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木槿昔年 作者: 爸 简介: ??我终于等到你了?? ? ? 标签:情有独钟??因缘邂逅??天作之合??古穿今 ? 主角:沈木槿、顾风烛 ? 配角:杨明杰、秋三月等 ? 其它:无 ? 视角:主受 ? 评分:暂无评分 ? 收藏:5 ? ◎ 立意:给努力追上你的人一点时间 ? ――――――――?―――――――― 大仇得报的顾风烛本想一死了之去和九泉之下的爹娘团聚,却不想老天爷不同意,一脚将他踹来了异世。 在这里,他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情。 但上天似乎总爱和他开玩笑,突然被表白,不懂情爱为何物的他是同意,亦或是逃离? 节选片段: 某日酒后,某人借着酒劲试探。 “你这是借酒壮胆?”他问。 “不,是借酒抒情。”某人迟疑道,“你……” “怎么?”顾风烛笑了,“哥,你不会真以为,我是回来和你兄友弟恭的吧?” 某人恍然大悟:“原来你从一开始……” “我从一开始,就是奔你而来的。”他笑说。 【那天你向我跑来的那一刻,我知道,我漫长的等待结束了。】 温柔医生攻×冷漠美人杀手受 主受 古代杀手穿越到现代,遇到以治病救人为己任的医生。 然后……自己把自己送进了人家的户口本…… ?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 天作之合 古穿今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木槿,顾风烛 ┃ 配角:杨明杰,秋三月等 ┃ 其它:无 一句话简介:我终于等到你了 立意:给努力追上你的人一点时间 1.杀手,医生 ◎“顾风烛,你这逆徒,你竟敢弑师!”◎ “顾风烛,你这逆徒,你竟敢弑师!” 喉咙里满是锈铁的血味,胸口的血肉被震碎的肋骨尖端扎入,任何一个细小的动作都带着它在身体里翻搅,每多说一个字都像在受刑。 已是强弩之末的老人无力反抗,只能一边用浑浊的眼睛盯着那居高临下的男人,一边如蚯蚓般向后蠕动。 他恨恨说完那句话,又突然放缓语气道: “小烛啊,你是不是弄错了,你认真看看,我可是你的师父啊……” “我可是养了你二十年呐……” “当初你无依无靠,可是我把你带回来,千辛万苦养大的啊……” 他企图用话语唤回他的理智借此逃过一劫,却被男人无情打断。 “师父。”顾风烛眼里满是冷漠,他用不含感情的眸子看着面前这个对自己有养育之恩的“恩师”,声音冰冷,“这是我最后一次叫您师父。” 他仍记得面前的这个老人曾教他学武识字,养了他二十年,是他的恩师。 但同时,他也是杀他父母,灭他满门的仇人。 他很清楚他当初收留自己,不过是看在自己年龄小天赋高,将来能为他所用,成为他的杀人工具。 从始至终,他从未给过他温暖。 他对他训练严苛百般刁难,饭是馊的水是脏的衣服是破的,夏天入林抓毒虫冬天上山捕猛兽,每天不是责打就是谩骂,从未有过好脸色。整整二十年,他从未把他当人。 他忍了他的污言秽语和拳脚相向二十年,拼命努力修习武功,就是为了能有朝一日将他斩于剑下。 如今这一天终于来了…… 他拿着剑缓缓走向地上的老者。锋利的剑身折射着雪白的剑芒,将剑身上蜿蜒下流的鲜血照得更加鲜红,剑尖在地上缓慢地摩擦,发出来自地狱催命魔咒般的声音,令人心生惧意。 地上满身伤痕的老人拖着流血的身体,目光惊恐地看着那渐渐走近的提剑之人,手刨脚蹬往后缩,声音颤抖满是恐惧:“不,我是你师父,你不能这样……不能……” 瓢泼大雨从天而降,洗刷着城市的喧嚣,也冲刷着沈木槿耳边的聒噪。 正是下班时间,以往沈木槿在看完病人后都会等一会儿再走,但这段时间医院病人多,其中还有脾气暴躁的大娘,一点就炸,遇到点事就吵吵嚷嚷,劝都劝不过来。原本治病救人的地方,都快成了菜市场。 在这吵架谩骂不绝于耳的地方上班,简直就是耳朵遭罪。所以一到下班时间,大家溜的一个比一个快,沈木槿自然也不例外。 他关好办公室的门,正准备走,扭头就碰到了同样下班准备跑路的杨明杰。还不待他做出反应,杨明杰就已经快步走来了。 两人的办公室相邻,杨明杰又个高腿长,没两步就已走到面前,伸手勾住他的肩膀,一副哥俩好一起下班的模样。 “沈医生,今天下班挺积极啊,怎么,有约了?” “没。有些吵,想回家清静清静。” 医院的吵闹程度,医院的工作人员简直是有目共睹感同身受。 “那带我一个?让我去你家避避风头。” 沈木槿正准备答应,感觉肩上一轻,压着他的手没了。 “杰子,你又要去给人家添乱。” “就是,你妈逮不到你都堵到家门口了,这铁了心逼你相亲的架势,你往他那跑,不是祸水东引吗?人家沈医生明天还要上班,可没功夫给你擦屁股。” 沈木槿脾气好,待人也不错,所以同事们下意识都会帮他。 杨明杰将被拿下来的手绕了一个圈,重新勾住沈木槿的另一边肩膀。这勾肩搭背的动作在他做来有些像兄弟又有些像情人,不伦不类,不过他丝毫不在意。 “去去去,一边去。”杨明杰对说话的几个同事颇不满,“什么叫祸水东引?这分明是兄弟情深分担苦难!” “噫――” 这些人一起工作有好几年了,彼此知道对方的脾气,说话也肆无忌惮。像今天这样的场景,隔三差五就要上演一遍。 “你母亲看沈医生可是格外顺眼,就差把他当第二个儿子了。可别明明是拉你相亲,到时候变成了给他介绍对象。” “你可别再拉人招罪了。” “别自己躲不过就嚯嚯人家。” 杨明杰一手勾着沈木槿的肩,一手叉腰:“什么叫嚯嚯他?什么叫拉人招罪?我们这是感情深厚患难与共,你们不懂。” 那几个同事对他说的话只是笑笑,看了眼时间,然后拍了拍两人的肩,笑着离开了。 打发走了几人,杨明杰笑着将话头转回:“行了,他们走了,那咱们也回……” “叮――” 他住了嘴,拿出手机看了眼信息,将手机放回口袋,对沈木槿说:“槿啊,你先回吧,我有事。” 沈木槿看着满面春风的兄弟,笑了:“去吧。” 杨明杰也没有多停留,冲他点点头,三步并作两步头也不回地去了。 站在原地孤零零的沈木槿看着兄弟瞬间走远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决定先去超市一趟。 医院离超市有点远,大路在施工不能走,他便只能绕小路。小路难走,人少泥多,到处坑坑洼洼,好在大雨这会儿停了,走起来倒也不算很困难。路上有很多水坑,沈木槿没穿雨靴,需得小心绕开。 小路比大路远一些,周围也没有人家。阴沉沉雾蒙蒙的鬼天气导致出来的人很少,一开始还有三两个路人,走了一会儿后便再看不到人,只有沈木槿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走了好一会儿,迎面走来几个彪形大汉,离的远看不清模样,但看那魁梧的身材和那散发的气质就知道不好惹。安全起见,沈木槿走到了路的另一边,尽量不与他们接触。 谁知他不想找麻烦,麻烦却不放过他。 那几个彪形大汉拦住了沈木槿,其中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挡在他的面前,问:“你就是沈木槿,那个医生?” “我是。”沈木槿虽然觉得这几个人找他准没好事,但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该来的总会来,思来想去还是承认了,“你们找我有事吗?” “当然有事。”那个大汉见他承认,火气登时就上来了,“我们特意在这条路上等你,怎么可能没事?” 沈木槿听他说这话,知道自己摊上麻烦事了,却不明白到底为什么。 “我只是一个医生,又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能有什么误会?”大汉道,“你还记得前几天送来的那个小孩吗?就是那个从高楼掉下,送到医院后被你们宣布抢救无效的小孩!” 经他提醒,沈木槿想起来了。 确实有这么一个小女孩,被救护车送来时心脏还在不停地往外冒血,刚推进手术室还没来得及治疗就没气了。他们尽了全力,却还是无力回天。 那孩子特别乖,死前还冲他们笑。那么乖巧又懂事的孩子就这么在他们眼前走了,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对大家来说都挺惋惜,他也不太好受。 那次未开始便结束的手术是沈木槿负责的,他格外印象深刻。但依现在的情形来看,这事恐怕不会善了。 像这种明明是因为送治不及时导致出了事,到头来却怪医生冷血心肠见死不救的不讲理的人也不是没有,他们也是见怪不怪。只是今天他倒霉,碰到的这个喜欢用暴力解决。 打是肯定打不过,为免受皮肉之苦,沈木槿只能尽量摆事实讲道理:“不是我害的她,你们想想,我与那孩子无怨无仇,怎么可能会害她?况且她是在手术之前,当着手术室那么多人的面走的,我连下手的机会都没有,怎么可能害得了她?” “放屁!”大汉大骂一句,怒气暴涨,“她进手术室前还有气儿,进去后没一会儿你们就宣布她死了,怎么可能?我看是你自己娶不到媳妇生不了孩子嫉妒,所以做手术的时候不准我们进去!果然你们这些医生都是一伙的!天知道你们在手术室的时候有没有合伙对那孩子做了什么,是不是拿她做了实验!” 大汉往地上啐了一口,杀气腾腾:“老子不跟你废那么多话,先打一顿再说,打完你就老实了。” 沈木槿光看那身结实的肌肉知道自己打不过他们,也知道对这些铁了心要对付他的人说什么都是徒劳。 他百口莫辩的同时大脑飞速运转,开始观察形势想办法:这种时候报警是肯定不行,铁定会被几人夺走手机摔个粉碎;跑也不行,他被几人围住动都动不了;求助更不可能,四周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将办法在脑海中一个个排除,最后痛苦地发现根本躲不过这一顿打。无奈之下只好将自己蜷成一团,双手抱头护好脑袋蹲下,一边迅速小心将手机藏隐蔽并开摄像头录像为之后的报警准备材料证据,一边嘴巴不停吸引几人的注意并试图唤回他们的理智。 在拳头砸下,破风声传来的同时,他已经做好了重伤请假的心理准备。 2.风烛残年 ◎“你能收留我吗?”◎ 一串电话铃声响起,沈木槿拿出手机接电话。 “喂?” “槿呐,你到家了吗?” “是阿杰啊,我到家了,放心。” “哦,那就好。我跟你说,我刚刚……” “那个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我现在没空,拜拜。” “哎……” “嘟嘟――” 沈木槿挂断了电话,将水端到沙发前的茶几上。 沙发上端坐着一人,身材欣长容貌i丽,穿着一身沾血的古装,头发披着遮住了半张脸,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的茶几,不知在想什么。 沈木槿并没有听说附近哪里有剧组来拍戏,只当是自己消息闭塞,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看着那冷艳的脸和一头飘逸的不似假的长发,便自动将那安静坐着的冰山美人默认为女性。 “姑娘芳龄?”他试探地问。 “二十三。” 声线低沉冷漠,打破了沈木槿的幻想,将他拉回现实。他缓了缓,才接着道:“我叫沈木槿,你叫什么,家住哪?” “顾风烛,字残年。没有家。” 沈木槿本打算问清住址再带着礼品登门道谢,却没想得到一个这样的答案。 似乎觉得自己提起了不好的事,他忙转移话题:“刚才……谢谢你救我。” “不客气。” “……” “……” 一时无言。 “呃……” 沈木槿第一次面对这样的人,有些尴尬无从下手。 “那……你住哪?有带身份证吗?” 顾风烛抬眼看过去,那常年含冰的眼神将沈木槿吓得一颤。 好在他只是随意地扫了眼就低下头,并没有多做停留。略思考了会儿,他平静道:“我失忆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沈木槿万万没想到是这种结果:“那……你的身份证呢?” “何为身份证?” “呃……”沈木槿呛了一下,“就……就是……能证明你身份的东西。” “没有。” “啊……” 沈木槿将这人从上看到下,最后将目光停留他身上的衣服上。 这衣服用料不错,看起来不便宜,应该不是仿制品,那应该很贵,丢了衣服,剧组应该会有人找。 “你这衣服……从哪借的?” “我自己的。” “……” 好吧,和一个失忆的人没法交流,沈木槿决定暂且将这个话题放一放。 “那……你饿吗,我煮面。”他也只会煮面,希望这尊大佛不要嫌弃。 “嗯。” 沈木槿稍稍放心,进了厨房,边系围裙边问:“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 “好。” 沈木槿从冰箱里拿出青菜和瘦肉,切好后热锅倒油。 顾风烛就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碌,也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看着。 水咕咚咕咚冒泡,沈木槿开始下面条,面条在沸水里上下翻滚,他拿出一双干净的筷子搅拌防止它们粘在一起。 男子温柔的脸在热气的蒸腾下更显柔和,周身的气质也很温和,让人感觉很舒服。 许是面前的人看起来好说话,顾风烛想了会儿,才带着忐忑道:“你能收留我吗?” 男子手中的筷子顿了下,带着疑惑看了过来。 对方的眼里满是柔光,盯着这双眼睛,顾风烛莫名有了勇气,接着道:“我会守护你,不让你被别人欺负了去。” 他几乎没有求过人,声音里带着未来得及隐藏的不安。他怕会被拒绝,微微低头看着瓷砖地面,悄悄抓紧了衣料。 沈木槿看着他,他没有忘记面前这位美的惊人的长发男子在刚见面时,脸上、手上和衣服上都有血,虽然回来后他给他毛巾让他擦了下,但嘴唇上仍残留着一点遗漏的血色。 就像刚从哪喝了血出来的吸血鬼。 或许他失忆的话是借口,没有身份证的话也是假的,只是他为了暂时躲避什么随口而编。在他身上,或许有人命案,或许有通缉令,甚至其他……无论是什么,理智告诉他,他不应该引狼入室。 但即使这个人看起来很可怕,沈木槿还是点点头:“好。” 他不会忘了是这个人救了他,如果没有他,自己或许已经被打得不成人样了。他是他的恩人,所以这点忙,他还是能帮一下的。 “嗯。” 顾风烛轻轻点头,看不出喜怒,但沈木槿莫名觉得他应该是在开心。 然后,开心的某位下巴一扬,“开心”道:“水干了。” 沈木槿顺着他下巴的方向望过去,看到因自己分心的原因,锅里的汤已经快被吸干了。 沈木槿:“……” 顾风烛看了会儿他补救的场景,转身回到沙发,端起之前倒的那杯水喝着。 面很快就端了出来,满满两大碗,最上面放着青菜和片片瘦肉。虽然卖相不怎么样,但看着很有食欲。 “我不怎么会做饭,将就着吃些。” “嗯。” 顾风烛接过筷子,夹了点面送入口中。 沈木槿第一次让人品尝自己的厨艺,有些忐忑:“怎么样?” “尚可。” 有些淡,但顾风烛也不是多讲究之人,尚且还能接受。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 两人都不是爱说话的人,吃的时候分外安静。 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黑暗中看不见它有多大,但从断断续续的水声可以听出已没有先前的大如倾盆。水滴声滴滴答答,像在弹奏某首不知名的清心曲子,听着倒是让人舒坦。 饭后沈木槿将碗筷收入洗碗池清洗,顾风烛就靠在门口看着。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吗?”沈木槿边洗边聊。 “没有。” “要去医院检查一下吗?以免有其他隐患。”他指的是他身上的伤口。 “不必。” 想了想似乎觉得这么回答有些不太好,他接着补充:“检查过了,很健康。” “那好吧。”他不同意,自己也不好多说什么。 沈木槿洗完,擦干净手上的水转身,就看到某个疑似吸血鬼的人半个身子斜靠在厨房门口,脑袋歪斜靠着门框,静静地看着他。他衣服上的血迹早已干透,原本的地方因为沾了血的原因而与其他地方颜色不一。衣摆处之前沾的泥水现在已经干透,带着泥土特有的土黄色粘在衣服上,干巴巴的掉不下来。 “你要不要洗个澡?我这里有干净的衣服。”沈木槿说,“我给你准备房间,你洗完可以直接睡。” “嗯。” 沈木槿有几套新衣服,是他母亲买的,他洗干净后放着一直没穿,现在刚好派上用场。 “给。” 沈木槿将几套衣服放到顾风烛手上。 顾风烛抽出一套,被塞在衣服里面的东西也跟着露了出来。 “这是什么?”顾风烛拿出那团东西抖开,问。 那团东西抖开后变成了几个,是用布做的,但它用料很少,形状怪异,和他印象中的任何一种衣物都不同。 “那……那是我们这里每个人都穿的,叫……内裤。”沈木槿俊秀的脸有点红,“穿在里面的。” “哪个里面?”顾风烛将两只手伸进那个最大的洞里,然后将手从另外两个洞里伸出,他盯着这个奇怪的东西面露疑惑,“头呢?” “那个不是这么穿的。”沈木槿拿回来,放到下身的位置比划,“是穿在下面的。” “哦。”顾风烛明白了。 “那我给你放水洗澡。” “嗯。” 想到面前这个人的生活经验似乎为零,趁放水的时间,沈木槿为他简单介绍了下卫生间的东西。 “这个是洗漱台,杯子里的是牙刷,那支没拆封的是你的,专门用来刷牙,早晚各一次。洗脸的毛巾放在这里,洗澡的放那,那条是你的,用完后记得放回去……” 沈木槿像个老妈子教小孩第一次刷牙一样,耐心又认真,没有一点不耐烦。顾风烛也是一副听话懂事的样子,跟在后面安静地听着。 这一会儿功夫,水就快满了。 “那就先这样,你先洗,我出去。” 沈木槿关好水走出去,顺便带上了门。 3.给你送饭 ◎看来下次得叫他蒙一下面,不然会被坏人盯上的。◎ 初升的旭日散发着微弱的红光,豁然揭去朦胧的纱帐,温柔地抚摸山水桥廊。 阳台处放着几盆盆栽,开着白色的小花,散发着阵阵幽香。早起的鸟儿出来觅食,飞累了便停在阳台处小憩,听到动静又匆忙飞走。 靠门的而立的慵懒男子冷淡的眼里带着睡意,半睁半闭地看着客厅里的人。 “我去医院,备用钥匙和饭钱给你放桌上了。”沈木槿匆匆穿好衣服,拿了钥匙,“饿的话下楼买点吃的,我晚上回来。” “嗯。” 门“砰”的一声关上,空荡荡的房子里只剩他一人。 桌上放着一沓红色的钞票,应该就是他说的“钱”,上面压着的应该就是钥匙。 顾风烛现在还不饿,叠了被子后无所事事,干脆研究起了房子里的东西。 房子里的好多东西他都没见过,但又不敢乱碰,研究起来格外小心翼翼。能出水的管子、玻璃的茶几、柔软的沙发和光滑的地板……这里的一切他都很陌生。唯一算的上熟悉的只有扫帚和簸箕,但它的长相也和他那边不同,比他那边的小巧好看,他想研究研究,但又怕弄坏。这种既特别又轻巧的东西应该很贵,他可能赔不起。 他东瞅瞅西看看,对一切充满好奇又不敢去碰。就这样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直到闻到炒菜的香味,他才猜测大概到中午了。 他还不饿,但想起还有人同样没吃,思考片刻,拿起桌上的钥匙和钱出门了。 “诶呀呀,可算可以休息会儿了。” “累死了累死了,吃完饭我可要补会儿觉。” 医生们三三两两去吃饭,路过某个门口时看到里面那个还在埋头整理的白色人影,照常喊:“沈医生,走啊,吃饭去。” 里面的人随口应了声,依旧在收拾,估计是忙得抽不开身。 “唉,沈医生总是这么敬业,也只有杰子喊得动他。” “什么喊,杰子那是拉,生拉硬拽!” “哈哈,也对,也幸亏沈医生脾气好,要来个脾气冲的,杰子啊……” 几人在门口说话间,人便来了。 杨明杰隐隐听到有人提他,悄悄走过来插一嘴:“老吴,喊我呢?” “诶呦,你怎么走路没声呢?吓我一跳!”老吴吓得拍了拍胸脯,抱怨道。 “还不是你心虚,不然哪吓得到。” 杨明杰还记得他刚刚听到的,又道:“到底说我啥了?” “没啥,就说只有你能喊的动他,没了!” “那可不。”杨明杰得意,“我跟他那么多年感情呢!” “切。”老吴送他个白眼,“那他也对你不感兴趣。” “诶,杰子。”一旁的宋末用手肘捣了捣杨明杰的手,朝前方扬了扬头:“你看那个怎么样。” 杨明杰抬头扫了眼,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背上:“你当我瞎?那他妈是个女的!” 杨明杰有断袖之癖,这在朋友间里已不是什么秘密。 宋末被他拍的一个踉跄,往前蹿了几步,回头怒瞪他:“那是个男的!之前他向我问路的时候我可是听了他的声音,还看到了他的喉结,就是个男的!” 几人说话间,那人过来了。 身材高挑脸蛋漂亮,白皙光滑的脖子上有一块明显的凸起。 杨明杰:“……还真特么是!” 顾风烛走近,一米八多的身高加上积年累月的杀气,令几位见惯了生死的医生都有些心悸。 “帅哥,你找的人在这。”宋末冲门里指,“喏,就在这。” 顾风烛道了声谢,走到门前,曲起食指敲了敲。 “走走走。” “杰子,你不去要联系方式了?他可是长得不错。” “你去吧,这个不是我的菜。” “那就好。如果你俩真成了,就他那气势,我们连你的婚礼都不敢去。” “滚滚滚,还不快走,再待下去得被吓死。” 几人光想起那只是站着不动就够吓人的场面,果断跟上逃跑的步伐。几人挨在一块儿,健步如飞,转瞬间就不见了人影。 顾风烛根本没管那几个奇怪的人,敲完门后站在外面等。等了会儿里面的人也没动静,他只好再敲。 “叩叩叩” 许是这一次的敲门声比之前大,亦或是终于忙完了,里面的人抬起头看了过来。 “顾风烛?”见是他,沈木槿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饭。”顾风烛说。 “来,坐。”沈木槿端来一个凳子给他,看着他坐下,“你是怎么来的?走过来?” “嗯。”顾风烛解开塑料袋,将里面打包好的盖浇饭放好,又拿出筷子分了,“吃。” 听到他的回答,沈木槿有些懵。 这里离家可有点距离,中间岔路又多,也不知道他走错了几次。 见他不动,顾风烛又说了一次:“吃。” “啊……嗯,吃。” 沈木槿应着,拿起筷子,打开盖子开始吃。 鱼香茄子盖浇饭,几块茄子团成一团,还没切开,底下是一个煎的有些焦的鸡蛋和半碗米饭。卖相不好看,味道也一般般,搭配着送的冷豆浆倒也能吃下去大半碗。 吃完后,沈木槿收拾桌子,将垃圾扔进垃圾桶。办公室的垃圾桶本就不大,被他塞了两个打包盒也差不多满了。 “我出去扔个垃圾,你随便看看,别乱跑。” “嗯。” 沈木槿提着垃圾袋出去,回来后就见办公室门口趴着几个鬼鬼祟祟的人,身上还穿着病号服。 沈木槿走过去拍他们:“干嘛呢?” “啊,是沈医生啊。”那几人回头看到他,忙摇头,“没什么没什么,就随便看看,没什么事我们就先走了。” 几人推推搡搡地走了几步,回头望一眼,见对方还在盯着自己,尴尬地笑笑,一溜烟跑远。 沈木槿看着他们跑没影,没多想,开门走了进去。 椅子上的人长发披散,几缕发丝垂落在眼角,被风吹着轻轻触碰眼尾,又被带着薄茧的修长手指划到耳后,露出眼角的泪痣。漂亮的眼睛静静注视着眼前的书本,似是看到不懂的地方,微微皱起好看的眉头。 阳光从窗外倾洒进来,落他满身,仿佛镀了层金。他轻轻地翻着书,安静地看着,一副时光不老,岁月静好的现世安稳生活模样。 沈木槿突然就明白刚才那些人为什么围在这里了。 看来下次得叫他蒙一下面,不然会被坏人盯上的。 “你回来了。”顾风烛听到动静抬起头,放下书站起身,“你忙吧,我回去了。” 沈木槿刚巧还有几个病患要解决,可能顾不上他,便点点头:“嗯,我晚上回来。” “嗯。” 顾风烛开门出去了,长发飘飘加上姣好的容貌,惹得走廊上的人纷纷侧目。更有几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对他频频回头。 4.又撒谎了 ◎“行啊,以后我做饭,你洗碗。”◎ 顾风烛离开医院后并未回家。他只是随意找了个地方坐着,闭上眼,吹着风,想着自己该何去何从。 他其实并不像自己所说的那样失了忆。他的记忆完好无损,没有任何缺漏。他甚至还清楚地记得他来此之前做了什么。 尽管如此,当他看到装着人到处跑的铁皮怪物和奇怪的楼房时,他还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他知道自己来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这个地方太奇怪,而他与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离人多的地方越远越好。 他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一个被叫做医院的建筑物附近。 许是雨天的缘故,天空有些暗沉,医院里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出来,看着很温暖,但与他无关。 他顺着光源抬头向上望去,目光锁定在窗户后的某个人身上。 亮如白昼的灯光下,穿着白大褂的男子背窗办公,只看得到一个埋首工作的背影。他不知道他是谁,但下意识觉得他很温和,周身散发的气息让人想亲近。 不久,他似是工作完了,起身来到窗前,目光透过玻璃看着漆黑一片的外面。他的视线扫过黑暗处的每一个角落,在某个地方停留了片刻。躲在那里的顾风烛心中一悸,一动不敢动,保持着仰头的动作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聚。片刻后,灯光下的人似乎没有发现异常,将目光移开了。 他背着光,顾风烛看不清他的脸,却感觉得到那定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他无依无靠,很想找一个容身之所,而那种一看就很温柔的人,或许会施以援手。 但他也很清楚,就像他不信任陌生人一样,陌生人也不会信任他,更不平白无故将一个不认识的人往家带。 他不知该怎么向他开口说出这个有些冒犯的请求,只好远远地跟着他,犹豫着该怎么去搭话。 好在上天似乎是帮他的,他遇到了困难,毫不犹豫的,他救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连思考都没有就出手了,现在想想,大概是城市太陌生,他想找个依靠。 在他无助迷茫想找一个能让他住下去的地方,找一个能收留他的、不是坏人的人时,他刚好出现了。 既然出现了,那他便救了。 之后很自然的,他将他带回了家。 他问他的身份证、家庭住址,这或许是再正常不过的问题,但对于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他来说,却是根本答不上来的世纪难题。连身份证是什么的他甚至连编都不知道该怎么编。 没办法,他只好选择逃避,说自己失忆了。 虽然知道撒谎不好,但他也只能这么做。他不能实话实说,他不能随便相信别人,更不能随意将自己的情况如实相告。这是作为人的常识,也是作为杀手的谨慎。 那个叫沈木槿的人真的很好,他从始至终都是温柔的,连煮面的时候面部表情都很柔和。不假思索的,他就将请求收留的话说了出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笃定他会帮他而不是害他,但他庆幸,他赌对了。 雨后的阳光很温暖,被密密层层的树叶过滤,漏到身上变成了暖黄色轻轻摇曳的光晕。 顾风烛将手指从阴暗处伸向阳光,一瞬间便感受到温暖从手掌四散开来,和那人一样,无须语言只需用心慢慢体会的感觉暖遍了全身,让被血气熏染发了霉心的心,也在一瞬间有了阳光的味道。 他在光下伸手一抓,就仿佛抓住了心中的那抹阳光。他将手放到鼻子下,轻轻嗅了嗅,嘴角微勾,露出了一个若有若无的笑。 沈木槿能从那些要顾风烛联系方式的人手里安全脱身回到家,全靠杨明杰与几位同事的大力掩护。 临走之前杨明杰还调侃:“沈医生,想不到他的魅力比你还大,你是吸引异性,他可是连同性都吸引过来了。” 唉,想想那些面带羞涩的二十左右年轻人,估计有一部分都是第一次喜欢人,可惜了,第一次心动给了不可能。 沈木槿摇着头走到门口掏钥匙开门。几乎是在他打开门的瞬间,里面传来顾风烛的声音:“回来了。” 顾风烛靠在门框上,一条腿弯成一个角度,另一条腿笔直地立着支撑身体,脑袋微斜看着开门的他,眼神冷漠,看样子是等了很久。 沈木槿还未来得及说句“嗯,回来了”,他便直起身,用他那不含感情的眸子与他对视,语气平常地问:“在哪解手?” 沈木槿:“……” 晚上吃饭的时候,顾风烛一直在思考身份证的事。 他隐约觉得这个东西很重要,不然那人也不会在第一次见面就问他要这个。 身份证……能证明身份的东西,身份…… 顾风烛抬头,看向对面的人,语气带着询问:“你……能帮我办个身份证吗?” “?” 沈木槿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这才认真道:“办这个需要户口本……” “我没有这个。” “那应该是在你父母那里……” “我是孤儿。” “……那你以前……” 顾风烛认真想了想:“我之前和师父住山里,这是第一次下山。” “所以……你没办过?” 顾风烛点头:“嗯。” 想起第一次见面一身古代衣服还配着把剑的他,沈木槿信了大半:“刚好明天放假,我带你去办。” “嗯。” 吃完饭后,沈木槿就端着碗筷去厨房洗。 男人低着头,认真地洗着碗筷,注意到他的视线,抬头冲他笑笑,复又低下头接着清洗。 刚刚说完谎的顾风烛看着这样的他,莫名有些内疚心慌。 他知道撒谎不好,但他真的没办法轻易相信一个相处不到两天的人,只能辜负了那份信任。 “想什么呢?” 沈木槿洗完,看着靠在厨房门口似乎在神游天外的人,笑着问。 “在想,下次可以我来洗碗。” “嗯?” 顾风烛内疚的不敢看他的眼睛,低着头盯着地面:“我不能白吃白住,至少也要帮忙做点什么才好。” “行啊,以后我做饭,你洗碗。”沈木槿笑,声音带着暖意。 “嗯……嗯。” 顾风烛胡乱点头,依旧没敢抬头。 从小到大,师父除了教他杀人本领外,根本没教过他如何与人相处、待人接物,所以撒了谎的他不知道该如何做,只能用最笨的方法来减低愧疚感。 5.给你身份 ◎所以他不会坐电梯?!◎ 晨曦徐徐拉开帷幕,带着曙光降临人间。 阳台上的小花开着白色的花瓣,露出黄色的软嫩花蕊,面朝阳光展开叶子,舒缓身体散发幽香。 沈木槿做了早饭,两人不紧不慢地吃完出发。 临走前沈木槿照常检查了一下钥匙和钱包,顾风烛就靠在门口站着等,目光不经意的瞥了眼钱包,随口道:“这些够么?” “够。”沈木槿确认无误后将钱包装好,考虑到第一次下山的他可能不知道钱的换算,便边换鞋边和他讲:“一张能买好几碗你昨天的饭。” 顾风烛不信,小声嘀咕:“昨天那么多张,不也才换了两碗饭么?” 沈木槿耳力好听到了,当场震在原地。 “你说昨天那些钱,换了多少?” “两碗饭。”顾风烛说。 沈木槿不信邪,想再确认一下:“两碗?没了?一点没剩?” “对。”顾风烛见他穿好了鞋,打开门,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没听到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他还站着。 “走啊。”他催促。 两千块钱,两碗饭!两碗饭! 沈木槿也不是舍不得那几千块钱,但花两千块买两盒盖浇饭,且那饭味道还不怎么样,还是……有些心疼。 顾风烛见人呆愣愣地站着不动,干脆直接上手。 于是,大街上就出现了一个一米八多的长发高冷漂亮姑娘连拉带拽地拖着一样的同样一米八的温柔男子,被拖的男子一路都是晕乎乎的,不知是受了什么打击。 沈木槿回神的时候,顾风烛已经将他带到了目的地。 高大的建筑里时不时有男男女女进进出出,沈木槿被拽了一路,也没觉得不对,但在进去前下意识抬头向上望了一眼。 偌大的“民政局”三个镀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沈木槿:“……” “走啊。”顾风烛在旁边催,抬脚就准备往上走。 “等……等会儿。”沈木槿赶紧拽住他,“你带我来这干嘛?” “领证。”顾风烛理所当然地说,“你昨天答应我的。” 他答应什么了? “我答应你什么了?”沈木槿觉得这里面一定有天大的误会,不弄清楚不行。 “领证啊。”顾风烛说,“身份证。” 沈木槿:“……” 谁特么来民政局领身份证? 沈木槿现在懒得跟他解释那么多,直接拉着人就走。顾风烛似是知道自己可能哪里弄错了,也不反抗,乖乖被拉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目光颇恋恋不舍,配合着两人的动作,像极了一个想结婚的姑娘和一个一直不结婚还耽误人家姑娘的人渣。 到了办/证的公安派出所,做了人像采集后,工作人员看着资料有些疑惑:“怎么没有他的记录?” 简直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连出生和就诊记录都没有。 沈木槿道:“这是我们家的植物人,从小瘫痪,最近刚刚治好。” 工作人员对这些不太清楚,不疑有他:“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已经二十五的沈木槿看向某个“芳龄”二十三的“植物人”,憋了半天,硬着头皮道:“他是我弟弟。” 办/证的过程并不顺利。顾风烛连个出生证明和领养证都没有,入户口和办身份证都办不了。好一顿忙活,拖了好几个朋友,这才勉强能办,只是要废好些时日。 出来的时候,沈木槿看着一旁已经快进自家户口本的“亲人”,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 怎么就脑子一抽说他是自己弟弟呢?莫名其妙多了个儿子,他爹妈该吓成什么样。 “走。” 顾风烛牵着他的手,平静地喊了声:“哥哥。” 这带着惯有的冷意的嗓音喊他哥哥,让沈木槿向来平静的心如被羽毛挠过一样,酥酥麻麻的,下一秒就将那些担心抛到了一边。 儿子弟弟什么的,养久了就亲了。 他心情颇好地应了声:“嗯。” “去民政局吧。”顾风烛将他往前拉。 “嗯……嗯?”沈木槿险些答应,还好反应快,忙拽住他,“你怎么老想往那跑?” “那里可以办身份证。”顾风烛说,“从里面出来的人都特别高兴,手里拿着红本子,高兴地说‘终于领到证了,终于领到证了’。” “……” 沈木槿觉得这个问题不解释清楚怕是过不去了,便道:“民政局是两个人成为夫妻办结婚证的地方,你要办的是身份证,不用去那里。” 说罢又指了指他身后的办/证处:“而且你看,你的身份证已经在办了,过些日子来拿就行,所以别再想着那里了。” “哦。”顾风烛点头,看着颇遗憾。 他天生一副冰山脸,各种情绪不会表现在脸上,且沈木槿满脑子都是等会去商场要买什么,所以根本没注意。 沈木槿带着顾风烛去商场买了衣服,之后又去超市准备买些生活用品和食物。 “买这么多么?”顾风烛站在蔬菜区看着沈木槿挑选,旁边是已经装了好几袋蔬菜的购物车。 “这是接下来一周的。”沈木槿快速挑了棵看着还不错的大白菜,转战下一个蔬菜区。 同一种青菜,贴着菜价的牌子一个四块五一个一块,沈木槿看四块五的那个颜色青翠长相不错,便向它伸出手。 伸出去的手还没挨到菜叶,半路就被塞了一个菜叶子恹恹往下耷拉的青菜。 “……” “这个好,那个‘好’得不正常。” 沈木槿将险些放回去的青菜装进袋子。 买菜做饭这些他不擅长,但看对方好像很懂,便想着信一回也没什么。 买完东西后,两人提着大包小包往家走。 用门禁卡开了门,沈木槿刚放下手里的东西准备按电梯,就看到某人一马当先往楼梯里冲,赶紧将人拽了回来。 “你干嘛呢?” “回家啊。”顾风烛一脸无辜。 “……” 沈木槿奇异于自己竟能从他没有什么变化的脸上看懂他的表情,但还是不忘问他:“往哪回?” “这啊。”顾风烛指指安全通道,“不然还能怎么回?” “……” 所以他不会坐电梯?! 沈木槿震惊。 难怪早上他怎么有点喘,原来在他神游的功夫,这家伙带他走的楼梯! 他现在是彻底信了他第一次下山的说辞,不带一丁点儿怀疑。 他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趁现在中午几乎没人用电梯,他将顾风烛带进电梯,简单地给他讲解了一下电梯的作用、用法及注意事项。 在接下来的半天假期里,沈木槿简单地给他讲了日常生活中常见的一些东西的用途和使用方法,尤其着重讲了人民币的面值和它所对应的东西价值。 顾风烛勤学好问,沈木槿也讲的仔细,一时间倒颇有一种兄弟怡怡,岁月优游的美好氛围。 6.怦然心动 ◎“我的电话,你有事就打这个。”◎ 晚饭的时候,沈木槿在厨房忙活,顾风烛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想从这玩意儿上多学点东西,所以看的认真。 电视上放的是当下热火的某部现代电视剧,演员演技不错,演的挺像那么回事儿。 这天,女主约了几个朋友去游泳馆。画面一转,几位美女便穿着极少的布料有说有笑地出现在游泳池里,互相嬉戏泼水,满面笑容。 顾风烛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吓了一跳,差点将手里的水杯甩出去。他一脸震惊地狂按遥控器,奈何电视机根本不听使唤,无论他怎么按,就是不熄屏。最后无法,干脆将遥控器扔到一边,拿起抱枕捂住脑袋不去看。 沈木槿端着饭菜过来,瞥了眼电视屏幕,又看看沙发上耳朵红红的某位,眼角带上笑意,过去将电视关了。 “好了,看不到了,来吃饭吧。” 顾风烛将抱枕拿下,看了眼电视,见它已经黑屏了,稍稍松口气。 “那些姑娘怎么穿那么少?被人看见多不好。”顾风烛抱怨。 “她们穿的是比基尼,游泳的人都那么穿,很正常。”沈木槿拿来筷子和汤勺,摆放好,“以后你会知道的。” 顾风烛没说话,身体稍稍后仰放松,手顺势放在两侧。 沈木槿进了房间,然后从房间里带出一个盒子,递到顾风烛面前:“给,你的。” “什么?”顾风烛接过。 “手机。” 顾风烛打开,里面是一个黑色的方块,和沈木槿那个白色的同一个款式。他学着沈木槿平时的用法按开,随便点了几下。 沈木槿见他一通乱按,无奈接过,打开联系人,输入了自己的电话号码,递回去。 “我的电话,你有事就打这个。” 沈木槿转身回去端汤,声音从厨房传来:“打个备注,方便你以后找。” 顾风烛琢磨着手机,想起他上午说的“弟弟”,突然起了恶作剧的念头:“你是我弟?” 沈木槿端着汤出来,听到这话险些将汤甩出去。 他将汤放好,缓了缓道:“是哥。” “我是你哥?” “我是你……”沈木槿准备跨过来和他解释,却被凳子绊了一跤,直直往前倒去。 “砰――” 双膝触地,跪在了顾风烛面前。好巧不巧顾风烛是双腿大开坐着的,于是他的额头就正顶到了某人的命根子。 “……不必这般客气。”顾风烛虽然觉得这个“客气”的距离有些不太对,但想起刚才看到的被称为“比基尼”的东西,也就见怪不怪了。 “……”沈木槿站起来,声音满是不自然,“吃饭了。” 晚上,沈木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顾风烛身上的气息,被他顶过的脑袋也觉得格外火热,连带着整张脸都是燥热。 他伸手拍了拍脸,尽量调整呼吸,放空思想,迫使自己不去想这些,直到半夜才缓缓睡去。 他睡着了,可顾风烛没睡。 顾风烛对自己的新手机爱不释手,将它翻来覆去研究了好久,还学会了几个简单软件的使用方法。 直到眼睛有些疲惫,他才揉揉眼睛,将手机揣进怀里,沉沉睡去。 第二天沈木槿依旧留了一把钱,这次他吸取了教训,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认认真真和顾风烛讲了钱的面值和使用方法,直到他听明白了才放心出门。 因为早上耽搁来的晚了些,倒是正巧和踩着点到的杨明杰碰上。 “嘿,沈医生,早啊,难得你也掐点到。” 杨明杰笑着,三两步走来就要勾他的肩。 “呵。” 不知是谁轻哼一声,带着点不满。 杨明杰听到这声音,伸出去的手还没碰到便触电般收回,转过身笑呵呵道:“小鱼儿啊,这么早就起来了呀,昨晚睡的好吗?” 随着他的转身,身后的少年也露出了样貌。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少年,不同于顾风烛的清新俊逸不染凡尘的高冷美,他的美是那种即使身穿普通病号服都遮挡不住的、精致的、带着点尊贵迷人的美,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却又不忍亵渎那份高贵。 这种浑身上下都透着贵气的少年,别说在这个小城市,就是在那种一线大城市,都是少见的。这种人,绝不是他们这种普通人可以招惹得起的。 少年沉默地坐在轮椅上,仿佛没听到有人说话,朝身后的人看了眼,示意推他离开。 杨明杰笑着目送少年离开,直到看不见人了,才回头对沈木槿道:“槿呐,等会儿查房的时候,帮我说几句好话呗。” “你不会……”沈木槿诧异。 作为他的朋友兼哥们,沈木槿很早前就知道他有那方面爱好,但他万万没想到他居然想对一个孩子下手。 “你……” “哎呀,安啦。”杨明杰自然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拍了拍他的肩,“放心,他成年了,只是看着显小而已。” “那你也不能……” “哎呀哎呀,放心,他是我初恋,我不会乱来的。”杨明杰将他往办公室推,“我的第一次身心都是留给他的,保证是认真对待,绝不胡来。” “可……” 沈木槿还想说些什么,人已经被推进了办公室。只听“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就被人关上了。 杨明杰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谢谢沈医生啦,改天请你吃饭。” 沈木槿:“……” 比起沈木槿的一成不变,顾风烛的一天可谓是过的充实又快乐。 他吃过早饭,趁着外头阳光正好而自己又闲着没事,像个老大爷一样背着手,漫无目的地一路晃荡到了公园。 阳光温暖而柔和,天空蔚蓝而纯净,置身其中,那颗在陌世漂泊不安的心也跟着平静下来。 公园里有玩耍的孩童和唠家常的老人,他路过时还会冲他笑,看着那张张笑脸,心里竟起了奇异的亲切感。这是在以往二十多年中,从未体会过的。 他贪恋着这份感觉,随意找了个离得近的凉亭坐下,想靠这份热情更近一点。他不善交际,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便掩饰般拿出手机戳戳点点琢磨着。 公园里除了老人,还有不少小孩。尤其正值周末,小孩更多。而凉亭里的石桌石凳一直是几个小孩子的“秘密基地”,突然被人占了,孩子们自然生气。但碍于个子和年龄,又看对方一直冷着脸似乎很不好惹的样子,他们也不敢说什么,只能干瞪眼。 好在凉亭不远处就是滑滑梯和秋千,几人便一边玩一边等,想等人走了再占回来。 可他们等啊等啊,一直等到将近中午,那人还在坐着玩手机,连姿势都没变一个。 他都不用吃饭的吗?到底是什么游戏这么好玩?? 一个孩子实在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靠近。他将脚下的石子踩得啪啪响,却自认为“悄无声息”地走到那人身后,偷偷探头去看。 于是,他就眼睁睁的看见手机上的小人刚出发就一脚跳进了悬崖。 小孩愣了几秒。 修长的手指点了下重新开始,小人活了,然后……又是一次跳崖自杀。 小孩:“……” 再点一次重新开始,小人又活了,这一次他学乖了,遇到悬崖跳了过去。正当小孩以为躲过一劫刚准备松口气,就见小人一头撞死在了巨石上。 小孩:“……” 他忍无可忍,指着手机教他:“跳!跳!跳!” 小人又死了,顾风烛一脸茫然:“怎么……跳?” 小孩:“……” 你好看,我不生气。 他点了重新开始,忍着气教:“往上滑,跳!跳!对――拐弯!拐弯!你拐――” 小孩很想骂人,但看着那双比自己还天真无邪的眼,他忍下一口血:“再来!” 7.认真学习 ◎“能教教哥哥吗?哥哥想学键盘打字。”◎ 这边一大一小一个负责气一个负责教,那边等着消息的几个孩子望眼欲穿。 他们蹲角落蹲了半晌,腿都麻了,还没见同伴回来,反倒像是完全忘了他们的存在一样,在那手舞足蹈,不禁好奇,也不动声色地围了过去。 于是…… “蹲下去,蹲下去,你蹲――” “前面是木头,不能跳,下滑,从下面钻过去,你别――” “那是河,不能――你……” …… 玩了好一会儿,顾风烛终于在几个孩子的狂轰滥炸中接受了自己不会玩游戏的事实。他看着一个个为了帮他过关喊得脸红脖子粗的孩子,略愧疚。想补偿他们,便提议请他们吃零食。 几个孩子听到这话,亮晶晶的眼睛满含期待地看着他,最后犹犹豫豫,还是忍着嘴馋拒绝了。 “妈妈说,不能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一个小孩说。其余小孩跟着点头。 顾风烛听此,抿了抿唇。 “你们的妈妈说的对。”他说,“陌生人的东西不能吃,很危险。” 他顿了顿,手伸进兜里掏钱。 之前吃早餐的时候他拿了一百块钱结账,老板找了他很多十块五块的零钱,他把这些零钱全掏了出来,给他们一人分了十块。 他早上就在他哥的耐心教导下熟悉了钱的面值与其所对应的价值,大概清楚这十块对于他来说没什么,但对于这些孩子来说算是一笔巨款。不过他并不在意,全当是为了感谢他们。 “东西不收,那就给钱,你们自己去买些好吃的,就当是哥哥为了感谢你们。” 他说着,对着这些热心肠的小朋友露出了一个微笑。 顾风烛周身的气息一直很冷,这一笑,仿佛冰山融化,万物复苏,杀伤力极强,几个没什么抵抗力的孩子顿时被迷的七荤八素,也不记得什么危不危险,傻乎乎地接了钱。 时值正午,家家户户开始生火做饭,油烟味顺着窗户飘出来,呛人口鼻。 来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大人们见孩子们一反常态地乖巧围作一团,没有到处捣蛋,不禁欣慰道谢:“真是不好意思,孩子太闹腾,没给你带来什么麻烦吧?” 被他气得心头滴血的孩子们:“……” 有一句妈卖批不知当讲不当讲。 顾风烛摇摇头,摸了摸其中一个孩子的脑袋,说:“他们很好,很乖很和善。” 家长们笑着和他简单聊了几句,带着孩子回家了。 耳边少了孩子的吵闹声,突然有些不习惯。 他退了那个气死人的游戏,将手机熄屏揣入怀里,起身离开了这个有些冷清的公园。 街道两旁的炒菜馆坐了不少人,呲呲作响的炒菜声隔着老远都能听到。香气四溢的饭菜将肚里的馋虫都勾了起来,顾风烛看了看菜牌子,又摸了摸兜里的钱,这才放心地走进其中一家。 老板很热情地招待着,拿出菜单问他想吃什么。 这里的文字和他之前世界的差不多,他看得懂,但像“1”“2”“3”这种奇怪的符号,他却看的有些懵。 保险起见,他只点了一个标着“16”的手撕包菜和一个“18”的红烧茄子外加一碗米饭。看不懂符号的他猜,这两样素菜应该不贵。 店的生意不错,六张桌子都坐满了人。因为桌子不够的原因,他还和别人拼了桌。 拼桌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大爷,手机放在桌上,一边扒饭一边看,时不时点几下发送信息。 手机界面有一个框,框上有一些奇怪的符号,老大爷粗糙的手在上面随意点几下,方框上方便会出现文字。按下某个小框框,还会出现刚才菜单上的那些他不认识的符号。 顾风烛看得好奇不已,趁着饭菜还没好,他凑近老人家,试探着问:“前辈,您这个……怎么用的啊?晚辈……想学习学习。” 他一副谦卑求知的乖顺模样,加上那姣好的容颜,轻而易举的赢得了老大爷的欢心。 老大爷咽下嘴里的饭,主动将手机往他那边扒拉:“你说这键盘吧?” 老人喜欢说话,尤其喜欢炫耀他的孝顺儿子。见有人对这感兴趣,他喝了口水,娓娓道来: “我一开始不会这玩意儿,是大儿子看我天天手写,怕我累,就教了我这个。我老了,学这些新东西慢,他就买了本拼音字母表,一个一个教我。” “这些字母看着简单,但真学起来可麻烦了。” “我学的费劲,用了好长时间才学会。要不是孩子有耐心,我都快放弃了。” “现在学会了这个,打字发信息什么的,都简单多了。” 老大爷说的认真,边说边乐呵,像是在为有这么一个儿子骄傲。 顾风烛顺着老爷子的话夸了几句,老人家便笑得见牙不见眼。他趁机接着问:“那……前辈,那个符号,就……跟钱币上一样的,叫什么?” “啊?”老大爷愣了一下,将数字点出来给他看,“你说……这个?” 见对方点了点头,老大爷神色有些莫名。 “这个……叫数字。”他说,“阿拉伯数字。” 他要了个打包盒打包好剩菜,拎着它往外走。