黑暗,白炽灯悬在一扇门前,照亮了台阶上一个端着碗的小孩。 比你小的小孩。 你顿住脚,皱起眉头打量。小孩的衣服比你好太多,鹅黄色的上衣,镶布米老鼠的牛仔裤,一双蓝银相间的运动鞋。 小孩抬起头,怯生生地望着你,他手里的粥碗黑糊糊的,一看就难吃得要命。 你们俩互相看了会儿,你突然明白,一个箭步冲进房子,冲到一个斜倚在椅子上抽烟的男人面前:外面那个,哪来的。 男人吐着烟:钱呢。 你掏出今天的收获放到桌上:都在这。 男人数着钱,哼了声:你最近手脚越来越懒了,就这么点也敢回来,偷藏了吧? 你眼睫一动:没有。 你忽然回了下头,看向门口台阶上的背影,小孩的头又埋了下去,小肩膀小身体,不知今年几岁。 男人抓过钱塞进衣袋:外头那个,两千块买的,交给你带,早点把本钱捞回来。 你立刻反对:我不要,碍手碍脚,麻烦! 男人笑:小雨,你脾气长了,黑哥说话也不听了。 你继续坚持:我一个人能成,用不着帮手,那小孩木头木脑,会坏事。 黑哥按灭了烟:成,你不要我就丢给顺子,等他回来你去告儿他,滚吧。 交给顺子……呵,不到一个礼拜,那小东西就会被打成另一个样子。 你走到里屋门前正要推门,冷不丁,一个回身,大步走到门槛前,手抓着那小孩的领子提起拽着便走,他手里的碗没拿稳,碗里的东西泼了一地,眼睁得大大不敢出声。 你拖着他到了黑哥面前,问:他叫什么? 黑哥说:你爱叫什么叫什么,叫他一条狗都成。 你又问他:你叫什么? 他抓着那碗,傻乎乎地看着你,看得你渐渐失去耐心,抢过他的碗放下,揪着领子走了。 在这里你没有自己的房间,你和几个像你一样的孩子挤在一起,你是他们中的一个小头目,有自己的一块领地。 你把那个孩子放在你的领地上,其他孩子好奇地打量你们,有的问:小雨哥,这新来的? 有的叫:看他的鞋,还会发光! 你也注意到了,他的鞋子后跟处装了灯似的,每走一步都会闪彩光。 有个孩子撺过来,要从他脚上抢鞋子,他用力挣扎,却使不出多少力气,脚上的鞋子被抢了去。 胜利者抓着鞋子笑着蹦跳:我的了我的了! 他呆呆地坐在床上,头发乱了,眼睛里溢出水光。 没有人去安慰,你冷眼旁观,直到前屋传来一声大喝:吵个屁,给老子睡觉! 孩子们瞬间噤声,在床上卷起破露棉絮的被子。 你脱了鞋,在那个孩子旁躺下,他仍坐着,你能听见他的呼吸声,极为清浅。 半夜你醒来,屋里木窗开着,漏进圆圆的月光。你面对着一个蜷缩的背影,在微微地颤动,每一下都传来一声压抑的饮泣。 颤抖和哭泣都让你烦躁,你支起身,探头往下看,看见他的面孔全是泪,仿佛被水洗一样。 你抹了把他的脸,小声道:哭有屁用。 他哭的声音倏地变高,嗓子一嗝一嗝:我、我想、想我妈妈……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你,你生气地捂住了他嘴巴:闭嘴,不准哭了!你没妈妈了! 他像断了气般猛地停止哭泣,你松开手,他嗝着道:我、有、有的。 你没有再去捂他嘴,浑身没了力气,躺回去翻身背对着他。 你说:你到了这,就没有了,以后千万别提,不然有人会打到你长记性。 打第二天起,你多了个小尾巴。你去哪儿都有个小东西跟着,甩也甩不掉。其实你甩得脱,你了解这座城市所有逼仄的道路和肮脏的角落。但是你甩开他,他会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去找路。你不能不管他,两千块从老拐子手里买回来的,你把他丢了,黑哥会打死你。 然而有了他这么个累赘,你偷到钱的机会变少了,黑哥一样要打你。 你有时候都想把他弄死算了,你辛辛苦苦去扒别人钱包才有收获,他只要乖乖坐在路边,放一只碗就会有人往里丢钱。 然而乞讨得来的钱并不多,因为他总想跟着你,不肯一个人好好乞讨,非要跟在你后面。你实在想不通自己到底哪一点吸引了他,直到有一天清早你趁他没醒,自己一个人溜出去,逍遥一整天才回来。 那天你还没走进巷子就听到踢打声,夹杂着小声的痛呼。上前几步,你看见顺子和其他几个孩子围成个圈,嘻嘻哈哈地冲中间乱踢,你踢过来我踢过去,只当足下是个球。 你走近了,一个孩子发现你,叫道:小雨哥! 你看见圈中躺着的人,鼻青脸肿衣服脏破,全不复你第一次见他的模样。他看起来惨兮兮,糟糕得目不忍视。 你终于明白你天天恶言恶语,为什么他还会缠着你,因为比起你,其他人更可怕,你只是骂,起码不会殴打他。 那天,你挨了两次打,一次是和顺子那帮小孩打起了群架,挨了不少冷拳,另一次是黑哥知道了,惩罚你们内斗,又拿棍子敲了你的背。 搞到最后,你比那小孩还惨,两个鼻青脸肿的家伙艰难地互相上药,一句话也没说。 那天夜里,你又一次半夜醒来,倾斜的窗流进弯弯的月光,你发现小孩面对着你睡着了,小手抓着你的一块衣角。 你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他渐渐开始敢跟你说话,甚至敢跟你笑。他一旦开始说话就会停不下来,叽叽喳喳像一窝麻雀。 他知道不能在其他人面前说,便只同你说。他说他家里有好多人,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大家都好喜欢他,给他买衣服零食玩具,夸他是好孩子。他说他爷爷教他写毛笔字,他不会写,每次都弄得一手墨,想起来嘴里都有墨的味道;他的爸爸脾气很好,就一点不好,老把他扛到肩膀上,吓得他妈妈连忙叫放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睡了一觉后,就到了这个地方,这里没有一个人是他认识的,没有一个地点是他熟悉的,他就像被丢进了另一个世界。 他不知道,可你知道。 你也记不清你怎么就到了这里来,大概也是睡了一觉,从此掉入这个梦境。这是你做过最坏的梦,并且始终醒不过来。 一开始你逃跑过,可你根本记不得自己是谁了,也不知要跑去哪里,浑浑噩噩逃跑一遭,总会被抓回来,仿佛天罗地网早已布下,你被死死黏着在蛛网里。 每一次逃跑,回来都是严酷的惩罚,不听话,那就打,打到不敢跑为止,小孩子就是欠教训。 你也曾向人求助,说你是被拐的,你想回家,别人问你叫什么,家住哪里,你又说不出,他们认定你是骗子,叫你不要再烦他们。没有凭证,没有记忆,举目无亲,求助无门。是你运气太差了,碰不到足够好心的人吗?否则为何每一次的尝试,都是白费工夫呢? 你对过去的记忆愈发模糊,对重复的现实习以为常,你不再逃跑,你开始骗人、乞讨、偷窃,学会挑人下手,在雨点般的拳脚里护住头部和肚子。 你身边都是跟你一样的孩子,被过去的时光遗忘的孩子,他们都曾有过家,如今只有尖叫、殴打、饥饿、折磨……你们的对手是残忍狡猾的大人,他们有的是办法叫你们听话,叫你们变成小偷、骗子,人人喊打的下水道老鼠,优秀的赚钱工具。 你冷心冷眼,麻木不仁,和一群跟你一样冷血的小怪物一起,在已然熟悉的异色城市里求得日日夜夜的生存。 他还在你耳边絮叨,说春天跟着家人们去田里摘绿豆荚和棉花,他同你一样遗忘了很多事,却还记得许多事。他记不得家在哪里爸妈都叫什么,只记得夏天里莲叶上滚落的露珠,电风扇摇头吹出的凉风,他的奶奶有台缝纫机,嘎吱嘎吱地缝被套。他的妈妈很会包包子,糖包子菜包子都好吃,刚出锅滚烫,他也不怕烫,吸溜吸溜吹着气便吃…… 他同你坐在河岸的草地上,这个地方本是你的秘密领地,你独独带了这么一个他过来。河流静静地仿若死水,一丝波纹也无。你听他说着断断续续的记忆碎片,心里冒出贪羡和妒忌。 他来自一个温暖幸福的家庭,你从第一眼见到他就明白,被呵护长大的小孩合该是这样的:脸蛋漂亮可爱、衣着整齐干净,睁着一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好似不知人间疾苦…… 他叫你:小雨哥哥。 奇怪,和别的孩子害怕的叫法不同,他叫得很亲昵,把你当自家人,就像你真的是拉着他手,和他一起长大的好哥哥。 他贴着你耳朵告诉你,他的小名叫毛毛,爸爸妈妈都这么叫他。 大名呢?模糊掉了,记不清了……好像是,什么什么音。 你心里明白得很,很快,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他会长大,会学会偷鸡摸狗,学会欺骗诡诈,学会从不属于自己的口袋里捞钱,成为下一个赚钱的工具。他会忘记绿豆荚棉花包电风扇好吃的包子,忘记他曾有过爱惜他的家人,他会成为下水道里的一条狗,一只肮脏的野兽,在尘土泥水坑里打滚挣扎,扭曲到精神畸形。 未来的他,不会再是眼前这个会对你笑着喊小雨哥哥,与你分食一块烧饼,在床铺里挤进你怀里,睡梦里抓着你衣角的他,不会是了。 他会变成另一个你。 你面无表情地站在河堤上,轮船上停着两只水鸟,羽毛灰扑扑,垂头丧气,叫也不叫一声。 黑哥叫你教他偷东西,你阳奉阴违,背地里多偷几个人,当是他的成果一起孝敬了。他不会撒谎,你叫他闭嘴,一切听你的。 可你哪里玩得过大人,你也不过是少年,再早熟,那点手段也都在别人眼皮子下。顺子告发你,说你根本没教他偷窃,你还不准他乞讨,你靠自己一个人养两个。 黑哥盯着你的眼睛像刀子,想一刀刀剐了你。 棍子没落到你的背,却打在了他的膝盖窝。 他在门槛外跪着,你的手腕被绑着,另一端连着窗户。你从不知道自己力气这么大,每一下都挣得窗户咯楞楞地响,玻璃像要脱落下来。 一盆凉水兜头浇下,骨头都要被冰住了。 顺子一脚踢开盆,黑哥坐在椅子上抽烟,叫顺子注意着点,别让你把玻璃弄碎了,修补要钱的。 黑哥说:那小东西也挨浇了,冷得吱吱叫。 小东西发烧了,浑身滚烫,脸蛋通红,软得像一滩面糊。你手腕上有摩擦出的血痕,你抱着他。你叫毛毛,他没声息。 你食指凑近他鼻尖,灼热的气息像开水冒出的蒸汽。 你抱起他要去看病,黑哥拍桌叫你不要瞎闹了,一群黑户哪能去医院。扔给你两片退烧药让你喂他吃,你拾起药片,假装要去倒水。 你把他放回床上,悄声翻墙溜出去。你走过两条巷子,在开着迎春花的墙根处挖了起来,一个锡铁饼干盒子,遍生锈迹,你打开盖子,里面有钱,纸币硬币,多是零钱。你取出一些,将盒子放回原处,跑去了一个小药房,问人家买了温度计和退烧药,路过便利店时,你转头一望,又买了样东西。 你翻墙回去,给他喂药,水顺着他嘴角流下,喂进去的远比流出来的少,你竟然很有耐心,慢慢地喂他,直到他把药吃下,昏沉沉睡去。 你摸着他的头和你自己的,又低下头来额头贴上他的,热度传导过来,假如可以渡身引病,希望他把病痛转给你,你比他年长比他健康比他能扛,你不怕病痛,单不想见他受苦。 他嘴唇干裂着醒来,低声叫着要喝水,你喂给他的水是甜味儿的,是你从便利店买来的橘子罐头里的水。 他对你说过,他一生病家人就会给他买橘子罐头,为了罐头他都盼着生病。你看见橘子罐头,惦记他病着,便买了,用你积攒下的钱。 他喝着糖水,眼泪滚落下来,许是难受,许是想起曾经,边吞咽边哽咽。他依然热着的脸颊埋进你胸口,一语一泣:我想回家…… 他的泪让你魔怔了。 你决定了,你要送他回家。 你简直是疯了,你被拐了那么多年,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却要送一个小孩子回家。 你不觉得自己发疯,你开始谋划,开始往饼干盒里藏更多的钱,你去乞讨,去偷去骗,被人抓到过打骂过,你不在乎地擦擦痛处,你心里有一个最重要的念头,在飞快地疯狂地生长。 过去那些年,你那样子活过来,没有目的没有明天,日日都是一个样。从前你没离开,因在麻木中即使走了也不知去哪里,现而今不同了,你有一个清晰的目标,你一想到要达成,心脏都会快跳。 你都想好了,你要带着他往南方走。他说话的口音,平时口述的一些细节,都像是从南方来,至于哪个省?先往南走再说,总能找到的,你会陪着他。 他自打发烧后一直无精打采,软绵绵得不见大好,你夜里搂着他睡觉时总怕他睡过去就醒不来。想带他走,你动作要加快。 黑哥的手伸得再长,也长不出这座城市。你们逃得脱,你有信心。 饼干盒里藏的钱增多,你掂量着够了,决定今夜动身。 你在七拐八拐的巷子里藏了一个超市用的购物车,如果他跑不动,你可以把他放进去推着走。 这一天,你一如往常,口袋里揣着钱回来。你抬头,巷子上方遍布电线,停着数只乌鸦,混乱丑陋。你心知很快你将告别眼前的一切,脚步也轻快了些。 你回到那个地方,迈进门槛,一进门,满屋刺鼻酒气。你定睛一看,如遭雷劈―― 熟悉得叫人眼痛,那只锈迹斑斑的饼干盒放在桌上,里面空空如也。 顺子得意洋洋地站在黑哥手边:竟敢偷藏钱,叫我发现了! 黑哥手里握着瓶啤酒,阴森地笑:翅膀硬了,真是硬了…… 灌了一大口啤酒,黑哥用一种令人发指的漫不经心道:对了,那小东西病死了,真晦气,你跟顺子去把他扔河里去,手脚利―― 黑哥没能说完,他头顶好似开了花,鲜血从头壳上涌流。 你站在他面前,整个人浸没在灯光照不见的地方,手里拿着酒瓶,残缺的半只,另外半只已在黑哥头上炸裂。 顺子爆发出尖叫,剩下半只酒瓶也砰然碎裂。 你冲进里面,你找到了他。 他平躺在床上,你一把抓住他,他睁开眼望你:……小雨哥哥? 他没有死,他还活着。 你不可自抑地发起抖来,抖了好一会儿,你将他背起,脚步踉跄。 你命令他闭上眼,你背着他,一步步走过外面那片血腥。 跨出门外,你心知肚明,你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从今以后,你要一直逃。 你把他放进那辆偷来的购物车里,推着他开始跑。没力气时便走,力气恢复一点又跑。你抿紧嘴巴不说话,他窝在小车里头问你:小雨哥哥,我们去哪里啊? 还能去哪里呢,你无处可去了呀,你早知道了。 但在那之前,你要送他回家。 越往郊区走越荒凉,路面不好走,你早弃了购物车,拖着拉着他往前走。你看见前方有个亮着灯的地方,一所加油站。 这时人少,加油站旁只停着一辆小货车。 你打的就是这辆货车的主意,你看见了,车牌号上写的苏XXXX,这个字你认得,苏在南方,你们要去南方。 货车驾驶座是空的,司机应是去上厕所了。你带着他躲到车后,他疲惫不堪昏昏欲睡,你好不容易推举着他,让他爬进了挂斗。 你正也要爬进去,忽见人影靠近,你连忙打了个滚儿,躲到旁边草丛里去。 郊区的草太过旺盛,掩盖住你的身体,也遮挡住你的视线。 隆隆发动机作响,轮胎碾过地面,带着车身启动,直向远方行驶。 你听见声音,连忙从草丛里钻出来。 车灯亮得你眼一痛,闭上再睁开,小货车刹那间离你远去。 你向前走了几步,欲要追去,忽而停步。 镜头慢慢拉近,从黝黑远山,遍地荒草,加油站的明亮灯光下一个少年的身影,一点点地推进、放大,终于将他的面孔呈现在银幕上。 银幕定格在一双眼眸,一眨不眨,百种情绪鲜明流露,却又好似僧人入定已成化石。 最后一个镜头,牢牢定格在你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 银幕上大大的两个字: 剧终 特别篇《回家》 ――后篇 《回家》是我和小乌拍的最后一部电影,当时选这个题材,是因为头几年拐卖犯罪太猖獗,社会影响极为恶劣。我们看了一些案件报告后,决定不选择心碎的父母的视角,而是从被拐的孩子出发。去选择一个已被拐卖几年的孩子,和一个刚刚被拐卖的孩子作为主角,两相对照互成反差。剧本大纲交上去厂里很支持,很快给予通过,紧接着便是选角,没想到,这才是麻烦的开始。 那时候啊,我天天逮着童星的带子看,长得俊的不少,可感觉就是不对,他们离《回家》里的小雨和毛毛,总是差了些意思。你都是影帝了,拍戏拍得熟透了,应该也体会过,有时是演员选择了角色,有时却是角色去选择演员。这种角色从诞生的那天起,就是为了等一个天生适合它的人。 我们联系了一些中小学,希望能找到合适的人选。我跟他们说,大的那个要找不合群脾气差不听话的,小的那个要找乖巧懂事惹人怜爱的。这些标准还是太笼统了,筛选到最后一个都没找到。大概是我要求太挑剔,搞得最后学校都不再搭理我们。还好小乌跟我意见一致,如果真找不到合适的,他情愿推翻剧本重新来过,也不要将就拍一个不及格的作品。 就在这时,你来了。 你混在其他十几个来试镜的调皮孩子里,你的班主任偷偷跟我说,你是他最头疼的学生,他根本不知道怎么管教你,说你你都无视不听,最奇怪的是,他没逮着过你打架,可你却是年级公认的小霸王扛把子。 我一听就笑了,把你和其他孩子关在一所屋子里,屋里有电视机和玩具,但只有一把椅子。半小时后我们打开门,意料之中,你坐在那把椅子上,手上拆着一个机器人,别人全都和你隔着段距离,像是不敢招惹你。 不止是不合群那么简单,你的神色、眼神都带着别样的情绪,你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你能让人一眼从人群里把你挑出来。从你身上,我们看到了小雨的影子。 小乌很高兴地说,太好了,他的剧本不用重写了,小雨找到了。我没像他一样手舞足蹈,可也很高兴。你没导过戏,可能体会不到。你幻想出来的人物,有一天突然走到你眼前,活灵活现的是什么感觉。能找到一个完全贴合的角色,真的,唉,太不容易。 找到你已经是惊喜了,找到毛毛更是奇迹。 可爱的小孩子满大街都是,但不是拉过来一个就能合适。你想啊,小雨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他被拐了好些年,身上已经有同流合污的堕落,却还保留着一丝良知。我们想要的毛毛,就是能够唤醒小雨良知的人。 简直比皇帝选妃还难!我们找了几个勉强过关的孩子跟你试戏,结果谁来都尴尬,格格不入,你爱理不理。你本来就是个对别人不上心的小臭屁,更不要说让你去照顾一个比你小的弟弟。 小乌跟我开玩笑,老凌,你这是在选小演员吗,是在给莫雨找个他看得上的童养媳吧?我听了都笑不出来,什么都准备好了,剧本成稿也敲定了,就差毛毛一个人没到位,总不能就此放弃。 心情一焦躁,嘴都起泡。我有时候啊,就跑到大街上乱逛,看各种各样的人走来走去,说是采风找灵感,说不定呢,说不定我走着走着,忽然就找着毛毛了呢。 小乌说我做大头梦,毛毛要这么好找,也不用一堆人团团转着急了。 我不理他,我就每天带着我的手杖出门去,怕被人当成可疑分子,我还戴副蛤蟆镜挡视线。 这个笔记本,是我当时记录的关于《回家》的电影手记。我虽老了,每次翻看它,还能回想起很多当年的事情。幸好我有记笔记的习惯,你看,这一页上,就记录了我巧遇毛毛的过程。 那天下着小雨,我出门忘了带伞,雨也不大,我就冒着雨走。我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等人行灯亮起,我好过马路。 这时,有个稚嫩的声音对我说话了:爷爷,你看不见吗? 哎哟,都是墨镜的错,我被小孩当瞎子了。 我摘下墨镜,刚要回答他,却一下子愣住了。 他打着一把小青蛙伞,仰脸看我,一身蓝色校服,脚上蹬着黄色的雨靴,胸口的红领巾打得整整齐齐。 我看见他的那一刻,脑子里就噼里啪啦冒出一个大字:灵! 这小孩,长得好看的!而且灵,太灵了! 于是我就把他拐走了……当然不可能,我找到他的学校,好不容易说服他的父母,让他来试镜。 他的名字,他的学校,都是他自己告诉我的。唉,一点戒心都没有,太单纯,太好骗了。 后来想想我都后怕,幸好是我,要是个人贩子,他可能就会和电影里的毛毛一样了。 我不知道你还记得多少,那时候啊,你一开始也不搭理他。我们骗他,说你不理他是跟他闹着玩呢,别管你什么表情,他只要上去缠着你就成。他还真去缠着你了,伸手不打笑脸人,他长得那么灵,千年寒冰也能给你化了。你很快就拿他没办法了,自动进入了小雨的角色。 谁让这个毛毛天生就有让人心软的能力,眼神清澈,不沾一点俗世浊气。太圆满了,我们最初想要找的,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的真诚友善必须发自内心,他的懂事乖巧也不是为了应付师长去装出来的,伪装和做作骗不过观众,也不可能骗得过小雨。 什么样的人才能融化小雨心里结的冰,唤醒他对阳光世界的渴望,给他照见一个迫切想去追逐的未来,让他违反从前的行动准则,去对抗残暴凶险。让他心甘情愿去付出,去呵护,去牺牲自我,去拯救他人。 太幸运了,我们居然找到了。 只有一颗真正温柔纯净、天真透明的心灵,才能打动小雨的心。 在《回家》里,你们的表现十分出色,是你们成就了这部电影。尽管这部电影只上映了一周就被禁,我现在看开了,当时是怎么都想不通。剪辑完成后通过了审核,怪就怪在宣传口出了错,他们居然以为这是一部父子同乐的儿童节电影。 太滑稽了,很多学校还组织学生家长一起去看,他们捧着零食饮料进来,脸色难看地走出去。家长们组团写了举报信,说里面有大量令人不适的镜头,给他们的孩子造成了心理阴影,孩子们做噩梦,哭闹不休,说怕被老拐子带走。都是你们这些拍电影的人的错,你们为什么不拍些开开心心的东西?为什么要故意吓小孩子? 禁播令一下来,我和小乌写了检查,担下了所有责任,离开了长安电影制片厂。关于这部电影的一切,也都被封箱收存。 七十岁退休,已经赚够本了,我们已经拍了很多想拍的故事,奖也拿了不少,够活到老死了。《回家》是我和小乌最后一部电影,作为收尾我很满意。虽然它被禁了,但圈内评价非常高,那一年,它还被金蔷薇提名了。 啊呀,说漏嘴了……咳,莫雨,有件事,是我们对不起你。 其实呢,那年的金蔷薇最佳新人奖,组委会是想给你的,如果给了,你将是金蔷薇史上登上领奖台最年轻的一个。是我和小乌拒绝了,他们才把你的名字撤出了提名。 《回家》拍摄了整整一个暑假,暑假结束,你们都回到学校,继续学生的正常生活。假如让你在那时获奖,你过早地暴露在聚光灯下,一定会改变你的生活。怎么说呢……我们这些老头子还是挺传统的,拍戏归拍戏,还是不希望影响到你们,就当是我们想保护未成年人吧,片尾的演员表都写的是假名。反正电影已经禁了,至于以后你们长大了,会不会再拍戏,当起演员来,那就由长大后的你们自己决定。 在这个纸箱里,存放着《回家》的一些刻录盘,里面有完整版的电影、未采用的镜头和摄影师偷拍你们的花絮,这个笔记本是我写的拍摄手记,还有,这三本相册,是当年拍的剧照、场照合集。 我把它们送给你,算是你今天没有白跑这么远的路。你和毛毛,都是我印象深刻的小演员,我祝你们以后都发展得很好。 *** 离开四合院时,你带走了一个纸箱和一耳朵的故事。老头子上了年纪,絮絮叨叨哩吧嗦,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你向来不是个有耐心的主,亏你能坐得住,仔仔细细地听完。 你开车回家,赶的是夜路。B市常年堵车,只有在深夜里才能一尝开快车的快感。平日里挤满车子的道路倏然间变得辽阔大开,路上只你一辆车,只你一个人。 天色黑暗,四方皆是黑影,一路行来半点灯光也无,仅你的车灯照见前方。车里放着歌,你很少听广播,都是接上手机随机放些歌。 其实你听歌也少,云端尚把不准你的喜好,推送播放的曲风五花八门,你不在意,反正是打发寂静。 冷不丁,你听到一首英文歌,略带沙哑的女声发出一声问候:Hello? Hello,it's me I was wondering if after all these years you'd like to meet To go over everything…… …… 你听进去了歌词,并懂得它的意思,于是你将音量旋大。 幸好有音乐陪伴,黑夜里的城市是捉摸不透的神秘模样,世界是真实的吗?你是真的存在的吗?会不会伸手一拨,万物皆是幻影,你也非是人身。 好笑,你哪里是会为这种问题困扰的人?你目光笃定,走得坚实,不信天命只信自己。你要去的地方,无人可阻拦,你想做的事,亦都能做得成。想要什么,尽管伸手去取。 可今天的你有些不同,你仿如被困住了,思绪不为自我所控,你情不自禁地想着另一个人。孩童的面孔,青年的面容,都是同一个人。 凌子虚给你的资料很多,你头一个看的,是《回家》的完整版。电影长达104分钟,观看的过程中,你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没喝一口水。 十五年前的你,原来是这样的。画面里那个邋遢憔悴的少年,举手投足难免青涩,哪能和如今被称为演技大神的你比。但他的神色,是无比的真挚,他看着抓住他衣角的孩子时,眼神又是那样的柔和温暖。常年深埋谷底的人,有一天看见阳光洒落的神情,便是这样罢。 从前你看电影,会从编剧导演演员观众的多重视角去探究,只为磨炼演技。但在看《回家》时,你忘了去研究这部电影的优劣处,你只是专心地看,放任自己沉迷进这个故事。 十五年前,你意外进入一个剧组,演过一个角色,拍过一个故事,与另一个人在影片中相依为命。 拍摄结束后,你不曾看过电影的成品,亦没机会见到其他当年一起拍电影的人。你回到原本的生活轨迹,你没有剧组的联系方式,你没想到电影杀青时那一声打板,就真的是结束了。 没有什么后来,年少时短暂的交集,仅仅是一场偶然。时间始终在走,带离少时的光阴,你们像海绵一样吸收新鲜的世界,遇见新的朋友,开启新的篇章。 那一点点因缘,终究都会淡忘。记忆里的面孔变得模糊,说过的话也不敢确定,虚幻与真实紧密交杂,叫人无法清晰判断自己的过去。 你退出电影盘,放进另一张光碟。 你都不晓得那个夏天里,摄影师偷偷跟着你们,拍了这么多花絮。 你看见自己拉着他的手,你们俩一块儿去买冰棒。你选了花脸雪糕,你知道这个最好吃,他挑了个包装袋最鲜亮光丽的,打开来却硬得咬不动。 你无奈地看着他满脸苦相咬那个棒冰,一手接过来,将花脸雪糕塞给他:我跟你换。 哎?为什么啊,他眨着眼看你。 你说,我高兴。 他笑起来,脸颊鼓鼓,眼睛眯眯。 是了,他这样笑,你就会很高兴。 你看见你们窝在一张小桌子前,你在教他写算术题,他写错一道,你就用笔帽敲一下他的脑袋。他捂住头瞪你,你故意吓他:你再不认真做题,我就揍你了。 他不怕:小雨哥哥才不会呢。 你觉得威严受损,哼了声:谁说我不会。 他冲你笑:因为我最喜欢小雨哥哥了。 你攥了攥笔帽,一脸无从是好的表情。 他继续说:小雨哥哥也最喜欢我了! 你忍无可忍,又敲了下他的头:你哪来的自信。 …… 屏幕外的你,已经长大了的你,突然扑哧笑了起来。 你可比屏幕里那个小小的你透彻多了,那不是自信,是说大实话而已。 你清楚地看到13岁的你,总是将视线放在了谁身上。 你有没有想到过,原来素来被认为不好相与的你,也曾这般专注、认真、真诚地去对待另一个人。 他擦去你脸上画的伤痕油彩,笑你变成了大花脸。 你捂着橘子罐头,非要让他喊声好听的,不然就不给他吃。 拍他蜷缩进你怀里睡觉的戏,他脸埋在你胸口,止不住地偷笑,仿佛所有事情都很好玩,你只好硬绷着脸皮,努力做出苦大仇深的样子,把这场戏撑了过去。 你推着小车,他坐在车里好奇地问你:小雨哥哥,这个是超市用的车子吧?你一眯眼,说是啊,我要去把你卖掉。他在车里蹦,说要反过来把你卖掉。最后你们争论起谁才值更多钱的蠢问题,傻得没眼看。 他好像很喜欢拽你的衣角,把衣边都揪得变形,他问你:小雨哥哥,你能来我家玩吗? 你说好,等放假就去。 他很开心,跳起来搂住你脖子,叭唧在你脸上亲了一口,亲得好响亮哦。 …… 28岁的你,看见13岁的你一瞬间脸部扭曲的窘态。 啧…… 才亲了一下而已,真没出息。 不客气地嘲讽完,你打开膝盖上的相册,好巧,翻到的这页,正是他侧过头亲你脸的抓拍。 你不自禁勾起嘴角,心说:看不出啊穆玄英,你小时候还挺热情。 翻到下一张,是你和他交换了手中的冰棒,你们面对着站立,阳光洒落头顶。你眼里有笑意,他手里还紧紧抓着鲜亮的冰棒包装纸。 你又忍不住内心吐槽:凭外表来选东西,穆玄英绝对从小就是个颜控啊! ……幸好老子长得帅。 你花了长长的时间来看凌子虚送你的礼物,一股细细的、暖融的水流缓缓流进你心底。 你合上相册,垂下眼眸,轻轻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毫不惆怅,非常满足。 ――只有一颗真正温柔纯净、天真透明的心灵,才能打动小雨的心。 隔了十五年的时光,他重新出现在你面前,第二次打动了你的心。 第八章 第二天下午,唐影一见到穆玄英,当头就问:“乌导找你有事?” “没事,”穆玄英道,“他说的话,我都没听明白。我问的问题,他也没回答。” 唐影挑挑眉,其意不言自明:你问他什么了? “我问他当初为什么不再当导演了,他说年纪一大就想退休了呗,不稀奇,可我怀疑,这不是真正的答案吧。”说到这,穆玄英忽然有些后悔,老导演面上浮出的神情,让他直觉自己问得错了。 唐影皱了下鼻子:“据说他和凌导最后一部电影惹了麻烦,被迫下映写了检查,再后来两人就隐退了,具体情况如何,我也不清楚。” 闻言,穆玄英叹了口气:“果然有隐情,我不该问。” “别想啦,你问都问过了,乌导老江湖,哪会在意这点小事,”唐影说,“倒是你,也休息够了,早该干活了。” 穆玄英注意力顿时被转了去,抗议道:“哪有,我才刚回来啊。”说得跟他成天懒散没事可做似的。 唐影懒洋洋地哦了一声:“那你要不要看剧本,今天早上送来的。” 穆玄英斜他:“当然要。” 唐影递过来两张钉在一起的纸:“先签个保密协议再给你看。” “这么复杂?我以前都没签过。” “之前都是直接签合约,确定让你出演,这次要你去试镜,还没敲定的事,肯定要签,”唐影摘下笔帽,掏出另一份来,“我也得签,没特殊待遇。” “好机密……”穆玄英从笔筒里抽出支笔,眼一瞥,看见了关键字,“《燕城往事》?哇,真的假的?是那个《燕城往事》?” 唐影受不了他:“是是是,就是那个《燕城往事》。” 不怪穆玄英激动,国产刑侦剧曾经盛行一时,《燕城往事》是其中叫好又叫座的经典之作。在刑侦剧的流行热度消退后,《燕城往事》拍摄的续集依然能保持高收视率,至今已拍摄了四部。每一部包含5个案件,每个案件用8集长度来讲述,剧情悬念迭出精彩纷呈绝对叫人猜不到结局,主要演员也个个是百里挑一的戏骨,对手戏飚起来能让观众全情投入,紧张处大气也不敢出。经常有许多名演员来案件单元里客串,在剧中抓住各种熟脸孔,也是观众的乐趣之一。 说起来,穆玄英还是被莫雨带入这个坑的,莫雨虽不是这部电视剧的主角,却也曾跑去客串。 《燕城往事》第三部最后一个单元,莫雨呈现出了精湛的演技,把一个阴险毒辣善于伪装的高智商连环杀手演得真实可触,看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现在想起追剧的心情,穆玄英仍心有余悸。莫雨演得太好了,整个人举止优雅淡然自若,笑容温和可亲博得剧中许多人信任,只有在几个仿佛偶然抓拍的镜头里,他的眼中满是嗜血的残忍快意,轻一拂手,抹杀他人生命犹如掸去肩上微尘。 那个案件是第三部里收视率最高的单元,电视台网络直播的留言区差点被挤爆,大家都想知道这个叫楚垣的货到底什么时候死,都被他弄死三个警察了啊喂,机警细心的大队长燕云怎么还没抓住他,个别入戏太深的观众直接骂起了演员,说莫雨长得就一脸反社会,早晚要犯罪。 穆玄英的心情比那些留言区群众更加复杂,毕竟,他可是冲着这个被骂成渣的角色的演员去看的。对,楚垣害死了很多人,被枪毙十次也不为过。可楚垣是楚垣,莫雨是莫雨,混为一谈也太不公平。 穆玄英气不过,上去认真反驳那些骂莫雨的人:如果你们看过莫雨其他作品,就会知道他在《燕城往事》里和在别的剧里完全不是同一个人,楚垣的锅凭什么让莫雨背,他演技太好难道也是错?你们太不讲道理了! 结果他不幸被围攻群嘲说是莫雨脑残粉,早在那时就被打成了莫雨的小鱼干,如今回想,都是命。 他还记得《燕城往事》第三部的一个宣传视频里,莫雨一开始闲闲站在最边角,好似误入一般不声不响,主持人偏偏坏心地把他拉到正中,道:这位就是我们这部戏里的大BOSS楚垣的饰演者,超级大帅哥莫雨,各位台下的朋友,你们有什么问题想问他吗? 手臂升起如同树林,主持人选了其中一位穿红格子衬衫的男士。 红格子拿过话筒,大声问:现在网上很多人说你跟楚垣一样是反社会人格,你怎么看?你到底是不是呢? 台上台下出现诡异的静默,都在心里猜莫雨怎么下台。 莫雨看都不看他一眼,拍拍话筒确认音量,慢条斯理开口了:楚垣心里想的,我知道,我心里想的,谁知道呢? 说完他将话筒还给主持人,施施然走回原处,继续闷声不吭装路人。 现场沉默了整整一分钟后,主持人才猛然醒觉打起圆场,聊起别的话题。 莫雨这句话被放在一些影视主题论坛上探讨了一段时间,大家纷纷表示:哦好有深度的样子!可惜完全听不懂!不愧是换个角色就换个人格的Rainy!谜一样的自信和从容! 屏幕外的穆玄英,则在莫雨话音刚落时就笑出了声。 当时莫雨的表情是没多大变化,可穆玄英偏偏就从那张脸上看出了各种“懒得跟你这种傻X废话”“脑子是个好东西然而你没有”“愚蠢的人类真是无聊透顶”“再不结束我就回家了”的内涵。 戏外的莫雨,是个相当我行我素的家伙。很真实,也很有趣。 或许就是从这时开始,穆玄英渐渐将对那些影视作品角色的喜爱,转移到了对莫雨本人的兴趣上。 鉴于诸多原因,穆玄英对《燕城往事》这部作品印象深刻,在追完莫雨出演的那部之后,他发现确实是部不可多得的好剧,顺势把之前两部也补了。补完之后他发觉,作品的成功来自于整个剧组精益求精的态度,这是个要求极高的龟毛组,好作品都是用心研磨出来的,难怪好多大牌乐意跑去客串。 一注意到试镜的保密协议来自《燕城往事》制作方,他登时兴趣大增,一连串的问题冒出来:“他们想让我演谁,刚来刑侦队的新人?燕队长的远房表弟?背景板路人甲?啊,不会是尸体吧,尸体也行啊,我想去这个组!” 顺利出演的话,就可以跑去跟莫雨说,自己马上要参演他也演过的作品了,第五部《燕城往事》哦,记得收看。不过莫雨有时间看吗?会有吧,《当时花开》这种校园清新剧他都看了呢…… 唐影忍不住打断他:“你太小看自己了。” 尸体,亏他想得出来,哪家尸体需要先试镜还签保密协议的? “不是尸体啊?”看来还是有台词的,到底是什么角色呢,好好奇! 穆玄英刷刷签了协议,朝前一推:“我要看剧本,什么时候试镜?” 唐影这时面上现出一丝犹豫,他盯着穆玄英,表情有些古怪:“试镜的事,还是等你看完剧本再决定吧。” 翻开剧本之前,穆玄英没明白唐影为何有那种表情。 等看完剧本,他懂了。 他将剧本还给唐影,离开公司,让助理莫采薇开车把他送回蓝海公寓。 他走进公寓的园区,在那座莫雨第一次跟他对话的凉亭里坐了下来。 脑袋放空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凉亭下的一条金鱼浮近水面,鱼尾噼啪打了下,向上溅起一朵小水花。 水花传入他耳,他眨了眨眼,解锁手机屏,拨了一个人的电话号码。 嘟了两声便接通,他攥紧手机,鼓起勇气道:“您好,我是穆玄英。请问您现在有时间吗,我有点事,想请教您。” 电话另一端,是莫雨的声音:好啊。 莫雨笑了下,又说:你和我之间,不要说“您”。 *** 莫雨熬夜看完凌子虚交给他的一箱资料,凌晨才睡。下午两点醒来,脑子混沌成一团。他将冷水水龙头开到最大,好生刺激了把脸部皮肤。 一口气吞下那么丰富的信息量,说他不想立刻去见穆玄英绝对假话,然则精神实在糟糕,胡子拉碴面色发青,黑眼圈都出来了。尽管脑子迷糊,他还是判断出这副模样不适合去找穆玄英,等他恢复到平时思维敏捷精神饱满的状态再说。 莫红泥过来开车把他送去BADMEN,他还记得昨天柳公子在电话里嚷嚷的活动,结果刚进公司还没坐下,就接到了穆玄英的电话。 穆玄英问他有没有时间,穆玄英说很需要他,很想见他。 毫无出入,这就是莫雨听见的原话。 莫雨立时转身,出门开溜。 在他身后,回响着柳公子“你刚进门又要跑路是不是想累死我昨天到底跑哪去了快点交代喂居然无视我太可恨了我要罢工”的怨念假哭和不灭烟“哟你居然还没拉着穆玄英的小手私奔我表示非常惊讶等等你眼圈这么黑莫非昨天发生了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的八卦打趣。 莫雨懒得搭理那群闲人,穆玄英找他才是第一要务。 莫红泥完全不吃惊地跟着他下到地库,开车往回赶。反正少爷抽风不是两三天,早已习惯。 路上有一截路段拥堵,莫雨等了二十分钟不见前头车动弹,内心很想让莫红泥把车停路边,坐绝不会堵的地铁回去。幸好路况很快畅通,不然他脑子一犯浑,真跑去坐地铁,绝对会被热情的围观群众堵得插翅难飞,还会有很多人惋惜为何今天没有路过此地,错过了和莫大神近距离接触的良机。 莫雨远远地看见了坐在凉亭里的穆玄英,和上一次不同,穆玄英没在喂鱼。大概是晓得他要来的缘故,人面朝这边坐着。莫雨瞧见他的时候,他也发现了莫雨,站起来挥手示意。 穆玄英虽在烦恼,还是被莫雨的样子吓了一跳。 毕竟莫雨每次出现在他面前都一副随时能走红毯的模样,帅气俊朗身姿挺拔,哪像今天这般面色不佳脸孔晦暗,下巴上冒出的胡茬也仿佛带着忧郁的意味。 穆玄英心里霎时多出另一种情绪:愧疚。明知莫雨是大忙人,还打电话去麻烦人家。他跟莫红泥说过不想利用莫雨的好意,结果呢,遇到问题居然第一个就找莫雨。 “你没睡好吧?”不待莫雨开口,他先慌张地问了。 莫雨点头:“嗯,对啊。” 穆玄英更愧疚了:“你在电话里没说,要是我早知道,就不会打给你了。” 莫雨一眯眼:“再说这种话我打你了啊。” 穆玄英低头噢了声,然后下巴一抬:“嗯?” “你的事更重要,”莫雨笑起来,十分和善地拍拍他肩膀,“说吧,要我陪你对戏还是谈心,两样都可以。” 穆玄英盯着莫雨看了会儿,鼓足的气又泄了:“……算了,你先回去睡觉。” 莫雨站着不动,鼻子很响亮地哼了声,眼皮一抬,一扫周身疲惫,气场全开:“穆玄英,我确实没休息好,但我很认真地在跟你对话。我来,是为了帮你解决问题,如果你想要我帮你,那就请你立刻告诉我问题是什么,早点解决我才能睡得着,不然你就是在恶意地吊我胃口,下一次你再找我,我直接挂断。” 穆玄英被他唬得愣住,说不出话来。莫雨每次都不给他防备的时间,直接甩个大招炸晕。 莫雨神色一缓,放柔了语气:“现在告诉我,你需要我吗?” 四目相对,穆玄英抿了下唇,声音很低,却很坚定地道:“需要。” 看完剧本,穆玄英才晓得以为要去演尸体的自己是有多天真。 唐影说得对,他太小看自己了。 《燕城往事》想让他去试镜的角色,是第五部最后的压轴单元《母与子》里的儿子,陶珏。 陶珏是个17岁的高中生,成绩优秀性情温柔,与离异的母亲田晓黎一起生活。在剧集中,他马上就要面临高考,正是紧张的时候。这时,他最好的朋友周文英说有急事要找他商量,陶珏答应了。那天下午,他和周文英两人骑着单车去了城郊一所废弃的工厂,在工厂的天台上,周文英告诉陶珏,有一个保送名额,候选人原本是他二人,但因为一些不光彩的交易,已内定是周文英。 周文英说,这个名额他不想要,为了避开安排,他决定出国。 陶珏反对,凭实力自己完全能考上,不用朋友相让。 周文英说名额里包含全额奖学金,能减轻陶珏家里的负担,再说高考一朝定局,万一有差池落榜了,陶珏的妈妈会很难过。 陶珏闻言面色一变,由于压力太大,他这次月考失误落下名次。母亲每日上班,晚上还在打工,他输不起。但他还是拒绝了周文英,他有他的自尊,他不想接受周的同情。 陶珏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要走,周文英拉住他不肯放他走,说你不要任性了,自尊心值几个钱! 陶珏怒气上涌,用力甩开周文英,推开了他。 惨剧,一瞬间发生。 两人只顾说话没注意,已走到了天台上放杂物的小屋旁。小屋门锁早在风雨中锈坏,陶珏这一推,周文英倒向小屋,门板裂开,周文英倒进屋内,胸腹被里头机械伸出的三根钢管穿透,当场死亡。 陶珏捂住嘴巴,眼珠瞪圆,拼命不让自己尖叫出声。 错手误杀好友,他惊慌失措,一路骑车赶回家,一进门就瘫倒在地,浑身发抖。母亲田晓黎恰好在家,看儿子如此反常,以一个母亲的直觉和机敏,一句一句逼问出了儿子的经历。 一问清楚,田晓黎脸色惨白。 她沉默了仅仅两分钟,就做出了决定。她命令儿子闭上嘴去睡觉,今天的事一句话都不准说出去,把所有细节都从脑子里泼出去。 然后,她带上工具,骑着儿子的车出门,来到那所工厂,走到天台上,将陶珏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擦干净,在上面覆上自己的指纹。 她拿出手机,打了110,自首。 “剧本写得很好,”穆玄英说,“我翻着剧本,看着他们的对话,就好像看到了那些场景。看头几页的时候,我还在想,很有挑战性,我愿意去试镜,但是看完整个案子,反而又犹豫了。” 莫雨嗯了声,没有多问,他知道穆玄英会继续说下去。 “跟你比起来,我演戏的经验很少,不过我也有一些感应。角色和演员之间,存在着相互的呼应。卫轩和向北,他们身上都有和我相似的地方,我很喜欢他们,人物的性格,说话的方式,也会影响到饰演他们的我。我杀青的时候都会舍不得,舍不得跟他们告别。 “但是陶珏……陶珏这种人,恰恰是我讨厌的类型。起初他还算是善良,可杀了人以后,他居然默认让母亲替自己顶罪,燕云找他问话时,他还企图逃避罪行,说自己什么都不清楚……这个人太怯弱太自私太卑劣了。” 莫雨有点想笑,穆玄英说最后一句话都是咬着牙说的,可见投入。 可惜不能笑,他清咳了下嗓,挨着穆玄英坐下:“我理解,可是演员这个职业,不可能只演正面角色……” “我不是怕这个,”穆玄英随手推了下他的腿,“我是在想,我完全不能认同他,我要怎么演好他呢?再假设,我能演得好,那我肯定会进入他的精神世界,我会被他影响吗?” 莫雨手向下一拍,正好把穆玄英的手按在自己腿上,悄没声息地握起那只手:“你不用认同他,直接去跟他对话。” 穆玄英偏头看他:“你的意思,是建议我去试镜?” “当然,你已经开始在意这个角色了,不然也不会烦恼。问问你心里话,想去吗?” “想是想……” “《燕城往事》的剧组,我也是去吃过盒饭的,味道还不错,有鱼有虾有西瓜,你去吃吃呗。” 穆玄英看着貌似浑不在意的莫雨,生出气恼:“我又不是为了吃。” “生气啦?”莫雨悄悄松开他的手,站起身来,脚步一转,站在了穆玄英的对面。 穆玄英不解地抬起头,眼看着莫雨捋起了左臂的衣袖,将胳膊伸到了他眼下。 他发出小声的惊呼:“啊!” 莫雨左前臂外侧,有一道疤,小指那么长。 那道疤看上去早已愈合,颜色却明显和周围皮肤不同。 穆玄英下意识要去摸,手指快触到时又停下。 莫雨看出他意图,笑道:“想摸就摸,早好了,不疼。” 穆玄英不敢去摸,只眼睛盯着看,眉心渐渐发皱。 莫雨不由发笑,伸过去的那只手食指朝上一挑,勾了下穆玄英下巴:“这小表情,心疼我了?” 穆玄英被勾得突然,一时反应不过来。 “这点伤都是小意思,我身上更多,后背、胸口都有更厉害的,要脱给你看吗?” 穆玄英:“……” 居然还真有点想看。 “……不用了。” 莫雨接着道:“前年夏天,我开车正好没油了去加油,顺便买瓶水。天气太热,没戴墨镜口罩。就在加油站的便利店里,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跑过来,用他手上的铁皮火车砸我。太突然了,我也没防备,胳膊被砸个正着。他妈妈赶快跑来按住他,他还想踢我呢,冲我喊打死你个坏人。他妈妈连连跟我道歉,说都怪他们带着孩子一起看《燕城往事》,小孩一看到楚垣把好人害死就气得直哭。” 楚垣该挨的这道伤,落在了莫雨手上。 穆玄英一下子皱紧眉头:“过分!” 莫雨瞅了他一眼,微微笑起来:“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拒绝这次试镜,FreshAir会强迫你非去不可吗?” “怎么可能,我们公司很公道的。等一下,你受伤的事,网上从没爆出来过,你压下来的?” “嗯……他们要是敢逼你,我倒有借口挖走你了,”莫雨一脸不掩饰的遗憾,岔开话题,“那么,主动权在你手上,你有权利拒绝。” 对,他不喜欢陶珏,没有信心能演绎好,也担心万一沉浸去后会摆脱不掉这个人格,那干嘛不索性拒绝呢? “假如你是我……”他还没说完,就被莫雨打断了。 “我不是你,我不能替你做决定。”莫雨放下衣袖,晃了晃手臂,“世上哪里没有风险,谁知道在什么地方突然栽一跟头,但是害怕遭遇风险就原地不动,我不是这种人,你也不是。” 他忽然笑了一声,咂了下舌,低声自语:“你要真是个胆小鬼,那也不错,左右万事有我。” “嗯?”穆玄英没听清,“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莫雨按了按额角,深吸了口气,一转身走开数步,扶上凉亭栏杆,背对着身后人道,“《燕城往事》一个单元的拍摄周期大概是一个半月,基地几乎全封闭式,不允许探班,你进组以后,我会有一个半月的时间见不到你。你想找我的话,随时打电话。就算我当时有事不能接听,之后也会打回去。” 他手轻拍了下栏杆,转过身来:“假如是我,我会去。在这个剧组里能学到的东西,比上多少节表演课都有用。但这只是个人建议,要不要去,选择权依然在你。” 穆玄英静默了会儿,自胸中缓缓吐出一口气:“我还没去试镜,不一定是我。” 他说这句话不是不自信,只是陈述事实。唐影也说了,还没敲定的事。 他没想到他一说完,莫雨便挑了下一边眉毛,朝他走来,在他面前一屈膝半蹲下来,抬起头认真地注视着他:“只要你去,一定是你。” 每一次,莫雨靠近他,眼神认真地同他说话,过近的亲密距离就会让穆玄英嗓子发干,脸孔发热,手脚不知该往哪摆。 他将此归结为偶像情结和某影帝魅力太大的缘故。 他头向后靠,拉开距离,勉强镇定微笑:“你比我还有信心?” 莫雨抓住他放在膝上的手,手指合拢圈住他手腕,拇指扣上脉搏,说得万分笃定:“我看人的眼光,不会错。” 倘若这句话已经让穆玄英脸部热度升温,莫雨接下来的话更让他不知所措。 “你是独一无二,不可取代的,你所发出的光芒,远比你自己认为的更耀眼,你都不知道,你有多么出色,”莫雨话音一顿,冲他眨了下眼,“穆玄英,你信任我吗?” 穆玄英浑身僵硬,忙不迭点头。 莫雨露出满意的笑容,站起身,手指放松所扣的手腕,腕部一转,掌心托住了穆玄英的手。 “你想尝试的,体会的,尽管放手去做,我会帮你帮到底。我相信你会演得很好,万一你真的不小心入戏太深,被陶珏困住,我会抓住你的手把你救出来,就像这样。” 他眉眼带笑,眸中闪过一道光,手臂冷不丁用力向后一拉。 猝不及防,原本坐着的穆玄英被他拉了起来,身向前倾,落入莫雨的怀抱。 *** “啧啧啧,听说穆玄英去演《燕城往事》了,采访一下,两地分居劳燕分飞什么感觉?”不灭烟一屁股坐上莫雨面前的长桌。 莫雨眼皮都不抬一下,丢了本杂志过去,砸中不灭烟的胳膊:“滚蛋。” 不灭烟惨叫一声,从桌上滑落:“手好黑啊你,亏我还想给你看个好东西呢。” “没时间,不看。” 不灭烟转了转眼珠,心下有了猜测:“别告诉我,你跟穆玄英,还是纯洁的偶像和粉丝的关系啊,你懂的,就是没睡过的那种……嗷!” 第二本杂志丢中了他,砸在同一个地方。 “好歹换个地方砸……”不灭烟退后两米,站在安全线外道,“看来我说中了?哎哟,你到底行不行啊,平时拽得二五八万的……” 这一次,不灭烟仗着距离优势敏捷躲过莫雨的杂志飞弹。 “靠!你睡不到穆玄英又不是我的错,再砸我跟你急了。” 莫雨冷冷道:“再乱说话,就把你嘴缝了。” 能纵横娱乐圈八卦场这么多年还活蹦乱跳,不灭烟又岂会被他这句威胁吓到。 “关键这不是你的风格啊莫大神,你看上谁,不该直接打横抱起来带回家吗?土匪恶霸才是你的英雄本色,他竟然还不知道你对他有意思?” 这时,莫雨的手机响了,他凶狠地瞪了一眼不灭烟,接通手机。 “喂,嗯我知道,好,好,你注意安全,”他温柔地说,“怎么又跟我说‘您’了?朋友之间不用太客气,嗯,拜拜。” 莫雨挂了电话,抬头正好对上不灭烟的视线。 “朋友?我没听错吧,”不灭烟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怜悯,“我简直要同情你了……” 出乎意料,莫雨没骂他也没打他。 刚刚听到穆玄英的声音,让莫雨想起那天,穆玄英很快从他怀里退开,仰起脸真诚地说:谢谢你。 他咬了下唇,瞅着莫雨,眼亮亮地说:我特别庆幸,我最喜欢的演员是你。 胸腔里有一股热流在涌动、满溢,莫雨眼眸一睐,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傻瓜,跟我还谢什么。 穆玄英被他揉得头一低,喃喃轻声道:像你这样的人,肯定不管什么事都难不倒你,真好。 莫雨垂下手,无声地叹了口气:大概吧。 他其实想说:有的,你就是那个难倒我的人。 “再说吧,不急。”莫雨低头玩起手机,刷了下微博,搜索出穆玄英的名字,切进他的主页,点下关注,加入特别关注分组。 不灭烟撇下嘴角,做了个怪相:“装什么淡定,你都快把沦陷两个字写脸上了,我敢打赌,用不着太久,等穆玄英一从剧组里放出来,你不去把人绑走才怪。” 莫雨一边挨个看穆玄英的微博一边说:“滚,我不拿真爱打赌。” 不灭烟:“……” 沉默了长达三分钟,不灭烟终于找回了声音。 “噫~~~~~~~~~~~~~” 好想吐。 第九章 经过一场大雨,门前姜花落了大半。工作人员来来回回,摄像师搭起三脚架,调整数字电影摄像机的机位。 穆玄英侧过身,给一个举着反光板的场工让位。 他脚下有些异样,似是硌到了个硬硬的东西,抬脚一看,是一截樱桃树的树枝。 莫采薇也看见了,惋惜道:“樱桃季节过了,吃不上了。” 穆玄英笑道:“超市不还有么,想吃就去买,我请你。” 莫采薇撇嘴道:“超市只有车厘子,跟樱桃不一样。” 她拖了一声长长的嗯,笑道:“我老家这边家家都种樱桃树,每年三四月,墙头河岸到处都是粉色的樱桃花。大人不叫我们摘花,说一朵花是一颗樱桃。还有个偏方,说是拿樱桃叶子和着雪水擦耳朵,耳朵不会长冻疮,但是呢就不能再吃樱桃了。我情愿长冻疮,也不肯放弃吃,可怜年年长冻疮,还是到北方以后才不长的。” H市是莫采薇的故乡,也是《燕城往事》的拍摄地。 缺乏支柱产业,也没有别具特色的旅游资源,H市的发展速度远比其他经济发达的城市缓慢,保留了大量旧时代的风貌。 在这里有许多红砖灰瓦的平房院落逃过了拆迁,拍摄基地包下了一整条街。其中一户院子,将变成田晓黎和陶珏这对母子的家。 征得户主同意后,道具一一搬进,重新布置出了一个家。 穆玄英跨过门槛,一抬头,看见几张自己小时候的照片放在相框里,摆设在立柜上。照片经过处理,显得淡薄褪色,有种经历了真实岁月的陈旧感。 “BOSS小时候好可爱啊!”莫采薇掏出手机刷刷连拍,“笑起来好甜,眼也有灵气。” 她转头看看现在的穆玄英,很是欣慰:“没长歪呢。” 比起童年时粉嫩圆嘟嘟的团子,长大后的穆玄英眉眼依然漂亮,转为成年男子的清俊,脸颊线条润秀,一笑起来好似微风拂过清泉。 岂止是没长歪,该说是越长越出彩。 “咦,让我瞅瞅?” 一个人从他们身后探出脑袋,目光直直朝穆玄英看。 这人穿着一件前胸画了个大虎头的黑色T恤,脑袋上反扣着顶橙色棒球帽,圆溜溜的眼毫不顾忌地上下打量穆玄英。 穆玄英被他看得不自在,又不晓得他是谁,只得出声询问:“您好,请问您是……” 那人先一步伸出手来,笑嘻嘻道:“嗨,我叫李无衣,我演周文英,啊,就是那个你不小心推死的倒霉蛋。” “……噗,”穆玄英回握住他手,“你好,我叫穆玄英,我演陶珏,就是那个不小心把你推死的倒霉蛋。” 两人对视一眼,都哈哈哈笑起来。 李无衣擦擦眼角,抹去笑出来的泪花:“我一看到剧本就想,这两个人都太点儿背了,死的那个冤枉,杀人的那个也挺晦气的。” “误杀也是杀,”穆玄英道,“陶珏应该接受法律制裁。” 李无衣瞬间哽住,默了会儿,问:“我确认一下,你真的是演陶珏,不是刑侦队的五好青年吗?” 穆玄英扬起一边嘴角,下巴一抬,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干嘛,我不像吗?” 李无衣慢动作地将脑袋从左往右摇:“真不像,说你是年轻版的燕云我还比较信。” 穆玄英睁大眼:“我和洛风老师长得一点也不像啊。” 洛风,是《燕城往事》中燕城警局刑侦队大队长燕云的扮演者,从第一部演到目前在拍的第五部,是该剧当之无愧的男主角。 李无衣扶额:“不是脸,是气质,你跟洛风放到古代八成都是侠客,路见不平一声吼,拔宝剑斩恶人头那种。” 他瞅了眼穆玄英,坏笑道:“你知道我当初来试镜的,是哪个角色吗?” “谁啊?” 李无衣两根食指朝他一指:“就是你啊兄弟!我想演陶珏的!” 穆玄英哑然,他该怎么回答呢,对不起我抢了你想演的角色,还是其实我本来想演尸体的要不咱俩换换? “我们试镜估计不是同一天,我没见着你,”李无衣开始诉苦,“杨导说话好狠啊,他说我有多动症,干脆让我演尸体看能不能治好,我爸居然还在旁边拼命点头,是不是亲生的……” “你爸?” “我爸是《燕城往事》的制作人啊,你没见过吗,就长得最老最挫的那个。”李无衣兴奋地举手比划。 穆玄英:“……” 看来真是领养的。 一旁的莫采薇终于插进话头:“李少,李总要是听见你这么说,下次搞不好比演尸体还惨。” “务必帮我保密哦采薇姐。”李无衣一个劲挤眼。 “哎,你们认识?”穆玄英眨眨眼。 莫采薇点头,笑得开怀:“以前在别的剧组里见过呀,李少演了个到处调戏小姑娘的痞子,被少爷从街这头甩到街那头哈哈哈哈……呃。” 她猛地卡住,内心一个大大的卧槽。 ……暴露了。 李无衣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那是为艺术献身,哪像莫大神,从来只有艺术给他献身。” 穆玄英无声半晌,转头看向莫采薇。 “我坦白我交代!”莫采薇举起手,小心观察着穆玄英的表情,“我上一个东家,就是莫雨。” 穆玄英愣住了,他傻愣了会儿,倏地皱起眉头,小声道:“你不是说这都是商业机密,不能说的吗?” “我,我以为你知道了……”莫采薇顿住,直觉自己犯蠢。 “我想问你别的事来着,”穆玄英呃了下,“现在一打岔,忘了。” 莫采薇是莫雨前助理这件事,对他的冲击不算小,他哪里想得到,跟莫雨之间还有这一层交集。 “采薇姐是莫雨的助理,谁不晓得啊,还机密,”李无衣看看两人,“嗳,她已经是你的助理了?” 人人都晓得,偏穆玄英不晓得。 他脑子有些混乱,按了按额角:“不好意思,我有点累,我去喝口水。” 他一走开,李无衣便问:“咋回事啊,他不清楚你是莫雨的助理?反应这么大?” 莫采薇看看左右,冲穆玄英走的方向努努嘴,一字字道:“小,鱼,干。” “啊哈,懂了,”李无衣恍然大悟,咯咯直乐,“也太可爱了。” “是啊,我们BOSS就是特别可爱!”莫采薇骄傲地说。 *** 进组第三天上午,穆玄英才收到属于他的拍摄日程。 日程表第一页显示,下午五点将正式开拍他的第一场戏,也是他与田晓黎的扮演者,萧白胭的第一场对手戏。 穆玄英一看见上头所标的幕次,心里头便打了个咯噔。 这一幕,居然是陶珏误杀好友后,惊魂不定地逃回家,与母亲那场层层逼问的艰难对话。即使在整个单元故事里,也算是个不小的高潮。 经历过两部剧的参演,穆玄英早了解到拍摄常常不会顺场拍,出于经济原因和平衡时间的考虑,演员有时候一上来就要演高潮部分,然后再去拍平淡低调的戏份。 但他此前演的剧,整体风格都没有太大起伏,演卫轩时,高三生最大困难莫过于高考,顶多再烦恼一点师生亲友人际关系,演向北时,重心更是只放在欢喜冤家反复纠结的感情戏上。 但在《燕城往事》里,过往的经验全都没用。 过去两天,他一直呆在场边,去看其他演员的表演,一路观察下来,越看越是心惊。 这里的每个演员都有丰富的演艺资历,就连一个给刑侦队倒水的老大爷,都是演过几十部戏的黄金配角。 他们的唇角弧度,眼神流露,面部细微的神情变化,肢体上的小动作,都像是精密定位的仪器,该收时收该放时放,表现得精准无比。 穆玄英印象最深的一场,是洛风饰演的燕云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低头点了支烟,慢悠悠吐了个烟圈,揉了揉眼皮,随后看了一眼对面,像是忽然反应过来,掐灭了烟,歉意地说:抱歉,不该当着女士面吸烟。 他疲沓沧桑的面上,现出一丝同情,同情之中却又掺杂着怀疑:田女士,能不能麻烦你再说一遍,就从你约周文英见面开始说,你还记得,你是几月几日,大概几点钟见到他的吗? 他停顿了一段时间,似在仔细聆听,唇角露出苦笑:不好意思,我真不是在浪费时间,我们做警察的,什么都不怕,不怕挨打,不怕吃枪子,就怕没查个水落石出,放跑了真凶,冤枉了好人。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笑容慢慢收敛,面色渐渐肃穆,眼中射出一道利芒,那是一种压制性的坚定不移。 穆玄英紧紧盯着他看,直到杨宁导演喊咔,他才将视线移到洛风的对面。 洛风对面的椅子是空的。 从头到尾,他都是一个人在演戏,却演出了两个人的效果,仿佛田晓黎就坐在他的对面,与他的审视查探顽强对抗。 一个为了保护儿子,竭力隐瞒实情。 一个为了真相大白,决心彻查到底。 洛风向后拉开椅子,站起身来,揉揉后颈,一抬头恰与穆玄英对视,冲他笑了一下。洛风面容英气,不笑时有种正气凛然的疏离,笑起来时神色却是一派温润柔和,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去亲近。 穆玄英刚回以笑容,便被李无衣拉走了。 李无衣把他拉到警局外头,噗嗤笑道:“就算洛风长得帅,你也不至于看傻了吧。” 穆玄英注意力则在别的地方:“刚才那场戏,田晓黎应该在的,我记得剧本上有。” 李无衣耸耸肩:“导演这么安排肯定有他的理由,等剪辑成片你再看。估计等萧女神来了会另外补拍,保准没人能看出来他们是分开拍的。这群老妖怪,对着石头都能演一出大戏来,放眼整个剧组,也就咱俩是真菜。” 说及此,他看着穆玄英,担忧道:“小穆,你脸皮够厚么?” 穆玄英下意识摸了下脸:“多厚才算厚?” 李无衣挠了挠头皮:“打个比方,我爸踢了我屁股,把我踢得飞起,我还能一轱辘爬起来,跑到他跟前嘻嘻哈哈赔笑说,您老踢得对,踢爽了没,要不再来一下?” “我爸没踢过我屁股,”穆玄英回想着说,“他说不管我做什么事,他都相信我是对的。” “你爸没打过你啊,真羡慕,”李无衣眯眼感叹,倏地一甩头,“不是,你娃怎么这么耿直呢,重点不是踢屁股!重点是,就算别人骂你嘲讽你,把你打击得一无是处,你也能一笑置之,不放在心上,继续爱咋咋地!” 穆玄英手背抹过下巴:“你跟我说这个,到底什么意思?” 李无衣咽了口口水,支吾道:“我跟萧白胭合作过,就在上一部戏里,我演她儿子。” 穆玄英眼眸一动,这一回,轮到他来演萧白胭的儿子了。 李无衣打了个哆嗦,两手一摊,肩膀垮下去。 “我被碾压了,一败涂地。” 从李无衣的描述来看,萧白胭萧大女神是个心狠手辣的女魔头,一个不讲人情的工作狂,横眉竖目,女版钟馗。 虽与这位新朋友相识短暂,穆玄英也看出不能把他的话当真,必须打个折扣。何况从以往萧白胭的银幕形象来看,以温柔贤淑、忍辱负重的女性角色居多。 他拿到拍摄日程没一会儿,李无衣便跑来给他敲警钟,告诉他萧白胭的保姆车已经开到片场外了,务必提高警惕,千万别被秒成渣。 穆玄英被他生动的表情惹得直笑,将日程表递给莫采薇,自己先去找萧白胭打招呼。 他走到黑色保姆车附近,等里头的人下来。 车门拉开,一个清瘦的年轻女孩背着挎包迈出,约莫是萧白胭的助理。 她下了车后,一转头将车门带上,走了几步停住,抬腕看表。 穆玄英等不到第二个人从保姆车出来,只得走至女孩近前,出声询问:“你好,请问萧老师在么?” 女孩猛地抬头,一脸警惕:“你谁啊?”她很快认出穆玄英的脸,“哦是你,你找萧老师有事么?” “呃,”对方态度冷淡,穆玄英不免诧异,“我想跟萧老师问声好,下午还有我跟她的对手戏,想问一下要不要先对对词。” “不需要,”女孩干脆地说,“放心,她知道下午要拍戏,台词早背熟了。老师刚下飞机就赶过来,正在休息,你最好别去打扰。” “哦,好的,”穆玄英干巴巴道,“谢谢你,不好意思,打扰了。” 李无衣问他脸皮够不够厚的原因,他有些感受到了。 下午三点半,萧白胭走进片场,一身简洁的白底浅蓝菱格连衣裙,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唇珠圆润,额发整齐地向后梳去,露出小巧美人尖。她走路的姿态从容高雅,好似常年养尊处优的贵妇。 一见她,穆玄英第一反应是,这与剧本中含辛茹苦养育陶珏的田晓黎也太不搭调了,犹如让一个开豪车的富太太跑去骑一辆小三轮。 他跟李无衣交换了这一看法,李无衣叹气着拍拍他的肩:“等下眼珠别掉出来。” 正说着,萧白胭从化妆间里出来,穆玄英抬眼一望,哑口无言。 她一身洗得发白的粗衫布裤,随意在脑后束了个圆髻,碎发自脸侧垂落,面色黄黑,皮肤粗糙黯淡,这些或许都得益于造型和化妆,但最让人吃惊的是,她整个人的神态都变了。 背部些微佝偻,肩膀缩着,无精打采,看人的眼神怯生生的,一看就是日子过得非常辛苦,生活在底层的人。 在《母与子》这一单元故事里,田晓黎一出场时,便是这样怯弱害羞,任劳任怨,说话声音都细细的,极不自信的人。真正改变她的,是儿子的罪行。在她决心替儿子顶罪的那一刻,她挺起了背,整个人焕发出一股执着到可怕的力量。 萧白胭,不,田晓黎慢吞吞地走过来,与穆玄英擦身而过,迭进屋内,生火做饭。 她的儿子就要从学校里回来了,带着做了一天试题后昏沉沉的脑子和饥肠辘辘的肚子,她要喂饱儿子,让儿子吃得饱饱地去学习,考上一所好大学,找个有前途的好工作,娶个漂亮贤惠的媳妇,过上自由自在的好日子,不要像她一样,过得那么苦,儿子绝对不能像她,绝对不能…… “陶珏准备!” 穆玄英被喊声惊醒,一路飞奔到屋外,找到放在那里的道具自行车。 他握着车把,胸膛起伏,心跳地飞快。 杀了人之后是什么感觉?错手杀死最好的朋友是什么感觉?除了害怕以外,还要表现出什么样的感觉? 陶珏回到家,将自行车一丢,冲进房间里钻进被窝,整个人躲在被子下面,眼睛瞪得大大的,浑身冰冷,颤抖不止。 他的母亲会走进来,关心儿子的情况,然后呢,然后呢,母亲会看出来吗? 会看出来,她的儿子刚刚杀死了一个人吗? 台词在眼前飞速闪过,迅疾如闪电,雪亮耀目,摄人心魂。 嗓子发堵,穆玄英攥着车把手的掌心冒出了汗。 他在等,等着放手一甩,自行车重重倒向地面的那一瞬。 “Action!” *** 胃袋里装了满满的砂砾,每跑一步都在碾磨胃壁。呼吸进鼻子的气体湿润,在喉管处布下湿冷的结界。耳朵自动开启过滤功能,隔绝了世上所有嘈杂的声音,只将心房里的鼓动播放得无限大,在一个看不见的封闭空间里荡起回声…… 咚、咚、咚、咚…… 心跳声,抑或脚步声,有节奏地敲击于头顶,寸步不离,如影随形。 一眨眼的工夫,他已跑进屋里。他跑得像个瞎子,在门槛上绊了一跤,胫骨传来尖锐的疼痛,扎得他眼泪一下子涌出。 一把椅子轰然倒地,他使劲一推的后果,他哪还有耐心去将椅子扶起来。 他钻进房间,反锁房门,缩进被窝里瑟瑟发抖。 有人在外头敲门:朋朋,朋朋? 朋朋是他的小名,他已经忘了,完全没意识到那是在叫他。 他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嘴里泛出一股咸涩的味道,像是洒满浓盐粒的青皮菠萝,硬塞到嘴里头。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咔哒―― 有人走进来,坐在他床边,很小心地叹了口气,仿佛怕他听见这声叹息会生气,继而女声瑟缩:朋朋,你怎么了? 他捂耳的动作更紧,不想说话,不想听,他很想瞬间失去感官能力,把自己放逐到一个听不见看不见的地方,不用再接收任何信息。 然而女声没放过他:到底怎么了,你不开心,不能跟妈妈说吗?是跟同学闹脾气了,还是老师批评你了?妈妈今天做了红烧鱼呢,你最喜欢吃的,先起来吃个饭好不好,朋朋…… 唠念絮叨拱进他耳朵,耳捂再紧也听得到。失措迷茫的心里,倏地被惹出了一股怒火,火噌地往上冒,燃烧得烦闷狂躁。 烦死了! 他一掀被子,从床上跳起来,看也不看坐在跟前的女人,下床要逃出门外。 女人惊呼:你的腿! 他低头,看见膝盖下乌紫带青的一块,喉咙一憋,心脏仿若被谁攥着,嗓子里带上哭腔,叫道:别管我! 女人一个起身,快步冲至门前,将门关上,身贴着门背后,两手张开遮挡,怕他会跑掉的模样,眼圈倏地通红:我不管你谁管你! 他抬起头,眼神陌生冰冷,令她打了个哆嗦。 两个人注视着彼此,很久未像今天这样,仔细地去观察对方。 沉默如烟雾般弥漫,灌满了这所房间,一点点地将空气抽离,呼吸渐渐艰难,视线相交的一对母子,心都在向下坠落。 她眨了下眼,腰缓缓挺直,整个人站得如一笔旗杆,气势渐昂,威严毕露,犹如不可对抗的权威。 她下巴微抬,吐出一个字:说。 轮到他落入下风,手脚发软,向后一蹭,跌坐在床。 妈…… 就像有人在掐他喉咙,每一个字都说得耗干周身力气,牙齿咯咯冷战。 ……我杀人了。 *** 李无衣溜溜达达走着,一手拿着杯冰橘柠檬。 他穿着深蓝色的篮球背心和米色短裤,踩着登山鞋磨蹭到了穆玄英所在的化妆间。 “渴了吧,来喝口水。”他将冷饮递过去,后知后觉,“我天啊你腿咋了!” 半蹲在穆玄英面前的小护士抬头瞪了他一眼:“别吵!” 一转头,小护士语气柔了好几度,对穆玄英道:“记得冰敷,24小时以后再让你助理给你抹红花油,千万别热敷,会肿老高的。” 等穆玄英按住冰袋,小护士开始收拾医疗救护箱,边整理边噘嘴:“你要是疼得厉害,让采薇姐来找我,实在不行就让剧组送你去医院,别硬撑,关节是最容易老化的了,别仗着年轻不当回事。” “嗯,好,麻烦你了。”穆玄英好脾气地点头。 小护士走到门口,回头再交待一遍:“记得啊,冰敷,别热敷。” 穆玄英笑着冲她挥挥手。 全程当背景板的李无衣拉过张椅子坐下,眼神别有深意:“桃花很旺嘛兄弟。” “别乱讲,人家过来看伤的,”穆玄英移开冰袋看了眼伤处,“刚才拍戏,我不小心摔了,没事。” 李无衣停了片刻:“怎么摔的?” “就……我跑进屋子的时候啊,”穆玄英笑笑,“可能跑得太急了,没注意。” 李无衣再度消音,过会儿才道:“你也太拼了。” 穆玄英低着头,肩上白色镶蓝边的防晒外套滑落了些,他用没抓冰袋的那只手揪住外套:“帮个忙,拿下冰袋,我穿个衣服。” 李无衣拿过冰袋,连连咂牙:“嚯,好凉。” 穆玄英套上防晒服的袖子,理顺颈后的兜帽,将冰袋再度敷上。 他垂着脑袋,没什么说话的欲望。 李无衣见他如此,一时也找不到话来说。 莫采薇推门进入,小声道:“BOSS,萧老师往这边来了,应该是来找你的。” 李无衣登时跳起:“我有心理阴影,我先闪了啊,等下再来慰问你拜拜!” 哧溜出门跑没影儿了。 莫采薇抓着门框,看了眼外头:“她一个人过来的,我猜她想找你单独说几句,我也先走啦,”她看向穆玄英的腿,“不舒服一定要喊我,我就在隔壁。” 她退出门外,将门带上。 冰块有些融化,顺着腿留下两道水流,流进穆玄英鞋袜里。 他拿起椅背上的干毛巾,擦了擦腿上的水迹,再将冰袋裹进毛巾,贴向那块青紫。 有人推开了门,站在门口看向他。 穆玄英捂着冰袋,一抬头:“萧老师?” 他试着要站起,对方却摆摆手道:“坐着吧,别起来了。” 萧白胭卸了妆,还穿着戏服,一头长发放下,发尾卷曲出秀丽的弧度。她将头发全拨拢至一边肩上,走进化妆间,就近拉了把椅子,隔着一米的距离,在穆玄英对面坐了下来。 她坐下后,穆玄英才注意到她手里拿着个天蓝色的保温杯,握住保温杯的手上指甲都很短。 “我刚做完美甲,就接到杨导的电话,”萧白胭曲起手指,朝聚拢的指尖吹了口气,不冷不热道,“为了拍戏,全剪了。” 穆玄英眼睫一动,他不过看了一眼,对方便知道他在注意什么。 “疼么?”萧白胭问。 “还好……” “我猜挺疼,你摔得不轻,这么一大块,我看着都把词给忘了。”萧白胭拧开杯子,喝了口水。 穆玄英不自在地动了动腿。 拍摄时,萧白胭忽然问起他的腿,这一段本该是剧本上没有的。他当时正沉浸在焦躁的情绪里,下意识回应别管我! 导演一直没喊停,居然就这么拍下去了,拍完这段之后,也没让他们重拍,似是默认了一条过。 那时穆玄英还松了口气,此时听见萧白胭的话,却勾起了他隐隐的不安。 不安之余,他也在怀疑,萧白胭会忘词?还是说在那个情境里,她表现的正是最该有的反应,哪有一个母亲看到儿子受伤不心疼不着急,问也不问的? “老杨知道我忙,让我定日程,”萧白胭根本不在乎穆玄英说不说话,只顾自己说得畅快,“我给他提了个要求,让他把田晓黎和陶珏的第一场对手戏,改成这一幕。”她旋合杯盖,淡淡道,“也是你进组拍的第一场戏。” 萧白胭抬起眼帘,嘴唇轻动,飘出一句问语。 “感觉好么?” 莫采薇和李无衣前后脚进屋,发现穆玄英状况不大对头。 如果说先前只是有点神色恍惚,如今好似失了魂一般。 两人围着穆玄英,交换了个担忧的眼神。 李无衣摇头叹气:“完了,又挂了一个,老妖怪好可怕。” 莫采薇呸道:“呸,不准咒我BOSS。”她低下头,小声冲穆玄英道,“先去吃饭吧,我扶你过去?” 李无衣一击掌:“就是,先吃饭嘛,没有什么烦心事是大吃一顿不能解决的,如果有,那就多吃几顿。” 莫采薇配合道:“李少说得对,我都看见啦,饭菜不错呢,有鱼有虾有西瓜。” 穆玄英忽然抬手,拍了拍另一边肩膀,他想起了什么似的,唇一抿,笑了起来:“《燕城往事》的盒饭,是挺好吃的。” 围着他的两个人齐声道:“对嘛!走走走去吃饭!” 筷子夹起一个虾球放进嘴里,慢吞吞咀嚼,虽心事重重,穆玄英也尝出了些滋味。 鲜、弹、咸。 他嘴里还有别的味道,持续散发苦涩,比吞一大把花椒还要麻。 萧白胭离开之前,对他说:我相信杨导选角的眼光,但来演田晓黎的人是我。之所以把这幕戏放在第一场拍,就为了观察演陶珏的演员。 如果他让我失望,还来得及换人。 *** “喂,不是在玩儿我吧,曹导现在才说要补拍外景?” 那头说了几句,莫雨拨拉了下盆景里的铁树叶子,懒洋洋地回:“说吧,去哪拍?” 对方报出一个地名,他指尖一停,搭在叶片上,眼露笑意:“行,没问题,联系我助理订时间吧。” 他脚步一转,往那间大得过分的办公室走,顺手给柳公子发了条消息。 一见他进门,莫红泥便站起来,摘下耳里的耳机:“票订好了,明天上午十点半的飞机,我跟少爷一起去,还要给蓉蓉订票吗?” “不用,给她放个假吧,”莫雨沉吟着,“H市这两天在下雨,会影响拍摄。” “曹导说已经安排好了,下雨也能拍,不耽误。” 莫雨唇际一扬:“我不是在说《无定河》。” “那是……”莫红泥难得犯傻,转念一想,“啊!” 莫雨一挑眉:“啊什么?” 莫红泥向后退了一步,一脸无辜:“我脑子笨,少爷不说明白,我肯定不懂。” 莫雨向后靠上桌边,似笑非笑道:“不懂才好,太懂,我就要灭口了。” 莫红泥默默地向后再退两步。 “别躲了,抓紧时间问问采薇,她那边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她带过去。” 莫红泥在莫雨紧迫盯人的视线下,速度拨了莫采薇的号码,很长一段忙音,没有人接。 “估计在忙,我过会儿再打给她,”莫红泥鼓起勇气,“少爷如果心急,不妨……直接打给穆先生。” 莫雨抱起手臂,视线自下而上扫,看得莫红泥当即噤声。 心急?他看起来哪一点像心急了? 不过是一周多没跟穆玄英联络而已,对方自打进组后,人就跟失踪了似的,一点消息都没,微博上也毫无动静。 进组之前,穆玄英倒是发了一条微博:我又要去拍戏啦,这次的角色跟以前很不一样,暂时保密。[兔子] 配图是左手的照片,食指和中指张开,比了个耶字。 莫雨点开评论,直面穆玄英的粉丝们刷出的汪洋大海。 跟他微博下面一堆冷漠脸吐槽癖,不知道是黑还是粉的评论相比,穆玄英的评论区简直太正常了。 “不要只发手啊!我们要看脸!求来个脸蛋自拍九宫格!” 莫雨忍住在这条后面点赞的冲动。 “身为一个妹子感到强烈的妒忌!小天使的手也太漂亮了吧!好想摸摸~【擦口水” 是好看,手感也不错……不知为何,莫雨一眼记住了这个想摸穆玄英手的id。 “小天使学坏了[流泪],学会吊胃口了……没关系!你就是演个像《月亮角》里莫雨那样的丑八怪矬子我们也爱你!” 莫雨在心里说了个靠,这都能中枪。 “好期待!毛线团等你回来哟么么哒![心][心][心][心]” 莫雨眉心一耸,打了个问号:毛线团,是什么? 他给不灭烟的微博小号发了条私信:你知道毛线团么? 不灭烟几乎是秒回:我擦,你怎么晓得这号是我。 Rainy_MO:ID。 灭不掉的烟头:就算ID里有烟字也不一定是我啊!你认错人了! Rainy_MO:智商…… 灭不掉的烟头:……你是不是在嘲讽我? Rainy_MO:是。 Rainy_MO:看你微博,第一条。 灭不掉的烟头第一条微博是对时尚周刊举办的男明星颜值投票的转发。 烟头兄表示:我觉得不灭烟比莫雨更有男人味,莫雨这种空有肌肉的熊男有什么好,不灭烟才是真正的高颜值帅哥,同意的请给我点赞! 灭不掉的烟头:……日哟,这都能被你看到。大神我错了!其实我是在自嘲,不要理我,让我安静地狗带吧。 莫雨决心拉回话题,又问了一遍:毛线团? 那边没再回复他私信,不灭烟索性打了个电话过来。 “毛线团呢,就是你心上人的粉丝团合称,他小名叫毛毛嘛,粉丝自然叫小毛线咯,”不灭烟嘴里像是在嚼东西,声音含混不清,“唔,不是我说啊,你也太不关心人家了吧,连他小名叫什么都不清楚,难怪关系还停留在朋~友~” “他的小名我已经知道了,还有必要了解粉丝?”莫雨道,“他人就住我楼下。” 认识穆玄英后,莫雨从没想过去网上搜索他的信息,试问,你和别人交往,是网络上的二手信息更可靠呢,还是面对面交流来得更深入? 何况网络这锅大杂烩,真真假假绯闻八卦成天上演,谁知道哪些能信哪些不能信? 莫雨所知的穆玄英,是他近距离交谈过碰触过的人,他更相信自己的观察和判断。 “我看穆玄英总有一天要被你夜袭……”不灭烟小声嘀咕完,趁莫雨没听清,赶忙道,“千万不要小看粉丝!她们热情起来超可怕,花样不要太多。”说到这里,他一顿,咽下嘴里的食物,再开口时吐字清晰,语速飞快,“啊呀我想起来了,上次不是跟你说有个好东西要给你看吗?稍等啊,我发你地址,一定要看,不看会很遗憾哦~” 他不说还好,一说莫雨真心不是太想看。 灭不掉的烟头给Rainy_MO发了一条链接,并附上一句推荐:你们俩太感人了,我都看哭了…… 你们俩? 谁俩? 莫雨心下虽有了猜想,点开链接,看到跳出来的页面标题时,依然吃了一惊。 [拉郎冷CP][圈地自萌]莫雨X穆玄英《伤爱一生》 页面一缓冲完毕就开始自动播放,伴随着一首动听忧伤的歌曲,视频器里播放出了一个又一个画面。 不灭眼声称看哭了,可莫雨却看得忍不住发笑。 这个视频的剪辑素材,来自他和穆玄英的影像作品。穆玄英的镜头大部分来自《当时花开》,还有一些剪自《缘来早有意》的预告。 为了保持画风一致,莫雨的镜头都出自他演的现代片,他的素材可就多了,足够剪出另一部片子来。 看得出,视频的剪辑者很用心,居然把这个MV剪出了情节,每一个独立的镜头都能衔接得无比流畅。 比如莫雨站在树下淋雨的时候,穆玄英打着一把透明的雨伞,站得远远地看,眼里有种说不出的忧伤。 还有穆玄英和同学们打闹,楼上的莫雨向下看去,视线像黏住了似的,一眨不眨。 最神奇的是,居然有个镜头是有人捂住穆玄英的眼睛,穆玄英抓住那人的手,笑着回头看,莫雨就站在他身后,温柔地对他微笑。 令人发指的剪辑者还配上了原声,有些台词连莫雨都不记得是出自哪里。 ――没想到,我会栽在你手里。 ――彼此彼此。 ――你不是坏人。 ――嘁,你懂什么。 ――我了解你,还不够吗? ――别傻了,世上没有人能真的了解我。 ――我走了,你会想我吗? ――不会。 ――好,忘了我吧,就当你从来没有遇见我。 ――把心挖出来给你看,你也不要……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自作多情呵。 ――……我怎么可能忘记你。 ――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爱你。 视频进度条爬完,莫雨仿佛看了一出狗血虐爱大戏,在MV里,他和穆玄英是一对明明相爱却只能含恨分开的爱人。 眼波流转情意绵绵,爱恨纠结欲罢不能。 莫雨全程笑着看完,手指往下一拉,看到了评论区的留言。 评论的热度超出他想象,居然已经有四五千条。 “剪刀手神拉郎!我居然萌了!” “这发安利我买了,看得我眼泪都下来了!” “这对居然很带感,我都没想到,我本来是个雨烟粉啊!” “楼上握手,我还是莫可粉呢,但是这个MV太好吃了我有点动摇。” “果然颜才是正义!帅+帅就是美味!我已经出不去了!” “挠墙,求更多同框,他俩啥时候合作啊好想看。” “话说这两个人CP名字叫什么?莫穆?雨英?” “作为铁杆小鱼干,和刚入圈的小毛线,我投票给雨毛。” “羽毛?那吃了这个CP,我们是不是就是羽毛球了!” “羽毛球+1,听起来很有品位。” “羽毛球+2,足够隐蔽,不会被真人发现。” “羽毛球+N,我已经偷偷在微博开坑了,地址是XXX,欢迎同好来耍!” “喂,你们还有人记得,这是个拉郎配吗!用力敲黑板,萌这种没粮的CP会饿死啊!快醒醒!” “饿死我也认了!没有同框,我们还有剪刀手!抱紧作者大腿求更多!” 在这条下面,视频作者回复道:谢谢大家,我没想到有这么多人……本来只是个自嗨的拉郎。我是个肤浅的颜控[捂脸],我就是喜欢好看的人和好看的人在一起。其实我也是拼素材的时候才发现,他们真的配一脸啊! 拉郎配,CP,羽毛球。 谜一样的新世界。 莫雨点击了重新播放,再次欣赏粉丝脑洞出来的神剧情。 画面里,穆玄英一抬头,就落到莫雨眼里了。 两个人互相看着看着,都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灭不掉的烟头:怎么样,是不是非常好看? 灭不掉的烟头:喂,你是看得太入迷了吗?理理我呗? 灭不掉的烟头:……我看出来了,你已经没救了,祝你早日从朋友升级成男朋友,科科。[白眼] 第十章 李无衣紧紧抓着贯穿胸口的钢管,嘴角流下鲜血,徒劳地朝穆玄英伸出手,咬着牙道:“我,做,鬼,也,不,会,放……” 穆玄英上来跟他击了个掌:“恭喜杀青!” 李无衣又吐了口血:“就差两个字,你让我说完啊!” 穆玄英忍不住笑出声,继而有些惆怅:“你都拍完了。” “是啊,”李无衣掰掉粘在胸口的钢管道具,接过助理递来的毛巾擦了把脸,“这口便当我吐不掉了,从此我就只能出现在你的回忆杀和片尾曲里,记得多怀念怀念我啊。” 穆玄英郑重点头,又笑起来:“肯定会的。” 两人回到化妆间,李无衣脱了沾着仿真血的戏装,套上自己的T恤,抓了抓头发小声问:“这几天老妖怪没虐你吧?” 穆玄英晓得他在说谁,回道:“当然没有,我跟她又没仇,虐我多没意思。” “也是,我看你跟她对戏还挺顺的,比我当初好多了,”李无衣腮帮鼓起,“战友,为我报仇雪恨的重任就交给你了,千万别跟老妖怪客气。” “我看了你跟她合演的那部电影,”穆玄英撇了下唇,“你明明演得很棒,少跟我瞎谦虚。” “苍天!”李无衣捂住胸口,悲愤莫名,“你居然看了我的黑历史,为今之计,只有杀人灭口了。” 他装模作样地去掐穆玄英脖子,刚掐上去,门便被推开了。 萧白胭披着件水色开衫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掐人脖子和被掐脖子的两位小兄弟瞬间石化。 不到一秒,萧白胭丢下一句“我走错了”,脚步一转,步伐优雅地离开。 屋内留下的两人同时咽了口口水,吐出一口长长的气来,随后对视一眼,皆是忍俊不禁。 “太怂了……”李无衣幽幽道,“为什么我们一见到她就这么怂。” “常理说,儿子怕妈很正常,”穆玄英拍拍他肩,“都是命。” “没关系,反正我早就解脱了,”李无衣自我安慰道,“我跟萧女神已经解除母子关系,可怜的是你啊新儿子,依然身在苦海。” “没那么夸张,”穆玄英顿了顿,接着道,“我试镜之前,有人跟我说过,在这个剧组里学到的东西,会比我上多少堂表演课都更有用。他说得对。” “谁忽悠你的?” “他才不会忽悠我呢!”穆玄英一扬下巴,笑道,“加油啊兄弟,以后,我们也是老妖怪。” 虽说个人已经杀青,李无衣却没打算急着离开。他说这边的烤串还没吃够,要在剧组多呆几天,顺便观摩穆玄英的老妖怪进化史。 穆玄英拍完当日戏份,回屋休息,李无衣喊他去打球他也没去。 跟一群戏骨对戏,说不累是假的。这些日子,他常常有自己踩在钢丝绳上的错觉,周遭空气紧绷到了极点,压力自四面八方而来。导演每一次喊的“咔”,都仿佛是拉他重返人间的救生索。 在戏里戏外沉浮抽换,犹如在泳池中的换气,屏息沉入水下,抬首呼吸氧气。 一个好演员演戏的感觉,恰如鱼在水中。 莫雨,大概就是游得最自由自在的那一条。 说也奇怪,自从进组,穆玄英很少会想起莫雨,他一心扑在应对陶珏这个角色上,偶尔也曾感到吃力,却从没想过找莫雨求助。 但是今天,他突然很想给莫雨打个电话,哪怕只是问声好。 *** 莫雨正午抵达H市,下榻的酒店位于H市东部的市中心地带,离预定的拍摄地淮阳河有些远。莫红泥和剧组负责人联系之后,过来敲莫雨房门,告知他明天要赶去剧组的消息。 “今天没其他活动了,”莫红泥对着日程表硬声念道,“少爷想去哪都行。” 莫雨靠在沙发里,似笑非笑:“我要去哪?” “从这里开车到某剧组,不到半个小时。”莫红泥说完便迅速退出房门把门关好,不给莫雨灭口的机会。 莫雨目送她逃离,心想最近对助理们包容太过,也该树树威风。 莫蓉蓉身为他的助理却在办公室贴了穆玄英的海报这种事,莫雨也睁只眼闭只眼了。顺带一说,那张海报拍得相当好看,唯一的问题是领口开得有点低,导致每次看到那张海报,莫雨都想往上面加条围巾。 收回思绪,他先是点了份午餐,吃完后休息了会儿,打开电视开始换起频道。 非黄金时段的电视多半不太好看,不是老剧联播就是广告,莫雨换了几个台,最终切到了某个音乐点播的节目上。 有些观众会联系这种类型的音乐节目,希望能在节目中播放特别的歌给特别的人听。 戴着副圆框眼镜,穿得像机器猫一样的主持人边抖动着搞笑的粗眉毛边道:今天有位观众打电话来说,他想点一首他很喜欢的歌给他暗恋了十九年的人听,哇十九年耶,同学你今年几岁啊?早恋是不好的哦。他说他喜欢她十九年了,也一直都陪在她的身边,却不敢表白……啊,我懂他为什么会选这首歌了,希望歌声能给他力量,让他勇敢大胆地去告白吧!接下来,让我们和这位名叫SFL的观众一起来听,没能说出口的爱意。 屏幕镜头一换,跳出MV的画面。 仿若是场黑白电影,斑驳的木桌上平放着一个扣合的笔记本,一阵风将笔记本吹开,空白的纸面上依次跳出三个字:单相思。 ――我还记得你的样子,藏在心里为你写诗,哪怕最后好多心事,还没开口…… MV随着歌声播放出一个个画面,细雨落向水洼,也打湿了栀子花,操场变成荒草地,已生满锈的秋千架。 是莫雨听过的歌,从莫蓉蓉的手机上,在一个封闭的电梯厢里,里头还有另一个人,恰是演唱这首歌的人。 莫雨靠在沙发里,静静地听,他忽然很想打个电话给穆玄英,哪怕只是问一声好。 *** ――你好,现在不忙吧,可以给你打个电话吗? 据说每个疑问句里都藏着期望值,情商高的人会听出对方问话里隐藏的是肯定还是否定的答案。 比如这句话,翻译一下就是:希望你现在不是太忙,我想给你打电话。 不过莫雨看到这条短信的反应是,穆玄英还真是一如既往,每次给他打电话之前都要发个询问短信。这种看似多余的举动,有时代表着对对方的重视,有时代表着陌生的距离。 莫雨私心不愿是后一种。 他握着手机,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做好打一通长长电话的准备,拨出了号码。 “喂,”那边速度接起,语气飞扬,“你好啊!” 一听见对方的声音,莫雨嘴角不由翘起:“嗯,找我有事吗?” 听筒传来的每个字都带着笑:“有!我想你了啊。” 莫雨面部一僵,差点神经断裂。 “我记得你跟我说的,这个剧组里果然好多了不起的大神,我受益良多,谢谢你那时候帮我下定决心。”穆玄英停了停,又道,“他们真的都好厉害啊。” “这么开心?”莫雨镇定下来,“我还以为你会被虐一番,一直等着你来找我哭诉呢。” “虐是被虐了……”穆玄英不好意思道,“像萧老师就属于严厉型,不过我不怕,绝对不会哭。” “哪个萧?萧白胭?” “嗯。” “她是不错,”莫雨以手支颐,略带惆怅地说,“现在你见了这么多大神,肯定也不觉得我有什么特别的了,好演员到处都是。” “你不一样,”穆玄英立刻反驳,“在我这里,你就是最好的。” 砰!又被砸中一次。 莫雨揉了下下巴,倏然有种感想:早点结束这通电话也不是坏事。像这种一方心里有鬼,一方坦然直接的对话,实在不宜进行太久,容易出事。 他转了话头道:“你也不用怕萧白胭,她以前有个外号叫‘NG萧’,你不知道吧?” 穆玄英果然被他转移注意力:“还有这种事?” “当然了,萧白胭之前是专门给叶止菁当替身的,唔,叶止菁已经隐退了,当年也是红透影坛的影后。后来有一次,叶止菁签了一部电影合约,却临时受伤不能沾水,跟制片方周旋许久,也不知她做了多少退让,居然成功说服对方让萧白胭顶上了。那就是萧白胭的出道之作,也是她的成名作,《聊斋奇谭之白秋练》。” “这个片子,我好像没看过……” “那是,你多年轻啊,”莫雨笑道,“你的童年回忆就是我了吧?来来,跟我说,你是看着莫雨哥哥演的戏长大的。” “才不是!”穆玄英被他逗笑,“我的童年回忆是哆啦A梦和大雄,你是我的少年回忆……不对,不能说回忆吧,我现在也很喜欢你啊。” 砰! 第三次。 莫雨揉揉额角,满心期望出台一条法律,明文规定穆少年不要老是随随便便打直球,虐待他人心脏。 人太单纯真诚,有时也是种不可饶恕的罪孽,对某些别有居心的人来说尤其是。 他清咳了下嗓,继续道:“你还听不听我讲故事了?” “听听听,你说,我不打岔。”穆玄英保证道。 “白秋练那部电影是实景拍摄,人真的要下到江水里。萧白胭其实很怕水,硬着头皮上的结果就是,她在船上水里不停NG,被导演骂得爹都不认识,落下个‘NG萧’的外号。她就这样顶着骂声,一遍遍重来,坚持到拍摄结束。所幸结果是好的,《白秋练》放到今天也是一部经典之作,之后的聊斋奇谭系列,没有一部能超越它。” 说到这里,莫雨沉默了会儿,再开口时道:“她在片场,是不是老是随身带个保温杯?” “是的,”穆玄英道,“我见过好几次。” “那个杯子里装的不是水,是药。”莫雨沉声道。 “呃!”穆玄英小声惊呼,“为什么,她身体不好吗?” “为了演白秋练,她经常在江水里泡,感冒了也没请假,导致落下了病根,需要常常服药进补,”莫雨叹了口气,“你还能看到那个保温杯,就说明她依然没好透。” 穆玄英心绪陡然复杂起来,再回想起萧白胭冷淡的神情,心中不由生出敬佩。 李无衣虽然时常调侃萧白胭是老妖怪,也称赞过她演技出色,人又十足敬业。 “我告诉你这些,有两个原因。”莫雨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他听见莫雨接下来的话。 “第一,如果她对你态度冷漠,不要怕她,毕竟她也曾经是被骂出来的新人菜鸟;第二,我知道你想当一个好演员,你也非常努力,可一切的前提是,你不能牺牲你的健康。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太累了就休息,伤了病了就去调养,要学会爱惜自己,我要你平平安安地去达成你的梦想。” 电话另一端,穆玄英静默无声,心头泛起一股强烈的感动。他将手机贴紧耳朵,感到机身发烫,比他的脸烫多了。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膝下的伤疤,莫名有些心虚,暗自庆幸莫雨什么都看不到。 