到了门口,他又犹犹豫豫地折了回来,语重心长道:“孩子,小时候没条件,不代表现在没机会。既然出了社会,那就是大人了,该学的地方,不要放弃去学。” “你看老家伙我,一把年纪不还在学着跟上时代吗?” “过去的你没法改变,现在却可以努力弥补。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学习啊,孩子。” …… “孩子”顾风烛:“……” 他在说啥?他怎么听不明白? 老大爷一番苦口婆心,是真心实意希望这孩子好,希望他能知错就改。但他说了半天,对方还是一脸迷茫,完全没听进去的样子,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一脸惋惜地离开了。 顾风烛虽然听不太懂那大爷说的什么,但还是听进去了一些。 他吃完饭就找个店子买了本拼音字母表和一本有“数字”的书,然后带着这两样东西又回到了公园。 那几个小孩还惦记着自己的“秘密基地”,吃完饭就早早来占了亭子,围坐一团嘻嘻哈哈地玩闹,见有人来了下意识就想赶人,但看清了对方的长相后,到嘴边赶人的话生生忍了回去。 小孩子的零用钱无论愿不愿意,都会被大人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搜走,要想要点钱难如登山,突然从人家那里发了笔横财,自然会对那人记忆深刻。正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他们拿了他的钱,又用钱买了零食吃,可谓是“吃拿”全占。就算他们蛮不讲理,但也知道知恩图报,自然不会赶他离开。 “大哥哥,你来啦。”一个小孩将他拉了进来,将桌上的零食往他那边推,“大哥哥,吃零食。” 顾风烛并不打算尝试桌上这些奇怪包装的零食,摇了摇头,拿出买的两样东西,问他们:“你们会拼音和数字吗?” 孩子们吃着零食一脸疑惑:“这不是学前班幼儿园就教的东西吗?” 这就是会了。 顾风烛将书和表铺开,看向他们:“能教教哥哥吗?哥哥想学键盘打字。” 孩子都是被老师吓怕的学生,难得有一个角色转换的机会,觉得新奇,登时就答应了。 于是,场景再现…… “不对,你不会别乱读啊!” “跟着念,对,跟着――我……” “不是这么读,不是这个音,没为什么,就是不对,你别――” “这个数字不是……” “它再像也不是同一个,差一点就是天差地别,不能弄错。” “对,就是这样,这两个数字组合就是这个……” “那个不是,你别……” “这个拼音也是,合在一起念虽然很像,但绝对不能互相代替。” “还有这个……” …… 几个小朋友讲得面红耳赤嗓子冒烟,几次拿起他放在桌上的手机想砸人,但都被理智止住了。 手机贵,摔不得,人……打不过。 几个小朋友气的只能骂人,但骂出去的话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没有一点用处,他还是该问就问,该做就做,像是完全不知道气死人几个字怎么写一样,心态好的不得了。反倒是负责教授的几个小朋友,在他各种气人方式下少了半条命。 8.来个拥抱 ◎“抱紧我,别丢下我。”◎ 沈木槿下班后被杨明杰拉去给所谓的“未来男朋友”买礼物,导致回来晚了些。 客厅亮着灯,他在玄关处换鞋,道:“今天回来的比较晚,饿了吧,我去做饭。” “不用,我做好了。”顾风烛放下手机,去厨房盛饭,“你洗洗手吃饭。” 他前几天看着他做饭,大概把生火煮饭的玩意儿看明白了,趁着今天有空,便自己做好了饭菜等他。 顾风烛以前都是自己做饭,所以练就了一手好厨艺,虽然是第一次用这些奇怪的厨具,但并不妨碍饭菜的美味。 饭桌上摆放着三菜一汤,热腾腾的往外冒白气。沈木槿闻了一下,登时就被香味惹馋了,迫不及待洗手坐下。 很家常的几道菜,材料也很简单,沈木槿以前也做过,但真的吃下去才知道什么叫色香味俱全。不得不说有的人就是有本事用同样的食材做出不一样的味道,简直好吃的不行。 他连吃了两大碗,撑瘫在椅子上,揉着有些胀痛的肚子,暗搓搓地想:要不,以后让他做饭? 随即又掐了自己一把,暗自唾弃自己:真是有了吃的脸都不要了,人家愿不愿意做是人家的事,就算他是自己的“弟弟”,自己也不能仗着人家好欺负就蹬鼻子上脸啊! 等人家恢复了记忆,回想起来,发现自己救的人不仅成了自己的哥,还让自己给他天天做饭,既占便宜又享受,岂不得追着他砍? 他可记着那人有一把剑来着,虽然不知道开没开刃,但以那人当初救自己时展现的身手,就算没开刃,自己也够呛能从他手上讨到便宜。 这样想着,沈木槿收了心思,将碗筷收拾好,端到厨房清洗。 既然人家做了饭,那他就洗碗,这样才公平。 顾风烛其实是有些忐忑的,毕竟这是第一次让别人尝他的手艺,也不知合不合那人的口味。他一直盯着那人看,直到那人揉着肚子一脸心满意足地端碗进厨房,他才放下心,去客厅继续琢磨自己的手机键盘。 他以险些气死几个小朋友的代价摸到了点这东西的门道,自然要抓住机会接着了解了解。 沈木槿洗完碗,看着洗碗池里堆积的泡泡,突然起了玩耍的心思,伸出一根手指去戳它们。 白白一团的泡泡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五颜六色的光芒,亮晶晶的,像孩子玩的晶莹透亮的玻璃球。轻轻一碰,它便绽放如银花,又转瞬即逝。 沈木槿玩了会儿,想起了什么,对顾风烛说:“对了,你没下过山,不知道人心险恶。在外面,如果有人给你吃东西或者请你喝水,无论是陌生人还是朋友,都不要接。” “就算他再怎么客气不容拒绝,你也不能接。” “万一里面被下了药,就危险了!” 他戳着泡泡叮嘱着,越叮嘱越忧心忡忡,见对方迟迟没出声,不由有些着急,转身道:“你记住了――” 顾风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手机走到了沈木槿身后,在沈木槿回身的时候,他上前一把抱住了他。 “哥――”顾风烛将头埋在他的肩上,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像是要哭了,“借我抱一下。” 今天那几个小朋友对他说那番话的时候,他真的很羡慕,甚至有一瞬间,他产生了一种名为嫉妒的情绪。 他天生命不好,小时候就克爹克娘克全家,长大了就杀人放火弑亲师,是一个十足的煞星,用他师父的话说就是“命贱,活该没人要”。 他不喜他的师父,可虽不喜欢,却也认为这句话说的对:自己是真的命贱,所以合该没爹没娘没人爱,合该孤独终老一辈子。 他一直是这么想的,所以在报完灭门之仇后,他便想一死了之,脱离这苦海。 但许是老天可怜他,将他送到了这里,还安排了一个“哥哥”和他相遇。 或许……老天是在帮他吧。 但……他真的是天生命贱,老天都这么帮他了,他都不敢伸手去接。 他上一次握住递上来的手时,是他家破人亡时师父递上来的手。那双血淋淋的、沾满了他家人鲜血的手。那双将他害得无依无靠,他憎恶至极,却为了报仇不得不握住的手。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次他遇到的是温润如玉的他,是会为他做饭、给他温暖与安身之所的他。 但恰恰是他,所以更不敢轻易尝试。 他是真的害怕,害怕自己的来历与不堪的过去会把人越推越远。 可笑吗?一无所有、死都不怕的杀手,居然会害怕失去自己本就不配拥有的温暖。多么讽刺啊。 可他就是贱,就是这么自不量力没有自知之明,就是这么恬不知耻不肯放手。 “哥――”他喊。 “嗯?” “抱紧我,别丢下我。”他近乎乞求。 “嗯。”沈木槿依言收紧了手臂,柔声安抚,“放心,哥哥在,永远都在。” 橙黄的灯光下,朵朵金色光晕将相拥的两人围绕其中。夜风清凉,将两人挨得极近的头发吹到一起,互相交缠着,仿佛永不分离。 垂垂落下的夜幕,将夜晚烘托得安静祥和。 远方灯火闪耀着光,将如墨夜色照耀的温暖、柔和,那是来自家的温度。 第二天旭日微升,顾风烛就带着那两本书到了公园,找到之前坐的小凉亭,坐下摊开书,开始边琢磨边等。他满怀期待地等啊等,一直等到日上三竿都不见那几个小朋友来。 难道是被自己弄烦了,所以躲着? 他想到昨天分开前那一个个抓心挠肺有气无处撒的孩子,越想越觉得对。 果然自己还是太笨,都把孩子气坏了。 虽如此,但他并不打算就此放弃,找了个比较眼熟的老大爷,开始毫不自知的新一轮祸害。 不得不说,比起孩子们颠三倒四乱教一通,老大爷的传授方式显然更能让顾风烛理解并运用。他很快就学会了怎么打字,虽然错误率挺高且两分钟只能打出四五个字,但好歹不用手写了,也算是有很大进步。 老大爷对这位努力上进的青年人格外满意。眼瞅着已到正午时分对方却似乎并没有回去吃饭的打算,便拍着他的肩邀人:“孩子,去我家吃午饭吧,我厨艺不错,给你露两手。” 顾风烛还是第一次被人邀请,有些不自然地拒绝:“不了,我……我等那几个小朋友教我,就不麻烦前辈了。” 老大爷也是个热情好客的,不由分说地拉着他白细的胳膊往家走:“那几个孩子今天上学,中午在学校吃,你暂时等不到他们的。” 顾风烛不习惯和人有肢体接触,但老大爷手劲大,抓的紧,他强行挣脱可能会伤到老人家,便只好忍下心中不适,礼貌道:“那……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我老伴儿走的早,家里就俩儿子。大儿子经常忙,又有自己的家庭,回来的不多;二儿子是个游手好闲的,被我赶出去了。这家里啊,就我一人,空空荡荡的,寂寞。” 他自顾自说着,像是在倾述,又像是孤单太久想找个人唠嗑。可惜顾风烛并没有亲人,又向来独来独往,所以这些烦恼他不懂,也插不上话。不过老大爷似乎只是单纯的想找个人听自己倾述,倒是并不在意对方的不言不语,接着往下说: “家里冷清,我就去公园,那里人多,热闹。” “我昨天见你拿着书向那几个孩子学习呢,看来是把我之前说的话听进去了。” “你想学,我也可以教你。不求别的,只要你有空能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子,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你也别老前辈前辈地叫我,听着怪生分的。我姓刘,你叫我老刘或刘师傅都行。” 刘师傅从有些破旧的外衣口袋里摸出一把有些生锈的钥匙,插到锁孔里,拧了拧。 9.有工作了 ◎“孩子,你……愿意来我这工作吗?”◎ 这是一栋有些老旧的楼房,和那种十几二十多层有保安有绿化的楼房不同,这里甚至连电梯都没有,全靠人腿一步一步走上去。不过它也不高,就四五层,旁边几栋稍微好点的,最多也不过七八层。 楼道的灯坏了,好在现在是正午,有阳光从漏洞射进来,借着这光,倒是也能看的清脚下。 刘师傅家的门是用木头做的,门锁的位置缺了一个大口子,像是被人大力破坏所造成的。这种上了年纪又和墙砌在一起的门不好换,一动整面墙都得抖上几抖,像要垮了一样,挺吓人。这种情况下,大家一般都是选择在外面安一道铁门以保安全。 铁门比木门安的晚,看起来新一些,不过锁孔的位置生锈,已经锁不上了。智慧的户主便买了铁链,需要锁门的时候将铁链从门框的缝隙和门上的镂空处穿过,绕几圈,用锁锁住,也算是变相有了“锁”。 刘师傅拧了没几下,锁就“咔嚓”一声开了。他把锁拿下,又解下铁链,这才将两道门打开,拉着顾风烛进去。 这里的地面是水泥的,和农村那些老式房子的地一样,用混着沙石的水泥混合物铺了一层,最上面再铺一层水泥浆。它的样子大概和没装修的新房子的钢筋混凝土地面一样,只不过比它略平整光滑一些。这样的地自然是比不上瓷砖和木板所铺成的地面那么干净平滑,也容易受潮,但也不是全无优点。它比那些地面抗压能力强,打扫也方便,来了客人也不用换鞋,直接往里进就行。 正对门的大厅里散落地放着几把没上漆的椅子,偏角落里放着一台插着电源没打开的老旧电视机,发着“滋滋滋”的声音,让人总担心它随时会炸。 连着客厅的是厨房,没有门,散不出去的油烟都会往屋里跑。地方不大,所以饭桌挨厨房挨的极近,倒也方便端菜。桌腿靠里的一侧缺了一角,像是被调皮的孩子用火烧过一样,还留有黑色的烧焦痕迹。少了一截的桌子不平衡,所以垫了一块石头。加了石头的桌腿显然比其他四个稍微高了一点,这也让桌子看起来稍稍有点歪,不过也不太明显,不仔细观察倒也注意不到。 比起沈木槿的房子,顾风烛自然更喜欢这种地方,毕竟这里和他以前的居住环境更像,也更让他熟悉。 刘师傅放开他的胳膊,招呼他随便坐,自己则去冰箱里拿食材做饭。 虽是客人,但顾风烛也不太好意思看着一个六十多的老人家为他忙里忙外做饭,便也跟进厨房想帮忙。 “诶呀诶呀,你进来干什么,在外面等着吃就好,这里油烟重,难受。”刘师傅将他往外推,摁到椅子上坐下,“放心,我是开饭馆的,厨艺不会差到哪里去,你就安心坐着等吃就行。” 顾风烛被他摁着不让动,只好无奈道:“晚辈也会做些菜式,想帮帮忙。” “你会做菜?” 刘师傅惊讶。看他那高冷又细皮嫩肉的脸,怎么看也不像是会沾油盐酱醋的人。 “会一些,虽没有前辈……刘师傅您那么厉害,但也还行。” 他不敢把话说的太满,毕竟他这种自己做自己吃的厨艺,到底比不上专门干这行的老师傅。 “那行,今天算我有口福,你来做几个菜我尝尝。” 刘师傅笑着答应,其实也有私心。 他和老伴合伙开了半辈子的饭馆,靠着不错的手艺为大家服务,也算勉强供起了两个孩子上学的费用。只是十几年起早贪黑的操劳,到底落下了病根。好不容易孩子长大,能享享清福了,老伴却老毛病发作走了。 大儿子是个孝顺的,怕他一个人孤单,想把他接过去,但他怕打扰小夫妻的生活,又放不下陪了自己半辈子的饭馆和老房子,没去。 二儿子是个嚣张跋扈的混混,没个正经工作,天天和一帮狐朋狗友干些鸡鸣狗盗的破事,不让人省心。他老了,也管不动,便由着他去。 现在他一个人生活,孤家寡人一个,日子过得也算清闲。唯一念叨着的,是那个养活了一家子的饭馆。这饭馆不仅是他的回忆,也是左邻右舍和一些已成家立业的学生的回忆。在他身体不行不得不关门的日子里,每每去公园坐坐,总有人会随口问一句: “老刘啊,饭馆怎么关了啊?” “刘师傅,饭馆还开吗?开的话我带我媳妇儿子常去。” …… 这些大都是照顾他生意的老顾客,一个个都面熟的很。面对这种询问,他往往只能笑着含糊: “现在身体不行啦,不知道开不开的了哦。” “想吃来我家,我给你们做点,不收钱。” …… 现在他身体又硬朗了,便想把饭馆重新开起来。他也想好了,请两三个人帮忙,不做大,就摆三四桌,盈亏不重要,就图个开心。 刘师傅心里打着小算盘,面上笑呵呵地给顾风烛打下手,看着他熟练地切菜炒菜出锅,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比起他这个老手来不遑多让,更是越看越满意。 顾风烛很快就做好了午饭,四菜一汤。 “哎呀,好香。” 刘师傅端着两碗饭,将饭放在桌上,招呼人坐下后,便夹了一筷子青菜尝了尝。 炒青菜不算多有技巧的菜,所以刘师傅也没抱多大希望,但入口嫩滑清爽,着实令他惊讶了一瞬。又尝了尝其他的菜,也是道道美味惊艳,特别是酸菜鱼,肉质细嫩,汤酸辣不腻,他吃的津津有味,赞不绝口。 两人安静地吃饱喝足后,刘师傅将碗筷收进洗碗池,放了水泡着,然后拉着顾风烛到客厅坐下,字斟句酌道:“孩子,你……愿意来我这工作吗?我开饭馆,客人不多,就几桌子,也轻松。” “工作?” 顾风烛暂时还真没想过这个。毕竟连现在小孩子都玩的贼溜的手机,到他这连打字都费劲,再加上他对这个世界并不了解,若相处起来露出破绽被人怀疑…… “对,工作。”刘师傅苦口婆心,“你看你,现在年纪也不小了,总得找个工作,不可能让家里人养你一辈子吧?而且我这工作也不累,工资也会多给些,闲下来的时候我还能和你唠唠嗑,教你怎么用手机,这样对你我都好的工作,岂不美哉?” 刘师傅见他满脸纠结,想到了什么,担心道:“难不成,你有工作了?可我这两天并没看见你上班……” 他略愧疚道:“若是有工作就算了,我找找别人……” “不不,刘师傅。” 顾风烛摆手,想了片刻下定决心道:“我没工作。我去。” 刘师傅说的对,自己不能一直靠他哥养活,就算暂时不能自力更生,也要尽量为他减轻点负担。 晚饭还是回家较早的顾风烛做的。吃饭的时候,顾风烛向沈木槿说了工作的事,沈木槿满脸不放心,饭都顾不上吃了。 “工作会不会很累,老板好不好相处,能不能适应……” 他像一个第一次送孩子出远门的老妈子,操碎了心,生怕这对世俗之事不甚了解的孩子出事。 “你这刚下山不久,还不太适应,要不……” “哥――”顾风烛喊。 “……诶。”沈木槿妥协,“那你小心些,有事给我打电话。” 10.放松一下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饭馆毕竟有些年头了,虽算不上很老旧,但落灰和墙皮脱落等情况还是有的,为了防止这些东西落到客人的饭菜里,需要将这些问题解决才能正常开门营业。 刘师傅的大儿子叫刘文质,他在见过饭馆情况后大手一挥,主动包揽了这个活,并保证以最快的速度请人来解决。 因为长时间没人使用,锅碗瓢盆和油盐酱醋这些和食物直接接触的东西都需要“辞旧迎新”,趁着刘文质解决问题的这几天,刘师傅带着顾风烛去将开饭馆需要的东西全都采购了回来,大大小小乱七八糟的东西堆成了一座小山,将刘师傅那本就不大的房子变得更显拥挤。 刘师傅对于突然多出来的一堆碍手碍脚的东西并不在意,反而分外开心,整天笑呵呵的合不拢嘴,逢人就说饭馆要开张,一传十十传百,没多久不少人都知道了刘记饭馆要开张的事。偶尔路上遇到了,对方都会说一句“恭喜开张”和“有空去吃顿饭唠嗑唠嗑”之类的话,刘师傅也会乘机问问有没有合适的人可以来工作之类的,如果没有,也会托对方打听打听。 这个小城市游手好闲的人不少,肯干活的也基本都有自己固定的工作,像这种又脏又累还没多少工资的小饭馆服务生,自然没多少人愿意干。但或许是真的运气好,在开门营业的前几天,愣是让刘师傅招到了两个。 这两个一个是女生,叫何梦文,长的干净秀气,干活也勤快,就是容易动不动脸红,是个很喜欢害羞的小姑娘;另一个是男的,叫石龙,长的壮实,也肯卖力干活,就是有些笨手笨脚,是一个很能干的小伙子。 刘师傅对这两个人甚是满意,时不时会将目光在何梦文和顾风烛身上来回扫,那神情顾风烛看不懂,去问,得到的也只是刘师傅的笑而不语。 顾风烛并没有把这事放心上,还是该干嘛干嘛。 临开业的前一天,一切已准备妥当。刘师傅站在店门口,看看夕阳落下只留余晖的血红天边,又看看收拾好准备各自回家的俊男靓女,想了想,走过去道:“孩子啊,方便的话送送人家姑娘吧,她一个女孩子回家不安全。” 顾风烛并不习惯和女孩子独处,但又找不到理由拒绝,只好点点头:“好。” 于是实在放心不下自家弟弟想趁着今天下班早来探探班的沈木槿遇到的就是俊男俏女并肩而行的美好画面。 “……” 我特么在担心你你却在勾搭女孩子,莫名有点生气是怎么回事? 沈木槿想了想,将拔腿就走的想法收了回去。 他倒要看看能让这冰山美人弟弟心动的女人长什么样。 沈木槿耐着性子压着好奇等待着,结果等两人走近了,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这看都不看红着脸往他那凑的女孩子一眼,反而一脸冷漠大步往前走的注孤身行为,真的是一个男人能做出来的? 沈木槿本想掉头就走坚决不让人知道这个丢脸的不开窍玩意儿是他弟弟,可对方已经看到他了,没办法,他只好压下抽搐的嘴角,一脸微笑地迎上去。 “哥。”顾风烛唤他。 “嗯。”他应了声,转头看向他身旁的女孩子,“这位是……” “原来风烛是沈医生的弟弟啊。”何梦文腼腆地笑了笑,习惯性低着头说,“我是何梦文,是风烛的同事。刘师傅怕我一个人回家不安全,让他送送我。” 她悄悄抬头看了眼顾风烛冷傲的侧颜,又低下头羞红了脸道:“我家就在前面,离这也近,虽然没有路灯……但这点路应该遇不到什么危险,就……不打扰你们兄弟俩了。” “好。”顾风烛点头,“路上小心。” 何梦文:“……” 沈木槿:“……” 这明显就是想让你再送送,你怎么就这么傻看不出来呢? 沈木槿在心里吐槽,却没注意到自己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发自内心。 顾风烛看着已经走远的背影,伸手拉住了旁边人的手,将他往一个方向Y。 沈木槿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拉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往前腾了几步才堪堪刹住,惊魂未定道:“干……干什么?” “对……对不起。”顾风烛松了力道,但仍抓着他的手没放,“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金乌的半边身子隐于群山之下,橙红的余辉将盘踞于山顶的云雾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像喝醉了酒的少女的脸颊,酡红醉人。漫天晚霞下的人们忙于生计,倒是不曾注意到这满天的斑斓璀璨。 远风迎着湖面吹来,吹皱了如镜的湖水,也吹散了满湖的金色波光。泛起涟漪的湖水涌上满是污泥的岸边,带走了轻薄的垃圾,留下几条翻滚扑腾的小鱼。 放学归来的孩子踏着黑色泥沙,寻找着湖水的馈赠。他们将缺水挣扎的小鱼放回湖中,将剩下的一两条稍大点的鱼和虾蟹一起兜进衣服,再捡几片没有蚌肉的小蚌壳,这才心满意足的成群结伴背着书包回家。 离湖和黑泥稍远的没有水的地方,有喜欢这处风景的人运来沙子填出一块地,每到落日之时,便有人结队而来,在沙地之上,或站或坐,仰望日落。 顾风烛学着他们,仰头欣赏阳光,静心感受生活的气息。 沈木槿侧头去看顾风烛。看得出他的弟弟很喜欢这里,那俊美脸上的冷硬线条略微柔和,迎着夕阳,跟他妈佛祖了开光似的。 他被自己这联想逗笑,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 随着暮晚的悄悄来临,在云海中绽放完万千光芒的晚霞也开始褪去,带着暗黑的血红余光积留于山尖,只等夜幕来临时,被黑夜湮灭。 “嘿,哥。” “来了啊。” 远处收拾完钓具准备归家的钓鱼人带上今天的收货,和前来迎接自己的家人聊着什么,隔得太远听不真切。 聊着聊着,弟弟从哥哥手中接过钓具,两人击了下掌,相视而笑。 顾风烛站的远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却将这一幕看在了眼里。 兄弟感情真好,打招呼的方式也和他们那边不一样。 “唔――”欣赏完美丽的晚霞,沈木槿倍感满足,闭上眼轻轻喊了声,伸出双手举过头顶伸懒腰。 两人站的挺近,伸出的手就在顾风烛脑袋上晃荡。 顾风烛看着那高高举起的双手,想了想,伸出一只手,试探地轻轻碰了碰对方高举的手。 高举的手僵住了,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举在头顶。 顾风烛猜他可能没明白自己的意思,便干脆直接握住了他的手。 沈木槿:“……” 墨色染上天空,依稀可见几点细碎星点。四周开始变暗,聊天的两兄弟早已不知所踪,四周也渐渐没了人影,安静非常。 为了打破尴尬,沈木槿开始没话找话:“那地方……挺好的。” “嗯。”顾风烛赞成。 这地方是刘师傅带他来的,他说这地方很多人喜欢,知道他从没来过后,生拉硬拽非要拉着他来看看。他拗不过他,只能被拖着来了。 他见过这个地方后就被它深深吸引,一直想带他哥来看看,可他哥这段时间总是很忙,现在好不容易得空了,他便迫不及待将他带了过来。 看哥哥的反应,他的决定果然是正确的。 “哥哥喜欢就好。”顾风烛牵着他的手紧了紧,“以后常来。” “嗯。” 其实这地方沈木槿经常来。这城市不大,能玩的地方就那么几个,那湖也是其中之一。那里离学校近,上学时期每到放假,他们大部分时间都会相约去那里玩耍。大家带着零食汽水围坐一圈,或互相品尝分享,或一起玩耍嬉戏。玩闹之后,再掏出自己带来的小塑料袋,扮演着“大海的守护者”,将制造出来的垃圾装好带走。偶尔运气好,能遇到几只被浪花拍到岸边的小鱼,捡起来带回去,又是一盘好菜…… 思绪有些飘远,沈木槿缓了缓,还是决定先不告诉他自己来过。就让他这么高兴下去,也挺好。 11.刘记饭馆 ◎多夸夸他,有鼓励才有动力。◎ 刘师傅的厨艺只能说是不赖,算不得顶好,除了几个拿手菜,其他的菜都和普通饭馆的味道差不多,除了分量足外,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之所以吸引人,令人念念不忘日日惦记的,还是因为这个人和这份味道。 刘师傅当初选择开饭馆,其实也是机缘巧合。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个时候基本没什么早餐摊,因为每家挣的钱也不多,所以家长们宁可每天早起,也不愿平白花冤枉钱去让孩子买份早餐。而且孩子们都比较贪嘴,会拿早餐钱去买玩具零食,家长们更是不放心把钱交给他们。 刘师傅家也不宽裕,也是像其他家长一样每天早起给孩子做早餐,看着孩子吃完自己再简单吃点东西出门上班。不同的是,他偶尔会多做几份,让孩子带去学校给来不及吃早饭的同学。他本是无心之举,谁知无心插柳柳成荫,渐渐有早上急着上班的家长会把孩子送到他这里蹭顿早餐。当然,也不会白蹭,大人们自然知道刘师傅家不富,也通晓人情世故,所以也会给刘师傅塞点钱。钱自然不算多,毕竟大家手头也紧,但也不会太少,毕竟人家的粮食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给少了让别人一家怎么活。 总之就是一个大家都可以接受的价钱。 靠着这个,刘师傅也算小小的赚了一笔。 后来学校旁的一家文具店老板因为家里出了事,开不下去了,就打算将店铺出租换点钱帮家里分担一下。老板儿子也是在刘师傅家吃早餐的一员,一次老板在送儿子来吃早饭时随口和刘师傅聊起了这事,当时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刘师傅将它暗暗在心里。晚上吃饭的时候,刘师傅将租店卖早餐的想法说了出来,一家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先试试看。 刘师傅拿出一部分积蓄和这段时间赚的早餐钱,向那个老板租下了店面,改成了早餐摊,卖些粉面馒头之类的简单东西。 那店面的地理位置极好,对面小学,小学后面就是初中,且离得还不是很远,是个风水宝地。 因为之前就干过和这类似的,所以算是自带客源,加上刘师傅的为人大家都清楚,也信得过,生意还算可以。 刘师傅也是个细心的,考虑到初中和小学的孩子饭量不同,他就将食物的分量改成了大中小三种,既方便了孩子,也方便了大人。为了解决孩子拿早餐钱乱买东西饿肚子的情况,他也会做些可爱的小馒头什么的,以低到可怜几乎没多少利润可言的价钱卖出去,让孩子们当充饥的零食吃,不至于饿肚子。 这种小馒头的存在只是刘师傅的善心,可没想到小馒头可可爱爱味道又好,不仅小学生喜欢,初中生和大人们也很喜欢,经常是做一堆出来,没多久就会被抢购一空。那些来晚了没买到的,也懒得再去别的地方,干脆就在刘师傅的店里随便吃点,这也在无形之中给店里带来了生意。 几年后学校搬迁,小学和初中被移到了别处,而旧的小学和初中则被踏平,并在原来的地方建起了高中。当年叼着可爱馒头上学的孩子,则成了这所高中的学生。 如果说小学初中是卖文具挣钱的话,那高中就是奶茶和饭馆来钱快,但那个年代还没有奶茶这个东西,所以饭馆生意好挣钱。 旁边的文具店早已嗅到了商机,纷纷改头换面,摇身一变成了饭馆。刘师傅也不甘落后,二话不说就掏钱将早餐店装修成了饭馆。 虽说竞争力大,但刘师傅好歹是做过早餐的,学生们也是认识他的,而且比起那些没吃过、不知深浅的饭馆和已经成人精的饭馆老板,还是知根知底又老实的刘师傅信得过,所以大部分学生都会选择来照顾他的生意。刘师傅也不负所望,每份菜的分量足不说,价钱也公道,时不时还会和人闲聊两句或送个水果饮料什么的,孩子长孩子短地喊,完全没有一点商人的样子,更像一个关心孩子的邻家大爷。 大多毕业走南闯北的人再回到店里来,即使对方的气质和外貌变化再大,刘师傅都能一眼认出来,不用对方说就能准确地报出对方以前最常点的那几道菜的菜名,且毫不生疏地和对方唠嗑长短,让人倍感亲切。 正是因为这份多年依旧、始终如一的亲切,即使饭馆没开了,人们也还记得他和那份当年的味道,并且多年来都不曾忘记。 现下得知刘记饭馆又开了张,那些太久没有尝过的老顾客便三三两两的约着老友来了,坐在饭桌上翘首以盼地朝里望。 “哎呀哎呀,太久没干活了,没什么力气,抄不动喽。” 刘师傅端着一盘酸辣土豆丝出来,将它放到桌上,拉了条板凳坐下,扯下肩膀上的白布擦汗,指了指里面忙活的年轻背影和这些老顾客解释: “我舍不下饭馆,又干不动,就请了他帮忙。” “这孩子长的俊,菜炒的也好吃,你们可得尝尝。完了之后捧捧场,多夸夸他,有鼓励才有动力。” 他又指了指另两个忙活的人: “这俩孩子也是我请的,也是帮忙的,干活勤快手脚麻利,替我这一把老骨头干了不少活,是两个好孩子。” 说完他捶了捶酸痛的背,给客人们拿了冰啤酒和饮料。刚好何梦文端了菜出来,他接过,忙招呼客人品尝:“快尝尝,小顾做的,这孩子手艺可好了,做的菜也好吃。” 客人半信半疑,但还是给面子尝了尝,登时就停不下来,夹了一大筷子,混着饭猛扒了几口,还将盘子主动往旁边送:“来来,你们尝尝,真的好吃。” 其他几人将信将疑地夹了点尝尝,赞不绝口: “好吃好吃,没想到这小伙子看着年纪轻轻,做的饭却和那些做了多年的酒店老厨师不相上下,真不错。” “本来我是冲着刘师傅你这人来的,没想到被这小伙子的厨艺吸引了去。老刘啊,可别怪我不够义气,这人还是你引见的呢。” “老刘啊,你从哪捡到的宝啊,这运气也太好了。” …… 众人的赞美多多少少都有些夸大的成分在,但这并不影响刘师傅听完后的愉悦心情。众人看他高兴,便笑着道: “老刘啊,你可别以为有了他你就可以轻松了,那可不行,我们等了那么久,好不容易等到你回来了,可别想用一个小伙子就把我们给打发了。” “对对对,我们等这么久,你可不能让我们空欢喜一场啊。” 众人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比这好吃多少倍的东西都吃过,虽说这菜的味道确实是不错,但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怎么可能被这点口腹之欲影响就忘了自己来这的目的? 不过虽说众人来这的主要目的还是因为刘师傅这个人和那份年轻时的回忆,但大家也知道刘师傅的身体状况,自然不会为难他: “我们知道你身体不如以前硬朗了,也不是非要逼你接着下厨,就是希望尝尝当年的味道,哪怕只是一小碟子,那也是好的。” 刘师傅自然知道他们来的原因,当下便承诺:“放心,既然我决定重新把饭馆开了起来,那就不会让你们失望,从今往后,但凡是来我这吃饭的,每单我都会自己下厨至少给你们炒一盘!” “噢噢噢――还是老刘懂我们!” 众人笑着,皆是一脸满足。 12.提前下班 ◎“我向刘大哥打了小报告。”◎ 饭馆生意日渐兴隆,知道的人也越来越多,刘师傅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也是开心的不行,每天乐呵呵地炒菜聊天,早已将当初和儿子的约法三章抛到了九霄云外。 顾风烛看着每天炒菜炒到满头大汗手发酸的老人家,多少有点担心和心疼,但碍于和对方不是很熟加上他性子冷淡,迟迟说不出口。 直到某天再次看到老人家躲在角落偷偷吃了一大把药后,这种担心终于爆发。 他假借上厕所偷偷溜到前面,和在前面忙活准备开门营业的两人说今天下午放假,将他们打发回了家,又趁着还没到营业时间店里没人,将早已准备好的“暂停营业”的牌子挂上,并悄声关上了店门。 厨房和待客区之间是用木板隔开的,中间割下一块安了个简易木门方便进出和传菜。木板没有窗,若是将门关上了,里面的人便像瞎子一样看不到外面发生了什么。 顾风烛进去的时候,刘师傅已经备完菜,正拉了条凳子坐下等客人来。他随手将门掩上,挡住了刘师傅向外探视的目光,然后一脸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默不作声地将备好的菜一个个打包。 刘师傅的全部身心都放在外面,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侧耳听了半晌,仍是没听见外面的半点动静,有些坐不住了,支起身作势要出去看看。 顾风烛已将青菜打包好,正拿几个打包盒在打包各种肉类,见此淡淡道:“刘师傅,药已经放了会儿,不烫了,您趁热喝了吧,凉了药效不好。” 刘师傅只得又坐回去,怏怏地捧起药碗,慢慢喝着那苦死人的药。 厨房除了那个连着木板的简易门外,还有一个铁做的侧门,平常都是关着的,只有在厨房油烟重的时候才会打开帮助通风用。刘师傅一碗药见了底,刚放下碗,那门就被敲响了。顾风烛已将菜打包装好,擦了擦手就去开门。 门外是一条小巷,平常没什么人,刘师傅正纳闷谁会从这里进来,见到进来的儿子,顿时瞪大了眼。 “你……你怎么来了?” 刘师傅的声音里满是惊讶,还有一些明显的心虚。 顾风烛在一旁掏出手机晃了晃,主动招了:“我向刘大哥打了小报告。” “你你你,你这叛徒!”刘师傅气得胡子一翘一翘的,瞪着自己找的这个倒戈一击的混小子,恨不得拿根板子打他一顿。 当初就是刘文质主动找的顾风烛,托他帮忙照顾自家父亲有事给他打电话,现下对方正因此承担着老父亲的怒火,他也不能坐视不理。他两步上前挡住刘师傅看顾风烛那恨铁不成钢的目光,主动和盘托出:“是我怕您不注意身体过度劳累,请他帮忙留意您的,有什么气,您冲我撒。” 他顿了顿,看向那空药碗,带着点怒气道: “我答应您开店,是希望您能放宽心做自己想做的事,多和人相处,养好身体,可不是让您来劳累的!” “如果他不说,你是打算把自己活活累死,好让我给你送行吗?!” 他说到最后已是气极,连敬语“您”都忘了。 刘文质是个极尊敬父亲且不易动怒的人,什么事都能心平气和地解决,给人的印象就是沉稳又可靠,也只有在面对自家老父亲那近乎自取灭亡式地劳碌时,才会无法保持冷静容易失态。 刘师傅知道自己理亏,期期艾艾道:“你,你也别气,大不了,大不了我以后少做点……” 他在自家儿子的注视下声音越来越小,也越来越没底气,到最后已是微不可闻。 刘文质也是不知该拿这训也不行劝也不听的老父亲怎么办,深深叹了口气,提起顾风烛递来的帮忙打包好的食物袋子,对那让自己操碎心的父亲道:“走吧,回去煮火锅吃。” 刘师傅不敢再说反话气自家儿子,可又怕店里突然来客人,踌躇着不肯挪步子。 顾风烛自然知道他的担忧,恰好他就站在隔板旁,便伸手将那木门拉开,让刘师傅能看到外面的情况。 他靠着门说:“放心,店已经关门了。” “那俩孩子呢?” “提前下班了。” 刘师傅吹胡子瞪眼:“你一早就计划好的吧?我说怎么听半天没听到外面有声儿呢,原来是你干的好事!” 顾风烛没说话,刘文质一边将气急败坏的父亲拉走一边道谢。 等两人都走了,顾风烛才将剩下的菜分门别类装好放进冰箱冷藏,然后收拾了厨房,洗了药碗,最后再确认了一遍店门是否锁好,这才放心地关了铁门,往家的方向走。 平常是九点下的班,今天因为他从中作梗,早了一个多小时。 夏季天黑的晚,七点多的天还是黑蒙蒙的如被墨染黑又被水晕开的纸一样,黑的不够彻底,却也跟白搭不上边。 路灯还没到亮的时间,没有光,连带着脚下的路都是暗的。顾风烛现在只学会了使用键盘这一样,手电筒这些基本的软件他还没碰过,也不知道用途。平常他都是靠着路灯回的家,现在路灯没亮,他就跟个有眼疾的病人差不多,看什么都是灰沉沉雾蒙蒙的,半瞎不瞎难受的紧。 街的两旁尽是些服装店书店糖果店,现在这个时间点一般没什么人,店也就早早关了门,所以也没有灯光照亮路上那几个为数不多却又不易察觉的小坑,这也在无形之中给前行的道路添加了困难和阻碍。 顾风烛看不清路,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但他记得在这排店的中间有个不知通向哪里的小巷子,看到那个巷子后再走一会儿就该右转了。 他眯着眼仔细辩着路旁的东西是店是巷。也亏的他不近视,不然这距离他得往近了凑才行。这路没修好,离店近的地方更是坑洼不平,他要真往那凑,铁定得一路走一路摔,到了家估计负伤不少。 前方有嘈杂的人声,像是在争吵又像是在呼喊着什么,顾风烛正因为目不能视恨不得自戳双目,听到这声音只觉闹心,加快了步伐只想尽早离开这里。 好不容易用那近瞎的眼睛找到了混在店铺中的小巷,恰好离那帮吵闹的人也不远。 顾风烛也懒得管那帮人在玩什么,但许是刚巧到了点,就在他自顾自地往前走准备与他们擦肩而过时,路灯“滋滋”地响了几声,陆续亮了。 这一亮就跟拨开云雾见天日似的,顾风烛顿时觉得世界都亮了。 借着不算多亮的灯光,他也看清了那帮人。那是几个穿着奇形怪状的衣服的小混混,正围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年轻姑娘。 小姑娘惊慌失措地想逃,却总被人推回去,推她的人还顺便在她身上摸了一把占个便宜。几个青年推推搡搡地将哭红了眼的小姑娘往小巷子里带,小姑娘奋力反抗抵死不从,但奈何力量悬殊太大对方又人多势众,她这点力气就如同蚍蜉撼树无济于事。眼看着离那阴暗的地方越来越近,她近乎绝望地喊着救命。 刚才看不清的时候以为是人家几个朋友在玩游戏,现在看清楚了情况,顾风烛自然不会坐视不理,迈着大长腿就往那边去了。 13.算吵架吗? ◎今晚估计是甭想睡了。◎ 今天虽下班较早,但到家已是八点多。这个点沈木槿才刚下班回来,正在玄关处换鞋,抬头看到带血的弟弟,下了一大跳。 “怎么了这是,哪受伤了?” 顾风烛将脸上的点点血迹抹去,平静道:“打架了,血是别人的。” 沈木槿瞅着他身上带血的白衣,满脸不放心:“要涂点药吗?” “没伤着,不用。” 顾风烛略嫌弃这沾血的衣服,拿着浴袍进了洗手间。 沈木槿放不下心,拿着医药箱杵在门口,门一开赶紧迎上去。 顾风烛裹着浴袍,和沈木槿面面相觑。 他知道对方是担心他,也不多说什么,直接拉下了腰间的带子。 没了带子束缚的浴袍顺着光滑的肌肤一路畅通无阻地落到脚底,那洁白无瑕的健康男士躯体就这么一丝不/挂地展现在沈木槿面前。 “你……你你……” 沈木槿没想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下,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哥,我没事。” 顾风烛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说的话,这才弯腰去捡地上的浴衣。 “等等!” 沈木槿在他弯腰的片刻眼尖地看见他被长发遮住的肌肤似有伤痕,忙摁住他起身的动作,小心地拨开那乌黑长发。待看清那是什么后,饶是身为医生的沈木槿,也不由得瞪大了眼,满脸震惊。 整个背部,满是刀伤剑伤,还夹杂着鞭痕铁烙印,虽因为时间太久那些痕迹已经淡化,稍浅一些的甚至都看不出了,但这并不妨碍他从这些伤疤上得知受害者当初所承受的苦难和经历的绝望。这满背的恶行,足以证明施暴者有多么的惨无人道丧尽天良。 “这谁干的?!” 沈木槿颤抖着嘴唇,小心翼翼地轻碰着那些伤疤,生怕弄疼了他。 顾风烛本都忘了,现在被人看到那些丑陋的东西,也不觉得恼,穿上袍子云淡风轻道:“没什么,都过去了。” 他说着将人往房间里推:“我没事,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伤了,早就好了,你不要这么小题大做,赶紧把药箱放回去。” 人家不愿意提,沈木槿也不好去揭人伤疤,只能借着放医药箱的功夫,偷偷平复心情。 顾风烛有心将这事揭过去,等沈木槿出来后,主动和他说起了今天下班后发生的事,想借此转移他的注意力。 沈木槿认真听完,表扬了一番他的见义勇为,末了还不忘提醒他注意安全下次报警之类云云。 提醒完了,想起自家弟弟那拒女人千里之外的性子,不放心道:“你送人姑娘回去了吗?” “送了。”顾风烛说,“那人我还认识。” “嗯?”他认识的人,那可真稀奇,“谁?” “何梦文。” “何梦文?”沈木槿想了想,这才从某个角落里搜索出一张人脸和这名字对上,“你那同事?” “嗯。她家在附近,出来买点东西。” 顾风烛说到这,不由抱怨一句:“让一个姑娘家天黑了出去,家人也太心大了。” “那倒不至于。”沈木槿视线不经意往顾风烛背上瞟,随口说,“姑娘家晚上出去虽然不安全,但也不是非得不能出去,有的地方下班晚,走夜路也算正常。最不该的还是那些心思不正,尽干些败坏道德事的人。” “可女孩子本该就是被宠爱的啊,不该在外面风吹日晒劳累受苦。”对这事,顾风烛有自己的看法,“女孩子柔弱应该被保护。” 沈木槿悄悄直起身往被衣服包裹的后背瞄,嘴上却忙着引开注意往下接:“女孩很聪明,她们在某些方面甚至比男性还厉害,这些才华不应该被关在家里埋没。” 顾风烛拿事实说话:“再怎样她们也是女孩子,力气没男人大,碰到坏人根本无力反抗。” 沈木槿:“现在的社会没有古代那么乱,治安很好,还有警察,发生危险的可能性很低。” 两个意见不一的人就“女孩子应该被保护在家还是应该放她们入社会自由拼搏”展开了“激烈”又“平静”的讨论。 但两个没接触过女性的大老爷们儿讨论跟他们性别完全相反的内容注定讨论不出个所以然,最后还是打电话请出了身为女人的母亲大人。 正睡得香甜的母亲被亲生儿子一个电话吵醒,一接通就是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这让她一度怀疑儿子是不是生病了,烧糊涂了。但想到从小到大都品学兼优的儿子难得向她问问题,生为母亲的自豪感油然而生,生生击败了瞌睡虫,跟儿子就着那几个问题聊了几个小时,最后在沈父极度抗议下,话题才止住。 挂断电话后,两人都不说话,沈木槿终于后知后觉气氛不对了。他移开目光端正坐姿,却不知该从何开口。空气诡异的安静。 沈木槿如坐针毡,恨不得出去跑一圈以缓解尴尬。 怎么就光看背不顾嘴了呢?这嘴怎么就秃噜的这么快呢?酱好了吧,吵僵了吧。沈木槿在脑海中疯狂自我责备。 片刻,顾风烛平静的声音响起:“饿了么?我去做饭。” “嗯。我……我给你打下手。” “嗯。” 晚上的时候,沈木槿躺被窝里暗戳戳地给自家母亲发信息。 小青蛙:妈,和关系很好的人意见不统一怎么办? 细品岁月:就你刚才问我那事? 小青蛙:嗯。我和他意见不一样,各持己见,谁也说不过谁。 细品岁月:后来呢,吵架了? 小青蛙:没,后来就没聊那个了。 那边半天没回。 小青蛙:妈? 又是半天没动静,沈木槿猜测可能是手机被老爸没收了。 他看了下时间,凌晨一点了,确实挺晚。关了手机躺好,又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天,脑中尽是他妈的那句“吵架了”,还自动脑补了他妈说话时的声音和语气。 完了。 沈木槿想。 今晚估计是甭想睡了。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何梦文跟刘师傅打电话请了一天假,刘师傅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支支吾吾地说身体不舒服去趟医院,然后就把电话挂了。刘师傅还在嘀咕着是不是工作太累给累出病来了,自言自语地说以后要少接客,顾风烛却心里清楚她估计是被昨天的事给吓着了,这会儿还没缓过来。 没一会儿,刘师傅又想起了昨天的事,悄咪咪地凑过来问他:“文质的联系方式你哪来的?” 顾风烛洗着菜叶子,低着头说:“上次刘大哥来的时候塞给我的,他让我帮忙注意一下你。” 他稍稍抬起头看了眼刘师傅颈椎处贴的膏药,又低下头,想了想说:“您……也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万一……” 光听前面这几个字,刘师傅就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这种叮嘱亲人说朋友说邻居说客人说,凡是认识的都要说几句,刘师傅天天听年年听,都能闭着眼睛背出一串来不带停歇的,简直是耳朵的折磨,当下忙端着自己的小板凳飞快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顾风烛也是第一次关心人,得到了这么个反应,也是挺无奈的。干脆闭了嘴,一门心思择菜。 临开门迎客的时候,店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仅对刘师傅个人而言――刘师傅的二儿子刘文彬。 刘师傅远远地见着他来了,端着自己的小板凳噔噔噔地跑回了厨房,坐在角落盯着他的背影磨后槽牙。 14.发工资啦 ◎难道是钱太香了?◎ 刘文质长相略成熟稳重,给人什么事都能从容不迫地完成好的感觉,让人放心踏实。刘文彬就完全不同,他的脸偏俊郎,面部线条略刚硬,本是有些像硬汉小生的面容,却被脸上那道从左额直滑入右脸的伤疤生生破坏了美感,多了一丝凶神恶煞的味道,看起来就不好惹。 顾风烛虽从小到大一直都在学习杀人本领,但他师父一直秉持着“杀人工具越锋利越好”的理念,近二十年来都在“磨刀”,并没有让他真正意义上杀过人,这也导致他学成出师到开始杀人也是不久前的事。尚未被鲜血浸染的心还是温热能跳动的,没有杀手的冷血杀气,更像一个有感情有心跳的正常人。 这样一对比,在某些方面,刘文彬倒比身为杀手的顾风烛更像杀手。 顾风烛倒是丝毫没有被比下去的羞愧感,反正他现在已经将自己的本职工作忘得差不多了,比不比的都无所谓。 他见石龙一副想送水又不敢过去的样子,想着反正自己也闲着没事,便主动接过他手里的水送了过去。 刘文彬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了句谢谢,接过水。他的声音压的有些低,原本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青春活力的音色硬生生被压出了一股子低沉凶狠又带着点压迫的语调,和脸上的疤有些相得益彰,却并不难听。 顾风烛本还担心该怎么劝刘师傅注意身体少劳累,刘文彬来了后直接往那一坐,每进来一个人他就扫一眼,就是那么平平无奇的一眼,愣是将那些已经踏进店来的客人硬生生吓走了大半。对此,顾风烛自然是乐见其成,只是苦了那咬牙切齿的刘师傅和吃个饭都心惊肉跳的客人们。 接下来的好几天,刘文彬就跟个定时上班的员工一样,每天掐点来掐点走,这点不早不晚,还愣是掐在饭点人最多的时候,弄得别家菜馆飘香十里,他这都快门可罗雀了。 刘师傅也是个倔脾气,这些天愣是不跟他说一句话,两人就这么僵着,谁也不理谁。 等到了晚上八点刘文彬走了,刘文质再来“换班”接自家老父亲回去。 兄弟俩就跟照顾孩子一样,一个负责早晚接送,一个负责每天看护,虽全程无交流甚至连面都没见着,却默契的仿佛早已商量好一般。 正是在兄弟俩一连几天的“坚持不懈”下,饭店成功从门庭若市到人烟稀少再到几近关门大吉,刘师傅的气色虽因这段时间的休息成功红润健康了起来,但周身的低气压却是与日俱增令人不敢靠近。 眼看着刘师傅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黑,直到最后几近发飙,兄弟俩这才终于识趣的没再来作妖了。 但拜兄弟俩这些天的所作所为和暗地里的推波助澜所赐,刘记饭馆“不招待太多客人”和“晚上八点准时关门”的名声算是传出去了。即使他们人不在,但留下来的影响一直在。 不过能来这的毕竟都是老顾客,都了解刘师傅的身体,所以也都能理解,也会遵守这个规矩让老人能有充足的时间休息。 正是在这样工作量不大又令自己开心满意的环境下,刘师傅的心情也变得愉悦起来,身体也跟着硬朗了不少,能蹦能跳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到了月末给员工发工资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 就是……顾风烛不太理解数钱的时候为什么总要时不时伸出舌头将手伸过去舔一下。 这是个什么操作? 为什么非得沾一下口水才行? 难道是钱太香了? 原谅顾风烛这个从小在山里受训练长大的人没见过世面,他以前见的最多的是金子银子和铜板,来这之后倒是见过他哥掏钱,但他哥掏钱都是直接掏一摞给他,从来没见他数过,所以这种行为他实在是没见过。