莫雨对他的好,他不是没有感受到,他本就是别人对他越好,他越想要回馈更多的人。 “莫雨,”他很认真地道,“如果有一天,我能帮得上你的忙了,请你一定要告诉我,我能为你做什么。不管什么事,我都会去做。” 回应他的,是一声长长的喟叹。 他等了很久,终于等来莫雨带着笑意的声音。 莫雨对他道:“你能不能再说一遍,我要录下来,省得日后你赖账。” *** 傍晚时雨还未停,他打着一把深蓝色的伞,伞面上绕了一圈白色帆船的图案。双肩书包只背了右边背带,他右手打伞,左手拎着个沉甸甸的塑料袋。 下雨天路上人少,每个人都在仔细打伞,小心脚下,很少抬起头来看他人。这样最好,没有人会看他,也没有谁会在他背后窃窃私语,还以为他听不见。 打记事起走过无数遍的道路,近来却渐渐令他恐惧了。附近的邻居们原本都长着亲切和善的面孔,现在却也叫他害怕了,人皮下不知藏着什么灵魂,个个要用诡秘的眼神看他。 “杀人犯的儿子”、“表面看不出,居然是这种人”、“离他远点,谁知道杀人会不会遗传”…… 他们以为他听不到,或许,也不在乎他能否听到。 脚不小心踩上一块松动的石板,一汪水倏地冒出来,泡湿了他的鞋子。 下雨天,踩湿鞋子最令人厌烦,仿佛脚上趴了个潮乎乎的怪物,每一步都走得不自在。 陶珏停下脚步,雨伞微抬,目光透过雨丝,看见一个男人站在他家门口。 燕云手里攥着把撑开的黑伞,最朴实无华的直柄黑伞,衬得一双锐利黑瞳更显炯炯,如光如电。 当下不该笑,又怎么笑得出,陶珏却笑了,他想起了黑猫警长。 他笑容很淡,转瞬收起,冷漠地向前几步:“燕警官。” 燕云收了雨伞,雨滴沿着屋檐向下落,打湿了他肩头:“吃饭了吗?” 陶珏提了提塑料袋:“我买了。” 他也收了伞,掏钥匙开门,门打开之后,他侧过脸道:“我买多了,要是不嫌弃,一起吃吧。” 燕云跟在他后头进了屋,脱了鞋,陶珏没阻止他,也没给他找拖鞋,自顾自去了厨房。 燕云只得赤着脚,在桌边坐了下来,耳听得厨房里传来瓷器相磕声,估计是在拿餐具。他眼眸一转,望见橱柜上摆的照片。年轻的田晓黎穿着条白色海军领连衣裙,怀里抱着年幼的陶珏,对着镜头笑得明媚清丽。 他回想起在监控室里见到的女人,面色憔悴嘴角耷拉,明显为生存所苦,难以想象曾有这样的笑容。 墙上贴着几张奖状,不同的年份,有些已然变形边角翘起,有些纸面还是簇新的。奖状全是颁给同一个人,写的都是那个此刻正在厨房忙碌的少年的名字。从小便是令人称赏的孩子,优秀认真,品格无暇,难怪他的母亲在谈到他时,眼中的黯淡会一下子褪去,露出骄傲的光芒。 燕云忽的头一转,看向厨房的方向,轻轻地、飞快地皱了下眉头。 犯人自首,细节交代完整,似乎并无纰漏,然而,总有一点微乎其微的异样,仿若是拼图上有个错位的缺口,让他无法就此接受那位母亲给出的答案。 他心里有个猜想,可如何能靠直觉定罪,他得先找到证据,所以,他来到这里…… “哐!” 燕云然起身,冲进厨房,眼前一副静止的景象。 地面上散开碎裂瓷片,陶珏背紧靠洗手台,盯着碎片出神。 “陶珏!”燕云抓过他手,仔细查看,“没受伤吧?” “我没碰……”陶珏抬起头,眼中恍惚,喃喃自语,整个人脆弱迷茫,像是在黑夜森林里找不到方向的小鹿。 燕云默不作声,拿过笤帚簸箕,弯腰清扫。等他归整完,再转脸时,只见少年垂着头,额发遮住了眼。 “陶珏,”他放缓了语气,“我想问你几个问题,方便么?” “我也想问您一个问题,”少年低声道,“真的,是我妈杀了文英吗?” *** 穆玄英提着伞走到院里,避开地上铺陈的电线和道具,找了个空旷些的地方撑开伞。 雨已经小了,打在伞面上发出清晰的哔啵声。 他转了圈手柄,水珠沿着伞尖飞出去,好似旋转木马八音盒,流出一串串晶莹的弧线。 “哎呀!”莫采薇叫道。 穆玄英一回头,恰看见她正在抹溅到脸上的水。 “对不起,”他连忙掏出纸巾,“我没注意。” “没事儿,你后脑勺又看不见我,”莫采薇笑笑,转言道,“经纪人打了电话,当时你在拍戏,我告诉他会转告你。” “影哥?他有说是什么事吗?” “他没跟我说,不过他有问我你最近的拍摄日程,可能需要你出去一趟。” 穆玄英将伞交给她撑着,接过她递来的手机,回拨了唐影的号码。 一接通,便听唐影道:“收拾一下,不用带太多东西,明早飞回B市,后天再回去,继续拍你的戏。” “等等,你好歹告诉我是要干什么吧,”穆玄英扶额,“而且哪有那么简单,能让我随便跑掉。” “我问过了,两天时间还是抽得出的。再说拍几张硬照,对你还不是小事一桩。” 穆玄英顿了顿,问道:“哪家杂志,这么急?” “《男人帮》,”唐影话音一停,“苏曼莎自己找上门,说要拿你当下一期封面人物。” 《男人帮》,是娱乐圈里数一数二以男明星为主打的时尚杂志。每期的内容都设计得别出心裁,造型师和摄影师全都是业内响当当的人物。有种说法是想知道一个男星红不红,就要看他有没有上过《男人帮》的封面。 总编苏曼莎名模出身,十几岁就在各大秀场走台,还代言过两个美妆品牌。小有名气之后,她开始在影视剧中客串,也混成了个熟面孔。而真正让她红起来的,是一档叫做美人制造的综艺节目。 这档节目是由嘉宾选手们,来对外形普通的素人进行形象改造。每期都会给一个令人犯难的主题,在限定时长里,根据有限的材料来设计妆容和服装。这下苏曼莎最拿手的技能派上了用场,长年打拼在时尚圈,她最熟悉的莫过于如何挖掘出一个人最大的魅力,让最平凡的人也能在舞台上大放光彩。 节目的收视率随着苏曼莎每一期交出的杰作节节攀升,最后她拿了那一季美人制造的冠军。苏曼莎捧着奖杯,站在台上笑得自信:我花了十年光阴,终于找到我最喜欢也最擅长的工作,接下来就请各位期待吧,我会为这个世界带来更多的惊喜,谢谢! 之后她便一头跳进《男人帮》,策划选题,约拍明星,迎风造势,一路爬上了总编的位置。 穆玄英初见苏曼莎,还是在一次慈善酒会上。两人隔得老远,没跟对方打过招呼。彼时苏曼莎顾盼神飞八面玲珑,硕大的耳环衬得脸蛋小而精致,左右坐的皆是圈中名流。 那时他哪想得到,没过多久,苏曼莎便打起他的主意了。 “我没看过《男人帮》……”穆玄英私心是不想去的,随着在《燕城往事》的一天天拍摄,他好不容易开始摸到对戏的门道,连洛风都夸奖过他表现不错。这回突然离组,万一回来后对角色生疏了怎么办? “废话,那本卖的是男色,你要是喜欢看,我就该怀疑你性取向了,”唐影开了句玩笑,“放心,《男人帮》口碑不错,销量稳定,苏曼莎敢找你,就说明她对你有信心。那女人从不做亏本生意。” “所以,你建议我去?” “大好的宣传机会干嘛不去,除非不想红。” “不关红不红的事吧,我还在学习阶段呢……”穆玄英的反射弧拐了个大弯,忽然醒悟,“等一下,什么叫卖的是男色!还需要出卖色相?” 唐影在那头笑了一声:“食色性也,如今是看脸的世界啊年轻人,谁不喜欢美丽的东西?苏曼莎拍出来的照片没有一张是丑的,她的特长就是发掘人的魅力所在,你不想看看,她会把你拍成什么样吗?深刻地了解自身方方面面,也是一种重要的学习。” 穆玄英听他说完,蹦出一句:“我先考虑一下。” “对了,这次不止是拍照,还会登一个关于你的访谈。小心点,苏曼莎很会套话,你要是有什么不想广而告之的小秘密,切记藏严实了。” *** 唐影见识过苏曼莎的手段,不得不跟其事先打好招呼:凡事有度,对待穆玄英这样涉圈尚浅的新人,务必手下留情。 苏曼莎当着他面自然连声说好,转过头便算计起来。她最早注意到穆玄英,不是他的出道作《当时花开》,而是嘭恰恰薯片的广告短片。 她应酬繁多,本不会留心一个时长很短的广告里的新人演员,孰料有天正好和杂志的赞助商谈事,觥筹交错间不经意往餐厅的落地玻璃窗外一望,瞧见对面商场大厦外围的LED屏,正好在放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子走过教室窗前的画面。 苏曼莎端着高脚杯的手指忽的停住,眼睛一下子亮了。 T台摸爬滚打许多年,她看人都入骨三分,一眼便晓得谁是真相不露,谁是绣花枕头。就拿这个咬薯片的男孩子来说,步走得稳背挺得直,盘亮条顺颜又正,眉眼大好山水,若是有人肯助一把东风,不大红大紫才怪。 她这厢出神,对面的赞助商倒是笑了:苏小姐也喜欢小鲜肉啊? 苏曼莎回过神,笑道:哪里,我只关心小鲜肉能卖多少钱一斤。 她记住了这个名叫穆玄英的新人,也惦记着有空要把对方放秤上称一称。然而,这个“有空”也要看机缘,想拐穆玄英进摄影棚,也得找到适合他的机会,何况苏曼莎是真的太忙。 而这一次,当手下得力干将们熬了几夜不休,交上了新一期《男人帮》策划时,她一看方案,脑中立刻出现了一张年轻朝气的面孔,说干就干,半点犹豫都没有,她直接找上了唐影。 穆玄英哪里晓得其中弯弯绕绕,他拍广告经验比拍戏多,平面照更是常事,只当是寻常拍摄,没多放在心上。唐影最后那句要他小心苏曼莎套话,他还有些不以为然。 他自觉素来光明正大,事无不可对人言,谁想八卦就任由他去,想来有唐影推荐作保证,那本杂志应当不会随便捕风捉影瞎编乱造。 他下了飞机后,让莫采薇在机场的书店里帮他买了最新一期《男人帮》,想了解一下杂志风格。没成想,这期的封面人物还是他认识的人,眼下跟他在一个剧组里的洛风。 虽一眼便能认出是洛风,却不是燕云的扮相,而是束冠道服的古装打扮。冰天雪地里,洛风长剑负于身后,一手在身前捻了个剑决。一头乌发全拢入道冠中,清楚地露出整张面庞,面容端肃,不苟言笑,仿若是个深山修行的道子,平生只识剑意,卧听明月松风。 封面上的配字是:身似鹤,拟听琴。问道何解,净水在瓶。山中无日月,世路一身行。――侠客行・洛风。 穆玄英翻开内页,里面除却洛风身着道服,或立于山顶习剑,或盘坐拨动膝上琴弦之外,还有他一身短打玄衣,头戴斗笠,坐在绿水溪谷边垂钓的模样。水光潋然,烟茫时空,呈现静谧古雅的意趣。 洛风穿便装和警服的样子,穆玄英已然熟悉了,但是这本杂志上的洛风,感觉上截然不同。仿佛被牵引出了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来自千百年以前的时代。那遥远的江湖上,或许真的曾有过这样一个清风朗月般的青年剑客,风华俊朗,隐逸如仙。 看到《男人帮》把洛风拍得极为出彩,穆玄英不由想起唐影说的,苏曼莎有本事发掘出他人身上的魅力。如今他也开始好奇了,自己究竟会被拍成什么样。 苏曼莎一见他便热情地靠过来,身上浓烈的玫瑰香刺得穆玄英鼻子发痒,偏过头打了个喷嚏。 “哎呀,总算见到你了,”苏曼莎纤手托腮,眼眯起,像一只慵懒华贵的猫咪,“唐影跟我说了,你时间紧张,幸好这次都是棚拍,不用跑远路拍外景。”她仿若无意识地咬了下指尖,媚态横生,“下次有机会,再为你找个好地方拍一套,就这么说定啦。” “我能先看一下么,这次的拍摄方案。” 苏曼莎眼珠一转,摆了下手:“不急,你第一次同我们合作,得先找找感觉,稍等。” 她转身出了会客室,没多久回来,手上抱着一摞杂志,放到穆玄英面前。 “这些是过刊,销量最好的几本都放在这了,你大致翻翻,应该能明白我们的风格。” 放在最上面的那本杂志,恰是穆玄英刚看过的那本,洛风的古风特辑。 他拿起来,对苏曼莎道:“这本我买了,拍得确实精彩。” 苏曼莎眨眨眼:“我听说了,你现在和洛风一起拍戏呢,可忙了,我得谢谢你抽时间过来。要不,等你们杀青了,我请两位一起吃个饭?” “不碍事,跟剧组协调好了,”穆玄英放下洛风那本,继续翻其他的,“您还是先告诉我要怎么拍……呃。” 他眼睛盯着其中一本《男人帮》,被封面上的人物吸引住,一时失语。 苏曼莎眼一扫,嘴角轻勾:“这本啊,当时卖疯了,连续加印三次,真不愧是他。” 穆玄英低头对着封面看了会儿,忽而抬头:“这豹子,是真的吗?” 苏曼莎一愣,爆发出一声响亮的笑:“肯定假的啊!万一豹子咬了他一口,我倾家荡产也赔不起G。” 她唇一抿,露出一丝坏笑:“我还以为,让你看得入迷的是莫大神,结果居然是豹子,噫,好失望哦。” 那本杂志的封面是绿意深浓的热带雨林,莫雨赤裸着上身,下身穿着条迷彩长裤,肌肤是发亮的古铜色,左颊有一块火焰形的图腾,身上绘着张扬放肆的纹身。他单膝跪地,腰背躬起,身后露出长弓和箭羽。他左手抬起,牢牢按住一只皮毛油光水滑的黑豹的头颅,仿若是蓄势待发的狩猎者。野性、暴烈、不可征服。 其实苏曼莎说得没错,穆玄英看得入神的,确实是封面上的莫雨没错。 穆玄英又翻开一页,瞥了一眼,登时下意识合上。 果不其然,听到苏曼莎毫不掩饰的笑声。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呀,看嘛,这本我们社的小姑娘都翻过好多遍呢,她们可喜欢了。” 穆玄英克制住面上臊意,按着封面,仔细读了一遍上面的配词:从风中来,从火中来,从荒原上来,从无人之境来――掠夺者・莫雨。 苏曼莎拍了下手掌,怀念道:“莫大神人最爽快了,说脱就脱,跟他一说需要什么感觉,他立马就能领会,拍得不要太顺手。” 她食指戳了下穆玄英手下的杂志封面,意味深长道:“说不定,这就是他的本色出演呢。强攻掠夺,一路侵占,很像他嘛。” 穆玄英抬首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他慢慢翻开杂志,回到刚才让他慌不迭合上的那页。 莫雨人在一栋废弃的工厂里,周遭是早已作废生锈的机械巨兽,光线昏暗,他整个人却好似在发光。他站立得笔直,一手拿着个军绿色的长水杯喝水,有些水流到他裸露的上身上,显得被水流过的皮肤更亮更湿润。低腰裤的皮带不好好系,扯得松垮了些,腰部凹出的弧线引人遐想。 下一页,他手上拎着把冲锋枪,迷彩裤腿扎进军靴里,上身的苍绿衬衫解了一半扣子,露出强壮的胸膛,他嘴角斜斜叼着只烟,笑得玩世不恭,烟雾模糊了那张俊逸出众的脸庞,也透出一股勾魂摄魄的性感。 “怎么样,是不是超棒!”苏曼莎得意洋洋,“这期可是《男人帮》的得意之作,够酷够性感,帅到人腿软。” 是不是真帅到腿软,穆玄英不好说,然则确乎每一页都充满了冲击力,荷尔蒙炸裂直冲出纸面,呛得他都有点心发慌。 所幸再下一页全是文字,只在左上角放了张莫雨的半身照,细看文字,应是对莫雨的访谈。 穆玄英暗自松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呼吸一直紧绷着,他摇摇头,认真看起文字来。 他还没看几行,对面的苏曼莎已敲起桌子。 “小帅哥,请你来呢,不是让你坐在这里看杂志的,”苏曼莎挤了下眼,容色妖娆,“这样吧,这本你带回去慢慢看,好不好?先来帮忙把照片拍完嘛。” 苏曼莎的行动力超乎常人,穆玄英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便眼睁睁看着她抓过那本莫雨的特辑,塞进了他的随身背包里。 娱乐圈里混得风生水起的大咖,多半都有点神经质。一旦身处工作场合,个个如同换了个人,打足了鸡血也似,一跺脚一挥手恨不得立马一统江山。 苏曼莎,也是神经质工作狂的一员。 这点穆玄英在跟她进入摄影棚之后便发现了。 方才在会客室里苏曼莎不停卖柔弱秀风情的面具早已摘去,她脚一踏进摄影棚,足尖便旋转地飞快,呼这个唤那个,双眼有神嗓音响亮。 穆玄英被她打发去换衣服,跟着造型师来到化妆间。衣架上挂了一排搭配好的服饰,造型师飞速拿下一套递给他。他套上后对镜一照,白色棉布衬衫米色棉麻长裤,都是宽松不贴身的款式。 造型师放了一双拖鞋在他脚边让他换上,冲化妆师道:“交给你了。” 化妆师一个瘦瘦小小的女生,力气却是奇大,手在穆玄英肩上一按,让他坐好。转椅一转,穆玄英面对化妆镜,还没多看自己几眼,化妆棉已落了下来。 他进摄影棚的时候没仔细看,如今一想,棚子中央放的……好像是一张大床? “呀,你眉毛长得真好,”化妆师捏起他下巴,仔细端详,“素颜上镜也漂亮的,我见得可不多呢。” 苏曼莎出现在门口,倚靠门框笑:“小娟你少吃豆腐啊,小心被粉丝掐死。” 化妆师一本正经道:“我是为了工作唉Lisa姐,爱岗敬业,还不能有点福利啦?” 她放下粉刷,掏出手机:“能跟我合张照吗?我也很爱卫轩哦。” 苏曼莎立刻提醒:“拍归拍,不准发微博朋友圈啊,杂志还没上,别剧透造型。” 穆玄英配合化妆师对着镜头笑了下,然后一耸眉头:“可以了吗?” 苏曼莎冲他招手:“行了,过来吧。” 他踩着拖鞋出了化妆间,听见一声咔哒开关响,抬头一望,只见原本一片漆黑的穹顶上忽然迸发出无数星光,仿如有人将整个宇宙投影其上,苍茫辽阔浩瀚无垠。 聚光灯集中照耀的中心,是一张铺着雪白被褥的大床,床下垫了圆形的绒毛大地毯,一样无暇的白色。 他走到床边,苏曼莎道:“脱。” 穆玄英一怔,还没想清楚是要脱什么,苏曼莎又道:“脱鞋,上床。” 他赤脚踩上毛绒绒的白地毯,在床边坐下,等着别人告诉他要摆出什么姿势。 “扣子扣得也太死板了,解开两个,把锁骨露出来,”苏曼莎简直想自己动手,“假装自己刚刚睡醒,揉揉眼睛,半梦半醒,表情天真无辜一点。” 穆玄英认真听着,解散衬衫扣,爬上床,头靠上蓬松的枕头,被子盖到腰部,脸庞对着镜头,半眯起眼,给自己催眠。 照相机咔嚓咔嚓,闪光灯闪烁不休。 场边的苏曼莎接着指挥:“好,坐起来,想象自己刚刚做了个美梦,梦中情人跟你有个很辣的深吻,于是你忍不住回味,神情要非常温柔,柔得能滴出水来。” 穆玄英:“……” 梦中情人这种东西他还真没有过,年少时虽随大流喜欢过几个女明星,却是欣赏居多,没到意淫的程度。这时候叫他想象,哪里想得出来。 还深吻呢,压根就没经历过。 他扒拉下记忆储备,试图带入演偶像剧的经验,嘴角慢慢上扬,让微笑里透出暧昧。 “不对,”苏曼莎比划道,“你的气质还是太元气了,你想一下,你在梦里和你暗恋很久的人亲密接吻了,是不是很甜蜜,但你一醒来,发现只是场梦,失不失落?所以啊,柔和加惆怅,心事烦恼都很多。” 越说越复杂,穆玄英身体有些发僵,情不自禁回忆起了当初在嘭洽洽薯片广告拍摄现场被虐的经历。 苏曼莎发觉了他的不对劲,放慢了语速道:“不好意思,怪我没跟你说清楚。你方才不是一直问我,需要你呈现什么感觉吗?” 穆玄英点了下头,这个问题不跟他说清楚,难免闷头乱撞。既然拍摄特辑也需要故事背景、角色定位,自然该明白告知。 苏曼莎嫣然一笑:“散发你身上的荷尔蒙,以最天真清纯的姿态,去勾引你想诱惑的那个人,让他对你情动意动,欲罢不能。” ……没听错吧? 因为惊讶,穆玄英嘴巴不自禁张开,眼里也流露出震惊。 万万没想到,苏曼莎对他如此设计。 早知道是这种答案,还不如不听呢。 “每个人都有他独特的魅力,我能做的就是帮他放大优点,让更多人发现、领会,为他着迷,”苏曼莎继续道,“比如洛风,他正气英挺,轮廓立体,就该走禁欲系路线,穿着层层包裹的古装,才会让人想把他扒开,让他那张冷静的脸出现动摇和隐忍。你看他那期照片,不会很想扑倒他吗?” “怎么可能!”穆玄英脸部开始抽搐,他只觉得洛风在那期特辑里举止潇洒,颇有侠风。 “还有莫雨,行走的男性信息素,宽肩窄腰大长腿,又英俊又邪恶,一看就不是会轻易交付真心的角色,谈恋爱肯定不能找这种老司机,但是他帅啊~你看到他,不会很想被他扑倒被他征服吗?不会去想,这辈子要是不跟他睡一次,人生半点意思都没有吗?” 苏曼莎说得激动,毫不顾忌自己的话有多大胆。 穆玄英脸都绿了,乌烟瘴气乱七八糟!他自己就是个堂堂大男人,除非脑子生虫才会期盼被别的男人扑倒征服睡一睡,啊啊啊啊想想都好恐怖! 就算那个人是莫雨,他折服于其精湛演技的对象,也不行…… 慢着,他脑中有根筋跳了跳:……什么叫就算? 都怪苏曼莎,好好一个女孩子尽乱说话,给他灌输一堆不知所谓的东西。莫雨是他的偶像,仰望的前辈,亦是他努力靠近的目标,如今还是他重要的朋友,像苏曼莎说的那些想法,他一点也不愿放到莫雨身上去联想。 其他工作人员早已对苏曼莎的言论见怪不怪了,见多识广的名模嘛,不是敢想敢做,哪能混到名牌时尚杂志总编的位置。 故而他们都默不吭声地做好分内事,等着后面的拍摄工作。 苏曼莎喝了口水,运了运气,对着穆玄英道:“可能我说得过了点儿,其实也没你以为的那么复杂,我们又不是色情杂志。你是演员,就当是来演戏嘛。只要年轻、鲜活,随便怎么折腾都是美丽的。你不是拍过校园偶像剧吗,属于少年人的怦然心动、面红耳烧,总清楚是什么感觉吧。” 穆玄英蹙起眉头,继而忍不住想起,最常令他面红耳赤,周身不自在的对象,似乎正是恰才被苏曼莎大扯一通的某位影帝。 他拍了下脸,唤回神智,假设眼下是在演戏,他在扮演一个刚自梦中醒来的少年,眼角惺忪,梦境与现实的界限犹自模糊,然而心中泛起甜蜜酸涩的柔情…… “我再试一次吧。” *** 等特辑拍摄工作告终,时已入夜。穆玄英给苏曼莎折腾去了半条命,还挨水浇了一回,等他从化妆间里换好衣服出来,守在门口的莫采薇都打起了哈欠。 苏曼莎依然活力充沛,过来跟他道别:“等杂志下印,我第一时间发给你。”她眨了下眼,长长的眼睫毛忽闪忽闪,“我保证,所有看了这期特辑的人都会为你神魂颠倒。” 穆玄英苦笑了下:“辛苦,我先回去了,明早还得赶回去接着拍戏呢。” “是哦,你们当演员的才是真辛苦,”苏曼莎翘起唇珠,“那就等你回来,我再为你接风。” “再说吧,我怕麻烦你。”穆玄英难得敷衍起人来,经过今天一场磨炼,他实在是怕了这位言语大胆百无禁忌的总编大人,只希望以后能不接触就不接触,躲得远一些才好。 “哪里麻烦,我乐意之至,对啦,还有莫雨呢,他不是你最喜欢的演员吗,”苏曼莎眼神闪烁了下,有意无意道,“他也在H市拍戏呢,干脆两位的接风酒,我一块儿请了吧。” 有没搞错,世上还有谁不晓得他最喜爱的演员是莫雨吗? 穆玄英心念一动:“他在拍哪部?” 莫雨竟也去了H市,却没告诉他。先前两人打电话的时候,他人已过去了吗? “内部消息,不要泄露哦,我是看你人可爱才告诉你的,”苏曼莎食指抵上嘴唇,“曹雪阳找他去补拍几个镜头,应该是《无定河》。” 穆玄英自动忽略她前半句,又客套几句,拉着莫采薇离开了。 莫采薇开车送他去蓝海公寓,穆玄英坐在后座上一言不发,等车快开到公寓大门外,才道:“这件事,你知道吗?” 莫采薇懂得他的意思,直接回答:“知道,莫先生的助理红泥姐是我好朋友,她给我打过电话。” “哦,我也见过她。”穆玄英心想,莫采薇都被通知了,莫雨却提都没跟他提,大概人去了H市也忙得没空见他,抑或没兴趣见他吧。 莫采薇从后视镜里看向他:“BOSS想去探班吗,可以哦,我们明早一到H市就开车过去,很近的。” “不用了,”穆玄英顿了顿,“我不想打扰他拍戏。” 莫采薇偷偷观察着他的表情,口中只道:“好,那就不去。” 一转脸,等穆玄英回到公寓上了楼,莫采薇人在车里,给莫红泥打了个电话。 原本只是想打听下消息,顺便再透一点讯息,比如莫大神拍得怎样了呀,忙不忙呀,能让人探班吗,穆玄英明天就回H市了,有没有空见一见呀? 没料想莫红泥接起电话的语气很不客气:“采薇,你怎么这时候打电话来?” 莫红泥很少对她用责怪的口吻,莫采薇一愣:“出什么事了?” “唉……别提了,少爷病了。” 莫采薇心一咯噔:“病了?严重吗,你别吓我啊,少爷很少生病的。” “他那个人,本来就不在乎身体,前段时间也没休息好,”莫红泥抱怨道,“副导找来的群演都是傻子吗,不懂站位配合,只会在岸上碍事,对戏的演员也NG个不停,就这么让少爷淌在河水里,还下着雨呢!行了,他烧到39度了,什么都别拍了!” 莫红泥差点被气个半死,她站在场边还有把伞打着,莫雨人在河水里一点遮挡都没有,她眼看着老板嘴唇发白神色不对。莫雨又是个绝对不肯人前示弱的主,都察觉到自己头痛发烧了,还硬撑到把戏拍完,才慢吞吞爬上岸,跟她说去找点退烧药。 她扶着莫雨在雨棚下坐好,给他量了下体温,一量确认是高烧,当即跟剧组报告,说要送莫雨去医院。 剧组当即派了辆车把他们送去最近一家大医院。路上莫雨手里握着瓶矿泉水一直在喝,最后放下水瓶,声音沙哑地跟莫红泥说:不碍事,吃点药足够了,医院的味道太难闻,不想去。 莫红泥少见地不理他命令,坚持把他送进医院大门,陪着跑上跑下,挂号拿药找医生,非看着莫雨躺下来休息才罢休。 然而她的这位领导,能乖乖听话就有鬼了,趁她去取个盐水瓶的工夫,莫领导就从病床上消失了,跑路得无比干脆。 只发来一条短信,还算良心地告知莫红泥:他先回宾馆睡大觉了,医院什么的都见鬼去吧。 莫红泥举着玻璃瓶瞪着空荡荡的病房,内心特别想把辞职信摔莫雨脸上……然则也只能想想。 莫采薇打电话来时,恰逢莫红泥气愤值达到顶点,对谁都不想有好声气。 莫采薇听完大概,心下好气又好笑,耳听着莫红泥诉苦也不打断,等她停住话头,才开口道:“我回B市了,明天早上就回去。” “喔好,等有空咱俩聚聚吧,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对了,我BOSS想去看望少爷,你能帮忙安排吗?” “唉,你跳槽也是好事,我就没见过比少爷更难伺候的……等一下!你说什么?”莫红泥声调倏地拔尖,“穆玄英想来看他?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呃……虽说口上没说,但脸上那小表情嘛,明显是想的了。比起不动声色让人猜不出心思的莫雨,莫采薇的新BOSS,通透明白,非常好懂。 “呵呵,太好了,”莫红泥冷笑,“人交给他去治吧,我就不信少爷能舍得不搭理他。” 莫雨溜出医院的举动当真气到了莫红泥,平时任性自我也就算了,生病发高烧还要作死,真当自己铁打的。 于是她把莫雨卖掉也毫无心理负担,只等着明天穆玄英一来,她双手奉上房卡,围观一物降一物的好戏便是。 此刻的莫雨正窝在酒店那张大床上,电视机开着,传出人的声音,他也懒得睁开眼去看。水杯和药片都在床头柜上,他服过退烧药,只觉喉咙干渴,头痛欲裂。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平日里多张狂肆意的人,一旦病倒了,也少了许多锐利锋芒。 都说人在生病时会暴露出平常不为人所见的脆弱,会盼望能有人来陪伴。而在莫雨这里,他不想说话,不想见人,闷头多睡睡自然会好。 过去那些年里,他很少生病,偶尔有个头昏脑热,或者拍戏意外受伤,总是靠自己一人撑过去。不示弱,不诉苦,不依赖任何人。 只是这一次,在坠入黑色梦乡之前,他眼皮胀痛,不知为何,想起了十五年前的那部电影,双手捧回一瓶橘子罐头的小雨,和小心咽下糖水的毛毛。 他忽地想尝尝,橘子罐头到底是什么味道。 *** “生病了?”穆玄英小声道,手指无意识地抓住膝上的毛毯。 “是呀。”莫采薇比他声音还小,生怕周围的旅客听到。 上飞机后穆玄英便摘了墨镜,只留下鸭舌帽和口罩,即使这样也被两个同行的旅客认了出来,多亏莫采薇能说会道,聊了几句便让她们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不再围着穆玄英说个不停。 “医生怎么说?”戴着口罩说话不太方便,穆玄英索性取了下来。 “大夫是建议他打一瓶吊水,好得快些,不过少爷不喜欢呆在医院,先回宾馆休息了,”莫采薇低声细说,“大概是没休息好,人又太累,才透支了。” 穆玄英转过头对空姐道了声谢,接过对方递来的一杯苹果汁,握在手里却不喝,眼睛看着杯子问:“有人照顾他吗?” “红泥姐在,”莫采薇话音一停,继而道,“我们大概九点五十落地,BOSS下一场戏是明天下午拍,中间时间是绝对够的。” 杯子凑到嘴边,穆玄英喝了一口果汁,吞咽下喉咙:“我想去看看他。” 莫采薇假装在看窗外一望无际的云彩:“好的。” 下机后他们上了提前预约的车,行李装进后备箱,直接往莫红泥给的酒店地址开。 开到中途,穆玄英忽地出声:“停一下。” 司机放缓了车速,问他要停在哪边。 穆玄英朝旁边一指:“写着钵钵粥牌子的那家店门口。” 莫采薇随他下了车,问他是不是饿了,先吃点东西再走也行。 穆玄英回了句不是,又跟她说你先看看想吃什么,我请你。 他走到吧台点餐,要了一份冰糖黄精粥,一份皮蛋瘦肉粥,一笼虾饺皇,一笼枣糕,两份小菜,一盒苹果切块,末了说:“请帮我打包。” 这时他头一侧,看见莫采薇,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般道:“忘了问了,他有忌口吗?” “没有,”莫采薇这才晓得他是要带给莫雨,“你要的这些他都能吃。” 穆玄英闻言放心地笑了笑,转头道:“麻烦您快一点。” 两人走到一个小桌旁坐下,等着服务生送打包好的食物过来。 穆玄英道:“要是能自己煮就更好了,可惜在外面没那个条件,这家连锁我吃过几次,味道挺好的。” 他回头看了看,没见服务生来,头又转回去:“发烧口淡,不能吃太刺激的,只能先让他喝点粥了。” “BOSS好细心哦……”莫采薇感叹,“还买了咸甜两种口味。” “没办法,我又不知道他好哪一口,”穆玄英抿唇笑起来,“你也没告诉我啊,你还给他当过助理。” “我是看不出他喜欢吃什么……”莫采薇托起下巴,“蓉蓉有时候会给他送夜宵,可能比我清楚吧,回头问问。” 正说着,服务生带着一包餐盒过来,穆玄英拎着食物回到车上时,还被司机调侃年轻人胃口就是好,还没到晌午就去买饭了。 莫红泥人早已在酒店大堂等候,一见他们便走过来打了个招呼,抽出手包里的房卡递到穆玄英鼻子下。 “1223,上12楼就是。” 穆玄英有些犯难:“这样直接上去不太好吧,他知道我要来吗?” “知道,我昨天就跟他说了,”莫红泥说谎不带眨眼,一口气道,“他从早上开始就在等你了呢。” 莫采薇站在穆玄英身后,提起一边眉毛,做了个“你好坏啊”的口型。 莫红泥面色不改,视线一低,看到穆玄英手提的袋子:“哎呀,真贴心,还带了吃的来。”她睫毛一眨,笑得和煦,“正好,他还没吃饭呢,快上去吧。” 听到这话,穆玄英不再耽误,接过房卡便往电梯间走了。 莫采薇胳膊挨上莫红泥:“少爷现在在干嘛?” “谁晓得,”莫红泥没好气道,“八成跟周公开会呢。” 莫雨今日醒得早,睁眼时天还没亮透,然而他并不知道天色如何。睡觉之前他将窗帘闭合,酒店厚重的绒布帘子遮光效果极好,哪里看得见外头天亮没亮。 他爬起来,感觉比昨日强不少,只还有些咽痛鼻塞。等刷牙洗脸冲完澡,他坐回床上看了下手机时钟:六点半,还早。 划开微信,头一条便是不灭烟发来的消息,名为关心实为嘲笑:听说大神你病了啊?你怎么可能会生病呢,该不会干了啥坏事让老天爷看不过眼了,才代表正义惩罚你? 他能干什么坏事,唯一能和现状扯上关系的,就是在背后跟穆玄英八卦萧白胭曾在水里拍戏生病的往事,给自己也立了个相同的flag。 想到这个,一股遗憾之情涌上心头。在那通电话最后,穆玄英拒绝了再说一遍的要求,表示绝对不会赖账,请莫老师放心。 然而莫老师并不是很放心,他心里头清楚,他想要的和穆玄英想给他的压根是两码事。 用不灭烟的话说:是啊,穆玄英是喜欢你,跟你那些小鱼干一样喜欢死你了,但完全没把你往男朋友那方面去想,再喜欢有个屁用。 不灭烟最后总结:谁让你本性明明是个流氓,却非要在穆玄英面前装君子,活该! 啧,莫雨想,可惜当时下手太轻,打得不够重。 他闭了闭眼,揉揉眉心。手机亮起来的屏幕让他眼睛开始发疼。 他将手机丢到一边,躺上床接着睡觉。反正时间还早,今天也无法拍戏,不如体验一下久违的睡到自然醒。 穆玄英进门之前,按了一下门上的呼叫铃。 门卡虽在手里,直接开门大摇大摆地进去,他还是觉得失礼,万一莫雨正好有事不方便呢。 铃声透过厚重的门板传到室内,站在门外的穆玄英也听得见。 孰料等了几分钟,没见有人来开门,再按铃又怕吵到莫雨。思来想去,他只好鼓起勇气用门卡划开了那扇门。 屋里一片漆黑,随着门打开,走廊上的灯光照进室内。 穆玄英站在玄关没动弹,心下忐忑,看这情形,莫雨搞不好还没起来。 大概是他来得晚了,莫雨等不及,身体不舒服便又睡了。 他手按上墙面,只打开了玄关的灯,背过手将门轻轻关上。 他朝里走,将手中的食物放在穿衣镜旁的矮桌上,目光一转,看见正对着电视机柜的大床被子里裹了个突出的人形。 果然还在睡啊,这就不好把人叫醒了。他站在原地想,来都来了,先看看有什么能做的吧。 窗帘遮得严实,空气也闷闷的,没有流通的清爽感。穆玄英皱了下眉,蹑手蹑脚走过那张大床,仔细着不惊动床上的人。 他走到窗边,将窗帘朝两边拉开一些,午间的阳光洒落进来,登时将暗室照亮。 床上传来一声不满的呜咽。 穆玄英惊得回头,看见莫雨翻了个身,继续用被子将头捂住。 他松了口气,拉开一扇纱窗,打开玻璃外窗,让新鲜的空气钻进来,带走屋内的沉闷。很快,他将窗帘再度拉起,免得莫雨被光惊醒。 他忍不住在心里笑一句:莫雨又不是吸血鬼,还带怕光的。 接下来做什么呢?穆玄英扫视室内,莫雨住的这间房间,比他在剧组拍戏的住宿点宽敞多了。从他站的地方到莫雨现在睡的床,足有两三米的距离。 他看向床头,枕头一边被莫雨的头压得翘起,被子有一块滑落到了地毯上。 床头柜上放着一板药片,一个药瓶,一堆揉皱的面纸团,一个横倒的空矿泉水瓶。 穆玄英小心地吁了口长气,放轻脚步朝莫雨床边走,他伸出手,要去清理床头柜上的垃圾。 就在这时,床上的被子被人猛地掀开来,唬得穆玄英当即静止,手上还抓着那个空矿泉水瓶。 莫雨睁着眼,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看。 仿佛有人施展了定身术,房间里两个大活人全都石化了般,成了一动不动的塑像。 几秒后,有人先一步动了。 原本躺在床上的人坐起身来,手直接扣住站立的人的手腕,让他手指一松,空水瓶掉上地毯。 一眨眼工夫,原本站在床边的人被用力拉上了床,后背倒入柔软的床垫。 有人牢牢扣住他两只手,拿膝盖顶住了他的腿。 莫雨欺身在他上方,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仰躺在下面的穆玄英有点透不过气来,对当前状况亦是一头雾水。 莫雨忽然笑了下:“是你啊。” 他整个人一下子放松,砰然倒下,全身重量砸到穆玄英身上。 穆玄英肋骨一痛,差点背过气去。 成年男人的体重,再轻也轻不到哪里去,何况莫雨经常健身,肌肉结实,砸下来简直跟块石头似的。 他挣扎着伸手去推莫雨,想把人从身上推开,不然他就快被压断气了。 孰料莫雨一只手支起上半身,看着他的眼神有点生气,像是不满他的挣扎和抗拒。 “不准动。”莫雨命令道。 穆玄英抓紧机会试图逃跑,头和肩膀刚抬起来些,就被莫雨按了回去。 莫雨按住他,低下头来对着他T恤领口露出来的肩颈处,不客气地咬了一口。 ……苍天!什么状况! 穆玄英汗毛倒竖,甚至忘了挣扎。莫雨的嘴唇还贴在他肩上,凡接触到的地方都有点痛,T恤领口有被拉开的趋势,头发也蹭得他脖子发痒。 他脑子里不知为何,冷不丁闪过苏曼莎那张成熟美艳的脸,红唇对着他吧啦吧啦道:你看到他,不会很想被他扑倒被他征服吗?不会去想,这辈子要是不跟他睡一次,人生半点意思都没有吗? *** 穆玄英浑身打了个激灵:这flag也太邪门了吧!是他被下咒了还是我在做梦? 他提气凝神,用尽全身力气再次尝试将身上的人推开。 出乎意料的轻松,莫雨被他推开了。 穆玄英坐起身,连呼吸好几口气,心依然怦怦乱跳静不下来。他看看自己的手,这一回,他没遇到任何阻碍。 他侧头看向莫雨,莫雨正用手背贴着额头,眼睛紧闭着,表情十分难看,人好像正在难受,连咳了数下。 穆玄英正要靠近问问他怎么了,神经一抖,担心莫雨会再次发疯,再把他按倒做出一些不能细想的事来。 莫雨放下手,卷起被子,人往被窝里缩,只露出鼻子以上。 他眼睁开一点,对穆玄英说了两个字,闭上眼翻了个身,背对着人自顾自睡去了。 他声音虽低,穆玄英却听得清楚,那两个字是:幻觉。 穆玄英木愣愣地坐在床上,脑海先是一片空白,继而仿佛海面上逐渐升起泡沫,咕噜咕噜地往脑门上冒。 幻觉? 你才是幻觉呢! 他头一回对莫雨生气了,都有种把对方叫起来的冲动,让他好好看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幻觉。 莫雨闷咳了一声,手一拨拉,被子掀开一些,他手捂住嘴,爆发出一连串咳嗽,嗓子都要被咳破了也似。 穆玄英没来及想,手已伸过去,掌心贴上莫雨的额头。 还好,不是太热,烧应该已在退了。只是从退烧到痊愈,这段时间病人也很难熬。 莫雨咳完了,眉头皱着不松,手往上移,抓握住贴着他额头的手。 力气不大,只轻轻地握着,穆玄英也没想去挣脱。 莫雨的手松松地圈起他的手指,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好像快要睡着。 穆玄英正要把自己的手抽出来时,陡然间听见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 这声叹息让他不知所措,心情更是难以说清。 他慢慢抽回手,坐在床上眼瞅着莫雨,目光落到对方发干的嘴唇上。 怪不得方才划拉得他肩膀疼…… 打住,不要想了。 穆玄英手拍了下脸,满心感慨:平生第一次见到这种人,发烧意识混乱的表现,居然跟喝醉酒的醉汉差不离,也是很神奇。 罢了,跟病人还能计较什么,等他睡醒意识清醒了,打个招呼再走吧。 他撅起嘴,不知怎的也叹了口气,翻身下床去拿水壶烧水了。 莫雨头一回感到,原来做梦也能如此真实,还跟现实接上了档。 他梦见自己病了,事实上他也真的病了。 躺在床上一脸怏怏不乐时,穆玄英居然来看他了。 不对吧,人不是应该在剧组里拍戏嘛,不是正在被一群老戏骨虐得嗷嗷叫嘛。 然而,穆玄英确实来了,坐在他床边低头削苹果,手指特别好看,苹果皮削了一圈又一圈都不断。 莫雨靠着枕头,明知故问:你来干嘛。 穆玄英停下削皮的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咬了下唇,浅浅一笑不说话。 于是莫雨情不自禁地浮想联翩心猿意马了,这种害羞又可爱的表情,太招人疼了。 苹果削干净了,穆玄英要递给他,莫雨却不接,故意皱着眉头说咬不动。 穆玄英胳膊僵在那里,眉心蹙起,很是无奈地道:你到底想怎么样啊…… 声音软软的,毫无抱怨的意思,倒有些像在撒娇。 莫雨非常礼尚往来地用同样的语气回道:你懂的啊…… 穆玄英恨恨地瞥了他一眼,苹果凑到嘴边咬了一小口,头挨到莫雨跟前,含着苹果嘟囔:满意了吧? 以后谁再说穆玄英傻,莫雨绝对跟他急,看看,多聪明,一点就通,何止满意,简直满意地要升天。 他手勾住穆玄英的脖子,把人朝自己拉,拉到能咬走他嘴里苹果块的位置…… “咔――嘭――叮咚――咔――嘭――叮咚――” 莫雨手指关节按揉紧闭的眼皮,出声道:“……吵死了。” 回应他的是一个男孩子紧张慌乱的声音:“啊啊对不起,我忘了关静音了!” 在被调成静音之前,手机上的消消乐界面忠实地发出最后的胜利欢呼:“Yeah!You’re Winner!” 穆玄英啪地锁屏,手机塞进裤兜,手也下意识背到身后。 莫雨按按太阳穴,坐起身来,就算一脑子浆糊,他也晓得眼前的穆玄英不是梦里的那个。 他抓过枕头放到身后充当靠垫,拧开了灯具总开关,幽暗的房间霎时亮堂。 莫雨偏过头,看向站在沙发前的穆玄英,嗓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穆玄英没答他话,先奔到放着水壶的茶桌旁,倒了杯水,喝了一小口测了下温度,觉得可以了才端到莫雨的床头柜上:“来看看你。” 莫雨拿过那杯水,喝了一口,神情淡淡的:“来多久了?” “……刚到。”穆玄英腮帮一抽,突然有种紧张兮兮的感觉。 “撒谎,”莫雨说,“你刚到就坐在一边玩游戏?你是来看我的还是来玩的?” 莫雨的口气绝说不上好,穆玄英有点委屈,又有点愤慨,然而叫他告诉莫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又拉不开那个脸。 说什么?说我一来就被你压到床上了?你还咬我了呢! ……这个世界太魔幻了。 既然不能跟神志不清的病人计较,也只能让那些诡异的画面随风而去了。 “你在睡觉,我不好意思吵你,等了一会儿你也没醒,我就……” “我在睡觉你不会叫醒我?坐在这干等不无聊吗?”莫雨顿了顿,放软了口气,“……你还没吃饭吧,饿不饿?” 这话一说,穆玄英想起他打包带过来的外卖,拎过来打开袋子摸了摸:“有点凉了……还是别吃了。” 他翻出最下面的一个塑料饭盒,打开盖子:“还有苹果切块,你要吃吗?” 莫雨瞪着那盒切得大小均匀的苹果,啊,苹果,又是苹果,从梦里跑到现实来的苹果。 他抬头看向穆玄英:“你切的?” “呃,不是。” 莫雨切了一声:“没诚意。” 穆玄英:“……” 据说生病的人往往很任性,很麻烦,很难搞。 这个据说在莫大神身上得到了充分的验证,烦得让人想打他。 莫雨抓了抓头发,低声叹了口气,拳头抵住额头:“唉……你来干嘛啊,万一被传染了。” 他偏过脸看他,眼里漾开温柔的波纹:“不是跟你说了吗,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穆玄英抿起嘴唇,脸孔有些发热,别开脸,声音也软了下去:“你现在这个样子,好意思说我。” 他转回脸来,蹬蹬蹬走到莫雨床边,居高临下道:“我都听说了,你人病了还在水里逞英雄,硬撑好玩吗,又不是小孩子了还从医院偷跑,指教我要爱惜身体之前,也先想想你自己啊!” 莫雨猛地掀开被子下了床,与他面对面站立,穆玄英立刻朝后退了一步。 “长出息了,”莫雨人虽病着,站起来却依旧挺得笔直,他冷哼了声,“敢冲我吼了。” 穆玄英扬起下巴:“做的不对,还不许人说啦?” 没成想,莫雨下一句话登时叫他失了气势。 “哎,你脖子怎么了?” 莫雨凑过来,手要去摸他脖子看个清楚:“都红了。” 穆玄英人朝后退,手捂着那块不给看,他太清楚红在哪些地方:“别碰……疼着呢。” 莫雨止住动作,注视着他问:“谁弄的?” 穆玄英眨巴了下眼睛,十分镇定:“被门夹的。” “哦,”莫雨微微一笑,揶揄道,“笨死了。” “……” 穆玄英在心中死命挠墙:要不是看你长得帅,我早就打你了! 莫雨视线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他忽而蹲下身去,一只手扣住了穆玄英的小腿,眼盯着他膝下的伤疤:“这又是谁弄的?” 这道伤没藏住给莫雨发现了,穆玄英是真心虚,他小声道:“拍戏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 莫雨握着他小腿不放,声音冷了些:“你对自己挺狠啊。” “我没有,”穆玄英低下头,“我不是成心的。” “我没怪你,”莫雨终于放开了他,站起身来,“但是,不要有下一次了。” “这不是我能控制的,”穆玄英笑道,“哪没有意外呢。” “我不想让你碰到任何意外,明白吗?” *** 莫采薇正同莫红泥聊得兴起,一拍脑袋,想起件事来。她跑到放双肩包的沙发旁,拿出钱包,从中抽出一张卡片。 “帮我带给蓉蓉,我一直忘了给她。” 莫红泥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TO蓉蓉,祝你天天开心。落款穆玄英。 “哎呀,她手机桌面还是他呢,”莫红泥将卡片夹进记事本,“我回去带给她。” 记事本刚一合上,莫红泥的手机便响了,莫雨发了条消息给她,叫她准备一下,去送个人。 两个女孩交换了个眼色,同步起身。 莫采薇背起双肩包,小声道:“我还以为,少爷会多留他一会儿呢。” “谁知道他在想什么,”莫红泥撇撇唇,“要能让人猜透,也就不是他了。” “以前还没跳槽的时候,我挺怕他的,可是,又打心眼里希望他过得好,一切顺当,”莫采薇低头一笑,“很矛盾吧?” “不矛盾,”莫红泥捏了下她脸蛋,“我也是。” 从酒店开车到《燕城往事》剧组,来回一个小时。H市路况良好,此时行车也少,一路畅通无阻。 莫红泥送完人一回酒店便来向莫雨报道,没敢直接划房卡进门,先按了门铃。 她手机滴地响起,一条消息在屏幕上闪烁:自己开。 莫红泥暗道糟糕,莫雨现在心情恐怕不太好,她要撞枪口上了。 奈何自己干的事躲不掉,该背的锅还得背。她硬着头皮进了门,刚朝里走了两步,便听见莫雨的声音。 “是你把房卡给他的?” 果然是这事…… 虽不晓得穆玄英进门之后的发展,莫红泥仍猜得出结果不是太好。她送穆玄英和莫采薇回到剧组住宿点后,穆玄英走到车窗前跟她道谢,头一低,也让莫红泥看清他脖子周围多了些可疑的红点,导致她往回开的一路上脑补个不停。 此刻听到莫雨冷淡的语气,不像得偿所愿,反像兴师问罪。 莫红泥顿时明白,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整个世界依然纯洁无比。她的罪过充其量就是不该私自把房卡给穆玄英,打了莫雨个措手不及。 “是采薇告诉我,穆玄英想来看你,”莫红泥冷静下来,回道,“我自作主张了。”她抬起头直视莫雨,“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关心你。” 莫红泥最早进入BADMEN当实习生时,便负责跟随莫雨,从一个打下手的小跑腿变成如今的头号助理。她眼见着莫雨从普通的新人演员到如今爆红的影帝,人情冷暖个中辛酸尝得透彻,长久接触下来,她对莫雨敬佩且忠诚。尽管有时会抱怨几句莫雨性格太我行我素,跟着他能把心累死,可万事当前,她无不以莫雨的利益为第一考虑。 她看得明白,穆玄英对莫雨的心意不假,这个新人值得莫雨的青睐。 她没把话说完整,莫雨也听得出那些未尽之言:穆玄英人很不错,真诚善良,关心你是出于他本心,他没想借此图你什么,他跟其他接近你,想从你身上捞好处的人不一样。 莫红泥能发觉的,莫雨又何尝看不出。 不然,他何以在和穆玄英的一次次交流中越发克制不住自己对他的兴趣,想要去了解更多? 即使没有十五年前的短暂交集,他对穆玄英的喜爱程度也远远超出了安全界限。 穆玄英还在把他当前辈当朋友的时候,他已经想到更复杂更长远的局面了。 然而,就因为莫红泥一次难得的自作主张,他险些打破了平衡,让事态发展到不可控制的地步。 被门夹的? 穆玄英这个人,连谎都不会撒,笨到家了。 一开始,莫雨还真以为是幻觉,穆玄英哪会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面前呢,这不是梦是什么。 既然是梦,做什么不是理所应当? 于是他行动了,二话不说直接推倒。 穆玄英惊讶的表情,和手上的推拒,他自动理解为梦的世界也要讲逻辑,如果是现实里的穆玄英冷不丁被他按到床上,必定也是震惊不已。 他放松全身,将整个人压倒在他身上时,听见下面的呼痛,也感受到身下实体的触感。他头凑近他脖子,咬了一口,鼻端闻见的气息干净清爽,有股柠檬的皂香味,唇贴着的皮肤柔软得叫他着迷。 身体面对面挨着,不可避免会有很多地方贴合在一起,他似乎能感到对方的心跳,随着他唇滑过更多地方而跳得越发快。身体自带的温度,呼吸低喘和心跳怦然,让这个幻觉不再像是梦境想象中的人物,而是活生生的本尊…… 莫雨在终于醒过来的同时,也清醒地想起了已然发生的所有事。 他直觉自己犯了大错,担心穆玄英会被他吓坏了。没想到对方居然还有闲心去玩消消乐,莫雨没控制住,对他阴阳怪气了几句,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早知这么没心没肺,还不如将错就错! 从某种意义上讲,穆玄英对他一点防人之心都没有,也是心大得少有。 既没有为他的冒犯而生气,流露出厌恶不满,却也没有慌乱不安,看都不敢看他。 要不是在脖子红点那里撒了谎,莫雨还真以为他所做的事情对他都毫无意义,就算发生了这样亲密的接触,对方也一点感觉都没有呢。 穆玄英不想让他知道他做了什么,为此还说谎了,这种介意的反应,莫名地教莫雨有些高兴。 就要让他介意才好,他才会去想,莫雨行为背后的意义。 “你给柳公子打个电话,”莫雨手指扣了下沙发扶手,“跟他说,接下来一个月我要放假。” 莫红泥掩饰不住惊讶,莫雨自打入行,从没休过一个月的长假。若是为了补拍《无定河》剩余的镜头,曹雪阳也说了,顶多再四五天就能拍完的事。如果不是莫雨病了,他们都该结束了,哪需要一个月那么久。 她收敛讶色,应道:“好的。” 不问理由,不可插手,是她当莫雨助理的行为准则。先前因为对穆玄英有好感,她多生了事,虽不后悔却也不想再犯。就像她对莫采薇说的,莫雨想的谁知道呢,他心里头自有主张,只能由他去了。 “等这边拍摄结束,你也回去,有事我会联系你。” “这……”莫红泥不禁犯难,虽说她无权干涉莫雨,可以他这张脸,到哪不是被围观的命,万一跑去哪个地方闹个大新闻,BADMEN都来不及处理。 “我大概跟你差几天回B市,前后脚的事,别慌。”莫雨看出她心思,直言道。 “好,我听少爷的。” *** 头一个来迎接穆玄英的,自然是李无衣这个目前全剧组唯一的闲人。 穆玄英还没进宾馆,他就从门里飞出来了,满脸堆笑:“今早树上喜鹊在叫,我就猜有好事发生,果然兄弟你回来了,有没有给我带好吃……” 仿佛有人咔哒关闭了他的发声器,让他要说的话卡在了嗓子里。 李无衣直勾勾地盯着穆玄英,盯得后者浑身不自在。 穆玄英很快反应过来他在看什么,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李无衣慢慢地摇起头来,话语里是满满的痛心:“我本以为你跟我一样,是一条孤独又高贵的单身狗,是一个每年11月11日上街为正义呐喊的团员,想不到藏这么深。看你长得眉清目秀的,居然是个我党的叛徒。” “去去去,”穆玄英用另只手推了他肩一下,话里却没多少底气,“别瞎猜。” “没瞎猜你捂什么啊,”李无衣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怕被别人知道你刚刚经历了激情燃烧的一夜吗?天啊,好多点点,你对象肯定占有欲特强。” 穆玄英被他气乐了:“你脑洞也太大了,怎么不去写剧本啊。” 他懒得跟这家伙解释,索性提着行李箱直接越过他,上楼去也。 在他身后,是李无衣不停歇的叫唤:“哎别走嘛,既然脱团了给我也介绍一个呗,要脱一起脱才是真兄弟,哎哎,别走那么快嘛,哎哟,你脸都红了……” 第十一章 萧白胭坐在片场边,手里捧着她从不离身的保温杯。 她所注视的,恰恰也是此刻这里所有人都在瞩目的方向。 墙边一棵大榕树下,站着穆玄英和洛风,俱是神情憔悴。 实际拍摄时的场面,远比最终在屏幕上呈现的要粗陋直白,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美化。人在片场身临其境,目视其形,耳听其声,演技高低一览无余。 萧白胭仔细看着,不知是不是错觉,比起初见时,穆玄英的脸颊清减了些,眼眶下的阴影诉说着睡眠不足,黯淡的眼瞳道出了内心焦虑,或许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罪恶感。 罪恶感? 她想起来,在化妆间里见过披着防晒外套的穆玄英,抬起头看她时目光清透敞亮,完全不似她想象中陶珏的样子。 早在拿到剧本的时候,萧白胭便发觉:在母与子这一压轴单元里,作为整部剧集的主角燕云反而不是重点,真正要各自挑起剧情重心半边江山的,是田晓黎和陶珏。 在与燕云的多次对峙中,陶珏本身的台词并不多,有许多是要依靠眼神表情动作来阐明的暗剧情。他的焦灼、悔恨、挣扎,不能依靠台词旁白来替他说明,只能靠穆玄英自己的演技,来让观众看到他的情绪和思想。 萧白胭有信心担得起,但若穆玄英无法胜任,这个故事也就等于毁了。 这一次燕云来找陶珏,不是问案情,只是带个话,叫他安心学习。说是联系了陶珏父亲的一位堂姐,对方已经应允,这两天就会过来照顾他。 陶珏听他说完,对自己被这样安排没有任何意见,只问: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我妈? 燕云脸上现出为难,明显在犹豫,最终还是在真实和谎言之间,选择据实以告。 你妈妈说,她不想再见你了。 有那么一瞬间,燕云仿佛听见了有东西碎裂的声音,很像他曾经在陶珏家里听见的那次,瓷盘撞击地面,一去不回。 他想解释,对这个少年说一些他义务之外的话。比如:你母亲有她的苦衷,你该理解她…… 安慰和说谎同样不是燕云的强项,所幸在他说话之前,陶珏先一步开口了。 你们要结案了么? 燕云一怔,按照目前的局势走下去,结案怕是不可避免。 而结案之后,便是―― 定罪。 导演喊完咔之后,洛风长出了口气,正要说话,却见穆玄英脸色十分难看,“没事吧?”说着,他手已握住了对方手臂。 “没事,”穆玄英小声道,“可能有点受凉了。” “哎,不舒服怎不说,又不会不让你休息。” “之前请过假了,不想再耽误大家时间。” 还没等洛风出声,副导已跑过来递了个道具袋子到穆玄英手上:“准备一下,下一场是你回家那幕。” 洛风道:“等下吧,他不舒服。” “我没关系,”穆玄英冲副导笑笑,“马上就过去。”他转过脸来,眼中有光,“不要紧,我有把握,我现在的感觉是对的,正好趁火打劫!” 洛风嘴角一抽:“……什么趁火打劫,是趁热打铁,该不是病糊涂了吧。” 穆玄英提了提袋子,眯起眼道:“我糊不糊涂,等下您就知道啦。” 他朝前走了两步,回过身嘱咐:“别走啊,一定要给我提提意见!” 萧白胭往边上移动了点,让出些空来给洛风放下另一张椅子。 洛风瞥了眼她手里的杯子,笑道:“还是这个杯子,从没换过吗?” 萧白胭淡淡道:“六郎记性很好。” 闻言,洛风一个怔忪,思绪不禁回到了十多年前。 那时他还在长安电影学院就读戏剧表演系,刚刚升上大二,被导师推荐去试镜一部电影中的角色。 当时他年轻气盛,完全没有试试看的心态,就是抱着势在必得的意图去的。导演看完他的试戏选段,给了四个字的评价:锋芒毕露。 他没听出来这话是赞扬还是批评,只知自己最终拿到了角色,成了聊斋奇谭里的王六郎。 而曾经参演过聊斋系列白秋练一角的萧白胭,也在这部戏中客串了一把,这便是二人相识的契机。 这些天来,虽拍了不少对手戏,萧白胭还是第一次叫他六郎,一声呼唤,让从前流逝的岁月陡然间变得漫长,竟是百感交集。 说到王六郎,便免不了想起六郎那位至交好友,许姓渔夫。 “那个演打渔郎的呢,还在么。”萧白胭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早不演戏啦,”洛风摆摆手,想起什么似的,面上笑开来,“许兄他另有志向,弃演从医了。” “居然不演了?他演技不赖,人也长得俊,可惜了。” “不可惜,当个好大夫更适合他。”洛风手托起腮,眼往片场中心看,看见穆玄英正认真听导演说戏,不时点点头。 他眼眸里带着笑意:“哎,我也老了……” 萧白胭视线一扫:“胡子都没几根,在我面前装什么老。” 洛风指指穆玄英:“看,小穆多年轻。” 萧白胭哼了声:“我看你是师兄病又犯了,见到个年纪小的,就老想把人当师弟哄。” 这话洛风反驳不了,他当年在戏剧表演系是出了名的好人大师兄,天天被一大帮子学弟学妹围着,有点问题都跑来找他。不管毕业多少年,偶尔在片场碰到面,他们还是会恭恭敬敬地喊他一声大师兄。 “真要是我师弟,那可太省心了,”洛风朝后靠上椅背,“萧老师,您也别欺负他了。” “就你是好人,我是恶人咯。” “玉不琢不成器,算我多嘴,”洛风抱起手臂,“马上开拍,我答应了给人提意见,先不说了。” *** 书包很沉,压弯了他的腰。 母亲说过,做人要行得端坐得正,驼背走路是大忌。他眼下却顾不上这些,只觉得累。 背也累,胳膊也累,脖子抬不起,脚也迈不动,连呼吸一口空气,都是辛苦事。 时间恰逢饭点,一声滋啦,是油滚进锅,再一声嚓啦,是菜倒进来,伴着油盐炒出新鲜火热的香气。这香气会跑,会上下左右地四处飞跳,能飘得好远,人胃里馋虫全给勾出来。 白米粥也香,鼓胀胀的米粒吸饱了水,把在田地里吸取的日月朗照、露水精华悉数释放,都不用放糖,米粥自带清香的甜味。 陶珏呼吸放慢,鼻子闻见的味道让他的胃空空的,每吸进口气,胃就空一分。头部开始晕眩,水泥地面卒然模糊。 他停住脚,闭起眼,耳朵听见大人们在喊自家孩子吃晚饭。 兰兰别玩啦,回来吃饭了! 小兔崽子又野哪去啦!还不给老娘滚回来! 娜娜,快来吃红烧鱼! …… 无数个人声里,一个熟悉的声音冷不丁冒出来:朋朋,今天吃炸鸡翅好不好,妈妈还炖了冬瓜排骨汤。 陶珏眉头轻轻地皱起来。 忽然间,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像是潮水袭来,翻涌拍岸,一卷一带,就这么将时光也带走了。 他微微睁开条眼缝,依着习惯的步子朝家走去。 走着走着,脚步加快,脚好似被云彩托着,走得不费力气。 他走到门前,掏出钥匙,边开门边喊:妈,我饿了。 钥匙扭动锁孔,门也推开了道缝。 突然,陶珏站着不动了。 捏着钥匙的手一点点松开,他手里那个放着冷食的袋子提手沿着手指向下滑落,掉在了地上。 一道名为伪装的围墙,它的地基正在发出裂变的呼啸,由地底深处向上撼动,围墙猛烈地摇晃,一块块砖头从墙上掉落,滚向地面。 仿佛这才第一次意识到――陶珏面容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的母亲,再也不会回来了。 墙在倾塌,假相在剥离,心灵的那道防线堤坝,开始崩溃了。 “那句话,剧本上有吗?”洛风指关节擦了下鼻子,喃喃问道。 萧白胭没有回答他。 她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眼一眨不眨,全神贯注地注视着陶珏。 没错,是陶珏,不是穆玄英。 不是那个在听到她说“如果你让我失望,还来得及换人”时,眼中光芒一暗的年轻人。 她记得很清楚,转眼间,光重新点燃,年轻人朝她鞠了一躬,对她说:如果我让您失望,请立刻换掉我。 *** 两包冲剂喝下去,第二天穆玄英便好了大半。除了手脚发软、浑身乏力的后遗症外,他头脑清明得很,也有胃口吃饭。 莫采薇盯着他喝完一大碗白粥不够,还要他再多吃两个包子。穆玄英实在吃不下,拱手求放过。 “BOSS太瘦啦,脸都凹下去了。” “没变化吧,”穆玄英扭头看向墙边的镜子,“影哥还嫌弃我脸太圆了呢。” “不信发张自拍上微博,看粉丝怎么说。” 她这一提,穆玄英才恍然发现自己竟从进组之后就没看过微博了。当他还只拍广告时,很喜欢刷微博,经常发发信手拍下的风景,还会记录电影观后感之类。一部《当时花开》让他跻身明星行列,关注他的人也越来越多,FreshAir在这方面特地叮嘱过,作为公众人物,无数双眼睛盯着,说话做事都得考虑再三。 束手束脚的不自在,穆玄英发微博的频率也比从前低了很多。 这些天过去,是该发一条了。他想着,点开微博图标,先切到自己的首页。 仔细一看,心一咯噔,当下庆幸不已。 幸好没直接上手发自拍,险些暴露了他的小号啊! 小号头一条是转发抽奖,发布时间在最近那届金蔷薇电影节颁奖典礼之前,电影人杂志的官博邀请粉丝们在候选名单中预测谁是最佳男主角,并会在猜中的人里抽一名赠送影帝的签名海报。 穆玄英自然投给莫雨,还加了个兔子蹦跳的表情。 微博抽奖多半是寻个乐趣,概率那么低,中奖的少之又少。穆玄英看到自己没被抽中虽有点遗憾,也没太意外,只多看了一眼中奖ID:灭不掉的烟头。 至于那位中奖人真身是谁,此人在获得莫雨签名奖品的一刻又是如何朝天比了个中指,心说早知道才不来凑这热闹,穆玄英就不得而知了。 等他从小号切回大号,瞬间被无数条消息淹没,评论私信都多得读不过来。他最后那条进剧组前发的微博下面,呼唤他出现的评论已经排成队形。 今天穆玄英发微博了吗?没有[大哭] 今天穆玄英发微博了吗?没有[大哭][大哭] 今天穆玄英发微博了吗?没有[大哭][大哭][大哭] 热评里却有一条不和谐的声音:我是从莫大神关注那里摸过来的,他居然会FO人?[吃惊]还是个男孩子![吃惊] 回复这条的人也不少,纷纷打趣道: 莫大神也有手滑的一天。 不只是男孩子,还是个非常好看的男孩子! 补药闹了,你说的莫雨仿佛是个基佬。 你都看见莫雨关注他了,你就没注意莫雨给他的微博挨个点赞了吗? Yoooooooooo~ …… 这番讨论穆玄英并没看到,他压根就没点开评论,只随手发了条自拍,证明下自己还活得很健康,粉丝们尽管放心。 “你来一下。” 穆玄英受惊回头,见到身后站着的是谁,脖颈一凉。他无端端想起高中时的班主任,没事就喜欢站在教室窗户外,专逮不好好听课做小动作的学生。 萧白胭低头看着他,视线掠过他手上的粥盒,神色淡漠:“你先吃,吃完来找我。” 说罢,她转身离开。 穆玄英本来也吃饱了,起身收拾餐盒。莫采薇抢过他手上东西:“BOSS快去吧,这些交给我。” 他应了声,快步走出院子。 外头有一排篱笆环着院墙,蒜香藤卷着蔓条在篱笆上缠绕了一圈又一圈。天上的云是水彩画出来的,蓝白里夹着水色、空色,蓝到最深处也不过是勿忘草色。天空高远,云色透亮,让人心情忍不住大好的天气。 拨开几条柳枝,穆玄英找到了萧白胭。 萧白胭站在一户人家的墙外,身后是从墙里蔓延出的铁线莲,雪青色的花朵艳丽浓密,衬得她一身浅紫色长裙更显清淡,风仪玉立。 穆玄英走到她面前,很礼貌地叫了声老师。 “别这么叫,我算不得老师,”萧白胭皱了下鼻头,“你为什么要加词。” 见他愣愣的,似是不明白她话的含义,萧白胭补充道:“昨天那幕戏,你一个人回家,为什么在开门的时候说那句话,还停下了动作。你只要像平常那样,开门回家就行,不用说多余的话,做多余的事。” 穆玄英听懂了她的意思,也回忆起了昨日拍摄的场景。 他的心忽然沉重,压下一片厚厚的乌云,彼时所感受到的氛围,再一次笼罩了他。 “不可能了……”他轻声道。 “嗯?” “我不可能像平常一样了。” 萧白胭留意到,穆玄英用的是“我”,而不是“他”。 “每一次推开家门,都在提醒我……是我害得妈妈回不了家。” 母亲让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听了她的话,压抑住情绪,不能哭,不能心乱,按时出门上学,在同学们好奇眼神、窃声议论中装聋作哑。 他每天都会看到周文英空空的桌椅,桌面和抽屉曾放满了书,如今什么也没有剩下。唯一留下的,只有周文英画在桌子上的涂鸦。每次路过那张桌子,看见圆珠笔画下的那只单脚独立的大公鸡,他都觉得公鸡是活的,在用眼睛看他。 母亲说,必须忘掉,忘了那天的事,一切都会过去的,时间一长,谁都会忘的。 说这些话的母亲被带走了,以前不晓得警笛刺耳,也没想到鸣笛声会顽强地留在他脑子里,尖利地叫个不停。 母亲错了,根本不可能忘掉。 真相盖不住,越是有人想压住它,它越用力地朝外蹦。 他暗暗地希望警察能找到证据,直接找上门来,把证据重重甩到他面前,戏剧性地大声厉喝:凶手就是你! 那样多好…… 萧白胭低头看自己光秃秃的指甲:“剧本在现场拍摄时,有时会做出一些调整,这是不可避免的。从纸面想象到动态演绎,是第一步的飞跃。”她放下手,“而从演员这里传达到观众,是第二步的飞跃。”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缓慢而温柔地道:“我听见了。” 她听见了,陶珏所听见的那些声音:大人们在唤孩子回家吃饭,细琐而温情的日常。他拥有过,又失去了的平常。 陶珏喊:妈,我饿了。 他的手松开钥匙,袋子自手里脱落。 萧白胭的心猛地一跳,这是田晓黎的儿子……我的孩子。 “我跟你最后一场对手戏,提前到明天上午,”她按按眉心,“拍完那段,我就杀青了。” 穆玄英平复下情绪,长长舒了口气:“我也快杀青了。”他顿了顿,“……时间好快。” “是啊,一眨眼就过去了,我也不用当恶人了,”萧白胭眨了下眼,“你认识苏雨鸾吗?” 苏雨鸾? 记忆叮叮当当跳出来,教他声乐课,为他写过歌,告诉他不用刻意去寻单相思的苏雨鸾。 “苏老师?”穆玄英不由微笑,“我当然认识,好久没听她弹钢琴了。” “好巧,我也认识她,”萧白胭也笑了,有意放慢语速,“她,是我的老姐妹。” 她把手放在耳边,做了个打电话的假动作,嘴一撅,声线一变:“二姐,我学生马上要跟你进一个剧组了,他可乖了,你不许欺负他啊。” 她移开手,吊起一边眉毛,换回本音:“我有欺负你吗?” “没有没有。”穆玄英连忙道。 “你是雨鸾的学生,我不能同她抢,不用叫我老师,”萧白胭手背到身后,踮了踮脚尖,姿态轻松好似少女,“以后拍戏有需要的话,欢迎你来找我。” *** 洛风见着他,招招手:“过来。” 穆玄英放下擦汗的毛巾,哒哒哒跑过去,跑到跟前了才听洛风道:“不用这么急。” 他手背擦过鼻尖:“有事吗?” “你明天几点走?我送送你。” “不用啦,我晚上才走,耽误你休息。” 洛风没再坚持:“也行,那就以后见了再说。” 穆玄英鼻头有些发痒,他捏住鼻尖,声音嗡嗡地:“萧前辈走的那天,也一脸神秘地说还会跟我再见的,到底有什么秘密瞒着我,快说。” “咦,大家是同行,有交集很正常啊,除非……你是不想再跟我们合作了?” 穆玄英急忙放下手:“谁说我不想了!我想!” 对上洛风忍笑的表情,他才发觉对方是在开玩笑,当下回道:“哎,你们这群老妖怪!”李无衣成天老妖怪挂嘴边,连带穆玄英也被传染了。 “那小子呢?什么时候走的,萧姐本来还想找他聊聊。” “那幸好他跑得快……”穆玄英小声嘀咕。 萧白胭找穆玄英聊天之后没多久,李无衣来和他告别。这家伙新接了个综艺节目的通告,后天就要开始拍录。 “环游世界哎,给一大堆女神当导游哎……”李无衣搓搓手,“不要太嫉妒我哦。” 穆玄英诚心祝福:“收视一定爆红。” “下次碰面不知是啥时候了,起码要拍两个月,”李无衣接着搓手,“反正你电话我有,有时间一块儿出来玩。” “好啊。” “把你那位也带上,兄弟给你把把关。” 穆玄英眼皮一跳,解释太多遍,都不想解释了:“真不是,你想多了。” “嘿,太不够意思,”李无衣嘴翘老高,“哪天被我逮个活的,看你认不认!” 穆玄英乐了,他是身正不怕影子歪,自然底气十足:“你逮啊,就怕你逮不到呢。” 不管他如何否认,李无衣认定了他有奸情,临走时还十分仗义地表示:等穆玄英好事敲定的那天,保证送上一份大礼。 李无衣、萧白胭……同一剧组的演员们,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分离。如今,轮到了穆玄英自己。 他并非没经历过类似的道别,只是每一次免不了的,会有种挥之不去的怅惘。 纵然今后还有和这些人重聚的可能,可他们在《燕城往事》里所建立的特殊关系,他和陶珏之间的连结,都将不复存在,到此终止。 就像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洛风,从此也回归到演员洛风,不再是那个心细如发、勇敢善良,以一颗追寻真理的正义之心,同所有不公对抗的刑警燕云。 他忽然发觉,进组一个半月,他一直都没想起来要跟洛风说:我看过前几部的《燕城往事》,我很喜欢燕云,希望以后有机会,我能演他这样的角色。 第二天,穆玄英照旧去了片场,尽管已经没有需要他拍摄的幕次。 无事一身轻,也没有往常那样较劲演技的压力。他坐在场边,却忍不住仔细观察起正在对戏的演员,把眼前的一切当作他在这个剧组上的最后一堂课。 一开始,他想象自己是导演本人,没多久又换成观众的视角,看优点也挑缺点,不知不觉入了迷。 莫采薇拍他肩时,他木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莫采薇晃晃手机,小声道:“BOSS,有人找你。” 平时拍戏,穆玄英都会将手机交给莫采薇保管,免得干扰。今天虽不用拍,他也习惯性地交给了她。 穆玄英动作放轻,向后移动椅子,人站起来,接过手机走到离拍摄场所远一些的地方,才放到耳边:“喂,我是穆玄英。” “喂。” 是莫雨。 莫雨在那头说:“结束了?” 听见这三个字,穆玄英忽然不知该作何回答,那股怅然的情绪再度浮现,让他的心发涨发沉。 他缓和呼吸,让语气显得轻松:“你怎么知道?” 话刚一出口,他已明白过来:“啊,采薇姐。” 在穆玄英看不见的地方,莫雨搓了下脸,暗道:间谍太早暴露就是不好。 “都杀青了还不回去,想多蹭几顿饭啊?” “我是晚上的航班,买得晚了,白天的票没买到。”穆玄英晓得莫雨在打趣,依然老实回答。 莫雨下句话却教他想不到了。 “退了。” 乍然听到这两个字,穆玄英喉头一哽,有种不好的预感突然闪现。 “把机票退了。” 很好,预感成真了,大神间歇性抽风又犯了,让他把票退掉不知是什么缘故,反正呢,下一步的发展肯定会让他更发懵。 “收拾一下,我来接你,等我……”那头顿了顿,“二十分钟。” 穆玄英脚步一个踉跄,人靠上身后的墙:“今天不是愚人节吧?” “我确定不是。” “你真的要来?” “你猜?” “你还在H市?可为什么啊,戏应该拍完了吧,《无定河》那边,不是说只有几个镜头,难道又有新问题……” “穆玄英。” “嗯?” “你的助理告诉我,她很担心你,说你自打开始拍戏,整个人都沉迷在角色里,魂不守舍茶饭不思,人都瘦成细牙签了。” “哪有那么严重……”穆玄英嘟囔,就算他有几次忘了吃饭,还失眠了两天,也没到牙签程度。 “总之呢,她说如果你这样回去,一旦被FreshAir发现,她肯定会被扣工资,穷得没饭吃,只好去天桥下打快板卖艺了。” 对哦,采薇姐还会说快板,多才多艺啊…… 穆玄英下意识回道:“所以呢?” “所以,好心的我来拯救你了,再等我……”那边话音一停,想来是在看表,“十分钟。” ……刚才不还二十分钟吗!哪家的表走这么快! 穆玄英原地跳起,往住宿地跑。 莫采薇不明就里跟着跑,边跑边打喷嚏:“太奇怪了,阿嚏!我没感冒啊……阿嚏!” 幸好行李早上就已收拾好,穆玄英检查一圈房间,没有落下东西。 他长出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床上,手里攥着手机。 或许是方才跑太快,心跳此刻还急促得很,等渐渐平息下来,他不由好笑,也有些气闷:莫雨指不定是随口乱说的呢,他怎么又被对方三言两语带着走了。 手机忽然响起,震得他手心酥麻。 穆玄英瞪着来电显示上的莫雨两个字,鼓着腮帮接通。 “下来。” 嚯,还真是简单明了不带废话。穆玄英挑起一边眉,他敢打赌,莫雨的时间概念绝对跟正常人不一样,起码走快了一倍。 莫采薇一头雾水地跟着穆玄英从电梯下了楼,她看着穆玄英手上的行李箱:“BOSS这是……我们行程改了吗?现在就要走?糟糕!我还没收拾好……” “不是,”穆玄英艰难地说,“行程没改,他要我把行李带上……” 想说清楚太难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要怪就怪莫雨,语气永远理所当然,行动永远出乎意料。 大神与其他人,思路绝对不在同一个维度。 “他?他是哪个啊……啊!” 没能压下那声惊呼,莫采薇看见了站在大堂的莫雨,一身黑衣黑裤,脸上还扣着副墨镜,整个人站在那里,仿佛杀手上门。 穆玄英几步走到莫雨跟前,打起招呼:“嗨。” “嗨,”莫雨摘下墨镜,低头看了看:“就这一个箱子?” 他伸手过去要接,穆玄英却没给:“等等等等一下。” 莫雨脸凑过去:“结巴了?不舒服?” 穆玄英眨巴眼:“没、没有。”他深呼吸了下,“我不能就这么走啊,你还没说什么事,也没说要去哪。” “我查过了,你暂时没有别的日程,时间很充裕,”莫雨看了下腕表,“走吧,趁早出发,争取日落前到。” “我的日程……”穆玄英回过头,“采薇姐,你跟他说的?” 莫采薇猛摆手:“这回不是我,真不是!” 莫雨看着穆玄英,冷不丁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无奈:“我要开四个小时的车,你心疼我一下,别纠结了……” 趁穆玄英一个愣神,莫雨已从他手里拉过箱子,转身朝出口走了。 莫采薇连忙跑上前:“少爷,这什么情况啊?我得跟BOSS一起走呢,票都买了。” 莫雨人走到车后,拉开后备箱放入行李,合上车盖,这才开口道:“帮他把机票退了,你先回去。” “那,他呢?” “他嘛,”莫雨眼皮一抬,视线对上穆玄英,“我带走了。” *** 一开始,没有人说话。 莫雨打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观测,倒出车开上路。他没开导航,转道时没有丝毫犹豫,像是很清楚要往哪里开。 穆玄英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莫雨没开导航仪,在此之前他一直在调整安全带,太紧,勒得他不舒服,再来他也一时想不到能说什么,手上有件事做,也好给不出声找个理由。 “以前来过这么?”除非熟悉路段,否则在陌生城市不会不开地图。 “来过,很久之前了。”莫雨说话时没看他,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导航坏了?” “太吵,”莫雨紧绷的唇角松动了些,“会影响我跟你说话。” “万一开错路……” 莫雨看了他一眼,似在好笑:“怕被我拐到深山老林,回不了家啊?” 实际上呢,眼下的状况跟被拐也差不多。前路漫漫不可知,有意思的是,穆玄英没有害怕的感觉,只有期待和好奇,是对未知的隐隐兴奋。 “不怕,”穆玄英对着莫雨比划了下,“大神身价百万,比我值钱。” 他上下打量一番,扑哧一笑:“黑衣墨镜,绑匪标配啊。” 莫雨竟然点头,嗯嗯两声,空出只手来指了下自己:“绑匪,”再指向穆玄英,“肉票。” “那请问,谁来付赎金?” 说这话时,穆玄英脑子里第一反应是经纪人唐影,他要是晓得他被绑了,肯定是愿意付赎金的吧。 没想到莫雨再一次指向自己:“还是我。” 穆玄英脑子里有根弦打结了,哪有这种绑匪,绑人和赎人全自己干了,那还绑什么绑,太闲了找乐子吗? “那你打算付多少?” “嗯……”一声长长的鼻音过后,莫雨道,“看你想要多少了。” “不对吧,哪有把赎金交给肉票的,好奇葩。” “你也很奇葩,一点挣扎都没有,就乖乖跟着绑匪走了?”莫雨慢慢道,“其实你可以不跟我来,不上车,把行李箱抢回去,你就没想过吗?” 闻言,穆玄英一时愕然,回想当时情境,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其他选项,而是随着对方的步伐走了。 莫雨余光扫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你不太会拒绝别人吧?” “可能吧,”穆玄英抓了下头发,“可是你人都来了,我总不能,让你白跑一趟。” “为什么不能?怕驳我面子,让我下不来台?不想做的事完全可以不做,用不着委屈自己,”莫雨暗暗咬了下牙,“你这样就给人感觉,行动不是出于本意,只是你人太好了,只顾着照顾他人情绪。我简直怀疑,要是有一天,随便哪个人跟你告白,你也会因为怕伤害人家而答应了。” “别这么说我,”穆玄英忍不住生气了,“绝对不会,那个是原则问题!” 莫雨悄悄看了他一眼,声放缓了些:“真不会?” “当然不会了,不喜欢人家还跟人好,那样很虚伪,”穆玄英抱起手臂,一板一眼道,“而且,我对这件事非常慎重。” 莫雨拖了声长音,“……哦?” 蓦然地,有点不好意思,穆玄英挠了下脸颊,“……聊个天怎么扯到这了。” “你歪的楼,你负责。”莫雨面不改色地说。 “那把楼正回去?”穆玄英咳嗽两下,“主楼话题是什么来着?” “哎~别啊,”莫雨道,“我突然发现,我对你的原则问题很感兴趣。” 穆玄英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叉:“拒绝回答。” “干嘛,害羞了?” 穆玄英转过脸,温和一笑:“莫老师刚才说了,我不想做的事可以不做,那我不想说的话,也不用说了。” “……”手轻砸了下方向盘,莫雨呵呵冷笑,“学坏了。” “近莫者黑啊,”穆玄英撇了下唇,“谁让我的榜样是你。” 冷气开得强了些,他缩了缩肩膀,环抱住赤裸的手臂。 莫雨立刻调高了空调温度,转头从后座拿起薄毯丢到他膝上:“盖好,别感冒了。” 穆玄英摊开毯子,顺口道:“已经感冒过了,有抵抗力。” “什么时候?” “没事,早就好了,”穆玄英手抓着毯子边往上提,盖到自己胸口处,“你呢,好了吗?” “不好哪有力气来绑架你,啊,”莫雨恍然大悟般道,“你是被我传染了?” “不清楚,也可能是我晚上睡觉忘了关窗。” 莫雨置若罔闻:“肯定是我害的,只好我来负责了。” 是他的错觉吗,总觉得莫雨说这句话时兴致很高的样子。 莫雨接着道:“作为补偿,我就倾听一下你的原则问题吧。” 怎么还绕着“原则问题”打转,不打算放过了是吗? 穆玄英瞪他:“能换话题吗?” “能,你求求我?” “……我也是有骨气的。”说求就求?开什么玩笑。 “嗯,我懂,你是个很有‘原则’的人嘛。” 要不是车内空间有限,莫雨人又在开车,穆玄英八成就要掀桌了。莫大神不止演技一流,惹毛人的本事也是一等一,着实令人佩服。 不知不觉,车已过了收费站,驶上高速。两旁的风景变得单调起来,坐得久了,人也萌生出困意。 坐在前排的穆玄英很有不干扰司机精神的自觉,每次想打哈欠,都用意志力咽下去。 次数多了,莫雨也忍不住了:“先睡一会儿吧,等到了休息站,我喊你下来走走。” 手背捂着嘴,穆玄英道:“不好吧,会影响你。” “我开着音乐就行了,声音低一点,不吵你睡觉。”莫雨拧开音响开关,飘出来的音乐让两个人同时愣住。 “我还记得你的样子,藏在心里为你写诗……” 穆玄英眼睛和嘴巴一起张大,手往按钮那伸:“换一个换一个!” 莫雨及时挡住他手:“换什么,又不是没听过。” 手横遮住眼睛,穆玄英碎碎念:“听到这歌,会让我回忆起那次……” 莫雨一秒领会:“电梯那次?” “……求别提。” “哈哈,”莫雨笑出了声,“挺好的,头一回有人送我一整箱薯片,记忆深刻。” “……求别提乘以二。” “咦,你的骨气呢?” “……被我吃了,”穆玄英从手指缝里看他,“本来想留个好印象的……” “薯片味道不错,”莫雨冲他眨了下眼,“印象也不错。” “啊?你喜欢嘭洽洽薯片啊?是我代言的!你要是爱吃,下次再送一箱给你。” “不用了,比起薯片,我更想要薯片的代言人。” 这话说得绕,穆玄英的思维也还停留在“大神竟然喜欢吃夭寿的嘭洽洽薯片”上,没注意到莫雨说了多厉害的话。 *** 车窗放下一半,有风吹进来。穆玄英迷迷糊糊睁开眼,毯子还盖在身上。他活动了下手臂,从脖子到背部都在发僵。 车里只有他一个人,莫雨不知去哪了。他望向窗外找了会儿,没寻见人。 车停靠在休息区,离加油站有一段距离。一排红色的大伞张开,伞下有人支起烤炉,在卖烤笨鸡蛋、烤玉米,大钢筋锅里煮着盐水花生和毛豆。熟食香气裹挟在温暖干燥的山风里,悠悠荡荡地一并飘过来。 莫雨停车的位置相对较偏,和其他汽车大巴都隔了些距离。穆玄英刚拉开车门迈出一条腿,动作一停,回身拿了墨镜戴好,这才走出来。 他站在车旁刚伸了个懒腰,便见莫雨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听罐装咖啡,同样戴着墨镜。 穆玄英唇一抿,手指扶着镜架往下移移,眸光从镜框边上流出。 莫雨头一低,让镜架沿着挺直的鼻梁往下滑滑,视线与他相接,蓦地嘲笑:“贼头贼脑。” “不是说会叫醒我?醒来一看没人,还以为你跑了呢。” 莫雨低低笑起来,指尖将墨镜推上去:“你人在这里,我能跑哪去?” 他一转身,拉开后座车门,从袋子里翻出个东西,径直朝后一丢,“再说你睡那么香,都流口水了,我怎么忍心叫你。” 穆玄英眼疾手快抓住,一看,是盒巧克力。 “78%的可可量……原来你喜欢黑巧啊?”他冲莫雨扬扬巧克力,“谢啦,不对,我才没流口水呢。” “我一直吃不下甜食,帮我吃了吧,”莫雨晃晃咖啡罐,“我有拍照喔,你要看证据吗?” “喂,开车就好好开,不要分心……”穆玄英啊了声,“怪不得上次把蛋糕都给我了。” “我知道,你喜欢吃甜的,”莫雨一副刚刚想起什么的样子,“以前还看到条新闻,好像是记者拍到你和一个女孩子去吃甜点……” “噢……”跟他去过甜品店的姑娘就一个,穆玄英舒了口气,“陈月。” “咦?那是陈月吗,我都没认出来,”莫雨微微一笑,“还以为是你女朋友呢,长得挺漂亮。” “再漂亮也跟我没关系,”穆玄英皱起鼻子,“就因为合作拍了部戏,绯闻好久都不消停,她还怪我耽误她脱团了呢。” 他眨巴两下眼睛,悟出真谛似的:“哦,你觉得她漂亮?啊哟~该不会对人有意思吧!” 一个是铁杆死党好朋友,一个是仰慕多年的演技大神,这两个人要是牵扯到一起,画面肯定很有趣。 “要我帮你说好话吗,我跟她关系还不……” 那个“错”字还没说出来,他额头被莫雨拍了下,当下嘶地一声捂住脑门。 无缘无故挨了一下不算,对方还冒出个冷冰冰的字来。 “蠢。” “开个玩笑而已,干嘛动手……”他不懂莫雨生什么气,茫然又尴尬。 穆玄英揉着额头,忽然有些难过,莫雨说他蠢,说不定他真的很蠢。自以为和莫雨认识一段时间了,不算陌生人了,说话也随随便便起来。与人交往最大的忌讳,就是过度高估自己在对方心中的位置。 他怎么能犯这种错呢。 有了这段插曲,接下来车厢内弥漫着一股叫人不适的沉默。幸好音乐始终开着,才没有太过难以忍受。 穆玄英彻底没了困意,低头玩起手机。信号时好时坏,想找人聊天都不行。 他给莫采薇发了条信息,叫她注意走的时候别落下东西,又注明千万不要告诉影哥他被人拐走的事,务必帮忙隐瞒一番。 信息显示发送失败,他按了重新发送,能不能发成功,全看运气了。 手机里倒是存有几个游戏,适合拿来打发时间,然而莫雨人在旁边,要玩只能开静音,何况电量也不多了。 虽然并非是手机儿童,当代人对智能手机的依赖,穆玄英此刻深有体会。不管它不知不觉蚕食了人们多少时间,有了它,好歹不会太寂寞。就算无人能交谈,还有个有问必答的智能管家。 他突然好奇,如果他问siri莫雨不高兴的原因,siri会给出什么答案呢? 搞不好会一遍遍机械重复:对不起,我听不懂您的问题,请再说一遍。 正在胡思乱想,耳边传来莫雨的声音:“看你右手边。” 穆玄英头转过去,所看见的景色瞬间叫他呼吸一滞。 车开在盘山公路上,远方葱茏群山连绵起伏,波光粼粼的河水仿如锦带曲折穿行。太阳在向西落,云层裹着金灿灿的边。山脚河岸,密密麻麻、高低不一的建筑聚拢成城镇,数不清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天与水,山与城,烟雾朦胧,人间仙境。 “天晚了,今天估计看不见灵湖峰,”莫雨道,“明天早点起来,这边空气特别好。” “嗯。”穆玄英应了声,放下车窗,专注看向远处的景致。 “生气啦?”莫雨这三个字说得很轻,有种小心翼翼在里头。 穆玄英回过头看他,还以为自己听错,生气的到底是谁? 莫雨偏头看了他一眼,依然轻轻地道:“不怪你,怪我。” 穆玄英转回头继续看窗外,注意力却不在风景了,竖起耳朵想听莫雨还会说什么。 “我不想我们之间有任何误会,如果有矛盾了,还是说清楚为好,我对陈小姐没有那方面的企图,你大可放心。” “哦。”穆玄英话说出口,才发现语气有些僵硬。 “有一点我跟你很像,对待感情问题我也非常慎重。我有我的择偶标准,不想被误解是轻浮的人,希望你能理解。” 莫雨话说得万分诚恳,穆玄英听着,好奇起来,脸不由转向他:“什么标准?” “很简单,精神契合,沟通顺畅,”莫雨嘴角斜了斜,“还有一条,鉴于少儿不宜,我就不说了。” “还带吊人胃口的?”穆玄英挑起一边眉毛,“我也是成年人了好吧。” 莫雨回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以后你会知道的。” *** 从盘山公路开到此行的目的地,大约半个小时。自从打破僵局恢复交谈后,莫雨边开车边跟他介绍当地的情况。 他们要去的镇子叫做盘瑶,隶属于Y市边缘的小舟乡。在公路修好之前,这里相对封闭,虽然保留了大量明清至民国的建筑,也有一些更久远的古迹留存,自然风光同样上佳,奈何道路难行,长期处于未开发的状态。 “路修好了,来的人也多了吧。” “还好,相比从前人是多了不少,也有些外地人过来开酒吧和客栈。平时到这的还是本市人居多,不会出现人挤人的情况,何况,现在是淡季。” 莫雨说的对,镇外修建的停车场里只停了一辆路虎和一辆别克,加上他们这辆,还有很多空位。 后备箱打开,莫雨拎出两个行李箱,穆玄英拉过自己那个,问他:“晚上住在镇子里?” “不然你要睡车上?”莫雨伸头瞄了眼,“空间太小,挤不下我们两个。” “不是啊,来这种地方,不用提前预约吗?” “跟我走就是,放好东西再去吃饭。” 穆玄英跟在莫雨后头,快走几步与他并肩:“吃什么?” “盘瑶的山笋和鲫鱼都还可以,要是喜欢小吃,里头有条小吃街,”莫雨停下脚步,“等我一下,马上回来。” 穆玄英守着两个箱子,没一会儿就看见莫雨提着个袋子回来。 “香菇?”他拿过来捏捏,又热又软。 “再捏馅儿就出来了,是包子。” 包子做成香菇形状,还做得挺逼真的,有趣。穆玄英咬住一个,再说话便口齿不清:“你要吗?” 莫雨盯着他嘴里咬的那只香菇包子,耸起眉心:“我要哪一个?” 他把袋子递过去:“自己挑。” 嘴里的包子吃完,空荡荡的肚子感觉好受了些,穆玄英呼出一口气:“一有东西吃,才知道饿了。” 行李箱在石板路上轱辘轱辘响,入夜之后,盘瑶镇里四处点起红通通的宫灯,照亮了街道和石桥。有一部分商铺打烊关店,还没落门的都是卖吃食的。 莫雨带着他穿过石桥到了对岸,走进一条窄窄的巷子,没走多远,就到了一处三层的木楼客栈前。 一楼摆着方桌圆凳,有两个中年男子在喝酒。屋内一角有两个半人高的大肚坛子,贴着写有酒字的方红纸。另一角叠放了十来个小坛子,都封着口。 他正在猜里头是什么,莫雨已在他耳边道:“大坛子是酒,小坛子是酱菜,都是店家做的。” 柜台上挂满了玉米串和红辣椒,穆玄英本以为是假的装饰,走到跟前偷偷戳了戳,辣椒登时碎成渣,才晓得是真的。 莫雨看在眼里,忍着笑道:“快去洗洗手,千万别揉眼睛。” 穆玄英跑到屋外,踩着松动的水泥板,打开水龙头洗了把手。他甩甩手上水珠再走回屋,只听 楼梯咯噔咯噔响,一个扎头巾,身穿青花布上衣、深蓝色长裤,矮壮矮壮的妇人走下来,见有客人,脸上登时堆满笑褶,一开口是方言味极重的普通话:“吃饭还是住店?” “都要,”莫雨胳膊抵着柜台,“我前几天打过电话,三楼空一个房间。” “一间?”穆玄英站在他后头听见了。 莫雨回头看他:“两张床。怕什么,我又不会占你便宜。” 他没给穆玄英呛回来的机会,头很快转回,手指在柜面贴的菜单上点着:“老板娘,这几个菜炒一下,我们马上下来。” 老板娘连声应着,脖子一伸,注意到莫雨身后的穆玄英,眼睛一亮,脱口道:“啊哟哟!” 她接下来的话说得飞快,又是本地话,穆玄英一个字也没听懂,只能从对方视线和表情看得出是在说自己。 他估计莫雨听得懂,莫雨不但点头应和,还搭腔说了声没错。 说到最后,莫雨突然来了句,“不行。” 他头凑向前,低声说了几个字,只见老板娘面上笑容一塌,嘴巴一扁,万分遗憾地对着穆玄英摇起头来。 整个过程,穆玄英是满头雾水完全不晓得他们在聊什么飞机。等他跟着莫雨上楼后,一进房间门,不由感叹仿佛穿越到了民国。 老式雕花木床上挂了纱帐,配以同样风格的桌椅方柜。他绕着屋子转了几圈,跑到洗手间开灯一看,莫名有点失望。相比卧室的陈设,洗手间竟然非常现代。 “还以为里面会是木桶呢,”穆玄英从洗手间探出头道,“居然还是淋浴。” “木桶?” 穆玄英人走出来,比划道:“古装片里头,经常有美女洗澡的镜头,她们泡在木桶里撒花瓣,后头还有一扇屏风挡着。” “嗯,”莫雨坐在太师椅上,双手交叉,“下一秒呢,肯定会有个刺客冲进来,泡澡的美人立刻大声尖叫。” 他看着穆玄英,恍然大悟般道:“原来你想被人偷看洗澡啊?” 穆玄英做了个怪相,坐上木床,两条腿在床边晃悠:“谁要偷看我啊?我只是想知道那个桶到底有多大,能不能装得下我。” “这嘛,”莫雨拍了下扶手,“下次我从片场偷一个回来给你,你钻进去试试不就晓得了。” 