但他也识趣的没有问,收了钱,该干嘛干嘛去。 等晚上回家后,顾风烛把钱一张不落尽数掏给他哥时,他哥明显愣了下。 “哪来的?”沈木槿问,想了想恍然大悟,“工资?” “嗯。”他乖巧点头,隐隐还有点小自豪。 这是他挣的钱~哼哼~他挣的~ 这是他弟弟辛辛苦苦挣来的,沈木槿怎么可能接?当下推了回去:“你留着自己用。” 顾风烛自然知道自己这段时间是吃谁的住谁的,更知道自己花的钱是谁给的。他虽把对方当哥,但也知道对方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所以说什么也要给他。 沈木槿知道自己拧不过他,便说:“那你数数有多少,明天我存银行去。” 实际想的是什么时候给他弟办个银行卡,把这钱存进去。 顾风烛听不懂后半句的“银行”是什么意思,但他听得懂前半句。可即使听的懂,还是让从来没数过纸币的他懵了一下,抓着钱不知所措。 “怎么数?”他想到了什么,“呸,一二三四五,这样?” “……” 见对方沉默着,顾风烛信以为真,作势就要开始数。 “等……等等!”沈木槿见他真打算那么数,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赶紧一把抓住他的手防止灾难发生,“我我,我教你数。” 被那双温热的手抓住,顾风烛愣了一下。 这手略干燥,却暖进了他心坎里。 不由自主的,他回握住了那只手,不想让他太快逃走。 沈木槿明显因这举动愣了一下,却也没有松开的意思,只是稍稍偏过头,不知在想什么。 两人就这么你不动我不动地面对面站着,谁也不出声。最后还是顾风烛收了手把钱给了沈木槿又主动去了厨房,这事才算结束。 沈木槿拿着钱回了房间,数好后拿了个纸袋装好。之后他就坐到床上回味着刚刚的场景,一边回味一边傻乐。 等顾风烛来喊他吃饭的时候,他除了耳朵有点红之外,脸色已和平常没有太大差别。 饭后,沈木槿摸着自己吃撑了的肚子,和顾风烛闲聊: “最近工作怎么样,还能接受吗?” “嗯,工作量不大,很轻松。” “同事什么的……相处的怎么样?” “挺好的,大家都很好说话。” 沈木槿稍稍放心,想起那明显比服务员多的工钱,有些担心他加班了,便试探道: “你那工资,比普通服务员的多啊。” “嗯。我是负责炒菜的。” “厨师?难怪。” 沈木槿彻底放心,将注意力转移到电视上。 电视里放的是当下最火热的某古装剧,刚好播到男主搂着女主飞檐走壁的片段,沈木槿一边看一边感慨:“古代的轻功真的是方便啊。” 顾风烛淡淡扫了眼,平静道:“还好吧。” “诶你说,轻功真的存在吗?” 顾风烛捏着手机,低头道:“存……存在的吧。” “那……都有什么人会呢?杀手?”顾风烛猛的抬头,定定地盯着他,捏紧了手指,没有说话。沈木槿倒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动作,还沉浸在自己的问题中,自顾自说道,“或者是暗卫、武林中人?” 他低头思索了会儿,发现古代会武功的可能基本都会,干脆放弃思考,感叹道:“果然还是古代好啊。” “你觉得古代……很好吗?” 沈木槿只是发表一下感想,没想到对方竟还挺上心。他略思考了下,道:“也……还好?” 似乎觉得这么说有些敷衍,他又补充道:“我也就说说,真要到了古代,我还不知道能靠什么养活自己。” 15.我不在乎 ◎沈木槿觉得自己真是的无可救药了。◎ “不过……若真到了古代,你想做什么?” 顾风烛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含混不清道:“可能……做杀手吧。” “杀手?”沈木槿上下扫了他一眼,笑了。 被质疑自己的能力,顾风烛当下就不乐意了,坐直了身子,气势汹汹道:“我就是杀手!” 沈木槿见他板着一张严肃脸带着怒气地瞪着自己,心里乐的不行,便凑近了他,龇着牙一副凶狠样:“实不相瞒我是强盗,专抢这种好看的。” 两人的距离本就挺近,现在沈木槿又主动凑近了几分,两人顿时挨得更近,一呼一吸间,满是对方身上的沐浴露香。明明是同一瓶沐浴露,不知为何用在两人的身上却是截然不同的味道。具体是哪里不同,沈木槿说不上来,但看着面前那有些局促躲闪的弟弟,他便也顾不上去想这些,而是稍稍低头注视面前的人,面带微笑:“刚巧我家缺个做饭的弟弟,就请杀手大人掉到我家阳台上,谢谢。” 顾风烛本还因为这么近的距离略感不习惯,听了这话,挑了挑眉,直视对方,回道:“不可能,谢谢。” 面前之人一脸故作冷漠,黑亮的眼中却倒映着暖色的灯光和他眼前的自己,因为位置的关系他只能稍稍仰头,这就不可避免的有些像仰视。明明对方是规规矩矩做的端正,在他这方向就成了对方微仰着脑袋,看着像极了一脸傲娇,可爱极了。 卧槽,让我被这个杀手一箭穿心吧,死我也愿意。 沈木槿觉得自己真是的无可救药了。 “哥……?”顾风烛不是很习惯这过近的距离,稍稍别开脸,几缕发丝随着他的动作从肩头滑下,带着洗发水的香味从身前人的鼻前略过,贴上有着小绒毛的脸庞。他不自在极了,稍稍后仰拉开距离,试探着道,“哥你先……起来。” 鼻尖是他的洗发水味,眼前是对方那如受惊的小兔子般不安躲闪的神情,沈木槿是越看越舍不得移眼。但他也知道眼下这姿势不太对劲,只好压下心中那不知名的异样,慢慢坐直了身体。 刘师傅在每月初都会抽出一天时间去医院一趟,一来是为了检查身体,二来是为了买接下来一月的药物。往常都是他的大儿子刘文质陪他去的,恰巧这几天刘文质腾不出时间,便由顾风烛代劳了。 约好时间地点,顾风烛在家做好午饭带上,等了会儿刘师傅才到。医院离约见的地方不算很远,刘师傅刚吃完午饭,便提议走去,正好消食。 到了医院,刘师傅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一直负责自己的医生,和人聊了会儿。治疗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刘师傅认识沈木槿,也知道顾风烛带保温盒的用意,非常善解人意地挥了挥手让他自己忙去。 顾风烛随着上次的印象在医院里走动,不多时便找到了正在和杨明杰说话的沈木槿。 沈木槿背对着他,顾风烛走过去的时候,正对着他的杨明杰朝这方向抬了抬下巴,沈木槿顺着他的示意看了过来,见是他,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许。 “哥。”他走过去,喊道。 “你来了啊。” 沈木槿笑,主动向他介绍:“这是我同事兼好友,杨明杰。” 接着又向杨明杰介绍:“这是我弟弟,顾风烛。” 杨明杰听到两人的称呼,挑了挑眉,没有询问,而是主动伸出手道:“你好,叫我杨大哥就行。” 等两人握完手,杨明杰注意到对方手上提着的东西,笑着道:“既然你们有事,那我就先去吃饭了。” 等人走了,沈木槿打开办公室的门,让顾风烛进去。 “难得有假可以休息一下,你还往我这跑?”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嗔怪。 顾风烛知道他是在怪自己不知道休息,解释道:“刘师傅来检查买药,我陪他来的,顺便给你送饭。” 沈木槿也不是真心想责怪他,说一句也就算了。 “你吃了吗?”虽是这么问,但他也知道对方估计是没来得及吃,拉了条凳子给他,“快坐下吃。” “嗯。” 两人安静地吃完,沈木槿给他倒了杯水,他边喝水边道:“哥,我一个同事,就你之前见过的那个小姑娘,送了些礼过来,我没接,她就放店里了。” 他以前也没怎么跟人打过交道,这种事实在不知该怎么处理,只好求助他哥:“我拒绝过几次,她说这是她的一片心意,我怕拒绝多了会不好,所以想问问该怎么办……” 沈木槿回忆了一下,大概想起了她是谁,想了想道:“既是对方的心意,你就收下吧,但还是要看看送的是什么,若是太贵重的东西,就该还回去,千万不能收,毕竟人家家里也不富裕。若是实在拒不过,那等我回去的时候算算值多少钱,咱把相应的钱还回去,毕竟人家挣钱也不容易。” 顾风烛边听边点头,将这些话都记在心上。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看着时间差不多了,顾风烛喝完杯子里的水,起身去找刘师傅。 顾风烛走后没多久,杨明杰就来了。 他扣了扣门,靠着门框看着里面的人,也不说话。两人沉默地互看了会儿,他转身看了眼午休时没什么人的走廊,走进来将门关上。 “说吧。”他几步走到沈木槿面前,双手撑在桌上,看着他,“他是谁,和你到底什么关系?” “谁?顾风烛吗,那是我弟。” “别和我胡扯,你知道我想问的是什么。”他隔着桌子看着他的眼睛,神情认真,“你是独生子,从哪冒出来的弟弟?” “我认的。” “?” 沈木槿身体稍稍后仰靠在椅背上,用简洁的话将事情的经过和他讲了。 空气一瞬间凝固,门把手几不可见地动了下,像是要被人打开,但两人谁都没有注意到。 杨明杰就这么盯着他,半晌直起身,将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失忆了,忘了家住哪?之前没下过山,所以没有一点生活常识?对吧?”他嗤笑一声,“你不觉得很扯吗?” 沈木槿没有说话。 确实,这么放心大胆的将一个陌生人带入家中,还让他成了自己的弟弟,虽然对方是他的恩人,但他也不该如此没有防备。 见好友似乎从鬼迷心窍中回过神想通了事情的不合理之处,杨明杰的目的也达到了。他见好就收,转身走到门口,将手放到门把手上准备拉开。 “阿杰。” 身后传来对方的喊声,杨明杰回头看过去。 夏日的风从微开窗户进来,带着属于夏天的热度,将青年的头发吹得飞舞,几根发丝被吹得几欲扎入眼睛。那如夏风般温和又让人舒服的人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周身随和儒雅的气质变淡,总是带暖笑的眼里满是认真。他看着他,一字一顿满是认真,缓慢道:“我不在乎他是谁,更不在乎他来自哪里、有什么目的,我只知道他是我亲人,对我很重要,其余的,我都不在乎。” 一连三个“不在乎”,像解释像回答更像承诺般回荡在房间。 杨明杰定定地看着他,试图从那双坚定的眼里看到一丝动摇,但看了许久仍是一无所获。他似自嘲般笑了声,丢下一句“随便你”,便头也不回地开门离去。 医院走廊一如既往干净光亮带着淡淡消毒水味,但谁也没有注意到,办公室门外的地上,落了几根长发。 16.捡个小孩 ◎你儿子?◎ 风裹着湖水的湿意迎面扑来,带着湖水的腥气,湿湿咸咸的。 湖不算大,一眼望得到尽头。鱼虾也不算多,但还是有人会带着钓具来坐上一下午,目的不是为了钓到什么,只是单纯爱上了这份难得的宁静。 顾风烛就站在这湖边之上,仰着头,眼神迷茫又空洞地望着天,任凭人潮散去,仍是静立不动。 随着天色渐暗,四周蚊虫渐渐多了起来。远处的路灯“噗呲呲”响了几下,明明灭灭地亮了。 看了一个傍晚的天空白云,大概是终于想通了,他低头活动了下泛酸的脖子,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有时最难的并非放下过去,而是学会重新开始。 他既已以另一种方式拥有了梦寐以求的亲人,便该好好珍惜。 若对方注定是个济世救人的医者,他愿为此放下手中剑,换一个他能接受的生活方式,陪在他身边。 不过从头开始,虽苦了些,但他甘之如饴。 像是飘零濒死的叶子终于找到了可以重新扎根生活的希望,长久来的不安忐忑与恐惧在这一刻消失殆尽,连带着回家的步伐也越加轻快。 “滴滴――” 是信息提示音,顾风烛拿出手机查看。 小青蛙:我带个孩子回来。 小青蛙:[图片] 照片上是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咬着手指头,看着镜头一脸茫然的样子倒有几分可爱。 顾风烛看完信息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总之不算好受。 冬望夏草:你儿子? 那边有一瞬间的沉默,接着很快回复。 小青蛙:…… 小青蛙:走丢的孩子,先在咱这住一晚,明天交警察。 冬望夏草:哦。 小青蛙:你不开心? 冬望夏草:没,在走路,不方便打字。 小青蛙:走路?你在外面? 小青蛙:在哪? 顾风烛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湖,低头打字。 冬望夏草:湖。 冬望夏草:之前去的那个。 小青蛙:我就在那附近。 那边打字很快,几秒钟后又发了过来。 小青蛙:我看到你了。 小青蛙:我就在你前面。 小青蛙:你抬头。 顾风烛抬头向前看去,一盏路灯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朝他挥手。 “滴滴――” 小青蛙:看到了吗?就在你前面。 顾风烛笑着打字。 冬望夏草:嗯。看到了。 冬望夏草:我过来。 冬望夏草:[笑] 沈木槿就在原地等着,顾风烛发完信息后收起手机,快步走过去。 “哥。”他喊,声音里带着笑。 “今天心情很好?”沈木槿也笑。 “嗯。”他半蹲下身看着躲在沈木槿身后半探头的小脑袋,笑着伸出手,“小朋友,叫什么名字啊?” 那小孩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脸上还挂着鼻涕泡。他咧嘴一笑,伸出手往鼻下一抹,然后将那鼻涕手往顾风烛手上一放,嘿嘿笑。 顾风烛:“……” 顾风烛看对方是小孩子,也没计较太多,尽量忽视手上的粘稠物,牵着他的手直起身。 小孩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下,抱住顾风烛大腿,往一个方向指。 沈木槿注意到小孩的视线,晃了晃手里的袋子,无奈道:“真的没有吃的,哥哥没骗你。” 他又半蹲下身揉了揉小孩的脑袋,指了指顾风烛:“这是这位哥哥给我送午饭的盒子,我吃完忘记洗了才有味道。里面的东西都吃完了,你想要,回去让哥哥给你做。” 顾风烛看出了那是装保温盒的袋子,再联系起对方刚刚说的话,大概明白了什么。 这边沈木槿应付完小孩,起身冲他无奈一笑:“我下班才发现袋子在那,所以就没来得及洗,谁知这小家伙闻着味儿就跟了我一路,估计是饿狠了。” 顾风烛当然不会告诉他自己之前回去又离开的事,点点头表示了解。 两人携手漫步于路灯点亮的水泥路上,相顾无言。周围是不知名小虫的叫声,为黑夜增添了一分喧嚣。 小孩真的是破坏力超强的生物,没一会儿功夫就将客厅弄得乌烟瘴气。 踢翻的垃圾桶、乱扔的果皮、已经粉身碎骨的果盘…… 沈木槿一边希望对方是自己的孩子可以名正言顺地打一顿,一边庆幸自己不是他的父母不用被逼疯。 但没办法,祸害自己带回来的,打不得骂不得只能自己负责。 沈木槿长叹一口气,跟在小孩身后收拾。 电话铃声响起,沈木槿没理,但打电话的人却像根本察觉不到电话这头的人的不耐烦似的,还在坚持不懈地打着。沈木槿不胜其烦,干脆直接关机。 二十分钟后,顾风烛做完饭,拎起在沙发捣乱的小屁孩往客厅走。 门铃响起,沈木槿起身开门。 “不许动。” 浑身戒备的警察一把将门推开,鱼贯而入。 正将小孩双腿悬空往凳子上提的顾风烛和闯入的警察来了个照面。 “……” 这件事最后是在人证超市老板和物证超市监控以及当事人小孩的亲口承认下才算结束。临走的时候小孩一直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的饭菜,目的简直不言而喻。 对于“罪魁祸首”的可怜眼神,沈木槿只当自己眼瞎看不见,一边笑眯眯地对道歉的家长说“没关系”,一边毫不客气地将小孩送出了门外。 顾风烛看着将惹事精送走后心情很好的哥哥,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你不要小孩了?”他问。 沈木槿边收拾屋子边道:“我又不喜欢小孩。” 顾风烛挑了挑眉没说话,帮着收拾完了屋子。直到吃完饭睡觉,两人间的氛围都是和谐的。 睡前,沈木槿躺在床上,想起了那被自己挂断的电话,赶紧拿出手机开机翻通话记录。 二十多个未接电话,有好几个都是医院的同事和主任打来的,除此之外的十几个,全都来自那个备注“阿杰”的人。常用的聊天软件里,也是大家的提醒和问候。 沈木槿叹了口气,依次将那些信息回复后,手指停留在“养鱼人”的信息栏,迟疑了下,还是点了进去。 里面的信息很简洁,没有其他人那么乱七八糟地询问,估计是对方怕他没明白情况,所以都是尽量简洁明了地将知道的事叙述了一遍: “警察来了,说有人报警孩子没了,有目击者称在路上看到你将孩子带走了,警察问到了你的住址,正在往你那边赶。” “警察开着车,估计十几分钟就到,你做好准备。” “小心,有事给我打电话。” 三条信息,没有一条询问他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一条质问他为什么那么做,在这突如其来明显对他不利的事情面前,对方的第一反应不是好奇探究和撇清关系,而是向他传递情报帮他观察。那最后的那句“小心”,是让他保护好自己不要受伤,而那句“有事给我打电话”,则是表明了他的立场: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你可以随时向我求助,我一直在线。 沈木槿的手指停在最后一条信息上方,半天没动。他毫不怀疑,哪怕他成了拐卖小孩的人贩子,只要他一句话,那人都能毫不犹豫地站在他这边,帮他打掩护拖延时间。 17.我喜欢他 ◎我就是喜欢上他了,打死都不改了!◎ 沈木槿深呼吸了几口气,开始打字: “事情解决了,是个误会。” 那边迅速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估计是对面的人一直在注意着手机信息。 可等了好一会儿那边也没反应,沈木槿想了想,将事情的经过在脑中梳理了一下,组织好语言发了过去。 又是长久的等待,不知那边的人是在组织什么长篇大作。半天过去,对方的信息总算发了过来。 养鱼人:嗯。 嗯?合着你憋半天,就憋出这么个屁? 沈木槿看着那简短的“嗯”字,脑壳突突直跳,不过随即想想,也就释然了:估计他还在为自己的“引狼入室”耿耿于怀。 能这么关心他,如此重视他的安危的兄弟,真的太难得,沈木槿这辈子,也才遇到那么几个。 沈木槿笑着发送:看你输入半天,我以为你要憋大招呢。 那边顿了会儿。 养鱼人:[放大招] 沈木槿被逗乐。 小青蛙:幼不幼稚? 养鱼人:不是你要的么? 小青蛙:[无话可说] 两人有七扯八扯地聊了会儿,气氛稍稍缓和。 过了会儿,像是犹豫了很久,那边缓缓打来一行字。沈木槿看到那行字,瞳孔骤缩,随即便是无奈。 该来的总会来。 亮起的屏幕上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你打算将他怎么办?” 不用对方明说,沈木槿也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 他叹了口气,缓缓打字: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养鱼人:你就让他一直呆在你家? 小青蛙:嗯。 养鱼人:就因为他救了你一次,你就这么帮他? 沈木槿沉默。 养鱼人:你真是无可救药。 沈木槿这次回复得很快:你不也是? 养鱼人: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木槿提醒他:韩天余。 养鱼人:这和小鱼儿又有什么关系? 养鱼人:我是喜欢小鱼儿,他想怎么着我都随他,哪怕要我命我也乐意笑呵呵地双手奉上。但这是我和他的事,跟你和你那弟弟有什么关系。 这段话发过来后,片刻,下一条信息紧接着也发了过来,字里行间都能看出对面那人的迟疑和探究:难道你也…… 沈木槿回得很快,基本是毫不犹豫:对,就是你想的那样。 小青蛙:我喜欢他,正如你所说,他想怎么着我都随他,哪怕他真的要我命我也认了。 沈木槿大方承认:我就是喜欢上他了,打死都不改了! 那边是长久的沉默,估计对面的人正在怀疑和他说话的这人的真实性。 沈木槿快速戳破了对方的侥幸心理:不用怀疑,我就是沈木槿,没被勾魂没被威胁没被盗号,如假包换的本人。 小青蛙:你要是不信,明天见面我把这话再跟你复述一遍。 那边又是长久的沉默,估计是对面正在努力消化这个爆炸性的重量级信息。良久,那边才颤颤巍巍发过来一条信息:不用了,让我缓缓。 沈木槿回了个“好吧”表情包,退出聊天界面。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并不如表面平静的内心。 他其实撒谎了,但这谎言真假参半,别说杨明杰能否分清真假,就连他自己本人,都不能说能真正拎清。 对于顾风烛的感情,他其实很复杂。一开始的收留,或许只是对他的报答,后来的关心在意,也或许只是源于阴差阳错的兄弟关系。莫名其妙多了一个异父异母的弟弟,他并不在意,相反对一直渴望有个弟弟或妹妹的他来说,反倒是开心的。 他其实并不清楚自己对顾风烛到底是怀着怎样的感情,不像朋友不像兄弟更不像血脉相连的父母,他清楚,这种感觉是喜欢。他喜欢顾风烛,但这种喜欢并不是恋人之间的喜欢,而是哥哥对弟弟的那种属于亲人的喜欢。 至于这喜欢中是否夹杂了其他说不上来的什么东西,就连他……也不清楚。 但就事论事来说,他应该……也算不上说谎……吧? 沈木槿自我安慰轻轻呼出一口气,翻开相册看他弟的照片。 这些照片都是他平常有意无意偷拍的,有做饭的有休息的有低头看书的,角度随意加上没有美颜滤镜加持,总体也算不得多好。但抛开这些外在因素不谈,照片上的人还是很入镜的,无论是置身油烟、闭目养神亦或是低头认真翻阅的神情动作,都自然顺畅到不可思议。 沈木槿完全不觉得自己自带的弟弟滤镜有多过分,兀自沉迷于弟弟的盛世美颜无法自拔,直到夜色深沉,才恍惚间陷入沉睡。 这次的乌龙事件虽然解决了,但它的后遗症却并未就此结束。 沈木槿第二天照常去医院上班。刚接待完病人低头喝口水的功夫,门外就杵了一个人。这已经是今天不知第多少个来表达关心的了,沈木槿已经疲于应付,但对方毕竟是主任,由不得无奈,他起身迎上去。将那千篇一律的话再次如背课文般复述一遍,又态度良好地一一回答了对方的问题,才终于让对方放下心来。 将白大褂穿得一丝不苟的主任,鬓间已略有白发,他拍了拍自己看好的年轻人的肩膀,向来严肃的脸上满是笑容。随着他的动作,额前的抬头纹和眼尾的皱纹也越发明显。他慈祥的眼神看着沈木槿,和蔼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你可要好好干,我可等着看你踏上我的位置迈步往前走,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沈木槿一脸惶惶不安,忙道:“主任,我……” “诶――”主任语调稍扬,一脸慈爱,“我说的是心里话,这些年轻的医生里啊,我是最看好你的,你可别说你不想上进啊。” “我可是等着看你升迁呢,你可要加油好好干啊。” 主任又拍了拍他的肩,带着对下一代的期望,一脸欣慰地走了。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下,沈木槿看了眼手表,见已到了午餐时间,便放心地拿起手机,打开软件看信息。 冬望夏草:[图片] 冬望夏草:你记得这个吗? 看到那张记忆久远的照片,沈木槿两眼放大,漆黑的瞳眸中满是震惊。 图片上是多年前他和几个好友拉着刘师傅拍的合影,每人一张,留作纪念用的。这么多年过去,属于他的那张早已不知所踪,其他几人的也差不多都是如此,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所有人中忘性最大、最应该弄丢的那个人反而保存至今,成了所有人中保存的最久的那个。 照片随着时间的推移已微微泛黄,却被人如同珍宝般用相册好好地夹着。相册的边缘已有些破旧,边角的那块甚至还烂了,可即使如此,那相片也除了变黄外没有半点破损,依旧能看清照片上的张张笑脸多么灿烂又肆意,仿佛能透过照片,感受到当时的快乐与活力,足以证明照片主人对它的珍爱。 他的眼眶有些湿润,猛吸一口气,将那点泪意压下去,打字问:你哪来的? 冬望夏草:刘师傅带给我看的,说是很多年前拍的。 冬望夏草:他说这里面有你,让我猜猜看。 冬望夏草:我猜不出来,他让我来问你。 冬望夏草:哥,这里面……哪个是你? 18.满脸褶子 ◎想娶回家糟蹋了……◎ 发完那条信息后,那边久久没有回复。 正是临近开业的时间,刘师傅去前面开门准备迎客。两位同事也在前面做着开门前的收尾工作,后厨一时只有顾风烛一人。 趁着这个工夫,顾风烛悄悄打开刘师傅放药的独立小柜子,快速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冬望夏草:[图片] 冬望夏草:哥,你帮我看看这些药,有没有什么问题?为什么刘师傅明明服用了,却总不见好转? 这次那边回复的倒是挺快。 小青蛙:就算每天按时按量服用,身体也会慢慢产生抗体,久而久之,药也就收效甚微了。 小青蛙:像刘师傅这样的,想要治好很难,想要药到病除,更难。但聊胜于无,还是要注意别让他落下。 顾风烛不懂药理,沈木槿不可能不懂。作为相识多年的老熟人,他比顾风烛更清楚刘师傅的身体状况。那是多年老疾了,再好的医疗技术也回天乏术。失去的健康弥足珍贵,一如刘师傅已成黄土的老伴,再也挽救不回。 但这些实话毕竟不好对他那个纯洁善良不知人间残酷的弟弟说,沈木槿叹了口气,决定隐瞒下去。 他默不作声地扯开话题,为此不惜把自己卖出去:你猜猜那个照片里哪个是我,猜对了给你讲一个我小时候的糗事。[捂脸] 好在顾风烛常年呆在山上练武,涉世不深,对人类是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乖乖被人牵着鼻子走不自知,还认真地去研究那张照片。最后,犹犹豫豫地猜测:从左数第三个? 顾风烛其实一开始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心里就有了猜测,只是照片上的少年们都太过青涩,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朝气,笑得阳光又蓬勃,玩闹地挤作一团加上几乎没见过的面孔,再加上一起玩耍的人气质多多少少都有些相像,令他一时分不清谁是谁。他不好妄下断言,这才会发信息去问本尊,想寻得一个答案。 结果令他没想到的是,本尊会让他自己猜。 他无奈,只好顺着自己的意愿打出了心中的答案。 那边回复飞快。 小青蛙:答对了![微笑]好聪明,不愧是我弟弟。[骄傲] 冬望夏草:[微笑] 冬望夏草:那个……哥,你牙缝里,好像有根菜叶子。 手机那头的沈木槿正在喝水,低头瞄了眼回复的信息。不看还好,这一看险些将刚喝下去的水全喷出去。 小青蛙:…… 小青蛙:这种事看到了就看到了,别说出来啊。 小青蛙:让别人知道了多尴尬。 小青蛙:[尴尬] 小青蛙:[脸红] 顾风烛认认真真打字:我没和别人说。 小青蛙:那就好。 小青蛙:[松了口气] 顾风烛盯着他发过来的信息,不知该不该告诉他,刘师傅特意从几张据他所说都是他哥的照片中精挑细选挑了这张照片,还意有所指地让他仔细看看,那一脸的笑意估计是早就知道且故意为之。但他估摸着他哥应该并不想有太多人知道这事,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说了。 此时刘师傅也回来了,搬着个小板凳坐在木门前,喝着药等客人上门。顾风烛想了想,打字:那……哥,刘师傅……还能像年轻时那样吗? 怎么废了半天劲,又绕回去了? 沈木槿叹了口气,为了转移注意力也是费尽心思,甚至不惜抹黑自己:怎么,是嫌弃岁月这把杀猪刀,想着青春永驻,还是嫌弃你哥我这被岁月一刀一刀摧残的脸? 顾风烛关注点清奇:那不是顶着一脸杀千刀? 沈木槿被逗乐,笑着回复:一张千刀万剐的脸。 顾风烛纠正:那是满脸褶子。 小青蛙:…… 沈木槿正思考该怎么把这个话题揭过去,顾风烛的信息又来了。 冬望夏草:来客人了,拜拜。 一直小心翼翼的沈木槿松了口气,回复:[挥手] 送走了最后一桌客人,大家简单收拾过后,顾风烛依旧留到最后,负责关门。 八点多的天空已缀满了星星,像细碎的流沙铺满天宇。一颗流星飞快划过夜幕,闪闪亮亮,尚未看清便已转瞬即逝,尽管短暂,却足够耀眼。 带着凉意的如冰圆月,皎洁无暇带着银光,向红尘注下寒冷光波,将白日的燥热抚平。在蝉鸣的盛夏,她高冷地置身夜空,与满天繁星格格不入,徒增一丝冷寂与伤感。 顾风烛身处蝉鸣之间,静看冷月之下的老旧饭馆。被太阳晒得底部有些脱皮落灰的墙,墙上砖块渐渐裂开,即使拼命抵抗衰老,也不难预想到不远的将来倒塌时的悲凉。虽可尽量买些材料让它多挺几年,但想要修好已是天方夜谭。唯一的方法便是推倒重建,可一旦如此,它原本的一砖一瓦包括其他自身的一切也将不复存在。这改头换面无异于取而代之。 顾风烛看着眼前已是暮年的建筑,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那慈祥温暖的与师父截然相反的老人家的悲凉未来。 他不傻,就算不懂药理,但生老病死理所当然的事,他还是懂得的。之所以会向沈木槿询问,也不过是抱着侥幸心理,就像患者家属明知患者已是无力回天,却仍会请求医生救救他――抱着明知不可能的侥幸心理,希望能出现奇迹。但很可惜,奇迹虽有,却不是每个人都能遇见。 他也知道他哥在和他转移话题,就算第一次转移的时候没注意,那第二次总该发现不对。那僵硬的转移能力并不难看出其主人的目的,来回多看几遍,自然就能明白。 他并不怪他哥的顾左右而言其他的行为,他知道他哥不想他知道后伤心。他也不是个矫情的人,不会非拿着不可能的事为难别人,治不好就治不好,大不了趁着现在还来得及,多多补偿就是。 只是……若真到了分别的时候,心里还是会难过和不舍就是了。 于是,特意绕路来接弟弟的沈木槿,刚到就见到了一个忧郁的、独自对月悲伤、神情低落的弟弟。 像极了郁郁寡欢的清冷美人。 想娶回家糟蹋了…… 沈木槿被自己这邪恶的想法吓得一激灵,在心里狠狠将自己唾骂几句,再看过去时,心里稍稍平静了点。 看着面前的老饭馆,再联想到之前的聊天,大概能猜到是因为什么。 沈木槿默不作声地走过去,还未走近,对方却像知道身后有人般回了头。或许是看凉月看久了,潜移默化的,眼神也带上了冷意,在那眼眸深处似乎还有着若有似无的冷血杀意。这个发现令沈木槿心下一惊,细看去,只有欣喜和惊讶,与往常并无不同,便只当自己看错,并没放在心上。 他笑着走过去,轻声道:“赏月?” 多年练就的戒备和警惕在看清来人后猛的放松,他点点头:“嗯。感觉今天的月亮有些冷。” 每天的月亮都是一个样,只是心态变了,感觉便也不同了。他并未拆穿,点头应和:“是有点,可能是因为前几天下了雨的原因吧,感觉连风都带着冷气。” 沈木槿说着跺了跺脚,将趴腿上吸血的几个蚊子跺开,往顾风烛那边凑了凑:“有点冷,我们回去吧。” 顾风烛倒是已经习惯这点小虫小痒,并不觉得有什么,但还是听话地点点头:“嗯。” 19.坦白过往 ◎只要你回头,我便一直都在。◎ 已黑的路上几乎见不到人,四周寂静无声,连路灯都寂寞地保持着十五米的间距,沉默以对。少了汽车掠起的沙尘,连空气都变得清新,一呼一吸间,尽是叶子的气息与花的芬芳。 兄弟俩踏在回家的路上,相顾无言地走着。 俄顷,顾风烛停住脚步,朝着一个方向望去。沈木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远处那被高楼掩映的微小水光以及它背后乌压压一片的漆黑山影。在脑子里回忆对比之后,依稀分辨出那是个湖。 虽不懂弟弟为何会因为这湖停住脚步,但他还是选择安静地等待。 少顷,顾风烛开口,将往事不疾不徐,从容道来: “我杀了人。” 沈木槿心中一惊,不可思议地望过去。身旁的人并未看他,只盯着远处几不可见的泛着冷白月光的水波,没有表情,声音平静。他压下心中的惊诧,选择继续倾听。 “我杀了我师父。他灭我满门,我就杀了他。”顾风烛声音依旧平静,表情依旧冷漠,说这话时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自然又置身事外。 “然后我就过来了。” “我看到这里的人住的地方和我那边的不一样,还看到有铁皮怪物装着人到处跑……” “我知道自己来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这个地方太陌生,让我觉得自己与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离人多的地方越远越好。” “我走着走着,就看到了你。”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救你,大概是城市太陌生,我想找个依靠。” “在我无助迷茫不知前路,想找一个能让我住下去的地方,找一个能收留我的、不是坏人的人时,你刚好出现了。” “既然出现了,那我便救了。” 他顿了顿,须臾,接着道: “昨天中午给你送饭后忘了拿保温盒,回头去拿的时候,你和那个叫阿杰的正在说话。我怕打扰到你们,就在外面等着。” “你们的对话,我都听到了。” “我很感激你收留了我,还这么信任我,所以我打算把我的事告诉你,不想继续欺骗你。” 顾风烛说完这些,低着头不敢去看身后的人。他生平第一次将经历说给别人听,不知道对方会有什么想法,会怎么看他,声音里带着未来得及隐藏起来的不安:“你……会不会……害怕?要……赶我走吗?” 从始至终都从容淡定好似什么都不在意的人,直到此刻才将长久以来深藏于心底的恐慌与无措展露出来。那是他用冷漠和平静极力掩藏住的真实内心,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被自己亲手暴露出来,生平第一次将自己的未来心甘情愿交到另一个人手上,让他决定自己的去留和将来的人生。 沈木槿没有体会过那种痛和无措以及绝望,他的一生迄今为止一直都是顺风顺水,就算少有波折磕绊,但都无伤大雅,大体来说是顺遂一生。像他这样在现代社会中长大的普通人,是无法体会那种在刀枪剑雨中舔血生存的艰辛,也自然不能完全设身处地感同身受。但这并不妨碍他由此想象出那份艰苦和不易。 虽一开始听到这些,特别是最开始那句“我杀了人”时,着实被狠狠震惊和吓到了,但随着他的继续讲述,听着那带着凉意的好听嗓音和平静的语气轻声述说,他的一颗心也跟着慢慢平静了下来,渐渐也能顺着他那近乎旁观者的平淡陈述,从那字里行间里仔细思考,细细琢磨,慢慢推敲以及充分想象。 他虽一生安然无虞,却也不是不懂生存的残酷和人心的险恶之人。他知道在那样的情况下,年幼的顾风烛的迫不得已和艰难,也理解他手刃仇人的行为和心理,更明白初来此地时他的茫然无措和恐惧疏离。 他慢慢走过去,慢慢走近对方,总共几步路的距离,他走的坚定而毫不迟疑。他慢慢伸出手,将那个担心害怕地等待结果的孩子,将他的弟弟,紧紧拥入怀中,久久不曾放开。 四周有点点游动于夜色的萤火明明灭灭,点点黄绿的灵动光芒在草丛里漂浮。有四五只好奇的萤火虫轻轻悠悠拖着尾巴上的小灯笼飞来,时明时灭忽隐忽现,在茫茫黑夜里发着星星般的光泽,盘旋围绕于两人的身侧游动着不肯离去,提着小小的明灯,殷勤地照着紧紧相拥的两人。 良久,沈木槿缓缓开口,温柔的嗓音带着安抚人心的魅力,轻声道:“我不会赶你走,永远不会。只要你回头,我便一直都在。” “你的未来不会一帆风顺,但也不会满负荆棘。”他说,“因为有我,我会陪着你,给你一个家。” 深埋心底许久的恐慌和被抛弃的害怕在这一刻因这番话瞬间消失殆尽。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身前这个给予他承诺、依靠和安全感的男人,他的兄长,用力紧紧回抱住,生怕一个不留神他就消失。多年漂泊悬着不敢落下的心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归宿,激动满足而又格外珍惜小心。 说不害怕是假的,在此之前,他甚至根本没有想过和别人说起他的过去,因为他的从前对这里的任何人来说都是残忍荒唐又可笑,来到这里的经历更是如老天开的玩笑般说出来都无人信服。他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和人诉说,会永远将这些过往和秘密深埋于心,直到死去带入黄土都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但他还是太高估自己的抵抗力,太低估外来因素的影响力。 沈木槿的出现,从一开始就是他意料之外的不可割舍,是最大的不可抗因素。 他最终还是败在了他手上,不由自主地将一切都向他坦白了。 好在这一次,他是幸运的。苦楚悲惨了多年,终于苦尽甘来,有人愿意不计过往接受自己。 他低下头,将额头抵上他的肩窝,嗅着鼻尖下此刻独属于他的温暖安心,感受那隔着布料传递来的炽热温度,心像被温暖包裹般,渐渐归于平静。 他的嗓音隔着衣料传出,闷闷的,少了以往的冷淡,多了一丝安心的满足。 “我喜欢这里。”他说,“地方不大,有你有家。” 沈木槿依旧抱着他,没有说话,但那收紧的手臂,无声给予了他肯定和依靠。 夜色朦胧,晚风清凉,偶有无名的淡淡花香,沁人心脾。 远处是灯火通明的高楼小家,近处是萤火鸣蛙,他们静立于灯旁树下,相拥而伴,已是胜过浮世万千。 20.亲子套装 ◎“你刚刚是不是想笑?”◎ 杨明杰今天一大早就不顺心。 好好的一个和喜欢的人一起散心的机会,硬生生变成了父慈子孝的大型见证现场,满肚子愁闷的他神情低落想找好友诉诉苦,结果推开门就见他那好友正对着手机笑得满面春风,情场失意的他登时觉得刺眼无比。 他大喇喇地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将腿搁在办公桌上,一脸“我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的样子,幽怨地盯着沈木槿。 好在两人来的早,还没到上班时间。沈木槿不情不愿地放下手机,压下唇角的笑痕,拿出对听病人描述病症的平心静气表情,对好友表达自己的关心:“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杨明杰自顾自给自己接了杯水喝下,稍稍减轻了郁闷,这才一脸苦闷道:“我昨天死皮赖脸,磨破嘴皮子才说动他穿上我买的情侣装,约好今天早上带他出去呼吸新鲜空气。为了这次,我早上天还没亮就起床把自己意粮删唬我这辈子生日和应酬都没这么费心打扮过!” 他说到这,气的又喝了口水。沈木槿拍着他的背替他顺气,猜测道:“所以……他放你鸽子了?” “才没有!”他立马反驳,随即脸上露出有点傻气的笑容,乐呵呵接着说,“他穿上了我给他买的衣服,他穿那衣服可好看了。” “我俩就穿着情侣装,他坐在轮椅上,我推着他,我们一起吹着风散着步,可美好了。” 他说到这停了下来,满脸笑容,已经是幸福得快要冒泡了。 沈木槿微微侧头,认真听着,也不催,耐心地等他说下去。 果然,没一会儿他就变了脸色,一脸怫郁道:“可是!我们才刚散了没一会儿,就有人走过来说我们这亲子装挺好看,问我们在哪买的!” 他愤愤道:“你说说,那人怎么这么没眼力见,说出这种话!” “更……更过分的是,小余竟然还低头去看自己的衣服,一脸认真地和我的对比后说:‘我怎么和这个丑叔叔撞衫了。’”他一脸气氛地控诉,“真是太过分了!” 沈木槿看着一米八多的大高个宛如一个受气的小媳妇在那怨气满满地哀怨,只觉惨不忍睹恨不得自戳双目,但又不得不出声安慰,可谓是身心煎熬。 “淡定。”他灵机一动,拍着好友的背出主意,“你应该回一句:‘这不是为了认你做干儿子特意去买的亲子装吗?’” 杨明杰没有回答,而是盯着沈木槿看了许久,然后带着怨气幽幽道:“你刚刚是不是想笑?” “……” 被看出来了。 其实刚刚杨明杰在说亲子装的时候,沈木槿的脑海中就自动浮现了他和那个少年穿在身上的画面。 现在保养好的男子三十多岁还如二十多岁般年轻的大有人在,杨明杰虽说只有二十多岁,也还算年轻,但还是很容易和那些年龄具有欺骗性的人弄混,让人不容易辨出真实岁数。再加上韩天余病弱,比同龄人偏矮,且坐在轮椅上不容易辨别身高,所以即使已经满十八了,却还是像个未成年的孩子。这两人穿着相似的衣服搭一块儿,比起兄友弟恭,确实更像慈父孝子。 说真的,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一想到这两人父子和睦的画面,沈木槿就忍不住想笑。 本来碍于好友心情强忍着,结果被人戳破了伪装,既然如此,沈木槿也不再苦苦憋着,干脆就不再遮掩地放肆大笑。 “笑笑笑,笑什么笑!”杨明杰看他满脸笑意气得不行,一拍桌子,怒道,“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你应该给劳资哭!” 沈木槿本来笑的差不多了,正趴桌子上缓解,听了他说的话后,忍不住又乐了起来,半天直不起腰。 杨明杰就沉默地看着他笑得肆意又猖狂,半晌后悔道:“我现在真想找个洞钻进去。” 他又冷漠地欣赏了会儿这笑的没心没肺的好友,抬表看了眼时间,将水杯剩的水一口喝完,起身整理自己的仪容道:“你就继续笑吧,我去找我家小鱼儿去。” 他满面笑容道:“他现在应该醒了,正好上班之前去看一眼。美好的一天要从骚扰……从关心开始。” 他哼着小曲乐呵呵地走了,看也不看身后笑得像个傻子的某人。 等沈木槿乐呵够了,揉着笑得酸痛的肚子,这才摸着下巴开始考虑自己是不是也该给自己和弟弟买几套兄弟装穿穿看。 嗯,他弟身材比例那么好,穿着一定好看。 顾风烛今天又收到了一条信息。 在此之前,他还收到过一条信息,是刘文质发来的,想他询问他父亲的病情。那时候临开业还有一会儿,刚好他也收拾的差不多了,便回复了个“有”,然后和对方打电话聊了会儿。 虽然之前陪刘师傅去检查的时候他去了他哥那,但回来后他还是向医生仔细询问过刘师傅的病情。昨天晚饭的时候他向他哥打探过那些药的作用,他哥虽不是负责这个的,但他的人际交往不错,和那个医生有些交情,私下喝酒怀念刘记饭馆的时候,曾无意听那人醉酒后念叨过刘师傅的病情。再加上他哥本身也是个医生,了解药物更是不在话下,虽没有接手过这个患者,却也知道不少。 医生要对患者的隐私保密,沈木槿虽不能直接说刘师傅的病情,却能回答一下药物的相关问题。 将自己知道的差不多都和顾风烛说后,也让顾风烛对刘师傅的病情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虽算不上清清楚楚,但已比刚开始的懵懵懂懂好多了,回答起刘文质的问题来也是游刃有余,甚至还能时不时向电话那头的人透露一些他不知道的信息。 不得不说,有一个当医生的哥哥就是好啊。 但这次的信息显然和上次不同,来信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下午三点在饭馆后的小巷见个面。 后面备注的发信人是刘文彬。 顾风烛跟刘文彬并不熟,之前他来店里吓客人的那几天他都在后厨待着,除了一开始给他送水时收到一句“谢谢”,其他时间他甚至都没出去过。这种情况约他见面,十有八九还是为了刘师傅。只是顾风烛不解的是,这种事大可以问他哥刘文质,为何要几经辗转舍近求远来问他? 不过这毕竟是人家的家事,顾风烛也不是一个爱多管闲事的人,所以只是简单地回了个“好”。 不得不说,在对刘师傅这件事上,这两兄弟还真是有默契,都选在同一天,且时间相隔的都不是很久,询问的对象还都是同一个,该说……不愧是兄弟吗? 店里一般是两点多客人才差不多全部吃完离开,他们收拾完已将近三点,晚上需要的材料一般是午休后再来准备,几人忙活完后通常都是各自离去,到点再来。 之前因为顾风烛的出手相救,何梦文一直都会在这个时间来找顾风烛,想请他吃饭或送一些礼物之类的表达感谢,但就在前几天顾风烛找她谈话并收下她的礼物后,她就遵守约定不再打扰了。 顾风烛也因此顺顺利利在三点赶到。 21.真实病情 ◎“过来,我们聊聊。”◎ 饭馆后是一排比饭馆年纪还大的、随时会塌的老房子,小巷就在饭馆和房子中间,随时都会受到波及,这也导致这里常年都没有人经过,满是灰尘。 顾风烛到的时候,刘文彬正蹲在一块稍干净的地方抽着烟。顾风烛并不懂烟,认不出牌子,烟雾缭绕的,也看不清对方的神情。 见他来了,刘文彬扔了烟,用脚踩熄,踱步而来。神情散漫,颇有一股黑帮老大的威严气场。 他走近,先是伸出手做了个自我介绍:“你好,我叫刘文彬,刘师傅的儿子,我们之前见过的。” 岂止是见过,就他那连续几天掐点来掐点走,从不挪窝就吓走大波客人的阵仗,简直就是印象深刻。 顾风烛握住那只伸来的手,回道:“你好,我是顾风烛。” 刘文彬点点头,收回手,开门见山:“我是想来问一下我父亲的病情的。” 他似乎觉得这样说有些不礼貌,顿了顿,补充道:“我……父亲,他挺怕我和我哥知道他的病情,所以问他肯定不会说实话,而且依我对他的了解,刚检查完的那几天他肯定都特别小心不让我们知道,所以那几天我们都没有动静。” 他停了会儿,接着说:“我哥……上午找过你吧。” 顾风烛诧异于他的料事如神,但他并不知道这两兄弟的关系如何,所以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好在刘文彬也不是真的想从他那里得到答案,所以虽是问句,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这时候顾风烛的面无表情,无疑应证了他的话。 他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而是随意又礼貌地问道:“所以,能告诉我,我父亲的身体情况吗?” 顾风烛虽不太清楚这父子三人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但至少明白比起自己这个外人,亲生儿子更有知情权,所以也不含糊,将自己知道的都一五一十地说了。 刘文彬听完后,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毫不诧异仿佛早就知道般道:“果然,病情又恶化了。” 他的语气太过平淡,和刘文质听完后诧异又担忧的语气截然不同,完全没有一点属于儿子的忧愁焦虑,更多的是无奈。 他缓缓抬头,看了顾风烛片晌,道:“这些,有一部分是你哥告诉你的吧。” “你哥是医生,有时候知道的会比我们这些家属多。”他平静地说,“但,他或许是怕你伤心,并没有说实话。” 他也不管顾风烛满脸不信任自己的表情,自顾自接着说,“我爸他……时间不多了。” 顾风烛并不相信他的话,反驳他:“既然你知道你父亲时间不多,怎么还放任他这样继续伤害自己?” 刘文彬离开的步伐一顿,良久,他叹了口气,似无奈似叹息问道:“如果,你的亲人马上就要走了,你是选择让他每天在各种药物的浇灌下慢慢死去,还是让他完成夙愿微笑离去?” 不等顾风烛回答,他就兀自说道:“我的母亲就是前者,我们用着为她好的名义让她每天躺在病床上,她看似理解我们不曾抱怨过什么,但我和我哥都知道,她走的并不快乐。 所以有了前车之鉴,我不想我父亲重蹈覆辙,才会放任他在余下的日子里,做自己喜欢的事。” 他抚摸着身旁的饭馆墙壁,轻轻一笑,脸上的疤痕也随之不再狰狞可怖,略显柔和。 他一步一步,不舍又无奈,踏出了巷子,消失在路的尽头。 刘师傅对顾风烛来说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他是在他迷茫时给他工作和未来目标的人,也是教会他使用手机,帮助他与人交往沟通、慢慢融入这个社会的人。在他心里,早已把他当做人生恩师般的存在。 蓦地听到这个消息,令他备受打击,一整天都有些魂不守舍,一连打碎了好几个盘子,吓得刘师傅以为他病了,忙问他怎么了。他说了句没事,打起精神撑到了下班,这才浑浑噩噩地锁了店门往家赶。 手机滴滴响了两声,他心不在焉地看了眼信息。 小青蛙:在干嘛? 顾风烛正因为他骗自己的事不想理他,但又怕是自己胡思乱想轻信他人误会了他,这两种情感复杂地纠缠在一起,令他万分纠结。郁结了好一会儿,他才回道:在呼吸。 电话另一头提着趁着午休时买的兄弟装开开心心往家赶的沈木槿看完回复后满脸迷惑。 小青蛙:[疑问] 发了信息后,那边却不再有动静。沈木槿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吞了口口水,在心里给自己点了根蜡,迈着沉重的步伐往家赶。 顾风烛沉默地回了家,沉默地开了门,沉默地坐在沙发上,沉默地等人回来。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许久,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下一刻,门“啪嚓”一声开了。 刚打开门的沈木槿瞬间感觉到今天的气压低沉的可怕,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打起了退堂鼓。但想想露宿街头的惨状,踌躇了许久,还是憋着气踏进门。 他看到低气压的源头正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没来由就是一阵心虚,磕磕绊绊地打招呼:“你……你回来了啊,今天工作……顺利吗?” 顾风烛没什么反应,低着头,长发遮住了他的脸,令人看不清神情。摸不清情况的沈木槿决定敬而远之,他结结巴巴道:“你吃了没,我……我去做饭。” 他放下袋子就准备往厨房去,准备能躲一时是一时。 就在他刚迈开腿准备往厨房冲的时候,顾风烛终于发话了:“过来,我们聊聊。” 这声音冰冷非常,比第一次见面有过之而无不及。沈木槿欲哭无泪地挪着步子过去坐下,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干了什么惹这尊大佛生气了。 好在这次不用沈木槿胡思乱想,顾风烛直接给出了答案:“刘师傅的病,解释解释。” 坏了,他知道了。 沈木槿已是心虚到了极点。 害怕接受现实的他试图蒙混过去:“你……猜?” 顾风烛面容沉静:“……你猜我今天做不做饭。” “……其实吧……” 食色性也。在绝对的口腹之欲面前,沈木槿还是老老实实招了。 其实这事说来也简单。 原本不知道顾风烛来历时,沈木槿是会如实相告的,但好巧不巧,就在他刚得知他过往的当晚顾风烛才问这个。设身处地想想,沈木槿也能明白对于初来乍到时的顾风烛来说,刘师傅的出现意味着什么,也知道他对刘师傅的在意,因此即使明知道这么做不对,他还是选择了隐瞒,将真实情况含糊了过去没让他知道。谁知天不遂人愿,他是糊弄过去了没错,可人家还是知道了。对此,沈木槿只想叹气。 静静听完原因的顾风烛沉默片霎,问他:“你怎么改口了呢,嗯?” 沈木槿一脸羞愧:“……我是个饕餮之徒。” 顾风烛轻笑一声,起身去了厨房,不多时就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沈木槿迷茫:这是就算揭过去了? 意识到这,他更是满脸喜悦。 果然他弟弟就是好,脾气好不生气还给做饭,真真是天下第一好弟弟! 得意忘形的沈木槿沉浸于弟弟的美好和食物的美味中,全然忘记了刚才的提心吊胆,整一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典型代表。 22.小年?小余? ◎“内个好看的姐姐,让她陪我玩儿。”◎ 今天的刘记饭馆来了个特别的客人。说是特别,其实有些歧义。只是这个客人和以往的客人不一样,是位坐着轮椅的肤白貌美小少年。 周围的老房子开始拆迁后,学校也再次搬迁了,店的地理位置就变得极为不好,来的大部分都是老顾客,极少有年轻人会来这边。 刘师傅挺喜欢孩子,难得来了一个,噔噔噔地就跑过去,一脸慈祥地问他:“孩子,想吃什么,爷爷给你做。” 韩天余也是听医院的病人说这个店不错,所以慕名来看看,结果好像发现这生意并不是很火爆,环境也不算好,还没尝过就已经对菜品有些失望了。 他朝后看了眼,身后的保镖会意,上前与刘师傅沟通:“您是这里的老板吧,我们想包下这里将各种菜式都尝一遍,您今天可以不用再接客了。” 刘师傅本是一脸和善的笑容,听了这话脸登时就垮了下来,脸色阴沉难看犹如随时准备扑上去咬人一口的狮子。这翻脸无情的变化令在场的人俱是一愣,一时半会儿还不能接受这副凶狠的样子与刚刚慈眉善目的是同一人。 刘师傅开店本就不为赚钱,只图个自己开心乐呵,现在有人拿钱气他这把老骨头,他自然不会好声好气。他深吸了口气,也不在意众人什么反应,站起身就准备撵人:“走走走,不吃就走,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什么挥金如土,败家!” 眼看就要被撵,还是韩天余最先反应过来,开口道:“若是老人家不方便,那便当我们没来过。” 他长得精致柔弱,又疑似残疾腿脚不便,安安静静坐着时就像个易碎的瓷娃娃,令人不忍大声说话惊扰他。突然开口,声音也稚嫩好听,配上人畜无害的脸,就像只柔顺乖巧的小奶猫,令人觉得对他发火都是种罪恶,刘师傅那凶人的话是怎么也不敢往下说了。 他立马又换上和蔼可亲的笑容,轻声问他:“没事没事,是爷爷不好,孩子想吃什么,爷爷给做。” 众人:“……” 这变脸的速度令刚回过神的几人又是一愣,但有了上次经验的几人这次接受的很快,不多久就恢复了过来。 韩天余眼睛在店里的几人身上转了一圈,看到站在最里头的顾风烛时眼前一亮,指着他道:“内个好看的姐姐,让她陪我玩儿。” 刘师傅顺着手指方向看去,看到那站在一块儿的三个员工,不确定道:“你是说那个……何姐姐?” 说实话,何梦文长得并不算好看,顶多算清秀,却是店里唯一个女性,说到“姐姐”,刘师傅的第一反应就是她。但说到好看……在场的明明有一个人比何梦文更适合这个词。 韩天余也不知道刘师傅说的是谁,只是道:“就那个个最高的,脸上有泪痣的那个。” 想起了什么,他纠正:“不是姐姐,是哥哥。” 如果说“好看”这个形容词让人不好确定是谁,那“个高泪痣”这两个特征就令人明朗多了。 刘师傅抬头冲里喊:“小顾,你出来一下。” 顾风烛正在给刘师傅洗药碗,闻言将洗好的药碗放好,擦了擦手走出来:“刘师傅,怎么了?” 刘师傅给他挪位置,笑着道:“你陪他玩会儿,我去炒几个菜过来。” “不要不要。”韩天余道,“我要他陪我出去玩,玩一天!” 刘师傅对孩子的脾气极好,他蹲下身慈爱道:“孩子,他陪你去玩,我们这店还怎么开?难道要我一个老头子忙里忙外吗?那我这一把年纪也吃不消啊,对不对?” 韩天余闻言有些动容,底下头思考着什么。 一板之隔的厨房里,石龙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他不动声色拿出手机看了眼发过来的信息,又悄悄放了回去,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看了眼外面的情况,心里有了主意。 随即,他哭丧着脸,抽抽搭搭地往外走,一脸悲痛欲绝的模样哽咽着对刘师傅道:“刘师傅,我……我家里来信息,说……说我爸……我爸他病倒了,在医院……在医院……” 他抽抽噎噎地说着,伸手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一脸伤心欲绝。 “好了好了,乖孩子,别哭。”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的刘师傅一脸心疼,拍着他的后背安慰,“这样,你先去医院看看,看你爸他怎么样了,问题大不大,啊?” 石龙用手臂捂着眼睛点点头,哽噎着边往外走边道:“那我先走了,店里……” 刘师傅比他还心急,看他走的太慢轻推了一把:“店什么店,你爸更重要!” 说着推着他出了店门,还催促他快点去别耽搁时间。 看着这一幕的韩天余仿佛知道了什么,眼睛亮了亮,决定活学活用。 等刘师傅回来后,他装出马上一副柔柔弱弱泫然欲泣的样子,委委屈屈又可怜巴巴道:“爷爷,我在医院呆了好几个月了,一直没有出来过,今天好不容易能出来了,你就让他带我玩玩嘛。医院里的叔叔姐姐们都好忙,每天就只知道给我打针吃药,我好无聊啊。” 他吸了吸鼻子再接再厉:“而且那药特别苦,打针也好疼,身体差的时候更是每天都躺在病床上,动都动不了,好难受……” 不得不说韩天余真的是买得一手好可怜,这声音加上这长相和这演技,比石龙那是好了不止一星半点,让人看了那是一个我见犹怜,令刘师傅更是疼得心都要碎了。 他想起何梦文似乎今天有事,又想起自家大儿子嘱咐他注意身体的事,干脆大手一挥,道:“算了算了,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人,就给你们放个假,爱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韩天余闻言开心地冲刘师傅甜甜道:“谢谢爷爷。”把刘师傅乐得不行,乐呵呵地叮嘱顾风烛照顾好他,顾风烛点头应下。 抬头的时候,顾风烛眼尖地看到前方似乎有个背影像极了石龙的人,跟在另一个人身后一闪而过。顾风烛觉得前面那个背影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只当自己看错了,并没放在心上,下一刻就将这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等顾风烛推着他出了店门,韩天余才终于从记忆里扒出对方的名字:“顾……风烛,对吗?” 顾风烛诧异:“你认识我?” 他记忆里并没有这个人的影子,按理说这么好看的少年,他如果见过,应该不会忘了才是。 韩天余道:“我在沈医生的手机里见过你的照片,他给你的备注是小年,问了杨……医生,他说你叫顾风烛。” 他接着自我介绍:“我叫韩天余,你可以叫我小余。” 介绍完,他自己先笑了:“小年,小余,年年有余?真有意思。” “看来我们挺有缘,连成语都有了。”他说,转头问他,“我没出来过,你们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么?” 顾风烛只来不到两月,对这里也不是很熟,他想了想,问:“有个湖风景不错,去看看?” “湖?有鱼虾吗?”他是真的闷坏了,顿时有了兴趣,一脸向往地乖乖坐好,“那我们现在就去吧。” 23.年年有余 ◎两个败家孩子。◎ 夏天即将过去,天气开始转凉,加上又是阴天,太阳一上午未曾出来,空气也不像以往那般闷热。 许是刚好学校放假,湖边的沙地上聚集了不少玩耍的孩子和跟着来放松的家长。 因着沙是人工运送来的,并非这湖自产,所以便只有不厚的一层铺在泥泞之上,能走能踢却是不能玩堆沙堡。但尚处于善发掘爱玩耍年纪的孩子们却并不会因着这一点就放弃,他们没有玩沙子的机会,却是有同样不错的能带来欢乐的玩具和游戏。 活力四射的身影散落于湖边各处,欢声笑语也随之充满四周。远远听着那还未走近就已传来的笑闹声,身心也跟着愉悦了起来。 几个不大的透明肥皂泡,乘着风顽强向前飘着,似是想飘过这一隅天地,飞向那不知名的充满诱惑的神秘远方。但总有些定力不足的尚未离开这片土地,便受不住蛊惑鬼使神差地吻上了少年坚/挺的俏鼻和长睫毛,随之自然而然破裂,化作光影消散开去,徒留那四散的细小泡沫水留在少年脸际,无奈又羡慕地看着同伴奔向神往的国度。 少年似感受到脸上有被什么东西触碰,还未来得及伸手,那丝细微的触感便转瞬即逝,只留下一点几不可闻的肥皂香和脸上丝丝如春日细雨般的凉意。 少年困惑地眨眨眼,白净的脸上现出迷茫之色,转头问身后的男人:“顾哥哥,刚刚那是什么?” 顾风烛将目光从嬉闹的孩童身上收回,微笑着回答:“那是泡泡们在拥抱亲吻你。” 少年听后欣喜非常,看着前面蘸肥皂水吹泡泡的小朋友,催促着身后之人推他向前:“快,顾哥哥,我们也去玩!” 顾风烛一笑:“好。” 杨明杰今天有点慌,非常非常慌。 喜欢的人疑似为了躲他而借口出院回家,实际上是偷偷溜出去结交好看的小哥哥去了,而且那小哥哥还是疑似他兄弟的弟弟。按理说以他这外貌条件应该不会有什么危机意识,但奈何那姓顾的长的实在是令他自愧不如,这使他危机感爆棚。 他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不能让这条小鱼就这么眼睁睁地在自己面前游走,他得把他家小鱼儿的好感刷回来。 说干就干。 他死皮赖脸地让爹妈去按他报的单子买了几大袋小鱼儿爱吃的水果蔬菜,并让他们把这些寄存到他认识的一个在附近开店的朋友店里。 杨父杨母一开始还以为他儿子铁树开花,终于找到伴侣要带回家了,忙的那是乐呵呵的,结果得到的是儿子的一句“自己想吃”,差点没冲到医院来剁了他,放下话让他带不回儿媳妇就别回去。 杨明杰对此并不在意,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全当耳旁风。 沈木槿的家杨明杰去过好几次,当初的装修师傅还是他介绍的,简直是熟门熟路。到了下班时间,和沈木槿提溜着几大袋子东西,往他家里去。 沈木槿倒是第一次见他这么大阵仗,忍不住好奇问:“你这是……把人追到手了,要和我们庆祝?” 杨明杰翻了个白眼,语气酸溜溜道:“我再不加把劲儿,我的小鱼儿就得成你弟媳了。” 沈木槿:“?” 什么玩意儿?咋就跟他弟扯上关系了? 沈木槿莫名有些不舒服,但又说不上来为什么。他想不通这种奇怪的感觉是什么,便闷闷地憋在心里。他难受的紧,更是加快步伐,想早点回家见到那个人,似乎只有见到了,他这种莫名的心情才会好转,心里才会开心。 打开家门,难熬了一路的沈木槿赶忙往里踏,急于找弟弟要安慰。 刚往前迈一步,便有一个东西直直往他脑门飞来,快到看不清。手无寸铁的沈木槿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吓蒙了,愣愣地站着看它离自己越来越近却不敢动弹,脑海里唯一的想法是:完了,今天得有血光之灾。 一道破风声,横空一把菜刀从左侧飞来,将那险些带来危险的东西劈飞,菜刀带着那样东西一起掉落在了客厅的地上。 顾风烛走过来,颇恨铁不成钢道:“你长那一身肉,是给自己壮胆的吗?不知道躲一下?” 沈木槿咽了口唾沫,后怕地拍了拍胸口,看向地上的刀和手机:“谁扔的?” “我。”杨天余推着轮椅过来,一脸懊悔自责,“对不起沈医生,我心情不好,发泄呢。没想到你会突然开门,差点伤了你,抱歉。” “没事,不怪你。”沈木槿笑笑,走过去捡起菜刀和四分五裂的最新款手机,拔出电话卡还给他。 顾风烛走过来,接过沾着菜叶子的菜刀,回到厨房继续切菜。 沈木槿忍不住,跟上去偷偷问:“他把这当玩具扔,你把这当凶器砍?” 那可是最新款手机,才刚上市,死贵死贵了。 两个败家孩子。 沈木槿想。 真想让你两合个作看看谁先气死谁。 顾风烛将菜刀往砧板猛地一砍,发出“嘭”的一声。松手后,菜刀稳稳地钉在板子上。他转过身,无波无澜道:“死物重要你重要?” 沈木槿被吓得身体一颤,顺着他的话道:“我,我重要。” 顾风烛这才满意,摸了摸他的头,转身接着切菜。 “哎,我买了好多菜,帮我搬一下。对了,你厨艺怎么样,小鱼嘴很叼的,做的不好不吃,要不要我来帮忙?”杨明杰将那几大袋菜拖进厨房,不大的厨房瞬间更显拥挤,他左看看右看看,一屁股将沈木槿怼出去,“去去去,你又帮不上什么忙,出去呆着。” 沈木槿被怼了出来,和推着轮椅过来想帮忙的韩天余四目相对。 韩天余:“……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沈木槿看着坐在轮椅上的少年,委婉道:“也帮不上什么,咱俩还是别添乱了。” 杨明杰从厨房里探出来一个头,跟着附和:“是啊,你啥都不会,跟尊佛一样被我们供着就完了……” 韩天余:“……” 啥都不会的大佛韩天余推着轮椅,慢吞吞挪到厨房门口,将门猛的扣上,试图借此将那惹人烦的嘴连带那颗头一起夹在门框上。 杨明杰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出,一边喊着“谋杀亲夫”,一边狂缩脑袋躲过一劫。 他隔着厨房的透明玻璃门,幽怨道:“小鱼儿,你不爱我了!你竟然要害我,我太伤心了。” 韩天余对此的回应是送他一个白眼,推着轮椅走了。 24.你要做攻 ◎他们同样倒霉却又同样幸运,真好。◎ 许是阴天的缘故,天空中不见一丝星月,黑沉沉雾蒙蒙一片。风有些大,吹的窗帘呼呼作响。土壤中的潮湿水汽也被吹起,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钻入鼻孔,连呼吸都难受。 杨明杰并没有在厨房呆多久,看着顾风烛熟稔又行云流水的动作,放下心来,备好菜就安静地退出厨房,捉“鱼”去了。 沈木槿担心晚上要下大雨,便去阳台收衣服。 一件件衣服挂在晾衣架上,被风吹的猎猎作响一副随时都要飞走的架势。沈木槿举着晾衣杆,废了好半天劲儿,才从大风的手中抢回这些展翅欲飞的衣服。 他揉了揉举着有些泛酸的胳膊,抱着顾风烛的衣服准备放回他的房间。 来到房间门口,他习惯性伸手准备敲门,又想起他弟弟现在正在厨房忙碌不在房间,便捧着衣服直接开门走了进去。 一打开门,就见两个男的抱在一起,一男的迫切的想亲另一个男的…… 沈木槿一度怀疑自己走错地方了,但屋里的摆设告诉他不是。他尬的站在那边,呆了,脑子里飘过一排弹幕。 过了几秒,就见他说:“你们继续继续,我走了。”然后赶紧关门跑路。 顾风烛正在将最后一盘菜出锅,见他一副仿佛见了鬼的逃命样,朝他身后望了望,并没看到什么,疑惑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沈木槿压下心里的震惊,看着弟弟那一无所知的纯洁瞳眸,下意识就将刚刚看到的事瞒了过去,帮着他端菜盛饭。 将一切都准备好,眼看着弟弟就要去喊房间里的人出来吃饭,沈木槿吓出了一脑门汗,正准备拦下他自己往鬼门关闯,就见房门被推开,两人一脸“什么事都没发生”的表情出来了。只是杨天余衣领处若隐若现的吻痕,怎么看怎么和他们的面部表情不符。 有大风狂卷而来,吹散空中蔽月乌云。皓月光晕泼下,通过窗户溜进来,照亮餐桌一脚,将那处饭菜上的油光鲜亮印上点点微小银光,如镶了碎钻。 几人刚刚落座,杨明杰就丝毫不见外地给每人夹了只大螃蟹,然后开始专心致志地给韩天余去壳。 “卟――” 一声浊气音在安静的餐桌下响起,随之而来的是一丝若有似无的异味涌上在座各位的鼻尖。 坐位没有什么讲究,都是随便乱坐,杨明杰右手边是韩天余,左手边是顾风烛,而沈木槿是坐在顾风烛的左边,属于最左的一处,离杨明杰最远,想要把锅甩给他显然不现实。但右手边是自己的小鱼儿,肯定不可能丢给他,于是罪魁祸首杨明杰看看左看看右,将主意打到了顾风烛身上。他特臭不要脸地看向他,一脸疑惑地问他:“你是不是放屁了?” 顾风烛:“……”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大黑锅,顾风烛肯定是不会背,他愣愣地怼回去:“我的屁从你的下面出来?” 这次轮到杨明杰被哽得说不出话。 他默默闭嘴,安静剥壳,极力想将这事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揭过去。 星辉落了满地,惹得草叶泛出银光。酷夏即将过去,但它的余威仍在。屋外热度虽已被狂飞刮得所剩无几,但室内尚有余热余温,仍是有些闷热难受。 此时又正好是饭后,韩天余见风已经渐小,又见楼下还有小孩三两为伴顶着夜色玩耍,不禁心痒难耐,催着顾风烛带他下去玩。 因着两人今晚要在这过夜,沈木槿和杨明杰就需要铺床垫被,没有陪着一起。 杨明杰看着两人离开,有些不放心,凑过去问沈木槿:“你喜欢他,那他不一定……喜欢你吧?那……你弟弟……是直的吧?” 沈木槿:“……” 沈木槿忍无可忍:“你当谁都跟你一样,饥渴到丧心病狂连孩子都不放过?” 屋里闷热,但大风过境后的室外倒是凉爽非常,夜风吹着,还能感觉到阵阵凉意。除了想趁机多储存点食物的缘故而蚊虫较多外,其他都挺好。 几个小朋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玩玻璃珠和翻纸片,有大一些的则好几个围着篮球框打篮球,还有一些老人围坐一圈,讨论着柴米油盐和儿孙趣事。顾风烛和韩天余上不挨老下不挨小,都融入不进去,便也识趣不去打扰,安安静静遛着弯散着步。 两人行至无人小道,韩天宇突然抬头看了会儿不见星月的天空,不知想到了什么,轻声感慨:“这个世界很残忍,我们从未被温柔以待。” 这话落在以前,确实是正确的。 以前,韩天余就像天天泡在药罐里的药人,年纪小不能做手术,全靠药物控制病情,简直把药当命,十几年从没落下,也不敢落下。而顾风烛,七千多个日夜以来更是从没放松一下,连睡觉都攥着匕首提心吊胆以防不测。 这世间对他们来说,确实足够残忍。 风过林稍,卷起两人的细密黑发,一长一短,截然相反却同样乌黑。 “也未必。”顾风烛垂下眼,轻声说。 韩天宇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了什么,眼眸弯弯,笑了。 有叶子被风吹落,飘飘扬扬飞下,他伸手接过一片,献宝似地展给后面的人看。 “你知道儿童节吗?”他举着树叶问。 顾风烛知道这个,他来这有一段时间了,这么久也该知道了。但他清楚对方真正想说的并不是这个,便静静地站着,做一个安静的倾听者。 “儿童节并不只是给小孩过的。”他说,“有人和我说,它真正的意义是即使你渐渐成为了全世界的大人,但永远还是某个人的小朋友。” 他仰着头,看着远处八楼亮起的灯光,露出孩童般的纯真笑容。 “真好。”他说,“还有人心疼我。” 是啊,真好。 顾风烛想。 他们同样倒霉却又同样幸运,真好。 韩天余和顾风烛回来的时候,杨明杰和沈木槿已经整理好了房间,正在厨房切饭后水果。 杨明杰从厨房探出一个头,看到回来的两人脸上那难得的灿烂笑容,迈出去的脚默默缩了回来。 他转过头看向他的好兄弟,一脸认真:“你一定要做攻。” 这样两个受就不会有未来了。 他默默想。 沈木槿一脸茫然:“做工?” 自己家现在……这么缺钱的吗?他和顾风烛一人一份工作不够,还要再去做工? “嗯!”杨明杰一脸郑重地点头,“为了咱俩,你一定要做攻!” 沈木槿更迷茫了,但他抓住了其中的某个关键词,发问:“咱俩?我做工,那你呢?” 杨明杰拍拍胸脯保证:“放心,我毋庸置疑,肯定是!” 沈木槿满脸问号:“啥?”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杨明杰却没这功夫和他说话,切好水果插好牙签,端着它开心地进了房间,丝毫不打算和他兄弟解释解释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25.同床共枕 ◎“你想听听我的过去吗?”◎ 房子不算大,两室两厅一厨一卫的框架,不到一百平。四个人两两一屋,杨明杰和韩天宇睡一屋,顾风烛和沈木槿睡一屋,房间有限,也只能这么办。好在只住一晚,凑合凑合就过去了。 夏未过秋未临的季节很尴尬,不洗澡热,洗完澡又有点冷。 沈木槿洗完澡出来,搓着手臂急于往被窝里钻,刚掀起被子一角,眼尾一扫,看到他弟弟乖巧抱着手机,余光偷偷打量这边,加上他那略显不安的表情、期盼的眼神和好看到不行的脸,简直可爱到犯规,让人受不了。 不过作为一个成年男性,沈木槿稍稍有点理智。他将目光从他弟弟身上扒下来,一脸冷静地揭被上床。 天上挂着一轮惨淡的月,裹在灰色云层里,流出黯黯的光。低沉的风声呜咽咆哮着拍打着窗,静听甚至能听到树叶发出萧萧飒飒的响声,像是在悲哀地哭泣,不用想也知道此时外面定是一片飞沙走石。 沈木槿将被子往他弟弟身上掖了掖,这是两人第一次一起睡,他怕他冻着。 顾风烛关了手机,房间顿时陷入黑暗。他侧过身面对着他哥,漆黑的眼睛亮晶晶,是这黑夜里的唯一星火。 “哥。”他嗓音轻柔,带着想坦白诉说的期待,“你想听听我的过去吗?” 沈木槿在黑夜中柔和一笑,声音带着安心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听。” 顾风烛往那边靠了靠,声音轻轻的,像在耳语:“在我很小的时候啊……” 结合了夏季的狂和秋季的冷的暴风如邪魔,猛烈地吹拂着大地,嗖嗖地穿过林间时,像极了恐怖片的背景音乐。天空里顷刻出现了烧焦的破棉絮似的云块,将本就暗淡的残月兜头捂严实,天地顿时变得昏黑混沌,像是永远也不会再亮一般。 在这世间定格般的黑夜中,天边忽然闪过几道亮如白昼的光线,昙花一现般将天幕照亮一瞬,又仿佛从未出现般快速消失。那犹如将天空撕裂才逃出的惨白还没来得回味,“轰隆隆”的闷雷声才姗姗来迟,一声一声,带着爆炸般的暴击,声声击在人们心口。 空气如同沾满水的厚重棉絮,满是湿意又沉重,密密匝匝劈头裹来,将人裹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冰冷窒息而又倍感压抑。积累已久的暴雨终是倾盆而下,伴随着毫不停歇的电闪雷鸣,风越发肆无忌惮,挥舞着雨水制成的鞭子,一下下狠命抽在屋顶窗户,水滴飞溅,迷潆一片。 窗外雷声滚滚,屋里一派平静。天生微冷的音调被压低,轻轻缓缓从唇中吐露的字句伴随着大自然最淳朴天然的背景乐,一字一句舒缓着身心,有种别样的舒适自然感。 但沈木槿并没有被这轻松的氛围感染,他听着对方明明置身其中却用着毫不在乎犹如的置身事外的轻松平淡语气,甚至还带着一点开玩笑聊天的意思追溯往事,心里一片沉闷,像窗外的空气,裹满泥土与水滴,格外沉重。 他压抑着自己早已呼吸困难的心脏,静静听着他用着略显生涩的话语将过往极力铺上斑斓色彩,再将那表面色彩艳丽内里枯黄残败的画卷笨拙却用心地包装好,满怀欣喜地展给他看。 画上是极力渲染出的花鸟鱼虫,绚烂非常,颜料之下是深埋岁月间的色淡无趣,一片狼藉。 一层之隔,天差地别。 他拿着画,画上绚丽多彩,他所见却是满目疮痍。 轻缓声音停止的时候,他朝那边挪了过去,侧着身子,额头靠着对方的肌肤,心中酸涩,语气却是与之相反的轻快:“听完了你的,礼尚往来,你听听我的吗?” 风越来越猖狂,越来越放肆,势如千军万马,浩浩荡荡,无情的撕撤着一切。顾风烛在风雨声中握住了他的手,两人的呼吸交融,分不清是谁身上的沐浴露香味,清凉干净。 他点头,声音轻浅:“嗯。” “你应该认识刘文彬吧,就刘师傅的小儿子。” “我小时候和他一起玩儿的时候,有一次把他气的不轻,然后我们回家路过银行的时候,我看那些工作人员穿着统一工装,特别帅气,给老人家解答问题的时候也特别耐心,就特别羡慕。于是我就和身边的人说我以后在这里工作,然后我一个朋友问我:‘你在银行工作?干什么?’” “我那时候还不清楚他们的工作内容,一时间答不上来,然后就听文彬在一旁凉凉地说‘他干抢劫’。” 沈木槿笑了下,接着说:“后来不知怎么的,这事被刘师傅听到了,当时估计正在做饭,二话不说举着擀面杖就冲出来了,说他小小年纪就不学好,乱咒人。老一辈的人嘛,都有些疑神疑鬼,最忌讳咒骂一类的,生怕说出的话灵验害了我,追着他打,拦都拦不住。” 印象中的刘文彬是冷酷中带着猛兽的血性的,顾风烛想象了一下少年的他被追着打的情景,落差太大令他忍俊不禁轻笑出声。 沈木槿听到笑声,接着道:“后来刘师傅过意不去,就坚持给我做了一段时间的早饭,让文彬带给我。刚巧那时候我父母在家,所以我早餐都是在家吃的。我和刘师傅说了我的情况,他不信,因为我之前都是在他家买早餐的,从来没有在家吃过。他以为我骗他,就嘱咐文彬盯着我吃完。我拗不过,只能收了,每天吃两顿早餐。” “于是那段时间文彬的书包一直有股饭菜香,而我的胃也吃的特别撑。” 他蹭了蹭,连语气都透露着求安慰: “委屈了他,也苦了我。” 顾风烛如他所愿凑近,手掌隔着薄被替他揉着。因距离的接近,呼出的气一部分喷洒到身边人的脸庞,酥酥麻麻有些痒:“后来呢,胃难受有去医院吗?” 沈木槿摇头,解释道:“幸亏家里离学校远,早上在家少吃点,到学校胃里就不剩什么了,刚好能再吃一份。” 他说完,又补充道:“也不算很撑。” 这个故事到这里就算完了,沈木槿想了想,又讲了一个小时候因为讨厌白天而干的蠢事。 “把屋子蒙上黑布,像夜晚一样。” 他说到这,像是被自己的傻子行为蠢到了,笑的特别欢快。 顾风烛:“那么黑,你怎么办?” 沈木槿还没来得及收住笑意,带着欢快的笑声道:“还能怎么办,挑灯夜读呗。” 顾风烛被他的笑声感染,也跟着笑。笑着笑着,慢慢就淡了下去。 沉默片刻后,沈木槿突然问:“你第一次给我送饭那回,是怎么找到我的?” 顾风烛已经止了笑,他说:“我问路。” “你又不知道我在哪上班,怎么问路?” 顾风烛:“你说了,在医院。” “所以你就靠着‘医院’这两个字找到了?” “嗯。 ” 顾风烛其实并没有问路,他甚至没有和路人说过话。他是知道地点和路的,因为他出现在这个世界的地点就是医院附近,第一眼见的就是沈木槿。但他听着身边人越来越轻,越来越浅的呼吸声,到底没有说出口。 罢了,这种不重要的事,还是别说了吧。 他放空大脑,在身旁人浅淡的呼吸声中闭上眼,任由疲惫一波波袭来,恍惚间陷入沉眠。 26.他快走了 ◎这个老人真的老了,快不行了。◎ 这是顾风烛第二次陪刘师傅来医院。上次来还是一月前,没想到这么快就又来了。他这次没打算去找他哥,安安静静的在一旁陪着刘师傅检查。 脖子上挂着听诊器的白大褂医生双手拿着诊断书,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时不时抬头扫一眼面前坐着的老人,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 过了半晌,他终于放下那几张看了良久的纸张,双手交握,两只大拇指相互摩擦,斟酌着用词欲开口。 “小顾啊,你先去找你哥吧,我好了给你打电话。”刘师傅抢在医生开口前道。 顾风烛扫了医生手上的诊断书一眼,沉默地退出了办公室,将空间留给两人。 走廊满是消毒水味,难受得一如他此刻的内心。 刘师傅的举动显然是并不想他听到一些东西,他也不欲打探别人的隐私,但现在还没到午休,他也不方便去打扰他哥。走廊又长又亮,两侧的病房大部分敞开着,伴随着咳嗽和话语声传出。顾风烛漫步其中,心事重重。 “小鱼儿,咱俩的赌约我赢了,现在是你履行承诺给我讲故事的时候了。” “……你不上班吗?” “我今天轮休啊,特意来陪你的。” “……那可真是谢谢你了。” 顾风烛行到一处,隐约觉得说话人的声音有点耳熟。他心下疑惑,回神望去,看到的便是熟悉的两人,一个杨明杰,一个韩天余。此时杨明杰正在死皮赖脸地缠着病床上的韩天余,而韩天余虽是眉头紧皱,眼里却带着笑。 片刻后,他像是极不耐烦地应道:“行,我讲,你坐好。” 杨明杰闻言面上一喜,立马做的笔直,双眼炯炯有神地望着他,一脸期待。 韩天余思考了下,慢慢凑过去,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须臾,他直起身,杨明杰已经呆住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不敢置信:“俩故事这就……完了?” 韩天余心虚地握拳咳了一下,开口:“简短,还是悲喜交加的呢。” 杨明杰:“……” “不行~我不答应!”他撒泼,抱着韩天余,脑袋拱着他的胸口,一脸委屈,“你敷衍我!” 韩天余将那颗狗头推远,眼带笑意一脸嫌弃道:“你离我远点。” “啊~不不不~我不~” 杨明杰誓不罢休,还在挣扎想争取,两人在床上闹作一团。 走廊上的人不多,他们这病房前也没人经过。顾风烛并没有进去打破这份欢乐的打算,而是轻轻替两人关了门,然后悄无声息地拐弯离开。 走廊上到处都是穿着病号服的患者,或走或站,脸上带着病态的憔悴。 行到一处,顾风烛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眼头顶上的指示牌,再次拐了个弯。 三分钟后……和拿着病号单回来的沈木槿面面相觑。 “你……来找我?”沈木槿不太确定道。 “不是。”顾风烛摇了摇头,看了眼亮着绿光的指示牌后又点点头,“嗯。” 沈木槿:“?” 沈木槿拉开办公室的门让他进去,给他倒了杯水。 “找我什么事?”他问。 顾风烛看着面前这杯水,越发觉得难受了。他支支吾吾道:“上……上厕所。” 沈木槿:“……” 莫名想到了他第一次靠在门边等他回家的情景,心情突然特别美好。他带着揶揄道:“杀手大人,您刚刚说什么呢,小的没听清。” 听到那带着调侃意味的“杀手大人”,顾风烛愣了下。心尖像是被羽毛抚过,酥酥痒痒,奇异非常。 他挑了下眉,突然凑过去,龇牙威胁:“杀手说,告诉我厕所在哪,不然杀了你!” 距离突然凑近,从鼻下嘴中喷洒而出的炽热气息扑面而来,不同于昨晚的轻柔平淡,这次的呼吸带着所剩无几的夏天气息,并不算炙热,却烧的他脸上一烫。 他躲避般将目光从呼出热气的唇上移开,掩盖什么般往上看去。那双初见时满是戒备和冷漠的眼里,此刻正看着,瞳眸中倒映着他的脸,满是笑意,更衬得眼角的一点泪痣突出漂亮。 鬼使神差,他伸出手指点了一下他眼角的泪痣。触手的皮肤温和而略有弹性,他情不自禁戳了一下。这番动作做完,两人俱是一怔。 片刻后,顾风烛自然而然地直起身将两人的距离稍稍拉远。他收了笑意,低低地说了句“我去找刘师傅了”,便快速开门离去。 沈木槿低着头,望着杯中从始至终都没被碰过的水,垂落的手悄悄收紧,大拇指轻轻摩擦了下刚刚触碰的食指,心里又甜又涩。 顾风烛并没太在意刚刚发生的事,对他来说那或许是正常兄弟之间的举动,就像母亲给儿子的拥抱和父亲摸孩子的头一样再稀松平常不过,只是自己这个异世的人以前从来没有经历过,所以不太适应而已。那一瞬间的心跳加速,他更是完全抛诸脑后。 成功找到厕所并解决完人生大事后,顾风烛一脸意气风发。他找到刘师傅,替他接过装药的大袋子,刚刚有点起色的心情又低沉下去。 他嘴唇开开合合,犹豫着该不该说出口。 面前慈祥微笑的老人已近花甲,再过不久就该办六十大寿了。那看似硬朗似乎总是精力满满不知疲倦的身子其实已经毛病一堆,但它的使用者好似并不清楚这一点,甚至在不久前还大言不惭说要负责寿宴一半的菜。他总是这样笑呵呵地围着小饭馆忙里忙外,似乎永远不知道累为何物,但那两月来的身体消耗都被飞速加深的皱纹和花白的头发默默地记着,一丝不留地展示给所有人,似无声诉说着“这个老人真的老了,快不行了”。 他是真的快要走了。 意识到这点,顾风烛心里一痛,终是下定了决心,将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的话说出口:“刘师傅……饭馆……先关了吧,等您身体好些了,我们再开张。” 没人知道这看似平淡无常的一句话,对于这位满头华发的老人来说是多大的打击,那种万分苦涩空落的心情,在那一刻,无人能感同身受。 面前这个老人对他有多好,对他有多么在意,两月多的相处下来,他比谁都清楚。正是因为对方的这份在乎,内疚至极的他此时此刻甚至不敢抬头去看老人那浑浊的双眼。他怕目睹那含笑慈爱的眼睛被失望替代的过程,那比凌迟还让他难熬。 他此刻甚至萌生了逃跑的念头。 是的,逃跑。二十年来只顾练武学杀人,从未体会过如此纠结又无措的他,本能想要逃避。 逃走了,回家了,就不用管了。 他自私地想。 但他到底是站着没动,没转身也没迈腿,就那么沉默地站着,等着判决。 最坏不过刘师傅不理他,把他辞了。没关系,他还有他哥,所以他不怕。 心里有依靠,所以即使是最坏的情况,他也不会太过惊慌害怕。 刘师傅定定地看了他良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拍了拍他的肩,沉默地往外走。 步履蹒跚,举步维艰,不复来时矫健。 27.饭馆关门 ◎我把他带到这里,就该我由来送他。◎ 顾风烛从没想过他的话这么有用,前一天的建议今天就收到了消息,不可谓不惊讶。 “医院的病人这段时间少了很多,我从今天开始以后下班可能都会早些。刘师傅的饭馆是几点钟关门来着?说不定我今天能赶上晚饭。”他算是从小吃刘师傅的饭长大的,和大多数食客一样对那份味道念念不舍,无奈于他的下班时间一直与饭馆的营业时间相错开,难得有的一两次轮休还刚好赶上刘师傅停业看病的日子,实在是遗憾。现下好不容易有机会,自然不会放过,“我们在那吃完后再一起回家,刚好消消食。” 顾风烛攥紧了手机,手机界面是一排排通话记录,最上面显示着最近一次通话就在刚刚。他声音低低的,轻声道:“恐怕……不行。” 窗外阳光正好,明媚灿烂,他的心里却不见丝毫光亮。 “饭馆……关门了。”他说,“以后可能……都不会再开了。” “啊……这样啊。” 沈木槿稍稍有些失落,但看到兴致不高的弟弟,他强打起精神,一派轻松道:“没事,只要人还在,总有一天能吃到。” “嗯……”他低低应着,收起脸上的苦意,将沈木槿推出门。 “走吧。”他边关门边说,“关店需要做些工作,刘师傅一个人忙不过来,我要去帮忙。你也要上班,别杵在门口不动,病人可不会自己找上门来。” “好好好,我去上班。”沈木槿被顾风烛的话逗乐,笑着和他并肩下楼。 早秋的蔚蓝天空中,一排排大雁正飞往温暖的南方,那声声雁鸣是它们最后的告别。迫于炎夏而迟迟不敢开放的花朵也趁着这最后的机会,赶上夏季的末班车,探头探脑欣赏着此生最后的光景。而一路上都在努力平复心情想让自己看起来和平常一样的顾风烛显然无暇顾及这些沿路的风景。 经过一路的自我调节,等到了刘记饭馆他已经收拾好了情绪,围上围裙钻进厨房,便又是那个认真做事不爱说话的好员工。 “那个那个,给我我来。你把这锅包一下,免得沾灰。”刘师傅接过那些油盐酱醋的瓶瓶罐罐和大小不一的各类刀具,和他说,“这个要分门别类包严实放好,不然这些调料容易串味。那些刀具也要分类放好,将来拿出来用才方便。上次关门太匆忙,那些东西放久都没用了,太可惜,这次保存好,等家里的用完了,还能接着用这个,不浪费。” 他将这些东西装进袋子,又出去抱了几卷塑料布:“来搭把手,把灶和桌椅都盖上,将来开门打扫卫生时可以轻松些。” 顾风烛依言过去帮忙。两人合伙将布展开,剪成合适的大小,遮住了灶台桌椅等地方。 做完最后的收尾工作,已是大中午,两人前前后后忙了近五个小时。 到了最后一切完毕关门落锁时,谁也没开口提锁门的事。 “老伙计……”苍老开裂的手掌抚摸过饭馆的每一个角落,连脱皮墙壁和开裂的门框桌角都没放过。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留恋,深陷的黧黑眼窝令本就无精打采的眼睛更显沧桑无神,全然不见初见时的精神抖擞,连带着那与生活抗争和岁月侵蚀而深重的鱼尾纹也往下耷拉,不复往常的慈祥温和。 “谢谢你陪我这把老骨头折腾,可惜我身子骨不争气,不能再陪你啦。”他的声音苍老绵长,像被风摧残久的棉线,一用力就会断。 他拍了拍年久到一碰就脱落一大块的墙壁,笑着说:“往后啊,可就靠你自己喽。” 他最后拍了拍陈旧的木门,像在拍一个老搭档的肩膀,弯弯的眼里蓄满泪水,被他用满是沟壑的粗糙手掌随意抹去。紧接着他的手高高举起,小幅度地左右晃动,倒退着挥手走出门。他依旧笑着,脸上一派轻松平淡,好像只是在向好友做一个简单的挥手道别,平常得仿佛不久还会再见似的。他嘴唇颤了颤,笑声含着低低的哽噎:“走啦!” 顾风烛从头至尾都沉默地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地看着,不催促不打扰,做着两个即将分别的老友的最后见证。直到老人说完最后一句话,他方才拿出铁链和锁准备上前。 “我来吧。”刘师傅接过铁链,说,“这最后一次,就由我自己来。我把他带到这里,就该我由来送他。” 他将铁链抖开,一端穿过门把,又拿起另一端,一圈一圈绕着,仿佛手里拿着的不是冰冷的锁链,而是厚实御寒的棉围巾,怕年末的风雪将他冻着,正为他提前做准备。 最后一圈绕完,他拿起顾风烛手里的锁,穿过首尾的两个圆环。锁头重重摁下,那锁便成了铁链的一部分,再无人能拆开。之后,他迟缓地将手上的钥匙放进衣兜,提起门口收好的袋子离开,不发一言。 顾风烛默默提起剩下的袋子,紧跟其后。 楼道依旧还是那副随时能坍塌的脆弱模样,廊灯也是依旧坏着无人修,倒是走道上的糖纸瓜子皮早已不见,也不知是哪位看不下去的住户做的大好事。正直晌午,家家户户飘满了饭菜香,馋得一大早饭都没吃就赶来帮忙的顾风烛有些饿。 门并没有锁,一推就开。刘师傅站在门口,招呼顾风烛进去:“快进来,今天我儿子下厨,一起吃点。” “这……不好吧。”顾风烛还在为昨天的事耿耿于怀,不太敢进去,“这父子两人吃饭,我在场……不合适。”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合适的。”刘师傅不由分说地将人一把拉进去,“昨天的事我又不怪你,再说你也是为了我这把老骨头着想,我都知道,就更不该怨你。” 刘文质端着一盘红烧肉出来,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对刘师傅道:“还有一盘酸辣土豆丝和一个丝瓜汤,我做不出来那个味道,还是您来吧。” “好好。”他放下东西,转身就进了厨房,“我把剩下的这一菜一汤做了,你和小顾先聊会儿,很快就好。” “诶,好。”刘文质笑着接下围裙,端了把椅子过来,“坐。” 见他手里还提着东西,忙接了过来放到一旁,笑着说:“刚从饭馆回来吧,辛苦你了。我忙工作,也没时间去帮忙,只能争取早点把手头事情做完,给你们做顿饭。我厨艺不精,做出来的味道不及你和我父亲,你也别嫌弃。” 他为顾风烛倒了杯水,自己则拉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小声道:“看你刚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是在为昨天看病的事内疚?” 他稍稍后仰,椅子的四只脚便跟着翘起两只。他仰着瞄了眼厨房一切如常的父亲,放心坐直道:“你昨天和我父亲说的话他听进去了,一回来就打电话和我商量了你的提议。” 28.刘氏/父子 ◎你……不打算争取一下?◎ 刘师傅的身体确实是不行了,本就因为时间的推移慢慢严重,再折腾下去恐怕得倒。 他本来也想过先停一阵子,等身体养好了再说。可这店说到底也不是他一个人在弄,这才刚两月就关门,多少有点对不起跟着他的三个员工。 本来还是犹豫不决的,被顾风烛一提,他才注意到自己的病已经严重到全表现在脸上了,瞒都瞒不住。他觉得既然自己已经不行了,那总拖下去也不是办法,还平白耽误三个年轻人大好时光,必须当断则断,当晚就拍板决定关门了。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就买了礼物去了何梦文和石龙的家,说了缘由,结了工资。这事虽然突兀,但好在大家都在一个地方,相熟又知根知底的,也算能理解,两趟跑下来,到底没算得罪人。 三位员工之间本就相处的不错,这事过后虽然不能再在一起工作,但联系却是没断。石龙是不用说,虽然干的是力气活,但大家也会帮忙分担,不会让他一个人累着,所以即使分开了,他还是积极地在那四人小群里活跃想约着一起吃一顿,算是给这短暂的两月相处时光留下一个美好的句号;而何梦文则是更不用多说,她自那次被顾风烛救后,一直感恩在心,送礼被顾风烛以太贵重拒收后,就三不五时地给人送点心什么的,虽然不算多值钱,但到底是一份心意,顾风烛倒是很乐意地收下了,还用他那不善言辞的嘴磕磕巴巴地夸了几句,那结巴似的话语逗得几人哈哈大笑;最后就是顾风烛了,他是这几人中最安静的,一是多年来的习惯使然,非一朝一夕能改变,二是他不会说话打字又慢,常常是他这句话还在编辑,另外几人已经以为他不在或者忙去了,便往下聊了一长串并附带起了一个新话头,所以渐渐的,他也就养成了只听看却很少回复的习惯,极少冒泡。 比如现在,刘文质坐下来的这会儿已经说的嗓子快冒烟,他还是没开口说一个字,典型的别人说话不插嘴的乖宝宝。 “所以这事根本不怪你,你也别往心里去。实在要说,还得是我们谢谢你,要不是你帮忙劝,我估计很难劝动他。” 他说了半天,嗓子有点疼,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几口缓了缓,这才继续:“对了,今天我陪父亲去送礼道歉的时候,见了你那个女同事,她向我问起你,好像挺在意你的。” 他悄悄凑近,暗示道:“我看她长得也挺秀气斯文,稍微打扮一下定是个小美人,虽然不算特别出众,但我稍微瞥了眼她的房间,挺干净整洁的。听她母亲说她家务做饭都挺擅长,估计她将来也会是个贤妻良母,你……不打算争取一下?” “感情吗……”顾风烛不知想到了什么,垂下眼皮,双手相握交缠,“我还……没想过……” “好吧,感情的事不能勉强。”对于别人的意愿他也不欲多加干涉,“只是万一将来……你可别说我没提醒你啊。” “……嗯。”顾风烛低垂着眼眸,点了点头。 “吃饭了吃饭了。”刘师傅双手端着盛满的汤碗,招呼两人去吃饭。 或许知道这是顿吃完就各奔东西的“散伙饭”,世界之大,这顿过后他和□□也许再也不会有交集,离别的情绪令他吃的并不算开心,但有热情近人的刘师傅和成熟礼貌的刘文质,气氛自然不会冷场,所以他虽算不上欣喜,却也没有太过悲伤。 临出门的时候,刘文质塞给他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打包好的四菜一汤外加一碗白米饭,与刚才所吃的午餐并无差别。 “想让你帮个忙,去饭馆一趟。”刘文质与他站在门外,探头往里张望了下,小声说,“把这个……给饭馆门口的人。” 他并没有说是谁,但顾风烛已经猜到了几分。他朝屋里望了眼,刘师傅正坐在那把没上漆的木头椅子上,面前是那台老旧的黑白电视机,正在放抗日剧。顾风烛看不懂,但刘师傅似乎很喜欢,注意力一直在电视上,好像对门口发生的事一无所知。顾风烛眼尖,敏锐地发现对方虽然看着电视,但余光一直都在注意着这边。 果然还是在意的吗…… 他笑了下,收回目光。 “放心。”他说,“我现在就去。” 天气有些凉,顾风烛怕饭菜冷的快,加紧步伐赶路。 饭馆与走时并无太大不同,只是比起原来,多了一个沉默而立的黑衣男子。 穿着黑色风衣的刘文彬听到动静,慢悠悠转过头,看到了迈步而来的顾风烛。顺着对方的手臂往下,他看到了白色塑料袋里的几个打包盒。空气中有醋的酸味,是他哥喜欢的酸辣土豆丝的气味;塑料盒的最上方,装着他从小到大最爱喝的丝瓜汤。 “给你的。”顾风烛把袋子递给他,说。 “谢……谢谢。”他像是很少说感谢一类的话,难得的有些磕巴。 很难想象一个凶神恶煞的人脸上露出文静男生的腼腆该是何种惊骇世俗,顾风烛也想不出那个场景,但今天却是见到了。很神奇的,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不忍直视,甚至因为他原本就长的不错,看起来似乎还有些像个另类的……乖巧弟弟? 在此之前,作为比自己还像杀手的刘文彬,顾风烛一直把他当做二十年杀手生涯的前辈,虽然遇到沈木槿后他放弃了在这条道路上前行,但那对比自己优秀的同行的敬畏之心还是存在的,突然之间从前辈变成弟弟,这差距的转变……还有点……刺激? 顾风烛一边在心里对刘文质狂喊对不起,一边美滋滋地暂时享受了一把当哥哥的快乐:“不客气,记得早些吃完。” 沈木槿知道他的弟弟因为饭馆的事会心情不佳,回家的路上一直在琢磨该怎么逗他开心,路过一家猫店时,被里面那一声声此起彼伏的猫叫吸引住了。 这是一家最近才新开的猫店,客人并不多,甚至因为这个城市的人们普遍对猫猫狗狗一类的动物不算多喜欢,养它们的人比较少,以至这家店的生意甚至可以算得上冷清。店的橱窗上是一只大黑猫,它的身边围着五六只小小的奶猫,有白有黑,刚刚的猫叫就是它们发出来的。 橱窗上方贴了张纸,上面写着两句话: 已断奶和打疫苗,现买现带。 我这么可爱,不把我带回家吗? 他驻足看了会儿那几只小团子,其中一只黑色的小黑猫像是察觉到有人在看他们,抬头看了过来。他和小猫四目相对,心思一动,进了店。 29.你膨胀了? ◎“哥,你耳朵怎么红了?心跳还这么快。”◎ 等沈木槿抱着刚买的小黑团子回家时,顾风烛已经做好饭在家等着了。 “哥。”他坐在沙发上,隔着镂空的木架看他,“你喊我声哥呗,我也想试试当哥哥的感觉。” 脱鞋脱一半的沈木槿:“……” 他扶着架子看过去,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你膨胀了?这说的是人话吗?”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经过这两个多月相处,顾风烛已不是原来那个拘谨得说话都要考虑考虑的人了,他现在完全把对方当亲人,聊天开玩笑也不用想措辞,都是想什么说什么。他笑了下,说:“所以,亲爱的弟弟,你要不要喊一下你的哥哥?” 沈木槿被“亲爱的”这几个字震了一下,手一抖,窝在他怀里睡觉的小动物就被抖醒了。 “喵~” 趴着的猫软绵绵地叫了声,稍稍抬头观察起它未来的家。 正等某人喊哥的顾风烛听到小猫的叫声,好奇地往发声处望去。