听上去好奇怪…… 穆玄英念头一转:“对啦,刚才老板娘在跟你说什么,我都没听懂。” “没什么,我也没听懂。” “骗人!”穆玄英扬起下巴,盯着莫雨道,“她说话的时候在看我,是在说我吧。” “是啊,”莫雨摩挲着扶手,眼睫一抬,“她说你长得太俊了,比每年开祭时来镇子里唱婺剧的小生还好看,就像剥了壳的嫩菱角,脆生生水当当。” 脚后跟磕了下地面,穆玄英克制住面上臊意,回道:“她没夸你?我不信。” “没,大概嫌我老吧,”莫雨一手支起下巴,“看来我要过气了,怎么办?” 票房担当,巨星影帝说他要过气了,怎么办? 只有让他亲眼目睹一下自己的人气来找回信心了。 “这样吧,等我们回去以后,你站在天辰广场正中心大喊一声我过气了求安慰,试试有多少人会扑过来?” 莫雨沉默了,他要是真这么干,绝对会被汹涌人潮挤得渣都不剩。 “穆玄英,我发现你现在挺坏的啊。” “我对我的眼光有信心,”穆玄英翘起嘴角,“大神你啊,离过气还早八百年呢,就别跟我拉仇恨了。” 他忽地想起个问题,“不对吧,老板娘后来一脸好可惜的样子,你们又说什么了?” “她说她二侄女长得像那个唱民歌的谁谁,镇上一枝花,想介绍给你,谈个朋友。” “呃……然后呢?” “我跟她说,‘不行,他有对象了。’” 第十二章 特别篇《落叶归根》 青春是一种病,鼓噪不休,缘由不明,不知未来,不知所求。 ――题记 大车开不进,只能分小车,我叫几个兄弟来好咯。 剃平头的汉子黑黝精瘦,白背心上破了几个洞,他猛地吸了口烟,恋恋不舍地把烟屁股一摔,拿鞋底碾,你们东西太多,要加钱。 负责外务的几个人围着他问,要加多少? 汉子伸出个巴掌,一个车,一趟四十块,不能再少咯。 价钱一敲定,不多会儿,又有八辆小车开过来,后斗都空着,供他们放器材。摄像机、灯具这些大家什先放进去,再来是小道具,易碎品都先拿黄纸稻草包裹好,纸箱装着放入后斗。东西都归置好了,才轮到人。摄制组和向导坐了一辆,后面是化妆师和剧务们。 最后轮到演员,一堆人挤上车,开车的汉子叫了声坐稳咯,一踩油门,噔噔噔往前开。 土路颠簸,发动机声又响,有女孩子大叫,师傅开慢点! 汉子嘿嘿笑,慢不下来!盘瑶不好玩,除了房子就是山,你们去那能做啥。 拍戏呀!民国戏!大片儿!好多大明星呢! 瞎鬼扯!大明星能坐我这车?屁股都给颠烂了! 大明星自己有车,人早过去了,我们都是小配角,师傅要是不信,到那看看不就知道了。 欢快的气氛没持续多久,从县城到盘瑶一个多小时,多是起伏不平的土路。后半截没人再说话,个个面如土色。 终于到了,有些人下车后,立时躬身呕吐。没吐的,也都焉儿巴巴。 莫雨一按车栏跳下来,从车里拎下个银灰色的旅行包。 戏服有剧组的人管,手上这旅行包装的,就是他全部的换洗衣服和日用品。 他走了几步,头顶轰隆隆地一声巨响,停步,抬头。 三丈高的木牌楼立在镇口,柱子斑驳掉漆,上覆黑瓦,顶头两个大字:盘瑶。 原先敞亮的天色一下子乌黑抹煞,人声哗然:要下雨了!先搬器械!摄像机不能淋湿! 到盘瑶的头一天,莫雨挨雨浇了,等住进安排好的客栈,他浑身湿透,从头发往下直滴水。装衣服的包也潮了,翻半天,找不到一件能换的。 他找老板娘要了干毛巾,矮壮的妇人见他这般狼狈,送来一碗姜汤,下楼梯走了几步,又走上来问,能喝酒不,自家酿了米酒。 他问多少钱,妇人说一天也没几个客人,不要钱。 盘瑶地处偏僻,当地人以稻渔为生,少有外人来。一下子来了许多生面孔,还说要拍戏,镇上哪个不好奇。 老板娘下楼再上楼,带来一小坛米酒,一套干净的旧衣服,还有满肚子的疑问。 听说你们来拍戏唷。 嗯,莫雨应了声,他头发短,湿发根根竖起,像个刺猬。 我听罗老头说,他家里住了个大明星,上过电视,演那个、那个唱一江红河的,还跟我炫耀,大明星给他家小孩糖吃。你也是明星吧,演过啥呀…… 毛巾挂在脖子上,莫雨想换下衣服,妇人站在这絮叨不走,只得道:麻烦让让,我换个衣服。 哪晓得妇人一巴掌拍上他胳膊,咯咯直笑,比我儿子还小,还怕我看哟。 说着,她还是出了门,一路笑,城里人就是事情多。 莫雨飞快换好了衣服,再找条绳子绑了窗棱和床柱,湿衣服涮涮拧干,挂到绳子上。 镶盘扣的浅蓝色布褂子,宽宽松松还没什么,宽脚黑裤子却短了一截,缩到他小腿上,估计原主人比他腿短不少。 柜子上的镜子发黄,雾蒙蒙的,照得不清楚。反正今天也不拍戏,难看就难看罢。 莫雨抓抓头发,看到桌子上的姜汤和酒坛,他揭开封布,就着坛口,咽下去一大口米酒。 雨小了些,打在屋檐、窗蓬、石板路上,卜卜笃笃,循环间奏。 王遗风叫人来找他过去时,莫雨喝下半坛子米酒,正数着雨声。 他找老板娘借了把长伞,一撑开出了门,伞面扑扑皆是雨点。 王遗风和其他副导住在一起,盘瑶最大最好的院子安排给了他们,听说那家出过两个举人,盘瑶人都说那风水最好。 莫雨踩着拖鞋跨过门槛,收了伞,放在门边,沿着旁边木廊绕过天井。堂屋里,王遗风背对着门站着,和副导说话。 面朝门的副导先看见了他,哎哟,白少爷这是落难了,怎个小厮打扮? 莫雨没回声,先对着王遗风道,导演。 整个剧组里,没人能搞清楚王遗风脑子里在想什么。就冲他拎了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来演主角白锦鸿,让一干大腕来给新人作配,明知这戏拍砸了他兜不住,却还坚持己见,非要莫雨来演。 王遗风慢慢转过身子,看了眼窗外,这种天气,能拍什么戏。 副导连忙道,打听过了,明个就晴了,往后都是晴天,不怕耽误。 莫雨望向天井里淅淅沥沥的雨丝:晏萍下葬的时候,雨就这样,不大不小,老也不停。 王遗风目光转向他,还有呢? 我娶谢宛玉的那天,也下了雨,我心里想着,都怪我,让晏萍不开心。我明知道她不开心,还是跟宛玉拜了天地。 还有呢? 日本人当着我的面,把晏萍的墓碑砸了。 副导打了个寒噤,突然悟了:王遗风根本不是在惋惜下雨天拍不了戏,他是在考莫雨。眼下戏才拍了十分之一都不到,莫雨居然把整本都记得一清二楚,太恐怖了。 王遗风点了点头,嗯,你现在想拍哪场? 一滴雨水从廊檐下落进来,溅在莫雨脸上,他冷淡道,我不想拍。 那你想做什么? 回去睡个觉,等雨停了去钓鱼,老板娘说,这里鱼个头特别大。 副导腮帮一抖,战战兢兢地看向王遗风,生怕大导演下一秒就动怒,万一牵连到他身上……他偷瞪了莫雨一眼,一个新人,还敢摆架子! 好,王遗风居然没发火,盘瑶的景要拍四个月,时间很长,从明天开始,你不拍戏的时候,就去钓鱼,钓不到,不要回来。 剧组杀青以后,莫雨有一次碰上副导,才知道他那天走后,王遗风和副导之间还有段对话。 当时副导几番欲言又止,王遗风拿茶杯盖揩揩浮上来的叶沫,眼也不抬:别猜了,他不是我私生子,也没投钱。 副导差点呛到,王导果然无所不知,连他们私下八卦莫雨这小子是不是制片方硬塞进来的都晓得。 导演,那您干嘛忍着他…… 茶杯放回桌上,王遗风轻声哼笑:看着聪明,心里浮躁着呢。去钓钓鱼也好,磨磨性子,要是再不成熟,附近不是有个黄帝庙么,把他送进去敲钟。 副导忍着笑,那个,人毕竟是主角,真送到庙里,谁来演白锦鸿啊? 你来? 我、我哪儿行,副导忙摆手,我只会拍片子。 那就好好拍片,少说闲言碎语。 副导演不了白锦鸿,莫雨也没被送进黄帝庙。 一开始,莫雨没把钓鱼当回事。 很快,他就被盘瑶的鱼给教育了。 盘瑶的水清澈得能看见鹅卵石,也能一眼望见里头游来游去的鱼,它们身子灵活得很,游得飞快,一眨眼,钻到缝里去。 有鱼来咬钩,他憋不住用力收线,好么,鱼登时脱了钩,跑得没影。再来,线绷得太紧,断了。 时间得卡得刚刚好,太早收线鱼会跑,太晚收线,鱼早叼了饵跑啦。就算鱼出了水面,也不可轻心,有一次他好不容易将鱼拖上岸来,刚松了口气,鱼尾巴猛地就地一拍,挣断了线,飞射回河里了。 到最后,莫雨跟鱼们相看两生厌,直觉这里的鱼都成了精。 钓不到,不要回来。 莫雨清楚,王遗风说的话,向来是认真的。 午间一过,日头没那么烈了,他坐在河岸,听着流动的水声,整个世界都很安静,放眼望去,只有他一个人。 比起吸引剧组进驻的古建,他更心仪盘瑶的自然风光。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远处拔地而起高耸入云的灵湖峰,像一柄纺锤竖立在那,通体碧绿。 红色的塑料桶依然是空的,他手里稳稳地握着钓竿,清晰地察觉内心的躁动和茫然。 听到过议论,说他定是靠关系才进组演男主角的,也有人扒他从前的演艺资历,嘁一声,不就是个跑龙套的。再看他连个助理都没有,也没人给他特殊待遇,时间长了,那些眼热嫉妒的,不再把他当回事。就算跟他坐同一辆车到盘瑶来,也当作没有他这个人。 他人的言论,莫雨不放在心上,十八岁入行,跑了两年龙套,终于拿到了一个好角色,该值得高兴。 他知道自己能演好,他会成功。 成功以后呢? 拍更多戏,赚更多钱,名头响亮,风光无限,然后再拍戏,如此循环往复,直到老死? 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心里总有一个隐隐的念头,在告诉他,他有所缺憾,尚未完整。 鱼鳔浮动,涟漪出现,有鱼来咬钩。 莫雨静静地坐着,耳朵忽然什么也听不见,五感只剩下了眼,注视着浮标处,他在等。 绕着轮轴,鱼线拖着沉沉的重量,还有线上传来的摇动,鱼在挣扎。 哗啦―― 一条鱼脱出了水,死命摆着尾巴。 莫雨旋紧线轴,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沉沉。 鱼到了他的手边,他解了鱼钩,将鱼啪嗒丢进塑料桶里,盖上盖子。 鱼,跑不掉了。 后来,有很多人关注《落叶归根》,也爱上了莫雨演的白锦鸿。采访邀约纷沓而来,崭露头角的年轻人常常被问一个问题,你拍这部戏时,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他说,我学会了钓鱼。 在盘瑶的四个月,他经常提着鱼回客栈,给老板娘做汤。 老板娘没再问他是不是明星,倒跟他讲起自己的故事。她儿子女儿都出去打工,很喜欢找比她儿子还小的莫雨聊。莫雨明明长了个刺头儿样,一点都不温柔乖巧,她也不在意。 她说自己当年好多人追,家里有座磨坊的大老板也来追她,她看不上,偏找了个穷的。 讲到这里,她问,你谈朋友了吗? 莫雨说,没有。 老板娘笑,猜你也没有,谈朋友的人不是你这样,个个猴急脸,巴不得天天腻一起。 那有什么意思。 谈朋友没意思,那什么有意思? 什么都没意思。 老板娘扁起嘴巴,年纪轻轻就看破红尘啦?我跟你讲,你现在一脸这个不要,那个不要的,等以后碰上一个让你不想放手的,死都要抓住了。 莫雨没有当回事,他才二十岁,心思尚不在情爱上。 他只随口回了句:真叫我碰上了,他一定跑不掉。 他习惯了坐在岸边垂钓,盘瑶的山水让他沉静,眉宇间多了成熟的韵味。尽管内心的燥郁和茫然仍然会冷不丁跳出来,他已学会与这些情绪和平相处,控制住,不显露。 拍摄结束时,他抽空在临走前去了趟灵湖峰,走到跟前,要头仰老高才能看到峰顶。碧水倒映青山,浑然一体,绿得惊心动魄。 他爬上半山腰,眺望另一边的盘瑶,黑瓦白墙的房子,是天上棋篓打落,落下一堆白的黑的棋子。 据说在一个地方呆得久了,那里便仿佛成了家乡。 他不确定自己将来会不会怀念这个地方,也不知道是否会再次回到这里,只有种直觉,他的人生,将面临改变。 《落叶归根》和白锦鸿成了莫雨事业的转折点,就此一鸣惊人直上云霄,曾经承受的质疑,也都烟消云散。 然而在莫雨看来,他最大的收获,是学会了钓鱼。 一个有耐心的人,才能钓到鱼。你要在河边守候许久,等着鱼儿来咬钩。拉线的时候手要稳,速度不快不慢,直到把鱼放进桶里,盖子盖严实,才能确定―― 这条鱼是你的了,再也跑不掉。 拍戏期间,演员生物钟大多混乱,白间和夜晚都有幕次要拍,有时碰上几场撞在一起,要持续保持状态,只得想办法提神。碰上自律的搭档还好,要是正巧有人不守时,其他人也只能在位干等,精力都要被耗枯。 入行以前,穆玄英并没把演员的职业想得很轻松,却也不得不承认,比他想象中还要来得加倍辛苦。 《燕城往事》比他之前拍的戏更是劳心劳神,终于结束了,已然习惯绷紧的弦却还没完全放松。 他在客栈的浴室里洗了澡,擦擦头发,开始吹风。 浴室里的镜子被热气迷了镜面,他伸手抹了一道,没提防,被吹风机贴近的热风烫到耳朵。 这个小意外让他卒然间清醒,洗澡时放空的大脑重掌思考力。 头发已不再滴水,他收起吹风机,在镜面上又抹了一道,看见自己完整的面孔。 莫雨靠在床上玩手机,头下枕了两个枕头,偶尔抬抬眼皮,看一眼紧闭的浴室门。 也进去得太久了…… 正在他想要不要过去敲门时,门忽然被人拉开,穆玄英走了出来:“我好了,你去吧。” “不急,”莫雨坐起身,“先聊聊。” 穆玄英脚步一顿,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抓了下头发:“时间很晚了……” “还没到十点。” 眉头飞快一蹙,穆玄英道:“我困了。” 莫雨抿起嘴巴看他:“那就明天再聊,你先睡吧。” 穆玄英扯过被子躺倒,没过一分钟,听见一声重重的叹息。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枕头竖放靠在身后,几乎是认命地:“你要聊什么?” 莫雨看他的眼神非常复杂:“我后悔了。” 下一句是:“应该跟你一起洗的。” 穆玄英想,如果有一天,他能够听懂莫雨的每一句话,说不定和外星友人交流也没问题了嚯。 难得,莫雨下一句话他居然能听懂。 “我今天来找你,是不是很突然?” “……嗯。” “我故意的。” 穆玄英转过头看他,一点不意外:“为什么?” “为了让你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莫雨看着他道,“回想一下,从你接到我的电话开始,你有想过别的事情吗?” 穆玄英还真的仔细回忆了番,莫雨冷不丁打过来,又在玩倒计时把戏,搞得他全程紧张,确实没有想其他的工夫。 “可惜,你刚才一个人在浴室里,有了独处的空间,就有了胡思乱想的机会,”莫雨话语一停,声音低了些许,“本来,只要你一直和我呆在一起,我有把握不会让你想起来。而且,浴室里还有镜子。” 手下意识地抓住近旁的被子,穆玄英倏地一点困意都没了。 莫雨问他:“对着镜子的时候,你想起了谁?” 他想起了谁呢? 最先出现的,是一面玻璃,隔着玻璃相对而坐的,是昨日和今日的囚徒。 囚徒握着电话,不说话,只听。尽管对方说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脑子已成一片空白的海绵体,不再有任何情绪反应。 他的眼睛始终盯着玻璃外坐着的女人衬衫对襟上的一粒纽扣,黄铜色,圆形扣子,上面有几片树叶形状的浮雕。 纽扣的造型颇像他所在学校的校徽,两条树枝仿若双手托举,上方有一只鸟展开翅膀,似要自由翱翔。 他很喜欢他的校徽,这样小的物件,在校近三年从未遗失过。然而校徽已不在他手里了,他亲手把它交给了燕云,作为自己的罪证。 警官,请你们不要责罚我母亲,也不要告诉她我来找你自首,你跟她说,你在现场找到了这个校徽,上面有我的指纹。 …… 光线折射在移动了的纽扣上,刺得他眼一闭,再睁开眼时,对面的人已经站起身,要走了。 他平静的内心忽地颤抖起来,没听见,一句话也没听见,她跟我说的话,我都没有听到啊。 玻璃猛地一震,对面有一双手紧按其上,掌心贴得泛白,纹路都看不清…… 他挂上电话,站起来转过身,没一点表情的淡然样子。 他出了那间房间,走了几步,突地蹲下身去,干呕起来。 像要呕出整颗胃。 这是《燕城往事》里,萧白胭和穆玄英最后一场对手戏,之后萧白胭离开,再不久,穆玄英也迎来杀青。 浴室镜子上布满水迹,一时半会难干,穆玄英在上面画了一道斜斜的线,心想,当时萧白胭脸上的表情,自己也只有等剧播出时才知道了。 穆玄英抬起头,看清眼前,嗓子哽住。 莫雨不知何时拿了把椅子过来,坐在他床边:“回神了就好,我们接着聊。” 穆玄英往床里靠靠,莫雨离得太近了,压力好大。 莫雨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朝里躲:“这是给我留空呢,要我上去跟你挤一挤?也成,你再过去点。” 他刚做了个欠身的动作,穆玄英立刻坐回原处,十分乖巧。 见他这样,莫雨一方面有些好笑,一方面又有种自己被嫌弃了的不满。 “来玩个游戏,”莫雨拉过他的手,握住了,“我问你答,你也可以反过来问我问题,谁先说谎谁就输了。” 穆玄英晃了晃握在一起的手:“这样做的意义是……?” “人说谎的时候手心会出汗,方便验证,”莫雨笑了一下,莫名有种危险感,“做好准备,我要问了。” “拍戏的过程中有失眠吗?” “有,次数不多。” “有吃助眠药吗?” “那个没有。” “现在还会有压力吗?” “指哪方面?” “和你对戏的演员,或者,你所演的角色。” “都有吧,不过已经减轻很多了。” “诚实地告诉我,你有被影响吗,被你的角色?” “……有一点。” “大致描述一下,是什么感觉?” “……会有点难过,也有一些遗憾。” “假设他能坐在你旁边,你想跟他说什么呢?” “呃……好好改造,重新做人。” “噗!咳咳,还有别的吗?” “有……我依然不认同你的行为,但是,我都能理解了。你的恐惧、逃避、挣扎、选择,我都理解了。” “喔,那么……” “等等,我还没说完。如果……如果你真的能听见,我想跟你说一声,再见。” 再见。 代表结束,代表告别,曾经共度的时光,不再交集的纪念,这声再见,他对卫轩和向北说过,也同样,想说给那个最终自首的少年。 “……你手心出汗了。” “我没说谎。” “我知道,其实呢,手握久了肯定会出汗的。” 说是这么说,莫雨却没有要放开的迹象:“我遇到被角色影响过度的演员,是需要去看心理医生、吃抑制药物的程度,幸好,你虽然完全进入了角色,却没有被吞噬同化,了不起,你做得很好。” “陶珏入狱了,属于他的故事告一段落,你为他遗憾,可以,但不要难过太久。你为他担负的,该放下了。穆玄英,欢迎你回来。” 手心出了汗,黏黏的,不太舒服,穆玄英的视线落在莫雨的手上,那只手坚定有力,始终稳稳地握住他。 让他想起那一天,他犹豫要不要接下陶珏这个角色时,也是莫雨帮他下了决心,那时,莫雨也是握着他手,告诉他:万一你真的不小心入戏太深,被陶珏困住,我会抓住你的手把你救出来,就像这样。 “不对吧,”他出声道,“一直都是你问我,我都没问你。” “啊哈,”莫雨很爽快,“随便问,知无不言。” “你突然来找我,还没头没脑地把我带到这里,就是怕我入戏太深走不出来?” “不然呢,我担心你啊。” 莫雨把这句话说得自然无比,听得穆玄英心跳莫名错了一拍。 “首先,恭喜你杀青,忘了买花,以后补给你,”莫雨说,“然后,希望你尽快把陶珏和《燕城往事》翻篇,心思用来想想你自己。” “我?” “想想你的将来,事业规划啦人际社交啦,当然了,想一下终身大事,也不错。” 穆玄英听他开头说得正经,后面却像玩笑,便配合地笑了下:“想终身大事,会不会太早?” “不早,我还嫌太晚呢……”莫雨顿住话头,忽地笑起来,“哎,我手心也出汗了。” *** 睡梦里迷迷糊糊听见的,是鸟鸣。不晓得是什么鸟,忽远忽近,叽叽喳喳,叫唤得精神十足。 穆玄英摸过手机一看,才五点多。他揉揉眼皮,打了个哈欠,打算再睡一会儿。 再次醒来时,外头的声音一下子多了起来,打招呼的,唠家常的,叫卖的,似是有个开关被打开,街上眨眼间热闹。 看看时间,将将七点半,这回脑子非常清醒,也听到了浴室里传来的流水声。有人在里面洗漱,看来他还没醒透的时候,莫雨已经起来了。 他起身下床,要换衣服,上身睡衣刚换掉,莫雨人从浴室出来,正好撞到他在脱裤子。 穆玄英冲他笑了笑,手上拎着已褪到膝下的睡裤,边往下脱边道:“你衣服都换好了?动作好快。” 莫雨盯了他一眼,忽地转过头去:“嗯,我穿脱都很快。” 目光虽避开了,看见的那一幕却在脑海里沸腾:穆玄英的腿整个裸露出来,白皙光滑,极具诱惑,上身的衬衫堪堪盖住大腿根,简直像下半身什么都没穿。 这种场面,真是太TM的…… 莫雨在心里说了句粗话,继而打了个激灵:他当着我的面脱裤子,我干嘛转头,我是不是傻! 他立刻把头转回去,穆玄英已经换完了裤子,正在扣腰带。 ……靠! 于是莫雨又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你穿衣服也挺快的。”莫雨干巴巴地说。 穆玄英扣好腰带,整理了下,将衬衫袖子卷起至小臂:“我怕我穿得太慢,你等得急啊。” 莫雨发自真心地想:不,我一点也不急,你可以慢慢穿,最好用蜗牛爬葡萄藤的速度,这样我才有机会看仔细啊! ……冷静,这种话说出来,一定会被当变态。 所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穆玄英步伐轻快地与他擦身而过,走进浴室洗漱。 要不是脑子里还有根保持理智的弦,莫雨差点发条信息给不灭烟:穆玄英对着我脱裤子我都没有把他办了我TM好崇拜我自己啊! 想也知道不灭烟会怎么回复,不是“哇真的吗?你这么有自制力啊,好厉害好棒棒哦,为你点100个赞”,就是“兄弟,我帮你介绍个专治男性疾病的大夫吧,都不举了还不赶紧治”…… 莫雨坐在床边想得太入迷,穆玄英刷完牙洗完脸出来了他都没发现,直到肩膀被戳了两下,才恍然回神。 穆玄英视线对着他,有点担忧:“你没事吧。” “没,”莫雨回复神智,“昨天睡得好吗?” “嗯,”穆玄英点点头,眼中出现感激,“能跟你聊聊,感觉好多了,谢谢你啊。” “不客气,应该的。”莫雨说完才觉得哪里不对,再这么客套来客套去,他要到哪一年才能肆无忌惮地对他说心里话。 就像穆玄英方才说的这句,他就想回:不用谢,肉偿吧。 唉,不能讲,讲了就会看到穆玄英一脸三观毁掉的震惊,说不定还会马上发条微博痛斥:太可怕了,崇拜多年的男神居然是个想推倒我的老流氓,我要粉转黑!江湖不见! 被心上人拉黑这种结局,想想都生无可恋。 “其实我醒了后有点后悔……”穆玄英眨了眨眼,“昨晚我都没问你几次。” “是哦,”莫雨挑起一边眉毛,“你这会问,我不一定跟你说实话了。” “好可惜啊……”穆玄英叹道。难得有得知偶像八卦的机遇,竟然生生错过,怎不可惜。 “那就再给你次机会,只能问一个问题。” “嗯……你为什么要带我来盘瑶?这个地方,对你有特殊意义吗?你之前来这里,是来做什么?” “喂,不止一问了。” “哎呀,反正都是放在一个大问题下的小问题嘛,就不要计较啦,说嘛。” “唉……”莫雨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穆玄英,你把机会浪费了。” “嗯?” 莫雨手指向窗户:“昨天我们到得晚,看得不清楚,你去外面走一走,看一看。如果你是我真爱粉的话,肯定明白,哪还需要来问我。” 穆玄英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将莫雨的话咂摸清楚了,立时跳起身,跑出了门外。 莫雨听着他蹬蹬蹬跑下楼的声音,忍不住笑了。 天已经亮了,风吹在身上,丝丝凉意。 这时节游客少,出来的都是本地人,开口对话全是又脆又俏的当地口音,一句话能给拐出几弯调来。 穆玄英虽听不懂,也觉有趣。他沿着一道窄窄的巷子走到一处大院门口,只见紧闭的门扉旁挂着铜牌,上面注明这是哪一年修建的文保单位。铜牌干净锃亮,像是才挂上去不久。 他试探着推推门,门没开,只得继续往前走,边打量四周边思索,盘瑶这座小镇,到底是哪里吸引了莫雨。 莫雨都说了,是真爱粉的话,肯定明白。 假如这是来自莫雨的挑战……穆玄英握了下拳,证明是真爱粉的时候到了! 他走出了这条窄巷,巷子口有间两层的茶楼,二楼的阳台上摆了许多盆景,吊兰和绿萝生得旺盛,垂下长长枝条。 茶楼对面是一座六角的凉亭,凉亭边有条青石桥横跨水道两岸,摇摇船上的船夫摆弄木橹,正从桥孔下咿咿呀呀地穿过。 桥头摆了个大竹筐,里面放满了扎成一束束的碧绿莲蓬,主人大声吆喝叫卖。 凉亭,石桥,小船,莲蓬,还有一路走来的熟悉感,穆玄英脑中的一块块拼图正在飞快拼装,渐成一幅明晰的图像。 他想起来了,一想起,心跳不由变快,整颗心都忽然轻盈,呼吸也变得急促。 他猛地转过身,想跑回客栈告诉莫雨,他知道答案了。 熟料刚一转身,便看见了莫雨。 莫雨人站在茶楼下,朝他摆摆手,茶楼上方有簇簇绿色的枝叶垂落,一只黄白花的猫咪团成一团,窝在莫雨脚边。 穆玄英跑到他跟前,眼睛亮亮的,先指指那座石桥,又指指那筐莲蓬,一时居然有些说不出话。 莫雨拍拍手掌表示鼓励,他也不催促,耐心地等他缓和下来。 “我认得,”穆玄英吐出一口长长的气,“白锦鸿第一次见到晏萍的地方,就在这个桥上!” 《落叶归根》里,二十岁的白锦鸿被父亲扔到这座小镇上,拜一位老学究研习学问。然而白大少爷每日弄花斗鸟混吃等死,坚决要当一个不读书不上进的纨绔子弟,直到鸟都被玩得尾巴毛全秃,花也枯了一半,老学究被气得直掉头发,感到无聊的白大少爷跑出门去学摇船了。 田装船篷子小船身窄,大江大河里划不来,就只在镇子细细的河道里行动自如。白少爷天生机灵,不多会儿学会了摇橹,把船夫轰上岸去,自己在河道里撒欢。 就在他划到桥孔下将要穿过时,头顶上掉了样物事,正正砸中他的脑袋。白锦鸿低头一看,是只莲蓬,已被剥食了一半。 他仰起头,阳光晃了他眼,也照见了桥上的人。 乌黑油亮的长发辫,乌溜溜的大眼睛,好一张年轻鲜妍的脸,出谷黄莺般脆甜的嗓子对他喊:哎呀,对不住呀!你没事情吧? 白锦鸿猛然一插竹篙撑入水底,在涓涓的水流中静止了船,也停止了悠悠光阴,抓住了乍然相遇的瞬间。 他仰起脸,回道:再扔个整的下来,我就不同你计较! 晏萍朝桥下伸出两只手,手指张开晃啊晃:你看,真的没了呀! 白锦鸿抓起那半只莲蓬,向晏萍挥手,学着对方的腔调:那你完了呀,我同你计较定了! “当时看到那一幕,我笑趴了,调子学得一模一样。”穆玄英止住话,看向桥头方向,才不多会儿,竹筐里的莲蓬已卖掉了一半。 “这都记得,看来你对我,真的很真爱啊。” 穆玄英还在回想着从前看过的画面,没在意莫雨的话。他看《落叶归根》的时候,还是个高中生,对情爱尚且懵懂,然而看着剧中的感情戏份,也不觉尴尬无趣,反而沉醉其中。大抵是莫雨演技太好,眼角眉梢的情意流露得自然妥帖,才不让人出戏。 白锦鸿是许多莫雨粉丝心中的白月光、朱砂痣,是梦想中的男主角,也是穆玄英注意到演员莫雨的契机。 白锦鸿与晏萍初相识的那段日子,是全剧中最明朗轻快的部分,再往后,则似墨色一重深一重,压抑得人喘不过来气了。 “在整部剧里,你最喜欢晏萍吧?” 晏萍之后,白锦鸿又娶过两个妻子,与他相持白首的谢宛玉,死在他枪下的小林惠子。 相比其他两位,晏萍出场时间显得很少,她匆匆出现,又匆匆死去,像是春季里清晨的一阵雾气,日光一照,消散得无声无息,如一场梦境。 穆玄英对她的印象却是最深,深到好几年过去了,还记得那场桥上与船头的初遇。 “不要说‘你’,”莫雨食指贴唇,浅浅一笑,“我又不是白锦鸿。” 莫雨不是白锦鸿,尽管是他赋予了白锦鸿生命,让这个男人从剧本角色成为一个鲜活立体的经典形象。他参与了白锦鸿的人生,目睹经历了他漫长的爱恨生死,末了,然转身,从故事里走出,回到莫雨的现实生活。 “对,你不是,”许是想起了些事,穆玄英扑哧笑出声,“你可比他厉害多了,要是你的话,你肯定会保护好晏萍,跟她好一辈子。” 白锦鸿要跟晏萍诉衷肠的当口,平日里的机灵劲儿全没了,额头都出了汗,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做小动作,紧张得要死。 穆玄英完全想象不出来,莫雨会出现紧张得要死的状况。莫雨在他面前,总是拿得起端得住,天塌下来也不动下眼皮,一切都尽在掌握的笃定神色。 莫雨听着,眼帘一低,朝地上看去。 花猫的尾巴尖儿一翘,搔了搔他的裤脚,他心里突地定了主意。 “等我一下。”说着,他脚步加快,朝桥头走去。 很快他回来,手里多了束莲蓬,长长的茎扎在一处,飘来满塘荷花荡的清香。 穆玄英的目光在那束莲蓬上转了转,再一抬,看向莫雨。 他心一个咯噔。 莫雨的表情,有那么一点熟悉,像是摇着木橹的白锦鸿,从数年前的剧中,走到他面前来。 莲蓬递到了他眼前,清冽的香气熏人欲醉。 要命,穆玄英心下暗暗低叫了声。 他从十七岁开始注意莫雨,为其演技折服,看过他所有作品,喜爱之情从来有增无减。莫雨在剧中演绎的悲欢离合,同步牵动作为观众的他的心。 此刻,那种不由自主,被屏幕里的剧情影响心神的感觉又出现了。 就像他眼看着白锦鸿踟蹰良久,终于对着晏萍开口的那一刻,他的心也为他提得高高―― “你当我家里人好不好,一湖的莲蓬,全给你。” *** 那束莲蓬到了穆玄英手里,他捧一池荷塘在怀,眉头慢慢凝起:“……我忘了。” 莫雨倒听得懂:“真巧,我也忘了。” 他们都忘了白锦鸿那句之后,晏萍如何回答,是欣然应允,或婉言相拒,素来骄傲的白大少,有没有被发张好人卡煞煞他锐气,全想不起。 握着长长碧绿茎秆的手指忽地收紧,穆玄英抬头瞅了莫雨一眼,移开目光。 在感到衣袋里的手机震动时,他莫名松了一大口气。 来电的是唐影,一接通便道:“明天下午去录个节目,详情我发给采薇了,她跟你说了么?” 明天?也太突然。 “去哪录?”   “B市啊,要不,我等会去找你谈下细节……” “不用了。”穆玄英当即回绝,他人根本没回B市,唐影还不知他被拐到深山远郊,真跑到公寓里发现他人不在,解释起来头都要大。 “嗯?”唐影顿了顿,“有问题吗?” 唐影这个人有多敏锐穆玄英是晓得的,当下软声道:“我不在家,出来玩了。” 这话其实也没错,唐影以为他出门逛街:“那算了,采薇在你旁边吧,我跟她交代下……” 穆玄英心刚放下又提起来:“她、她去洗手间了,不太方便。” 不等唐影出声,他连忙道:“不说了啊影哥,我这信号不太好。”接着,他假装听不见,喂喂两下果断挂了。 莫雨全程看在眼里,等他收起手机,问道:“唐影?” “嗯,”穆玄英点头,“哎?你也认识影哥?” “影,哥,”莫雨重复了遍,唇边浮起一丝笑意,“你跟他挺亲近嘛。” “嗯!他很照顾我,对我可好了。” 莫雨脸色古怪,喉结动了动,把那句“我对你不好吗”给咽了下去,“……他找你有事吗?” 穆玄英对上他视线,有些不知怎么开口:“……我要回B市录节目,明天下午。” 莫雨神色微动,看了他两眼,心下有了打算:“先吃饭吧,吃完我们就去机场。” “别啊,难得你能休假,在这多呆两天吧,”穆玄英不愿麻烦他,“我自己找个车去市里。” 莫雨淡淡道:“你疯了吗?” “这边,能找到车吧……”穆玄英止住话,莫雨的表情很明显地告诉他:不能。 两人本来也没带多少行李,不用多大工夫便收拾好。下楼结账时,老板娘见他们要走,一脸吃惊地对莫雨说了几句话,得到肯定回答后惋惜连连,拉住穆玄英的手用浓重的方言同他道别。 她最后一句话穆玄英听懂了:这次你们没玩好,下次再来啊,一定啊。 走到镇子口时,他驻足,回望,见三丈高的黑瓦木牌楼横匾上写着两个大字:盘瑶。墨色淋漓,深浓透亮,像刚被漆过一般,还没干透。 他脸一偏,见莫雨也在看同样的方向。注意到他投来的眼光,莫雨指给他看楼柱,“以前这上头漆掉了好多,大概变成景点,有人花钱重漆了。” 汽车驶离小镇,沿着来路返回。昨日至,今日离,快得来不及追溯。 车开上了盘山公路,穆玄英往窗外望去。他昨天曾注意过的湖泊和河流,还有镇中蜿蜒的水道,正在日光下闪烁光芒。 一旁的莫雨手把持方向盘,“本想带你去钓个鱼,盘瑶的鱼傻兮兮的,特别好钓。” “鱼傻不傻,你都知道啊?” “不傻,怎么会被人钓到?”莫雨笑了笑,手指向一个方向,“那座山是灵湖峰,要走到近跟前看才有意思。” “别说了,我已经很遗憾了……”穆玄英趴在车窗上,“眼睁睁擦身而过。” “没关系,下次再来,鱼和山都不会跑。” 重新坐好后,穆玄英低头,看向腿上的莲蓬。也不知为何,他手一直抓着这束莲蓬,把它们也带上了车。 莲蓬不如刚采下时那般新鲜了,根茎发干,从翠绿里透出丝委顿。果实尚保持着水意,浑圆饱满,一粒粒分布于斗盘。 回程要比来时安静许多,莫雨专心开车,也不再同他说话。他抽时间睡了会儿,再醒来时,道旁有标牌提示:距离H市还有50公里。 穆玄英揉揉两边太阳穴,先给莫采薇去了电话,得知对方已回到B市,便约下明日碰面时间。 那厢莫采薇报告完工作安排,话一转,鬼鬼祟祟地问:你没被欺负吧? 穆玄英余光瞄了莫雨一眼,好笑道:“没有,他又不是坏人。” BOSS你有点防范意识好不好,坏人又不会在脑门上写我是大坏蛋。莫采薇在那头嘟囔。 “好歹是你前东家,这么说他坏话好吗?” 这话引来莫雨的视线,他头侧了侧,嗓子一沉:“莫采薇?” 莫采薇明显听到了,一声短促的尖叫,她压低嗓子哭诉:BOSS你太坏啦少爷就在你旁边你也不告诉我这下我死定了…… 等穆玄英通话完毕,他看向身旁:“她好像很怕你。” “可能是我坏人演太多了吧,”莫雨注视前方,漫不经心道,“她有叫你防着我吗?” 只要穆玄英说一声有,莫采薇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谁说的,你也演过很多好人啊,”穆玄英错开后半问题,细数道,“白大少爷不用说,还有《破浪》、《平流层》、《月亮角》……” “打住,再提《月亮角》,我丢你下车。” 莫雨的语气明显是开玩笑,穆玄英也没被他吓到,笑了笑,转头剥起莲蓬。 “你要拍哪个节目?”莫雨随口一问。 穆玄英边剥边说:“心有灵犀,明天先拍个预告短片。” 很少涉足综艺的莫雨完全不知心有灵犀是啥,只想着先记下名字,回头再跟不灭烟打听。穆玄英正处于上升期,多上些节目,增加出镜率曝光度是好事,如果到时候官方在微博公布消息,莫雨也很乐意转发一把帮忙宣传。 “幸好搭档是我熟人,”穆玄英掌心托起一撮莲子,“要是跟陌生女孩一上来就谈恋爱,太尴尬了。” 莫雨喉间一滞,幸好没在喝水,不然百分百呛到:“……这个心有灵犀,是干嘛的?” “明星恋爱真人秀啊,这节目很红的,你没看过吗?” 莫大神拍戏都忙不过来了,自然没有看综艺的习惯。他对这个所谓很红的节目,竟然连听都没听过。 一弄清楚这节目的主题,他当即问出关键:“你和谁去谈?” “叶珠儿啊,我上一部戏跟她合作过,也快开播了,听影哥的意思,正好配合宣传,啊,”穆玄英想起件事来,“那次你教我演戏,用的就是我跟她的剧本。” 叶珠儿……没印象,长什么样? 要不是在开车,莫雨都有心去搜索看看。 “提前知道是认识的人,我也安心了,她人蛮可爱的,交流没问题。”穆玄英是真放心,本来得知要去拍恋爱秀,他很有一番忐忑。毕竟不是演戏,没有剧本,自身也缺乏交往经验。要和一个不熟悉的女孩子拍情侣日常,于他是个难题。 他是放心,莫雨却放不下心。穆玄英要和一个年轻漂亮的女明星拍恋爱节目,绝对算不上是个好消息,何况还亲耳听到他称赞对方可爱。 穆玄英此人,莫雨就算不是从头到脚全摸清,也了解他心地善良,人品正直,绝对对异性很有绅士风度,不会委屈对方。这和演戏大不相同,真人秀炒的是明星真实一面的噱头,要看的是真面目真感情。届时不怕不来电,就怕假戏真做擦枪走火,不管问题出在谁身上,穆玄英,还有那个叶珠儿,免不了一段纠缠。 “要拍多久?”莫雨很佩服自己,还能问得这般不经意,这般自然。 短期还好,要是长期…… “十二期节目,应该拍六次,去六个地方,听说都是约会圣地,可能还要出国吧。” 莫雨攥紧了方向盘,他感觉越来越糟了。 穆玄英注意到他脸色,关心道:“你不舒服吗,要不我来开?” 莫雨下巴一抬,前方不远便是H市收费站,“快到了,不用麻烦。” 等进了贵宾候机室,莫雨一摘口罩,按了按刚坐下的穆玄英肩膀:“你先休息,我还有点事。” 他一出去,过了二十分钟仍没回来,穆玄英坐着无聊,随手拿过书架上一本杂志。 随便翻几页,竟翻到了对莫雨的专访,从题记来看,是在他凭借《最后的赌局》赢得金蔷薇奖最佳男主角之后。 问莫雨的问题,不外乎是他的获奖感想,接下来的事业规划之类,莫雨皆答得巧妙,看似说了不少,实则滴水不露。当然也有为了满足读者八卦心,问的一些私人问题,比如莫雨喜欢哪种类型。 这一问题想必莫雨被问过很多遍了,他道:我的回答照旧――符合眼缘就行。 说了等于白说。 记者又问他:您能说个您身边有眼缘的例子吗?随便哪位都行。 明显是在挖坑,莫雨没上当,回了句:我要是能举出身边的例子,怎么可能还是单身。 穆玄英指尖摩挲过纸面,不禁一笑,这种说话风格,很莫雨。 他合起杂志放回原处,戴上耳机听歌,钢琴发出的乐音缓缓倾泻,轻柔的节拍有几分熟悉,仔细一听,像是一首歌的伴奏,到底是哪一首歌呢……他想不起来。 人的记忆有时很奇怪,明明记得节奏调子,却怎么也想不起歌词和歌名。 人的记忆真的很奇怪,十七岁那年看过的电视剧,有段场景他记到如今。 白锦鸿说,你当我家里人好不好? 晏萍含着春水的美丽眼睛一下子明亮如星,眼里唇边的笑意藏也藏不住,一捧莲蓬搂得紧紧:哎,你这个人呆不呆呀,这话,你早该来问我啦! 在那一刻,他对莫雨说了谎,没能够依样说出晏萍的台词。 要让他解释,为何要假装遗忘,他也很难说清。 只知道,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惊讶、撼然,令他措手不及,心脏瑟缩,竟无端端有份难过。 第十三章 假如BADMEN内部要评比出个最敬业奖,柳公子自认非己莫属。单凭他能长年担任莫大影帝的经纪人还没给气死,就该给他发个劳苦功高奖。多年来斗智斗勇屡败屡战,柳公子相信,不管莫雨再冒出何种突发奇想,搞了多大动作,他也能冷静镇定地去处理。 虽然最近又联系不上莫雨了,柳公子并不担心,反正一向只有莫大神坑害别人的份,别人动不了他一根寒毛。 今天他唯一的任务就是带个小新人去参加某个歌手竞技节目,小新人唱歌天赋不错,可惜经验太少难免怯场,得多锻炼。小新人极为乖巧,嘴巴甜又会看眼色,一口一个柳大哥地恭维着,听得柳公子通体舒畅。 等小新人上了台,他抽空去了趟洗手间,在走廊上碰见个老熟人。 不灭烟靠墙站立,低头按着手机,一抬眼看到柳公子,脸上绽放出大大的笑容:“哎哟~柳大哥~” 口气腻味得柳公子牙都要酸倒一排:“有病啊你。” “那个新人不就这么叫你的嘛,偏他叫得,我叫不得?”不灭烟歪歪嘴角,“给你个忠告啊,速度关机。” 开玩笑,关什么机,柳公子的职业就是得经常接电话洽谈业务,一关机,要误多少事。 他白了不灭烟一眼,只当对方在犯神经。 下一刻,他手机响了。 不灭烟饶有兴味地抱起手臂,满脸等着看好戏的神情。 柳公子一看来电显示,当下什么都明白了,重重叹了口气,勇敢地按了接听。 电话那头,莫雨吐字非常清晰:“我要上综艺。” 柳公子愣了,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咂摸一遍,仍旧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我要上一个综艺节目。” 柳公子差点脱口而出一句“你有病啊”,以莫雨的个性,何时对综艺有兴趣了?这年头的综艺,要求一个比一个变态,明星在里头形象全都被踩到脚底,跳伞蹦极吞活鱼滚泥浆胸口碎大石的都有。莫雨有多心高气傲,作为经纪人的柳公子会不清楚?从来也没打算给他安排过综艺节目。左右莫雨人气摆在那,他这个人本身就是一面金光闪闪的招牌,不用综艺的曝光度,也自能达到宣传效果。 不晓得是中了哪门子邪,这位爷突然想上综艺了。 柳公子无奈道:“为什么啊?” 莫雨说:“最近我发现,我快过气了,需要增加点上镜率。” “……”柳公子嘴巴张得能吞两个鸡蛋,从来没听过有人能把瞎话说得一本严肃正经。 莫雨接着道:“我想上那个心有灵犀。” ……心有灵犀? 柳公子揉了把腮帮,在大脑记忆库里搜索一遍:“我好像记得,那是个恋爱节目啊。” 对,心有灵犀是B市卫视主打的一档周播恋爱真人秀,需要拍不少约会外景。不是坐在演播厅里录一期,玩个小游戏唱首歌就能了事的。啊,一季的话,那就是十二期了…… 约会,恋爱,真人秀,心有灵犀,莫雨的档期…… 柳公子正算着要怎么协调日程,突然怔住,仿佛有道雷降下来劈中头顶:“哈?你要上心有灵犀?你要跟谁搭档啊?” 恋爱秀,当然不是一个人的秀。没有搭档,是去表现怎么自恋吗? 那头沉默片刻:“穆玄英。” 哦,穆玄英啊,那得和节目组还有对方经纪人碰个头,交流一下日程安排了呢……等会儿我靠! “穆玄英不是个男的吗!”柳公子手一抖,希望自己听错了。其实莫雨说的是一个女明星的名字对吧,听起来发音很像穆玄英而已,嗯嗯,一定是…… “是啊,我不介意。” 莫雨下一句话,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中了定身咒。 “哈哈哈哈哈!”不灭烟爆发出一阵大笑,差点直不起腰。他靠过来,从柳公子手里抽出电话放到耳边,轻飘飘道,“我来跟他说吧。” 电话那头,莫雨简短地嗯了声,挂了。 被不灭烟拉到咖啡座里坐下,柳公子还是懵的。相比他,不灭烟一派轻松,叫了两杯冰咖啡,扫了眼四周再无旁人,开口道:“莫雨先给我打的电话,问了我些情况。” “他脑子有病,你也跟着有病啊?”柳公子气得发颤,“一个影帝跑去跟小鲜肉拍同性恋爱秀,像话吗?” “你反应也太大了,有那么严重吗?心有灵犀拍的是……”不灭烟一顿,装作很委屈,“呜呜呜,你们一个个的都太不关心我了,心有灵犀我去年上过,原来你们全都没看!” “呃……”柳公子语塞,“都怪莫雨事儿太多了嘛,我忙他一个都忙不过来了。” 把锅甩给莫雨,柳公子连忙道:“那个节目我只看过片段,热度还挺高的,标签写着苹果夫妇薄荷夫妇……哪个是你啊?” 不灭烟脸有些古怪,努了努嘴:“往事不要再提,还是先说莫雨吧。首先呢,心有灵犀面向全年龄,虽说是恋爱秀,拍摄风格偏向日系小清新,没有过分举动。那次我顶多也就跟人拥抱了下,连个啵都没打。” “那也很怪啊,毕竟是同性……” 不灭烟早料到他的反应,嘿嘿笑道:“其实同性作为情侣搭档,去年夏季档的心有灵犀已经有过了。” 那一季心有灵犀采取全新方式,从演艺界请来三对情侣,每一期各对出镜量大约20多分钟。节目组宣称将根据观众投票,来选出一对组合在本季结束后续约,再多拍一季。 其中有一对特殊的情侣,青年导演曹雪阳和钢琴家高绛婷。这两人在各自的领域里牢占一方江山,不但才华出众,盛名美貌,性格也是看点十足。 如果说曹雪阳是英姿飒爽的漠上女侠,高绛婷便是不食烟火的深谷逸客,两人年龄相仿,皆在盛年,拥趸者众,不乏追求者,却一直没有出阁迹象。每当有人八卦嫁不出去的女明星,总有人把她俩搬出来酸上一酸。 心有灵犀的节目组也是胆大,向这两位平日全然不搭界的高冷女神递了邀请函,出乎大众意料,收回来两张应允的答复。 当时预告片一经播出,曹高这对同性组合便吸引最多眼球。观众们啧啧称奇,没想到这种搭配居然很和谐,还有点带感,颜值高的人放在一起,果然赏心悦目。 起初还有人担心两人兴趣不同,会不会无话可聊。结果看到曹雪阳邀请高绛婷去箭馆射箭,高绛婷欣然前往,射完箭还一块儿泡了温泉,整晚都有话说。哪有半点尴尬,分明相见恨晚。 最后一期,高绛婷请曹雪阳去了她的独奏会,演奏结束,她伸手拉曹雪阳上台,素来冷淡的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微笑:介绍一下,这是我亲爱的,她很漂亮对吗?很可惜,已经是我的了。 不出所料,投票统计她们获得的支持率最高。可惜两个人都太忙了,实在抽不出身再拍一整季,只得结束。 不灭烟最近一次注意到她们,还是因为莫雨主演了曹雪阳导演的《无定河》,负责片中配乐的,正是高绛婷。 高绛婷和她同门师妹苏雨鸾都走了作曲和演奏并行的路子。人人皆知,比起细语温柔的苏雨鸾,冷若冰霜的高绛婷要难请得多。能说得动她担起整部电影的配乐,明显交情过硬。 “连高绛婷和曹雪阳这么大咖位的都敢去玩,莫雨有什么好怕的,你就当他是在帮朋友的忙好了。” “帮忙?” “本来穆玄英有个搭档,跟他合拍《缘来早有意》的叶珠儿。长相讨喜,性格活泼,也算般配,还能配合电视剧宣传,可有个问题,”不灭烟手指交叉于膝,好笑道,“她有男朋友了。” 心有灵犀的邀请标准之一,艺人必须是单身。 这也很好理解,即使大家都懂,不过是个娱乐节目,但看到艺人一边和别人日常亲密,一边又有现实交往的男女朋友,总感觉很是精分。 “狗仔还没捅出来,是在跟经纪公司讨价还价吧,反正,叶珠儿绝对上不了心有灵犀了。既然穆玄英没了搭档,只好请我们的莫大神发一发善心,急人之所急。” “扯淡……他找不到第二个人了?你当我五岁半啊?”说是这么说,柳公子语气放软,心头已有些松动。曹雪阳和高绛婷的例子表明,并没有负面效应。 仔细一想,他之所以紧张兮兮,是联想到之前莫雨和穆玄英被人拍到拥抱照片,事后莫雨那些反应,也十分耐人寻味。真要放莫雨去和穆玄英拍恋爱秀,万一莫雨来个脑门发热,节目拍着拍着就把穆玄英给这个那个了…… 光想一想,柳公子都心惊肉跳。 不灭烟晃晃杯中冰块:“有句话说得好啊,娱乐至死,止于暧昧。你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的。莫雨会有心血来潮,但他心里有数着呢。何况……” 何况,莫雨哪舍得让穆玄英难堪。 *** 电梯徐徐上升,穆玄英盯着变动的数字,心想:总算回来了。 莫雨问他:“你去的综艺,哪天开播?” 一路奔波,穆玄英浑身疲惫,大脑也处于钝感,愣了愣才醒悟,莫雨是在说心有灵犀。 “啊……我也不清楚,”他有气无力道,“明天只拍先导片,节目都没录,离放送还早吧。” “等你确定哪天播了,记得跟我讲,我去贡献收视率。” “才不要呢……”穆玄英话说到一半,电梯到达18层,他该出去了。 他按住开门键不松,转头跟莫雨说:“你要真想支持我,就看看我演的电视剧,多提点宝贵意见。” 莫雨摸摸下巴,有意拖起长音:“剧自然要看,你的恋爱真人秀,我也很想看啊。” 穆玄英拉着行李箱走出电梯,回头一吐舌头:“随你,别笑我就行。” 莫雨笑吟吟地朝他挥手:“快去学学怎么谈恋爱吧穆同学,你该攒点拍爱情片的经验了。” 节目拍都没拍呢,莫雨已经取笑上了,真让他看到正片还了得。穆玄英打定主意要瞒着莫雨开播时间,反击道:“莫老师哪天也上一次心有灵犀呗,让我学习下经验。” 说是随便说说,穆玄英笃定莫雨肯定没空也不愿上耗时耗力的真人秀。他施施然拖箱回家,没注意到身后缓缓关闭的电梯门里,莫雨诡秘莫测的表情。 节目组与他约在一家很有名的书吧,是B市文化坐标之一。莫采薇把他送到地点时,摄像机位已全部调整妥当。书吧二楼平日里用作新书发布和文化讲座,这时已被清场。 编导是个看着很机灵的女孩子,自我介绍说叫阿诛,她问穆玄英:“你有看过心有灵犀吗?” 穆玄英看过几期,在来的路上莫采薇也帮他做了功课,他反问道:“我需要事先知道,我的那一位是谁吗?” 阿诛吃惊道:“什么?你已经知道了?是谁泄的密。” 穆玄英反应很快,立刻摸不着头脑似地说:“我不知道啊,要看你们的安排呀。” 阿诛松了口气:“是啦,要和你结成情侣的人,目前还不能对你公布,要不然,正式拍初见的时候就一点惊喜都没了。等下我会拿出照片,请你从里面猜一猜,选个理想型出来。” “万一我选的,不是你们给我安排的,岂不很尴尬?” 阿诛坏笑:“这就是看点啊,你选的整个过程,她都会看到哟。如果因为你没选她而生气了,那就只好拜托你去哄啦。” 穆玄英露出苦笑:“哇,我感觉这个节目处处都是陷阱,现在后悔来得及吗?” “放心,你没问题的,”阿诛安慰他,“来过心有灵犀的艺人都说,留下了一段很美好的回忆呢。还有在相处中动了真心,成为真情侣的。” 她说的那两个名字,穆玄英也是久仰大名,是演艺界一对出了名的恩爱夫妻。他倒是也听说过,心有灵犀是他们顺利结缘的契机。不过他从一开始就没对这方面抱有期待,都晓得对方是叶珠儿了,人家可是有对象的。 “明星都是大忙人,难得有缘相聚,好好把握,我为你加油哦。”阿诛对摄像师打了个手势,示意要录了。 一排写真照片摆在桌上,其中有几个熟面孔,穆玄英认出了叶珠儿、陈月、月弄痕、小七,也有他叫不出名字的陌生女星。能成为明星的,少不了有一张得天独厚的美丽面孔,这里面随便抽出一个来,都是一道魅力十足的风景。 虽已清楚要和叶珠儿搭档,他还得装作迟疑:“好难猜啊……这里面有三位和我合作拍过戏,都是我的朋友。” “选一个你最有眼缘的吧。” 穆玄英抽出陈月的照片:“她吧。” “为什么选她?” “我跟她认识很久了,算是最熟悉的一个。” 阿诛扶了下耳机,站在摄像机拍不到的地方接着问:“那你希望,她是你这次的女朋友吗?” “如果这次的partner是她,我大概要跟她打十二期的联机游戏了,”穆玄英忍不住笑起来,“观众愿意看的话,我没意见。” “仔细看这些照片,凭第一印象回答我,里面有你的理想型吗?” 穆玄英不由沉吟,委实不好选,直接拿叶珠儿的照片,搞不好会暴露他已被剧透。要是拿别的,选不认识的人总不大好意思,都没接触过就说人家是理想型,以后真遇到了该如何解释呢…… 拖着不选也不行,搞得像他眼光很高,这里头的他都看不上,最后只好勉为其难选一个,更得罪人。 进门前莫采薇三番五次强调,真人秀只要摄像机一开,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会在电视上播出,务必小心谨慎。穆玄英想着想着,在心里直叹气,看他当下表现,简直是小心过了头,一个简单问题都难以决断。这还是个先导片而已,他就感到棘手了,还不知节目组以后要怎么难为他呢。 罢了!真人秀,要的不就是真实反应,节目没给他剧本,他不用去扮演别人,干脆就按自己的真实想法来吧。 他张开手掌对着桌上的照片:“老实说很难选,因为我真的没有谈过恋爱,也想象不出特别具体的理想型。” “假设,这次和你成为情侣的人,不在照片之中呢?” 没想到会听到这个问题,穆玄英眉头微皱,继而放松开来,笑道:“我没有得罪过心有灵犀的编导吧,故意抽出正确答案,让我乱猜一气?” “嘿嘿,暂时保密。马上你们就要第一次见面啦,你有为她准备礼物吗?” 穆玄英坦诚告之:“我昨天才接到通知要来参加心有灵犀,时间太匆忙,又不知道对方喜欢什么。” “呀,你要空手去啊?” “那不会,”他连忙摆手,“我已经想好送她的礼物了,希望她喜欢。” 趁摄像给穆玄英拍照的工夫,莫采薇溜到阿诛旁边:“阿诛PD[是否要加注释,包括后面的VJ]~你好,刚才没来及跟你打招呼,我是穆玄英的助理。” “哦哦你好,我加过你好友的,以后我直接把拍摄时间发你,”阿诛与她握手,“本来要跟唐哥联系的,他说让我找你。” 阿诛转头先和同事交代了几句,摘下耳机笑道:“贵司的艺人蛮可爱的嘛,我也想跟他去开卡丁车哎。” 她说的是方才拍摄时,问穆玄英的问题之一:没谈过恋爱,有想过要什么样的约会吗? 穆玄英认真地思考了会儿,回答说,他想出了两个方案,一个涉及到见面礼物,先保密,另一个嘛,对方没意见的话,想带她去开卡丁车。 “哈哈,我今年才开始当他的助理,都不知道他会开卡丁车。” “卡丁车约会我还没拍过呢,”阿诛颇有兴趣,“倒是拍过热气球啊潜水啊什么的。” 莫采薇同她确认:“不会有特别危险的项目吧?” “当然不会啦,我们是个很良心的虐狗节目哎,又不是勇者向前冲、百战百胜那种不要命的,”阿诛凑过来附耳道,“你也帮忙问下,他有没有很想和恋人一起去的地方,或者共同尝试的事情,既然来了,就尽情谈次恋爱吧。” 莫采薇比了个“妥妥的”手势,回到已经拍完照片的穆玄英身边。 正式拍摄的那一天很快到来,穆玄英从早上起就眼皮直跳,隐隐有种大事不妙的预感。他猜测是首次上真人秀的缘故令他紧张了,可有什么好紧张的呢,搭档是叶珠儿,两人早在合作拍戏时就奠定了深厚的革命友谊,不会出问题的。 吃午饭时,他忽然想起,他还没给叶珠儿打个电话,交流第一次正式拍摄穿的衣服。节目组要求他们穿私服,叶珠儿对时尚可是很敏感的,他随便穿个宅T短裤去了,绝对要被她吼:平时你穿睡衣拖鞋出门也不关我事,跟我拍情侣真人秀还敢穿这么直男,可恨!绝交! 电话拨出去,却收到了关机的提示音。 穆玄英转念一想,可能对方有事在忙,那就先不打扰了,反正等会儿自会见到。他从衣柜里翻出件浅蓝色短袖衬衫,外面套了件白亚麻V领无袖开衫,配条浅灰色西裤,浅口系带油棕色皮鞋,对镜一看,有点嫌弃自己,这一套穿起来太嫩了,背个书包能直接去上学。 正想换掉,莫采薇来了电话:“BOSS我到啦,快下来吧。” “稍微等下,我换下衣服,这身不好看。” “嗯?你穿的哪件?” 穆玄英如实以告,莫采薇一声大喝:“不要换!” 耳朵被震得发麻,穆玄英将手机拿开了些,只听莫采薇的声音传来:“那样穿多清爽啊,好看死了好吗!而且你长那么帅!不穿衣服光套个麻袋都帅飞了!” 穆玄英:“……” 他又照了照镜子,算了,对比不穿衣服光套麻袋,还是现在这身好接受得多。 出门落锁,他站在电梯门前按了往下。 电梯自21层朝下降,叮――门开了。 门里头站着莫雨,臂弯搭着件薄款黑色西装外套,暗酒红色的衬衫领子尖尖,左胸上方别了个黑得发亮的蛇形别针,蛇尾垂下一弯银色链条,链条底部缀着颗水滴形的海洋绿宝石。 嚯――穆玄英的目光从莫雨胸前的别针移到他脸上,暗暗赞叹:真该让莫采薇看看,这么穿,才叫帅飞了。 莫雨见他站着不动,上前一步按住开门键:“进来。” 等门一关,莫雨便问:“你要出门么,去哪?” 穆玄英嗯着点点头,忽然反应过来,不能让莫雨晓得他这是要去拍心有灵犀的第一次约会。从往常和莫雨接触的经验看,不捉弄他几句就怪了。 于是穆玄英说:“我下去跑个步,今天天气不错,适合跑步。” “噢,”莫雨瞥了他一眼,“穿皮鞋跑步啊?” 穆玄英嘴角一抽,速度想了个理由:“去健身房再换,跑鞋存在那了。” “这样啊,你刚才说天气不错,我还以为你要在户外跑呢,”莫雨抬腕看了眼表,“可惜今天我有事,不然就跟你一块跑了。” 太好了!莫雨有事!穆玄英由衷感到庆幸。 “你去跑个步……”莫雨又注意到了个问题,朝他走了一步,呼地吹了下他头发,发型纹丝不动,“……还涂发胶啊?” 穆玄英语塞,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也涂发胶了吗!” 莫雨慢条斯理道:“我又不跑步。” 他咧开嘴微笑了下:“今天天气是不错,适合约个会。” ……约会? 穆玄英一脸怔忪地看着他,“约会?” “对啊,我有个约会,”莫雨话语一顿,笑道,“你那什么表情,我都这把年纪了,约会不稀奇吧。” 也是……仔细打量一番莫雨的打扮,是像要去约会的。 可是约会,莫雨去约会……穆玄英眼帘一低,看向自己脚尖。就在前不久,莫雨还跟他说,他对感情非常慎重,有自己的择偶标准,不想被误解是轻浮的人……转个脸就穿这么帅跟人去约会了!这还叫不轻浮,从头到脚都散发着轻浮! 心脏猛地一跳,一股涩意弥漫开来,这股发涩发酸的味道似乎还扩散到了他的胃里,沉甸甸的,害得整个消化系统都在堵塞。 果然早上的预感是真的,他此刻体验到的感觉,很不舒服。 奇怪…… 我怎么…… 穆玄英眼睫一颤,一阵惊愕,这种没来由的烦闷,是从何而来,又因何而起…… “喂,你到了。” 莫雨的声音提醒了他,电梯已到1楼,他该出去了。 穆玄英朝外走去,脚步越走越快,忽然的,留在电梯里的莫雨叫住了他。 “哎,穆玄英!” 他转回头,只见莫雨赶在电梯门合拢之前,心情很好地朝他喊:“祝你跑步愉快!” 穆玄英愤愤然皱起鼻子,抬手对着已然关闭的电梯门,假装连开了好几枪。 *** “BOSS?”莫采薇唤他,“你精神不太好啊。” 穆玄英自车窗外收回目光,前方不远便是目的地:“没事,我好着呢。” 等车安稳地停靠进停车场,他拉开门下车:“我先过去了。” “BOSS!”莫采薇小跑着追上他,塞过来一个粉红色的礼品袋,“这么关键的东西,你都忘啦。” 穆玄英看了眼里头包装完好的盒子,道了声谢谢。 清清静静的旧式胡同里,这时间没有一个人,完全不像是有人在这里拍综艺节目的模样。莫采薇也有些诧异,跟在他后头边走边看两边的门牌,生怕走错路。沿着水儿坎胡同走过两道十字分岔口,等到了第三个岔路口,他们看见左手边的小川胡同里,不远处有一户的门前摆着两台摄像机,阿诛正对着耳边的话筒说话。 她一眼瞧见了穆玄英,伸直胳膊招手,“先别动!我们要拍你走过来!” 不知从哪儿突然冒出个摄像师,肩上架着机器靠近了穆玄英。他晓得这是要拍他近景,也不慌张,小幅度地冲莫采薇摆了下手,经验丰富的助理立时退到死角处,以免不小心入镜。 穆玄英一手搂着粉色纸袋,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气刚呼出去,便听见了阿诛那声咔。 他朝阿诛却才站的位置走去,起初脸上还有些紧绷,嘴唇微张吐出一小口气息后,视线一低,脸上现出期待和好奇的神情。 走到地点,他转头冲着最靠近他的那台摄像机,手指朝开了一半的木门点了点:“是这里吗?” 真人秀的拍摄要注意与摄像机的互动,看着像自言自语,实则是在跟看不见的观众对话。 他推开门走进去,正对着一扇屏风,两边各有一渠清泉流入小池,木造水车引着从不止歇的水流,令青翠的竹筒一嗒一嗒地,敲打镶满鹅卵石的圆形水池边沿。 屋内比室外昏暗,下午三点半,外头尚日光充足,里头倒像已是傍晚,不仅暗,温度也低。穆玄英摸了把胳膊上被冷气激发出的颤栗,后悔穿了短袖。 屏风之后列有一排茶座,配置都是一桌四椅。茶座对面浮起个两层台阶的台面,托起两间中式包厢。包厢里都亮着灯,光线温暖,透过竹帘向外晕染出明黄色。 阿诛让他进了其中一所包厢,他刚刚坐下,便听见隔壁包厢一声咳嗽,轻而短促,音色很奇怪。 穆玄英抿起嘴指指墙壁,压低嗓子道:“她在对面吗?哦,她几点过来的?” 阿诛的声音传来:“比你早了十分钟。” “哎?”穆玄英笑道,“那我要是早来十分钟,不就正好遇到了?” 冷不丁,一个嗡嗡的声音道:“你迟到了。” 穆玄英一听,就晓得对方的声音经过机器变调处理了,变声器将它的本来面目扭曲得无法辨认,听着像是个滑稽可笑的动画人物。 他扑哧笑了,下一秒便笑不出―― “我看到你选陈月了,真抱歉我不是她呢,你是不是很失望呀~” 穆玄英面皮一皱,露出苦相。果然,照片选择环节就是个专门给他挖的坑。不过叶珠儿也太狠了吧,上来就给他个下马威,一点友情都不讲。 “我没失望啊,倒是你,你知道是我了,你失望吗?” “呵呵,”声音隔着墙壁说,“避而不答,没诚意。” 穆玄英好脾气地问:“那怎样才算有诚意?” “呵,”声音重复了遍他的话,“怎~样~才算有诚意?这该你想吧?你连想都懒得想吗?还能对我更敷衍吗?” 穆玄英:“……” 有两件事,穆玄英确定了。 第一,与他只隔一面墙壁的这个人,不是叶珠儿。 第二,不管这人是谁,明明白白,是在刁难。 叶珠儿虽偶有娇蛮一面,却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不会拿他迟到十分钟,或是在节目中选了别人当把柄来纠缠不休,用阴阳怪气的口吻责怪他。可如果不是叶珠儿,那又是谁? 穆玄英仔细思索:唐影给的消息从来可靠,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对方对他很有一番意见,是他曾经冒犯过的人吗?他扪心自问,他进入演艺界时日尚短,哪来的闲暇机会去招惹这么一个刁蛮大小姐?还好死不死,冤家路窄到一块儿来上真人秀。 许是他沉默太久,声音等不来回复,更是不满:“喂,你睡着了吗,醒醒。” “啊,没有没有,不好意思,我……”穆玄英按住太阳穴,无奈苦笑,“……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那头静默了稍许,滑稽的声音再响起时,似乎没那么尖刻了:“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一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大家还不熟悉,说话会很客套,不会……”不会像你这样句句带刺。 “噢,你想要我跟你客套啊?行啊,先生你好,请问贵姓?” “哎,不是,”穆玄英摆了下手,忽地想起对方看不见,又将手放下,“也不是这种客套,就是,我们能不能平和一点说话,先互相了解一下呢,拜托了。” “互相了解……”声音似在嘿嘿低笑,“行,不错的提议。” 听着像他终于被放过了,穆玄英自胸腔里吐出一口悠悠气息,冲镜头做了个鬼脸,咳了下嗓道:“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啊?” “一上来先问爱好,难得……”声音拖着长音道,“还以为你要问我身高体重三围恋爱史呢。” 穆玄英眼皮一跳,就知道这位刺头小姐不是那么好相与的。她说话也太大胆了吧,他可绝对没想去问三围恋爱史,那与他何干?这姑娘脾气烂成这样,就算美成天仙,他也绝对不要。 “那是你的隐私,不用告诉我。你要是想问我的话,我可以回答你。” “好啊!”声音来了兴致,“来报一下身高体重三围。” 穆玄英:“……” 他只是客气下,并没有真的想让对方问。身高和体重还好,可三围……谁会没事量自己三围啊! 话已说出去了,总不能耍赖不答,他只得老实道:“身高179cm,体重65kg,其他的等我量了之后再告诉你。” “太瘦了!”声音陡然尖利,“你是在节食减肥吗?” 听到减肥两个字穆玄英差点哭出来,拍《当时花开》时,他演的是清瘦美少年,镜头本来就会放大人脸,为了上镜好看,他被迫吃了一段时间减脂餐外加瘦身锻炼,等杀青后果断奔去吃了顿火锅,光捡肉吃,青菜看都不想看一眼。也就在那次,他真切体会到当个演员好艰难,要你胖就得胖成球,要你瘦就得瘦成麻杆。 “没减肥,我饮食还算规律,”穆玄英说,“我很反对靠节食来减肥。” 说到这里,他考虑到很多女星平时都靠饿肚子来维持身材,好意出言提醒:“你也要按时吃饭啊,节食对身体不好。” “放心,”声音得意道,“我身材好极了,不信给你摸摸看。” 穆玄英:“……” 穆玄英脸腾地红了,这位大姐,你还能更大胆吗?这是在拍真人秀啊!就算你真的愿意给我摸,我敢摸吗?而且我也不想摸啊!我又不是变态!还有你是不是自我感觉太良好了一点啊!你有什么值得摸的,又不是八块腹肌的莫雨…… 他正在内心疯狂吐槽,那边又抛过来个问题:“谈过几个对象?” 手指对着镜头扣成个圈,穆玄英说:“零。” “骗人。”声音不信。 “真没骗你,”穆玄英搔搔头皮,“所以来心有灵犀,我很忐忑,怕没经验,不知道该注意哪些事,让你不满意。” “你选陈月不选我,我就很不满意。”声音控诉道。 穆玄英额角一跳,得,又绕回来了。 他眼角一瞥,看到桌上的粉红色袋子,像见了救星般抓过来,“对了,我有个礼物,想送给你。” “哼,你们这些男人,以为一点小恩小惠就能收买我啦,就能息事宁人啦?连口红色号都认不全,能送好东西就怪了,不会是香水吧,我最讨厌香水了……”声音叽里呱啦地说个不停,被机器变调得像在唱电音RAP,听着特别好笑。 穆玄英没笑,他被这位假音大小姐折磨得完全笑不出来了。过去他接触到的女星,要么是陈月叶珠儿这样清灵可爱的女孩子,要么是萧白胭苏雨鸾那样端庄高雅的大前辈,哪曾想过女星里还有这般难缠的。 唉,摄像机可一直在录啊……节目照实播出去的话,观众会很讨厌她吧。 一想到大小姐会挨观众骂,他居然有点不忍,强打起精神打断了她:“不是口红,也不是香水,是我很喜欢,对我也很重要的东西。” 声音哎了声,没掩藏住惊讶和好奇:“是什么?” 穆玄英看向编导,招手示意她过来,把纸袋递给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他还在说话:“初次见面,先前也不知你喜欢什么,就把它带来了。愿意送出对自己很重要的东西,算是有诚意的表现吧?” 阿诛带着纸袋去了隔壁包厢,不多会儿,那边道:“粉红色,真少女,你对女搭档还挺用心的。” 穆玄英皱起眉,是他的错觉吗?总觉得声音里有种咬牙切齿的味道。 接下来一阵沉默,只听见拆包装的撕纸声。丝带和包装纸被解除,露出礼盒,再打开礼盒,便公开了穆玄英送给他恋爱秀搭档的初见礼物。 从礼物亮相的那一刻起,隔壁的包厢便彻底没了声音。 像是有人打开了消音器,消除了此前所有喋喋不休的为难。 穆玄英食指在桌面上画圈圈,眼睛盯着桌子道:“这个挺贵的呢,呃,也不算贵吧,只是对当时买它的我来说,很贵了。那时候我还在念大一,生活费不多,不是爸妈小气,是我不想要太多钱,怕养成浪费的习惯。最关键的是,我想用自己赚的钱去买。为了买它,我头一回去打工,当了两个礼拜的家教,全部工资都花在这上面了。想想也挺好笑的,我家里又没有蓝光放映机,我买个珍藏版蓝光碟干嘛啊。可是,这是我最喜欢的演员,演的我很喜欢的一部电影,里面还有他的签名呢,虽然是印刷上去的……” 手指蜷握起来,穆玄英轻声道:“我很抱歉,没能给你留个好印象,可能你会拒绝,我还是想问一声,你可以跟我一起看这部电影吗?” 哗啦―― 椅子向后倒去,有人然起身,一甩竹帘出了隔壁包厢,三步并作两步,猛地掀起了另一面竹帘。 黑色西装外套,深酒红色的尖领衬衫,恍如活物的黑蛇别针,闪亮的海洋绿水滴。 还有他手里的盒子,一个装着蓝光电影碟的盒子,封面上写着两个字:《破浪》。下方风雨交织的背景画面中,一个黑衣武人紧握弯刀,屹立不倒,长得和他像一个模子雕出来的。 “可以啊,”这人晃着盒子,笑嘻嘻地说,“我跟你一起看。” 没了变声器的伪装,他开口时,回复了他真正的本音。嗓音勾魂,声线惑人,浓醇如酒,醉倒万里春风。 “哎对了,”莫雨眨眨眼,对着目瞪口呆的穆玄英道,“要不要我再给你补个签名?” *** 亲眼见到莫雨的那一刻,似有一股巨浪兜头打来,将穆玄英整个人打得懵圈,下巴都合不上了。 等刹那间的震惊浪潮过去,剩下的,是满满的不可置信和气愤难当。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呢? 如果这是个玩笑,未免也开得太过了。 再回想莫雨在电梯里说的话,和编导给他拍先导片时的问题,令他感到不对劲的种种迹象,如今都有了合理的解释。总之,不知和节目组在沟通过程中哪里出了问题,他的搭档忽然间就从叶珠儿变成了莫雨,比大变活人还不可思议。 看莫雨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肯定从一开始就晓得要来跟他拍心有灵犀,还故意说那些话来逗弄他。明知道一墙之隔的人是他,还用变声器演个坏脾气大小姐来为难他。他却老老实实听任刁难,还把珍藏的影碟送到人家手上,更无比坦诚地说出了类似粉丝表白的话。 太可气了!好想死啊! 穆玄英憋着口气,他在纠结,是跳起来往莫雨脸上用力揍一拳,还是索性找块板砖把自己拍晕。 莫雨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翻动茶水单,风度翩翩地说:“平时喜欢喝茶吗?晓风馆的霍山黄芽不错,推荐你喝这个。” 哦,原来这间茶舍叫晓风馆。穆玄英虽听见了,却还在气头上不想理他,遂没搭腔。 见他不答,莫雨叫来侍者点了壶茶水,又选了四种配茶点心,合拢茶水单交给侍者,转头道:“我直接点单了,喝茶不好吃太多,等会儿我再请你吃晚饭。” 呵呵,谁要跟你吃晚饭,你自己吃去吧,撑死活该!穆玄英撇了下唇,依然装作没听到。 莫雨手肘抵着桌面,手指交叉托起下颔,笑容诚挚:“真不好意思,刚才跟你开了个小小的玩笑。看在我演了你喜欢的电影的份上,大人有大量,就别生我气了。” 是呢,要不是你演的电影太好看,要不是周围有这么多摄像机,你以为你还能平平安安地坐下来吗? “啊呀……”莫雨故作惊讶道,“忘了还没自我介绍,初次见面,请多关照,我叫莫雨,英文名Rainy,是个演员,今年28岁。你可以叫我Rainy或者莫雨,不嫌弃的话,喊我一声哥哥也行。看你外表,应该比我小吧?”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我叫莫雨,英文名Rainy…… 什么鬼,是在装不认识吗?演得也太像了!不愧是拿了金蔷薇奖的影帝,不愧是业界公认的演技大神,换一个角色就像换了个人,演什么像什么,装什么是什么,真了不起,真厉害…… 气呼呼的穆玄英没发觉,曾经他为之倾倒的好演技,眼下竟成了他不快的缘由。 莫雨一头热地说了一堆,见穆玄英脸色僵硬闷不吭声,心里也知道是戏弄得过分了。 “哎呀……”他手指头刮了下脸,很是苦恼地对镜头道,“看来我得罪这位新朋友了,他好像不打算原谅我了,怎么办?” 他话音刚落,穆玄英目光忽然锁定了他,直视着他一板一眼地说:“您好,我叫穆玄英,是个刚开始演戏的演员,也会唱几句歌,暂时还没有英文名字。我23岁,是比您小,可我不想喊哥哥,因为跟您还不是很熟,还是叫您Rainy吧。” 两人视线相交,空气中噼里啪啦溅起看不见的火花,无形中交锋了几个来回。 没人能看出来,莫雨假扮的从容之下,真实的内心世界早已是波澜壮阔。 对比气还没消的穆玄英,他的心情好极了,好得给对翅膀就能飞上蓝天,给个话筒就能大声唱赞美诗。 原本莫雨还对穆玄英选了陈月有些不忿:那可是你的头号绯闻对象,你还选她,生怕流言不被坐实吗? 等看到穆玄英送来的礼物,再听到他那番剖白,莫雨心气完全被捋顺了,每根醋意的神经都被安抚得熨帖舒畅。 莫雨对自己超有信心:穆玄英没有选我,不是他的错,我的照片又没在里面。不然他眼又不瞎,一看到我铁定选我,其他人想都不要想。 唉……他还为了买我的电影碟,跑去努力打工赚钱……简直不能更贴心。 莫雨边发挥演技,边将穆玄英脸上每一丝细微变化收入眼底,心也随之激震荡漾: 看!他生气了!他果然生气了! 生气的表情也很可爱!想录下来!摄像机有录吧,这么宝贵的素材一定要录下来! 他还说不想叫哥哥,要叫我Rainy,跟我还不熟哈哈哈哈哈,演得不赖嘛! 没关系,你就倔吧,总有一天你会叫的,什么莫雨哥哥Rainy哥哥通通叫个遍…… 他这厢想的美得很,穆玄英却是打定了主意:以后在录节目之外,他要再跟莫雨说一个字,他就不姓穆! 演技好很牛是吧,大神就能随便耍人玩吗?还“哼你们这些男人”……你倒是把鬼打墙的口红色号给我背一遍啊! 真当我傻,我好欺负?回去我就把那堆你的碟片海报全扔了! ……算了,还是不扔了吧,都是钱买的,扔了太浪费了,有些还是限量版呢,扔了就再也买不到了…… 嗯,对!我是因为不想浪费才不扔的!并没有很珍惜他的作品。以后他的电影上映我也不去看了,坚决不给他送钱! ……算了,导演编剧和其他演员都是无辜的,不能因为抵制莫雨一个人,就放弃好作品,毕竟有他在的片子,都是质量保证呢。 说起来,《无定河》我都盼了好久了,到底哪天上映啊,好想去看首映场,要不问问他排期…… 呸!不对!说好一个字都不跟他说的!我要有骨气啊! 对!做人要有骨气,要有梦想,等有一天我的演技比他还好,看他还敢不敢骗我…… “两位好,这是您点的霍山黄芽一壶,小四件一盒,茶梅,茶瓜子,杏仁饼,核桃酥。您的单齐了,有需要再叫我。” 侍者及时出现,打破了诡异的气氛,也让两个人都从过热的脑补中清醒了过来。 “你刚才问我,有什么爱好对吧。”莫雨提起茶壶把手帮他倒茶。 “嗯,”穆玄英拿起一把绿色的茶瓜子剥仁玩,“节目要拍一季呢,如果有共同的爱好,拍起来会容易些。” “我看过PD对你的采访了,你想去开卡丁车,正好,我从来没玩过那个,”莫雨放下茶壶,笑道,“下次一块儿去?” 茶瓜子的抹茶粉将穆玄英的手指染得有点绿,他拍拍手,喝了口茶:“卡丁车很容易的,不难,你想去的话,我教你。” “那就拜托你了,”莫雨捻起颗茶梅放进嘴里,“老司机。” “噗――” 穆玄英一口茶喷出来,若非他及时转头,就全喷莫雨脸上了。 莫雨扯了两张面纸递过去:“快擦擦,没事吧?” 穆玄英拿纸捂着嘴,摆摆手:“……没事。” 他一脸牙痛的表情,无奈道:“那个,Rainy,老司机这个词,不太适合形容我……你平时都不上网的吗?” 穆玄英想起莫雨微博的更新频率,唉,估计是不怎么上网。 “啊,我是不太懂,”莫雨真诚地说,“你教教我呗?” 这要怎么教,这有什么好教……穆玄英按着一边腮帮,忽而计上心头:“老司机嘛,是专门形容你这种人的。” “哦,原来如此,”莫雨虚心地说,“受教了。” 见他当真,穆玄英心中出现一丝愧疚,这么骗人是不是不太好,观众看到这段,肯定会笑话莫雨吧,笑他蠢,连这都不懂…… 想到莫雨会被别人嘲笑,穆玄英突然很不快,他正要解释清楚,补救一下,忽见莫雨勾起一边唇角,眼里兴味盎然,笑容里明显不见好意。 他的话比他的笑脸还要恶劣十倍。 “既然你觉得我是老司机,喊一声好哥哥,我带你飞啊?” 穆玄英倒吸一口气,又是咬牙又是咬唇,好不容易克制住掀桌冲动。 PD和VJ们齐齐大笑,阿诛抹了抹笑出来的泪花,出声提醒:“不好意思,我打断下,Rainy,心有灵犀是面向全年龄的,你再说下去,可能就要被禁播了。” 莫雨朝她一摊手,一脸冤枉:“这个话题可不是我起的头,要开卡丁车的人是他哎,你怎么不说他。” “哈哈哈,是的,玄英跟我提过,想要卡丁车约会,”阿诛笑道,“哎,你还想去吗,下期就帮你们安排吧?” 穆玄英恨恨磨牙,被占了话头便宜的是他,最终背锅的居然还是他。卡丁车那么纯洁的运动,被莫雨三言两语带走节奏,居然变成了一个不可描述的话题。 论演技,他目前还比不过,这个他有自知之明,可论脸皮厚度,为何也差了莫雨十条街,难道演技和脸皮是呈正比增长的吗? “可以,我好久没去了,”他偷偷瞪了莫雨一眼,心里有了个主意,“竞技游戏没有比赛就不好玩了,这样吧,下期我跟你比一比,十圈定输赢。” “好,”莫雨露齿微笑,“你喜欢的东西,我当然很感兴趣,就当培养个共同爱好。不过我是个新手,请你手下留情啊。” 穆玄英鼻子哼笑一声:“那怎么行,我都快一年没去了,跟新手也差不多。大家半斤八两,非要我让你,你这么怕输啊?” 这方两人剑拔弩张,那方PD们交头接耳,末了阿诛举手道:“这样吧,正好我们第三轮有个很好玩的项目想拍,你们俩谁输了卡丁车比赛,自愿接受惩罚,如何?” “我没异议。”莫雨立刻说。 “我也没有。”穆玄英跟上他。 阿诛拍手合掌:“那就说定啦,请两位继续约会吧。” *** “我的助理有事先走了,把我车也开走了,你能带我一段吗?” 听见莫雨这话,阿诛连忙示意VJ打开摄像头。莫雨打了个遮挡的手势:“别拍,你刚才已经打过板了。” 他态度明确,公事已了,以下是私人时间。 阿诛讪讪地让VJ把镜头盖合上,跟穆玄英说了声下次再见,转头招呼同事们收拾东西。 莫雨站在穆玄英面前等着,他问话出口,就看穆玄英怎么说了。 “这时段路不堵,打车很方便。”穆玄英刚婉拒,下一秒就见莫雨双手插进裤袋再拿出来。 “我忘带手机,也没带钱,你要我走回去啊?好狠的心。” 他说到最后,居然带上点委屈。仿佛穆玄英若是拒绝让他搭个车的小小请求,就是个毫无人性的冷血混蛋。 混蛋的到底是谁啊,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了。 穆玄英看了眼自己的手背,一转身,迈步走了。 莫雨于原地目送。 穆玄英走了几步,顿住脚,侧身道:“你不走么?” 走走走,当然走了。莫雨低低地笑了下,跟上他,道了声多谢。 上车后,两人各自占据后座一边,中间留出绝对的安全距离。 莫采薇偷偷从后视镜里看,发现穆玄英全程在看窗外的风景,莫雨则是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偶尔扭头看一眼穆玄英,再把头转回去。 穆玄英的手虚握成拳,置于膝上,手背上有一片黑色的花痕,莫采薇看不清那是什么。 他腿上忽然多了个粉红色的袋子。 “重要的东西,就不要随便拿出去送人了。”说这话的时候,莫雨有意不去看他。 穆玄英将纸袋推还:“都送出去了,哪能再收回来。” 莫雨点了下头:“也行,你哪天有空,一起看一遍吧,我家里有蓝光放映机。” “不要,我没空,而且我还有别的版本……”穆玄英说到一半,卡壳了。 原本只是下意识将莫雨每句话都怼回去,忽然发现说的话只表现出了自己是个非常真诚的莫雨粉。 一部电影买了不止一个版本的碟片收藏,不是真爱粉是什么。 完了,又要被身边这人得意洋洋地嘲弄了。 他手指攥握,手背上的痕迹也随之绷紧。 莫雨鼻子哼气:“喔,你没空跟电影的主演看,那你想跟谁看呢?陈月还是叶珠儿?” 莫采薇大气也不敢出,只能不时偷瞄一眼后视镜。 她心道,车里这段要是被心有灵犀收录了,那可太精彩了。咿哟,这股子酸味,很陈很正宗,她都快呛到了。 听莫雨提起叶珠儿,穆玄英心念一动:“不好意思,我先打个电话。” 他拨通了叶珠儿的号码,这回顺利连线,对方一接听便同他道歉:“对不起啊对不起,放你鸽子了。” 穆玄英了然,他最初的搭档,确实是叶珠儿没错。 “出什么事了?” 叶珠儿平日里伶牙俐齿,此次经历一番波折,说话也有点逻辑不通颠三倒四。好在她最终把话都说清楚,穆玄英也听明白了。 总结一下便是:叶珠儿和男朋友约会时被狗仔拍到,照片中她的脸拍得很清晰,想装傻耍赖都赖不掉。跟经纪公司一商量,与其抵死不认最后还被打脸,不如直接挑明大方承认。只是这一承认,心有灵犀的通告只好放弃了。 “虽然这个结果是被狗仔给逼的,心里有点不爽,可我居然很开心啊。以后就能放心大胆地跟他公开亮相了,也免得他老跟我哭诉当地下男友好委屈。” 穆玄英听出她话里的欢快情绪,也打心眼里为她高兴:“恭喜你啊。” “他可会吃醋了,连你的醋都吃,”叶珠儿在电话那端翻了个白眼,“我就觉得特别对不起你啊,都定好了的通告,全赖我,搞出这么大岔子。你现在录完了吗,能给我打电话,是录完了吧?对方是谁啊?漂亮吗?脾气好吗?她没找你麻烦吧?” 穆玄英被她问了一堆问题,只捡要紧的答:“录完了,还好,我没事。” “哎~你语气听起来不像没事的样子啊,”叶珠儿笑道,“算我欠你的,以后补给你。” “不要紧,都是小事,你别放在心上。”若论补偿,拿什么才补得上他被吓得差点跳出喉咙的心脏。 “那不行,本姑娘一言九鼎,这样吧,莫大神的新电影快上了,你不是超喜欢他超爱他的吗,想看几场就看几场,钱我给你出啊!” 穆玄英:“……” 穆玄英立刻看向莫雨,心里直念叨:朋友拜托你小点声啊!人本尊就坐我旁边呢,被听见了太尴尬。 幸好莫雨正在往别处看,完全没有听见他电话中对话的迹象。 “真不用你太客气了我还有事先挂了啊。”他匆忙挂了电话,直接扼杀叶珠儿再说点有的没的的可能。 电话是挂了,没一会儿,他手机来了消息。 叶珠儿:你挂的也太快了,还没跟我说你搭档是谁,我可好奇了,问公司这边和节目编导,没一个人愿意告诉我。 穆玄英眯起眼,心想他们不告诉你,是为你好,怕吓到你。 手指飞快地回了一句:自己看节目吧。 叶珠儿回他:你这是在吊我胃口吗?藏这么严实,怕被我抢了啊?放心我很直的,不会跟你抢妹子。 穆玄英被她搞得哭笑不得,面容一个扭曲,当真笑出了声。 叶珠儿要是知道他搭档是谁,会不会来抢,还真说不定,毕竟她也是条纯正的小鱼干。 ……嗯? 等等,我没有在心里说“也”字。 没有说。 并没有什么“也是小鱼干”。 我又不是小鱼干。 ……就算以前是,以后也不是了。 我要脱粉。 对我已经脱粉了,再见。 他正在胡思乱想,耳边响起莫雨的声音。 “穆玄英,我问你一个问题。” 穆玄英循声转头,不知何时,莫雨的目光已自窗外收回,落在他脸上。 他嗯了声,算是允了莫雨提问。 “当你发现是我来陪你上心有灵犀,你心里有没有,哪怕一点点,”莫雨头向他靠近稍许,锁住了他视线,“一点点的开心?” 第十四章 特别篇《岁月神偷》 岁月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旅行。 ――题记 一个人住有很多好处。 比如说可以尽情走来走去,不怕打扰到别人;听歌时能大胆开公放,不用顾忌别人喜不喜欢你的音乐品味;想几点洗漱就几点洗漱;冰箱里只放自己喜欢吃的东西;将心爱之物堆得满地都是也无人抗议…… 凡事利弊共存,一个人住,自然也有坏处。 比如你要靠自己去维持房屋清洁;白天看了恐怖片晚上吓得睡不着时也没人陪你;出差时阳台盆栽无人浇水;辛苦做完一顿饭洗碗也得自己来…… 不管喜欢与否,当一个人住久了,会养成一种本能习惯。 你会习惯与房间里的每一样物品安然相处,此间环境是你亲手打造,浸润了你的温度,沾染上独属于你的气息。 当你从外归来,钥匙转动锁孔,一打开门,瞬间回到了属于你的小星球。 你换上覆着暖棕色绒毛的拖鞋,呼吸里闻见的味道让你心生安定。 你走过客厅,进入浴室,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眼睛明亮,面颊微红,年轻朝气。 没看几眼,你低下头,打开面盆边的水龙头,倒了点洗手液在手心。 正要搓洗,你停下动作,盯着手背。 黑色马克笔在上面留下了连笔的英文单词:Rainy。 你没想到他会写在你手上,当节目拍至末尾,他忽然提起,说要给你补个签名。 你向PD姐姐讨来纸笔,他接过马克笔,扭开笔帽扣在笔尾,倏然间捕捉了你的手指,在你手背上签下了他的英文名。 笔头在手背的肌理上滑行,铺展开流畅的墨色笔锋,他写得一气呵成须臾则毕。 然而你收回手,过了一会儿,依然能感到被摩擦过的部位,有种缠绵不去的痒意。 你说,一洗不就洗掉了。 他回你,那就再签一次。 说完他笑了,你舍得洗吗? 想到这里,你果断将洗手液抹满手背,用力揉搓,放到水流下冲洗。 手被搓得泛红,有点痛,他的名字渐渐变淡,只余一层很浅的印记。 你关上水龙头,擦干手,回到了客厅。 客厅里的灯全开着,照出了毫无死角的光明。你站在书柜前,突然间有了想大肆整理一番的冲动。 一个人住让你变得勤快,就像你曾在某个节目里说的,你总是自己打扫,不需要保洁小妹。 当初你一搬进来,最中意的就是这个书柜,敞亮干净,还很能装。 你在里面放了书和碟片,少量装饰摆件。 书柜有一块地方,是专属于某个人的,就在与你目光平齐的位置,黄金区域,一望便及。 你将所有有他参演的电影电视剧,影碟盒子一个个抽出来,还没到一半,怀里已抱不下。 一来,有些作品你买了多个版本;二来,他在演戏上是个劳模,十年如一日泡在片场。 你先把怀里的碟片盒放到沙发前的茶几上,再走回去,将其他的也抱过来放到一起。 眼下它们像一群列队的小兵,按照年份排成两行,还差三分之一就堆满你的茶几。 或许再过几年,茶几上也要放不下了,如果他还在拍戏的话。 放在最前的盒子已经发旧,棱角翻折处透露出一些内里的白纸絮。 你探手将它拿过来。 2008年,《落叶归根》。 这是你买的第一盒影碟,你还记得它在哪里被你发现。 高考之后,为了奖励你考上大学,父亲带你去旅游,一个到处都是红顶白墙小房子的海滨城市,那里的空气里有种深海鱼的味道,湿润咸腥。你们爬了半天山,下了半天海,乘坐敞篷马车行驶在开满鲜花的街道上。 临行前,父亲和你去这座城市占地最广物品也最丰富的联合超市买礼物。 父亲在看海产,你闲逛一圈,逛到了音像区。 你在那里看到了《落叶归根》的盒装影碟,一般来说,封面上会放上一群主要演员,在旁写上他们的名字。 《落叶归根》的封面,只有男主角一个人。 青砖暗室里,一束光线自上方垂落。男人身着长衫,面笼寒霜,于一把太师椅上正襟端坐,他脚下沾尽秋色的银杏叶被风赶得四散开去,像泼洒了一地万两黄金。 下方一行瘦金体:落叶别树,飘零随风。客无所托,悲于此同。 沙―― 你打开了纸盒的盖子,抽出一个塑料盒,有样东西随着飘落出来,落在茶几上。 那是一张折叠的A4大小的白底纸。 你慢慢展开那张纸,白底的反面,是一张人物海报。 海报上的人很眼熟,嗨,不就是今天在你手背上签名的那个人吗。 只是海报上的他更年轻一点,不变的是眼里的锋芒,无所畏惧,直击人心。 《落叶归根》让他一夜爆红,他有了更多更好的机会。 他出现在电影院的宣传墙上,学校门口的礼品店里有他的海报、贴纸、明信片,他出现在你身边同学的钥匙扣上,书包拉链的挂坠上,很多女孩子喜欢他,他当封面人物的杂志总是最早卖光。 你没有加入她们的阵营,没去买他的周边,也很少与人讨论他,你只是在看到他的电影海报出现在影院门口时,从繁忙的学业中抽出时间,去看了一场他演的电影。 那是他担当男主角的第一部电影,名字叫《苜蓿》。 苜蓿是一种植物,张骞将它从大宛带回中原。在电影里,苜蓿是一位异族姑娘,而他是身负使命远赴西域的唐臣,他带回了数以万计的良驹,没能带走苜蓿,最终有情人天各一方。 你从海边回来,行李箱里装着一盒《落叶归根》的影碟。 高中的最后一个暑假就要过去了,你很快要离开家乡,去一个陌生的城市上大学。 你晒黑了些,回了一趟高中母校。曾经要早早去占位的篮球架和乒乓球台空无一人,操场寂寂无声;教室的黑板被重新漆过,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消失不见;书桌上曾铺满的课本笔记和考卷通通没有了,只余叶绿色的桌面。 你绕着校园走了一圈,出了校门,进了你在那里补充过无数次笔芯的文具店。你买了两只惯用的中性笔,尽管你已不会再一天用光一只笔的墨水了。 最后,你从文具店转出来,在隔壁的礼品店里,买了一张海报。   你不好意思把他的海报贴在家中你的房间里,便将它放进了存放《落叶归根》碟片的盒子。 大一那年秋天,你和同学从郊外的新校区乘公交去市里。 市中心广场的步行街上,商厦5层的电影院,他的电影海报摆在那里。 你跟同学说,哎,要不要看个电影? 他撇了下嘴,不要吧,最近没有好片子。 你指指他演的那部电影,这个,应该不错。 同学更加鄙视,你居然喜欢这种小清新恋爱片。 被当成是言情片爱好者的你,也懒得去多作解释,只说,那你先去逛吧,我自己去看,等会再碰头一块儿回去。 你一个人买了票,一份中筒爆米花和柠檬红茶套餐。票的位置不错,第五排正中间,奈何你周围坐的都是两人同来的情侣,总有点尴尬。 没办法,毕竟是爱情片。 正当你自我怀疑单身跑来看爱情片是不是自虐时,放映厅灯光熄灭,电影开始了。 电影前半段,你还能在他不出镜时吃吃爆米花,喝喝红茶。 等进入后半段,剧情急转直下,意外迭起,越往后越让人难以呼吸。 有人在小声啜泣,低泣的人渐渐变多,最后整个放映厅都笼罩在悲伤难抑的气氛中。 红茶里的冰块全融化了,你握着纸杯,盯着那一大片屏幕,胸口堵得要命。 等屏幕上出现剧终字样,演职表向上滚动,灯光重新亮起。 你低头穿过还坐在原位的情侣们,男孩子们都在安慰女朋友,抱抱摸头,声音极软地哄。 你从出口走回到电影院的入口,再看到那张电影海报,心情大不一样。 海报的宣传语是:一场最温暖的相遇,一次最治愈的爱情。 ……骗子。 那是他演过的电影里,你唯一不想看第二遍的一部。绝症和死亡拍得太真实,电影里医生和爱人都救不了他,遑论戏外的你。 还有个略微尴尬的问题:同学过来跟你碰头时,你红红的眼圈还没消。 穆玄英同学看一部国产狗血爱情片看得特别投入,还看哭了――托大嘴巴同学的福,这件事成了那个月班上的热门话题。 下学期你已经适应了大学生活,在学习和生活中掌握平衡。 你走在路上,经常有陌生的女孩子过来,问你的名字,想认识你。 有句话叫恋爱是大学的必修课。难得跳出高考地狱,正是放松心情享受恋情的时候。 你拒绝了室友介绍给你的据说胸大腰细的美女,拎着书包去图书馆占座了。 在图书馆的电脑上,你搜索资料时,看到他的照片。 不晓得是哪个关键词自动联想到他,你点开一看,是一篇对他的专访。你细细地看下来,看到他提起《落叶归根》和《苜蓿》,也聊了些生活上的事。 照片里,他还很年轻,然而坐在那里,一股从容自若的气度自然流出。 采访者说,Rainy比刚出道时,感觉成熟了很多。 他笑答:哎,你不如直接说我老了。 在他说他老了之后不久,《破浪》上映。 他在宣传时说,我有好几个镜头被导演剪了,好在他网开一面,收进影碟了。 