见到沈木槿怀中探头探脑四处乱瞅的小家伙,稍稍愣了下,随即从沙发上一弹而起,飞跑过去小心将它接到自己怀里。 “你从哪弄来的?好小一只。”他逗着猫问。 沈木槿沉默了下。 他其实是觉得这只猫的瞳孔颜色和他弟弟那二十年的生活一样,除了一片血色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艰辛难熬到令他心疼,再加上小家伙和他俩第一次见时对方身上的衣服颜色很像,都是黑色,看到它就像看到以前的小顾风烛,可怜巴巴又小小一只,可爱又弱小,便毫不犹豫地买下了它。 过去的二十年不能重来,但小家伙还小,可以将他过去所缺失的遗憾在它身上补回来。 之前的人生我不在,但之后的人生,你不会孤身一人。就算之后你结婚后离了,也有我和它陪着你。 但这话显然不能对他说,想了想,他点了点小猫的耳朵尖道:“下班路上看到的,猜你会喜欢。” 小家伙的耳朵动了动,仰头看他,顾风烛惊喜道:“还是异瞳?真可爱。” 沈木槿问:“你喜欢异瞳?” “嗯!”他小鸡啄米般点头,“我觉得异瞳的生命体都特别可爱,而且你看这只小猫,它到现在都不怎么动也没怎么吱声,多乖啊。” “……”不动不吱声难道不该怀疑一下它的生死问题吗?这么到你这就是乖了? 沈木槿见他只顾着逗猫都不看看送猫的人,莫名有些吃味,语气酸溜溜道:“那你以后见到个异瞳又不爱说话的,是不是都喜欢?那万一是个人,你也喜欢?” 他本以为对方会很快反驳,没想到对方却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状似认真思考了会儿,才抬头看着他一脸促狭道:“会把他当弟弟。” 沈木槿:“……” 沈木槿先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下意识想把话堵回去,但抬眼见到逗着猫一脸温柔的弟弟,又将话咽了回去。 这么温柔好看的弟弟,不知道以后成了哪家的小宝贝。 啧。 啧啧。 沈木槿莫名觉得不爽。 他张开双臂,连人带猫都圈抱住,嘴里哼哼:“我的,一个也不许跑。” 顾风烛任由他抱,护着猫转头和他说话:“你是怎么想到买它的?” 两人挨的极近,顾风烛转头说话的时候,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对方脸庞,热气尽数喷洒在对方耳畔。沈木槿心跳如鼓,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而作为罪魁祸首的某人还故意凑近他,问:“哥,你耳朵怎么红了?心跳还这么快。” “没……没有的事。”沈木槿反驳。 偏偏顾风烛还特较真,又凑近了一点,偏头听了一会儿,认真而又肯定道:“是真的,我听到了。” “……” 沈木槿真想把他这弟弟打一顿。但是不行,他舍不得,也打不过。顾风烛比沈木槿高小半个头,脖子与对方的下巴齐平,气极的沈木槿偏头就在对方的脖子上咬了口。 他下口并不重,到底是舍不得伤他。 以顾风烛的本事,想躲并不是问题,但他没躲。两人分开时,顾风烛的脖子上多了一圈牙印。 顾风烛并不在意,两人吃完饭后他就把这事忘了。 饭后沈木槿在厨房洗碗,顾风烛在手机上戳戳点点和某人聊天。 几分钟后,沈木槿洗完,顾风烛收起手机。 “出去散散步吗?刘师傅说想见见你。” “现在吗?”他弯腰放碗,问。 “嗯。他在附近散步,正在往这边走。” “好。”他放好碗筷直起身,“走吧。” 刘师傅就在离这不远的公园亭子里和几个老朋友聊天说笑,和顾风烛聊完天本打算马上就过去,结果被几个半路碰见的老婆婆拖着硬是不让走。顾风烛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刘师傅那满是求助的可怜双眼。 见等的人来了,刘师傅双眼一亮,指了指他们,找了个借口就脱身过来了。 “诶呀诶呀,可算是逃出来了。”他拍着胸口,一脸劫后余生般庆幸。 “她们……有那么恐怖吗?”顾风烛不是很懂。 他明明看到那几个老婆婆笑的很和善啊,为什么刘师傅那么怕她们,跟躲洪水猛兽似的。 沈木槿见他一脸疑惑不解,下意识准备实话实说,看到旁边的刘师傅,顿了下才解释道:“那老婆婆挺……健谈的,对消息的传播也很快,就是有些……失真。” 这么一解释顾风烛就懂了:“俗称长舌妇?” 沈木槿点头:“差不多。” “她们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还会自己添油加醋往外说,一招惹上,没事也会被说成有事。”刘师傅凑近顾风烛,拍着他的肩给这个后辈添加防范意识,“所以说你以后要离她们远……你脖子上的是什么?!” 顾风烛的脖子上是一小圈之前咬出来的牙印。沈木槿下口不重,力度保持在一个不会弄疼他又能留下印子的范围内。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印子已是极浅极淡,比睡觉压出来的印子都轻,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刘师傅眼睛极尖,黑灯瞎火的,他愣是靠着路灯那点灯光看到了,而且不仅看到了,还看得特清楚:“说,是不是阿槿那小子弄的?好家伙,我都舍不得说一句的乖孩子,你竟然敢打他,还咬他!” “不是……”顾风烛赶紧帮沈木槿开脱向刘师傅解释,“是我自己……” “放屁!你自己能咬到自己脖子?而且除了你哥,谁能让你被打被骂被咬还不还手?”他气的一把挥开想来拦他的顾风烛,指着低着头不说话的沈木槿给那一门心思拦他的傻孩子看,“你看看你看看,他都不敢说话!从小到大他一犯错我就问他,他每次都是这样低头不敢和人对视也不敢说话,他一这样就说明那事是真的。” “别,刘师傅,刘前辈,您先冷静冷静,我可以和您解释的。”顾风烛拦着刘师傅,脑子里千回百转地想借口,可怜他从前连话都不多的一个人,突然要想一个完美借口骗过早已洞悉一切刘师傅,实在是有些难度。 他脑子里一片浆糊,不由得将目光投向他哥,结果看到的就是哥低着头默不作声的样子,连头都没抬一下。 沈木槿其实知道他弟弟在帮他,但既然那印子是他咬的,他就不准备否认。 错了就要认,更何况这次伤的还是他的弟弟,那就更不应该抱着侥幸心理想逃。他拉开顾风烛站了出去,将自己主动送到刘师傅面前让他打。 刘师傅见他这举动,更气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将青筋凸起的枯树根手臂高高举起,对着他的后背就要落下。 30.半步入土 ◎把他欺负狠了,看他还要不要你。◎ 但就在即将落下的前一刻,他迟疑了。 他在心里问自己:你有什么立场打下去? 是以好心的老人家身份?可那是人家的家事,他贸然插手,不是多管闲事吗?那又和刚刚几人谈论的长舌妇有什么区别?不都是爱插一手吗,不同的是一个动口,一个动手。 那是以前辈的身份教他从小看着长大的男孩不要打人吗?可他自己的孩子就是混社会打架的,他又怎么能代替别人的父母教育他们的孩子?他有什么资格? 那气势汹汹的巴掌到底是没落下去,而是和以往的那些年一样,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只是声势浩大,却从没真正落到身上。 这气势惊人的巴掌虽没真的落下,但这一举动足以将顾风烛吓一跳。他怕那巴掌真的打下去,吓得一激灵,脑子灵光一闪,脱口而出:“这是猫咬的!” 刘师傅一脸怀疑,看样子并不相信:“真的?” “真的真的。”他点头如捣蒜,“今天买的猫,不小心被它咬了。” “伤口处理过没?”刘师傅有些担心,“打狂犬疫苗了吗?” “打过了,放心。” “那就好。”他到底还是不放心,有些怀疑伤口的真实性,虽知道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不是会欺负人的人,但还是怕这傻孩子被欺负了忍着不说,“那你带我去看看,那猫要是喜欢咬人,还是不要养了。” 顾风烛见这事算是过去了,忙点头:“好。” 三人往家的方向走。刘师傅不放心两人走一块,将沈木槿拉到了身边,借此将两人隔开。 他仍对那明显与猫牙不同的牙印耿耿于怀,对怀疑对象沈木槿也不会客气,边走边警告他:“你别老欺负他,把他欺负狠了,看他还要不要你。” 一直乖巧地紧紧跟在后面的顾风烛闻言抬头道:“要的。” 刘师傅:“……” 他怒道:“走你的路!” 沈木槿的房子是在就业几年后才付的首付,刘师傅从未来过,也没机会来找他联络感情,所以在此之前,两人除了在医院或偶尔碰到闲聊几句外,正式见面聊天已是沈木槿高中毕业时候的事了。这也导致两人虽是互相熟悉了解,却也说不上有多好。 和他的两个儿子一样,当初半大的青涩少年早已经历蜕变学会生活,再也不需要天天往他这跑依赖他。他也老了,融不进年轻人的社交圈和话题,也不可能拖着他看好的年轻人就此止步不前。 一老一少,在人生的交界处相识十几年后,终究还是要分道扬镳。 一个前往远方,一个赴往黄泉。 注定是要变得生疏的。 所以比起这个认识了多年的年轻人,还是认识了两月的乖巧孩子顾风烛比较讨他喜欢。 进了门后,刘师傅就松了沈木槿的手,改抓顾风烛。 “猫呢?”他环视了一圈,并没有看到所谓的猫的半个影子,不禁怀疑两人是否真的有养猫,“怎么没看到?我之前也没听说你们有养猫,莫不是诓我的吧?” “没有骗您。”顾风烛找了一圈没找到,最后拎了一袋猫粮回来作证,“您看,刚买的猫粮还没拆呢。” “行吧。”刘师傅说,“那就放过你这次,下次让我逮到你欺负他,有你好看的。” “既然你没事,那我就回去了。”他对顾风烛说,“你们也早点休息吧。” “这么快?”正在给客人接水的沈木槿手一顿,问,“才刚来,不多坐会儿吗?” “不了不了,老了,要早点睡。”他摆摆手,将手背到身后,出去了,“你们也别忙太晚。” 顾风烛送他进电梯,又一路送到小区门口,最后被他挥着手赶回去了。 “回去吧回去吧,我认得路,自己能走。”他笑着,转身背对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回去。 顾风烛沉默地看着路灯下的老人家越走越远,明明抬步就能轻易追上的距离,双腿却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步。 身后楼房的灯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半分温暖,甚至觉得一片冰凉,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逝去。抓不着,也留不住。 “喵~” 一声猫叫,随即是一个黑团子迎面奔来。顾风烛下意识想将它打出去,在看清奔来的东西后,挥出去的手改成接,半蹲下身将小东西抱住。 “你怎么出来了?”他笑着说,揉了揉猫猫的毛绒头顶,“察觉到危险知道跑出来,真聪明。” “喵~” 无辜受牵连,刚来第一天就背了个大黑锅的小猫咪软绵绵地叫了声,舔了舔摸它的手指,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盯着他,将毛茸茸的脑袋往前凑求安慰。 “真棒,回家给你吃好吃的。”他又揉了揉那软乎乎的小脑袋,抱着猫往家走。 有了小猫后,本以为家里会热闹些,实际却是恰恰相反。沈木槿下班后甚至几乎见不到顾风烛的人。这全因顾风烛虽暂时没工作却并没闲着,不愿在家无所事事的他一连好些天都带着猫东奔西走到处找工作。 小地方的工作本就不好找,更何况他这连电脑都不会用又不大会与人沟通的人,连超市的收银和导购的工作也不能胜任,再加上他没什么社会生存经验,也不敢往远些的地方跑,这就大大增加了找工作的难度。他这段时间几乎把这地方贴有招聘信息的店铺问了个遍,但他的劣势无疑使他被一次又一次拒绝。 他第无数次仰头靠在微凉的白瓷壁上叹气,随意拨了拨浴缸里的白色泡沫,连日的打击令他有些沮丧。 听到钥匙开门声,他起身将身上的泡泡冲干净,穿上浴袍,将落到眼前的头发往后拨,拍拍脸强打起精神开门。 “回来了啊。”他擦着头发漫不经心地说。 “嗯。”沈木槿将手上的袋子放在地上,低头换鞋说,“路上看到两套衣服觉得挺适合你,但不知道该买哪套,就干脆都买了。你试试看,穿着肯定好看。” “嗯,我晚点试。”他说,“饭煮好了,冰箱里有切好的菜,你拿出来炒一下。” 他说完就进了房间,直接扑在床上不再有动作。连续几天奔波,确实是累了,躺下就起不来,一点都不想动。 房门被敲响,顾风烛也没力气去开,依旧趴着不动。 门外的人又敲了几下,随即门把手响了一下。 门没有锁,沈木槿一推就开了。一开门就见他这幅挺尸样,不禁失笑。 “怎么了?”他走过去半跪在床上,弯下身帮他捏肩捶背,“累着了吗?其实你大可不必这么急着找工作,就算你不工作,我也可以养你的。” “这不一样。”他转过头面向他,说,“我想自己能分担一些,而不是白吃白住增加你的负担。” 他被捶的舒服了,眯了眯眼,翘了翘腿:“往下点,腿酸。” 沈木槿听话地往下挪,给他捶腿解乏。 “也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只是看你因为这事东奔西跑,不忍心。既然你不愿意听,我就不提这个了。”他改捶为捏,接着说,“但你也别再这么累下去折腾自己,工作是慢慢找的,不急。” “嗯……”顾风烛被捏的舒服极了,哼哼应着,也没仔细听他说了什么,只觉被捏的腿不酸了,舒服的只想睡觉。 身旁人的气息渐渐归于平静,看样子是累的睡着了。 沈木槿又捏了会儿,确保他真的睡了,才小心翼翼地起身,拉过被子为他盖好。 睡着的他面部轮廓不再冰冷生硬,全不复平日的生人勿近,安静又柔和,令人忍不住想亲近。 他慢慢靠过去,双手撑在对方身子两侧,稍稍下移,近距离观察那侧着的睡颜,连细小的绒毛都看的分外清晰。身上的沐浴露混合着身体原有的气息,组成醉人的香味,因距离的接近而尽数窜入他的鼻子。 他心醉神迷,遵从自己的内心,俯下身吻上了那日思夜想的唇瓣。一如想象中的柔软又带着香味,却不知味道是否也如梦中那般甜美。但他不敢伸舌去品,他怕惊醒熟睡的人。双唇一触即分,如蜻蜓点水般,浅尝即止。 他慢慢起身,熄灯,出去,关门,一切动作都极尽小心与安静。 黑暗中,原本该睡着的某人却睁开了眼,瞳眸晶亮,不见一丝睡意。 31.我跟不上 ◎你走太快了,我跟不上。◎ 经过昨夜的交谈,顾风烛心态稍稍放松了些,虽依旧没有停止找工作,但比起之前的急切,现在的他反而没那么着急。 趁着外头阳光正好,他打算将被子拿出来晒晒。一主一客的布局,将唯一的阳台划分到了主卧里,想要晒被子,必先经过卧室。 顾风烛不是第一次进这个房间,所以也没有好奇地左顾右盼,而是目不斜视地抱着被子进去,然后……带了一件衣服出来。 “这衣服洗不洗。”他拎着一件白大褂,走到沙发前踢了踢某人的腿。 沙发上挺尸的沈木槿侧头看了眼,点点头:“洗。”然后继续挺尸。 顾风烛看着无所事事坐等开饭的某人,额上青筋突突地跳。抬脚又踢了几下,“起来,别闲着,去做早饭。” “……”他试着商量一下,“能不能我洗衣服,你做饭?” “你觉得呢?”他不由分说将人拉往厨房,势要让他下厨,“和我吵架的时候歪理一套一套,喊你做饭的时候只想拿绳子往脖子上套一套。” 沈木槿扒着厨房的门框哀嚎:“我……我一头撞死在门上,我不进去!” 顾风烛看着手脚并用宛如壁虎的某人,挑眉冷笑:“以为这样我就奈何不了你了吗?” “天真。” 他跨前一步,手臂环过对方的脖子,瞬间来了个锁喉。突如其来的危险令沈木槿下意识反抗,双手抓向脖子上的手臂试图挣扎逃脱,顾风烛顺势往后一压,沈木槿的后脑勺就稳稳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怎么样?”顾风烛就着这个姿势威胁,“做不做饭?” “不。”沈木槿负隅顽抗,品尝美食的心情不可撼动。 顾风烛捏着他的脸颊,稍稍用力,嘴便被捏得嘟起,他盯着这个说“不”的嘴,再次威胁:“你再说一遍?” 那因力翘开的嘴奋力合上,从唇缝间溜出一个气音:“不――” 顾风烛下意识用手去堵,唇手相碰的触感令两人俱是一愣。最后还是沈木槿先一步反应过来,趁着对方发呆的功夫,快速从他的手上逃脱,并远离几步保持安全距离。 “我洗衣服去。”他赶紧脱身欲走。 “我今天还就跟你杠上了。” 顾风烛一手叉腰,指了指锅,对某人准备开溜的背影道:“做饭!” “啊――”他哀嚎,刚好溜到客厅,便顺势往沙发上一倒,又开始装尸体。 “起来。”顾风烛踢他脚。 “……”沈木槿不动,装听不懂,将死人扮演到底。 顾风烛去拉他:“你听不见走不动不能思考?” 沈木槿:“我耳朵不好使腿脚不利索脑子不灵光。” 顾风烛:“……” 顾风烛说不过他,但也不打算放过他,他威胁:“起来!不然我可动手了!” 沈木槿一激灵,忙坐起,抱着他的腰嚎叫:“我干活,除了做饭什么都干,你别让我去做饭,我做的东西不是人吃的!” 怀里的腰触感又细又结实,沈木槿又默默摸了一把过过瘾,在心里说了句“腰精”,面上则是可怜兮兮打感情牌:“你忍心你操碎心养大的崽就这么活活被自己做的饭毒死吗?” 顾风烛感受到腰上的小动作,正欲发作,听了这话挑挑眉,妥协了:“那我去给你做饭。” 顿了下,他笑着补充:“崽崽。” 这称呼叫的沈木槿老脸一红,松了手,讪讪道:“嗯……” 饭后,趁着难得的大好休闲时光,两人计划出去好好玩一次。毕竟来了这么久,顾风烛还从没见过游乐园是什么样子。 两人整装待发,临出门了,沈木槿却被一通电话喊了回去。 “来了几个病患急需手术,阿杰他们忙不过来,我去帮忙。”他边匆匆穿鞋边道歉,“下次,下次我再陪你去。” 他仓促地穿好鞋子,拎着外套出去,边穿边等电梯。 电梯前的楼道有扇窗,半开着,正对小区门口拦车的铁栅栏。熹微晨光尽数从窗口涌进,将至于它范围内的一切笼罩进去,并为其盖上金色的光辉烙印。 顾风烛立于门口,静望着光芒之下的男子,圣洁、明亮,仿佛下一刻就要乘风归去。 “别走。”他怔怔望着,低声呢喃道,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到。 面前的男子太过优秀和美好,他贪恋于对方给予的那份温柔,即便他满身鲜血卑微如蝼蚁,也想擦净双手去握住那伸来的温暖。 可…… 他低头看着两人的距离。 咫尺之遥,相隔天涯。 他又低头望向自己,无用、废物,浑身上下的东西没有一样是自己挣来的,连脚下站的房子,也来自于身前的男人,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他是个一事无成一无是处的寄生虫,又怎么好意思再拉着他,当一个拖油瓶呢? 电梯前的沈木槿似有所感,转头看向门前的顾风烛,见他神色有异,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顾风烛摇摇头,不欲多说,“你快走吧,电梯来了。” 沈木槿看向已开的电梯,冲他笑了笑,回头一脚踏了进去。转身准备再问两句,兜里的电话又响了。他忙拿起接听,对面的人语气焦急,弄的他也有些着急,一时顾不上正慢慢合上的电梯。 顾风烛笑了下,眼中似有泪光。 “你走太快了。”他说,“我跟不上。” 沈木槿的耳边是电话那头的狂轰滥炸,急切又争分夺秒地催促,嗓门又响又亮,令他脑子一片嗡嗡响。但他还是听清了顾风烛的话,明明声音不大,可他就是听到了。 他正欲问什么,话未出口,电梯门却已关闭。他无可奈何,只好等晚上回家再说。 窗外朝阳正好,薄光熹微。 顾风烛眼前浮现着他的哥哥转身进入电梯前的回眸淡笑,嘴角笑容逐渐苦涩。 手上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最新一条信息来自一个叫“刘文彬”的联系人: 我父亲昨天做完手术,刚醒。你过来看看吧,他可能……坚持不了多久了。 32.他离开了 ◎还没离开,他就已经开始想念了。◎ 顾风烛到医院的时候,刘师傅刚喝完药躺下。 空气中满是消毒水和药的气味,并不好闻。 见他来了,刘师傅那瘦弱憔悴的脸上裂开笑容,撑起苍老脆弱的病体坐起来,伸出干裂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招呼他过去。 他已不像之前那般精神抖擞了。不过一段时间没见,他的背就有了向上弯曲的弧度,已渐有驼背的征兆。浑身没有多少肉的身子加上灰白的乱发,使他看上去更是病入膏肓。 顾风烛将补品放到床尾,沉默地走过去,一靠近手便被刘师傅一把拉住。他的手干燥而布满沟壑,整个人形如枯槁,看着顾风烛的眼睛却是带亮。 “你没受委屈吧?”他脸上带着担忧,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被欺负了别憋着不说,告诉我,我给你撑腰。” 到了这时候,这位行将就木的老人最放心不下的,仍是他。 顾风烛眼眶湿润,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笑着安抚:“没有的事,您放心,他打不过我的。” 一旁照顾刘师傅的刘文质这时候开口,笑着帮顾风烛作假证:“对,我证明。他打架很厉害的,连我弟都……” 他本是想帮忙打圆场让他爹放心,但一时口快提到了不该提的人。知道自己说错话,他不再开口,低头沉默地削苹果。 空气安静了一瞬,一时只能听到隔壁病房那压抑的低咳声。 过了良久,刘师傅开口道:“你不用这么小心谨慎,我已经不怪他了。” “毕竟是我儿子。”他说,“况且他变成这样,也有我的一份责任。我想通了,既然我都这样了,也没多少活头,与其我走后他愧疚地活着,还不如趁着我还在,把话说开,这样对两人都好。” “您……不怪他了?”刘文质问。 “怪他又有什么用,又管不了。”他的另一只手去拍刘文质的肩,语气带着妥协和无奈,“你告诉他,说我……对不起他。” 刘文质拍着刘师傅的肩,准备说些什么,嘴张到一半,看了顾风烛一眼,又闭上了。 顾风烛识趣地起身,说了声“出去走走”,将空间留给父子二人。 他刚关好病房的门,敏锐地感觉到有什么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顺着方向望过去,他看到了几步外靠墙而立的刘文彬。 他略低头,看不清神色。脚下是好几根已灭的烟头,应是刚点着就被踩熄,所以还是很长的一根。 “一紧张就有抽烟的毛病,忘了这里不能吸烟。”他说,“他……” 他这时才抬头朝里看,但门已关,他什么也看不到。 “你都听到了。” 只隔这么点距离,应当听的很清楚。 顾风烛走近,压低声音问他:“进去看看吗?” “不了。” 他压下心中抑制不住的激烈冲动,艰难移开目光,看向顾风烛:“我们谈谈吧。” 医院到家的路不算近,正值深秋,枯叶冷风,并不适合外出。好在日头正好,踩着发黄的落叶走在回家的路上,也不觉得冷。 “你确定要走吗?”刘文彬最后一次确认。 “嗯。”顾风烛拿钥匙开门。家一如出门前干净整洁,成双摆放的拖鞋茶杯也如往常一样,丝毫看不出即将离别的伤感。 这样也好,本就是不该出现的人,走了……也不该让任何人难过。 他沉默地收好东西,一一装进行李箱。他的东西本就不多,动作也快,没多久就收好了所有东西。将行李箱锁好提到门口,转身关门时,他还是犹豫了。 我走了,他……会不舍吧。如果有人会因他的离开而难过,那那个人应该非他莫属。 不知道他会不会难过得吃不下饭,会不会冲过来打他一顿,会不会…… 发觉自己想的有点远,他自嘲地笑了。 看,还没离开,他就已经开始想念了。 刘文彬接过他的行李,见他扶着门把迟迟没动,也不催。安静地点了根烟,边抽边等。他抽的很慢,一根烟燃到头,他随手扔掉,用脚碾了碾。最后一丝火星熄灭,他抬头看去,那人还是之前的动作没动。 “要是实在舍不得就算了。”他踢了踢烟蒂,将它踢远,“反正以你的厨艺,开个小饭馆也不愁生意不好……” “你说过,人要向前看。” 顾风烛关了门,拿过行李去按电梯,态度毅然决然,用行动告诉对方他的决心。 刘文彬被他的话哽住,久久不语。 是啊,就算泪流满面,步步回头,也只能向前走。 想通这点,他将烟蒂踢进簸箕,迈腿走到顾风烛身后,跟着进了电梯。 夕阳西下,秋风峭厉。 将人送进机场,临近分别时,沉默了一路的刘文彬终于再次开口:“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不和他说一声吗?” 顾风烛摇了摇头:“没什么好说的。” 实际上人际交往堪忧的他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希望,再次归来的时候,还是很好的朋友。 深秋的夜晚来的较早,夏日八点多才渐黑的天,现七点多就已漆黑一片。清透浅淡的月光投射进来,带着与平日不同的清冷孤寂,淡淡洒在窗下的小片天地。 沈木槿靠坐在窗下,身下是冰冷的地板,身后是冷硬的墙壁,他置身其中,一脸落寞。 从下班到现在,从八点多坐到凌晨一点,这已经是他坐的第五个钟头。四肢早已僵硬麻木,他却恍若未觉。微信的信息框编了又删删了又编,修修改改无数次,到头来还是一个字都没发出去,最近的信息仍停留在昨晚的互道晚安。 眼中已有红血丝,手指僵硬冰凉,却仍捏着手机盯着屏幕,期盼着对方来个什么消息。可他到底是失望了,这手机从今早的闹铃过后就再没响过,没有任何联系人发来消息,连平常隔三差五的垃圾短信,今天都没有收到。 他似乎被世界遗忘和抛弃了。 一夜未眠,第二天去到医院的时候,憔悴的面容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将同事们吓了一跳。 “你需要休息。”杨明杰为他倒了杯温水,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担忧。 因为要坚守岗位为病人服务的原因,医生这个行业轻易请不了假,但如果有人代为帮忙填补,那一切也就容易很多。好在现在已是深秋,前来看病的多是一些小感冒和小发烧,和他这个负责拿手术刀的人没多大关系,重担也自然而然地减轻了不少,杨明杰一个人完全应付的过来。 良好的精神状态不仅关乎到自己,更关乎着他的病人,沈木槿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手底下的病人负责。如此,他也不多勉强,拍了拍好兄弟的肩膀,转身去请假。 站在一楼大厅,看着三两进出的人群,往常觉得习以为常,今天再看,却满是悲伤。 看啊,他们都有人陪。 他有些沮丧,不想再看他们,低着头快步逃离了那个对此时的他来说格外煎熬的地方。 刚出山头的太阳正值火红,算不上暖,但胜在明亮,照得身后的影子格外黑长。他走一步,影子跟一步,亦步亦趋,半步不落。 比他长的消瘦黑影,像极了那个爱穿黑衣的高挑男生。 他抬头望天,轻叹口气。 到底还是……舍不得啊。 33.等他回家 ◎“他最怕一个人了,我要等他回家。”◎ 出了医院,他有些迷茫。家里的冰箱还有前一晚他们一起包的饺子,但此时的他并不想回去吃。 在院门口静站了片刻,他拿出手机,给二老打了个电话,随后孤身一人,回了趟老家。 到了家,他也顾不上和父母问安,回到房间倒头就睡。一直睡到半夜凌晨,被肚子饿醒。他迷迷糊糊游魂般飘到厨房,在厨房看到了抽着烟,一如小时候等着他的父亲。 沈父面前放着一碗面,热腾腾的飘着热气,是沈木槿从小就爱吃的猪肉芹菜面。面放了有一会儿,已经有点坨了,却正是他最喜欢的软度。旁边是一小碟清脆爽口的咸菜,搭配上热乎乎的面条,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爸。” 他喊了声。 “醒了?饿了吧,先把面吃了。” 沈父将碗推过来,继续抽着烟。 一天没进食,沈木槿的肚子早已饿的咕咕响。他拉开椅子坐下,开始暴风吸入。 沈父在对面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出声道:“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沈木槿腮帮子撑的鼓鼓的,胡乱点头,继续奋斗。 五分钟后,一晚面就见了底。 沈父将汤都不剩的碗放入洗碗池,又倒了杯水给儿子,这才熄了烟坐回去,打算促膝长谈一番。 “说吧,发生什么了?难得回来一次,还这么失魂落魄。” 水还是热的,袅袅地飘着热气,暖的沈木槿想哭。 “我……放手了。”他捧着水杯,低声说。 既然他想展翅高飞看世间,他便放他去翱翔。 沈父拨拉着烟头,半晌抬头看他,问道:“那你自己呢?你是怎么想的?你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对待这段感情的?” 一连三个问题,将刚睡醒的沈木槿直接问懵了。他皱眉苦想了一会儿,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我记得有一次,我们一起回家。他走在我身后,当时是有那种激动的感觉,感觉……每一脚踩下去都不真实,当时心里奢求着这条路能再长一点,我们能走再慢一点。这样应该也算一起吹过晚风了吧。” “听说一起吹过晚风的人会记得久一点。” 沈木槿想到什么说什么,说完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答非所问的,偏偏他老爹还听懂了。 “你们的感情到了哪一步,我姑且不问。”沈父双手交叉放于桌上,支着脑袋认真思考了会儿,说,“如果你实在找不到原因,不妨把她说过的话翻出来想想,看能否从中发现些什么。” 经此提醒,沈木槿脑子灵光一闪,回忆道:“他说……‘你走太快了,我跟不上’。” 他恍然大悟:“难道他是气我不带他去?” 沈父问:“去哪?” “医院。” “……”沈父忍了忍,到底还是忍住了将儿子打一顿的冲动。 毕竟是媳妇儿辛辛苦苦生的,打不得。 他这样想着,调整好心态,道:“你把前因后果说一下。” 沈木槿于是一五一十地将那天计划出门玩却因工作原因毁约的事向他父亲说了一遍。 沈父听完,看了看从小到大一直都很优秀,很少让他们操心的儿子,心里已经有了底。他看着依旧不明所以的儿子,隐晦曲折地提醒:“有没有可能是,她想让你等等她?” 见他听的有点懵,沈父道:“你很优秀,这让我和你母亲都很骄傲。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太过优秀,很容易让喜欢他的人产生自卑。” “她或许对自身没有自信,又因为有你在一旁作比较,这种心理就会更严重。这个时候,一点点打击就会让她否定怀疑自己。” 沈父起身,走过去轻拍沈木槿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她在努力追上你,你要给她时间。” 经此提点,心里的疑团也如拨开云雾见天日般尽数消散,不过霎时沈木槿便全部明白了。 他猛地站起来,衣服都顾不上加,匆匆往外跑。 “你干什么呢?”沈父急了,“大晚上黑灯瞎火的,你往哪儿跑呢?” 沈木槿边跑边半转身,笑着回答:“他最怕一个人了,我要等他回家。” 34.冬望夏草 ◎他不在乎的地方,他在替他心疼。◎ 过了秋,便是冬了。冬天一到,新年也就近了。大街小巷张灯结彩,欢庆着新年到来。 往年这个时候得了年假沈木槿都是回老家和父母一起过的,但今年他固执的选择留在这边,不肯回去。 二老知道他在等人,知道他不好受,也不强求,大包小包从老家赶过来,好歹整了个一家团圆。 二老来了,自然得准备地方让他们睡。一共就俩房间,思来想去,沈木槿搬去了顾风烛那屋。 自从顾风烛走后,沈木槿就将房间关了。并未落锁,只是紧紧关着,除了日常打扫,从不踏入半步。这次,算是第一次认真观察这个房间。 顾风烛来的时候是一条人加把剑,沈木槿当时就猜测,这把剑对他或许意义非凡。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走的时候,他把杂七杂八甚至无关紧要的一些东西都带走了,却独独忘了桌上架着的这把剑。 明明只是一把没有感情的冷兵器,可每每看到它,沈木槿都会很安心。它的存在就仿佛在说:我还在这里,我的主人就还会回来。 正是靠着它,沈木槿才能熬过一个又一个夜晚,挺过一次又一次思念。 如今冷月高枝挂,月光透帘洒,只有一人一剑的房间里,思念也如泉奔涌。 鞘身Km,本是极易融于黑夜的颜色,却因剑置于月光之下,反而无所遁形。银白包围的剑透着淡淡寒光,一如他的主人,拒绝与人接近。 沈木槿看着它,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那个满脸冷漠的漂亮青年。情不自禁的,他朝它走了过去。 剑鞘鞘身斑驳,已是有了裂纹。手摸上去,能感觉到掌下沟壑遍布,却并不硌人,应是主人细心磨平了尖锐。 他将剑从架上拿下,拿起一旁的布巾,像它的主人般,细心擦拭。 “很疼吧。”他抚摸着鞘身,像抚摸着某人的背,眼中呈现的,是背上凌乱且触目惊心的伤疤。 他从不敢去问他身上的伤疤,那是他不愿回首的过去,他不敢提及。可眼睛看到的,心在替他牢牢记着。不闻不问,不代表无知无觉。多少个午夜梦回,眼前总会浮现那遍布狰狞满目疮痍的脊背,心疼的整宿整宿睡不着。 他不在乎的地方,他在替他心疼。 窗外一声鞭炮响起,沈木槿心一惊,不小心将剑从鞘中拉出一截。他着急忙慌去收,却不慎碰到剑刃,手指被锋利的寒刃划了道口,鲜血直流,滴到桌面。 他慌忙将剑收起,放回原处,这才去拿布擦桌。月光朦胧,看不太清,他只将血滴处擦了擦,却不知是否擦净。 他摸索到了开关,摁亮,再去擦时,却意外看到了书桌上的字。 那是他曾经某次打电话,因找不到纸随手写在桌上的药方,后来一直忘了擦。随着时间的推移,字迹已经模糊,加上他的字本身就难以辨认,留到现在,能看懂的只剩几个。桌上灰尘不多,不用多么认真去擦,加上他这几个字又是藏在剑的阴影里,往常打扫他竟是从未发现。 他依着灯光仔细辨认,也亏这字是出自他之手,换了旁人,只怕更难认出。 “冬……望夏草?”沈木槿嘴里念着这四个字,越念越觉得奇怪。 有这个药?不是冬虫夏草吗? 他对自己写的字产生了怀疑,又仔细看了看:“冬……望……夏……草,没错啊,等等,这‘望’怎么这么奇怪?” 他盯着这字认了半天,最后恍然大悟:“原来是个虫字。” 那桌子是沈父用剩下来的装修材料自己做的,原来的板子白白一块没有纹路,沈父觉得太单调,便自己学着画了些花纹。他的画工算不上好,甚至有些惨不忍睹,明明好好的一张漂亮桌子,被他纵横交错笔走游龙地画完,就像被人打了草稿一样,硬生生丑了一倍。这“虫”字也因桌子的缘故,本就难认的笔画被他无形之中添了几笔,生生“改头换面”,变了个字。 但…… “冬望夏草。原来小烛的微信昵称是这么来的。”他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想到他弟弟的微信昵称是因他而来,就高兴得整晚睡不着。 因着这个发现,他整个新年都处于喜悦之中。 35.新的朋友 ◎“其实……你把我当成谁了吧?”◎ 新年过去,一个四季轮回后,又是一年冬天到。 今年的雪来的格外迟。带着冰渣的雨下了一场又一场,却总是不见那晶白玉叶落下。已近年末,眼看大家已不抱希望,它却在新年伊始骤然而降,一团团、一簇簇飞落下来,一夜间将万物换了样貌。 到了清晨地面已是厚厚一层,一脚下去,已没过脚踝。小孩们眼巴巴地扒在窗户边,等着雪停堆雪人。但天使们显然没有听到孩子们内心的呼喊,仍不知疲倦地向下撒着小白花儿,欣赏着天地一片白的纯洁颜色。 “小烛啊,这么冷的天,你这是要去哪啊?” 顾风烛伸了伸脖子,将缩到围巾里的脸露出来,仰头回答:“去看看朋友。” 他的声音不算大,加上隔的远,被寒风一刮,飘到楼上已不剩什么。对方努力把头探出来,认真听了会儿,还是没听清,只好支着身子用力朝下喊:“这雪看着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去了早点回来,免得晚了雪把路封住,回不来。” 顾风烛抬手比了个“OK”,这是他跟他新学的手势。好在楼上的人视力一流,愣是看清了,朝他挥了挥手。 顾风烛同样挥着手,等人进去了方才收手,将被风吹的冰凉一片的脖子缩回去,拎紧手里的保温盒,迈腿出发。 朋友的房子在郊区,离顾风烛的住处很远,转几路车后还要步行走一段路,过了桥才看得见。 因为下雪,为了安全起见车行驶的较慢,加上雪天路滑交通事故多,堵车堵了好久,平常中午之前就能到的距离,硬生生拖到了下午。 好不容易下了车,地面的雪已是又厚了一层,几乎到了小腿肚。顾风烛撑起伞,踩着厚厚的积雪前行,一步一脚印,花了二十来分钟才行到桥上。 桥尽头是一排小房屋,那个满院枯枝的两层小洋楼便是此行的目的地。那被雪掩埋看不出原貌的柴火似的枯枝,是过了花季的月季。红的粉的黄的白的,从夏初开到秋末,曾是这片天地最亮丽的风景线。 行至门口,一手撑伞一手按铃,随后便是静静地等待。在主人来开门的空隙,一朵俏皮的雪花乘着北风,从空中欢快地飞奔而来,打着滚扑腾进了伞下天地,在微翘的睫毛上安下家。 顾风烛眨了眨眼,一点雪白便从眼睫处滑落,顺着鼻梁连滚带爬往下,最后在挺翘的鼻尖上刹住车。他吸了吸鼻子,伸手摸了把鼻尖,什么都没摸到,反而随着动作带下几点水珠。他五指聚在一起摩擦了下那片湿润,随即伸出手,去接这雪花。一片,两片,一边接一边慢慢在手中融化,到最后只接到了半捧雪水和零星几朵顽强未融的雪花。 “吱吱――” 冰冻的铁门挨擦着厚雪推开,房子的木质大门半开,隔着院子,里面的人朝他招手。 “快进来,外面风大。” 顾风烛裹紧大衣,越过被雪掩埋已不见石子路的院子,快速闪进屋内。 屋里开着暖气,暖烘烘热乎乎的。 “先暖下手,我烧了水,端来给你泡脚。” 手被塞了一个热水袋,人已不见踪影。 顾风烛抖落肩膀上的落雪,将大衣脱下挂到衣帽架,随即换上对方早已备好的棉拖。 “赶紧泡下脚,我去给你端姜汤。” 他端着水风一般地来,又风一般地走。 顾风烛着鞋踱步跟在他身后往厨房走,熟门熟路地将提了一路的鸡汤倒入电饭煲加热。 “你不用来的,我饿不着自己,下着大雪,来一趟也危险。”秋三月将盛好的姜汤端到茶几上,对他说。 “这是江叔叔从老家带来的老母鸡,正宗土养的,煲好给你送一只,正巧赶上大雪,也是没想到。”他泡着脚捂着热水袋捧着姜汤窝在沙发上,舒服的直想睡觉,“正好大雪不出门,窝在家里喝鸡汤。” 秋三月笑了,看了眼时间,问他:“今晚还回去吗?” 他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接着道:“这么晚,回去该天黑了,不安全,就在我这睡一宿?” 顾风烛点头:“本来我也没打算今天回去,来一趟不在你这蹭一顿,总觉得缺点什么。” 秋三月笑得开怀,起身道:“那行,我先去备菜,你要是累了就上去躺会儿,房间已经收拾好了。” 顾风烛点头,目送他进厨房,打开聊天软件,备注“小青蛙”的一栏依旧没有新消息。 从当初离家远行距现在已是一年多,他们的聊天记录也停留在一年前,未曾更新一条,好像两人都忘了对方,默契的选择沉没在朋友圈里。不被想起,也甘愿消失。 手机屏因长时间未碰而熄灭。顾风烛烦躁地揉了把头发,擦脚倒水。 厨房的门半掩着,里面的男人正忙着切菜煮饭,系着围裙的忙碌身影温柔又贤惠。顾风烛靠在门边,看着他的背影,仿佛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怎么了?”秋三月注意到他,走过来揉了揉他的脑袋,将他唤回神后笑着说,“菜切好了,就等你大展身手呢。” “嗯。” 顾风烛起锅烧油,秋三月倚在门边,两眼注视着他的脸,出神似的凝想着什么。 “其实……你把我当成谁了吧?”他盯着跳动的火焰,状似漫不经心地说。 “一些习惯的动作,以及莫名的亲近……能看的出来。” 他不傻,也不自恋,那习惯性的摸头和操不完的心以及偶尔看过来时带着宠爱的眼神,究竟是对他还是对另一个人,他很清楚。 秋三月眼睛动了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这个问题问了回去:“你不也是吗,把我当成他。” 那个他所羡慕的、祝福的老朋友。 秋三月半合眼皮,聊天谈心似地说:“我和他很像不是吗?除了外貌,性格、气质和给人的感觉都和他很像,身边的朋友总说我们跟亲兄弟似的。” 他顿了顿,又摇头否认:“不对,还是有不一样的。他比我阳光。” “毕竟,他是站在光下的人,而我,是站在离光最近的树荫下。明明可以融入,却挪动不了早已枯萎的根须。” 他转头去看窝在沙发上睡觉的黑猫,似哭似无可奈何道:“我真的……很羡慕他。” 顾风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那黑色的一坨。 他仍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对方的余光就一直在关注着躲在角落玩毛线球的小黑团子。那时他以为对方是看它可爱,心下喜欢。后来接触久了,渐渐发现他对这只猫比对十几年的老朋友还上心,那个时候他就知道,这只猫对他来说,是不同的。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不是因为这只猫,他们或许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后来他注意到,不止是对猫,对自己,他也有些特别,与对一般人不同。他常常看着自己发呆,好像透过自己在想念或怀念谁。 睡了一下午的黑团子悠悠转醒,睁开迷蒙的眼睛,踩着猫步懒洋洋地朝这边走,扒在秋三月的裤脚喵喵叫着想往上爬,粘他比粘顾风烛这个主人还狠。 秋三月笑着弯腰抱起它,将它放到肩膀处,放任它动来动去。 “它比我,更像他吧?”顾风烛看着那双异瞳问他。 “对啊,他的性格特别像猫,你见了也会喜欢的。”秋三月亲了下猫的耳朵,笑的满足,“他的眼睛和困困一样的哦,特别漂亮。” 困困是秋三月给猫取的名字,倒是挺符合它从早睡到晚的爱好。 “很特别的眼睛,定是个很可爱的孩子。”顾风烛对异瞳的生物有着别样的喜爱,连带着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小朋友也很有好感。 秋三月温柔地笑着,帮顾风烛端菜盛饭。 两人安静地吃完,顾风烛收到了一通电话。 36.参加葬礼 ◎“刘师傅刚刚……走了。”◎ 积攒了一个秋天的雪下了一夜一天,现下终于渐停。天已暗下,夜色寒凉,风声簌簌,倒是比白天还冷。 顾风烛站在寒风中,已接了近二十分钟的电话。被风吹散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加上几乎都是对方在说,顾风烛很少接话,以秋三月的位置,只依稀听得几个“嗯”“知道”“好”“放心”之类的字眼,多余的,便是一点儿也听不清。 阳台的玻璃门未关紧,习习凉意顺着敞开的门钻进来,轻抚脸颊,令门内的人打了个冷颤。 秋三月搓了搓手臂,靠在墙边等。怀里的猫也很懂事,知道两位主人心情不佳,便安安静静地窝成一团不动,尽力不添麻烦。 一人一猫又等了近十分钟,阳台的人才终于接完电话,带着满身寒凉进屋。 烤火器开着,两人坐在沙发上烤火,谁都没有说话。那只猫躺在两人的腿间,头枕着一条腿尾巴和半边身子搭上另一条腿,以“雨露均沾”的姿态烤着火,舒服地眯起眼睛。 “刘师傅刚刚……走了。”顾风烛突然开口说。 刘师傅和江国栋,也就是他们喊的江叔叔,两人是很好的朋友,一起上学一起学厨的好哥俩。学成之后一人留在家乡,一人外出打拼,虽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但时不时打个电话聊个天,感情倒是没怎么变过。后来刘师傅学会了智能机,两人互加了好友,聊的就更加频繁。 秋三月是沈木槿的大学舍友,两人因性格相近关系不错,有幸在寒暑假跟着他们去过几次老家。但那个时候刘记饭馆已经没有开了,按理来说应该没有机会认识刘师傅。但巧的是,江国栋正是他家的私家厨师,在秋家工作已有好些年,和秋家的几人关系都不错,秋三月学做的第一道菜也是他手把手教会的,算是他的半个老师。因着这层原因,加上江叔叔时不时的念叨,秋三月也算知道了这么一个人,在去沈木槿家玩时,顺路拜访了几次。虽算不上多么熟稔,但也算认识了。 乍然听到这个消息,秋三月愣了下:“江叔叔……知道吗?” 到底是没见过几面,记忆已有些模糊,比起不算多熟的他,定是身为老友的江叔叔更伤心难过难以接受。 “江叔叔接到了消息,已经定了机票,这会儿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去机场了。” 秋三月的房子偏乡下,离城市很远,而最迟的一班车是晚上六点半,现下却已是八点多。车库里倒是有一辆车,但顾风烛和秋三月这两个半脱离社会的人也没学过开车,想离开这,只能等明早五点四十的最早一班车。 见他神色有些落寞,秋三月想安慰他,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难道自己和他说:没关系,反正刘师傅的病这么严重,早晚得死,你不必自责? 别说顾风烛听了这话打不打他,就连他听了都恨不得将自己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秋三月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算是无声安慰。 37.我回来了 ◎“哥,你是生气了吗?”◎ 凌晨的时候,本已停下的雪再次来袭,裹着尚未成雪的雨水,噼噼啪啪砸下。好在住处不远就是公交车始发站,倒是少了风雨中的挨冻。 但大雪天总会出些意外状况。公交车的门被雨淋后,在冷空气中凝结成冰,牢牢粘住了车门。司机使了吃奶的劲拉它,用尽了各种能想到的办法,仍是无济于事。好在停放的车中还有两三辆运气好幸免于难,顾风烛才能及时赶上飞机。 出了机场,运气不错地打到一辆车。上车报了地址,手机掐着点响了。 “你的东西呢,我给你寄过去?”手机接通后,电话那头的人问。 顾风烛赶得急,直接从秋三月那里赶到机场,根本没来得及去收拾东西。 “我让涛子给你打包?” 涛子名吴涛,即之前在楼上和顾风烛打招呼的那个人,也是顾风烛的邻居,是个很热情的小伙子,人很不错。 顾风烛摇头:“不用,我就回来一趟,以后……可能也不会再回来了。” “你会再次回去的。”秋三月在电话里说,语气很笃定,“某种程度上,你在一个地方认识的人,定义了那个地方对于你的意义。” 顾风烛慢慢品着这句话,没有开口。 过了片刻,那边的人笑着说:“加布瑞埃拉・泽文的《玛格丽特小镇》里的话,没来得及看,但莫名觉得这句话挺适合对现在的你说,下意识就说出口了。” “困困,别闹。”那边压低声音无奈道。 顾风烛还在琢磨他说的话,听到最后一句,笑道:“是困困又跑去黏你了?那你是要出门?” 那边安静了片刻,不多时噼啪的雨滴击打伞面声和秋三月的说话声混杂着传来:“没办法,它扒着裤腿,不带着它出不了门。这雪估计还要下个几天,趁着现在还能行走,去超市一趟把这几天的菜买了,免得饿死。” “喵~” “怎么感觉它黏你比黏我还狠?” “可能是我从小养猫,猫看我亲切?”他笑着说,“你养久了肯定也会招猫喜欢。” 顾风烛笑了下,低头摩擦着手上的平安红绳,顿了会儿说:“困困给你养吧。” “它不一直在我这养着呢吗?”秋三月愣了下,笑着说。 他在向他确认。 “嗯,那就一直养在你那,属于你了,我不管了。”顾风烛给予他肯定的答复。 那边沉默良久,挂断了电话。 十分钟后,顾风烛收到一条信息。 谢谢。 发信人,秋三月。 顾风烛头靠在玻璃车窗看着这条信息,带着雪水的风从半开的车窗刮进,落在脸上,像泪。他抬手将手腕放在额头,半遮住眼睛,看不清神色。 下车时,顾风烛的眼睛红红的,哭过。 天上还在落着细碎雪片,飘入脖颈就是一阵凉。靴底踩过松软冰碴,不断发出闷钝的“咯吱”声。雪粒子击打伞面,“啪嗒啪嗒”作响。 一路匆忙急促,临到刘师傅家,看着那满屋雪白,反倒不敢迈步。 大概到了这个时候,还是不敢接受现实,亲眼去目睹。 他宁可相信这是一个梦,醒了一切如常,布未蒙,像未挂,人依在。 人来了一波又一波,他却依旧踌躇着不敢迈步。好像只要他不进去,就不用接受老人已去的事实。 他静静地站着,眼前浮现的是老人生前的一撇一笑,熟悉亲切得就仿佛那人还鲜活地站在他面前。 再后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的门,怎么浑浑噩噩站了一天。等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被哥哥牵着手带回了家。 