电影在剪辑中,将拍摄好的镜头废弃是常有的事,并不稀奇。 你很喜欢这部电影,几乎挑不出毛病,却也好奇他被删减了哪些镜头。 你用第一次打工领来的薪水去买了《破浪》的DVD,付了钱正要走,收银员叫住你,递来一张调查表。 她说,这是和制片方联合搞的活动,希望看过电影的观众能予以反馈。这些表格都会寄回给导演。 她介绍说,你还可以留言给剧中的演员,他们也会看的。 你接过她递来的笔,俯在柜台上,一笔一划地填写了对电影的感想,和印象最深的场景。 最后在留言的空白处,你忽而踟蹰,停顿片刻,你写下了他的名字。 这是你第一次写他的名字,横竖撇捺,折勾顿点,两个工整的字。 写完名字,再写要说的话,也不再困难了。 收银员从你手中收回表格,看见你写的留言,被逗得笑开。 她多抽了一张明信片送给你,是《破浪》的剧照。 你没有过多在意那张调查表,你当时更想赶快回去拆开DVD,看到花絮和剪辑。怎料后来才知道,错买了蓝光版,还得重买一次。 而那张写着“拜托你不要再演绝症患者了”的调查表,剧组有没有收到,他有没有看到,都无法探究。 毕竟那家音像店,也早在你大学毕业之前搬走了,改成了家面包房。 大二时,你被星探发现,他力劝你去为一本杂志拍平面广告。 起初你没有答应,专门针对做明星梦的年轻人设局的骗子太多了,你亦有耳闻。 直到杂志社通过学校联系你,你才确认是真的。 正式的拍摄工作集中且紧张,你在秋风瑟瑟里换上单衣,冻得要打喷嚏,还要摆出自然帅气的造型。 等拍摄结束,化妆师递来一杯热巧克力,小哥长得真俊,适合当个明星。 你捧着杯子,脸埋在围巾里笑,太遥远了吧,想都没想过。 那就从现在开始想,要不要试试? 你套上大衣,将空了的纸杯丢进垃圾箱。你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你以为拍摄一次广告,拍完就该结束了。 后来杂志社又找了你几次,拍服装特辑,再然后,有人通过杂志注意到你,邀请你去拍动态广告。 你在镜头前越来越自如,杂志举办的年度模特投票里,你也拿了第一名,甚至还有读者写了粉丝信,寄来礼物。 你的广告在电视中播放了,室友起哄说让你给他们多签几个名,等你成了大明星,能拿去拍卖致富。 你莫名其妙就走上了一条原本从未计划的路,可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只有在看到粉丝热情留言时,总不免耳热。 演艺公司找到你时,这条路已经走到了难以控制的地步。 20岁以前,你未曾想过要当个明星,拍很多广告,还要演戏。而当这个选择摆在你的面前,你的内心并没有抗拒的声音。 公司的负责人坦诚地告诉你,他们是奔着打造最优秀的男艺人去的,如果你签了约,你会学到很多东西,相应的,你会失去闲暇的日常生活,失去私人空间,也失去表露情感的自由。 他解释道,希望你在刚起步时不要谈恋爱,真的要谈,也先与公司协商,但最好,还是保持单身。 彼时你的重点不在那里,你只是问他,我没有一点演戏的经验,能拍得好吗? 负责人笑道,百炼成钢,多拍几部就好了。 在合约上签下名字时,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不管是艺人还是普通人,毕业告别季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你最后一个离开寝室,东西已全部打包好搬至新的住所。你站在空落落的寝室里,再一次检查了插座、水龙头和开关,锁好门下楼。 你以为你长大了,对于聚散纷纷也已习惯了,不该再有离愁别绪。 在新地方的第一夜,你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打开笔电,随便游览一番,你点开了他的最新访谈视频。 主持人问他,听说你拍武侠片受过伤,现在好了吗? 你从未在网上看过他受伤的消息,一时愣住。 他不在意地摆手,当时骨折了,早就好了,不值得再提。 可是粉丝听到了会很伤心吧,她们会想去慰问你。 他说,不用来看我,接机探班都太花时间,也浪费钱,不如省下来多看一场我演的电影。 主持人配合捧场,是啊,Rainy的新电影又要上啦,大家多多支持哦。说起来你也演过很多不同类型的角色了,还有没有特别想尝试的,或者内心拒绝的角色? 没了吧,他笑笑,我最多的时候,同时在三个剧组连轴转,差点精神分裂。这次演的又是个新类型……哎对了,你说内心拒绝,我想起来一件事。 屏幕里,他对着镜头侃侃而谈:以前我们拍《破浪》,卓导很在意观众意见,搞了一个随DVD派发调查表的活动。本来我想不会有人花时间填,没想到收回来好几百张。卓导把那些留言里提到我的,都寄给我了。其中有一个人的留言,很有意思。 屏幕外的你,不知怎的,挺直了背,有点紧张。 那个人的字很漂亮,比我字好看多了,他说,拜托我不要再演绝症患者了。嗯,死在病床上确实太难看了。这个意见我采纳了,以后相似类型的都别找我了啊。 他一本正经地说着,你看着一本正经的他发呆,末了,趴在电脑前笑起来。 转换新环境的第一夜,静谧独处的空间里,你倏然间感到一种安慰。 后来你正式开始拍摄你的第一部戏,迈出了通往男演员之路的第一步。 你在休息时戴着耳机哼歌,被导演听见,又抓了你来唱主题曲。 人生里,有很多小事是不经意间的偶然,而将种种偶然放置一处,终成命中注定的必然。 你进入了娱乐圈,成为一名冉冉升起的新星,你也比从前更频繁地听到关于他的事情。 你听说了他在演《落叶归根》之前的默默无闻,也听到他在龙套时期吃了不少苦头。 得知他的辛劳过往,你会忍不住揪心。 看到他星途顺畅,越来越多的人爱他,支持他,你会为他开心。 偶尔的,你也会想,如果有一天,面对面地见到他,你是否会跟他说句话。 说点什么呢? 细细追究,有许多事可说。不过再一想,那些都是属于你一个人的经历,也没必要强说给他听。 那就说一句最简单的吧―― 加油。 愿你一往无前,达成所有梦想。   你将那些影碟放回原位,关上书柜的门。 他牢牢扎根在你的青春岁月里,只要你回顾青春,就避不开与他有关的点点滴滴。 于是几个小时前还宣称要脱粉的你,只好这样安慰自己:左右已粉了这么多年,索性……继续粉下去。   第十五章 穆玄英是被来电铃声吵醒的,迷迷糊糊接起来,便听见唐影厉声质问:“到底怎么回事,都定下来了还临时换人?” 虽是还没睡醒,穆玄英也明白他话中所指,回道:“我还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你没直接当面问他吗?就算我不在,你发觉事情不对劲,不赶快打电话跟我沟通,就乖乖在那录节目了?你也太好说话了吧,哪天被人拐走了还笑呵呵的呢!” 穆玄英闭着眼揉揉眼皮,被唐影吵得头疼:“影哥,你生气了?” “我没生气,”唐影冷哼,“我也不想骂你了,又不是你的错,我骂你有用吗?你先在家呆着,想睡觉睡觉,想逛街喊陈月,我先去忙了。” “哎影哥,你等等,”穆玄英叫住他,“PD跟我说明天要去拍宣传合照,我能去吗?” “去你……”唐影强行刹住,没把后面不好听的话说出来。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世道险恶,不知深浅啊……先别管节目了,要不要继续拍,我会通知你的。” 挂了电话,穆玄英怔怔然坐在床上,有种不可思议的荒诞感。 唐影所说的话,他昨天冷静之后也有想过。 即使叶珠儿突发状况不能来,大可换个女明星,光是FreshAir本家公司里,能调过来接档的合适人选就有不少。 怎么算,都不该是请莫雨这尊大佛来。 莫雨自从入行,一直专心于演戏事业,对比诸多全方位发展的艺人,从没见过他有转行的迹象。艺人为自己主演的影视演唱歌曲很常见,莫雨从未唱过。他虽会出现在访谈中,对答流利,不乏妙语,却也明显无心主持。至于真人秀,已被公认是艺人靠接地气赢得大众好感的路径了,可他哪里还需要特地博眼球呢。 莫雨会出现在心有灵犀的拍摄现场,还无比自然地坐在他对面,不能更蹊跷了。 而穆玄英在震惊和气愤中,居然忘了问他:你为什么要来拍这个节目? 真要计较的话,我也很奇怪吧……穆玄英抓了抓头发,眉头苦恼地皱到一处,当时我可以提出暂停拍摄,先把局面弄清楚的,为什么我就拍下去了呢…… 他向后一倒,躺回床上,被子抓到下巴,盯着天花板米色墙纸的藤叶花纹。 莫雨搭了他的车回来,除了在车上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外,要说异常举动,还有就是在电梯抵达18层时,莫雨跟着他一起出来,非要把他送到家门口不可。 他心中狐疑,客气婉拒,不用了,几步路而已。 莫雨没听他的,看着他打开门进了屋,才说:送约会对象回家,是基本礼仪。鉴于今天是第一次约会,我就不强求你邀请我进去了,下次再见。 说罢,他礼貌地朝穆玄英欠了欠身,转身走了。 穆玄英站在门口愣了会儿才意识回魂,心道这又是闹哪出,都打过板了,拍都拍完了…… 他唰地抬起头,扫视走廊顶部,用眼检查是不是有隐藏摄像机,结果自然是没有。 在感慨自己被莫雨搞得杯弓蛇影的同时,穆玄英也由衷感叹,莫雨临了说的话,确实给人很体贴的绅士感。 要是莫雨真的去约会的话,对方必然会对他产生许多好感吧。 ……这么想突然又有点不爽。 想着想着,穆玄英又睡着了。回笼觉让脑子变得沉重,头陷入枕头里,人和床难舍难分。梦里一片光怪陆离,各种各样的面孔浮现。 正在深眠中,他忽而听到一阵刺耳的铃声。 铃声不依不饶地响着,非要把他从睡梦里硬拖出来。 穆玄英不得已睁开眼,满心生无可恋地去开门。 门外是一脸阴翳的唐影,看到他第一句话便是:“我的天,这鬼样子千万不能给粉丝看到。” 废话,睡肿了的脸能有多好看,他又不会白目到顶着肿眼泡出门见粉丝。 穆玄英侧过身让人进来,打了个哈欠:“有事吗?” 唐影站定了,皱眉看他:“你最近都干什么了,累这么狠。” “我前段时间……”穆玄英停下话头,将“跟莫雨去了趟古镇”憋回肚子里。 不知怎的,他直觉这句话说出来了,唐影的脸会更黑一层。 “……拍戏比较辛苦,”穆玄英机智而诚恳地转移了话题,“不过也很有收获,跟各位老师学习了不少演戏的技巧,以后我一定会更加努力,早日成为一个好演员。” 唐影瞅他:“知道你这样像什么吗?” 穆玄英眨巴几下眼:“像什么?” 唐影笑:“像不小心打碎了玻璃,还偷偷把碎片藏起来,假装自己没闯祸的傻孩子。” 穆玄英:“……” “你这么说我就太伤心了,明明都是肺腑之言,”穆玄英撇嘴,“我在剧组里被秒到残血也就算了,你还来损我。” “罢了,反正你那么老实,也惹不了大祸,”唐影没再追究,“我现在就烦一件事。” 他额发朝后捋了把,面上难得露出丝挫败:“还是先问问你吧,那节目,你还想拍吗?” 穆玄英转身先去倒了两杯水,端过来递给唐影一杯:“你的意思,是说我不想拍就能撂担子不拍?哇,我已经这么大牌了?” “不是那个意思,”唐影下定了决心,郑重道,“可如果这件事会让你不痛快,我当然选择以你的感受为先。是我为你揽下的工作,即使事先不知他们突然换人,毕竟由我而起。不管是和节目组扯皮也好,商讨如何善后也好,都由我去做,你不用担心。” “我没有不痛快,”穆玄英望着他,“真的。” 只不过被莫雨吓了一回,又气了一场。 一夜过去,人平静多了,再回想,完全不生莫雨气了,反而觉得还蛮好玩的。 “我都签过约了,条款你也看过,上面没有写我能以不满意搭档的理由违约。这个节目,本来就是想拍出一些惊喜和意外的感觉吧,所以才没有提前告诉我们。” “呵,”唐影嗤笑,“真的是惊喜,不是惊吓?” “噗,”穆玄英也笑了,“当时我是吓了一跳,真没想到会是他。” 提到那个“他”,唐影脸色冷了几分,“姓莫的脑子进水了吧,他那个咖位,想上哪家上不了,非要跑来心有灵犀跟你撞,打什么主意呢。” “像这种工作,一般不都是先走经纪人吗?他可能也不知道吧?跟我一样,是临时接到的通知。”穆玄英条件反射地帮莫雨说话。 “我管他知不知道呢,哦,找到了他,他不会拒绝吗?”唐影呛他,“堂堂一个影帝,连个‘不’字都不能说?太孬种了吧!” 穆玄英皱起眉头,心中不快,唐影这通火发的,在他看来有点莫名其妙。 他作为当事人都没觉得莫雨有错,怎么唐影说得好像莫雨罪大恶极。 他按捺住内心波动,在脑中将想说的话整理一遍,这才道:“影哥,你还记不记得,我拍过一个薯片的广告。那天拍摄不顺利,主要原因在我,是你提醒了我,鼓励我把它拍完了。但是最后,我看到你在替我道歉。” 唐影不自在了:“干嘛啊……都多久前的事了,忘了忘了。” “从那时候起,我就在想,以后我一定不会再让你因为我去给人低头。节目的通告是你帮我接的没错,但最终签约的是我,不是么?我凭什么全都推给你去善后呢?” 唐影别过脸:“……我是你的经纪人,经纪人就是做这个的。” “你不只是经纪人,你还是我的朋友啊,”穆玄英顿了顿,“那次经历还教会了我一件事,做事畏难,半途而废,是孬种才会干的事,我绝对不会。” “可是这……” 穆玄英声音软软地道:“你先听我说完啊……” 唐影被他带得心也软了:“好好好,你说你说。” “还有莫雨,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他意见这么大。事实上昨天拍得很顺利,PD们都夸他综艺感很强,说等节目播出,收视率一定会爆。” 唐影翻了个白眼:“他就算坐在那一动不动装石头,收视也不会差。PD不喜欢他才怪呢,莫雨,莫大神,呵,影帝桂冠,粉丝千万,就指望他来拉人气呢。这把抓住了,肯定不会赶他下车了。” “哎,你都这么说了,那沾光的是我才对吧,”穆玄英笑道,“观众看他的时候,偶尔视线一错,也会看到我啊。” “呸!”唐影忿忿道,“你是FreshAir的重点培养对象,需要沾他的光?看他脸大的。” 虽早已知晓唐影护短脾性,听到这句话,还是让穆玄英既想笑又不好意思笑。这一打岔,他差点忘了要说的话。 “起先我也有顾虑,男人和男人,要怎么拍恋爱主题的节目。PD跟我说,他们之前拍过同性搭档,在我之后还会邀请其他同性,不同的性别组合走不同的画风流程。他们态度很认真,是奔着打造好节目去的,我要是跳票了,也对不起节目组。既然已经开始拍了,做人有始有终,我想坚持到正式结束的那一天。”穆玄英注视着唐影,“这就是我的意思,我有表达清楚吧。” “很清楚了,”唐影蹙眉叹了口气,“你确信自己能接受,不反感就行。虽然我还是放不下心,我想不通莫雨的行为,他究竟想捞什么好处……” 穆玄英喝了口水润嗓:“你想不通就对了,莫雨那么厉害的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会想捞好处?太小看他了吧。也许他拍戏拍久了,想换个空气而已,别把人想太坏嘛……咳,你看我干嘛。” 唐影默默盯着他:“你要去拍,那就拍吧。但我拜托你,千万多防着他一点。要是知道他图什么还好,就因为我不知道,我才怕啊!” 穆玄英打了个哆嗦,连搓几下胳膊:“你语气太吓人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人家又不会害我,我有什么好图的,他比我值钱多了好吗?我都成年人了,真当我会被人拐卖啊。” “难说,”唐影敛了眼睫,从齿缝里蹦出一句,“BADMEN没一个好东西!” 穆玄英:“……” 这句话就很值得深思了。 *** 唐影原本想陪穆玄英去拍心有灵犀的宣传照,不料接了个紧急电话,不得不放弃当保镖的念头。他人去不成,没忘了交代莫采薇注意看着点,有情况及时汇报。 唐影不喜莫雨的原因,莫采薇大致猜到一些,说白了还不是恨屋及乌。她嘴上虽是应了,心里着实发虚。莫雨要真想对穆玄英干点什么,二十个莫采薇也拦不住他,只能指望莫雨的自控力。 ……简直毫无希望嘛! 完了,跳槽还没满一年,又要重找工作了。 怪谁呢,还不是怪她的前东家,脑洞清奇不走寻常路。你说你对穆玄英有好感,直接告诉人家不就完了吗,非搞这么多迂回的,上什么恋爱真人秀,早点表白当个现充不好吗! ……哎,不对,少爷要是真和BOSS好上了,唐影更会嫌我办事不利没看住人,开了我吧。 反正不管怎样最悲惨的都是我!莫采薇悲哀地想。 她给莫红泥发了条消息:红泥姐,我快失业了,求收留。 莫红泥很快打回电话:“怎么啦你,在那不是挺好的吗?” “本来是挺好的……唐影知道是少爷去拍心有灵犀,可不高兴了,还让我盯着点少爷,怕他坑害我BOSS呢。” “哦?穆玄英怎么说。” “他当然不会说少爷不好啦,他想继续拍的。” “那不就行了,你别紧张,”莫红泥手指绕着听筒线,一抬眼,看到有人走进来,“做好身为助理的分内事,照顾好穆玄英,其他过分的要求不用理会。如果唐影真的责怪你,你回来就是。” 她挂了电话:“少爷,唐影好像很不满。” 莫雨靠着桌沿,对听到的话不甚在意:“我管他呢,气死活该。” “穆玄英最初和FreshAir签约,就是唐影去和他洽谈。后来唐影升入高层,忙得不得了,还在给他当经纪人,可见重视。据说两个人私下关系也不错,穆玄英很看重唐影的意见……” 莫雨打断了她:“不要废话,直接说。” “我是想说,穆先生是个重感情的人。既然是他的朋友,不成亲友,也莫结仇。” 莫雨听了,半晌没吱声。 莫红泥说的这些,他何尝不知。只是想到穆玄英身边存在对他怀有恶感的人,多少都有点不乐。他本就不是会放下身段刻意讨好的人,平时去哄穆玄英开心也就罢了,那是他心里乐意。至于唐影,管他去死。 恼人的是,唐影能和穆玄英说莫雨是个该避而远之的坏家伙,莫雨却不能对穆玄英说你经纪人是个傻X。说出来只会让穆玄英对他有看法,以为他小心眼又没格调。 “他合约还差几年?” 莫红泥一听便明白了,回答道:“穆先生签的是五年合约,算算时间,还有两年多到期。” 两年啊……好久啊,莫雨等不了。 “能提前挖过来吗?” “这个……”莫红泥犯难了,考虑再三,决定对莫雨坦白,“有件事没跟少爷说过,那次您让我从SweetHome送他回家,我有试探过,说可以为他支付违约金,并提供优厚的资源。可他拒绝了我,说不想离开FreshAir。我推测,到期后他会选择续签的,因为穆先生,是个很重感……”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莫雨摆摆手,内心乏力。 他其实很中意穆玄英重感情这点,长情点好,说明心不易变。可跟唐影这种路人甲你还重什么感情呢,不如把你所有的情谊都留给我啊。 重感情的穆玄英先生这回拍合照来得很早,许是吸取了上次录制迟到十分钟,结果给了莫雨戏弄他的机会的教训。他进入拍摄房间时,工作人员还在搭景。 阿诛请他先在旁边沙发上休息一下,穆玄英问她要不要先去化妆间做准备。 阿诛为难地说:“隔壁同台的选秀节目快要开始了,一大堆女孩子涌过去占了化妆间,连这边的化妆师也过去支援了。不过请放心,等我们要拍的时候,她们会空出来的。” “没关系,是我来早了,那我就在这等吧。” 大概是看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怕他无聊,服装师抱过来一只玩偶熊:“Candy,来和这位小哥哥打个招呼~” “它叫Candy啊。”穆玄英把熊放到腿上,抓住它两只圆手开开合合。 “全名Candy White,跟它好好联络下感情啊,等下你要抱着它拍的,”服装师挤挤眼,“今天比较辛苦,要拍三套,都帮你搭配好了。” “不辛苦,我以前拍过服装特辑,不止三套。” “对哦,我听说你当过平面模特,那肯定很有经验啦。”刚说到这,有人招手喊服装师过去,她匆匆和穆玄英道了句等会见。 穆玄英整整玩偶熊的领结,指头戳了戳它的鼻头。 他将熊翻过身去,发现在它的小西装下面有块硬硬的方块。 摸索时,不知他是触碰了哪里的开关,玩偶里冷不丁响起个声音:“呀打~讨厌啦,不要碰人家那里嘛~” 整个房间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过来。 熊还在叫:“呀打~都说了不要碰嘛,你怎么更过分了呢~” 穆玄英一手捏着熊的爪子,涨红了脸,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 阿诛迅速跑过来,一把抓过熊关掉开关,扭头大声吼:“别看热闹了,赶快干活啊!” 她在穆玄英旁边坐下来:“咳咳,不好意思啊,不知道谁录着玩的,我把这段消了。” “没事……”穆玄英心有余悸,“幸好发现得早。” 是啊,还好这时发现了,莫雨人还没来。 万一在正式拍照时,他不小心按到,这熊耍宝被莫雨听到,那才是真悲剧。 “紫晴也不晓得,不然她肯定先洗掉音再给你玩,你别生气啊。” 原来服装师叫紫晴,穆玄英点点头:“不要紧,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 “那就好,我去看看化妆间空出来没,”阿诛站起身,放下玩偶熊,“Candy最多能录五分钟,你随便玩哈。” 穆玄英看了熊一眼,欠身往旁移动,与它隔了一臂距离。 玩偶熊再可爱,他也怕了它了。 莫雨晚到了几分钟,他来时布景已经装饰完毕,灯光摄像一应具备,就等他们进去拍了。 他也不与旁人客套,直接冲进化妆间,抓过那套贴着他名字标签的衣服撩起帘子进了换衣隔间,差点撞到正在对着镜子别领结的穆玄英。 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相见,两个人同时惊讶地“哎”了声。 莫雨眼扫了遍他全身,反应极快:“先拍这套吗,我拿错了。” 双人合照,即使不是完全同型或同色的情侣服装,在颜色和款式上也肯定会有呼应之处。 他风一样地出去,再风一样地进来,手上拎的衣服已经换了另一套。 穆玄英人还站在里面,见他再次进来,便道:“我先出去了。” 他手正要去掀布帘,被莫雨拦住:“哎你非要在我换裤子的时候出去吗?等一下啊。” 穆玄英眼角瞥见莫雨皮带扣已解开,忙放下手,人往墙边贴,背过脸道:“那你快点。” 莫雨边换衣服边道:“今天来得很早嘛,几点过来的?” 穆玄英继续面壁:“敢不早么,来晚了,又被你耍着玩儿。” “小看我了不是,同样的招数我会用两次吗?”莫雨笑了声,“哎,你有没有发现同性搭档也挺好的,能挤一个房间换衣服,还能聊聊天。” “没觉得,现在看到你,我都怕了。”怕莫雨再来个出其不意,搞点让他反应不及只能被动的飞机。 穆玄英正低着头,忽地感觉不太对,有人的气息正在逼近。 等意识到莫雨就站在他背后时,已经来不及了。 两只手从他双肩旁绕过来,啪地按在了墙上,他整个人都被圈进去了。 呼吸拂过后颈。 “是吗,有多怕?” *** 想咬他。 咬他露出来的那截颈子。 就像动物纪录片里,野兽叼住小兽的后颈。小兽口中呜咽,四肢软软垂下,放弃了挣扎,屈服于要被吃掉的命运。野兽挟着它奔回洞穴,在沾满自己气息的幽暗领地里,将猎物放下,爪子按住瑟瑟发抖的小兽,低下头颅,慢慢地,咬开它,撕裂它……直至吞噬殆尽。 在察觉到自己被蛊惑的一瞬,莫雨清醒了。 同一时间,他撤回手,穆玄英转过身来。 莫雨上衣的扣子还有三颗没系,领带也没拉紧,衬衫下摆有一半脱落在腰带之外。 他的头发乱了些,看上去凌乱不整,也有点危险的失控感。 两人对视的一刻,那种令人不安的失控感忽然消失了。 从莫雨身上又流露出慵懒而温和的气息,所有的侵略本能刹那间隐藏。 “要不,你先出去吧,我很快就好。” 穆玄英应了声,正要出去,被莫雨拉住胳膊。 “你领结歪了。” 歪了么? 他头一转,要去看镜子,身子却动不得。 莫雨按住他肩:“别动。” 穆玄英下巴不由自主抬起,好避开攀上他领口的手指。 莫雨在解他领结的别针,没忘了再交代一声:“别动啊。” 这时候是不敢动了,怕被别针扎到。 他的目光始终往下,落在莫雨的手上,是以不曾发觉,莫雨一直在看他。 莫雨看着看着,就忍不住想干点什么了。 偏偏他最想做的那些,眼下一样也做不得。 他将心头浮升的种种绮念一个一个按压回去,敛了异样心思,专注对付手里的领结。 他拆下并没有歪的别针,再重新别好。如此简单的动作,他偏要做得仔细缓慢,将耗时拖得长长。 末了,手捏住领结两边整了整,沿着穆玄英双肩拂过:“好了。” 听到这声好了,穆玄英恍如解脱般舒了口气,这才注意到方才屏住了呼吸。 他感觉过去了很久,不知是莫雨动作太慢,还是因为莫雨离得太近,才觉时间走得慢。 莫雨低头去扣袖扣,听见穆玄英问他,要帮忙吗? 他回绝了。 布帘被掀开,透进化妆间明亮的光线,随着人的走出,帘子放下,再度隔绝外部的光,只剩换衣间顶部那盏小灯。 莫雨不疾不徐扣好扣子,该整理抹平的地方通通收拾好。 他在穿衣镜侧边的皮质方凳上坐下,去系短靴的鞋带。 系好一只后,他躬身去够另一只过来,过程中他脸一侧,瞥到了镜子。 镜子里的那张脸冷静无波,唯有不平静的一双眼,似在暗暗燃烧。 莫雨扯了扯嘴角,镜中人也随之笑了笑。 幸好穆玄英已经出去了,不然绝对会被这个笑容吓到。 连莫雨自己,也在照镜子的片刻一惊,好似卒然间窥见了内心。 他收回目光,穿上靴子,用力抽带,系得紧紧。 一撩开帘子,入目处是面对镜子坐得笔直的穆玄英。化妆师托起他下巴,在给他描妆。 莫雨走过去,靠在一旁看。 负责他的化妆师要他坐下来,他小声道,再等等。 他还是第一次看穆玄英化妆现场,自是好奇,想多看一会儿。 穆玄英闭着眼,任刷毛扫过眼皮。 再睁开眼时,他看到莫雨在旁边,见他睁眼,对他笑,“哇,眼睛变大了。” 眼线修饰了眼眶,黑山白水清亮分明的一双杏仁眼瞪向莫雨:“你还不去化。” “马上就去。”他嘴上说着,仍赖着不走。 穆玄英正要说他,被化妆师一捏下巴,“眼睛往下看,别动。” 莫雨盯着停留在穆玄英下巴上的手,扫了化妆师一眼。 化妆师动作流利,很快打好修容粉,只差一个唇妆未化。 她对着穆玄英的唇瞅了瞅:“你嘴唇有点干啊。” 她旋开一管润唇膏,给穆玄英涂上,刚扣回盖子,便被旁边窥伺的莫雨一把抽走:“我嘴也干了,借我用用。” 化妆师不明所以地瞥他一眼,转回头,选了只唇釉在穆玄英唇上轻扫几下,再用手指抹开。 莫雨眼见她指腹在穆玄英的唇瓣上抹来抹去,手头一使劲,差点把润唇膏掰断。 穆玄英化完了,对镜子看了看,抬眼问莫雨:“怎么样?” 化妆师抢在莫雨前面说:“好看,绝对好看!” 穆玄英耸起一边眉:“感觉有点怪……” 化妆师解释道:“给你化的妆容是有一点偏女性化,柔和、秀丽。可你是来拍恋爱真人秀的宣传照,当然越甜越好了,不然要化成大胡子硬汉吗?” “可以啊!”穆玄英一脸期待地说,“你能帮我改……” “不能,”莫雨替化妆师回绝,“别难为人家。” 本来也没抱多大希望,穆玄英冲化妆师笑笑:“随便说的,不用改了,谢谢你啊。” 等莫雨坐下来,轮到穆玄英趴在旁边看了。 一方面是好奇,一方面也是想跟莫雨捣个乱。 他故意一惊一乍:“哎呀,眉毛歪了,哎呀,又歪了。” 莫雨没说他,化妆师先瞪他了:“你再说,我真画歪了。” 一被说,他立刻老实了,对莫雨道:“没歪,姐姐给你画得很好看。” 穆玄英想想,再不甘心地加上一句:“而且很帅,一点都不奇怪。” 莫雨原本就长得山根高鼻梁挺,轮廓俊朗眼瞳深邃。化妆师有意将他的优点放大,英气陡增,更显阳刚。 到唇时,莫雨先涂了那管润唇膏,有股清淡的茶香。 将润唇膏还给穆玄英的化妆师前,他留心记下了牌子。 他假装不经意地瞄了眼穆玄英红润的嘴唇,心想,那上面应该也有同样的清茶味,若能验证一番就好了。 滋润度不错,味道也好闻,回头多买几管,可以一起用。 或者先涂在穆玄英嘴上,自己凑过去亲一下便是,效果一样好。 ……停,到此为止,再往下想,就又要不像话了。 莫雨眸光一转,发现穆玄英眼正盯着他瞧。 “看什么?” 穆玄英扬扬下巴:“你领带歪了。” 莫雨不用看也晓得是真歪了,穆玄英又不是他,不会拿这个由头说谎来趁机接近。 他低头整理了下,再抬头,看到穆玄英对着镜子皱眉又撇唇。 莫雨明白他还在顾忌脸上的妆容过分秀气了,心中好笑。 “不要纠结了,”莫雨干脆地告诉他,“很美,很漂亮。” 穆玄英回头看他,满脸“你肯定又在骗我其实是想嘲笑我对吧我已机智地看穿”。 “真的,”莫雨头一低,笑了起来,“幸好我长得帅,不然就配不上了。” 莫雨来之前,不灭烟曾对他致以真诚祝福:恭喜你,能光明正大搂搂抱抱吃穆玄英豆腐了! 事实并没吃上豆腐,聚光灯下一群人围着,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哪有想歪的机会。何况第一次的宣传照表现的是两个人刚刚认识,还不熟悉,隔着一点距离相互试探,肢体接触几乎没有。 唯一一次稍许越界的,是摄影师提出了个姿势,让莫雨背靠着墙壁,穆玄英站在他面前,伸手去勾他的领带。 “你捏住他领带,眼不要看他的脸,看他衬衫上第二颗纽扣。至于你,”摄影师转向莫雨,“你想看哪就看哪。” 穆玄英眉一蹙,又松开,小声对莫雨说:“站好,别动。” 莫雨背贴着青砖背景的墙,相比穆玄英,他的站姿轻轻松松。 他脚边一丛被白篱笆围住的紫色鸢尾花,上方右侧一盏欧式壁灯攀援伸展,似一朵发光的玉兰花从墙里开出来。 穆玄英手探向他胸口,撩起领带,捏住了,手指往下滑,快到底时再抓住,只挨上一点边。 莫雨出声提醒他:“再往上点,都快拿掉了。” 穆玄英眼盯着他的纽扣,闻言往上拿了些,轻声抱怨:“太滑了,抓不住。” “那你多用点力,”莫雨视线落在他紧绷的脸上,“哎,放松,别紧张。” 穆玄英抓紧了他领带:“我没紧张。” 莫雨懂得他在嘴硬,也不拆穿,继续提示:“抓住了?再用点力,把我往你那边拉。” 要不是被叮嘱了不能看莫雨的脸,穆玄英就抬头了:“拉过来干嘛。” “拉过去,才能显示出你是在勾引我啊。” 莫雨话一说完,就见穆玄英人僵住了,红霞自面颊泛至耳际,像是被扑多了胭脂,有红似白。 领带软滑的布料被他攥出皱痕,他依然不抬眼看莫雨,只一双柔软睫羽,扑扇了下。 这一眨眼,像有小爪子挠上了莫雨的心肝。 咔嚓――咔嚓―― 照相机的闪光灯对准他们,未曾停歇片刻。 众目睽睽之下,莫雨手臂一展,按住穆玄英的后腰,一个发力,搂人入怀。 他飞快地在他耳边说了句话,然后把人放开,态度从容地问周围人:“拍得差不多了吧,能收工了?” 这段抓领带的照片没被第一期的宣传照采用。PD们商量一番,认为相比节目里刚刚初识的进度,太过暧昧了,倒是可先保留,等多播几期节目之后再放出。 莫雨以想提前观看拍摄效果的名义,溜到场边的电脑屏幕前。 他翻过一张张照片,大部分都拍得不错,不小心闭眼或者拍花了的废片很少。有赖于两人应付镜头的经验丰富,虽然是第一次合作,却相当顺利流畅。 翻到了最后拍摄的那段,莫雨点击鼠标的速度陡然放慢。 这段其实拍得很有意境,两个人头凑得近,嘴唇微动,仿若窃窃私语,似有情愫浮生。可确实也太过暧昧,不适合在节目一开始就放出。 鼠标点到了最后一张,专业的摄影师就是好,连他搂过穆玄英的短短瞬时都抓拍了下来。 不知能否和节目组协商,将这些照片全拷贝下来,还有拍摄节目时那些未收录入正片的镜头,莫雨也想问他们要来。 他正想着,冷不丁一回头,穆玄英站在他身后不远。 也不晓得从何时起就站在这里了,穆玄英的视线从屏幕上的照片转到他的脸上,神色里透出苦恼,也有些困惑。 “有事么?”莫雨好声气地问。 眼睫冉冉一眨,穆玄英说:“我想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莫雨循循善诱似的。 “你刚才为什么要说,我太缺乏自觉了?” “这个啊,不用介意。”莫雨转回头去,没有想解释的迹象。 穆玄英盯着他的后脑勺:“不能不介意,想不通的事,我可能会一直想。方便的话,还请说个明白。” 莫雨把头再转过去,一拍扶手站起身:“好,找个地方吧。” 再度回到化妆间,大抵是正好碰上节目空档时间,没人来占用,很适合私聊。 莫雨一进去便扯松了领带,解开领扣和袖扣,深呼吸了几下:“所以呢,我话里哪个地方让你介意了?” 穆玄英在他对面,隔着一排衣架道:“你的话很像在说,我做得不够好。” 那时莫雨突然抱住他,在他耳边道了一句“你太缺乏自觉了”,令他心忽而一沉,说不清是何滋味,不由耿耿。 “真的想让我说清楚?行,满足你,”莫雨站在衣架的另一边道,“你对心有灵犀到底是个什么性质的节目,认知度还差得很远,心态上也没做好准备。” 穆玄英下意识反驳:“我知道啊,恋爱真人秀……” “对,说的没错,”莫雨说着,人绕过衣架,与他面对面,“那你有把我当作你的男朋友看吗?” 穆玄英蓦地睁大了眼:“……哎?” 果然不出所料。 莫雨眯起眼,“你啊……到现在都没意识到,接下这个通告,就意味着,你要跟我谈恋爱了。” *** 长到二十来岁,女朋友尚未交一个,突然就多了个男朋友。 穆玄英的大脑还未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宣告做出反应,便被生生打断―― 一群刚从选秀节目上下来的女孩子涌入化妆间,衣香鬓影团团绕,令人眼花缭乱。 很快尖叫声四起,穆玄英双手一抖,差点捂住了耳朵。眼看着女孩子们围向莫雨,一个个激动又兴奋的,却碍于莫雨冷淡的脸色,不敢靠得太近。 现下情势,他与莫雨的谈话是无法继续了,穆玄英当机立断,朝门口移动。 出门一拐弯,没走几步便被人叫住,回头一看是陈月。 陈月身上那件纯白色的短旗袍绣了兰花草,头发挽成圆髻在脑后,留出两缕黑发垂到身前,手腕上一只白中沁碧的玉镯,人如春夏兰若,清新可人。 “好久不见啦,”陈月见到他很是开心,“你最近在忙什么?” “刚杀青了部戏,现在在录节目。” 陈月颇感兴趣:“哎?什么节目?” 穆玄英想起自己签的保密合约,也没把握此刻能不能公布,便转了话题:“……很普通的真人秀。” 是的,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一个他和影帝谈恋爱的真人秀而已,简直不能更普通。 “很普通?”陈月挑起眉毛,“那为什么我的微博下面都在问,要跟你上心有灵犀的是不是我?” 哈? 穆玄英下意识掏出手机,想翻微博看下究竟。 “不用看啦,他们半小时前刚发的预告,说这季的主角是你和一位神秘嘉宾,”陈月吐了下舌,“我都没关注心有灵犀的官博,还是好多粉丝来问,我才发现的。” 既然已被节目组公布,他也没必要隐瞒,点头承认:“嗯,我是在录心有灵犀。” 陈月眼里立刻迸出好奇的光芒:“哇哦哇哦,来来来,跟我说说,那个神秘嘉宾是谁啊?” “稍等,我看一下。”穆玄英点到微博,看见节目组发了他的单人宣传照,还在旁边P了个黑色人形立牌,注明他的搭档大有来头超级难请,绝对没人能猜出是谁。 心有灵犀作为一档收视率高的热门节目,本就饱受关注。这是第一次在公布嘉宾的时候选择半公开,还用了这样吊足人胃口的说法。 底下有些人已经开始嘲讽,说节目组故意大做噱头,搞不好只是个十八线小艺人来混上镜,等正式播出的时候,可有笑话看了。也有人善意地建议,比起一开始就拉高期待值,不如低调一些宣传更好,免得打脸。而穆玄英的粉丝们,已经开始刷话题,纷纷议论他的搭档会是谁。 和他合作过的陈月和叶珠儿,同属FreshAir的月弄痕和林可人都被提出来比照一番,甚至还有人对着那个连是男是女都看不出的人形立牌表示,一看就是陈月,错了提头来见。 “我本来想转发帮你宣传下,顺便声明真不是我,”陈月说,“可我不了解情况,想想还是不敢随便转。正好,碰到本人了,到底是谁啊?” 穆玄英收起手机:“等节目播出吧,他们不公开,我也不好说。” “捂这么严实啊……我也不勉强你了。不过,我录过真人秀,一起拍摄的艺人,人品好不好很重要的。要是那人品行不好,你也难做。” 穆玄英晓得她是怕自己吃亏:“我懂,这个你放心,他人很好。” “姑且信你了,”陈月看了下时间,“我该走了,下次聊啊。” 走之前她开了句玩笑:“等节目播了我肯定追着看,你小心哦,别动感情了假戏真做啊。” “怎么可能。”穆玄英随口作答。 他说得无心,不想却被莫雨听了去。 从那群女孩中脱身出来不难,说自己有紧要事待办即可。她们个个恋恋不舍的,却也不会真的来耽误他。出了化妆间,顺着直觉一走,很快听见说话声。莫雨听得出其中一个是穆玄英,另一个女性的声音一下子还认不出。 等到那句带着笑意的“别动感情了假戏真做啊”一出来,他忽然听出来是哪位了,刚冒出个“哦是跟穆玄英传过绯闻的那谁”的念头,便听到了穆玄英漫不经心的回复。 ――怎么可能。 莫雨脚步顿住了,此刻他再走两步,便能绕过走廊拐弯,与说话人面对面,可他忽然不想过去了。 他站在原地,没过几秒,折过身,步子轻轻地离开了。 穆玄英卸完妆换好衣服,打电话给莫采薇,问她跑哪去了。 莫采薇惊讶道:“他让我先走的呀,他说他送你回去,没跟你说吗?” 这个“他”是谁,不用想也知道。 穆玄英皱起鼻子:“你是我的助理还是他的助理?你走之前,为什么没问过我?” 电话那头,莫采薇都愣了。平时她虽喊着BOSS,他却从未真对她摆过上司的架子,她从来也没听过穆玄英用这种不客气的口气跟她说话。 “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以为你们说好了,非常抱歉,下次我会跟您确认的。” 听见莫采薇的道歉,穆玄英才注意到他刚才像在发火,说了类似斥责的话语。 “没事……”他稳定了下情绪,“我没想怪你。” “BOSS,”莫采薇小声问,“你是心情不好吗?” 穆玄英沉默了。 说不好,倒也没有,非要说的话,不如说是心绪乍然生波,让他起坐难安。 先前和莫雨的谈话,才刚说了几句便被意外打断。这时莫采薇提起,他不由得,又想起莫雨那些话里的关键。 确实直到莫雨直截了当地点明之后,穆玄英才意识道,这次来参加心有灵犀,是要跟莫雨谈恋爱的。 为何之前没醒悟到这点,还是其实已经有意识到,只是出于某些原因,不愿意去想得太细致? 如果只是简简单单上一个恋爱节目的通告,就不该有他现下迟疑不定的为难。 一旦说穿了,点破了,他要谈恋爱的对手是莫雨,要把对方当男朋友看―― 哪怕稍微起一点念头,于他都是种莫大的冲击,不吝激流天降,吞身没顶,呼吸都变得艰难。 连莫采薇都听得出他不对劲了,这种状态,还是不要正面对上莫雨了。 他戴上墨镜口罩,在电视台一楼大厅的休息区坐下,想给唐影打个电话,请他过来接一下。 号码拨了一半又逐个删掉,他还记得唐影之前提起莫雨是什么态度。唐影知道他今天来拍宣传照,万一看到他情绪不佳,误会他被莫雨欺负了,又要想办法去解释。 自己打车回去好了,不一定会被认出来,就算被认出来也没关系,又没干坏事。 正要叫辆车,莫雨的电话来了,他心一抖,手也一抖,直接接通了。 “你还打算坐多久?”莫雨的声音听着有点缥缈不定。 穆玄英抬头四顾,没看到莫雨在哪。 “别找了,到门口来,C区停车场。” “不麻烦了,”穆玄英道,“我自己回去吧。” “要是平时,我随便你,但是今天不行,”莫雨淡淡道,“我想你对我有些误会,为免夜长梦多,早点说清楚为好。” 穆玄英到最后也没发现莫雨到底人是站在哪里,能看见他的一举一动。 他找到C区停车场时,莫雨人已经站在车前了,见他过来,干脆利落地拉开车门进了驾驶位,话都没多说一句。 他心下忐忑,坐在副驾驶座上,系好了安全带,没发一言。 车开到中途,他看莫雨一路绷着脸,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忍不住提醒:“你想说什么?” 莫雨瞥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转回前方:“稍等,我找个地方停车,三言两语说不完。” 他把车开下立交桥,驶进一条清静的街道,找了个停车位,停在绿化带旁。 刹车熄火后,车里倏然安静起来,穆玄英被这种前方未知的气氛搞得心里直打鼓。莫雨按下音响键,歌声打破沉寂的那一刻,他有种松了口气的庆幸。 略带沙哑的男声悠悠地唱着爵士,短暂的间奏里,莫雨蓦地道:“你觉得别扭么?” 听见这话时,穆玄英正垂眸看安放在腿上的手,很快,他听到莫雨下一句,“我觉得挺别扭的。” 他转过头,注意到莫雨的表情柔和了很多。 莫雨向前屈身,手肘抵在方向盘上,托住脑袋看向他这边:“我们两个,以前说话不是很自然么,问题出在哪呢?” 问题出在哪,穆玄英自己也很想知道。 当下问他,他只能这样答:“……说不好。” 莫雨的鼻腔长长地嗯了声:“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以前我拍戏的时候,有个跟我拍对手戏的女演员,大概是对角色入戏太深,在戏下也对我产生了戏中的感情。她希望我能回应她,但我很清楚,我绝对不会对她有多余的感情,不管我在戏里面,爱得多么要死要活,一旦杀青了,就与我无关。说我冷酷也好,残忍也罢。对工作和生活,我区分的界线很明确。” 穆玄英静静听着,不禁去想,莫雨跟他说这个故事的用意。 “虽然真人秀是个娱乐节目,和戏剧表演大不相同。但目的在娱乐大众,少不了,会有些‘演’的成分。厚颜说一句,我就算在节目中从头到尾都在作戏,也有把握叫观众看不出。” 大抵是车窗紧闭,才会有呼吸不顺畅的感觉吧。穆玄英想。 “节目里的恋情,当然最好是只停留在节目里,不要影响到日常交往。本来我看到对象是你,我们关系又不错,我还蛮开心,挺放松的,”莫雨看着他笑道,“可是你的表现,让我很担心。一脸局促紧张的,搞得跟对我有感觉了似的……” “没有!”穆玄英矢口否认,像是被冒犯了。 “没有就好,我想你也不会嘛,”莫雨施施然道,“像那种下了戏之后,还要被对方缠上的经历,我真不想再有了。虽然这么想太自大狂了一点,不过,万一你要是真爱上我了,也挺麻烦的……哎,你会吗?” 他戏谑的表情,明明白白地表示,都是随性戏言,当不得真。 从后视镜里,穆玄英看见自己面部僵硬,脸色难看,有种周身发起微颤的错觉。 他撇过头,看向车窗外,尽力忽视心头那股颤意:“……放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 在诡异的气氛中,他们回到公寓,停好车后一同上楼。在电梯里时,莫雨还十分友好地表示,希望这次能够合作顺利,拍出一档精彩的节目。 穆玄英礼貌地跟他握了握手,平静地说了声:好。 等进了家门,胡乱甩脱鞋子,赤脚在屋里来来回回走了几圈,穆玄英才意识到,他在生气,还气得不轻。 “搞什么啊……”他难以置信地抓了抓头发,“吃错药了吗?” 莫雨居然一脸真心实意地告诫他:千万不要爱上我哦,好麻烦的说~ ……哈? 这是有多自信心爆棚啊? 就算穆玄英不得不承认,莫雨确实长得帅演技好,魅力十足光芒四射,爱慕他的人数都数不过来。可也不至于自我感觉良好到这个地步吧,真以为人人都巴不得当他裤下之臣吗? 我看你不是自大,是太自恋了吧! 穆玄英忍不住腹诽:什么叫我一脸局促,搞得跟对你有感觉似的,还不是你天天尽干些出其不意的,不是说吓人的话,就是做奇怪的事。非要争论,你才像是对我有意思呢! ……不对。 冷静。 我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清醒清醒。 穆玄英默默走到鞋架旁换上拖鞋,给自己倒了杯水,润润嗓子兼消气。 一杯水下肚,人也镇定了不少,那股不平之气也渐渐消散,只觉哭笑不得。 “以前都没发现,他这么奇葩啊……”他喃喃自语。 不晓得奇葩会不会传染,但愿不要,他可不想变得像莫雨一样自恋过度。 裤袋里的手机呜昂呜昂震动起来,他接通了,是唐影。 “剧本挑得怎么样了?” “呃……”穆玄英支吾着。 前两天莫采薇送来一沓剧本,说是要准备敲定他下一部出演的作品了。娱乐圈这等日新月异的地方,有人一夜爆红,也有人忽而沉沦。 唐影跟他说过,他目前还属于登山期,距离山巅还远着呢。攀援之途自然不是平坦的康庄大道,难保没有摔下去的可能。要想不掉下谷底,就只有一路向前。 所以,不要想着偷懒放长假,对艺人来说,忙得脚不沾地没空闲才是好事,真要是清闲地长毛了,也就差不多完蛋了。 道理清楚是清楚,到底还年轻,极偶尔的,也想休息会儿,睡个懒觉,上上网玩玩游戏转换心情,从艺人模式跳回无忧无虑的小年轻。 他这两天没怎么看剧本,倒是把游戏里的角色练得升了好几级。 唐影问了,他这会儿想起来了,该抓紧时间看剧本的,早点选定早点去试戏。 “……还差一点,没看完。”他心虚地说。 “那你看多少了?” 穆玄英通话间已经悄悄地把剧本找了出来。诚实地讲,他才看过其中一本。找他演的角色是个年少有为的配角将军,偷偷爱慕着郡主女主角,最后为了不让她伤心,私自把敌国的王子男主角给放了,自己被判了个斩刑,还一脸无怨无悔地遥祝女主角幸福。 “这种东西也能写出来拍……”他小声嘀咕着。 唐影听到了:“哪种东西?” 穆玄英抓紧手机:“家国大义不是该放在小情小爱前面的吗?私放敌军首领,是一个忠君爱国的将军会做的事吗?再说,抓住王子,战争就能结束了,百姓也不用受战乱之苦了,他是脑子进水了才会为了所谓的爱情干这么蠢的事吗?” 他说得一本正气滔滔不绝,唐影听着,难得没有打断,等他说完了才开口道:“你说的这个剧本,我看过,没你说的这么糟糕。听着,不要跟爱情戏讲逻辑。” “为什么啊?”穆玄英今天在莫雨那受的刺激已经完全抛之脑后了,一心一意地跟唐影辩论,“故事难道不应该条理分明吗,没逻辑,怎么能说服观众。难道仅仅就因为,将军对郡主有爱情,他做什么都有可能?” 唐影像是牙痛般嘶了声:“我为什么要想不开来跟你一个没恋爱过的毛头小子讨论爱情……你不是拍过感情戏吗,自己悟去。” “对呀,就是拍过,我才相信,爱情里是有逻辑的,”穆玄英想着该如何说明,才能更清晰好懂,“没谈过恋爱又不影响我理解,再喜欢一个人,有些原则,还是不能违背的。” “假如,我是说假如,”唐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有一个人,能够让你放弃你那些原则,心甘情愿为他做些不合逻辑的事情,比如放走他爱的人,比如为他付出生命,哪怕他并不知道你为他而死,也不会感激你的牺牲,但是你还是会为他去做。如果你生命里出现了这样一个对象,你还会觉得不合逻辑吗?” “假设的情况,是不存在的,”穆玄英诚恳地说,“我没有这样的对象,没法回答你。” “没有才好,”唐影舒了口气,声音轻松了不少,“我倒希望,你一辈子也遇不到那个让你为难的人。” “……”穆玄英顿了顿,“影哥,你好像在祝我当一辈子单身狗。” “哪有,是你自己非要在爱情里讲逻辑的,”唐影笑,“再说你怎么能是狗呢,你不都去跟人拍心有灵犀了吗?” 不提还好,一提,又想起莫雨那些气人的话。 “哼。” “嗯?”唐影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你好像不太高兴啊,他是欺负你了,还是干坏事了?” 干坏事和欺负,在莫雨那里,意思差不多。 “没有,真的。”他只是非常好心地警告我不要爱上他而已。 ……真是想起来就有气。 穆玄英又去给自己倒了杯水,脸颊和肩夹着手机道:“你刚才说的那段话,说服不了我。这个剧本,我还是不接了吧,不然我会纠结死。” “行,”唐影很干脆,“你抓紧时间看看其他的,如果都不好,也不用强行选一个。毕竟我们是要打造品牌,作品不尽人意,不如不要去浪费时间。” “嗯好,那我先挂了……” “等下,我说,要是你拍那个鬼节目不开心,就算已经开始宣传了,也能叫停。” “现在叫停,代价很高吧?” “不计代价,总不能让我们的艺人受委屈。” “耶,好感动啊,”穆玄英笑嘻嘻道,“不说了我看剧本去了啊。” 他挂了电话,呼出口气,背靠向沙发,眼睛盯着天花板。 莫雨就住在他楼上,稀奇的是,他很少听到楼上的声音。说话声,走动声,都没有。以前会想,是两个人在家的时间岔开的缘故,毕竟都不是闲人。 可今天明明一起回来的,愣是没听到上头有动静。不晓得是楼层隔音太好,还是莫雨动作太轻。 楼上的莫雨,此刻在干什么呢…… 他那些话是真不中听,也很自以为是,转头仔细一想,竟觉得,他也很坦诚。许是真的有过被骚扰的经历,才有防范之心。 ……算了,我干嘛为他开脱。他的话半真半假的,鬼知道能不能信。 穆玄英撇了撇唇,将目光从天花板收回。 有意避开唐影让他从节目下车的提议,是因他刚刚才与莫雨约定要一块儿把节目做好。尽管莫雨让他心情不佳,说好的事情,总不能转头就翻脸。 掐指一算,不计入其他拍照宣传的动态,他起码还要和莫雨搭档录五次节目,以恋爱对象的身份…… “嗯……”穆玄英手指翻开腿上一页剧本,脑子悠悠打转。 莫雨划分清楚界线,或许是好事也不一定,开机了是一种身份,喊咔之后便切换回自己。 同为演员,这种体验并不陌生。 莫雨表示不希望混淆工作和生活,那就如他所愿。论专业,虽犹不及,总不能连敬业这条也输掉。 这样一来也好,他就不用在面对莫雨时,被那些自己还没弄懂的情绪,搞得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的,慌乱尴尬,各种难为情。 索性把那些情绪全部忽略掉,仅仅把莫雨当一个对戏的角色看待。又不是没拍过感情戏,只不过,这回对方是同性。同性又怎么了,不会有太大区别的。 反正呢…… 他敢保证,他是绝对不会像莫雨说的那位女演员一样,戏里戏外分不清,傻乎乎地跑去跟莫雨来个真情表白,凭白让他看了笑话去。 绝对不会。 第十六章 疾空赛车场位于B市近郊,是全市规模最大的一家卡丁车赛车场。每天都有无数卡丁车爱好者光顾体验,还曾经承办过大型比赛。赛车场分为户内户外两个区域,考虑拍摄的光线和取景等因素,节目组租下了室内场地。 穆玄英站在二楼,隔着玻璃窗向下望,平日热闹不已的赛车场,此时分外寂静。 在他因卫轩走红之前,也曾来过疾空赛车场,在这里留下过他的跑速记录。许久没来了,不晓得记录被清除了没。 负责跟拍他的VJ扛着摄像机站在近处,拍下他手按着玻璃窗,眼向车场张望的样子。 这时间莫雨还没来,据说是有个活动,等结束了再赶过来。 穆玄英看着赛道,在心里细细模拟,何处要开得快,何处该稍微放缓,哪里是关键地带,弯道超车的最佳处,于想象中全过了一遍。想着想着,不由技痒,想趁莫雨来之前,下去熟悉场地。 “我能先开一圈么,一圈就行。”他问阿诛。 阿诛正贴着玻璃窗,用对讲机指挥摄像机的摆放位置,她特地咨询了这里的工作人员,摄像机架在哪里最有可能拍下人脸的精彩镜头。 那位工作人员风趣地告诉她:虽然卡丁车开起来嗖嗖飞奔看似很帅,赛车手的脸却是被头盔面罩遮得严严实实,想看清脸,只能靠意念。说着,他回头看了眼穆玄英,说了句咦这位帅哥你很眼熟嘛,是不是来过。 虽是句营业人员标准的搭讪,穆玄英心念一动,请他在顾客记录里查了下自己的名字。一查,他的记录竟还保存着。工作人员对照着数据,夸赞道帅哥你速度可以啊,又快又稳,给你办张会员卡打个八八折如何。 穆玄英还没来得及说话,阿诛已身手极快地把那位叫阳宝的工作人员拖走了。 此时穆玄英一开口,说想下去先开一圈,阿诛和阳宝一同转过脸来。 “你不等等Rainy吗,他还说想让你教他呢。” “等他来了我会教的,”穆玄英不好意思地说,“好久没玩了,我怕手生。” “你怕输给他啊?他开都没开过,还指望你让他呢。” “帅哥你想玩就下去玩呗,”阳宝举手发言,“那个什么Rainy来了我去教他。” “少添乱,”阿诛白了他一眼,“人家两个那种关系,要你多嘴。” “哪种关系?” 阿诛两手攥成拳头,两只大拇指伸出来上下扭扭,像在对对方鞠躬,贼兮兮地说:“这种关系。” 阳宝哥的脸可疑地变红了:“第一次有女孩子对我做这种手势,好害羞哦……” 如果不是还需要他在旁帮忙,阿诛已经踹他了:“你脸红的点太奇怪了!” 她拍拍胸口顺下气:“刚才我胡扯的,他和Rainy只有在我们的节目里才是情侣关系,私底下……” 阿诛看向穆玄英,“是好朋友吧?” 好朋友吗?非要给两人关系一个定义的话,算是吧。 “嗯,差不多,”穆玄英补了一句,“不是太熟。” “那没关系啊,我们节目的目的,就是让不熟的人熟起来,”阿诛从桌上的零食托盘摸了块饼干塞进嘴里,“去玩吧,估计等你开完了,大神就该到了。” 她对着穆玄英的VJ做了个手势:“你跟他一块儿下去,检查下他的赛车上摄像头好用不。” 手套包裹住手掌和手指,穆玄英试着曲伸,不错,很灵活。头盔也试了好几个,排除掉过松和过紧的,最后终于找到个合适的。 他低身跨进车肚,卡丁车底盘很低,人坐进去,像陷进瓮里。他抓住方向盘,深呼吸了口气,踩着油门的那只脚用力向下―― 如离弦之弓,顷刻漂移进赛道。 穆玄英跟阿诛说只开一圈,真上手了,不止一圈。起初感觉犹在生疏,他轻踩了刹车放缓,开不到半圈,曾经的体验渐渐回到身上来,速度也随之越来越快,不断出现的转折赛道正如一个个有待飞跃的陷阱,稍有不慎,判断错误,车身便会重重撞击。 卡丁车比赛要想赢,绝非一路高速闷头往前,而是当弯道出现时,正确选择最佳路线和时机来转向和超车,考验的是计算和预判的能力。 他开到第五圈的时候,二楼的观众台里多了个人。 莫雨今日的行程是去给即将上映的电影做宣传,等活动结束后他立刻从城市另一头往这边赶。莫红泥提醒过他该先去吃个午饭,他摇摇头拒绝了。节目组租借场地有时间限制,还是准时拍完为好。 莫红泥晓得他性子,好在莫蓉蓉每次坐这辆车,都会放点吃的进来当储备粮。莫雨坐在后座,听见她的提示,在那袋零食里挑挑拣拣,对膨化食品和一看就甜腻腻的糖果巧克力嫌弃得不行,最后扒出一包咸味苏打饼干,就着矿泉水勉勉强强咽了下去。 “少爷胃得养好啊,以前您胃疼过的。” “正好碰上了嘛,”莫雨将空掉的饼干包装团成一团,“我胃疼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就你还记得。” “谁让我跟您跟得早呢,哎,这都多少年了,也没见涨工资。” “呵,不涨工资,奖金都给你翻几倍了,凭良心说话。” “噗,”莫红泥莞尔,“等会儿拍完了,您和穆先生一起吃饭吗?那车钥匙留下我自己回去。” “他呀,”莫雨抓着矿泉水瓶子晃了晃,不知怎的笑了起来,“他应该不会想跟我吃饭了,说不定见到我,都要绕路走。” 莫红泥从后视镜里扫了莫雨一眼:“虽然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考虑到还要养家糊口,我会克制住好奇心的。” 莫雨忍不住笑出声。 等他们开到疾空赛车场,节目组的人一见莫雨便奔过来,负责他的VJ打开摄像机,以中景的距离跟随他拍摄。 莫雨一路上了二楼,不时有意无意地对镜头表示下他多么期待见到穆玄英,自从上次两人于晓风馆初见后,那位青年给他留下了相当好的印象。 “可惜上次没有问他要联系方式,”莫雨边走楼梯边说,“我回去以后,一直在后悔啊,怎么给他签名的时候,没顺便把我手机号也签上去呢。” 他停下脚步,“哎呀!一定是握住他手的时候,我心慌了,都怪他长得太可爱了,害得我心跳加速……哈哈,这些话千万不要告诉他哦。” 跟着他的VJ表情有些古怪:是错觉吗,为何今天的莫大神,语气和表情都分外浮夸,一脸我就是在演你能奈我何。好歹是传说中的演技大神,要不要演得这么明显,连他一个VJ都看不下去了。 莫雨登上最后一层楼梯,朝阿诛轻点了下头。阿诛眼色朝落地窗那里一瞥,莫雨会意,走到窗前,向下看去。 曲折宛转的赛车道上,一辆宝蓝色的卡丁车正在呼啸疾驰。 莫雨清楚,赛道上唯一的车手是穆玄英。他抱臂站立,目光紧紧黏在那辆赛车上,看着看着,面上流露出欣赏之意。 摄像机收录了他所有的微表情,没有一丝错失。 赛车开完一圈,再度穿过起点。 莫雨转过脸:“他已经起了兴,再让他玩下去,估计就要把我忘了。” 阿诛抓着对讲机:“广播去说一声,这圈开到终点就停吧,人已经来了。” 莫雨步子一转,坐上休息区的沙发,眼前茶几上的托盘里,放满了一看就没食欲的小零食。他一坐下,服务生送来一个玻璃托盘,里面摆了水果拼盘,果肉晶莹,新鲜水灵。 正要去碰插在哈密瓜块上的水果叉,他转念一想,照旧坐着不动,静等人来。 没多久,楼梯口出现了个人,一手捂着耳朵,一手对他招手:“嗨!” 穆玄英歪着头,就着捂耳的姿势坐在莫雨对面:“耳朵里都是风……” 在赛道上开久了,耳里像被灌满了风声呜咽,刚离开赛道还没恢复过来。 “是吗,我看看。”莫雨起身挨过去,要去摸他的耳朵。 穆玄英朝旁一闪:“不用看了,又没大事。” 经过上次拍宣传照后那段谈话,他对莫雨的靠近是敬谢不敏,免得回头一个不自在的表情,又被抓了把柄,当作自己对他有意思的证据。 莫雨盯着他,咧嘴一笑,手遮住唇,不容拒绝地凑近他耳,低声说了三个字。 穆玄英再次躲开之前,热气已扑向他耳朵边,莫雨的声音像带着电流一般传入耳廓。 “不、敬、业。” 听清了这声不敬业,穆玄英很有磨牙的冲动。他转回头,偷偷瞪了眼近在咫尺的俊脸。 那张脸上已是温柔切切,莫雨对着他眨了下眼,款款道:“乖嘛,听话,让我看看,不然我好担心你啊。” 咿―― 穆玄英全身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莫雨这是在示范演技吗,未免也太烂了吧。这个假惺惺油腻腻的腔调,哪是在表现恋爱中的深情,纯粹是在恶心他嘛。 数台摄像机围拢之下,穆玄英将翻涌的不适感压了又压,眼睫一抬,嘴唇一翘,轻声抱怨:“你来得好晚喔,我等了你很久呢。” 这句话,是他从前演偶像剧时,围观到的女演员台词。说的时候要含嗔带娇,又嗲又萌。 一说完,他就被自己寒颤到了,不得不在心中安慰自己:左右全是演,大家都在装,谁怕谁啊。 莫雨的手立马覆上他手背:“真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要怎么惩罚我呢?” 他语气真挚,穆玄英只觉得背上发寒,如果他没听错,莫雨这话说的好似跃跃欲试,期待满满啊? 他倏地抽回手,快速且用力地拍打了下莫雨的手背,语气努力保持温和:“没关系,你来了就好了,我怎么忍心怪你呢。” 莫雨看了他一眼,下一秒让他始料不及,莫雨手上多了个水果叉,一块哈密瓜蓦然出现在眼皮下,险些贴上他的唇。 “啊――”莫雨示意他张嘴。 ……啊什么啊?! 穆玄英内心是拒绝的,刚经历了一番腻味彼此的比拼,他万万想不到莫雨还能搞出喂水果这么肉麻的动作。 想当年上学时,看到食堂里互相喂饭“啊”来“啊”去的小情侣,他都会脸红地移开目光,不想有朝一日这种事会发生在他身上。 就连演偶像剧,他都没被喂过!穆玄英张开嘴正要抗议,莫雨的水果叉适时向前,将那块哈密瓜送入他嘴里,正好让他咬住。 穆玄英含着哈密瓜,吐又不好吐,只得咬牙去嚼。 ……咦,还挺甜。 哈密瓜刚咽下去,莫雨水果叉一丢,站起身来,片霎间一扫方才刻意表演的油腻,回到他人所熟悉的那个俊朗英挺,大气开阖的莫雨。 “不好意思,刚才跟你闹着玩的。同为演员,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应激反应,”莫雨拍手赞许,“应对的不错,希望有机会跟你合作。” “现在,你能教我开卡丁车吗?” 考虑到莫雨是第一次玩,穆玄英决定先开一回双人型,带他兜一圈感受下速度。莫雨拿到头盔,茫然发愣,都不知该怎么戴才对。穆玄英看不过眼,伸手过去帮他戴好扣紧。 坐进车里先不忙着开,穆玄英指给他看脚下的控制键:“一开始油门别踩太紧,容易撞上,要放慢就同时踩一点刹车,速度很快,绕弯的时候别赶到拐弯跟前了才去拐。万一撞到了别怕,很安全的,往赛道里退……” 他这厢絮絮叨叨,等说完了才发现莫雨正含笑看他,当下扭开脸咳了声:“靠说是教不会的,我开一次给你看。” 他握紧了方向盘,话里带了点小得意,“其实再教也没用了啊,你输定了。” 呼呼风声很快侵占双耳,穆玄英没有听见莫雨紧随其后的那句话。 ――那可未必。 一圈终了,莫雨先一步跨出了车,对着镜头难掩兴奋:“哇,真有意思。” 阿诛的声音插入:“这场比赛,Rainy有信心吗?” “输赢都是浮云,大家玩得开心更重要。”莫雨一本正经地说。 穆玄英摘下头盔,几轮卡丁车开过,心头刺激感还在,他眼睛发亮,精神抖擞,神采奕奕,意态飞扬地像个骄傲的少年。 莫雨的视线在他脸上流连,明知盯看太久可能会显露出些尚不能暴露的情绪,却是舍不得将目光转开。 “要我让你一圈吗?”穆玄英笑吟吟地问他。 “你不是说不想让么,这回又愿意了?那感情好,让我十圈吧。”莫雨无耻地说。 穆玄英不屑地撇了下唇,心下好笑:总共就十圈,居然还好意思要让十圈,干脆让他直接弃权认输不是更好? “对了,上次不是说,输了有惩罚么,能让我来定么?” “嗳……让你定,你是有把握会赢?” 莫雨对着他露齿微笑:“我相信奇迹。” 穆玄英无语,他相信莫雨说的奇迹今天绝对不会发生,何苦自己找虐。 “啊,这样吧,”莫雨很响地拍了下手掌,“如果我输了,我喂你吃一整盘水果。” 穆玄英克制不住瞪他:“……这是罚你还是罚我?” 就算哈密瓜又糯又香,甘甜可口,他又不是没长手,被莫雨当众喂一口已经够呛了,喂一整盘,是嫌他鸡皮疙瘩起得还少吗。 “你有别的想法,尽管提嘛。” “唔……”穆玄英脑筋转得飞快,苦苦思索该怎么才能让莫雨吃一记亏。想着想着,他视线转到阿诛身旁的阳宝身上,眼睛一亮。 “你要是输了,就去跟那位先生表白一下,说他是你的梦中情人,问他愿不愿意接受你的求爱。” 却才短短接触,他大致晓得了阳宝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莫雨去跟他表白,绝对被噎一壶,场面肯定会很滑稽。 莫雨轻飘飘地扫了阳宝一眼,看得对方怕冷似的捋了捋手臂。 “我倒是无所谓……”莫雨慢条斯理地说,“只怕,你会吃醋啊。” 穆玄英嘴角一抽:“玩笑而已,这点涵养,我还是有的。” “假如你输了,要怎么办呢?” 穆玄英说得自信:“没有这种‘假如’。” “哎~你的惩罚提议,我都接受了,有来有往……”莫雨懒洋洋半阖的眼帘一抬,现出周身锐气,忽而一笑,眼波流转,带出十分的不怀好意。 “万一你输了,亲我一下。” *** 蔚蓝色的卡丁车速度渐缓,停进赛道。 穆玄英摘下头盔,被束缚的头顶一下子放松,脑子却还是嗡嗡的。 挥之不去的白噪声在脑海中此起彼伏,神思飘到了遥远的彼方:那里有望不见边界的大海,在阳光下翻腾着细碎的泡沫,海鸟于礁石上窜入云中,海上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伸手可及…… “咳。” 一声清咳蓦地响起,在那幅宁静安逸的海景中显得扰人至极。 “咳咳。” 哪来的音效,开关在哪里,真想啪叽关掉。 “穆玄英。” 穆玄英是谁?没听过,不认识,肯定不是在叫我。 “面对现实,别装死。” 碧海蓝天倏然间碎裂,穆玄英自臂弯抬起头,瞪了面前的“现实”一眼。 “你,说,你,不,会,开,卡,丁,车……”要不是人还陷在车座里,穆玄英简直想咬他。 说是见鬼了也不为过,明明前九圈都是他在先,孰料最末一个急转弯处陡然生变――莫雨那辆骚包的亮红色卡丁车自侧边忽然出现,眨眼间超越过他。 要么是莫雨天赋异禀,随随便便开个几圈就自成高手;要么,就是他又被莫雨的演技给骗了。 “太阴险了。”他手捂住藏在领口的小话筒,只说给莫雨听。 莫雨同样捂住话筒,悄声道:“兵不厌诈。” 穆玄英刻意忽略那只递过来欲扶的手,从卡丁车内爬出来,目不斜视,只当没有莫雨这个人。 他可以假装看不见莫雨,整个摄制组却不会轻易放过他。 阿诛早在胜负一出时布置好机位,此刻正难掩兴奋地盯着他们。 阳宝哥起初还睡不醒似的,懵懂地看着这边,忽地像是悟出了什么,瞪大了眼等着看好戏。 他们想看的,穆玄英清楚,就是太清楚,才想装死。 都怪莫雨!平日里没个正形逗他几句,他也不计较了。拍节目当着这么多人这么多镜头,还提那么没分寸的要求,是嫌他脸皮太薄,故意要帮他磨炼厚点吗? “要是你输了,就得亲……”莫雨还不怕死地提醒。 穆玄英情急之下,抓住他衣领直往墙角拽,边拽边冲阿诛嚷:“先不要拍啊,我们有点事!” 莫雨一路被他拉到远离摄像机的墙边才被放开,抬头看了眼:“……你上个洗手间,还要我陪啊?” 穆玄英也看到了那个标志,脸一红,正要把莫雨再扯到别处,注意到他衣领被拽歪了,手自然而然地又伸过去给人捋平整。 “噗。” “笑什么笑!”穆玄英恶声恶气道,听上去像足了在赌气,没半点杀伤力。 “你实在是……”莫雨顿住,把心中所想换了个说法,“太有意思了。” 穆玄英眉一皱,正要还击,眼角瞥见阿诛正兴味盎然地看着这边,便拉住莫雨胳膊:“过来。” 莫雨随他再走远了些,好笑道:“够远了吧,再走,我们就该出去了。” 穆玄英甩开手:“还不是你。” “我怎么了?”莫雨一脸无辜。 “别装傻。” “G,想装傻的不是我吧。” “起头的不是我,”穆玄英瞪他,“现在怎么办?” “简单哪,”莫雨老神在在道,“一狠心,一闭眼,‘唰’地一下,很快就过去了。” 穆玄英拿手肘怼他:“又不是要送死。” “你也知道啊,亲一下又不会死,”莫雨慢悠悠说着,眼一抬,眸光凝住他,“那你怕什么?” “我没怕,”穆玄英嘴硬道,“不想当着太多人面,被当猴戏看,而已。” “你是个演员哎,别跟我说你没拍过吻戏……”莫雨话语骤停。 穆玄英偏过脸,眼半闭着,嘴唇抿起,年轻光洁的脸庞多出一点苦恼之色。 莫雨的视线移向他变粉的耳廓,停在肉感柔软的耳垂。 “……借位算吗?” 莫雨倒抽了口气,脸色变得精彩纷呈,像是想笑又不能笑,想叹气又硬生生憋住。 不知是该高兴穆玄英都连拍两部偶像剧了竟然荧屏初吻还在,还是该感叹这位少年人太老实,什么话都能被套出来,亏得唐影敢放他来上套路水深的综艺节目。 纯粹有其好处,可亲身亲手去一点点研磨渲染; 纯粹也有其坏处,当你真的想上手对他做点什么的时候…… 会有罪恶感。 莫雨几番肚肠酝酿,艰难开口:“其实吧,又没有规定一定要接吻,亲哪不行……” “是哦!”穆玄英眼一亮,他不小心钻了牛角尖,亲哪里不行啊,又没说必须是嘴。 他下一句话,直叫莫雨嗓子哽住,百爪挠心。 “那你想让我亲你哪里?” “……” 亲哪里…… 莫雨十分想抓住穆玄英肩膀死命摇晃,来冷却一下他此刻沸腾炸裂的内心。 亲哪里这种事,你怎么能交给我决定呢?!还嫌我自制力不够强吗! ……罪恶感。 万恶的罪恶感。 我为什么要有这种多余的东西! 阿诛听不到那边的谈话,嘉宾关了收音耳麦。穆玄英有言在先,又不好让摄像师们强行靠近。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那两个人背对着镜头叽叽咕咕,一副在谋划什么地下交易的模样。 虽说很想看好戏,也很想要给节目加些爆点,站在她的立场上,还是别真亲吻的好。 先不说两位嘉宾都是同性,还是打暧昧牌比较合适,太出格的亲密动作最好别做。再者说,才第二回拍摄,这次就亲上了,以后还能拍什么?床戏吗? …… 阿诛打了个寒颤,把不合时宜的脑补从大脑删除。她正想着要不要煞风景地过去和他们商量一番,便见两人同步转身,朝这边走来。 看样子是达成一致了,阿诛迎上前去,还没几步,莫雨已先于穆玄英走到她面前来。 “说好了,亲下脸。” 阿诛探头看向穆玄英,后者冲她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莫雨的话。 亲脸啊……也行,相对安全。 “对了,借个东西给我。”莫雨加了一句。 阿诛问明白他要借何物后,指挥场记将莫雨要的东西给他:“你想自己打板?” “不是。”莫雨简短回答后,便站到穆玄英旁边去,等各方工作人员准备就绪。 亲脸啊…… 穆玄英偷偷看向莫雨。 按理说,亲脸是比亲嘴压力小多了…… “要练习下吗?”莫雨忽而出声。 穆玄英忙收回目光:“不用。” 开玩笑,亲个脸而已,又不是借位kiss,需要事先找好角度不穿帮。 “唉,我后悔了,”莫雨装模作样地叹气,“不该轻易放过你。” 穆玄英怕他又要作妖:“喂,说都说好了,做人厚道点。” “我是为你好啊,你总有一天要拍吻戏,不如就从我开始呗。” “不要。”穆玄英一口回绝,两个字干干脆脆。 拒绝得太果断,听着就像很嫌弃他似的,莫雨自然要摆出不高兴脸。 穆玄英也意识到了,呃了声:“你别误会,那个,其实呢……也不是,不行……” 他对着莫雨含笑的眼,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脸悄悄红了起来。 莫雨清咳了咳嗓,替他解围:“没事,我懂,荧屏初吻嘛,那么宝贵的。给了我,多吃亏啊。” “可以开始了!”阿诛叫他们。 莫雨轻一点头,一步踏出。 穆玄英慢他一步,注视着他的背影,在背后小声咕哝了句。 莫雨耳尖,回头问他:“怎么了?” 他摇摇头:“没事。” 谁说亲脸比亲嘴压力小多了? 穆玄英深呼吸了口气,试图缓解紧绷的神经。 莫雨侧对他站着,脸微微凑向他这边,除了一开始戏谑地轻点了下自己面颊,之后没再做别的动作。 他的眼睛望着别处,幸好他在看别处。要是视线相对的话,穆玄英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勇气去亲他的脸。 切切挨近的距离里,穆玄英再次认识到莫雨确实长了张相当好看的脸,他目之所见,都在心里同步描摹:额头与眉骨,鼻梁与唇峰,隐隐岭嶂,遥遥长河,我见青山妩媚,莫过于此。 性感且有力度,是天生要当男主角的好相貌。 穆玄英呼吸屏住,一想到要把唇落到莫雨的脸上,他后颈和背部浮现一阵痒意,前额发昏,像是热得出了汗。 他把心一横,硬着头皮伸过脖子,脸凑上去。 莫雨就在这时候转过头来了。 同时动的,还有他的手,握着问阿诛借来的场记板,及时挡住了他和穆玄英的大半面孔。 蹲坐在摄像机后的阿诛险些惊叫出声。 她看见原本该站着不动给穆玄英亲脸颊的莫雨,冷不丁地转过脸来,额头抵上了穆玄英的额头。 穆玄英估计也是料想不到,眼瞪得极大,继而,迅速地眨了下眼。 莫雨的手很稳,他手里的场记板挡得严严实实,摄像机只拍得清他们的眼睛。 顷刻间,多少眼波汹涌。 莫雨突地轻笑了声,头部动作缓慢地左右移动,仿如在蹭蹭磨磨。 穆玄英的睫毛猛烈地眨动数下,好不张皇失措,却又慢慢地,柔顺地垂了下来。 我的妈呀…… 阿诛一手捂住嘴巴,另只手抓住旁边的一样物事,用力一掐。 “嗷!” 惨叫一出,阿诛才发现她掐的是阳宝的胳膊。她丢过去个歉意的眼神,没办法,实在需要排解一下激动的心情。 她牢牢盯住取景框,确认都拍下来了,心情跳跃如喜鹊:莫雨这一手,实在高明得很,半遮半露的,让人猜不出到底亲没亲,惹人遐想无限,可比对着镜头简单亲下脸有意思多了。 那一头,莫雨头向后一仰,垂下场记板,露出脸庞。 他笑吟吟地,用手飞快地捏了下穆玄英的鼻尖,十足亲昵。 与之相对的,是穆玄英通红的鼻头,和不知是嗔是怨的一个瞪眼。 拍完收工,阿诛喜笑颜开地来跟他们道别,又透露说之后可能会出国拍外景,请做好准备。 拍摄道具一样样从场地撤走,人声渐息。 穆玄英从洗手间出来走上楼梯,在折角处差点撞到莫雨。 他一看清是谁,手背下意识地挡住鼻子,声音闷闷地:“你还没走啊?” “等你呀。” 穆玄英放下手,忿忿道:“搞什么啊……也不提前说一声。” 他是真的被吓到了,莫雨突然转头,他心差点蹦出喉咙,更不要提对方之后的举动―― 莫雨与他额头相抵,还用鼻尖来磨蹭他的鼻尖,摩挲了好一会儿。 天知道他是怎么忍下来的。 这时回想,还觉得全身过了电,僵硬酥麻。 “提前说,就不是你真实反应了,”莫雨抬手欲点他鼻尖,被穆玄英及时挡住,好生遗憾地啧了声,“别忘了,真人秀嘛。” “反正都是你有理……”穆玄英嘟囔着。 莫雨用指节敲了下他额头:“哎,我发现你现在很喜欢咕囔,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跟我说?” “哪有?” “刚才开拍之前,不也在我背后嘀咕了?”莫雨笑道,“偷骂我呢是吧?” “那个啊,”他一说,穆玄英想起来了,“想太多,谁骂你了。” “那说来听听?” 穆玄英一扭头:“不要。” 他脖子落入莫雨臂弯里,莫雨敲打着他脑袋道:“嘿,不许对我说‘不要’。” 穆玄英从他手臂下挣脱出来,揉着脖子道:“嘁,就你霸道。” “不说算了,反正不是好话,”莫雨撇了下唇,“走吧,采薇在外面,等着送你回去呢。” 穆玄英站着没动弹,看了他一眼,手背擦过鼻尖:“其实也没什么……” 他迈开步子向上登台阶,擦过莫雨身时一停,快速地丢下一句话。 “真给了你,那是我赚了。” 起初,莫雨没反应过来。 等他反应过来了,穆玄英的手腕已被他牢牢扣住。 寂静无声,呼吸吐纳。 “……穆玄英。” 莫雨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便卡住了般,久久没说出下一句。 穆玄英等了会儿,等不来他开口,只得道:“采薇还在等我呢,要是有事……” “你这周末有空吗?” “这周?暂时还没接到安排……” “陪我去钓鱼吧。” “G?钓、鱼?” “嗯,”莫雨松开他手腕,手插进裤袋,唇角弯起意味不明的弧度,“很久没钓了,想重温一下。” 想重温一下―― 捕猎的感觉。 *** “恭喜你啊莫大神!终于亲到了朝思暮想的心上人!是不是很开心,很兴奋,很需要找个像我这样的好心人来倾听你攻上一垒的少男心……” 恰逢莫雨心情好,没像往常一样干脆地挂掉电话:“你耳目挺多。” “哪有,恰好听到而已,谁叫我听力太好嘛,”不灭烟在那头笑,“猜猜,我现在在哪?” “我对你的行踪不感兴趣。” “呵呵,晓得,你只对一个人的行踪有兴趣。” 不灭烟话头一落,传输过来一张照片。 照片的场景是在一家欧式复古风格的咖啡馆,临窗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着带帽长袖卫衣,正托腮看向窗外的漂亮男孩,神色显然是在等人。他卫衣上蓝天白云的图案,和窗外同样晴朗的天空相映成趣。 莫雨一秒按下保存,不动声色道:“这谁啊?” “嘁――”不灭烟发出鄙夷的长嘘,“装,接着装,我不发你定位了啊。” “不需要,他周末跟我去钓鱼,”莫雨用重音补充,“就我们两个人。” 那头沉默了会儿:“……是我的错觉吗?你的语气仿佛是在跟我炫耀。” “不是错觉。” “……如果以后我要天天忍受一个不秀会死的同事,还是赶紧把他拉黑吧。” “求之不得。” 莫雨刚说完,不灭烟忽然发出一阵诡异的笑声:“哎哟,穆玄英等的人来了,竟然是,竟然是……我劝你啊,还是小心点吧,别让他跟别的男人跑了。” 别的男人?哪个? 莫雨将FreshAir里的知名男星挨个在脑中排位,若拿自己当标准,硬是想不出有谁值得让穆玄英放着他不要,跟着跑的。 “知道是谁吗?”不灭烟终于有机会打击莫雨,兴致勃勃道,“给你点提示:男,帅哥,年龄嘛比你大一些,身高嘛跟你差不多,上过《男人装》封面,年年入选古装男神top10,拿过金蔷薇最佳男配角,就是那部几乎一手囊括金蔷薇所有大奖的神作。” 莫雨听着,虽是忍不住想猜,却不想让不灭烟发现他在猜,便道:“要是没别的事,我先挂了。” “哎我还没说完呢,人家刚跟你家穆玄英合作过,还是男主。” 这一说,莫雨立刻了然。 洛风。 他挂了电话,开始思索:洛风去见穆玄英,所为何事? 洛风刚一落座,便抱歉道:“久等了,路上有点塞车。” “没关系,今天附近好像有活动,人很多,”穆玄英环视圈左右,亮了下手里的墨镜,“还好这里没人。” “所以才选在这啊,不然只好戴着口罩说话了,会被当变态吧。” 两人对视一眼,齐笑出声。 “感觉好久没见了……”穆玄英道。 看见洛风,他不由想起在《燕城往事》剧组里那些时光,为了演陶珏,他被磨炼得连褪几层皮,过程辛苦,却也令他怀念。 “也没多久,”洛风抿起唇微笑,“我还以为,你会喊我燕警官呢。” “燕警官才不会梳这种发型,也不会穿这种衣服,”穆玄英一本正经道,“他忙着办案子,坐下来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哪有空意磷约骸! “不错啊,敢这么和我说话,”洛风挑起一边眉,“小穆大不一样了。” “没有没有,我很尊敬您的,”穆玄英笑着摆摆手,“找我出来,有什么事吗?” 两天前,洛风发来消息,约他今天出来见面,说是有要事。问他是何事,又说一两句说不清,还是见面再谈。穆玄英联系唐影调了下日程,特意把时间空了出来。 洛风没答话,先找侍应生点了杯冰咖啡,点完单才想起什么似的,心虚道:“忘了我要戒咖啡因……算了,点都点了,反正大夫不在。” “身体不舒服的话,我们还是改天吧。” “不用,我体质没那么弱,风一吹就能倒。找你来,可是办正事的。” 冰咖啡送上来,洛风端起抿了一口,方道:“你最近在拍戏吗?” “最近啊……”在和莫影帝拍恋爱综艺,穆玄英咽了口口水,“没有。” “不会吧,没人找你拍?是你的经纪人太不负责,还是大家都没眼光?” “不是,”这可冤枉唐影了,穆玄英想起家里那一摞剧本,“是我还没决定好,下一次要演什么样的角色。” “哦,原来是太挑剔啊。” “也不是,”穆玄英沉吟了会儿,“我明白在这个阶段,应该尽量多拍些戏,多锻炼自己。可是看剧本的时候,又忍不住想,要慎重选择才好。” “嗯……”洛风看着对面的他,“这样想也没错,说明你是在认真地对待演员的身份。不过啊,太过较真,会很辛苦的。” 穆玄英回视他:“这是过来人的经验吗?” 洛风莞尔:“就当是吧。” 他话锋一转:“既然你还没安排,我可以说了。有一个角色很适合你,考虑一下,去试个镜。” 不及穆玄英询问,洛风接着道:“本来他们是来找我的,但我另有安排,就推荐了你。你的经纪人,大概已经收到消息了。” 许是洛风态度有些郑重,穆玄英也不由绷起神经。 “哎,放松点,你表情好紧张啊,”洛风缓声道,“回头你看下剧本,想不想去,你来决定。不过,如果你去了,又通过了试镜,那就一定要演好,不许掉链子。透露下,推荐你的不止是我,还有萧白胭呢。” “萧老师?” “想不到吧,”洛风又喝了口咖啡,“她对你印象特别好,你没发现吗?” 呃……除了在萧白胭杀青前的那次交流,他还真没发现。 穆玄英苦笑:“压力更大了……” “压力即动力,”洛风眨了眨眼睛,“这可是我非常喜欢的角色,要不是实在抽不开身,你当我会让出来吗?” “那,能不能再透露下,是要演谁?” 洛风头向前倾了些,低声道:“聊斋奇谭系列电影重启了,这次,他们要拍《席方平》。” *** 席方平…… 穆玄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当然知道席方平是谁,小时候第一次读聊斋时,他对这个人物印象就很深刻。 究其原因,实因太过惨烈。 那时,穆玄英还在念小学,暑假老师布置的阅读作业里,包含了聊斋选集。里面那些离奇曲折的奇情故事,他读得津津有味,直到翻到了席方平那则。 为替父鸣冤,席生一路自城隍庙告到阴司冥府,怎料自下而上层层勾结,冤屈根本无处申辩。他被不停地毒打,被架上火床翻来覆去烤成焦炭,被硬生生锯成两半…… 当时年幼的穆玄英,看到酷刑那里,再也读不下去了。他合上书,跑到院子里蹲下来生闷气,等被母亲拉起来时,腿已经发了麻。那时他说不清是怎样的感触,只觉得很气愤,也很难过。 等他念中学后,拓展阅读的书单里,列了聊斋志异的全本。时隔数年,再看到席方平的故事,这一回他看完了,也明白了彼时幼小的自己,心中那股郁结之气叫作见世道不公,当鸣不平。 大冤未伸,寸心不死,若言不讼,是欺王也,必讼!…… 洛风告诉他要去为谁试镜之后,他立刻找出那则故事,重新一字一句读了一遍。 他清晰地感觉到,心里有簇火苗,正在暗暗灼烧。 忠孝至定,万劫不移。 那不止是洛风非常喜爱的角色,也正是他一直都想去演绎的角色。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剧本了。 是以当第二天唐影打电话叫他去公司一趟时,穆玄英半点没耽误,即刻动身。等车开到FreshAir的大楼地库,他在电梯数字上升的短短时间里,心情都难以平静。 鼓噪的情绪在推开门见到唐影的那一刻冷静了稍许,穆玄英径直走过去,在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唐影拉开抽屉:“我这有个剧本……” “我见过洛风前辈了。” 穆玄英与他同时开口,见唐影动作停住,他继续道:“他告诉我要试镜《席方平》的事了,我要去。” 唐影盯着他伸过来想接东西的手,反而将抽屉合上了,身向后仰靠上靠背,手指交叉放于膝上,慢悠悠道:“阁下很赶时间么?” “不赶。” “那,是谁惹阁下不高兴了?” “没有,”穆玄英深呼吸了口气,眨巴下眼,“为什么这么问?” 唐影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功能调成自拍模式,伸直手臂举到穆玄英脸前:“瞧瞧你的表情,仿佛被人欠了3.5个亿。” “……”穆玄英很想问他为何偏偏是这个数字,又觉得最好别问。 唐影手机屏幕中的他,状态委实算不上好,头发散乱,眼睛发红,黑眼圈也冒了出来。 “……昨天没睡好,”他清咳了声,“一想到这事,我就睡不着。” “居然失眠,怎么了,这不是你最喜欢的角色类型吗?” “能有一个这么好的机会,我当然高兴,可除了高兴,”穆玄英抬头看向唐影,“我也担心。” 唐影示意他说下去。 “他们想找的是洛风前辈,我跟他合作过,他的水平我很清楚。如果我是片方,我也会选择他。他演席方平,太合适了。” “可他选了你。” “是啊,因为他档期凑不过来,我才有机会……” 唐影动了动嘴唇,又咽下了想说的话。 “影哥,我脑子很乱。”穆玄英扶住额头,昨夜失眠,他此刻头昏脑涨的,说话难以推敲言辞。 唐影见他这样,也知不是长篇大论的好时机,索性拉开抽屉,拿出一叠夹好的文件,手腕一勾一甩,文件在桌面上滑出个圈,停在了穆玄英的面前。 “拿回去吧,睡醒了再看,头脑不清醒的时候,不适合做决定。” 唐影说的在理,穆玄英快速签完保密协议,准备离开。谁知刚站起身来,手机便响了。 他一看来电显示,登时眉梢挑起,忍不住看了眼唐影。 想起唐影之前对BADMEN表现出的恶感,这通电话,真不好当着他面接。 他拖着不接,反而让唐影起疑心:“谁啊?干嘛不接。” 穆玄英没办法,只得接通了电话。 听筒紧贴着耳朵,他面对着唐影审视的视线,强作镇静。 另一端的人居然也不说话。 如此沉默交流了快十秒,唐影眼中的疑惑越来越浓,电话那端的人终于先开口了。 “等你回到家了,麻烦给我个消息。” 穆玄英搭话的语气十分客气:“您好,我是穆玄英,请问您找我有事么?” 那头明显一愣,继而低低地笑起来。 莫雨低沉的笑声像是带着股气流,在煽动穆玄英的耳朵。 “没什么事,”他止住笑,淡淡道,“打算登门,拜访一下。” 第十七章 选择电梯楼层时,穆玄英按下了19。 回来的路上,他有几次困乏难挡,很想联络莫雨改天再叙,每每都要打电话了,又改了主意。 脑袋好沉…… 穆玄英注视着上升的数字想:听莫雨的语气,应该不是重要的事,还是先过去打个招呼再回。 从唐影那拿来的试阅剧本还抱在他怀中,当下情景,有几分熟悉。 曾经,他也带着剧本去找过莫雨,那还是他第一次去莫雨家呢。当时心情,免不了激动忐忑,许还有些受宠若惊。 毕竟那是莫雨,他喜爱了很久的演员。竟然能面对面地说上话,怎不让他心潮起伏,难以平静。 都过去多久了啊,也不知从哪天开始,他从最初一对上莫雨就情不自禁地紧张,到能自然而然地对话,如同老友般相谈。要问变化发生的节点,很难说清在哪一刻,反正,不知不觉,莫雨已经走到他跟前来,成了可触碰感知的存在。 楼层到了,他走到1903门口,按下了门铃。 莫雨很快开了门:“哎,不是说我去你家吗?” 穆玄英呆呆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道:“……对哦。” 莫雨盯着他看了几秒,身向后让出空:“进来吧。” 穆玄英跟在他后头进了屋,脚踢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是一双拖鞋。 他看了看莫雨脚上那双,又看向那双拖鞋:“你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的鞋吗?” 莫雨努了努嘴,没答话。 穆玄英脱了鞋换上,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 他不确定是否听见莫雨叹了口气,只知莫雨抽过了他手中的剧本,另只手握住他胳膊,不由分说地把他往屋里带。 他一路跟着莫雨走,直到莫雨打开一扇门,把他拉进去。 一进门就看到一张很大的双人床,床褥雪白整洁,穆玄英还没来得及问“带我来你卧室干嘛”,莫雨已一把拉开被子,手一使力,把他丢到了床上。 穆玄英跌入床里,挣扎着要起来。莫雨动作飞快,脱了他脚上拖鞋,并住他双腿往被窝里塞。 不行……这个床太舒服了,被子的味道也好闻得紧,像是晒饱了阳光,一嗅,连心里都全是暖洋洋的味道。 穆玄英努力地和困意作斗争:“让我起来……” 莫雨给他盖好被子,按住了被角让他动弹不得:“别说了,睡觉。” “这不是你的床么……要睡我回家睡。” “别想,不能让你一个人待着,睡昏过去都没人发现。” 穆玄英半眯着眼睛看他,只觉眼前一切都很魔幻:“剧本……” “放心,我帮你收好。” 穆玄英小声打了个哈欠,人在被子里动了动:“都没换衣服,会弄脏你床的。” “说什么傻话,”莫雨手贴过来,盖住他眼皮,“睡吧,等你醒了,我们再聊。” 视野陡然暗下来,莫雨掌心温度的熨帖,传来一阵安心感。 穆玄英很快陷入黑甜梦乡,意识模糊之前最后的印象,是莫雨在给他掖被子,手指好像碰到了他的脸。 这一觉穆玄英睡了很久,等醒来时,室内一片昏暗。他揉了揉眼睛,扭开床头台灯。待意识回笼,他渐渐反应过来,这不是他的家,他的床。 被边掖在下巴,他扭过头,看见米白色的窗帘拉拢了,内飘的飘窗上放了两个素色的靠垫。 就在楼下他的房间里,也有一个同样的飘窗。他有时候会坐在上面看书,偶尔往窗下看,能看见园林和人工湖。俯瞰之下,那泊湖水像一块绿萍,被蔓生的草叶和攀腾的树枝团团环绕。 不知道莫雨可曾像他一样,坐在飘窗上往下看过。 他想象着那个场景:天清日和,莫雨斜斜靠着飘窗的一边坐着,一膝屈起,手肘抵在膝盖上,支起下颔侧脸俯视,俊美的容颜神色沉静,无悲无喜…… 穆玄英用力眨巴下眼,幻象退散,空荡荡的飘窗上,两个靠垫挨在一起。 他撇了撇唇,长得俊可真好,不管做什么动作,都像在拍海报。 看了下时间,已是傍晚,他睡饱了觉,养足了精神,不打算继续赖床。掀开被子跳下床,回头一看,床褥被睡出了皱痕,再看看身上衬衫,也是皱巴巴的。 穆玄英呼出一口气,不管自己,先去拉扯床单,想把它展平。 手刚拽住床单,卧室门便被人推开。 莫雨站在那,一手按亮房间的灯,眼望着他笑:“醒了怎不叫我。” “刚醒,”穆玄英看了眼床上景象,很是惭愧,“不好意思,被我弄乱了。” “别管了,回头我收拾,”莫雨走近他,握住他肩膀,把他往客厅推,“先出来吃饭。” 桌上饭菜已摆好了,一盘清炒芥蓝,一碟蜜糖烧肉,还有几样广式点心。 穆玄英漱完口过来,莫雨正在给他盛粥。 勺子在粥碗里一舀,舀出两只鲜虾仁。 穆玄英抬头看向桌对面的莫雨:“你做的?” “抬举我了,”莫雨嘴角向下一撇,“感谢万能的外卖。” “我说嘛……”穆玄英咽下一勺粥,“果然不是你做的。” 长得帅演技好,要是厨艺还一流,还给不给别人活路了? “想要我做,也不是不行,”莫雨挑了挑眉,“拿什么好处来换?” “不用了谢谢!”穆玄英坚定地做了个拒绝的手势,“这种好事还是留给别人吧。” 他还很年轻呢,才不想早早丧命于黑暗料理。 莫雨轻笑出声:“不错,看来是睡好了。” 注意到莫雨没动过筷,穆玄英问他:“你怎么不吃?” “吃过了,不饿。”莫雨说着,忽地掏出手机,对着他“咔嚓”了张。 恰逢穆玄英咬着勺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吐出勺子,一脸不知所措:“干嘛偷拍我……” “正大光明,怎么叫偷拍,”莫雨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摩挲几下,噗地笑道,“你知不知道你睡觉会打呼噜,还流了好长一串口水啊?” 穆玄英下意识用手背去擦嘴角:“……不对!你还拍我睡觉?” 莫雨这个人心眼真坏,亏他还为睡乱了他的床而愧疚,居然拍下他睡熟后的丑态来嘲笑他。 他伸手要去夺过手机删掉,莫雨早有防备,向后一闪:“别做梦了,我是不会给你看的。” “你侵犯我肖像权!”情急之下,他只能想到这句。 “哦,”莫雨毫无畏惧,还对他挤了下眼,“你可以侵犯回来。” 穆玄英轻拍了下桌,忿忿道:“那我也要拍你!” 瞧着吧,他也要拍一堆莫雨的丑照反击。 手摸向裤袋,却没摸到手机,穆玄英讶异地“G”了声。一抬眼,莫雨另只手正握着他的手机晃啊晃:“哟哟,小朋友,防范意识太差了。” 穆玄英嘟起唇,肯定是趁他睡着的时候摸走的,“还给我。” 莫雨原物奉还,把手机放在他掌心。他刚拿回手机便打开相机,镜头对准了莫雨。 莫雨早知他会如此,不闪不避,目光直视他的镜头,一副“想拍多少随便拍不用跟我客气”的大方姿态。 穆玄英眼瞅着手机屏里的莫雨,脸上气愤的神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由出神的怔忪。 镜头里那个莫雨,正在对他微笑。 莫雨神色很是专注,眼中漾开的笑意似带柔情,如同月夜下的潮汐,裹挟着细碎光芒,一波连着一波,缓缓地堆涌而来。 镜头里的莫雨耸起眉头,似是无奈地轻叹了口气,继而又笑起来:“拍好了没,我能动了么?” 穆玄英快速咔嚓了几张,放下手机,埋下头去:“……我先吃饭。” 等他放下筷子,莫雨起身收拾,还嘱咐他不要动。 他哪里好意思坐着干看,也去帮手。 两人整理着,不时搭个话。 穆玄英端起餐碟:“我都想不起来了,怎么会睡在你这里的。” “你呀,”莫雨擦着桌子,手一顿,想起什么好笑的事似的,“一开门看到你那张脸,我就懂了。” “懂什么了?” “啊,”莫雨故意感叹了声,转眼间换了个表情,垮下脸皱着眉,苦兮兮道,“你满脸都写着‘好困哦,好想睡,再不让我睡觉,我就哭给你看。’” “去,”穆玄英轻啐了口,很想拿手里的碗砸他,“少来黑我。” “真的哎,早知道拍张照留证据了,”莫雨拧开水龙头洗手,“辛苦了,去休息吧。” 虽说莫雨叫他休息,可他睡了很久,此时精力饱满,不打算再睡。等在客厅里那张长沙发上坐下,他才想起来,还没问莫雨打电话找他的原因。 莫雨坐在他身边,递过来一个橘子:“说了没什么事,就是想见见你。” “不是前几天才见过……”穆玄英话卡在喉咙里,回忆起他在卡丁车比赛中败给了莫雨,差点亲了莫雨一口的事。 他眼悄悄瞄向莫雨的鼻尖,在莫雨扭头看他之前,先背过脸去,假装专心致志地剥橘子。 “要看电影吗?”莫雨按了下遥控器,待机的电视屏幕亮了,画面正停留在战场的场景,炸弹爆开的火和烟,模糊了人和景。 “好啊。”穆玄英立时赞同,看电影这个主意极好,免除了没话找话的尴尬,也不用老是回想起些难为情的事。 “等你醒的时候,我已经看了一小半了,倒回去吧。”莫雨正要按倒退,手里被塞了一半剥好的橘瓤。 “不用,那你多难受啊,接着往下看吧,前面的,我自己再补。” 莫雨瞥了他一眼,浅笑道:“行。” 静止的画面动了,凝固的火烟向外蒸腾,战场上接二连三响起了被击中的惨叫,镜头视角变幻,一个人的特写入了镜。 他神情坚毅,目光炯炯有神,牙关咬合,面颊绷得紧紧,脸上布满了血和汗,烟尘与灰。 穆玄英眸光一动,唇齿间吸了口气,认出了这个人是谁。 “……洛风?” 屏幕里的洛风,比他在现实中见过的那个要年轻许多,镜头侧写透出几分生嫩。他在险象环生的战场上身挪影转,枪托抵着肩膀连番射击,动作快得看不清。 “嗯,这是他的成名作《血暴》,动作漂亮,剧情也不坏,是部佳作。” “我前两天刚见过他。”穆玄英眼盯着电视说。 “哦,是吗,”莫雨若无其事道,“这么巧啊。” 电影里的洛风打完一匣弹药,唰唰换了弹夹,顺便一脚踢飞一个试图偷袭他的敌人,身一转,一枪射出,不偏不倚,打掉个刚露出墙头的脑袋。 “哇,好帅!”穆玄英叫道。 莫雨听着有些吃味:“呵,他有我帅吗?” 穆玄英注意力都被电影吸引住了,连一个眼角余光都没给他。 于是莫雨越发不是滋味,开始怀疑给穆玄英看洛风的电影到底是不是正确之举。他本意是想借此引入话题,旁敲侧击出洛风找穆玄英的目的。虽说他自有别的办法打听出来,可他更想让穆玄英主动向他倾吐。 眼下看穆玄英一门心思看电影,他却不好插话。 等入了文戏,穆玄英终于舍得搭理他了,扭过头来问他:“洛风拍这部电影的时候,多大啊?” 莫雨好脾气地回答:“二十出头,跟你现在差不多。说起来,他拍《血暴》之后没多久,就凭另一部电影拿到了金蔷薇最佳男配角。” “好厉害啊!” “嗯,”莫雨看着屏幕道,“虽然没有合作过,我也对他耳闻不少。论敬业,论专业,他不比我差。”说到这里,他笑了下,“若有机会,真想合作一把。” 听见莫雨这句话,一缕难以描述的滋味悄然涌上穆玄英心头。他握握手指,感觉手上沾染的橘汁黏答答的,颇为不适。 “那个,我先去洗个手。”他站起身。 莫雨拿起遥控器:“按暂停等你。” “不差这一小会儿。”他摆摆手,去了浴室。 等洗完手,他轻轻地走出来,没作声,靠在一边墙上站着。 许是脚步太轻,莫雨没有发现他,眼还在看着电视屏幕。 莫雨在看电影里的洛风,穆玄英在看看电影的莫雨。 莫雨看得聚精会神,心无旁骛,那种神色,像是在看一个值得尊敬,值得去认真对待的好对手。 许是看到了精彩之处,他眼中霍然一亮,流露出激赏赞叹之意,唇边也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笑容。 穆玄英眼一眨也不眨地望着莫雨,那股难言的情绪在心中泛起酸涩的味道,阒然弥漫,徐徐扩散…… 是羡慕吗,或者,甚至,会有一点嫉妒吗? 他的目光停留在莫雨的侧颜,反复描摹,骤然间灵思贯通,恍然明了了此间的心事。 Rainy…… 莫雨。 我多么希望,你能用同样的眼神,看着我。 *** 电影放到终局,遍体鳞伤的男主角在地上爬行,他以唯一还能动的那只手臂作为动力,一寸一寸地移动,脚后留下一道摩擦出的血痕。 他的脸已不成人样了,嘴里吐出一口血沫,眼珠变得浑浊失神。他爬到了钢铁高架的边缘,伸出身子,用那只手去够一根粗粗的麻绳,有几次他快够到了,麻绳却从他手边溜了。 可他到底还是拽住了,只可惜,他已没有力气去把绳子晃动出足够的弧度。他拽紧了麻绳,向上看去,巨大圆钟的内部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洛风看着看着,忽然笑了,眼里重新有了神采,凝聚成坚不可摧的光华。麻绳在他手腕上绕了几道,手肘抵着地面,他继续向前爬动,身子朝悬空处挪移。 屏幕外的穆玄英大气也不敢出,一种痛苦至极的窒息感,伴着命数已定的绝望席卷了他,嗓子像被整个堵住了,他眼眶发胀,因长时间不眨眼,酸痛得要掉下泪来。 洛风掉下去了,他的身体如摇动的钟摆荡出一道弯弧,也带动了钟锤敲击向钟壁。巨钟震动,发出轰鸣,像是往水里投入一颗石子,声波以钟为中心,向外一圈圈地震荡开来,从地面向天空浮升。 钟响了,还要继续响下去,好似不把这座城市里的所有人全部唤醒,它就决不罢休似的。 晨光破晓,光芒透入。 最后的镜头停在被血染得鲜红的麻绳上,那只正在慢慢滑落的手。 屏幕转入黑屏。 一个字紧接着另一个字,于黑色的底上冒了出来―― 起向高楼撞晓钟,不信人间耳尽聋。 这行字沉沉地映在穆玄英眼中,他用力吸了下鼻子,把鼻尖的苦涩和眼底的水汽给憋回去。 他的反应莫雨都看在眼里,手轻轻摸了下他的头,什么也没说,起身走入厨房,给他留出个自行消化的隐秘空间。 莫雨拉开冰箱门,拿了两瓶冰泉水出来,放到一边的料理台上。他带上拉门,两手撑在水池边缘,盯着银色的水龙头。 《血暴》是部好电影,他知道,洛风是个好演员,他也承认。然而,看到穆玄英看着浑身是血的洛风,一脸忍着不要哭的样子,他竟然可笑地嫉妒了。 电影是如此的接近人生,它呈现出与现实类似的场景,引入观众似曾相识的情节,贯穿了所有人共有的欲望、信仰、诉求、情感和梦想。一部好电影,让看它的人为之笑为之哭,都再寻常不过了。 道理都清楚,可莫雨还是嫉妒。 穆玄英不止一次地向他表示过喜爱之情,对他演过的角色如数家珍。他却从来没能亲眼目睹穆玄英欣赏他的作品时,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也会像刚才那样,像是全部的心魂都被吸引过去了吗? 莫雨深深吸了口气,背转过身,拧开盖子,连灌了几大口冰凉的水。从没在穆玄英面前表露过的掌控欲和独占欲,都是盛放在心头的野火,轻易不敢让它们被看见。 穆玄英根本不知道他是个多可怕的人,若是知道他想对他做的事,只怕会惊慌失措忙不迭地要从他身边跑开,哪里还会像现在这样,开心放松地贴过来。 他一定是忍得太久了,忍着不更进一步,不索性挑明,却将早已能燎原的灼热情感强行用个隔热罩子闷住,伪装在普通朋友的安全皮囊之下。 温柔和关切都不是假的,只是让人接过的那杯贴心的温水,原本合该是一杯能烫伤人手的滚热开水,是他选择用手捂着,要烫也只烫自己。 “G?” 厨房的灯被打开,穆玄英站在门口,观察着他的脸色:“没事吧?一直不见你出来。” 莫雨抬起眼,看着他脸上关心的神色。睡了个好觉后,穆玄英脸色好看了许多,透出股诱人的粉。他眼睛长得实在是好,心劲勃发时是英气满满,等浸了点水意,便多出软软温润的柔情,心明眼亮,天生招人。 有那么一瞬间,莫雨差点要攥住他肩,把他按到墙上,非得把他吻到喘不过来气,全身发软,站都站不起来,只能软绵绵地依偎在他怀里,才叫够。 不行…… 水瓶很凉,僵了他的手。 不行。 还不是时候。 他对我的感情,和我对他的,差太多了。 鱼在水下,水清澈得一眼就能看到鱼。水里头多自由啊,鱼欢快地摆着尾巴,哪里知道自己已被水面上的人盯上了哪。 饵线在空中荡过长长的痕迹,扎了个猛子钻入水中。 一场拉锯战就此展开。 鱼钩挂着饵食停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仿佛它早已驻扎在此,与这水,这卵石,这漂游的水草和细软的苔藓一样,都是原本就存在在鱼的世界里了。 鱼终于发现了它,对着饵吞了口口水,却不敢冒然靠近。 鱼绕着钩打转,忽远忽近地试探,这个东西,会是安全的吗? 有时鱼会做出一副要咬钩的样子,这时可千万不能动,不能让兴奋的情绪感染了大脑,手不可抖,心不可乱,要耐得住性子,忍得天下所最不能忍之事。 还不够。 他依恋我的程度,还不够。 莫雨拧回瓶盖,手拎着另一瓶水的瓶口朝穆玄英晃了晃,语态平常:“要喝水吗?” 还要继续等。 我忍到今天,可不是白忍的。 等他自己发现,等他全然情愿。 等到他彻底顿悟,一想到我心口就会揪成团,又甜又痛。 等到世上除我之外,他再也看不见别人,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只放得下我,笑是因为我,哭也只为我。 穆玄英毫无戒心地接过那瓶水,冲他笑:“谢啦。” 莫雨站在原处,回了个克制的笑容,好似浑不在意:“跟我还客气。” 穆玄英抽了抽鼻子,转开目光,呼吸了几口气之后,下定了决心:“我有话想跟你说。” *** 他一五一十地,把和洛风见面的经过告诉了莫雨,也说了已经决定参加试镜的事。 在他说的过程中,莫雨没打断过,边听边想着。 担当电影中的男主角,对新人来说确实是个难得的机会。何况聊斋奇谭系列的口碑不错,评分都很高。珠玉在前,参演的压力想来是免不了。 “那个剧本,就是试镜《席方平》的,”穆玄英朝茶几上的文件扬了扬下巴,冷不丁,他拧起眉头,发出一连串哀嚎,“啊啊啊啊啊啊啊!” 莫雨被他吓了一跳,还以为他是撞到哪了。 穆玄英头一扭,目光直勾勾对着他:“我恨你!” 这三个字直接击中莫雨心脏,给击碎了,他眼一黑,天都要塌了。 “干嘛给我看洛风的电影,不看,都不知道差距有多大,”穆玄英双手捂脸,“天啊,他那么年轻,演技也太好了吧,我看得难过死了,都忘了他前两天还坐在我对面喝咖啡。” 心脏归位,莫雨松了一口气,登时哭笑不得。穆玄英这厢心直口快,想什么说什么,他可被结结实实折腾到了。 不过,他不满地偷翻了个白眼:能不能不要再在我面前夸洛风了?洛风再好,能比得上我对你的好吗? “他居然推荐我去演席方平……”穆玄英脸还埋在手里,“连你都想合作的人,这要怎么比,我怎么去比……” 莫雨听着不对头,越说越丧气,这就不对了吧。总不能看了部洛风演的电影,就自卑到不敢去试镜了? 他正要去掰开穆玄英的手,让他把脸露出来,对方突然放下手,眼睛亮亮的,像是两汪光彩夺目的水晶。 “就算比不了,我也不想输!” 水晶凑近了莫雨,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帮帮我。” 莫雨呼吸一错,穆玄英的眼神热切,却又真挚纯洁,让他竟不敢有别的旖旎心思。 他咽了口口水:“……怎么帮?” 要帮忙分析角色,还是配合对戏,他都不说二话。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莫雨等着他后面的话,穆玄英却鼓起脸不说了。 他瞅着莫雨,嘴唇抿了抿,向后退坐回去,两手握拳放在腿上,耳朵悄然变红。 红的还有脸,像是在害羞,又像有点委屈,话含在嘴里不停打转,就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莫雨贪恋地看着他红脸的模样,后来实在是不忍见他憋死自己,腿朝前一动,膝盖碰碰穆玄英的大腿。 “说啊,要我怎么帮?” 穆玄英别过脸,手指头抠起沙发皮:“那个……你跟我说句话就行了。” 莫雨瞄向他红红的耳垂:“行啊,哪一句?” “随便哪一句,”穆玄英飞快地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别回去,“就……鼓励一下我。” “……” 轮到莫雨憋着气了,他想笑,穆玄英的可爱程度,总能超越他的想象,他也想哭,这么可爱的穆玄英就坐在他旁边,却不能把人家当场推倒扒个干净。 穆玄英还在祸害他的沙发,来回磨着那块皮,念叨的声音很小,吐字却清楚:“我还没拍过电影呢,和电视剧很不一样吧。这种时候,就会很羡慕你,你出道得早,演过很多戏,是公认的演技大神。所以,如果、如果你能跟我说句鼓励的话……一句就够了,我不贪心。” 别说了…… 莫雨在心里深深叹息。 他很想学穆玄英,也捂一把脸。 别说了,再说,我就要在这里把你吃掉了。 然则他不能。 面对这一腔赤诚,叫他如何舍得辜负? 错综复杂的情感交融着,一个念头在莫雨脑中一闪而过。 他抓住了这个念头,让它成形,转变成可付诸行动的决议。 “改个安排吧,这周末,我们不去钓鱼了。” 他对上穆玄英的眼睛,于视线的交汇中,拿定了主意。 “我想请你,去看场电影。” *** 等到离开莫雨家之后,穆玄英心头的疑惑才一点点浮上来。 依莫雨的话看,明显不是指在家放映,但以他们的身份,怎能大摇大摆地去电影院? 他换了个方向思考,或许莫雨想给他看的片子,是必须去电影院才看得到的……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还未公映过的影片。 一想通这个,穆玄英马上搜索起这几天的影讯,一查,虽有些他感兴趣的,却没有哪部片子,能和莫雨扯上关系。 再往后推算,莫雨主演的《无定河》倒是要上映了,可也不在这周末啊。 他琢磨不出究竟,便不再想了,反正到了那天自见分晓。 等洗了个澡出来,穆玄英看到手机上有个未接来电,竟是从老家打来的。 顾不得擦干头发,他连忙打了回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穆玄英刚来得及说声“喂”便被母亲打断了。 柳诺叶在电话那头一迭声道:“我刚到家,想看看你怎么样了,在那边好不好呀,平时休息得好吗?有饭吃吧?多注意身体,不要老熬夜,你年轻不注意,到老了就麻烦了……” 穆玄英等母亲说完,才道:“别担心,我好着呢,回来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去接你们啊。” “谁要你接哦,还要你特地跑回来接?太麻烦了,”柳诺叶笑着说,“忙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我先回来的,你爸还要在那边呆个把月呢。” “那,等我爸回来的时候,可别瞒我了,我都大半年没见过你们了,”穆玄英抓着手机,头顶着毛巾在沙发上坐下,“我最近就抽空回趟家吧。” “没事,不忙,耽误你做事多不好啊,年轻人嘛,事业为重,妈妈懂的,”柳诺叶说着,顿了顿,嗓音变低了些,也慢了些,“只是,要是你想我们了,或者,觉得太累了,想休息休息,就回来吧。” 电话两端的母子,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穆玄英按压着眼眶,尽量让呼吸平稳,缓了会儿,才道:“我会跟公司协商好的,请个假回家。” “好呀!”柳诺叶的声音立时精神了许多,“记得提前说下日子,我好给你买菜,你好长时间没吃我做的饭了吧。” 穆玄英在电话这边笑:“是啊,想吃桂花糖藕了,还有醋溜黑鱼。” “行,都给你记着,”柳诺叶正说着,话头一转,“咳……毛毛啊,跟妈说说,你有那个没啊?” “哪个?” “对象啊!你周围那么多漂亮小姑娘,就没个勾搭上的吗?” 穆玄英正沉浸在思乡情里,被老妈的跳跃性思维一下子搞得哭笑不得:“妈,我又不是采花贼,什么叫勾搭漂亮小姑娘。” “不要以为我们在国外就看不见了,你演的电视我跟你爸都看了。《当时花开》对吧,叶雨彤那个小姑娘就不错,长得蛮灵的,跟你也蛮配的。” “人家叫陈月,”穆玄英扶额,“演戏跟现实不一样的,要是一样那太吓人了,我还敢演感情戏吗?演一部就多个对象。” “合作拍戏,也是接触到了嘛,那姑娘品格不好吗?” “这和品格没关系……不对,我才23哎,现在就提这个也太早了吧。” “不早了,你们这一代,想法多,主意多,老人家的意见啊,都不愿意听了。自己拖着拖着,终身大事全耽误了。也就是你妈,才给你操这个心,别人谁管你啊?” 穆玄英很清楚,面对这种情况,还是少说话为好。 他老实地应着,忽听母亲道:“唉,其实你爸跟我交待过好几次了,说毛毛既然没跟我们说,就肯定还没有那个心思,叫我别瞎操心,要相信你。也是,跟你唠叨多了,你肯定要嫌我烦……” “哪里会,”穆玄英心一软,连忙道,“可千万别这么想。” “嗯,我们毛毛最懂事了,”柳诺叶话音一扬,“要是你哪天有那份心思了,一定要第一个跟妈妈说哦,不许瞒着。” “好好好,放心吧。”穆玄英连声应着,又陪母亲聊了会儿,方挂了电话。 他当时尚不知,不久之后,一些原本不够明晰的心情,将浮出水面,历历分明,清晰可见,一再地动摇、撞击他的心。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却不是他的母亲。 而在楼上房间里的莫雨,从穆玄英离开之后,便换了衣服外出,手中的电话也打个不停。 他的决定下得突然,要在余下短短的时间内落实,实属不易。就算是已经很少有事能难得住的他,也不由得慎之又慎。 带着他需要的东西下了地库,莫雨开出了公寓范围,往电话里说好的地方去。此刻夜色已深,路上相向而行的车辆皆亮着灯,像并行不悖的点点星光。 莫雨打开了广播,音乐节目的DJ正好在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歌手做访谈,问他选择当歌手的契机是什么。 歌手害羞地回答:因为我女朋友说,她第一次对我心动的时候,就是有一次朋友聚会去KTV,她坐在沙发的最边上,正在犹豫要不要先回去,忽然听到我在唱歌,还是一首节奏很慢的情歌。多亏我嗓子不错,在她那里加了很多分。 DJ打趣道:原来还有这种故事啊,机会难得,你要不要在这里唱两句情歌给她听。 哎呀,不要了吧……歌手苦笑,以前不是情侣的时候还好说,等真谈恋爱了,反而不好意思对着她唱了。 莫雨听着,忽然旋低了广播音量,在触屏上点了几下,发了条语音出去。 莫雨:睡了没?没睡的话,给我打个电话吧。 发完语音,他将车切到慢车道上,想就近找个能停车的地方。 正在拐进一个豁口,电话来了,他先按了接听,手打方向盘,拐着车靠边停下。 等停稳了,他才道:“对不起,刚才没听清。” “哦,没事,我是说,我还没睡呢,”穆玄英说着,啊了声,“是不是我有东西落你那了。” “有……吗?”莫雨拖着长音,打开车窗透气。道旁飘来一股幽幽的花香,闻着像木樨,但更淡雅,从鼻尖摇曳而过,再去嗅,却闻不见了。 “没有吗?那干嘛要我打电话。” “哎,穆玄英,唱两句情歌给我听听呗。” 那头显然是愣住了,脱口而出一句家乡方言:“有毛病啊!” 莫雨听了直笑:“这是哪的话?” “……我老家的,刚跟我妈打完电话,一时半会还拗不回来,”穆玄英似是看了眼表,“都快十二点了,你还不睡啊。” “你给我唱首情歌,我就去睡。” “……我给你放一首行不行?” “行,就放单相思。” 那边传来像是叹息又像苦笑的吐气:“我看你是自己睡不着,非要拉我下水是吧?” “也不是,”莫雨身体后仰,头靠在椅背上,侧头去看被夜色染得黯l的树叶,“我这个人,经常想一出是一出,是挺麻烦的,你会嫌烦么?” “还行,”穆玄英像是在笑,“以前是会被吓得一愣一愣的,现在,已经开始习惯了。” “那就好,乖,给我唱个歌吧。” 电话那端倒吸了口气:“有毛病啊!” “唉,你就不能换一句吗?对,我有病,我承认,病入骨髓,放弃治疗。”莫雨正悠悠扯着,道旁有辆车过去,打了大灯太过晃眼,被其他车鸣笛示意。 鸣笛声也被穆玄英听见了,他登时问:“你在外面啊?” “嗯,出来办点事。” “那早点办完,早点回来休息,我就不跟你瞎扯了。” “等等,”莫雨叫住他,“嘶……我想问问你,你有没有体会过患得患失的感觉,比如,会怀疑自己要做的事,到底是不是正确的?” 那头安静了片刻,开口时安恬沉静:“要是需要我帮忙,我换个衣服过去找你。” “不用,没那么严重,你想到哪去了啊?” “太反常了!”穆玄英的声音清清郎朗,“这怎么能是莫雨说的话呢,你可是很自信的人啊,脸上大写的‘本人天下第一,当世舍我其谁’。” “嘁,脸上涂那么多字,还能看吗?”莫雨心情莫名好了不少,“你睡吧,我不吵你了。” “哎等等!”轮到穆玄英叫他,“你真的没事吧?” “没事,一直停在路边呢,”莫雨手捏着钥匙准备点火,“要走了,礼拜天我来接你,到时候见。” “好,哎再等一下!”穆玄英为防他挂,又叫住他。 莫雨没挂,也没继续动作,想等他说完了再开。 车载音响里传来几下清嗓,“――就任我筹策运移胸有成竹独步青云,却败你绝顶骨相三分情韵野性难驯……晚安拜拜!” 穆玄英忙不迭地挂了电话,剩下莫雨久久没能回神。 等神思归位,他一捶方向盘,笑出声来。 穆玄英到底还是唱了两句情歌给他听,还是他主演的《最后的赌局》的主题曲――输赢。 第十八章 周日凌晨下了场暴雨。 雨来得毫无预兆,猛烈地敲砸着窗玻璃,像老天在爆炒豆子。天边一道轰隆隆的雷,吵醒了穆玄英。他迷迷糊糊地看了眼手机时间,还没到六点。离约定出门的时间还早,他翻了个身继续睡,却被雨声吵得似醒非醒。 雨一连下了半个小时,终于消停,响动渐息。 床上的穆玄英,动了动眼皮,呼吸平缓下来。世俗尘杂、喧哗吵闹皆在远去,他像被吸入了一个幽寂清远的空间,有什么东西托着他,带着他向下落。 是在往下坠,可完全不恐惧,耳边的风是和缓的,扑到脸上气息很是轻柔。他朝上看,看见从身边往上浮起一圈套着一圈的圆环,像是水中的漩涡,老树的年轮,起初还想去数,很快便数不清。 意识在往更深处探索,往更久之前深究,细细的半透明的神经伸缩着,像青藤的根须深深扎进黝黑泥土…… 直到白光乍现。 “今天早晨下雨的时候,我好像做了个梦。”穆玄英走进电梯,回身跟莫雨说。 “早晨下雨了么?”莫雨跟在他后头进来,关合电梯,按下通往地库的楼层。 穆玄英瞅着他,哀怨的神色看得莫雨十分莫名其妙,像是他把他给怎么了。 “羡慕……看来你没被吵醒。” “我睡得还行,说吧,梦见什么了?” 穆玄英却不说话了,等电梯停下,他们并肩往莫雨那辆车走,他才道:“这里太闷了。” “地下空气不好,”莫雨拍了拍他肩,“等会开出去就好了,我车里有薄荷糖。” 那管薄荷糖是兰花味的,含在嘴里清清凉凉,却没什么刺激感。穆玄英含着糖,在车开出地库之后,按下半截车窗。很快他把车窗升起,还戴上了墨镜。 “嫌闷就把窗户开开,没事的。”莫雨注意到他动作,出声道。 “算了,上次去吃个饭都被拍了。”穆玄英想起那阵咔嚓声,心有余悸。 “你当他们不知道这是我的车?拍就拍呗,心有灵犀也快上了,就当免费宣传了。” 穆玄英隔着墨镜镜片瞟他:“你又不是爱炒作的人,何必说这种话。” “不对啊,你跟我去盘瑶都没想过会被拍,今天怎么了,心情不好啊?”莫雨空出只手去摸座椅之间的卡盒,“幸好还有一盒巧克力。” 那盒巧克力被丢到穆玄英膝上,铁盒正好撞上他手里装薄荷糖的盒子。 他一手握着一个糖盒,突然感觉自己仿佛是个闹脾气被大人拿糖哄的小孩子。 “……你在车里放这么多糖?” “有时候正在开车,来不及吃饭,怕低血糖,助理就帮我备了一些,”莫雨盯着前方的限速牌,稍稍降下车速,“平时我坐她的车,她放得更多。” 穆玄英把两个铁盒放回去:“我说话的话,会影响你开车吗?” “哈,你也不是第一次坐我车了,我开得不稳么?” “稳,玩手机都不会晕车,”穆玄英夸完他,转头道,“我今天早上做了个梦……可惜,已经不记得了。” 梦中那些意识碎片,在醒来后化作缕缕青烟,化解消散,抓不住,记不起。唯一剩下的,只有残留心中那丝怅然若失的感受。 那种寻不到由头的失落感,徘徊不去,难以忽视。就像是在自己未曾留意的时刻,丢失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难堪的是,竟然连这东西是什么都忘了。 “以前看过一种说法,人每隔七年,全身细胞都会更换一次,变成另一个人。如果这是真的,怪不得好多我经历过的事情,都记不起来了。”他摘下墨镜,揉揉眉心。 莫雨强忍住去摸摸他头的欲望:“没关系,人生本来就是大浪淘沙,你不可能记住每一个人,每一个细节,不然大脑要爆炸了。” “所以人生的意义,就是不断地遗忘?”穆玄英说出这句话后,心情更差了。 “那不会,问题是很难确定,到底哪些事情,哪些人,是对我最重要的。甚至有些事的意义,要到很久以后才会明白,原来是这些契机,造就了今天的我。”莫雨调了个头,“不用老去纠结忘掉的东西,如果它真的对你很重要,在你需要的时候,自然会想起来的。” “啊……”穆玄英蓦地叹了口气,“我为什么要跟你聊这么沉重的话题。” “好,换个题目,不谈人生哲学了,”莫雨朝他挑挑眉,“要谈风花雪月吗?” “那就更不该跟你谈了吧!” “那可不好说,”莫雨一本正经道,“不信我们打赌,总有一天,你会主动找我谈的。” “做梦,我脸皮才没那么厚呢。”跟莫雨聊那种话题,想都不要去想,完全不可能。 “嗯……要不赌个近点的,”莫雨放缓车速,“赌一把,你今天会不会哭?” 穆玄英立时警觉:“你想干什么?” “什么都不干,我保证。其实你不哭才好,万一哭了,还不是要我哄。” 穆玄英越发紧张,手扒住窗框:“……我要跳车了。” “逗你的,你还真信啊?”莫雨忍俊不禁,“你到底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穆玄英老实坐回去,做了个生气的表情:“因为我以前从来没遇见过像你这样的人啊!” “不一定,可能你遇见过,却把我忘了。反正七年细胞一格盘,再过七年,你还能再忘记我一次。” 他们已然开到目的地,莫雨随口说完,慢吞吞地开着车找车位。等他找到适合的位置停下车熄火,扭脸一看,被穆玄英炯炯的目光搞得一怔。 见他看过来,穆玄英倏地把头转过去了,拉开车门下了车。 莫雨以为他要直接走人了,忙也下了车,却见他站在车门边没动。 不动,也不说话,两个人僵持着。莫雨心头浮现个哭笑不得的念头:这场景……闹得跟情侣吵架似的。 穆玄英看看旁边的消防栓,再看看他,又看向消防栓,如此再三,终是吐了口长长的气,露出无可奈何的神色。 “光是听你说的话……我就想哭了。” *** VIP厅里空空荡荡,两人各拿了一杯冷饮进来。穆玄英拾级而下,走到第5排,目测是离屏幕最佳的距离,便走到中间,把冷饮放到沙发扶手的茶托上。 莫雨在他身旁坐下,掀起两人之间的扶手,瞬间变成了双人沙发。 穆玄英喝了口饮料,被甜J得说不出话,好不容易找回嗓音:“……买错了。” 莫雨扑哧一笑,拿过他的杯子,和自己那杯调了个地方:“跟你换。” 穆玄英不及阻止,再要换回来,莫雨已咬了下他用过的吸管,却是不好提了。 他环视圈四周,小声道:“你包场了?” “嗯,不然他们不肯给我放。” “我都没看到出票,是什么电影?” 莫雨正要答话,放映厅内的灯光倏然关闭,他们坐在黑暗之中,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穆玄英挪了下身,碰到莫雨的胳膊,待要留出距离,不想手指又在莫雨手背上摸了把。 他听见莫雨在身边低低发笑,因视线昏暗,什么也看不清,一点动作,细微声响,都显出暧昧的意味。 穆玄英只得尽力偏向另一边,确保不会再碰到莫雨了,才舒了口气。 莫雨的手却在这时伸向了他,覆盖在他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然后便停在那里,掌心贴着他手背,不动了。 “嘘,要开始了。” 莫雨话音一落,眼前的大银幕亮了起来,流动的影像成为暗室里的焦点。水墨画的山川与河流间,一个倒骑水牛的牧童惬意地穿过田野,一滴墨自笔尖落下,收拢一切景象,再凝聚成一个个潇洒的墨色汉字―― 长安电影制片厂出品。 光是这段片头动画,就能让人体会到年代特色的陈旧感,色调发黄,偶有抖动。 画面很快变化,转入实景,一座城市的风貌,从旧时光的泡沫里摇曳浮现。 像是有人启动了时光穿梭机,将时钟的指针飞快地往后拨,那指针越转越快,越转越快,最终只剩下残影,不知转了多少圈,指针戛然而止,铮然指向某个时间界点。 那是晨间惯有的市井景象,自行车的铃声叮铃叮铃,油条在油锅里发出滋啦一声响,称杆尾端一翘,称出两块豆腐,大大的平勺在钢锅里一舀,舀出一碗热腾腾的豆浆。 人群熙熙攘攘,人声嘈杂喧哗,视野向下移去,地面上有很多双脚正在行走,穿着各种各样的鞋子,皮鞋,帆布鞋,凉鞋,胶鞋,红的,蓝的,黑的,白的,崭新的,旧的,大人的,孩子的,男人的,女人的…… 忽而,镜头一晃,卒然停在一双脏兮兮的赤脚上。 深红色的片名就在这时,出现在银幕的正中央―― 《回家》 《回家》的最终公映版本,是96分钟。 96分钟,拿人的一生去衡量,实在太短了,一晃眼,它就过去了。 可放在眼下这个空间,在电影播放的时间里,又显得太过漫长,漫长到能听清秒钟走过的每一步,滴答、滴答、滴答…… 莫雨的心思从头到尾就没放在电影上。 自打他从凌子虚手上得到这份珍贵的礼物,这部电影他已看过多次。再好看的电影,看得超过三次就该厌了,可莫雨不,他每看一次,都会有新的发现,想起更多细节。 所以他就算不看银幕,也很清楚放到哪里了。 可他也不能去看穆玄英。 一开始,在穆玄英神色有异之前,他还能肆无忌惮地去看他。因了他的视线指向太过明显,穆玄英还回视过他两次,对他报以微笑。 直到电影里那个阴沉的少年,带着一整天的疲惫回来,满脸无所谓地穿过那条脏乱的巷子,惊起电线上一排灰扑扑的麻雀。 天色黑了,巷子里路灯亮了,照不见的地方,更显得黑暗。 少年停在一扇门的门口。 门口蹲着一个小孩,比少年小的小孩。 小孩双手捧着碗,怯生生地抬起头。 两两相望,打了个照面。 霎时间,红尘陌里斜劈下一道白光,映得心头雪亮。 莫雨身侧一声措手不及的冷气倒吸,听着竟很像饮泣。 在他的眼角余光里,穆玄英的脸色唰地变了。 天知道,莫雨多想转过脸,一直盯着穆玄英看,看他的表情会暴露出来多少信息,看这段记忆对他能产生多大的冲击。 但他忍住了,在电影放完的余下时间里,他居然忍得住,不再去看一眼穆玄英。 从穆玄英脸变得煞白的那一刻起,莫雨便移开了视线,投放回银幕上。 他目光停留在电影,却把整颗心都放在身边这个人身上。 耳朵隔离开了电影里的声音,只注意听穆玄英的呼吸。时轻时重,有时会重重地抽一下鼻子,或者喉咙会往下吞咽。装冷饮的杯子就在手边,穆玄英却没再动过。吞下去的不是饮料,那又是什么? 感觉都倾注在交叠的手上,在他掌心之下,那只手温热柔顺,任他贴着。时而,穆玄英的手会颤颤发抖,那抖的方式也令人怜惜,像是已经尽力去克制了,却还是忍不住。 银幕里一声巨响,少年死命地挣脱开绑住他的绳子,窗玻璃哗然碎裂,他手腕上的伤口触目惊心,他奔出门外,抱起湿淋淋的幼小身体。 莫雨的手覆住的那只手,已然攥成个拳头,突起的指节抵在他掌纹里。 忽然之间,他奇异地感知到了穆玄英此时的所有情感,仿如心意相通。 不甘,愤怒,悲伤,追忆,渴求……此间每一种,如果放任其膨胀扩大,都能将人没顶其中。 莫雨有了动作,他的拇指在往穆玄英紧扣的拳头里钻,在虎口处耐心地掰揉、轻拂,像是在扣一扇门。 在连续的安抚之下,那扇门选择信任他,为他打开了。穆玄英松放了手指,让他的指节闯入,莫雨手探进去,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贴合掌心,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电流在来回传递。 银幕上的少年正半搂着病中的小孩,一口一口地喂他喝橘子罐头里的糖水。 手心早就出了汗,湿热发闷,连带得额头也发热,背上也出汗,却依然交握着,谁也不打算放,像在跟哪个人赌气,谁先松开手就输了。 巨大的银幕之上,光影摇动,人声切切,拍电影的人是造梦人,电影是一场可予人沉醉其间的梦。 对普通观众来说,从在影院里坐下,放映开始时便一同做梦,等影片终结,再一道醒来。 这里却是一个特殊的场合,播放着一部特别的电影,为两个特别的观众。 这场梦,不敢贸然做,更不敢轻易醒。 场次更迭,时光掠影,于现实和虚幻之间架起一座足以横跨银河的桥梁,于过去与现在之间编织出一张彼此串联的网络,勾结,扣环,揭露,解谜。 这本是一部基调沉重的电影,残酷,压抑,不给出路,不留生机。 酒瓶在大人的头顶碎裂,少年的表情却仿佛他才是被砸破了脑袋的那个人。 紧接着,是急匆匆地逃亡,明知无路可逃。 选择做错了,时机错过了,从此分道扬镳。 命运要以痛吻你,钦赐你离别苦酒,你又能怎样? 我很清楚,这不过是一场电影,剧情理应纯属虚构,不与现实吻合。 莫雨心里想着,看着银幕上那张定格的面孔,很难想象,十五年前的自己,会是这副模样。 ――所以人生的意义,就是不断地遗忘? ――那不会,问题是很难确定,到底哪些事情,哪些人,是对我最重要的。甚至有些事的意义,要到很久以后才会明白,原来是这些契机,造就了今天的我。 就像他安慰穆玄英时说的那样,不小心忘记了,也不用耿耿于怀。 只要找到了源头,从前至今,历历过往,皆是有迹可循。 电影结束了。 放映厅里再度点亮灯光,照见曾潜伏、酝酿、蒸腾在暗室中的一切。 也照见了不知何时,已是十指交扣的两只手。 莫雨想,现在我可以看看他了吧,这样想着,他转过了脸,看见穆玄英的侧颜。 穆玄英还愣愣地望着已然变灰的银幕,面颊上似有水光。 果然是哭了…… 还好没跟我赌,不然又得输我一次。 莫雨探过身去,唇对着他的耳朵,叫了声:“毛毛。” 有一段时间没开口说话了,再度出声,暗哑又不自然,却惊得穆玄英浑身一个激灵,手上不由用起力道,狠狠地攥握了下他的手。 莫雨手指都像要被他掰断了,一咬牙,反握回去,以力对抗力,趋向平衡。 穆玄英被他这样紧握着,渐渐的,似是从梦魇里逃出生天,连喘了几大口气,这才缓缓转过脸,朝向莫雨。 正面相对,莫雨看清楚他的样子,一下子被揪紧了心。 他眼眶发红,鼻头也是红的,下唇上有咬出来的齿印,面色恍惚,瞳仁失神,好似遭受了巨大的打击,一时回不了神。渐渐的,他视线聚焦,看清了莫雨,脸色又是一变。 莫雨还是头一遭被他用这样的眼神注视,那双眼里写着不敢置信,也写着原来如此。 穆玄英眼都不带眨地盯着他看,像是第一次认识他,要看得能有多仔细就有多仔细,才好牢牢记住,刻印下来。 莫雨不是没想过,给穆玄英看《回家》,会让他想起一些事,也会将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往前再推一步。 可穆玄英的反应,着实比他设想中的还要大得多。何止是推一步,简直是往前推了一百步,一千步,都快把穆玄英推到他怀里来了。 莫雨不敢妄动,只是盯得久了,眼难免发酸,不禁眨了下眼。 穆玄英也眨了下眼,一眨,滚下一颗泪珠。 他随着落泪垂下眼,看到交握的两只手,看着看着,他移动手腕,向外抽出自己的手。 莫雨虽舍不得放,也只能不动声色地放松力道,让他的手离开。 握合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皮肤像涂上了胶,没那么容易解开,即便是一点一点地终于拆解开来,也有股依依不舍、藕断丝连的味道。 穆玄英别过脸,用手背抹了把脸,揉了揉鼻头,再转过头来看莫雨。 他眼角依然红红的,眼里依旧带着水光,只是眸光熠熠然,不再黯然失魂。 眼亮的人,通常内心也敞亮。 莫雨迎着他的目光,决定先一步开口。 “穆老师,你看,你8岁就出道了,跟很多人比都是前辈了,还怕演不好戏么?” 听见他的话,穆玄英唇角一翘,笑了起来。 莫雨刚见过他哭,此时见他笑,冷不丁被拨动了心弦,砰然一声,回落的弦发出余波震荡,长久不息。 他心绪浮动,起了更多贪念,眉宇一扬,对着穆玄英道:“你就不打算,喊我一声小雨哥哥吗?” 穆玄英闻言,耸起眉心,斜了他一眼,身往旁靠,贴向沙发扶手,能离他多远离多远。 意思十分明显,不喊,想都别想。 莫雨扬起下巴,有意用眼角瞥他,两个人较着劲,看彼此的目光像是在衡量和挑衅,却因嘴角的笑意,又诚实地带出亲密无间的气氛。 山不肯来就我,我去抱抱山,不也一样? 莫雨正要抬手去搂过他肩膀,却见穆玄英身影一晃,整个人往他怀里扑过来。 莫雨堪堪接住,手臂环抱他腰,尚未能好好感受下这种蓬然的惊喜,穆玄英双手已搂住他脖子,耳贴在他肩膀,脸凑在他颈肩。 穆玄英说话的语气似是欣喜无限,亦是感怀万分:“怎么会,居然是你啊……我记得你!” *** 说是记得,细究起来,也多是些难确定真假的零散片段,只是如今找到了引子,穿针引线,可将记忆中散落的珠子一颗颗重新串联。 何况除己之外,还有另一个人能帮忙回忆。 穆玄英跟着莫雨进了他家,看着他从书柜里扒拉出个塞得满满的纸箱。 纸箱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穆玄英拿起最上面的那本相册,刚翻开一页,便忍不住笑:“这是你啊?” 莫雨脸凑过去,照片上的小雨歪戴着顶鸭舌帽,正蹲在导演旁边听讲戏,膝盖上有块磕碰出的乌青,运动鞋当拖鞋穿,脚后跟踩住后绊。 少年脸颊清瘦,一脸不驯,缩肩勾背,有种长时间流落街头的痞气,和如今举手投足气场强大的莫影帝相去甚远。 穆玄英举起相册,在旧相片和真人之间比对一番,噗地一笑:“都不像了。” 莫雨气定神闲:“继续,往后翻。” 再往下翻一页,穆玄英呃了声,笑容僵在脸上。 莫雨晓得他看见了什么,在他合上之前,手伸过去压住相册:“面对现实,别装没看见。” 穆玄英被他戳破心思,只来得及翻手盖住那张让他陡生羞意的照片,十分之掩耳盗铃。 他都这么努力了,莫雨还非要说出来:“不就是亲了我一下,至于么?” “小时候不懂事嘛……我哪知道。”哪里知道多年后会再见到正主,还是这么个料想不到的大人物。 穆玄英掀开一点手掌,自己也觉得这紧张动作很好笑,索性撤开手:“这张能留给我么,做个纪念。” “都给你,这些我都看过了,你拿回去吧,”莫雨抽出一个笔记本,拂过封皮,“我想看的时候,再问你要。” 听他这么说,穆玄英道了声好,接着慢慢往下翻。 一时没人再说话,两人各靠着沙发一头,一人翻着相册,一人翻着笔记,只闻书页唰啦。 十几年前摄影还是胶片时代,照片的颜色质地都有种复古感,时日已久,有些照片边缘泛黄,所幸人脸还算清楚,近景的特写剧照甚至能看到眼瞳里的光点。 穆玄英的手指停在一张旧照片上,照片里的莫雨正微偏过脸,不晓得是在看谁,一双眸子凝神专注,唇微张,眉微挑,犹带生嫩的脸庞,一瞬间盎然勃发的少年气。 这么看,倒是能看出些后来那个英挺俊美的成年男人的影子了。 比起莫雨,穆玄英觉得自己的变化很小,或许人看待自己的眼光会不一样。对比照片,他的眼睛没变,鼻子没变,笑起来的样子也没变,只不过少时圆嘟嘟的脸庞清减了不少,轮廓出来了,能看得见下巴尖。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才想起来问啊?”莫雨头也不抬,“大概在你去拍《燕城往事》之前。” “那么早啊!”穆玄英不由惊道,“不早跟我说。” “现在说也不晚啊,你看过《回家》了,有什么感想?”莫雨抬起头,啪嗒合上笔记本。 “嗯……”穆玄英沉吟着,“感想有很多,一时半会,说不完。” 他垂下眼,照片上的莫雨正蹲在摄像机旁,仰着头和一个老头说话。那老头的模样,隐隐约约地,勾起他的印象。 他想起来了,这老爷子,他是见过的。 “……他请我吃过冰淇淋,”他对莫雨道,“说见过我小的时候,我那时还不知道他是谁呢。” “乌导和凌导都退休了,养了一院子的鸟,你要是想,我改天带你去看。” “好,”穆玄英应着,忽地笑了,“突然想吃冰淇淋了。” 莫雨闻言站起身:“家里没有,我去买。” 穆玄英也站起来:“还是我去吧。” “不用,你不是还有这一堆东西要看。” 穆玄英看着他,歪了下脑袋,朝他伸出只握着的拳头:“那脆一下,谁赢谁去。” 莫雨微微一笑,趁他没来得及反应,张开手直接包裹住那只拳头,捏了一捏:“我赢了。” 他换鞋出门,带门时咔哒一声,穆玄英盯着玄关方向看了会儿,笑着摇摇头,再度翻起相册。 等莫雨回来的时间里,他去厨房倒了杯水,顺手整理了下料理台,擦干净残留的水渍。等回到客厅,只有他一人,分外安静,不知怎的不想再坐下,人绕着客厅走走停停,来回踱步。 脑中时而出现今天看过的电影片段,时而浮现出新的回忆,因为想得太用力,神经紧绷,脑子发涨。 他阖上眼帘,试图让大脑暂时清空,好不被奔涌而出的大量信息塞住。一再告诫自己要平心静气之后,他睁开眼睛。 他正站在酒柜前,许多叫不出名字的洋酒中,安放了一座奖杯。 是莫雨拿到最佳男主角的那座奖杯,晶莹剔透的水晶长颈花瓶里,盛放着一朵金色的蔷薇花。 试图冷静下来的尝试失败了,穆玄英想起了更多的事,从过去到现今,于一条时光长河里,信手一掬,便能揽起那些闪闪发光的片段。 全都与莫雨息息相关。 数量太多了,已经不能叫做片段。 联结两个人的纽带也太多了,称作缘分都嫌浅薄,简直可叹宿命。 ……宿命? 想到此,他胸口倏地发紧,陌生异样的感觉,一瞬间晃过心头。 玄关就在这时传来开锁声,莫雨回来了。 穆玄英站在陈列柜前没动,看着他走近。等走到跟前了,莫雨敞开手里的袋子给他看。 袋子里放着的,是几只花脸雪糕。 雪糕用模具做成小人的脸,奶油做圆圆的脸庞,巧克力做圆眼睛、弯嘴巴和头上那顶帽子。 “哇……”穆玄英出声感叹,“还有这个啊?” 他以为这种雪糕只留存在过去的时光里,那么多年了,整个世界都翻天覆地不知多少次了,能与童年记忆吻合的物件,是越来越少了。 莫雨竟然还能买得到。 “嗯,翻冰柜的时候正好看到了,就想起很久以前,跟一个小家伙换过。”莫雨塞给他一只,把剩下的放进冰箱,再走出来,看到穆玄英手上提着雪糕不拆,只顾对着柜子发呆。 莫雨提醒他:“不吃要化了。” 穆玄英这才撕开包装袋,咬下雪糕小人的帽子,含在嘴里跟莫雨说话:“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咽下去再说,不急。” 穆玄英蹙起眉,有些犹豫:“你是因为这件事,才这么关照我吗?” “不是,是否知道这段经历,我的想法都不会变。你呢,你已经知道我是那个小雨了,以后我在你眼里,会不一样吗?” 穆玄英像要掩饰什么似的,故意咬下一大口雪糕,口腔被凉气激得发僵,口齿不清道:“肯定会啊。” 冰冰凉凉的雪糕在嘴里化开,变成甜甜的液体滑进喉咙里,沁入心肺,身体的毛孔悉数张开,神智愈发清醒。 肯定会。 会更亲近,更在意,更容易想起,更觉得特别,更……不一样。 穆玄英借着低头咬雪糕的间隙,偷偷瞄了眼莫雨。 比起电影里的小雨哥哥,更清晰的,是眼前这一个。若是一直不点破,他绝对不会把莫雨和过往记忆中一个已然模糊的影子联系起来。一旦说穿,按图索骥,少年时对电视屏幕的惊鸿一瞥,其后持续的关注和欣赏,为之折服倾倒,到在节目里脱口而出最喜欢的演员是莫雨…… 冥冥中自有定数。 他本不是命运论者,此时却再次于脑中闪过宿命两个字。 同样命中注定的,是莫雨终将走上演员这条路。若不是《回家》遭禁,他本该崭露头角得更早,不会直到《落叶归根》才得以出头。 “你演技是真的好,当时还那么小。”穆玄英望着柜中的奖杯,由衷叹服。 “要夸我,也别拿《回家》来说,”莫雨撇了下唇,轻笑出声,“那能叫演么,那叫本色流露。” 他手搭上穆玄英肩:“说实话,当年的你,能意识到我们是在拍电影吗?我都没想到,叫我背句子摆样子,最后呈现出来的,是这样一个故事。” 穆玄英任他搭着:“我也没想到,结局是那样的。” 直到看到带着毛毛疾驰远去的货车,和晚了一步被丢在原地的小雨之前,他都在期盼着他们会有一个光明的结局。 最好是手拉着手逃出去,找到各自的家人,过上幸福的生活。 现存开放式的结尾,似乎更接近于真实,却也让人耿耿于怀。 电影终结之前,小雨那双湮灭了所有光华的眼,死水一般,穆玄英一想起来,心就沉甸甸的。 莫雨侧过脸看他,就着搭他肩的姿势,手指背蹭了下他的脸,引来他的回视。 “就算电影打上终字,不代表就此结束。我讲个故事,你想不想听?” 那辆货车的司机很快发现了车斗里的毛毛,送他去了公安局,毛毛告诉警察小雨的事,但是他们没能找到小雨。 警察把毛毛送回了家。他渐渐长大,忘记了曾经受过的伤害,也忘记了和小雨相依为命的那段日子。 他是很懂事,也很聪明的孩子,顺利地考上大学,又机缘巧合地成为一名艺人。 他拍了一部电视剧,受邀上了一个访谈节目,在节目中谈及他最喜欢的演员。 有一天,他回到家,在电梯里正好遇到了这个,他最喜欢的演员。 他没能认出来,这个人,其实就是他的小雨哥哥。 巧的是,小雨哥哥也没有认出来,他就是毛毛。 他们都把对方给忘了,在上升的电梯里沉默,没人去跟对方开口讲第一句话。 等到了他要去的楼层,他出了电梯,落下一箱薯片。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莫雨嗓音低沉,娓娓道来,像是勾勒一幅长长的图景,引人跌入一个虚实交杂的梦境。 他话一顿,头朝穆玄英又挨近了些,声音含笑,似在撩人:“你喜欢这个结局吗?” 问句在穆玄英耳里打了个转,他听得分明,睫羽一颤,无比清晰地听见左胸处传来的―― 扑通。 第十九章 穆玄英试镜席方平的当天,莫采薇一早开车过来,怕他来不及吃饭还带了便当。他上车后便一手握着水瓶一手捏着饭团,剧本摊开于腿上。 直等到他吃完饭合上剧本,莫采薇才开口道:“BOSS别紧张,又不是第一次了。” “嗯,我知道,”穆玄英跟她聊,“我跟影哥说过了,如果试镜通过,之后的工作重心就放在这部电影上。” “那心有灵犀还拍吗?” “当然要拍啊,影哥说会和节目组还有BADMEN那边协商,尽量把时间压缩,争取一口气把之后的期数全拍完。” 想起唐影在说到BADMEN时一瞬间牙痛的样子,穆玄英不由好奇,到底是谁把唐影得罪得这么厉害,能让影哥把仇记到现在。 “啊,这样的话,BOSS你要开始准备了,”莫采薇眼见前方红灯要亮,缓了车速,“心有灵犀有个惯例,在最后一期,要互相赠送礼物。” 她将车停在与前车安全的距离,趁绿灯亮之前扭头道:“可惜少爷喜欢什么,我还真不清楚,要不找机会问问红泥姐吧。” “G,别,”穆玄英摆了下手,“这个问题,应该让我自己想,问你们就是作弊了。谢谢你提醒我,还有时间琢磨。” “也不用太在意啦,记得要送个礼物就行了,反正……”反正不管穆玄英送什么,莫雨都绝不会说不喜欢。 莫采薇偷笑着换了话题:“咳,还是先把今天的试镜搞定吧。”她空出只手来朝穆玄英竖了个大拇指,“马到成功。” 等到了地方,一位笑容甜美的秘书引他在会客室里坐下。莫采薇没跟过来,说是另外有安排房间让她在那等候。 秘书在送来一杯红茶之后便退出房间,留他一个人等。像是有意考他耐心,之后又过了快20分钟,也没个人来通知。 穆玄英心下忐忑,又觉独坐在这有些枯燥,想出去看看。孰料刚站起身,就有人推门进来。 他一看清来人,立时又惊又喜。 李无衣三两步跳到他跟前:“哎哟,我说是谁呢,你从哪蹦出来的?” 这话我还想问你呢,穆玄英笑道:“你也是来试镜的?太巧了。” “不不不我不是,”李无衣连声否认,突地眼睛一亮,长长地哦了声,“那个要来试镜席方平的,就是你啊?” “是啊,G?你不是来试镜,难道是来考我的?”穆玄英脑中闪过一个画面:李无衣正襟危坐在桌后,指挥他演绎剧本上的一段,再摸摸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子,掏出一块板给他打分…… “真要是我就好了,直接放水让你过,”李无衣一把搂住他肩,“兄弟是被逮过来帮忙搭戏的。” 李无衣带着他往外走,到了门口要开门时蓦地停下,重重叹了口气:“哎,好于心不忍啊!” 他松开穆玄英,面对面握住他双肩:“你是不是把他们给你的试阅剧本都背下来了?” 穆玄英被他搞得一愣一愣的,茫然点头。 李无衣抬头望天花板:“套路啊,都是套路啊!”他指着门板,“那个剧本是假的,屁用没有,真正的剧本要等男主角确定了才会量身改出来。” “可我听说都准备好了,只差找到主演……” 李无衣一脸你太年轻了:“等会你进了屋,就会有一群老妖怪围着你,撂给你一张A4纸,给你两分钟,让你速记完了速演。以后记住,长影出来的大佬,没几个跟你按规矩来的。” “长影?” “长安影视学院嘛,洛风前辈就是那毕业的。” “你也是?” “我不是,我是被我爸给坑出来演戏的。” 穆玄英被他脸上苦相逗笑了:“那你知道这么清楚?” “因为他们以前也是这样折磨我的!”李无衣抓了抓刘海,“来不及跟你交代了,总之,脱了裤子大胆地上吧!” 穆玄英哭笑不得地被他拖过走廊,心想李无衣这番提点,让他更紧张了,简直像是要直奔刑场。 会议室的拉门被李无衣霍然拉开,他开门的动作迅猛,进来后却站得拘谨乖巧:“各位老师,我带他过来了。” 穆玄英站在他身侧,眼绕着整间屋打了个转。 几个中年男人面对门口坐在会议桌后,目光齐刷刷投射过来。 穆玄英被他们眼中的审视看得心惊肉跳,恍然明了李无衣刚才反常从何而来。 他本以为李无衣是见到个年长些的前辈就喜欢顺嘴喊人家老妖怪,喊过萧白胭,喊过洛风,然而碰到眼前这几位,萧白胭都显得和蔼可亲了起来。 从左往右挨个数,依次是笑容可掬眼眯成缝,脸和身子一样圆滚滚的胖子;头发乱蓬蓬,眼神犀利有些凶恶的胡茬大汉;面容平静神色淡然,一身脱尘出世气韵的清俊男人;还有最后那位棱角分明,不怒自威,看着很有几分熟悉的…… 穆玄英扭头去看李无衣。 李无衣撇撇嘴,小声道:“嗯,最右边那个,是我爸。” “无衣,”男人出声叫他,“不用做介绍,让他准备一下。” 李无衣噢了声,走上前去从桌上拿起张纸转头递给穆玄英。 穆玄英几乎是一目十行地看下去。纸上选的是阎王表面说会为席父伸雪,却把席方平骗去投胎的那段。然则相比原著,剧本里的席方平并没轻信,而是一再提出质疑,要亲眼见到父亲才肯信。 他刚刚扫到第三遍,便听前方有人道:“可以了,把那张纸放下吧。” 穆玄英抬起头,折叠好纸,走上前放回到那个清癯俊秀的男人面前。那人看着他,忽而一笑,“别紧张。” 这一笑十分温和,让穆玄英心神稍定,他面向那人微微颔首:“嗯。” 李无衣拎了把椅子放在屋子中央,气势汹汹往上一坐,假装身下是高台王座,吊起眼角道:“席方平,本王早就知道,你还要跑去告。” 两排森罗鬼差齐齐亮出雪白獠牙,手中长枪一抖,枪尖直指一人。 跪在台下的席方平,直直地挺着背,望着王座上的阎王。 “我说不告,大王肯信?” 阎王高高在上地笑了,笑得红色的胡子都在颤抖:“自是不信!本王从未见过比你更倔的人!” 他一捋胡须,眼中精光一闪,忽地软了声气:“你是个硬骨头的大孝子,前番酷刑,不过是试你决心。你父亲的冤情,本王已查实,送他去富贵人家投胎了,现赏你千金家财,百岁寿命,回家享福去吧。” 席方平身子丝毫不动,审慎道:“大王的意思,是已为我父平冤昭雪?” “当然!” “那陷害我父,害他惨死的羊家人,该如何处置?”席方平思及过往,惨然一笑,“非是我得寸进尺,他买通阴间差役,没日没夜殴打我父,将他双腿生生打断。父亲惨叫夜夜入梦,为人子者,哪能眼见父亲受这等欺凌。千金百岁,席某不要,恳请收回,只求大王明断是非。” “你父亲已转世了,要不是你到处喊冤叫屈,污蔑我阴间衙门只知黄金铜臭,他也不至于受那么多罪,现命你速速离去,莫再纠缠。” 席方平闻声,手在地上抓了一把,自指缝里漏下细细沙土:“大王说送我父投胎,不知他投身何处人家,求大王告知,让席某能去拜望。” “荒唐,他已投胎,自有清福要享,你还去打扰作甚。” “大王是不想告诉我,还是压根就是在骗我?”席方平手一扬,一把沙土撒向前方,“整个阴间地府,上是昏官残暴,下是横行霸道,你骨里只认钱,哪知这土里都是血!” “混账!”阎王暴怒,拍案而起,王座向后倒去,哐当一声,带得地府的柱子自础上摇摇晃晃―― “停。” 有人拍了下掌。 李无衣站在原处怒视穆玄英,胸膛起伏数下,蓦地闭眼吐出口气,转过身老老实实把倒掉的椅子扶起。 穆玄英同样连喘着气,一手按着地,另只手抓着身旁桌沿,慢慢站起身来。他膝盖发痛,小腿发涨,胸口因过于紧绷,也在难受。 一排长桌之后的几个男人静静地看着他们,直等到他们俩呼吸平稳。 眼眯得弯弯的胖子道:“小朋友,有几个地方,你记错了。” 穆玄英也不抱怨给他准备的时间太短,坦率承认:“是我没记住。” 眼神凶恶的胡茬大汉说起话来倒是不凶:“没记住,倒也没卡壳。” 穆玄英看向李无衣:“是他演得好,我才接得上。” 李无衣听见,故意打起哆嗦:“承让承让,其实我差点没接住,全靠你带我我才能入戏啊。” 再说下去就像互相吹捧了,李无衣咳嗽两声,闭嘴了。 先前对穆玄英说过别紧张的男人发声了,说的话叫他一怔:“你对这个角色,有疑问吗?” ……疑问? 穆玄英对上那人温和的眼睛,想着他问这句话的用意。 是刚才的试演,叫他看出了什么吗?还是只是单纯地想问他,对席方平这个人物的理解? 要说疑问,他确实是有的,只是在这里,可以直言不讳地说出来吗? 那人像是看出了他的犹豫,又是一笑,依然是鼓励的口吻:“直说吧,没关系。” 于是他直视那人,道出了想法:“我想知道,席方平这样的人,也会有弱点吗?” *** 听他复述到这里,莫雨突然笑了起来。 “就是这样!他们跟你一样笑了。”穆玄英叫道。 他们此刻正坐在飞机的头等舱里,将要飞往境外的国度,录制下一期的心有灵犀。 莫雨敛了笑:“咳,那人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指着旁边那位胡子很多的前辈,说‘这位是卓凤鸣导演,也是要拍《席方平》的导演,你的疑问,以后会由他来给你解答。’然后,就叫我回来等通知了。” “这样啊,看来已经定下了。” “哇,无衣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说应该就是找我去演了,”穆玄英瞅着他,“这是业内通行的暗语吗?只有我不懂?” “要不,你喊一声小雨哥哥,我教你啊?” 穆玄英抓着膝上毛毯,鼓起脸道:“……我都多大了。” 他都是成年人了,哪还能像小时候,把小雨哥哥挂在嘴上,也不嫌害臊。 “不管多大了,”莫雨抬手揉了把他头发,莞尔道,“也还是傻傻的。” *** 这座城市毗邻沙漠,盛产黄金。高耸的建筑群坐落在广袤的绿洲之内,身着艳丽服饰的异国人肤色深棕、高鼻深目,开着时下最高级的跑车嗖地穿过街道,现代科技与传统风情奇妙地彼此融合。 穆玄英站在湖岸边和船夫比划,试图听懂对方含混的英文:“是的,我要到对岸去,对的,摄像机跟我们一起,能坐得下吧?” 莫雨一手按着白色的路灯杆,朝栏杆下望―― 细长的银鱼聚拢成群,贴在水面之下集体游动,反射出粼粼波光。 天空是蓝绿色的,雪白云层像冰淇淋球一叠堆着一叠,湖水清亮得像首饰店摆出的镇店蓝宝石。 他们要到湖对岸的集市去,找到节目组指定的店铺,拿到所需的提示,再赶往下一个地点。 穆玄英终于让船夫听懂了,回头招呼莫雨上船。他今天戴了顶牛仔布的渔夫帽,穿着藏青色的工装中裤,脚上踩着薄荷条纹的帆布鞋。好玩的是他的T恤和外套,白T恤正面绣着“特异功能”,米白色外套背面印着“刀枪不入”。 莫雨一跳上船,看到他背后的字就伸手去戳。 穆玄英被他戳得回头:“干嘛?” “不是刀枪不入么,戳戳怎么了。” 穆玄英瞥了眼旁边的摄像师,做了个要推莫雨的假动作:“不怕我把你推下去啊?” “不怕,你舍不得。” 穆玄英白他一眼,竟然没反驳。 阿诛和其他人坐在另一艘船上,隔着段距离看那两个人坐在船里交头接耳,不时相视而笑,一副感情极好的样子。 湖面上起了风,吹落了穆玄英的帽子,莫雨眼疾手快抓住,怕再被吹走,索性帮他拿在手中。 “你以前来过吗?”穆玄英问他。 “转机的时候,暂留过,没像现在这样逛过,”莫雨想起什么似的,严肃道,“如果这里的女人给你金子,千万不要接,拿了她的金子就得娶她了。” “真的假的?”穆玄英完全不信,“从没听说过。” “你看看你,该信的时候不信,不该信的时候,就特别信。” 穆玄英从他手里夺回帽子:“怪谁啊?怪你啊。” “我只骗过你,可没害过你啊。” 居然还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穆玄英嘴角向下扯扯:“啊,我好感动。” 船靠向岸边,集市近在眼前。岸上喧闹的人声里夹杂着乐声和歌声,有人在敲击着鼓点,拨盘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应和。女声在吟唱着古老悠长的曲调,这声音若是不停地吟哦下去,说不定能调风唤云,能叫醒沙漠中蛰伏的巨兽。 莫雨先一步上了岸,转身来拉穆玄英。穆玄英就着他的手跳上去,在他身旁站稳。 转眼间生出变故。 一群颜色鲜妍的女郎涌过来,颈上缠着薄纱,身上裹着筒裙,脚上腕上都套着叮叮当当的镯子,花团锦簇足尖起舞,如骤然冲入的水流,冲开两个人相握的手,将他们分隔开来。 女郎们大声笑着,你推我搡,把穆玄英裹挟在她们之中带入人山人海的集市,顷刻没了踪影。 莫雨在短暂的惊讶之后,恢复了镇定,身一转,问刚刚上岸的阿诛:“这又是哪一出?” 阿诛笑嘻嘻地递过来一个信封:“王子殿下,想要救回公主,可没那么简单哦。” 哈?怎么突然就给了个新设定。 莫雨拆开信封,展开里面的信纸,飞快地读了起来。 信上说:在这个国家流传着一个传说,从出生后就住在高塔里的王子,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有一天夜里,王子做了一个梦,梦见沙漠另一边的绿洲里,湖岸上的木屋中困着一位公主,公主的眼睛非常美丽,却也非常悲伤,她从出生起就从未能离开过这片湖,只有林间的小鸟和湖里的大鱼和她作伴。公主每天夜里都会在月光下哭泣,她的眼泪化成了一颗颗珍珠。有一只红嘴小鸟同情公主的遭遇,噙着一颗珍珠飞过整片沙漠,想找到能解救公主的人……忽然,王子醒了,发现他的枕边,放着一颗圆润的珍珠。 “……”莫雨折起纸塞回信封,难以克制想吐槽的心情,“这谁编的?” 不是一般的俗烂。 莫雨转念一想,不知穆玄英是否得知他被强安上了个哭包公主的身份,再联想到那张脸上可能出现的表情,又觉得颇有趣味。 他很快接受了这个角色,朝阿诛摊开手掌:“珍珠呢?” 珍珠缀在细细的金链子上,据说,要找到公主之后,将链子扣在她的脚踝,才能让她得到自由。 莫雨将链子扣合在自己手腕,把钱包和手机按要求交给了节目组,一扭头,冲进了集市。 原本该是两个人共同去做的任务,变成了他一个人的历险。他心知穆玄英不会有危险,便将思绪先放到尽快完成任务上。 提示已经写在了传说之中,红嘴壳的小鸟、公主的眼泪、湖里的大鱼……还有个再明显不过的提示。 莫雨挑了下眉,有心跳过眼前这段,直奔目的地去找穆玄英算了。谁让节目组这么侮辱他的智商,答案都写得一目了然,还要他在这里四处找。要不是这是综艺节目,流程必须拍够,他才懒得陪他们玩。 问过几个路人后,他得知集市的最东边有一座化石博物馆。一路从人潮中挤过去,着实不轻松,相当耗费体力。更苦的是跟着他的摄影师,需护着机器,端稳镜头,努力不跟他挤散。 莫雨走到个店铺门口,忽而停步。等VJ跟上来后,他指着旁边铁皮大圆桶里的东西,对镜头说:“先帮我记着,有这么个地方,等我找到他了,带他过来吃。” 圆桶里放了许多根长长的、五颜六色的冰棍,冰棍里冻着花瓣、水果和彩虹。 他继续走,边走边道:“各位观众朋友,你们不知道,穆玄英这个人啊,可颜控了,就喜欢好看的东西。” 莫雨手背擦了下额头,眯起眼道:“这么说,他应该很喜欢他自己了。” 要不是在录像,他真想厚脸皮地加一句:穆玄英肯定也很喜欢我,毕竟我长这么帅。 化石馆的门朝着街面大开,莫雨径直跨入,在玻璃展柜间寻找他要找的东西。墙上贴着的介绍板中写道:很久以前,这里是一片海,陆地后来才有,地壳涌动,气象变化,风带来了沙土,水将它们塑形。 海洋里的远古生物,不论在演变中是否能适应,终只有化为化石一途。 莫雨脚步不停,直直进入下一个房间,一眼看见屋中央的石台之上,摆放着一具大鱼的骨架。 而就在鱼颚的正下方,放了个精巧的小宝箱。 他拿起宝箱,打开锁,里面有一张撕开的照片残片。 到这里已十分明显,他要找到余下的残片,拼成一张完整的照片,才能获知穆玄英被困的所在。 集市中最大的首饰店,在最南边。 黄金玉石,琳琅满地,哪怕是最不爱宝石的人,在走进这座宝藏之后,也会为之目眩神迷,看得眼都花了也舍不得眨一下。 匠师们将这些首饰打造得精致而完美,他们有的是数不尽的材料可一展所长,金银被煅炼得柔软舒展,被塑造出新的形状,树叶分明的脉络,蝴蝶翅膀的涡旋,指头大小的微型玲珑珠,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里面精妙的场景…… 莫雨看也不看那些首饰,直奔主题:“你们这里最大的红宝石是哪一颗?” 店员指给他方向,悬挂在玻璃柜里的一样杰作,黄金与宝石纷而不乱地绞合,项链的最底端缀着颗硕大的红宝石,颜色鲜艳到血红,里面像是燃着永不熄灭的火,又像是宇宙尽头的星光。 “你要这个吗?”店员一口流利的英语。 “不,我要那个。”莫雨同样以英语回他。 红宝石的正下方,藏在一堆黄金饰品里的,是个很容易被忽略的小宝箱。 莫雨拿到它,打开它,找齐照片的三分之二。 阿诛忍不住在对讲机里说话了:“喂,你是开天眼了啊?这么快就找到了?” “我直觉向来很准,连我自己都害怕,”莫雨悠悠回道,“早点找完,大家都早点收工。” “哎,别这样嘛,策划很辛苦的,跪求给点时间,让我们把最后一个箱子换个地方呗……” “来不及了。”莫雨切断通话,迈进香料市场。 箩筐挤得密密麻麻,香料在里头堆出了尖。佐料、熏香、药材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冲击的味道在鼻腔里绵延不去。 “穆玄英很少会哭,别看他长得那么可爱,个性倔得很。”莫雨冲镜头眨了下眼,把那句只有我能让他哭咽下喉咙。 “要想让他哭……”莫雨停在一个一眼望去俱是火红色作物的摊位前,“只有拿辣椒呛他了。” 秃头的老店主对他嘿嘿一笑,抓了把尖尖的红辣椒递过来。 莫雨捏起一根,跟他讨价还价:“我就吃这一个,行不行?不行我自己找了啊?” 店主听懂了他的话,嘿嘿笑着点了下头。 莫雨把那根辣椒放进嘴里,一嚼,汹涌的辣味在舌尖上迸射开来,他当即转身,背对着摄像机。 过了好一会儿,他捂着鼻子嘴巴转过头来,眼睛发红地朝店主伸手,声音嗡嗡:“给我吧。” 店主手插进堆满辣椒的箩筐,翻搅数下,拿出个眼熟的宝箱。 最后一块拼图,到手了。 三张碎片,拼出一张完整的照片。 照片上是这座城市的地标建筑,高达800米的高塔,正在夜景中闪烁―― 王子的高塔。 莫雨连灌下一瓶矿泉水,才缓过劲儿来。从阿诛手里拿回手机和钱包,不忘了跟她表达不满:“下次不要把提示写在最前面,这个塔举世闻名,傻子才不知道。” 阿诛笑吟吟的,掩饰不住地开心:“能看到Rainy被辣椒毒成这样,也算我们没白筹备这么久啦。” 莫雨好气又好笑:“能让我去见我的公主了吗?” 阿诛一拍摄像师的肩:“你跟着他,等会见,”她冲莫雨道,“自己打车去吧,举世闻名的塔嘛,多好找。” 莫雨不再耽搁,拦了辆的士上了后座,等摄像师拉上车门,直奔高塔而去。 那座塔像一个朝天生长的笋尖,一截一截,顶端狭长如剑。 它高耸入云,在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它。 耗费巨资的人工造物带来了国际级的知名度,让城市有了一张响冠全球的名片――世界第一塔。 莫雨匆匆从的士上下来,朝塔下方跑去。 他本来没有必要跑的,穆玄英并非身处危险,一切都早有安排,不需要他急急忙忙地赶去救。纵使明白这不过是个综艺节目,莫雨依然像是被气氛感染了般,脚步逐渐加快,险些将跟随他的摄像师甩下。 电梯在往上升,160多层楼,只能等待,急也无用。 莫雨在电梯里等着,忽而想起让他费神劳力,跑了一大圈的信封里的传说。 在王子深入沙漠寻找公主时,东方的魔王掀起一阵风,让公主乘着风飞过了沙漠,落在属于王子的高塔上。而在沙漠中九死一生的王子并不知道,等待他的,是湖岸边的人去屋空。从此他将日日夜夜在岸边徘徊,目睹着公主留下的珍珠思念佳人。如果他不放弃寻找公主的念头,回到家去,他就永远见不到公主。可如果他选择放弃了,公主会立刻心脏碎裂,从高塔上坠下―― 这个设定,实在是,太恶意了。 莫雨这样想着,推开楼顶的门,一群工作人员已在等着他,还有被绑在椅子上的穆玄英。 没人阻拦莫雨,他顺利地过去给人松绑。穆玄英手一自由,立马扯掉捂嘴的胶布:“居然搞绑架,也玩太大了吧!” 莫雨弯着腰,手按在他腿上,盯着他看了又看,好生释然地舒出一大口气。 穆玄英也在看他:“你出了好多汗,他们怎么你了?你跑过来的吗?看着好累啊。” 莫雨没回答他,拍了拍他大腿,单膝跪下,咔哒解下手腕上缀着珍珠的金链,把它扣在穆玄英的右脚腕。 完事之后,他胳膊朝前一扑,趴在穆玄英腿上,仰头看着他,由衷感慨:“公主殿下,想见你一面,太不容易了!” 阿诛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还没结束哦。” 她放下对讲机,对穆玄英微笑道:“小穆你还记不记得,录第一期的时候有说过,要是你输了卡丁车比赛,就得接受惩罚。” “G?”坐在椅子上的穆玄英,和还趴在他腿上的莫雨一齐转过头去,“不是罚过了么?” 就算是装样子的亲亲,也不至于忘这么快吧? “那是Rainy给你的惩罚,节目组的可还没给呢,”阿诛憋着笑指了指玻璃窗外,“蹦极点的工作人员,已经准备好了,跳下去吧。” 穆玄英当然知道此刻身处的地方有多高,他脸白了一白,伸手推推莫雨,想让他起来,放自己去蹦极点,早跳早超生。 莫雨人虽起来了,却按着他肩不让他动,扭头问阿诛:“我能替他跳么?” 阿诛故作为难:“哎呀,这个……也不是不行啦。” 穆玄英抓住他胳膊:“那怎么行!” “要我看你在我面前jump,还不如我替你jump了呢,”莫雨捏了下他脸颊,“等我回来,带你去吃好吃的。” 穆玄英看着他,再看向阿诛,视线从眼前的人脸上一一扫过,他们的表情令他陡然明白,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 他忽然说不出话了。 你知道工作人员会为他绑好安全带,你也知道这个看似危险的项目,用时很短,一眨眼就能结束。 不过是片刻的心脏骤停,肾上腺激发,大脑出现空白。 莫雨走到边缘,和工作人员确认之后,朝穆玄英喊道:“哎,你不跟我说点什么吗?” 穆玄英脸色很难看,像是在用力憋着气,好让自己不朝谁爆发出来。 莫雨看得清楚,朝他安抚地笑了笑,摆摆手做了个再见的手势,口型也做出“拜拜”,然后脚向后一退,人朝下坠落。 刹那之间,他落得太快,没能听见上方有人在叫―― “小雨哥哥!” *** 当心有灵犀第一期开播的时候,两位嘉宾并没有机会坐一起收看。他们拍完绿洲之国的特辑后匆匆分别,一个飞往更遥远的国度参加电影节,另一个则是飞回国内为代言品牌拍新系列的广告。 穆玄英人在飞机上时,正是心有灵犀开播的时间段。等他落地打开手机,登时被汹涌而来的信息震得手麻。 叶珠儿:你这个骗子啊啊啊啊啊!瞒我好狠!亏我还觉得放你鸽子对不起你,搞半天你是和男神上节目了!他跟你约会了!他还在你手上签名!他还对你笑!我的理智已经死了!绝交吧混蛋! 李无衣:哈哈哈哈兄弟你真棒!看得乐死我了,原来莫雨这么有梗啊,真是被影视圈埋没好多年!哎,我也好同情你啊,同样上综艺,我是左拥右抱陪女神,你好不容易去个恋爱节目,对象还是个男的,心疼! 陈月:怪不得你不肯说,还真是个大新闻啊!看得出来,莫雨对你挺有好感的。你对着他的时候不要太紧张,像平时自然的样子就行,就当是交个新朋友了。还有,要是看到别人酸你千万别理,让他们眼红去吧。 …… 消息太多,穆玄英想回复都回复不过来。他坐了七八个小时的国际航班,人正累着,哪来的心力与那么多人交流。 公司派来的车载上他和莫采薇,直接把他送回公寓。穆玄英一进家门,简单洗漱之后倒头便睡,全然不知网上对他和莫雨的讨论已是沸沸扬扬。 托莫雨的福,昨夜心有灵犀的收视率破了节目开播以来的记录。而整期节目收视陡然暴涨的起点,正是他挑开竹帘露出庐山真面目的时刻。 节目组的官方微博不失时机地同步更新动图和短视频,又正式发布了本季嘉宾的宣传照。 他们选的合照已经是相对保持距离的了,两人坐在长椅两端,中间被只熊布偶和一大把气球隔开,根本没有视线交流。 然而看过节目的观众在受到爆炸级冲击之后,再看这种中间能再坐俩人的合照都觉得很是暧昧。 之前保密措施做得太好,莫雨没有转发过节目的宣传,此刻真相一揭开,节目官博和两位嘉宾的微博下都挤满了热心粉丝和吃瓜群众。 很多人感慨节目组是怎么能请到莫雨的,是谁慧眼如炬发现了他的综艺才能。莫雨,一个被拍戏耽误了的笑星,希望以后能继续看他上综艺,为广大观众带来更多欢乐。 也有人说官方脑洞赞啊,这个拉郎真是想也想不到,还这么好吃,浑身是戏的影帝配上单纯迷糊的小鲜肉,节目组里一定卧底了我们的人! 小鱼干们在懵逼之后纷纷激动地跑去莫雨微博下留言。 “少爷你是终于没钱了吗!没钱说一声我们给你众筹啊!跪求别转行当综艺咖,想看你新戏!” “连莫雨都麦麸了,受不了,脱粉取关。” “脱粉还要说一声,是有多缺存在感。只有我觉得节目很好看吗,看到少爷假声装妹子笑死我了,演技一流,把那个帅哥都吓傻了,怜爱1s。” “尊重少爷的选择,这只是个综艺节目,请本着娱乐至上的精神去欣赏好吗?” “受不了腐女了,天,以后大神除了事业粉女友粉黑粉还要多一大堆腐粉,可怕!” “他连节目组的微博都没转,指不定心里怎么嫌弃呢,淡定淡定。” “最烦麦麸捆绑,想抱莫雨大腿蹭热度的那么多,还真被人给蹭上了,好气哦。” “节目播都播了,难道还要逼着他下车?小鱼干都是理智粉,不要攻击节目组和另一位嘉宾,理性讨论,拒绝挑拨,别给少爷拉仇恨。” “[图片]截个图,@Rainy_MO 和@穆玄英 已经互fo了,望周知。” “@莫红泥_BADMEN @蓉蓉天天开心 助理小姐姐们能上号控个评吗,看不下去了。” “看我扒出了什么!指路链接:影视对对碰《当时花开》特辑 你们这些人,还骂人蹭热度,@穆玄英 也是条小鱼干啊!” “@穆玄英 是真粉我信,他拿出来那个碟子早就绝版了,看他表情也不像是演。” “再见,我被拆CP了,我的雨烟没希望了,@不灭烟 为什么不是你!” “对啊为什么不是你!@不灭烟 快把莫雨抢回来!” “不灭烟:????” “哈哈哈哈哈不灭烟听到想打人。” “不灭烟表示要和莫雨上心有灵犀还不如孤独终老啃一辈子狗粮。” “莫雨表示他情愿直播表演吃狗粮也不要跟不灭烟上心有灵犀。” “抱走我家烟大大,烟大大早就上过心有灵犀了,谢绝拉郎。” “!!!我记得不灭烟上到一半楚霞影就爆出有男朋友被迫下车,米丽女神也是刚播了两期对方就突然宣布要结婚,这是不是一种神秘的诅咒啊!BADMEN家每个上心有灵犀的都会被甩!” 最后这条评论出来后很快被顶上热门,讨论的气氛陡然转变。 “不对吧康雪烛好像没有被甩,全都录完了,就是那季收视不咋地。” “康雪烛是没被甩但是他录完心有灵犀就酒驾出车祸了,被雪藏好久了……” “果然是诅咒啊!!!@Rainy_MO 大神你为什么要上这个节目我好担心你!” “@穆玄英 帅哥你没有女朋友吧不会突然摆喜酒把莫雨甩了吧。” “@穆玄英 女朋友男朋友都不要有啊乖,把节目平安录完再找对象啊乖。” “讲道理@Rainy_MO 单身狗这么多年已经很惨了,难得上个节目,就算是假的也祝他录制顺利吧,起码@穆玄英 颜值还行。” “[图片]←你管这叫‘还行’?” “!!!这图哪来的!好干净的男孩子!好像我暗恋过的校草!” “《当时花开》的剧照,豆瓣评分7.5,我已经开始补了。” “同为小鱼干,@穆玄英 能和少爷互fo,还一起拍心有灵犀,我好嫉妒啊……但是嫉妒有毛用,我又不长这样[图片]” …… 在另一块大陆上的莫雨,经历倒时差的短暂休息后,打开了微博。 他粗粗扫了眼评论,发现第一条热评之下已经有不少人在艾特穆玄英拜托他照顾莫雨,千万不要因为莫雨不吃药就嫌弃他,什么都没有平安重要,你们俩都要好好的。 莫雨:“……” 莫雨满心这都什么鬼,平时这些小鱼干个个抖机灵在黑他吐槽他,突然就变成迷信大会了。 再往下翻,渐渐看到先前一些刺眼的评论,说他不转官博是心里本来就看不上穆玄英,节目都播了也没见两个人开始互动,可见多么假。 莫雨看着直皱眉,切到穆玄英那边一看,热评区已经被他的粉丝清理过了,难听话大都沉了下去。然而也有人在说为什么节目播都播了,这两个人却像与己无关一样,是下了节目连做戏都懒得做了么。 私信提示一闪,有个老熟人在给他留言。 灭不掉的烟头:恭喜你又上热搜了!你家毛毛也上热搜了!是不是该请我吃个饭吖~ Rainy_MO:毛毛是你喊的?滚滚滚。 灭不掉的烟头:咦你没睡啊,稍等,给你个电话。 越洋电话一接通,不灭烟便道:“不要迁怒啊喂,又不是我搞的事情。” “知道,”莫雨难得愿意跟他继续聊,“就是怕他看到会心情不好。” “想也没用啦,录都录了,人红是非多。以我刷八卦的经验,等节目一播完,你们各自该干嘛干嘛,没新料自然就冷了,除非你想趁机出个柜……” “我人都没追到呢出个鬼的柜!”莫雨脱口而出,说完立马后悔。 果然不灭烟敏锐地捕捉到关键字,毫不留情地大肆嘲笑:“不是都亲了么,不是说跟人家单独去钓鱼了么,我当我都要给你准备个大红包了呢,还没追到啊?你就不怕憋到萎吗?” “滚蛋,我好歹就差临门一脚,你连给唐影打个电话都不敢。” “莫雨!”不灭烟喝道,显是动怒了。 莫雨晓得自己说错了话,却不打算为此道歉,他握着手机不说话,也不挂断。 不灭烟呼吸渐匀:“……哪天发现的?” “早看出来了,”莫雨嗤笑,“谁让你演技烂。” “呵,你都能看出来,他怎么就跟瞎子一样呢。” “是啊,愣是看不出你接近他是想泡他。” “但是心里再急,也舍不得上手逼他。” “舍不得,想等他自己琢磨明白,谁知道要等到哪一天。” “有时候想想还不如把他干了,直接睡服。” “强上是下下策,可碰到天真又迟钝的,说不定下策才是上策。” “……” “……” “你TM在说谁啊!” “你管老子说谁呢!” 电话两端的两个男人同时沉默,都觉得这种自言自语的行为蠢极了。 莫雨挂完电话,再次点开微博,切到穆玄英的主页,转发了他的第一条。 那是穆玄英参演的偶像剧《缘来早有意》即将开播的宣传博,穆玄英转了电视剧的官博说这次的角色是个特别好玩的家伙,拍戏的过程也很开心,希望观众会喜欢。 莫雨转发了他的,简单打了两个字:期待[赞] 转完了还不够,他还另外发了一条。 Rainy_MO:心有灵犀,请多关照@穆玄英 *** 莫雨在微博上的举动,穆玄英是之后才知道的。 彼时他正在前往录制新一期广告片的途中,在车上一点开微博,就看到艾特提示。再一看艾特他的人是谁,还以为自己眼花。 他切到莫雨的主页,对着那个互相关注的标识愣了会儿,手指往下划拨,莫雨头两条微博都是与他有关,一条是在说心有灵犀的事,另一条则是在帮忙宣传他的新戏。 想来是节目已经开播的缘故,没必要再隐藏神秘嘉宾的身份,也该配合宣传。穆玄英没多想,转发了第一条发了个他最常用的兔子蹦跳的表情,又转发了第二条说了声谢谢。 他退出微博,另外发了消息给莫雨:什么时候关注我的,才发现。对了谢谢帮忙转发,下次见面请你吃饭,想吃什么都行,我买单。 发完之后过了几分钟没等到回应,他又忍不住发了一条:今天下雨了,还好出门的时候雨停出太阳了,不然下午没法拍广告,又得往后拖。你那边天气怎么样?电影节好玩吗? 这条发出去后依然没收到回应,再看自己发了什么,十分之没话找话,无聊得很。有心要撤回,又错过了可撤时间。 穆玄英正自郁闷,只听前排的莫采薇道:“BOSS,我们到啦。” 这次的广告片是为他代言的运动饮料清怡拍摄。清怡新出了三种水果口味,柚子、石榴和葡萄,饮料瓶的包装上也加了穆玄英的照片,配合水果的颜色拍了嫩黄大红深紫三色的运动装造型。 平面照是一早就拍摄完毕,只差今天的动态广告了。这次的拍摄地点有两个,一个是在欧风广场的音乐喷泉区,一个是摆了绿幕的大型拍摄房,方便后期加特效。 穆玄英一下车便被带过去化妆,路上碰到几个长腿模特结伴而行,看到他时一齐招手说嗨,他知道这是配合拍广告的群演,也挥挥手。 等换完衣服化好妆,场地内已拉起围栏圈出地方,咖啡屋前,阳伞之下,坐了许多俊秀靓丽的男女,阳光普照,年轻人们闪闪发光。 额头上的发带绑得有些紧,穆玄英摸了摸发带,脚下踩着滑板,慢慢滑到了初始位置。 广告剧本之前已发给过他,他也知道要经过的路线和动作,只等导演喊声开始。 “Action!” 脚后跟往尾端按,下压让滑板前端翘起,踩在地上的脚掌一用力,滑板哧溜一声向前滑去。 他在阳伞之间穿行,掠过白色的桌椅,神情无忧无虑,眼睛里闪过狡黠快意的光芒。 他是静止的人群中唯一活动的影像,所经行处,女郎发丝飘动,杯中饮料轻晃,咖啡馆前的芭蕉叶片滚下一滴水珠。 端着托盘一动不动的女侍应,被他轻巧巧地带走托盘,将盘中饮料依次放在附近一桌桌神情仿佛在吵架的情侣们桌前。最后剩下一瓶,他边滑行边拧开盖子,滑向一张面向喷泉的长椅。 长椅的一端已经坐了个在看腕表的女孩,女孩黑色短发,面容俏丽,正在撅嘴。 他在她旁边坐下,滑板竖起放在长椅边,神色忐忑,小心翼翼地把手中的饮料递过去:“对不起啊,我来晚了。” 原本静止的女孩动了,她朝他递过嗔怪的一眼,接过饮料喝了一口。 喷泉池霎时间奏响音乐,细长的水线如珠帘,在他们面前交错起舞。他们身后的人群也像是一瞬间活了过来,大笑着用手中的饮料碰杯。 拍摄到这里,喷泉广场的内容结束了,剩下的,只需要穆玄英去另一个点,在绿幕前拍几个动作即可。 导演对他的表现大加赞赏,简单交代几句后开始转移阵地。 群演们收拾收拾四散离去,有几个女孩跑来和穆玄英搭话,问他要联系方式。穆玄英被唐影和莫采薇提醒过多次,知道不能给,任她们如何撒娇,也坚定而不失礼貌地回绝了。 等那些女孩走了,他去了趟洗手间,出来后想找化妆师帮他把过紧的发带解开。孰料刚走到化妆间门口,有个人自里头出来,正好与他面对面。 他认出来是刚才坐在长椅另一端的女孩,也可说是这次广告的女主角,便友好地点点头,想绕过她走进去。 孰料那女孩却不动,对着他翘起唇角:“你不记得我了么?” 穆玄英顿住脚,这才仔细打量她,一看,是有点面熟。 女孩拢拢耳边的发角,笑得明媚:“我剪头发你就认不出来啦?嘭洽洽薯片啊,想起来了吗?” 这一提醒,穆玄英倒还真是想起来了。 嘭洽洽薯片的悲惨拍摄经历,要想忘记也很难,每次一想起,他就会对唐影有愧。那次他状态极差,连续NG,搞到后来,配合他出演的女生也一脸不快。 当时那张面孔和眼前这个一重合,果然是同一个人。他回想着女生的名字,好像听导演喊过她哎里,是叫艾梨么,还是艾丽? 没特别注意过,要立刻想起来哪那么容易,人就在跟前盯着他,他只得硬着头皮道:“……小艾?” 女孩登时笑如春花:“你果然还记得我!” 她攀上他手臂,说许久不见了有点话想跟他聊。穆玄英说他马上要去拍其他部分了,不好让别人等。小艾当即双手合掌哀求他,说就几分钟,绝对不耽误他事儿。 想着几分钟而已,也不会有太大问题,穆玄英答应了。 小艾拉他进了化妆间,拉过两把椅子,亲亲热热地挨着他坐下:“你进步好大哦,这次一条就过了,让我们都闲着没事做了。” 听她这样说,念及上次拍薯片广告给人添了麻烦,穆玄英先跟她道歉:“对不起,那次是我不好,耽误了你们的时间。” “没事啊,都过去好久了你还记着啊,”小艾笑着说,“咱们俩也算挺有缘了,这次又是我来演你的女主角。” 两人聊了几句,穆玄英见她扯东扯西地叙旧,迟迟不说正事,有心想走,从椅子上欠了欠身。 小艾注意到他的动作,也不再磨蹭,单刀直入道:“那个……你有没有Rainy的联系方式啊?” 穆玄英动作一僵,侧过脸看向她。 小艾眨巴着眼睛,楚楚可怜道:“我喜欢他好久了,从他演白锦鸿开始就关注他了,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不方便给也没关系……” “不方便,”脱口而出后,穆玄英才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冷硬,缓了声道,“没征得他的同意之前,我不能随便给。” “那你要是有机会,就帮我问问嘛。你不是加过我吗,把我的名片发给他,他要不要加我,那就是他的自由了呀。” 穆玄英眼皮抽搐了下,心中涌起一股烦躁:“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也不是……”小艾看出他面色不佳,嗫喏道,“我也想找你聊聊的,你现在人红了,有戏拍,有节目上,还能跟莫雨搭档,以后再想跟你说话,都不容易了。我只是个小模特,你看不起我,不愿意搭理我,我也能理解……” 喉咙里像是多了根不上不下的鱼刺,卡在那堵着,穆玄英咬住下唇,除了烦躁之外,又多了种荒谬感。 小艾还在继续说着:“我也知道,混这一行,出头不容易,你有Rainy这么好的资源,不愿意把他介绍给别人,也是正常的。” 鱼刺划伤了他的喉咙,穆玄英开口时,清晰地感觉到嗓子处的刺痛:“你把Rainy当什么?跳板还是工具?” “我把他当我喜欢的人啊,”小艾一脸天真道,“可他都那么厉害了,顺手帮我一把,不是轻而易举?” 喉结处吞咽了几下,却并没能把鱼刺吞下去。理智告诉他不能发火,不能在这里与人争执,然而情绪上的失望和郁愤,让他嘴里直往上泛苦味。 “……这不叫喜欢,这种‘喜欢’,会让他很辛苦。早知道你有这种想法,我不会留下听你说话,之前加过的好友我会删掉,先走了。” 小艾脸上笑容散去,面无表情道:“话说得真好听,你自己还不是在做一样的事情。说白了,你们不过是运气好一些而已。你也是,莫雨也是,不靠王遗风,他怎么会红,不靠莫雨,你又算什么?” 穆玄英原本已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听见她话,动作停在那里,缓缓抬起头来。 小艾以为他要打她,往后急退了一步,却见穆玄英停在原地,眉心虽蹙得紧紧,神色却并不凶恶,反流露出悲戚。 “我不否认,运气是很重要。但是任何人想达到莫雨的高度,绝不可能只靠运气。他拍戏受的伤,生的病,咽着不说,没到处宣扬过,你就以为他只是运气好,什么苦都没吃。你说你一直关注他,你有没有看过他演的戏?如果你有时间,麻烦看一下,看看他十年前和现在的差距。”手臂按压腹部,外套在之间夹紧,穆玄英垂下眼帘,沉声道,“我比起他,是还差得很远,但有一点,我这个人护短,听不得别人说我朋友不好。 “他是我的朋友,你不是,希望以后,我们没有机会再合作了。” *** 从见到穆玄英出来起,莫采薇就发现了他心情欠佳。 她不晓得穆玄英去了趟洗手间后发生了什么事,明明开车出来时表情如常,下午拍摄又很顺利,怎么忽然就不开心了。 穆玄英坐在后座,双臂环抱在前,拧着眉头望着车窗外。莫采薇见他如此,也不好追问,只在红灯的间隙里,悄悄瞄一眼后面。 “啊!”穆玄英突然叫了声,猛地看向她,“我手机是不是在你那?” 莫采薇被他叫得心一慌,再听到后半句,心才放下来:“在呢,BOSS换衣服之前就交给我了,放心吧。” “有响过吗?”穆玄英盯着她问。 “没有哎,一声都没响过。” “哦……”穆玄英放松手臂,身向后靠,整个人卒然间泄了劲,“那继续帮我保管吧,等我拍完后面的,你再给我。” 莫采薇应了声好,心下揣测:问手机有没有响过,怕是在等人找吧? 绿幕背景之前架起了U台,需要让他在之间滑几个来回。穆玄英走到跟前,抬头看了看高度,转身跑到导演那,诚实道:“我在平地上滑还行,但是U台没试过,直接上去开拍我没把握。” “别怕,肯定要给你吊威亚,让你受伤我们也说不过去啊。”导演拍拍他肩,安抚道。 威亚绳扣在他背后,穆玄英反手拽了拽绳子,很是新奇。他还是第一次吊威亚,想不到是为了拍广告。 新奇感很快在一再的NG中消失,他平地上滑得不错,是多亏了从前为了拍一段滑旱冰的广告专门练过平衡。可在不熟悉的U台上表演滑板,对非专业的他来说太不容易了。威亚绳保护了他的安全,也成了他的阻碍,有时扯得过紧,让他错失了脚下的滑板,腰部被挣得直泛恶心。他脸色苍白,幸好没吃得太饱,不然说不定都能吐出来。 NG的次数多了,导演不得不无奈喊停,让他先下来休息会儿,又对他说还是找个替身吧,他摆几个动作,回头合成下就是。 穆玄英虽是不甘心,也明白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租的场地有时限,这份工作不是他一人的事,谁也没有义务陪他一遍遍烧时间,只是为了让他熟悉用威亚。 他跟导演商量,再试一次,若还不行,就听从安排。 导演同意了,让他准备准备,去做最后的尝试。 他在U台边缘站好,将额发拨到一边,发带重新绑过,已不再勒得他头痛,听到提示音后,他纵身跃下。 这一回莫名地如有神助,出乎想象地顺利,他几乎忘记了身上还绑着威亚,脚下带着滑板在U型的滑坡上做起要求的动作。那些动作在专业领域里都不算太难,但每完成一个,都有种令人心悦的成就感。 等他终于解开了威亚绳,才发觉腰被勒得有多疼,不由从齿缝间嘶嘶嗤气。 