顾风烛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杯水,沈木槿在厨房忙碌煮面,此情景一如初次见面般,熟悉又陌生。 一年多未见,本就不太会聊天的两人更加没有话题。沉默地吃完晚饭,顾风烛去洗碗。临出门时,沈木槿拿着银行转账记录问他:“这些钱,是你转的?” 转账记录上是一排排的日期及转账金额,从去年秋末到上月,每月月末都会收到一笔钱,不多,却从未断过。 这张卡是他存房贷用的,一直放在床头柜里,除了顾风烛,没人有机会触碰。 “你觉得我缺钱?所以才去打工?” “不是。” “那是什么?一走一年多,你就那么讨厌我?连和我商量都等不了?” “哥,你是生气了吗?” “我气,我当然气!”他简直都要气炸了,“一声不吭就走了,消息都不留一个,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那么久都不回来一次,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我是你哥,有什么事不能和我说,非要逃避解决?还逃那么远,找都找不到……” 沈木槿说着说着竟是要哭了。一米八的汉子,含着泪控诉,像个受了委屈又不敢说的小媳妇,怕抱怨多了人又走了。 “哥。”顾风烛扑过去一把抱紧他,搓搓他后背,“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只是……只是怕。你太优秀了,我追不上,也够不着,我怕我再呆下去,会连奋力一搏的勇气都没有……” “傻瓜。”沈木槿破涕为笑,回抱住他,“下次不许了。” 顾风烛又走了,走的悄无声息,没有惊醒任何人。穿着早上的衣服,带着来时的伞,在零点一刻,悄然无声地走了。再一次。 但这一次,他留了信。 来时风霜雨雪,走时披星戴月。好在路灯还能亮,配合着手电筒,也算这寒夜中的一点安慰。 下了一整天的雪,到了晚上已是像烟一样轻。雪地中的手电筒光将这轻烟点缀,星星点点的亮光自上而下掉落,装饰着这片银灰色天空。 雪很蓬松,踩上去很软,一步一步踏上去,像踩着棉花。 走近了,顾风烛才看清发亮的是什么东西。那是一个包着黑色手机壳的手机,背面朝上正亮着光,应是主人在走夜路时不慎掉落,只是不知机主是否发现手机遗失,为何迟迟未来寻回。 顾风烛捡起它,想试着能否播个电话过去。 手机的锁屏壁纸是一对中年夫妻带着两个孩子,画面看着就很温馨,与那高端大气的外壳完全不符,却令人很有好感。 真好,什么时候我也能和哥哥拍一张就好了。他们还从未合过影。 他想着,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这才后知后觉想起电话还没播出去,便又去兜里找手机。 手机很快找到,但他却听到了杂乱的打斗声。多年教诲养成的杀手本性令他下意识不想卷入别人的是非中,但在医者身边的耳濡目染也令他做不到视而不见。 他迟疑片刻,到底还是害怕出了人命,迈步向那边走去。 脚步踏在雪地上的细碎声响被拳拳到肉的狠辣打斗淹没,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和警惕。破旧的半拆小巷只有三两小灯,又因年久失修,只有一个不算亮还在顽强地坚守岗位,顶着夜风摇摇晃晃闪烁不定。 巷灯的位置很巧妙,能很好地照亮下方打斗的人群,又能在一定程度上模糊巷口的情况。顾风烛利用这点轻捷地避开他们的视线范围,借着微弱的灯光朝巷子里望。巷子人多口杂,揍来打去的,也看不清斗殴有多严重。瞄了一会儿,总算看清楚了个大概,也看清了那被多人围殴、处于劣势的倒霉蛋――刘文彬。 看的出这场架打了很久,每个人身上都多多少少挂了彩,尤其是几个顶着“黑眼圈”的,简直惨不忍睹。刘文彬也没好到哪去,脸上被利刃割出几道口子,嘴也破了皮,气喘吁吁地靠在墙边,警惕地盯着对面虎视眈眈的几人。 顾风烛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也不清楚刘文彬为何要在其父刚去世就惹事,但这并不妨碍他帮人。 两边人僵持了会儿,其中一个悄悄绕到后方偷袭,被刘文彬弯腰躲过,一轮打斗再次展开。顾风烛趁机快速奔过去,给离的近的几个人一人一腿,借着力度一脚踏在墙上,跳到刘文彬身边,再趁着那几人没反应过来,狠狠挥了几个拳头过去。几人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的猝不及防,捂着伤口咬牙忍痛退到后方,给另外几人腾位置。几个幸免于难的一脸防备地举着刀棍,看了眼体力不支的刘文彬,咬牙配合着往上冲。几人身手不错,看得出练过些拳脚功夫,但因为在此之前已经被刘文彬消耗了不少,加上伤口时不时的刺痛,导致反应也有些迟钝,严重影响发挥,顾风烛和刘文彬对付起来还算轻松。 十多分钟后,十多个人被成功撂倒,他们互相搀扶着,恨恨扫了眼两人,捂着痛处不甘离去。 38.一块石头 ◎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着你的名字。◎ 赶走了那群人,刘文彬抬手抹了把嘴角的血,放松紧绷的身体,拖着疼痛的左腿挪到墙角,扶着冒血的手臂艰难坐到地上。地上的雪已被打斗弄得一片脏污,鲜血泥土和雪混合着,肮脏又恶心,但他已顾不得这些。长时间的打斗令他精疲力尽,因握拳揍人的缘故,手指关节现已是红肿一片,有几个已经破了皮,连弯曲都异常困难,更谈何去抚身下的脏乱。 他坐在雪地里喘气休息,顾风烛走过去坐在他边上,给他递了包纸擦汗。 “没想到你打架那么厉害。”他说。 “你也不赖。” 等他稍稍休息了会儿,顾风烛解下自己的围巾递过去。 刘文彬道声谢,长时间的体力消耗,嗓音已沙哑的不成样子。他接过围巾将渗血的脖子和沾血的领子遮住,又把围巾稍稍提了提,不让脸上的伤口露出来。 “这个是你的吗?”顾风烛拿出之前捡的手机问他。 “是的。谢谢。”他接过,打开手机看了眼屏幕,装进兜里。 休息了会儿稍稍恢复体力,他扶着墙迟缓站起,迈着痛到发麻的腿,一步一晃,走的摇摇欲坠。 “你行吗?”顾风烛扶了他一把,有些担心,“我送你吧。” “不用。”他摆了摆手,“我哥看到你送我回去会怀疑的,我不想他担心。” “你这样,怎么都会引起怀疑。”顾风烛指了指他的手和渗血的裤子说,“而且要是那些人再回来一趟,你这样,还撑得住吗?” 不得不说他这番话还是很有道理,刘文彬想了想自己的处境和余力,最终妥协。 现在回刘文质那里肯定不行,刘文彬想了想,报了个地址。听到熟悉的住址,顾风烛恍惚了下,回神后背起刘文彬,向那处走去。 刘师傅家还是走前的样子,熟悉的楼梯熟悉的楼道熟悉的缺锁门,一切都没什么变化,好像住在这里的人只是和平常一样出门散了个步,待到傍晚就会带着菜和邻居有说有笑地回家,过二十分钟做好饭就会打电话喊他过来吃饭。 但这……也只是从前了。 这里的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只是从今往后,那个亲切慈爱的老人啊,再也看不见了。他死在今年的第一场雪上,带着或遗憾或满足,永远离开了这个他爱的也爱他的地方。 “你要回去了吧?再多看几眼这个地方吧,马上,这个房子连同那个老店,就要拆了。”刘文彬掏出钥匙开锁,指了指墙壁上的裂口说,“这个房子太老了,马上就要塌了,已经不能住人了。饭馆那边,学校打算扩建,饭馆和几个半塌半陷的老房子也在扩建区。” “饭馆我哥之前就买下了,一直在我爸名下。接到消息的时候,我爸他……已经快不行了,听到这个消息特别开心,他说,既然他陪不了孩子们,那让他的老伙计看着,也一样,就高兴地签了拆迁合同,还把拆迁款捐给了学校。” 他看了眼手机,低头发信息,侧开身子说:“进去看看吧。” 顾风烛第一次见他打字,往常他都是发的语音,一发四五十来秒,令人格外印象深刻。从他身侧进去,余光瞥见一个对话框的头像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跨过门槛,一屋的雪白将他的注意力转移。 挂满白布摆上遗像的屋子熟悉又陌生。冷锅冷灶的厨房再无做饭的身影,也没有熟悉的烟火气,一切都是冷冰冰的,没有人气。直到此刻,顾风烛才真切感受到“离开”一词是多么的残忍和悲戚。那个一直都在,总是热情爱笑的老人,是真的不在了。 “他就是在这里走的。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着你的名字。”刘文彬走到饭桌旁,扶着桌角坐下,说。 “这里?刘师傅他不是……” 顾风烛一直以为刘师傅是在医院走的,没想到是在这里,在这个活了近四十年的地方,在这个结婚生子的地方,与世长辞。 凌晨的世界一片漆黑,在顾风烛眼里就像一个闭上的贝壳,透不见光,感觉不到温度,一片黑暗冰凉。时间长了,空气也逐渐稀薄,胸口闷闷的,透不过气。 “刘师傅他……是怎么走的?” 他知道刘师傅绝不会置自己的生命于不顾任性回家,刘文质和刘文彬都在这世上,他还有牵挂,绝不可能轻易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父亲他……是为了救我。” “那天我回来拿我父亲的东西,被人暗算,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就想打电话给我哥,让他帮我编个借口,别让父亲担心。我哥打水去了,电话是我父亲接的,我怕他发现异常,匆匆说了几句就挂了。” “等我解决完正休息的时候,我哥趁我父亲睡着打来电话,我和他说了我的情况,又说了会儿话才挂。等我休息的差不多准备走时,那几个被我打跑的人回来了,我们又打了一架。” “他们带了家伙,我流血过多,反抗了几下,被打倒了。他们抡起棍子就要往我头上招呼。我父亲也不知怎么的,突然就出现了,和他们打了起来。” “他们有点分寸,知道冤有头债有主,没想伤我父亲,只是推了他一把。” 刘文彬眼圈红了,被灯光照着,看不太出来。他吸了口气,接着说:“但是谁也没想到,这一推直接把他推到了桌旁。他头磕在垫桌子的石头上,当场出了血。从后脑流出来的血,又红又多,一下子就流了一大片。” “那几个找麻烦的见要出人命,跑了。等我和我哥把父亲送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 “他还没等来我的婚礼,反倒我先办了他的葬礼……” 他哽噎了下,说不下去了,趴在桌上,没了声。 房子显然在事发后被人认真打扫过,至于打扫的人是刘氏兄弟还是那几个做了亏心事的人,尚不清楚。原有的血迹被清理过,但事发当时的状况之严重,仍能从那被鲜血浸染,无法抹净的血黑地板窥出一二。不知是有意无意,那作为“罪魁祸首”的“垫脚石”仍被留在桌下,支撑着桌子一脚,和满地血色一起,见证过生命的逝去后,在这空荡的房子里,静静地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最终归宿。 长久的宁静。屋里的两人一坐一站,一低头一仰首,在这天寒地冻万籁俱寂的时间点,隔着半个客厅,各自怀念。 良久之后,刘文彬抬起头,摸了把脸,看了眼亮起的手机屏幕,对顾风烛说:“你先回去吧,我收拾点东西再走。” 屋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需要带走的,无非就是一些有意义的遗物,但那是别人的过去,他无权偷窥。 但……还是想带走些什么。 他指了指看不出原本样貌的石头,问他:“这个……我能带走吗?” 刘文彬看了那石头一眼,迟疑了下,最终点头:“随意。” 顾风烛于是走过去,蹲下身,将那块垫了二十来年的石头抠下来,揣进衣兜最里层,带走了。 39.道个别吧 ◎“我想吃苹果,红红的,能保平安的苹果。”◎ 顾风烛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一夜未合眼,眼睛有些酸涩,脸上也黏糊糊的,不太舒服。伸手一抹,是雪水。他低着头看着手指尖,迟钝的大脑还在想着自己该去哪。 也不知为什么,鼻尖酸酸的,眼里忍不住的冒水汽,眨了几回,晃悠悠跌落下来两滴水珠。后知后觉地抿了下嘴,咸咸的,原来是泪。 他呆呆地坐在最后一节楼梯上,双手抱着蜷曲的双腿,下巴搁在膝盖上,想着往日种种,眼前浮现一张布满皱纹且瘦削的、沧桑却满是慈爱亲切的笑脸。他的心疼得像刀绞一样,双眼朦胧起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流到嘴角钻进口中,又咸又涩。 想起以往,一定会有一双温暖且粗厚的大手抚摸着自己的头发,在自己迷茫时指明方向,在自己孤单时陪坐身侧,而如今却再也无法感受这种抚慰,这巨大的打击和难言的悲痛几乎将他击倒。 恍惚中有人将手放于头顶,温和地拍了拍。他抽泣着,胡乱抹了把眼泪,满怀希冀看过去,视线里出现一双黑靴。他反应迟钝地抬头望去,看到他哥,那个温柔体贴的男人。 沈木槿半蹲下身,轻柔地捧起他的脸颊,温柔地为他拭去眼角的泪痕,心疼道:“怎么哭了?” 他看到他眉宇间凝固着伤心与思念,看着他眼里的光芒渐渐黯淡,自己同样不好受的心也更加难过。叹了口气,将他头轻轻往下摁,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柔声道:“想哭就哭吧,别怕,哥在呢。” 顾风烛心如刀割万念俱灰,不管不顾地抱住沈木槿,拽住他后背的衣服,一股清泪夺眶而出。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任凭泪水疯狂奔涌。他埋首于对方的肩窝处,泣不成声。 他哭的悲戚又狼狈,将这些天所受的悲痛难过,以眼泪的方式发泄出来。安静异常的楼梯间,只余他低声的呜咽回荡。 朝日初上,天色大亮。 楼道里哭声渐小,长时间的痛哭令眼泪干涸,眼里再流不出一滴泪水。他感觉自己的眼睛像被烈日晒过,又干又疼,像挂了千斤巨铁,重得抬不起来。他想说话,却发现嗓子又哑又疼,根本发不出声。他半跪在地上,手撑在冰冷如冰的地上,开始不受控制地咳嗽,一声接一声,断断续续像破碎的风声,咳的他面色发白,呼吸困难。 过了会儿,他终于咳完,重新坐回去,慢慢顺着气。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他仰起头,眼前多了杯水,冒着热气。 他就着这个姿势,顺从地喝完那杯水,发疼的喉咙顿时好了很多,能开口说话了。 “哥。”他拉住他哥的衣角,扯了扯,忍着发疼说,“眼睛疼,喉咙痛,难受。” “乖,先忍着,回去给你熬药敷,很快就不疼了。”沈木槿用大衣将人裹好,然后小心背起他,说,“我背你回家,别怕,哥带你回家。” “……回家……哥……回家……家……” 他伏在背上,眼皮沉重,脑子昏沉一片,无意识地低喃着。 四周一片雾蒙蒙,像冬季早晨的雾,朦朦胧胧,将一切映照得缥缈又神秘。顾风烛不知身在何方,茫然四顾,雾中一道身影由远及近,逐渐清晰。 那满是沟壑的脸即使在雾里,还是让人觉得熟悉。他穿着那件穿了又穿的朴素大褂,待看清眼前的人后,他笑了,笑起来时眼里藏着满满的爱意,温暖如春风。一双黝黑粗糙的手伸进内兜里掏了掏,不知摸到了什么,他笑得更开心了,好像是挖到金矿般的欢喜。 他一脸的慈祥,那长着茧的双手从衣兜里拿出来,伸到顾风烛眼前,慢慢张开。 那手里躺着的,赫然是一个红彤彤的大苹果。果皮上沾着几滴水珠,显然是刚摘。 他宝贝地将苹果塞到顾风烛手里,笑着示意他吃。 离的近了,顾风烛也看清了那隐在黑发中却仍清晰可见的根根银丝般的白发,以及微微下陷的眼窝和一双深褐色的眼眸。 周围的雾就快散尽,老人的身子也渐渐变淡。 他笑着摸了摸顾风烛的头,那笑容既没有虚伪的生硬,也不像自然而然的愉悦,眉宇间流露出浓浓的不舍和淡淡的哀愁。 他慈祥地望着他,目光中有无数个祝福。 最后,在即将离开的最后一刻,他指了指他手里的苹果,无声地说了句话。 “快过年了,别忘了吃苹果啊,保平安的。” 顾风烛于梦中惊醒,一动不动地呆坐着,尚未从梦里那饱经风霜的脸和最后的话语中回过神。 有什么东西从眼睛上滑落,他呆坐了会儿,后知后觉拿起来看。 是一块湿毛巾,飘着药香,拿在手里暖乎乎的,还冒着热气,应是刚不久才换过。房门响了下,有人进来了,见他醒了,放松道:“醒了?嗓子还疼不疼,起来喝点水吧。” 他迟缓地转了转脖子,看见了他哥,手里端着个碗,不知装着什么。 “来,先喝点糖水。” 沈木槿将糖水吹温,顾风烛就着勺子喝了一口。 甜丝丝的,还带着梨子的果香。 “冰糖雪梨水?”他张了张口,才发觉嗓子疼的厉害,发出来的声音像铁片的刮擦声,刺耳又难听。 “先别说话。喝完这个休息一会儿,什么都别想。”沈木槿将湿毛巾拿下去,说,“痛哭一场后,将悲伤的事情遗忘,才能带着逝者的期盼,更好地活下去。人总归……是要经历离别的。” 顾风烛没动,不知在想这句话,还是在怀念什么。 糖水凉了。沈木槿去厨房重盛了一碗,回来的时候,那一动不动的人拉着他的手,牢牢抓着,仰头问他:“那……哥哥……也会走吗?” 沈木槿放下碗,两只手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句,郑重又认真:“我不会,只有我不会。我会一直陪着你,你可以一次一次向我确认。” 顾风烛终于放心了,露出这些天以来的第一次笑,释然又放松。 他乖顺地喝完水,吃了药,敷着毛巾躺回去。 眼睛上的东西热热的,很舒服,就是需要不停更换,很麻烦。他不知躺了多久,感觉身旁一直有个人守着自己,一次次起身又坐回,脸上的东西也来来回回被换了十几二十次。 又过了半晌,他感觉嗓子好多了,便开口道:“哥――” 声音沙哑,像撕裂的破布声,但和之前相比,已经明显好了不少。 “我在,怎么了?”身旁马上有人回应,替他拿下毛巾擦干脸上的水,问,“是饿了还是要上洗手间?或者是难受?” 顾风烛摇摇头,拉着他的手,哑着嗓子说:“我想吃苹果,红红的,能保平安的苹果。” 40.我好幸运 ◎他一直都在接受陌生人的善意。◎ 顾风烛默默坐在床上,昏暗的光线里无法看清他的表情。他身如磐石,纹丝不动,似乎可以一直呆坐到世界末日。 良久,门口传来细微的钥匙开锁声。他放松一直挺直的腰背,看向房门口,等着它被推开。 果然,片刻不到房门就被轻轻敲响,随后是满身风雪的沈木槿提着一个袋子走进来,除了苹果,还装着枇杷和雪梨等水果。他将水果袋放于床头,厚重的大衣脱下拍打上面的雪花,之后搓了搓手,对顾风烛笑了下:“还没睡?等着,我把它拿开水烫一下,烫热了再给你吃。” 说罢,他又提着大衣和水果出去了。 房间里开着空调,吹着热风,暖烘烘的,顾风烛并不觉得冷。但他知道刚回来的哥哥一定很冷,他刚看到他哥鼻子都冻红了。 他在床上扭了几下,将被子全卷到身上,趿着鞋,风一般卷去厨房。 沈木槿正在认真烧水烫水果,顾风烛将被子敞开,扑到他背上,用被子将他裹了个正着。 “哥,冷不冷?”他笑着,嗓音还有些哑,“我来送温暖了。” 顾风烛双手环着他的脖子,沈木槿整个人都被温暖包围,略有些不适应。 “别闹,回去躺着。”沈木槿腾不出手,用屁股向后怼了一下。 顾风烛穿的少,只着一套秋衣秋裤,这一顶,沈木槿臀间的缝直接撞到了他的双腿/间。 两人同时僵了下。 不过片刻,顾风烛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般,将头靠在他的后背,看着锅里的水,低声说:“哥,想吃苹果。” “啊,啊好。” 沈木槿反应过来,忙将烫好的水果从锅里捞出,拿出水果刀准备削皮。 “你先等……” “不用削皮。” 顾风烛从盘子里拿起另一个红苹果,直接就啃。 “皮削了,就不红了。”他吃着苹果,含糊不清地说。 顾风烛好的很快,在家里放空脑袋躺了几天,受了几天照顾,等眼疼和喉哑好的差不多了,回去工作的日子也近了。于是,在一个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午后,他披上大衣,关上了那扇门。 他又回到了那个小屋,没有人气,没有温暖的房子。但这一次,他不再觉得它冰冷。 “滴滴” 信息提示音响了。 顾风烛眼睛亮了亮,拿出手机查看。 小青蛙:到家了吗?箱子里有苹果,记得烫了再吃。 顾风烛放下行李,低头回复: 冬望夏草:嗯。 小青蛙:快新年了。今年过年,回来吗? 顾风烛退出去,打开了昵称为“清炒时蔬”的聊天框。 最近的一条在两天前,上午九点整,正是平常酒店的上班时间。 清炒时蔬:我多陪他说会儿话,以后就没这个机会了。过了头七我再回去,酒店那边你多照顾一下。 冬望夏草:好。 他又点回去,开始编辑。 出来一年多,他的打字速度虽还是慢的像龟爬,但明显比之前快了很多。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新年忙,我还不能走。 那边没了动静。 顾风烛将行李箱推进来,坐在箱子上等了会儿。 过不多时。 小青蛙:刚被几个小朋友撞了下,手机甩出去了。 附带一张新鲜出炉的小朋友过家家图片:一张没有椅背的木椅充当桌子,瓦片做的“盘子”上装着形状各异的雪团,几个小朋友头挨着头,一人一个小“饭碗”,正在“吃饭”。 三秒之后连图带信息被迅速撤回。 冬望夏草:? 小青蛙:没什么,刚刚在过马路。 顾风烛毫不犹豫戳穿: 冬望夏草:那里直走就行,不用过马路。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输入了半天都没动静,最后干脆装死,连输入都不显示了。 顾风烛想了想,开始打字。 冬望夏草:我看到了。 冬望夏草:饭馆没了。 对面装不下去了,输入法重新上线。下一刻,顾风烛收到两条新信息: 小青蛙:情商是个好东西,可惜你没有。 小青蛙:[沧桑] 顾风烛的心情因他这两条信息稍稍好转,他用力深呼吸,吐出一口浊气,低头打字: 冬望夏草:哥,我想再看最后一眼。 手机那头的人明显挣扎了一会儿,过了片刻才回复: 小青蛙:那已经什么都没了,你做好心理准备。 附带一张现拍的饭馆正面拆迁图。 图片是在远处拍的。尘土飞扬以及钢筋混凝土洒落一地的画面占据了大半空间,那咚咚咚打钻声和机器轰鸣声仿佛能透过屏幕直达耳膜。 曾经送走一代又一代人的地方,现如今已被夷为平地。再过不久,它就要迎来改头换面,变成文具店或早餐店,又将成为下一代人的童年记忆。 过去的,永远不会再来,但失去的,却总会以另一种方式归来。 照片的左下角,是几个挤在一起的小脑袋,低着头,只看得见头顶的一个个小发旋,看着柔顺又乖巧,令人忍不住心生喜爱。 顾风烛摸着屏幕上的照片,终于明白了之前刘文质的那番旁敲侧击是为了什么,也明白明明很忙的刘文彬为何非要绕远路送他到机场,并坚持看着他进去才肯离开。现在想来,八成是怕他看到,故意为之。 他们一家,都是很好的人。 仔细想来,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就一直有人在或多或少,或有意或无意地帮他融入社会,学会生活。 他一直都在接受陌生人的善意。 他将图片保存,打算等会儿去照相馆将它洗出来。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打开输入法,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戳着: 冬望夏草:哥,我好幸运啊。 41.新年快递 ◎酿一壶酒,等一人归。◎ 沈木槿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和家两点一线来回奔走,日复一日地忙碌着,待注意到时间,已是将近年关的时候。 家里为过年酿的酒已经挖了出来,二老打来电话问他何时回去喝。他坐在沙发,拿着纸笔在那计划年假。 医生的年假不多,统共就那么几天。沈木槿拿着笔勾勾画画计划半天,还是决定不回去了。 他将这消息告诉了他爹。电话那头沉默很久,最后什么也没问,只说让他给酒取个名字。 “好歹也是你辛辛苦苦酿的,既然不喝,取个名字留着收藏也是好的。”他爹说。 沈木槿叼着笔在计划假期,只听了个大概,脑子里闪出一个名字,随口就说了出去:“冬望夏草。” “啥玩意?冬虫夏草?”他爹不知个中缘由,可能听岔了,登时就不乐意了:“冬虫夏草?我还当归何首乌呢!” “不行,改!必须改!” 沈木槿抬头看向东方,想了想道:“叫‘等归’吧。” 酿一壶酒,等一人归。 年前的雪如棉如絮,又大又密,到了新年,反倒像吹落的梨花瓣,零零落落。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轻柔地飘到脸上,微凉。 过年的机票难订,但好在他提前抢到了一张,还算幸运。 长途跋涉,到了目的地附近,雪已经停了。 太阳带着淡淡光芒,在彻底离去之前,将倾泻下的最后一丝阳光带走,天空顿时暗淡一片。 沈木槿下了车,走了不一会儿,鼻子就已冻的通红。他哈了口气,搓了搓手,拿出手机导航…… 浴室没有浴霸,冬天洗澡格外冷。一门之隔的客厅,茶几上的手机时不时震动几下。 顾风烛匆匆洗完澡,擦着头发坐到客厅。 一堆未读信息,全部来自同一人。顾风烛翻开一看,全是问他在不在家。隔五分钟发一次,一连几十来条,最早一条来自几小时前。 顾风烛以为有什么急事,赶忙回复说在,刚下班。 几秒后。 小青蛙:今天过年。 顾风烛惊讶于他的回复速度,打字:所以才下班晚,忙。 小青蛙:你开门。 顾风烛疑惑,打字:你给我快递新年礼物了? 那边顿了会儿才回复。 小青蛙:对,你开门。 顾风烛将信将疑,趿拉着棉拖,边走边嘀咕:“什么礼物这么神秘。” 门开后,来人挟风裹雪扑过来,直接将顾风烛抱了个严实。顾风烛半扬起的手就这么举着,僵僵地愣在原地。 “哥……?”他不敢相信。 “小烛,冷不冷?”沈木槿笑着,被风吹久了,声音带着点鼻音,“我来送温暖了。” 顾风烛将手放到他的身后,抱住他,终于感到些许真实。他缓了缓,更用力抱住他哥,低低的嗓音带着高兴:“我的新年礼物,收到了。” 租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一卫,外加一个和客厅紧紧连在一起的小厨房,加起来不过几十平,小到连个饭厅和阳台都没有。屁大点地方,却被人打扫的很干净,东西收拾的很整洁,一点看不出凌乱的迹象,看的出住的人很用心地打扫过。 奔波一路,沈木槿已有些疲惫,匆匆洗过澡便直往窝里钻。卧室只有一间,床也只有一张,房间里没有暖气,沈木槿原本打算趁着刚洗完澡身子热,想着先把床给捂热乎了,等他弟来了就可以睡个好觉,结果发现自己是多此一举。被子已被人提前捂热,暖乎乎的,跟插了电热毯似的。他抬头看了眼床头玩手机的人,只觉心里也跟着暖乎乎的。 顾风烛正一手拿着吹风机吹头发,一手在手机上戳戳点点地打字。他打字本就不快,少了一只手,速度更是成倍下滑。沈木槿看着他在那用“一指禅”“指点江山”,有些不忍直视。 “我帮你打吧。”他稍稍靠过去,准备去拿他的手机。 “不用,我打完了。”顾风烛点击发送,转头发现他洗完了,有些惊讶,低头去看时间,嘴里咕哝:“怎么这么快,我才发了一条信息。” 合着他从自己进去就开始在打了? 沈木槿惊了。 他洗完少说也有十来分钟,但他刚刚无意扫了眼屏幕,那条“历时悠久”的信息不过几句,加起来不过三十来字,是怎么花上那么久的? “没事,你继续吧。”他说。 “哦。” 顾风烛的头发已经吹干,他将头挪回去,改坐为趴,手机放在枕头上,认真打字。 顾风烛打字的方法很特别,是用食指一个一个去戳键盘上的字母。并且他不会两个字及以上的拼音连着打,只会老老实实将那个字的拼音全部打出来,再一个个去翻找。他拼音基础差,这样一来速度慢不说,错误率还高。一旦错字,又要删掉重新打,一而再再而三这样,想快也难。 往常在家时,顾风烛不怎么玩手机,真正要玩,也是要给人发信息打电话,出于双方的隐私着想,每每这个时候沈木槿都会主动远离或尽量不看,久而久之也就没发现这个情况。 现如今第一次看到,沈木槿震惊之余只想叹气。 顾风烛手半缩着,只露出小半截食指在那一个一个戳,屏幕的光照着干净圆润的食指,看着像极了某种毛茸茸小动物,可爱到让人忍不住想要握爪。 “你这样……”沈木槿靠过去,从身后半搂住他,给他纠正手势,“用两个大拇指打字快些……” 顾风烛试了下,果然快了些。他换大拇指慢慢点着,一点一点改正之前的习惯。 沈木槿如愿以偿摸到手,心满意足,躺在一旁看着他练习,见他慢慢顺手,刚觉欣慰,就见他不由自主恢复了“指点江山”的习惯,略无奈。 看来这是个巨大的工程。 他想。 床头柜放着一个大纸盒,纯黑色,被几本书压在下面,不起眼,却勾足了沈木槿的好奇心。无聊之余往那瞟了好几眼,越看越心痒难耐。 “我能看看那个吗?”他终于忍不住,指着盒子征询同意。 “看吧。”顾风烛头也没抬,戳着键盘十分随意地说,“屋里的东西随便碰。” 沈木槿于是将盒子抱过来,小心地打开,迫不及待地去看盒里的东西。 “这是什么?”他翻出一本折纸书,书下是一个个堆叠的小青蛙,青葱翠绿小巧玲珑,堆了大半盒。盒子一角还放着一小摞绿纸片,整整齐齐码着,几乎和满盒纸青蛙融为一体。 顾风烛抬头扫了眼,随口回答:“你。” 沈木槿的微信昵称是小青蛙,从注册用到现在从没变过,已经用了好些年。他很快将两者联系到一起,放下盒子张牙舞爪扑过去:“谁说我像青蛙?不许折了,没收!” 顾风烛丝毫不将他哥这点小打小闹放在眼里,眼皮子一揭,毫不退让:“我就要折!” 42.怪兽气球 ◎亲人已经远去,重要的人正在身侧。◎ 酒店上班并不轻松,虽不用早起,却会晚归。沈木槿早上看着他出门,晚上等着他回来,足足过了几天无所事事的日子,每天窝在家里扳着指头数时间,只觉越过越难熬。他渐渐能理解当初他弟一个人被他扔家里的心情了,无聊又难受,闲的发慌。 每天能做的不过买菜做饭打扫卫生,这里人生地不熟,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实在很难想象一个人是怎么在这生活下去的,没变得沉默寡言还真是万幸。 那个装青蛙的盒子还在,之前一通打闹,到底不过打着玩玩,也没想真的把这堆“同类”怎么着,却没想到接下来陪他过年的,正是这几个异姓异名的“小崽子”。 眼看明天就要回去了,再见面也不知是何年何月,沈木槿实在有些不甘心,思来想去,终于还是下定决心拿出手机…… “咔哒” 门被打开,顾风烛带着轻浅夜色和朦胧灯光归来,沈木槿看到他惊了下。好在电话还没拨出去,他还有时间缓缓。 “你怎么回来了?今天不上班?” 顾风烛正常下班时间是晚上十点,现在工作繁忙,十二点甚至更晚是常事。沈木槿刚才扫了眼时间,七点不到。 “江叔叔知道你明天要走,给我放了半天假。”他换好鞋,进了房间,“我换件衣服。” “好。”难得能出去玩,沈木槿特别激动,在客厅转来转去。 “这画的是什么?好深奥。”客厅里挂着一张画卷,上面只有寥寥几笔,却运笔流畅自然,看着就玄妙非常。他这些天无聊的时候盯着画研究了好久,实在是看不出来是字是画,便趁着现在没话找话问了出来。 顾风烛换好衣服出来,抬眸看了眼墙壁上的字,目光闪烁了一瞬,有些恍神。 记忆中有些模糊的片段逐渐清晰,那被深埋心底不愿回首的过去,也如决了堤的洪水般纷至沓来: 满院火光冲天,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爹爹……娘亲……你们醒醒……别丢下孩儿……”小小的孩童摇晃着父母逐渐冰冷的身体,心中一片苍凉绝望。他哭喊着,渴望亲人睁开眼看看他,但那显然已成了奢望。 他哽噎着,悲到深处,一口气没提上来,两眼一黑,倒了下去。 意识尚存间,他感觉自己被人像拎小鸡一样拎起。 “呵,还有个活的。” “既然晕了,不妨带回去。” “听说顾家儿子聪慧过人,正好骗来当个徒弟。日后既能挣钱还能养老送终,何乐而不为。” 那人自说自话,收起滴血的刀,将人像提小狗一样粗暴地提着,带出了这个血腥之地。 被拎着的孩子想反抗,想将这个灭他满门的人斩杀,还未付出行动便脑子一沉,彻底没了意识。 等他醒来,就见凶手坐于床边,笑得分外慈爱,伸出手对他说: “孩子,你家人都没了,不如跟了我,做我徒弟如何?” 他并没有去看面前的那双手,而是将视线移到他的身后,盯着他的背后,那个足有半人高的大包裹。他很清楚,那硕大的包裹里,装着他顾家的家财。那是他顾家几辈人的血汗,如今却被面前的灭门之人据为己有,他甚至还想让自己拜他为师。 他怎可认贼作师! 他恨不得抽他筋扒他皮喝他血食他肉。但不行,因为他注意到他另一只手藏在袖里,袖子鼓起一个尖角,他猜测那可能是匕首的尖端。 他不答应,就会死! 他不怕死,但他不甘心他家破人亡之时,凶手却能理所当然地拿着他父母的钱财安然度日。 他攥紧拳头,最终在实力悬殊的现实下松开。 “好。”良久他道,声音不大,听着就像走投无路的羔羊,无力又无助。 “那从此刻起,你便跟我姓吧。”那人又笑,脸上的皮如老树皮般挤在一起,看着令人害怕。 他咬着舌尖,用刺痛来强迫自己忍住。 撑着下了床,对着这个凶手便是一拜:“弟子拜见师傅。” 叩完首,咽下一口舌尖血,起身弯腰又是一礼,道:“弟子想用原来的姓氏,让自己永远记住当初的一切,永远记住师傅的‘恩情’。” 他盯着地面,满腔仇恨极力忍耐着,恨不得将地面盯出一个洞。 片刻,那人叹了口气,道:“既如此,那便留姓换名。” 他似是早已想好,接着道:“唤‘风烛’,为师再赐你‘残年’作字。望你如风下的烛火般历经艰险永不熄灭,用残留的年岁去做你该做的事。” 风烛?残年?永不熄灭? 他听了简直想笑。 这几个字真正所指的,怕是他风烛残年的保障吧? 他依旧低着头,虽心里对对方的解释嗤之以鼻,却仍是深深鞠了一躬。之后满脸感激之色,抬头恭恭敬敬道:“谢师傅赐名。” …… “小烛?” 一只手在眼前晃了晃,记忆便如潮浪般退去,带着过往回到心底,不再奔涌。 回神后的顾风烛直愣愣地盯着随风舞动的画卷,那上面,是父亲教他写的人生的第一个字。他又看看他哥,那个除父母之外,第一个给他温暖,也是唯一一个让他想努力并为之活下去的人。最后,他将他哥晃动的手拽下,牢牢抓在手里,不愿放开。 亲人已经远去,重要的人正在身侧,他也不是一直陷在过去不愿出来的人,所以比谁都清楚该珍惜哪个。 记忆虽重要,但那已是过去,也算不得什么好事。不想因此将出门的心情破坏,他不欲再提,回答:“人。” 沈木槿呆了下,猛扭头去看那笔走游龙的字,发自内心道:“你这是……‘人’在上吊?” “……你咋不说它在举手投降呢?” “也……行。” “去。”顾风烛不欲在这上面多聊,拿手怼了他一下,率先出门。 虽说新年已经过去,但热闹的氛围却未跟着过去,反倒因少了走亲串友拜年的烦恼而愈发轻松自在。 街上人很多,熙熙攘攘又吵吵闹闹,一不小心就很容易走丢。 “抓紧,别丢了。”沈木槿紧紧拉着顾风烛的手,随着人潮前进。 店铺林立商贩如潮,时不时能见拿着棉花糖冰糖葫芦的小孩,牵着父母的手,带着天真烂漫的笑脸。 “哥――” 两人正穿梭于人群中,交握的手却被轻轻拉了下。沈木槿回头:“怎么了?” 顾风烛指着不远处那高高飘起的气球说:“哥,我要内个。” “好。”他没有丝毫犹豫,牵着他弟穿过街道,来到买气球的老爷爷面前。 老爷爷举着一把气球绳,风一吹,气球也跟着左右摇摆迎风飘动。他刚卖出去两个青蛙气球,正忙着将打乱的线理好,见有人过来,笑着问:“两位小伙子,要哪个?爷爷给你们拿。” 顾风烛本来是冲着青蛙气球来的,结果来晚一步,最后两个小青蛙被买走,一时不知该不该买。 “要两个。”沈木槿比了个“二”,一边扫码一边问他,“想要哪个?” 顾风烛犹豫了下,没有青蛙气球,只好退而求其次,抬手指着两个挨在一起的气球对老爷爷比划:“就要那两个长的很像的,青蛙形状的。” “这两个啊。”老爷爷边问边解开绳子,将那两个气球抽出来,“给。拿好,小心飞了。” “谢谢。” 沈木槿扫完码,接过气球问他:“要哪个?” 顾风烛选它纯粹是因为喜欢它的形状,现在买到手了,反倒不喜欢了。但买都买了,也不好退,索性向老爷爷道了谢,拉着他哥走了。 “诶诶,怎么不要了?”沈木槿还抓着气球线,生怕手一松它就飞了。 顾风烛停下,抬头看了眼气球,轻声说:“丑。” 顿了顿又补充:“没我的小青蛙一半可爱。” “没完了你?”沈木槿用胳膊肘捣了他一下。 顾风烛又看了眼气球,头大身小的气球印着他看不懂的图案,暗黑色的颜色占据了图案大部分,只有以浅色打底的背景看着稍稍像个玩具。他觉得自己的审美并没有什么问题,这个连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东西确实算不得好看。 “本来就是。”他说。 “行行行,它就丑。”沈木槿边应和边将其中一个气球往他手里绕。 “你干嘛?”顾风烛盯着与线连接的气球一脸嫌弃,“丑死了,不要!” “戴上。” 沈木槿忽悠他:“这两只气球印的是两只怪兽兄弟哦。” “兄弟?”顾风烛半信半疑,盯着看了会儿,点点头,“难怪丑的都一样。” “……” 沈木槿试图挽救一下那两只叫不出名的小怪兽在他心目中的分量:“其实它也没那么丑,你看圆圆滚滚的,多可爱。” 顾风烛和飘着的怪兽四目相对,一脸“你确定”的表情看着他。 “……其实是有点丑哈。” 顾风烛将系在手上的绳子往沈木槿那边拨了下,空中的小怪兽便晃晃悠悠地顺着力度飘过去,和另一只怪兽气球相撞,两只怪兽双双被弹飞。 他望着两只在空中“打架”的小气球,终于从中看出了那么一丝可爱劲来。 “走吧。”顾风烛去牵他哥的手,说,“哥哥。” 两只怪兽丑的特立独行又傻的憨态可掬,顾风烛走两步扫一眼,走两步扫一眼,看习惯也就适应了。 两人手牵手走在大街上,与手腕连接的气球随着走动时不时互相撞击一下,倒也挺有趣。 可渐渐的,不知怎么的,总有圆圆的鼓鼓的,印着不知名图案的气球从各处飘来,晃晃悠悠地撞击着怪兽气球。初时还不觉得,等手腕的线抖动的次数多了,顾风烛渐渐察觉到不对劲。 “哥。”顾风烛手指动了动,刮了下交握的手掌心,快走几步拉近两人的距离,凑过去小声说:“气球。” 沈木槿抬头看过去,笑了,凑近他轻声解释:“别怕,几个小朋友闹着玩呢。他们买的奥特曼气球,打怪兽打着玩的。” 鼻尖满是对方的气息,沈木槿心神抖了下,说完话便转过头大步前进。 走了会儿,手指被拉了下,顾风烛凑过来小声说:“哥,我们也买个奥什么慢,比他们都大的那种。” 沈木槿被他这孩子气的举动逗乐,将刚买的小零食塞给他,笑着说:“不和他们一般见识。前面有游乐场,我们去坐摩天轮。” 43.我喜欢你 ◎合法了就结婚,不合法就谈一辈子恋爱。◎ 这是沈木槿第一次坐摩天轮。轮转状的摩天轮带着座舱里的人时高时低忽上忽下,一轮坐下来已是不知身在何地。天旋地转中艰难踏出,又被人撞了下,差点站不稳。 他没想到连车都不晕的自己会晕这个,扶着额头原地站了会儿,缓和后下意识去牵手。往后伸的手拉了个空,疑惑地转头,身后却全是陌生的面孔。 意识到什么,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四下环顾。 “小烛?” 他轻轻喊了声,还有些没缓过神和不敢确定。 “小烛?” 他又喊了声,音量稍稍拔高,四下寻找。 “小烛!” 站在售票口旁,看着形形色色的人从身边走过却独独没有他家的那个,他开始害怕了。 “顾风烛!!” 人潮涌动,嘈杂又混乱,任他如何张望,都不见那个人半分/身影。 他慌了,又急又怕,漫无目的地跑起来。 游乐场很大,人很多,沈木槿一个一个地问,一处一处地找。因太过恐慌,他语无伦次手足无措,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所问的人也俱是连连摆手表示没见过这个人。 沈木槿找了很久,越找越失望,越找越心凉,到了最后只剩满心的无助和迷茫。背后的衣服已被汗湿。那汗一半是急的,一半是吓的。 向来冷静自持,泰山崩于前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拿起手术刀进行手术的沈医生,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何为焦躁不安担惊害怕。 夜色越来越重,人越来越少,随着时间的推移,找到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顾风烛!!!” 他快绝望了。无尽的恐慌要将他逼疯。 他强迫自己冷静,静下心来想办法。 顾风烛身上带着手机,他可以打电话;游乐园有广播室,还可以用它来全游乐场寻人。他真的是越急越乱,竟然连这么基本的方法都抛之脑后。 他马上掏出手机,尽力让颤抖的手指能正常拨通号码,在等待接通的间隙努力平复心情。 一阵嘟嘟后,电话被接通。 “哥。你终于来找我了。” 刚接通,那边的人就喊道。声音带着电子音,还带着点鼻音,闷闷的,音调微微上扬,愉悦的心情仿佛能隔着屏幕传递过来。 沈木槿听着心一酸,差点落泪。 “你在哪,我去找你。”他说。 那边有破音的呼喊声和铁轨摩擦声,听起来有些像过山车。 “你先别挂,我现在往你那边去。” 他边说边奔跑,穿过各种游乐设施,直奔过山车方向。 过山车的圈地范围很广,他顺着方向找,一点点排除,找了一圈,终于在售票口背面的避风处找到了揣着手蹲着等他的顾风烛,手上还系着那只丑丑的气球。 “哥。”他笑着跑过来,拉开棉服,从怀里掏出一杯果茶和一根吸管,塞到沈木槿手里,“喝茶。” 天气很冷,水泼到地上不一会儿就能结一层薄冰的那种,他递过来的水却还是温热的。 “你去给我买这个了?”他问。声音微哑。 “商店货架上的水都是冷的,我就去了奶茶店。”顾风烛见他不动,拿过果茶替他插好吸管,递回去,“结果光顾着找茶,忘了怎么回去了。” “我蹲了好久,腿都麻了。” 顾风烛不常用手机,以为那玩意儿除了发信息就只能接电话,不能主动给人拨打。 “下次别去买什么奶茶了。”沈木槿牵住他的手,紧紧牵着,低声说,“害怕。” “不会的。”顾风烛回握住他,笑着说,“我知道哥哥总能找到我,所以我不害怕。” “我怕。” 沈木槿抱住他,将他紧紧抱住,低头额头抵着他的肩膀,轻声重复:“我怕。” 我怕我找不到你。 我怕我又把你弄丢了。 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很怕,很怕…… “哥……别怕。”顾风烛有些无措,慌乱地回抱住他,生涩地安慰,“我在,我会保护你的,会好好保护哥哥。” 沈木槿没有说话,静静抱了会儿,稍稍缓和之后又去牵顾风烛的手,轻声说:“走,回家吧。” 两人回到家已是凌晨,再过几个小时东方就会露出鱼肚白,留给他们休息的时间并不多。 两人抓紧时间洗了澡。等顾风烛出来时沈木槿已经吹好头发,正拿着吹风机坐在沙发上等他。 沙发是他刚搬来时房东阿姨送的,不大,一人坐刚刚好,两个人却是有些勉强。沙发有些老旧,里面的某些零件也崩坏了,坐着有点硌人。顾风烛舍不得换,也不会修,想着也不怎么坐,索性就这么凑合了。 沈木槿边等边不适地扭动,却发现无论怎么动都有东西硌着不舒服,无可奈何之下便干脆不动了,一门心思等人。 “过来,把头发吹干。”沈木槿说。 沙发前已摆好了小软凳,顾风烛走过去坐下,由着他哥给他吹头发。 趁着吹头发的功夫,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小余怎么样了?”顾风烛还记得那个轮椅上的漂亮少年,出来这么久了,也不知他怎么样了。 “身体已经调理的差不多了,正是接受手术的最佳时刻,今年初夏就可以进手术室了。”沈木槿说。 “真好。” 吹风机的风热热的,很舒服,顾风烛吹着吹着感觉有些困,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困了?”沈木槿看着他脑袋一点一点的,笑着说,“快了,马上就好。” 他又吹了会儿,感觉头发已经干了,便关了吹风机,顿时房间里嗡嗡嗡的机器声也跟着消失了。沈木槿拔了插头,将吹风机卷好,见他有几根头发调皮地翘着,顺手捋了下。手感顺滑,还带着发香。顺着头发下移,是因头发被往前拨而露出来的光滑后颈,细嫩白皙。沈木槿的手指在那处软嫩的皮肤上停留片刻,盯着看了会儿,鬼使神差的,低头吻了下去。 唇下的皮肤一如想象中的喷香细腻,还带着柔软的绒毛,亲起来特别舒服。 唇下的人明显僵了下,他能感觉到对方瞬间的肌肉紧绷。他知道他的弟弟感觉到了,也知道他迟迟没有反应是在给他机会,给他足够的时间反应和掩饰。 可他却并没有如他所愿般起身解释,反而又亲了一下,比上一次稍重,令人想假装不知道也不行。 这一次和上一次的偷偷摸摸、不明不白不同,他知道这一吻代表着什么,也清楚它将会改变什么,但他不遗憾,也不后悔。他从没有像此时此刻这般深刻地、清晰又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 他喜欢他,喜欢他的弟弟,想和他一直在一起。 合法了就结婚,不合法就谈一辈子恋爱的那种。 “小烛,我喜欢你。”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他将手绕过去,想环抱住他,却被他挣开了。 顾风烛一个后肘捅向他,制住他的同时自己顺利脱身。他根本不敢回头去看他的表情,只能选择不回头地往前走。 “小烛……”沈木槿想去拉他手,刚碰到他的指尖就被躲开。他看着他慢慢往前走的背影,高悬的心慢慢往下坠,直要落入深谷。 “小烛……”他喊,声音带着哀求。 远去的背影停了下,但也只是一下,依旧没有回头,毫不犹豫地继续前进,走的毅然决然。 房门“嘭”的一声关上,随着那扇门的关闭,沈木槿听到了自己的心脏坠入谷底,粉身碎骨的声音。 “小烛……”他低声呢喃着,沮丧又颓败。 44.试着去爱 ◎我想用满目疮痍的身躯,保护我最爱的你。◎ 沈木槿走了,带着他来时的东西,走的干干净净,不留痕迹。一如来时,孤身一人,无人送行。 门被轻轻关上的时候,东方已露出鱼肚白。房间里还飘着那个绿底怪兽图的青蛙形气球,高高地飘着,与天花板挨在一起,随着空气的流动而上下抖动,轻轻撞击着头顶的小片天地。 靠门呆坐半宿的人听到关门声终于有了动静。他扶着门缓慢站起,连接气球的线很长,他一抬手就抓住了那条飘动的线,轻轻一拉就拉了下来。他抠了抠怪兽的眼睛,抱着它走到窗口。 从沈木槿来到现在已经好几天没下的雪,这会儿又飘飘扬扬地开始落了。雪中有个拉着行李箱的男人,穿着黑色大衣,身后是一串长长的脚印和滚轮印。他慢慢走着,背影孤独又落寞,从刚开始还看得清轮廓线的距离,到只看得清黑色的移动小点,再到最后的什么也看不见。 顾风烛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要变了。他不想让它改变,但他不知道该做什么来挽救。他需要人教,但教他的人已经离开了。 他放下帘子,看着自己的手,最终没有追上去。他背靠墙滑坐下去,用他的面额,抵住小怪兽的前额,眼眶泛泪,小声说:“哥,我想吃苹果,要你给我削皮的那种。” 那天之后,两人又恢复了陌生状态,手机再也不见对方的来信和来电,好像过了个年,他们就把对方忘了。一个继续治病救人,一个继续学厨做饭,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来前的生活轨迹。 顾风烛不知道他哥的近况,只偶尔听刘氏兄弟提过几句,知道他过得不错,也就稍稍放心。 本以为自己会慢慢淡忘那晚的事,然后在多年后的某一天遇到他哥时,能见到已经结婚生子的男人携妻带子,或笑着跟他说一句好久不见,或是干脆视而不见。 无论哪一种,他想,他都会是开心且祝福的。 可是啊,无数次午夜梦回,一想到他哥成家立业,身旁站着一个他要称之为嫂子的女人,他的心就会发痛,难受得整宿睡不着。 他不想承认,但不可否认的,他的心比他看的通透。面对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他退无可退。 一连三个月,从初春到初夏,这个念头一直在折磨着他。他陷在这片泥沼中,挣扎着,惧怕着,简直快被逼疯。 终于,他逃也似的去了另一个地方,想借着换个环境的机会,将这奇怪的异样磨灭。 上次见面还是能走能蹦能下厨的男人,再见已经头发全白坐上轮椅,虚弱到顾风烛不敢认。 “你……” “来了啊,进来坐吧。”他腿上蜷着一只猫,笑的一如既往。 看着那状似浑不在意的笑容,顾风烛也问不下去了,熟稔道:“嗯。来蹭吃蹭喝了――有苹果吗?” “厨房里有。”秋三月推着轮椅跟在他后面,说,“刚送来的,还得你自己洗。” 腿不能动后,卫生和家务都是雇的专人负责。蔬菜水果之类是每天早上送来,当天吃不完的第二天再换。 “你说你要来,我就给李师傅放了几天假。好久没有尝过你的手艺了,今天刚好饱饱口福。”他说。 