工作人员在拆解U台,等下要搭建另一个平台让他再上去。在等待的时间里,他坐在场边,冲莫采薇做了个鬼脸:“……我腰要断了。” 莫采薇放了条毛巾在他肩上,见他疼得龇牙咧嘴:“真的疼得受不了,还是找医生看看。” “没事,我心里有数,回头歇歇就好,”穆玄英手指垂下来的威亚绳,“以前看电视里人飞来飞去可羡慕了,亲身上阵才知道难。” “BOSS已经很厉害了,会的好多,唱歌好听又能演戏,还会滑滑板。” “这就叫会的多啦?”穆玄英对她笑,“你前东家会的更多呢,他为了拍戏还去练过武术,《破浪》里的武戏全都是他自己上的。” 提起莫雨,莫采薇转头翻起背包,掏出穆玄英的手机:“他刚打了个电话过来,我看是他就接了,跟他说你还在拍。他说别打扰你,等你拍完再告诉你,他回过你了。” 穆玄英听着,局促地接过手机,很有几分迟疑。他还记得他给莫雨发了些相当无聊的信息,也不知莫雨会怎么回。 一打开聊天软件,他被莫雨发来的信息数量震惊了,点开聊天界面后他手不停往上划拉,看到自己发的那条之后才停下,慢慢往下拉。 莫雨:不客气,应该的,我发现[兔子]这个表情跟你很像。 莫雨:这边没有下雨,阳光还不错,街边坐了很多人在喝咖啡晒太阳。 下面是一张照片,棕榈树高高耸立,蓝白条纹的棚子下,有许多异国面孔在坐着聊天,窗沿、桌上、墙根摆满了鲜花。 莫雨:电影节不好玩,没有跟你在沙漠里骑骆驼好玩,不过看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电影,回头介绍给你。 再往下的照片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上面贴满了电影海报。 之后是一张电影海报的特写,莫雨主演的《无定河》,导演是曹雪阳。 莫雨:《无定河》也快要在国内上了,但我不推荐你去看,造型实在是……一言难尽。 莫雨:算了,《月亮角》你都看过了,还怕什么《无定河》。 穆玄英看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莫采薇闻声看向他,见他眼睛黏在手机屏幕上,舍不得抬头的样子,当即心领神会地往旁边坐了些。 莫雨:差点忘了这条,你要请我吃饭?我胃口很大,你喂得饱吗,小心被我吃穷了。 莫雨:开玩笑的,哪能让你买单,还是让你小雨哥哥请你吧。 接下来发的照片是他们俩在高塔上的合照,莫雨在蹦极之后再度坐电梯上来,和他揽着肩拍了张任务完成的纪念照,背景是向地平线下缓行的夕阳。 莫雨:哎呀你知不知道我能看到回放啊?“小雨哥哥”哈哈哈哈哈!还想让阿诛删掉,想得美。 从莫采薇的视线望过去,穆玄英瞪着手机屏,脸色绯红,一副被戳穿什么的羞恼。 他拇指在屏幕上划动着,偶尔停下,再翻上去重看一遍。他不该以为自己发过去的话无聊,莫雨发来的可比他絮叨多了。 莫雨拍给他看路边一只浑身雪白只有脸乌漆墨黑的猫,拍古董店里卖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连中午吃了什么都要拍给他看。 他看见了时差之外,哥特式教堂的尖顶,地面干净敞亮得像会反光的广场,湛蓝色的水面上飘着排成一列的帆船,一栋楼的一整个墙面上所有的窗户都是彩色的…… 也有莫雨自己。 莫雨的照片想来是找了别人拍的,他原本该是穿了正装,西装和领带都搭在手臂上,衬衫解开了两颗扣子,风吹得他臂弯的领带飞扬,他神采也是飞扬的,眉眼熠熠生辉,对着镜头指向身后喷泉里张开翅膀欲要飞翔的天鹅雕像。 穆玄英对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才往下移动。 莫雨最后一条信息,是一个短视频。 穆玄英一点开,便见一个乐队在街边随性演奏,他们穿着印有俚语的T恤,神情欢快,往四处挤眉弄眼,手指在乐器上弹跳飞舞,节奏简单却极美妙,歌声里洋溢着快乐之情。 穆玄英看着看着,也像是被感染了般,舒展了眉,弯起了眼。 莫采薇听见唱歌声,很想探头来看,又知偷看不恰当,只得按捺住。 等视频播放完后,穆玄英凝神回想,再度点开,这次,他将音量调大了些。 他没听错,在歌声和演奏中,莫雨在说话。 莫雨的话掩在其他声音里,听不大清,他仔细地分辨着,想听清莫雨到底说了什么。 等这首歌转入低音区,他终于听见一句完整的。 莫雨说:要是你也在这里就好了。 视频再次放完,穆玄英兀自出神,连莫采薇叫他都没听见。手机机身有些发烫,腰上的酸痛仍在,然而这些,他都没再留意了。 他心头仿若徐徐流过一道清泉,这泉里有暖意有光芒,冲刷走了一切不快的情绪,只留下抚慰熨帖的温柔。 掌里的手机忽地震动了下,传来一条新的信息。 莫雨:我都汇报完了,该你了。 穆玄英摇了摇头,抿着嘴直笑。他站起身,将手机递给莫采薇:“帮我录个视频。” 他拿起身侧的滑板,走到场边一处空地上。等莫采薇说了开始,他脚踩滑板,身姿灵活地滑出一个圈,末了,他回到近前,脚一刹地停下,一踩尾端,帅气地将竖立起的滑板抓在手中。 他对着莫采薇手里的手机镜头,挤了下左眼,然后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像是对自己做的动作不太好意思,穆玄英手背掩住鼻子嘴巴,含着水意的清澈眼眸流波一转,移开视线看往别处。 光看他眼睛,也知他在笑。 “看什么呢?笑这么开心。” 曹雪阳坐在莫雨对面,手肘倚着沙发扶手,挑了眉问。 莫雨按下暂停:“没什么。” 他翻过手机,藏住屏幕上那张他思念至极的面容,转头望向窗外:“在想这个电影节,怎么还不结束。” 早点结束,他好回国,让穆玄英把在视频里做的那个表情,当面对他做一遍。 第二十章 穆玄英和某个小模特传出绯闻的事,莫雨不是最后知道的,然而等他了解此事时,这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已然平息。 最初发布消息的营销号在删除博文之前,照片和视频早已转过诸多人手,随手一搜,依然能搜到原始内容,大致如下: 网上突然传出穆玄英其实早有女友,为上心有灵犀故意隐瞒,私下仍然和女友交往,并爆出一段短视频和数张照片为证。在那段长度不到1分钟的视频里,两人先是距离很近地交谈,接着那位短发女性亲昵地搭住穆玄英的手臂,将头靠在他肩膀,一起走进了一间房间。 营销号在发布视频时故意起了个吸人眼球的恶俗标题《爆红新人特长劈腿 连莫影帝都满足不了他?》,这般拉了莫雨下水,再加上近期心有灵犀的热度,直接将这条内容送上了热搜。 然则热搜没过24小时,那位名叫艾梨的绯闻女主角便站出来辟谣了,声称自己和穆玄英不过是合作关系,前后只拍了两次广告,私下从未约见过。视频里只是普通朋友的聊天,那个房间是化妆室,希望各位朋友不要思维发散。艾梨发着表情包在评论里卖萌道:我真的是单身啊,而且我喜欢成熟的大叔型哦,各位小穆的粉丝千万不要把我当情敌,双手合掌拜。 最后,心有灵犀的官博发了个简洁明了的声明:近日对某位嘉宾的猜测并不属实,心有灵犀绝不会包庇任何有违合约规定的行为,本季节目将继续拍摄和播出,感谢大家对节目的关注。 风波到此结束,莫雨却很清楚事实没这么简单,要想了解更多,最快的方法就是问某个行走的娱乐圈八卦机。 不灭烟一看到来电名字就晓得他的来意,趁机要求莫雨请吃饭,得到了一如既往的冷酷拒绝。 “你这就不对了吧,你对我小气巴拉也就算了,事关你心上人,连请我吃顿饭都不肯……” 他话音刚落,手机一响,切出去一看,一条转账提示。 “钱给你了,自己去吃。” 不灭烟速度按下收钱,嘿嘿一笑:“电话里说不清,地址发你,过来再说啊。” 莫雨语气有些不耐烦:“我哪有那个时间……”话刚说一半,信息音响了两声,他切过去,第一条信息是不灭烟发来的地址定位,离他当前所处的位置开车大约半小时,至于第二条―― 莫雨死死盯着那张照片,一瞬间忘了呼吸,更别提正常说话。 “嘿嘿,”不灭烟心情很好地问,“现在有时间了吧?” “……给我等着。”从齿缝里咬出几个字后,莫雨果断交待完莫红泥,要来钥匙开着她的车往不灭烟定位的地点开。 原本需要30分钟的路程,他这趟只用了20分钟,所幸路上没遇到红灯。 等他停好车,攥着手机按电梯上楼,进了那间光线暧昧的餐厅,找到了正剥着虾壳吃得津津有味的不灭烟。莫雨径直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啪地将手机拍在桌面:“怎么回事?” 他这一突然出现,不灭烟惊得差点把虾仁整个吞下去,忙喝了口茶缓过气,眼才往莫雨手机瞄过去。 手机屏停在一张照片上,他这刚瞄了不到两秒,莫雨忽然伸手捂住了:“看什么看!” 不灭烟无语,不是你叫我看的吗?再说捂什么捂,当我没看过哦,这还是我发给你的呢。 他无声地翻了个白眼,从身后拽出个卷成卷儿的纸筒丢给莫雨:“那是我拿手机翻拍的,自己看呗。” 莫雨抓住纸筒,在手上展开,刚一打开便是瞳孔一缩胸口一滞,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明明这张图不灭烟才发给他过,这时摸在手上,近距离看到相比手机屏的放大版,又受了次强烈冲击。 他手里的是一期《男人帮》杂志,封面上是个年轻俊秀的男孩,身上稍显宽大的纯白色衬衫解开了大半扣子,衣料自一边肩膀滑落,露出清晰的锁骨,圆润的肩头。 特写中的男孩侧着脸,微阖了眼,睫毛仿佛在颤动。自顶上照耀下的光芒,让他的脸庞、身体和那件白衬衫都笼在一层柔和的光簇里,散发出纯洁天真的气息。 他下巴微抬,在用嘴唇去够一朵新鲜嫣红的玫瑰花的花瓣,像在主动去吻那朵玫瑰,也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人在用这朵玫瑰花来轻薄他的唇。洁白柔光中的一抹殷红色,和男孩柔润粉嫩的嘴唇,让这张封面照片透出一股勾人的诱惑味道。 莫雨用了不小的力气,才让视线从男孩唇上移开,看到封面配字。 昼伏夜出,微风撩拨,本是圣兽,误入人躯,让我吻遍你赤裸的身体,如雨点浇淋惊慌的流星。――韶光梦・穆玄英。 从看到穆玄英这张打破他惯有认知的照片起,莫雨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原来是为《男人帮》拍摄的杂志特辑,并不是他脑子里冒出来的那些奇奇怪怪的可怕猜想。 找到了照片来源,他在短暂的安心之后,却燃起了别的情绪。 “苏曼莎。”莫雨盯着封面,念出了杂志主编的名字。 不灭烟打了个哆嗦,放下筷尖上的牛肉粒:“别咬牙切齿的行不?听着像你要去把她大卸八块。” “大卸八块……太便宜她了。”莫雨手快速地翻了几页,虽没敢细看,手指也不禁有点发软。 “我靠,不是吧,这不就是个硬照特辑吗,又不是拍A片,看你紧张的。” 莫雨抬起头,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不灭烟当即捂嘴:“举例不当,我的错,你先冷静冷静。这本都不是新刊了,早就铺货到全国各地,就算你想全收回来也没机会了。还不如想想怎么早点把人追到手,以后才有资格不许他拍这种一看就硬的照……” “砰!” 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是莫雨踢了桌子下方的支柱一脚,带得桌面上所有餐碟杯碗齐跳。 不灭烟无比庆幸这一脚没踢到自己身上,同时也非常庆幸这家店的老板跟他很熟,否则早一大堆服务生跑来围观了。 唉……影帝这暴戾的一面,估计他心尖子上的那位姓穆名玄英的小帅哥还无缘得见。希望他永远也不知道他的偶像发起脾气来有多恐怖,不然早就脱粉了。 莫雨踹完那一脚,人倒是冷静了不少,再对上杂志封面上穆玄英仿如自带圣光的侧脸,心肠又软了些,没再掀桌也没把不灭烟拖出去暴打一顿。 他垂下眼帘,慢慢翻开一页,正好看到穆玄英穿着宽口圆领的白色毛绒绒睡衣,在棉花糖堆似的被褥里坐起上身打哈欠,头发有意做出睡乱的效果,东翘一根西翘一根的特别可爱。 莫雨眼看着这页,心中有股冲动,去买它个几百本然后把这页裁下来贴满墙。等他翻到下一页,却不这么想了。 在打哈欠图的背面,是穆玄英抓着只很大的布偶兔子的耳朵,站在雪白的毛绒地毯上,一脸似醒非醒地看着镜头,穿着封面上那件对他来说略为宽松的白衬衫,幸好没再把肩膀露出来,只是自敞开的领口里露出的锁骨,和天鹅似的雪白干净的颈子,让人看着就想去摸一摸亲一亲。 这张拍的也好,拿它粘墙面太残忍了,莫雨想着,继续往下翻,都是穆玄英在卧室里的样子:他抱着布偶兔子在床上打滚;在地毯上抱膝而坐,眼睛从臂弯上看镜头;从天而降的羽毛雨,轻飘飘地落到他的身上。 有一张跨页的照片,是他人在浴室里,赤脚踩在雪白的瓷砖上,白衬衫被水给打湿了,紧紧贴着身体,上身的轮廓透露在似隐非隐中。那张年轻的毫无瑕疵的脸庞正对着镜子,头发湿漉漉的,面庞也沾了水,他神色坦然地看着镜子,好似全然不觉自己此刻这衬衫湿透沾身的模样有多么诱人犯罪…… 莫雨登时合上杂志,拿过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干茶,发觉喉咙更加干渴。 不灭烟全程目睹他反应,窃笑道:“大麦茶哎,越喝越渴,给你叫杯冰水吧。” 公共场所,万一硬起来太尴尬,何况对面还坐了个时刻准备看他笑话的混账。莫雨对自己及时停止欣赏杂志,避免尴尬情况发生的行为相当满意,并悄没声息地将杂志收起藏到自己身后。 他这番没收私吞的小动作自是没逃过不灭烟的眼,考虑到身心安全,他放弃了嘲笑莫雨的念头,招来侍应送来一壶冷萃冰咖啡,给自己和莫雨各倒了一杯。 “那个艾梨,不过是个小角色,你不用担心了。” 莫雨心思正忍不住溜号到那本杂志上,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艾梨是穆玄英的绯闻女友。继而又想起,陈月也当过穆玄英的绯闻女友,免不了要酸一酸:穆玄英才出道多久,跟他传绯闻的女生就有俩了,是该夸他魅力大人气高,还是该训他不该老惹上花边是非呢? “看视频就晓得是下套了,一早准备了摆拍,也就你家穆玄英,经验不足道行太浅,连不入流的小模特都能给他挖个坑,”不灭烟说着,忽地哂笑,“他经纪人倒是靠谱得很,不到一天就把这事抹平了,不知道他干了什么,让小模特乖乖收敛闭嘴。” “被骗了不是他的错,陷害人的才有错。做错事,受点惩罚也是应当。”莫雨沉声道,话中森冷之意听得不灭烟背脊一凉。 “拜托,你就别掺和了,FreshAir都把这茬翻过去了,你再去弄她没必要。再说心有灵犀正在热播,关注你们俩的多着呢……” “行了,别嗦了,”莫雨打断了不灭烟的苦口婆心,“你盯着点,别让这种人再有机会接近他。” “喂喂喂,我也很忙的好吧,还要帮你看着小情人,给我发钱了么?” 莫雨食指点点桌子,示意他看这一桌饭菜:“我花的钱,要不,你吐出来?” “噫……恶不恶心啊,”不灭烟差点崩溃,“小心我去找穆玄英,把你的恶言恶行全都揭发出来!” “你倒是去,看他信你还是信我。”莫雨话说得信心十足。 “哟,我还真搞不懂,你都说是临门一脚了,为什么穆玄英这扇大门,还没对你打开。哦,可能因为,你不是他喜欢的款吧。” 莫雨淡淡冷哼:“不好意思,我百分之百符合他理想型。” “吹吧你就,人生三大错觉之一――他喜欢我,小心别悲剧啊,”不灭烟斜起嘴角,“我可不是无中生有,你瞅瞅杂志上的访谈,苏曼莎问了他理想型。” 莫雨眉心飞快地一皱,拿出杂志翻到访谈的部分,目光在上面敏捷地梭巡,没多久,捕捉到了那个关键问题。 ――玄英有没有喜欢的类型啊,可以举个例子吗? ――怎么又是这种问题(哈哈哈),我记得我回答过好多次了。 ――还是按以前的答案,没有变过吗? ――嗯,就是个子娇小,性格活泼,心地善良,喜欢吃甜食的黑头发女生吧。 莫雨:“……” 除了头发颜色,他还真是没一条符合的。 *** 化妆师在往穆玄英头发上夹小夹子,他坐着不能动弹,只一双眼睛滴溜溜来回打转,转到化妆镜镜框边放的一只玩偶熊上。头戴格子礼帽,身穿英伦风格子西装的熊仔有几分眼熟,他不由多看了几眼。很快,他想起来,这是能录音的那只熊。 “它还在啊?” 服装师紫晴正在他身后挂衣服,听见他说话,凑过来一看,笑道:“你还记得它啊?” 当然记得了,上次来拍宣传照,他一碰玩偶熊,熊就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害得他好不尴尬。 “要玩吗?放心,音频都洗掉了。” 穆玄英被按着脑袋不能动,只能小幅度地动动眉毛:“现在不行。” “没事,我帮你拿着,”紫晴抓着熊胳膊拿起它,“你说句话呗。” 说着,她打开了录音开关,化妆师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这么一来,穆玄英不好不说,只得道:“你好,Candy White……对吧?” 紫晴手指扣在熊头后面,往下按了按,熊仿佛在点头。 再要继续讲,他一时间想不起来能说什么,便道:“等我能动了,再给它唱个歌吧。” “好呀!”紫晴欢呼,关掉了开关,“差点忘了,你唱歌也超好听,可惜,好久没见你出新歌了。” 化妆师叫他抬起下巴,穆玄英没法答话,等嘴巴能动了,他对紫晴说:“因为最近都在拍戏和录节目,要是有机会,我也想唱的。” 这时,化妆间的门被推开,几个人走了进来。 穆玄英坐在椅子上动不得,只能伸手冲镜子里招了招:“嗨!” 莫雨在另一边的化妆镜前坐下,对镜子里的他轻点了下头回应:“嗨。” 今天是为心有灵犀拍新宣传照,两人才在这里碰面。自打莫雨从电影节回来,这还是头次见,故而莫雨一坐下来,穆玄英的视线便不由往镜子里那个影像上看。 “小穆,你平时会用唱吧吗?” 紫晴一问,穆玄英不得不把视线收回来:“你是说那个录歌软件?” “对啊,我有个歌唱得不错的朋友,很喜欢往上面投,他还翻唱过你的单相思呢。” “哇,谢谢支持,他id是什么?我去找来听听。” 紫晴嫣然一笑,拿出手机点了几下,开了公放。为防影响到别人,她按小了音量,把手机凑到穆玄英耳边。 穆玄英听了几句便笑起来:“他唱得很好啊,是专业的吗?” “算半个专业的吧,哎,你是不是也有id啊,交出来,我去关注你。” 等化妆师打完底妆,穆玄英方道:“确实有一个,也不算秘密。id用了卫轩的拼音缩写加上2333,结果未花时采一放上去就被扒皮了。” “哈哈哈,”紫晴乐不可支,“我看看……哎哟,粉丝这么多!太好了,能听到你别的歌了。” “那个……就别在这公放了吧。”穆玄英偷偷瞥向镜子里的莫雨。莫雨正在和助理莫红泥说话,像是完全没在注意这边。 “行啊,我回去慢慢听,”紫晴忽然笑得狡黠,“要是有时间,能请你翻唱下情歌吗,我想听你唱的版本。” 见穆玄英面露讶色,她补充道:“歌的名字就叫,情歌。” 穆玄英闻言,默了会儿,倏地笑道:“我之前录歌的时候,还被批不会唱情歌呢,怕要让你失望了。” “哎……”紫晴被他说得好奇,“为什么啊,你声音那么好。” 虽隔了不短时日,穆玄英还记得苏雨鸾是怎么对他说的:情歌能够广为流传,是因许多人一唱起情歌,心里头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某一个人来。 他把那段话转述给了紫晴:“所以啊,老师说,你连个心动的人都没有,哪里懂什么叫单相思。不懂,唱的情歌就差了点意思。” “哇……”紫晴感叹着,一手托住了脸颊,“你老师真是,太浪漫了。” 那边交谈得热烈,莫雨这边则是缄默无声。 化妆师莫名感到被一种低气压笼罩,除了必要的话外,一个字也不敢多跟莫大神说。 虽被几个人围着,莫雨依然能从镜子里窥见穆玄英的情况,交谈声更是听得一字不差。 穆玄英神色显然是轻松愉快的,那双好看的眼睛时不时往女服装师那里瞧。两人一搭一合,也不知哪来那么多话可聊。 直到服装师说让穆玄英唱情歌,莫雨才往她那里扫了眼。 这一扫,他不禁注意到,化妆师一头俏皮黑短发,身量娇小,圆脸蛋上一双猫似的精灵大眼,听其声观其形,是个活泼开朗的。 ――就是个子娇小,性格活泼,心地善良,喜欢吃甜食的黑头发女生吧。 喜不喜欢甜食尚不得知,其他倒全都对上了,怪不得穆玄英聊得起劲,除了开头对他打招呼的一声嗨,再没有别的话对他讲。 那两个人还在聊,穆玄英把录歌的故事都对她讲,那可是莫雨都没听他说过的事。 连个心动的人都没有,哪里懂什么叫单相思……不懂?我看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嘛。 明明才闹过绯闻,还不晓得吃教训,还去和小姑娘勾勾搭搭,信不信我让你知道什么叫求而不得单相思? “大、大神……麻烦您稍微偏一下头。”化妆师眼见莫雨皱紧了眉,登时心惊肉跳。 莫雨展开眉,偏过了头,这一偏,对上了莫红泥的眼。 莫红泥清咳了声,手掩着唇低下头,还好还好,她笑得最厉害时没被莫雨逮着。 作为在场的少数知情人士,她是看清了莫雨的脸是如何随着穆玄英那边的对话,一点点变黑的。 空气里那股子醋味,估计莫雨自己闻不见,她可被酸得够呛。 穆玄英全然不知莫雨这里气氛诡异,他本就来得早,自然比莫雨早些化完,爽性拎起椅子坐过来围观。 莫雨见他坐近了,面上毫无波澜,也不主动与他说话。 穆玄英先笑吟吟地对他开口了:“Rainy,好久不见啊。” “没多久吧,上周才见过。”莫雨不咸不淡地回答。 “是吗……”穆玄英喃喃道,他怎么感觉已经很久了呢。 “最近有什么重要新闻,被我错过了的?”这句话,莫雨问的是莫红泥。 莫红泥立时看向穆玄英,要说新闻,眼前不就有一个,虽说不到一天就辟谣,可也上了热搜呢。 穆玄英被她这一看,蓦地忆起小艾那茬事,害他被唐影训得有够惨。他哪里想得到,小艾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会针对他搞恁多花样,先是来他这套莫雨的信息,再是恶语讽刺,最后还要制造绯闻来抹黑他。 为这事,他没少挨唐影批。唐影牙尖嘴利起来,十个穆玄英也招架不住。 几天不见,你就跟人爆出恋情了?挺有出息,姑娘长得不错,跟你还挺搭的。 等穆玄英赌咒发誓他是无辜的,他对艾梨一点想法也没有,唐影依然有话说:哦,没想法,没想法你让她搭着你手臂,头靠你肩膀,跟你连体婴儿一样钻小房间,还关上门?万一有想法了,是不是要直接爆床照了?? 这一迭声的恐怖轰炸,穆玄英险些要给他跪下。 眼下见到莫红泥意味深长的眼神,穆玄英莫名紧张万分,他还不晓得莫雨清不清楚这事,仔细一想,那时莫雨人还在国外,说不定压根没听说他这场风波呢。 思及此,他朝莫红泥露出了个苦笑,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跟莫雨讲。 莫红泥看得分明,忍下笑意,咳了声道:“没有吧,最大的新闻,不就是少爷的电影拿奖了吗?” “对哦,恭喜你啊!”穆玄英拍手鼓掌。 “你不是发消息恭喜过了吗?”莫雨淡淡道。 “好事,祝贺几次都不嫌多,”穆玄英抿了抿唇,笑道,“可惜那个奖项的名字我没记下来,意大利语,好长一串呢。” 化妆师终于搞定了给莫雨上妆的任务,简单收拾了下用具果断撤了。 莫雨换着角度看镜子,抽空回了穆玄英:“是电影获奖,又不是我拿奖,你要祝,不如去祝曹雪阳,我这有她电话,你要么?” 饶是穆玄英再迟钝,也感到了哪里不对。 莫雨今日对他的态度,与平日大为不同。虽说也算有问有答,可总觉冷淡了许多,每句话里都像是带着刺。 他固然有些受伤,却联想不到莫雨这样待他的真正原因,还以为是莫雨遇到了烦心事。 “……你心情不好啊?采薇那好像有巧克力。” 是谁说的,巧克力含有让人心情愉悦的因子。穆玄英扭头正要去叫莫采薇,忽听莫雨冷冷道:“跟你说过几次了,我不喜欢甜食。” 化妆师们完成工作后早都退出了房间,为了给他们留出换衣服的空间。这会儿屋里便只有两位嘉宾和助理们,莫红泥和莫采薇对视一眼,彼此都看见了对方眼中的问号和省略号。 “我出去看看布景好了没,BOSS等我来叫你啊。”莫采薇说着,脚步一转走了。 嚯,采薇这丫头,竟然比她溜得还快。莫红泥暗悔自己慢了一步,急忙道:“我也要去确认下,少爷您先休息。” 等旁人都走完,屋子里依旧一片寂静。 莫雨话呛完,见穆玄英闭了口一脸错愕,心中已然后悔,正在想挽救办法,倏然感觉有人在轻轻拽他的衣服。 他侧过脸,看到穆玄英眼睛看着地上,手指夹着他衬衫袖子扯了扯。 “你知道今天要拍什么吗?”穆玄英出声了,说的话却叫莫雨摸不着头脑。 “这要问摄影师啊,宣传照还能拍什么,按指令摆动作了。”莫雨有意声放软了些,不再夹枪带棒。 “我来得早,过去看过,也听到他们在讨论,”穆玄英边说着,边抬起头,转过脸来看向莫雨,“他们说,要我跳到你背上,让你背我。” “噢……”莫雨应着,“然后呢?” “我要去协商,申请去掉这个动作。” 莫雨忍不住笑了:“你怕我背不动你?” 他说着站起,向后拉开椅子,背过身朝穆玄英招手:“要不试一试?” 穆玄英坐着没动,唇嘟起,眉心一蹙:“我是说,如果你今天不想拍了,我都理解,也会配合。但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会生我的气?” 莫雨直起身,脚一转面朝他。 生气的原因,恰恰是不能说的。他总不能跟穆玄英讲:我看到你跟苏曼莎说你的理想型,跟我半点边都挨不上,这也罢了,不定是FreshAir给你设定的官方答案呢,可今天一来就见你和别人聊得亲热,人家还和你说的理想型特别符合,教我看着别提有多堵,一心只想着,不忍了不等了,把一切都撕开了说透了,哪怕被你从此厌恶我也不在意…… ……怎么可能不在意。 莫雨自胸腔里吐出口长长的气息,接着一声低低的喟叹。 怎么可能不在意,只要是你,只要跟你有关,我都TM在意死了。 别问我为什么会生你的气,不如问问…… “我生不生气,对你重要么?” *** 莫雨在问之前,已经预测到了穆玄英的回答―― 重要。 不止如此,他甚至明了继续往下追问会得到的答案。 为什么? 因为你是小雨哥哥,是一直关照我的前辈,是我最喜爱的演员,然后,说不定会数出一大堆他饰演过的角色,来证实小鱼干的铁杆程度。 ……够了。 囿于此地已然太久,他们的关系始终停留在一个虽然亲密,却难以突破的阶段。友达满溢,恋人遥遥无期。 莫雨心里清楚,问题出在何处。 他怪不得穆玄英,穆玄英并不知道他要的是哪一种回应。怪在他从未展示给他:你跟我之间,还有另一种可能性。 “当然重要,这还用问啊?”穆玄英说完还哼了声,仿佛在奇怪他为何要明知故问。 莫雨注视着他的侧脸,心想世事这般奇妙,就有这么个人,生得没有一处不是他喜欢的样子,连轻哼一声,都像有道钩子挂住了他,叫他不由自主地被勾过去。 不灭烟时常嘲笑他忍功强劲,不怕被憋到不举。莫雨有时想想也是好笑,自问不是良善之辈,却在无数次把穆玄英就地办了的机会前选择放过。 若我要的是一夜风流,哪里会让你至今自由。 假如让你迷迷糊糊地上了我的床跟了我,难保你能稀里糊涂一辈子,不发现我一早心计筹谋。以后你清醒了,后悔了,怨我骗你年轻懵懂,欺你轻信蒙昧,万一你恨不能将过往悉数抹杀,情逝人散,两不相干……那我余生的日日夜夜,岂不都要在悔恨里过活。 莫雨眸光在他唇上一转,想起杂志封面那张照片,曾有新鲜玫瑰贴过这片柔软,便连花也要嫉妒。 再嫉妒,也得克制、忍耐。 谁让他想修的是相知相惜的终身眷属,可不是日出即灭的露水姻缘。 再放过几次也不要紧,他日再慢慢找补。人暂且不动,可穆玄英心思到底如何,他眼下无论如何,都想试上一试。 “对不起。” 这声道歉,莫雨说得很是诚恳。 为他先前对穆玄英的无礼,也为他接下来将要做的事。 莫雨这一道歉,穆玄英反倒不自在了。他本就没有责怪莫雨的意思,谁都会有情绪不佳的时候,偶尔冷淡,只要不是存心的,便不值得计较了。 他更在意的是―― “你真的生我气了?” “没有,怪我不好,不该迁怒你。” 穆玄英心下稍宽,转而又想,既说是迁怒,果然有别的事让莫雨烦心:“什么问题,能跟我说么?” 莫雨少见地犹豫了:“说了怕你不信。” “说都没说呢,”穆玄英瞅着他,“要是不方便,我就不打听了。” 莫雨心道:哪会不方便,就怕你不问呢。 “你应该有过类似体验吧,拿到试阅剧本,揣摩新的角色,在想象中进入场景,一个人念着对白,假装对面有人回应,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尝试,去寻找最贴合人物的细节。但是,不是每一次都顺利,如果老是找不到感觉,可能就会举棋不定,自我怀疑,越来越没有信心……” “有的。” 在莫雨停顿的时分,穆玄英点头答道。 他入行时日短,经验少,正是一步一脚印的积累期,磕磕绊绊都是常事。好在他尚年轻,失落之后,血条回复得也快,跌倒了,爬起来拍拍膝盖的灰,从头再来就是。 “我想也是,你已经有经验了,”莫雨说着,忽然笑起来,“还记得以前,我叫你带上剧本上楼来找我,教你怎么演偶像剧吗?” 穆玄英听着,也不由笑了:“记得。” 暝光中的凉亭,浮近水面的鱼群,肃肃凉风穿亭而过,蝉鸣伴着草木香,他正在为拍不好戏而苦恼,这时,莫雨突然出现。 …… 莫雨定定地看着他,俄而苦笑:“现在,轮到我演不好戏了。” 活的饵食串上了钓钩,猛然曲身成弓。 穆玄英的笑僵在了脸上,转成不可置信的神色:“……你开玩笑吧?” 演不好戏?这话谁说都可以,从莫雨嘴里说出来,就太奇怪了。莫雨哎,他可是莫雨哎,多复杂难演的角色都成功演绎了…… “我也希望我是开玩笑,”莫雨面露怅然,“你果然不信,早知道,我就不说了。” 穆玄英见他神态不似作伪,细一琢磨,有些懊悔说得太武断了,谁说高手就一定不会遇上瓶颈? “你别生气啊……” “我没生气,”莫雨叹了口气,“你好像很怕我生气?” 穆玄英移开目光,抓了抓头发:“我以前演戏卡的时候,是你帮了我,看你这么烦恼,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帮得上忙……” 越说,穆玄英越觉挫败。 莫雨卡戏,他能帮得了什么忙?他自己都还是个菜鸟,不过演了几个角色,远谈不上能提供助力。 不止在演戏这一层面,在其他方面,似乎都只有莫雨在单方面对他付出。他从他那里得到的已足够多,却迟迟无法站在对等的位置给予回报。 假如能给他机会,为莫雨做点什么,不论是什么,只要能切实帮得了莫雨,他都愿意去做。 “能。”莫雨说。 穆玄英倏地抬起头,还以为自己听错。 “我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老是一个人对剧本瞎琢磨,没有去和活生生的人对话。假如你来帮我搭个戏,说不定,我就能找到感觉了。” “没问题!”穆玄英眼一亮,忙不迭道。 鱼竿一甩,饵已入水,浮起一串气泡。 说干就干,莫雨拉来两把椅子,背靠背贴在一处,叫穆玄英坐上其中一把。 穆玄英听他安排坐过去,冒出一连串问题:能讲讲剧本么?是需要他演谁?场景的故事背景是什么?…… 莫雨倒退两步,一手托起下巴,像在衡量距离是否恰当:“你不需要说话,听我说就可以了。” 穆玄英大为不解,叫他干巴巴坐在这里,不动不说话?那他如何对莫雨的台词做出回应?这样和一个人演独角戏有什么区别? 莫雨告诉他,有的。 他刮了下穆玄英的鼻子:“我能感觉到你的呼吸,”一手轻按向他的左胸,“还有你的心跳。你是我能去倾诉的对象,光是坐在这里就够了。” 莫雨收回手:,“听我的,先闭上眼睛,等我说开始。” 穆玄英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对了,为求方便,借你名字一用。” 鱼饵轻轻地碰到了鱼的唇。 当一种感官被关闭,其他的感官便会此消彼长地扩大。 OO@@,像是纱制布料在彼此摩挲。有什么东西落在他眼皮上,轻轻的,痒痒的,丝丝缕缕网罗覆盖,一条软纱带于脑后打了个结,于是视野更黑一层。 他情不自禁地要伸手去摸蒙住自己双眼的带子,手指却在半空给人拦截,捏握在了掌心。他知道那是谁,因看不见,触觉加重,指尖像拢入蒸笼,被热气团团包裹,灼热,滚烫。 好在那人很快放开了他手,轻声对他道:“别动。” 他慢慢地放下手,贴膝而放,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以缓解身处黑暗中的紧张、期待与不安。 清晰可数的脚步声,有人走到他身后,坐在与他背靠背的另一把椅子上。那人坐下去时,衣料的摩擦,身体与椅子何时接触,他都能清楚地感觉到。 “开始。” 一声开始,叫他的心提了起来。纵然不知剧情,没有台词须记,他也觉得有条神经正在绷紧。 多奇怪,明明看不见,依然有压力。身后何等人物,竟要近距离与他对戏,是怎样的角色,能让莫雨也为难。 都说了开始,却依然沉默,他等待着,等待着,却久不见身后人开腔,于是渐渐胡思乱想:总不会,是部哑剧? “毛毛。” 惊喜,亢然,情不自禁,不由自主,恍若久别重逢,卒然间喜不自胜。 “……玄英。” 克制,犹疑,压抑情感,咽声暗哑,好似已走到近前,却硬生生停下,心知再近不可得,昨是而今非。 再次降临的寂静里,穆玄英在心里哇哦了声。 两声呼唤,判若天渊,不愧是莫雨。可惜,蒙着眼,背着身,不能目睹他脸上表情,也幸好看不见,光是听声音,已让他为之心悸,再要四目相对,怕又要被牵着走。 那人低低发笑,却似被什么哽住了喉咙,话说得慢,语意迟迟,像需要花上许多力气,方能一字不差,逐一吐露。 “你和小时候比,一点都没变。” *** ……有段时间吧,我经常梦见你,你特别小的样子,就这么丁点儿大,跟在我后面,跌跌撞撞地跑,叫我等等你。 我才不等你,我比你大几岁,一步顶你两三步,要是凑合你的速度,那我得走多慢啊。 我自顾自地走,渐渐就听不见你喊我了。大概是我走得太快了,把你远远甩到后面了。 我想回头瞅一眼,看你跟到哪了,脖子像轴住了,根本扭不回去。 等我能回头,你已经不见了。 然后我就醒了,坐在床上琢磨,我真这么干过么,你都叫我等了,我还梗着心不搭理你。 越想越迷糊,都想不起来你脸的模样了,反倒是梦里更清楚:你脸圆圆的,一捏腮帮子,就会气呼呼地打我手,叫我撒手。 人要是不长大就好了,小时候好玩,戳戳你就有反应,瞪眼撇嘴的,只能我弄你,你踢都踢不到我。 还好你不记仇,背背脸就忘了被我欺负过,照样嘻嘻哈哈地跑过来,找我带你玩儿。 不知道你还记得么,有盒积木,木头做的,涂了彩漆,形状都很简单,方块、长方块、圆柱、三角,能堆成一座城堡。可惜它太旧了,不全了。 我陪你搭过好多次,每次都这少一点,那少一点,我就去找别的东西替。 萝卜块咬个方的,塞进去,正好撑住。你看堆好了特别高兴,站起来蹦蹦跳跳,一不小心,把城堡撞倒了…… 这还能怎么办,从头再搭一次呗,苦的都是我啊,总不能放着你叫你自己哭。 等到冬天,你就不玩积木了。天太冷,手指和耳朵都长冻疮,缩头缩脑,鼻头通红。晚上你会缩到我被子里,像一团冰块拱进来。 后来冰块就热了,暖烘烘的,很软的一团。搞不清楚,你是被我焐热的,还是你本来内里就有团火,反过来暖了我。 早晨,头都闷在被子里。你先钻出头,被冻得一激灵,用力推我:下雪了! 我还没睡醒,眯着眼问:要去玩吗? 你点点头,有点想,又摇头,太冷了。 我拍拍你:想去就去,等我起来。 你说你先去看看,要是冷得还能忍,再叫我起来。 我应了你,继续睡了。 这一睡睡得太长,等我起来,他们跟我说,有好人家要收养你,把你带走了。 我当时想,肯定是在做梦,咬了自己胳膊一大口,疼的,一圈牙印。 我拔腿就跑出去了。 肯定没追上啊,我半夜被带回来的,脚都快冻掉了。他们都笑话我,说你是坐车走的,我跑死了也追不上。 ……毛毛。 我头有点疼。 你等下啊,嘶―― 等这阵疼劲过去了,我再跟你说。 好了。 说到哪了? ……差不多那个冬天快过完了,我才想明白,一想明白,快气死了。 他们把你带走,说走就走了,没有一个人想起来跟我说一声,没有一个人问过我的意见,也没有人告诉过我,你有没有留下什么话给我。 从你被丢到院子门口,被人带进来开始算,跟你在一块最多的人就是我了。 你就算要走,不该跟我说么? 你喊了几年的小雨哥哥,喊的是假的么?哦,你还是个小孩,我也不是大人,那我跟你天天在一起的几年,说散就散了。 咳、咳…… 没事,我头不疼。 我那时也是幼稚,作天作地闹腾,叫他们把你找回来,要不就告诉我你在哪,我自己去找你。可惜没人会把我的话当回事,防我防得严实着呢,屋子抽屉该上锁的上锁,不在我面前提你的名字。 他们以为这样我就能忘了。 他们几乎成功了。 时间久了我信自己是癔症了。 世上根本没有过你,都是我想象出来的。本来也是,除了你,我没有别的玩伴。大一点的打不过我,小一点的害怕我。 没人理我也好,等我走的时候,他们可欢天喜地了,就像送走个瘟神。 我什么也没拿,就拿走了个积木块。 你知道盖积木最高兴的,就是所有的位置都放好了,只差最上面那块尖顶。尖顶一落,城堡盖成了,你就会拍拍手笑了。 我拿走了那块尖顶。 ……这不让吸烟,算了,我再喝口水吧。 离开院里后我流浪了段时间,四处干了些杂活,没什么事可说,学会了不少本事,有好有坏。 等到我在音像店里打工,都二十多岁了,长胡子,懒得刮,别人还以为我都多大了。 说实话,我头一眼没认出你来,因为我很长时间没想过你了。 再说你也长大了,十好几了,个头拔不少。 你跟几个同学进来的,穿着一样的校服,白短袖衬衫,别着校徽。我看到校徽,知道你们是从哪个中学来的,市重点,好学生。 你领着头一路走到磁带那,指着一盒兴冲冲地跟他们介绍,然后你把那盒拿下来,走到我跟前要付钱。 我说那是试听用的,货还没来,这盒不卖。 你脸立刻就垮了,耷眉噘嘴的,又问了我一遍能不能卖给你。 我说我是打工的,说话不算,别难为我。 你听了不再磨我,从书包里掏出个练习本,撕了页纸,写了一串数字。 你说那是你家里电话,等磁带到货了,请我打个电话给你。 我说我没空,也没钱打电话。 你没生气,笑了笑就走了,倒是你的同学,还冲我哼哼唧唧几声。 那张纸我塞进裤子口袋,要洗衣服掏兜发现了,本来想扔,想想又算了。 等磁带到货,我想起这事,往你家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你的养父。 他跟我说,毛毛不在,他替你谢谢我,说会转告你。 我说,原来他叫毛毛啊,我以前也认识个叫毛毛的,在哪个区哪条路的那个福利院…… 我话还没说完,他突然变得很凶,大声地问我是谁,我想干什么,还警告我别有坏心眼。 他不威胁我还好,这一说,我就懂了。 原来是你。 ……呵。 这事他没跟你说过吧。我猜也是。 你没再来过音像店,我多留了一盒磁带不卖,给你留的。 等不来你,我干脆去你们学校门口蹲。 学校有三个门,你大名我不知道,哪个年级哪个班更不知道,只能靠撞运气。 我运气真不错,也就蹲了两个月,就被我蹲到了。 那天早上我在等煎饼,面糊刚摊开,鸡蛋刚打进去,听到一阵叮铃叮铃,你骑着单车过来了。 煎饼立刻被我忘了,我直接跑到你前面。你吓了一跳,目瞪口呆的,自行车左摇右晃,扭着轱辘在我面前停下了。 你赶紧下了车,先对我道歉,问我有没有事。 我盯着你看了会儿,说:磁带…… 你这才认出我:叔叔,是你啊。 我被这声叔叔打击坏了,怪谁呢,怪我只顾着蹲点忘了刮胡子,你后头说的话我差点没听清。 你说你爸让你专心学习,少听流行歌,你就听话得没再去音像店。等这次考试考好了,你再去买那盒磁带,就怕到时候没货了。 你跟我说了会儿话,赶着上课先走了。 我一直在背后看着你,等你走进大门了一拐头,被墙挡住了,我才走的。 回去我就把音像店的活辞了。 我去理了头发,刮了胡子,换了套干净的衣服,人模狗样地蹲在校门口等你放学。 等到傍晚,学生们一哄地跑出来,我在好多个小人头里找你,怕一闪眼错过去了。等看到你的时候,我眼要酸了。 你还是骑着那辆车,一嗖地从我旁边骑过去,眼不带斜。 幸好人多,你没敢骑快,我才跟得上。 等你进了个窄巷子,下了车推着走,我跟在后面,想着怎么跟你搭话。 我特地带了样东西过来,塞在裤口袋里硬邦邦的。 看你快走出巷子了,我赶紧叫了个蹲在路边的小孩过来,把东西和一把零钱塞给他,叫他递东西给你,别说是我给的。 那小孩一溜烟地跑上去,拽住你的车后座,等你一回头,塞到你手里就跑掉了。 我看见你停下了,站在那一动不动的,然后伸长脖子四处张望,像在找谁似的。 我假装镇定地往前走,你的视线在我身上停了停,移开向别人。 我猜你没找到,你推着车继续走了,低着头,速度慢了很多。 我也脚步放慢,随你走到一个公园,你把车停在门口,人要进去了。 我看你连车都没锁,怕有人偷了你的车,只好哎哎地叫你回来锁车。 你心事重重地对我道谢,看也不看我一眼,弯腰锁车。 我看着你头顶的发旋,一阵激动,是了,就是你,头发摸起来是软的,脸捏起来也是软的。 你走进公园,在面对人工湖的长椅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个木块,默默地看。 我隔得远远地偷看,把我看见的这个你,和我熟悉的那个小时候的你对比。 脸瘦了,下巴都尖了,可有些味道,还一样一样的。 你坐在那,盯着那块旧积木看到太阳落山。 我看着你,有些话在心里绕啊绕,绕到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原本不是这样的,我原来想,跟你认个亲,聊聊小时候的事,问问你过得怎么样…… 没必要了。 我知道你记得了,记得那块积木,肯定也记得我。这不就够了。 那天我悄悄送你回家的,天黑了怕不安全。 那栋房子很漂亮,红瓦白墙,还有雕着花的铁门。 你进了门,没多久,房子二楼有扇窗户里亮起了灯。 我等到灯灭了才走。 说了你别害怕,我跟踪过你一段时间。调查清楚了你几点上下学,喜欢吃什么,会去哪里补课,玩得最好的朋友是谁,甚至,还见过有个女孩堵你表白。 越跟踪,我越清醒,你不是毛毛。 你已经和那个跟不上我的小孩相差太远了。 梦是反的,不是我大步朝前走,压根不理你,把你抛在后头。 是你远远甩掉我了。 还有必要么,硬拉着你跟我回忆过去,强笑着说手上红肿的冻疮,数量不齐全的积木,说你跟我贴耳朵约好了,要一辈子要好,少了谁都不行。 …… 太没意思了,何必呢。 人都是会变的,不是他改变,就是我改变。 我突然,厌倦了。 厌倦了每天什么事也不干,只注意你,这样下去我会把自己蹉跎死的。 于是我跑了,坐火车去了别的地方,一口气打了大半年的工,攒了些钱,足够我跑得更远。 冬天来了,那边太冷了,我熬不过去。鬼使神差,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我又回来了。 我出了火车站,哪儿也没去,直接杀到你家门口。 居然一下子就摸到了,那地方还刻在我脑子里,不是我想忘记就能忘的。 我到了那,发现房子变了,换了一扇门,屋门大开,里头全都是空的。 找了人问,人告诉我,那家儿子成绩好,出国留学了,全家都搬走了。 搬去哪了?不知道。 有电话么?不是太熟,没留。 喔…… 我一路过来,头皮紧得发麻,心揪着的。这会儿,脑子空了…… 你跟我讲,小雨哥哥,我们好多年不见了。 你是不是这么说的?那天,地下通道,旁边还有个人在摆摊卖袜子。 是好多年没见了。 除了中间没跟你说过,你上中学的时候,我见过你。 那个积木,是我给你的。 你真是个好孩子,都没发现我装的。 我装作突然认出了你,跟你叙旧,说我是你小时候一块玩过的那个谁。 你竟然记得,还握住我的手,要跟我约时间聊个天。 今天,这个天,算聊过了。 估计以后,你也不想跟我聊了。 机会就这一次,我得说齐全了。 毛毛…… 我活到这当口,能让我在意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个。 从我小时候,到我三十岁之前,你都是我脑子里想的最多的那个。 就算我以为我记不清了,梦里还会梦到呢。 但是,差不多得了,我已经付出代价了。 怕冷,没起床跟你去玩雪,直接错过你走。 胡思乱想,没跟你说实话,你就搬家出国了。 说实话,说实话啊,毛毛,在这次碰到你之前,我真的已经把你忘了。 小时候那段回忆,相依为命,天天腻着,特别美好。 就是太美好了,耽误了我这么多年。 人和人之间吧,感情是得处出来的,断层太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可能我那时跑回来,想过要做什么,比如找回我们过去那么好的情谊。 再怎么说,怎么留恋,也没意义了。 以前是最重要的人,以后未必是。 感情这东西,可以培养,可以进化,也能消散,能转移。 它也很脆弱,一个意外,一点误会,一段分离,就给耗干净了。 那天在地下通道看到你,叫住你,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也就咯噔了这一下。 …… 不说了。 再说要惹人烦了。 谢谢你,有机会吐出一些话太好了。 账单我付,先走了。 “再见”两个字,也不用说了。 *** 门把手被扭动,栓舌缩进孔洞。 有人打开了门,轻轻地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悄然带上。 化妆间里静悄悄。 此间唯一的一个人,背紧贴着椅子,久久未能回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穆玄英手伸向后,使力一扯。 纱带解松,经他的鼻梁和嘴唇滑落,落在膝上。 好似忘了如何呼吸,他怔怔地看向虚空。 胸腔里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大块,本该是心脏停留的地方,已然空了。 莫雨人走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他一起带走了。 第二十一章 穆玄英忽然发现:他的演技很有进步。 比如,他能稳当当地走出化妆间的门,平静自然地向工作人员们打招呼,和莫雨默契十足地拍完宣传照,再客客气气地跟各位道别。 全程很稳,保持微笑,没有丝毫失态。 莫雨的姿态比他还要自如,一点没提化妆间里发生过什么。若不是临别时他握了下穆玄英的手,轻飘飘说一句“多谢你,我找到感觉了”,穆玄英都要以为自己在做梦。 等到他一天行程走完,拖着疲乏的身体回到住处,独自在沙发上坐下,满屋空荡荡的气氛才将一些被抑下的情绪逐一唤醒。 他头朝后仰,看向天花板,很快意识到上一层住着谁,又垂下视线来。 静静地坐了会儿,穆玄英扯扯嘴角,笑得好似叹气,“呼……” 也不知想到了哪里,他浑身打了个哆嗦,感到了空气中的冷意。 “嘶……”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低下头,脸埋进手里,“……太厉害了。” 太厉害了。 厉害得……他都要信以为真了。 被蒙住了眼睛,他只得专注于聆听。起初还想,莫雨声音真是好听,不疾不徐,深沉磁性,声音的轮旋波荡进他耳朵,让他在心里一个劲地夸赞,大神这音色这咬字,绝赞的台词功底,怪不得从来不用配音。 可很快,他就没心思夸了。 他脸上冰冰凉凉的,周遭的温度像在降低,手脚的血液在慢慢流失,心脏被攥握住,被人任性地抛来抛去…… 莫雨叙事的独白仿佛围着他盖了个水箱,将他关了进去,那些本该是虚假的回忆,陡然间变成真实的水流,浇淋向他,淹没过他,让他不断下沉,浸入水底,困住了身,魇住了心。 他手指不由颤动,空空的手心里没有积木,积木去哪了? 有几次心头梗得太紧,他都要开口说话了,孰料嘴唇一张,什么也说不出。 不过是听人在耳边讲了个故事,为何呼吸变成了难事,吞咽时喉头也会疼。 是假的对吧,只是个剧本吧,莫雨是这么说的。 莫雨还说什么了? 说他找不到感觉,演不好戏? 想起这句,穆玄英气笑了,一整天下来胸口憋闷的感觉终于好过了一些。 这叫演不好?太不要脸了。 他都差点给莫雨一套台词说哭了。 整个人都自动自发地代入了角色,以为自己就是那个倒霉的毛毛,被无辜带走,被私自惦记,被偷窥,被遗忘,最后再莫名其妙地被放弃了! 气,太气了。 生气是好事,总比满心念着对错过的遗憾、对失去的恐惧来得要好。 他得告诉自己:那只是莫雨接到的某个剧本,偶尔借用了他的名字。他不是那个“毛毛”,莫雨也不是那个“小雨哥哥”,那不是他的故事,不是他和莫雨的故事…… 不行,一想起莫雨就有气。 穆玄英闷闷地想:一次就够了,可不要再帮他对戏了,没下次了。 甚至,暂时也不想见到他了。 他需要花点时间,把莫雨讲的故事忘掉,免得自己入戏太深,分不清什么叫戏什么叫现实。 穆玄英很坚定地表示不想见莫雨,却控制不了潜意识。 当天晚上就梦见了,这梦还带分层的,分了好几段。一会儿是电影《回家》里,少年小雨在喂他喝橘子罐头的糖水;一会儿是现实里他去找莫雨,烦恼要不要接陶珏的角色,莫雨把他拉到怀里,说保证会把他从角色里拉出来…… 他梦见天黑了,下雪了,地上积了厚厚的雪层。莫雨在前面走,他跟在后面,一不小心摔倒了,人扑进雪沫里,爬不起来。 他艰难地抬起头,莫雨人还在向前,离他越来越远。他不由恐慌了起来,莫名地很清楚,再这么下去,莫雨就要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了。 如果放任他消失…… 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 想到这里,他不知打哪儿来了力气,手脚用力挣扎着,从雪地里爬起身。等好不容易站稳了,一抬眼,莫雨人站在他面前。 目光交错,莫雨走过来,拍拍他身上的雪。 他动也不动地给他拍。莫雨力气不大,没拍疼他,他却感觉万分委屈,像是被欺负狠了,于是咬牙切齿,愤愤地看他。 莫雨拍干净雪,人站直了,见他表情,莞尔一笑:你不是爬起来了,气什么? 说着,就伸出食指要来戳他鼓起的脸。 他立刻拍开他手,话里怨气都要溢出来了:叫你走那么快!头都不回! 莫雨收回手,眸光沉沉地注视着他,脸上的笑意消散了:跟我扯上关系,你大好前途都要没了。我不回来,对你比较好吧? 穆玄英抬腿就要踹过去,一个没站稳,差点二次摔倒,他忙就近抓了个支撑物。身子稳了他才发现抱住了莫雨胳膊,立马撒开,转手拽住了莫雨的衣领。 他冲莫雨耳朵吼:我都没说话呢,你说了不算!别以为大几岁就厉害了,是影帝就了不起了,光给个积木就跑了,你都没告诉我你是谁,怪我没开天眼吗?说好就好,说走就走,你说说你耍我多少次了!决定都让你做了,那还要我干什么?我没有说话的权利吗?我不能自己做决定吗?气死我了!滚蛋吧你! 气势汹汹地吼完,他连喘了好几口气。 他指头一松,莫雨脱开身,拂了拂衣领,点头乖巧道:那我滚了。 穆玄英一口气没憋住,险些背过气去,身子一晃,再次拽住他衣服。 莫雨低头看着抓在他袖子上的手,重重地叹了口气:何必呢,穆玄英,你我不过泛泛之交,普通朋友,别搞得像我始乱终弃,拉拉扯扯,太难看…… 穆玄英陡然用力抱住了他,没听清他后面的话。 他脸埋在莫雨的外套里,衣料是凉的,有雪花的味道。 小雨哥哥…… 你是哪一个小雨哥哥,你是真的还是假的,你是不是还有些话没跟我说,故事还没讲完,你不能走,你走了,我就听不到了…… 后头的话被夹在呜咽里,含混不清。 穆玄英哭了。 第二天醒来后,穆玄英内心一片茫然。 他浑浑噩噩起身去洗漱,不慎把洗面奶挤上了牙刷,在要拿牙膏洗脸时才发现,对着面池漱了半天口。 漱完口清醒了不少,他对镜一照,眼角带红,残留湿意,一副哭过的模样。 冷水泼脸,梦境的碎片浅浅漂浮上来,每一片上都有莫雨那张帅气又可恶的脸。 由于实在抗拒回忆在梦里抱着莫雨大哭,穆玄英将此归结于都是对莫雨的独角戏印象太深,导致留下心理阴影,还侵入了他的梦。 没关系,人醒来后对梦的记忆会逐步遗忘,都不用超过一天,就会全都想不起来了。 穆玄英擦了擦脸,去拿了手机,看到上面两个未接电话,分别来自唐影和莫采薇。 连续两个来电都没听到,可见是沉迷做梦睡得太死。 他先给唐影回拨,一接通当即道歉:“对不起,睡着了没听见,有事吗?” “昨晚做贼去了?太阳都多高了还睡,”唐影惯例地损完他才说正事,“有个好消息,你快能从心有灵犀里脱身了。” “都快拍完了,你不说我也知道啊。”穆玄英脸和肩膀夹着手机,走去厨房给自己接了杯水。 “脱身后,你想做什么呢?” 咕嘟咕嘟喝完一大杯,穆玄英方回:“这是在测试我呢,还是想给我挖坑呢?” “嘁……你现在的价值还不值得我浪费脑细胞,专门给你挖个坑,想得美,”唐影猝不及防道,“《席方平》看上你了,过来签约吧。” “好的,我收拾下就去。” 唐影奇怪了:“这么平静,不对吧,你不激动吗,不高兴吗,要去演电影了,男主角哎,说不定还有机会去拼个奖……” “我很激动啊,可兴奋了,手舞足蹈,欢呼雀跃,可惜你看不到,”穆玄英面无表情地说,“等下我再给你好好表演个。” 唐影沉默片刻:“……我怀疑你不是做贼,是被人打了闷棍,给打傻了。” “没有,”穆玄英抽了下鼻子,舌头咂了声,“就是不太高兴……” “能跟我说么,不高兴的理由。” “我都没理清头绪呢……等我想好了再说吧。” 出门前的第二个电话,他打给了莫采薇。 莫采薇在交代要事的时候,从来都逻辑清爽语速快,“BOSS,Rainy的助理红泥姐给我打了电话,说这周六是Rainy主演的《无定河》的首映式。如果你有空,她会送来请柬邀请你去。流程主要是放映电影和记者访谈,BOSS要是不想参与访谈,就只去看个电影好了。我查了行程,当天晚上没有其他活动,时间上不冲突,要去吗?” 穆玄英没当下给她回复,等到了公司,在唐影办公室里讨论完细节,签了出演《席方平》的合约,才告知唐影,他有这样一个邀约。 虽说昨天才说过暂时不想见莫雨,可他心下还是想去的。 毕竟生莫雨的气,和欣赏电影艺术又不冲突。 唐影没等他说完,就硬生生地砸了三个字过来。 “不准去。” “我问你,你打算以什么身份出席?你是电影的主创,参与了投资,还是纯粹去看个热闹?” “只去看个电影,不行么?” “不行,你要是去了,一准会被记者给盯上。他们见到你就像苍蝇见了蜜,肯定逮着你问一大堆心有灵犀的问题。可这是电影的发布会,你一没参演,二没投钱,跑去人家的场合宣传自己的综艺节目,图什么?找骂?” 穆玄英好歹也参加过几场电视剧发布会,晓得带偏采访重点是不妥当。 唐影这一说,他顿时清醒了,不由庆幸,还好自己没答应去。 唐影下一句话却画风一变:“不过最重要的原因,是我希望你不要和BADMEN的人牵扯太多。拍个节目,商业营销也就算了,他还敢偷摸地打你主意,让你去给他的电影站台宣传,呵,你跟他哪有这么好的交情。以后再有这种事,叫他们来找我,全给他拒了!” 穆玄英闻言,颇为心虚地转开眼。 若论交情,叫他去给莫雨帮忙宣传电影,区区小事而已,哪里会不乐意。 只是唐影对BADMEN的恶感不是一两天,一时半会与他说不通,不如等哪天唐影心情好了,再问清楚缘由。既然合约已签好,他还是先走为妙。 穆玄英起身正要告辞,忽见唐影眉头深锁,端详他的目光里带上了审视的意味。 “我说……你跟Rainy除了拍节目,还有别的接触吗?” 穆玄英手正按在椅子扶手上,身起到一半。 他僵了一僵,缓缓站直了身:“有。” “哦?”唐影眸光一凝,手中笔的笔尖磕点桌面,肩膀向后靠去,“举个例子?” 举例子很容易,他和莫雨就住上下层,在电梯里碰过面,私底下吃过饭看过电影,他找莫雨讨教过如何演戏,两人一起去过古镇,他还在莫雨家睡过一觉…… 若再往前追溯,得从十五年前开始说,那部早早下映的电影,沉淀在岁月里的记忆。 随便糊弄两句,不难。 撒个谎,说他和莫雨除了拍节目以外从来没说过话,也不难。 可他不愿意。 他不喜欢眼下这种警察审犯人般的气氛,便道:“这个,我能不回答么?” 唐影眉梢一挑,张口就要说话,穆玄英已先他一步说了下去。 “我可以保证,我不说,也不会给公司带来不好的影响。” 唐影嗤笑:“这可不是你保证了就行。” 他说完这句闭了口,一脸心烦意乱,呼吸变深,像在调节情绪。 穆玄英站在他对面,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地等了会儿,等来唐影手指敲敲桌面,叫他坐下。 “玄英,你还年轻,资历尚浅,不晓得防人,正常。可有些人,他比你年长,混世的经验比你老道得多,心思难测得很,一颗脑子不知道多少弯弯绕绕。他要是不把你放心上还好,万一想对付你,你招架得过来么?” “我哪有那么金贵……”值得让别人挖空心思来设计。 “对FreshAir来说,你就是有这么金贵。知人知面难知心,一个人能有多复杂,你是不明白,有些事我从来没、”唐影蓦地卡住,“……不说了,说了心烦。反正,你就算想交朋友,也得睁大眼睛,找个简单的、安全的,行不?” 言下之意,就是说莫雨复杂又危险,应该避而远之,免得深受其害。 “影哥……”穆玄英说着,为难地挠了下脸,“你说得太晚了,我已经跟他……” “什么!”唐影叫起来,“你已经答应要去首映式了?你想什么呢,这种公开活动问都不问我一声就随便答应,人家给你个套,你就迫不及待往里头钻?” “不是不是不是,”穆玄英连连摆手,“我没答应,这不是来问你了吗?你说得对,我公开去首映式给人添乱,是不合适。” 其实他想说的是:他已经跟莫雨是好朋友了。 但看唐影这反应,还是别说为好。 “哼,你晓得就好。”唐影舒了口气,拿过桌上倏然响铃的手机,冲他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穆玄英如蒙大赦,抓紧机会溜之大吉。 确定不去之后,他跟采薇通了个话,请她转述给莫红泥:由于一些不可抗拒的因素,他是心虽向之,身不能至,提前预祝首映圆满成功。 莫采薇试图打听“不可抗拒的因素”是什么,穆玄英没告诉她,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刚挂了电话,走出FreshAir大楼没几步,手机响了,一看,是李无衣。 “看左边,看左边,就在你左手边,10点钟方向,电线杆消防栓,银色的X5 M,看到我了吗?哎呀不是那个!这边,我开双闪了!快快快过来,这不能长时停车,再不走我要被贴条了!” 穆玄英一路急奔,拉开车门坐上副驾系好安全带,等李无衣发动汽车驶离危险地带,才说起话来。 “这车你的?” “车是我爸的,偷开出来的,我才拿了一年驾照,他哪舍得把车给我开。” 穆玄英沉默半晌:“一年?前面找个地方,放我下去。” “呸,对我有点信心喂,哥们驾考全是一次过的。”前方是个十字路口,李无衣放缓了车速,“到附近办点事,正好看到你了,你说巧不巧,我刚想找你呢。” “有事?” “大事!”李无衣侧头瞥了他一眼,眼里精光四射,神秘兮兮道,“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席方平》定下来是你了!” 穆玄英:“……喔。” “不对吧,你听了都不激动一下?” “激动过了,”穆玄英幽幽道,“我经纪人早告诉我了。” “靠!慢了一步。”李无衣捶了下方向盘。 “当心!”穆玄英紧张地提醒。 “看你胆小的,这路上都没几辆车,我时速没超,放心啦。” “你要是敢超速,我已经跳车了,”穆玄英笑了声,“没其他事,就麻烦你把我送回去吧。” “还有个事……”李无衣吃吃笑道,“这周六晚上,你有空吗?” “有啊。” “你男朋友电影的首映式,想不想去?” 穆玄英及时领会到“你男朋友”指的是谁,才没傻乎乎地问“我哪个男朋友”、“我什么时候有男朋友了”。 “去去去,”他回斥完,才发现有歧义,“不是,我不是说去……你别乱开我玩笑。” “咦,他不是你男朋友吗?我看节目里你俩可配了,郎才郎貌的,看得我都想谈恋爱了!” 穆玄英白了他一眼:“那你去谈啊,快去快去,能找到人跟你谈吗?” 李无衣瞬间被伤害到,若不是手要把着方向盘,简直想捂住胸口哎哟哎哟:“……不带这样的,你在节目里喂狗粮,见面还要刺激我。狗是人类的好朋友,请对我好一点,不要虐狗。” “噗……”穆玄英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回道,“本来我想去看看的,可是节目还在播,我去了记者可能会问一些和电影无关的问题。大家关注点不在电影,却在八卦上,这样不好。” “这倒是,据说《无定河》那片子很闷的,你俩的节目播出后热度一直没降过,讨论艺术啊深度啊哪有看花边新闻有意思。”说到这里,李无衣唉声叹气,“还想拉你陪我呢,我是不去不行,你是想去去不了,难兄难弟啊。” “你去做什么,有客串?” 李无衣咳了声:“曹雪阳导演和我爸是同门出身,我爸特地派我去给曹导献花,顺便学习学习,聆听教诲。” 真好啊……穆玄英在心里感叹,他也想去首映式上看电影,观摩学习。 “哎!对了!”李无衣叫道,“你能去的啊,你也去呗,啧,上台给莫雨送束花,让他感动一下。” “疯了啊?”他都说了他不适合出现在那个场合,李无衣竟然还叫他去给莫雨献花,生怕不被记者逮到吗? 李无衣斜起嘴角,得意道:“兄弟,你是不是忘了,你是个演员啊!” 穆玄英一怔。 “不能公开出席,你不会扮个装再去吗?考验你演技的时刻到了!别说记者,让莫雨都看不出你是谁,怎么样,敢不敢试试?” 自从答应了李无衣相当不靠谱的建议,穆玄英接下来几天都过得战战兢兢,老有种大事不妙的预感。 企图反悔却是不行,李无衣循循诱导:哥们,你不是对演技很有追求吗,不是一门心思想当个好演员吗,这点小挑战就让你缩了,那怎么可以,做人好比开车,要心细胆大,勇敢上路…… 与其反悔被李无衣念叨,还不如硬着头皮试一把。 虽说如此,直到当天下午,李无衣卡好时间来接他去做造型时,他心里还在打鼓。 “别怕,我约的师傅很厉害,特效化妆你也见过,堪比换头术,让你变个浩克脸都没问题。” “别逗了,真化成绿巨人,太招眼了,故意找事啊?” “开个玩笑,帮你放松心情嘛,我等下交待好,把你化成普通大众脸就行。” 李无衣预约的造型师是个面瘫的背头青年,听到要求后眉毛都没动一下,请穆玄英在镜子前坐好,就把李无衣赶了出去。 如果说先前还有点不放心,等化完妆换好了衣服,穆玄英对镜一照,登时说不出话了。 当你在照镜子时,突然看见一张不是自己的脸,感觉自然是很奇妙的,还有点诡异。 说完全不是自己,似乎也不准确。造型师为他改了眉型,修深了脸廓,肤色粉底打得偏黄,面颊上还点了雀斑,再加上一副大大的圆框眼镜遮了脸,一顶白牛仔渔夫帽盖住了头发,一身松松垮垮的灰色休闲装掩盖了修长身材,效果出类拔群。 除非盯着他仔仔细细、一毫一厘地看,否则绝不会把他和那个叫穆玄英的明星联系起来。 等他走出门,见到李无衣目瞪口呆的表情,瞒过他人的信心又足了些。 《无定河》的首映式地点选在一家圈内很有名的影院。据说六十年前这家电影院就存在了,有不少经典电影都曾在这里放映过,它的两间偏厅亦是当时的名流们时常汇聚之处。后来历经数次劫难,走了场大火,只剩些断壁碎砖。本来已打算改建成博物馆,决策层几经讨论,还是在原址上按照它当年的模样,重建起了电影院。 穆玄英是第一次来,见路变窄了,还以为李无衣开错。如今的电影院多在繁华的商业区,少有开在偏僻安静处的。 李无衣同他解释:“带你走的是偏门,正门那边路比这边宽多了,也热闹多了。来的人都走正门签到呢,你又不能给人认出来。” “你不用去签到吗?” “VIP票都给我了,还用签到啊,”李无衣从兜里掏出个信封给他,“先前还给你多要了份,这回用不到了,做个纪念吧。” 信封纸质精良,摸着有种温暖贴手的质感。穆玄英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个白底烫金的请柬,上头写着:《无定河》首映式典礼,诚邀您的到来。 他们停在白色礼堂式的建筑外,道旁种了两排小叶桉,枝干挺拔,足有两三层楼高。时值昼夜交替,路灯还没点亮,李无衣将车钥匙交给赶来的助理,领着穆玄英去了偏门。 镶花的玻璃门里透出明亮的灯光,人影绰绰,两人一推开门,耳畔瞬时哗然。 穆玄英走在李无衣身侧,尽量让神态看上去自然。有几个人看向李无衣,抬手跟他打招呼,并没多看他身边这个平凡无奇的面孔一眼。 李无衣熟稔地应酬几句,脚下不停,走到了事先存花的休息室。他提前找主办要了钥匙,当下直接打开门进去。 穆玄英跟在后面,进门后注意到这是间会客室。一张长桌,三张转椅,桌上放了两束包扎好的新鲜花朵。屋子三面墙壁,第四面是用磨砂玻璃做了隔断,不知道玻璃的另一边做什么用途。 李无衣拉过把转椅坐下休息:“隔壁是电影主创的休息室,现在他们还没来。” 说到电影主创,少不了莫雨了。 穆玄英看着那面磨砂玻璃,小声道:“我们在这边说话,他们会听到吗?” 李无衣一愣,笑道:“那我就不清楚了,没试过。你要是担心,等他们在的时候,就别出声了。” 穆玄英点了点头,走到桌前问:“哪一把是我的?” 他问的是花,李无衣捡过其中一把,嘴唇朝剩下那把努了努。 穆玄英小心地抱起那束花,香槟玫瑰中夹着美人樱作点缀,花朵近身,香气袭人。他探头去看李无衣那把,是香水百合里藏了两朵紫色睡莲,看着极清雅。 “什么时候去送?” “等会我助理先替你拿着,等到该你了再递给你。电影放完,灯一亮,他们人一上台就去送。送完花握个手就能下来了,任务非常简单。” 听着是挺简单,总结他此次行程,就是悄没声息地看个电影,再上台给莫雨送个花走人,应该不会出问题。 穆玄英想着,无意识地脸凑近了怀里花束。一簇美人樱搔过鼻端,让他打了个喷嚏,花一时没拿稳,向下摔落。 他忙弯腰去抢救,赶在花落地之前捞了回来,却没注意到他今天穿的不是自己衣服。外套兜浅,这一弯身,让手机从兜里头滑出来,掉到桌子底下。 眼看着时间差不多,李无衣叫上他离开休息室,前往放映厅。 他找到李无衣告诉他的排次座位,位置靠后,正好可远离前方的媒体和观众。 此时已有人陆续进场,空出来的座位逐个有人填充。忽而一阵骚动,媒体纷纷涌上前去,照相机闪光灯咔嚓不停,原来是《无定河》的导演曹雪阳和男主角莫雨来了。 穆玄英隔得太远,只能辨得清人群中的哪个脑袋是他。连莫雨穿什么衣服都看不分明,遑论探究他的神情。 没多久,主创们在预留的位置坐下,媒体记者拍完照也散回各自位置。 穆玄英只能看见莫雨的后脑勺。偶尔莫雨转过头去和曹雪阳说话,能瞄见点侧脸。 他手臂趴在前面的椅背上,拿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莫雨的头看起来那么小,隔着远远的距离去看莫雨,这种感觉有点新奇。 莫雨都不知道他偷偷过来了呢,不晓得等下去送花,会不会认出他来。 怕是不会吧,他目下扮成这副模样,自己猛一看都陌生得很,莫雨能认出才怪。 等他送完花,顺利走下台,一出门就给莫雨发条消息,说已经看过他的电影了,再附上些观后感,保准能让莫雨大吃一惊。 嘿嘿,想不到吧,他也有能瞒过他的时候呢。 穆玄英浮想联翩,不知不觉,已到了电影放映的时间。 台上的幕布向两边拉开,即将播放电影的大银幕显露出来。会场灯光陡然关闭,一片昏暗,窃窃私语倏地全部消失。 银幕点亮,白色的背景里,像是涌出了大团大团的雾气。雾气渐渐稀薄,看清了,是大山里的晨雾笼罩了河流和山野。广角镜头下的乡野有种静谧安详的美。 卒然间,一声鸡鸣,屋顶的烟囱里升起炊烟。 田亩间的条条渠水夹着稻花从四方汇集而来,绿悠悠的春水流入飘带似的长河。河水哗哗,隔开两岸,镜头缓缓推进,聚焦到近岸的一块石头上,片名就在这时于石面上凸现―― 《无定河》 ? 莫雨在这部电影里,饰演了一个他此前未曾演过的角色,许家村的青年农民许长生。 许长生原本是个很快活的年轻人,他身体强健,英挺俊秀,是家中的顶梁柱,全村的姑娘都喜欢他。 直到一场意外的火难。 许长生为了救人,自己被烧得失去意识。河水将他冲到下游,为一个老掘墓人所救。 醒来后的许长生忘了一切。他容颜尽毁,一只脚跛了,一只手只剩下三根手指。脸和脖子上连成片的烧伤,比鬼怪还骇人。 他嗓子也伤了,虽还能说话,却为了不吓到别人,从此斗笠遮头,布巾蒙面。平日里他沉默寡言,随着老掘墓人走遍四里八乡。 除了老掘墓人,他再没有其他能说话的人,时间长了,人们都以为他是个哑巴,说什么话都不避他。 年复一年,他无数次地在这条穿过村落的河流上来回,慰生者哀思,送死者往生,耳闻目睹许多匪夷所思的秘闻。 老人死后,他继续做这份营生。忽有一日,他经过许家村,走得累了,坐在一户人家门边歇息。门里出来个俏生生的小姑娘,十来岁的模样,嘴里叫着去、去,要赶他走,可又隔着些距离,不敢靠近他。 他心里明白,自己这模样是招人厌让人怕,便拄着棍起身,走到别处的墙根下。 没过会儿,那小姑娘忽然过来了,端着个盛了水的碗,在他旁边放下就跑。 许长生喝了那碗水,放了个一元硬币在碗底,慢慢地走开了。 他不知道那小姑娘是他弟弟的女儿,也不知道那扇门里原来是他的家。 家人早以为他被烧死了,母亲太思念他,没多久就去了。母亲死的第二年,父亲染了急病,没来得及治,也过去了。他的妹妹送去了亲戚家,长到十七岁时被安排远嫁。这个家只剩下他的弟弟,也带着妻子外出打工了。 许长生自然不知道这一切。 他喝完水,走到河边。无定河上新修了座桥,桥面宽广,能并排开过拖拉机和汽车。 世道在变,路从山村通往远方。所有人都在说,以后日子会变好。 桥边有人摆了香案供奉,没摆神像,不知是拜的哪路神。香案下有个假山盆景,上面堆满了硬币,想来是用来许愿。 许长生翻遍裤口袋,找到个沾了泥的五角硬币。他攥紧了硬币,拳头放到假山上方,一松,硬币滑落,掉进假山洞眼里,闷闷的,连个响也听不得。 风吹过来,吹落他面上布巾,他慌忙低头,忽地想起,眼前一个人也没,又壮着胆子抬起头来。 岸边有块倒了的界碑,埋了一半入河泥,只能看见一个无字和半个定字。 许长生面朝香案跪倒,双手合掌,深深地埋下头去,头紧贴着土地。 天边残阳如血,这无根无源的人,拜得无比虔诚。 *** 会场灯光点亮,银幕转暗成灰,场内鸦雀无声。 人们恍如还沉浸在电影中,难以拔出神思。 直到主持人出现在台上,鼓了鼓掌,邀请导演曹雪阳和男主角莫雨上台,众人才仿佛回到了现实,齐齐鼓掌,四周说话声渐起。 穆玄英被人推了好几下,才反应过来,见是李无衣的助理,抱着那束香槟玫瑰,有些担心地在看他。 他意识到该上去送花了,一转脸,李无衣正在过道处等他,手里也捧了束花。他忙站起身,把花抱在怀里就走。 等走近李无衣,他低声道:“走吧。” 李无衣嗯了声,两人脚步飞快,快走到最前排时,李无衣忽然道:“哎你是哭了么……” 穆玄英匆匆抛下句“没有”,一眨眼到了台下。他几步跨过台阶,这才把头抬起来。 莫雨人站在台上,一手拿了个话筒闲闲站立。他眼睛本在看别处,冥冥间似有所感,忽地转睛,看向手持鲜花的年轻人。 没再去想会不会被认出来,穆玄英心里只有个念头:得把花递给他。 莫雨还没看清来人的脸,那束玫瑰花已被塞到他鼻子下,只得赶紧接过,再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 按照惯例,这时他该和送花的年轻人握个手,拥抱一下。 年轻人却僵在那里,没朝他伸过手来。莫雨当机立断,主动上前一步,抓过他的手摇了摇,再揽过他的背,礼节性地拍了拍。 本该抱了就撒手,谁知这人突然张开双手,搂住了他,还搂得特别用力。 莫雨手还停在他背上,心中诧异:这位男粉……也太热情。 热情的男粉很快松开了手,低着头冲他鞠了个深躬,转身下台了。 莫雨多看了眼他的背影,不知怎的,有点放不下。 先前怕引人注意,李无衣没和穆玄英坐一起。这一次送完花走下台,李无衣一路陪着他到后排并肩坐下。 所有人的眼睛都往台上看,没人对这边报以注目。 穆玄英从递完花起就没怎么说话,人靠在椅子里,目光放空没个焦点。过了会儿,他眉宇间似是染上一缕愁思,自胸腔里发出声很长的喟叹。 一旁的李无衣见他有了反应,感叹道:“大神不愧是大神,搞不好,又能拿座金蔷薇。” 穆玄英随之应和:“是啊……” “你还好吧,怎么失魂落魄的?从电影里走不出来了?” 穆玄英歪了歪脑袋,伸手扶住后颈,露出苦笑:“有点吧。” 他眼下状态,却不完全是因为看电影看得太入迷,还有别的原因。 比如…… 他刚刚走上台去,给许长生的扮演者送了一束花。 花递过去时,他垂下眼帘,看向莫雨那只握着话筒的手,再往上看,是西装和衬衫的袖口。 忽而,那只手动了,话筒换到另一只手里,空出来的那只朝他探来,握住他手指晃了晃,继而放开他手,揽住了他的后背。 彼此的身体然贴近,他闻见了古龙水的味道。忽隐忽现,如冷雨浇淋过的森林,在展示其中冷冽蛰伏的生命。 那股味道,像是蛇冰冰凉凉的尾巴尖,在他耳根处迅速扫过,令他太阳穴突地一跳。一颗本来为了电影悲剧而滞纳的心,乍然间猛烈跳动。 胸腔里传来的那声巨大的砰然,他发誓他听见了。 下一个动作,他张开双手,环抱住了面前的男人。 古龙水的清凉香味随着他手臂的收紧,忽而变得温软。那座危机四伏的森林褪去暗色面纱,放任阳光穿透树叶枝杈的缝隙。 穆玄英紧紧抱住莫雨的时候,清晰地察觉到,自己那颗不安的心悄然回落,心境缓和。像是被人很好地抚慰过了,感到安全和充实。 当他从莫雨怀里退开,一瞬间,太过明显的空虚感油然而生,叫他竟生出不舍来。 等他走回去,坐在座椅上将四散的思绪一一收回,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刚才是真的很想抱一下莫雨。 想抱抱莫雨……也想抱抱许长生。 “……我叫助理来接我吧,”穆玄英转过头,“你还要等导演,就不耽误你了……唉?” 这声诧异的惊呼,是他一摸兜,发现了手机的不翼而飞。 李无衣听他说了后,赶快低下身帮他找,可惜这一排座椅下面都没有。 艺人的手机丢了绝对是大麻烦,光是里面存储的通讯簿,万一叫旁人捡了去爆光出来,不晓得要连累多少同行受害。 穆玄英清楚后果严重,脸色不由发白。 李无衣忙拍拍他手臂安慰:“别紧张,肯定能帮你找到,不会丢的。” 他招手叫来助理,附耳说了几句,转脸小声对穆玄英道:“我叫他悄悄按你刚才上台的方向去找了。你出门之后都跟我在一块,不是掉到造型师那、我车里,就是休息室,这些地方都很安全,不怕。先坐在这,等活动结束我再跟你去找。” 听他这么说,穆玄英心下稍安,注意力分出一些,去关注前面情况。 他仔细一听,原来访谈已然开始了。 想来是电影题材和氛围偏向沉重的缘故,媒体在一开始提问时也相当审慎,问的问题都很正经。 比如曹导为何会选择这个故事来拍,莫雨又为何会接下这样的角色。 曹雪阳回答说:剧本她在三年前就拿到了,只是当时拍摄条件还不成熟,要找到适合许长生的男演员也很艰难。等敲定让莫雨出演后,又要等这位大忙人的档期。 说到这里,她笑道:“说实话,我不担心别的。只怕观众要怪我,好不容易请到莫雨这种帅哥型男,却没让他帅过五分钟,就毁了他的脸。” 莫雨轻松接过话去,半真半假道:“对啊,我还想靠脸吃饭呢。” 曹雪阳抿唇一笑:“那是我对不住你了,下次专门找个从头到尾都在耍帅的角色,请你来演。” 莫雨一摆手:“不用,耍帅类型我演得太多了,再演观众要腻味了。” 底下传来个女记者的起哄:“不腻味!求更多啊!” 惹来哄堂大笑,气氛立时轻松不少。 曹雪阳笑道:“这位女士看来是莫雨的粉丝了,有问题想问他吗?” 话筒递到女记者手里,圆圆的脸蛋登时涨红了。她推了下眼镜,清咳了声,勇敢抬头对着莫雨的眼睛:“您好,我是娱乐新天地的记者,我确实是您的粉丝。有个问题,早就想问您了。” 莫雨轻点下颔,示意她继续。 “不知道您发现没有,您拍过的所有影视作品里,但凡是有感情戏的,都没个好结局。《落叶归根》里最爱的人早逝了,《苜蓿》里为了家国大义分开了,《破浪》里眼睁睁看着喜欢的女人嫁给别人了,还有之前拿了金蔷薇奖的《最后的赌局》,Jack也没得到他的Queen……作为您的粉丝,我真的太心痛了。为什么啊,您就不能接个好好谈恋爱,Happy Ending的戏吗?” 从女记者开始说起,台上台下就响起了憋笑的噗气。等她情绪激动地说完最后一句,不少人已经笑出了声。 莫雨等大家笑完了,才慢悠悠地举正话筒,一扬手向下摆摆,示意提问的女记者坐下。 “在你说之前,我还真没发现,”他说着,眼一转看向曹雪阳,“导演,这得问你们吧,为什么老给我被虐的角色?我是欠你们钱了?” 曹雪阳弯腰笑了会儿,才道:“我只认《无定河》这口锅,其他不是我拍的,你找别人算账去。” 莫雨头转回去,握着话筒,再次开了口:“好吧,不开玩笑了,说说我的想法。 “作为演员,不管接到什么样的考卷,都得尽力去答好。我信任跟我合作的编剧和导演,既然他们做出判断,认为这个结局最符合人物走向,那么我也相信,这就是最合适的答案。再说了,戏剧是戏剧,现实是现实,在拍戏中,演员理应服从安排去成全作品,但在现实里,我的感情,只有我自己能左右。” 听到最后那句话,台下的记者们集体激动了,都伸直了手臂举高牌子,迫不及待要问莫雨问题。 莫雨随手点了个人起来,还没等他提问就说:“我先跟各位说明白,别乱写啊,我现在还是单身呢。” 记者正想问些八卦绯闻,被他这一堵,只得委婉地绕了个弯子:“Rainy从入行起一直是单身,我们大家都知道。但我们也都看过您拍的感情戏,非常真情实感地打动人。有影评人评价过,您是体验派的演员,不知道您拍这种戏的经验,究竟从哪得来呢?” 莫雨慢吞吞地拖着音道:“没吃过猪肉,总看过猪……” 话没说完,底下人已经笑开了。 他翘了翘嘴角,恢复了正常语速:“人的种种感触,七情六欲,都有共通之处。那些渴望、遐想、贪欲、嫉妒,是人类所共有的。一切内心的情感,都能通过表演在屏幕上呈现给观众,如果你相信了我呈现给你的东西,说明我的表达方式是正确的,谢谢。” 莫雨理所当然地将拍感情戏的经验推给全人类,完全不上记者的当。 记者犹不死心:“但想象猜测和实际体验有差距,假如您谈过恋爱了,演技肯定能更上一层楼……” “哎,大家对我的个人生活这么关心啊,”莫雨笑道,眼里却没什么笑意,“看来,假如我真的有对象了,还得开个发布会才行咯?” “您真的会公开吗?”没想到莫雨接了话,记者赶紧追问。 “公不公开,我说了不算,我以后的对象说了才算,”莫雨顿了顿,道,“好了,对我个人的好奇心就到这里吧,再说导演该打我了。麻烦大家问问电影的问题好吗?比如我是怎么在杀青之后,又被曹导拖回来补拍,在河里泡了三四天。” 曹雪阳及时揽过话去:“喂,这是要跟我算账了?” “之前不敢说,现在你没机会把我镜头剪掉了,终于能告状了。” 曹雪阳白了他一眼:“也不知道是谁,我都再三说很完美了,不用拍了,还跟我一个劲地申请重来,说感觉还不够对。碰到Rainy这样精益求精的,我也很辛苦啊。” “打住吧,”莫雨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再说下去,他们该写我俩商业互吹了。” …… 李无衣眼瞅着问答结束,记者们纷纷站起收拾东西,一手搭上穆玄英肩道:“我助理说了,这边没找到。钥匙你拿着,去休息室找找,我去看看我车里。” 穆玄英接过钥匙,冲他道了声谢。 他夹在人潮里,小心地绕出了放映厅,走向与人群前进方向相悖的休息室。 钥匙插进锁孔,扭转掰动,咔嚓打开了门锁,屋里亮着灯。 他和李无衣先前出门时没关灯,这时灯还开着,钥匙又在李无衣手里,说明没人进来过。手机若是落在这里,就不怕了。 穆玄英边祈祷着,边绕着桌子,边边角角查看一圈,桌面和抽屉里都没有。 他蹲下身去,手掌按着地毯,仔仔细细梭巡。冷不丁,熟悉的金属方壳映入眼。 紧绷的心突地放松,他手往前一扑,按住了手机。 把手机攥在手里,他刚要起身,忽听见不远不近的地方,有人在开门。 他看向近处依然紧闭的门,心下明白,是磨砂玻璃的另一边,主创人员的休息室门被开了。 清楚的脚步声,不止一人,很快安静下来。 穆玄英蹲在桌后,腿脚隐隐发麻。他本想站起身,又怕被玻璃那边的人看到人影,便小心挪动着,让自己先在地上坐下,悄悄地揉了揉小腿。 那边有人说话了:“呵,干嘛这么看我?” 穆玄英动作一停,他听得出,是莫雨。 “我在好奇,你说的是实话吗?” 这回是轻快利落的女声,穆玄英刚听过没多久,知道是曹雪阳。 莫雨反问她:“哪一句?” “‘公不公开,不是我说了算,我对象说了才算’,哇……这可不像你啊。” “导演也学狗仔八卦了?这也不像你啊。” 曹雪阳轻笑了声:“莫雨,虽然咱们合作得不多,我可看过你不少新闻。怎么,当我选男主角,是只看脸的吗?你不想回答的问题,媒体拿起子来撬你嘴都撬不开。可你今天这话一说,估计有不少人要写,‘影帝竟是妻管严’了。” “没写错,我巴不得他来管我呢,就怕他不愿意。” 曹雪阳话语里带了点试探:“……你的意思,是指你已经有目标了,是么?” “如果我说是,你会卖了我吗?把消息爆给记者,说不定还能带动票房。” “我曹雪阳还需要靠炒作来赚票房?除非是你自己要曝光,否则,不会有任何消息从我这里流出。” 莫雨意料之中地笑了:“多谢。” “少来,就你啊,演得太好了,谁敢信你的话?小心点,别哪天把自己也骗过去了。” 手心一麻,穆玄英卒然回神,是手机在震。 他慌忙按了挂断,庆幸自己早上就把手机调了震动,不然铃声一响,定会被隔壁发觉。 捏着手机,像捏着颗炸弹,他靠坐着桌柜,一脸不敢置信。 访谈会上莫雨的回答,他听过,恰才莫雨和曹雪阳的对话,他更是听得一字不差。 可综合到一起,信息量未免过大。 穆玄英垂下脑袋,手背贴住前额,那顶渔夫帽被推得歪到一边。 他在这一天里,经历了太多事情,体验了太多情绪,大脑难以负荷。只知此刻胸口发沉发堵,像有个石块横亘在那,不上不下地移不开,非要让他难受不可。 曹导说得对…… 穆玄英手支着额头,努力地想:她说得对。 我也看过莫雨的新闻,他从没谈过感情的事,对待绯闻一向冷处理。莫雨不是会故意给媒体甜头的人,不想回答的,他能绕开,能避而不谈。可他却当众说,假如有对象了,公不公开,对象说了算,那就代表……莫雨是真的那么想的。 莫雨还说,巴不得被管呢,就怕人家不愿意管。 听到这句时,穆玄英想的是和曹雪阳一样的问题―― 他已经有一个目标了吗? 曹雪阳代他问出了口,莫雨没否认。 没否认,那就是有了? 仿佛对着一大把复杂混乱的拼图,穆玄英皱紧了眉,绞尽脑汁将一块块零碎的拼图放到正确的位置,好能够看清这副图案的模样。 图终于拼完了。 他看见了一句再明白不过的话。 这个设想,穆玄英从未想过,冷不丁砸到他跟前,突破了认知,把他砸晕了。 他正在发懵,手机再度震动,他再一次按了挂断。 挂了电话,他忽而注意到,隔壁已经没有声音了,安静得要命。 估计是人已经走了。 穆玄英握着手机,放到嘴边,咬了一下,等磕到牙齿,才发现自己在做什么。 堵着他胸口的大石块,已经不横在那里了,而是有了弹力,在蹦来蹦去无规律地弹跳,挨个撞击他的五脏六腑。 他扶着桌沿,脚踩着地,让自己站了起来。 站起来后,他低头盯着外套拉链,咽了口口水,喉结处一个咕咚。 那句话还在他眼前,清楚分明,停留在那,叫他非得看见。 就算他闭上眼睛,还看得见。 那句话是――莫雨有喜欢的人了。 穆玄英睁开眼,眼瞳像是被刺痛了,骤然收缩,无意识地开启唇瓣。 先是一声:“嗯……” 后是一声:“唉……” 就在这时,一墙之隔传来个叫他心惊肉跳的声音。 “谁在那?” *** 接曹雪阳的人先一步到,她走之后,屋子里只剩下莫雨。 坐在沙发上休息时,他忽然听到两声叹息,这才晓得,隔壁竟然有人。 来时看到隔断玻璃,他还问过旁边是不是有人在,陪同人员告诉他,今天因为有活动,那块区域没人使用。 隔着磨砂玻璃,也确实一直没看到人影,便没多注意。 哪想到悄没声息的,突然就多了个人。 更稀奇的是,他不过随口一问,玻璃上模糊的人影却像是受了极大惊吓,兔子般跳起,拉开门奔逃出去了。 莫雨好奇心霎时被勾起,看这架势,莫不是个被他逮到的小偷? 本该去叫保安,他一起身,又改了主意,打算先过去看看情况。 等他摸到另一头的房间位置,只见门扇大开,走到跟前探头一看,意料之中空无一人。 莫雨一步一步走进去,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拿起来抖一抖,拍拍灰,是顶白牛仔布的渔夫帽。 他抓着那顶帽子,里外翻看了个遍,眼一转,看向桌面。 长桌上空荡荡的,没有陈设物件,只有一片香槟玫瑰的花瓣,在棕红色的桌面上,相当惹眼。 花瓣落入莫雨的指尖,他捻着那片花瓣,眼凑近端详片刻,放到鼻端嗅了嗅。 “少爷,该走了,咦,这帽子谁的?”莫红泥找过来,看见他拿着顶帽子若有所思。 莫雨食指转了转帽子,一翻转,把花瓣丢进去,笑得神秘莫测:“有个小贼落下的,没收了。” 李无衣在车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穆玄英的手机,试着打了两个电话,都被人给挂了,当下紧张起来,生怕手机是给人偷了。 他想去休息室找穆玄英,告知他这个坏消息。没想走到半道,就见穆玄英惊慌失措地跑过来,李无衣赶紧在擦身之时拉住他胳膊。 穆玄英被抓得一个趔趄,回首见是他,神色稍定,转眼又慌张地扭头回望一眼,往李无衣手里塞了个东西:“手机找到了!钥匙还你,我有事先走了!” 说罢,他从李无衣手里扯出胳膊,朝外溜了。 李无衣眼睁睁看着他落荒而逃,来不及抓住,又不能高声叫他名字,心中十分诧异:这跑的,跟背后有狗追似的。 他疑惑地回过头,顺着穆玄英刚才看的方向瞄,只几个保安,哪来的狗。 穆玄英闷着头冲出电影院,脚步不停,仿若竞走。他都没认方向,只一味朝前,哪里有路往哪里走。 等走到个人行道,红灯一亮,他不得不停下,焦心地跺了下脚。这一停,他看清了所处的环境。 这儿是个繁华的十字路口,周遭皆是高楼大厦。夜的到来影响不了人间灯火,充沛的盏盏灯光能让夜晚比白昼还亮堂。 无数人影,数不清的脚步,在穆玄英的身边来去穿梭。 绿灯亮了,他却呆在原地,不知该往哪里去了。 那时听到莫雨的声音,把他吓了一大跳,只想着快点走,别被莫雨发现了。 这回逃到个陌生的地方,错乱的呼吸渐匀,如鼓的心跳渐缓,穆玄英忽而觉得好笑:等等,我为什么要跑? 他又没做坏事,怎么搞的一副心虚得不行的样子。被莫雨看到了逮住了也没什么吧,大不了大方承认,没错,就是我给你送的花。 想不到吧?你看,我也能骗过你了。 这样才对啊,那我跑什么,我心虚什么,跟我做了亏心事似的…… 穆玄英抓了抓头发,感觉头上少了点东西,一想:坏了,帽子丢了。 他整套装扮都是从造型师那借来的,回头得还给人家,这下少了帽子说不过去。只得问问李无衣那帽子的牌子,另买一顶来赔了。 正想着,视线同一个路人撞上,那路人多看了他一眼,厌烦地皱了皱眉。 穆玄英扭开脸,再一看,明白是哪里不对了。 所有人都在急急忙忙地走,就他一个静止在原地挡路,不看他看谁。 他有身为艺人的自觉,该避开人潮,尽早脱身,当即脚步一转,走进一家看似人不多的商场。 他的判断没错,这间商场还未整修完全,有不少商铺铺位还遮着塑料板未开业,已开业的商铺里也是顾客寥寥。 穆玄英本想找个僻静地方,打电话叫莫采薇来接他。 正要拨号,看见服装店的玻璃展柜倒映出自己模样,脸上伪装未去,衣服也松垮得没个正形。 他不由迟疑:给莫采薇看见了,该怎么解释,说自己是想逛街怕被认出来,才故意打扮成这鬼样子?也太蠢了。 可窝在这也不行,商场总会到点关门,他又不能住在这,要不就叫辆车,的士师傅肯定看不出是他。 主意一定,穆玄英点开手机,查看定位地址。 冷不丁,手机响了,有人来电。 穆玄英看清名字,手一抖,险些摔了手机。 好不容易稳定的心又开始乱撞了,本来都没在想的,都放下了的又涌出来了,发涩的舌头也在泛酸泛苦了。 接不接? 他能挂掉吗? 可他从没挂过他电话啊。 仰慕多年的偶像打来的电话,谁狠得下心去挂? 穆玄英狠不下心,所以他接了。 “喂,晚上好啊,嗨,找我有事吗?” 他话说完,才发现自己语气太造作,听起来欢脱元气得过分,一听就特别假。 万幸莫雨完全没注意,悠闲地说:“嗯,晚上好啊。” 他下一句却叫穆玄英心尖发颤:“你今天晚上去哪了?” “我吗?”穆玄英嗓子一高,赶紧降下去,“……我在家呢,对了,今天是《无定河》的首映式,没能去成,好遗憾。” “是很遗憾,”莫雨漫不经心道,“你要是来了,说不定,就有人给我送花了。” “哈,哈,”穆玄英干笑两声,“给你送花的人,还不是大把大把的,我都排不上队吧。” “不一样。”莫雨音量放得更低,吐息里仿若带了气音,听得穆玄英耳朵直发痒,想拿开手机,可若拿远了,就听不见他说的话了。 莫雨低低笑了声:“我只要你给的花。” 穆玄英:“……” 穆玄英瞪着地面上瓷砖的反光,很想冲手机里呸一口。 他不是第一次听莫雨说些叫人脸热心跳的话,莫雨的厉害,他最清楚了。 随口一句话就能撩拨得人心弦动摇,这等魅力,他感受过许多次了。 可从前那些场合,他心里都明镜似的:莫雨是在开玩笑呢,要么,就是在展现演技。 毕竟他和莫雨有少时的渊源,交情不一般,两个人又聊得投缘。 莫雨随便开几句玩笑,逗弄逗弄他,算不得什么。他要是上心了,在意了,才是不应该呢。 可今天,他的感受大不一样了。 莫雨一如往常地讲了句暧昧话,他听着,只觉生气反感。 好歹是位公众人物,能不要这么轻浮吗? 他穆玄英又不是要和莫雨拍感情戏,能不要老对他来秀演技吗? 再说、再说…… 穆玄英吸了吸鼻子,气愤过后,竟有些被欺负了的委屈。 再说,你都有喜欢的目标了,就不能去找你喜欢的人,来说这种话吗? “G?怎么不说话了,信号不好?” 他太久没应声,莫雨还以为信号卡了。 穆玄英又吸了下鼻子,被莫雨听见,问他:“感冒了?” “可能吧……”感冒的症状,和他现下状态倒是挺像。 莫雨语速变快了:“难受么?你还在家?要不要找个医生去看看,我大概还有半小时才能回去,能等我么?” “不用,我没事,就是有些鼻塞,睡一觉就好了,你忙你的吧。” “那,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莫雨的声音明明很温柔,穆玄英听着,不知为何,难受了起来。 他听得出来莫雨对他的关心,他也清楚莫雨待他的温柔是真诚的。 可今天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莫雨逗他不行,待他好也不行。莫雨没变,还是那个人,只能怪他出了错,通个电话都备觉煎熬。 “我……”他想快点结束这通电话,“我会去看《无定河》的,一定去。” “哈,还是不要了吧。”莫雨轻轻笑了。 这声浅笑,像有道电流扫过穆玄英的心脏,击得他心一阵酥麻。 “造型很难看的,怕你看完,要嫌弃我丑了。” “一点都不丑!”穆玄英反驳他,“那么好那么善良的一个人,是老天对他不公,哪能怪他?我看了只会觉得你演得真好,看着静静的,没哭没喊没有一句抱怨话,却把人的悲辛都道尽了。” “啊,谢谢,”电话那端,莫雨好心地没点破他已经暴露了的事实,转了话题道,“哎,你知道吗?今天有记者说,我演了好多感情戏,没一个有好结局。她不说我都没发现,这么看,我还真是惨,天煞孤星啊,注定孤独一生。” “那是假的,你可别那么想,”穆玄英脑子里飘过莫雨回答记者的话,“戏剧是戏剧,现实是现实,你才不会呢。” “真的?”莫雨说得很是怅然,“可你看我,还是个孤家寡人,没人疼没人爱的。可能,根本不会有人喜欢我吧。” “那你、”穆玄英险些脱口而出,急忙刹住。 差一点,差点他就要把“那你喜欢的那个人,他不喜欢你吗”给说出来了。 “没事,你不用安慰我。我早就习惯了,天要我孤,就继续孤着呗……”莫雨像是故意说得无所谓似的,“你啊,你还在感冒呢,不舒服就别硬跟我聊了,早点休息,晚安。” “嗯……晚安。” 穆玄英挂了电话,心下恻然。 可我心恻恻是为谁,他搞不清了。 听莫雨那么说,仿佛感情生涯前途惨淡,毫无希望。原本穆玄英在休息室里听到那些话,还以为他都快要公开恋情了。 不会吧……难道莫雨喜欢的人,拒绝他了? 那他就不会跟人谈恋爱了吧。 穆玄英放下心来,舒了长长一口气,随即,气卡住了。 他心重重地咯噔了下。 ……不对。 莫雨不谈恋爱,他干嘛觉得轻松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 跟你关系很好的朋友,感情要有着落了,你不该为他开心,为他鼓劲,祝福他幸福美满吗? 不会的,不该啊,他不是这么坏的人啊,竟像是不盼着莫雨好似的。 难道他会希望莫雨孤家寡人一辈子,连个陪伴到老的人都没有吗? 绝不可能! 穆玄英眼眶发热,手一摸脸,竟是滚烫的,脸肯定是红了。 咕嘟咕嘟,有个小气泡从内心深处浮了上来。 蓦然间,他有了个猜想。 因太过不可思议,光是想一想,都觉得骇人。 不可能吧…… 这股念头让他绷紧了神经,有道激流直冲天灵,让他打了个颤。 突如其来的想法,令他惊讶,骇然,感到了痛苦,可痛苦之中,又有种欢欣。 穆玄英深深地,吸进了一口气,再慢慢地吐出气。 深呼吸之后,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他做出了决定。 他决定,要去验证一下那个猜想。 *** 世界已经不能再被称之为日新月异。每分每秒,都有新的变革在发生。当人们回首过去,会发现竟有那么多新的事物在飞速产生,也有那么多旧有的事物在无声消亡。 迷你KTV,就是当下新出生的一种事物。 它的外形像一间小小的电话亭,被投放在诸多商场里。如果你突然想一展歌喉了,又怕被陌生人听见,只要走进迷你KTV,带上门,拉下帘子,这里就是专属于你的练歌房。 拿起话筒,付好使用费,手触屏幕上,港台大陆海内外的男女歌星、单人团体、流行音乐、各种排行榜…… 开始吧,你想唱谁的歌? …… 你知道人们最青睐的,是哪一种类型的歌吗? 答案是――情歌。 很多人在唱情歌时,心里面都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人。 想想看嘛,就没有哪个人,是藏在你心里的? 什么,没有? 没关系,不要紧。你看啊,你现在还很年轻,还有很多的时间去探索这个世界,去见识形形色色的人,体会各种各样的感情。 不用心急,总有一天,你会遇见那个,能让你一唱情歌就会想起他的人。 唰啦―― 布帘被拉开。 咔哒―― 迷你KTV的门打开了。 一个年轻人走了出来,他一手摩挲着脸,面颊飞满了红霞。 他的表情很奇怪,看着像在高兴,也像在难过。 他眼里像盛了酒,清冽冽的琥珀光。 他心里有一声绵长的喟叹,无人听见。 哇…… 穆玄英放下了手,迷蒙的目光有了焦点。困扰他的迷障褪去,大雾散了,一切都变得清晰透彻,丝毫毕现。 他验证了猜想,也看清了真相。 每一首情歌,他想的都是同一个人。 再难以置信,也只能承认了。 我喜欢他…… 我喜欢莫雨。 第二十二章 喜欢某人是什么感觉? 如果邀请穆玄英来回答这个问题,他会先是一呆,像被戳破心事般目光闪烁,然后,他会用那双漂亮眼睛默默地瞅着你,努努嘴唇,小声讨饶:能不回答吗? 他实在是没法答,有什么办法呢。 都过了法定婚龄了,突然变成个情窦初开的青涩少年,乍尝思情滋味,为某个人辗转反侧,魂牵梦绕。 平和多年的心一朝被卷入海潮巨浪,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刚琢磨出来自己喜欢莫雨的那几天,穆玄英走路都是飘着的。整个人喝醉了般晕乎乎,大脑却有根神经异常亢奋清醒,一发送“莫雨”的关键字心脏就会乱跳个不停。 为了爱护心脏,他得少想点莫雨才好,可越是暗示自己别去想,越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从没有过喜欢谁的体验,更别说恋爱经验,之后该怎么做,完全是无头苍蝇。 喜欢了,是不是就该立刻去追求呢? 哇,别说行动了,光是设想要去追求莫雨,穆玄英脸都能瞬间烧起来。 他想参考下别人的经验,上网一查,靠谱的建议没几个,悲剧倒是看到不少。 什么《守护女神十二载,今日说我是备胎》、《以我惨痛教训,奉劝大家千万不要表白》、《不要以为别人多看你一眼就是喜欢你,可能是你裤子拉链没拉》、《男神脱团了,对象竟然也是个男的》、《为什么我要提前回家,到底要不要原谅他》…… 看多了会觉得这个世界对老实人充满了恶意,一不小心就打出GG。 穆玄英果断点叉。 他对自己说:其实我已经很幸运了。 比起那些连爱慕对象的面都见不到的可怜人,他已占了天时地利人和,手也牵过人也抱过,甚至还有缘和莫雨拍恋爱主题的综艺。 对哦……心有灵犀。 一想到还要跟莫雨拍心有灵犀,在荧幕里假装情侣,穆玄英简直心乱如麻。 一方面忍不住为能正大光明地亲近莫雨而开心,一方面又为这种暗搓搓的开心唾弃自己。 还好他是个演员。穆玄英很有些悲伤地想。 万万想不到,有一天,他不得不在莫雨眼前飚演技,是为了不让莫雨看出来自己对他有意思。 就算心态全然改变了,可在他想好下一步到底怎么走之前,一切都还得维持原样。 穆玄英想好了,先按兵不动,怎料下一次见面的机会来得如此快。 新一波心有灵犀宣传照的拍摄日程发过来,他掐好时间过去,恰恰和莫雨前后脚进了化妆室。 还是那个两人共用的换衣间,他面对镜子,刚解开牛角扣大衣的第一颗扣子,身后布帘一扬,莫雨探进头来。 “哟,又是你先到。” 穆玄英看着镜子里的莫雨:男人墨镜架在鼻梁上,目光从镜片上缘看过来。左耳垂有颗紫色水晶耳钉,随着他脑袋晃动反射着璀璨的光。 莫雨身上那件黑夹克绣了只目光犀利的白头鹰,卡其军裤扎进黑亮亮的皮靴里,像个有一台顶级战机的骄傲飞行员。 英俊倜傥,光芒四射,哪天莫大神愿意转行当个男模,估计各大品牌会抢破头来求约。 虽是悦目于心,穆玄英却在看清他打扮后就移开了眼,不敢多看。 心仪对象乍然出现,还一副招蜂引蝶的风流模样,看多了容易刺激到心脏。 穆玄英如今首要任务,就是善待他可怜的心脏。 他继续解下一枚扣子,假作平静地问:“刚才有活动?” “嗯,去录了个节目,也在这栋楼。”莫雨摘下墨镜,走到他旁边,脱了夹克丢到凳子上。 “这衣服是你的?”穆玄英偷偷瞅了眼夹克上刺绣的英文,aviator。 “是我的,”莫雨解着衬衫袖扣,偏头问,“不好看啊?” “还行吧。”穆玄英谨慎地回答。 换衣间外,忽然有人叫莫雨:“Rainy老师,麻烦出来一下。” 莫雨应了声,先对穆玄英交待一句“那我先出去了”,这才转身掀帘子。 他这一走,好一会儿也没见他回来。 穆玄英脱完外衣,准备换上节目组给的服装:三件套绅士西装,深绀色的马甲西裤西服,还有一条棕条纹的刺绣领带。 他在衬衫外扣好马甲,调节好背后的腰扣显出腰线,继而将衬衫领子支棱起,正准备去打领带,一看,领带被压在莫雨那件黑夹克下面,露出一截三角尖。 穆玄英要去抽出领带,指尖不小心碰到夹克的布料,忽而一停。 他就着俯身的姿势僵了片刻,缓缓移动食指,沿着那行“aviator”的刺绣字母游走描摹,指腹感应着绣线的突起。 他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盯着夹克上那只睥睨的老鹰,忽地像着了魔,双手抓起了夹克抱在怀里。 等他把夹克搂进怀里,只觉耳根发热,呼吸渐急。 好像有个魔鬼引诱了他,让他乖乖地闭上眼睛,低下头去,将脸埋进怀中的衣服,小心仔细地,长长吸了口气。 一刹那,他闻见了他喜欢的那个人的味道。 没有在首映式上闻见的古龙水味,而是淡淡的,飘忽不定,慵懒,温暖,属于人体的体温。 是莫雨每次拥抱他时,都会有的那种令他安心的味道。 穆玄英心剧烈地跳动了下,鼻子一酸:天啊……我真喜欢他。 “哈喽,我回来啦……哎哟!” 莫雨刚一掀开帘子,脸就被重重地砸了,鼻子磕到某个金属硬物,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捂住鼻子,看清了砸他的凶器――他自己的夹克。 害他疼的元凶,估计是夹克上的拉链。 莫雨齿缝嘶嘶吸着气:“痛痛痛痛痛……” 他一来是真的有点疼,再来是故意夸张,想叫穆玄英心疼。 穆玄英果然围过来,担忧道:“很疼吗?给我看看。” “没事,我忍下就过去了,哎你干嘛砸我……”莫雨眼一抬,被穆玄英的模样惊了一跳。 穆玄英面颊和耳朵都是红红的,下齿无意识地咬着唇瓣,把那块地方都咬白了。 最惊人的是他的眼睛,歉疚自责之外,竟还有害羞和痛苦。情绪饱涨满溢,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莫雨呼吸一错,直觉自制力受到了严重考验。 他喜欢的人,一双那么好看的眼睛含着春水望着他,欲语还休。像在控诉什么,又像在害怕什么,怎么看,都像是莫雨对他做了罪无可赦的事。 天啊…… 莫雨暗自叫苦。 多庆幸,穆玄英这模样是被他看到,令他心旌神摇,巴不得直接吻上去安抚,可也多遗憾,他还不能那么做。 “……谁欺负你了?” 穆玄英垂下眼,缓慢地摇头,头一顿:“对不起。” 方才他被突然闯入的莫雨吓到,手中夹克直接甩过去,把人砸了,怎么都该道个歉。 可还不止吧,还有其他事,也该向莫雨道歉。 穆玄英感到了深深的沮丧,他的行为就像个变态,居然偷闻莫雨衣服的味道,太无耻了。 要是莫雨知道了,会用什么眼神看他呢…… 想到这里,他打了个寒噤,谁知下一瞬,他想着的这个人就过来抱他了。 莫雨一只手下移,揽住了他的腰肢,另一只手往上,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脸按进他肩窝里。 从被抱住起,穆玄英的脑子便打了个死结。等他有了意识,第一时间想的,是他此刻狂乱的心跳声可千万别被莫雨听见了。 莫雨手指捋着他的头发,好声好气地问:“毛毛,出什么事了?” 他摇摇头,不说话。 莫雨叹了口气:“好吧,那……我该怎么安慰你?” 穆玄英再一次摇头,绝望地想:我不要你安慰我,我想要你喜欢我。 “唉,这下难办了,你不想说,我又不能逼你,”莫雨试探着道,“可你不肯说,是不把我当好朋友了?” 话音未落,穆玄英一把推开他。 穆玄英瞪着他,脸上的表情明显在生气,很快像是反应过来,转开视线,面色恢复平常,庄重而不失礼貌地微笑:“不好意思,我真没事。衣服换好了我先出去了,你也快点啊。” 说罢,他抓起领带和西装外套,唰地掀起帘子出去了。 穆玄英这番快速变脸,搞得莫雨一时没能回神。 他怔怔然地在凳子上坐下,弯腰去解皮靴的系带。解到一半,他思前想后,突地咂摸出了点不一样的味道。 Wow……不会吧? 莫雨想着想着,冷不丁,傻笑起来。 再一呼吸,他只觉得狭窄发闷的换衣间里,竟满是甜得起腻的气味。 他脚一蹬,先不管靴子,掏出手机,连发了三条消息给不灭烟。 莫雨: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莫雨:我怀疑…… 莫雨:穆玄英,在暗恋我! 不灭烟看到消息,朝天花板翻了无数个白眼。 莫雨自恋不是从今天才开始,口口声声说穆玄英一定会爱上他这种迷之自信,不灭烟也不是第一天见识。 只当莫雨异想天开的疯病又犯了,不灭烟冷笑一声,手指飞快按着屏幕,泼回一桶冷水。 不灭烟:哈,穆玄英要是真暗恋你,我就去给唐影打十个骚扰电话。 *** 莫雨确定了一件事:穆玄英在躲他。 拍摄间隙,莫雨刚想找他说句话,他当即脚步转向,窜到阿诛旁边去了。一大波工作人员聚在那,莫雨硬跟过去也是徒然。 等重新拍照时,穆玄英不得不回到他旁边来,该搭肩搭肩,该对视对视。奈何每次莫雨想开口,刚说了一个字,穆玄英便会剧烈咳嗽刻意盖过。 莫雨担心这么下去他会咳死自己,只得闭嘴,遂了他意当个哑巴,公事公办地摆姿势。 这大概是他们参加节目以来最生疏的一次宣传照拍摄。辛辛苦苦熬到拍完,莫雨想,这下总能好好聊聊了吧,不料他被阿诛叫住,多说了几句话的工夫,穆玄英就带着莫采薇溜了。 等莫雨坐进车里,掏出手机给穆玄英打电话,一拨,竟然关机。 莫雨脸色一沉:好极了…… 恭喜你啊,穆玄英,把我脾气完全挑起来了。 穆玄英确实是在躲莫雨,说他故意关机却是冤枉了他。 昨晚忘了给手机充电,等他发现自动关机时,莫采薇都快把他送到家了。 进门后,他先去给手机插上电源,一开机,登时被一连串信息提示震得掌心发麻。 不消说,全是他现在最怕的那个人发来的。 莫雨:小没良心的! 莫雨:你觉得这样好玩吗? 莫雨:想躲就躲远点,别被我逮着了! 莫雨:有本事躲到月球上去啊! 莫雨:幼稚! 莫雨:还敢关机,玩消失是吧? 莫雨:无缘无故的,我哪里惹你了? 莫雨:…… 莫雨:穆玄英,我不想跟你说重话,但你今天的表现,让我很不高兴。 莫雨:哼。 莫雨:算了,跟你说点别的吧。 莫雨:演员这种职业,一年四季没有规律,说进组就进组。走的时候还是夏天,回来可能都入冬了。你算一算,从我在电梯里遇到你的那天起,过去多久了,我们真正碰面的日子又有多少?最近能常在一块,还是借了拍节目的机会。可是这个节目,也快拍完了。 莫雨:不用躲,很快就见不到了。 莫雨:我接了个新戏,等节目录完最后一期,我就要准备进组了。我拍戏的时候,很少离开片场,除非紧急情况。 莫雨:话交代了,当我提前跟你辞个行。你心里有个底,要是给我打电话我没接,肯定是在拍戏,绝对不是故意不接。 莫雨:我才没你那么没良心! 莫雨:幼稚! 穆玄英:“……” 他认认真真地一条条看下去,看到最后那个“幼稚”,不禁笑出了声。 笑完之后,他揉搓了把脸颊,怅然地想:完了…… 就算他训我,我也喜欢他。 再去想莫雨说的话,是很有道理。他根本不需要躲莫雨,他们的职业注定了不会经常碰面,相遇是偶然,分离才是常态。 他不该因为自己那些隐秘心事,去给莫雨冷遇。难得能相处的时间,就这么被白白浪费了。 正在懊悔,手机又震了一下。 莫雨: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看见了,不好再装没看见,他打了个问号过去。 莫雨几乎是秒回:哦哟,舍得理我了? 穆玄英找了个表情,一只兔子抓着两只长耳朵向下耷拉,捂住了眼。 莫雨:别来这套,卖萌没用。 穆玄英:……真生气了? 莫雨:先回答我,你想要什么礼物? 穆玄英:? 莫雨:心有灵犀啊,最后一集,我要送你告别礼物,你也得送我。 穆玄英:这个啊,我要是告诉你了,不就是作弊了吗? 莫雨:给你个自己挑的机会,你还不要?万一我送了个你不喜欢的,别怪我啊。 穆玄英:你选吧,我不挑。 莫雨:好,回去了吧,我能跟你聊聊么? 穆玄英:…… 穆玄英:抱歉,我有点累,先休息了。 莫雨:等下!!! 莫雨:你为什么要躲我? 穆玄英:没有啊。 莫雨:嗯,有,没有,有,没有,你想玩车轱辘我能跟你说一晚上信不信?方便接电话吗?敢说不方便,我这就去拆你家门。 穆玄英:你……给我两分钟。 莫雨:行。 穆玄英放下手机,头疼地吁了口气。他算是见识到莫雨较真是什么样了,不容拒绝的气势威压过来,碾得他全无招架之力。 他到底是喜欢了个多麻烦的人,说风是风说雨是雨。他要是说不方便,莫雨八成真会来拆门。 他心情如一团乱麻,尚没来得及收拾,害他心跳失衡的罪魁祸首,非要来把他搅得更乱不可。 两分钟一眨眼过去,他不能再拖,攥着手机,拨打了莫雨的号码。 拨号的铃声和穆玄英家的门铃几乎是同时响起,犹如二重奏般交织扭结。 门铃骤歇,门外有人接了电话。 电话另一端,莫雨撂过来两个字。 “开门。” 听到开门二字,穆玄英第一反应是要跑。可跑能跑哪去,莫雨人就在门外,跳窗?这可是18楼啊! 人被逼到绝境,往往会选择拼死一搏,穆玄英也不例外。 他眼下逃无可逃,惊惶失措过后,陡然生出逆反:许你咄咄逼人,还不许我反抗了吗? “不开,”他努力让语气听上去冷淡,“你回去吧,改天再说。” 出乎意料,莫雨听见拒绝,没立刻爆发,反而沉默了。等他再开口时,话说得极有礼貌,一点没有消息里那种逼迫人的架势。 “玄英,感冒好些了吗?” “呃……” “拍照的时候,你咳嗽了好多下,”莫雨顿了顿,声音放软了许多,“我很担心你啊。” 穆玄英有点发懵,本想敌强我强,以硬碰硬,谁想莫雨没拆他门,却软下声气来关心他。 莫雨要是教训他还好,这一示好,反叫他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他想,他也太容易满足了,喜怒哀乐都递到莫雨手里任他拿捏。莫雨稍微哄他两句,他就没法再硬下心说狠话。 莫雨在那头小心翼翼地问:“……真不给我开门啊?” 穆玄英在这头苦笑,今天这道门,他实在不敢开。 万一门一开,见到莫雨本人,他一个冲动,把真心话全说出来,势必造成不可挽回的局面。 或许将来会有那么一天,他甘心剖开自己,将所有情感展露在莫雨面前,交给他去定夺决断。 可今天不行,他还没准备好去听宣判。 穆玄英不晓得,门外的莫雨正和他一样焦灼。 莫雨对照他的异常,做出了最顺己心的猜测,心上已然烧了把火,又因他的逃避,往火里浇了桶热油。 直到按下了门铃,听见那句冷冰冰的“不开”,莫雨这才惊觉,当下的行为太过头脑发热。他怎么就不想想,可能是他自作多情,会错了意呢? 怪只怪他忍了太久,稍微见着点苗头就恨不得立马扑过来。 穆玄英舍得把他拒之门外,不正说明他判断错了吗?人家才没暗恋他呢,是他想得太美。 莫雨心头涌起一股挫败感,明知人就在门里头,却不能当真冲动到把人家门给撬了。 “不想开,就不开吧,我不难为你,先挂了。” “哎别挂!” 穆玄英这一叫,叫得他心头火苗复燃,竖起耳朵去听后面的话。 “你别误会。” 莫雨想:我误会什么了?误会你喜欢我了? “我不是针对你,是我遇到了件麻烦事,现在头脑很混乱,不知该怎么说。等我想清楚了,我再跟你说,行不行?” 莫雨听着,回问道:“有多麻烦?需要帮忙么?” 穆玄英皱起鼻子,心道这忙你还真帮不了,你就是那个大麻烦啊。 “这是我的事,我会解决的。” “冒昧问一句,这件事,跟我有关吗?” 穆玄英:“……” 穆玄英拿开手机,瞪了眼屏幕,心里七上八下的:莫雨这个人,还能更敏锐点吗? 算了算了,早晚要被他拆穿。 他索性承认:“是跟你有关。” “好的,还是坏的?” 穆玄英警戒心大起,“……我不跟你说了,你太会套话了。” “哈哈,行,我等你主动来找我,可是你得给我个期限,要我等到哪一天?” 哪一天…… 莫雨说了,他快要去拍戏了,等他进组之后,再想碰面就难了。 “等节目最后一期录完,我会联系你的。” “那说定了。啊,差点忘了,我留个东西在你门口,记得去拿,拜拜。” 穆玄英悄悄移到门前,透过猫眼确认外面没人了,好似做贼般轻轻扭动把手,拉开了门。 门外地上放了个白色的纸袋。 他抓起纸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顶白牛仔布的渔夫帽。 唔哇…… 穆玄英捏着那帽子,难为情极了,还好莫雨不是当面给他的,不然他真想钻进地里去。 再一看,纸袋里还有张折叠卡。 他忙缩进屋,关好门,深吸了口气,展开了卡片。 卡上写了两行字: 谢谢你来看《无定河》 谢谢你的花 *** 打那天起,莫雨信守承诺,没再主动联系过他。偶尔穆玄英发去日常问好的消息,他也会回,言辞十分妥当,不显生疏,亦不过分亲密。 一切好似回到了从前,让穆玄英能够舒缓下燥闷的心情,不用急于说清。 可他心里也清楚得很,此刻的放松只是暂时,他本也没打算一直瞒骗莫雨,坦诚相告不过早晚。 然而要说,也得找到恰当的时机,用合适的方法。不然冒冒失失上前来一句我中意你,就此壮烈的概率太大。 还有,莫雨心仪的人究竟是谁,他也没弄清。私下去查人家隐私,未免难看,不愿为之;直接去问,又容易暴露。 穆玄英想起莫雨言语中透露的信息,只要莫雨一天没宣布脱单,自己总该有机会…… 不一定吧,他真的有机会吗? 怕只怕,莫雨待他好,是把他当朋友当弟弟看,万一知道这弟弟望着他时,心里想的不是兄弟情,搞不好当场翻脸。 穆玄英自从动了杂念,对莫雨雷厉风行的作风不免发憷。 以莫雨的个性,若是对他无意,肯定当场拒绝,教他死个痛快。 告白,可能会死。 不告白,可能憋死。 总而言之,都是死,还不如死个明白呢。 穆玄英正在给自己做勇于送死的心理建设时,不想有个意想不到的人,来推了他一把。 那一日下午,他正在VIP候机室里坐等,忽然听到有女声叫他的名字,一抬头,眼一亮:“苏老师!”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苏雨鸾。她臂弯里搭了件白色大衣,黑色立领衬衫下摆收进白色半身鱼尾裙腰间,更显身姿窈窕。 她没束圆髻,长发搭拢在肩前,发尾稍卷,妆容清丽,说不出的清婉柔媚。 两人许久未见,寒暄过后,苏雨鸾问他班机的时间。 穆玄英告诉了她,又说他这回要先飞S市,再转机去国外录节目。 “太好了!”苏雨鸾看了眼腕表,“我还有20分钟,能跟你聊聊。” 难得能见到带他上过声乐课,为他作过曲的老师,却只能聊20分钟。 穆玄英难掩遗憾:“时间太少了。” “没办法,你忙,我也忙。上次听到你消息,还是我二姐跟你一个组……”说到这里,苏雨鸾顿了顿,好笑起来,“她欺负你了吧?” 穆玄英知晓她在说谁,连连摆手:“哪里,萧老师教了我很多,能跟她合作,我很荣幸。” “你啊,就别替她说好话了,她什么人,我清楚,”苏雨鸾托起腮,斜睨向他,“二姐说你是可造之材,可惜被我抢先一步,不然这声老师轮不到我。小穆,能跟你有师生缘分,我很高兴。以后,你要是还想唱歌,我也愿意继续教。” 被夸奖了,穆玄英一时有点害羞,抿起唇点点头:“好,我先谢谢您。” “嗳?”苏雨鸾想起什么,眼一眨,笑容变得玩味,“有个问题啊,你不会唱情歌,可我最拿手的全是情歌的曲子。要不,我找一天问问师姐,看她肯不肯教你。” “……不用,”穆玄英的表情忽而复杂,话也说得慢吞吞,“我……会了。” 说到最后两个字,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纵然没听到声,光看他神色,也知道他在说什么。 苏雨鸾惊讶之后,再仔细端详他,果然看出了些不一样的味道。 她本是开句玩笑,不想戳中穆玄英心事。一明白过来,她隐隐感应出,眼前的年轻人闷了很多心事,没能开口诉说。 “这样啊……”她款款细语,“因为某个人?” “嗯。”穆玄英承认了。 “你对这个人,有很多好感吧?” “嗯。” 见他这样明晰的态度,苏雨鸾大着胆子直接问了:“你喜欢她,那她喜欢你吗?” 问话一出,穆玄英脸上闪过一丝纠结,神色也带了点迷茫:“不好说……我没有找他确认过。” “啊?所以现在,是你在单相思啊?”苏雨鸾脱口而出,她想起给穆玄英写过的那首歌名,不由暗叹:那时穆玄英不知情愁滋味,唱不出感觉,自己还跟他说恋爱这门课没法教,想不到竟真的要自学成才了。 “咳……”她清咳了声,“与其一个人苦苦设想,不如索性去找对方确认一次。” 穆玄英手扶住额,低低道:“只怕有去无回,死得惨烈,连张好人卡都收不到。” “哈,哎哟,”苏雨鸾被他惹笑,咂起舌,“怕什么,谁年轻时没失过几次恋啊。你问都没问呢,就一口断定自己会死?你看看你,个子又高长得又帅,人还是潜力股。自信点好不啦?” 穆玄英听她方言都爆出来了,扑哧一笑,心头一松:“我是打算去表白,就还没想好,该怎么做。” 苏雨鸾以过来人的语气道:“表白得用心,要让她感觉到你的诚意,还得顾虑人家女孩子的情况,别搞成尴尬。” 呃……其实不是女孩子。 穆玄英把这句话咽下去:“听起来,好难。” “感情事哪有容易的,等你真跟人家交往了还有的烦呢,不过这是后话了,我不吓你,”苏雨鸾说着说着,眸光放柔,“吾辈性情中人,喜欢一个人绝对不是坏事。不论结局如何,都会是重要的体验。之后你再去喜欢别人,也有经验了啊。” 穆玄英原是带着笑听的,听到最后却皱起眉。 他咬了咬唇:“没那么简单……他是我喜欢的第一个。假如不是他,让我转头去喜欢别人,我根本想象不出。我应该,很难再碰到一个、能让我这么在意的人了。” 苏雨鸾闻言,颇为沉重地发出一声长叹,拍了拍他肩:“那我只能祝你成功了。” 眼看快到登机时间,她起身同穆玄英告辞,转过头刚走了两步,穆玄英便叫住了她。 她回首看去,青年的眼里像有星辰点亮,粲然生光。 “老师,我能不能请您,帮我一个忙?” *** 细雨飘进屋檐,打湿了他们的衣装。 计划中要拍摄的外景,都布置完毕了,天却好死不死飘来一大块乌云,落下细细密密的雨。 工作人员忙着收拾道具,他二人站在檐下,此时无事可做,便关了麦克风,静静地看雨幕后的街景。 “雨什么时候停?”穆玄英伸手去接雨丝,喃喃道。 “这地方本就多雨。别担心,总不停的话,会有备选方案,改地方的。”莫雨接过莫采薇手上的两杯热咖啡,往旁递过一杯。 穆玄英像是才发现他在旁边,愣了一秒方接过纸杯,头朝身后的玻璃窗一扭:“你怎么不进去,下着雨呢。” 这间古典维风咖啡厅被节目组包了场,大可进去休息躲雨。 莫雨冲他弯弯唇角:“你人在这,我当然要陪着你。” 穆玄英低下头,小口啜饮,是咖啡太烫,绝对不是他脸热。 莫雨喝了口咖啡,慢悠悠问:“你的麻烦,解决了吗?” 穆玄英瞄了他一眼,随即移开视线:“还没,说好不问的。” “好好好,我不问,”莫雨轻笑了声,“神秘兮兮的,你是准备搞个大新闻,吓我一跳?” 没错,就是个大新闻,吓不死你。 穆玄英心里嘀咕完,撇了下唇:“我又不是你,最喜欢吓人。” “哪有,我吓过别人么,我只喜欢……吓你。” 穆玄英额角一跳,眯起眼,做了个深呼吸:莫雨再这样肆无忌惮地乱说一气,害他心跳不稳,他就要报警了。 吾辈性情中人…… 他想起苏雨鸾说的,喜欢一个人绝对不是坏事。 他也不否认,他非常喜欢莫雨。 可是人生头一回动心,偏偏就动了个莫雨这样难搞的对象。好比打游戏刚进新手村,就被拎到顶级BOSS面前,萌新一身白板,瑟瑟发抖,BOSS遍体金装,气定神闲。 要不是杯里还有咖啡,穆玄英都想捏杯子了,连扭脸看莫雨的眼神也哀怨起来:这种副本,从一开始就没胜算可言,除非系统出BUG。可他不能不打,哪怕一秒扑街,只愿表白那天,莫雨真能给他个痛快…… “喔……”莫雨张开手掌,在他眼前挥了挥,“毛毛,你这眼神,会让我以为我欠你钱。” 穆玄英白了他一眼,借喝咖啡掩饰异样:“做贼心虚。” “谁心虚了?”莫雨侧过脸看他,笑得别有深意,“我不虚,你虚么?” 穆玄英抬首望天,只见无数绵柔细雨自天空下落,像是永无止歇,可永续延连。 论扰人程度,身边这位每句话里都好像藏着坑的Rainy Mo,和身前这落不尽的天上雨水可堪一战。 “我突然想起个事,”他转头看了眼莫雨,“之前我们去盘瑶,你在车上提过,你的择偶标准是精神契合、沟通顺畅。还有一条少儿不宜的,是什么?” 莫雨完全没料到他会问这个,还问得如此直接,当即脸色僵了一僵,继而嗤笑出声:“怎么想起来问……” 穆玄英鼓起勇气看着他的眼睛,硬邦邦道:“好奇,不行么?我早成年了,你别唬我。” “行,没说不行啊,”莫雨瞅着他,眼色变幻,食指中指并作一处,朝他勾了勾,“过来。” 穆玄英对他抱以充分的怀疑和警惕,没过去。 莫雨无奈地笑了笑,眨眨眼,手指再勾了一次:“你到底想不想知道?” 穆玄英确实很想,只得身贴过去了。 莫雨以手掩唇,凑近他耳,小声说了四个字:“生、理、冲、动。” 莫雨说完,退开一步站好,目视前方,一副老实人模样。 出他所料,穆玄英没怪他孟浪,更没踢他一脚,沉吟片刻后,回了他个,“噢。” 噢完,安静了。 反是莫雨开始心绪不宁,他听不出那个状似平静的噢后面藏着何种含义,只得猜测,或许穆玄英压根就没听懂。 这回是他失了算。 穆玄英不止听懂了,还仔细地去想了。 所谓能做择偶标准的生理冲动,大概是指身由心主,但启恋慕之心,自然想去亲近。他演过爱情为主题的偶像剧,知道动情之后会发生的事。 会想靠近,想碰触,想牵手,想拥抱,想接吻…… 嘴唇贴着纸杯杯沿,穆玄英悄然转眸,看向莫雨。 莫雨眼睛还看着街的另一边,似是没发现他的窥视。莫雨微抬起下颔,就着手中纸杯喝下一口咖啡,吞咽时,喉结处有明显起伏。 穆玄英看在眼里,心弦好似被人轻轻拨动了下,耳际传来一阵赧意。 他悄悄问自己,若把莫雨的择偶标准套在己身,精神契合和沟通顺畅还算符合,可这生理冲动呢? 他会想去靠近,去触碰莫雨吗? 答案不言自明,穆玄英指尖动了动,多奇怪,好似中了邪,他刚才竟觉得莫雨咽下咖啡时的喉结滑动很性感。 至于牵手,拥抱,他们之间也做过不止一次。诚心而言,并不讨厌,甚至在放开时,还会生出依依不舍的留恋之感。 那么,接吻呢…… 穆玄英管不住自己的眼睛,直往莫雨的脸上看去。 莫雨的容貌自是好看的,这好看还有种独一份的鲜明气场,无论如何也不会将他与旁人认错。 此刻他目光落在别处,神色沉静,似在思忖,因了认真神采,于俊美风姿之外,又添了股吸引力。 于穆玄英而言,无法抗拒的吸引力,可堪致命。 所以呢,想去吻他吗? 他的眼终于落到莫雨的唇上,刚盯住那抹淡薄的颜色,还未及展开想象,心便猛然一跳,异乎寻常地跳,及时遏制了对他来说太过分的设想。 想要把目光收回来,却如泥潭深陷,拔也拔不出。 穆玄英不知,早在他偷看莫雨的第一眼,莫雨已发觉了。 哦,在看我。 发觉了,还要装没发现。莫雨本以为他随便扫一眼就算,哪知那双眼就此留在他身,停驻流连。 还在看我…… 莫雨端着纸杯,一脸状若无事地眺望远处,心里阙然泛起甜酸波浪。 他倒不介意给穆玄英瞧,想看多久都随便。只不过,他没想到,本以为万事皆在掌控中,履尽风波也可不惊不惧…… 哪能被穆玄英盯着瞧一瞧看一看,都会心悸不止,那也太丢分。 实在害怕再这么下去,他就要被看得脸红了,莫雨当机立断,决定打破眼下静局。 他眼睫一动,黑沉沉的眼眸移转,恰与穆玄英视线对接。 檐外风静雨止,檐下情愫浮生。 穆玄英像还沉浸在自己思绪里,与莫雨对视后也未醒觉。 他注视他的神情坦然又无辜,一片澄澈的眼里,竟能读出几分痴缠。 交织的目光里,是比细雨还缠绵的情思,犹如被打开了坛子上的封印,让潜藏万年的情魔重见天日。 说不透是谁中了谁的魔障,谁受了谁的蛊惑,你身自带引力,而我只能屈从。 从莫雨的眼里,看见穆玄英微微开阖的唇,是他喜欢的颜色,只是略浅淡了些。如能让淡粉加深,碾磨啃咬出嫣红,想来更加醉人…… 好在冲动之前,他清醒过来了。 众目睽睽,时机地点都不对,纵使扼腕万分,也只能狠下心来,打破这难得的好气氛。 莫雨将叫嚣不停的心强自按捺下去,倏地笑了声,抬手捏住了穆玄英的鼻子:“傻了啊你?” 这一捏,好似打破心醉神迷的魔咒,柔肠百转尽消,放任理智回笼。 穆玄英被他捏红了鼻头,挣扎出来,嘴上不服气地反击:“你才傻呢,少动手动脚。” 只有他自己才最清楚,他有多感激莫雨这一举动叫他灵魂归位,不至于做出些出格的事―― 例如,贴过去,亲上莫雨的…… 打住。 穆玄英慌忙叫停大脑的浮想联翩,是再也不敢偷看莫雨嘴唇了。 *** 节目组为他们选的旅店是一家百年老店。 门檐悬垂出的金属雕花招牌还颜色如新,绿底盾牌之上绘着一丛铃兰,长叶片下藏了只抱着松果的松鼠。 穆玄英驻足看那招牌,脚边蹿过个东西,低头一看,一只毛发蓬松的短腿柯基犬蹦Q向前,带动脖子上的铃铛叮铃铃。 柯基跑了几步停下来,头朝后扭,冲穆玄英呼哧呼哧吐着舌头,好生兴高采烈。 穆玄英蹲下身去,朝它招招手。柯基撒欢地跑过来,舔他的手,任他抚摸。穆玄英捋了捋它背,它便发出心满意足的咕哝。 莫雨在旁瞧着有趣,也蹲下身去。哪知他手还没放到柯基身上,狗儿猛地打了个激灵,如临大敌般撑直身体,就地打了个滚儿,短短的四肢用力刨动地面,逃跑了。 剩下两个蹲着的男人面面相觑。 穆玄英瞅他一眼,笑出了声:“你对它做了什么?” 莫雨站直了身,顺手把他也捞了起来:“你都看见了,我什么也没做。” “那它……”穆玄英话语一顿,坏笑道,“同类相斥?” 莫雨不客气地拍了下他脑袋:“敢骂我是狗,不想好了?” “哎呀,”穆玄英揉起被拍到的地方,“疼呢。” 莫雨手捂上去:“……真疼啊?” “这还能装啊?”穆玄英放下手,嗔道,“没轻没重。” 莫雨抓起他手腕,往自己脸上凑:“那你打回来?” 穆玄英眼看指尖要碰到莫雨的脸,忙抽出手:“别,我可不敢打,会被小鱼干揍的。” “哈,你不也是小鱼干?”莫雨说着,余光瞥见旁边的几个工作人员正津津有味地往这里看,登时不爽。 他收敛了轻松神色,脸上表情变得正经:“穆玄英,你想不想去哪走走?” 穆玄英有心跟他“去走走”,但他们这趟出来是录节目,又不是私人旅游,任务在身,行动得听从安排。 莫雨看他一眼,就知他在在意什么。脚步一转,他走开去和跟随PD交谈几句后,再转回到穆玄英面前:“说好了,半小时之内回来就行,等下会坐车去另外一个地方。” 说罢,莫雨一指不远处的湖面:“我们去那座木桥好不好?” 既已和工作人员说通,穆玄英点头应道:“好。” 两人并肩沿着湖边漫步。此地多山亦多湖,山峦芳草萋萋,湖水静谧如镜,如童话般的国度。 湖面宽广,岸边停泊了一排装饰着缎带和鲜花的游船。莫雨边走边道:“要是有时间,去坐船游湖吹吹风多好。” “可惜就是没时间,”穆玄英叹道,“哎,只能以后再来了。” “好啊,你哪天有空,记得跟我说一声。” 听他这样讲,穆玄英几个念头闪过,最后说了句:“节目快拍完了。” “是啊,下一期就是‘告别’了。” 一路无话,直到那座两旁覆满红色矢车菊的木桥上,穆玄英心头还徘徊着“告别”二字。 为节目拍先导片还仿如昨日,而最后的句点已近在咫尺。时光从来翩跹远去,不由人的念想而停步。 借着录节目的契机,他与莫雨有了更多交集,也在这段时期,明了自己心意。这一切,就要结束了。 这么想来,他忽地很感激有这场境遇。多谢节目组邀请了他和莫雨,让他与他暗恋的对象,能有一段假做情侣的荣幸,留下了许多珍贵的光影印记。 即使到了最后,他一腔思慕落个一场空的结局,也足够感到安慰。 穆玄英想起曾对着陈月信誓旦旦,说假戏真做怎么可能,如今想来当真打脸。 怪谁呢,怪他自己。谁叫他对上莫雨,从来没做过假戏,从敬慕到倾心,在在俱是真情。 “哎,你这两天老是走神,”莫雨在旁道,“我看你老往这边看,猜你想来木桥,是我猜错了?” “没错,这儿是很漂亮,”穆玄英手臂搭上围栏,身向前倾,好似抱了满怀艳红花朵,他回头道,“你看,那边有灯塔。” 莫雨走到他身旁。雪白的灯塔是一截小小缩影,立于山之外,海之上。海鸥盘旋其顶,碧蓝海浪泛白沫,白云之下的灯塔,好似观一幅画。 “我老家在内陆,附近有江有湖,却没有海,”穆玄英望着远处的灯塔,“等我见到海,才知什么叫无边无际,没有方向。” “掌船的人手里有舵,知道该往哪去,何况还有灯塔。”莫雨手扶住木栏,说道。 “灯塔有光,人才不会迷失,”穆玄英转过身来,背靠栏,“我心里,好像缺了座灯塔,没个明确的方向。” “迷茫正常,我以前也常迷茫,会想我做的事,都没太大意义,”莫雨努努唇,“演了再多角色,都是别人的人生。像你喜欢的白锦鸿,跟我本人,并没什么联系。” 他见穆玄英动了动唇,赶在他说话前做了个手势:“我不会为这点事困扰,让我做个听众吧,我想听你说。你的困惑、难题,都可以告诉我。” 穆玄英听着,唇一抿,笑起来:“我要去演席方平了。” “啊,恭喜。” “谢谢,”穆玄英垂下眼帘,“我有信心演好他。可是,我忍不住会想,然后呢?我想要的,好像不是功成名就,也不是别人的赞美,而是一些……别的东西。打个比方,就像船夫划着他的小船,飘在茫茫的大海上,期盼着有一天,远方冒出一座灯塔。它能告诉我,我划的方向是正确的,我一定能到达一个,像眼前这样美好的地方。” 很多人不惧怕吃苦,甘愿付出汗水辛劳,只怕这努力的方向最终是错误的,光阴白白消耗。 这种体会和感想,莫雨在与他差不多年纪,去参演《落叶归根》时,也曾体会过。说到底,人生路只有这一条,谁都怕走错。 “毛毛,你要让我说,我也不敢担保,一定能给你最正确的建议。连我自己的路,都走得崎岖过,”说到此处莫雨笑了声,“非要我说,我只能讲,在我眼里,现在的你已经足够美好。” “与其担心不可知的未来,不如专注可见的当下,”莫雨望着他,温柔道,“你要相信,只要你想,会有很多人愿意,与你一同前行。” 他郑重地点了下头:“包括我。” 穆玄英眼一眨,手背揉了下鼻头,像在掩藏些什么:“我发现……每次跟你谈话,心情都会好,看东西也会更清楚。” “哇……我还有这种功效,”莫雨打趣道,“那以后,你天天来跟我谈?” 穆玄英摆手以示拒绝,开玩笑,还嫌他沦陷得不够深吗?每跟莫雨多接触一次,只会让他更喜爱他一分。 眼看说好的时间要到,他们起身往回走。 走下桥时,穆玄英手肘碰碰莫雨胳膊:“哎,你要送我什么啊?” 莫雨轻哂,用他说过的话去堵他:“提前告诉你,不就是作弊了吗?” “成,”穆玄英下巴一扬,“那我也不告诉你。” 莫雨眯起眼:“有阴谋喔?” 穆玄英脸上闪过雀跃期待的神采:“我已经在准备了,你就等着吧。” 等着被我吓一跳。 *** 莫雨再见到穆玄英的第一眼,便皱起了眉:隔了两周没见,穆玄英面颊明显瘦了,眼底有浓重的黑影,不时手捂住嘴打哈欠,手上握着咖啡,还不停往嘴里丢薄荷糖。 穆玄英见到他,倒是开心地笑了起来,走到他跟前,还没说话先捂上嘴,又打了个哈欠。 “很困?”莫雨皱着眉问。 穆玄英就着捂嘴动作,嗡嗡道:“快困吐了……” 他说话的嗓音是沙哑的,全不似往日清亮。 莫雨听见,眉头皱得更深,眼看他身子一歪,忙伸手扶住。 穆玄英倚着他肩,站定后笑吟吟道:“谢谢。” 莫雨揽紧他,按到一旁的椅子里:“你这样还骑什么马,改期吧。” 他正要走去找阿诛,衣袖却被揪住。 穆玄英手指抓着他袖子,仰着头道:“别……不能因为我,浪费大家时间。” 莫雨脸色不虞,盯着他看了会儿,卒然一笑:“行,听你的。” 穆玄英连日来休息不足,大脑正在发钝,是以不察莫雨的笑容只挂在嘴角,眼里殊无笑意。 原定要去一家私人马场,需提前换上猎手装。节目组赶时间,将换装室改在保姆车上。 穆玄英被莫雨拉着上了车,神智迷糊间,突然感觉哪里不对―― 莫雨在拉他外套的拉链,在他反应之前,外套已被扒了。紧接着,莫雨手伸进他T恤下摆,手贴上他腰间皮肤,另只手抓着T恤往上掀。 穆玄英使出全身力气扑腾,从莫雨掌下脱出,缩到另一边:“我自己换!” 莫雨倒没迫压过去,坐在原处问:“你确定可以?” 穆玄英抓过外套,翻出薄荷糖盒子,又放了两颗在嘴里大嚼:“没问题。” 莫雨转头走开,找了个座位坐下,耳朵仔细聆听身后OO@@。 他低头看方才摸过穆玄英腰的手掌,没什么旖旎遐想,倒是想把身后人拖过来教训一顿:明显严重缺乏休息,瘦下去的面颊,干涩沙哑的嗓音,不是往日活力充沛的模样。是被FreshAir派太多行程压榨过分了?还是仗着年轻不把身体当回事? 不管原因是哪一个,都让莫雨心里压了团火气。 有人按住了他肩膀,他一转头,看见已换好全套装束的穆玄英。 白色竖领衬衫上打了个同色领花,外套和中裤是配套的棕色格纹苏格兰毛呢猎装,脚下是绑带雕花牛津鞋,头上戴了顶猎鹿帽,像个少不知愁的英伦贵族子弟。 穆玄英轻推了下他肩:“过去点。” 莫雨往里坐了一个座位,原来的位置马上被占据。 穆玄英坐下后,抓下头上帽子放在膝上,小声道:“到了叫我。” 路面平稳,车身几乎没有晃动,莫雨放下半截车窗,有微风吹进来,拂过肌肤与发丝,带来舒适的感觉。 身旁一声鼻子闷哼,莫雨偏过头,见穆玄英早闭上了眼休憩,头靠着椅背,时而发出一声含混的低吟。 莫雨对着那张疲乏的睡颜看了半晌,无声地叹了口气,侧过身,掌心刚抚上他脸,穆玄英唇一动,出声了。 “唉……” 莫雨手僵在那,等了会,没等到下一句,却见穆玄英头一偏,垂到他肩头上,沉沉不醒。 脸颊稍挨近些,便可触到肩上他柔软发丝。有沐浴后的清爽味道,洗发露不知用了哪种,闻着像某种好闻的果实。 柠檬还是柑橘,或者兼而有之? 正要再闻,肩上的人低念了句:“莫雨……” 听见这声呓语,莫雨心念一动,索性靠过去,嘴唇贴近最近的发丝,将穆玄英的一缕发在唇之间碾磨几下,才放开。 要是穆玄英这时惊醒,发现莫雨在亲吻他头发才有趣。 可惜他实在太累了。连续两周的高强度作业,激发出了他的潜力,也消耗了他的精神和体力,只想借着行路先补个眠。 睡梦中,他情不自禁靠近身边唯一的热源,没去想这热源是什么,只想贴住了就很满足。 想不到,在车上睡的这一觉,竟还有机会做梦。 在梦的场景中,他很快发现,他在梦里是个局外人、旁观者。 像是在看电影,眼前的光感、色泽,近中远景的切换,画面的调度转移,都是电影独有的呈现方式。 他看见一个少年背对着他,行走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天边飘着火烧似的云彩,少年好似浸入霞光的黑影。 跟着,景致突然变了,两旁高耸起青山,山腰往上全为白云所覆,如登仙境。 再一看,少年也变了,身姿抽长,陡然间长大,微驼的背挺得笔直,人挺拔修长,已是青年形貌。 梦里的穆玄英,静静地看着那青年,嘴角不自禁翘起,引出温和的笑意。 从青山到广厦,从自然风光到现代都市,青年身侧的风物变幻,如调了快进,不断倒退的风景里,他始终在前行。 穆玄英注视着那人背影,嘴唇一开一合:莫雨…… 他一低唤,视野里的场景登时如万花筒扭转,散出数不尽的碎片,华彩斑斓,随即,凝聚成一个新的镜像。 门前的台阶上,站了个少年,嘴角和眼边有伤,头发蓬乱,衣衫褴褛,神色桀骜,目光锐利。 那少年看见了他,盯着他的脸,眸光十分警惕。 穆玄英没走上前,只朝他欠了欠身,脸上神情温柔无匹。 少年端详着他,渐渐的,眼中敌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笑意。 那笑,看得穆玄英心忽而一动。 …… 穆玄英醒来时,发现自己头枕在莫雨肩上,不晓得以这个姿势睡了多久,连忙坐端正。 莫雨以手支颊在看窗外,见他醒了,嘴朝窗一努:“有牛。” 田园怡然,牛在闲适地啃草皮。 穆玄英睡了一觉,意识清醒不少,对上莫雨平静的脸,想起脸颊贴过他肩的温度,不免害臊:“……你肩膀酸么?” “还好,”莫雨自窗外收回目光,“睡好了?” “好多了,”穆玄英道,“快到了?” “嗯,”莫雨淡淡应了声,冷不丁问,“梦到我了?” “……”穆玄英百爪挠心,心下直叫:不带这么问的!连这都知道,你也太神了! “听见你叫我了,”莫雨好心为他解答,“梦见我什么了?” 错过反驳最好时机,此时再否认就太虚伪了。穆玄英认命地答:“梦见《回家》里的你。” “那时候啊……”莫雨回忆了下那部电影中他的模样,是不大好看,“我有做什么吗?” 穆玄英一抿唇,没有回答。 什么也没做…… 只是对我笑了。 他到底没能骑上马。 不知莫雨何时和阿诛通了声气,改了一辆双轮敞篷马车供他们乘坐环游乡间。 穆玄英对着马厩里溜光水滑的高头骏马垂涎半天,最后还是被莫雨拖走。 起先还想抗议,莫雨冷冷瞥他一眼,丢下一句“你这精神状态,万一摔下马,不是更耽误事?”,只得作罢。 马车前有两骏并辔,马车夫身着礼服在前执鞭,摄像师们另坐了辆马车在旁拍摄。风光如画,温度怡人,眼底饱飨草叶铺陈的绿意,不需伪装,脸上也是愉快神情。 两人闲聊了会儿,马车将他们载到一所庄园前。莫雨先一步跳下车,转头绅士地一扬手,牵着穆玄英的手扶他下来。 “今晚住这?” “嗯,”莫雨点头,想起什么,笑道,“最后的夜晚。” 按照计划,明天他们将在小镇的车站上举行告别仪式,穆玄英会送他上列车,目送他远去。 “要说再见了,”穆玄英歪头去看他,“时间过得真快。” 莫雨向下按压他的帽檐,语气轻松:“到了明天,我走了,你可别哭啊。” 本以为会收到“你才哭呢”的回嘴,不想却听到这么一句。 “要是我真哭了,你能不走吗?” *** 不走,是不可能的。 心有灵犀的设置历来如此,仿若一段恋情的精粹缩影:两位嘉宾从第一次见面,到渐渐熟悉,再到离别。 每一次最终临别场合,嘉宾们不管内心如何,表面上都会做得依依不舍,有意赚人眼泪。 这些两人都心知肚明,早有默契地决定:纵是离别少不了伤怀,也别哭鼻子抹眼泪地做得太煽情。 莫雨明知穆玄英是玩笑话,还是不由畅想了下,假如穆玄英真的站在月台上眼泪汪汪地求他别走…… 真想看到那个场景啊,莫雨恶趣味地想。 依照约定,当节目录完最后一期,穆玄英就要来找他坦白“跟他有关的麻烦”。是以他对节目的结束,没有太多不舍,反而对未来充满期待。 第二天早上莫雨起床后,从阿诛那得知,穆玄英先行一步,已去车站等候了。 他动作加快,简单洗漱,换了衣服后乘马车前往。 还是昨日那辆马车,只换了个车夫,穿着同样的制服,下巴却多了络腮胡。 每当马车拐过一个弯道,车夫都会快活地叫唤一声“yalie!” 莫雨扶住膝上礼盒,早午间的微风吹过他面颊,又听到一声“yalie”后,他用英语问车夫那是什么意思。 车夫笑呵呵地说,yalie在他们这个地方是心情特别好的意思,他喊了yalie,马听了也会yalie。 莫雨听了,笑了笑,在下一个拐弯处,他与车夫一同扬声,“yalie!” 农田广博,屋舍错落,小镇唯一的车站做得像童话里的房子,一排雪白的拱廊下,穆玄英抱着个礼袋坐在长椅上。 见莫雨来了,他起身相迎。 莫雨走向他,看见他怀中的透明纸袋里,是一只熊玩偶。 穆玄英也看到他手里的礼盒,不由感叹:“好大……” 方方正正的白色典雅纹礼盒,体积足够放下一双长靴。金色的缎带绕礼盒缠了两圈,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机位早已就绪,自穆玄英到达起便开始拍。为了拍下接近真实的反应,没有人过来打扰,也没有PD下指示。 两人都熟得不能再熟了,眼下立于月台上,各自拿着给对方的礼物,笑颜里却都有些不好意思。 莫雨想,怎么也该由他这个年长的来消解尴尬吧,便笑道:“不是说要哭着留我?” 穆玄英白他一眼:“你还有20分钟才走啊,现在哭太早了。” “哎哟,巴不得我赶快滚蛋了,”莫雨放下盒子,在长椅上坐下,拍了拍身侧,“我滚之前,还得教育你一下。” 穆玄英一抿嘴笑起来,坐近了道:“洗耳恭听。” “咳,咳,”莫雨拳头抵唇,做作地清咳两声,“唉……刚认识没多久,眼看就要分手了。以后听不到你嗦,我可能会有点寂寞吧。” 穆玄英非常配合地接上戏码:“才‘有点’啊,噫……你走吧,别联系了。” “那个熊,是给我的?”莫雨戳戳他怀里的透明纸袋。 “本来是,我改主意了,不送了,自己留着,”穆玄英鼻子一哼,“省得你看到它,会‘有、点’寂寞。” 莫雨脸转开,笑了好一会儿,冷不防手一动,从穆玄英那一把抢走玩偶熊:“哎,你一番心意,还是让我收着好。” 他抓着手里的熊,看了又看,虽勉强还算可爱,可哪里及穆玄英万分之一可爱。 “神神秘秘搞了这么久,就搞个这?亏我还很期待被吓到呢。” 穆玄英眼波一转,第一次用看傻瓜的眼神看莫雨,嗤笑道:“此中玄机,不为愚人道也。等你上车,就知道了。” 说完,他探身要去拿莫雨身旁的礼盒,却被立刻制服,趴在人大腿上。 莫雨按着他背不给他动:“同样的话奉还你,等我走了再拆。” 穆玄英挣扎着叫他放开,坐起身整理了下凌乱的衣服,抚顺了头发:“唉,野蛮人才用武力。” “这种话都是体力差的人才说的,”莫雨意味深长地瞅他,“你回去后,该找时间锻炼了。” “行,天天跑健身房报道,以打倒你为目标。” “哈哈……”莫雨伸手揽住他肩,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说到做到,yalie。” 穆玄英扭过脸看他:“yalie是什么意思?” 莫雨故意吊他胃口:“假如有机会再见,我就告诉你,yalie的意思。” “嘁,肯定不是好话,才不上你的当,”穆玄英起身站起,举目远眺,“车快来了。” 列车停在月台。 没有眼泪,也没煽情的话。 两个人相视微笑,给了对方一个长长的拥抱,彼此说了声:多多保重。 莫雨拿着车票和熊玩偶上了车厢,找到位置坐下,从开启的车窗里,看到穆玄英站在原地。 见莫雨看过来,穆玄英低头笑了下,很快抬起头,朝他招手。 莫雨也向他招手回应。 等都放下手了,穆玄英忽地抬手,在耳边比了个手势,冲莫雨眨了下眼,意思很明显:我会给你打电话。 莫雨看得分明,心领神会地点头。 车身启动,车轮旋转,带走一车行人驶向远方。 等到连月台也看不见了,莫雨这才回过头来,点了点桌板上的玩偶熊脑袋,问跟随PD:“说吧,到底有什么玄机。” PD憋着笑说:“它尾巴下面藏了个开关,你按一下。” 莫雨手指摸过去,摸到个小方块,往里一按。 穿着小西装的玩偶熊,开始说话了。 “你好,我是穆玄英,这只熊有名字,叫Candy。 它是我找节目组借来的,本来只能录五分钟,我请师傅给它升了级,它能录很长时间了。 如果你听到这些话,说明我成功赶上最后期限,把录音交给了节目组。 过去两周里,我都在做同一件事情,一直担心来不及,还好它完成了。 时间所限,我不能将它再完善一些,但现在的成品,已经能够传达我想对你说的话。 咳咳……好啦,废话不多说。 开始吧。” 随着这声开始,卒然间,缓缓悠扬的曲调响起,节拍牵引,前奏预示。 一首歌? 穆玄英要送给他的,居然是一首歌? 莫雨凝住心神,专心致志地听着那乐声,像是有琴弦拨动,有敲钟的清音,还有细微的水声哗然,仿若有人坐在船上,木桨拨开浮萍。 清亮亮的歌声就在这时出现―― “石穿清溪过,时有落花香……” 莫雨眸光一动,神思一紧,这歌……他好像听过。 “白云向山路,是我少年郎……” 听到这两句,莫雨心头一震,恍然大悟,这是―― 他一战成名的代表作,电视剧《落叶归根》的主题歌。 “不知世道艰,心跃飞万丈。黄鸟催骄阳,闲度好时光……” 曾听得耳熟能详的歌曲,再听见心上人的声音唱。 婉约伴奏,清歌嘹亮,有意切合歌词,穆玄英用了带点念白腔的吴侬软语唱。似柳垂丝绦,黄莺漫啼,一朵一朵春花开。 莫雨听得出了神,他沉在歌声里,似回到了饰演白锦鸿的时光,少年得意,何等的英气勃发。 歌声少歇,间奏浸入另一种曲调,迢迢鼓声在发出召唤。 “我在天山之角,片片如席落雪花。你在西京城下,夜夜徘徊孤月华……” 歌变了,从似水江南转入苍凉绝景。氛围改变,歌的情绪也在变,悠然舒意变作浓浓的思念―― “生憎离别多哀苦,偏我送君上马……” 莫雨了然一笑,他听出来了,这是他主演的第一部电影,《苜蓿》的主题歌。 远在天边的异族女子,在呼唤身不由己的唐臣,她多想再见到他,只可惜―― “远驿百骏千骑,古道连绵崎岖。” 间奏再次悄然转变,进入下一个世界。 “孤灯,谁为我点一盏灯,寒夜,雪声敲更一旅人,捕风,万里天涯半死生……” 既已堪破奥秘,莫雨瞬间听出,这歌,是他最受好评的代表作之一,电影《破浪》的主题歌。 歌声里有怨憎会,求不得,有斩不断的哀愁与情丝。 “若重逢别问,未曾相识,不是故人……” 我的毛毛…… 莫雨自胸腔里发出了声绵长叹息,百感交集,简直不知该作何表情。 只反复在心里念:穆玄英,你,你可真行…… 更行的还在后面呢。 歌还远没唱完,每一段,每一句,曼妙的节奏,动人的歌词,都在执着莫雨的手,与他一同回溯曾经。 “可有人为我指方向,共我高飞,同一航路也不乏味,次次着陆如亲吻……你是我最高理想,终可达云霄之上。” 这是他担当主演的电影,《平流层》。 “从未尝败滋味,没道理不跟推,这圈套是你下,我闭眼袒露胸膛不设防,假装未见刀入我心脏……” 这是他拿到金蔷薇最佳男主角的电影,《最后的赌局》。 …… 那些莫雨曾饰演过的经典角色,一一伴着歌声出现在他眼前。有风华正茂,有潦倒落魄,历经艰难,世态百味,爱恨都尝了个遍,却不是他自己人生。 他们都在望着他,他也在望着他们。 真实与幻想,戏剧与现实,谁能定论孰真孰假,谁在背负轮回重生。 这首长歌的一字一句,都清透地钻入了他的耳朵。 莫雨心里生出了深深的疲惫,可更多的是解脱般的释然。像是他孤身等候了太久,终于有一天,被人安慰,被人理解,被人千小心万小心地珍视。 十来年光阴荏苒,他不曾停过步。直到今天,至此刻,终可脱下一身戎甲,去倚在另一个人的肩头,说一声:我累了…… 穿梭过许多个流光世界,一个圆环悄然扣合,歌声回到了起点。 “石穿清溪过,时有落花香。白云向山路,是我少年郎……” 唱遍离合悲欢的清朗男声,再次唱起怡然自乐的温软曲调,似阳光温淑,柳絮轻搔,轻轻托起游人面颊―― “出门寻芳意,摇橹春川上。谁家灵秀美耶,招我心驰神往。停船暂且问一问,可愿与我同归乡……” 伴奏曲终于进入了尾声,逐渐止息。 同归乡啊…… 莫雨哑然,莫说是同归乡,只要穆玄英说一句,哪怕刀山火海,他都心甘情愿去。 “咳咳。” 名叫Candy的玩偶熊清咳了声,表示它又要说话了。 “哎……突然不知说什么好了。 歌你都听完了,你那么聪明,肯定听出来了。 我请老师帮忙,重新整理了你演过的作品的主题歌,选出合适的段落,再去做改编和整合。老师人很好,我非常感谢她。 为了让歌听起来流畅,我尝试了很多遍,唱到最后,脑子都快糊了,站都站不稳…… 哎不对,太像跟你卖惨了,哈哈,不说这个。 咳,先谢谢你把它听完。不知道你在听的时候,会不会想到过去拍戏的事呢? 从你入行起,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在拍戏,你演绎了这么多精彩的角色,人也活得像个传奇。 你跟我说过,那些角色跟你其实没什么联系,你也曾迷茫过,这项事业到底有没有意义。 确实,作为观众,我们认识的都只是你的角色,但是如果没有你,角色们怎么能有机会活过来,去讲述他们的故事给我们听呢。 电影电视,大多是虚构的作品,但我们被打动的心,是最真实的。 谢谢你,给了我那么多的感动和快乐。 从今往后,愿好运始终陪伴你。 也请你相信,一定会有人,愿与你一路同行。” 沙沙―― 录音放完了。 莫雨很清楚,这截车厢里安下数个摄像头,还有直对着他面部的摄像机,就是想录下他在离别之后的表情。 若能云淡风轻,才不会泄了底。 可有人对他这样掏心掏肺,要再绷紧脸,不流露一丝动容,除非铁石心肠。 纵然是铁石心肠,也能被穆玄英捂化了吧…… 男人身向后靠,头抵椅背,闭上双目,好似如此这般,便能看见勾出他浓烈思情的面容。 穆玄英…… 你赢了。 *** 列车远去,变成天边的小黑点。 穆玄英直等到连那个小黑点也看不见了,才在长椅上坐下,抱过莫雨留下的礼盒放在膝上,手指勾着上头的蝴蝶结,却不急着打开。 阿诛从旁递来一个信封:“他留给你的。” 他接过来,上面用黑色墨水写着:致穆玄英。 棱角笔锋的风格,一看就是莫雨该有的字迹。 手写信耶…… 穆玄英内心忍不住欢呼了声,莫雨给他手写了一封信,还写了他的名字。 他刚拆开信封,抬眼对上阿诛:“……我是不是得对着镜头念出来?” 真心说,他有点不愿意。 有种不得不把想珍藏的私情,暴露给不相干外人看的感觉。可录节目都签了合约,不能由他任性。 “不用,”阿诛回他,“他写的,当然是他念,他早就录过音了。” 她这么一说,穆玄英心中的喜悦倏地被吹散了。 这封给他的信,所有工作人员都一早晓得内容了,他这个收信人本尊才刚刚拿到,还有什么值得高兴。 估计是些官方客套的话,什么你要好好保重,要照顾好自己啦,以后加油,做个好演员啦…… 穆玄英展开信纸,第一句就叫他皱起了眉。 ――你要好好保重。 往下一句。 ――要照顾好自己。 穆玄英鼓起脸:要是下一句还被我猜中,我就把信扔了! ――以后加油,做个好演员。 信到这里,没了。 “……” 穆玄英生气了。 莫雨啊莫雨,你可真行!就算这只是个综艺,你连敷衍我一下,都懒得做吗? 亏我那么用心对你,现在嗓子都还哑着呢! 他想干脆把信揉搓一团扔了,看着纸上真人笔迹,又下不去手。 再怎么说,也是莫雨亲笔写的,工作人员都还在呢,扔了影响不好。 穆玄英黑着脸解开蝴蝶结,动作十分不客气,三下两下扯开缎带,打开了盒子。 掀去上面覆的一层包装纸,他看见了盒中的奥秘。 气愤倏尔消散,代之以怔忪出神。 阿诛也看清了礼物的面目,讶然叫道:“这、这都什么意思啊……” 所有看见的人都在惊讶,只穆玄英眼睫一颤,轻笑出声。 他取出礼盒中的一个方盒,手指摸上盒面的图案。 那是由不同形状的积木搭成的城堡,城堡上站着国王和骑士,他们头顶上,是这座城堡美丽的尖顶。 穆玄英拿着方盒,放到耳边晃了晃,听见很多个小木块相碰的声响。 那声音,听得他脸上的笑容收不住了。 礼盒中还有一样东西。 一个很普通的圆玻璃罐子,里面有同样普通的糖水橘瓣。 只有拿着罐子的穆玄英,才晓得它其实不普通。 积木城堡和橘子罐头。 莫雨送给他的礼物,除了他,谁也看不懂。 真正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心有灵犀。 在礼盒的底部,还放了一张卡片。 上面有莫雨一笔一划的字迹。 ――愿你听到的每个故事,都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第二十三章 一回国,穆玄英便被一堆工作淹没,也不知是不是得罪了唐影,之前日程从没这么满过。 打电话过去请教原因,唐影冷笑两声,回他一句:这是你为了做那种无聊事,旷工两礼拜的惩罚。 穆玄英直叫屈,他明明仔细核对过日程,推掉的全是无关紧要的活动。 然而唐影不理会他的解释,将行程表交给莫采薇,叫她看好穆玄英,务必准时到场,敢让人跑了就把她开掉。 莫采薇碍于威压,只得照办,开车载穆玄英去场地时,还安慰他说:虽然看着行程很满,吃饭睡觉的空当还是很充裕的。唐影对穆玄英已经很不错了,起码不会威胁说要开了他。 穆玄英苦笑,唐影是不会开了他,却把他空闲时间全占满,让他的打算彻底没戏了。 录完心有灵犀最后一期,他和莫雨坐了不同航班回国。本想等回来后,尽快找个时间和莫雨谈一次话,哪想刚下飞机就被唐影丢进一家专访。 他不想在脚不沾地的慌乱时刻去见莫雨。毕竟他想找莫雨聊的,可是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事,非得拿出百分百的专注力才行。 穆玄英没去联系莫雨,莫雨可不会忘了他。 他在月台上比的那个打电话手势,莫雨还惦记着呢,以为他会很快打来,手机保持24小时开机,连洗澡时都带进浴室里,就怕错过穆玄英的来电。 哪想到,一连过了好几天都没动静,像完全没这回事一样。 莫雨在经历一连串满心期待、不断落空、疑神疑鬼、情绪暴躁、犯罪冲动之后,给莫采薇打了个电话,这才晓得穆玄英当前的困局。 他在心里骂了唐影无数遍,给不灭烟发了个信息:管管你哥。 不灭烟过了好半天才回:我哪来的哥。 莫雨索性拨了他电话,一接通便道:“你哥扣着穆玄英,不让他来见我。” 不灭烟扑哧乐了:“穆玄英又不是被人绑架了,不来见你就说明不想见你,人家长脚了。再说一遍,我没哥。” “不可能,他想见我,要不是唐影从中作梗,他已经来找我了。” 不灭烟唉声叹气:“我说,莫大神,你这句话说得特别像得了妄想症你知道吗?是,你是喜欢穆玄英,可也不至于喜欢到失了魂吧,怪吓人的。虽说我老拿他来刺激你,你要真疯了,我还挺于心不……” “滚!”莫雨爆了句粗,“谁疯了?我清醒得很!” “真清醒,就不会来找我了,”不灭烟笑嘻嘻道,“你这么想他,为什么不去见他呢?” 莫雨顿了顿,不情不愿地说:“他跟我有约定,叫我等他主动来找我。要是我去找他,就违约了。” “嘶――”不灭烟像是被酸倒了牙,“你等会儿,我先冷静下……我是不是幻听了?你?就你?个老流氓的,你能知道约定两个字怎么写?兄弟你今年贵庚啊?你不都快三十了吗?还不赶快把人弄到手爽一爽,装哪门子高中生纯情啊!” 这一通连珠炮,轰得莫雨面色漆黑,万分不痛快。 不灭烟说的他何尝不晓得,当他不想早点与穆玄英说个明白?可他对穆玄英绝非见色起意的亵玩之心,而是视若世间唯一的珍宝,不得不谨慎。 他爱之如命的人,又怎能忍他人语意轻慢,当下回道:“说完了?说得爽吗?” “嗯,挺爽的。我做梦也没想到,随便一个小帅哥,就能让你神魂颠……” “我问你,你哥知道你把他的照片放在钱包里,天天贴身带着吗?” 不灭烟立时卡壳:“你、你不会……” “会不会,要看我心情了,”莫雨冷冷道,“我只说一遍,希望你竖起耳朵,认真听好:穆玄英在我这,不是‘随便一个小帅哥’。你之前看我笑话,我都留了手,没真把你打个半死,可你再敢乱说他一句……” “我哪说他了,天,我说的不都是你吗……”不灭烟要被莫雨的蛮不讲理搞吐血了。他想来想去,只有那句“弄到手爽一爽”可能戳了莫雨的爆点。 拜托哎,莫雨你能不能扪心自问一下,难道你不想在穆玄英身上爽爽吗?你好虚伪啊! “闭嘴!我话还没说完呢、”莫雨刚讲了半句,手机里切入一个来电。 他一看清来电人是谁,后半句恐吓全吞进肚里去,一秒挂断不灭烟,转而按下接听,凑到耳边,温和地道:“喂?” 电话那头,穆玄英先是笑了下,亦是十分温柔地回了他一个:“喂。” 两声喂之后,经历了一段沉寂。 莫雨等不来他出声,先问了:“你打过来,就为了说个‘喂’?” “啊?不是,我……”穆玄英小声地哎呀了下,回复了本来音量,“我想问你……你明天晚上有空吗?” 有!当然有!没空也得给弄有空了!天王老子来找他都得TM往后排! “啊,稍等,我看一下,”莫雨假装翻阅并不存在的行程表,“嗯,有的,你有事吗?” “我……我想请你吃个饭可以吗?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太TM可以了!吃什么都行!给他泡碗方便面他能把汤都喝干净! “你安排吧,我无所谓,选你喜欢吃的就好。”莫雨淡定地说。 “可我总要问你意见的啊……”穆玄英的声音听上去很软,“那我订好以后,把时间和地点发给你。” “好。” “那不打扰你了,我还有点事要忙,先挂了,明天见。” 莫雨多想再听听他声音,又怕耽误他事,只得道:“明天见。” 没多久,他收到了穆玄英的消息。 时间:明晚6:30。 地点:SweetHome。 看清餐厅名字后,莫雨一瞬间石化。 *** 穆玄英赶到SweetHome时,才刚过六点。 他进了提前预约的包厢,侍应生送上来杯柠檬水后便退了出去,留他一个人坐在包厢里,与满心的激动和忐忑作伴。 他稍稍扯了扯领带,好像这样呼吸就能通畅些。 临出门前曾犹豫过片刻,穿一套正装出来是否太过正式,转念一想,本就是最重要的事,理应郑重对待。 希望莫雨不会笑他,西装革履的,连领带和领夹都仔细搭配,闹得像要去走红毯。 他小口喝着柠檬水,只觉有东西堵在喉咙,好生心绪不宁。 为了今晚这场邀约,他想尽办法,把今明两天的行程都往前往后错开。万一莫雨今晚甩了他张冷脸叫他滚蛋,他不确定他明天还有没有精神去工作。 穆玄英忍不住往坏处想:假如莫雨拒绝了他,他断然装不出若无其事。失恋是件难过事,他能肯定,他会伤心很久,以后见到莫雨,也不能像现在这样自然聊天了…… 这么想,他有点后悔,可约都约了,总不能这时跑路,放莫雨鸽子。 他发了条消息给莫雨:到哪里了? 莫雨回了条语音:“等我,马上就到。” 听到男人的声音,穆玄英心跳陡然变快,又听了几遍莫雨的语音,越听越是嘴巴发干。 莫雨全身上下,没有哪点是不招他喜欢的,连平常说话的声音都听得他心头发酥。 我完了…… 穆玄英手捂着半张脸,另只手攥着玻璃杯,装了半杯冰块的柠檬水,哪里冷却得了他发烫的心。 没多久,包厢的门打开了。 莫雨出现在门外,从侍应手上拿过菜单,走进包厢,反手带上门。 他人一进来,仿佛氧气被吸走一半,穆玄英顿觉呼吸困难,手扶桌子站起身,僵硬地笑着,朝他点点头:“来了啊。” “嗯,”莫雨冲他点了下头,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将菜单推过来,“你点吧。” 穆玄英按住菜单推了回去,小声道:“是我请你,还是你点吧。” “行。”莫雨不同他客气,按了桌面叫铃,招来侍应,边翻着菜单,边与侍应交谈。 穆玄英借他点菜的机会偷偷打量他,莫雨今天居然也穿了套黑西装,只是没打领带。银灰色的尖领衬衫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颀长颈项,西装的左胸口上别了弓箭形状的钻石别针,在头顶吊灯的映射下闪闪发光。 莫雨很快点完菜,侍应收起菜单退出,他转过目光来,对着穆玄英莞尔一笑:“我点了和上次一模一样的,你看行吗?” 接着他又补充道:“有你喜欢的草莓蛋糕。” 穆玄英愣了愣,想起上一次和莫雨在这吃饭是多早之前,不由问:“你还记得点了哪些菜?” “记得,”莫雨欠起身,伸长手臂拿过他面前那杯柠檬水,坐回去喝了一口,“我记性还不错。” 穆玄英眼睁睁看着他喝了自己的杯子,意识到什么,呼吸一错:这……算间接接吻吧? 然而莫雨神色一派坦然,全无异样,反叫他暗自懊恼:心里有鬼,才看什么都不对。 “怎么想起来约我吃饭,还约在这里?”莫雨身向前倾,手指交叉支住下颔,眼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果然,他问了。 穆玄英早就做好准备,尽力平静地答:“算是庆祝节目录制结束,也算为你送行。” “送行?” “你不是说,一录完节目,就要进组去拍戏了?” “噢……那个啊,”莫雨点点头,“下周就走。” “这么急?”穆玄英脱口而出。 “哎?反应真大,”莫雨低低笑了声,“舍不得我走吗?” 穆玄英正要说话,侍应推门进入逐一上菜,他只得先咽下那句“舍不得”。 一顿饭吃得两个人都怪怪的。 各怀鬼胎,心思各异,哪有心去品尝嘴里的食物美不美味。连侍应都能察觉到屋里空气紧张,帮他们开了红酒后便退出去了。 穆玄英捏着红酒杯晃了晃,酡红液体泛出迷人的光泽。他向来对酒没嗜好,量也浅,除了逢年过节陪家人,或是逃不掉的应酬,很少会饮酒。 可眼下,他才喝了小半杯,就觉得面颊发热。尽管大脑还清醒着,心却有点晕乎乎的,好似有一朵柔软的云托着他的心,让他一片心肠都变得极为温软。 他已经不敢去看莫雨的眼睛了,此时的他毫不设防,没有任何伪装加护,只怕看对面的男人一眼,藏起的话就要悉数倾泻。 “吃饱了吗,要不要再叫点?”莫雨在问他。 他摆摆手:“别叫了,我们走吧。” “这就走了?”莫雨的话里带了点迟疑,“还没坐多久呢。” “屋里太热了,我有点闷。”穆玄英站起身,想先行去结账。不想他饮了些酒,又起得太急,步子刚一迈,脚下便是一个趔趄。 莫雨忙过来,扶住他胳膊。 他眼睛盯着男人胸前的钻石别针,将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我没事。” 莫雨虽放开了手,人还站在他身前不动。 穆玄英只好绕开他,走到包厢门口,忽而停步,回过头来。 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他看着莫雨,说:“采薇把我送过来就走了,我能搭你的车回去吗?” 莫雨那双眼里泛起摄人心魄的涟漪,朝他眨了眨:“行,你付点搭车费给我。” “好,多少钱?”穆玄英老实地去掏钱包。 “不要钱,”莫雨摇了摇头,翘起一边唇角,食指点了点面颊,“亲我一下。” 他话音一落,只见穆玄英忽地笑了起来,走到他面前,右手按上他左胸,头一侧,鼻尖和唇轻轻地贴上了他的右脸颊。 嘴唇亲上莫雨的脸,穆玄英忽觉右手一热,是莫雨抓住了他的手,牢牢按在自己胸口。 手被这么用力一抓,穆玄英神经一抖,才反应过来自己都干了什么,全身打了个激灵,当即就要跑。 跑,自然是跑不掉,莫雨攥着他的力气太大,手指都被握痛了。 穆玄英皱起眉:“疼……” 莫雨放松了力道,可还握着那只手,开口的嗓音带着粗重的暗哑:“玄英,我饿了。” “那你接着吃吧,我等你就是。”穆玄英转头看餐桌,上面还有不少菜,都没吃多少。 莫雨坚决地摇头:“不是这种饿。”他倏地放开穆玄英的手,“去停车处等我,位号是C23,我去买单。” 说罢他大步出了包厢。 穆玄英怔了怔,才想起不是说好由他来请,怎么又叫莫雨付账了。 若追上去争抢谁买单,实在不大好看,不如回头把钱打给莫雨。这么想着,他听话地去找停车位。 都不用数停车位号,他一眼就发现了莫雨的车。 站在车旁等了片刻,人被夜风一吹,在室内感受的热度消退。人一冷静,就不由得难受起来。 想不到,一点点红酒就能让他脸皮变厚。莫雨说亲不亲的话,又不是第一次逗他了,他怎么能真的去亲了呢? 这下坏了,看莫雨的表现,估计也没预料到他会真亲,连玩笑都懒得同他开了。 穆玄英有种全弄砸了的懊丧,跺了跺脚。 一只手从背后拍上他肩,把他吓了一跳。 “还傻站着,快上车。” 莫雨为他打开了车门,把他推进副驾,帮他系了安全带,再干脆地把车门关闭。 他动作一气呵成,丝毫不给穆玄英反应机会。 直到他发动了汽车,车身震动,穆玄英才像被惊醒似的,来了一句:“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别说了,回去再说。”莫雨目不斜视,声音冷得像块冰。 穆玄英别开脸,嘴里尝到了酸苦,鼻头也是一酸,睁大眼睛看着窗外,拼命告诫自己别哭。 开车回去的路上,莫雨果真一句话都没对他说。 车里的音响开着广播,是个音乐台的节目。男女主持人不停斗嘴打趣,阅读来信,并播放观众点歌。 车内安静得过分,广播的声音于是显得分外响亮。 “好!亲爱的听众朋友们,让我们来看下一封信,来自手机尾号9048的朋友。这位朋友说呢,他平时是个很勇敢的人,抓过小偷斗过歹徒,可就在感情上吧,特别怂。都暗恋他的好朋友好久了,却一直不敢去表白。每一次和朋友碰面,嘴上嘻嘻哈哈的,其实内心都煎熬得快死掉了。唉,这位朋友,我很了解你的心情啦。暗恋嘛,是非常普遍的事情。说不定此刻在听广播的听众里,就有很多和你一样的人哦……” 穆玄英:“……” 穆玄英听得快坐不住了。 他心在咆哮:这个广播是不是也太应景了一点啊! 当即死死盯着车窗,脖子快僵了也不敢转头。 广播还在继续:“好了!他到底要点哪首歌呢,看一下哈,哦!是我的好搭档小妮特别喜欢的一位青年男演员,穆玄英的单相思。” 穆玄英:“……” 神啊!就不能给他一条活路吗! 为什么这首歌还没过气啊!那位同病相怜的大哥,你就不能换一首点吗! 他立刻行动,转过身来,啪地按掉了音响开关。 刚舒了口气,正要再把脸转向车窗做一只安静的鸵鸟,广播又响了。 不消说,是莫雨打开的。 “我还记得你的样子,藏在心里为你写诗。只怕最后好多心事,还没开口……” 穆玄英木着脸听自己的歌声回荡在车内,感觉心灵一片空灵寂静,马上就能成佛。 在想死的绝望中,他好像听见了一声轻笑。 他悄然转眸,想看是不是莫雨在笑,结果,他只看到莫雨目视前方,一心一意的开着车,紧绷的脸上哪有一点笑意。 *** 车停进了地下车库,莫雨熄了火,拉起手刹。 他坐在那一动不动默不吭声,穆玄英也不好动。 就在他快被这种压抑的气氛闷死前,莫雨终于开腔。 “你今天找我,不是只为了吃顿饭吧?” 莫雨的话,穆玄英并不意外,以莫雨的敏锐,一点都没察觉才奇怪。 “嗯……”穆玄英做了个深呼吸,喃喃道,“你太聪明了,聪明得我有点怕。” “那我就顺了你意,当个傻子吧。你不想说,我就什么也不问,这样成吗?” 莫雨话说得很和气,听着像留了很大余地,穆玄英却一点也不开心。 “你什么意思?” 莫雨看了他一眼,食指敲敲方向盘,一脸无所谓:“没什么意思。” 穆玄英眼中闪过一丝怒火,却又自行抑制下去,动了动唇:“算了,我自讨没趣。” 他要拉开车门,却拉不动,明白是被莫雨锁了,更是忿忿:“打开!” 莫雨按住他肩膀,让他坐回去:“不急,再坐会儿。” “我不想坐,开门。” “可我想坐,不开。” 穆玄英气极反笑:“你这个人……太奇怪了!” “是啊,我是个怪人,”莫雨脸上吊儿郎当的神色消失了,注视他的眼神渐渐认真,“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贴心的好人,生气了我会发脾气,不高兴我会不理人,我有很多很多缺点,你见都没见过。别把我想象得太完美,不然你会失望,会后悔,怎么认识我这么个东西……” “喂……”穆玄英低低叫了声,一脸无措,“你……” 莫雨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倏地,他道:“手给我。” 穆玄英的手掌里,被放入那枚原本别在莫雨左胸上的弓箭形钻石别针。 “送给你,做个纪念,以后讨厌我了,就丢掉它好了。” 穆玄英听着,狠狠拧起眉头,手握成拳。别针的尖端扎进他掌肉里,传来一阵疼痛,但他顾不得了,他听不下去了。 “请问,我能说话了吗?” 莫雨做了个请的手势。 “好,那我说了,你给我的礼物,我都会珍惜的,不管是这个别针,还是积木和罐头,我永远也不会丢掉它们,更不可能讨厌你。” “哦,可是……” “你别说话!”穆玄英凶巴巴地瞪他,“在我说完之前,你不许打断我!” 莫雨被他这一吼惊到了,默默地往车窗移了移,自觉闭嘴。 “哼,”穆玄英鼻子哼了声,“非得让我凶……”倏尔,他气势软了下来,脸上挂不住了,越说越轻柔,“我今天,本来是有很重要的话,想跟你说的。我知道你快要进组去拍戏了,再拖下去,还不知哪天才能再见到你。可是,当我真的把你叫了出来,我又担心,万一我听到的答案,是我不想听的……” 穆玄英垂下眼,苦笑道:“我以为我够有勇气了,结果,我也是个怂货。” 他闭上双眸,小心地呼吸了下,再抬起眼,直视莫雨的眼睛,款款道:“我演戏的经历没有你多,但我也感觉到了,有时候,拍得太入戏,会分不清到底哪一个才是现实世界。如果我继续去当一名演员,还会经常感到这种混乱吧……所以,我必须找到真实界限在哪里。而你…… “你是我绝对不想混淆的那个部分。” 听到这,莫雨举起手,申请发言。 穆玄英鼓起面颊,瞪他一眼:“我没说完,你不许说话。” 莫雨只好又把手放下去。 穆玄英朝他撇了撇唇:“我才不想认识一个完美无缺、像假人一样的你呢。如果真的有我见都没见过的,那麻烦你,快点让我见识见识。” 莫雨第二次举手。 穆玄英皱了皱鼻子:“你说。” 莫雨摸了摸下巴,眼中笑意盎然,“毛毛,虽然你说了很多,但最重要的话,我好像还没听到吧。” 穆玄英张口结舌,脸开始纠结。 “没关系,你的意思,我大概能猜到了,”莫雨抓过他的拳头,将他手指掰开,心疼地看着被别针按压出的红印,“唉……傻不傻。” 他抬起头,笑容里别有深意:“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送这个给你吗?” 莫雨自问自答:“开弓没有回头箭,有些话一挑明,就再也回不去了。”他手伸到穆玄英脸侧,以指尖拨了拨他通红的耳垂,“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刚才是最后一次。” 说完他打开车锁,下了车,绕到另一边为穆玄英开了车门:“走吧,回家。” 电梯门开了,他们一前一后进入。 穆玄英看着被莫雨按亮的19,跟着按了18。 静谧的电梯里,飘荡着暧昧纠缠的气息。在清晰可闻的呼吸声中,一些长久以来如笼烟雾的隐秘,终可豁然开朗。 叮―― 电梯到了18层,门还未开,穆玄英脚步刚一动,手腕便被莫雨扣住。 “穆玄英,”男人低沉的声音在电梯这样封闭的空间里,更如网罗笼罩,无处可逃,“你哪天搬家?” 他说话的时候,拇指在穆玄英的手腕脉搏处摩挲、抚摸,划起一个又一个有意勾引的圆圈。 那绝不是触摸一个朋友或兄弟的方式,而是带点性意味的暗示,摸得人发痒,痒得难耐,一直痒到心里去。 电梯门开了,又关闭,无人走出。 “我要搬到哪去?”说话时,穆玄英嗓音在颤抖,都怪莫雨作怪的那只手,让他整个人都要麻了。 电梯再度上升,往19楼去。 “搬到我家来。” 再看不出莫雨心里什么猫腻,穆玄英就是真的傻了。 “……我为什么要搬到你家去?” 19层到了。 电梯门徐徐向两旁打开,莫雨唇贴着他耳,压低的气音叫他打起哆嗦。 “因为,我不想谈远距离恋爱。” *** 咔哒―― 钥匙打开了门,穆玄英刚被莫雨拉进门,便觉天旋地转,背直接贴上了墙壁。 莫雨双手紧紧按着他肩,唇精准无比地亲上了他的。 唇舌席卷而来时,玄关的灯都没开。 黑暗里,他什么都看不见,干脆闭上了眼睛。 莫雨唇碾着他的唇瓣,磨蹭了会儿,冷不丁,舌头钻进他唇间。 穆玄英一个不察,叫他成功过了齿缝,直挑上内里舌尖,当即呼吸一乱。 “唔……” 这道自喉咙里逸出的声儿被莫雨听见了,使力挑拨的舌头一静,继而放缓了力,轻飘飘地,有一下没一下地,去拨弄他舌尖。 穆玄英被他亲得面上心上都发起热来,鬼晓得莫雨下一次会亲上哪里,是贴着舌面不住起腻,还是卷起他舌,去逗下头敏感的舌根。 他嘴巴的里里外外,都被舔弄过一轮了,莫雨却还极有兴致,好像撩拨他的唇舌是多有趣味的事。 初吻便是舌与舌交缠不休,未免也太过刺激。 穆玄英神智都被吸引到莫雨不停的亲吻上了,没注意原本按着他肩的手早已悄然下滑,一手扯出了他衬衫下摆,一手滑过他腰身,向后摸上了他臀。 他手已不由自主地环抱住了莫雨后背,男人趁势挤压过来,两手搂紧了他往自己怀里按,手伸进他衬衫下摆,捏了捏他腰肢,再往后去摸他脊柱处,在上头画起圈,停在臀上的那只手,也极为色情地开始连摸带揉。 穆玄英被他一双手撩得腿软,只顾得上低喘,站都快站不住,不想莫雨手都要往他裤里伸了,急忙借着最后一点神智强行转开头,自那个徐徐吞噬般的吻里逃开,颤抖着道:“喂……你、你放开……” 眼睛适应黑暗后,他已能看见眼前人影的轮廓,仿佛也能看见莫雨的眼睛。 他听见一声得意的轻笑,莫雨似是退开一步,手也自他身上抽离。倏然间,他眼前豁然大亮,玄关的灯,开了。 穆玄英靠着墙壁调整着错乱的呼吸,忍不住瞪了莫雨一眼。 他领带都歪了,衬衫下摆全被扯了出来,若非及时叫停,搞不好裤子都要被解开。 而对面的莫雨,却还衣服齐整,一副好人模样。除了那双黑漆漆的眼里泛起的滟滟水纹,昭示着掩藏不住的欲望外,还真看不出他方才对他做了连亲带摸的事。 莫雨瞅着他,努努唇,露出带点儿委屈的神色:“亲一下都不给,小气。” 穆玄英给气乐了:“你,你这叫亲一下吗?” 怕是不少于五分钟。 莫雨见他羞恼神色,眼中一暗,啪地一手按上他耳边墙壁,头倾过来,咬了咬他耳朵边,讨好似地道:“好毛毛,是不是我吻技不够好,你才不给我亲了?” 穆玄英头往另一边歪,捂住那只被呵气吹得奇痒的耳朵:“……好好说话,不许胡闹。” 莫雨肩头耸动,垂了眼笑。他收回按墙的那只手,转而捏起穆玄英下巴,一抬,朝他唇轻啄一口:“今天第三次了哦,对我说‘不许’。” 说罢,他手臂一拐,将人揽进怀里。 莫雨紧紧抱着他,下巴搁在他肩上,话里带着笑意:“我就想跟你胡闹怎么办,你要打我吗?” 他话说得像在撒娇,听得穆玄英不由一抬手,回抱住他,声也放得软了:“我想和你说说话啊,你那样……我没办法说话了。” “啊……是我的错,”莫雨长长地叹了口气,“好吧,我跟你好好说话。” 穆玄英很快就知道,这人说的好好说话是有多不靠谱。 莫雨带他进了客厅,先一步在沙发坐下,一把揽过他,手分开他腿,教他两腿张开跨坐在他大腿上。 这人动作太快,穆玄英膝盖一跪,腿磕进沙发,险些倒了。莫雨及时搂住他腰,往怀里一带。 穆玄英被他这一带,人向前倾,手下意识就环上了莫雨的脖子。 就着岔开两腿坐在莫雨腿上,手还搂着人家脖子的羞人姿势,莫雨边揉着他的臀,边一本正经地说:“你想说什么,说吧。” 说你个头啊! 穆玄英欲哭无泪,莫雨手又伸进他衣服里,用指尖在他背上划来划去了。也不知这人手上是不是抹了什么怪东西,被他摸到的地方,都在顺着起痒。 他手朝后拍掉那两只使坏的手,脸都涨红了:“再这样,我生气了!” 莫雨听了,扑哧一笑,手下停了动作,仰头去亲了口他下巴:“你知不知道,你生气的样子特别可爱,叫我看了就想亲。” 何止是想亲。 从今晚莫雨一推开包厢的门,看到灯光下穆玄英害羞地对他笑,他就在忍耐了。 青年一身归整西装,举手投足已有成熟风韵,可那脸却还嫩生得很,一双自带含情的眼,全然藏不住情绪。 偶尔他悄悄抬眼偷看莫雨,那厢眼波流转,或是抿一口红酒,被酒液润湿的唇瓣,都在严重考验莫雨自制力。 他明明包裹得够严实了,领带和扣子都系得好好的,绝没裸露出什么不该裸露的部位。可在莫雨眼里,只觉得眼跟前这人招人极了,每个表情都像在勾引,在引他扑上去,将穆玄英全身衣服扒个干净。 好似还嫌他忍得不够深不够久,他撩一句“亲我一下”,穆玄英这个不知死活的笨蛋,居然还真的走过来,手摸着他心口,亲上了他的脸。 莫雨当时差点就要发狂了:傻子,你是不知我忍了多少天,才没强上了你,今天再叫我放过你,还不如要了我命去算了! 穆玄英大概真是个傻的,听他这么一讲,忙将撅起的唇抿起,睁着一双明澈的眼睛无辜道:“那我不生气了。” 不气了,总可以不亲了吧。 见他这表情,莫雨哪里按捺得住,一手按住他后脑,仰首噙住了他的唇。 这一回却不似在玄关里那般,他没探舌进去,只用唇去轻擦穆玄英的唇,细细品味那种令人心悸的触感。 唇贴唇厮磨着,呼出来的气都叫对方吸了进去,好像可以一直这么黏在一块儿,一路亲到世界末日去。 穆玄英闭起眼眸,手指情不自禁插进莫雨头发里。莫雨这次的亲吻太纯情了,然而撩人得很,叫他的心渐渐融化,满心都是对莫雨的爱意。 也不知亲了多久,莫雨才舍得离开他的唇,搂过他,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里像在压抑什么:“我梦到过……你像这样坐在我腿上,搂着我脖子,主动亲我。” 他抬起头,眼里真挚滚烫的情意叫穆玄英险些忘了呼吸。 “玄英……我不是在做梦吧?” 两两对望,眼中的感情一览无遗,无所遁迹。 穆玄英轻蹙起眉,眼里带着旖旎的水意,乍一看,像含着泪似的。 他捧起莫雨的脸,一敛眉眼,吻了下去。 这一轮是他主动奉上了他的舌,去舔了舔莫雨的嘴唇。他听见莫雨的呼吸声陡然变重,蓦地搂紧了他,紧到他身体都开始发痛。 舌头再一次缠到了一起,莫雨吻得好不激烈,每一下都重重地碾过来,叫他只能乖乖张开嘴,随他想怎么亲就怎么亲。 等到漫长的吻终于结束了,穆玄英露出苦笑,一手捂住了嘴,嗡嗡道:“……舌头都麻了。” 莫雨抱着他直笑:“可我还没亲够。” 穆玄英攘了下他肩:“够了。” 莫雨抱他抱得更紧:“不够,不够。” 他像是才想起来:“你要跟我说什么来着?” 穆玄英转开眼,克制不住嘴角的笑意:“我本来想问你,你是不是,有一点……喜欢我。” 他转回眼来,瞅着莫雨,眸光里闪着雀跃和窃喜:“现在我不用问了,对吧?” 听到他的话,莫雨心都要炸开了。 哪里是有一点喜欢,一早喜欢到丢盔弃甲拱手投降了。 他抬头去啄吻穆玄英唇角,手也不规矩起来,单手自下而上,一颗颗去解他衬衫扣子。 穆玄英被他又亲又摸弄得身体轻颤,扣子都被解了一半了,才意识到该紧急叫停。 他两手都用来抓住莫雨的手不去捣乱,低头对上莫雨那双带着浓浓欲念的眼,抿了抿唇,犹豫道:“太快了吧……” 看莫雨这架势,分明是要直接剥光他了,再不去拦,八成稀里糊涂地就被人吞进肚里去。 莫雨挣开他手,摸上他脖子和脸,声音好似患了鼻塞般发闷:“哪里快了?” “真的太快了,我们才刚刚……” 才刚刚诉了情了了意,不是该按照正常程序,坐下来聊个天,再牵个手,拥个抱,出去约个几次会什么的,哪能就这样一路飞快直奔主题,都不带个缓冲的。 出乎他意料,莫雨听了后,竟然撤了手,还帮他拢起被解开的衬衫下摆,矜持地与他行了个贴面礼:“行,你说了算。” 说完他拍拍穆玄英大腿:“快起来吧。” 穆玄英被他这番变脸搞得发懵,一脸愣怔。 莫雨见他那呆样,眼里掠过戏谑神色,恶意地抬腿往上颠了颠,有意让嗓子带上色气十足的沙哑:“你就不怕再这么下去……把我蹭硬了?” 穆玄英呼吸一滞,连忙从他大腿上滚下去,转而在他身旁坐下,自己把扣子一颗颗扣回去。 莫雨面色平常,气息一点不乱,正儿八经地坐着,还顺手刷起了手机。 穆玄英瞥了他一眼,又转开头。 不知怎的,莫雨明明顺他话做了,不搂着他猛亲,也不乱摸乱揉他了,他却觉得有些委屈。就像今晚他坐在莫雨车里,听到莫雨对他说“没什么意思”时的体验,同眼前很相似。 忽然被人晾着,任谁都不会开心,再呆下去也是讨嫌。