李师傅是负责秋三月伙食的厨师,之前听他提起过。 “师傅”二字,本是再正常不过的称呼,这会儿突然听到,却有些恍惚。隐约给人一种,那些悲伤的事都不曾发生,那人那店依在,而他只不过是出门会友,闲聊间,话题刚好聊到这的错觉。 “风烛?” “风烛?” 秋三月喊了他两遍,见他还在出神,有些无奈。怀里的猫被他的喊声惊醒,似感觉到了主人的内心想法,扑腾着小短腿蹦下来,一头撞向那双站立的双腿。 感觉到小腿被什么东西撞了下,顾风烛下意识想踢过去,想到了什么,生生忍住了。他低头,和那圆圆的玻璃眼对视着,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它想叫你。”秋三月看着它,笑着说,“苹果都掉下去了。” “啊,对不起。”顾风烛注意到满地乱滚的几个苹果,慌忙捡起来重新洗净。 “想什么呢,那么入迷,边洗边掉都没发觉。”猫一蹦一蹦跑回来,秋三月稍稍前倾,半弯腰接住它,抱到怀里,手指浅浅插入毛发间给它梳毛。 困困舒服地伸了伸脖子,舔了舔他的手指。 “就……最近突然有些迷茫,看不透,所以有点……”顾风烛将洗好的水果放进果盘,放到客厅的茶几上,又将秋三月推过来,这才坐到沙发上,一脸苦恼。 “这样啊。”秋三月说着说着,梳毛的手指突然有些僵硬,他抬头扫了眼沙发上独自愁苦的青年,不动声色地将手置于膝上,不再动了,“方便和我说说吗?” 困困有些不满他的突然停止,用脑袋拱了拱他,见主人还是没反应,自顾自跳下去,踩着沙发跳到窗户上,蹦蹦QQ地跑到草垛上去晒太阳了。 “其实也没什么,就……” 顾风烛一边用水果刀削苹果,一边和秋三月娓娓道来。 这事说来也不复杂,简单道来也不过两个男人的感□□情,前因后果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只能挑重要的简洁说一下。 秋三月一直很安静,一动不动地听着,做一个最合格的倾听者。 “……大概就这些了――给。”顾风烛将削好的苹果递给他,说。 秋三月坐着没动,小幅度地摇摇头,说:“不用。” “叮铃――” “其实……” “稍等,我去开门。”顾风烛打断他,抱歉地笑笑,起身去开门。 秋三月看着他绕过自己去开门,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听到门铃声。 他看着自己已经不能动弹的双手,笑得释怀。 “三月,我来看你了。”来人提着两袋子的东西张开双手奔过来,却又怕弄疼轮椅上的人,只虚虚抱了抱他。 “来了啊,刚好桌上有苹果,才削的,自己拿着吃。”秋三月没有推开他,等他抱完起身后,笑着说。 “好,谢啦。”吴涛笑着将袋子放到茶几上,拿起苹果坐到沙发上开始啃,“对了,我给困困买了好多新玩具――困困呢?” “在那呢。”秋三月向窗户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笑着说。 “那等它进来了我再陪它玩。”他回头看了眼又转回来,说,“你们刚刚聊什么呢?” 秋三月看了顾风烛一眼,笑着说:“也没什么,他说我和木槿很像,就聊了一下外貌和五官的问题。” “木槿?就你们之前经常提到的那个,只在照片上见过的沈医生?”他回忆了一下,一拍大腿,转头去看顾风烛,“就之前,过年那时候在你家住过的那个?” “诶,还别说,他和三月真的挺像的。还有小烛你和小困,低头坐着不说话的时候,也特别像。”他摸着下巴认真看着顾风烛,一脸沉思的模样,“真奇怪,明明你的性格外貌和他没有一点相像,可为什么我会在你身上看到他的影子?” 是啊,为什么? 顾风烛也在问自己。 为什么会在他的身上看到他的影子?明明就……不是一个人。 见两人都不说话,吴涛开玩笑打破沉默的氛围:“可能……你们几个上辈子……是一个娘生的?” “或许吧。”秋三月看起来很无所谓,像是不怎么在意他的这句玩笑。他抬眼看了下顾风烛,意有所指道:“可你们到底不是同一人。” “我曾看到过这样一句话:你所认识的人、见过的地方和经历的事情,构成了你的记忆和生命。” 他默不作声地喘了口气,接着说:“所以,再像,也仅仅只是像,真正的那个人,是与众不同且无可替代的。” 顾风烛听完,感触颇大。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就是这双手,曾恩将仇报杀过人,也曾为他晨起入厨做羹汤。 他的手上满是鲜血,他的身躯背负着尚未到来的罪孽和报应,即将百孔千疮。 可即便这样,他也想试着去触碰光。 我想用满目疮痍的身躯,保护我最爱的你。 心中多日来的郁结在这一刻全部消失,犹如拨开云雾重见天日,他对秋三月笑了下,说:“谢谢你,我去找我的生命了。” 他跑着奔出门。 初夏的太阳带着春的暖和夏的微炽,照耀着路边刚出土的青草,满是温暖和新生的气息。他的前方是小桥流水与蓝天白云,身后是追着尾巴的傻猫和温柔浅笑的猫主人。 他内心一片清明,背上祝福,无所顾忌地大步向前,奔往远方的等待。 孤身一人,满怀欣喜。 45.给我个家 ◎我回来了,回来和你一起。◎ 农历二月一号,天气晴。中午十一点三十分,院长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请进。” 两鬓斑白的院长抬起头,通过镜片看到进来的年轻人,笑得分外慈爱:“小沈,你怎么来了?坐。” 沈木槿在院长面前坐下,想了下措辞,道:“院长,你换阿杰来吧,那个手术……我不做了。” 这位老人一直很照顾他,将对后生的期许寄托在他身上,他能看得出他对自己的重视。如今下定决心做出决定,他不后悔,只是觉得对不起这位看重他的老院长。 沈木槿说完,根本不敢抬眼去看院长的神情。他想,那张带着法令纹的脸上,此时必定满是失望和遗憾。 “小沈啊,是发生了什么吗?没关系,和我说说……” “没有,院长。”沈木槿认真地说,“我想留下来,留在这个城市。” 这是一台很难的手术,但也并非非他不可。全世界能做这台手术的人不多,但也不算少。那位少年为何非要来这小破城市做这手术,沈木槿一开始还很不解,后来清楚了个中缘由,便更觉得这个机会不属于他。 病人家属承诺谁治好就引荐谁,换句话说,谁是他的主治医生,谁就能得到这个机会,少奋斗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去到一线城市的大医院,前途一片光明。所以有人愿意放弃这难得的机会,选择留下来继续在这个小城市挣扎,院长有些难以置信,更何况这人还是年轻有为的沈木槿。 老人摘下眼镜,认认真真地看着他面前的年轻人,试图从那一成不变的表情中看出他的无奈。 但他最终还是失望了,那双眼里,坦荡又自然从容,没有丝毫被迫不甘的迹象。 这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是真的打算放弃即将到手的康庄未来了。 老人重新戴上眼镜,拿起桌上的病例单看着,摆摆手对他说:“你再去想想,如果三天后还是这个答案……那就和你的病人解释一下,跟小杨做下交接工作吧。” 没有任何恨铁不成钢的指责,他的表现很平静,就像一次平常的午后闲谈,说说就过,根本没往心里去。但沈木槿清楚,他的内心,一定是失望的,只是作为前辈和上级,他细心地将之掩藏了。 沈木槿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带着尊敬和感激。 农历四月四,初夏,天气晴。上午九点十分,手术室灯亮起。 沈木槿站在手术室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情轻松。 半小时前,准备手术的空档,杨明杰第无数次问沈木槿:“你做吗?” 沈木槿当时果断摇头,杨明杰于是说:“你可想清楚了,这可是难得一遇,成功了就能少奋斗好多年。” 没人比他俩更清楚这台手术的背后连接着怎样的似锦将来。沈木槿笑了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那提前恭喜你。做完后请我吃饭。” “你真的想清楚了吗?”他最后一次问他。 “想清楚了,你来吧。”沈木槿说。 他彻彻底底地将这个机会让了出去,让给了最该得到这个机会的人。 这种手术失败率总是比成功率高,但沈木槿并不担心。他的兄弟,虽看着大大咧咧粗神经,但没人比他更了解他的实力。 他可以,他从不怀疑。 同一时间,机场外。 扎着高马尾的长发青年拖着行李箱,仰望澄净瓦蓝的天幕。 有清风奔波万里而来,吹拂发鬓,轻吻面颊,带着纯净芳香,缱绻絮语,像在低吟浅唱着情诗。 顾风烛深深吸了口气,心情舒畅下,看什么都觉亲切熟悉。 “我回来了。”他看着连一丝浮絮都没有的浅蓝色天宇,声音轻浅。 离开你后,我学会了适应这个世界。我过的很好,可还是会想你。 所以我回来了,回来和你一起。 在这一天最美好的时刻,他带着那颗流浪的心,在这湛蓝天空下,期盼着得到永远的归宿。 沈木槿并没有一直守在手术室外,他还有其他的病患和工作。 这台手术历时四小时,长时间的注意力集中,完成后,杨明杰已是有些疲惫。 术后恢复还要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杨明杰定是要在医院长待的。不是医生,而是以恋人的身份。 杨医生的办公室备了张折叠床和简单的洗漱用品,是平常上夜班时用的。下班的时候,沈木槿去了趟超市,又将这些简单的东西丰富了一下,还买了电饭煲和大米,方便他给小男朋友熬粥。 超市离医院较远,一来一回,已花了不少时间,再加上不算早的下班时间,等他弄好出来,已是天无星月,灯如鬼火。 在这静谧夜幕中,有个人,迎风奔来,身材高挑,长发飘飘。 他的身后是漫天夜色,他置身其中,身上是医院彻夜常亮如白昼的灯光。他的眼睛依旧清明坦荡,带着夜空一样的深邃,黎明时分的朦胧神秘,一如既往的令人神往。 “哥。” 他轻声喊着,声音缥缈,听着并不真实,却令沈木槿几乎不敢动。 他害怕这只是一场幻觉,或是自己思念成疾的眼花,他甚至不敢眨眼,生怕就那一瞬间的视线中断,这来之不易的错觉也会消失。 真的抓不住,假的留不住,未免太过可悲。 但人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即使沈木槿清楚现在最好的选择是站在原地,趁着幻象还在争取多看几眼,但双腿就是不听使唤般向前,离那悸动之源越来越近,直到仅隔半步,才试探着抬手触碰。 意料之中的幻象破灭并未如期而至,触感虽冰凉泛冷,但确确实实是真实的。 那真实存在于眼前的人抓住他的手,微微俯身抱住了他,下巴搁在他肩上,嘴角挨着他的耳垂,似吻非吻。 “哥,给我一个家吧。” 他轻声说,声音被夜风一吹,听不大真切,沈木槿只从中听到几个断断续续的字眼。可即使没有听清,沈木槿还是下意识抱紧了他,轻轻点头。 46.长路慢走 ◎如果你想跟他一直走下去,那就走慢点,长长的路,慢慢地走。◎ 夜晚的湖边十分宁静,晚风吹拂面颊,带来阵阵清凉。黑色笼罩了房屋,吞没了嘈杂喧闹,远处的街道也冷落寂静,一切显得那么安谧。 在这天色昏暗,黯淡无光的夜色中,两人踏着软绵绵的沙粒,慢慢向前走。夜风清新而凉爽,轻飘飘地吹拂着,空气中飘荡着湖水泥土相混合的香味,柔软的沙地上还残留着白天太阳炙晒的余温。 围绕两岸的青山依旧袅娜迎人,一如记忆中的样子。 这个小地方,远不如大城市那样高楼大厦科技发达,但却是记忆中那个最熟悉的,最亲切的模样。它变化很慢,慢到出门一趟,回来仍是原样。 虽发展缓慢,但足够让人心安。 行到湖边沿,无法再向前,两人同时停下。 “这次回来……还走吗?”沈木槿话已出口,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傻问题。 他们现在这不尴不尬的关系,他怎么可能留下。他真是想人把脑子想傻了,这种不经大脑的话也能问出口。 他慌忙往回收:“要是不留也没关系,房间会给你留着,等你什么时候想回家了……” “不走了,我要留下来。”顾风烛打断他,半转身看过去,“还是说……哥哥想赶我走?” 沈木槿愣了一下,傻呆呆地消化完才反应过来,激动又无措:“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会赶你……永远都不会,你想住都多久都行……” 顾风烛看他这急于解释的模样,有心逗逗他,于是稍稍俯身凑近他耳边,刻意压低嗓音,往他耳朵吹气,暧昧道:“哥哥确定吗?不赶我走,我可就要成为这里的常住人口了。” 沈木槿被他吹的七荤八素头脑不清,自己都不清楚自己说了什么,全凭感觉在回答:“你留下……住,我也留下……一起留下。” 顾风烛被他这迷迷糊糊的样子逗乐,放过他直起身道:“你留下干嘛?不打算去大城市了?” “我……不去了。”沈木槿说,“手术……换人了。” 顾风烛愣了下,没反应过来:“怎么会?你不是……” “我想你。”沈木槿抱住他,轻声说,“我想留下来,留下来等你。” “那你岂不是错过……” “没有错过。” “我很庆幸,我没有错过你。”他抱着他,很珍惜地抱着,眷恋地享受这片刻心安与满足。 他一直记得后来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如果你想跟他一直走下去,那就走慢点,长长的路,慢慢地走。 顾风烛的东西并不多,沈木槿想帮忙,被他拒绝了。一年多的独居生活,他已经习惯了做这些,有人帮忙反倒还不适应。 他收拾的时候,沈木槿就在一旁看着。看着他不慌不忙井然有序地收拾着,熟练又自然,仿佛之前做过很多遍,未来某天亦会再次重复。 他突然有些慌了。 “你能不回去吗?”他试探地开口,声音带着颤抖。 他不敢上前去抱他,只能踌躇在原地,哀声恳求:“那边只有你一个人,太孤单。” 顾风烛疑惑地看他,沈木槿忙说:“这不是怜悯,也不是可怜。” 是喜欢,因为喜欢,所以舍不得。 “哥。”顾风烛起身走过去,说,“我怀疑你没听见我之前说的话。” 他半低头,扶着他的肩膀与之对视,认真道:“哥,不管是我没说清楚还是你没听明白,我再说一次。” “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我要留下来,和你一起,在这个城市扎根。你生在这里,我活在这里,我们一起生活在这里。” “只要你不赶我走,我便一直都在。” 沈木槿觉得自己可能是被风吹傻了或脑子糊涂了,明明已经得到答案的事,却又拿来再问一遍。 “我……对……对不起,我可能……脑子不清楚。”他差点要被自己气哭,又急又无措,“我忘了我问过了,我就是害怕……害怕我听错了,害怕是我出现幻觉……” “没关系的,哥哥。” 顾风烛两手握住他的手,一如之前他对自己那般,一字一句,郑重道:“我知道你的恐惧。放心,我不会走了。我会一直陪着你,你可以一次次向我确认。” 他从行李箱底拿出一个黑色纸盒,盒子用黑色丝带缠着,包装的很好,被层层衣服护在最中间,没有丝毫毁损。里面装着的都是他认真折好的折纸,如今装满了,也该送出去了。 沈木槿收下却没有打开,他太熟悉这个盒子了,熟悉到不用打开就已经猜到了里面的东西。里面一定装着很多个绿纸青蛙,折了满满一盒,多到快装不下的那种。 行李箱还敞开着,在盒子被拿走后,一直压在盒底的东西也无所遁形的露了出来。 一个以绿色为背景,长的怪模怪样的生物支楞着耳朵,憨傻憨傻地站着。沿着它的外边轮廓裁剪,制作而成的气球,形状有些像站起来的卡通青蛙。它已被放干了气,瘪成一张塑料袋子的厚度,被小心折好,压在行李箱最低端。 “你还留着呢。”沈木槿说。 顾风烛回头看了一眼,说:“嗯,觉得还行,就留着了。”他聪明的没提那只一起买的怪兽哥哥。 “我的那只也带回来了。”沈木槿说,转身出了房间,再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个飘着的东西。 顾风烛走过去,将白线往下拉,抓着气球戳了戳,问他:“你是怎么给气球充气的?我的怎么飞不起来?” 沈木槿指了指漆黑一片的窗外,说:“下面有个老人家卖这个,他有专门的东西打气,我请他帮了个忙。” 他走过去将那没了气的气球拿起来,说:“我明天再去一趟,刚好多买几个,给它们做个伴。” “要绿皮青蛙的。”顾风烛说。 “没完了还?” 顾风烛抓着青蛙的充气小爪子轻轻打他一下:“买不买?” “买买买。”沈木槿无奈看着他,“还要什么吗?” “嗯……” 顾风烛想了想,抱着气球说:“饿了,要吃饭。” 沈木槿揉了揉他的头,笑着说:“好,我去做。” 顾风烛于是东西也不收拾了,噔噔噔地跑去客厅,抱着小青蛙坐等开饭。 他以为两人和好后,以后的生活都会是这样了。他仍是他的哥哥,他仍是他的弟弟,不会再改变。可他不知道,失而复得的东西,根本不会回到最初的样子。 47.落地生根 ◎漂泊孤独久了,终于有了归处。◎ 顾风烛回来之前已经辞了那边的工作,如今再回到这里,工作便又是个大问题。 一年半的时间虽说不长,但在江叔叔倾囊相教的基础上,他还是学到了很多东西。靠着这些,他已经有了想法。 他在附近找了几家出租店作对比,思来想去,终于挑出一个最满意的。店面离学校有些远,和那些占据地理优势的店铺根本比不了,但胜在离家近,上下班来回也方便。顾风烛想的很好,店远不要紧,他可以辛苦点免费送,只要做的好,不怕没人来。而且这里离菜市场近些,早起出门买菜也方便。 最主要的是,他想长租。那些稍微有点人流量的地方,租金自然也贵些,他手上的钱不多,又不想伸手问他哥要,只能挑了个人流量稍微少些,租金稍微便宜点的铺子。 是的,顾风烛想开家饭馆。 这并不是突发奇想,而是他深思熟虑后做的决定。 他不想再像以前一样做个服务员。他想有个安稳工作,而不是当一个随时可能会被辞退的员工。 他有那个能力了,他想试试。 他还年轻,想竭尽全力,为之努力一次。 人活一世,总要尝试些自己没做过的事。 上个租户是开饭馆的,顾风烛还在那买过鱼香茄子盖浇饭,并不好吃。他依稀记得开店的是个有些年纪的大妈,人有些凶。他当时看不懂钱,拿两千块买了两碗饭,她也默不作声地收了钱。事后他每次经过那个小饭馆,她都是一脸警惕地看着他,或是干脆装作不认识。 顾风烛也不欲和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起争执,这事便这么不了了之。现在突然想起,还顺嘴向房东问了一句她的近况。 “你认识她?”听他问起,房东的表情有些复杂,“她……还好吧。店里生意就那样,她年纪大了也干不动,回老家养老去了。” 房东是个中年妇人,并不喜欢在人背后嚼舌根,但看了眼和她儿子一般大的顾风烛,想了想还是劝道:“她那种人,挺……难缠的,见了钱打死不松手的那种,要不是因为这个,饭店的生意也不至于那么差……虽然她的厨艺也是其一。总之……你还是离她远些较好。” 顾风烛安抚一笑,晃花了妇人的眼:“我之前在那买过饭,有点印象。随口问问,谢谢您的提醒。” “那就行。”她收了租金,将店铺的钥匙给他,“那这店从现在起就交给你了。等店开业了,我带我老公孩子来照顾你生意。” 顾风烛接过钥匙,道了声谢谢,目送着人走远。手指微微收紧,感受到掌中的东西,心里格外安心踏实。 店铺前身就是饭馆,倒省了不少事。顾风烛计划先想个名字,再去找人将牌子做好挂上,却在此之前见到了他意想不到的两个人。 自上次分别,顾风烛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刘家两兄弟了。他性子冷,和两人关系算不得多深,加上太久没见,他对两人的印象已有些模糊,以至再见时,他险些没认出来。 黄昏将近,夕阳西下,泛着微橘的余晖下,有人乘着晚风,三三两两地在街道上漫步。晒了一天的沙粒还有些炽热,一脚踩上去,能感觉到未散的炙热从鞋底直窜脚心。 旁边是喧闹的人群,他们混杂其中,格格不入又并无不同。 风穿山过水拂面而来,带着湖水的咸腥和微润。刘文彬张开双臂,享受着风从指间穿过的感觉,陶醉其中。 “你能猜到我们来的目的吗?”刘文质看着细浪跳跃搅起的满湖碎金,问他。 顾风烛自是不知,他连他们是怎么找到自己的都不知道,更何谈什么原因目的。 他困惑地摇头。刘文质说:“其实我们来,是有个不情之请。” “这要求挺……怎么说,有点强人所难。”他说,“不同意……也正常。” “你先说说,能帮的我尽量帮。”顾风烛说。 “就……就是……”刘文质支支吾吾,有些难以启齿。 “我们听说你想开饭馆,想请求你将饭馆的牌子改成‘刘记饭馆’。”刘文彬将手揣进兜里,说,“但饭馆毕竟是你的,这请求多少有些过分,所以你不答应,我们也……明白。” 有人先一步替他先开口,接下来的话也好出口了很多。刘文质抬眼看着即将落幕的夕阳,沉静的黑色眼眸似有水汽:“我们的父亲,毕生都在为这个城市的人们服务劳累。他没什么远大的抱负,一生所求不过是看着那些孩子吃好喝好健健康康地长大。如今他不在了,我们只是想,能有人代替他继续下去,完成他未尽的夙愿。” 顾风烛僵住了。他保持着抬头看夕阳的动作,阳光好像千万把利剑,直刺入他的眼里,令他几乎落泪。 “好。”他抬手挡住刺眼阳光,仰着头不让眼泪落下,轻声说,“就叫‘刘记饭馆’。” 人和人终究是不同的,一个人不可能完全替代另一个人在所有人心中的位置。这个店名包含了太多,一家人的心血和几代人的记忆,他不可能做到毫不遗漏又不负众望地全部继承。但他仍是接下了。 一如初来乍到时老人帮他融入社会一般,竭尽全力,尽他所能。 黄昏悄走,暮色渐浓。 夹杂在炊烟和灰色暮霭里的,是各个温暖的餐桌上的菜肴香气。踏着夜色归来,家中已做好了饭菜。 “回来了。洗手吃饭吧。”淡淡烟火气中,男人系着围裙忙碌。 他不太会做饭,做出来的饭菜并不美观,味道也算勉强,但很用心。简单的三菜一汤上飘荡着的,是暖暖的踏实的家的味道。 顾风烛突然就觉得安心,就好像漂泊孤独久了,终于有了归处。很平常很普通的房子里,有一个男人在等他回家,从此心里有了依靠,日子有了盼头。即使前方路途坦荡一片光明,也不想踏出房门一步。 有些人的爱,只为了一束光留下,也只想守着这一束光。 48.新的饭馆 ◎听说害死人的东西,会附上死者的一魂半魄◎ 店铺问题已经解决,牌匾正在制作,余下的就是采买布置了。 一切准备妥当的时候,距离看好的日子还有几天。顾风烛想了想,带上东西,搭车去了趟墓园。 时值初夏,南方的五月还有些冷。松柏将墓园团团围住,更显阴森。 墓园不大,与世长辞后,家属大多会选择将死者骨灰带回老家,圈出一块风水宝地安葬,也算落叶归根。像刘师傅这样自愿葬在偏僻之处,独居一隅之地眺望城市的,尚在少数。 墓园的风有些大,顾风烛点了几次才将火点着。他跪坐于墓前,安静地烧着纸钱。 他不会说话,也不知从何说起,便只是静静地看着照片。 黑白照片上的老人眉目慈祥,本是面带笑容地看着远方城市的高楼,却因顾风烛正跪在墓前,倒有些像在对着他笑。顾风烛看着一如生前般亲切和善的笑脸,稍稍呼了口气,如往常唠嗑般道:“刘师傅,我来看您了。” “江叔叔对我特别好,这一年多时间里教了我好多东西,我也学会了好多,谢谢您把我托付给他。” 每每想起这位老人临走前还记挂着自己的模样,顾风烛就难受得几欲落泪。他吸了吸鼻子,继续道:“现在我学成归来,想继承您的衣钵,将刘氏饭馆继续开下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解开包着的布块,将它放到墓前,看着它说:“我娘跟我说,害死人的东西一般会附上死者的一魂半魄。这个石头……是它带走了您,所以我会把它放到饭馆里,希望您能通过它,看到您记忆中的孩子们。” “执念了却后,您就可以安心去天堂了。”他抚着石块,石块又冷又硬,像冷得逐渐发硬的心脏,直冷到他心里。 他强打起精神,说了件对两人来说都是好事的事,借此转移注意力:“您之前的两个员工,就是和我一起工作的两个人,何梦文和石龙,在一起了。” “他们半年前办的婚礼,我没去看,但我看了他们结婚的照片,特别好看帅气。” “听说石龙在离开饭馆后就出去打拼了,现在已经是个老板了呢。” “去年过年的那几天我哥还见过他们一次,在菜市场。何梦文在买菜,石龙拿着大包小袋跟着,还向我哥问起我。” “听我哥说,他们现在很幸福,已经准备要孩子了。” “您的两个孩子,也生活的很好。” 他摩擦了下手腕上的红绳,笑着展示给他看:“看呐,刘师傅,您给我编的红绳我一直带着呐。您说这个是保平安的,我和两位大哥都不敢弄掉,一直小心戴着呢。” 带的纸钱烧完,他起身拍了拍膝盖处,将石头包好抱起,笑着说:“那今天我就先走了,下次再来看您,给您带苹果,甜滋滋的,特别好吃。” 他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却正巧与迎面而来的人碰上。 “是你呀。”何梦文惊讶了一瞬,说,“没想到能在这碰到你。” “刚和刘师傅说了会儿话。”他看到她手里捧着花束,那是刘师傅生前最爱的茉莉花,花朵洁白,却并无香味,是束假花,“茉莉花吗?刘师傅最喜欢拿它泡茶了。” “对,茉莉花。”何梦文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茉莉,遗憾道:“刘师傅喜欢自己种的茉莉,说喝着觉得甜。可惜他送我的那盆还没开花,只能先买束假的,等过一两月家里的茉莉开了,再送过来。” 顾风烛点点头,让开道:“那你先去吧,他好久没看到茉莉花开了。” 他看着何梦文抱着花束站到刘师傅墓前,猜到许久没见,她一定有很多话想说,也不好多留,便先离开了。 松柏枝繁叶茂,叶子互相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犹如鬼魂不怀好意的低语。 顾风烛抱紧了手里的东西,加快步伐出了松林。 林的外围站着两个人,顶着冷风看着这片忧郁而悲戚的地方。 顾风烛走近,问:“哥,你们来了怎么不进去?” “等家眷。”顾风烛从林里穿过,身上带着松香味道,很清新。沈木槿从他发上捻下几枚绿色小针,那是松树的针叶。 “那我们就先回了,下次再聊。”沈木槿回身对跟过来的石龙道。 “好。一路当心。”石龙打过招呼,主动往林里走了一小段,继续等。 “他怎么不上去。”顾风烛小声问他哥。 “他有点感冒,时不时会咳两下,不敢上去。”刘师傅最是担心他们的身体健康,若是带着病去看他,怕是会让老人不放心。 见他正盯着石龙的背影出神,沈木槿拉了拉他:“走吧。” “哥,你先在这等会儿,我有事问问他。”顾风烛说着撒开手向那边走。 沈木槿也不问他为什么刚刚不问,而是听话地走到一处,站着等他。 “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你跟文彬……什么关系?” 顾风烛的开门见山直接将石龙问懵了一瞬。他满脸惊讶,想了会儿,似乎觉得这事也不是什么秘密,便道:“我高二……咳……跟他一个班的。” “高二之前他和你哥,还有杨明杰玩的挺好,咳,他们三个,感情特别好。后来他好像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开始和外面的人打架……咳咳……就没兴趣学了。大家都觉得挺可惜的。问他,他也不肯说。” “他之前成绩特别特别好,比他哥和你哥他们都好,是最有希望冲清北的。” “不学之后成绩直线下滑,被分到了我们班后,也不怎么和之前的朋友玩了,反倒是整天跟我们一起混。” “他来我们班后,和班里的刺头打了一架。我真的没想到,他学习那么厉害,打架还能那么牛。从那之后,我就一直跟着他了。咳……我本来在班里就是不上不下的成绩,还时不时会被他们欺负两下,跟了他之后打我的他基本都会带着我打回去,特别爽。” “他对我们也很不错,为人又仗义,越跟感情越深,久而久之就一直跟着他了。” “所以你是他安插在刘师傅身边的卧底?”顾风烛问。 “也算吧。”他挠了挠头说,“就是帮忙注意着刘师傅的身体状况,帮忙多干活,别让他累着。” “刘师傅走后,我跟他说我有点喜欢一起上班的小姑娘,但我怕人家看不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看我这样,干脆直接找到小文工作的地方,然后把地址告诉了我,让我自己选择争取还是放弃。” “其实我挺感谢他的,要不是他,我可能还和以前一样,根本混不到现在这样。” “确实该感谢他。”顾风烛说,“但最该感谢的,还是当初不愿放弃,努力变优秀去勇敢追求的自己。” “嘿嘿,咳……你这么说,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了。”他不好意思地冲他笑笑,“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和他认识的?你哥跟你说的?” “不是,我哥以为我知道。”他说,“事实上我是刚刚才知道的。” 石龙的背影挺好认,只是在此之前他从未将两者联系起来,所以直到刚刚才发现。他说:“之前小余,就是有个坐轮椅的少年来的时候,我见你明明说要去医院,却跟着另一个人去了其他方向。之前还不敢确定那个人是不是你,刚刚看到你的背影,才试探问一下。”至于刘文彬……他给人的气势就不一样,他后来回想了几遍,很快就将他认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你记忆力真好,随便看一眼现在还记得。”他尴尬地笑着。 “其实你不用这么紧张,因为我也是。”顾风烛笑笑说,“我是帮刘大哥传递消息的。” “啊?原来你也……咳咳咳……”石龙有些惊,一时呼吸急了些,又开始咳嗽,“咳咳……咳咳咳……” “你要不要去趟医院?”顾风烛担忧道,“这么咳下去也不是办法。” “咳……去过了,不是什么大病,小感冒,吃了药多喝热水就行。大概是今天吹了风,咳的厉害了些,回去养养就好,咳咳……不要紧。”他看了眼墓园方向,见等的人出来了,急着过去,“小文下来了,我就先过去了。” “好,你们记得早点回啊。”顾风烛叮嘱。 “好,你们也早点回吧。” 顾风烛看着石龙去接何梦文,自己也回到了沈木槿身边。 “难得放假,不好好在家休息,跑出来做什么,挨冷受冻的。”顾风烛嗔怪。 “当然是要带你去做一件一直很想做的事。” “什么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沈木槿故意卖关子。 “这么神秘啊。”顾风烛乖乖被他牵着,跟着他离开了松柏林。 49.我的先生 ◎这位杨姓的先生,是我的丈夫。◎ 医院住院部楼下有块大草坪,那是为病人提供的散心解闷场所。时值清晨,太阳将出未出,仅有点点光芒照耀在云彩上,虽微弱,但足以照亮天际。 病房中,垫了毛毯的窗台上,捧书的少年蜷腿而坐,静静地翻动书籍。晨风从窗外吹进,吹动洁白色窗帘,也吹动了少年柔软的额发。感受到凉风的舒适,少年放下手中的书籍,向窗外望去。 他不能外出,只能静静地看着玻璃之外的自由天地,带着浅笑和向往。 轻轻飘出去的窗帘下似乎隐藏着什么,余光看的不太真切。少年扯了扯窗帘,却不巧被进来的男人抓个正着。 “别开窗,会着凉。”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走近,不由分说关上窗,转身去盛粥。 少年失落地看着紧闭的窗,一脸落寞。 有蝶翩翩飞来,轻撞敲打玻璃。少年注意到动静,顿时满脸惊喜,偷偷将窗户开条小缝,放这位好奇的旅行者进来歇脚。 清晨的风有些凉,吹进来时惊动了房间里的白衣男人。 男人走来关窗,小蝴蝶细线般的触角动了动,察觉到危险,仓皇Q飞着找到隐蔽处,不再动弹。 少年指着鼻尖上停落的白色蝴蝶,轻声对男人说:“杨先生,看,蝴蝶。” 做完手术不过半个多月的少年,稚嫩的脸上还能看出虚弱的苍白,此时却眉眼带笑,盯着鼻尖的小生物,连尾音都带着惊喜和欢快。 这是一个能被一只蝴蝶轻易捕获欢笑的少年。 他眼里的不染纤尘,是世界对他最好的馈赠。 心头那根弦被他眼中盈满的笑意拨动,男人忍住心中的悸动,慢慢弯身,轻轻与少年光洁额头相抵,满眼柔情声音含笑:“嗯,看到了,很好看。” 小白蝶察觉到陌生的气息靠近,本能想躲。恰逢房被敲开,小小的蝴蝶便扑腾着扇起翅膀逃离。 “哪来的蝴蝶?”沈木槿目送轻扇蝶翼擦面而过的白蝶远去,回身就看到了这一幕。 旭日初升,两人身影沐浴在阳光下,男人眉目舒朗,正对着少年浅笑。 晨光下少年整个人都散发着柔和的气息,偶尔抬起头对视一眼,眸子里像是盛满了星光。 晨光柔和了冷凉,这一幕似大神笔下的漫画折影,有些不真实的俊美脱俗。 “咳,注意场合。”他敲了敲门提醒,“上班时间,公私分明一下。谈情说爱请靠边。” “有事吗?”杨明杰起身,似乎很不满他的打扰。 “当然有事。”沈木槿扶额,无奈道,“该查房了,杨医生。” 杨医生扫了眼时间,不急不缓道:“还早。” “离上班时间就剩五分钟了。”沈医生对见色忘职的某人颇无语。 “马上。” 杨医生终于舍得离开温柔乡,转身去端盛好的粥。粥带着药香,还有些烫。他看着少年捧着白瓷粥碗,小口小口舀着喝,这才放心出门:“走吧,查房。” 沈木槿扫了眼时间,调侃:“杨医生一如既往的掐班掐点啊。” 杨明杰没回,走了几步又退回来,四下扫视一圈,靠近低声问他:“你和你家里人,说了你和内谁……你弟,说了你俩的关系了吗?” 杨明杰并不知道沈木槿和顾风烛两人发生的事,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这一言难尽的感情进展如何,更不清楚他们进展到了哪一步。他只是知道他们曾分开过一年多,以为是他兄弟表白表崩了,把人吓走的缘故。现在那人回来了,他便理所当然地把这当成是那人想通了,回来找他兄弟共度余生来了。 提到这个沈木槿就头疼,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他揉了揉太阳穴,叹气道:“你别问,专心追你的那个就好。” 杨明杰还以为他这是害羞不想提,笑着用手怼了他一下,说:“我这不是快水到渠成了,来关照关照你嘛。免得你把我当成见色忘友的那种人。” ……他还真这么认为过。 见他不说话,杨明杰凑过去,炫耀般问他:“你知道小鱼儿是怎么称呼我的吗?” 沈木槿看他那欠揍的表情就知道他肯定没憋好屁:“知道。杨先生。比‘杨医生’还生疏。” 真不知道这么明显的生分称呼,他有什么好N瑟的。 “嘿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他一脸美滋滋的表情冲沈木槿显摆,“先生呢,是丈夫的意思,杨呢,是我的姓。这称呼翻译过来就是:这位杨姓的先生,是我的丈夫。怎么样,甜不甜,羡慕不羡慕?” 沈木槿听的差点翻白眼:“羡慕,很羡慕。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解说。” “那可不,这可是小鱼儿给我的专属称呼呢。”杨明杰一脸喜滋滋,嘴都快咧到耳后根去了。 他是得了便宜不忘炫耀,三不五时就要来跟沈木槿显摆两下这称呼。沈木槿不忍戳破他的美梦,足足咬牙忍受了一天他的荼毒,听得他几次想抡起拳头打人。要不是顾忌是在医院,他俩早就已经打起来了。 直到终于熬到下班,他拖着被摧残了一天的身躯回家,一头扎进他弟的怀里,方觉人生值得。 “怎么了?”顾风烛一手锅铲一手揉头,“今天好憔悴,发生什么了吗?” “嗯。受打击了。”沈木槿边说边往怀里拱,“今天想喝酒,陪我喝。” 过年那几天二老托朋友带了一坛酒和一些腌菜腊肉来,菜和肉吃了不少,但酒却一直留着没开封。 “不行,你明天要上班。”顾风烛阻止道,“等你休假的时候吧。” “就喝一杯。”沈木槿趴在他肩上扯他衣角,软声央求,“就一杯。” “行行行,你去拿。”他推了推他,“快起开,菜糊了!” 这酒本是为过年准备的,度数不高,但因封存比预期长,酒比以往的更浓郁陈香,醇厚细腻。 沈木槿喝的急,后劲慢慢上来,头脑有些微发懵。 顾风烛是第一次喝酒,很珍惜地捧着白瓷小杯,小口小口地啜饮,细细地品尝。 沈木槿看着那与杯壁贴合的红艳唇色,只觉口干舌燥。 “要吗?”顾风烛见他一直盯着自己,扫了眼他空空如也的杯子,将酒坛子往身后藏了藏,“说好了就一杯,不能多喝。” 沈木槿哪还能听清他说了什么。他盯着那不断开开合合的红唇,只觉它在诱惑着他的每一根神经。他的声音低哑了几分,仿佛带着醇酒般的醉意:“想要……” 他起身想过去,却被茶几磕到腿往前倒,直直扑向了沙发上的顾风烛身上。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已双手环在他肩膀两侧,胸膛刚好压在他脸上,就这样将他蜷在怀里,鼻尖全是他身上带着寒意的香味。 50.借酒抒情 ◎“哥哥,我们结婚的时候要一起哦。”◎ 两人谁都没有动,空气诡异的沉默着。 半响,顾风烛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稍稍往后靠了靠,抬头冲着他:“又被凳子绊倒了?” “不,是茶几。” 他呼吸间还带着酒气,显然有几分醉了。 顾风烛觉得不能跟个醉鬼计较,只好跟着更正过来:“不小心被茶几绊倒了?” “不。”他又否认,摇着头,“是故意的。” 说罢,挑起他的下颚,轻轻地吻了下去。 “你知道两个男人之间,叫什么吗?”蜻蜓点水般的吻过后,他问。 “知道。我们那里管这,叫断袖。” 沈木槿低头看着他,温柔的眼里倒映着他常年带着寒意的双眸。 他的身上、眼里,常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寒意,好像天生般,连带着待人接物也能感到不甚明显的冷漠。就像……永远不会融化般。 他试探开口:“我们管这,叫同性恋。” 顾风烛不说话。 他有些紧张,一双眼睛定定地盯着他:“你……喜欢这个称呼吗?” “不喜欢。”他摇头,寒冷的眸子里映着对方温柔的脸,“但我喜欢你。” 他仰起头,重新吻上那张唇。 一吻毕,顾风烛舔了舔唇,咂吧了下,满嘴酒味。挑眉看他:“你这是借酒壮胆?” 酒劲下去了些,沈木槿稍稍清醒,回复道:“是借酒抒情。” 他顿了顿,迟疑道:“你……” “怎么?”顾风烛笑了,“哥,你不会真以为,我是回来和你兄友弟恭的吧?” “不……然?” “你还记得我刚回来那晚,和你说了什么吗?” “你说你不走……” “第一句。” 沈木槿努力回忆了下:“你喊我哥。” “然后呢?”顾风烛看着他,鼓励道,“然后说了什么?好好想想,你还答应了的。” 沈木槿那时候已经被弟弟回来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他说什么都点头,哪还记得自己不知不觉答应了什么。 顾风烛见此,也不勉强,说:“我当时说‘哥,给我一个家吧’,还记得吗?” 沈木槿之前似乎隐隐约约听到了几个字眼,如今和此情此景一重合,方恍然大悟。 “原来你从一开始……” “我从一开始,就是奔你而来的。”顾风烛说。 “我终于等到你了。”沈木槿笑着说。 那一天你向我跑来的那一刻,我知道,我漫长的等待结束了。 窗外灯光朦胧,漆黑的夜空点缀着点点繁星。寂静的夜里,有人难以入眠。 “先生……” 雪白一片的病房中,有人辗转反侧,反复念叨着某个称呼。 亮起的手机屏幕上显示,母亲发来一张和父亲的聊天截屏,内容大概是父亲给她讲了个笑话,她截过来给儿子看着解解闷。笑话不算新鲜,只是在原有的基础上做了些改变,让内容多了一次转折,看着不算多有趣,但母亲显然被逗乐,发了一串哈哈哈。 韩天余盯着照片上的备注看了会儿,退出界面,回到信息框。 在简洁的信息框中,唯一被置顶的人的备注名与母亲给父亲的备注一致。简简单单的一个“先生”,既是称呼,也是身份。 “先生……杨先生……” 韩天余盯着那条备注看了很久。信息框显示最后一条信息是对方说明天给自己带豆奶。 犹豫良久,思念着,克制着,却不小心手抖,点进了一个从未注意过的信息框。 他盯着备注看了会儿,点击聊天窗口,发送了添加以来的第一条信息―― 小鱼儿:滴滴,小草快快发芽~ 几分钟后。 冬望夏草:发芽啦~让我看看是哪条睡不着的小鱼儿要找它呢? 他笑了下,坐起身打字。 小鱼儿:是我是我。小鱼儿饿啦,想吃水草~ 冬望夏草:[图片] 冬望夏草:今天没去超市,只有这些食材,看看想吃什么,做好给你送去。 小鱼儿:都行,小鱼儿杂食。 冬望夏草:好~ 韩天余放下手机,看向月色朦胧的窗外。 远方楼房的灯光一盏盏仿若暖黄色的小太阳,透过窗玻璃照到身上,像是被阳光普照般,在掠过的地方留下丝丝光热。 他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毛绒小花,轻手轻脚将它放到窗台的最明亮处,让它接受“阳光”的哺育,快快成长。 他爬上窗台,抱腿坐在一旁,静静守护着绽放笑脸的小花朵。 楼房的灯一盏盏熄,他便跟着移动毛绒花。 直到最后一盏灯熄灭,窗台再照不进阳光,房门也适时被敲响。 “怎么不开灯?”来人站于走廊灯光与房间黑暗的交界处,带着还未走近就已能闻到的烟火气。他随手按了下门旁的开关,顿时白昼般的灯光将黑夜驱散,房间一片光亮。 “收集阳光。”韩天余笑着说。 黑灯瞎火的收阳光??? “你好像很开心?”韩天余指了指他快要笑裂的嘴角,“你笑的牙都快碎了。” “有吗?”他摸了摸嘴巴,“嗯,是有点。” “我今天和人接吻了。”顾风烛笑说,“是喜欢的人哦。” “是吗?我也有喜欢的人哦。”韩天余打开手机翻出聊天记录,献宝般给他看,“看,是他哦。” “是杨……先生?”顾风烛刚想问他是不是杨明杰,看到备注愣了下,“怎么是这么个称呼?” 感觉有些生疏。 “是怕家人查岗?”他后知后觉想起面前的少年还是上学的年纪。 韩天余被他问愣了:“先生……不是丈夫和爱人的意思吗?” “我的母亲,就是这么称呼我的父亲的。” “不对……吗?” 顾风烛恍然大悟,才想起这个称呼还有这么一层意思,忙为自己的失言挽救:“对,是对的,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这个称呼可比我和哥哥用的好多了,很浪漫。” “原来顾哥哥和沈医生在一起了呀。”韩天余听出了这话包含的言外之意,俏皮地冲他眨眼,“我会为你们保密的哦。” 顾风烛懵了。 他没想到自己就这么把这件事抖出去了,更没想到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不是鼓励他回来的秋三月,而是这个可以说还是个孩子的韩天余。 “……果然还是‘同类’更能理解和体谅吗?” 像这种感情,他是万万不敢在人前说的。他虽是第一次走上这条路,但也明白这条人迹罕至的路的远方等待着他的,是怎样的荆棘丛生一片漆黑。 但幸好,幸好这条路,不是他一人独行。 手被人拉了下,顾风烛低下头,脸颊就被人轻轻亲了下。很轻很轻的一下,只是轻轻一碰,不带任何越界的感情,只是单纯喜欢某个小猫或小狗一般的轻碰。 “哥哥,我们结婚的时候要一起哦。”少年仰着头,眼里有光,眉眼弯弯看着他,“有哥哥保护我,我就不害怕了。” 到底还是个孩子,即使喜欢,也会害怕。 即使害怕,也依旧喜欢。 51.猪拱白菜 ◎“刘文彬……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天之后,顾风烛隔三差五就会来送饭,一次送两份,一份是给他哥,一份是给某位小病患的补品。 杨明杰忙,经常是一台手术做几个小时,有了顾风烛时不时的帮忙照拂,也轻松了许多。 在顾风烛又一次给韩天余送汤的时候,杨明杰靠在门边,看着盛汤的贤惠背影,由衷感慨:“之前我以为你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现在看看那‘牛粪’,才发现他才是那个‘鲜花’,你才应该是那个‘牛粪’。” 他手搭在沈木槿肩上,说:“也得亏他没家人,不然他家人见了你这拱他家白菜的猪,不得往死里打?” “你这一会儿牛粪一会儿猪的,你到底哪边的?”沈木槿将人拉出去,探头看了眼毫无所觉的两人,压低声音说。 “我肯定是你这边的啊,我要是他那边,你还能抱得美人归?”他说,“我早就关好菜园子,把他藏严实,一点都不让你碰!” “……那真庆幸你园子没关紧,把我放进来了。” “哥――”顾风烛在里面喊。 “诶――”沈木槿应道。 “还有一碗汤,来喝了。” “好。” 沈木槿看了杨明杰一眼,转身往里走:“我不和你说了,我喝媳妇汤去。” “什么媳妇汤,我才不稀罕。” “喝不下了。”韩天余放下碗,摸了摸装满汤微微凸起的小肚子,一脸满足。 汤还有小半碗,杨明杰跟在沈木槿后面,扬声喊:“给我给我,我喝!” 沈木槿捧着碗差点翻白眼:“不是说不稀罕吗?” “味道不一样,你不懂。”杨明杰说。他边喝边细品,一脸陶醉。 沈木槿看看韩天余又看看杨明杰,最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碗,随即将一口没动的汤往顾风烛嘴里送:“来来来,小烛,快喝快喝。” “做什――”碗怼到嘴边,顾风烛勉强抿了一口,“不好喝吗?” “好喝好喝。”沈木槿就着他喝的位置接着喝,笑着说,“比平常做的都好喝。” “哥哥。”韩天余拉了拉顾风烛,“撑了,想出去消食。” “好。我们出去散步。”顾风烛弯腰抱起他,韩天余顺势搂住他肩,两人一时挨的极近。 等顾风烛推着人出去好远了,杨明杰才酸溜溜地道:“怎么感觉小鱼儿喜欢他比喜欢我多。他是不是不爱我了?” 沈木槿扫一眼他还剩两口汤的碗,说:“你不在喝汤么?还有,午休时间快结束了,你也要上班了,没空。” “唉。再照这样发展下去,他俩就要成一对儿了。”杨明杰随口打趣道,三两口喝完汤往外走,“我还是认真工作,争取给小鱼儿更好的生活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杨明杰不过随口一说,沈木槿却记心上了。 他看着窗外笑闹的两人,渐渐涌上危机感。 黑夜轻轻拉开帷幕,群星吐着清幽的亮光。 沈木槿在屋外徘徊良久,想了又想,终是拉开了门。 “回来啦。”顾风烛正在换衣服,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饭做好了,在电饭煲里保温着,直接端出来吃就行。” 沈木槿走了过去。顾风烛正将衣服往下拉,半截细腰还露在外面,坚实细腻,引人遐想。沈木槿自然地抱住那截腰,凑近亲了亲他的侧脸。 “怎么了?”顾风烛扭头问他。 沈木槿不答,趁他扭头,直接吻过去,与他唇舌交缠。顾风烛不由得自鼻腔中发出一声轻哼,牙齿轻咬着他的唇。几乎要窒息前,好不容易才挣开他与自己紧密交缠的唇舌,喘息一声:“哥――” 沈木槿舔去拉出的银丝,亲了亲他:“我在。” “还要去店里。”顾风烛推了推他,“要到点了。” 沈木槿在他颈侧来回舔吻,软软地说:“我也去。” 沈木槿时不时加班,有时下班很晚,为了让他休息好,顾风烛从不会让他去帮忙,这次也不例外:“不行,你明天还要上班,不能太累。” 他捧起他的脸亲了亲:“乖乖吃饭睡觉,回来给你带宵夜。” 沈木槿抱着他不说话,过了会儿,他问他:“小烛,你觉得……杨明杰的那个小朋友怎么样?” 他特意强调了“杨明杰的”四个字。 “唔……你说小余啊。”他想了想,笑得眼眸弯弯,“他很可爱啊,像个精致的娃娃,还很好说话。和他相处起来特别开心,感觉有了个弟弟。” 原来把他当弟弟啊。 沈木槿大大松了口气。 顾风烛和韩天余两人在沈木槿眼里就跟两张白纸一样什么都不懂,就算真的互有好感,也不会往那方面想,丝毫不用担心什么。 果然是自己太害怕失去,有些太过草木皆兵了。 沈木槿亲亲他,放他出门:“等会儿给你煲点汤,回来记得喝。” “好。”顾风烛脚步踏出去一半,又缩了回来。 “哥,问你个事儿。”他说。 “什么事,你说。” “想问问文彬的事,我听说你和他之前关系挺好。” “是挺好。”沈木槿承认,“小学时一直在他家吃的早餐,一直到高一,都玩的不错。” “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么?他挺好相处,我们一直挺玩的来。他和他哥成绩都挺好,我和阿杰经常去他家和他们一起做作业。”沈木槿看着窗外,神情带着追忆,“后来他家里发生了些事,他怕连累我们,主动和我们疏远了。” “虽然疏远了,但我和阿杰都知道,在他心里,一直拿我们当好朋友。刚来医院的时候,有几次家属闹事,牵连到了我俩,也是他偷偷帮我们摆平的。” “他……一直是个很好的老友。” “那到底是什么事?”顾风烛能感觉到他哥有些不想提起,不禁有些急,“为什么他直接就不学了?哥,你快告诉我。” “也没什么。”沈木槿见他这样,只好娓娓道来,“当初开早餐店那个铺子有人先一步看中,只是奈何刘师傅和店主熟,先一步得了手。那人无法,便换了一个铺子租,也开了个早餐摊。” “可是啊,他的生意没刘师傅好。后来学校改高中,他跟着改成饭馆,生意依旧没刘师傅好,就怪刘师傅占了他原本的风水宝地。” “他儿子是个混社会的,联合几个一起混的人,时常来找麻烦。” “打回去!”