穆玄英按捺下心中不快,和气地说:“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好,回见。”莫雨眼睛看着手机屏幕,头也不抬。 穆玄英咬了咬牙,恹恹地站起身。脚刚要朝门口走,有人猛然握住他手往下一拽,让他跌坐进沙发里。 他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人已仰躺在沙发上了。莫雨手撑在他脸旁,欺身在他上方,静静地看着他。 被他这样专心地看着,穆玄英突然就不怎么生气了。他对着上方那张俊逸的面孔,平心静气道:“你到底想怎样?” 莫雨眨了下眼,同样冷静地回他:“我能说实话吗?” 穆玄英应了声:“能。” 莫雨头低下去,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我想干你,给不给干?” 穆玄英的脸腾地烧了起来,一脸不敢置信。 莫雨时不时语不惊人死不休,他是晓得的,可就算叫你说实话,也不至于这么直接吧! 脑子砰砰砰炸了一圈鞭炮后,他想到了什么,扑哧笑起来:“哎……这算,生理冲动吗?” 莫雨手一撑,再度俯视他,脸上现出苦笑:“算。” 穆玄英咬了咬下唇,眼里亮起碎星般的光,心领神会地长哦了声:“你的择偶标准……我符合了么?” 莫雨被他的关注点打败了,伸手捏了捏他鼻子:“行了吧穆玄英,咱俩别绕弯子了。先回答我的问题,给,还是不给?” 穆玄英脸上那点小得意瞬间消失了,那个问题,还真不是立刻能答的。 他哭笑不得地推推莫雨:“先起来,这样我不好说话。” 莫雨撑着没动,盯着他认真道:“我刚才不是故意不理你。如果你今天真的不想,早点回去也是好事。再在我屋里呆下去,我怕控制不了自己,会对你做出一些,你不愿意的事情。” 说罢,他坐起身,把穆玄英拉了起来。 “哇……”穆玄英坐好后,先发出一声感叹,抓了抓头发,“我……” 他刚说了个“我”字,莫雨便打断了他,诚恳地道:“真的,不喜欢,就赶快走吧。你再不走,我要狼变了。” 穆玄英手捂住嘴,眼睛里满是笑,说话都带上气音了:“不是、你,你不是一进门就变了吗?” “那才哪到哪,可能是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你才没看出来我究竟忍了多长时间,没把你给……”莫雨扯扯嘴角,见他笑得浑身发抖,不满道,“哇有这么好笑吗?再笑我弄你了啊。” 穆玄英清咳两声,收敛了表情:“没有,我是在想,我还真没见过……你还有这一面呢。” “你没见过的多着呢,怎么,后悔了?”莫雨拉下脸,“亲都亲了,后悔你也别想跑了。” “我没说要跑!”穆玄英叫着,再次憋不住笑起来,“哎,你别老把话都抢了,听我说几句行不行?” 他见莫雨闭上嘴了,才道:“其实吧……你一进门就来亲我了,我是很开心的。因为,我也……” 穆玄英移开目光,看着茶几,鼓起勇气一口气道:“我也想去亲亲你。” 莫雨一手托起下巴,连带掩住嘴角笑容,平淡地应了声:“哦。” “我之前跟你说过,我没谈过恋爱,是实话,”穆玄英继续盯着茶几,“别人谈恋爱,程序怎么走,该做什么,我不知道。但是,有一点我是清楚的。” “嗯?” 穆玄英转过脸,看向莫雨,眸光熠熠然,话语坚定,“我现在不想回去,我就想呆在这,跟你在一起。” *** “你别再赶我走了……”他话还没说完,嘴已经被莫雨堵住了。 莫雨的吻倏地凶恶起来,带着狂风暴雨般的气势,吻得他透不过来气。像是根本没有方才中断的插曲,回到刚进门时初次拥吻的激荡情绪。 穆玄英的身体再次陷入沙发里。莫雨一点都不撑着劲,成年男人的强壮身躯覆过来,压得他动弹不得,挣扎不脱。 这个吻比之前那几次都要长久,等莫雨自他身上起来,穆玄英有片刻的失神,等眸中重聚焦点,他对上莫雨的视线。 那双他曾看过多次的眼睛,此刻竟带着暗红,像是被释放出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看得他心下一惊。 眼睛的主人目光牢牢锁住他,冷不丁,莫雨舌头舔过上唇,咽了口口水,邪气又色情:“那我就不客气了。” 穆玄英被他拉到浴室里,背靠上了盥洗台。他对眼前这个陌生的莫雨有些不适,刚想说点缓解气氛的话,便听莫雨撂过来一句。 “脱。” 西装领带早在方才纠缠中被丢在了客厅沙发上。此刻站在浴室这种地方,联想先前对话,外加这声掷地有声的“脱”,鬼才不知道莫雨想干嘛。 虽说不是全无心理准备,可听到类似命令的语气,多少会起逆反。 穆玄英站直身,扬了扬下巴道:“换一个,让我能接受的方式。” 对面的莫雨听着,眼中红光稍退,嘴角挂上不怀好意的笑,步步紧逼过来,贴着他身道:“乖,把衣服全脱光,让我好好看看你。” 穆玄英将他推开些,抱起手臂道:“脱光了,然后呢?” 莫雨两手扶上他腰:“陪我一块儿洗个澡。” “然后呢?” “没然后了,你今天能跟我洗个澡就行。”莫雨正经道。 “哈?”穆玄英抓住腰上那两只手,眼中十分怀疑,“我不信。” 他顿了顿,忽地笑起来:“我也是住过大学男生宿舍的人啊。男人都在想什么,我会不知道吗?” 莫雨胯向前一递,隔着裤料的硬物触感,抵得他倏然失语。 眼中风潮浪涌,莫雨低声问他:“那我想做什么……你知道吗?” 隐私部位仅隔了布料阻隔,欲望悄然抬头的事实昭然若揭。却才一番亲热,身体天然的欲念皆被唤醒,谁也瞒不过谁去。 莫雨的舌头卒然舔上了他的耳朵,潮湿温热的软舌舔弄过他的耳廓,直往耳洞里钻…… “啊……”穆玄英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吟。这一手来得太刺激了,比舌吻还劲爆,他不禁扭动着要躲。奈何身后紧贴着盥洗台,身前有莫雨环抱住他,哪里躲得掉。 莫雨吸吮了口他耳垂,似是很满意他在他怀中颤抖的模样:“真敏感。” 穆玄英一手搭在他肩上,闻言拽了下他耳朵,忿忿道:“这里也能乱碰吗?” “我想碰的地方多了去了,”莫雨本来笑着,意识到什么,脸色一沉,“大学男生宿舍,呵,你还挺得意是吧?你在宿舍里换过衣服吧,你那些室友都看过了,却连脱给我瞧一眼都不肯。我在你心里,能排的上号么?” 穆玄英差点被他话中酸味呛死:“他们才不像你呢,都直得不能再直了,我就算在他们面前脱光了……” 莫雨眼神更加可怖,咬着牙道:“你居然还想在别人面前脱光……” 穆玄英气笑了:“别故意曲解我,你想做什么,我知道。不就是做吗,来啊!” 他都这么大义凛然了,莫雨却莫名闹起别扭,冲他摇了摇头,神色黯然低落: “强扭的瓜,不甜,你这心不甘情不愿的……” “谁说的!”穆玄英两手搂住他脖子,额头贴上他额头,音量低了下去,“我愿意的……只是,我没经验,拜托你,悠着点……” 他很快就为他说的话付出了代价。 不仅当着莫雨的面表演了脱衣秀,还跟他一起站到淋浴喷头下洗了个澡。莫雨全程都搂抱着他,手就没离开过他身,还美其名曰是见他站不稳,不得不出手帮他一把。 肌肤相贴的地方都在进行热量传递,头顶洒落的水流带着热腾腾的水汽,在他们的身体上溅起水花和白烟。 他们在淋浴下接了一个又一个湿润缺氧的吻,皮肤洗得发红,水流浇湿了身,口里心上却泛起越来越明显的渴意,愈发口干舌燥。 莫雨从身后紧搂着他,他背贴着莫雨赤裸的胸膛,清晰地感到有分量不小的硬挺抵在他臀缝,正有些恐慌,莫雨一低头,咬上他肩膀,手朝前一绕,圈住了他半硬的欲望开始捋动。 穆玄英咬紧了牙,好不让声音流泻而出。肩头的痛感和下身的爽意相勾连,他能感觉到那里因了莫雨的手正在发硬发胀。那只手神奇地非常了解他,清楚如何抚弄最让他头脑混乱,神经畅快。 肩头一松,莫雨在他身后笑了声,揽住他往后搂,勃起的阳物紧贴他臀缝,捋动的手速度加快。 下巴搁上他肩膀,莫雨对他耳朵吹起气:“舒服了就叫出来,别忍着,啊。” 穆玄英都没力气还嘴了,人像是化成了团烟花,莫雨就是找准了他引线去点的那个人。他的身体已不由他自主,触觉全集中在莫雨的手里。 蓦地,他一阵发抖,脚尖蜷起,全身痉挛也似,被莫雨弄射了。 释放过后,他头脑一片空白,等稍微能站稳了,一回身扑到莫雨怀里,脸埋在人肩膀,颤着声道:“都叫你悠着点了……” 莫雨胸腔里传来笑意震动:“我叫你走了啊,是你自己不肯走。” 他手爱抚过穆玄英裸背,温柔地说出危险的句子:“等下别哭哦,我还没开始呢。” 穆玄英整个人被丢到那张大床上时,身上还裹着莫雨的浴袍。 他头发半湿着,面庞好似在发光,想起在浴室中发生了什么,不由面上晕红更甚,眼中水雾迷蒙。 他竟然在莫雨眼跟前一颗颗解开了衬衫扣子,脱尽衣裳,袒露一丝不挂的身躯给莫雨欣赏。 那时莫雨紧盯着他裸体打转的视线,直勾勾得骇人,若是能以舌替目,怕不是要把他全身上下都舔一遍。 身侧床垫一陷,莫雨靠过来,捏住他下巴,吻上了他的唇。 仿如已经养成了习惯,穆玄英自动开启了唇瓣,让他的舌钻进来。 他自觉的配合取悦了莫雨,起初迫切的亲吻放缓了,变得深情缱绻,带有安抚和挑逗的意味。 等漫长的亲吻终了,浴袍的腰带早已解散,袍襟大开,莫雨的手正贴着他腰身滑动。 穆玄英手肘抵着床想坐起来些,不料浴袍被莫雨压住了一角。这一挣,白色浴袍自他肩头下滑,搭在两臂上,乍一看,像主动宽衣解带任君采撷似的。 想把浴袍穿回去,莫雨却按住了衣角不让他如愿,他小声地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看向莫雨。 四目相对,莫雨心跳错了一拍,瞳孔陡然收缩。 从他这里看去,穆玄英这样半遮半露的模样,反而比全裸了更加诱惑。可比起他裸露的身体,更动人的是他的目光。 穆玄英明明都被他亲吻好多下了,身体也被他好生抚弄过了,人也在他手里情不自禁地泄过一回了。可这个人,望过来的眼眸竟然还是这样清澈坦然,没被欲念侵蚀,变得混乱失神。 穆玄英还清醒着,岂不是代表,动了心乱了性,痴妄得不可自拔的只有他莫雨一个人?这怎么行,怎么可以! 黑眸中染上暗色,莫雨惊觉心头燃起的恶念:他好想让他哭,想把他弄坏,想看他浑身发颤,呻吟哭叫到嗓子哑掉。明亮的眼睛彻底失了神,再也不能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好像心有欲念的只有他而已…… 恰在这时,穆玄英两条手臂环上他肩,湿发擦过他耳朵,很是不好意思地说:“你那里,还没解决呢……要不要我帮你……呃!” 莫雨一手把他按在了床上,欺压过来,面容紧绷着,眼中似带痛楚:“我忍不下去了……” 就让你见见我另一种面目,这就来把你拆吞入腹,吃的骨头都不剩。 浴袍在交缠的身体下揉皱了,莫雨抬起他一条腿,唇凑近大腿内侧,留下一个又一个吻痕。深红的印迹映在干净的皮肤上,分外撩人。 那儿敏感得很,穆玄英咬住手指,肩膀一颤,呜咽了声。 莫雨听见他声,蓦然抬头,爬上来拨开他手,把自己食指伸过去:“要咬就咬我。” 穆玄英含住了他指头,却是舍不得咬下去,只用红润的嘴唇含着,怔怔地看着他,舌尖冷不丁绕着他手指舔了一圈―― 他哪懂这是无师自通的勾引,莫雨被撩得上火,心里骂了句粗话,恨不得直接捅进去把他干死,可又矛盾得很…… 说到底,这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在扰乱着他的心:他爱看他笑,也想看他哭,他想对他好,又想对他坏,想把他捧在手心里含在嘴里宠着,又想把他按到床上干到他哭都哭不出来。 莫雨抓过他一只手,也含住了他手指,舌尖绕着指头舔弄起来。 穆玄英眸光一震,顿时明白了,慌不迭地吐出了莫雨的食指。 莫雨心下笑道:这傻毛毛,还真是一点就通。 他伸手拉开床头柜,把他要的东西拿出来,拧开瓶口倒了一手润滑液体,捧着就往穆玄英那里抹。 他手指刚触及后头穴口,穆玄英身体就绷紧了,两瓣臀肉夹住了他手指。他没法帮他做润滑,不得不去拍拍他屁股,揉了揉:“放松。” 这可不是说声放松就能放松的,穆玄英还是紧张得很,努力吞了吞口水:“你给我点时间……” 给他点时间去做心理建设,孰料莫雨果断回绝了他。 “不给。” 他空出来的那只手和他唇舌开始在穆玄英身上依次点火,留下深浅不一的红痕,深红和浅粉,落了一身桃花。 桃花被他引出了兴致,眸光渐渐迷离,连连低喘出声,面上飞起红霞,耳朵通红一片。 曾泄过一次的茎身再次颤巍巍抬头,身后原本紧绷的穴口亦随欲念放松,不再警醒和抗拒……直到一根湿漉漉的手指探入。 下身传来的不适感唤回了穆玄英的神智,他嘴唇张开,刚要说什么,便被莫雨吻住。 莫雨才不会给他清醒的机会,先把他吻得七荤八素,再借机多探入一根手指,接着没多久,又放了第三根。 穆玄英蹙起眉头,半闭了眼,忍不住用嘴去呼吸。每次气息吞纳,都像是在重重地喘息。 裹足了润滑液的三根手指,正在他下身的穴口里抽动,液体被这律动带出了“咕啾、咕啾”声,听着竟像是他自己被插出了水。 额角突地一跳,穆玄英听着那羞人的水声,眼一睁,说不清是嗔是怨的一双水眸瞪向莫雨:“你现在,满意了么……啊、唔!” 莫雨的手指突然戳到了个奇异的所在,让他没能忍下叫声。 “呵……”莫雨亲了口他鼻尖,“都说了,还没开始呢。” 接下来,他拔出手指,换了下身火热的硬物抵上穴口,绕着口儿磨了几圈,确定那处已然开拓得够湿够软,便扶住了肉茎一捅,捅进了粗大的前端。 “啊……”莫雨锁紧了眉头,忍着不去一口气插入。可被温热紧致的小口含进去的前端,已传来了巨大的快意。 太紧了,也太爽了,他一抬头,只见穆玄英脸侧向一旁,湿发粘在脸颊上,闭上了眸,牙死死咬住了唇瓣,看上去好迷人,也好可怜。 莫雨俯下身去亲亲他唇角,舔舔他耳朵,手也圈住他半硬的肉柱抚弄起来,逗得他鼻音嗯嗯啊啊,身上发热,出更多汗。 待得穆玄英注意力分散,莫雨猛地向前,大半个肉棒插进他身体。 穆玄英环抱住他的手,忽而抓过他背,指甲挠破了皮。 背上那点小小痛感,和下身抽插的畅爽相比,根本算不得什么。莫雨边亲着他嘴,边插着他穴,有种美梦得偿的幸福感,让他心满意足,很想让身下人同他一样体验到性事的愉快。 他还记得方才手指戳到的、会让穆玄英忍不住叫出声的地方,有意一个使力,直直戳中那一点。 “嗯、啊……”穆玄英果然被他弄出了声,被撇开的两条长腿一抬,环圈住了身上的莫雨。 莫雨见他一脸承受不了的样子,坏心更甚,偏要瞅准了那里去捅。光捅还不够,他拔出硬邦邦的肉棍,只留个前端塞在里头,连个招呼都不打,猛地插进去,滑过那处敏感抵死了碾磨。 “呜……啊……”穆玄英身子在发抖,两手抱紧了莫雨的背,止不住地打颤。 莫雨头自他胸口抬起,恰看见他眼角滑落的泪珠。 哇哦,还真被他H哭了。 他停了下身抽插动作,深深呼吸一口气,忍下直冲脑门的快感。他还远远没H够,不想太快射出来。 待得冷静了些,他用舌舔去穆玄英面上的泪痕,尝到了咸咸的味道,再一品,又觉得甜得很,在喉咙深处泛起回甘。 莫雨头一侧,亲上了他脖子,吮出个红印。左右在他身上种下的红粉花瓣已够多,再多种一朵又如何。 他舔了口那吻痕,伸手拨开穆玄英脸边湿发,爱抚着他的脸,万分温柔地问他:“怎么哭了啊……” 他语气何其柔情,听在穆玄英耳里,只想踹他一脚。奈何下身还彼此相连,莫雨那根肉棍还插在他穴里呢,呼吸一次,都能感到全勃硬挺的棍身。那上头火热的经络,正被他甬道好好地吞着裹着。 他哪敢动呢,只要他敢乱动一下,此时好不容易消停的阳具会再次毫不留情地律动起来,把他插得乱七八糟,眼泪都给逼出来。 他抓住莫雨抚摸他脸的那只手,有气无力地问:“你、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莫雨听了,笑了,亲了他问话的嘴唇一下,很是得意地说:“求我啊,求我放过你。” 有了却才那波厮缠,穆玄英多少懂了莫雨在床上是个什么德性,回了他一个白眼,哼了声:“呵,我求你,你就真能放过我?……唔!” 莫雨下身一个耸动,想插他,都不用给他个提前预警,待整根尽入了,才恶意地笑道:“说得好,我不可能放过你。” 穆玄英全身汗毛倒竖,提心吊胆的,就怕莫雨再来那招,抵着他那处敏感点磨个不停,叫他身颤魂也销。 他这一紧张,连带穴口也绞紧了,好似有张嘴儿在小口啜吸火热肉棒,莫雨被他绞得头皮发麻,心脏狂跳,对他是又气又爱,只想好好教训他,看他还敢不敢缩紧了后穴抵抗被H。 抽插的速度陡然加剧,次次深入地撞击,结合的肉体发出啪啪声响。穆玄英的臀肉都被撞红了,他已被干得说不出话来,再没力气去阻拦莫雨H他。 肉棍儿捅了他都多少下了,还粗硬坚挺着,插得他那里发酸发胀,自脚心向心窝里传来酥麻。 他摸了把莫雨的背,手下全是汗,再一抬眼,看见莫雨眉心微皱,瞳深如墨,黑得化不开,直直地盯着他看,像要把他吸进去。 人在欲爱里往往会表露得与平常不同,似是被唤出了另一个灵魂。穆玄英望着沉浸在欲望中的莫雨,听着男人粗重的喘息,只觉得好性感,也好喜欢。 就算自己都被欺负得哭了,身上黏腻得不像话了,眼前这个狼变了的莫雨,H他H不够的莫雨,他也喜欢得要命。 他抬起下巴,手勾住莫雨脖子,把人搂下来,主动去与他接吻。 莫雨边回吻他,边惊喜地察觉到他的变化,穆玄英环圈住他的腿正在把他往他身体里按压,好让他进入得更深。 心中掠过一阵狂喜,心脏饱满得像下一秒就会爆炸。他挚爱的人,已完全对他敞开了身心,欢迎他来侵占和掠夺,美食当前,尽管享用。 人到底是贪心不足的,穆玄英身心都奉上了还不够,莫雨还想逼他一字字地说出来,订下言语的契约,从此再无反悔余地。 他放缓了攻速,慢悠悠地抽插着,食指拨弄起穆玄英的嘴唇,如恶魔般诱哄,“说,你喜欢我,你爱我,你想跟我上床……” 潮湿婉转的同步律动里,穆玄英唇抿了抿莫雨的指尖。春水弥漫了的眼,和被亲得红润的唇,齐齐露出柔情脉脉的笑意。 他齿一张,轻轻咬住莫雨食指,眨了眨眼,略哑的嗓音,将每个字都说得动人心魄。 “我喜欢你……” 温热舌尖舔了下莫雨的指头。 “我爱你……” 嘴唇包住那根插进他嘴里的手指,吮了一口。 “我想跟你上床……” 穆玄英垂下眼帘,眼睫一颤,继而睁开眼,望着莫雨,依旧含着他的手指说:“那……你喜不喜欢我呢?” 莫雨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他在听穆玄英第一句话时,眼中就掀起了暴风骤雨,此刻卒然抽出手指,掐住他下颔,深深吻了下去。 口津交融,全靠彼此解渴,肉身交合,恨不能融入骨血,直让两人合为一个,再也分割不开。 他身下的穆玄英,遍身处处吻痕,口里连连呻吟,沉醉在与他的性爱里,被H出了另一种风情。 多好啊,这就是莫雨最想看到的样子,穆玄英的这一面,世上除了他,谁也看不到。 发觉身下人又快要到顶点了,下头那张小嘴正在缩紧,莫雨拍开他想偷摸性器的手,锁住他手腕按在他头顶。 穆玄英气得瞪他,却被越发粗硬的肉棒H地眼里迸出泪花,含着眼泪的瞪视没一点威慑力,只会让莫雨H他H得更狠。 终于,他再一次迎来了射精的释放,湿黏白液全溅在莫雨和他的腹部胸口,好生淫乱不堪。 他抱紧了莫雨,等身体松弛下来,穆玄英神经一抖,意识到了个恐怖的问题:莫雨居然还没射,那根粗硬肉棍还插在他那里,精神抖擞的,随时可以继续。 他眼前一黑,直觉小命休矣。 第二十四章 穆玄英第二天醒来时,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莫雨昨晚到底射了没有? 估计是有的,不然那位大神也太凶悍了。把他翻来覆去地弄了不知多少回合,最后他真的什么也射不出了,只能哭着求莫雨停下来。 结果莫大神回了他一个深吻,照旧揽紧了他腰从背后不停H他…… 躺在被窝里的穆玄英,想到他在被做昏过去之前的种种画面,不禁打了个寒噤。 太惨了,全身都在散发酸痛,提醒他昨夜的纵欲过度。别说坐起身走下床,连抬个胳膊都要累死了。 事情是怎样发展到这一步的呢?穆玄英陷入深思:他原本的打算,不是孤注一掷地去找莫雨表个白就完了吗?为何最后会表到床上去了呢? 他心下又羞又好笑,只能说,这人生啊,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床上只有他一个,莫雨不知道去哪了,还好一睁眼没见着他,不然还真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 穆玄英努力地活动手指,将盖在身上的被子拽下来些。他身体还算清爽,估计莫雨帮他清理过了,还给他换了身舒服的睡衣。 算他有良心……穆玄英暗暗磨牙。一想到莫雨昨夜是怎么对他的,就想抓过那人胳膊狠狠咬一口,得咬出个牙印才算完。 正想着,卧室门被推开,莫雨走了进来。 他赤裸着上身,腰上围着浴巾,正在用毛巾擦头发。 穆玄英见他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竟还有力气去冲个凉,心中更是不爽,决定有机会非得多咬几口,咬得莫雨嗷嗷惨叫才好。 莫雨丢开毛巾,对上他愤愤然的眼,摸了摸鼻子,讪笑道:“醒了啊?” 啊,原来你还知道不好意思啊? “呵呵……”穆玄英冷笑出声,才发现自己嗓子有些哑。上次他哑了嗓是为了给莫雨录歌,这次则是被莫雨按在床上做到嗓子哑,看来此人和他的嗓子很是犯冲。 莫雨抓了抓头发,在床边坐下,讨好道:“你怎么样,疼不疼啊?” 疼倒是不疼,被使用过度的那里大概是涂过了药膏,只有酸胀感,但是这不妨碍他继续用气愤的眼神控诉莫雨。 莫雨误会了,以为他很疼,手伸进被子要去摸他:“很疼么,给我看看。” “走开,”穆玄英哑着声道,“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 莫雨只得收回手,帮他盖好被子,低声道:“我去给你倒杯水吧。” 穆玄英等他出了门,悄悄用手指拨拉开被子,揪起身上睡衣闻了闻。 他猜的没错,果然是莫雨穿过的,柔软的衣料上仿佛还有莫雨的体温,有独属于他的气味,温暖干燥,使人安心。 头顶蓦地响起两声清咳,穆玄英睁开眼,看见莫雨正站在床边,手里端了个玻璃杯。 莫雨好脾气地对他说:“喜欢吗?我的味道。” 偷闻行径被逮个正着,穆玄英脸上有些挂不住,硬撑着用鼻音重重哼一声,撇开头去。 莫雨忍着笑,把他抱坐起来,手托住他后颈,水喂到他嘴边。 嗓子干得要命,穆玄英暂时不去瞪他,乖乖地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起水来。 莫雨目光落到他颈子的吻痕上,一抹显眼的红,是昨夜风流一场的证据。 穆玄英将一杯水喝干净,感觉好些了,推开水杯,扭过头认真地对莫雨道:“你下次不能这样了,如果我说停,你一定要停。” 莫雨眼正盯着吻痕,忽听他的话,扑哧笑出了声。 他将水杯放到一旁,凑过去,用肩膀挤挤穆玄英的肩:“哦……所以我下次还能跟你做,是不是?” 穆玄英哑口无言,晓得自己说错话,又被莫雨逮着了。 莫雨看他皱眉撇唇,蛮不开心的样子,心里也清楚昨晚确实是做得太过了。还是少调戏他的好,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正想着说点软话给彼此个台阶下,穆玄英用胳膊碰碰他:“帮我把手机拿来。” 手机落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回到他手里,按开一看,果然有唐影的未接来电。 穆玄英无声地叹了口气。就他眼下这身体状况,不止今天动不得,怕是明天也得歇着。 他当着莫雨面给唐影回拨了电话,一接通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咳了好一会儿才停:“影哥……” 唐影在那头紧张地问:“喂,你没事吧,病了?” “嗯……”穆玄英声音听起来苦得不行,“特别难受,都快说不出话了。” 唐影问道:“你是受凉了,还是太累了?” 穆玄英又咳了几下:“大概……太累了。” “唉……怪我不好,给你安排太多活了。算了,你多休息几天吧,我这边忙完了就去看看你。” 穆玄英暗叫不妙,唐影要是来了,看到他这样子,不暴跳如雷才怪。他瞄了眼莫雨,搞不好,会把他和莫雨一起削一顿。 “别……我马上就睡了,影哥,你那么忙,别因为我耽误事。”穆玄英说得十二万分诚恳,希望电话那端的唐影能感受到他的诚意。 “你啊,就是太懂事了,身体扛不住了,干嘛不跟我说呢,真当我不通人情吗?”唐影顿了顿,“唉,我让采薇去陪你吧,真不舒服,一定要去医院啊。” “好,我知道,谢谢影哥。”穆玄英乖巧地挂了电话,正对上莫雨揶揄的眼。 莫雨刮了下他鼻子:“演技挺好啊你。” 穆玄英斜了他一眼:“也不看看谁害的啊?” 莫雨扯了扯嘴角,头凑过来与他额头相抵:“你叫他影哥,那,该叫我什么呢?” “莫雨……” “嗯?” 这个嗯字听起来十分危险,穆玄英一秒认怂:“……哥哥。” 莫雨被他这声莫雨哥哥甜到了,满意地拍拍他脸:“乖。” 穆玄英正想反击他几句,手一捂肚子,只觉饥肠辘辘:“好饿……” “想吃什么?” “嗯……”穆玄英想了想,“帮我煮个粥就行,不要太稀也不要太稠,放点切碎的青菜,不要太咸也不要太淡,记得滴一滴香油。啊,再帮我倒杯水吧,别太烫,要温的,有蜂蜜的话加一小勺,没有的话就算了。” 莫雨瞅着他,笑道:“你当是餐厅点菜呢?”还列一堆要求的。 “喔,”穆玄英镇定地说,“那你做不做呢?” “做,当然做,这些都是小意思,不管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很乐意去做。”莫雨别有意味地说完,先亲了亲他的唇,这才笑着走出去了。 穆玄英用手背擦了擦嘴,又觉得自己这举动相当多此一举,摇了摇头,笑了起来。 莫雨再出现在他面前时,不仅送来了粥和水,还换上了和他身上一样的睡衣。 穆玄英喝完了粥,恢复了些力气,自己拿过水杯,一喝,尝到了蜂蜜的甜味:“G,我以为你家没有蜂蜜呢。” 莫雨可说过不止一次,他不喜欢甜食。 莫雨耸耸眉头,冲他笑了笑:“有什么办法,我男朋友想喝,我就得去买啊。” 听到“男朋友”三字,穆玄英险些被水呛到。他唇贴着杯沿,抬眼看向莫雨,对方落落大方,全然不觉哪里说得不对。 这就成男朋友了吗?似乎很突然,可细一琢磨,又好像再自然不过了。 穆玄英把水杯放回床头柜,拉开抽屉,对莫雨笑笑:“麻烦你,解释一下。” 意乱情迷时,他没注意到异常,清醒后一回想,发觉诸多疑点。比如,莫雨及时掏出的那管润滑液…… 趁莫雨去煮粥时,他拉开看了下,里面不止有润滑液,居然还有两盒安全套。 当时穆玄英脸就要黑了,他能想到的答案,要么莫雨对他是蓄谋已久,要么,莫雨就是个滥情的混账。 眼见罪证昭昭,莫雨不慌不乱,非常诚实地道:“如果我说,这些都是我打算用在你身上的,你会生气吗?” 穆玄英:“……” 他思考了几秒,比起莫雨是个管不住下半身的花花公子,全用在他身上的说法竟然要好接受多了。 再看看莫雨盯着他一脸在意的表情,穆玄英叹气道:“你想听我说什么?” 莫雨人靠过来,握住了他放在被子外的手:“还生气么?” 穆玄英看着交握的手,摇了摇头:“你情我愿的事,有什么好气的。” 他的话喂了莫雨一颗定心丸,便大着胆子道:“毛毛,你这么纵容我,不怕我变本加厉吗?” 穆玄英抽出手,扭过身来抱住了他,脸埋在他肩上,咬着牙道:“下次,给我悠着点。” 莫雨拍拍他背,笑得眼睛都要眯起来。 正当两相缱绻,穆玄英忽地抬头,鼻尖擦过莫雨的脸:“我突然想起来,你到现在都没回答我呢。” “什么?” 穆玄英张了张口,又放弃了。 他一整夜都在跟莫雨乱搞,却愣是没听见对方正经地跟他表白过,反倒是他自己,被莫雨连哄带骗加威胁,什么不害臊的话都说了个遍。 眼下要再出声问一遍,已然问不出口。 人都成男朋友了,还逮着莫雨问:你到底喜不喜欢我?感觉也太奇怪太矫情了。 “噢……”莫雨似是刚刚才恍然大悟,“你说那个啊。” 穆玄英含着他的手指,问他“那你喜不喜欢我呢”的美妙画面,想一想都令他通体舒坦。 莫雨低头笑了下,咳了声,面色一凝,冷冷道:“看来,是我昨晚在床上还不够卖力,你才在意这种问题。” 穆玄英回了他一个我不想理你的眼神。 冷不丁,莫雨身一动,把他困在两臂之间,眼眸一睐,笑得好不暧昧。 他注视着穆玄英的眼睛,深情款款,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我喜欢你,我爱你……” 穆玄英眼皮一抖,慌忙叫停:“好了后面那句不用了!” “……我想每天都跟你上床。” *** 那天穆玄英又睡过去了一次,等他再醒来,终于有力气下得来床去洗了个澡。这回他果断拒绝了莫雨陪他的建议,一进浴室立马将门反锁。 镜子里照出一身没消的吻痕,让他又往莫雨头上记了一笔。待得站到淋浴下,昨日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依然历历在目,他不禁面红耳赤,什么算账的念头都没了。 洗完澡一出来,莫雨跟他说,莫采薇在他睡着的时候打了电话来,听到是莫雨接的,说了几句就挂了。 穆玄英怀疑地看着他:“你没乱说话吧?” “比如?” 见莫雨一脸促狭,穆玄英没再往下问。想来莫雨脸皮再厚,也不至于口无遮拦到把那档子事广而告之。 “我告诉她,你身体不太舒服,先去休息了。有我照顾你,她不用来了。” 至于怎么个不舒服法,就不用详细解说了。 穆玄英听着,人已走到沙发前,他来时穿的衣服被莫雨叠好放在沙发一角,钥匙和领带都摆在上面。 他拿起钥匙:“我要回去一趟,换下衣服,把身上这套还给你。” “不用还,你跟我分那么清楚干嘛,”莫雨眼睛绕着他全身上下打转,“你穿我衣服……还挺好看的。” 人与人气质有别,同样一件衣服给不同人穿自有不同韵味。他穿惯了的衬衫长裤套在穆玄英身上,忽然就有了种美味可口的新鲜感。 “再说,你不是喜欢闻我味道吗……”他欠揍的话还没说完,穆玄英已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懒得跟你说,我先走了啊。”穆玄英抱起那堆衣服,走去玄关换鞋。 他正要去扭门把手,一只手臂横过来揽住他肩,有人在他唇上落下了一个吻。 莫雨帮他打开门,笑吟吟道:“我给你十分钟,敢不回来,我就下楼破门而入。” 本想当是玩笑话,哪知这人真的玩起了倒计时。 穆玄英的手机每隔一分钟就振动一次,屏幕不断跳出来自莫雨的消息提醒:还有九分钟、还有八分钟、还有七分钟…… 他飞快地换下衣服,简单收拾一番,从冰箱里拿了些水果。等到出门落锁时,距离莫雨的威胁期限,还有一分钟。 为了等电梯,又过了一分钟。电梯门一开,莫雨人正站在里头,得意地冲他晃了晃手机。 穆玄英把水果提袋塞到他手里,嘟囔道:“你还真来啊?” “我来不来,你不是最清楚了么。” 不然也不会急急忙忙地跑回来了,还扣错了扣子。 穆玄英随着他的目光,发现自己衣冠不整,当下就要解了重扣,却被莫雨拦住。 “别在外面,回屋再弄。” 直到将扣子重新扣好,他才想起来抗议:“哎不对,我干嘛这么听你话?” 幼稚的倒计时威胁,莫雨不是第一次对他使,他居然还会中招,完全按照对方带动的紧张气氛行动。 “不奇怪啊,”莫雨捏了捏他鼻尖,“因为你也很想见到我。” 穆玄英揉揉鼻头,抿唇一笑,没去反驳。 莫雨说的没错,当他回到熟悉的家里,却油然生出一股寂寞感,竟连几分钟的分离都忍不了,只想快点回楼上去见莫雨。 他这一笑,勾得莫雨搂住他腰,又是一个亲密绵长的吻。 莫雨去厨房切水果时,穆玄英环视四周,想找点能帮忙做的家务活。 茶几下放了一叠杂志,堆得凌乱,他蹲下来,将它们抱出,打算整理一下。 哪知翻开最上面两本电影周刊,他冷不防看到了自己。 《男人装》特辑,韶光梦・穆玄英。 苏曼莎后来曾寄给他过样刊。虽说莫采薇一个劲地夸他拍得特别棒,穆玄英对着封面的配词,依然心绪复杂得很。他怎么看,都觉得太奇怪了。就算得知这本《男人装》卖到脱销,还加印了两次,他还是高兴不起来。 若不是苏曼莎,他都不知道自己能拍出这种风格一言难尽的照片,对那位作风大胆的主编,果然应该敬而远之。 可问题是……为什么莫雨这里也有啊! 穆玄英蹲在地上,对着杂志上自己那张侧脸发呆,直到莫雨端着果盘过来,把他拉起来。 莫雨自然看见了他手里的杂志,眼见都快被他攥皱了,连忙抢救出来,小心地抚平皱痕。 穆玄英看着他,一脸不知说什么好的表情:“……你怎么会有这个?” 在他看来完全是黑历史的东西,却到了莫雨手里,对方还一副爱惜有加的模样。 莫雨自是不会告诉他,曾经有一段时间,这本杂志一直放在他枕头下,成了他固定的睡前读物。每次看完,都能睡得更香…… 说出来,当真是,太丢脸了。 影帝毕竟是影帝,莫雨不动声色,唰啦啦翻开杂志,直接翻到访谈那页,指着其中一段,质问道:“这话,是你说的吧?” 穆玄英探头去看他指的地方,随即眼睛睁大,额角一跳。 ――玄英有没有喜欢的类型啊,可以举个例子吗? 他看清了问话,当然也晓得自己是如何回答的。 “呃……” “真不好意思,”莫雨端正地坐着,话说得十足客气,“我既不娇小,也不活泼,心地更不善良,还讨厌吃甜食。跟你喜欢的类型,真是一点都不符合呢。” 万万没想到,这人还能拿个访谈来翻旧账,穆玄英简直服气死了:“哎,别人不懂,你还不懂吗?这是公司给我的官方答案,根本没有对应的好不好?” “没有么?我看陈月就挺符合的,哦,还有你上次合作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哈?”穆玄英抱起手臂,“你对我的合作对象,都挺关心的嘛,记得真牢。” 不就是吃醋吗,谁还不会了? 莫雨气定神闲地对他做了个下压的手势:“是我先醋的,你别跟我抢,我可从来没在访谈里说过,我的理想型是个……” 他清咳了下嗓,对着杂志字正腔圆地念道:“‘个子娇小,性格活泼,心地善良,喜欢吃甜食的女生’。” 穆玄英皱起鼻子,盯着他看了几秒,一拍沙发靠背跳起身:“你给我等着!” 说完他就跑了。 玄关的房门被猛地带上时,莫雨人还坐在沙发里没能回神。他合上杂志,暗忖:莫不是逗他逗得过头了。 不过看穆玄英能跑那么快,身体恢复得不错啊,不愧是年轻人。亏他昨天念及他是初尝情事,还刻意收敛了呢。 早知道,就再多来几回了…… 莫雨摸着下巴,正自浮想联翩,门铃响了。 一拉开门,穆玄英擦过他身,大步走入,继而一转身,一手抓了个东西直直递到他鼻子下。 青年的话落地有声:“看清楚了,这才是我的理想型!” 从风中来,从火中来,从荒原上来,从无人之境来…… 这回,轮到莫雨说不出话了。 他头一低,笑了起来,破天荒地,竟有些不好意思,当即从青年手里夺过那本杂志:“怎么这个你都有啊……” 一年前拍的硬照,如今看来已是目不忍视。鬼知道他那时在想什么,能同意苏曼莎在他身上涂蠢得要死的纹身。 “哎你轻点,”穆玄英怕他把杂志弄破了,伸手问他要,“我只有这一本呢!” 《男人装》的掠夺者・莫雨特辑,早就绝版了,再想买都买不到。 莫雨高举起手不给他:“不行,我没收了。” 黑历史哪能落到男朋友手里,赶快回收剿灭才是正经。 穆玄英拽着他直跳脚:“还给我!那是我的!” 见他如此急切,莫雨眼一眯,不怀好意地问他:“请问你要拿去干嘛?对着撸吗?” 穆玄英动作僵住,不敢相信地连眨好几下眼:“怎么可能啊……” 他才不会干那种事呢…… 倏地,他心下一震,倒吸一口气,反应过来了:“你、你有是不是?” “没有。”莫雨一秒否认。 “我都没说你有什么呢你就没有,”穆玄英憋不住笑了。他下巴一扬,逼近莫雨,挤了挤眼,“哇……看不出来哦,你居然……” 后面的话他没能说出来,全被莫雨一个强吻给堵回去了。 *** 难得唐影高抬贵手,放了穆玄英几天假。习惯了忙碌生活的两位明星,陡然间闲了下来。 虽是空闲,却并不无聊,哪怕什么话都不说,什么事也不做,并肩坐在沙发上,一块看个综艺节目都颇有趣味。 若非穆玄英坚决反对,莫雨还想抱着他一起回顾心有灵犀呢。 可如今假对象变作真男友,再去看经过剪辑加工的娱乐节目,只会倍感羞耻。怕不是看不到五分钟,穆玄英的脸就要红得爆炸。 跟莫雨成天腻在一起,他果然见识到了很多从前没见过的:比如,影帝其实做饭的手艺不错,哪天懒得拍戏了,大可跑去开个饭馆。 然而莫雨一句话就浇灭了这种可能:“别闹了,除了你,还有谁敢让我下厨房。” 彼时在旁边帮忙削土豆皮的穆玄英,只得拍起马屁,表示自己能尝到莫大神做的饭,实乃三生有幸。 还比如,莫雨原来是个接吻狂魔,穆玄英到后来,都不敢跟他目光对视了。眼一不小心对上,就会被莫雨抱住亲个好长时间,舌头都快被亲破了。 他想起曾听到别人口中形容的莫雨:说他冷冷淡淡,跟谁都不热络,还说,要是他跟谁谈恋爱了,肯定会把对象晾一边不管不顾…… 想到这,穆玄英心下直笑。老话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实在太有道理了。 有一天他半夜被骚动得醒来,发现莫雨好像正在亲他,他睁着一双迷糊的眼问:怎么啦,你还不睡啊? 莫雨手臂环着他,理所当然道:睡不着,看到你在跟前,就想亲亲你。 穆玄英正值睡意朦胧,哦了声就继续躺着去了。 等到第二日,他想起这茬,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小心地问了下莫雨,是否有此事。莫雨回了他个神秘莫测的笑,唬得他不敢再追问。 时间一眨眼飞逝,有一天,穆玄英醒来睁开眼,看到莫雨背对着他,从衣柜旁拉出个行李箱。他顿时清醒,一点都不困了。 是啊,算算日子,是该到了。 他躺在床上,看莫雨来来回回收拾东西。 许是习惯了突然远行,莫雨像是很清楚自己要带哪些行李,没一会儿就拉上了拉链,扣下密码锁。 那一天里,酒红色的拉杆箱就摆在玄关门口,却没人看见似的,谁都不去主动提起。 他们像过去那几天一样,亲热地聊天,做些简单的家务。偶尔四目相接,便挨近了,给对方一个吻。 只在清洗碗碟时,穆玄英盯着银色的水龙头,听着哗然的水声,手指夹在水和泡沫里抓着瓷器,鼻头忽而一阵发酸。 他仰起头,把猝不及防蹦出来的某种情绪,悉数按压回去,把碗和碟子全部擦洗干净了。他回过头,冲莫雨笑:哎,全都洗完啦,我是不是很勤快? 到了晚上,他靠坐在沙发的另一端,假装在翻阅腿上的电影杂志,余光全在瞟莫雨。 当莫雨眼睛第三次瞥向墙上的挂钟,他放下杂志,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好困……我先去睡了,晚安。” 莫雨坐在那看他,眼睛里像藏了很多话。最终,他轻轻一笑:“是我昨天太折腾你了么?” 穆玄英眯了眼,笑着摇头:“不会啊,比第一次好多了,就是腰有点酸。” 说着,他再次忍不住,打了第二个哈欠:“对不起……我真的太累了,明天再跟你聊,好吗?” 莫雨眨了下眼,点头道:“好,明天再聊。” 他转过身走进卧室,关起屋门,爬到床上躺下,闭上眼睛,身体蜷缩成一团,手在被子下攥成拳头。 没多会儿,有人悄悄推开卧室的门,蹑手蹑脚走入,走到床边,俯下身去,在他额头留下一个吻。 那个吻停留了很久,极为轻柔,却让他的心猛然跳动,好似忘了呼吸,得花上全身力气,才能继续保持闭眼不动。 门再次被无声地带上了,直等到听见玄关处的关门声,穆玄英这才睁开眼,于黑暗冷寂的卧室里,翻身坐了起来,哪还有半点方才呵欠连天的困样。 行李箱放入后备箱,莫雨人钻进后座,前排副驾上的双马尾女孩转过头来,笑道:“哇,少爷时间卡得好准啊,再晚说不定就要误机了。” 莫雨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莫蓉蓉立马一缩脖子,把头转回去。莫红泥抿嘴笑了笑,发动汽车。 早已过了下班高峰,前往机场高速的道路一路畅通。车内放着实时路况的广播,除此之外,再无声响。 莫雨眼看向车窗外,这条路,他走过太多次了,几乎能记下沿途所有的标志性建筑物。此时天色已黑,路灯照耀下的绿化带和楼层房屋,竟然全变作一个样儿,分不清车开到了哪里。 B市这座城市,从来也不是他的故乡。仅仅因经济发达,文化交汇,交通方便,成了他暂居的选择。未尝想过在此终老,每每离去,也从无留恋,总觉得或许有一天,他呆烦了呆厌了,便可潇洒离去,另寻个安居之所。 然则今日,他对与此地的暂别,陡然之间,心怀耿耿,竟是难以释怀。 离不开的,哪里是一个地点呢…… 莫雨望着车窗上流泻而过的光,路灯的光芒连成带状光线,看得他倏尔一笑。 多有意思啊,他再也不是无牵无挂的独行侠了,无论他走到哪里,他心里的那个人都会让他放不下了。 能活得自在逍遥,固然自由得很,可他终究做出了选择,将他的手和他的心,全交到另一个人的手里。 从此,愿尝相守之甜,亦愿咽分离之苦。 口袋里的手机,冷不丁地震动起来。 莫雨拿出一看,对着屏幕上闪烁的那个名字怔了片刻,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眼一抬,按下接听放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低声回了他个:“喂。” “钥匙我放在客厅茶几上了,另外给你配的,你想什么时候过来,就什么时候过来,我对你没有秘密了。” 又静默了会儿,穆玄英笑得好似叹气:“那我是不是也得给你配一把?” “当然啊,不然你还藏了什么,不能给我看的?” “莫雨,”他忽然叫了他的名字,“我刚才没睡着。” 莫雨笑了:“我知道,可是你都这么努力装睡了,我还要拆穿你吗?” 那头话说得很慢,像是吐字艰难:“你可以,直接跟我说的,说你今天要走,我还能去送你……” “说不出来……”莫雨话也放慢了,“哪敢要你送啊,万一我一个冲动,把你一起带跑了呢?” 穆玄英在电话那端,忽而笑出了气音:“是啊,说不准呢。” 他笑完后,吸了吸鼻子,“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听得莫雨心头愈发堵得慌:“我……” “哎!”这声哎精神了许多,穆玄英急急道,“我有些话,一直都想跟你说,趁现在,我就说了。 “从很久以前的《落叶归根》开始,我就非常喜欢你了,后来,有幸能看到你演下去,一步步地,走得特别踏实。我每一次在电视上,或者电影院里看到你,都会感到惊喜。我喜欢你所演的每一个角色,白锦鸿、程大人、魏林、刀客、陆天云……Jack、许长生,他们每一个人,我都喜欢,可你知道吗? “我最喜欢的,是莫雨。” 一长段话,字字恳切,末了戛然而止,却是余音不散。 耳边的手机机身在发烫,莫雨的耳朵也在发烫。他一手捏紧了鼻梁,甩了下脑袋,咬紧了牙,把某些东西给吞下喉咙,这才笑道:“这种话……怎不当着我面说呢?” 他听见穆玄英在笑:“在你面前,我哪说得出口啊?” 也是,当面说,他恐怕根本忍不到把话听完。 只要一想到穆玄英说方才那番话时,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他心就像被点了把大火,巴不得叫莫红泥立刻调头回去。 “你哪天走啊?”莫雨语气轻松地换了话题。 “也没几天了,我也该去收拾行李了,”穆玄英同样轻松地回他,“下次再见,大概是三四个月后了。” “时间差不多,”莫雨顿了顿,道,“我会抽空过去探班的。” “哎,还是算了吧,跟老师检查作业似的。你来了,我压力可就大了,”穆玄英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要是不妨碍你,我能去看你吗?” “你还是别来了……”莫雨话说得纠结万分,“你在旁边看着,我哪敢去拍感情戏啊……” “喂,不是影帝吗,别怂啊,”穆玄英笑着说,停了一停,他郑重地道,“我会想你的。” “嗯,”莫雨都不知道他此刻的神色有多温柔,“我也是。” 等到一通电话结束,车早开过了收费站,离机场不远了。 莫红泥全程恍若未闻,专心看路,假装看不见莫蓉蓉冲她使的无数个震惊和好奇的眼色。 数日后,莫采薇将车停在蓝海公寓大门口,望着自家BOSS拉着拉杆箱从里头慢慢踱步出来。 她打开车后盖,下了车,对穆玄英道:“干嘛不让我开进去啊,你走过来多累啊。” 穆玄英放好行李,按下后盖,冲她一点头,道了声:“走吧。” 车渐渐驶离,穆玄英回过头去看,蓝海公寓门前的招牌大字正离他越来越远。他已然看惯了的景致,会有一段时日看不到了。 真实的现实世界,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将隐退幕后,取而代之的,是幻想的戏剧舞台。 再向前一步,他将不再是他自己,而化身为有名有姓的角色,演绎另一段传奇人生。 但他很清楚,他总有一天,要回到现实里来,回到另一个人的身边。 到那时,他们或许会坐在一起,聊一聊,在那些见不到彼此的时光里,各自遇到了哪些有趣的、难忘的事情。 离别虽苦,好在相见有期。 穆玄英转过头来,坐正了身,唇角轻扬。 他有一双明亮的眼眸,神色亦如阳光般明朗,未染一丝阴霾。 为了再见的那一天…… 前方正有新的征程,在等他踏上去。 第二十五章 将会面地点定在晓风馆,一来是位置合适,二来是投其所好――据说那位大名鼎鼎的制作人,平生一大嗜好即是饮茶。 一部戏的合约原本谈得八九不离十,孰料对方突然要求,想见演员真人一面。 唐影估摸了下时间,约在穆玄英回B市的第三天。 那天他早早到了晓风馆,坐在包间里透过掀起的竹帘,看向遮罩住门口的屏风。日光映射,外头那架木造水车和流淌过清水的竹筒,在屏风上倒映出影子。汩汩水流,竹筒嗒嗒,配合室内悠然的琴曲,恍然如在山林。 屏风之上人影一晃,穆玄英绕过那扇屏,一眼看到了唐影,扬手打了个招呼。 唐影看着他,蓦地一愣。 一别数月,穆玄英身上倏然起了变化,整个人都沉静了下去,再没有当年刚入行时那种犹疑的青涩感。 他气息平稳,风姿卓然,举步行来,周身皆是成熟的自信。 直到穆玄英在他对面坐下,笑着叫了声“影哥”,唐影方才回过神来,再仔细一看,却又蹙起了眉头―― 穆玄英今天在白色立领毛衣外罩了件深绀色的落肩风衣,肩扣笔挺,腰带随意打了个结,完美契合出他修长身形和纤腰身。有一侧头发被他别到耳后,露出形状姣好的耳朵。 唐影心中泛起股怪异感,没来由地不快。 穆玄英签约FreshAir时,全程都由他洽谈,之后,他一直担当穆玄英的经纪人,算是知根知底。没成想有一天,他看着一路成长过来的新人,忽然就变得有些陌生了。 “你这两天休息得好吗?” 穆玄英眉眼一睐,点了点头:“好。” 唐影正要说话,约好会面的制作人已经到了,只得先按下不说。 会面谈事,少不得一番客套寒暄。 穆玄英同对方握了手,等大家落了座才道:“晓风馆的霍山黄芽不错,叶先生要是喜欢喝茶,可以试试看。” 制作人莞尔:“穆先生懂茶?” “不懂,”他诚实地道,“只是……我有个朋友,跟我提过。” “哦?怎不叫你那位朋友一起来?” “他还在外地,今天怕是过不来了,”说着,穆玄英从服务生手里接过点单,按在桌上推了过去,“叶先生请。” 唐影在旁看着,眉心一皱,碍在公事场合,有些话不适宜说。 穆玄英的言谈举止分明无可挑剔。他容貌清俊,气质温润,话语从容不迫,很容易引人好感。 初次见面的叶姓制作人,端详穆玄英的目光已流露出再明显不过的欣赏,那部戏的男主角合约,已如囊中之物。 眼看目的就要达到,唐影却是坐立难安,他冥冥中好似有种感应,有什么他所担心的事正在发生,列车脱离轨道,不在他掌控之中。 制作人当日还有其他约会,喝完一壶茶后便道歉告辞了,临走前又握了握穆玄英的手,对着唐影道:“安排个时间,让他和我们导演见个面。虽说我是相中了,可试戏的过场,总要走一遍。” 唐影微笑应着,等把人送出门口,只听身边重重一声吁气,转脸一看,见穆玄英吐了吐舌头,诉苦般道:“哇……好累啊。” 他这样子,立时显露几分亲切的少年气,看得唐影不安的心回落稍许,拍拍他肩:“拿着劲说话,能不累吗?我还当你成熟了呢。” 穆玄英双手插进风衣口袋,咬了下唇:“也不是第一次应酬了,早晚会习惯的。” 那股怪异的感觉又出现了,唐影闭眼晃了下头,好似这样就能甩开杂念:“陈月也杀青了,今天回来,正好可人还在这边,干脆明天晚上我做东,大家聚一聚吧。” 穆玄英抱歉地笑笑:“明晚啊……不行,我有要紧事。” “我都没给你安排活,你能有什么事?” 穆玄英眼眸一转,十分不好意思地说:“我男朋友明天回来,我要去见他。” 他话说得坦然,听在唐影耳里却不啻落下一地炸弹,瞠目结舌地瞪了穆玄英半天,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等他终于开得了口了,一张脸已黑得不行:“跟我进来!” 就算要训人,也不能在茶馆的大门口。 一回包厢,放下竹帘,眼瞅着服务生都离得够远,唐影才咬牙切齿道:“你,男,朋,友?” “嗯,”穆玄英坐在他对面,眸光不闪不避,“没第一时间汇报,是我的错。不过这件事,本来也只有我跟他知道,我现在告诉你,也来得及啊。” 这根本就不是来不来得及的问题!唐影都想拍桌子了,穆玄英的发音够标准,不至于辨不清男和女。男朋友?几个月没见就能整个男朋友出来?我是不是还得表扬你? 他咽下满肚子火气,压低嗓子问:“他是谁?” 老天保佑,可千万别是他此刻心里猜的那个人―― “英文名Rainy,中文名莫雨。” 唐影腾地烧起一脑门子火,还真是莫雨啊! 他死死盯着穆玄英,满心的恨铁不成钢:告诫过你多少次,离那人远一点,都当耳旁风了吗?好极了,莫雨那厮会巴巴跑去上心有灵犀的原因,这把可算是明白了,原来打的是你的主意!早知会有今日,宁愿拼着赔钱违约,也要让穆玄英远离那个破节目!可如今再放马后炮有什么用,还不如想想补救办法…… 唐影抓过茶壶,倒了杯茶,仰头一口气喝干,人向后一靠,抱起手臂,冷着脸道:“行,我晓得了,你还有要补充的吗?” “暂时没有,”穆玄英摸了摸耳朵,怅然道,“我好久没见到他了,你看明天的聚会,我就不……” “你哪天分手?”唐影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哎?”穆玄英眨眨眼,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看今天就不错,是个谈分手的黄道吉日,”唐影硬着声气,掏出手机啪地放到桌上,“给他打个电话,跟他说你把他甩了,让他识相点,别再骚扰你。” 穆玄英注视着桌面上的手机,眉心轻蹙:“可能是我没说清楚……” “我听得够清楚了。打吧,我陪着你打完这个电话,再送你回去。” 穆玄英听着,一抬眼,站起身来,拿过桌上的手机。 唐影神色刚一缓,便凝住了―― 年轻人绕过来,轻轻地把手机塞进了他上衣口袋,身一转,然回位。 穆玄英对他一笑,温和地唤了声:“影哥。” “我是不会跟他分手的。” 等唐影离开晓风馆时,茶馆都快打烊了。 穆玄英人早已走了,剩下他一人孤坐,面对满头乱麻般的思绪。 莫雨到底给穆玄英下了什么药,能让他死心塌地地表示:除非是莫雨来提,否则他绝对不会跟莫雨说分手。 行啊,此路不通,那就另辟蹊径。他跟穆玄英说,让你那男朋友,抽空来见见我。 穆玄英这回倒是听话了,当着他的面给莫雨发了消息,然后对着屏幕一脸纠结,一字一句地把回复翻译给唐影听:他最近很忙,大概没空来见你,他说,他会请一位唐先生…… 唐影受不了他蜗牛般的说话速度,一把夺过了手机,定睛一看,差点把手机屏幕给捏碎。 ――见他那种路人甲干嘛,他又不是你亲爹。再说我要能有空,还不都拿来陪你啊?你告诉他,他要真闲得没事干,我找唐烟去陪他聊。不提那煞风景的了,宝贝,想我了吗,我很想你啊,昨天还梦见你…… 再往后的私密话,便不适合观赏了。唐影按下锁屏键,丢回手机,犹不死心:你真的不考虑…… 把这货甩了吗! 穆玄英不但不从了他愿,还坚定地表明自己是在很认真地谈恋爱,只想和莫雨好好相处下去。 他真挚地对唐影说,人生苦短,能遇到一个特别喜欢的人太不容易了,堪比奇迹。莫雨在他心里的位置,没有第二个人能取代…… 唐影果断阻止了他再说下去。要人命,你说你宁死不分也就算了,还非得塞一大口狗粮过来,是想把他活活气死吗? 他一阵胃疼,无力地摆摆手,让穆玄英先回去。 这事太突然,也太闹心了,他都不知道是该先揪着穆玄英耳朵把人吼到清醒,还是索性打个飞的去把莫雨揍得妈都不认。 怎料更糟心的还在后头,穆玄英走之前忽地问他:影哥,你还记不记得,以前你说,要是我谈恋爱了,都包在你身上,万一狗仔来了,你出钱帮我摆平。这话,还算数吗? *** 莫雨从下飞机起便感到了不对头,空气中似有一股阴谋酝酿的气息,正从声称对他忠心不二的助理莫红泥身上散发出来―― “说吧,有事瞒我了?” 莫红泥脚步一顿,立正拉杆箱,镇定笑道:“少爷是在跟我说话?” “不然呢,跟她吗?”莫雨眼往旁一瞥。 边走路边沉迷手机的莫蓉蓉突觉脊背一寒,不明所以地抬起头。 三人目光交汇,神色各异。莫雨轻嗤了声,扭头先行迈步。 出机舱后移动电话早已开机,就放在他贴身口袋里,此时安安静静,没有来电也没有信息震动。 不告诉穆玄英他返航时间,确有想给对方个惊喜的意图。眼下从机场一路开回去应该不会超过40分钟,不过事先没约好,万一他有通告不在家就错过了…… 莫雨想着,不知不觉已从特殊通道进了升降电梯。地下车库有VIP专区,按照惯例他们的车应该已停放在那。 专区里停了寥寥几辆车,他那辆眼熟的黑色跑车一眼就能看到。莫雨正要走过去,离他最近的一辆亮蓝色车的车门忽然打开。 有人从里头钻出来,等站定了,一手搭着车门,冲他眨眨眼,说了声:“嗨。” 莫雨站在原地,对着那人看了又看,贪婪视线掠过他风衣腰间,心下盘旋着一个念头:这腰带系的,可太好解了…… “哇!”身畔一声惊呼,是终于舍得放下手机的莫蓉蓉。 她几步窜到蓝车跟前:“你好啊!谢谢你给我的签名,我一直夹在钱包里当护身符呢,能不能跟你握个手啊?” 斜倚车门的俊秀青年一愣,俄而一笑,朝她伸出手去:“你好。” “呜哇……”莫蓉蓉抓着他手晃了晃,“总算能跟你说上话了。我从卫轩开始就喜欢你了,那个,我能再抱你一下吗?” “呃……”对粉丝们眼冒星光的热情,穆玄英至今还未习惯。正想着是不是顺她意去给她抱下好了,却见莫雨手提溜住莫蓉蓉后衣领,不客气地把她朝后拎开。 “大热天的,抱什么抱,”他指挥着穆玄英,“去把后备箱打开,车钥匙给我。” 莫红泥素来最识眼色,拉过莫蓉蓉直往黑色跑车那边去了。拉开车门时,她一抬眼,正对上莫雨看过来的眼神。 老板眼里清清楚楚写着四个字:你个叛徒。 她忍住大笑出声的冲动,用口型回了他句:我是忠臣。 是忠臣就有鬼了! 等副驾上的穆玄英系好安全带,莫雨开锁点火:“呵,真有魅力,连我最后一个助理都被你拿下了。” 穆玄英一脸莫名:“这话从哪说起?” “没人告诉你,你能知道我几点到?怎么收买的莫红泥,说来听听。” “喔……”穆玄英垂下眼睫,“你回来都不跟我讲,看来是不想见到我,唉……” “装,接着装,几个月不见,你演技大长啊。” 穆玄英别开头,闷笑了会儿:“看到我,你高兴吗?” 莫雨自齿缝里吸了口气,手把着方向盘:“……你觉得呢?” “我啊……我来的路上还在想,虽然可以发消息、打电话,毕竟好久没面对面了。有点担心见到你的时候,会不会感觉陌生了。” “那现在呢?” 穆玄英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觉得呢?” 莫雨喉间一滞。 他想穆玄英提升的恐怕不止是演技,撩人的功力也令他刮目相看。所思所念的人如今就在身边,呼吸相闻,触手可及,只恨人无瞬移之法,困在公路车流里,纵有什么想做的,也是全都不能做。 “哎,不对吧?你刚回来不累吗,还让你来开?”每每和莫雨碰面,都习惯了坐副驾位,这回穆玄英本想好要来当司机,一个不察,又交给对方去开了。 “让你开,我就不能像这样了。”莫雨淡淡道。 还没等他问是“哪样”,莫雨右手已伸过来,来回摸了摸他大腿。 “……”穆玄英好气又好笑地拉开那只不安分的手,“老实点,看路啊。” “看着呢,我特长是一心多用,不耽误,”他说着,又抬手捏了捏身边人的脸,啧了声,“瘦了。” “没有吧,胖了。”穆玄英探头去看后视镜。 莫雨的手指夹夹他耳垂,向下滑过下颔和颈项:“到底瘦了还是胖了,回去让我检查下,不就清楚了。” 穆玄英沉默了几秒:“……是我想多了么,你这句话好像在暗示什么。” “消除陌生感最快的方法,就是零距离接触。当然了,你要是喜欢负距离,我也愿意配合……” “大哥,”穆玄英指节敲了敲车窗,咬着牙道,“光天化日啊。” “都晚上了,哪来的日,哦……”莫雨好似恍然大悟,“你说那个日?” 穆玄英手扶住额,哑着声说:“看出来了,你肯定憋了很久了……” “哎,别全都赖我,你敢说你没有勾引我吗?是谁动不动给我发条语音,说他想我了,嗯?” 这人话里的得意毫不掩饰,听得穆玄英直想掀桌。他过去说了什么有时自己都忘了,偏偏莫雨记忆力太好,全都给他记着,时不时就翻出来叫他复习。找了个这么恐怖的对象,天还怎么聊。 好歹以情侣模式处了几个月,穆玄英深谙当脸皮厚度拼不过时,索性说实话就对了。 他大大方方地看着莫雨道:“我是想你了,不行么?我想我男朋友,犯哪条法律了?” 他男朋友闭上嘴,消停了片刻,再开口时很是冷静:“穆玄英,你想跟我玩车震吗?” 似这般以正经面孔说不正经的话,穆玄英从莫雨这里见识得多了,听见了也不会再多么震惊,当下眼朝后一瞥,见招拆招:“空间不够。” “我那辆车空间够,改天试试?” 再不扯开话题,就被单方面敲定了,穆玄英叹了口气:“……你就不能,跟我说点别的吗?” 莫雨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视线转回前方:“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希望我往路边一停,直接把你摁倒,就别撩我了。你男朋友,不是好人的。” 穆玄英的这位男朋友在床上的作风,确实和好人两个字沾不上边。 虽说不是一点心理准备都没,久别重聚,又都血气方刚,对着心仪之人有欲望不是很正常? 问题是这情欲之火一起,就能瞬间烧燎整个大草原是怎么回事! 谁家情侣做爱像打仗,非得一寸一寸地搜刮干净,掠夺彻底,翻来覆去地品尝。热恋中的人一靠近对方,就像往干柴火堆里浇热油,噼里啪啦地响,炸得荷尔蒙团团包围。 直到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了他是谁,唯独清楚:是你唤起我内心全部爱欲渴望,亲吻与被亲吻,触摸与被触摸,探入与吞纳,吸吮与律动。 床在响,嘎吱嘎吱晃得摇摇欲散,仿如漂流在河上的船。船在荡啊荡,桨不在手里,无人知晓会开到哪里去。可是船不停,它晃得好生激烈,像有巨浪在不停推拨,船悬在要翻不翻那一刻,水随时会涌进来淹没你我。 太快了,太快了,比心跳快多了,原来身体不止是灵魂在人间行走的驱壳。感官如饮甘霖,滋养出千朵万朵的花苞,丛生密布于河流和安身之所,与之同步振幅。花苞们饱满鼓涨得像下一秒就要破裂,随着窒息般的呻吟,嘭―― 洁白的花瓣悉数张开,每一瓣都凹弯似船,每一艘船都承满了风露,就中颤巍巍的蕊身,专用来交配的那根,顶端已然湿漉漉,黏答答,吐也吐不尽,涂满了蜜糖…… 莫雨最终放过他时,他什么也射不出了。迷迷糊糊间,有人在吻他的额发,问他,还觉得陌生吗? 穆玄英闭着眼,手搭在莫雨肩上,摸得到锁骨边的陷窝,再往旁便是咽喉,人的要害之处。 莫雨的手指尖在他背脊处轻轻划动,像在辨认骨节,也像只不过在温存。 他不惮将要害交到他手里,如同他也不避讳在他身下袒露一切,任他碰触。 空气中的气味,昭昭揭示着方才发生的情事。欲望是千万年前诞生的本能,万物之灵长也只有在那时,才最像动物。 穆玄英仰起头,轻咬了口莫雨的下巴,懒散的声音喃喃:没有…… 担心是多余的,分隔两地的时间里,他们的心从未分开过。 他开车去机场,一路上的心中忐忑,迟疑情怯,都在见到莫雨的那一瞬间,烟消雾散。 你依然还是…… 那个我喜欢的人。 他听见莫雨在笑,身后的手臂揽紧了他,肉贴着肉,肌肤一齐升温。 莫雨在他耳边说:明天陪我去个地方吧,假如……你还起得来的话。 *** 路口立着指示牌,木板拼接,涂有清漆,上头写了三个字:垂杨街。 垂杨街里没有杨树,沿路种了两排法国梧桐,刚长出了新芽。交错的枝杈缝隙里,冷不丁就扑棱棱飞过去只雀鸟。 眼前是条青石板铺就的步行街,还没到上午十点,两旁商铺的门都关着。起初穆玄英还有些生疑,看地面干净、标牌清晰、玻璃敞亮,不似破落荒废,何以没有一家开门。 等走了几步,他看出门道了。原来所有商铺全是酒吧,开门时间俱在夜里,怪不得一条街空荡荡的没个行人。 莫雨肯定曾来过这里,晓得这当口没人,只戴了副墨镜。反观穆玄英,帽子口罩等遮挡装备一应俱全,比旁边那位老江湖更有掩藏身份的自觉。 来的路上,穆玄英问过莫雨要去哪里,做什么事,莫雨却同他卖起关子,只回了他两个字:讨债。 再往下问,他就插科打诨,绕弯子不回答了。 正式交往之后,莫雨对他少有这样明显隐瞒的时刻。穆玄英虽好奇,又了解他秉性,想说的迟早会说,不如静下心来,端看他后续表现就是。 一间顶上挂着“mirror&mirror”招牌的酒吧前,莫雨停下了脚步,站在那扇黑白菱格纹对拉门的门口。 “哎,还没开门吧?”穆玄英探头去看。 “没营业,但是里头有人。”莫雨笃定地说。 “谁啊?” 莫雨抬头看了眼那两个硕大的英文单词,嗤笑了声:“某个明明放不下,又喜欢自虐的人。” 说罢,他握住门把手,一掰一扭向外一提,把门拉开了。 室内没亮灯,却传来沙哑的蓝调男声,像是虚虚飘着的烟,松散地团成一朵云,一近人耳,徐徐消弭。 穆玄英跟在莫雨后头进了屋,身后门一关,他不禁闭了闭眼,从白日地里走进来,肯定会嫌黑屋里太暗。 他边闭眼,边摸索着莫雨的胳膊。对方抓了他手指握在手心里,小声对他说:“别怕,跟我走。” 还没走几步,啪嗒一响,阒然大亮,满天花板的小灯泡全被人打开了。 穆玄英睁开眼,先是被所见陈设弄得一怔:入眼处占满了黑白灰三色,圆几沙发地板砖,酒柜吧台高脚凳,别有趣味的形状造型让单调的颜色焕发出生机,波浪条纹的地面似水波荡漾,看久了竟会误以为自己身在水上,不由头晕目眩脚步虚晃…… 他下意识握紧了莫雨的手。 忽听一声冷笑:“你来干嘛,闲的?” 穆玄英循声望去,看见柜台之后站着个穿桃红色衬衫的男人,正挑眉歪嘴地看着莫雨。 之前曾偶遇过,这人和莫雨走在一块儿,还伸头伸脑地朝他看过来。那时他心系莫雨,没多在意旁人,可毕竟是签在BADMEN旗下的知名艺人,穆玄英还看过他演的戏,不可能不认识…… “不灭烟?” 莫雨朝他点点头:“嗯。” 他这一唤,不灭烟的注意力登时从莫雨身上转移,一看清他,面露讶色:“是你?” 话刚出口,莫雨突然来此的目的,他已明了在心,当即决定先下手为强,抬手冲穆玄英招了招,脸上露出自认最有魅力的笑容:“小帅哥,来来来,坐。你想喝什么,我请。” 莫雨脚步一动,移到穆玄英身前,牢牢挡住前方不良视线,轻呵了声:“他不喝酒,我也不喝。” “那你来干嘛,找茬?”不灭烟撇撇嘴,“看你这墨镜戴的,倒像收保护费的,可惜我穷啊,找错地方了吧。” 莫雨不疾不徐,走上前去,一转高脚凳,示意穆玄英和他一起坐在吧台前。 等坐好了,他冲着不灭烟轻松一笑,指尖点了点台面:“你自己说的,十个电话,记得打啊。” 不灭烟立时绷紧了脸,暗沉下来的目光绕着吧台对面并肩坐着的两个男人转圈扫射。就算心下已然猜到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考虑到后果,也不得不垂死挣扎。 他冷着脸道:“不好意思,你说了不算,我要问他。” 莫雨丝毫不慌,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不灭烟当即转脸,换上张浮夸笑脸对穆玄英道:“帅哥,我能不能问你几个问题啊?” 看他们一来一回地打哑谜,早已满腹疑问,这时听见问话,穆玄英回道:“请问吧。” “你要说实话哦。”不灭烟话里落了强调式的重音。 “当然。” “好,爽快!”不灭烟一手按住台面,身向前倾,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穆玄英,倏然问道:“你喜欢莫雨吗?” 这话问得太直接,穆玄英当即转脸看向莫雨。他不确定,这种私人隐私在不灭烟面前能否直言相告。 “不准看他!想串话还是怎么的,”不灭烟哼了声,“我就知道,你是被他给骗过来的。唉,少年哪,人要懂好赖,信谁你也不能信他啊,别看上他才是明智的选择,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 穆玄英转回头来,眸光对准他,平静地道:“对,我喜欢他。” “……咳咳咳!” “噗。” 咳到的是不灭烟,他正说得兴起,却被穆玄英卒然撂话给呛到了嗓子,噎得不行。不用看,他也知道那个噗地笑出来的是谁,呵呵,莫雨,你就得意吧,总有你笑不出来的时候。 问话继续,他一迭声地快速追问,故意不给穆玄英思考时间。 “你有暗恋过他吗?” “有。” “你知道暗恋的意思吧,没会错意吧?” “知道,我没弄错。” “那你跟他表过白吗?” “表过。” “你跟他交往了吗?” “正在交往。” “你俩接过吻吗?” “接过。” “接过几次?” “没数过。” “上过床了么?” “上……” 穆玄英及时反应过来,话一卡壳,一脸不可思议,抬起下巴,横眉竖目:“关你什么事!” 不灭烟被他喝得一愣,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他擦去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哎,莫雨,你可真行。” 穆玄英话里话外透露出来的,底细都快给交代干净了。现如今不是莫雨痴心妄想一厢情愿,确定两情相悦,才特地带过来秀恩爱。 可好事哪里能都让莫雨一人占去了呢,一往无前腾飞万里是他,良辰美景终成眷属也是他。上天合该公平些,不能让他路走得太顺,该给他设点绊子,教他栽一跤狠的…… 再抬起头,不灭烟又换了张面孔,不再轻浮嬉笑,转作认真,语重心长地道:“穆玄英,有些话可能说的晚了,我还是得说,你就姑且一听。 “这个世界呢,有它好的一面,也有你看不见的一面。想真正了解一个人,是最难的。就像你身边的这个男人,别看他长得帅,他其实有很多秘密,是你根本没见过的。” 穆玄英轻蹙起眉,心想这话莫雨早就同他说过了,他也有心理准备了,算不上大事。他张了张口,想要反驳,却见不灭烟掏出手机放在台面,屏幕亮在语音记录簿的界面上。 身侧掠过一只手,就在要抢走手机的一瞬间,不灭烟做足了防备,翻手一抓,把手机藏到身后。 “哎哎,还带抢的啊,”他冲莫雨挤眉弄眼,“你怕了是不是?” 莫雨虎着脸瞪他:“我警告你……” 当下情景颇为好笑,吧台内外各有一名男子剑拔弩张,旁边还有一位一头雾水的男性观众。 终于有声响起,打破了诡异的沉默。 声音恰是从不灭烟身后,也就是被他牢牢保护住的手机里发出来的。 …… ――莫雨,我今天听到了一个对你来说非常重要的消息,看我多好,第一时间就来通知你了。 ――奉劝你,不要高估我的耐心。 ――大神,哎哟喂,你居然不晓得,穆玄英搬到…… ――够了!穆玄英的事什么时候算得上是重要消息了?你是挨打不长记性?我最后说一次,不要再跟我提他,我对他没兴趣。 …… 莫雨&穆玄英:“……” *** 彼时一看到不灭烟亮出手机,莫雨便知不好,隔着吧台阻拦不及,被他来了这么一手。 都不晓得多早之前的一通电话,不灭烟竟然做了录音备份,可见此人阴险,其心可诛。 这下好了,自打那段他掷地有声地表示“对穆玄英连半毛钱兴趣都没有”的对话播放完,他的毛毛就没出过声,也没往他这看过一眼。 他偷眼去瞧,穆玄英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垂着眼帘似在思忖,俊秀的侧颜依旧赏心悦目,莫雨心下却直打鼓。 先不琢磨怎么跃过柜台把不灭烟这厮暴打一顿,莫雨紧急转动脑筋,如何平安度过当前危机,把心上人哄好才是正经。 站在安全距离内的不灭烟还在火上浇油,弯腰摸索了会儿,居然扯出个黑色键盘端到穆玄英面前,不怕死地撺掇:“消消气,让他跪两小时,敢跪坏一个键帽就再加半小时。” 莫雨盯着那簇新的键盘,十分想用它拍扁不灭烟的脑袋。 挽救了不灭烟脑壳的是穆玄英,他信手按了按键盘上的空格键,咔哒咔哒两声清响。 接着,他一抬眼,问不灭烟:“我能进去么?” 不灭烟默了默,懂了他的意思,走到一边掀起台面,展示给他进入柜台的入口。 穆玄英身一转,长腿一动,轻轻巧巧滑下高脚椅,顺着进了柜台里面。 莫雨全程目光追随,不动声色地看他举动。 等到了不灭烟身旁,穆玄英比了个手势:“你这里的东西,我能使用吗?” 不灭烟不清楚他的打算,下巴点点:“你随意。” 穆玄英道了声谢,开始了动作。 他从身后的酒柜上拿下一堆酒,连标签名字都不看,径直在柜台上排成一排,五颜六色的煞是好看,再抽出一个欧式钟型调酒器,将那排酒瓶挨个打开瓶盖,往里头依次少量倒入,等倒够了,关合调酒器的盖子,一手握住器身使力上下摇动,估摸着摇匀了,砰地放在台上,取了只干净的广口酒杯,将调酒器里的液体全倒进去。 混合之后的酒精液体在酒杯里泛着诡异的色泽,被推到莫雨跟前。 穆玄英对他和气地笑了笑:“你把这杯喝光,我就不怪你了。” 不灭烟这间酒吧里的酒,莫雨是喝过不少品种,都是浅酌,哪见过这样大杂烩调法的,想也知道喝下去八成一头闷倒。 食指指腹沿着酒杯圆形玻璃底座滑动,莫雨抬起眼,定定地看过去,不出意料,从穆玄英眼中看出一丝笑意。 “要我喝也行,不过……”他话音一顿,悠悠道,“你不怕我酒后乱性啊?” 穆玄英听着,哼了声,冷着脸道:“反正说不过你,那我喝。” 莫雨张开手掌,盖住杯口不给他拿,压低了嗓道:“别呀……万一你醉了,不怕我乘人之危吗?” 两人视线黏着,互相递了几个眼神,俄而,穆玄英没憋住,先一步笑了起来:“算了算了,既往不咎。” 他转过脸对不灭烟道:“你也别挑拨啦,我没那么容易生气。” 在旁围观下来的不灭烟,深感被强行喂了满嘴狗粮,脸色相当精彩。 趁莫雨走开去打电话的工夫,他犹不死心地嚼起舌根:“哎,他给你灌了哪个牌子的迷魂药,这么有效。” 穆玄英抿起唇笑,回答他:“照你的说法,莫雨本人,就是这个药。” 不灭烟捂住一边耳朵:“可拉倒吧,我牙都要酸掉了。” 穆玄英细细端详着他,冷不防道:“刚进门时觉得像,仔细一看,又不像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然则不灭烟听得分明,脸一僵,生硬地笑道:“……真不像?” “嗯,”穆玄英点头道,“容貌相似,但气质差别很大,要分清不难。” 不灭烟曲肘搭在台面,托起面颊,歪着头浅浅一笑:“一母同胞嘛,骨子里流的是一样的血,像不奇怪,想一点都不像才难。” 他话一停,轻声道:“他最近还好吗?” “本来应该挺好……”穆玄英手指挠了下脸,苦笑道,“我惹他生气了,估计还要找我谈话。” “怎么了?哦,”不灭烟朝莫雨站的位置瞧去,“因为他?” “我不想让影哥生气,可更不想放弃重要的人。” 不灭烟收回目光,对着穆玄英看了又看,懒散的身体站直,朝他伸过一只手:“介绍下吧,唐烟。” 穆玄英礼节性地握了握那只手:“穆玄英。” “要是哪天你想甩了莫雨,又不好意思跟他说,我可以代劳。” 穆玄英斜了他一眼:“不会有那一天的,我可是个死心眼,九头牛拉不回的那种。” “哈哈,我信,”不灭烟干笑道,“你会跟他好很久,好到牙齿掉光白了头。” 莫雨打完电话走回来,见穆玄英笑得眼睛眯起,立刻瞥一眼不灭烟:“你又说我坏话?” “冤枉啊!”不灭烟举起双手,“祝二位白头偕老还不行?能不能对单身狗多点怜爱?” 莫雨才不信他,扭头去问穆玄英:“他真这么说了?” 穆玄英手掩住唇,清咳了声:“……差不多吧。” 他忽地想起:“你不是说来讨债,债要完了吗?” 被他一提醒,莫雨呵呵两声,又气定神闲地敲起吧台来:“十个啊,记得打。” 不灭烟牙痛般皱起脸,赶苍蝇似的挥手:“行行行,我打,谁怕谁啊。赶紧的,带着你对象滚吧,你在外头拍戏几个月,还不去多陪陪人家,非要跑来折磨我……” 他不客气地把那对不请自来的碍眼小情侣轰出门外,关门反锁,回到吧台后,倏然间感觉分外安静。 黑胶唱片放完了,唱针划出轻微的沙沙声。不灭烟趴在柜台上想了会儿,恍然发现穆玄英胡乱调出的杰作还放在那。 他端起那杯酒,举到杯沿与眼睛平齐的位置,透过玻璃与酒液的折射,所见的一切都如梦似幻。 不灭烟仰起脖子,喉结咕咚,一口气喝得一滴不剩,手背一抹嘴,在手机上飞快地点了几下,拨通了一个人的号码。 不就是十个电话吗?打就打呗。 却说被赶出去的那两人,等回到车上,穆玄英一手托腮,笑吟吟地看着莫雨:“没兴趣?” 莫雨头皮一紧,连忙讨好道:“不是说既往不咎?” “他的键盘不好,太脆了,”穆玄英兴致勃勃道,“我家里有机械键盘,打游戏专用,那个好。” 莫雨侧过身倾向他,低声道:“你真要我跪?” 眼神和语气都够深情,偏偏穆玄英顶住了,回了他一个客套的笑容:“除了‘没兴趣’,还有别的吗?” 莫雨就着俯身的姿势,认命地叹了口气,身一放松,额头抵在他肩上:“毛毛,见好就收啊。” 穆玄英笑着用手指拨了拨他头发:“不要你跪,回头把我键盘跪坏了,还得再买一个,划不来。” 莫雨头抬起来:“你真不生气?” “从前也许会,现在啊……”穆玄英伸过手去,按在莫雨心口,“我有被爱的自信。” 对望着的两双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好像要一直望到彼此的心里去。 莫雨眼里漾起绸缪温情,唏嘘道:“真好啊……我就没有。” 穆玄英耸起眉心,揶揄地撇撇唇角:“半小时内开回家,我会让你有的。” 他的话令莫雨喜不自胜:“哇,你是在邀请我吗?” 看不出哦,毛毛已经这么放得开了,简直想为他起立鼓掌。 穆玄英扶额叹气:“想什么呢,我是说等回去了,主动亲亲你而已。” 莫雨弯起手指刮了刮他的脸,落下预示的话音。 “宝贝,光亲可不够。” 第二十六章 尾声 又是一届金蔷薇。 穆玄英站在化妆间里,一侧头发被隐形夹子别到耳后,露出耳垂上一颗湛蓝色的耳钉。最近他在拍一部现代职场戏,受角色需求,不止打了耳洞,还给短发做了深栗色挑染,整个人更显年轻活力。 FreshAir的专属造型师为他选了藏青色薄款休闲西装,内搭白色浅蓝细条纹衬衫。等穆玄英换好全套,造型师绕着他转了两圈,说少个点睛之笔,得加样配饰。 听到这句,他举起手:“我带了。” 一旁的莫采薇立时递过个绒布首饰盒,打开来,里头是一枚闪闪发光的别针,弓箭形状,在箭头和箭尾镶有钻石装饰。 造型师眼噌地亮了:“这个好!谁送给你的?” 穆玄英低头将别针别上衣领:“一个朋友。” “哈?”造型师笑道,“那你这朋友肯定暗恋你,first love的限定版,可难买了,我都没见过几次。稍等,我搜搜啊,它家的款都有恋语……”她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几下,“找到了!是‘你射中了我的心’!” 闻言,穆玄英微微笑着,“哦”了一声。 造型师混迹江湖多年,最懂点到为止,给他整整衣袖,便收拾好家当走人了,只在临出门前,朝他挤了下眼。 穆玄英转过身,看向镜子。 镜子里是一个眉眼极漂亮的年轻人,像一株笔挺秀致的白桦木。灯光照耀,他耳垂上的宝石耳钉和胸前的钻石别针皆折射出耀人的光芒。 穆玄英想着方才对话,不由莞尔,原来“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说对了一半,还藏了一半没说。 收到消息时,莫雨正在披上外套。 看似中规中矩的三件套黑色西装,偏偏在前襟左下方刺绣了只苔原狼的脑袋。 想当然耳,又被闲得发慌过来串门的不灭烟吐槽“每次走红毯都穿得像黑社会你还不如别当演员去混黑道搞不好还更成功”。 莫雨刚回了个冷笑,手机便传来了提示音。 他点开一看,来自穆玄英的一条消息。 ――first love的限定版,很贵吧? 后头还附了个吐舌头表情符。 莫雨扬起嘴角,戳开回复框开始打字。 ――谁告诉你的? 金蔷薇电影节颁奖典礼当日下午四点二十,就在S市隔着一条江的两间酒店高楼里,有两个男明星坐在各自的化妆间内,颇有闲情逸致地你来我往发消息。 穆玄英:你几点到啊? 莫雨:看你咯。 穆玄英:……我又不能跟你一起走红毯。 莫雨:是啊,你要去陪陈月嘛,呵呵。 穆玄英:别呵呵,我答应过她了,她正好少个男伴。 莫雨:我也缺个男伴,赏脸不赏? 穆玄英:……不要闹,她说得可比你早。 莫雨:她不能去找个男朋友吗,非要拉我的人。 穆玄英:这事要看缘分,哪那么容易。 莫雨:没有吧,你看我找你不是挺容易的,说好就好上了,多干脆。 穆玄英:你跟别人又不一样。 莫雨:哪不一样,我不是人类? 穆玄英:一般人会在表白当天就直奔本垒吗?你好好反省下。 莫雨:承让承让,还不是我对象特别配合,光靠我一个人哪行。 穆玄英:怪我喔? 莫雨:不敢不敢,我是在夸你,我们家毛毛全世界第一可爱。 穆玄英:你还不如夸我长得帅。 莫雨:嗯,你最帅的时候,就是在床上哭着喊莫雨哥哥不要停的时候。 穆玄英:我没说过!!!!!你别造谣!!!!! 莫雨:唉,竟然提起裤子就不认账了,下次我都给你录下来。 穆玄英:不跟你扯了小月过来了晚上见面再说吧拜拜 莫雨:…… 莫雨:穆玄英 莫雨:你完了 莫雨:咱俩走着瞧 *** 在红毯起点的巨幅背景板上留下签名,陈月挽上穆玄英的胳膊,朝路边的记者甜甜一笑。 穆玄英也朝记者群聚的方向笑了笑,小声道:“鞋跟太细了,小心点。” 陈月笑不露齿:“不还有你么,别让我摔啊。” “你等下不是要去找朋友,我不在可就没人护你了。” 说话间两人已走上了长长的红毯,陈月边将步子踩得稳健有力,边回嘴道:“要不是影哥非让我找你搭伴,我一个人走也成。20厘米的跟本姑娘都健步如飞,这才10厘米,算……” 话音未落,她脚步蓦地一错,多亏穆玄英适时揽住,才没造成在红毯上扑街的惨剧。 陈月站定后,惊魂未定,接下来每一步都走得十二万分小心,等进入会场大厅后,才吁出一口长气:“我的天,还好有你。” 穆玄英安抚地拍拍她肩:“说什么都好,千万别给自己立flag。” 他顿了顿,又道:“这是我的经验之谈。” 几个青春靓丽的女星鲜花般围过来,带走了陈月。穆玄英认出其中有两个是FreshAir新签下的新人,据说打算以偶像组合方式推出。陈月活泼可爱,人缘极好,自然早与她们相熟。 结束了护花任务,穆玄英脚步一转,打算去长廊看看。 金蔷薇奖的举办方历来在颁奖典礼的选地上出手大方,这次包下一所外形如欧式庄园古堡般的白色大礼堂。礼堂内部辟出一块空地,建成回字形露天花园,边缘以玻璃长廊环绕。在清朗的夏日夜晚,仰头可见长廊上空的漫天星光。 此时日夜交替,曦光尚未退尽,只有寥寥几颗星,隐现于昏暗的天幕。花园里早已点亮了灯,四角的罗马柱上涌着微型喷泉,沿着莲花托盘洒下清冽冽的水流。凉爽的气息里有草木清香,再一细嗅,近旁一簇白色小花正发出淡雅的香气,沁人心脾。 穆玄英刚过长廊折角,忽听有人唤他名字,定睛一看,一袭银灰色曳地长裙的苏雨鸾正在冲他摆手。 他走到近前,见苏雨鸾旁边站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男装丽人,一身白衣,发梢及耳,容颜姝丽却神色清冷。 苏雨鸾含笑着捏捏他胳膊,侧过脸道:“师姐,这是我学生穆玄英,我给你听过他的歌。” 穆玄英又看了那位冷淡的女士一眼,他认得此人,是与苏雨鸾齐名的音乐圈两大女神之一,高绛婷。 高绛婷也在看他,下颔轻点,容色稍霁:“是你啊。” 穆玄英礼貌地叫了声:“高老师好。” 高绛婷静静地注视他片刻,忽地道:“你那首歌,唱得不错。” 还没等他问哪首,她已做出补充:“心有灵犀。” 穆玄英恍然明了,不禁有些害臊。 高绛婷说的是他在录心有灵犀最后一期时,送给莫雨的那首歌。那时他虽未言明,对莫雨已是心中有情,之后回想,竟像是特地献给所爱之人的告白歌了。 高绛婷移开眼,看向罗马柱倾泻而下的水流,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雨鸾接过话头,打趣道:“那歌好像还在榜单上,我也跟着沾了回光。” 穆玄英只能苦笑,他也没想到,经过他和苏雨鸾协作改编的主题曲串烧,居然还成了音乐网平台上的热门金曲。 现在点开那首歌的页面,还能看到底下翻了几百页的评论大潮,全在感叹Rainy能有真爱粉如斯当真是不枉此生。 “我有点累了。”高绛婷出声道。 “你才下飞机就赶过来,当然累啦,我陪你去里面坐坐吧。小穆,改天再聊啊。” 高绛婷没挪步,看着苏雨鸾道:“找个时间,带你学生来趟我工作室。有首歌写好了,我还没找到人来唱,他的声音很适合。” 苏雨鸾眼一亮,嫣然一笑,故意为难:“我们小穆可是红人了,不好请哦。” 穆玄英明白她们是在说自己,欠了欠身,恭敬道:“苏老师帮过我大忙,只要有用得上我的地方,随叫随到。” *** 指针终于到了夜间八点整。 大礼堂的上空准时燃起了烟花,夜幕中炸开无数绚丽的星流,一波粲然的星光之后,靛蓝的天空上突然盛放开一朵巨大的金色蔷薇花,连每一片花瓣的线条都清晰可见。 特别定制的蔷薇烟花,昭示着电影界的盛事之一―― 金蔷薇电影节的颁奖典礼正式开始。 本届的主持担当依然是燕小霞和秋叶青。有了上一回的欲扬先抑,这回燕小霞不再以耍宝开场,而是语音流畅字正腔圆地说了一堆开场词,只在收尾时,冷不丁用S市本地方言说了句俏皮话,惹来哄堂大笑。 秋叶青也被他逗笑了,用手中的题词板遮了遮唇,提起气,把自己那部分开场词一溜烟说完。 惯例式的先表演节目,上来一群装扮得好似要去参加万圣节游街的怪人。怪人们每人抱了把乐器,走到各自的话筒前,前奏一响,居然是与他们的外型十分不符的慢歌。 穆玄英坐在下面,左手边坐了月弄痕,右手边本该是林可人的位置,她这次没被提名,外加忙着拍戏,便没过来。 月弄痕跟他打了个招呼,就转头和旁边的陈月聊天了。没人跟他说话,穆玄英反倒很庆幸,这样,他才有余力去应付某个时不时发消息骚扰他的莫姓男士。 男士发来消息,他手机一震。 莫先生说:他们唱得比你差远了,我想听你唱。 明知这种话是套了情人滤镜,不可信,穆玄英却还是忍不住偷笑,悄悄回他:回去唱给你听。 莫雨秒回:任我点吗? 穆玄英:……你这么一说,我就不敢答应了。 莫雨:切,没诚意。你陪陈月走红毯,护花使者当得可开心? 穆玄英:喂,你可是影帝哎,影帝不该很有气量吗? 莫雨:那是上一届,再说,影帝就不能吃醋了? 穆玄英:不是又被提名了么,这回你胜算还是最大啊,耶,哥哥你最棒了。 莫雨:……不要用哄小孩的口气来哄我,得不得奖是其次,我更在意什么,你懂的。 穆玄英:好吧……是影哥要求的,走完红毯我们就分开行动了。 莫雨:哦~果然是他搞的鬼啊。毛毛你回下头,左后方,七点半方向。 穆玄英挺直脊背,假装不经意地往后看。 隔着一排座椅,莫雨施施然坐着,朝他快速地眨了下眼。 他立刻转回头,打起字来:你坐那多久了? 莫雨:这就是给我安排的位置啊,从你一坐下我就在看你了,你都没看见过我吗?啊……心脏好痛。 穆玄英:……那我给你揉揉? 莫雨:好啊!能揉别的地方吗? 穆玄英:……我决定了 穆玄英:我要关机 穆玄英:再见 说是关机,不过唬莫雨而已,免得那人肆无忌惮继续往下撩。穆玄英收起手机,再度看向舞台,才发现早已换了节目,变成一个披着白色羽衣的女孩沐浴在流动的蓝色灯光中悠然起舞。 托和莫雨斗嘴的福,他不止错过了表演,还错过了开头两个奖项的颁发。虽不是重要奖项,他头一回受邀参加金蔷薇电影节,漏看总会遗憾。 他下定决心在颁奖典礼结束之前,不再和莫雨聊天。 许是听到了他的心声,在他发出再见之后,莫雨没再找过他。手机寂寂地躺在裤袋里,不再震动。 明明想全神贯注于舞台,穆玄英盯着台上的荧幕,却老是不由自主地分神。 坐在他后排的后排的莫雨,正在做什么呢?莫雨说从他坐下起就在看他了,那现下呢,也在看他吗? 他忽而对位置的安排起了怨念,凭什么莫雨能方便地偷看他,他却不能明目张胆地回头看莫雨。 身处于同一场合,只隔了一排座椅,却像是被拉开了很远,令他在一呼一吸间,倏尔感到寂寞。 他想,他是真的很喜欢莫雨。 喜欢到愿意纵容他一切合理与不合理的要求;喜欢到从前尚能心无障碍地看莫雨演感情戏,现今再在屏幕上看到他去吻别人就想快进;他看得见他或看不见他时都会牵挂,偶尔还会尝到嫉妒滋味,谁说只有莫雨才会吃醋。 有句话说得好,每个人一生只能走一条路,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 他失去了一个曾真心仰慕却也遥不可及的偶像,换来了情投意合同衾共枕的终身爱侣。 想到这,穆玄英心底深深一动。 他下巴微抬,笑了起来:这波买卖,不算亏了。 台上三个表演喜剧默片的小丑在掌声之后,朝大家鞠了个躬,打闹着拥下去了。 燕小霞走上舞台,朗声道:“亲爱的朋友们,大家晚上好。马上就要到九点,我们这间礼堂的上方,将在准点时刻再次燃放美丽的金蔷薇烟花,相信外面正有很多人,都举起了手机准备拍照。不过这跟各位远道而来的嘉宾有什么关系呢,你们坐在屋里头又看不到,哎,还是先看看下一个奖项是什么吧!” 他身后的屏幕陡然大亮,浮现出五个立体字―― 最佳新人奖 胳膊陡然被人一撞,穆玄英扭过头,只见月弄痕和陈月都在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他被她们看得不好意思,小声道:“干嘛?” 陈月隔着月弄痕,手指向台上,压低了声道:“你不是有提名吗?” 穆玄英点点头:“是啊,不然我怎么来的。” 陈月咧开嘴,笑得灿烂:“拿奖要请客啊!” “还没宣布呢,不一定是我。” 陈月做了个鬼脸:“赌一把?” “赌什么?” 陈月正在沉吟,穆玄英的手机这时震动了,还一连震了好几下。 他朝陈月做了个等一下的口型,别过身看手机。 莫雨对他说:你再跟她交头接耳说悄悄话,我就坐你旁边去,那不是有个空位吗? 一看到这条,穆玄英神经一紧,生怕莫雨来个突然袭击,好在还有后文。 莫雨:逗你的,别怕。 莫雨:上台拿完奖杯之后,记得朝我这里笑一下。 台上背光屏幕里,正在播放被提名演员的作品。穆玄英抬首看了眼,恰看见自己演的席方平,白衣浸血,体无完肤,唯一身硬骨不屈。 他转开眼,低头回复:你也觉得会是我? 就在他分心打字的时机,台上的颁奖嘉宾已打开了信封,正在大声地宣告,每个字都说得格外清晰:“……本届金蔷薇最佳新人奖的得主就是――电影《席方平》男主角的扮演者――” 穆玄英 直到需要自己走上去领奖,他才真切体会到这种复杂的心境:激动和喜悦自然是有,可更多的是仿如尘埃落定的安宁,甚至能在热烈的如潮掌声里,听到雪落般的寂静。 而等到他接过缀着金色蔷薇花的水晶奖杯,身一转目视台下时,忽然之间,如见沧溟空阔,更觉万象如宾。 该说获奖感言了,还要记得,得对莫雨笑一下。 满场灯光全聚集在这里,乌压压的人丛,哪分得出莫雨在哪里。 可冥冥中有感知,定然于心,如是天在那里,海在那里,云在那里,风在那里,他呢,也一定在那里。 而我,就在这里。 视线缓缓扫过全场,他凑近了话筒,清朗澄澈的声音透过音箱放大,蔓延过整间礼堂。 “很感谢投票给我的评委们,希望你们也会喜爱《席方平》这部电影,它是全体主创的心血所在,也是我倍感珍贵的一段拍摄经历。 “如果说演员这条路,需要走一百里,可能,我才刚刚走了一里。 “但是,我愿以百分之百的诚心,去走余下的九十九里。 “还有最后一句,” 穆玄英的目光越过台下无光的黯淡,定定地望向某个方向。 他头偏了偏,眼眸一暖,唇角漾开了极尽温柔的笑意。 “谢谢你。”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