顾风烛撸起袖子就要干仗。 “两个老人家怎么干得过那些年轻气盛的?而且他儿子还在上学,闹大了会有影响。”沈木槿替他将袖子放下,捏了下他的俏鼻。 “那直接不开不就好了嘛,反正开了那么多年的早餐店,也挣了些钱。”顾风烛说。 “傻小烛,那些钱哪够啊。”沈木槿疼爱地刮了下他的鼻子,接着道,“刘师傅装修已经花了些钱,两个儿子高中大学也要花钱,那点钱根本不够。” “可刘师傅又斗不过那几个年轻气盛拿枪带棒的,他们又贼,听见警车声就跑,加上警察不可能一直守着饭馆,一来二去,混子没怎么着,反倒是刘师傅的老伴被气进了医院。” “也就是从那时起,刘文彬开始逃课打架交那些不爱学习的朋友。天天注意着饭馆的动静,一有砸场子的就带着朋友冲过去。一来二去,也没人敢来惹事了。” “只是学业,到底是落下了。” “他明明是我们几个中最有出息的,只可惜……” “所以刘师傅是觉得对不起他,才一直不肯见他的?”顾风烛问。 “嗯……其实不仅是刘师傅,文质,我和阿杰,都觉得挺对不起他。” “起初他刚去打架那阵子,我们三个也跟着去了。只是我们三个不争气,尽拖后腿,不仅被打的鼻青脸肿,还挨了处分,差点被学校劝退。” “后来他说他的事不用我们管,让我们好好学,别瞎操心。” “再后来,我们就很少见到他了,即使在学校偶尔碰到了,他也是绕道走,再也没和我们说过话。” “文质……当初一定也想跟着他弟保护饭馆,但很可能被文彬劝住了。文彬很可能是让他好好学,将来挣钱赡养父母。” “文质那段时间……一定比我和阿杰还煎熬内疚。我俩虽比他小两届,但也听别人说起过他那不要命的学习劲头。” “我和阿杰有几次亲眼目睹过他学习,那真的……可以用疯狂来形容,太震撼,太励志。” “现在想想,我们能有后来的成绩,也跟他的影响脱不开关系。” “原来这里面……还有这样一个故事啊。”顾风烛听完,感触颇深。 他一直以为是饭馆养育了一家四口,现在想来,它又何尝没有葬送谁的青春和未来呢? 52.想剪头发 ◎房产证比结婚证宽容。至少……它能容下两个同性的名字。◎ 五月初的阳光由树叶的间隙斜射到地上,在水泥地上投影下一道道斑驳的影子,混合着四月的清风,最是舒服。 “哥,我们这是要去哪?”顾风烛一大早就被他哥拉出门,现在简直是一脑门问号。 “去拿东西。”沈木槿在前面大步流星,“之前去墓园找你,我们一起办的东西好了,今天去拿。” “你今天不上班吗?”顾风烛疑惑,“你一年也没几天假。” “我是拿手术刀的,那种和心脏搭边的大手术一月也遇不到几回,再说还有阿杰和主任他们在,不出意外的话,每月还是能有一两天假的。”沈木槿说,“至于查房之类的嘛……病人不多,病情也一直很稳定,他们能行。” “我看你去年过年放了好几天假陪我,没问题吗?” “那个啊。”沈木槿说,“我那一年都没怎么放假,一直在帮别人代班,攒下来的假。” “攒假看我?” “对。”沈木槿笑着附和,“攒假看你。” 今天的风很温和,迎面吹来的时候,顾风烛能闻到掺杂其中的他哥的发香,是淡淡的木槿清香。 “哥。”他突然开口,“你的名字是谁给你取的?” “好奇?”沈木槿没回头,紧紧拉着顾风烛的手,边走边说,“老家的马路边有很多田地,村里养了很多鸡,怕它们跑进田里啄菜叶子,所以会在路边种上一排木槿花围起来。我出生在阳历八月,路两旁的木槿花开的特别灿烂,我爹说这是夹道欢迎我出生,是个好兆头,于是就有了这么个名字。” 顾风烛安静听着,一边闻着木槿花香,一边低头把玩着自己在微风中翻卷舞动的长发。过了会儿,他抬头看着他哥阳光下利落的短发,突然道:“哥,我想剪头发了。” 沈木槿大步朝前的脚步顿住,回头看他,眼里满是诧异:“怎么突然想剪这个?” 顾风烛的头发很长,过腰及臀,又黑又顺,是很多姑娘羡慕不来的那种。他记得古代是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说法,突然说要剪发,定是发生了什么。 他将他拉到一旁,很认真很小心地问他:“是遇到什么事了吗?和哥说说,不要一个人憋着。” “也没什么。”他将垂落到眼前的头发拨到耳后,轻声说,“就最近店里总有人把我认成女孩子,不太舒服……而且,我想跟哥哥一样剪成短发,看着舒服,做事也方便。” “你喜欢就去做,哥哥支持你。”沈木槿笑着将他拉起来,说,“走吧,先去拿东西,拿完了我们去理发店。” “好。” 从房管局出来后,顾风烛手上多了个红本本。 “哥,这是什么?” 顾风烛拿着房产证,背面朝上,并未翻转也未打开看,只是那么单纯地拿着。他盯着手上红色包/皮的像本子的东西,想到了什么,看向他哥,眼睛金亮似乎在冒光:“这是结婚证吗?” 沈木槿刚提起的嘴角在听到后半句的时候瞬间僵住了,他看着满脸兴奋的爱人,笑容变得有些苦涩:“这个是房产证。结婚证……将来我们出国再去办。” “出国?办个证而已,为什么要出国啊?”他有些不解,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声音都带着小心翼翼,“是……这个国家不允许吗?” 他眼睛依旧发亮,只是这次是泪光在闪烁:“没关系的哥哥,我们不用出国,一个证而已,没有就算了。” 这是他哥和他一起生活的家,为了一个本子就离开,他哥的父母亲人怎么办?他无父无母也就罢了,可不能带着他哥背井离乡啊。他不能那么自私。一个本子而已,没有就没有吧。 “哥,总不能我要什么你就给我什么吧,你不能这么惯着我。” 他扬了扬手里的房产证:“而且这个也是红的,还有我们的名字,和那个差不多。” 沈木槿替他抹去眼角的泪,轻声叹了口气。 看呐,连房产证都比结婚证宽容。至少……它能容下两个同性的名字。 “小年……在国外办/证并不代表一定要在那定居。但……” 他闭了闭眼,说出了一个他一直忽略的问题:“但我们在户口上算亲兄弟,而近亲……” 他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但……世界那么大,总有能容下我们的地方。我回去查查……总能……” “不用了哥。”顾风烛主动牵起他的手,仰头冲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不喜欢那个东西。只要我们互相喜欢,就不需要用一张纸来给予安全感。” 他将房产证塞给他哥,接着说:“而且,比起那个,这个更能给我安全感。有了你和它,我就安心知足了。” “小年……”沈木槿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事实上顾风烛也不需要他说什么,拉着他下楼梯道:“走吧哥哥,陪我去剪头发。” 午后的阳光温和而舒适,空气中弥散着一种慵懒而安详的气息,最适合忙碌的人们躺下小憩片刻。 沈木槿习惯去楼下那家理发店理发,那里离的近,师傅的手艺也不错,人也蛮好相处。顾风烛上班经常经过那里,时间长了,偶尔能和那师傅说上几句话。 从房管局到理发店,有一处环境不错的空地,砌了几个石凳,老人常喜欢来这里谈天说笑。许是日头有些大,空地没有多少人,只有一个妇人带着孩子在休息。 沈木槿牵着顾风烛从那里经过的时候,小孩睁大眼睛一直盯着他俩看。 看了会儿,小孩拉了拉妈妈的衣角,偷偷问:“妈妈你看,那两个个子高高的人是哥哥吗?两个大哥哥手牵着手,好奇怪哦。妈妈,男生和男生也能手牵手吗?” 小孩的声音不小,两人听的清清楚楚。 “傻孩子瞎说什么,那长头发的是女孩子,人家是男女朋友,是可以牵手的哦。”妇人忙捂住孩子的嘴,冲两人抱歉笑笑,“不好意思,小孩子不懂事,没看清楚,真是对不住。” 顾风烛摇摇头表示没事,拉着他哥快步离开,直接回了家。 屋门一关,顾风烛转身就扑进了沈木槿怀里。 “别管别听,小孩子乱说的,别往心里去。”沈木槿抱着他,能感觉到他的肩膀都在发抖,想说点什么转移他的注意力,“你不是说要去理发吗?走吧,我们下去。老板可是惦记你的头发很久了,一直想给你剪来着。” “哥,别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除了身边几个朋友,包括刘师傅在内的人见顾风烛喊沈木槿哥,都以为他是他的远方亲戚。 顾风烛他趴在他哥肩上,声音带着哭腔:“我怕他们不让我们在一起。” “不用怕的,小烛。”沈木槿抱住他,柔声哄道,“一万个人有一万种活法,我们只是选择了自己喜欢的那个而已,我们没有错,用不着害怕。” 顾风烛不说话,慢慢缓和着情绪。过了会儿,他突然道:“哥,我不想剪头发了。” 沈木槿觉得很有必要把他弟弟的思想掰正过来。他深吸一口气,扶着他的肩膀让他看着自己,认真道:“小烛,你要知道,爱情不是靠性别来定义的。我们怎么生活,生活的怎样,都是我们自己决定的,不是听别人的议论来的。 心中晴朗,雨天也是晴;心中下雨,天晴也有雨。与其盲目的听从别人的判断,为不着边际的评价改变方向,不如将流言蜚语抛到脑后。 况且人对幸福的感知并不相同。别人的生活看起来光鲜亮丽,但可能并不适合每个人。一生无法重来,何必把世俗的枷锁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所以与其看人眼色循规蹈矩任人摆布,不如做好自己,无需解释地过完这一生,活出自己的色彩。 世间众生有千百种模样,但都比不上我们忠于自己的模样。” 顾风烛认真听完,摇头反驳:“可社会对同性恋并不友好,也不像小说那样美好。” “我可以剪和你一样的短发,但要等到我们真正被接受的时候,等到我们可以光明正大的牵手走在街上不被人冷眼相看指指点点的时候。” “在此之前,就算你逼我剪,我也不会答应。” 沈木槿不解:“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执着?” “不是我执着,而是我们都需要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想在这里生活下去,我们必须融入。”他很清楚,人言这种东西,太令人畏惧,也太容易让人心力交瘁。他可以无所谓,但他不想看他哥为此困扰伤神。 所以就让这段感情,永远不被世人所知晓吧…… 沈木槿无奈,他对他一向都是无奈纵容的。 他说:“我答应你。等有一天我们被社会接受了,我会亲手为你剪去长发。” 会有这么一天吗?沈医生不敢确定。 顾风烛破涕为笑:“嗯。” 他们一个温暖明亮如阳,一个皎洁清凉若月,若不是时空的错乱,他们不可能相遇。 可即使相见,却仍有流言蜚语与之相随。他们躲不开,也逃不掉。 唯愿千帆过后,心爱之人仍在身侧朝夕相伴,从此日月同辉,山河共赏。 53.母亲的信 ◎“让我们见见未来儿媳妇长什么样。”◎ 沈木槿一直想将两人的事告诉父母,并为此计划了很久。但他不能告诉顾风烛。这事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他不敢让他经历。他喜欢的男孩,就该无忧无虑不用操心,他的世界里,就该只有美好的事发生。 农历七月三是沈木槿的生日。在这前一天,他想方设法将顾风烛支了出去。 他的父母总会在生日前一天来陪他过完生日,第二天一早再走。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生日前一天给父母,生日当天给朋友兄弟,两不耽误。” 一如往年,他下班的时候,父母已经做好了晚饭在家等他。 父母有他房子的钥匙,自从他就业以后,每年生日前一天晚上,他都能在进门的瞬间闻到儿时的饭菜香味。菜是父亲自己种的,汤是家里养的老母鸡炖的,父亲掐着表开始炖,温火慢炖了几个小时,到他回来,恰是味道最好的时候。 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其乐融融在一块儿,是沈木槿一年中最期待的事。 但今年…… “怎么站在外面?快进来洗手吃饭。”沈父将杵着不动的人拉进屋,往餐椅前摁,“我榨了点果汁,你上班不能喝酒,但咱们一家人难得在一块儿,不喝点什么总不习惯,就用这个替替。” “你爸给你买了个蛋糕,你们年轻人都爱吃这个。”沈母端着个点着蜡烛的蛋糕小心翼翼地走出来,“蛋糕店送的蜡烛不够,他又买了些,凑够了数。你快些坐下,准备许愿。” 蛋糕不算多大,却插满了蜡烛,足足有二十来根,令原本漂亮好看的图案变得有些滑稽,不复原貌。 “你们别忙了,这么多菜够了。坐下吧,我来切蛋糕。” “先许愿先许愿。”沈母说。 “我都多大了,还信这个。” 话虽这么说,沈木槿还是双手交叉握紧置于胸前,闭上眼睛,虔诚地许了个愿。 “快吹蜡烛。”沈母提醒他,“吹了愿望才能实现。” 沈木槿吹熄了蜡烛。蜡烛有些多,他吹了两次才吹完。 分蛋糕的时候,他特意留了一半放冰箱。 顾风烛在杨明杰家借宿,他留给他回来吃。 之后便是一家三口共进晚餐的时间了。 二老千里迢迢从老家奔波而来,实在有些疲倦,吃完饭便草草洗了澡,想早些休息。往常这个时候沈木槿绝不会打扰,但今年有些例外,于是他不得不趁两人还未睡下,敲响房门,将一封早已写好的信交到母亲手上,这才神色如常地回了另一间房。 这房子只有两个卧室,父母睡的是沈木槿的那个,而沈木槿睡的则是顾风烛的那间。房子不大,两件卧室又几乎是对着的,相隔不过三两步。按理说离这么近又出了这么大事,就算房门关得再怎么紧,多少也能听到一丝半点的声响才对。可沈木槿屏息凝神听了半宿,除了轻声细语的听不真切的说话声外,愣是没听到一点儿走动的动静,似乎他爹妈完全没有来找自己儿子“促膝长谈”的打算。 他就像即将受刑的犯人般,漫长地等待着。 过了很久很久,眼睛开始发困,视线模糊不清,昏昏欲睡。他又撑着等了会儿,眼皮越来越重,到后来实在撑不下去了,干脆眼一闭,直接放空自己。 大概后半夜,他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哭,但当时的意识已是混沌一片,且那声音之后没在出现,他便猜测着可能是听错了,也没细想,朦朦胧胧陷入深眠。 他这一觉睡得好,待醒来反应到自己要经历什么,刚扬起的笑容又直往下垮,一脸苦哈哈。 他在门前踌躇许久,做足了心理准备,这才拉开房门等着接受现实。 “早。” 他忐忑地站在房门口,等待最终判决。 房间异常的安静,似乎所有的生灵尚未睡醒,他甚至能听到自己手表微弱的嘀嗒声。他踩着拖鞋小心地走在家里的地板上,隐约能听见脚底接触地面时发出的轻微响声。 “爸,妈?”他试着喊。 没有人回答,周围安静得好像时间停滞了般。 他在房里找了一圈。除自己以外,屋子空空荡荡,再无一人。 饭桌上摆好了早餐,牛奶还是温的,热腾腾的飘着热气。在那玻璃杯底下,压着一封牛皮信封包好,等待启开的信。 “亲爱的儿子。”信的第一行这样写道。 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忙接着往下看: “刚收到信的时候,我是很激动的。 这是你二十多年来第一次给我写信,对妈妈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礼物了。 可等我拆开来看,发现这是你向我们坦白自己是同性恋的信,就仿佛被人当头一棒,不知如何是好。 我当时很不解,认为你是在开玩笑。但仔细想想,觉得以你的性子,不太可能会开这种荒唐的玩笑。 我震惊了很久,也思考了很久。 我想,你刚开始意识到自己性取向的时候,也许是和我看这封信的心情是一样的,忐忑,不安,不解,怀疑甚至不敢置信。 作为父母,我们不是没有想过把你叫出来,好好谈谈,趁早打消你的念头。可这不行。 我们想,在你做出告诉我们的决定之前,一定已经做好了排除万难,和那人共度一生的准备。 人这一辈子啊,能遇到一个自己喜欢的且喜欢自己的人不容易,所以哪怕他和我们下意识认为的不一样,我们也会选择接受。 我们能猜到这条路不好走,路上也许会有很多质疑不理解甚至异样的眼光。可无论怎样,孩子,我希望你明白:各种性取向并无优劣之分,同性恋是很正常的感情。 我和你父亲拗不过这个社会,唯一能帮到你的,不过是接受和祝福。 什么时候把那孩子带回来让我们看看吧,至少让我们见见未来儿媳妇长什么样。” 最后一行字粗犷不羁,和前面的清秀字体完全不同,明显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爸,妈……”沈木槿额头抵着信,笑得放松又开心,“谢谢,谢谢你们。” 54.我腿麻了 ◎“哥,我好高兴。”◎ 他又将信反反复复看了几遍,确认不是幻觉,这才高兴地喝完牛奶吃完早餐,将信塞到房间的枕头底下,打算等晚上回来的时候亲口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的爱人。 他满面春风地拉开门,却在看到门外的人后,当场僵在原地。 “小……烛?” “哥……” 顾风烛从臂弯里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泛着水光。 他说:“哥,我也想陪你过生日,想吃你切的蛋糕。” 沈木槿慌了。 他根本就没想到顾风烛会在门外,而且看样子似乎蹲了一晚上。 最想保护的人,却没想反而伤的最深。 一想到他们一家人团团圆圆和和美美地吃着晚餐的同时,一墙之隔的他却被拒之门外独自等待整宿,沈木槿便内疚又自责。他蹲下去抱住他,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无措又可怜。 他将头深深地埋进他的肩膀,满怀歉意:“对不起……我没想过要瞒着你的……我怕你为难,我想得到他们的同意再带着你高高兴兴地回去的……对不起……是我没考虑好……对不起……” 他手有些无处安放,轻扯着衣角,乞求原谅:“我错了,不会再有下次了,我保证。” “我没生气。”顾风烛说,“我只是遗憾,没能陪你迎接生日。” “不遗憾不遗憾。你们一方是亲人,一方是爱人,前者迎接新生,后者伴我余生,正正好好,一点都不遗憾。”沈木槿侧头亲了亲他,高兴地说,“以后生日,不用躲了。咱们一起过,一家人都在一块儿。” “什……么?”顾风烛呆呆的,尚未反应过来。 “我说,”沈木槿笑看着他,声音里满是喜悦,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咱爸妈接受咱们了,今后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了!” 怕他不信,沈木槿说:“信就放在你床头,我先扶你进去再拿给你看。” “不用。”顾风烛扶着墙站起来,蹲了太久,腿已经失去了知觉,起来时难免踉跄了下。他挪着僵硬的腿前行,声音满是喜悦,“我要自己去拿。” 沈木槿看着他那倔强的步伐,无奈笑了下,忙两步追上将人稳稳扶好,嘴里应道:“好好好,自己拿。走慢些,它跑不了。” 顾风烛才听不进这话,依旧我行我素地快速挪动。 如愿拿到信后,忙急不可耐地拆开。 他屏气敛息地一个字一个字看着,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生怕看错一个字。 像正在面临一场重要的审判,紧张、害怕,却找不到出口。他感觉自己的心正在怦怦地跳,像要跳出胸腔一般。 好不容易看完,他已无法平息自己。他压抑不住的心似乎跳得更快了,兴奋和激动如同决了堤的洪水,高兴得又蹦又跳寻找出路,急需做点什么释放一下。 他再也无法保持他的那份冷静了。 他回身抱住他哥,兴高采烈地跳了起来,连带着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有跳动的欢畅。 “哥,哥,哥……”他开心地喊着,喜悦哗哗啦啦地从他的心里倾泻而出,已经不能用浅薄的语言来表述。 他只知自己是一只快乐的鸟儿,高兴得想要飞起。 沈木槿抱着他,侧头看他眉开眼笑的神情,感觉心头似有一股甜滋滋清凉凉的风掠过,开心又喜悦。 他其实非常理解他的这种心情,和他刚看到信的心情一样,高兴得几乎落泪。 待胸膛涌动的激动情绪平复下去,蹲久的后作用力也上来了,顾风烛的腿开始发麻,没有力气。 “哥――”他趴在沈木槿肩膀上一动不动直哼哼,“腿麻了。” “那你走一走或跳一跳?”沈木槿一边扶着他不敢松手,一边出谋划策,“这样能够迅速增强下肢血液循环,有利于下肢麻木症状的恢复。” “真的?”顾风烛半信半疑。 “真的,我是医生,你信我。”沈木槿保证。 顾风烛于是将信将疑跺了跺脚,霎时触电般的电流由脚向上蔓延,那滋味……真是不想再体会第二遍。 “滚!庸医!”顾风烛气道。 “没好吗?那……我帮你按摩按摩或拿毛巾给你热敷一下?这样也可以缓解麻木。”沈木槿说着就要蹲下身给他按摩。 “别别……”顾风烛吓得一哆嗦,往后退了一步,又是一阵电流刺激。 他咬着牙忍耐,看着沈木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给、我、出、去!” 沈木槿想帮他,看他那恶狠狠的样子,缩了缩脖子,乖乖出去了。 顾风烛松了口气,费力挪到床头,刚坐下,门又被推开了。他一口气吐出一半,见此差点没又吞回去:“你怎么又进来了?” 见他一脸如临大敌的模样,沈木槿举了举手上的热毛巾,一脸无辜:“热敷啊。” 沈木槿走过去轻轻拉起他的裤脚,见他不抵触,放下心将热毛巾敷到发麻处。 “好点了吗?”他问。 “嗯。” 敷了会儿,腿麻渐渐好转,顾风烛试着动了动,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酥麻感。 他抱着沈木槿,亲了亲他:“哥,我好高兴。” “嗯。”沈木槿回抱住他,轻声说,“我也很高兴。” 顾风烛松手往旁边挪了挪,躺在他腿上仰头看了会儿他哥的下巴,说:“哥,今年过年,我们一起回去吧。” “好。”沈木槿护着他以防掉下去,声音轻缓,“我提前跟他们说一声,让他们有个准备。” “好。”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顾风烛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蹲了一宿,到底还是很累。又蹦又跳闹了半天,现在兴奋劲过去了,困意也就自然而然上来了。 沈木槿小心将他放好,给他掖好被角,轻手轻脚退出房间。 55.生日礼物 ◎“哥,你要吗?”◎ 顾风烛最近迷上了某本美食小说,可他从小主学杀人本领,对文学一类的根本没有机会过多涉猎,书里的文字他只看得懂一些常见且浅显易懂的,稍难一些的,他就开始有些吃力,再往上更难一些或者生僻复杂一些的,他就不太认得了。 他也不气馁,得了空就自己拿着字典抱着书,慢慢翻慢慢查,一点一点备注,一点一点学习。有时候沈木槿下班早,他也会拉着他,让他给自己讲十几二十来分钟。 沈木槿特别懵,还逃不掉。但在讲的时候还能顺便吃个豆腐,顾风烛一心学习,也懒得管这些小动作,长此以往,倒也不觉得难熬,反倒越发上瘾。 这天他例行教导完,手又开始不老实,隔着衣服在顾风烛身上游移。 顾风烛这次可没惯着他,给了他的手一巴掌,收了书。 沈木槿还以为惹他生气了,刚想认个错服个软,顾风烛就掰开他的手跨坐到他腿上和他面对面,甚至双手还环着他的脖子。 沈木槿被这个姿势弄得有些心猿意马,不自然偏了偏脖子,道:“你……干嘛……” “哥,明天我生辰,早点回来。”他趴在他肩膀上,往他耳朵里吹气,“有个礼物送你。” “你生日送我礼物?” “想送嘛,你就说要不要。” “要要要。”沈木槿搂着他的腰,笑说,“没说不要。” 当天是星期六,第二天便是星期天,难得的假期。临下班前,沈木槿照常去病房看望韩天余。 他的手术很成功,恢复的也很好,差不多这两天就能出院。他这一走,也是韩家兑现承诺带杨明杰离开的时候。 这次分别,再见,可能就是视频电话了。 “走,答应请你吃东西的,不趁我临走前宰一顿,以后可就没机会了!”杨明杰一下班就来找他,勾着他的脖子往外拉,“反正你明天不上班,咱们不醉不归!” “不了。”沈木槿将他的手从自己脖子上解下来,说,“今天小年过生日,我要回去陪他。” “这样啊。”他有些遗憾,但还是强打起精神和他聊,“那你准备礼物没,这也算是你陪他过的第一个生日,可马虎不得。” 沈木槿不自觉将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件东西,心里的紧张才稍稍减缓。 “准备好了。”他说。 杨明杰顺着他的动作看清了那鼓起的小方块,大概猜到了什么,拍拍他的肩,说了句“好好表现”,笑着走了。 沈木槿回到家的时候,顾风烛难得在家没去店里。 “今天下班挺早。”还以为能趁他回来前把房子布置一下,给他一个惊喜来着。 “嗯,今天歇业的早。”顾风烛熄了火解下围裙走过来,“饭还没好,先喝点汤――这是什么?送我的吗?” 沈木槿一手抱着一大束玫瑰,一手提着个蛋糕盒,等他走近,将玫瑰送过去:“生日快乐,给你的礼物。” 顾风烛接过红艳一片的玫瑰,拨弄了几下。他见过这种花,叫玫瑰,还挺喜欢。 “怎么想起来送我这个。”他嗅着花问。 “你猜。” 沈木槿故意不说,想了下又补充:“吃完饭告诉你。” 他将蛋糕拿到厨房,突然想起什么,探头问:“我的礼物呢?” “你猜。”顾风烛学他,“吃完饭告诉你。” 这顿饭两人吃的各怀心思,但不妨碍两人间的和乐氛围。 顾风烛仗着武力优势,次次躲过沈木槿的袭击,并顺带进行反击,导致最后他脸上除了一开始不慎被糊上的一抹外,基本是干净一片。反观沈木槿,几乎是被糊成了“小白脸”,除了头发,整张脸都是白的。 一通玩闹之后,蛋糕也不能吃了。顾风烛拿了纸和毛巾,仔细地为他哥“卸妆”。好在他下手有分寸,奶油全集中在脸颊两侧和鼻尖,其余部分只是少许带过,轻轻擦几下就没了,收拾起来很方便。 趁着他帮自己擦脸,沈木槿偷偷将藏起的一坨奶油糊上他的脸,但因为角度问题,奶油全抹在了嘴角上。 顾风烛只是轻轻扫了一眼,依旧忙着帮他擦奶油,全当看不见那一坨惹眼的白。 沈木槿盯着他嘴角看了会儿,舔了舔唇,凑过去将那小块奶油舔走吃掉。离开前,见脸颊上还有另一块奶油,便顺道一块儿舔下肚。 吃完顿了顿,侧头看了看,见他没反应,便大起胆子,顺着脸去舔他耳朵。 他闭着眼睛在他耳朵和脖子间来回舔吻,一手去够沙发上的玫瑰花。片刻,从花束里摸出一个盒子,打开,将里面的东西摸索着套入顾风烛的手指。 顾风烛低头扫了眼手指上的戒指,先是愣了下,随即便笑了。 沈木槿手上也戴了一个同款戒指,和他手上的是一对儿。顾风烛一边和他接吻,一边握住他的手,无意识地摩擦着两人手上的钻戒,分外满足。 过了良久,顾风烛稍稍拉开距离喘了口气,下一刻又被沈木槿堵住继续。他稍稍挣扎了下,再次拉开,喘着气说:“我去洗澡,要不要一起?” 沈木槿肯定是一千个一万个想,但他还是忍住了。 “你去吧。”他松开手,说,“我怕咱俩又闹起来,会感冒。” 两人的关系尚停留在拥抱亲吻,还没进展到最后一步。他怕自己压不住火,丧失理智之下做出什么,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两人轮流洗完澡后,顾风烛抱着玫瑰回了房间,沈木槿还惦记着要送自己礼物的事,也跟了进去。 “这是送我的生日礼物?”顾风烛对着灯光端详手上的戒指,问他。 “对。”沈木槿从身后抱住他,问,“我的礼物呢?” “想知道?”顾风烛说,“先去把门关上。” 沈木槿于是听话地锁了门,等他转身的时候,就看到顾风烛在拉窗帘。 “你……”他似乎猜到了那个所谓的礼物。 顾风烛扯了扯浴袍的领口,走过去将手环成圈圈住他的脖子。 “哥,你要吗?”他抬起一条腿勾住他的腰,挑逗似地上下摩擦,撩拨着他。 似嫌这样杀伤力不大,他又松了松浴袍带。 袍子从越敞越开的领口开始往下滑,滑到腰际被浴带截住,露出大片胸膛,半穿不穿。 沈木槿看得眼睛发直,有些挪不开目光,甚至感觉自己鼻头有点热,鼻血都快流出来了。没办法,眼前这一切,对于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大概都是一场煎熬。 沈木槿自认不是什么忍耐力高之人,立马一把搂住他的腰,顺从内心道:“要!” 顾风烛将另一条腿也勾上去,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他稍稍直起腰,抬起他的下巴靠近他,要亲不亲,问他:“确定吗?一经出售,概不负责。” 沈木槿忍耐已经到了极限,要不是顾忌松手他会摔下来,这会儿已经压着他的头吻下去了。 “确定。”他咽了口口水,抱着他往床上走,说,“打死不退不换。” 顾风烛被轻柔地放到床上,下一刻,沈木槿就迫不及待的整个人都压了下来。 大片的黑暗肆意蔓延天空,夜的潮气混着悸动的柔情在空气中漫漫浸润。 厚重的窗帘隔断了城市的灯海,房间里灰暗一片。 “嗯……”顾风烛忍耐着,却仍是控制不住地发出声音。 捕捉到那细碎的气音,流连颈间与胸口的脑袋抬起来,贴着他往下滑去…… “等等!” 紧急关头顾风烛突然出声,在沈木槿疑惑的目光下,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小东西塞到他手里。 “你还准备了这个?”沈木槿惊讶。 “嗯。”顾风烛用鼻音回答。 沈木槿也不墨迹,将东西弄好,跪在他腿间,将那物缓缓往里推。 他第一次做这个,太过生涩,笨手笨脚将顾风烛弄的有些疼。 “哥……轻点,疼。”顾风烛眼角泛着水光,带着鼻音说。 “对不起,我慢些,别怕。”沈木槿心疼地抹去他的泪,“要是太疼就等下次算了,下次,我学好再来……” 顾风烛重新躺好,揪着枕头闭上眼:“没关系,哥,继续吧。” 沈木槿又试了下,这次总算是成功塞进去了个头。 沈木槿还在努力更深入,顾风烛却在这个时候夹紧了腿。他突然想看他哥被他弄哭的样子,反悔道:“哥,我要在上面,我要当攻。” 沈木槿一直知道他弟弟的力气很大,但是他万万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以这样的方式体会到这个现实。他感觉自己的那个简直要被夹断了。 “嘶――”他倒抽一口冷气,想退缩。 但姿势都摆好了,东西都进去了,再在关键时刻放弃退出来,多少有些不甘心。他试图最后挣扎一下。 “我是你哥。”他说,“比你大,你应该让让我。” 顾风烛:“……” 如果顾风烛接触这个世界再多些,了解再多些,就会知道这叫做“道德绑架”。但很可惜,他并不了解这个,也找不到词和理由去形容和反驳。 他脑中天人交战地纠结了好一会儿,慢慢松了力道。 他妥协道:“这……这次让你,下次……我在上面。” 沈木槿一笑:“好!” 嘴上答应的痛快,但他心里想的却是:管他下不下次,这次完了再说! 沈医生的理智已被美色占据,丝毫没有打算遵守承诺的打算。 窗户外就是一条繁华的街道,此时街道上有车辆来来往往,两旁路灯的昏黄灯光将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夜暮完全笼罩下,只有别户零星的点点灯光透过帘缝偷溜进来,点缀在身下人那雾气一般的眼眸和泛红的眼尾上。 沈木槿借助微弱的光亮勉强分辨出他的大致轮廓,替他吻去泪水,令他眼里只剩橙黄的灯火闪耀和满满的他。 喧哗的城市已然偃旗息鼓的时候,房间的动静也停了下来。 顾风烛已睡眼朦胧,念念不忘地嘟囔:“下次……我一定要在上面……” 56.事与愿违 ◎“哥,来吗?”◎ 杨明杰第二天一早就要走,走前,沈木槿去送他。 “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临行前杨明杰问他。 “没有。” “真的没有?”他不信,“我这都要走了,你多多少少说两句。” 沈木槿想了想,说:“那愿你和我一样,早日抱得美人归。” “这话我爱听。”他这下满意了,顿了会儿,突然注意到这话的重点,“你俩……成了?” “嗯。”沈木槿点头,笑得满面春风。 杨明杰好奇不已,凑过去问他:“那他是不是拜倒在了你的淫威之下?” “不是。” “啊?” “他拜倒在了我的年龄之下。” “啊……?” 杨明杰被这个回答弄的有点懵,干脆换了个问题问他:“你俩……那什么,谁大?” 他问完,想想又觉得自己问了个傻子问题,人家都是攻了,谁大谁小不很明显吗?! “他大。” “嗯,我就说嘛……嗯?”他不敢相信,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谁大?” “他大。” 他们昨晚那什么完了之后用尺子量了下,虽然很不想承认,但顾风烛的那个确实比他大,虽然……只大了不明显的一丢丢,但大了就是大了,对于自己的缺点,沈木槿还是敢于承认的。 杨明杰:“……” 你怎么好意思。 他很想对这可耻的行为进行贬低谴责一顿,但想想自己马上就要走了,还是决定放他一马:“那你可要记得好好对人家,可别因为点破事就闹了,有什么话说开了就好,实在不行就服个软认个错。人生在世,能和自己喜欢又喜欢自己的人在一起过一辈子挺不容易的,可别错过了。” “你这话早个一两年我俩异地的时候说还有用,现在嘛……”他璀璨一笑,那幸福的笑容耀眼夺目,“这个担忧不会存在了。” “谁也不能替我爱他。他的余生,合该分我一半。” 就算不能被世人理解与接受,他也不会放弃。 只是喜欢一个人而已,又不是见不得人。如果因此错过了共度余生的机会,那才是真的悔恨莫及。 昨晚折腾的狠了些,为了补偿,沈木槿苦思良久,最终去了趟菜市场,提了只老母鸡回去,打算给他家小烛煲点汤补补。 但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也低估了鸡的求生本能,以至于等顾风烛下班了,鸡还没下锅。 顾风烛甫一开门,迎接他的就是鸡飞蛋打的画面。这并不是夸张,而是真正意义上的鸡飞蛋打。 母鸡乱飞,黄色的鸡蛋液被脚踩得满地都是,空中还飘着不知何时掉下来的鸡毛,混合着一股莫名的臭味,令人窒息。 “哥,你这是要拆房子吗?”顾风烛站于房门之外,看着里面分外“活跃”的场景,犹豫着该不该进去当“帮凶”。 穿梭于满天鸡毛中的男人正试图抓到那只罪魁祸首,但最终还是徒劳无功,看到他顿时眼前一亮:“小烛,快,帮我抓住它!” 顾风烛扶额,放下东西进去帮忙。 三分钟后,顾风烛提着已被治得服服帖帖的老母鸡,边帮他捻去头发上的鸡毛边问:“哥,好好的抓鸡做什么?”还没抓到…… “给你炖汤补补身子。”沈木槿说,凑过去想求个奖励。 “你会杀鸡?”顾风烛嫌弃地将他推远,“快去洗澡,臭死了。” “是鸡乱蹦,不怪我。” 虽是这么说,却还是放开他,乖乖去洗澡。 顾风烛叉腰看了看满屋狼藉,又看了看还在咕咕叫的老母鸡,默默撸起袖子,提着它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了鸡那恐惧的鸣叫和逐渐微弱的翅膀扑腾声。 等沈木槿从漫天雾气的洗手间出来时,迎接他的就是歪着脖子的死鸡。 沈木槿:“……” “这是……”他杵在原地,有些没缓过神。 “你买的鸡,自己给它拔毛。”顾风烛指了指一屋惨状,“或者你打扫也行。” “我还是打扫吧。”沈木槿说。他怕他拔着拔着,连厨房也拔没了。 那只鸡到底还是没能进嘴。两人弄完已有些晚了,等汤熬好还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只能先处理好了放着,明天再炖。 经历了前一晚的事,沈木槿干脆直接挪了个窝,和他弟睡一起。 但他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能力不行,有空就抱着电脑手机琢磨着,打算学好了再来一展雄风。 可他还是失算了。他没准备好,不代表另一个同样没准备。 “哥,来吗?”顾风烛撑在他身上,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我技术还没过关,怕……” “没关系,这次我来。” “等……唔……” 沈木槿被吻住,顾风烛的手撩起衣衫,带着薄茧的指节划过肌肤,引起一阵酥麻之意。他翻身将两人的位置颠倒,喘着气道:“我来,你在下面。” “我不。”顾风烛勾着他的脖子,“上下可以不重要,但我一定要在里面。” “上次你可是答应我了的。”上次虽然妥协了,但顾风烛还算谨慎,知道争取。 沈木槿:“……” 没想到这小子还挺贼。 “好吧,你在里面。” 沈木槿嘴上答应了,可真到了最后,顾风烛才知道什么叫事与愿违。但他也不甘示弱,夹紧双腿不让他出去。 两人僵持了一会,最终还是沈木槿妥协:“小烛我错了,放我出去吧~” 顾风烛看了他一会儿,说:“你亲我一下。” 沈木槿听话地亲了亲。 “再亲一下。” 沈木槿又亲了亲。 “好了,你出来吧。”顾风烛松了力道,放他出去。 沈木槿忙不迭退出来,悻悻躺平,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来吧。” 顾风烛半撑着身子看着他。过了会儿,他躺了回去:“还是你来吧。” “……” 沈木槿花了三秒钟消化这句话,随即便一蹦而起,将被子一卷,如饿虎扑食般扑了上去。 57.见家长啦 ◎“在自己家还能撞到,哥,你真厉害。”◎ 寒流乘着霍霍的大风舞着冰刀袭来,将最后一丝温暖带走,换来冬天的银装素裹和侵肌寒风。 在城市的一角,有人忙着打点行囊,踏上归家的路。 “哥,你说,伯父伯母会喜欢我吗?” 顾风烛被厚重的棉服包裹,俏脸被围巾遮住只露出一双黑水银般的闪亮眸子,忽闪忽闪地透露着局促与不安。 “会。”沈木槿抓住他的手,紧紧握在手里。 他们踏着黄昏的夕阳和斑驳的石块往前走,远远就瞧见那座亮着灯光的半旧房子。余晖下的它仿若迟暮的老人,正翘首等待着孩子的归来。 行到家门,顾风烛拉紧他的手,紧张地往他身后缩。 “别怕,我在你前面。” 沈木槿捏了捏他的掌心,敲响了那扇熟悉的老木门。 斜阳最后的光芒已几近消失,远方的天空隐隐透着鸽灰,刺骨的冷风再度来袭。随着寒风飒然而至的,还有裹挟其间的星点雪白。 随着风儿飘洒的雪并不大,在寂夜中跌跌撞撞,飘飘悠悠,看着倒有几分随风飘零的凄楚。 顾风烛想伸手接几朵晃到身前的雪花,甫一伸手,就被人从身后抱住,手也顺势被那人握住。 “你看你,手这么冷,还站在风口。”沈木槿亲了亲他,“乖,我们进去吧,要吃饭了。” “嗯。” 他关上窗,往门口的方向瞅了瞅,见房门紧锁,便回身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将憋了好久的疑问问出来:“为什么刚刚伯父伯母不让我帮忙啊,是不是……他们不喜欢我?” “说什么傻话,他们怎么会不喜欢。”沈木槿亲亲他,“哪有新媳妇第一次上门就让他干活的道理?他们这是心疼你,怕你累着。乖啊,别想那么多。” “真的?” “我的傻小烛,当然是真的。”沈木槿抱紧他,让他感受到自己的存在,给足他安全感,“他们盼星星盼月亮,盼了二十多年才盼来你这么个好儿媳,捧着供着都来不及,怎么会不喜欢。你呀,就是太紧张,其实没什么好紧张的,咱爸妈都很好说话的,多相处相处几天你就知道了。” 顾风烛捶了他一下:“这还没怎么着呢,你就咱爸咱妈的,也不害臊。” 沈木槿盯着那泛红的耳朵尖,心里直痒痒,一边舔咬一边继续逗他:“什么没怎么着,明明该怎么着的都怎么着了,下一步就该结婚了,这老夫老妻的,还害什么臊。” 顾风烛被堵在墙和他之间,手还被他抓着,躲也躲不过,下又下不去手,怒瞪他威胁:“再这么不正经,你今晚别回房睡了。” 顾风烛只是随便说说,哪能真的把他晾在门外。但他这随便说出的话却成了真,令他也是颇无奈。 “爸,你把亲生儿子赶到别屋去睡,合适吗?” 饭桌上,沈木槿还在做最后的抗议。 沈父充耳不闻。 沈木槿张口还欲再说什么,顾风烛在桌底踢了踢他,指了指手机。 沈木槿于是不动声色地从衣兜里掏出手机,发现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新消息提示,刚收到的。他解了锁点进微信界面,消息来自于他爹和顾风烛―― 人生如茶:小烛第一次来咱们家,你让人家和你住一屋? 冬望夏草:第一次来,正式一点挺好的。 这宛如商量好般的一唱一和…… 沈木槿嘴上妥协:“行吧,我去另一屋睡。” 下一刻低头毫不死心地发消息:我为你牺牲这么多,你怎么报答我。 顾风烛乖乖喝完沈母盛的汤,红着耳朵偷偷回他:晚上给你留门。 沈木槿这下满意了,一手端汤一手在桌底下偷偷勾住他的手指,期待着今晚在父母眼皮子底下的“偷情”。 淡青色的幕布罩住山野,大地已陷入沉睡。 空中飘着的雪花也从一开始宛如蒲公英种子般小小的几点,慢慢变大变厚,密密麻麻的,如随风飘散的飞絮,漫天飞舞。 纤细雪白的手接住几朵晶莹的雪花,看着那透明的小点慢慢融化,手也跟着变得冰凉一片。只有暂回红泥火炉的小屋,温上一壶酒,才觉稍稍和暖。 炉子旁的人喝完最后一口酒,喊他早些休息,这才熄了火,拍拍裤脚回屋。 顾风烛前脚进屋,后脚就被人整个抱住,压低的嗓音伴随着熟悉的气息传来:“咱爸怎么这么能唠,我等的都快冻死了。他那哪是增进感情,分明是想谋杀!” 顾风烛把他的手拽进棉服里侧捂着,将他带进屋:“伯父哪里知道你在蹲人。冻了那么久手都凉了,怎么不先回被窝?” “我哪知道他会说那么久,我以为就一会儿,结果一会儿又一会儿,就成这样了。”沈木槿可怜巴巴地往他身上凑,“我都冻坏了,要小烛亲亲才好~” “都多大了,还学小孩子撒娇。”虽嘴上这么说,但还是依他愿凑了过去。 “唔……” 顾风烛被堵了个严实,沈木槿的手也不老实,顺着衣服的缝隙往里钻。 “等……等等。”顾风烛费力挣开他,拽住他那撩拨的手,“不行,哥,今天不能。” “为什么?”沈木槿舔玩着他的耳垂,看着他同样难忍的模样,分外不解,“都见家长了,还有什么不行的。” 顾风烛看着已有些年岁的墙壁和关的不算严实的木门,小声说:“房里隔音不好,万一被伯父伯母听到了,会觉得我……”轻浮。 后面两个字顾风烛没有说下去,沈木槿却是已经明白了。 “我知道了。”他说,“是我没考虑好。” 他收了手,老老实实道:“我今晚什么也不做,就陪你睡一晚,明天一早我就回去,保证不被发现。” 他定了个六点的闹钟,打算趁着天黑人静,爹不知娘不晓地偷溜回去。 顾风烛安安分分被抱着,看了眼时间,迟疑道:“太早了吧,天都没亮。” “天没亮才好,不容易被发现。”他定完闹钟抱着他亲了亲,“放心,起得来,睡吧。” 顾风烛往他身上蹭了蹭,闻着他身上安心的气息,慢慢合上眼皮。 火盆里的火已熄,只在层层柴灰下,有点点红星子交替闪烁,以微弱的金红驱逐黑暗。 纱幔低垂,床上的两人相拥而卧,在狂风呼啸中,仿佛置身另一处天地,安然入睡。 寒风卷着冰雪不知疲倦地敲了一夜的窗,直到黎明将近,方才偃旗息鼓。 房门被打开一条缝,一个脑袋探出来,东张西望片刻,正准备出来,听到什么响动,又缩了回去。 过了片刻,对面那扇房门打开,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出,径直去了厨房。 沈木槿悄悄将房门掩上,转身对身旁的人做苦瓜脸:“完了,咱爸醒了。” “那怎么办?我去引开伯父?”顾风烛半个身子趴在他身上听门外动静,给他出主意。 “不急,咱爸等会儿会去外头刷牙。”沈木槿说。 他们家的房子和那些老些的房子一样,没有卫生间,只在屋外盖了个茅厕,一半堆柴一半挖坑解决大小号,所以家里刷牙一般都是接了水去门口蹲着刷。 果然,不出一会儿,沈父就叼着牙刷端着水杯开门出去了。 “趁现在。” 沈木槿说着像条鱼一样溜进了黑暗,开始往他的“窝”挪。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沉的,特别是无星无月的此刻,更如同被恶魔吞噬了光明般,伸手不见五指。 “嘶――” 黑暗中沈木槿不知撞到了什么,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他揉了揉被撞疼的小腿,在漆黑一片中,用双手来充当眼睛,如同眼盲般四处摸索。 黑暗中,有人从身后稳步走来,牵起他的手,带他往前。 “在自己家还能撞到,哥,你真厉害。”那人语带调侃,抓他的手却是丝毫未松。 “这不是太久没回了么。” 沈木槿一路再没磕着碰着,格外顺利地回到床铺。他盘腿坐在床上,看看来时的方向,又看看面前的人影,不由疑惑:“你怎么对我家这么熟悉?” 比我还熟…… “昨晚大概看了下,记得。”顾风烛笑说,“自是比哥哥的记忆力好。” 意识到自己被小瞧了,沈木槿正打算借着黑灯瞎火教训回去,刚起身,就被门口传来的动静吓坐了回去。 随着大门的关上,脚步声渐近,去了厨房。 隔着一堵墙,沈木槿心惊胆战:“爸怎么这么快。” “刷个牙能有多慢。”顾风烛说。 “那你怎么回去?”沈木槿担忧。 顾风烛住的是沈木槿原本的房间,在厨房斜对角,进进出出在厨房看的那是一清二楚。 “那就不回去了。” 沈木槿还没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就眼睁睁看着顾风烛开了门,径直去了厨房。随后就听到: “伯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你怎么起来了,还穿这么少。快回去躺着,天都没亮。” “想帮帮伯父,就起来了。” “瞎说,我一个人就行。你快回去,等我生好火盆就叫你。” “好的伯父,那我先回去,您有事就叫我。” “嗯,快回去吧,别冻着。” 顾风烛在沈父的注视下回到房间,进门前若有似无地往沈木槿方向看了一眼,满含得意。 还能这样? 沈木槿已经被他这番操作惊呆了。待反应过来,又是一阵自豪: 看,这么机灵的小烛,是我家的。 58.互许余生 ◎“哥,我要和你一起漫步雪中,共赴白头。”◎ 晨有薄光熹微,夕有暮色朦胧。 抬首望去,暮色四起,路过风疾,人影寥寥。 微风细雪中,有人蹁跹而来,带着满身温柔,贯穿他的山河,似暮色沉溺,若暗燃星火。 “小烛,猜猜我带了什么好东西~”他捂紧大衣,一脸神秘。 “哈哈,猜不到吧,当当当~” 他从大衣里掏出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塑料袋,层层打开,献宝般递到他面前:“看,是烟花哦。” “小孩子玩的东西。”顾风烛嘴上嫌弃,却还是忍不住伸手接了过来。 “这个叫什么?”他拿出一根小细条问。 “这个叫仙女棒,点着了很好看的。” “那这个呢?”他又指着另一种包塑料的长条问。 “这个我也不知道,小时候光顾着玩去了,好多都叫不出名字。”湖边有几个半人高的石头,他将人拉到石头后的避风处,掏出打火机,为他点亮仙女棒。 闪闪发光的亮晶子如喷泉般在手中蓦然炸开,流光飞舞宛若仙女散花,又如流星雨般坠落掌心。 在它燃烧的那一刻,顾风烛仿佛透过稀疏火星,看到了风雪中那挣扎求生的,当初的自己。 在周围一片漆黑中,唯有手中那即将熄灭的光亮,为他照亮前路漫漫。那是他自己给自己的光,名为复仇的光,是他活下去的一切。 这条路很黑,没有街灯,没有同伴,没有方向,也没有后路,只有遍地的荆棘坎坷和飘零无依的自己。可他并不害怕。 在这人世间,有些路是非要单独一个人去面对,单独一个人去跋涉的,路再长再远,夜再黑再暗,也得独自默默地走下去。只有历尽千帆,才能成就优秀的自己,遇到优秀的人。 他一直在旷野里举着火把,等待另一簇星火来相遇。 后来,那簇火光真的来了,带着他全部的光和热,温柔与和暖,不顾一切奔他而来,燃起花火的火焰将他冰冷空洞的心脏融化,也将他的世界照亮。 他抓住那闯入的光,与他拥吻在一起。 不知名的烟火与仙女棒掉落,互相传递着火花和热情,相继点燃将他们照亮,像是一场无声的欢庆与祝福。 小天地外,风雪渐大。雪花将自己变成大地生命中的插曲,亘古不变加上转瞬即逝就像刻骨铭心般,将这唯美的爱情添上梦幻朦胧的一笔。 “我喜欢山村中摇摇晃晃的灯光,喜欢这个城市的风土人情,更喜欢和你在一起的日日夜夜。哥,我要和你一起漫步雪中,共赴白头。”顾风烛望着他和他的身后,轻声说。 沈木槿的身后,是已经陷入梦乡的城市。 这个老城,有山有水,全在天底下吹着夜风,暖和安适地睡着,只等春风来把它们唤醒。 这个他初见忐忑,现在贪恋的地方,远没有大城市那么发达繁华,就像跛腿的人,总是慢人一步。可它对顾风烛来说,却像个慈祥的老爷爷一样在照顾着他,永远不紧不慢地走着,让他能跟的上。在它这里,顾风烛仿佛感受到了这个世界对他的善意和欢迎。 “我这短暂的一生,只有遇到了你,才会觉得每分每秒都弥足珍贵。”沈木槿将他的双手握于胸前,牢牢握着,柔声说,“我要和你一起,分秒不少地将这一生过完,再约来生。” 沈木槿望着他,隔着流年岸堤,望穿一程烟火迷离,缠绵在瞳仁里的深情,住着一个人的模样。 【 《木槿昔年》全书完 】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